《创业在晚唐》 第1章 溃卒   第1章 溃卒   乾符元年,十一月,黎州汉源东南六里,大渡河外。   赵怀安恢复意识的时候,浑身上下都在痛。   他伸出手要摸身下,那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一直硌得自己生疼。   但这一摸,赵怀安愣住了,因为他摸到了一具已经发硬的尸体。   也正是赵怀安愣神的这会功夫,无数信息碎片一下子涌入到了他的脑子里,色声香味触法,红尘种种撞得他脑仁发胀。   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屎尿味,那老树昏鸦的啼哭,甚至空气中弥漫的阴冷都激得赵怀安浑身战栗。   这些真实的信息刺激着赵怀安,将他从恍惚的虚幻中拉了出来。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开始认真打量这个新世界。   群山环绕,一条宽阔的江水自西而东缓缓流淌,如果不是满江塞满了服饰各异的尸体,这本该是一处美景。   而他所处的江北岸的台塬地上,更是尸山血海,人间炼狱。   折断的步槊、撕裂的军旗,被冻得乌青的尸体上,结满了冰碴。   将目光拉到近处,这种真实的恐怖进一步撕裂着赵怀安的理智。   三步之外,一具无头的尸体保持着跪姿,脖颈断口结着暗红色的冰晶。   在他的脚下,一面残破的大旗被几具蜷缩的尸体压住,让人看不清到底是哪一方的战旗。   五六只乌鸦正停在这些尸体上啄食,其中一只还冲着赵怀安的方向歪头看,似乎在疑惑这盘“食物”怎么突然活了过来。   赵怀安不敢与那只乌鸦对视,下意识低下了头,然后就看到了身下的那具尸体。   从容貌看,此人应该是西北人,高颅狭面,即便面容已经雕枯发青,但依旧能看出这是一个坚毅勇猛的武士。   可当赵怀安再往下看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只因这位西北武士的腰腹以下全都消失了,那裸露在外的脊椎像被野狗啃过的羊蝎子,白森森地支棱在赵怀安的眼前。   此时此刻,赵怀安心里再无一份侥幸。   他明白,自己来到了一个血腥的世界。   自己恐怕再也回不去了。   ……   坐在殷红发硬的冻土上,赵怀安又一次检查了身体,确定自己真的没有受伤,他才呼出一口气。   能在这样惨烈的战场中,无伤而活,真是天大的幸运了。   但赵怀安心里有一种直觉,自己能活下来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坐在地上,又恍惚了片刻,赵怀安接受了现实,用胳膊支起了身子,缓慢站起来。   浑身的酸痛已经大大缓解,浑身上下也没有伤口,但此时夕阳又沉下去半寸,天空中落下的乌鸦越来越多。   赵怀安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不然越到后面,山林间的群兽都会涌到这里。   可自己又能去哪里呢?   此时一阵寒风吹过,赵怀安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看着自己身上的大绔,又摸了摸头上包着的头巾,眼睛开始飘向了战场。   ……   片刻后,随着赵怀安在战场上的一番搜集,他终于凑齐了一套行头。   他在两步外的地方捡到了一顶幞头,戴在头上将将好,又在其他地方凑上了衣袍、冬袄。   他还在那个阵亡的西北武士边上,捡到了一柄陌刀。   陌刀双刃长柄,刀长十尺,比赵怀安的身量还要高个两尺,被赵怀安随手摆弄着,寒光流溢,端是杀人利器。   除了这柄陌刀,赵怀安还拿到那西北武士的一面牙牌,其上写八字:   “黎州左都队头黄统。”   赵怀安摩挲着牙牌,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没有获得更多的信息,就将它放在了自己的衣兜里。   随后他也从自己的皮带上解下了一面牙牌,那里应该也有自己的身份信息。   而赵怀安在看清牙牌上的字后,咪了下眼睛,上写:   “黎州左都牙将赵怀安。”   嗯?   此人也叫赵怀安?和自己同名同姓?这么巧的吗?   按下这个疑惑,赵怀安开始梳理现在的信息。   目前来说,赵怀安大概猜到自己所处的时代了。   之前那面被尸体压着的战旗已经被他扒拉出来了,满是褶皱的战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唐”字。   再结合手上这柄唐时期特有的陌刀,如果没意外的话,他赵怀安是来到大唐了。   就是不知道现在是开拓进取的初唐,还是万邦来朝的盛唐了。   至于会不会是晚唐?赵怀安不相信自己的命就这么歹。   另外,现在自己所处的战场位置,赵怀安也能猜出个大概来。   西北武士的那面牙牌和自己的这面,都写“黎州”二字,虽然不清楚具体在哪里,但从黎这个字来看,多半是在西南地界。   不过这些都不要紧,眼下要紧的还是赶紧离开这里。   赵怀安在前世自有一番经历,他明白像这样的战场一定会有敌军来打扫的,而现在之所以没看见敌军,必然是在追击溃散的唐军。   想到这里,赵怀安看了一眼北方,那里是他选择的逃亡方向。   人在西南,那往北跑肯定是没错的。   而他选择的道路正是这条江水分出去的支流,它从北方蜿蜒而下,然后在这处台塬地与身后的大江汇合。   而在支流的两侧各有一条小路,曲径通幽,一直通向山林深处。      从这里逃亡,既不会像大路那样容易遇到敌军,又靠近溪流,可以随时补充淡水。   至于从这条路出去将会通往哪里,赵怀安就不知道了。   会不会一下子撞进敌军的老巢?会不会离唐军主力越来越远?这些赵怀安都不确定。   但此时此刻,他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如果他不幸,在路上遇到了敌方大军,那就索性死了算了,这惨烈的世界他是一分钟都不想多呆。   没准他这边眼睛一闭,那边现实里,眼睛就一睁,然后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抱着侥幸,赵怀安狠心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嘴巴。   痛,痛,痛。   又一次叹了口气,赵怀安继续埋头搜刮着战场。   这一次他从一个老军的尸体上搜刮到了几张干硬的麦饼,其实说是麦饼,不过就是麦麸一类的东西。   这些东西放在赵怀安以前那会,真是狗都不吃,但现在却要靠这些来活命。   人生的际遇真是起起伏伏,有谁能说得清。   就在赵怀安准备将麦饼收好的时候,忽然一滴“黑墨”砸在了麦饼上,带着浓浓的腥臭,那么刺眼。   赵怀安愣了一下,突然又感觉有什么东西,同样滴在了自己的后颈上。   此时,他才抬起头,然后就看见一具尸体被扒光了吊在树上。   和战场上很多人没有首级不同,这具尸体是有头的,所以能看清这人梳着一个椎髻,发型显然不同于唐人。   敌军很显然深恨此人,对他行了扒皮大刑。   很显然刚刚滴在麦饼上的“黑墨”就是来自这里。   此刻,赵怀安终于忍不住了,他痛苦地弯着腰,将胃里最后一点东西都吐了出来。   赵怀安眼眶渗出了泪水,他再一次咒骂:   “我到底来到了一个什么地方?啊?有没有人能告诉我?”   没人回答他。   缓过来的赵怀安,毫不犹豫地将手里的麦饼都丢了出去。   可没过片刻,赵怀安又走过去捡了起来。   他将第一面被染上尸油的麦饼扔掉后,剩下的都被他小心的揣在了怀里。   他要活下去!活着走出这片修罗地狱!   这一刻,没人比赵怀安更想活!   眼看着夕阳越来越沉,赵怀安加快了收集的速度。   除了最开始收集到的陌刀和衣袍外,赵怀安又凑上了一副铁甲,包括兜鍪、裙甲、胫甲。   穿铁甲逃命?累都要累死。   可现在是战区,赵怀安他宁愿披着铁甲累死,也不愿意在遇到敌军时,没有一战之力被轻易砍死。   再说了,累了不能休息吗?   只是赵怀安的身量足有八尺,即便这片战场遗留了不少甲胄,但凑够这样一副合身的铁甲也还是不容易的。   除了这些,赵怀安还收集到了二十多块银铤,大小规制都不同,圆饼形、笏形和船形的都有。   其中赵怀安从里面翻检出一块笏形的,上面还刻有一段铭文,上写:   “咸通二年内库别铸重卌两。”   咸通二年?这是什么年份?   赵怀安的内心越发不安。   他并不是一个历史学者,但一些常识的东西还是具备的,盛唐之前的年号中,没有一个叫咸通的。   难道自己来到的是藩镇林立的中晚唐?   赵怀安沉默了。   最后赵怀安将这枚银铤塞在了军旗里,至于其他的,他带不走。   那污脏的军旗在赵怀安的手上堪称万金油,既可以作为包裹行囊,又可以在冷的时候防风保暖。   差不多了,真的该走了。   最后的最后,赵怀安深深看了一眼这里。   这宽阔的江面,殷红的台塬地,尸横枕籍的修罗战场,这里是他新生的地方。   将眼前的景象牢牢记在心里后,赵怀安开始穿戴那些零散的甲胄。   片刻,唐人武士赵怀安,肩扛陌刀,挑着战旗做的包裹,腰别横刀,背挎硬弓,头也不回地钻入了北面的山林。   ……   不久,赵怀安就知道,他今日所见的江,叫大渡河;今日所见的台源地,叫汉源县,也是后世的川西汉源县,甚至他逃亡而走的那条溪水,也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叫流沙河。   而这一天,正是大唐乾符元年,冬十一月十八日。   距离天唐倾覆不过三十三年也。   新书大家一定要搜藏,追读,这次故事一定好看,小陈从来不骗大家。真的。         (本章完) 第2章 带甲   第2章 带甲   山林间,雾气湿冷,幽暗不见天光。   赵怀安踩着皮靴将山道上的腐叶碾碎,顺带起一脚的红泥,走到了一棵参天巨木面前。   单木成林。   赵怀安从下抬头仰望这棵树,巨大的树冠仿佛一个车盖,将周遭笼罩得一团黑。   这么大一棵树,也不知道得长多少年。   只是此时赵怀安,一点没有探究好奇的意思,反而满脸的沮丧。   因为这是赵怀安第三次走到这里,看到这棵“熟悉”的参天大树。   是的,赵怀安他迷路了。   之前,他就来到了这里,可在林子里绕了一圈后,他发现又回到了原处。   赵怀安不信邪,换了个方向继续走,再然后他就又到了这里。   直到赵怀安把三个方向走完,依旧没能走出这片密林,他这才死心。   真邪门了。   披着甲,背着行囊走了这么多的路,饶是赵怀安体质变态,这会也气喘吁吁。   他走到巨木前,选了一条突出地面的树根坐了下来,开始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寻着太阳的方向走?   可赵怀安抬了抬头,气馁了,这密林遮光蔽日的,哪看得到太阳?   按照树林生长的方向?   以前赵怀安也学过一点野外求生知识,听说优秀的野外生存者可以从树木生长的情况来辨别方向。   比如树木哪一侧生长的更茂盛,那一侧可能就是南方。   但此时的赵怀安只想问问,哪家好人能在原始老林中看出哪边树木更茂盛?   刚刚他就赌了一下,选了一处看着茂盛的地方走了,可最后不还是又回到这里?   现在,赵怀安只能另想办法了。   不过除了迷路这样的“小麻烦”,赵怀安却有更大的发现。   那就是他的这具身体堪称体能魔鬼。   他之前披着全套铁甲,上下加在一起少说有六十斤,再背着装备和行囊,八九十斤是少不了的。   而赵怀安呢?背负这么重的负担,却可以在森林里走这么久,直到现在才感觉到累。   这是什么?这是天生做牛马的好材料啊。   这样的体能再加上赵怀安学过的一些器械技击,才有安全感嘛。   ……   坐在粗壮的树根上,赵怀安顺手就从腰间解下黄皮葫芦。   这是唐军武士的标配了,专门用来装水的。   赵怀安稍微晃了晃葫芦,却听不到声音,马上心里一沉。   他还不死心,又把塞子打开,举着葫芦张着嘴就要喝水。   可嘴巴张的老大,葫芦里滴下的却只有可怜的三两滴。   赵怀安恨不得给自己来上一嘴巴,自己怎么就不知不觉把水给喝光了呢?   其实林子里也不是没水潭,就刚刚他走的一路,就看到几处小水潭。   但这些水,赵怀安可不敢喝一点。   在这密林中拉了肚子,得了痢疾,那是真要丢命的。   叹了一口气,赵怀安心里凉凉的。   现在他只有最后一个选择了,那就是冒险去附近的河流取水。   这还有另外一个好处,那就是河流旁边总有河谷,这些蜿蜒的河谷是天然的通道。   只要沿着河谷地往上走,不愁遇不到聚落地。   但偏偏有一点,那就是太危险了,走河谷地太容易撞见敌军了。   本来他走森林就是为了绕开那些敌军,但现在这个情况,看来也只能冒险走河谷道了。   将葫芦里的最后两滴水抿完,赵怀安抄起陌刀,扛着行囊转道向右。   ……   水声越来越响,赵怀安加快了脚步。   陌刀扫过林边的古藤,扫下一阵败叶,等赵怀安走出林子时,正看到眼前一幕:   只见陡峭的悬壁上,一道白练悬空而下,激昂起的瀑布溅起无数水气直扑赵怀安的脸庞。   本来就走得满头大汗,这会被水汽一激,赵怀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看着大瀑布,赵怀安暗道:   “怪不得老远就听到水声呢,没想到这还有个大瀑布,这可比我以前去庐山看的那个瀑布大多了。”   带着一点对前世的小怨念,赵怀安抹了把脸,指缝间渗出的不知是水汽还是汗水,湿漉漉的。   看着这么一大片河流,赵怀安感觉更渴了,但他没有直接下去灌水,而是蹑手蹑脚地爬上了高处。   那里有一块巨石,正好可以挡着赵怀安的身形,他趴在石头上,来回眺望着,确定附近没有人后,才放心退了下来。   越是这个时候,脑子里的弦就越要绷紧。   赵怀安七拐八拐的下到河边,将葫芦取下,背对着河,将葫芦按在水里。   他继续东张西望,确定真的没有危险后,才取下兜鍪,随手将陌刀、角弓、行囊放在左手边,这才转过身去。   赵怀安捧着沁凉的河水,不断揉搓着脸。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赵怀安脸上的血渍都结壳了,直到这个时候才好好洗了一把脸。   看着水中倒影着的脸,赵怀安咧嘴一笑。   不错,好一个周正的少年郎。   正当赵怀安小乐的时候,忽然从上游传来一阵呵骂声。   “个哈怂,不要脸,看着额老实,好欺负哈,三个追额一个。”   在骂骂咧咧中,一个包着头巾,穿着粗麻青袍衫的男的从前面的河谷道跑了下来。   赵怀安在听到动静的第一时间就伏在了地上,他没抓旁边的陌刀,而是将系在右腰上的横刀抽出了半截。   赵怀安冷静观察着前方,听着那熟悉的关中方言,心里有了计较。   但看着看着,心里又不免一阵古怪。   没错,那关中汉子的确是被追杀,在他冲出来没多久,就有三个穿着皮甲的武士追了上来。   这些人操着赵怀安听不懂的话,但只是看这些人的神情就知道是在骂人。   到这里都对着呢。   可等那关中汉子一个劲地往赵怀安这边跑时,赵怀安看清了那汉子手里的东西。   那是个啥?一个唢呐?   可不等赵怀安继续观察,就见那抓着唢呐逃命的关中汉子冲着他这边大喊:   “乡党,拉额一把,后面是南诏蛮子,哈怂毒得很,不会放过额们的。”   赵怀安被这句话打得措手不及,还没想明白自己是哪里暴露了,就看见对面追杀关中汉子的三个皮甲武士停了下来。   其中一个手指着赵怀安这边,正和边上的伙伴叽叽喳喳说什么。   一边是熟悉的关中话,一边是完全听不懂的鸟语,是敌是友岂不是一目了然?   于是,赵怀安再不隐藏,抓起放在一边的角弓,一箭射向对面。   从起身到拉弓,赵怀安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角弓作为唐军制式硬弓,威力巨大,拉满能射二百步。   而那三个南诏武士距这也就数十步,活活就是靶子。   也确实如此,那三个南诏武士在看到赵怀安起身拉弓时,皆呆住了。   但下一刻,箭矢并没有射中任何一个,反而稳稳地落在了旁边的河流里,消失不见。   呆了一会,三人哈哈大笑,然后直奔赵怀安。   杀了这个样子货。   ……   赵怀安也被自己的这一箭弄尴尬了,明明射得人,怎么偏了那么远?   看着手举短刀、郁刃、铎鞘的南诏武士冲了过来,赵怀安并没有害怕,而是将横刀抽出。   这个时候,他还好整以暇地对旁边喊了句:   “老兄,岸边有一把陌刀,你持着为我压阵。”   可哪有什么人回应赵怀安啊。   只见那个关中汉子,头也不回就往后面跑,一点没有要和赵怀安并肩作战的意思。   赵怀安愣了一下,这就是民风淳朴的老秦人?这就是咱的大唐老祖宗?   想到自己才来一天,就尝遍人情冷暖,赵怀安心里就委屈。   但这会已经顾不得骂人了,那三个南诏武士已经冲了过来。   三人明显是南诏军的精兵,和赵怀安一样,也是全副武装,就是没铁甲。   三武士脚步迅捷,其中一个举着矛剑冲正面,两个拿郁刃、短刀的从两翼,战术非常清晰。   赵怀安深呼了口气,后脚一弹,刀随人走,接着一刀劈向了最前头的南诏武士。   此人手持长兵,威胁最大。   那人没想到赵怀安披着铁甲速度还这么快?下意识用矛剑去挡。   但下一刻,木制的矛柄齐矛而断,接着锐利的横刀就斩在了他的脖子上,飚出滚热的鲜血。   斩断一敌的脖子,赵怀安没有停留,反而向着前头狂跑。   两侧的南诏武士没想到赵怀安会跑,扭头就追。   可下一刻,前头的赵怀安猛然一停,接着一个扭身,原先拖在右侧的横刀就这样反劈了过来。   这一下子太快了,赵怀安右侧的那个南诏武士完全没有防备,被一刀劈在了颅骨上。   厮杀还未四个呼吸,三名南诏武士就死了两个。   而这一切都落在了后面的关中汉子眼里,此人当即就有了决断。   ……   正杀着人,赵怀安就听到这样一句话:   “乡党,别慌,额来了。”   接着,他就看到那关中汉子又跑回来了,这下子他是真的被气笑了。   将最后一个南诏武士斩首,赵怀安毫不犹豫,一刀劈向了那个“淳朴”的关中人。   但下一刻,那汉子一个滑跪,抱着赵怀安的大腿哭道:   “乡党,额找的你好苦啊!”   赵怀安愣住了,看着真情流露的关中汉子,窦疑:   “这人认识自己?”   (本章完) 第3章 老六   第3章 老六   “你叫啥?”   “回好汉,额叫赵六。”   此时的赵怀安看着“朴实”的关中汉子,心中只有无语。   你哪是赵六,我看你是老六。   虽然被这老六上了一课,但赵怀安并不想如何,毕竟眼前的赵六没准认识自己,而自己也需要从此人身上弄到足够的信息。   最重要的,他要确定,他娘的,咱现在到底在哪里?在哪个时代?   赵六这会已经站了起来,哈着腰,低眉顺眼,腹诽赵怀安。   “哼,这瓜皮肯定是个逃兵,身上的衣甲明显是凑的,再看看那不顶事的箭术,亏他先人。”   赵六这样腹诽着,但忽然就看到地上躺着的三个南诏兵。   他们一个被砍断了脖子,一个被削掉了脑袋,最后一个被平整地砍掉了脖子,这是什么杀才?   这下子,赵六又不确定了,小声地询问:   “好汉,不知道是黄帅帐下哪一都的?猛得很!”   赵怀安听了这话就皱眉了,瞪了过来:   “嗯?你意思是不认识我?”   赵怀安可能不知道,此刻他浑身血迹,杀气腾腾,再这么一皱眉,直接吓得赵六又跪在了地上。   赵六再没有小心思,一口气都突噜了:   “好汉,额是岐山人,平日务农,闲时吹乐。后面黄帅得了诏命,上任黎州,就召了咱们一群乡党一起南下,因额吹得唢呐,就进了军乐班子,实在没见过好汉。”   赵怀安不吭声,看了看那赵六跑路都带着的唢呐,对这话已信了大半。   但赵怀安还要诈一诈这个奸诈的关中人。   于是他敛容肃穆,将满是血迹的横刀架在了赵六的肩膀上,冷道:   “所以你做了逃兵?”   赵六呆了一下,被眼前的逃卒这样泼脏水,委屈得快哭了:   “哈怂才是逃兵?额是随黄帅一起奔的。那会战场大乱,谁晓得南蛮子又杀回来了,瓜皮的西川兵又不到,咱们守不住河,只能奔了。”   说完这话,赵六忽然看到赵怀安腰间的腰牌,再抬头认真看赵怀安的脸。   刚一圈下来,赵六光顾着慌了,还没好好看过赵怀安的脸,可现在一看,这不是牙军中的赵大嘛。   他登时大喜:   “额的好哥哥啊,额赵顺啊,哥哥不认得额了?”   此时赵六欢喜急了,直接站了起来,都忘记自家肩膀上还顶着一把横刀呢。   赵六抓着赵怀安的手,激动道:   “哥哥,你戏耍额赵六弄啥咧?吓得额差点尿都憋不住。”   赵怀安咳嗽一声,将横刀放下,顺着赵六的话说道:   “赵六,咱在战场吃了一锤子,也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命是保住了,但却忘了好多事。赵六,莫怪哥哥。”   赵六听了难过,忍不住又骂了起来:   “都是瓜怂的西川兵,害得额……不,害得哥哥受苦咧。”   赵怀安本就要多了解局势背景,于是忙让赵六细说。   赵六是军乐班子的吹打手,平日就呆在主帅身边,所以莫看位卑,但小道消息却不少。   据赵六说,他们黎州兵一开始打得是相当不错的。   毕竟黎州兵设置的最初目的就是防御西面的吐蕃和南面的南诏,在整个西川军序列中,战力是靠前的。   南诏兵是十几日前杀到了大渡河外的。   时黎州兵马使的黄景复带领千人黎州兵主动迎击,他们趁着南诏兵渡河之际,断其浮桥,又于北岸设伏,终击溃南诏兵。   本来南诏兵已经撤了,但不晓得怎么回事,人家又杀了个回马枪。   二渡大渡河,黎州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直接丢了河防。   但黄景复此前已求援成都,所以即便丢了河防,他还是率军退守戍壁,等候援军。   可黎州兵坚守十日,依旧不见西川兵的人影,粮秣耗尽,不得已只能选择突围。   突围中,黎州兵被追击而来的南诏兵咬住,激战半日,千余黎州兵战死,其中就包括黄景复的五十名牙兵。   最后只有少数人随黄景复突围而出,但他们到底去了哪里,赵六就不知道了。   赵怀安发现赵六这个人是相当能说,嘴皮子叭叭的,不仅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了,还在这个过程中增添不少光辉事迹。   什么他一路突围,光南诏兵就杀了十几个,说要不是脱力了,能让三个南诏兵逞凶?   不能够!   但赵怀安也不拆赵六台,反而还给情绪价值,一边听着,一边捧场:   “对对对,你可真是老六。”   赵六听不出好赖话,只觉得能让军中有名的赵大夸着,美得很。   咱这老六,他赵顺是做定了。   说到这赵大,也的确是个好汉子,但不是听说赵大弓刀双绝吗?那刀的确使得漂亮,他那些个乡党没一个比得上的。   但这弓咋用得这样?   赵六还在想着,旁边的赵怀安又咳嗽了声,这才问道现在的年号,皇帝。   对于这个问题,赵六回不上来,因为他不认识字,也看不得文书。   不过他告诉赵怀安,新皇帝最近才被长安的老公们拥立,最新的年号还没有从长安发到黎州呢。   说到这个,赵顺还抱怨了一句,说这个月的饷钱还没发呢?该死的南诏蛮子就杀了过来。   听了这话,赵怀安心里却是一喜?   为何?      因为他赵怀安断定现在不是晚唐,毕竟晚唐哪会有牙兵不领工资就卖命的?   好啊,真好,只要不是晚唐就是好。   赵怀安心头一轻,只觉得日子有盼头了。   本来他还想再问问赵顺,但察觉到附近丛林有动静,担心血腥味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就让赵顺和自己一起打扫战场。   别说,那三个南诏武士装备倒是不少,除了他们自己携带的三柄短刀,还有矛剑、长刀,还包括两把精美的唐横刀。   除了这些外,赵怀安还从三具尸体上摸到了三竹节的稻米饭,六块芋头,还有一块乌黑发硬的肉干。   赵怀安闻不出是什么肉,但还是将肉干揣进了包裹。   最后赵怀安还从一个南诏兵身上摸到了一个竹筒,是用芭蕉叶和红泥封着。   他以为这里面是酒,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连忙揭封。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发酵味从赵怀安的鼻腔直冲天灵盖,这是什么怪味啊。   但这时候,赵怀安还安慰自己:   “没事,这是咱老祖宗的手艺,地道的古法酿造,搁以前,想喝都喝不到。”   于是,赵怀安硬顶着给自己来了一口。   可下一瞬,赵怀安脸都青了,直接将喝的都吐了出来,破口大骂:   “异端,异端,谁家把茶叶发酵着喝啊!真该死。”   说着就将手里的竹筒扔了出去。   ……   这会,赵六正套着皮甲,那是他刚从南诏兵身上扒下来的。   但即便这一领已经是三件中最大的了,可套在这个关中汉子身上依旧紧得慌。   他瞅着旁边赵大做怪,心里骂了句:   “真是个瓜怂,喝个茶都喝不明白,看来这一路还得额照顾这怂。”   腹诽着,赵六手脚不停,拎着刚从南诏兵身上捡到的麻袋,就要将那些食物先装起来。   可赵怀安比赵六更快。   只见他将竹筒和芋头麻利地扔进行囊,然后理所应当吩咐赵六:   “老六,剩下的皮甲、刀矛你也都带上,咱们后面路长着呢。”   赵六想说什么,但紧接着赵怀安就威胁道:   “你还想不想我带你出去?”   这下子赵六能说什么?只能低头去捡兵刃、皮甲。   额老六能屈能伸,总有你赵大求额的时候,到时候不把你拾掇得服服帖帖,额就不叫老六。   而这边,望着低头干活的赵六,赵怀安嘴角一扬:   “哼,还办不了你个老六。”   很快,两人又从南诏兵的尸体上摸到了一些铜钱,上面写着“开元通宝”四字。   这一信息再一次加深了赵怀安的判断,现在肯定不是晚唐。   最后,见实在没什么油水可刮了,两个姓赵的这才沿着河谷地,往上游前进。   ……   这一路,赵怀安走得很轻松,不仅是因为河谷地更好走,更多的是多了个赵六。   你别说,这赵六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一路上嘴巴说个不停,还很有节奏,感觉不用拿唢呐都能来一首,所以赵怀安听得分外舒心。   果然,甭管哪个时代,搞艺术的,嘴上都有活。   而赵怀安也从赵六身上打听到了自己的一些信息。   一开始赵怀安见赵六喊他乡党,以为自己也是来自关中的,但赵六却告诉他,自己是来自寿州的。   好像是因为在老家犯了什么事,就跑到成都这边讨生活,然后被南下上任的大帅看中,选入了牙兵,后面更是做到了领十人的牙将。   说到这个,赵六还给赵怀安竖起个大拇指,佩服道:   “乡党,你是这个。黄帅帐下哪个不是岐山乡党,偏就你一个寿春人,就这样还能出头。”   其实赵怀安也发现了,原先的赵大的确是个好汉,筋骨强健,而且杀性十足。   之前河谷地一战,赵怀安是没想这么杀的,可刀术下意识用起来,就是奔着人命去的。   其实前世的赵怀安也是个好武的,练过甲械、精通拳击、摔跤,平日又健身,在同龄中也能称得上一句好汉。   但再如何猛,一个和平年代的人都做不出那样的杀招。   别说杀人了,打人都要看看附近有没有摄像头。   可原身哪里是寿春人啊,他分明是长沙人,是真的杀人不眨眼。   也不知道这个时代的武人是不是都这样?但总归没坏处的吧。   这会,看着赵六还在那笑,赵怀安觉得有必要重申一下自己在小团体的威严,于是打压道:   “老六,你少攀交情,你是岐山人,我是寿春人,搁谁乡党呢?”   却不想,赵六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理所当然:   “赵大,你姓赵,额也姓赵,你排行老大,额排行老六。真论起来,咱两个那是比乡党还亲。”   好好好,赵六你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本章完) 第4章 乱世   第4章 乱世   赵六背着缴获打前,后头是扛着陌刀和行囊的赵怀安。   二人沿着河道一走就是一个多时辰,过程中一点没歇。   此时赵六额头汗涔涔的,这一路他就背着几把刀、三副皮甲,走到这会已经腿软。   但再看后头的赵怀安,披甲负重,走这长路还和没事人一样。   饶是见过不少军中好汉,赵六这会也不免咋舌:   “这赵大是个活牲口啊,有这把子力气在家种地都寻下大钱了,还跑去当个武夫?真是个瓜皮。”   赵怀安在后头跟着,看前头赵六在那里嘟嘟囔囔,骂了句:   “在嘀咕啥?确定这条路是去黎州的?”   听着赵怀安的话,赵六内心又腹诽了,但转过头就憨厚得笑了:   “大郎,你失忆了不晓得,只这条路才能回黎州,错不了。”   赵怀安“嗯”了声。   他见赵六被自己训了一顿,兴致低落,忙就给赵六发了个甜枣:   “老六,你年纪都比我大,咋能叫我大郎呢?就叫咱赵大,叫大也行。”   刚刚还是赵六告诉自己,他现在才是个二十的好小伙。   而老六今年二十有六,将比他大六岁,再占人家这便宜也不好。   而且“大郎”这个叫法也让赵怀安不自在。   果然,赵六那点脾性都被赵怀安给拿捏住了。   刚刚赵六被训了一顿还想着要不要撂挑子跑路,但被这么一夸,立马和没事人一样,又和赵怀安称兄道弟起来了。   赵怀安虽然捡了一个便宜“好大儿”,但心里并不踏实。   想了一下,他对赵六道:   “南诏兵一定北上了,而且行军速度很快,不然不会战场都来不及打扫。之前你也说了,黄帅带着弟兄们南下的时候,把黎州的兵马都带了出来。黎州无兵可守,一定挡不住。”   说着说着,赵怀安就蹲在地上,开始画着图。   此前,赵六告诉自己,成都在黎州的东北,所以这里应该是川西一带了。   再结合大渡河的走向,那黎州应该就是后世的汉源县附近。   这个地区赵怀安是比较熟悉的,以前他就和朋友自驾过川西环线,知道汉源的北面是雅安,过了雅安就是成都。   想着,赵怀安随手画了一下地图,就把赵六喊了过来:   “老六,你看看这几个地方都叫什么。”   ……   一开始,赵六见赵怀安蹲在地上写写画画,以为这个瓜怂又犯病,就拿起竹筒准备喝茶。   没错,那发酵的茶水被赵怀安给扔了,但却被赵六捡了过来,当时他还骂赵大糟践好东西。   赵六美美地抿着南诏茶,蹲在地上瞅着地上的图。   而这一看,赵六直接惊掉了下巴。   他惊疑地看着赵怀安:   “赵大,你不是失忆嘛,能画得了这图?额滴神呀,不得了不得了,赵大你以后一定有大出息。”   说完这个,赵六顿了一下,好一阵思考。   就在赵怀安以为赵六要对地图发表什么看法时,赵六忽然张口:   “犬富贵,无相忘啊。”   赵怀安愣住了,好一会他才无力地解释了句:   “叫苟富贵,勿相忘。”   谁知赵六听了这话还不乐意,觉得好不容易抓住机会,就教育起了赵怀安:   “赵大,你个瓜怂,厮杀汉才叫狗,读书人都叫犬。”   听到这话,赵怀安再也忍不住了。   他捏起拳头就给了这狗东西一下,一边打还一边骂:   “啊哈,让你给我来谐音梗,让你给我来谐音梗。”   赵六被锤得嗷嗷叫,一个劲讨饶后,赵怀安才放过了他。   被锤了一顿的赵六果然老实了,他顶着乌青的眼睛,回赵怀安:   “赵大,这是大渡河,这是汉源,这是黎州,然后这里画得应该是荣经、后面是雅州、再后面就是邛州和成都了。”   其实赵怀安也是遇到人了,这赵六作为军府的军乐班子,平日也去附近接活,所以对附近几个地方还是挺熟悉的。   要是一般军汉,可回答不了赵怀安这个问题。   这边,揍完赵六后,赵怀安也反思了一下:   “看来我一定是受原身影响了,不然我岂能这样暴力?”   看着赵六委屈,赵怀安也心虚,只好低头继续看图。   ……   现在经赵六确定,赵怀安已经将此世川西的地理弄清楚了。   赵六说的汉源应该没变,然后荣经应该是荥经,雅州应该就是雅安,邛州应该就是邛崃,成都的位置也不变。   至此,赵怀安心里终于有一点安全感了,毕竟这些地方的高速路他都开过。   但问题来了,现在可没有什么高速公路,也没有穿山隧道,如果就按照记忆的路去走,走断腿也翻不过那些群山的。   于是,他又问赵六:   “现在黎州不能去,你觉得我们还能往哪里走。”   赵六嘟着嘴巴不吭声,可看到赵怀安的拳头又捏起来后,连忙开口:   “黎州去不成,咱们就去邛崃关。”   邛崃关?赵怀安没听过这地方。      然后就听赵六解释。   这邛崃关就处在黎州和荣经之间,位于山岩阻峻、萦纡百余里的邛崃坂之上,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更不用说,关上有邛崃守捉领的八百兵,固若金汤。   赵怀安好奇了,就让赵六再细细讲讲这邛崃关。   但这下赵六为难了,他难为情道:   “赵大,你这是为难额,额一个岐山人,来这鸟不屙屎的地方也没多久,能晓得得啥嘛。”   见赵怀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赵六忙补了一句:   “不过听说邛崃关的贼厮汉这些年挣了好大的钱。那些去南诏、吐蕃的商队都要过邛崃关,那些贼厮汉随便抽一点都过得似神仙。”   说到这个,赵六就满满的不忿。   只因为他们黎州兵虽然也在茶马古道上获利不少,但和那些坐在家里收钱的邛崃军一比,那真的挣得幸苦钱。   可赵怀安却在赵六的抱怨中听出了一丝不对劲,他反问了一句:   “老六,听你意思,这些年咱们一直和南诏那边做买卖?”   赵六点头,说道:   “四十多年前,李相公节度蜀中的时候和南诏人讲和了,后来就一直没打过仗,听说四年前南诏人又和咱们碰了一下,但很快两边就停战了,然后照样做生意。就是听说,到这边的都发财了,额才随大帅南下的嘛。”   听了赵六这番话,赵怀安终于下定决心,他转头对赵六说道:   “邛崃关那地方不能去了,南诏人现在很可能已经拿下了邛崃关,咱们这么去就是送死。老六,你再看看还能去哪里?”   但赵六却不信,他摇头道:   “赵大,你失忆咧,不晓得那邛崃关有多险峻。额这么讲吧,除非那些南诏人能飞,不然打不下那邛崃关的。要晓得,当年李相公可是专门修了这邛崃关,用得是山上的大青石,那些土蛮拿个锤锤打。”   赵怀安发现赵六似乎对那所谓的李相公很推崇,但并没有多在意,就为赵六解释:   “六啊,我就这么说,如果我是南诏军,就扮成茶马商队过关,你觉得邛崃关能有防备?”   赵六一下子呆住了。   他可太知道邛崃关守军是什么样的人了,别看他们黎州兵在大渡河前线作战,但后方买卖却没停过。   现在他们黎州兵败得那么快,那些南诏兵追得又那么急,没准真的就冲入了邛崃关了。   这下子,赵六也不确定了,他忙求助赵怀安:   “赵大,额看你是个有主意的,你说咋办,额就听你的。”   赵怀安摸了摸颔下的短须,也在思考,可想了一通,也还是没头绪。   其实赵怀安也清楚,别看川西这片都是崇山峻岭,但越是这样越会有很多小路。   那邛崃关最多把守了大道,因为只有大道才能行军。   但无论是他还是赵六,都不是本地人呢,如何知道这些小道在哪里呢?   赵怀安的思维能力不差的,但说到底还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所以这会也只能一筹莫展了。   想到这里,赵怀安看了看渐暗的天光,叹了口气,对赵六道:   “六啊,咱也想不到办法,先找个地方落脚吧,天快黑了,这夜路走不成。”   赵六嗯了声,然后就扛起包袱继续跟着了。   ……   二人继续出发,但这一次赵六明显话少了。   赵怀安是个敏感的人,他看出了赵六有点绝望的意思,这可不行,得让他支棱起来。   于是,赵怀安就拉起了一个话头:   “六啊,那李相公何人啊,听你言语中很推崇啊。”   果然,赵怀安是懂沟通的,这个话题一起,赵六马上就起劲了。   赵六本来还想讽刺一句赵大是个土锤,连李相公都不认识,可一想到赵大被南蛮子锤得失忆了,心也软了。   于是,他和赵怀安解释道:   “咱们李相公正是李卫公,李……”   这下子赵怀安已经知道是谁了,叫李卫公的,不就是初唐的兵法大家李靖嘛,读书的时候,他就看过《卫公兵法》。   只是他怎么不记得李靖节度过蜀中?还打过南诏?   就在赵怀安疑惑的时候,赵六说完了后面的话:   “……李德裕。他们家老宅就在万年安邑坊东南隅,以前和乡党们去过万年吹白事,额还远远看过李家宅呢?”   本来还走着路的赵怀安听到这话,愣住了,他一把抓住赵六的肩膀,哆嗦问道:   “你再说一遍,那李相公叫谁?”   赵六吓了一跳,看着眼睛瞪得老大的赵怀安,嗫嚅道:   “李德裕啊,你是咋咧。”   此时的赵怀安心里再无一丝侥幸,抓住赵六肩膀的手也无力地滑下。   赵怀安的心乱了。   李德裕是谁,他太知道了,即便对于中晚唐史不是特别了解,他还是认识这位牛李党争的重要人物的。   等等,李德裕是四十年前修的邛崃关,那岂不是说现在是晚唐了?   晚唐是啥日子?从黄巢起义算起,到赵家人统一天下,其间乱世是整整一百年啊。   此刻的赵怀安头晕目眩,只觉得心苦,命更苦。   而另一边,赵六正要继续追问,忽然就听到前面的密林中传出一阵哀嚎,接着整个人就僵住了。   但也正是这声哀嚎把赵怀安从自怨自艾中惊醒。   看着发呆的赵六,赵怀安拉着他跳进了丛林里,随后小心地爬向了前方的密林。   这一章做了当时的地形图,看彩蛋         (本章完) 第5章 狭路   第5章 狭路   昏暗的森林里,隐约传出哭声与叫骂,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赵怀安伏在一块巨石后,小心地探头观察。   本来林子就密,天也暗下去了,他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十几个身影正围着大笑,用的语言都是赵怀安没听过的。   忽然,一个人叽里咕噜地喊了一句,随后就有人开始点起了火把。   也借着火把,赵怀安看清了眼前的情况。   在一处开阔的草甸上,几个唐人武士已经倒在了血泊,剩下的三人披头散发地跪在地上,似乎是力尽被俘。   然后那十几个异族武士就这样围成圈,轻蔑调笑着剩下的唐军武士。   赵怀安很容易就从人群中找到了他们的领头,那人头戴着羽毛装饰的兜鍪,眉心还有一个类似琥珀一样的护额,兜鍪的顿项垂在披膊甲上,底部还装饰着兽皮。   打扮的这么骚包,肯定是个头。   这会,这个敌军领头正和旁边一个身穿锁子甲的武士说话,后者显然是一个通译,正不断将首领的话翻译给被俘的三名唐人武士听。   此时,被俘的三人,一个盘腿坐着咧着嘴,将头别在一边,一个披头散发低头沉默,还有一个浑身颤抖,时不时发出呜咽声。   “说,你们的援军到了哪里。”   那名通译操着蹩脚的汉话,还带了点关中口音,但没有人回答他。   这下子,通译也恼了。   他扭头看向首领,见首领不说话,于是上前一步,举着刀鞘就抽向了那个最横的。   是的,就是那个歪嘴别头的。   这通译是个手辣的,只抽了三下就把这唐人武士抽得血肉模糊。   但这唐人就硬挺着,一声不吭,只有边上那个抽泣的却是抖得更厉害了。   巨石后的赵怀安将一切尽收眼里,也对那个唐人武士有了敬佩:   “这是个好汉子,可惜了……。”   可惜什么,可惜他赵怀安救不了人家。   开什么玩笑,就算他赵怀安有点武艺,也披了甲,体能也好,但那也做不到一挑十几啊。   他是同情那三个唐人,也的确有救人的想法,但这个时候冲上去,那不是去救人,而是给人家润刀口。   再加上,他旁边还有个不靠谱的老六。   想着,赵怀安扭头看向赵六,打算让他小心一点。   但这一扭头,他就看到赵六全身都在抖,手里攥着南诏人的浪刀,青筋暴起,指骨发白。   这老六又想干啥?   而迎着赵怀安的目光,赵顺艰难地吐出六个字:   “他们是吐蕃人。”   虽然赵六没有说更多,但赵怀安却明白了。   在中晚唐,哪个地方的人和吐蕃人仇最大,肯定是关陇子弟。那帮高原下来的吐蕃人,这百年间就可劲霍霍老秦人。   赵六说自己是岐山的,看来多半是有家人死在吐蕃人手里了,有仇。   赵怀安砸吧了下嘴,指了指自己。   在看到赵六那渴求又期盼的眼神,还对自己点头,赵怀安苦涩地挤出了微笑。   老六啊,老六,你可真看得起咱。   但最后,赵怀安还是犹豫了,他扭头再一次看向那些吐蕃武士。   ……   这一次,他的目光带上了思考,评估到底有没有一战之力。   而这么一看,还真让赵怀安发现了机会。   对面的确有十几人,但应该只有六人是吐蕃的武士,这些人是穿着甲胄的。   而剩下的大概有十人,却穿着老旧的皮甲和布衣,站在更外围,而且神态也更放松,似乎并不在乎唐人说什么。   难道对方是两拨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没准还真的有的打。   在场的六个吐蕃武士,其中四个是戴着普通球顶八瓣盔的皮甲武士,他们一个持弓,两个举着长矛,一个左手执长方形盾,右手持刀。   而剩下的两个,包括那个骚包的领头在内,都穿亮银两当铠,即便站在那里火光下,都闪闪发光。   直到这个时候,赵怀安突然想明白一件事了,那就是怪不得之前自己伏在草丛里会被那几个南诏兵轻而易举的发现,原来全赖自己这身甲胄。   他这身甲胄虽然都是从战场拼凑的,但主体是唐人的明光铠,比那两吐蕃武士还要耀眼。   也正是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赵怀安明白他跑不了。   自己这会是藏在石头后面,所以对方发现不了自己。可一旦往后跑,甲胄反射的光根本逃不过这些吐蕃人的眼睛。   这下子好了,狭路相逢了!   但被逼到绝路的赵怀安,莫名的兴奋起来了。   既然他跑不了,那就让对面死!   深吸一口气,赵怀安死死地盯着自己的第一个目标:   此人是除了领头那个之外,唯二穿铁甲的,而且他的铁甲较长,从肩到膝完整连接着,身甲与披膊都用甲片编缀,边缘都饰以织锦。   再加上他那翻卷起来的兜鍪,腰间紧系的腰带,以及脖子上绕着的豹皮坎肩,整个人流露出精悍的杀气。   这人一看就是这群吐蕃武士中最悍勇的。   好,就拿你先开刀。      将最后的一丝犹豫压住,赵怀安背着巨石,抓着牛角弓,呼出口中的浊气。   下一秒,他整个人探出,在对面全无反应的时候,一箭射出。   而对面应声倒地。   只不过倒地的,并不是那个悍勇武士,反而是骚包的头领。   赵怀安的这一箭“精准”地射进了吐蕃头领的眼睛,干净利落一击毙命。   看着倒地的是那个骚包,赵怀安心里发誓:   “如果有以后,一定要把这箭术好好练练,太丢人了。”   此时,对面的吐蕃人看着倒地的头领,傻了。   但一下秒,草甸上就彷佛是被浇了一锅热油,整个都炸开了。   在仅剩的那名铁甲武士的怒吼中,四名吐蕃武士发疯似地冲向了赵怀安。   其中那名弓箭手,对着赵怀安的位置就是一顿连射。   而那名豹皮吐蕃铁甲武士则举着铁矛,大踏步走来,嘴里大骂着一顿吐蕃语。   相比于吐蕃武士们的激愤,那外围的十名皮甲、布衣的,则犹豫多了。   实际上,他们下意识就要往北面跑,但在看到吐蕃武士们冲了过去后,停住了。   但这些人依旧在原地犹豫,并没有跟上来。   ……   此时的赵怀安用披膊挡着脸。   刚刚对面的弓箭手一连射了自己三箭,但都被铁甲给挡开了。   狠狠的看了一眼那个“阴险”的弓箭手,赵怀安对边上大喊:   “陌刀!”   石头后面的赵六已经被赵怀安的勇气给折服了,他闻言忙将挂在石头后的陌刀递给了赵怀安。   看着赵怀安举刀冲向吐蕃人,赵六心里暖暖的:   “这赵大真是仗义,有事真上,你以后就是额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而看着混乱的战场,赵六又将头缩了回来,老实躲在石头后。   ……   赵怀安前世的时候听过唐时最厉害的陌刀将叫李嗣业,据说他在那场香积寺之战中,手持陌刀,大呼出阵,杀数十人。   赵怀安肯定是没这么猛的,因为他才砍死两个吐蕃皮甲,就已经双臂发酸了。   就在刚刚,一个手持长矛的吐蕃兵如同猪突一样撞向自己,然后再次被他一刀劈死。   陌刀的确是杀人利器,二十斤的重量配上赵怀安的力量,那名吐蕃武士身上的犀皮甲就和纸糊得一样,血肉直喷。   但不知道是不是使用不得法,赵怀安一击后,双臂就开始发酸了。   而那边吐蕃武士的惨死并没有动摇剩下的吐蕃人,其中那个刀盾兵已经放弃了长盾,直接拿刀冲着赵怀安腰间横斩。   与此同时,另外一个吐蕃武士也用长矛刺向了赵怀安的胸膛。   两人的配合很好,赵怀安根本来不及躲避。   没有任何犹豫,赵怀安用陌刀劈开长矛,任凭另外一边的刀砍向了自己的腰间,然后不管不顾的劈死了最后一名长矛兵。   此刻,他只能相信老祖宗的手艺,相信明光铠能护住自己。   ……   一声尖锐的碰撞,赵怀安一个踉跄就要摔倒,但最后抬脚稳住了。   那名吐蕃武士的横斩并没有劈开赵怀安的防御,反而把自己的刀口崩掉了一截。   没给这人一点反应时间,赵怀安原地转身,举起陌刀就是一个回旋斩。   那吐蕃武士下意识举手去挡,然后整条胳膊就被赵怀安斩断了。   断臂掉在脚边,鲜血从断口处泉喷,那名吐蕃武士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倒在地上哀嚎。   赵怀安还没来得及补刀,对面那个最悍勇的铁甲武士就冲了过去。   对面明显对陌刀很忌惮,把铁矛像棍一样甩起,然后撞在了赵怀安的陌刀上。   之前赵怀安已经用刀杀伤了四人,鲜血沾满了刀柄。   他本来就有点打滑抓不紧,这下被对面一个侧面的甩击,手里的陌刀直接被磕飞了出去。   ……   在赵怀安杀出的时候,被俘的三名唐军武士就死死地盯着战局,心情跌宕起伏。   一开始他们以为是援兵来了,可没想到杀出来的就是一个人?而没等他们悲叹,就看见这人已经杀了四个。   就在他们以为将要得救,却看到那人的陌刀又被打飞了出去。   眼看着那小子要被那吐蕃武士活活挑死,除了那个已经发抖的,剩下两人已经站了起来。   即便被捆,他们也要拼死一搏。   但下一秒,战局再变。   (本章完) 第6章 好汉   第6章 好汉   当赵怀安手里的陌刀被打飞时,他脑子嗡了一下,头皮发麻。   可当对面的铁矛刺了过来时,生死之间,赵怀安猛然加速。   他矮身穿过铁矛,然后抓着对面的腰带,环绕到了背后。   那个吐蕃武士作战经验丰富,在赵怀安环绕到后背时,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只见他丢掉铁矛,伸手抓赵怀安的手臂,就要将他拉回到怀里,同时整个人向前倾,不让自己轻易被摔倒。   这一套动作,吐蕃武士都是下意识做出的,实战经验非常丰富。   但可惜,他并不知道有一套技术叫巴西柔术,也不知道那个唐人武士压根就不是要摔他。   赵怀安在拿到吐蕃武士的后背时,接着就是一套小连招。   他抱着对方的腰,重心下沉往后倒,而且为了防止带不动,赵怀安还心机地踩了对方的左膝窝。   饶是吐蕃武士胖大,又披甲,但还是被赵怀安拖到了地面。   正当吐蕃武士发懵,不知道赵怀安在干什么时,对方的手臂抱住了自己的脖子,紧接着另一个手又扣了上来,形成了一个经典的裸绞。   ……   此时赵怀安双脚搭扣着对方的腰,从背后将吐蕃武士锁住,同时挺腰下沉,双手不断使劲。   仅仅一秒,对面的脸就和烫熟的虾一样。   这吐蕃人本来就高原红,这会被绞了后,简直是深海大红虾。   可就在赵怀安以为拿下这吐蕃人时,却看到这狗东西的手竟然缓缓伸向了小腿,那里正插着一把牛骨匕首。   赵怀安的眼睛一下子红了,手上更是拿出吃奶的劲。   但他显然低估了这个吐蕃武士的脖子的粗壮,自己根本锁不全,所以虽然慢,但这人的手却坚定地抓向腿间的匕首。   正当赵怀安准备放弃这个裸绞时,忽然一个人蹦了出来,将吐蕃武士的手死死地按在了草甸上。   来人正是躲在石后的赵六。   这一下,吐蕃武士再无生机,坚持了最后两个呼吸后,此人面容雕白,嘴唇发青,死在了赵怀安的裸绞下。   整个过程,吐蕃人剩下的十个皮甲、布衣都这样看着,没有一个上前。   ……   赵六割开麻绳时,将三个唐人武士拉了起来。   而那边,赵怀安重新捡起了陌刀,站在了那些个番兵的面前。   见这些人犹犹豫豫的,赵怀安执刀大呵:   “怎的,是想一起上还是一个个来?”   十名番兵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走了出来,对赵怀安抱拳:   “尊敬的勇士,你的勇猛让我们惊叹,而我们也不过是受吐蕃人奴役的驱口,现在吐蕃人都死了,我们无意与你为敌,只想回到山里,回到族人们身边。”   看这些人这么识时务,赵怀安也不想多生事端。   但赵怀安却不能这样放过他们,于是他皱眉质问:   “我如何能相信你们?到时候你们回去找了南诏人、吐蕃人,我咋办?”   但没等对面回答了,一个中气稍弱的声音传来:   “他们不敢去找吐蕃人的。”   说着这话,此前那个披头散发的军汉在两个同伴的搀扶下走了过来,他对赵怀安拱手:   “好汉,大恩不言谢,我鲜于岳必有厚报。”   说完,这个叫鲜于岳的军汉就开始为赵怀安解释了,再结合那边番兵的自陈,赵怀安算是明白怎么回事了。   原来这些都是邛、崃间的杂夷,也说不清是羌人、笮人、邛人、僚人,反正都是混在一起。   因为早些年这片地区还属于吐蕃人的势力,所以这里依旧流散着部分吐蕃人,他们普遍奴役本地杂夷做驱口。   这一次南诏人入境,就招徕了一批这样的吐蕃武士,而此前赵怀安杀掉的六名吐蕃人就是其中的一股。   鲜于岳告诉赵怀安,像他们这些驱口一旦主人死了,再敢回原来的吐蕃军,必然是要被处以极刑的。   看着那些怯弱的杂夷,赵怀安有了点想法,他对那个老叟兵问道:   “老汉,怎么个称呼。”   老叟其实也不是那十人的头,只是因为会点汉话才被推选出来的。   这会见那个汉人武士问自己话,忙颤颤巍巍回道:   “勇士,叫咱阿奇墨。”   赵怀安主动上前,拍着这个阿奇墨的肩膀,亲切道:   “老墨,附近的路都熟吧?”   赵怀安这么一主动不仅把阿奇墨吓得一颤,后面的九人也齐齐一抖,甚至有个年轻的都已经拔刀出来了。   没办法,赵怀安的威势太重了,虽然是占了偷袭,但也是实打实杀了六个吐蕃武士呀。   其中那个被赵怀安斩断手臂的,后面被努嘴的唐人给杀了,因为这人就是刚刚揍他的通译。   要是那唐人武士起了歹心,他们这十个恐怕凶多吉少。      看着对面几人这么紧张,赵怀安有点莫名其妙,他将陌刀插在草甸上,然后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然后搂着阿奇墨走到了那些杂夷身边。   而赵怀安过来的第一句就是:   “你们有谁是本地的,知道去成都的路怎么走吗?”   ……   在赵怀安和这些杂夷“友好”交流时,赵六已经开始摸那些吐蕃人的尸了。   尤其是在那个吐蕃小军头的尸体上,摸到了一块绿松石,更是让老六美滋滋。   将绿松石塞进衣袋,老六看了一眼后面的赵怀安,见他一副和杂夷称兄道弟的样子,就在心里骂:   “也是个土锤,连发财都发不明白。”   不过想着赵怀安这人的确仗义,赵六又在心中默默加了句:   “行吧,以后有额老六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个瓜怂一口。遇到额老六,赵大你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想着这个,赵六又斜视着那边的三个友军,见他们都老实站在一边,才撇着嘴放过:   “哼,也算是明白人,要是敢摸一下,额非让赵大把你们屎都打出来。”   就这样,没人打扰的赵六就如同一个辛勤的小蜜蜂,将那六名吐蕃武士翻了个干净。   ……   鲜于岳在任通、宋远的帮助下,找了块布巾把散乱的头发给绑好了。   任通就是那个被揍后一声不吭的烈性汉子,而宋远则是哭哭啼啼的那个,而二人明显是以鲜于岳为主。   三人并没有帮赵六去摸尸,而是一起将死难的同伴们搬到了一起。   大伙一起出来的,却在这个小草甸阴阳两隔,不过鲜于岳和任通都是军中汉子,见太多这样的生离死别,所以只悲痛地收敛尸体,没有太多情感流露。   但那宋远却有点情感丰富了,在帮一名同伴裹好了残破的肚子后,他又哭了起来。   宋远这一哭,弄得一直忙活的赵六反也有点难过了。   他也想到那些死在大渡河边的乡党们了,有点意兴阑珊,只觉得手上的铜钱也没什么意思了,这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可当赵六又摸到一块银铤,刚刚矫情的想法立马消失无踪。   他咧着嘴,细心地将银铤塞进了贴身口袋,只觉得沉甸甸的,真有安全感。   ……   当宋远哭的时候,鲜于岳和任通两人正要来安慰,就见到赵怀安走了过来,然后忙给赵怀安拱手。   他们感激赵怀安这个恩人,念他这份救命恩情,至于那个还在摸尸的赵六,就算了。   刚刚还哭着的宋远,在看到鲜于岳和任通在拜,也连忙拜了起来,连眼泪都来不及擦。   赵怀安不敢怠慢,忙学着他们三人的样子,拱手而拜,并主动介绍自己:   “咱是寿州赵怀安,鲜于兄我已认识,不知道二位如何称呼。”   那边任通和宋远忙应:   “巴县任通。”   “华阳宋远。”   “见过救命恩人。”   说着,就伏在地上给赵怀安磕头。   赵怀安哪受得了老祖宗们这么客气,忙将两人拽了起来,然后尴尬对边上的鲜于岳一笑:   “咱们都是袍泽兄弟,说这个,见外了。”   赵怀安心里明亮着,虽然他刚刚和那边的杂夷谈事情,但其实对鲜于岳这边的情况也琢磨清楚了。   这鲜于岳应该是他们中领头的,而且看仪表做派,就知道有点身份。   而那个叫任通的,说是巴县的,那应该就是重庆那边的吧。   也的确,看这任通临死都那么横的样子,是有点重庆那个味。   但剩下那个叫宋远的,赵怀安却不敢多看,因为他之前伏在那袭击的时候,就发现这宋远一边哭,一边看鲜于岳。   那眼神就怪怪的,嗯,就是怪怪的。   ……   此时的鲜于岳当然不知道眼前的救命恩人已经在内心里加了那么多戏,他再一次恭敬回复赵怀安:   “赵兄,我三人是成都突将。这一次正是要给黎州黄刺史送信,但没想到南诏兵竟然已破了邛崃关,我等与一众突将失散,最后在这里被这些吐蕃兵追上。如果没有恩公的出现,我们三兄弟早做了无头鬼了。”   赵怀安没听过什么成都突将,只好说一些客套话。   他也担心自己说错话,忙将那些个夷丁喊了过来,又对着刚忙活完的赵六喊道:   “来,老六,有好事。”   这边赵六心情正好,除了之前弄到的那块银铤,他又弄到了两个金豆子,听赵大喊自己有好事,忙喜滋滋地跑了过来。   等赵六一来,赵怀安就指着他,对阿奇墨等夷丁笑道:   “来,都记着他,后面你们的向导钱就找他结。”   赵六懵了,这是啥情况?   (本章完) 第7章 百贯   第7章 百贯   赵怀安一行人继续出发了。   赵六低着头生着闷气,鲜于岳三人则和赵怀安说话,而阿奇墨等夷丁十人则大包小包背着。   原先那六个吐蕃人的衣甲、杖械都被搜刮了干净,这会就被阿奇墨他们背着,这些都是赵怀安的资产。   尤其是赵怀安裸绞死的那名吐蕃武士,他那身甲胄在哪里都能换到大钱。   赵怀安哪不爱钱?之前那会要逃命,战场那些东西又带不走,只能忍痛割爱。   现在有了阿奇墨他们的加入,他赵怀安恨不得地皮都刮干净。   在得知阿奇墨这些人都是附近的杂夷后,赵怀安当即就决定雇佣他们做向导。   这些人一开始齐齐摇头,甚至装听不懂赵怀安的话。   他们本来就怕得要死,又想早点回家,哪里愿意接这份苦差。   但赵怀安直接和这些人许诺,只要将他们送到邛州,就给他们十倍的路费。   可怜的阿奇墨们一直在吐蕃人那边做牛做马,哪见过这么多钱?当下就心动了。   其实阿奇墨等人也明白,看那个唐人武士的样子,不答应他这个要求,他们几个肯定走不了的。   不过这人也像是说话算数的,那就带着他们走一走吧,反正不就是点山路嘛。   那不是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就这样阿奇墨等人加入了赵怀安的队伍,以每人十贯的价钱将赵怀安等人送到邛州。   ……   当听到这个价钱的时候,赵六简直被雷打了一样,整个人愣了好一会。   然后直接就跳起来抓住赵怀安的手,大喊:   “赵大,你个瓜怂,十贯钱是多少钱,你晓得不?”   赵怀安当然不晓得,他又不是这的人,但他肯定知道这价钱是贵了的。   他又不傻,当自己同意阿奇墨喊的价时,那老登的嘴角根本就压不住。   但即便这样,赵怀安都没还价。   在他心里,再多的钱也不如自己一条命。   现在南诏人已经在前面堵住了唯一的归路,没有这些本地夷人的帮助,他们几个根本走不出去。   不过这些话,他都懒得和赵六说,只是默默将手抽出,耸耸肩:   “咋?你有其他办法?再说,你不是才发了一笔死人财嘛。六啊,这种钱到手了就得花,不然亏先人。”   不知道出于啥心态,赵怀安接着又补了一句:   “哦,对了,不是十贯,是百贯,他们十个人呢。”   这下子赵六彻底绝望,一声哀嚎:   “亏了先人,就让额死求吧,这钱不给,打死也不给。”   看着赵六这么痛苦,赵怀安那是从头痛快到脚:   “让你个老六一路坑老子。”   边想着,赵怀安用手摸了摸下巴的胡须,满脸得意。   只是下一秒赵怀安愣住了,他不敢置信的将手放到了鼻下,一股浓烈的尿骚味直冲脑门。   这一刻,赵怀安再忍不住了,抓着赵六就是一顿捶,边捶边骂:   “狗东西,你撒尿不洗手?”   ……   最后赵六到底还是同意了。   倒不是他想开了,也不是他被赵怀安打服了,而是过来劝架的鲜于岳在听到这事后,自己主动把百贯花费揽下来了。   而且不仅是这百贯的向导钱由他出,等他们到了成都,鲜于岳还要奉银十铤给赵怀安。   人家鲜于岳说了,这十铤银可不是来偿还救命恩情的,就是单纯的感谢费。   后面鲜于岳还对赵怀安说了一句话,那叫说得漂亮:   “生死之际,是赵君不顾安危,使我得脱大难。昔日,韩信受漂母一饭之恩,犹以千金相酬。今君于我,有重生再造之德,大恩没齿难忘,纵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   赵怀安也是很少听这么肉麻的话的,但他一边谦虚不敢,一边又内心暗爽:   “这老祖宗不光有礼貌,说话也是真直接。看来他们这边都这样,我得好好学。”   也许是鲜于岳过分土豪的行为,赵怀安越看这个浓眉大眼,越有好感。   可就在这时,赵怀安看到那宋远看向自己,还对着自己笑了一下。   就这一笑,赵怀安感觉自己生死难料。   他不敢对视,忙让阿奇墨他们头前带路。   ……   阿奇墨他们的确是地头蛇。   现在他们走的这个羊肠小道,正处在两山之间,两边都是藤蔓密林,如果不是本地土著带,压根找不到。   因为不再担心遇到南诏兵,赵怀安也将身上的明光铠脱了下来,然后让夷丁们背。   赵怀安很快就发现了这些夷丁的优点,那就是,别看这些人没啥敢战的勇气,但的确是天生的好牛马。   明明精瘦,但背着几十斤的东西,走在崎岖山路上,那叫一个如履平地。   但很快赵怀安也意识到自己不也是个牛马吗?   虽然不知道原身的身份,但肯定不咋地,不然能被当成炮灰?   别看自己那牙牌上写了个牙将的身份,但老板跑路都没带上自己,那还不是个帕鲁?   这一路赵怀安和那个鲜于岳聊天,套了不少话,所以他也明白这会啥时候了,说现在是乾符元年。   鲜于岳这些突将刚从成都出发的时候,朝廷的使者就到了,向成都上下通传了今年的年号。   叫乾符,意天赐命符于新皇,自此风调雨顺,天下大吉。   就这样,原先的咸通十四年正式改为乾符元年。   大唐又开了一条新篇章。      但很可惜,赵怀安还是不知道乾符元年是哪个时候,安史之乱后的历史他也只是稍有了解,就认识些著名人物。   谁知道乾符元年啥时候?大唐啥时候亡?   这也怪那些个写网文的,一窝蜂全写明清两汉,这唐末就没人写。   你不写,我咋学历史?   赵怀安一路和鲜于岳聊天,一路这样碎碎念,也可能是置身在天然氧吧的缘故,这会赵怀安的心情反倒好了不少。   算了,走一路看一路吧,这关关难过不还是关关过?   再不济,黄巢起义他还是知道的。当然,也没准这会,黄巢还没生呢?   先到成都再说吧!   不过到了成都也是人生地不熟,看来还是得抱住鲜于岳这个土豪的大腿。   于是,赵怀安对鲜于岳更亲切了,一路提供情绪价值,等天黑时,两人已然称兄道弟。   阿奇墨他们找了一处避风的山坳作为露宿地,其中一个夷丁还在附近撒了些粉末,说能避蛇虫。   赵怀安不懂这个,只是将包袱里的干粮分了分,然后就定了守夜的人。   赵怀安没守夜,而是让赵六和任通分别带个夷丁守,然后就吃完南诏人的竹筒饭休息了。   来大唐的第一天,是真累。   就这样,裹着唐军的大旗,赵怀安沉沉睡去。   ……   赵怀安顶着一脑门子汗,从地上惊起,直到看到赵六他们忙活的身影,才舒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为啥,看到这老六,还挺安心的。   刚才赵怀安做了个噩梦,梦到自己半夜被夷丁们割了脑袋,死得和张三爷一样惨。   幸好是梦。   看到那边正收拾包裹的宋远看向了自己,赵怀安不动声色,紧了紧军衣,起身了。   自己是真该死啊,哪那么大的心,那些夷丁昨天还对自己拔刀呢,这会就敢放心睡?这被人弄死了都不知道。   这一刻,赵怀安是真的有点后怕了,他意识到自己从现代带来的知识和习惯,也许不仅是命运馈赠的礼物,也可能会要了自己的命。   别再把自己当成该死的现代人了,这里是大唐!   这边赵怀安起身后,附近的几个夷丁看到了,都笑着点头示意。   这倒弄得赵怀安有点不明白了,昨天这些夷丁还畏畏缩缩的,今天看到自己竟然主动打招呼?   咋了,睡一觉就变聪明了?知道咱老赵是个好人?   赵怀安弄不明白,看赵六和阿奇墨几个在弄吃的,就走了过来。   ……   等赵怀安走来时,就听到赵六在和阿奇墨在吹牛,说自己一路和赵大是嘎嘎乱杀,就他自己都杀了十几个南诏人。   他背着赵怀安,所以没看到赵大走过来,还在那吹。   你别说,赵六的确是个手艺人,嘴上有活,那故事讲得跌宕起伏,连任通都听得入神了。   本来赵怀安也在后面听,但直到听到赵六蛐蛐自己穷讲究,说撒尿还要洗手。   他一下子就回忆起昨天手上的尿骚味,再没忍住,一脚把赵六给踹到了地上。   接着,赵怀安坐到了赵六刚刚的位置。   赵六被踹到地上,正要起来骂人,可一见到是赵怀安,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笑,连忙捧着一把果子递给了赵怀安。   但他心里没忘记继续蛐蛐:   “瓜怂,就知道霍霍额老六,额不和你个娃一般计较。”   赵怀安本来也没生赵六的气,现在赵六又是赔笑又是递果子的,也就让他坐了。   赵六递着的这些果子,赵怀安看着有点眼熟,怎么有点像板栗啊。   于是,他问道:   “这些是谁弄来的。”   阿奇墨指着边上的一个精瘦小伙,说道:   “恩主,是黑羊早上去附近摘来的,能吃。”   赵怀安认识这个黑羊,好像是个羌人吧?反正是个眼里有活的。   黑羊对赵怀安腼腆一笑,然后对阿奇墨叽里呱啦一句,之后阿奇墨解释:   “恩主,黑羊送给你吃。”   赵怀安倒是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他又没守夜,又没干活,最后还吃人家东西。   想了想,他把包袱里的两块牦牛干拿了出来。   这两块肉是从吐蕃人那边缴获来的,赵六还想藏,直接被赵怀安弄了过来。   然后赵怀安就喊众人聚了过来,让大家一起把板栗和肉干分了,吃了一顿高热量的早饭。   很显然,吃饭的确能增进感情。   包括杂夷在内,大家的笑声明显多了。   然后在几个夷丁的鼓励下,那个叫黑羊的羌人终于鼓起勇气,对赵怀安说了一句话。   赵怀安听不懂,看向了阿奇墨,后者笑道:   “黑羊想和恩主学武艺,就是昨日杀死吐蕃武士的那种。”   可阿奇墨说完这话,就呆住了。   不仅是他呆住了,包括赵六、鲜于岳、宋远、任通都呆住了,他们齐齐沉默。   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氛围一下子凝固了。   (本章完) 第8章 义社   第8章 义社   空气都凝固了。   阿奇墨尴尬的打破了凝重,他转头对赵怀安结巴道:   “恩主,黑羊不懂,你别怪罪他。”   但出乎所有人预料,赵怀安听了这话,咧嘴一笑:   “想学啊,那我教你啊。”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看向赵怀安,那些夷人不知道发生什么,也跟着看。   赵怀安当然明白众人的震惊。   他所用的巴柔,就算是在后世,也是花了几万才系统学会的。而现在是什么时候?那是武力称雄,你有一门杀人技,封妻荫子有点夸张,但一定会提高你的社会地位。   更不用说,这种武艺是有再多钱也没地方学的,因为没人会教,都是在家族内部传承的。   不然为何会有将门、武家?   所以当那个羌人说想学自己的武艺时,大伙才凝重,因为这已经不是用痴心妄想可以形容的了,得是吃了豹子胆。   但赵怀安还是决定教。   为何?   因为昨夜入睡前,他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是在想如何在这乱世求生,而且要过得更好。   虽然是黄巢起义才揭开了乱世的序幕,但赵怀安却明白,时代到了中晚唐,世道早就乱了。   无论是朝廷内部、藩镇地方,还是乡野草泽,都已是天发杀机,龙蛇起陆。   他赵怀安要想在这个世道里混得好,就得掌握武力。   但光自己勇有什么用?就如昨夜,如果不是自己占了偷袭的便宜,光那六个吐蕃武士就能要了自己的命。   所以他得拉起一帮班底。   但拉人收小弟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得有钱有权威望。   现在赵怀安有啥?他本身就是一个寿州人,在蜀地这边就是个外来户,然后他扎根的黎州军又全军覆没了,那就更加是势单力薄了。   即便自己能回到成都,从军就是炮灰,从政更是投门无路,即便那鲜于岳念在救命之恩收留自己,到时候不还是一奴仆宾客?   所以还是得有势力。   有人有刀,就算是造反也能受招安,路也走得比现在宽。   那么问题来了,没钱、没权、没乡党的时候,如何拉人头?   那就只能靠收徒弟了。   本来这个时代师父徒弟的关系就紧密,再加上自己又教的是市场稀缺技术,只要操办的好,不愁生源。   到时候,有一帮知根知底的门徒在军中帮衬,做什么都方便。   而且自己也比较适合教这个。   自己在前世的时候,也算是搏击爱好者了,拳击、巴柔、德式长剑、重甲兵击都系统学过。   看来咱也就是生错了年代,看,到了大唐,不立马就是一条好汉嘛!   虽然不清楚大唐现在的技击水平,但自己会的这些东西肯定也不差,毕竟都是传承多少年的格斗技术,其间多少名家改良过,没道理会不如那些家族传承。   想到这里,赵怀安就觉得大有可为。   好好好,教武艺好啊。   武艺是知识,教一个人是教,教一群人也是教,教得越多,门徒越多。   这不比在军中流血卖命攒人脉强?   果然,无论在哪个时代,搞知识付费都是一门好生意。   而且也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纯洁的大唐老祖宗们哪知道知识付费的套路?   这些念头想法昨夜就想得差不多了,今天正好这黑羊来学艺,正好把这事办起来。   看来我在大唐创业的第一步,就是从这黑羊开始了。   ……   赵怀安咳嗽了一声,看着黑羊的眼神,笑道:   “想学啊,那我教你啊。”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赵怀安的话太意外了,反正他说完,没人搭话。   直到赵怀安又说了一遍,众人才有了反应,但意外的是,赵六、鲜于岳、宋远、任通他们又沉默了。   反倒是阿奇墨确定眼前的唐人武士真的愿意传艺,兴奋的拍了拍黑羊的肩膀,将好消息告诉他。   黑羊整个人都欢喜疯了,抱住赵怀安的脚,就要舔他的鞋面。   赵怀安好说歹说才把黑羊扶起来,然后对边上的阿奇墨,说道:   “老墨,后面路上你教黑羊说汉话,跟我学武,不会说汉话怎么行。”   阿奇墨连忙点头,对赵怀安笑道:   “恩主,黑羊人聪明,学得快的。”   其实也确实,像他们生活在南诏、吐蕃、大唐三不管地带,接触汉话的机会很多,其实这些夷丁们本身就是有点基础的。   只要唐人不说什么之乎者也的话,日常的语言,他们能猜出个大概。   赵怀安点了点头,看着黑漆漆的黑羊,突然说道:   “黑羊,你跪下。”   阿奇墨忙拉着黑羊跪下,而黑羊也意识到此时是要拜师了,忙规规矩矩的向赵怀安磕头。   赵怀安端坐着,对下面的黑羊,朗声:   “黑羊,我一身武艺不敢说天下无双,但也是世上难得,是我于山中老人处学得。涉拳、刀、摔、甲杖,只要学得一门,就足以安身立命。现在你要和我学,那这些我都会教你。”   在场的唐人们这会都屏气凝神,其中鲜于岳看赵怀安的眼神最为复杂,他已经猜出了赵怀安的想法。   看来,我蜀地也要出这赵怀安一位豪杰了。   赵怀安这边给自己吹完牛,心里想着还是要给他们这个学派弄个名头,这样以后也能打出品牌来。   他之前和老六聊过,知道这会最时兴的就是结社,上至达官贵人,下至普通百姓,都爱入各种社。   什么抄经社啊,法会社啊,还有一些文人雅客弄的诗歌社,再然后就是各行各业弄的小圈子行社,卖米的,卖布的,卖醋的,都爱搞这种小团体,搞区域垄断。      所以,赵怀安想了一下,他也结个社,就叫“义社”,无论搞社团还是教徒弟,肯定是“义”字当头嘛。   然后就是社团纪律了,这些门徒都以后会是核心干部,乘着他们没定型,给他们定高点。   他可知道这会的丘八一个个反骨,那就更要上上强度了。   于是,就听赵怀安沉吟片刻,又继续说道:   “黑羊你记住了,我这社名为义社,社里皆是兄弟,社内无他规,唯三条。”   “其一,忠字为本。我社兄弟当对本社忠心不二,不可为利出卖手足。”   “其二,孝字在心。我社兄弟当诚备事亲,竭尽奉孝,不可负父母养育之德。”   “其三,义字当头。我社兄弟当情同手足,死生相托,吉凶相救、福祸相依,患难相扶。”   看着在场众人动容,赵怀安越发得意,又给自己加了戏。   只见他正声正气,伸出三指向天,唱道:   “外人乱我兄弟者,必杀之。兄弟乱我兄弟者,必杀之。”   黑羊前部分还听得懂,后面已经是晕头了,幸好旁边的阿奇墨在一旁翻译。   此时黑羊泪流满面,当赵怀安全部说完后,他哭着说了一句汉话:   “喏!”   这是黑羊少有会说的汉话。   赵怀安点了点头,对旁边的阿奇墨说道:   “老莫,你告诉黑羊,他这个名字要换,以后他就叫杨茂。”   阿奇墨欢喜,忙告诉了黑羊。   而那边黑羊则小声地念着杨茂这个名字,要把名字念到骨子里。   赵怀安这边欣喜着,一直欢乐的赵六却沉默了,他摸着腰间的唢呐,回忆起父亲带他去乡里拜师的场景,满是心酸与无奈。   ……   刚刚赵怀安搞那么大场面,就是想把气氛烘托起来,看看其他人的反应。   赵六不知道咋了,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而那个土豪鲜于岳显然是个聪明人,他应该是看出了自己的心思。   而那个任通一副则是跃跃欲试的样子,边上的宋远则笑得和桃花一样。   嗯?不能多看。   再看右边,老墨有点像是归心的样子,言语间还喊自己是“恩主”。   嗯,这个名字不赖。   杨茂不用多说了,都被自己弄哭了。   而剩下的八个夷人则表情不一,有激动的,有冷漠的,还有跟着傻傻笑的。   看来还要再加一把火啊。   于是,赵怀安将目光放到了任通那,就决定是你了。   他咳嗽了一声,对任通道:   “老任,你上来,咱们比划比划。”   任通没有犹豫,他把袍子往腰带里一塞,就上来了。   他对赵怀安很佩服,也很感恩,所以知道赵怀安是打算表演一下,愿意上来配合。   赵怀安拉着任通走到一处空地,随后对任通道:   “来,用你的办法把我摔倒。”   任通他们都是成都突将出身,这支部队虽然不是剑南道的经制之师,但战斗力一直是数一数二的,成立之初就是为了应对南诏人。   而任通又是其中知名的斗将,其人本身出自巴县,那里自汉朝就是出将的地方,所以自有家学传承。   因为知道赵怀安的实力,所以任通没有一上来就摔,而是绕着赵怀安打圈。   但赵怀安却主动进攻,他一上来就抓住了任通的手,在对方手要抓向自己腰带的时候,忽然主动倒地。   任通愣了一下,然后就发现赵怀安的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缠在了他的腿上,再然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就被摔到了地上。   等任通反应过来时,赵怀安已经抓住了自己的左腿,动作怪异。   任通正要瞪脚收腿,但马上疼痛就传来,然后他就听到赵怀安笑道:   “疼就拍地。”   任通是个硬性子,这话激起了他的脾气,就硬生生顶着,要将腿抽出来。   可无论任通怎么挣扎,他都无法挣脱,而且还越来越疼了。   但任通依旧没有求饶。   最后还是赵怀安松掉了十字固,留着任通躺在地上,喘着粗气。   赵怀安将任通拉起来的时候,竖了一个大拇哥,称赞:   “老任,你真是个硬汉子。”   任通不好意思,嗫嚅着打算说话。   但赵怀安直接抢话,笑道:   “知道你想学,教你。”   任通憨厚一笑,重重点了下头,接着拍着胸脯,意思是以后有事说话。   别说,赵怀安还蛮喜欢任通的性子的,拍了拍任通的肩膀,将他扶了回去。   他倒没真使劲,任通那脚过了这阵疼,很快就没事了。   等赵怀安二人回来,众人已是一片喝彩。   赵怀安心里高兴,打量着那群夷丁,活像推销会员的健身教练:   “拳击巴柔,了解一下?”   (本章完) 第9章 南诏   第9章 南诏   在场的大伙已经从刚刚的精彩中反应过来了,这会齐齐喝彩。   但这些人都是看个热闹,只有当中的鲜于岳看出了门道。   “赵君所用的技基颇有点角抵的影子,但技艺更加成熟、灵活,必是出自名家。这武艺最适合军中,我得学。但入义社却要再考虑考虑。”   由不得鲜于岳不谨慎,他不是一个人,背后有一整个家族,对于这种结社有天然的怀疑。   而那边,赵怀安刚坐下,已经被彻底折服的夷人们,又有两个站出来想要拜赵怀安为师。   他们一个叫破头、一个叫铁奴,两人并不是本地夷人,而是来自西域的杂胡。   虽然二人自称是西域唐人遗民,但赵怀安看两人的皮肤和面容却不大信,这两人倒是有点像伊朗那边的人。   不过有一点赵怀安很高兴,就是这两人会说汉话。   这两人和赵怀安介绍了他们的情况,他们和阿奇墨这些本地夷人不是一伙,而是那些吐蕃人从高原上带下来的。   这些年来,随着高昌回鹘在西域的兴起,吐蕃人一直在收缩,像破头、铁奴这样的奴隶就是这样被带回本土的。   此后二人就一直作为那群吐蕃武士的披甲奴,随队伍在好几个地方征战,有时候为高原上的贵族而战,有时候为了南诏人。   所以破头、铁奴这两人还是走过不少地方的,也有心眼。   一开始,他们选择隐瞒自己会说汉话,就是不信任赵怀安这几个唐人,毕竟他们刚刚还和唐军厮杀过。   但昨夜赵怀安睡在他们中间,一副完全信任他们的样子,却让破头、铁奴二人有点感动,觉得这个唐人武士真不一样。   不过,这只不过是有了一点好感,真正让他们忍不住的,是那唐人武士竟然愿意收一个羌人奴隶做弟子,传授武艺,而那武艺还那么厉害。   二人知道这是他们人生中唯一的机会,在这个世界,武艺是和知识一样是被封闭在庄园和门阀内的。   像破头、铁奴他们,就是立再大功,也学不到这些。   而越是他们这种披甲奴,就越渴望武力。   因为在吐蕃那边一切都很直接,勇士就是可以享受一切。   而他们这样的披甲奴不仅每次冲在最前,缴获也和他们没有一点关系,流血卖命也不过是赏一些青稞饼。   之前赵怀安许诺的十贯钱他们也不在乎,他们就是想追随在赵怀安身边,学真本事。   其实包括破头、铁奴在内的夷人们都不傻,他们当然知道,既然这个唐人武士不要钱,那肯定是要他们人了。   只是夷人们的想法不一。   像破头、铁奴都是西域杂胡,在这里无牵无挂,就想学真本事。而黑羊也是没家了,认识的阿奇墨也看样子要跟赵怀安,所以他愿意。   但像其他人,虽然也羡慕,但因为山里有家,也厌倦战场,所以只想早点把赵怀安他们送到成都,拿到钱和家人团聚。   事关自己命运,没有人是傻的,只是因为条件不同,选择不同。   而正是这一刻的选择,决定了这些夷人们不同的命运。   ……   赵怀安不知道夷人们的心思,但也明白自己把气氛都烘托到这里,也不过是三个夷丁愿意追随自己,估计再努力也差不多是这样了。   所以赵怀安就把心思放在了破头、铁奴二人,让他们行了拜师礼后,又给他们取了名字。   一个叫孙泰、一个叫赵虎。   就这样,赵怀安的队伍也算开张了。   先是赵六,和他有逃命的友谊。然后是杨茂、孙泰、赵虎三个夷丁门徒。最后是老墨,他岁数也大了,估计也不回山了,后面多半也是投靠自己。   这样下来,自己的队伍也有六个人了。   咱这日子终于要好起来了。   之后,赵怀安和鲜于岳商量了一下,决定继续赶路,老墨他们说,要到邛州至少还要十几日呢。   于是,众人各自收拾了包袱,然后就向着山林深入继续出发。   ……   之后的几天,赵怀安在夷丁的带领下,深入草莽,沿着邛崃山的外围行走。   这一路,赵怀安只要休息就会教授杨茂、孙泰、赵虎三人巴柔,而且丝毫不避着其他人。   其间鲜于岳、任通、宋远也都来请教学习,即便他们三人没提加入义社,但赵怀安依旧不藏私,倾囊相授。   甚至那些杂夷也在旁边看,赵怀安也大大方方的展示。   就这样,赵怀安的磊落豪气让夷汉敬佩,没见过这么无私的武人。   而鲜于岳、任通、宋远则对赵怀安更佩服了,如果说他们之前是因为救命之恩而亲近赵怀安,现在则是佩服他的人品。   鲜于岳不好意思占便宜,主动将自己的弓术传给赵怀安。      前几天在草甸的战斗,他已经看出赵怀安的弓术稀烂,所以就想以弓术换赵怀安的巴柔。   赵怀安本来就想好好学学弓术,现在看鲜于岳愿意教,自然高兴。   而这一学,他就发现鲜于岳的不凡了。   那就是鲜于岳的弓术自然厉害,但比弓术厉害的是,他相当会教。   这就不容易了。   一个人可以自我琢磨然后坚持锻炼,也能练好弓术,但能将弓术教得好,则必然有上好的师承,如此才能讲得鞭辟入里。   这下子,赵怀安对鲜于岳的身份更好奇了。   终于,在今日,他们决定到附近一处羌人聚落换点补给的时候,落在后面的赵怀安终于问鲜于岳:   “老岳,你肯定出自阀阅大家吧。”   鲜于岳摇头,似乎不想提这个事,但嘴巴张了张,终究还是说了:   “赵君,你我一见如故,我也不瞒你。”   “我家的确高品,但那已经是百年前的事了,家祖上正是天宝年间的剑南节度使,的确显赫一时。但后来家祖在天宝十年的攻打南诏战争中,全军覆没,仅以身免,自此家道衰弱,我也只能于军中打磨。”   鲜于岳说得淡然,但只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内心有多不甘心。   赵怀安也能懂,他前世的一些二代朋友,家道中落后就有这样的,明明比中产都过得好了,但一提到以前,还是浓浓的不甘心。   人啊,只要祖上阔绰过,再想过普通日子就难喽。   不过赵怀安却听到了感兴趣的,他问:   “所以老岳,你应该对南诏相当了解了?我一直有个疑惑,那就是那南诏也是撮尔小国,如何能与大唐相抗,甚至还主动犯边?”   其实赵怀安这个问题很愚蠢,毕竟赵怀安所在的黎州军就是抵抗南诏的前线,难道还不了解自己的敌人?   但鲜于岳并没有深究,他一路上其实也看出了赵怀安的古怪地方。   就是明明见识不俗,但似乎对人情世俗都不怎么了解。就说昨天如厕,这赵怀安还不愿意用树叶擦,反而感叹有纸就好了。   鲜于岳在家也的确用纸擦,但那是有贵客上门才这么招待,一般自家用的时候,还是用厕筹。   说到底,他们鲜于家的确不如以前了。   而赵怀安的背景,这一路鲜于岳也从那个叫赵顺的乐人口中了解清楚了,知道他是寿州人,是避难入蜀,后进的黎州军的牙军。   所以按照赵怀安的生活背景,他应该是完全不知道能用纸擦屁股的。   有时候,这赵怀安的做派简直比他都要上流。   鲜于岳是个君子,从不愿意以阴私揣测他人,更不用说赵怀安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所以当赵怀安问出这样的傻话,他还是解释了:   “赵君,此问要答也不难,左右不过是剑南道西南所在,林深树密,瘴气笼罩,我天军难以施展,所以屡有挫败。”   “但我要是这样回,就是糊弄赵君了,也显得我鲜于岳是个庸人。”   “赵君,你可知成都内的第一豪富为谁家?”   赵怀安哪知道?   鲜于岳说道:   “严家。”   看赵怀安一点反应没有,鲜于岳就知道自己这个恩人是一点没听过严家。于是解释道:   “严家本是梓州豪族,德宗朝出了个严震,有扶保社稷之功,从此这严家就起势了。严震有个从祖弟叫严砺,当年参与平定刘辟之乱,后纵兵劫掠成都,于是严家遂大富。”   “但严砺倒后,这严家抓住了茶马贸易,与南诏、吐蕃互市,每年来往的商队都有五六支,是真正的富可敌国。”   赵怀安有点明白过来了,他怀疑:   “所以南诏难制是因为有严家这样的内贼?”   但鲜于岳却依旧摇头:   “不是严家是内贼,而是成都上上下下都参与此,甚至南诏那边也有人,那些南诏人和咱们唐人已经无太多区别了,都离不开这金银啊。”   赵怀安品出味了,看来这里面的水很深啊,他见鲜于岳很有见地,继续问:   “那老岳,你如何看这一次南诏入侵?他们下一步会打到哪里呢?”   说到这个,鲜于岳神色严肃起来了,他只告诉赵怀安这样一个现状。   那就是现在剑南西道十四州七十一县,第一可战之兵不是别部,正是此前赵怀安所在的黎州军。   鲜于岳告诉他,现在黎州兵一败,后面邛崃关、荣经、雅州肯定都保不住,因为这些地方的镇兵早就腐败透顶,压根不堪用。   唯有邛州有兵,防务堪用,如果邛州再丢,那南诏就要打到成都了。   这番话反把赵怀安说得犹豫了,他们此行就是邛州,觉得那里是大后方,但现在听鲜于岳的意思,那地方反而成了前线?   那还要不要去邛州啊!   (本章完) 第10章 铜山   第10章 铜山   很快赵怀安就不用纠结这个问题了,因为鲜于岳告诉他,按军中律,如他这样的溃兵,必须要回到地方归军,一旦被发现,杖刑、徒刑都是轻的,遇到严的,直接要掉脑袋。   而反过来,能在溃退中主动归队,不仅处罚减轻,如果还有出色表现的,还能获功。   鲜于岳告诉赵怀安,虽然天下礼崩多年,溃兵乱卒数不胜数,尤其是四年前朝廷征发大兵平定徐州庞勋兵变,双方交战经年,中原之地早就是溃卒遍地了。   但在蜀地,情况却截然不同,因为多年安定,又是朝廷直管的藩镇,所以唐制律令在蜀地依旧执行得很严格。   像赵怀安这样的外地人,有口音,根本不可能在蜀地躲多久,被发现是迟早的事情。   所以鲜于岳劝赵怀安不要做傻事,和他一起回邛州归军。   而且鲜于岳还告诉赵怀安一个好消息,那就是他之前杀了的六个吐蕃士兵是可以计算军功的。   虽然军中是按照首级计功最准,但当时他们在山林中逃亡,根本不可能带血淋淋的首级上路,不然路上就要被猛兽围袭。   但鲜于岳长了心眼,将这六个吐蕃兵的辨发都割了下来。   吐蕃人的辨发是很有辨识度的,所以军中有时候也会认,到时候再加上赵怀安缴获的吐蕃甲胄,鲜于岳向赵怀安保证,这功劳肯定算。   鲜于岳对赵怀安真是苦口婆心,因为他看出赵怀安多少有点不想回唐军的意思了。   他不忍心赵怀安这样的豪杰落草为寇,这样的本事,只有在军中才能一飞冲天。   看鲜于岳这么着急的样子,赵怀安还有点感动。   这老岳还怪热心的。   于是,他将前头领路的阿奇墨喊来,问道:   “老墨,咱们还有多久能到下一个聚落点?”   阿奇墨扒着手指估算着,然后给赵怀安一个答案:   “快了。”   听了这话,赵怀安的脸就是一黑,因为他一个多时辰问老墨时,他就是这么回答自己的。   这老墨到底有没有时间概念啊?   即便内心有一万句怨言,赵怀安还是挤出了笑脸,接着“鼓励”老墨:   “老墨,还得是你,要不说有一老,有一宝呢,你就是活宝!”   阿奇墨当然听不懂赵怀安的阴阳,咧着嘴笑着,露出残缺的黄牙,脸上的褶子也绽放成了菊花。   看到这个,赵怀安又有点内疚了。   哎,这老墨也是个苦命人,据说他今年才三十六,这牙就掉了一半了。   于是,他拍了拍老墨的肩膀,说道:   “那就继续走吧,反正不着急,咱们的补给还够两天。”   此前他们已在山林中走了两天,一路上都没遇到南诏人的踪迹。   他们是往偏西北走,而南诏军是往东北方的荣经、雅州一带进军,只要过了中间一段,后面就安全了。   所以赵怀安他们才决定出山林,由老墨带领,沿着河流去下一个聚落地休整,顺便打听一些外界的消息。   那个地方老墨去过,他说那里是很多茶马商人的休息地,之后就慢慢形成了一个小市。   ……   这边,赵怀安正打算让老墨继续带路,边上的鲜于岳却主动问起了话,这是他第一次和这些夷人们说话:   “那地叫何名?”   老墨见问话的是“尊贵”的汉人贵族,哈着腰说道:   “咱们都叫那野牛市,不过听一些唐人说,那里以前叫铜山关城。”   赵怀安对此是毫无反应,但鲜于岳听到了却颇为萧索地对赵怀安道:   “未曾想当年韦公所建之边关,今却入腥膻之手。”   边上的赵六也搭话:   “亏先人。”   赵怀安见老墨有点尴尬,忙对老墨道:   “你继续向前带路吧,尽量落日前到,不然又要在外面露宿。”   老墨恭敬点头,然后就转身回到了队伍前,只是相比之前,脚步有点沉重了。   看来老岳的话,伤到了这个夷人了。   他正打算委婉劝一下鲜于岳,毕竟现在大家都一起逃命,不利于团结的话还是不要讲。   鲜于岳反倒是先劝起了赵怀安,只听他真诚说道:   “赵君,这些夷人还是要防一防,国朝吃了这方面的亏还少吗?自古胡夷,禽兽也,畏威而不怀德,强必寇盗,弱则卑伏,不顾恩义。”   赵怀安有点尴尬,但并不反感鲜于岳,因为这老岳是一个非常有社交分寸的人。   之前自己要教这几个夷人巴柔,这人就有点反对,但怕交浅言深,才没说。现在经过几天的相处,和自己已经很熟悉了,这才来劝。   不过赵怀安也也有自己的考虑,因为相比于汉人,这些夷人会更下死心。   很简单的一个道理,如果后面回成都,像杨茂、孙泰、赵虎这样的夷人,人生地不熟,反而要靠拢在自己身边。      当然,到时候,赵怀安肯定还会招一些唐人做门徒,这样更放心。   所以对于鲜于岳的好心提醒,赵怀安虽然不能照做,但心里还是感动的,他有心避开这个话题,便问了刚才心中的一个疑惑:   “老岳,你刚才说的韦公是何人呢?”   很明显,鲜于岳被赵怀安这句话给问懵了,他看着赵怀安那清澈的眼神,只觉得如鲠在喉。   不过边上赵六倒是兴奋,他一拍手,大大咧咧道:   “赵大,你是不知道啊,韦公可是额们关中人的骄傲,是京兆韦氏郿城公房的,那地方额去吹过白事,气派得很。……”   赵六这一讲就是一路,虽然其中大部分都涉及自己的“光辉”事迹,但还是在最后说了韦公的姓名。   所谓韦公,正是韦皋,据说是德宗朝就做了剑南节度使,把持蜀中二十多年,在当年就是假蜀王。   不过更多的,赵六就说不上来了,毕竟年代那么久他层次又低,哪知道这些。   所以,后面这一路,更多的是鲜于岳在补充,说了韦皋在蜀的功绩,言语间很是推崇这位节度,说有唐以来的蜀中节度使,韦皋称第一。   贞元四年,他于清溪关大破十万吐蕃兵;贞元十七年,更是主动攻蕃,转战两千里,击吐蕃军十六万,破七城陷五镇,俘民户三千、活捉蕃兵六千、斩首万余。次年更是再败吐蕃援军十万,生擒吐蕃大相论莽热。   用鲜于岳的话来说,那一战直接把吐蕃的骨头都打断了,此后七十年不敢拥兵南下。而现在的南诏,在韦皋时期更是恭顺得和羊一样。   最后鲜于岳颇有点真情流露,说道:   “设使韦公尚在,其威略素著,恩威并施,南诏何敢衅兵,构祸西南?”   这边鲜于岳说得口若悬河,赵怀安本该是听得入神的,可忽然看到边上摇头晃脑的赵六,脑子里一个恍惚:   “这老六业务倒是丰富,走南闯北的,看来这唢呐还是吹得不错的,以后有机会也给咱吹一吹。”   但赵怀安马上就意识到不吉利,连连呸呸呸。   不过鲜于岳说的这些,也的确让赵怀安大长见识。   因为在他印象中吐蕃不是很猛吗?几次杀得老李家丢了长安,仓皇逃跑。没成想在蜀地被打成了死狗?   乖乖,这个韦皋是真猛,看来中晚唐也是有人物的,不能小觑啊。   不过在听的时候,赵怀安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一个劣势,那就是自己对于国朝人物、典故了解的太少了。   如果一直在底层打转也就算了,但要是想进步,难免就要和中上层人物打交道,到时候一聊天,咱这边什么都不懂,真会被人小瞧的。   想到这里,赵怀安暗暗决定,等自己挣到第一桶金,就去雇个读书人给自己讲讲这些国朝典故。   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现在不是正好有个权贵子弟吗?   虽然这老岳说自己家道中落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不,这些国朝典故是信手拈来。   现在咱没钱没人,但学习不能耽误,先把这个免费的工具人用起来。   就这样,这一路,赵怀安问了鲜于岳很多蜀中人物,鲜于岳知无不言,毫无不耐之色。   之所以如此,除了救命之恩在,更多的还是赵怀安相当会给情绪价值,每每都能说到鲜于岳的心坎。   而另一边,赵怀安也发现鲜于岳这人的优秀,不仅没豪门子弟的矜骄,自己也文武皆就,堪称大唐的俊秀人物。   就这样,二人情投意合,意气相投,要不是很快到了铜山关,差一点便对天盟誓,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弟。   ……   老墨终于说对了一次,他们真的很快就赶到了目的地,铜山关城。   但和老墨描述的不同,映入赵怀安眼里的铜山关遗迹不像个市集,倒像一个军砦。   此时,众人就隐匿在密林中,屏气敛息,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前方的营地。   营地依傍在河流边,外围是一圈稀稀疏疏的木栅,十几顶帐篷散在里面。   在营地的外围,围出了几个牲口栏,有牛有马,人还不少。   这个时候,赵六忽然质问沉默的阿奇墨:   “你不是说这里是市集吗?哪来的兵?”   阿奇墨看了一眼赵怀安,然后小心对赵顺解释:   “这里之前的确是聚落,一些茶马商人常在这里歇脚和山里的大伙换点东西。但这里为何有兵,实在不清楚呀。”   更多的话阿奇墨没敢多说,因为他看到那个叫任通的汉人已经抽刀站在了他的身后。   阿奇墨吓得跪在了地上,对赵怀安哭道:   “恩主信我啊,不敢骗恩主。”   赵怀安没说话,鲜于岳就对他道:   “赵君,夷人信不过,将我们引到这,必是要卖我们。”   说完,鲜于岳直直地看着赵怀安,他的两边,任通和宋远执刀虎视眈眈。   赵六缩到了赵怀安的身后,孙泰、赵虎默默退到了一边,剩下的夷人们惊慌失措,也拔出了刀指向了对面的唐人。   只有杨茂和阿奇墨一起跪在地上,哀求地看向赵怀安。   (本章完) 第11章 入砦   第11章 入砦   赵怀安在思考,鲜于岳为何要在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还拔了刀。   在他看来,阿奇墨没有动机出卖他们。道理很简单,这人就在自己身边,他要是敢卖自己,他能活?   这个道理,鲜于岳不会不清楚,却依旧要诬杀老墨。   原因何在?   但现在,他只能将这个疑惑压在心底,主动走到阿奇墨的面前,扶起他:   “老墨,我信你。”   阿奇墨哭了,嗫嚅着要再次解释,但被赵怀安给制止了。   赵怀安转过身,冷冷地看向鲜于岳,质问道:   “老岳,你知道老墨是不会卖我们的,你要是想杀老墨何必找这样的托辞?你直接杀好了,但我告诉你,老墨,我保定了。不信,你问问我的刀。”   说完,赵怀安将腰间的横刀冲向了鲜于岳三人,再不说话。   鲜于岳的脸上明显有了怒气,但囿于赵怀安,他还是耐心解释:   “赵君,这一路上我看这夷人几次于林中留有痕迹,形迹可疑,实难信任。现在又将我们引到这里,要用言语诓骗我等入营,一旦信之,你我必死。”   鲜于岳说完,边上的任通也烦躁地对赵怀安道:   “恩公,管那么多作甚,这等夷人杀了便行。彼辈猪狗,多年来于我大唐、南诏与吐蕃三方之间,反复无常、首鼠两端,他嘴里说的话,我一字不信。”   宋远也温言劝赵怀安:   “恩公,夷人的确不可信啊!再且后面的路我们晓得,也无需用到此人,何必冒险。”   甚至,赵六也靠了过来,小声哼道:   “他们说的没错,那帮山里的瓜怂,之前就给南诏人带过路,都是一伙滴。赵大,要不还是杀了吧。”   这下子赵怀安算明白怎么回事了。   这些夷人所在的邛涞山区是南诏、大唐、吐蕃的缓冲带,诸多夷人部落常游走在三方之间,今个帮南诏,明个帮吐蕃,手上肯定有唐人的血债。   鲜于岳他们三个肯定早就想杀光这些个杂夷了,只是应该不知道山路,才一直隐忍着。   现在终于到了铜山关,而他们晓得后面的路,所以就想在这卸磨杀驴了。   但赵怀安岂能让他们杀了老墨。   老墨被杀,那些夷人肯定要跑,甚至自己刚收的三个门徒也要离心,那自己刚搞的小团体不就散了?   等等?这鲜于岳是不是就是要翦除自己的羽翼,让自己没个势力?自己这一路和他聊那么多,肯定是让他给惦记上了。   片刻间,赵怀安想起了那段话:   “请客、斩首,收下当狗。”   这孙子,我要拿你当兄弟,你竟然把我当狗?这几个老祖宗,人心太恶了。   电光火石之间,赵怀安忽然想到了办法。   他对鲜于岳道:   “老岳,要回邛州,是不是必须过这铜山关。”   鲜于岳叹了一口气,点头:   “不错,去邛州,必须要穿这铜山关,然后沿河向东。我知道你意思,但你真的要信这些人?”   赵怀安拍着胸脯,正色:   “我信,如这些夷人真卖我,我手杀之。但现在,不要因为猜忌,就自相残杀,后面要走的路还很远。”   说完,赵怀安扭头对阿奇墨:   “老墨,你都听到了。我信你,但你也需要让他们信,所以你要给大伙立下投名状。”   阿奇墨没听过投名状这个词,但猜到了意思,坚定回赵怀安:   “恩主,你放心,老墨什么都愿意干。”   赵怀安点了点头,他先扭头看向退到一边的孙泰、赵虎二人,呵斥道:   “我这人最恨别人不诚心。你们要是有多余想法,我不拦你们,赶紧走。但要是还想追随我,就别让我见到下次。”   孙泰、赵虎两个人慌了,慌忙跪地,其中孙泰大着胆子,解释:   “赵师,我二人不敢有二心,刚才只是……”   赵怀安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只说了一句:   “我不听这些,我只告诉你们,有下一次你们就给我滚!现在就给我起身,到我后面。”   两人一抖,磕了头后,连忙到了赵怀安身后。   稳定了两个三心二意的门徒,赵怀安对阿奇墨道:   “老墨,你先和杨茂还有那些夷人们解释,知道该怎么说吧。”   阿奇墨连连点头,然后将杨茂拉起,又和剩下的夷人们说着话。   虽然不知道阿奇墨如何劝说的,反正效果很显著,其中几个夷人甚至还对鲜于岳不好意思的笑了。   众人纷纷收兵,氛围好似回到了之前。   赵怀安也不动声色,对鲜于岳道:   “老岳,现在必须众志成城,要想通过铜山关,靠我们几个人是不够的,我们需要这些夷人。这样,你不是不放心老墨嘛,一会我带着他先去前面营地看看。你和众人一起留在这里,等我消息。”   鲜于岳思考了一会,同意不针对那些夷人,但却不同意赵怀安去犯险,如果真要去探查,他可以去。   这番话让赵怀安心中的芥蒂去掉了不少。这老岳还是念恩情的,愿意代自己犯险,就是不知道为何这么恨夷人。   不是说大唐都很包容的吗?   赵怀安心里舒服不少,但还是摇头拒绝了:   “这里面熟悉两边话的只有老墨,老墨哪敢和你一起去营地,这事就只有我能做。”   赵怀安说的太在理,鲜于岳无言以对,只能同意,不过他在言语中暗示,一旦赵怀安真的回不来,他必然是要杀了这些夷人的。   对于这个暗示,赵怀安完全无所谓,毕竟他都死了,还管得了这些?   安抚完鲜于岳他们,赵怀安又对赵六吩咐:   “老六,机灵点。以后重建咱们黎州军,不还得有人?这些就是咱们以后的家当,给咱护着点。”   说着,赵怀安又给赵六画了个饼:   “老六,跟着我,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对此,赵六猛猛点头,显然很吃这一套。   然后赵怀安又把孙泰、赵虎喊到一边:   “我很看好你们,能从西域活到这,说明你们是有份气运在的,现在就差了点实力,所以收收心,就在我身边好好学。等我回来,就教你们义社绝学,好好干,不要让我失望。”   这番话是又拉又打,孙泰、赵虎被哄得连连点头,他们向赵怀安保证会听六哥的话。   六哥?   赵怀安愣了一下,然后看向了赵六,暗骂:   “这个老六,挖我墙角倒是快,回来收拾你!”   搞定队伍中的夷汉矛盾,赵怀安就带了把横刀,连甲胄也不穿,就和阿奇墨走向了前方的铜山关营地。   ……   走在阿奇墨后头,赵怀安心里也有点颤。   他也不太确定这老夷会不会卖自己,但他没得选,这世道手里要是没自己的力量,那就真的只能给鲜于岳这样的世家当狗了。   此刻,赵怀安是真的有点累,收小弟怎么就这么难?   那鲜于岳三个也就算了,明显已经是一个团队了,但连自己收的三个门徒,也都是各有心思。   也叫赵六勉强跟自己一路,刚刚冲突的时候是站在自己身后。   不过累归累,赵怀安却并不气馁,他对自己有信心。   无论是和他们,还是和这个世界,他赵怀安都会建立起羁绊的。   ……   二人很快就来到了营地的外围,这里的确如老墨说的那样,是一个集市,有不少摊位都摆放着一些山货。   这个时候,阿奇墨低头对赵怀安小声道:   “恩主,我看到了熟人,我去问问这的情况。”   赵怀安点头,回道:   “好,我和你一起去。”   阿奇墨带着赵怀安来到了一处摊位,这里有个老汉在卖柴,看到阿奇墨走来,还热情地打招呼。   随后阿奇墨就和这人聊了起来,而这个时候,赵怀安小心打量营地。   营地的防御很薄弱,扎的木栅也很浅,能看出是临时扎的。然后没有岗哨,没有巡逻,连这个集市也没有人在看守,看来这支兵并不是常驻这里的。   在赵怀安打量的时候,那边阿奇墨已经问清情况了。   他和那人寒暄完,拉着赵怀安到了一处人少的地,小声解释:   “恩主,问到了,这里的兵是一群吐蕃兵,说是最近才来的,但不知道原因,只是控制住了这里的关口。”   赵怀安问了一个要紧的:   “知道营地里有多少吐蕃兵吗?”   阿奇墨回道:   “那人不知道这些,不过和我说,之前营地里已经有一波人走了,就在昨天。”   赵怀安眉头紧皱,正要和阿奇墨说下面的话,忽然看到前面有人聚在了一起,声音还越来越大。   看到这里,赵怀安也拉着老墨挤了进去。   ……   赵怀安和老墨刚挤进来,就看到三个执刀武士殴打着一个老叟。   这三人看着像是夷人,头发梳着小辫子盘在头上。别看凶横,但人估计不富裕,浑身上下除了一把刀,就是一身洗的发白的衣服一双草鞋。   而被揍的老叟,头发束在一起用黑布包着,像是个唐人。   三个落魄夷人武士后面还有一群帮闲,他们一边笑,一边搬老叟脚边的竹筐,里面是满满的山货和稻米,还有几块腊兔肉。   那老叟向三个武士哀求着,但手却抓着竹筐死不松手。   这把其中的矮个武士惹恼了,草鞋重重的踩在了老叟的手掌上,一边碾,一边用土话大骂老叟。   忽然,一句话从后面传来,却是赵怀安指着那人,对身边的老墨问道:   “老墨,他在喷什么粪?”   声音很大,所有人都看向了赵怀安,包括那三个夷人武士。   而赵怀安同样地盯着他们。   (本章完) 第12章 快刀   第12章 快刀   身高八尺的赵怀安在人群中本就是鹤立鸡群,之前那伙夷人早就注意到了他。   现在看到赵怀安大声说话,其中一个听得懂唐话,转身呵斥:   “唐人,别多管闲事,免得大祸临头。”   赵怀安听着蹩脚的唐话,推开身边站着的老墨,走出人群。   他双手插在衣袖里,对着那个会说汉话的夷人武士,哼道:   “路不平有人踩,事不平有人管。这老汉何错?要受得你们这份毒打。”   在赵怀安说这个话的时候,另外两个夷人已经从两侧包了过来,其中一个已经绕到了赵怀安的右手后侧,一言不发,虎视眈眈。   而左手边的那个,也就是刚刚踩老叟的那个矮子,走到了赵怀安的左正前方,正用土话说着一些垃圾话。   三人的手都扶着刀鞘,上下打量着赵怀安,只要不对劲,就会在第一时间斩杀这个冒失的唐人武士。   对于三人的恶意,赵怀安毫无反应,只是隐蔽地扫了一眼右后方的那个夷人后,就满脸冷笑。   他不屑地对着前面的夷人,嘲笑道:   “一群猪狗,果然无可救药。”   这句话直接点燃了那三名夷人的怒火,中间那个会说汉话的夷人,直接一步上前,抽出刀就劈向赵怀安。   但赵怀安明明双手插袖,却后发先至,右手逆拔横刀,从下至上,高位持刀后,一刀就劈在了夷人武士腰腹的空挡处。   一声惨叫后,赵怀安迅速收刀,右脚向后方退,丝滑地完成了身位的变换。   此时站在右后方的夷人,刚将刀高举在额头,准备砍,就看到那唐人忽然面向了自己,还俯身下潜,手里的刀也横切向了自己的肚子。   电光火石间,又是一声惨叫,这个夷人的肚子被直接剖开,下水混着鲜血流了一地。   赵怀安迅速解决掉两人后,转头看向了仅剩的那个夷人。   此时那人刀也举在头顶,但身子已经惊骇得发僵了,看到那“恶煞鬼”凶戾地看向自己,吓得连忙后退。   但赵怀安并不打算放过他,追步上前,刀从右位切上,直接将此人的持刀手臂砍断,然后刀横着斩在了他的脖子上。   “噗通”   毫无生机的尸体重重的砸了地上,鲜血从喉咙的刀口处狂喷。   整个集市似乎都静止了,然后下一秒,有人哭着大喊:   “杀人了!”   接着围着看“热闹”的人群一下子炸开了,如同鸟兽一样四散奔逃。   而赵怀安将横刀上的血振开后,收刀回鞘,然后吩咐阿奇墨将老叟的竹篓带上,就拉着还发愣的老叟快步撤离。   在赵怀安三人离开营地外的市集不久,从营地里跑出一队吐蕃兵,他们先是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三具尸体,又抓了市场上的人问话,然后就收兵回去了。   而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赵怀安看在眼里,随后就带着阿奇墨和那个老叟一起回去了。   ……   等赵怀安回来的时候,看到夷人们和鲜于岳三人泾渭分明的坐在两边,赵六和自己收的三个门徒走坐在中间,都没人说话。   此时赵六看到了赵怀安回来,忙起身拍了拍自己,而身后杨茂、孙泰、赵虎也利索起身,迎了过来。   赵怀安拍了拍老六,然后就主动走到鲜于岳那边说道:   “关里的情况我看了,那些吐蕃兵应该是临时到的这里,人数至少有二十人以上。”   刚刚从营地里跑出来的吐蕃兵大概就是这个数字,也不知道营地里还剩下多少。   听到吐蕃兵人数不多,鲜于岳眉头舒展了不少,不过他看到赵怀安衣裳沾血,疑惑:   “赵君是和吐蕃人交战了?”   赵怀安摇了摇头:   “没有,只不过顺手宰了几个渣滓。”   说完,他把老叟喊来,温声道:   “老汉,那几个人是有党羽的,那个市场你不能再去了,你这里的稻米、腊肉就卖与我吧。”   老叟这个时候已经还魂,他一个劲对赵怀安感激,说这一筐东西不要钱,就送给赵怀安。   赵怀安能占这个便宜?再说了,他有钱!   于是,他冲赵六一喊:   “老六,将你那银铤给这老丈。”   赵六一听这话只感觉心肝一起痛,他死命摇头:   “不行,我这有铜钱,够给这筐稻米了。”   赵怀安懒得和赵六啰嗦,直接从他的衣带里抢过银铤,还骂了句:   “老六,你也是要做大事的人,斤斤计较这个?以后钱多的是。再说了,给铜钱,老人家能搬得动?”      然后赵怀安就将一块五两重的银铤递给了老叟。   老叟怎么敢收,但赵怀安一个劲塞,到底还是“被”给了。饶是如此,老叟也是一个劲说:   “给多了,太多了。”   赵怀安不搭这个话,而是问营地的事:   “老丈,我看你是唐人,怎么到了这里卖稻米。”   这本是平常寒暄,但奇怪的是,老叟嗫嚅半天,还是没直接回答赵怀安的话,只是一个劲的感谢。   赵怀安不明就里,但后面的鲜于岳则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衣服,他也就不追问这个了,而是问了最重要的问题:   “老丈,这铜山关的情况你知道吗?”   这下子,老丈倒是知无不言了。   也正是通过老叟的情报,赵怀安等人了解了铜山关内吐蕃人的事情。   原来在十几日前,大概有数百多的吐蕃部落兵抵达到了铜山关,因为关墙失修多年,早就坍塌得不像样了,所以这些吐蕃兵就在废墟的南面扎了木栅。   不过这些吐蕃兵抢占了铜山关后,却并没有禁这里的山市,反而自己也在市面上买卖。   有了这些吐蕃兵的加入,这个小山市规模倒大上了不少,一些山里更深处的部落也翻山越岭到这里互市。   这些吐蕃兵一直呆到了前日,据说是有几个南诏人来到了这里,之后营地内的吐蕃兵就向着南方倾巢而出了。   现在里面有多少,老叟说不上,但肯定不多。因为自吐蕃兵出营后,剩下的吐蕃人就再没去过市场,一直龟缩在营地内。   要不是这样,那些流浪的夷人刀客也不会在市场上那么嚣张跋扈。   老叟说完这些后,赵怀安就让老六将包袱里的肉干、稻米全部拿出来分给众人吃,就单独拉着鲜于岳到了一边。   二人盘腿坐在草甸上,小声说话。   “老岳,你来讲讲。”   鲜于岳思考了一会,颇为欣喜道:   “赵君,要是那逃户没说谎的话,那现在正是我们闯关之时。”   赵怀安愣了一下:   “逃户?”   鲜于岳知道赵怀安肯定又是不知道情况,就解释了一番。   原来在这处三不管地带,不仅有吐蕃、夷、羌、邛等部落,还有大量的汉人逃户,他们都是躲避官府的税收,才逃进山里的。   鲜于岳告诉赵怀安,在蜀地这种情况很普遍,虽然蜀地饶富,但正因为此,税赋更重,不仅要供给朝廷,还要维持吐蕃、南诏两边的防线。   而这些年来朝廷又接连打了几次大仗,尤其是五年前平定庞勋之乱,朝廷为了筹集粮饷,在蜀中征发更重,这一下子就引爆了蜀地百姓的恐慌。   剑南各县户口多逃逸,有些靠近巴、岷、邛山区的地方,甚至是整乡整乡逃跑。   地方根本抑制不住。   而这些逃户入山后,于山间草甸开垦山田,平时自给自足,只有固定时间有互市了,才会到市场上卖些粮食和山货,换取生活必需品。   赵怀安听完这些才恍然大悟,这不就是那老叟的样子嘛,怪不得问他怎么到这里的,支支吾吾。   不过赵怀安并不知道,鲜于岳只是说了一部分,另外一些碍于世家的身份也不方便说。   因为大量的逃户除了跑入山林,更多的还是被他们这些豪族给吸纳了,然后又被用在开辟荒田,建立庄园。   而南诏那边同样得益于这些逃户,这些年来南诏也不好过,但为何今年执意攻打剑南?就是这些年大量逃户跑进了南诏,让南诏那边知道了蜀地虚实。   这些东西肯定是不方便和赵怀安说的,所以鲜于岳也不主动讲这些。   赵怀安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他想了一下,忽然说了个办法:   “刚刚我在市集弄了点动静,那些吐蕃人虽然没出来追,但肯定有了警惕,所以我打算再带队去试探一下,争取将里面的吐蕃人给引诱到这里,然后你带着剩下的人与我一起伏击。”   鲜于岳思考了一下,认为这个计策虽然不是多高深,但在这种敌我情况,没准好用。   鲜于岳同意了,但还是问了后续怎么办?毕竟计策就算奏效,也只是诓骗出一部分吐蕃兵,剩下的呢?   赵怀安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了笑,带着鲜于岳回去吃肉干了。   回去后,赵六和杨茂两人已经用刀将肉干都分好了,不论夷汉,都是一个拳头大小,然后每个人还分了一竹筒的生稻米和清水。   赵怀安来的是,看到众人都没有用饭,心里满意,于是拍了拍手:   “大家都吃,后面有一场富贵要送给大伙。”   说完,他不理会众人的惊讶,拿起肉干咬了一口。   真硬啊!   (本章完) 第13章 丰收   第13章 丰收   一顿饭吃得很快,但人人高兴。   那些夷人以前在吐蕃人的军中,哪里吃到过牦牛肉干?就是这竹筒稻米饭,也是想也不敢想的。   而汉人们这边,如鲜于岳、任通、宋远,都是成都突将的精锐,平日吃穿用度不知道比这些好多少,就连赵六也是黎州军帐下的军乐,平时也不少肉的。   但他们也吃得高兴,因为赵大说要送一场富贵给大伙。   一块肉,一筒饭,很快就吃完了。   赵怀安等大伙都吃完了,就对阿奇墨道:   “老墨,一会我说什么,你就翻译什么。”   老墨正用手指头抠着牙缝的肉干,听了这话,连忙点头。   赵怀安拍了拍手,对一众夷人们道:   “诸位兄弟!往昔我等受吐蕃欺凌,苦不堪言,幸而逃脱。可大丈夫生于世间,岂容此等大仇不报?如今,复仇良机已至!我已探明前路,关内吐蕃人少,然财货堆积。愿随我冲关者,此刻先领五贯赏钱,待破了那关卡,再重重赏赐十贯!若有不愿,此刻便举手,我绝不强留,任其离去。”   说完,赵怀安就将自己包袱内的银铤取出,正是之前他于大渡河战场刮来的那枚四十两重的银铤。   看到赵怀安私藏了个大银铤,赵六撇了撇嘴,嘟哝了一句“黑了心了”。   而在场的六个夷人你看看你,我看看我,再看看已经把他们围绕在一圈的其他人,于是不约而同俯首。   就这样,赵怀安用刀将银铤分成了六份,当场分给了这些夷人。   然后就向在场的一十四人布置了下面的军策。   ……   片刻后,赵怀安穿着一简陋的皮甲,带着老墨还有六个夷人出现在了铜山关集前。   和赵怀安一样,众人都是穿的破破烂烂的,当然,除了赵怀安需要伪装一下,其他人其实都是本色出演。   一众夷人开始在集前叫嚣挑衅,甚至一个夷人还直接在营地前露了鸟。   也许是长久以来被吐蕃人欺压,这些人一旦冲破了那层畏惧,行为更加大胆、露骨,那份得志和张狂,压根不用演。   本来赵怀安还担心这些人对吐蕃人有阴影,现在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很快,营地内的吐蕃兵就冲了出来,赵怀安一个呼啸,就带着夷人们往外面跑。   但吐蕃兵追到市集外就不追了,正打算回去,就看见那些夷人猪狗竟然又在那边挑衅。   再忍不住的吐蕃人,怒骂着,追着赵怀安等人入了山。   ……   这帮夷人是真的能跑。   此时赵怀安看着那些个夷人如猴一般奔过自己,心里只有这样一个念头。   看到边上的老墨已经气喘吁吁,赵怀安将他一把扛起,边奔边喊:   “和他们说,再遛一会后面的吐蕃人。”   阿奇墨在赵怀安的肩膀上一颠一颠的,眼眶有点湿润,听了这话,鼓足气向那些夷人们传话。   而一众夷人们听到后,纷纷大呼鬼叫,心中好不畅快!   那种在死亡边缘反复横跳的快感,让他们第一感受到了生命的跳动!   就这样,赵怀安带着众人一阵叫,后面的吐蕃人一阵骂,越奔越深。   ……   又绕过一处山头,赵怀安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惨叫,扭头一看,发现鲜于岳他们已经披甲杀了下来。   于是,他将老墨放到地上,吩咐他和那些夷人呆在原地不要动,随后就抽出横刀反身杀了回去。   看着只穿皮甲,独自冲向战场的赵怀安,阿奇墨忽然对一众夷人们大声呼号,随后竟也带着六个夷人们杀了过来。   此刻赵怀安没有心思看后面,因为他们发现那帮吐蕃人战力并不弱。   从营地中追出来的吐蕃人有二十人,其中铁甲武士六人,剩下的都穿着牛皮甲。   但鲜于岳他们手中只有两把牛角弓,所以在伏击的第一时间,就射向了吐蕃人当中的铁甲士。   鲜于岳的弓术最准,呼吸间两箭射出,收割两命,而另一个弓手宋远弓术没那么好,只射伤了一名铁甲士。   就在二人准备射第二轮时,吐蕃人已经反应过来。   因为没有带长盾,剩下的三名铁甲士拉着受伤的同伴躲在了人群中,并大喊着让其他皮甲兵杀向山坡。   当赵怀安折身杀回时,就看到鲜于岳他们居高临下抵抗着吐蕃兵攀爬,草甸上则站着六名吐蕃武士在指挥,其中披甲就有四个。   赵怀安看了看自己的皮甲,又看了前面激烈战况,一咬牙冲了过去。   ……   草甸上的吐蕃人将头正指挥武士冲锋,看到前边只有一个敌人冲了过来,不以为意,就命边上的三名扈兵去杀了他。   随后,他就不管那边,一边躲着敌人的冷箭,一边怒骂着攀爬的吐蕃武士。   可敌军埋伏的土坡委实有点陡了,他们中还有几个人手举着树枝正呼号着往下戳。   这些树枝没多少杀伤力,但因为树枝上还有树枝,一戳就是一团,弄得吐蕃兵这边冲了几次都被推了下来。      此时的吐蕃将头内心颇为懊恼,早知道就应该把牌盾和弓弩都带上。   就在吐蕃将头继续指挥时,忽然耳边就传来一声惨叫,他下意识扭头去看。   就看到自己的扈兵手捂住喉咙,惊恐地后退,一直撞到了吐蕃将头才痛苦倒下。   将头倒吸一口凉气,之前他身边留下六人,其中铁甲有三个,有一个被射中了眼睛,很快就咽了气。   然后他派出去了三个扈兵,一个是精锐的铁甲桂,两个是皮甲桂,现在三个都躺在不远处,   最后剩下的铁甲桂就躺在自己的脚边,一个劲喷着血。   而造成这一切的就是刚才冲过来的那个皮甲武士,此刻他浑身浴血,喘着粗气,看向自己。   将头浑身发凉,脑子充血,但下一秒,血液直冲脚底板下,扭头就跑。   他毫不犹豫抛弃了自己的部属。   但下一刻,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大腿处传来,他低头一看,一柄锐利的长矛洞穿了自己的大腿,将他牢牢的钉在了地上。   吐蕃将头痛苦的哀嚎着,然后他就看到那个皮甲武士后面又冲出了一群人,那些人穿着破烂,长相猥琐,正是他平日最厌恶的卑贱种。   这些连作骨器都没有资格的卑贱种,此刻在那个皮甲武士的带领下,竟然敢屠戮自己的部属。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这名吐蕃军中最基层的小军吏,听着部属们的哀嚎惨叫,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接受不了眼前的一切。   但很快,恼人的哀嚎终于结束了。   ……   靠在坡上,赵怀安冲战场上的赵六大喊:   “老六,别藏私,让我发现了,揍死你。”   赵六正将一个银牌子偷偷塞进衣兜,忽然听到赵大的呼喊,撇了撇嘴又要骂瓜怂。   但想到赵大刚刚在战场的表现,他还是重新将银牌子放进了布袋里,那里都是从战场上搜来的缴获。   此时,赵怀安浑身酸痛,尤其是大腿上的一道伤口,在汗水的刺激下,辣得他生疼。   伏击很成功,除了那个将头被自己钉在了地上,其他的吐蕃兵都被杀死在了坡地和草甸上。   不过累归累,这一波自己算是彻底发了。   这二十个吐蕃兵的装备和财货,大头肯定是自己的,毕竟光他一人就杀了六个,还重伤了对面的将头,这些人的装备和财货肯定是属于他的。   然后就是自己那三个门徒,也不差,合计杀了四个,那个孙泰最为出色杀了两个,杨茂和赵虎各杀一个。   作为他们的师父,他们那份也是算到自己这边的。   然后就是后面参战的夷人们,这些人是自己用银铤雇佣的,所以他们那份也算自己的。   虽然杀的不多,七个人加在一起才杀了两,但蚊子腿再少也是肉,纯赚。   不过,老墨人不错,有事能上。   最后剩个老六就不谈了,堪称混子,整场战事没杀一个,不过倒也没伤到。   所以这么一算,他一共能获得三个铁甲吐蕃武士的缴获,九人份的皮甲武士缴获。   不过鲜于岳他们三个,不愧是大唐精锐,他这边那么多人,一共才杀了十二个,他们三个就杀了八个,其中还有三个铁甲武士。   看来以后去成都,得和他们这些突将处好关系。   看到几个门徒和夷人们将吐蕃人的甲胄、杖械都堆在了一处,赵怀安的嘴角再难压住:   咱老赵这日子,终于要好起来了。   ……   在赵怀安沉浸在丰收的喜悦时,鲜于岳三人也坐在一起休息,只是和赵怀安看向那堆缴获不同,三人正偷偷看着赵怀安。   任通打破了沉默,他咋舌惊叹:   “恩公委实有点厉害,只穿皮甲就搏杀两名吐蕃铁甲士,身法、刀术的确不凡。”   宋远的桃花眼也闪出敬佩,他对鲜于岳道:   “郎主,方才于战场之上,我观恩公施展刀术,路数迥异于我军。听闻其术源自山中老人,此事或许不假。恩公这般人物,绝非久居人下、默默无闻之辈。郎主还望与之倾心结交,切不可再……”   宋远没有再说,但鲜于岳明白。   看着夕阳下的赵怀安,鲜于岳点了点头,然后起身走了过去。   (本章完) 第14章 破砦   第14章 破砦   看到鲜于岳走了过来,虽然腿上的伤口还有点疼,赵怀安还是起身热情迎接:   “老岳,你来,我让孙泰他们将你们那份都放好了,就在那边。”   鲜于岳愣了一下,然后看向了赵怀安指的那个方向,三副吐蕃人的柳叶铁甲和锁子甲都被整齐的码好,其他的刀剑、财货缴获也堆放在一边。   看到这里,鲜于岳对赵怀安的性格有了大概的了解。   分得清,说明不愿意占人便宜,换言之,也是不想被别人占便宜。   想到这里,鲜于岳笑道:   “赵君,此战皆是你之功,我三人如何能要这些。而且我家虽衰,但这些东西是不缺的,……。”   赵怀安摆手打断:   “一事归一事,你不缺归不缺,但我不能不给,你出了力,就要有你那份,不然咱们这交情长不了。”   听到赵怀安说到交情,鲜于岳更是不要了。   赵怀安以为分得清交情才长,但鲜于岳却明白,只有分不清,交情才会长。   想了一下,鲜于岳这样说道:   “赵君,不如这样,你将这些甲胄、兵刃都拿去,然后一些吐蕃人的玛瑙、琥珀、碧靛子换我。甲胄我三人也背不动,不如换成这些轻便物。”   赵怀安愣了一下,不明白碧靛子是啥,直到看到老岳指着自己手里盘着的蓝宝石,才恍然。   这老岳不老实啊,难道是欺负我不识货?就这一个蓝宝石恐怕都要顶这所有的缴获吧。   不过他也不太确定,毕竟后世蓝宝石值钱不代表现在也值钱。自己手里的这枚,就是从那个吐蕃将头搜来的。   他从孙泰、赵虎那边了解到,这个将头在吐蕃人军队里就是个基层军吏,领个三四十人的样子。   这样的身份肯定也带不了什么贵重的。   想到这里,他对鲜于岳道:   “行,就按你说的办,不过这碧靛子算我一个纪念,就不给你了,你要再看看其他的。”   鲜于岳摇了摇头,并没有再要其他的。   毕竟这个碧靛子只能算个稀罕物,却并不是什么贵重物。   这东西在吐蕃那边都是用于法事、造像,在大唐这里也只是文人书房内的摆件,虽然稀奇,但他家中也不少。   鲜于岳看赵怀安热衷于甲胄、兵刃这些缴获,猜到他要自己用,于是有心提醒道:   “赵君,你现在这里有多少甲胄了。”   一说到这个,赵怀安就高兴,他伸出手比划:   “如果和你这边换,我就有全甲九领,锁子甲六副、皮甲那些都有破碎,但修修补补也有二十多副吧。”   听到赵怀安说的这个数字,鲜于岳也咋舌,这都快能武装一队兵马了,没想到这赵怀安不声不响就积攒了一份家业啊。   但越是这样,他越是担忧,叹了一口气,忧道:   “赵君,你可知我唐如何处罚私藏甲胄者?”   赵怀安心中一咯噔,这甲胄还犯法?   然后就听鲜于岳说道:   “按我唐《擅兴律》,私藏甲一领及弩三张者,判流放二千里。私藏甲三领及弩五张者,处绞刑。赵君,你算算你这里的甲胄,要绞几回?”   赵怀安深吸一口气,对鲜于岳笑道:   “老岳,你知道我的,胆子小,不就是甲胄嘛,不要了,都不要了,就放在这里,谁爱要谁要。”   赵怀安其实不怕这个,毕竟他后面找地方一埋,别人还能发现?他是怕这个鲜于岳拿了自己小辫子,以后拿捏自己。   他赵怀安再来一世,可不是给豪族做狗的。   但没想到鲜于岳却给赵怀安支了个招,他告诉自己,现在南诏兵锋已经深入到了邛州,剑南节度幕府必然缺兵,这个时候只要拉起一支土团,投效到军前,必被幕府接纳。   到时,这些甲胄自然就不算私藏了,赵怀安自然也不算犯禁。   赵怀安摸着短须,心中明白鲜于岳还是想让自己去邛州归军,但他估计也明白,以他现在的本钱肯定不想再做什么牙兵,所以就建议自己拉一支队伍。   但土团是啥意思?自己拉队伍就不犯法了?   鲜于岳给赵怀安解释,这土团原先是朝廷的团结兵,但自安史之乱以后,地方就开始出现豪强起团的例子了,之后朝廷也慢慢默认了这个情况。   至于为何不犯法,他告诉赵怀安,自庞勋之乱,中原骚乱,溃兵乱于四野,很多豪强早就起团自保了。   而蜀中虽还没有大规模起团的现象,但这一次南诏入侵,兵火再起,幕府乏兵,肯定是要让地方豪强起团守土的。   说到这个,鲜于岳少有的露出了焦躁神色:   “不瞒赵君,南诏虽犯我大唐疆土,然实不足为惧。朝廷麾下神策军拥兵数十万,随时可挥师入蜀,驰援保境。反倒是中原之地,常得友人书信,言及今年水旱之灾并至。可州县官吏隐匿实情,上下欺瞒成风,致使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却投诉无门,苦不堪言。”   说到这个,鲜于岳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今上年少,朝政旁落,南衙、北司相互倾轧、争斗不休,早不顾天下民生,加之朝廷日益奢靡,近年来战事频繁,用兵不断,而朝廷催逼一日又甚于一日。如今中原水旱,百姓相聚为盗,所在蜂起。我恐,大乱不远矣。”   鲜于岳说得悲痛,可看到赵怀安依旧一副懵然,又苦笑道:   “赵君,也许是我多想了,毕竟天下多少年来都这样过来了。”   赵怀安的确有点懵,不就是要自己归军嘛,至于说得天下大乱?   没人比我更知道大唐命数了,只要那黄巢还没出现,这日子且有得过呢。就算真如老岳说的,中原会反,那也不过是填线宝宝。   就像老岳提到的几次庞勋之乱,他听都没听过,肯定是什么杂毛草头王嘛。      不过这庞勋到底干啥的呀?听老岳说的意思,影响还挺大的嘛。   本来赵怀安是想问问老岳的,可看到战场已经打扫干净,天也黑了,估摸了下时间,就决定先转移。   现在还不是半场开香槟的时候,等灭了铜山关的吐蕃人,再聊这个也不迟嘛!   ……   时间很快到了下半夜,原本喧嚣鼎沸的市集,此刻悄然沉寂。   黑暗中,甲叶碰撞沙沙作响,匆忙的脚步声很快就逼近到了木栅。   赵怀安一瘸一拐,走在队伍的最前,回身打量,只见身后众人已悉数换上吐蕃人的甲胄,精铁耀着寒光,催人心魄。   为作区分,他和大伙都将头巾绑在了手臂上,但即便这样,他还是反复叮嘱大伙不要单独行动。   再一次环视众人,赵怀安点了点头,率先从木栅的细缝中钻入。   接着是鲜于岳、任通、张远、随后是一众夷人,甚至赵六都拿了一把横刀,腰间别着唢呐,颤颤巍巍的钻了进来。   这并不是赵怀安原先的计划,此前他是打算假扮成吐蕃人骗关的,毕竟他们这边的孙泰、赵虎都会说吐蕃话,可以招架应付。   但战后对那个将头的拷打中,赵怀安得知了一个情报,那就是营地内的吐蕃人依旧还有四十多人。   这下子,赵怀安决定放弃原计划。毕竟就他们这点人,就算进了营地,也对付不了四十多名吐蕃兵。   现在自己大腿还受伤了,虽然伤口不深,但还是影响行动。本来人就少,还少了自己这么一个战力,再和吐蕃人硬碰硬,那是送死。   于是,赵怀安决定夜袭。   夜袭同样风险大,一方面是外出的吐蕃兵久不归营,营内的吐蕃兵岂能没有怀疑?另一方面,他们这伙人中,晚上能看见东西的,就他们五个唐人。   但最后,赵怀安等人商议后,还是决定夜袭。他们都明白,今夜是最后的机会。   ……   今晚是个糟糕的夜晚,一点月色都没有。   而且山里的温度差是真大,赵怀安走到前头,能清晰地听后面有人冻得牙齿发颤。   当然,也可能是吓的。   其实赵怀安自己也怕,谁还不怕死嘛?但人就是这样,有时候死过一次了,就什么都无所谓了。   再说,自己也不是一定死,干嘛自己吓自己。   所以赵怀安是所有人中最镇定的,他走在最前,虽然一瘸一拐,但步履坚定。   人的情绪是会传染的,看到最前头的赵怀安如此沉着冷静,众人心里都莫名地安定下来。   同时一个念头从众人的脑海里闪过:   “赵大是个做大事的。”   而人群中如赵六、杨茂、孙泰、赵虎,则想得更多了。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也许跟着眼前这人,可能会是他们命运中最重要的一次选择。   此前不论是赵六还是杨茂他们三个,其实都不算真正的归心。   赵六是关中人,不过是和你赵怀安一起逃命罢了,人家的乡党是黎州刺史黄景复,后面回了邛州、成都,肯定还是要去投老长官的。   而杨茂、孙泰、赵虎三个更是如此。   他们一个是三不管的邛崃夷人,从来不晓得忠义为何物。另外两个是被掠他乡的西域杂胡,虽然自称是汉人,但思维行径早和胡人无异。   赵怀安想以授艺拉拢他们,还试图用更深的技艺来节制他们,但殊不知这些人只要学得一二,必会改换门庭,投靠豪族。   是,你赵怀安不想做狗,可多少人是欲做狗而不得。   这就是现实,说到底还是赵怀安的门第太低,他这个身份只配做狗,还不配收人做狗。   但这一次,赵六四人从赵怀安的身上,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豪杰气。跟着赵怀安,他们也许会有更好的未来。   也是这一刻,赵怀安的这个小团队才算成了,而对于这一切,其本人是丝毫不清楚。   此时的他正屏住呼吸,用刀鞘小心地掀开眼前的帐篷。   但下一刻,一个黑影直接出现在了赵怀安眼前。   (本章完) 第15章 胜利   第15章 胜利   场面很尴尬。   但没有丝毫的犹豫,在对面那名吐蕃兵还懵懵懂懂的时候,赵怀安已经欺身上去,捂住嘴,用牛骨匕戳进了对方的心眼。   一击毙命。   但瞬息解决了这名“意外”后,赵怀安甚至都不敢呼吸,紧张地看向帐篷里。   帐篷中,黑漆漆的一片,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磨牙。   这个时候,赵怀安才缓缓呼出气,然后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腥臊味,辣得眼睛都有点疼。   努力控制住反胃,赵怀安抑住狂泵的心脏,挥了挥手,随后鲜于岳等人鱼贯而入,接着就是一阵阵闷哼声。   这处帐篷不大,顶多就有十人,赵怀安这边一人盯一个都还有剩的,所以这些吐蕃兵都是差不多同一时间被割破了喉咙。   吐蕃人的第一处军帐,利落解决,开门红。   就在众人准备如法炮制的时候,忽然一个吐蕃兵从转角处出现,就在帐篷边掏出小鸟准备放水。   可鸟还没遛,忽然就看到营地内一群人,不过赵怀安他们披着吐蕃人的甲胄,所以这人一开始还以为是下午出去的同伴们回来了呢。   于是就开口哼了句,但赵怀安不懂吐蕃话,好在旁边的孙泰接过,叽里咕噜的喊了一句。   但这吐蕃人也不是傻的,听那声音就有点陌生,忽然看到眼前这群人竟然拔出了刀,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可就在他要大喊时,趁机上前的鲜于岳一把拉住他,然后一刀攮在胸口,干净利落。   听着吐蕃兵临死前的哀嚎,赵怀安沉声对众人:   “老六、孙泰,你们跟着我,其他人都冲入帐篷里,不要管,见着人就杀!”   说着,赵怀安带着赵六、孙泰二人直扑营地最中间的主帐。   到底还是要真刀真枪的杀一场。   ……   赵怀安一瘸一拐,越走越快,随着他的下令,营地终于乱了起来,尖锐的哀嚎声撕开寂静,前方中帐的鼾声也戛然而止。   他没有从帐篷口进,而是带着赵六、孙泰绕到了一边。   边上的孙泰一刀劈开帐篷,然后在帐内的惊呼中跳了进去。   这份悍勇果决,倒是让赵怀安多看了一眼。   武艺可以教,但这份杀性悍勇却是难得,这孙泰有成为武士的潜力。   孙泰钻进去后,里面就已经到处在喊,接着是孙泰的怒吼,吐蕃人的哀嚎,金铁相交,筋骨催断。   赵怀安并没有第一时间进去援助,而是侧耳听着,直到孙泰的吼声越来越闷,再不犹豫冲了进去。   一进来,帐篷内黑漆漆的,勉强看到地上倒了三个,一个吐蕃的武士,举着一把短刀在大声呼喊。   而孙泰此时则被两个披着皮袄的吐蕃大汉压在地上,疯狂挣扎。   而摁住孙泰的两个吐蕃大汉也着急,大声对后面的同伴喊叫,他们没有趁手的兵刃。   但他们没想到又冲进来一个铁甲兵,看着此人同样穿着自家的扎甲,两人绝望大吼。   赵怀安一刀劈过,直接划过一人的喉咙,温热的血喷在了衣甲上。剩下的那个吐蕃人要起身,又被赵怀安一刀劈在了锁骨上。   刀刃卡在骨头缝里,赵怀安抬脚踹倒那人,拔出刀来。   踱步到孙泰前方,赵怀安虎步横刀,身后赵六进来,将地上的孙泰给扶起。   三人前后成三角,死死的看着帐篷内剩下的吐蕃人。   作为敌军中帐所在,这里的吐蕃人是最多的,足有十几人,但可惜因为仓促间无法披甲,只能随手捡起兵刃,就这,还有几个是拿着大棒骨头的。   赵怀安行动不便,只能缓慢压上,身后二人也步步紧跟。   氛围凝重压抑。   忽然,两个吐蕃人持刀高位下劈,赵怀安主动迎击,敲掉了敌刀,身后赵六探出长枪,捅在了那吐蕃人的肚腹上。   而赵怀安在打掉这一刀后,肩膀上就中了一刀,但吐蕃人的铁甲工艺精湛,这一刀直接就在甲片上划过卸了力。   赵怀安横刀斜撩上去,一刀就掀掉了这人半张面皮,露出白森森的牙床。   此时,赵怀安看到不远处的吐蕃贵族像是要跑,就要去追。   可谁想已经躺在血泊中的吐蕃武士死死抓住赵怀安的牛皮靴,就这样瞪着,不松手。   后面的孙泰已经缓过劲了,冲过来一刀斩断了这人的手,冒出森然的骨头渣子,仅有皮肉缀着。   此时,帐篷内血腥气弥漫,踏过五具尸体,赵怀安三人步步紧逼。   仅剩的十名吐蕃人被压得步步后退,彼此之间挤做一团,呼吸越来越重。   忽然,此前还一瘸一拐的赵怀安忽然冲刺,仗着身上的甲胄,不管不顾就冲进了吐蕃人的队伍里。   没有任何腾挪余地,周遭都是刀,打在赵怀安的铁甲上森森作响,赵怀安自己也发了疯似的将刀乱舞。   这一刻,有无甲胄直接决定了胜负。   能和主将在一个营帐内,这些吐蕃武士战力自不用说,出自苦寒高地也不怕死,但他们真的没办法和赵怀安搏命啊。      赵怀安从头到脚披了三层甲,外是柳叶札甲、再是锁子甲,最后一层还有一件皮甲,连兜鍪还配唐军的铁面。   这些吐蕃人的攻击都被铁甲挡着,而赵怀安却是刀刀致命。从他冲进来,吐蕃人的惨叫声就没停过。   在和一名吐蕃武士对刀后,赵怀安将刀一扭,顺势斩断了那人的两根手指。   那吐蕃武士一声惨叫后,手里的刀也掉落在地,但这人悍不畏死高喊着,就要撞向赵怀安。   赵怀安将刀抡起,森寒刀光抡出半圆,一刀砍掉了这人的首级。   鲜血从这人的脖颈上喷涌,奔跑着的身躯失去动能跪在了赵怀安的脚下。   “呼哧。”   “呼哧。”   铁面下,赵怀安大汗淋漓,飙升的肾上腺素让他的太阳穴鼓涨得生疼,看着那仅剩的吐蕃贵族瘫软在地,他缓步走了上去。   此时的吐蕃贵族已经完全吓傻了,眼前的血肉横飞、断肢残臂,简直比佛经中说的修罗地狱都更加恐怖。   而更加恐怖的是,他就在地狱中,恶鬼正走向自己。   看着瘫软放弃的吐蕃贵族,赵怀安满脸不屑,接着手里的横刀就劈了下去。   寒光间,这人的发髻被劈飞。   忽然,赵怀安闻到了一股尿骚味,本来就被腥骚味熏得慌,又被这尿味一冲,赵怀安气得用刀把捶了一下吐蕃贵族的鼻子。   那人哀嚎一声,鼻血糊满了下巴,却一点不敢动。   骂了句废物,赵怀安将这人一脚踢翻,随后拉着他的领子就拖出了帐篷。   此时营地已经乱做一团,不少吐蕃兵已经从帐篷中爬了出来,惊慌失措。   扫了一眼,赵怀安对后面的孙泰大喊:   “和这人说,让那些吐蕃人都投降。”   孙泰还有点发懵,然后用吐蕃语对那贵族大喊,甚至还用手抽着那人的脸。   那贵族惊慌地对营地大喊。   也不知道他喊了什么,反正吐蕃人的抵抗越来越弱了,最后真就陆续丢掉了兵刃跪在了地上。   望着面露谄媚的吐蕃贵族,赵怀安摇了摇头,让孙泰等人将这些俘虏都绑到中间的空地上。   这一场夜袭,终究是他赢了!   ……   但赵怀安的喜悦只停留了片刻。   因为他看见老墨跪坐在地上,扶着一名重伤的夷人同伴,满脸悲戚无助。   心里一紧,赵怀安连忙上前询问情况。   看到赵怀安走来,老墨慌忙抬头,恳求道:   “恩主,救一救他,救一救他吧,他是个好人。”   赵怀安蹲下给他检查伤口,发现他最致命的伤是从腋窝下贯穿的,那里是甲胄的薄弱处,此刻大股大股的血液正从伤口处流出,根本止不住。   那夷人的脸色越发苍白了,他感觉到生命在流逝,终于死心恳求地对老墨说了后事。   老墨双手都是鲜血,一边听一边悲戚点头。   声音袅袅无音,这个从大山出来的夷人终究是魂归大山了。   此刻,老墨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这会,老六他们已经将营地内的火把点燃,将中央地照得光亮。   赵怀安这个时候才真正看清这夷人的脸,认出了这名夷人,他和老墨是一个部落的,只是和老墨孤寡不同,他有老婆和孩子。   叹了一口气,赵怀安拍了拍老墨的肩膀,问道:   “他有什么遗言?”   老墨抽泣着,肩膀一耸一耸,哑着嗓子道:   “他让我把恩主给的银钱送回寨里,说要给他的娃打个银镯子。”   说着,老墨再忍不住,大喊:   “但寨子早没了,早没了啊!他根本就不知道,那些吐蕃人早就把寨子给灭了呀。”   呜呜呜。   悲伤在众人之间传递着,尤其是当赵六他们又从其他帐篷中搬出了两具尸体,这种氛围就更压抑了。   这两个也是夷人,他们虽然穿着铁甲,但终究体能弱,被吐蕃人联手摁在了地上,然后用手捏爆了眼珠,最后用匕首杀死了。   赵怀安看向了中间的这群吐蕃俘虏,他们有十六人,人数几与赵怀安这边相当,可一旦丧了胆气,失了头领,也与牛羊无异。   不过当营地内的火把支起,这些人在看到突袭他们的敌人竟然只有十几人,其中大半还是卑贱的夷人,他们的眼神开始闪烁。   但边上的鲜于岳等人死死弹压着,直到赵怀安走了过来,一手一个将两个吐蕃人从人群中拉出,身后的吐蕃人齐齐一抖,埋着头再不敢看。   被拖出的两人,他们的手指沾满了鲜血,似乎明白了什么,疯狂扭动。   (本章完) 第16章 唐奴   第16章 唐奴   但终究是于事无补,两人被麻绳捆缚着,如同两口肥猪被拖到了夷人们之中。   经过这一战,剩下的夷人只有三名,他们的眼神充满了恍惚。   赵怀安叹了一口气,明白这些人终究不适合成为武士。   但……   他们要像个男人。   想着,赵怀安将他们两个吐蕃人扔在了地上,对三个夷人道:   “这是杀你们同伴的凶手,拿起你们的刀,杀了他们!”   回应赵怀安的只有两双茫然的眼睛,他们听不懂赵怀安在说什么,但剩下的一个却直扑吐蕃人。   他像是一条鬣狗,用短刀疯狂地捅刺着吐蕃人的胸口,这个吐蕃人缺氧窒息,双眼如同上岸的死鱼,咕咕低吼。   杀完一人后,这名夷人又向另外一个扑倒,但被赵怀安一脚踹到了一边。   也不管这人听不听得懂,赵怀安对这个疯狂的夷人,一字一句:   “我说了,这是杀你们同伴的凶手,不是你一个人的,现在将刀丢给他们两个。”   此时阿奇墨已经忍住悲痛,走过来对他们三个翻译。   那个眼神疯狂的夷人畏惧地看着赵怀安,将短刀放在地上,低伏着头。   而另外两个夷人听了阿奇墨的话,颤抖着握着短刀,对着剩下的那个吐蕃人,疯狂捅刺,彷佛要将自己的懦弱洗干净。   边上的老墨这个时候悄声对赵怀安道:   “恩主,那个叫阿离郞,那个死的是他兄长。”   赵怀安瞅了一眼那个叫阿离郞的小子,有心收他,于是就问老墨:   “你去问问他,愿不愿意入我门下,进我义社。”   老墨点头,跑过去耳附一顿。   随后那个叫阿离郞的少年夷人,看了一眼兄长的尸体,毫不犹豫地对赵怀安磕头,边磕边说着夷语。   老墨给赵怀安翻译:   “他说自己本就有心拜恩主你为师,说大山里最厉害的勇士也不如恩主你,但之前他兄长不同意,要带他回寨子。”   赵怀安点了点头,对老墨道:   “告诉这个少年,他以后叫叫王离,让他好好跟着我学。”   说完赵怀安就走了。   而看到赵怀安走后,剩下的两个夷人正张口要说什么,最后还是沉默了。   赵怀安其实看到了,也许这两个夷人也想拜他门下,也想进义社,但对不起,不是他们想不想的事,而是他赵怀安不收。   其实刚刚的事情,赵怀安很容易就分析出了当时的情况。   在袭营的时候,他就下令,行动时必须两人一组,而这两个死的夷人是从不同帐篷里抬出来的,这意味着他们两个的同伴是抛弃他们逃了出去的。   而赵怀安在看到那两个夷人的刀上,竟然一点血都没沾,那情况还不清楚吗?   当然,真实的情况是不是赵怀安分析的那样,也不一定,但赵怀安无所谓,心里有这个成见在,也不愿意收。   再且说了,他现在的门徒含夷量太高了,不论是从自身安全还是从制衡的角度,都不宜再收夷人。   不过这些话赵怀安一句都没说,甚至对那两个夷人的态度都没有丝毫改变。   还是那句话,同舟共济时,破坏团结的话不要讲。   赵怀安走到了那个吐蕃贵族的面前,看着这个发抖的胖子,就想抽出刀。   可这个时候,鲜于岳走了过来,劝道:   “赵君,不妨将这人交给我,在下有一点问题想问问他。”   赵怀安咧嘴一笑,点头同意。   然后鲜于岳就当着众人的面,开始用吐蕃话和这个贵族讯问。   看着鲜于岳流利的吐蕃话,赵怀安摸了摸短须,有点羡慕:   “这帮世家子弟是懂得真多,连吐蕃话都会说。要不我也学学?毕竟多门外语多条路嘛。”   但转过来又一想,他在前世就累死累活学外语,然后到了大唐还要学外语,那不是白穿了?   不学不学,学个屁!   在鲜于岳问话的时候,赵怀安眼神示意了一下孙泰,让他在边上也多一个耳朵。   也不知道是啥原因,赵怀安发现孙泰、赵虎几个好像比之前更积极了,难道是自己的魅力终于起效了?   他就说嘛,他的优秀就是想藏都藏不住!他赵怀安是立志要做大唐魅魔的男人!   在赵怀安脑颅自嗨的时候,赵六、杨茂两个却牵着一群人走了出来。   是的,就是牵。   这些人全部用一条麻绳捆着,像牲口一样被拉出,浑身上下无寸缕,手脚上满是冻疮。   看到赵怀安,赵六将绳子递给了杨茂,喜滋滋地跑了过去,高兴道:   “赵大,这些都是吐蕃人的奴隶,咱们在牛马棚找到的。”   赵怀安走了过去,数了一下,大概有二十多人,各个形态佝偻,宛如行尸走肉。      他们显然畏火光,用手挡着眼睛,跪在地上,丝毫不敢抬头看赵怀安等人,只是麻木地等待命运的再次降临。   赵怀安看着这些奴隶,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自己打下这处吐蕃人的营地后,肯定是要大发的。   但问题来了,他是要跑路的,那靠着自己这些人,肯定带不了多少东西。   现在和之前在战场逃命不一样了,这时候再丢任何一样东西,都是在割他的肉。   他在大唐能不能混出来,就靠这些原始积累呢。   想到这里,赵怀安决定将这些奴隶一起带走,毕竟这些人再行尸走肉,驮运东西应该不难吧?   于是,赵怀安温声道:   “你们有人听得懂我说话吗?”   见人群中毫无反应,赵怀安耸耸肩,并不奇怪。   毕竟吐蕃人都听不懂汉话,这些奴隶哪听得懂。不过驮东西这种简单任务,用手势比划比划也够了。   可就在赵怀安打算转身的时候,身后传来蚊子般的哼哼。   然后声音稍大,却是:   “……郞主……我,听……得懂。”   也许是长久不说话了,这人开始还结结巴巴,但下一句就利索多了。   赵怀安惊诧地点头,看了过去,看见一个满头乱发,上下赤裸的小矮子在说话。   他惊奇道:   “咦,你怎么会唐语的?”   那小矮子道:   “是我的父亲教的,父亲是祖父教的,我们是唐人。”   赵怀安愣了一下,从老六那边接过火把,伸过去细看,然后就发现这些人虽然瘦得脱相,又是高原红,但眉眼间的确有唐人的痕迹。   这下子,赵怀安好奇了,这些唐人是从哪来的?   小矮子并不能回答赵怀安的疑惑,他只知道他的祖父是成都人,然后被南诏人给掳掠,继而又被卖到了吐蕃人这边。   而和孙泰、赵虎他们是披甲奴不同,吐蕃人并不把这些唐奴当成人,而是真正当成牛马在使。   经过了解,赵怀安得知他们当中大部分已经完全不会唐语,只有眼前这个小矮子依旧还坚持学着父辈留下的话。   这让赵怀安有点侧目,这小子心智坚定,是个好苗子。   想到这里,赵怀安温声道:   “有名字吗?”   小矮子摇头,只知道自己姓牛,但并无名字。   取名狂魔的赵怀安,当即就给小矮子起了个新名字:   “你以后就叫牛礼,后面就跟着我,保准让你活成个人样来。”   得到新名的牛礼,听到“人样”这个词,浑浊的眼神有了闪光,他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重重地磕了头。   赵怀安摆了摆手,让赵六他们收拾一个帐篷出来给牛礼这些唐奴住,再准备点清水给干粮,不要给肉。   这倒不是赵怀安舍不得肉,而是以这些人的情况,吃肉只会害了他们。   等将牛礼他们送走,那边鲜于岳也问完话了,赵怀安正要走过去,就看见鲜于岳拔出短刀割破了那个吐蕃贵族的脖子,接着又捅死了一人。   这边鲜于岳动手,任通、宋远也冲进吐蕃人中到处砍杀。   眨眼间,十多个被紧缚双手的吐蕃人被鲜于岳三人砍死,尸体相枕籍,血流成河。   突然的变故将边上的孙泰、赵虎吓了一跳,下意识将刀指向了鲜于岳三人。   而赵怀安的脸色也异常差,他觉得鲜于岳完全不尊重自己,这些人是因为吐蕃贵族才投降的,而那贵族是自己俘虏的,所以这些吐蕃人也应该是自己的俘虏。   而现在鲜于岳一声招呼就不打,就将他的俘虏都杀了,这让赵怀安如何能忍?   但就在赵怀安准备上前怒问,鲜于岳倒是先有了反应。   他瞟了一眼孙泰、赵虎,并不理会两人,然后就将刀上的血迹振开,收刀回鞘。   看到赵怀安脸上的怒容,鲜于岳倒是冷静,他走过来对赵怀安道:   “赵君,请到这边来,我有密事相商。”   说着,鲜于岳自己主动进了中帐。   赵怀安忍住了怒气,看到孙泰、赵虎还有奔过来的杨茂正在和任通、宋远两人对峙,骂了句:   “都自己人,还站着干啥,去收拾缴获,老岳杀了那些俘虏,剩下的缴获就是我们的了。”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吐蕃贵族尸体,摇了摇头,接着走进了中帐。   他倒要看看,这鲜于岳葫芦里卖什么药?   (本章完) 第17章 踏歌   第17章 踏歌   赵怀安掀帐走进去,闻了一下帐篷里的味道,开口就说:   “老岳,咱们换个地方说,我是受不了这的味。”   鲜于岳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一堆说辞,忽见赵怀安说这个话,也愣了下,然后点头同意。   他也受不了这,腥膻味,混着浓重的血腥气,哦,还有一股尿骚味。   赵怀安争得主动,带着鲜于岳又出了帐,到了一处空地,就沉默了。   鲜于岳抬头看去,因赵怀安大半个脸都隐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主动打破沉默:   “赵君,你是怪我擅自杀了那些吐蕃人?”   赵怀安面无表情,淡淡道:   “这营地是你我一起破的,所以那些吐蕃人也有你的一半,你如何处置自己的财产那是你的事,但你将我那一半的也杀了,至少得和我说一声。”   听着略带疏远的话,鲜于岳深吸一口气,说道:   “赵君,我敬重你,不仅是因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更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豪杰的气概。你是能做大事的,但正因为你要做大事,所以有些事情你必须防患于未然。”   见赵怀安不说话,鲜于岳继续:   “我知道你有意收这些吐蕃人,但这些吐蕃人和那些夷人完全不同,我们俘虏的是吐蕃人中的将头和桂,这些都是吐蕃的武士,在高原都有庄园,如何会追随你?。而那名吐蕃的贵族,身份更是复杂,他是如的侄子。”   鲜于岳解释,如是吐蕃人当中的高级贵族,真要比喻的话就是类似唐这边的节度使的地位,不过要更高些。   鲜于岳为什么会讯问这个吐蕃贵族呢?就是因为这些人出现在这太奇怪了。   铜山城之前的确是很重要,当年韦皋在此建关就是因为这里是连通剑南西部各地的枢纽,它北通黎州治所汉源,西接清溪关,南连大渡河,东达邛州、雅州等地。   控遏此地,可以说直接控制了吐蕃人南下大渡河的通道。   但问题是,自韦皋大破吐蕃后,吐蕃人已经七十多年没有南下了,这些年虽然有不少吐蕃人流进南诏军中,但那更多的是部落自发,而不是吐蕃贵族们的行为。   因为知道赵怀安不了解吐蕃的情况,鲜于岳就和他讲得更细了。   用鲜于岳的说法,别看吐蕃人当年横绝一时,但实际上到了这会已经是分崩离析了。   它原先在西域和河西的领土现在分别被西州回鹘还有归义军给占领,而高原上的本部又因为继位之争,弄得王室分裂,政权崩塌,地方势力纷纷崛起,各自为政。   再加上此起彼伏的民乱和奴隶起义,此时的吐蕃早就四分五裂,再无昔年高原霸主的荣光。   所以即便日后李德裕主政剑南,大修要塞,但依旧没有重建铜山关,就是因为这里已经不再重要了。   但现在,竟然有一个吐蕃贵族领兵驻扎铜山关,这如何不让鲜于岳怀疑。   此前他从那个逃户老叟那边听说,有南诏人进了营地,并带走了数百吐蕃人,鲜于岳就已经察觉不对劲了。   现在他从这个吐蕃贵族口中,知道了更多的细节。   原来这股吐蕃兵的确受到了南诏人的邀请,但他们之前因为畏惧唐军的实力,只是在铜山关以西的雅江一带逡巡。   但随着南诏人突破大渡河,先后陷邛崃关、石门戍、荣经、雅州、鸡栋关、抚人戍、百丈、临溪等关城、最后杀到了邛州。   此时数万南诏大军就隔着邛州城外的白术水与唐军对峙,距离成都已不过二百里。   这下子这些吐蕃人等不住了,连忙赶到铜山关,在留下少数人把守后,余众都顺水南下去南诏军中发财去了。   而这只是吐蕃人的先头部队,如果一切顺利,那么盘踞在吐蕃东部的实权贵族大茹也会挥兵从铜山关南下。   而留守营地的那个吐蕃贵族,正是此人的侄子,所以才留守此地,既负责接应后续部队,也负责看护入蜀部队的后路。   所以鲜于岳告诉赵怀安,后续很可能有大量吐蕃人南下,铜山关这里并不安全,而留着这些吐蕃人,必然会生乱,不如杀之。   听着鲜于岳讲着,赵怀安没有吭声,只是一个劲地捻短须。   见赵怀安没反应,鲜于岳咬了一下嘴唇,再次说道:   “赵君或许以为在下对夷狄心怀仇怨,行事手段亦显酷烈。然赵君可曾知晓,我蜀地百姓与南诏、吐蕃之间的百年血仇,纵以三江四海之水,亦难涤荡净尽。就我家中,死难于吐蕃、南诏者百余人。赵君还觉得我酷辣吗?”   赵怀安叹了一口气,对鲜于岳道:   “老岳,我就是觉得,你杀他们时应该和我商量一下。你要是告诉我这些情况,你要杀,我干嘛拦着。”   鲜于岳见赵怀安话松了,马上就笑了,他趁热打铁,恳请:   “赵君,与我一起去邛州吧!君是豪杰,胸存壮志,如今蜀地危急,正是豪杰用武之时。君可凭吐蕃营中所获财货、甲械,招募百名骁勇之士,投效军前,必能成就一番功业。而我亦要将吐蕃人的消息送到邛州,你我同赴邛州,解川西之危?君意下如何?”   再一次面对鲜于岳的邀请,赵怀安思考了片刻,说了一个忧虑:   “老岳,你是晓得我的,我这些缴获就是无源之水,用完也就没了。现在起团,无论是人员还是钱粮都是不够的,所以你看……”   这个时候不提要求,什么时候提呢?赵怀安早将这事想明白了,目前情况,依附在唐军体系是最佳选择,但这个肯定不是那么容易的。   想要获得独立性,那你就没有钱粮补充,没有军队的供应,以赵怀安的能力绝然是养不起这么多人的。   别说后面再募了,就现在他手上的这些丁口,他都养不活。   鲜于岳沉默了一下,下了决定,他对赵怀安道:   “赵君,你我倾盖如故,不如契结金兰,自此你我结为盟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赵怀安愣了一下,这老岳要和自己拜把子?这是要做老刘还是要做光头啊。   虽然觉得结义不是啥好兆头,但赵怀安也明白鲜于岳的潜台词,那就是不做兄弟,他也不敢投资自己。   想了想,赵怀安一把拉住鲜于岳,对那边一直张望的赵六、任通等人大喊:   “老六,去弄酒,今个我要和老岳义结金兰!”   在赵怀安和鲜于岳谈话的时候,两边人其实都紧张地看着,生怕火拼。   忽然听到赵怀安的话,赵六脸色古怪,但还是大喊:   “有酒,有酒,刚找到一瓮。”   说着,赵六就奔向大帐,从里面抱出一瓮酒直奔赵怀安。   赵怀安接过酒,看了一眼老六抱怨道:   “老六,你倒是也拿两个碗啊。”   看着赵六又要骂自己瓜怂,赵怀安忙改口:   “算了,算了,真男人从来都是对口喝。”   说着,赵怀安扭头对鲜于岳道:   “老岳,今个咱俩就歃血为盟,从此富贵与共。”   说着,赵怀安先喝了一口酒,然后将酒瓮递给了鲜于岳。   鲜于岳也豪爽,举起酒瓮就往嘴里灌,溢出的酒水打湿了衣甲,冲洗着上面的血迹。   赵怀安还在砸吧着嘴,回味酒水的味道:   “嗯,低度酒,入口醇,有麦香,应该是青稞水,味道不赖嘛。”   他还要再喝,就看到鲜于岳喝酒跟喝水一样,直心疼:   “这都是粮食精啊,别浪费啊。”   说着,就夺过酒瓮,又灌了一口,然后就看到赵六他们巴望着自己。   赵怀安颇有点不舍地把酒塞给了老六,故作豪迈:   “给大家分着喝,别喝多啊。”   但赵六并没有直接喝,他是个讲究人,有酒无肉怎么行?   他先是吩咐杨茂去把吐蕃人帐篷里的肉干搬出来,又让任通几个人去升篝火,自己则找地方坐着串肉。   老六的智慧赢得所有人的欢呼,可怜啊,这是他们第一次生火做饭啊。   这一路,他们喝凉水、嚼生米,吃干肉,过得是人的日子?   于是,所有人都开始行动起来。   任通在升篝火、宋远去抱薪柴、杨茂搬完肉后,又带着孙泰、赵虎去营地找更多的青稞酒。   王离也暂时摆脱了丧兄的悲伤,和另外两个夷人们一起去帮老六。   赵怀安让老墨去喊牛礼那些唐奴,也让他们参加众人的篝火会。   牛礼他们出来后,手足无措,还是在老墨的安排下去,帮忙将那些吐蕃人的尸体都堆在一处帐篷里。   所有人都在忙碌,随着焰火一点点升起,温暖驱散着营地的寒冷。   赵怀安带着鲜于岳和大家一起围坐在篝火旁,他举起酒瓮,敬向鲜于岳:   “大兄,请。”   鲜于岳也举着酒瓮,大笑:   “二弟,请!”   赵怀安砸吧下嘴,只觉得二弟这个称呼真难听,但谁叫他俩互换年龄,他二十,老岳二十四呢?   行吧,二弟就二弟吧!   随后他对所有人,大叫:   “吃肉!”   说完他眼疾手快,抢下赵六烤好的肉,一把塞进了口里。   嗯!真香!   就这样,混着赵六的怒骂,所有人围坐在篝火边,一口酒来一口肉。   而兴致所起,任通率先起舞,随后是宋远,他主动拉起赵怀安,在后者的懵然中翩翩起舞。   赵怀安也高兴极了,但他不会跳啊!   这个时候社交达人鲜于岳下场了,他一手在前,一手在后,在任通、宋远的节拍下,以脚踏地,边歌边舞,脚步丰富、时而轻快的踢踏、时而沉稳的踩踏。   赵怀安看了大笑,这不是鸭子舞嘛,他也会!   随后,他就跳进去,和鲜于岳一起,挥舞,摆臂,踏鸭子步,惹得所有人欢笑。   之后老六他们也跳了下来,他们也纷纷和赵怀安一样,开始踏着鸭子步,高唱着。   月色下,酒没那么上头、肉也没那么香,甚至连舞步也很无聊,但这却是男人最极致的快乐!   这番快乐直至天明!   (本章完) 第18章 唢呐(感谢盟主lixiaopang)   第18章 唢呐(感谢盟主lixiaopang)   清晨,赵怀安被一顿劈柴声惊醒。   他揉了揉眼睛,又搓了搓脸,看到赵六脚边有一桶水,忙走了过去。   取出麻布,在水桶里荡了荡,就盖在了脸上。   冬日的清水到底是刺激人,赵怀安一下子就清醒了。   但赵怀安很快就看到赵六恶狠狠地看向自己:   “瓜怂,这是做饭的水。”   赵怀安心虚,忙岔开话题,问道:   “老六,这营里的缴获你算了嘛,这可都是咱们以后的本钱。”   这番话果然引开了赵六的注意,因为一说到这个,他都无法抑制住喜悦,他扒着手指头,给赵怀安算:   “赵大,额们这次算是发了。这营地原先有数百吐蕃军,虽然走的时候带走了大部分物资,但剩下的也够够的。你不是喜欢甲胄嘛,你猜营中铁甲多少?”   赵怀安大概算了一下,猜道:   “三十领?”   赵六愣了一下,没想到赵大猜对了,但依旧兴奋:   “是三十二领,再加上咱们这边原有的九领,那就是四十一领啊,再加上皮甲这些,大概有百十副。这要是回去都卖掉……。”   赵六沉默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东西没人买的,一旦被发现那就是掉脑袋。   于是,他抬头看了一下四周,小声问道:   “赵大,你和我说说,咱们后面真去邛州吗?咱两是溃兵,归了军,是生是死就由不得我们了。不如我们就在这片游荡,有老墨他们这些人在,这里也没那么危险。”   赵怀安摇了摇头,和赵六说道:   “老岳昨日和我说了,北面山那头的吐蕃人很可能会南下,到时候必定要扫清这里的,我们呆在这里更危险。而且就算吐蕃人不扫,这里也没前途。没有补给,用不了多久大伙就得散。”   见赵六还要说,赵怀安给他交了个底:   “你知道为啥我和老岳结拜吗?因为他要去邛州报告吐蕃人的军报,而他答应我,只要我去邛州,就保我起土团,到时候直接隶属在地方上,不受军中节制了。而且他还会拉一些成都豪富资助我们,为我们供应钱粮。”   但赵六皱眉:   “赵大,你莫要被骗了,那帮世家子不可信的。老岳做那么多,图啥?图你人啊。”   只见赵怀安扬眉,当仁不让道:   “没错,就是图咱这个人。”   赵六撇撇嘴,嘀咕了句:   “那不还是要受制于他们?”   赵怀安噎住了,暗骂这老六也就是个吹唢呐的,心怎么比我都野。   他摆了摆手:   “好啦,好啦,走一步算一步吧,至少比归军强吧。再说了,后面我肯定会找到钱粮来源的。对了,你还没说咱们这一次缴获多少呢?”   说到这个,赵六依旧兴致大发:   “甲胄那些不提了,械杖这些反正够装备百人的,然后还有一些大牲口,牛三头,马六匹,还有二十六只羊。营中的财货这些也在清点了,但不太多,这些吐蕃人也是精穷。”   “另外就是一些玛瑙、琥珀这些,但我看没什么用啊。不过营内的青稞倒是很多,堆满了一个帐篷。剩下的就是那些唐奴,也算了,有二十六人。”   赵怀安锤了一下赵六:   “哎哎哎,我可和你说了,以后那些都是咱们的人,别喊唐奴了。”   赵六摇了摇头,虽不以为然,但也不说什么。   听了赵六的数字,赵怀安算了一下物资分配,问道:   “你说咱们这些东西能带走多少?”   赵六也不清楚,他估算了一下:   “要是能弄到大车,没准能带的多一点。”   赵怀安眼神亮了一下,四轮马车他会啊,不过他忽然想到后面去邛州的路,能驾车吗?   赵六也不清楚,他不知道去邛州的路,所以建议等鲜于岳他们回来,问问他们。   说到鲜于岳,赵怀安环顾了一下营地,发现做事的都是解放的唐人,而鲜于岳他们都不在,老墨和自己几个门徒也不在。   于是,赵怀安纳闷道:   “他们都去哪了?”   赵六无所谓,指着不远处一片山坡,努嘴:   “呐,他们都去那了,说给那三个死去的夷人挖坑。”   听了这个,赵怀安大呼不妙,昨天鲜于岳还和自己说了,他和夷人们的仇,现在就让他们单独在一起,能好?   说完,赵怀安拉着赵六一起,奔向了不远处的土坡。   ……   站在坡地上,鲜于岳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那些夷人,看着他们挖坑,看着他们搬运同伴的尸体。   他的手在牛角弓上摩挲着,说实话,他真的想射死这群人。   但他知道二弟需要他们,他不想因为这些人坏了和二弟的关系。   鲜于岳很欣赏赵怀安,虽然此时二弟的身份只是一个溃卒,身边也不过是几个披甲夷奴,但他坚信赵怀安是可以有一番事业的。   之所以坚信这个,不是因为赵怀安武艺卓绝。   虽然二弟的武艺的确不凡,但仅仅是在他们突将系统中,就有不少人比赵怀安更武勇。      他们突将是四年前南诏入寇成都时,由大将杨庆复建立,募成都骁勇者三千成军,突军陷阵,为全军第一,和汉末“陷阵军”如出一致。   而除了他们突将军,成都还有川西本镇的定边军,外镇的忠武军、横野军、徐宿军、兖海军、义成军、凤翔军。   这些军队也是四年前那场大战后驻扎在成都的,其中悍将猛士众多,尤以忠武军为最。   此前鲜于岳是不怎么担心南诏的,其中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停驻在成都的诸营。   但昨日讯问了那名吐蕃人后,鲜于岳的心口却压上了一块大石头。   吐蕃人告诉他,成都城内有内应。   是的,这一点他和赵怀安隐瞒了,他并没有说这些,这不是他不信任赵怀安,而是这事情关系太大了。   一开始,那个吐蕃贵族告诉鲜于岳,吐蕃人并不想去邛州前线的,只想在雅州一带劫掠。   他们也不傻,四年前,南诏人就在成都门口吃了败仗,四年后再来一次,又能有什么胜算?   但南诏人却告诉他们,他们在成都有内应。   吐蕃人开始是不信的,但很快就发现南诏人在过了大渡河后,就是所过无有不破,一路长驱直入,杀到了邛州。   要是没内应提供蜀地虚实,这些南诏人能这么猛?   所以吐蕃人才最终相信了南诏人的话,决定参与到了邛州前线去,毕竟川西一地之精华就是成都,抢哪里都不如抢成都。   而这番话,不仅是吐蕃人相信了,他鲜于岳也相信了。   因为他知道秘辛,四年前,南诏人围成都时,就有守将李自孝与南诏勾结,计划焚烧东仓以为内应。   要不是当时城中部队警觉,成都在四年前就要被攻破。   四年后,南诏人再次故技重施,只会更加隐蔽更加凶险。   而越是这样,鲜于岳就越要死守这个情报,他无法相信任何人。   因为茶马互市的存在,成都各豪族高门都和南诏有来往,甚至他们的节度使牛丛也参与其中。   同时,鲜于岳还有深深的恐惧,因为能获得蜀中各军戍情报的人并不多,他们无一不是位高权重,当中任何一人都能轻松碾死鲜于岳的家族。   为了自保,也是在做最坏打算,他必须要有一支和成都各方都无关的势力,能用在关键时候。   而赵怀安就是他选中的。此人是寿州人,其所在的黎州军也覆灭在大渡河,与南诏人有仇,再加上还有野心,那就是最佳的合作人选。   他的压力太大了,正是这样,昨夜他才喝醉了,竟然会和一群夷人跳踏歌舞。   想到这里,他更想射死那些夷人了。   就在鲜于岳控制自己的杀性时,他看到赵怀安跑过来了。   ……   赵怀安和坡上的鲜于岳挥手打了招呼,然后就直奔老墨那边。   此时,老墨他们已经挖好了三个深坑,杨茂和王离两个正将战死的夷人尸体搬进了坑里。   而孙泰和赵虎两人,紧张地捏着弓,时不时地看向不远处的鲜于岳。   赵怀安满意点头,孙泰和赵虎两个不愧是做过披甲奴的,这警惕性是可以的。   看到赵怀安奔了过来,众人连忙弯腰,孙泰更是上前要说什么,但被赵怀安摇头打断了。   见到大伙都安然无恙,赵怀安长呼一口气,然后看向坑里的三个夷人。   某种程度上,他们是为自己而死的,所以于情于理他都必须来送一下。   很显然,老墨他们为三人清洗了一下,所以这也是赵怀安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他们的脸。   他们的年纪应该都不大,但艰难的生活早就在他们的脸上留下深深的沟壑,苍老也许是赵怀安能想到的唯一词汇。   叹了一口气,他们也是苦命人。   此时,老墨见恩主不说话,就对王离说了一番话,然后在王离点头后,老墨开始和杨茂覆土。   赵怀安和赵六站在一边,看着红土渐渐覆盖着三人,最后终于看不清脸了。   他的心一揪,忽然对边上的赵六说道:   “老六,给他们吹一曲吧。”   赵六“哎”了一声,拿出那随身不离的唢呐,鼓足气,猛然一吹:   “嘟~呜~嘀~嗒。”   唢呐一响,犹在哭泣的王离婆娑地看向赵六,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声音。   赵怀安情绪低沉,看着红土一层层堆高。   老六的手艺很好,吹得很有力,整片山都回荡着唢呐声,久久不息。   (本章完) 第19章 奔邛   第19章 奔邛   铜山关易主,赵怀安等人在这里呆了五天。   多日的逃亡和厮杀极大地消耗着众人的精气神,他们需要在这里休整。   这五日,赵怀安大放酒水,每日都会杀一头羊用来犒劳众人,在酒肉的刺激下,一众夷人对赵怀安死心塌地。   当然,这三天,赵怀安也开始教授兵击和巴柔给自己的几个门徒,虽然不能立即提高他们的战斗力,但也将义社的规程打了开头。   有肉,有训练,再加上先后两场的见血,原先猥琐的夷人们也有了几分精悍气,尤其是之前就做过披甲奴的孙泰和赵虎,现在已经有点武士的味道了。   在赵怀安等人停留的这几天,关前的山市也开了,而这一天,砦外来了一群山民,为首者正是赵怀安此前救过的老叟。   ……   五日前,赵怀安将救到的老叟喊来,说愿意以每人粮两石的价格雇佣他们山里的山棚,而且每满十人,就多发一只羊。   但赵怀安的唯一要求就是,必须要健壮能吃苦。   他们只会在这里呆上五日,过了时间就走,所以老叟他们要挣这份工资,必须在这几天赶到。   没错,这就是赵怀安想到的办法。   之前他和鲜于岳聊过了,知道从铜山关到邛州的道路还是山路,所以什么大车、独轮车就不用想了。   然后赵怀安就想到了故技重施,通过逃户老叟去雇佣山里的山棚。   赵怀安是这样统筹的,只靠人力驮运的话,那粮食无疑是最没有性价比的,所以他就决定用粮食来发工资,然后驮运甲械这些高价值货物。   此外赵怀安还提前和老叟说了,这两石粮他会提前就发给老叟,而如果顺利到了邛州,他还会再发一笔铜钱给众人做回去的路费。   这样的条件简直是好的不敢置信,但老叟决定相信这个唐军武士,因为他救过自己。   于是,老叟同意回去,去找附近的山棚接这笔生意。   ……   再一次回到铜山关市集,何伯看到这里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多了几个穿甲胄的武士在维持市场秩序。   在看到岗哨上的人在对下方营地喊话,他对身边的一个健硕的年轻人道:   “憨娃,就是这了。”   叫憨娃的年轻人眼神桀骜,正细细打量前方的营地,看到营地中出来两个唐兵满脸微笑,他撇了嘴问老叟:   “三伯,那个就是你说的赵郎君?”   何伯听了不高兴,对憨娃训斥道:   “这是恩公,没赵郎君相救,你三伯我早就死了,别把山里的浑劲带出来,那些粮食对寨子很重要。”   憨娃沉默了。   是的,赵怀安许诺的粮食对他们寨子的确太重要了。   两石粮食那可以够老人、孩子吃一年,够一成年丁吃四个月。别觉得这个好像少,但实际上他们几年辛苦的盈余都攒不到二石。   他们从官府的管辖跑到山里,但这里并不是什么田园牧歌,反而更加艰苦。   就拿开荒来说,就是因为他们没有足够的粮食盈余,没办法支撑几个月的脱产开田,所以粮食就一直不够,最后陷入死循环。   而现在有了这多余的两石粮食,寨子里就可以用来开垦更多的山田,养活更多的丁口,整个寨子都会兴旺发达。   何伯算过这笔帐,现在是冬天,本来大伙就歇着,现在能出去挣两石粮回来,这是纯赚。   而且去邛州的路也不算太远,如果腿脚麻利的话,这一次去邛州大概半个月就能回来,然后稍微休息一下,就能开始明年的春耕。   所以,他很重视,将自己的侄子带了出来,还有寨里的其他棒小伙。   想到这里,何伯拽了拽侄子的袖子,堆满笑容迎了上去,因为恩公已经来了。   ……   赵怀安看着市口挤着满满一堆人,很高兴,虽然这些人各个精瘦,除了老丈边上的一个小伙子个子稍微高点,其他的皆才有五尺的样子。   但只要能扛货,那就够了。   他哈哈大笑,对迎出来的何伯笑道:   “何伯,你这来得有点晚啊,其他几伙人早就来了,就等你了。”   何伯心里一紧,没想到赵怀安还找了其他人接这个,勉强维持着笑容,小心道:   “恩公,有那么多东西要驮运吗?难道光我寨里的好小伙都不够吗?”   赵怀安哪能不明白何伯的意思,他揽着何伯的手臂,笑道:   “何伯,东西是不少,你们大伙肯定不够,而且人多也能一起分担,原先说好的价格不变。”   听到这话,何伯脸上有了笑容,也的确,人多,寨里的年轻人也能少驮点。      但下一秒,赵怀安说的话,就让他的笑容凝固了。   只听赵怀安,小声道:   “不过那些人我都不放心,一个个看着和山匪似的,幸好你们来了。”   何伯心虚的看了一眼旁边的侄子,然后尴尬地点了点头。   为何尴尬?   因为他们寨子也和山匪差不多,其实所谓的山棚都是这样,忙时务农,闲时客串客串山匪,打家劫道的,家常便饭。   他上一次来铜山关,其实就是来踩点的,他想看看那些吐蕃人虚实,看看有没有发财的机会。   但没想到,也有百十号人的军寨,一日就被眼前的这个唐军武士给端掉了。   还有一件事是赵怀安不知道的,在何伯回寨的时候,将赵怀安要雇佣他们的消息传给他的兄长时,寨子里的第一想法不是接生意,而是直接打算下山去抢。   要不是何伯说了赵怀安是救命恩人,和拿下吐蕃人军寨的情况,这一次下山,恐怕就不是现在这样子了。   咳嗽了一下,何伯就要给介绍,他先是踢了一脚侄子何文钦,骂了句:   “怎么教的,叫恩公。”   何文钦之前下山干过几次无本买卖,心早就野了,在何伯和那个唐军武士攀谈的时候,他的眼睛正一个劲地打量着赵怀安。   现在被自家三伯踢了一脚,他才收敛了一下,但还是没有行礼,只是抱拳说道:   “山民何文钦见过恩公。”   赵怀安笑了笑,只说了句“不错”,然后就带着何伯等人回了寨。   这些山民一进营地,就发现营地内的人还真不少,除了赵怀安的这些人外,还有三伙人各自坐成一团,正吃着青稞饭。   何伯看到了几个眼熟的,也是附近山棚的,确定刚刚赵怀安没哄他。但不知道为什么,有几个雄壮的,却都是满脸乌青,嘴角都带着伤。   赵怀安带着何伯他们进来后,指着一处帐篷对何伯道:   “何伯,你带着的人就先住那两个帐篷,你来得也巧,锅里都煮好了青稞饭,一并坐着吃,我正好有话和大伙说。”   何伯从命,带着寨子里的年轻人走到那边,和大伙一起盘腿坐着,不一会就有两个少年抬着一口大锅到了这里,里面正是煮好的青稞饭。   不用何伯吩咐,何文钦带着一众人就开始用手扒着饭,埋头塞着。而他自己,则带着谨慎的眼神扫视着一定,心中惊诧。   嚯!这营地里怕不是有上百号人吧。   何伯的下一个念头不是想这些人都是从哪来的,而是赵怀安有那么多的粮食发吗?   要是一人都分两石,那就是两百多石粮啊,我滴乖乖,这恩公打下吐蕃人的营地是发了多大的财啊。   赵怀安并不知道何伯的羡慕,他站在营地中央,环视了一圈这些山棚,拍了拍手:   “之前我在市场上放出消息,要雇各位好汉驮运去邛州,但我没想到大伙这么积极,来得这么多。但大家不用担心,我赵大一诺千金,说一人两石就是一人两石,不管来多少,我都发得起。”   说完,赵怀安对孙泰、赵虎喊了一声,然后二人就将一处帐篷掀开,里面用麻袋装的粮食堆得满满都是。   一众山棚被刺激的齐齐呼声,鼻息都有点粗重了。   赵怀安很满意他们的表现,这些天他算是弄明白了,合着这帮人都不是良民啊,不是奸猾十足就是桀骜不驯。   在何伯他们来之前,更有几个山棚子仗着有点手段就要挑衅他,最后被自己一顿收拾,终究老实了。   但穷山恶水出刁民是一点不假,刚刚还有点老实的样子,在看到这些堆积如山的粮食立马就固态萌发了。   既然这样,赵怀安索性就现在发粮,也断了这些人的念想。   很快,众人就开始排队领粮,包括何伯那波人,一共四个寨子六十三号人,一人分了两石青稞。   两石青稞大概有200斤的样子,一个人根本就带不走,但不用赵怀安操心,随着那些山棚的呼啸,很快就从山外奔来一群老幼妇孺,人人背着竹篓,喜笑颜开。   这些人都是和那些山棚一起来的,之前一直隐匿在附近,直到确定是真放粮才奔了出来。   赵怀安没管那些人,而是将何伯还有另外三个领头的山棚都喊了过来,吩咐:   “我赵大出来混,首讲就是一个‘义’字,然后就是一个‘信’字,现在我粮发了,诸位好汉,那咱们就上路吧。”   何伯喜笑颜开,而另外三人也好不了多少,他们是真没见过,活都没干就把粮先发了的。   于是,四人也豪爽,齐齐抱拳:   “敢不从郎君命。”   就这样,等山棚们和亲人们说完话,赵怀安带着已经整装好的众人再次出发。   目标邛州前线!   (本章完) 第20章 难越   第20章 难越   从铜山关北上,穿过人迹罕至的荒原,赵怀安的队伍进入到了当马境内,从这里再往前走就会见到大雪山,那里就是吐蕃人的势力范围。   于是,在当马的一处河道口,众人转道向东,沿着这条不知名的野河行进。   这一段路最艰难的,一座二郎山堵住了众人向东的通道,他们只能沿着二郎山南的山麓向北绕过这里,然后再绕回到河道山谷。   赵怀安这一路也在结合后世的地理,他猜测之前抵达的所谓当马,看来就是后世的泸定,那条大渡河就是在这处峡谷中穿过,然后转到汉源的。   而他们绕道的二郞山,后世应该是修了一条隧道,但在这个时候,却只能用脚绕过。   这一路,赵怀安确实有点吃不消,倒不是体能不够,而是长时间的穿行山林雪原,让他的心情异常烦躁。   反倒是那些瘦瘦巴巴的山棚和行尸走肉的唐人解放奴却一点看不出累。他们扛着五六十斤的资源和赵怀安一路跋涉,风霜龟裂了他们的皮肤,却依旧无动于衷。   也许和生活的苦比起来,这些都算不得什么吧。   本来按照计划,他们大概五六日天就能到了雅州西北的和川镇的,那里是雅州四大重镇之一,扼守着唐与吐蕃的必经之地。   但现在只是绕过二郎山,他们就用了差不多的时间,原因就是赵怀安的队伍人数和物资实在太多了。   赵怀安、鲜于岳这边有十二人,解放的唐奴有二十六人,再加上招募的山棚人数是六十三人,还有十二个赵怀安从市场上买来的少年,队伍人数一共一百一十一人。   这一百一十一人,除了赵怀安他们,其他人一共要负责驮运多少物资呢?   其中铁甲四十一领、皮甲九十八副,陌刀一口,横刀二十六口,吐蕃刀一百三十口,牛角弓三十二把,箭矢三十壶,牌盾二十面。   除了这些军资还有一些吐蕃人带来的毛皮,包括牦牛皮二十八张,羊毛皮三百张,各色狐狸、貂、银鼠、羚羊皮四十六张,这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此外就是从吐蕃人那边缴获的一些金、银牌,玛瑙、琥珀、松石,都装在一小袋子,由赵六贴身保管。   除了这些缴获外,还有一些是赵怀安在市场上变卖的,他将营地的三头牦牛和十余顶帐篷都卖了,换回来的就是那十二个少年奴隶。   也是从这里,赵怀安意识到这片群山雪原中,各山寨的厮杀一点不必外面少,甚至更加残酷。   十二个少年来自不同部落,因为本寨已经被灭,这些人又是多余人口,就被拉到市场变卖。   用三头牦牛换十二个小奴隶,赵怀安肯定是买贵了,但他只想快速出手。   他本来是想把牛换成银铤的,但可惜山里不用这些,而整个市场唯一有点价值的也就是这些奴隶了。   此前从营地中缴获绵羊不是被赵怀安他们吃光了,就是送给了那些山棚,剩下的牲畜,就剩下六匹马,正驮着最贵重的铁甲。   和那些牛羊不同,赵怀安最看重的就是这六匹马。   赵虎会看马,他告诉赵怀安,这六匹都可作为战马,其中有一匹还是西域良马,要是碰到合适的买家,百贯都打不住。   由此可见,赵怀安这一次是彻底发财了。   如果赵怀安只是想做个富家翁,将手里的这些物资、军械变卖了,足以过后半生。   但赵怀安很清醒,没有势力光有钱,那就是别人眼里的大肥猪啊!可这些东西看着多,但要是用来起团的话,却又远远不够了。   此刻,赵怀安算是明白了,怪不得土团叫土团呢,那不是因为土,而是因为只有土豪才敢玩这个。   所以一路上,赵怀安也在想着这个事情,想着后面的路该怎么走。   ……   过了二郎山后,队伍继续向东走了三日,终于到了一处关戍,这里就是和川镇。   这是一处建在山道上的关戍,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赵怀安能从关墙上的烟熏火燎看到它光辉的历史,但现在,它却被遗弃在了山林,很多地方都长满了藤蔓。   众人入关的时候,还吓了一跳,因为里面竟然还住了一群山貘,当杨茂等人试图去捕杀他们的时候,被赵怀安制止了。   这不就是后世的国宝大熊猫嘛。   看到“憨厚”的大熊猫,赵怀安多少有点伤感,毕竟上一次看它们的时候还是在卧龙基地。   既然关都被大熊猫们霸占了,赵怀安也就不闯入它们的家园,就决定继续前进。   之后,他们又走了两日,终于看到了一处大河。   鲜于岳告诉他们这里就是浮图水和罗带水的合流处,从这里沿着罗带水一路前进,就能进入茂州,然后转道南下就能到邛州了。   不过鲜于岳也提醒赵怀安,那就是从这里开始就是南诏人的后方了,随时都有可能遇到南诏人的部队,所以他提醒赵怀安最好小心。   赵怀安丝毫不敢大意,亲自选了一处隐蔽的山谷扎营,决定在这里修整两天。   鲜于岳虽然想早点回成都,但也知道队伍一连走了十天,再不修整肯定是要处乱子的。   不过,他还是决定先行到附近查探一下,看看雅州这边的情况。   ……   鲜于岳走后,赵怀安把孙泰喊了过来。   此前孙泰一直在队伍中盯着物资,看到赵怀安在前头招手,吩咐边上的一个少年看着点,连忙奔向赵怀安。      看着孙泰身形健硕,步伐矫健,赵怀安还是颇为满意的。   不亏他这段时间,酒肉管够,训练不断,到底是练出来了点东西,也算得用。   等孙泰奔到身边,赵怀安就问了他当下最关心的事:   “现在队伍中情况如何?”   孙泰忙回道:   “咱们本管一切安好,何、李、费、张四寨山棚也还老实,听到郞主你要在这里修整两天,齐齐欢呼。”   赵怀安点头,这一段时间他是有策略的。   为了防止队伍中的山棚起了坏心思,他每天都是走足了路,将这些人的体力榨干,所以每到晚上,这些人是倒头就睡。   而相反,赵怀安这些人,因为每天只负责走路,体能充沛,两相一比,自然形成了威慑。   但这样赶路终究不能长久,这几天他已经明显感受到队伍中出现了怨言,现在终于到了一处水道口,再不修整实在说不过去。   随后赵怀安就问另外一件事:   “这些人中有多少愿意加入咱们的?”   是的,赵怀安并不想放走这群山棚,他现在有甲械,也有鲜于岳许诺的钱粮,现在就差人手了。   这些山棚肯定不是良民,但对于赵怀安来说正是合适,能迅速在山林地区形成战斗力。   可孙泰回的答案却并不妙,之间他摇头道:   “郞主,情况不甚好,这些山棚拗得很,就想早点回去种地。我私下了问过几个,只有几个人愿意和咱们学艺,但更多的就不行了。”   为了“勾引”更多的人和自己学艺,这段时间赵怀安基本都在给几个门徒授艺,但没想到就只有几个愿意学的。   奇了怪了,难道自己武艺不香了吗?   妄图想当大唐魅魔的赵怀安对自己陷入了怀疑。   想不明白,赵怀安摇了摇头:   “罢了,就这样吧,后面咱们再找机会招人,我就不信咱们有甲有刀的,还招不到人了。”   孙泰认真点头,显然对义社的前途很有信心。   “对了,你再去把那几个愿意学艺的喊来,我都问问。”   孙泰躬身,然后就跑回了队伍里。   这个时候,那边统计物资的赵六也奔了过来,在听了招人不顺利后,一脸悔恨:   “赵大,额们这一趟亏了。”   原来之前赵怀安他们之所以那么阔绰给粮,就是要在这些山棚面前树立土豪形象,但哪里知道这些人竟然不吃这一套?   这下子就招了几个人,那不是血亏嘛!   赵怀安也有点尴尬,但嘴上不服输,嘴硬:   “那些粮食本来就带不走,发给那些山棚还能拉他们来驮货,这已经是赚到了。好了好了,日子会好起来的。”   但赵六还是在那唉声叹气,活像一个亏钱的地主老财。   没一会,孙泰又奔来了,这一次带着五个年轻人,其中一个赵怀安认识,不就是何伯的侄子嘛?叫什么来着的?   孙泰拉着五个人,对他们道:   “郞主要见你们,你们自己要把握住。”   于是包括何文钦在内的五个人齐齐向赵怀安跪倒,口呼“郎主”。   赵怀安也在打量着这五个人,除了何伯的侄子个子高点,其他的都是不足六尺,真正是一群矮子。   但矮个子也能出将军,只有愿意跟他,这一点上他不挑。   于是,他就问了这五个底细。   除了何文钦是有家的,其他四个全是那四个寨子里的孤儿,没亲没故的,眼见着赵怀安做下这般大的家业,也想和他闯荡。   至于何文钦自己,则是因为看见赵怀安的一次刀术教习,然后深深地迷上了,非要学艺。   听了这些人的情况,赵怀安也明白自己绝难招募那些山棚为兵了,因为这些人在山里有家有口,心压根就不在外面。   看来自己这把冤大种算是当定了,算了,就这样吧,当续份香火钱。   赵怀安自己这边安慰自己,忽然就见到鲜于岳带着任通、宋远大步奔来。   不等喘口气,鲜于岳就吐出一句话:   “二弟,南诏人……来……来了……。”   听了这话,赵怀安一下子蹦了起来。   (本章完) 第21章 劫道(求追读)   第21章 劫道(求追读)   赵怀安蹦起来干啥,跑路啊!   他现在的队伍只要遇到任何一部南诏军,就是死路一条。   自己好不容易积攒的家业,可不能这么快就败了。   但赵怀安这边刚蹦起来,鲜于岳就抓着他的手,把剩下的半句话说完:   “来了一支车队,就从咱们前头走过。”   听了这话,赵怀安心里一稳,心里暗骂自己这个大哥说话都不说全了。   他们前头是有一条土道,虽也破破烂烂,但已经是雅州到黎州的官道了,很显然这伙南诏人正是从邛州前线撤下来的。   从前线撤下的车队能带什么?肯定是带一路的缴获啊!那还不干他娘的一票?   想到这里,赵怀安内心狂跳,忙问鲜于岳:   “老岳,他们有多少人?”   鲜于岳作为成都突将,业务能力非常突出,他喘完气,冷静道:   “按旗帜数量看,当为一军。”   赵怀安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他哪知道一军多少人啊?   但不敢暴露,遂再问:   “兵马几何。”   鲜于岳也知道自己说的有歧义,因为无论大唐还是南诏,各编制人数都不是一直固定的,就拿南诏人的军来说吧,多则上千,少则数百。   但鲜于岳也只是确定一军的编制,具体多少人他又数不完,但这个时候他必须给赵怀安一个准确数字,心里快速估算。   最后一咬牙,给赵怀安一个数字:   “他们每车三四人,车逾百,再算上前头后尾,人数大概在五百左右。”   赵怀安砸吧了下嘴,又坐回了马扎,对鲜于岳苦笑:   “老岳,这还有啥说的,让大伙隐蔽吧,这些南诏军咱们惹不起。”   鲜于岳也点头,他过来也不是要和赵怀安去袭击的,是二弟自己瞎激动。   随后,杨茂、赵虎二人就奔下坡,奉赵怀安的命将山棚里的四个把头喊了过来。   将这些情况说清后,何伯等四人毫无异议,纷纷保证会看住大伙不让暴露动静。   看着何伯等人颤颤巍巍地走了,赵怀安捻着胡须,忽然对鲜于岳道:   “老岳,这样,我们几个一起去前头看看,要是有什么情况,也能早做准备。”   鲜于岳点头,他也是这样想的。   主意已定,赵怀安也果决,点了孙泰、王离两个,还有鲜于岳这边三人,皆披上甲一起出发。   赵怀安还是穿的此前的明光铠,不过这一次倒是给自己加了条绿色披风。   然后六人再不犹豫,向着前面土道直奔。   ……   赵怀安六人一路奔跑,下到一处土凹时,已然能听到对面的车马粼粼声。   六人蹑手蹑脚,选了一处隐蔽的山坡,匍匐上坡。   一上来,赵怀安倒吸一口气,只见土道上,各色旗帜招展,漫天土尘,南诏军鳞次栉比,前有马队,后有步从、再有车马,井然有序。   再看那些南诏军,相互之间取笑大叫,虽看着懒懒散散,但得胜之师的骄气一显无余。   南诏不就是后世的云南嘛,地方也不大嘛,兵马这么盛的吗?   这里,他终于忍不住对边上的鲜于岳问道:   “老岳,这南诏军这般强盛?”   鲜于岳已经习惯了赵怀安在某方面的“无知”,小声解释:   “下面的应该是南诏本部府兵,这些人本就是南诏精锐,强盛点不奇怪。只是这样的队伍为何会负责押送车队呢?”   赵怀安又傻了,大唐有府兵我知道,南诏也有府兵?   但这里显然不是问这个的时候。他再一次告诫自己,这里是真实的世界,他需要敬畏。   看到下面的南诏骄兵,赵怀安已经彻底死心了,但来都来了,不如好好看一看南诏军的情况。   这么一看,赵怀安险些肺都气炸了,只见后面车队捆着的是一队队唐人、有些还穿着军衣,但大多数还是普通唐人。   也许是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那些唐人并没有呼天喊地,只是麻木地随在车队边,踉踉跄跄。   没等赵怀安这边有反应,素来就大唐主义的鲜于岳先一步炸了,他气得捶着草甸,低声骂道:   “这帮啖狗肠的南诏奴!啖狗屎的南诏奴!”   赵怀安侧目,这还是老岳第一次骂人呢。平日这大兄,一副文文雅雅的样子,现在看来也是会骂人的。   可,你这也叫骂人?太没杀伤力了。   鲜于岳对赵怀安道:   “二弟,你知道牛礼他们那些唐奴是怎么来的吗?”   赵怀安不知道,但也猜测就是南诏人这样掠夺回去的。      随后鲜于岳就说了这样一段秘辛。   原来七十多年前,南诏人有史以来第一次攻破成都,虽然只是一座外城,但依旧掳掠走了数万唐人,这里面大部分都是妇女和匠人,而牛礼他们的祖父就在其中。   而他们鲜于家在那一年的成都保卫战中死了十六个嫡亲族人,彼此之间不可谓是血海深仇了。   看着鲜于岳眼睛都红了,赵怀安深怕他不理智,摁着他的背,劝道:   “老岳,咱们后面回邛州,在战场上痛杀南诏狗。”   鲜于岳深吸了一口气,死死地盯着车队,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赵怀安心里也愤怒,但只是基于内心的人道主义,所以他这会倒是颇为冷静地观察着车队。   然后他就看到一个奇怪的,那些唐人都被麻绳缚着走,但车队中却有十几个槛车,里面都各自收押着一名囚徒。   而当中有一名囚徒则最惨,头被锁在槛车的车顶,整个人站在车上,却只能勉强垫着脚。   而他边上还有两个持长矛的南诏兵,时不时用矛尾戳他,哈哈大笑。   赵怀安看得眯眼,这人是真惨,干了啥事遭南诏人那么恨啊。   他边上的鲜于岳显然也看到这人,脸上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和赵怀安说道:   “看见那槛车嘛?虽然那人披头散发看不准确,但像是先锋游弈使宋建。”   见赵怀安没反应,鲜于岳又补充了一句:   “他叔父就是现在的平卢节度使宋威,这宋建和他叔父四年前入援川西,在汉州的毗桥大破南诏军,后来他叔父就升到了平卢节度使,而这宋建依旧留蜀。没想到现在被南诏人给俘了。”   想到这里,鲜于岳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宋建也是好汉子,落到南诏人少不得有扒皮之苦。”   鲜于岳说到这个扒皮,赵怀安忽然就想到当日他在战场上看到的那具尸体,那人就是被扒皮了的,那一地的黑水,想一想赵怀安就要吐。   可就在此时,土坡上变故突生。   对面山上,忽然滚落无数巨石,直接砸向车队最前的南诏马步。   这条土道位于两山之间,那些南诏人不是不知道这里容易被伏击,但这段时间唐军已经被彻底打趴了骨头,一直缩在邛州。   而雅州这边已经算得上是后方了,所以这些南诏军才这样有恃无恐,开始往国内大规模押送俘虏和奴隶。   而现在忽然被伏击,南诏军顿时吃了大亏,但很快南诏人就开始反击,一队队南诏兵开始向着东面群山上冲去。   此时,望着乱成一团的南诏军,赵怀安和鲜于岳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狂喜,尤其是赵怀安,一锤草甸子:   “贼娘皮,干他娘的这一票。”   说着,他就把自己贴身的腰牌递给孙泰,让他回去吩咐赵六、赵虎他们把山棚们都给组织起来,把甲械也发下去。   赵怀安还担心那些山棚不愿来,还补充了一句话让孙泰带回去:   “人傻,钱多,速来!”   就这样,赵怀安等人兴奋地盯着战场,寻找着机会。   ……   杀声四起,南诏兵不断向着东面的土坡冲锋,这些来自南诏洱海区域的府兵无论是战力还是战心,都是顶尖。   而目前为止,伏击的那支人马到现在还没有出现,这让赵怀安心里有点没底。   此时,土坡后边的车队也开始隐约骚动,那些绝望的唐人俘虏激动地四处张望,但很快就被边上的南诏军武士痛殴。   留守在车队的南诏军大概五六十人,此时围在一起,紧张地看向两边群山。   赵怀安看不到对面山里的战况,正犹豫着,后面就冲来了一群人,正是何伯、李大、费扬古、张歹等人。   他们穿着赵怀安发的衣甲,在赵六、孙泰的带领下直奔过来。   赵怀安觑了一下,除了四家山棚,牛礼也带着解放奴跑了过来,只是衣甲明显不合身,边跑边晃。   几个把头还有赵怀安的门徒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尤其是人群中的费扬古最为兴奋,他是费姓山棚的把头,平生最爱拦路劫道,一听赵怀安说这里人傻钱多,响应得最积极。   其他几家也差不多如此,这些川西大山里的山棚们,那真是闻劫而喜啊。   可当他们走到赵怀安身边,往下面土路上一望,各个呆滞。   此前还兴奋要抢钱抢女人的费扬古嘴里发干,艰难地问赵怀安:   “赵郎君,你说的肥羊不会是下面的南诏军吧。”   见赵怀安不吱声,费扬古头也不回,就准备带着寨里的人走。   这不是欺负人嘛!   晚上十一点会再发一章,因为周二的追读数据很重要,决定了这一周的推挤结果,所以用这个办法,增加一下周二的追读数据。后面还是会按照每天上午两章的节奏更新,最后再求一下追读。         (本章完) 第二十二章 :保义(求追读) 见费扬古要撤,那个叫李大的也准备带人回去。 剩下何伯和另一个叫张歹的把头依旧站着,而赵怀安的门徒们则拿着兵刃丝毫不动。 赵怀安看了一眼那个张歹,点了点头,然後就不理会费扬古和李大了。 他先是对赵六道: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超好用,??????????.??????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会你把我们那面大旗给支起来,然後跟着我冲。」 然後他又对孙泰丶赵虎命令: 「你们俩护着赵六,人在旗在!」 二人都有军阵经验,知道大旗的重要,领命唱喏。 然後,赵怀安对剩下的老墨丶杨茂丶王离丶牛礼吩咐: 「一会,你们几个就跟着大旗,大旗去哪你们就去哪!」 忽然,赵怀安又看到了何文钦,走近一看,还有四个矮子站在王离他们的身後。 他们看着自己一脸期待。 但这五个,除了何文钦把那身吐蕃人的衣甲给顶起来了,其他四个穿上铁甲就像个娃娃。 这些五寸丁能不能打啊? 不过来都来了,赵怀安还是将何文钦五人布置到了老墨那边,让他们跟着老墨作为二梯队。 将自己这边人安排好,赵怀安对犹在不安的何伯还有跃跃欲试的张歹笑道: 「一会我带人往下冲,你们就在这里给我吆喝呐喊,不用你们厮杀,後面有缴获依旧分你们一份。」 何伯「憨厚」地笑了,而张歹却犹豫,但看到身边的山棚,最後也同意了。 此时,缀在後面的费扬古也听到了这话,忙带着李大又挤了进来。 二人对赵怀安谄笑,拍着胸脯表示,他们寨里的山棚最是嗓门大,各个都是唱山歌的好手。 赵怀安撇撇嘴,真是一群刁民! 也不管他们,赵怀安开始和鲜于岳丶任通丶宋远三人检点装备,一会,他们将要作为突将队率先出击。 …… 在赵怀安这边布置准备的时候,土道上的战场又有了新变化。 因为攻山不利,南诏兵又将车队这边的人抽调走了一部分,此时守在辎车和槛车已不足五十人。 也就是这个时候,东面山中再一次冲出了一拨人,穿什麽的都有,连武器也是五花八门。 他们在几个唐军武士的带领下,直接冲向了槛车,然後与守在这里的南诏兵杀做一团。 战机来了! 赵怀安跳身而起,大吼: 「竖旗!」 赵六也举着大旗跳了起来,军旗在山风鼓动中猎猎招展,正是赵怀安从大渡河战场带出的那面「唐」字大旗。 然後老六又举起自己的唢呐,开始用力吹: 「嘟~」 在激昂的唢呐声中,赵怀安接过老墨递过来的陌刀,擎刀大吼: 「跟我杀!」 说完,赵怀安一马当先,顺着土坡直奔车队! 他的身後,鲜于岳等人纷纷站起,蜂拥地随着赵怀安以及那面大唐战旗冲了下去。 而留在山坡上的何伯等人,开始奋力大吼: 「杀杀杀,杀杀杀!」 正是烟尘卷起抛吾命,富贵在此作一搏。 …… 赵怀安是第一个冲上去的,但不是最先发起攻击的。 他的身边,鲜于岳举着牛角弓,奔跑间,箭矢攒射,呼吸间就射死了三个南诏军。 赵怀安大吼: 「好箭术!」 吼完,赵怀安将陌刀扛在肩上,大步狂奔。 但就在这个时候,原先和何文钦一起来投的四个五寸丁忽然就奔到了他的前面。 这四人穿着吐蕃人的扎甲,举着快有他们人高的长剑,一往无前。 四人最先冲入烟尘,然後手里的长剑疯狂捅刺乱舞,一点不挡,是真正的悍不畏死。 赵怀安眼睛都看直,这这这,这山里的人都这麽狠的吗? 不过这四个的确剑术不行,就这一会,已经有一个被对面的南诏武士给踹倒在地了。 眼见着这个五寸丁就要殒命,赵怀安已然奔来,绽雷大吼,随後陌刀抡出残光直接劈在了那南诏武士的身上。 刀锋先是切开犀皮甲,接着是肋骨,最後从胯骨穿出,直将这人劈成了两扇肉排。 喷射的鲜血溅射在身边的南诏人身上,呆滞恐惧,但赵怀安的下一刀已经来了,陌刀横扫过这一排人的腰腹,肠子哗啦泻了一地。 一将之勇足以鼓动三军,鲜于岳他们各个暴吼,随着赵怀安越杀越深。 之前还维持在东线的南诏军将头,看到後面杀出的唐军,脸色煞白,但还是主动带着五个甲兵挡了过来。 赵怀安正杀得兴起,忽然边上的鲜于岳大喊: 「那些甲兵是罗苴子。」 虽然不懂罗苴子是啥意思,但看那几个甲兵的样子就知道是精锐。 鲜于岳怕赵怀安吃亏,抽出弓箭对着那几人射去。 但这些甲兵只是抬起手臂,就弹开了箭矢,然後在将头的带领下准备围杀赵怀安。 赵怀安咽了一下口水,猛然挥刀,砍下最外面的一个甲兵。 因为突然,陌刀直接切掉了他的半个脑袋,但陌刀也因此被卡在了骨头里。 而那南诏将头直接跳了起来,对着赵怀安的脑袋就劈去。 在陌刀被卡後,赵怀安第一时间就弃了刀,然後在那南诏武士跳斩时,滚到了一边,起身时,还用手扬起一阵灰尘。 几个南诏甲兵被迷了眼,赵怀安後面的孙泰丶赵虎从腰间取下二斤重的铁骨朵,至上而下抽碎了两个甲兵的下巴。 而任通也撞翻了一人,随後用膝盖压住身下南诏甲士的脖子,取出匕首戳死了这人。 那南诏将头也吓了一跳,自己身边的五个甲兵都是精锐武士,没想到一下子就死了三个。 他也不敢托大,在剩下的两个甲兵掩护下,小心翼翼後退。 赵怀安这会已经被杨茂丶王离两人拉了起来,刚刚那一滚,险些让自己岔了气。 看到那吐蕃将头要退,赵怀安吐了下嘴里的泥,走到南诏甲兵的尸体前,踩着尸体,把陌刀拔了出来。 一道流光从陌刀上划过,刚刚砍在了颅骨上,刀口还是那麽锐利。 好刀! 赵怀安将陌刀放在了胸前,刀身垂直地面,刀尖朝下,双手紧紧握住刀柄,就好像一个农民在犁地的样子。 那南诏将头看着古怪,但还是下意识後退。 忽然,赵怀安落在後面的右脚,猛然一蹬,手里的陌刀像是长矛一样,对着那将头的中段刺去。 那将头哪见过把陌刀当长矛使的,猝不及防只能慌忙後撤,却将将撞到後面的两个甲士,没稳住身形栽倒在地。 他这边一倒,赵怀安也不管他,本来是上下握住刀柄的,现在换成了左右拽住,然後就见到赵怀安踏出右脚,同时身子扭转,拖刀在地,等人转过时,左脚也已踏前。 就这样两个连环步,赵怀安手里的陌刀已经被他抡成了整圆,带着无匹的动能劈向了右边的那名南诏甲兵。 那甲兵慌忙只能举起浪刀架在右肩,试图抵挡,但不过是徒劳无用。 一声金铁巨响,那人的首级混着碎刀横飞。 此时,仅剩的那名甲兵已经彻底被夺了心魄,呆呆傻傻的立在原地,然後被鲜于岳踢倒捅死。 而王离则与奔过来的何文钦一道,将南诏将头按在地上,再由赵虎上前,在後者的哭泣哀嚎中割掉了他的脑袋。 随後赵虎举着这将头的首级,对战场大吼: 「贼将已死!束手就擒!」 剩下的南诏兵听不懂唐话,但他们认得那首级,看到主将都死了,除了个别几个杀了出去,其他的皆跪地投降。 但投降并没有得活路,此前从东面山里杀出的那队人,直接冲过来将他们砍翻在地,丝毫不留情。 此时,留在山坡上的何伯他们也吆喝地冲了下来,他们看到赵怀安这边胜了,兴奋地跑下来发财! 这些山棚是直奔那些辎车,利索地敲掉箱子,看到里面装都是金银铜钱丶粗盐丶布匹还有三彩瓷器,全部兴奋地大吼大叫。 赵怀安也很高兴,正要找鲜于岳,却发现并不在身边。 看了一圈,才看到鲜于岳已经带着任通丶宋远两个奔向了槛车里的宋建,同行的还有三个陌生甲士。 他们劈开木栏,将虚弱的宋建抱了出来,然後对宋建下礼。 劫後馀生,宋建很激动,对鲜于岳几个说话。 赵怀安看了内心大骂,这老岳忒不讲究,这种露脸的事竟然不喊他。 虽然不晓得先锋游弈使是多大的官,但他叔叔是平卢节度使,这肯定是一方诸侯,於是,赵怀安也准备去露个脸。 做好事不留名不是他风格! 於是,他走过去对鲜于岳喊道: 「老岳,咱们也收拾收拾就撤吧,不然等那些南诏人回来了,就麻烦了。」 鲜于岳笑着对边上的宋建道: 「使君,这就是卑下刚刚说的黎州军牙将赵怀安,实有万夫不当之勇。」 宋建虽然虚弱,但看到赵怀安後,依旧微笑赞赏: 「是个好汉子,刚刚你那一击,我是看得分明!确有万夫不当之勇。」 赵怀安哪里不知道这是吹捧,他就是再没数也知道这种赞美是给关二爷和张三爷的,他哪配? 但花花轿子人人抬,领导说了这个话,他肯定是不能拆台的,只能抱拳: 「使君,我等不过是借了那几位好汉的力,不敢言勇。」 宋建是个爱好汉的,没有说什麽,而是将这边几个陌生的武士介绍给赵怀安。 那三人对赵怀安倒是没有多少恶意,只是好奇打量着,然後介绍: 「在下成都突将赵怀义丶谢再兴。」 「在下忠武军李师泰。」 这下子赵怀安明白了,合着老岳是遇到袍泽兄弟了。 赵怀安也连忙抱拳回应,给足面子。 不过,他倒是注意到三人後面还跟着一个军汉,此人虽然衣甲残破,但观之气质,内敛雄健,像是好汉。 於是,赵怀安也客气行礼,不想此人受宠若惊,回应: 「见过赵牙将,在下保义军孙传秀。」 第二十三章 :归程 赵怀安注意到这位保义军的好汉在自报姓名的时候,忠武军的李师泰嘴角轻蔑,显然瞧不上此人。 压住疑惑,赵怀安恭敬对正休息的宋建道: 「使君,南诏军很快就会回来,不如我等先避入山林,避开贼锋。」 赵怀安说完这个话,直惹来边上一众调笑,尤其是那个忠武军的李师泰最夸张,还是那个和赵怀安名字差不多的赵怀义看到他尴尬,忙解释: 「赵君,那些南诏人回不来了,哦,不不不,能回来,不过可能是只有首级才回得来。」 赵怀安心里疑惑,要看向鲜于岳,忽然就看到土路前头烟尘四起,原先留在前头的南诏马兵,慌忙逃窜。 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随时享 但未行多远,便被同样杀出来的一支马兵截住,尤其是当前的一名唐军骑将,身披绛红大氅,丈八马槊忽刺,顷刻就解决了这股南诏骑军。 尔後,便见一支唐军从东山杀出,各色旗帜招展,步槊长矛上都挂着一串串首级,再看各路军旗,有书「突将」的,有书「保义」的,还有写「忠武」的。 而立在军前的,正是刚刚截杀南诏骑军的那位绛色大氅的骑将,此时他已经在几个扈兵的帮助中下马,带着几个军将奔了过来。 那人看着虚弱的宋建,单膝下跪: 「末将杨师范,参见使君。」 此时赵怀安就立在宋建的附近,他看着前头出现的唐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贼娘皮,这次的缴获拿不到了。」 果然,不仅是他意识了这个问题,那些山棚们也想到了这个。 看着越来越多的唐军,这些人惊惧地将辎重放在了地上,很显然,他们山里人也是识实务的。 …… 翌日,天光明媚,阳光照在赵怀安身上懒洋洋的。 此时他和老六两个正坐在一辆无盖辎车上,在土路上颠颠晃晃,昏昏欲睡。 沿着罗带水的河谷道,数百人的军队拉成了一条直线,不缓不慢地向着邛州进发。 赵怀安他们就处在队伍靠後的位置,紧随大部队前进。 除了赵怀安和老六两个坐着车,其他人都在车後跟着。 阿奇墨带着解放奴们负责推着四辆辎车,车上装的都是赵怀安的家当,衣甲丶毛皮丶金银玛瑙都在里面。 而杨茂丶孙泰丶赵虎丶王离丶牛礼丶何文钦则一人牵着一匹马走在後头,那四个五寸丁也在,还有赵淮安从集市上买来的十二个少年。 最後,才是一众山棚们,这会他们肩不扛手不挑,但各个忧心忡忡的,显然是担心之後的命运。 昨日那场伏击战结束後,那些唐军果然将南诏人的辎重都缴获了,一点没给赵怀安留。 甚至在过程中,那些唐军看到阿奇墨等人和他们身上披着的吐蕃甲,差一点就把他们当成吐蕃兵给砍了。 也亏是那个赵怀义当时就跟在赵怀安边上,看到情况制止了,不然指不定会发生什麽事情呢。 当然,赵怀义在看到赵怀安的队伍时,也是忍不住摇头,因为实在是太乌合了。 里面都是一群什麽人,羌夷丶蛮獠丶奴隶丶逃户丶山棚,不过想一想他们的领头赵怀安也是一个溃卒,倒也算合理。 赵怀义虽然对这些人瞧不上,但还是比较看重赵怀安的,不是因为赵怀安真有什麽万夫不当之勇,而是他知道这人入了宋使君的眼了。 所以,他才卖赵怀安一个好,当然後者说话也好听,关键还懂人事。 不过他在看到赵怀安的队伍时,还是提醒了一句: 「赵大,看你样子像是要起土团,但兄弟我还是给你提个醒,那就是你现在依旧名录军册,而你们的刺史黄景复现在可还是活着的。」 正是这句话,让赵怀安一直头疼到现在。 他明白那个赵二的意思,不就是说他自己都在人帐下,还想起部曲?那不是做梦嘛。 那赵二就是赵怀义,他家中排行老二,虽然年纪比赵怀安大,但还是屈居一个老二。 不过除了这事有点糟心,昨夜鲜于岳倒是给他带来了几个好消息。 首个就是补偿。 虽然昨日那一战,赵怀安他们丝毫无获,但却救出了包括宋建在内的十几个囚徒。 其中宋建很明确告诉他,回到成都後会重赏他的这个勇士。 另外一些人也是如此,这些人的身份都不一般,都是南诏军俘虏後准备运回国内的。 这些感谢赵怀安不知道能有多少,但应该不是个小数目。 当然,赵怀安更看重的还是这些人的人际关系,有这份搭救之恩在,他以後在军中混,日子会好过不少。 不怪赵怀安未雨绸缪,而是他从昨天就发现了唐军里面的歧视是真严重,别说人有云泥之分了,就是军队也分成三六九等。 就说昨天那场伏击战吧,真正出了大力的其实是保义丶慕义两个队伍,而突将和忠武军其实就出动了几十号人,但後者却是此战首功。 其中那些忠武军尤其跋扈,不仅缴获多吃多占,还将保义丶慕义这些军的军士当成奴仆,呼来喝去的。 一开始赵怀安还不明白原因,直到昨夜鲜于岳回来後,才给他解惑。 原来忠武军虽然是外兵,但因为战力冠於诸军,所以一直有特殊地位。而那些保义丶慕义虽然叫军,但其实就是寨兵杂勇,完全不能比。 保义丶慕义两军是当年李德裕主政蜀地的时候建立的,按照两百户抽一的比例招募成军。 虽然当时他们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雄边子弟」,但实际上这些人就是被抓的壮丁,地位连外镇兵都不如。 但即便是那样,那都是七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随着蜀地武备衰弱,境内很多戍堡都荒弃了,更不用说这些雄边子弟了。 所以这些人到现在基本就和山棚没什麽区别。 不过四年前,南诏人再启边衅,当时大将杨庆复,也就是建立成都突将的那人,又再次将这几个寨军组织了起来。 只是七十年过去了,昔日十一军的雄边子弟大多坞璧残破,馀众星散,只有保义丶慕义两军依旧还在。 这一次救援宋建的任务,是剑南节度直接下达,由大将杨庆复调度军马。 但此时,南诏军已经横亘在白术水一带,大军出动不现实。 所以杨庆复就令他的儿子杨师范带着五十突将,并忠武军五十潜渡白术水,去节度敌後的保义丶慕义两军,一起出动袭击南诏军的车队,如此才有此胜。 对了,那个杨师范就是此前扬威的绛袍骑将。 听了这个背景,赵怀安还咋舌,本来他还以为唐军是来救被俘的百姓和军士呢,谁成想就是为了救一个宋建? 宋建的地位那麽高? 当赵怀安问出这个疑惑的时候,鲜于岳颇有点犹豫,但最後还是说出了内中的关键。 他告诉赵怀安,宋建的叔父是平卢节度使宋威,这官位倒也在其次,毕竟平卢远在东方,和他们川西又没关系。 但宋威和现在的户部侍郎卢携关系莫逆,而他们的节度使牛丛当年就是走的卢携的门路做的川西节度使,两边在派系上来说,分出同门。 所以,节度使才专门下令派精兵救援宋建,原因就在这。 虽然鲜于岳给赵怀安解释清楚了,但赵怀安的心里疑惑却丝毫未少。 因为道理很简单,既然那宋建地位颇高,那又是如何被南诏人俘虏的呢?现在,两边一直都还未大战,就有重将被俘,这很不正常。 不过赵怀安当时并没有问这个,而是问了另外一个事,他将白日赵怀义说的事告诉了鲜于岳,问後面该怎麽办。 当听到黎州刺史黄景复还活着,鲜于岳也有点头疼,他给赵怀安实话实说,那就是这种情况下,他赵怀安只能归军。 不过一个好消息是,黎州军现在就剩下个军号,连军旗都丢了,现在赵怀安不仅带人归军,还带着军旗回去,没准可以重建黎州军。 当然,这一切都要看黎州刺史黄景复的意思。 将这些事情都说完後,最後鲜于岳才和赵怀安说了一个事,那就是这段时间他需要到宋建身边伺候,让他有事去那边找他。 赵怀安心里有点舍不得自己这个好大兄,但也明白不能耽误人家进步。 所以他只能故作爽然,只有心里苦。 但第二天,鲜于岳就给赵怀安送来了大礼,准确来说是宋建吩咐的,他之前看自己颇有辎重,就让鲜于岳送来了五辆辎车,还调拨一些粮食丶补给赵怀安。 鲜于岳走的时候,还悄悄告诉赵怀安,宋使君是真爱他,他见赵怀安没部曲,就专门从那些被俘的唐军中抽调一部分,说一会就过来。 这才是让赵怀安真正大喜的,金银这些东西他虽爱,但他更爱的还是部曲丶武士,这才是起家的本钱啊。 所以,此时赵怀安正欢欢喜喜地坐在辎车上,等那拨唐军到来。 但还没等到部曲,却等到了那位保义军的孙传秀,他带着二十多人尴尬地靠了过来。 这是咋回事? 第二十四章 :部曲 看到孙传秀靠了过来,赵怀安撑手就从辎车上跳了下来,主动迎了上去。 他挥手对孙传秀亲切道: 「老孙,怎麽有空到我这了?来来来,正好宋使君刚送了点茶,咱们一起尝尝。」 说着,赵怀安拉住孙传秀的手,对辎车上发呆的赵六骂道: 「老六,干嘛呢?麻利啊!」 本书首发 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t????w????k??????????n????.c????????m????随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边上的孙传秀在听到宋使君那句话的时候,脸上就有了一丝尴尬,现在听赵怀安骂人,忙摆手恭敬道: 「赵君,真不用,在下此来是有一事相求。」 赵怀安见孙传秀是真的有事找自己,就带着孙传秀来到了一处土坡边,然後让赵六他们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孙传秀站在边上,看着赵怀安的队伍推着四车缴获从自己身边过,他终於开口: 「赵君,不知道你这边是否有多馀的甲胄可卖。」 看着赵怀安惊讶的表情,他也知道自己说的有些过分,忙解释: 「赵君,我保义军仓促再成,各甲杖器械都是不足,我昨日见赵君你这边颇有军资,就想和你做笔交易。」 赵怀安不说话,心里在想着眼前的孙传秀是不是得了什麽人的授意,是看上他这份家底了,但想到那位宋建宋使君对自己颇有照顾,现在应该也不该有不长眼的呀? 想到这里,赵怀安组织了一下语气,坦言对孙传秀道: 「甲胄这个东西各家都当成根本,有谁会卖呢?老孙这个我怕是帮不了你。」 却不想孙传秀一指对面那二十多个汉子,对赵怀安道: 「赵君,正是知道我才找你,我见赵君队伍乏人,特意带了一队寨里的好汉子给赵君,只想换些甲胄丶刀刃。」 说到这个,这个大汉嗫嚅了一句,还是恳求道: 「拜托了,赵君。」 赵怀安没想到这孙传秀直接用人来换,这下子他有点心动了,也看向了那二十多人。 和自己队伍里的五寸丁不同,孙传秀带过来的人身量要高上不少,虽然都比不上自己八尺伟男儿,但已称得上是一句「好汉子」了。 想到这里,赵怀安点了点头,对孙传秀道: 「老孙,这样,甲我给你三领,刀与你四十口,都是正经的吐蕃好刀,你看可以吧。」 孙传秀大喜,万万没想到赵怀安这般慷慨,一时间激动地直搓手指。 但赵怀安提了一个要求,就是这些人要是有妻子丁口就一并送来,这样才敢收做部曲。 孙传秀也明白赵大的意思,连忙点头: 「赵君,这些都是这几年避乱入我军寨,与我军寨无甚瓜葛,他们的家眷老小,等我後面回了军寨向军主请示一番,就送与赵君。」 说着,孙传秀抱拳: 「赵君,你对我保义军援手之恩,我保义军必不敢忘,日後但有吩咐,我保义军必全力以赴。」 说着,孙传秀就欢喜地将那二十三个军汉喊了过来。 由不得孙传秀不喜啊,实在是保义军太惨了,多年过去,保义军几乎已经蜕化为了山棚一类的群体,要不是成都那边又想起来这支雄边子弟,都没可能成军。 有了编制,保义军也不缺人。 四年前,南诏入侵川西,附近户口逃逸不少,很多都投奔到了保义军,再加上这些年混不下的其他雄边子弟,一旦有事,保义军直接可以拉出千人来。 但偏偏保义军就是没军资,成都那边压根就没给保义军配发,就给了个空头编制。 而保义军之前都和山棚无异了,如何有甲胄这些重器,而这些东西就是想买也买不到,所以全军上下也不过甲胄十几领,还都是老古董。 就如他孙传秀在保义军也算是斗将了,但他穿的扎甲都还是祖父辈传下来的,就是这样寒酸。 为啥队伍中的忠武军瞧不上保义军呢?就是在这。在军中,你没甲就是没战力,那就是地位低。 一开始孙传秀还打算在宋建那边想想办法,毕竟之前伏击南诏人的战斗,他们是缴获了百十领铁铠的,但都被突将和忠武军给分了。 孙传秀觉得自己也算在救援宋建的行动中出力了,但谁知道连人家人都没见着,真的是受人歧视啊。 最後,还是孙传秀听那个叫任通的突将说了一句,说赵怀安这边有甲,要是能拿好汉子去换,没准能成。 所以孙传秀才来赵怀安这边试一试,而没想到一试就成,真可是大喜啊。 …… 看到那二十三个军汉走了过来,孙传秀其实也有点不舍,因为这里面的确都是好汉子,其中有三个人堪称悍勇,只是因为不是寨里的人,之前一直不被当成直属。 可想了想那三领铁铠,孙传秀还是觉得值了,他对一个领头的络腮胡军汉说道: 「韩大丶你们以後就跟这位赵郎君,你们的家人稍後也给你们送来,这些都是赵郎君提的,他是个好郞主,你们须好好侍奉。」 那络腮胡军汉来的时候,就知道是要被卖的,他抱拳对孙传秀朗声道: 「孙头,这四年寨里对我们不薄,我们没什麽能报答的,能舍了这一身为了寨里换来军资甲械,也算是我等的报答了。」 说完他和另外两个粗壮军汉带头,向着孙传秀弯腰行礼。 孙传秀叹了一口气,知道韩大的意思,就是以後他们和寨里恩情两消,再不欠四年前的庇护之恩。 一时间,孙传秀颇为萧索,只能勉强对边上的赵怀安笑道: 「赵君,他们都是好汉子,今日就交予赵君手里了。」 虽然知道自己後面这话有点逾越,但他还是忍不住请求: 「赵君,好好待他们,他们真不错。」 赵怀安点头,他也看出了这些人,的确有一定的军事素养,尤其前头的三个,身形雄健丶骨骼粗大,下盘沉稳有力,尤其是眼睛,很正。 这笔买卖挣大了。 於是,他笑着对韩大这些人说道: 「行,你们以後就跟着我,有肉同吃,有衣同穿,有福同享……」 说到这,赵怀安严肃地看向这些人: 「所以,有难也同当!以後你们就是我赵大的兄弟!」 韩大这些人相互看了看,当然不敢真觉得要和赵郎君做兄弟,但他们心里听得舒服,他们能看出,赵郎君的确是个爱好汉的。 於是,众人纷纷唱道: 「奴等见过郞主。」 赵怀安听了哈哈大笑,他的队伍又壮大了。 他对这些人满意,自然交货也爽快,直接带着孙传秀来到一辆辎车前,对守在这里的阿奇墨道: 「老墨,你从车里点四十口吐蕃刀出来,给这位孙郎君。」 阿奇墨虽然岁数大了点,但文化素质是这群夷人当中最好的,能数得了一把,妥妥的高知人才。 他有点怀疑地看了一眼孙传秀,看到赵怀安点头,这才掀开了毛毡,露出里面一排排刀剑铁鐧,都被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阿奇墨在吐蕃军中呆了十几年,虽然体能衰竭,但各种经验非常丰富,这些杖械都被他保管得很好,刀口都用油脂封着。 边上的孙传秀也看到了这车军资,有点羡慕,但还是很恭敬地对阿奇墨道: 「我可以自己挑挑吗?」 哎,丢人啊,果然是穷惯了。 赵怀安对此无所谓,反正这些刀都已经是他挑选过了的,都是好刀。 也确实如此,孙传秀边挑边点头,都是好刀,刀身上是银色流水般的波浪纹路,闪着流光。 他对这个交易非常满意,吐蕃人几次破长安,不知道掳掠了多少军器监的大刀匠带回去,所以吐蕃刀的工艺丝毫不差唐刀。 而且因为吐蕃隔断丝路,能获得西域以西的上佳镔铁,部分吐蕃刀甚至比唐刀还要好。 很显然,眼前这些吐蕃刀,正是用镔铁打造的。 这个时候,孙传秀已经意识到,自己占大便宜了,就光眼前这些吐蕃刀就已经能换一百奴隶了,更不用说还有三领重铠。 想到这里,孙传秀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对边上的赵怀安坦诚: 「赵君,你这些都是好刀,已经远远高於韩大他们的价值,我不能换。」 赵怀安摆手,对孙传秀道: 「老孙,你是个实诚人,不欺咱赵大。但我赵大也是个汉子,一诺千金,说多少就多少。而且你觉得不值,我却觉得值,韩大他们都是好汉子,再说,我看重老孙你,就要交你这个朋友。」 赵怀安的话,後面的韩大等人也听到了,心里暖暖的。 孙传秀看着赵怀安真诚的眼睛,重重点头,认真道: 「赵大,你这个朋友我孙传秀交了。」 赵怀安捶了一下他,哈哈大笑。 接下来,赵怀安又带孙传秀去选了铁铠,同样是三领吐蕃柳叶甲,从兜鍪到铁面一应俱全。 此时的孙传秀已经不知道说什麽了,抓着赵怀安的手,一个劲地点头。 随後,他就让人将这些军械装担子,准备亲自送回军中,他是真怕遇到忠武军的人来抢。 那些忠武军的牙兵仗着身份,那是真把他们保义军当奴仆。 正想着这个,他就看到忠武军的李师泰带着三十多人过来了,心里一咯噔: 「他来干什麽?」 而那边李师泰大摇大摆的过来,看都没看孙传秀,对着赵怀安大声嚷嚷: 「赵大,奉宋使君命,赏你部曲三十,来领。」 赵怀安哈哈大笑,丝毫不在意李师泰的不礼貌,一拍手,跑了过来。 这老宋做事是真讲究,说送部曲就送部曲,真的一点不含糊。 能处! 第二十五章 :唐手 忠武军的李师泰乜视着眼前的赵怀安。 他不明白宋使君如何看上这人,昨日一战,那陌刀的确用得不赖,但也就是那样吧。 他们忠武军是当年淮西藩镇留下的老底子,一直是中原第一强军,军中勇士豪杰可谓车载斗量,他什麽没见过? 昨日那个突将的鲜于岳称这赵怀安「万夫不当之勇」,他险些没笑死,这些川西人是眼皮子真浅,就这样都能叫成万夫之勇。 不过李师泰在川西也呆了四年了,也知道川西武备羸弱,材勇不盛,也能理解。 只是他想不明白,宋使君当年可是他们忠武军出去的,如何也称这人万夫不敌呢? 想到这里,李师泰心中越发不忿,他努着嘴,对後面的三十唐军,呵斥道: 「尔等丧家之犬本该就地正法,但宋使君仁义,允你们一条活路,以後这人就是你们的郞主,都滚吧。」 听了这话,这些军士老老实实跪在地上,给赵怀安磕头。 李师泰的话很难听,但说的是实情,因为这些人丢了自家主将,又战败被俘,按照唐军律,主将战死,他们必须夺下主将尸体,不然一律处斩。 所以这些人就算被救下来了,回到邛州也是个死。 现在宋使君答应给他们除名军册,虽然要给这个赵怀安为部曲,但到底是一条活路。 而且眼前的郞主,某种程度上也是救了他们的,所以这个头,他们磕得心甘情愿。 赵怀安撇了一眼李师泰,他能看出这人对自己有点恶意,但既然对面没发作,他也当没看见,他看了这些被俘的唐军,心里也满意。 这些人的卖相其实挺差的,全身上下就一件麻衣,甚至连双草鞋都没有,就这样光脚跪在地上。 此外,因为是被俘的原因,这些人的精气神也差,一副被打没了魂一样。 但如果细看,这些人骨节粗大,眼神带着凶气,手掌上也是厚厚的老茧,必是精兵无疑。 而且白得三十部曲,还有什麽不满意的。 自己刚刚从老孙那边换了二十三人,现在又从老宋收了三十人,这一下子就进项了五十三人,咱老赵的队伍又壮大了。 之前,他还担心何伯那些山棚走後,自己队伍人少要被别人惦记,现在就补了五十三人,真是及时雨啊。 想到这里,赵怀安越发欢喜,挨个拉起这些人,嘴里连声「好好好「。 但这番做派落在李师泰眼里,心里更加不屑,再也忍不住,扭头对身後的几个牙兵嘲讽道: 「这帮屑种弃军被俘,要我看早就得杀,偏就某人还当成宝。」 然後他就指着前头,那是赵怀安的队伍,继续讥讽: 「不过也对,前头那些不是羌夷丶蛮獠丶就是逃户丶山棚,这人呀,偏就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都是一群屑种,也不知道宋使君是如何看上这人的。」 李师泰後面那几人都是忠武军的骄兵,往日无理都要闹三分,更不用说,现在他们骂得还没错,於是嘲笑得就更大声了。 此时,赵怀安的脸已经黑了下来了,边上的孙传秀看不过就要说话,被他拦下了。 赵怀安歪着头,手指点着李师泰的胸口,凶道: 「嗯?听你这意思,是对宋使君不满了?是不是?嗯?是不是。」 赵怀安一边说,一边戳着李师泰发达的胸肌,语气比他还张狂。 李师泰满脸涨红,他不敢对宋建有怨言,因为宋建的叔父宋威就是当年他们忠武军的老长官,在他们这些人中很有威望。 但这会被赵怀安戳急了,他再忍不住,怒骂: 「放屁,乃公揍死你!」 说着,李师泰的手就要扇赵怀安。 但赵怀安激怒他,就等这个时候,没等这巴掌扇到,身子一矮,右手大摆拳直接砸了过去。 这一拳直接打在了李师泰的左下巴上,然後就和点了昏睡开关一样,李师泰眼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砸在了地上。 身後几个忠武牙兵那是倒吸一口气,然後齐齐退了一步。 他们看着军中猛将李师泰此刻像一个婴儿般躺在地上睡眠,眼神都不敢瞟赵怀安。 这人怎麽那麽凶,一言不合就捶人! …… 赵怀安走了过去,捡起李师泰的横刀就挂在了自己的腰上,然後对那几个怂得和鹌鹑一样的忠武兵,骂道: 「贼娘皮,以後都记着我赵大。大家都是袍泽兄弟,对人礼貌点,眼睛那麽凶干什麽?吃人啊!告诉你们,我赵大才是那个吃人的!」 「以後要是让我见到你们骂人,我就捶死你们!见到你们打人,我也捶死你们!见到我不打招呼,我也要捶死你们!」 此时这几个忠武兵心里委屈极了,他们努力挤出笑脸,服软道: 「赵大,咱们服你,以後咱们再不敢惹你了。」 却不想赵怀安竟然和他们这样说: 「那不行,我还是喜欢你们桀骜的样子,你们要是对我太软,我也要捶死你们。」 此刻,这些忠武牙兵只觉得赵大这个人是真的有点癫,只想以後离他远远的。 教训了这些人,赵怀安挥手让他们将李师泰扛走,告诉他们,要是李师泰不服,直接来找他。 牙兵们忙不迭点头,扶着李师泰,头也不回,直奔。 看着那帮人狼狈样,赵怀安拍了拍手,一声冷哼: 「他娘的,他赵怀安来大唐,可不是来被霸凌的!」 解决完大唐军中小霸凌,赵怀安笑着就望向孙传秀,见这老孙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就不喜,暗道: 「这老孙看着也是一好汉,人也实诚光明,但偏偏性子懦了点。还不如他收下的那几个五寸丁,敢打敢拼。」 有心提醒,赵怀安过去拍了拍孙传秀的肩膀,提醒道: 「老孙啊,这军中是分三六九等丶这人也分了上下高低,但那都是别人分,咱这心里呀,可别真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了。这军中就信拳头,不要想那麽多,不服就干!」 孙传秀是个成熟的壮年了,哪会被赵怀安三言两语改变,他只能苦笑道: 「赵君,我今日才知为何宋使君为何这般看重你了,你是真豪杰,非常人。我等寻常匹夫,如何敢这般!」 见孙传秀还是这样,赵怀安也不再劝,他也明白像老孙这样有家有口的,後面还有一个军寨的人,和自己光脚的不能比。 想到後世职场的八零後牛马,赵怀安也能理解老孙了。 这边赵怀安想劝孙传秀,那边孙传秀也想以「过来人」经验提醒他: 「赵君,忠武军素来跋扈,小心李师泰报复!」 但赵怀安听得了这个?他指了指自己,对孙传秀道: 「老孙,你信不信,我揍了那个李师泰,他後面还要来给咱赔礼!」 孙传秀当然不信,可忽然他就想到了那位成都的大人物,宋使君,心里默然了。 这人和人果然分三六九等,人家赵君是上头真有人!不能比! 赵怀安拍了拍孙传秀,说道: 「後面这一路,我要给我的那些门徒授艺,你们保义军要是有好儿郎想学,就往我这来,我都教!」 听了这话,孙传秀眼睛登时一亮,忙问道: 「就是刚刚捶人的拳?」 赵怀安点头,正想说这是拳击,但想到以後也是要打出名头的,得换个响亮的名字,遂告诉孙传秀: 「此正是我赵氏唐手!学我此拳,打十个!」 赵怀安一说唐手,孙传秀就明白意思了,大唐散手嘛! 可一想到保义军也不富裕,迟疑地问道: 「不知束修多少?」 赵怀安听了这话不高兴,一拍胸脯: 「瞧不起谁呢?我差那点钱?只要想学就来,我免费教,就是交个朋友。」 但孙传秀经历多少人情,听了这话丝毫没有高兴,而是谨慎道: 「我先回去问问,儿郎们都好武,只是一直乏教头,听到赵君愿意授艺必然高兴。不过赵君,这束修的规矩不能坏,该教还是教。」 说着,孙传秀不敢再留,吩咐韩大他们用心做事,就带着剩下人挑着担子匆匆走了。 看着孙传秀那小心样,赵怀安有点意兴阑珊,他摸着鼻子感叹: 「是啊,连老孙都明白『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我赵怀安岂能不明白?」 虽然自己是救了宋建,但这也不是他一人之功啊,就像那个李师泰也是出了力的,但显然没啥赏赐,不然也不会跟自己叫了。 现在这宋建又是送车丶又是送人的,还不用自己办事,能图啥?明摆着是要收他赵大做狗嘛! 哎,这驴求的大唐,这些大人物怎麽那麽爱收人做狗? 虽然清楚宋建的目的,但赵怀安却丝毫没打算把礼物退回去,这些都是他创业的资粮。 换个角度,咱可以把宋建当成咱的天使投资人嘛,有时候道德还是需要灵活一点的。 完成精神胜利法的赵怀安,自信一笑,然後扭头看向韩大他们: 「韩大,你们愿意学嘛?」 韩大这些人都已经是赵怀安的部曲了,是既定的走狗,哪里还担心不担心吃人嘴短的,各个激动拜倒: 「奴等愿学,愿学。」 和那些被俘唐军一样,韩大他们也没穿什麽衣服,这会跪在地上,一只只鸟遛着,颇让赵怀安不适,他砸吧了下嘴,下了一个大决定: 「有钱了,就给大夥弄条内裤!」 第二十六章 :义儿(感谢盟主朴散之_散人) 之後的时间飞逝,队伍沿着罗带水进入到了茂州地界,然後又转向东南,在山豁口中蜿蜒前进。 这一路,南诏军并没有追击宋建,但赵怀安依旧能看到队伍里的那些骑士每天都出去哨探,每次回来褡裢里都裹着首级,也不知道是谁的。 因为没了南诏的威胁,赵怀安终於抽出空开始教习自己的门徒们武艺。 一开始赵怀安是打算教德式长剑的,毕竟这个能在短时间就形成战斗力。 当年他学这个的时候,学了三个月,自觉长剑在手,敌十个无兵无甲目标不在话下。 但可惜这几天赵怀安走了一圈,都没有在军中发现类似的长剑。 本书由??????????.??????全网首发 目前唐军实战制兵就两种,一横刀,一陌刀,这两个就是长短区别,一边有刃一边无刃,但德剑的大部分招式都需要用到双刃,所以现在赵怀安教不了这个。 不过赵怀安不打算放弃这个,毕竟他太了解品牌差异化了,以後这种双手长剑就是自己的品牌,这样才有传播度。 除了这方面外,德剑还是非常适合实战的,号称老欧洲第一实战兵击,教自己门徒这个,到了战场上也能打。 所以赵怀安决定等回到邛州或者成都的时候,找人去打一批来发给自己的门徒,就当是入社的福利了。 因为教不了长剑,赵怀安这些天就教了巴柔,其中尤以摔法教得最多。 没办法,摔跤这个武艺太适合军中了,其他的可以说是花拳绣腿,但这个必然是杀人技。 在大阵之中,不仅排枪弓弩能要命,只是将你摔倒在地,同样能要你的命,尤其是铁甲武士更是如此,一旦摔倒,离死不远。 所以赵怀安教这个,门徒们反响很强烈,都学得用心。实在是赵怀安教的这个太机巧了,彷佛是只要抓住一处,都能将人摔飞出去。 在赵怀安教这个的时候,那忠武军的李师泰又来了一趟,不是来找茬的,反而是恭恭敬敬来道歉的,尤其是听到赵怀安愿意授艺。 他专门送了一领铁铠给赵怀安,就学那门揍晕他的「唐手」。 很显然,人家李师泰不想入什麽义社,就决定交束修换拳术。只是他不知道,这可为难死了孙传秀了。 他们保义军是真的精穷,学门武艺要一领铁铠,他们哪里学得起。 但他们都知道,赵怀安的武艺绝对比铁铠更珍贵,所以愁坏了孙传秀这些人,最後还是赵怀安和他们说,来学,束修要给就先欠着。 也就是这些个保义军是实在想学,不然以他们实诚君子的寨风,他们真不敢欠,主要是怕还不起。 除了这些个外,任通丶宋远也来学了,他们之前和赵怀安也学了点,深感巴柔之精巧,也决定教束修,只不过得到成都才能给赵怀安。 这倒是无所谓,赵怀安只是没想到任通丶宋远两人也是颇有家资啊。 这段时间赵怀安也了解很多物价,和一开始不把钱当钱不一样,他现在已经很了解购买力了,就像李师泰送的那领精铠,要是能在市面上卖,一领少说八十贯。 而八十贯是多大的钱呢?这麽说吧,要是就光买大米,能买四百石,一个人吃的话,能吃十一年,你就算算吧。 而如果是用来买房的话,现在成都一处普通二进宅子,也就是二百贯左右,换句话说,从赵怀安这里学一门武艺,得交半套房子的学费。 这是一般人能学得起的? 但既然任通丶宋远要交,他也不能不收,反正都是老兄弟了,肯定要用心教的。 除了这些教束修的,赵怀安最用心的还是自己的核心门徒们,毕竟这些人算是铁杆基本盘了,自己以後能不能混出来,就看他们能不能打了。 这里面杨茂丶牛礼两个学巴柔学得最有天赋,也许和他们个子小也有关吧,能和猴一样扒着人乱窜。 正是有这样的误解,赵怀安开始还觉得赵文忠丶赵文英丶赵文辉丶赵文逊四个也能学好的。 哦,这四人就是之前和何文钦一起来拜自己的五寸丁们。 本来赵怀安还看不上这四个小萝卜,但没想到在伏击南诏人的那一战,这四个那麽拼,压根不要命。 赵怀安决定好好培养他们,後来一问四个年纪,基本都是十二三岁,这让赵怀安还挺不好意思的。 这个年纪就随自己杀南诏人,命是歹啊! 在听这四个人都是各家寨里的孤儿,赵怀安决定收养他们四个做义儿,以後就跟他姓赵了。 不过这四个虽然巴柔学得稀烂,但拳击却学得不错,尤其是那个赵文忠很有天赋,步伐很灵活。 除了这几个,孙泰丶赵虎丶王离丶何文钦都只能说中规中矩吧,也许在兵技上会有一点天赋吧。 另外,他从保义军新收的部曲,也跟着一起学了,都挺不错的,但特别优秀的就三个。 一个是那个韩大,他叫韩通,就是邛州人,只不过家早没了。这人武艺不错,在保义军中就是有名的勇士,弓箭用得很好,长枪也不错。 同他一块的还有两个,都很壮实,名字也很有时代特色,一个叫钱铁佛丶一个叫韦金刚。 赵怀安发现大唐祖宗们特别爱取这些佛教相关的名字,他这些天和忠武军那边的人也打熟了,就遇到好些个叫金刚的。 钱铁佛丶韦金刚两个有点憨,说什麽巴柔丶拳术他们都不爱学,只爱用铁鐧。 为此赵怀安还从李师泰那边淘了两面铁鐧,然後让这两个自己琢磨去吧。 但真正让赵怀安惊喜的,还是宋使君送来的那三十个被俘的唐军,他们是真的有武艺,其中还有四个牙兵出身的最出挑。 一个是来自定边军的陆仲元,善用横刀。定边军是川西境内的边军了,当年就是抵御南诏人的主力,军号甚至比赵怀安以前的黎州军都要响亮。 但四年前,定边军和南诏军的战斗中元气大伤,这个陆仲元就是那会流出去的。 还有一个善用陌刀的,那是来自兖海军的,叫周德兴,一个地道的山东大汉,赵怀安前世就是苏北那片的,听着口音就觉得亲切。 除了这两个,还有一个是神策军的,叫陈法海,之前做过神策军的队将,但四年前因得罪上官被鞭笞出营,只能留在成都卖力气。 前段时间成都招募市井闾左支援邛州,这陈法海就是那个时候重回军中的,但不幸又被南诏人俘了。 以上三人都各有所长,但真正让赵怀安惊讶的就是第四个,他叫郭从云,此人竟然号称会马槊。 他是出自博野军的,四年前随军从凤翔入蜀参加成都之战,之後一直驻扎成都,於前些日被俘。 如果此人说的是真的话,那这人在赵怀安的团队中就是妥妥的高端人才。 赵怀安的队伍中,就何文钦那小子会骑马,他们寨子那边不远就是一片山巅草场,自小骑。 但何文钦不会槊啊,其实不仅他不会,甚至成都突将的那些精锐,会马槊的也不多。 所以按道理,即便郭从云丢了主将,犯了军法,但以他的能力,去哪都有人要的,也不知道怎麽就被塞到赵怀安这边了。 这也算是捡了个小漏吧。 本来赵怀安还挺高兴的,但有一次和李师泰那些忠武军牙兵吃酒,他又被笑了一顿。 原来在人家忠武军中,马槊不是有手就行?是的,中原第一强藩的职业武人就是这麽牛。 而且人家还说了,他们淮西马军独步中原,丝毫不虚北面的三家。 这就让赵怀安吃惊了,这淮西还有地方养马吗? 当然,疑惑归疑惑,赵怀安最後还是把李师泰拉过来捶了一顿,教他们什麽是尊师重道。 但不论怎麽样,这四个牙兵都是精锐武士,虽来自不同藩镇,但都参加过四年前的那场成都大战。 说个不客气的,赵怀安除了拳脚能教一教,其他的都还得和这四人学一学呢。 不仅是弓马大槊,还有如列阵旗鼓,这些赵怀安都是一窍不通。不懂这些,如何能做一个合格的骄横武人? 所以赵怀安把这四人拉了出来,专门做为教头,给自己和一众门徒授艺。 就这样,他们一路行军,只要休息就教授武艺,也在过程中,彼此熟络起来。 到这个时候,赵怀安这个团队才有了凝聚力,但不多。 这一路,鲜于岳也常来赵怀安这边,只是次数明显变少了,这不得不让赵怀安感叹,这结义还没多久,交情怎麽就淡了呢。 当然,这只是赵怀安的矫情,因为人家鲜于岳这段时间疯狂进步,已经是宋使君的头号侧近,管理全队大小事。 这种情况下还能来看赵怀安那麽多次,那是真看重这份兄弟情了。 此外赵怀安的那位贵人,宋建的身体也好了差不多了,还屈尊降贵来看过一次赵怀安,看到赵怀安这边苦练武艺不缀,夸了一句「很有精神」,就走了。 这弄得赵怀安更加没底了,有时候啊,收人家的礼太重了,这心是真慌。 此後,宋建又让人拨了一车稻米给赵怀安,然後就再没联系过他。 就这样,赵怀安在学习和怀疑中度过了乾符元年的十一月。 直到十二月的第二天,他们这支兵马终於赶到了邛州前线,然後就下大雪了。 这是川西迎来的第一场大雪。 第二十七章 :毛毡 大雪下了两日,唐军仍在白术水与南诏军对峙,双方无战事。 今天化雪,赵怀安终於从猫了两天的帐篷里钻出来了。 虽然外面更冷,但赵怀安是实在忍受不了,因为这居住环境是太差了。 他们现在住的这个帐篷,是之前从铜山关缴获的那些吐蕃人的,虽然都是地道的羊毛毡,保暖没问题,但这味道简直让人催泪。 且不说那常年浸的膻腥味,他们那夜厮杀,就不知道有多少血迹横洒在帐篷上了,本来赵怀安都不要这些东西的,非得是老六舍不得,将这些帐篷拆下来带着。 他还给赵怀安说了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瓜怂,又不要你背,你叫什麽。」 好吧,也确实,反正都是那些山棚背。 但不得不说,赵六的决策堪称英明,谁知道这就来了一场大雪,要不是这些毛毡帐篷,真得死人。 可不管怎麽说,这十几个挤在一个帐篷里挤了两天,那尿桶都放在帐篷里,赵怀安是真的扛不住。 他知道现在条件艰苦,比不得後世,但接地气也不能这麽接吧。 倒是老六丶老墨他们却非常适应,甚至还觉得外头大雪纷飞,他们能在帐篷里暖暖的,那是真幸福。 这就是人与人的参差吧。 赵怀安不管赵六他们幸福不幸福,反正今个雪停了,他肯定是要出来的。 …… 裹着羊皮袄子,赵怀安嘘出一口气,将两天的憋闷统统吐掉,然後深深吸气,再放出。 啊!这就是自由的味道! 不过出来的也就是赵怀安,其他人依旧猫在帐篷里,不是他们懒,而是大夥都没冬衣,出来也是挨冻。 这情况不仅是赵怀安这边,他现在放眼望这片营区,出来的也是寥寥无几。 赵怀安四处打量着,看看附近有没有认识的人,但可惜,没有。 三天前,他们随大队赶到邛州後,就被分到了这边。 然後保义丶慕义两支雄边子弟有专门的营区,突将和忠武军在丢下他们後,又去了营地更深处,那里有一处木寨专供这些精锐。 那一刻,赵怀安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军中的三六九等。 他带的这些人甚至连大营都进不去,只是和其他郡县支援过来的土团一起猬集在这片河滩地上,从这里能直接看到对岸的南诏军大营。 贼娘皮,要是那些南诏军突然渡河袭击,他们岂不是第一波就要被带走? 但这两天,赵怀安发现自己是多虑了,那些南诏人啊,比他们还怕冷。这两天别说出兵了,连过来取水的都没见到一个。 不过这肯定不是长久之计嘛,赵怀安这两天呆在帐篷里一直在琢磨这个事,想来想去还是得跑关系,不然一旦开战,自己这些人必是炮灰。 所以这雪一停,赵怀安就出来了,就是打算跑大营那边,看能不能找到宋使君,让他帮忙给自己挪挪地方。 赵怀安站着的这会,看见不远处的帐篷也出来了一人,和自己一样,也穿着羊皮袄子,只是套在此人圆润的身体上,分外不合身。 赵怀安自己这身是鲜于岳送来的,就是知道他这边虽然有皮毛,但还是缺乏冬衣,所以刚一下雪,就亲自送来。 该说不说,自己这个便宜大兄对自己是真的没说的,没差过事! 正当赵怀安内心秀着小优越的时候,那胖子堆着满脸的笑容走了过来。 一过来就向赵怀安热情打招呼: 「赵大,好啊!」 赵怀安认识这人,叫豆卢封,据说祖上是鲜卑人,但看着这人黄皮肤黑眼睛的,这不地道的汉人嘛。 三天前,他刚来的时候,这老小子就凑过来攀交情,赵怀安也是个湖海性子,和这人吃了一顿酒,就熟了。 这人是成都新津那边的小土豪,有个百十人的土团,就驻扎在自己的隔壁。 豆卢封这人有点斗鸡眼,再加上胖脸圆圆的,眼睛小小的,此刻脸上堆着笑,分外喜感,所以赵怀安也忍不住打趣: 「豆三,咋有空到我这来了,不是说要去找你那姐夫嘛。」 说到这个,豆卢封脸上有点尴尬,他的姐夫是大营的一个营级仓曹,虽然也算不得大人物,但在军中还是有份量的,所以他就想求他姐夫给自己的人弄点冬衣。 但谁知道他姐夫直接给他劈头盖脸一顿骂,然後把他赶出了大营。 这种丢人事自然不能在赵大面前说,平白被人小看,他看了一圈赵怀安的帐篷去,羡慕道: 「赵大,你这些毛毡帐篷是真不错,我那些都漏风,你是不知道这两天我怎麽过的。」 说到这个,豆卢封小眼睛一转,忽然指着赵怀安: 「赵大,我之前不是和你说了嘛,咱姓豆卢,不姓豆,你这是不尊重我们豆卢家,我豆卢家也是范阳名门,这样你允我一顶帐篷,这事就算了,不然让你瞧瞧……。」 赵怀安直接给了这豆胖子一脚,骂道: 「只有乃公敲别人的竹杠,你输给我的三名竹篾匠还没给我,我都没和你要债!」 那天吃酒,豆卢封见赵大傻不拉几的样,就当成是大肥羊,非得和他赌骰子,但最後反被这赵大赢走了三名竹篾匠,血亏。 他也就是一小土豪,少了三竹篾匠也心疼,所以後面装醉赖帐。 现在见赵怀安催债了,他也不理会刚刚的小冒犯,开始各种插科打诨。 赵怀安不理会豆胖子,想了想,对他道: 「你要是真少冬衣,这样,我这有不少羊皮,你拿营里的工匠来换。修甲匠五张羊皮一个,麻绳匠丶竹篾匠这些,给你一张一个,你看怎麽样。」 豆胖子内心在琢磨,觉得这事肯定划算,但斗鸡眼一转,马上就砍价: 「不行不行,谁家不稀罕匠人啊,麻绳匠丶竹篾匠这些少说两张,修甲匠更是难求,怎麽也得十张羊皮。」 赵怀安理他个屁,头也不回就走了。 这片营区的土团,谁家没匠人的,造甲丶造刀的难得,修甲还少?更不用说弄麻绳丶竹篾的,那不是有手就行? 而且说个难听的,这一场大雪下来,後面化雪会更冷,没有冬衣暖帐,冻死了都不稀奇。 所以给豆胖子脸了,爱卖不卖。 …… 赵怀安这边走,豆胖子连忙跟了过来,拉住赵怀安的手,谄笑: 「好赵大,好赵大,咱们都是兄弟,就是要互帮互助,你这忙我帮定了,就按你说的来。」 赵怀安将手从卢胖子肥腻的手掌中拔出,然後张开手指,冷哼: 「晚了,刚刚是刚刚,现在是现在,现在两人给你换一张,还要不。」 豆胖子倒吸一口气,就要骂,就听赵怀安哼道: 「再叫就一张三人。」 登时,豆胖子就闭嘴了,抓着赵怀安的肩膀,哀嚎: 「好赵大,好赵大,哥哥服了,就两人,就两人。」 说着,这胖子真就从斗鸡眼里挤出了一滴泪,太委屈了。 赵怀安也是真有事,不然少说要逗逗这活宝,拍了拍豆胖子胸脯上的肥肉,笑道: 「你去找我帐篷里的赵六换,记得啊,之前欠我的两个竹篾匠给我送来,不然有你一顿好打。」 看着赵怀安那粗暴的样子,豆胖子缩了缩脑袋跑开了。 其实对豆胖子来说,这笔买卖划算,因为这场突然的大雪,各家都没有准备多少冬衣,其实主要是没钱置办,所以都指望邛州大营发放呢。 但大营的仓曹们管他们这些土团死活,自家冬衣都不够分的,就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所以赵怀安的这批毛皮倒是真的稀缺资源,紧俏的很。他也知道豆胖子不富裕,所以买不了几张,买了也是给他营里的几个好汉穿,哪会管那些工匠的死活。 赵怀安估摸这片营区的其他土团情况也差不多,打算等他回来後,就和这些人问问,争取把毛皮都卖了,不然後面打仗了也不安心。 …… 赵怀安打发走豆胖子後,其他几个毛毡帐篷里也钻出了几个人,正是陆仲元丶周德兴两个,他们这会都披上了甲,跑了过来。 原来这两个在帐篷里见郞主一个人出来,连忙让夥伴帮忙披甲,然後套着全帐仅有的冬袍,就奔了出来随扈。 赵怀安很满意这两人的机灵,又想想懒惫的赵六,暗骂了句: 「老六啊老六,要是遇不到我,你一辈子吃不上四个菜!看看人家,这才是要进步的样子。」 赵怀安和陆仲元丶周德兴两个招呼了下,就准备直奔後头的大营。 这个时候,另一处的毛毡帐篷里,又钻出了一人,正是招募的山棚把头之一,费扬古。 他也裹着一件袍子,穿着双皮靴子,奔了过来,人刚来就给赵怀安行礼。 赵怀安有点看不上费扬古,伏击南诏人的那一仗,这老小子一看危险就要跑路,看到有便宜占,又冲得最快。 就他现在穿的这双皮靴子,就是从一个南诏武士脚上脱下来的。 狗日的,咱老赵都没混到一双皮靴子呢。 所以他没声好气的对费扬古道: 「老费,你这做甚,我这要赶着去大营,你有事咱们路上说。」 说完他拉着费扬古,向前方的大营缓步而去。 第二十八章 :横野 「所以你们想趁着雪停了,要走?」 赵怀安听着老费的话,摸着下巴的短须思考。 刚刚费扬古过来就是说了一个事,原来他们这些山棚觉得已经将货都驮到邛州了,就想领了赏钱回山。 本来他们是呆都不愿意呆的,但谁想到这刚到邛州就下了大雪,这下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呆在帐篷里的这两天,这些山棚是越呆越怕,这不雪刚一停,就让费扬古代表大夥来和赵怀安商量这个事,甚至赏钱都不打算要了。 这边费扬古听赵怀安问了,忙不迭点头: 「郎君,实在是离家太久了,家里人都等着咱们回去呢,你看咱们的赏钱什麽时候能给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 】 虽然大夥心里也不打算要了,但费扬古也是穷怕了,还是问了一句,可忽然就见赵怀安摇头,连忙找补: 「郎君,後半路咱们也没使什麽力气,还随郎君发了点小财,要不这赏钱算了,算了。」 之前伏击南诏人,虽然缴获都被忠武军拿走了,但这些山棚贼得很,在第一时间就抢了衣服丶鞋子,也算挣到了。 听了费扬古的话,赵怀安感觉被侮辱了,拍着他的肩膀,大骂: 「老费,你这说的什麽话,我赵大一诺千金,能贪你们这个?」 话说得很满,但赵怀安下一句话就是: 「只是我现在也乏钱,本来打算卖了毛皮换点铜钱,但这不下雪嘛,一直没得空。这样,你们再呆几天,等我这边卖了毛皮,给你们发钱,再弄场篝火会,让你们高高兴兴地回去。」 一听还要呆几天,费扬古的脸色直接变了,他左右看了看,拉着赵怀安摊牌: 「郎君,咱直说吧,我们这些人就是不愿意给人为奴,才逃入山林过活。郎君你别费心思了,寨里愿意随你的就那几个,咱们这些人真的得回去的。」 赵怀安脸皮厚,被费扬古直接点破心思,那是一点没脸红。 没错,他是惦记上了这些山棚,但既然人家话都说得这麽直白了,那也不能强求,所以点了点头: 「行吧,之前宋使君送了一些粗盐给我,我就用这个给你们当路费,等我从大营回来就给你们发。」 这下子费扬古是千恩万谢,也真觉得这赵郎君人是不错。 这会,他们人已经到了营地的辕门了,像费扬古没有军牌,根本进不了,所以赵怀安就在这里跟他告别。 当费扬古要走的时候,赵怀安还争取了一下,他真诚道: 「老费,真不愿意跟我?」 费扬古动容,但还是拒绝: 「郞君,咱们在山里是苦,但一缕一米都是咱们的,山下土地是肥,但就是满仓满谷,也不过是给这些豪吏们种的。郎君你是好人,以後有用得着咱们的,咱们一定帮,但这事就算了。」 这一刻,赵怀安重新认识了这个费扬古,他所表现出的自由通透,堪称智慧。 但奈何不能为其所用,只能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带着陆仲元丶周德兴两人进了辕门。 後面的费扬古一直站着,直到赵怀安他们进去了,才跑了回去,脚步轻快。 …… 赵怀安将自己的腰牌递给了辕门吏,然後还有一面鲜于岳送来的传符,然後在辕门处交了刀,才被放行进来。 看到费扬古走了,陆仲元皱着鼻子,对赵怀安道: 「郞主,这些人走不了的。」 赵怀安刚还有一点离别的小伤感,毕竟也相处大半个月的,这次一别,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了。 这会忽然听陆仲元这话,愣了一下。 此时,另一边的周德兴也解释了: 「郞主,这些人虽只是进了外营,也要受军法管束,此刻离营,那就是逃兵,得杀头的。」 赵怀安是真不知道这个情况,但转念一想,也能理解。 虽然只呆了两天,但费扬古他们也是多少知道军中虚实了,这要是跑路了,一定会被当成南诏奸细杀掉的。 这下子,就是赵怀安脸皮再厚,心里都有点觉得对不住人家了。 其实他也明白这费扬古他们的想法,他们是不想为奴,因为一旦被军队徵召了,就算打完仗了,那些良家子能被放走,他们这些逃户能被放走吗? 自己这可是坑死他们了。 当赵怀安这边自责的时候,陆仲元还在那补了一句: 「这正好,咱们正乏人,将他们纳来用了,正好作为选锋。」 赵怀安听了这话,脸就一黑。 妈的,这老陆到底是个兵痞子,动不动抓壮丁去填线,心是真脏。 他本来要骂人的,可看到边上的周德兴也在点头,忽然意识到,这难道是大唐武人的基本操作? 想了想,赵怀安还是颇为谨慎道: 「咱得厚道,心不齐收了也是费米,不如放了,但既然有军法管束,那就再想办法,我赵大不能失信於人吧。」 听着赵怀安的话,陆仲元和周德兴竟然也点头了。 其中陆仲元最机灵,他意识到刚刚说的可能不合这位新郞主的调调,忙转口笑道: 「郞主真是仁义,那些山棚遇到郞主,是真的遇到贵人了。」 边上的周德兴还是点头。 这下子赵怀安明白了,这两人是墙头草啊,他对大唐低层武人的认识又深了一层。 收住心思,赵怀安拍了拍陆仲元的肩膀,表示一切都在不言中。 …… 赵怀安他们从辕门进来後,有一处跑马道,大量的军士这会正清理着营帐间的积雪。 忽然看到赵怀安三个,这些人都乜着看了过来,然後又继续埋头扫雪了。 赵怀安并没有看到别人的异样眼神,而是在仔细观察着这片营区。 这是他第一见大唐经制之师的扎营,眼前的一切都很新奇,到处都是或圆或方的帐幕,像一块块格子一样排列着。 他大概数了一下,这一片的营区有七列帐篷,每列帐篷都少说十几幕吧,一个帐篷按十个人算,这一片就驻扎了一千多人啊。 乖乖,看来这就是唐军主力了。 此时的赵怀安可不知道,他这探头探脑的样子,实在是太像奸细了。 虽然不少军吏们相信辕门能放行,应该是没问题的,但万一呢? 於是,真有一个军吏提着一把木锹走了过来,训斥道: 「你是哪部的,如何在营内张望。」 这人嗓门很大,赵怀安被吓了一跳,不过边上的陆仲元机灵,忙将之前过辕门的传符递了过来。 这名军吏体魄很雄健,纵然是雪天,也只是穿着单衣,显露他雄厚的气血。 他接过传符,边看边打量着赵怀安,最後将传符又递了回去,皱眉道: 「入营有什麽事?以後让人来带,自己别随便乱窜,看到不该看的,掉脑袋。」 赵怀安老实了,知道这人说的是好话,忙抱拳道: 「在下黎州军牙将赵怀安,不知袍泽怎麽称呼。」 这人刚刚看了赵怀安的传符,上面写有他的身份,所以知道他是黎州军的。此人对之前黎州军在大渡河一战其实是很佩服的,所以才给了刚刚那句提醒。 这人也是个不懂拒绝的,见赵怀安问了,点点头,随口: 「横野军曾元裕。」 赵怀安是没有反应,还在笑,反倒是陆仲元和周德兴齐齐吓了一跳,忙伏在地上,大呼: 「卑下见过曾军使。」 赵怀安一看两个部曲这样,也知道眼前是个大人物,忙单膝跪地。 曾元裕摆了摆手,不在乎道: 「你要去找谁,我喊一人带你们。」 赵怀安忙说自己要找宋建,但说完这话,曾元裕的脸色就变了。 他哼了一声: 「你就是那个救了宋三的那个卒子?」 这话已经是相当不客气了,赵怀安不知道这人为何忽然就变脸,只能点头。 曾元裕上下打量了一下,再不愿意跟赵怀安说话,随手点了一个武士让他带路,然後就走了。 看着曾元裕先礼後逊的样子,赵怀安是真的莫名其妙,憋着气,随那个横野军的武士走了。 那横野军的也不礼貌,将他们三个带到一处後,只是远远指了一片帐区,说那就是宋建的营区,然後就走了。 这下子赵怀安窝不住火了,直接就要骂,但被陆仲元给拉住了。 这陆仲元左右看了看,然後才低声劝道: 「郞主,那曾元裕是横野大将,四年前入援川西,在新都斩南诏兵二千馀,是虎将啊,这军中人多耳杂,可不敢置气。」 此时的陆仲元心里是真的怕的要死,本来他还觉得赵怀安这位郞主得了宋使君的青睐,给他做部曲必然有前途,但没想到这竟然是个愣头青啊。 可这个时候,边上传来一句话,却直接让陆仲元骇得魂都飞了,只听那伟丈八尺的周德兴,闷声闷气说着: 「大将又如何,主辱臣死,位再高,一刀杀不死吗?」 这是周德兴第一次摇头,谁都没想到说出这样的话。 此刻陆仲元忽然意识到一个事情,那就是眼前这匹夫周德兴是出自兖海军的,其前身是平卢节度使的一部分。 这帮人和河北那帮杀才一样,早就目无王法,杀上司和吃饭喝水一样。 陆仲元心里慌极了,他所在的定边军号为川西干城,但实际上就是做做买卖,虽然也干点脏活,但和平卢君这帮杀才一比,真的是大唐良善了。 但陆仲元没想到那位郞主竟然也丝毫没怕,还补了句: 「老周,脾气不能那麽大,人家又没做什麽,态度不好骂一骂就得了,哪能直接动刀?」 陆仲元呆了,他很想大骂,这是喝了多少啊,就这麽狂? 但赵怀安说完这话,转头就问了陆仲元一句: 「一直忘了问了,那宋使君官声如何?」 陆仲元心和七窍一样,看赵大不问那匹夫,就问自己,马上意识到这是一道忠诚测试,当即实话实说: 「郞主,宋使君人是不错,但四年前他的叔父抢了曾军使的军功,两人一直不对付,所以才生了这事吧。」 赵怀安恍然,但并没有将陆仲元的话全信,因为他从曾元裕的表情中读出了一丝怜悯,他是在可怜自己。 这位宋使君到底要自己干什麽呢? 第二十九章 :送氅 虽然这会已对宋建充满了警惕,但赵怀安脸上还是笑宴宴的。 带着两个狡诈骄悍的牙兵就步行来到了宋建的营区。 是的,那陆仲元是狡诈,这周德兴是骄悍。 别看周德兴那番话好像是替他赵怀安说的,但正可看出此人心中胆大包天,丝毫不在乎什麽权势地位,是妥妥的强人性子。 这种人,今个能砍那曾元裕,明个也能砍他赵大。 所以赵怀安很清醒,这两个牙兵都不是啥好人,真要收得他们,要有一番手段呢。 本书首发 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赞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琢磨着这些,赵怀安已经出了博野军的营区,然後就看到一片巨大的平地,足能容纳万人。 也是到了这里,赵怀安才发现,原来其他方向也有一个个如博野军一样的营区,它们彼此组合,如同八卦一样围绕在这片中间平地上。 此时太阳升起,阳光照射到这片白雪皑皑的空地,亮得赵怀安眼晕。 捂着眼睛,好不容易适应了,赵怀安才开始观察这里。 这片雪地已经清扫出了十二条跑马道,直接和外围营区的营街相连着,现在赵怀安他们走的就是正南方向的一条。 在他们的前方,也就是中军,一排排长戟组成了戟门,穿着明光铠的甲士牙兵扶刀站立,一面巨大的牙旗大纛迎风飘扬。 亮,这就是赵怀安对唐军的第一印象,那每一领明光铠都像是一面镜子,明映日之光,光天下大明。 赵怀安走在巨大空旷的营街上,内心第一次被震撼到,军争果然是天下第一等事,置身其中只会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棘门上的望楼已经有人看到了赵怀安三人,然後冲着下面喊着什麽,随後一队甲兵匆匆地从棘门後冲出。 随後,赵怀安抬头就看到一队甲兵气势汹汹的奔了过来。 为首那人没穿铁甲,而是带着幞头,一袭绛色大袍,一手按着横刀,一手捞着前摆,不苟言笑,踩着皮靴,蹭蹭跑了过来。 这一刻,赵怀安以为是京剧的武生出场了,锵锵锵! 这人带着甲兵将赵怀安拦下,上下打量,呵斥: 「拿下!」 说着,後面两个牙兵直接冲上来就要按住赵怀安。 赵怀安下意识将两人摔倒,然後在那绛色袍军吏愣神的时候,一把将他扭在了怀里。 发生得太快了,不仅那些牙兵没反应过来,陆仲元和周德兴都没反应过来。 二人一看这情形就知道糟了,但还是直接护在了赵怀安的身边,与那些牙兵对峙。 此时这些牙兵已经怒急,其中一牙将直接就抽出横刀,大骂: 「好狗胆,擅进中军就已经是死罪了,竟还敢挟持拒捕,我王建非将你心肝剖开,看看到底是多大胆。」 但这叫王建的军将说归说,人却是原地不动,合着也是在嘴炮。 赵怀安这会已经弄明白了,连忙解释: 「我是找宋使君,这有他的传符。」 那王建听了这话迟疑了,下意识就看了一眼被赵怀安扭住的绛色军吏,心中在交战。 而这个时候那绛色军吏看出这王建的摇摆,大喊: 「贼王八,给我拿下,你知道後果。」 被喊贼王八,这王建明显有一点怒了,但没等他说话,赵怀安已经一脚踹在这人的膝窝上。 此时的赵怀安用手锁着军吏的脖子,怒瞪周边的这些牙兵,大吼: 「贼娘皮,敢玩乃公,也不怕宋使君怪罪吗?」 他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这绛色大袍子就是冲他来的,自己这是得罪人了? 当赵怀安吼出这话後,这些牙兵都沉默了。 尤其是那王建,眼神凶戾地看着那绛色大袍子,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是被人当成刀了,但这个时候他还是站了出来,对赵怀安抱拳道: 「你先将传符与我看看。」 赵怀安点头,那边陆仲元忙将传符递了过去,此人查看一翻後,果然无误,这才展颜: 「原来是赵大,我说怎麽这般豪杰,之前就听李四说宋使君遇一豪杰,正想着见见,没想到这就遇上了。」 说着,王建对身边的牙兵们假意训斥: 「都愣着干嘛,误会一场,还不将张牙门拉回来。」 牙兵们忙陪笑,就准备顺势将那绛色大袍的军吏拉回来,但赵怀安反手就将人拉到了後面,乜看着这几人: 「李四是那李师泰?」 王建有点尴尬,再不敢管这个事了,正犹豫着,忽然就听到後面脚步声,连忙回头,然後就看到是李师泰带着一队人过来了。 这下子,王建才长呼一口气,和一众牙兵站到了一边。 李师泰是一路跑着来的,棘门那的牙兵直接给他报的信,说事不对劲,颜六郎竟然会带兵拿人。 颜六郎就是那位绛色大袍子。 此刻李师泰赶来,一看果然是赵怀安来了,连忙奔了过来。 可走近一看,却发现那颜六郎像只鸡仔一样被赵怀安擒在手里,直接噗嗤一笑。 李师泰肃容,先对王建道: 「老八,宋使君令我来接赵君,你们回去吧。」 王建点头,对几人抱拳後,就带着牙兵们回去了,至於那颜六郎,他们看都没看。 赵怀安此时有一肚子的疑惑,但看李师泰的样子也知道这会不是说话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上的绛色大袍子,一拳就将他捶昏了过去。 随後,赵怀安直接将这人撂在雪地里,然後带着陆仲元和周德兴就随李师泰入营了,一路畅通无阻。 而赵怀安这边走後,棘门内又冲出一波人,他们慌忙将雪地上的颜六郎扛起,匆匆往东跑,那里的一片营区正挂着无数面「颜」字旗。 …… 在路上,李师泰忙问赵怀安来的原因,在得知是想调换一下防区,拍着大腿道: 「赵大,你误事了,你真不该直接入营的。就这点事,等鲜于二郎找你的时候,顺带说了不就行了。」 他又上下看了一眼赵怀安,然後看他後面的两个部曲也是一样两手空空,嘲笑道: 「赵大你个呆怂,求使君办事,空手来啊!活该你这身手,在黎州军混不出头呢。」 赵怀安哪有空和李师泰饶舌,直接催他说这事的关节。 本来李师泰是不想说这些的,但事情已经这样了,索性就将自己知道的全说了。 他告诉赵怀安,为难他的那人叫颜六郎,是川东节度使颜庆复的族人。 这颜家人和宋使君这边是大仇。 四年前,川东节度使颜庆复救援成都的时候,因为嫉妒宋威有功,也就是宋使君的那位节度使叔父,然後就直接夺了宋威的兵,从此结下了大仇。 所以当赵怀安一进大营,还亮出了宋建给的传符,那边就有人快脚奔到了颜六郎那边,这才有了颜六郎带人拿他的一幕。 李师泰告诉赵怀安,得亏他先拿住了颜六郎,不然真落在此人手上,就算宋使君去搭救了,他赵大的命也早丢了。 这路上,赵怀安一直黑着脸,听李师泰说完後,反问了一句: 「我一个小人物,那颜六郎拿我干什麽,还有咱宋使君是不是自己就和颜氏有仇。」 李师泰愣了一下,看到前头就是宋建的大帐了,然後又左右看了看,终於还是把赵怀安单独拉到一片,耳附了句: 「十月初,宋使君带兵渡河迎战南诏兵,就是东川兵的颜师会率军而逃,把使君卖在了对岸,你自己品品。」 说完这个,李师泰还不放心,补了一句: 「要不是你那唐手还没教完,我真不敢和你说这个。」 此刻赵怀安都明白了。 贼娘皮,咱老赵这是卷入军中斗争了,他就一小卒子,怎麽配的。 心里发苦,但赵怀安面上还是丝毫不虚,哼了句: 「多大的事啊!对了,那王建你熟人啊。」 李师泰没想到赵大心大成这样,这会还问王建,但还是说道: 「也是咱们忠武军的,他是许州人,之前是杀牛的,又卖过私盐,後来都混不下去了,投了军,因为家里排名老八,所以也有个『贼王八』的诨号,不过他不爱听这个。」 赵怀安没想到那王建履历还挺丰富,拍了拍李师泰,说道: 「後面喊他一块来喝酒,得感谢人家。」 李师泰是服了,这会还想这些,不过这酒肯定是要喝的,也就是赵大他们在营门外,能喝酒,他们在大营的,军法森严得很。 他推着赵怀安到了大帐,然後冲里面大喊: 「使君,我领赵大过来了。」 随後就听立马传出宋建的声音: 「进来吧。」 李师泰拍了拍赵怀安,示意他进去了。 却不想赵怀安直接从袍子里翻出一张纯色的狐狸皮,斜了一眼李师泰,然後恭恭敬敬的进去了。 身後的李师泰是咬牙切齿,之前他是怕赵大过得苦,现在是担心他进步太快,以後喝酒都要坐上座了。 这赵大是真该死,和他李师泰玩心眼子。 …… 李师泰和陆仲元丶周德兴两个在帐外没呆多久,就看到赵怀安又出来,只是这次出来,身上还披着一件貂裘大氅,一看就贵得紧。 李师泰一下子就认出了这貂裘大氅是宋建的,当下酸得和陈醋一样: 「赵大,宋使君连这件大氅都送你啊,你真的,真的……。」 说着,李师泰就要上手摸,然後被赵怀安打掉了手。 赵怀安哼了句: 「你也不看看,咱赵大是什麽人。」 但此刻的赵怀安心中也在感慨: 「老宋啊,老宋,你这样让我很难办啊,这车也送,人也送,现在又送貂,这是非要收我做狗啊!」 满怀心事的赵怀安,由李师泰领着出了大营。 在大营外,赵怀安和李师泰挥手告别,然後看着这座兵气森然的大营,摇了摇头,回去了。 第三十章 :赐金 回去的一路,赵怀安行走在破落的土团营地内,享受着一众土团的注目礼。 无他,赵怀安这身大氅太骚了。 大唐的土豪们是识货的,知道就这件大氅少说数十贯,这谁啊,是真的豪。 等赵怀安回到自己的营地时,他看见豆胖子正站着和老六说话,在看到自己这身大氅的时候,那斗鸡眼都瞪顺了。 接着豆胖子一路小跑,恭维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实用 】 「赵大,这大氅真漂亮,哪来的。」 赵怀安不理会这胖子的小心思,直接哼道: 「宋使君送的。」 说完就留下豆胖子一人原地发呆。 赵怀安走到赵六,将他们把骨干都喊进大帐,他有事和众人说。 赵六点头,然後带着那四个五寸丁开始挨个帐篷喊人。 队伍里的所有人都挤在十三顶毛毡帐篷里,然後将六辆辎车给围着,组成了一片独立的小营区。 赵怀安的队伍人数已经不少了。 他和老六还有门徒是九人,然後解放奴二十三人,买的铜山奴十二人,招募的山棚众六十三人,另外就是後面收的五十三部曲。 回来的时候,赵六又告诉他,隔壁豆胖子带了六个工匠过来,换走了两张羊皮,然後就走了。 於是,不知不觉赵怀安的队伍也有一百五十七人了,只可惜,那些山棚们现在就要走了。 这些人中有威望的,有领头的,这会都被赵六陆续喊了出来,向着赵怀安这边集中。 赵怀安正准备进大帐,忽然听到後头豆胖子一声鬼叫,整个人灵活地原地起跳,就要向自己跑过来。 很显然,豆胖子终於想到刚刚赵怀安说的宋使君是谁了。 但赵怀安没心思搭理他,手指着豆胖子的帐篷,骂道: 「滚!」 这会被指着鼻子骂了,豆胖子都丝毫没觉得被冒犯的,憨厚地跑回了自己的帐篷。 主打一个听话。 赵怀安也被豆胖子弄笑了,之前烦躁的心情到底舒服不少。 果然啊,这烦躁从来不会消失,它只会转移。 …… 等赵怀安盘坐在羊皮垫子上的时候,一众人都挤了进来了,有十好几个,这会把帐篷挤得满满当当。 赵六跑到赵怀安旁边坐下,说道: 「都喊来了。」 赵怀安点了点头,扫了一遍众人,然後对阿奇墨道: 「老墨,你把跟咱们的两个老夷也喊来,和他们也有关。」 阿奇墨马上就明白了,点头就出去喊人。 其实後面那两个夷人也想跟赵怀安的,毕竟眼见着队伍越来越大,他们也变了心思。 但可惜,赵怀安嫌弃他们抛弃同伴,一直没同意他们加入,所以现在这两人也沦落到小孩那桌,有事都不喊他们。 不一会,两个夷人就随阿奇墨进来了,一看帐篷里都是人,这俩拘谨地笑了笑。 他们以为赵怀安是同意他们入伙了呢。 赵怀安看两人来了後,从褡裢里拿出两枚马蹄金,都是标准的一斤。 这是赵怀安之前伏击南诏人的时候,顺手捞的缴获。 他招手示意两夷人过来,然後将这两枚马蹄金递给了二人。 二人彼此茫然,然後慌忙拜倒,一直说着夷语。 边上阿奇墨帮忙翻译道: 「郞主,他俩说自己不要金,就要给恩主干活。」 赵怀安愣了一下,连金子都不要?就要跟自己? 琢磨了一下,赵怀安对阿奇墨道: 「这样,你和他们说,金子是他们的酬劳,他们要是想跟着我,那以後就跟着你老墨,後面好好做事。」 阿奇墨点头,然後说给了二人听。 这下子,两人是真的喜笑颜开,忙接过金子,然後跑到了阿奇墨身後。 阿奇墨摇了摇头,没再说什麽。 搞完这两个夷人的事後,赵怀安开始喊孙泰丶赵虎上来。 这两人之前一直跟着他死战,立下不少功劳,赵怀安就赐他们每人一领铁铠,升为侧近,可以睡在赵怀安的帐篷里。 之後,就是杨茂丶王离两个,这两人武艺都还没练成,但已有敢杀之心,所以赵怀安赐了他们每人一柄横刀,让他们勤加练习。 之後赵怀安喊来牛礼,赐给他一件羊皮袄,让他领那些解放奴,也许他带兵随扈。 牛礼千恩万谢,接过羊皮袄就穿了起来,鼻子上还挂着鼻涕,站着傻乐。 之後,赵文忠这四个义子也上来了,他们同样在伏击南诏人之战中有功,赵怀安赐他们每人一副皮甲,也许他们睡在自己的帐篷里。 赵文忠最懂事,带着另外三个义子,跪着向赵怀安磕头,然後退到了一边。 最後赵怀安喊何文钦上来,他很欣赏这个山棚,问道: 「你虽拜我门下,但现在你叔父要带着寨众回山了,你回吗?」 何文钦压根没看後头的何伯,直接伏在地上: 「我愿随郎君身边。」 赵怀安点了点头,对他道: 「以後你就是我的骑从,你的功劳还不能得马,但我先赐你横刀一把,马鞍一副,以後再立功劳,我就将那匹棕马赐给你。」 何文钦大喜,领了横刀就退下了。 再然後就是剩下的韩通丶钱铁佛丶韦金刚丶陆仲元丶周德兴丶陈法海丶郭从云这些新投部曲。 他们因为没有功劳,所以赵怀安只是赐予他们每人一贯铜钱,勉励他们这段时间的训练。 这些人没想到自己也有赏,忙叉手感谢赵怀安的慷慨。 这下,就剩下四个山棚把头了,赵怀安将何伯丶李三丶费传古丶张歹喊了上来,笑道: 「我赵大感谢你们应我募,也感谢你们一路追随,今天我就将你们的赏钱赐下。」 说完,赵怀安就许他们每人粗盐一斗,粗布一尺。 何大他们千恩万谢,直呼赵怀安是好郞君,要不是眷顾家里,真的要追随赵怀安左右。 听了这话,赵怀安就笑笑,他看向了费传古,看他最後的态度。 这人很贼,但赵怀安就需要这种动脑子的,所以对他依然有期望。 但费传古头都没抬,铁了心要回去。 罢了,强扭的瓜不甜。 但意外之喜来了,一直闷声不吭的张歹忽然抬起头,对赵怀安表示愿意追随。 他和山棚里的几个人说好了,都愿意追随在赵怀安身边,那些粗布和粗盐就让寨里的其他人带回去。 这下子赵怀安高兴了,拍了拍张歹,也赐了他一把横刀。 最後,赵怀安对剩下的何伯丶费传古丶李三说道: 「一会你们就带着山棚跟老六去领东西,然後就原路回去,不要去南边,後面很快就要大战了。」 之前陆仲元和周德兴说这些山棚入了营要受军法管束,但後面赵怀安见宋建的时候,问了这事。 人家就说了一句: 「营外事不管。」 所以这些山棚众是可以走的。 这并不是一件让赵怀安高兴的事,因为宋建那话的潜台词就是,营外这些土团都是炮灰,管他们死活。 而偏偏他赵怀安这支队伍,也是炮灰的一员,这就是难受了。 将烦闷的情绪压抑住,赵怀安示意了一下赵六,让他带着三个山棚把头出去。 赵六这会是割肉般的疼,赵大这瓜怂是真不当家,各种物资是随手就赐,这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这就散了大半。 但这会一听赵大说要打仗了,赵六一下子就明白赵大的用意了,这是要得大家死力。 赵六这人固然有短视爱财的一面,但却足够有生活智慧。 他知道现在就是用钱的时候,於是收起腿,起身带着何伯三人走了。 只是那费传古在到了帷帐边时,转身对赵怀安抱拳,赵怀安笑了笑: 「我赵大一诺千金,日後你们要来投,我这帷帐永远为你们打开。」 费传古重重地点头,与何伯他们一起离开了。 这边几人一走,赵怀安就不说话了,只是轻轻地拍着大腿,平复自己的情绪。 帐篷里鸦雀无声。 …… 过了好一会,赵六才回来。 刚刚他将粗盐和粗布都发给了山棚们,甚至车里的粗布都不够,他还是去隔壁的豆胖子那匀了一部分。 不知道为何,那豆胖子这会那麽大方,说的话也好听,什麽」一家人不说两家」,直让赵六以为赵大也和这胖子拜了兄弟呢。 赵六做事细心,他将物资分完後,亲自带着何伯他们出了营地,一路上有不少人张望,但看到是那个赵怀安身边的人,都没说什麽。 就这样,赵六一路送到山口,嘱咐何伯他们一路小心,然後踩着积雪又回来了。 他一进来,浑身打了个哆嗦,然後走到了赵大的身边,点了点头。 赵怀安见人都全了,终於说了这次的大事: 「就在咱们到邛州不久,南诏人派了使者到了成都,让咱们节度使放开一条路,说要去长安面圣,但後面被咱们节度使给砍了,要不是这场大雪,之前就要开战的,现在雪化了,这仗要打了。」 听了这话,众人表情各异,那些赵怀安的门徒丶义子完全无所谓,甚至那四个五寸丁是闻战则喜。 而陆仲元这四个牙兵们倒是想得许多,他们意识到郞主是真的有人。 往日他们在各军作战的时候,从来都是上头说打就打,哪还知道个原由,不像现在,哦,原来是节度使砍了南诏使节啊。 就冲这细节,这四个牙兵就觉得赵怀安有前途。 但要是此刻赵怀安知道他们的想法,一定会骂,有个屁的前途,这一仗他都做好跑路的打算了。 不是他孬啊,连宋建都能被卖,可见唐军现在勾心斗角的样子。这种情况下,隔河对峙还有希望,一旦主动出击,那是必败无疑。 而且赵怀安很肯定,虽然宋建没说,但这位宋使君一定也是要跑的。 既然大佬都要跑,他才吃几个菜,卖什麽命啊! 第三十一章 :角抵 天一亮,赵怀安就被帐外的喧沸声吵醒。 贼娘皮,赵怀安把羊皮毯子往头上一裹,大喊: 「老六,出去看看。」 昨夜赵怀安和大夥聊战前准备,聊到了半夜,所以这会赵六也裹着毯子在睡呢。 赵怀安喊的时候,他一动不动,像条咸鱼,丝毫不理会赵大。 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超贴心 但下一刻,一个蒲团就砸在了赵六的头上,然後就是赵怀安的暴呵: 「老六,你一定是想吃俺的拳头了,是不是!」 赵六一下子就起身了,看了一眼犹在睡觉的赵大,嘴皮子嘟嘟嚷嚷。 但紧接着,赵怀安的声音再次传来: 「老六,你再骂,我是真要捶死你。」 形势比人差,赵六只能起床,然後就看到赵怀安收的那四个五寸丁就守在帐篷边,眼珠子一转,招手就将四个小子喊来: 「去,出去看看啥事。」 赵文忠丶赵文英丶赵文辉丶赵文逊四个五寸丁昨夜轮流守夜,这会各个眼睛通红,听了赵六的话,竟然丝毫没犹豫,就奔出了帐篷。 帷幕一开,寒风嗖得滚了进来,赵六一个激灵,骂了句「一群瓜怂」,然後就裹着羊皮毯子继续睡了。 但这边刚躺下,赵文忠这些五寸丁就掀开帐篷大喊: 「义父,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本来还裹着羊皮毯子的赵怀安,直接一个鲤鱼挺身,大喊: 「快,披甲。」 说完,赵怀安对着磨磨蹭蹭的赵六就是一脚,大骂: 「贼酿皮,文忠几个那么小,你做叔父的,怎麽舍得让小子们出去冻,心眼子真脏。」 赵六被踢了一下,不敢回嘴,开始麻利地给赵怀安的布靴塞乾草。 而那边,赵文忠四个扛着木架,将上面的明光铠取下,一个上胸甲丶一个挂披膊,一个绕甲裙,一个绑吊腿。 赵怀安自己抽出腰带,将护腹裹上,然後取下兜鍪就顶在了头上。 然後赵怀安冲赵六大喊: 「快去把大家都喊起来,贼娘皮,敌人都来要命了,还睡。」 说着,赵怀安穿上布靴,扫了一圈,竟然没发现孙泰丶赵虎两人,但这会顾不得多想了,他扛着陌刀,大踏步地冲出了帐篷。 身後赵六丶四个五寸丁拿着横刀紧随其後。 …… 当赵怀安顶盔带甲的从帐篷中杀出时,眼前的一幕让他愣住了。 营地里人头攒动,欢呼震天,但这些人可不像是要去打仗的样子,更像在围观一场大戏。 营地中间已经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了,但凡高一点的地方,这会也挤满了人。 土团们挤在辎车上,垫脚站在木箱上,甚至还有一个年轻人更绝,让自家两个力士伴当将他举在肩膀上。 所有人都忘乎所以,振臂呼喊。 赵怀安扎营的帐篷稍微高一点,他能隐约看到圈里是两个赤膊汉子在摔跤角抵。 这个时候,他哪还不明白自己理解错了,文忠那几个小子说的打起来了,竟然是这个意思。 颇为尴尬的赵怀安瞪了一眼老六,然後才若无其事地走到了豆胖子那边。 赵怀安顶盔戴甲虽然也足够吸引眼球,但在场的全都沉浸在场上的角抵,固然有几个看了一眼,但不一会还是转回去了。 赵怀安过来的时候,豆胖子顶着斗鸡眼,额头青筋暴起,单臂高呼: 「乾死他!」 「乾死他!」 而在他的身边,几个穿黑幞头,身穿绿色圆领紧身长袍的汉子也在吆喝: 「买红的到我这。」 「买黑的到我这。」 吆喝间,时不时就有热血上头的土团跑了过来,拿出零散铜钱押注自己中意的选手。 赵怀安看着新奇,这是他第一次看唐人老祖宗聚众赌博,那些连草鞋都穿不起的泥腿子这会竟然掏出一把铜钱来赌。 真的是一群赌狗啊! 他看豆胖子这麽上头,估计是押了不少,也来上来打趣: 「豆胖子,我来帮你瞧瞧,押的红还是黑啊。」 正奋力嘶吼助威的豆卢封听到这话时,刚想这是哪个龟儿这麽不礼貌,然後就看到是赵大过来了。 豆胖子冲赵怀安憨厚一笑,忙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了赵怀安,还说了一句: 「赵大,你那门徒是真厉害啊。」 哈? 赵怀安莫名其妙,直到他站在豆胖子这个位置上,他才发现,贼娘皮,场上那角抵的竟然是他的人。 而且他娘的,是两个都是。 只见孙泰和赵虎两个就在场上互相角抵,除了用一些传统的角抵套路,还时不时用上了巴柔。 此时赵怀安的脸都气绿了,他教两人武艺是用来打赌赛的吗? 正在赵怀安在想怎麽收拾他俩的时候,二人的角抵已经结束。 出人意料,技术更差些的赵虎竟然绝地反击,趁着孙泰恍惚的时候,一个抱摔,然後将孙泰压在了身下,完成了强人锁男的招式。 僵持了半息,角抵以孙泰拍地结束。 角抵结束的太快了,本来还欢呼的土团们都懵了下,然後就是震天动地的大骂。 他们大部分都是半场下注的,那会孙泰气势如虹,体格更壮,技术更好,谁都能看出来更有优势。 本来以为是下场捡钱的,现在你告诉我,输了? 土团们群情汹涌,骂骂咧咧,就准备找开赌的豆胖子讨要说法,却发现这会竟然怎麽都找不到这人。 众人闹了闹,但到底也是愿赌服输,慢慢就散场了。 …… 在赵怀安的营帐,赵虎和孙泰正跪在地上,赵怀安坐在马扎上,四个五寸丁正帮他卸甲。 而在一边,豆胖子和那几个绿圆袍的正喜笑颜开,正麻利地数着手上的铜钱,在他们的脚边,一大筐铜钱正摞得满满的。 赵怀安是万万没想到,这豆胖子竟然找了他的门徒打赌赛,还他娘的打假赛。 这……真是人才啊。 他本来觉得豆胖子也就是个废材,纯纯搞笑组,上了战场也是垫刀口的命,没想到还有这一手。 赵怀安咳嗽一声,对孙泰丶赵虎二人肃容: 「你两是真长本事了啊,我教你们的是杀人技,你们倒好,给我杂耍起来了。」 孙泰和赵虎这会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 倒是老六有点尴尬,支支吾吾说了句: 「这个也不能怪他们两,昨天是我抱怨了句,说营里钱不够使,哪晓得他们两今天就去挣钱了,虽然不好看,但也是一片好心啊。」 赵六不说话也就算了,说了,赵怀安更气。 赵六这会也坐在马扎上的,可赵大一脚就把赵六的马扎给钩倒,直让赵六摔了个大马趴。 看到这,赵怀安身後的四个五寸丁咧嘴一笑。 赵六也恼了,躺在地上就开始闹,嘴里大喊: 「我不活了,你个瓜怂,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现在营里柴都买不起,都是牛礼那小子带大夥去山里伐柴,手都冻得和馒头一样。不是你把钱都送了费大他们,能这样?啊?能这样?」 赵怀安听了这话,也是尴尬,他确实大手大脚惯了,不过牛礼这小子是个好小伙,不声不响做了许多事。 也觉得有点理亏,赵怀安陪着笑,将倒地的马扎扶好,拉着赵六又坐了上去,嘴里讨饶: 「搞钱,答应你搞钱,今天就开始搞。」 这下子赵六不哭了,重新坐在马扎上,喜笑颜开。 摆平了赵六,赵怀安这才得空处罚孙泰和赵虎两个: 「你俩帮牛礼砍柴去,牛礼他们砍多少,你们就砍多少。」 孙泰和赵虎这才舒了一口气,恭敬点头,正要出帐,却又被赵怀安喊住了。 只见赵怀安走到帐篷的後面,从里面翻出三件羊皮袄子,还有三副毛手套,然後递给了孙泰: 「这是才让张皮匠打的袄子和手套,你们一人一件,然後给牛礼也带上。」 孙泰丶赵虎两个人哪受得了这个,眼眶里当时就要夺泪,却不想赵怀安上来又一脚,骂道: 「还愣着干啥?要是敢偷懒,看我不捶死你们。」 二人擤着鼻涕笑着,然後当场穿好羊皮袄子和毛手套,恭恭敬敬的走了。 他们一走,赵怀安这才看向了豆胖子。 他在想是不是要和豆胖子修复修复关系,这豆胖子一副欠打的样子,但没想到却是个搞钱的好手。 那筐铜钱他看了一下,少说二三十贯吧,虽然不是什麽了不得的大钱,但也够一人生活十年了,换成後世的钱,那也有三四十万。 他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不如和豆胖子好好合作一把,也不一定要打假赛,还可以搞搞其他嘛。 但赵怀安不知道,他这样上下打量豆胖子的时候,豆胖子的後背已经湿了。 他颇为不舍地将手上的铜钱放进篓子,然後讪笑道: 「赵大,这都是你那两个门徒的功劳,我就是组个局,没使啥劲。哦,对了,我记得我还有个事,就先不打扰了。」 说着,豆胖子已经起身,看身边几个家奴还傻愣着,一脚一个,就拉着跑出了帐外。 赵怀安被豆胖子搞蒙了,不清楚这是哪一出。 直到他看到赵六那黄鼠狼偷鸡一样的贼笑,他才反应过来: 「哈?这豆胖子不会以为我在和老六演双簧?要黑他钱吧?这真是冤啊!」 该死的老六,我赵大的名声迟早被你败坏! 第三十二章 :魅魔 当天中午饭前,赵怀安背着半筐铜钱找上了豆胖子。 当时豆胖子正拿着陶盆炫着他最喜欢吃的猪肘子,听伴当说赵怀安找上门了,一发狠,拍着木箱子就大骂: 「这赵大也欺人太甚,为了角抵赛,我喊得喉咙都哑了,最後一分钱没要,还要我如何?呀呀呀,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说着,豆胖子就跳了起来,从木塌边捡起铁骨朵,就要和赵怀安拼命。 但这个时候,还是他白天带着身边的绿圆袍家奴开口了: 「郎君,那赵大上面有人。」 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豆胖子一条腿都踏出去了,蛮横骂道: 「有人又如何?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但又一个绿圆袍家奴也补了一句: 「他上面的是先锋游弈使宋使君,他的背後是咱们节度使和忠武军。」 於是,豆胖子的另一条腿这会怎麽都迈不出去了,但嘴里犹在骂着: 「这不欺负老实人嘛,啊,老实人就该被欺负?」 可下一秒,帐篷外就传来赵怀安那爽朗的笑声: 「豆老兄,我来看你来了。」 於是,豆胖子连忙扔掉了铁骨朵,一脚踢进了木塌下,然後在帐幕掀开的那一刻,对着那个阳光好汉子挤出了笑脸。 …… 赵怀安进来的时候,看到豆胖子已经迎到了门口,心里还有点不好意思: 「这豆胖子虽然人长得磕碜了些,但做人确实不错,就这样老六还黑人家钱,真不当人。」 他扫了一眼,看到木箱子上有一盆肉,心下一喜: 「果然拜门就该这个时候来,这不就蹭了一顿。」 接着,他就咧着嘴,笑着招呼豆胖子: 「豆老兄,吃饭呐。」 豆卢封这会脸上是挤着笑的,但肚子里的气是一点没少,这会听赵怀安的话,更气了: 「这还要来敲我一顿肉?这赵大什麽人嘛?宋使君怎麽看上这样的人,我不比赵大强?」 「还有这个赵大,人是真不行,有事就是豆老兄,没事就是豆胖子,不能深交,不,是压根不能交。」 但豆胖子自觉是体面人,也拉不下脸,就喊了一个绿圆袍的家奴: 「豆卢三,你去後面问问,还有没有肉了,没有就算了。」 豆胖子这麽明显的暗示,那豆卢三竟然没听见,反而笑着对赵怀安道: 「赵郎君真是来得巧了,营里刚杀了一口猪,血都热呼着呢,我这就给赵郎君端来。」 赵怀安连连说好,不过为了防止豆卢三拿错肉,还专门告诉他,他喜欢吃五花。 那豆卢三笑晏晏的,拱着手出去了。 赵怀安感叹: 「这豆胖子果然是土豪,这家奴都怪礼貌的。」 想着,他将肩膀上的竹篓放下,然後坐在了木箱子边。 豆胖子这会已经被豆卢三气狠了,这啥眼力见啊,等赵大走了,非收拾他不可。 因这会气着呢,回身坐的时候没注意,豆胖子的脚趾一下子就撞在了木箱子上,那个疼啊。 但在赵大面前,豆胖子硬生生给忍住了。 赵怀安看见豆胖子面皮抽搐,连忙关心了一句: 「豆老兄,你这身体还是要少吃点肉,我听人说,高血脂会心梗,甚至会脑卒。」 中国文字的伟大之处就在於此,虽然豆卢封从来没听过高血脂丶心梗丶脑卒这些词,但当这些字组合在一起的时候,他马上就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豆胖子生气地捶着木箱子,将那盆猪肘子都颠了起来,心头大骂: 「好心给你肉吃,还咒自己,赵大这人良心是彻彻底底的坏掉了。」 但看到那盆猪肘子,豆胖子下意识觉得心口有点闷,一惊,难道赵大没胡说? 赵怀安看自己一说,那豆胖子都拍桌子了,暗骂了句「不识好人心」,然後就不提这个话了。 他指着自己背过来的竹篓,对豆胖子道: 「豆老兄,这是半筐钱,你上午走得匆忙,喊你都不回头的,这不只能我送来了。」 一听这话,豆胖子胸也不闷了,脚指头也不疼了,直接蹦到竹筐边,掀开麻布,果然见半筐金闪闪的铜钱躺在那里,嘴角再也止不住傻笑。 这金色的光芒果然治愈一切烦恼和疼痛。 直到赵怀安咳嗽了两声,豆胖子才回过神,手插进筐里搅了一下,手感非常扎实,心下满意。 他大声对几个绿圆袍家奴喊道: 「你们怎麽回事,我挚爱亲朋赵大来了,你们还不去拿酒?」 说着,豆胖子又冲外头大骂: 「豆卢三,咋回事,拿个肉要这麽久吗?」 此时在帐外已经站了一会的豆卢三,听到自家郎君的话,吆喝一声,就冲进了帐篷。 他端着一盆油汪汪的白水猪肉,喊着: 「来了,来了。」 然後,豆卢三就将这盆五花肉放在了赵怀安面前,边介绍: 「赵郎君,这白水猪肉用了咱们坞自己酿的土酒,煨了一个多时辰,入口就化,郎君尝尝。」 说完,豆卢三给赵怀安递过去一把割肉小刀,然後退到了一边。 豆卢三是走了,但他把难题留给了赵怀安,看着这麽一大块什麽调料都没有的猪五花,赵怀安是没有一点想吃的欲望。 而且只要细细一闻,虽然有着浓重的酒香气,但依旧不能掩盖猪肉的腥臊,这谁吃得下啊。 赵怀安这边犹豫着,那边豆胖子已经重新端起那盆猪肘子,在那开炫,什麽高血压丶心梗这样的新词早被他抛在了脑後。 因为心情不错,豆胖子还喊赵怀安吃啊。 看着吃得喷香的豆胖子,又看了一眼满脸期盼的豆卢三,赵怀安一咬牙,一跺脚,拿起小刀就割下了一小块。 是真的很小一块。 小心放在嘴里,还没嚼,一股腥味就从口舌间直冲脑门,但也是奇了怪了,虽然脑子很抗拒,但赵怀安的嘴巴却诚实得很。 口舌生津,腮帮子嚼动,眨眼间一块肉就下了肚,然後又割一块,再割一块,到底是猛汉体质,眨眼间一大盆猪五花就光得剩下了汤水。 赵怀安猛打了一个「嗝」,看对面豆胖子一脸吃惊的样子,挥手道: 「豆老兄,饱了饱了,实在吃不下了?什麽,你说送我两盆带走?这怎麽好意思。哎,我就说和老兄你一见如故,你是真爱我。老兄你敞亮,那我赵大也不差事。」 说着,赵怀安开始一顿嘴炮。 什麽猪五花这麽白烧是浪费肉了,非得用砂锅煨红烧肉,还说什麽得放八角丶香叶,这才能去腥,另外猪肉也要放血放乾净,焯水的时候把血沫都打掉。 赵怀安是知道老祖宗们吃得差,但是真没想到会吃得这麽差。 就会个白水煮肉啊!吃没吃过辣椒小炒肉啊? 也是话到了这里,赵怀安就说了很多猪肉的做法,他是真看不得肉就这麽糟践! 但他却不知道,自己的一番谈「吃」,却让豆胖子吃了大惊了。 此时的豆胖子只觉得赵大有三层土楼那麽高,然後非常恭敬地问了一句: 「赵君,可是出自天水赵氏。」 赵怀安摆摆手,抱拳遥向东南,傲然: 「不才,在下出自寿县杏花村。」 豆胖子一看赵怀安的样子,更不敢小觑,他虽然没听说过寿县有高门姓赵,但只当自己孤陋寡闻。 为何?只因「三世仕宦,方解着衣吃饭」。 普通人吃都吃不饱,如何能研究得了吃得好?非得是钟鸣鼎食,三世仕宦,才在吃饭穿衣上有讲究,有派头。 豆卢家以前祖上是阔绰过的,但因为家里五六代没人科考中第,所以才逐渐沦为地方土豪的。 但虽然变土了,但见识还在,所以豆胖子很明白,赵怀安说的这些,并非是什麽空谈,而是人家真这麽吃过。 用香料去腥很常见,但没见过用香料给猪肉去腥的。香料多贵了,平日非得是用上好的羊,有贵客来,才舍得用一点。 而听着赵大的意思,用起香料是稀松平常,甚至为了将猪肉炮制得能入口,还用那麽多香料去腥。 至此,豆卢封已经在心里确定,这赵怀安一定是寿州大族之家,家中可能就是做海贸的,现在也就这些人手里有大量的香料了。 豆胖子疯狂盘算,决定还是要和赵大搞好关系,於是起来就给赵怀安作揖: 「赵君,一顿肉换你一方食谱,在下是占了大便宜啊。」 赵怀安对这个丝毫无所谓,摆了摆手,随口问了句: 「对了,营里有卖香料的吗?我也买点,之前一直和兄弟们炙羊肉,今个在老兄这吃爽滑了,也打算炖一炖。」 豆胖子愣了一下,然後才结结巴巴说了句: 「赵大,据我所知,可能也就是成都西市才有几家铺子卖,咱们这土团围的杂营,如何能有香料啊?就是卖了那些人都买不起啊。」 听了这话,赵怀安大吃一惊,马上意识到这会的香料价格和後世不一样,看来自己刚刚装过头了。 为了不怯场,赵怀安咳嗽了两声,然後岔到了另外一个话题: 「老豆?」 刚说完这个,赵怀安意识到不对劲,连忙改口: 「豆老兄,咱们不如再合作一把?」 豆胖子矮了身子,非常恭敬: 「赵兄,我依然喊你赵大,你也呼我豆胖子,这样亲近,亲近。」 说完,豆胖子陪着笑,咧着嘴: 「赵大,你心思我明白,啥也不用说,且看咱两联手,非得把那帮穷鬼的骨头都攥下油来。」 赵怀安看着豆胖子拍着胸脯,四两肉直晃,嘴角那笑过於狰狞,恍惚间,他彷佛看到了这人的头上长了一对角,袍子後面也露出了一条大尾巴。 摇了摇头,赵怀安开始怀疑,和豆胖子合作到底是不是一个好主意。 但不管怎麽说,他自觉和豆胖子的关系更近了。 果然人和人的关系就得这样处! 一开始喊豆胖子,他还不高兴,现在却主动让咱喊,这是什麽?这是真把他老赵当朋友。 当然咱老赵的社交能力也不是吹的,这大唐第一魅魔的称号,迟早实至名归。 第三十三章 :酒肉 赵大吃饱喝足後,又在豆胖子帐里呆了一会,主要聊了後面怎麽一起联手搞钱。 虽然豆胖子信誓旦旦要榨乾其他土团,但他也给赵怀安实话实说,就是这些人都是穷鬼,上午那场角抵差不多把这些人藏在脚底板里的铜钱都榨没了。 他告诉赵怀安,真正要搞大钱,还是得去成都,那里才是花团锦簇,烈火烹油,说到这个的时候,豆胖子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眼神涣散,一个劲傻笑。 赵怀安倒也不是要可劲霍霍那些土团,之前宋使君已经给他透了气,所以他知道最近就要打仗了,把关系搞僵了,也不值当。 他这次来,主要是交豆胖子这个朋友。 想到这里,赵怀安模糊地给豆胖子提了一句: 「豆胖子,最近机灵点,多盯着我这边,有了事,往我这边靠。」 这会豆胖子已经喝了两三杯浊酒了,正躺在木塌上享受着微醺,忽然听到这麽一句,一下子就醒了,忙爬起来问道: 「赵大,到底是咋了,你和我说说。」 赵怀安摇头,指了指大营的方向,含糊了句: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反正到时候跟着我,吃不了亏。」 豆胖子忙不迭点头,见赵怀安像是要走,忙拉着说晚上再吃一顿,但赵怀安是真有事,就推辞了。 豆胖子见留不住,忙站起来对豆卢三道: 「去,将没煮的那半扇猪送到赵大帐里,还有咱们从坞里带出来的土酒,也给赵大送半车。」 赵怀安脸皮是厚,但这会又吃又拿的,也觉得不好意思,忙推辞: 「这真不用,真不用,带两盆熟肉回去给老六他们尝尝就行了。」 一听这话,豆胖子又立马给豆卢三吩咐: 「你去後面看看,还剩下多少,都给我好兄弟赵大送去。」 他抓着赵怀安的手,情真意切: 「赵大,听哥哥说,我豆卢三郎托个大,因痴长你几岁,唤你一声弟弟。弟弟到哥哥这做客,那是给我三郎这个面子,当哥哥要是在乎这些,那真是猪狗不如。今个,你要是认我这个兄弟,就别推辞。」 豆胖子连猪狗不如都说出来了,赵怀安还能说什麽,只能抱着拳,感动: 「那赵大就谢过哥哥了。」 豆胖子高兴极了,抓着赵怀安的手,又对豆卢三来了句: 「今个我豆卢三郎认了个兄弟,豆卢三,你再加一口猪,一头羊,这是礼数。」 豆卢三迟疑地看了一眼自家郎君,但还是点头,退出营帐准备操办。 赵怀安这次没推辞,毕竟他也不懂大唐的礼数,这猪丶羊回去都杀了吃了,自打到了邛州大营,老六这些人都没吃过一顿好的。 他这个做头的,不能光顾着自己在外面吃得满嘴油光,也得多想着兄弟们。 到最後,赵怀安抱着拳,终於要走了。 豆卢三一直将赵怀安送到帐外,一个劲感谢赵怀安的提醒。 赵怀安摆摆手,意思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随後就带着一车酒肉和猪羊,回去了。 看着远去的赵怀安,豆胖子高兴极了,只觉得自己认得这个兄弟,是真不错。 办事公道讲究,有见识,有背景,听说用陌刀也用得极好,真是好汉子。 本来他还美滋滋,可这会忽然刮过来一阵凉风,一下子把他豆胖子仅剩的酒意给激没了。 呆在帐篷外,豆胖子是彻底清醒了,看着赵怀安大包小包的走了,他直接给自己来了一巴掌: 「龟儿子的,我是吃多猪油蒙了心了?那赵大帐篷里毛皮堆得老高,不晓得比我富到哪里,轮到我这里穷大方?」 想到自己办的事情,豆胖子真是钻心的疼,恨不得再给自己来一巴掌。 同时,他也嘀咕,自己平时一枚铜钱都要分两半花的,今天咋那麽大方?但他也只当自己喝酒上头,没有多想。 龟儿子的,喝酒真他妈的误事! …… 赵怀安哼着小曲,脸上带着酒红,带着豆卢三他们到了自家营帐。 这会,赵六他们都聚集在营地外,陆仲元他们几个牙兵正教他们横刀和弓箭。 看到赵怀安哼着小曲回来了,赵六是气得跳脚,暗骂: 「这瓜怂肯定是在豆胖子那边大吃大喝了,让额们在这里吹冷风,真该死。」 想着这个,赵六示意陆仲元他们继续教,然後自己跑了过来。 雪在昨天就化完了,弄得营地是一片烂泥,赵六踩着草鞋,蹭蹭蹭就过来了。 赵怀安给老六招了招手,然後对旁边的豆卢三道: 「三,就送到这吧,回去给你们郎君说声好。」 豆卢三恭恭敬敬给赵怀安行了礼,然後让宾客把担子和车都放在了地上,就返回了。 和自家郎君又悔又哭不同,豆卢三虽然觉得郎君给的东西是有点多了,但还是觉得值的。 他觉得这位赵郎君很豪气,待人也没有架子,武艺也好,为自家郎君交了这麽一个兄弟感到高兴。 同时他也觉得自家郎君长大了,以前性子还颇吝啬,没想到这麽多东西眼睛都不眨就送出去,看来郎君没准真有机会兴复家业呢。 带着这份憧憬,豆卢三脚步轻快,带着一众宾客返回了营地。 …… 赵六气势汹汹的来,赵怀安大手一挥,冲那些还在训练的门徒和义子们呼喊: 「来,杀猪吃肉!」 接着,一众人欢呼雀跃,连牙兵们看到那车酒肉,也拍手叫好。 赵六这会也没了脾气,咧着嘴吩咐老墨他们埋锅做饭,又让牛礼他们架柴生火,然後喊周德兴丶陈法海丶郭从云三个壮汉,一起杀猪。 最後,三个壮汉加一个老六,联手都没摁住这头肥猪,还是韩通带着钱铁佛和韦金刚一起,才杀了这头肥猪。 整整放了一桶猪血,老六冲那边的赵怀安喊了一句: 「赵大,这口猪肥得很,够咱们吃了,羊就先放着吧。」 但赵怀安豪气挥手,说: 「不,都杀了,一会我去大营喊老岳他们一起来,还有老李那边几个忠武军的好汉,肉要管够!」 赵六明白这会要和李师泰那些忠武军搞好关系,也就依了。 就这样,众人是杀完肥猪,宰肥羊,在众人欢呼忙碌中,赵怀安忽然一喝: 「呀呀呀!」 赵六他们刚扒完羊皮,猛然听到这唱,那是齐齐一抖,皆茫然地看向赵怀安,不知道赵大又是发哪门子疯。 而赵怀安见吸引了众人目光,借着酒意,开始拿手起范,只见他一掀袍子,起脚就是京剧武生的大台步,然後哼道: 「呀呀呀,烹猪宰羊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锵锵锵!」 众人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台步,听到赵大气势十足的唱腔,纷纷叫好鼓掌,尤其是那四个五寸丁都把手掌拍红了,给足了赵怀安情绪价值。 赵怀安高兴极了,果然当你发疯的时候,能有一群人陪你一起发疯,那是真快乐。 他大手一挥,对大夥道: 「生火,今个咱赵大给你们露一手,让你们这帮人看看,什麽才是好手艺。」 接着又是一阵阵欢呼声,直让附近营地的土团们侧目。 啥家业啊,又吃肉又喝酒的! 呜呜呜,真羡慕。 …… 赵怀安让赵六去大营喊鲜于岳等人,然後就开始炮制猪肉和羊肉,羊肉还是烤,但猪肉就打算做个红烧肉。 别看在後世弄个红烧肉很简单,但在这会,还真不好弄。 赵怀安让老墨他们帮忙垒了个灶台,然後让牛礼去豆胖子那边藉口大铁锅,他们之前炖猪肉的时候就用的那口,顺便邀请豆胖子晚上一起来这吃饭。 牛礼会汉话,这段时间收拾得好,也开始带人,所以待人接物都有很大长进。 搞定灶台和铁锅,还有两个难的,那就是红烧肉必备的酱油和白砂糖这会都没有,是的,大唐竟然没有红酱油,这你受得了? 赵怀安这会是弄不到酱油了,但他倒是弄到了一瓮豆酱,这是之前和营地前头的老方换来的。 弄猪油把这豆酱炒一炒,勉强也能挂个色。 至於白砂糖,这会只能用蔗糖代替了。也就是在川西,有蔗糖,但也是非常昂贵的,可以说赵怀安做这顿红烧肉是真的下了血本了。 料理完这些,老远就听到豆胖子的声音了,他带着一辆大车,上面除了那口大铁锅之外,还有一些菜蔬,甚至还带了两个厨子。 赵怀安忙得很,没空招待豆胖子,就让他和小孩一起玩,然後就招呼那两个厨子,开始让他们打下手。 不一会,鲜于岳带着任通丶宋远过来了,虽然有几天没见,但鲜于岳的热情丝毫不减,看着赵怀安在忙活,招呼了一声,然後找地方坐下。 而那边豆胖子看鲜于岳眼熟,推开吵闹的四个五寸丁,靠了过来。 就这样,豆胖子和鲜于岳聊了起来。 赵怀安抽空看了下,也不知道两人聊了什麽,反正鲜于岳挺高兴的。 正扭头开始烧灶,忽然听到豆胖子在那鬼叫: 「赵大,你算是有口福了,鲜于郎君带了一瓮高昌葡萄酒,啧啧。」 赵怀安撇了撇嘴,暗道: 「我还喝过张裕解百纳呢!我说什麽了吗?」 看不得老祖宗们少见多怪,赵怀安开始奋力炒起菜来。 这铁锅送过来的时候,赵怀安才明白为什麽这会没人炒菜了,这锅这麽厚,炒啥都炒不熟,为此,赵怀安还专门让老墨起出一方木炭,这是他们前段时间挖窖烧的。 添了木炭後,火力果然旺了不少,做这顿饭是真不容易。 等赵怀安这边挂油的时候,李师泰他们过来了,除了之前说的王建之外,他又喊上了突将的赵怀义和谢再兴,还有保义军的孙传秀,都是赵怀安认识的。 大夥一来,就要帮忙,然後就被赵怀安给赶走了。 那边羊已经腌好了,赵怀安让李师泰他们将羊架在火塘上,然後让他们摇。 烤羊肉是这些军汉的拿手手艺,尤其是那个王建以前为了一口烤牛肉,都敢去杀牛的,本身烧烤手艺一点不差。 就这样,这些个军汉围在热烘烘的火塘边,边摇羊肉边开始吹牛。 就这样,日头一点点沉下,肉香越发浓郁。 整片营地都隐约骚动,这些土团们在帐篷里是抓耳挠腮,口齿生津,恨不得杀了赵大,这人是真该死! …… 时间差不多了,当红烧肉揭盖後,蒸腾着的肉香气迅速飘过所有人的鼻腔,甚至连一开始都漫不经心的鲜于岳都忍不住咽了口水。 咱这二弟做的肉也太香了吧! 赵怀安从来不是一个小气的人,他让孙泰带着部曲丶伴当丶铜山众们拿碗来装肉,然後给营地每一个帐篷分一碗。 孙泰他们之前和营地里的其他土团也混熟了,带着一众人浩浩荡荡的去送肉了。 再然後,这些帐篷又爆发一阵阵叫好声,当然也有几句不和谐的,是在骂为什麽自己这碗怎麽少。 赵怀安一看回来的,有几个嘴巴上的油都没抹掉,就知道是这几个小子偷吃。 瞪了他们一眼後,赵怀安又装了一碗肉,让他们给人家送去。 咱赵大差这点肉?丢了爷们的人! 且不管没出息的小子们,赵怀安看向鲜于岳,李师泰他们,吆喝一声: 「起锅,出肉!」 营地中央,三块大木板已经整齐摆好,一盘盘红烧肉码好端上,整头烤羊被摆上了案头,各色时令蔬菜烫好了用陶盆装着,土酒丶葡萄酒在这里没有高低之分,都被公平地倒在大夥的酒杯里。 随着,赵怀安一声令下: 「兄弟们,还等什麽,开造!」 於是,一手抓起肉,一手举着酒,男人们吃牛到了通宵。 这是赵怀安来大唐吃的第一顿红烧肉,也是很多人这辈子吃到的第一顿。 它不完美,但真香! 可欢乐从来都是短暂的。 当夜,鲜于岳悄声告诉赵怀安,中军议定,三日後出战。 第三十四章 :殊功 鲜于岳告诉赵怀安大军三日後出战,同时也给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那就是赵怀安的军功定下了。 原来赵怀安到邛州大营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把之前缴获的吐蕃首级报功上去了,现在经中军司曹勘验无误,特发赏赐。 不过一开始赵怀安并没有多高兴,因为他觉得是理所应当的,毕竟立功受赏不是天经地义嘛。 不过这也算是提振小团队凝聚力的好消息,所以他还是「高兴」地把受赏的消息告诉了众人,果然大夥是一阵欢呼。 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给力 甚至陆仲元那几个牙兵,更是侧目,心里更确定赵怀安背景深厚。 赵怀安那会光顾着吃酒,没注意到这些,直到当夜鲜于岳宿在赵怀安帐篷里的时候,他才知道这事办下来得多难。 鲜于岳人情练达,帮人的时候,一定得让对方知道这个忙是怎麽帮的,不然这忙就白帮了。 晚上吃酒的时候,鲜于岳看赵怀安的样子,就知道他对这事一窍不通,所以晚上两人抵足长谈的时候,他才把这事细细讲出。 原来赵怀安之前将事情想差了,他以为唐和吐蕃是数世死仇了,就以为吐蕃首级是军功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大概在五十二年前,也就是长庆二年的时候,唐蕃就树碑会盟,以偃兵息人,崇姻继好。 一开始唐人并不觉得这次会盟有多重要,因为吐蕃总是这样,时和时衅,大唐也习惯了吐蕃毫无信用,反覆无常。 但谁也没想到,这一次会盟真的是最後一次,到现在,吐蕃与大唐已经有五十二年没发生过大规模战事了。 赵怀安听到这段的时候,忽然闪现出一个念头: 「我就说当日突袭铜山关的时候,那群吐蕃人和傻子一样,先是冒冒失失的出关,然後晚上还能安心睡觉,甚至营地的岗哨都没留,当时我还以为是那个吐蕃胖子颟顸无能,原来原因是在这啊。」 南诏军是他们的盟友,唐军又和他们多年不战,所以那些吐蕃军只把赵怀安这些人当成了附近山棚,这才大意了,没上心。 想到这里,赵怀安还嘀咕了一下,原来还是自己不讲武德啊。 这边赵怀安嘀咕的时候,鲜于岳继续说吐蕃军功的事。 因为多年不战,所以大概是二十年前,尚书省吏部规定,除了各镇防秋期间,其馀时间获吐蕃首级是不算功劳的。 换句话说,赵怀安於铜山关所获的百馀节吐蕃首级在原则上是一点军功都没有的。 但微妙就微妙在这个「原则」二字。 如果是赵怀安自己去军中报赏,他肯定是一点没有,甚至还会因溃兵的身份而被军法从事。 但给赵怀安报功的是鲜于岳,而鲜于岳的背後是游弈使宋建,而宋建的背後则是节度使牛丛,所以这份军功就硬生生的被定下了。 定的原因也有理有据,虽然赵怀安是从大渡河战场溃退下来的,但溃而不逃,依旧在赶往邛州大营归建,所以赵怀安无罪。 且不仅无罪,还有大功,因为唐军在邛州前线发现了吐蕃人的军队,所以吐蕃此时就是敌军一方。而赵怀安虽不是在前线获首,但铜山关却是这支吐蕃军的後军,所以功劳比照战时。 就这样,赵怀安从原先的有罪,摇身一变为有功。 不仅有功,还是大功。 大唐军功按照三阵三获分为九等军功。 率军击败人数比自己多的敌军,为上阵;击败与与己方相当的,为中阵;击败的敌军比自己人数少,只能叫「下阵」; 然後按照俘斩数,又分为三获。俘斩敌军十分之四,为上获;俘斩敌军十分之二,为中获;俘斩敌军十分之一,是下获。 赵怀安在铜山关,以不足二十人的队伍歼灭近百吐蕃兵,按军功评定可为第一等,上阵上获。 本来赵怀安听这个大唐九等军功,还觉得挺不错的,无怪乎大唐老祖宗能威压东极二百年呢。 可当赵怀安美滋滋地想着,自己这一等功能封个什麽的时候,鲜于岳来了个「但是。」 鲜于岳告诉他这不过是理论上,实际上,正常情况下赵怀安就算立下这样的军功了,也是算不到他头上的。 因为重大的立功名额是有限制的,一次击败的敌军数量如果不超过万人,那殊功的名额就不能超过十个,可想而知这战功是多麽稀缺。 所以正常情况下,功劳都被有背景的先定走了,你就算立下功劳,也不会被评定为殊功。 此外,就像赵怀安自己观察到的,那就是大唐军中不仅是军队分三六九等,就是人啊,他也是分上下贵贱。 唐军明令,将士分成四等。 以前当过官和现在还是官员的,是「上资」;已经有当官资格的或者小官们的子孙,是「次资」或「下资」;而平头百姓从军,那就叫「无资」。 而非常遗憾,赵怀安留在军中的军薄显示,他的成分正是无资。 同样的军功,立功者的待遇天差地别,上资所获最多,升职最高,然後後面依次下降。 所以鲜于岳告诉赵怀安,他就算立下了上阵上获的殊功,也排不上号,就算排上号了,因为他无资的背景,那也是获得个不值钱的勋官,要想被提拔,且有的等吧。 虽然赵怀安已经知道自己有赏了,但听到军中这些规矩的时候,还是气得把拳头捏起来了。 这他妈的,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嘛!咱赵大能受得了这个气? 另外一方面,赵怀安仅剩的一点小幻想,也被鲜于岳给戳破了。 原先他还幻想过自己的身份,不说是公卿在逃公子吧,也至少是个豪门阔少,现在不过是家族在培养他,是下放历练,後面迟早是要回去继承家业的。 但现实却这麽残酷,他赵怀安就是一个平头老百姓,是大唐军中最低的存在。 这让赵怀安如何受得了,按照大唐的这个军功,他就算乾死了也是白干啊。 鲜于岳还要说一些细节,但被赵怀安打断了,他听不得这些。 这大唐军中是真的太黑了。 他就直接问鲜于岳: 「老岳,你就告诉我,这次到底是赏了我啥。」 鲜于岳也知道自己刚刚说得狠了,激起了二弟的性子,忙安抚道: 「这就是我和你说的,军中讲背景,二弟你虽是无资,但却是有背景的。」 然後他就告诉赵怀安,这一次他功按殊功计,但因为此前邛州大营已经将这批的功劳名单都报上去了,所以提拔肯定是没有的。 赵怀安一听这话,就骂了: 「贼娘皮,军中这麽黑的吗?之前不是对峙吗?唯一一次出击还是宋使君渡河邀战,然後不败了吗?这殊功哪来的。」 鲜于岳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赵怀安本来一脸酒意,这会都气没了,背着手在帐篷里来回踱步。 好好好,你们这帮人都是这麽玩,是吧。 这仗都没打赢,功就报上去了。 这会,鲜于岳已经看出赵怀安是真气到了,连忙说了後面的话: 「二弟,你也不用生气,有宋使君在,你吃不了亏。这一次你虽然无法在军中升迁,但却得了一个土团的编制,而这才是最重要的。」 赵怀安知道自己这位便宜大哥一直想让自己起土团,但他这段时间在土团营是深刻感受到了,这帮土团的地位是真的连狗都不如啊。 不仅全部装备都要自己筹措,甚至连补给丶赏赐都是一分不给的,人死了就死了,没有任何抚恤。 这样的土团那是纯纯大唐牛马啊,还是自带乾粮的。 所以这会听鲜于岳又说土团,赵怀安的脸都黑了,直接抓着鲜于岳的手,埋怨: 「我的好大兄啊,我赵大的好大兄啊,不能这样推弟弟进火坑啊。」 说着,赵怀安就指着外面的那群土团帐篷,长叹: 「大兄,你望望外头那帮人,他们那些人的铁甲加起来都没我多,一旦开战,这些人就是垫刀口,填堑壕的命。我赵大也不算立多大功吧,但立功了还做这样的土团,它合理吗?「 这里幸亏没有土团营的人,不然一定会这句话冒犯的。 但鲜于岳压根没想什麽冒犯不冒犯的,他在听到赵怀安喊自己「大兄」的那一刻,立马就意识到赵怀安要求他办事了。 他早就发现了自家二弟,那真的是有事喊大兄,没事呼老岳。 果然,刚刚还怒容的赵怀安,这会竟然直接就哭了,甚至鼻涕都挂了出来,看得鲜于岳恨不得直接替他擤掉。 赵怀安滚着眼泪,一抬头,把鼻涕吸回去,然後委屈道: 「大兄,你把我拉回黎州军吧,我听说了,咱老帅就在军中,你让我和他见一面,我带着兄弟们重建黎州军。」 赵怀安实在是太委屈了,大唐老祖宗们是真的心黑,哪有立功了还送去填线的,他现在就想进正规军,那样安全才有保证。 但鲜于岳一听这话,面色古怪: 「二弟啊,你既然知道黄刺史就在军中,那为何不见他招你入营呢?」 赵怀安愣住了,是啊!为啥不招咱呢? 第三十五章 :土团 此刻看着老岳笑得和狐狸一样,赵怀安内心越发苦涩,颇自我嫌弃: 「还能为啥?不是因为咱人微言轻?黄刺史看不上咱这点人?」 鲜于岳笑了,摇头道: 「二弟,那黄景复一战而败其军,回邛州的时候就剩了四个牙兵,你这虽然也是乌合,但少说也百十号人,甲械精足,如何看不上?」 「告诉你吧,黄刺史早被监军使周老公给拿下了,这回是生死难料,所以你想回黎州军,怕得陪黄刺史走一遭了。」 本书首发 台湾小说网藏书全,t????w????k??????????n????.c????????m????随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怀安傻眼了,这当领导的手段这麽黑的吗? 老六跟他说过,他们那位黄帅真是好人,不仅对他们乡党好,在黎州也没盘剥地方,不然也不会军饷没发出来。 而且论战事,这黄景复也打得不差啊,以千人之军狙击数万南诏军十馀日,还曾大败过对方一次,最後虽然覆军,那不是因为西川援军没来嘛。 赵怀安觉得换任何人来,都不会做的比黄景复做得更好了,但就这样也要被拿下? 老六还挺爱自家老帅的,最近老提回去的事,现在要是知道老帅被拿下了,怕又要吹一首了。 说来黄帅也是咱赵大的老领导了,一听就这样被拿下了,心情也非常复杂。 哎,军中险恶啊。 不过老岳说的这监军使又是谁啊。 赵怀安这个人有个优点,那就是他很敏锐,总能发现谈话的重点,刚刚老岳说的监军使就是赵怀安从来没听到的人,就问老岳这所谓的周老公是何人啊? 鲜于岳被问到这个的时候,颇为踌躇,他让一直守在帐外的赵六再远五步,不让别人听到後面的谈话。 然後他才和赵怀安说了一些更深层的,也更接近权力中心的事情,而这些是他很少主动谈的。 鲜于岳告诉赵怀安,整个川西藩镇的权力实际上分为三个中心,分别是节度使牛丛,监军使周从寓,还有川东大将颜师会。 颜师会这个名字,赵怀安在李师泰那边听过,知道就是这人卖了宋使君,现在一听,没想到竟然是三巨头之一啊。 赵怀安这边想着,鲜于岳继续说这三人的情况。 节度使牛丛的靠山是神策军中尉田令孜,此人是新皇帝的潜邸旧人,算是宦官中的新贵,而监军使周从寓则是老牌宦官世家杨家的人。 当年周从寓做监军小使的时候,他的监军使就是现在的枢密使杨复恭的父亲。 赵怀安听到这个,愣了一下,不确定道: 「大兄,我要是没理解错,就是这些人都是太监吧,他们也能有儿子的?然後还形成宦官家族了?」 鲜于岳告诉赵怀安,自艰难以後,国朝之贵,全在北司,谁能走到老公们的关系,谁就能一飞冲天。 他知道赵怀安对李德裕颇有好感,就说了一个秘辛。 当年李德裕节度西川的时候,专门加征地方三十万缗来贿赂当时的西川监军使王践言,後来王践言做了枢密使,李德裕当即做了宰相。 听了这个事,赵怀安忍不住啧啧嘴,没想到干了不少实事的李德裕,也有这样一面,看来真的是先会做人,後才能做事啊。 此刻,赵怀安对大唐这个权力场有了更深的一点感悟。 看着赵怀安在深思,鲜于岳很满意,他就是要让赵怀安了解这些,之前他不说这个,是因为赵怀安还不需要知道。 但现在宋使君明摆着将赵大当自己人了,所以他得把其中利害讲明白,不然那就害了二弟。 他继续告诉赵怀安,正因为北司权贵,但这些人又没有子嗣,空有权力却无法继承,所以就开始收门徒丶义子,结成家族。 而那杨家就是这样的宦官家族,几代人都是北司第一人,本来这一次也应该是的,但偏偏出了个田令孜,顶了杨复恭的位置,做了神策军中尉。 所以,田令孜这个北司新贵就和老牌权贵结下了梁子。 而这反映到西川,就是节度使牛丛和监军使周从寓不睦。 赵怀安明白了,指了指自己: 「所以咱是节度使的人?」 鲜于岳瞥了一眼赵怀安,自嘲笑了句: 「你大兄我都不是节度使的人,你我勉强算是宋使君的人,而宋使君与节度使因为那颜师会的关系,勉强是盟友。」 赵怀安不懂了,听老岳这话,那颜师会很牛啊,还得宋使君与节度使两个结盟才能抗衡人家呢? 他不懂就问: 「那节度使背後都是田太监了,还怕那个颜师会啊。」 鲜于岳忽然严肃了,非常认真地对赵怀安说道: 「二弟,你平时胆大包天没问题,反而还是你之长,但有一点,一定不能在宦官老公们面前表现不逊,切记。」 赵怀安撇了撇嘴,不多说什麽。 鲜于岳见赵怀安「听进去了」,就解释: 「节度使其实并无多少威望,一直压不住本藩的豪门丶军将,而那颜师会的父亲,四年前参加成都之战的时候,就权川西节度使,帐下多有军将入了幕,所以後来他移镇川东,颜氏依然在成都门生遍布,威望深厚。」 「更不用说,现在颜师会手上的川东兵拥兵八千,是大营第一兵多的,此外,其父所在的川东又比邻川西,再加上和他同气连枝的一帮乡党,遂横行无忌,目无馀子。」 说到这个,鲜于岳还看了一眼赵怀安,提醒了一句: 「当然,因为宋使君的缘故,你算是得罪颜氏了,那颜六郎被你一番折辱,这会连中军都不呆,已跑到颜师会的大营了。」 赵怀安甩甩手,表示毫无畏惧。 鲜于岳看赵怀安这副嘴硬的样子,颇是喜爱,觉得二弟赤子之心。 但其实他不知道,赵大是真不在乎什麽大宦官田令孜,还是这个小军头颜师会,对他来说,不行就跑嘛,多大的事。 不过,这也是现在想的事情,他反而开始好奇颜师会出现这川西的目的了,他老子都是川东节度使了,还跑来川西受人气? 所以,赵怀安当即问了句: 「这颜氏有想法?」 这下子鲜于岳愣了一下,他举起大拇指,夸了一句二弟,然後点头: 「没错,那颜氏野心不小,要染指川西。所以这才是节度使和监军使结盟的原因。」 这一句话,赵怀安听明白了。 其实在赵怀安看来,鲜于岳说得错综复杂的,但在他这个权力场中滚过的人看来,事情非常简单。 那就是颜氏父子要做两川的土皇帝,而那个牛丛和周从寓那个太监呢,虽然因为派系不同有矛盾,但那个算是人民内部矛盾。 但颜氏父子要图谋川西了,对他们来说就是敌我矛盾,所以这两人是又合作又对抗。 而中意自己的宋使君,应该算是比较中立的一派,因为他的根基是当年他叔父宋威留下的千人忠武军,本来谁都要拉拢的。 但因为他叔父和颜氏的矛盾,又被那颜师会卖了一次,这就只能和节度使结盟了。 懂了,不就这样嘛,那老岳还一副瞧不起自己的样子!咱老赵遇到的诡计多端,说出来吓死你,哼! …… 要不说赵怀安敏锐呢? 因为这回鲜于岳真的在小觑赵怀安,倒不是针对赵怀安,而是针对像他一样的所有下层子弟。 刚刚赵怀安表现出了一点政治嗅觉,但在鲜于岳的内心中,也就是这样了。 因为权力斗争中,信息的掌握才是真正核心的。 但像赵怀安这样的底层出身的,去都没去过长安,也没个朋友混在两司,如果不是有鲜于岳这样一个结拜大兄,这些藩镇最上层的争斗完全就是两眼一抹黑。 也只有鲜于岳这样根结西川的豪门子弟,才得以知道这些上层的人际网络,所以他们才能在关键时刻站好队,跟对人。 其实鲜于岳并没有和赵怀安说,那就是为什麽他会投到宋建的一派。 正是因为他从家中得到消息,长安北司内部的权力斗争已经分出胜负,最後的胜利者正是那位阿父田令孜,而那位老牌出身的杨复恭已经被夺了枢密使的职位,被贬去蓝田养马去了。 而这反映到成都三巨头的斗争中,监军使周从寓直接出局,而剩下的牛丛和颜师会,对於本土出身的鲜于岳等人来说,并不是好选择。 相反,有兵力,但又中立的宋建更合适,他们这些成都豪族子弟正需要宋建顶上去。 鲜于岳的确把赵怀安当自己人,但他们这些豪族子弟,不论到什麽时候,都不会对任何人彻底敞开心扉,因为他们肩上背负的是整个家族。 …… 鲜于岳将整个军中的情况说给赵怀安後,就是告诉他,以赵怀安现在的实力,进了军中,人家颜六郎有一百种方法弄死你赵大。 反而是在较为独立的土团中,赵怀安才更有发展。 土团虽然没编制,也地位低,但有一点特殊,那就是这是直属於节度使的武装,换言之,除了节度使牛丛,他们这些土团不需要听命军中其他人。 这下子赵怀安算理解鲜于岳的良苦用心了,但他还是颇为忧伤道: 「哎,这入了土团,即便不被颜老六弄死,也要被南诏人弄死。不过这样也好,等死,死国可乎!」 说着,赵怀安又站了起来,一副要为大唐为国死难的悲壮样子。 鲜于岳被逗乐了,也不理会这句话的大逆不道,笑着告诉赵怀安: 「宋使君花了那麽大力气,可不是让你去填线的,放心吧,明日你就知道了。」 说完,鲜于岳打了个哈欠,碰到木塌就睡着了。 看着老岳睡得香甜,赵怀安恨不得一脚踢醒他,喊他起来尿尿。 但想了想老岳为自己的事也忙前忙後的,也真不忍心,只能留下自己一个人辗转反侧。 这是赵怀安来大唐的第一个不眠夜。 第三十六章 :告身 赵怀安醒来的时候,鲜于岳已经回去了。 对此,赵怀安也轻松地吐了一口气,其实他知道很多,在铜山关的时候,他就知道鲜于岳没和自己全交心。 之前鲜于岳审讯那个吐蕃贵族的时候,孙泰就在帐篷里,他听得懂吐蕃话,所以知道这个吐蕃贵族告诉鲜于岳,这成都有南诏人的内奸,而且地位非常高。 【记住本站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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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赵郎君。在下仓曹吏王铎,特来送辎重丶甲仗二十车,这是册薄,赵郎君你这边清点一下,没问题就画押。」 这王铎说完,另外一个戴武弁的圆袍武人,也抱拳说道: 「赵郎君,不,赵都将,这是你的告身。」 听到王铎介绍自己的时候,赵怀安难免多看了两眼,只觉得有眼缘。 但更多的,他还是看向了那圆袍武人递过来的四尺大小,厚如钱币的麻纸。 这个就是朝廷的告身? 喜不自禁的赵怀安接过那团麻纸,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段字: 「维乾符元年,岁次甲午,十二月甲午朔,十日癸卯。皇帝若曰:於戏!夫旌贤表善,盛朝之令范;酬勋奖绩,明主之隆规。咨尔赵怀安,世传忠义,家积仁风。性禀刚方,材兼勇毅。当此四方多事,南诏纷扰之际,尔能奋身而起,纠集义旅,保境安民,屡建殊勋。每临战阵,奋勇无前,其志可嘉,其行可尚。今特授尔为土团校尉,赐号「保义都」。望尔益加勤勉,统御有方,抚麾下之众如臂使指,御贼寇之扰保境宁民。克展长才,以副朕望。可土团校尉,主者施行。」 然後下面是各中书丶门下丶吏部丶各经办人的姓名,在当中,赵怀安清晰的看到了川西节度使牛丛和先锋游奕使宋建的姓名。 黄麻告身上的字,赵怀安大部分都认识,即便不认识的,也和後世的简化字差不多,稍微琢磨也能看懂。 所以当他看到这封告身上竟然还有皇帝若曰,一激动,忍不住问那圆袍武人: 「哈,这是圣上特赐吗?」 这下子圆袍武人和王铎都忍不住大笑,不过他们两人的家门也是寒微,第一次拿告身的时候也是这样受宠若惊,所以也大哥不笑二哥。 他们告诉赵怀安,这种告身上的话都是统一格式的,只是表明这份告身是朝廷允许的,这里面其他的都不重要,最重要的就是节度使牛丛的花押印,有了这个,这告身才有用。 听了这话,赵怀安就明白了,合着这告身就是个标准模版,就换了个他的名字。 赵怀安看这圆袍武人壮硕,抱拳: 「不知这位大兄如何称呼?」 这圆袍武人笑吟吟的,抱拳介绍: 「某家川西牙外军虞候判官任从海。」 赵怀安也不是白丁了,这段时间也对军中的各品军将都有了解,知道虞候是军中管军纪的,和後世军法官一样,位高权重。 虽然虞候判官只是虞候下面做事的,但也不容小觑,於是赵怀安拱手称赞: 「任虞候有为了。」 任从海听了这话,忙笑道: 「可不敢称虞候,就叫咱任大吧,真说有为的,还是赵大你啊,你可是宋使君特进给节度使的,就这份告身,不知道多少人眼红呢。」 赵怀安听了这话,心里一动,嘴上依旧捧道: 「任虞候有为,做那虞候不是迟早的吗?这样,任君,王君,你我一见如故,不如且一起吃酒,咱们好好联络联络。」 花花轿子人人抬,任从海听得高兴,也有心要和宋使君的红人搞搞关系,所以欣然同意,但边上的王铎却摇头,说还是把军械丶辎重都清点好,再说吧。 任从海撇撇嘴,不再说话,而赵怀安也自无不可,看着那边王铎清点辎重,暗道: 「这位王君是个做事认真的。」 …… 在王铎和赵六那边点算辎重时,任从海正和赵怀安说话。 任从海告诉赵怀安,这些装备丶辎重大概就是百人左右,虽然赵怀安这个军号有五百人的编制,但剩下的需要自己想办法。 赵怀安刚刚也看到了告身上给他下的「保义都」的军号,心里正不解,忙问: 「老任,这保义军不是有了吗?为何还给我一个这样的军号。」 赵怀安就是这样,第一次叫任君,第二次就敢叫老任。 任从海本就有心和赵怀安结交,他知道此人建了这保义都後,此後在军中也多少是个小军头了,而自己虽然靠近权力中心,但手下却没什麽人。 所以任从海听赵大喊自己「老任」不仅不生气,还亲近解释: 「你说的那保义军我知道,那不过就是粗野乡夫,和你这可不一样,你部虽不入兵册,但却直属於节度使幕府,一应钱粮比照百人照发。是那些人能比的?」 说完这话,他还咕哝了句: 「更不用说,此一战,那保义军在不在还另说呢。」 後面这话,太过於含糊,赵怀安没听清,也不好再问,於是就问任从海这钱粮是什麽意思。 经过任从海一番解释後,赵怀安大概明白了,也就是他这个土团和别人的土团是真不一样。 保义军丶慕义军现在就和山棚没区别,只有一个祖上传下来的军号,而豆胖子他们这些土团更像是豪强武装,是艰难以後才兴起的。 但无论哪一种,他们都属於自带乾粮的乡勇,是不入朝廷编制的。 但赵怀安这支有军号的土团则不同,他更像是开国时期的产物,是直接隶属於刺史丶州牧的地方武装,虽然不隶军籍,但一应装备供给都是按正规军发的。 琢磨出这个味道後,赵怀安越想越古怪,合着他现在就是那种没有编制的合同工啊! 我在大唐做合同工? 这边赵怀安还在想的时候,那任从海又补了一句: 「对了,赵大你这支是本道的,所以只能领一份饷,这个我要和你提前说啊,别到时候闹。」 听了这话,赵怀安愣住了,这任大什麽意思?难道还有领双饷的? 任从海看不得赵怀安眼皮子浅,告诉他,别说双饷,像忠武军的那些,都是拿三份饷的。 然後他就给赵怀安解释,像忠武军这些外镇兵来川西是防秋的,所以要先领一份出界粮,然後到了地方後,遣返的时候还要再给一笔资遣粮,而在这个期间,他们在老家当地藩镇,还要再给他们发一笔。 这三份一加,就是三份粮了。 听了这话,赵怀安是真的惊到了,没想到大唐这麽人性化啊,这出差一趟都是给三倍工资啊! 说着,赵怀安当着任从海的面感叹了一句: 「真仁政啊!」 这一句话说的任从海终於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暗骂: 「这赵大真是个土锤。宋使君怎麽看上这粗汉的。」 此刻赵大全然不知道,自己又闹笑话了。 第三十七章 :换装 本来任从海已经不想再提这个话题了,因为赵怀安说的那句仁政的时候,直接让他破防了。 因为这赵怀安是真的土锤,连当年德宗时期的泾原兵变都不知道。 当年要不是那帮泾原丘八,因觉得出界粮少了,给的布粗了,就哗变作乱,国朝也不会到这个份上。 虽说天下遍地藩镇,但藩镇和藩镇也是不一样的,如河北等地,那些纯是土皇帝,然後中原和东方的,以前也横,但被朝廷打服了,所以也听朝廷的话,即便听得不多。 但川西和南方诸藩镇却不一样了,他们虽是藩镇,但实际上都是朝廷直管,朝廷的权威一直都在。 所以像任从海这样的川西藩镇的低级武人,心还是向着朝廷一边的,虽然不多,但也有那麽一点忠君爱国的心在的。 在他看来,就是这个出界粮把外藩兵娇惯的不像样了,打是一点不能打,待遇是一点不能差。 就这烂制度,这赵怀安还说是仁政,真是让任从海破防了。 但任从海这边不想理会赵怀安,可偏偏赵怀安求知若渴啊,他是不懂真问: 「老任,你说这出界粮到底是啥?」 任从海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赵怀安,合着这赵大是不懂啊。 这黎州兵的牙将都这麽差的吗?真是他遇到过最差的一批武人。 他砸吧了下嘴,哼了声: 「这话说多了,口渴,还是得有东西润润嗓子。」 赵怀安哪里不知道这些大营过来的都想喝酒,忙喊那边在帮忙的老墨: 「老墨,去我帐里拿葡萄酒来。」 老墨正陪着老六记帐,听了这话,忙跑了回去,不一会就拿了一瓮酒带了两个杯子。 赵怀安看了一眼,忙喊道: 「去将那金杯拿来。」 老六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那边的任从海,然後又钻了回去,再出来时,手上已经拿出了一盏金杯,那是赵怀安从铜山关的吐蕃贵族处缴获的。 赵怀安接过酒,然後将金杯塞在任从海的怀里,接着给他满了一杯: 「老任,这金杯配美酒,正当听你一番高论啊。」 任从海手里婆娑着金杯,感受着上面的雕花,是真的爱不释手,他假模假样的咳嗽了一下,说道: 「可这金杯虽好,就怕吃了这一盏就没了。」 赵怀安作色,搂着任从海的肩膀,情真意切: 「老任,说什麽话,这杯子就是你的啦,以後想喝随时喝。」 这小子,任从海哈哈大笑,接过满是葡萄酒的金杯,一饮而尽: 「赵大,我看好你,你能做大事。」 赵怀安撇撇嘴,打他看任从海的第一眼就知道这老小子是个贪财的,现在一看,他果然没看错人。 这金杯他缴获回来後就一直没用过,就现在的融金工艺,里面指不定夹杂了多少铅丶汞重金属呢,拿这个喝水那不是嫌死得快? 既然这老任爱,那就送他了,反正这老小子日後必有「厚福」。 这边任从海捡了个大便宜,心情开阔,再不嫌弃赵怀安土锤了,对他的问题是知无不答。 他告诉赵怀安,这出界粮啊,说到底就是朝廷出钱粮,让各藩镇出兵打仗。 而藩镇的军队平日在藩镇的时候,是由藩镇地方供养,可一旦出了镇了,一应开支全部都是朝廷负责。 也因为藩镇出兵,待遇是平时的三倍,所以凡藩镇抽队,各个是踊跃积极。 就像现在的邛州大营,外藩兵有兖海军丶神策军丶博野军丶川东军丶忠武军丶凤翔军六支,这些都是由朝廷直接补给的。 然後剩下的就是由川西幕府直接供给,其中就包括了赵怀安这边的百人编制。 因为这盏金杯,任从海给赵怀安支了一招: 「你以後要想补军资,不妨招几个外藩兵,然後将他们隶在行营,这样他们就可以从朝廷那边拿钱粮,然後你再和外藩二八开。」 赵怀安愣了一下,问了个傻话: 「我八他二?」 任从海看赵大像个傻子,哼道: 「还你八呢?就你那二,也是因为上头有宋使君,你能走忠武军的关系,不然你就是只要一,都轮不到你。」 赵怀安是理解到大唐军中的黑暗了,刚刚这任从海还一副为国为君的样子,转头就开始挖朝廷的墙角。 不过在赵怀安看来,这倒的确是个好办法。 …… 这边,正当赵怀安琢磨怎麽和李师泰再吃一顿酒,说说这个事的时候,那边赵六已经和王铎过来了。 清点完物资,赵六的嘴角一直没压住过,他把册薄递给了赵怀安,然後指了指王铎,夸道: 「赵大,这位王君是实诚人,运来的物资都顶好,额们得好好和人家吃一顿酒。」 赵怀安哈哈大笑,他就爱组酒局,他一直信奉,酒到位,人到位,那事就到位了。 这边刚吩咐赵六去整一盘席面,赵怀安就拿起了册薄看了一眼,只看了前几行,他手就一抖。 只因为上面写的: 「铁铠三十领丶皮甲四十副丶战袍四十领,长枪百条,牛皮长盾二十面,马军团牌四十面,弩二十张,弩弦四十条,弩箭两千支,牛角弓百张,弓弦三百条,弓配箭三千支,射甲箭四百支,弓袋百副,横刀八十口,陌刀二十口,铁箍木棒二十根,马军斧钺丶铁骨朵四十只,套索二十条。」 只是这些,赵怀安就惊住了,这是百人的装备?大唐老祖宗打仗都是这麽富裕的吗? 他自己辛辛苦苦攒,才攒多少,现在一个收编,光这些就比得上他的家当了。 好啊,好啊,老宋是真爱我,老岳也没骗我,这是真大礼啊。 册薄上的内容还没完,还有一些旗帜丶金鼓,这些都是赵怀安所需要的,之前没这些东西,他连队伍训练都做不到。 除了这些军备,还有一些服装帐篷,什麽布袄子丶黄衫丶末额丶麻鞋,草鞋丶布靴丶绵袴丶长衫丶幞头,都是按照百人份补给。 然後还有帐幕丶锅丶马盂丶麸袋丶刀丶锉丶钳丶钻丶砺石,这些辎装,更是人均四五件。 不仅是这些物资,大营还送来了一些大牲口,不过并没有战马,都是一些驮马丶驴和骡子,拢共二十头,负责拉那二十辆辎车。 对此赵怀安还是很不满意的,他可知道川西不缺马,这些年和吐蕃茶马贸易换回的马匹少数几万吧。 也不知道老宋抠什麽,这麽多东西都给了,还差十几匹战马吗? 哼! …… 赵怀安将整个册薄都看完了,就发现这些东西,不仅是武器装备,还涵盖了衣食住行方方面面。 合着大唐的军队真的是一个家啊,大家一起合夥过日子。 赵怀安忍不住了,直接跑到辎车那边,掀开覆在上面的乾草,拿起一双步靴比划了一下,然後扔给赵文忠: 「来,都把鞋换上,衣袍这些直接换了,咱们这一次是发财了。哈哈。」 辎车来的时候,韩通他们和牛礼那些铜山众就已经眼巴巴的看了,因为他们这些人是穿得最寒酸的,连双草鞋都没有。 现在一听赵怀安下令,各个争抢。 赵六看的急了,直接跳到驴车上,大喊一声: 「牛礼丶韩通丶钱铁佛丶韦金刚,你们四个站在前头,其他各管带也都站在前头,各自所属都站在他们身後,一个个来领。」 在赵怀安现在的队伍中,还没有明确的编制,但已分出各管带了。 目前并没有建编制,还是按照亲疏关系带着人。 像阿奇墨就领着牛礼带着剩下的铜山众二十五人,他们算是後勤人员,既负责做饭丶打柴丶也负责看护牲口辎重。 之後是赵六,他算是军中大管家,一应杂事都管,然後手上直属的有六个工匠,都是一些皮匠丶竹篾匠丶布匠这些匠人,目前还没有识文断字的能帮他。 然後像杨茂丶孙泰丶赵虎丶王离丶何文钦五个都是赵怀安的门徒,也是义社成员,他们是直接跟在赵怀安身边的,睡也睡在赵怀安帐篷附近。 此外,赵怀安还直接带着赵文忠这四个义子,还有之前在市场上买回来的十二个铜山郞。 他们都因为年龄较小,算是非战斗人员。 然後剩下的,就是赵怀安这个团队的主要战力了,它大概分成三类,分别是山棚丶原保义军丁以及此前被俘的唐军。 山棚是由张歹带领,领着随他一起留下的六个山棚党。然後是原保义军的雄边子弟,韩通丶钱铁佛丶韦金刚是三个管带的,也领六七人。 然後剩下的就是陆仲元丶周德兴丶陈法海丶郭从云四个,这四人是全队教头,陆仲元教横刀丶周德兴教陌刀丶陈法海教战阵队列丶然後郭从云教骑射马槊。 然後这些人也各自带了七八人,也是管带。 这里面,郭从云那边最特殊,团队八匹战马有四匹在他那,队里也是此前被俘唐军中善骑的,是赵怀安的宝贝疙瘩。 现在大营给了赵怀安一个「保义都」的编制,那後面肯定是要按照唐军编制整编的。 他手下有八个管带,正好一人带一夥,然後他身边的门徒就由他直领,也算一夥,这样算下来就是九个伙的战兵编制,差不多三个伙的後勤编制。 这些加起来,勉强能搭建一个百人都的架子。 看来老宋对自己的实力很了解嘛,不多不少,给了百人的装备。 此时,赵怀安就看着八个伙还有门徒们挨个领装备,看着他们换上绛色的军袍丶各管带也披上红披风,头上系着红抹额,心中难免一股豪情。 咱老赵的队伍也算兵强马壮了! 第三十八章 :编制(感谢盟主一圈一圈年轮) 当赵怀安这边喜气洋洋的时候,那王铎过来了,还带着一份册薄,上来便说: (请记住 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都将,这里还有一份钱粮薄子,要勘验核查,也是要画押的。」 赵怀安连连说好,那边拿起刚刚随告身一起发下来的铁印,就在之前的辎重薄子上画了印,然後又拿起了这份钱粮薄子,细看。 上面记录了保义都一个月的钱粮,计土布百匹,各色杂米如粟丶大麦丶小麦丶荞麦丶大豆丶小豆丶豌豆丶麻丶黍,共计六十石。 当然这里面是按照稻米来折算的,实际上这些杂粮数量是要多於六十石的。 而当赵怀安在看的时候,那边王铎也在旁边解释。 他从各色米的折算,士兵每人一月的粮食消耗,还有钱粮薪俸一个个说起。 但赵怀安什麽心算水平,他只是将这些物资一估,就说出了每人的准备耗粮数字,直把王铎说愣住了。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土团粗汉,竟然有如此了得的心算水平,心中倒有了几分好感。 但更让他吃惊的还是赵怀安後面的话,只听赵怀安思索了一句: 「比照我军的待遇,我唐军士每人一年需支绢十二匹,每人一月支粟一石丶一年即十二石。以市价斗粟为五十文算,这十二石就是六贯,按高价百文算,那就是十二贯,再加上,每匹绢布八百文,那十二匹布就接近十贯。换言之,养兵一年就需要二十贯钱啊。」 王铎默然,不知道赵怀安问这个是什麽意思。 然後就听赵怀安说了後面关键: 「咱们川西有多少兵?这一年光钱粮都不少吧。」 王铎看了一眼赵怀安,虽然摸不清他的意思,但还是解释: 「兵册载,我川西有兵五万,所以按一年二十贯养军,那一年就耗钱百万贯。而我川西两税一年在一百八十万贯。当然,具体是不是有五万兵,这就不是在下能知道的了。」 赵怀安看着王铎,眼前这个军中小吏,的确有些东西。 他不过略微试探,这人就能准确说出川西一地的钱粮数字,可见业务精熟。 赵怀安也在思考这个事情。 从他这百人都的情况,他大概能看出大唐的财政情况了。 虽然不清楚别的藩镇情况,但一个地方上的军费开支占了全部收入的三分之二,那已经不能用穷兵黩武能形容的了。 然後各节度使还要豢养牙兵,这些人皆是丰给厚赐,年年大赏,这样搞下去地方藩镇能有剩下多少钱呢? 而这还是本藩镇的补给,如果再加上刚刚任从海说的外藩兵的出界费,这些人都是靠长安朝廷直接拨款,这又是一大笔钱粮。 现在的大唐,基本上是耗费全部来养这些藩镇兵,一旦出现意外,财政崩溃,大唐立即要完蛋。 这就是数据,一个国家的现状和未来全在其中。 而能从这些数据中看出危险的,除了赵怀安这样的後世人,也许就是眼前王铎这样的一线钱粮工作人员了吧。 这王铎是个人才,赵怀安忍不住就和他多聊了些,而王铎似乎并不防备赵怀安,赵大只要问了,他就答。 如朝廷那边每岁两税收入在三千万贯,其中二千五十馀万贯供外藩,剩下九百五十馀万贯供京师。 而这供外藩的二千五十馀万贯,就是供应天下藩兵八十万,而天下户口是多少呢?几不过三百五十万,是三户养一兵。 王铎只是在说情况,却对这种情况的结果只字不提,但赵怀安却明白他的意思,那就是大唐早已入不敷出,真正的危若累卵了。 想到这里,赵怀安忽然问王铎一句话: 「王君可曾听过黄巢这样一位人物?」 王铎认真思索了一下,摇头。 也不知道什麽缘故,自赵怀安和王铎两人对过帐後,两人似乎就有了一种默契,也许是因为他们是这混沌时代少有的清醒人吧。 不过,赵怀安想了一下,也不对,大唐现在的情况应该稍微有点见识的都知道。 此前,他那位好大兄鲜于岳就和他感叹中原水旱灾情,心忧天下,而王铎这位钱粮小吏又从帐目数字中看出了大唐的危局,他们每个人都在他们各自的位置,得出一致的判断。 大唐危矣! 只是对於这样的结果,清醒的人要不就不在乎,要不就是乐见其成。 而最多的就是像王铎这样沉默的,他们眼看大厦将倾,但依旧是埋着头,随波逐流。 似乎真正有心挽天倾的忠臣们,一个没见到。 不过即便大唐真的到了危亡时刻了,但也是一个长久的过程,真正让大唐走向毁灭的是那个黄巢。 可赵怀安在邛州这麽多天,也认识不少人,其中也有如豆胖子这样消息灵通的,但却没有一个人说认识的。 难道黄巢还没出世吗?那样的话,大唐可能还能苟一阵呢。 当然,也可能是蜀地消息闭塞?或许如宋使君那样的人物,可能知道黄巢吧,如果连他们都不知道,赵怀安就需要好好规划一下未来了。 有没有黄巢那完全是两个发展路径,这不能不让赵怀安重视。 赵怀安默默将寻找黄巢信息纳入了後面的优先项,然後就邀请王铎丶任从海两人吃酒。 …… 那任从海此前已经吃醉了,这会迷迷糊糊的和赵怀安一边落座,菜很简单,但几人聊得很投缘。 尤其是赵怀安和王铎,聊了很多数术的技巧,甚至王铎还请教了赵怀安一道难题,就是如何测量一块不规则土地的面积,这是他们这些丈量土地的小吏最头疼的事情。 赵怀安聊得尽兴,大手一挥: 「这有何难?」 说完,他就蘸着酒水手把手教王铎用微积分计算不规则形的面积。 这一手,让王铎惊为天人,他也想过不断分割碎地然後总和计算,但却从来没想过有一种工具算法,可以直接计算分割後的求和。 这一刻,赵怀安在王铎的心中,足足有三层土楼那麽高。 赵大是真高! 而那边,赵怀安也没冷落任从海,他不断问任从海军中的一些情况,比如川西兵有哪些勇将,那些外藩兵战力又如何。 对於赵怀安这些提问,任从海一下子就清醒了,他指了指赵怀安,戏谑道: 「赵大啊赵大,你这是打探诸军,还是和一个虞候判官打探,你是何用意啊?」 赵怀安也是喝大了,搂着任从海,乜视: 「老任,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都要打仗了,兄弟我不了解了解诸军战力,秉性做派,到时候上了战场,被人卖了怎麽办。」 任从海不说话了,他看了一眼对面的王铎,看他这会已经趴在席子上睡了,才小声问了句: 「赵大,你果然得宋使君青眼,我都是今日才知道要出战了,未曾想你都已经知道了。」 见赵海安是真的有大背景,任从海也不隐瞒了,开始将他知道的各军情况都一一说了。 尤其是说到川东军的时候,任从海意有所指的提醒了一句: 「战场遇到他们了,多小心。」 赵怀安笑了笑,没吱声。 喝了一会,任从海忽然起身,对赵怀安抱拳: 「赵大,多谢你招待,但今个咱老任也有公务在身,今天就到这吧。」 赵怀安诧异,心想你除了给我送告身,来我这吃酒,还能有什麽其他事。 但人家既然这麽说了,赵怀安还是起身送任从海出帐,然後就回来准备把大夥喊来商量事情。 他看王铎喝醉了,就让老墨将他送到帐後休息,然後自己换了一处帐篷喊大夥来议事。 很快,一众门徒和各把头都猬集在了帐篷里,十几号人将帐篷挤得满满的。 人一齐,赵怀安就和他们说了三件事。 一个就是关於後勤补给这块的,现在大营送来了大批物资,这些东西必须尽快下发到各人手上,尤其是弓弩这块,必须加紧熟悉,形成战斗力。 然後是编制重整这一块,既然有了「保义都」的军号,那相应的旗帜和职位就要确立下来。 除了自己之外,原先的八个把头直接任命为伙头,然後分别赐不同旗号。 八伙分左右,为左一丶二丶三丶四,右一丶二丶三丶四。左厢领黑丶红丶青丶白四色旗,旗图熊。右厢也领这四色,旗图狼。 而赵怀安自己的中伙,则是一面土黄旗,图虎。 旗帜一分,各伙所属就一览无馀。 赵怀安说的最後一件事就是训练。 之前,赵海安已让陆仲元这些牙兵训练众人武艺丶器械,但一直没有学习旗鼓战阵。 现在编制已定丶金鼓旗帜已备,正是训练之时。 离开战还有两日,时间非常紧,好在他们人也不多,其中老兵数量占比也高,做到明习金鼓还是不难的。 把头们这会心气都很足,刚立了军号,升了官,人人感到这日子有奔头,所以皆摩拳擦掌好好干一场。 忽然,听到军帐外一阵骚然,再然後是响亮的哭声,随後更有无数人在大喊,场面非常混乱。 众人皆愕然,这是又发生了什麽事。 第三十九章:临战 赵怀安等人急忙出帐,就看到这样一副场面。 只见原先营地的空地上支起了十多杆长杆,然後一串串头颅就被悬挂在竹竿下,不远处十馀具尸体身首分离,染红了这片黄泥地。 在长杆的下方,刚刚还和赵怀安一起吃酒的任从海,一脸阴鸷地睥睨着下面的土团乡夫们。 在他的两侧正有数十名甲兵高唱一句句军法: 「……,泄露军情者,斩!……旗帜不正,兵器铠甲不亮者,斩!……丢失军旗丶金鼓丶符节丶斧钺者,全队皆斩!……战失主将者,全队皆斩!」 只赵怀安出来这会,就听到了二十多条斩,不是斩犯错的士卒,就是斩全伙全队。 尤其是当杆子上悬着那些个首级,更是将这些军法渲染得冷漠残酷。 但赵怀安在听到其中一条时,却嘲讽的笑了一声。 原来他们唱着的那条军法正是: 「遇到敌人围攻,情况危急,如其前後左右的邻近部队不予救助,以致被敌攻陷的,全部队处死。」 赵怀安马上就想到了那个川东大将颜师会,此人之前就卖友军,独自撤离,这种情况下,按军法不是该斩吗? 但现实呢?那颜师会照旧领着大军,照旧是军中大将。这一条条军法,对人家就是个屁。 真是讽刺啊。 这个时候,隔壁的豆胖子也跑了过来,明明是冬天,他却是满脑门的汗。 他见赵怀安出来後,连忙就奔了过来。 那双斗鸡眼内充满了慌张和恐惧,他哆嗦一下对赵怀安道: 「赵大,被砍的都是几家团把头,就是在帐里赌钱,然後被抓了,那老李还喊了我去,但我因为拉肚子就没去,没想到这就掉脑袋了。」 赵怀安皱眉,问边上的陈法海: 「军中赌博按军法该死吗?」 陈法海是他们当中正规军里职位最高的,之前一直做到了五十人的队将,对军法了解得非常清楚。 陈法海告诉赵怀安: 「军中是禁赌博,但却不是什麽大罪,只会将所赌财物一律没收,并不罪死。」 这下子赵怀安生气了,骂道: 「这他娘的,那这任从海在干什麽?胡乱杀人?嗯?」 却不想陈法海是这样说的: 「都将,这是军中惯例,凡临战,必杀几个整肃军威。」 赵怀安愣了。 而那边豆胖子也小鸡啄米,一个劲点头: 「是的,是的,刚刚那个虞候杀完老李他们後,就让人喊,後日大战,让咱们各营都做好准备。然後就开始唱军法了。」 「哎,今个中午还和老李吃酒,我就上了个茅厕的功夫,老李就人头落地了,这都什麽事啊。」 赵怀安叹了一口气,那老李他知道,今个早上还来给他们送了一瓮酱菜,说是回昨晚那顿红烧肉的礼。 虽然不是个直爽汉子,但人不坏。 但就这样被杀了! 赵怀安知道那老李不是因为赌钱而死,而是因为他弱,他没背景。 真正有罪的是那颜师会,但人家活得好好的。 所以他在听到豆胖子那句感叹时,直接骂道: 「这是什麽事?这就是这个世道!哼!」 这一刻,赵怀安深刻认识到军中的黑暗和残酷。 他看了一眼满头汗的豆盘子,拍了拍他: 「豆胖子,回去把队伍好好带带,别到处吃酒了,然後把你家牲口都喂喂好,还有大车的车轮也检查检查,该换就换。」 豆胖子愣了一下,正想说什麽,却听赵怀安摇头: 「我什麽都没说,全是你自己琢磨的,但我给你提个醒,後日战场,一定要看我旗帜,跟紧我!」 说完,赵怀安就返回大帐,他看不得外头那群蝇营狗苟。 而身後,豆胖子眼泪都要淌下了,他对着赵怀安的背影深深作揖。 随後飞奔回营。 …… 杀戮带来的威慑总是非常有效。 土团营默默接受了同伴们的死亡,但却无法收敛了他们的尸体,因为他们的首级直到现在还被挂在长杆上。 明令军法後,土团营地的变化非常明显,原先的营地是没有栅栏的,现在也出现了排枪木栅。 这些木栅是用木枪架在一起,围在营幕外,另掘一重土壕围绕。 这种木栅肯定是简陋的,远不能和唐军大营立的壕沟鹿角军寨相比,但却也是一种防御了。 除了这些,营地的卫生也好了不少,此前除了赵怀安这边挖了个粪坑,其他营地都是随地屎尿,整个营地都臭熏熏的。 但现在,这些人也按照唐军军制开始挖粪坑了,显然这些人之前也是懂军队制度的。 这一变化也让赵怀安感慨,军法严酷也是有作用的。 但如果军法只能对一部分人,那这所谓的作用也不过是一种残暴。 营地的变化不仅是表面的这些,更多的是氛围的改变。 原先营地还有欢歌笑语,各土团的关系也非常松弛,但现在却人人自危,也许是对同伴的死,兔死狐悲,又或者是对不久後的战事胆战心惊,总之营地的氛围非常紧张。 正是在这样的氛围中,赵怀安他们都开始做战前的紧急训练。 从无数考试厮杀出来的赵怀安,有一个深刻的感悟,那就是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可能就这两天的训练,就能保住一条命。 所以赵怀安亲抓训练,不仅自己带头训练,还挑拨了一批物资专门用来奖励训练突出者。 全都九个伙,按照左右两厢四伙,中间一夥的阵型站列。 然後由中伙发第一声号角,左右两番需要完成战立;吹第二声号角,各伙需要同时端枪,卷旗,要弓上弦,刀出鞘;等第三遍号角,各队同时举枪,等四遍号角,各队同时收枪,或跪姿或坐下。 如此,全都完成防守列阵。 然後就是闻战鼓,当中伙的土黄色大旗前压,鼓声响起时,全都须齐声吆喝,一齐向前进到中界线,同时高喊「杀」。 然後第二遍鼓声起,左右两厢全部冲锋,与敌接阵。如敌败退,可追三十步。 此时等中伙信号,如听到金钲声,停止喊杀,向後撤退,回到原处,散开列阵。如中伙没有鸣金,那在中伙边上的骑兵伙最先追击,各部再依次追击。 赵怀安这两天就训练这两个战术,一个列阵防御,一个主动出击,同时让全都上下都明白金鼓的含义,第一遍鼓是什麽意思,第二遍又是什麽意思。 就这些东西,赵怀安带着全都训练一遍又一遍。 此外,还是让大夥认旗,全都上下必须要认得两面旗。一面就是赵怀安的土黄旗,一面就是他们所属伙的队旗。 只要上了战场,就看这两面旗帜行动。旗帜进,你就进,旗帜退,你就跟着退。 而一旦阵型溃散了,就去找这两面旗,只要竖起来就奔去归队。 一个军队的训练还有很多内容,不但要让士兵们熟悉兵器丶防具丶阵形丶指挥系统,还要练胆气丶练组织性和纪律性,同时还要适应这种人员密集丶条件艰苦的集体生活。 但赵怀安的时间不够,只能用这种速成的方法来训练。 而效果也不错,因为都里有三十多老卒,接近占了全都战斗人数的二分之一,所以老带新的情况,队伍很快就掌握了列阵和进攻的信号。 同时,赵怀安在这样的训练中,也将全都九伙人的姓名丶性格丶秉性都摸清了。 他们是赵怀安创业的基本盘,是最重要的资源,赵怀安必须要对他们的秉性有所了解。 同时,训练也是发掘人才的途径,这两天的训练,赵怀安就发现了两个不错的人才。 他们一个叫徐开道,是张歹那边的人,一看样子就是以前的山棚悍匪,此人善使双刀,是个不错的步战好手。 还有一个叫丁怀义,出自那群被俘唐军,之前做过一段时间的斥候,是除了郭从云之外善骑的,现在隶在郭从云的骑伙。 而两天的集体训练,不仅是让赵怀安熟悉了他们,这些背景不同的人也熟悉了赵怀安。 以前他们眼中的赵怀安,是大方,敢拼敢杀,做得一手好菜。 但现在他们眼里,赵怀安已经有了头领的样子,训练中有突出者,赵怀安立赏。有落後者,赵怀安自己和他们一起再训练,一遍又一遍。 此刻,保义都上下,众志成城,皆想要在之後的战事中立下殊功。 但赵怀安要想的更多,他让老六带领辎重後勤们,多做轮子,把家当能卖的卖,不能卖的就放在辎车上,然後都内的二十多头牲口也必须喂好粮食。 熟知内情的赵怀安,必须给自己留一手。 而赵怀安他们营在训练的热火朝天时,也影响到了营地的其他土团,他们也开始摆脱散漫的风气,开始作训起来。 他们当中也有不少老卒,所以操法也都是比照唐军,所以单看外面,还是颇有武德的,只是这些人的装备实在太差,披甲率太低。 这些人不是没来找过赵怀安,希望能从他这边买些甲胄。 赵怀安并没有见他们,虽然他们现在是战友,但铠甲这些东西,是赵怀安和他的兄弟们的保命之物,无论多少钱也是不会卖的。 但赵怀安却给他们指了一条路,那就是可以去大营问问。 赵怀安很确定,大营里的那些丘八,肯定敢私下卖军械,但至於这些土团乡夫们敢不敢去买,那就不是在赵怀安能决定的了。 毕竟,人还是要靠自己。 就这样,大战前的紧张弥漫着整片营地,直到十二月十二日这一天,一直沉寂的邛州大营忽然号角连营。 然後整个上午,合计两万规模,共九个军在内的唐军主力从营地中开出,遍於整条白术水北岸。 大战一触即发。 第四十章:河战 乾符元年,冬十二月十二日,白术水北岸。 中军擂鼓三百下,号角连天,数万唐军沿着白术水列阵,冲天的热气早就将寒冬驱逐,所有人都紧张地看向对岸,那里是南诏军的方向,他们也在列阵。 在战场的东北角,赵怀安的土团被安排在了这里。 军中有人的确是好办事,纵然还是在土团军,但赵怀安的队伍却被分到了後线,不用当第一拨的炮灰。 望着旌旗遍於四野的雄壮大军,赵怀安的思绪回到了昨夜,鲜于岳在入夜的时候进了他的大帐,告诉赵怀安明日的战斗一定要谨慎。 尤其是要看川东军的旗帜,一旦他们有所异动,不要犹豫,立即向北转移。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其实这几天的训练,赵怀安在内心中还是想打一场的,毕竟他创业是来打胜仗的,而不是做个溃兵保命的。 但鲜于岳告诉赵怀安不要天真了。 主持此战的是节度使牛丛,此人压根不知兵,之前也是畏惧南诏人。 之所以後面斩杀了南诏使者,就是因为那南诏人在成都,竟然说是来借道的,目的是想去长安见圣上,表达他们这些年的苦楚。 这番话落在当时的监军使周从寓耳朵里,那就是这些南诏军已不是想到川西抢抢东西那麽简单了,而是要带兵杀到长安。 周从寓这些人的权力和圣上的权力是一致的,所以一旦南诏人表现了这样的意图,他必须做出反击,不然他在长安的政敌一定会置他於死地。 而牛丛的选择也和周从寓差不多,那些南诏人表露出攻打长安颠覆大唐的企图後,那他就不能再当没看见。 所以才有了这一场主动攻击。 鲜于岳告诉赵怀安,牛丛他们那些人是打给长安看的,但这一战根本打不赢,因为军中诸将,尤其是外藩兵根本不服他们两人,他们也不会为了长安的圣上瞎卖命。 唐自艰难以後,百年藩镇下来,真正忠君爱国的武人已经很少了,他们不过是为了钱才来川西的,即便不打,他们照样能领三份饷,为何要拼命? 更不用说,军中还有个包藏祸心的东川大将颜师会,此人完全不值得信任。 说完这些後,鲜于岳留下了一句「活着才有以後」,就走了,毕竟他帐下也有五百突将,他同样需要做好准备。 正是鲜于岳的这番话,让赵怀安彻底死了心了。 此时,置身於万军之中,赵怀安又激动又不安,他立在战马上,努力去张望前方的情况,但却只能看到无数旗帜和各色军衣。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的过去,直到正午,中军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赵怀安已经看到隔壁的豆胖子热得脱下了战甲,正咬着指甲来回踱步。他也看到中军的那面「唐」字大旗,正随风飘荡。 忽然,一阵剧烈的鼓点声从中军处传来,充斥整片天地。 此时赵怀安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大战开始了。」 …… 随着中军望楼上十馀面各色军旗开始向前压,最先一排的队列开始向前移动。 他们是保义军丶慕义军两个营,一共两千多人,从东侧战线开始往前压。 此时处在唐军和南诏军中间的白术水,因为冬季枯水期的缘故,水量非常小。 保义丶慕义两军踩着河床,开始进入冰冷的河面,对面的南诏军开始回击,无数箭矢如暴雨一般砸在两个军的队列内。 但保义丶慕义两军虽然装备没多好,却有足够的牌盾,所以这些箭矢并没有能阻滞两军的步伐。 他们顶着南诏人的箭雨向前移动。 此时赵怀安坐在战马上,有限的视野只能让他看到唐军冲下了河床,但至於结果如何,他一点不知。 这边在紧张的时候,旁边的老六忽然来了一句: 「赵大,额有预感,今日这一战就是你的开运之战。」 这会老六也穿戴起了明光铠,你别说,还真有点老秦武士的味道。 赵怀安以为老六有高见,忙问: 「老六,你说说。」 却不想老六认真道: 「赵大,我昨天做梦,梦到一群乌鸦盘旋在军门之上,这是吉兆。」 赵怀安很想出这不是噩兆吗,但觉得自己也不了解大唐这边的祥瑞情况,还是决定不说了。 不过和赵六聊的这会,赵怀安也没那麽紧张的。 他之所以紧张,还是因为个人以及他们这百人都在这片战场太无力了。 只要看看前方,两万多唐军猬集在这片狭小的河滩地上,到处都是人和旗帜,赵怀安对战场上发生的什麽,完全是两眼一抹黑。 所以他只能听鲜于岳的,死死盯住中军的旗帜,那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正想着,忽然战线的左侧就传来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他们大声在喊什麽,可人声太嘈杂了,赵怀安完全听不懂他们在发生什麽。 就在这个时候,赵怀安忽然看到自己战线的前方,南诏军也出动了。 不过和此前他袭击过的那些南诏军不同,眼前正在渡河的那支南诏军装备似乎并不好,他们举着大量「火牛」图腾的旗帜,正在浅浅的白术水上快速飞奔。 这些人的速度太快了,列阵在河岸的几支土团慌忙射箭,不断将奔来的南诏军射死在河床上。 但很快,越来越多的南诏军踩着同伴的尸体,爬上了河床,然後跳到了白术水北岸。 虽然很快被举着步槊的土团兵攒死在了河岸,但南诏军却比唐军更快杀到了对岸。 也是到这个时候,赵怀安才看到对面那支南诏军的旗帜,上面竟然是用汉字写的三个字,「望外喻」。 赵怀安不解其意,但他看到对面展开这面旗後,原先还稳固的土团前线竟然开始不稳了。 忽然,在後方有十几个土团乡夫,在看到这面旗帜後,崩溃地丢掉了步槊,一边大喊,一边向後方逃跑。 远远的,赵怀安能听到那些人在喊「望苴子」这一类的词。 可没等赵怀安继续听,忽然从附近的军阵中冲出十几名骑士,他们手持丈八马槊,将这些逃兵全部挑死在了战线。 而那支军阵正是兖海军的阵地,都将田重胤带领五百兖海军列阵在那。 那些牙骑在杀了这些溃兵後,竟然没有回到阵地,反而在一个红色军袍的骑将的带领下,从两个土团阵地之间的细缝中冲出,直插河滩上的南诏军。 赵怀安忍不住仰头张望,就见那十馀牙骑就像是一团火焰穿梭在南诏军的阵地上,那些从河床上爬上来的南诏军,压根没有阵列,就遇到了这样一支冲锋起来的骑队,其结果可想而知。 南诏军的散兵被这十几骑搅得稀碎,轻松被杀穿了阵地。 赵怀安在战场的右侧看到了那支骑军,他们已经从南诏军的阵地中杀出,此刻已经分不清哪个是之前领头的红披风骑将了,因为所有人都被鲜血染红了。 赵怀安一眼就看到,那支骑队人数少了一个。 正当赵怀安感叹一个勇士陨落的时候,忽然就看到那支骑队中有人率先拨动马首,竟然又向来时的路杀去。 而後面那些骑士竟然毫不犹豫,举着寒芒马槊,紧紧追随。 於是,南诏军的阵地上再次传来哭喊,本来都要在河岸地上站住脚跟的南诏军,竟然崩溃地跳下了河床,向着後方奔逃。 紧接着,赵怀安看到前线的土团在一声声大吼中,开始向前冲锋,随着无数声震天怒吼,土团将那些还留在河岸上的南诏军全部歼灭。 那面写有「望外喻」三字的南诏军旗也落入了那个红披风骑将之手,他带着骑队从河滩地杀出,其背後还绑着一名骑士,正是此前落马的那名。 原来刚刚那支骑队竟然是去救落马的袍泽了,何其胆大,何其将南诏视为无物啊。 看着那支骑队冲阵夺旗,然後全员皆存地回到兖海军的方阵。 赵怀安目眩神迷,再忍不住: 「这是谁的部将,竟然如此勇猛?」 此刻,他脑子里忽然闪现出这麽一个念头: 「如果藩镇兵都是这样强,无怪乎朝廷百年间不能平定藩镇,也无怪乎五代十国会持续百年。」 …… 刚刚的战斗对唐军和南诏双方都不过是开胃菜。 那些逃往对岸的南诏军全部被斩首在了河岸边,然後尸体被踹进了白术水,随着对岸的号角再一次响起,南诏军再一次冲了过来。 赵怀安还在细看,忽然前头伙里的陆仲元在看到对面的一面旗帜後,连忙转头对他喊道: 「都将,是望苴子杀上来了。」 陆仲元是此前定边军的牙兵,对南诏军各部的了解是最深的,他连忙告诉赵怀安,这望苴子是望蛮诸部的精锐,善使弓矢长矛,一直都是南诏军征战的先锋。 赵怀安正听着,忽然就看到从河床下射来一阵箭矢,随後河岸边的土团哀嚎四起。 那些望苴子在河床上奔跑时,竟然还射出了箭矢。 而不等前线土团再有反应,那些望苴子已经从河床上爬了上来。 这些人皆穿着犀皮甲,手持人高的短矛,背後挎着弓,手里举着圆牌,他们用圆牌挡掉土团射来的箭矢,奔跑腾挪间,长矛攒刺,所向无匹。 刚刚还胜了一场的土团军顿时遭受重击,如果不是刚刚逃兵被就地斩杀的前例在,他们这会就要崩溃。 但纵然是这样,土团们的防线也在不断後退,留下的河滩地越来越宽。 正是这个时候,赵怀安看到之前那名兖海军的骑将再次出发。 也是因为刚刚一幕的刺激,他们一出来,附近的军阵和土团纷纷高呼,他们在喊着: 「撞命郞,时三郎!」 第四十一章 :时溥 早就心慕那勇士的赵怀安一听那边欢呼,连忙问前头的周德兴: 「老周,那红氅骑将是兖海军的谁?」 周德兴面色复杂,看着前方从焰火一般再次冲锋的兖海军骑将,对後头的赵怀安大喊: 「那是徐州感化军的时溥,因冲阵不畏死,军中号为『撞命郞』。」 赵怀安了然,因为麾下的周德兴就是出自兖海军,所以赵怀安对此藩镇还是颇有了解。 知道他们主要辖区就是在兖州丶海州一带,和旁边的徐州感化军向来同气连枝,所以到了西川,两军也向来并为一部。 听到那时溥是徐州感化军的好汉,他又忍不住赞叹了句: 「青徐自古多豪杰,果然如是。」 这下子,周德兴就更尴尬了,但看着那冲锋陷阵的时溥,他也无话可说。 但赵怀安的这声感叹彷佛是在插旗,当他再抬头看那时溥时,战场情况又变。 …… 十馀精骑在时溥的带领下,人马如龙,准备再从原路杀入河滩敌阵。 他们选的时机很好,正是南诏军的望苴子撞在土团防线上,与後部脱节的时候。 他们从左侧穿插进入,很快就消失在了赵怀安的视野里。 听着前方震天呐喊,赵怀安也忍不住拔出刀,要为时溥呐喊助威。 他发现,他有点喜欢上这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了。 但忽然,前方战团就响起战马的哀鸣,再然後,赵怀安就看到那时溥独自狼狈冲到了右侧。 此时的时溥再没有之前的意气风发,听着战阵内的哀嚎,裹着披风就往本阵逃窜。 在後面,一队南诏望苴子冲了上来,他们看着狼狈逃跑的时溥,举着剑矛就在欢呼。 赵怀安这边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前方战线上,那些南诏军挑着感化军骑士的脑袋,拍着刀剑,呼喝不断。 这这这? 那时溥就这样败了? 赵怀安看着独自逃生的时溥消失在隔壁兖海军的战阵里,此前的敬重荡然无存! …… 自两军旗摇鼓鸣,各自出战後,白术水这宽十二里的战线上,就杀成了一团。 只见无数牌枪过去,无数剑戟过来,双方都没有什麽花招,就是一个劲的向前捅,向前扎。 一些勇士举着牌盾冲出些许空隙,下一秒,立马就是无数戈矛杀来,顿被捅成了肉葫芦。 双方各自在战线上大喊着,叫骂着,用最难听的话宣泄着自己的恐惧和杀气。 不断有人倒下,又不断有人踩着河床又跳了上来。 一些人只是被後面人给推倒,但紧接着数双大脚踏来,上头戈矛乱刺,哀嚎不断。甚至一些人还站着,裤裆里的尿还是一个劲顺着大腿往下淌。 到处都是鲜血丶哀嚎,屎尿混着血腥气弥漫在整条战线。 这就是赵怀安前方的一线战场,大唐的土团们发疯似的捅刺着对面的南诏军。也正是这个时候,时溥带着十馀感化军骑士,再度杀来。 在他的身後,数百人在大喊「撞命郞,时三郎!」丶「撞命郞丶时三郎!」。 精神已经到了崩溃边缘的土团们,闻听此呼喊,各个大哭: 「三郎活我!」 「三郎活我!」 在无数人的见证下,红披风的时溥穿插进了南诏望苴子的阵後,手中的马槊切飞一颗颗头颅。 因为时溥选择的时机非常好,所以他们举着马槊在河滩地上如入无人之地。 眼见着这所谓的南诏精锐「望苴子」也要折戟在岸边,忽然一声金响,原先一直隐匿在战团里的弓手冲了出来。 霎那间,感化军骑队遭受毁灭性的打击,七八名骑士顿时落马。 但彼时他们并没有死,他们身上的铁铠为他们提供了良好的防御,但胯下战马却倒在了箭雨下。 时溥因为冲得快,并没有被箭雨覆盖到,他转头一看,看身後倒了一片,那些倒地的感化军骑士正大喊着他的名字。 但下一刻,时溥将身子紧紧伏在了战马上,然後头也不回就向前奔逃,然後在南诏军合拢战线之前,冲出了河滩地。 再然後,被困在河滩的十三名感化军骑士就这样被割了头,衣甲被扒掉後,扔进了河道里。 而厮杀到边缘的土团们,看到冲进去的友军骑士全部被割掉了脑袋,士气顿时崩溃。 一支支土团哭喊着向後方溃逃,纵然後面的兖海军又派出了一支执法的果毅去督战,但败势难挽。 赵怀安所在的战线为第四阵,此时防御河道的第一线已经崩溃,混乱很快就蔓延到了第二阵。 按道理这一阵的土团战线齐整,弓弩牌盾步槊具备,战线应该是稳固的。 但那些披甲冲锋的南诏「望苴子」,裹着土团败兵,就撞入到了战线里,什麽弓弩连用都没来得及用,就被杀穿了。 这一刻,南诏「望苴子」的凶悍,让赵怀安印象深刻。 土团战线崩溃的太厉害了,本只是督战的五百兖海军终於坐不住了,再不出击,混乱很快会蔓延到他们的本阵。 於是在一声声号角中,身穿土黄色军衣的兖海军杀了上来。 作为能征惯战的经制藩师,五百兖海军按队为编制,列成了十个战团。 当溃乱的土团和南诏兵进入到一百五十步的时候,五百兖海军举起弓弩,斜向空中密集攒射。 但大量被射死的只是土团们,那些南诏兵在这些肉靶子的掩护下,迅速奔到了五十步的位置。 也是这个时候,兖海军又是一阵旗帜摇动,之前还手举弓弩的兖海军纷纷丢掉弓弩,从身後拿出长弓,上了破甲箭。 五百支箭矢瞬息射出,南诏的「望苴子」就在这五十步的位置纷纷倒地。 他们身上的犀牛皮甲根本挡不住锐利的破甲箭,前面的披甲士倒了一批又一批,尸体很快就摞了一层。 这个时候,落在後方的南诏弓弩手也奔了上来,同样在奔跑的时候,手里的箭矢就攒射了出去。 但五百兖海军,其中穿铁甲的就有六成,他们站在各自战团的最前面,身扛着箭矢。 纵然身边不断有袍泽倒下,剩下的兖海军依然冷静地射出了手中的弓箭。 两轮箭矢後,南诏「望苴子」终於杀到了二十步的位置。 此时顶在兖海军最前的披甲士就是他们各队的跳荡队,在後方弓弩手丢掉弓箭,举着刀棒加入战团後,开始向前奋击。 兖海军迈着整齐的步伐,与前面的南诏军撞在了一起,双方直接在第三条战线上厮杀搏命。 赵怀安在後头看的目眩神迷,这是他第一次看军阵编制的战术厮杀。 面对凶悍的南诏兵,那兖海军太冷静了,一切都是按照操典,好整以暇,战术经验非常丰富。 这就是大唐的藩镇兵吗? 据说兖海军还不是最强的,老李他们所在的忠武军才一直冠绝诸军,现在兖海军都猛成这样,那忠武军不得上天啊? 怪不得老李他们一副尾巴翘上天的样子。 …… 随着五百兖海军的加入,西线战场的局势很快稳定了下来,与此同时,东线的保义军丶慕义军也在对岸站稳了阵脚。 他们在南岸河滩地上组成一个个大阵,正激烈抵御着南诏军的反扑。 局势似乎正向有利於唐军的这一边发展。 赵怀安看不到那麽多,他只看到对面的南诏军越来越多,因为西面河道已经没有土团把守,对岸的南诏军正源源不断地投送着部队。 就这麽一会,赵怀安已经看到四五支不同军号的旗帜出现在了对面,饶是没有大战经验,他也能猜出情况不妙了。 他转头就问陈法海,却看到这个昔日神策军队将,正皱眉看着战场的西面。 赵怀安顺着往那看,却什麽也没发现,就问: 「老陈,你看什麽?」 陈法海这会手持一杆旗枪,边上一个护旗正扛着一杆赤色旗,此刻他就站在赤旗下紧锁眉头。 听到後面都将问,陈法海忙回头答道: 「都将,咱担心西面出现敌军。」 赵怀安咬着嘴唇想了一下,摇头: 「不想那麽多,你看前头兖海军还能顶得住吗?」 陈法海还没说话,站在黑色狼图旗帜下的陆仲元就开口,他说的第一句就是: 「都将,咱们需早做打算啊!」 赵怀安愣了一下,然後就反应过来这陆仲元是想暗示他跑路。 这他麻的,他这个当头的还没说要跑,这个兵痞子就想溜号。 理都没理陆仲元,赵怀安问向了站在青色图熊旗帜下的周德兴,这是老兖海军的,他说的才有参考价值。 周德兴看了一眼前方的兖海军,见此前留作後备的第三梯队已经补了上去,脸色同样不好看,他看着赵海安,抱拳: 「兖海军应该是要挡不住了,他们战力虽强,但毕竟人数太少,此战真正关键还是看东川军,他们兵力多达八千,就布置在兖海军的左侧,如他们发兵支援,这仗还有的打。」 但赵怀安一听这个话,就知道完犊子了。 那颜师会能指望上,那还不如指望母猪会上树。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从兖海军後面奔出一名骑士,向着赵怀安他们所在的第四阵奔来。 这边,同样骑在马上的郭从云,眯着眼睛觑到了,说了句: 「兖海军是要让咱们上了!」 果然,话音刚落,那骑士压根不去其他阵,径朝赵怀安这边奔来。 第四十二章 :初阵 战马噗嗤着响鼻,那兖海军的骑士兜马奔到赵怀安阵前,大声喊道: 「都将令,保义军即刻向西穿插,攻敌军侧後。」 说话间,这骑士已在原地将战马拨转掉头,展现出高超的马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台湾小说网解无聊,t????w????k??????????n????.c????????m????等你寻 】 此人撂下这话,压根不理会赵怀安听还是不听,再次拍马走了。 这下子,留着赵怀安等人傻看着。 还是陆仲元先开口了,他是真的怕赵怀安脑子一热,开口就是: 「都将,咱们受节度使直管,根本不用听令那兖海军。」 陆仲元说这话,赵怀安一点不奇怪,但他没想到另外一边,周德兴也说了: 「都将,此令是死命,这是令我都孤军深入,以分兖海军压力啊。」 没想到这个出自兖海军的,竟然不为老部队着想,这确实让赵怀安意外。 八个伙的把头,有两个明确反对出击,剩下的六个都没吱声。 赵怀安一直在瞧这些人的反应,一个人到底是什麽成色,非要在这种情况下才能看出来。 果然,除了陆仲元丶周德兴,剩下的六个人神态不一。 韩通正皱眉看着自己,而张歹却满脸兴奋,然後旁边的钱铁佛直接冲地上吐了口水,乜看着陆仲元。 而陈法海则紧紧抓着旗枪,死死的看着自己。隔着周德兴,韦金刚则将眼睛瞪着老大。 最後是赵怀安身边的郭从云,他是最放松无所谓的,到现在眼睛还看的是刚刚来传令的兖海军骑士。 至於自己两侧的门徒们,他们有的低头,有的在整理铁铠,倒是那四个五寸丁则已经举着横刀,高声喊「杀」。 这一刻,赵怀安对麾下众人的秉性有了更深的了解。 他下意识舔了一下嘴唇,却发现自己的嘴巴里竟然一点吐沫都没有了,原来自己也在怕啊! 看了看八个把头,又看了看他们身後的郞众,再看看身边的这些门徒,最後看向前方犹在奋杀的兖海军,赵怀安扭头问向旁边的老六: 「六啊,如黄帅在,会如何?」 老六这会抖得要死,可在听到这话时,脖子一挺,不愿给老帅抹黑,斜着看那陆仲元,开始扎势: 「额黎州军在黄帅帐下,与数万南诏军战於大渡河,死战不退。休说前方那点南诏兵,就是再多一倍,也杀他个对穿!」 「再说,不战而逃,亏先人的,额赵六丢不起这个人,你们谁要做这个怂?」 老六冲着陆仲元在那喷,反倒把赵怀安给弄心虚了。 老六吹得有点狂了,但却也表达了赵怀安的态度,那就是打! 不是为了什麽兖海军,而是为了他们这支新立的「保义都」。 这是他们立团的第一仗,此战可以输,但绝对不能怂,一旦选择不战而逃,这支队伍就算废了。 刚刚赵怀安环视一圈,虽然大部分人都在抖,但手却死死地抓住兵刃,看着自己。 所以不仅他们不能跑,就是他赵怀安也必须迎战而上。 他们这些人为何跟自己? 有是来学武艺的,有是被卖了来的,也有是看自己有前途聚拢而来的,但无论是哪一个原因,他们都不想跟的人是个怂货。 所以他们都看着赵怀安,看他在这个关头如何选择。 此战,不仅仅是他们要过的坎,更是赵怀安自己要过的关。 想到这里,赵怀安直接从战马上跳下,他对众人道: 「此战我先发,如我撤,你们斩我头!你们撤,我斩你们头!」 说着,赵怀安对赵六道: 「老六,你替我扛旗,孙泰丶赵虎,你们两个护旗,全都随我旗帜,杀!」 说完,赵怀安拔出插在地上的陌刀,率先奔出。 身後的老六傻了眼,额就是说说,赵大你咋那麽实在呢? 但这会老六能咋办,一咬牙,扛着那面绣着「保义」二字的土黄色大旗,紧随赵大之後。 再然後,六名门徒顶盔掼甲,各持长短兵刃,死死追随。 忽然,一直立在马上的郭从云大喊一声: 「好,好,好,杀他个天翻地覆!」 随後,他也从战马上跳下,带着所伙直冲,奋战向前。 也几乎是同一时间,各伙也在把头们的带领下,紧紧跟着那面土黄旗,呼啸呐喊,他们的身後,黑丶红丶青丶白,各色旗帜交相辉映,熊与狼磨牙噬人。 …… 在赵怀安所部的右边,豆胖子同样焦急等待。 他身後的几个家将都是老藩兵出身,早就和他们的三郎君说了此刻的紧急。 正是这个时候,豆胖子想到前几天赵大和他说的,一切看他的旗帜行动。 所以之後,他就一直紧盯着旁边的土黄旗。 本来,豆胖子以为赵怀安早得到上头消息,要看情况不对劲,打算跑的。但他忽然就看到赵大领着所部往前冲了。 豆胖子傻眼了,一对斗鸡眼都被捋直了,哆哆嗦嗦问边上的豆卢三: 「三,我没看错,赵大是往前冲了?」 豆卢三这会浑身战栗,他大呼一声: 「赵郎君真豪杰也!郎君,咱们也上吧。」 豆胖子下意识就摇头,他刚要开口,可忽然看到赵怀安那百人是各个披甲,全团在阳光的照耀下,彷佛在发光。 他茫然地看了一下四周,为什麽现在发生的和他想的差距那麽大,忽然他再次记得赵怀安那句话: 「无论发生什麽,紧随我的旗帜!」 霎那间,豆胖子整个人就像被电流过了一下,直接举起两根铁鐧,公鸭嗓子大吼: 「都跟我冲!跟在赵大後头!杀!」 话音刚落,旁边的豆卢三直接就跳了出来,此刻他一身扎甲,手持朱色长枪,奋勇向前,身後豆胖子带着他这个团的三百多人,蜂拥狂奔。 此刻,当赵怀安和豆胖子先後奋击,这条战线上的其他土团也茫然了。他们皆看向了他们的团头,等待下一步命令。 而团头们在犹豫了片刻,决定跟着赵大和豆胖子後面,冲他一波。 就这样,由赵怀安带头,第四条战线上的土团们也纷纷向前支援。 一时间,整个西线战场愈发混乱了。 …… 赵怀安并不知道身後发生的,此刻他双手持着陌刀,脚步飞快。 後头的赵六扛着大旗都追不上,只能大喊: 「赵大,赵大,慢点!」 但赵怀安根本听不到,他一路向战场的西侧奔跑,打算直接切入南诏军的左翼,而要做到这个,他必须迅速带着部队在西侧展开。 赵六看赵大根本不听,把牙一咬,大骂了声: 「赵大,谁他妈裤裆破了生出你这怂哈,不要命了。」 但骂完,赵六就疯了似的狂奔,他妈的,今天和你赵大同归於尽,算求。 当那面土黄色的大旗迅速前进,後头的八个伙一点不敢耽搁,疯狂奔跑,嘴里都在大骂。 而前头,赵怀安一顿猪突,终於成功绕到了南诏军的左侧。 但这个时候,赵怀安反倒不莽了,他呼哧了一口气,大吼: 「列阵,列阵!」 後头赵六好不容易跟了过来,还没喘口气,边上的孙泰就在大吼: 「列阵!」 赵六马上就开始摇旗,後头的牛礼开始敲打着他腰间的小鼓。 後头八个伙一路奔跑,队形早就散乱了,在看到前面的旗帜和队形,几个把头纷纷大喊: 「贼娘皮,都给我列阵。」 说完,就开始对後头郞党拳打脚踢,让他们绕着军旗开始列阵。 保义都这边乱归乱,但因为常练队形,还是在短时间内完成了八个伙的阵列。 而保义军在左侧的集结列阵,自然引起了南诏军的骚动。 此时,他们也已经将兖海军打得就差一口气,忽然看到一股披甲精锐冲到了自己的左侧,纷纷大惊。 尤其是这支部队的南诏军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将身边最後一支预备投向了左翼。 混乱间,赵怀安瞬间就抓到了战机。 他看到一股部队正脱离敌阵,向着他们杀了过来,霎那间,赵怀安大吼: 「弓弩,射那边。」 说着,赵怀安举着陌刀摇指那支集结的队伍。 已经完成队列的八个伙,在听到都将的怒吼声後,纷纷举起手上的弓弩,向着那支部队发射。 霎那间,八九十支箭矢如雨点一样砸在了那支队伍中。 这些人正在集结,根本没预料到这波箭矢打击,霎那间,箭雨覆盖下,他们如同麦子一样倒地。 赵怀安还想再射一轮,可转头一看自己那些个手下,哆哆嗦嗦半天,死活上不了第二支箭。 没办法,赵怀安只能选择突阵。 看着那面「望苴子」战旗,赵怀安举着陌刀,毫不犹豫地杀了进去。 在他的身後,中伙的门徒们各持刀兵,护着赵六追了上来。 …… 一个皮甲南诏武士跳起来,怒斩赵怀安,但赵怀安眼皮子都没抬,转刀就将那人在空中斩成了两截。 一肚子下水稀稀拉拉地砸在地上,剩下的上半截人还没死,躺在地上惊恐地哀嚎着,然後被冲过来的王离一棍子敲碎。 随手杀完人,王离迈开大腿,追上旗帜。 赵怀安的推进速度太快了。 南诏军的阵型混乱,又被赵怀安从最薄弱的左翼杀入,根本拦不住披坚执锐的赵怀安。 挥着陌刀又砍死一人後,赵怀安远远就看到那面「望苴子」旗帜下的敌军主将。 此时他的身边就剩下两人,一左一右护着旗帜。 几乎在同一时间,对方也发现了赵怀安,然後惊恐地向周围呼喊。 随後一支南诏铁兵正脱离前线,向着赵怀安这边围杀而来。 第四十三章 :夺旗 赵怀安觑眼见到南诏甲兵奔来,大吼一声: 本书由??????????.??????全网首发 「我义社儿郎何在?」 大喝间,孙泰已经手持长盾猪突过去,直接就顶住了那伙甲兵,而後头赵虎大吼,将手里的短斧甩了出去,直接惊得那边一声惨叫。 而赵虎的做法也启发了其他门徒,不管手里抓着的是什麽,都劈头盖脸甩了过去,霎那间,对面哀嚎不断。 忽然一个南诏猛士大喊了一声,两边甲兵避开一条通道,这人阔步冲来,直接撞在了孙泰的牌盾上。 孙泰吃不住劲,一下子摔了出去,而那南诏猛士连踏几步,才缓住冲势,但已经撞入了赵虎他们的战团中。 可此人丝毫不惧,大吼一声,手里的浪剑护住全身,但下一刻一支箭矢直接贯入他的嘴巴,然後扎在了兜鍪里。 此人栽倒的那一刻,却听一声大吼: 「郭从云杀此獠!」 再然後,一直跟在後头的八个伙终於裹着铁甲杀了进来,然後与侧面冲来的南诏兵杀在了一起。 为何此前兖海军的令骑不去其他土团,而是直奔赵怀安这边? 非是他赵大的威名已经传遍全军了,而是在整个战线上,赵怀安这一支土团最为夺目。 此前,赵怀安一路血拼积攒出四十一领铁铠,後来发编制的时候,大营又送来了三十领大铠,这就是七十一领大铠了。 而当时赵怀安的土团锋锐,穿着七十一领大铠,於阳光下耀射精光,再加上各色旗帜鲜艳夺目,任谁都知道这是一支精锐。 所以那兖海军的骑士不去其他地方,径往这里来。 而现在,同样的感受也是那些南诏人的,他们看着面前杀出的铁铠兵,心中已经丧了三分胆气,只以为敌军出动了精锐。 只是拼杀一会,人数只有十馀人的南诏铁甲武士就胆寒了,纷纷後退,但却被周德兴所伙拦住。 周德兴这个八尺的兖州巨汉,手持陌刀,身後的六个伙兵同样手持陌刀,将这些南诏武士杀得人头滚滚。 这些人边挥陌刀,边大喝,一时尽夺士气。 而在八伙杀入後,孙泰他们就举着牌盾去追赵怀安,因为他们的好恩师这会情况并不好。 …… 他妈的,这帮南诏杀才是真的狗啊。 此刻,赵怀安後侧的背甲再一次被砍了一刀,也是明光铠足够坚固,不然少不得皮开肉绽。 就在刚刚,赵怀安喊门徒们去拦旁边冲来的南诏步甲,然後自己就冲向了大旗下的敌军主将。 但就这耽搁的一会,那狗东西就又喊来了三个武士。 但这又如何? 当时早就肾上腺素飙升的赵怀安,看到对面那五个铁甲武士,大吼一声: 「我要打十个。」 随後就毫无畏惧的冲了上去。 但冲上去後,赵怀安终於明白个人厮杀和战阵厮杀的区别了。 之前老六为何在後头一个劲地喊他慢一点?就是因为冲得太快,没人能护在他身後。 此刻赵怀安就是这样。 那五个南诏武士直接排成线冲了过来,然後两翼直接包抄,将赵怀安卷在了圈内。 这下子,赵怀安傻了眼。 他这边劈死当头的,後头的南诏武士就砍在了他的脖颈上,要不是这块包了块护颈,这一刀就能要了赵怀安的命。 也是这一下,把赵怀安魂都劈出来了。 他再不敢往前冲,而是利用陌刀的长度,开始原地转圈防御,但就是这样赵怀安还是被後头的狗怂给砍了一刀。 此刻赵怀安一脑门子汗,哪还有之前上头的样子,他听着不远处敌军主将在那狂笑,还叭叭叭大喊,心里是又气又羞。 下意识的,赵怀安大喊一声: 「老六,死哪去了,快来救咱啊。」 但就是这麽一喊,赵怀安真的听到了老六的回应,只听老六那特色的关西秦腔刺破天空: 「赵大,额来也,啊啊啊,额杀了你们这帮碎怂!」 话落,赵怀安就看到赵六扛着那面土黄大旗冲了上来,旁边是赵文忠那四个五寸丁。 这四个五寸丁也不讲武德,直接从後面跳起来扒着那几个南诏铁兵,再然後这四个小的,手里的铁匕顺着兜鍪的缝隙狂捅,顷刻间就要了这几个南诏武士的命。 而杨茂丶王离两个这会也浑身浴血冲了上来,他们手里拿着牌盾,横刀一左一右护住了赵怀安的两侧。 这一刻,赵怀安有点想哭,大骂了声: 「老六你个瓜怂,咋到现在才来。」 骂完人,赵怀安不理会赵六黑脸,举着陌刀,转身就看向那南诏主将。 当看到这人弃掉大旗,慌忙往後面跑时,赵怀安露出了他活两辈子都没露出的狞笑: 「笑,让你笑老子!」 说完,赵怀安大踏步赶上,陌刀横甩,一刀就将这个南诏主将的甲胄劈得稀碎。 而这还没完,赵怀安将已经折断的陌刀丢到一边,抽出横刀,一脚踏在了那人的胸膛上,手执着那人的发髻,压根不管下面人的哀嚎,握着横刀就拉在了他的脖子上。 「嘎吱,嘎吱……」 如同锯木头一样,随着着那南诏主将的惨叫消失,赵怀安满身的鲜血,他举着那恐惧圆瞪的脑袋,大吼一声: 「敌军主将已死!」 而赶过来的赵六连忙大喊: 「杀贼将者,保义赵怀安!」 醒悟过来的门徒和五寸丁们也纷纷大喊: 「杀贼将者,保义赵怀安!」 此刻,杨茂丶孙泰丶赵虎丶王离丶何文钦五个人举着兵刃发疯似的喊,而赵文忠则是奔过去一刀斩掉了敌军的将旗,然後和另外三个五寸丁,崇拜地看着他们的义父。 义父举着敌将的首级,浑身浴血,伟岸身姿,足足有三层土楼那麽高! 而当这边的大喊声传到附近,那些还在战线上与兖海军排枪对刺的南诏望苴子们,在听到大吼时,下意识回头张望,然後就看到自家将旗飘落了。 再然後,有眼神好的直接看到一个唐人武士手执着他们酋长的脑袋,在那大吼。 霎那间,望苴子们的战心就如同冰雪一般融化。 「咣当,咣当。」 到处都是丢盔弃甲之声,到处是惊慌恐惧的号角,彷佛是归林的寒鸦一般悲鸣。 大败! 而南诏军的崩溃直接让还在苦苦支撑的兖海军获得喘息,他们看到那面出现在敌军阵後的「保义」旗,纷纷激动大吼。 这是为勇士的赞吼,也是劫後馀生的发泄。 …… 上完头後的赵怀安嫌弃的将那首级丢给了李文忠,然後跑过去拔掉了那面「望苴子」战旗。 这是他缴获的第一面敌军将旗,具有特殊意义。 此刻,他忽然听到兖海军在那边大喊,下意识问了句: 「他们在喊什麽?」 赵六满脸鲜血,听到这话,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那麽在呼『保义』。」 赵怀安愣了一下。 呼保义? 他下意识看向身边这群人,他看到韩通在割着脑袋,他看到钱铁佛在露着牙冲自己笑,他也看到韦金刚用铁棍死命敲击一个南诏武士的脑袋。 他还看到张歹举着长弓不缓不慢地射杀着南诏的溃兵,看到了陆仲元这狗东西在扒拉地上的尸体,看到了周德兴举着陌刀,如蛮熊一样高吼发泄。 只是这老周怎麽冲着兖海军那边吼呢?对老单位有那麽大意见吗? 他也看到陈法海在用心调度着部队,即便这会敌军已经溃散,他依旧坚守岗位,举着旗枪敲打着所部列阵。 最後,赵怀安看向了郭从云,这个昔日博野军的骑将看着自己,眼神有了尊重。 这一刻,赵怀安如梦初醒。 原来他是呼保义?这些就是他的心腹? 想着想着,赵怀安的嘴角咧到了半脸,暗爽。 呼保义,赵怀安?不赖嘛! 於是,赵怀安举着横刀大吼: 「呼保义,赵怀安!」 「呼保义,赵怀安!」 他这边叫了,门徒和五寸丁们也在叫,可叫着叫着,大夥发现不对劲了。 因为之前还激动大吼的兖海军竟然全无反应,甚至本来还维持的战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混乱。 赵怀安有点尴尬,只觉得自己「呼保义」的名号还不被认可。 却不想,正吼着的赵六不自觉看了一眼西南方,随後张大着嘴,死死抓住赵怀安,哆嗦: 「赵……赵大,那旗帜上是啥字?」 但赵六拽了半天,赵怀安都没反应,只因为他所看的方向,那「颜」字大旗竟然动了,而且是向着东面移动。 再然後,他的视野一扩,本来还作为中路压舱石的川东军,忽然就放弃了阵地,向着东面的战场通道快速撤退。 赵怀安再一看中军,那高悬着的「牛」字节度大旗,竟然也动了,但却是往後移动了。 这下子,赵怀安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麽。 他茫然地被赵六拉着看向了西南方,只看到原先空旷的白术水上游出现了一支军队,旗号正飘着「乌蛮三十六部」。 这一刻,赵怀安刚燃起的热血一下子就熄灭了。 他愤怒地把兜鍪往地上一摔,大骂: 「颜师会,我日你祖宗!」 第四十四章 :反杀 西南方向的烟尘越滚越大,负责西线战场的兖海军丶博野军在川东军奔逃後,再不能维持战线,也纷纷向北溃退。 这一刻,混乱的战场,保义都上下全都茫然地看向四周,他们还没从刚刚的胜利中回过神。 但赵怀安直接大吼一声: 「都傻着干啥!都跟着我一起逃命!」 说完,赵怀安带头向北跑,那是之前鲜于岳告诉他的撤退通道,这一刻,他只能信鲜于岳。 台湾小说网藏书全,t????w????k??????????n????.c????????m????随时读 而赵大一奔,大夥如梦初醒,再不去割脑袋了,扛着战旗就跟着赵怀安跑。 赵六在旁边大骂: 「都是一群瓜怂,都把旗给下了,一帮愣怂,逃命都逃不明白。」 其他八个伙的扛旗兵听了这个,如梦初醒,纷纷踩断旗杆,将旗帜下了塞进了衣兜里。 果然还是六哥最懂逃命。 …… 豆胖子顶着铁甲,浑身肥肉乱颤,双手提着铁鞭在那呀呀嘿,给自己打气。 忽然,他就看到刚刚还意气风发的赵大,带着他那团兵跑了过来。 正纳闷,赵怀安已经跑到了身边,留下了一句话,然後头也不回就跑了。 豆胖子愣了一下,复读了遍: 「跟我跑。」 下一刻,豆胖子的斗鸡眼都给捋直了,因为他也看到西南方向的敌军。 没有任何犹豫,豆胖子冲着他的土团大吼: 「都跟着我跑,不,跟着赵大跑!」 就这样,刚刚一路跑过来的豆胖子,再一次往回跑,此刻他恨不得抽自己大嘴巴: 「豆卢三郎啊,豆卢三郎,你就是贱胚子,你干啥上头随赵大冲,你管他死活。」 「呜呜呜。」 豆胖子边跑边在滴血,他大部分的辎重都放在营地里,这下子要是丢了,损失大了。 要不先去营地? 可这念头刚浮现,就看到赵大那个龟儿子跑的更快了。 「赵大,等等我!等等我!」 「呜呜呜。」 …… 一路上,赵怀安只要看到熟悉的土团把头,都喊了一声「跟我跑」,但真听进去的并不多。 他们因为视野的问题,还没发现川东兵已经跑了,更没看到南诏军从白术水的上游过河了。 但赵怀安也管不了那麽多了。 他带着队伍一口气跑到了之前列阵的地方,那里老墨已经带着辎重营收拢了战马和辎车,一看到赵怀安过来,大舒了一口气: 「郎主,刚刚一队溃兵要来抢咱们,但被後面冲过来的兖海军给赶跑了。」 赵怀安没说话,只将这事记在心里,然後对大夥道: 「川东兵先溃,中军移旗向北,此刻我们只能随中军一同後撤,中军有忠武军随扈,开战以来战力分毫无损,那些南诏军不敢追击,所以我们唯一的活路就是跟着中军。你们明白吗?」 全都上下并不知道赵怀安此前做过预案,只觉得自家都将在这样的危急情况下,都能沉着下令,当下心就一定。 经历刚刚那一战,赵怀安的威望已经深入人心了。 没任何犹豫,赵怀安远远招呼了一下奔过来的豆胖子,带着队伍,护着八辆辎车就向北奔逃。 虽然大营内还有不少家当,但此刻逃命已经顾不得了。 …… 跑跑跑,到处都是溃兵。 这一刻,赵怀安真实地感受到了什麽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老墨架着驴车,风驰电掣,赵怀安踩在车上,时不时看向左右,让众人跟紧。 幸亏现在是下午,天光还亮,这要是半夜逃跑,这没跑多远,队伍都要散。 但饶是这样,队伍之间也开始脱节了,山棚和那些唐军出身的还好,最善奔跑,可之前的雄边子弟们就有点跟不上了。 看到这,赵怀安站在驴车上,大喊: 「都把甲胄扔车上,快。」 听了这话,众人纷纷停下,开始卸甲。 赵六在驴车的另一头,旁边坐着缠小鼓的牛礼,听了赵怀安这个命令,他当下就说: 「不能这麽卸甲,赶紧拿布把汗擦了。」 赵怀安马上意识过来,看了一眼後面,没发现南诏军追来,又看到西面有一处密林,大喊: 「全都去那密林,卸甲。」 说完,老墨架着驴车就冲下了土道,颠簸地冲到了密林里。 在他身後,全都上下齐齐奔了下去,然後更多的人都跟着冲了下去,不仅仅是豆胖子他们,还有其他一些失了编制的溃军。 一到地,赵怀安选了一个避风口,开始让众人卸甲,然後互相擦汗。 而他则依旧穿着明光铠,焦急地看向林外。 这个时候,终於赶过来的豆胖子,上气不接下气,抓着驴车的车轩,大喘气: 「赵大,咱们在这歇一歇,我看南诏军是去追中军去了。」 赵怀安的心也是扑通扑通跳,几乎是跳到了嗓子眼,听了豆胖子这话,点了点头。 可忽然他诧异地看了一下豆胖子,惊呼: 「豆胖子,你斗鸡眼好了!」 豆胖子愣了一下,伸出手指在鼻尖,然後眼睛一下子又斗鸡起来,他舒了一口气: 「这才看得舒服。」 赵怀安傻眼。 不理会豆胖子的莫名其妙,赵怀安看了一下队伍,发现人数变多了,多了不少陌生人。 赵怀安当即冲那些人大喊: 「各位袍泽兄弟,俗话蛇无头不行,咱们一起跑,没个领头做主的是不行的,你们要是这一路想跟着咱们一起跑,那就听我的。要是不愿意,我也不拦你们,你们自己往北跑。」 赵怀安话说完,这些溃兵相互看了看,然後齐呼: 「我们都听了你『呼保义』的大名,咱们愿意跟着你。」 「对,跟着你。」 「都听你的。」 「赵郎君实在人,不会卖我等。」 下面说的七嘴八舌,赵怀安听得嘴角都压不住,他没想到他赵大已经有这番威望了?这一呼景从,这魅力可还行? 可没见识的赵大哪知道,这些和部落散掉的溃兵压根不敢单独逃命。 凡是这种大战,附近山林野泽早就遍布各色山棚盗团,都是指望从他们这些溃兵上发财的鬣狗。 这一路奔下来,只有赵怀安的队伍还保持着建制,他们唯有紧跟着赵怀安,才有一条活路。 所以这会别说是让他们听令,就是让他们喊赵怀安爹,但凡犹豫一下,都是对这条命的不尊重。 他们这夥人有十四个,赵怀安就他们选了个领头的,发现都是兖海军的,一个叫韩简,一个叫马武。 赵怀安把同是兖海军的周德兴喊了过来,以为他们会熟络,但没想到两人看到周德兴的时候一脸尴尬。 但周德兴只是哼了一下,说了句: 「咱都将是个豪杰,踏实跟着走。」 两人尴尬点头,皆长舒一口气。 赵怀安一见这样子就知道老周和他们两认识,而且还有事,但这会人家不说,赵怀安也没心思问。 这边众人将甲胄卸了,汗也擦完了,赵六又吩咐大夥把披风再系紧,就准备继续逃命。 但就在这个时候,林外的土道上传来一阵杀喊声,驴车上的赵怀安扭头就看。 …… 赵怀安往林外一瞧,正看见六辆驴车在前头狂奔,後头奔着一队南诏军兴奋大喊。 忽然,一辆驴车在撞到一块石头後,直接颠起,然後重重地落下,整个车轴都断裂了。 奔行中的驴车直接侧翻,将车上的木箱全部颠撒一地。 但撒在地上的并不是南诏兵们预想中的金银绢布,而是一摞摞卷纸。 随着车轴断裂,车上的人也抛飞出去,那个车夫脑袋撞在了石头上,直接撞断了脖子,而边上的一人则摔在了草甸上,半天没爬起来。 而随行一起的其他几辆驴车,因为这一耽搁,驴一下子就慢了下来,马上就被後头的南诏军追了上来。 刀劈斧砍,这些逃亡的死伤大半。 就在南诏军准备劈开木箱检查缴获,忽然从林内射出一阵箭雨,将他们射翻一片。 而林内,赵怀安发现自己再一次百分百射中别的目标後,老脸也不红了,习惯性地将肚皮挺着,煞有介事。 他刚刚见到熟人了,那个被抛飞的人可不就是他之前见过的王铎嘛。 这呆子跑路还带着一箱子书。 这老小子天生就是搞钱粮的好手,赵怀安哪忍心他死在这里,所以在看到他要被南诏武士补刀时,毫不犹豫射出去一箭。 而这一箭也毫不意外地扎到了後面一个人额头上,幸好边上的郭从云射死了前面的,不然王铎这老小子还是免不了一死。 这边一阵箭雨,赵怀安看了一下大夥,虽然这会除了他和郭从云这些骑士还穿着甲胄,但该拼命的时候,就是光屁股了,也得上。 於是,他大喊一声: 「跟我杀!」 说着,赵怀安跳下驴车,举着横刀,大阔步冲出林外。 身後保义都上下尽数跟随,无有拉下。而豆胖子则骂了一句後,穿着单衣,举着铁鞭也带人杀了出来。 一时间,杀声四起,仿是伏兵尽出。 而这支南诏追兵人数本就是百人上下,先是被一顿箭矢射翻半数,剩下的一看林中杀出的唐军,下意识就以为中了埋伏,各个胆丧落魄。 胆气一丧,十成战力也用不出半分,只片刻,这支追兵就被赵怀安等人尽数杀死在了道边。 第四十五章 :得贤(感谢盟主卡夫卡的支持) 在赵六带人打扫战场时,王铎也在几个苍头辅军的帮助下站了起来。 在看到赵怀安後,其人顾不得身体的疼痛,连忙走到赵大的身边,低声道: 「赵郎君,辎车切莫打开。」 赵怀安马上反应过来了,连忙将阿奇墨喊了过来: 「老墨,现在这五辆车就分给你管带,你必须看管好,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阿奇墨点头,连忙就将之前的铜山众喊了过来。 这些人此前都是吐蕃人的奴隶,在赵怀安这边虽然也是干些力气活,但已经勉强有了人样。 活着像样了,人就有了精气神,此番在阿奇墨的吩咐下,办事尽心尽责,倒真的将「保义」都当成家了。 他们几个人套一辆车,将原先牲口换成了自家这边休息好的,很快就将五辆驴车收拾好了。 而那边,赵怀安也跟着王铎回到了侧翻的那辆车上,老王看了一眼惨死的忠仆,叹了一口气,然後将尸体??推进了沟壑。 赵怀安还想让老墨准备一张草席来,但王铎却摇头: 「人都死了,草席还是留给活人吧。」 赵怀安看了一眼王铎,虽然不认同,但还是让老墨把草席收拾起来。 他看大夥将战场都打扫好了,那四个五寸丁还想挨个割脑袋,忙骂了声: 「都利索点,不能带的都扔了,到时候被南诏兵追上,哭都来不及。」 听了赵大的话,那些人才不舍的放弃了。 而在另外一边的林外,豆胖子的家将带着剩下的车队也赶过来了,两边汇合後,向着北面继续奔逃。 …… 老墨熟练的驾驭着驴车,边上牛礼时不时就敲几下腰边的小鼓,引得一些躲藏在草丛边的山棚贼寇面面相觑。 他们早早就知道唐军在白术水吃了败仗了,所以呼朋唤友就奔往要道,准备发了一笔横财。 但眼前的这支成建制的队伍,他们并不敢惹,要不是知道唐军是败了,不然看到眼前这队伍,还以为是得胜回师呢。 哪有逃命还敲鼓呢? 但这些人并不知道,这正是那位呼保义赵大有意为之。 此刻,他正和王铎两人盘腿坐在驴车上,虽然一路颠得不行,但丝毫不影响两人聊得火热。 这一路,赵怀安从王铎那边得了更多的情报。 王铎是中军幕府下面的仓曹吏,在开战前是留守在大营的,所以他不清楚战事为何说败就败了,但在逃出大营前,他却冒险跑到了望楼上,将战场情况尽收眼底。 他告诉赵怀安,随着防线崩溃,川东军是直接奔东,然後中军的川西军丶突将丶忠武军护着节度大纛撤往了北,也就是赵怀安这一路。 剩下的横野军丶感化军丶凤翔丶义成都因为早早投入战场,相当於是从战场上溃退下来的,几无编制可言。 但纵然这些人溃不成军,但他们也是往北跑的。 换言之,原先近两万的邛州行营,有六成兵力是往北撤往成都的。 所以当王铎在望楼上观察对岸的南诏军主力时,果然发现他们都没有出动,而是派遣少部分骑兵直插中军的营寨。 很显然,在唐军主力败而不覆的情况下,那些南诏军更看重营地里的财货。 也正是发现了这一点,王铎当即带着他们仓曹司准备奔逃。 逃亡间,大夥都奔散了,只有他带着兵曹的一车兵籍丶还有他们仓曹的五车军饷奔了出来。 是的,他让赵怀安不要启开的五驴车辎重不是别的,正是要给大军发赏的五车铜钱。 一开始赵怀安激动坏了,但仔细听王铎说,才知道这五车铜钱也就是九百贯的样子。 钱是不少,但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大钱,也就是不到五十人一年的军饷,换十套成都的二进宅子。 王铎告诉赵怀安,反而是他从兵曹抢出来的一车兵册更重要,因为上面详细记载了各军吏士的资料,一旦落在南诏军手里,後果不堪设想。 赵怀安一听这个就明白了,这就是人事档案啊,後世要是谁开盒了队伍里的资料信息,那牢底都要坐穿。 此刻,赵怀安对王铎有些钦佩了,此君逃命都不忘带这些东西,而这些东西还不是他职责所在,毕竟他就是一个管钱粮的。 这是一个有大局观的。 但看了看後面跟着的五车铜钱,赵怀安还是难免叹了一口气,也是施耐庵骗人,讲什麽智取生辰纲的桥段,说那十万贯生辰纲由杨志小车推着,一路押往大名。 乖乖,他现在八百贯就是五辆驴车了,那万贯得多少啊! 想到这里,赵怀安是真切明白古代购物的不方便,要是买房的话,岂不是用车装钱? 不过虽然钱没有想像的那麽多,但王铎讲得至少是个好消息。 那就是南诏军最多只有散勇追击,主力却并没有动,换言之,这一路逃亡没有想像的那麽凶险。 正是因为知道这个,赵怀安才让牛礼一路敲击小鼓,既威慑附近的盗贼山棚,又吸引周边溃散的队伍。 赵怀安的这个办法果然有效。 就这一路,他又陆续吸纳了十几个散兵,大部分是其他土团乡夫,少部分是横野军和兖海军的。 这两军和土团军靠得近,逃亡也是差不多在一起。 就这样,队伍一路向北,撤往北面的安仁。 此地是鲜于岳和他商议过的,一旦邛州战不利,即退往安仁固守。 …… 但当赵怀安将目的地告诉王铎的时候,这个本地的钱粮小吏却颇为担忧。 他告诉赵怀安,从雅州丶邛州到成都只有一条通道,也就是他们现在逃亡的这条通道,而且因为两侧都是群山,这段路也就像一个喇叭张开的谷地。 越往东北走,这个喇叭就越大,直到进入广阔的成都平原。 所以川西这数十年抵御南诏,其实就是在这条喇叭通道上进行防御的。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白术水防线和斜江水防线。 白术水已经不用说了,唐军大败溃散,所以按道理肯定是要撤往更东北处的斜江水防线作节节抵抗的。 但王铎却颇为忧虑地告诉赵怀安,以他的观察,斜江水守不住。 原来和白术水不同,斜江水所截断的这条通道长度更宽,以至於光靠安仁这一地是守不住防线的。 而与安仁共同把守河防的西南面的新津,此地和安仁一起,共同组成了成都的西南大门。 但偏偏四年前,南诏军入侵成都的时候,就是从新津这个地方突破的,此地早就在四年前被南诏军劫掠破坏,而现在的节度使牛丛是今年才到任的,压根没时间修缮。 所以换言之,斜江水防线在新津这个地方有巨大漏洞,一旦真的在安仁这边固守,敌军一旦从新津突破,直接可以截断安仁的後路。 而且,王铎告诉赵怀安,就算真要死守安仁,那也是没意义的,因为南诏军依旧可以从新津突破,攻击成都。 你都阻止不了人家的战术目标,那守安仁又有啥意义。 赵怀安默然。 他是真的抓瞎了,就像刚刚王铎说的这些,他赵大是一点不清楚。 而他队伍中如老六,虽然也精明强干,但到底是文盲,斗大字不识,更不说那些门徒们了。 所以他是真缺一个有见识的能帮帮自己。 而眼前的王铎就是最好的人选。 但眼下并不是谈这个的时候,他想了想,真诚对王铎请教: 「王君,那以你之见,咱们该奔哪里。」 王铎对赵怀安的风格也有所了解,知道他有事就乎君,无事就喊老某某。 但王铎却并不反感,反而欣赏这种赤子般的豁达。 此刻听赵怀安恭心请教,王铎却一点不敢托大,跪在驴车上对赵怀安深深一拜: 「赵君,你於我有救命之恩,此恩有山岳之重,君有所令,但凭驱策。」 赵怀安一听这话,哪里还不懂王铎是有心投靠自己,欢喜的手都不知道放哪。 他想扶王铎,但又停下,同样插手对王铎行礼: 「王君,请你以後务必帮我。」 说完他和王铎齐齐对拜,然後赵大一把将王铎拥在怀里,要不是还有理智,都想亲一口上去。 队伍中进了一个年轻的有识之士,这真是天大的喜事。 赵怀安也不和王铎见外,连忙问策。 而王铎也不玩虚的,直接建议赵怀安一路广收溃卒,然後直奔成都。 他告诉赵怀安,此战节度使牛丛虽然未丧主力,但已无独自抵御南诏兵锋的可能,所以朝廷的援兵即刻会来。 而一旦援兵到了成都,按照过往惯例,这节度使的位置都会由行军主帅兼掌。 换言之,一旦援兵到了成都,节度使牛丛的位置就坐到头了,到时候如果赵怀安悬军在外就非常危险。 因为他这个保义都的告身就是牛丛画押下发的,又是直接受节度使统辖,所以一旦牛丛倒了,赵怀安很容易就成为新节度使要清理的对象。 所以赵怀安必须到成都,利用他和本地豪门鲜于家的关系,和新节度使联系上。 赵怀安一听这个就明白了,又是站位的那一套。 但合着回成都不是为了抵御南诏军啊,还是为了勾心斗角。 人都杀到门口了,咱们这边还在学如何站队,就这,大唐还有什麽希望? 不过赵怀安也就是腹诽,他也不是啥愣头青,深刻明白要做事,先做人。 叹了一口气,赵怀安也只能接受现实。 可正当这个时候,身後忽然传来一阵甲片撞击声,他一回头,正看到一支残军出现在了眼前。 第四十六章 :畅义(感谢盟主方忠文) 那伙残军人不过八九人,其中四个还拖着一块木板,剩下四个披坚执锐,举着刀兵凄惶地看着两侧山林,深怕里面冲出来一群卑鄙的盗贼。 而这些人一路逃亡,依旧忠心耿耿的护着木板上的一人,此人的右臂齐肘而断,一张硬朗脸毫无血色。 他们一看到前面赵怀安的队伍,下意识地将木板护在了中间,直到当中一人看到队伍中的韩通时,终於控制不住,大哭: 「韩大,我是孙四郎啊!」 正在队伍中拔刀而立的韩通愣了一下,仔细看那说话的人,虽然满身血污,但真和自己熟悉的孙四郎一般无二,推开众人冲了过去。 後面钱铁佛丶韦金刚两人也连忙奔了过去。 这些人一奔到那里,就看到那木板上的不是别人,正是保义军都将孙传秀,纷纷嚎哭。 赵怀安听到动静,也从驴车上跳了下来,孙泰丶赵虎两个披甲也跟在左右。 赵怀安来的时候,那孙四郎正和韩通等人叙述着,看到赵怀安来了後,这孙四郎直接跪在了地上,抱着赵大的腿: 「赵郎君,你一定要为我们保义军做主啊。」 赵怀安连忙拉起孙四郎,正待看孙传秀的伤势,忽然看到韩通抽出刀,咬牙切齿的劈着道边的大树,边砍边骂: 「颜师会,我必要将你千刀万剐!」 赵怀安在看了一眼孙传秀的伤势後,让赵六把葫芦拿来,喂了孙传秀一口水。 喝了水,孙传秀清醒了过来,在看到赵怀安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然後苦笑道: 「赵郎君,你我的确有缘……。」 他还待说,孙传秀已经咳嗽的不行了。 这个时候,孙四郎哭哭啼啼的撑住孙传秀,然後向赵怀安哭诉。 随着孙四郎的讲述,赵怀安才知道保义军和慕义军到底发生了什麽。 其实当南诏军出现在白术水上游,那颜师会不战而逃,赵怀安就知道已经渡河的保义军和慕义军的结局了。 但真的听到孙四郎的讲述,赵怀安还是不得不感叹,太惨了。 两军近三千雄边子弟,除了少部分突围出来,其馀尽墨南岸。 这些雄边子弟装备差,待遇低,干得又是最危险的活,但依旧打得非常出色,是此战唯一攻入对岸的营头。 但这样的忠义之师不是死在敌人的刀枪下,反而死在了内部的勾心斗角。 当孙四郎全部讲完後,终於大吼一声: 「赵郎君,你说这是为什麽?为什麽要让我军先登过河?为什麽我们没有援军?又为什麽不战而败吗?难道我保义军子弟就不是命吗?呜呜呜。」 此刻孙四郎一番话,杜鹃啼血,听者伤心,闻者流泪。 一众土团乡夫和溃兵们沉默低头,物伤其类。 当孙四郎发泄完的时候,边上的孙传秀摇了摇头,对赵怀安说道: 「赵君,我初见你就知你不凡,再见你军中都是苍奴丶山棚,就更觉得你和军中武人不同,彷佛你眼中大家都是一样的。现在我保义军全军覆灭,只剩下我这八个伴当,我想将他们托付给你,他们都是我军中一等一的汉子,不会给咱们保义军丢人的。」 孙传秀话音刚落,包括孙四郎在内都哭了,他们皆说愿随孙传秀到底,纵然是去阴土也不离不弃。 但孙传秀大口喘气,大骂众人: 「废什麽话,你们要活着,将我们保义军的骨血传下去。」 这下子八人不敢再说,只一个劲在哭。 训斥完八人,孙传秀望着那边的韩通,苦笑道: 「韩大,对不住了,本来还要将你们的家人都从山里接出来呢。这次要失诺了。」 这话说完,那韩通七尺多的汉子,直接绷不住了,仰面大哭。 而队伍中的昔日保义军送来的众人,皆掩面哭泣。 望着蓝天,望着孙四郎等人,又看了看韩通他们,最後孙传秀看向了赵怀安: 「赵郎君,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对唐廷还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我觉得大夥在山里苦,觉得能有机会回到朝廷,那是我保义军几代的宿念,但我没想到,山下啊,它吃人!它吃人啊!」 说到这里,一直平静的孙传秀终於忍不住大哭: 「是我对不住众兄弟们啊!我不该让他们过河,不该过河。」 说完,孙传秀看着远方的山林,似乎看到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笑了一下,用尽全身的气力大吼: 「我保义军的儿郎们,我孙传秀来也!」 「来也!」 唱罢,孙传秀抽乾了全身气力,直直地倒在了孙四郎的怀里,眼神空洞又不甘。 孙传秀一死,边上有个披甲武士当时就抽刀抹了自己的脖子,但却被孙四郎一脚踹在地上。 孙四郎小心将孙传秀放在了木板上,走过去,直接抽了那人一大嘴巴,然後大吼: 「都给我活着,我从兄说大夥都要活着,那就都给我活着,我们活着,给他报仇,给我保义军报仇。」 说着,孙传威抽出刀直接划伤了自己的脸,对着剩下的七人大喊: 「我孙传威以神明九天发誓,不杀颜师会,九世都为猪狗!」 剩下的七人不约而同划伤自己的脸颊,大吼: 「不杀颜师会,誓不为人!」 赵怀安动容,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老祖宗们对信义复仇的场面,这是他前世从来没看见过的景象。 孙传威他们发誓完,就跪倒在赵怀安面前,请求他收留。 赵怀安正要答应,边上的王铎忽然捅了捅赵怀安,然後就听王铎压着嗓子说道: 「这里人多眼杂,主公慎重。」 赵怀安当下就明白王铎的意思,他是不放心队伍中的溃兵。 现在这孙四郎八人当众指名道姓要复仇,势必会传到颜师会的耳中,现在他赵怀安收下这些人,那就明摆着和颜师会作对。 而刚刚王铎还和赵怀安说眼下自己的危机,现在靠山节度使分分钟要倒台,这个时候还和藩内最大的实权派交恶,那就太不理智了。 但犹豫只是在心肠里过了片刻,赵怀安就做出决定。 他走到孙四郎的面前,将他们把臂拉起,只说了一句: 「你们是保义军,我这是保义都,就是一家人,你们以後就把这当家,一切由我做主。」 孙四郎感动,尤其是他想到自己隐隐约约的心思,更是羞赧,他叉手下拜,从兜里翻出一面军旗,然後郑重交给赵怀安: 「军主,这是我保义军的军旗,就交给军主了。」 赵怀安看着那被叠得方方正正的军旗,看上面鲜血染红,点了点头,然後将它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包袱里。 赵怀安叹了一口气,环视周边青山,叹了句: 「青山有幸埋忠骨啊!」 …… 众人埋了孙传秀,尤其是孙四郎还用刀削了一块木头当做孙传秀的手臂一起埋了。 然後队伍就继续出发了。 後面的一路,赵怀安继续打小鼓前行,但不知道是因为快到安仁的原因,还是别的什麽原因,这一路收得溃兵并不多。 反倒是赵怀安这边辎车众多,还引得了一群溃兵的觊觎,最後还是赵怀安不想生事端,用弓弩威吓住了那些人,他们才做罢。 一路奔逃,除了时不时见到的溃兵和林内的盗贼,赵怀安等人再没有遇到事情,终於到了斜江水。 和白术水一样,斜江水也枯竭了大半,但人是方便走了,可大车却行不了,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处浅滩,众人费了大力气才将车队赶往了河对岸。 就这样,众人奔波一天,终於在傍晚抵达了安仁城。 只是在众人打算入城休息一夜时,此刻的安仁城早就燃烧起了冲天火光。 听着满城的厮杀声,赵怀安大惊,以为是南诏军奔到了他们前面,可就在他准备杀入城内的时候,忽然从道边奔出一支骑军。 打头的竟然就是巴西将任通。 原来他奉鲜于岳的命令在这里等候赵怀安,之所以如此,就是要告诉他这个二弟,情况变了,让他不要在路上停留,赶紧回奔成都。 任通告诉赵怀安,节度使牛丛在白术水一战中彻底胆寒了,他不仅是不信任川东军,甚至连本藩镇的川西兵都不信了。 原定要在安仁丶唐安丶双流等地节节抵抗的,现在已经彻底放弃了。 节度使已经往成都逃命,还下令一路上坚壁清野,所以这才有了赵怀安他们现在看到的场景。 听任通说这是坚壁清野,赵怀安沉默了,半天才讲了一句: 「这样就能挡住南诏军了?」 但赵怀安哪里知道,任通却是这样回答他的: 「赵郎君,这哪是什麽坚壁清野,自过了唐安,那就是一片膏腴,不知道多少庄田,乡社,纵然烧了这里,那些南诏军也随时能打到粮。」 看了看周围,见有一个王铎这样的陌生人,任通压着声音,说出了实情: 「节度使军败,无力管束诸军,这是将几城都供给他们恢复军心呐。」 这一刻,赵怀安只感觉到遍体生寒。 他终於彻彻底底认清了大唐的底色了,满目皆是不义人,干得尽是腌臢事。 第四十七章 :永祚(感谢盟主水瓶没弄好) 乾符元年,十二月十二日,唐军兵败白术水。 十二月十三日,溃军掠唐安。 十二月十四日,南诏军过斜江水,分兵四掠,破晋原丶唐安丶蜀州丶新津等地。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解无聊,???α?.?σ?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四野之民及诸溃军奔成都,时川西大将杨庆复移营双流,发果毅二百收拢溃兵,诸兵不肯诣,欲擅归成都,杨庆复擒斩凤翔都将刘鸣雄等八人,诸军肃然。 而赵怀安携保义都入双流,抵御南诏兵锋。 川西进入了最寒冷的时间。 …… 寒风中,赵怀安裹着袄子,带着赵六丶老墨两人在双流城内寻柴。 实在没办法啊,自杨帅移兵双流,收拢溃兵,加固防线,这双流城早就挤得人山人海。 成都附近乡野的土豪们纷纷裹兵涌进了双流,而一些手段大的,背景通成都的,则是带着家当直奔成都。 四年前,他们就是这样奔的,四年後再跑一次,除了感慨国朝艰难之外,并没有太多的情绪。 毕竟南诏人能抢的也就是粮食,土地庄园又带不走,等朝廷大兵一到,就是他们返乡之时。 到时候老爷还是老爷。 而除了这些土豪们,一些溃兵也试图进入他们的队伍逃回成都,但被杀了一批後,果然少了。 但真实的情况如何,就不是外人能清楚的了。 而除了这些土豪们,双流城内大多数的还是难民,这些人是最早撤到双流城的,後来杨庆复抵达双流,也试图将城内难民赶出城,但因为怕引起骚乱,一直就忍住了。 大量的难民涌入双流造成的直接结果就是城内薪柴耗尽,万馀大军的取暖丶做饭都需要柴禾,可已经没有樵夫敢冒险出城去附近山林樵采了。 所以城内薪柴一日贵过一日,也一日少过一日,每天都有大量的人冻死。 此时,赵怀安带着赵六丶老墨两人,就是去突将那边寻鲜于岳,托他帮忙发点薪柴到营里。 现在赵怀安的保义都扎营在双流城的西北角,和豆胖子几个逃出来的土团毗邻。 大夥挤在一起抱团取暖,其中只有赵怀安有人脉,所以大夥送了点礼物,托赵怀安去内城想想办法。 哎,时局艰难啊。 此时,赵怀安与赵六丶老墨走在土道上,街两边时不时就能看到冻倒的尸体,都是被扒了乾净丢在下水道两侧。 此时双流混乱一片,压根没有人来收敛这些东西。 看着这番末日景象,老六叹了一口气: 「尸都僵在沟里,後面开春不得疫病嘛。」 赵怀安心情同样低落,哼了句: 「哪还顾得上开春,这要是再不开城出去樵采,大夥都要冻死。」 几人又是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但纵然不看又如何呢?两边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即便在寒冷的冬日都化不开啊。 民生多艰不再是文人笔下的矫揉造作,而是现实。 双流城不大,从西北角往内城衙署区域走,不过二里路,很快他们就见到一杆大纛,正是川西大将杨庆复的的节旗。 作为杨庆复的牙军,成都突将都被安排在县署大院的两厢,而鲜于岳就在东面某一个院子里。 赵怀安正要上前,忽然看到南面道上排了不少人,简直比市场还热闹。 赵六是个爱凑的,忙跑过去,挤进了人群。 赵怀安也不管赵六,带着老墨,就准备去县署。 此时县署附近的四道,都已经摆满了鹿角,一些披甲执锐的牙兵正虎视眈眈看着四周行人,尤其是南面闲人最多的那片。 赵怀安上去,找到一位赤幞头的军吏,叉手行礼: 「这位袍泽,在下保义都将赵怀安,想问突将都头鲜于岳可在署内。」 赵怀安说话的时候,旁边的老墨已经将符节丶腰牌都递给了对面那人。 这赤幞头的军吏扫了一眼,又看向赵怀安,审视一番後,展颜: 「不巧,鲜于都将刚刚去幕府议事,要不赵兄稍後再来?」 赵怀安沉默。 果然是小鬼难缠,眼前这人连个介绍都不给,可见压根没看得上自己。 赵怀安笑着抓着赤幞头军吏的手,两粒金豆子已经塞进了对方的手心里,笑着道: 「袍泽,在下的确有急事,可否兄弟去衙署内问一问。」 那军吏笑了笑,点了点头,对旁边几个吏士吩咐了一番,然後就回了衙署。 这人也怪坏的,也不说问还是不问,赵怀安怕到时候找不到自己,就只能在原地傻站着。 寒风吹着,赵怀安想着这一路所见,某种念头越发强烈。 此前和便宜大兄鲜于岳抵足夜谈的时候,他说自己门第太差,必须要跟对贵人,这一刻赵怀安有了切身体会。 在体制内混,真的是没背景不行啊。 赵怀安在原地跺了跺脚,心里想着: 「也不知老王那事办的如何了。」 老王就是逃亡路上追随自己的王铎,入城後,他本来是要归营中军的,但节度使牛丛压根不在双流,所以王铎只能暂留双流。 然後老王就被赵怀安委托,让他根据那车军册,找一找善於练兵的藩镇武士。 之前白术水一战,保义都之所以能斩将夺旗全靠出其不意,但在实际战斗力上依旧不足,所以现在到了双流有了时间了,他就想好好练练兵。 不说练成兖海军那样吧,但也别差太多。 此前赵怀安是觉得陈法海可以作训,但他毕竟是一个人,还是得再找点帮手。 而现在双流城内,编制混乱,正是吸纳人才的时候。而吸纳人才的办法也很简单,就是给钱。 一个纯熟的武士一年是二十贯俸禄,优秀的基层军吏大概是六七十贯的样子,此前赵怀安缴获了八百贯钱,正用来招募豪杰武士。 正当赵怀安想着,那边赵六就奔了过来。 刚看完热闹的他,一过来就说: 「赵大,对面那好大的一座寺庙,里面法师们心善得很,都在寺门口施粥。」 赵怀安倒是惊奇了,但也没多想,只是赞叹了一句: 「大和尚也是有好人的。」 正说着,赵怀安就看到王铎带着四个麻衣汉子有说有笑走了过来,他连忙招手喊道: 「老王,这边。」 那王铎闻声看过来,没想到赵怀安在这边,连忙和身边四个麻衣大汉说了句,然後五个人都小碎步的跑了过来。 正当王铎带着几人准备介绍的时候,忽然从南面排队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尖叫。 再然後,赵怀安等人就看到,一个肥胖的和尚捂着喷血的喉咙,跌跌撞撞地踉跄出来,随後赫哧赫哧想说什麽,但最後还是无力栽倒在地。 这边胖和尚一倒地,一个带着斗笠的高大汉子挤出人群,随手就将手上的利刃丢在沟里,然後阔步离开了街道。 一路上,压根没人敢拦他。 而当人群的那声喊叫传进寺庙内,从里面冲出一队武僧,手上拿着刀枪棍棒,一看到倒地的胖和尚,脸色大变。 他们抓起一个领粥的老叟,大骂着,然後得了消息後就往刚刚斗笠汉子消失的方向奔去。 然後剩下的两个则把胖和尚的尸体抬进了寺庙,然後吆喝的驱散了人群,将大锅收了进来。 眼见着不施粥了,一众难民纷纷大骂,但最後还是无可奈何地退去了。 …… 赵六看到这,也跟着骂了句: 「那怂也是个亏先人的,人家施粥的好和尚都要杀,真是黑了心了。」 但刚刚赶来的王铎却叹了一口气,说出了另一个故事。 原来他们对面的寺庙叫永祚寺,是双流城内着名的大寺,此前供奉着皇家的一尊弘法佛像,所以也算是半个皇家大寺。 王铎告诉赵怀安,现在这城内有柴有粮的就是永祚寺了,其在城外庄田数百顷,庄客过千,甚至比双流县寺都要豪富。 而且这永祚寺不仅是大田主,还经营典当丶磨坊丶油坊,甚至一些利钱放贷生意也照做。 所以这永祚寺是真的富。 说到这个後,王铎还压着声音,说了一个他在城里打听到的消息: 「听说哦,我也是听说,这次难民入城,永祚寺又占了不少田。」 更多的话,王铎并没有说,但出自岐山乡里的老六已经明白了。 这个向来活泼的老秦汉子,沉默了。 也是这个时候,王铎带过来的四个麻衣汉子中,有个浓眉大眼,也不戴幞头,就用个黄色额带绑着,这人忽然说了一句: 「刚刚那人烈气,有前汉时风貌。现在这样的人物,不多了。「 赵怀安好奇,叉手行礼: 「不知这位好汉是?」 这黄抹额的汉子连忙弯腰: 「回赵都将的话,某叫高仁厚,此前为川西军什将,得知赵都将欲练兵,特来相助。」 赵怀安恍然,明白眼前这四人应该就是王铎按军册找的兵曹好手,他一看四个都穿着粗麻衣,看来也是混得不如意,忙招呼他们: 「走,先回我营中温点酒,这天寒地冻的。」 说着,赵怀安拉着四人就要回营。 而边上赵六纳闷了,问了句: 「不在这等鲜于郎君吗?」 却不想,赵怀安闷闷道: 「我大兄什麽时候不能见?但如何能让老高他们在这里挨冻?」 说着,就拉着高仁厚走了。 只有赵六在後头愣了一下,然後恍然,暗骂: 「好好好,瓜怂,配合你演戏是呗。」 说着,也黑着脸带着老墨走了。 而他们这边刚走,鲜于岳在刚刚那个赤幞头军吏的带领下就从县寺中出来了。 一看没人,赤幞头军吏愣住了,正要解释,却听鲜于岳摇头: 「不怪你,是我那二弟生我这个大兄的气了。」 第四十八章 :王进(感谢盟主无名坐拥) 且不说鲜于岳多想,赵怀安这边揽着高仁厚就回营。 路上,赵怀安又问了另外三人名字,分别叫胡弘略,康彦君丶党守肃。这三人和高仁厚一样,都是川西军的。 其实赵怀安在听老王找来的四人都是川西本地武士,心里是疑虑的。 他之前和鲜于岳那听说过,说蜀之豪杰英俊尽在成都突将,然後其他外镇军,就属他们黎州军最厉害了。 所以当得知他们四个都是川西的,赵怀安下意识就觉得他们不靠谱。但赵怀安在观察和闲聊了一阵後,却发现这四人有点气度。 其中有个细节,这会天寒地冻的,这四个川西藩军武士,却只穿了件单薄的麻布衣。 这倒不是赵怀安注意到四人身体好,火力旺,而是他看出这四人品性堪称纯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好用 】 且看看城内的这些乱军,哪个不是用刀去抢?而这四人不同流合污,可见难得。 其实赵怀安并不知道,这四人在川西军中都是那种被排挤的,只因为不愿意同流合污。 而王铎在军册中专门就找的这样人,他知道自己这个新主公是有雄心做一番事业的,正需要纯良武人做辅弼。 而他在军册中,正看到一个叫高仁厚的,此君真是人如其名,真乃仁厚人也。 在军册上记载了这人一个小事,那就是上官在「清剿」地方土寇山棚时,因这人忤逆不杀妇孺,特被打了二十军棍。 而像胡弘略,康彦君丶党守肃三人都差不多,也有这样那样的能反映品德的「污点」在册。 王铎不清楚这四人武德如何,但至少在品行这块绝对纯良。 後来,他不断找人打听,终於在城南窝棚处找到这四人,当时就更确定这四人的品行了。 这四人有刀有枪,但依旧蜗居在简陋窝棚之内,王铎自己估计,要不是他来找到他们四人,他们估计扛不了多久。 赵怀安喜欢他们四个,尤其是那个高仁厚的,言谈中很有见地,就像刚刚他说那斗笠汉子有前汉士风,这就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 此刻,众人走在回营的路上,路边沟壑里倒下的尸体明显更多了。 赵怀安叹了一口气,转头对高仁厚问道: 「老高,之前你说现在像前汉时期的人物不多了,那是什麽意思。」 高仁厚很感激赵怀安的招募,说到底他们四个都是被军中排挤出来的,不是失去兵册无法归营那麽简单。 兵册丢了再立就好了,实在是他们四个早就被同僚嫌恶,觉得他们不合群。 这在军中是要了命的事。 大家都是提着脑袋上战场的,如果身边的袍泽又不合群,那就意味着这人没打算和大夥处,那这人能信任? 谁都不想他们做脏事的时候,还要防备一个外人。 所以他们四个是直接被赶出去的,都没地方去,最後只能蜗居在城南窝棚。 说个难听的,要不是王铎来,他们四个准熬不过这个腊月。 他们之前在路上也听王铎介绍过赵怀安,大致听说了其人豪爽的性子,此刻听赵怀安呼自己「老高」,只觉得更亲切,他忙抱拳回道: 「不敢在赵都将面前臧否,只是有一二想法。我以前常听人说书,都言三国我蜀地昭烈皇帝,义薄云天,一众虎将共扶社稷,真真是羡煞了。而在看看如今?礼崩乐坏,天下无义,到处是下克上的狼子野心之徒,就连圣上也不过是老公们的傀儡,岂不就是不多嘛。」 赵怀安点头。 这段时间在军中,他也发现了这个时代的调性,说难听的,就是好人不多。 此前他刚来这的时候,遇到的是赵六这样的纯良老秦人,然後又是鲜于岳这样忧心社稷的豪族英俊,所以他难免把这个时代的道德想得高了。 可自入邛州大营後,他所见的那些人,没几个能称得上是好人的,反而一些草莽多豪杰,比如保义军的孙传秀,但就是这样的好汉子也是枉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正是这一系列的事,让赵怀安明白这该死的中晚唐到底是怎麽一个卑劣的时代。 他听高仁厚说的义愤填膺,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再多,而是问旁边跟着的王铎: 「老王,你去县寺是寻我的?」 王铎摇头,告诉赵怀安: 「主公,我是想找另外一位人物,叫王进,此人之前为川西军队将,曾得军中上阵上获的一等功,据说非常善於练兵。」 赵怀安问向高仁厚等人: 「你们都认识这位王进?」 高仁厚几人纷纷点头,显然对这位王进早就心折,但这个时候,落在人圈外面的党守肃却说了一句: 「刚刚那斗笠将的身形倒是和王队将颇似,就是那豪侠性子都一般无二。」 可说完这话,党守肃自觉失言,闭口不再说了。 那高仁厚怕赵怀安多想,忙解释了一句: 「确实有点像,但也不一定就是一人。」 正在这个时候,忽然从旁边的巷道里传来阵阵犬吠,然後赵怀安等人就闻到了浓烈的血腥气。 众人都是武人,登时将刀刃拔出,尤其是高仁厚几个,虽还未定上下,却已经将赵怀安自觉地护在中间。 被护着的赵怀安看向右侧的巷道,只见不宽不过两步的巷子里扑倒了七八人,其中六个都是光头。 而刚刚的犬吠正是一群野狗发出的,它们正疯狂的撕咬着这些尸体,在看到赵怀安来了後,它们还闷哼着要护食。 赵怀安一看那地上的尸体,就认出正是刚刚追击斗笠汉子的僧兵们。 再然後,他就看到那斗笠汉子也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就在这个时候,边上的赵六忽然指着地上的斗笠汉子,喊了一声: 「那人在动。」 赵怀安一看,果然如此。 而身边的高仁厚等人皆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然後他想也没想,就喊道: 「快,先救人。」 话落,高仁厚率先冲了过去,然後就近翻看斗笠汉子。 虽然此人脸上被一刀砍卷了脸皮,但高仁厚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此人正是王进。 随後,高仁厚将王进背起,阔步走到赵怀安边,正要说话。 就见赵怀安直接将自己的袄子脱下,盖在了王进身上,然後低哼一句: 「走,速速回营。」 众人皆知麻烦,脚步匆匆向着营地奔去。 而那边永祚寺的和尚们,见半天没有僧兵折返,就又派出去了一队,然後就在这巷子里发现已经冻得邦硬的僧兵们。 低骂了一句,僧兵们发疯似的在附近寻找,誓要杀死那佛敌。 …… 高仁厚背着王进,能感受到他微弱的喘息,他低喊了一声: 「王君,醒醒,千万别睡。」 赵怀安看了这个情况,扭头对赵六道: 「老六,你去行营找裴医傔,请他到我营内,就说喝酒。」 赵六明白,连忙向大营另外一个方向奔去。 这裴医傔是关中郿县人,老家和赵六家乡岐山距离很近,算是乡党。 之前保义都里的几个大牲口拉稀,众人都解决不了,赵怀安就让赵六去大营去找专门的医人。 然後一来二去,就和这裴医傔认识了,後面还喝了不少酒。 王铎不认识那个裴医傔,但也知道所谓医傔就是个给医人打杂的,担心治不了这伤,於是疑惑问道: 「主公,那裴医傔能治这刀剑伤吗?」 赵怀安点头: 「这老裴是个有手艺的,但奈何他那医人一直不给他出师,所以一直还做个傔人,他们那营的刀剑伤,基本都是老裴治的。」 「这老裴与老六有点交情,人也踏实,这事到底敏感,还是要多小心。」 赵怀安的话让前头走路的高仁厚多想了,他忙分忧: 「赵都将,不如将王君送我那里,这样也不会让军中人发现。」 赵怀安嗤笑一声,笑道: 「老高你这是打我脸,这样说吧,我虽是个都将,但在土团军哪个不卖咱赵大两分面子?这王进到了我大营,那就谁也带不走。」 赵怀安有理由这麽自信,自白术水一战,他的名声就算打出去了,现在别说土团这些营头,就是那些外藩军,也知道有一号叫「呼保义」的猛将。 高仁厚几人见赵怀安这样说,遂不再说话。 众人就这样掩着高仁厚,进了西北角的土团军大营。 果然,一进营地,不断就有人和赵怀安打招呼,甚至还有欢呼声,高仁厚几人这才相信,眼前的这位赵都将的确有威望。 很快,赵怀安回来後,一众把头管带都围了过来,听赵怀安说没见着鲜于岳,虽意外,但却并没有太多情绪。 毕竟营内的柴禾再少,也能支撑个五六日。 那边,赵怀安让人打扫了一个帐篷,让牛礼去支一个火盆,而且就是用之前他们在邛州闷杀的木炭。 很快,帐篷里的温度就起来了,王进的脸色明显有点好转。 正是这个时候,赵六带着那位裴医傔进来了,说来也巧,老六在路上正好碰到他,然後就将老裴拉了过来。 裴医傔叫裴闵,手上绝对有活,见毛塌上躺着的王进,就知道这人危险了。 他仔细查看了王进脸上的刀伤,非常专业的做了清创,然後咬牙从兜里翻出个瓷瓶,倒了点粉末在伤口上,之後又做了一些包扎。 做完这些後,他才对赵怀安道: 「赵都将,能不能挺过来就看这人的运道了。」 赵怀安自然好生感谢,他看老裴这瓷瓶,顺口问了句: 「老裴,你这是祖传刀剑药?」 裴闵脸一红,小声说了句: 「这是咱从南诏人那边弄到的,我发现对止血有奇效,所以一直随身带在身边。」 赵怀安愣了一下,看着那小小的瓷瓶,惊疑,不会这是云南白药吧? 第四十九章 :保暖(感谢盟主山河水月) 最後赵怀安到底还是不能确定这东西,但这的确对止血有奇效,只是一会,王进伤口上的血就止住了。 然後裴闵就说,他虽然不知道这粉末的具体成分,但肯定是以山漆为主药的。 他最近就试图用山漆来配药,只是还没什麽成果。 言语间似乎在感叹手里无药材可用,所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赵怀安听这「山漆」的药材名愣了一下?难道裴闵说的三七?那不就是云南白药的主药嘛? 他一下子就对这个项目来了兴趣。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书库多,t????w????k????a????n????.c????o????m????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怀安告诉裴闵,他营里也有一批药材,那是之前配发军资一并发下来的,但奈何营内没有医人,一直没用得上。 所以如果裴闵後面缺药材,也可以到他这边要。 也是趁着这个话头,赵怀安再一次邀请裴闵来他营内做医人,而且发三倍薪俸。 但裴闵还是和上次一样的说辞,说他师父离不开他,他还是不能来。 果然还是这样。 这老裴人是真实诚,是真心要给他师父做牛马,可惜了。 …… 让两个细心苍头小心照顾着王进後,赵怀安就拉着老裴还有高仁厚他们四个去他大帐吃酒。 当然,除了一众管带把头们齐齐来,赵怀安还把豆胖子喊了过来。 经过白术水一战和後面的逃亡,豆胖子他们土团和保义都即便没有合营,但也好的和一家似的。 将营中冻死的一头骡子杀了後,大帐里,赵怀安斟满酒水,将高仁厚四人正式介绍给他的核心团队。 高仁厚四人也不敢拿大,纷纷举起酒碗给众人敬酒。 他们四个只是有底线,但不是什麽都不懂的愣头青,反正也是一顿好话。 就这样,有赵怀安居中,大夥很快接受了高仁厚等人,开始吃酒吃肉。 外面天寒地冻,帐内吃酒吃肉,好不快活。 赵怀安来了大唐後,发现老祖宗们和他後世也差不多,都是酒越喝越有,感情越喝越深。 能吃在一块,喝到一块,那就能处。毕竟酒肉兄弟,那也是兄弟。 不过在吃酒的时候,赵怀安也在观察高仁厚四人的性格。 他最看重的就是这个高仁厚,虽然还没看到他练兵能力,但性格气度都是地地道道的军人。 此刻喝酒,虽然也喝得脸红,但却很清醒,总是听得多,说的少。 而边上矮壮的胡弘略则是太想进步了。 这人估计就是半斤的量,但却频频敬酒,直喝得醉醺醺,开始滑在马扎下吹捧赵怀安。 赵怀安并不反感,只觉得这老胡倒是可以培养培养嘛。 然後则是康彦君丶党守肃两人,这两个都不是汉人样貌,更偏西北胡人些,在酒宴上聊了後,果然是这样。 康彦君有点昭武九姓遗民的味道,但很早就移居在成都一片,要不是眼珠子有点黄,几与汉人无异。 这人喝酒也有意思,就是同样话不多,但却有多少喝多少,喝完了就往案几上一趴装睡。 赵怀安酒精考验的,一看就知道这康彦君是有心机的,但这不是坏事,说明他知道分寸。 然後就是那个党守肃了,这人同样是个化胡,不过是党项那边的,据说以前祖上也是个小酋长,但也是定居成都三四代了。 这人喝酒是最豪爽的,而且有量,不仅和陆仲元那样的老兵痞喝得有来有回,还主动跑到中间给大夥献舞。 别说,这老党跳得很有力量,也有精神。 一顿酒,赵怀安将新投四人的性格就摸得差不多了,总的来说还是很满意王铎的工作的。 於是,他主动给王铎敬酒。 王铎忙起身,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啧啧,要不说领导都爱说酒品见人品呢?这就是服从测试啊。 这边大家喝得酒酣耳热,忽然那豆胖子来了一句: 「哎,我听说节度使送了一批官妓过来,要犒军啊。」 在场的都是男人,一见豆胖子聊这个,都不醉了,连装睡的康彦君也支着耳朵偷听起来。 赵怀安见这帮人恶鬼的样子,直接唾弃道: 「人家也是苦命人,折腾人家做甚?」 正当赵怀安要道德批判一下诸人的时候,大夥却齐刷刷的看向赵怀安,有心发笑却不敢,反倒是赵六直接「呸」了一声,骂道: 「赵大你个脏心思,人家好娘子都是给咱们跳跳舞,就你想得最多。」 赵怀安老脸一红,尴尬的咳嗽了一声,原来是这个犒军。 …… 赵大独自尴尬着,但众人却被他这话给引爆了话题。 先是赵六说他也不喜欢那些跳舞的官妓,理由竟然是觉得人家格调不高。 然後赵六就说他当年随老帅南下上任的时候,成都地方官们在官署的锦楼招待的他们。 说当时,四围幔帐,乐妓胡姬花团锦簇,真是美不胜收,那叫一个气派。 赵怀安看着赵六那一副陶醉的样子,暗骂了句腐败,他以前去乙方那边商务,都不敢这麽点。 这边赵六说人家跳舞的没格调,那边就有人摇头了,却是见过世面的陈法海。 陈法海以前是神策军的,他告诉众人,赵六说的也就是一般般。 他以前听军中的豪胄子弟们吹过,说时兴的都是找女冠谈玄论道。 说着,陈法海彷佛是真见过一样,侃侃而谈,说一场酒会,七八个女冠貌似天仙,羽衣霓裳,宽袍大袖也掩盖不住丰腴,各个手也软,嘴也甜。 总之,香香的。 说着,陈法海的眼神在发光。 陈法海的确不大瞧得上这帮只占兵册不干活的贵胄子弟,但听他们说的这些,他老陈是真羡慕,他也想,他也要。 但陈法海刚吹完,土豪出身的豆胖子直接不服气了,他指着陈法海等人,轻蔑道: 「一听你们说的这些话吧,就知道你们是纸上谈兵,全没有真东西,这样说吧,什么女冠丶什麽舞姬都太素,样子好看却不经用,反倒是粗野肥婆,宜家宜室,别有一番滋味。」 这下子,豆胖子是直接把众人老底都揭掉了,他们这帮人包括赵怀安原身在内都是一群不会玩的,鏖战经验乏得很啊。 於是,一时间众人默默吃酒,老实听豆胖子一个人唱独角戏。 赵怀安倒不觉得尴尬,他前世吃过用过的,就是让豆胖子想十倍百倍,他都想像不到。 但这个牛,他没法吹,只让给豆胖子了。 如果说前半场大夥是喝得面红耳赤,称兄道弟,但到了後半场,各个却是抓耳挠心,坐立不安。 只因那豆胖子是一嘴好口条啊,用词那个形象和准确,什麽如泥鳅一样在你身上滑,听听就是这样虎狼。 赵怀安时不时能看到那些把头管带在觑自己,大概意思是,老大,你看看别人是怎麽带兄弟的,你也学学啊。 於是赵怀安不敢让豆胖子再讲了,忙打断问了一句: 「豆胖子,你营里军务都准备好了?冬衣从上头要到没有?」 一听这个,豆胖子就来气,他直接冲着东南方向骂: 「龟儿的,那帮胥吏这也要钱,那也要钱。但这也就罢了,给钱你倒是把事办了啊,咱钱也使了,最後两手一摊给我说没有。赵大,你说我能忍这个气,套上麻袋,就是一顿好打。」 骂完这个,豆胖子就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赵怀安,说了句: 「这个,赵大,你到时候可得挺哥哥我啊,毕竟你在咱土团最得势,上头又有人,有人抻着,那人肯定不敢找上门。」 赵怀安听了这个是好一阵无语,他无力地回了句: 「豆胖子,你以後惹事的可千万别报我的名啊。我这小家小业的,是真护不住你。」 豆胖子脸马上苦了下来,忙上来给赵怀安陪酒。 正在两人这边嘻嘻哈哈的时候,外头就听老墨喊了声: 「恩主,鲜于郎君来了。」 赵怀安一听这,忙站了起来,边上去迎边喊道: 「老墨,将我大兄喊进来。」 话音刚落,帘帐掀开,裹着毛大氅的鲜于岳就进来了。 他笑着看着赵怀安,然後扫视了一圈,咳嗽了声。 赵怀安了然,拍拍手,让大夥把案几撤了,然後对赵六特意吩咐了句: 「老六,将老高他们安排在我帐篷的旁边,记得给他们支个火盆。」 赵六点头,然後和众人一起冲鲜于岳行了礼,然後撤出了大帐。 …… 片刻,大帐只留下赵怀安和鲜于岳二人。 看着神色开始严肃的鲜于岳,赵怀安暗叹自己这个好大兄其他都好,就是放不下世家子弟的架子,不接地气。 鲜于岳自不知道便宜二弟对他的腹诽,拉着赵怀安到了塌上,先是歉声: 「二弟,我刚从幕府开完军会,就听吕四郎说你来找我,见你不在,索性就直接来你营里。」 那吕四郎正是那个和赵怀安索贿之人,看起来和鲜于岳还是认识的。 当然,赵怀安自然不会提这个事,而是笑着回应: 「大兄,我去寻你是想请你帮忙,看能不能发一批薪柴,现在双流四门紧闭,不仅薪柴日少,就是草料都难寻,这不我营里才死了头骡子,我之前酱好了,一会大兄也带点回去尝尝。」 这个鲜于岳倒是没拒绝,因为他也爱赵怀安的手艺。 听赵怀安找自己是这个事,鲜于岳面色复杂,并没有直接提草料薪柴的事,而是说了刚刚幕府开完的军议。 赵怀安见鲜于岳要说正事,忙让赵六去温一壶酒,再把肉热一下,他要和好大兄,边吃边谈。 哎,来了这大唐,好日子是一天没享过,这吃酒应酬倒是一天不少。 果然千百年来,咱中国的核心科技,还是在这酱香科技呀。 第五十章 :死地(感谢盟主秋凉瑾言) 鲜于岳抿了一口酒,平淡地说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朝廷的援军已过南郑,最晚正月初便可至成都。」 赵怀安皱眉,这不应该是个好消息吗?怎麽鲜于岳语气反而这麽惆怅? 忽然,他想到那一日王铎和自己说的,节度使牛丛可能要倒的事,忙问了一句: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节度使要换了?」 鲜于岳叹了一口气,将酒杯顿在了案几上,萧索道: 「白术水一战,节度使牛丛再无希望,被撤换是迟早的事,可偏偏领军出征的是高骈高使相,这就麻烦了。」 赵怀安不认识什麽高骈,只是听鲜于岳在那介绍,然後他就按照自己理解提炼了三个点。 一个就是此君是名将之後,是南平郡王高崇文的孙子。 而一说到这个高崇文,鲜于岳这个本地土豪是颇为推崇的,因为正是此君在当年平定了刘辟之乱,能对成都秋毫不犯,称一句名将不为过。 二个就是此君世为神策军将,与中尉宦官们的联系很深,换言之,这高骈在中央有人,是个背景通天的大手子。 三个就是此君军功卓着,十年前,南诏侵安南,正是此君领兵南下收复安南,之後更是凭藉此功在今年宣麻拜相,授同平章事,一跃而为使相。 可以说,这样一位朝廷大佬入援成都,鲜于岳是又喜又忧。 虽然老岳没说为何?但谙熟人事的赵怀安,马上就明白原由了。 像鲜于岳这样的本土世家子弟,那既怕节度使是个废物,也怕节度使是个精明强干的。 而像高骈这样的朝廷使相,一旦到了成都,基本上没有任何势力可以和他制衡,直接就有掀桌子的能力。 可以这麽说,一旦高骈来成都,那就是三巨头时代的落幕。 赵怀安给鲜于岳斟上酒,劝了一句: 「老岳,也无需多忧,如高使相那样的人物又能在成都留多久呢?终究还是要回长安的。」 鲜于岳将酒一饮而尽,叹了一口气: 「二弟,你不了解个中关系,那就是咱们现在的节度使是中尉大璫田令孜的人,而那高骈高使君则与田令孜有旧怨,一旦他为节度使,必然要清理牛使君的旧人。」 而说到旧人的时候,鲜于岳直接就看向了赵怀安。 赵怀安指了指自己,哂笑: 「老岳,我算哪门子节度使旧人,就一底层粗汉,那牛使君长什麽样我都不知道,现在连个县署幕府都进不去的,也配叫高使君报复吗?大兄,你可别吓我。」 鲜于岳脸一红,也不知道是不是酒意上头了,他摇了摇头: 「二弟啊,你太小觑自己了,自白术水一战,军中谁不知道有个呼保义?今日的军会上,那兖海将田重胤就为你请功,且为陷阵丶斩将丶夺旗,三功。所部上阵上获。」 赵怀安一听这个,腰直起来了,捻着胡须: 「那老田真仗义,不枉我救他兖海军。」 鲜于岳笑了,但再次摇头: 「只是可惜诸将不允啊,最後杨帅无奈,只能做罢。」 赵怀安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接着破口大骂: 「这不迫害忠良嘛?啊?有功不赏,以後还有谁卖命?」 鲜于岳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这边赵怀安一看老岳的表情,心里就咯噔,合着老岳这意思,这还不是最坏的消息? 他勉强笑了一下,问: 「老岳,到底还有啥事,你一并讲了,好不爽利。」 鲜于岳用手擦了擦脸,叹气: 「二弟,刚不是说你是牛使君的旧部嘛,还在军中有声名,一旦高骈南下,必要害你,所以你必须早做准备。」 赵怀安不吭声,他也是玲珑心了,如何听不出这话头後的意思。 那边鲜于岳继续说道: 「而这个准备就是需立军功,而且还是要让高骈都瞩目的军功,那高骈人很跋扈,但却是个爱豪杰的,一旦入了他的眼,所谓牛丛的旧人,压根不重要。」 赵怀安搭了这个腔,但语气生硬: 「老岳,那何是瞩目的军功?又如何能得高使君青眼。」 鲜于岳不在乎赵怀安的脾气,而是直接以酒代墨,在岸几上画了双流附近的地形。 其中他在双流的西南面,单独画了一条长河,指着说道: 「二弟,此河正是金马河,为双流西北之防线,此次军议,一个重要的事情就是要分城中兵到金马河立寨。」 为了防止赵怀安不懂,鲜于岳跟他说了守城的一个重要原则,那就是守城先守寨,如此才能化被动防御为主动防御。 但问题来了,当时溃兵奔双流,压根没想过要在这坚守,是大将杨庆复带兵拦诸军,要在双流坚守。 现在,杨庆复要在外头金马河立寨,但没寨,要自己立。 可南诏军就算再慢,这几天也该抵达双流了,到时候坚寨未立,大军暴於旷野,遇敌得胜之师,那不是取死之道吗? 所以一番军议下来,诸将都在听,但没一个揽下这活的。 而杨庆复也没办法,他嫡系是成都突将,万不会将之陷入危地,而他只是川西藩镇的大将,又无节度外藩镇的权力,所以一时间也真的没人可派了。 而鲜于岳这次过来,除了是因为赵怀安找他,也是想说一说这个情况。 他非常认真看着赵怀安: 「二弟,诸将只看见危险,却没看见机遇。如今高使相的援军已至新郑,须臾就能入成都。所以看似危险,其实只要能坚守大寨十馀日,援军必至,而到时,诸将怯懦,唯二弟忠勇,岂不是正入高使君的眼吗?」 赵怀安暗骂,这便宜把兄弟是光说好处,坏处是一点不说啊。 想了想,他忽然问了句: 「对了,自入城以後就没见过宋使君,不知宋使君现在如何?我这边正好有点土酿,也想献给宋使君尝尝。」 鲜于岳看了赵怀安,抿着嘴半天,终於承认: 「这也的确是宋使君的意思,他想让你带兵出城守砦。」 赵怀安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气笑了: 「老岳,我拢共战兵没二百,宋使君让我出城守砦?那不是要我死嘛?我赵怀安从死人堆爬出来,可不是再去送死的。」 但出乎赵怀安的预料,鲜于岳听了後竟然没有再劝,而是叹了一口气: 「二弟呀二弟,你不会真觉得这是推脱的掉的?突将大将杨庆复是我老上官,我素知之,他既然要在金马河立寨,那最後是一定要做的,而城内诸军皆不愿,那能接此任的,除了无编的溃兵,不就剩下你们土团吗?」 赵怀安脸黑着,一时间竟然无法反驳。 但他还是憋出了一句: 「干他娘,这就是逼着我赵大去死?逼着我们土团们去死?」 鲜于岳今天叹气太多了,只因为他发现再多的心气丶谋划,在权力面前都毫无意义。 他当然不想赵怀安去送死,这对他鲜于岳有什麽好处呢?但这种情况下,除了土团能去扛这个事,还有其他选择吗? 鲜于岳的人生信条就是,既然选不了,那就主动接了,那样反而有其他机会。 他对赵怀安异常诚恳,又似教他: 「二弟,这世道就是这样,你无跟脚,就算再勇悍,那些好立的功劳会轮到你吗?非是这种送死的,无人领的,才会找你。」 「是,宋使君的确对你看重,但他也无法违背众意,而现在诸军皆不愿出城,除了你们土团还能有谁?与其如此,不如主动领之,反而可以与杨使将多要点兵马。」 「毕竟杨使将不是让你们去送死,而是要你们在金马寨发挥作用的。」 不得不说,鲜于岳是个好说客,当然也可能是他真的在为赵怀安着想。 总之,赵大听着听着,倒真的听进去了,他开始思考这事的机会在哪里。 而这一思考,他忽然发现自己压根是没得选。 不论他愿不愿意,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到时候军令一下,他在城内,如何敢抗命? 此外,赵大也在思考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即便不出城守寨,他在城内就安全吗? 以目前他对形势的了解,也不会。 自白术水一战,他对唐军的节操已经不抱幻想了,这些人根本不会管他们这些人的死活的,一旦打起来,他所部和那些参与的土团必定要被填在最危险的地方。 数万人攻城战,一旦打成血肉磨坊,他这点人连个沫子都起不了就得被吞掉。 而相反,如果听鲜于岳的,主动揽下这个任务,他却可以藉此多要点兵马丶甲仗。 城内的情况赵怀安清楚,像城南那边的窝棚至少有数千人溃兵丶难民,一旦能笼之,必能扩充本部实力。 除此之外,这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可以收获威望。 诸军皆退,唯他赵大逆流而上,出城守寨,到时候军中皆知他赵大是个能抗事,能做事的。 而一旦侥幸让他守下来,他立即就能获得巨大的声望。 来到大唐的这段时间,赵怀安深刻明白,只有威望高,别人才会看重你,才会有豪杰主动来投奔你。 就像高仁厚他们,不正因为听了他「呼保义」的名号,这才欣然接受王铎的邀请? 不然他一个兵都不满二百的保义都如何能收揽这些勇士? 此刻,机遇与危险在赵怀安两边闪动,他忽然想起了那句话: 「风浪越大,鱼越贵!」 他妈的,与其被友军卖在城上,不如我赵大带兵出城守寨,死中求活,那样至少也是把命攥在自己手里。 念此,赵怀安将那壶里的酒一饮而尽,把桌子一拍,大喊: 「贼娘皮,大兄,这个军令我去领,不就是置之死地而後生!我赵大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就不怕再死一次!」 鲜于岳激动得喊: 「好好好,果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但话音刚落,赵怀安手掌一竖,哼了声: 「但我有一个条件。」 第五十一章 :军至(感谢盟主馀温停留) 乾符元年,冬十二月十八日。 赵怀安带着千人左右的队伍出双流,抵达金马河,开始安营扎寨。 金马河在双流城西十四里,赵怀安所扎的营垒便在金马河的东岸三四里的样子,正好与双流城呈掎角之势。 此地并不是赵怀安所选,而是双流城内的大帅,那位川西大将杨庆复,是他之前亲自出城勘探而选定的。 说来那一日赵怀安终下决心搏一把的时候,出人意料的是,他想要接下这个任务还没那麽容易呢。 人杨庆复压根就不认识赵怀安这号人物,别说他只是黎州军的一个牙军,就是黎州刺史黄景复到了人家面前也是下席。 最後还是宋建宋使君亲自将赵怀安介绍给杨庆复,而有了宋建的背书以及杨庆复私下的考教,赵怀安才成功领下了这个任务。 这一次,赵怀安算是明白了,要是没关系,连这种拼命的活都轮不到你去。 但也正是杨庆复对坐寨人选的重视,让赵怀安有了点安慰,看来人家也不是真要安排个送死鬼,人是真想守双流。 这样就好,只要这杨庆复还想守住双流,就不会坐视城外的寨子被攻破,那他赵怀安就有被支援的可能。 定下赵怀安後,杨庆复当天下午就开了军会。 这一次赵怀安得以在堂外候听,即便是出战的主角,此刻依旧是站着如喽罗。 杨庆复在会上强调了金马寨的重要性,然後为众将介绍了赵怀安,在场这些川西和外藩军将都表现不一。 除了兖海军的田重胤对赵怀安表现友好,其馀诸将都很冷淡,也许在他们眼里,那时的赵怀安俨然是个死人了,全然没有结识的必要。 但这些都不重要,赵怀安知道他要的是什麽。 而在会议的当场,杨庆复就给了赵怀安想要的,他特许赵怀安在城内募兵,许他将保义都满编。 一个都满编就是千人,赵怀安自己的本部人数只有不到二百,换言之,部队编制要一下子扩充五倍,这并不是赵怀安的队伍能吃下的。 所以赵怀安找到了豆胖子,正式邀请他的土团编入保义都。 经过这段时间的逃亡,豆胖子的土团人数也减少很多,只有六十多人,但留下的却都是他们豆卢家族的核心部曲。 一开始豆胖子听说是和赵大出城去送死,那是一万个摇头,但赵怀安却告诉他,像他们这样的土团,一旦留在城内,那就是守城的炮灰,反而在外头有活路。 当赵怀安说外头有活路的时候,他语气明显有暗示,於是豆胖子秒懂,在和几个家将聊了一下後,终於决定加入赵怀安的保义都。 有了豆胖子自己人的加入,赵怀安在城内募溃兵丶壮勇共六百,其中溃兵只有二百人,却都是王铎按照军册记载招募的,都是无太大恶习的成熟军士。 而不论是溃兵还是壮勇,基本在城内都是等死,现在赵怀安按照每人二十贯来招募他们,给冬衣,给薪柴,虽知道出城是死战,但也都乐意效死。 毕竟战死也比冻死强。 而这批人的军事素养也超出赵怀安期望,不仅那二百多溃兵有战力,就是那些招募的壮勇也有一定的军事训练。 这让赵怀安切实认识到,晚唐三户养一兵到底是何等的武德充沛。 而在具体的编制上,赵怀安就是赶鸭子上架了,他手里的军将就是这些人,此前也就是管十个人,现在必须每个管五十人。 但没办法,连他赵怀安都是干中学,其他人也必须这样。 战场将会是最好的老师。 而在队伍的具体扩充上,赵怀安先是将孙泰丶赵虎正式升为中军左右牙将,管编中军队的百名铁甲武士。 这百人是赵怀安专门从溃兵中拣选的老卒,斗战经验丰富,赵怀安将之编为中军队,并将自己的六个门徒全部安插进里面作为管带。 赵怀安还特赐军号「背嵬」。 而除了赵怀安本帐的百馀老卒,和老八队,他还将豆胖子所部编为一个完整的队,然後又命孙传威以他带的七个保义军武士为核心,扩充五十人队。 此外,新投的高仁厚丶党守肃丶胡弘略,康彦君四将,赵怀安也将他们委任为队将,各领五十人。 如此,赵怀安手上就有了十六个管带队将,然後剩下的不到二百人,都作为後勤编入老六营下管带。 这十六个管带全部都由赵怀安直领,虽然一定程度上降低了沟通效率,但对眼下的保义都,用这样扁平化的管理,无疑更让赵怀安放心。 而除了人员的补充,赵怀安还和杨庆复要了相应的装备,虽然他只有八百人的战斗部队,但赵怀安依旧要了千人的装备补给。 这些物资对於杨庆复来说并不困难,成都府库物资堆积如山,只两日,千人装备装满百馀辆大车入赵怀安大营。 此後三天,赵怀安所部加紧整编,直到十二月十八日这一日,其部出双流,於金马河东四里扎营。 …… 此时的金马寨尘土飞扬,赵怀安带着陈法海丶高仁德等人正在指挥扎寨。 陈丶高二人军旅生涯丰富,对於扎营都有丰富的经验。 因要抵御南诏军的围攻,金马寨非要扎坚寨不可。 唐军建寨自有规制,无非深沟拒马,木栅望楼。这些都是老东西,自不用赵怀安琢磨,但他从後世所见,再加上这段时间的军旅生涯,却也有一点小心得要补充一下。 首先就是这个深沟,赵怀安挖得多深呢?非挖一人高不可,然後石土全部填埋在靠近营寨的这一侧,形成斜坡。 然後在深沟中又布置鹿角,尖木,甚至赵怀安还让人顺着金马河挖了一个三四里的浅沟,直接将金马河水引入壕沟之内。 之後就是修箭楼置於四角,将营内的弓弩手布置其上,然後在营地高处再置高楼,作为全军指挥所,既观察敌情,也用来调度四面防御。 剩下的,就是设置一些暗道,这是赵怀安从一些影视剧学到的,知道西方碉楼常设这种暗道,专门用来突兵袭击。 经赵怀安这麽一补充,防御更加体系森严,但工程量也巨大,好在城内的杨庆复很支持他,调发城内的难民土木作业。 此後的一周,金马寨陆续成行,甚至城内的杨庆复也带着诸将来此看查,评价很高。 只可惜,依旧没有人看好赵怀安,只因为他所要面对的是数万南诏军。 …… 大营修好後,赵怀安所部进驻金马寨。 然後城内送来了最後一批物资,包括钱粮丶战具丶守具,此外还有一封给赵怀安的亲笔书信。 信是杨庆复写的,内容很短,只有四个字: 「川西柱石。」 赵怀安摇头,暗道这个杨庆复确实比宋建和节度使牛丛更会收买人心,但赵怀安却并不在乎这些。 他知道这些都是虚的,甚至是他眼下的千人部曲也是虚的,一旦守不住金马寨,这一切,包括他赵怀安都要烟消云散。 此时,赵怀安终於理解了那一句话: 「我这一辈子如履薄冰,我能走到对岸吗?」 叹了一口气,他将书信放在了怀里,等待南诏军的到来。 …… 谁都没想到,这一等就等到了来年。 整个冬十二月,南诏军主力一直停驻唐安,各军一直在四野抄掠,压根没有来双流的意思。 虽然城内送来军报言说南诏军似乎无意东进,但赵怀安压根不敢松懈,反而利用这段时间加紧训练队伍。 因为他知道南诏军就算是要抢,他也要去成都抢,成都外面的这些县邑只是开胃菜罢了。 果然,就在乾符二年的元旦,也就是全军都在过年的时候,一匹快马从金马河对岸渡过,直奔双流城去。 在望楼上的赵怀安,看到了这名令骑,当下猜到南诏军多半是出动了。 但赵怀安并没有和众将说什麽,而是好好和大家度过这个元旦。 他很清楚,这也许是很多人度过的最後一个元旦了。 …… 果然,翌日,双流城送来军报,南诏大军三万出唐安,前後十馀里,绵延向着双流杀来。 此後数日,双流城一日三报,将南诏军的动向都传递给赵怀安。 赵怀安全都上下都弥漫着战前的紧张,谁都知道八百对三万,那意味什麽。 随後就在两天後,也就是乾符二年,春正月五日,在望楼上巡视的赵怀安终於看到了南诏军出现在了金马河对岸。 巨大的尘土遮蔽着西边的天空,无数旗帜简直将旷野染成了奼紫嫣红。 敌军在抵达金马河後,很快就渡过了浅浅的金马河。 在看到三四里外矗立的营寨,南诏军显然没有放在心上,这一路他们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全军上下都将唐军视为无物。 於是,赵怀安就看到,敌军大军在渡过金马河之後,竟然丝毫不停,径向着西面的双流城而去。 然後其军就留下了一支队伍,看旗帜不过千人。 此军停下後,也不扎营也不立寨,而是派了一个骑士奔向了金马寨。 正当营壁上的赵怀安等人诧异时,却听那骑士远远停下,然後扯着嗓子大喊: 「王师已至,为何不降?」 赵怀安勃然大怒,只因为说此话者,分明就是个唐人。 第五十二章 :将才(感谢盟主完美甜尕妞) 赵怀安一听这话,就勃然大怒,试问哪个好男儿不恨胖翻译? 闻此,他环视一圈,喝问: 「诸君,谁能为我射杀此獠?」 赵怀安说这个话的时候,獠人出身的王离还在呢,但其人毫无反应,毕竟咱大唐就是这麽歧视獠人的。 话音未落,诸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有心杀贼在都将面前露脸,但那唐奸也是个奸猾的,停的位置刚好在弓箭的射程外,而且那唐奸还披了甲,那就更射不死了。 赵怀安一看这情况,就知道这些人在犹豫,心下就不快。 哎,只恨那唐奸不是来了两个,不然他必能射死一个。但现在就来了一个,这反而射不到了。 可就在赵怀安准备给自己挽尊的时候,後头忽然站出一人,正是前段时间伤愈好的王进。 此刻,他和诸将一样皆披柳叶甲,头抹赤额带,身高七尺八寸,雄阔伟岸,要不是脸上那道长疤,必是伟丈夫,真豪杰。 王进出来,叉手行礼: 「都将,末将愿意一试。」 赵怀安丝毫不怀疑王进,而是直接对那边的赵文忠道: 「将我的硬弓拿来。」 赵怀安自用的那把弓,拉力在三石,这是什麽水平呢?就是能拉得此弓者,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能称得上是猛将了。 之前鲜于岳就和赵怀安说过,那位高骈高使相就是能拉三石的大猛人,曾在边军历练的时候,一箭落双鵰,妥妥的落雕手。 这厉害到什麽程度呢,举个例子吧,後世那位神力的岳武穆,年未冠,便能挽弓三百斤,在宋石就是九石,按照唐石,就是三石。 所以那位高使相先别问人品有没有岳武穆那样阳光,但至少从兵法丶武艺上,丝毫不弱那位武穆。 这让赵怀安一下子就明白那位即将上任的高使相的层次了,所以丝毫不敢小觑。 在鲜于岳那边得知,这位高使相特别爱神射士,他赵大还专门从武库里找了这麽一张三石硬弓。 奈何,他虽然能拉得动,但箭术准头实在不能提,於是这弓渐渐成了练力的器械,至今还未杀得一人,堪称是一把「善良」的弓。 但羞耻归羞耻,岳飞拉三石弓,他赵大也拉三石,四舍五入,他赵怀安也是半个岳飞啊。 而赵怀安将此硬弓教给王进,丝毫不是要羞辱他的意思,因为自王进好的这段时间,正是他教自己弓射,所以赵大明白王进拉得动。 果然,王进拿弓後,持弓而立,搭弦未引,气定神闲。 众人大气不敢出,直直的看着寨外的唐奸,而那人在见寨内无人回应,又开始劝降。 此人执鞭,摇向前方,大喊: 「尔辈,不欲降,欲死?」 但话音刚落,一支箭矢直接从营壁上射来,正好扎在了他举鞭右手的腋窝下。 沛然无匹的力量,直接让箭矢贯穿进这名唐奸的胸膛,他死得很痛苦,也很迷茫,完全不明白为什麽他会死。 而在他倒下的那一刻,对面营壁上已经欢呼雷动。 …… 赵怀安在看到王进一箭射在了那唐奸的腋窝下,激动得拍手: 「好好好,老王,昔李广也不过如此,不过如此啊。」 此刻赵怀安内心狂喜,他是真捡到了。 这持三石弓还射得准,固能称猛士,但赵怀安更看重了王进表现的机心。 贼披甲,全身上下几无弱点,唯有腋下无甲,但正常情况下,这是射不到的,因为只要不抬手,肩膀上的披膊就能挡住射来的箭矢。 而王进一直引而未发,直到那唐奸出了破绽,这才毫不犹豫,雷霆一击,这份机心果敢,实不是猛士能比,分明有将才。 赵怀安瞅着那王进,在众将欢呼中,依然不骄不躁,越发喜欢。 这老王,就是大唐瞄人缝啊! 寨外的南诏军也被这一箭给骇到了,半天才出来了一队人,举着牌盾上前,将倒下的唐奸给拖了回去。 这份小心翼翼的样,更让寨上的保义都上下,士气大震。 赵怀安见此,带头大喊: 「杀贼者,王进!」 诸军齐齐大喊: 「杀贼者,王进!」 一时间金马寨,欢呼声雷动。 此刻王进才动容,对赵怀安深深一拜。 …… 也不知道是不是王进的那一箭吓住了对面,反正这一天南诏军并没有发起进攻,而是开始就地扎营。 整个下午,赵怀安都站在望楼上观察,看着敌军仆隶已开始去附近的金马河打水了,若有所思。 他将赵文忠喊来: 「去,将各队管带都喊到我帐内,开个会。」 赵文忠四个五寸丁举着比人还高的长剑,穿着铁甲,背插两面小旗,一直跟在赵怀安身後,听义父下令,忙奔向四面营壁去喊各管带。 随後,赵怀安让营壁上的徐开道继续观察,然後带着这一面的张歹和陆仲元下了壁。 他们这边刚回帐篷,其他三面的队将们也纷纷过来,然後乱糟糟的猬在帐篷里。 赵怀安也不坐,就开始问诸人: 「诸君,你们怎麽看?」 人群中豆胖子最先笑道,他是真高兴: 「哈哈,城内那些外藩将这会肯定傻眼,要是他们知道那南诏军不管咱们,直奔城内,那还不悔死?」 豆胖子这话的确让所有人都高兴,本都要和南诏军做好殊死搏斗了,谁成想人家直接放了这里,直奔双流。 这多爽? 然後边上陆仲元也在笑,只是他提了一个问题: 「敌军这样放过我寨,就不怕我们出来断其粮道吗?」 赵怀安点头,他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在看到那边陈法海在笑,忙问: 「老陈,你说说,敌军这是为何?」 陈法海有一口漂亮的胡须,此前生活困顿也就罢了,现在跟着赵大後头,日子好起来了,当即就给自己置办了一胡须袋,用来包裹自己的胡须。 此刻陈法海下巴上挂着布袋,摇头晃脑: 「南诏军一路行来,早就骄气横生,压根不觉得咱们有出寨的勇气。再说,敌军也留下了千馀兵马,自觉能遮拦我军出壁了。」 赵怀安静静听着,捏着短须,沉默无语,却将在场诸将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那些南诏人对川西军的了解的确蛮深的,是猜得真准,就眼下这些军将在听了陈法海的话後,面有怒色的竟然不多。 显然这些人的心思都是在守寨,压根没想出去为双流分忧。 只有高仁厚问了一句: 「固然如此,但还是要出寨袭扰敌军,减轻双流的压力。」 可高仁厚的话却没有多少人附和,大夥都是差不多的意思,就是管那帮外藩兵死活,要不是他们畏敌如虎,他们能被安排到这样的死地? 现在不过是他们罪有应得! 赵怀安将这些话都听在心里,并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忽然叹了一口气。 边上老六见机问了句: 「赵大,这是做甚?有啥可叹气的,有什麽事说出来,弟兄们一起想办法。」 众将纷纷点头,皆要为赵怀安分忧解难。 赵怀安对王进说道: 「可惜了,今日为了一个唐奸露了老王的神射,不然说不准能射死敌军将校呢。」 众人还当什麽呢,原来是这个,那张歹最匪气,直接抱拳: 「都将,这有何难?我张歹愿为都将擒杀贼将。」 这边张歹壮气,其他人也不差事,纷纷在喊。 赵怀安一直笑着,忽然问了一句: 「只在寨中,又如何擒杀贼酋呢?」 一句话,众将默然,他们明白了赵怀安的心思。 可还是有人表达了不同意见,陆仲元舔了舔嘴唇,抱拳问道: 「都将,那帮外藩将眼高於顶,就算是川西军的诸辈又有几个看得上咱们,咱们给这帮人卖命,实在不值。不如让他们打去好了。」 赵怀安并没有说话,但他不说,自有人愿意为大佬张目。 只见赵怀安的首席狗腿子,孙泰站出来,摇头: 「陆队将此言差矣,我等坐观双流城破,我军就能好?我等实不是为他们卖命,而是为咱们自己拼命,唇亡齿寒就是这个道理。」 这下子赵怀安都侧目了,没想到孙泰不声不响的,也是个内秀。 这番话虽然没多高深,但却正完美反驳了陆仲元的话。 果然,陆仲元也知道再说这个占不到便宜,转口就说: 「但敌军数量足有我等数倍,出去就是送死。再且说了,就算击溃了外面的贼众又如何?敌军主力就在五六里外,半日便到,我们这边打得好了,敌军主力转头就来打咱们,到时候死不死?」 一番话直把刚刚还占优势的孙泰说得哑口无言。 而两人之间的赵怀安,则对老陆更侧目了,这老陆果然是个兵油子,在明哲保身这一块,遥遥领先。 他说的有没有道理呢?不仅是有道理,而是在重叙历史啊。 当年安史之乱,那张巡够能守了吧?但最後怎麽着?守得越好,敌军就来得越多,最後被人剐了。 总之这张巡是万万不能做的,毕竟他赵大是来做祖宗的,不是来给祖宗们做狗的。 但老陆苟归苟,却不符合赵怀安博取威名的利益,不过也不怪他,谁让他不知道那位高使相已经带着大军疾驰来援呢? 所以他不仅要主动出击,还要给那帮南诏军来个大的。 於是赵大咳嗽了一声,嘿然: 「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气。敌不过千人,我还畏敌如虎?军中好男儿如何看我赵大?我也有定策,就在今天,大破南诏。」 说完,赵怀安坐在马扎,大喊一声: 「诸将听令!」 本还懒散的众队将,马上抱拳,大喊: 「末将在!」 第五十三章 :斫营(感谢盟主小刀郡主)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王进裹甲衔枚,坐在篮子缒下了城砦,而在他周边,高仁厚等数十勇士同样如此,很快就集结在了壁下。 城壁上,赵怀安注视着他们,对他们点头示意,然後目送王进等人离去。 然後他从赵六手上接过兜鍪,裹着黑色披风就走到了营壁内。 黑暗中,保义都上下八百吏士早就具甲完毕,列阵在营门之下。 赵怀安没什麽好说的,只是径直走到众人之前,将兜鍪带好,从地上拔出陌刀,默默地站着。 身後,无数呼吸越发粗壮,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出击的信号。 也不知道煎熬了多久,忽然,外面传来密集的喊杀声,营壁上的赵六急忙对下头的赵怀安喊道: 「赵大,王进他们杀进去了。」 赵怀安一直在假寐,闻听此话,大喊一声: 「落桥,开壁。」 上头的赵六等人当即砍断悬桥,门後的力士们也将大门打开。 洞开的砦门,赵怀安能看见远处敌营火光冲天,就像一头野兽择人而噬。 赵怀安将兜鍪的面甲放下,举着陌刀奔出了寨壁。 身後八百吏士全部裹着黑披风,咬着木橛子,跟在赵怀安身後狂奔。 是的,赵怀安又一次身先士卒。 即便他已经算是个都千人的小军头了,可他依旧还要带头冲锋。 这就是创业,不亲临矢石,如何揽豪杰之心?如何让众弟兄们心服? 哎,我赵大自来了大唐,如履薄冰。 奔跑着,赵怀安听着前方的大营的嘶吼声,闻到了焰火焦灼的味道,不知道为什麽,一股热血直冲赵怀安的脑门。 他猛然大吼: 「杀!为保义军死难的弟兄们复仇!」 这一吼,直接把後面正带队冲锋的孙传威给吼红了眼睛,他怒吼了一声大喊: 「十三郎,和咱一起杀啊!」 此前和孙传威一起的五个保义军武士,彼此之间沾亲带故,一听这话,皆发疯似得往前奔。 甚至赵怀安都撵不上。 赵怀安大骂了一句,连忙追赶,终於在他们之前冲进了敌寨。 此刻,敌军大寨早已乱做一团,到处都是砍杀声,大部分南诏军都来不及披甲,只能拿起浪剑丶剑矛和斫入营内的唐军作战。 但冲进去的王进所带的正是赵怀安麾下的背嵬,皆披全套柳叶甲,内衬锁子甲,对这些南诏无甲目标是大杀特杀。 赵怀安在混乱的营地里,一下子就看到犹在厮杀的背嵬们,但他并没有冲过去,而是带着队伍直奔敌军营帐。 随着八百保义军冲进营地,南诏军已经完全没有招架之力,黑暗中,恐惧被无限放大,人人都向着後方溃逃。 忽然赵怀安听到有南诏武士在大吼着什麽,似乎在驱赶溃兵重新集结,没有丝毫犹豫,赵怀安大喊: 「射死他。」 他身边的党守肃拉弓射去,敌将应声而落,从这里距离至少有二百步,光线昏暗,人头攒动,这党守素竟然一箭功成。 赵怀安大笑: 「好,老党射得好,记大功。」 说着,赵怀安开始指挥後面冲进来的几个队,尤其是已经杀上头的孙传威,让他们开始结阵,排枪杀过去。 此刻敌军已经彻底溃散,正适合结阵拍枪碾过去。 可赵怀安高估了所部的纪律性,昏暗的光线下,大部分保义军都乱做一团,只有此前赵怀安核心的八个伙,在各自队将的带领下,开始结成长阵。 有了这样的依托,其他人才纷纷找到各队,然後在队将们的大吼中,矛槊狂刺。 血流成河,是真正到了脚底打滑的程度。 在混乱的战场中,赵怀安依旧保持着冷静,他在寻找敌军的主将。 可忽然,他听到对方在大喊,然後敌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还是崩溃,而一些来不及逃跑的,纷纷惨死在了保义军的刀矛下。 再然後,赵怀安就看到黑暗中,几名骑军直接从营内奔出,然後向着东面飞驰而去。 赵怀安一见这个,心里直接咯噔,只因为那里正是南诏军主力的方向。 顾不得暴露自己的位置,赵怀安直接大喊: 「快,速速歼敌。」 但说话间,赵怀安身後冲出一队骑士,正是郭从云所部的八名突骑,他们从营地外飈出,向着那边冲出去的敌军骑士猛冲。 赵怀安一个心吊在了嗓子,此时队伍已经厮杀在了一起,一旦让这些溃骑冲出去喊来援军,保义军立即就要陷入万劫不复。 此刻各队将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纷纷拼命。 最前头的张歹完全是不要命,裹着铁甲,双手持刀,直接冲入敌群,双刀翻飞,血肉横飞。 披甲武士对无甲,那就是屠杀。 随着诸将开始纷纷突入,仅剩的南诏军被挤压在了营地中间的位置。 这个时候,赵怀安直接大喊: 「弃械不杀。」 人群中有听得懂唐话的武士,纷纷将刀剑弃在地上,有一些似乎要宁死不屈的,但却被自己人给捅杀了。 很快,营地内仅剩的南诏军纷纷跪地投降,但前头的孙传威早就杀红了眼,横刀依旧砍杀,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赵怀安在心里默默数了三个数,看场面逐渐安静的时候,才大喊制止。 就这样,一场袭营,赵怀安再一次以小博大,赌赢了。 是的,赵怀安的确在白日反覆观察,确定这支南诏军是支骄兵,立军不修营寨,连军士也散漫无状,随意脱离阵地去打水。 以上种种,都是赵怀安决定袭营的考量。 但这些就一定对嘛?如果敌军正是通过这样方式来迷惑赵怀安,那赵怀安这样倾巢夜袭,那就是来送死的。 所以这不是赵怀安有多料事如神,在不清楚敌将秉性和行为模式的时候,他只是在赌,而运在他这,他赌赢了。 同样的,这支南诏军的主将除了的确骄横之外,其失败的重要原因是在他不了解这寨里的营将赵怀安到底是什麽人。 那主将还当过去遇到的那些川西将和外藩将呢? 川西将是不敢战,而外藩将则是不愿战,所以才让南诏军出现了这种幻觉。 但现在他遇到满脑子都是创业搏命的赵怀安,还这样大意无备,本也有取死之道。 所以,计策的成功从来不在精妙绝伦,而是仅仅比你的对手高一招。 你需要了解你的对手,迷惑他,然後再有一点点成功的运气。 …… 随着部队开始收缴残馀南诏军的兵刃,赵怀安一直心不在焉,一颗心全在刚刚追出去的郭从云。 以他对郭从云的了解,他应该能不负所望,但到底是干系太大,赵怀安还是拿不准。 他见各队似乎要打扫营地的缴获,大喊: 「各部不许分散,先将俘虏押进营帐内。」 保义都是赵怀安一手建立起来的,说话自有威望,听了这话,也不去清点辎重了,而是开始用麻绳捆缚俘虏,然後每十个捆在一根绳子,然後都塞进营帐内。 赵怀安看到豆胖子在安排所队收押俘虏,忙将他喊了过来。 豆胖子应声跑了过来,身上的甲片撞得噼里啪啦,一对铁骨朵挂在腰间,上头沾满了血迹。 豆胖子玩归玩,闹归闹,凶起来那也是猛将坯子。 他过来,赵怀安就吩咐: 「豆胖子,你去把守住东面的营壁,一旦看见老郭他们回来,即刻告诉我。」 豆胖子知道这事的重要,嘿了声就带着所队上了东面的营壁。 但没等他们上去,东面黑暗处就传来阵阵马蹄声,接着就见郭从云夹着一具尸体,纵马奔来。 身後是剩下的七骑,衣袍带血,还有一人被其他人背在身後,俨然牺牲了。 赵怀安急忙看去,正见郭从义将夹着的敌将掼在了地上,跳下战马,抱拳: 「末将不辱使命!」 赵怀安看都不看地上的敌将,拉着郭从云的手哈哈大笑。 天下豪杰何其多哉?一场战,竟涌现出两员虎将。 这就是猛将起於行伍,一县一乡,只要有机会,都能涌现出豪杰勇士。 …… 郭从云擒拿敌将了却了赵怀安的心头患,但大营已经起火,必然已经引得东面敌军主力的注意。 所以赵怀安只是令各队尽量打扫甲胄丶军资,其馀的都一把火烧光了。 这一次的战果是辉煌的,虽然不清楚具体数字,但堆积成山的甲胄,依然让赵怀安的内心烧起了一团火。 但这些并不是都是他的,自他所部满编後,川西幕府正式将保义都造册入编,所以要按照唐军的缴获原则。 这里面他们有三分之一都需要上交给幕府,然後剩下三分之一是给营内诸吏士均分,只有三分之一是留在都内,作为储备。 甲胄都是国之重器,是赵怀安以後的本钱,所以他会用相应的布帛从吏士们那里换取甲胄。 但这些都还不是让赵怀安真正大喜的,这一战,他们几乎完整接收了这支南诏军的骑军部队,四十多匹战马就这样被赵怀安收入囊中。 此外,就是仅剩的二三百名的南诏俘虏,他们的人数已经快占到保义军战兵的三分之一了,赵怀安自不敢在这个时候接手。 所以他令这些人自己砍掉右手的拇指,就将这些人放逐旷野。 一些队将并不理解,但理解的才知道这才是狠毒。 於是,他们对似乎永远阳光开朗的赵怀安,又有了一层不一样的认识。 就这样,获得丰厚缴获的保义军上下,喜气洋洋,推着南诏军营地的辎车,喜气洋洋,满载而归。 在他们的身後,那座南诏军的营地彻底被火焰吞没,在无尽的黑暗中彻底化为一团灰烬。 第五十四章 :贼锋(感谢盟主elzhltvyn) 南诏军的援军来的很快,翌日,天光破晓。 一支数千人的队伍就出现在了金马寨之外,而且根本不歇,就对金马寨发起了进攻。 望楼上,赵怀安登高远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台湾小说网藏书多,??????????.??????随时读 】 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这支齐整的南诏军,而是阵前立下的数百支竹竿,上头赫然悬挂着一颗颗头颅,在大风中摇摆。 赵怀安看着就觉得是昨夜放走的数百俘虏,心里咋舌: 「这帮南诏人对自己人也有够狠的,砍掉拇指也就是提不了刀,但也不是纯废人,就说砍了就砍了。」 然後他就观察这支队伍。 别说,有了阵前数百颗人头在,这支南诏军尽显杀气。全军分成三块,左中右一字排开,步骑车皆备,旗帜招展。 前面还有大量的杂军,随夫,赵怀安见之服饰,都是唐人,都是被南诏军掠来的。 这些被掠来的乡夫举着牌盾丶覆土车,在南诏军监军队的命令下,正乌央乌央往金马寨冲来。 这些人被後头刀枪逼着,只能推着车,扛着土袋往前冲,嘴里用各种乡音喊着,试图唤醒金马寨唐军的同情。 可惜啊,保义都的成分复杂到赵怀安这个创始人都要理半天,溃兵丶悍匪丶山棚丶壮勇,什麽都有,但偏偏就没有附近出身的。 所以这些双流附近的乡夫们可算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了,随着各队将的吩咐,数不清的弩箭就从寨壁上射出。 赵怀安出双流,不知道带了多少车箭矢,昨日又从南诏军寨里又抢了一批,所以军中弩兵们射起来是一点不带省的。 因为军寨壁长度只够百人站着,所以每次箭矢大概在百支左右,可经不住它连绵不绝啊。 赵怀安在营寨的南面,也就是南诏军主攻的正面,配置了三百人,前头百人是弩兵,後头二百人都是营中丁壮,平均一个弩兵配了两个装弩手。 前头将弓弩射完,就扔给後头上弦,然後再接过上好的,继续抛射。 就这样,在短短一百五十步到二百步的位置,形成了一道死亡天幕,不断有乡夫被射死在这段通道。 保义军的果断和同伴的死,完全吓住了後方的乡夫们。 他们不敢再往前,而是开始在二百步的位置磨洋工,完全不管後头南诏军在大喊大叫。 这就是人,他会思考,会害怕,既然上前也是死,为何还要跑着去送死呢? 後头的南诏军对此也不意外,他们也没指望这些人能填平护寨河,说白了,就是让这些一钱汉去耗箭矢的。 随着敌军旗帜翻飞,一阵密集的鼓点中,从左边方阵中涌出一支部队,人数在二三百人左右。 和刚刚的乡夫一样,他们也扛着牌盾,推着小车,然後冲上来填沟,动作麻利快速。 此时,金马寨上,负责守壁的张歹激动大喊: 「弟兄们,南诏狗奴冲上来了,给咱好好的杀。」 说完,张歹自己还射了一箭,一看没中,恨得大骂。然後就从旁边抢过来一把弩,一箭正中,这才高兴作罢。 金马寨这边箭如雨下,那边南诏军步履艰难,虽然有盾车在前,但依旧有军士中箭倒地。 这支南诏军的制度性明显要更强,每每有军士倒地,後头就会有南诏军举着牌盾将伤员拖回来。 这一幕全部都被望楼上的赵怀安看到了,他思量了一下,将何文钦喊了过来: 「大郎,你去前头和张歹说,把敌军放到壕沟边再射。」 何文钦拎着铁牌,爬下望楼,然後一路举着铁牌大喊: 「军令紧急,速速避让。」 营寨空地上正休息的军士纷纷让开通道,让何文钦冲上了南面营壁。 当何文钦爬上来的时候,木板上的张歹正兴奋大射,忽然看到都将身边的门徒,忙问: 「何事?」 何文钦先将铁牌给张歹看,然後口述: 「将令,把敌军放到壕沟边再射。」 张歹对这令摸不准头脑,将铁牌接过摸了一遍,皱眉问了句: 「都将没说原因?」 这下子何文钦反而皱眉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同类型相斥一样,这个出自山棚家族的何文钦很是看不惯张歹这个老匪,哼了句: 「听令就是,哪那麽多话。」 听了这话,张歹嘴角一咧,乜看了一眼何文钦,将铁牌丢回去,轻蔑道: 「知道了。」 然後转头不理会何文钦,对身边的扈兵吩咐: 「你去营壁上跑一圈,让大夥把贼军放到沟壑边再打。」 木墙不长,那个和张歹一起出来的扈兵听了令,直接就在墙边,边跑边传话。 看着所队都不明所以的样子,张歹横了一眼边上的何文钦: 「咋?给你一把弩,也来射一射?」 何文钦冷着脸,抱拳下去了。 等何文钦一走,张歹脸就黑了下来: 「狗东西,有你好受的。」 说完,他就大喊一声: 「兄弟们,将贼放近了打。」 …… 赵怀安在望楼上继续观察着,看到南诏军推着覆土车固然进到了一百五十步内,暗自点头,然後就看到何文钦一脸不快的上来了。 赵怀安并不理会这些,而是继续观察寨外,等待张歹那边的反击。 但何文钦上来後,直接就抱怨道: 「都将,那张歹听了後,很是怪话,怨怼得很。」 赵怀安不搭腔,只是在看营外。 在那里,敌军见箭雨小了,果然开始冲奔向前,很快就和後方的队伍拉开了差距。 等到了壕沟边,那些南诏军纷纷开始将车里的土袋扔向壕沟,但出头就被箭矢攒射在了地上。 後头的南诏军想继续举盾营救,要将伤员往後拖,可这一段路是在弓弩射程内的,於是不仅人没救到,他们也被密集的箭矢射伤在了一百五十步以内。 就这样,这一段路哀嚎不止,军阵那边的南诏军不敢上前营救,只能留这些伤员在战场上流血哀嚎。 身後的哀嚎刺激了前头壕沟边的南诏勇士,当即有几个就要从壕沟边游过去,这麽窄的壕沟,还不是随便巴拉两下就过去了? 可谁知道,这些人一下护寨河,直接被里面的鹿角丶木刺扎破了脚掌,然後因施展不开,直接淹死在了壕沟里。 一时间,前後皆是哀嚎,南诏军士气再不如之前那般气势如虹。 …… 也是看完这些,赵怀安才转头看向了何文钦,皱眉: 「你是说张歹有怪话?还怨怼?」 何文钦有点心虚,但还是点头说道: 「我传都将令,那张歹似乎不认同。」 赵怀安点头,忽然问了句: 「哦?那他如何说的?」 这一点何文钦不敢欺骗,照实讲了: 「都将没说原因?」 赵怀安听了这个,点了点头,然後脸就拉下来了: 「所以後面这些话都是你说的?」 何文钦一下子就急了,连忙解释: 「都将,那张歹听了你令不先执行,反而还要反问一句?这不是心里不认同都将吗?」 但赵怀安淡淡说了句: 「我不要你以为,我要我以为。我认为张歹说的没错,反而你在这搬弄饶舌。」 说完,赵怀安将佩刀丢给了何文钦。 何文钦吓的人都僵了,以为师父是让他自戕。 却不想赵怀安下一句就是: 「在後面呆久了,倒是养成了口条,去,拿着我的刀,直接去陷阵队,一会冲锋你带头。」 何文钦这才舒缓一口气,不敢再辩解,举着赵怀安的佩刀,磕头下去了。 那边下去,赵怀安摇了摇头,把目光继续看向了寨外战场。 …… 这边何文钦匆匆下去,丝毫不见丧气,有随他一起留下的何家寨的伴当看到的,满肚子疑惑。 等随何大到了人少的,此人终於才忍不住问了: 「大郞,都将这般训斥,大郎难道一点不慌嘛?」 却见何文钦正将赵怀安的佩刀别在腰间,然後问了句: 「训斥我,还会赐我佩刀嘛?」 这人愣了一下,想说这不是让你去陷阵队做选锋吗? 何文钦拍了拍伴当的肩膀,什麽都没说,然後去了南寨那边坐着马扎上的一群铁甲武士那边,他们正是此战选出的陷阵队。 …… 赵怀安虽然依旧在观察敌阵动向,但心里依旧在烦。 他训斥何文钦的话固然是真心的,但难道何文钦说的就没道理吗?当然有道理。 在一定程度上,张歹的确没有无条件服从他的命令,虽然他需要得知原因也没错,但如果每一个命令都需要解释,那他赵大的权威在哪里? 赵怀安没有任何幻觉,在这残酷的时代,在讲究权力的军中,他必须要树立权威,不然他随时会被部下出卖。 不过赵怀安也不会因此处罚张歹,他能看出张歹的潜力,这件事只会让赵怀安更加清醒,那就是现在的他,威望还不够! 正想着,金马寨外,南诏军忽然金声大作,此前还在出击的南诏军忽然就撤了下来。 正当赵怀安疑惑时,敌阵忽然冲出一将,後面有五六个人,将一捧军旗扔在了地上。 然後就听那将冲着赵怀安这边大喊: 「敌将听好,双流已破,你还要负隅顽抗?不识天兵吗?」 此言一说,後面那些武士纷纷将手中的旗帜摇起,正是留在双流的外藩诸军旗帜。 一时间,金马寨内,鸦雀无声。 第五十五章 :出击 正当保义都上下尽皆犹疑之时,赵怀安仰天大笑: 「哈哈哈,我笑这南诏小贼智短,笑那主将无谋,此等小诈也能哄我?」 说着,赵怀安就对下面营地的众人喊道: 「我军尚旗,诸将士无不将军旗当图腾,那南诏军平日就算缴获一面都算大幸,何况那十几面?」 「太假!太假!」 说着,赵怀安捏须大笑。 而周边一众吏士皆在大喊: 「太假,太假。」 动天的呼吼传向寨外,一直传到外头南诏军大纛下。 此时,一名全身华贵甲胄的年轻大将,正意外地看向前方大寨。 他没想到寨内的唐军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士气高昂,不禁真的起了爱才之心。 南诏从大唐的藩属一步步走到雄踞东南亚的霸主国,靠的就是吸收大唐的文明和人才。 现在南诏朝廷内的很多大臣都是当年天宝年间俘虏的川蜀唐人的後人,他们现在照样是南诏的忠臣。 所以这位年轻大将并不觉得招降唐人有什麽问题,只要这人有能力。 此外,这位年轻大将对南诏国内现在局势也颇为担忧,因为身份的原因,他知道此时的南诏并不如外表那样光鲜,国家连年征战,十年前侵安南,覆万军,四年前犯成都,覆两万。 国家屡屡兴师,屡覆众,国力就这样耗虚下来。 所以此人并不想耗费珍贵的兵力去打眼前的坚寨,於是他扭头对旁边的一位唐人士子说道: 「严君,此寨守将是谁?」 这位姓严的士子显然对唐军虚实很了解,即便是对赵怀安这样的新起之辈也能说上来: 「回嗣君,此寨的守将叫赵怀安,是此前抗守大渡河的黎州军牙将,後来在白术水一战扬名,也算是川中出挑的军将了。」 嗣君?那不就是太子? 是的,眼前这位领军大将非是旁人,正是南诏国的太子,蒙隆舜。 蒙隆舜在听了姓严的话後,笑了笑: 「那看来这唐将难为我所用了。」 那黎州军他还是知道的,被他们歼灭在了大渡河,那唐将是此军残部,那仇大了去了。 但姓严的却拱手笑道: 「嗣君,天日之表,天下谁不景从,那赵怀安岂能例外?再且,派人试一试又何妨?」 这个蒙隆舜没把此人的话当成真,作为很小就在长安进学过的南诏贵族,他的汉学造诣很深,对大唐的文化也非常了解。 知道所谓的天日之表是形容那位大唐天可汗的,他蒙隆舜不过常人,如何能与此等天人为列。 不过虽然知道是马屁,他还是有点高兴的,毕竟说明这人对南诏还是忠诚的。 说完,蒙隆舜就扭头对身後一名骑马武士吩咐,让他前去劝降。 想了想,蒙隆舜还补了一个条件: 「如他愿顺,许他一大府之职。」 南诏军仿唐军府兵,一大府兵马可在三四千人,算得上实权军将了。 那骑马武士领命,拍马就去前阵劝降。 蒙隆舜此时还和那姓严的打赌: 「严君,如那将愿降,你就将那胡姬送我?如不愿,我帐下的姬妾,君任选。」 他一说这个,这姓严的就知道,无论最後那赵怀安降不降,他那高昌胡姬都留不住了。 正在两人闲聊时,忽然前头传来一阵惊呼,再然後就听到有人大喊: 「不好。」 再然後,外头奔来一骑,下马冲着蒙隆舜大喊: 「嗣君,那唐军无耻偷袭,何落生中箭落马摔死了。」 蒙隆舜听了这个,脸直接黑了,大骂: 「何落生为我捧剑,那唐军竟然杀他?」 此刻,蒙隆舜满脑子只有泄愤,大声下令: 「传我令,破寨杀尽唐军,片甲不留。」 令骑得令,拍马传令各军。 片刻,蒙隆舜又勉强恢复刚才的雍容,对有点僵硬的严家子,阴沉说道: 「一会你去我帐下,看上谁就带走。」 严家子知道眼前的蒙隆舜已是极怒,知道要是拒绝,那火没准就撒向自己。 於是,拱手谢恩。 但此刻,在此人的心目中,那位赵怀安无疑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 赵怀安再一次当着众将士的面,夸耀王进的弓术,就在刚刚他又一次一箭建功,射死了敌军劝降使。 但此刻,他心中明白,南诏人的报复很快就来,於是他将队伍分出一半休息,准备轮番换战。 可出人意料的是,对面的南诏军竟然再次放弃进攻,甚至开始就地挖起了沟壑,准备去驻营了。 看着这些人和之前的南诏军一样,一股熟悉感涌上心头? 这些南诏军是引诱我夜袭? 赵怀安嗤笑,这些南诏人这么小瞧我赵大?觉得我这麽傻? 不过,既然敌军能打伏击,我是不是也能打个反伏击? 想到这里,又看了看那些南诏军,赵怀安吩咐赵六: 「老六,你在这继续看,有什麽事立即通知我。」 赵六纳闷: 「赵大,那你去哪?」 谁知道赵怀安头也不回,回道: 「睡觉!」 赵六傻眼?暗骂这赵大是心真大。 是的,赵怀安不仅自己睡觉,连那支选出来的陷阵队这会也吃饱喝足,开始在帐篷里休息。 没错,他还是决定晚上去袭营! 谁说敌军知道你要夜袭,你就不能去夜袭了?这就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 懵懵懂懂中,赵怀安被赵六摇醒,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 「赵大,你醒醒,那些南诏军拔营向西了。」 赵怀安恍惚了一下,马上清醒过来: 「向西了?这是要撤?」 说完,赵怀安裹着袄子,甲都没披,冲上了望楼。 目光所及,果然上午还在修营的南诏军竟然弃营而走,甚至走得颇为匆忙,连一些辎车都没带走。 望着不断西奔的南诏军,寨壁上的各队纷纷举矛高喊,呼唤胜利。 此时,下面的王铎奔了过来,还有军中其他几个队将,脸上皆在大笑。 王铎先说: 「主公,可喜可贺啊,那南诏军不战而走,我军躲过一劫,必有大造化。」 但赵怀安的眉头一直紧随,他忽然问了一句: 「敌军难道是想通过这个让我军出营追击?」 赵怀安马上想到《三国演义》中曹老板钓鱼张绣的故事,但马上自己就摇头: 「不对啊,敌军做这个有什麽用呢?我军已完成阻敌任务,就算不追击又能如何?」 赵怀安又问在场几个队将的意思,也是各有说法。 最後还是陆仲元喊了一句: 「嗨,管他那麽多,我军就守寨中,哪都不去。」 这话糙,但理是没错。 赵怀安也没有其他办法,以不变应万变吧。 现在敌军都撤了,夜袭自然也泡汤了,所以赵怀安就坐在望楼上,吃着茶泡饭。 …… 时间慢慢过去,天也越来越黑了,赵怀安却看到外面不断有南诏军的队伍都在往西撤。 甚至都没有留一支部队防御这边寨里的保义都,就这样一窝蜂往西奔。 这个时候,有脑子的都发现不对劲了。 赵怀安比众人知道的信息更多,他忽然意识到,是不是那位高骈高使君已经带着援军抵达了? 心里想着,但赵怀安却丝毫没有出寨的打算。 归兵勿遏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就这样,一直到天黑,南诏军不断向西撤退,也是因为金马寨的唐军一直坚守不出,原先一支悄悄防备的马军也主动撤离了。 正当赵六那边准备吩咐起锅烧饭,赵怀安忽然从望楼上大喊: 「传我令,背嵬丶陷阵丶突骑准备,随我出寨。」 听赵怀安大喊,王进丶高仁厚还有郭从云三将把碗筷一丢,大声回令,然後晃着衣甲就奔去所部整队。 而赵怀安这时候也从望楼上爬了下来,冲赵六吩咐了声: 「去杀二十头羊,今晚犒军。」 说着,赵怀安接过义子赵文忠递过来的兜鍪,将面兜往下一拉,然後和汇合过来的三队出营寨,直奔外头那些正撤离的南诏军。 看着赵大风风火火的样子,赵六把事情吩咐牛礼去办,然後就噌噌往望楼上爬。 上来後,狠狠喘了一口气,借着最後一点微弱的天光,赵六看到赵大带着三队精兵直奔那些南诏军。 那些南诏军已经算是落在後面的了,此前刚刚完成殿後任务,发现没有追兵後,这才放心的撤离。 可谁都没想到,之前一直没有动静的唐军寨子,直接杀出一支铁甲军,他们手抄陌刀丶铁斧丶骨朵,一下子就凿在了队伍中间。 没有任何能力抵抗,这些南诏军早就卸甲亡奔,根本抵抗不了这些铁甲军。 在几个军中知名的武士先後被唐军阵斩後,这些南诏军再无战心,向着西面夺路狂奔。 可这个时候,又从西面奔出一队骑兵,头前一骑将手持马槊,先後挑死了数名南诏军,身後的骑士也纷纷用手中的横刀肆意砍杀这些溃兵。 此时,前有敌骑,後有步甲,心中再无战心的南诏军纷纷跪地投降。 赵怀安先是一脚把杀红眼的何文钦踢翻,然後直接大喊: 「俘虏一个不准杀!这些都是奴隶。」 说完,望着跪在地上少说有三四百的南诏军,赵怀安仰天大笑。 这一战,赢! 第五十六章 :文通 当夜,保义都在寨内欢歌笑语,赵怀安亲自给一些突出的勇士赐刀,还将这些勇士单独划分为一队,号为「拔山」。 【记住本站域名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赞】 这些武士纷纷拜倒,敬服於都将的豪气。 此战固然涌现出诸多勇士,尤其是那王进更是武艺绝伦,但众吏士们最佩服的还是赵怀安。 无他,为将者,身先士卒,那就是最大的魅力。 这些人中,部分是之前的部曲,但更多的还是在双流招募的,所以很多人赵怀安都是不认识的。 但赵怀安自来熟,热情地询问着每一个人的名字,和这些丘八开着各种玩笑。 这些武夫们纷纷大喊高叫,为都将喝彩。 但单纯的他们并不知道,赵怀安固然在壮好汉,但更多的还是在把都内的精锐打散抽调出来。 如今,赵怀安有直属的背嵬丶陷阵丶突骑,还有如今抽调有功勇士新建的「拔山」。 全都八百吏士,赵怀安自己就掌握了二百,还都是全都武力核心,可以说,正是这种从各队抽调勇士的方式,大大增强了他对队伍的掌控。 这其实也是和後世的柴荣学的,这老小子就是把各藩镇的精兵抽调出来组建禁军,才提高了中央集权。 现在赵怀安不过是站在後人的肩膀上,小试牛刀罢了。 因为还在战时,赵怀安并没有放酒,他也是个老酒虫了,也知道这些丘八们要什麽,但现在真不行。 别看自己取得了一点小成果了,但远远不是懈怠的时候,战争从来都是瞬息万变,今日还是赢家的可能明天就要输掉底裤出局。 赵怀安自己不就是这样吗?他从开局一把刀到现在八百部曲,还不是靠了他几次夜袭,挣得盆满钵满? 过去他能夜袭别人,明天就会有年轻人不讲武德偷袭他这个老前辈。 所以赵怀安纵然再想和大夥畅饮,但还是克制住了,不过怕这些丘八有犯浑的,赵怀安还当众许诺,等战後回了成都,非得带他们所有人都去酒肆好吃好喝。 於是,保义都上下无不叫好夸赞: 「咱们都将是真义气。」 是的,管酒管肉,和他们打成一片,那就是真豪义。 这里的打成一片是真字面上的,因为但凡手里有活的武人往往都自命不凡,更不用说现在的大环境,那是万般皆下品,唯有武艺高。 所以当初在双流招募这些溃兵丶壮勇的时候,赵怀安直接插旗在众人前,旁边是摆着一箱铜钱。 至於为什麽不是银铤?不还是因为铜钱显得多嘛。 赵怀安告诉他们,谁能徒手击败他,不仅赏他做队将,旁边那箱铜钱也赏了。 但很遗憾,赵怀安先後打了十个,震慑全场,各个伏地,老实乖顺。 要是以前,赵怀安绝对不会这样粗暴,而是会用人格魅力慢慢折服这些人。 但可惜,在大唐的时间虽然没不长,却深深改变了赵怀安的行为模式。 他明白,这些丘八就信这个! 酒肉丶钱丶女人丶前途,各个不能少,少一个没准就半夜砍你的头。 说个别人不知道的,自这些溃兵丘八们编在了保义都後,他都是让几个门徒丶义子轮番睡在帐篷里。 甚至,这赵大还和老六换了席子,让老六睡在了自己的榻上。 是的,赵怀安狗起来,真不是个东西。 但只有这样,他才能睡得安心。 这些溃兵为何骄横?还不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拳脚在手,有道理? 行,既然这些人就认这个,他赵怀安就玩这个。 不仅拳脚,他赵大要做那个最厉害的,论道理,他赵大还是要做那个最大的。 这些复杂心思只是在心头一转而过,看到老六再一次去上厕所,赵怀安大声调笑: 「兄弟们,回成都,给你们六爷寻两幅腰子,男人要硬!」 众丘八哈哈大笑,在篝火边大喊起哄: 「六爷,要硬!」 空气中弥漫着快活的气味,只有咱们老六脸黑得大骂「瓜怂」! 於是,丘八们笑得更欢乐了。 …… 翌日的时候,金马寨内的保义都吏士们终於看到了双流过来的唐军。 只是和赵怀安认为唐军得胜时不一样,这些出城的唐军反而有点灰头土脸的样子。 正当众人惊疑时,忽然有一队唐军转道直向金马寨而来。 再然後,一个自称是神策军队将,叫宋文通的人请求见赵怀安。 赵怀安纳闷,自己和神策军也没熟人啊?和李师泰他们吃酒时,也听他们说过这些神策军,这些人不是四年前入援成都的那批,而是护送监军使周从寓入成都的扈兵。 那也是赵怀安第一次知道,那些太监们到了地方上竟然还有兵权,怪不得三巨头呢。 但人李师泰是这样评价的: 「屁的天子亲军,这些年大仗哪个不是咱们这些中原藩镇打的?那些长安老爷早就烂了,也就是西北那些个军镇还有精兵。」 赵怀安没见过那些神策军,只能听李师泰这麽说,但不管怎麽样,人家有背景肯定是不争的事实吧。 於是赵怀安把陈法海喊了过来,这老小子就是出自神策军的。 但当赵怀安问陈法海,听没听过宋文通这麽一号人,陈法海是直摇头,他告诉赵大,神策军中哪个不是累世将校,都是世世代代的,而他真就没听过宋文通这麽一号人。 听到这个,赵怀安警惕心提了起来,难道那姓宋的是哪个胆大包天敢假冒神策军,跑他这打秋风了? 想到後世那麽多假扮大领导秘书,招摇撞骗的,赵怀安心里就疑了三分。 他让人将宋文通领进来,准备好好「招待」一下这个大唐老祖宗。 …… 这边赵怀安正吩咐赵六他们,听他摔杯为号,然後就冲进来将这姓宋的给绑了。 那边,牛礼就跑过来说,宋文通一个人上了吊篮进来了。 赵怀安在大帐等他,没一会牛礼就领了一个红抹额的健壮汉子进来了,只第一眼,赵怀安就一惊,眼前这小子竟然有他赵大八分帅气,真英气十足啊。 人家进帐了,但咱赵大依旧坐在马扎上,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这宋文通倒是不慌不忙,也没有一丝尴尬,反而郑重向赵怀安拱手下拜: 「见过赵都将。」 然後不等赵怀安说话,此人就开始攀关系: 「早就听李师泰他们说,呼保义赵大,身姿雄壮,豪迈气魄,今日这一见,却不像这麽回事啊。」 赵怀安一听这人说到李师泰,一抬眉,暗道: 「这骗子功夫还做得挺深的啊,都认识老李?」 赵怀安什麽人?本就是人情世故的老油子,这会听这个宋文通一副纵横家的口舌,撇撇嘴,哼道: 「哦,如何?让宋君失望了?」 却不想宋文通连连摇头,竖着拇指夸赞道: 「此言差矣,而是那李师泰所言不过说了赵都将六分颜色气魄,实在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赵怀安生硬地挤了一下嘴,对眼前的宋文通有了一点认识。 这小子长得帅,还这麽会给情绪价值,要不是个骗子,绝对前途无量。 正当赵怀安不想再和这人费功夫,准备摔杯时,却看到那宋文通竟然从怀里掏出了自己的传符,然後递了过来。 赵怀安下意识接过,发现传符上竟然真的写了「左神策军队将宋文通」。 这下子赵怀安起身了,忙拉着宋文通坐在了床榻的另一边,真挚: 「老宋啊,你来我军中有何贵干呢?」 见赵怀安这般前倨後恭,宋文通显然没习惯,愣了一下才直接了当: 「赵都将,末将是想请赵都将帮一个忙,不知道你这边可否有多馀的南诏首级,能否转我一些。」 赵怀安依旧在笑,只是笑得有点干了,之前还握着人家手臂的手也缩了回去。 他假意为难: 「哎,老宋啊,我这的确有不少首级,但我这也要上交立功啊,我那些弟兄们风里来,雨里去的追随我,不就等我给他们请功嘛。」 但赵怀安把手缩过去了,对面宋文通却一下子抓了过来,同样恳请道: 「赵都将,那李师泰常称赞你急公好义,是真解兄弟烦,好哥哥,这一次是弟弟求你,就帮弟弟这一次。」 说着,宋文通双眼通红,开始讲述他们神策军的苦楚。 原来之前双流围城,那监军使周从寓竟然是个勇的,说要带着他们百十名神策军进双流,亲临前线。 最後周从寓是被他们好一顿劝才劝住了,但却给宋文通这帮神策军一个难题,那就是他自己可以不去,但神策军作为天子亲军,只要能进入双流,必能振奋士气。 於是,宋文通他们傻眼了。 就这样,神策军就被派到双流附近伺机进城。 但宋文通他们哪敢进啊,这些天就在附近乡野躲避,本还想着找个由头撤回去,却不想南诏军竟然撤了。 於是,这些人心里活泛了,想搞点南诏人的首级好回去报功。 他们在附近听一些乡人,说金马寨这边的唐军好杀了一顿南诏军,然後就想过来打点秋风。 而宋文通一过来,发现这金马寨里的军队竟然是「保义都」,於是这才想起来之前和他们吃酒的李师泰,说过这军的都将叫赵大,是个实诚人。 所以,这宋文通就和他们都将请令了,自告奋勇进来和赵怀安「打秋风」。 宋文通在说,那边赵怀安越听越古怪,他砸吧着嘴。 不是,宋老弟,我们这第一次见面,你就把这种事说给我听,这合适吗? 还有,宋老弟,谁给你的错觉,觉得能在咱赵大这里打秋风? 乖乖,这宋文通长得不赖,可惜是个傻子。 第五十七章 :神策(求追读) 宋文通在那边赤红双眼,委屈哭诉,别说,还颇有几分味道。 【记住本站域名 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a????n????.c????o????m????随时看 】 赵怀安连忙甩头,将手不动声色地抽出,为难道: 「宋老弟啊,不是咱赵大不愿意帮你。而是这一颗南诏军的首级,就是三匹布,更不用说那些武士们了。你我情分再大,也不能和我八百兄弟那数千匹布相比啊。」 却不想,宋文通一听到这个数字,瞠目: 「赵都将,你这竟有数百首级?」 赵怀安小嘴一撇,暗道这才哪到哪啊,要不是之前打得保守,让前面那拨南诏军跑了,光昨日傍晚那次出击,就得有二三百颗脑袋。 忽然,宋文通大手一挥: 「不就是数千匹布嘛,好哥哥,你不差事,咱神策军就不差钱。不用别人答应,我这边做主,就用千匹布换哥哥这边百颗南蛮首级,如何?」 赵怀安还没说话,那宋文通又加了一码: 「不仅如此,好哥哥,要是你卖我二百级,我直接给你二千五百匹!」 赵怀安一愣,自己这没吭声,这宋老弟就开始加价?那他还是别吭声了。 果然,宋文通见赵怀安还不吭声,一咬牙,又张出两根手指: 「这样,我与赵家哥哥一见如故,我这边再做主,你卖我三百级,我这边给你三千五百匹,如何!」 赵怀安一听这数字,暗骂: 「这小宋竟然还和咱玩心眼子,妈的,把咱老赵当不会算数的大傻子了。这人奸!」 但他估计一颗首级13匹布已经算是对方底线了,於是直接开口: 」小宋,哥哥和你也一见如故,这样,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拉过来四千匹布,我这边空出来的三百颗首级,你都拉走。「 赵怀安话说完,对面宋文通显然是深吸了一口气,最後还是挤出笑脸: 」好哥哥,真是痛快,好,四千匹就四千匹。一会我就让兄弟们来拉。」 赵怀安皱眉: 「老弟,咱这边一手交布一手交货,你不会想空口白牙就从我这套三百级首级吧。」 这一下宋文通倒是愣住了,他没想到对面这个赵大竟然是个棒槌,但有求於人,也只能耐心解释: 「好叫哥哥知道,这四千匹布多大物件,谁能随身带着。但哥哥别怕,就算别的军讹你,咱神策军也不会,就成都,光我们神策军的捉钱馆就三五家,别说四千匹布,四万匹,也不过是等闲。」 一开始赵怀安还不知道这个捉钱馆是什麽,听了宋文通解释,才知道竟然是放高利贷的。 这下子赵怀安更咋舌了。 乖乖,这神策军是当兵的还是搞金融的啊。 这边,宋文通那边就掏出了几张捉钱券,上面都是成都几家大寺庙的押印,他留了一张作为押金,然後让他先带几十颗回去交差。 後面再让上官勘验了,再交易後续的。 赵怀安点头,觉得没甚毛病。 正当赵怀安准备喊老六进来布置一桌席面时,这宋文通竟然又问了句: 「赵家哥哥,不知道愿意和小弟挣一份大钱不。」 一听是搞钱,赵怀安浑身兴奋,忙拉着宋文通,让他细说。 然後宋文通就说,他们这次来成都,除了是护送周老公上任监军使之外,其实也有一份私活。 那就是要来成都找一批商人采办一些大木,用做皇家营造,所以就问赵怀安愿不愿意跟他们几个干一把。 赵怀安奇了,你神策军这麽杂的吗?又是放高利贷,又是皇家采购的,合着就是不打仗什麽都干? 采购能挣钱,但赵怀安有点看不上这点钱,毕竟到时候要回款都要猴年马月呢。 但这宋文通却神神秘秘说道: 「我的赵家哥哥哎,天底下哪有比咱这生意还好做的?」 说着,他就给赵大介绍了他们神策军是怎麽搞钱的。 原来他们这些神策军跟着监军使到了地方後,直接假冒皇家商人,以为皇家采购的名义,在地方上敲诈勒索中纳之物。 而这些东西呢,直接会在地方上变卖,然後再购一批劣质的,以次充好,卖给朝廷的度支。 而朝廷的度支和盐铁长官基本都是要靠神策中尉做靠山的,然後皇帝本人又很少看这些中纳之物,所以直接就能从朝廷那边骗下补贴。 这还算是比较靠谱的一些神策军了,有些更狠的,直接就是中纳大木。 这些人从朝廷那边以购买大木的名义先支出大钱下来,然後装模作样在地方上采购,最後呢,找一批人在路上抢一把,然後就说大木丢失了。 这才是狠的,是真正空手套白狼。 而这宋文通喊赵怀安合作,其实就是让他做那个黑手套,假扮山棚或者南诏军,去抢大木场。 也正是为了显示诚意,这宋文通还和赵怀安交底: 「本来咱们神策军这活啊,因为弄得厉害,在文宗的时候就停掉了,朝廷都不采大木了,但现在圣上即位,新朝新气象,自然要营造法式。而川西大木最是出名,所以又令度支到成都寻大木采购了。」 「所以,赵大,这事板上钉钉的,你只要按着咱们交待的,到那地方烧一把火,别说四千匹布,就是再多十倍,那也不是不行。」 赵怀安并没有第一时间拒绝。 因为这宋文通说得再真真的,都不能回避一个问题,那就是他在神策军的官职太低。 他赵大不是什麽大唐的忠臣良将,也没有给李家人省钱的想法,做不做黑手套,他并不是那麽在乎,毕竟搞大钱嘛,做一做黑手套不寒碜。 可赵怀安可以和那位监军使周从寓合作,却不能和宋文通合作,因为後者的风险太大了,谁知道这小子有没有靠山,能不能压住事? 要是这就是他们这一小撮人搞的私活,他赵怀安才不愿意掺和呢。 人家朝廷的度支搞不定中尉大佬,还搞不定你个宋文通嘛?所以风险太大,不划算。 但赵怀安也没有直接拒绝,而是岔开话: 「小宋啊,哥哥就这麽个家底,生意不是这麽做的,这大木的活咱们後面再说,先把眼下的顾了,这生意都是从小到大,只要咱们这一笔舒心,那还没以後呢?」 宋文通点头,也不提那个大木生意了,开始和赵怀安聊了一些长安的趣事。 然後也是这个过程中,赵怀安才知道眼前这个宋文通竟然不是老神策子弟,人四年前还是博野军的士卒呢。 啧啧,这小宋挺会进步的,一外乡人到了盘根错杂的神策军,竟然四年就能混到参与这种事。 看来要和这个宋文通好好处关系。 想了想,也当是投资宋文通了,赵怀安忽然开口: 「宋老弟,你叫咱一声哥哥,那咱这个哥哥的就不能不表示。这样,我自己单独予你四十级南蛮首,如果你要俘虏的话,我这边可以再给你二十口。不知道能帮你不。」 此时宋文通眼睛通红,再次握住赵怀安的手,激动得不知道说什麽好。 赵怀安拍了拍宋文通,笑道: 「没事,谁让咱们兄弟一见如故呢?」 宋文通再忍不住,动容: 「好哥哥,不知今年多少岁了。」 赵怀安摸着自己的胡子,骄傲道: 「不小了,过了二十,快奔三了。」 这下子,宋文通愣住了,真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憋出一句话: 「兄长,我二十二了。」 赵怀安也傻眼,没想到这个小白脸竟然比自己还大一岁,但他脸皮厚,硬生生刺破这份尴尬,笑道: 「没事,咱们各论各的。」 这下子,宋文通沉默了,好半天,才喊了一句「好哥哥」。 然後赵怀安就笑得更大声了。 别说,这小宋脾气对他。 …… 赵怀安看了一下天光,觉得事都聊得差不多了,也没必要留小宋在营里吃饭。 於是,体贴他: 「老弟,我让人先给你点四十颗首级,你先带回去。後面没问题,咱们把货都清了。」 说着,赵怀安还他着想: 「赶紧回吧,可不能让外面的神策军兄弟们等急了。」 此时的赵大并不知道,宋文通进了营後,半天没声响,外头的神策军痞子们早就等得火冒三丈。 要不是顾忌已经进了营的宋文通,早就在外头骂了。 宋文通连连说好,感激这位好大哥的体贴,但在临走时,像是才想起来一样,问了赵大一句: 「对了,好哥哥,你这边要是差钱,也和我说,看在兄弟情分上,给你三分息。」 赵怀安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连忙假笑: 「不了,不了,我这本小花费也小,再说,这不刚和你们神策军做了买卖,这钱暂时不差,不差的。以後还有这样的活,再来找咱,你知道的,我赵大实在人,办事公道的。」 宋文通连连点头,最後才和赵大依依惜别。 看到宋文通终於要走了,赵怀安忍不住松了一口气,正想拿杯子喝水,忽然袖子扫了一下,杯子当即摔在了地上。 那宋文通本已经走到了帐幕边,听到杯子掉地的声音,骇得脸色煞白,扭头就喊: 「好哥哥,这是咋了。」 他妈的,这戏码,他们神策军太熟了,此刻宋文通是真的魂都骇出来了。 这边赵怀安还没来得及说话,外头赵六和狗腿子陆仲元,就带着一帮背嵬冲了进来。 然後在宋文通哭喊中,把他摁在了地上,用绳子绑了。 而宋文通脸被埋在地上,依旧不死心,向着赵大挣扎大喊: 「哥哥,好哥哥,这是误会啊,误会啊。」 赵怀安的脸也很呆,他努力挤出笑脸,走到宋文通面前,笑道: 「宋老弟,我说这是误会,你信吗?」 没有任何犹豫,宋文通哭喊: 「信的,信的,弟弟真的信的。呜呜呜,哥哥,饶命啊。」 这一次,小宋是真的哭了。 第五十八章 :发赏(求追读) 经过老赵和小宋一番和睦谈话,双方充分沟通,解开了误会,进一步加深合作。 但当赵怀安亲自将宋文通送到寨门时,看着踉踉跄跄离开的宋文通,赵大还是忍不住担心起来。 这次是不是吓惨了这个宋文通? 想到这里,赵怀安忍不住又瞪了一眼赵六。 赵六看到了,努了努嘴,在心里腹诽: 「这赵大现在咋那麽爱瞪眼?哎,赵大官做得大了,但兄弟感情是淡了啊!想当日,不是咱老六,赵大能……,哎,不提了,感情淡了啊。」 赵怀安要是知道赵六这想法,非得再捶他一顿不可。 不过虽然觉得有点对不住人宋文通,但赵怀安并不觉得那最後的小插曲能影响到这场交易。 说白了,相比於那些首级,宋文通的个人荣辱似乎并没有那麽重要。 …… 而果然,当宋文通回去後,那些神策军也没什麽么蛾子,倒真的老老实实跟赵怀安做买卖了。 其他人也就罢了,像陈法海就是老神策军,见这些神策军那麽守规矩,简直是惊掉了下巴。 他们神策军能抢钱就不会去挣钱?作为长安最大的暴力集团,上面又有中尉老公们罩着,简直是吞金蛤蟆,坐地虎。 长安最富裕不过两市,但他们神策军就能自己去市场上徵收各种杂税。 你以为你小商人,不去长安卖东西不就免於盘剥了?但对不起,逃过长安的刀,还有畿内各神策军镇的刀。 随便一个路口桥津,这些神策军就敢设卡,人走要给钱,货过要抽份,甚至连只猪过去了,都要留一条腿下来。 他们神策军就是这样的底色。 所以当陈法海看到外头那些神策军这麽老老实实做生意,还明显是亏本做生意,他才吃惊。 那一刻,赵怀安在陈法海心中,有三层高楼那麽高,这背後关系得上天啊。 但陈法海哪里知道,那些神策军之所以老实合作,除了那位监军使周从寓的确对他们严格,另外一个很重要原因,就是赵怀安现在的威名,比保义都这些人以为的都要大。 这些人这些日一直在金马寨坚守作战,所以不清楚现在双流的风评。 现在军中提到赵大赵怀安,除了那句「呼保义」之外,心里更多的是一份复杂和佩服。 当时情况多麽危急,南诏军浩荡东进,而双流城内藩内外诸将哪个不是武名卓着的悍将?但就是没一个敢出城守寨的。 但人赵怀安不仅主动领了这样的任务,还打得真的好。 他们在双流城内的时候,城内也组织过几波陷阵队出城袭扰南诏军,但战果都不大。 然後第二天这些人就看到什麽? 看到西面出现了敌军溃兵,逶迤溃进了城外大营,然後这些人就被赶到城外壕沟砍了头,血流了一地。 最後呢,就是数百根竹竿顶着首级,一支南诏军就急匆匆地杀往了西边。 此时,城上的人哪里还不知道人家赵大肯定是在外面打胜仗了。 即便再瞧不上赵怀安土鳖身份的藩外武士们,也不得不感叹一句: 「赵大不愧是我淮西豪杰,非是蜀中人物。」 你看,这会赵大又成自己人了。 一个人的威望有时候就很直接,就看你能不能成事,能不能为他人所不能。 一旦一个人在别人的心中总是那种,临危受命,挽狂澜於既倒的。平时可能还看不出,可一旦危难,大夥下意识就会指着这人拿主意。 如此,权力自然向这样的人靠拢,这番道理古今中外,概莫如是。 而现在赵怀安就有点这个味道,前後两次大战,这赵大都为他人所不能,行他人不敢为之事,端是一豪杰好汉。 对於军中的这些风评,那些神策军如何不知?他们本来随监军使到各个藩镇,就是要采访藩镇风评,好及时传回长安。 这也是中晚唐後,外放的监军使和神策军的固定任务了,真当他们来就来捞钱的呀。 当然,出差的时候谋点福利,这点人之常情,纵然是圣天子都能体恤的。 所以,这些神策军们很容易就判断,这赵大用不了多久就能在成都混出来,到时候上头有背景,下面有一帮能打的部队撑着,在成都也是个人物了。 而他们神策军要发财,就要和这些地方人物关系搞搞好,毕竟他们基本盘在京畿。 对於其他地方,人家要是卖天子几分面子,他们神策军还能狐假虎威一下,要是当你天子是个屁,那他们也是屁都不如。 所以,当赵怀安看到宋文通的时候,觉得奇货可居要小小投资一下,那这些神策军同样如此,看到赵大这样的扎势人物,也决定小小的投资一下。 是的,几千匹布的大钱,在他们这些神策军眼里就是小小的投资。 毫不夸张的说,就这会在金马寨外头吹风的这些个神策军,哪个不是分分钟上万绢布的大生意? 他们是真心投资赵怀安。 这人扎势得很。 所以这笔生意,他们神策军投了! 当然,有一个不是太正经的消息也在军中有流传,说这赵大壮阔长大,宋使君素爱之,所以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嘘寒问暖,给衣赐金,宠爱尤慎。 虽然他们这些神策军不太觉得赵大这样的昂臧汉子会做这等卖沟子的事,但万一呢? 反正不管怎麽说,这赵怀安奇货可居! …… 可惜啊,赵怀安并不知道自己在军中复杂的风评,也不知道自己刚刚放走了一群天使投资人。 此刻,他目送着这些豪爽走人的神策军傻钱,捏着手里的四张钱契,心里大爽。 他赵怀安来了大唐快三个月,靠着自己的努力,终於成有钱人了。 他现在手里的四张钱契,每张都是成都大慈寺画押的五百贯钱契, 大慈寺赵怀安听鲜于岳说过,是成都最大的寺庙,占了成都东城的快一半的面积,平日僧众万馀,放在天下都是一等一的大庙祖庭。 赵怀安知道这会的寺庙不纯粹是念经,什麽买卖土地,公证,放钱,典押,只要能挣钱的生意都做。 这倒是和那帮神策军挺像的,除了不修善,其他都干。 而赵怀安手里的四张钱契就是二千贯,这四张麻纸是多大的钱呢? 光成都的大宅就能买十套,去养门客武士,能养一百人一年。 可以说,赵怀安前後两辈子都没挣过这麽大的钱。 此刻,赵怀安再无法按捺住激动,扭头对赵六等人道: 「将兄弟们都喊到大营,我赵大要给弟兄们发赏!」 是的,他赵大前脚挣到钱,後脚就和兄弟们分,就是这麽大气! 赵六他们高兴大吼,纷纷簇拥着赵怀安登上了点兵台。 而各队将把头也纷纷把麾下吏士们喊了过去,七百多号人都挤在营内,各个把脖子伸得老长,脸上是化不开的兴奋。 都将要给大夥发赏啦! 他们可太喜欢这位都将了,跟着赵大走,有酒有肉不说,还时不时来几次团建,甚至还动不动给你发奖金。 这样的领导,你受得了? …… 赵怀安意气风发,看着自己拉起的队伍,豪迈大喊: 「兄弟们,咱们话不多说,发钱!」 说着赵怀安就让背嵬他们将後头的竹筐都抬了出来,数十筐里面装了一千多贯铜钱,除了这段时间上头发下来的饷,还有之前溃退路上「捡」到的八百贯钱。 满满当当丶金灿灿的铜钱充斥在眼前,一众武夫吏士们鼻息粗重,心情摇曳。 相比於抽象的数字,还是这些东西最有画面冲突。 赵怀安开始发布犒赏条件: 「俘斩贼都头,赏绢百匹,钱百贯;俘斩贼将头者,赏绢五十匹,钱五十贯;俘斩贼府兵丶长行,赏绢十匹,钱十贯。不在此列者,亦有出战赏,人皆获绢两匹,钱一贯。」 此言一出,众吏士欢声雷动,只因为这份赏赐太丰厚了。 目前绢布这些需要到了成都後才能兑换,所以赵怀安决定先给各有功的先赏钱。 於是就发生了这样一幕。 各军士跑回帐幕中,从包裹丶竹筐里面抱出一节节首级,这是他们之前几次出战斩下的,现在要作为报功的标准。 这些人按照各队序列站在营地内,王铎则带着几个书手开始勘验首级。 别觉得他们都是和南诏军作战,这些首级就没问题了。 要是不检点清楚,这帮杀胚能从战死的同袍那里,取下首级充作军功,你信不信。 王铎在军中多年,武夫们什麽品行,他还不清楚? 果然,这边刚勘验到一半,王铎旁边的一个书手就发现问题了,此人拿着毛笔,对着一个黑黝黝的大汉,摇头: 「你说你斩了十三人?但你这边只有两颗首级,其中一颗还是被砍得分辨不清,这如何能信?」 说着,这刀笔书手就要给这军汉记功一首级,但这却惹恼了对面。 这黑粗汉也是个强人,一拳就顶在了那人心窝,大骂: 「吃屎不你,乃公在战场手杀十数人,要受你这刀笔羞辱?」 说着,这人就要再打这书手。 很快这边的混乱就引起了点兵台上赵大的注意,他皱眉,将胡弘略喊了过来。 第五十九章 :拿捏(求追读) 胡弘略过来时,赵怀安指着那吵闹的黑厮汉,问道: 「这人你队里的?」 胡弘略远远一看,忙请罪: 「都将,那人叫韩琼,是巴中那边的,此前为盗山中,後投咱们川西,为人蛮狠勇鸷,是个能打的。」 赵怀安琢磨了一下,问道: 「多能打?」 胡弘略看那边真吵越来越大,有心遮护,解释了一句: 「这黑厮有个诨号,叫韩鹞子,此前夜袭,我亲自见到过,这人手杀三人,先行破阵,虽然不知道有没有杀十馀人,但肯定不是一首级功可定的。」 胡弘略说完,小心瞧着赵怀安,见看不出都将表情,又找补了一句: 「不过这人桀骜,打压一下也是好的。」 赵怀安哼了句: 「此等好汉,打压个屁?」 说完,赵怀安亲自走下了营地,众人纷纷给他让路,但跟多好事的则跟在赵怀安身後,想看看热闹。 他们也想看看,他们这位都将是怎麽解决这件事的。 军中武人没有一个不讨厌这种刀笔吏的,他们在前头卖血卖命,在他们手里就是简单一笔,扣这个扣那个的,端是可恨。 当然,他们在前头是否真的卖血卖命,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反正,刀笔吏,该杀! …… 当赵怀安走近时,那韩琼正被同夥的给拦住,所以没有再揍人,但依旧对那个刀笔吏破口大骂。 而这刀笔吏被这群武夫们一围,脸色涨红,但依旧还是梗着脖子,坚持。 那韩琼在看到赵怀安来了,嘴上开始变着骂了: 「弟兄们在前头打生打死,你算什麽东西,也能定咱们的功,咱今个别说是报了十三人,乃公今个就是报三十,三百,你都给乃公记上,但凡敢说个不字,把你屎打出来。」 赵怀安嘴角咧了,面无表情地走到了两人之间。 他环视了一圈,看向韩琼身边那些个同夥的吏士,轻声问了句: 「你们谁能给韩琼佐证?」 赵怀安的凶名还是传遍军中的,之前他们这些双流招募的一波,其中刺头的早就被赵怀安收拾一遍了,所以真没有几个敢在赵怀安面前炸刺。 但偏偏这个韩琼是个後来的,还自负武勇,不服气当了一个大头兵,所以闹出这份事端来。 所以此刻他们同夥的哪有几个敢给他佐证? 那边韩琼一看这情况,急了,回头大骂: 「你们啥意思?乃公杀敌的时候,你们不在?嗯?意思我前头杀,你们後头捡人头?」 韩琼越骂越激动,他万万想不到,这袍泽兄弟的感情就这麽脆弱? 但赵怀安听出味道了,合着,这韩琼真的杀了十几个南诏兵? 他看了看那些低头的,转头问向了那个刀笔吏: 「小薛,军中这种情况如何记赏?」 这小薛,全名叫薛沆,是双流一个私塾先生的儿子,因被溃兵劫掠,就活下了这一个,之前就在双流城南窝棚乞活,後来赵怀安在城内募兵,此人因识文断字,被编进了王铎手下做了书手。 这薛沆见都将问了,忙回答: 「杀敌数与首级数对不上时,多由军中袍泽佐证,然後自叙战斗过程,如有其他甲械缴获,亦可行。」 其薛沆也不是不知变通的,他一个记功的,干嘛要得罪这些兵痞子呢?所以你多一个两个,只要袍泽们帮忙佐证,他记了也就记了。 但这韩琼,张口就是十三个,他这记几十号下来,没一个有这麽多的,他只要报了,他的上司王铎一定会找他问话。 他非常清楚上司的为人,用一句「性刚而锐敏,智略过人」来形容,再合适不过了。 这军中记功丶钱粮一应事的猫腻,没有一个能逃过他的眼睛的。 所以这斩首十三级的功赏,他薛沆万万是不敢记的。 赵怀安听了这话,扭头又问了一遍那些队伍里的人: 「这韩琼说自己杀了十三个,你们谁不同意?」 前後两个不同的问法,这些人也琢磨明白都将的意思,於是再次低头,没人出言反驳。 其实也不用反驳,因为他们也知道,这韩琼就算没杀了十三个,七八个也得是有的,毕竟都是一个伙的,袍泽在战场上的情况如何会不知道? 这边韩琼看同夥的袍泽们这番表现,哼了一句,没有再说话。 他也不傻,知道都将是要护自己,所以也不愿意这会找事。 果然,赵怀安见没人出来佐证韩琼是伪冒军功,就对薛沆道: 「小薛,现在他们同夥的都出来佐证,刚刚他的队将也给我说了此人的情况,是个好汉子,这军功就按十三级来记。」 大领导都这麽说了,他薛沆哪还不明白说什麽呢? 於是叉手下拜唱喏。 正当韩琼嘴角上扬,自鸣得意时,忽然又听到赵怀安对他说了一句: 「小韩,你刚刚是不是动手揍人薛沆了?」 韩琼连忙摇头解释: 「没有,都将,卑下只是轻轻推了一下他,不,是碰了一下。」 赵怀安嗤笑,问了句: 「哦?要不要我再问问别人?看谁来给你佐证一下?」 刚刚赵怀安翻云覆雨的样子,他韩琼才看到,哪还敢多解释,只能低头。 赵怀安看这韩琼虽然低头,但眉眼依旧那副桀骜的样子,笑道: 「可以,你先动了手,我本要罚你十鞭子,但我听你队将说,你很能打嘛!」 韩琼这个时候才不装低眉顺眼了,抬头自矜了句: 「都将谬赞了,卑下不敢谈勇,但能杀人,当日也是以拳勇得隶兵籍。」 赵怀安笑了笑,让大夥都往後退,给他和韩琼空出个圈来。 随後,他将身上大氅解下,递给了旁边的薛沆,让他帮忙拿着。 後者受宠若惊,双手捧着赵怀安的绛色毛大氅,退到了一边。 赵怀安伸出手指,指了指韩琼: 「小韩,我不欺你,只要你能打我一拳,不仅刚刚鞭子免了,我还个人发你十贯钱。但做不到,不仅这鞭子你要受,我这顿打你也躲不了?可敢来?」 韩琼这巴中人的匪性上来了,当着这麽多人的面被拿捏,别说赵怀安只是个都将,就是天王老子当面,也是先打了再说。 於是,韩琼二话不说,跳起来就对赵海安打出左直拳。 这人的确练过,正常人是很难下意识打出直拳的,因为这需要大量的训练才能习得。 反而更多人下意识出拳都是威力看似很大的摆拳,但可惜他们用出来,破绽百出。 可也就是这样了,当韩琼一直拳打出时,赵怀安整个人下潜,头微微避开中线,然後右手的大摆拳,在韩琼出拳的同时,砸在了他的下巴上。 可出乎赵怀安预料,这韩琼在受了自己的一记大摆拳,竟然还能站着。 这下巴有够硬的,不,是这这韩琼骨头有够硬! 是个汉子! 但吃了赵怀安这拳後,韩琼已经短暂的失神了,整个人都在踉跄。 看到这情况,赵怀安没有丝毫怜惜,上去又是一记左摆拳,直接把韩琼打昏了过去。 看到赵怀安如此凶悍的样子,周围人齐齐吸了一口气,然後就看到赵怀安从薛沆那边接过大氅,再次披上,给众人说了句: 「等这韩琼醒了,抽他十鞭,然後让他到背嵬报导。」 看着还在发呆的众人,赵怀安咳嗽了一声: 「都愣着干啥,继续发赏!」 然後,赵怀安就走了,重新登上了那点兵台。 此刻,他踞坐在马扎上,如同一个牧羊人在环视在场的群羊,在赵怀安眼里,这些晚唐武夫就得这麽训。 还是那句话,既然军中信拳头,那他赵大就做那个最大的拳头。 而效果很显着,再没人敢在下面高喊着,说什麽「乃公」丶「把你屎打出来」这些跋扈话了。 大赏就这样接着进行下去了。 …… 等各方功赏都报上来後,王铎急匆匆的跑了上来,脑门上肉眼可见的汗涔涔的。 见左右无人,王铎忙和赵怀安说道: 「主公,全都的功赏报上来了,算下来,咱们现在倒欠一千五百贯!」 本来还智珠在握的赵怀安,听了这话,险些从马扎上跳起来,也就是下面都能看到他,他才硬生生忍住了。 他将王铎拉回来,小声皱眉: 「这一千贯都发出去了?还欠一千五百贯?」 却见王铎补了一句: 「主公啊,不是这千贯钱啊,是算上之前和神策军做买卖的两千贯,两个加一起,咱们还倒欠了一千五百贯。」 赵怀安这才倒抽一口冷气。 然後王铎就和赵怀安算了,其实首级赏倒还好,因为前後两次出战,真正杀敌的只是前头的那些勇士,大部分实际上是没有战果的。 但坏就坏在,赵怀安还给全体吏士发了一笔出战赏,那是每人绢两匹,钱一贯,换算成钱,一人就有两贯。 在场出战吏士有八百,此战折损了三十四人,但剩下的加起来也有接近一千六百贯了。 所以赵怀安那点钱,看似多,但就这一笔下去就乾没了。 此刻赵怀安是心疼得恨不得抽自己嘴巴,但看着下面一众吏士兴高采烈的样子,他面上还就只能装阔,他还「教训」起王铎: 「老王,你就是眼皮子浅。这叫千金散尽还复来,我这叫赢得人心。」 王铎连称是是是,但却问了赵大一个尖锐的问题: 「主公,剩下的赏钱咋出呢?」 赵大不语,只一个劲在拿捏胡须。 第六十章 :营商(求追读) 赵大不说话,但王铎却不能视而不见,继续追问: 「主公,那咱们剩下的钱怎麽出?要是欠了这个钱,怕要出祸啊。」 这王铎老於军中了,哪里不知道欠这帮丘八赏钱的後果?此刻,别看他在赵怀安这边镇定,其实後背都是汗。 赵怀安想了想,也知道事情严重性,只能将最後家底托出: 「没事,没事,老六那边还有点钱,一会你去找他,把事情说得严重一点,让他把剩下的补了,要是还欠,就等後面上来的随军商人,到时候把营里的俘虏卖一部分,把赏钱补上。」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王铎这才放下了心,然後拜了下,连忙去找赵六商量後面的钱了。 他哪里知道,此刻他的这位主公简直心头在滴血。 他放在老六那边的钱都是之前宋建丶鲜于岳,还有之前一些被解救的成都土豪们补的感谢费,这些人在到了邛州後,就和成都那边取得了联系,前後加起来给了一千来贯。 本来这笔钱是赵怀安打算用来抄底成都房地产的,他之前听鲜于岳说,因为南诏兵锋到了双流,成都的房价大跌。 这就让赵怀安看到机会,打算好好在低价的时候抄一些宅子。但现在,本钱都折了,这笔投资是做不成了。 哎,亏大了,亏大了。 这一刻,赵怀安是深刻明白,养军队到底是多费钱。 他现在还只是发个赏赐,就一次性干光了家底,更别说日常养军了。 所以如果没有一个稳定的补给地,想要养出忠心的部队,那是比登天还难。 但这不得不说赵怀安的小心机了,他为何自掏腰包发赏赐呢?因为此时保义都是隶在兵册上的,所以他们的赏格都是需要上报到长安,然後由长安勘验核查後发钱下来。 可赵怀安却自己发钱给这些丘八,就是因为他明白,当兵的甭管哪朝哪代,谁给他们发赏,他们就听谁的。 所以这笔钱,赵怀安必须得出,而且要大出特出,正如他和王铎说的,钱不钱的不重要,重要的就是军心。 有了这个,就有一切。 是的,赵怀安就是这样安慰自己的,但无论说什麽都改变不了,赵怀安的心在抽抽得疼。 不行,一定要搞一把大的,把亏的都加倍挣回来。 此时,原先宋文通提议的那个大木买卖,赵怀安之前觉得风险大不划算,但现在也开始考虑起来了。 没办法,养这麽一支部曲,他分分钟都在想如何搞钱。 …… 在金马寨又呆了两天,一些大胆的行商在知道金马寨这边有俘虏後,终於靠了过来。 这其实也是军中惯例了,虽然军中对这些行军商旅各个恨得咬牙,但却也离不开这些人。 他们这些当丘八的,别看外面很骄横,其实也委屈。 比如常年征战在外,和家人聚少离多;又比如今日才领了赏钱,还没用呢,第二天就战死了。甚至一些缴获因为要行军,不得不忍痛抛弃。 而这些痛点,那些行商统统能解决。 你思念亲人了,行,你找军中书手写一份家书,我们给你送回去。你不是怕人死了,钱还没用完吗?行,你把钱给我,我给你寄回去。你不是缴获不方便携带吗?行,还是找我们,我们给你打包买下,免你後顾之忧。 正是这些行商们牢牢抓住了这些痛点,所以虽然压价,但丘八们还是和他们做生意,甚至有时候还迫切得很。 就如此刻,赵怀安就颇为热切地等待行商的到来,没其他原因,就是他赵大还欠兄弟们六百贯钱呢。 对於这些丘八们来说,你可以跟外面人借钱给兄弟们发赏,兄弟们高兴了,就拥你做个节度使坐坐,但你要是反过来,欠兄弟们钱,那你就想想後果吧。 所以,当第一波大胆资本靠近金马寨的时候,赵怀安第一时间将几个大行商请到了军帐中招待。 …… 这几个大行商都是成都几个豪族之家的,其中就有鲜于岳他们家族的行商。 这种生意也只有他们这些大家族能做,毕竟只有家族有名誉,丘八们才敢放心把钱托他们寄回去。 要是小行商,万一跑路了,他们这些丘八哭都没地方哭。 但纵然是这些大行商,要是能黑也会黑,毕竟这个世道没有规则和公义,只有拳头。 谁拳头大,就听谁的。 赵怀安和这些人主要谈的生意就是卖南诏俘口。 这一次他大概俘虏了三四百人,都是丁壮,其中武士都有七八十人,素质非常不错。 但赵怀安只打算留下那些南诏府兵,这些都是南诏那边的良家子,纪律和服从性都不错。 反而那七八十个武士,虽然战力不错,但却心思多,养不熟,不如给这些成都豪族们自己调教。 而这些家族也喜欢这些南诏武士,甚至有时候比自己人用得更趁手,所以这个买卖他们都愿意做,不过该压得价还是得压。 赵怀安本来还想给这些人分开报价呢,可这帮人早就私下串通好了,都是统一口径。 赵怀安也不是不懂一些「谈判的艺术」,比如先给个难以接受的高价,然後双方一步步砍。 但在私下里,鲜于岳家族那边的行商和他说了两个军情,这让赵怀安不得不放弃了谈价的打算。 原来,这一次南诏军之所以忽然从双流撤退,的确是因为高骈高使相带援军入蜀了。 但赵怀安决然想不到,这位高使相有多嚣张,多扎势。 人家兵马刚到剑州的时候,就派遣走马奔成都,命令成都打开四门。 当时人家南诏大军就围着双流呢,随时可能突入成都,这高骈竟然敢让成都开四门,不怕南诏军趁机杀入吗? 所以当时就有人劝高骈,可人家来了一句: 「吾在交趾破蛮二十万众,蛮闻我来,逃窜不暇,何敢辄犯成都!」 然後就以春气向暖,城内数十万人蕴积城中,会出疫病,所以命成都方面开四门。 赵怀安一开始并不能理解这种行为? 这高骈人都没到成都,就说成都要出疫病啊? 但之後鲜于家的这个行商给他解释了。 原来就在本年初,高骈还在路上的时候,朝廷在得知节度使牛丛兵败白术水後,直接门下传诏,分奔高骈军中,拜高骈为川西节度使。 自此,牛丛正式成为过去式,成都迎来新节度使高骈。 这下子,赵怀安就琢磨出味道了。 合着这高骈是给成都上下来一场服从测试啊,这下马威有点厉害。 之後鲜于家的行商说了,成都那边真的就按照高骈的指示开了城,但反而吓退了南诏军。 那些南诏军在成都的细作丶谍报忙将高骈将要进成都的消息送回南诏军大营。 而南诏军竟然真的就放弃了双流,将兵力往白术水,乃至後方的雅州一带收缩了。 听着这些,赵怀安不免咋舌,暗道: 「嚯,这高骈够扎势的,人都未到,光名号就能喝退数万南诏军?」 这就是鲜于家带来的第一条消息,解释了为何南诏军会忽然撤兵,但真正让赵怀安重视的是第二条。 行商告诉赵怀安,就在昨日,高使相的车架华盖就进了成都,然後在当天就宣布要对南诏军发起反击。 现在军令还没有到双流,更不说金马寨了。 所以,鲜于家就送来消息,让赵怀安早做准备,在之後的追击战中,立下殊勋,如此方能在新节度使面前获得好印象。 赵怀安听了这话,反问了一句: 「我此番出城守金马寨,还不能在那位高使相面前留下好名?」 这人奇怪地瞧了一眼赵怀安,说出了这样一句让他内伤的话: 「赵都将,人高使相这番带来了长武丶鄜坊丶河东诸兵,还有感化丶昭义诸军也奉诏在路上,此番兵多将广,咱郎君所在的成都突将都不被那高使相放在眼里啊。」 剩下的话,人家没有说,但赵怀安还是明白自己是被人家小瞧了。 不,是压根没瞧见,可恶! 不过不管人家怎麽看,整军备战才是紧要的,他赵大的实力要想扩大,就必须在之後的战事中抓住机会。 时间紧急,赵怀安自然没有心思和那些行商们慢慢谈了,直接按照每人六十贯的价钱卖掉了这些南诏军精锐武士。 这个价钱肯定是卖便宜的,这些南诏武士刀丶弓都不弱,正常雇佣的话,一年也在十来贯的价钱,现在只要花三年多的雇佣费,就能买回去一直用。 当然,这些人能不能被驯服,就看那些家族的本事了。 赵怀安快刀斩乱麻,卖了武士人,然後留下了二十多个会弓马的,这些人是南诏军中的骑士,是最稀缺的资源。 所以赵怀安将他们留在身边,就养作为骑奴,好让他们带着自己都里的人培养出一些骑士来。 就这样,赵怀安又做了一笔买卖,成功回血三千六百贯,把欠部下的六百贯发下去後,赵大的军库又充盈了不少。 而那些做了买卖的行商们也满意,不仅承接了保义军不少军士的家书业务,还想主动帮赵怀安的部下将钱运回大慈寺存起来。 但赵怀安笑着拒绝了。 开玩笑,那大昭寺能开银行,难道我赵大开不得? 我赵大要是能抓住这些丘八的钱袋子,还怕收不住这些人的心吗? 所以赵怀安後面打算自己弄一个军中质库,专门收储军中这些赏钱,然後用来做一些抄底房地产这些业务。 你看看,这样钱不就又回来了?所以他说王铎眼皮子浅,这不,千金散尽不又回来了? 就这样,赵怀安因没有军中调令,所以继续守在金马寨备武,然後就在第三天,这军令就来了。 第六十一章 :拔砦(求追读) 乾符二年,春正月十二,西川节度使高骈至成都,发步骑五千追南诏。 幕府传羽,川西诸军并外藩诸军战不利,责其出双流追击南诏兵,戴罪立功。 (请记住 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当双流那边的军令传到赵怀安这里时,他正带着全都上下过春节,吃饺子。 是的,过春节。 唐代的春节就是正月初一,本来应该那个时候全军就该给假还家,和家人团聚的,但谁让南诏军杀来了,保义都当时已经领了出城守寨的任务,那会还在河边挖土呢。 现在好不容易打退了敌军,後方大营又没下一步军令过来,赵大就打算全都上下一起过个热闹的春节。 一直以来,赵怀安都把吃饭当成非常重要的事情来对待,是提高团队凝聚力的必须手段。 所以,赵怀安特意从那些随营商人那边弄了二百多头羊,这倒是没花赵怀安多少钱,加上一些菜蔬丶不到百贯就解决了。 这会赵怀安有钱,百贯花费眼睛不眨一下就花出去了。 如果之前他觉得军队是吞金兽,那在和那些行军商人们交易完後,他倒是认为军队才是印钞机。 别看之前一顿赏就花出去三千多贯,但只是卖点俘虏奴隶就基本回血了,所以只要打胜仗,那就在挣大钱。 领悟到这份道理後,赵怀安反而更舍得给队伍花钱了,这叫投资。 於是,当二百多头羊正烹着,赵怀安正要再唱一遍「烹羊宰牛且为乐」,忽然看到一支车队从双流方向过来了。 带队的就是赵怀安的老熟人,那位虞候佐官任从海。 …… 「恭喜,恭喜,老任我当时就知你不凡,果然高升。」 当赵怀安知道任从海从之前的佐官一跃成为虞候後,各种好话张口就来了。 当日赵怀安算是见识过这人的狠辣,知道这种是真小人,所以场面上的东西是一点不怠慢。 而任从海也高兴,一边摆手说没什麽,一边颇为自矜,顾盼自雄。 说来也是运道来了,他之前的上司,也就是前虞候,因为督战不利,溃了,被杨庆复褫夺了,然後他任从海才有机会升上来。 後来知道任从海和赵怀安有旧,就让他领了任务,来这给赵怀安发赏。 是的,他赵怀安知道收买军心,人杨庆复不知道嘛? 这一次,西川大兵打成这个样子,那新任的节度使高骈压根就不把他们蜀人看在眼里,几次在军会上讥讽蜀人为鼠,懦怯胆小,所以自然没什麽赏赐下来。 但上头不给,他杨庆复却不能不发。 尤其是赵怀安这支部队,虽然立军时间不长,却打了几次硬仗,很有潜力,所以他杨庆复自掏军中储备,给赵怀安发了赏。 这一次,任从海过来就是送这批物资的。 因为是过节的缘故,这批物资中有大量的酒水,都是川中特色酒水,什麽清醥酒丶甘酒丶鹅黄酒丶乳酒丶临邛酒这些。 还有两瓮名酒,是杨庆复专门从成都买的剑南烧春丶锦江春,都是成都有名的好酒。 除了这批酒水外,就是各种织品丶军械。 成都自古就是织品盛地,各地都有名贵的织品,比如益州新样锦,赤地花纹锦,梓州丶遂州的樗蒲绫,果州丶阆州的重绢,梓州丶陵州的鹅溪绢。 如果不是这些都写在单子上,赵怀安都不知道绢布都能有那麽多名堂。 和那批酒水一样,这些也分大众和特供的,杨庆复专门赏给赵怀安的是十匹鸟纹织金罗和绵州轻容,这也是历史着名的蜀锦,专门给豪杰好汉们做披风的。 军械也是差不多,除了部分军中制式的军械,还有一些名刀丶巧弩。 有仿汉制环首刀的蜀刀,有形似鱼鹰的有孔的鱼凫刀,还有一柄蜀地有名的蒲元神刀,为百锻名刃。 赵怀安作为武人,没有不爱刀的,所以看了单子後,就找来这柄名刀。 果然抽刀出来,就是一泓秋水,寒芒四溢,上有铭文: 「藏锋」。 赵怀安见之,爱不释手,连呼「好刀」。 那边任从海过来的时候,也在旁边说着恭维的话,人赵大现在今非昔比啊。 不仅是忠武军的那位宋使君爱护他,现在连他们川西藩的二号人物杨帅都对此人青眼有加。 有时候任从海也颇为嫉妒,真不明白这赵大如何能得这麽多人欢心。 不过,任从海想到军中的传言,上下打量着八尺高的赵怀安。 别说,就赵大这个子在整个蜀地简直鹤立鸡群,长得还周正,也确是个让人喜欢的模样。 哎,同人不同命啊。 赵大不知道旁边任从海在那自怨自艾,他正准备请任从海一并过节,但任从海摇头拒绝了,然後给赵大带来了中军的命令。 即日起,赵大所部隶在中军,与杨庆复的成都突将合军,稍後与中军一起出发,对驻扎在双流以西的南诏军发起反击。 赵怀安不敢怠慢,领了命後,就准备让弟兄们赶紧吃饭,准备拔营。 但任从海却拉着赵怀安到了一边,私下给他说了一个事情: 「高使相前日召黄刺史,责以大渡河失守,昨日将之腰斩了。」 说完,那任从海就叹了一口气,带着车队返回了。 而赵怀安则愣在那里,黄刺史就是自己的老上司黄景复了。 老帅打得那麽好,最後却被那高骈给腰斩了,而那些屡屡奔逃的狗辈,却活得好好的,还不是因为老帅实心肠子,一战把老本打没了。 没了兵的老帅,就成了那高骈要杀的鸡。 那一刻,赵怀安想了很多,他看了看成都的方向,最後努力挤出微笑,进去和众袍泽兄弟们一起过节了。 这事他谁都没说,甚至对老六都没提,谁也不知道这件事对赵怀安产生了什麽影响。 …… 乾符二年,春正月十三日。 休战多日的西川军并外藩诸军开始向附近被南诏军占领的据点丶城邑发起反击。 赵怀安随川西大军行动,当日破唐安附近的三处南诏军兵寨。 此战,保义军俘南诏军六十人,缴获战马六匹,猪三十头,牛三头。 战後,赵怀安审得,知此部南诏军为广容之南,邕桂之西的乌浒蛮,所以将之精锐武士十人编入帐下,各分管这六十人。 此前攻寨,赵怀安发现这些乌浒蛮兵士悍勇丶健壮,娴弓弩丶善健走,可以补充保义都在山地作战的能力。 之後,赵怀安又击破了几处小寨,但都只是开胃小菜,并无太多缴获。 很显然,此时的南诏军也在收缩兵力,陆续放弃一些小的据点,开始将兵力集中在周边几个大戍。 以赵怀安目前的实力,仍旧无法进攻这样的大寨,於是保义都暂缓攻势,等到中军的後续命令。 南诏军的这一变化,中军那边的杨庆复也迅速做出了反应。 很快,保义都就得到新的军令,让他与附近行动的凤翔军一并合击唐安附近最大的寨子,仙人戍。 从这反应速度来看,咱们这位杨帅的确能力不俗。 …… 仙人戍为唐安城东十里,临岷江之东畔,此前一直为商道栅口,现在被南诏军作为防御唐安的壁垒。 为了守住唐安,南诏军在城内留兵两千,在仙人戍留兵千人,双方互为犄角。 当赵怀安和凤翔军的八百马步军合围仙人戍的时候,出人意料,寨内的南诏守军竟然打算开寨投降。 这其实也在情理之中,本来南诏军入寇川西就只图丁口和财货,现在随着高骈带大军入蜀,那打成都肯定是没希望了。 那还不走干什麽? 此时的南诏军也缴获了大量丁口,牲畜和财货,诸部落正是归心似箭的时候。 而很显然,被安排在南诏军最後面的仙人戍之军,正是最倒霉的那个。 所以他们也没有什麽要为友军撤退卖命的想法,他们派使者缒下城寨,向外头的凤翔军请降。 他们愿意开寨,但有一个要求,就是准许他们撤回南诏,而作为代价,他们愿意献出唐安。 对於这个要求,凤翔军根本没和赵怀安商量,就自作主张决定同意了。 也许对於凤翔军来说,这起势没多久的赵怀安还没资格和他一起上桌吃这顿肉。 是的,那些南诏军和凤翔军这些老藩镇兵显然有足够的默契。 他们实际上是拿後面的唐安作为代价,换取凤翔军放他们一条路,至於後面凤翔军杀入唐安会如何,这还用多说吗? 自古外兵入城哪有不发财的? 所以,当夜,当赵怀安宿营在寨外的时候,凤翔军那边忽然来人,告诉他取消了明天的攻寨计划,而是准备接收仙人戍时,他是懵的。 在给了那个令兵一笔钱,老六又和这个关中老乡称兄道弟了一番,终於弄明白了白日发生的事情。 得知凤翔军那边竟然私自做主要放南诏军,赵怀安气得大骂: 「一帮虫豸,怪不得我大唐搞成这样子。」 他赵怀安指着从这支南诏军身上发财呢,如何甘心让他们跑了? 正当赵大烦躁时,最近颇有几分狗腿子自觉的陆仲元,贱兮兮地补了一句: 「都将,接收城寨,还要放敌军一条路,自古以来做这种事的,哪有一帆风顺的,这过程中,要是谁哆嗦了那麽一下,你说双方会不会打起来。」 陆仲元这话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妙啊! 这老陆这个兵痞子,硬是要得。 第六十二章 :遏归(求追读) 当天夜里,赵怀安带着保义都就离开营地,来到了南昭军撤军的必经之路等候着。 赵怀安让各队用绳子前後绑着,好不容易才全须全尾地抵达了目的地。 可即便这样,赵怀安他们还是迷路了。 幸亏带路的乡人给力,在天光破晓前,终於抵达到了一处土坡後。 本书由??????????.??????全网首发 土坡下有一条土路,一直延伸到西河,这是岷江的一条支流,过了这条水就能返回唐安。 在这处土坡後,赵怀安令队伍原地休息,开始补觉。 而他自己则和一众队将们站在土坡上遥望西南的一处壁垒,那里就是南昭军把守的仙人戍。 晨霭蒙蒙,壁垒若隐若现。 忽然几声厚重的钟声传出,仙人戍寨门大开。 眼尖的韩通看到了,忙喊了一句: 「仙人戍的敌军出动了。」 赵怀安这段时间也苦练箭术眼力,所以也第一时间就发现了。 他点了点头,随後紧紧盯着那个方向。 这一次他带着队伍移动到这里,是有一定风险的,保义军的编制虽然是直属於川西中军,但他个人的品秩是比那个凤翔将低的。 而现在凤翔军和南昭军已经提了和平接收,那别管合理不合理,那就是领导的意思。 如果南诏军与凤翔军达成合议,他赵大还主动打人家伏击,那是有过无功,因为他是在违抗军令,擅自出军。 但赵大也顾不得许多了,反正他是不会放过这群南诏人的,要是闹起来,终究是到杨帅那边打官司罢了。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赵怀安却始终不见那边有动静,看来那边真是要达成和议了。 一咬牙,他就给身边的队将们鼓劲: 「一会那南昭军只要从这过,咱们就灭了它。那帮凤翔军是孬种,但咱们保义都却都是带种的,抢了咱们就想跑?这不做梦呢?问过我赵大,问过咱们兄弟们了吗?」 赵大说话提气,一众队将们齐齐低呼,尤其是孙传威更是咋咋呼呼的,一副要乾死那些南诏军的样子。 这小孙自从白术水一战後,不仅将川东颜家当成了死敌,那些屠杀他寨子兄弟们的南诏军,也是欲除之而後快。 至於其他人,反正是以赵大马首是瞻。 经过这麽久的相处,不管下面丘八们如何,反正在场的这些个队将对咱们赵大是心服口服的。 但众人当中,高仁厚看着仙人戍那边似有光亮传来,应是甲胄在反光,於是提出了不同意见: 「都将,以末将看,那些南诏军怕是诈和啊。」 赵怀安愣了一下,不知道老高何出此言,忙问: 「老高,你细说。」 高仁厚为众人分析: 「都将,哪有行军撤军还金戈铁马?甲胄在身?我看那些南诏人是想给凤翔军来一下啊。不过也对,凤翔军多马兵,不先击溃了,一旦撤退的时候被追上,那就惨了。」 赵怀安恍然,今天又学习到了一个行军小知识,於是给高仁厚竖了一个大拇哥。 而高仁厚果然神了,就在他作此预言没多久,仙人戍那边果然发出震天呼喊。 再然後赵怀安等人就看到,最远处的凤翔军旗帜就撤了。 这? 凤翔军这就被击溃了?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赵怀安等人看到那支南诏军正逶迤而来。 因为土道狭窄,这些人排成一列长长的纵队,前面的队伍已经快到赵怀安这边的土坡,而後面的队伍现在还在仙人戍。 也是这个时候,赵怀安他们才明白为何这些南诏军要假意投降,要击溃外面的凤翔军了。 看着土道上蜿蜒看不到头的车队,赵怀安等人齐齐咽了一下口水。 这些南诏狗奴到底是抢了多少啊,这辎车缴获是一车接一车,目不暇接。 你别说,这南诏军的主将也是一个有脑子的,知道要是那些凤翔军看到他们这如山的辎重,肯定会背信弃义,撕毁协议。 到时候,这些南昭军在路上行军,压根挡不住凤翔军的骑队。 所以还不如由南诏军先下手为强,先击溃了凤翔军再说。 看来,这南诏将也是个醒目的。 想到这里,赵怀安觉得那南诏军将应该不是一个无名之辈,忙让郭从云去喊一个南诏骑奴过来。 很快,一个罗圈腿,气质精悍,发髻也梳得和唐人一般的南诏骑奴过来了。 这人赵怀安认识,叫段忠俭,是那二十多个骑士中最先投靠的,很识实务,也会说唐话。 此人过来,忙在地上给赵怀安磕头。 一开始赵怀安听这人姓段,还问他有没有一个兄弟叫段正淳的,但奈何这人茫然一会,告诉他,他们段氏是南诏大姓,可能有吧,但他不认识。 其实,这个段忠俭也的确不是普通人,普通人家也养不出他这样的骑士。 他算是之前南诏权臣段宗榜的家将後人。 南诏国内,军中大族有段氏丶杨氏丶张氏丶郑氏丶李氏丶这五家和王族蒙氏一起构成了南诏国权力的主体。 只是很可怜,除了南诏的王族蒙氏有民族的主体自觉,一直坚称他们是从哀牢山杀出的猛人。 其他五大族,基本都说自己祖上是汉人,而且还是汉人的豪门。 就比如他段忠俭所在的段氏就自认为是来自河西武威段氏,老祖宗是赫赫有名的东汉名将段熲。 你瞧瞧,这该怎麽说,合着南诏和大唐打一百年,竟然还是内战呢。 赵怀安将这段忠俭喊来後,指着远处土坡的南诏军旗帜,问道: 「此军主将可认识?」 段忠俭忙起身,小心奔到坡上,然後眺望一番後,忙回来回道: 「将主,那是黑爨三十七蛮部的乌撒部,此部主将叫乌蒙隆,素狡悍。」 赵怀安自然不知道什麽黑爨三十七蛮部,他只问了一句: 「我军能胜否。」 这个段忠俭头埋在地上,毫不犹豫: 「将主神武,诸军奋发,我军又是以逸待劳,以整击乱,必胜。」 赵怀安大喊一声「好」。 从这句话就能看出这个段忠俭汉化程度很高,是个人才。 赵怀安再无疑虑,看着渐行渐近的南诏军,沉声下令: 「各回本队,看我旗帜,必胜!」 众队将齐齐低吼: 「必胜!」 众人甲片缀着框框响,奔向了坡後,那里七百多名吏士席地而坐,鸦雀无声。 …… 走在这支撤退南诏军最前的正是此军主将乌蒙隆,作为南诏滇东有数的豪杰,此人弓马娴熟丶尤掌兵法谋略。 此刻他身穿一身黑色柳叶甲,里面衬的是锁子甲,骑着一匹吐蕃大马,头上的八瓣盔在阳光中闪闪发光,威风凛凛。 这人一边骑马,一边与一个并绺而行的唐人士子说话。 乌蒙隆颇礼贤下士,对边上这人说道: 「张君,我看李唐山河日下,迟早要完,还不如与我南下滇东做个清平官,我滇东虽比不上南诏广大,但三十六部同气连枝,自成一国。你做我等的清平官,世代富贵不敢说,但一生富贵荣华,我还是能保证的。」 这个唐人士子戴着黑色的幞头,有着蜀地少有的伟仪姿,面对乌蒙隆的说辞,此人施然行礼: 「军主明察,只是仆能力卑下,恐辜负军主的期待。」 这个士人叫张龟龄,是成都蜀州的士人,被乌蒙隆索到,特扣在军中。 乌蒙隆作为滇东三十六部之一的豪杰,也有一份野望。 如今南诏国主酋龙老迈,朝中权臣如段氏丶郑氏皆野心勃勃,此就如汉人所说的,正是英雄用武之时。 而他乌蒙隆正觉得自己就是那英雄。 但要想完成自己取代蒙氏王族的野望,他就需要搜罗各种人才,而眼前这位张龟龄不光人长得有威仪,学问也很大,据说曾参加过长安的科举。 虽然这人肯定是没能考上的,不然也不会在蜀州的乡野被他索到,但只是参加科举这一经历,就已经足够让乌蒙隆郑重对待了。 他至今犹记得部落里的长者曾和他说过,昔日他们南诏的雄主不过是俘了一个西泸的县令,带回国内就能成为他们的清平官,而那位清平官正是他们现在朝内最厉害的权臣郑买嗣的七世祖。 每每听到这个故事,乌蒙隆都对大唐有一种深深的敬畏。 大唐的人才太多了,疆域也太广大了,纵然他们南诏奋十代之馀烈,疆域东接黔中,西抵瓦底江,西北连吐蕃,北连大渡河,南连女王国丶西南征服了骠国,称霸大唐以南,无尽林海。 但就是这样,他们南诏每每入侵川西,也不过是抢掠丁口丶牲畜,从不敢对大唐有取而代之的想法。 他们南诏的精英们,一年去长安求学的都有数千人,如果不是他们国主酋龙交恶大唐,他乌蒙隆本也该是求学长安的一员。 可惜了。 所以,以这位张龟年的能力和学识,已经足以辅佐他成就野望了。 只是奈何,此人现在面和心却不顺。 不过没关系,等回了部落,给他配上五六个姨婆,发几十个奴隶,赏几十头牛羊,还怕此人不归心嘛? 想到这里,乌蒙隆再忍不住往後看了看,那里就是他开启野望的资本。 而当他往後看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张龟龄正看着不远处的土坡若有所思,甚至小心翼翼放缓了马速。 乌蒙隆在扭头回来後,也不经意地看了一眼那边的土坡,忽然鄙夷道: 「唐将颟顸贪婪,注定有此败,如是我,必会於那坡後伏一军,击我军归途。奈何,奈何,唐军无人啊!」 话音刚落,那边土坡忽然升起了一面土黄色军旗,上书:「保义」二字。 乌蒙隆一下子就从马上惊得摔下。 第六十三章:铁兽 在南诏军出现在土坡下後,赵怀安第一时间令赵六挥舞军旗,令全军出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台湾小说网超给力,?????.???超赞 】 不需要什麽阵型,直接往下冲,擒斩敌将即可。 和那个南诏骑士段忠俭判断的一样,赵怀安也认为此战必胜,只是理由不是那些虚的,只有一点。 那就是那些南诏军在击溃了东面的凤翔军後,就脱掉了衣甲,放在後面的辎车上行军了。 而他麾下的保义都千人都是什麽状态呢? 全军七百八十名吏士,铁铠甲士四百三十人,剩下的也是穿戴犀牛皮甲,可以说是百分百披甲率。 此刻,除了孙泰丶赵虎两人带着部分背嵬留在了旗下作为预备,剩下十四个队全部如同下山猛虎直插懵然的南诏军车队。 这是赵怀安第一次没有身先士卒,而是留在高处统观全局,所以饶是他很有把握,此刻还是忍不住捏住了刀把。 这一次一定要赢! …… 当赵怀安立於坡上统观全局,率先冲入南诏车队的是背嵬的一伍甲士,其中尤以一名勇士最为悍勇,猪突最前。 此人身穿三层甲,下是铁扎裙甲丶内是环锁子甲丶腰绑皮铁裙甲丶双膀挂着锁子掩膊,前後胸背又戴着皮铁身甲。 最後再套上一铁披膊,皮铁臂甲丶翻耳兜鍪,手上拿着长柄铁骨朵,就如同一个铁兽冲进南诏军的队伍中。 他就是之前被赵怀安击昏的韩琼,韩鹞子。 从兜鍪铁面的缝隙中,韩琼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那个铁甲南诏将,他头上那顶围着名贵羽毛的八角盔,无不透露着此人的身份。 韩琼目光炯炯,暗道: 「那人应该就是敌军主将了。我非要俘斩此人,以献给都将。」 和赵怀安那一顿比斗,他韩琼算是彻底服了。 现在他就想在背嵬中出人头地,也弄个队将当当,才不负他这一身武勇,而那敌将就是他韩鹞子的进身之阶。 他随手敲死了两个不知死活的南诏敌军後,径直奔向南诏主将。 …… 此时此刻,对面的乌蒙隆虽乱,却很快组织起了防御。 他让军中的弓弩手排成三排,冲着山坡上冲下来的唐军,然後又组织队伍中的长枪丶步槊手们在土道上结阵,至於剩下的刀盾手们则立即趁着时间,穿戴甲胄。 而乌蒙隆自己则拿出一面人高的长弓,他号滇东三十六部第一神射,就是靠此长弓称雄。 别人用弓,都是临战才上弦,平时都松下弓弦,而乌蒙隆则不同,不论什麽时候,他都随身带着一把上弦的长弓,即便这样会损害弓弦也无所谓。 这是他在莽林中狩猎养出的习惯,因为你永远不会知道下一刻会遇到什麽野兽。 正是这一习惯,在此时就用上了。 乌蒙隆举着长弓,左手接过扈兵递过来的五支破甲箭,然後右手搭箭,只将弓拉得大半满,就将破甲箭射了出去。 随後,乌蒙隆直接从左手取箭,再复发炮制,瞬息间连射五支箭。 因为保义都从山坡上冲下来得密,虽然乌蒙隆并没有刻意瞄准,但仍然射中了四人。 四名保义都的甲兵哀嚎一声,直接中箭倒地。 此刻,围在乌蒙隆身边的扈兵们,看到军主神射,纷纷高吼,一时士气大振。 但也正是此人的高调,引起了保义都的队将们的注意。 离得近的,如孙传威丶韩通丶钱铁佛在看到那个顶着羽毛的敌将後,兴奋高吼,带着所队就往这边杀来。 可南诏军的车队都停在土道上,中间又到处挤得是南诏军,他们拿着步槊顶在外面,孙传威等人就是有心,也只能徒呼奈何,一时间压根过不来。 反倒是这样拥挤堵塞的环境,成了这乌蒙隆的用武之敌,在扈兵们举着牌盾的掩护下,他举着长弓射杀着保义军的甲兵。 而其他的一些南诏兵们也从腰间取下弩,上弦回击。 一时间,几要崩溃的局面竟然让南诏军稳住了。 只可惜,乌蒙隆和他的扈兵们,因为都举着牌盾挡着四周,所以压根没看到,一夥唐军背嵬铁甲兵正掀着血雨,越来越近。 …… 又是三人成了韩琼的铁骨朵下的亡魂。 他不得不感叹,同伴和同伴的确是不一样的。 之前他们那个伙的,这个时候只会在他後面抢首级,而现在到了背嵬,这些同伴却尽心尽力地为他掩护两侧,让他得以放心冲杀。 此刻,他更加渴望立下武勋,为夥伴们赢得荣耀和赏钱。 但前头的杂兵实在太碍手碍脚了,他们拥挤着,虽然这些人都没有铁甲,在自己铁骨朵下都是一锤子的命。 可这些人也太多了。 就在这个时候,韩琼看到有一支袍泽正从侧翼杀来,忙大喊: 「你们快将这些杂兵给清了。」 说着,韩琼丝毫不理会带着这队人马的伙将的难看脸色,带着後面的背嵬就从他们中间挤了过去,把战场留给了这些人。 有了袍泽们的加入,韩琼他们越杀越近。 一支长枪横扫过来,韩琼根本不避,靠着甲胄硬抗,然後反手就将铁骨朵怼在了那人的小腹,直打的那人吐血委地。 随後,韩琼带队脚步不停,奋勇向前,大声叱咤,连嗓子都喊哑了。 正当他们快要靠近那主将的时候,忽然韩琼见到敌军有一支铁甲兵正往这靠。 那些人在其他南诏军的掩护下,一直在後方穿戴甲胄,此刻终於穿好,然後第一时间就向他们的主将靠拢。 此刻,韩琼再忍不住了,他对後头的六个背嵬武士大喊: 「龟儿子,这一波咱们非得乾死那人,不然等那些甲兵上来,把咱们一围,大家都要死。和我一起拼了啊!」 说着,韩琼直接把自己最外层的皮铁铠给解开了,然後只穿着锁子甲,从旁边伴当那边接过一面大斧,嗷呼一声就往里面猛冲。 後头六个背嵬也被韩琼激发起性子,纷纷脱掉最外层的铁铠,各操刀斧鐧锤,随韩琼发疯般上前。 韩琼等人越过一堆又一堆的尸体,过程中还有个武士被绊倒,但很快在同伴的搀扶下,又一跃而起,跟了上来。 此刻,南诏军和保义都全部杀在了一团,毫无阵型,全在乱战。 形势非常焦灼。 …… 立在山坡上,赵怀安将战场的情况尽收眼底,他万万没想到会打成这样。 那些南诏军明明甲胄都没有,却靠着步槊丶弓弩,占据有利地形,顶住了保义都甲士们的冲锋。 甚至他还能屡屡看见一些只是执短兵的部落兵,悍不畏死从阵中冲出,迎着保义都的铁兵发起决死冲锋。 而这麽送死,竟然只是为了给後方的同伴们争取穿戴甲胄的时间。 此刻,赵怀安才明白自己之前漏算了一点。 之前段忠俭就和自己说过,这支南诏军是他们滇东三十六部之一,那这些人必然都来自同一个部落,相互之间不是兄弟就是叔侄。 这份血缘凝集的团队,拼起命来,战斗力是真的强。 赵怀安看到那个敌军主将又用大弓射翻了己方一个甲兵,眼神越发冰冷,他边上的王进看到了,主动请缨: 「都将,由末将下去,必为都将射杀此獠。」 王进有这个底气,万军之中取敌首级。 但赵怀安并没有同意,他必须留下一支预备,以应对最坏的情况。 最坏的情况是什麽呢?那就是河对岸的唐安城内的南诏军在看见这边的厮杀後,会派援兵过来。 如果他把所有兵力都投放下去,到时候敌军援兵赶到,他将万劫不复。 这就是赵怀安这样底层创业的艰辛,他可以赢无数次,但如果在前期输掉一次,那就要在这场权力游戏中,淘汰出局。 所以虽然这会打得焦灼,但赵怀安依旧不放预备队,他有坚定的信心,胜利必然是属於他的。 敌军的铁甲兵虽然越来越多,但总体还是少於他这边的。 赵怀安安慰着安慰着,忽然破防了。 他妈的,他赵大千辛万苦攒出的铁甲兵,要是打不动这些无甲的南诏部落兵,那就是纯废物。 此刻,他终於朝下方大吼一句: 「斩贼将者,功升队将,赏百贯!」 山坡上众背嵬齐齐大吼,声彻全场。 …… 山坡上,都将的悬赏声,韩琼听到了,他也终於杀到了那个敌将面前。 可此刻,他心中没有任何激动,只感觉浑身血液都在凝固。 原来,他的面前,乌蒙隆正举着他那面长弓,搭箭直指自己。 这人手里的破甲箭,箭头足有凿子大小,尖端左右分开,整个矢刃好似一枚弦月,透露着杀人的寒光。 这样的重箭别说是金铁,就算是人的小腿,也要被一箭射断。 被这样的箭矢指着的这一刻,韩琼心口一闷,眼前漆黑一片,这一刻,他想到了自己已经死去多年的太奶,也许他要去看她老人家了。 但谁也没想到,这一支箭矢竟然没射出去。 乌蒙隆手上的这弓,因为长时间没有放弦,此前又连续射了那麽多箭,终於到了临界点。 在他大力拉开弓弦的那一刻,弓弦整个崩断,弹来的弓弦还直接抽在了乌蒙隆的眼上,一下子就把他打瞎了。 眼睛传来剧烈的疼痛,但乌蒙隆此刻压根不在乎了,他捂着眼睛,疯狂向周边大喊: 「速速护我!」 他当然忘不了,就在他五步外,唐军的虎贲正如同饿虎一样扑来。 但他话音刚落,乌蒙隆就被一股巨力扑倒在地,没等他看清是怎麽回事,一股剧痛就从脖子处传来,随後彻底黑暗。 而下一刻,浑身浴血的韩琼举着乌蒙隆雕枯失血的首级,在那发疯大喊: 「敌将首级在此!还不速速投降?」 这一句话,以及这一场面,全被不远处山坡上的赵怀安看到了,他跳起来对边上的王进,吼道: 「这小韩,真乃万人敌!」 第六十四章 :得人(修改) 厮杀结束的战场,萧瑟又衰败。 但留在这里打扫战场的保义都上下,却各个热火朝天,干劲十足。 此一战是保义都成立以来缴获最多的一次,近百车的辎重,甲胄丶军资丶金铤还有大量的冬衣。 时在正月,天气虽然已经开始回暖,但一入夜依旧冰寒刺骨,吏士们没有冬衣依旧是熬不住的。 而保义都还真的就缺不少,这主要还是因为队伍这段时间扩编太厉害了。 而中军那边能补齐保义都的甲仗就已经是杨庆复很看重赵怀安了。 冬衣这东西,一件就价格不菲,而且那些外藩诸军入蜀的时候也没带冬衣,也正需要补充。 而保义都这样的新立营头也配和这些老牌劲旅抢食?所以,保义都的冬衣是迟迟不能发下。 现在好了,从南诏军手里缴获来的大批冬衣正解了保义都的燃眉之急了。 而除了冬衣之外,赵六和王铎也大概清点了一下百辆车的缴获,其中大头还是各种铠甲。 很显然,那个南诏军主将和他赵怀安一样,都把积攒铁铠军械作为发展的第一要务。 说来这个南诏将,也算是有勇有谋了,要不是遇到赵怀安这个变数,没准真叫他在南诏成就一番事业。 这些铁铠足有五百多领,也不知道那南诏军将积攒了多久,现在全给赵怀安做了嫁衣了。 现在保义都的铁铠数量,再加上这一批,总量已经超过了千领,这是一个恐怖的数字。 历史上,老奴统一建州女真之後,攻灭海西女真四大部落之一的乌拉部,破敌三万,斩首万级,获甲七千领。 而乌拉部这七千领铁甲是多少年攒下来的呢? 九代人! 现在赵怀安利用这场南诏战争,短短时间就攒下千领铁铠,起家速度堪称恐怖。 除了这些赵怀安最为看重的甲胄,还有大量的财货丶布帛。 川西平原自古就富庶,那些南诏人进了平原後,就和老鼠进了米缸一样,什麽都抢。 具体总量还没清点结束,不过按照王铎的经验,金丶银丶铜佛丶布帛加起来,两万贯是打不住的。 乖乖,这帮南诏人是抢了多少县的府库,怎麽这麽有钱。 王铎看了一些金丶银铤上的花字,大概明白了,然後告诉赵怀安,这些金银的确是蜀州丶唐安等县的,不过不是府库里的,而是两县的公廨本钱。 然後王铎就告诉了赵怀安一个他之前从来没听过的冷知识。 那就是所谓的公廨本钱,就是朝廷发给各府衙去放高利贷的本金,然後放贷所得的孽息就给署吏们发俸禄。 这个冷知识让赵怀安傻眼了半天,这大唐半个腿子都还在泥地里,就搞起金融治国了? 不过连官府都放高利贷,怪不得那些大寺庙也在放。 想到这里,赵怀安对搞一个义社的柜坊钱庄,就更有信心了。 但这又是放贷,又是结社的,这不纯纯大唐版本的圣殿骑士团嘛。 甲械丶金银固然让赵怀安高兴,但真正让赵怀安上心的,还是此战俘虏的三百多乌撒部精兵。 这支乌撒部人数本有千人,但大多数不是战死,就是因为血仇在,不愿意投降,而被保义都的步槊兵捅成了血葫芦。 所以就剩下了这三百不到,无血仇,愿意投降活命的。 乌撒兵给赵大留下的印象很深。 这些人悍勇敢战,弓弩犀利,如果不是无甲遇到赵怀安这些人,这一战怕还有的打呢。 所以赵怀安就不打算将这批南诏俘虏卖了,而是要自己消化。 要消化也简单,就是提拔会说汉话的,铲掉不服管的刺头,然後将三百南诏俘虏中的军吏全部集中在赵怀安的帐下,和之前那些南诏武士放在一起。 赵怀安专赐号「归德」队。 然後剩下的南诏军,就按照各小部落分开,再将他们按照甲乙丙三番开始分队。其中勇武者为战队丶健壮者补入赵六的辎重,余者编为背甲奴。 这样,只要随着打几次苦战,这三百南诏军就差不多消化完了。 赵怀安这边正准备让那个段忠俭和韩琼过来,先挑选点勇士,之前韩琼阵斩敌将,他答应许一个队将的职位。 然後那个段忠俭识实务,又通晓番汉情况,正适合给韩琼做个队副,然後再从背嵬和拔山二队,各抽调五人作为伙长和伍长,这个队就算搭建起来。 就赐号「铁兽」。 …… 就在这个时候,那边正在清点俘虏的王铎忽然带着一个高大的士子走了过来。 王铎上来就对赵怀安耳附: 「主公,此人叫张龟年,是蜀州人,此前被南诏军掠在军中,我与之谈论一番,颇有才华。主公不妨看看。」 听了这话,赵怀安才仔细看这个张龟年,看其上下打扮也不像是被南诏人虐待过的样子,心下就有了计较。 他大大咧咧的坐在马扎上,横刀杵在地上,双手搭在刀把上,乜看了眼张龟年,直接嘲讽: 「你个措大,看着也像那麽回事,如何给南诏人做狗。」 赵怀安这话几乎是戳着张龟年的肺管子在骂,旁边的王铎一听就遭,忙要解释,却被赵怀安给挥手拦住了。 这老王哪哪都好,就是耳朵子软,眼皮子浅,这个张龟年多半就是投靠了南诏军,不然能穿着锦绣完好无损地留在南诏军中? 赵大身高八尺,本就威风凛凛,这段时间白手起家,数从杀场中九死一生,一身气质是既匪又煞,此刻训斥下来,几让人憋不住尿。 这会看王铎都吓得不敢说话,就知道赵大这会的凶悍了。 但面对赵怀安这般辱骂,这个张龟年倒是有几分唾面自乾的意思,丝毫不见慌张,还给赵怀安施了一礼: 「赵都将,不知可闻草之行,竹之器,与树之德。」 赵怀安看了一下张龟年,颇为意外这人这个时候还可以说得出话来,至少这心理素质很出色。 他见这人话里有话,哼了声: 「哦,你来说说,何为草之行,何竹之器,何又为树之德呢?」 这张龟年温润微笑,笑说: 「草之行,风往哪里吹,草往哪里倒,并无善恶对错,只看风向;而竹之器,风雪压在哪边,同样倒向哪边,只是在他的根基下却牢牢的抓紧地面;而树之德,风吹任他吹,雪压任他压,他自岿然不动,还可投下凉荫,庇护一方草甸。」 赵怀安被这话惊了一下,他当然明白眼前这人说这话是什麽意思。 此人是借着竹子来自辩,说他虽然扛不住南诏人的压力,但那是他身不由己,他内心中却是有坚持,对大唐忠贞一片。 但? 哼!这就想在我赵大这边卖弄口舌? 此时,正好有一个南诏俘虏挣脱站了起来,红着眼睛往赵大这边撞。 但赵大躲也不躲,一记勾拳就打得他倒飞出去。 然後赵怀安才掉头哼了句: 「什麽竹子丶树的,挡得住我这一拳十年功吗?在我拳下,众生平等!」 看着傻眼了的张龟年,赵大爽啊! 而且就你个措大,那点知识量也敢在我面前卖弄? 别看他一副纠纠武人的样子,但这不过是他要融入这个时代的保护色罢了,论真才学识,他赵大说个不客气的,在场的都是小学生。 当然,论智慧,赵怀安肯定不敢这麽拿大,但论知识量,这些一辈子都读不了一千万字的老祖宗们,拿什麽和他比。 随後赵大就张开手掌,五指一捏: 「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个和那边的南诏一样,被砍头;一个就给我赵大当个读读书的措大,给钱!你选吧。」 这是选择吗?张龟年但凡犹豫一下,都是对自己小命的不尊重。 完全没有任何犹豫,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求赵大收留。 主打一个能屈能伸。 而且这种事也不是没前途的。 万一眼前这位武夫能在沙场立功,也赚到了个节度使的位置,那他张龟年没准还能藉此机会进入朝廷为官为相。 这种先在地方幕府任职然後进入中央为官,已经是如今士人们的首选了,这百年间,靠这种方式宣麻拜相的,都有几十位了。 没错,这个时代,只要是个文化人就都是奔长安去的,什麽藩镇节度使不过是旅程中的跳板罢了。 所以,张龟年趴在地上,呜呜大喊: 「将军武德,小生慕了,慕了,愿效犬马之力。」 赵怀安哈哈大笑,扶起张龟年,却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当然,如你真有竹之器,我赵大又岂无树之德?勉之,勉之。」 张龟年愣了一下,眼前的这个武夫真是武夫吗。 那边赵怀安准备给措大上上价值,画画大饼时,忽然就见张龟年问了下一句: 「不知都将,我这薪俸能给多少呢?在下家贫,请都将多给些。」 赵怀安的微笑凝固了。 他颇为尴尬地放下手,暗骂这人怎麽那麽市侩,钱钱钱。 当兵的要钱,你个措大也要钱,这大唐的老祖宗们怎麽就知道钱?没有一点大局观。 叹了一口气,赵怀安和王铎那边商量了一下,摸清了现在的行情价後,最後按照年俸五十贯的价钱招募了他作为自己的掌书记。 这会的掌书记算是将领身边的高参了,赵怀安也不清楚这人对军戎是否有涉猎,但再差帮他弄弄公文报告还是没问题的。 而那边,张龟年也很高兴,赵大虽然脾气不好,但也大方,这个工资差不多已经是中级官吏的薪水了。 是的,当官的一年不过几十贯,而藩镇一个丘八一年至少就有二十贯,顶尖的魏博牙兵,甚至能一年到二百贯。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文武待遇,也是这个时代底色。 所以赵怀安给下面丘八们发钱是大手大脚,毫不吝啬,而给张龟年则是抠抠搜搜,恨不得一分不给。 而这也是一个军头的觉悟。 他赵大啊,向着一名成熟的军头,又进一步。 第六十五章 :贵相 赵怀安带着保义军再次大发一笔,分配比例还是和之前一样,三分之一给上头,三分之一留自己,剩下的都分给全体吏士。 你别说,赵怀安的确是能做大事,就光分钱分得明明白白这一点,就为上头和下头信任有加。 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给力 不过就算赵怀安给杨庆复上交了一笔大钱,但他的惬意的小日子还是很快结束了。 因为之前溃败的凤翔军,将官司打到了杨庆复那边,他们将这次溃败的责任全部推给了保义都,说要不是保义都半夜转移,也不和他们说一下,他们如何会这样没防备。 某种程度上,这些人说的也有道理。 但军中可不讲这个,就好像之前这些凤翔军坑了赵大他们的时候,坑了也就坑了,谁会为失败者出头呢? 所以一开始杨庆复甚至理都没理这些凤翔军,开玩笑,都没治你一个临阵溃逃,你这还咬其有功之师了? 但这些凤翔军铁了心了,尤其是知道赵怀安他们这一次是挣了大钱,那是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所以他们扬言,如果不处理赵怀安,他们就要告到节度使那边,让高使相为他们做主。 这就让杨庆复烦恼了,因为他现在也没和高骈找到合适的相处模式,也担心会被节度使藉此拿捏,而且凤翔军虽然不属於神策军,但同属於关内,谁知道有没有这样那样的关系呢? 所以,不得已,杨庆复将赵怀安调离了前线,让他去後方押运粮草了。 於是,正准备摩拳擦掌继续大干一场的赵怀安等人,直接收到一纸调令,回双流附近筹措粮草。 …… 乾符二年,春正月十八日。 赵怀安带着保义都千人来到双流东面的一处军寨准备接收这一次的军粮。 寨外有一片空地,是唐军临时修建的,专门用来屯放成都运来的物资。 自开战以来,川西未沦陷的就剩下成都丶彭州丶蜀州丶茂州四地,其中茂州又是精穷,所以供应大军的任务就落在成都丶彭州丶蜀州三个地方的县邑了。 如今成都附近唐军兵力维持在了五万上下,其中成都有川西兵万馀,前线各藩镇外兵和川西牙外诸军合计万人,然後留守各县丶寨丶要戍的,人数合计在一万五千左右。 剩下的一万五千则是节度使高骈带来的长武丶鄜坊丶河东丶昭义丶义成五军,他们在节度使高骈的命令下,正对着邛州一带的南诏军发起攻势。 虽然赵怀安因老帅被杀而对高骈此人有了成见,但也不得不说,此人的确深得用兵之法,自入蜀後,就迅速组织起军力发起反击,只不过五六日,南诏与己方的攻守之势就互易了。 但如此多的军力同时从数个方向发起反击,也对後勤造成了巨大的压力。 幸亏这些南诏军是在冬十一月发起进攻的,当时川西各地的秋粮都已经交税入库了,所以成都方面还有一定的实力来供应军队。 如果那些南诏军要是和过去吐蕃人那样,每每在秋收的时候下高原,劫掠唐境,烧麦割麦而还,那高骈就算想发起反击,也没有这个军粮供应的。 现在,赵怀安他们来这处交接军粮的兵寨,是成都方面直供的,所以也是附近这些屯粮所中最大的一个。 但当赵怀安带着保义都抵达时,却发现这里的警备性很弱,不仅军粮都堆在外头的草垛上,就是附近的巡视也是懒懒散散的。 有时候赵怀安也在想,那些南诏军也是打死仗的,如果学一下人家曹操的用兵手段,直接以轻骑渗透进平原,放火烧掠这些屯田所,怕此战结果又会是另一番局面吧。 不过南诏军打呆仗也好,正适合他赵怀安发育。 这边带着队伍抵达後,赵怀安让王铎和薛沆几个去接收军粮,然後他自己则带着老六几个心腹,去寻了此间兵寨的守捉。 赵怀安当然不认识这人,但之前监军使周从寓身边的那些神策军,在得知赵怀安要到後方押解军粮後,就找到他,意思是继续做生意。 什麽生意呢? 自然是倒卖军粮。 当时赵怀安直接吓了一跳,表示这活肯定是不能接的,甚至他也劝宋文通这些神策军不要顶风作案。 这些天在後方,赵怀安对他们这位新节度使的风格已经有所了解了,那就是这高骈真的是一个福威自视的,说简单点,那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人。 只要碍着他了,或者觉得你碍眼了,他都会毫不犹豫下杀手。 他那位老帅不就这样吗?因为失了兵了,觉得需要杀鸡儆猴了,就毫不犹豫的诛杀了,真是让人寒心啊。 所以在这样的节度使手下做事,赵怀安万万不会干倒卖军粮的事。 而且就是抛开这些,他妈的,这帮神策军是真的心黑,之前他就是从前线下来的,那个时候补给就已经不咋样了,当时还以为是供应紧张的缘故,现在想来,就是这帮神策军弄的。 真是挨个杀都没有冤枉的。 他赵大自己就是带兵的,决然不会碰这种事,染上了,以後这名声算是臭了。 相比於挣那点钱,赵怀安更爱惜自己的威名。 而且他也发现了,这帮神策军绝对是有拉他下水的意思,要合夥做的生意,不是去烧大木,就是倒卖军粮,是深怕赵怀安不和他们一条路走到黑。 所以赵怀安也懒得理会这些人。 不过,这几个神策军也没多说什麽,反而还将这里的兵寨守捉使介绍给了赵怀安,这倒没有其他意思,无非就是小秀了一把人脉,告诉赵怀安,愿意跟他们神策军混的,要多少有多少。 这边赵怀安带着赵六丶豆胖子,还有新入幕的掌书记张龟年一起,备了一份礼物就拜见了这边的兵寨守捉董公素。 董公素是泸州那边的大族,据说家里就在富义县,为县里的豪富。 赵怀安当时听了这个还以为此人是靠着和神策军倒卖军粮发了家的,但经张龟年解释,才知道压根不是这麽回事。 这董家是泸州富义那边地地道道的地头蛇,土豪,而且和豆胖子他们那种空心土豪不同,这董家据说汉时就已经扎根在富义了。 是不是真的已经不可考了,反正在富义那片地方,没人敢和他们董家作对。 这几天,赵怀安发现张龟年的确是个人才,军略上还看不出,但至少此世的人情和典故都是非常清楚的。 就是他告诉赵怀安,现在地方上真正的豪族其实已经非常少了,以前那种坐断州郡的豪门现在基本都搬迁到了两京了,留在地方上的不过是一些有力土豪。 但千万不要瞧不上这些有力土豪,因为他们虽然官可能做不大,但一定有钱有势。 就像今天赵怀安要见的这个董公素就是这样的存在,要知道他的家乡富义那是什麽地方?那是整个蜀地产盐最多的地区。 此地的富义盐井,从汉时就是蜀地第一的产盐地,到了本朝就更不得了了,可月产盐四千石,这还是明面上的,私下里到底有多少,没人能清楚。 反正,张龟年就这麽和赵怀安说,这富义就没有穷人,所以这地方以前又叫「富世」,只是为了避讳太宗,所以才改了名。 张龟年说的这个,赵怀安懂,就他後世那会,不说远的那些骆驼们,就是那会新能源大爆发时,江西宜春那边的,村民就是上山随便捡捡锂矿石都发了大财了。 正是得知这位董公素有大钱,赵怀安还特意备了一份厚礼,都是他从南诏军缴获的,为的就是和这位大土豪套套关系。 至於为什麽?那当然是拉投资人啊。 现在的保义都已经是吏士千馀,辅兵军奴数百的创业团队了,但现在中军那边还是按照百人左右的编制给赵怀安发饷,即便这次赵怀安回去的时候找杨庆复哭诉,但最後也只是勉强弄了个二百,再多的,川西那边也实在给不起了。 这几年,西川屡屡战乱,元气不说大伤吧,那也肯定是要缓很久的,现在还要供应高骈带来的一万多大军,哪有米发给赵怀安啊。 所以没办法,赵怀安只能自己办法,而这个董公素就是他预定的大水猴。 因为有神策军那边的中介,所以赵怀安他们很容易见到了董公素。 没见面前,赵怀安以为这董公素家里搞私盐的,那就是白道丶黑道一起混的狠角色。 但见了面,才发现此人面善得很,厚嘴唇,大方耳,总是笑眯眯的,像个出家的沙弥,反正不像个军将。 就这样,能压住下面那群丘八? 赵怀安不知道,人董公素还真的有个军中雅号,人称「董婆婆」。由此可见,军中吏士们也的确不把人董公素放在眼里。 此刻,赵怀安一行人进了军帐中,董公素笑眯眯地打量着这些人,然後看向正中的赵怀安,开口就是一句: 「贵相,贵相,贵不可言。」 赵怀安只听了这话,汗毛竖起,後背就起了虚汗,小心看向四周,以为来了鸿门宴! 第六十六章 :冤种 别看赵怀安人表现得大大咧咧的,但实际上比谁都有危机感。 他特别爱组酒局,但谁都不知道他在袍子下面永远都穿着一层锁子甲,他时刻谨记历史豪杰们的教训。 虚假的政斗是三十六计,环环相扣。真实的政斗从来就是一条,那就是骗出来,杀,就是这麽朴实无华。 什麽何进丶董卓丶凯撒丶尔朱荣无不如此。 所以赴宴要记得带甲丶钓鱼和下棋要记得戴头盔,这都是血的教训。 而现在,对面这个董公素与自己素无谋面,上来就喊了一句「贵不可言」,这一下子就让赵怀安想到,范增看到刘邦後,开口就是一句: 「你就是赤帝子?「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然後转头就是一句「此子断不可留。」 可风吹过帷幔,依旧看不见甲士与寒光,又看到那个董公素主动走过来了,赵怀安才意识到是自己吓自己。 为了掩饰变色,赵怀安拍着胸脯,哈哈大笑: 「借老董你吉言,我赵大必要干出一番大事来。」 董公素在赵怀安喊自己「老董」时,明显愣了一下,这时代大家彼此称呼充满了上下尊卑,在公职上来说,他作为守捉使,这赵怀安不喊自己一句君,那也要恭恭敬敬行个礼吧。 但这个赵怀安倒好,第一次见面就顺杆爬高,和自己称兄道弟的,如果是一般人这麽做,只会让人厌烦,觉得不知尊卑,但偏偏这赵怀安用起来,却莫名想要亲近。 这是奇了怪了。 刚刚他只是远远看赵怀安的身形步态,只觉得龙行虎步,威势不凡,现在走近了,再看赵怀安的面相,眉骨突出,有如龙形,眼睛生得高,不必抬头就可望到天。 这些都是贵相,只是可惜就是脑袋不是那种尖尖的,破坏了一些面相,不然是真的贵不可言啊。 当对面的董公素不说话,只是细细打量赵怀安,赵大以为这个投资人是觉得自己大言,忙解释: 「董公,可是觉得我赵大狂徒一个?但大丈夫生於天地间,生不能无鼎食,死当以无鼎烹,岂可久居人下。」 董公素惊到了,只觉得这番话真尽显此人豪迈。 至於赵大此番话透露出的狂悖,却并不稀奇,只因为这个时代武夫们就是这样。 藩镇百年间,下克上简直和吃饭喝水一样普遍,但凡一个契机,即便是你不想克上,下面的兄弟们也会把你抬举到节度使的位置。 所以藩镇的节度使对於下面的军头,尤其是得人心的军头,最为防范,深怕晚上睡觉呢,外头就给军头披衣服了。 所以赵怀安只不过说出了他这个身份该说的东西。 而且赵怀安这次来的目的,他也能猜到一二,无非就是来要钱的,他董公素豪富之名遍於西川,十个来拜访他的,九个都是来要钱的。 只不过,像赵大这样一上来就表达自己奇货可居的意思的,倒真没有。 现在看来,这赵大也未免太实诚了点。 董公素在打量的时候,赵怀安也先声夺人,问道: 「老董,你觉得我赵大如何?」 说着,赵怀安就指着身边的几个人,开始画饼: 「老董,我就直接说了,如今我有兵有刀,就是甲械也是要多少有多少,但偏偏幕府那边给不出钱来,你也知道这会风气,没有钱发饷,咱老赵如何能睡安生觉,而我听朋友们说,说老董你急公好义,有孟尝公之风,所以就想来找你讨个缘,借点钱用用。」 实际上,赵怀安说缺钱其实也不缺,就说之前打仙人戍缴获到的资财,虽然交上去了三千贯,也发下去了三千贯,但还剩下个八九千贯呢。 这些钱也足够给下面吏士们再发一年饷了。 可问题是,这个钱是死钱啊,用了就没了,而赵怀安现在缺的是资助人,是能源源不断给赵怀安提供资金的人。 而眼前这个董公素家里私开盐井的,正是合适人选。 而且创业这种事情,能用投资人的钱,干嘛用自己的钱? 赵怀安上来挑明来意後,就开始给投资人讲项目前景: 「老董,我不是吹,以如今我部的实力,只要和後面南诏人交战,就一定缴获丰厚。你这边投我多少,只要缴获到,我立即还你本金的二成,换言之,只要打五次胜仗,你这本钱都能收回来。」 见董公素还不张口,赵怀安开始介绍在场的几个创业团队。 他先指着赵六,给董公素介绍: 「此君为赵顺,为我关中豪杰,曾与万年李氏多有交接,更是熟於军务,正是我军中得力人物。」 赵六被这般介绍时,虽然心里虚,但还是昂着头,腆着肚子,一副舍我其谁。 然後赵怀安又指着张龟年,先是竖了一个大拇哥,开口就是: 「此君为张龟年,正为我蜀地俊彦,晓畅经学丶涉猎兵谋,更进京赶过考,如今为我掌书记,同样为我得力人物。」 接着,赵怀安又指着外头的门徒和队头武士们,夸耀: 「而我外头一众豪杰武士,哪个不是以一当十,有此材勇,有我调度,再有君之鼎力相助,何事不成呢?」 此时的,董公素边听边看几人,然後一边点头,他现在以为赵大所说的大事,也就是图谋一个节度使坐坐,并没有想其他的。 他看着那腆着肚子的赵六,赞扬了一句: 「你面似大兽之面,对朋友忠诚,将来必得友人帮助,当有高位。」 赵六一听这董公素煞有介事的样子,立马被哄住了,忙谄笑问道: 「董君说的可是真的?」 董公素速扬了一下眉毛,没回应,然後又看向施然站立着的张龟年,细细看了面相後,动容: 「你『三亭』成就,『天』『地』相临,十年後必有高位显荣。」 那边张龟年听了这番话,同样高兴,对董公素行了一礼,然後又站在了赵怀安身後。 这边赵怀安听着董公素大搞封建迷信,暗暗称奇,他也知道一些奇人,能从面相丶骨相丶手相来断人吉凶丶福祸丶贵贱丶甚至寿数。 难道自己眼前的这位董公素也是这样的奇人? 只是不论内心再如何,赵怀安还是明白他来的目的的,於是爽朗大笑,顺着董公素的话头,说道: 「董君,既然我三人皆有富贵相,那董君现在资助我们,不正是雪中送炭嘛?如我等日後若能真承董君吉言,做了几分功业,对董君必有厚报。」 董公素听了这话,竟然也赞同的点头,就在赵怀安以为拿下的时候,此人忽然提了一个条件。 那就是他要看看赵怀安手下的这群兵。 …… 赵怀安是牵着董公素的手出来的,只走了这麽一段路就彷佛和董公素很亲切了。 而董公素感受着赵怀安双手温暖宽厚,就知赵大此人必内慧,且有厚福。 而相反,如果他刚刚摸到赵大的手掌是那种硬如生铁,凉如花蛇,那即便刚刚赵怀安的气度丶骨相丶面相都好,也要大打折扣,因为这种手掌的人,一生难有大发。 此刻,几个方面一结合,董公素越发觉得眼前这个赵大福运深厚,没准真是潜龙在渊的时候,此时投资他,不说像吕不韦那样得国,但百倍丶千倍的回报肯定不在话下。 当然,这一切都还要看看赵怀安的实力。 而这个时代,兵马就是实力。 可当他随赵怀安出了军寨後,就见到旷野上排列着一支整齐的军阵,心下就是一惊。 刚刚他可是临时起意要看赵怀安的部队的,然後一路过来的时候,他也没见到有人先过来通风。 换言之,这支队伍在赵怀安进了营地後就这样列阵於野。 董公素不是土锤,虽然川西兵素暗弱,但他年轻时常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中原劲旅,而能做到这样军纪的,也就是那些老牌的藩镇兵了。 於是,再忍不住赞叹了句: 「赵大,你部军容整肃,怕整个幕府都找不出几支能与之比肩的。近千人列阵於野,竟然无人喧哗,好好好。」 此刻,董公素终於认可了赵怀安的实力。 忽然,董公素想起了他年轻时学相术,他师父是个瞽者,在他下山时,师父给他卜了命,说: 「汝遇贵人,见奇表丰下者即汝主也,宜谨事之,汝当贵矣。」 董公素作为泸州豪族,也不是没有野心的,他和那瞽者学阴阳之术,就是想用相术的手段来招揽豪杰人才。 而效果也确实明显,这十来年来,他乐善好施,急公好义,结识了不少江湖上的好汉,朋友们也给了个「赛孟尝」的美名。 但董公素却发现,自己能识人却不能得人,也许是他这幅婆婆样,素无威仪,不能得豪杰归心。 所以那个时候,董公素也就认命了,知道自己没做主上的材器,只能听师父说的,寻一明主而报之。 看着丰神俊朗,龙行虎步的赵怀安,此人莫非就是我之明主? 想到这里,他再忍不住,握着赵怀安的手: 「赵大郎,我少学相术,十馀年间相过的人不计其数,但没有人面相能有你这般,如你不嫌弃,我有个女儿愿意许给你。」 刚刚赵怀安见董公素为保义都军容所震慑,还沾沾自喜於他的提前谋划,却不想这个董公素忽然就来了这麽一句,直接傻眼了。 老董啊,老董,我把你当冤大头,你却收我作女婿? 你把我赵大当成什麽人? 第六十七章 :故人 当赵怀安问了董公素女儿多大的时候,这老董张口就是一句: 「十二。」 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t????w????k??????????n????.c????????m????超靠谱 这个年龄一下子就把赵怀安骚动的心给浇灭了,这十二,那实际上岂不是实岁才十一? 乖乖,虽然知道老祖宗结婚都早,但这也太早了。 於是赵怀安忙不迭,摇头,说了几句「大丈夫功业未立,何以为家」的话,才堵住了董公素的嘴。 其实赵怀安之所以拒绝,不仅仅是年龄差距过大,实际上,在这个时代,这从来都不是一个理由。 更重要的是,赵怀安要掌握合作的主动方,他虽然缺源源不断的钱,但并不是董公素这人不可,了不起他就发战争财,虽然这风险大,但并不是不行。 所以,他不愿意在这种事情上妥协。 作为新兴的小军头,别看赵怀安兵马不多,但却有足够的军头自觉。 如果作为联姻对象,此时的董公素显然不够格,这不是有钱就行的,而是必须要有足够的社会资源,这样才能帮助赵大。 但董公素再有钱,说白了就是个卖私盐的土豪,距离权力中心太远了,根本不可能给赵怀安提供政治资源,所以赵怀安岂能同意这事? 这时代妾可以很多,妻却只有一个,如果这个时候和董公素深度绑定了,那不是他找董公素这个冤大头,而是他就是冤大头,被董公素给抄了底。 而且,他深信,就算没这桩婚姻作为联系,这个董公素依旧会投资自己。 而果然,见赵怀安委婉拒绝,董公素并没有再提此事。 反而开始主动让赵怀安给他介绍他军中的豪杰丶勇士,在见到一众保义将或雄健丶或深沉丶或勇鸷,或刚毅,更觉得这小小保义都卧虎藏龙。 这赵怀安不仅有气度,更有气运,他手下的诸豪杰勇士,皆是好相面,看来这赵大没准真能成就一番事业呢。 所以,虽然没嫁出去女儿结成深度捆绑,这让董公素还是很遗憾的,不过不着急,他女儿现在也的确小,再过几年,如果这赵大真发了家了,就算做不了妻,做个妾也行。 总之,赵大这条船,他董公素是上定了。 所以董公素毫不犹豫向赵怀安承诺,他会为赵怀安的保义都,提供半年的军饷,然後每半年再提供一次。 如果後面保义都要扩编,他一个人资助吃力,也会再拉一些蜀地豪富入伙,总之,他告诉赵怀安,君且管战阵之事,一应後需他必办妥帖。 赵怀安连忙给董公素竖起一个大拇哥,夸赞其人果然不愧是「赛孟尝」,豪气。 但在心里,赵怀安却非常警惕。 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靠一些商人养军,那最後这军队姓谁还不一定呢,他最终目的还是图谋一块地盘,这样有了稳定的根据地,才有源源不断的补给。 到那个时候,他赵怀安才算有了根基了。 但现在也急不来这事,他现在功勋不多,还是得多在这次南诏战争中多立功,才有後话。 …… 有了深度合作,保义都交接军粮都顺利许多,他们这一次大概要运送三千石军粮去往邛崃前线。 那里杨庆复带着万馀大军已经将小小的邛崃城围得水泄不通。 因为缺乏足够的信息,赵怀安并不知道为什麽杨庆复一直围而不攻,反而枯坐城外,徒耗钱粮。 他在後方运粮都听说有人已经在弹劾杨庆复了,说什麽杨庆复畏敌如虎,非得南诏军自己撤了,才敢主动出击。 对於这种话,赵怀安自然是不信的,但他也的确没法理解杨庆复枯坐的原因。 算了,这种事情还不是他一个小都将能考虑的。 先把这三千石军粮送到大营吧。 这批军粮不是单一的,而是粟丶麦丶荞麦丶大豆丶豌豆丶黍都有。 这会粮食种植还和後世商品粮不一样,都是收上来什麽是什麽。 三千石军粮整整装了三百六十辆车,这种辎车都是那种两轮的,用驴或骡子牵引,每辆大概载重千斤。 这麽多的车,光随行的乡夫驮荷就有近千人,无怪乎需要赵怀安这保义都来押送呢。 但就这样兴师动众押送三百多辆辎车,但实际上这三千石粮食也不过是前线万馀大军大半个月的军粮。 但老百姓要交满三千石秋粮需要多少户农民缴纳呢?以户均交粮两石算,这就是一千五百户。 哎,这些人一年也不知道有没有七八石粮食盈馀呢,这就要交上去两三石,这还只是一个税,然後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还有加征的。 总之,大唐的老百姓的确是牛马。 这些都是那个王铎和赵怀安讲的,这个来自寒门素族,靠着自己努力学习才爬到如今的钱粮小吏的位置,但这条心依旧站在老百姓这边,没忘本。 而这,也许是赵怀安欣赏他的最本质原因吧。 这边赵怀安在感慨行军打仗到底有多消耗国力了,那边王铎和老六他们已经将军粮都装车完毕了。 在画完押印後,那董公素还要留赵大吃一顿酒,还想带他认识认识他军中的一些好汉。 但赵怀安还是拎得清的,他辞别了老董的盛情,带着保义都,护着三百多车军粮向着西面的邛崃而去。 …… 车马粼粼,郭从云丶丁怀义带着队伍中的二十多骑正在前方交替哨探。 而赵大则和老六丶王铎丶张龟年以及薛沆几人坐在一辆驴车上,摇晃着跟在车队中间。 前後间,保义都的吏士们,虽然都将甲胄卸在了车上,但手里却各个握着弓弩,警惕地看着四周。 赵怀安看了,心情高兴。 不错,这队伍果然就得多打仗,现在这些丘八不仅心齐了不少,就是这份警惕性也提高了。 看来他们也知道自己如何袭击人家南诏军的,现在也怕被别人来这麽一下。 队伍走了大半天,他们终於能看到唐安了。 可赵怀安远远就看到,唐安的城头上竟然还飘扬着南诏军的旗帜,眉头一皱,问张龟年等人: 「这唐安怎麽还在南诏人手里?他们外面的兵力不已经被我给灭了吗?就这几乎和空城一样的唐安,还留着干啥?」 「你们说这杨帅到底是怎麽想的?邛崃那边围着也就算了,怎麽後方的唐安也要围着?不怕夜长梦多吗?」 老六耸耸肩,鄙夷道: 「所以额就说那帮瓜怂成不了事,那杨帅也是的,非打发咱们去拉军粮,要是让咱们来打这个唐安,半日可下。」 是的,咱们老六现在几次小仗丶大仗下来,自信心也膨胀起来了,这种话已是张嘴就来。 王铎不知兵,他只是皱眉担忧道: 「黄帅再一味这样围而不攻,我恐川西百姓又要苦一苦了。」 只有那张龟年忽然说了句: 「也许,杨帅在等待什麽吧。」 然後赵怀安要再问细,这张龟年就讲不上来了。 嘿,越是这个时候,赵怀安越想念他那位便宜大兄,有人鲜于岳在的时候,几乎无事不知。 也是这个时候,赵怀安越发感受到信息的重要性。 此时他位置太低,周遭一切都是信息迷雾,他就算再有阅历,也无法判断局面,更不用说抓住机会了。 哎,还是得多立军功,往上爬啊。 正在这个时候,前方土道上,忽然有一骑背着一节黄色染成的竹筒,手持着一份插着羽毛的檄书,沿着土道纵马狂奔。 此人正奔着,忽然看到土道上的运粮车队,连忙大喊: 「捷报,捷报,奉使相令,传檄西方,长武军已下雅州,擒杀酋长数十人,南诏军全线大溃。」 听了这话,赵怀安等人齐齐变色。 他们万万没想到那位高骈高使相竟然敢放着邛崃不打,孤军深入去追击南诏大军,还一战而克雅州,难道此人真是用兵的天才? 那边传令骑又喊了几遍,然後绕过赵怀安这边的车队,向着成都方向奔去。 令骑走了,赵怀安尤其是苦涩,他努力挤出微笑: 「没事,这仗还有的打,南诏军从雅州撤了,後面不还有黎州嘛,不急,等我们回邛崃前线,我就和黄帅请战,总之,发财的机会少不了。」 但赵怀安的话显然并没有提振多少心气,毕竟高使相都击溃南诏军主力了,就算有仗打,那也不是什麽大仗了。 哎,他们这边刚拉到投资人,这仗就结束了?真是背时啊。 这边,车队垂头丧气地接近唐安,却发现唐安这边竟然打起来了。 然後赵怀安就看到唐军简直如猛虎一般,直冲城上,须臾间就夺下了唐安城。 看着城头很快换上了「忠武」军的大旗,赵怀安似乎明白了什麽,感叹了一句: 「我看咱们这位杨帅啊,是真的想进步,非得在高使相先立大功,才让那些忠武军破城,哎,这果然爬上高位的,没一个简单的。」 而赵六等人经过赵怀安这麽一嘴,也明白味了,他们也只能和赵怀安一样,感叹一句,太想进步了。 本来赵怀安是打算继续前进的,但看到城头上竖着的是「忠武」军的旗帜,在犹豫是不是有故人在那边。 然後这个时候,从城外大营就奔出十几骑来,他们从烟尘中奔出,为首者竟然是和赵怀安吃过酒的那位贼王八,王建。 此人远远看到赵怀安後,便高喊: 「赵大,宋使君喊你一去。」 听到此时在唐安的竟然是自己的初代伯乐,赵怀安高兴极了,跳下牛车就要和王建他们打招呼。 只是他没留意到车上的赵六,脸色颇有不忍言的意思。 哎,赵大啊赵大,军中的传言你是一点没听到过啊。 想了想,赵六还是不忍心,跑过去拉了一下赵大,提醒了一句: 「赵大,要是宋使君觉得你脏兮兮的,喊你去洗澡,记住,什麽都不要做,直接跑回来。」 赵怀安愣了一下,接着瞪了一眼赵六,骂了句: 「奇谈怪论,满嘴放屁。」 然後就不当回事的走了,留下赵六一人唉声叹气,面有不忍。 第六十八章 :人情 三日後,乾符二年,正月二十一日。 赵怀安带着保义都来到邛州前线交割完粮秣後,重新被杨庆复调回了身边,至於护送粮秣的事情,则交予了其他部队去做。 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大战要来,保义都作为「精锐」需要放在前线。 自节度使高骈亲驱步骑五千将南诏军主力驱赶至雅州後,整个战事的进程就陡然加快。 原先杨庆复一直围邛崃不打,主要原因就是担心功高震上,怕自己会被高骈收拾。 杨庆复并不算是前节度使牛丛的铁杆嫡系,作为本藩的大将,他向来是信奉谁当节度使就与谁靠拢,向来愿意配合做事的。 但杨庆复却知道高骈这人名声虽然大,但向来乾坤独断,刚愎自用,执法也向来酷烈,所以杨庆复不敢在这反击战中有任何抢夺光彩的意思,老老实实呆在高骈後头做个小透明。 现在好了,高骈已经出完风头,他也可以开始动一动了,把这眼前的邛州城收复了,也算为川西父老们有了交待了。 於是,赵怀安交割完粮秣後,直接被委任了一个分外重要的工作。 去砍柴。 …… 邛崃城外,赵怀安一身粗衣,手拿着斧斤,颇为感慨的看着远处的邛州城,以及更西边的那条白术水。 距离那场白术水大战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再次回到这里,赵怀安颇有点物是人非的唏嘘。 此时的他率领着满千人都的队伍,是军中有名的小军头,上头几个大佬罩着,下面一帮兄弟帮衬着,後头还有董公素这样的土豪撑,可以说,他赵大是今非昔比了。 但一个月前和他一起吃酒吹牛的土团把头们,如今安在哉? 老李丶老丁是因赌钱被砍了头的,老钱丶老张是死在白术水岸边的,後来在双流的时候,他又听说老孙因为和人争抢薪柴,被人攮死在了茅厕。 总之,昔日那些个把头们,似乎也就剩下自己和豆胖子二人。 想着,赵怀安还下意识看向不远处,那里豆胖子正穿着个短打,哼哧哼哧的和几个伴在那伐木。 哎,这一路真是如履薄冰啊。 摇了摇头,赵怀安看向了这片小树林。 没穿来之前,赵怀安总觉得古代一定是绿木成荫,但真到了这,才知道大唐的地,也是光秃秃的。 就拿现在的邛州城外吧,几乎看不到多少树木,就赵怀安现在这片小树林,都是距离聚落地有一日多远,才能有这个规模。 这个时代似乎一切都需要树木,吃饭要木,取暖要木,打仗还要木,所以柴禾在这个时代就和钱没什麽分别,砍了就能卖钱。 老百姓看到树木就和看到钱一样,只要能砍的基本都砍了。 所以,在邛州城一片,只要距离聚落地不足一日步行的范围内,基本无有树木的存在。 而且,前几天,在杨庆复统帅川西军围困邛崃之前,城内的南诏军又冲出一队骑士,将附近能看到的树林全烧了,就是免了让唐军用来作为攻城器械。 但这就苦了赵怀安了,他好不容易才在靠近山的地方,找到了这片树林,然後就开始原地驻扎,伐木,闷炭,然後用大车再运回邛州大营。 这段时间,赵怀安虽然没有亲临一线,但自觉获益匪浅。 他先後接触了粮秣转输,後勤补给,对於维系一场战争,一支军队,一座大营所要做的事情,有了更多的认识。 而且,经过这段时间的沉淀,保义都的各个队将丶老卒丶武士们也都有长进,吸收着前番几次的大仗的经验,赵怀安明显能感觉到,不仅是自己,大夥都稳重不少。 战场绝对是男人最好的试炼场,也是感情的升华地。 此时的保义都虽然谈不上有军魂这麽玄的东西吧,但却开始形成了一个利益的小团体,无论是山棚丶郞党丶溃卒丶乡夫,他们都明白,只要紧跟着赵大,日子就一步步好起来了。 他们当中很多人都分到了十几贯大钱,这是他们一辈子都没能挣到的,这些钱大部分都被存在军中的移动军库车内,剩下的则是请随军的行商们邮寄给将士们的家中了。 看着赵六他们又开了一窖木炭,又装满了几车,赵怀安喊了一声: 「再烧一窖,然後就回去吧,回去请兄弟们吃羊肉!」 於是,听到和没听到的,纷纷高吼,干劲更足了。 对於赵大舍得花钱这一点上,保义都上下都没得说,真是个好都将。 …… 临到傍晚,赵怀安带着保义都推着百十车木炭就往回赶。 在和外围的岗哨打完招呼後,赵怀安的车队一路通畅返回了大营,在交割完木炭後,他想了想,让赵六回他的帐里,将他床榻旁边的包袱拿过来。 包袱里是赵怀安准备的一些礼物,这些天他在营里也和不少川西将,突将们吃酒,知道杨庆复的喜好後,专门从缴获中搜罗了一批。 虽然不是特别贵重,但却非常用心。 之前凤翔军的那个小报告,显然比赵怀安认为的要严重不少,这些天他一直在後方打转,虽然也有这样那样的收获,但终比不上打仗来的多。 现在赵怀安即便被调动回了大营,但按照这个趋势,後面大仗没多少了。 这个是他的掌书记张龟年偷偷告诉他的,这老小子也是个会走关系的,在回营的这些天,他用保义都的不少资源,很是结识了不少幕府人物。 给赵怀安掌钱粮的王铎这几天说过这事不少次,说军中钱粮都有用处,这张龟年每每来要钱,却绝口不提用在何处,这样的风气不可涨。 赵怀安是支持张龟年结交关系的,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关键时期,关键几个人说的几句话,就能决定你的命运。 所以这钱不能省。 但赵怀安也知道王铎说的没错,所以想了想,他让张龟年以後朝老六那边要钱。 创业嘛,那肯定要公帐和私帐分清楚,所以赵怀安在打了仙人戍,挣了大钱後,就开始把钱分开。 军中缴获还是按照三分,一分是给上头,一分给下面,最後一分留在军中,但诸如他和神策军还有後头川西几个大土豪们做的生意,还有他用军库的钱做的投资,这些收益都算在他的私人帐上。 而现在管赵怀安私帐的就是赵六,而老墨则带着一些之前的铜山郞们在生活上照顾赵怀安。 而此後,在赵怀安的支持下,张龟年的交结工作开展的很顺利,而很快这份投入就带来了回报。 一个幕府的书手在经办上头的军札时,告诉张龟年一个消息,那就是他们的节度使高骈给长安上了札子,请将本管及天平丶昭义丶义成等军,一共要了六万人打算追击南诏,一劳永逸。 这条消息花了张龟年十贯钱,但却非常值。 他後面这样给赵怀安分析的,那就是节度使这条奏疏一定不会被长安批准,因为现在主事的是北衙的老公们,他们最担心的就是外朝出现高功军将,到时候也给他们来一个董卓之乱。 所以节度使这条奏疏一定不得通过,反而更可能得到偃兵的诏书,所以他给赵怀安判断,这次战争很快就要结束。 他让赵怀安想一些办法,争取在後续的战事谋个机会,不然後面没有军功的情况下,赵怀安再想往上爬就难了。 听了这个消息後,赵怀安第一个念头却是,眼前的这个张龟年看来对於长安的权力运行有一定的认识的,果然不愧是进过京,赶过考的。 感叹完,赵怀安从善如流,决定开始给上司送礼。 他赵大半起这点事来是一点没有道德负担,丝滑熟练到让人心疼。 …… 当夜,从杨庆复的大帐出来,赵怀安满脸疲惫。 给领导送了礼,吃了酒,又给领导跳了几次舞,全程陪伴,给足情绪价值,饶是他体力素充沛,这会也是有点累了。 但结果是好的,杨庆复同意明天出战,但就排在第三番攻城。 这个位置不能说差吧,毕竟第一番攻城和送死的区别不大,但这第三番想要攻上城墙,那机会也不大,所以还是要给後面的人做嫁衣。 赵怀安没问他後面第四番攻城的是谁,但他猜,多半是杨帅的儿子,杨师范。 这小杨就是之前带领突将丶忠武负责营救宋建的那个绛袍骑将,此人现在已经是突将的兵马使了,是他便宜大兄的直属领导。 这倒并不会让赵怀安多加感慨,毕竟谁坐在那个位置,都会让自己儿子来立功的。 不过,第三番攻城也不是没机会,万一他太猛,到时候城里的南诏军扛不住,自己出来献了城,那也是没办法的,是吧。 所以,赵怀安一点没有为人前驱的坏情绪,反而高兴地回到大营。 到了大帐後,赵怀安看到王离这小子在擦盔甲,赞许了一声。 王离这小子也是个人才,这才两个多月,唐话就说得蛮好,然後各项武艺都练得不错,算个好苗子。 所以赵怀安就有心让他到各队多走动,积攒人际关系,为以後提拔做铺垫。 赵怀安喊来王离,让他去把各队队头都喊来,在他帐篷里开个战前动员会。 他得再给兄弟们洗洗脑子,不,是统一统一战前的思想,对齐一下颗粒度。 第六十九章 :军议 王离办事麻利,很快二十多个队头丶後勤管带都来了,他们在还在幕外就相互笑着打招呼,赵怀安在帷幕里都听得清楚。 现在的赵怀安也算是个小军头了,一些军头们该有的优点和陋习也学的不少。 在保义都,他基本不设置队以上的编制,现在军中千人众,光队头就有二十二个。 不过赵怀安在分了左右两厢後,将背嵬左右队丶拔山丶归德丶铁兽丶突骑,一共六个队作为帐下直属。 铁兽是在仙人戍伏击战中,赵怀安拔擢韩琼而立的,其队五十人都是以韩琼为兵样,披三层甲,操骨朵丶重斧丶铁鐧等重兵,全是重步兵。 而突骑是以郭从云的夥伴骑为基础,吸纳了此前诸兖海丶博野等溃军还有之前的二十多南诏骑士而编练,人数在四十骑左右。 其中郭从云带三十骑负责随扈赵怀安左右,为传令丶追击之用。而丁怀义则带十精骑,为游奕,作为全都的耳目,负责行军丶战前的侦查和刺探。 这六个队,虽然只有三百人,但已集全都之精华。 可即便已经把各队精锐抽调到了六个队,赵怀安依旧很骚的,把剩下十六个队按照左右两厢划分,却不设官长,而让每个队将都直接向赵怀安负责。 可以说,此时的保义都编制,在队以下阶级分明,队丶伙,都有正负两个,然後伙以下又设旗头一人,位与两个伍长相同。 也就是说,一个不过十个人的伙,就有正副伙将两人,旗头一人,伍长两人,真正是当兵的和小领导人数一样多。 而在队以上,全都二十二个,全部平级,都是向赵怀安直接负责,可以说真正做到了除了赵怀安一人可以调动全都,下面一个人再如何,也不过只能指挥五十人而已。 赵怀安当然明白这样做,对管理压力是巨大的,二十多人直接向他汇报,光一天汇报就要一个时辰。 但越是在这个时代久了,赵怀安越发现,牺牲这点时间是有必要的。 现在的丘八们真的是有个五十兵就敢想做军头,有千人兵就敢去想做节度使,可谓有活力到了极点。 赵怀安就是这样的人,所以他也明白下面的人也会这样想。 现在赵怀安的确深得军心,靠着大把酒肉丶钱银下去,又是嘘寒问暖给足情绪价值,又是有事没事就给下面人画饼,赵怀安可以很自信的说,他将保义都千人都抓好了。 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现在做的就是万一时候的保险丝,一旦真有不忍言之事,叛徒手里最多不过五十兵,如何能成事? 可就算做到这样了,赵怀安还不放心。 现在他大帐直属的六个队,实际上相当於是藩镇的牙内兵,然後剩下十六个队,则相当於藩镇的牙外兵。 而他在六个直属队之外,还有一队人,这些就是赵怀安没出师的门徒丶义子丶侧近,他们或给赵怀安捧甲丶或给赵怀安背马扎,总之赵怀安吃的用的,都是这些人带着。 然後这些人是和赵怀安住在一个帐篷里,也是赵怀安最放心的一群人。 他们都统一被赵怀安称为「义社郞」,都是给赵怀安磕过头,发过誓的。 可以说,赵怀安真是个画圈高手,外面一个圈,里面再一个圈,然後最里面还有一个圈。 这样三重保险下来,再有什麽狂徒夜磨刀,都别想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杀到他的帐外。 …… 这会,赵怀安点了下头,守在幕边的义子赵文忠就顶盔掼甲出去喊众队将进来。 因为这些天开始回春,也为了议事方便,赵怀安中队这边搭得是一块帷幕,就用竹竿搭着幕,围出一片空地。 此时,幕内已经支起了七八个火盆,烧着白日新闷的木炭,将幕内空地照得是温暖又亮堂。 随後,在赵文忠的带领下,韩通丶张歹丶陆仲元丶高仁厚等人鱼贯而入。 他们各个穿着衣甲,捧着兜鍪,在赵怀安下首左右两侧的马扎上坐下。 这倒不需要排座次,就按照左右两厢,然後是一到八队的顺序分别坐下。 此刻,坐在赵怀安左侧第一个的王进,他是拔山队的队将,其部同是铁铠兵,常为陷阵之用。 赵怀安很敬重王进,而他又对王进有救命之恩,所以他个人是很愿意抬举王进作为自己的左右手的。 而王进这人也的确争气,武力超拔不说,而且真能得人心,与下同甘共苦,在如今的唐军武人中那是异常少有。 後来他也曾私下里问过王进,问他为何会刺杀大慈寺的和尚,而答案不出赵怀安所料,就是为他的一个袍泽复仇。 那大慈寺的大和尚为了一处田地,逼死了他袍泽一家,王进随川西军退回双流後,本想找这袍泽叙旧,知道这事後,想都没想就为袍泽报了仇。 赵怀安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那就是王进必是自己的命世良佐,所以对这样豪气且义字当头的豪杰,赵怀安丝毫不以常人待之。 不仅将王进直接拔为队将,其位更是在诸将之上。 用人之道,无有定法,用之存乎一心。 对於老六这样的,他嬉笑怒骂无有顾忌,反而越加亲切;而对於王进这样的大将之才,赵怀安尊之,敬之,更给足荣誉。 …… 这边,王进等人坐下,那边左手边的马扎上,陆仲元刚掀开甲裙坐下,就讨好的对着赵怀安笑着。 在本朝,以左为尊,但在军中却是反过来的,而是以右为尊。 所以王进坐在赵怀安右手下侧,为诸将之上。 大家坐定後,赵怀安先是和众人瞎聊说笑了一顿,氛围热络起来後,就说了今日去请大帐请战的事。 至於他送礼和跳舞的事情,赵大是只字不提。 而一听都将竟然在万馀大军中,要到了一个三番攻城的紧俏任务,大夥的态度也越发恭顺了。 毕竟谁不想跟在一个大方丶敢拼,有前途的领导手下呢? 而相比前两个,有前途这一点还更加重要。 在场很多武士都不是初次上战场的新丁了,就像人群中的高仁厚,哪里不猛?数立先登丶上阵上获,但最後不还是一事无成? 能不能立功是一方面,有功能不能表上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而现在这种情况,大夥都明镜一样,邛州敌军虽众,但已和後路断了联系,现如今唐军就是瓮中捉鳖。 这个时候,立军功可不就跟白捡一样嘛。 於是,大夥的心气更足了,皆跃跃欲试。 赵怀安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你上头有没有人有时候并不太重要,下面人认不认为你上头有人,往往很重要。 咳嗽了一声,赵怀安开始画饼了,说这一次节度使和杨帅那边对此仗很看重,而且节度使现在初掌幕府,正是要用人的时候,咱们这边打得漂亮,那赏钱丶官位还会少嘛? 总之一句话,项目是个好项目,现在就差兄弟们卖命干了。 果然,赵怀安一顿话术下来,众「淳朴」的丘八们再被刺激得嗷嗷叫。 直到这个时候,赵怀安才开始有条不紊的调度军略,明日谁先攻,谁作为二番,谁为三番,谁又是总预备。 然後如前番胜了,要如何,前番溃了,又要如何,还有前面登上城头後,要立即卷入城内开门,这些赵怀安都说得非常详细,让众人敬服。 而这些正是赵怀安在军中不断请教的结果。 和这个时代的武人不同,赵怀安其实起点非常低,很多传统武人不光学艺,还要学兵法。 而且这些藩镇武人各个都是家学渊源,毕竟藩镇都百年多了,代代藩镇武人经验都父子相传,早就非常成熟了。 可赵怀安哪懂这些,不过他有个优势就是他有着远超这个时代的学习能力,即便才经历过几次大战,赵怀安自己记录的军事笔记就已经好厚了。 他还爱和军中的那些外藩武士吃酒,比如忠武军的李师泰,这老小子就兵法熟练,家里代代都是忠武将,据说祖上在淮西镇的时候就是牙将了。 赵怀安很多东西就是和李师泰学的,而且因为忠武与川西不接壤,李师泰也没有防着赵怀安的意思。 在他的认识中,这一次忠武军打完仗换防回去,他和赵大可能就再无相见之日了。 就这样,赵怀安学了很多,一方面又结合自己的认知加以琢磨和改进,真正按照「一抄,二改,三超越」来学习兵法。 这边,赵怀安说完,然後又让在场的武士们一起参详。 从维护权威的角度,他本该是最後一个说的,但相比於权威,现在打胜仗才是更重要的。 仗打赢了,一切都是对的。 後面众将都发言,甚至之前做悍匪的张歹也提了一个意见,他说可以弄一批稻草卷,到时候推着往前冲,既可以遮挡箭矢,等推到城门下後,又可以纵火烧门。 赵怀安一拍手掌,直接给了反馈。 很好,这个建议很阴险,用了。 就这样,众人踊跃发言,终将明日的出城计划完善了。 军议开完,赵怀安也不留人,让大夥回去各自交待军令,让众兄弟们早点休息。 这边人一空,那老墨磨磨蹭蹭的凑了过来,对赵怀安耳语了一番。 当下,赵大眉头就皱起来了。 第七十章 :胡姬 这边,赵大眉头皱着,张嘴就骂了: 「老墨,你这好日子过几天呐,这点事都办不好?我不是之前就让你将她送回唐安了嘛,你告诉我,人现在还在军中,我看你是想吃我鞭子。」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原来之前路过唐安的时候,他的好伯乐宋建唤他过去,一番叙旧和激励後,旧谊重温,赵大也马屁直拍,唯领导马首是瞻,於是主宾齐齐大乐,氛围一片和谐。 而且在临走的时候,宋建还送了赵大一名胡姬,这胡姬是唐安池馆的领舞,专门在宴会上带头名舞「胡腾舞」。 赵怀安一开始还无所谓,心想一个三线小城的歌舞厅领舞就拿来腐败自己?这哪个干部经不住考验啊? 所以赵怀安很无所谓说看不上,这直接就让老宋破防了。 那一次还是宋建第一次喷赵大是个土锤,没见过世面。 他告诉赵怀安,这唐安池馆当年可是给玄宗皇帝献舞取乐的,艰难以後,玄宗皇帝失了杨贵妃,移架蜀中,全靠池馆胡姬纾解,才舒缓了为国操劳的疲惫。 听这老宋的语气,还一副为玄宗皇帝心疼的样子,赵怀安是直撇嘴。 这舞看着,妞玩着,还真是日理万机。 然後宋建告诉赵大,正因为天子示范,那成都上下哪个不风行景从? 所以即便後来玄宗皇帝回长安了,但唐安池馆依旧名动川中乃至天下。 而这池馆最出名的就是胡姬,都是自小从西域和昭武九姓那边买的,然後养在成都,可以说兼顾胡汉之优点,每一个都是绝品。 此前唐安城破,池馆上下逃出城外,这群胡姬就托庇於军中,宋建将当中最好的领舞赠给赵大,不可谓不看重。 虽然宋建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但他还是看出赵大颇不以为然,他心里那个气啊,要不是他在南诏那边被弄坏了身体,那绝色他会送给赵大? 呸,这小子还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 於是,他让赵大赶紧滚,命赵大喊人过来接胡姬。 他真是看了这个土包子,来气。 …… 赵怀安还是识实务的,老领导要送女人给他,他就是再不要也得收着。 毕竟老领导也是一片心意,老宋也说了,就是看赵大帐中乏人,必然夜晚寂寞,所以专门将这个胡姬送给了他的。 但赵大可不是领导啊,领导呆在後头可以喝着葡萄酒,看帐下歌舞,他赵大可是要在前头拼命的。 这军中养个女人算怎麽回事,兄弟们以後如何看他?所以在过了唐安後,赵大就让老墨送这胡姬回去。 他赵大哪不想享受?但该奋斗的时候不奋斗,那以後日子苦起来,也怨不得别人。 可谁想这个老墨磨磨唧唧的,到这会了,这女的竟然还在军中。 这哪行? 就在这个时候,老墨忽然老脸一红,说了句: 「恩主,你不妨去看一眼,就一眼,到时候恩主再让老奴送她走,老奴立即去办。」 这下子反倒把赵怀安整得没自信了,那胡姬那般热辣?把个老墨这个老登都香迷糊了? 咳嗽了一声,赵怀安还想要送走,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 「再说吧,眼下没什麽比战事更重要的。」 老墨秒懂,明白打完战就行,於是不再打扰自家郞主,忙退了回去。 赵大看着空荡荡的幕内,叹了一口气: 「老宋啊老宋,你这恩情,我如何还得完啊。」 …… 翌日,邛州城外,中军击鼓三百下。 一万三千名川西丶突将丶凤翔诸军列阵於野,兵气呈龙虎,旗帜蔽日空。 晨光微熹,空气中透着寒意。 赵怀安裹着宋建赠送的裘皮大氅,带着所部千人列阵在中军之侧,在军前,大帅杨庆复正带着突将们纵马阵前。 因离得不远,赵怀安一下子就看到人群中的好大哥鲜于岳,他正带着任通丶宋远两个骑马随在後头。 以前赵怀安见杨庆复的时候,这大帅不是士子装就是道士装,完全不像个大将,可今日穿戴明光铠,带凤翅兜鍪,气场全开,威风凛凛。 他纵马奔跑,後头的诸骑士高举仪仗,伞盖,前线众军士齐齐高吼,山呼海啸。 赵怀安看得啧啧称奇,他随了不少大帅了,但还是第一次见有人亲临前线激励士气的。 就从这一点上,这位杨帅不愧是川西第一大将,也不怪他那位好大兄一直对此人称赞有加。 很快,赵怀安就听到杨庆复在前头高喊着什麽,他每说一句,身後的突将们就高吼一句,声贯全场。 「蕞尔小丑南诏,背信弃义,妄自尊大。狼子野心,悖乱旧盟。侵我疆土,掠我子民。锦绣山河,化为焦土;繁华城邑,沦为兽墟。」 「然天道好还,盖中国有必伸之理,人心助顺,虽匹夫无不报之仇。此战,凡我唐将士,当激发天良,杀敌报国,使南诏匹马不得过河!九世之雠,毕在今日。」 说完,杨庆复忽然拔刀指天,大吼: 「杀!」 身後突将们纷纷拔刀,齐齐大喊: 「杀!杀!杀!」 之前杨庆复说了一大段话,大唐的武士们能听懂的并不多,所以多无感,可此刻大帅高吼「杀,杀,杀」,这群丘八各个昂扬。 於是,一时间,杀声震於四野,丑类闻之胆寒。 「保义」大旗下的赵怀安,看到这一幕,感叹了句: 「这次真不一样。」 此情此景,赵怀安似乎看到了历史上的那个盛唐,是那个日月所照,皆为唐土,内外诸夷,尽伏刀兵。 是那个犁庭扫穴,气吞万里如虎的大唐,是那个丝路绵延,万邦来朝的大唐。 於是,赵怀安也忍不住了,他抽出横刀,率保义都将士们高吼: 「杀,杀,杀!」 热血唐儿,保家卫国! …… 无怪乎,用兵先选帅,此刻在大帅杨庆复的激励下,全军将士斗志昂扬,在中军号角丶战鼓的助威下,开始向邛州城发起了进攻。 「咚咚咚……」 中军战鼓一刻不停,六十八名擂鼓力士,赤着上身,在寒天中热气蒸腾。 前线,最先发起进攻的竟然是凤翔军。 看到这一幕,後方的赵怀安直接乐了,暗道杨帅会是埋汰人的,让凤翔军干了先登的活。 军令到了凤翔军那边的时候,他们也有点傻眼,他们有心闹,但却不敢炸刺,就他们这数百兵马,但凡跳一下,一定会被杨庆复给镇压。 所以纵然不愿,他们还是领了令。 但要不说这帮杀才都是兵痞子呢,他们在得了令後,直接出动数十名骑士开始到附近乡落扫兵。 有些乡落没毁在南诏人手里,反倒被凤翔军一网打尽。 此刻,在後方战鼓的催促下,骑在马上的凤翔军抽着马鞭驱赶民夫上前填壕。 虽然也足够惨了,但有一点值得庆幸的,就是邛州城因为不怎麽防备东面过来的,所以东面的守备防御并不严密,至少没护城河。 但就是那一人多高的壕沟也要了这些乡夫的老命了。 城头上的南诏军这段时间被围久了,人也有点发癫,知道城破之後必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发起狠来,也徵发了城内的大唐百姓,让他们往下面壕沟扔石子。 而南诏军自己,则冷静地瞄准夹在乡夫里面的凤翔兵。 …… 在凤翔兵开始进攻的时候,赵怀安发现横野军正移动到城北,也开始对邛州发起进攻。 看到那支横野军,赵怀安忍不住想到了月前,在行营里见到的横野大将曾元裕,那支军队的主将应该就是此人吧。 这人之前对自己挺有意见的,但应该算是个比较纯粹的武夫,所以赵怀安难免多关注了下。 而这一细看,果然发现这些横野军作战很有章法,准备也很充足,他们推着制作好的盾车,正在鼓点声中飞快前进到壕沟。 这些横野军并不用乡夫填沟壑,而是就用自己的兵力,在左右盾车的掩护下,飞快填埋沙土。 很快,城北这边的异常被城头上的南诏军发现了,他们疯狂大喊,楼上钟声大作,那边的主将正集合兵力到北门,他们以为这里就是唐军的主攻方向。 但没过一会,南诏军又发现不对劲了,因为南面也传来警钟,是那边的守军在求援。 一时间,南诏军都有点弄不清哪边是主功了。 赵怀安看不清楚全场,所以不知道城南与城北的变化,但他却看见本该在进攻东门的凤翔军忽然就放弃了壕沟,开始撤了回来。 这是咋回事? …… 凤翔军都将李昌言被牙兵裹挟着撤了出来,他假意呵斥左右: 「你们要害苦我了,害苦我了,杨帅刚刚说了呀,勠力同心,勠力同心啊。」 但身边的牙兵们马上就喷了回去: 「那姓杨的就一张嘴皮子,怎麽自己不上?让咱们凤翔兵干填壑这种事情,倒反天罡啊。」 「对,还有这姓杨的懂不懂规矩,这钱都没发,就让咱们去攻城?有这样打仗的吗?」 「是极,是极,不仅仅不发钱,之前还杀了刘都将他们,不给钱还杀人,当我们凤翔兵是猪狗?」 「不打了,不打了,那姓杨的再敢有个不字,咱们弄死他。」 一时间,各种脏话直接就来了,这段时间他们这些凤翔兵算是够委屈的了。 之前在白术水一战就损失不少人,然後到了仙人戍,还被那个赵大欺侮,他们不闹一闹,真当他们凤翔军是白给的啊? 於是,五百多凤翔军裹着民夫就冲回了後方军阵。 未几,忽有一骑从中军奔来,驻在这些凤翔军面前,其人於马上大喊: 「凤翔军劳苦功高,特受赏每人绢两匹,钱一贯。所部退後休整,凤翔将李昌言入幕下,听候差遣。」 众凤翔兵一听这话,笑嘻嘻地放下李昌言,志得意满。 嘿嘿,早这样不就行了嘛! 第七十一章 :屠杀 凤翔军这边很快就撤到了後面,还就布置在保义都边上。 然後他们的阵地则由二番队的突将填补,其军主将非是旁人,正是赵怀安的大兄鲜于岳。 赵怀安万万没想到第二番的竟然会是杨庆复的嫡系突将,看着远处大兄裹着铁甲兜鍪冲临一线,赵怀安既疑惑又担忧。 城南和城北那边还不清楚,但城东这片主攻的方向,反正经过凤翔军这样一闹,士气大衰。 丘八们刚刚被杨庆复鼓动起来的战意一下子就冲没了大半。 【记住本站域名 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 这种情况下,他那大兄作为二番,实际上几与一番没区别,这如何不让赵怀安担忧呢。 可这个时候,赵怀安也只能干着急,看着鲜于岳他们在号角中冲上了前线。 此刻,赵怀安心里大骂: 「李昌言,你是真该死啊。」 …… 赵怀安并不清楚,那凤翔军都将李昌言正被领着进了後方的大帐。 一进幕,李昌言把姿态放的极低,进来就请罪: 「杨帅,末将有罪,没能约束住下面人,哎,杨帅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带着兄弟们再冲一次,现在有了大帅发的赏钱,弟兄们必为大帅拿下邛州城。」 果然,听了李昌言的求罪,坐在马扎上,甲胄不卸的杨庆复点了点头。 正当李昌言暗自庆幸的时候,却不想那杨庆复忽然来了一句: 「机会我给过你了,再给一次,你就只能去下面再为大唐拼命了。」 说完,杨庆复怒斥: 「李昌言,你临阵而逃,当诛,还有何话说。」 李昌言呆住了,忽然看向周围虎视眈眈的突将,大喊: 「不是这样的,大帅,是下面人哗变造反,和我无关的呀,我李昌言为大唐流过血,为大唐尽过忠,大帅你不能杀我,不能杀我。」 但上面的杨庆复压根不回话,只在冷笑。 看着几个甲兵就要压了过来,心下绝望的李昌言发狠,大吼一声就撞出帷幕。 两根竹杆被直接带飞,但就在李昌言要掀开挂在身上的帷幕准备逃出去的时候,忽然剧烈的疼痛从小腿骨传来,当即摔倒在地。 後面上来的杨师范正举着一个连枷,刚刚就是他用这个把李昌言的小腿打断的。 杨师范正要上去结果了李昌言,忽然听到後头他父亲在喊: 「将他带到阵前就法。」 杨师范有不同想法,他认为这种事情哪能弄得众人皆知呢? 可扭头看了一眼後面的父亲,终究是没有说出这句话,叹了口气,拽着李昌言的脖子,一路拖着地出了军帐。 在他的後面,杨庆复怒骂: 「国朝就是被这帮人给弄坏了的,死不足惜。哼!」 杨师范出了帐,一路上李昌言鬼哭狼嚎,他大喊着: 「狗贼要造反,他们要杀光我们这些外藩兵,兄弟们拿起刀和他们拼了。」 只是可惜,并没有人理睬李昌言。 因为围绕在大帐附近的都是川西兵,他们冷漠地看着李昌言,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走。 而前头的杨师范,就和没听到一样,拖着半死不活的李昌言走向了翔军休整的营地。 …… 当李昌言被喊去军帐时,数百凤翔军都被安置在保义都的附近。 不仅如此。他们这边刚从阵地上下来,後勤那里就开始往这里担酒送肉,以犒劳这些「有功将士」。 於是就发生了眼前一副奇特景观,明明是从阵前不战而逃的溃兵,不仅没有惩罚,反而还在友军的注视下,从容的吃着肉喝着酒。 保义都的一些年轻吏士被这些老兵痞子们的厚颜无耻给惊呆了,纷纷呵骂。 而这直接就点燃了火药桶,这些凤翔军本来就对保义都的不爽,这会刚成功哗变,不仅没处罚还吃着酒肉,心气高到了极点,於是纷纷鼓噪,要火拼这些保义都。 可就在这个时候,这些凤翔军忽然就发现身边的刀剑都不在了,再去寻,就看到之前担酒肉的那帮民夫带着他们的兵刃慌忙逃走了。 这下子凤翔兵们慌了,马上意识到不对劲,可正要跑,前後两边忽然压上来两队铁甲兵,正是成都突将。 赵怀安也被惊住了,他在驴车上手搭凉棚,看到底发生了何事。 就见到前後两面的铁甲兵撞进了凤翔军的队伍里,胡乱砍杀,而没有兵刃的凤翔军只是怒骂丶哀嚎的和这些人扭打在一起。 正当赵怀安不确定到底哪边在作乱,就看到杨帅的儿子杨师范拽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过来了。 赵怀安定眼一看,这不就是刚刚被叫过去的李昌言嘛。 此刻赵怀安一下子就回过味道了。 看着被屠杀的凤翔军,赵怀安砸吧了下嘴,有点冷: 「咱们这位杨帅未免太狠辣了吧,这一声不吭就要杀五百多凤翔兵?乖乖,这帮武夫。」 但没等赵怀安有兔死狐悲的触动,那边杨师范忽然冲他在喊: 「赵大,凤翔兵临阵而逃,不遵军令,你速速领所部上去镇压。」 赵怀安马上回过神,这是小杨要让他干脏活啊。 有心拒绝,但赵怀安看着都快被杀光了的凤翔兵,有了计较,大声回道: 「末将遵命。」 说完,他悄声对身边的老六,说道: 「六,带着高仁厚他们队,慢慢压过去,不急。」 老六什麽油子,眼珠子一转,就想好了办法,嘿了一声就跳下驴车,奔向那边的高仁厚。 高仁厚所部多是步槊手,但却并不在这边,反而要从另外一头调过来。 於是,当老六带着高仁厚他们转了一圈回到前阵时,这会已经没有了活人。 饶是咱们六哥也是个见过血的,看到眼前尸山血海的尸体,也额头冒汗,作为一个关中人,这些凤翔兵其实也算是他的半个乡党。 而和那些乡党们一样,他赵六也不大瞧得上蜀人,觉得他们怯懦没血性,可看着如同被牲口一般宰杀的乡党们,赵六有点怕了。 这帮人是真的狠啊。 血腥的屠宰场,此刻被风一吹,腥臭又上头,赵六不想多留,带着高仁厚他们又回本阵了。 正当他过来要向赵大交差时,就看到赵大正和那个杨师范说话,於是便站在原地。 …… 驴车上,杨师范站起来没有赵怀安个子高,索性就站在了前头。 他看着赵怀安的兵绕了一圈才到了前阵,心里一阵冷哼,乜着看着恭敬的赵怀安,敲打道: 「赵大,我父欣赏你,所以抬举你做了现在的位置。我这边提点你一句,做事可以滑头,做人可不行,做人做事都不能忘本。」 赵怀安听这个几世祖在摆谱,暗自鄙夷: 「贼娘皮的小杨,你们杨家惹大事了,还一点数没有,真的是没话说!」 这些凤翔兵岂是这麽好杀的? 这帮人可以说是凤翔藩的坐地虎,别看只有五百多人,但在藩内哪个不是沾亲带故的,这杨庆复这麽一杀,那是彻底和凤翔那边撕破脸了。 而且这麽杀凤翔兵,那些外藩兵们怎麽想,西川兵们又怎麽想?会不会兔死狐悲,觉得你杨庆复是个不把下面当人看的? 一旦有这样的形象,这以後如何还能指挥得动他们? 只是奇怪了,杨帅也是个聪明人啊,怎麽做这样的糊涂事。 而那边,被敲断双腿扔在驴车边的李昌言目瞪口呆的看着被杀光的凤翔兵,整个人都在发抖,半天,他嘶哑着嗓子,痛快大笑,大喊: 「好好好,你们杨家自己寻死,杀了这些凤翔兵,高使相如何饶得了你们,你们父子等着,我先下去一步,看到了下面咱凤翔汉子怎麽炮制你们父子。」 说完,李昌言仰天大笑,舒缓着临死前的恐惧,他知道自己难逃一死。 而本该还生赵大闷气的杨师范听了这话,脸都紫了,他自己也是这麽想的,他不明白父帅为何偏要杀那些凤翔兵。 跋扈些怎麽了?阵前哗变又怎麽了?这要是都杀了,那大唐的武人岂不是得死一大半? 现在好了,将这些凤翔兵痛快杀了,後面怎麽办?以後他们杨家简直是自绝於西北诸藩啊。 哎,越想越气。 杨师范直接跳了下来,抽出腰间的铁骨夺,一锤子敲碎了李昌言的脑壳。 终於清净了。 但他的身後,赵怀安却一下子把事情想明白了。 那李昌言临死前提到的高骈,一下子让赵怀安明白杨庆复为何要杀这些凤翔兵了,这就是在自污啊。 赵怀安知道,自那高骈高调入蜀,蜀地诸将隐隐不安,尤其是黎州刺史黄景复被冤杀了,这些人更是隐隐团结在杨庆复的身边,就是指望这个西川第一大将可以站出来和高骈抗衡。 但现在看,这杨庆复是怂了呀。 这老兄压根不敢抗这面旗,通过这种手段好失军心,告诉高骈他服软了。 只不过在权力斗争中,自缚双手,摇尾乞怜,指望别人的宽宏大量,放你一条生路?这老杨何其幼稚啊。 哎,本还觉得这杨庆复也是川中豪杰,那演讲说的他赵大都心情摇曳,但却没想到连和高骈碰一下都不敢,直接投了,这也是个绣花枕头啊。 也正是如此,赵怀安对那个素未谋面的高骈,心情更复杂了。 这是何等人物? 光凭名号就能让南诏军退避三舍,光凭威势就能让川中大将俯首顺耳,真想见一见啊。 正当赵怀安心情激荡,恨不得大丈夫当如是,前头邛州城忽然杀声震天,一下子把赵大的目光吸引过去了。 第七十二章 :肝胆(明日上三江,感谢兄弟们一路支持) 原来就在刚刚,本还紧闭着的东门忽然洞开,一群穿着布衣的乡夫忽然开了城门,对外头大呼: 「我等为邛州乡夫,特应王师,速速入城,速速入城。」 城头上的南诏军正拼死抵御着正在攻城的成都突将,忽然看到下面城门洞开,大惊失色,慌忙大喊。 而不用上头说,城门洞附近的南诏军们就开始发疯往这里奔,再不拼命都得完。 於是,眨眼间,东城城门洞就杀做一团。 而本该指挥突将们攻城的鲜于岳看到这一幕,只是思考片刻,就大吼: 「杀进去!杀!」 说着,鲜于岳自己就拔刀出来,就要往城门冲。 而边上正带兵扈从的任通哪里敢让鲜于岳自己冲啊,连忙带着数十名突将先奔城门洞。 但鲜于岳依旧不停,紧跟着任通就带着更多人冲了过去。 他当然想过这会不会是敌军的诱敌之策,但为了拿下邛崃城,这个险他鲜于岳愿意冒。 和赵大光脚的不同,他鲜于岳太想进步了,也太想恢复祖上的荣光了。 於是,这一刻这位世家子弟再无形象,奔跑怒吼: 「所有人都杀进去,建功立业正是此时。」 在另外一边,正在指挥兵力攻击城头的宋远,看到这一幕,急得直跺脚,眼睛都红了,对正在攻城的成都突将们大喊: 「弟兄们,和这帮南诏狗拼了!」 说完,宋远也抽出刀,亲自攀爬起云梯,好为给城门方向的鲜于岳他们减轻压力。 …… 此时,狭窄的城门洞,哀嚎遍野,人间炼狱。 在任通他们冲进来的时候,原先开城的义士们因为无甲已死伤殆尽,但这反倒让任通安心了,杀成这样定不是诱敌了。 於是,任通一声大叱,快速冲向一名正要关门的南诏军披甲武士。 那人刚杀完人,正要去推城门,还没来得动作,就大叫一声,胸口受了任通一击铁鐧,喷血倒地。 抽完人,任通移身转到了另外一个南诏甲士身边,将那人刺过来的步槊抓开,右手一铁鐧就抽碎了对方的脑袋。 碎裂的脑壳如同岩浆一样迸发出浆液,直撒得任通浑身白一片丶红一片,宛若恶鬼。 巴西将任通就是如此悍勇,一支铁鐧瞬间抽碎了两名南诏武士,将城门稳稳的控制住了。 而在他的身後,越来越多的成都突将冲了进来,然後将城门内的南诏军绞杀一空。 直到这个时候,任通才舒缓一口气。 这邛州城,终於让他们突将给拿下了,正当他准备等後续部队,忽然就看到鲜于岳带着数十铁甲突了进来。 他要拉住鲜于岳,但压根没拦住,只能看着郎君冲进了城内。 此刻,任通从幽深的城门洞向城内看去,心里莫名其妙咯噔了一下,於是他慌忙去喊: 「郎君,撤回来,撤回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当前头的鲜于岳他们刚冲进城,直接进了瓮城,但眨眼间城墙上就出现一队南诏军弓弩手,向着下方的鲜于岳一顿狂射。 只是片刻,鲜于岳身边突将倒了一地,他本人也中了两箭,被随扈在身边的甲兵们冒死拖进城门洞里。 发生的太快了,任通马上就要带着鲜于岳撤出去,可忽然头顶上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任通亡魂大冒,茫然地看向了头顶。 只见一包铁皮的千斤闸忽然就从门槽里掉下。 任通亡魂大冒,下意识就要抬手去顶千斤闸,可这千钧力道下来,如何有用? 霎那间,那千斤闸就擦着任通的鼻尖,重重地砸在了边上的一个突将肩膀上。 然後任通和後面的鲜于岳就眼睁睁的看着,那位袍泽被压成了肉泥。 而他们退出城外的通道也被彻底封死。 …… 驴车上,赵怀安看着鲜于岳带人突进城内,跺脚大叫: 「哎呀,大兄,你太莽撞了,小心有诈啊。」 边上的杨师范正要嘲讽几句赵大怯弱,就看见赵怀安已经在那大喊: 「拔山丶铁兽何在?」 然後王进丶韩琼二将披坚执锐,抱拳唱喏。 赵怀安小旗一挥,直指城头,大声下令: 「你二部立即攻城,掩护我大兄突击。」 赵怀安是真的着急了,担心鲜于岳出危险,上来就把自己最精锐的两个重步队派了上去。 王进丶韩琼抱拳,一路甲片撞击,各带着五十精锐铁甲武士向城门冲去。 但这副样子落在旁边的杨师范眼里,不屑得撇撇嘴,暗骂: 「这赵大明明就在抢功,还说得这般清秀脱俗,真是个坏种。」 哎,人心的偏见就像一座大山。 而那边,赵怀安下完令,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门洞,生怕出现一点意外。 可就在赵怀安眨眼的一下,那城门洞忽然就落下千斤闸,一下子把门洞给锁住了。 这一刻,一股凉气从赵怀安脚底板冲到了脑门。 他一下子想起无数个和鲜于岳抵足而眠的夜晚,也想起他们初见的场景,更想到他俩喝血酒丶结金兰,生死与共,肝胆相照。 於是,一股热血又从脑门倒冲了回来。 赵怀安想都没想,嘶声力竭,冲着等待的全都将士,大吼: 「擂鼓,给我全部压上去,灌进邛州城,杀他娘的!杀他娘的!」 赵六手一抖,就将腰间的唢呐抓在嘴边,奋力一吹,边上的牛礼也已经敲击起小鼓,而後面十二名赤膊汉子疯狂敲击着大鼓,催心动魄。 在前方,等候良久的保义都十六队,闻听此鼓,尽皆奋起,如此鼓声,定是全军出击! 於是,前方的周德兴丶韦金刚丶韩通等十八队将,尽数举兵大吼,率所部直奔邛崃城。 生死同契,在此一朝。 …… 王进和韩琼带着拔山丶铁兽二都冲到一半时,忽然就看到城门处的铁闸落了下来。 那一刻,韩琼明显傻了一下,直到看到旁边的王进带着拔山队,直奔城下的云梯,才反应过来。 因觉得丢了面子,韩琼直接推开前头准备上梯的甲兵,踩着云梯,如同蛮兽一样,一路直登城上。 但就在他要攀上城墙,馀光就看见旁边同样先登的王进直接从云梯上跳了起来,然後就如大鹏一样,跃上城头,将此处的南诏武士给斩首了。 王进先登上城,看了一眼还在城头上拼命的成都突将,他们明显不知道城门楼那边发生的事情,还按照正常上城操典,占据城垛口,结阵扛着南诏军的反扑。 王进虽然入保义都没多久,但也知道那位鲜于岳都将和他们都将是义结金兰的盟兄弟,又听到此刻後方连绵攻击鼓声,更明白自家都将定是着急疯了。 他先是对那边的宋远等人大喊: 「敌军落了千斤闸,鲜于都将陷在门洞,速速去救。」 说完,王进毫不犹豫带着拔山都顺着马面冲下了瓮城,和那边正激斗在门洞外的南诏军杀做一团。 那边,宋远正指挥突将结阵,好守住这片城墙,让下面的突将们上来。 可在听到王进传来的话,宋远先是呆了一下,然後整个人发疯似得冲进了前方的南诏军中,手里的横刀狂劈乱砍,不管不顾,哪还有半分俊秀男子的样子。 而他的身边,那些突将们也怒吼发狂,完全在搏命,可见鲜于岳在他们心中的地位。 这会,韩琼已经爬了上来,就看见满眼都是搏命狂徒,他咋舌了一下,先是将城垛边上绑着的南诏军旗丢下城墙,然後反手将背後的「保义」旗插在了城头。 然後韩琼才好整以暇地看向瓮城下,在看到王进已经从侧面冲进瓮城下的南诏军中,他摇了摇头,然後又看向两侧城墙。 在看到那群正顾忌下方友军存在而不敢射击的南诏军弓弩手,韩琼露出了狰狞的微笑,对身边攀上城头的「铁兽」队甲士们,呼啸一声: 「杀!」 说完,带着五十重步残忍地冲向无甲的南诏弓弩手。 …… 赵怀安已经亲临到了一线,他看到城墙下,韩通那边落後了一点,直接当场大骂: 「韩大,你行不行,不行就下来,我他娘的替你冲!」 战场声音嘈杂一片,但云梯下的韩通却偏偏听到了这句话,整张脸羞得通红。 他大骂一声,将慢吞吞爬云梯的部下拽下,然後将横刀别在腰後,冲猬在身边的小队大吼: 「都将在後头看着我们,平日里都将们如何待我们的?现在就是我们用命的时候,我韩大话撂在这,今天我先登,我要是死了,何老二你带队继续冲,可要是让我发现,你们谁不用命,不用都将刀,我韩大就攘死你们。」 说完,韩通把兜鍪猛的砸在地上,将圆盾套在左臂,顶着上方的箭矢丶石子如同山里的猿猴一样,四肢用力,飞速攀爬。 这一刻,韩通就是那大山里的攀天猴,欲与天公试必高。 …… 此刻,赵怀安如同一个残酷的教练,在一线大声怒骂着各队将,而全都吏士武士,在赵怀安的亲自督战下,爆发强烈的战意。 这一刻,赵怀安用无数情感丶钱粮酒肉的真心对待,换来了兄弟们的玩命搏杀。 全都将士在战鼓丶唢呐的助威下,纷纷突上城头,先是周德兴率先上城,再是张歹,然後是各队猛士,几乎是同一时间,东城墙上,保义都十八队将全线攻上城头。 在击溃城头上的南诏军後,十八队当即分兵下城,支援浴血搏杀的拔山队和王进。 而彼时,拔山队已破敌三队,而王进也已手杀贼吏八人矣。 豪勇如周德兴丶孙传威者,看着浑身浴血,甲胄残破,身边尸体堆积的王进,齐吸了一口气: 一夫之威,强猛於斯? 第七十三章 :城破 当保义都全线出击,城北的博野军也冲上了城头,这支本只是用来佯攻的外藩军,竟然如此下死力,诸军用命生生登上了城头。 而一切只因为博野军的大将曾元裕忽然就披甲先登,备受他恩养的博野军上下如何不拼命? 之前城北这边的南诏军在察觉出这里不是唐军的主攻面後,就抽调了一批军力下了瓮城。 此时博野军忽然打了鸡血,立即就被打得措手不及。 随着,曾元裕踩着云梯登上邛州城,城北正式被唐军拿下。 但曾元裕没有过多的高兴,而是遥望城东保义都诸将奋发的样子,颇为感慨: 「有多久我唐军没有这般的心气了?望之那种勃勃生机丶万物竞发的境界,真让某家有梦回盛唐之感啊!」 其实不论是他麾下的博野军牙兵们,还是外藩诸军,你说他们哪个不是累世武士?弓马娴熟用在他们身上都显得平平淡淡,但这些人却就是没保义都他们有心气。 哎,果然是百年积弊,我大唐的豪杰们也成了一群守户犬了。 本来他曾元裕也是积将了,多久干不出亲临一线的冲动事了,可在看到隔壁那边的赵怀安阵前呼喝点将贾勇,一股久违的激情涌在心头。 此时,他看着已经彻底杀进邛州的保义都,挥手冲着一众博野军吏士们,豪迈大喊: 「诸君随我杀入城去,不能使小儿辈逞勇於前!哈哈!」 诸博野军纷纷大吼回应,既为一场大胜而骄傲,也为随後入城的劫掠而贪婪。 於是,博野军再耐不住,卷着旗帜就冲进了城内,直奔最值钱的府库。 …… 杨师范是和赵大一起进城的,因为东门的千斤闸绞盘已经被砍断,所以都是从城楼上下去的。 而旁边的赵大一进城直奔城下瓮城,对着杀成血人的王进,双眼赤红: 「老王,你好糊涂啊,太糊涂了,如果丢了你,就算我军拿下邛州又有什麽用?」 说着,那赵大还拉着王进上下检查,直到确定真没有受伤才喜极而笑。 捶了一下王进,赵大直接把身上的披风解开,披在了王进的身上。 那王进自然不敢收,却被赵大硬生生的裹在了身上。 杨师范在边上看得直撇嘴,只觉得赵大是个虚伪汉子,一副作戏的样子,甚至刚刚赵大在城外慨然督战催兵的样子,在杨师范眼里也是演的多。 在他这个圈层,不存在什麽兄友弟恭,别说是个结义兄弟,就是亲兄弟那又如何?该砍的还得砍。 可正当杨师范那麽自信的时候,忽然看到赵怀安直奔门洞,看着萎靡在地,靠着墙洞休息的鲜于岳,两人抱着直接哭了起来。 尤其是赵怀安,一边哭一边喊: 「大兄啊,你如何这般冒险,你忘了咱们义结金兰,说好生死同契呢?你要是走了,难道要留下弟弟我一人独活呢?大兄啊,你何其自私,自私啊。」 那鲜于岳同样在哭,这一次他真的是九死一生。 先是被袍泽们从箭雨中拽回来,又是看到任通差一点在自己面前被千斤闸压死,後来那些南诏兵要来围杀他们,要不是自己二弟的重步冲了下来,他和老任都得被南诏军碎尸万段。 所以这一次他真的被触动到了,他用力的抓着赵怀安的手臂,双目含泪: 「好兄弟,好兄弟。」 此情此景,将站在旁边的杨师范弄得不自信了。 因为此时的他完全看不出赵怀安有演的成分,那动容,那激动,都是那样的自然和感染人,如果这都能演出来,那天下最厉害的伶人都比上赵大半分。 尤其是他看到那些杀入城内的川西诸军,在冲入城内後,无不是去闾右丶衙署丶府库劫掠,而赵怀安明明打下了东门,却第一时间来看鲜于岳。 就算这一切都是演的,这份气度也依旧让人心折啊。 所以,这个赵大,非是寻常人。 …… 邛州城告破,原先杨庆复似乎还颇为在乎军纪,甚至不惜处死数百凤翔军,可在这个时候,其人久久没有入城,甚至连果毅都没有发一个入城约束队伍。 如此,再迟钝的人也懂了。 於是邛州城陷入了一片慌乱,到处都是成群结队的唐军,他们这段时间尽吃败仗,心里早就窝了一团火,这会没了约束,那是横行无忌。 此时赵大也带着背嵬在东城的街道上推进,清扫南诏残军,他刚刚把鲜于岳交给宋远他们照顾後,就马不停蹄向城内突进。 不过南诏军这会都脱了军衣,丢了甲械,躲在了民舍里,街面上并没有多少,所以赵怀安带着背嵬一路通行无阻。 看着那边大包小包的唐军从背嵬身边走过,赵怀安也颇为头疼,早知道唐军进了城就是这个样子,他说什麽都不会带队伍进城的。 这样抢下去,队伍非得土匪化。 但现在说这些都已经迟了,他这会要是敢拦着下面发财,信不信,他赵大以後一定吃冷箭。 於是,赵怀安在保义都都进城後,就让各队去占城内钱库丶武库丶而他自己则直奔城西,那里是邛州最大的工坊区。 那里有赵怀安急需要的工匠群体。 如保义都发展到现在,其实已经和一个小社会没什麽不同了,每日都要吞吐大量的物资才能维持军队的稳定。 而其中大量的物资正是需要工匠们处理,才可以创造和维护。就比如甲械修补丶帐篷丶草鞋编织,总之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要需要匠人群体操持。 可以说只要保义都还想要维持队伍的战斗力,他就必须获得大量的工匠。 但保义都的发展是跳跃的,到现在能维持住千人的战斗部队就已经是大机遇了,压根没有足够的底蕴来得到匠人。 於是,赵怀安在入了城後,很自然的盯上了这群人。 当其他唐军都开始抢钱丶抢布丶抢女人的时候,赵怀安带着背嵬就直奔城西,他们之前驻扎在邛州城外的白术水,当然知道城西这边都是工匠。 一般情况下,这些工匠有手艺,肯定是不愿意跟在军队中的,但现在这兵荒马乱的,这些人要想寻得庇护,只能加入保义都。 所以呀,越是混乱和失序,越是队伍发展的良机。 这个时候,随着四门都陆续陷入,越来越多的唐军开始入城发财了。 赵怀安奔的这一路,就看见好几支不同藩镇的部队,此刻发疯一样去城内富户家劫掠。 他们自有理由,如今邛州城被南诏军占了,那你们这些人不就从了贼?从贼後自然按贼论处啦。 所以他们抢起来是一点负担也没有,你要是不反抗也就算了,但凡给拦一下,当头就把你家杀光。 总之,赵怀安一路所过,看的都是这样的货色。 这一刻,赵怀安似乎有点明白,为何日後北宋在扫除诸国,结束藩镇之乱後,为何从上到下都在恐惧这个时代,深怕再次滑落。 这帮丘八,是真不当人。 哎。 赵怀安骂了一句「造孽」後,催促着背嵬赶紧走。 这个时候,旁边的赵六忽然轻轻拽了一下赵怀安,小声道: 「弟兄们好像都有点心不在焉,要不先让他们出去转一圈,咱们後面再去城西。」 赵怀安皱眉,他看着这些背嵬,以及自己门徒和义子组成的义社郞,大声喊道: 「兄弟们,如他们那般肩扛手挑的,就是拿满了又能带多少?我早就把各队安排好了,由他们直接去占钱库,咱们打下的城,谁都不敢少咱们这一份,又何必和他们去抢这些剩下的?」 是的,即便赵怀安心里再不情愿,他嘴上依旧只是顺着说,丝毫不敢站在道德层面去「教育」大夥。 开玩笑,但凡在这帮丘八面前装的,坟头草都已经老高的了。 而在场的这些背嵬们听了这话後,不知是真听进去了,还是对赵大信服,总之没一个要离队的,皆愿意留在赵怀安身边。 见这种情况下,自己说话都还有用,赵怀安也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内心也有些高兴。 这背嵬的军心算是被咱赵大彻底抓住了。 於是,赵怀安再不敢耽搁,直奔城西。 …… 就在赵怀安带队从街道冲出,打算转弯奔进那片工坊区,忽然从路边也奔出一人,身高七尺,一张脸拉得像马脸,见穿扮是南诏军模样。 那人陡然间看到对面拐出一支唐军铁甲兵,心知必死,但手上却毫不犹豫地引弓上弦,对着冲在最前头的赵怀安就是一箭。 没原因,就因为赵大是人群中个子最高的那个。 赵怀安也懵了一下,来得太突然了,正当他要用铁臂护着自己脸的时候,旁边的牛礼忽然持着圆盾,跳起来挡下了这一箭。 直到这个时候,赵怀安冷汗才开始冒。 可没等他缓一下,赵大就看见孙泰丶赵虎两人已经带着背嵬冲了上去,连忙大喊: 「不要杀他,抓活的。」 也正是这句话救了那人,孙泰和赵虎两个,持着牌盾,合击打掉了这人手里的弓,但这人还想反抗,却直接被孙泰抱腿给降服了。 随後,孙泰和赵虎两人合力,才将这南诏武士给拖了过来。 别说,此人有股子勇力。 但这又如何?敢射他们都将,就是一刀杀了都是便宜的,非得好好炮制他不可,现在那就是佛祖来了,都救不了这人。 但二人没想到,他们将人拖过来,人赵大说的第一句竟然是: 「可愿降我?」 此言一出,不仅是背嵬和义社郞们愣了,就是这名南诏武士也愣住了。 随後此人毫不犹豫的向赵怀安磕头,用字正腔圆的汉话喊道: 「李洛科,愿降。」 第七十四章 :缴获 赵怀安这边要收这南诏武士,旁边的义子赵文辉却开始嚷嚷: 「义父,这人胆敢射你,直接乱刀砍死算了,收他作甚?」 赵文辉说这话的时候,旁边赵文英丶赵文逊都在狂点头,只有赵文忠因为经历的事多,所以还稳重一点,还拉了下赵文辉。 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但赵文辉却不耐烦,打开文忠的手,抱怨: 「兄长,你拉我做什麽?我难道有说错吗?」 这下子赵文忠也尴尬了,再不拦了。 因为说到底,他也和三个弟弟一样,都认为此人该死。 他们都把赵怀安视作比亲父亲还亲的存在,又如何能忍受贼人射他们的父亲? 看着「耿直」的赵文辉,赵大暗叹这个傻小子以後一定要在这个上面吃亏,没见到其他几个兄弟没一个喊的,就他一个人大嗓门嚷嚷。 赵大又看了一圈身边的背嵬们,也从他们眼里看出了差不多的态度,咳嗽了一声: 「两军交战,志在取胜。此人能为其主,面我数十甲士仍敢引弓射我,如能为我所用,又如何不会如此报我?再且,此人是个好汉子,就是突阵死於锋镝,我都可惜,更别说泄我愤而坏了他性命。」 说着,赵怀安看着已经泪流满面的李洛科,问道: 「你是唐人?」 李洛科不傻,他之前是明知道必死,所以索性拖一个垫背,现在能不死,如何会找死? 於是,他连忙道: 「回郞主,卑下祖上被南诏人所掠,但後代子孙不敢忘国,每有祖宗离世,必面北而死。祖上历代遗愿都是希望後代子孙能有朝一日重回大唐,所以唐话丝毫不敢懈怠,为的就是今日。」 说着,李洛科还哭泣,说今日入赵怀安帐下,就是为奴为仆,也是心甘情愿,那也是让祖宗无憾了。 这个李洛科一番话,说的旁边的老六直撇嘴,暗暗鄙夷,也是个会溜须拍马的。 这边赵怀安听了後,装模作样感叹了句「忠人」,忽然来了一句: 「好,你既如此忠心,我就给你换个名字,自此以後,你便叫赵进忠,如何?」 这李洛克哪有不愿的,口称他赵金忠今日才知我是我。 赵怀安不理这些,改了这人名字後,直接了当问道: 「如今城西工坊,还有南诏军吗?」 原来这赵大是在这里等着呢。 没错,赵怀安带兵入城後,马上就发现无论是他们,还是其他内外藩军,都和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说个难听的,就是抢都抢不明白。 所以赵怀安这才想收一个南诏武士,就是从这人口中问出城内虚实。 而且他为何直接用汉话劝降?要知道他的背嵬里面可就有一名南诏降军出身的,完全可以让他用南诏话劝降嘛。 实际上,那个赵尽忠早就在鬼门关过了一遍了,如果他听不懂赵怀安说的,也说不出唐话,那赵怀安会毫不犹豫的杀掉他。 所以,也是这赵尽忠的运道来了。 此刻赵尽忠连忙将城西情况卖出: 「郞主,原先工坊内有南诏军数百,可他们在城陷了後,就往西奔了,所以现在工坊里并无南诏军。」 赵怀安倒是奇了,问道: 「哦,别人都往西跑,为何你跟着一起去?」 这赵尽忠连忙回话: 「回郞主,我唐天军独放开了西门,此为围三阙一,那西路看似生路,实则就是黄泉路,我赵尽忠还要重回大唐,如何做个南诏鬼而死呢?」 赵怀安哈哈大笑,拍了拍赵尽忠,说了句不错。 然後再不迟疑,带着背嵬们直奔空虚的工坊。 片刻,当赵怀安看着烟囱耸立,各色匠铺猬得到处都是的工坊区,再忍不住,哈哈大笑,这一次他赵大又要大赢特赢了。 但赢不过三分钟,赵怀安忽然听到附近的传来一阵尖锐的唢呐声,那是赵大之前下发给各队的,正是用来做身份识别。 此时唢呐一响,赵怀安让老六带一半背嵬留下,自己则带着剩下的背嵬和拔山两都,直奔那里。 …… 东城破的时候,周德兴带着所队直奔西仓城,他们这些藩兵老油子惯会劫掠,知道好东西都在那片仓城里。 但如周德兴这般想的,委实不少,一路上,他就能看到各外藩兵都成群结队的往那里奔。 这哪行? 於是周德兴直接选了一处院子,踹了进去。 周德兴刚进门,最前头冲进去的一个赤头郎,迈着大脚板奔了回来,咧嘴喊道: 「队将,咱们发财了。」 周德兴激动坏了,以为自己随便踹了一个仓,就抓到大货了,忙奔了进去。 可一看里面堆积的都是些冬衣丶皮毛,心里就是一泄气。 这些东西也是值钱,可和周德兴想要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最希望能开到的就是南诏军的钱仓,那个随便开一个,就算交给了都里,分完了下面,剩下的也够他周德兴发大财的了。 然後再不济也是一些军械甲胄吧,那东西都将喜欢,还能提升队伍的战斗力。 哪像现在这批冬衣? 他们自己有冬衣,而且这都快开春了,以後也用不到,後面只能贱卖给那些随军的商人。 卖给这些人,就是十分价都要被扣去六分,压根也挣不到啥钱。 但蚊子腿再小也是块肉吧,既然占了,那就是他老周的,不,是咱保义都的。 听着附近踹门声越来越多,周德兴意识到其他藩镇的也赶上来了。 时间紧,任务重,再不能耽搁了。 於是,周德兴直接点了那个最先进来的军士,然後将一面队旗交给他,命令: 「傅三,你拿咱们的旗站在院口,这地方属於咱保义都的,给我守好了,要是丢了,咱扒了你的皮。」 这叫傅三的汉子,全名叫傅彤,是双流的时候投的军,不过和其他丘八不同,这人是附近的农户之子,只是因南诏人卷了家,这才投了赵大。 傅彤挺胸,接过旗帜,毫无畏惧。 周德兴点头,觉得这傅三很有精神,想了想,让扈兵把唢呐留一把给他,最後吩咐了句留住缴获,就带人向着下一个仓库奔去。 那边,周德兴带人走,傅彤就将院门拉上,把自家旗帜绑在了屋檐下,然後就站在门口,像个门神。 其後不断有藩兵和外镇兵从院门前走过,他们看到那面「保义都」的旗帜,基本都放过了。 这帮武夫跋扈归跋扈,但最敬重的就是赵大这样的豪杰,敢拼命,最重要的是,他们能打下邛州城,不也靠了人家保义都? 所以保义都占都占了,他们干嘛再去?其他地方没得抢吗?丘八们丢不起这个人。 可偏偏有一队武士在看到保义都这面旗的时候,却停下了脚步。 其中那领头的,一对三角眼,眼里带着残忍和凶悍,他一过来,就要往仓库里冲,却被傅彤拦住了。 傅三虽然看对方人多势众,但还是抽着刀,大喊: 「你们干啥的,不知道这里已经是咱们保义都的嘛?」 那三角眼这才看到屋檐下挂了一面旗,上面是写了两个字,可他不认识啊,这会就颇为恼怒的凶了一句: 「你耶耶管你许多,插一面旗就是你们的啊,你们人呢?就你一个?」 傅彤这会当然明白不能虚,忙大声回道: 「这附近都是咱们的人!」 但话音刚落,他的刀就被对方偷袭打掉,然後整个人被踢翻在地。 接着,傅彤就看到这帮兵痞子冲了进去,心急之下,拿起腰间的唢呐,就吹了起来。 「滴滴嘎嘎」 然後他就被那帮兵痞子围上来打。 …… 赵怀安带着背嵬奔过来,直接就看到那面「保义」旗,然後就看到一个穿着自家军衣的军士正被一群穿着土黄色军衣的汉子围殴。 赵怀安呵骂一声,大喊: 「赵虎,去,把这些人都给我捆了。」 话落,赵虎带着背嵬直奔过去,那些兵痞子没防备後面奔来一群人,刀都没拔,就被後面的背嵬军按倒在地。 这个时候,那三角眼带着几个人正骂骂咧咧地从里面出来,显然那些冬衣也不能让他们开心。 他一出来,正好看到背嵬们拿人,脸色大变,慌忙就要跑。 但被冲上来的赵虎直接一个抱摔在地,要不是地是黄泥地,这一下就能要了三角眼的命。 可即便如此,三角眼也被这一下摔岔了气,半天没缓过来。 那边赵怀安已经走到傅彤那边,拉起他,还拍了拍身上的灰,夸道: 「好好好,谁的兵?没给我保义都丢人。」 傅彤不好意思,但还是挺了胸,大声回道: 「回都将,咱是左厢青熊旗的傅彤。」 这傅三也机灵,知道这个时候报名字。 赵怀安听了後,连呼: 「好好好,不愧是老周的兵。」 安慰完小傅,赵怀安转过身,脸拉了下来,踩着那三角眼大骂: 「你是谁的部下?不知道这是我赵大的仓?这麽猛的吗?」 这三角眼脸都白了,胸口被赵怀安踩着,艰难吐出一句: 「咱是成都突将。」 听了这话,赵大愣了一下,随後毫不犹豫用脚踢昏了那人。 然後赵怀安对剩下的突将们喊道: 「刚刚我当没听到,看在鲜于岳的面,这事我也可以当没发生过,你们把这人带回去,要是有下次,你们不留点部件怕是走不了的。」 看着军中闻名的「呼保义」竟然这麽凶悍,这些被摁住的突将们,无不哆嗦,话都不敢留一句,带着那三角眼就要跑。 但赵大接着哼了句: 「谁让你们这麽走的,甲械都给我留下。」 军中丢甲械那可是要了命的罪,但这些突将压根不敢回嘴,纷纷扒掉了身上的衣甲,至於兵刃早就被那些背嵬给下掉了。 望着狼狈而走的突将们,赵虎「呸」了句,然後疑惑道: 「都将,咱们就这样放他们走?他们要是报复咱们如何?」 赵怀安哼了句: 「这些人後面的都将,肯定和我那大兄不对付,这次咱是给我那大兄挡了火,後面就交给大他来办。」 说完,赵大怨念地嘀咕了句: 「这点事都办不好?怎麽做我赵大的兄弟?」 而那边,赵虎却抿了抿嘴,犹豫了一下,说到: 「社长,我是想说,这兵荒马乱的,索性将他们都剁了算了。」 闻听此言,赵怀安连嘴里的嘀咕都停了。 这帮丘八!狠还是你们狠! 第七十五章 :下不为例 篝营的焰火噼里啪啦,乱了一天的邛州城终於死寂。 当夜,赵怀安占城西工坊,所部尽盘於西城,他将下面的队将们都喊回来汇报。 这些人这一天都在城里扫荡占仓,赵大不给他们上上笼子,心都要野了。 等陆仲元他们这些人陆续进来,各个是红光满面,显然这半日在城中收获颇丰。 赵怀安扬了一下嘴,拍了拍手: 「各队都回来了吗?」 在场的队将们纷纷表示,听了都将收营的消息,散在外头的兄弟们就赶回来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赵怀安点头,看来他说话还是有用的,只不过有用到什麽程度就不好说了。 他只是意有所指道: 「咱们是军队,不是土匪,做什麽都需要令行禁止,跟着我赵大,绝少不了发财,但谁要是敢违我令,那就休怪我赵大不讲情分,我可不想兄弟们来试我陌刀锋锐否?」 如果是数月以前,赵怀安敢说这种狠话,这些队将十个有八个是不以为然,但经过诸般血战,赵怀安的威望是真立住了,尤其是在他们这些队将心里。 於是,赵怀安一发狠,原先还喜气洋洋,尾巴有点翘的武士们,悚然一惊,纷纷叉手抱拳,口呼: 「我等唯都将马首是瞻!」 打完了巴掌,赵怀安给甜枣,刚刚还肃然的脸上,直接挂出了笑容,他笑道: 「都说说办了哪些缴获?」 这下子诸队将都激动了,你一言我一语,他这边说占了一处冬衣仓,那边说抓了多少俘虏。 但具体有多少,他们也点不出,所以最後就成了各自吹牛。 赵怀安一边听着,一边让苍头们给大夥上酒。 一看酒上来,这帮子丘八各个原形毕露,刚刚还在赵大这边毕恭毕敬的,这会幞头带歪的带歪,衣裳敞开的敞开,腿也不好好跪了,开始盘着坐了,然後对那些苍头们呼着「满上」丶「再满上」。 在喝酒这个事上,赵怀安并不禁,只要你别在战时给他喝,而且这群丘八也离不开这些东西,战场这种高压的环境,这会也没个香菸,除了喝酒还有什麽舒缓情绪的。 赵大以前也这样,只不过以前是快乐的时候喝酒,现在是喝酒的时候才快乐。 而且这酒啊,真的是增进感情的无上妙宝,此刻大夥吃着一些烤肉丶喝着农家的私酿,酒酣耳热,气氛越发热络。 正是这个时候,豆胖子把斗鸡眼一转,忽然凑到赵大身边,贼笑: 「大郎,听说宋使君送了个胡姬给你,味道如何?」 赵怀安一听这话,瞪了一下人群中的赵六,这种话肯定就只有这老六会说出去。 他咳嗽了一下: 「这都是要送回去的,我赵大不是那种随便的人。」 在场的队将们都偷偷竖着耳朵,这会听都将还是这样装腔,各个着急。 其中那韦金刚就开口劝了: 「都将,人家都送来了,你再送走,那不是打宋使君的脸吗?我可听说他们这种世家子弟最是要脸面,都将何必做这种得罪人的事。」 赵大傻了一下,他一直以为韦金刚和个闷葫芦一样,没想到还有这样精辟的言论,登时哑然。 而那边陈法海也醉醺醺地劝了: 「左右不过一个胡姬,都将犹犹豫豫的,反倒让兄弟们小瞧。要我说,以都将之威,休说是一胡姬,便是三个,五个又能如何?不还是都将胯下的胭脂马?」 这边一群都将开始起哄。 赵怀安是琢磨过味道了,忽然想起那句话: 「你不拿,我怎麽拿,我不拿,耿专员怎麽拿?耿专员不拿,你我怎麽进步?」 好啊,好啊,看着下面这帮丘八着急的样子,赵怀安这才算是明白这句话的精髓了。 丘八们说的话是在理的,但奈何太糙了,反倒是旁边吃酒的张龟年忽然插了一句: 「都将,那胡姬也是可怜人。现在兵荒马乱的,他们会馆都开不下去,哪还有什麽落脚的地方啊,以那胡姬的姿容,要是流在外,那才是害了人家了。」 张龟年说这话的时候,旁边的赵六多看了一眼这人,感觉到浓浓的危机感。 赵怀安砸吧了下嘴,不吭声,暗道: 「我说那些当领导的为何都培养秘书呢?这事经老张这嘴一说,倒成了拯救落难美人,他赵大人还怪好的呢。不错不错,这老张要好好培养。」 於是他不再多说,而是举着酒杯和兄弟们继续喝。 於是,众人都懂了,然後就兴奋地喝酒。 嘿嘿,都将戎马这麽久,合该快活快活,等都将快活了,也不会拦着兄弟们了。 就这样,大家越喝越高兴,那康彦君丶党守肃两人更是走到中间,给众人来了一舞。 赵怀安也喝上了头,敲着筷子,边喝边唱: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赵怀安一开嗓子,就是独特的戏腔,搭配着筷子的敲击,充满了旋律。 一时间,吃酒的,打拳的,跳舞的,都停住了。 赵怀安也唱兴奋了,走下来,对众队将大喊: 「来和我一起唱。」 说完,赵大自己摆出了一个武生的架势,旁边赵六几个有模有样学着,他们都跟着赵大唱着: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独特的旋律,节奏的唱词,再配上赵大夸张的舞蹈,在酒精的催化下,所有人都跳了起来,边跳边唱。 忽然,赵大又变歌词,唱腔,唱着: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忽然,他手一指王铎,大喊: 「王夫子?」 王铎满脸晕红,大应了一声,「哎!」 那边赵大又一正指笑着的张龟年,大喊: 「张龟年?」 张龟年当然熟悉刚刚赵大唱的杜甫和李白的诗,只是从来没有听过这般豪迈丶洒脱的唱法。 看着恣意跳舞的赵大,张龟年心折了,也许这才是真豪杰,自风流。 於是,张龟年也走来,开始翩翩起舞,大唱: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那边王铎不善跳舞,就举着酒杯,大唱: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赵怀安拉着赵六,然後赵六拉着王铎丶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牵手在一起,在帷幕後的篝火旁,甩腿摇摆。 「将进酒,杯莫停!」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歌尽,酒兴丶众人的心在这一刻走在了一起。 得兄弟肝胆互照,还有何求? …… 赵大是被赵六还有老墨架回帐篷的。 赵六和老墨放下人後,头都没敢抬,就匆匆走了。 只因为,帐篷里还有一人,正是那名唐安的花魁胡姬。 但两人没离开的太远,直到听到帐篷里的声音,才放心。 老墨是嘿嘿的傻笑,而赵六则是唾弃了一句: 「刚还说不是随便的人,我看你赵大随便起来就不是人!」 然後,他就拉着老墨走了,这声音,听不得,越听越难受。 这赵大,真是个活牲口。 …… 赵怀安朦朦胧胧中,看着眼前的胡姬。 皮肤白如玉,细腻得发光,鼻子高挺,一双眼睛像一对宝石,忽闪忽闪,但更吸引赵大的则是那夸张的弧线。 此时胡姬正弯腰服侍赵大脱衣,看着宛若肉葫芦一样的身姿,赵大心头就是一热。 再然後胡姬的碎发时不时扫在赵大的胸间,尤其是那一对没有包裹的饱满如水一般泻在赵大的鼻间。 一下子,赵大脑子就爆炸了。 他连问都没问,就把这胡姬压在了身下,在她的惊呼中,挺身上马。 恍惚间,赵大好像什麽都听不见了,他似乎又回到了战场。 他正带着兄弟们向着敌军冲锋,到处都是尖叫声,刺着耳膜,但他无所畏惧,在山呼海啸的浪声中,迎击着一波又一波的敌人。 他勇猛,他无所畏惧,兄弟们拥进敌阵,短兵相接,赤膊拼命,用牙齿,用嘴巴,凶横的嘶咬着敌人。 哐哐哐,似要撞出火星。 啪啪啪,似要抽碎一切。 攻击,攻击,再攻击!永不停歇! 这个时候,身下的胡姬忽然就骑了上来。 此时,胡姬彷佛回到了幼时,她的家乡在西域,那是一片遍布芳草和河流的谷地,美得像画一样。 她正在骑马,但马太凶野,颠得她浑身散架。 忽然,暴风雨来临了,狂风吹散着她的秀发,暴雨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她的全身,而那跨下的野马永不知疲倦,一路狂奔颠簸,时而送她到了谷底,时而又送她直上云巅。 冲击一波接着一波,暴风雨也越发猛烈,胡姬的骨头都酥软了,像水一样扑在战马上,任由战马带她去往草原深处。 忽然,闪电霹雳而下,胡姬直接被打中了,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般从战马身上滚下。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倦,和一种久旱逢甘霖的欣喜,交织在心头。 此时,赵怀安抹了一把身上的汗,呼了一口气,回味了一下。 润,真的润。 赵怀安两辈子都没吃过这麽好的。 此刻,赵大心里是真感激老宋,这老宋真的是个讲究人啊。但这也的确消磨英雄气啊,他赵大可是要创业的人,如何能贪图这个。 可刚坚定的心肠在看到胡姬脸上的红潮,心一颤,补了一句: 「今天就算了,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补完,赵大又一次压了上去。 片刻後,赵大再一次躺到了一边,此刻他内心空灵,彻底悟了。 第七十六章 :幕僚 赵大这一睡,那就是日上三竿。 而起来後,又拉那胡姬过来折腾了一圈,这才开始问起这胡姬的名字。 本书首发 追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来也不是个人,都玩了五次了,都还不知道人家名字。 这胡姬自小就长在川地,虽然曲线夸张,如同一匹西域的汗血宝马,但说起话来却温温柔柔的。 胡姬告诉赵大,她叫茂娘,并无名字。 好好好,的确是茂,妙啊。 赵大往下瞅了一眼,表示印象深刻。 说来赵怀安对自己还是挺满意的,本来他只觉得这幅身体只是牛马的好材料,现在一看却还是自己想得浅了,就这禀赋,那真是鏖战的圣手啊。 刚刚一番折腾,赵大成了贤者,任由茂娘像只大号的波斯猫趴在自己胸口画圈,自己则想着保义都以後的发展。 现在保义都确实发展苗头确实不错,品牌声量也很好,然後投资人和大客户都找了几个,但却有几个发展瓶颈需要赵大好好解决。 一个就是军中乏幕僚丶书手丶赞画。 说白了,就是军中都是大老粗,别说知识分子,就是识文断字的都凑不齐。 这却是不行的,很多人以为军中有刀就行了,但实际军中有大量的工作需要具备掌握文字的人去执行。 别看赵怀安的队伍好像只有千人,但在实际的军队序列中,这已经是平日停驻的最大兵力了。 那些动辄数万,乃至数十万的军队,在唐军军制中叫行营,而行营就是这一个个独立的营头组建的。 所以别看现在赵怀安还是个都将,领着千百军,只是个小军头,但在地方上的话却比一个刺史还要权重。 而保义都作为独立营头,其幕下僚佐虽然比不上行营幕府那般规模,但该有的却也不能少。 营司僚至少要有「司兵丶司骑丶司仓丶司胄」这四个最核心的曹佐, 司兵是专门管理士兵的徵集丶训练丶考核丶调配;司骑就是管理营中驴马群;司仓就是管理军中粮秣,封存管理,标记检查,不使之浪费。 司胄就是管理营中兵甲成色,每当立营就会先巡视一遍,看哪些有损害,哪些有遗失的,这些都要定期检查,以防军士盗卖军器; 所以之前王铎就和赵怀安说过这个情况,说保义都至少也要配齐这四司,这样军中才能井然有序。 一般成熟的军队,队伍每到一个地方扎营,人家营将都要带着四司去巡查全营,去检查兵士丶战马丶兵胄丶粮秣,只有此四件事弄到心中有数,才能掌握部队的战斗力。 哪像赵大动不动就带着下面人团建丶喝酒? 总之当时老王那番话说的赵大满羞愧的,所以他痛定思痛,决定募齐一个营该有的幕僚配置。 包括四个司曹,加上左右两个佐吏,还有军中掌管军纪丶司法的判官,以及执法的虞候,这两人都需要配书手和办事的城局丶傔人八人。 此外,营帐这边还需军典两人,一个典军丶一个典钱粮,都是负责两块事的文牒丶起草,反正涉及这两块事的都要管起来。 再加上,负责总操全局事务,辅助赵大的长史丶掌书记丶参谋诸人,这又是五六个。 总之要想搭建起一个营基的幕所,至少需要十七八个老练的吏佐丶幕僚。 此外还有一个要紧事,那就是赵大想把军中的钱库独立出来,一个是专门给弟兄们发饷,一个就是他准备弄一个「义库」。 这段时间,赵大在了解了大唐放贷的风气後,就决定自己搞一个吸纳储蓄的私人钱库。 这第一批储户肯定就是保义都的这帮兄弟们,这帮丘八有钱了也是乱花,不如存在「义库」里面放贷,收利息。 而後面这个利息钱,又可以作为赏钱发给下面的兄弟。 这里面挣钱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赵大要抓住下面人的钱袋子,这样弟兄们的心才能跟着他赵大一起走。 不过这事也不是那麽容易办的。 毕竟从本质来讲,这有点挺无耻的,基本就是忽悠员工投资公司,然後投资挣的钱给自己发工资。 所以赵大在想一个契机,把这事办妥帖了。 但不管什麽时候办,找一批合格的钱粮书手都是必须要的,而且还不能和原先营中的一批是同一人。 毕竟左手转右手就已经很敏感了,再用同一批人经手,别说兄弟们信不过,他赵大自己都信不过自己。 但这两边人数的需求一加,也四五十号人,本就没跟脚的赵大,短时间里,去哪里弄到这麽多熟手呢? 目前为止,几番搜罗下来,赵大才勉强凑了一个长史王铎丶掌书记张龟年丶判官薛沆丶剩下的人压根都没着落。 所以这事算是愁到赵大了。 他现在有两个思路,一个就是等後面稍微安定一点,让大盐商老董帮他去成都招募一批,但这个肯定是需要时间。 另外一个就是从南诏军中搜罗一批人才。 这个还是昨日那个降顺的赵尽忠启发了他的,赵大之前一直把南诏当成外国人,但却忘了南诏的汉化程度是非常高的,核心幕僚不仅该有的都有,有些还是去过长安留学过的高级人才。 其实,赵大怀疑,很多南诏军中的文人幕僚都是那些南诏人劫掠去的,就和之前老张那样,要不是自己伏击了那支南诏军,张龟年不也得被劫到南诏去? 而且这些还没人和他赵大抢。 别的藩镇都在乎钱货丶只有他赵大在乎工匠丶幕僚,正好让他赵大捡漏了。 想了一遍,赵大越发觉得觉得大有可图。 好,明日就让赵六去办这个事,让他去各营看看,有没有被劫去南诏作了幕僚的唐人。或者即便是南诏人,只要会唐话,他也要。 此刻,赵怀安摸着茂娘滑腻的美背,只觉得思维如电,灵感爆发。 那茂娘和赵大认识虽短,但深入交流七八次,也熟了,这会亲昵地趴在赵大胸口,问道: 「大郎,你在想什麽,这麽认真?」 赵大嘿嘿一笑,一拍茂姬的蜜桃,荡起一阵阵肉浪,笑道: 「我在想,你这个背,不拔个火罐可惜了。」 说完,就不理会茂姬懵懵的小眼神,就打算起身。 这温柔乡虽然好,但却不能沉溺,我赵大是要搞事业的,不是来搞女人的。 但他这边刚坐起来,那边茂娘就顶着一对饱满贴在了他的後背,温柔说道: 「妾身给大郎穿衣。」 说着,主动起身,给赵大穿戴衣服,当要给赵大穿上了鞋的时候,忽然将头伸进了衣袍里。 赵大倒抽一口凉气,忍不住按住了茂娘的脑袋,半天,呼出一口气。 这一刻,赵大终於明白什麽是「妖精」,什麽又是「享受」。 片刻後,没了火气的赵大,神清气爽,掀开帐篷,元气满满,迎接崭新的一天。 …… 赵大照例在营中晃了一圈,一路上看到各伙已经开始做饭,这些人在看到赵大後,纷纷放下手上的事,给赵大打招呼。 赵大记性是出奇的好,这里面但凡听过一次名字的,这会都叫了出来,即便没听过,也会大大方方问手下名字。 就赵大这番姿态,就算在武夫跋扈的晚唐,也足以让下面人激动了。 说白了,无论哪个时代,权力总是这样被人崇拜。 赵大时不时停下来,和兄弟们聊会天,有时候也会主动尝一尝锅里的肉汤,但在兄弟们邀请他一起吃时,都拒绝了。 这不是赵大膨胀了,而是他知道,这会他坐下了,其他兄弟那边要不要坐一坐?一旦他厚此薄彼,非但骄纵了这边人,还凭白让那边的兄弟们心里不舒服,这何必呢? 赵大人生最讨厌的就是做类似「电车难题」的事情,只要这事只会让一部分人高兴,但又让另外一部分不高兴,不管总收益如何,赵大都不愿意去做。 就算一定要去做,那赵大也会让别人去做,他则站在一边。 所以这会,他挥了挥手,和保义都的吏士们打完招呼,然後就转到了隔壁的成都突将处。 那里是他的好大兄,鲜于岳的防区,这老岳这次栽了那麽大坑,赵大还是得去看看。 …… 赵大带着一帮背嵬穿过一条巷子,沿途到处是尸首分离的尸体。 这些尸体有些是南诏军的,有些是城内百姓的,但无一例外都没了首级,不用问都知道去了哪里。 赵大不是个幼稚的人,觉得自己来自後世就要有多高的道德,然後指责这帮丘八卑劣。 这就是这麽个时代,谁在这样的军队中混,他迟早都要这样。 赵大改变不了那些人,甚至只是约束一下自己的保义都,都需要恩威并施,刚柔并济。 正当赵大准备视而不见,忽然看到幽深的巷子里,有一具无首的尸体正紧紧地抱住身下的孩尸,他忽然停了下来。 边上的豆胖子没注意,差点撞了上来,好在稳住了,这时才问: 「大郎,怎麽了?」 赵大看了看巷子里的景象,摇了摇头: 「没事,我就是觉得这里很脏。」 豆胖子莫名其妙,看了看脚下的土路,补了句: 「不都这样吗?不过既然嫌脏,那就扫一下呗。」 赵大愣了一下,最终缓缓点头。 第七十七章 :惟道 去突将营地的一路,赵大心情都不算很好,尤其是到了成都突将的营地後,这心情就更差了。 原来在突将的营地边,拉起了一片栅栏,里面塞满了各色南诏俘虏,还有南诏人的奴隶。 一些突将的苍头就擎着刀,提着枪,在栅栏边虎视眈眈,时不时还咋呼一下,将里面的俘虏吓得哆嗦後,就笑得更畅快了。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藏书全,t????w????k??????????n????.c????????m????随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些俘虏丶奴隶被押在里面,屎尿全在里面,不用风吹过,都能散发阵阵恶臭。 这些人彷佛是一群圈在栅栏里的牲口,看到赵大他们一群甲士过来时,惊恐地缩了起来,瑟瑟发抖。 赵大继续走着,忽然边上的牛礼小心的拽了一下他的衣角,不忍心道: 「都将,他们会死吗?」 赵怀安看了过去,知道牛礼是被这景象触发了回忆,毕竟几个月前,他也和这些人一样,只是吐蕃人栅栏里的一只两脚兽。 赵大摸了摸牛礼的头顶,摇头: 「有谁是不会死的呢?这些人不过是早些走了罢了,这世道,对他们来说,早点解脱也未尝不是好事。」 牛礼沉默了,没有再说话。 於是,赵大带着背嵬们就要进营地,而守这营地的正是之前收过赵大贿赂的那个赤幞头军吏,吕四郎。 吕四郎自然认得赵大,而且知道正是赵怀安救了他们的都将,所以哪还有之前的矜骄,谄媚地奔了过来。 正当赵大准备打招呼时,忽然从那片栅栏中传来一个声音: 「这位将军,请救学生一把,学生有用,不当死在此地。」 赵大扭头去看,然後就看到刚刚说这话的一个披头散发的汉子,正因为说了这话,被边上的苍头们用棍子狠狠在抽。 那人被敲得满头鲜血,却依旧不甘心,爆发着所有的求生欲望,冲着赵怀安大喊: 「将军,请救我,我将九代九世为将军家奴,就算死活也为将军家鬼,侍奉将军左右。」 赵怀安这下子终於看清了这人,见这人虽然邋遢,但形貌颀伟,不像个一般人。 他看了一眼奔过来的吕四郎,又看了一眼偏偏这个时候说话的此人,心中一动,忽然问了句: 「你是邛州人?」 这人用手抱着额头,忍着疼痛,喊道: 「将军,在下的确是邛州人,是被误抓的。」 赵大默默点头,是个聪明的,可还要再问,忽然那人边上的苍头,露着一口残缺的黄牙,卑躬屈膝,笑道: 「这人惯是能说会道,郎君可不要被这人骗了?这人就是南诏贼。」 赵大捏着胡须不说话了。 然後穿着甲胄,整个人像头野猪一样的孙泰走了过去,一把抓住苍头的脖子,骂道: 「你意思是我家都将会错?」 被孙泰捏住脖子,那苍头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哀求地看着不远处的吕四郎,见那人看都不看自己,於是只能疯狂摇头。 孙泰一把推开了苍头,然後走到栅栏边,用力拍了拍: 「谁还觉得我家都将说的不对的,都站出来。」 此刻,没人敢应,全部缩着脑袋。 那苍头也是的,人家都将郎君说什麽就是什麽,也是你敢质疑反驳的?自己想死,何必连累大夥呢? 这个时候,吕四郎谄媚地靠了过来: 「赵都将,这里一片污臭,还是随我一起入营吧,咱们都将要是看到赵都将来了,一定高兴坏了。」 但赵大只是冲吕四郎笑了一下,就扭头看向那个呼救的奴隶,问了句: 「识字否?」 这奴隶的泪水一下子就流了下来,他跪着向赵怀安磕头: 「将军,学生何惟道,邛州生儒,学得《春秋》,谢将军的救命之恩。」 这人也是个机灵的,人赵大还没有说要救他,这人就先谢了恩。 但赵怀安却不反感,他点了点头,然後忽然冲着那栅栏里面又喊了一遍: 「还有识字否?」 这下子,机灵的不机灵的,都冲着赵大开始磕头,齐呼: 「识得,识得。」 赵大这个时候才对边上脸都黑了的吕四郎笑道: 「四郎,你看这事闹的,我营草创,正需要识文断字的,没成想你们突将这里倒是人才多啊,连抓的俘口都是一群会字的,这样,这些人我都要了,你和我那大哥说,就说是咱赵大是来讨人情来的。」 这会吕四郎能说什麽? 他都不用去通报,就知道自家都将一定是千同意,万应允。 只是可惜了这批人,当中的确有不少会写字的,本是要卖给行商们的,他们对这方面人才有很强的需求。 算了,反正都是都将同意的,他吕四郎何必做这个恶人。 於是,他也只能假笑道: 「那这些人能随在赵都将帐下,那真是百世修来的福田果报啊。」 就这样,他看着赵大的那些人把这栅栏里的数十奴隶给领走了。 正当他要带着赵大入营,忽然见赵怀安挥了挥手,冲自己来了一句: 「不了,我大兄肯定还没休息好,让他再养养,我隔日再来。」 说完,赵怀安带着那个何惟道等数十名奴隶走了。 留下吕四郎一人原地凌乱,一想到又要被都将责骂一次,他都快哭了。 不是,赵都将,你别又走了啊,不就是拿了你两粒金子吗? 至於吗?至於吗? …… 两日後,邛州城,东市人头攒动,到处都是叫卖和吆喝声,以及此起彼伏的哭喊。 此时城破之日的劫掠已经结束,现在正是财富变现的时候。 因杨庆复放任的缘故,这次邛州城算是生灵涂炭了,除了最早就逃出成都的豪富丶土豪们,留在城内的士民皆被涌入城内的内外藩军劫掠一空。 不仅是资产,就是连自己本人也被抓为奴隶。 有些人会问,藩军收复邛州,那些城里的邛州百姓又不是南诏人,如何就成了俘虏呢? 你说你是唐人?你说是就是啊?耶耶们说你是南诏人,那你就是南诏人! 不服气?那我看你是想吃耶耶的棍子。 於是,仅仅两日,在南诏人丶藩镇军的两轮劫掠下,这座川西重镇就彻底残破了。 邛州百姓是苦了啊,可咱们藩镇的牙兵丘八们却挣大发了。 可以说就此邛州城一战,这些藩镇丘八不仅一扫之前溃逃的憋闷,更是狠狠的大挣特挣。 於是成都那边的大商团都闻风而来,就在这城外东市搭了个草市,开始交易这些缴获。 卖财货丶卖骡马丶卖丁口,反正抢到什麽都在这里打包卖。 邛州城也是人口过万户的城邑了,虽然先是被南诏人劫掠了部分送回了南诏,但依旧有小两万人,而这些人除了部分及时逃跑的,大部分都被抓为奴,送到这里卖。 因为一下子卖的太多了,价格甚至一度到了只要五六百文,就能将一个有手有脚的丁口买下。 但即便是这样,这些藩镇的丘八们都还有的赚,因为他们还出了大量南诏军的缴获,这些都是南诏人劫掠附近县邑的物资,打算先运到邛州,然後再往後转运。 现在因唐军大反攻来的太突然,这些物资一下子就被堵在了城里,最後全落在了唐军的手里了。 就这样,越来越多的商团嗅着味,疯狂涌到邛州,疯狂抄底。 真是一场财富的盛宴啊。 …… 赵六带着牛礼丶何文钦还有辎重营的几个好手,正艰难的在草市中穿梭。 人实在是太多了。 因为草市都是军士和商团自发形成的,所以也没个规划管理,到处都挤满了人,所有人都在大声吵吵着,讨价还价。 就这一会,赵六的脑仁就被吵得生疼,他努力将前头的一个商人推开,终於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那商人被推开时正要骂,忽然看到赵六身边站了一群壮汉,忙缩了回去。 赵六找到一处摊子,看到是几个军士竟然在卖战马,忙靠了过去,搭话: 「兄弟,看着眼熟,哪部的啊?」 那军士中有个脸上带刀疤的,乜了一眼赵六,又瞅了下他後面的几个保义都的武士,喷了句: 「要买就买,不买就别废话。」 赵六能屈能伸,也不觉得冒犯,真就去那几匹战马那去看了,但也看不出个头绪,只好对後头的何文钦道: 「小何,你来看看,这马是战马吗?」 何文钦自小骑马,对马很深熟悉,忙走过来,便要上手摸,却被那边的军士骂了回去: 「看就看,别乱摸,摸了就得买。」 何文钦恼了,他也是山棚窝里长大的,匪气丝毫不比这些兵痞子们弱,直接回骂: 「干,我就摸了如何?」 说完,何文钦不去摸马,反倒是上手摸那个军士了。 这赵六一看何文钦和个小爆竹一样,连忙把他拉了回来,然後扭头对那个军士,说道: 「这位兄弟,额们实心做买卖,你要是想做额就做,不想?何必得罪了额们?你可知额们是哪部的?」 这几个人一看赵六这架势,眼神闪烁了一下,互相看了看,然後一个子稍矮,但浑身精壮的汉子走了过来,上来小声问道: 「不知老兄哪部的?」 赵六肚子一挺,自豪的回了句: 「额们保义都的,如何?这买卖做得成否?」 此言一出,对面几个藩镇武士果然脸色变了,还是那个矮壮汉子,直接笑了起来: 「好好好,竟是保义都的好汉。行,战马都卖於你们,你们也不用查了,这六匹中有四匹战马,剩下两匹不行,我们就把战马卖给你们。」 说着,这人就让伴当们去牵来四匹战马,笑道: 「这四匹都是上好的吐蕃战马,是咱们从南诏军的马厩中缴获的。说来咱们也算是承了你们保义都的情,不然也不能入邛州发财,所以咱也不和你们玩虚的,这样,一匹十贯。」 赵六识价,知道这四匹战马要是正常卖的话,少说二十贯一匹,这算是捡到了。 於是,他也不还价,从袖子里抽出四张大慈寺的钱契,点了五十贯,交给了那矮壮汉子,笑道: 「兄弟你豪气,我赵六也不差事,这是五十贯,你那两匹驽马我也要了。」 这矮壮汉子哈哈一笑,竖了一个拇指,然後接过了这五十贯钱契,他们这群人正好五个,刚好平分。 还是这样生意做得爽,他们几个只是在草市来了这麽一会,就挣了半年钱。 於是,矮壮汉子对眼前的赵六越发有了好感,专门补了一句: 「咱们还能弄来几匹好马,兄弟你好要不。」 却见赵六张开手掌,意思是来多少要多少。 就这样,两人交接了战马,各自欢喜,而分别时,赵六还问了这矮壮汉子姓名,听得叫刘信,是兖海军的,怪不得对保义都敬重呢。 於是,赵六约了刘信他们来吃酒,就打算再去其他地方再逛逛,这捡漏的确是有瘾的。 但就在这个时候,南边的摊位忽然传来一阵叫卖声,听着像是卖俘虏的,赵六闲着也是闲着的,让何文钦几个牵马回营,自己则钻了进去。 第七十八章 :战损 当何文钦他们几个牵着六匹马回到坊区的时候,正看到王铎几个先生正在给都将汇报,於是不敢打扰,候到了一边,只是耳朵竖着,好奇的听着。 赵大正坐在马扎上,听王铎把这两日汇总好的缴获报来。 这两天王铎为了清点物资,劳累得不轻,又吹了点夜风,这会声音沙哑,说着一串串数字: 「主公,工坊内的工匠和都内各队的俘虏都已经挑选完毕,计有各色匠人一百六十四人,苍头仆隶三百二十人,管牲口的仆夫七十九人,还有各类贩子丶闾左二百六十二人,此八百二十五人。」 说着,王铎就将一卷姓名册子递给赵怀安,其中匠人那卷录得最清楚,各人会什麽,都一一记载上了。 这些人都是赵怀安这两日庇护下来的,代价就是名上花名册,自此以後终身隶在保义都军中。 他们失去了自由,但获得了生命呀。 【记住本站域名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 赵怀安听着,自坐下,他脸上的笑就没停过,这一次他们保义都可算是发了,除了这些丁口,还有各类物资不计其数,现在就是他收获果实的时候。 这会见王铎把册子递过来,他接过便开始翻看。 其中赵大最为关注的还是匠人这块,这是直接能提高保义都硬实力的人力资源,但翻着翻着,赵怀安脸就笑不出了。 为何? 只因为上面写着的匠人技能,养猪丶放牛丶刮漆丶磨镜丶打铜丶直到翻了两页,才看到有个会打铁,然後赵大再忍不住了: 「老王,就这?咱们一通忙活,你就告诉我,咱们俘的匠人都是会的这些?我要他们有啥用,我要的是会木匠丶铁匠丶刀匠丶甲匠,这些越多越好。」 王铎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连忙解释了一下: 「主公,这邛州城里但凡会这些的,之前就被南诏人给刮走了,这七十多个匠人,真正会活的,不过二三十人。」 赵大脸上挂着不高兴,摊开册子,让王铎找出那些个会甲械锻造的,等王铎一个个指出後,他才板着脸说了句: 「老王,以後咱关心的信息放在前头,不然咱一个个找,多费事?」 王铎忙将这事记在心里,以後主公在乎的信息就放在前头。 赵怀安一个个看这些匠人的信息,忽然看到一个名字,蒲嵩,後头写着一个「善制刀」的评语,当即问道: 「这蒲嵩如何?」 王铎记性很好,忙说了这人的情况: 「这人是西坊还留下的几名刀匠,我问过其他人,说这人之前就是邛州有名的打刀匠,之前还有个铺子,只是後来南诏人入城後,就将他们都集中在了这片坊市。」 赵怀安点头,正要让王铎去把这人领过来看看,但想了想,又觉得先听完汇报再说。 於是,将剩下的名单又翻了翻,记下几个会打刀的,和制甲的,然後就把册子放在了旁边。 然後就问王铎: 「除了这些人,那些南诏俘虏呢?有甄别好吗?」 王铎回道: 「留在邛州城的多为南诏杂部,有川西丶黔中丶甚至一些还来自安南都护府的,人数实不少,但因为主公说过,不会汉话的不要,不会武艺的不要,所以最後甄别只得三十八人,并不多。」 赵怀安点头,他现在档次上来了,和刚来那会不一样了,不是什麽人都要的。 这些俘虏也算是精锐了,赵怀安并没有卖给那些商人的打算,而是决定自己吸收。 这几天,赵怀安隐隐约约察觉出一个变化,那就是军心似乎从一个极端到了另外一个极端。 在双流时,诸将见数万南诏军逼近,毫无战心,只一味避战,而现在却反过来了,恨不得立马去追杀那些南诏军。 赵怀安可听说了,昨日不少些军将跑到杨帅那边请战,要去追击雅州一带的南诏军。 可别说这是什麽高骈带着援军来了,所以大夥有了信心,要知道就他们这条战线,人高骈是一兵一卒没派来过,还是之前白术水一战的那些兵,甚至人数还要更少些。 但现在呢?各个战意昂扬,原因何在? 赵怀安自己琢磨着,估计就是因为大夥发现这些南诏军现在是富得流油,那些人虽然没打到成都,但几乎却劫掠了半个川西。 如此庞大的物资和财富如何是短时间能运输回南诏的?这从留在邛州固守的南诏军缴获情况就可见一斑,这还是南诏军中的外围部落。 所以,现在大夥是各个心气高,别说是追击南诏人了,就是打进南诏,也不少人请缨。 赵怀安有时候会暗搓搓地想,这帮丘八是不是就是故意溃退,好放南诏军进来抢,然後名正言顺的再抢回来。 现在军心如此,赵怀安也得未雨绸缪,虽然之前他的掌书记张龟年和他分析过,朝廷是不大可能允许高骈反攻入南诏的。 但还是那句话,万一呢? 赵怀安从来不自以为是,觉得什麽什麽就应该如何如何。 他喜欢对每个可能出现的情况准备预案,一旦出现对应情况,手里直接就有牌可以打。 而现在,收降这些会汉话的南诏武士,正是为了做这样的准备。 万一後面真反杀进南诏,那这些人就能有大用场了。 …… 问完收益,赵怀安抿了抿嘴,问了後面一句: 「咱们这次攻城的损失统计出来了吗?」 王铎这会学乖了,这一块没自己说,而是让薛沆来讲。 年轻的薛沆还以为是露脸的时候,涨红着脸,开始汇报: 「此战,咱们折坏牌盾三十六面,损坏横刀四十把,丢失折断各类长兵三十杆,还有其他长弓丶弓弦,连枷,都在四十把左右,此外军马还损失了一匹。」 一听战马都死了一匹,赵怀安心疼的要死,连忙问: 「这攻城怎麽还折了一匹战马?」 一听赵怀安问这个,薛沆这个时候才琢磨过味道,连忙看了一眼边上的王铎,却看到王铎眼神放空,当下心里就苦了。 咬着牙,薛沆老实回道: 「都将,这匹损失的战马是陆队将报来的,说是他在指挥攻城时,战马被箭矢射中。」 赵怀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这个,而是继续问後面: 「咱们这次有多少弟兄受伤?」 薛沆连忙回道: 「诸队损失并不多,报上来的,一共战死十三个,还有受伤的六个,倒是各队都说需要一批修甲匠,这一战他们的甲胄都损坏不少。」 赵怀安叹了一口气,这行军打仗啊,战时固然热血激昂,但只有在战後清点,才能算这一仗到底是挣了还是亏了。 别看他现在也小有家业了,但还是顶不住保义都日常的消耗。 那日常的钱粮耗费,就和填了无底洞一样,丢进去丝毫不见响,但这些又必是要满足的。 这些丘八别看现在听他赵大的,他赵大也像那麽回事,但你信不,他只要发不起钱粮,这些人直接拿刀来讨薪。 如果只是规定的钱粮也就算了,赵怀安还要承担日常的物资损耗,每一次行动丶战役的军械损耗,都是报到他赵怀安这里,都是由他来补发。 但就这样费心血,只要输一次,这些投资都得清零。 组建军队是最艰难的创业了,没有之一。 就比如现在,军械损失丶战马补充,都需要一笔钱,尤其是伤亡的那十三个兄弟,他还要给抚恤。 战场是玩命的,他领领工资上上班可不同,他赵大要是敢糊弄下面的弟兄,让他们寒了心,人家就敢在战场上给你糊弄。 於是,赵怀安搓手算了一下,问道: 「这抚恤有算好吗?」 十三个人的抚恤有什麽好算的,王铎张口就来: 「自两税後,咱们唐军都是按照二十四个月薪俸发放抚恤,这十三人都是赤头郎,都是一年十贯,所以三人合计抚恤二百六十贯。」 赵怀安皱眉,摇头,然後对身边随扈的赵文忠说道: 「你带着背嵬去把各队的兄弟们都叫过来,咱赵大要和兄弟们说话。」 赵文忠这段时间吃的不错,个子长了点,嘿了声,就扶刀去传令。 …… 看着赵文忠跑走,赵怀安还看了一遍周围,却没发现赵六,纳闷问了句: 「老六哪去了?有事的时候人就不见。」 之前一直候在幕外的何文钦听到了,连忙回答: 「都将,六哥还留在草市呢,说有什麽热闹要看。」 赵怀安嘟囔了一句,没再管他,而是等全都弟兄们赶过来。 现在保义都包括各色俘口也小两千号人呢,自然不是驻扎在一片,而是围绕着赵怀安的帐幕,按队来分散驻扎在附近坊区。 十几名背嵬奔到各处,没多久,就带着各队回来了。 赵怀安看着人越涌越多,心里满意: 「果然打过硬仗,兄弟们响应速度还是可以的嘛。」 未几,当各队将都出来围着帷幕两侧站立,赵怀安让义社郎们撤掉了帷幕,然後站在後面的箱子上。 看着围过来的保义都将士们,赵怀安清了清嗓子,开口第一句就是: 「兄弟们,我赵大有一事,那是如鲠在喉啊,每每想起来都夜不能寐。」 正当赵怀安准备声情并茂一番,可在看到下面一片呆头呆脑的样子,全无人帮腔,心中就是一叹: 「老六啊,额想你。」 第七十九章 :义保 赵怀安砸吧了下嘴,用吐沫抿了一下嘴唇,纵然没有帮腔的,此刻也只能强行表演了。 不过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下面的豆胖子忽然接了句: 「大郞何事烦恼,有咱们这麽多兄弟在,何事不成?」 豆胖子一句话直接点醒了好些个队将,他们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 赵怀安暗暗给豆胖子一个肯定的眼神,随後便开始表演,他叹了一口气: 「兄弟们,这一次咱们打下了邛州城,快活不快活?爽利不爽利?」 众保义都的将士一听是问这个,纷纷笑着喊道: 「好,太好了,多少年没这麽发财了。」 「额就说,跟着都将有肉吃,啥也不说,大郞就是额的大。」 …… 听着下面鼓鼓噪噪的,赵怀安叹了口气,说道: 「但兄弟们可知道,正是这一战让我们失去了十三个兄弟。」 不用别人安慰赵怀安,其他人就开始喊了: 「这有甚的,当兵的哪天不就死了,快活一日是一日,都将也是矫情。」 「但也不能这麽说,说的咱们命和草芥一样。」 「难道不是吗?」 那边哑了。 赵怀安将这些话都听到耳边,不说话,等下面渐渐没声了,才开始伸出手,指了指自己,说道: 「兄弟们,人都道咱们武夫快活,以为大块吃肉,大口喝酒,但谁知道咱们的苦?我们这些人一年有大半年是席地而睡,风餐露宿,到了战场也是提着脑袋拼命,可能今天还捞到赏钱了,明天就丢了命,家里没了着落。」 「刚刚老王要给战死的十三个兄弟发抚恤,一人不过二十贯钱而已,然後我又问这些弟兄自己存了多少,家里以後没了他们挣钱还能生计否?但老王却告诉我,之前咱赵大发给他们的赏钱都花了,还都花在女人肚皮上了。」 「咱赵大发钱出去,那钱自然就是你们的,所以该怎麽花,按道理咱赵大是插不上话的,但看到这十三个兄弟的情况,我赵大是睡不着啊。」 「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靠刀吃饭的,但人有旦夕祸福,谁又能觉得自己能毫发无损?一旦伤了残了,家中没了生计,别人又指望不上,那不比死了还难受?」 「所以咱赵大有个想法,兄弟们也一起帮忙参谋参谋,你们看如何?」 赵怀安的一番话直戳这些丘八们的痛点,他们也不是真今朝有酒今朝醉,只不过有时候也是没办法,能指望谁呢?到时候真伤了丶残了,索性就死了算了。 但现在听咱们都将有想法,大夥纷纷来了兴趣,都让赵大说来。 赵怀安看了下面的队将,对他们暗示了一下,原来昨日赵怀安就已经和这些队将们通了气,今天正好借着抚恤的由头,把这事当众说来。 他直接说道: 「所以我打算更改咱们保义都的抚恤,有战死者,按照从军年份,军内会发相应月数的抚恤。如从军满一年的,发两年抚恤,满二年的,发三年,依此类推,你如果满了十年,咱就发十一年的抚恤给你。」 「但这钱说到底还是死钱,一旦人没了,家里妻儿老小靠着这点钱,迟早也有用完的一天,但你们是我兄弟,我如何能不管?」 「所以,牺牲丶伤残者,除了能有一笔一次性抚恤,我们保义都还会每年发一定养家钱,而这个养家钱能领多少呢?这个和你的军功丶军龄都有关。」 此刻众军士听得欢呼不止,他们实际上也没怎麽听懂,但不妨碍他们明白一点,那就是都将又要发钱了。 赵怀安双手压了压,看着一众保义都吏士们欢呼,笑道: 「这是对牺牲受伤的抚恤,但有的人会说了,这麽好的政策,咱们保义都其他人不能享嘛?」 赵怀安拍着手,跺脚: 「我赵大明白大夥都想要,所以我就打算这样办。以後给你们发的赏钱和薪资就存一部分在我这,这些都还是你们的钱,然後呢,一旦你从军中退了,都内就会每月发钱粮给你们。」 「还打个比方,你在咱们保义都当了十年兵,十年里存在都内四百贯钱,那等你退了後,每个月能拿多少呢?能拿两贯!而且这两贯,只要你还活一天,就能领一天。」 「咱们是保义都,军中也叫我『呼保义』,那我赵大就切切实实给兄弟们一个後半生的保障,保了咱们这兄弟之义。」 随着赵怀安接二连三的政策,保义都上下都懵圈了,显然是算不过来,於是就有人在人群里问了: 「都将,咱们这钱给了都内,要是後面拿不回来怎麽办?」 这句话很要害,那就是你赵大有这个信誉能保障十几年後的事情?别到时候拿了兄弟们的钱,你赵大跑到外面享受了。 赵大不怕人问,於是指着刚刚说话的,喊道: 「老杨,你躲啥,我知道你,你这狗东西还是我在白术水战後溃逃的时候,收的你。」 那老杨见自己被认出了,忙讪笑,不敢说话了。 但赵怀安却认真给大夥解释: 「老杨说的,肯定是你们大夥都有的担忧,你们这麽想,我赵大不仅不生气,还要高兴,因为你们是真把咱们保义都当家,也关心咱们保义都的未来。现在我就和大夥讲讲,我是怎麽想的。」 「大夥每月手里的钱,其实能发回家里的总是少的,大部分人还是用在了那些随军的商旅那边,那些人用几个乡野村妇就能从你们兜里把卖命钱挣完,你们亏不亏得慌?」 「而现在呢?你们每个月到手一贯钱,那就交一百文作为『义保』钱,这对大夥都是小钱,但却是给咱们後半生一个保障。有些人担心咱保义都要是没了,这钱是不是打了水漂。」 「那我就说个难听的,你难道不是保义都的?咱们保义都都没了,你还能活着?到时候人都死了,钱就算有留着,不也是给别人存的?所以既然咱们都是保义都的人,那就心往一处使,这就是咱们的家,家在咱们就在,家亡了,咱们也是鬼魂野鬼。「 「而我赵大也给大夥说点心里话,就是这保义都,我赵大非得是要做大做强的,到时候你们存在咱们都内的『义保』,一定十倍丶百倍的挣回来。」 「你们信不信我赵大?」 赵大说的爽直,一点不藏着掖着,而这就对这些丘八们的脾气,大夥懂没懂没关系,反正都将这份义气丶豪迈,他们是感受到了。 再加上他们的队将都在前头叫好,於是他们也纷纷喊道: 「都将仁义,没得说,咱们都支持你!」 当然,大夥之所以愿意存这个钱,主要确实是也没多少,每月少个一百钱,那都没感觉。 再说了,他们这些人哪个是靠那些死薪俸过活的? 就这样,一场半是设计,半是自然的谈话,就决定下了保义都最核心的一个制度,那就是军中「义保」制。 赵怀安借用後世社保的手段,移在保义都内,不是为了贪下面人那点钱,而是用这个手段,让这些丘八们真正收心。 当保义都能给你终生抚恤,终生养老,那你会不会为了保义都拼命? 别看他们现在好像不在乎一个月百钱的义保,可当他们不断升勋,薪俸越来越多,交的也越来越多,到时候交的越久,他们就越关心保义都的未来。 这就是命运共同体。 赵大很懂人心,虽然他平日里站着在画饼,坐着也在画饼,但却一点不玩虚的。 不仅发钱不手软,连後半辈子都给你考虑周到。 如此下来,这些丘八谁还敢动不动就闹? 赵怀安相信,只要他把「义保」制度铺开,他就能彻底掌握保义都。 甚至这个还能成为保义都的制度优势,当别的藩镇兵上下皆疑的时候,靠着义保制连接的保义都,上下同心,何敌不破? 这一刻,赵怀安喜不自禁。 他能感觉到,这个下克上的时代魔咒,在这一刻有了松动。 正在赵怀安志得意满的时候,忽然营地外奔来五六个武士,其中一个矮壮的汉子,扒在矛栅外,大喊: 「哪位是『呼保义』?祸事啦,祸事啦,赵六被那颜六郎绑在草市外,吊起来打啊。」 赵怀安正在里面顾盼自雄,一时间没听到,但外围的保义都吏士们却都听到了。 一听六哥被人吊起来抽,众人大惊,纷纷冲前头赵大喊叫: 「都将,六哥出事了。」 这时候,赵怀安才听到了,先愣了一下,连忙让郭从云去拉那几个报信的过来。 那矮壮汉子带着几个伴当直接奔了过来,然後就给赵大叉手行礼: 「大郎,俺是兖海军的刘信,之前贵军的赵六就是和俺买的马,俺刚准备从草市走,就看到赵六被川东军的颜六郎吊起来打,於是连忙过来通报。」 「赶紧去吧,那颜六郎都抽得起兴了,再晚,赵六真要被抽死。」 赵怀安一听这话,脸就拉下来了,正准备说话,旁边的掌书记张龟年忽然问了句: 「川东军来邛州合营了?」 那刘信摇头,说道: 「应该不是,俺好像就看到二三百人,像是刚来邛州城的。」 话音未落,赵大忽然大喊: 「兄弟们,那川东痞子欺人太甚,那是抽的老六吗?那是抽的咱们保义都,是抽的我赵大和兄弟们的脸!」 说完,赵怀安抄起木架边的哨棒,大喊一声: 「兄弟们,棍在手,跟我走,咱们去救老六,也让那些川东兵们看看,他保义都耶耶们的厉害!」 就这样,保义都人人手持棍棒,腰间还悬着刀,别着弩,浩浩荡荡地直奔城东草市。 老六也是你能抽的? 第八十章 :气煞 邛州东城外,本就人声鼎沸的东市更热闹了,越来越多的各藩军士都围在一片幕区开始看戏。 在那里,只听到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很是刺耳: 「抽,给我狠狠的抽,让他嘴贱。」 听了这话,两个执鞭的东川武士下手越发狠辣,举着鞭子就对吊在树上的赵六抽去。 边上还有几个军士,也被绑着,只是没有受鞭打,这些人是见赵六之事不平,上来劝和,反被绑起来的。 赵六这会很是狼狈,头发乱糟糟的,也不知道被抽了多少鞭子,却丝毫不见虚弱,反而依旧在大骂: 「谁他妈裤裆破了生出你这个怂,敢抽你大,额日不死你先人。哎呦,哎呦。」 就在这会,赵六又被抽了两鞭,痛得他直叫唤。 但坐在马扎上,气急败坏的颜六郎却越听越古怪,这赵六这麽皮实?都抽了四五十鞭了,这龟孙还这麽硬气? 想到这,颜六郎看着赵六的衣裳,忽然喊了句: 「把他衣服扒掉了抽。」 听了话,上来两个东川武士就要扒赵六的衣服。 这下子,赵六的脸色变了,开始笑着讨饶: 「东川的好汉们,给额赵六一份体面,额不骂了,你们把额衣服留着,这要是光蛋子,那丢到先人那去呢。」 可惜这两个东川武士理都不理会,上手就扒掉了赵六的衣服,扒得他就和一条白斩鸡一样在风中打转。 两人一摸衣服就不对,连忙撕开赵六的冬衣,却发现里面竟然夹着牛皮。 颜六郎将一切看在眼里,直接就气炸了,站起来大吼: 「抽,抽死他个龟孙,下死手。」 之前执鞭的两个武士也觉得受侮辱了,这会抡起鞭子,就是一顿劈头盖脸,这下子赵六再骂不出来了,在空中蹬着腿,左右摇晃,哀嚎惨叫。 这一次,是真的疼了。 在颜六郎暴怒的时候,边上的一个牙兵颇为担忧的说了一句: 「六郎,听说那赵大现在出息了,在川西这边也有威名,咱们随便教训一下这赵六算了,万不能结下死仇啊。」 这人好言好语,却不妨颜六郎直接就回骂; 「狗东西,你吃的是我颜家的饭吗?要你去为那赵大操心?告诉你,不是咱想不想结仇,而是我颜六郎就要报仇!懂?」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还有那赵大是个什麽玩意,他就算有点小名,和咱们颜家比,他是个屁!我不仅要抽死这嘴贱的赵六,我还要让那赵大像狗一样跪在我面前百般求饶。」 那牙兵见颜六郎这做派,就更担忧了,他小声提醒了句: 「六郎,咱们来邛州就带了百来十人,人数有点少,要是那赵大犯起浑来,怕出了事啊。」 颜六郎沉默了一下,心里权衡。 他这次来邛州,就是奉了颜师会的命令,交结杨庆复,希望能将川东军编制重回幕府序列。 之前白术水一战,颜师会带着八千川东军再次不战而逃,一路向南,已是犯了众怒了。 本来颜师会之所以敢做这等事,就是自认为川西镇此一败,必守不住成都。 而等南诏军劫掠了成都,他就可以带着川东军直扑成都,然後按照约定,接手成都。 到时候,他不仅摇身一变可为收复成都的功臣,还能按照惯例,自请为川西留後,与他父一起,并掌两川。 但谁知道,西川军竟然在双流顶住了压力,并坚持到了高骈带援军入蜀。 这一下,颜师会慌了,那高骈一旦成了川西节度使,以此人的秉性做派,必然是要拿他这个临阵脱逃的来树典型的。 於是,他第一时间就想带着川东军回川东,但却被他父亲劝住了。 其父让他寻机进入川西幕府,他父亲料定以高骈的为人,肯定是要对南诏军大反击的。 那时候,他颜师会自然就有了用处。 颜师会纠结了半天,终於在得知川西的大将杨庆复收复了邛州城,这才派了族弟颜六郎带了一批宝物来邛州交结杨庆复。 毕竟在他看来,现在的杨庆复肯定日子也不好过,这不正好结为盟友,互引为奥援。 本来按照轻重,他颜六郎这会应该是在杨庆复帐下拜见。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族兄临阵卖川西藩卖得太过分了,还是什麽其他缘故,总之他去拜见,牙兵就说大帅不在。 他颜六郎也是个体面人,总不能在营外乾等吧,多丢他们颜家的脸面。 於是,正好来的一路稍有「缴获」,听城东这边有个草市,就想来变卖一下。 到了这这西市,颜六那叫一个羡慕嫉妒。 看着拥挤的草市,到处都是叫卖,成群的俘虏和堆积的物资,可见这邛州城有多富。 如果他们川东军当时不是向东,而是随川西兵一起撤回双流,那现在这泼天的财富也会有他们的一份。 看看人家卖的,再看看自己手里的寒酸东西,颜六郎一下子没了兴致。 本来他打算随便卖完就走,忽然就在一处窝棚里的看到一人,当时就是一惊。 而那人在看到颜六郎的时候,也是慌了一下,然後眼神互对了一番,心中才有了底,於是继续躲在了俘虏堆里沉默。 也正是看到了这人,颜六郎本要迈出去的脚,硬生生地又折了过去。 但当时一个七尺多高的军汉,操着关中口音,正和那边的几个唐军说话。 颜六郎只想不动声色的将这批俘虏买到手,可不想节外生枝,於是推开了那关中军汉,就想谈下这笔生意。 但谁知道,那军汉竟然已经把人都买下了,刚刚只是和买主闲聊。 这下子,颜六郎算是把新买主给得罪了,哪里还买的到? 本来颜六郎是想亮身份的,可一听这人竟然是保义都的,那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那赵大当日羞辱了一番自己,本来他要找回场面的,可随後就兵败白术水,这事就只能放过。 可没想到,今个到了邛州,竟还在这里遇到了保义都的人,再看那关中粗汉还满嘴怪话,那叫一个气。 於是,颜六郎直接将这叫赵六的吊起来打。 本想好好做生意,非要逼得乃公抢! …… 想了想,颜六郎还是觉得那人更重要,也罢,先放了这赵六,後面再派人杀了。 於是,他主动走到赵六那边,沉声道: 「赵六,今个我大量,我放了你,回去找你家赵大去哭吧,……。」 下面的话,颜六郎再说不出了,他正趴在地上一个劲地乾呕。 原来就在刚刚,被抽得蔫了的赵六,忽然扬头,接着就一口老痰吐在了颜六郎的喉咙里。 这下子,暴风骤雨。 颜六郎再没有理智,怒吼着: 「杀了他,杀了他。」 即便这会伴当们都拉着,还是没有用。 就是这个时候,外围聚着凑热闹的军汉忽然哄的一声散开了,然後被吊着的赵六就听到那句熟悉的声音: 「谁动我兄弟?」 这个时候,赵六再忍不住了,嚎啕大哭: 「赵大,额的大,就这怂欺负你兄弟,就是他。」 此时,颜六郎脸色大变,他看见数不清的军士,穿着绛色冬衣,绑着抹额,人人手里拿着哨棍,一过来就将他们围了起来。 这些人里三层,外三层,一些人还站在了货堆上,就这麽齐刷刷地盯着他们看。 颜六郎是体面人,虽然这会他嘴里没沫,心慌得要死,但面上还镇定大喊: 「赵大,你出来,以多欺少,算什麽好汉。」 这句话可把赵六气昏了,他腰腹使劲摆动,晃到颜六郎这边就是一头槌,大骂: 「哈怂不要脸,刚刚不以多欺少乃公的?额顶死你。」 这个时候,颜六郎不敢抽赵六了,看着从人群中出来的赵怀安,努力挤出微笑: 「赵大,这是误会,这样我把人交给你,我走。」 说着,颜六郎示意了一下眼神,带着百馀名川东兵就准备拉着那群俘虏走人。 一看这情形,被吊着的赵六急了,大喊: 「这些都是我买的,是我的人!一个不准走。」 颜六郎脸阴了一下,将随身带着的一袋金豆子丢给了赵大,抱拳: 「赵大,这是咱买下俘虏的钱,多的就是给赵六兄弟的赔金。以後咱们山不转水转,後会有期。」 可围着他们的这群保义都武士们没一个让的,皆狞笑看着这群川东军。 这个时候,颜六郎才知道慌了,他冲着嗤笑的赵大,大喊: 「赵大,你什麽意思?你想把这事闹大?我们是川东军的,今个就从这里走了,你们敢如何?」 说着,颜六郎向後挥手,给部下们鼓劲: 「走,都跟我一起,看哪个胆肥的,敢动咱们川东军。」 但他话刚说完,一支铁箭直接擦着颜六郎的耳边,射在了地上。 颜六郎捂着流血的耳朵,嚎啕大叫,可扭头看到射箭的竟然是赵大,硬是顶住怒,沉声道: 「赵大,你是什麽意思?」 此时赵怀安将弓放下,唏嘘地看了一眼射偏的箭矢,惭愧了一声。 见对面颜六郎这会都不敢怒,赵大心里耻笑,脸上越来越凶,接着赵大提着弓,指着在场人,大喊: 「今个我看谁敢动一下,谁动谁死。当然我也不是不给你机会,我数到十,我不动手,就看你能不能冲出去,冲出去就放了你。」 於是,全场死一般的沉默,就是边上一些看热闹的川西军士都不敢大喘气了。 乖乖,呼保义怒了,要杀人。 …… 此时,颜六郎耳朵一个劲滴血,脸色铁青,终於爆发了,大吼: 「赵大,我看你是活腻了,想和咱们川东军扎刺,兄弟们给我抽出刀了,谁他娘的敢拦,都给咱剁了。」 说完,颜六郎「噌」的一声拔出了刀,就准备突出去。 但下一瞬,对面的保义都吏士齐齐举起了手里的弓弩,这下子除了颜六郎一人抽出了刀,剩下的川东军没一个敢动。 颜六郎也愣住了,直到赵大走了过来,拍着他的脖子,哼道: 「给没给你就会?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说完,赵大拉着颜六郎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一落拖到了赵六那边。 此时,咱们的六爷被牛礼他们放下了。 第八十一章 :拳压 老六人还没站定,就一脚踹在了颜六郎的肚子上,然後对着他就是一顿乱拳,大吼: 「额捶死你个瓜怂,锤死你。」 赵六也是失态了,长这麽大没吃过这麽大的亏,这会要不是牛礼几个人拉住,可能真要把颜六郎活活捶死在这里。 当颜六郎被揍得惨叫时,那边百来个川东军各个和鸵鸟一样,头都不敢抬一下。 此时,头号狗腿子陆仲元已经搬来一张马扎给赵大坐,赵大赞许地拍了拍老陆,然後大马金刀踞坐着,乜了一帮川东军,骂了句废物。 这兵就是这样,跑多了就废了。 这颜六郎被揍成这样,那些川东兵竟然没一个敢拔刀的,此刻赵大对那个颜师会也没那麽忌惮了。 八千兵又如何? 要是手下各个和这些人似的,那捆在一起也不够他们保义都打的。 收回不屑的目光,赵大看着被揍了一顿的颜六郎,嗤笑了一声,正要说话。 忽然後面一直低调的南诏射声将赵尽忠,弯腰凑到了赵大身後,小声说了句: 「郎主,那群俘虏里面,好像有一个很眼熟。」 赵大闻言望了过去,然後就看见那棚子里猬了几十个俘口,各个邋遢萎靡,也看不出有什麽不同的。 於是,他把犹在骂骂咧咧的赵六喊了过来: 「赵六,你怎麽买了这些俘口?」 赵六当什麽事呢,直接说: 「小刘,哦,就是那个卖额俘口的感化军和额讲,这群俘虏是他们在城外俘的,因做的私活,不想给上头分,所以就拉来这边卖了。」 「赵大你之前不是挺欣赏那个感化军的时三郎的嘛,额就说正好也认识一下,而且小刘说这里面有几个好匠人,反正咱们也需要,就买了。」 赵六说着,全然没看到边上那几个感化军的脸都黑了。 其中一个身姿雄壮的,穿着一袭绛色衣袍的武士,看到赵怀安的眼神狐疑地扫了过来,忙上来解释: 「赵都将,赵六郎听岔了,咱们这些都是时押衙让咱们来卖的,我感化军大唐纯良,如何能做倒卖俘虏的事情。嘿嘿」 赵大压根不在乎这个,反正这些人都已经被赵六买了,反倒是眼前这人他看着眼熟,忽然亮了一下,问道: 「当日白术水,三郎冲阵时,你是不是在?」 这叫小刘的,人看着壮阔,年纪却不大,声音还处在变声期,他对眼前这个声名鹊起的赵大,一点不敢骄傲,忙叉手: 「赵都将,卑下的确从时押衙冲阵。」 这边话刚落,赵大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忙拉着小刘的手,激动: 「好汉子,好汉子呀。来来来,给我们感化军的好汉也来一个马扎,站着不累吗?」 那边赵六撇撇嘴,搬过来一个马扎让小刘坐。 本来小刘还不敢坐的,可忽然看到那群保义将死盯着自己,又看外头一圈虎狼般的武士,小刘反而激起了性子,直接大大方方地坐下。 他拱手冲赵大: 「赵都将赐座,俺不推辞。谢赵都将!」 这下子赵怀安更喜欢了,不愧为我苏北豪杰,端是个有种的。 於是,他笑道: 「小刘,我一看你就觉得有缘,以後就叫咱赵大,对了,你怎麽称呼。」 小刘被军中有名的猛将恭维着,更加高兴,也抱拳: 「赵都将,俺叫刘知俊,徐州的。」 赵大一拍手,也说了句: 「乡党啊,咱赵大是寿州的,不远不远。这真是的,那叫个『他乡遇故知』啊!」 说完捶了一下刘知俊发达的肌肉,正色: 「一会散了不要回去,到我营里喝酒,我再给你介绍我这班兄弟,各个都是好汉。」 刘知俊也不知道怎麽的,被赵大捶了一下,整个心都是暖暖的,再次起身恭敬叉手: 「郎君厚爱,敢不从命。」 看看,这会也不叫赵都将了,直接郎君了。 赵大哈哈一笑,然後示意小刘继续坐,最後才脸色阴阴地看着那边的颜六郎,哼了句: 「颜六郎,我也不欺你,今个你要是能吃我三拳,不仅赵六这事算了,你们可以回去,就是这群俘口你们也能带走,这个机会你要还是不要。」 颜六郎此时已经骑虎难下,在看到俘口中的那位後,他就必须把这人给带走,不然一旦落在赵大这样的人手上,他们整个严家都要万劫不复。 此时他赤着双眼,将衣袍扯开,怒目圆瞪,哪还有刚刚被赵六老拳的窝囊样? 「好,我就吃你三拳,但你也吃我三拳,可敢?」 赵大嗤笑一声,同样把衣袍撤开,赤着精壮的上身,怒吼回去: 「休说三拳,就是三十拳,三百拳,你又能拿我何?如今,我两就签生死斗,生死由天!休怨半分!」 颜六郎举拳: 「好,生死斗,去了阴土,别忘了杀你者,你耶耶我颜六郎!」 掷地有声。 …… 看着赵大拔步到了空地,颜六郎一股无名火就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这赵大真当我颜六郎是泥捏的? 刚刚自己任凭他拖拽,除了因为外面一圈弓弩手指着自己,但更多的还是想息事宁人,毕竟那人太重要了。 而後面他任赵六老拳,也是想让此人出了气,把这事揭过去。 但现在,这赵大却一而再再而三,屡屡相逼,还要和自己生死斗,那就怪不得他了。 这赵大上次取巧偷袭了自己,就以为能胜自己?真是井底蛙。 如他这样的将门子弟,哪个不是冬练三九丶夏练三伏? 在别人风花雪月的时候,他们在流汗!在别人吟诗作对的时候,他们还在流汗! 国朝艰难以後,武夫日盛,朝廷数十万神策军都不能制,难道是因为上面仁慈? 还不是靠他们手里的刀?杀尽一切不服,杀尽一切歪酸? 宰相敢置喙他们,他们就能当街砍他的头;天子敢不忿他们,他们就能让他仓皇出奔,累累如丧家之犬。 这就是他们的时代! 自上次自己不备,让赵大偷袭了自己,颜六郎就托人去找了赵大的兵册卷宗,知道他不过是一个寿州的逃人,纵然有些许武勇,又如何会是自己家学渊源能比的? 所以这一次,他不仅要一雪前耻,他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活活打死赵大! 而且也是这个赵大自找的,非要自己说什麽生死斗。 平日要想杀个都将,那自然是一堆麻烦,但现在,此人就是被自己打死了,谁都说不出个错字。 毕竟国朝虽禁私斗,但武士之间一言不合,拔剑相杀的事情,早就屡见不鲜了。而军法丶国法也默默遵循着一个潜规则,既然双方都是自愿斗杀,那是生是死,就是天意了。 看着赵大还在那笑,颜六郎残忍暗笑: 「嘿嘿,赵大,你死期将至,权让你再笑一会。」 …… 此时,赵怀安将上衣赤着,料峭春寒丝毫降不了他心中的火气。 平静的脸上,下面是山火喷薄一样的怒火。 这狗一般的颜六郎,这狗一般的颜师会,就是这帮虫豸害死了保义丶慕义数千好男儿。 就是这帮颟顸的猪狗,为了一己之私,让那些忠勇的义士们如同畜生一样被屠戮在白术水西岸。 还有为国死战,却无一兵一卒来救的老帅,他被那高骈腰斩的时候,怕都在想着战死在大渡河的兄弟们。 还有冻死在双流的难民们,遗憾死在路上的孙传秀,以及他赵大丢在白术水的一腔热血。 种种人物丶丝丝情绪,在赵大的心里丶脑里快速闪动。 此时那颜六郎已不是颜六郎,而是这不义的世道,这腌臢的狗道义! 看着颜六郎还在笑,赵大猛然奔了过去。 颜六郎反应也丝毫不慢,在赵大奔来的那刻,冲着赵大的脑袋就是一脚。 多少年过去,已经没有人知道他们颜氏是来自高句丽的遗民了,甚至他们这些颜氏子孙都已经忘记了这一点。 但高句丽时代传下来的拳脚武艺,却在颜氏子弟中代代相传。 只是这一脚,围观的保义都吏士都惊了,一颗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但冲过来的赵大,只是用左手臂挡了一下,然後扭腰转胯,上步屈右肘,全身力气贯在肘尖,冲着颜六郎的心口就是一撞。 赵怀安奔若野马,集全身力气於一肘,撞向颜六郎,那是何等的力道! 即便颜六郎已经努力架手去挡,但依旧被这一撞顶飞了出去。 赵大一肘顶飞颜六郎,丝毫不停,一把拉着颜六郎的手,右手拳就砸在了赵六郎的鼻子,打得鲜血直流。 颜六郎此时已经双目充血,他努力想说话,但断裂的鼻梁让他丝毫透不过气,他张着嘴,眼睁睁地看着赵大打来第二拳。 这一击,赵大再一次打在了鼻子上,碎裂的鼻骨都撕破了他的拳头,但依旧阻止不了赵大喊出那句: 「这一拳,谁都不为,就为你死!」 说完,最後一拳重重的砸在了颜六郎的太阳穴,只一下,这人就七窍流血,直挺挺的栽倒在了地上。 拳杀六郎,赵大赤着眼睛,冲在场百馀川东军大吼: 「还有谁想死!还有谁!都给我跪下!去向死难兄弟们的在天之灵谢罪!你们也敢再回来?啊?也有脸再回这白术水?都是一群畜生!」 在场的川东军都傻掉了,看着眼前如怒目佛陀一样的赵怀安,所有人都傻掉了。 也不知道谁先扛不住压力,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继而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来,甚至这份威势影响到了周边,一些同样临阵而逃的外藩武士们也惊恐地跪在了地上。 他们哭着,向当日被出卖在西岸的保义丶慕义将士们求饶。 人群中,孙传威等六个昔日保义军的遗泽各个泪流满面。 孙传威仰头冲着天空,泪水洒满了脸庞,他呢喃道: 「兄长,你看到了吗?都将为你复仇了!但兄长,相信我,这只是开始,相信我,那一日不会太迟,兄长,你和兄弟们,走慢一点,再慢一点。」 说完,孙传威再忍不住,嚎啕大哭。 此时,独坐在马扎上的刘知俊看着跪倒一片的川东兵,看着赤着身的赵怀安,手上的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那颜六郎的尸体上,阳光照耀向那里,一片金黄。 他喃喃一声: 「刀劈生死路,拳压四百州。赵大,真天人也!」 第八十二章 :天运 颜六郎的尸体被那些川东兵带走了,这些人没有再留在邛州,而是向着南边的本军狼狈而去。 邛州,终究是他们的伤心地。 赵大三拳打死颜六郎在军中引起了巨大的风波,不论是在意还是不在意的,皆瞠目结舌,再也没有人敢忽视这名「呼保义」了。 而那边老神在在,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杨庆复在听到这条消息时,惊愕地捏断了胡须,他将儿子杨师范唤了过来,问的第一句就是: 「赵怀安其人何如?」 此时的杨师范没有之前的跳脱,也没有对赵大的偏见,在思考了一会後,认真回了一句: 「其人狡若狐,勇若虎,临敌则狠厉,遇袍泽则诚笃,为其友,与之相处,如沐春风,为其敌,与之相对,透心彻骨。」 良久,杨庆复终於说了一句: 「赵大是个人物,不是池中之物,你我父子要想在军中立足,需要这样的人。」 杨师范难得的没有反驳,抱拳道: 「儿子省得。」 说完,就退了出去。 只留下杨庆复眼神闪烁,心中下了某个决定。 …… 同样的消息传到了博野军的曾元裕那里,其人反应却和杨庆复完全不同,而是哈哈大笑: 「这赵大和川东颜家,这下子是不死不休了。如此也好,年轻人,还是不能太顺利的好。」 笑完了,他才吩咐牙兵去整备一份席面,然後让人带着帖子,唤赵大过来吃酒。 这赵怀安爱组酒局的事,军中谁不知道? 而曾元裕也是个好酒的,之前不喊赵大来,只是觉得此人不过是那宋建和颜家争斗的棋子,不知道什麽时候就横死了。 现在则不同了,不管最後这个赵怀安是否能从颜氏的打击报复中幸免,这杯酒,这个赵大配喝。 於是,博野军的牙兵带着帖子就直奔赵大营去。 …… 当牙兵来时,赵大和一众保义都队将们还在吃酒。 这一次,人群中的孙传威吃酒吃的最多,一会哭一会笑的,还当众给赵大翩翩起舞,向赵大献上矢志不渝的忠诚。 但这一次,人群中最受瞩目的是咱们赵六。 这位顶住颜六郎鞭打的铁血真汉子,大大咧咧地盘坐在毛毯上,向众队将吹嘘他的英勇。 他顶着红扑的双颊,边打酒嗝,边拍胸脯豪迈: 「那颜六郎算什麽东西?额看他第一眼就知道此人亏虚,外强中乾的货色,就那几鞭甩在额的身上,额眉毛都没动一下,就这?」 队将们都是老兄弟了,自然知道咱们的六耶做派,於是各个吹捧,直哄得赵六更醉了。 最後他努力保持清醒,给赵大竖起来个大拇指後,然後扑通一声趴在了案几上,喝趴了。 赵大看着老六作怪,哈哈大笑,然後继续举起酒杯,给在场两位客人敬酒: 「两位,今日酒还尽兴否?」 这两个正是刘信和刘知俊,他们一个讲义气来为老六报信,一个伟雄姿,得赵大欢喜,所以都被邀请来吃酒。 虽然他们一个是兖海军的寻常骑士,一个是感化军的无名之辈,地位和赵大颇为悬殊,但赵怀安丝毫不介意,酒过三巡,便已是称兄道弟。 如果是旁的人如此做派,这刘信和那刘知俊理都不会理一下,吃完酒後各回各营。 但现在和他们称兄道弟的可是「呼保义」啊! 武人最相惜,文人最相轻,为何? 只因为拳头有大小,口舌却难分高下,批判的武器不如武器的批评,他们武人较量,谁牛,一拳就知道。 正如赵大和那颜六郎相斗,站着的那个自然是赢,倒下的那个,说破天了,也是输。 而二刘,在看到赵大的拳脚,都明白一个事实: 论拳头,眼前的赵大才是那个最大的。 所以,二刘皆敬之,对赵大的称兄道弟也是心里暖暖的。 与赵大郞相处,如沐春风,片刻相处,便觉倾盖如故。 而这边,赵大也确实想交这两个朋友,倒没有太多功利的原因。 说实话,以现在赵大的实力,让他阿谀逢迎的有,但绝不是眼前的两位。 他也不是要收二刘做小弟,毕竟这俩都在兖海军丶感化军呆得好好的,也不会来他这。 赵大之所以如此相交,就是单纯欣赏两人。 也正是见多了颜六郎那样的武人,赵大越发喜欢刘信丶刘知俊身上带的那份武人的纯粹。 是那种,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的豪迈和义气。 这种品质在这腌臢的世道,简直比金子还珍贵。 赵大再敬两人各一杯,二刘俱是豪迈满饮,看得赵大更是畅快,果我苏北老祖宗,各个都是海量。 於是,笑得更大声了。 正是这个时候,外头审讯那些俘口的赵尽忠急匆匆的奔了过来,脸上是难掩的激动,他附在赵怀安耳边说了一句。 当即,赵怀安的脸色从懵到激动再到涨红,他重重将酒杯放在案几上,对众人大喊一声: 「酒尽了,咱们这局就散。」 说完,他亲自送刘信丶刘知俊二人出了帐,临走时,还送他们一人一个包裹,里面装满了金银。 赵大什麽都没说,却什麽都说了。 昔曹孟德得人,是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上马相敬,下马相迎。而今日赵大待人,已得丞相几分功? 刘信丶刘知俊自然是推辞的,这给的实在太多了,但他们如何坳得住赵大,最後只能感激下拜,三步一回首,五步一徘徊,终是恋恋不舍地走了。 而那边,赵大在送完二刘,再忍不住跳了起来,对那後头跟着的赵尽忠,兴奋道: 「你确定吗?真的是那南诏太子?」 赵尽忠同样激动,但依旧克制着内心的膨胀,恭敬道: 「郞主,我此前就觉得那人眼熟,後来在我们轮番施压,又找来段队来指认,那人的确是南诏太子隆舜,而此人也当众承认了。」 这下子,赵大再无疑虑,和一众激动难耐的队将们直奔过去。 哈哈哈,运道来了,这是挡也挡不住啊! …… 随後的两天,驻扎在邛州附近的内外藩兵武士们忽然听到这样的一个消息。 那好命的赵大竟然在一堆俘口中抓到了南诏的太子,而且已经由小杨使君押着,送往了高使相那边。 此消息一出,便是一石掀起了千层浪。 没人关心为何邛州城内会有南诏太子,他们只关心,赵大这一次是真要大发了。 但也有人不无歪酸的说,这赵大有功立,没命享啊,活活打死了颜六郎,那颜家能放过他?到时候,随便找个由头杀了,这功也是别人的。 不过也有人说,赵大上头也有人,无论是游奕使宋使君,还是川东大将杨帅,都非常看好赵大,尤其是那宋使君更是和川东军有宿怨,更会力保赵大了。 有人恍然,有人冷笑,但所有人眼睛都是红的。 这赵大,凭的好运道! …… 「废物,那些俘虏不都是你们抓的吗?泼天的富贵就让你们给漏了?」 此时,感化军的某处营帐内,骑将时溥将手里的金杯捶扁,怒骂着面前的刘知俊等人,正是他们经手卖掉了那批俘口。 时溥出名於五年前的平庞勋之乱,当时其人就靠着一杆马槊,在军中打下了赫赫威名。 论横勇,他勇冠三军,论义气,他也是没的说,所以即便不是感化军的都将,但也是军中领头。 但身边的刘知俊等下属却知道时溥的为人,说一句枭桀性子,刻薄寡恩是一点没有说错。 所以,这会时溥骂起来,在场没一个敢出声的。 这边骂着,时溥忽然看了一眼刘知俊,乜道: 「听说你和那赵大吃酒了?就是卖给他俘口之後?」 刘知俊听这话,额头冒汗,忙跪在地上,伏讨: 「押衙,卑下万万想不到那里面会有南诏太子呀,请押衙一定信我。」 时溥重重的喷出粗气,骂了一句徐州脏话,然後一个人揪短髯。 此时的他恨不得立马火拼了赵大,这狗东西竟然从自己碗里抢食,那是属於他时溥的大运啊,如何让这个丘八夺了去。 要不是那南诏太子已经被送到高使相那了,他时溥真会动刀去抢。 现在,木已成舟,他也无可奈何。 但他这个亏不会白吃,早晚要让赵大好看。 正在这时,忽然帐外传来一阵马嘶,然後是一阵慌乱的人声。 时溥本就烦闷,听到声音後,直接从榻边拿起一具弓弩,然後从帐内冲出。 一出来,他就看见自己那匹枣红坐骑也许是发情了,直接冲出了围栏,边上的马奴丶牙兵们慌忙来追,惹得营内一片慌乱。 时溥丝毫没有犹豫,一弩就射在了坐骑的脖子上,随後对外头大喊: 「那群骑奴都砍了,连战马都看护不住,我要他何用?」 於是,战马濒死的哀嘶,夹着骑奴的饶命哀求,但领着军令的牙兵们毫不留手,人和马统统剁了。 看着一片血泊,跟上来的刘知俊等人各个发凉。 押衙对爱马尤如此,何况是他们呢? 此时,刘知俊的脑海里,浮现了赵大那推心置腹的身影。 赵大郎,真保义也。 心下终有了决定。 第八十三章 :入伙 东方既白,金鸡报晓。 美好的清晨从被摇醒开始。 赵大惺忪了地睁开了眼,整个脑子一片空灵,得益於这些天在邛州的休整,他整个状态都非常好。 【记住本站域名 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 】 起身後,茂娘服侍赵大穿衣,然後将老墨他们早就准备好的早食递了过来。 吃食很简单,就是一碗面片汤,但汤底却是用心的,用的是羊骨熬的汤,还撒了点葱花。 所以吃起来确实是鲜美爽口。 赵大抬头,看茂娘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打扮好了。 只见她画了黛眉,贴了花钿,点了面靥,涂了颊红,描了口脂,穿一身俏丽红绡新服。 轻纱罗衫半露胸,再梳个唐式歪斜的风流堕马髻,整个人俏生生立在那里。 但最吸引赵大的却是那双玉足。 也不知道有心还是无心,茂娘也许是发现了赵大的小癖好,此时是赤着脚踩在羊毛毯上,脚步灵动轻快,彷佛随时都能起舞一样。 其实说来也奇怪,这茂娘也怪勤奋的,每次赵大睡的时候,茂娘还没睡,赵大醒了,人茂娘也早就醒了。 相处这些天,赵大甚至都还没见过一次茂娘的素颜,真是拼。 但有哪个男人不喜欢被女人这样对待呢? 这会,赵大边吃汤饼,边和茂娘说话: 「茂娘,我这人随意惯了,无须这般拘束,你随意点。」 茂娘笑靥,她很喜欢赵大的温柔,能感觉到眼前人是真心尊重自己。 她笑着用异常标准的唐话回道: 「大郞,你是要做大事的,妾身手无缚鸡之力,不能在战阵上帮助到大郎,只能在这些力所能及的地方做点什麽。大郞要是连这些都不让妾身做,妾身都不知道该干些什麽。」 赵大点头,忽然说了一下今天的事,他觉得茂娘以前是高级领舞,应该对官场交际的事很了解,於是问道: 「茂娘,今个高使相要回邛州,我一会就要和军中诸将去迎使相的车驾,你说我要送些什麽不?」 茂娘思考了一下,轻声道: 「大郎,高使相名家子弟,人皆言使相爱舞刀弄枪,妾身却认为像他这样的人,必爱风雅,如大郎能弄到圣手名家的书帖奉上,必能与诸将不同。」 茂娘这话让高使相眼睛一亮,他马上想到之前从南诏人那边缴获到了一份书帖,当时王铎还颇为兴奋,说这书帖是蜀汉时谯周的,很是珍贵。 赵大不认识什麽谯周,但觉得王羲之也不过是东晋的,这谯周更早,都是三国时期的,就算不如王羲之,但也肯定珍贵。 本来赵大是准备将这书帖送给老王的,但现在看来,只能让老王委屈委屈了,这礼得送。 了却心中事,赵大忍不住摩挲了下茂娘的手,嘿嘿一笑。 茂娘娇俏的小脸一红,语气却硬道: 「大郎,迎使相是何等重要之事,切不能耽搁,大郎是做大事的人,岂能沉迷女色?」 赵大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最後拍了拍茂娘的屁股,出了帐。 此时,二十二名队将早已披坚执锐守在帐外,看到都将从帐中出来,齐齐唱道: 「末将见过都将。」 恭恭敬敬,真真诚诚,无人不服膺。 赵大出来时,赵文忠几个义子已经捧甲在侧,当即就给义父披甲,最後由赵六递上翎羽兜鍪,老墨送上绛色披风。 眨眼间,一位雄姿英发的大唐武将出现在众人之前。 赵怀安笑了一声,环视左右: 「走,随我一起见见高使相。」 众将齐齐唱喏,就随赵大鱼贯而出。 只有人群中的张龟年,从赵大的言语中有所察,若有所思。 …… 赵大带着队将们纵马出邛州西城,连奔二十里,到了快靠近雅州的抚人戍。 而此前杨庆复早已带着突将丶牙兵抵达了这里,准备迎接高骈返回的车架。 而像赵怀安这些领兵都将因为要安顿部队,所以这才今日赶到。 一路上,一直不愿意说话的赵六忽然提起马速,奔到了赵怀安马侧,哼了句: 「赵大,额们老帅真的被那高骈杀了?」 赵怀安知道这事肯定瞒不了多久的,尤其是像赵六这样爱在各军走动的,迟早要知道。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说,而是捏着马鞭,说了句: 「我赵大这人有恩必还,有仇必报,谁对我好,我晚上睡觉都不敢忘。六啊,咱们这事都死死记在心里,迟早有一天,咱们是要给老帅要个公道的。」 赵六一直抿着嘴,忽然看了一眼骑队中的孙传威,然後重重点头。 看着远方青山飞掠,赵大的心思不断发散,他莫名想到之前将南诏太子送到杨庆复那边时,他说的那番话: 「大郎,你可知『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行高於人,众必非之。』此战,你已是功为第一,本来在我这,我直接可以许你一个兵马使,甚至我牙下左厢兵马使的位置还空着,许你也不是不可。但现在你却抓住了南诏太子,这事反而麻烦了。」 杨庆复并不是在和赵大故弄玄虚,也不是要抢他的这个大功,因为赵怀安接二连三的表现已经让杨庆复下了决心要拉拢这位军中实力派。 他细细给赵大说明白了高骈到来後,川西藩镇的上层变化。 首先一个就是随着前节度使牛丛的去职,现在川西各方群龙无首,有很多本土藩镇将领对於高骈的到来是相当抵触的,他们希望杨庆复能站出来,带着大夥和高骈分庭抗礼。 但杨庆复却没有那麽幼稚,只因为这位高骈高使相,除了有朝廷的大义在,更重要的是,人家上任的时候可带着天平丶昭义丶长武丶鄜坊丶河东五营兵,还有奉诏赶来的两千山南西道兵,拢共节制兵力一万七千多人。 而川西全镇虽有兵五万,但屡与南诏相争,兵力已经大为削弱,再加上下面这些军头哪个不是身段灵活,他杨庆复如何做这个出头人? 所以他很自然地就向高骈效忠,并自污身份,以使高骈安心。 不仅如此,此前藩镇中代表圣上的监军使周从寓也开始为高骈背书。 就在杨庆复攻打邛州的前一日,他的小监使张承业就来到军中,让杨庆复听从新任节度使的安排。 其实自高骈亲率步骑五千袭雅州,击溃那里的南诏军後,整个局势的走向就明朗化了,最差最差,唐军也能将南诏军击退回大渡河以南。 如此一来,高骈必然能坐稳川西节度使的位置,那周从寓丶杨庆复还折腾个什麽劲呢? 可这也意味着,川西自此进入高骈乾坤独断的时代。 而这事落在赵大身上,却并不算太好的事。 为何?不是因为他身上牛丛的背景,而是因为那位被高骈腰斩的黄景复的关系。 如果之前赵大只是寻常人,可能在几位大人物的作保下,高骈也就无所谓了。 可现在,赵大功劳一步步大了,他此前的那个背景就越发扎眼。 高骈会不会觉得赵大这人会妨碍自己?这是谁都不愿意去赌的。 所以没有意外的话,军中诸将会越来越排挤赵怀安,直到赵怀安被送去做个陷阵替死鬼。 军中的黑暗,不是赵大这个小牙将能明白的。 但现在,杨庆复告诉他,他愿意为赵大撑腰,他愿意为赵大在高骈那里转圜关系,甚至为赵大的忠心作保。 不过,赵大的俘虏太子的功劳却需要分给他儿子一半。 也就是说,在上传长安的军报中,需要写上,是赵大和他儿子杨师范一起拿下的南诏太子。 本来赵大看杨帅说的这麽严重,还以为什麽事呢?原来就这? 此前他拿下南诏太子隆舜,就已经和军中几个幕僚商量好了,知道这个过劳他不能独享,也不应独享,所以直接才把太子送到了杨庆复帐下。 他要是想吃独食,不能直接送这隆舜到高骈那里嘛。 所以他自然愿意。 可赵大忽然又想到一层,这杨庆复怕并不是在意这军功吧,而是想要拉他赵大入伙吧。 这杨庆复为自己撑腰,怕就是要让高骈认为咱是杨庆复的人。 至於什麽军功丶儿子的前途,怕都不是他在意的。 此刻,赵大忽然明悟了一个关於权力的辩证关系。 当领导忽然给你说顶层的权力斗争时,既是将你当成了心腹,也意味着你已经半条腿踏入了这样的权力旋涡,从此再不能置身事外。 那一刻,赵大明白,如果答应了杨庆复的条件,也许他和杨庆复的关系,将远远超越之前的宋建,真正有了共进退的味道。 对此,赵大只是犹豫了一瞬,就拜向杨庆复,算是入了伙。 由老杨做这个带头大哥,他赵大还是比较认的。 而赵大猜对了,当时的杨庆复哈哈大笑,不仅将儿子杨师范喊了进来,还将自己另外一个重要心腹,也就是赵大的义兄鲜于岳喊了进来。 原来,大家本就是一家人。 …… 随着赵大的骑队离抚人戍越来越近,一座临时搭建起的营地出现在前方的平原上,那里就是杨庆复迎接高骈车架的所在。 赵大呼啸一声,带着所部队将们纵马直奔过去。 第八十四章 :高骈 当赵怀安带着队将们赶到时,被杨庆复搞的欢迎仪式惊到了。 抚人戍外,芳草甸上,数千人穿着簇新的军衣,巨大的帐篷在平原上绽放,最前的军将们人人穿着斗篷,头戴着羽翎兜鍪,恭敬站成两侧。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解无聊,t????w????k??????????n????.c????????m????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怀安看到左侧的大兄鲜于岳向自己招手,忙带部下们奔了过去。 他自己是站在鲜于岳的身後,而保义都的队将们则离赵大十五六步远,和其他各藩军的都将们的牙兵站在一起。 此时,不断有赶来的外藩都将,和赵大要忙於料理军务慢了一点不同,他们踩着最後的时间赶来,只是表明某种不合作的态度。 他们只是来川西抵御南诏的,可不吃高骈的脾气。 赵大这边刚站好,鲜于岳就悄声和他说: 「刚哨信回报,高使相的车队已经据此五里,再有一个时辰就能到了。」 赵大点点头,看来自己赶的还算及时,就是不知道其他些个军将赶不赶的来了。 第一次见大领导就迟到,终归不是好事。 气氛压抑,也没人说话,赵大只能小心观察着四周,这是他的习惯。 在队伍的东边,有一处用青色帷幕围了起来,透着纱帐,虽看不真切,但看人影绰绰,身姿曼妙,就知道坐在里面的是一群女眷。 赵大没多想,以为是杨帅和其他藩将们的女眷,一同来迎接高骈。 而在队伍的外侧,则是两队穿着明光铠的牙兵,他们都是川西藩镇的精锐,此刻各举着龙丶虎丶熊丶豹等五色旗列在林荫下。 然後在我们迎接队伍的後面,一座巨大的牙帐坐落在林荫上,杨庆复甚至还在四周草甸铺上了布帛丶准备供凯旋回来的各军将盘坐。 而每个席位都有案几,旁都有一女婢跪着服侍,一些鲜嫩瓜果也已经整备好放在了案几上。 由此可见,咱们这位杨帅对待这位高使相真是用了十二分心。 这些排场哪些不要花钱? 赵大左看看丶右看看,放心後,才拉了拉前头的鲜于岳: 「老岳,这一次我川西诸将都来齐了吗?都与我介绍介绍。」 鲜于岳此时已经将赵大当成了自家最亲的人,这会宠溺的看了一眼,笑道: 「现在还有左都押牙李骧丶定边军安再荣没来,其他的都差不多到了。」 随後,鲜于岳就小声开始给赵大介绍蜀中文武。 最前头站着的自然是节度副使杨庆复,然後就是川西幕府的各权力人物,包括行军司马丶判官丶掌书记丶度支使丶推官丶巡官,涉及川西的民丶军丶财丶等诸多体系。 此外除了这些节度使系统丶还有观察使系统丶支度系统丶营田系统各官吏,总之腰间挂着绯色鱼袋的一大群,就是腰间悬挂紫金鱼袋的也有两个。 一个是行军司马丶中大夫丶检校太子左庶子兼成都少尹丶御史中丞丶云骑尉赐裴德;一个是营田副使丶朝散大夫丶检校尚书丶吏部郞中柳真。 当鲜于岳说出这麽一连串头衔的时候,赵大还以为多少人呢,却没想到却是两个老头。 看着队伍最前方,几与杨庆复站在同列的两个老头,赵大明白了,这一次是军丶政丶财三方长吏皆来迎接了。 想到这里,赵大暗暗心虚,没想到川西大佬们早早就来了,反而他这个小小的都将还姗姗来迟。 幸亏自己位置在後头,不然落到有心人眼里,怕也要倒霉。 赵大以为自己是晚到的了,没成想,後头又陆陆续续来了一批,都是川西下属的各州刺史。 然後就是博野丶兖海丶感应等外藩的将校们,他们倒是比一众西川将们要无所谓多了。 毕竟高骈再厉害,也不是他们的节度使。 …… 时间一点点过去,也幸亏杨庆复选了这处林荫地落帐,不然这些西川的高层们肯定受不了。 但饶是如此,前头两个老头也已经吃不住了,坐在了胡床上,这会由几个昆仑奴撑着伞盖为他们遮凉。 赵怀安多看了几眼那几个昆仑奴,黑漆漆的,也不知道是来自东南亚那边的,还是被阿拉伯人卖到这里的黑非洲奴。 就在这个时候,先是一阵巨大的号角声从前方传来,激起左右林内的无数飞鸟。 一些鸟慌不择路,飞到人群的上空,拉了一坨坨鸟屎,惹得下面的西川文武们一阵怒骂。 但这会已经来不及去换衣了,只因为那位渤海高门丶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丶西川节度使高骈,高使相来了。 所有人正襟危战,等候凯旋之师的到来。 …… 沉闷的号角响彻四野,轰隆的鼓声如同雷电一般轰鸣,烟尘卷着旗帜缓缓出现在西边的天际。 因川西诸将此前一直随杨庆复集兵双流,所以一直没见过这位新任节度使,虽然早就听闻了此人的种种传奇和战功,但也是第一次见。 所以,这会众人皆垫脚引颈,好奇地看向西边烟尘。 包括赵大在内,同样如此,他也想看看这位高使相到底是如何了。 但看着看着,众人的内心陡然升起了一种荒诞。 只因出现在众将面前的,不是什麽得胜大军,反而是一群白衣童子丶童女,他们举着「临丶兵丶斗丶者丶皆丶阵丶列丶在丶前丶破」这些旗帜走在最前。 在他们的身後,还有诸黄巾力士,举着各种神道教的人物,或「龟」丶「蛇」丶「商神鸦」等图腾,其中尤以「雷公」丶「电母」丶「玄女」三面最为巨大显眼。 在力士之後,还有数十人着黄衫丶黄袴丶黄抹额,边走边烧纸画人马,两侧还有人一路撒着小豆。 此时,巨大的吟唱声队伍中传来,这边迎候的川西诸将皆听到了,那些人竟然是在喊: 「鬼神庇佑,万邪不侵,玄女神兵荡群敌。」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充斥在所有人的心中,他们万万想不到那位威名西陲的高使相,初次登场却和一个巫觋一样。 而更大的震撼还在後头,当前头这些神道教徒们扛着法器丶幡旗走过後,出现在众将面前的竟然是一队象群。 其中头前的雄象最为夺目,他驮着金质的象轿,上头是高挂着的罗伞,精美的织布画着一头布满雷霆,长着獠牙的猪彘。 而端坐在象椅上的有两人,一个是看着有五十多岁,但精力充沛,一举一动都充满阳刚气息的道士。 而另外一人,则如坐针毡,如芒在背,丝毫不敢回头,只一个劲地向旁边的五旬道士赔笑着。 赵大眼神好,落在後头也看清了那轿上的那人,不就是之前被自己捡漏到的南诏太子隆舜吗? 这阶下囚怎麽一下子成了轿上宾呢?莫非那五十多岁的道士,就是那位高使相? 正当赵怀安不敢置信时,忽然眼神一凝。 只见那些後头的群象,两侧的驮筐内装满了首级,赵大只是估摸一眼,就知有千馀枚。 怪不得隆舜那老小子一点不敢回头看呢。 而在群象之後,一支五颜六色的步骑缓缓行来,一股肃杀气扑面而来。 风中旗帜猎猎,有「高」丶「张」丶「梁」丶「陈」丶「冯」丶「董」丶「俞」丶「姚」丶「韩」丶诸葛「丶「申」等将旗。 又有「静海」丶「天平」丶「长武」丶「昭义」丶「鄜坊」丶「河东」等军旗,还有一些写着「平夏」丶「浑末」丶「林邑」等旗帜,一望就知是番部。 兵戈成林,精甲曜日,战马的嘶鸣和蹄步声,彷佛要将大地都踏碎。 师旅无边无沿,一路到天际,然後是更加望不到头的车马牛羊,这些应该就是此战高骈的缴获。 这个时候,最前头的杨庆复丶裴德丶柳真,已经带着幕府的各系统官吏迎了上去,而赵大也随好大兄鲜于岳一道,夹在人群里,也拥了上去。 但不知道为什麽,赵大看着前方的人群,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为何监军使周从寓没来呢?」 赵大没时间深入思考这个问题,就已经看到高骈队伍前的那些神道教徒们已经捧着经幡,纸马丶图腾,停在了两侧,隐隐将外围的那些川西牙兵们隔开。 而那头驮着华丽金椅的大象也在一个象奴的吆喝声中,缓缓站定。 这个时候,由杨庆复等人带头下拜,身後诸将单膝跪地,迎车架的内外藩武士齐齐跪倒,大呼: 「伏等恭迎使相。」 直到这时,那位高坐在象辇上的五旬道士,这才停止了和边上隆舜的谈话。 他看了一眼下面的川西文武以及诸外藩军将,嘴角轻咧了下,也不下辇,就在上头大喊: 「都起来吧。」 於是杨庆复等三人站直,其馀军将们起身,最後才是外围的武士们站起。 就在杨庆复准备上前迎高骈下来去後方的幕区休息。 毕竟这一次迎接高骈,除了带着川西文武认识高使相,也有举办一场宴会犒赏现阶段的有功吏士们。 就比如赵怀安之前先破邛州的赏赐就一直没发,就是在等高骈到来。 毕竟杨庆复已经彻底退让,自然不敢在名与器上,让高骈不舒服。 但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从西边奔来十来人,他们的坐骑在外围就被牙兵们给收了,这会一路奔跑,甲片撞击,叮当作响。 他们并不想引起高骈的注意,所以一来就往队伍的後面奔,可这行止和动静,高坐在象辇上的高骈除非是瞎,不然绝不会看不见。 果然,高骈看到了那些人,轻笑了一下,然後喊了声: 「杀了。」 杨庆复愣了一下,忙回头看,刚刚入队伍的正是左都押牙李骧丶定边军安再荣以及他们的牙兵。 他忙要上前解释,忽然就有两披重甲的骑士,手持丈八马槊直奔过去。 两人一个叫张璘,一个叫梁缵,皆是军中飞将。 那边李骧丶安再荣刚要擦汗,忽然就见两名重甲骑士直奔自己过来,正发懵,便见一点寒芒而过,他们的首级就被精钢马槊齐整地切飞了。 看着二人尸首分离,赵大忍不住握住了手里的横刀,边上鲜于岳用手压住了他的手臂,随後拽着他同诸将一并後退。 也是这个时候,杨庆复才咽着吐沫,仰着头,问了一句: 「二将皆有功,使相为何要杀他们?」 背着阳光,高骈面容模糊,淡淡说了句: 「哦?有功?那就赏!」 至此,诸将默然,是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李丶安二将的头颅在草甸上滚着,最後缓缓的停下。 第八十五章 :宴会 高骈说完这话後,并不理会下面军将们的反应,直接就从象辇上跃下,然後稳稳地落地。 然後两位雄壮的牙兵,双手握持着一顶华盖,一面节度大纛跟在後头,这些都是高骈这位节度使的象徵。 高骈的矫健强壮让诸将震惊。 【记住本站域名 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 】 一个五旬老汉就这样利落地从三米多高的雄象背上跳了下来,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而反观上头的隆舜在高骈下去後,丝毫不敢再坐在象背上居众将之高,但他又不敢从高处跳下,最後还是努力踩着一个昆仑奴的背,才滑了下来。 而其人在落地後,连忙就跑到了高骈身後,哈着腰。 也是这个时候,他在人群中看到了赵怀安,赵怀安也看着他。 但出乎赵大意料,这个南诏太子竟然冲自己笑了。 赵大纳闷,这南诏太子难道被高骈拷打坏了?这个时候还能笑得出? 但不等赵大继续腹诽,好整以暇观看众将的高骈,忽然喊了一句: 「谁是赵怀安?」 人群中赵怀安马上挤了出来,口呼: 「末将赵怀安,见过使相。」 高骈上下打量了一下,忽然问了句: 「你是那黄景复的兵?」 这一刻,赵怀安的脖子一阵发凉,他似乎感觉到,刚刚那两个奔出来的重甲骑士已经将马槊对准了自己。 赵大还没来得及有反应,高骈自己则笑了起来,然後上前拍了拍赵大的肩膀: 「不错,那黄景复仗打得不行,但兵带的不错。你那老帅因临阵而逃被我斩了,你也要以此为鉴。」 说完,高骈再不说话,带着一班川西文武到了後方幕区,一路上还不断和杨庆复几人闲聊,不断夸杨庆复事情办得好,这里风景秀丽,正适合部队休整。 这会的高骈就彷佛一个贴心的长辈,和蔼可亲,哪有刚刚杀了两个川西军将的狠辣。 一阵风吹过,直激得赵大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个时候,故意落在後面的鲜于岳解开披风,为赵大裹上,然後笑道: 「二弟,这关过了。」 此时赵怀安看着高骈的背影,长舒一口气。 是啊,这关是过了,而且他相信,那位杨帅在其中出了大力。 就在刚刚,高骈直接将赵怀安最大的危机给解除了。 别看赵怀安这段时间在军中威名不小,但这是正常情况下的,但因为黄景复的原因,诸将一直觉得赵怀安会被高骈清洗。 其实高骈到底有没有这个意思,甚至人家在不在乎赵大这号人物都不重要,因为总会有人以为高骈在乎,觉得可以替领导办了这事。 而越来越多的军将都这麽想时,别看赵大现在混得不错,到了那种情况下,他除了拉队伍出来造反,最後迟早要被川西军将们在战场卖死。 这就是得罪了大领导的後果。 甚至真没真得罪都不重要,只是别人都这麽想,就足以毁了赵大的全部前途。 而现在好了,高骈当着川西所有文武的面,直接点出了赵怀安这个事,然後还用一句「引以为鉴」来结尾,看似警告,却实际上已经保了赵大。 那边鲜于岳见赵大还沉默,以为是心有馀悸,所以拍了拍赵怀安的肩膀,安慰了句: 「都过去了,後面会越来越好的。」 但他并不知道,这一刻,赵怀安的内心,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从内心深处滋生。 赵怀安望着已经远去的高骈,他永远处在人群中间,每每说句话都有无数人搭腔赔笑,即便是轻声慢语,都有一双双耳朵凑着努力倾听。 这一刻,赵怀安忽然想起了那句话: 「彼可取而代之。」 一种从未有过的奋斗激情充斥在赵大的心头,他上前揽着鲜于岳的手臂,笑道: 「大兄,你说的没错,好日子还在後头呢。」 鲜于岳哈哈大笑,然後带着他进了那片帷幕区,那里早已经奏起歌舞,人声喧沸,一场盛大的宴会即将开始。 …… 那年二十一,高骈幕下,赵大坐着如喽罗。 因为品秩最低,赵怀安坐在了最外面的一处席位,而鲜于岳则被安排在稍微前面一点。 鲜于岳倒是想坐在赵怀安旁边,可这席位从来都是按照地位划分,是丝毫不能乱的,席位的一个小小变动,可能就能让这些丘八打起来。 所以赵大拒绝了鲜于岳的好意,表示坐在这里挺好的。 是挺好的,这个位置既靠他後面的队将们,又不惹人注意,可以将幕内的军将丶幕僚们都看在眼里。 就比如他现在就能细细观察到次席的南诏太子隆舜。 这中登就这会的功夫就换了一套行头,带着镶嵌着蓝宝石的头巾,肩上搭着一条纯色的狐脖,左臂上还套着一个翠绿如水的翡翠镯子,右臂上系着一枚巨大的红宝石吊坠,惹人瞩目。 而且因为是身材比较矮小,高骈还让人给隆舜安排了一张稍高的马扎,以一种类踞坐的形态坐在那边。 在隆舜坐下没多久,节度使高骈也在两个昆仑奴的搀扶下从帐幕中出来了。 他一出来,席位中的「静海」丶「天平」丶「长武」丶「昭义」丶「鄜坊」丶「河东」等军将直接站了起来。 这些人占了在场人数的几乎一半,他们一站,川西和兖海丶感化等军将纷纷看向头前的杨庆复,见杨帅也站了起来,众人这才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 此时,川西藩镇的众丘八,内心各个在骂,这高骈刚杀了咱川西的两个大将,你杨庆复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像头老狗一样摇尾乞怜。 要知道左都押牙李骧丶定边军安再荣两位可不是寻常军将,而是川西藩数一数二的大将,他们二将都是参加过四年前的成都保卫战,是真为藩镇留学血,为大唐立过功,就因为迟到就被杀了? 操,咱们川西军将的命啥时候这麽贱过? 但所有人都只敢在内心中痛骂着,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为两将抱不平。 说到底,只要看看对面虎视眈眈的「静海」丶「天平」丶「长武」丶「昭义」丶「鄜坊」丶「河东」,人高骈是真有人! 别的节度使上任无不要依赖本藩的牙军和豪族,但咱们这位高使相真扎势,到哪任节度使都能收一批忠随。 如对面的长武军将丶平夏党项武士就是高骈最早为神策军都虞侯时,奉命驻扎长武城吸纳成军的。 这个阶段高骈用兵南山丶平夏党项,所战无不捷,党项皆降,自此就有了高骈麾下精锐的「长武」丶「平夏」二营。 而那伙吐蕃武士则是此前盘踞在河丶渭的秦州吐蕃浑末部的,十四年前,当时的高骈刚从长武转任秦州刺史,便取河丶渭二州,略定凤林关,降吐蕃万馀众。 这事与当年的河西张义潮收复凉州一样,并为当时最显赫的功劳,至此国朝全复昔日丢失的河陇之地。 而再看那些「静海」武士丶「林邑」武士,又是高骈平定安南时招纳的番汉武士,而那些天平军武士,又是高骈任天平军节度使,在平定治下的庞勋溃卒而吸纳的,当中有不少人就是五年前的庞勋旧部。 所以幕下的一个个不同地方的豪杰武士,哪里还是武士那麽简单,分明是高骈过往的光辉功勋啊。 而这些情况,在场的这些川西大将们知道吗?他们无人不知。 这也是他们被高骈如此下马威,如此当众打脸,都还老实乖顺的最根本原因。 此时,在场的大夥都七八个心思过来了,只有咱们的赵大因为啥都不懂,只看大夥都站了起来,才放下手里的酒水跟着站起来。 赵大对面站着的是一位粗豪军将,高七尺六寸,一脸络腮胡,在赵大站起来时就一直盯着他看。 赵大多敏感了,看到这人看自己,叉手小声说了句: 「寿州赵怀安见过……?」 那边络腮胡军汉显然也是个痛快肠子,上头老领导刚那边坐呢,他就直接回应赵大: 「郓州姚归礼。」 这位姚归礼是高骈作为天平军节度使时收下的,原先是庞勋的旧将,这会为高骈的牙将。 他早就注意到对面的赵怀安了,这八尺的伟壮身躯别说是在对面那些川西诸将中扎眼了,就连在场这些郓州丶秦州的武士们都少有人及。 因场合不对,姚归礼没有多说,只打算後面找机会见识见识这位好汉。 而赵大此时眼神清澈,他努力去听上头高骈等人说话,但声音太小,实在听不清,於是只能放在眼前案几上的吃食上。 这会大菜都还没上,案几上都是一些佐酒的小菜,单只这些小菜,席面就已经不低了。 酒是成都名酒锦江春,这酒赵大喝过一次,还是那次他守完金马寨後,杨庆复犒赏自己发的。 然後就是一盘蔬菜,一份蒸的葱醋土鸡,这些都是寻常,像鸡这些东西,和猪牛羊那样相比,要便宜常见多了,基本乡下农户都养鸡。 但另外一盘可就不多见了,是一份蒸好放凉的腊牛肉。 赵大刚刚尝了一口,味道相当好,这是他来大唐这麽久,第一次吃到牛肉。 因为在这会杀牛是犯法的,所以市面上基本没有卖牛肉的,不过一些有关系的还是能吃到的。 赵大想起来有一次赵六说到吃牛肉,自己那四个义子一副嘴馋的样子,於是就翻出个布兜,将这盘腊牛肉打包了。 他这边刚打完包,却不想,最上首的高骈,忽然喊了一句: 「哦?赵大是对席面不满意?」 此言一出,本还热闹的宴会,陷入沉寂。 第八十六章 :演员 看着那麽多凶横丘八盯着自己,赵怀安努力挤出笑,然後从席位上站了起来,对上面的高骈下拜: 「回使相,我军中那班兄弟都没吃过牛肉,我吃了一块觉得美,就打算带回去给他们也尝尝。」 此言一出,川西诸将各个捧腹大笑,反而高骈那边的军将们各个惊讶,随後沉默。 上首边,杨庆复看了一眼哄堂大笑的川西诸将,再看看对面的高骈手下们脸色严肃,暗骂了句: 「一群烂泥扶不上墙的,不足为谋。」 要不是他知道这帮人太废物,他也不会这麽果断就投了高骈,这些人残民如虎,畏敌如鼠,指望这些人顶自己上位,他杨庆复还没那麽昏头。 反倒是赵大,这人是真不错。 哎,可惜了。 可惜什麽? 果然,下一刻,杨庆复担心的就成了现实。 上首的高骈在听到赵大说了这麽一番话後,明显愣住了,陷入了某种回忆,然後很快就清醒过来,对赵大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 赵怀安用巾帕抹了一下嘴上的油,然後出列趣步到了高骈面前。 也是走到了这麽近,赵怀安才看清楚了高骈的样貌。 这位节度使这会盘腿坐着,身体挺直如松,虽然穿了一件道士服,但赳赳武夫的气概还是怎麽都遮盖不住。 这老武夫双手分别放在大腿的上部,手肘往外展,在盯着赵大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和旁边一直微笑的隆舜形成鲜明对比。 不知道怎麽回事,赵大看到高骈和隆舜的样子,彷佛看到了一头盘卧的猛虎,和一头待宰的羊羔。 看到高骈的眼神和自己交汇,赵大连忙躬身。 这个时候高骈说话了,他一改之前柔细的声量,声若洪钟,对在场的一个年轻武士笑道: 「博韬,二十多年前,我还在你叔父帐下为司马,就有过类似的一幕。当时我一箭落下双鵰,因同僚们都没吃过烤雕肉,我就当场分给众人吃了。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赵怀安什麽情商,他忙弯腰补了一句: 「使相当日一箭落双鵰,与众兄弟分食,那是青史留名般的壮阔豪气。而咱赵大,只不过是沾了使相和杨帅的光,贪了几片牛肉分与兄弟,休说相比了,简直是云泥之分。」 赵大说完,高骈哈哈大笑,这才看向眼前这个赵怀安。 这段时间此人的确出挑,尤其是在一众怯弱的蜀将当中更显得出类拔萃。 先是在双流外守金马寨,又破邛州城,最後更是好运道的抓到了南诏世子隆舜。 眼前这个赵大压根就想不到,正是他抓住了隆舜,使得整场南诏战争发生了巨大变化。 此前朝廷给自己的方略就是驱逐南诏离开西川,双方以大渡河为界就行。 但其实内心中,高骈是不愿意的。 他这人做一件事就要成一件事,无论是在长武对党项丶还是在秦州对吐蕃,又或者是安南对叛军,他信奉的就是「除恶务尽」。 所以高骈一开始就上书,希望能集诸雄藩兵马八万,趁着现在大帑充盈,四方又无战事,正可一举荡平南诏百年边患。 他之前在平安南的时候,就俘虏了南诏的数位朝臣丶大将,对於现在南诏的虚实是相当清楚的。 此时的南诏国力早就衰微,国力都旁落在段丶郑两家了,也亏现在的国主佑世隆还算是个雄主,少年即位便可压制权臣,屡次出兵对外征讨。 但可惜,数覆兵,屡战屡败,虚耗国力。 高骈在南诏的间臣还汇报来,讲南诏国内大寺八百丶小寺三千,僧众遍於国内,想来南诏才多大,国力经得住这样耗? 所以高骈才有举兵八万,一次荡平南诏的想法。 但奈何,朝廷那边驳回了高骈的奏疏。 本来驳回就驳回吧,但上头给高骈的理由实在是让他忍不住发怒,竟然说中原出了草寇,要集兵剿灭,所以无兵力调拨。 真是笑死人了,五年前,庞勋之乱闹成这样,当年不还是调拨了大批军力入蜀救援,那区区草贼,也能和当年的庞勋之乱比? 本来高骈气归气,也知道没有朝廷的援兵,以自己和川西藩的实力,绝难攻灭南诏。 但现在好了,他手里有了南诏太子隆舜这张叶子牌,那能打的可就多了。 想到这里,高骈也不免对眼前的赵大顺眼不少,此人也算是自己的一个福将。 至於此人会不会因为那个黄景复而与自己产生隔阂,他相信这个赵大是个识时务的。 当然如果不识,那又如何?左右不过一介武夫罢了。 想到这里,高骈忽然问赵怀安: 「赵大,汝可善射?」 一听这个,赵怀安脸颇窘,但还是镇定道: 「卑下能拉三石弓,射五十步外靶。」 高骈稍微惊讶了一下,赞叹了句: 「好,好,好,果壮士。」 他并没有让赵怀安当场试射,而是又问了一句: 「汝不是川西本藩人?」 这话一出,赵怀安明显感觉旁边的杨庆复丶宋建丶还有鲜于岳的目光都投向了自己。 他能感觉到高骈这一问的复杂意思,没有任何犹豫,他就对高骈道: 「回使相,咱是寿州人,本只是个乡里浪荡儿,机缘来到西川,有幸参与到这场南诏战事,遇到种种人事,咱再驽钝,也明白了一份道理。」 高骈年虽五旬,但保养的非常好,精心修剪的胡须浓密乌黑,只是眉毛和鬓角被描画加黑了。 这会他抚着胡须,饶有兴趣: 「哦,你来说说何道理?」 赵怀安这时候转了过来,面向幕内的近百名军将武士,朗声道: 「我此前总在想,小小南诏为何有胆子屡屡侵我大唐,後来我想明白了,向使我唐地不分南北,年不分老幼,皆能万众一心,抵御外辱。那些突厥丶契丹丶回鹘丶吐蕃丶南诏还有胆犯我们吗?」 赵大说完,大部分军将脸色都不好看,但也有几人颇有认同之色。 但此时,刚刚还和蔼可亲,微笑着的高骈,在听了这话後,脸直接就阴了下来。 他瞄了一眼下首坐着的杨庆复,冷淡对赵怀安道: 「大言不惭,国家大事岂是你能置喙?本以为你是个机灵的,正想抬举你,罢了,下去吧。」 赵怀安能听到後面有人嘀咕他傻,浪费了这机缘,但他没有任何後悔,冲高骈下拜,就要退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那边一直沉默着的隆舜开口了,他从马扎上下来,拽着赵大,然後笑道: 「赵都将,我也是承你一番情,如今我无资财在身,就将我这翡翠镯子送与你,聊表我一番心意。」 说着,隆舜就将手臂上套着的翡翠镯子取下,塞给了赵怀安。 赵怀安还是有点懵逼的,看了一眼隆舜,暗想这人也是个人才,刚刚自己那般拿南诏举例子,此人还送自己镯子,真是奇了。 不过,这会他也不想那麽多了,将镯子接过,然後冲高骈再次颔首,就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那边,高骈看着八尺高的赵大坐回去,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麽。 还是个年轻人。 …… 赵怀安坐下後,继续吃酒,心里对自己刚刚的应对还是满意的。 高骈问自己那番话,其实说什麽都不重要,因为他只要没第一时间和西川划清界限,那就不会让高骈满意。 但赵怀安如何能这样切割? 哦,高骈一来,你就说自己不是西川系的,你让同僚丶部下丶领导们怎麽看?他赵大的名声还要不要?他呼保义不成了趋炎附势的小人了? 所以,赵怀安肯定是不能这样说的,他要向在场的诸将们表明自己川西的背景。 但他应对高骈的那番话却有讲究。 如果今日坐着的不是高骈,赵怀安那番话就是个屁话。 你赵大什麽身份?你还装起了忠君爱国?天下藩镇百十年都这样来的,轮得到你说三道四? 而且说实话,如果今日坐着的不是高骈,那这话赵怀安也不会说,因为他也不是那样讲片汤话的人。 什麽地不分南北,年不分老幼,这不是纯说胡话嘛,因为现实就是分南北丶分老幼。 你让老人丶小孩和你一个壮年一样上战场?那不是让人送命嘛!所以最先说这话的,一定不是什么正经人。 但当眼前坐着的是高骈时,一切却不同了。 这是赵怀安在向鲜于岳要了高骈的邸报,从他历年升迁中看出来的。 一个人的履历其实藏着大信息,只看你是不是有心人,而赵怀安正是那个有心的。 在高骈的履历中,赵怀安不断对高骈进行侧写,揣测他的性格。 而其中一个重要的事件就引起了赵怀安的注意,他发现二十多年前,高骈还是在秦州做刺史时,收复了河丶陇二州,使得秦州升格为天雄军节度。 但首任的天雄军节度却不是高骈,而是一个叫王晏实的神策将,这是非常不合理的。 而明明立下大功的高骈却直接被调往了安南,负责平叛工作,而且过程中,还屡屡受到当时的监军使的打压,甚至立下的功劳也要被褫夺。 所以赵怀安很快就意识到,当时的高骈必然是得罪了宦官一党,而且很可能就是世代盘踞在神策系统的杨氏家族。 此前赵怀安从董公素那边弄到不少朝廷的信息,知道最近杨氏家族已经在权力斗争中落败,现在当红的就是那位新贵田令孜。 那位田令孜就是蜀人,高骈能在这个时候成为川西节度使,那双方很可能就是盟友。 後面赵怀安的这份猜测也被鲜于岳给求证过,发现举荐高骈入蜀的的确是田令孜。 然後,今天赵怀安专门在人群中找西川的那位监军使周从寓,果然发现此人并没有到场。 而周从寓就是杨氏家族的人,这也侧面证明了赵怀安的推测。 所以,此刻的赵怀安很很容易就侧写到高骈的内心。 这个为大唐征战三十年的救火员,虽然现在因和田令孜的结盟而成了派系斗争的胜利方,他也开始很自然的打压敌对派系。 但就此人的内心中,他应该对派系倾轧和门户私计是痛恶的。 赵大能看出,这是一个要做事的人。 当然,赵怀安如果看错了高骈也没关系,因为到目前为止,他已经赢了三次。 既让宋建丶杨庆复这样的老领导,明白他赵大不是那种忘本的人,又给自己贴上一个公心的标签,如此同样有公心的豪杰自然对他赵大有好感。 当然,弊端也同样如此,那些精致的利己者会更加讨厌赵大,觉得他是个嘴上没毛的匹夫。 不过,对於现在的赵大来说,这同样也是赵大想要的。 而真正赢的是,那就是赵大用这样的方式和高骈处在一个较为中立的关系。 因为高骈丶杨庆复的关系,他是不能紧贴高骈的,但他又用这样的话贴近高骈的内心,让他意识到自己的独特之处。 嘿嘿,这些心思只在赵大心里面转,要是说出去了,谁还能说咱老赵是个土锤? 算了算了,这些心思和我赵大人设不符,终不能人前显圣。 吃酒,吃酒。 我赵大的戏解决了,且看大佬们继续表演就是,他相信搞这麽大排场,可不就是为了吃顿酒那麽简单的。 果然,酒酣耳热,那高骈终於将此次最重要的事说出,直让众将惊愕哗然。 第88章 出征(求首订支持) 第88章 出征(求首订支持) 宴会结束了,赵大颇为疲惫的回来了。 只能说这场宴会的确让赵大开了眼。 一方面是各种菜品的确丰富,花样繁多,主食有什麽长生粥丶贵妃红,菜肴有什麽清炖牛犊丶通花软牛场,羊皮花丝,八仙盘,还有很多都是叫不上名字来的。 但这些都不是让赵大开眼,最让赵大震惊的是最後一道大菜。 据说这本来不在杨庆复的食单里,是高自己亲自拟的。 这菜就是直接上来了一头雄鹿,然後当着所有军将的面被割肉,每割一片,那鹿都屎尿横流,凄厉惨叫。 然後那帮人就直接掌现割下的鹿肉生吃。 高那边让人给每个军将都分了一片生鹿肉和一碗生鹿血,然後示意众将当着他的面吃喝。 你要说大唐吃生脍也蛮多的,但当众活剐取肉,这麽有冲击的吃肉方式也还是第一次。 有几个川西将明显就吐了。 但高饼却冷着脸让所有人将鹿肉吃下。 那个时候,赵怀安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因为他们几个席位排在後头,等分到他们前面的时候,那鹿就已经被别乾净了。 所以赵怀安明显舒了一口气,他可不想玩这种服从性测试的把戏。 没错,在赵大看来,那高搞这种恶心东西,压根就不是为了吃肉,而是搞服从性测试,去看看哪些军将敢不听自己的。 但赵大这边庆幸,他前面却有人在惋惜,那人是川西藩马步都教练使山行章。 赵大第一次见这人,但却对他很有印象,因为之前给高献舞的几个军将当中,就他跳的最谄媚,最夸张。 而这会,这人又因为吃不到生鹿肉就一副要死的样子,在那里豪陶大哭。 赵大只能感慨,此人真的是强的可怕。 看来大唐舞王的名号只能送给他了。 不过宴会中,倒也有几个川西将让赵大刮目相看,终没让赵怀安对川西藩镇彻底绝望。 他们一个叫任可知,是西山羌军兵马使。 这支部队赵大听鲜于岳介绍过,知道他们是比他老部队黎州军更要强悍的精锐,此前一直驻扎在岷山一带抵御吐蕃人,最近才奉了幕府调令,下山参加反击战。 於是,那位兵马使任可知带队到了抚人成後,也参加了这次宴会。 这位刚从山里出来的土锤是一点不认识高,在任可知眼里,你个快六十的老头狂个啥? 当时高正在品尝一瓮高昌葡萄酒,边和杨庆复调侃道: 「怎麽从这葡萄酒中尝出了点哀伤的味道?一酿酒的高昌姑娘能有何哀?」 而任可知这个粗汉,果然是刚从山上下来的,竟然敢直接呛那个高,说: 「高昌姑娘哀不哀,某家不知道。某家就知道,咱们蜀中的百姓们早就哭天抢地,连哀伤都顾不得了。」 当时赵大也在品着红酒,听了前头任可知的话,是暗暗咋舌,这兄弟是真的勇。 但不知道为什麽,高并没有说那人什麽,一笑而过。 除了任可知这个插曲外,川西将还有一个硬汉,那是黄头军将领郭琪,此人所部的黄头军皆戴黄帽,素来就是蜀中一等一的精锐。 当时高给众将分鹿肉,在那麽多人中,就他将面前的鹿肉推开,对上头的高生硬回了句: 「使相,郭某信佛的,吃不得这些。」 那话谁信啊,刚刚吃牛头煲的时候,这人是一点没少吃。 但还是很奇怪,那高还是没说什麽,依旧笑笑过去了。 这和此前动辄杀了来迟的两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过川西硬汉也就这两人了,最後是散席的时候发生的一件事,让赵怀安对川西诸将的底色有了更深的了解。 当时散席,高坐上步攀准备回营地,然後山行章带着其他几个川西将,主动跑到高驴旁边鞠躬说话。 然後在步起乘的时候,这些人还一路小跑跟随,直到步出了抚人成,这些人还深深冲着高的背影鞠躬,即便那会高已经根本看不到他们了。 那一刻,赵怀安没有从其他川西诸将的脸上看到鄙夷,而是看到了跃跃欲试以及恨不得取而代之的遗憾。 如此,赵大对这帮人再没有什麽指望,烂透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这次宴会最重要的事,就是高临走前,和在场大夥说的事。 当时,高拉着南诏太子隆舜的手,告诉所有军将,他将举兵趣黎州,与那里的南诏军的主力作最後的决战,一旦胜利,他将带着诸军深入南诏。 非是为了攻灭南诏,而是为这位南诏太子隆舜复国! 此後,南诏将再次成为大唐最忠实的藩国。 那一刻,赵怀安和诸将们一样,都被这军事行动打得措手不及,随後就深深地被高的谋划给折服了! 咱们这位使相是真的高! 但只有赵怀安想到了黎州,想到了那条铺满袍泽尸体的大渡河。 时隔四个月,他赵大终於要带兄弟们杀回来了。 回到营地,那一夜,赵大终於踏实地睡了过去。 乾符二年,二月八日,抚人成外,高大点兵。 这段时间,随着节度使的意志传遍诸营,屯驻在各地的内外藩兵都陆续开拔到了抚人戌。 赵怀安自己的保义都也是两日前抵达的,他在得知要往黎州一带反攻後,就带着队将们奔回了邛州。 哦,对了,咱们的赵大又升官了。 从保义都的都将再升为川西右厢兵马使兼押衙丶银青光禄大夫丶检校国子宾祭酒丶行营左司马。 但官是升了,赵大还是领着那些部队,只是编制从之前的千人扩到了三千,但可惜, 人员和钱粮还是需要赵大自己筹措。 哼,这高和杨帅一个样,都是死抠, 一回邛州的营地,赵大先是安排十几个背鬼护送着茂娘回了成都,就安置在他的大兄鲜于岳的家中,然後就开始整备军械丶草料丶补给。 这个过程中,後方的董公素送来了大批物资,着实减轻了赵怀安不少压力。 所以赵怀安只需要令魔下的工匠们全力打造军械即可。 保义都如此,驻扎在邛州的内外藩营同样如此,一时间城内薪柴丶木炭丶铁料价格猛涨,所有军头都在这个空窗期努力提高实力,好应对稍後的决战。 该说不说,虽然他们对高有这个那个的不满,但对於高驿的军略善战,却没有人有怀疑。 这份信心绝不是牛丛那样的人能有的,它是高用三十年杀场征战,数万敌军首级换来的。 而只要能打胜仗,那军头们就有缴获,下面的武士们就有赏钱,所以此时的高地位越发稳固。 因为提前做了准备,赵怀安比邛州其他军头来的都要早,在抵达抚人成外扎下营後, 他就开始让队伍修整。 这几日,海量的羊肉丶稻米消耗掉,保义都的吏士们储存着足够的脂肪热量,准备应对接下来的决战。 与此同时,附近的各营也陆续抵达。 在左都押牙李骤丶定边军安再荣两将因为迟到被斩後,已经再没人敢在这个点上违背高的意志。 当日,抚人成外,诸军毕至,列营於野。 其中杨庆复魔下突将两千人,衙内军四千人,川西各刺史衙外兵八千人,黄头军千人丶西山羌军千人,保义都千人。 然後是之前的外藩军,其中有曾元裕的博野军三千丶宋建魔下的忠武军千人丶山南西道两千人丶田重胤的充海军千人丶并时薄感化军五百人。 然後就是高驿带来的入蜀部队,包括帐下诸番汉兵三千,长武兵三千丶昭义兵三千丶 河东兵三千丶廊坊兵三千。 最後的时候,谁也没想到川东的颜师会也带着六千步骑赶了过来。 一时间,抚人成的草甸上,遍是精兵材勇,军气冲霄汉。 两日後,抚人成外,晴空万里无云。 已经斋戒三日的高从营帐中出来,他穿着金盔亮甲,出现在高台上。 此时,近五万的大唐诸番汉兵已经等候多时,他们在看到高台上的高后,按照此前说好的,纷纷举臂欢呼。 虽然多是形式,但欢呼却发自真心,因为就在昨日,高大赏三军。 仗都没打,他们一人就先入囊四贯钱,真是好节度使。 高是个文化人,他是边塞诗人高适的後人,所以自己也特别喜欢写诗,然後常年不是穿士子服就是穿道袍的,好像潇洒得不行。 但在骨子里,他就是个武夫,也最懂武夫。 他这一次入蜀,度支那边发了十万贯军,而高不仅将这十万贯全部一次性发给了抚人成的五万吏土,他还以自己的信誉向成都的大豪商们又借了十万贯。 拢共二十万贯钱发下去,川西的牙兵丶武士们谁还在乎高杀没杀李骤丶安再荣? 他们是谁?不熟。 所以此刻,五万大军皆向高台上的节度使欢呼,声震霄汉,气冲牛斗。 这个时候,高在高台上说话,但下面没人能听得清,不过没关系,早就有大嗓门的吏士已经奔在各军阵前,传递着高驿早就定好的话。 此时,保义都方阵前,赵大全身甲胃,头戴翎羽兜整,立在马上,雄姿英发,身後数干员将校丶猛土,蔚然成观。 听着持旗的骑士在前头高喊: 「尔等皆虎贲雄杰,素称骁勇震藩境,今南蛮寇川西,犯我疆土,此正留名青史之秋,上可博金印紫绶丶下可取子孙富贵,可不勉乎!」 赵大听了这话,暗暗称道,然後大喊一声: 「取富贵!」 身後众保义都吏士们振臂高吼: 「取富贵!」 此後,高携南诏太子隆舜一道,杀牛祭马,齐拜蛋尤,誓师出征。 五万唐军,透迤向西南,直奔雅丶黎二州而去。 决战,来了。 第89章 调令 第89章 调令 良辰吉日,盛食厉兵,五万战兵并同样数量的民夫浩浩荡荡地开赴雅州城雅州素为大唐抵御吐蕃丶南诏的重镇,无论如何都要夺下,不如此,成都平原这片膏膜之地将永无宁日。 所以不论战争最後打到什麽程度,雅州都是唐军必下之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赞 】 此前高出步骑五千追击至雅州,只是击溃了其中一部南诏兵,并没有能拿下雅州城而现在,春二月,高再次兴师动众而来,必要奋雷霆之怒。 为了支援这次决战,川西幕府算是竭尽库藏,度支已发钱粮三十万贯支前,转输的车马从成都到前线,根本望不到头。 六州数万民夫就在这条补给线上日夜驮运,以供应着前线五万唐军的征战所需。 这些民夫乡团其实也已经到了破产的边缘,但当县里的人派劳役下来,还是来支前了。 毕竟只有将南诏人打跑了,日子才会好起来的。 嗯,乡里的豪更们都是这样说的。 於是,本就饱受战火煎熬的百姓们又咬牙坚持着,再熬一熬,熬一熬就过去了。 南下的军队中,保义都随看豌的长蛇中,没精打采地行军看。 高使相的赏钱也就维系了兄弟们半个时辰的激情,枯燥和乏味的行军,实在让保义都上下没多少精神。 赵大站在驴车上,看着边上的队伍卷着旗帜,扛着步,低着头赶路。 他并没有多说什麽,也没有训斥,甚至也不搞什麽激励精神的事情。 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尤其是对於保义都的吏士们,他们这些丘八虽然吃的也还行, 但也就是稻米饭加上萝下干丶酱菜,搞赏的时候吃顿羊肉,你让他们随时打鸡血,那不现实。 当然赵大也能靠自己的威望去强驱动,但威望这个东西就是一个储钱罐,你只有平时不断往里面存钱,你用钱的时候才有的花。 他赵大费了那麽多情感丶钱粮养出来的威望,可不是用在这个上面的。 照往常一样,赵大的驴车上还坐着其他几个幕僚。 除了王铎丶张龟年丶薛流,还有一个新人,他就是被赵大从突将的牲口栏中救出来的邛州士子何惟道。 赵大面试过这人,这小子不愧是学《春秋》的,人是有点小阴险,对於权谋斗争很有天赋,所以赵大就抬举他补了一个参军。 从一介奴隶一跃而为营参谋,这何惟道的大唐梦也只有在赵大这边才能实现。 何惟道也自然清楚这种情况,所以别看入保义都来的晚,但办事却是最卖力的。 他这样卷,搞得王铎丶张龟年丶薛流三个都不得不积极起来。 对此,赵大乐见其成,果然不论在哪,引入鲶鱼都是一种提高绩效的好办法。 赵大这边站在驴车前,忽然听到後头的薛流说了句: 「我保义都果然龙马精神,使君果然练的好兵。」 是的,自咱们的赵大升为右厢兵马使後,也能被称呼为一声「使君」了,来到大唐的四个月,赵大就从一介溃卒升任为中高级的兵马使,可谓进步神速。 赵大听了这话呆了一下,扭头就要喷薛流,却看见驴车上的几人都在点头。 这下子赵大犹豫了,回头问道: 「何以见得?」 赵大带领千人队伍的经验还是太少了,此刻赵六丶王铎这些在军中七八年的,甚至更久的,就开始从他们的角度开始评价他们自己保义都的吏土。 说武士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各都各军都有自己的牙兵武土,这些都是善战恩养的,他们也往往承担着部队的绝大部分攻坚任务。 所以在唐军的藩镇营头中,往往一支千人的队伍,主攻部队是三百,能承担防守任务的是三百,剩下的就只能运送运送物资了。 但因为赵大的治军理念,他对各队的要求都是百分百是战兵,对於这一块抓的很紧。 所以即便这会保义都是散漫行军状态,但依旧按照队的编制行军,而且旗鼓分明,步在手,甲胃也挂在辐车上,随时能应对突发情况。 赵六丶王铎等人就是从这一点看出保义都的真实战斗力已经不弱於藩内的那些黄头军了。 赵怀安开始还将信将疑,忽然看到一个眼熟的五人队从自己的驴车旁边走过,直接喊了过来: 「小傅你过来一下。」 是的,这个小傅就是傅三,傅彤,那个在邛州守仓的周德兴的部下。 傅三从赵大旁边过的时候,胸膛就挺起来了,忽然听到自家都将真的喊自己,忙奔了过来,他激动道: 「都将,你还记得傅三啊!」 赵大没说话,旁边的赵六就笑道: 「记得,咱家都将忘不了每一个他手上的兵!」 赵六这话说的好,赵怀安难得为他点了赞,然後他就问道: 「行军一路如何?」 傅彤一挺胸,大声回道: 「走得一点不累,都将发下来的布鞋比咱们以前穿的草鞋好走多了,脚一点不伤。」 说完,傅彤还抬了抬脚上的鞋,那是双布履,是之前保义都在邛州缴获的众多库仓之赵怀安倒是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细节,毕竟他两辈子都没穿过草鞋,哪里知道草鞋和步鞋走起路来差距到底多大? 随後赵大又问了一些傅彤具体细节,大概弄明白穿布鞋走路可以比草鞋走路多走三分之一的路,而且更快。 这下子赵怀安终於认真对待起眼前的这双小小布鞋。 看来部队的战斗力不是光喊口号,光发饷那麽简单的,一切都在这些细节当中。 赵怀安记下了这个事,然後勉慰了一番傅三,就让他回去了。 那边傅彤又一次挺了下胸,退後,带着所伍的队友们继续前进。 看着傅彤离去的背影,赵怀安莞尔,这个傅三有事没事就爱挺个胸,也怪有意思的。 有了魔下幕僚们的解释,又有了基层吏士傅彤的现身说法,赵大终於开始矫正了自己的判断。 也许这就是集体讨论的智慧之处吧,不是集体就一定比个人更有智慧,而是这样能让决策者发现更多的信息盲区,好做出更加正确的决定。 这一刻,赵大又成长了。 那边众人又聊了一会,主要还讲了一下队伍的铠甲状况丶兵刃的保养丶补给的储备丶 还有军队士气如何。 这些主要是王铎在讲,现在还分不出四曹的幕僚,所以都由王铎这位长史先行兼着, 这段时间也苦了他了。 此外,本地人的何惟道也补充了个细节,他说雅州丶黎州这边每到二月的时候就会下暴雨,大渡河那边也会泛滥,所以军中要多备蓑衣,以应对这种极端天气。 这一点赵大之前倒没想过,於是让王铎将这事记下来,一旦到了补给点,即刻去搜罗蓑衣。 就这样,保义都这个小幕僚团队就这样坐在小小的驴车上商量着,不知不觉已经把後续的事项都安排下去了。 创业初期,团队效率就必须这麽高。 等正经事都忙差不多了,这会赵六忽然嘿嘿了句,说了一个八卦。 他对几人道: 「那麽知道那位南诏太子为何会和咱们一道,要回去复国吗?」 问完,赵六就不等别人回,就开始说道: 「那隆舜这边被额们给送到杨帅那,那边南诏国主就废弃了这个太子,改他的弟弟作为太子,哎,这还不止,而是你们别看那隆舜个子矮矮的,说话也和和气气,但其实人凶得很!」 然後赵六就将他从长武军的乡党们那边听来的八卦告诉了大夥。 原来隆舜被送到高那里的时候,高正好俘虏了一名南诏大将,为了撬出南诏那边的虚实,高就将这个任务给了隆舜负责。 没成想那个隆舜压根懒得说服,直接开始对南诏将开始严刑拷打,先是剥了此人的头皮,然後弄瞎了他的双眼,等後来从这人口中得知自己的父亲直接抛弃了自己,隆舜更是暴怒。 他亲自割掉了南诏将的耳朵献给了高,然後在这人奄奄一息後,砍掉他的四肢,割断了他的喉咙。 赵六绘声绘色地讲着他从长武军乡党那边听来的故事,因为口条过分好了,在场几个幕僚听得都有点不寒而栗。 乖乖,这隆舜手段这麽毒辣的吗? 赵大摸了摸短髯,看手下幕僚都有点被吓到的意思,直接骂了赵六「让你到处跑,不是让你尽打听这些的,之前刘信和刘知俊两个不是要来咱们军嘛? 这事你办得怎麽样了?」 一说到这个赵六就心疼了,这赵大是真不会做买卖,上赶着去要人,最後被人家感化丶充海军敲了竹杠,要换军籍可以,一人二百贯,概不打折。 之前他还想拖一拖,然後又被赵大骂了一顿,这才去把钱给交了。 这会他给赵大说了进度: 「充海军那边很痛快,刘信那的军册已经给咱们了,小刘和他营里的兄弟吃酒,估摸也是想带几个人来咱们这,所以现在还没归军。就是感化军那边有点麻烦,那时三郎多半在忽悠咱们,说两百贯不够,要十匹战马才愿意放人。」 所以,赵六想了想就说要不算了,可没成想赵大听了这话,半点不带犹豫: 「一会我让老郭跟你一起去,十匹战马给他,这时三郎要是再戏要咱,那就没意思了赵六暗暗咋舌,这赵大挣钱是越来越快了,但花钱更快。 十匹战马换个人,真是敢给。他好不容易从刘信那边买的战马,这会全都送人了都。 不过他也摸清了赵大脾性了,知道赵大要办的事,不要问为什麽,就问怎麽做。 所以赵六点点头,就准备一会去办。 谁成想赵怀安这点时间都等不及,催了一句: 「别坐着了,我现在就让老郭带你去感化军,赶紧把小刘带回来。」 说完,赵怀安看了一眼远处的郭从云,招手让他过来。 正在这个时候,从队伍的後方奔来一个背着令旗的骑土,手持羽直奔赵怀安这边, 高喊: 「右厢兵马使赵怀安听令,着你部立刻赶往鸡栋关,打通前往雅州的通道。」 赵怀安接过羽,看了一下果然是杨庆复的押印,大声回令: 「末将得令。」 片刻,保义都全体加速,向西南方的鸡栋关奔去。 第90章 奔袭 第90章 奔袭 乾符二年,二月十日,寅时三刻。 鸡栋关北十里外,晨雾缭绕,空气湿润清新。 通往鸡栋关的土道上,陆仲元丶党守肃两个队正在烂泥地上艰难前行。 他们本来奉了赵怀安的军令,带所部作为先遣奔袭鸡栋关的,但昨夜半夜忽然下了一场大雨,这场夜袭自然也就泡汤了。 刚刚陆仲元丶党守肃两人已经商量过了,不管到鸡栋关是什麽时候,先干他一票。 但陆仲元这边和党守肃信心满满,那边就内心焦虑。 陆仲元是定边军出身,以前的镇所就在邛雅之间,所以很熟悉雅州这边的形胜,知道鸡栋关的重要性。 可以这麽说,拿下鸡栋关,雅州的门户就直接洞开。 但这个鸡栋关却不是那麽好拿的。 他们现在所处的这片地区是雅州下面的名山一带,还算是平原,可再往西南走个三四里路就进山区了。 而那鸡栋关就在群山之间,关隘两侧山峰足高三四十丈,只有飞鸟可度。 他们能拿下此关的唯一机会就是昨夜偷袭,但谁知道来了这麽一场大雨,所以在陆仲元的心里,他们就算赶到鸡栋关,那也就摇旗呐喊一番,吓吓里面的南诏军。 两个队,大概百人,每个人都背着自己的铠甲,两侧挂着自己的布鞋,然後自己踩着草鞋走在泥泞的土道上。 土道两侧随时能看见错落的稻田,只是可惜因为没人照料,这会都被踩得不像样了。 这会,陆仲元丶党守肃两人也和下面吏士一样,都踩着草鞋行军,倒不是草鞋更适合走这泥巴路,而是心疼布鞋。 陆仲元以前在定边军也挣了不少钱,毕竟他们定边军就是在这条商道上吃拿卡要的, 可後面陆仲元随队伍在邛州一带被南诏军击溃,他就是那时候被俘虏的。 至此,多年积蓄一招散尽。 虽然入了保义都後,使君发了不少赏钱下来,但这点钱还不足以让老陆大手大脚起来,就他背囊上挂的布鞋,走在泥地上,他也心疼。 保义都的这个先遣百人队又走了大概二三里,这会已经能看到远处群山的轮廓,从那边飘过来山雾弄得大夥心里毛毛的。 此时,天光又亮了不少,太阳正缓缓从东方升起,将这份寒意驱走不少。 这会党守肃看着红彤彤的日出,感叹了一句: 「老陆,你说那鸡栋关是不是金鸡报晓啊!」 关於这一点陆仲元倒是知道几分,摇头道: 「有这麽点意思,不过据说是因为这里出过神仙。」 党守肃了下嘴,转头问向陆仲元: 「那老陆,你说这世上有神仙吗?那神仙过的是啥日子?一顿能吃几个菜?」 陆仲元耸肩: 「我哪知道,不过人人都道神仙好,我却还是觉得这功名丶黄金丶美人好。老党,你说,给你选你选哪个?」 党守肃毫不犹豫: 「我当然要金子,有了钱什麽都有了,神仙有什麽好的。」 陆仲元一拍手,大为赞同: 「就是这个理,咱们也别想什麽神仙日子了,就好好想想怎麽把那鸡栋关拿下,只要拿下鸡栋关,以使君的阔绰大方,什麽没有?」 党守肃嘿嘿一笑,反问了句: 「也能有胡姬?」 陆仲元呸了一声,不理这个莽汉,就走到队伍前,喊道: 「都精神点,鸡栋关快到了,等咱们拿下关,喝酒吃肉!」 众吏士象徵性的应付了几句,全且给队将三分面子。 陆仲元也没有在意,让自己的护旗兵将自家队旗升起来,一会就要到鸡栋关了,不亮旗号,他老陆的名声怎麽传? 护旗兵是个粗壮汉子,将包袱里的军旗翻出後,就系在了木杆上举了起来。 而那边,党守肃的护旗兵也如此,也将自家的旗帜给升了起来。 就这样,在场的吏士们就看到两面军旗升起, 一面是红色旗帜,绣着黄色老虎,这是陆仲元所队的旗帜;一面是蓝底黄边,同样也绣看一只黄色老虎,这是党守素的旗帜。 旗帜一升,两队的士气明显好了不少,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吃使君的粮,拿使君的钱,咱们可得好好打!」 众人纷纷应和。 听了这些话,陆仲元和党守素二人忍不住看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的惊异。 没想到咱们使君在这些丘八心里这麽有威望。 天越来越亮了,眼见着保义都的两队人马快要进入山区时候,从前方传来沉重的马蹄。 陆丶党二人大惊失色,慌忙大喊: 「列阵!列阵!」 距离先头部队大概七八里路,保义都近千的战斗部队向前行进,中间夹杂着相当数量的驮夫,他们背负着衣甲紧紧跟在所属武士的身後。 一字长蛇的後面,是更多数量的辐重车队,其中夹杂大量的工匠,他们在到了鸡栋关後,将负责打造各种攻城器械。 和先遣部队偃旗息鼓不同,保义都主力各队尽扬战旗丶将旗丶令旗,数千人豌蜓的长蛇,几乎被数不清的旗帜所覆盖。 赵怀安站在驴车上,看保义都争流奋发,一幅生机勃勃的样子,内心振奋。 大丈夫当如是。 驴车上,掌书记张龟年一直在思索着,忽然被颠了一下打了个跟跑,撞在了赵怀安的背後,打破了赵大的雄姿英发。 赵大扭头,苦看脸,没好气道: 「老张,岁数也不小了,得学我一样,稳重点。」 张龟年忙点头,担心赵大对自己印象变差,忙将自己刚刚琢磨的事情说来: 「使君,你还记得之前老六说的南诏太子之事?」 赵怀安不明所以,说道: 「这事有甚好多谈的,左不过是一个残暴不仁的主,这玩意的人多了去了。」 但张龟年却对这事有不同看法,他摊开手掌,分析道: 「主公,赵六说那南诏太子刚被咱们送到高使相那边,南诏国主就换了太子,你说这事就这麽巧的吗?」 张龟年这话一下子就打到了赵怀安,因为他忽然记得数月前鲜于岳拷打那个吐番贵族时得到的情报,那就是唐军之中有南诏的内奸。 然後,赵怀安一下子想到那一天他捶杀颜六郎的事,那颜六郎的反应太奇怪了,非要带着那批俘口走,甚至要和赵大玩生死斗。 颜六郎答应这事,固然有瞧不起赵大的意思在,但如果不是非要带走那批俘口,他也完全没必要掺和这事。 毕竟那句话,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按照颜六郎这样世家子弟的做派,他们各个都是唐三彩,而赵大这样的无资武夫就是陶瓷,哪有用唐三彩和陶瓷碰的。 但偏偏这颜六郎就碰了,足见他应该是认识俘口中的隆舜。 这一刻,赵怀安内心的警惕心一下子就提起来了,他现在百分百确定,那颜家肯定和南诏有关系。 再想到颜师会在白术水不战而走,就更是坐实了其人内奸的身份。 赵大手指敲着车轩,心里琢磨着这事要不要和宋建打个招呼。 以老宋和颜氏的仇怨,肯定不会放过这事的。 这事得重视起来,现在那颜师会带着六千川东军合营了,他赵大现在的压力很大,也幸亏他上头有杨帅和宋建扛着,不然那个颜师会早就带兵火拼自己。 他有时候在想,杨帅令自己奔袭鸡栋关,是不是就有这样的考虑,让自己出去避避风头。 想到这里,赵怀安心里一狠,既已和颜家结了仇了,那不管最後这颜家是不是内奸, 都坐死他这个身份。 而且他还有一招,那隆舜现在投靠了他们,那他来坐颜师会这个唐奸的身份,岂不是铁证? 但怎麽能让隆舜去出告颜师会呢?这老小子现在寄人篱下的,多半也不敢去惹颜师会这个军头。 不过赵大又想到隆舜那天在宴会上的表现,这人似乎想拉拢自己?自己能不能在这个上面做做文章? 就在赵大继续琢磨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一阵沉闷的声音,他有点疑惑的看向前方,那里正是鸡栋关的方向。 他正要喊踏白队的丁怀义过来,询问陆仲元和党守肃的位置,忽然就看见丁怀义和郭从云纵马奔来。 二将在赵怀安的驴车旁兜马,其中丁怀义先报: 「使君,前部遇袭,陆丶党二队将正结阵坚守,特求援兵。」 但话落,郭从云却焦急摇头: 「使君,这声音是大规模骑队行军的声音,万不能这样救援,我步队前去救援,一旦被敌骑冲来,万劫不复。」 赵怀安脑子懵懵的,正要说话。 边上的张龟年忽然抓住他的手,大喊: 「使君,速发援兵,我军必胜!」 说完其人指着这片泥泞的土道,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怀安左看看,右看看,又看向前方忽然响起的喊杀声,猛然拔出横刀,冲着附近仰头看自己的吏士们,大吼: 「竖我将旗,唤各将来我这里,速去!」 候在驴车两侧的背鬼们唱喏直奔各队,於是稍还有点懒散的保义都一下子紧绷起来。 此狭路相逢,有我无敌! 第91章 稻田 第91章 稻田 很快,背鬼们就带着二十多名队将过来了。 赵大看到周德兴像一头大狗熊一样死死扒着战马的脖子颠过来,直接骂道: 「我咋说的,让你们这些队将必须要学会骑马,你看你这样,以後就是逃命你都比人慢。」 周德兴不敢回嘴,看出此时的赵大脾气非常爆炸,忙下马站在相熟的陈法海後头,试图遮掩一下自己,不要成为赵大发泄的目标。 但可惜,他这八尺的个子站在陈法海後头,是高一头,宽一腿,哪里藏得住呢? 此时,赵怀安环绕了一圈,大喊: 「如今前队遭袭,敌军人数不明,敌骑数量也不明,但前头是咱们保义都的兄弟,别说是点敌骑了,就是前头山崩海啸,咱们也要拉着兄弟们退回来。」 接着赵大话一转,喊道: 「此战乃天助我等,昨夜一场大雨,这里泥泞不堪,附近又多是稻田,正是以步克骑之地,此诚是上天赐予我等的大功。一旦我军於这里击破敌军骑队,荣华富豪也只是等闲!」 「所以我欲全军奋发,一朝克敌,诸将有谁不愿?」 在场的队将们毫不犹豫,直接抱拳唱喏: 「我等遵令。」 如果一开始赵大没有先发言,那在场的队将们还会有其他想法,甚至不少人持重的话,都会先选择就地列营,而不是在完全不知道敌军虚实的情况下,就贸然压上全部兵力。 但现在都将都开口了,他们哪还会多话,干就是了。 其实这也是赵怀安一上来就下命令的原因,此时的他在依靠自己过往的威望强行推动军令,诸将只要服从就行。 但相同的,一旦这一仗赵大押错了,不仅是兵力损失那麽简单,他的威望也会直线降低,而这都是这麽做的代价。 从来就没有两全其美,赵大作为队伍的领导,无论发生什麽,都是第一责任人。 他从来都躲不过去,也不会去躲! 此时,赵怀安脑子非常清楚,他直接问陈法海: 「老陈,现在队伍如何调度。」 赵怀安最重要的就是定下调子,具体的出战军略则需要群策群力,这会再自作主张, 那是对兄弟们的性命不负责。 陈法海作为队将中战阵经验最丰富的,他先是肯定了赵怀安的决策,表了态度: 「末将也赞同支援,我军不知敌虚实,敌亦不知我军虚实。不如现在以乱打乱,在这片泥泞地上,我军胜算很大。反而如果就地防御,看似稳健,却失了主动。一旦敌军步骑歼灭了前队压上,以我军的骑军数量根本不足以遮护我军,即便结阵了也是被动防御,迟早要败。」 陈法海说这个话的时候,骑将队的郭从云丶还有新来的刘信丶刘知俊皆不声,因为他们知道陈法海说的是对的。 别说贼将了,如果是他们以骑围步,而步阵又无骑兵遮拦机动,只他们就有十馀种战术击溃步兵方阵? 直冲?那都是最蠢的方式而已。 此时随着陈法海的解释,众将的心里也渐渐转过来了,如果说之前他们是服从赵大的威信,那麽现在他们则真心意识到,唯有主动出击才是唯一胜算。 於是,他们再无疑虑,皆打算奋命一战。 而赵大这边也学到了,他默默将陈法海讲的战术要领记在心里。 於是,赵大直接发声: 「行的,老陈,你就是我的定海神柱,有你这话我心里踏实多了,你说现在怎麽打。 + 陈法海没有犹豫,直接建议: 「因不清楚敌军的步骑数量,我建议将左右背鬼丶拔山三队作为总预备,以突骑丶踏白丶归德三队骑为先阵,即刻发兵救援前队,再以左厢八队作为二阵,右厢六队作为三阵丶这十四个队皆以步类在前,弓弩在後,排在土道上一路压去。最後再以铁兽重步押後,随时从两侧抄击。」 说完,陈法海还杀气凛然地补充了一句: 「同时铁兽队为全军执法队,谁後顾割谁耳,谁後退斩谁头!如此万众不退,必歼敌於此。」 这番话说完,赵怀安激动地拍手,他大喊: 「好好好,此战未战,我便先赢得一将,老陈,且努力,日後飞黄腾达,就在此时! ? 说完,赵怀安将手里的横刀举起,冲众将道: 「今日不用执法队,就我押後,今日我也不杀尔等一人,诸君要求生,尽可北奔,我赵大且死在这里!」 此言一出,所有队将们都愣住了,一股莫名的情绪直冲他们心头,他们看着驴车上的赵怀安,双目赤红,齐齐大吼: 「今日,我等死在这里,也不退一步!」 赵怀安看着一张张面孔,无数情绪在这一刻爆发,他举刀大吼: 「那就杀!今日我等不死,就让贼敌死!杀他个尸横遍野!」 众将狂呼,随即直奔各队整肃。 一队队铁甲兵在辅兵丶驮夫的帮助下开始列装甲胃,弓弩手则将弓弦上好,在腰间又多扣了两桶箭矢,而步手们则已经在队将们的呼和下,开始在土道上一字排开。 接着,震天的唢呐丶鼓声冲天而起,保义都全都整装完毕,向着五里外的喧杀处押去他们要告诉那里的袍泽,他们来了。 当包着头币的南诏骑士从山道中冲出时,陆仲元和党守肃下面的吏士都是憎的。 直到陆仲元和党守肃扯破嗓子在大喊,大夥才反应过来。 陆仲元这人到底是老兵油子,不是只会做赵大的狗腿子,在这电光火石的当下,他当即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也是这个决定救下了大夥。 他看着左侧那片稻田,大喊: 「都给我下田,快,快。」 说完,他第一个从土道里跳了下来,身上沉重的甲胃压着他往下陷,他反而更加高兴,深一脚浅一脚来到稻田中间。 而那边,党守肃也反应过来了,带着所队如同饺子一样跳下稻田。 在南诏的骑队奔过来的时候,两人已经组织队伍在水田里列好了阵。 最外围,六十多名步手,已经一脚在前一脚在後,半弓步。 他们按照以步克骑的操典,将步类的尾端插在烂泥里,右手托举着五米长的步类,左手则抽出短横刀。 袍泽相互挤着,这一刻团体给予所有人安全感和力量。 身边的袍泽胜过一切。 而在六十多名步手後面,则是三十名披甲的重步,只是这会他们将牌盾背在身後, 刀别在腰间,手里拿着弓弩对准着外围的南诏旗队。 再然後,被所有人围在中间的,则是十名膀大腰粗的披甲重步,人人手举着一丈高的陌刀,如山般站立。 此时,陆仲元站在弓弩队的一旁,而党守肃则拿着一把陌刀,和陌刀队站在一起。 所有人都努力压住急促的呼吸,看着土道上越来越多的南诏骑队。 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看着黑压压,隐约将他们包围住的南诏骑队,陆仲元额头全是汗,甚至某一刻,他的腿都撑不住自己的身体。 但下一刻,一个顶在了他的身後,正是粗汉党守肃,这个几代前的党项子,冲着陆仲元咧嘴一笑: 「跟他们干!都将就在後头,一定来救咱们,咱们顶片刻,等都将来了,咱们把这帮狗崽子一锅端了。」 说着,党守肃学着赵大的口头禅,吐了一口痰,骂道: 「贼娘皮!杀你耶耶的,还没生出来呢!」 陆仲元听了党守肃的话心里只有苦笑,这个粗汉是真的傻,这会竟然还指望赵大来救他们。 这麽讲吧,如果赵大是个合格的军头,那就不会来救他们,而是会断尾求生,直接逃命。 而如果赵大是个不合格的军头,心里还有羞耻,那他也不会来救他们,因为就地结阵防守才是最合适的选择。 所以,无论赵大是不是合格的军头,他们这百人都死定了。 而这些,陆仲元都没有和党守肃说,凭白短了士气,他只是羡慕党守肃单纯,还能带着希望去死。 这边陆仲元心里无数复杂念头,而边上的党守肃则已经冲着土道上的南诏骑队大骂, 而一众保义都吏士们为了发泄内心的恐慌,也跟着骂了过去。 对面的南诏骑士们虽然听不懂,但哪不知道这些唐人是什麽意思?於是也在马上冲着稻由里的保义都更士们痛骂。 两边都听不懂对方的语言,这一刻却仿佛互通心意一样,骂得有来有回。 只是隔着稻田,谁都没有选择率先进攻。 骂战只是暂时,随着两边越发剑拔弩张,终於有一个南诏军将大喊了一声,然後一些骑士就开始从马上下来,准备下田地和保义都厮杀。 陆仲元这边正屏气凝神,小声让弓弩队压住,不要乱射。 可忽然,土道上的南诏军忽然大喊,随後箭如雨下,一下子把稻田上的保义都打得措手不及。 陆仲元拨开插在皮铁胳膊上的箭矢,再无刚刚的小声,冲着对面的南诏军大骂: 「射,射死那帮狗东西。」 而那边,已经下田的南诏武士也嘶吼着,向着保义都外围的步手扑了上来。 片刻,断臂残肢,嘶吼怒骂,鲜血染红了稻田。 第92章 冲锋 第92章 冲锋 土道旁的水稻下,南诏武士踩着同伴的尸体跃了上来,随後被陆仲元用弩给射翻在地在他旁边,党守肃举着陌刀,冲前排的步手大喊: 「刺!」 於是,六十名,排成四排的步手一下子将手里的步类刺了出去,顿时对面就响起一阵哀豪声。 「刺!」 党守肃再次大喊,步塑手们再一次排塑赞刺,只这一轮,对面南诏军便被杀得崩溃, 丢下兵刃就溃了下来。 一些跑得急的,直接栽倒在,然後被侧面奔上来的保义都牌盾手按在泥塘里割掉了脑袋。 这些冲出来的牌盾手杀发性子了,正要冲向土道上停留的南诏军骑队,却直接被陆仲元喊了回来。 但下一瞬,停在土道上的南诏骑士竟然直接纵马跑进了稻田,几个没来得及撤回去的重步,直接被无数双马蹄踩成了肉泥混在了泥浆里。 陆仲元看得双眼赤红,他高吼: 「举塑!」 於是,当南诏骑士再一次冲向稻田里的步阵时,迎面就是一排排步刺了过来。 战马惊惧之下,纷纷嘶鸣扬蹄,一些没有防备的南诏骑士直接被摔在了烂泥地里。 然後还未等他们挣扎爬起,那些步手就用左手上的短横刀收割了他们的性命。 保义都百馀名吏士在稻田里浴血奋战的情景全都落在了土道上的南诏骑将的眼里,沉吟了片刻,他就下令两翼的骑队从更远的两侧下田,从两翼包抄过去。 这一下直接打到了这些保义都吏士们的软肋。 一旦这些南诏骑队完成两翼包抄,这两队的保义都吏土必将十死无生。 这一刻,人群中的陆仲元已经绝望了。 但正是这个时候,忽然一阵嘹亮的唢呐刺破天空,接着是浑厚的战鼓,以及那排山倒海的冲锋号。 随後,一片黑压压的乌云从天空中一闪而逝,然後重重地砸在了土道上的南诏骑队。 只是一个呼吸,这支主要以皮铠为主的南诏骑队落马无数,惨烈的哀豪和战马混乱的奔跑,直接让土道上的骑队越发混乱了。 也是这个时候,一些还保持编制的骑队就看到他们的西北方,一片巨大的森林向着他们压了过来,数不清的旗帜在前方飘扬。 只是犹豫了片刻,在後方南诏骑大将的命令下,前部分出百馀骑迎着靠过来的保义都援军就冲了过去。 稻田里,陆仲元和其他所有人一样,都看到了西北方的自家援军,尤其是他在看到那一面土黄色大,眼泪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他望看那边高呼的保义都袍泽们,呢喃道: 「都将你做军头可真不合格!」 「但做兄弟,大夥愿意一辈子追随你!」 说着,这个老兵油子,猛然爆发出巨大的怒吼,他向着所有吏士们大喊: 「兄弟们!杀!咱们都将来救咱们了!随我一起杀了这帮南诏狗贼!」 说完,陆仲元一马当先,举着一柄短步,向着土道上混乱的南诏骑队冲了过去。 一时间,保义都从正面和侧面两个方向发起了冲锋! 当那百馀骑向着第一排的高仁厚所队冲来时,高仁厚举着巨大的步和部下们踩着拍子横在土道上。 别看百馀骑似乎听着不多,但任谁站在这些骑士的面前,谁都会腿软。 在此刻高仁厚等一线吏士的眼中,就是眼前这些毫不起眼的百馀骑爆发出地动山摇的气势,夺人心魄。 队列中,不知道是谁先大吼了一声,其他人也跟着大吼,甚至高仁厚自己也跟着大喊了起来。 只有这样,才能给他们一点信心,让他们还能站在冲锋的骑队前,而不是扭头就跑。 高仁厚一直在观察所部的士气,在这边大吼时,就知道不能再等了,於是大声下令: 「放塑,放塑。」 闻令,众吏士连忙放塑,也按照和之前陆丶党两队的姿势,以步克骑。 但此时那些南诏骑士距离高仁厚的前阵还有五十多步,当密密麻麻的步塑被放下後, 这些南诏骑士直接在二十步的位置就停了下来,然後就坐在战马上向着猬成阵的高仁厚部攒射。 前排的步塑手皆披着甲,箭矢打在他们的兜鳌上,眶作响,间或夹着一些闷哼和惨叫。 不等南诏骑士要射第二轮,处在高仁厚後面的孙传威就已经举着大弩,怒吼发射。 他的身侧,百馀名集中过来的弓弩手,踩着弩上好弦,随後向已经成了固定靶的南诏骑队密集赞射。 骑弓如何能比得上大弩的威力?更不用说在这麽短的距离。 於是,同样只是一轮箭矢,那些无铁甲覆身的南诏骑士就像麦子一样被割倒,而不等他们要撤,刚刚还在五十步外的保义都步手就已经压到了眼前。 高仁厚是真的胆子大,在後方的箭矢还在攒射的时候,他竟然就敢带着所队步塑手压了上来。 而不仅是这些南诏骑士没料到,就是後面的孙传威也没想到,他看到高仁厚竟然主动压了过去,连忙叫断了第二轮赞射。 看着前方用步不断刺翻南诏骑士的高仁厚部,素来胆大包天的孙传威,也被高仁厚的胆子吓到了,笑骂了句: 「这高仁厚,真是个傻大胆,是个好汉。」 看着前方高仁厚肆意收割着南诏军的人头,他也站不住了,既然现在不好用弓弩,那就直接拿刀上! 於是在孙传威的一声令下,其部五十名吏士放下弓弩,举着牌盾和横刀,向着残存的南诏骑队冲了上来。 在土道的後方,赵怀安一直盯着前方的战场,越看越是高兴。 好好好,我保义都以步克骑都打成这样,这兵算是练出来了。 看到步阵搭配弓弩抗住了那些南诏骑土,他挥着小旗,令韩琼带着铁兽重步从右侧的田地抄过去。 而这时,对面的一线,形势再次发生了变化。 孙传威带着五十名刀盾手,人人披着柳叶甲,带着各色铁盔,直接撞进了混乱的南诏骑队中。 此时已经彻底丧失机动能力的南诏骑士就是待宰的羔羊,他们不是被拉下马踩死,就是被乱刀砍成了碎肉。 这一支南诏百骑,在高仁厚和孙传威的联合打击下,彻底被击溃。 剩下的南诏骑士慌忙逃跑。 可不等高丶孙二将欢呼,对面兜头就是一顿箭矢,要不是他们这支部队的披甲率委实有点高,这一下就要损失不小。 箭矢眶眶的砸在兜整上,一些倒霉的则被箭矢钻进了甲片的细缝中,他们这些披甲土多是扎甲,里面是没有锁子甲的,所以也就听到一些人在闷哼丶嚎叫。 原来,就在此前南诏骑士出击没多久,处在一队精锐铁铠骑土当中的敌军主将就在沉思。 此将头戴金冠丶衣着一领金铠,披大虫皮,手执双头马塑,威势十足,其人正是南诏王族的中坚武将蒙罗帕。 望着前方骑队不断失利,蒙罗帕已经意识到了眼前战局已经非常不利了。 他们本来就算是轻骑,长於奔袭和穿插,而这片泥泞狭小的地形也不适合他们展开, 所以和眼前披甲率这麽高的步阵对决,直接就吃大亏。 蒙罗帕也是南诏王族的精英,而且族系关系离主支也很近,再加上此前参加过平定骠国的战役,素来被认为是王族的中坚。 在意识到不利後,此人当机立断,重新调度了军略。 在前方百骑被屠杀时,他已经令後方的骑队散开,有些甚至直接散到了两侧田地,然後留下足够的活动空间後,蒙罗帕让魔下最精锐的一支骑队出战。 这支骑队是他的亲卫扈骑,都是从各苴子中选出的负排,每一个都可以纵马回身骑射此刻,五十多名负排弓骑,驰奔在土道上,对着还沉浸在胜利喜悦的高丶孙二部进行了箭矢覆盖。 「叮叮当当。」 高仁厚放下了铁面,呼味呼味地喘着粗气,看着不断吊着他们的敌军骑土,他大声对旁边的孙传威道: 「不能这麽打,咱们攀不上他们,一旦队列散了,那些敌骑马上就能兜头杀回来。」 孙传威也在大喘气,他们之前用箭矢用得太厉害了,这会已经没有箭矢去射击对面的敌骑了。 他也知道这样一直被动挨打的话,队伍迟早得崩。看着不断中箭受伤倒地的袍泽,孙传威又怒文恨,他对高仁厚大喊: 「先把受伤的兄弟们抬到田地里,然後咱们两个把剩下的人再组织一下,持步塑猪突过去。只有拉近距离,才有的打。」 高仁厚皱眉不语,他不认为孙传威的办法能奏效,此时对面的敌军骑土已经打通了道路,再无阻滞之忧,他们披甲持冲击,能追得上战马? 但就在他还思索其他的办法时,忽然後方传来无数大喊: 「快快快,都跳到田里,让开道路,让开道路。」 高丶孙二将齐齐扭头,就见一支浑身散发精光的骑队从後方压来,人数虽然只有十馀骑,速度也很慢,却势不可挡。 他们正是王进所带领的十三名拔山重骑,皆手持丈八马,向着高丶孙二将的方向缓步而来。 一路上,众步队纷纷收避让,他们向着自家的甲骑大声欢呼。 而高仁厚和孙传威在看见甲骑出击後,也立即行动,大声吼着,带着所队跳下了田地此时,甲骑最先列的王进,在看见前路彻底洞开,眼神森然,将马往臂下一夹,冲前方敌骑纵马狂奔。 十三骑,百十步,瞬息便至。 以无可匹敌之势,撕开了南诏精锐负排队的阵线。 第93章 铁壁 第93章 铁壁 当王进的拔山铁骑撞入南诏军的骑队时,就是惨叫连连, 那些精锐的南诏负排精骑,前一瞬还在兜头抛射,就回身上个箭的功夫,一队铁骑就撞了过来。 没有任何阻挡,最外面的几个精骑直接被王进等人的马给挑飞。 尤其是那王进,双臂真有万斤之力,手里的马挑着一个人呢,还以中平的姿势横冲着。 一直到马上已经串了三个,王进才放下了马,将上的尸体惯在地上,然後拖着户体一路奔,直到马再抽出,此刻头依旧是一抹寒芒。 马塑的伤害只是一方面,当十三骑沿着土道完成了加速,他们就仿佛一柄挥出去的铁锤,直接撞在了木砧上。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一队队南诏骑士撞翻,至少有二十多骑压根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撞翻下马,随後被更多的马蹄给踩死了。 太乱了,太乱了。 後方的南诏骑将在大吼,似乎是喊这些精骑不准後退,但没有用的。 在这个方寸之间,速度就是一切。 别说这些南诏骑士没有铠甲,就是有铠甲,这会也要被撞翻下马,这一刻,王进的拔山铁骑直接敲下了胜利的赛点。 最後面,蒙罗帕还想继续硬抗,看战局还有没有反覆的可能。 毕竟他手上还有大批骑队,这会正停在稻田里,还没投入战斗。 想到这里,蒙罗帕再骂了一声: 「这该死的唐军怎麽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呢?」 实际上,蒙罗帕他们这一支骑队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来打伏击的,此前他获得唐军内部情报,知道一支唐军正要奔袭鸡栋关。 所以蒙罗帕才决定主动出击,毕竟鸡栋关前面一片都是山道,不利於骑兵展开,而在名山一带却是平原,只要在这个位置截击到那些唐军,他们就是死路一条。 但谁都没想到,昨晚下了一场暴雨,蒙罗帕不愿意夜雨行军,毕竟这些战马也很珍贵,淋了雨很容易就生病了。 此外,蒙罗帕内心觉得这场暴雨,同样会迟滞唐军的行动。 但,但怎麽一切都和自己想的不一样呢? 唐军不仅率先赶到了山口,占据了优势地形,更是利用昨夜暴雨造成的泥泞田地克制他手上的骑兵的冲击。 不仅如此,就连那前头咬住的唐军前部,拢共不过百人,为何却这般死战,这般耐战?明明已经被包围,明明已经没希望,却还是奋力死战。 但这些都不是让蒙罗帕最心惊的,最出乎他意料的,就是落在後头的唐军主力。 蒙罗帕自十六年前出阵以来,与唐军厮杀没有八十阵,也有百阵,一直以来唐军固骁勇,固死战,却有一个通病,那就是友军有难,从来都是不动如山。 而今天,十六年来的经验直接颠倒了,谁也没想到,在自己已经处在绝对优势兵力的情况下,那後面的唐军不仅不跑,反而主动结阵杀了过来。 此时蒙罗帕就复杂的看着前方,看着那些唐军骑军丶步甲配合着,大声呼啸,砍杀着一名名他摩下的精锐。 蒙罗帕的内心在滴血。 如他们这些王族大将,魔下每一个负排武士都是力量的根基,这些勇士是他们的心腹,是他们权势的抓手。 但现在这些精锐武土,却毫无异议地浪费在这片烂泥地里,死得毫无异议。 蒙罗帕又等了片刻,还是没看见奇迹的发生,终於,他闭上了眼睛,口呼了句: 「阿弥陀佛。」 在南诏国内,佛教盛行,尤其是密宗丶净土宗更是风行国内上层。 他们这些王族子弟从小就由精严戒律的法师传经,他们可以不懂汉家六经,但一定精通佛经,而国家选人也不以六经,而是以佛教经典来主要依据。 所以,南诏国内的贵族子弟,无不从小诵佛丶习佛丶礼佛。 就比如蒙罗帕自己,他为童子时就按武士的标准学习武艺,同时也会在法师身边,手不释念珠,日读佛经不缀。 就连他现在口呼的「阿弥陀佛」也是净土宗的佛号。 两边的扈将们一听自家主将唱了这句,就知道结果了,果然这蒙罗帕念完就对他们这些举着战旗丶金伞丶铜鼓丶兵杖的扈将们痛苦下令: 「撤吧!」 说完,蒙罗帕就兜马,准备带着剩下的骑队撤回鸡栋关。 可当他转头马头,看向後方的时候,脸色大变,甚至人在马上都摇摇欲坠。 只因他的前方,一支人数在数百人的唐军步甲出现在了後方,正好堵在了这条土道上。 而看旗帜,正是「铁兽」丶「归德」丶「背鬼右队」丶「左厢三队」四队兵马。 如此,南诏骑队被彻底堵在了这片烂泥道上。 此刻,赵怀安立在驴车上,遥望见韩琼丶段忠俭丶赵虎丶周德兴四队的旗帜出现在南诏军的後方,哈哈大笑。 他拍着车轩,冲身边几个幕僚大喊一声: 「成了!」 说完他张开手掌,冲着那边的南诏骑队抓了一把,眼神中满是贪婪。 是的,他不仅是要击溃这些南诏骑队,更是要彻底歼灭他们,他赵大看上了这些战马说来也是难为情,别看赵大一路创业顺风顺水,数月就拉出了一支千人队伍,但可惜,保义都的骑军编制是非常少的。 正常的藩镇营头,你只要不是那种地方镇兵,基本上步骑比例能在七比三,而像忠武军丶感化军这些的精锐,步骑比例更是达到六比四。 而保义都呢?千人步甲丶百人骑,直接就是十比一,就是这样寒酸。 但就是这百馀骑,也都是赵大一匹一匹赞出来的。 而重要的来源就是这些南诏军。 一开始赵怀安因为後世对云南滇马的刻板印象,觉得南诏的马肯定很矮小,不善冲击奔走,只能作为驮马来使用。 可在和南诏军多次作战後,赵怀安才意识到自己是大错特错。 此时的南诏连接吐蕃,别看本土战马矮小,但军中配置的战马却多是来自於吐蕃高原上。 这些在高原水草丰美处锻炼出的战马,肥体壮,极善突奔,一直是吐蕃和南诏贸易的主要商品。 所以,赵怀安之前缴获的战马,说是南诏马,实为吐蕃马。 而现在,赵怀安包围的这支南诏骑队,粗看就有数百骑,而且尽是高头大马,现在被自己围在这片烂泥地,他要是让对面跑了,他就不是赵大! 所以,在前方的十个步队顶住了战线後,赵怀安就将剩下兵力分了出来。 以十个队为正面抗线主力,以四个队重步为拦截堵逃之兵,再剩下的八个队作为预备队,以应对突发情况。 这样的兵力分配是赵怀安深思熟虑过的,现在一经使用,果然效果突出。 随着韩琼丶周德兴四将彻底封堵住南诏骑士的归路。 那些南诏骑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慌了,大量的骑土直接奔下稻田,在泥塘里慌忙逃窜,一时间旗帜尽偃,士气大丧,再不复战心。 望此贼军狼奔逃窜,丢盔弃甲,赵怀安意气风发。 他冲着围在车边的杨茂丶王离丶牛礼丶何文钦这些义社郎大声下令: 「去传我令,命郭从云丶丁怀义丶刘信丶刘知俊所部突骑,即刻从背後掩杀,勿使贼军匹马还关!」 杨茂等人喜气洋洋,大声唱喏,随後直奔本阵突骑所在。 而赵怀安就留下了二百人在身边,其馀的全部都被他推出去追击了。 这一刻,他满志地看着对面慌乱奔跑的南诏骑队。 这一把,他赵大要一口吃成个胖子! 赵怀安看到了韩琼四队围堵的情景,看不到的是,四队吏士正疯狂地扛着南诏军最後的疯狂。 最前队,八尺高,雄阔壮大的周德兴,带着所部陌刀队,冲着奔来的南诏军齐齐挥砍。 这一刻,周德兴也顾不得战马的珍贵了,将陌刀队组成刀墙,大声呼和挥砍,再现人马俱碎的恐怖场景。 丈长陌刀下,南诏骑队哀豪不止,即便最恐怖的阿鼻地狱都不及这里万分。 碎肢残臂,一层层地堆积在一起。 鲜血从刀尖直流而下,周德兴的陌刀队武士们,连刀柄都快握不住了。 这个时候,周德兴还在大喊: 「兄弟们,再砍三轮,敌军就剩一口气了,咱们陌刀队是什麽?」 人群中,那个傅三扯看嗓子大喊: 「我们是保义铁壁!」 众陌刀队武士们齐齐呼和,大喊: 「我等为保义铁壁,敢冲我者,人马俱碎!」 周德兴哈哈大笑,这一刻他忘记了以前在充海军所受的不公,也对过往的不忿释然, 与眼前这般兄弟们并肩作战,王侯富贵又算得了什麽? 於是,他再一次挥砍手里的陌刀,将一名惊恐的南诏勇将砍成了两截。 浓得化不开的鲜血和屎尿味直接冲击着在场南诏人的理智,终於,最後一根弦崩了。 在堆积成山的户体前,再没有南诏人敢冲一步,这一刻,不知道谁先丢掉了手里的兵刃,随後越来越多的人下马跪降。 於此同时,前後左右都有保义都的部队冲了上来,尤其是後方的百馀保义都突骑更是晓勇,所过一面面南诏将旗纷纷被砍倒。 直到这个时候,那位南诏王族子弟蒙罗帕才如梦初醒,那个大唐,它回来了! 但不等他再次感慨,他的脖子就一痛,随後永远陷入了黑暗。 此时,披着绛色披风的刘知俊和披着土黄色披风的刘信,一人抓了蒙罗帕半截的身子,齐齐高吼: 「敌将已经被我刘知俊丶刘信所斩!」 至此,南诏骑队土崩瓦解。 第94章 追亡 第94章 追亡 随着南诏将团被歼灭,剩下的南诏骑队彻底失去了组织度,所有人就像散开的鸭子一样,踩在烂泥地理奔爬。 大量的战马被遗弃在稻田和土道上,昔日被用生命守护的各家丶部落旗帜被丢得随处都是,然後被踩在烂泥里。 因为保义都的主力都猬在土道上,这些奔逃的南诏武士都奔下了两侧的稻田。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但之前就守在左侧稻田里的陆仲元丶党守肃二部直接扑了过来,几个人为一队,就追着这些南诏兵屠杀。 刚刚还血命厮杀的两队兵马这会肆意宣泄着心中的杀意,这些常年处在生死边缘的大唐武士们,无论是精神状态还是道德品质,绝称不上是好人。 陆仲元自己就看到自己的两个部下,在追上一名南诏武士後,一人一边将这人的头按在了泥塘里,任凭身下的南诏人如何挣扎,他们只大声狂笑,毫无怜悯心。 而更多的还是之前留在土路上的步塑队,他们之前为了放开通道好让後面的铁骑奔冲,就跳到了两边的稻田里。 这会南诏军被彻底击溃,高仁厚丶陆仲元丶韦金刚丶韩通丶钱铁佛等人才卷着半截管,拖着满是泥浆的毛腿,重新爬上了土道。 因为没怎麽立下功劳,多达五百多保义都步甲,看着四散奔逃的南诏兵,眼晴都红了。 这会再没有什麽队列,也没有什麽纪律,就是冲上去,刺倒,然後割下这些南诏兵的首级。 每一颗都是赏钱,每一颗都是他们通往高位的阶梯。 於是,在後方驴车上,本来还高兴地看着部下们追亡逐北,可这会却笑不出来了。 他冲着前面狞笑的韩通等人,大骂: 「他娘的,战马,都给我先把战马给收拢起来,少一匹,我一分钱都不发!贼娘皮, 就知道钱钱钱!」 赵大还怕前面的丘八约束不住,直接让孙泰带着背鬼和义社郎去收拢散在战场上的战马。 由不得他不重视,只要他能消化掉这批南诏军的战马,他保义都就能插上翅膀,直接起飞。 但出乎赵大预料的,那边刚刚还执着着收割人头的韩通等人,在听到赵大的呼喊後, 竟然真的去收拢散在各处的战马了。 这一下,赵大愣住了,第一次主动将嘴里的脏话咽在了肚子里。 这帮杀才,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整片战场,保义都都在追亡逐北,但在土道北侧的一处稍宽阔地方,情况却有些不一样。 在南诏骑队土崩瓦解的时候,有六名精锐的铁甲武士早早跳下战马,直接退到了这里这六人是蒙罗帕的铁甲扈兵,此前被蒙罗帕派往後面调度骑队散在稻田两侧,然後就留在了这里。 所以当主将团被保义都的突骑和甲骑联合歼灭後,这六人反倒是活了下来。 但因为缺乏战马,这六人也跑不了,此刻也只是猬集在之处宽阔地上挣扎。 正在带队屠杀的钱铁佛和韦金刚两将,正好带队奔到了这里,看到这里有六名披甲武土,连劝降都没劝,直接冲了进去。 钱铁佛披着柳叶甲,手持短柄双斧,宛如一座铁塔,而旁边的韦金刚则是披明光铠, 左手持盾,右手持短柄铁钺,两人的身後各有两个刀盾手和一名弓弩手。 而南诏武士这边,同样披铁甲,头戴虎皮兜整,手持浪剑,也冲了过来。 这些人都是从南诏各节度使下面选上来的精兵,是蒙罗帕的负排武士。 别看之前那五十多负排骑士被王进的甲骑杀得稀碎,但这真不是这些负排武士弱。 和大唐这边的节度使依赖牙兵一样,南诏边疆的这些节度使们同样用牙兵。 如类似各种苴子,就是类似藩镇牙兵的存在。 而这六个负排武士呢?又更是南诏王是从众多苴子中拣选的,其战力可想而知。 但可惜,这六名负排武士虽然披甲,但手里的浪剑的破甲能力很弱,同时整个战场随处可见友军的凄凉豪叫,使得六名负排武士的战心大大下降。 可即便如此,极高的自尊心和荣誉感还是让他们拿起兵刃,向奔来的唐军武士们冲了过去。 莫道南诏无豪杰?不就是死嘛?又如何? 而这边,在看到这六名南诏铁甲武士不仅不跪看死,竟然还敢主动迎了上来,钱铁佛和韦金刚两人登时就怒了。 他们都是之前保义军的人,而只要看到这些南诏武士土,两人就会想起惨死在白术水的兄弟们。 以前都将常收一些南诏俘虏,甚至那个段忠俭的南诏武土,在投了保义都後,吸纳之前的一些俘虏武士,短短时间就成了队将,和他们平起平坐。 两人都受赵大恩惠,心里再有意见也不说什麽,但这不意味着他们对南诏人不怒不恨此时那麽多追亡逐北的保义都吏士们,尤以他两人和韩通丶孙传威两人杀得最狠,几乎没有活口。 所以当对面的六名披甲武士敢反抗,钱铁佛和韦金刚内心的怒火可想而知。 钱铁佛和韦金刚各带四步甲从左右两路同时冲入南诏武士当中,两个弓弩手则在後面开始蹬弩上弦。 持圆盾的韦金刚当先冲锋,此时对面的三名南诏武土也成三人小阵正面对抗。 在他冲进去的时候,南诏小队的左侧武士,举着浪剑就劈向了韦金刚,但被韦金刚同样一记劈砍给打掉了。 与此同时,韦金刚正面的南诏武士也举刀劈了过来,被他用左手的圆盾给架住了,同时右手的铁直接劈在了对面武士的胸甲上。 短铁本身就是重兵,破甲伤害完全不是南诏人手里的浪剑能比的,只是这一劈,南诏武土胸口的甲片就被劈散,其人更是被撞得连连後退。 正当韦金刚准备再劈一记,彻底劈死这名铁甲武土,忽然後脖子鸡皮疙瘩一起,然後他想都没想,左脚深跟,扭腰旋膀,左手套着圆盾直接向侧後方砸了过去。 他没忘记这个方位,刚刚被他劈挡的南诏武士就在这里,而其人果然趁着韦金刚劈砍前面从而露出了後背的机会,瞄着韦金刚兜整的细缝处,一刀劈了下去。 但这个南诏武士哪里晓得韦金刚战斗经验会如此丰富,在都没看见自己的情况下,就将圆盾砸了过来。 完全没有任何的防备,这一记盾击重重的砸在了这名南诏武士的脸上,一刹那,他的脸上就爆开一团血迹,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韦金刚差点被砍,直接放弃了正面的南诏武土,回身就踩在了那偷袭者的脸上,然後手里的铁重重一砸,直接将其人的脑袋带着兜整直接砸扁了。 这边韦金刚手杀一敌,正要对剩下两人动手,身後的两面牌盾手就已经冲了上来。 他们一个用盾顶翻了一名南诏武士,然後用手里的刀顺着兜整护项的细缝,戳了进去。 另外一个直接用手里的横刀,直接顺着刚刚韦金刚劈碎的胸甲,直接捅了进去,然後再用手里的牌盾重重地砸在了那南诏武士的脑壳上。 这就是大唐的牌盾手,非是精兵不能操此双兵作战。 从韦金刚杀入,到後面两个牌盾手各自补刀杀贼,前後就是几个呼吸,他们就解决了左翼之敌。 而差不多同时间,负责截杀右翼之敌的钱铁佛也将三铁甲武土杀光。 只是和韦金刚他们技术十足的厮杀不同,钱铁佛充分展现了什麽是一力降十会。 和韦金刚冲入敌阵不同,钱铁佛几乎是信步由缰,走进敌阵内的。 在对面南诏武士一刀劈来时,钱铁佛是挡也不挡一下,任由对方的浪剑砍在了自己的柳叶甲上,但只是崩断了几枚铁片後,那柄浪剑就崩断了。 钱铁佛的身体只是稍微晃了一下,右手的双面短斧就已经砸在了对方的铁盔上。 只一下,铁盔直接被劈碎,那人的脑壳也被掀翻,撒出一团红的白的。 钱铁佛完全没有任何不适,继续大跨步,只是这一次肩膀在前,如同一头野猪一样冲翻了一名铁甲武土,然後对剩下的那个南诏武士就是一顿乱劈。 倒地的铁甲武士再没有机会站起来了,因为护在钱铁佛两侧的刀盾手,直接用牌盾砸在了他的脖子上,只一下,他的喉结就被撞碎,没一会就蹬腿室息了。 而被钱铁佛乱劈的南诏武土,同样将浪剑乱舞起来,但开始还能反劈两刀,但没一会就被钱铁佛乱刀劈死了。 而在杀了这最後的南诏武士後,钱铁佛甚至依旧没停,挥着手里的双面斧,一下又一下的劈砍着,直到这人的胸膛都被劈开,整片内脏带着下水洒出来一地。 但钱铁佛依旧觉得自己没宣泄完,所以喘着粗气,瞪红双眼扫视着全场,看还有哪些敌人在。 只可惜,随着他们将这里的南诏铁甲武士们给杀死,整片战场已经再没有敢站着的了。 水田里,土道上,到处都是跪着投降的南诏武土,他们顶着漂亮的头币深深地埋在了烂泥地里,瑟瑟发抖。 这真是一场辉煌酣畅的胜利! 第95章 鸡栋 第95章 鸡栋 赵怀安终於从驴车上跳了下来,身後一众义社郎和义子们紧紧跟此刻,别看赵怀安的面上还很从容,实际上内心已经到了巅峰的心没有任何事情,能比看着部下追亡逐北丶将一个个敌人杀死在脚7,更加极致体验了,而这即便是茂姬也做不到。 赵怀安的牛皮靴踩在烂泥地上,一路都是被砍去首级的南诏人尸1 上看到都将来了後,纷纷挺胸,甚至还有几个憨厚的,提着犹在滴血白赵怀安哈哈大笑,一路喊着每一个人的名字,即便有些记不得的充一称呼为小某,老某,总之,赵大一个不拉,看见一个喊一个。 渐渐的,围在赵大身边的吏士越来越多,他们每个人腰间至少都另要知道,这可不是什麽容易的事情。 保义都的吏士们成分很复杂,但只要是积年老卒的,没有一个不王野外,能以步克骑者,百不存一。 是的,就是百不存一。 此世,无论是大唐各藩镇,还是周边的吐蕃丶回鹃丶南诏,百年新衰落,但军事人才却越来越溢出。 一个藩镇,可能少会种地的农夫,但却不会少会舞刀弄剑的武士是很缺乏的骑战人才,经百年积累,在这时也是人才辈出。 只赵怀安所在的保义军中,如今的四名骑将,郭从云丶丁怀义丶 每一个都是优秀的骑将,都有机会成为独挡一面的骑大将。 但这些人以前是什麽呢? 最高的不过是郭从云,做过博野军的骑吏,而其他人呢,只不过是有一百种方式击溃步兵。 结阵?结阵就有用的话,步兵就不会有骑兵恐惧症。 而保义都就是这样,它缺乏足够的骑兵力量,所以按道理,还不具能力。 但现在,他们保义都正是在眼前这位「呼保义」的带领下,在野达七八百骑的敌军骑团,这在大部分老兵油子的经验中,绝无仅有。 而且不仅如此,众吏士们更心折的是赵大表现出的表里如一。 平日里都将是和大夥称兄道弟,但保义都的大部分人都不是第一天拿刀吃这碗饭的,他们跟过的军将也不在少数。 而过往那些军将,哪个不是和赵大一样?也是平日里称兄道弟的也们这些武夫就要哗变造反。 人没有傻的,就算以前傻,能到现在的,也没傻的。 火,全了兄弟之义。 如果这还是承诺,但今日发生的事情,却让大夥再不会怀疑这份承在陆仲元丶党守肃他们两个队被包围的时候,扪心自问一下,别是他们自己,第一个念头也是赶紧跑路,要不就地结阵自保。 但咱们都将怎麽做的呢?闻前方兄弟们遭难,拔剑发令,全军突谁不想跟这样的都将?今日都将能毫不犹疑地救「陆」丶「党」 尤豫地救咱们。 这样的都将,他们跟着踏实,跟着有底,也愿意一直跟下去。 所以这一刻,他们真心真意地呼喊着「呼保义」,他们打心里认[ 就在军中流传的话: 「呼保义真豪义!」 论防寸,他们打过金牛恭之战;论大兵团作战,他们参加过日刁金,他们打过邛州之战。 而现在,他们在缺乏足够数量骑兵的情况下,在野外依然击败了雨卜齐骑军後,他们将具备更强的野战能力。 到那时候,他们保义都就真的是一支全方位的精锐了。 赵大这边越听越兴奋,正要询问俘虏了多少南诏骑兵时,那边归盲一名浑身泥巴的俘虏走了过来。 对此,赵大是满脸微笑,直接给了好脸色。 他对段忠俭是满意的,之前调度兵马的时候,他专门将这支由乌人派了出去,还专门去堵南诏人的归路。 赵怀安信不信这些乌撒蛮兵呢?其实不管信不信,压根不重要。 只要你上战场,只要你杀南诏人,你的忠心就得到了考验,他赵但奈何,都将不信啊,而在一个以唐人为主体的团队中,他一旦可还用说嘛? 这就是段忠俭焦虑不自安的根源。 但现在呢?他从都将的脸上看到了认同,看到了欣赏,这一刻段人都是飘到了赵大面前的。 努力压抑住狂喜,段忠俭拉过那俘虏,然後一脚将他端在了泥地手,恭道: 「都将,末将刚刚拿了此人,从此人口中得知,此部主将为南诏关守将,只是不知为何会突然出关袭击咱们。」 赵怀安听了这个消息,压根没发现华点,大喜: 「所以现在那鸡栋关兵力空虚了?」 段忠俭愣了一下,他要说的不是这个呀,但此刻还是连忙点头, 十穴卡难道杨帅? 不,不会的,杨庆复完全没有任何理由啊。 不是赵大单纯,对杨庆复这麽有信心,而是他很清楚,他俩目前杨庆复干什麽要卖自己呢? 电光火石之间,赵怀安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是谁?正是他的冤家对头,川东大将颜师会。 这一刻,赵怀安的脑子飞快运转,他忽然看了一眼旁边的张龟年, 「颜师会?」 张龟年森然回道: 『都将,必然是他,也只能是他。都将,咱们可不能坐以待毙啊! 而那边,段忠俭冲赵大弯了下腰,然後带着俘虏直奔回队。 片刻,百馀突骑溅起一团团泥巴,向着鸡栋关纵马奔去。 在他们走後,赵怀安令各队加紧打扫战场,将战马收拢好後,就关行军。 也就是他们这边收拾好,前头忽然奔来一骑,手持「保义」军旗, 「捷报!郭队已下鸡栋关!」 闻听此言,赵怀安哈哈大笑,连喊了三声: 第96章 吞金 第96章 吞金 鸡栋关内,此时到处都是战马,而在关西南角落的一处栅栏里,二三百名浑身泥浆的南诏军俘虏缩在里面,望着关上的唐军,胆寒如鸟兽。 此时,关墙上,赵怀安正在打量这处关成,见两侧壁立千仞,关前不过是一条十馀步宽的土道,而这关成就正正好好堵在山道上。 此好有一比,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本以为剑阁足够崔鬼了,没想到一处无名的鸡栋关,也不湟多让啊。 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这蜀地啊,真的山多,关也多。 也幸亏此关主将倾兵出关,也感谢那颜师会卖咱赵大,不然如何能轻易拿下这鸡栋关呢? 一想到那颜师会,赵大的拳头就捏了起来。 敢卖咱赵大,你颜师会已有取死之道了! 将这事压在心里,赵大将目光看向了下面那群南诏俘虏,想着如何处置这些人。 从成分来说,这批人和自己之前俘虏吸纳的乌撒蛮兵绝不是一回事。 乌撒部这些滇东三十六部或者生活在黔丶邕丶容丶管丶桂等山区的南蛮部,他们其实也是南诏国的羁摩部队,实际上也是无法对这些地方的山区部落进行有效管控的。 但现在这批俘口,却是南诏国族乌蛮丶白蛮两部,这些人是南诏国的核心部众,这些人赵怀安是根本不敢吸纳的。 尤其是後面他还要参加後续的决战,如何敢在军中放这些人? 所以即便赵怀安馋这些人的骑术,但还是不敢大规模吸纳这些乌丶白蛮骑,打算等後面的随军商队过来了,就一并发卖了,然後筹钱出来给弟兄们发赏钱。 哎,兄弟们打得太好,也让赵大忧愁啊,这又是一笔巨大开支。 不过这些都是幸福的烦恼了,此时赵大的心情还是很高兴的。 不仅是之前缴获的五百多匹战马,更是因为脚下的这座鸡栋关。 郭从云打的很顺利,在队伍中的南诏俘虏叫开了关门後,直接就冲了进去,也不管里面有没有陷阱。 但就是这样,百馀保义都突骑直接就是一鼓而下,拿下了雅州的大门。 骑兵果然是战争之王,只是这机动性,就不是步兵可以比的。 此时,赵大忍不住开始畅想,等他把那五百多骑全部招募了,他能立多大的功,发多大的财。 可一想到,从哪里能募到这麽多的骑兵,这又让赵大忧愁了。 此时,郭从云等几个军将奔了上来,他们刚刚去刷洗战马,连续的作战丶奔袭,战马早就满是泥泞,而这种事,骑士们一般是不会假手旁人的。 这边,赵大一看郭从云上来了,对左右军将丶幕僚们哈哈一笑: 「咱们的郭子龙来了!」 郭从云老脸一红,忙小步奔了过来给赵大行礼。 说到「郭子龙」这名号,郭从云也是蛮尴尬的,原来赵大自拉起队伍来,就最喜欢一件事,那就是给诸将讲《三国演义》。 是的,还不是讲正史,就专门讲《三国演义》,而且就从桃园三结义开始。 像郭从云他们这些基层武夫,弓马武艺丶战阵经验是一点不差,但在文化素养上,最多就是认识个字的程度。 他们从各藩来成都防秋,也听过一些本地的历史典故,知道这里曾有过一个叫刘备的蜀汉之主,那关羽他们也听过,好像荆州那边的老百姓多崇拜,但什麽张飞的,是谁? 没办法,这就是他们的历史水平,现在还没弄明白呢?谁管千年前的人和事? 但他们却爱听赵大给他们讲《三国演义》,只觉得里面的故事好听,甚至涉及到的兵法战术也颇有借鉴意义,所以每夜都围在赵大身边听。 而赵大也把这事当成团队重要精神工程来建设,甚至每次讲的时候,都会让张龟年笔录下来,然後再由营内的书手抄录成册,争取让队将们人手一册。 《三国演义》里有什麽? 有人看出的兵争谋略,有人看出是满满厚黑,赵大却看出的是满纸「忠义」。 而赵大到了现在这个位置,下面的人能不能打已经不是第一重要的了,你对咱赵大忠不忠,对咱赵大讲不讲义,那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赵大将《三国演义》做了一番改良,将群像式的小说,删改成更突出刘备的英雄事迹,然後大讲特讲。 而且因为他们就在川中,魔下的一部分吏士们也是蜀人,所以听得是千年前蜀主刘备的故事,那就更加有代入感了。 而郭从云就是这样,也不知道是不是都是来自北方,也同样长於骑射,郭从云一下子就代入到了赵云的角色,自称「军中子龙」。 赵大有一次听到了,很高兴,为何? 因为郭从云是子龙,那他赵大就是他的明主刘备啊! 於是,赵大也开始亲切地称呼郭从云为郭子龙。 本来事情到这里好好的,可很快赵大的故事就更新到了第四十一回,名字叫《刘玄德携民渡江,赵子龙单骑救主》。 他一听到那赵子龙於七十万大军中杀得七进七出,枪挑曹将五十多名,将阿斗救了出来。 这下子郭从云憎了,不是,赵子龙猛成这样的吗?他虽然自负武勇,骑战也不让於人,但别说七十万大军七进七出了,就是百人的军阵,他都不敢单骑冲啊。 这下子,别人再呼他「郭子龙」,咱郭从云就窘得不行。 郭从云小步过来时,人还没站定,腰就弯了下来行礼,看这行止,似乎比之前更加恭敬了。 这边郭从云在拿下鸡栋关後,依旧不矜不骄,这让赵大越发欣赏,这老郭不管有没有赵子龙那样的武曲将命,但已能看出几分大将之风了。 赵怀安捶了一下郭从云的胸甲,赞叹了句: 「老郭,打的好,拿下这鸡栋关,我军就可在这里休整了。」 郭从云愣了一下,问道: 「使君,咱们不乘胜追击?那雅州就在眼前,咱们不去试试?」 赵怀安摇头,他指了指西北方,那里是高主力大军的位置,说道: 「仗是打不完的,功也不是一个人可以立完的,行营军令是如何,我们就如何。」 说完,赵大半是骄傲半是警惕,感叹了句: 「这段时间,我保义都已经足够出风头了!」 郭从云明白了,点了点头。 此时关楼上,保义都的队将丶幕僚都在,本来就是要开个小会的,只是一直在等郭从云,所以才闲聊。 这会,赵大见人都齐了,就在门楼上,问王铎: 「现在缴获清点如何了?」 王铎这会也高兴,这会拿着本帐册,就开始给赵大汇报: 「此战我军缴获战马四百七十六骑,伤马丶死马共九十六骑,这些已经都送到後勤司了,晚上就吃马肉。」 「此外,我军於关内缴获了大量武备,其中锁子甲五百副丶柳叶铁铠四百六十领,明光铠三十具丶各类刀具丶重兵丶铁钺丶骨朵丶弓弩不计其数。然後还有马铠三十具,应该都是之前那支南诏骑队的装备。」 赵大倒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数字,高兴之馀,也感叹了一句: 「那南诏主将如此小我,有此等装备都不用,一味轻兵冒进,杀将覆师之鉴,我们不可不察。」 二十多个队将听了这话後,齐齐抱拳: 「末将明白。」 赵怀安看着众将精神抖数的样子,果然打胜仗最能养人,他偏过头对王铎道: 「之前各队不是报了甲胃战损嘛,你一会把甲胃给他们报了,然後残破的甲胃都收上来,让匠人修复一下。」 王铎将这事记下了,看赵怀安没有要说的,就开始讲赵大最关心的财货。 作为赵怀安的长史,王铎非常了解自家使君最头痛的莫非是钱这一块。 别看保义都现在搞的有声有色的,但幕府给於保义都的军饷是非常有限的,还是那句话,无论是高还是牛丛,谁在那个位置,都会优先补给外藩兵。 之前董公素送来了一批钱粮,本来也够保义都三个月的军,但谁让他赵大太能干呢?短短一个月,保义都的实力又翻了一截。 现在赵怀安又缴获了五百匹战马,後面肯定是要招一支骑军部队的,而这又是一笔大钱。 果然,就在王铎准备汇报财货缴获的情况时,赵怀安忽然插嘴问了句: 「老王,你说养一名骑兵得花多少钱?」 至於为什麽赵大不问骑将郭从云?他们这些丘八,懂个屁的帐,就知道钱不够了,往上要。 王锋直接押中题了,於是胸有成竹,将骑兵的建设费用一一讲来。 他告诉赵大,如果後续保义都建设骑军部队,其实已经省了很大一笔开支。 将近五百匹战马,如果光从市面上买的话,就这种吐蕃良马,一匹就能卖到五十贯。 五百匹战马,那就是两万五千贯!这是多少?整个保义都千馀更士一年军不过就是这个数! 而赵怀安打了这麽久,做了那麽多生意,一共在帐上积赞了多少钱呢?六千贯! 由此可见,赵大在名山口一战,到底是发了多大的财。如果赵怀安把这批战马卖了的话,他基本一年都不用为钱发愁! 此外,南诏骑队留在鸡栋关内的铁铠丶马塑丶短斧丶弓弩,本身就是一支八百骑规模的装备,现在都便宜了赵大,不知道已经给赵大省去了多少钱了。 听着这些话,赵大脸上的笑一直就没停过,这老王也的确专业,数据详实,一看就有过准备。 但等到王铎开始报後面的花销,他的脸就僵了。 他扭头看向下面的四百多匹战马,此时在赵大眼里哪里还是财富和权力啊!分明就是一只只吞金兽! 第97章 治病 第97章 治病 王铎作为川西幕府钱粮吏,对数字非常认真,所以当赵大问了骑兵後面的花费时,他扒着手指头给赵大算了一笔帐。 本书由??????????.??????全网首发 虽然南诏军已经「无偿」赞助了马匹丶甲械丶马具,但骑兵日常的花费依旧是一个惊人的消耗。 以战马吃的草料来说吧,它们每日需要食用大量草料和一定量的精料。 王锋此前是川西行营下的一线钱粮办事人员,掌握着军队各项支出的精准数字,绝不是那种糊弄上头的假数字。 他告诉赵大,军中每一匹战马一日就需要草料二十斤,精料三斤。 那些精料都是豆丶谷丶麦混合的,用料比一些丘八吃的都要好,但不吃这个不行,战马掉精肉,到了战场就是要命的事。 所以,一匹战马,每日二十斤草料,三斤精料,雷打不动。 那这些如果按照市面上采买或者补给的话,需要多少钱呢?虽然因地区和时间价格有波动,但军中基本是按照一匹战马每月草料钱三贯到五贯之间来算的。 而一个弓马娴熟的藩镇武士,一年俸禄才二十贯上下,也就是说,被他们骑着的马, 一年工资都还要比他们多个十来贯! 你就说这战马精贵不精贵! 赵大听了这个数字,讷讷了好一会,问了一个这样的问题: 「一匹好马不过卖五十贯,这养马的草料钱就一年三四十贯?这帐怎麽怪怪的?」 却不想人王铎很自然的说了一个事: 「那些行商买一被俘的南诏武士,武艺纯熟的,一人不过五十贯!但後面养他一年, 要想继续保持战力,少说十来贯下去,後面要保持忠心,那这钱更用得海了。」 最後人王铎还说了一句,一场精辟的话: 「养孩子和生孩子,哪个贵?」 这一句,直接把赵大干明白了,他只能咬着嘴,让王铎继续说,他知道这老王还没完。 果然,王铎的专业性让他滔滔不绝,他继续说了养骑兵的一个花销,那就是现在军中的马匹多了,为了防止患病,就需要养三五个兽医,每个再带三五个从,然後日常草药这些,上头要是补也就算了,要是不补,又是一笔花费。 王锋说这个,赵大就有话说了,他哈哈一笑: 「这没事,我已经让老六去喊军中的裴闵来助我,他答应带着十来个师兄弟一起来投奔我,所以不仅兽医以後咱们不缺,咱们以後大医匠也有着落了。」 这事王铎倒是不知道,纳闷的问了一句: 「老裴不管他那师父了?」 却不想人赵大大大方方说道「咱把他那师父也请过来了,也不用他诊,就来咱保义都养老,一年五十贯!」 王铎砸吧了一下嘴,没说什麽。 他其实内心很佩服赵大,王铎自己明白自己的情况,他算了十来年的帐,但有时候却分不清大帐和小帐,而赵大就是天生会算大帐的。 平时的时候也抠,也精打细算,但对於紧要事,又相当舍得花钱。 就拿裴闵的那个师傅来说吧,水平相当一般,而且为人自私,为了自己,硬生生拖着裴闵那些个学生们不放,一直不给出师。 而其实呢,裴闵这些人也就是开始跟在那人後面学过段时间,後面水平能练出来,全靠军中死的多,硬生生把他们的治刀剑伤的水平给练出来了。 但就这样一个老油子,赵大都愿意给一年五十贯的高薪聘请过来,想他王铎累死累活,一年俸禄不过八十贯,这真是! 不过,王铎却知道赵大这钱花得值,因为那裴闵远远不止这个价。 裴闵的医术倒是一方面,真正让赵大和王铎几个人佩服的,还是老裴的医德,这老兄是真的常出义诊,这样的人合该入他们保义军。 更别说,这裴闵忠啊!他那师父压榨他那样,都能待之如父?他赵大能不放心? 到赵大这样的位置,明面是战场上的刀枪剑戟,但背地里各种阴招也是需要防备的。 而一个靠谱忠心丶医术好的医者,是每一个权力场上斯杀的好汉们都要必备的。 所以,这钱花的值。 王铎也点头,但他还是想打消赵怀安组建五百骑的想法,至少也是分批吧,他自己其实早就算过帐了,知道以保义都的财力,压根养不起这麽多骑兵。 所以,他又说了一个开销: 「主公,咱们这还是说的战马的花费,这後面招募骑士哪不需要花钱?人来了,咱们得先给一笔安家费,然後每年薪俸又是二十贯,招五百人,就是一年万贯花销,这还不算每年秋丶冬衣,平日节日猪羊肉,这多一口人就是多一分钱!」 「还有一处,就是马钱。那些南诏骑队的装备我也看了,马的质量很差,看来南诏人这些年虽然掠了不少成都大匠,但马技术并没有提高多少。而我唐骑突战,首在马塑,非得用三年功,不能得一精,而这一杆就是数十贯!这五百骑—」.。 7 赵大听得烦了,直接打断了王铎,骂道: 「老王,你这糊我,你说的那马,是时三郎那样的骑将用的,寻常骑士用得起这个?你这可哄不了我!说吧,为何阻我建骑队!」 此时的赵大语气已经非常不好了,因为王铎其实在不知不觉中犯了一个大忌讳,就是妄想利用自己的信息优势,在向上汇报中去达成自己的目的。 说严重点,这就是欺上! 看到赵大脸黑了下来,王铎一下子结巴了,他慌忙要跪下,却被赵大拉住了。 然後就听赵大哼了句: 「老王,我诚心待兄弟们,兄弟们也诚心待咱赵大,那我赵大必与兄弟们善始善终, 金杯共饮,富贵同乐。但谁要是欺咱实诚,觉得我赵大是个土锤,那就也怪不得咱不讲兄弟情了。」 王铎期期艾艾,汗如雨下,他是真的得意忘形了,这段时间赵大和他好的什麽似的, 他还真将过去在行营的做派拿了出来。 赵大瞅了下王铎颤颤巍巍的样,有心敲打他。 这王铎以前是干什麽的?别看是专业钱粮吏,可那也是吏。这些人在军中,欺上瞒下,中饱私囊都是基操,像老王这样有私德的,是真正的凤毛麟角。 但再有私德,在那种地方呆久了,也习惯了这种惑上的作风,一旦弦没以前那麽紧, 立马就冒了出来。 现在赵大就是要敲打他!让他知道咱赵大的底线。这也是他赵大善,不然久了,王铎别说做兄弟了,怕人头都保不了? 本着治病救人的态度,赵大用手扶着王铎快软掉的身体,骂了句: 「起来,这帐还没算完呢?这次就罚你一个月的俸禄,以後少点套路,多点真诚。」 王铎不知套路何意,但感受赵大扶住他的力道,心终於稳了下来。 今天的事,王铎能记一辈子,这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於是,王铎努力起身,开始将骑兵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主公,卑下确实有罪,不该乱讲。但养骑兵的事,还是想主动三思,卑下私下算了一下花费,如果我军要招募丶训练和维护五百骑军,直接需要两万贯,然後每年至少又是两万贯下去,而我军帐上不过七八千贯,如何能养得住啊。』 王铎其实也是苦口婆心,这会端正了态度後,赵大也能听进去。 赵怀安这会也算是把帐盘完了,意识到自已这会活像一个中了千万,买了豪宅却付不出物业费的社畜。 明明是缴获了五百匹战马,本以为立马就要起飞,可谁能想到这才是用钱的开始。 但一想到日後保义都没有骑兵,一旦再与骑兵在野外遭遇,那会还会有稻田,还会有泥泞地能助自己吗? 而到时候,一战而覆其军,这些赞下来,不舍得用的钱,不还是成了别的嫁衣? 搞,这个骑兵必须搞!砸锅卖铁也要搞! 於是赵大一咬牙,一脚,对王铎几个幕僚道: 「军无骑不稳,这骑兵我们一定是要搞的,这个钱我赵大能筹出来,总之兄弟们万众一心,别说五百骑,就是那泰山也能被咱们推掉!」 见赵大已经下了死心,王铎没有再坚持,然後开始将保义都在关内缴获的财货报了出来: 「也不知道那些南诏军从哪里抄掠来的,咱们在关内缴获黄金五镒,中金二百五十镒,锦四百匹。」 赵大一听有这麽多钱,大喜: 「老王,那还扯个啥啊,有此金银,还养不得五百骑兵?」 王铎这个时候才小声在赵大旁边嘀咕了一句: 「主公,帐上钱不够,这些都要给下面发钱的!」 一听这话,赵大直接变脸,拍着大腿,笑着对一众队将们道: 「对对对,骑军先不急,先给兄弟们发赏!」 众队将你看看你,我看看我,终究还是没一个人敢主动站出来说不要,让赵大先招骑兵。 赵大见此也只能叹了一口气,看来,招骑兵的钱还得後面再想办法了。 第98章 论战 第98章 论战 两日後,川西行营前军抵达鸡栋关外。 旌旗飘荡十馀里,赵怀安带着一众队将和幕僚还有义社郎丶义子们立在关门外,等候着杨庆复的到来。 昨日,杨庆复的牙兵就催马入关,告知赵怀安,杨帅领我川西兵一万两千众先发,让赵怀安迎接。 於是,今天一大早,赵怀安让辐重营煮了热汤丶饭食,然後就带着众将候在了关外。 没多久,杨庆复的队伍就来了,其人带着儿子和黄头军郭琪等军将骑马走在最前,身後多达一万两千的川西藩兵并万馀民夫走在最後。 一字长蛇,一眼望不到头。 杨庆复远远的看到赵怀安候在关外,哈哈大笑,随後纵马奔来。 其人甚至在距离赵大十馀步的时候,就下了战马,然後龙行虎步的走了过来。 赵大连忙去迎,正要下拜,就被杨庆复粗壮的手臂给托住了。 赵大莫名对这个场景很熟悉,这不是他一直用的吗? 然後他就听杨庆复大笑: 「赵大,我果然没看错你,这一战你是打出了我川西军的骨气,打出了我川西军的威风!好啊!」 赵怀安正要谦虚几句,忽然就听到杨庆复紧跟了一句「如何?打了这一战後,有何感受?」 赵大正想请教,毕竟眼前的杨庆复是川西藩中少有的参与过大兵团作战的将领。 哦,之前还有两个,就是那个李骤和安再荣,他们两人都和杨庆复一样,参加过四年前的成都保卫战。 但可惜,这两已经被高砍了。 所以,赵大也将这一次的一些想法和困惑和杨庆复讲来「节帅,这一战末将感觉打得稀里糊涂的,也太侥幸了。现在想起来,都後怕,幸亏我军吏士奋战,我唐武运庇佑,下了那场大雨,不然这会节帅怕是见不到末将了。」 当赵大称自己为节帅的时候,杨庆复还是很高兴的,只觉得赵大是个有眼力见的,非是藩内那些丘八能比的。 这些人就知道称呼自己为「大帅」,却忘了他杨庆复也是节度副使,再是个副的,他也是个节啊! 现在高被称呼为「使相」,那他杨庆复被呼为「节帅」不是正好? 还是赵大贴人心,说话好听。 但等赵大把一番话说完後,杨庆复脸上闪过了一丝尴尬。 毕竟下这个命令的是他杨庆复,但他本意是让赵怀安奔袭鸡栋关,就算打不下,也能积累一点军功。 但谁想到,鸡栋关内竟然会有一支南诏军的骑军,甚至还主动出关奔袭赵大,正如赵大刚刚说的,不是他运好,这一次他杨庆复看的,恐怕就是赵怀安的人头了。 杨庆复沉吟了一下,摇头道: 「不要把什麽都归於运气,也不要都归功於他人。你这一次的军报我看了,此战能赢的关键就是你将兵力全部押上,不然什麽下雨丶吏士奋战,都挽回不了败局。」 说完,杨庆复看着赵大,意味深长道: 「赵大,到了我们这个位置,你知道什麽最重要吗?」 赵大想了几个答案,但都不太确定,只能摇头。 然後就听杨庆复吐出两句话: 「勇气!」 这个答案出乎赵怀安的意料,下意识疑惑问了句: 「勇气?我等也需披坚执锐吗?」 杨庆复笑了下,然後指了指自己: 「我说的勇气不是这种十人勇,而是敢於压上一切的决绝。」 「赵大,你觉得战争是什麽?战争就是一场迷雾,所有人,包括我们这些统兵将,其实都是盲人,看不到丶听不到,哪有什麽算无遗策,哪有什麽多智如妖?大多数情况,我们可能连敌军的兵力到底有多少都不清楚,对方将帅何种性格,更是无从得知!」 「这个时候,我们能靠什麽?靠的就是我们这些人铁一般的意志,对胜利的信心。而这些东西怎麽来的?就是打胜仗!」 「有时候,事情就奇在这,你越是打胜仗,就会越打胜仗!其实你看看你们保义都不就是这样吗?我让你们出城守金马寨,那会你们还是群乌合。但这两月仗打下来,胜仗不断,你再看看保义都上下?人人信心振奋!」 「我打个比方,这会你们保义都在野外忽然与南诏军遭遇,你一声令下,下面的人打不打?」 赵怀安想了一下,颇有信心道: 「末将一声令下,所部兄弟不说刀山火海,但随我旗帜向前,死不旋踵,末将还是有信心的!」 杨庆复点了点头,然後对赵怀安道: 「是啊,就是这个道理!夫战!勇气也!你有千人随你效命,敌有千人死战呼?所以一旦遭遇,勇者越勇,怯者越怯,胜负就定了!」 赵怀安听着这些,狐疑地看了一眼杨庆复,怀疑这个老杨在哄自己,打胜仗靠的是这些?那《孙子兵法》还要读干嘛? 但老杨又是军中宿将,老前辈了,说这些话,他也不知道如何回,只能重复了句: 「杨帅,打仗靠勇气就行了吗?」 杨庆复哈哈大笑,拍了拍赵大: 「逗你的,打仗哪有那麽简单呀!当年飞将李广不勇乎?不还是累累败仗!」 「所以啊,今日我就是说一个事,你记着了。」 赵怀安敛衣受教,就听杨庆复说了这样一句哲理: 「赵大,你且记得,运气不好的,是做不了将帅的!记住我这句话!」 此刻,赵怀安只能半懂不懂,但这不妨碍他感受到杨庆复语言中的期望,於是他郑重下拜: 「末将虽然不能一下子明白节帅的金玉良言,但一定会时刻记在心里,终有一日能参悟到节帅的智慧!」 要说赵大会说话呢,杨庆复哈哈大笑,拍了拍赵大的肩膀: 「哪有什麽智慧,不过是一些经验之谈吧,至於说到运气,我看你赵大就是个好运的,努力吧。」 赵怀安头都没抬,说了句: 「末将哪有什麽运气,都是杨帅抬爱罢了!」 却不想杨庆复歪头来了句: 「有我抬爱,不是运气吗?赵大,且勉之,他日必成凌云志。」 赵大愣了一下,哑然,再次一拜。 最後杨庆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走吧,到你营内吃顿饭,大军继续出发!」 赵大一直重视吃饭席面,所以即便在军中,他还是努力筹措了一场不错的席面来招待杨庆复和川西诸将。 他甚至还让赵六去想办法搞到了一头牛,这会提前就放在火塘上烤了。 再加上一些猪丶羊丶鸡丶鹅,这一顿的档次还是不低的,所以包括杨庆复在内的川西将们都吃得很舒服。 这种偏商务性的宴请,规格一定不能差了,尤其是领导在的时候,更要用心。 这是一种相互确定,既是对领导的尊重,也是让领导知道你很尊重他。 一旦上下有这种互信,那很多事情都能顺利走下去。 只是可惜,因为一会杨庆复吃完饭要继续南下雅州,所以就没怎么喝酒,到底还是少了两分热闹。 赵大专门看了一下,见杨庆复就着红烧肉吃了两碗饭,忍住了偷笑。 见杨庆复扭头看向自己,赵怀安忙站了起来,抱拳请战: 「节帅,此番南下雅州,末将愿为先锋!」 赵大说完这话的时候,不少保义将,尤其是郭从云,皆疑惑地看了过来。 都将之前不还说功劳立不完,要让别人多立功的机会吗?这会怎麽又请功了? 正当他们疑惑,上面吃完饭,正用湿币抹嘴上油的杨庆复极就开口了: 「你呀,你呀,鸡栋关都拿下了,也给大夥些机会。」 话落,旁边的黄头将郭琪也跟着在笑,他也开口打趣: 「赵大,你保义都如此猛,上来就是吃肉,啃骨头,但也给兄弟们喝口汤呀,不然咱们也对下面没个交待啊!」 赵怀安汕笑,摸了摸头,又坐了下来。 於是,川西军将们哈哈大笑,觉得终於把这个「呼保义」给压了下去。 而保义将们也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唯有张龟年老神在在,知道都将这番作为的含义: 其实能不能请到战,其实一点也不重要,但有没有为节帅分忧的心,那可太重要了! 咱们这位都将啊,越发不简单! 可忽然,他看到对面坐着的何惟道,见这人也面带微笑,心里提高了警惕。 而那边何惟道敏锐地察觉到张龟年的目光,忙举起水杯,向张龟年遥敬,而张龟年同样面带微笑举杯回应。 赵怀安这边坐下,那边忽然站起了一人,却是之前给高献舞的山行章。 山行章一站起来,抱拳对上头的杨庆复,故作粗豪道: 「大帅,有肉无酒也就算了,又岂能无舞?我这就给大帅献上一舞!」 说完,也不管杨庆复同意不同意,就走到场中开始跳。 但尴尬的是,全场没一个用筷子打节拍的,就这样看着山行章自顾自地跳着,连赵大都为他尴尬。 可别说,这老山也不是凡人,这种尴尬氛围中,这山行章竟然丝毫没影响到,一连跳了三支舞,支支卖力,等都跳完後,是汗湿袍衫。 山行章停下大喘气时,全场没人说话,直到上首的杨庆复带头拍了一下手掌,众人才鼓掌。 那山行章明显长吁了一下,然後对杨庆复弯腰行礼,然後退回来席位。 席位上,赵怀安看着那山行章这般卖力,倒真有点佩服这人。 哎,估计这个老山也吃够了生活的苦,太想进步了。 就在赵怀安正感叹着呢,不想旁边一个声音传来,正是那西山羌都将任可知,这老任看那山行章的背影,笑了声: 「难得我川西诸将聚在一起说话,这山行章却在这上窜下跳的,活像个山里的大马猴。」 赵怀安听了这话,就知道话里有话,忙压低声音: 「老任,你讲讲,这咋回事,和我讲讲?」 千万别嘲笑咱赵大八卦,要知道多少事都藏在这八卦里呢。 虽然赵大和任可知才见了两面,但却已经很有渊源了。 原来这位西山羌的都将,竟然是赵大老朋友任从海的亲大兄,怪不得之前赵大看此人眼熟了。 而之前任从海也和自家大兄说过,讲自己结识了位军中豪杰, 一开始人任可知还不当回事,只觉得自己愚蠢的弟弟,又交了个酒肉朋友。 可当任可知真的和这位军中「呼保义」打交道了,即便挑剔如他,也对这位赵大赞一句,好汉子! 这会见赵大问,任可知就说了这些天的事情。 原来那日迎高,那山行章又是跳又是鞠躬随驾,就是想投人家高的帐下。 但谁知道,人家那位高使相真乃天上人也,如何看得上这个阿的山行章?理都没理一下这人。 这下子这山行章惨了。 别看川西诸将各个恨不得舔高的靴子,但看到山行章这样,却丝毫不影响他们鄙夷其人,甚至落井下石。 但这最多也就是丢丢面子罢了,可好死不死,杨庆复被任为前部统帅先行南下攻打雅州,而那山行章就隶在前军下,随同南下。 至此就不是什麽面子了,而是得要命! 一旦山行章不能让杨庆复息怒,他很可能会被派到最危险的任务,到时候必死无疑。 所以现在山行章才跳得那麽卖力,不就是想活一命嘛! 而杨庆复也不知道为何高兴,竟然还真的就放过了其人,这让任可知颇为遗憾呀。 赵大听着这些八卦,再看向对面颇为萧索的山行章时,那一刻,他看到了很多人。 短暂的小宴很快就结束了,杨庆复也的确雷厉风行,吃完饭就带着军将们出关去追赶前面的部队了。 之前他们用餐的时候,川西军的主力部队依旧在往雅州行军,丝毫不停。 杨帅治军可见一斑。 赵大带着全体队将核心,将川西诸将送出关,其中那个任可知还主动说,等他回来, 就请赵大吃酒。 而杨庆复在临走时,也悄声和赵大说了一事,那就是高使相已经知道了,让赵大耐心等待,他料使相必有反应。 高知道什麽事呢? 原来,此前,赵大在上报此次战役的军报时,除了将战役前後讲出了花外,还专门让何惟道带着他的符节去杨庆复处,传了他的口信。 赵大让何惟道带的话,就是关於颜师会为军中叛徒的事情,他希望杨庆复把这事汇报给高,不要使得昔日白术水的悲剧再次上演。 而杨庆复也的确够意思,他还真的就帮赵大淌了这个浑水,将这事添油加醋的汇报给了高。 只是高就回了句「知道了!」,然後就没然後了。 至於他刚刚和赵大说的什麽「使相必有反应」,不过是杨庆复安赵大心罢了,人高驿到底啥心思,他是一点没底。 赵大当然不知道这些,只一个劲感谢,直夸杨庆复这个老大哥靠谱! 杨庆复挥手表示这算个啥事,然後也不敢和赵大继续深聊这个事,就领着诸将,带着数百突骑,轰隆隆南下。 马蹄翻飞,沿着山道,很快就消失不见。 望着杨庆复等人远去,边上的老六感叹了句: 「杨帅人不错!山行章都那样,杨帅都给人家一条活路,比那高强多了。」 王铎也赞叹地点点头,感叹: 「高使相过於残酷了,想那李和安再荣两人,我也听过,也是我军中好汉了,就这麽死在了自己人手上,哎!」 叹完气,王铎还补了一句: 「人头到底和韭菜不一样,割掉了可就真的长不出来了!」 此言一出,赵六的眼晴更红了,他想到了老帅,可这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他忽然想起来一事,问赵大: 「我看突将们都随杨帅南下了,但怎麽没看到老岳他们呢?」 赵大耸耸肩,没理老六,而是当着众将感叹了句: 「杨帅人是不错,就是可惜了。」 至於可惜什麽,赵大没讲,他扭头对王铎吩附了句: 「老王,你一会把关里的那些人都放了,也供了三天饭了,还想咋的,真讹上我了? 告诉他们,我赵大也没有馀粮!」 赵怀安说的是之前拿下关後,此前逃入山林的一些蜀人实在没办法了,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他赵怀安人傻米多,最是个好人,然後就奔到鸡栋关来就食。 最後赵怀安没办法,勉强收下了,但这会後续大军要不断从鸡栋关南下,再让这些山民留在关内就不合适了,所以赵大就让王铎那边安排一下,把这些人送到後方安置。 这一次南诏入侵,田荒了不少,总有地供这些人种的。 这事来的也莫名其妙的,也不知道怎麽的,邛丶雅丶黎州的山区就传他赵大是个人傻钱多的,也不知道是谁造这个谣,但凡被他赵大抓住,非捶死他不可。 翌日,赵大带着保义都儿郎们在关内训练,各队将都作为队头下一线手把手教吏士们技艺,而这会咱们赵大也赤着胳膊,在王进的督促下,学武艺。 他学的是弓箭! 哎,也怪他之前在高面前没完全坦诚,让高真以为他赵大善射,後面临走的时候,还让赵大後面有空和他一起猎。 虽然这多半也是人家高客套,毕竟作为节度使,肯定忙,哪有时间带他赵大玩打猎的游戏。 但赵大却不能不练啊,万一哪天人高真想起这事,让他当中校射,那他赵大可就丢大人了。 於是,趁着现在不忙,队伍在关内休整,他也好好把这弓术练练。 以前鲜于岳也教过赵大,所以射箭的操法他都知道,本来他就想按照那个继续练。 但王进在作为赵大的弓术教头後,却推翻了鲜于岳的操法,而是让赵大就举弓吊着一袋石子,然後不断瞄靶射箭。 王进告诉赵大,他现在其实已经掌握了射击的要领,而且臂力本身就强,已经不需要熬力了,之所以现在射不准,就是一个原因,射得少了。 所以,这会王进就在旁边一丝不苟地督促着,看着赵大一箭一箭地射击。 到现在,赵大已经拉了快一刻了,此刻两膀子是又胀又酸,但没到时间,王进就是不让停。 赵大都有点後悔让王进来教自己了。 终於,铜炉里的香燃尽,赵大一把扔掉了长弓,没有任何形象地瘫软在地上,大喘气可没听赵大休息多久,王进就走了过来,看着自己。 又到了新一轮练习了! 此时的沉默震耳欲聋,赵大下意识将眼睛往下瞟,不敢看王进的眼睛。 这老王真的是只要咱练不死,就往死里练咱啊啊! 正当赵大哀叹,忽然听到外面赵六笑着奔了过来: 「赵大,你快来看看,谁来了!」 话落,赵大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然後拉着王进直奔过去。 客人来了不去迎接,这不是让人说他赵大不礼貌嘛! 第99章 舌辩(感谢盟主雨的伞) 第99章 舌辩(感谢盟主雨的伞) 赵大拉着王进一路出来,就看到关下正有一支车队,到处都是乡夫,正在将车上的辐重往仓内搬运。 赵大一下子就在人群中看到了他的那位大水喉,哦,不,是他的天使投资人,老董。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赵大觉得老董似乎更白胖了,他走了过去,就向老董打招呼。 董公素後头还有几个人,穿着派头都不一般,这会正和董公素一起打量着赵大。 这会赵大一过来,董公素就拉着赵大介绍给这几人,他热情道: 「诸位老兄弟,这就我常和你们提及的好汉,呼保义赵怀安!」 然後董公素才和赵大介绍後面几位,先是一位穿着宝蓝色衣袍的: 「大郎,这位是咱们成都的茶商罗元宝,就咱们雅州那边几片山都是罗元宝家的,与我最是亲要。」 赵大点头,和时人叉手行礼不同,赵大是直接一手抓着罗元宝的手臂,一手握着他的手,连说好好好。 那个叫罗元宝的大商贾愣了一下,看向旁边的董公素,看董公素点头,感受着赵大温暖有力的手,以及手心上腻滋滋的汗,脸上露出了笑容。 董公素见怪不怪了,然後又给赵大介绍後面一人,其人穿一身黑色衣袍,带着硬质头,只是腰间的腰带看着精美,提高了整体服饰的档次。 「大郎,这位是咱们棉竹的大牙商,杜宗翰,可以说半个成都的牙人都听他的,你要是想买什麽奴婢丶徒隶丶甚至部曲,都可以找他,没他办不了的。」 这个叫杜宗翰的,被董公素一番抬举,连连谦虚,然後正式向赵大自我介绍: 「赵大郎,我几个与老董常走动,最近就听他常说起你,甚至还要把女儿嫁给你,然後我们几个就好奇了,是我蜀地哪位豪杰英雄,今日一见,赵大郎果然雄姿英发,端是我平生所未见。」 其实这会赵大是刚训练完,浑身臭汗,然後上下遥里过的,如何能看出个雄姿英发? 但有一点却不错,那就是这会的赵大散发着浓烈的雄性气息,那种阳刚大气,让见多了柔弱男子的几个豪商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力。 赵大一听这个杜宗翰是个牙商,心中一动,问了句: 「老杜,你那有善骑的吗?就是以前当过藩兵骑材?」 杜宗翰愣了一下,他思考了会,小心问道: 「赵大郎,这能为骑兵的,基本各藩各军都不会拉的,如何能被我们寻到?」 赵大听了这话,叹了口气: 「可惜了。」 杜宗翰沉默了一下,又扫了一遍关上那些雄健武土,搓了下手,小声问了句: 「也不知道赵大郎是需要多少人呢,要是一二十号,我搜罗蜀地,肯定也能给大郎你凑出来。」 赵大一听这话,也不说自己要五百号人了,直接握着杜宗翰的手,连呼: 「好好好,有一二十人就一二十人,但可不要南诏的,要是那些我自己也少!」 说着,赵大指了那片栅栏,说道: 「我那边也有二三百号善骑的,要不是都是白蛮丶乌蛮这些南诏死忠,我也不少那些骑兵。」 听了赵大这话,董公素丶罗元宝丶杜宗翰三人看了眼,然後哈哈大笑,这倒是让赵大憎了。 就见董公素笑道: 「大郎,你是守着金山在要饭啊,你有这二三百乌蛮骑士俘虏,还担心什麽呀。」 赵大听老董说话这麽粗俗,暗道可不会教坏他的女几吧?这老董也是怪了,之前见他也还文质彬彬的,说话也有礼貌,这会怎麽这样了? 我可得离他远点,近墨者黑! 老董也不卖弄玄虚,直接讲了个中关键: 「大郎,你这二三百乌蛮骑士不能用,那就卖给那位南诏太子啊。他现在扈从散尽, 有这数百乌蛮骑士,必乐疯了,你开多少价,他就给多少!这才是大富贵啊!」 赵大傻了一下,然後直拍手掌,要不说老董这帮豪商能发大财呢?他赵大还是眼皮子浅了,就知道卖给一些随军行商。 那隆舜才是个大买主啊,这会他太子位置都被夺了,只能依附高,指望他带着自己回去复国。 但再是指望高,都不如他自己手上有兵啊!他要是将这些乌蛮骑士卖给隆舜,那价格还不是喊多高就多高? 可赵大高兴不过一瞬,忽然想起那隆舜被自己抓的窘迫样,这人这会穷的叮当响,有钱买吗? 於是,赵大狐疑地问了这话: 「我这价可不低啊,那隆舜买的起?」 这下子,董公素几人又哈哈大笑,然後就和赵大说了一个最近的事。 原来当高支持隆舜复国後,成都的大豪商们就发疯了,纷纷凑到隆舜那边开始各种赞助。 能把生意做到那麽大的,没一个不奉吕不韦为师的,那句「奇货可居」烧得他们面红耳赤。 他们对高有没有信心?单是高什麽抵押都没有,只一句话就能从他们这借十万贯,就知道他们有没有信心了。 所以成都的豪商们都有点上头,皆把隆舜当成了那个「奇货」,上赶着要给隆舜钱。 所以隆舜这会别的没有,那钱是要多少有多少! 赵大听着,羡慕坏了,高这老武夫名头这麽硬啊,就那招牌就能借十万贯? 而一想到隆舜这会手上是金山银山,赵大心头就是火热: 「这隆舜人傻钱多,我这手上的乌蛮骑兵不卖给他卖给谁?这个买卖一定要做。」 但这会赵大军务在身,走不开,所以就想托老董帮忙搭线联系,而赵大也懂行,说牙人费十分之一,让老董务必把事情办好。 听了这个话後,无论是老董还是罗元宝丶杜宗翰都呆住了,他们没想到赵大这麽大方,要知道这笔买卖要是做成了,那少说往四五万贯的钱。 然後他们就是传个话的功夫,就能拿个四五千贯?这生意也太好做了吧! 老董还罢了,罗元宝和杜宗翰两人这才明白为何老董这麽看好赵大了,这人是真豪气! 本来老董还要推辞的,他告诉赵怀安,他们其实也乐意做这个买卖,因为他们也想凑到隆舜那边。 当着赵大面,董公素也没有不好意思的,他们几个虽然也是成都的大豪商了,但也就是个土豪,资助隆舜的生意哪里轮得到他们?早就被成都那些大世家给瓜分了。 所以帮赵大做这个买卖本身就是他们想要的,他们很清楚赵大手里的数百乌蛮骑士的紧俏,他们只要去隆舜那边一提,立马就能成为座上宾,到时候谈谈资助的事情,岂不是水到渠成? 董公素说这些话的时候,罗元宝和杜宗翰脸色不太好看,这老董咋回事,哪有钱到嘴边往回推的?但因平日和老董的关系,再加上赵怀安就在这里,他们到底没说什麽。 但赵大听了直摇头,他当着罗丶杜二人的面,说道: 「老董,我赵大做事从来一事归一事,你帮我谈买卖,那就得有钱。我给你们十分一,那你们岂能不帮我卖力谈?而你们因此而做成什麽买卖,这和我赵大无关,这是你们的本事。只是真要感谢,後面就帮我搜罗点武士丶好汉子。」 最後赵大拍着胸脯,豪言: 「我赵大对钱没兴趣,平生就爱好汉!」 赵怀安这番话说得罗元宝丶杜宗翰是连连点头啊,这赵大真的是不一般!是个做事的人! 而董公素听了这话後,也只能苦笑,忽然从後面拉出一人,说道: 「大郎,说来也是赶巧,咱们押运物资南下,遇到个好汉子,我见之雄壮就想来引荐给你。」 说完,老董将这人推在前,而此人也对着赵大下拜。 赵怀安定晴看这汉子,年约二十六七,身材长大,比罗元宝几人足高了一头,膀大腰圆,面孔虽黑,两眼却大而发亮,下颌那一圈络腮胡是又黑文密。 这人自称霍彦超,此前在峨眉山金顶华严寺的挑水担夫,之前一直随在慧通禅师身边,混口斋饭吃。 但前段时间峨眉山上大火,山上六大寺中,被烧掉了两座,像霍彦超这样的编外人员自然没去处,就被打发下山了。 本来一开始霍彦超在山下,靠着慧通禅师的名号也混了一段时间,但後来发现这人就是个假和尚,一点不懂经书,於是那些信众自然将他赶了出去。 然後也不知怎麽的,就被董公素给相中了,决定带他到赵大身边混个前途。 那霍彦超还待多讲,就被赵大拦住了,被问了句: 「可会何技艺?」 霍彦超看了一圈赵大身後的保义将,稍微谦虚了句: 「卑下会点拳脚,棍也用得不错,以前要在山上山下两边跑,驴马也都能骑得。」 赵大一听,狐疑了下,这大唐寺庙里这麽出人才的吗? 但心里想归想,赵大倒是没让自己手下武土去试一下此人。 他这边打赢了,老董脸上不好看,打输了,手下人不好看,所以何必呢? 至於霍彦超成色如何,到了战场上自然见分晓。至於会不会本事不济,是个酒囊饭袋,那也所无谓,毕竟是投资人塞进来的,给份工资还是给的起的。 於是,赵大拍了拍霍彦超,让他後面跟在背鬼下面,先做个披甲土。 霍彦超自然感恩戴德,然後就自觉地跟在了赵大身後,这倒是让赵大侧自了一下。 不过这些都是插曲,赵大和董公素这三个豪商也不能一直站着干聊,那边老墨也在关上整备了席面,於是就邀他们几个到关上吃酒。 豆胖子和赵六几个各个兴奋,将营里的队将们都喊来作陪,而董公素这边除了几个大豪商,还有其他一些巴蜀豪杰,都是之前跟在董公素身边。 没说的,自然又是一顿大酒,喝得一众人等,感情越发深厚。 吃酒时,赵大这边才知道董公素几人来鸡栋关是奉了幕府军令,让他们将转输的物资都集中在鸡栋关内。 董公素也是来的时候看到了老六,才知道此时赵大在关里。 他们告诉赵大,现在幕府已经将鸡栋关作为了兵粮台,後面还会有更多的物资运送到这里,而赵大至今没被委任为兵粮兵马使,那可见的,赵大很快将要被调离鸡栋关了。 这倒是赵大没听说过的,听了後将酒杯放在案几上,皱眉: 「几位老哥哥,可知我保义都後面会被派往哪里呢? 1+ 这个董公素他们倒是真不知道了。 而那边豆胖子则大大咧咧,放了一句: 「大郎,管他去哪,反正少不了咱保义都的肉!如今杨帅都在前军,咱们的日子还怕不好吗?」 赵大哑然,有时候他发现豆胖子这人时不时能说几句直达核心的话,端是个妙人。 於是,赵大也不纠结,正要再给众人敬酒,忽然看到末席上的霍彦超也大口肉来,大口酒,不由打趣: 「和尚,你也能吃肉喝酒?要不我让老墨给你备一份青菜?」 这下子霍彦超赶忙将肉咽进了肚子里,然後回道: 「都将,俺在寺内就是个担水的,不用受戒律,再说吃肉归吃肉,礼佛归礼佛,又不妨碍。」 赵大听了哈哈大笑,让老墨又给他加了份猪肘子。 於是,一顿酒吃得昏天黑地,只把董公素丶罗元宝丶杜宗翰三人招待得高高兴兴,兴尽而归。 董公素他们三个被安排在关内的一处木塔内,算是鸡栋关内顶好的宿处了。 几个伴当各自用热毛币给董公素三人醒酒後,服侍了一圈,就下去了。 很显然,董公素三人有私密话要说。 这会,看着罗元宝丶杜宗翰在那里喘气,董公素笑了笑,问道: 「如何?这赵大郎可称一句英雄豪杰?」 罗元宝捧着一铜盆,直接一口呕了出来,人才舒服不少,他对董公素点头道: 「不说其他的,赵大郎那酒量就能称一句酒中豪杰,宴上英雄。我老罗也吃得了酒的,但今日和赵大吃了,才知道强中自有强中手,我这都喝吐了,那赵大脸都没红一下, 厉害!」 但旁边的杜宗翰却皱眉看了一眼罗元宝: 「咱们又不是能找个能吃酒的好汉,是能照料我等生意的,现在川西境内的生意越发难做了,那些世家的吃相也越发难看,咱们要是不找强援,後面日子有的熬呢。」 闻听此言,罗元宝也不反驳,只点头。 说服完罗元宝,杜宗翰继续对董公素道: 「老董,我知你看好那赵大,但你有没有想过,这赵大可不是咱们川西人,他一个寿州人,日後富贵了哪会不衣锦还乡?就我看,这赵大在我们川西呆不了多久。到时候,咱们大把钱粮撒下去了,他赵大拍拍屁股走了,我们咋办?所以我觉得还是慎重点。」 「而且我也说句难听的,那赵大郎就算豪杰了得又如何?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但能跃龙门者,又能有几人?」 这番话不可谓没见地,只看那罗元宝连连点头,就知道他实在已被说服, 但董公素却笑一声,用热毛币再擦了遍脸後,说道: 「老杜啊老杜,你知为何你明明是成都数一数二的大牙商,但却还是比不上其他几家吗?就是因为这眼界,太浅!」 「还什麽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这话也是你能讲的?你见过几个英雄豪杰,又干过什麽豪杰之事,就这样品头论足?也就是这里就咱们三个,我不说你,你这话要是听在外人耳里,还不笑我们蜀人轻狂好大言?」 杜宗翰也吃了不少酒,这会酒劲上头,听了这话也笑把脸别在一边,不想与董公素争辩。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老董为了他那个准女婿,是真上头了。 董公素只当没看见,就说了这麽一个道理: 「老杜,老罗,你觉得我们是什麽?是陈家丶严家那样的豪家?说难听的,不过就是有几贯臭钱的土豪罢了。你两再看看赵大现在的身份?那是我川西一等一的将才,上头是杨节帅丶宋使君这些人,交结的是忠武军丶黄头军丶西山羌军这些悍营,这就是赵大郎, 你别看现在还只是个都将,实际早就龙飞九天了。」 说着董公素指了指自己: 「也就是我!也就是我和赵大相识还算微末,所以人家念旧,带咱们几个吃酒。然後你们两个倒是拿起来了!」 那罗元宝一见董公素生气了,忙要打圆场,但董公素又开炮了: 「老罗,你雅州的茶山还想不想要?没赵大这样的军中扎势人物为你撑腰,你信不, 就算杨帅丶高使相他们打下了雅州,驱走了南诏人,你那些茶山就能还给你?这不想屁吃?」 董公素果然近墨者黑,现在这脏话也是张口就来,而那罗元宝被骂了後,一点不恼, 忙赔笑: 「老董说的对,说的对,是咱想差了,赵大郎这人,我罗元宝投了,只要能还我那三座茶山,以後我每月供奉给赵大郎一千贯,而且不求其他的,就交个朋友。」 有了罗元宝这番话,董公素脸色稍雾,他哼了句: 「老罗你也别得了便宜卖乖,只你那三座茶山,就是三座金山,那些茶叶哪年不能给你挣下十馀万贯大钱?更不用说往吐蕃那边一卖,再倒手运来马匹,这一来一回,几十万贯打不住。就一年万贯,你就想当赵大郎朋友?我———。 一, 这次罗元宝不等董公素继续骂,他就喊道: 「两万贯!一年两万贯!只要赵大郎在蜀地一年,我就给一年,日後要是赵大郎高就外藩,我罗元宝还一次性给五万贯!我罗元宝一个唾沫一个钉,老董你放心吧。」 这下子董公素才笑了起来,然後他对脸色尴尬的杜宗翰道: 「老杜,其他的话我也不多说了,我就说个我的感受吧!这位赵大郎实大有前途,我是月前见的赵大郎,当时还是神策军那帮人搭线的。当时我还想神策军什麽眼神,一个领千人乌合的小都将也要拉拢,但现在看,人家神策军能吃这麽久天家饭,是真的有东西。」 「月前赵大是什麽样子?现在又是什麽样子?邛州人打下的,南诏太子他抓的,他那老帅黄景复被腰斩,人赵大一点事没,是高使相杀不得人?那赵大三拳捶死颜六郎,後面颜师会来了,有动他赵大郎一分?是那颜师会变仁慈?」 「你们啊你们,还不明白吗?为何人人都爱他赵大郎?不过是畏他,敬他,用他!这麽多大人物都押宝赵大,我们三个还犹豫个屁啊!」 一番话,罗元宝是头点的再不能点了,而那杜宗翰也犹豫了片刻,点下了头。 此时,一直趴在门口偷听的何惟道也被董公素的话惊到了: 「乖乖,这贩私盐的,都这麽能讲的吗?」 半天,见里面没了声,何惟道才小心的退进了黑暗。 第100章 黄巢 第100章 黄巢 翌日,董丶罗丶杜三人就和赵大拜别了。 他们三个都是隶在行营下的豪商,都是有职司的,不然为何随军行商的美差会轮到你? 这年头,你要想好好做生意,这些军队调发转运物资的活你就不能躲。 赵大这会在关墙下,抓着董公素的手是一刻不松,实在是舍不得。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董公素也很感动,这赵大人的确没得说,对朋友是真掏心掏肺,想着,他还撇了一下旁边的罗元宝和杜宗翰,意思是,你们看,咱们这份交情在,还有什麽不放心的? 昨晚,董公素搞定了罗元宝丶杜宗翰二人,一个答应每年供奉两万贯,一个答应每月给钱千贯,同时给赵大搜罗骑材五十人送到军前。 其实也不是老董非要拉这两个朋友下水,而是说实话,他也没想到赵大发展的这麽快,现在光靠他一人来供应保义都的军需,他也实在扛不住。 所以这个时候好朋友就是拿来用的, 不过他也不算坑自已两个朋友,要是赵大这人不靠谱,或者没前途,他董公素是傻? 花大半家资,还垫上女儿来顶赵大? 可花了这麽大代价,董公素担心不担心後面赵大被调走呢? 其实这个问题,董公素早就想过了,他自己也估计,按照赵大这样的实力,其实在川西呆不了多久了。 道理很简单,川西就这麽大,无论是豪世丶土豪丶还是关西的神策军,其实百年间早就该分的分完了。 现在忽然出了赵大这麽一个强人,上头关系还硬,那川西的大佬们能怎麽办?必然是战後给他升职,然後一脚踢出川西。 说到底,他们川西别看是个宝盆,但也是个盆啊,就是这麽封闭,实在不是英雄用武之地。 他董公素也有豪气,从来不甘心做个家族的守护犬,他早就打算好了,後面如果赵大真的被调往别处,他就带着心腹丶伴当们去投赵大。 这也是他瞧不上杜宗翰的原因,实在就知道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却不知道跟对人,才是正道。 跳出这狭小川西,外面才是广阔天地。 不过到那时候,估计老罗和老杜多半是不敢投的,毕竟他们家业和关系都在川西,一旦舍了,到了外头啥也不是。 但就算这样,董公素也没坑他们,毕竟就算後面赵大真调走了,但那也是以後,只现在,这两人有了赵大这层关系在,只这一次对南诏的决战,就能吃得盆满钵满。 也不亏了! 哎,谁成想到,月前赵大还要托神策军的关系才能见自己,现在人自己就成了人物, 是别人需要靠过来的关系了! 不过想到这里,董公素对未来也愈发有信心,他现在就希望女儿能快快长大。 哎,为父是真的等不及呀! 这边赵大让赵六将食盒拿来,然後就递给了董公素: 「老董,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我相交没得说的。」 赵大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意思是做兄弟,在心中。 然後他见董公素看着食盒,就解释: 「我昨日看你很爱吃那红烧肉,我就早上又做了一份,里面还有一壶剑南烧春,你和老罗丶老杜一路上分得吃。因知道你口重,我这还多放了盐,也不知道老罗丶老杜你俩吃得惯不。」 罗元宝这会已经满脸堆笑地从董公素手里接过食盒,忙感谢: 「吃得惯,吃得惯,赵大郎真的有心了。」 这话的确是实话,只看旁边杜宗翰都有被感动到的样子,就知道这一次赵大是真有心了。 不是哪个人在赵大这个身份,还能注意到宾客爱吃哪个菜的,更不用说还一早起来做,还照顾口味。 这个时候罗元宝和杜宗翰算是明白,为何那老董这麽上头了,换他们,他们也上头! 果然,董公素明显是愣了一下,鼻子稍微有抽动,这一次他不狠狠宰那南诏太子隆舜,他都不姓董。 他正要与赵大拜别,忽然就想到一事,便和赵大提了一嘴: 「对了,我昨日见你仓内有一些粗盐,大郎是想卖吗?」 赵怀安一听是这个事,笑道: 「部分自己用吧,还有一些打算进山後,准备和山棚们换换东西。怎麽?老董你想要?你要的话,我直接卖给你得了。」 董公素摇头,那点盐他也看不上,就随口解释了下: 「倒不是这个,我是觉得要是想卖盐的话,大可不必着急,我料後面盐价必涨!」 赵大一听这个,下意识在想是不是能搞一把低买高卖,但一想到他才几个本钱,折腾这个呢? 却不想董公素旁边的罗元宝说话了: 「老董,你是说濮州人王仙芝在长垣聚众造反那事?」 董公素点了点头,他对几人说道: 「说来那王仙芝,我也听过,是中原那片卖私盐的。这些人可和我们不同,他们是真是一群亡命徒,战力很强。」 但罗元宝却对朝廷很自信,笑道: 「再能打又如何?长垣那一片强藩不少,更是朝廷的根本之地,我可听说了,这些人要去打曹州,那也是他们能碰的?敢威胁朝廷的漕运,他们还能活?」 说完罗元宝还感叹了一句: 「说来朝廷也是不当人,去年中原大片旱灾丶水灾,朝廷也没说救灾的,还一个劲徵税,濮州那边人更惨,还遭了蝗灾,地里的都吃完了。老百姓都是没办法,然後就投了那边大豪强王仙芝,那王仙芝如何养得活那麽多人?最後不也是去抢?」 罗元宝还要说,旁边的杜宗翰咳嗽了一声,他才反应过来,眼前还站着位朝廷川西藩的兵马使呢,这不祸从口出嘛? 但不知道怎麽回事,罗元宝丶董公素有杜宗翰却发现,赵大怎麽人都呆了呢? 这是咋了? 这能咋了?这是赵大憎圈了! 他刚刚听到了什麽?他听到了王仙芝造反!那王仙芝是谁啊?不就是黄巢的那个老大哥吗? 完续子,他以为这会乱是晚唐乱,现在你告诉我赵大,这会就是唐末,试问你是赵大,你傻不傻! 董公素喊了一声,才把赵大魂唤回来,然後其人也许是觉得罗元宝说的话让赵大尴尬,於是转圆了句: 「大郎,你也别听罗元宝瞎说,他能知道什麽?不过是一些道听途说罢了。不过有一事,大郎你也可以注意注意,那就是这次中原的民乱怕不是一时的事。」 赵怀安这会已经回神了,见董公素似有高见,忙问: 「老董,你多讲讲,这事我想多听听。」 见赵大感兴趣,董公素便要多说几句,却见赵怀安直接吩附老六拿几个马扎过来,让大夥坐着谈。 这个时候,董公素才真意识到,赵大郎好像确实对这件事很关心。 於是他再不兜圈子,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了。 董公素他们家虽然是泸州那边的盐商,但并不是只做川蜀的市场,毕竟这里的人口还是有限的,所以董家会利用长江水道,将盐货转运到鄂州集散。 在鄂州,部分盐会沿着汉水运往荆襄以及更北,然後剩下的会继续沿着长江水道一路到芜湖。 到了那里後就不继续向南了,因为下游一带的淮南道本身就是产盐,川中的井盐到那里没什麽竞争力。 所以大部分的盐货到了芜湖後就会沿濡须水北上,穿巢湖到寿州,也就是赵大的老家,在寿州那片又是一片集散地。 扬州的灶盐和海盐还有川中的井盐都在这里集散,这是因为寿州为淮水上的重镇,从此可以通过淮水,进入汝丶颖丶涡丶泗,这四条水道又可以辐射整片中原。 中原既是私盐的最大消费市场也是盐货辐射更北方的枢纽核心。 所以中原地区抓私盐是最厉害的,这也逼得私盐贩子们变得越发凶狼,道上最凶的一批好汉基本都是中原水道上的。 董公素告诉赵大,他虽然没直接见过那个王仙芝,但听过他的威名。 这人本身就是濮州的豪杰,然後又在巨野泽养了一批亡命之徒,专门负责大野泽到白沟一段的盐道。 董公素怕赵大没听过大野泽,还专门讲了这处水泊。 他告诉赵大,巨野泽这地方历朝历代都是强人啸聚的地方,那王仙芝能压住那里,可见本事。 刚刚罗元宝说朝廷的确不会放任王仙芝,这话是没错,因为王仙芝活动的范围在曹州,而曹州的南面就是运河枢纽宋州,一旦曹州乱,整个运河段都要受影响。 所以朝廷的确会出兵,但董公素不认为王仙芝短时间内会被平定,因为最差最差,那王仙芝带人往大野泽一躲,藩镇兵马就对他无可奈何。 董公素还说了一个事,那就是现在中原那片已经隐隐然有一个民谣了,说: 「金色蛤争努眼,翻却曹州天下反。」 董公素看向赵大和他的那些幕僚们,说了这样一番见识: 「此类民谣自汉以降就屡见不鲜,正如我朝当年『十八子,得天下」,现在出现这类纬,可见中原人心已然动荡,也许不知道多少豪杰之士在蠢蠢欲动。」 接着,董公素终於提到了一个让赵怀安侧目的名字,其人道: 「就我所知,冤句那边的盐豪黄巢就和王仙芝有旧,他算是王仙芝的上游散货商。而冤句就在曹州,你们说这事巧不巧。」 赵怀安一直在沉默,反而是旁边的张龟年对这事很上心,问了一句: 「所以,董公你是觉得黄巢会响应那那王仙芝,合攻曹州?」 董公素摇头,表示他也不确定。 毕竟作为民乱啸聚地方是一回事,敢去打朝廷运河上的重镇又是一回事了。 不过董公素对这事也无所谓,他并不觉得王仙芝一个盐贩子能搞出什麽事来。 还是那句话,大唐的确问题多多,但还不是一个王仙芝能如何的。 所以董公素也只是将这件事当成了一个影响盐价的短期事件,并不认为有什麽大不了的。 而在场所有人都同意董公素的看法,大夥聊聊笑笑,就把这事当成了个谈资过去了。 不,也不是所有人,应该说唯有一人明白这到底意味什麽。 此刻,沉默着的赵大遥遥看向长安的方向,彷佛看到冲天焰火在焚烧。 那煌煌天唐,终於从这一刻开始拉上了谢幕。 也幸好,这件事赵大知道的并不迟,很多事情从现在开始改变,都还来得及。 这一次,老董他们终於要走了,临行前,赵大让杜宗翰帮忙多搜罗骑材,然後让老董多上心和隆舜的交易,让他们赶紧办。 赵大没有告诉他们的是,川西军打雅州并不顺利,前面的杨庆复已经非常恼火了,连都将都斩了一个,但川西军竟然还是攻不下雅州。 所以赵大判断,要是杨庆复再打不下,很可能就会调赵大南下,毕竟杨庆复要是不能在高到来前拿下雅州,那雅州也就和他没关系了。 目送着老董他们的车队远去,赵大带着众队将站在关门前吹了好一阵风,然後就主动拉着王进走到了靶场,开始卖力训练。 不仅是他得练,全军都得练!甚至赵六这个文艺兵也拿着弓箭开始跟着练! 看着全军一副朝气蓬勃的样子,王进很欣慰,这才是武人该有的样子! 之後几天,保义都全军练武,靠着後方不断转运来的粮秣,赵大很是练了一波兵。 而那边董公素也很快带来了消息,他终於和隆舜那边谈好了,愿意以一人二百贯的价钱,赎买赵大手上的乌蛮骑士。 这个价格的确贵,但却也不是什麽天价,那些乌蛮骑土都是精锐,练成这样往日花销肯定不止二百贯了。 但赵大也无所谓了,点了一下乌蛮骑士,人数有三百零七人,最後按照一人二百贯的价格,共卖了六万一千四百贯,其中分了六千一百四十贯给老董他们三个。 就这样,一转眼,赵大又入帐五万五千多贯,整个库仓一下子又丰盈起来。 此外呢,下个月後,老董他们三家又会资助一批钱粮过来。 因之前入关的时候就已发过赏,所以这一笔钱就是保义都帐上的纯利,现在那王铎走路都是带风的。 别说养五百骑了,就是全军加一起,都能养个两三年。 可以说此时的保义都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都不虞军,赵大的屁股至少可以坐稳三年了这段时间,後方的粮一日不断入仓鸡栋关,而前线也越发扰动。 据说是杨庆复那边得到雅州本土的浅蛮的消息,说南诏军有一股部队绕进了芦山一带,似乎要渗透到唐军後方,对粮道进行打击。 杨庆复是比较信任浅蛮的情报的,雅州这边的南蛮和幕府的关系是比较好的,以往幕府每年都会给他们绘帛三千匹,让其刺探南诏虚实。 所以杨庆复很重视这条情报,但他目前手上实在乏兵,於是就让赵大带着保义都去北面搜山,好将这伙南诏军给歼灭。 於是,赵大在得了军令後,停了保义都的训练,然後将关防交给了高派过来的天平军,就带着全军出关向芦山而去。 从鸡栋关往西北走趣芦山,实际上路程并不长,也就是八九十里。 但这条路却非常难走,山岭崎岖,山路错综复杂。 四个月前赵大与老六等人就是在山棚们的导引下,从这条山岭走回邛州的,四个月後,他再走一次,倒也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感悟。 也不知道何伯丶费扬古他们回到寨子後过得如何了。 现在赵大带着千馀大军行走在山道上,负责给他们带路的则是杨庆复那边派过来的。 保义都到天台山山口时,天已经黑了,因夜间路况不明,赵大令全军就地扎营,当夜便宿在山外的一处避风口处。 第二日天放明,保义都原地烧火做饭吃了顿热食,因为进山後,为了防止炊烟暴露位置,就不准再吃热食了。 全军吏士吃了顿热乎的後,踏白先发,哨探路况,然後各队按照编制先後进山。 赵大很小心,家业积赞到他这个份上,可不能大意在这里。 於是,各队如山後,皆竖旗帜,前後相望,一旦前队旗帜偃倒,後队立即列阵。 就这样,带着十二万分小心,保义都千馀吏士入山了。 丁怀义带着三十名踏白纵马步在山道上。 因为之前涉过一段浅河,再加上山里的风一吹,众人都有点哆嗦,这会这些踏白队的骑士们就将身体所在披风里,然後谨慎地环视周边群山。 山里要藏几个人,那是谁都找不到,可要是想藏一支军队,却并不是那麽容易的。 因为人能骗人,鸟却骗不了,只要看山岭上有飞鸟盘旋不落,山林内必有伏兵。 丁怀义队里的这些踏白,原先就是各藩的哨探,对於这方面的经验早就不用多说。 此时,队伍中的丁怀义看着看着,却发现这片山林谷地很美。 和山外土坡被伐砍得光秃秃不同,这里郁郁葱葱,便是天空升起的朝阳,都让丁怀义觉得美上了几分。 队伍很快在山道上深入,一路都未发现南诏人的踪迹,反倒是让他们在一处避风口发现了一处被遗弃的坞璧。 这种坞堡是很典型的唐人造,一些从平原里逃进山林的,都会结伴聚集一起,然後就修一个这样的坞璧。 其实这种土坞实际上就是三排土房子为最初核心建筑,然後在外层一圈圈的建土房, 最後建成了一处坞璧。 这样的坞璧实际上更多是防虫蛇野兽的,并不具备太多的军事功能。 也许正因为如此,这处坞璧被他们的主人给遗弃了吧。 丁怀义还是很了解南诏人的作风的,他们那里穷,对於川西的一切似乎都是不知满足的,无论是丁口还是铁器, 看到那处坞璧,丁怀义打算带兄弟们进去休整一下,再烧火吃点东西,有屋顶遮盖, 倒是可以升火。 这会丁怀义感觉有点不舒服,这一路行在山里,寒气彻骨,整个人都有点不得劲。 丁怀义也不清楚,这是冷到了,还是吸了山里的瘴气,中了毒。 但就在众踏白准备进坞璧时,山岗口拐过来一队人马,两方一下子就撞到一起。 电光火石间,丁怀义想都没想,冲着对面最前头的一人,一箭射了过去。 第101章 踏白 第101章 踏白 丁怀义一箭建功,纵马迎敌,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时直接砍倒一人, 而後面三十名踏白游奕也搭弓上箭,没时间瞄准就将箭矢撒了出去。 丁怀义突前,所以也中了两箭,也幸亏身上有甲胃,不然就要死在自己人手上。 後背被顶了两下,丁怀义冷汗一激,连忙拨转马头,就要撤回。 这个时候,对方一员武士也在惊慌中反应过来,一刀砍在了丁怀义的马鞍上,虽然丁怀义也反应过来,一刀将这人砍成两段,但跨下的战马还是惊到了。 惊马载着丁怀义一路直冲,没办法,丁怀义只能甩蹬跳马,最後滚到了山边才停下。 他努力忍住疼痛,向着正惊疑顾盼的踏白们大喊: 「杀,留两个活口,其他都杀了!」 这支突然冒出来的敌军人数不多,不过十二三人,这会被踏白们一阵射,已经站不了几人了,等听了丁怀义的话,踏白们又冲了上来,然後又是一顿乱砍。 片刻,两个踏白各拖了一个血淋淋的敌军拽到了丁怀义面前,这边丁怀义被几个袍泽扶住,倚靠在树下。 几个踏白用不同番话轮流问了一遍,终於有对上的後,连忙开始讯问信息。 只对了两句,其中一个踏白脸色煞白,扭头就对丁怀义道: 「队将,这些人要去伏击都将!」 丁怀义愣了一下,然後蹭得一下站了起来,指着那两个番兵,怒骂: 「把他们嘴给撬开,问,好好问!到底是怎麽回事!」 保义都行军在山道上,凉风习习,就是穿着衣甲行军也没那麽闷热,正是打仗的好时候。 驴车上,赵怀安迷迷瞪瞪的随着车架晃着,忽然旁边的张龟年皱眉喊了句: 「使君,咱们队伍拉的有点开,要不要让各队再密一点,至少也要前後看见旗帜。」 赵大「嗯」了声,不留痕迹擦了下嘴角的口水,然後就喊: 「文忠,你带大夥去各队传令,让兄弟们都慢一点,着啥急啊!」 车架旁,赵文忠单膝跪地领命,然後翻身上马,带着十几个背鬼就向前队奔去。 赵大旁边,赵六看了一眼赵文忠如此利索上马,大赞了声: 「这文忠类额,学什麽东西都快,这才学多久,就有模有样,天生就是当武夫的料子。」 赵大也了眼赵六,哼了声。 然後赵六就很自然地变口,冲王铎几个幕僚,就吹捧赵大: 「当然,也是额们使君慧眼识才,你们说说,额们这些人哪个不是英才俊杰,但也就是使君慧眼,不然也是泯然於众人矣!」 果然,论谁是咱赵大第一狗腿,非得是咱们赵六莫属。 可只要再细细一琢磨这番话,你也不知道他是夸赵大还是夸他自己呢。 至於幕僚们的反应,除了王铎和何惟道是频频点头,张龟年是就看看,而薛流则是就笑笑,二人都没有给赵六太多反馈。 赵大虽然没扭头,但耳朵却竖着听,对这个老六,他是又爱又恨。 爱他率直又狡猾,恨他是狡猾又率直。 不过,这赵六对自己的称呼还挺值得玩味的。 初见他赵大的时候,喊他瓜怂;等赵大有个十来人的队伍後,喊他赵大;等咱上有个五百兵的时候,喊他大郎;而现在?哼哼,那是尊贵的赵使君。 果然,这世道,手上有兵有刀,才能让人尊重! 见赵六还要插科打浑,赵怀安将前面随架的刘知俊喊了过来: 「小刘,怎麽没看到你家队将?」 刘知俊见使君招呼自己,连忙将马绳丢给了旁边的伴当,然後小碎步地跑了过来,他抬着头回道: 「使君,队将不放心前面队伍拉得开,带一部分突骑哨探去了。」 赵大点头,老郭是越发历练出来了。 一个人能不能混出来,就看有没有这麽一股主动性,老郭能自己查漏补缺,一个小小的队将已经不能发挥他的才能了,看来是得给他加加担子。 有了老郭去前头查漏补缺,赵大就没再说什麽,而是和刘知俊聊了起来: 「小刘,在我保义军感觉如何?」 刘知俊不知道怎麽回事,激动之下,竟然回了句: 「还行!」 听这话,赵大的笑明显僵硬了一下,连驴车上的赵六都忍不住对刘知俊侧目了下。 咋回事,以前见你小刘不是挺懂礼貌的吗?今个这麽不会说话。 赵大也明显被这话给说住了,但这事只要你不尴尬,那尴尬就不在自已这,但他也不能让小刘尴尬,於是正准备找补一句。 对面刘知俊也意识到自己嘴瓢了,连忙「使君,卑下是说咱们保义都很好,是卑下不会说话,使君别往心里去啊。」 赵大的笑容这一次是真的没绷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後用手里的刀鞘轻打了下刘知俊的肩膀,笑骂道: 「怎麽回事?我徐州男儿怎麽变得婆婆妈妈的?和我在一起,该说话说话,该唱歌唱歌,就是你要给我跳一舞,那也没关系。」 刘知俊也不知道听到了什麽重点,竟然真的就在赵大面前开始跳舞,要知道他这会还披着全套甲胃,真是个好汉。 赵大被刘知俊的抽象搞怕了,他咳嗽了声: 「小刘,你就讲讲我保义都如何?我喜欢听你们这些初来的,你们说的很多东西都是我保义都日後能进步的地方。来,讲讲。」 於是刘知俊放下笨拙的舞步,想了一下,和赵大说道: 「使君,俺是觉得保义都不错,钱发的明白,也不含糊,仗打完了,钱马上就发下来。然後兄弟们感情也比较真,不像咱们感化军那边,防这个防那个的,还特别爱歧视以前的庞勋老兵,这个我就觉得不好。」 赵大听刘知俊说这个,忙问了: 「庞勋就是你们以前那个造反的徐州将?你见过?」 刘知俊摇头,和赵大说道: 「使君,俺从军的时候,庞勋他们早被平了,俺没见过。不过俺们那片的,都知道庞勋是个好汉,要不是狗沙陀人偷袭俺们,俺们感化军能把朝廷屎都打出来。」 然後刘知俊就和赵大讲了他们这些徐州本地吏士眼里的庞勋。 朝廷那帮狗东西,动不动就爱抽调他们感化军到边疆打仗,而且一去就是三年又三年,每次他们感化军要打报告回去,就被上头搪塞,後头更是开始杀他们带头的。 他们徐州好汉能忍得了这个? 於是八九百人就推着当时还是粮料判官的庞勋,一路从桂州杀回了徐州,沿途杀得其他藩镇是一片哀豪。 本来咱们徐州人回家乡,你拦什麽路啊。 後面咱们徐州人守徐州土,也没毛病吧。你朝廷剥削咱们徐州人,俺们不和你玩了, 行不行。 可那狗朝廷就偏生看不得俺们徐州人过好日子,非得拉人来打咱们,甚至连塞外的沙陀人都跑来欺负咱们,这能怎麽办?和狗朝廷打! 而我感化军虽然最後败了,但也是打出了俺们徐州人的威风! 只是让刘知俊不理解的是,战後,大量叛变的感化军虽然重归了徐州,只是这些为徐州人战斗的好汉们在军中却并不受待见。 所以好些人在干了一会後就跑了,也不知道去哪里做了盗匪。 这是让刘知俊非常可惜的,他自己就受庞勋时代的感化军老卒恩惠。 他也不是什麽武家子弟,全是当年被击溃的庞勋老卒教导,习得了一身骑射马好武艺。 他刘知俊为何不怎麽受时薄待见呢? 就是因为人时溥当年就是入募的朝廷那一方的,通过镇压庞勋他们起家的,而刘知俊有这一层背景,自然被特殊对待了。 刘知俊就这样随在车架边讲着,有说庞勋的事,也有说当年自己的事,他见赵大一直没说话,还以为自己失语,忙抱拳: 「使君,要是没什麽事,我就回队里了,那边队将临走时吩咐过,後面带另一番的去换他。」 赵大笑着点头,就让刘知俊走了。 这个时候,旁边一直不说话的赵六开了腔: 「哎,这样听下来,徐州确实多好汉呀,咱们朝廷也是的,人河北那帮丘八各个横成那样,也没说要对付的,人徐州兵不过是想回家,就要杀人家,也是欺软怕硬。」 赵大撇了下赵六,真真是个土锤,一点见识都没有。 於是,他主动问向了张龟年: 「老张,你怎麽看?「 张龟年没想到赵大会点自己,只是想了一会,就对赵大说道: 「徐州兵乱不管原因如何,朝廷一定会狮子扑兔,竭尽全力,只因为一点,那就是徐州所在正为江淮运河枢纽,当年庞勋作乱,做了一事,即派兵攻打都梁城。」 张龟年见赵大没反应,就知道他是不清楚都梁城,於是不动声色找补了句: 「而众所周知,都梁城是南北交通要冲,江淮贡米丶钱帛必由此地入关。而庞勋拿了这地方,直接掐住了朝廷咽喉,试问朝廷如何会不发重兵围剿?」 这下子赵大明白了,这和当年道光一样啊,和英国人打鸦片战争的时候,就是因为镇江被拿下了,然後就顶不住了。 只不过咱们大唐朝廷本钱厚,一下子把庞勋给打死了,而道光老儿是打不过英国人, 所以被掐住咽喉後,就投了。 本来赵大以为张龟年说到这也就结束了,却没想到张龟年後面的话更深刻: 「徐镇坐拥运河水道,占尽便宜。每年江淮漕米有四十万石,但最後能入仓的不过十之三四,其中既有漕吏狡蠹,更多是徐镇丶汴藩上下其手,掠漕粮为己用。往日朝廷每每换两镇节度使以整伤河道,但为被本藩强人驱逐,所以徐州兵乱,正让朝廷有了正本清源的机会。」 听了张龟年这说法,赵大这才恍然,不过他更关注一点: 「老张,我能不能这麽理解,就是徐州是又能打,又有钱。」 张龟年点了点头,用这样一句话总结: 「天下河利,只徐州就占了三分,其地水陆交会,交贩往来,每日往返漕船,接天映日,再加上徐土自古出精兵,当年庞勋以一镇而抗天下,便可见徐州强横。」 赵怀安捏着短髯,犹豫了下,问道: 「老张,我是说如果哦,如果我说我和徐州有缘,我又在此战後立下殊功,你觉得我移徐州做个防御使的机会有多大?」 张龟年吓了一跳,左右看了一下,见几个幕僚都在惊疑,忙说道: 「使君,咱现在不过是是一右厢兵马使,除非咱们能在後面阵斩南诏国主酋龙,不然绝不可能从兵马使飞到防御使的位置的,而且就算咱们立了这样的大功,想要到徐州做防御使,那也是根本没可能的。」 赵大脸上有点遗憾,嘟了句: 「真的一点可能也没有吗?」 张龟年也不想打击赵大,只委婉提了句: 「敢问使君认识长安的哪位中尉丶门下?」 赵大尴尬一笑,他认识最大的官就是高,但咱又不能投他,如此他赵大还真的就应了那句「朝中无人」啊!。 见赵怀安有点沉默,张龟年也沉默了一会,他在心里犹豫了下,终於下定决心,说: 「使君,且不说能不能去徐州,便是能去,徐州也不是个好去处。」 赵大眼眉一抬,聊这个,他可有兴趣了,他忙问: 「哦,老张,这事你可得和我好好说说。」 张龟年已经下定决心了,也不打哑谜,直接把他的看法全部说来: 「使君,徐州虽为强藩,却非是英雄用武之地。此地为南北要冲,南北有乱,必先下徐州。此外,前些日董公认为王仙芝草贼不足为虑,但卑下却不认同,反而认为这是大乱将至。」 这话一出,赵怀安是愣住了,而如王铎等幕僚则是以为自己听错了,皆异地看着张龟年。 老张这会也不藏了,直接暴露出他远超於一众幕僚的上层视野,他和赵大说: 「所谓天发杀机,龙蛇起陆。中原自古为天下腹心,一旦有乱那就是要命的事情。昔隋末,望之烈火烹油,可一旦中原有变,豪杰竞相而起,便是二世而亡。而我朝与前代还有一处不同,便是这运河水道。」 这是赵大第一次听得那麽认真,他知道眼前的老张不是凡人,人家有真东西。 就这样讲吧,他问过一圈人,有些是知道王仙芝作乱的,有些是压根不知道,不过後面就算知道了也丝毫不在意。 赵大是从後世来的,所以把王仙芝和後面的黄巢看得重,但这个时代的人只会当他为一次寻常的民乱。 大唐的疆土太大了,抗税的,劫掠的,在山上做草头王的,杀官的,不说每年都有吧,那也是稀疏平常的事了。 一般这种事情,别说到长安天子的御案了,就是当地刺史都听不到,就被无视了。 因为这种民乱有个普遍特徵,那就是年景一好,马上就消失不见。 所以大部分州县甚至是理都不理一下。 而在大部分人眼里,王仙芝就是这样的,虽然这会好像闹的大了点,但不也没打州县吗?而没打过州县,那算什麽大乱子,顶不过是一群暴民罢了。 所以,赵大一开始只以为就自已察觉了风起青萍之末,却不想今天的老张是掏心掏肺,竟然给他来了个大的,这可太让赵大惊喜了。 於是,赵大抑制住激动,赞了句: 「老张,你讲,我在听。」 张龟年见赵大没有被自己的结论给惊讶到,他倒是被惊到了。 果然,多少人是只看到了使君外露的粗豪义气,而忽略了他,胸中实有锦绣山河。 於是,张龟年越发恭敬,继续讲来: 「昔日汉末丶隋末,虽中原板荡,但以关中之强兵犹可扫平。可我唐一旦中原动乱, 土崩之势就在眼前。」 旁边的王铎插了句: 「就因为运河?」 张龟年撇了下插话的王锋,忽然问他: 「长史,这天下钱粮想必你应该很清楚,如今我唐兵在四方藩镇,钱在江淮,而腹里的关中只不过是兵钱交汇之处,而朝廷如何汲四藩强兵,又如何收江淮钱粮?全在运河。」 王铎点头,这个事其实他也和赵大说过,如今的朝廷的确处在紧平衡的财政状况。 张龟年又道: 「我唐成也运河,想当年安禄山作乱,我唐能收复两京,实乃有运河将东南钱粮转输到河陇,如此才有了肃宗再兴的故事。但我唐败也在运河,因为运河的存在,天下之利可云集关中,本身关中就已经人丁密集,按以往早就承受不住,但现在有了运河的存在,关中人口却更加稠密。」 张龟年说到这个,似说到了伤心处,语气稍微萧索: 「使君可曾听闻一句『里间无豪族,并邑无衣冠」?」 赵大摇了摇头。 然後张龟年便讲了我唐的国情,因为科举制的存在,大量原先依托於乡土的豪族丶世家,都纷纷迁居长安周边,这样做的目的就是好方便行卷。 所以别看每年中进士的籍贯五湖四海,但他们的居住地,十个九个就是在关中。 这些人早就形成了人情网络,彼此之间交互通气,而局外人就算你再惊才绝艳,遇到这种萝下坑,你也只能徒呼奈何。 这就是天下读书人都渴望跑到长安生活的原因。 所以关中本就人口繁密,又加上这麽多的豪族在关中置产置业,繁衍生息,关中的粮早就不够关中人吃了。 於是,关中的豪族世家们就是一只蚊子,而运河就是他们扎在天下的吸管,一旦运河断了,就是他们丧命之时。 但现在王仙芝他们是什麽人?他们就是运河下面的潜流,这些依托运河集散的盐贩子们,比谁都清楚运河的情况,也清楚长安的弱点。 当那一天,张龟年听到董公素说曹州已经出现了民谣丶讳,他就明白,王仙芝这帮人不是什麽民乱草寇之流,而为龙蛇之属。 现在中原大灾,遍地都是求活的乱民,以王仙芝这帮盐贩为核心,再招揽流落在野的庞勋溃卒,最後在中原竖旗招兵,数月便可收兵数万。 而且只要中原灾荒不停,这场大乱就结束不了,後面就算朝廷集合兵力围剿成功了, 以运河为网络的通道也将绝断,而那时候,朝廷还有未来吗? 至此,张龟年终於讲完了,包括赵大和幕僚们都沉默了。 赵怀安深吸一口气,忽然向张龟年深深一拜,喊道: 「书记,请教我。」 正当赵怀安要表演时,赵六正在环视左右,忽然惊悚地看见东北方的山上燃起了三道狼烟,他正要拉赵大,山谷道上,前後爆发出无数喊杀声! 也是此时,从前头奔来数名保义都突骑,其中一个刚要喊话,忽然从队伍的左侧山上,冒出一队南诏兵,直接将这人射翻。 赵大反应很快,直接从驴车上抽出一面牌盾,将一支飞来的箭矢给挡下。 然後他一脚将发呆的赵六端到了车下,随後对绕车的背鬼们大声下令: 「举盾遮护!」 背鬼们纷纷举着牌盾立在左右,身後一些弓弩手已经手持弓弩进行还击, 而这个时候,赵文英几个义子也慌忙举着牌盾挡在赵大身前,却被赵怀安大骂: 「护我作甚?都给我护着几位先生!」 说完,赵大又一牌盾抽飞了一支箭矢,留下後面憎懂中带着感动的张龟年。 此真乃我主也! 第102章 结阵 第102章 结阵 此时的赵怀安已经顾不得想,这支伏兵是怎麽来的,为何沿途的踏白又没能发现他们。 战争从来都是不讲理的,有些人队伍懒散,却少被打伏击,有些队伍明明按照操典十里一哨,却中了埋伏。 现在追究谁的责任已经无益,赵大唯有振奋精神,才能一搏。 他举着牌盾抵挡射来的箭矢,环视周围环境,忽然指着西北侧的一处山坡,对同样举牌盾的王进大喊: 「老王,速带你部攻占那处山坡!」 本书由??????????.??????全网首发 王进随着方向去看,心里大赞了一声,原来那里正是附近的一处制高点,同时一条河水正好从此坡西北侧环绕而过,正好为此坡形成了一道护城河。 而更让人庆幸的是,南诏人似乎并没有发现那里的重要,没有布置兵力在那里。 虽然此时王进想留在原地遮护赵怀安,但军令既下,就无讨价还价,於是他举着牌盾,冲後头大喊: 「拔山队何在?随我占坡!」 说完,王进一跃而起,如虎跃山涧,冲奔向西北侧的那处土坡,他的身後四五十名锐士尽皆追随。 赵大这边让王进去占制高点,然後就扯着嗓子让附近的几个队将带人往那边撤,一旦在战场上有了支点,这仗就还有的打。 布置完抢占制高点的任务,赵大让义子们护着王铎丶张龟年他们撤往那里。 他现在可宝贵这几个了,尤其是这老张,是他队伍中唯一具有天下视野的人才,更是万万不能折损。 赵大下了军令,义子中的赵文辉还梗着脖子不走,说非要守在赵大身边,然後就被赵大两巴掌打老实了。 随着赵大不断调度,原先猬集在山道上,像无头苍蝇一样的各队纷纷有了主心骨,其中一部分按照赵大的吩咐,去围在那处土坡扎阵脚,剩下的则向赵怀安这边聚拢。 此时,赵大也不站在驴车上了,他迅速清点了一下队伍,除了五个队的人被他派往了西北侧的土坡,这里只有十二个队,剩下的则应该是在前丶後被分割包围了。 西北侧土坡是赵怀安留下的退路,现在见王进那边很快就在土坡上竖起了旗帜,相信附近被分割的其他队,应该会往那里撤退。 但再如何,这也是防御,被动挨打从来就不是赵大的风格! 此时赵大心里是一股邪火,从来都是他伏击别人,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伏击呢。 於是,赵大冲那边的周德兴大喊一声: 「给我陌刀!」 周德兴连忙将自己手里的陌刀递给了赵怀安,然後自己又从部下手里接过一把。 这会,义社郎们已经七手八脚给赵大披上了最外层的皮铁铠,此前赵大一直随身穿着锁子甲,所以很快就完成了披三层甲的战斗配置。 此时,赵怀安顶盔贯甲,手举着陌刀,环视只有一半披上铁甲的保义都吏士,大吼一声: 「他妈的,咱赵大正愁如何将这些老鼠给扫出来,现在自己跑到咱们面前,这不是找死吗?兄弟们,披甲的与我一起去杀那些南诏狗,剩下的用箭矢为我们遮护。」 然後,赵大就拿手点人: 「周德兴,你留下,带着你手上的陌刀队守在後面,为弓弩队押队。」 周德兴本来兴冲冲的,一听这话直接萎了,但他也知道这会不能反驳,只能重重地将陌刀顿了下地,然後大声唱喏。 随後赵大又点了带着十馀突骑奔来汇合的刘知俊: 「刘知俊,你带所部立即向後传令,那里是韩通丶韦金刚丶康君彦的三个队,让他们迅速放弃辎重,来此处汇合。」 刘知俊於马上大叫,手持马槊,腿夹马腹,向着东北面的山道纵马直奔。 布置完,赵大环视剩下的孙泰丶赵虎丶韩琼丶陈法海丶钱铁佛五队披甲的刀牌武士,大喊 「随我上!」 说着赵大率先往北奔,那里已经有南诏军从西丶东两侧坡上杀了下来。 随後,五队披甲刀盾手在各自队将的带领下嗷嚎冲奔; 身後赵六丶牛礼带着一众唢呐丶吹鼓手噼里啪啦吹奏,他们和剩下的三百多没着甲,只能充当弓弩手的六个队,紧紧跟在铁甲兵身後。 甲片碰撞如潮水,向着前方的南诏军淹没过去。 …… 这一次,赵怀安显然低估了南诏军的狡诈。 也许是他打顺仗打多了,就觉得南诏军也就是那麽一回事。 但作为一个能和巅峰期的大唐连战百年的政权,作为横压东南亚一极的存在,南诏国的核心部众近百万,全国丁口达四五百万,再加上山林羁縻的部落,这个人数还能翻上一番,只不过南诏动员不到这些人而已。 作为立国以来,就是以征战为业的国家,南诏军的军事武备相当成熟,从外围的节度使,到洱海腹心的核心区,都以府兵制和羁縻部落制来徵发兵力。 同时,因为与大唐时战时和,每和时,南诏就会派遣近千名遣唐使,学习大唐文化和礼仪。 所以,赵怀安所面对的南诏人并不是一群未开化的族群,而是足够勇敢丶足够狡诈的军事集团。 这反应到此处,就是南诏人实际上已经在这片山林中等了赵大很久了。 只是他们不知道来的是哪支唐军,也不确定他们什麽时候来。 但他们很确定,唐军一定会派兵入山!为何? 只因为给雅州前线大营送情报的浅蛮早被南诏人给收买,就是为了诓骗唐军进山,然後以减轻雅州方向的压力。 唐人以为一年给浅蛮一年三四千匹绢就能买下他们?我南诏人直接出双倍。 其实像浅蛮这样的部落,在南诏和川西丶容管交界的群山里,要多少有多少,唐人都是普遍羁縻,而因为这些部落太多了,饶是以大唐这样财大气粗的,一年一家又能发多少钱呢? 可南诏人不一样啊,他只靠抢就行!边界的这些部落,他是理都不理,而一旦要用到某部落,才会派人用数倍的价钱去收买关键部落。 而这种精准收买可比摊大饼一样的普遍羁縻有用多了。 所以南诏人在施行这样的计策後,就派遣会川军进入雅州以北群山进行伏击。 会川军并不简单,在南诏的军政体制中,可以总结为一个核心,即洱海膏腴腹心,然後是外部的六节度丶两都督。 他们分别是丽水节度丶永昌节度丶剑川节度丶拓东节度丶银生节度丶弄栋节度,而两都督就是会川都督丶通海都督。 正是这一个核心,六节度丶两都督构成了南诏军的体制。 而其中,会川都督下的会川军,又是特别重要的一块,因为这里是南诏在一百多年前最鼎盛时从唐军手上夺下来的。 当时负责这里的是大唐的嶲州都督府,治下有四县之地,都已完成编户齐民的工作,而一旦落入南诏人手里,立即就被南诏人转为府兵体制。 此前的嶲州都督府也就成了南诏的会川都督府。 尔後,此地就成了南诏进攻大唐川西之地的桥头堡,南诏四犯西川,每一次都是从这里发起进攻的。 所以很自然,每次南诏从川西劫掠的物资丶丁口也最先输送至会川都督府,於是,此都督府也就成了诸节度丶都督府中最富裕的一处。 而这一次,光会川都督府就发府兵万馀,随国主入掠川西,由此可见会川军兵力之雄厚。 不过这一次负责伏击任务的会川军倒没有那麽多,而是两个中府兵,合计两千府兵,领兵大将为南诏将段宝龙。 这段宝龙为昔日通海都督段酋迁的儿子。 十年前,南诏发兵六万攻安南,邕管,其领兵大将正是段酋迁,但两年後,其人败於高骈之手,不仅自己身死,还把通海军核心三万府兵丢在了南诏。 於是,历为通海都督的段家势力大跌,再作为战败覆师的代价,段家也不能再统管通海都督府,随後交由王室接管。 作为段酋迁的儿子,段宝龙自然渴望建立军功,好早日拿回家族的自留地,所以在开战初,其人就带着家族仅剩的五百通海武士投募王帐下。 但可惜,南诏国主酋龙并没有给段宝龙立功的机会,而是将他派到了会川军中为将,负责在会川都督府转运粮秣物资。 而这一次,因对面出了高骈,那南诏国主酋龙一下子就想到了段酋迁的儿子段宝龙,於是就将他从後方调了过来,就是期其为父报仇,好为国死战。 也正因为此,这一次负责伏击唐军的任务就交给了段宝龙。 段宝龙带进山的部队,除了自己的五百通海兵丶还有一千五百人左右的会川兵,此外就是会川的一些蛮部,如罗兰部三百丶阿都部二百,沙麻部丶屈部丶巴翠部等蛮兵百人。 这些人都长於山地,再加上又提前埋伏,所以这一次任务本该万无一失。 但事情却出了意外,那就是浅蛮在给杨庆复汇报假情报後,杨庆复竟然一时抽调不出兵力,於是就让後方的保义都进山。 而当命令传过去,再到保义都磨磨蹭蹭准备好开拔入山,这一下子就过去了十日。 而这个期间,数千南诏兵就一直潜伏在群山之中,期间为了不暴露踪迹,他们还不能烧火做饭,就这样熬了十日。 段宝龙麾下的核心和府兵还好,依旧按照军法在山内潜伏,但会川的一些蛮部可就不管那麽多了,早就散开了到山林内打猎觅食。 此前丁怀义那些踏白撞见的那些敌军就是这些蛮兵。 也因为蛮兵都散开了,所以当斥候汇报说发现了唐人的踪迹时,段宝龙身边其实就只有两千人上下的府兵。 这些兵力实际上并不足以完全堵住唐军,因为发现唐军的那片山谷道,说是山道,其实非常宽广。 也幸亏中间有一条河流将这片山道拦截斩断,不然还真不好伏击那些唐军。 可即便是这样,段宝龙第一时间都是犹豫的,可哨探却报说,出现在山路上的挂着「保义」旗。 这下子,段宝龙毫不犹豫,令麾下通海兵烧起三道狼烟,即命对面群山的一千五百会川府兵立即发动伏击。 这个险必须冒,那个保义将叫赵怀安,关於此人,他们南诏军将们早就得到了情报,知道此人视为最近战功最出挑者。 前後折在此人身上的南诏军将不下四五人,甚至素有国中名将之称的蒙罗帕,麾下有八百精骑,都军败身死,更不用说他们的废太子也是此人抓的。 段宝龙本来就是要立殊功的,此刻一见入伏击圈的竟然是赵怀安,那还能放过?於是,也不管能不能打,就下令出击。 此刻,望着山下已被围在河边的唐军前部,段宝龙哈哈大笑,随後大喊一声,便带着麾下五百通海兵狂奔下山。 …… 被包围的唐军,正是保义都前队的高仁厚丶胡弘略丶陈法海丶段忠俭丶赵尽忠丶张歹丶郭从云等队。 因为山林角度的问题,後面的赵怀安他们看见右侧山上烧起狼烟的时间是比较晚的。 而高仁厚等部,因为直接处在右侧山林的正对面,中间一览无馀,所以在狼烟烧起来的第一时间就看到了。 当时胡弘略部已经过了河,本要第二批过河的高仁厚,在看到右侧山林燃起狼烟後,脸色大变,冲对岸的胡弘略大喊: 「老胡,速速回来,有伏兵。」 胡弘略个子矮壮,当时正披着铁铠,听了这话後,连忙大喊,带着刚刚站定的部下们直奔回来。 期间,胡弘略在过河的时候,直接被脚下碎石一绊,整个人都摔在了河里。 别看这条水流还没人膝盖深,但这一下就能要胡弘略的命,因为他这会穿着的是铁甲。 幸亏队伍中有个高壮的武士,单臂拉起胡弘略,然後扛着他直奔过河。 等和高仁厚他们这边会和後,胡弘略这才心有馀悸地拉住那高壮汉子,大呼: 「小文,以後你就是我老胡的生死兄弟!有我老胡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这个叫小文的,叫文武坚,是僰道的僰人,後迁居到了雅州,因熟悉地情,又善使长剑,而被杨庆复委派到赵大麾下作为向导。 此刻文武坚听了胡弘略的话,不好意思地摸了下脑袋,然後就指了指西北边,只见一支数百人的严整南诏兵直奔而来。 见此,胡弘略再顾不得说什麽感激话了,浑身湿漉漉地指挥所部立步槊方阵。 而此时,隐为步阵之首的高仁厚再次於阵中大喊: 「立刻移阵河边,与敌夹河而峙,不能让对面过河。」 可高仁厚这话刚落下,人群中的郭从云大吼一声: 「让我来!」 说完,郭从云竟然带着五十多骑直接从後阵冲出,踩着浅水直奔敌阵。 此时阵内,高仁厚见郭从云丶刘信等骑,纵马驰奔,大吼: 「擂鼓,为兄弟们助威!」 阵内一班使小鼓丶吹唢呐者,纷纷打鼓助威,阵内六队吏士齐齐高吼: 「郭子龙,郭子龙,勇如龙!」 前头奔冲的郭从云在这一刻再听此名号,再无过去的窘羞,他只觉得热血沸腾,丈八马槊往前一指,舌绽雷霆,大吼: 「我郭子龙,来也!」 其身後,刘信等一班骑士纷纷热血大吼: 「来也!」 随後,便与郭从云一同重重地凿在了南诏军的队列中。 而此时,从左侧山兴奋冲下来的八百南诏会川府兵如猿猴一般在山涧冲荡,见唐军阵前还有一条小溪,压根不当回事就冲了上来。 但谁成想,敌军後阵直接冲出一队骑士,虽马无铁铠,但人却是披甲铁士,这会奔若雷霆直往他们而来。 一些经验丰富的武士怒吼大喊,让府兵们结阵,但他们冲得太急,也太自信了,前後队伍拉得特别开。 最先冲到河滩地的南诏军才不过是七八十人,还分属五六个伙,急切间根本来不及结阵。 於是,郭从云等骑就如同热刀切在了牛油上,在接触的那一刻,就丝滑得冲了过去,留下一地哀嚎。 郭从云手里的马槊是唐军最精良的那种,地地道道费三年功,值二百贯,是他飞夺鸡栋关後,赵大赐给他的。 当时郭从云手里的马槊也不过是寻常,後来赵大入关後发赏,他就和赵大说不要赏,就想换一把好槊。 人赵大听了这话,怎麽做的?二话不说就後方的老董去买了五杆最顶级的马槊,只一把就能值成都一套房。 然後赵大将马槊赐给了郭从云,以励他奋不顾身,勇夺鸡栋关之功,不仅如此,原先的二百贯赏钱,赵大依旧赏给了郭从云。 遇到这样的使君,兄弟们还有什麽说的?唯死战酬功而已。 而这一刻,郭从云手里夹着二百贯的马槊,於南诏人队中横行无忌,那丈八马槊只是需轻轻一点,就铲飞一颗人头,从脖腔中喷薄而出的献血彷佛是喷泉。 而郭从云走马而过,身上的铁铠挡了一矛後,他理都没理,马槊就点在了前头的一名南诏披甲武士。 这武士有着南诏人少有的高壮,所以才能披铁甲而越山石,但在被郭从云手上的马槊点在铁铠上後,这人就像是被锤子敲过一下,喷着血倒飞了出去。 而郭从云这一点又用了巧力,手里的马槊在点在甲胄後,就弹了起来,并没有戳进铁铠内。 但正是这一巧劲,马槊回弹加上战马奔冲的速度,直接让这名南诏武士飞了出去,落地後直接摔断了脖子,没了生息。 不过也幸亏是摔断了脖子,所以也不用承受後面的痛苦了,因为其人刚落地,郭从云就夹着战马踩了过来,千斤力道上去,那人的尸体直接被踩得稀碎。 这还不完,郭从云人在前,忽然双手持槊中段,腰腹一拧,马槊就向风轮一样扇开,槊尾的配重铜柄直接砸在了後面一位持矛的南诏府兵的脑袋上。 只一下,这人的脑袋就像熟透的西瓜,直接被抽爆了。 哼,戳我郭从云,还想活? 此时,郭从云杀得兴起,手夹马槊,大声长啸: 「痛快,痛快!兄弟们,太痛快了!」 吼完了,郭从云忽然对不远处的刘信大喊: 「四郎,果然是一分钱一分货,这二百贯的马槊杀起人来是不一样啊。」 那边刘信看郭从云显摆的样子,嘟哝了一句,然後将怒火撒在了那些溃退的南诏人身上。 因为没办法结阵,这些南诏人已经彻底失去了战心,正发疯似地从河滩地撤开,但两条腿如何跑得过四条腿? 而勇气尽丧的南诏兵,已不再是吏士,只是一群待宰的猪狗。 刘信随便选了一人,纵马奔过,手里的断槊直接戳入了这名南诏府兵的後背,望着赫哧喷血的南诏兵,刘信发誓: 「俺也要殊功,俺也要好槊。」 …… 杀人的确有瘾头,这些终日打熬武艺的勇士们,每练一日,胸中杀意就烈一日,就越发渴望在战阵中建功立业。 可等这些武士们上了战场後,却发现自己是大错特错,什麽建功立业?能比得上战场厮杀来得痛快? 我手里马槊搠去,贼敌凄厉哀嚎,你也许是个勇士,有诸般名头背景,但对不起,遇到我,你的命我就收下了! 这是何等的权力!何等的……大丈夫! 此时郭从云丶刘信等突骑正是如此,早就杀发性子,屠杀那些河滩地上的南诏府兵。 转眼间,七八十人被杀得一乾二净,人头滚滚,鲜血都染红了溪水。 溪水南岸,高仁厚等步队武士们已经看得呆了,这是他们第一次如今近距离看到一支突骑是如何屠杀无阵的步兵的。 於是,军阵一片默然,随後就爆发出冲天怒吼。 但这边刚喊完,对岸的郭从云就带着剩下的突骑又折回来了。 正当众保义都吏士们莫名,就见郭从云他们奔过浅溪,回到了阵内。 此时,众人才看清对岸,一支结成巨大方阵的步队齐整整地压了过来! 那些南诏府兵,结阵杀来了。 (本章完) 第103章 猛将 第103章 猛将 沉闷的铜鼓,一下急於一下。 此时军阵内,段宝龙才後怕地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刚刚要不是他带着五百通海兵下来的及时,这些乱奔的会川府兵几乎都要被冲上来的唐军突骑给冲溃了。 这一刻,段宝龙对会川府兵的战力有了真实的了解,这些昔日为南诏柱石的府兵们,现如今也越发不能战了。 至於为什麽?段宝龙也略知一二,无非就是昔日分给这些府兵的田土大都被国内的豪族们给侵夺了。 我巍巍大礼!也要步大唐的老路了,府兵制度已越发不适合现在的国家了。 但这些都太远了,在认清这支唐军的战力後,他必须先应对眼前的劲敌。 这保义都不愧是被国主都重视的大唐新锐,明明是被自己打了伏击,前後被切成了三段,却依然能就地结阵战斗。 甚至敌军的突骑更是骁勇无锐,敏锐地抓住了南诏军看似汹汹,实则混乱的虚实,主动过河冲击。 真的,此时此刻,要不是自己与敌分属两阵,他段宝龙真要为敌将击节赞叹。 不过幸好他来的及时,此刻在自己麾下的的通海兵组织下,府兵们开始结阵。 当时前头七八十名南诏会川府兵被唐军突骑屠杀着,後头,这些惊魂未定的府兵们就被通海兵用矛槊抽打着,整成了队列。 作为南诏高级贵族的一份子,段宝龙有足够的军事学识以应对这样的情况。 在这种地形下,别看对面数十突骑叱咤逞凶,但只要他这边结阵压去,压缩骑兵的腾挪空间,敌骑不足为虑。 而果然在他们这边结阵後,敌军就放弃了继续突进,尔後在他们排着大阵缓步向前,敌骑更是直接放弃了阵地,直接策马而回。 此时,望着唐军突骑「狼狈」而走,方阵内的南诏府兵纷纷举槊大吼,可就这麽一吼,原先还整肃的队伍直接乱了。 有府兵是举着矛槊在吼,有府兵是自己调头与自己相熟的分享欢呼,甚至有些府兵更是直接脱离了方阵,直奔奔了出去,然後向着已消失的唐军突骑捶胸大吼,彰显自己的勇锐! 这一刻,段宝龙的心直接沉下了谷底,他犯了一个兵家大忌,那就是在还没有了解自己的部下时,就冒然出击。 稳住颤抖的心,段宝龙扭头对自己的家将高以泰,小声说了句: 「将我们老弟兄都笼住,这是咱们段氏的骨血,不能折在这里。」 高以泰这会正和一众府兵们一样,振臂欢呼,忽然听到自家酋帅说了这麽一句话,明显愣住了。 但他还是重重点头,然後将几个人散了出去,让他们将五百通海兵撤到了一边,重新整阵。 通海兵的动作让府兵们诧异,但并没有多想,因为段宝龙已经令军鼓队敲击起了随军携带的小铜鼓。 在南诏这些府兵们,铜鼓是雷神之蛙的象徵物,此刻随着後方鼓声如雷,所有府兵们热血沸腾,一些勇士这会已经走出了队列,双手抬起,鼓舞着士气。 此时段宝龙也不追求什麽坚阵了,直接旗帜翻飞,即刻令八百会川府兵猪突奋进。 鼓点一刻不停,八百府兵踩着浅溪,嗷嗷叫地杀向对岸。 然後,对面的六队保义队,兜头就是三轮箭雨,这边南诏兵直接撂了一片。 於是,在没有段宝龙任何命令的情况下,剩下的南诏兵扭头就往回奔。 段宝龙和对岸的高仁厚等将都沉默了。 但下一刻,南面忽然传来一阵唢呐声,再然後段宝龙就看见对岸的保义都六队也吹响了唢呐,与南面呼应。 没多久,段宝龙就见一敌军一面土黄旗,上书「呼保义」三字,其先一阵为数百铁甲士,此刻在阳光的照耀下,如同一道光粼涌向自己。 登时,段宝龙的脑子,嗡嗡作响。 …… 此时赵怀安手执陌刀,带着五队披甲士,大阔步向前。 在他的左侧,三十多骑突骑身穿铁甲散在四周驱逐此前被击溃的南诏残军。 这一支人数在六百多人上下的南诏府兵,其命运之悲惨足令人唏嘘。 本来按照此前的军略,南诏的会川府兵会分成两部,一部九百多人负责截击唐军的前部,一部六百人负责截击唐军的尾部。 最後两部以钳形攻势,共同围击唐军中段,如此正毕其功於一役。 本来计划是好好的,这六百人在东山狼烟一起,就马不蹄停直奔唐军後部,那里他们已经哨探清楚了,不仅兵马少,还都是敌军辎重。 这是多大的美差?於是,这些会川府兵也如下山饿狼一样直杀过去。 和以前取自各府的良家子不同,此时的会川府兵实际上就是套了个皮,实际上早就是各部落游离浪荡儿,也是各个精穷。 得益於之前陆续劫掠川西府库,这些会川府兵的装备并不差,其中披铁甲者足有二百人,剩下的也几乎都是皮甲,此刻从西山冲出,漫山遍野,骇人悚目。 正当其时,刘知俊正带着十三骑突骑驰奔这里,一下子就撞到了这些冲出的会川府兵。 见此,有两个突骑骇得直接脱下衣甲,就准备拨马而逃,却被刘知俊两飞斧掷於马下。 剩下十名突骑大惊,正要散开,就听闻刘知俊驻马大吼: 「汝等昔在各藩,受得何等鸟气,而今在保义,又是何等快活?如何见敌而走,而弃使君恩义?」 说完,刘知俊自持马槊,驰奔敌群,马槊横击,连杀六人。 而受刘知俊前话一激,再见其人奋勇无前,剩下的十名突骑大吼一声,或弯弓驰射,或抽出短斧左右投掷,或直接就拿一面铁骨朵撞进混乱的人群。 夫战,勇气也。 彼时这些南诏兵只顾冲後方的唐军,压根没料到後面来了十来骑,所以也没任何准备。 如果当时刘知俊这些人跑了,或者但凡犹豫一会,人数占据足够优势的南诏军都足以在後方结出一个小阵,拒刘知俊等骑。 可万万没想到,唐军豪杰之士会如此之多,敌自己先杀溃了的两人,然後夹槊驰奔突阵,而後十骑更是纵马追随,只不过十一骑便敢冲他们六百多人。 但就是这样的果决,电光火石间的选择,直接决定了战场态势。 刘知俊与身後十名突骑,於南诏人松散的队伍中,大声叱咤,所过毫无抵抗。 他们越来越顺,越冲越深,从马槊头上流下来的鲜血几让这些突骑都抓不住马槊了。 终於,刘知俊大吼一声,将一个一直大吼调度整军的南诏将一把拉到了腋下,然後将早已断裂的马槊投向旁边的那名南诏军的护旗兵。 见周遭南诏人还要来抢将,刘知俊拨马绕圈,怒吼左右,接着一把将腋下的敌将掼死在了地上。 不知道有多少南诏府兵看到了这一幕,本就冰点的战意土崩,惊惶阵乱,四散奔逃。 一路突杀进来,刘知俊等突骑早已汗流浃背,气旋嘘嘘,而这会他又见本守在後方辎重处的韩通丶韦金刚丶康君彦三将,卷着旗帜,束甲挺仗,结阵来援。 而隔着老远,刘知俊就听到对面传来一声大喊: 「可是刘知俊?」 刘知俊一听这话就知道是韩通的声音,顾左右突骑,骄矜: 「如何?今日谁能不识我刘知俊之名?」 此时围在刘知俊身边的突骑已不足六人,人人甲胄破碎,鲜血淋漓,但胸中豪气却压都压不住,他们冲着刘知俊大喊: 「刘三之勇,足以冠三军。」 刘知俊哈哈大笑,他从马褡裢旁抽出一面铁鐧,看着如犬羊一般慌不择路的南诏军,大吼: 「诸君,还能一战否?」 六骑哪有不愿,纷纷贾勇再战,他们和後面奔来的韩通丶韦金刚丶康君彦三队一并,将南诏溃兵往北扫去。 而事实证明,人没了勇气,又将後背留给敌人,那人数再多也只是一群鸡。 南诏人慌忙向北,奔了一路,死了一路,其尸相枕籍,残肢首级遍於野,真正是一条黄泉路。 而此时保义都追杀,哪还需要武艺,追上去砍就行了,於是每个人的战获节节攀升,就那刘知俊一人,一路斩首二十五级,连战马的脖子都挂不下了。 就这样,南诏溃兵越奔越北,越奔人数也越少,直到他们撞见了正准备迎击前方段宝龙部的赵怀安。 而不用赵怀安下令,环在附近的突骑们就已奔来,将剩下的南诏军砍了小半,剩下的一见跑不出去了,就要跪地投降。 赵怀安正打量着前方的段宝龙部,只见其部的第二波攻势已经发起,南诏府兵们举着通海兵们带来的牌盾,再一次顶着箭矢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们直接突破了浅溪,冲到了高仁厚那边的七队步骑方阵前。 然後两军就在河滩地上,大声嘶吼,互相攒刺,鲜血将旁边的浅溪染得又赤了三分。 可别看那些南诏人打的热闹,赵怀安一眼就看到对方主将留了预备队,此刻一支足有五百馀人的锐兵一直压在溪水对岸,驻足观望。 这是敌军留下的预备队。 赵怀安也打了不少仗了,又爱总结,又爱虚心向杨庆复这样的军中宿将请教,这军事素养是一日强过一日。 此外,不得不说,赵大这人也确实是天生的将才种子,因为他有一种绝强的战场空间感。 一般人到了战场,四处都是喊杀声,人都是天旋地转,不辨方位的,但有一种人,天生就知道自己在战场的哪里,现在战场上各方位又是哪些敌军。 这种高维一层的视野,就是一个出色将帅所必备的战场空间感。 就如此前保义都被伏击,那麽多人中,就赵大第一时间发现了战场西北处的高坡,并将那里作为後路。 别看这会好像没用到,但只要土坡上依旧飘荡着保义都的旗帜,战场四处的保义都各队心里就有底,脚下才生根,因为他们最差最差也能撤到那里。 可以说,飘扬在土坡高处的保义都旗帜,极大地稳定了全军的士气,让慌乱的众吏士们稳住了心,然後才有了後面的自主反击。 而此时,赵大就注意到了那支对岸的预备队,他很清楚,对阵有时候就是推牌,推到最後,就看谁手里还剩下牌。 而表现在战场上,他和对面的南诏将谁手里的预备队多,谁就能获得战场的最後胜利。 於是,赵大明明带着十二队吏士抵达了战场,却依旧没有去支援东北方的高仁厚七队。 而那边,高仁厚所在的七队已经和敌军厮杀在了一起,靠着步槊丶弓弩丶坚阵,他们将那些南诏府兵迎头痛杀,似乎也并不需要赵大这边的援兵。 而这一变化直接影响了战局。 …… 此时对岸的段宝龙已经有点站不住了。 他看见过溪的会川府兵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落在下风,河滩地上的那支唐军战斗素养非常高,远以弓弩丶近以排槊,甚至时不时还有突骑从後阵绕出,然後从南诏军的背後猛地来一下。 这种步骑协同作战的高超战斗素养,让段宝龙此前那建功立业的雄心一下子冷静了不少。 可这还不是让段宝龙最为绝望的,最绝望的是那支抵达战场後就一直没有动静的敌军主力。 只看旗帜,敌军的人数就在五六百人上下,与自己核心部曲兵力相仿,而再看其冷静沉着,整军立阵如渊如峙,望之就是劲旅。 这一刻,段宝龙要面对的已经不是打不打的问题,而是该不该立刻抛弃对面的会川府兵。 他很纠结,他知道自己将手里的底牌压上去也不一定能打赢这场战争,但他又不甘心跑。 这一次行动是南诏国主酋龙专门指派的,他要是办砸了,而且还是抛弃会川兵直接跑了,恐怕他们通海段氏可能真的要在他这一辈家道中落了。 正在段宝龙迟迟不能下决定时,那边自己的家将高以泰忽然脸色煞白指着自己的北面。 那里不知道从什麽时候开始出现了一支唐军,他们列阵於野,森然肃杀,其阵上飘着「王」丶「孙」丶「党」等旗。 这一刻段宝龙口乾舌燥,天旋地转,但下一刻他忽然想到了一条活路。 於是其人直接脱下衣甲,直接奔到阵前,冲对面的赵怀安大喊: 「酋龙庸而无道,太子贤而顺心,小将段宝龙心慕太子和大唐,特来反正。」 说着,段宝龙就跪在河滩地上。 这一下不仅是後面的高以泰和五百通海兵愣住了,就连还在和唐军厮杀的会川兵也傻了。 只有阵前眺望的赵大,暗赞了句: 「倒是个聪明的。」 (本章完) 第104章 夺槊 第104章 夺槊 战後的凉风,刮在不同人身上是不一样的。 於血战得胜的保义都吏士们,那是春风得意,可对於弃械投降的南诏军来说,那就是彻骨冰寒。 南诏将段宝龙非常识时务,在前後被围的情况下,他要想突围出去,段氏本部的武士必然折损严重,可这是他振兴家业的本钱,如何舍得? 而且说个难听的,以他对自家那位国主的了解,就算他突围而走,等待他的也不会是什麽好下场。 他们这些国中贵族对酋龙有个共识,就是他们的这位国主啊,虽然战阵不行,但权力争斗却是一等一的雄主。 但不战,不走?还能如何?投降?可那是把命留给对面的唐军啊,尤其是这场战役还是他们主动打的伏击。 可就在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想到了一条活路,那就是那位被遗弃的废太子隆舜,此人这会不就在唐军当中吗?他完全可以拉隆舜作为虎皮,来求一条生路啊! 至於对面的唐军认不认隆舜这个虎皮,段宝龙是没有这个信心的,但他还有的选吗? 此刻,溪谷地,一队队南诏兵被用麻绳捆着手,连着串,赶到了溪水边,他们如同猪羊一样胆寒瑟瑟,只祈祷巴望着南面。 在那里,他们的族长段宝龙正跪在地上和那位大唐的军将谈判,为他们乞活,咱们的族长竟然跪下了。 一时间,不少人眼角湿润。 而在他们的旁边,一群群披甲保义都武士抽刀在侧,只等自家都将下令,就将他们踹在溪里,一刀剁了。 …… 赵怀安坐在马扎上,此刻杨茂丶何文钦几个义社郞正在四周支起帷幕,这里是谷地,正好是山风贯通的地方。 帷幕扎起後,山风将幕布吹得鼓起,赵文忠他们几个义子就给赵怀安卸甲,并用携带的干布擦拭着他们义父的身体。 赵大一边抬起左手,让义子们好擦拭身体,一边笑着用右手招呼刘知俊过来。 此时刘知俊已经在临时搭建起来的帐篷里卸了铁甲丶擦乾了身子,换上了衣袍就连忙奔到了都将身边。 因为他知道都将肯定是要夸他。 果然,赵怀安一看雄姿英发的刘知俊,对众人道: 「如何?那时三郎要是知道我只用十匹战马就换来小刘这一无双骑将,不知道得悔成什麽样!哈哈哈!」 此时的赵怀安是真的太高兴了,他一开始听韩通说刘知俊只用十骑就击散了六百南诏兵,当时就愣住了。 这老韩说什麽胡话?骑兵再厉害,也不可能冲散六十倍的步兵啊! 後来赵怀安听韩通详细解释,才知道不是骑兵厉害,而是刘知俊厉害得不是人了! 从他当机立断杀掉胆丧的同僚,到率先冲锋,再是一路横勇冲荡,最後更是追亡逐北,这一系列事直把赵怀安都听得心情摇曳了。 此刻的赵怀安哪里还不知道,他用十匹战马换来的是何等了得的一位骑将。 而一想到时三郎在自己这里是偷鸡不成蚀把米,那份畅快就更浓烈了。 赵怀安高兴之馀,问刘知俊: 「小刘,说,想要什麽赏?」 刘知俊早就想好了,他这人又特别直肠子,犹豫都不带犹豫的,就对赵怀安道: 「都将,俺想要那杆价值二百贯的马槊!」 赵怀安丝毫不介意,他就喜欢咱们苏北祖宗的耿直性子,扭头就对管帐内器物的老墨喊道: 「老墨,去取马槊来!」 老墨哎了声,就带着两个背嵬奔了出去。 这边赵怀安又问: 「小刘,这马槊小事,你还想要什麽赏?」 刘知俊摸着後脑勺,他那会满心思都是弄一杆队将那样的马槊,现在突然又被问要什麽,还真的一时间想不起来。 钱?这东西他够用,自己孤家寡人一个,就都将平日发赏的钱他都是存在军中钱库里,用都用不完。 女人?这东西也不好,只会影响自己打熬武艺。而且他自己也发现了,就是那些贪恋女色的武士,没多久就不长肌肉了,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他刘知俊肯定要躲得远远的。 想到这个,他还偷偷打量了下自家都将,见都将倒是肌肉一点不掉,心中惊讶,难道胡姬不影响长肌肉? 正在刘知俊胡思乱想之际,赵怀安见这小子半天憋不出个屁来,直接给他安排了。 只听赵怀安沉吟了声,就说道: 「这样,今日你这大功我给你记上。後面我要组建五队突骑,你就是其中的一名队将!」 刘知俊一听这话欢喜疯了,他这才来多久?就从一骑士升到了领五十骑的骑将?来这保义都来得太对了! 此刻,刘知俊涨红了脸,高兴坏了,他就知道总在都将身边走动,肯定是好事。 他刘知俊也不是个真粗人,忽然对赵大来了句: 「都将,俺给你跳一个吧。」 说着,刘知俊这个粗使汉子,就当着众人的面开始跳舞,他左脚绊着右脚,这边右脚起,那边右手也同步动了。 只这幅同手同脚的样子,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赵怀安被刘知俊整怕了,这苏北老祖宗抽象起来的时候,他是真扛不住。 幸亏这个时候老墨回来了,身後是两个扛槊的背嵬,这几人一进来,那刘知俊舞也不跳了,两铜铃似的眼睛直直盯着那马槊。 只这眼神就知道,这世间再绝世的美人在小刘眼里,都不如这一把丈八马槊! 赵大看刘知俊这般朴质,哈哈大笑: 「去,拿你的马槊,给我试看看。」 刘知俊嘿嘿一声,直奔了过去,只单臂就从两背嵬手里夺过马槊,然後就轻柔抚摸着,只看得一众保义将们纷纷竖起了汗毛。 这小刘,脑子怕是有点问题。 刘知俊当然不知道自己这幅形象是多让人恶寒,他忽然将马槊一刺,接着就是环腰一甩,其人整个人像一面舞动的风车,接着就是或刺或劈,或拦或扫,那丈八马槊在他的手里宛若灯草。 此刻,幕下的空地上,一众武士纷纷避让,留下足够的空间给刘知俊尽情施展。 不得不说,此刻刘知俊真真应了那句: 「男儿何不执马槊,一槊光寒五百州!」 这才是军中豪杰,功名万里觅封侯,但凭这杆丈八马槊,大丈夫自取之! 这一刻,赵大也激发了胸中意气,对一众武士道: 「好!我今日得一虎将,诸位还有谁愿献艺?」 话音刚落,背嵬的队伍中,站出一人,其人身高八尺,膀大腰圆,下颌一圈络腮胡,可不就是董公素推荐来的假和尚,霍彦超吗? 此时的霍彦超心里不可谓不憋屈。 之前第一次见赵怀安的时候,他就准备好献艺了,可赵怀安没提,他就只能作罢。 今天好不容易大战了,他也作为背嵬随在赵怀安身边,本想着总有机会展露身手了吧,但谁成想,对面的南诏人竟然投了。 你说这帮南诏人该不该死,让他霍彦超又不能献艺。 他心里苦啊,他是来投赵大的,如果不能展露身手,如何能卖出价呢?所以即便知道现在是刘知俊的主场,他也站了出来。 不能怪他啊,实在是兄弟我也缺机会。 见霍彦超上来,赵怀安哈哈大笑: 「和尚,你也有手艺?」 霍彦超这次不谦虚了,他发现可能就是自己上次介绍的太保守了,让赵大以为自己真是个和尚! 都将啊!咱从军是来求富贵的,可不是来念经的。 於是,霍彦超抱拳: 「都将,卑下不才,特为都将献上绝艺!」 说完,他便大声唱道: 「此艺便是空手夺槊!」 此言一出,不仅是赵怀安愣住了,幕下的一众武士都愣住了,甚至那个跪着埋头在地的段宝龙都支起了耳朵。 为何?只因此艺太难了,可一旦能习得者,无一不是骑战猛将。 於是,赵怀安的眼神看向了边上的刘知俊,其他人也是。 这刘知俊什麽性子?哪里不知道这个叫霍彦超的假和尚,是要来踩自己上位,怒骂: 「好好好,和尚不知念经吃斋,倒来这甩嘴皮子了。你不是说自己会夺槊吗?这样,我这槊就在手里,你要是能抓去,这槊就是你的。」 此刻的刘知俊已经是气炸了,要不是都将在这里,他必然一槊搠死这个假和尚。 霍彦超苦笑一下,他也不想得罪刘知俊,明眼人都看到这人得了都将青眼,自己这样撞上来,岂不是落了都将的面子? 可他发现自己想多了,因为这会赵怀安直接下场,他从刘知俊手里接过他的马槊,然後笑着对霍彦超道: 「来,夺我手里的,如能下我槊,我允你一杆。」 刘知俊正要说话,那边霍彦超的手就抓了过来,然後赵怀安连对方手都没看清,手里的马槊就被抓住了。 那霍彦超喊了句「得罪了,都将。」就要将马槊夺来。 可下一瞬,他的笑容凝固了,只因为这会马槊像是焊死在赵怀安手里一样,任凭自己怎麽拉都拉不过来。 这一刻,霍彦超心里大骇,他知道都将是以武勇称川西诸军,但没想到都将气力这般强。 於是,他毫不犹豫就跪了下来,口呼: 「都将才是技艺高强,卑下有眼不识泰山!」 但赵怀安此时哪里不知道眼前这个霍彦超是有真活的呀,连忙将他拉起来,然後对他道: 「好好,今个怎麽回事,苍天何其眷顾我赵大,接连有小刘和你这样的豪杰之士涌现,有你们这些相助,南诏何愁不破!」 这一刻,赵怀安是真正的双喜临门,哦,不,是三喜临门。 他又看向众将中,抱着兜鍪候立的王进,在众人面前直接夸道: 「这一次能截击南诏军,老王功不可没,他能於坡上观察敌军动态,及时与我主力配合,这份见机,真乃大将之才!」 话说到这,赵怀安又转头对王进,异常真诚道: 「老王啊老王,这断其归路却是好,但却冒险了,你为我肱骨,万一南诏军狗急跳墙,猛冲你部,把你伤到了该怎麽办?如我是你,便放开大军,衔尾追杀,如此一路放血,敌焉能活命?」 赵怀安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王进感动之馀将这话记在了心里。 当时他也想记者立功,倒真的没想那麽多,但现在想来,的确冒险了。 当时他截击的队伍不过百馀人,连山道都遮不住,再断敌後路,对方一旦拼命,可能既达不成阻击目的,也会让兄弟们受到损失。 於是王进深深一拜,学到了。 这边赵怀安提点了一下王进,老王是个聪明人,但就是太自信了,这战场厮杀唯万分小心才是长久之道,打再多胜仗,但最後一仗死了,那不可惜? 俗话说刚猛易折,老王这人总爱率小股精锐陷阵危地,打邛州如此,在这芦山口亦如此。本来将军难免阵上亡,再如此不顾身,焉是长久之道? 哎,但他又不希望失了老王的锐气,只希望老王能听进去自己的话,凡事多思多想。 见氛围有点下去,赵大直接点了一下军中的气氛组。 他将马槊重新递给刘知俊,然後冲正和王进说话的豆胖子,嬉笑道: 「豆胖子,你该减减肉了,你再看看你那衣甲,是不是已经最大件的了?你这样再胖下去,衣甲都兜不住你的肚子,到时候可别死在自己的肚皮上。」 豆胖子斜嘴一笑,对赵大恭维道: 「大郎,你还不知道咱吗?就是好个吃,本来觉得入了咱们保义都,三天一练,五天一操的,哪还能瘦不下来?但谁想到,咱们保义都啊,是三天一顿小酒,五天一顿大酒,我这肚子啊,就和那羊尿泡一样,越吹越大,这真的不赖咱呀。」 听了豆胖子这麽说,一直微笑的张龟年,忽然站了出来,对赵大下拜: 「使君,既如此,卑下建议军中此後禁酒,不使上下沾一滴酒,如此更能整肃军伍。」 此言一出,豆胖子张着嘴傻了,就连正和豆胖子打趣的赵大也愣住了,最後他左看看丶右看看,努力挤出微笑: 「掌书记,真会开玩笑?」 这会豆胖子一看张龟年出来这麽说,又看赵大那副要从了的样子,後悔的都要抽自己嘴巴。 这要是因为自己,军中以後吃不得酒了,那帮丘八岂不是和自己玩命? 於是,豆胖子再顾不得体面了,忙上前架着张龟年,赔笑: 「掌书记,你可真会开玩笑,我胖是因为我吃的多,练的少,如何和酒有关?再说了,兄弟们这酒啊,是越喝越有精神,你问问大夥,精神不精神!」 这会帐幕里的武士们早就看出赵怀安对张龟年的敬重了,那是和其他几位幕僚完全不同的,虽然他们不清楚原因,但他们真担心咱家都将为了照顾张龟年,然後就将酒给禁了,那不是要他们命嘛! 於是,这会再桀骜的牙兵们,这会都赔着笑给张龟年,纷纷说这酒啊,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 他们还给张龟年举例,说背嵬的老丁,被南诏人砍一刀,拖回来的时候,是那个嚎,这个叫的,可掌书记你猜怎麽着,这老丁啊就抿了一口,人就生龙活虎的。 所以这酒哪里是酒啊,分明是神仙水! 这些丘八们七嘴八舌的,赵怀安坐着,看张龟年面沉似水,心里猛要下定决心。 忽然,就见张龟年展颜一笑,对搂着他的豆胖子,笑道: 「豆卢君,在下戏言耳!」 豆胖子被搞得不自信了,上下打量了下张龟年,疑道: 「掌书记,刚刚真是戏言?」 张龟年摸了摸鼻子,对众人道: 「我见使君平日都是与你们这样打交道,所以才开这玩笑,你们不会当真了吧!」 这下子,豆胖子是彻底放下心,他拍着张龟年的後背,笑骂: 「好好好,老张是会开玩笑的,但以後别开了!」 於是,一众牙兵们纷纷大笑,幕内氛围欢快又和谐。 只有马扎上的赵大看着那边傻乐的豆胖子,心里叹息: 「豆胖子啊豆胖子,就你这豆大的脑子,不好好跟着咱,以後被人卖了都拍手叫好呢。」 人张龟年哪里是和牙兵们开玩笑啊,而是藉此表现自己的存在,这老张以前在帐内不声不响和个木头人一样,这会一旦表露心迹,便开始积极融入队伍,这人目的也怪明确的。 此时,赵大看着那笑晏晏的张龟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哎,这老张的确是惊才绝艳,就他上午和自己的对谈,堪称他老赵的蜀中对了。但这措大有用是有用,但心眼子也是真多。」 不过对此,赵大并不反感,那张龟年如此做态,不就说明其人已经放弃了过去躺平混日子的心态,开始真要在咱保义都做一番事业来了。 至於如何和张龟年交心,那没人比赵怀安更懂了,後面找个没人的时候,就拉着张龟年一人吃酒,酒过三巡就问问他以前在长安的故事,然後听老张哭一顿,这感情不就来了? 他赵大啊!心眼子还多着呢! 看大夥还在嬉笑,赵大咳嗽了两声,然後看向了幕下一直跪着的段宝龙。 (本章完) 第105章 夜奔 第105章 夜奔 刚刚幕下一片欢快,只有段宝龙这边低气压,其人自跪在地上後,头就没离开过地,屁股撅得老高,对着赵怀安是真正的五体投地。 这个时候,随着赵大一声咳嗽,众牙兵们瞬间就不笑了,纷纷怒视着中间的段宝龙。 一双双冰冷的目光扫在段宝龙身上,即便此刻他头都没抬,也能感受到其间的杀意。 但不知怎麽回事,之前还微抖的段宝龙在赵大一声咳嗽後,直接不抖了,因为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台湾小説网→?????.??? 果然,赵怀安看向段宝龙,哼了句: 「抬着头来看,做武士的,丢命可以,别丢脸。」 於是段宝龙听言,连忙将头抬起,但双膝依旧并拢跪在地上,只大腿与小腿呈垂直,撑起上半身。 他对着赵怀安,颤道: 「天国上将,威势如狱,下国卑将,诚惶诚恐,早已两股战战,汗湿衣襟,此刻要不是上将有用卑下一二,早已瘫软在地了,口不能言。」 赵怀安颇为惊讶地看了一下段宝龙,没想到这人口条倒是不错,更重要的是相当聪明,不仅仅是临阵投降,还是现在。 这人竟然发现自己有用得到他的地方。 於是,赵怀安问道: 「你叫什麽名字?在南诏国内居何职,如何会得知我军过山,这些你都一一讲来。」 段宝龙丝毫不敢犹豫,忙将自己姓名丶背景还有之前国主定的计策全部交待。 赵怀安听到一半,忽然看了一圈,问了句: 「赵六又去哪里了?」 靠近幕布那边的何文钦连忙回话: 「六哥去了辎重那边,说要检点一下有没有损失。」 赵怀安点头,然後就点了何文钦: 「你去将段忠俭喊来。」 何文钦连忙应命,忽然又听赵大喊了一句: 「把赵尽忠也喊过来。」 何文钦再次颔首,倒退着出了幕布,就去寻段丶赵二人。 那边何文钦走,赵大示意段宝龙继续说。 那段宝龙在听到段忠俭这个名字後,明显脸上有了变化,他强忍住心中的喜悦,将国主酋龙的谋划一五一十说来。 赵怀安一直在听,过程中又问了不少细节的问题,比如被收买的浅溪蛮是谁,南诏那边又是什麽时候开始行动的,问题很细。 段宝龙有些都想不起来了,但见赵怀安一副精明强干的样子,丝毫不敢糊弄,脑子疯狂回忆。 这段高强度丶高压力的审问直到段忠俭和和赵尽忠走进幕内来才结束。 那边段丶赵二人一进来,赵怀安就指着直跪在地上的段宝龙问道: 「这人可认得?」 段丶赵二人一进来就看到了段宝龙,正惊讶,忽听赵怀安问了这话,两人没一个敢犹豫,生怕落在另一个人後头,连道: 「认得,此人是昔日通海都督的儿子段宝龙。」 其中段忠俭更是主动交代: 「回都将,这人与末将同族,只是他们这一支在通海,咱们这一支是在洱海,末将只是在一次族会上见过此人。」 这种事情肯定不能交代不清,但也不能傻傻地不知道避嫌,太考验老段的智慧了。 但赵怀安丝毫不在意这些,在有了段丶赵二人的证明,此人的身份看来是真的,那就好办了。 於是,赵怀安直接了当,对段宝龙道: 「你很识时务,是个聪明人,但我说实话,我不喜欢你这样的聪明人,但我给你个机会,你要活命的话,需要帮我办一件事。」 段宝龙毫不犹豫,将额头砸在地上,手死死抓牢地面,大声喊道: 「都将要是能活我段家一门五百卒,我段宝龙就是粉身碎骨丶死无葬身之地,也报将军恩德。」 赵怀安嗤笑一声,这倒是个会顺杆爬高的,直接要从他这要走五百南诏兵。 不过要是此人能办成自己那件事,就是给他又如何? 於是,赵怀安直言: 「我唐军中和你们南诏勾结之人,你可知道?」 段宝龙一段心思转变心肠,连忙点头: 「罪将知道!」 赵怀安定定的看着段宝龙,一字一句: 「你真的知道?」 此时段宝龙哪里还不明白,大声回道: 「罪将知道!」 一听这话,赵海安直接从马扎上站了起来,冲外面大喊: 「让老郭抽二十人来,人带双马,一会到幕外等我!」 然後赵怀安环视诸将: 「此战已全歼敌军,此次缴获依旧按照规矩发放,军中有阵亡吏士的,等我回来一并抚恤,尔等即刻清扫战场,各带本队返回鸡栋关。」 诸将大声应命,然後就快步出幕,去整合队伍。 最後赵怀安喊上了王进带着十名背嵬们跟上自己,留豆胖子丶赵六还有诸幕僚们留在这里管带队伍。 随後,赵怀安换上劲衣,带背嵬们出幕,在那里郭从云亲自带着十名突骑,其中刘信丶刘知俊俱在内。 二话不说,赵大翻身上马,让王进丶郭从云两人护着那段宝龙,就要出发。 这个时候,张龟年忽然奔了出来,问赵怀安: 「使君是要去高使相那里?」 赵怀安点头,正要说话,就见张龟年也跳上了一匹战马,对他道: 「使君,那就带上学生!」 赵怀安摇头,说道: 「这是要奔夜路的,我的掌书记,别闹了,留下这里和赵六他们把队伍带到鸡栋关去!」 但张龟年却笑道: 「使君,以为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酸儒?」 说着张龟年就拨马兜转,於方寸之地就控制战马完成了转身,此般马术甚至比他赵大还要厉害。 於是,赵怀安也不再坚持,冲豆胖子他们又叮嘱了一句,就带着一行骑士,马蹄翻飞,直奔鸡栋关,他要到那里问到高骈帅帐所在。 「哼,颜师会这次看你死不死!」 …… 赵大这边带人刚走,赵六就急匆匆地奔来了,可见幕下无人,他还问豆胖子: 「额们使君呢?」 豆胖子正吸着肚子,将胸甲放下,看见赵六来了,愣了一下,奇怪道: 「没和你说嘛?大郎带着那个被俘的南诏将去高使相那了。」 赵六一句话听不懂,跺了一脚地,连忙对豆胖子道: 「嗨呀!额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一步,豆胖子你是不知道呀,老费他们来投咱们了!」 豆胖子愣了一下,不知道赵六说的老费是谁。 赵六正要解释,又放弃了,嘟囔了句: 「算了,说了你也不认识!」 「对了,大郎说咱们後面去哪嘛?」 豆胖子已经不高兴地撅了嘴,听这话後,嘟哝了句: 「不是说了咱都不认识嘛?你不说我咋认识?」 赵六眼珠子一转,一把拉住豆胖子,笑道: 「走走走,赵大不在,咱们正好吃肉!牛礼那小子在山里弄到了一个狍子,正好分了吃,别人我可没喊啊,就喊了你!」 豆胖子一脸狐疑,开口的第一句就是: 「你弄得能好吃吗?」 见赵六脸有点僵硬,豆胖子才哈哈一笑,报了刚刚一句之仇。 随後两人搂着肩,大笑出幕,一路上,欢笑不断: 「大郎不在咱们就吃肉,会不会不够兄弟?」 「赵大不在,兄弟们更要吃好一点,不然赵大多担心?」 「那咱们吃肉不喊其他几个,会不会不好?」 「大夥都忙,你去喊人家,不耽误人家办事嘛!」 就这样,一高一胖,搂着,一路聊一路向西。 那里红彤彤的太阳终要落山了。 …… 而那边,赵大六十里山路,纵马狂奔,终於在太阳彻底落山後,奔到了鸡栋关。 此时,关锁已落,关楼上灯火通明,关内的天平军早已严阵以待,他们看着关下的数十骑兵,警惕戒备。 其中一个军将趴在关上,看下面竟然是保义都的赵大,忙喊了一声: 「赵都将如何来这里?」 赵怀安兜着马,甩着鞭子,对城头大喊: 「潘二,咱有紧急军情汇报使相,现在使相驻节何处?」 城上的潘二是天平军的,和赵大吃过酒,这会听赵怀安这麽问,暗骂了句: 「个土锤,我如何能当众暴露使相的行踪?」 於是潘二含糊了句: 「赵大,你先在外头宿一夜,明天带你入关问咱们都将。」 城关内的天平军主将叫张杰,是天平军的都将。 上头潘二含含糊糊,赵怀安旁边的刘信听了大骂: 「知道什麽是军情紧急嘛?还不让你家都将过来!」 潘二黑了脸,将右手火把往下面一丢,回了句: 「且去吧,今夜这关就是开不得。」 刘信还要在骂,却被赵怀安一把抓住了,然後就听赵怀安一声令下,骑队向着东北面纵马狂奔。 而那边关墙上,潘二看到赵怀安往东北面跑,暗自点头: 「看来这土锤还是有几分机灵劲的。」 看着赵怀安要於夜里纵马狂奔,潘二心里也在嘀咕: 「啥军情这麽紧急啊!这帮人晚上跑马,是真不要命!」 见那边已经看不清影子了,潘二才冲众天平军喊了句: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再去拿两瓮酒来驱驱寒,这鸟地方夜里是真的冷!」 …… 晨光微熹,依旧是抚人戍外,大片营盘扎堆在平原上。 从东北喇叭口吹来的风,一路南下,在这里吹起无数经幡丶旗帜,无数道教图徽的旗帜,与唐军各色将旗交相辉映,共同衬托起那面「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大旗。 原来,高骈的本军竟然一直停在抚人戍左近。 平原上,随着天亮,整片营地也开始复苏了。 各营各队的无数徒隶们纷纷跑到西北侧的溪流去打水,而一些稍壮实的则举着斧斤,向西南长条山岭走去,他们要入岭去劈柴。 无数的繁杂工作就是由这些不起眼的徒隶们负担着的,终日忙碌,一刻不得闲。 在营地的外围,任通带着一队头带绛色抹额的武士们,推着几辆大板车。 一边走,任通一边骂: 「龟儿的河东兵真是欠打,将粪坑挖在咱们营旁边,一会咱们也把粪坑给挪了,也跑河东兵那边拉屎。」 众成都突将们纷纷点头,然後继续推着板车,上面都是一些营中日常所需,是他们刚刚从中军取来的。 还没到营地,人群中一个突将忽然问任通: 「任头,保义都他们好像又打胜仗了!说是鸡栋关都被他们拿下了!」 任通点了点头,笑骂了句: 「我以前见赵大就知道他不是凡种,他这种人只要有机会,迟早是大人物!」 在场的这些突将都是鲜于岳都下的人,对於赵怀安这个咱家都将的义弟那是相当有好感。 於是这会纷纷点头,又有一个人忽然起哄: 「任头,咱们听说你以前和赵大打过,赢了吗?那赵大真的有那麽厉害吗?」 任通听了这话,脸有点窘,瞪着眼睛骂了过去: 「能打有什麽用?咱们得用脑!」 於是,众突将们自然知道了答案了,於是笑的更畅快了。 他们押着物资返回了成都突将的营地。 当日杨庆复被委任为前营主帅後,他就将鲜于岳这一营的突将留在了中军。 明面上的理由是好协调前後两军的工作,但实际上谁都知道这是杨庆复放在这里的钉子。 老杨带着川西的全部机动兵力南下,最怕的是什麽?不是打不下雅州丶黎州,而是担心他被高骈给卖了。 到时候他孤军深入,一旦後面的高骈给他断了粮道,他杨庆复就得完蛋。 杨庆复做这些不是因为他觉得高骈可能这麽做,而是一个军头的本能,时刻把命抓在自己手里。 而高骈知不知道杨庆复的担忧呢?当然知道,所以他特意将粮台布置在了刚刚拿下的鸡栋关,就是安杨庆复的心,让他好好打仗。 但高骈作为一个节度使,他也有自己的本能,那就是时刻在关键位置上留一手。 所以,他让麾下的天平军去接管鸡栋关,把粮台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就是我大唐的军队,上下相疑,各个心里都有一本帐。 现在的高骈有一定的格局,所以他并没有克扣突将的物资,还将靠近溪水一面的营地拨给了鲜于岳,这样来回用水都方便。 任通他们回来的时候,忽然就见到围在河滩地那边,一大群人赤着胳膊在打群架。 几个突将眼神好,看到後大喊一声: 「任头,是咱们的人!」 任通二话不说,赤手空拳奔了过去,身後一帮莽汉也跟着,几个稍微冷静地还在喊: 「任头,先看看是哪些人呀!」 任通大骂: 「龟儿,我管他哪边的,先打了再说。」 说完,任通等人就直扑河滩边,然後就和一帮人扭打在一起。 只要不认识的,统统当成对手。 可任通不认识,有人认识任通啊,几个刚被任通揍的突将们,纷纷哭喊: 「任头,自己人,别打了,别打了。」 任通老脸一红,幸亏脸也红,然後扭头就往打得最凶的地方冲去,所过之处,统统就是一拳。 和赵大学了一段时间拳脚後,咱们任通越发会打了,也越发爱往人的脸揍了。 河滩地上的混战越来越大,不断有两边的人放下事情奔了出来,加入混战。 这会任通也吃了几记老拳,和几个突将们靠在一起。 忽然从西南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任通几个听到後,大喊一声: 「都跑啊!」 而对面的一群人中,同样有人用太原话大喊。 於是两边人一下子分开了,然後向着各自营地奔逃。 有一些讲义气的,还从地上扛起受伤的袍泽,而大部分人则是抱着头,一路狂奔。 不能怪他们不讲义气啊!而是那些讲义气的都是新来的! 果然,随着马蹄声迫进,数百骑直接从西南面奔来,完全以冲击的形态直接碾了过来,一路有帐篷丶帷幕的,统统被他们踩在蹄下。 这些奔过来的骑兵们,手持五色大棒,骑着河西大马,看见人就是一顿抽。 一阵阵哀嚎传遍河滩,但无论是成都突将还是河东兵都没有任何反抗,而是奔得最快了。 只因为这些手持五色棒的骑士正是高骈的帐下牙兵「落雕都」,其成员都是来自党项丶吐蕃丶回鹘丶河陇的骑士。 此时合营在这里的,来自天南地北,各自语言丶习俗迥异,再加上一些本来就存在的偏见和恩怨,大夥又都是武夫,如何能相安无事呢? 所以那真的是三天一小打,五天一群殴。 为此军中虞候是烦不胜烦,而他们又不如各藩的武士们能打,没奈何只请出使相的牙兵出来,这才压住这帮丘八。 那边落雕都的骑士们纵马践踏河滩地,打得一众丘八是头破血流,但效果相当明显,只片刻,刚还斗得热火朝天的两边,纷纷散尽。 然後这些落雕都武士们也不原路返回,而是往西南边绕过去,那里又有一波人打起来了。 如此这般,一天少得来个两三次。 …… 这边,任通他们本来是跑得快的,毕竟这事也乾的不是一次两次了,上一次还是因为他们突将在河流洗澡,那帮河东兵就在上游洗马。 但後面任通他们为了扛几个受伤的袍泽就耽搁了,然後那些落雕都的人就冲过来了。 没办法,任通他们只能扛着人往西南跑,打算绕一圈回去。 路上,任通还和背上的袍泽说话: 「你们这一次又是为啥和河东兵干起来了?」 那突将被打飞一颗牙,这会含含糊糊的说不清楚,然後边上一个突将才接过话: 「没啥,就是他们在洗澡,咱们在上游洗马。」 任通听了後,哈哈大笑,大喊这才是咱们突将该乾的! 反过来了,他们成都突将从成立的那一刻,就冠於诸军,无论是待遇丶战力还是脾气,都是一等一的,从来就是他们欺负人,哪有他们被人欺负的? 想到这里,任通也不禁哀叹了句,咱们杨帅还是太软了,要不是服那高骈服得那麽快,那些外藩兵敢站在咱们头上撒尿? 不过他也明白杨帅的无奈,只能感叹一句,还是以前好! 正当任通这些人嬉嬉闹闹,宛如一支得胜之军,他忽然看到前面奔出十馀名突骑,再定睛一看,当中高大骑将者,不是赵大吗? 於是,任通带着数十名成都突将,就准备上去招呼,可突变横生,一众成都突将们齐齐变色。 (本章完) 第106章 愤怒 第106章 愤怒 在确定高骈大营方向後,赵怀安等人就连夜奔行。 本书由??????????.??????全网首发 虽然他们提前准备了备用马,可饶是如此,到了後半夜还是人困马乏,最後只能找了一片地方夜宿,到了第二天凌晨才继续赶路。 也是到了白天,赵怀安等人也最终确定,他们跑的方向是对的。 因为他们很快就在土道上看到了一些密集的车辙印,这是大军辎重行过的痕迹,他们找对了。 沿着山道赶路,赵怀安等人忽然看见一座藏在山後的村落,远远的看去,似是已经废弃了。 由於水袋里的水已经不多了,赵怀安他们就打算折往那处废墟,因为再废弃的村落,也会有一口水井。 他们人类啊,总是伴水而居的。 进了村落,赵怀安他们才发现,这里比看着要大得多。 和大多数的乡间坞璧不同,这处村落有一片很平整的晒场,从现在依旧残留的茶香味来看,这地方是用来晒茶的。 这里以前应该是个富裕的村落,但这会也只剩下断壁残垣了。 行近,马上的赵大只是远望一眼,就看到靠着土墙边,有一处处窝棚,看来这里虽然都被遗弃了,但还是有流民住在了那里。 赵怀安想了想,便打算放弃取水,他不想惊扰了这些流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就在赵怀安准备带着突骑们离开。 忽然,他鼻子皱了皱,还没说话,旁边的刘知俊就抽弓在手,将赵怀安护在身後,警惕道: 「都将,有血腥味!」 这会赵怀安也从战马的褡裢中抽出一面短斧,将掌书记张龟年护在了身後。 而刘信则带着四名雄壮的骑士下马,从备用的战马那取下铁铠,然後在袍泽的帮助下穿戴好,再由伴当帮扶着,重新上马。 而剩下的突骑则已经散开,如同飞鸟一样从坞璧的前後左右游弋了过去。 随着一声声哨声,突骑们在各处汇报着「安全」,然後就再次返回赵怀安这边,其中一个突骑奔来,大声喊道: 「都将,坞璧里没人,就是……」 「就是什麽?」 「就是只有一堆尸体。」 赵怀安皱着眉,然後带着张龟年他们进了那片坞璧残墟。 一进去,赵怀安就看到几具尸体被砍了头压在了窝棚上,坞璧内人高的杂草里,随处能见到被砍头的尸体。 因刘信已经穿戴了铁铠,所以刘知俊主动下面去查看这些尸体的情况。 他随手翻了一个人,虽然没有首级无法辨认,但只摸了一下尸体手上的老茧的位置,刘知俊就能确定,这人是一个农夫,或者至少以前是农夫。 刘知俊又翻了几个,全部都是男的,但并没有看见小孩,不知道为什麽,他不自觉地舒了一口气。 又翻找了几下,刘知俊观察了一下废墟的布局,大概模拟了一下当时的场景,於是奔回来向赵大汇报: 「都将,这里应该被一夥流民占据,应该是昨夜,有一夥兵顺着豁口杀进了坞里,将窝棚里的流民都杀了。」 赵怀安点了下头,反而是旁边的王进为刘知俊补充: 「这些流民统统被斩了首级,这杀法只有军兵才会这样做,因为首级可以计功。」 听了王进的补充,背嵬中有几个年轻的武士这才恍然。 而赵怀安听了後,皱眉问道: 「能判断出南诏人杀的还是咱们唐军乾的?」 刘知俊摇头,这个的确难判断。 赵大叹了口气,这世道就这样,他也不是什麽感情泛滥的,可看到这些人曝尸於野,心里还是不舒服。 於是他便对王进丶郭从云道: 「在这歇一会吧,我看见那边有口井,让兄弟们把水袋都蓄满,然後咱们一口气奔到大营去。」 王进等人得令,便下马去取水,而即便是这样,依旧有几名突骑驰到了附近高处,小心的戒备着。 保义都的这些突骑,虽然只有七八十骑,但要麽是出自南诏军的精锐骑士,要麽就是来自中原各藩的骑兵种子,都是精锐的精锐。 所以别看赵怀安一门心思要扩建骑兵部队,但依旧没说随便去成都募一批骑士的,最多也就委托大牙商杜宗翰去搜罗些人。 为何? 只因为赵怀安不大信任成都骑士的战斗力,那里能打的早在四年前就被搜罗进成都突骑了,剩下的赵怀安也看不上。 所以其实赵怀安现在也陷入了一个困境,那就是西川这边实在是乏勇士,他自己走的是精兵路线,毕竟每月一个人是实打实发两贯钱的。 这些钱哪一贯不是他带着兄弟们玩命挣下来的?能让混子做了薪水小偷? 所以赵大纵然很急,但依然没有动过在川西大规模招募骑兵的想法。 这一刻,赵怀安想去中原或者淮西谋一地使职的想法越发强烈。 他以前和忠武军的李师泰吃酒,听他聊过淮西那片有规模的马场,从来就不缺良马丶骑士。 之前张龟年和自己说了徐州的情况,他一度是想去徐州谋个使职的。 但现实情况是他这样的身份,就是立再大的功劳也不可能成为运河枢纽徐州的防御使的,所以赵怀安就退而求其次,将目光放在了淮西之地。 淮西这个地方狭隘指的就是申丶光丶蔡三地,而广泛的话,则涵盖汴丶滑丶郑丶蔡丶安丶光丶许丶申多地。 以前赵大和李师泰吃酒的时候,也藉机问过,为何中原那麽多藩镇,偏就你忠武军最强?真有那麽厉害? 李师泰当时吃酒吃上头了,直接怼赵大这个土锤亏是个寿州人,竟然不知道他们淮西的厉害! 可以这麽说吧,天下号为精兵处,不过就是齐蔡燕赵魏。 其中燕赵魏就是现在的河北三镇,这三家实力自然不用多说,能有现在藩镇林立的格局,全因这三家武力相抗长安。 而齐地也不用多讲,因为本来青州之地就是出豪杰的地方,更不用说现在的淄青节度使所领的平卢军,其老底子就是昔日辽东的营州平卢军。 当年这些营州兵在安禄山帐下就是精兵,後面叛军破潼关丶陷两京,多赖此部之勇。 而当年有一些营州兵不愿意随安禄山,就浮海南下青州,并在那里归正朝廷,所以此後青淄那片就用了平卢军的军号。 不过後来这些人又叛到了安禄山那一派,之後更是独掌青州五十多年,其间父子相承,几与诸侯王同。 现在的平卢军之所以能重回朝廷的怀抱,那是五十多年前宪宗时期的事了。 也就是说,淄青那片的平卢军与朝廷抗衡几达五十年多年,其兵如何能不锐? 但以上这些地区,几乎都是北兵,唯有蔡州是实打实的南兵,而且战功最为傲人。 一开始淮西军也和中原诸军一样,都比较弱,在安史之乱中也不起眼,也就守守运河河道。 可後面在李忠臣丶李希烈丶吴少诚丶吴少阳时期,淮西军的实力突飞猛进,其巅峰兵力能达精兵三万,扫兵能得七万的规模。 此後在数位节度使的带领下,淮西军以一镇而抗天下,就如宪宗元和年间,朝廷集十六道藩兵围剿淮西,最後被打得溃不成军。 从此,蔡兵之勇,冠绝中原。 李师泰告诉赵怀安,他们忠武军是以昔日淮西镇精兵为主体重建的,有北兵骑军之长,又有南兵步卒之韧,连战数十年,是一支从铁与火中淬炼出来的铁军。 此外,现在的忠武军,基本技艺丶战法都师承於当年那些淮西精锐武士,延续至今,可以说精兵猛将车载斗量。 李师泰不止一次指着自己说: 「赵大,别看你拳脚了得,但上了战场又有何用?战阵之艺在於弓马骑射,大槊铁矛,我李师泰不是自吹,我披三层甲丶乘千斤马,纵马驰奔,那是千军避易。而我忠武军中,如李师泰者?车载斗量!」 不得不说,当日李师泰的这番话对赵怀安的影响很大。 在没上战场,没亲自领兵,没和精锐武士打过,赵怀安是一直以为精兵都能练出来的,就好像日後的戚继光不就从零开始练出了精兵吗? 可从战场走过几遭後,他就明白这想法是大错特错。 有些地方的兵不行就是不行,不是说他们没有勇者,而是这些人没有习武的传统,刀矛上的武艺最是吃时间,没有长年累月的打磨,你是练不出来的。 一开始赵怀安也想过,按照以前自己在网络上看到的,就是拉一帮农民每天去练长矛,然後就能成一支精兵了。 可到了咱这大唐,赵怀安接触了真实的战争,才知道这种文人眼里的练兵是多可笑。 诸多兵种中,步槊兵的训练周期的确是最短的,但也最没用。 因为他只能作为扛线的消耗品,一支只能列阵才能战斗的步槊兵,离开军阵後,战场生存能力几乎为零。 可大多数时候,以密集军阵对阵只会出现在战场的开始阶段,因为一旦两支步阵开始焦灼对线,彼此军中真正的精锐,也就是刀盾手丶披甲士就会出动陷阵。 以牌盾丶铁铠为主体的刀盾手们,直接可以顶着步槊的砸击冲入方阵。 如此,缺乏短兵作战能力的步槊手,只能崩溃。 所以一支具备战场生存能力的部队,必然是一支多兵种部队丶以排槊丶弓弩丶刀盾丶骑兵混合的部队。 而我唐就是如此编组军队的,也就是所谓的「花队」。 可要组建多兵种部队,步槊手从来不是问题,而是其他几个兵种。 弓弩手中,弩手的训练周期最短,可他们装填速度慢,临阵一般不过三轮。 但一个技艺精熟的弓手,却可以一分钟射出十箭,二者的火力密度是完全不能比的。 可一名成熟的弓手,差不多需要两年以上才能练出,如果只靠军队自己来培养的话,任何一支军队都负担不起这个培养周期。 所以,军中的弓手在入军前,就是用弓好手了! 而一个农民,他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伺候庄稼,能有多长时间练习弓术呢? 以前我唐府兵还没崩坏时,还有鹰扬府组织农民在农闲时练习操练,但现在?这些乡夫农兵只能作为一群炮灰! 此外如牌盾兵丶骑士更是如此,他们这些人就是藩镇武士的典型兵种,拿着藩镇幕府发的钱粮,终日脱产只在打磨武艺。 可也正是那冬练三九丶夏练三伏的十年苦功,才有战场上杀人如割草的一刻钟。 而那些匆匆练个一年半载的刀盾丶骑士,和这些精锐武士一对阵,必是十死无生! 所以赵怀安就是从那个时候明白了,精兵丶精锐武士从来都是稀缺资源,不是地上的庄稼,收了一茬还有一茬。 本来赵怀安知道归知道,但也不觉得有什麽紧迫的,毕竟世道再乱,有他手里的保义都,去哪里都混得下去。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时候竟然是唐末,而且正是王仙芝丶黄巢起势的时候,而且後面还有开创了五代十国的唐末群雄,那保义都这点兵力就不够了。 可要扩兵,在西川招募只会浪费钱粮,而且一旦真的在这里落了脚了,他赵怀安迟早要被中原崛起的诸侯暴打。 川蜀地利是绝险,可千百年间却从来没有庇护住任何一支蜀地势力,毫无例外。 所以必须要跳出去,而且要跳到出精兵的地方,如此他才能积累出足够的军事力量,然後与日後的天下群雄相抗衡。 而精兵之地无非就是那些地方,除了淮西,几乎都是北方的。 他赵怀安和麾下的保义都,九成九都是来自江淮丶中原的武人,到了北方根本不可能有立足之地。 所以赵怀安就相好了淮西这片地方,这里有精兵丶有武士丶有战马丶更有淮水之利,供应物资,实乃创业的好地方。 更不用说他赵怀安还是寿州人,这寿州就在淮西的光州的旁边,附近又是濠州丶庐州这些出豪杰的地方。 历史上不知道有多少从这里走出去的创业集团,不管有几个是上市成功的,到底是打出了「淮海创业集团」的名头。 而且,这里还靠近天下钱粮重地的扬吴越,一旦他能扫淮西之精勇丶下吴越之钱粮,那就是拿着刀把子,钱袋子。 到时候天下在手不敢说,半壁江山还是手拿把攥的。 所以淮西之地就是他赵大的天选之地,他合该在这里创业起家,而这片南诏战场不过就是他赚取第一桶金的地方。 他已想好了,一旦打完南诏战争,他就托关系,不论是老宋还是老杨,甚至高骈,只要能帮他运作到淮西做个一州的防御使,他都去尝试。 这些心思,赵怀安谁都没说过。 所谓」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 这番话还是有点玄的,赵怀安前世就吃过教训。 每到事成前他总喜欢和别人说,先收获一番满足感,可最後总会因为这个或那个的变故,而功败垂成。 也是吃多了教训,赵怀安才开始守密。 尔後神奇的事就来了,此後他闷声干事,最後做一事就成一事。 你也说不清这是人性还是玄机。 也许真应了那句,说出来,就不灵了。 …… 正当赵大念兹在兹如何运作到淮西时,前方正在井水边汲水的王进等人,直接怒骂,甚至有个背嵬更是直接吐了出来。 赵怀安皱眉走过去,问几人: 「怎麽的?一井水骇得你们这样?」 却听王进此刻早已怒发冲冠,他重重捶在了井边,然後对赵怀安义愤填膺: 「都将,那帮杀才真的是畜生,他们竟然将孩子都杀了扔在了水井里!这必然是南诏狗贼,欲亡我蜀人啊!」 这由不得王进不愤怒,孩子代表着蜀人的未来,而水井则关系到这片聚集地的存续,能如此歹毒坏我川西未来的,除了南诏狗贼还能有谁? 此刻赵怀安看着水井下的幽玄,见七八个半大孩子肿胀着将水井塞满, 这些孩子是被溺在了里面的,临死前都扒着水井的边缘,试图往上爬,可通道早被他们自己给堵死了,如何能爬得出来呢? 不知道为什麽,赵怀安看着这一副景象,想到了当日打下邛州後的惨相,於是一股情绪一点点在胸口酝酿,再酝酿。 这会王进他们已经将这些孩子尸体给捞了出来,因为泡得太久,早就面目全非,甚至其中两个被捞上来时,直接一截两段,惨不忍睹。 赵怀安胸口的情绪渐渐的化为了愤怒,他面无表情。 那边王进等人在收敛,刘知俊他们则开始堆土石把水井封了,这处水井已经被污了,不能吃了。 赵怀安胸口的愤怒越来越浓烈,他呼吸有点闷,他很燥,怎麽脖子上的护颈这麽挤呢? 忽然,郭从云从一处废墟的背风处跑了过来,大喊: 「都将,後头有火堆,还有马粪,都还热着,敌人没走多远!」 这一刻,愤怒终於爆炸,赵怀安一句话没说,翻身上马,然後沿着土道的方向纵马狂奔。 不知道为什麽,赵怀安下意识地选择了唐军大营的那个方向。 此时,郭从云丶王进等突骑纷纷上马,护着中间的张龟年,就纵马去追赵怀安。 人人胸中杀意四溢! 只有中间的张龟年担忧地看了一眼前头的赵怀安: 「使君,万万不能冲动啊!」 (本章完) 第107章 杀贼 第107章 杀贼 通往大营的山道上,一队东川兵快活的坐在牛车上,车上摆满了各色物资,车後还跟着七八个东川兵,也是各个背着包袱,脚步轻快。 忽然,从後头奔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这些人扭头去看,见这些人各个披着绛色披风,带着绛色抹额,便知是自家少帅的牙兵,纷纷避让。 这些奔来的牙骑,这会马脖子上捆着一溜的首级,因为满面血污,看不清楚面貌。 这些人奔在道上,忽然看见旁边的一小队本军,斜着看了眼,其中一个御马兜圈停下,问道: 「你们哪部的?」 牛车上的川东军队将慌忙跳下,弯着腰回道: 「我等属在杨璨都将帐下的。」 那马上的牙兵「哦」了声,然後就看向那拉车的老牛,问了句: 「这牛哪来的。」 这几个川东兵照实说道: 「咱们抢了一队行商,这些都是那些人的。」 这些军士说的自然,那些牙兵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嘿了声,对这人道: 「後面回营,把这老牛杀了,肉送到咱们牙军,血和骨头你们留着。」 这些川东兵哪敢说个不字啊,只能不断弯腰点头,表示一定会将牛肉送到牙军去的。 随口吩咐完这些,那些牙兵就纵马走了,本来就是随口的事情。 这几个川东军卒一直弯着腰,直到听不到马蹄声後才挺起了身,其中一个脸上有个大痦子的汉子,对他们队将骂道: 「龟儿,这帮牙军吃拿卡要的,咱们好不容易弄来的牛,送他们那去?要我说,咱们直接在这里把牛杀了,然後烤着吃得了。」 说完,他还冲大夥吆喝: 「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呀!」 但只有三个人应了声,其他人都不吭声,只是拿眼瞧着他们的队将。 这个时候,这川东队将上来就给大痦子汉子一个耳掴子,骂道: 「少帅帐下的那些个牙兵,哪个不是杀人不眨眼的?你去惹他们?你想死别带着兄弟们!别为了一顿牛肉,就把命搭上。」 说完,这人还瞪了一下刚刚应声的三个人,想着後面上战场就把这三人派去送死。 这会大痦子汉子被抽得脸肿得老高,但却一点不敢回嘴,只能老老实实地跟在了队将的身後。 反手镇压了刺头,川东小队将也颇为自矜,正想着再给几颗甜枣,就听到後面又传来一阵马蹄声,他们纳闷地回看,以为是落在後头的牙兵们。 可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支半铁铠丶半衣袍的突骑,因没有旗帜,所以也辨别不出是哪部的,只是从军衣上看出是他们唐军。 这些突骑奔来後,直接将这些川东兵给围了,然後就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扫视他们。 这些川东兵也是从战场上下来的老油子,敏锐地从这些眼神中感受到了杀气,一些人已经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刀把。 但这个时候,那个队将却谄媚地站了出来,机灵地向着一个高大的骑将弯腰道: 「不知道是哪部将军,咱们是天平军的,这拦着我们是要?」 果然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这人也是知道他们东川兵的口碑不是很好,所以忙拉起了高骈的本管天平军作为虎皮。 而这名头果然好用,那马上的骑将没有再以刚刚的眼神扫着他们,而是问了一句: 「你们刚刚见了一支骑队从这过?」 那队将各种心思在肠子里一绕,还是问了句: 「不知道将军是哪部的?」 可他刚说完,旁边一个武士便暴烈地将鞭子抽在了他的脸上,怒骂: 「问你话就说,哪那麽多废话。」 忽然来了一下鞭子,直接把这东川队将给抽急眼了。 其人跳起,刀都抽出一半,冲这些突骑大喊: 「你们敢抽我天平军?我看你们是活腻了,要知道……。」 要知道的话他没有说,因为他发现这会竟然就他自己抽了刀,後头黑痦子几个人都低着头,一动没动。 这一下子,这队将背後的汗都下来了,他硬生生将後面的话变成为: 「要知道你们是问这个,我这直接说好了,哪用什麽鞭子?」 说完,他就指着刚刚牙兵们去的方向,说道: 「刚刚有一队东川牙兵从这里过,不知道是不是将军要找的。」 一听刚刚过去的竟然是东川牙兵,这些突骑彼此看了一下,最後还是那个高大骑士对这些人笑了笑: 「嗯,谢了哈,我们也是找他们问点事,你们一会回营了,也别和你们张都将说这事,刚刚是我手下莽撞了,我也替他给你们赔个不是。」 那东川队将明显愣了一下,确定天平军的都将是个叫张杰的,然後才点头笑道: 「嗨,末将当啥回事呢,这点事算得了什麽?」 却不想那骑将猛地问了句: 「不过我倒是奇怪,你们天平军不是郓州的吗?怎麽有你这个川东口音的。」 这下子那队将整个人都尴尬住了,一个劲就是,就是,却怎麽都圆不回来。 但没想到那骑将又不问了,笑着自己合理化了: 「不过天平军来了咱这,招几个东川兵倒也合理。」 说完,他对这些人笑了笑,就带着一众突骑走了。 …… 看着那些突骑走了,那川东队将才舒了一口气,人都差点站不稳,还是後面的弟兄托着他的。 哼,这帮杀才,要他们拼命的时候就一个个装死,这时候倒知道贴过来呢。 那黑痦子汉子,这会也不说怪话了,望着消失的突骑,後怕道: 「队将,你说他们是哪支的呀,看着真吓人呀!」 那川东队将正要说话,忽然马蹄声再起,只是这一次却是从前头响起的。 然後他们就看见刚刚奔过去的突骑竟然又回来了,那川东将正要继续堆笑,忽然一短斧直接从突骑那边掷出,然後直接插在了他的脑门上。 这名有点小狡猾的川东队将,临死前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 而这边一众东川兵看到自家队将脑门上插了柄短斧,骇了一大跳,却没有一个是拿起武器要和那些突骑搏杀的,反而是直接弃掉了牛车就要往两侧山林奔逃。 但这些人如何奔得过这些突骑呢? 其中几个骑将上来就是一顿乱砍,很快就将这八九名东川兵给杀光了。 动完手後,一个持槊的骑将爱惜的用绢布擦拭了一下槊头,生怕血迹绣到他的宝贝。 他一边擦,一边後知後觉地问後面高大骑将: 「都将,咱为啥杀他们?」 这句话让旁边的一个文士听得一抽嘴,暗道: 「这刘知俊人都杀完了,才问为啥要杀?这帮子……。」 原来,这支突骑正是刚刚从废弃坞璧奔来的赵怀安等人,之前他们沿着马蹄印和车辙印一路追到了这里,然後就撞到了这波东川兵。 此时,赵怀安摇了摇头,没有给刘知俊解释,而是对突骑们吩咐: 「把这些人的尸体都推到沟壑里去,咱们继续追。」 众人嘿了声,下马收拾残局。 片刻後,又继续往东北奔了。 …… 突骑中,刘信落了一个马头,悄声问旁边的郭从云: 「队将,咱们都将为何杀那些人呢?」 果然,原来刘信也不明白啊,只是他素来和刘知俊别苗头,刚刚老刘出了丑,他才把话憋在肚子里。 这会见没啥人注意,刘信才悄声问了上来。 那郭从云嘿了声,然後说道: 「你就看那帮人车上的东西,再看那牛车车轮上都还带着血,这些人刚刚乾了什麽,还要多说吗?」 刘信这才恍然,然後他又问了句傻话: 「但那也是天平军啊,他们可是高使相的本军啊,咱们这麽杀了,真的没问题吗?」 本来郭从云还在笑呢,听了这话後,乜了过来,马鞭轻点了下刘信的兜鍪: 「小子,你别和那刘知俊一样,整天练武把脑子练坏了。人家说什麽,你都信?没听之前都将问他们,让他们回去别和他们都将说嘛?」 刘信不服气,他这人自尊心很强,尤其他还确实不大聪明,所以就特别忌讳人家说他傻。 所以他这会瓮声瓮气,哼了句: 「队将,这话有问题吗?窝觉得没问题。」 郭从云被这刘信气乐了,还挺有脾气,轻骂了句: 「那我问你,那些人是回哪边?那天平军的张都将人又在哪?」 这下子刘信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 这些人是往高骈大营的方向走的,而他们昨夜在鸡栋关下问了,上头那天平军明明说他们都将在关内,再加上那说话的军士一口川东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们竟然都是川东兵!窝刘信可真的太聪明了! 刘信一边嘿嘿笑,一边骄傲道: 「所以他们都是川东兵!」 刘信这话没让郭从云意外,倒是那嘿嘿笑,把郭从云整不会了。 这种用脚指头都能想明白的事情,不知道这小刘如何笑得这般开心。 於是,郭从云不留痕迹地,策马往前行了段。 以前他老听都将说,愚蠢会传染,那他可得离两个小刘都远一点! 毕竟,打仗打到最後,还是打脑子! …… 此时队伍前,张龟年终於忍不住了,夹着马腹,奔到了赵怀安旁边: 「使君,虽然咱们多半确定那些人是川东兵!可万一真的是天平军,咱们这样杀,岂不是取祸吗?」 赵怀安嗤笑了声,乜看张龟年: 「老张,你还是不懂我。我杀这帮人和他们是不是川东兵,天平军有关系吗?这些兵痞,看到了就是一刀,有那麽多想法?」 张龟年欲言又止,却被赵怀安打断了,赵大继续道: 「我明白,你是在想我为何会有这样的变化,毕竟当日在邛州城内,内外藩兵都掠杀成那个样子了,咱为何没个动静,现在看个毫无关系的流民尸体,就情绪那麽大。」 「我甚至还明白,你心里在想咱赵大也不过是个虚伪的人,真要站出来救人,在邛州不站出来,现在遇到落了队伍的川东兵,倒是会义正言辞了。」 张龟年整个耳朵赤红得滴血,他慌忙解释: 「使君,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赵怀安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 「但我有!因为我赵大真的就是个虚伪的人!我也有心,我也有善良,但我不敢表达。在邛州城,大夥到处都在抢,都在杀,偏就我一个人有心有善吗?不是!但没人敢站出来,因为谁站出来,谁就死!」 「不是死在邛州城内,就是死在下一次的战场,而且必然是身後中箭。而且你信不,就算这样,最好的结局也就是被按战死抚恤,更坏的我就不说了!」 「所以我把脑袋缩起来,我当没看见,我就想着多收一点人,这样收一个就能活一个。而且,我还不收没用的,因为我也养不起无用之人!这就是我,有点良心,但不多!」 张龟年一直不说话,他在听。 赵怀安又自嘲了句: 「我是缩头了,可我这心依旧难受。那会你不在,我和兄弟们还在白术水那边团营,我其实之前就知道这仗要败,要输,我那会还很幼稚,还想问鲜于岳,咱们这仗不能打吗?我大唐武士如何怕过人?」 「但是呢?我嘴上说的义正言辞的,好像我是欲战而不得。但实际上呢?就在开战前,以前保义军的孙传秀就来我这吃酒,我一点没提过这事。有时候我老在想,我那晚要是和老孙他们讲了这事,聊了上头的情况,他们和慕义军那两千多号人会不会就不用死了!」 「老张啊,我是不是很虚伪!明明自己怕得要死,却嘴上喊着兄弟义气!明明就想自己逃命,却还要摆出一副欲战而不得!」 这一次,张龟年没有沉默了,他看着赵怀安,非常认真地道: 「主公,你不虚伪,反而你是至真至诚!」 张龟年说那句「主公」後,赵怀安明显有一愣,他下意识笑了,又沉默了下,才喃喃: 「我觉得世道不该这样,我觉得军人就该保家卫国,我觉得百姓就该安居乐业,我也觉得当官的就该想着如何谋福祉,有手艺的就能凭自己本事吃到饭。但我却一样没看到,反而我自己成了那个不合时宜的人。」 「所以我小心隐藏着,但我怎麽藏,我那心都藏不住。而且说来也怪,以前我没听咱老帅被腰斩的时候,我藏得住。我没看见邛州被杀了扔沟里的小孩尸体,我也藏得住。再没听你和老董他们聊王仙芝丶黄巢的事,我依旧藏得住。」 「但现在,我却不想藏了。既然这世道是谁有兵,谁说话有用!谁刀枪多,谁才是那个有道理的。那我赵大就做那个说话有用的,就做那个有最大道理的。」 「所以我现在认为那些兵痞该死!就杀了!怎的?有谁来给他们张目?谁来能教我做人?」 「老张,你说那些人该不该杀!」 这一次张龟年毫不犹豫: 「该杀!」 赵怀安哈哈大笑,继而抽马扬鞭,大笑: 「是该杀!但还不够!兄弟们,且随我再杀人!」 一众武夫们哪有什麽多馀心思,闻听此言,纷纷号叫。 男儿当杀人,千里不留情,既然这世道已烂,那就由我赵怀安来砸碎它! …… 七八名川东牙骑正散漫地踱骑在道上,这会说着话。 「其实那几个婆娘不该杀了的,就算再烂,那也是个婆娘,总好过军中的那些小厮养,该带回营去的。」 这人刚说完,有个牙兵就淫笑出声: 「哪不是这个理嘛!那帮流民,脏是脏了些,但婆娘收拾得倒也乾净,偶尔吃起来,也有味道。而且不瞒几位,我就爱那宁死不从,爱那哭哭啼啼,所以老颜要杀那几个婆娘时,我是拒绝的。」 饶是在场的牙兵们已经够脏了,在听了这般无耻的话後,也忍不住翻起了白眼。 这会那领头的颜姓牙将,笑骂道: 「差不多得了,咱们在外头怎麽玩都没事,但别带回营里。咱们少帅这会正愁着呢,别因这事撞到少帅的刀口上,不然少不得吃个几鞭子。」 一个吊梢眼的牙兵听了这话後,试探问了句: 「颜头,少帅还为节帅的事发愁?难道朝廷真的要夺了节帅的节度使位置吗?」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不笑了,皆偷偷打量那位颜姓牙将,每个人的眼神都带着不同的情绪。 这颜牙将也不笑了,哼了句: 「不该打听的少打听。再如何,咱节帅在藩内恩信广着,谁不承咱颜家的恩?就说你们吧,这几年是女人玩少了,还是钱发少了?且看吧,川东的天依旧是咱颜家的,咱们有刀有枪,就是朝廷也奈何不了我们。所以这女人照样玩!钱照样发!」 於是,众牙兵才齐齐大笑,颜头说得不差,是这个道理! 而且他们想的更多,现在朝廷似乎要对节帅动手,到时候节帅还不大笔钱粮撒下来,拉拢兄弟们?嘿嘿,到时候兄弟几个又要吃得满嘴流油啊! 乱吧,乱吧,越乱越好! 至於到时候是站节帅,还是站朝廷,再说吧! 在这各怀鬼胎的大笑中,後头传来一阵马蹄声,然後这些人就听到一声大喊: 「前头可是川东军的好汉?」 这些川东牙骑正惊疑,那吊梢眼的牙骑已经惊恐大喊: 「是保义都的赵大!」 当日颜三郎被赵怀安三拳捶死的时候,这人就在场,所以对赵怀安早有了阴影。 但在场的牙骑们只是将手放在了刀环上,却并没有过激反应,他们还嘲笑那吊梢眼,胆子比鸡子还小! 赵大咋啦?能咋啦?还敢杀人? 可下一刻,六枝箭矢齐齐射来,其中一箭更是直接插入了吊梢眼的嘴巴里。 因为力道太大了,箭矢在贯穿了吊梢眼的後脑勺後,又扎进了後面的牙将身上,并将此人射落马下。 那一支箭正是赵怀安所射!毫无运气,全是实力! 昔高骈一箭落双鵰,咱赵大一箭贯双贼! 敢笑高骈,不过如此! 看着手下将剩下中箭未死的川东牙兵们挨个补刀,其中一个甚至还是张龟年杀的,这一刻,赵怀安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有此等心腹肱骨,天下何事不可为? 然後,他就看到了从草丛中钻出的任通等人,气氛一时尴尬到了极点。 (本章完) 第108章 天选 第108章 天选 任通咽了一下口水,看着那些不自觉将弓梢对着他们的保义都突骑,他挤出笑脸,对犹在懵的赵怀安笑道: 「赵大,杀得好,这帮川东狗才,我早就想杀了!尤其是这帮牙兵,更是就知道祸害咱们川西父老,别都杀了,给我留一个。」 说着,任通阔步走了上去,好不容易翻到个还有气的,正是那个被赵怀安贯穿箭射倒的牙将。 任通摸了下腰,发现空空如也,稳住心慌,淡定对一旁马上的郭从云道: 「老郭,刀借我一用。」 郭从云下意识将刀递了过去,然後任通毫不犹豫将脚下的这个川东牙兵的脑袋砍掉了,然後一脚将这脑袋踢到了自家突将们那边。 这个时候,这些突将们才如梦初醒,纷纷将这川东牙将的脑袋当球踢。 也是这麽一番,突将和保义都的突骑们才放松下来。 太吓人了!刚灭仇敌,兄弟部队就看到了,这也太考验人了。 好在,任通他们也确实经得住考验,这一下,大夥都是一条船上的。 这边任通交完投名状,就跑到赵怀安这边,疑惑道: 「赵大,你不是在鸡栋关吗?怎麽来大营了?还杀…….。」 赵怀安直接从马上下来,捶了下任通,笑道: 「咋?没事就不能找你们?之前杨帅带兵南下,在我那吃了酒,当时就少了你们几个,那酒都吃得不痛快。」 任通嘿嘿一笑,赵大果然还是那个赵大,没因为起势了就和他们生分,这会他直接和赵怀安讲道: 「赵大,你是知道我的,我这条命都是你在邛州救的,别说杀的是这帮畜生,就是杀那高骈,也是咱们一句话的事。」 赵怀安哈哈大笑,搂着任通,啥也不说,做兄弟,在心中。 却不想这个时候张龟年真的问了句: 「如果真的要杀高骈呢?任兄也来吗?」 这话一出,赵怀安一下子就感觉到任通的肌肉都在紧绷了,可这人在看了一眼赵大後,眼睛一瞪: 「我巴西汉子,一口吐沫就是一座山,山不倒,诺不变。赵大说要杀高骈,咱任通就拿刀干!我早……。」 後面的话赵怀安没让任通说出口,就笑着打断: 「老张和你开玩笑呢,老任我不是说你,就是太认真!对了!我那大兄如何了?」 任通这下子是彻底放松了,见赵大问及鲜于岳,他脸色一苦,就骂骂咧咧: 「自咱们随在高骈帐下,那真的是瞎了我们这群好汉了。不是打水就是押运物资,好不容易有个军任,也是去清剿之前的溃兵。咱们都将前些日就带着部分兄弟出营去搜山了。」 赵怀安听了,颇为同情: 「搜山是个苦活。」 任通这是大倒苦水啊。 可不是嘛,那帮溃兵之所以猬在雅州,可不就是因为这里山深林密?而且这地方还有很多番部,虽然也是熟的,但谁知道哪支收了南诏人的钱? 所以搜山的活是一点没人愿意干,最後只有成都突将他们是既能打,又熟地理,还不是高骈的队伍,不让他们干,所有人都不服气! 赵怀安默默听着,也为自家大兄委屈,哎! 就这样,那些突将们引着突骑们前往大营,任通则和昔日的老朋友们闲聊。 有聊鸡栋关的战事的,後来任通又听说保义都搜山时被南诏人打了伏击,他还关心了下,也开始担心起了自家都将。 而保义都的好汉们也从任通这边了解到了大营这边的情况,知道不仅高骈和颜师会都在,赵大的老领导宋建也带着忠武军来了。 这下子,赵怀安和张龟年忍不住相互看了眼,皆看出了对方的惊讶。 …… 川西的天就是这麽怪,晚上还冷得哆嗦,这会烈日高照,就热得人汗湿透衫。 在抚人戍上,如今川西节度使高骈节杖所在,关上的牙兵们被晒得昏昏欲睡。 而戍下,一群落雕都的牙兵们则龙马精神,持槊挎刀,各个锦衣貂帽,戍守着鹿角砦。 赵怀安带着张龟年还有王进丶郭从云等人候在外头,看着任通颇为尴尬地被前面那些落雕都牙兵们阻挡在外。 其中一个牙将,外罩无袖衫,内衣锁子甲,腰间配一把割肉小刀,威风凛凛,正冲着任通哼道: 「老任,今日河边斗殴是不是也有你?别以为你跑得快,就视使相军纪如无物,下一次再犯,哼,我看你还跑得了不!」 任通也气性了: 「老折,你这话说了就是污蔑人!且不说这个,咱後头是我军大名鼎鼎的呼保义,赵怀安,有紧急军情要通报使相。你赶紧让开,让我们过去。别怪我老任丑话没说啊!出了事,你担不住!」 但那牙将何等人?只努下嘴,就让牙兵们将任通赶了出去,这人还留了句: 「现在使相在午睡,就是天大的事也等使相醒了再说!」 任通被推搡着出去,只留下一句「你你你……」,然後就颇为尴尬地回到了赵怀安这边。 任通脸红,对赵怀安羞道: 「赵大,要不咱们在这等等?那牙将就是个死脑筋,不会让咱们进的。」 赵怀安抿着嘴角,问: 「那牙将叫谁?什麽来路?要是能使点钱,就使点!」 任通摇头: 「赵大,你是不清楚,这人来不得这些的。那牙将叫折宗本,原是河东的牙将,现在隶在落雕都下面,正是表现的时候,而且我和他有点交情,知道这人不爱钱!」 这下赵怀安倒是惊奇了,他来大唐这麽久,难得见到不爱财的武人! 可那折宗本不爱钱,倒是让赵大有点麻烦了。 此次他带着段宝龙来见高骈,一路都是避着人的,就怕遇到有心人,让事情有了波折。 可现在被阻在门口,时间一久,必然招眼,到时候再让那颜师会有了防备,没准事情就砸了。 於是,赵怀安就准备亲自上前劝一劝,毕竟人可以不爱钱,但肯定有其他爱的东西。 但这个时候,张龟年主动请缨,对赵怀安道: 「主公,且先让我去试一试,如果你上去被拒,就没有转圜的馀地了。」 赵怀安想了下,就让张龟年去了。 …… 张龟年走过去後和那个叫折宗本的人不知道说了什麽,反正那折宗本又打量了番赵怀安这些人,就让他们留在原地,自己进去了。 赵怀安有点惊讶,看张龟年过来,便问道: 「老张,你和那折宗本说了什麽?」 张龟年有点羞赧,但还是诚实说来: 「其实高使相幕府的从事裴铡是我昔日在长安学棚的同窗,以前就很要好。他是安南人,常与我说安南风物。後来我两皆不第,我回了川西,他也回了安南,之後就再没联系过,还是这次高使相入蜀,我才知道他进了高使相的幕府了。」 赵怀安嘴角动了动,暗想: 同样是落第的,人裴铡都混到高骈幕府的从事了,你老张还是个乡下白丁,甚至要不是他救了老张,这会都要去南诏做个唐奸。 这人和人的差距这麽大的吗? 不过这话他当然不会说,却不想张龟年却看透了似的,自己解释了句: 「我那同窗以前在长安的时候就爱搜罗异怪传奇,我没及第是行卷无门,我那同窗没及第,是因为心思压根不在这上面。他家本就是安南本地的大海商,从小听多了海外故事,一心想写一本大唐的传奇,来长安科考也不过是应付家族的夙愿罢了。」 赵怀安听明白了,意思就是人家是海外大土豪,来长安就是玩的,而咱老张是大唐劳保,苦命哈哈来长安考试,却连考官门都见不着,所以没考上。 果然,人与人就是这麽参差。 而那边张龟年继续说道: 「十年前,南诏侵安南,高使相奉诏奔赴救援。当时从海门到安南需要走海路,其时正是夏季,海上正是大风,再加上沿岸水域暗流丶礁石密布,没有一个海商,敢承担运送高使相的五千兵马的任务。」 「但就是那个时候,我同窗的家族出来承运,一船未覆,将五千兵马运送安南。之後,我同窗便入了高使相的幕府。」 赵怀安颇为感叹,他怕张龟年心里有落差,便安慰道: 「老张,没事!你那同窗家底厚,咱们比不来,也不用比,咱们把事情认认真真做好,功不唐捐,终有凌云之日,勉之。」 张龟年在听到」功不唐捐「这个词的时候,终忍不住了,夸道: 「主公,你家学太深厚了,没想到主公还对佛经有涉猎。」 赵怀安愣了下,什麽佛经? 然後就听张龟年忍不住吟唱道: 「若有众生丶恭敬礼拜观世音菩萨,福不唐捐,是故众生皆应受持观世音菩萨名号。」 说着,张龟年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主公,当年我在长安,就是宿在千福寺的。当时寺庙里的和尚们每天都在唱《法华经》,所以才记得这几句。」 赵怀安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脸上的尴尬遮掩了过去。 不是啊,老张,你这麽有文化,会显得我赵大很没文化啊! 张龟年心里又对自家主公更敬三分,我主文成武德,实乃不世出的豪杰也! 不,我主有扶危济世,怀仁安民之志,分明是英雄! 心里对赵怀安彻底折服的张龟年,这会语气愈发恭敬,就进一步解释: 「主公,学生那同窗可不是靠着家族关系成了从事,而是因为我那同窗会一手好青词。而高使相素来爱神仙教,自然对我那同窗青眼有加,所以人家能做从事是应该的。」 赵怀安疑惑了下,茫然问了句: 「青词?啥是青词!」 见赵怀安不明白青词是什麽,张龟年并不太怀疑,毕竟一般人确实不懂这些。 所谓青词也只是流传在文人小圈子里的,自家主公有家学,但不混这个圈子,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於是,张龟年就解释了番。 这东西其实就是道教举行斋醮时献给上天的奏章祝文,因为是用朱笔写在青藤纸上的,所以也叫绿章丶青词。 张龟年见赵怀安有点不以为然,觉得这个东西能有啥用,他就稍微多讲了下。 像本朝的一些大诗人,如李商隐,就写青词。 因为内容都是涉及神灵庇佑丶消灾解难丶祈福禳灾,与天直接沟通,所以擅写青词者,无一不是朝廷大祭的重要人才。 赵怀安也大概听明白了,说简单点,就是高骈这个大领导爱神仙调调,所以提拔的也都是这方面人。 想着,赵怀安忍不住摇了摇头,靠着这帮写青词丶喊神仙号的幕僚,那高骈都能立下那麽多战功,看来这高骈是真的猛! 不过既然高骈喜欢这些东西,他赵怀安想走高骈门路把自己弄到淮西去,看来少不得也在封建迷信上玩点东西出来。 那边张龟年将这事来龙去脉都说完後,左右看了下,然後请赵怀安到一边,说了个事: 「主公,你可知高使相为何爱神仙道?」 赵怀安想了下,这不难理解吧,毕竟那高骈看着壮硕精神,其实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了。 在大唐,这个岁数随时都入土了,临老爱点神仙道,安慰安慰自己,也是很正常的。 毕竟人杰如始皇帝者,不也是逃不过对死亡的恐惧吗? 但张龟年却告诉他压根不是这麽回事,而是很多人都真的相信,这高骈是有神仙保佑的,比如自己那同窗,就坚信高骈有南海之神丶雷公电母的保佑。 这可不是张龟年的同窗爱传奇故事爱入脑了,而是他们这些从安南就追随高骈的共识,因为这是他们亲眼所见。 其中有两个事,也是张龟年的同窗亲身经历的。 当年他们家族带着高骈的五千兵马从海路登岸安南,其间那麽顺利,压根和他们家族海船技术一点关系都没有,而是这条海路忽然风平浪静。 要知道那会可是夏季,那片都是刮强风的,可那一次他们送高骈下安南的时候,千里海波为通途,这中间要是有什麽不同的话,就是一件事。 当时出海用兵前,高骈去南海神祠拜祭过。 如此不是南海之神在保佑吗?还能是什麽? 且不仅如此,後面还发生了一件事,更是让众人坚信高骈的不凡。 当时已经平定安南之乱,被朝廷委任为安南都护的高骈,为了解决都护府物资流通的问题,上表懿宗,请求改善交州的海路交通。 安南处在红河三角洲,自古以来都是产粮重地,原先安南的大批粮食和赋税都是从北部湾沿海运往海门,然後利用河网和灵渠,通达邕州丶广州丶扬州。 而如果直接利用海运的话,甚至可以从安南直接抵达广州丶福州,然後利用这两港口的运输网络,将安南的粮食运到长安去。 但这里面有个问题,那就是从安南的下龙湾到海门的北部湾沿海,有一处礁石带,叫白龙尾。 为了避开白龙尾,从汉代开始,就在北部湾挖掘运河,直接穿越半岛,连接东西两湾。 但此道在东汉马援时期,因雷击山顶,落石滚滚,直接将运河给堵塞了,而当高骈上任安南都护後,就决定修凿这条运河。 然後神异的事情发生了,高骈修运河时,再次出现雷霆,而且直接将堵塞运河的巨石给炸碎了! 这下子,运河由此而通,也因此而得名「天威径」。 要知道当时海门一带的蛮族最崇拜的就是雷神,而高骈能得雷霆开路,简直就是雷神的使者呀。 此後,邕丶管丶桂丶容乃至安南的蛮族,悉敬服,甚至在高骈後来转任到天平军後,依旧有数百死忠蛮人武士誓死追随。 张龟年说的这些都很小声,却把赵怀安给听懵了。 他忽然想到那一日迎接高骈车架的时候,看见雷公丶电母的神道像,还看到画着猪彘之形隐伏地下的图腾,他一下子就明白这些东西是怎麽来的了。 按理说赵怀安是最不该信这个的,可这世上说不清的东西太多了,难道这高骈真的有鬼神相助? 不知怎麽的,赵怀安想起了那天在鸡栋关,杨庆复给他说的那个感悟: 「运气不好的,是做不了将帅的!」 照这麽说的话,这高骈是有大气运啊!干啥成啥!合着就是天选之人啊! 赵怀安有点不确定了,他请教张龟年: 「老张,你和我说这些,意思是?」 张龟年见都这会了,他那同窗裴鉶还没来,正担忧,忽然听自家主公问起,忙小声劝了句: 「主公,学生说这些就是想提醒主公,那高使相的为人秉性。一会我那同窗来,必能带咱们进去,到时候主公和高使相单独奏对,一言固可决颜师会生死,可要是说不好,主公可就遭了,毕竟咱们这会可不在军中啊!」 张龟年的话让赵怀安傻眼了,他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就是万一高骈选择不办颜庆复,而是办自己,那他今天就是主动送上门啊! 那边张龟年继续担忧道: 「对高使相这样乾纲独断,青云直上者,任何隐瞒丶诡计都会给主公你招来祸端,不如应之以诚!」 就是这会,那个折宗本带着一个青袍的黑瘦中青年过来了,其长相就很典型的半岛脸,其人一来就看到了张龟年,笑着招呼: 「延寿啊,你怎麽有空来看我了?」 这边张龟年一见自己同窗的裴鉶来了,留给赵怀安一句话,就笑着迎了上去。 「主公,切记,唯诚而已!」 此时赵怀安看着前面那两快十年没见的同窗,欢快寒暄,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提了一口,然後缓缓吐出,最後展颜笑着: 好好好,不就是实话实话嘛!论实诚,没人比咱老赵最实诚的了! 然後,赵怀安就上前,准备迎接他来大唐的第一次高难度谈话。 (本章完) 第109章 拿下 第109章 拿下 看着张龟年和裴鉶久别重逢,情真意切,赵怀安也笑着走上前,可一凑近,再听张丶裴两人的对话,心中愈发古怪。 只因为一个在问张龟年还在保义都干嘛,要来就来幕府啊。一个则笑着问老裴是否还在给使相写青词。 嗯,两人都很关怀彼此嘛! 这边张龟年见自家主公来了,这才停止了和同窗互戳肺管子,开口介绍: 「德元,这位就是我保义都的都将,赵君赵怀安。」 裴鉶见高大的赵怀安凑了过来,抬头只能看到他的下巴,只点头笑道: 「久仰,久仰。」 赵怀安灿烂微笑: 「老裴也认识我赵大?」 对於赵怀安的主动亲近,裴鉶并不意外,笑着说道: 「军中呼保义,撞命时三郎!这谁没听过呢?」 说来也怪,去年在白术水的时候,赵怀安要是知道自己能和时溥并列,还在人家前头,指不定得乐成什麽样呢。 但现在,一听咱赵大的名号竟然和时溥排在一起,只有满心的不乐意: 「你时溥什麽档次?和咱老赵排一块?」 但现在自己指着裴鉶帮忙,也就不挑这个理了,於是真切笑道: 「老裴,这一次要烦你帮忙了。」 裴鉶倒是大气,拍着胸脯: 「这算什麽?咱使相是有午睡的习惯,也不让人打扰,但也要看谁去呢。我和老张是挚爱亲朋,你这忙我帮定了。」 裴鉶大气,赵大还能说什麽? 只一个劲表示後面一定要来吃酒,而且这酒还不吃不行,谁让他赵大又交到一南海伟丈夫呢! 这话丝毫不违心,因为裴鉶这身量在南海的确是少有的大丈夫了。 而且也许是裴鉶素来就不高,一听赵怀安夸他伟丈夫,心里大美,只表示让赵怀安跟自己一起进去。 可赵怀安一听这个,下意识地摸了下内衬下的锁子甲,然後看了一眼张龟年,见後者悄悄点头,这才笑着: 「行,我让手下们都在外头等着,就咱俩一起进。」 裴鉶点头,正要带赵怀安进去,忽然旁边的张龟年说了句: 「老裴,你可要带着咱都将点。我们都将别看是武夫,可内秀得很,在营里还编了个传奇话本,还是以蜀汉三国人物编的。所以,你可别让咱都将冲撞了使相,不然以後你哪好意思来看本子?」 裴鉶本来还笑着呢,一听这话,直接「啊」了声,然後扭头问向赵怀安: 「赵君,你还编了个传奇本子啊!我能看看嘛?」 赵怀安心里暗笑,大气爽笑: 「嗨呀老裴,没想到我两还是志趣相投啊!来,没得说的,这酒一定要吃,我早就心慕古人煮酒论英雄了,这一次咱们也来一把,吃酒论本子。哎呀呀,可真是没想到啊,我就说看着老裴你亲切呢。」 这下子裴鉶是抓耳挠腮了,要不是这会有事,恨不得立刻去看赵大写的本子。 想了想,他对老同窗说道: 「老张,你放心,你家都将跟着咱走,一点问题不会有!对了,我有事忘了和你说,咱最近升到了掌书记,你看看,我就说咱们这缘法不一般,你是保义都的掌书记,咱老裴也是个幕府掌书记了!嘿嘿!」 这下子,张龟年脸上的笑再维持不住了,只能违心的说了「恭喜,恭喜」。 那边,赵怀安已经和郭从云几个人说完了话,然後他让刘知俊带着段宝龙和自己一起进去,其他人则由郭从云带着,在原地等着。 队伍中,王进在得了赵怀安的私下吩咐後,顺着队尾就偷偷离开了。 然後,赵怀安才带着刘知俊丶段宝龙二人过来,他对裴鉶歉声道: 「老裴,这两个也得和我一起进去,他们一个是重要人证,一个是我常随,毕竟人证也要人看着的。所以你看?」 裴鉶捏了下胡须,对旁边的牙将折宗本说道: 「老折,你把老赵的手下安排到旁边芦棚下,这外头日头也晒,再给他们弄点水,都是自家兄弟。」 这就是朝中有人好办事啊,裴鉶是幕府的掌书记,这位置别看只有从八品,但含权量极高,在幕府是仅次於节度副使丶行军司马丶节度判官的大吏。 所以折宗本听了人裴鉶的话,二话不说就带人去办了,而且还是亲自去。 刚刚还一副高攀不起的牙将,这会和蔼可亲地带着郭从云他们到了戍旁的一处长廊芦棚,又是端水送,还送了一份井水镇的饮子,就是之前保义都带来的战马,都让人去喂了精料。 此时赵怀安远远望着,心中恍然,哦,原来这折宗本不爱钱,是爱权啊! 这边,裴鉶已经和几个人打好了招呼,然後就带着赵怀安和刘知俊丶段宝龙二人入了戍。 此刻,从外头太阳进了戍里,一阵凉荫,赵怀安的心头,莫名一颤! …… 进了戍後,内部的防务更加严密,五步一哨,十步一巡,但毫无例外,这些牙兵都向裴鉶谄笑。 这一刻,赵怀安算是明白了,眼前这个会写青词的大海商之子,在高骈的幕府中,到底是何等地位了。 於是,赵怀安再上前一步,和裴鉶走得更近了。 而一进来後,刘知俊和段宝龙神态不同。 刘是大大咧咧,四处张望,有看到一些牙兵身上的精甲,就多看几眼,看到那个牙兵的脸上刺青绣得好看,就盯着不放。 总之是相当不礼貌,几个牙兵被看得恼了,直接瞪了过去。 要不是这狗东西跟在掌书记後面,非把这人打一顿。 而那边,整个返回路程都相当低调的段宝龙,这会却走路虎虎生风了,要不是戍上还高挂着无数面大唐旗帜,几让人以为他是走在南诏军中呢。 赵怀安跟在裴鉶後头,很快到了一处木质小楼前,廊下树门戟十四支,正当中,一个高壮的牙将就坐在马扎上,横刀按在腿上假寐。 在他的两侧,站了五十人,其中持班剑者四十人,十人则各持金瓜丶骨朵丶纵是天热,依旧明光铠在身,立如铁塔。 那个牙将,赵怀安认识。 当日杀定边军安再荣的就是此人,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人叫梁缵。 此刻,这人只是坐在马扎上假寐,恰如猛虎卧丘,周遭气压极低。 好一员虎将。 赵怀安这边打量,那梁缵猛然睁眼看了过来,双方眼神直接撞在了一起。 这一次赵怀安不闪不避,直直地看着,直把梁缵给看疑惑了,他看向旁边的裴鉶,忙起身。 裴鉶直接摆手,问道: 「老梁,使相醒了吗?」 和粗豪雄壮的外表不同,梁缵的声音很温润,他抱拳对裴鉶道: 「书记,使相醒了,正在作诗!说今天来了灵感!」 此时站在廊下的赵怀安,听了这话,对那折宗本也是一阵无语。 这折宗本也太不拿自己当回事了吧,这但凡来问一嘴,知道高骈都醒了,至於将他们拦在外头吗? 那边裴鉶知道後,就对赵怀安说道: 「老赵,我先进去,你就站在此地不要走动。」 说完,裴鉶就上去直接敲门,听里面传来一声雄厚的「进」後,就推门而入。 廊下的赵怀安透过缝隙,瞥到了里面一景,还未看得真切,门已经又关上了。 然後赵怀安就和刘知俊丶段宝龙站在廊下,静静等候。 忽然,马扎上的梁缵站起身,走了过来,他看着赵怀安: 「我知道你,你是赵怀安。」 赵怀安弄不清梁缵的意思,微微欠身,笑道: 「梁都将,咱赵大也识得你。」 梁缵眯起眼,好奇问道: 「赵大是寿州人?」 赵怀安点头,却不想梁缵含蓄说了句: 「寿州是个好地方。」 然後就没有然後了。 一般人这会直接就要冷场,但赵怀安何等的情商,如何把话掉在地上,顺口就问了句: 「那老梁你是哪人?」 梁缵点头: 「我来自昭义,以前的节度使与使相是同族,把我荐到了这。」 然後又是没有然後了。 这下子赵怀安算是明白了,这梁缵看着威势十足,却是个闷葫芦,也许他来主动和自己打招呼就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赵怀安正要说话,里面传来一阵哄笑声,再然後他就听到里面出来个小道童,抬头问道: 「谁是赵怀安,咱们使相喊你进去。」 赵怀安只得空和梁缵说了句後面一起吃酒,就急匆匆的进去了。 留在原地梁缵重重点头。 …… 赵怀安一进木楼,就闻到了一股沉香味,他前世在某个领导家闻过这个味道,这是南海的沉香。 他不清楚这东西在唐代是什麽价值,反正在他前世这东西就已经是高端奢侈品了。 这边他进来,抬眼就注意到木楼後侧有一排门,此刻紧紧闭着,也不知道後面是什麽。 而赵怀安进来时,堂右厢,有一处巨大的胡床,侧旁放着一软榻,上有一老头披着件锦绣,正和裴鉶笑着说话。 就听裴鉶笑着道: 「使相,今天这诗,学生觉得还是过於堆砌辞藻了,学生还是爱使相那首。」 说着,他就当着高骈的面,用着标准的洛阳正音,唱道: 「万里驱兵过海门,此生今日报君恩。回期直待烽烟静,不遣征衣有泪痕。」 此刻,裴鉶神态毫无任何技巧,全是满满的感情,他动容道: 「使相,这首诗,学生日日常读,这才是好诗啊。我朝有这等家国情怀者,本已不多,而能以如此质朴方言诗就,更是绝无仅有。」 说着,这裴鉶直接退後一步,下拜,恳请道: 「今日,学生有个不情之请,想请使相为我泼墨此诗,让我带回家中。日後随使君了却天下事,使四海波平,学生老在家中,与孙辈指此墨,忆往昔峥嵘岁月,也此生无憾了。」 赵怀安站在帷帐外,看得是瞠目结舌。 老张啊老张,你还别不忿了,你觉得自己这个同窗是靠家世,靠写青词逢迎,才爬到这个位置。 却不知道人家早就掌握了进步的核心技术啊!老张,你还是别和人家比了,这功力,他赵大都自叹不如。 果然,裴鉶这番情真意切直让高骈哈哈大笑,他用手上的玉如意轻点了下裴鉶,笑骂: 「你个滑头,就知道哄老夫高兴,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我带着你们这帮人从南海转战天下,钱丶官这些东西自然得有,可这份情却历久弥新,让人珍惜。我是得给你们写点东西,留点念想。」 说完这话,高骈才看向那边站着的赵怀安: 「赵大,你也别站着了,给我研墨。」 赵怀安这才回神,忙走了过来,熟练地给高骈研墨,那份熟练倒是让高骈多看了一眼。 高骈从软榻起身,只将锦袍披在身上,走到紫檀案桌前,胸中酝酿片刻,便执大笔,泼墨挥洒,片刻而就! 赵怀安是有一定书法鉴赏能力的,常能从墨宝中看出一个人的内心世界。 而此刻赵怀安望着案上那首诗,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霸气!这高骈果然是那种极度自信的人!」 这一刻,赵怀安对高骈的为人有了更深的理解。 高骈情绪恣意,将笔丢在一旁,满意地看着这幅书法,摇头道: 「小裴,便宜你了,没想到今日写得这麽好,老夫都有点舍不得了。」 那边,裴鉶也欢喜,不断在旁恭维,他怕高骈真反悔,连忙让帷幔两边伺候的道童将此书法拿下去装裱。 高骈哈哈一笑,这才看向赵怀安: 「赵大,我就觉得你是我的福将,偏偏是这个时候来,行,你且站在一边吧。」 赵怀安压住心里的困惑,此前满嘴准备的说辞全压了下来,走到一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刚退到一边的赵怀安隐约听到了甲片撞击声,就是从堂後面那排木门後面发出的。 这一刻,赵怀安的後背一下子就湿了,他努力压住混乱的大脑,稳住呼吸。 时间一点点过去,忽然来了一个让赵怀安意想不到的人。 随着外头梁缵一声高喊: 「颜军使到。」 赵怀安猛地抬头,就见一位俊秀武人披着铁甲走了进来。 说来也挺唏嘘的,这还是赵怀安第一次见到颜师会,如果不是此前种种,此番看到这位川东节度使的儿子,谁都会夸一句好相貌。 剑眉星目,猿臂蜂腰,行止做派一副武人的利落。 他进来後,看了一眼边上的赵怀安,眉头一皱,然後就对上头的高骈下拜道: 「末将见过使相。」 高骈微笑点头,示意裴鉶给他递张马扎。 那颜师会大大方方坐下,然後对高骈回道: 「使相,末将已将我川东军整肃完毕,全军七千吏士,随时可以向雅州进发。」 高骈点头,夸了句: 「你果有乃父之风,当年你父与我同在神策军,我以射术闻名,他就以马槊闻名,不知你槊法可得你父几分功力?」 颜师会朗声道: 「使相,末将不敢与我家大人相比,但如论槊,末将愿为使相拿下酋龙项上首级!」 高骈哈哈大笑,可笑着笑着就有点萧索,然後就又躺在了软榻,不说话了。 他不说话,所有人都不敢吱声。 时间明明在流逝,却彷佛是凝固了,就连室内的沉香都压不住在场人心头的焦躁。 忽然,颜师会抬头,斜了眼旁边立着的赵怀安,对高骈道: 「使相,这位可是保义都的赵怀安?」 说着,他就要起身拜高骈,准备罪赵大,可还没等他起身,高骈话就出口了。 此前,高骈彷佛在思考什麽,在颜师会准备起身时,忽然对赵怀安笑了: 「对了,赵大,你来找我是干嘛的?」 就刚刚立在那一会的功夫,赵怀安已经将事情想清楚了,此刻他从容站出,抱拳对高骈道: 「使相,我来是状告颜师会三宗罪!」 那边颜师会已经大吼站起,怒骂: 「好个啖狗肠的军奴,找死!」 骂着,颜师会就已经跃起,去拿赵怀安。 却不知道什麽时候,之前一直立在门外的梁缵已经站在了颜师会旁边,并一把将他又按在了马扎上。 这个时候,软榻上的高骈才笑道: 「小颜,我知道你很急,但先坐下,听赵大说什麽的,怎麽?还不让人说话嘛?」 颜师会感受着肩膀上的千钧力道,察觉了氛围不对劲,他努力压抑住不安,死死地盯着赵怀安。 此时赵怀安继续朗声: 「末将告颜师会第一罪,临阵而逃。当日白术水一战,我川西吏士两万血战方酣,此狗奴竟不战而走,而使我军数千吏士战死对岸。」 「末将告颜师会第二罪,泄露军情。末将奉命驰击鸡栋关,关内敌军却早有准备,如不是天命昭唐,我保义都吏士千人早已全军覆没,战後察泄军情者,正是东川颜师会。」 赵怀安一条条说着,後面的颜师会脸色一点点铁青,他忽然看向了前头面无表情的高骈,大声喊道: 「使相,你就如此纵容此人污蔑我川东军?我答应,我父能答应?我父能答应,我川东锐士三万也能答应否?」 这下子,高骈笑了,他望着下面满脸铁青的颜师会: 「小颜啊小颜,我本以为你是将门虎子,没成想竟然是个犬子,哈哈!无趣!」 说完,他只是淡淡一句: 「你父已经奉诏回长安了,新的川东节度使已经到了。」 这一下颜师会就如同电打到一样,满脸的不可置信,他不相信素来野心勃勃,智珠在握的父亲,忽然就在权力斗争中落败了。 明明川东三万兵马都站在他父亲这边,怎麽就一箭未发,向长安跪了呢? 父亲啊父亲,儿欲死战,你却率先投降?如何能这般放弃儿子? 此刻,颜师会脑子嗡嗡作响,他已经彻底听不清赵怀安说什麽了。 赵怀安也听到了高骈的这句话,这一刻他终於明白了,於是他放声喊出第三句话: 「而末将要告颜师会第三罪,与敌私交通。其人寡义廉耻,不知忠义为何物。勾结南诏,卖我唐忠勇吏士,使百姓惨遭兵凶。而现在南诏降将段宝龙就在门外,使相随时可以准其入内问对。」 此时高骈已经听完了赵怀安的话,对赵怀安点头,然後说了句: 「都进来吧!」 赵怀安诧异,暗道难道还有其他人进来? 却见,刚刚还紧闭着的木门後,走出十来名军将,各个顶盔贯甲,一涌进堂下,就对上首的高骈唱道: 「末将见过使相。」 这些军将一出来,犹在不忿的颜师会满脸不可置信,他英俊的脸庞一下子暗了下来。 於是,他毫不犹豫,从马扎上滑跪在地,口呼「死罪!」 原来这些从旁边出来的军将,正是颜师会麾下的各都都将,除了他自己的牙将之外,军中六个都将丶六个副将,一个不拉全在这里。 而赵怀安望着这些军将,各手里捧着敕书丶旗牌丶文卷丶符验,心中感叹; 「本以为是我老赵斗颜师会,没想到咱只是人家高骈权力游戏里的一环。我说为啥这高骈一直呆在这里不走,原来是要搞定颜师会啊。」 「而且再看人家这次处理的,简直是羚羊挂角,不知不觉就已经拿下了颜师会下面的这些军头,真的是厉害。」 当颜师会被拖下去後,高骈忽然冲还张望的赵怀安,沉声一句: 「赵大,後面就在军下听调,也把你的保义都调回来,後面随中军一同南下雅州。」 赵怀安愣了下,然後大声唱喏: 「末将得令!」 於是,高骈笑得更大声了,须发喷张,宛如雄狮! 这一刻,是属於他高骈的时代! (本章完) 第110章 英豪 第110章 英豪 赵怀安走出廊下,抬起手挡住刺眼的阳光。 直到这个时候,他还有点不适应,那位素来凶横,权压上任节度使的川东大将颜师会就这边被拿下了。 【记住本站域名 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 】 从头到尾,没有流一滴血,甚至刀都没有拔出来过,凶悍的颜师会就这样结束了。 要是只从外人看,就好像是颜师会进来,他赵大说了几句此人的罪,甚至连人证都没有喊上来,然後颜师会就被拿下了。 简直浮皮潦草到了极点,一点都没有权力争斗的刀光剑影。 可今天发生的这件事,却给赵怀安生生上了一课,那就是权力场上的争斗,有时候比战场更凶险。 那颜师会也不是个草包,他手下那麽多个都将,能会没他心腹?但事到临头,却没一个提醒他的。 颜师会为何会被下面全体抛弃,难道平时川东军给赏钱少了?要知道这些川东军在川西作战,本来就领三倍薪俸,然後颜师会还把自己的缴获全数发给了这些人。 而诸军中,军纪最散的就是川东军,颜师会又向来跑得最快,这仗都打了几个月了,川东军就没死几个人。 可就这样,这人说被抛弃就被抛弃,甚至都没人和他说一声。 由此可见,光给下头这些军头丶兵痞发钱只是忠诚的必要项,没有这个肯定不忠诚,可有了这个,也不一定忠诚。 此时晚唐这些藩镇节度使,成也藩兵,败也藩兵啊! 总之,这一次赵怀安的感受非常深,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和亲历一场政治斗争,使得他对於真实的权力斗争有了清晰的了解。 这一次拿下颜师会固然可喜,但这次经历也是一笔难得的财富。 赵怀安这边出来後,带着刘知俊和段宝龙就准备回去,忽然後面奔来一个牙兵,对赵怀安道: 「赵使君,使相令你将这位南诏降将留下来。」 赵怀安下意识看了眼段宝龙,见这人似乎早已料到这点,就点了点头: 「行,段宝龙,我这人一诺千金,你既然已帮我出首叛贼,我就答应将那五百南诏兵还你。」 说着,赵怀安就准备走人,可後面那段宝龙却在後面叫住了他,并对赵大深深一拜: 「赵都将,这一次我并没有真的帮到都将,所以不该受那五百部曲,可我的确有需要他们,如赵都将信我,他日,我必厚报赵都将的大恩。」 这一下,赵怀安停住了脚步,上下打量着段宝龙,忽然认真道: 」段宝龙,好好干,你前途不可限量!」 段宝龙没有抬头,深深的恭送着赵怀安两人离去,此时他的心中,同样也有一句话: 「赵君,你才是那前途不可限量的人呀!只希望我们永远不要为敌!」 …… 赵怀安这边带着刘知俊原路出砦,一路上,刘知俊几次欲言又止,在快出门砦时,终於忍不住问道: 「都将,门内到底发生了什麽呀,我看那颜师会直接脸色灰白的被拖出去了。」 赵怀安拍了拍刘知俊,笑道: 「没啥事,就是使相听了我一番陈辞,察出那颜师会为我军奸细,所以就将此人给拿下了。」 刘知俊同样恨那颜师会,听了後大快: 「这样的人早就该杀了!因为他,不知道多少我军忠魂客死他乡。对了,都将,刚刚你在里面,外头老王让那个折宗本传话给咱,说咱们这边好了後,就可以去忠武军那边宿营。」 赵怀安点了点头,是他喊王进去找的宋建,倒不是指望老宋能救他,但至少也让人家知道他赵大这会在高骈这里。 不然说个难听的,就是真被高骈砍了,至少还有老宋给他收个尸呢。 虽然这一次事情算是圆满结束了,可这种命操之於他人之手的无力,他绝不愿意来第二次。 以後,咱还是少见这高骈吧。 不过,一听到送信的竟然是那个牙将折宗本,赵怀安还是挺想笑的。 哎呀,折宗本,我还是喜欢你桀骜不驯的样子。 这边一出戍,果然见张龟年丶王进带着一干保义都在等着自己,而任通也在,当下心里一暖,对边上刘知俊笑道: 「事情结束了,咱们去吃酒!」 说着,他拉着刘知俊阔步奔向外面,那里兄弟们已经等得很久了。 …… 赵怀安这边人走了,一众东川将也各自退下了,此时木楼内,只有高骈和裴鉶两人。 此刻,裴鉶对自家使相越发崇拜,但刚刚他却听使相说,会放颜师会回长安与其父团聚,这就让他有点弄不明白了。 这会他见高骈心情好,忍不住问道: 「使相没想过杀颜师会?毕竟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其实自家使相什麽性格,他还是很清楚的,说个杀伐决断一点不过分。 高骈的心情确实不错,解决颜师会只是其中之一,其实真正的工作早就做完了,在颜庆复解职回长安,那颜师会就不再是个问题。 他真正高兴的还是赵怀安这个人。 这人很聪明,也有心思,但有一点却让高骈非常欣赏,那就是此人敢於任事。 高骈自己从地方到中枢,从西北到西南再到中原,对於现在的朝廷和诸官僚,心中是很不满意的。 推诿丶敷衍丶不负责任丶办事拖拉,凡事都不关己,结党营私却一个不落。 而赵怀安呢?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这人做事有公心,心里有大局。 就比如他颜师会那件事,别看好像就赵怀安和他有仇,但实际上川西诸军哪个没和颜师会结下仇的? 但偏就他来斗颜师会,更妙的是,此人偏偏在他要与南诏军决战前,来出首颜师会。 今日那赵大说这颜师会三条罪的时候,其中第二条就是他曾泄露过军情给鸡栋关的南诏军,也就是说,当时赵怀安是已经很确定颜师会是奸细。 可他偏就忍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来,其中未尝不是想在决战前解决颜师会这个隐患。 从这就可以看出,赵怀安这个人心中,是有大局的。 至於赵怀安是杨庆复的人,还是宋建的人,其实对他高骈来说都不重要,或者他压根就不在乎。 他本就是要借赵怀安这股锐气,扫一扫川西诸军的暮气,至於赵怀安是谁的人,对他来说很重要吗? 本来高骈正在想着如何发挥一下赵怀安更大的作用,现在川东兵被拿下了,除了各管带的几个都将,还有一支精锐牙兵没人带,他想着是否将这支兵马交给赵怀安。 正好让他看看这个赵怀安的成色,看看他能否压住那批骄兵悍将。 可他正想着,忽然就听到裴鉶这般问,心里叹了口气。 这小裴人确实聪明,写得一手好青词,虽然不是科举正途出来,但能从他幕府中出去,是不是进士及第也没那麽重要了。 可小裴到底是没在中枢打磨过,有些视野还是太狭窄了,根本理解不了中枢与地方的真正关系,也不知道朝廷到底是如何运转的。 罢了,自己多教一点吧,等灭了南诏,我高骈也老了,到时候解甲归田,也算对得住朝廷了,那时天下如何还不是看这些年轻人的? 於是,高骈对裴鉶摇头,教育道: 「朝廷让我来川西,是让我稳住局面,而不是让我来把川西的房梁都拆掉的。我杀几个迟到的川西将,可以是立威。可颜师会不一样,他不是没跟脚的,他那父亲也按照规矩放弃了节度使之位,回了长安,所以那颜师会就杀不得了。」 裴鉶有点不理解: 「可颜师会是颜师会呀,他所犯之罪已证据确凿,那赵大说的几条,哪一条都够他死罪了!」 高骈噗嗤一笑,重新卧在了软榻上,笑道: 「小裴,那我问你,你家的昆仑奴在外头被打了,你会觉得人家只是针对你家昆仑奴吗?别幼稚了,什麽证据确凿,我唐什麽时候开始按罪证杀人了?再说,只是南诏降将的人证,那是什麽东西?」 高骈一番话直接把裴鉶干沉默了。 然後那高骈又说了句: 「你以为那颜师会是通南诏的元凶?你家是安南大海商,那我问你,你家後头是什麽人?」 「所以这事就到此为止吧,总之,我在川西也呆不久的。」 此时裴鉶已经彻底明白了。 从川西到南诏的茶马贸易是堪比安南粮食贸易的大宗贸易,这条商道上涉及到的人和权力,简直是密密麻麻,多少人都趴在这个上面吃肉喝血。 从这麽看,那颜师会的确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他刚刚觉得自家使相拿下颜师会,云淡风轻,是举重如轻。可现在看来,咱使相其实压根没看得上颜师会,只当是个小人物。 这一刻,裴鉶似乎触摸到了一些表象下真实的权力流动。 可看着智珠在握的高骈,裴鉶忽然起了一个念头: 「可使相啊,你们真的了解匹夫吗?知道那些毫不起眼的人,他们内心的愤怒吗?」 不知道怎麽回事,裴鉶忽然想到了那个叫赵怀安的武夫。 从来没有过的,他第一次希望,是使相错了。 …… 此後的几天,赵怀安和突骑们一直留在忠武军这边,日子是过得快活。 不是和李师泰他们几个吃酒,就是和成都突将们吃酒,是酒局不断。 赵怀安也是有心思的,他既然想着去淮西那边发展,自然是从老领导这边挖点人。 忠武军本身就战力强悍,虽然不属於淮西节度使,但其治下的陈丶许二州,此前就是淮西这边的,彼此人情网络也和一家区别不大。 所以他在老宋这边拉一个人头,等到了淮西就可以借这人的关系,拉十个人过来。 这种连点带面,他在淮西不就是能扎住脚跟了吗? 所以,赵怀安是酒局不断啊,像李师泰这些成名武士,他自然不好招揽,可川西这边的忠武军也千把号人呢,如何没几个愿意跟他赵大混的? 这倒不是赵怀安膨胀,而是他现在呼保义的名头确实好使,给钱大方,对兄弟们讲义气,自己能打不说,统兵後,依旧胜仗不断。 这就好有一笔,此刻赵怀安就是一支绩优股,你见着价格节节高,今日投进去一万,下个月就是翻倍,你能忍住不投? 赵怀安打了四五次大胜仗了,每次都发大笔犒赏,最早跟他的那批保义都吏士,到现在至少攒下四五年薪俸了,这才多久? 所以,每次赵怀安在忠武军这边吃酒,总有武士在他面前晃悠,只差把卖给赵大写在脸上了。 此刻,赵怀安努力经营名声取得了巨大回报,只他这几天私下接触的武士就有四五十名。 只是因担心挖的人多,老领导那边不放,赵怀安还专门让张龟年花钱找了关系,把里面有闹过饷的刺头又筛了出去。 可饶是如此,依旧有三十六名武士,是赵怀安觉得很不错的。 不得不说,这批来防秋的忠武军素质的确高,可能在藩内也算是善战武士了。 总之,赵怀安连宋建那边都还没打招呼呢,就已经和这三十六人谈好了待遇。 他们这些人到了保义都後,各个做军吏,年俸就是八十贯起步,此外还享受保义都的义保,伤了丶残了,死了,退了,都有补助。 而且,他们这些人到了保义都後,每个人都有一年军龄,直接就和军中老人同步待遇。 至於这份待遇如何,只看那三十六名忠武军武士各个抓耳挠腮的,就知道诱惑有多大了。 不过,这倒是亏了老宋了,他赵大又是薅胡姬,又是薅武士的,这恩情让他以後如何还得完。 值得一提的是,这三十六名忠武军武士中,有八人最为显眼,为李简丶张虔裕丶徐瑶丶王环丶刘权丶张劼丶魏宏夫丶华洪八人。 赵怀安都试过这些人,各有技艺在身,皆有勇力,而且这八人还都是来自许州一地,可见忠武军武士的质量是真的高。 而这八人和剩下的二十八名忠武军武士就是赵怀安这几天最大的收获了。 然後赵六丶豆胖子和王铎他们就带着保义都来到了抚人戍,和赵怀安汇合了。 之後,中军那边的折宗本亲自来传令,将保义都安置在了成都突将的边上。 而当天,赵怀安的义兄鲜于岳带着搜山的突将们返回了,虽然战果颇丰,但人人都是肉眼可见的疲惫,显然搜山真是个苦活。 那没得说了,赵怀安肯定要给自家义兄接风洗尘了!非得好好吃一顿酒,精神精神! …… 月明星希,乌鹊南飞,河滩旁的帷幕内,灯火通明。 酒过三巡,成都突将众人已洗去满身疲惫,举杯邀友,兴甚至哉! 参宴者,有赵怀安等保义都队将们,有李师泰等忠武军武士们,还有此番新结识的幕府人等,裴鉶丶梁缵丶折宗本几人。 但酒宴的主角却非是这些人,而是此时穿一袭白衣,带法冠丶登云靴的鲜于岳。 鲜于岳明显喝多了,抓着赵怀安的手,熏然: 「二弟,如此饮酒无以为乐,且看为兄舞剑作歌,为诸君作乐!」 赵怀安也吃酒三盏,此刻听了这话,拍手叫好,而全场人等尽数击节,起哄不断。 在这氛围中,鲜于岳摇晃着走到场下,环幕下诸君,哈哈大笑。 忽然,他从腰间抽出横刀,抚刀而立。 月色如流水,映在三尺横刀上,恰似英雄柔情,在场众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清风袭来,鲜于岳弄刀起舞,人如游龙,翩若惊鸿。 他唱道: 「大丈夫处世兮,立功名!」 赵怀安闻听一愣,这不正是他所讲的《三国演义》中周瑜群英会吗? 这一刻,赵怀安明白了什麽。 於是他抽腰间「藏锋」跃入场下,亦豪迈大唱: 「功名既立兮,王业成!」 此刻,鲜于岳已醉矣,脚步踉跄,可胸中豪气又更甚三分,他举横刀与「藏锋」相撞,继而大唱: 「王业成兮,四海清,四海清兮,天下太平!」 此时,在场的幕僚丶武人,皆看得如痴如醉,甚至那裴鉶已经灵感爆发,彷佛无数画面从脑子走过,他忍不住敲起了筷子,亦唱: 「王业成兮,四海清,四海清兮,天下太平!」 而在侧的张龟年见其主雄姿英发,见其兄歌舞咏志,此刻胸中再无壮志难酬,怀才不遇的愤懑,他必要用尽一生所学,助我主实现大志。正如那: 「王业成兮,四海清,四海清兮,天下太平!」 而与鲜于岳对弈的赵怀安,却有不同的感悟。 他感受到了自己这位义兄的豪气,但也洞其对命途多舛的烦闷,只能乘着酒意将胸中烦闷尽化为这段剑舞。 果然,鲜于岳紧急的一句就是大叹: 「哀命运之多舛,叹吾生之须臾。昔曹孟德横槊赋诗,志在千里,姜子牙垂钓江上,老而靡坚。而我鲜于岳之功业何在?难道真要托此清风与明月,才能投报於长安吗?」 一番话,说的在场之人,啾然悲叹。 在场的人来自五湖四海,但即便如裴鉶者,也不过是长安权力场外的边缘人,他们这些人啊,就是立功再如何,也难入长安啊! 尤其是对於科考事一直耿耿於怀的张龟年听此言後,直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但这个时候,赵怀安闻听此言,哈哈大笑,他收「藏锋」入鞘,望在场诸君,这些都是我大唐的豪杰,却各个悲叹报国无门,於是振袖大喝: 「曹孟德功盖一时,而今在哪?姜子牙分侯八百,而今又在何处?古今多少英豪事,如今又何人记?可现在,我赵大与诸英俊在此宴酒,头上是千年不变的月,身处的是海枯不烂的天地。」 「功名不过如逝水,可比得上我等手中酒,心中兄弟情?所以诸兄弟请听我赵大一言。」 此时,在场众人全都放下了酒,看着场上扶刀而立的赵怀安,听他道: 「一万年太久!我只争朝夕!千里觅功侯,那我等就奋名去搏,重咱兄弟情义,那我等就尽饮这杯中酒,终不使我等留遗憾!」 於是,全场站起,将酒一饮而尽,人人大唱: 「一万年太久!我只争朝夕!」 於是,众人喜而笑,纷纷下场歌舞,杯盏交错,菜肴狼籍。 直到那一场大雨,倾盆如注,众人才兴尽而散。 好一场英豪宴! (本章完) 第111章 雨夜 第111章 雨夜 外面倾盆大雨,谁也没想到这雨来得那麽大丶那麽急。 酒散後,赵怀安和鲜于岳宿在一帐,外面雷声大作,里面鼾声滚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 】 忽然,赵怀安睁开了眼睛,看着对榻的义兄睡得深了,这才小心起身,然後悄然出了帐。 在他走後不久,鲜于岳也睁开了眼,看着空榻一眼,侧身睡了过去。 外头好一场大雨,赵怀安从帐篷中出来後,直奔旁边的一处大帐,那是之前吃完酒後,一干保义都队将们休息的地方。 赵怀安顶着大雨,直接掀帐入内,帐内,包括王进丶周德兴丶孙传威在内,整整四十名队将丶义社郞丶义子们全都在。 他们已经披着蓑衣,按刀等候,一见赵怀安进来了,齐齐起身,正要说话,就被赵怀安制止了。 赵怀安大阔步坐在上首的马扎,任凭义子们为自己披甲,不说话。 氛围一下子就萧肃起来。 甲衣穿好後,赵怀安望着众人,沉声道: 「今夜我要去做一件大事,现在我还没说,所以你们还有的选。所以心中犹豫的,或者不敢为大事的,就将衣甲脱了,离开我保义都,我不会难为大夥。」 包括王进丶刘知俊丶韩琼这些人,之前只是被告知吃完酒後的当夜留在帐内等都将,至於有什麽事,他们也不清楚,为此众人酒都没敢多吃,怕误了事了。 此刻,一听都将说的这麽严重,几个心思活泛的,如陆仲元就已经在心中嘀咕: 「都将不会是之前在高使相那麽受了气了吧,今天夜里难道是要去杀高骈?」 他忍不住望了望外头的大雨,暗想今夜倒是杀人的好时候。 像其他的一些队将,这会想的都差不多,毕竟能让他们都将这般郑重其事的,除了杀官造反,怕是不多了。 尤其是人群中的王进丶郭从云丶刘知俊丶刘信忽然想到了之前他们袭杀川东牙兵的事,知道自家都将现在有点百无禁忌的意思。 所以饶是他们不敢想的,也忍不住想,咱家都将这是要反啊! 可为什麽呢?明明决战在即,高使相也对咱们保义都不错,这眼看着就是建功立业了,这就造反了? 氛围一点点浓重,只有赵怀安右手打着膝盖,数拍子,等他数到一百後,终於笑道: 「好,既然大夥都还留在这,那就是我赵大的兄弟,从此以後我们肝胆相照!」 说完,赵怀安就对人群中的孙传威道: 「老孙,你还记得你兄的死吗?」 孙传威直接站了起来,抱拳大哼: 「末将日夜不敢忘,都将是要杀颜师会,我孙传威第一个干!」 赵怀安点头,他就知道这些人中,只有他和孙传威在乎那个颜师会的去向和死活。 不错,他这一次正是要去杀颜师会。 他万万没想到,几日前在木楼中,高骈三言两语拿下了颜师会後,竟然不杀他!不是说好的杀伐决断吗? 这样祸害黎民社稷的不杀,反而是迟到的杀了,这位高使相怕也是老糊涂了。 就在今夜,那幕府来的裴鉶来吃酒时,感叹了句,现在那颜师会怕也是在百丈驿吃酒呢。 只是电光火石,赵怀安就决定今夜奔去百丈驿,袭杀颜师会。 可你高骈不杀,我赵怀安要杀,不是为了什麽黎民社稷那样的大话,而是为胸中意气难平! 也许这世道容你,满朝公卿能容你,甚至那些被你害死的无辜们畏亲者在,也容你。 但对不起,在我赵大这里,容不得你! 然後他就望向了在场这些保义将们,之前他不说话的时候,各个大气不敢喘一下,可一听站起来的孙传威说是去杀颜师会,却一个个暗自舒气。 於是,他再不犹豫,对众人道: 「颜师会与我等有死仇,他活着,我赵大难安,而且一旦他回了长安,到了中枢,汝等也别想有前程了。所以,我决定今夜奔去百丈驿,将此狗贼杀了乾净,一绝後患。」 听都将是说杀颜师会,众将没有任何犹豫,齐齐唱道: 「敢不从命!」 其实如果赵怀安直接说要杀颜师会,他们当中也是会有人嘀咕的。 毕竟颜师会也是军中大将了,虽然被褫夺了兵权,但官身还在,直接杀朝廷命将,那还是要有点胆子的。 可偏偏之前赵怀安那番架势,彷佛是要去杀高骈,是要去造反啊!这两相一比,杀颜师会也是能接受的。这就是预期管理! 而且都将给的理由太充分了,像那颜师会到了中枢,他们保义都这些人别说升职了,没准以後哪里危险就会被派到哪里。 所以还有什麽说的?就杀颜师会! 於是,赵怀安当机立断,披上蓑衣,然後第一个出了帐,身後四十名队将丶武士纷纷跟从,冒雨出帐。 顶着大雨,众人随赵怀安一起坐小船到了河对岸,然後步行来到一片密林中,然後在这里看见了等候多时的赵六丶豆胖子等人。 酒会中他们就先散了,就是来将战马牵到这里。 看着赵怀安带众将过来,赵六明显松了口气,然後咧嘴一笑。 此後啊,这帮子人和咱们就彻底在一条船上了!嘿嘿! 而那边,赵怀安默不作声,翻身上马,然後直奔北面二十里外的百丈驿。 …… 百丈驿,一处简单不过的驿站,只是因处在一片大湖旁,倒有了几分秀色。 此时大雨倾盆,如鸽卵大小的雨滴正砸在大湖上,湖面沸腾。 驿站内,驿丞和驿丁们正小心翼翼地将吃食递给面前的武士们,由他们先吃後,才递给了临水榭的那位将军。 这些人不敢多看,此间驿站的丞吏们之前被南诏人掳走了,他们这些人是邛州那边新委派的,其实十来日前还只是农人。 他们只是担心自己准备的吃食不合那位将军的胃口,所以即便低着头离开,依旧不敢多走,生怕将军发怒了,只因跪晚一刻便丢了性命。 但这些人只不过是庸人自扰吧,那些牙兵将食案送到水榭边时,那位昔日川西节度使的儿子,本该是东川主的颜师会正意兴阑珊,自斟自饮。 此刻这位大人物哪还有之前的英武气?双眼布满血丝,便是胡子上的须发都杂乱了。 其中一个牙将,看着志气消散的颜师会,忍不住喊道: 「郎君,如何作妇人态,不就是回长安嘛?又如何了?有家主在长安,再有我们数年积攒的财货,不消几年还能回来。」 「而且不是老丁我说个难听的,那高骈都快六十了,又能活几年?而他的那些小儿辈,我望之都不成器,日後只消等高骈老儿一死,咱们直接弄死他那帮儿孙,报了那日之仇!」 颜师会本来还不说话呢,只自己借酒消愁,可一听这话,直接暴怒,直接把酒杯砸了过去,大骂: 「狗东西,你意思是我颜师会只能欺负那些不成器的?还得等高骈老儿死了才能?」 「哼,我实告诉尔等,我自有办法,且等我回长安,自有那高骈老儿好看。还有那个赵怀安,狗一般的贱种,他是寿州人是吧,你今夜就带一队人去寿州,给我将他满门杀光!」 说着,他就指着刚刚的老丁,让他今夜出发就去寿州。 老丁被撒了一身酒,不敢说话,他们这些人都是颜氏父子恩养多年的,家里人都在颜家手中,虽是牙兵,却也与家奴无异。 此刻自家郎君上头说什麽去寿州杀赵怀安满门,老丁也只能听着,绝不敢问一句,那赵怀安家在哪。 就在老丁准备退下去。 忽然听到驿站的外院大门被撞开,然後就奔进来三队甲兵,或持短弩,或持牌盾,各个顶盔贯甲,披着蓑衣就冲了进来。 一进来,三队人分工明确,其中一个雄壮如熊的甲兵带队走驿站正面,另外两队从两侧绕了过去。 一些布置在驿站外围的颜氏家将刀都没拔出来,就被弩箭钉在了木柱上,然後最里侧的驿站馆门直接被撞开。 那个雄壮甲士,披三层甲,手持长鐧,在成功破门後,就抽碎了一名发呆的颜氏将的脑袋。 此刻,整个驿馆一下子沸腾起来。 老丁他们这些人直接一部分护在水榭旁,一部分人则开始披甲,准备下去和这些敌军肉搏。 忽然,一名高大甲士从正面走了进来,他的身後,又奔进来十来名甲士,各个都持重兵,帮助最先进来的袍泽解决当面之敌。 简直就是摧枯拉朽,那些只穿戎衣,配刀剑的颜氏家将就是一群鸡子,被无情屠戮。 他们手里的横刀斩在这些甲士的身上,除了将自己手上的兵刃斩断,就再无建树了。 这个时候,老丁这些心腹牙将已经再不抱希望,就准备拉着颜师会他们突围。 可忽然,颜师会瞥到那个站着不动的敌军甲士,把面甲掀开了,一下子,他双眼赤红,怒吼: 「赵怀安!」 是的,杀进驿站的正是从二十里外奔来的赵怀安等人。 而此时,赵怀安也盯向了颜师会,随後残忍地对着他抹了下脖子。 这时候,颜师会不怒了,他一下子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忙要拉着老丁他们走。 可哪里还来得及啊,此前从两侧顺过来的保义都将们,直接踩着袍泽的膝盖翻进了水榭,然後从前後两边将路堵住了。 於是,颜师会彻底被包围,三面皆是虎视眈眈的保义将,身後是深不见底的大湖。 而这边,在下面的颜氏家将用生命争取的时间中,水榭这边的川东牙兵们已经穿好了甲胄。 没有任何犹豫,这七八名甲兵就在老丁的带领下,冲向了赵怀安。 不用赵怀安动手,最先冲进来的铁兽韩琼,只用手里的铁鐧就奔了上去。 那老丁也是个猛士,是众家将牙兵中,唯一一个甲胄不离身的,可他却没有重兵,这会只拿了携身的铁骨朵冲了过来。 铁鐧对铁骨朵,一寸长一寸强,更不用说长度差了三四倍,於是老丁人还在跑,对面韩琼的铁鐧就已经抽在了他的胸甲上。 只一下,老丁的眼睛就通红充血,然後一口血喷出,缓缓倒地。 他这边一倒,韩琼後头的钱铁佛就已经拿着柄金锤,将老丁的脑袋给敲爆了。 而剩下的川东牙兵也几乎是同一时间被两侧的保义将们,用短弩射翻。 那些经验丰富的保义将们,箭箭射在他们甲胄的细缝处,膝盖上,咯吱窝下,面甲的眼孔处。 八名川东牙兵甚至都没奔到赵怀安面前,就人均插上了三四支箭,倒在了木板上。 狭小的驿馆内,到处都是尸体,鲜血混着碎肉铺满地板,一侧的驿丞和驿丁们早就瘫软在地,尿都没憋住。 看着赵怀安这些保义将,身边已无人的颜师会忽然狂笑,然後头也不回扎入後面的大湖。 赵怀安皱眉,正要让大夥上弩射向湖底。 忽然,身後的孙传威直接奔了出来,手持短刀就扎进了湖底。 这个时候,赵怀安才大惊,骂道: 「不要命了?」 可此时孙传威已经跳了下去。 而这边孙传威一跳,王进他们连忙就要卸甲,准备去捞孙传威,忽然一直没怎麽动静的赵进忠,直接扔了一捆麻绳下去,麻绳的一头绑着块石头,迅速沉底。 所有人的心都悬住了,忽然,湖面上就晕出深深的血色,接着赵尽忠的手上麻绳绷紧,他几乎都拉不住,正要大喊。 从後头上来的霍彦超,一把就抓住了麻绳,马步一沉,就牢牢稳住了,双臂再使力,直接将水底的人拉了上来。 赵怀安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这老霍也是个有眼色的,那日夺槊分明没用全力啊! 当众人担忧地看向浮出水面的人,一看是孙传威从水面露出,吐了一嘴的湖水,皆忍不住欢呼。 此刻,赵怀安已经冲了上去,将孙传威拉上了水榭,看着这汉子手里死死抓着颜师会的首级,这才骂道: 「人家都说那时溥是撞命的,我看你孙传威才是那个拼命四郎!老孙,爱惜自己!如今大仇得报,你就更需要好好活着,为大夥!」 那孙传威嘿嘿一笑,然後晕了过去。 赵怀安检查了下,见只是累倒,便让赵尽忠几个照顾他。 这个时候,陆仲元已经拉着驿丞过来了,问倒: 「都将,这几人已经知道咱们姓名,杀了吧。」 赵怀安扭头看去,见那几人满脸惊恐,瘫软在地,问道: 「要是有人问你们,谁杀了那颜师会,你们会怎麽说?」 这几个人已经惊恐得说不出话了,皆无助地看向赵怀安。 赵怀安摇头,告诉他们: 「如果有人问你们,谁杀了颜师会,你们就说是南诏人!明白了吧!」 於是这些人磕头捣蒜,却依旧抖的不行。 赵怀安没办法,就对赵六道: 「老六,这几个人你先带着,後面一并带回去,就在老墨那边伺候。」 那边老六点头,然後将地上的横刀踢给了这几个驿丁,哼道: 「你们好运道,拿刀去看看还有没有活的,自己一人砍一刀,後面就和咱们走吧。」 要不说赵六是第一心腹呢?就这查漏补缺,上墙递梯的功夫,其他人且学着吧。 几个驿丁颤颤巍巍的拿起刀,相互扶持着,挨个对地上的颜氏家将补刀,一阵阵的惨嚎中,终於安静了。 这个时候,赵怀安环视了一下众保义将们,经此一夜,众人就真的是肝胆相照的兄弟了。 而有如此班底,天下再乱,哪里不可去? 此时,赵怀安,豪气在胸: 「驿丞,将驿站内的酒都取来,咱们吃完酒就走!」 就这样,冒大雨夜奔二十里的众人,杀完人,又吃了顿热酒,只觉得浑身酣热,於半夜,雨势稍小,众人原路回营。 此时,东方才既白,赵怀安带着保义将们迎着初升的太阳,纵马奔驰。 新的时代,开启了。 (本章完) 第112章 借将 第112章 借将 雅州终於被拿下了。 这是赵怀安回到抚人戍後的第三天,从前线传来的捷报。 在围攻雅州城十五日後,川西节度副使杨庆复终於拿下了雅州城,彻底打开了南下的通道。 此时,停留在抚人戍的两万三千人大军,终於要开始向着前线开拔,对南诏军做最後的决战。 所以,这段时间,原先驻扎在别处的各藩兵马都陆续向这里集中,每日都有新的队伍汇入,大营是一片繁忙。 这几天,赵怀安也挺忙的。 他回来的第三天,幕府那边竟然来了人,将一批此前东川的牙兵带了过来,说是补充给保义都的。 这些人大概有三百多人,其中最多的就是来自剑州的,剩下的都是其馀十二州的, 川东这个地方,赵怀安问过张龟年,知道也是本朝才两分的。 在以前是没有川东丶川西这个概念的,因为他们一直都是个整体,叫益州。 可是在艰难以後,朝廷收复两京,将剑南的太上皇迎回长安後,为了压制蜀地的太上皇残党,就开始将剑南两分。 将成都平原一带划归川西,而将入蜀的门户,剑州划到了川东,并将其他围绕成都半个圆圈的十二州,一并给了川东。 如此才有了东丶西两川的历史。 而为了统合南北距离过长的辖区,朝廷还将川东幕府设置在了涪江丶内江的交汇口,梓州。 梓州这个地方以前不过就是个草市,一旦被升格为东川节度使驻地,没多少年就成了蜀地有名的大邑。 当时这批川东牙兵被送来时,张龟年就和赵怀安说过,这批人不好带。 倒不是桀骜不桀骜的问题,而是川东和川西这些人是有名的不对付。 当年朝廷分川东後,就是用来压制富饶的川西的。 因为川西出外部的通道几乎全部划归在了川东这边,所以送往长安的土贡和奏牍都是先送到川东那边。 无形中,川东反成了川西的上级,如此养成了川东人对川西的心理优势。 可在经济和人口上,占据成都平原的川西,大大强於川东,甚至川东的节度驻地梓州,也不过是个草市,所以很自然,川西人在心理上同样瞧不上川东人。 而川西丶川东这样的矛盾,正是长安那边乐见其成的,甚至还有意加剧。 当年吐蕃威胁最大的时候,只有部分益州的川西正处在对抗吐蕃和南诏的前线,压根没有足够的实力抵御两边的威胁。 所以当时川东丶川西曾一度合并,可很快长安又将益州拆分,并以川东兵出界支援作为常例。 此後每有战事,川东兵就会先发入成都,其间军费开支全部都由川西幕府承担,而川东兵又因为外兵,在川西更是军纪散乱,常有劫掠地方之举。 就这样百年下来,川东和川西早已成了解不开的矛盾。 而现在张龟年就告诉赵怀安,高使相送来的这三百多川东牙兵可能不是补药,而是毒药。 也正是听了张龟年解释内情,赵怀安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而且这已经不是要不要牙兵的事了,而是他必须处理好,这就是高骈对自己的考验。 於是,咱们的老赵又想到了一人。 对,就是他的老领导,忠武军的宋建。 於是,他从钱库中搜罗了一批礼物,其中一件正是一纯毛白氅。 那是此前颜师会穿过的。 …… 赵怀安来的时候,宋建正在吃饭,而且心情很是高兴。 他只在帐外听,就时不时听到几声爽朗大笑。 赵怀安疑惑地问旁边的李师泰: 「老李,这是咋了,宋公如何这般高兴?」 李师泰同样也高兴,他小声笑道: 「可不是,今日都已经吃了三碗稻饭了。咱宋公乐成这样,还不是因为那颜师会死了,而且那叫一个死得惨啊。」 说着咱们李师泰就直直地盯着赵怀安,小声说道: 「老赵,你和我说,我不讲给别人听。那颜师会是不是你杀的!」 赵怀安耸耸肩,对李师泰道: 「老李,我赵大明人不说暗话,不错,是咱杀的。咱冒大雨夜奔二十里,跑到百丈驿,杀完颜师会,又吃了顿酒,然後又奔回来二十里回来睡了觉。」 李师泰噗嗤一笑: 「赵大你是会讲乐子的,那颜师会要是你杀的,我喊你一声耶耶,幕府那边早就有推官过去勘验了,就是糟了匪了。」 说着,李师泰也是幸灾乐祸: 「这颜师会在川西捞了不晓得多少钱,以为能带回长安去,也不想想现在附近多少溃兵丶乱匪,为了钱什麽人不能杀?那颜师会一个落了毛的鸡,还敢招摇,死得不冤。」 赵怀安同样点头。 的确,那颜师会是捞了不少,他在驿站检点下来,少不得十万贯财货。 这些钱半数被交上军中钱库,剩下的五万多贯,参与行动的每个队将丶武士都平分了。 在给钱这一块,赵怀安从来不含糊。 这边李师泰还要多说,赵怀安没空多听,只是给他塞了个小东西,然後就进去。 而这边李师泰茫然拿起手里的东西,却是个小金佛,还怪精致的。 於是,李师泰嘿嘿一笑,暗怪赵大还和他来这套,然後见左右无人,就顺手塞进了罗带里。 好兄弟,在心中。 …… 赵怀安进来的时候,宋建有点冷眼,因为他看见赵大正往帐下搬礼物。 不是,哪有这样给领导送礼物的?真是个土锤。 可宋建看着看着,忽然站了起来,直接对帐下伺候的舞女丶乐工丶伶人说道: 「你们都出去。」 一众班子纷纷散去,那边宋建又对外头的李师泰喊道: 「将牙兵外撤五十步,没有我令,不许一人靠近。」 说着,宋建这才快步走了过来,从礼物中捞起那件纯白毛氅,激动道: 「好,好,好。没想到做下那等好事的,是你赵大!好啊!」 赵怀安在老领导面前毫不隐瞒,只说了句: 「宋公,你待我比我亲父还亲,我赵怀安能有今日,全是宋公你的提携,我知道这颜师会当日卖宋公,才使得宋公遇险。所以我一听这狗东西要走,我连奔二十里去追杀他,今日特来给宋公报喜。」 宋建摸着白毛氅,眼神复杂,有凶戾丶畏惧丶愤怒还有後悔,他拉着赵怀安坐到马扎上,让他给自己讲事情的经过。 随着赵怀安一点点讲述,宋建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停过,他昔日在南诏军中所受之辱,让他丧失了大丈夫最重要的能力,这是他一辈子的耻辱。 他之前也听过,知道颜师会要被放回长安,但他没想过去杀这人,只因为这破坏了朝廷的规则,他不敢去触碰这个底线。 更重要的是,这是高骈决定的事,他也不敢违背高骈的意志。 可当他得知颜师会死了,还是被砍掉了首级,泡在了水里,发肿,发臭,他内心中的畅快,是无人能理解的。 现在,一听是赵怀安为了报自己恩,连奔二十里去杀的人,此刻宋建心中只有感动。 对於赵大,他不过是一种投资,既是全了当日救命之恩,也是为了日後有份香火情,可现在,宋建心里是真被感动到了。 赵怀安啊,古之义士也不过如此吧! 他忍不住拍了拍赵怀安的肩膀,愧道: 「赵大,你这份情我记住了,只是你日後日子怕不好过了。颜师会的父亲到了长安後,为左神武大将,肯定是要追查这件事的,这事如果真是盗匪之流乾的,也就算了,可要是你乾的,必能追索到。我得想个办法,看看能不能帮你遮掩。」 说着,宋建倒是真的开始想这事了。 那边,赵怀安连忙说了句: 「宋公,你看我现在功勋,能弄到淮西当个防御使吗?毕竟咱老赵也是个俗人,想咱也多少是个人物了,可家乡人都还不知道,那咱赵大不白立功了。」 宋建听了後哈哈大笑,颇为理解道: 「明白,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嘛!你想回寿州去?但这恐怕不好弄。」 赵怀安一听这话就知道有戏,忙补充: 「不定是寿州,就附近就行。咱也知道自己斤两,那些大邑雄县,是一点不敢想的,就想弄个和咱老家近的,到时候也好将老父母养在身边尽孝。」 宋建沉吟了下,点头: 「行,这事我帮你多想想,而且这也好。朝廷对剑南管控得严,可管不到淮西,你回淮西去,也的确是个避祸的好法子。不过,这事我光一人不够,主要还是看使相的意思,毕竟功表都是他写了送报朝廷的。」 「此外,这一次决战,你好好打。你现在的功劳顶多也就是捞个刺史,要想到淮西那边做个不受气的,你这仗可得好好打!」 赵怀安忙不迭点头,表示必激发天良,誓死杀贼! 其实他也知道高骈那边才是最主要的,但他还是要和宋建说一下的,这是情商! 再说了,多一个人使力总归是好事。 他这会脸上堆满了笑,然後就叹气了,这把宋建弄不会了,骂了句: 「甚德行?又笑又叹的?在我面前你倒是演起来了,说,何事?」 赵怀安谄媚,忙将自己现在的情况和宋建哭诉。 他说高骈送来了三百多川东牙兵各个桀骜,自己晚上睡在帐篷里都不敢睡得死,所以就想找宋建借几个忠武军武士,帮他压一压这些川东牙兵。 宋建以为什麽事呢,问了句要借多少。 赵怀安小心翼翼伸出三根手指,这样子直把宋建吓一跳,骂道: 「狗东西,我拢共千把兵,你要借三百?」 赵怀安脑袋一缩,忙解释: 「误会了,误会了,我就借三十六人。」 宋建一听这数字还有零有整,一下子就想明白怎麽回事了,哼道: 「这些人是要投你了?说说,都哪些人?」 於是赵怀安就把当日愿意投他的三十六名武士报出,每报一个,宋建脸色就黑上一分,因为这些人他认识一大半。 那个李简,有胆勇丶资质环伟,是优秀的重步将;那个叫徐瑶的,勇猛善格斗,是军中斗将;那个叫王环的,不仅勇悍,还善兵法,是个有将才的;还有那张劼他也知道,会点推步之学,可望气。 而剩下的那些人,他都或多或少听过,没一个是弱者。 这贼娘皮的赵大,说是就借个三十六人,但却借的都是忠武军的骨干,这贼娘皮的还不如直接借个三百呢。 而且说是借兵,但按照赵大这人爱武士的性子,後面还能还? 於是,宋建当即就要骂「你是想屁吃」,然後就看到赵大泪眼婆娑地望向自己,心一下子就软了。 哎,赵大其实也怪不容易的,手下的人没几个家乡人,他一个江淮的要拉这样一支队伍出来,可见花了多少心力。 罢了罢了,我忠武军是赵大的娘家人,这个时候不挺他什麽时候挺? 而且他也明白高骈做主後,立大功的机会是不会给他们忠武军的,与其消磨,不如让儿郎们去赵大那边,也有一番前程。 於是,宋建叹了口气,甩手: 「滚,滚,滚,下不为例!快滚,看着心烦!」 赵怀安一下子跳了起来,抱着宋建,然後小心翼翼从衣袖带里取下一块经符,对宋建不好意思道: 「宋公,茂娘前段时间在成都的大圣慈寺求福,也给宋公你求了一张,说可以保平安喜乐,我还嫌他作怪,说宋公洪福齐天,需要她求?但茂娘说宋公也是咱们两的媒人,她也想做点什麽来感谢。我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就给宋公你带来了。」 宋建有点失神地接过经符,见上面写了一句: 「愿佛光注照,四季无灾!」 这一刻,有一股久违的情绪滚动在宋建的心中。 然後,赵怀安竟然直接拿过经符,挂在了宋建的脖子上,笑道: 「宋公,你别说,大慈寺果然是大寺,这平安符都弄得挺别致的。」 然後,他就被宋建踢了一脚,赶出了帐外。 望着赵怀安嬉嬉笑笑地走了,宋建婆娑着脖子上的平安符,良久。 …… 有了三十六名忠武军武士的加入,赵怀安开始狠狠操练那帮川东牙兵。 不得不说,这三百多川东牙兵确实是精兵,而且和赵怀安以为他们都是来自川东本地人不同。 这些人几乎是什麽地方都有,有山南东道的,有黔管的,还有关中的,都是因为失去土地才来到川东的巴中一带垦荒种地的。 因为处横断山中,这些人普遍性情方悍,风俗尚武,多被川东幕府收为牙兵。 但这些却属於院外牙兵,只是作为抗衡川东衙外兵的力量,却不太为颜氏父子信任,不然颜师会走後,这些人也不会没跟从。 但这些人就是再骄悍,遇到赵怀安带回来的三十六名忠武军武士,也是倒了大霉了。 论武勇,忠武军冠绝中原,论骄悍,忠武军四代抗唐,那些川东牙兵如何能与之相比? 於是,赵怀安直接将三百多名牙兵,又从之前俘虏的南诏府兵中补了六十多名悍勇的夷兵,直接分出八队来,分别由李简丶张虔裕丶徐瑶丶王环丶刘权丶张劼丶魏宏夫丶华洪八将管带。 这里面还有个插曲,那日赵怀安带段宝龙走的时候,赵六他们遇到了来投军的费扬古。 这老费不知道从哪里听到赵怀安做大做强了,也不讲什麽闲云野鹤,也带着山棚们下山来寻赵大了。 赵怀安回军的时候,见到了老费,自然是一番好话。可当他看到老费带来的一批人中,善马者竟然着实不少,大为惊讶。 然後一番询问後,赵怀安才知道,原来川西地区别看地理破碎,但却有众多高原草场,本就是出马的地方,那边的山棚几乎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善骑就和呼吸喝水一样简单。 这下子,赵怀安是欢喜疯了,他怎麽就忘了川康那边也是出精锐骑兵的地方呢? 於是,他连忙给老费一笔钱,让他带着去川康那边招募骑士。 只要能持丈八马槊奔驰者,每人发安家费三十贯,而且有多少他要多少。 赵怀安告诉老费,他不差钱!而且老费只要能拉一个人来,他私下补给老费十贯钱。 於是,老费当天酒都没吃,就与十几个伴当带着赵怀安给的物资回老家招兵去了。 酒什麽时候不能吃,这挣大钱的机会可不多,他非得薅光赵大不可。 而他之前带着的四十多个善骑的山棚则被赵怀安留了下来,并交给了刘知俊管带,这些天一直由小刘带着磨合。 就这样,保义都的整体实力又上了一个台阶。 除了赵怀安本来老营的二十五个队,现在又补了一个突骑队,八个重步队,总兵力达到了精兵一千七百人,辎重乡夫丶苍头一千八百人的规模。 整体实力已经超过川西藩下的任何一都,真正做到了西川第一强兵。 就这样,赵怀安在这里积蓄着实力,不断将此前的缴获转为甲械丶武士,只为在稍後的决战中,立下不世之功! …… 很快,幕府第一次召集了全军都将。 高骈立於高台,左杖黄钺,右秉白旄,身侧是一身戎装的南诏废太子隆舜,几名南诏大将都站在他的身後。 赵怀安等各藩都将都齐齐立在大鼎的两侧,看着高骈捧着一面黄娟,在香火前,大声读着手中的《征南诏誓师文》: 「古之英主,必有征伐。禹征三苗,武王伐纣,汉武逐匈奴,皇考定突厥。此数君者,岂愿涉险犯难,兴师动众?盖以不除奸逆德不彰,不平祸乱民不宁。」 「南诏蒙氏,权臣当道,幼主蒙隆舜被逐於外,国政紊乱。群臣蒙冤,百姓苦苛政久矣,对奸佞之恨,刻於肺腑。彼等困於危国,翘首以待,盼我王师,犹枯苗之望甘霖,南诏倾覆之象,昭然若揭。此乃天赐良机,岂容错过。」 「朕又岂惧征途之艰丶营帐之陋,舍琼楼玉宇而赴尘烟?只因朕年幼不谙兵,幸赖门下公高骈,晓畅军事,忠用国家,正可代朕掌戎机,杖黄钺,代朕亲临。」 「今四方将士云集,兵甲耀日,所向披靡,所谓:农夫春种,方得秋收;将士奋战,终获嘉奖。」 「若能勠力同心,破城平乱,加官进爵,朕言出必行。若敢畏缩逃亡,背弃军伍,严惩不贷,罪及眷属,此乃国法不容,古今一理。谨记朕言,各宜自勉。」 此番誓师文念完,包括赵怀安在内的所有都将都恍然大悟。 原来高骈一直留在这里是为了等朝廷的誓师文啊,虽然不清楚高骈是如何说服朝廷,可有了这道誓师文,军中上下对後面的决战再无疑虑,这已经有朝廷背书了。 於是,人数多达三十多人的军将们,对高骈齐齐下拜: 「我等谨尊圣旨。」 而高骈让人将黄娟誓书封藏後,就对下拜的众将,威喝: 「某高骈告尔六军将吏士伍等:圣人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不庭,兼弱攻昧,取乱侮亡。今戎夷不庭,式干王命,皇帝授我斧钺,肃将天威,有进死之荣,无退生之辱。用命,赏於祖;不用命,戮於社。军无二令,将无二言。勉尔乃诚,以从王事,无干典刑。」 这一套话说完,高骈大吼: 「奋武,扬威,就在今朝!」 於是诸将欢呼,继而三军雷动,唯那高台上的隆舜,脸上浮着坚定和畏惧。 如果国家都不是我的,我卖之又如何? (本章完) 第113章 离乱 第113章 离乱 大军滚滚南下,南诏太子隆舜的队伍也在其中。 这一次高骈南下决战,对唐军内部是打着朝廷的牌,对南诏那边却是打着隆舜的旗号。 单就理论上,高骈率军为隆舜复国是个绝好的计划。 既可以师出有名,还可以招徕南诏国内的反对势力。 这段时间,其实已经有不少部落和南诏军头聚拢在了隆舜身边,他们或是隆舜母族丶或是受过隆舜之恩的,还有一些则是投机发家,以及唐军俘虏。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毕竟做了二十年太子,隆舜身边如何没有信重之人? 这些人都殷殷热望地聚集在隆舜身边,只要帮助隆舜打回去,一切就不一样了。 但这些都不是隆舜的本部,要想有话语权,他要有自己的部队。 於是在成都众多豪商的资助下,隆舜到处购买唐军获得的南诏俘虏,其中赵怀安卖给他的乌蛮骑兵更是其中绝对的主力。 隆舜不仅给这数百乌蛮骑兵补齐了装备,还专门从成都的马商那边购买了八百匹战马,将之重新武装。 而且隆舜无怪乎能安然做二十年太子的人,政治情商很高。他知道在唐军中武装一支部队的扎眼,所以直接向高骈请求,安排一些个勇猛骑将来管带部队。 高骈欣然接受,并直接安排自己的武胆,张璘,做了这支骑军的主将。 …… 但似乎从一开始,这次南下就不太顺利。 大军在抵达鸡栋关下的时候,就来了一场暴雨,直淋得众人心情烦躁。 赵怀安之前得何惟道的提醒,所以多备了雨具,可在泥烂黄泥巴地里扎营,也是焦头烂额。 脚下的营地潮湿泥烂,帐下的背嵬和义社郞们也全身上下湿透了,这会正换衣服烤火。 也就是他们之前备过烧好的木炭,不像其他营,这会烧那些潮了的柴禾,是烟熏火燎地呛人。 帐篷四处都在漏雨,一些背嵬们拿起盆去接,是一盆盆得往外倒。 赵怀安看着帐幕外,他麾下精锐的武士们,这会一脚烂泥一脚汤地踩在黄泥地上,时不时看到几个披甲士滑倒,然後滚起一身烂泥。 见此狼狈景象,赵怀安哪里还有数日前南下的意气风发? 哎,这就是打烂仗啊! 这个时候,赵六也浑身的泥浆进来了,将草鞋脱掉扔在一边,就对赵怀安牢骚: 「你说高使相怎麽想的,额们保义都多精锐啊,让额们猬在关外扎营,反而是张璘手下那些乌蛮兵倒进了关了。那帮人还是额们俘的呢?真倒反天罡了!」 赵怀安闻着赵六脚臭,嫌弃地将头别了过去,骂道: 「和我说个屁啊,你去找高骈,和他说额赵六猛得一批,是好汉子,不该在泥汤里打滚。去,快去!」 赵六被骂得悻悻,不敢回嘴,然後又老实换了双草鞋,将脚缩了起来。 赵怀安也有精神内耗的时候,可骂完赵六後就舒服多了,哼了句: 「辎重那边怎麽样了,铠甲丶兵刃这些都不能沾水,有潮了的,赶紧放稻谷糠里保养。」 赵六这才笑道: 「放心吧,大郞,都弄好了,就是有辆牛车陷在坑里,估计是要弃了。」 赵怀安摇了摇头,只叹了句: 「咱们这群武夫啊,是真不容易,兄弟们拿这薪俸也是应该的。」 於是,赵大一番话又说到帐下这些背嵬的心坎里。 都将,懂咱们。 …… 外头的诸藩兵马被搞得狼狈不堪,可关内却歌舞升平。 梁瓒颇为头痛地看着眼前这些花团锦簇的南诏贵族们。 这帮人都是投靠隆舜的部落酋长和他们的子弟,此番酒会中,各个珠光宝气,有一个甚至手臂上挂着一连串的翡翠镯子,这就让梁瓒看不明白了。 人明明只有两条手臂,为何要戴那麽多的镯子。 而且这里特别吵闹,外头大雨磅礴,关上也是醉酒熏熏的吵闹,甚至关後的空地上也是喧嚣纷乱。 之前被俘虏过来的几只大象,不知道怎麽的,就开始发情了,其中一个雄象开始大力冲撞,把本就不算宽阔的关内弄得愈发混乱。 梁瓒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哎,还是和赵大他们吃酒才快活。 那一日和赵大丶鲜于岳等人月下歌舞吃酒,那份真挚的袍泽兄弟情,是梁瓒从未感受过的。 而且那喷薄的英雄豪杰气,宛如初升的太阳,那样生机勃勃。 再看眼下,每个人穿得都是那麽华贵,哪里是去打仗的?再看看这些南诏酋长们,就算抹再多脂粉,也掩盖不住身上的老人味。 哦,他不是在说使相,使相身上是沉香味,不一样。 不过,梁瓒也注意到几个南诏将,其中一个是赵怀安认识的,是此前赵大带过来的段宝龙。 还有几个人,脸上布满刺青,只看着就是一副鵰悍狼戾的气质,不是善茬。 忽然,上首的高骈说了些什麽,於是靠近前头的军将丶酋长们纷纷大笑。 这会,有几个南诏人来给梁瓒劝酒,他不好拒绝,只好抿了一下,但不想那几个南诏人顺势就坐到了一边,就开始问梁瓒有没有妻子。 梁瓒纯武人来的,如何爱女人?只能摇头,然後那几个南诏人就哈哈大笑,告诉梁瓒,你们唐人只有一位妻子,而他们这些人每一个都有二十多个,不如留在南诏。 这下子,梁瓒黑脸了,把酒杯往案几上一顿,骂走了这些人。 此时,他望着上头举酒邀乐的高骈,心中一股难言的情绪浮在心中。 哎,使相到底是老了。 …… 高骈正听着旁边隆舜小声说话,他很担忧自己的父亲立了他十来岁的弟弟。 兴许是酒吃多了,高骈轻蔑地说道: 「一个十来岁的娃娃,能济得什麽事?勿忧,此战有我,你安心做你的南诏国主,但记得答应朝廷的事,你得做到。」 隆舜闻言,忙弯腰点头: 「隆舜不敢忘,是高使相和朝廷的田中尉帮助,才有我复国,那些许的麝香丶朱砂丶紫金又算得了什麽?」 但这隆舜口中的些许,可是价值千万贯的宝货,还有取之不尽的矿产丶大木丶茶山的权益,是真正的卖国。 不过这些对隆舜来说,还真的就不算什麽,反而对於刚刚高骈的话,他浮现了这样一个心思: 「你们那位大唐的新圣,不也是个十来岁的娃娃吗?这位高使相也是得意忘形了。」 当然这些话,隆舜自然不会多说,而是将目光重新放在了场内,看到人群中,竟然没有那位赵怀安,心中一叹。 这等好汉子,原来也在在外头淋雨。 果然,大唐也和他们南诏是一样的啊! …… 大雨又下了两天,有鸡栋关充足的粮秣,大军倒没有饿了肚子,所以等天一晴,各藩军的士气就都有所上升了。 而这个时候,高骈在关中组织了一场演武,他带着隆舜等南诏贵族立在关上,关下是落雕都和河东骑军的对练。 只见战马嘶鸣,旗帜翻飞,人如猛虎,马如龙,近千披着绛色披风的骑军在关下来往驰骋,马槊突刺,展现出精湛的突阵技术。 此时,高骈意气风发,对身边的隆舜道: 「如何?有此精骑,嗣君还担心不能复国吗?」 不得不说,隆舜对关下演武的精骑的确心折,这位高使相不愧是大唐的干城,的确是有资本。 於是,隆舜小声恭维道: 「我唐天军,必马到功成,小王是真的铭感五内。」 高骈哈哈大笑,於是就与众幕府僚佐於关上,目送大军源源不断南下雅州。 …… 从鸡栋关到雅州的路上,赵怀安等人站在驴车上,看着一队队兵马从保义都队列旁过去,直皱眉头。 驴车下面,豆胖子忍不住啧嘴: 「大郎,这帮鄜坊兵这麽快活的吗?这是去打仗还是去春游啊!」 豆胖子也是土豪出身了,但这支来自关中的藩兵,真的是把豆胖子给惊到了。 他们大概在这里歇了半个时辰,其间鄜坊兵就一直在他们面前过,那真是开了眼了。 每个鄜坊兵都携带了一两个驮夫,专门给他们背负行囊,甲械,平均几个人就有一匹驮兽,上面都驮载着这些鄜坊兵的私人物品。 这还只是一些普通吏士,一些低阶的军吏,都有几十名仆隶从行,有从家里带来的,也有入蜀後自己掏钱招募的,负担他们一切衣食住行。 都说丘八苦,合着是就他们这些丘八才苦,人家关中的藩镇兵们活得和土豪似的。 这些鄜坊兵都还是些藩镇兵,那些神策军如何,他们是想都不敢想啊!怪不得是条狗都要去长安呢,那都是人上人啊! 这个时候,驴车车架旁,原先出自神策军的陈法海,望着这些富家子弟兵,满脸不屑。 他以前属於神策军的京西北诸镇的,这些人以前都是各藩镇防秋後被留下的精锐,还有着军士的艰苦朴素。 所以他对於关内诸藩镇和神策内军的那些富家子弟向来看不过眼,这些靠着人脉丶金钱进了军的,根本没有武士的荣耀,也对战争没有敬畏。 在这些人眼里,这次南下南诏就是来和高骈发财来的。 也的确如此,只是前几日鸡栋关的酒会上,这些鄜坊兵的军吏们就和那些南诏部落酋长们达成了一笔笔生意。 这次南下,他们是真来对了,仗都还没打,他们就已经发了一大笔财。 所以自然出手更加阔绰,将附近的唐人招募一空,全部用来给他们驮运物资。 而且,这些人还将这作为投资,毕竟後面获得大批缴获了,哪不要人驮运呢? 现在招募肯定是要比後面招募更划算的。 这真是一笔笔生意啊! 驴车上的赵怀安也看着咋舌,只是他看着看着,就疑惑了: 「这帮人怎麽没有重兵?好像就见到弓弩丶刀剑,这些东西上了战场能有啥用?」 然後赵怀安就看到,前面有一个牛车上的细筏箧摔在了地上,从里面滚出了十几件零碎。 有磨得光亮的铜镜,有丝巾,有碗筷,还有脂粉。 赵怀安忍不住问了句: 「这帮鄜坊兵还留女人在军中,好大的胆子啊!」 但赵怀安话都没落,一个鄜坊军的骑士就纵马奔了过来,然後用鞭子抽了顿失手的苍头,然後让他将箱子收起来。 这个时候,一众保义都将们才面面相觑,合着这帮鄜坊兵在外头打仗还带铜镜丶脂粉自用啊! 难道,铜镜能照死哪些南诏人吗? 这一刻,包括赵怀安在内的众人,对後面的决战真有了几分阴霾。 如果高骈带来的诸藩兵都是这样,那这场决战要悬了。 可众将转念又一想,此前高骈不就带着这些人击溃了南诏国主酋龙吗?可见那些南诏军连眼前这些鄜坊兵都不如啊! 这真是一个比烂的世界。 赵怀安等人胡思乱想之际,前方奔来数骑,手持羽檄在道上奔喊: 「前军已破严道,下荣经。」 凡是听到捷报的,纷纷高吼,只因为拿下荣经後,距离大渡河就不远了。 而过了大渡河,就能攻入南诏,这一仗打得实在太顺利了。 可同样听到捷报的赵怀安,忍不住皱眉,对身边的王铎丶张龟年道: 「杨帅是打了什麽猛药?一下子这麽猛了?打个邛州打了十来日,现在却几天就杀到荣经了,这正常吗?」 王铎摇头,张龟年则揣度了下,不确定道: 「主公,你是觉得南诏人在诱我深入?」 赵怀安也不确定,他只是觉得不对劲,高骈的状态和他麾下的那些外藩兵马,实在让他感觉不太好。 他只能对众队将们道: 「从现在开始,各队鞍不离马,甲不离身,累了就停下来休息,但绝不可卸甲,明白否?」 队将们齐齐大喊,随後就各回本队,准备继续南下。 此时的赵怀安,望着奔流南下的大军,那里有一条蜿蜒不绝的大河,叫大渡河,隔了五个月,他赵怀安又回来了! …… 与此同时,距离高骈主力西南大概九十里的荣经。 杨庆复望着已经彻底放弃的荣经城,忍不住对旁边的郭琪,道: 「小郭,你觉得南诏军是要跑,还是要诱我军深入?」 穿着一身明光大铠,头戴黄色大帽的郭琪驻马,回道: 「节帅,不论南诏军是如何,我军都不能再继续深入了,我军自拿下雅州後,鞍马不解已十馀日,早已失了锐气。现在得了荣经,正好在这里修养,然後等後续的主力过来,这样才稳妥。」 杨庆复点头: 「嗯,这是老成持重之言。好,全军就在荣经修整。」 於是身边一众川西将,纷纷高喊: 「节帅英明!」 忽然有个人问了句: 「要管束一下儿郎们吗?」 杨庆复想了下,摇了摇头,说道: 「我节旗三个时辰後入城。」 这下子,众将们更高兴了。 片刻後,命令传至全军,随後三军欢呼雷动,然後便按着此前叙功的排名,挨个入城。 经过多日鏖战的川西诸军,终於可以好好休整一下了。 这一场仗,咱们川西耶耶算是对得住圣上丶节帅了,至於对不对得住沦陷区的老百姓们,那就管不了多少了! 片刻後,本还平静的荣经城再次陷入了混乱。 而在城外一直驻节的杨庆复,良久才叹了一口气: 「万方有罪,罪在我杨庆复一人!此战後,我必办一场巨大的祈福会,好好超度尔等,来世莫在做离乱人了!」 我兄弟也是我大佬来着,江湖野人的新书《扫元》,写元末争霸的书少之又少,能像我兄弟一样写书用资料的就更少了,有喜欢的可以收藏追读一下。 (本章完) 第114章 遗憾 第114章 遗憾 乾符二年,春三月二十日,雅州,濆水江畔。 赵怀安正看着一支船队顺着江畔南下荣经,将补给运送给那边的杨庆复万馀大军。 说来惭愧,别看赵怀安也打了不老少仗了,但还没有过大规模战事的经历,所以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幕府用水道转运大规模粮秣的呢。 看着一艘艘平地驳船,吃着水线,前後相连於江上,仿佛一座漂浮的陆地向着南方缓缓移动。 他们是昨日到的雅州,这个地方赵怀安没来过,不过就算来过雅州的人,估计这会也认不出这座川西大邑了。 经历一番南诏丶唐军反覆争夺後,现在的雅州已经不怎麽看到人烟了。 据说当时高骈的幕府是想设在城内的,可也因为废墟难以清理,所以就在城对岸的桃花岛设幕了。 拿下雅州对於西川反攻战具有重要意义。 雅州外有一条大江,叫青衣江,此江正好将川西的山区和成都的平原分隔开,同时此江又可以连通东南的眉州丶嘉州,并在龙游这个地方汇进岷江,最後通达长江。 可以说,这是一条川西地区的物流线,也是一条生命线。 所以,高骈在入雅州後,就将此前设置在鸡栋关的粮台移到了雅州,此前的鸡栋关到底还是太狭小了,已经没办法再承担大军粮秣转输的任务了。 而雅州则不同,在收复此地後,原先就在唐军掌握的眉州丶嘉州二地终於可以将益州东南的物资转运到前线了。 如此,从成都转来的物资依旧走鸡栋关那条路,而川东及眉丶嘉二州的粮秣也可以通过青衣江运到雅州了。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唐军在拿下雅州後,终於可以利用青衣江的支流,也就是濆水运输物资到前线了。 这就是现在赵怀安和一众保义将们看到的场景。 不过,赵怀安他们过来可不是来看景的,他们刚刚被安排了重要任务,就是要在雅州西南面择地架桥,让大军渡江南下。 不过,好在具体造桥的活并不需要保义都来做,他们只是督工而已。 可即便是这样,还是让大夥很不满意,有没有搞错了?咱们是精锐啊!让我们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赵怀安倒不觉得有什麽,他将这些都当成难得的学习机会。 现在他随在大军里面,好像只要赶路就行,到了地方就等待下一步的命令,这种轻松是轻松,却学不到东西。 赵怀安迟早是要自己统领大军的,带一千人和带一万人,甚至几万人,那压根不是一个层面的事情。 这个时候不多学,什麽时候学?现在不用汗水交学费,难道以後用血水教? 不是什麽成长,都要依靠吃亏才能获得的。 所以,赵怀安把队将们都拉到了江边,开始看着工人丶匠夫们开始建造浮桥。 最先抵达雅州的天平军,实际上早已得到了高骈的军令,让他们到了雅州後就入山砍伐巨木,然後直接顺着青衣江流下来,然後堆积在这片滩地上。 所以这会匠人们直接就有现成大木可用,而且都是那种直接可以作为房梁的甲等大木。 工人们就用这些大木作为桥梁,然後又用麻草编织了上千条粗麻绳,然後将树木连接起来,然後再装上千斤石头做成的卯,将大木停在水面上,然後再在大木上架设木板,就造好了一座浮桥 这是赵怀安看过最大的一座木制浮桥,而且只在数日内就建造完毕。 其中固然是匠人们艰苦劳作,没日没夜地干活,也和高骈的调度离不开关系。 造桥的各项工作在造桥前就已经被安排好了,无论是大木的准备,还是匠人的调度,木板丶铁钉的搜集,都有专人去做。 这一刻,赵怀安似乎从高骈身上学到了,如何做一个优秀的统帅。 望着江面上紧锣密鼓干活的匠人,军将中的高仁厚,有点不解: 「使君,我军完全可以乘船南下荣经啊,之前杨帅他们不也是坐船追击的南诏军吗?这建浮桥有点多此一举呀。」 赵怀安却多少猜出了高骈的想法,沉吟了会,解释道: 「坐船南下固然方便,但和造浮桥不冲突。」 说着,赵怀安指着这片浮桥道: 「使相在这里架设浮桥,估计是打算水陆并进,而如果全以舟船南下,一旦战事不协,来不及上船,我军就只能从陆路退回雅州,可到时候青衣江上没有浮桥的话,我军就会被堵死在江对面,到时候就糟了。」 说完,赵怀安感叹了句: 「我以使相有了骄矜气,但如此看来,未虑胜先虑败,使相还是很持重的。」 众将们听了赵怀安的解释,才明白过来,纷纷夸赵怀安高见。 是的,他们还是在夸赵怀安。 这个时候,只赵六嘟哝了句: 「也别使相不使相的了,到时候别让咱们继续走陆路就好了。」 众将一听,都不说话了。 只看前些日在鸡栋关的遭遇,他们怕是要继续走陆路吃灰了。 哎,使相怎麽就不爱好汉呢? …… 事实证明,赵六还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很快,幕府调发各军的命令就到了,果然,大军分水丶陆两道齐并南下。 而其中,他们保义都就被安排走水陆,而且安排了足够的战船,将保义都的数百匹战马都一起载着南下了。 这下子,保义都上下士气大振,纷纷高呼着「呼保义」的大名,咱们都将的关系就是硬,这等美事也就咱们能享受到。 於是,数百艘驳船,载着数万石大米,带着保义都数千军士丶苍头丶补给,就这样南下荣经了。 真的是沉舟侧畔千帆过,轻帆已过万重山。 荣经,咱赵大来了! …… 赵大的快乐还没有两日,当他带着保义都抵达荣经的时候,後头幕府的军令就跟过来了,让他赵怀安去打邛崃关。 这下子可把赵怀安给气得不行。 他可太记得当时他和老六逃难的时候,就说到过这关,老六当时的说法就是,除非你能飞,不然你别想打下! 果然,那边的老六也气得跳脚,指着後面的船队大骂: 「额就说高骈对额们怎麽那麽好,能让额们坐船南下,原来是在这等着额们呢。」 赵怀安心里也烦,但他不能在众将面前表现什麽,而且他多少有点猜到高骈的变化的原因是什麽了。 看来高骈也怀疑是他赵怀安杀了颜师会,他们这个层面的人,只需要有怀疑就够了,并不需要什麽证据。 也许在高骈眼里,自己的胆子太大了,竟然敢截杀朝廷命将,所以想搓一搓自己。 不过赵怀安心里也不担心什麽,他也算看透了这个世界的规则了,这是一个称力的时代,是不义的时代,朝廷的法度只是长安公卿们的权力争斗的遮羞布。 而那些人从来都是你越硬,他们越软,你越软,他们就越狠。 赵怀安手里兵强马壮,有钱有粮,休说杀个失了势的颜师会,就是带头闹个饷,杀个把刺史,那又算得了啥? 说白了,当那个颜师会被剥夺了兵权後,别看什麽几品几品的官身在,但已经完全和赵怀安不是一个层面的人物了。 大鱼吃掉小鱼,小鱼吃掉虾米,吃掉就是吃掉了,要讲原因和道理吗?不需要。 所以,赵怀安可以堂堂和李师泰承认自己杀了颜师会,不是他在逗老李玩,而是他真的没所谓。 因为,抛开外藩兵,只论实力,他赵怀安已经是地地道道的川西三号人物了,仅次於高骈和杨庆复。 颜师会,一个死人!谁替他得罪咱,谁敢得罪咱?他那个退居二线的老爹?他有几个师? 所以,充分洞悉了此世权力本质的赵怀安,已经足够有一个军头的自觉了。 手里有兵有马,别说桀骜一下了,就是把朝廷的命令当个屁,朝廷都不没所谓。可你要是手里没个人,你就是再忠心为国,真需要你死一死的时候,人家也是说卖就卖了。 没看到高骈也不过是在军事任务上拿捏一下自己吗?有说怒一下? 不过你让赵怀安现在单独去高骈那边开会,他也是不敢的。 所以,当後面军令来了後,赵怀安也就是气了一下,然後耸肩对众将道: 「走,管他那麽多,先去节帅那边汇报!」 …… 在荣经行营,赵怀安见到了多日未见的杨庆复,上来就大喊: 「节帅,咱赵大带着全体保义都吏士,特来投效,听候差遣!」 杨庆复看着龙马精神的赵怀安和後头的一干保义将,哈哈一笑,对他儿子杨师范道: 「你看看,咱赵大的嘴就和抹了蜜一样,就是说话好听。」 杨师范这会也没有此前的桀骜了,他连忙顺着父亲的话,笑着说: 「赵大越发扎势了,父亲你是没看到啊,之前保义都入营,咱在旁边看,差点以为是使相的牙兵来了呢?那真是兵强马壮啊!」 不怪杨师范变得这麽快,而是赵怀安变得他都快不认识了。 这才分开多久啊,这赵怀安就又是养骑兵,又是养重步的,当时他在辕门外看了一圈,是真的被赵怀安的军力给吓到了。 小两千的精锐重步,还有二百多突骑,这份实力在南方都能混个节度使坐坐了。 於是,咱们小杨说话也和抹了蜜一样,那叫一个舒心好听。 赵怀安哈哈大笑,对杨师范道: 「小杨将军也会和咱老赵开玩笑,我那兵就是样子货,之前咱不是去搜山嘛,差点被南诏军打了伏击,损失不老少人呢,後面使相那边给咱补充了兵力,却补的是川东兵。你说说,这能放心用?」 杨庆复和杨师范听了这话後,下意识对视了一眼,然後还是由杨师范道: 「咱们在前面也听说了,那颜氏父子完蛋了?你赵大还出了力?」 当着领导的面,赵怀安不敢多吹牛,一五一十讲了那天在木楼的经过,最後补了句: 「节帅,小杨将军,咱赵大是个屁咧,什麽出力不出力的,我啥都没做,颜师会就被使相给拿下了,不过後面听说颜师会被送走了,但後面又被盗匪杀了,也是报应。」 那杨师范当场就想问人不是你赵大杀的?那边杨庆复就点了点头: 「嗯,那天在鸡栋关,我说让你等等,就是这个事。你想过朝廷为何忽然拿下了颜庆复的川东节度使位置?」 赵怀安摇头,他的确不清楚这个事,不过他还是知道,正是这件事的连锁反应,使得川东诸将抛弃了颜师会,才使颜师会毫无还手之力。 此时幕下只有杨庆复丶赵大和自己儿子,所以杨庆复就将这段时间朝廷的情况说了一下。 杨庆复告诉赵怀安,西川的情况很特殊,它虽然是藩镇,但实际上却是朝廷的影子,长安权力场上的任何变化,都会直接反映在西川这边。 如今虽是新圣登基的第二个年头,但圣上因为年轻好玩,权力基本都集中在中尉田令孜手上。 很少有人注意到,田令孜本姓陈,是成都人,他还有哥哥也在成都,之前卖胡饼的。 如今田令孜权倾朝野了,他们陈家在成都自然也就成了新贵,自然有人巴结,就连这一次资助隆舜的买卖,陈家都占了大头。 杨庆复告诉赵怀安,这一次高骈入成都就是来救火的,他在这里呆不了多久,只要平完南诏,後面朝廷就会派新节度使下来。 而且杨庆复还就告诉赵怀安,新节度使的人选不会是别人,就是田令孜的那个卖大饼的哥哥。 嗨,赵大你又说傻话了,什麽朝廷没有法度吗? 朝廷是谁?朝廷又不会说话,不还是田令孜做主。 说到这的时候,杨庆复还难得自我解释了句: 「那帮川西丘八背地里都说我杨庆复怂,不敢和高骈硬抗,人家背後有朝廷,後面还有神策军中尉,你抗个屁呀!那帮人只想我顶在前头,哪管我死活?」 此时赵怀安也理解杨庆复。 军中轻蔑杨庆复的事,他也听说过,左右不过是没有为军中大夥张目,尤其是高骈杀了迟到的安丶李二将,更是一句硬话不敢说。 而现在看来,这是人家杨庆复掌握的信息更多,知道背後的水有多深,所以才明哲保身。 显然,杨庆复还是在乎赵怀安的观感的,所以难得为自己解释了下,就继续说回田令孜。 田令孜在长安,就希望他哥哥出任川西节度使,进而宣麻拜相进入政事堂。 到时候,他在内,他哥哥在外,他们陈家的权势才会稳固。 所以呀,别看现在的川西节度使是高骈,但实际上高骈不过是给田令孜解决麻烦的糙手,待他将川西的刺头都拔掉,然後才好交给他的兄长。 如此,颜氏父子就成了必除之人,他们既是刺头,又觊觎川西这块陈家禁脔,那还能饶得了你? 然後,川东节度使颜庆复就被办了。 别看他颜庆复在川东军花钱邀买人心,但在两川这个地方,你那点钱一点用没有,都顶不上朝廷的话好使。 所以,杨庆复告诉赵怀安,这後面你想在西川发展,等回了成都後,好好拜见一下田令孜的哥哥陈敬瑄。 杨庆复看赵怀安还沉默,以为他瞧不起宦官的亲戚,不想交结,还用过来人的经验开解: 「这些都是人情往来,不搞定人,怎麽搞定事?」 却没想,赵怀安沉默了一下,就和杨庆复道: 「节帅,末将想回淮西。」 杨庆复明显愣了一下,他几次张口都没出声,最後叹了一口气: 「哎,出去也好,川西实在不是英雄用武之地。」 见赵怀安还要解释,杨庆复摇头,欣慰笑道: 「赵大,我视你为子侄,自然希望你更好。你出去是对的,蜀地留不住豪杰,太消磨英雄气了,你在这久了,也会和那帮川西将一样的。到时候我看了你变成那样,会更难受。」 此刻,赵怀安心中满满暖意,以前总是他温暖领导,这是他第一次被领导温暖。 他没再多说什麽,而是对杨庆复深深一拜,沉声道: 「节帅,我赵大永远是你的兵!不管在哪里,只要节帅一声吩咐,我赵大不管在哪里,都会为节帅赴汤蹈火。」 一番话,说得是老杨哈哈大笑,小杨也是嘴角含笑。 谁都喜欢感恩的人! 赵怀安也的确由衷感恩杨庆复,是他给自己机会,让自己在双流招募兵马,完成了人生的第一个飞跃。 来到大唐久了,赵怀安也是晓得世情的了。 人人都道当军头好,可上面的军头就不知道吗? 所以但凡军头,对下面的人也是防着的,当初赵怀安那个背景,手里有百十人就是顶天的了,上头压根不会给你发展的机会。 一旦你实力有扩张,立马就被安排到危险的地方消耗实力,所以对於大多数武人,领个百十人就是这辈子的天花板。 而想要领千人兵,成为小军头?对不起,那东西是生来就有,生来没?也求不来! 可正是杨庆复帮赵怀安打破了这个天花板,不然赵怀安就是心气再高,在唐军这边也就是个为人差使的武夫,绝不可能有独自成营的机会。 虽然,这个机会同样是赵怀安玩命拼来的。 更不用说,杨庆复对自己言传身教,告诉他如何做一名将帅! 那句,运气不好,做不了将帅,他赵怀安能记一辈子! 本来赵大两世都是感恩的人,别人对他的好,他必十倍百倍去还,更不说用,赵怀安还是从心里尊重着杨庆复的。 他有着这个时代武人的局限,但他是个好人。 本来,赵怀安是不想这麽快说这个事的。但不知道为什麽,他觉得现在就是说这个的最好时机,他总有一种直觉,那就是这一次决战可能不会如想像的那麽顺利。 他知道杨庆复对自己是有期望的,希望他能带着保义都留在川西守土,甚至是保护川西百姓。 这似乎很可笑,毕竟杨庆复在邛州丶雅州丶荣经,可一点没有要保护百姓的样子。 但赵怀安却懂,在那麽多的川西军将中,也许只有杨庆复还在乎老百姓吧。 这在双流的时候,赵怀安就看出来了。 当时诸难民猬集双流,杨庆复明明可以将这些人驱离城市,但他没有,而是继续让难民留在城内避难。 後面破邛州城,杨庆复放任大兵入城劫掠,但战後,他用自己全部薪金买下了二百多名奴隶,然後将他们放归後方。 当日,赵怀安在鸡栋关送别杨庆复的时候,说了句「可惜」。 他在可惜什麽? 可惜的就是杨庆复是个老好人,他知道什麽是对错,但他又知道什麽是现实,他对现实妥协了,心里又难安,但只能做一些弥补他内心的,却对百姓无补的事情。 可这不是杨庆复的错,而是这个时代,这个朝廷,他们川西的军将们配不上杨庆复这样的统帅。 但现在自己,却让杨庆复失望了,他没有按照杨庆复期盼的样子,留在川西,成为下一个杨庆复。 可即便如此,杨庆复还是理解自己,并为自己未来能更好而高兴。 这是一个好领导,好统帅,也是个好人。 只是到底这番话後,幕下的氛围凝重了,赵怀安第一点有点受不了这样的气氛,他看着杨庆复,再次拜下: 「节帅,一定要保重自己。」 说完,赵怀安就换换退下了,这一次,杨庆复没有留他。 …… 出了帐後,赵怀安忍不住仰头,看了一眼大太阳,感觉花花的,他摇了摇头,大步回营。 一进来,赵六等人就迎了上去,大夥都在问什麽时候出发去打邛崃关。 可赵怀安掀开军帐,回身骂了句: 「打邛崃关?打个屁!」 「一天天的,着啥急啊,关就在那,还能跑了?先睡觉,睡完再说。」 说完,赵怀安把帐幕一甩,自己进了帐篷,留下赵六丶豆胖子等人在外头面面相觑。 都将这是,咋了? (本章完) 第115章 飞夺 第115章 飞夺 赵怀安是个成熟的人了,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 而且快到众将都反应不过来,就下令全军夜袭邛崃关。 又是夜袭! 众保义将内心一阵哀嚎,但还是在赵怀安的怒骂中,老老实实背负行囊,卷着旗帜,苍头们背着甲胄,向着西南二十五里外的邛崃关进发。 这段时间的打磨,保义军越发形成了自己的做事风格,也就是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小三千人的保义都,在月色下,向着西南外的山口走去。 从荣经到黎州的汉源,中间有一条大概六十里长的山岭,而邛崃关正处在此山岭最中间的大相岭之上,扼守此条着名的茶马商道。 而荣经就是坐落在山岭当中的一处谷地,只是因东的经水,西面的荣水汇於这片山谷地,所以才得了荣经这个地名。 在山岭中,由河流穿过的河谷地是最天然的通道,而赵怀安他们所要攻打的那条邛崃关就坐在经水的下游。 所以,此刻保义军只需要沿着经水河畔南下,就一定能走到邛崃关,而这也是赵怀安令军队夜行的底气。 可当保义都进入了山地後,赵怀安还是倒吸一口凉气,明白自己到底还是纸上谈兵了。 首先就是一进山区,又是夜晚,温度骤降,赵怀安裹着个毛氅都有点难以忍受,更不用说已经将冬衣卸掉的保义都吏士们了。 而众人冻冻索索地入山後,又出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周围山高林密,队伍已经没办法藉助天上的月色赶路了。 不得已,赵怀安只能令队伍支起火把继续赶路,只希望浓密的山林能阻挡火光,不让邛崃关上的敌军发现。 可这些困难在他们真正看到山口时,都不是问题了。 黑暗中,前方是绵延起伏的山麓小丘,两侧是巍峨的山峦,阵阵山雾蒸腾着,将这一切都染上了几分阴森。 而从山口进去後,路面坡度越发陡峭,道路也蜿蜒曲折,两侧山林间时不时能听到野兽的嚎叫。 顺着山道,众保义都吏士们才终於看到眼前这处大相岭的山口。 整个山口大概有二三十步的宽度,可进去後,整个道路却是漏斗喇叭,越里面道路越窄,到了後头更是只容得一人通过。 保义都吏士们前後相扶着,走在这条河谷道上,旁边是经流不息的经水,头上的山岭时不时有碎石落下,最後滚进经水中。 脚步声丶战马的蹄子声,牙关颤抖声,在夜色中尤为清晰。 正因为道路狭窄,保义都几乎将大型装备都落在了後面,只人背着铠甲丶横刀丶弓弩,一步步踱在河谷道上。 赵怀安也背着自己行囊,而他的铠甲则由几个义子和义社郞们背负着,至於他们的,则由苍头们背着。 此刻,赵怀安着实有点後悔自己的决定。 战争是最讲究实事求是的,谁要是自以为是了,敌人就会教你做人。赵怀安就反思了一点,以後不管什麽军事行动,必须要先弄清楚地理。 即便自己不亲自走一趟,也要让哨探先走一遍。 而现在,看着两侧高耸的山岭,时不时能见到白骨尸骸,赵怀安只能暗暗祈祷,千万不要遇到敌军伏击,不然这一把他赵大就要输光下场。 空气中的山雾越来越浓,赵怀安几乎都要看不清前面的火把光了,於是他正要下令前队再慢一点,忽然就听到一阵欢呼声,还不等细听,前後就传来: 「邛崃关拿下了!」 赵怀安愣了一会,这就拿下了? …… 南诏军到底在搞什麽? 此时邛崃关下的赵怀安在思考这个问题。 眼前他们夺下的邛崃关实已是一座废关,不仅关外输进来的水源被截断了,甚至本身关内挖掘的山水,也被南诏人丢了动物尸体,不能再饮。 这种水喝了,立刻就会胃痉挛并伴有腹泻。 所以即便周德兴等前队轻而易举就拿下了无人把守的关口,但还是放弃了在关内驻扎的打算,因为取水太难了。 小三千号人只能猬在狭窄的河谷地休整。 因为连夜行军,又在那麽高压力的环境下,众吏士早已精疲力尽,一旦发现这里并无敌军,那根弦一下子就松开了。 於是只裹着毯子,就睡在了河谷旁。 赵怀安则将一众队将们喊了过来,共同讨论一下,南诏人到底是什麽打算。 这是要跑,还是要诱他们深入到汉源呢? 人群中的陈法海率先说了他的想法,他认为南诏人应该是要跑。 道理很简单,南诏人现在东西也抢的差不多了,他们之前在邛州丶雅州都拼死抵抗,显然是要掩护後续部队撤离,现在不守了,很显然是已经跑得差不多了。 不过很多保义将们下意识反对这个想法,毕竟这意味着他们的缴获和军功也都跑了。 赵怀安则不是因为这个,他摇头对众人道: 「如果没有丢了隆舜,南诏那边的确可以抢完就跑,这本身也是他们出兵的目的。可现在隆舜在我们手上,而南诏国主酋龙年纪大了,据说立的新太子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娃娃,所以他们不会这样撤。」 见有些人明白,有些人不解,赵怀安进一步解释: 「那隆舜在国内做了二十年的太子,对於地方上是有不小威望的。这一次,如果国主酋龙不能打一次胜仗,一旦他死後,年幼的太子势必压不住国内的权臣,而到时候,我唐则可以利用隆舜的关系,从容收买分化南诏贵族。不消今年,南诏必亡。」 「所以如果我是国主酋龙,我就一定会打这一仗,好压服各豪族,给新太子积攒威望,最重要的就是彻底打掉我唐在川西的有生力量。」 经过赵怀安这麽一说,众人都明白了。 所以张歹就问: 「都将是觉得敌军在诱我深入?」 赵怀安点了点头,然後将一面羊皮地图摊在了地上,这是他之前逃难时画的,基本涵盖黎州境内的山川形势。 他对众人道: 「如果南诏人是打着诱我军深入的打算,那唯一可以作为决战的地方就是流沙河东侧的那片台地。敌军放我军深入汉源,而不是在雅州或者荣经与我决战,我估计就是因为咱们现在所处的山岭地。」 陈法海点头,也补充道: 「都将说得在理,雅州丶荣经咱们都去过,那里适合我们作战,来自成都的补给可以源源不断输入,而南诏军却要翻越这片山岭才能将物资运送到前方,这一来一去,南诏军根本扛不住。」 於是,众将终於恍然,现在如果敌军把决战地放在汉源,那情况就正好反过来了,南诏人可以利用大渡河,不断将物资补给到前线,而我军无论是水运还是陆运,在抵达邛崃关之後就都断绝,只能靠着人夫驮运过岭。 更加恶毒的是,南诏人还破坏了这一带的水源,使得从邛崃关这边出发驮运的力夫没办法获得淡水补给。 这下子,众人都明白了,忙看向赵怀安,看都将有什麽计划。 可咱们的赵大刚刚一通分析猛如虎,这会也只是耸耸肩,表示不知道该怎麽办,反正上头还有高个子顶着,他将这里的情况汇报过去,等高骈拿主意呗。 但不管怎麽说,对面的南诏军再不能小觑了。 …… 山里的一个特徵,就是时不时就会下点小雨。 此刻,驻扎在汉源流沙河西侧某山上,南诏国剑川节度使杨和丰的五千军势就驻扎在这里。 作为南诏六节度丶两都督的八巨头之一,剑川节度府一直是杨氏的自留地,而这一任的节度使就是杨氏家族的酋长杨和丰。 杨氏的前身是生活洱海一带的洱河蛮,据说他们这一支之所以姓杨,还是当年诸葛武侯平南中时赐予的,所以一直被沿用到现在。 後面随着南诏的兴起,以及陆续平定六诏,洱河蛮被驱离了洱海,到了现在剑川一带扎根,杨氏也就是从那个时候成了剑川一带的土豪的。 後来南诏大扩张,杨氏就加入到了南诏国,就一直在剑川地区有着极强的影响力,而且杨氏在朝廷丶寺庙都也有不小的影响力,大量的杨氏族人为卿官,为僧侣。 用一句南诏冠族来形容他们杨家是一点不过分。 所以正常来说,能让杨和丰烦恼的事情并不多,但现在倒真有一事,让杨和丰左右拿不定主意。 不是他优柔寡断,而是事关家族百年兴衰,他实在不敢不谨慎。 那就是,现在到底是该站国主酋龙,还是站那位太子隆舜。 从理智上来说,国主酋龙作为他们的王,自然是要站在王一边的,可隆舜那边却是代表着未来。 他们这些南诏上层贵族很清楚,以南诏国的实力和大唐西南诸藩相比尚且不敌,更何况和长安呢? 所以每每南诏劫掠,都是在长安出援兵後就返回,可这一次他们掠川西,却是真的因小失大了。 因为他们丢了嗣君隆舜。 不是隆舜有多贤,而是他是酋龙那麽多的儿子中,唯一一个成年的,一旦隆舜不再是太子,而酋龙老了,国内立马就会和陷入四分五裂,这是隔壁高原的吐蕃上演过的。 而且一个更现实的就是,有了隆舜作为带路党,唐军可以直接攻入南诏。在以往,唐军也曾数次攻入南诏腹心的洱海地区,但那几次,唐军无一例外都是全军覆没。 但以往几次,可都没有南诏的太子作为帮助啊,所以你让现在的南诏军将贵族们如何有信心。 他们哪里是要诱敌深入啊,完全就是一溃再溃,要不是国主酋龙又从国内调来了三万大军堵在大渡河上,这些贵族早就放弃汉源,撤回国内了。 可即便如此,有五六个贵族都还不满,他们已经联络好了,准备趁今日酋龙召集各军大将的时候再劝一次,而且如果这次文劝不行,他们就来武谏。 他们也喊了杨和丰,让他一起劝,只是杨和丰自己还在犹豫,左右下不了决定。 就在这时,外头的扈兵进来了,说时间到了,要出发前往国主所在的菩萨岭,再不去就要迟到了。 没办法,杨和丰只能起身,他将两本奏疏放在了衣袖口袋里,一本写议和撤军,一本写决一死战,只能看具体情况再看递哪本了。 杨和丰驻扎的山寨距离菩萨岭不算太远,他带着扈骑只是奔了一刻不到,就已经到了。 当时大部分的军将都来了,而国主酋龙就在岭下扎了帷幕,请各军将入内。 杨和丰感觉有点不对劲,趁着没人的时候,直接将那本求和的奏疏撕掉然後吃进了肚子里。 然後他才带着几个扈兵去帷幕,还没进去,扈兵们就被罗苴子们给拦住了,最後只有杨和丰交了浪剑,被放了进去。 一进去,杨和丰就听到里面在争吵,其中之前和杨和丰串联过的几个贵族已经站起来对酋龙劝谏,整个过程中,国主一直没说话。 可就在杨和丰他们进来後,又有一批军将进来了,然後帷幕就被放了下来。 直到这时,那酋龙才终於站了起来,忽对下面那几个贵族冷笑数声: 「我欲与唐军在这里决一死战,谁赞成,谁反对?」 这个时候,来参会的众军将丶贵族们已经察觉出氛围的不对劲了,正惊慌地看着帷幕外。 只见帷幕上,一名名甲士的影子都在上面,只有那几个背对着,正劝谏酋龙的贵族们看不见。 其中一个还要说话,忽然酋龙暴呵一声: 「你敢反我?」 而随着这一声怒吼,外面的帐幕直接被撕破,冲进来数十名披甲罗苴子,然後直接将还站着的贵族们全部杀光。 此刻,看见所有反对者全部倒在血泊中,酋龙第三次大喊: 「我欲与唐军在这里决一死战,後面的大河,除了我死,或者我等带着唐军的缴获,不然谁都不准一人过河!」 这下子,所有人军将齐齐跪在地上,大喊: 「我等谨遵皇命!」 就这样,南诏军放弃了最後的撤离,决定在汉源这块地方,与唐军决一死战! (本章完) 第116章 杀将 第116章 杀将 山雨交加,高骈坐在步辇上,由七八个壮硕昆仑奴抬着,上了山上的大营。 在他的身後,节度丶换钺都被武士给卷着,防止被雨淋到。 现在,他们处在汉源东北龙苍岭的一处山上,昨日前,高骈在巡查了一圈周围地形後,将自家节杖扎在了这处山头。 此山普普通通,但却可以眺望西南处的汉源谷地,南侧又有两道山岭一直延伸进大渡河边的台地,北就是荣经,可以作为撤退方向,西北又是绵绵丘陵,可以对西面的谷地呈高屋建瓴。 此时,高骈被晃晃悠悠地抬了上来,此处山头已经平整好,一处营寨已经拔地而起,数十员各藩军将都已恭候迎立。 这会一见高骈抵达了,忙迎了上来。 高骈拒绝了几员心腹的搀扶,自己跳下了步辇,差一点就把脚给崴了。 一路奔波这麽老远,一天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多少,不是接见各军将领,就是布置沿途任务,甚至一些牙将的纠纷都需要高骈操心。 如果是二十年前,高骈还是三十多的时候,那自然没问题,那会的他龙精虎猛,不眠不休,连熬几个大夜都没事,往往路上补两三个时辰的觉,又能精猛起来。 可现在,高骈到底是快六十了,这觉是又浅又难眠,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年轻的时候熬夜多了,现在高骈不仅眼睛有点花,记性还不怎麽好,有时候站着半天想不起来自己刚想的事情。 所以,每次高骈午睡的时间就是最不能让人打扰的,即便是虫声蝉鸣都要让落雕都的牙兵们粘走。 可现在,高骈都扎在深山老林里了,就是牙兵们人再多,杆挥得残影,都驱赶不完虫子,如此,高骈这段时间都没怎麽睡好过。 这会高骈脚一晃,那边张璘一把抓住了这位使相的手臂,将他稳稳地搀住了。 高骈笑了笑,拍了下张璘的手臂,然後走到众将面前,笑道: 「山里的雨再小,都阴,都别站着了,一并入帐吧。」 随後,众牙将们拥着高骈进了帐,那里已经摆上了鲜鲜瓜果,还有一副高骈常躺的软榻,这是昆仑奴们用肩膀生生扛到这里来的。 外面山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高骈的心情也不错,侧躺在软榻上,随手拿了块槟榔嚼了起来。 这东西是他在安南吃习惯的,不仅提神,还能防瘴气,对於高骈这个年纪还要负担脑力丶体力双重工作的,这东西已经是片刻不能离了。 嚼着槟榔,吸着气,高骈问兵曹长高泰: 「十三郎,驻扎在各山的外藩兵如何?」 高泰是高骈的十三弟,向来是为高骈所信重的,所以委之以兵曹长之要职。 高泰的头发用巾帕裹着,他也是刚刚从各山巡营回来,也很辛苦,这会见兄长问起,忙起身道: 「各营皆安堵井然,弟巡营十八所,各军吏士皆整戈待旦,随时可以出战。」 高骈点了点头,问了句: 「军心如何?说实话!」 高泰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 「各部士气都不高,主要还是山雨不绝,军中不少是西北的番众和还有河东丶昭义这些北兵,有点遭不住山瘴和阴雨,已病倒了不少。」 高骈皱眉: 「医匠们都去了吗?」 高泰叹气: 「去都是去了,但此前南诏掠成都四野,不少乡间的土医都被掠走了,只有成都来的一些随军的,可数量实在不够。」 高骈不说话了,叹了口气,就让高泰尽力而为吧。 因为他也弄不清楚,那些河东丶昭义兵是真病了还是假病。 饶是雄心万丈的高骈,这会也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有时候他也很困惑,人人都在逢迎着自己,但有几个是真心为国的呢? 难道天下事只在神策军?河东丶昭义这些人就不是唐人了?难道这场战争就和他们没关系吗? 忽然,高骈想起了那一日赵怀安说的,人不分南北,皆能万众一心。 他当然知道这是一句屁话,河东人能和川西人有什麽关系?南诏人抢川西人,又和他们昭义军有什麽关系?如不是王命在身,他们如何会奔到这老林中受风雨之苦? 可,如果真能这样,国事就不会这样艰难了吧。 就在高骈身心力疲地闭上眼,高泰忽然说了句: 「倒是有一营,士气高昂,弟去巡营时,篝火熊熊,众吏士皆唱歌吃酒,皆求战若渴!」 高骈一听睁开眼睛,喜笑颜开: 「哦,这是谁营的?」 高泰看了一眼众军将,郑重说道: 「为保义都赵怀安部!」 高骈有点吃惊,但也在情理之中,只对侧旁的杨庆复,感叹了句: 「果然这一仗还是要看你们川西军的!保义都士气可用,你带的好将,赵大带的好兵!」 杨庆复是和高骈一并来的,只不过他先行赶到这里来迎接高骈的,毕竟人家是领导嘛。 这会杨庆复头戴武弁,穿圆领袍衫,腰系犀带,笑着应道: 「也就是赵大如此了,这一次他可是卯着劲要立大功呢!」 高骈哈哈大笑,手里铁如意一敲案几,大声: 「就是要有这股劲,老杨,小曾,你我当年不也是这样吗?咱们做武夫的,刀口上舔血,战场上搏命立功,没那股劲,就别上,上了也是个死。」 所谓小曾者,正是博野军军使曾元裕,他同样在这两日带着三千博野军抵达到了汉源,其部大多在荣经休整,就他先随高骈入山了。 说着,高骈忽然乜着一将,喊道: 「但有些人怕是忘了这一点,以为上战场和他上妓馆,是来找乐子来的。」 一下子,帷帐内就一静,一些心虚的直接低头不敢应声,而被高骈乜着的这员军将,诚惶诚恐,直接出列跪了下来。 高骈看都没看这人,对众将道: 「我自从戎起,就知『慈不掌兵』,诛可明武,刑可立威,故,杀一人而三军震者,杀之;杀一人而万人喜者,杀之。」 当高骈连连说杀的时候,那个军将几不能跪,额头冒汗,瘫软在地。 高骈厌恶地瞥了一下这丑物,继续说道: 「所以,为军将者,不可不狠,不可不杀!因为你不是一条命,而是千百条性命在你肩上,杀一人哭一家,与覆一军哭一郡,孰轻孰重?」 随着高骈说话,外头进来了七八个披甲武士,都是党项丶吐蕃等义从,和在场的这些军将毫无关系。 他们进来後,一把擒住跪在地上的那名军将的脖子,像抓鸡崽子一样,就往外拖。 这个时候,那个军将已经恐惧得说不出话来了,他讷讷的,只哀求地看向左边坐着的一员军将。 那人叹了口气,抱拳对上首的高骈,求情: 「阿兄,如今大战在即,焉可杀大将,且鄜坊兵,关内藩镇,军中本就是多商贾,虽不耐战,却在调转物资上别有用处,不如让发此将还雅州,戴罪立功。」 那个要被杀头的,正是这一次随高骈南下的鄜坊军都将,阴元义。 而为此将求情者,为高骈的从弟,高柷,时为右神策铁颗堡镇遏兵马使,此次率邠州兵五百入蜀,助高骈。 但高柷这边刚开口求情,高骈就肃声道: 「军中无兄长,再说!」 高柷一听这话,就知道那鄜坊将是死定了,只好抱拳: 「使相,请看在同为关内的兄弟,三思,威可以肃军,但仁才可以教上下效死。」 本来高骈还没表情的,忽然听这句话,直接暴怒,用手中的铁如意直接将案几砸碎,怒喝: 「你是认为我高骈不仁?」 高骈发怒有多恐怖?只见高柷一下子汗毛竖起,整个後背都湿了,这会再不提什麽关内兄弟不兄弟了,直接跪在地上不敢吭声。 此时,高骈再不持风度,对那些秦胡牙兵们大吼: 「还不拖下去?」 於是吐蕃丶党项武士们才回过神,先是两个人一左一右用铁骨朵砸碎了阴元义的膝盖,然後拖着哀嚎的此人出帐了。 外头,山雨淅沥,只听一声惨叫,阴元义的人头就被砍下来了。 几个党项武士将人头放在木案上,端着就侯在帐外,也不进来。 但那浓重的血腥味早就顺着飘了进来,原先还有些散漫的军将们,纷纷低眉肃容。 直到这个时候,高骈才对一众人等道: 「我就是从神策军出来的,在场的一半人也是从神策军走出来的,所以咱们神策军现在什麽德行,已经不用我多说了。你平日捉钱放贷,我理都不理你,因为知道你们烂!但现在是什麽时候?咱们在什麽地方?」 说着,高骈直接跳下软榻,对众将呵斥: 「都抬起来,看对面,对面是什麽?」 包括跪着的高柷在内,一众军将皆抬头望向对面。 山雨中,对面也是重重山岭,雾霭沉沉,但依然可以看见,无穷无数的旗帜飘荡在岭上,那是南诏军驻扎的地方。 高骈对众将大骂: 「但现在是打仗!是国战!军争之处,死生之地,社稷存亡。你在军中做买卖,你捞了钱,这仗败了,你拍拍屁股走人了。但对国家意味什麽?此战,我军集数万精锐於此,胜了,南诏百年边衅不在,百姓也可以稍稍喘口气,败了,朝廷失此精锐,川西不得安堵,社稷至此而乱。」 「这个时候,你和我说关中兄弟,这个时候,你和我说怀仁得人!放你娘的狗屁!」 这是高骈第一次当大夥面骂人,这个爱写诗,爱神仙道的老武夫,总是那麽云淡风轻,倜傥风雅,但骂起人来,也是那个披坚执锐的匹夫! 他将安几上摆着上摆着的横刀,直接抽出,然後丢在地上,冲所有人大喊: 「此战,军中无兄弟,无父子,无关系,只有帅和将,将和兵。我令上前,你就给我上!我令後退,你就给我退!谁违我令,我杀谁!做不到的,现在拿刀自戕,我全你体面。可你要是在战场上做不到,害我军中弟兄,那我必杀你满门!」 此时,全场军将没一个敢喘气的,就连高骈的体己幕僚们这会都口乾舌燥,他们这位使相是真的发怒了。 天子之怒,他们不晓得,他们知道,使相怒,真可要他们满门性命! 当然,这里面有个悖论,那就是军中渤海高氏子弟着实不少,要是这些人战场上不力,要被砍满门,那是不是高骈也要被砍。 但没有一个人敢抖这个机灵,他们这会都汗涔涔地伏在地上,齐呼,为国家,为圣上,为使相,拼死决战。 於是高骈怒吼: 「那还不各回本阵,整肃军威?再敢颟顸不战者,就休怪我刀不利!」 众将齐齐呼吼,然後淋着山雨下山,往各自的本阵丧魂奔去! 此战就是战死了,也不想再面使相之威,真让人骇魂。 …… 右神策镇遏兵马使高柷这会在几个邠州牙将的搀扶下,丧魂落魄下山了。 後头一个牙将举着大伞,够高柷挡雨,他自己则整个人淋在外面。 这个时候,一个牙将忍不住抱怨道: 「使相今个是咋了,威那些川西将也就是算了,怎麽把威撒在咱们关中老兄弟身上啊!咱们都是自己人啊!」 没错,像右神策军邠州镇,自高骈的爷爷开始,就是高家的基本盘,高骈的爷爷从这边升到节度使,高骈的父亲也是从这里升走的,高骈也是从这里走的,他走後,就是高骈的从弟来做镇遏兵马使。 可以说,高氏四代人,於邠州镇累世亲故,是比长安的内神策军都要亲的自家人。 高柷这会离了大营老远了,才满满回过魂来,说个毫不夸张的,刚刚他兄长用铁如意敲碎案几的时候,他高柷差一点就尿了。 别看是从兄弟,别看都姓高,但高柷就没上过几次战场,在关内也是和鄜坊兵他们一起做做生意,哪里能扛得住高骈的虎威? 他们这一系的高家是渤海高氏,明面上是高敖曹这一系传下来的,但实际上族籍上写的就是北齐高氏一脉下来的。 他们这家,人疯起来,是真的杀人不眨眼,那一刻,高柷是真的觉得高骈能杀自己! 自己也是飘了,大战在即,竟然敢在高骈面前忤逆他,真的是快活日子过久了。 这会听那牙将抱怨,他也只敢替自家兄长解释: 「小朱,少说几句,现在我兄长心意还不知道吗?他是要留名青史的,现在谁挡了他的路,他就杀谁?念什麽自己人?没用的。」 那个小朱的,是邠州军的一名牙将,叫朱玫,其人世代为邠州牙将,其中四代都是在高家下面为将,所以被高柷认为是自己人。 这个时候,後头给高柷丶朱枚几个撑伞盖的牙兵,忍不住插嘴道: 「使君说的是,我也觉得使相是想有大作为,细看使相这麽多年,也胜仗无数,却没一个可以祭告太牢的大胜,一旦此战使相定南诏,解决朝廷百年边患,死後都可以谥号『武穆』了。」 前头走着的高柷一下子愣住了,这还真说的有道理。 自家兄长这些年求神问道的,不就是想求一个不朽名?现在一旦真的打下南诏,咱那大兄也算是功德圆满了,到时候真的谥「武穆」,就是青史有其名啊。 而自己作为高骈从弟,百年後,史家着史,兄长肯定是单独列传,而他们这些族亲丶大将,岂不是也能附在传後? 一下子,高柷的心头一下子就火热了。 他多少明白兄长的心思了,的确,咱这大兄是能打,从西北打到西南,堪称国家干城,可这些战功固然多,却没有一个可以盖棺定论的大功劳! 那什麽可以盖棺定论的?那必然是一战而破一国啊!尤其是像南诏这样的百年大国。 昔日苏定方如何青史留名?是因为他随李靖北征突厥吗?不是!那打得再好,也不过是李靖的,他能有大名,还不是一战攻灭了百济? 高柷越想越对,正要对後头指伞盖的汉子夸一句,旁边那个朱枚就指着那人的鼻子,恶声恶气: 「王行瑜,要你多话?偏显得你能耐?好好撑伞,恁多废话!」 这下子,本要夸一句的高柷,将话咽在了嘴里,然後带着牙将们匆匆敢往营地。 看来这一把确实要好好打了!没准,咱高柷也能青史留名呢! 於是,脚步更加轻快了。 …… 高骈所驻的龙苍岭,西南十里,天井山坝。 赵怀安正顶着蓑帽,带着幕僚丶义社郞们冒雨巡营。 此时,狭窄的山坝内,已经扎满了密密麻麻的帐篷,都是那种十人一夥的大号帐篷。 保义都的随军苍头和乡夫们同样顶着蓑帽,在坝下搬运着物资,因为没有时间建仓,大量的物资只能摞在一起,用帐篷盖着。 虽然冒雨干活,但苍头和乡夫们的热情却很高,只因为他们不仅干完活能有一口热汤喝,最重要的就是能拿到钱。 他们这些人中,有一部分是保义都从邛州救下来的,按道理他们已经算是随军奴隶了,那些裹着青巾的就是这些人。 然後像其他乡夫,则是各县徵发过来的,然後分到他们保义都的。 国朝初年,还行租庸调制,所以当时徵发劳逸丶支军,皆是百姓义务,可自用两税法後,百姓再徵调就需要朝廷给钱了,因为此前他们的劳役已经折算成钱粮交付过了。 可这都是理论,这些乡夫们被征来後,每日干活,却一个大子都没见过。只因为从来都是从百姓手里捞钱容易,如何见过从地方上漏钱下去的?更不用说比地方更强横百倍的军中了。 所以,这些人纵然已经交过劳役税了,也依旧要来支军免费劳作,不得不说,发明两税法的真是个人才。 可这些人自分到保义都後,情况却不同了,人家武士都是每日给大夥结帐,做一天就给一天的钱,这是哪来的好菩萨? 所以这些人巴不得这仗打个一年半载的,到时候回去直接起大屋,娶婆娘,也过上美日子。 这会,这些人见赵怀安过来,纷纷弯腰感谢。 赵怀安一路上也点头微笑,心里却古怪: 「别说大唐也真是创业的好时候,给这些人正常发工资,都能让这些人感恩戴德,这让资本家都羡慕得流泪。」 和一些眼熟的打过招呼後,赵怀安问旁边的薛沆,他这会是判官,也兼着兵曹的活,刚刚就已经带着一批兵曹吏到各队巡查过了。 他问薛沆: 「老薛,军中兄弟们士气如何?」 薛沆不苟言笑,挺着铁棍走在赵怀安身後,听都将问了,忙道: 「各队士气都很高,都在说要在後头决战中为都将立下不世之功!都将,兄弟们这会心气都高着呢。」 赵怀安哈哈一笑,夸道: 「果然是我赵大的兄弟,好!很有精神!」 然後赵怀安就小声问道: 「军中兄弟们对於後面去淮西都有什麽打算?」 之前赵怀安就让薛沆去透风,看看众将和下面的吏士们对於去淮西有什麽想法的。 这种事情肯定是要让薛沆他们先以小道消息去探探风的,如果小道消息得人心,那很快就会出正式通知,如果大家反弹大,那就需要再想其他办法。 总之,赵怀安肯定是不能拉一帮人进来,就说要带着兄弟们去淮西干,到时候兄弟们有想法,是说还是不说呢?都没有个转圜商量的空间。 因为赵怀安和後面的背嵬们拉了距离,薛沆也凑到身边,压低声道: 「兄弟们都乐意随都将去淮西,他们这次这般勇战,也是想帮都将立下大功,到时候去了淮西也不使人小瞧了。」 赵怀安心中感动,果然我以诚待大夥,大夥也以诚待他。 可薛沆下句话就是这麽说的: 「弟兄们都知道淮西是好地方,到时候随都将到了淮西,择一大邑,也起庄园,养一群美妾,到了那里就是人上人!」 赵怀安的感动戛然而止,僵着笑道: 「是这个理,咱赵大做防御使了,兄弟们自然也要进步,都做人上人!」 那边薛沆也理所应当的点头,然後就又说了一件事: 「都将,杨帅那边有人过来,让咱们这些旧将都去,你看咱们去吗?」 赵怀安毫不犹豫: 「去,肯定要去,这是喊咱们一起抱团取暖呢?後面决战,兵凶战危的,多个朋友,就多条路!」 说完,赵怀安就让背嵬们把队将们都喊来,都一起去杨帅那边露露脸,和那些川西将们都混个脸熟。 别到时候,不认得他赵大的人了! (本章完) 第117章 怀疑 第117章 怀疑 当赵怀安他们抵达杨庆复设置在佛进山的本阵时,这位川西节度副使正在就着情报布置着沙盘。 作为川西军唯一的帅才,杨庆复的能力自不用多说。 虽然位居於高骈之下,但他并没有全部仰赖高骈那边侦查的战场情报,而是令突将们不断四出,渗透到对面山去探查南诏军的情报。 此时,在他的脑海里,有一张汉源周边数十里的地图,这种全局意识,即便是赵怀安也是不具备的,唐军四万大军中,唯他和高骈具备。 GOOGLE搜索TWKAN 这种高屋建瓴的洞察意识,得益於杨庆复二十馀载战斗经验,可以说,他就是川西於南诏战争中成长出来的将帅。 而对於汉源,这处南诏和川西军反覆战斗的前沿阵地,杨庆复熟悉这里的每一处山岭丶每一条峡谷。 这种脑子里有一张活地图,就是高骈也没办法和杨庆复相比。 而川西其馀诸将,即便如赵怀安在内,他们都不具备这样高维视野,赵怀安还好一点,他之前走过这段山路,对於战场周边的形势还是有一点见识的。 可其他川西诸将,脑子不过是局限在纵目所及,你让他想像战场周边地形,那是脑子里一团懵,只能等待杨庆复发号施令,做个棋子。 从高骈那边回来後,杨庆复就在大帐中听取谢再兴的汇报。 这位游奕突将之前就得杨庆复的军令,带着数十名精锐善走的突将们渗透到对面群岭,探查南诏军的虚实。 经过谢再兴的讲述,杨庆复大概了解了对面酋龙的打算,此人将军中求和派斩杀後,就意味着要在汉源这里和他们决战。 酋龙之所以如此坚决,怕是和那位高骈营下的南诏太子分不开的,这位年过半百的国主,也怕自己死後,他的儿子被唐人来个奉国主以讨不臣。 失去大义的南诏地方节度使们,根本不可能是唐军的对手。 酋龙如果不想建立一百多年的祖宗基业毁於一旦,他就必须在这里击溃唐军的主力,如此才能用无可置疑的军功扶立一个年轻的太子。 所以在了解到对面那场血宴後,杨庆复就能判断出南诏军是不会再跑的。 那决战地点自然也就清晰了,能放得下数万大军对阵的,整个汉源就只有汉源所处的那片谷地了。 但这里就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此时的汉源城是落在南诏军手上的,一旦唐军和南诏军在那片谷地决战,那汉源城就会像一把凿子抵在唐军的腰上。 所以,在决战前,唐军必须先把汉源城给拿下。 想着,杨庆复在沙盘上放了块石头,代表了汉源城。 正想着何人可为将,那边赵怀安带着一众保义将笑嘻嘻地走进来了。 看着龙精虎猛的赵怀安,杨庆复眼睛一亮,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就决定是你了! 那边,赵怀安一进来,就看见杨庆复对自己笑,也是感觉莫名其妙的,不过倒也不奇怪,自咱赵大兵强马壮後,谁看见他不是笑脸相迎? 赵怀安看还有不少川西将没赶过来,就自己安排赵六他们找地方坐,然後他就自来熟地走到杨庆复旁边,一并看着沙盘。 虽然,这块沙盘只是简单用石块丶泥土丶木头制作的,但赵怀安还是一眼就确定,这是一块汉源战场地形盘,因为他营中也有一块,就是赵大自己捏的。 此时,杨庆复还在想事情,见赵怀安凑过来看,他也没有拒绝,正好让他多学一学。 除了刚刚汉源城的夺取外,川西军这边还有其他麻烦。 首一个就是关於谢再兴自己的游奕。 一开始南诏军并没有觉察到川西这边渗透过来了哨探,所以没有防备,让谢再兴他们获得了不少情报。 但很快,南诏军就发现了谢再兴他们的存在,也组织了大批哨探精锐搜查谢再兴他们。 成都突将虽然是精锐,但到底不是生在山林里的,无论是生存经验还是作战经验都远不如南诏蛮苴子,几番死斗下来,死了不少人。 现在,谢再兴他们之所以在杨庆复这边,除了来汇报情报,更多的原因是他们在对面山岭已经没有生存环境了。 只有大概十来个出自邛地山区的突将依旧留在对面,而他们也是川西军获取敌军情报的唯一途径了。 但可想而知,只那十几人深陷数万南诏军中,也是凶多吉少了。 就在刚刚,杨庆复还专门问了这些人的姓名,知道他们叫阡能丶罗浑擎丶句胡僧丶罗夫子丶韩求等名,还将这些人的名字写在了衣袍上。 他不敢忘这些为川西流血的忠勇武士们! 而除了这两个麻烦,还有一个直接涉及川西军的存亡,那就是他们的粮道补给线。 如今,唐军的粮秣都是聚集在雅州的粮台,然後从雅州经水运输到荣经,但从荣经到前线大营,却需要驮夫背过来了。 可别看这段山路在黎州,就以为唐军此时是内线作战,但实际上他们和外线作战没什麽区别。 此前南诏军之所以能了解黎州军的虚实,通过两渡大渡河的虚实战术迷惑黎州军的黄景复,正是因为南诏军早就利用茶马贸易,收买了黎州本土的邛部六姓蛮。 邛部六姓蛮本身就是乌蛮的一支,和南诏王族核心主体是同族,所以本身就血脉相连。 而此前川西虽然在黎州这里设州,但实际上这里是羁縻州,唐军只在茶马道的这条山谷走廊设置戍丶亭,保护商道的安全,至於广阔的山林,和生活其中的羌丶蛮丶獠,基本是放任状态。 但过去的放任则成了现在致命的问题,那些被南诏军拉拢的六姓蛮正公然威胁着唐军的补给线。 其实这都不用南诏军费力拉拢,哪家寨子看到山脚下成群结队的粮食丶兵刃从眼前过,能忍得住的? 所以,目前川西军除了要在战前拿下汉源城,还要保障後方的这条补给线。 这个任务显然只有川西军能担任,那些北地的外藩兵,进了山林里,连方向都找不到,更不用说和攀越如猿猴的蛮兵作战了。 所以,杨庆复就打算让任可知带着他的西山羌营到後方维护粮道,他麾下的西山羌同样长於山地作战,到了山林更是如鱼得水。 不过杨庆复有一点担心,那就是之前攻打邛州的时候,任可知带着西山羌先登,损失不小,也不知道现在的战斗力有没有恢复好。 於是,他忍不住看了一圈在场的军将,发现直接就没见到任可知,便问自己的儿子杨师范: 「任大怎麽不在?」 杨师范喊外头一个西山羌武力问了一下,然後皱眉和杨庆复禀告: 「那任可知发现一队南诏军,带着一些西山羌杀过去了。」 杨庆复一听就拍了桌子,骂道: 「这任大怎麽回事?谁让他出击的?还自己带人去追击,说带了多少人?」 杨师范回了句: 「就带了五十多人!」 这下子,杨庆复坐不住了,任可知是他麾下悍将,尤其是他那支西山羌更是要有大用的,一旦出了意外,他都不敢想像後果。 於是,他直接令坐在一旁的突将赵怀义,让他带着所部去支援任可知。 杨庆复麾下的成都突将有两千人,分成了两个都,其中一个都将是鲜于岳,一个就是这个赵怀义。 当日攻下邛州後,那个敢抢保义都仓库的三角眼突将,正是这个赵怀义麾下的队将。 而之所以有这个冲突,正是因为赵怀义和鲜于岳不对付。 这会鲜于岳带着千人突将隶在高骈大营,现在统带突将的正是这个赵怀义。 赵怀安对这个赵怀义相当不感冒,去年在雅州外,解救宋建的时候,他就见过这人。 当时此人就对自己麾下的一众夷丶汉瞧不起,後面和李师泰一起来吃酒的时候,也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他赵怀安当时位虽卑,但也不受这个鸟气,所以此後吃酒就再也没喊过那鸟人。 更不用说,这鸟人的部下还敢抢他保义都的物资,那更是结下了梁子。 当然,除了这些因素外,还有一点也让赵怀安不爽的。 那就是,你赵怀义什麽档次,也和我赵怀安名字差不多的? 我叫安,你叫义,这不是抢我名头吗?我为了个呼保义名头,打生打死多少次?不晓得多少人以为说得是你赵怀义呢? 这个才是他和赵怀义恩怨的重点,说白了,就是占了他赵大的生态位了! 这时候,听得杨庆复喊他出援,那赵怀义连忙起身,就准备出帐,然後外头就传来一阵爽朗大笑。 再然後,包括赵怀安在内,一干川西军将们就见到那任可知提着两人头,浑身血臊味就进来了。 他将那两个头发绑在一起的人头往托盘上一丢,然後大大咧咧对上面的杨庆复,行礼: 「节帅,咱路上发现了这队南诏兵,顺手就杀了,其中还发现了个情报。」 此时,他已经看到杨庆复脸色铁青,心虚地扭过头,冲外头大喊: 「给我把那个狗奸细给带上来!」 话落,两个精悍的羌人武士就绑着一个人进来了,这人一出现,幕下好几个川西将都下意识惊呼出来,然後猛然闭嘴。 原来被任可知带上来的这个人,他们很多都认识,也常打交道,因为这人是他们成都豪族严氏的大典事严九郎。 严氏原先是川东梓州豪族,先後出了严震丶严砺两个节度使,权倾川东,但後来严砺因为贪暴不法,在死後就被抄了家。 从此严氏就离开了川东故土,迁移到了成都,并发展为成都有数的豪族。他们家就是通过在茶马贸易中转输,成了大豪商的。 这会帐内的很多川西将都和严九郎做过买卖,甚至还是他们的坐上宾,可一见这位掮客被任可知抓成了奸细,顿时就不敢看了。 为何心虚?因为他们心里多半知道,这任可知是抓对了 而上首的杨庆复也自然认识这个严九郎,但他更注意到了帐下好些个军将的反应,心中暗道不好。 於是,他直接抽出刀,走了过来,在任可知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一刀砍下了严九郎的首级。 任可知被喷了一脸血,这个时候,再是迟钝,他也知道自己闯祸了,忙要跪下,就听杨庆复大笑: 「你个呆子,既知是狗奸细,那还留着干啥?拖出去喂狗!」 任可知这会额头冒汗,他连忙让下面的羌人们将尸体拖走,就喂给他们的苍犬。 他麾下的西山羌,特徵就是负硬弓,持长矛,牵苍犬,有的是好狗。 那边羌从们将严六郎的尸首拖下去後,任可知就一直杵着,不敢说一句话了。 还是赵怀安这个时候拉任可知坐下,然後对一众心思复杂的川西将们,笑道: 「我前面正巡营呢,然後节帅就唤咱来这,当时我就在想啊,这肯定是嘱咐咱们这些老兄弟们结成棍,决战时兵凶战危的,咱们能靠那些外藩军?靠使相麾下的北兵?不还是靠咱们这些自己人?」 「刚刚老任这事弄得不妥。这人是谁都没弄清楚,就咋咋呼呼地带过来说是奸细。人家要是被俘的自己人呢?或者压根就是个寻常通译?是吧!没有证据的事情,不要乱说!」 然後赵怀安对众人意味深长道: 「不利於团结的话,也不要乱说!」 「其实那人是谁压根不重要,重要的是节帅已经动手砍了,连尸体都喂了狗。那什麽是重要的?就是决战之日,咱们这些老兄弟同气连枝,肝胆相照!这才是最重要的!」 「大夥说,是不是啊!」 众人当中,那个爱跳舞的山行章是最先笑着回应的,然後众将都喜笑颜开,都说赵大说的在理。 这个时候,还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的任可知摸了摸自己脑袋,也跟着哈哈大笑。 只有赵怀安是一点笑不出,因为这事太要命了。 别看一众川西将笑哈哈,但谁都不敢深想一件事: 「那严六郎为何会带着一帮南诏人出现在这里,他们是不是要见什麽人?这人是不是就在他们中间?」 怀疑的种子就像是毒药,吞噬着这些川西将们本就不多的信任。 而且就在刚刚,别看杨帅果决杀了那个严六郎,但实际上这事办得遭透了。 如果是他来办,他必要当场拷掠此人,不管最後答案是什麽,都能安众心。 可现在,别看大夥好像哈哈大笑就把这事揭过了,可到了战场,彼此没法及时沟通,这时候的任何一点疑虑,到了战场上都是要命的事! 这他妈的,偏偏大战前搞了这麽一出事! (本章完) 第118章 攻山 第118章 攻山 有了赵怀安帮忙安抚,众将们至少表面上已经看不出来异色了,这会正听杨庆复调度各军。 现在如今,杨庆复帐下各军序列大致如下: 本书由??????????.??????全网首发 麾下直属精锐有川西衙内军五都两千,都将分别为杨茂言丶杨棠丶杨儒丶张顼丶句惟立五将。 两营成都突将,左右将为鲜于岳丶赵怀义;然後黄头军两营,左右将为李铤和郭琪;还有西山羌军任可知部丶游奕军谢再兴部丶左右突骑马步使瞿大夫部丶谢从本部。 这些都属幕府下衙内军,然後就是藩内外军镇丶包括各戍军镇的: 有鹿头砦将杨行迁,领兵五百;白马砦将莫匡时,领兵六百;松岭关将侯矩,领兵三百。 然後就是各州刺史下的镇军,每州大概人数都在五百到八百人之间。 其中夔州毛湘领兵五百丶眉州山行章丶徐耕合领兵八百丶戎州谢承恩领僰兵五百丶雅州张承简领兵五百丶茂州张造领羌兵八百丶维州李顺之领羌兵六百。 最後就是赵怀安这边的保义都,马步一千七。 以上零零散散加起来,因为鲜于岳的千人众还在高骈那边,所以此时杨庆复麾下川西总兵力在一万三四千上下。 此时,二三十名领兵将就坐在幕下,听杨庆复调度。 按照杨庆复调度,其中衙内五都和成都突将右厢都围绕在佛进山本阵扎营。 然後黄头军丶西山羌军丶左右突骑马步大概四千众,也是兵力最庞大的一支,安排在白溪口扎营。 这里位於汉源谷地的正北面,扼守北道山豁口,杨庆复将麾下马步全部集中在这里,就是方便从这里直接驰奔进汉源谷地。 然後他又将衙外军三军和夔州丶戎州丶雅州丶维州四军,安排在佛进山的西侧群坪,这里靠近汉源谷地的东侧边缘,可以随时从东面出击,进入战场。 最後,他将赵怀安的保义都丶眉州的山行章丶徐耕,以及茂州的张造一并安排在汉源谷地南面的垭口坡丶楠木坪一带。 如此,由黄头军等精锐在北丶杨庆复麾下衙内军及衙外军在中,保义都及部分镇军在南,以三面将这块长度十馀里的汉源谷地三面包围。 赵怀安听得很认真,还一并结合了沙盘的形势,他发现杨庆复果然是军中宿将,所选的几处可以说都是要害。 这就和下棋一样,杨庆复虽只落了寥寥数子,但却抓住了全盘要害,已在兵法上先人一手。 就拿赵怀安要移营的垭口坡来说,这里直接可以有两种变化。 一旦汉源战场需要支援,保义都从垭口坡出击,直接可以从西南侧後方截断南诏军的後路。 而一旦需要保义都追击,就又可从垭口坡直接向西进攻。 此处的流沙河在这里的宽度非常窄,几乎和水沟没有什麽区别,马步骑可以直接从这里越过对岸,以大迂回姿态穿插进山岭中,进攻南诏军的後方。 由此,也可以看出杨庆复对於保义都的期望是很大的,要赵怀安肩膀的军事任务也很复杂。 但赵怀安越是这样越兴奋,这才是他想要的决战!这才是大唐军队该有的风采! 所以即便需要肩负如此重任,赵怀安还是高兴起身唱喏。 但除了赵怀安自己踊跃,在听完杨庆复的调度後,幕下却是一阵沉默。 赵怀安还没发现为啥,那边黄头军的左军使李铤忍不住站出来,抱拳问杨庆复: 「节帅,末将听此番调度,怎麽都是我川西军安排在最前线,使相带来的外藩诸军在干什麽?在後面坐壁上观?」 是的,一众军将们沉默都沉默在这个地方,杨庆复的调度是好,以三面合围汉源谷地,而且诸军都居高岭坪台,居高临下,可以随时发现情况支援友军。 但整个汉源谷地外面一圈的,全部都是他们川西军,合着这一仗就是他们川西军的事?高骈手下的人不拿饷?凭什麽他们顶在一线。 杨庆复看李铤站了出来,并没有发怒,因为他知道,李铤其实是想让自己解释一下。 黄头军是杨庆复很看重的精锐,不仅仅是因为吏士精锐敢战,更重要的是左右兵马使都是他很看好的军事将领。 尤其是这个李铤,作战骁勇,为人质朴忠诚,是难得一遇的将才。 在他没遇见赵怀安之前,他一直将此人作为自己的衣钵传人,所以和李铤有着亦师亦友的情分。 此刻李铤站出来打配合,杨庆复想了一下,掏心窝子和众将说道: 「就在今天,鄜坊都将阴元义被使相给砍了。我去时相那边开会,会上使相把刀往地上一丢,问咱们能不能打,不能打现在就拿刀抹脖子,可要是现在不抹,上了战场不拼命,使相就杀咱们满门。」 「现在我能坐在这和大夥说话,就说明我没抹脖子,所以一旦咱们川西军在战场上缩了,使相肯定是要杀我满门的,我满门都不保,到时候我想保兄弟们,也是心有馀力不足。」 此时,幕下一片哗然,他们没想到高骈直接杀了鄜坊都将阴元义,这人可不是没有背景的,现在直接被高骈祭了旗了,刚刚还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这会全都缩起了脑袋。 高骈的确有一套带将的手段,那就是敢杀人! 杨庆复也有点意兴阑珊,对众将道: 「就按照我说的去调度吧,此战不是咱们杀光南诏人,就是被使相杀,既然如此,为川西,为朝廷,拼这一仗!」 一众军将齐齐起身,然後唱喏就退了下去。 只有赵怀安和李铤被杨庆复单独留了下来,显然有军务要留给他们。 …… 赵六他们一直在外头等,半天才见自家都将从幕下出来,连忙围了过去。 豆胖子最直接,小声问了句: 「大郎,杨帅是不是要让咱们去打汉源。」 果然,保义将们也是历练出来了,也知道此战关键在於是否先拿下谷中的汉源城。 而一般这种任务,都是保义都的活。 赵怀安摇了摇头,对众人道: 「一开始的确是想让咱们去打汉源的,但黄头军的李铤把这活揽下来了。」 几个知兵的军将面面相觑,还有这麽实诚的军将呢?打汉源可不是什麽好活啊。 打不下要吃军法,打下了,到时候被困在汉源城,城内外就是唐军和南诏军决战地,外无援兵的情况下,还要抵挡南诏军的进攻。 但这种苦活,竟然还有人抢着做,不得不说,川西军也没烂透。 赵怀安也是和众将们一样疑惑,虽然这是他第一次见这个李铤,但不得不说,此人是个好汉子。 不过虽然他没有被安排去攻打汉源,但依旧有别的任务,那就是保义都要组织精兵去截杀南诏军的哨探。 此刻,大战还未开始,但两军的哨探早已在这片山林厮杀起来了。 …… 稍後的两日,为了应对後方粮道补给线受两侧山林的邛蛮部落威胁,杨庆复特请高骈下令在山岭深谷间囤积粮草。 这样,一旦後方粮道出了差错,这些囤积的备用粮依旧可以顶十天半个月。 与此同时,赵怀安带着保义都也转移到了哑口坡,并在谷口丶两侧山岭分立三道大寨。 赵怀安这边刚刚扎营,踏白队的丁怀义就带来了一个情报。 自上一次搜山被伏击,丁怀义就发了狠了操练麾下踏白,赵怀安也给支持,从各队中都抽了一批骨干补到了踏白中。 这还让不少队将叫苦连天,说狠狠练兵最後被丁怀义做了嫁衣。 而有了教训和精干的补充,踏白队在战场的搜索能力提升了一大截,现在他来报,就在垭口坡的南面,有一支南诏军忽然出现在了印版山一带。 这一次踏白队深入到附近,哨得此军规模在千人上下,然後有五十左右的骑兵。 丁怀义自己估计,这支南诏军应该是利用大渡河,划船进了流沙河下游,并在东岸河滩地登陆的。 当踏白队发现这股南诏军的时候,他们已经占据印版山到西边河滩地的一片地区,光营寨就立下了四座,而且还不断修建营寨。 而且踏白队还观察到,这股敌军可能只是先头部队,正不断有後续部队坐船到此地集结。 赵怀安一听这个情报,立马警觉起来。 都不用看沙盘丶地图,他就知道这股南诏军的战术目的。 赵怀安现在所处的垭口坡,下方就是一片山岭,可这山岭在延伸到大渡河後,就停了,所以河岸与山岭之间就留下了一块河滩地。 而印版山就是这块河滩地的制高点,现已被南诏军占领。 敌军一旦扎营在印版山,就可以从容集兵於後方的河滩地,然後就能威胁到川西军的整个後方。 按照此前杨帅调度的军略,一万多川西军基本都是排布在山岭的西侧,而在山岭的背面是有一条曲折山路的。 南诏军可以利用这条山路,直接从河滩地驰行到杨行复大营的後方。 也幸亏是保义都的哨探水平上升了,还留心搜查了坡口南面。不然真让这些南诏军扎下来,一旦决战时,川西诸军奋发在前,後方空虚,这些南诏军再趁机从後面山道绕後,那真是万劫不复! 所以赵怀安一阵後怕,只派人和杨庆复通报了军情,立即就集结保义都,南下攻打印版山之敌。 果然,这战场如对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棋子,唐军这边刚落了子,南诏军也开始落子了,而且一上来就打在西川军的七寸上。 南诏军中有高人啊!真不能小觑了! 而就在保义都刚刚南下,佛进山的杨庆复本阵奔来数骑,送来了最新情报; 「黄头军李铤率军下山,向着谷地中的汉源城发起进攻。」 …… 保义都从卯时中出发,天光微熹,一千七百马步骑,以前中後三纵奔行在山道上。 一直到辰时中,前队的保义都已经抵达了印版山东北侧的高低。 率领此前军的,是赵怀安的肱骨王进。 如今保义都已经有三十二个队了,再按照过去队将直属来管带的话,赵怀安压根管不过来。 所以,为了应对这次大规模战事,赵怀安专门任命了三个营将,分别是王进丶韩通丶陈法海三人,剩下的八个精锐直属依旧由自己直领! 只不过现在这三人都还只是个权,这一仗是要是打好了,自然坐稳位置,可谁要是让赵怀安不满意,别说营了,就是此前的队将怕也是别想做了。 所以,对於王进丶韩通丶陈法海三人来说,这一次不进则退,三人没一个敢粗疏的,皆用起了十二分精神。 此时,王进带着八个队率先抵达印版山东北口。 刚登上附近的一座山头,队将高仁厚就带着两个山獠过来了,旁边还跟着都将的学生王离。 高仁厚穿着铁铠,披着翠绿色的披风,三步两步就利落上山,直接向王进汇报: 「营将,咱们在附近遇到了两个樵采的獠人,刚刚王离他问过这两人,对面的印版山的确有一股南诏军,人数有多少还不清楚。」 王进带着欣赏的眼光看着高仁厚,这人和自己很像,都有一股仁心,以前又都是川西军的。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高仁厚打仗用脑子,这才是王进欣赏他的最重要原因。 此刻,听高仁厚汇报完情报,王进思索了下,就让所属的八个队休息,等待太阳落山。 高仁厚没有问为什麽,带着军令就下去通报其他七个队将。 这个过程中,王进不断派遣精锐哨探摸到对面,源源不断的情报一直往这边送。 最先送来的情报是,印版山上的南诏军虽然扎了不少营帐,但兵力并不多,大概就在二三百人不到。 得了这个情报後,王进令康彦君丶党守肃丶王环三将,带着所队从密林中穿插,绕到印版山南侧石岭,在这里潜伏。 一旦发现敌军从河滩地支援印版山,他们三将必须立刻向西,占领并摧毁西南处的河滩地渡口。 於是,山下等待的康彦君丶党守肃丶王环三将,得军令,背着行囊丶铁甲,在向导地带领下,直奔印版山南面石头岭。 之後,前方又送来了第二封情报,这是渗透到河滩地的哨探送来的,他告诉王进,现在集结在河滩地营地的南诏军,总兵力在八百人左右,但并没有看见此前哨到的五十名骑兵。 时间到了午时末,另外一营也赶了过来,带队的正是韩通。此时,哨到更西南的哨探也回来了。 他给王进带来情报: 「我等哨南十里,没有在西南群岭发现南诏军的踪迹,也没有炊烟升起。」 王进又确定了一遍: 「一直哨到大渡河边上了吗?」 得到明确肯定,王进终於起身,对旁边的韩通道: 「老韩,等太阳一弱,咱们两营直接从北丶东两面攻印版山,我料日暮便可破敌军。」 韩通没有王进的战术水平,但他不争,抱拳领命。 於是,一个时辰後,太阳偏西,时为申时一刻,王进丶韩通二营忽然对印版山发起了进攻。 由选锋将李简丶孙传威先发,仰攻上山。 此时,印版山连忙烧起了狼烟,山上毫无防备。 …… 南诏军所占领的印版山,从高空看去,就如同一座铁锥,山下因为累世砍伐都是光秃秃的,只有山上布满松树。 这对於防守一方来说,很占优势。 敌军攻山可一览无馀,但敌军却无法看清山上的兵力调动,正适合应用避实就虚。 而这也是南诏军布阵在此山的原因,可当山上的南诏军被晒得昏昏欲睡的时候,一眨眼,山下就冒出数不清的唐军。 南诏人大惊失色!这些唐军一旦出现在这里,说明他们的营地已经暴露。 於是,他们再顾不得隐藏,直接在山顶烧起了狼烟。 此时,最重要的就是守住山头,不然後面驻扎的营地就危险了。 随着狼烟烧起,戍守在山头的南诏将,连忙从营帐中冲出,忽然又返回营帐里,随後两声凄叫,此将提着滴血的浪剑出来了。 这军将一出来,就下达军令: 「将狼烟再烧旺一点,後面的蒙昭罗将军会来救咱们的!兄弟们,顶住!咱们这些人落在对面是什麽下场,不用我多说吧!」 此将叫爨辟道,是昔日南宁州都督爨守隅的後人,他们爨氏本一直是大唐的羁縻州都督,但在天宝年间发生的一连串事情,使得爨氏衰落,只能南下投靠了南诏人。 当年爨守隅还能娶南诏王皮罗阁之女为妻,也算是南诏国的上层,可现在七八代下来,已经只是个低级的土酋之家了。 可即便如此,爨辟道依然惧怕落在唐军手上,因为他听说汉人,十世之仇都会报,更不用说他这才过了七八代。 而果然,一众白蛮兵在爨辟道的激励下,奋勇守山,一次次用落石击退了攻山的唐军。 也是这个时候,爨辟道从山上看南面,已经能看到南诏军的援军的旗帜了,再回头望向「狼狈」撤走的唐军,双手叉腰,意气风发: 「就这?也不过如此嘛!」 (本章完) 第119章 八斗 第119章 八斗 很快,一名留着须髯的南诏军将提着一柄铁矛登上了山,在他的身後,数百披着皮甲的南诏武士漫山遍野。 爨图看见此人,忙迎了上去,只因对面之将就是南诏国主酋龙的偏支族叔,蒙昭罗。 蒙昭罗年已有四十,二十年前,他不仅是王族的第一勇士,更是勇冠三军,二十年後,虽然他依旧披得铁铠,提得铁矛,但已力不从心。 此刻,他匆匆上了山头,气喘吁吁,可见到爨图後,还是第一时间问道: 「唐军来了多少?攻到何处了?」 爨图骄傲的对蒙昭罗笑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台湾小说网书库广,t????w????k????a????n????.c????o????m????超省心 】 「白崖主,唐军已被我击退了。」 白崖为蒙昭罗的封地,对於他们这些王族子弟,下面人皆以封地主来称呼其人。 蒙昭罗愣了一下,然後就把爨图拉到了一边,看向山下,只见唐军的确猬在山脚下的灌木中,乱成一片。 电光火石之间,蒙昭罗大叫一声不好,正要带人立即下山,忽然就见自己来时的方向,燃起了浓浓的黑烟。 只是一刹那,蒙昭罗眼睛一片黑,整个人都要摔倒在地,幸得爨图在旁边搀扶。 爨图此刻也懵然的看着西南方的黑烟,如果没有看错的话,那里应该是他们登陆的那片河滩营地。 还未等爨图意识到遭,他的嘴巴就被重重地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抽得他吐出了一颗带血的牙齿。 这是蒙昭罗抽的,作为南诏顶尖武夫,即便气力不如以前了,这会含怒一抽,都是爨图无法承受的。 此时蒙昭罗已经气疯了,指着爨图的鼻子就大骂: 「蠢物,本主要被你害死了!」 爨图这会头晕目眩,只摇晃了一下,然後就晕倒了。 看着西南方,黑烟越来越浓,蒙昭罗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後路已经被截断了,唐军明显是要来将他围在这片山里。 自己真的是大意了! 果然,很快,山下的唐军也看到了西南方燃烧起的黑烟,随着一声声号角和唢呐声,北丶东丶南三面山下都出现了唐军。 而这一次,唐军全员披甲,手持横刀劲弩,呼啸登山,准备仰斗! …… 当西南天空燃烧起浓浓的黑烟时,赵怀安带着直属精锐也抵达了印版山的北面。 赵怀安一到这里,就选择了一片稍开阔的谷地作为扎营点,令赵六督促辎重丶苍头丶乡夫砍伐附近的林木,建造营地。 这是赵怀安从後世的曾国藩处学来的,倒不是那句「结硬寨,打呆仗」,这个在军事角度是很呆的事情,因为凡用兵之法,首在机动灵活。 到一地就立一寨,耗时费力不说,还很容易被敌军拖得疲於奔命。 但这其中倒是有一点是值得赵怀安学习的,那就是军无寨不稳。 赵怀安抵达印版山後,只是稍微看了一下地形,就知道此战不好打,而既然是要持续作战,那本军就需要有一个後方营地,如此军中吏士才有落脚之处。 赵六随着自己历军这麽久,对於扎营和辎重之事已经非常老道,此番赵大还是嘱咐他来办此事。 然後他自己就带着十来名保义将登上王进所在的山坡,准备观察敌军阵势。 赵怀安来的时候,看见王进正在大声吼叫,激励士气,其中下面韦金刚铁甲上还插着一支箭矢,满脸羞愧。 很显然,刚刚王进他们攻山并不顺利。 那边王进没看见赵怀安上来,在那大吼: 「都将随时都会过来,难道兄弟们还想等都将来了,让都将来攻山吗?」 赵怀安听这话,故意咳嗽了一下,见众人都看过来,才笑哈哈道: 「兄弟们打得不错。」 众将包括王进丶韩通在内,一看见赵怀安,连忙下拜,等被喊起身後,就围在了赵怀安身边。 王进这会有点羞愧,他抱拳对赵怀安道: 「都将,我军已将南诏军调虎离山,现将他们包围在了印版山,可末将没料到敌军弓矢如此犀利,我军就是披甲攻山都挡不住一箭。」 赵怀安听得悚然,连铁铠都挡不住箭矢,那是何等宝弓?这支南诏军有这麽多宝弓吗? 然後王进就解释了情况,不是南诏兵弓好,而是这帮南诏兵是真不怕死。 每每保义都披甲仰攻,敌军弓手就冲下来,抵近至三四十步才用重箭进攻。 用王进的话来说就是: 「此部南诏军,弓弩非强劲,却惯於抵近射击,非五十步内不射,所用箭镞至六七寸,形如凿,入辄不可出,我军中者立倒。」 赵怀安一听这话立刻警觉起来了,因为他知道自家重步的防御情况,别说是抵近五十步内射,就是十步以内射击,都难穿重步的三层甲。 其实,军中都赞他们保义都战力强,那到底是强在何处呢? 一是斗战技强。保义都的主体几乎都是来自各藩的武士,这些人都是职业兵,而对面的南诏军,基本都是农兵合一的,真正有战力的都是各部落的苴子,这些人和唐军牙兵性质类似,只不过是从农兵中选拔出来脱产的。 二就是战意坚韧,这是赵怀安的功劳。自赵怀安於白术水练兵,他就一直重视军队的体能,要求各队具备连续作战的能力。和当日魏武卒一样,从赵怀安开始往下,每日吏士们都要背甲绕营跑操,磨炼体能和意志。 所以在几次遭遇战中,南诏军忽然就发现一支重步穿插绕到了自己的後方,这直接突破了他们对重步的理解。 也正因为这种日常的体能训练,保义都最喜欢用的战术就是侧击丶绕後战术。 既以机动性穿插进敌军薄弱处,再以重步给予敌军致命一击。 这种战术最适配的其实还是骑马或者骡子,这样可用长距离机动穿插,如此不仅再局限完成战术目标了,更能作为战略力量去使用。 但奈何,此时的保义都还没这个资本组建一支骑马或者骡子的重步。 当年截断漕运税赋的淮西军才有这个实力来养数千骡子兵吧。 而除了技战术和坚韧之外,保义都第三个强,也就是真正的硬实力,就是那一身铁铠了。 赵怀安发家就是从三副吐蕃人的铁铠开始的,此後他就一直重视铁铠的积累。 不仅为军中勇士配三层甲,寻常吏士所用之兜鍪也是极坚硬,只露两目,必要枪箭不入。 而这些铁铠重步,除了一身甲胄外,还常佩各类重兵,或八棱棍棒,或金瓜骨朵,或长柄双刃斧,所以西川其他军的,私下也称呼保义都为「硬军」。 不仅作战风格硬,更是字面意思上的硬! 可现在,赵怀安听到什麽?他引以为傲的铁铠重步,竟然吃不住对面的弓弩!这让赵怀安对敌军的弓有了好奇。 这会,赵怀安见众将各个焦急羞愧,笑着安慰众人: 「那麽着急作甚?敌军被咱们围在山上,还能插翅膀跑了?慢慢来!」 说着,赵怀安走上前,开始观察南诏军在印版山的阵地。 整个印版山自北向南竖列着,自西部和西北两部各有一处山岗,南诏军在这两个山岗上都立有营帐。 然後在两山岗之间,时不时能看到一处小木寨,上头可能只有几人,但因为本身立在斜坡地上,非常难打。 此外,在敌军印版山阵地的东侧腰坡处,南诏军还布置了两处兵寨,随时可以支援西部和西北的两处山岗。 然後在印版山阵地的南侧山脚,那里有一块野稻田,应该是山里的一些獠人们随手撒的。 而稻田的南侧,保义都的另一营,也就是陈法海率领的八队兵马就部署在那,如此就与另外两营,钳击敌军印板山阵地。 但陈法海布置在那里也有问题,那就是印板山南侧靠近大渡河,这里的山地走势已经非常低矮了。 陈法海他们营,在山下做任何兵力的调度,都瞒不过山上敌军的眼睛。 而在印板山的西侧,那里只有一条极其狭窄的山路通往小岭,然後就是断崖和西侧滚滚流经的大渡河。 所以,王进此前就没有在西侧布置人手。 赵怀安将这些都看在眼里,并对这些信息做着自己的解读。 从这也能看出,打了这麽久的仗,赵怀安的军事才能增长飞速,这本身就和他是一个高素质人才是密不可分的。 要想成为一个优秀的将帅,那你就不能只学兵书战策,你需要懂天文丶明地理,察人心,这些方方面面的素质共同构成了你的战场决策能力。 而赵怀安在前世就已经具备了这样的素养,现在经过几个月的高强度军事指挥,越是越发得个中三昧。 现在,赵怀安在看到战场形势後,脑子里是这样想的。 虽然刚刚赵怀安嘴上和众将说着什麽急,但实际上赵怀安还真的就蛮急的。 此时,敌军在山上阵地布置了千人兵马,他要围的话,当然也能将这些人围死,可问题是,汉源谷地的战斗随时可能爆发。 按照杨庆复的战略,此战先手必是黄头军攻打谷地的汉源城。 可咱们知道汉源城的重要性,南诏军会不知吗?所以,一旦汉源城的战斗打响,敌军必会派兵增援,而到时候,杨庆复也需要加码兵力。 如此,两方各来一回,决战也就因此而爆发了。 但问题来了,保义都原先被部署在垭口坡,是要肩负抄击南诏军後路的任务的,现在赵怀安都不清楚,自己这边的调度,那边杨庆复知不知道,更不用说在这里消耗时间了。 所以,赵怀安很急,他必须在短时间内就拿下此山敌军,然後快速回援垭口坡。 所以这山肯定是要打的,但从哪个方向打,却需要好好想了。 首先就要排除南面的陈法海,因为他们前方有一片野稻田,其馀并无遮挡。 一旦从这里主攻,敌军可居高临下,随意射杀冲山的保义都吏士,从此方攻山,损失太大。 此外,从北面攻山也不行,因为这一面的山坡更加陡峭,保义都攻山时都披甲,本身就灵活不足,一旦从这里攻山,连坡都上不去。 这样,最合适的攻击方向就是山坡的东面,那里不仅截面更长,利於部队展开,坡度也非常适合,唯一可虑的是,敌军也考虑到了这个,所以专门在此面山的腰间设了两处兵站。 如此,直接从这里进攻的话,战术意图太明显了。 於是,赵怀安想了一下,便做如下调度: 「以陈法海所部八队分三番,前後交替进攻以牵制南诏军注意,同时北面的王进依旧摇旗呐喊,而暗地里抽调部分精锐迂回到东部,与那里的韩通一并,攻击敌军在山腰的两处兵站,必要同时发起进攻。」 赵怀安的军略很快就送到了韩通和对面的陈法海处,在让他们对传令的背嵬复述了一遍军令後,背嵬们告诉两将一旦听到北面的唢呐声,各部便齐头发起攻势。 就这样,赵怀安耐心地等着,可忽然,他隐隐然听到北面有动静。 再凝神一听,只闻淡淡的鼓角声时隐时现,继而越来越清晰。 赵怀安大吃一惊,他没想到北面谷地的战斗这麽快就爆发了。 於是,他再不迟疑,拔出「藏锋」,剑指前方的印版山,在其身後,牛礼带着一众军乐班子,奋力吹起了唢呐。 精锐苍茫的唢呐声直惊得山上无数飞鸟盘旋,然後北丶东丶南三面保义军,皆同时向着印版山发起攻势。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而这是保义都的第二次攻山! …… 印版山,南麓。 当营将陈法海告诉徐瑶丶华洪二人,他们这边只是作为佯攻的时候,二人内心皆是愤愤然。 倒不是他们对赵怀安有意见,而是一种武人的自重。 都是善战武士,谁又比谁高贵,凭什麽给别人抬步辇? 所以,当陈法海下令徐瑶丶华洪二部先发佯攻的时候,二将不约而同都有这样一个念头: 「哼,什麽主攻丶佯攻的,先攻上山的就是主攻!」 徐瑶丶华洪二人都不是一般武士,他们一个为忠武军斗将,满面纹身,作战最是悍不畏死。 而另一个华洪,别看年纪稍小,但已有豪杰气量,不仅自身有膂力又骁果,还轻财好施,为下所戴。 他们八个忠武将中,华洪是第一个压住下面那些东川牙兵的。 此时,华洪左手举着牌盾,右执横刀,披双层甲,跃如奔雷,为众人首,率先冲上前方的野道田地。 幸亏这几天太阳都大,这处野稻田被晒得梆硬,所以华洪此刻赤脚奔在稻田上,迅捷如风,一点都没有迟滞。 这位年轻的忠武将,竟然选择光脚冲此石头山,真是一副铁脚板! 在华洪的身後,三十多名川东武士紧随其後,他们也如华洪一样,左排右刀,毫无畏惧地冲山进攻。 这些川东军大部分都来自巴中一带丶或者是西南的戎州丶泸州的山蛮,自小就生在山中,人人都是攀天大圣,此刻奔行起来,比华洪更要迅捷。 山上的南诏军并不确定唐军是主攻哪面,看见这边的唐军攻势如此猛,丝毫不敢大意,上来就将滚木丶落石丶箭矢砸了下来。 华洪是第一批冲出稻田攻上山的。 他带着十来名川东武士,更翻过一道山坎,上面兜头就滚下来一片原木丶石块。 然後华洪毫不犹豫,原路跳了回来,将将把石块躲开了。 可旁边有两个川东武士就没有这麽敏捷了,一个小腿被滚木撞折倒在地上,一个被石块直接砸在了脑袋上,就是精铁兜鍪都没能救得了他的命,当场就委顿在地。 就在这个时候,後面奔上来一队长弓手,他们在队将胡弘略带领下,仰射那些冒头的南诏军。 一下子,滚木丶落石就少了不少,华洪当机立断,趁着这个空隙,一口气冲上了半腰坡,然後与这里的南诏军厮杀了起来。 而有了华洪的先登阻敌,後面的徐瑶丶陆仲元都带着所队锐兵冲了上来。 而下面的营将陈法海看见上头这麽猛,大喜,亲自夺过木槌,开始猛敲牛皮鼓。 兄弟们不愿做佯攻的,难道他陈法海就甘心吗? 机会从来都是自己挣的,这是都将说的! 於是,陈法海敲得更用力了,他大吼: 「诸君进发,奋武扬威!」 越来越多的保义都吏士冲了上去,然後南诏军一步步往後撤,最後终於撤到了山顶,再无可撤。 就在华洪丶徐瑶丶陆仲元丶胡弘略几人以为大功即将在手,忽然就听得山顶上一阵呼喊,再然後,他们就见到众多南诏兵纷纷溃散下来。 此时,望着敌军主将的首级被一个昂臧大汉提在手里,大喊大叫,那华洪丶徐瑶是又气又急,大骂那南诏将是个废物。 可要是他们知道,那位南诏王族蒙昭罗年轻时,也曾铁枪连挑十三名武士,可能就不会这麽鄙夷此人了。 而实际上,这一次要不是那位昂臧汉子太有绝活,一把夺走了蒙昭罗手里的铁枪,此人就是再年老体衰,也绝不会死得这麽快! 只能说,那位昂臧汉子委实过於厉害了。 很快,华洪丶徐瑶他们也杀上了山顶,本来他们以为荡绝威猛如此者,不是军中的韩鹞子,就是那位弓丶骑丶槊无不超绝的王进。 可谁成想,他们看到的竟然是霍彦超?那个下山的和尚? 此时,华洪丶徐瑶这两个昔日的忠武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天下豪杰有十斗,保义都独占八斗!」 至此,二将再不敢骄矜,只觉保义都藏龙卧虎。 而这个时候,当保义都攻下印板山阵地,北面汉源谷地,更加密集沉重的鼓声响起。 这一次,鼓声更加急促了! (本章完) 第120章 突阵 第120章 突阵 乾符二年,三月二十八日,垭口坡阵地。 晨时,就在赵怀安带着主力南下印版山不久,从杨庆复的佛进山本阵就奔来两名令骑,告诉这里的保义都,黄头军已经出阵了。 自赵怀安走後,留在哑口坡阵地的,就是郭从云丶丁怀义丶刘知俊丶刘信四队二百突骑,还有就是山行章丶徐耕领的八百眉州兵,张造领的八百茂州羌兵,他们都分立在垭口坡两侧。 当令骑过来汇报情况时,郭从云等人已经知道了。 因为,就在他们的眼前,一支列阵严整,头戴黄锦帽,高举丈八马槊,左右猎骑不断在阵列两侧驰奔,将战场上游弋的一些南诏游奕驱逐走。 只看此军服饰样貌,郭从云就知道是川西精锐黄头军出阵了。 这黄头军本不是西川藩土生,最早实际是由淮西藩建立的,元和年间,此军打出了赫赫威名,後来朝廷平淮西後,不少军将都吸收原黄头军的武士,扩建牙兵。 其中最出名的一次,就是十六年前,大中十二年,朝廷以泾源节度使李承勋为岭南节度使,统兵讨平岭南之乱,他就以黄头军百人平定岭南,至此,黄头军名声大噪。 後来忠武军常入蜀抵御南诏,作为继承淮西衣钵的忠武军,他们有着最正宗的黄头军,他们中很多人在入蜀後就被西川幕府延揽,如此,川西也建立了自己的黄头军。 现在,出阵的黄头军虽然只有千人,但两侧都有数部西川兵遮护,他们在汉源谷地一字排开,向着不远处的汉源城压迫过去。 此刻,垭口坡上的保义骑将们看此雄壮军势,皆振奋欢呼,这些稍还单纯的武人依旧可以单纯为袍泽的雄壮而高兴。 骑着一匹白马,刘知俊顶着山风,激动地对旁边的郭从云大喊: 「营将,咱们什麽时候出击?」 此时的两百保义都突骑和其他队一样,也完成了编制的升级,赵怀安将郭从云升为突骑营将,领四队二百突骑。 同时,因为赵怀安特壮骑兵威势,赐紫布五十匹,专门给这些突骑们做背旗。 这些背旗上除了写所属番号,还可以将自己的姓名录在其中,这可是出尽风头的时候,意味着你也是一个有名有号的武士了,不是什麽杂兵。 所以此刻牵马立在垭口坡上的二百突骑,皆背紫色小旗,各衣铁甲兜鍪,望之就精悍勇鸷。 郭从云瞥了下刘知俊坐下的白马,不知道是不是这小子也听了赵子龙的故事,也来个白马白甲白披风,有够显眼的。 可这就让郭从云不舒服了,不知道他郭从云人称为「郭子龙」吗?他都没敢骑白马,这小子倒是拿起劲了。 听刘知俊还在叫,郭从云淡淡地回了句: 「等到将来,什麽时候出击,不是你我能决定的!」 一般情商低的,真不知道自己情商低,反而特别觉得自己懂人情世故,咱们这位刘知俊就是这样的人。 这会他一点没听出郭从云的不舒服,反而笑嘻嘻大声喊道: 「出击自然是要等都将来了,但咱们可以先去战场奔一圈,也好将谷地形势了解清楚呀!」 但素来和刘知俊别苗头的刘信,听了这话後,直接就笑了出来,戳穿道: 「刘开道,你这话哄鬼呢?谁不知道你就是要耀武阵前?但你忘记了?都将临行前,千叮万嘱,凡事等他回来再说,你也想违令?」 刘知俊瞪了一下刘信,这老小子一副蠢笨样,倒没想到还有这份机灵劲,索性不理他,对郭从云就要继续说服。 但郭从云直接连说话的机会都没给他,努努嘴,看向坡下谷地: 「好好看,南诏军的突骑从汉源城里冲出来了!」 於是,刘知俊几人再不卖嘴,连忙向着谷地张望。 而此时,周围山岭坡上,也不知道有多少眼睛同样张望过去,那里正爆发着谷地的第一次交锋。 …… 谷地上,数千西川军曳甲持矛前进着,滚滚灰尘漫卷,无数面各色旗帜猎猎作响。 忽然从前头奔来十馀骑,沿着队列直奔後头的黄色大旗下,那里是黄头军兵马使李铤的大旗所在。 军中的黄头兵们都是善战老卒,马上就意识到,敌军出击了。 果然,很快後方就传来一阵阵号角声,然後就有专门的旗官开始摇动各色旗,此时行进中都不断引颈回顾的旗手们看见後,纷纷向所属的领兵将们下达中军令。 而此番李铤所下军令,即为: 「列阵!」 於是,本身就以方阵队列前进的黄头军立即停下脚步,然後就是各种操典的战术动作。 先是随军的苍头们将一辆辆手推鹿车推到了方阵外面,彼此连成一道车墙,然后苍头们又将车上的甲胄丶重兵给驮了下来,扛着这些就奔向自己所属的武士。 而方阵的最外围,一队队手持丈八步槊的黄头军纷纷面向四面,他们将步槊抵在地上,架在前头的鹿车上,然後留出中间一个巨大的空间。 此时,上百名重步甲兵在苍头丶辅军的帮助下穿戴好了甲胄,其中部分手持巨大陌刀,寒光凛凛,杀气腾腾。 而其他的则各持牌盾丶长斧丶铁鐧丶铁钺,兜鍪一直覆到两肩,只露出一双双森寒的眼睛。 可即便这样,他们还好像多此一举的戴着自己的黄锦帽,因为这是他们的荣誉! 当黄头军完成列阵不久,两侧的其他藩军也完成了方阵,六个大方阵以左中右三个位置,排布在谷地旷野上。 这些方阵几乎都以五百人为一阵,其中黄头军分成两阵,左翼的鹿头砦将杨行迁丶白马砦将莫匡时,也各立一阵,右翼则是松岭关将侯矩,衙内军杨儒也各立一阵。 只此六阵,几乎都是川西军的衙军,可见杨庆复对拿下汉源城的决心! 首战出击,必要建功! 而这份果决,处在军阵之中的李铤深知,他与杨庆复情同父子,他的地位就相当於张璘之於高骈,为一军之武胆。 既然义父有这份雄心抱负,作儿子和下属的,自有死命追随,全忠孝两节。 此刻,李铤端坐在马扎上,不断听游奕送来战场外围的各种情报,他都一一作安排,无不让两侧牙将们敬服。 这位李兵马使,虽只三十而已,但已久经沙场,隐然有大将之风。 之前,他带领所部黄头军,一直驻扎在维丶茂二地,抚剿杂胡番种帐落,大小数十战,无不克捷,番人畏之,皆呼李铤为李太保。 一身铁铠在身,李铤坐在马扎上,挺直如松。他看向战场的西南侧燃起阵阵黑烟,这是游弋在战场外围的突骑烧烟示警。 这个时候,旁边的一员牙将沉声道: 「都将,那些南诏军战意很足啊,竟然出城邀战!也不知是哪部的。」 此将话音刚落,那边一个粗豪牙将,即便坐在马扎上,都能看出外翻严重的罗圈腿,他满嘴唾沫星子直喷: 「都将,让咱老邓出击,我只带着本部番骑,就能杀得这些南诏狗败犬哀嚎狗吠。」 见对面的同僚避过头去,此人还以为他不信自己的话,红着脸拍着胸脯道: 「你不信咱老邓的话?这样说吧,都将让我上阵,且看那帮南诏狗奴喊不喊咱老邓耶耶!」 而且不知道怎麽回事,这人忽然说了一句: 「咱们可不能缩啊!一想到那个什麽狗屁呼保义,也没见到什麽军功,就站在咱们黄头军头上,我老邓就不能忍。」 这一句话直接就说到了在场牙将的心坎里了。 老邓说的可太对了!要不是咱们这些黄头军在山里去清扫番落,能让那个赵怀安抖起来? 更加受不了的,这赵怀安还不是咱们川西的,让一个寿州人站在咱们头上唱名号,那不是打川西武士们的脸吗? 所以,他们非要压保义都一头,好好打一打这些後进的气焰。 小辈们,对军中前辈,尊重点! 倒是此前最先发言的那个军将,难得说了句: 「那赵大也是好汉子,没必要分得那麽清,能为我川西,为节帅效力,都是咱们兄弟。」 但有这种想法的就只有他一人。那老邓本来就窝火,此刻听了这话直接炸毛了,站起来就喊道: 「什麽兄弟?我老邓可没有个寿州兄弟,再看那赵大,手底下都是一堆什麽人?山棚丶溃兵丶川东兵丶南诏兵,军中是咱们川西的,又才几个?就这样,也能列在咱们西川军序列?也能和咱们一起出战?」 「要我说,那些保义都直接躲到後面,和高使相下面的那些外藩纨絝们缩一块得了,这仗是有卵的丈夫打的,不是怂汉来混军功的。」 老邓越说越气,忽然就将马扎踢倒,准备带着麾下番骑狠狠杀一番,出口邪气。 他这脚都没踏出去,一边的李铤就骂开了: 「添什麽乱,坐下来!」 於是,老邓只能气鼓鼓地坐下了,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 李铤将老邓骂下,心里也同样不快。 对於赵怀安,不仅是黄头军将们不忿,就连一直默不作声的李铤也是如此想的。 这一次回师南下,他明显就感觉到自家义父对那个赵怀安有一种特殊的欣赏,他倒不是真嫉妒,但心里就是不舒服。 但老邓这话,虽然有几分煽动,但却不能变更他的决心。 因为他对於老邓的话只是信了半分,信的那部分是因为老邓麾下的秦胡突骑的确战力不凡,但可惜人数不过数十骑,这点骑军在过去扫一扫吐蕃的帐落倒也够了,在这麽大的战场,济得啥用? 等了一下,李铤见前头的哨骑还没来汇报最新情报,忍不住问刚刚说话的军将: 「老巩,你说敌军出城有多少?」 此军将叫巩咸,一直和李铤搭档,早就有了默契,这会一听李铤这话,忙笑道: 「都将是打算放进来打?好一股歼灭南诏有生力量?」 李铤点头,随後肃然沉声: 「不错,此战我军先发,为诸军表率,此战必须要赢得乾净利落,但我们也不能一开始就猛打猛冲,不然将敌军又吓回去,後面要打成烂仗了。」 几个牙将纷纷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李铤一直在等的哨骑终於过来了,只是比之前的人数要少了,人人气喘吁吁,显然这些人刚刚经历过一场死斗。 他们落马後,就奔来下跪,大喊: 「城内南诏军忽出城四百骑,其中甲骑三十,正直奔我军。」 这一句话,直接让旗下诸将哗然,他们万万没想到,敌军出动了四百多骑兵,其中甲骑,这种几乎都淘汰的兵种,都出动了三十多骑。 一下子,众将汗毛都竖起来了。 刚刚还耀武的那位老邓,这会也不吭声了。他是勇,但不是傻,数十骑与数十倍之骑,在如此开阔的谷地咬斗,那是十死无生。 甚至一直气定神闲端坐的李铤,这会都有点口乾舌燥,显然这种情况,也是他没料到的。 这些南诏军竟然偷偷在城内布置了这麽一大股骑军,果然,他们也和咱们一样,也是想拿下首胜,以激励全军士气。 风沙吹在李铤的脸上,只是一瞬,他就站了起来,然後将手中的军棍交给了旁边的巩咸,道: 「老巩,你且在这里为我调度全军,我去去就回。」 然後他就意气风发,看向那边坐着的老邓,笑道: 「老邓,走吧,咱们一起去会会那些南诏骑军,看看他们成色。你刚刚说战场是带卵的丈夫来的,但战场也从来信刀剑,不信咱们的一张嘴!」 「能不能盖压诸军,就看此战的首级!」 那边,老邓老脸一红,起身唱喏。 …… 汉源谷地是一处狭长的谷地,它南北长足有十五里,可东西宽度却只有五六里。 所以,前脚刚从汉源城中飙出的四百南诏骑军,眨眼间就奔到了黄头军的方阵外线。 此刻,凭藉骑军的数量优势,南诏军已经彻底将外围的黄头军哨骑给压缩在方阵五百步以内了。 完全控制战场的南诏军骑士们,纷纷呼吼,不断在唐军方阵前耀武扬威,甚至一些大胆的直接要顺着唐军方阵的内部空隙,穿过去。 一些外围的黄头军看得目龇牙裂,因为他们发现对面的所谓南诏骑士,很多都是吐蕃人。 就吐蕃人身上的酥油味,他们隔十里都能闻得出。 他们这部黄头军之前就一直驻扎在维丶茂地区,那里本身就是靠吐蕃,时不时就有吐蕃小队下来扫荡,双方打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可现在,这些黄头军再有心杀贼,他们一群步卒也只能徒呼奈何。 有一些前线军吏气不过,直接下令弓弩手对着那些吐蕃丶南诏骑士攒射。 可这些骑士都是何等老卒,他们早就对唐军步射的距离了然,看似在嚣张驰奔,实际上一直游离在射程之外。 只有偶尔几个眼神不好的,奔了进去,然後被射成了刺猬。 此时,时间又快过去了一个时辰了,双方都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南诏丶吐蕃的骑士没有任何想冲坚阵的打算,而黄头军和其他衙内军也缺乏足够数量的骑兵去驱赶敌军,如此只能躲在在阵内等待。 等待什麽?等待後面高坡上的节帅看见,调发西川的突骑过来。又或者,等待更後面的使相看见,然後调军下河东丶昭义丶落雕都骑兵前来支援。 但显然,至少目前为止,两位统兵帅,皆没有丝毫发兵的打算。 随着,头上的日头越来越大,几个方阵的阵型可见的松散了。 人不是机器,耐力是有限的,平常就是在日头下站个两三刻,腿都会发酸,更不用此时汹汹紧张的战场了,所有人的精神都高度紧绷,体能和耐心比平日流失的更快了。 而唐军的这些变化,全部落在外围的南诏骑兵眼里,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於是,南诏骑军开始骚扰得越发频繁,也越发大胆了。 唐军的士气在以肉眼看见的速度下降。 所有人都在疑惑,後方本阵为何还不派骑兵出来,他们就算再精锐,在这样的战场,也只能被动应对啊。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小心试探的南诏骑士,忽然散开,然後一支马槊突阵骑军直接冲後面奔出,一上来就直接向着黄头军的本阵发起冲锋。 不知道是不是人性,两翼的衙外三镇兵和一部的衙内军,见那些南诏骑士不是冲向自己,皆下意识呼出一口气。 然後他们才後知後觉地下令两侧弓弩手攒射南诏突阵的马槊骑。 可此时哪里还来得及啊! 不过五六百步,早就完成加速的南诏突骑,简直如飞一般,瞬息便至黄头军阵前。 此刻,前头的黄头军步槊手已经惊惧着大喊,将半个身子压在了步槊上,准备抵抗突骑的冲击。 就在所有人的恐惧被放大到顶点时,忽然黄头军的另外一阵,撤开了一角。 再见一彪突骑在一甲骑的带领下,从阵内杀出,奋战无前。 此甲骑正是一直引而不发的李铤,他带着披甲执槊的五十多名番羌突骑从阵内杀出。 而他们的目标,正是那些突阵的南诏骑军的,侧翼。 (本章完) 第121章 吃饭 第121章 吃饭 骑兵统治着战场,可骑兵也最怕遇到骑兵,尤其是向着自己腰部发动进攻的骑军。 此刻,近百持槊的南诏骑军呈前後楔形队,准备对颇为疲惫的黄头军发起进攻。 可前头第一梯队的南诏骑军正冲锋,他们压根看不到自己侧翼的情况,所以大胆呼号,下腰扣槊,一下子撞进了黄头军的军阵中。 黄头军在外围依靠鹿车,布置了四重步槊手,每面都密密麻麻地举着槊,可因为长时间举槊,只有最前边可以将步槊架在鹿车的步槊手还能举,後面三人全部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所以,前头的南诏突骑一下子就撞了进来。 这些人本身就披甲,然後又利用着坐骑奔冲的力道,直接将前面一排排黄头军撞得起飞。 而一旦一处塌陷,後面越来越多的南诏丶吐蕃骑士纷纷控驭着战马,灵活地灌了进来。 可他们并不知道,此时他们後面的梯队正遭遇什麽噩梦。 为什麽骑军最怕被侧腰突击呢?因为战马奔行中是没办法立即转弯的,而立在马背上的突骑又如何能挡住来自侧後的攻击? 所以一旦一支骑军在驰奔的过程中,被一支同等兵力的骑军从侧方向撞入,等待他们的只有溃散一条,最後到其他地方重新集结。 此时,为众人之先的李铤,披甲夹槊,奋击无前,在撞进南诏後阵突骑的时候,他就用手里的马槊顶飞了一名吐蕃突骑,然後又撞飞一人,最後就从南诏丶吐蕃的突骑中凿出来了。 在他的身後,一众突骑也差不多如此,他们或多或少都有所斩获,然後毫发无损地杀出。 此时,这支准备作二次突阵的南诏丶吐蕃骑士,直接遭受了毁灭性打击。 他们这些人本来人数也就比李铤他们多一点,可只是一轮冲击後,这支骑队已经没有多少人可以坐在马背上了。 一些落马侥幸未死的,也是迟早要死的,唐军的突骑自然不是花精力去刺杀这些落马的伤兵,可不要忘记,他们这些人可就在黄头阵附近,一旦冲阵的南诏军突骑不能破阵成功,这些人也是难逃一死。 後面的哀嚎惨叫传到了前面正陷在阵内的第一番突阵耳边,皆诧异回顾,就见後面友军已经被尽数屠戮。 一下子,陷阵的突骑们慌了神了,他们都是善战老卒,如何不知道身陷整阵,後路被夺会是怎麽一个结局呢? 而与此同时,本丧胆的黄头军吏士们忽然看到斜杀来的己方突骑正大肆屠戮着敌军,整个士气完成了一百八十度的逆转。 同时,负责扎此阵的黄头将崔宝亲自带着一直在後方休息的重步,大吼地奔了上来。 他们一上来就将没法机动的南诏骑士砍得七零八碎,刚刚还不可一世的突骑们在这些铁甲重步的斧钺下,可怜地和鸡子一样。 南诏军身上的甲胄完全挡不住这些重兵的砸击丶劈砍,在一声声哀嚎丶求饶中,这一支南诏突骑也全军覆没於阵中。 形势就这样被逆转了。 转眼间,刚刚还抓住战机的南诏骑队,直接折损了百馀名精锐突骑,这些都是军中勇者,一旦陷死,对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剩下还游弋的骑士们,当中还有相当一部分是为利而来的吐蕃人,此刻一见唐军如此骁悍,早就没有了发财的想法,打马就要往北面奔,那是他们老家的方向。 随着吐蕃人撤离战场,仅存的百馀名南诏骑士已经完全没有战场生存能力,只能丧胆落魄,狼狈回城。 而在他们的後方,数千西川军,将地上哀嚎的南诏军尽皆杀死,然後将他们的首级挑在槊杆上,顿地大呼。 他们所呼的,正是「李太保」之名号。 这一仗,太扬眉吐气了! 谁道蜀地无男儿?且看今朝! …… 此时,十里左右外的垭口坡阵地,赵怀安已经带着保义都上下奔了回来。 可人虽回来了,保义都要再想出战,怕是要一段时间了。 要不是保义都平日就负重拉练,此刻换成其他部队,这会早已经瘫在地上了。 从寅时出击,到现在午後返回,这都已经过了四个时辰了,其间保义都来回奔了十来里,其间又攻山不停,这会能返回到垭口坡阵地已经是极限了。 赵怀安一回来,就看见了谷地上爆发的步丶骑对抗。 一开始赵怀安看见黄头军的军阵越来越不能维持,就知道要糟糕了,当时他就准备带着麾下的突骑支援下去的。 赵怀安很清楚,作为先发攻势的黄头军,可以败,但不能大败,不然对於士气的影响是毁灭性的。 那什麽是大败呢?就是步阵崩溃,然後被骑军像猪羊一样衔尾追杀!那样会直接杀掉西川军将本就不多的战心。 前两日在佛进山大营开的会,一直让赵怀安心有馀悸。 此时众西川军虽三面围在谷地,但本身真正能战丶敢战丶欲战的营头其实并不多。 现在形势好,所以还能维持包围之阵,可一旦素为西川军之锐的黄头军在第一阵就败了,那些西川将们会怎麽想? 这不是赵怀安杞人忧天,就在他来的时候,他已经看到隔壁山岭上的眉州兵,正时不时往垭口坡阵地张望,这已经是阵脚不稳的表现了。 所以赵怀安即便已经很疲惫了,但依旧准备带着郭从云他们冲一阵。 可形势峰回路转,他都没看清真切,那些南诏突骑就溃散得一败涂地,即便他离得老远,也能看到那边举槊欢呼的,正是黄头军所部。 此刻,赵怀安的一颗心才放进了肚子里,对众将大笑: 「去,让兄弟们吃饱饭,还有给我多来一碗,现在的我,可是胃口大开啊!」 那边老墨带着令下去准备了,然後赵怀安就坐在马扎上,两侧都支起帷幕,好阻挡两侧山风。 没多长时间,老墨举着案就跑了过来,上面摆着一份茶泡饭。 赵怀安愣了一下,然後马上意识到老墨是把自己说的「饱饭」听成了「泡饭」,而且也亏得老墨有心,这个时候还能弄到茶水。 他来大唐这麽久,尤其是来到了蜀中这个地方,如何不喝茶呢? 要知道虽然其他地方是这百十年才开始普遍喝茶的,可蜀地这个地方,自前汉时期,就已经全民饮茶了。 可赵怀安一直喝不惯这时候的茶,倒不是茶叶不好,而是现在的做法实在让他下不去嘴。 现在的饮茶方式是熬茶,也就是把烘乾的茶叶放在小锅子里煎,然後再放水煮开,後面加上葱丶姜丶花椒丶大枣丶桂皮,有些还会放点薄荷丶奶酪丶猪油。 当时赵怀安一看这处理手法就熟悉,这不就是和他煎鱼汤一样嘛,合着这会喝茶和喝汤一样,这让赵怀安如何受得了。 但今天不同,当老墨举着这碗夹着猪油丶羊油丶花椒的茶泡饭上来的时候,赵怀安直接口齿生津,然後一口气就将这碗茶泡饭吃完了。 吃完後,赵怀安还大喊一声: 「老墨,再给我来一碗。」 然後老墨就笑滋滋地下去了。 赵怀安笑着摇了摇头,老墨是真的有心了。 这可是战场,哪来的物资给你弄个高油脂的茶泡饭呢?就这点东西,老墨不知道费了多少劲。 可是老墨到底是年纪有点大了,耳朵也不怎麽灵光了,後面还是得给老墨找个好归宿,一直陪自己呆在军中,到底不像个事。 那边,赵怀安又吃了一碗茶泡饭,看着众将都在幕下吃饭,然後自己就一个人望着下面的谷地战场。 等大夥都吃完饭了,赵怀安才笑道: 「我看今天这一仗,估计就打这个样子了。一会你们也带着吏士们早日休息,养足精神了,明日就轮到咱们扬武军前了!」 一众保义将不清楚为何都将会有这样的判断,但还是齐齐站起来唱喏,随後退了出去。 然後真的神了。 没多久,自战场溃回城的南诏军就紧闭城门,然後从西边的群山中也开出了一支马步骑,看旗帜写着「黑齿」丶「永昌」等字。 而打扫完战场的黄头军和衙外镇军此时也抵达到了汉源城外,并在这里就地扎营。 整个下午,不断有队伍从东西两面山岭中开出,只半日,半个河谷已经到处都是旗帜,这些吏士彷佛都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等到日头西斜,双方已经投入了七八千兵力下来,直接将汉源城外塞得满满当当。 其间赵怀安一直在垭口坡上看着,可看着看着,他眉头就皱起来了。 到了这会,东面山岭已经不再排阵出来了,这意味着,此时的杨庆复除了保留一支预备队,手中的部队几乎全部投进了谷地。 可要命的是,此刻,对面西山岭,南诏一方却还在源源不断地派兵下来,此时整个谷地西侧,已经遍是南诏军的军旗了。 这南诏军到底是集结了多少人啊? 赵怀安内心越发不安,他将丁怀义丶王环丶霍彦超几个机灵又善马术的喊了过来,令他们下谷地,哨探清楚此时南诏军到底已经出阵了多少兵力。 此前高骈不是说,南诏军人数也不过在四万上下吗?可现在看,人数不对呀! …… 赵怀安在那边忧虑的时候,帐下的一干保义都吏士们却各个心不在焉。 中午赶回来的时候,大夥确实又累又疲,可回来吃了东西,又稍微眯了一会,再醒时又是生龙活虎。 此刻,他们盘坐在木栅内,忍不住互相问道: 「下午就应该轮到咱们出阵了吧!」 正因为有此念想,即便是刚刚队将们返回来让大夥休息,这些保义都武士们还是不敢懈怠,一直处在临战状态。 他们套着平日舍不得穿的布鞋,将兵刃丶铁铠磨得发亮,几次抽刀,几次又收了回去。 而在木栅的一侧,这些吏士的步槊丶弓弩丶箭矢全部都已挂好,只要中军那边一下令,他们随时准备出战。 但直到他们望穿秋水了,他们也没等到都将下令出击的军令,此时日头已经彻底下去。 众保义都吏士们满心只有这样一个疑问: 「这决战的第一日就这样结束了?什麽时候轮到咱们出阵啊!」 …… 有人闻战则喜,有人焦虑难安。 位於汉源谷地正北面的塔子山阵地,西川衙内都将杨茂言一直在帐下来回踱步,焦躁难安。 杨茂言如今不过三十,正是一个武夫最能打的时候,而他也靠着悍勇一步步做到了衙内五都之一,可以说,在西川幕府那麽多军将中也算排得上号了。 他是今日下午被杨庆复从佛进山大营调度到塔子山的。 当时杨庆复给他的任务是,时刻监督他西侧的一条河谷道,一旦发现有敌军大规模从这里调动,立即汇报给佛进山阵地。 那里是吐蕃南下到汉源地区的必经之路,当日赵怀安往北逃难到铜山关,就是走的这条河谷道。 之所以有此变动,就是因为今日上午黄头军在对抗南诏骑军时,发现了大量的吐蕃骑士。 当李铤将这条情报送到佛进山本阵时,虽然杨庆复觉得後续吐蕃人参战的可能性不大,但为了预防万一,他还是让杨茂言带着五百牙兵移动到了塔子山。 塔子山处在西侧河谷道和东侧白溪关之间,既可以观察敌情,一旦有事,又可以支援东侧的任可知的西山羌军。 本来这个任务也不难,又不是冲阵杀敌,可让杨茂言怎麽都没想到的是,就在刚刚,一个故人直接从西侧的那个河谷道摸了上来,要求见自己。 在听到是这人求见时,杨茂言简直吓都要吓死了。 因为这人是他的致命软肋。 很早之前,杨茂言还是一个队将的时候,手里不宽裕,就经常和市井的行商们合夥做生意。 此人正是他当年的一个合作夥伴,可他没想到此人明面上是唐人,实际上却是南诏人,带着自己发财的同时,还给他设了套,在不知不觉中,杨茂言泄露了数次重要情报给此人。 只这一点,就够杨茂言死好几回了。本来他以为自己要被彻底拿捏了,可在他升到衙内军都将後,那人竟然消失不见了。 再一次出现,却没想到是在这里。 杨茂言不用见此人,就知道自己祸事来了,此人必然是要让自己干什麽事,他根本不敢见。 可不见又不行,一方面是因为以前的把柄,但更重要的一方面是,下午敌军不断向西面谷地增兵的场景,他也看到了。 此时的他和赵怀安是同一个念头,那就是南诏军的兵力很不对劲,除非那南诏国主丝毫不留预备队在身边,不然此时的南诏军不该有这麽多人的? 於是,杨茂言敏锐地察觉到,上头给的情报似乎有很大的问题。 此外,还有一事也不得不让杨茂言多想,那就是他明明是下午才抵达的塔子山阵地,而这个决定又是杨庆复临时决定的。 这意味什麽? 意味着杨帅身边的衙内五都,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人在出卖情报给对面的南诏军。 这一下子就让杨茂言想到两天前杨庆复杀的那个严家的大掮客。 由此可见,南诏军对西川诸军的渗透应该是不小的。 但即便有这个那个的,可他依旧不敢见这人,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了解杨庆复的能力,更知道在他们的身後,高骈带着至少三万以上的主力罗列在後方山谷。 可以这样说,别看谷地里的南诏军越来越多,但只要高骈带着队伍出来,形势立马逆转。 所以杨茂言这才不敢见那南诏人,甚至一度产生了直接结果此人的想法,毕竟战场上兵凶战危的,丢个人不也是很正常的? 但素来谨慎的杨茂言,到底是克制住了心中的杀意,毕竟路总不能走窄了吧! 此刻这会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也不知道明日节帅该如何打这一仗了。 忽然,杨茂言想到了一个可能,然後直接呆在了原地。 如果南诏军找的不是他一个?或者那个南诏人压根找的就不是自己?那意味什麽? 此刻,杨茂言如坠寒窖,遍体生寒。 …… 稍後,天黑得彻底,在後方的佛进山阵地,山上灯火通明。 虽然这会杨庆复已经将大部分的兵力布置到了下方谷地,但留在本阵的部队依旧不少,此刻西川各衙内军正围着篝火烧肉烤火,好生快活。 试问今日一战谁赢了?不还是他们这边? 打了胜仗,杀羊吃肉,庆祝一下有没有问题? 丘八们要得不多,也不和节帅要什麽酒水了,就弄点肉吃,这有什麽不能满足的? 杨庆复没在这个时候省,下面一说,立马就在大营里杀了一百多头羊,直接炖羊肉吃。 这山里的黑夜,喝点羊汤,到底能暖暖身子。 而在外面高歌吃肉的时候,中军大帐内,杨庆复却是一盘蔬菜丶一碗米饭,边吃边想白日的事情。 忽然,杨庆复猛地站起,然後将碗往桌子上倒扣,起身对外头大喊: 「给我备马,再喊一队牙兵,随我一起去见使相!」 (本章完) 第122章 豪杰 第122章 豪杰 临近日落,唐军垭口坡阵地。 赵怀安吃完茶泡饭後,裹着毛毯在帐里补了一觉,这一觉就到了日下山头。 神清气爽,赵怀安顶着发懵的脑袋坐在马扎上,看着帐外那满暮斜阳。 这一场景让他想起了他来大唐的那一天,同样在战场,同样在汉源,也是同样的如鲜血染红的天空。 (请记住 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随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怀安深吸一口气,冲外面帐幕大喊: 「来人啊!」 话音刚落,他四个义子已经披甲进来了。 赵文忠他们几个已经不能用五寸丁来形容了,在军中肉稻管饱,这几人开始进入了发育期,短短四五个月,个子就都蹿起来了。 看着四个义子顶着成人的衣甲,像模像样地行礼,赵怀安笑道: 「行了,没人的时候少来这套,看见你们六叔了吗?」 四人之首的赵文忠依旧恭敬,伏地回道: 「六叔正和眉州兵的是山行章丶徐耕两个说话,哦,他们还叫了茂州兵的张造。」 赵怀安倒是奇了,这山行章跑到他这边干什麽?也想给自己跳支舞? 於是,赵怀安就让他们把老六喊进来,还有山行章他们三个。 义子们一走,赵怀安意识到要见客,又起身披了件袍衫,人家来做客肯定是有事,他不能失了礼数。 这边刚穿戴好,那边老六就一边笑,一边带着山行章丶徐耕丶张造三人进来了。 赵怀安也笑着迎了过去。 山行章,他见过两面,所以不用多认识,倒是他旁边站着的一个白胖武士,一个黑矮瘦的包着黑色圆头巾,穿着身皮甲,小腿绑着个白布行缠,活像个山里的猎户。 山行章进来後,姿态极低,上来就给赵怀安行礼。 赵大不搞这些,拉着这些人落座了,然後那白胖武士和黑矮瘦都简单介绍了自己。 至於赵大?他不用介绍自己,军中现在不认识他的,不多! 那白胖武士叫徐耕,爱笑,看着就心宽体胖,倒头就睡的那种;黑矮瘦叫张造,是龙州人,虽然唐话说的也顺溜,但赵怀安听着就像是广西那边的人。 然後他得知,龙州的确是後世广西一片的。 虽然不清楚一个龙州人怎麽跑到茂州做了领兵将,但人家不说,赵怀安自然也不好问。 这边山行章也在客套寒暄,然後就直入正题了,他们傍晚过来,就是想明天决战时,和保义都共进退。 赵怀安一听这个,满心高兴,毕竟三人部属加起来和保义都兵力相当,他们需要自己,自己同样也需要这些人。 但他更加好奇的,就是为何山行章怎麽会突然,这人是个老滑头,肯定嗅出了什麽。 於是,赵怀安拍着胸脯,保证: 「这自然好,我上次在杨帅的大帐下就说了,只要咱们结成棍,守望相助,这仗咱们没问题的。」 但赵怀安下一句就直截了当问了: 「可要是咱们大夥各有心思,啥事都藏着掖着,这次怕就悬了。所以老山,你直接和大夥讲讲,你是不是听到什麽风声了,也别藏了,说吧。」 於是,那边的张造也盯了过来,把山行章看得浑身不自在。 这个龙州蛮子,看人的眼睛动不动往脖子处打量,真是蛮夷! 面对赵怀安的询问,山行章也不敢隐瞒,毕竟他是真想托庇在赵怀安下面的,对於明天的战事,他心里没底。 但有些话他也只是猜测,不敢把话说满,便谨慎说了句: 「我隐约听说,好像各营都有一些人走动。」 赵怀安直皱眉,不解这话是什麽意思,然後那山行章就又转口说: 「嗯,隐约,隐约,也做不得数的。」 这副婆婆妈妈的样子,把赵怀安弄恼了,忽然把桌子一拍,大骂: 「看着我,把话说清楚,婆婆妈妈的,像什麽样子。」 赵怀安一直和和气气的,忽然拍了桌子,直接把山行章吓住了,这人当时就要往帐外望,听到帐外甲片哗哗相撞,直接变色,如吐豆子一样: 「有南诏人进了几个营的大营,但去了哪些人的,我不能说。」 赵怀安一下子懵了,电光火石间,他直接问道: 「是不是有南诏人找了你。」 这话直接把山行章吓住了,起身就要往外头走,忽然旁边一直沉默不说话的张造,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如铁浇筑一样,死死抓紧。 此时身後,赵怀安哈哈一笑,起身将山行章又摁了原座,给他定心: 「老山,你慌什麽,你能这个时候来和我说这些,说明是信我,那我有什麽不信你的?」 说着,赵怀安一只手臂就搭在了山行章的肩膀上,笑眯眯道: 「那个南诏人杀了吗?」 山行章愣了一下,感受着赵怀安压在肩膀上的力道,立刻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赵怀安这才松手,笑着回到了马扎上。 此刻,赵怀安内心已经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 明日就是大战了,可南诏人却可以找到各营军阵,甚至能穿过战场游弋的哨探,这本身就是大问题。 而不管这些南诏人到底找那些西川将们说什麽事,又或者是几人反对,几人答应,这些都不重要了。 此时,诸将已经形成了猜忌链,每一个被找的西川将都会想一个问题: 「对方是只找了我一个,还是也找了其他人?要是我这边不答应,但是别人答应了,那我明日大战是不是就危险了。」 而还有一点,那就是那帮南诏人竟然没找自己,这说明什麽?说明人家对於此时战场上各个西川将是非常了解的。 自己就是从这一次南诏战争中起来的,所以压根不会答应任何南诏人的条件。 此刻,赵怀安看了一眼那边抹汗赔笑的山行章,对这人倒真有了几分感激。 要不是这人来找自己,他现在还懵懵懂懂,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呢。 但赵怀安紧接着就想到了一事,为何这些南诏人会这麽熟悉这些西川将呢?甚至有信心觉得可以动摇这些人的作战决心? 於是,赵怀安看向山行章,第一次语气严肃地问道: 「老山,你信我,我也信你,那咱们就是肝胆相照的兄弟,明日到了战场,是生是死,全靠咱们这份互信,但兄弟我现在还有一事不明白,你不和我讲清楚,我不安。」 於是,赵怀安就将心中疑问说出。 此时山行章已经彻底压宝赵大,今天稍晚,当南诏人摸到他营帐的时候,他真的是吓得半死。 不用见那人,就知道南诏人是许下滔天利益,不是让他明日倒戈,就是让他观战不动。 他是个聪明人,所以自然想得多,别人能想到的,他都想到了,但他又多想了一层,那就是旁边的赵大知不知道。 然後用脚趾头想,就知道南诏人一定收买不了赵怀安。 他现在的眉州兵有两部,一个是他麾下五百兵,一个是徐耕那边的三百兵,别看这人整天笑笑的,实际上为人非常正派。 团队里哪些人都是哪些德行,外人不知道,大夥还不知道呢? 所以一旦他这边和南诏人眉来眼去,那老徐肯定不会倒到自己这边。 而再看自己阵地旁边的两家,人保义都不用说了,麾下三个营,任何一个营都能碾死自己,然後旁边龙州的张造也是。 这人带着部分龙州夷兵到茂州带兵,此前一直在山里戍守,是成都权力场的边缘人物,这种人压根就不会和南诏人有交集。 这种情况下,南诏人也不会找上他。 所以这麽一分析,山行章就知道,自己其实是没得选的。 所以他索性连南诏人的面也不见,见了,他怕自己抵御不了诱惑。 那既然不倒向南诏人那边,那他自然就得提醒一下旁边的赵怀安,毕竟他们这一翼的安危,可就指望保义都呢。 所以他这会稍作犹豫,就对赵怀安托盘而出,而且就当着旁边土包子张造的面,说了西川诸将和南诏人的关系。 山行章告诉赵怀安,他们成都是富啊,可真正从土里长出的财富才几个子,真正富的从来就是商贸。 而西川最重要的商贸就是和吐蕃丶南诏的三角贸易,西川用茶叶丶粗盐丶布匹丶佛经,和南诏换取金丶银丶宝货丶丁口,又与吐蕃换丁马匹丶皮毛还有高原宝货。 这条商道上运的不是货,而是金山银海。 实际上这条商道自汉时就已成型,当时号为「南中道」,可如果说当年是涓涓细流的话,自南诏丶吐蕃先後崛起,这条商道就发展成了汪洋大海。 尤其是南诏成中南一霸,不仅整合了广大山岭,甚至去安南的商路也被打通了。 以前,大唐获得海外宝货和物资,不是从西域就是从广州,可南诏崛起以後,南中道的商贸就成了大唐第三条对外商道。 而且和前两个不同,这条商道至今不为朝廷所掌控,或者准确的来说,是不入土贡。 西域商道的利益是由回鹘丶粟特商丶长安大族们共享的,广州的海贸,是进入到皇室的土贡下的,其利润直接输送到皇室。 但南中道则不同,他形成规模拢共不过百年,又因为其间都是不服王化的土蛮,所以除了成都本地豪族,和他们背後的长安卿族,别人是压根插不进来的。 所以百年来,朝廷数发大军南下征南诏,但每次都功败垂成,最後形成了现在的妥协。 此後,南诏与川西诸豪族的联系就越发深了,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今天我们打一下,明日我们继续做生意。 没办法,实在是这里面的利润太大了,谁要是阻挡了大夥发财,谁都活不长。 山行章直接告诉赵怀安,就杨帅麾下的那些西川诸将,家里没几个不和南诏人做生意的,这里面谁是真做生意,谁又是做了唐奸,谁都分不了。 而现在能信的,除了赵怀安这种新起势的,然後就是张造丶李铤这些从西北边戍调动回来的边镇精锐,然後剩下的,用山行章的话来说: 「赵大,其他人,你信都别信!这可不是战场上打打杀杀那麽简单的。这里面的水,太深了!」 这是赵怀安第一次听别人从经贸的角度讲了南诏和西川的关系,这也解释了他心中一直以来的疑惑。 为何南诏一直就解决不了?为何南诏是战是和,都能切换自如?甚至为何南诏会如此了解他们? 以前他以为颜师会是唐奸,出卖西川情报,现在看,做唐奸的又哪里是颜师会一个?或者更准确的是,谁都可以是! 这一刻,即便是坐在马扎上,外面的帷幕也挡住了夜晚的风,可赵怀安还是冷得发寒。 他忍不住看向了赵六,颤了句: 「老六……。」 赵怀安的话还没说完,赵六忽然就拍着案几,起身说了句: 「赵大,额们和他们干!有一事额一直没和你说,前日额们歇营,额去南面看了额们战死在大渡河台地的兄弟们,你知道额看到了什麽?」 赵怀安看着怒气勃发的赵六,有一瞬间,似乎有点不认识他了。 只听赵六大吼: 「那帮南诏人将额们黎州军的兄弟们都砍了头,做成了京观,还立个什麽鸟石碑,也就是额认不得字,不然上面写了啥,也能和你说说。」 这边赵六越说越气,那边山行章还补了一句: 「天宝年间,咱们二十万大军征南诏,就在洱海边大败,二十万人无一生还,然後那些南诏人就给阵亡唐军,封土做了京观,还立下一碑,得名『德化碑』。」 这一句话彻底点燃了赵六,他冲到山行章那边,喷着吐沫星子,大吼: 「屁的德,能化此德的,唯有杀光那些南诏人,为额们兄弟们报仇!」 看山行章缩着脑袋,他扭头盯着赵怀安看,看着,看着,他哭了: 「赵大,黎州军多少是额的乡党,他们的家人至今都不知道他们死在了这里,在额们那,这种头都砍了,死在异乡的,就是招魂都招不回来,是彻彻底底成了孤魂野鬼啊!」 「呜呜呜,额赵六不管那些南诏人有多少人,也不管咱们这边出了多少叛徒,不就是拼命吗?赵大,额们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早就是孤魂野鬼了,还怕再死一次吗?这一次,额们就在这里,杀光那些南诏狗,为兄弟报仇!」 然後赵六一把将眼里抹掉,狠声道: 「赵大,额这段时间也学得好武艺,明日上战场,你给额一把陌刀,额也要上阵杀敌!」 赵怀安就这样一直看着赵六,此时老六在他的心中,不是七尺男儿,而是和他一样,有这八尺的伟丈夫!真汉子! 也是难得的,他没有骂赵六,而是笑道: 「你个文艺兵上什麽阵?够谁杀的?你给我好好把唢呐吹好,告诉你,你吹得越响,兄弟们杀得越起兴!你的活,很重要!」 赵六重重的点头,第一次将以前厌恶的吹唢呐,当成了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那边,赵怀安扭头盯着山行章丶徐耕丶张造三人,真诚道: 「我能信你们吗?」 山行章忙不迭点头,而旁边的白胖的徐耕则摸着自己的肚子,哈哈笑道: 「能和军中呼保义并肩死战,也是人生快事啊!」 而那个黑矮瘦的张造,看着外面已经彻底黑了的天空,说了句: 「山里出朝霞时,那不适合出门,可要是晚上出了霞光,那明天定是个难得的好天。」 然後张造看向了赵怀安,笑道: 「赵都将,那明天我们可得好好杀人啊!不能辜负如此好天。」 这一刻,赵怀安心情激荡,他猛然站起来,对三人道: 「好,你们不负我赵大,我赵大必不负你们,明日上了战场,我生则罢了,死,则必死在诸君之前!」 然後,赵怀安直接抽出割肉小刀,拉破手指,滴在旁边的水碗里,然後对三人道: 「今夜,我四人便义结金兰,明日生同生,死同死。便是去了黄泉路了,我赵大也带着你们,继续杀南诏人!也别怕我们人少,在下面,我还有千馀黎州兄弟,必不会让你们受了委屈!」 此刻,山行章丶徐耕丶张造三人都笑了。 尤其是山行章,他眼睛都有点湿润,人人都讨厌他,鄙视他,可谁又知道他的苦? 望赵大豪迈,他毫不犹豫站出来,接过水碗和割肉刀,也滴下了自己的血,然後是徐耕丶张造二人。 最後四人歃血为盟,将这碗血水分干後,对着帐外黑天,起誓: 「明日血战,至死方休!」 赵六更是跳起来高喊: 「报仇!」 …… 那边,山行章喝完血水,就急匆匆出去,後面赵六大喊: 「老山,那麽着急回去干啥,一起吃了饭再走。」 然後就听山行章头都不回,大喊: 「我回去就杀了那个南诏狗,先为战死的黎州兄弟们报仇!」 这话说得赵六连连大彩,然後徐耕丶张造也准备回去了,他们也要回去整肃军伍,明日必要杀个痛快! 赵怀安一直将二人送出帐外,看着消失在夜里的徐丶张二人,忍不住对候在边上的四个义子道: 「谁道蜀地无豪杰?我今日就见了两个,哦,不,是两个半!」 四个义子纳闷地互望了一眼,不清楚自家义父说的那半个是谁。 应该不是咱们六叔吧! 正在这个时候,外面巡夜的丁怀义带着一名杨庆复的牙兵走了过来,探耳对赵怀安说了番话。 赵怀安听完後,忍不住望向西北面的佛进山方向,窦疑: 「节帅这个时候喊我过去干什麽?」 (本章完) 第123章 长夜 第123章 长夜 月色被高岭遮蔽,赵怀安举着火把,带着十馀名突骑沿着岭後坡地,纵马驰奔。 黑夜中,虫鸣鸟叫,这支骑兵举着火把,简直是此万里荒芜一捧篝火,要多显眼就有多显眼。 此时赵怀安心里也提在了嗓子眼,尤其是在知道西川军中大部分军将都不可信後,更是担心自己被人打了伏击。 其实,要不是赵怀安看到来的那个传令骑是杨庆复的心腹众,他甚至都以为自己是要被南诏人针对袭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台湾小说网藏书多,??????????.??????超方便 】 可就是如此,此时赵怀安也是全甲驰奔,即便是多带两匹马,也绝不卸甲。 不怪他这样小心,历史上多少大将都是这样死的。 数百年前,也是在这片川蜀大地,那位曹操肱骨的宗亲第一大将夏侯渊,可不就是夜里去查看前线哨所时,被老将黄忠给打了埋伏? 没办法,太显眼了呀! 所以,赵怀安这会一路狂奔,一点不爱惜战马,十里不到的山路,一刻便到了,这也还是因为山路,不然时间还要少一半。 这就是骑军的机动性,只要你敢放开了跑,一夜便可於五百里方圆完成机动穿插。 当然,这麽跑的话,马也差不多废了。 很快,赵怀安带着刘知俊等突骑抵达到了佛进山阵地。 此时的夜依然深沉,可佛进山阵地却灯火通明。 赵怀安驭马而立,几个认识赵大的西川牙兵忙上来拉着战马,然後他才开始看向稍显混乱的阵地。 只听夜里山雾缭绕,不断有披甲武士正冲着苍头和矛兵们大喊: 「将木栅立起来,全部对准两侧坡地。」 这些苍头们连忙吆喝,将一座座木栅鹿角堵在了山道。 然後还有搬运其他物资的,有用铁锹掘沟壑的,要不是佛进山这片土壤下层都是灰岩,赵怀安相信这些人一定会掘地三尺。 看着这般忙碌的中军牙兵,赵怀安心中窦疑,他看向给自己拉马的一个武士,正是他之前的老熟人,吕四郎。 就自己还送了几个金豆子的绛色武吏,他不应该在老岳那边的吗? 顾不得多想,赵怀安跳下马,拍着吕四郎: 「咋了,怎麽忽然就忙起来了。」 吕四郎忙笑着回道: 「节帅从使相那边回来就这样了,咱们也不清楚为什麽?」 赵怀安挑着眉: 「咱节帅去见使相了?所以节帅回来後就让我过来了?」 话音刚落,赵怀安就看见又有几个西川将奔过来了,他们看了赵怀安一眼後,直奔坡上营帐。 这个时候,吕四郎才开口: 「是的,不过节帅也喊了其他人,但具体都喊了谁,大夥都不知道。」 赵怀安点了点头,让刘知俊等人就在这里照料马匹,然後和吕四郎聊了会,也直奔坡上的营帐,此时赵怀安依旧没有卸甲。 顶着胖肿的铁甲,赵怀安上了坡,这里已经竖起杨庆复的节旗,上写: 「川西杨庆复」 是的,不用加任何头衔,谁都认识这位川西擎天柱。 赵怀安走到帐前,忍不住回望了一眼身後,只见下方谷地上篝火丛丛,如天上繁星数也数不清。 节帅选这里作为节旗驻地,倒也是绝佳。 …… 赵怀安一进来,就看见帐篷里已经有四人在了。 分别是西山羌军任可知,成都突将赵怀义,左厢突骑兵马使瞿大夫,右厢突骑打兵马使谢从本。 还有几个就是杨庆复的一些心腹牙军武士,都是赵怀安认识吃过酒的,有骑将宋行能,还有李继昌丶李继雍两兄弟,还有牙将费存。 赵怀安进来时,帐内没人说话,杨庆复一直杵着下巴在想事情,直到赵怀安进来了,他才起身笑道: 「夜里山里起雾,来一趟也挺冷的吧。」 说着,杨庆复就要给赵怀安擦铁甲上的凝雾,赵怀安连忙用披风自己擦了,然後抱拳道: 「节帅,末将赵怀安奉命来到,不知节帅有何示下。」 杨庆复没说什麽,拉着赵怀安坐到了自己的左上位。 此时,在场的西川将们心里都颇为苦涩,虽然他们来的时候,看到那个位置被空着,知道是有更重要的人要坐,可他们没想到会是赵怀安。 而再看节帅对赵怀安的态度,就更是让人歪酸了。 等赵怀安坐下,杨庆复忽然让牙兵们给几人上酒。 这下子所有人都惊讶了,毕竟杨帅治军极严,如今大部分军队都已经派下谷地了,谁都知道这种对峙下,明日必是一场惨烈的决战。 这种情况下,就算平日再好酒的,今日都不敢沾一滴,没成想来了杨帅这边,还吃上了酒了。 赵怀安也惊讶,他看到诸将和杨庆复都喝了起来,才将举着的酒杯凑近嘴边,但依旧也只是抿了一下。 一会还要驰奔山路回营,可不能醉酒驾马。 杨庆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後对几人笑道: 「夜里寒,大家吃点酒暖暖身子。也实在是明日就要大战了,不然非得和你们不醉不归啊!」 说完,杨庆复还对赵怀安笑道: 「也是可惜了,上次路过鸡栋关的时候,咱两就没一起吃酒。今天咱两稍微意思一下,咱这也算是会过你这位酒中豪杰了。」 赵怀安将酒举着,然後一饮而尽,对杨庆复道: 「杨帅,有什麽事就和咱们说,弟兄们都站在你这边。」 其他几个人也是如此,都齐齐看向杨庆复,听到底发生了什麽事。 杨庆复明显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笑道: 「是有个事,你们觉得明日该怎麽打。」 一听是问这个,任可知是最先说话的: 「还有什麽说的,我军只要坚持到使相发兵,此战我军必胜。」 是的,即便如任可知这样的勇将,他也知道此战的关键还是岭后苍龙岭上高骈的三万多诸藩大军。 毕竟谁都知道,此时光谷地上罗布的南诏军队,其总人数就已经超出了西川的兵力。 但这个时候,左厢突骑兵马使瞿大夫却说了一句: 「我看敌军也不过两万人上下,与我军也就伯仲之间。不用忧虑。」 听到这话,在场武士们纷纷惊异,这瞿大夫也是个领兵多年的军将了,怎麽连敌军的旗帜丶篝火都数不过来?就这还带兵? 反倒是上头的杨庆复来了兴趣,笑道: 「来,老瞿,你来说说。」 於是瞿大夫挺着将军肚,说了这麽一番道理: 「不错,咱们於坡上望对面岭上旗帜,怎麽也在七八万以上,可在末将看来,不足为虑,这些人此时连谷地都不敢下,一味於岭上观斗,就这样心气,也能称呼为武士?不过是朽木罢了。所以真正可战的,不过就是谷地那两万左右的兵力。这才是敌军真实军力。」 众将听了这话,有觉得提气的,有拍手叫好,也有认为这瞿大夫说的哪里是南诏军啊,分明是在後後面逡巡不战的高骈啊。 而杨庆复同样高兴,亲自下来给瞿大夫斟了酒,与他共饮。 但就在这个时候,同为突将的赵怀义忽然沉声说道: 「末将认为,我军当今夜就发起夜袭,敌军必无防备,可一战功成!」 此时马扎上的赵怀安,虽然对这个赵怀义很有意见,但也不得不承认,此人说的在理。 他赵大自己就喜欢夜袭,这夜袭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弥补与敌军的兵力差距。 毕竟黑夜中杀起,谁知道对面来了多少人。 可出人意料的是,杨庆复不仅笑着拒绝了,还说了这样一句话: 「此战非是夜袭能为,要想扫百年之边敌,就需堂堂正正击溃南诏军,我们眼下那片谷地,长有十里,宽有五六里,足容纳十万大军对战,正用以决战。」 说着,他让牙兵们将沙盘抬了过来放在地上,然後自己坐在马扎上,以竹棍点着下面沙盘。 「这是这片谷地,周围一片山岭上就是我军和南诏军的本阵。今天下午,我已令二十营下谷地扎营布阵,占据着谷地的一半面积,这已是占了地利,但这还不够,明日我欲与南诏决战,此时谷地内的军力就稍显不够,所以我打算命你们於今夜拔营下谷地,明日等我节旗一到,便对南诏军阵地发起猛攻。」 一听杨庆复是这样调度的,包括赵怀安在内的四个军将纷纷站起领命。 说完这个,杨庆复终於说到了诸将们最关心的一事: 「刚刚,我从使相那边回来,他已令博野军丶兖海军丶感化丶山南西道兵为第一阵先发,然後是昭义丶河东丶长武三军为第二阵後发,估计明日午时前都会陆续抵达谷地。」 一听这话,包括赵怀安在内,大夥是齐齐舒了一口气。 那这一仗算是稳了。 但大夥这气才舒,那边杨庆复忽然又补了一句: 「此是我军绝密,尔等不可泄露半分,违者定斩不饶。」 一句话说的杀气四溢,众将紧肃,忙再次唯诺, 然後,杨庆复就让几人下去了。 赵怀安有意走到最後,见其他三人都走远了,才又绕回军帐内,此时杨庆复已经把牙兵们都喊出去了,彷佛已经料到赵怀安会折返。 时间紧,赵怀安上来就小声说道: 「节帅,我听军中似有流言,有南诏人出没在一些军将的阵地。这事节帅知道吗?」 此时杨庆复没有表情,只是哼了句: 「赵大,你都知道是流言,还来问我?之前不是你说的嘛,不利於团结的话不要讲,怎麽现在倒和我讲起来了。」 赵怀安脸色一苦,忙叫唤: 「节帅啊,我的好节帅,有道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些事情传的这麽厉害,也不会空穴来风,咱们定要警惕呀,实不相瞒啊,节帅,咱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就算要拼命,也要拼个明白吧。」 这个时候杨庆复回味了句「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然後看向赵怀安: 「赵大,今日我再教你一招,这军中只能信自己,其他人的话,不管听得多有道理,多麽为你好,也就是听听。你要明白,你军中上下性命全在你一人身上,你要自己做主,别人再如何都替不了你的。」 「所以想好了,就去做,做完了,就看天!所以我之前就告诉你了,没有运气的,做不得将帅的。「 赵怀安可不想听点道理,他就想杨庆复给自己交个底,於是还要问,但直接被杨庆复给赶出去了。 最後,被牙兵们推着下山的赵怀安,只能无奈地看了一眼坡上的营帐,叹了一口气,翻身上马,向着自己的垭口坡本阵返回。 来了这里一趟,赵怀安更加没底了,此刻唯有和众兄弟们在一起,这心里才踏实。 想要他赵大的命,尽管来取好了。 但此之前,你们最好有足够的脑袋,不然可不够他赵大的一班兄弟们杀的。 …… 赵怀安一路平安无事,成功返回了垭口坡阵地。 可他却在帐内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那就是忠武军的李师泰竟然在帐里等着自己。 只那一瞬间,赵怀安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果然,李师泰一见赵怀安进来,忙上前说话,却被赵怀安给制止了。 赵怀安披甲坐在马扎上,缓了一口气,然後让赵六他们将背嵬们布置到了二十步以外,做完这些,帐内只有他和李师泰二人。 李师泰也是一路夜奔过来的,也是乱了分寸,这会见赵怀安做派,心里真的起了佩服。 这赵大的确是个做大事的人! 武艺不说他好坏,酒量咱老李也不提,只这份机心丶胆魄丶沉着,何事不可为? 於是李师泰也稳了稳心神,对赵怀安道: 「今日下午,宋使君唤我进去,让我驰奔来你阵地,只告诉你一事,明日万不可下山出阵!」 李师泰这一句话,直接和炸雷一样炸在赵怀安的脑子里,差一点手里的马鞭都拿不住了。 他勉强问了一句: 「使君有说为何吗?」 李师泰抿了抿嘴,这事太重大了,他不敢乱说,只能谨慎说了句: 「好像今日上午,就在你们出战时,使相将宋使君他们这些大将喊了过去,回来後,使君在帐内走了好一会,才喊我进去的。」 赵怀安在听,却一点听不下去。 老宋应该知道啊,明日决战,他要是不下山出阵,此战必是要军法从事,到时候自己不死都难!更不用说还辜负了杨庆复的期望。 可他又知道,宋建不会乱讲的,他最多有些事不能说,但说了,就不会乱说。 所以,明日他一旦出阵,必有大危机!不然老宋不会让李师泰来得这麽着急。 这个时候,李师泰忽然想到了,又补了一句: 「对了,使君临了还念了句,说什麽,你送他平安,他也保你平安,一类的话。可这话什麽意思,我就不懂了。」 这下子,赵怀安终於确定了,老宋是在救自己! 只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可正当他说话的时候,忽然听到坡下传来一片喊杀声。 再然後,赵怀安看着远处谷地上,火光大起,那汉源城方向传来震天喊杀声。」 也是这时,王进丶陈法海丶韩通三个营将就跑进了军帐,其中王进对赵怀安喊道: 「都将,有南诏军来袭击咱们了!」 但也是这个时候,他和大夥就发现,此时的赵怀安,脸上的表情非常怪异,像是一种极端发怒後的表情。 然後他们就见赵怀安站了起来,然後一脚将面前的矮几给踢翻,气笑道: 「好呀,好呀,都拿咱赵大是个软的,行,可真行!你们一个个的,都是人物,偏就我赵大是个傻子,那好,我就让你们看看,一个傻子他怒起来,是怎麽杀人的。」 说着,赵怀安指着王进,骂道: 「你来和我说什麽,你应该立刻丶马上,带着拔山丶铁兽二队,给我将那些人都杀死!一个不留!」 最後赵怀安一字一顿: 「我,说,一,个,不,留!」 王进从来没有见过赵怀安怒成这样,他毫不犹豫大吼: 「末将尊令!」 然後他就跑着出来,对外头大吼一声: 「拔山丶铁兽何在?出阵!」 话落,旁边的军帐被推开,排出一支铁甲重步。 这些人从头到脚都被铁甲包裹着,只有眼睛黑漆漆地露出,因身躯实在臃肿,这会只能迈着八字步前进。 行进中,他们手里的铁鐧丶重斧丶长柄铁骨朵,又时不时地擦到身上的鳞甲片,彷佛是刀刮在了头皮上,让人不寒而栗。 这些人在黑夜中耀着寒光,只把帷幕下的李师泰都看傻了,乖乖,赵大不声不响就攒下这麽一支铁甲兵啊! 何其雄壮,何其大丈夫! 然後他就见刚刚那个叫王进的,扶着铁兜鍪,带着这支铁甲兵冲下坡去了,简直地动山摇。 再然後,他就听到坡下爆发惊天怒吼,以及无数惨烈哀嚎。 李师泰什麽都看不到,但他知道那里必是人间地狱! 此刻,本就有点信佛的李师泰,忍不住闭上眼睛,念了句: 「阿弥陀佛,早死早超生!」 只有赵怀安坐在马扎上,眼睛死死地盯着远方汉源城。 杨帅没和自己说实话? 亦或者,老杨知道咱们当中有叛徒? 想到这里,赵怀安冷笑出声: 「今天这夜是真长,大夥也真忙!」 闻听此言,旁边的李师泰忙不迭点头,没错,他今晚累得可不轻。 明日就是最後的决战,一并高潮,为本书画上第一个高峰!大家月票先支持起来!且看赵大如何名扬天下!此战後,天下谁人不识呼保义。 (本章完) 第124章 大阵 第124章 大阵 自古夜战,最为凶险,所以王进负责在垭口坡阵地扎营时,专门在坡下一侧挖了沟壑。 一旦有敌军从这里冲砦,必须要先跳下沟壑,然後才能往坡上爬。 当南诏军冲到坡前百步的时候,外面示警的铃声大作。 一直逡巡守备的队将张歹听到後,大吼: 「点起篝火!」 说着,坡上一线陆续烧起了篝火,而一些神射手则开始凭着感觉,向坡下射火矢,他们此前堆了一片柴禾在那边,就是为了照亮战场用的。 但可惜,一阵火矢射出,没有一捧篝火点燃,所以一线的保义都吏士们完全不清楚对面黑暗中来了多少南诏军。 此时,张歹的营将韩通带着三个队奔了过来,这些人皆持弓弩,抵达坡地後,便自觉站成了前中後三列。 韩通举着手里的铁矛,对下方黑暗处大吼: 「射!」 後方的保义都弓弩手,包括此前张歹的部下们,纷纷将手中的箭矢抛射出,连绵不绝。 黑暗中的惨叫声一直不断,但依旧有南诏军不畏死,顶着箭雨往坡上爬。 其实也算这些南诏军倒霉。 他们从唐军内部获得了准确情报,知道那位西川之虎赵怀安就在这里扎营,所以就派遣精锐千人冒险穿过战场,夜袭赵怀安部。 今夜彻底打垮赵怀安这支精锐,明日决战,南诏军更加稳操胜券了。 南诏军实际上一个时辰前就已经抵达了,但此军主将是个知兵的,按照兵法,於三更天夜袭是最好的,所以他们硬生生等了一个时辰,才发动攻击。 可恰是这个时候,赵怀安得了杨庆复的军令,让他们半夜奔至谷地,於明日清晨发起总攻。 所以一回来,赵怀安就让各队将整肃队伍,准备於三更天出发。 然後这就是撞在一起了。 本以为是在夜袭的南诏军,刚冲锋就被兜头来了一顿箭雨,顿时就懵了。 除了少部分精锐还在继续冲锋,大部分都在黑暗中乱窜,队伍之间拉得很大。 连绵箭雨一直不停,忽然左侧黑暗中响起密集的脚步声,还时不时能听到吆喝声,负责这里的队将韦金刚闻听,大吼: 「止步,何部在那里。」 这是因为韦金刚知道左侧坡是张造的维州羌兵,所以才有此问,不然直接兜头就是一顿箭矢。 黑暗中传来一声大吼: 「我是张造,特来支援。」 韦金刚皱眉,并没有因为对方自称是张造就放开防线,他大吼: 「我部已接敌,张军使请就地防御,不要妄动。」 然後黑暗里就没声了。 这边韦金刚吩咐阵列不变,就准备让两个精干的吏士下去接触张造部,後边忽然传来一阵阵大喊: 「让开,让开。」 韦金刚他们都不用回头,只听那甲胄撞击如暴雨梨花,就知道是重步队上来了,於是高兴大吼: 「兄弟们让开坡地,让重步的兄弟们杀翻他们。」 黑暗中欢呼雀跃,然後一支发着寒光的铁甲军就沿着坡道泄了下去,是的,就是泄,如同灭世洪流,势不可挡。 对面一些南诏人也有听得懂唐话的,在听到对面喊「重步」就已经脸色苍白准备後退,可哪里还来得及呀。 带着恶鬼铁面的王进,将怒火全部撒到了这些人身上,近百名铁甲武士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气势击碎了这支南诏军。 黑暗中,恐惧被无限放大,每每踩到地上的残肢碎臂,都会让一众南诏军发出尖锐惊吼。 耳朵不断传来类似果实爆开的声音,那是一种很闷,却让人听着浑身僵硬的声音。 更让人恐惧的是,这种声音是越来越近了。 这一刻,什麽荣耀丶家人丶勇气,统统都不见了,在出现第一波人开始溃逃後,馀众土崩瓦解。 可即便这些人溃逃了,要想活着穿过这漫长的战场,也是微乎其微,其间潜伏的一些山棚,正将这些溃兵当成猎物。 而即便这些人侥幸活着回去了,他们也毕生不会忘记今夜,那一支披着铁皮的催命恶鬼! 击溃完这支敌军後,王进等人就地休息,他知道上面很快就会鸣金收兵。 果不其然,未几,尖锐的鸣金声,响彻垭口坡阵地。 保义都以无匹的威势击溃了这支夜袭的南诏军。 但遗憾的是,他们也被隔断在了这里,一时间也没办法下谷地参战了。 …… 南诏军并不是仅是对保义都发起了夜袭,实际上,他还对左厢突骑兵马使瞿大夫的阵地发起了夜袭。 瞿大夫的阵地离佛进山本阵距离不远,所以很快就返回了阵地,并整备好千馀马步,高举着大旗往谷地开阵。 瞿大夫雷厉风行,其麾下千馀马步众也是精神振奋,斗志昂扬,任谁看了,都知道这是一支胜多败少的部队。 作为除了衙内军之外,唯二具备独立骑军力量的队伍,瞿大夫的千人部是一支足以影响战场态势的力量。 其部光突骑就有五百,比赵怀安的骑军数量不知道多出多少。 可就这样一支精锐,却在半道被打了伏击。 此时,瞿大夫被人抬在辇上,一路向东南奔逃。 因羞愧和焦虑,瞿大夫整个人都涨红着,他猛然问边上的牙兵: 「现在几刻了!」 一名扶着辇的牙兵听了这话,估摸了下,回道: 「使君,多半到了酉时了吧。」 瞿大夫愣了一下,喃喃道: 「那快天亮了。」 围在辇边,护着瞿大夫奔逃的牙兵都暗自埋怨,自家使君这个时候还想什麽天亮不天亮,再不跑快点,他们这些人都要被後面的南诏人追上。 可埋怨归埋怨,大夥还是抬着落马受伤了的瞿大夫向佛进山本阵奔逃。 武人们爱钱可以,但恩义这东西,却愿用命去还,也许这就是此代武士们为数不多的道义了吧。 此时躺在辇上的瞿大夫一路回想刚刚发生的事情,还是无法相信他千馀马步就这一个瞬间崩溃了。 他也是奇怪,为何南诏军能找到他的阵地,又知道他在哪个时间出阵的呢? 哦,不对,敌军并不需要知道我什麽时候出阵,他只需知道我本阵在何处,就可以伏在山道等我自己钻进去。 忽然,他想到军中的那个流言,什麽他们为何要打生打死去拼命,而让那些外藩军落在後头捡功劳。 本来他没往心里去,现在看来,这分明是有人在动摇军心。 咱们当中有唐奸啊! 想到这里,瞿大夫是又恨又气,然後一口郁气堆在胸中,猛地喷了一口血。 这把牙兵们吓到了,正要拥上来望,後面马蹄声急,南诏军已经追上来了。 这也意味着後面殿後的兄弟们恐怕都…… 「还不快抬着辇走!」 此时,一名身材高大的武士,一矛抽在了愣神的牙兵兜鍪上,怒喝。 然後此人就对辇上的瞿大夫,颔首: 「使君,某就送你到这了!」 说完,此人就带着两个伴当逆流而上,直迎着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几乎是一瞬,在场的众牙兵们都听到这样一呼吼: 「灌口齐万兴在此!谁敢上来找死!」 再然後就是一阵厮杀声,以及再次扬起的马蹄声。 此时一众牙兵们才含着泪,抬着瞿大夫继续狂奔。 辇上瞿大夫已经泪流满面,他望着远处初升的太阳,看山道旁有一片竹林,对众牙兵道: 「将我抬到那片竹林去。」 众牙兵不知道自家使君想做甚,但这个时候还是下意识地听从着,将瞿大夫抬上了竹林。 这个时候,南诏军的突骑已经追了上来,就在竹林下驭马打转。 没有多馀的话,瞿大夫抽出手上的横刀,对一众牙兵们道: 「好儿郎,今日就是我瞿大夫的死期,但勿要使我首落在南诏军手里。」 说完,瞿大夫望向那缓缓升起的太阳,含泪低吟: 「初阳泣血映残卒,我辈拼杀转头空,可怜荣恩今何在,恰似一抔黄土在梦中!」 最後,他对众牙兵们低吼一句: 「兄弟们,来世再做兄弟!」 说完,瞿大夫引刀一快,一腔热血便洒在翠林中,此时牙兵们才哭天昏地,由两个最善走的牙兵裹着使君的首级继续突围,剩下的抄起刀戟,就冲向了林下的南诏军。 可怜,可叹!从来忠勇不爱惜,临了又求一英雄。 …… 南诏军利用唐军内部的情报,夜袭数营,或击或走,或胜或溃,自以为掌握了先机。 可他们并不知道,猎人与猎物的转变,从来都只是一瞬。 几乎是南诏军袭各阵地的同一时间,汉源城外的李铤丶郭琪两部左右黄头军,也对汉源城发起了夜袭。 这两部可以说是此时谷地战场上战力最强,兵力最多的一支建制。 两部几有三千众,於半夜开始对汉源东城发起猛攻。 同时,於下午投入战场的郭琪部更是绕开汉源城,直接向西面的南诏军营地发起猛攻。 当时南诏军大部分兵力都偷偷抽调到了两侧山岭,对唐军死硬派军将发起夜袭,所以谷地大营的兵力很是虚弱。 在第一轮攻寨不利时,时为右兵马使的郭琪,直接带着牙骑冲了上来。 其人策马扬弓,驰奔在寨下,箭无虚发,直压得角楼上的南诏弓弩不敢冒头,也是这个时候,一众黄头军顺利涌入到营内,开始肆意屠杀南诏兵。 很快,这处营寨就被点起熊熊大火,郭琪等人也不继续冲击後面的兵砦,带着黄头军就开始绕到汉源城後西侧。 此时,汉源东城,黄头军正猛烈进攻着城头,双方箭如雨下,战况焦灼。 然後郭琪就带着人直奔西门,在那里,城门上,星星火把来回摇晃。 未几,郭琪等骑刚奔至城下,汉源城门就洞开了。 是的,唐军中有人受不住南诏人的诱惑叛节了,同样也有南诏人实在太了解国内的虚实,对未来绝望,终选择站在了隆舜和高骈这一边。 此时,看着黑洞洞的城门洞,郭琪对身边的一位南诏武士大喊: 「去问,看是熟悉的吗?」 那南诏武士连忙大喊,连续喊了十来个姓名,应声者十七八,於是他扭头对郭琪道: 「军使,是咱们的人!」 听此,郭琪再不犹豫,纵马在前,率先冲入城内,其後百馀突骑扬鞭冲入,很快就杀穿了一支支惊慌集结来的南诏军,然後在城内烧起了大火。 山风助涨着火势,染红了夜空。 带着主力在城东攻城的李铤,望见大火,再不犹豫,下令全军奋击。 此时黄头军各部早就斗志昂扬,纷纷攀上城墙,嘶吼着与惊慌胆丧的南诏兵撞到了一起。 城下的李铤见自家旗帜立在城头上,正要高兴大吼,忽然就见旗帜被砍落了,恼怒大吼: 「谁为我立旗城上!」 话落,那位粗豪老邓直接大喊一声: 「让某家来!」 於是,只带着心腹牙兵,就踩着挂着的云梯,直攀上城。 刚跳到城上,还未插旗,老邓的肩膀就被砍了一刀,要不是护坚甲片挡了一下,这一刀就能卸掉他的胳膊。 也是这麽一下,老邓还魂,同样转身就是一刀劈了过去,黑夜中,看不真切,只听一声惨叫,便有人栽倒。 老邓也不管其他,指了一个伴当去割那人首级,自己则将背後的旗帜拔下,插在了城头上。 焰火中,唐军大旗终飘荡在汉源城上。 至此,黄头军终於拿下谷地最重要的战略位置,所有人都相信胜利近在眼前! 只是谁都不知道,此时谷地外围,西川军正在纷纷溃散。 天亮了。 …… 天一明,李铤丶郭琪两部黄头军会师城内,打灭了焰火後,就以此城为阵地,开始出击四处的南诏军。 因战场的广大,以及溃散的西川军普遍都在山林中,所以此时谷地内的川西军大部还并不清楚眼下的形势,他们正按照之前的方略,在天明攻击南诏军的阵地。 此刻,各部西川军都士气大振,因为随着黄头军拿下汉源城,他们就有了这片战场上唯一的高点,城内的黄头军随时可以根据战场形势机动穿插到敌军薄弱处。 在战场的稍微北面一点,任可知带着西山羌军就如是,准备攻击对阵。 此时,天光破晓,谷地里忽然升起了浓雾,数不清的人和旗帜在浓雾中隐隐绰绰。 自昨夜奉命出阵谷地後,任可知就带着千馀西山羌军抵达了这片战场,并直接宿在野外。 随着一声声鼓角响起,已经完成列阵的西山羌军们,举着各羌部落的图腾,还有羊头骨这些象徵物,向着对阵缓缓移动。 浓雾中,西山羌军上飘着无数面绿绦旗帜,各种牛头骨丶羊头骨在雾中时隐时现,望之就是一股蛮荒肃杀之气。 在西山羌军之下,也就是他的南面,夔州毛湘的五百兵丶戎州谢承恩的五百僰兵丶雅州张承简的五百兵丶维州李顺之的六百羌兵都依次列在那里。 然後再下面就是西川衙军了。 其中,西川衙内五军都列在那里,分别为杨茂言丶杨棠丶杨儒丶张顼丶句惟立五部,其中杨茂言之前被安置在北面山岭,也是今日凌晨抵达战场的。 这五部兵人数在两三千人,也是这次野战的核心力量,他们将肩负进攻对面南诏军的中军主力。 按照此战杨庆复所调度的军略,他们这一次的战术是以中军硬抗南诏军,然後以北面的任可知丶南面的赵怀安两部精锐为矛头,先行在两侧击溃敌军,最後包抄合围。 这就是之前为何赵怀安听到宋建让李师泰传令,让他不要下阵时,他纠结的原因。 实在是,如果他不去参战,那不仅是辜负了杨庆复的期望,更是害了此时已在谷地诸西川军。 那此时,保义都到底有没有下阵抵达谷地南面战场呢? 有! 此时保义都旗帜无数,遍於战场的南侧,两翼是眉州兵和维州兵,列阵於野。 就放佛昨夜他们都没有经历过袭击一样。 然後,如成都突将的赵怀义部丶游奕军谢再兴部丶右突骑马步使谢从本部,鹿头砦将杨行迁,白马砦将莫匡时,松岭关将侯矩,都各列阵在这三支主力的两侧,作为连接部。 其中,赵怀义的成都突将千人众就布置在赵怀安部的东北侧。 而在太阳彻底出来的那一刻,原先列阵在佛进山阵地的杨庆复,也带着牙军抵达到了阵线的三里後,并升起了他标志性的绣金节旗大纛。 阵线上的西川各军都观察到了後方升起的大纛,士气大振,漫长的战线上,时不时爆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 此战必胜! 大概在晨时,南诏军和西川军这边都布置完毕了。 从人数看,两军相仿,但西川军因为占据了汉源城,所以整个阵线拉得更开,几乎以三面包围之态,将猬在汉源西侧,流沙河以东的狭长条河滩地南诏军给包围了。 所以,从战前来看,西川军的确占据着大优势。 这从此刻大纛下,杨庆复的神态就能看出。 此时这位西川宿将,坐在一面绣金大纛下,大纛上那金色的穗子随着山风的吹佛不断摇摆,杨庆复安坐马扎上,轻拍着自己的大腿,很是自信。 他也的确应该自信,因为在他看来,他已经彻底掌握了战场的主动。 南诏军找自己麾下的那些军将,杨庆复知不知道?他当然知道,不过那又能代表什麽呢?代表着这些军将就会倒戈? 怎麽可能?这些人怕是想被杀光满门! 所以,杨庆复用脚指头想都知道,那些南诏军最多就是让这些过往牵连深的军将们,做壁上观。 但他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在昨日下午,他就将大部分靠不住的军将下阵到了谷地,还将自己最核心的牙兵丶突将也派下去,怕的就是战线不稳。 所以现在那些两面三刀的诸将根本就没得选,如今人都到了战场,还能由得他们坐壁上观? 而且这些人本就是三心二意,一旦主力打顺了,那些人还不拼了命的出击抢功? 但这还不是杨庆复最为得意的,昨夜他让黄头军袭城才是他最绝妙的一招。 他通过放出假消息,说不会夜袭,而让汉源城内的南诏军丧失了警惕。 昨夜他喊来的四将,其实他只信赵大,因为只有他会後找了过来,提醒自己要多加小心。 想到这里,杨庆复心头一暖,下意识看向了西南边保义都的军阵,只是因为谷地起了大雾,所以也看不真切。 拍了拍手掌,杨庆复对旁边的牙将费存,沉声道: 「击鼓,进兵!将这一切结束吧!咱们西川人受得苦够多了!」 费存点头,对着身後的鼓阵就竖起了小旗。 於是,山谷间鼓声大作,军气勃於旷野。 闻此雷霆战鼓,战场北侧的任可知大吼一声: 「随我杀!」 说完,直奔对面的南诏军阵,以方面主将而行突将之举! 这真的大丈夫吗? (本章完) 第125章 援兵 第125章 援兵 昨夜从佛进山大营回阵,成都突将赵怀义和任可知并绺而行。 对任可知这位川西虎将,赵怀义很是恭维,但在其中却补了这样一句话: 「明日决战,必是老任为首功,毕竟以你和赵大的关系,他肯定不会和你抢的。」 然後赵怀义就和没事人一样,又说了其他事。 GOOGLE搜索TWKAN 可任可知却把这话听得真真的,而且听成了心里的一个疙瘩。 什麽时候我任可知要拿首功,还需要别人让了? 这疙瘩越来越大,直到今晨身後鼓点如雷,他终於释放大吼: 「随我杀!」 为夺此战当之无愧之头功,任可知上来就是全力猛攻,连预备队都不留。 毕竟他都冲在第一线了。 其身後,包括西山羌军在内的三千兵众,盔羽似海,刀槊如林,追随着任可知狂奔。 但也有人看见了问题,策马直奔任可知身边,大声劝谏: 「都将,我军不可前突太快,这样会和後部脱节的。」 任可知不听,拍马继续驰奔,猛如虎! 这个时候,又有一队哨骑奔来,见到任可知在第一线,也奔了过来,其人大喊: 「大兄,你怎麽到了前线?」 没错,带领这队哨骑的正是赵怀安的老朋友,也是任可知的亲弟弟,任从海。 即便是自己亲弟弟在问,任可知也是照样不理睬,继续带着少量突骑驰奔。 很快,他们就遇到了一支正要後撤的南诏小队。 这支小队没想到西川军来的这麽快,大惊失色,未等结阵,就被任可知带着羌骑顺进去,然後杀得一乾二净。 这次短暂的冲突更是激得任可知意气酣然,他大吼一声: 「继续冲!」 然後就带着羌骑继续挺进敌军阵地,其间又击破了数支南诏小阵,就这样越赢越冲得深。 而且为了耀武记功,任可知每破一阵,必要遣一羌骑带一面本军大旗奔回杨庆复处报功。 就这样,任可知突骑队伍人数开始变少,而他们也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在後方,一些南诏军开始集结,并阻击正赶来的西川军後队。 终於,当任可知快要杀到流沙河畔,有羌骑感觉到了不对劲,拉住了上头的任可知。 经羌骑一指後方,任可知才发现自己已经彻底被隔开了,但他丝毫不惧,大吼: 「来得好,正所谓置之死地而後生!如今後路已断,那咱们就继续向前杀,直杀到酋龙身边,斩下他的狗头。」 於是,任可知竟然真的带着羌骑准备涉渡流沙水。 可当他们精疲力尽地过河时,一支军队高举无数佛家经幡开了过来,其中一面最高的,正写着一句: 「是心作佛,是心是佛。」 此句正是南诏国主酋龙最爱的一句话,难道那里真是酋龙下来了? 但不等任可知再多想,一支骑队直接拦了过来,於是他毫不犹豫,率羌骑冲锋。 只一轮,任可知落马被踩死,余骑大崩。 …… 任可知的死直接导致了西川军北面三千军士群龙无首,很快就被围过来的南诏军分开包围。 可後果却不仅仅是这样,任可知的队伍是最先冲阵的,而且冲得很快。 原来其他面的西川将正要犹豫,要不要杀掉军中的南诏使者,可形势直接逆转。 随着西山羌军的崩溃,西川军的北面阵线已经开始不稳了,南诏军的兵力越来越集中到了北面,已经将战线推进到了中路衙内五都的身後。 这意味着,本该两翼齐飞的军势,直接在北面塌掉了,反而让南诏军形成了半包围状态。 但更严重的还在後面,很快,各战线上的西川吏士们就看到南诏军的国主酋龙带着後备力量上来了。 当那面净土宗大纛高悬於战场,南诏军士气大涨,诸战线上的西川军吏士正犹疑时,忽然发现战场外围的山坡上出来了数不清的南诏军旗帜。 敌军什麽时候占领了他们在山岭上的本阵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士气都跌落到了谷底,一些本还在前进的方阵更是直接停了下来。 发生了什麽? 可只是片刻後,他们就有了答案。 只见无数喊杀声从两侧山岭爆发,早就於昨夜完成战场迂回的南诏军,在看见自家国主大纛的那一刻,倾巢而出! 只一个瞬间,数条战线开始崩溃,落在後头的杨庆复,看到这一幕,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这不可能! …… 谷地战场西南,南诏军猛攻保义都大阵。 此时眉州兵和维州兵紧紧靠在保义都两侧,多达三千多的精锐部队在这里组成了铜墙铁壁。 在下谷地列阵时,保义都就带着了大量军车,而在中军发战鼓时,保义都也是行至这片稍微高的坡地後,就不再行了,反而开始在这片坡地上挖堑树栅。 此面的南诏军主将正是「灵活」的剑川节度使杨和丰,以及他麾下的的五千大军。 本来他是等西川军来主动进攻的,可左右都等不来,直到後方出现国主的旗帜,他这才不情不愿带兵主动靠了过来。 而一看到保义都不仅人数众多,还环绕坡地挖堑树栅,这位节度使就不准备强攻了。 可很快,从酋龙那个方向奔来数骑,直接向杨和丰下达出击任务,然後这些人就留在了军中监军。 杨和丰无奈,只能令前部发起进攻。 车阵後,保义都丶维州丶眉州的弓弩手万箭齐发,直杀得南诏人胆寒,还有一些维州羌兵在後头甩石头,直打得南诏兵血肉模糊。 於是这些南诏的剑川兵只是假模假样了一番,就带着受伤的袍泽们退了下来。 他们和他们那位节度使一样,很灵活。 望着敌军狼狈而走,车阵後的三军吏士们振臂高吼,欢呼胜利。 胜声一直传到中军的帷幕中,里面的王进和赵六却一点没法高兴,只因为他们上首的马扎上,空空如也。 赵怀安压根不在这里! …… 赵怀安是昨夜就奔往高骈在苍龙岭大营的,他是来求援兵的。 自击溃了来犯的南诏军後,赵怀安心里很清楚,此时的西川军根本没有取胜的可能,为何? 就因为他这边打完半天了,中军那边竟然一点反应没有,这说明此时的杨庆复基本丧失了获得战争情报的能力。 各军现在真实是如何,到底什麽状态,他一点都不知道。 如此,赵怀安就明白,明日决战,杨庆复凶多吉少。 他本来可以按照宋建的建议,就留在垭口坡阵地固守,可他不能这样做。 赵怀安一直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麽! 他不是要苟且偷生,不是要荣华富贵,这些东西在什麽时候都可以有,却偏偏在这个残唐五代的间隙,他没办法有。 时代给他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不你活着结束这个时代,要不就是为结束这个黑暗时代而死! 所以,赵怀安要名!要声望! 这一次他做了壁上观,他的政治生命几乎就结束了,他这样无资背景,一旦在人格上都不能让人尊重,海内豪杰为何要来追从他? 此时,赵怀安还想救杨庆复,他要报这个恩,他赵怀安的人生信条就是这样,谁对他好,他必要十倍报之!更不用说,杨庆复还是个好人,他更得去帮他! 可这些都是说给脑子听的,真正心里的想法,赵怀安从来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就想打赢这一仗。 他赵怀安要赢!他对胜利的渴望就是这麽纯粹。 可光将队伍下到谷地列阵可打不赢这场仗,不然宋建也不会让他不要下去。 所以,赵怀安就连夜奔到苍龙岭,向那里的高骈要救兵。 他来要,还有一丝可能,可要是让部下或者信兵来,怕是高骈的面都见不到。 赵怀安当然知道这事有多大风险。 临战前,主将忽然消失了,换成你是当兵的,你慌不慌? 所以赵怀安先是在大帐内动员完队将们,然後才将兵符丶令箭交给了王进和赵六,让他们带着队伍下谷地参战。 赵怀安给二人就一个目标,就是寻机找善守地形,然後就坚守到他带援兵回来! 是的,他给王进丶赵六的感觉就是,他一定会带着援兵及时赶回的。 实际上,赵怀安在那个时候,几乎将家底全部交到了王进丶赵六二人的手里,他甚至不敢和其他队将们透露自己不在的消息。 哦,你和大夥说你去叫援兵了?对不起,临阵而逃的,基本都是喊自己去要援兵去了。 所以,赵怀安就让王进丶赵六代替自己调度军队,反正有背嵬在,他们在帐内调度,一时半会不会暴露的。 然後,赵怀安一路兼程,终於在天亮时奔到了高骈在苍龙岭的大营。 …… 当赵怀安带着少量突骑奔来时,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只因此时高骈本阵丝毫没有一丝战争的气息,周围布满了军帐丶大旗,显然高骈答应杨庆复的援兵压根就没有发。 而且,他还看到了一队舞姬刚刚从坡上下来,其中几个还好奇地看向了自己。 这一刻,赵怀安头脑里充满了愤怒,他在心中大骂: 「高骈到底要干嘛?真的是要卖杨帅吗?」 「我本以为高骈也是个奉公的豪杰,没想到却也是这种以邻为壑,为了蝇营狗苟的事情就可以出卖军国大事!可耻!」 想着,赵怀安气冲冲地就奔向山坡的帷幕。 但站在坡下的落雕都武士们是多麽敏感的人?他们察觉到赵怀安的怒火,在他奔马来此的刹那,就暴呵: 「速速下马!」 说话的同时,几支长矛就已经怼在了战马的脖子和马腹,不是赵怀安拉得及时,自己胯下骏马怕就要死在这里。 愤怒彻底冲昏了赵怀安,只见他直接抽出鞭子,对着下面的吐蕃丶回鹘丶党项武士就劈头盖脸地抽。 眼见着冲突爆发了,後面的保义都突骑,尤其是刘知俊丶刘信二人连忙护了过来。 这下子,附近执戟的落雕都也恼怒地聚集过来,直接将赵怀安等人围住了。 眼见着冲突就要变成血斗,坡上传来一声怒斥: 「使相允许见你了,还不上来?」 赵怀安抬头去望,正是那位幕府掌书记裴鉶,於是他毫不犹豫,将手里的横刀交给眼前的落雕都武士,然後推开此人,踏步上去。 其他落雕都武士不敢拦,只死死盯着圈内的刘知俊等人。 眼神越发危险! …… 一上来,赵怀安见高骈还在悠闲地吃着槟榔,大声问道: 「使相为何不出兵?」 高骈倒是懵了一下,自他为上以来,倒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指着自己鼻子问。 然後不等他做反应,赵怀安却又说了第二句: 「使相,我军已拿下汉源城,只要使相麾下的三万大军能抵达战场,我军必胜啊!」 高骈此时脸色古怪,他将嘴里的槟榔吐进痰盂後,淡淡回了句: 「实际上,我已发兵了。」 赵怀安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了一下,回道: 「使相是让诸藩兵迂回到汉源谷地了?」 高骈赞许地点头,这个赵大也不是个单纯的武夫嘛,有那麽点意思了。 於是,他也不怪罪赵怀安的无礼,一边让人给他搬马扎,一边说: 「不错,实际上我昨夜就令诸藩兵从两侧山岭谷地迂回到汉源东西两侧,至於现在到了哪里,我也是不清楚的。」 见赵怀安沉默,高骈轻叹了句: 「倒不是本相要拿西川军做诱饵,而是这是他们自找的,这些年对南诏战,为何总是失败?不还是这些硕鼠作祟?不将这些人都扫掉,今日赢了,那以後还是要输的!」 此刻赵怀安无言以对,因为高骈说的都是对的,可杨帅是好人啊! 高骈像是猜出赵怀安心思一样,摇头: 「这实际上也是你们那位杨帅默认的,我看你们这位杨帅对扫除军中颟顸很是有决心嘛!」 此刻,赵怀安毫不犹豫站起来,对高骈抱拳: 「使相,等外藩诸军迂回已经来不及了,我现在想请使相发援兵,不然我数万西川儿郎都要死在汉源啊!至於那些颟顸者,又与寻常吏士何干呢?他们为何要陪葬?」 高骈对赵怀安的幼稚不屑一顾,只是冷冷道: 「赵大,你是个寿州人!别真当自己是西川的了!这里,不适合你!「 赵怀安噎住了。 高骈见此,语气也松了下: 「你要记得一点,慈不掌兵!做人要狠!做事更要狠!你不明白这一点,你就永远是别人的棋子,即便你坐到我这个位置,也是一样的。当然,你要是不狠,也别想能做到我这个位置了。」 「行了,下去吧,一会就留在中帐,这场仗很快就结束了!」 一句话说的赵怀安脑子嗡嗡的,一万多将士就这样轻描淡写的被抛弃了? 此时赵怀安想到了很多,有杨庆复丶有赵六丶有战死在台地的黎州袍泽,还有很多很多,他们都在等着自己,等着他带援兵回去! 於是,这一此,赵怀安再一次上前抱拳,他努力压抑住自己的情绪,手死死抠进肉里: 「使相,再给西川一个机会,我们能用南诏人的血,证明自己!」 高骈眼神已经很危险了,他几次给这个赵大机会,可此人非要找死,那他就成全了他! 「你不是要援兵嘛?兵我是没有的,不过你家杨帅不是放了千人突将在我这嘛,你一会带回去吧!」 赵怀安没有抬头,大声喊了句: 「使相,给我一百落雕骑,我为使相拿下酋龙的首级献给使相!」 高骈哈哈大笑,然後将嘴里的槟榔又吐掉了个,这一次他没吐在痰盂里,而是吐在了赵怀安的前面,他轻蔑地问了句: 「你真是好大的口气,你可知酋龙身边有多少兵,就凭百人落雕都,你就想杀酋龙?本相都不敢做这个梦,你倒是先做了。你想死,我还舍不得落雕都呢!」 可赵怀安下一句话就把他给噎住了,只因为眼前的赵大说了句: 「使相,你不是说做人要狠,做事更要狠吗?今日使相最多折了百人,可一旦我真的做到,使相还担心自己不画图凌烟吗?」 就是这一句话,高骈沉默了,片刻後,他对外头喊了句: 「折宗本,你随赵怀安驰奔汉源,听他调令!」 帐外铁甲武士折宗本大声唱喏! 说完,高骈看向赵怀安,意味深长道: 「年轻的时候要拼,不拼,你永远没有出头的机会。所以这一次,拿不拿下酋龙的首级,对我并不重要,但却对你很重要,所以这一次就看你自己能不能把握了!」 「要拼!」 本来想一口气写完结束的,但今天搬家到下午,一直写到了三点,只能写到这里了,明日调整一下状态,一口气写完。 (本章完) 第126章 白旗 第126章 白旗 赵怀安天蒙蒙亮就抵达了苍龙岭,请兵用了两刻。 虽然只有鲜于岳的千馀突将,还有折宗本的百人落雕都,但他也只能带着这些援兵回去了。 毕竟有援兵和没援兵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此时赵怀安已经一夜未眠,虽然下午补了会,但眼睛已经通红,再从大帐中出来,脚步都有点发虚。 赵怀安这幅样子,旁边的折宗本颇为担忧的说了句: 「赵都将,你这样就是到了汉源,也是去送死,要不在这里先休息一阵。」 赵怀安顶着满眼血丝,笑着对摺宗本道: 「不妨事,先到那再说,要是战况不急,总是有休息的时间,要是急了,在这里每耽搁一会,都是贻误战机。」 折宗本没有再劝,他复杂地看了一眼赵怀安,心中涌动着一股从来没有过的情绪。 这个赵大,不过是个寿州人,却愿意连夜奔行危险山路,来为袍泽们求援军,即便是只带了少部分援兵回去,却依旧义无反顾回去。 这样的人物,他折宗本没有见过,别说他以前老东家河东军没见过,就是此时聚集七八道诸藩军,都没有这样的人物。 此人简直不是这个时代的!那一腔热血和豪气,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这个时代还能养出这样的豪杰? 不可思议! 其实这一次去救援西川军,虽然使相点了他带百骑随赵大,可不用折宗本去请示,他都知道这一仗该怎麽打的。 正想着,忽然从坡上下来一人,正是掌书记裴鉶,他一路小跑下来,後头还跟着八个昆仑奴抬着一步辇下来。 裴鉶过来,气喘吁吁,拉着赵怀安道: 「赵大,使相让你坐着步辇走。」 然後他指着自己身後的八个昆仑奴,介绍道: 「你别看这八个黑里嘛漆的,但这脚程丝毫不弱於骡子,别担心会误事。」 说完,裴鉶自己小声说了句: 「赵大,你是个人物,得回来啊,咱们到时候还要一起吃酒,你上次不是说东海有个美猴王吗?这个本子好,我好喜欢,我等你回来讲呢。」 赵怀安望着裴鉶,心里涌现着感动。 这个时代糟糕透了,这是赵怀安来的第一天就知道的,然後他见过了很多人,也遇到了很多事,这一想法没有改变,反而更加深了。 可即便是这样一个道德的末世,他赵大依旧遇到了一些有趣的人,他们有血有肉,有自己的爱恨情仇,他们也和自己一样,是这个时代的异类。 但正是这帮人,让自己发现,原来这个时代是值得的,是他们让自己没有变成颜师会那样的人,没有被这个污浊的时代给同化。 遇到这些人,何其有幸啊! 赵怀安没有多说什麽,怕一语成谶,只是拍了拍裴鉶,笑了笑,就躺上了高骈的那架步辇,调笑了句: 「不错,使相的步辇,到底是舒服!」 说完,他就对摺宗本说了句: 「一会等我大兄来了,咱们就出发吧。」 折宗本点头,正要说话,却发现赵怀安已经仰在步辇上睡着了。 看着那架使相的步辇,折宗本忍不住怀疑: 「难道是我想错了!」 然後下一瞬,他重重的点头。 是的,使相必是让我全力以赴,这才不弱我们落雕都之名! 在赵怀安微鼾中,鲜于岳已带着千馀突将奔了过来,在看到赵怀安睡着後,他和折宗本对了一眼,互相点头示意。 然後众军就带着沉睡着的赵怀安,直奔西南二十里外的汉源战场。 …… 乾符二年,三月二十九日,午时,汉源谷地中央战场。 作为衙内五都,杨茂言是布置在中部战场最北面的,他的周围有维州李顺之,雅州张承简两部,合计兵力在两千不到。 此时,战场两侧的号角一直不断,不断有敌我双方的哨骑穿越战场,有些撞到了直接就是一场血杀。 杨茂言此时已经立好了车阵,和赵怀安他们那边一样,他也是带着战车下坡的,然後在两个时辰前,他就下令全军就地列阵,不再继续出发。 他还在犹豫。 这个时候,他麾下的五百牙军正咬着肉乾,不断听附近战场动天彻地的厮杀声,不少人犹疑道: 「我军怎麽还不参战?」 这些牙军都是老卒,战场经验非常丰富,他们很明白,战机就在一瞬,你不去抓住,那就会被敌军抓住,不是你坐在这边等就能安稳活的。 现在周边几个军阵都爆发战斗,他们这个时候必须立刻行动。 要麽进攻,要麽撤退,他们这些人都能接受,可留在战场上傻坐着,这是几个意思? 众多饱经权力斗争的牙兵,心里似乎都明白了什麽,相熟的都开始窃窃私语,时不时还看向後面空地那边。 这些都被冲入阵的李继昌看在眼里,心里一片忧愁。 李继昌是杨庆复帐外的牙兵,刚刚奉了杨庆复的军令,来中部战场哨探。 彼时,当杨庆复发现两侧坡地爆发出南诏人的怒吼时,他就派遣了一批牙骑到战场各处,一方面是激励士气,一方面也是作为督战。 李继昌是在本阵饱食了一顿後才出发的,整个人的精神状态还是很饱满的,并没有因为此时战场西川军出现了劣势就如何丧气。 可当他带着一队牙骑穿行於战场的时候,这份饱满乐观渐渐荡然无存。 一路上,光他们就遇到了三队南诏军的哨骑,一番血杀下来,出发前的五人牙骑,等奔到杨茂言这边已经就剩李继昌和一个叫朱能的牙骑。 袍泽们的战死固然是让李继昌难受的原因,可真正让他心忧的则是,明明前线依旧还有万馀大军在,可敌军的哨骑就能出现在战场後方,这意味什麽? 意味着,西川军已经彻底丧失了战场的主动权。 果然,当李继昌二人赶到时,果发现杨茂言竟然真的逡巡不前,所目牙兵全都士气低落。 李继昌心里越发焦躁,过阵时,牙兵们都认得他,所以很快放开阵角的口子,让李继昌入内,但战马却被扣了下来。 李继昌二人沿着军道一路奔袭,忽然在到了一处帷幕时,一刀光闪光,下意识偏开了头,然後这刀就斩在了他的肩膀上。 被偷袭的李继昌大吼一声,抓着肩膀上的刀,直接撞进了帷幕里,後面朱能也冲了进来。 一进来二人就发现,四五个本军牙兵竟然就伏在里面,其中一个李继昌还认识,竟然是杨茂言的侄子,杨思敏。 电光火石间,李继昌毫不犹豫就将刀斩在了一名牙兵脖子上,怒击下,那人的脑袋直接被劈飞了。 而旁边的朱能则抓住两个捅过来的横刀,然後以伤换招,杀死了这两人。 但那边李继昌却受到了重击,他在斩杀那牙兵时,杨思敏直接抽刀斩在了他的护颈上,也是知道这里有铁甲,那杨思敏直接将刀一拖,然後顺着甲片划在了李继昌的脖子上。 李继昌惨叫一声,脖颈处鲜血淋漓,他发了疯似地用刀搠在了杨思敏的胸口,甲胄崩断了手里的刀,却正好被他用断刃捅进了杨思敏的眼睛里。 李继昌忍着巨痛,将手里的刀柄一转,彻底杀死了这位杨思敏。 可他心里没有一点高兴,而是深深的恐惧。 杨思敏是谁?他是杨茂言的侄子,而杨茂言正是杨帅的族亲啊,衙内五都中有三个姓杨的,都是杨帅的族人或者义子。 这也是杨帅发现战场形势不对後,当即就让他来找杨茂言的原因,不是因为他兵力有多少,而是因为他能被信任。 可现在,杨茂言的侄子竟然在半道,还是在阵内袭杀他,这即便不是杨茂言的意思,也说明此时这支牙军出了叛徒。 脖子上的血一直在流,李继昌有点目眩,他拿一块白巾给自己稍微包扎了下,然後让朱能留在这里断後,然後他自己直奔前面杨茂言的帐幕。 即便有一丝可能,他也要完成节帅的军令。 一路奔来,再无危险,可李继昌的血也是越流越多,当天冲进幕帐的时候,就看见那位留着长髯,仪表堂堂的杨茂言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 李继昌踉跄奔到杨茂言面前,附近几个牙兵已经抽刀奔了过来,没有时间了。 他抓住杨茂言的衣摆,大吼: 「节帅有令,命你部向东北,截击右路过来的南诏军,护住中路本阵。」 杨茂言下意识回道: 「尊令!」 可在看到几个牙将缓缓地站到李继昌的身後,然後一刀砍掉了李继昌的首级,他才反应过来。 望着滚在地上的李继昌,杨茂言讷讷: 「为何要这般,这李继昌是个好汉子!」 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麽用呢? 只见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军将,抱拳道: 「都将,现在局势难道还不明朗吗?我军激战半日,後方的高骈依旧无一兵一卒过来,这明显是以我军为弃子!这个时候,咱们在这里把家底都拼光,此战就算打赢了,回去也不是和李押衙还有安军使一样?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杀掉咱们!」 那边同样有个牙将也冲着杨茂言怒吼: 「老杨,你还在想什麽!此时咱们就在战场,南诏军已经在北路完成了包抄,很快就杀到咱们这边,再犹豫,之前南诏人的条件还能作数?」 「是啊,都将,下令吧。咱们也不是投南诏人,就是明知不可为还为之,那不是蠢吗?我军得南诏人默许,只要我军不出战,他们就会放过我军,这是在为我西川武人留骨血呀!」 杨茂言半天不说话,然後在众将终於要不耐烦的时候,小声问了句: 「可杨帅还在後面,我等不战,他该如何?」 一众牙将不说话了,说到底他们心中都知道对不起杨庆复,他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受过杨庆复的恩?四年前,他们这些人能活着,哪个不是杨庆复的功劳? 更不用说平日衣食用度,哪个短过他们?所以这会话说得再好听,也知道是在背叛杨庆复。 但他们也想活着啊,他们背後也有一大家子,战死在这里固然快意了,可谁会记得他们的功?是西川百姓还是那位高骈?不都是恨不得他们死吗! 他们这些牙兵什麽口碑,他们自己会不清楚? 於是他们将目光看向了那个脸上有刀疤的军将,让他去说。 这人望着杨茂言,说了这样一句话: 「南诏人素爱杨帅,如何会杀他呢?後面咱们少不得还要在杨帅下面继续效命呢!」 一听这话,那杨茂言微笑点头,释然道: 「确是这般道理!」 於是,在众将面,他下令: 「挂面白旗吧,不过上面得写『免战』二字!咱们到底不是要投降南诏人!」 在场军将们喜笑颜开,忙让人去办了。 至於白旗上写什麽,谁又在乎呢? 此时,杨茂言看了一眼草甸上的李继昌尸首,叹了句: 「都是自家兄弟,给他葬一下吧!」 众将蔑笑,还是唱喏去办了。 少顷,杨茂言部衙内军高挂白旗,并陆续撤出了阵地,将後面的维州李顺之,雅州张承简两部全部暴露出来,而在他们的身後,正是交战着的另外四个衙内都。 再然後,近万南诏军步丶骑从这条缺口冲进来中部战场。 …… 自开战以来,黄头军的两位军使,李铤和郭琪就站在城楼上望阵。 当他们看到南诏军击溃了西川军的右翼後,他们就知道遭了。 因为换言之,此时南诏军的左翼大军实已突破到了西川军的右後方,一旦敌军转向,中路的牙军危矣。 可更让他们牙碎的是,杨茂言那部竟然挂起了白旗,甚至还主动放开缺口撤离了。 这下子,二人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他们明白,这一战要输了。 现在,他们必须立即作出行动。 李铤将绛色的抹额扎在额头上,在牙兵的帮助下穿戴好了甲胄,然後对郭琪道: 「老郭,你继续守在城内,我料高骈必然是会出击的,这一次他以我等西川吏士的血肉做鱼饵,如何会放过南诏军?所以你守在城内,等高骈大军到来,能活下的!只是,请尽力多收拢西川吏士,这些都是我军的骨血啊!」 郭琪不安,看着李铤甲胄在身要去拼命,焦急道: 「老李,你不和我一起守城?以我两黄头军,守在城内,南诏军不足惧啊!何必出城浪战呢?」 李铤这会已经挂上了绛色披风,他回头笑着对郭琪道: 「这次不浪了,我去救节帅!」 说完,他捧着兜鍪,下了城。 在那里老邓带着百馀黄头军突骑等在那里,在看到李铤来了後,欢呼! 就这样,城头上的郭琪,只能看着李铤带着百馀骑直奔後方杨庆复大纛处! 在那里,杨庆复的描金大纛依然矗立着。 …… 与此同时,在谷地战场的南线,保义都也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保义都与维州丶眉州二军合营後,就布车阵於坡上。 保义都三营以品字型护着中间的幕帐,左右两翼分别是张造的维州兵和山行章丶徐耕的眉州兵。 除了郭从云丶丁怀义丶刘知俊丶刘信四队突骑自开战前就不在,三营战兵一千三百六十八人全部在阵。 本来保义都和维州丶眉州合营後,遇到的又是「灵活」的剑川军,所以压力是不大的。 可战场形势说变就变,谁也没想到中路军崩了。 南线的这些保义都吏士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并不影响他们明白眼下的处境。 中路军的崩溃,意味着他们南线的这几只军队很快就要被敌军包围了。 果不其然,越来越多的南诏游军已经杀到南下,此时正攻打着右翼的眉州兵。 山行章丶徐耕二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半个时辰後,他们再坚持不住,向赵怀安这边派出了一名求援兵。 可这个从战阵中一路突出来的眉州好汉连赵怀安的面都没见到,只是在帐外对话。 王进在帐内,听着外头讲着右翼阵地的血腥艰难,压低嗓子,坚定道: 「我会发援兵过去,但请兄弟告诉你家都将,今日就是我们兄弟的死期,不要想着撤了,一旦离开阵地,我们会如同猪狗一样被屠戮,而在这里,我们却可以像武人一样战死!」 「回去告诉你家都将,此战,唯死而已!」 帐外沉默了,王进能听到急促的呼吸,忽然外头响起: 「明白!能与赵都将共赴死,有什麽不能的!」 王进胸口一堵,压着情绪,哼道: 「好兄弟,那我们黄泉路上见!」 於是,甲片撞击中,帐外复归安静。 此时,王进和赵六的额头全是汗,他们听着外面爆发的厮杀声,呼吸同样急促。 忽然,赵六捏拳砸在案几上,对王进道: 「老王,额们带兵杀下去吧,这样下去,老山丶老徐都得死光了!」 王进的压力非常大,他第一次理解到一个领兵将所要承担的责任。 他努力压住烦躁,沉声道: 「继续守在这,咱们要信都将!他一定会带来援兵的!」 赵六点了点头,望向了南方,那里是大渡河,是黎州军乡党们战死的地方,也是他和赵大成为生死兄弟的地方! 他信赵大! (本章完) 第127章 十荡十决 第127章 十荡十决 跃马驰奔,赵怀安夹着马槊,身後是三百多突骑。 有郭从云带来汇合的二百保义都突骑,有百名折宗本的落雕都骑士,还有数十名成都突将,他们也由任通丶宋远带着,跟在骑队中。 三百多突骑驰奔,千匹战马扬尘,地面发出雷霆般的咆哮。 战马作为人类驯化的坐骑,之所以能成为统治战场的存在,全在於战马的速度,可相伴的缺点就是,耐力不足。 所以往往为了在战场上获得足够的马力,骑士们除了必要时刻,平时是不会骑战马的,往往都是随大军牵马行军,等到了战场边缘,才开始上马驰骋。 而一些富裕的军队,则会给骑兵配多匹战马,好用数量来弥补骑兵耐力的不足。 现在赵怀安的队伍就差不多如此。 此刻,赵怀安将自己的家当全部带来了,整整五百多匹战马,平均配给保义都突骑的,每个都能配到两到三匹。 而落雕都作为高骈南征北战的无双精锐,尤其是这些武士家族本身就养马,所以更是到了每人三匹到四匹的水平。 而成都突将则是人数少,所以攒了一下,四五十骑也有百馀匹战马。 此刻,多达千馀匹的战马在山道上驰奔,很快就看到了前方的谷口,那里已经爆发出山海的呼吼。 数万人在那里狂呼丶哭泣,哀嚎,连战马们都焦躁地打起喷嚏,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前进。 此时,最先前探的郭从云和丁怀义带着数十骑奔了过来,隔着老远就对赵怀安吼着,可马蹄砸出的巨大噪音,赵怀安根本听不清他们说什麽。 终於,二人奔到了赵怀安这边,扯着嗓子大喊: 「都将,西川军崩溃了!」 赵怀安愣了一下,他来得已经够快了,可西川军怎麽崩溃地得比他预想还要快? 他喘了一口气,大声喊道: 「带我去前线!」 说完,赵怀安给不远处的折宗本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带着百馀落雕跟着自己。 折宗本呼啸一声,然後带着落雕都骑士从骑队中分开,然後追上了前面的赵怀安。 赵怀安对摺宗本道: 「西川军崩了,咱们必须现在冲进去,将杨帅救出来!然後在附近游弋,最好是找到我本军所在,咱们这些骑军有了军阵的保护,必然可以坚持到诸藩大军到来!」 折宗本没有多少主意,反正使相说了,听赵大安排! 於是,点了头,就回头对麾下的落雕都喊道: 「抽弓,上轻箭!」 百馀落雕都骑士纷纷换弓,然後从箭囊中抽出一把轻箭,百馀骑整齐的几乎奏出了旋律。 赵怀安暗暗点头,果然骑军和骑军的差距比人和狗的差距都大。 自己麾下骑马也还行,但能像落雕都这样战技纯熟,人马合一的,十个不过才一个。 等落雕都换完毕,那边赵怀安也让麾下四个骑将换装备,不过不是换成弓,而是举起手中的丈八马槊。 因为都是制式装备,这些马槊几乎用不到第二回合,除了赵怀安自己和其他几个骑将手里拿着的是价值二三百贯一支的精槊,其他突骑主要还是靠着铁骨朵这些来杀伤敌军。 两边准备後,赵怀安猛吸了一口气,又提了一口,最後缓缓呼出,他单臂提槊,指着後方的修罗战场,大喊: 「诸君见我旗帜,我旗帜何在,你们弓槊就指向何处!今日,血不流干,死战不休!」 众保义都突骑纷纷振臂大吼: 「血不流干,死战不休!」 那边的折宗本等落雕都骑士则不是太感冒,毕竟话说得好听和做事让人服气,是两回事。 赵怀安再不耽搁,对刘信大喊: 「阿信,你为我护旗,我在旗在,我亡,你要继续带着旗帜冲锋!」 刘信大吼: 「都将,我死骑旗都不会倒!」 赵怀安骂道: 「死个屁,今日我等就在酋龙的帐下吃酒!」 随後,他对郭从云丶丁怀义丶刘知俊丶任通丶宋远等骑将吩咐: 「你们各带本部,分散离合,但记住,无论在哪,皆按我旗帜所引,前来汇合!」 众骑将大声唱喏! 终於,赵怀安扭头看向远方的战场,随後拨马掉头,向着战场奋勇向前。 …… 整个谷地战场,到处都是西川军崩溃奔逃的身影,以及南诏军桀桀的笑声。 可依旧,有几处阵地在这乱潮中如磐石一样坚守着,甚至不断吸收着周围的溃兵。 一处是郭琪所在的汉源城,其在李铤出城後就开始收拢附近残卒,充实了城内的防守力量。 但随着四五支南诏军开始将汉源城团团围住,郭琪也只能停止了收拢溃卒,开始死守城防。 另外一支则是游奕将谢再兴部,其部多骑卒,所以溃而不散,并在过程中不断发起反击,这是一支游动的磐石。 而第三支正是保义都所在的南线阵地,这是一座不倒的长城,尽管南诏军已经发起了数次冲锋,但依旧不能动摇保义都的车阵。 但这些都吸引不了南诏军的目光,此时无数南诏军如同飞蛾一样,向着那面绣金大纛疯狂涌去。 那里正是杨庆复的大纛所在。 整个地平线上,到处都是南诏军的旗帜,随着胜局的确定,附近山岭上犹疑的南诏军头,开始疯狂加入战场。 这一次南诏太子和国主的权力斗争,到底还是老凤要更亮一些。 连绵的号角,夹着着一些铜鼓声,南诏军越战越勇,此时战场上已经没有太多成建制的唐军了,於是他们也不再保持着阵列,开始分散地去追击唐军。 唐军武士从来都是最优质的俘虏,每抓一个都能大大加深所在庄园的底蕴,所以这些部落军头们根本抵御不了这个诱惑。 即便此时中军的鼓声一下比一下急,他们还是没组织起最後的冲锋。 此时,黄头军使李铤带着百骑从斜後方杀了出来。 在李铤的视线中,到处都是南诏军的黄色和红色的战旗,尤其是最中间的一路,这是一支难得的纯甲重步兵。 因地处雨林,南诏人要维护一支铁铠重步兵的成本远远大於唐军,所以在南诏军中,这类重步还是很难得的。 此时南诏军气势如虹,李铤就是再勇,都不敢冲这样一支铁甲步兵,可这支步兵正向着杨庆复的方向压去。 来不及多想,李铤带着突骑从斜侧方游弋了过去,忽然看到了一支己方部队,看旗帜正是成都突将。 那应该是赵怀义的部队了! 此刻,李铤感叹了句,那赵怀义不吭声的,没想到也是将才,诸军皆溃,唯他阵还不散,想了一下,便决定靠过去。 毕竟在战场上骑兵就像是舟船,军阵就像是陆地,每个一条船在看到陆地时的第一想法,就是靠过去。 李铤他们刚刚已经冲了不短的时间了,之前也在保义都那边修整过,补充了箭矢。 於是,李铤照样在前,纵马驰奔。 风吹在他的脸上,李铤忽然想到一个可能,脸色大变,就准备转马头从军阵的两侧顺过去。 可几乎就是同一时间,从突将的方阵中射出无数箭矢,没有防备的黄头军突骑纷纷落马。 而李铤也被第二波箭矢射倒,在地上滚了一圈,才迷茫地看向天空。 再然後,一支南诏突骑竟然直接从突将的方阵中奔出,向残存的黄头军突骑追杀过来。 李铤想站起来,可浑身一软,却发现一支箭矢刚刚好地从甲胄的缝隙,钻进了自己的腋下。 气力从身体流失,李铤茫然地看向前方,那里一个南诏骑士夹着马槊驰奔而来。 再然後,一痛一黑,李铤的首级被马槊平整得铲飞了。 黄头军将李铤战殁,至此西川军再无力回天! …… 看着混乱的战场,杨庆复茫然地坐在大纛下,下方,牙兵们正组成坚阵,用步槊死死地顶住南诏军的攻击。 这场仗是败在了哪里,是从什麽时候开始败的呢? 如果这一次是他点评,那杨庆复会有很多答案,可这一刻,他真的不知道。 他不再看毫无希望的战场,而是将目光凝在了前方的牙兵儿郎们。 杨庆复看到宋行能带着少数骑兵冲了出去,然後就再没有回来。 他还看到李继雍带着一队重甲步兵死死地钉在阵地上,手里的铁鐧不知疲倦地砸击着,南诏人的尸体在他的脚边摞下了一层又一层。 可一支不知道从哪里射来的箭矢,也不知道射中了哪边。 总之,穿着三层甲的李继雍就这样倒下了。 哦,还有费存,这个自己的心腹牙兵正带人往自己这边奔来,此刻杨庆复的眼睛花了,耳边也嗡嗡的。 直到费存摇醒了他,然後就听费存焦急道: 「节帅,我们撤吧,刚刚少郎君已经派人过来了,他带着突骑正往这奔,咱们一起突围!」 杨庆复下意识地点头,忽然他又想起一事,直接摇头: 「不行,我作为节帅,不能走,我一走,战场上的兄弟们将再无战心,赵大还在战场上呢!」 费存哭了,他抱住杨庆复,哭道: 「节帅,哪还有什麽兄弟们啊!如今还在的基本都是投靠了南诏军啊,这帮畜生啊!」 杨庆复茫然,他坚定道: 「赵大如何会负我?他不是这样的人!」 这个时候费存已经懒得争辩了,正要裹着杨庆复撤退,可忽然外面响起震天怒吼,再然後他们就听到外面军阵杨师范怒吼: 「我乃杨师范,速速散开!」 然後众中军牙兵就看到一团烈火从阵中杀出,依旧是枣红马,绛色披风,朱漆大铠,手里的马槊也是赤色如火。 杨师范足够勇猛,手里的马槊上下翻飞,直接扫掉了一片杂军。 顿时,一众牙兵欢呼高吼,唱着杨师范的名字。 可还是这个时候,一支箭矢从南诏军阵中射出,杨师范下意识缩了下脖子,箭矢射飞了他的兜鍪。 浑身肌颤,杨师范扭头看去,正看到一名武士就要隐匿在阵内,看清这个人後,杨师范爆发怒吼: 「狗贼,赵怀义!你竟然卖我父子!」 没错,那个屡用暗箭射死西川牙将者,正是左成都突将赵怀义,这个由杨庆复一手提拔起来的军中肱骨。 可杨师范只是犹豫了下,就放弃去追赵怀义,扭头就直奔他父亲那边,准备带着他突围而走。 正是这个时候,那背对着,已经要隐入军阵的赵怀义,忽然转身大喊: 「小杨!」 杨师范下意识回头,因为这是赵大常喊他的称呼,他以为赵怀安来了! 然後下一刻,一支箭矢直插在了杨师范的脖子上,将他带飞出去。 距离杨庆复十馀步,他的儿子杨师范就这样砸在了地上,杨庆复疯了,他慌忙奔了过去,将儿子揽在怀里。 此时杨师范已经气息奄奄,他望着父亲几乎一夜苍白的头发,苦笑道: 「父……亲,儿……不……孝了!」 说完,杨师范死死抓住父亲的手,最後滑落。 抱着儿子的尸体,这一刻杨庆复彻底愤怒了,他怒吼着,举着手中的横刀冲了上去。 後面,费存等牙兵死死护着他,冲进了南诏军的军阵! …… 这是什麽声音? 一开始,只有很少的人听到,然後越来越多,一些正抓着俘虏的南诏人迷茫地看向了东方,那里挂起了沙尘暴。 生活在山林里的南诏人很奇怪,谷地为什麽会有大风呢?可不知道怎麽的,这些人抖了一下,然後是一直颤一直颤。 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意识到,一支规模庞大的骑军正向他们杀来! 不能怪这些南诏人,他们也从来没见过骑军的集团冲锋! 几乎是他们看到沙尘的一瞬间,一支绛红色衣袍的骑军冲了出来,其中一人,手持丈八马槊,身上明光铠闪耀着精光。 明明太阳就在头上,但为何那人比太阳还要耀眼呢? 「轰隆,轰隆」 当南诏军惊慌地准备结阵时,已经来不及了。 洪水呼啸而过,留下一片断肢残臂。 为首的赵怀安,手持精槊,横勇无敌,他不需要如何动自己的马槊,只需要将自己面前站着的任何人都挑飞就行。 是的,任何人! 赵怀安越发焦急,好在不远处,那面绣金大纛还立着,於是他再一次催马狂奔,将十分速度,再提高了两分。 见赵怀安越冲越快,身後的保义都突骑们再不爱惜战马,纷纷夹马狂奔。 与此同时,两侧的射鵰都正在大范围的游弋,他们几乎是以顺时针在转动,一支支箭矢射出,将外围的南诏军无情地屠戮着。 作为最精锐的骑兵,射鵰都由擅长此战术,他们可以绕着军阵不断奔驰,然後在马上回身射击。 当然,他们也只能以顺时针的方向转动,毕竟大部分的人都只能右手拉弓。 屠夫的石磨已经转起,不以喂饱足够的南诏人血肉,它就不会停下。 而看赵怀安这边,他和一众保义都突骑们没有那样的骑术,他们也一辈子练不出这样的骑术,但他们有一样东西,那就是勇气! 勇气是人类的最高赞歌! 在外围射鵰都绵连的箭矢下,赵怀安身披明光铠,带着同样披甲的部下们,奋力冲击 在震撼山海的呐喊中,赵怀安一往无前,如风暴,是雷霆,狂吹乱炸在南诏军阵中。 这些本就分散的南诏人,在这样的集团冲锋中根本没有抵抗。 两百多名突骑,带着六百多匹战马,就像铁犁一样翻整着战场,留下一道道血肉残渣。 赵怀安并不是天生的骑将,但他懂物理,知道力量集中在一点,压强最大。 所以他带着突骑从来都是猛攻一阵,攻破此阵後,撕破阵线,驱散南诏军,最後斩将落旗。 只是这一招,却大巧不工,阻挡在赵怀安面前的南诏军纷纷崩溃。 最终,当最後一个南诏军的大阵,在保义都突骑的纵横驰突中,也崩溃了。 他们败得不冤,因为保义都的冲击从来都不是一轮的,而是连续不绝。 从斜着切近去後,冲出阵外继续整阵,然後再次换个方向突破,就这样反覆蹂躏,在南诏军的惊恐中,杀崩了这支军阵。 至此,赵怀安终於看到了那片绣金大纛,可下一秒他慌了。 只因为杨庆复死死地抱着大纛,用身体的力量支撑着大纛不倒,在他的外圈,幕府牙兵们已经横竖倒着,和南诏军的尸体抱在了一起。 赵怀安慌了,他纵马就去,可长时间的驰奔,已经要了这匹战马的全部生命,此刻它再也跑不动了。 不过它是忠诚的,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它嘶鸣了一声,然後才前腿弯倒,彻底倒在了地上。 赵怀安在战马嘶鸣的那一刻就跳了起来,可即便这样还是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他顾不得疼痛,连忙爬到了杨庆复身边,此刻这位西川宿将再无戎马的意气风发,而是一个苍老的老人,一个刚刚失去所有兄弟,所有儿子的兄长和父亲。 在人生的最後一刻,杨庆复看到是赵大来了,他笑了。 他望着泪流满面的赵怀安,笑道: 「赵大,看来咱老杨的运气也不怎麽好啊!」 这一刻,赵怀安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因为他看到杨庆复的大腿彻底不见了。 他拉住杨庆复,抽着自己的脸,大哭: 「杨帅,我真是个畜生啊,我怎麽就在路上多睡了会呢?我带着你走,杨帅,我军中有个好手艺的,一定能救活你。」 忽然,刚刚还笑着的杨庆复一把抓住赵怀安,正色: 「赵大,为我父子杀了赵怀义,拿着他的头祭奠在我父子坟前!」 说完,杨庆复仰头看向手上的那面大纛,留恋地看了一眼,这是他的一辈子啊! 望此青山绿水,他不知怎麽就想到了黄景复,那位黎州刺史,於是他用最後的力气,对赵大说了句: 「记住,靠自己!高骈靠不住的!」 说完,杨庆复感觉好累好累,他努力拉住儿子的尸体,将他揽在手里,然後缓缓地靠在了赵怀安的怀里。 这一刻,赵怀安彷佛失去了什麽东西,很痛很痛! 他放声大叫,胸中无穷愤怒需要宣泄。 缓缓的,赵怀安起身了,就抱着杨庆复的尸体,冲在场的骑士们,怒吼: 「搜!给我找到那个赵怀义!谁都不许杀他!」 几乎就是同时,从汉源谷地的北侧河谷地,也就是赵怀安逃难的那条路,一支庞大的军队出现在了战场。 而一来就直插流沙水,将南诏军主力彻底截断在了谷地战场。 …… 这一日,胜负的转化来得过於快了。 当唐军出现在後方,彻底切断了南诏军的回归路後,南诏人再无斗志,纷纷卷下旗帜,向唐军跪地投降。 而因为隆舜就在军中,并以高价格收购这些俘口,所以这些出现在战场上的外藩军都选择接受南诏军的投降。 一时间,投降就如同疾病一样扩散,刚刚还将胜利揽在怀里痛吻的南诏人,转瞬间就品尝着败亡的滋味。 与此同时,像杨茂言这样蛇鼠两端的西川军将,望着排山倒海杀出的外藩军,心中的後悔和苦涩达到了顶点。 尤其是杨茂言,他更是望着那些外藩军的旗帜,怒骂: 「狗辈,如何不能来得再快一点?要是来得再早一点,我如何会做这样的事!」 他看了一圈同样绝望的军将们,恨声道: 「如今,要想不连累宗亲家族,就只能自戕以谢罪了!」 说完,他就对牙兵们使了个眼色,然後两人一个,一左一右,用白绫勒死了刚刚逼迫他投敌的牙将们。 此刻,望着吐着舌头惨死的一干人,杨茂言笑着笑着哭了,随後骂了一句,抽刀抹了脖子。 可恨啊!命运何薄於我! …… 此刻,赵怀带着突骑们一路追索着,刚刚刘知俊说看到了赵怀义,於是突骑们直奔过来。 可这一奔就发现,他们的前方有一军阵正向着北面移动,那里是白溪关的方向,此前任可知就驻扎在那边。 对了,也不知道老任现在如何了?他还欠咱一顿酒呢! 他见这支军队还高悬着一面旗帜,上写: 「是心作佛,是心是佛」。 赵怀安看不懂,骂了句: 「写得什麽狗屁!冲过去!」 说完,挺槊夹马,率队驰奔过去。 此时,这支南诏军在发现唐军的援兵赶到後,实已军心动摇,又当头遇到一支唐军突骑,士气更加低落。 可他们是罗苴子啊,是万众选一的罗苴子,他们如何能逃呢? 所以他们也结阵,试图对抗驰奔过来的保义都突骑。 可在野外骤然遇到这等规模的骑军,就是心气再高又如何?明明兵力数倍於赵怀安等人,可还是被赵怀安等人冲得七零八落。 鲜血染红了草甸,到处都是伏尸和残肢。 南诏军中有一支禁军,为羽仪军,皆为国中高官子弟,一直护卫着酋龙。 此刻,为了给酋龙打开通道,这支羽仪迎着赵怀安他们当头冲去。 可赵怀安已经彻底烦了,他还要去杀那个叛徒赵怀义呢,哪里有什麽和这些人打烂仗? 於是,赵怀安率先从褡裢里拿出一支手弩,对着那支敌军射去。 而後面的突骑们也有样学样,将手里的弩箭射了出去。 只是一个呼吸,对面奔冲的羽仪军呼号着栽落下马。 与此同时,一支河东兵骑军也咬了过来,而和赵怀安没见识不同,他们一看到那面佛幡後,就知道此战最大的战功出现了。 於是,他们呼吼着从後侧撞进了南诏军。 这一刻,被前後夹击的南诏军彻底崩溃了。 此时,赵怀安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他敏锐地发现了河东军的疯狂,电光火石间想到了什麽。 於是,他再不留手,带着刘知俊丶刘信二突将驰奔入阵,遥见那面经幡,还有一个中年贵者跪在经幡下祈祷,毫不犹豫射出了两箭。 第一箭,正中那杆经幡,铁铲一般的重箭直接斩断了旗杆;第二箭,正中那个中年贵者,并将他死死钉在了旗帜上,动弹不得。 然後刘知俊和刘信二人驰马上前,在河东军赶到前,夺下了旗帜,割下了首级。 也是这时,从侧面奔来十来骑,正用套索拖着一个人。 为首的正是任通丶宋远这些突将,原来在得知出卖杨帅的竟然就是他们的同军袍泽,这些突将们彻底愤怒了。 因为更熟悉赵怀义,所以他们更早地发现了此人,然後就是一路追杀,终於在附近将此人截住。 因为知道赵怀安要活的,所以他们用铁骨朵敲断了他的四肢,然後就将他如死狗一样拖了过来。 看到赵怀义,赵怀安甚至都没看一下刘信送过来的首级,就拍马奔了过去。 赵怀义这会已经被拖得血肉模糊,迷糊地看了一眼赵怀安後,叹了口气。 居高临下看着,赵怀安什麽话都没说,就单臂拉着缰绳,将此人一路拖到了杨庆复那边。 此时,那面属於西川军的绣金大纛依然屹立在风中。 不倒! (本章完) 第128章 别离 第128章 别离 佛进山阵地,昔日杨庆复本阵所在,而今却被另外一群武人占据。 他们将一名头发苍白,虎威赫赫的老帅围在中间,一起观看着坡下的战场。 无人说话。 没错,这位老帅正是高骈。 实际上,在赵怀安他们刚走没多久,高骈就亲带落雕都丶河东军以及张璘统带的乌蛮骑兵就跟了上来。 其意如何,无人能猜透! 当高骈他们上了佛进山後,看到那面「呼保义赵怀安」的土黄黑墨旗,他就知道是赵怀安率队驰奔入阵了。 只见那面土黄色大旗下,一支铁骑鼓勇突进,锐利的锋头戳进缺口,後续的突骑就如同洪水一样涌入南诏军中,踩着惨烈的哀嚎践踏丶蹂躏,直至这支南诏军彻底崩溃。 再然後保义都突骑胆气愈弥,奋呼冲击,叱咤声,便是佛进山这里都能听清。 众外藩将们居高临下看着,目眩神迷,心情激荡。 偌大的谷地,那赵怀安驰奔在前,突骑披甲持槊在前,两侧是箭矢如蝗的射鵰都的秦胡骑。 双方在东面山谷中混战丶周旋,一面面南诏军的旗帜落下,一支支军阵被冲垮。 即便在场这些猛将们都没有亲临战场,只看下方铁骑如奔流,就知道此时的战场到底是何等的血肉横飞,胆气激荡。 他们都是从血战中走出来的猛将,可以不过三百骑便冲荡南诏军数万大军,这也是他们从未见过的。 这赵大是真的胆大包天,是真的……大丈夫啊! 即便再看不上赵怀安的,此刻看着山脚下谷地的混乱,都为之心折。 他们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天南地北,在这里见此等虎将折冲,回去必要将赵怀安的勇名传遍天下藩镇。 如果说赵怀安之前不过是西川小有威名,此战之後,随着时间的发酵,天下皆会知道有一位豪杰,他唤「呼保义」。 他夜奔高骈请援兵,不眠不休奔绝地,他胆气冲天折刀槊,只为不负心中义。 再蝇营狗苟的,这一刻在面对人类最崇高的道德,都会心生景仰。 真真是豪杰义气啊! 此刻,众将皆沉默,甚至本来还坐着惬意看着战场的高骈,都站了起来。 高骈砸吧着嘴,将槟榔吐在地上,笑着对众将道: 「未想这赵大倒真有三分豪气,有老夫当年六分颜色了!」 说完,他也不听一众军将的恭维,眯着眼继续看下去。 到了这个年纪,高骈实际上已经看不到那麽远了,虽然年轻时精於骑射,练就出一副鹰眼,可再鹰眼,这会也有了点白内障。 所以这些年,高骈已经不怎麽射箭了,甚至连打熬武艺都很少,能坐步辇就不骑马。 这一次骑马奔佛进山阵地,已经是高骈这些年为数不多的剧烈运动了。 所以这会,他只能模糊地看到,无数黑点在不断溃散,当然,对於这个,他谁都没说,他永远是那个战无不胜的大唐擎天柱! 他怎麽会老呢? 这个时候,从下方奔来一名披甲武士,为天平军都将张杰,在土坡下方,其人大声喊道: 「使相,河东丶忠武军已至白溪关。」 差不多同时间,押衙将俞公楚也奔了过来,大声唱道: 「使相,义成丶博野丶山南道兵皆已至西北河谷。」 随後,又奔来几将,都是军中一时豪杰,如陈珙丶冯绶丶董瑾丶张瑰丶韩师德韩问丶诸葛殷丶申及等人。 他们之前都是分别联络各藩军,他们一来,说明此时三万馀诸道藩兵皆已抵达谷口,随时可以下谷,彻底截断南诏军的退路。 望着一个个虎士跃跃欲试,高骈稍微顿挫的心再次振奋,他哈哈大笑,望着下方依旧在冲奔的赵怀安,轻笑,暗道: 「老夫承认你有一腔子豪情,也确实够拼!但赵大呀,你还是太年轻了!仗不是这麽打的!光拼命也从来进不了长安,因为长安从来不信这些。」 「虽然很残酷,但有些东西,你不是生在长安的,那你这辈子再怎麽拼命也得不到。真是可惜了,赵大,你要是一个长安人该多好啊!」 「这些道理也许你日後多少会懂,但现在,该结束了,别挡着老夫力挽狂澜!」 念此,高骈嘿了声,大吼: 「儿郎们!饥否?」 众猛将虎士披甲执锐,举着刀矛,奋声大呼: 「饥!饥!饥!」 高骈再次振臂一呼: 「儿郎们!渴否?」 军将们叫得更大声了,放声齐呼: 「渴!渴!渴!」 高骈两句话激发了众军将的杀心,也将他自己振奋起来了。 如果说,刚刚高骈还只是虎卧山岗,此刻正是磨牙吮血,他要吃人! 此刻高骈须发皆张,举着手中的铁如意,摇指着远处谷地那赵怀安的身影,大声吼道: 「尔等为我功狗!饿了就要吃肉,渴了就要饮血!所以儿郎们!出击!去吃肉!去喝血!去收得你们的荣耀!」 最後,他更是轻蔑嗤笑道: 「尔等武名早着,今日要让小儿辈专美於前?夸耀军前吗?还不去!」 於是,众将大声唱喏,各带铁甲牙兵,鱼贯下坡。 此刻,他们对於高使相的敬服已经到了盲从,跟着使相有肉吃啊。 下面西川兵打生打死,最後他们不费一兵一卒,就将最大的功劳给吃了,这种神仙仗果然是使相这种修神仙道的,才能谋算得出。 还得是使相! 就这样,众将带着对功名利禄的渴望,如同争食的鸟雀一般,冲下山坡。 …… 没多久,佛进山上的狼烟就烧透了半边天。 整片山林无数飞鸟惊恐地盘旋在空中,彷佛林中有何等猛兽奔行猪突。 此刻,掌书记裴鉶走了过来,对高骈恭敬道: 「使相,这一仗终究还是需要你亲自出马呀!」 高骈哈哈一笑,看着山谷北侧无数外藩军从山岭後杀出,意气风发。 是的,高骈也要下战场了! 对於他来说,这并不是用来激励吏士们,而是他要亲自去摘取这份饱满的果实。 因为这一战,就是他高骈最後的落幕战,他必须亲自拿下此战胜利,功德圆满。 他料此战过後,自己也要解甲归田,回到长安颐养天年咯! 所以今天注定是他高骈的独角戏,不允许有任何人挡着那份荣光! 毕竟一场伶剧就该只有一个主角! 是吧,赵大! 於是,高骈大呼一声: 「下山!」 然後他就跨上了八人抬的步辇,然後就在牙兵的簇拥下,呼着号子,奔下战场。 是的,和他有很多心腹肱骨和健走昆仑奴一样,高骈也有很多步辇。 没有谁是唯一,也没有谁是不可取代的! 山道上,牙兵们呼号出战,虎兕出柙,势不可挡。 阳光下,那面「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愈发耀眼了! …… 当赵怀安拉着绳子,拽着赵怀义直奔大纛处时,战场上依然还没结束,到处都是溃兵,以及试图发起反击的南诏忠勇。 一团团南诏军看到赵怀安的旗帜後,嘶吼地冲了上来,可当他们恍惚地看到那面「作佛」旗,以及用长槊挑着的雕枯首级,所有的勇气和不甘都消失了。 这些南诏军最後一点士气也崩溃了,他们跪在地上,看着他们酋龙的首级越去越远。 他们的骠信,就这样被唐人杀死了! 而一些人则更加惊恐,发了疯似地奔逃,大呼: 「骠信死了,骠信死了!」 於是,谷地战场上跪下了更多的南诏人,也更多旗帜无力地落下了! 与此同时,随河东军一起下谷地的南诏太子世隆,则在段宝龙这些南诏将的带领下,疯狂招降纳叛,凡他所过,南诏军皆下旗跪降。 这一刻,世隆意气风发,忍不住大吼出来! 原来这才是权力! 可下一刻,他就想到之前在坡上遥望谷地的场景,那位「呼保义」到底是如何十荡十决,如何奔流激荡的。 不知道为何,世隆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此等人物能为我所用吗?」 他又想到自己这些日子於唐军所见的,知道像赵怀安这样的豪杰,立下如此大功,怕是难在西川了。 可这不正是自己的机会吗? 大唐昏庸,有豪杰而不能用之,这是天降贤臣与我世隆啊! 望着战场上彻底胆丧落魄的南诏军武士们,世隆没有兔死狐悲的哀伤,只有浓浓的振奋豪情。 大唐,今天我南诏是败了,但且看十年後,你还能有杨庆复丶黄景复丶赵怀安这样的忠臣义士吗? 想到这里,隆舜回头看向段宝龙,笑道: 「宝龙,且看你我日後了!」 段宝龙愣了一下,不明白为何隆舜这个时候还能笑得出来,那些不断哀嚎惨叫的可都是他们南诏的精锐武士啊! 尤其是国主带着最精锐的白蛮丶乌蛮武士们参战了,这些人都是国族核心,一朝丧在这汉源,隆舜就是回到国内,也不过是郑丶杨这些大家族的傀儡呀。 哦,不对,我段氏也是这些大家族之一呀! 於是,段宝龙也笑了出来,恭敬对隆舜道: 「诺!」 …… 赵怀安一直拽着赵怀义到了大纛下,此时一些保义都吏士们已经将这里护住了,不使得乱军冲撞大纛和杨庆复这些战死者的尸首。 当赵怀安过来时,鲜于岳已经在这里收敛杨庆复父子的尸体了,他还从死人堆里挖出了两个人。 一个是披三层甲酣战不退的李继雍,一个是被重兵砸晕了的牙将费存。 两人被扒出後,就被鲜于岳送到了後方,能不能活下来也看这两人的造化了。 鲜于岳望着杨庆复的尸体,为他找到了残肢,他知道杨庆复临死前依旧抱着大纛,他无法想像这需要多强的毅力才能忍受断体之痛。 他望向了那描金大纛,就是因为这杆旗吗? 对於杨庆复,鲜于岳也很难过,却没办法做到像赵怀安那样愤怒。 也许是自己早就估计到了杨庆复的结局?或者是自己本身就感情淡漠?又或者,只是赵怀安一人,感情太过充沛了?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杨庆复,可慢慢却发现,为何杨帅的脸上却丝毫看不见悲伤,难道他不恨那些西川叛徒呢? 也不知怎麽的,只是凝望着这张脸,鲜于岳的内心忽然就揪着了一下。 这一刻,他忽然清醒地意识到,这位一直庇护着他们的老大哥,走了。 只是一瞬间,泪水就从鲜于岳的眼眶中流出,他低声压抑着,掩面抬头。 忽然,一只宽厚温暖的搭在了鲜于岳的肩膀上,就听一沙哑声: 「老岳,咱们一起送下杨帅。」 鲜于岳猛地回头,就看见是赵大来了,手上还提着一个血肉模糊的物件,还在微微喘着气。 看着眼睛赤红的赵大,鲜于岳不知怎麽的,只感觉自己的人生荣耀也许正是和这人有了羁绊。 那日英豪会,鲜于岳纵酒舞剑,其实内心已经接受了自己是一个平庸的人。 平庸的家世,平庸的经历,平庸的才能,所以也是平庸的人。 他做不到赵怀安那样雄姿自生,也学不来赵大举手投足间无穷地魅力,那是一种让人忍不住亲近,彷佛只是在他身边,人生就有了一种别样的意义。 他知道赵怀安很舍得给钱,但鲜于岳却相信,那些愿意追随在赵大身边的,却绝不仅是因为钱才随他一起,那是为了一份事业。 什麽事业呢?好像每个人都不同,但这些不同的人都彷佛知道,只要随着赵大,这些事业都能实现。 所以赵大到底是要干一样什麽事业呢?常和赵大抵足而面的鲜于岳,显然有答案。 那夜酒後大雨,赵大出去後,凌晨又回来,他是去了哪里,鲜于岳永远不会去问。 所以此时,看着赵大,鲜于岳内心感叹: 「真是一个豪杰啊!彷佛五湖四海的水倾倒也填不满他的胸襟。」 他很喜欢赵大讲的《三国演义》,故事太好了,以至於数百年前後汉英豪争雄斗智的场景,历历在目。 也许那位美姿仪的周郎初见那位八尺倜傥的诸葛孔明,感叹那句「既生亮,何神生瑜」,其心境也与自己相差彷佛吧。 不多有两点倒是不同,一是他远不如那位周郎,而赵大绝强於那位武侯。 二是,他没有「既生亮,何神生瑜」那份感慨,而是一种,能和赵大做兄弟,我鲜于岳真三生有幸啊! 其实,鲜于岳也一直想成为赵大这样的英豪,他也确实往这个方面努力了。 文成武学他自问不弱与成都豪族的那些同辈,甚至毫不谦虚的说,他们这一辈,谁为西川第一人,舍他鲜于岳何人? 可他遇到赵怀安後,他才明白,这麽多年做的,终究不过是皮毛。 鲜于岳也知道原因。 因为他有很多偏见,对很多人和事都有自己的芥蒂,他看到人的第一眼便是: 「不过如此。」 对下面偶尔涌现的英豪,纵然招揽,也是称为「折节下交」,他从来,也不可能把人平等地放在一起。 平等?这个词还是赵怀安告诉自己的,只是可笑啊,他竟然从来不知道世间有平等,人不是生来就是三六九等的吗? 可赵大又怎麽懂这个的呢?他能看出,赵怀安不是说说,而是他真的这样想的。 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三教九流,赵大都能当成兄弟,上至公卿高骈,下至他军中的那些匹夫,赵大都和他们吃酒。 真应了赵大常爱说的那句: 「五湖四海皆兄弟」 不过,赵大也是真的爱组酒局哈。 想到这里,鲜于岳忍不住笑了。 …… 赵怀安看着鲜于岳又哭又笑的,怕他憋出毛病了,忙拉着他来到杨帅的尸体面前。 杨帅被收拾地很乾净,即便战场条件很艰苦,鲜于岳他们还是给杨帅擦拭了身体,找到了一面漂亮的蜀绣盖着。 赵怀安将那个叛徒拉到了杨庆复的脚下,看着这个已经被折磨地没有人型的赵怀义,忽然明白为何那些海盗对叛徒最喜欢用刮龙骨这招了,的确是够折磨人的。 来的一路,赵怀安想了不止十种酷刑要折磨他,可当他将这个赵怀义拖到杨庆复面前时,他又有点意兴阑珊了。 他似乎觉得,这个赵怀义压根不配祭奠杨帅,杨帅从来不是因为这些小人而害,他是为这个世道,为这份污浊的道德末世而害死的。 於是,他扭头对鲜于岳道: 「老岳,你想怎麽弄这个叛徒!」 鲜于岳看着血肉模糊的赵怀义,心中的愤怒一直在积蓄。 忽然,他对赵怀安道: 「赵大,我们之前已经拷打了这人的伴当,你知道他为何要背叛节帅吗?」 赵怀安嘴角一咧,笑道: 「老岳,你不用和我说,没必要的,杀一个人杀了就杀了,没必要再去了解叛徒为何要背叛,咱们不需要审判,也不需要了解这个人,今日我们杀他,就是因为一点,杨帅要咱杀了他,那咱就杀了!哪那麽多为何?」 鲜于岳笑了,赵大还是那个赵大。 於是,他也点头: 「行,那咱就杀了吧,不过不能在这,别污了这片地方。」 赵怀安愣了一下,疑惑道: 「不将杨帅带回去了?」 鲜于岳摇头: 「不用,杨帅曾和我说过,要是此战输了,他就想埋在这里,这里有兄弟们,下去不会寂寞。」 赵怀安叹了口气,环视这青山绿水,点头同意了。 然後就捏着赵怀义的脖子,来到了一处偏僻地,看着只有一口气的赵怀义嘴唇微动似乎要说些什麽,赵大轻轻捂住了他的嘴,小声说了句: 「你犯不着和我说,我也不想听。我只将你送到杨帅那,到了下面,自有杨帅好好招呼你,有什麽话你也留着下去和杨帅说吧。」 说完,赵怀安捏碎了叛徒的喉咙,甩了下手,将尸体抛到了一边,然後回到了杨庆复这里。 望着含笑的杨庆复,赵怀安喃喃说了句: 「杨帅,你们父子到了下面肯定不愁吃穿,也自有好女鬼投怀送抱,但总有缺的少的,到那边後记得给我托梦,我给你们烧点过去。在我们那都是送洋楼丶模特丶跑车的,也不知道你们这边时兴什麽,不过咱不差钱!要啥就给你们烧啥。」 念完,他对旁边的鲜于岳道: 「老岳,咱们两给杨帅磕一个吧。」 鲜于岳点了点头,然後带着赵怀安一起磕了三下,然後起身开始给杨庆复父子掘坑。 泥土一点点扬,土坑一点点大,两兄弟小声说着话。 「老岳,我要走了。 「离开西川吗?去哪呢?」 「嗯,大概是回淮西吧。」 「淮西啊,说是地方不错,离你老家寿州近吗?」 「不知道呢,左不过就那一片吧。」 「都定下来了?」 「嗯,高骈和老杨都同意了,主要我不走,那些人也容不得我留在西川碍眼。」 鲜于岳掘土的手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到了地方,好好干呀!不能丢了咱们杨帅的脸。」 「嗯。」 「对兄弟们也好点,那帮人虽然爱钱,但人都不错,是好汉子。」 「嗯。」 「对百姓也好一点,这些年他们都不容易,活着累。」 「放心吧,大兄,我会的。」 「那茂娘也带走的吧,人虽是胡人,但挺不错的,别负了人家。」 「嗯,一并带走的,我哪舍得不带?」 鲜于岳哈哈一笑,然後继续埋头挖土。 然後二人就再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再挖土,他两都明白,在这个时代,分别意味着此生可能再无相见。 只恨着山太高,路太远,水太长,兄弟间的情义终究抵不过山海相隔啊。 二人将大坑挖好後,将杨庆复父子抱了进去,还是葬在一起。 忽然鲜于岳听到赵大抽泣了下,愣住了,他拍着赵怀安: 「咋了,我家赵大千军万马都不怕,还怕去个淮西嘛?」 赵怀安笑了,唾道: 「屁咧,我赵大到哪里,都是来做祖宗的?那帮淮西崽子以後敢炸刺,看我捶不死他们!」 「刚刚就是沙土迷了眼睛。」 看着鲜于岳盯着自己,赵怀安慢慢抿住了嘴,到底还是问道: 「老岳,咱们一起去淮西吧。这里不值得留!」 鲜于岳笑了,他拍了拍赵怀安的肩膀,笑道: 「赵大,不了,这里纵千般不好,也是我的家乡,这里有我的亲族丶兄弟丶朋友,他们待我,正如你那班兄弟待你。你会舍了他们,独自回淮西嘛?」 「而且,赵大呀,这天下去哪都是一样的,你以後回了淮西,你就明白了。也许西川呀,已经是不太差的地方了,至少这里的百姓多少还能有一口饭!」 赵怀安点了点头,不再劝了。 於是,两兄弟给杨氏父子覆了土,又封上了两个小丘包。 赵大还弄到了两支柳树条插在了坟边,然後在鲜于岳不解中,念了一句: 「今日我在老杨坟边手植两棵柳树,三十年後,我回来再看他们时,想必两树已大如车盖了吧。」 鲜于岳笑了,然後点头: 「嗯,每年我都回来看一看,也给这两棵树上上肥。」 沉默了一会,他又补了一句: 「也不一定是三十年,要是想了,就来一趟吧。」 赵大郑重地点了头,然後和鲜于岳一起检查了封土,上脚踩实後才放心。 不踩实了,有些野兽一扒就能扒掉,不过这也是权宜之计,後面得空了,还是得给老杨父子重新修葺一下。 做完了这些,二人又检查了遍,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 此时夕阳终於要沉下,不远处的旷野建起了一座巨大的营盘,无数篝火已经点燃,得胜的吏士们押着数不清的俘虏,涌向了营地。 在那里将要举办一场盛大的夸功会,荣耀和功勋属於胜利者,可胜利者却并不包括那些已经长眠於此地的西川吏士们。 此时,迎着夕阳,鲜于岳与赵怀安并绺而行,忽然,他扭头对赵怀安道: 「赵大,你得生儿子了,我在你这麽大的时候,儿子生了三个,女儿都生了四个,你不行吗?」 赵大一下子急了,骂道: 「谁不行?我告诉你,回了淮西我就生他十个八个的,还各个是儿子!而且你以後别急着嫁女儿,这些都给我儿子们留着!」 鲜于岳哈哈大笑,纵马扬鞭,驰奔大叫: 「那咱们就比一比,到底你是生的儿子多,还是我鲜于岳能生!也看看最後,到底是谁的儿子娶谁的女儿,哈哈!」 赵怀安恼羞成怒,气急败坏地追上去: 「我赵大行得很!」 就这样,二人纵马扬鞭,迎着夕阳,踩着最後的温暖,奔向了前方。 (本章完) 第129章 呼保义 第129章 呼保义 夜幕降临,旷野上到处都是篝火,简直与天上的繁星试比光辉。 而谷地中央,这座刚刚才拔地而起的营地,更是灯火通明,照得营地亮如白昼。 无数外藩军武士们提着血污的首级,拉着一群群俘虏,返回这片营地。 郭琪茫然地骑着战马,身後是数十名仅存的黄头军武士,这支昔日的西川劲旅如今也仅剩这麽些人了。 郭琪从来不聪明,他信佛也是因为和尚们似乎都能说一些很有道理的话。 所以,仗打完了,好像他们也胜了,但为何他们却败得那麽惨。 明明他们都拿下汉源城了,明明他们气势如虹,离胜利都那麽近了,但怎麽就输了呢? 战争是从什麽时候变得他看不懂了呢? 可有一点他懂的,那就是昔日并肩作战的袍泽们,都战死了。 李铤去救节帅的路上,被割掉了首级。老任是冲过流沙河,陷於军中;瞿大夫被伏击,在翠林中自刎; 衙内五都,五个中三个战死,两个自刎,那杨茂言和杨棠二将也是的,打了败仗,何必自刎呢?真不是好汉。 像谢再兴丶杨儒消失无踪了,那些个军镇将也死的死,降的降,最後也不知道剩下了几个。 偏只有自己侥幸活了下来,但一众兄弟们也就剩下了这些了。 郭琪就这样茫然地从汉源城废墟中撤出,本能地往谷地中央的营地靠拢。 这一路,他到处能看到被割掉首级,扒掉衣甲的裸尸,也分不清是哪边的。 他只是扫了扫,看有没有眼熟的。 很快,郭琪就带着黄头军残军入了营地,这里已经热闹非凡,到处是帷幕和帐篷,一队队牙兵武士手提着首级,挨个排队着。 他们的前面,幕府的勘功吏正借着灯火仔细地勘验着送来的首级,每有一人符合的便高唱一声。 而一些偷偷塞了钱的,则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只有那些既贪婪,又胆小以己军残尸首级冒功,还不舍得给钱的,才会怒骂。 这会,正有一个这样不长眼的,被拉着大骂: 「混帐,你拿个带有发髻的过来,糊弄我?使相的军功也是你能骗的?还不快滚。」 然後队伍的後方笑得更开心了。 至於那个发髻的首级,是从西川军的尸体上割下来的,还是溃兵脖子上割下来的,谁又在乎呢? 这边每通过一个合格的首级,就会有专门的人用清水清洗面容,以方便认出面目来。 一些重要的敌军大将首级,是需要敌军俘虏分别来指认的。 而现在,像这样的首级,光放在帐幕里的,就有七八颗,外头还有武士们来送来,可见这一次唐军到底赢得了一场何等了得的大胜。 也确实如此,此时营地内,虽然闹,但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对於外藩军们来说,这一场大胜来得何其容易啊。 他们只是奔了一上午抵达到了谷地附近,然後就等狼烟升起,那边一升,他们就在军将的呼斥下,冲下了谷地。 然後,他们就赢了! 他们还获得了南诏人的营地,那堆积如山的辎重和缴获,即便他们这些老卒,都是没见过那麽多财货的。 所以这一次,他们每人应该能分到不少钱?二百贯?三百贯?嘿嘿! 寻常的吏士们高兴,外藩都将们更是耀武扬威,此刻,不断有军将带着牙兵返回营地,一进来就有人大声报功: 「忠武将李师泰,阵斩外喻部贼酋!望部贼酋!」 「忠武将王建,阵斩敌丽水城主!苍望城主!」 …… 这些人都是斩杀的一些南诏方城丶部落的城主丶酋长,有功,但算不得大功。 终於当感化军的时溥率数百感化军返回营地时,报功的激动大喊: 「感化将时溥阵斩敌永昌节度使杨保山丶劝爽杨奇肱。」 唱报声传到了中间的帷幕下,坐在马扎上的高骈高兴对诸将道: 「这时溥我听过,军中号为『撞命时三郎』嘛,打得好。」 在场军将中,除了博野军使曾元裕还有兖海军都将田重胤,其他人都笑着恭维着。 他们这些人都是各藩军的都将和军使,都被高骈拉到了帐下准备夸功,所以这会在外面获首的都是下面的牙将们。 都将们也乐得如此,反正这些人的军功最後都会一并算在他们头上的。 可一众外藩军将们高兴,旁边陪坐的南诏太子隆舜则是坐立不安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他以为有自己提前打招呼,愿意高价收那些军将的俘将,就能收回这些人,可谁想他们还是照杀不误。 虽然大部分都是自己的政敌,也就是他父亲的心腹众,可也有不少是他的基本盘。 就如刚刚被那个时溥一并杀死的劝爽杨奇肱,正是他的老师,也是他在文官体系中的基本盘之一。 此刻,闻得老师被杀,隆舜是又怕又怒,终於他忍不住小声问向高骈,刚说了半句话,外面就又传来一声嘹亮的报功声: 「神策将宋文通阵斩贼小鬼主董凤由。」 高骈理都没理旁边的隆舜,高兴大喊: 「好,是个好汉子,还是咱们神策军的。」 随後他便对下面一人问道: 「那宋文通是咱们长安的吗?」 那人机灵回道: 「此人先是为博野军将,也是咱们关内人呢。」 高骈扶髯,高兴点头,将这个叫宋文通的记住了。 不过宋文通也无需为此高兴,因为高骈现在的记性也不怎麽好了,更不用说这会都在心里记了七八个名字了,到时候宋文通也是有可能被忘记的。 被忘了怎麽办?没办,只能算这个宋文通运气不好。正如杨庆复说的,运气不好的,做不得将帅的,而出人头地也是一样的道理。 然後,高骈才扭头问向边上的隆舜,笑道: 「太子,有事要说?」 隆舜看着高骈的眼睛,一颤,忙道: 「没事,没事,甚好,甚好。」 然後高骈就不理他,继续听外面的报功声。 後面如什麽长武军的朱玫丶王行瑜也各有缴获。 这两个是高骈族亲的牙将,但他了解不多,便问向下手: 「那朱玫何人?是我长武军老元从吗?「 有敏锐的,察觉出高骈不了解二人,就开始踩了一下,出声道: 「那朱玫据说是庞勋的旧将,後来降的咱们,但也有说是咱们老邠州元从,咱们也分不出。」 果然一听这话,高骈恼了,直接对下面的弟弟高柷,呵斥: 「朱玫是你的牙将,底细还弄不清吗?你这个镇遏使怎麽当的?」 此刻,携大胜之威,高骈威势如山,压得高柷汗如雨下,只能讷讷点头,表示会查号朱玫的身份。 其实高骈呵斥自己这个族弟,三分是因为这人不争气,七分还是因为他心中恼怒丶忐忑丶期冀。 之前他的武胆张璘带着乌蛮骑找到了南诏国主酋龙的营地,将酋龙的法轮丶大礼皇帝印丶以及袍服献了上来。 高骈固然高兴,可这些都比不上酋龙那颗首级。 此时他已经知道是赵怀安得了酋龙的首级,他一方面意外於真让此人办成了,另一方面则恼怒於,这赵大到现在也不带首级献上来。 这会,随着天越来越黑,高骈再忍不住想到,这赵大不会是抱着酋龙的首级跑去长安报功了吧。 别觉得不可能,当年他收复安南,後面的监军使要夺他的功,明明前头已经大胜了,还说他高骈败战,然後他不就带着捷报自己奔往长安,在半道用驿站加急传给了圣上? 他当年能这麽做,这赵大胆大包天的,如何做不得? 可赵大你是真的想死啊!我客气说你有我当年几分颜色,你就还真的学我啊?你知道长安大门往哪里开吗?抱着个首级你都不知道求谁! 想到这里,高骈心里杀气四溢,他眼睛眯着望向远处的辕门,那里天已经很黑了,可赵大依旧没有来,甚至保义都那些人一个都没来。 高骈忍不住捏住了手里的铁如意,然後被一旁的裴鉶看在了眼里。 没一会,裴鉶趁着大夥不注意,从侧面出了帷幕,直奔一旁芦棚,那里刚刚献了首级丶军旗的李师泰正在那里吹牛,看到裴鉶奔了过来,连忙来行礼。 裴鉶将李师泰拉到一边,问道: 「没看见赵大吗?你赶紧去找,再迟,祸事了。」 李师泰没问什麽祸事,只苦叫一声,就要牵马去找赵大。 赵大你真是我李师泰的祖宗,又是连夜给你报信的,又是要黑灯瞎火跑战场寻你。 还有这裴掌书记也是的,不知道黑里战场吓人吗?那战场到处都是无首尸体,你倒是自己去走看看啊! 更不用说,还有多少溃兵丶山棚在那里抢疯了,要不是真把赵大当兄弟,我李师泰能答应这事。 一边埋怨着,李师泰一边牵马出帐,那边行辕处,忽然亮了一片。 只见一支血气酣然的大军从黑暗中排进,他们手举着火把,抬着着受伤的袍泽,举着一面面南诏军大旗,涌进了营地。 此时,辕门处,报功的已经彻底发不出声了,他看着血腥杀气的赵怀安,不断在发抖。 直到赵怀安踢了一下他,乜笑道: 「报啊!怎麽?我赵大的功,报不得?」 於是,这名报功才颤抖着,望着那赵怀安身後十七八面大旗,大吼道: 「西川右厢兵马使兼押衙丶银青光禄大夫丶检校国子宾祭酒丶行营左司马。」 「保义都赵怀安!」 「阵斩南诏国主酋龙,缴大纛一面;阵斩弄栋节度使,缴牙旗一面;阵斩建昌府校尉,缴团旗三面;阵斩乌蒙部酋长,缴铜鼓十六面;阵斩白崖赕诏长,缴王旗一面;阵斩蒙舍赕诏长,缴王旗一面……。」 之後就是一连续的人名,每叫一声,就有一名背嵬将首级放到了勘功的面前,然後就是一面军旗被扔在了脚下。 一连喊了十四个有名有姓的,赵怀安这边才报完。 而这还没结束,後面一众保义将还有斩获。里面最大的俘斩就是王进代表赵怀安,接受了剑川节度使杨和丰的投降。 这位灵活的节度使终究在高骈大军出现的那一刻作对了选择,那就是向对面阵地的王进投降了。 杨和丰率三千剑川兵投降,虽然没颜面,到底也保全了性命。 要知道,那些被阵斩的南诏节度使丶酋长丶城主又有几个是真的被阵斩呢?有多少是投降了被外藩将们杀死的? 那位南诏太子到底还是不了解这些武夫,他们固然爱钱,但更爱权! 唐军更认首级功,一个俘虏卖给你隆舜几个钱,换成首级报上去,能爬多少品秩? 这笔帐,人人都算得清,偏就隆舜痴傻单纯! 此时,外头唱功声是一声比一声嘹亮,中间帐幕下的高骈早就站了起来,抚掌笑道: 「这赵大可真是了得,我看已有我当年八分颜色了!不凡!走,诸将都随我去迎一迎这位大功臣!」 众将中,唯忠武军的宋建丶兖海军的田重胤丶博野军的曾元裕是真高兴,其馀军将各个心情复杂,但还是随高骈起身了。 可正当高骈的脚迈出帐外的时候,外头忽然爆发出雷霆的欢呼,那是数千侥幸活下来的西川残兵在高吼,他们在呼唤: 「呼保义,呼保义!」 「呼保义,呼保义!」 …… 黑夜中,谷地上,营地内,无数血战馀生的西川武士们,放声大吼,向那位寿州人!那位他们西川军的骄傲!他们的英雄,欢呼大吼! 这一幕也同样烙印在了其他外藩军中,一些如忠武军丶博野军丶兖海军的吏士们也在高呼着「呼保义」的名号,甚至宋文通这些神策军也在大吼。 此等为国死战,为袍泽拼命,十荡十决的豪杰,为他欢呼三声又如何? 甚至连叫嚣着要给赵大好看的时溥也跳着脚,一边对後面的部下们大喊: 「这赵大是个好汉子,也就是比我时溥差一丢丢,嗯,就一丢丢。」 然後,他也随後面的感化军吏士们一并,高喊着「呼保义」。 这真是三军齐呼,呼保义啊! 可他们真的是喊赵怀安吗? 也许在这个不义的世代,这不过是无数人心中最朴质的心声吧。 再混蛋的人也总是忍不住会去亲近行义人。 此时,已经将脚放出去的高骈又不动声色地撤了回来,他扭头笑了笑: 「赵大都来了,咱们也别跑了。」 说着,高骈又重新坐回了马扎,右手捏着玉如意,左手抓了一把槟榔塞进了嘴里猛嚼,而眼睛则死死地盯着正前方。 那里,赵怀安在一众保义将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身侧,裴鉶注意到高骈抖了一下。 快到裴鉶几以为自己看花了。 今天两章写完了,和大夥要个月票,一般我和兄弟们要月票时,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这写的让小陈很满足。 (本章完) 第130章 名位 第130章 名位 赵怀安进来了,王进等保义将就站在外头,时不时瞄着帐外那些落雕都牙兵。 折宗本感受到气氛的微妙,犹豫着,叹了口气,带着麾下落雕都立在帐外。 本书首发 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怀安一进来,就感受到了帐内氛围的紧张,一些个军将正按着刀,屁股坐立不安,一些个则死死地看着自己,好像随时都能扑上来。 唯有自己熟悉的宋建丶田重胤丶曾元裕则愁眉不展,尤其是宋建更是对自己悄悄地摇了下头。 嗯? 而再看自己当面的高骈,还是那副龙盘虎卧,可今日却看着,有了一股色厉内荏的感觉。 怎的?都觉得我赵大会拔刀火拼?咱这麽勇的吗? 於是,他指着一处无人坐的马扎,然後对高骈笑道: 「使相,那地方没人,咱赵大坐了。」 众人顺着赵怀安所指的方向,看到是靠近帐幕边的低矮马扎,本来是一个河东军的牙将坐的,那人刚刚水喝得多,如厕去了。 而高骈脸色更是变了又变,正要说话,就见到田重胤站了起来,笑着对赵怀安道: 「赵大,你是此战首功,如何让你坐在角落,这要是传到外面,还觉得咱们容不得为国家浴血奋战的勇士呢。」 说着,田重胤用脚踢了踢自己下首的一个蓝袍武士,骂道: 「起来给赵大让让,少学人嚼他马舌根,人家尸山血海杀得战功,你管他哪路的?怎的,从过贼就打入另册?你当年被庞勋俘过,也是不是贼党?起开,给赵大让让。」 这个蓝袍武士正是刚刚嚼朱玫坏话的那个,其人是出自河东军的牙将贺公雅。 因河东军都将受了瘴气被留在雅州养病,就让他带着五百河东骑军南下,所以这会也是暂代他们都将坐在田重胤下面。 此人之所以污朱玫,就是觉得当年在庞勋大营见过此人,这才嚼了句,这会忽然被兖海军的田重胤扒了底细,顿时又气又怒。 但他也不敢反驳,因为这个田重胤四五年前就参加过平庞勋的战斗,对自己底细很清楚。 他正要从其他地方找回场面,忽然看到众将都齐刷刷地看着自己,当时就明白,自己犯众怒了。 外面那些斗将,哪个不是这些人手上的心腹丶猛士,在藩镇内就是强力人物,他们自己平日都要好话说着,现在轮到你一个河东军的小人来嚼舌根? 更不用说,此刻氛围,人赵大都没地方坐,你不站起来让,难道他们站起来? 最後贺公雅扛不住压力,到底还是站了起来,然後坐到了刚刚帐幕边的位置,这个时候,原先的河东牙将如完厕正进来,正莫名其妙呢,就被贺公雅瞪了出去。 没办法,牙将和牙将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的差距都大。 就这样,那边贺公雅狼狈让了座,田重胤拉着赵怀安入了座,赵怀安是一阵推辞,然後更多军将就是一顿劝。 最後,赵怀安实在没办法,这才坐了下来,摸了下屁股下的马扎,补了句: 「哎,这马扎好啊,高级货啊!但不是咱赵大和兄弟们炫,你们有谁坐过使相的步辇,那才叫一个享受,果然是天上人卧的。」 说着,赵怀安还嘿嘿一笑,摸着後脑勺,憨笑: 「不过呢,使相的步辇舒服是舒服,可太高了,咱还是觉得这马扎坐得稳。哎,咱老赵也是个山猪,吃不得细糠啊!」 一番话说的众将哈哈大笑,原先紧张的氛围也松快了不少。 上首的高骈也嘴角上扬,露出微笑,可心里却对这个赵怀安起了忌惮。 就在刚刚,那赵怀安在三军吏士的欢呼中,走将过来,高骈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龙行虎步,日角插天,以前怎麽没发现这赵怀安还有这份气度呢?」 其实他也知道龙虎之说,不过是相术者托说,真正让他忌惮的则是刚刚三军雷动,这赵大得士心如此? 高骈自己都记不清上一次三军欢呼自己高名是哪个时候了。 这种自下而上集合起来的威望和力量,让他这个长安人,心里很不舒服。所以他刚刚就在想利用众将被激起的排斥心,好好压一压此人的锐气。 只是没想到这个赵大还挺圆滑,长袖善舞,一番话不仅缓解了气氛,还把众将的排斥消解了。 如此,高骈对此人就更加忌惮了。 但…… 想到这里,高骈忽然对在场大夥说道: 「此战功勋记好後,某家给诸位向天子请功,不用担心谁的功劳会被人惦记,在某家这里,只要你立功,你就得功受赏!」 说着,高骈就指着赵怀安,对大夥道: 「就比如赵大,阵斩一国之主,当为此战首功,而此等军功,就是给一节度使又何妨?」 一众军将听了後倒吸一口凉气,从一个中阶武人的兵马使,一跃而为节度使?这是什麽传奇? 但有参加过四年前庞勋之乱的却觉得理当如此。 此时那田重胤就点头,对众将说道: 「使相说的不错,我记得四年前,那李国昌不就是因平庞勋之乱,而被任命为振武节度使,还赐了京城亲仁里的一套宅邸。如今赵大所立之功,丝毫不下那李国昌,得一节度使也是该的。」 众将听了暗暗在骂,这田重胤也真敢说,那赵大才多大?不到三十吧?就想作为一藩之节度使? 那边高骈依旧在抚髯微笑,旁边的掌书记裴鉶上来就说: 「田军使也是想差了,那李国昌在平叛前就是太原行营招讨,沙陀三部落军使,本就离节度使一步之遥,战後因功评为节度使,理所应当。更不用说,其麾下的沙陀骑兵,更是军中骁悍,在其父时期就已经是闻名天下的劲旅了,所以有节度使不奇怪。」 众军将纷纷点头,如果说赵怀安封个节度使,他们是万万接受不了,可那个李国昌得了节度使,众人却觉得理所应当。 不是李国昌有多厉害,立下的功劳比赵怀安又大多少,而是能统领那支沙陀骑兵的,本身就该有个节度使位置。 要知道此时的沙陀骑兵已经成为我唐第一番军劲旅,其人数不过一千二百人,但却已为朝廷立下累累大功。 元和年间攻成德王承宗丶淮西吴元济,武宗年间对泽潞刘稹以及宣宗时对抗吐蕃丶党项丶回鹘,最後再到这一代,对庞勋之乱,所战无不前,所攻无不克。 这些沙陀人既能骑射又能突阵,既可日行百里驰奔,又可与军阵中反覆冲突,连战力彪悍的徐州兵都在这些人弓槊下不堪一击。 高使相麾下的落雕都够强了吧,也是揽羌人丶吐蕃丶党项丶回鹘豪杰从军,编以军阵,配以马槊刀铠,但还真不一定打得过沙陀军那帮人! 所以人家也就是千百号骑的力量,却可以成为朝廷依仗的军国力量,不是没道理的。 最直接的就是五年前平定庞勋那一战,它让中原一带的强藩对沙陀军的战斗力有了清晰的认识。 当年庞勋麾下的那帮徐州叛军有多猛?一度截断运河,仓城,打得朝廷军队左右难顾,可这样一支强军,就在沙陀人的追击中被灭了。 所以这帮人的酋帅做个节度使,没人觉得不该。 而这是那赵大能比的? 这边裴鉶说完,没成想那兖海军的田重胤也点头默许,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几个意思。 此时,赵怀安看了一眼上头的高骈,暗骂了句老头没格局,漂亮话都让说了,能不能给我个节度使,你还不知道? 要是高骈真奏自己做节度使,你看咱赵大坐不坐吧,就是再大位置,你只要肯给,我有什麽不敢坐的? 可你高骈能给吗?或者说你朝廷的那些个公卿能给吗? 此时的赵怀安早就不是什麽权力场上的嫩青了,他帐下的张龟年真是一宝,也不知道老张之前在长安经历了什麽,明明是去考科举的,却好像在中枢混过的一样,对於大唐的上层权力有很清晰的认识。 就比如此前他想去徐州一带出镇,然後张龟年就劝住了自己,晓以利害後,赵大才知道自己差点掉进大坑。 所以他後面就抽空和张龟年抵足而眠,从他的口中大致了解了天下藩镇的情况。 笼统来说,在张龟年这样的体系内部智士看来,天下藩镇虽然多如牛毛,但实际上大致就分为四类。 一类就是藩镇祸始的河朔藩镇,基本都是当年安禄山的馀孽,有魏丶镇丶幽三镇,还有易定丶沧景丶淮西丶淄青四镇。 这些藩镇是最为反骨的,动不动就是自留税赋,节帅自立,朝廷是针插不进,水泼不动。但别看这些藩镇是安史馀孽,这百年也有数帝试图收复,可这些年他们和朝廷的关系是比较复杂的。 他们这些河朔节帅却也能巩固东北,对此地的契丹丶奚虏进行镇压,而当年回鹘在草原崩溃後,馀部奔河朔,试图占据这里,然後也被河朔节帅们给打崩了。 一战而获牛羊百万,为河朔诸藩这些年少有的大胜!现在还有不少回鹘俘虏就在范阳军中做牙兵呢。 而且他们也会听从朝廷调遣,参与到对内部叛军的镇压。 如在德宗时期,泾原兵变,朱泚称帝,时成德镇节度使王武俊一开始从朱滔对抗朝廷,可後面却站在朝廷这边,帮助收复京城。 还有在淮西之乱,这些也在朝廷的调遣下参与平叛,不过主要还是起到牵制作用。 当时张龟年给赵怀安总结了河朔藩镇的一句话: 「此辈胡汉杂从,素无忠义,目无朝廷,可在地方盘踞百年,彼此沾亲带故,敌朝廷也是时调时听,可却武功强盛,至少在河朔这一地,实为坐地虎。」 河朔诸镇很猛,但这些人就是自己关起门过日子,如果朝廷有需要,他们会视情况出击,可要是别人侵犯了他们的利益,那他们将会爆发出绝强的战斗力。 所以这些河朔军镇不是赵怀安能想的,就算他愿意去做个军寨的戍将,他也会寸步难行,也许赵大的後代倒是有机会,可赵怀安去了就废了。 而除了北地,那就是中原了,中原诸藩有钱又出强兵,如宣武丶武宁丶忠武丶泽潞丶河阳丶义成六镇,他们担负保护东南漕运之责。 然後像靠近京城一圈的,如河东丶河中丶陕虢丶山南东丶金商,则是有山河之险要,是藩护长安的外围诸藩。 以前朝廷没平定淮西的时候,这些诸藩还有拥兵自重的情况,可现在基本都是朝廷的可控制地区。 这些地方的节帅丶刺史,朝廷都可以方便任命。 所以赵怀安如果功劳够,的确可以到中原混个刺史丶防御使,至於节度使?那就不要想了,因为那是长安人的。 可张龟年和赵怀安对未来时局的判断是,随着中原民乱四起,这些藩镇将陷入乱战中,到时候保义都绝对是平叛主力,可没有後方补给根据地,保义都就算再能打,又能打几次? 所以中原诸藩也是不能去的。 然後就是边疆防御使,这里有西北丶西南两区,西北就是凤翔丶邠宁等神策八镇,这里是神策军世代的自留地,赵怀安不是神策军出身,去不了那。 然後就是赵大他们现在在的西川丶山南等九镇,这些地方都是防御吐蕃和南诏而设的。 可随着吐蕃崩溃丶南诏平定,这些地方还有用武的地方?更不用说西川又为钱粮重地,握有重要商道,实为朝廷的腹心,每任节度使也都是公卿之流,都为使相。 所以赵怀安在西川也埋没了,而且他现在不走也不行了,因为高骈下面有很多元从,他们好不容易切掉了西川本土派的力量,正准备瓜分商道利益呢,如何会愿意让赵怀安继续留在这里和他们分食? 所以即便赵怀安自己不要求,高骈下面的人都会鼓动高骈,将赵怀安「升」到其他地方去。 所以西南也留不住。 然後算来算去就是东南丶江淮了。 可对不起,东南太富了,一直是朝廷的钱袋子,其下的浙东丶浙西丶淮南及荆南等九镇,是维持朝廷用度的生命线,所以非公卿不得为此地节度使,非神策将不得为此地方伯。 而赵怀安还是啥也不占! 同时这个地方也素暗弱,兵无强兵,将无强将,任哪个豪杰到了这等温柔乡也是要废的。 赵怀安可不想自己的这班兄弟在本该奋斗的年纪,就开始沉迷享乐,跟他赵大一起拼起来! 所以他赵大自己数数,这天下哪一处藩镇是空的,哪一个节度使是能给他赵怀安坐的? 是,高骈是说的好听,说自己的功勋都够上给个节度使了,可就算朝廷大方,功勋换成了名爵,可和官位又是两码事了。 从来不是你有功了就能坐到什麽位,而是哪里有了空了,才能给你安排在哪,这你还得後面跟着排队。 所以,赵怀安这会真瞧不上高骈,话都让你说了,让你演了把有功不吝赏的好大帅,然後还要咱来配合你的表演。 是是是,不是你高骈不给,是咱赵大不要! 但这会,赵怀安也只能违心地谦虚句: 「使相,那节度使都是天上人做的,我赵大命里就没这个,咱是俗人,觉得现在扎势了,也多少是个人物,就想带着我一班兄弟回老家那边,也起大宅,养美婢,生他个十个八个的,才算快活。」 众军将听了哈哈大笑,赵大还是那个赵大,依旧是那麽土鳖,立了大功了,不晓得求使相带他回关中落籍,就算做不得长安人,好歹也能落在周边乡邑。 到时候,过个两代三代的,你赵家也能称得上一句「天下脚下,得力土豪「,还有什麽不值得的? 大家心里都看笑话,但没一个出声劝赵大的,毕竟看着比你还下层的人爬到头上去,他们恨不得手脚并用,把他拽下来。 此刻,高骈看着赵怀安情真意切的样子,心里也起了嘀咕,难道是自己多想了?这人就是想回老家? 这会,高骈心里安稳,抚髯摇头: 」赵大,你的功劳我给你都报上去,这是我为帅的本分,但什麽去哪做个刺史丶防御使,这可不是我能做主的。国家名器,岂可我私相授受?那是朝廷做的事。」 赵怀安愣了一下,问了句: 「哈,使相,我以为朝廷就是使相,使相就是朝廷呢,和朝廷要官不也是使相一言?」 一句话,全场皆沉默,就连高骈也愣住了,他看了一下赵怀安傻不愣登的,哼道: 「你个土豹子,我只是朝廷的一员,朝中还有诸门下丶中尉,岂是我一言而定?不过你的事我知道了,会给你办妥帖的,不过我後面要继续南下南诏了,你就不随我一起?」 赵怀安哪接这话,头摇得波浪: 「使相休要哄我,後面去南诏哪还有什麽功劳捞的?现在在场兄弟们都不和我抢,那些好位置还不是我先来挑?等平了南诏,再叙功,好位置哪里还有我的份啊?不行,不行,末将要去淮西,使相非得给我选个好地方。」 这番话说的在场军将们暗自咋舌,这赵大也有点脑子啊,不纯是个武夫,还知进退的道理。 高骈见赵怀安果是一门心思回淮西,也不再劝了,只是心里依旧对全军呼保义的场面心有芥蒂,决定好好思量一下,给赵大一个「好」地方,这也是对他好。 於是,高骈再不多说,举起酒杯,唱道: 「现在我们满饮此杯,敬圣上,敬诸君,敬我等忠勇的吏士们!」 众军将闻言纷纷具备同唱,只有赵怀安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 「也为了此战所有为国捐躯的西川勇士们!」 最後,帐下众人满饮,然後就开始了盛大的庆功会,这场大会要持续三五日,高骈已经让成都那边募集乐班丶舞馆前来犒军了。 这是他最後的一场大胜了,他要好好庆祝一下,如此才是圆满。 就这样,唐军宿於汉源谷地,在四野凄厉的惨叫中,开始了盛大的酒会。 这也是赵怀安第一次吃酒吃得不痛快,只吃到一半人就走了。 这一点高骈并不知道。 他这会正在後面补觉,到底人老了,熬不了大夜了。 可不论赵怀安高兴还是不高兴,至此,这场维时六个月的南诏战争,终於结束了。 而以汉源谷地为决战场的最後大战,则以唐军用无可争议的胜利而结束了。 是日,南诏与西川二军,死者遍山谷间,血流汉源草甸,河水为之尽赤。 高骈成了那个最大的赢家,吧! (本章完) 第131章 美职 第131章 美职 乾符二年,四月二日,汉源台地。 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这里是赵怀安新生的地方,此时正有一群大和尚在一处巨大的坟冢前吟唱,木鱼声敲碎着清晨的寒冷,还有一面面招魂魄,在大渡河边一路排去。 这是赵怀安在给昔日战死在大渡河台地的黎州军袍泽祭奠,他专门从成都找来了一群圣慈寺的大和尚来做法事。 这帮大和尚贵是真贵,可也确实有活,法事做起来让赵怀安都有一种肃穆感。 此时赵六还有四个昔日黎州军的牙兵一道哭得稀里哗啦,这四人都是当时黄景复的精锐心腹,在黄景复被腰斩後,这段时间就一直潜伏在成都,准备向高骈复仇。 可当高骈打赢了南诏战争,这几个心中还有国家忠义的关中汉子,决定放弃了袭杀。 毕竟,於国家来说高骈是功臣,他们做不出以小义坏大义的事情来,所以四人一商量就来投奔这段时间特别扎势的赵怀安。 毕竟这段时间赵怀安的名声可太响亮了,军中呼保义,谁能不知谁能不晓得?更不用说他们还是昔日的袍泽。 而且他们都听说了,那赵六一个黎州军的管乐唢呐都在保义都混得如鱼得水,可见赵大是个恋旧的。 四人来投奔,赵怀安直接想起了他们四人,没办法,同为牙兵出身,这四人什麽水平他记忆太深了。 他只是记忆碎片化而不是彻底失忆了,见到熟悉的人和事,这些记忆就会自己蹦出来。 所以不用赵六帮着说话,赵怀安就收下了这四人,还留在自己身边做牙兵。 如果赵怀安过往的记忆没有错的话,这四人正是昔日黎州军的最勇的一批。 其中那个高钦德更是其中佼佼者,手里一杆铁枪,勇冠黎州军,就连昔日的赵怀安都不是他的对手。 所以这个高钦德也是最骄矜的,虽然来投了赵怀安,但心里觉得这赵大也不过是时运好,让他来,他也行。 可当两人於马上对冲演武了一遍,才知道今日之赵大早非昨日之赵怀安了,这也太猛了吧! 不愧是阵斩酋龙,挣得呼保义之人。 於是,四人老老实实给赵怀安当牙兵,顺便带着四个赵怀安的义子教习武艺,然後就一直等今日的招魂。 此刻,大渡河边,赵怀安看着修葺一新的坟茔,上面是赵大找高骈帐下的从事顾云来写的碑文。 这小顾年纪不大,据说今年才十四,可人家已经是中第进士,入了强力大藩的幕府了。 这运道不得让老张给羞愧死? 也确实如此,反正只要这小顾在,你就别想找到张龟龄。 碑文是一段漂亮的四六骈文,赵大这段时间已经把唐代的字认全了,脱离了「文盲」阶段,可看到这篇碑文也还是头晕目眩,索性不管他了,知道都是写的一些好话。 然後赵怀安在碑文留下了自己的名字还有赵六的,至於顾云?那不过是个捉刀代笔的,都给了代笔费了,还想留名? 实际上那顾云也无所谓,要不是幕府的掌书记让他来写,就赵大给的那点钱还想找他来写? 不是说赵淮安人傻钱多,给起钱来大方得很吗?怎麽名不副实? 自以为被骗了的顾云,写完碑文就坐着驴车走了,连酒都没吃。 赵怀安倒是不介意,他以後也是有家业的人了,也是该省省,该花花,小顾还年轻,又不要养家的,要那麽多钱干什麽? 虽然这会赵大又的的确确发了一笔大财,但依旧如此「艰苦朴素」。 …… 办完招魂仪式後,赵怀安就站在驴车上回营了,他留下赵六在这边招待那些大和尚。 他让赵六和这些圣慈寺的大和尚们处处关系,後面他有大业务找这些放贷的做呢。 赵怀安站着驴车一路回营,看到谷地战场的尸体也差不多都收殓好了,毕竟现在到春天了,再不处理,就要来瘟疫了。 他们本来就处在川西的烟瘴之地,再不注意这些,那高骈也别想继续南下南诏了。 是的,高骈到底还是雄心万丈,前几天刚把酋龙的尸体蜡好,就让那个监军使周从寓一并署了报功摺子,直接送往长安了,先是坐船下到涪州,然後走荔枝道,五六日便可到长安。 算算日子,想来酋龙的首级这会已经到了长安了吧。 然後高骈就迫不及待的令大军修整,准备在四月初就拔营南下,送隆舜复国,到时候以一国内附朝廷,他高骈也是功德圆满,可颐养天年了。 也正是这份高兴,他对赵大的事情也有点不在意了,倒是让赵怀安舒服了不少天。 他一回来,就召见一众幕僚过来,询问他们,保义都家底清点的怎麽样了。 从邛州以後,保义都就一直在挣钱,但具体发了多少,因为军情繁重,所以一直没有来得及清点,这会好不容易休整了,赵怀安就让王铎带着幕僚丶书手们好好清点一下。 …… 这边赵怀安坐下,刚喝点饮子,那边王铎等人就汗涔涔的过来了。 这段时间保义都有钱有名,王铎那边招书手倒是顺利不少,这些人很多都是雅州丶邛州丶蜀州丶还有黎州这些地方的,多是在刺史下面做过的老吏。 现在这些地方都陆续光复了,可这些人还不回去,只因为他们这些人多多少少有从贼的污点,不回去人家道你死了,可一旦回去,被几个往日有龌龊的针对下,那就是破门灭家的事情。 所以这些人继续托庇在赵怀安幕下,做点钱粮上的工作。 而有了这些老吏帮衬,王铎这个长史的架子到底是搭建好了,所以才能几天就将军中物资清点出来。 王铎这边一进来,赵大连忙倒了一杯饮子给王铎降降火气,这汉源地方也是怪,这才四月,天说热就热。 王铎这边喝完,连忙说了了最重要的事: 「主公,咱们和贺公雅那边谈好了,一匹战马三百贯,概不还价,钱到就给马。」 赵怀安一听这个价钱就跳脚了,大喊: 「这贺公雅是猪油蒙了心了,想钱想疯了?一匹要三百贯?他明明可以来抢,还要送我战马?」 但说完这话,赵怀安就自己泄了气,无力道: 「他那里能卖多少给咱们?」 王铎伸出五根手指,说道: 「五十匹!」 赵怀安啧啧嘴,对王铎叹道: 「这个贺公雅真是胆大包天,他那都将只是病在雅州了,又不是死了,能容得了他这麽卖军中战马?」 「主公,咱管他许多,能卖给咱们就行,到时候咱们也拔营上任了,那都将就算发现了,还能追到咱们?」 赵怀安一想是这个道理,於是一咬牙: 「好,五十匹都拿下。其他北道诸藩有几个肯卖的?」 王铎叹了口气: 「其他人都没贺公雅胆子那麽大,也就是几匹丶十来匹的,不过几个军加起来,也有五六十匹吧,因为分别寻的价,价格都在二百贯上下。」 赵怀安点了点头,对王铎道: 「行,这段时间你多盯着这事,反正那些诸道兵只要敢卖战马丶铁铠的,咱们有多少收多少。」 说完,赵怀安就拍腿後悔: 「贼娘皮,这一把咱们亏大发了,我上什麽头,出什麽风头呀!一把赔进去七八十匹战马,我真该死!」 一想到这个,赵怀安是割肉般的疼。 别看他带着突骑冲阵十荡十决,可战後一听这战马的损害直接哭了。 想到这里,赵怀安又问了遍: 「军中抚恤都发到位了吧。」 这已经是赵怀安这几天第六次问了,王铎一点不敢怠慢这事,所以把今天的发放情况说了: 「主公,这一战咱们战死了一百六十七人,残四十二人丶剩下伤的可以陆续归营,然後按照你当日在邛州设的『义保』,咱们这一次要发大概七千五百贯,如今除了几个家中没人的,其他的都已让随军商人帮忙送到他们家人手上了。」 赵大点头,这点钱不算多,而且这笔钱也不走军中钱库,而是走义保那边的钱,所以压力不大。 但他还是叮嘱了句: 「阵亡的兄弟抚恤给够後,问问家中还有愿意来咱们保义都的不。那些残了的兄弟,我猜家中多半也不愿意要这些累赘,所以也让他们一并随军,後面按照每月一贯钱来发补贴,发到他们找到活为止。」 王铎记下这事,然後抬头问了句: 「主公,咱们後面要给这些伤残的找事?」 赵怀安点点头,沉吟道: 「其实咱赵大但凡心黑一点,实际上只要管给钱就好了,但我见过这些人,一旦残了,成了废人,那精气神一下子就没了,人也活不了多久。这些兄弟都是为咱们保义都受伤的,我得管着,得给他们一份事做,人一忙起来,被人需要,那精气神就不同了。」 「而且我们後面多半到淮西,不管去哪肯定都不是寿州,毕竟我就是寿州人,所以咱们到了地方上後就是客兵,要想压住那些本土的势力人家,咱们得在地方上有自己的人,而这些人就可以到地方上充任乡长丶巡检,有这些人在下头,谁能哄到咱们?」 此时王铎心里唯有佩服,自家主公既有仁心,又不是泛滥,总是能找到一个公私两利的好法子,真乃我主! 这边王铎正骄傲着,那边赵怀安再一次提了下「义保」这个事: 「这是咱们义保的第一次实行,军中兄弟们能不能信这个,就看咱们这第一次办得怎麽样了,老王,务必用心。」 王铎点了点头,然後就听赵大继续问: 「来,和咱说说咱们现在的家底。」 一说这个,王铎嘴角就忍不住上扬,他第一次翻开手里的册子,开始给赵怀安报数字: 「此战我军俘南诏军三千六百人,解放失陷各类工匠八百三十二人,其中铁匠一百二十人,铜匠六十人,石匠三十人,木匠三百人,然後就是各色杂类。」 「而能制甲的甲师八人,锻横刀匠人十七人,能锻陌刀大匠人三人。这些都是几个大匠的名字。」 说完,王铎递来一册子,赵怀安仔细翻了翻,嘴角都压不住: 「好,果然还得决战,这帮南诏主力果然比别部富得太多了!」 但好消息还不止这些,王铎继续道: 「咱们在俘虏中还搜检了一批会养牲口的,这些都补到了辎重那边,专门管带咱们军中的骡马,现在咱们军中骡子四百头丶驴六百丶矮脚马六百,战马五百,也需要专人伺候了。」 赵怀安之前只注意战马了,这会一听军中大牲口这麽多了,惊讶道: 「哪里的这麽多?」 王铎笑了: 「还不是那位南诏的剑川节度使,这人也是妙人,为了赎自己,专门给咱们送了六百多匹矮脚马,那些马冲奔不行,可拉货却个顶个的好。而一些骡子丶驴,则是咱们攻下的几个南诏军营地缴获的,都是拉车用的。」 赵怀安摇了摇头,心知这一次南诏人算是把西川祸害得不轻,也不知道多久能缓过来呢,不过倒也是便宜了自己了。 摇了头,赵怀安笑了,捶了一下王铎,笑骂: 「来,给我说说咱们现在有点钱,就知道你憋到最後,肯定是想给我来个惊喜。」 王铎嘿嘿一笑,附在赵大耳边说了个数字,直把赵大惊呆了,他回神好一会,才问道: 「咱们这是抢了南诏人宝库了?怎麽这麽多的钱?」 王铎这才交待,原来隆舜那边又来做生意了,除了之前被俘虏的剑川节度使,他麾下的剑川兵隆舜都要,还有此前赵怀安陆陆续续缴获的。 之前保义都钱库就有七八万贯,还有董公素那些豪商们供奉的三万多贯,然後袭杀颜师会的时候,从十万贯财货中分到的五万贯,这里就是十五六万贯了。 另外还有王进他们在反攻追击的时候,占了南诏的一处宝库,然後偷偷推下了流沙河,这几天没人,他们才起了出来。 这些加起来,数字有多少呢?八十万贯! 赵怀安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可惊呆了,他现在还记得当日第一次见王铎的时候,老王说这西川一年的两税才八十万贯。 咱保义都缴获的钱都有西川十四州七十一县的一年税赋了? 这会不会太夸张了! 可看到王铎的眼神,赵怀安才真的开始接受,他赵大,要成该死的有钱了! 可不等赵怀安沉浸多久,王铎才补了一句: 「这些钱还是虚的,隆舜那边一时给不了咱们那麽多,他在成都募的资金都花光了,所以他想等他回国後再给这笔钱。」 一听这话,赵怀安生气了: 「这隆舜想屁吃吗?空手套白狼到我赵大头上?你给我告诉他,不给钱,那些俘虏一个别想带走。」 王铎解释了句: 「主公,南诏那边虽然给不了那麽多钱,但愿意以一国之主的信誉来担保,说以後允许咱们的商队入南诏做生意,而且可以在都城开三座专营铺子。」 赵怀安听了这个後,琢磨了下,觉得有点意思了。 他现在也知道这条商道的值钱,毫不夸张地说,就是金山银海。 要是自己能在这边有商路保护,还能在南诏那边开商站,那他们保义都也就能从这商道分润不少。 所以这肯定是大挣的,所以现在的问题就是,隆舜值得信任吗? 想了想,赵大觉得这隆舜还是可以信三分的,毕竟几次做生意,这人对钱这一块都很爽快,属於那种不把钱当钱的。 然後他一想,这些俘虏留在营里也是吃白饭,浪费他粮食,不如交给隆舜得了。 犹豫了下,赵大还是决定和隆舜见一面,把这个事当面敲定了,这样更可靠一点。 哎,就是咱这小钱钱又缩水一半了。 到底是先甜後苦好,还是先苦後甜好,从来都是千古难题呀! 那边王铎将这些事都记下了,然後又专门提了一事: 「主公,咱们这边最好现在就备船,现在咱们军中的辎重要是走陆路,别说那些外藩军了,估计高使相都得拦咱们,反而走水路没那麽扎眼,毕竟咱们这边也那麽多人呢,而且去淮西的话,咱们走水路也更快,更舒服。」 然後王铎就给赵怀安规划了路线。 他们就从大渡河这边上船,然後一路南下到嘉州(乐山)进岷江,然後沿着岷江继续南下到戎州(宜宾),在那里咱们进入长江。 下了长江後,去淮西那不就是随便走嘛。 赵怀安连呼王铎就是他的萧何,真是考虑周到,於是他让王铎现在就开始准备雇船,到时候他们就从水路回去。 那时,他赵大坐着大帆船,吃着酒,唱着歌,顺风顺水顺到家门口。 但赵大的快乐没有持续半个时辰,他的老熟人裴鉶磨磨蹭蹭地来找他了,并给赵怀安带来了高骈给他选的「好地方」。 …… 半个时辰後,还是在这大帐,赵怀安怒气冲冲问着裴鉶,骂道 「老裴,咱这做的忒不地道了,我这功劳,使相给咱安排到哪?你说说,这让人服气不!」 裴鉶扭捏了下,辩解了句: 「这不是咱使相的意思,是朝廷的意思。」 赵怀安直接破防了,大骂: 「啥朝廷啊,朝廷还不是听使相报?这也太欺负人,让我去光州?光州以前不就是淮西匪兵吗?咱是回去衣锦还乡起大屋的,让咱去那里,咋弄得过那帮光州兵?」 不怪赵怀安如此,只因为那高老登是真的不做人,真是给他选了一片好地方。 他竟然是让自己去光州做刺史? 那可真是太好了! (本章完) 第132章 光州 第132章 光州 翌日,阳光大好。 赵怀安让赵六丶豆胖子他们弄了个大桶,让老墨烧了整整一桶热水,然後就露天坐在大桶里享受着热水澡。 而那帮老六丶豆胖子两个也有样学样,脱得精光,踩进了水桶,只是因为水太烫了,又缩了回去。 赵六倒还罢了,身材也没走样,就是那豆胖子是比之前更胖了,只是抬脚缩脚的功夫,浑身肥肉就是乱颤。 本书由??????????.??????全网首发 看着不知多少层的五花肉,赵怀安鄙夷道: 「胖子,你能不能少吃点肉,你下条腿,水涨了一半。」 豆胖子脸红,但还是嘴硬道: 「军中哪有几顿肉吃?我这是喝水都胖!」 说着,感觉适应了水温,就整个人埋了进来,然後水桶就满了。 这会,赵文忠几个义子各拿了块搓石在赵怀安身上搓泥垢和死皮,赵怀安直舒服地哼哼。 搓着,四人中最机灵的赵文英,忍不住问道: 「义父,你说咱们要吃什麽,才能长得像义父一样伟岸?」 赵怀安忍不住往水下看了看,笑道: 「这东西天生的,求不来。不过勤能补拙,你们还小,看不出来,以後和义父一样,多吃肉,多吃蔬菜,多造稻米饭,七日五练,胸丶腿丶背轮着来,包你们不用几年也各个是好汉。」 四人忙不迭点头,然後用心给赵怀安擦背。 尤其是四人中最好武艺的赵文辉,更是暗暗下定决心,他一定要多吃肉,非练出个八尺好男儿!不然你也配姓赵? 那边赵六和豆胖子两个轮着擦,可到底不是讲究人,身体掉下的泥渍全落在水桶里了,看得赵怀安又是一个毛巾砸过来。 然後两人才开始爬出来,一边擦泥垢,一边用葫芦瓢舀水冲掉。 豆胖子一起身,桶里的水位直接下去一截。 看着豆胖子,赵怀安脏话已经到了嘴边,可看到他背上的刀疤又将话咽了下去,犹豫了下,赵怀安才道: 「豆胖子,你和咱回光州,家里人不说啥吗?」 豆胖子正给赵六搓,听到这话,摇头道: 「大郎,家里能有啥说的?咱又不是家里长子,家里那点东西也都咱没关系。再说我这个岁数正是出去闯荡的时候,到时候在光州弄一片地,起片宅子,要是老父亲愿意来,就接过来,不愿意咱就做咱光州豆卢氏一祖。不过我还是得找西川的媳妇,这个好。」 说着,豆胖子还问赵怀安: 「大郎,光州那边地咋样?也和咱们成都一样,是平原吗?」 现在的光州就是日後信阳一带,赵怀安前世去过那片,毕竟信阳毛尖天下闻名嘛。 所以他想了想,点头: 「丘陵平原都有吧,那里虽靠大别山,但据说水网密布,农业还是蛮不错的,兄弟们在那里建庄园,收益不会差。」 豆胖子听了更高兴了,对未来充满了渴望。 忽然,外面传来一句声音: 「使君,外头忠武李师泰丶王建来了,在外面候着。」 赵怀安忙从水桶中爬出,擦了下身子,穿上便袍就转到军帐那。 …… 刚一进帐,赵怀安就看见李师泰丶王建,还有好些个忠武军的武士挤在帐篷里,李简丶王环这几个昔日忠武军的袍泽正陪着他们说话。 这些人吵吵闹闹的,多是聊一些前些日大战的事情,左右不过是谁比谁多杀了多少人。 赵怀安一进来,众人连忙起身,连李师泰都上来,既巴结又失落道: 「赵大你现在是发起来了,都做到光州的刺史了,以後咱们就是邻居了,可得互相照应呢。」 李师泰的难过赵大懂,既怕兄弟过得好,又怕兄弟过得苦。 但他赵大也是爱莫能助啊,谁晓得自己就起飞了呢?赵怀安只能拍了拍李师泰,笑道: 「啥也不说,做兄弟,在心中,晚上留下吃酒。」 然後他对王建等一些忠武军的吏士们都吆喝道: 「晚上都留下,我让他们弄头烤羊,再整点酒,好好享受享受。」 王建等一众忠武军武士忙不迭奉承点头,哪有什麽桀骜不驯的样子?只有满满的与有荣焉。 没办法,二十一岁的刺史啊,还是在光州。 他们这些忠武军可太明白这个意味什麽了。 当年老淮西的老底子就是申丶光丶蔡三州,後来淮西被拆分後,光州给了淮南,蔡州给了忠武,申州给了鄂岳。 所以赵怀安做了光州刺史,基本上就是昔日三分之一的淮西镇节度使啊!这不知道是多少淮西武人一辈子的追求,让这个赵怀安在二十一岁时完成了。 可众人没有一个不服的,毕竟人家赵大的军功就是实打实的,而且还是在兄弟们眼里发生的。 所以别看光州是属在淮南节度使下面的,好像和他们这些忠武军没关系,可谁不知道,以後有事的,能指望帮衬他们的,不还是一水之隔的赵大? 於是,李师泰这边一招呼,众人就一并来给赵怀安道喜。 赵怀安看了看众人,见他们这帮丘八上门道喜都不带礼,就知道这些丘八是纯刀口舔血上来的,人情世故是一点不懂。 只是这些人虽来道喜,赵怀安却能看出这些人心气不高,也许是真的被自己打击到了吧。 想了想,赵怀安就坐到马扎上,让义子们给他着甲,李师泰等人看得莫名其妙的。 你赵大都要走马上任光州了,後面战事也和你没关系了,咋还穿戴甲胄呢? 当赵怀安将最後的兜鍪扶正後,望向李师泰等人,沉声道: 「如何,可还过得去?」 这下子李师泰等人哪里还不懂,纷纷旁边吹捧: 「果然是我淮西好汉。」 「赵大郞这气度,休说是个刺史,就是节度使又如何做不得?」 「就是,就是。」 「我等以後回藩了,少不得要和赵大郎亲近呢?」 但赵怀安听完後,也不应,只是右手虚握,大唱一声: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李师泰这些丘八舞刀弄剑还可以,可你让他们品鉴诗歌?那真是难为他们了,此刻见赵怀安诗兴大发,纷纷鼓掌喝彩,做足了气氛。 只是李师泰的心里却歪酸了,腹诽道: 「赵大果然是抖起来了,现在和兄弟们也生分了,也和那高骈一样,开始舞文弄墨了。」 却不想人赵怀安是这样说的: 「呔,瞧你们一个个的,丁点大的雄心,全做了小儿女姿态。刚刚那诗是数十年前李贺写的,人家一个书生都有求万户侯的雄心,而你们个个肩膀能跑马,弓箭手艺是输咱赵大?」 「我不过就是先行,做了个小小的光州刺史而已,你们日後哪个会少这个?你们可以瞧不起自己,但不能瞧不起我赵大的眼光,你们是我赵大的兄弟,日後前程能是一个节度使能顶得住的?」 你就看看语言的力量吧,一番话直把李师泰丶王建等人说得是心花怒放。 是呀,咱们也不差,要是差了,赵大能和咱一起吃酒?现在赵大能做刺史,他们以後也能。 一旦这麽想後,众人没了自怨自艾,倒多了几分真诚来给赵怀安道贺。 赵怀安很满意,这才是大丈夫嘛! 不过这次李师泰他们来得正好,他正有不少光州的事情要找李师泰这些人聊聊,这些人到底是附近的,对於光州的情况肯定有不少能提醒赵怀安的地方。 见时间差不多,赵怀安就让老墨去准备烤羊,但这些都要烤半天的,所以也是晚上才能吃到,这会就让後面切点酱牛肉丶弄点时蔬瓜果,然後上点好酒,大家就在帷幕下吃喝起来。 赵怀安拎着酒壶走了一遍,然後直接在李师泰旁边坐下,问了句: 」老李,还有老王,你们都给我说道说道,那光州到底如何啊?我又是听人说光州是个美职,又听人说这地方凶得很,这心里一直没数,你们大夥都给我讲讲。」 说着,赵怀安拍了一下李师泰,让他别吃了,该干活了。 李师泰抹了下油,开口就是一句: 「嘿嘿嘿,赵大,不得不说,你算是有运道的,高使相也是真爱你,提举你做了光州刺史。你晓得这位置一般什麽人坐的不?」 赵怀安摇头,但心里更高兴,这次吃酒就是要吃得这帮淮西坐地户上头,这样才好把真情况给说出来。 果然,李师泰最不能吃酒,但又是来者不拒,自己刚刚专门灌了他三圈,这会果然撂真东西了。 那李师泰看赵怀安啥也不懂,心里越发得意,捏着块酱牛肉,就开始说道: 「我记得大概是我父亲那会,咱们忠武军来了个老节度使,叫卢简次的,进士出身,做到了兵部侍郎这些朝官,人家转任地方还只是做了个许州刺史,然後又迁转几任,才做了忠武军节度使。」 说着,李师泰眼中是藏不住的羡慕: 「就这又是进士,又是朝官,还出自范阳卢氏,都才和你赵大在一个位置,你就想想你这刺史是多美的事了吧。你就问问在场大夥吧,只要是个节度使,别说是光州了,就是去边地都行。」 旁边一个忠武军武士,叫庞从,也忙不迭点头,可要说起来时,还是先怼了下李师泰: 「老李也是瞎说了,那卢简次我也知道,我父当年就在他下面做事,这人号为范阳卢氏,实际上他们那些人连乡土都不能回的,早就是落毛凤凰了,也就是你老李还把什麽五姓七望当回事。现在真有本事的哪个还信那个啊?要不拜咱们上面那些大藩节度使幕府,要不拜朝廷中尉老公下面。」 老李也就是想在赵怀安面前炫一下,没想到被庞从拆台,满脸通红。 但下一句,这庞从又开始夸起李师泰了,他附和: 「不过老李说这刺史倒是对的。咱们地方上实际上就是节度使丶刺史丶县令丶还有镇遏将这几个主官,其他的名号再好听,也不过是个听命的佐官,算不得威风。」 「而这节度使,那是天上人做的,就像老李他刚刚说的那个卢节度,人家又是进士丶又是世家的,才能做上节度使,其他的除非你是河朔丶平卢这些地方,旁人是想都别想。」 「而地方上的县令呢,虽然也是个主官,可手上没兵权啊,这年头手上没个兵,你就是做了县令也没人瞧得上,所以咱们这些人也是不乐意县令的。也就是地方上镇遏将这个还不错。」 「可镇遏将一来兵少,一县镇不过四五百的兵,稍微强一点的盗匪你都摁不住。然後就是他不管民,所以也捞不得甚钱。而没钱就没法犒劳军士,最後还是拢不住队伍,落得一场空。」 「可这刺史不同呀,人是又管兵又管民,地方上一切人事都可以任免。赵大,就拿你那光州来说吧,那地方只那成片成片的茶山,你只要啥不干,你就得发。」 「可是…….。」 赵怀安下意识接过话: 「可是什麽?老庞你怎麽也是不爽利的人?来来来,咱赵大再和你走三圈。」 这把庞从吓到了,他是真不敢和赵大这个公认的酒中仙拼酒,於是再不敢卖弄,忙说了: 「就是这光州到底还是属於淮南节度使,可咱们都听说,现在新任的那位节度使不是好人啊!」 赵怀安和这帮人混久了,知道他们说的不是好人,那肯定是真的人品孬,毕竟这帮丘八自己就已经底线够低了。 於是,忙邀手,意思让庞从细说。 可当着这麽多人面讨论一个大藩节度使,肯定是不合适的,庞从又不像李师泰那样吃酒上头了,这会依旧很谨慎道: 「这个赵大你後面稍稍打听一下就知道了,咱们这边还是聊其他的好。」 可旁边的李师泰不高兴了,他刚刚正被庞从教训了一顿,这会正借着由头发疯。 於是,他将酒碗往案几上一顿,毫不客气道: 「老庞,也不是我说你,老赵和咱们都是几次生死与共的兄弟,什麽话不能说?扭扭捏捏像个娘们。」 说着,李师泰不理那人,拍着胸脯对赵怀安道: 「大郎,来,哥哥给你说。」 然後他就将现在淮南节度使的情况说仔细了。 原来现在的这个节度使叫刘邺,实际上也是去年新来的,之前的节度使叫李蔚,这是个好官,据说当年要回长安,广陵的百姓还写万民伞留他。 但李师泰刚说到这,庞从就呛了过来: 「那李蔚什麽人我老庞能不知道?我兄弟就在广陵做押官,就和我说了,那个李蔚就任了个叫吴尧卿的本地佣徒做了盐铁吏,不晓得给那李蔚捞了多少,那万民伞啊,我看就是那李蔚不想走罢了,也对,要是我是淮南节度使,一年几十万贯地捞着,是我我也不走!」 这下子李师泰彻底恼了,他把案几一番,站起来大骂: 「老庞,你这人怎麽这般不爽利,刚刚让你说,你不说。现在我在说,你偏偏插话,就显得你能耐?咋地,非要在赵大面前压我一头?告诉你,赵大我兄弟!你少来这套!」 不过赵怀安倒是拉住李师泰又坐了下来,然後另一只手拉着庞从,笑道: 「老庞,你也是的,把咱老李气得啥样了,这样你来说,老李酒吃多了,脑子糊涂得很,可别把我赵大带到沟里。」 赵怀安见两人都不吭声了,顺势就对众人道: 「兄弟们今天都畅所欲言,我赵大什麽人你们不晓得的?你们今天说的好的,能帮咱赵大稳住光州,等咱到了地方了,一人分你们一座茶山,到时候什麽都不用你们管,每年家里把钱拿了,也让家里娘们看看你们的厉害!」 这话说得中忠武将一阵心潮澎湃,纷纷起哄,有个更是开着腔: 「就咱这杆枪,杀她个七进七出的,还问谁厉害?」 旁边有人跟着起哄: 「哟,你就七进七出就不行了?那你娘们确实得问别人谁厉害。」 这下子,众人哄堂大笑,连赵怀安也拍着桌子。 见气氛终於热烈,赵大咳嗽了声,拍着手掌,让庞从好好讲讲。 他刚刚已经发现了,这帮丘八中,也就这个庞从有点真信息,其他的都是从酒场里道听途说来的,听他们的,自己保准要被带沟里去。 庞从也被那茶山激得心头火热,一五一十说了那淮南的情况。 以前那个李蔚走了,自不多说他,可这去年新来的淮南节度使刘邺是真不是好人。 有一说一,老庞的兄弟挺多的,还是他的一个兄弟,在长安的忠武军进奏院做监官,就知道这个刘邺当年的丑事。 原来这老小子虽然也是公卿之後,只是他老子当年是走的李德裕的关系,从其幕府做到的刑部侍郎。 後面这个刘邺的父亲死得早,就被李德裕收留在府中当儿子来养,可後面李德裕倒了,这刘邺实际上就落魄了,就在吴越这片卖文养活自己。 而这刘邺後面能起来,是因为当时一个出自渤海高氏的大人物抬举他,辟他到了幕府,後面一步步推到了长安。 後来,这刘邺的父亲,当年有一个朋友叫刘瞻,就因为这层关系提拔他上位,後面才有了机会做到了户部侍郎。 可这刘邺後面因为一事,竟然直接诬陷他过去恩主刘瞻,致使刘瞻被贬到岭南,还差一点死在那。 所以谁不知道这刘邺是个小人啊,往後你赵大在这样的人手下当刺史,怕也是有的熬呢。 可那边一众忠武将唉声叹气,赵怀安却抓住了这里的关键信息,他忍不住和对面的张龟年对视了一眼,皆看到了忧愁。 赵大忧愁啥?忧愁的是,不是忠武军将们说的,有可能被针对,而是他敢确定,自己十成十会被针对。 就从刚刚一番话,刘瞻就明白此人是当年李德裕的铁党,而赵怀安别看上面又是杨庆复丶又是宋建的,还有高骈,但最早提拔他的是谁? 前西川节度使牛从!而牛丛是谁? 这也是他赵怀安最近才知道的,那牛丛竟然是当年牛僧孺的儿子。 这段时间,有了张龟年这个混过长安权力场的人讲古,他赵怀安终於了解到了很多过去的权力斗争。 牛僧孺大概是七十年前以贤良方正科榜首的成绩进长安的,後来一直做到了监察御史的位置,就是典型的清流。 而这个人呢,也的确方正,据说当年他是少有不收礼的大官。 这事不是假的,因为後面有个被抄家的,抄出一本帐册,上面写了给哪些人送了多少钱,可上面唯有「某年某月某日,送户部牛侍郎钱一千万,拒而不收。」 要知道这可是万贯啊,一般哪个官员能经受得住这个考验的?就换赵大,他也要扭捏一下,问要办什麽事,然後把钱收了。 可牛僧孺就是没要,可见这人的确方正。 不过这人不要钱,不代表就不要权,因为是清流出身嘛,批评人批习惯了,把当时的宰相李吉甫给批走了,这下子就把李家给得罪了。 而李吉甫有个特别有出息的儿子,就是李德裕,他两的恩怨就是来自这。 然後两派互相斗,也结党抱团来斗。 因为牛僧孺是科举出身嘛,所以他的老师丶学生丶同学,整个关系网就是这一块的,他拉的盟友也自然是这些人。 而李吉甫是老权了,是传统世家之族的,他的关系和朋友也都是这一块的,所以拉的盟友也自然是这一批人。 於是,渐渐发展到後面,就成了科举官和世家荫庇官的相互倾轧,最後就是水火不容。 最後怎麽结束的呢?就是以牛僧孺将李德裕彻底贬死地方而获胜的。 现在赵怀安以後的上司是妥妥的李党,而赵怀安现在贴的是牛党,别说什麽恩怨都过去二三十年了,对於权力斗争来说,这不过才刚开始。 所以,赵怀安去了淮南,必然没有好果子吃。 而且赵怀安还敏锐的发现,那刘邺身後还有渤海高氏的身影。 现在他用脚指头都能猜出,那高骈肯定是故意安排自己去那边,要让刘邺盯死自己。 哎,这高骈老登原来是搁这里给自己上紧箍呐!真有够坏的! 但高老儿,你有想过咱赵大为啥要带着几千兄弟一起回淮西嘛?而且我不仅带着保义都,我还要沿途继续招兵买马,把保义都三千的军额彻底搭起来。 到时候,我赵大手握强兵,兜里还有四十来万贯,就这样,刘邺还能欺负他,那不是白折腾这麽久了? 还是那句话,他赵大是来做祖宗的! (本章完) 第133章 携众 第133章 携众 当天晚上,还是那片幕区,赵怀安又把其他相熟的喊了过来,一并吃羊肉。 他让赵六丶豆胖子还有一众保义将来作陪後,自己则和张龟年躲到了一个帐篷里说着悄悄话。 赵大一张嘴就是: 「老张,如之奈何?你觉得咱们去光州真的有奔头吗?」 张龟年这段时间也在思考,而且还找了裴鉶,弄到了不少内部消息,作为现在赵怀安的智囊,他毫不犹豫给赵怀安定心道: 「主公,此天赐之宝地,没有比光州更好的了。」 赵怀安一下子来了精神,示意张龟年细说。 只听张龟年压抑着声音,沉声道: 「光州襟带长淮,控扼颍蔡,自古戍守重地也。中原之兵欲下寿州,必先下光州,欲下鄂岳,必先下光州。光州岂惟为淮西之藩蔽,不且扼全楚之噤喉欤?是以,自古兵家必争此地。」 「而今不用争,以天赐於主公怀中矣!更不用说光州兵精勇不下陈丶蔡,有山茶之利不下淮杨,如此精兵足利,此成肇业之基也。」 赵怀安又问了句: 「可到时咱们到了光州,那淮南节度使要弄咱们……」 後面的话赵怀安都说不下去了,只因人老张似笑非笑的,意思是主公的为人还担心这个? 赵怀安很生气,他是那种跋扈的人吗? 想了想,赵怀安拳掌一拍,骂了句: 「行,那咱们到了光州就好好搞!非得搞得有声有色起来,不然那高骈指不定怎麽笑话咱。」 说完这事,赵怀安心里大定,然後拉着张龟年一同出帐,开始和一众军中好汉们吃酒了。 说到底就是凭拳头说话,他赵怀安拳头又大又硬,那该怕的不是他赵大,而是那个淮南节度使啊! 桀!桀!桀! …… 後面的几天,保义都忙得团团转。 王铎是又要去各军买马,又要统筹军中物资,分类装箱。 张龟年也是不断往幕府那边跑,正向那边要开拔的物资,毕竟发这钱是规矩! 然後董公素那边是要联系长江各段上的大船主,让他们来大渡河口承接运送保义都南下光州的业务。 而罗元宝丶杜宗翰两人则按照承诺,各送了一笔保义都的开拔费,其中杜宗翰找关系从秦丶陇那边买了一百多个党项奴隶。 这些人都是最近在部落战争中被俘的,後面转卖到了汉人这里,杜宗翰靠着多年的关系,好不容易买下了这批人,然後送到了赵怀安军下。 党项人赵怀安还是知道,晓得日後西夏铁鹞子也算是精骑了,所以在看到这批人後,也很满意,还补给了杜宗翰一笔牙人费。 这群党项人都是来自野利氏丶费听氏的,赵怀安将他们按照部落分了两个队,立了两个军号,一个叫「泼喜」,一个叫「步跋」。 只是可惜了,这些人大部分都不会骑射,也就作为步兵来用用。 …… 大夥都忙,就赵怀安是最清闲的,除了昨日和那个南诏太子见了个面,把後面的生意敲定了。 和赵怀安一起去的还有董公素丶罗元宝丶杜宗翰这三个大豪商,他们也将会是赵怀安的合伙人,一同做这个生意。 董公素那边有粗盐丶罗元宝手上有茶叶,杜宗翰手下有人,所以正好做南诏丶吐蕃这条三角贸易。 本来董公素都要和赵怀安一并回淮西的,但赵怀安还是觉得老董就留在泸州老家好,在那里正好策应整条商业网络。 後面赵怀安安排人去南诏都城羊苴咩城把商铺先开了,然後罗元宝和董公素一人跑一条商道。 老罗跑吐蕃那边,用茶叶换马,然後杜宗翰再用关系把马沿着长江运到光州。 然後董公素就是跑南诏那条路,专门用粗盐去换南诏的宝货,到时候也是从长江运到光州。 赵大打算利用南诏的南货来开辟一条榷场,专门做这类生意。 挣钱肯定是最重要的,但也有结实各种关系的因素在,他赵怀安虽然居光州一地,可眼睛却要看向整个天下呀! 隆舜对这个并不反对,首先他对赵怀安还是很欣赏的,虽然他自己被人俘了,他老子也是赵大杀的,所以做生意这事没问题,毕竟和谁做不是做呢。 但很快赵怀安就杀价了,因为他觉得这事自己担的风险不小,因为毕竟就算你隆舜现在没钱,你也可以继续和成都的豪商借啊,哪有空口白牙要走自己三千多俘的? 所以赵怀安就表示自己这边要扣个八百人下来做定金,就放三千人给隆舜。 隆舜能有什麽办法?只能脸黑的答应了。 这些日子残酷的斗争让这个太子成熟得很快,这会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高骈带自己回去复国,那复国肯定是没问题的,可唐军却不可能一直在南诏呀?到时候唐军一走,他隆舜手下没人,如何镇得住下面? 还有一事也是隆舜担忧的,那就是这一战他们乌丶白蛮的国族主体损失惨重,蒙氏一族的力量衰弱得厉害,而赵怀安手里的俘虏有不少就是乌丶白族的,正用来重构国族力量。 所以即便是赵怀安要扣八百人,他也答应了。 後来隆舜一走,赵怀安就让赵尽忠带着何惟道一并挑选出八百人来。 这一次赵怀安就要一个,就是当日他们攻印版山的时候,南诏人的射手,还有来自都督府下面的,真的府兵。 这两个在赵怀安看来,才是这些南诏俘虏里面的精粹。 …… 赵怀安昨日谈完生意,今日就躺在胡床上晒太阳了,正眯着眼,忽然感觉阳光被挡住了。 正要骂人,一睁眼发现来的竟然是郭琪,於是忙坐了起来。 此时再看郭琪,明显苍老了很多,这段时间赵大都没见到他,就是找他吃酒都找不到,他估计老郭是没从那场大战中走出来呢。 於是,赵怀安拉着郭琪坐在了胡床上,关心道: 「老郭,你最近还行吧。有事别自己硬挺着,虽然杨帅丶老任走了,可有兄弟们在呢。「 郭琪心里温暖,颇为局促的点了点头。 见此,赵怀安叹了口气,没多说什麽,只问: 「老郭,你这是来找咱什麽?你尽管开口,咱赵大肯定帮你到底。」 郭琪犹豫了下,问道: 「老赵,你说我带着黄头军的兄弟们随你下光州,你觉得如何。」 赵怀安一听这个,激动地拍腿: 「这有什麽不好的,这可太好了,你带着黄头军来,咱到了光州,直接给你那帮兄弟们分地,到时候就在光州落脚,娶媳妇,建宅子,重新开始!」 那一句「重新开始」说得郭琪恍惚了,他压抑着情绪,重重点头: 「那以後就麻烦都将了!」 赵怀安笑着晃着郭琪的肩膀,说了一句: 「咱们都是兄弟,说这些呢。那咱们就说定了,喊黄头军的兄弟们都来,跟咱赵大回光州,过好日子!」 然後赵怀安一直将郭琪送到了营外,送完人後,他还让薛沆带一批物资到郭琪那,他刚刚看到郭琪明显有饥色。 哎,西川幕府的那帮刀笔吏真不当人,逢高踩低的,黄头军这样为西川血战的,都能饿到。 叹了口气,赵怀安又回去躺在了胡床上,开始思考後面回光州的打算。 虽然他是寿州人,就在光州边上,理论上他回到光州不应该会被排斥。 可不排斥不代表这些人愿意听自己的,而且就算听自己的,他赵怀安也是要被架空的。 道理很简单,那就是赵怀安和他的保义都是飘在空中的,而那些光州势力人物却是脚扎在土里的。 看着他赵怀安拥有权力,可任何调用光州的人力和物资,都必须通过这些势力人物来做,这就意味着,这些人拥有了和自己讨价还价的权力。 虽然他也可以通过和光州大族联姻的方式来融入光州,可这依旧解决不了本质问题,那就是他赵怀安没有网络扎根到广州的广大乡野丶里社。 而这些地方才有人丶有物丶有粮食,谁掌握了这些,谁才真的掌握了光州的权力。 所以赵怀安想到的破局办法是什麽呢?就是尽量拉外州人随他一起回光州。 就比如他留那八百南诏兵,这些人到了光州後,语言不通,人情不熟,除了能靠在赵怀安下面,他们无所依靠。 所以他们必然会成为赵怀安对地方上的一把刀,干什麽都能下得去手。 此外,还有其他随自己一起回光州的西川人,都是一样的道理,大小相制,异地相制的权术,赵怀安懂! 他现在大致已经给未来的光州权力圈画好了。 一到光州,他就先寿州招揽乡党丶族亲,这是天生的自己人。然後就在军中开始大力传播「义社」,非军事骨干丶有前途的不能入社。最後就开始画圈。 这最里面的一圈肯定是自己的保义将们,然後一圈是自己的乡党丶族亲,再外面一圈是保义都三营丶再外面一圈就是南诏兵,最後才是光州本地兵。 一但能将这个同心圆画好,那小小光州自不在话下。 可话说回来了,他带着那麽多外乡人回光州,必然是要激发土客矛盾的,毕竟生态位这东西就没真空地。 要想把保义都和同心众安排好,那少不了让光州本地豪势让让位置,要是不肯让?那自然是要比比道理的。 还是那句话,他赵怀安回去,是要去做祖宗的! 就这样,想着想着,赵怀安进入了梦乡。 …… 第二天一大早,赵怀安就被外头的喧哗给吵醒了。 他出来一看,正瞧见黑了不少的费扬古,带着少数二三百人汉子在营地里蹲着。 不用说,这老费终於将他的川康骑兵给招来了。 那边费扬古正和张歹那边说话,听到张歹竟然领着五十多名精锐武士,几个月下来,就攒下了五六百贯大钱,这费扬古是悔到肠青了。 他哪里晓得赵怀安发起来这麽快,要知道这个,他回屁的山里,啥自由不自由的,能比得上几个月五六百贯? 不过一想到这一趟挣的,他也安慰不少,不说别的,这赵大的确是人傻钱多。 他此前在山里还老讲这个,後来不知怎麽的,就传出去了,搞得好多人都跑赵怀安那边吃白饭,弄得费扬古都不敢承认这个事。 这次他带着从川康招募来的二百多穷絝子回来,再见军中蓬勃之气,听他们说保义都又打了一次大胜,人人都分了赏,费扬古就更坚定了得跟着赵怀安。 这会赵怀安过来,心里也在琢磨。 这老费也是鬼精鬼精的,我这打完苦仗了,你倒是带着人来了,然後干嘛?让我赵大白养着啊! 能从我赵怀安兜里混薪水的,他还没生呢!哼,一会就将你们都拉到淮西去,一个跑不了。 想到这里,赵怀安笑得更高兴了,上来拉着费传古,唏嘘了声: 「哎,老费黑了,也瘦了啊。」 费传古莫名觉得不安,默不作声将手抽了出来,然後指着後面蹲在地上的一众川康穷山棚,笑道: 「都将,你来看看,都是个顶个的好身手。」 说完,他指了一个罗圈腿的,喊道: 「康保裔,你站出来给都将露一手。」 那唤做康保裔的汉子,憨厚地冲赵怀安笑了下,露出一口黄牙,然後就说着蹩脚的唐话: 「都将,请来一匹马。」 赵怀安打量了下,让刘知俊牵一匹过来。 那康保裔上来後,竟然直接拍了马腿,然後在一众人的惊呼中,战马嗖得就奔了出去。 未等大夥训斥那康保裔,这人竟然已经奔到了战马旁,然後翻身就上去了。 这一下,直接把众人看呆了,只因为这战马是连马鞍都没有的,这人的骑术竟然高到这个程度。 连赵怀安都看愣了,可他也是真高兴,冲着在场的那些川康骑兵,自信说道: 「可惜了,你们来的晚了,那南诏都被咱们给打崩了,後面也没什麽帐可打了。没有战利品分,就你们那一年攒的钱,能寄多少回去?所以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那里有钱挣,有茶喝,混得好的话,一年攒个百八十贯的都不成问题。」 见众川康骑兵都看着自己,赵怀安继续道: 「可现在船位有限,你们这小三百人,我肯定是都带不走的,所以我就给你们一百五十人的名额,我也不选,毕竟这个都是看缘法的,所以你只要够胆,你就来报名,我们先到先得。」 说完,赵怀安就走了,留下了一众康定穷汉们是面面想觑,然後就是抢疯了似的找人问在哪报名。 那费传古看着这场面,是得目瞪口呆: 「还能这样骗?」 (本章完) 第134章 三害 第134章 三害 乾符二年,四月十二日,风和丽日,赵大出发去光州。 赵怀安带着其麾下精卒一千三百,新附南诏义从八百,党项义从二百,川康义从三百多,还有愿意随军的苍头丶工匠三千馀众,骡马两千多匹,另外辎重丶财货无数,一并坐船走水路去的光州。 这一天,七八十艘内河漕船前後排列在大渡河外,赵六丶王铎他们调度着队伍,依次上船。 赵怀安则和张龟年还有一些保义将们在岸边和前来送行的袍泽们道别。 送别人群中,曾元裕还有宋建是地位最高的两个,至於高骈自然不会来这个地方,他早就在前一日将赵怀安唤到了帐下,提点了一番。 本书由??????????.??????全网首发 高老儿找赵大来,主要意思就是告诉他,朝廷对赵怀安可谓重恩,将你赵大一介无资提拔到了光州刺史的位置,不好好为朝廷效劳,那真的是丧尽天良了。 赵怀安知道高老儿这话没错,朝廷对自己的确是超拔了,他此前的品秩也就是六品,而光州呢,虽然那在户口上为下州,可因为战略性,却是个中州的配置,是正四品的品秩。 从六品拔到四品,那是跳了四级,多少人一辈子都在这个打转,赵怀安说跳了就跳过去了,而且这个四品还是地方刺史这样小诸侯的实权四品。 所以李师泰那些人才道心破碎,实在是接受不了昔日的土鳖赵大,也摇身一变是乘车舆,荫伞盖的赵使君了。 这种大程度的提拔,也就是赵怀安的战功实在太大,非重职无以酬功。 要是一个阵斩一国之主的勇将还按照年资在体系里打转,那说出去,不仅朝廷没脸,最重要是他高骈没颜面。 毕竟在同样重军功的前汉,这等功劳足以封侯了!哪里是个刺史打的住的? 可说一切道一万,再如何功大,朝廷把你提拔到这个位置,你能不感恩戴德吗? 赵怀安当然表示要为朝廷,为使相鞠躬尽瘁死而後已,必不辜负朝廷和使相的恩德。 听了这个,高骈只是笑笑,说了句: 「好,且看你作为!」 然後他就提点赵大,到了光州後,要多注意中原盗匪之患,那里有可能会威胁到漕运的安危。 让赵怀安到了光州後不要刀枪入库,就知道占地起宅生儿子,要时刻准备,若有诏,即能战。 最後,高老儿还隐晦提了一句,赵怀安还年轻,以後好好干,日後自己这个位置,你赵大未尝不能一坐。 赵怀安自然忙不迭点头,然後从高老儿那边领了光州刺史的告身丶文书丶印绶回去了。 …… 现在送别,曾元裕也是来和赵怀安离别的,因为朝廷的诏令随着赵怀安的任免告身一并来了,要他们这些前期南下的外藩兵回京。 自当年庞勋之乱後,朝廷已经不敢再把外藩兵长期滞留在外地了,博野军也在西川呆了四年了,再不放回去,恐怕出乱子。 所以今日也是曾元裕他们博野军丶河东军丶义成军丶昭义军开拔的日子,他们这些都是北兵,是不可能去南诏的。 所以此时曾元裕披着绛色披风,红光满面,拍着赵怀安道: 「赵大,你很不错,以後国家大事就在你们肩上了,我们到底是老了。」 对老前辈的期许,赵怀安能说什麽?只能拍着胸脯表示当仁不让。 其实这一次南诏之战,赵怀安自己也颇为感触。 因此战属於国战,所以西川之地云集了天下强藩劲旅,这让赵怀安对大唐各藩的情况有了个真实的了解。 同时,他因此战又结识了一大批唐军中的精锐武士和军将们,虽然後面都是各自回藩,但赵怀安都要到了这些人的地址,後面回去依旧可以联络情谊。 战场上结下了感情,那的确是很真挚的,而赵怀安也很看重这个关系,毕竟以後到了光州,他就不能随便走动了,要想了解天下大事甚至帮忙做点事,那还是需要这些战场袍泽的帮助。 不过也是从这场南诏战争,赵怀安也觑见了这些藩镇军的底细了,那就是这些人几乎都是守户犬,都代表的是本藩的利益,甚难为朝廷拼命。 这一次决战,要不是杨庆复带着西川军血战顶在前面,这些人依旧不会出大力,毕竟他们来这里是为了挣钱的,而不是来报效国家的。 各军中,唯一和朝廷利益站在一起的也就是神策军了,可这些人像商人多过於像武士,打仗拼命的事是指望不了他们的。 也正是有这份理解,赵怀安才明白,为何黄巢能打进长安了,毕竟只有和这些诸藩兵并肩作战过,才能明白这些人的战力有多强。 可这麽强的诸藩兵挡不住黄巢的义军,原因只有一个,出工不出力。 想到这里,赵怀安已经明白大唐,或者长安朝廷的命运,已是不可改变的了。 这边曾元裕又和赵怀安说了会话,然後送了一把横刀给了赵大,就纵马去追队伍了。 而那边,宋建则一直等赵怀安和曾元裕说完话,才过来。 赵大就猜到老领导是有重要事说。 果然,宋建开口的第一句就是: 「光州四战之地,虎将据之,为国家福气。可要是赵大你开始马放南山,觉得仗打够了,要享受享受,我怕你在光州是难善终了。」 赵怀安连忙请教,因为他知道老宋的作风就是,要不不说话,要说就必有缘由。 宋建和赵怀安两人走到大渡河的古渡口,他望着蔽日遮空的白帆,见漕船上的保义都吏士们不断和岸边的外藩袍泽招手挥别,人人脸上都带着对幸福生活的向往。 他们都知道和都将去光州,不光分到地,还能分到老婆,到时候他们就能在光州开枝散叶,也做一系之祖。 可这些人,包括赵大,都对光州的危险,一无所知。 叹了一口气,宋建对赵怀安说道: 「光州此地有三患,你不可不知,为一为江贼丶二为山棚丶三为私贩。你要是不清楚这个,去了光州恐怕要吃大亏。」 「而我料,那高骈之所以将你安排在光州做刺史,也多因为这三个。」 赵怀安躬着身子,竖着耳朵认真听着,这是老领导临行前的谆谆教诲,一言可抵千金。 岸边的湖风大,赵怀安很自觉站在旁边挡风,宋建点了下头,然後继续道: 「这江贼就是劫掠在淮水段的江匪,自艰难以後,我朝就开始依赖东南贡输,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盐丶茶之利,一年得利七百万贯。而这庞大的钱银全部通过淮颍水道输送长安。所以常有淮水江贼啸掠江上,州郡不能治。」 「而这第二就是山棚,你光州地处桐柏丶大别群山,山内棚民既憨又蛮,杀人残忍,射猎而不事农,迁徙无常,勇悍善斗。」 「当年淮西兵精将勇,有三类,一为回鹘丶突厥丶高丽之南迁移民,这些都是昔日被我唐击败後内附迁移至此。二为浮海南下之平卢武人和其子弟後裔,三就是你们光州的山棚。」 见赵怀安没有反应,宋建讲得更直接了: 「淮西这地方虽是中州,但浸染胡风,州下好人不多,人心过於夷貊,你且要多注意了。」 赵怀安憨笑: 「宋公,你这说得太严重了吧,此前光州又不是没刺史,不也过得去了。」 宋建摇头: 「你且继续听我说完,刚刚说完江贼丶山棚丶这光州还有第三害,那就是私贩,是私盐贩,私茶贩。而这三害,你以为是三个吗?实际上三害只有一害,那就是光丶蔡之忠武军。」 赵怀安听到忠武军这个词,一下就认识到严重性了,忙拉着老领导的手,苦道: 「宋公,你一定要教我,得给咱说清楚点。」 宋建拍了拍赵大的手,点头: 「我就是要教你,免得你死得不明不白的,那你可得听仔细了!」 「自朝廷取东南盐茶之利为己用,留给地方的只有营田的收益,可这些土里的产出如何满足藩镇的需要?你也是带兵的,知道带我唐的兵,那是要花多少钱!所以,沿运河道的藩镇,都是想尽法子从水道上捞钱,就如徐州劫掠埇桥道贡船,忠武军也同样对身边的淮颍水道下手。」 「可淮西军自被拆分後,历任中原军节度使皆是朝廷卿命,有这些人在,藩内的武士们是不能直接去抢水道的,於是便有了江贼丶山棚丶私贩。」 「淮西三分後,有大量的武士流落於野,他们大部分都是进了光州群山做了山棚,然後这些人又熟悉淮水道的情况,沿江架船撑篙之徒,多为其眼线,每有大船行过,必出山劫江。」 「而劫掠所得之财货因为无法变卖,所以他们会等光州的山茶成熟,然後就带着财货入山区购买大量的茶叶,然後再变为贩私茶者北归本州货卖,循环往来,终而复始。」 「如此积年累月,沿江之民,何人不是江贼,山内之落,何处不是贼窟?更不用说,把持这一网络的就是申丶光蔡之群豪?」 「你赵大怎麽跟他们斗?拿什麽跟他们斗?靠你那千百的保义都?别忘了,就这千把人,还有不少是许丶蔡的,这你怕不怕?」 赵怀安倒吸一口凉气。 明明阳光明媚着,可赵怀安却觉得好冷好冷。 这还没完,宋建又继续道: 「那高骈将你放在那,就是要斗这三害,去斗那忠武军。从公来说,他出自神策军,和朝廷的利益是一致的,这些人都是趴在朝廷血管上吸血的虱虫,朝廷多少年就想扫掉这个祸害,可几次都失败了,甚至想单独将光州拆出个仙州,都没成功。」 「而现在出了你这麽个愣头青,手里又好像有点兵,还心心念念回老家娶老婆丶建宅子,不把你放在那,都对不起朝廷。」 「这是从公的一面来说,而私的一面就是你可知现在淮南节度使是谁的人?」 赵怀安老老实实说: 「末将知道那刘邺受渤海高氏大恩,应该和高使相有点关系。」 这下子宋建倒是多看了眼赵怀安,心想赵大也不是纯粗胚,也是有玲珑心的,只是奈何缺少信息,所以直直跳进了火坑,不过以他这份胆魄,没准还真的能在光州站稳呢。 於是,宋建点头: 「你既然晓得这份关系,那实话和你说,朝廷那一年七百万贯的盐利,里面就有高氏的一份,那些淮西馀孽贩私盐,那就是挖他的肉,他如何不欲除之?你这次也看到了,我麾下那些忠武军,自高骈来了後,压根就不给他们立功的机会。」 「所以,他更要将你弄到光州,为他彻底解决地方上的大患。」 「我再多说一句,你也多想想,朝廷自宣宗朝,盐利就在七百万了,可这麽多年下来,盐越晒越多,可盐利却越来越少,这其中的利害,不用我多说了吧。」 「所以你到了光州,如只做个应声刺史则还罢了,可要是想要有番作为,你可知『举世皆敌』四个字?」 赵怀安重重点头,此时的他,脑子已经是彻底清醒了,也没了前几天对自己力量的迷信了。 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光州竟然干系这麽大,关系到朝廷的盐丶茶之利,而光州竟又是全民从匪,或者压根就是农时忙,闲时匪这样自由切换,那他手上就是有千馀兵马又能如何呢? 好好好,现在他算是知道高骈的老奸巨猾了。 这老小子是不管他赵大如何折腾都是赢啊!他赵大要是摁不住光州的山棚土豪,那自然不再让高骈担心赵怀安,要是赵大能摁住了,也是为他为朝廷扫清了一处顽疾。 一旦想明白这个,嘿,赵怀安心里还真就觉得高骈有点东西。 此时,赵大抬头,就看到对面似笑非笑的宋建,赵怀安灵光一现,忙向老领导哭诉: 「宋公,那光州我不去了可以不,我本觉得那里离家近,又有茶山之利,以为是个美差,哪晓得是这样的龙潭虎穴,更不用说,你还道那三害的背後是忠武军,我赵大如何碰得过他们呀!」 宋建笑了,拍了拍赵怀安的肩膀: 「朝廷告身领了不?」 「印符丶鱼袋领了不?」 「伞盖丶旗鼓领了不?」 赵怀安是一连三个点头,心里越发苦涩。 当然宋建从来不是来调侃赵大的,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对赵怀安道: 「所以你呀,到了光州好好练兵,别懈怠了,你有保义都在手,只要不是伤害到忠武军的利益,你这个光州刺史坐得是稳稳的。」 赵怀安只能点头,可心里却知道,自己和那些盘踞在地方,累世为淮西丶忠武将校的蔡州土豪,争斗怕是免不了的。 可不正有了那句,与天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亦无穷啊! 现在的忠武军的确兵强马壮,那些光州的江贼丶山棚也的确人多势众,盘根错节,可不如此,如何显得光州这场大剧精彩,不如此沧海横流,又如何显得他英雄本色? 且看他赵怀安这条强龙,偏偏压一压这些地头蛇们! 於是,一直观察着赵怀安的宋建,就发现了一奇事,这赵大刚刚还一副哭哭啼啼的,这一眨眼功夫却昂扬起来,这真是年轻人啊!朝气蓬勃! 想到这里,宋建就留了一句: 「我看你这样子就知道听不得劝,以後有事了,可以寻我那叔父,他就在平卢作为节度使,再如何,必要时为你张目,也不是不行的!」 此时赵怀安还能说什麽,只能对着老领导深深一拜。 然後宋建就摆了摆手,让他去和那边的西川朋友们道别。 在那里鲜于岳丶任通丶宋远丶任从海丶山行章丶张造丶折宗本这些军中认识的兄弟丶朋友都在那里笑着看着自己。 赵怀安对着宋建再次一拜,然後就奔向了那些朋友。 而在不远处的舟船上,茂娘和一些投靠她的胡姬们也在甲板上,看着不远处赵怀安和他的那些朋友们欢笑道别。 她忍不住望向了东方,那里是光州的方向,甜蜜地笑了。 乾符二年,四月十二日,功授光州刺使的赵怀安腰缠四十万贯,乘大帆七十多艘,携甲兵千名,突骑五百,馀众四千馀,舳舻相连,浩浩荡荡的排帆向东南,他们的第一站就是嘉州。 而巧合的是,赵怀安离开汉源登船的地方,正是他六个月前来到大唐的地点。 站在甲板上,赵怀安回望着那片台塬地,看着那些西川的兄弟朋友们渐渐变小,消失,再望向前方,那遮天蔽日的船队,赵怀安心中雄心万丈。 只六个月,我赵怀安就做了那麽多,挣下了这份家业,那光州就算有三害又如何?且看我赵怀安一个个拔掉。 只是,赵怀安的脑海里忽然浮现了高骈那张脸,猛想起一个可能。 这老东西,不会把我当成第四害吧! 让我来个大唐版的「赵大除三害」? 这老东西! (本章完) 第135章 沿江 第135章 沿江 (请记住 追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四日後,船队顺风顺水到了嘉州。 当船主敲门来告诉赵怀安,他们需要在嘉州停留一些时间时,赵怀安正在和董公素聊南诏商路的事情。 听船主说船队要在嘉州停留,旁边的董公素帮忙解释了句: 「咱们从大渡河过来的,但嘉州这地方是三江贯会之地,不仅是大渡河的船只,还有从青衣江丶岷江下来的船只,这些都要汇进岷江,因常有船相撞冲覆,所以嘉州地方就设了船闸,分别入江。」 赵怀安点头,乐山这个地方他来过,当时是去峨眉山烧香去的,也不知道这会的乐山大佛建没建好呢。 想到这,赵怀安便对董公素道: 「那正好,憋在仓里久了,也正好下去走走,这嘉州可繁华?」 董公素哈哈大笑,骄傲道: 「三江交汇之地,如何能不繁华?此地一面倚山,三面临水。上通成都,下达渝夔。为水陆要冲,商埠之盛,甲於川南。大郎既然要下船,那咱老董就略尽地主之谊,也带大郎领略一番我川南风物!」 赵怀安哈哈大笑,意思正要吃老董的,然後就喊老墨也把茂娘她们喊上,正好一起逛逛。 …… 赵怀安一上甲板,立刻被眼前的景象给冲击到了,倒不是董公说的繁华,而是这三江会通的山河激荡。 只见那青衣江水自西北而来,到此处正如万马奔驰,挟无匹之力,激荡而来,而与从西南缓缓而过的大渡河相汇後,水势更加激烈,如一白练,横射东去,正冲撞在远处三角洲的堤坝上。 而在三角州的东面,一江又从北而来,也如一条怒龙砸进河湾,与青衣江丶大渡河合并後,更加汹涌地冲入东面的河岔口。 可奇怪的是,本在河岔口左撞右碰的岷江水,在流经到一处巨大的佛陀下後,竟变得温驯平和了。 赵怀安抬眼望去,就知道那座巨大的石佛正是乐山大弥勒佛。 没想到此时就已经将这座人类景观给修凿出来了。 旁边的董公素满意地看着赵怀安的惊诧,以为他是没见过这样的大佛,所以与有荣焉的介绍道: 「此佛正是我蜀地善男信女捐物捐资,又有几代西川节度使资助,终建成这样一座石佛。」 赵怀安点头,惊叹道: 「这佛建造之初应该是为了压制水势而造的吧,没成想蜀地百姓竟然都有这般公心,能为乐山一地安危而捐物捐资,人心赤忱啊!」 董公素听了这话,面色古怪,见周围没什麽人,才小声说道: 「大郎,全不是如此呀,要压水势,在山壁上凿泄水道就行,何必修弥勒呢?实在是因为,佛家中,讲究弘法修功德田。所以举凡这种人流汇聚之途,都会挖掘石窟佛像,就是让来往旅人能看到如此造物,心中景仰我佛之心,而能因此结佛缘,就更得功德了。」 赵怀安恍然大悟,果然这才是人性啊。 这边二人感叹大佛,那边船舱内茂娘也带着一群小姐妹,莺莺燕燕地出来,还专门梳着时兴的云髻还插了花叉,绛朱红唇,艳丽四射。 赵怀安连夸: 「好好好,就是这头发差点感觉,一会下船,我去找地方给你弄个时兴的,保管更好看!「 赵怀安这话说得旁边一众唐馆小姐妹是抿嘴偷笑。 正当赵怀安和小娘子调戏着,那边北岸堤坝上,就有一群穿着红色衣袍的官吏在吆喝大喊: 「可是光州刺史赵使君?我家使君请你过府一聚。」 赵怀安暗自点头,这才像样嘛。 我赵大过你境内,你嘉州刺史不引来送往一下,如何算得上为官之道? 於是,他让赵虎丶孙泰带着背嵬和自己一起下去,然後带着茂娘,赵六丶豆胖子,还有一众幕僚们,坐着小舟划到了三角州。 至於一众队将们则继续留在船上,一旦有事,可即刻发兵攻打嘉州城。 而这个时间赵怀安带着一众背嵬足以支撑到了。 是的,即便赵怀安不认为那个未谋面的嘉州刺史会对自己如何,但赵怀安还是做了这样的预案。 对赵怀安这种特别爱赴酒局的,往往最容易被人家针对,赵怀安从来都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一旦真有了万一,有了这条预案,他就能活下来。 就这样,旁边茂娘是仕女华丽,赵大则是外面穿了件圆袍子,遮住里面的锁子甲,就带着披甲的一百名背嵬上岸了。 直看的候在这里的嘉州僚属们是目瞪口呆,这位光州刺史赴宴都要带着甲兵百人?这真的是来赴宴的吗? 可他们也不敢拦,望着这些桀骜彪悍的背嵬,又想到这位光州刺史「骇人」的功勋,这些嘉州的僚属们就没敢说一个字,只让舆夫们抬着步辇,载着赵怀安直奔忠中心的衙署。 此时赵怀安坐在步辇上,看着前面嘉州僚属在净街清道,心里就是一阵满足。 这就是权力啊! 都说这官场的水很深,那从现在开始,就让咱赵大来试试这水到底有多深吧! 嘿嘿嘿! …… 一顿酒吃的赵怀安是兴尽而归,他没想到嘉州官场上的人还挺懂事的。 不仅表示这段时间赵怀安的船队的一应花销都由他们嘉州来供应,甚至还会雇佣一批纤夫来拉着赵怀安的船队过江。 因为这段水路湍急,稍不留意就会船毁舟覆,所以需要纤夫来帮忙通航。 赵怀安虽然豪气,但也不是那种无功受禄的人,自然是要问清楚原由呀。 然後这麽一问,才知道原来嘉州和南诏有血仇啊!大概四年前的时候,当时南诏军就顺着大渡河杀到了嘉州,当时的嘉州刺史和南诏军一战,大败,直接丢掉了嘉州城逃到成都去了。 然後嘉州城自然倒了血霉,现在赵怀安在宴会上看到的这些,都是四年前机灵跑掉的,没跑成的,这会还在南诏教人念唐话呢。 所以赵怀安这麽一个阵斩南诏国主的功臣过了嘉州,他们这些人自然要好好款待一下,毕竟他们身边也有很多亲人是死在四年前的战事中的。 赵怀安还没想到有这麽一个因果,然後再不拒绝,就高兴的接受了。 毕竟这是人家一片好意嘛! 月上树梢,赵怀安他们拒绝了宿在衙署的邀请,带着背嵬们又回到了船上。 然後借着月色,酝着酒意,赵怀安又和茂娘好一阵折腾。 他这个岁数,到底是需要有儿子了! …… 翌日,嘉州的官吏和江吏全部出动,跑到河堤开始指挥江上的货船开始落锚,好把岷江水道给腾出来。 嘉州刺史之所以这麽做,除了之前表达感激,更多的是,昨日那顿酒,他和赵大吃得无比高兴。 有时候人和人就是这样,事情也是这样,它都在两可之间,可不同人来办了,办得方式不同,却有截然不同的效果。 赵怀安在酒会上的豪爽,让那位嘉州刺史觉得自己是被尊重的,即便这位军功场上的新贵,也依旧没把他看轻,那自然就要报之以李了。 而一众被插队的船队,一听後头的竟然就是军中的呼保义,纷纷高呼。 他们这些走岷江丶青衣江水道的,大多承担了之前转输粮秣到雅州粮台的军务,而且家中多有子弟在西川军中。 那些已经战死在汉源战场的自不提了,可那些侥幸活下来的西川吏士们无不对赵怀安充满了感激。 毫无疑问,如果不是赵怀安在关键时期带着突骑席卷而出,先後击溃了南诏军数支大阵,他们这些溃兵是活不到那些外藩兵杀出的时候的。 这些有子弟因此而得活的船主和摇夫们,此刻见到後面船队上高挂着「保义都」丶「呼保义」的这些旗帜,那真的是高兴大吼。 赵怀安也被两畔的欢呼给满足到了,看着旁边茂娘崇拜的眼神,直摆手,表示我赵大也就是小小出手,没想到南诏人就躺在那了。 就这样,船队一路过三角洲,终於上了岷江,然後先後相继,缓缓进入河岔口。 在那里,数量众多的纤夫已经在那等待着。 …… 船队被麻绳拉着,一群群纤夫高喊着号子,将保义都大队拉过河岔。 赵怀安则站在甲板上,看着这群齐心协作,斗气昂扬的纤夫,心中一动。 他将同船上的王进喊了过来,指着下面这群纤夫道: 「老王,你觉得这些人稍加训练,可为精良步槊手否?」 王进没想到都将竟然要招这样一批人做步槊手,毕竟此时保义都军中的,即便是那些南诏俘虏,都是经年累月训练搏杀的武士,哪里是一群纤夫能比的? 可王进这麽一看,却不得不承认都将果有一双慧眼,这帮纤夫虽然瘦骨嶙峋,很多个子也不高,但却有一股劲。 那是一种与天地搏斗,昂扬奋进的斗志,这是很多武士都没有的气概。 都将应该正是被这股劲头给吸引到的吧,你也别说,这样的纤夫成步槊手,那何军能冲得散? 於是,王进毫不犹豫赞同道: 「都将,末将以为这是一支顶好的步槊手,只需好加操练,教以队列,必成气候。」 有王进这个军中肱骨认同,赵怀安再不犹豫,直接走到船舷边,冲下面的嘉州河关吏大喊: 「拉完後,让这些纤夫不要走,本使要重重赏他们!」 那嘉州吏听了连连点头,然後就纵马在岸边,向那些犹在拉纤的纤夫们大喊着。 可纤夫们似乎并没有反应,依旧喊着号子,将船队一路拉过了河岔口。 等船队终於出江,这些纤夫们丢掉麻绳,大吼欢呼。 他们遇到了个大方的贵人! …… 赵怀安在纤夫中招了百人,每人给了二十贯的安家费,只把这些人感动地就地磕头。 然後赵怀安还告诉这些人,如果他们的家人有愿意去光州的,他会给他们分土地,而路费将会由保义都自己的船队来承运,他们到时候到嘉州来等船走就行。 那保义都哪里的船呢?就是眼下的。 赵怀安和董公素商量过了,打算拿一笔资金来投资长江船队,其中一个基地就放在嘉州。 这是赵怀安和董公素反覆权衡过的,认为嘉州是他们和南诏丶吐蕃丶光州贸易网络的一处关键节点。 首先去往南诏丶乃至南海的商道,基本起点都是从成都出发,然後沿着岷江而下,到戎州(宜宾),再转五尺道丶步道和夜郎道,因此岷江途中的乐山便是这条线路的必经之地。 此外,如果走西路,又有三条路南下,即平羌江道丶阳山江道和沐源川道,这三条支线的起点也都在嘉州。 这意味着,嘉州将成为物资的集散基地,成都的绢布丶丝绸丶蜀锦可以顺着岷江抵达嘉州,然後再转入长江,再入淮水到光山。 而长江下游的物资也同样可以经水道汇聚到乐山,到时候直接从这里下到大渡河。 如此,一条连通长江三角丶江淮丶蜀地丶南中丶身毒的贸易网络,就在嘉州这个地方集散物资。 而且,嘉州这个地方本身就有发达的造船业。 据说当年隋朝就在这里建造黄龙战舰讨伐南朝陈国,到了本朝,这里已经能够建造长100尺,宽50尺的内河大帆船了。 所以赵怀安就决定在嘉州这边建立一处基地,首要一个就是要融合当地的人情网络。 那还有什麽能比招募当地人,能更好融入社群的呢? 如此,赵怀安又收了一波有心气的好兵源,又藉此在当地有了人际关系,最後那些纤夫和他们的家人又能过上好生活,这是三赢!其中赵怀安赢两次! 就这样,赵怀安决定在乐山停留几日,让这些纤夫有时间把消息和钱都送回去,一方面又和嘉州官面上的人又吃了一顿酒。 这一次他带上了董公素和一众船把头们,就是让他们互相认识一下。 往後的很长时间,嘉州的这些人都会和赵怀安的利益有很深的绑定。 如此,那就再吃几顿酒吧。 …… 三日後,又新买了六艘一千六百石的嘉州船,赵怀安的船队数量突破了七十艘, 船队一字排开,借着江风一路南下。 先後下玉津丶犍为等沿岸小邑。 为了打通这条水路,赵怀安需要和这些地方人物混个脸熟,所以每到一地就干三件事: 「招兵丶赴宴丶交朋友。」 赵怀安每到一地,给下面的兵额就是五十,专门选那种苦大仇深的,又参与群体活动的,比如烧炭丶伐木的苦工。 这些人也不要多,每地收五十,专门编为一队,然後隶在保义都各队将下。 现在赵怀安已经开始有意识地为後面扩军做准备。 以他目前的兵力,精锐是够精锐,但却人数太少,不利於结成一个军事集团,所以必须要扩兵。 现在最稳妥的扩兵方式,就是先以老带新,将原先每队五十人,扩编为百人,将总兵力扩到三千。 现在因为在江上,只能彼此先熟悉,等到了光州後,再开始大练兵。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停,一直走了七八日,才到了他们此行的一处靠岸站,戎州。 戎州这地方赵怀安没来过,可很快就认识到此地的彪悍了。 就在刚刚,赵怀安还在甲板上看到一群穿着,带着类似後世苗族头巾的几个人,公然在岸边将一伙人给砍了。 然後这些人看了一眼赵怀安的船队,就提着这些人的脑袋奔进了山林。 赵怀安不认识,可他麾下有认识的呀。 当日在鸡栋关的时候,杨庆复让赵怀安出关搜山,其中派的一名向导叫文武坚,此人就是僰道的僰人,後来就顺势进了保义都,还在胡弘略下面做了个什将。 此时赵怀安让人把文武坚喊了过来,问刚刚那群人是什麽人。 文武坚羞涩地回道: 「这是我们僰人,而被杀的应该是附近的僚人。」 随後在文武坚的讲述中,赵怀安明白了僰人和僚人的恩怨。 原来僰人算是戎州这片的土着了,早在周武王伐纣就参与了,後面到了蜀汉,诸葛亮还曾征伐过僰人,并招降当地土酋,送了一百面铜鼓给他们作礼物。 可到了本朝,云贵一带的僚人却大举进入川南,开始挤占了僰人的空间,於是彼此部落因为山场以及和汉人的贸易,杀得世代为仇。 所以刚刚赵怀安看到的这些人,就应该是因为仇杀了。 听到这里,赵怀安问了一句: 「那些僰人愿意应募当兵吗?」 文武坚想了下,摇头: 「应该是不会的,这些年我们僰人的山场越发缩小,所以丁口一直不盛,要是五十多名部落勇士被抽走,那附近的部落就扛不住僚人的攻击了,所以他们是不会走的。「 说着,文武坚指着南面连绵不绝的群山,说道: 「那里是我们世代生活的群山,我们的祖祖辈辈都葬在两侧的悬崖峭壁上,他们的根在这。」 赵怀安望了过去,只是叹了一声,然後就再没多说了。 而那位文武坚丝毫不知道,自己的这番话,让他的族人错过了多大的历史机遇。 就这样,船队终於抵达到了戎州城,这座川南第一重镇。 (本章完) 第136章 飞军 第136章 飞军 舳舻连接,沿着变窄的水道缓行,终於在拐过一处河弯後,见到了前方平坝上立着的一座土城。 那里就是赵怀安此行的停泊地,戎州城, 戎州土城建在了岷江北岸,城区面积并不大,却有一大片平整的码头,此时正有数十艘船已经靠在码头边,时不时能听到码头上的力夫在吆喝。 赵怀安看了看左岸,又看了看右岸更宽阔的河滩,纳闷地问着边上的董公素: 「老董,我不明白,为何戎州城会建在江北呢?之前咱们在嘉州如此,到了这戎州也如此,这明明南岸土地更宽,能容纳更多的人口呀?」 董公素知道赵怀安不了解川南的情况,只是以一个外人的眼光看待,所以解释道: 「大郎,你可能不晓得咱们川南,当年这些地方之所以开辟衙署,就是因为镇压此处的僚蛮。而那些人都生活在对岸的山谷密林之中,叛服不定,城址放在南岸,一旦乱起来,跑都没地方跑。」 然後,董公素指着前面的一处横江浮桥,说道: 「那便是连接两岸的浮桥,只会在白日搭丶晚上就会放掉浮舟,而我等这些浮江而下的舟船也要在这里等候放行,才能过浮桥。」 赵怀安恍然,这些天沿江南下,日子好不快活,看到的沿江城邑也舟船如织很是繁华,几让他以为这些城市是和中原核心区的县邑一样了。 却不想,这些地方其实已经是大唐可控制的边疆了,再往南,那片十万大山,却只是大唐的羁縻地,别说对其进行有效的控制了,甚至连深入都不敢。 只是站在甲板上,赵怀安都能看到南面群山上空浓密的烟气,这是这个时代最令汉人畏惧的瘴气。 想到这里,赵怀安问董公素: 「之前我在甲板上看见一夥僰人在袭杀一群僚人,戎州这里夷人很多吗?他们的战力如何?」 董公素知道赵怀安什麽意思,毕竟他沿江南下,到处招募精壮有勇力的,所以必然是惦记僰人丶僚人了,所以他摇头劝了一下: 「大郞,僰人不离族群说之无用,只这些僚人就与我唐的关系不睦,多有冲击州县之举,彼等既桀骜又与我等语言不通,募之何益?反不如有一兵,却可为大郎助力?」 果然,董公素作为隔壁泸州的土豪,对於戎丶泸之地的情况可谓了如指掌。 赵怀安忙请董公素多讲讲,要的就是他这地头蛇的一手消息: 「僚这些虽蛮,却不强,因为这些人的各依山洞,不成编户,性又无知,几与禽兽相同,在诸夷中为乱最深。其众不知多少,但十馀万落总是有的,历代州郡刺史皆不能制,早就为我川南百姓之患。」 「既不能制,则势又骄吝,是有叛乱劫掠水道之举,是以戎州虽也是三江汇聚之地,可北上西蜀,南下鄂岳丶本该商旅丰盛,如今却境宇日蹙,全是这些僚人之祸。」 显然,作为大豪商的董公素对於这类影响商道的西南夷,可谓深恶痛绝。 可说到另外一支力量时,董公素的情绪却高昂起来了,他道: 「可此地不远处有一坝,名为五斗坝,居有一族名为青羌。我知大郎你曾讲了一本名为《三国演义》的话本传奇,而这青羌正与蜀汉渊源甚深。」 赵怀安还真不知道这个,忙问何等渊源。 然後董公素就说了,在前汉时,青羌就以勇敢善战闻名,是与板楯蛮齐名的存在。後来蜀汉时,诸葛亮平南中,曾移南中劲卒青羌万馀家於蜀,为五部,所当无前,号为「飞军」。蜀汉亡了後,历代蜀主依旧喜爱青羌义从,将之编为劲旅。 董公素一说飞军,赵怀安就激动了。 盖因他太了解这支蜀汉的王牌精锐了,他们不就是王平带的那支山地精兵嘛,据说这些人身披铁甲,依旧可以穿林屡险,如屡平地,又善用弓弩,手持团排,号啸而进。 想到这个,赵怀安激动地拍手: 「好好好,咱们就募一支这样的飞军,也募他个百十个的。」 不是赵怀安心气小,舍不得钱,而是光州那地方到底能养多少脱产武士,他是一点不清楚。 别看他现在也家资不菲了,小四十万贯的钱,就是真正到朝廷手上的茶税也不一定有赵大多,可这笔钱却是死钱,用多少没多少。 更不用说赵大後面还打算拿这个作为本金去搞钱庄呢,所以这个再怎麽省都不嫌多的。 所以赵怀安给自己定下的兵额就是募三千,这都是可以用光州的财政覆盖住的,而再退一步说,现在的青羌还有没有当年雄风这谁也不清楚,他要是募多了,後面裁汰起来就是麻烦事,不如现在募个百十个先试试水。 要是青羌真的雄风不减当年,那再让人来戎州募呗!只要有这百十个人作为引子,保义都在青羌当地就有社会关系,到时候再募又有何难度? 这也是赵怀安的盘算,光州的未来在哪里?赵怀安这段时间已经想清楚了。 光州的北面是淮水和中原,那里以後必然是王仙芝丶黄巢和朝廷反覆拉锯的地方,所以北面不是赵怀安的发展方向,他只需要守住淮水道,并利用淮水道与淮南各州保持物资的流通就行。 而真正值得大发展的,则是光州的南方,黄州丶舒州这些地方,他们都是靠在长江边,可以直接利用长江水道汲取南方物力。 现在赵怀安在川蜀一带已经有了很多盟友,包括罗元宝这些豪商丶山行章丶张造这些地方实力派丶在成都幕府还有义兄鲜于岳,这些人都可以保护蜀地的商业贸易。 然後在沿江水道各地,赵怀安也开始陆续打点,吸收当地人入保义都,然後再从光州那边安排人到沿江各邑成立商站,到时候川蜀丶南诏丶吐蕃的物资可以源源不断顺大江南下,充实光州的实力。 而要做到这点,每个地方都收人就是关键的一步。 赵怀安很清楚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你能不能打入当地社区,能不能获得地方的支持,才是你能不能开展贸易的关键。 而一旦沿江各地都有他保义都的人和关系,到时候一个带两个,两个带四个,以点带面,很快就能在一个地方打开局面。 可以说,赵怀安想到的这套办法,不知道比地方那些土豪野心将们先进到多少个版本,也就只有朝廷部分度支专家才有这种物流意识。 在不能一步步填色块扩大势力范围的情况下,以水道作为贸易通道,沿江各邑建立商站打点地方关系,汲取南方物力为己用,是赵怀安目前最快的扩充实力的方式。 种地?那都是北方起家玩的,在南方,依托这条万里长江,贸易才是最合适的。 当然,开展贸易的前提,就是你得有面,有实力,不然你就是大肥羊。 赵怀安这边想着,然後一阵喧哗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他循着声音往对岸望去,只见从这条河湾转过去,岷江的南岸,有一处热闹的市场出现在眼帘。 还没问,旁边董公素的声音就已经传来: 「大郎,对面就是这一片最大的僚市了,可以说沿江数百里,再往南深入百里,如此宽阔的地方,各洞部落都在这里互市,然後一些鄂州的豪商都会来此地采买僚人的山货丶象牙丶犀角。」 说着董公素的声音还压低了: 「戎州这里的土贡就是荔枝丶象牙丶犀角,但送到朝廷的永远都是中等货,最好的东西就在对面的僚市里,都是专门特卖给扬州的大豪商们的。论享受,长安的天子也不过是个土锤罢了。「 说到这里,董公素都忍不住桀桀两声,其意莫名啊。 赵怀安懂了,深深看了一眼旁边的董公素,暗骂: 「我就说丘八是最苦的,论会玩玩不过那些措大,论享受又不及老董这些豪商,就知道刀口舔血,风餐露宿,你们後面被武人砍,那真的不怪人家。」 赵怀安内心腹诽,但丝毫不影响他仔细观察下方的僚市。 因为在甲板上居高临下,赵怀安能将南岸僚市看得很清楚。 大部分参与互市的都是一些僚人,这些人普遍头上裹着白头巾,衣服也是左衽,腰间别着刀,赤脚踩在地上。 他们这些人也在看着江上过来的这条庞大船队,眼神中并没有畏惧。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赵怀安的错觉,他从最前面的几个僚人的眼神中看到了贪婪的神色。 赵怀安内心嗤笑,果是蛮夷。 船队这边继续前进,赵怀安也是在甲板上看了一眼僚市,准备後面也让老墨带着牛礼丶王离他们去南岸采买点东西。 就比如犀牛角这些,在他前世这东西已经是禁止买卖了,所以这时候有机会扫到好货,如何能放过? 这边船队靠了岸,何惟道已经带人下去和戎州地方的官吏沟通了。 这段时间,一直都是何惟道下船和沿江口岸打交道,展现了不俗的社交能力,这让赵怀安越发爱用此人了。 毕竟不是谁都能喊出「九生九世为奴」这种话的。 然後和之前发生过的一样,戎装的人一听船队是保义都的赵怀安,果然也奔马回了城内,显然是请示衙署的刺史。 赵怀安站在甲板上看着,内心喜滋滋。 南诏战争真的是我赵大的扬名显圣之地啊! 不说一战而天下知吧,毕竟这年代消息普遍闭塞,可在川蜀尤其是沿江一路,信息传递的都很快,已经少有不认识他赵怀安的了。 果不出赵怀安所料,得知赵怀安来了,戎州刺史裴恪亲自带着一班幕僚还有州院丶军院系统的官僚丶军将前来迎接了。 这倒是让赵怀安有点吃惊,毕竟他理论上和那裴恪是平级,哪有一上来就出门数里来迎的呢? 此时,赵怀安看着笑脸跑过来的绯袍圆脸中年人,他的心里忽然浮现一个念头: 「礼下於人,必有求於人!这圆脸不像好人啊!」 那戎州刺史裴恪很热情,在得知赵怀安要在这里休整一段时间那就更高兴了,专门在码头上划了一块地给保义都扎营。 此人还细心地让人送食物和清水到船上,然後才邀请赵怀安等一众保义将进城赴宴。 赴宴的保义将只有一半人,赵怀安之前就定了轮番制度,每次到一地,上岸的只能是一番,剩下的一番必须留在船上警戒,然後到下一地,再轮番回去。 而这一次,被留下的值番的保义将看着另一番兴高采烈地去赴宴了,心里那叫一个难过。 只因为他们上一次去的犍为只是个小地方,哪像眼前的戎州,光看停泊的船只数量,就知道这顿席面是不差的。 可恶啊! 只能希望都将多念着点兄弟们,带些酒肉回来,可千万别忘了还有一群兄弟在船上吃西北风呢。 …… 赵怀安领着一众保义将,让孙泰丶赵虎两个各领着一队背嵬,执着伞盖,告身幡走在前头开道。 後面则是雄壮的高钦德,扛着一面刺史大旆跟在後头,两侧是执着金光丶钺斧的背嵬甲士。 再後头,就是一众各穿甲胄丶衣袍,骑着马的保义将们,这次赴宴的有二十多人,每个後头又跟着一名牙兵,专门扛着一面名号旗,有些有军号的,如韩琼就有两面,一面是他的官职名号丶一面是他的军号「铁兽」。 这些骑马队将之後,是一群带着各种铜锣丶唢呐丶七棒锣的鼓乐班子,打锣的走七步就敲一下,吹乐的则这会已经吹起了《将军令》,排场大到了不行。 而最後,则是赵怀安和戎州刺史裴恪,两人都骑在马上,穿着四品深绯官服,腰间系银鱼袋,头戴着进贤冠。 两人都仪表堂堂,那裴恪是河东裴氏外支,本就英华内秀,能通过吏部的铨选,身言书判自是不差。 可更出挑的还是赵怀安,这个八尺赳赳武夫穿上了官袍,依旧阳刚威猛,里面的锁子甲将袍子撑得鼓起,更显雄壮气魄。 然後围着两个刺史的,正是赵怀安的幕僚们丶还有戎装州院丶军院的判官丶押衙丶都虞候丶衙官丶孔目们,也是典服相随。 本来赵怀安也不想搞这样的排场的,毕竟他也不是那种爱秀的人。 但奈何之前在上一个地方犍为,他一身常袍,也没有仪仗,还被当地官员笑话了顿,随後此人後面被豆胖子抽了一顿,但却让赵怀安意识到了问题。 他现在已经不是普通人了,一言一行都要符合这个时代的期许,还是那句话,人都是看表面的,也都是盲目崇拜高位者的。 有仪仗和没仪仗,下面人的崇敬是不同的。 所以,为了不让戎州官场再被保义都的人抽,赵怀安还是决定走一下四品刺史的排场。 可走着走着,赵怀安却发现,怎麽旁边的裴恪看着脸那麽僵呢? 他看着前後刀矛如林的铁甲兵,再看看那些恣意凶悍的队将们,尤其是那个刘知俊更是狂的没边,连缰绳都不牵,就双手往胸前一叉,拿鼻孔看人。 赵怀安暗道,难道裴恪被吓到了? 不是的,不是裴恪被吓到了,而是他以及身後一众的州丶军两院僚佐丶军将都被骇得身僵。 保义都的杀威,不是真在里面走过的,是完全想像不到的。 戎州也是川南的军事重镇了,也防备僚人的反覆,可今日和这些保义都甲兵走在一起,直恍若置身沙场。 有一个年纪大的兵马案,也是被骇得昏头了,直接撞到了边上一个扛旗帜的背嵬,这一撞人家背嵬一点没动,他倒是一把摔在了地上。 这下子,一众背嵬和队将们哈哈大笑,而赵怀安旁边的裴恪也终於绷不住了,苦笑一声: 「赵刺史,未想贵军如此虎威,果是从国战中走出的强兵猛将啊!」 赵怀安嘴角一咧,你道为何沿江的刺史们都那麽好客?还不是因为咱赵怀安手握真理? 就咱手里的兵马,从江面登岸,直接可席卷州治,就像之前豆胖子给他赵大出气,将那个冒犯赵大的犍为幕僚抽了一顿,人家犍为的县镇遏使有吱声了吗? 别说县令丶镇遏使不吱声,就是被抽的,那也是一抽一个不吱声。 他赵怀安不跋扈,可在这个兵权即强权的时代,他是跋扈自生,一举一动,就是不跋扈,别人也认为是跋扈之举。 没办法,这就是一个强者从不被苛责的时代。 可这会见裴恪真有被吓到,赵怀安又连忙摆手,表示这算什麽,你们节度使高使相那才叫兵强将勇呢,没见决战时,高骈所部兵马一到,南诏军直接就崩了?这才是至上兵法,不战而屈人之兵! 那裴恪不知道赵怀安是在阴阳高骈,也万万想不到何人能有这样的狗胆敢编排高骈,所以忙不迭拱手向长安的方向,赞叹道: 「幸赖我唐有使相啊!平党项丶降吐蕃丶收安南,定南诏,真是功盖三朝啊!」 确实,这三朝论军功,无人可出高骈者。 赵怀安咳嗽了声,哼了句: 」拜错方向了,这会高使相已经都带着兵马深入到南诏拉!「 裴恪弄了个脸红,忙又转身往西南方向拜了拜。 然後就伸着手,引着赵怀安继续向前。 两侧的土道已经被清街,前面一直有服役的衙丁推着个小水车,一路撒水。 不撒水不行的,人一多,走在这种土道上,那就是漫天灰尘。 裴恪还要带着赵怀安赴宴呢,到时候饭还没吃,就吃了一嘴泥,那他们戎州官场岂不是丢了体面? 所以裴恪早就提前安排人撒水清街了。 於是赵怀安就看到了这样一座戎装城,它虽然不大,但看着很新,城里也没有那麽多生活垃圾,连粪便都很少。 看来自己沿江南下的消息,早就被前面那些刺史送到後面了,所以早早就做了准备,是真有心了呀! 嘿嘿,这麽说,我赵大现在也是个人物了。 可当赵怀安这边入了衙署,屁股刚坐下,刚吃一口手上冰好的荔枝酒,对面那裴恪就站了起来,对自己一拜,说了一句话。 听完这话,赵大是起身就走,连酒都不吃了。 (本章完) 第137章 荔枝 第137章 荔枝 当赵怀安好不容易被一众戎州文武拉住坐回去的时候,他冲着尴尬的裴恪就道: 「老裴啊,我就在你这吃顿酒,你就要借我保义都去对岸清剿僚人?你这啥酒啊?吃了几杯就说这个胡话?」 那裴恪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装傻,非常丁真地回了句: 「这是我们本地的荔枝酒,取的是西山的荔枝,浸在我们戎州的春酒,然後窖在冰室,一年不过十来瓮,很是难得。」 赵怀安噎了一下,忽然砸吧了下嘴,明显感觉到一股浓郁的粮食香,而且还是一种复合香,应该有高粱丶大米丶糯米丶小麦,再加上这酒应该是陈的,这口感就更丰富了。 於是,赵怀安又忍不住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嗯,荔枝很甜,而且应该为了保存还放了蜂蜜,但主要还是这酒,口感依旧醇厚,喝完後舌尖丶舌面丶舌根都有浓郁的酒香气。 好酒啊! 忽然,赵怀安想到一事,稍愣了下,然後不动声色将酒杯放了下来。 只因赵怀安忽然想到,这戎州不就是日後的宜宾嘛?而宜宾最出名的是什麽?不就是五粮液啊! 这本地所谓的春酒,可能在技法上不如五粮液,但已经能看出有五粮液的苗头了。 正经的五粮液,除了高粱丶大米丶糯米丶小麦,还应该有玉米,可这会哪来的玉米啊,所以也就是「四粮液」吧。 可这已经不得了了,现在这酒在戎州本地不出名,可要是经过咱赵大的包装,搞几个神仙故事来营销一下,那这酒岂不是要卖爆啊! 此刻,赵怀安看向那圆脸的裴恪,那真的是当成了财神爷来看。 他以後要想做大,在内河贸易中攫取更多的利润,光靠做转手贸易是不行的,还是得有自己的拳头产品。 以前他是想把光州的茶叶好好搞一搞的,可毕竟现在光州山里面全是山棚,他不把这些人拔了,谁会老实去种茶叶呀。 所以暂时的光州毛尖是看不到影子的,反而在这戎州,偶然得之的这个「春酒」可大有搞头啊。 可赵怀安这边畅想,那边圆脸的裴恪却被盯着发毛。 那叫赵大的军将,果然是从南诏战场上功拜刺史的猛将,只瞧着自己,就让他有一种被饿狼盯住的感觉。 但裴恪还是努力压住心中的慌乱,笑着看着赵怀安,希望他能答应自己。 实际上,他也是没办法,最近从对岸过来的一些细人和货郎,都给他带来消息,说对面山林常听到铜鼓敲响的声音。 在戎州这几年,他已经很清楚僚人的战斗习俗了,他们那些僚人有个习俗,就是别管多小的洞寨,必要攒出铜锭来铸造大鼓。 之所以如此,就是凡有一面铜鼓的人,就能选为都老,成为一洞的威望领袖。 因为僚洞之间常事攻杀,彼此仇怨很深,一旦要集合洞中兵马,就会鸣击铜鼓,这样就能招揽散在山林的族众。 所以举凡要成为都老者,必要攒出一面铜鼓来。 而现在,那些细作丶货郎都在说南岸群山中时不时响起铜鼓声,而且一直不绝,这就已经不是什么小股冲突了,而是有大都老正在集合僚兵。 可戎州地界,除了他们戎州城,哪还有什麽地方值得对面那些葛僚集兵大入呢? 他虽然已经提前将情况汇报给了成都,可他也知道西川主力在三月的汉源决战中损失惨重,甚至连西川柱石,杨庆复都阵亡了。 所以即便戎州将警迅送到成都,那边也发不来援兵的。 就在戎州文武惊惧的时候,他们从上游的嘉州刺史的日常书信中得知,那西川之虎,号为「呼保义」的赵怀安,带着舟师南下了,不日就能抵达戎州,叮嘱戎州这边也要好生招待,不能失了他们川蜀官场的体面。 这下子,这裴恪可真是欢喜疯了,派了十来队人奔去上游,一旦发现保义都的船队就回来告诉他。 所以赵怀安的确没估摸错,那就是为了接待赵怀安一行人,这戎州上下的确是用了苦心了。 裴恪其实也没办法啊,他只能指望赵怀安这样的武人。 他这个刺史,既不是军功得授,也不是科举迁转,而是靠着荫庇一步步熬上来的。 裴恪本身虽然出自河东裴氏旁支,也属士族,但真正有权势的嫡系都在长安,像他们这些留在家乡的,实已式微。 所以他早早就熄了科考中第的心思,凭藉祖父曾为洛州参军丶父亲任绵州司仓参军的门第荫蔽入仕。 也因此,裴恪官场起步就是在西川幕府,然後靠着在大中十二年,南诏袭雅州的机会,时任嘉州司户参军的裴恪,在协助刺史组织土团防守时有功,升了上去。 然後在咸通十年,南诏进犯播州之战中,又组织了粮草支应前线,考科卓越,终於做了一地县令。 尔後这些年,慢慢积年功,升到了现在的戎州刺史的位置。 而他们戎州是下州,民口本就不多,几个城邑又散在金沙江上下,也无力支援州治。 如此情况,他不指望赵怀安,还能指望谁呢。 见赵怀安还没有谈条件的意思,裴恪自己没崩住,主动提了一个: 「我戎装土产中,以荔枝为最,如果赵刺史能帮助我们戎州渡过此难关,往日赵刺史的家人来戎州可买到咱们这边最好的荔枝,这些都不在土贡内的。」 见赵怀安不说话,裴恪以为赵怀安是不知道荔枝的价值,或者都有可能没听过荔枝,毕竟听说这个赵大是寿州人,还是个无资,哪有可能见到这种贡物? 所以他就给赵怀安介绍道: 「天下产荔枝处,为有三地,为福建丶岭南丶巴蜀有之。其中其品闽中第一,蜀川次之,岭南为下。而我蜀地荔枝,就以我泸戎之品为上,涪州次之,合州又次之,馀地皆不足道。」 「而涪州荔枝可是土贡,当年杨贵妃日啖荔枝二百颗,吃的就是涪州品,而我泸戎之品还要更在其上,赵大郞可知这里面的价值?我讲直白些,我戎州荔枝每年六月成熟,到时候一斤才八钱。而运到外面,只一颗就能卖二十贯,其利何止千百倍?」 赵怀安听明白了,这是用荔枝的特许贸易来忽悠自己出兵帮他打僚人啊! 可这圆脸老裴是不是觉得自己傻? 此时,颇觉得被侮辱到的赵大,哼了句: 「裴刺史,你是不是欺我赵大无知?那荔枝那麽容易烂,只三日就发酸发臭,就是再有利可图,但运不出去又有何用?」 说着,赵怀安这次真的要起身走人了,太气了,被老祖宗当傻子玩了。 这会他连老裴都不喊了,可见已经内心有多不爽了。 这下子,裴恪是真的坐不住了,他刚刚只是见赵怀安对荔枝没有感觉,只以为他是个不识货的土锤,可万万没想到这人门清啊。 看着赵怀安头也不回要走人,裴恪是真的腿肚子抽抽了。 他这样的文官刺史,落在那些蛮僚手里,那真的是要被吃掉的。 於是,他腿一软,再顾不得体面了,三步并两步,就抱着赵怀安的大腿,哀求道: 「赵刺史,你务必要帮咱们戎州度此大劫啊,只要赵刺史你想要的,我戎州全部奉上啊!」 赵怀安任裴恪抱着自己的腿,就这样生生拖着他一路滑,就要走人。 於是,裴恪哭得更大声了,而一众戎州文武见长官都这样了,於是一窝蜂堵在了门口,然後各个伏在地上,向赵怀安磕头: 「求赵刺史念我戎州生民无辜,救一救他们吧。」 看着被堵住了路,赵怀安叹了口气,低头对头发凌乱的裴恪说道: 「老裴啊,不是我不救你,你是要让我兄弟们去送死啊!南岸群岭树深林密,我等又不是本地人,又惧瘴气,别说只有千馀人,就是我有十万大军,都不够群山吞的呀,所以老裴,这忙我是帮不了一点。」 说到这的时候,那边赵六也补了一句,大叫: 「额在关中都听过,这些南蛮会飞头术,睡觉的时候头就飞出去吃饭了,然後吃饱了,头再飞回来,到时候一天不用吃饭。这种头都会飞的,让额们去杀?杀不了一点!」 赵怀安也怪笑一声,乜着裴恪,补了一句: 「这样,我给你支个招!」 裴恪茫然,听着。 然後赵大就来了句: 「你们这点人,打是打不过的,外面没援兵的情况下,守也守不住,所以不如跑了吧,去北面或者岷水上游都行。至於你老裴,你是守土刺史,守土有责,所以跑了也是死,为了不连累宗族,索性自缢吧。」 这下子裴恪万念俱灰,瘫坐在地上,嘴唇发颤,说着怪话。 赵怀安看这裴恪的样,心头恶气终於出乾净了,正要开头来个「但是」,忽然就见这个裴恪窜了起来,冲着衙署内的一个大柱就要撞过去。 赵怀安吓得声音都变了,破音大喊: 「拦住他!」 然後霍彦超就横跨了一步,挡在了裴恪面前,将裴恪弹了回去。 赵怀安再不敢吓这人了,忙上去拉起失神的裴恪,急道: 「行,这忙我帮你了。但以後我有忙,你也得拼了命的帮!」 裴恪哭了,他是真哭了,他握着赵怀安的手,嚎啕大哭: 「呜呜呜,我裴恪一定不忘你赵刺史的大恩大德,你有事,我一定帮。」 赵怀安拿了块巾,递给裴恪擦眼泪,还补了一句: 「不是帮,是拼了命的帮。」 裴恪一边擦,一边连连点头: 「嗯,拼命也要帮!」 这下子赵怀安高兴了,双臂一抬,就将裴恪拉起,亲切唤了句: 「别赵刺史的,叫我赵大,当然要是不客气的话,也可以叫我小赵。」 裴恪哪会听後面话,连连喊着: 「赵大来了,戎州就有救了!」 只有赵怀安望着那案几上的荔枝酒,哼哼,这两样东西,他都要! …… 戎城的夜,静悄悄,只有那永不停息的岷江水轻轻地拍打着岸堤和泊船。 黑暗中,数不清的眼睛贪婪地看着这些停靠在北岸的船只,这里面定然藏着数不清的稻米丶财货。 江上的夜风很冷,也吹不散这些人的心头的火热。 他们这些人都潜伏在南岸,白日喧嚣的僚市,这会已经没了动静,这些人就伏在僚市的另一侧等待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对岸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声,然後就听到木船划破水浪的声音,再过了不知多久,原先被收起的浮桥这会竟然被重新架了起来。 原来这是出了奸细啊! 然後就是几点火把闪过,虽然快,但在这黑得发浓的夜色里,却是那麽显眼。 再然後,伏在南岸的各洞葛僚再耐不住,急吼吼地就要奔过对岸。 这些葛僚虽然有一个统一的族群称号,但绝不意味着他们有共同的认识,甚至所谓的洞也不过是暂时的聚合。 这些葛僚之所以人数众多还常被青羌压着打,就是因为这些葛僚遍布山谷,以蛇虫相食,本就无君无长,只有洞中铜鼓响起,这些人才会闻讯回去。 所以这会一见浮桥重新搭好了,哪还管你什麽都老不都老,这会蜂拥上前,在黑暗中踩着前面的脚後跟,跌跌撞撞地上了浮桥。 今夜伏在南岸的葛僚何止数千?此时蜂拥而上,其动静哪里藏得住?可就这,也没能惹到对岸唐人的动静,於是这些葛僚就更肆无忌惮了。 这会已经有人用僚语开始呼朋唤友了,他们几个人一夥,从浮桥上奔到了北岸,然後一部分人去扑岸边的舟船,一部分则向着戎舟城直奔。 城里的一切都在刺激着这些人的理智,他们高吼着各种僚语,举着短刀丶环首刀丶竹枪丶竹弩就拥了上来。 黑暗中,人人的眼睛都是发红的,城内有他们葛僚的内应,按照计划,他们会拿下城门,然後将外面的同洞的放进来。 可奔到一半,他们忽然听到城门後,传来几声惨叫,但这并没有让这些葛僚迟疑,反而跑得更快了,深怕慢了一步,自己中意的女人就要被别人抢走了。 可不是所有人都这样蠢的,一些营养足够好的都老们,开始发现了不对劲,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有几个甚至忍不住回头看去。 只见後方,已经有千馀人跟着他们的脚步,从浮桥上冲上了北岸,还有更多人在後头,焦急地催促着,让前头再快一点。 可下一瞬,他们却看到了噩梦之景。 只见三搜画着恶鬼浮绘的大船直接从黑雾中撞出,一下子就砸在了浮桥上。 本就不坚固的浮桥,如何扛得住三艘千石大船的撞击?一瞬间,浮桥就四分五裂了。 而呆在浮桥上的二十多名葛僚直接被撞进了江里,然後被顺流而下的大船给压在了船底。 可这还不是最噩梦的,停泊在北岸的那些舟船,忽然亮起了无数火把,然後冒出数百名南诏角弓手。 这些精锐的角弓手,用手里的紫衫木制成的强弓,精准地射杀岸边的葛僚。 这些葛僚在第一轮箭矢中就已经崩溃了,他们抛开同洞的尸体,慌忙向後奔跑。 可下一瞬,他们又奔了回来。 只因为,刚刚还卧如病狮的戎州城大门洞开,然後五十多名早已等得不耐烦的突骑直接跃马奔出。 为首这,白马白甲白披风,手里一杆精槊耀着寒光,其人大吼一声: 「杀光他们!」 再然後,五十骑在黑暗中完成了启动丶加速,然後就如同死神一般,收割着北岸上的葛僚众。 这些人普遍无甲,一些有勇者也不过披着皮甲或者藤甲,十个里面不过有两个持着竹枪的,可他们又没有协作结阵的能力,这能被杀得尸横遍野。 而一些葛僚竹弩手,慌乱地对着黑暗处的高大大马射去,可不是落空就是被甲胄弹飞。 这一刻,文明的落差几乎是几个时代。 也不知道杀到多久,等北岸的葛僚众不是被杀就是被俘,南岸已经静得可怕了。 就好像那些葛僚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他们跑了。 这真是一场无不足道的胜利啊! (本章完) 第138章 三千里 第138章 三千里 翌日,天明,赵怀安再入戎州,刺史裴恪带着州丶军两院班子全部出城,扫地相迎! 昨夜一战,对於赵怀安来说是无不足道的胜利,可对於这些戎州官场上下却是史无前例的大胜! 看着依旧留有残迹的城外战场,一些戎州的牙将忍不住叹道: 「往日见那蛮僚,也是凶威可怖,可昨日一战却真如土鸡瓦狗,在那些保义都的步骑下,简直是弱如稚童,究竟是蛮僚不过如此,还是这些保义精强如斯了呢?」 这还用问?此时一众戎州班子看着那些保义都走过来,一下子就被窒住了,之前还有骚乱的队伍,一下鸦雀无声。 而最前头的刺史裴恪直接走了出来,後面还带着一个个子有七尺的年轻人,他上来就对走来的赵怀安下拜道: 「赵大郞果是我西川凶虎,一战催僚,此战後,怕是那些葛僚数年内都缓不过来。大郎你是真为我戎州百姓带来数年太平啊。」 赵怀安听到这个「西川凶虎」的名号,很是愣了一下,不晓得自己什麽时候有了这样一个诨号。 不过在听得数年太平时,赵怀安很理所应当的说了句: 「那几年後僚人实力恢复,再卷土重来,到时戎州百姓该如何?所以呀,还是好好整军备武才是正道。」 这边赵怀安说完,裴恪却笑着说了这番道理: 「大郎果是英豪,有一战而定南土的豪气,可现实是自我唐开土,小二百年来我唐与这些僚人土蛮都是这样过来的,双方就这样黏黏糊糊,时战时和,而如今能一战而有数年太平,对戎州百姓实是天幸了。」 赵怀安愣了一下,心道这裴圆脸说的也有道理啊,就现在这种连烟瘴都解决不了的情况,想什麽一战功成确实有点想太多。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戎州对面的十万大山应该就是黔丶桂这些地方了,好像到了清朝才在那边存在有效统治,现在提早数百年,去要求裴圆脸去解决,实在是欺负人家了。 被裴恪小小训了一顿,赵怀安也有点尴尬,只能问了句: 「但到底也要想想四五年咋办,毕竟那时候可没我这些兵马能帮戎州了。」 可谁想到裴恪非常理所应当地回道: 「哈,那时候我早就迁转外州了,到时候要麻烦也是麻烦後面的刺史,至於那人该怎麽解决僚乱,那就要相信後任者的智慧了。」 赵怀安哑口无言,只能说这圆脸说得太他娘的有道理了!不愧是老官僚啊! 不过此时的赵怀安,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些僚人怎麽那麽巧,偏偏在西川军大丧的情况下袭击戎州城呢?」 不过赵怀安也觉得自己想多了,可能这就是个巧合。 这边赵怀安摇头不再多想,却不料裴恪忽然拉出後面立着的年轻人,然後对後者训斥道: 「跪下,给你叔父磕头。」 那年轻人没有多少犹豫,就对赵怀安这个年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叔父,磕了头。 赵怀安傻眼,不晓得裴恪这老官僚又搞什麽,但还是连忙把那年轻人拉起。 然後就听旁边的裴恪笑道: 「赵大郎,你我生死之交,自然平辈相论,这是犬子裴德盛,随我在宦过年,对於幕府事多有操持,你不是要去光州嘛,我见你幕下虽多智俊,可对於幕事的了解恐怕不多。而你要是不能有自己的幕僚操持州内事,恐会被本州那些大吏豪佐欺瞒啊。」 赵怀安虽然猝不及防多了个大侄子,但却知道裴恪说的很在理。 他之前也和幕府下面的几个幕僚谈过这个事,他们几个都各有长处,但却都没有进入过刺史幕下运转过幕府。 比如王铎,他之前只是西川幕府下的一个钱粮吏,虽然数道精通,可没进过任何一名刺史的幕下,所以对於刺史幕府的运转他并不清楚。 而张龟年也是如此,他後来和赵怀安交过底,原来他在长安的时候做过一任公卿的幕僚,所以对於朝政和天下局势有长足的了解,可也没在地方刺史下面做过,所以也不太行。 至於薛沆丶何惟道两个就更不用说了,自己都还处在干中学的阶段,如何能帮助赵怀安处理幕下各事? 所以赵怀安还的确需要一名了解幕事的参赞,倒不是一定要委以何职,而是要对一个刺史幕府下面的各系统的权力运作和细节有了解,这样下面的人做什麽,赵怀安才能理解,并不被糊弄。 赵怀安现在还记得有个老师说,号为雄主的雍正精明强干,下面的人很难糊弄到他,而一旦发现糊弄不了,下面的就越发用事。 而雍正之所以能做到精明强干,据说就是因为他还为阿哥阶段,就参与了很多政务,对中央机构的运行有很深的了解,後来又参与过永定河丶黄河丶淮河这些大型工程的视察和验收,所以对於下面的人情世故又有足够的体会。 所以做到的控御有术,不为下瞒。 而赵怀安也清楚自己的情况,他自己确实有足够的人情练达,可到底对於大唐的幕府的了解全是空白,所以他要想把刺史幕府搞好,还非得有这样一个熟手。 从这个方面来看,这裴圆脸还真的帮到自己了。 可赵怀安还是要面试一下的,毕竟这岗位还是很重要的,所以也不再顾忌裴恪的情绪,直接当场问他儿子问题。 而这小年轻还真的不错,对於幕府下面的厩库丶曹署丶军事院丶州院丶牙将丶孔目诸院都有一定的了解。 於是赵怀安高兴了,一拍那裴德盛肩膀,笑道: 「不错,果然虎父无犬子,以後就在你叔父我这里好好干,以後绝不比你父来得弱。」 随手激励了番小年轻,赵怀安就拉着裴恪到一边,小声说话: 「老裴啊,你这托子给我,这是要干啥呀。」 裴恪也不隐瞒,毕竟他也算和赵怀安有「过命」交情的,所以就告诉他给儿子的谋划。 原来他是想借赵怀安这个机会,帮助他儿子跳到淮南官场去为官,一方面是前途更好,另外一方面还是那边能捞到大钱。 可裴恪自己也不过是个从四品的州刺史,按照国朝的荫蔽制度,只能荫他儿子做个七品以下的小官,而且还只能在西川打转。 他自己当年就是这样的,混了十来年才做了个县令,这还是遇到南诏战的机遇,不然他可能一辈子都转不上正官行列。 正是因为这是他来时的路,所以裴恪就不想儿子也走他的老路。 而除了荫庇为官,还有两条路,就是科举和入幕。 可他晓得自家情况,那科举也是他们能考的?所以只有入幕这一条路了。 如果有的选,他当然希望儿子能进高骈的幕府啊,可他和高骈又不熟,更不用说攀扯关系了。 可眼下这个赵怀安不一样啊。 这人看着磊落,虽然人傻气了些,但作为上官来说确是顶好的品质,而且这人能打,年纪又轻,名声也传了出去,据说他这个刺史还是高骈帮他表的,所以他在长安也有人。 所以按照裴恪的判断,这赵怀安以後的前途,一个节度使是打不住的。 而现在他早早安排儿子入了赵怀安的幕下做事,後面赵怀安起来了,他儿子不也是从节度使出去的? 像节度使都是可以直接任命下面的刺史的,除了特殊情况,一般朝廷都会批准。 所以到时候,赵怀安做了节度使,安排他儿子当个刺史不是轻轻松松? 那万一赵怀安做不到呢?这就要说个残酷的了,之前裴恪也和他儿子说了现实,那就是赵怀安从刺史当到节度使的机会,不晓得比你从一个从七品干到四品的机会大了多少。 就是这麽残酷,因为他这个老父亲就是这样过来的。 不过裴恪也给儿子撂了底,告诉他先入幕,後面要是真没什麽前途,那也不怕,毕竟他裴恪就是死了,他这个荫儿子做个从七品的都还在。 大不了回来再去做从七品吧,短不了几年。 而且这番话裴恪是真的一五一十和赵怀安全部摊了,他也不担心赵怀安觉得自己父子心思多,这本就是应该的。 人和事,不就是你好的时候,多帮帮大夥,大夥好的时候,再帮帮你,然後不就可以共同进步了? 而且他还和赵怀安有大买卖在呢,塞个人,不也是应该的? 昨日赵怀安就和他裴恪谈了条件,说要在东岸那边划块地建个码头,後面在那边建仓库和酒作坊。 虽然不清楚赵怀安一个光州刺史怎麽保得住川南这边的生意,但这又不是他来承担,他管赵怀安许多。 所以,往後他和赵怀安打交道的机会还多着呢。 果然,赵怀安丝毫不介意裴恪的心思,反正能不能做节度使都还是未知,拿未来的条件换现在,那有啥不敢换的? 甚至,赵怀安还拍着胸脯,对裴恪画饼: 「你放心吧,大侄子放在我这里,保管好前程,别说个刺史了,以後能当多大,你都不敢想!眼皮子还是不要那麽浅!」 这话倒是把裴恪给唬住了,只以为赵怀安也想做个高骈。 赵怀安这边收下裴德盛後,两人关系更加融洽,忽然那裴恪倒是扭捏了一下,小声问了句: 「我之前听赵六郎说你还没婚娶,我有一女,长得实不错,等你去光州安定下来,我让家里人带小女去看看?」 赵怀安下意识瞄了一下後面正和赵六说话的董公素,然後心虚地压低声音: 「不好吧,待字闺中哪能跑光州见我?对了,裴女郎多大了?」 裴恪在听到前半句话的时候,正要点头,暗骂自己老糊涂了,可听到後半句话後,愣了一下,然後脸笑得都是褶子: 「二八芳华,正正好啊!」 然後赵怀安抓住了裴恪的手,真挚道: 「老裴,你儿子在光州到底一个人,你家里人去看看光州的裴大郎,这个是应该的。」 於是裴恪笑得更开心了,然後腰杆一下子就挺了起来,丝毫没有昨日抱着赵怀安大腿嚎哭的窘迫。 他拍了拍赵怀安的手,微笑: 「那你要好好努力!」 赵怀安愣了一下,暗骂这事都没成呢,这圆脸就开始装腔拿调了,果然老官僚就是会顺杆爬高。 忽然,赵怀安看着裴恪的圆脸,狐疑: 不对啊,这老裴圆脸,他女儿不会也是个大脸盘子吧!那这可不成。 於是,赵怀安更加含蓄地说了句: 「嗯,你家人探望裴大郎後,也别着急走,听说光州景色不错,我到时候安排人带他们在附近玩玩。」 裴恪暗笑,这赵大看着像个粗胚,但没想到还挺有情趣,还晓得踏青。 於是,他开始在心中琢磨这事了。 按理说,现在的赵怀安品秩就已经比他高了,他女儿嫁给赵怀安也算是高攀了,可他们裴家也是类五姓七望的上品世家啊,以前天子都求不来,现在你一个刺史就能娶到,那已经是烧高香了。 虽然这名头这几朝是越发不经用了,可那也是名门!女儿嫁给赵怀安,那也是门当户对了。 想了想,裴恪越发觉得有搞头,於是让儿子过来,又提点了句: 「以後叔父就不要喊了,乱辈分!」 裴德胜一脸茫然,但他素来听话,於是也不管赵怀安脸色古怪,就老老实实喊了句: 「使君!」 这才让赵怀安舒服一点,要是这裴德胜喊一句「赵兄」,他保准给这小年轻一堆小鞋。 …… 船队在戎州又休息了两天,倒不是赵怀安贪这里的酒,而是队伍经过长时间的坐船,需要在陆地上修整一下。 人实际上还好,可船舱里的大牲口,还是要到岸上吃新鲜草料的,尤其是那些来自高原的战马,必须要妥善照料,那比人都精贵。 这两天,经裴恪的介绍,赵怀安也成功从青羌那边招募到了百人义从,这些人打仗如何暂时还看不出,可光爬杆子就已经看得赵怀安瞠目结舌了。 当时百人中有个勇士,叫王元孝,据说是王平的後人,这真假赵怀安还不清楚,但不妨碍这个王元孝自己就这麽认为的,而且还一直以祖先为榜样。 他在知道蜀中豪杰呼保义在戎州招兵,就带着相熟的伴当还有其他几个部落不甘老死山中的勇士,一并出坝来入募了。 而这王元孝就表演了一招,就把赵怀安和一众保义将们给惊到了,此人只用一条竹杆,就攀上了戎州城,技惊全场。 有时候赵怀安也在想,这天下豪杰何其多啊,尤其是这些不起眼的山林草莽,都有这样的豪杰勇士。 这个王元孝是如此,此前速能奔马的川康羌康保裔也是如此。 如此看来,自己这一步算是走对了,收揽这沿江豪杰为己用,进一步厚实了保义都的底蕴。 两日後,休整完毕,再次补充粮食丶草料丶瓜果丶肉食的保义都再次扬帆起航,他们还有很长的水路要走。 送行那天,甲板上的董公素看到在岸边送行的戎州刺史裴恪,心里充满了危机。 这戎州刺史的笑脸他无比熟悉,正是他望赵怀安时一摸一样,那是一种「得此佳婿,夫复何求?」 真该死啊!谁都来惦记我女婿! …… 从戎州出发後,沿着岷江航行没几天,便到了董公素的老家,泸州。 也是在那里,赵怀安了解到了董公素的实力,其人光僮仆就有数千,能操帆驾船的也有数百,是真正的大土豪。 董公素在泸州热情招待了保义都,其间光羊就消耗掉了百头,可见豪奢。 其中第二天的时候,这老董还带着他那十三岁的女儿过来了,赵怀安吓了一跳,幸亏只是见一面。 别说,土豪家的女儿果然营养不缺,才十三就已经出落的和大人一样,不怪董公素现在就着急嫁女儿了。 这一次,董公素倒是没再提嫁女儿,反正他已经进了赵怀安沿江商业网络的核心了,他不用提,赵怀安也会自己来提的,毕竟不联姻,谁能放心? 果然,第三天赵怀安自己倒借着酒意,微醺着脸和董公素扒着耳朵聊,具体聊什麽外人不知道,但反正两人都很高兴。 只是这一次,赵怀安并没有在泸州招募义从了,尽管此地的泸州蛮即便到了宋代都是一支精锐,但赵怀安还是扬帆往下游去了。 在这里,董公素也和赵怀安等人分别了,他要在泸州这边负责赵怀安的这条沿江商道,不过他安排了一支船队和赵怀安随行。 船队满载着泸州的井盐,他们将到淮西一带贩卖,其资金全部作为赵怀安在光州发展的起始资金。 不仅如此,董公素还和戎州刺史裴恪一样,也安排了他十六岁的长子董光第进了船队,以後就在光州帮忙做事。 这是又送女儿又送钱,现在连长子都送了过去,这董公素是越投越多,此时已经彻底下不来了。 就这样,赵怀安离开了泸州後,穿合江丶过渝州,尤其是在渝州这里招募了巴人义从百人,然後就继续沿着长江而下。 之後的水路顺风顺水,经涪州丶忠州丶万州丶夔州丶归州丶峡州丶过了天险西陵峡,然後从夷陵到江陵丶再到鄂州。 其间水路三千里,用时十六日,吃了十一顿大酒,见了九名刺史,募沿江义从八百,然後终於在五月初十二日这一日,他们抵达了长江重镇鄂州。 在这里赵怀安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直接从这里转水道,沿着溳水向北到随州,然後在这里上岸後向东走一段路就可以抵达申州,然後几日後就能抵达光州了。 这条路更快,可赵怀安还是选择了第二条路,那就是继续沿着长江向下,然後在庐州边的濡须水转进巢湖,然後继续沿着施水到淝水,然後抵达寿春,再从寿春逆着淮水,最後抵达光州。 之所以选这条更折腾的,除了有彻底完善这条连络江丶淮的商道之外,更重要的,还是那句「富贵不还乡,正如锦衣夜行」的心理在作祟。 他赵大发达了,不回去,那不是白发达了? 於是,赵大离开鄂州後,只在蕲州刺史裴偓这边吃了一顿酒,此人是圆脸老裴的近支兄弟,专门得了裴恪的书信招待赵怀安这位家族的未来女婿。 对此,赵怀安一无所知,趁着本月难得的西风,带领船队直下濡须水。 下一站,寿州! 家乡父老,当年逃难出去的赵大,他回来了! (本章完) 第139章 乡党 第139章 乡党 「彼寿春者,南引汝颍之利,东连三吴之富。北接梁宋,平途不过七百;西接陈许,水陆不出千里。外有江湖之阻,内保淮丶淝之固。龙泉之陂,良田万顷;舒六之贡,利尽蛮越也。」 「主公家乡,诚英雄用武之宅!」 船队一进巢湖,避开了湖上的风浪,进入到平缓的施水就抵达庐州城境内。 此时,张龟年就站在甲板上望着两侧无数陂塘水田,看着无数忙碌的农人正在弯腰插稻。 两岸的农人也看到了施水上这一支庞大的船队,惊讶於是哪个贵人来了庐州,然後就继续弯腰插稻了。 这种地就不能误了时,所谓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很快再有半月,梅雨就来了,他们必须在这个时间前将这些晚稻全部插好。 倒是有几个坐在马扎上监工的地头,是识字的,他们看到那一艘艘船队上,写着:「光州刺史赵怀安」丶「军中呼保义」丶「西川之虎」丶「保义军」。 就纳闷最近是有什麽事吗?怎麽有那麽多贵人来庐州? 不过他们都是一些地方小土豪,这种上面的事和他们太遥远,就今天看到的也只会当个谈资笑笑过去了。 可他们当中有一人,叫陶雅,是附近里社的小土豪,见了这些旗帜後,随口吩咐家中的十来个奴仆继续插秧,然後自己就骑着一头骡子,直往里中去了。 他要将这事通知同里的几个兄弟,只因为赵怀安这名字,让他想到了四年前闯祸出奔的寿州豪侠赵大。 陶雅凭直觉,就觉得这两必是同一个人,因为那船队的方向分明是去寿州的。 可要是真猜对了,那可真了不得啊,那赵大到底是干了何等大事,才能四年就做到了光州刺史? 一想到刺史,陶雅就头昏目眩,这是何等大人物啊!这赵大就一下子当上了? 想到这里,陶雅催着骡子狂奔。 …… 赵怀安等人在甲板上,成了别人的风景,可他也在看着两侧繁忙的农人。 这里是庐州,前面就是他的老家寿州了。 在前世,这两片地方不算多发达,可在此时的大唐,这里才是真富裕啊,甚至比他之前呆过的西川都要富庶。 其实他自己在西川也就呆了六个月,甚至连成都都没进去过,其实并没有直观看到西川最繁华的地方,可一个地方的老百姓,他们的状态是不会撒谎的。 就赵怀安看的两岸陂田上忙碌的农人,看着梗上有躲在芦棚下监控的,他就猜到这些人大部分应该都是佃夫之流。 可即便是这样,这些人的劳动热情都很高,动作也很灵活,不像是饥饿的样子。 来到这个时代这麽久,赵怀安早已了解,在大唐,普通的老百姓只是能吃一口饱饭就已是多麽难得了。 而这还是庐州的情况,就在刚刚,他的大幕僚张龟年专门说了计薄中对於寿州的表述,他告诉赵怀安,寿州丝毫不弱於庐州,实为南北之锁钥。 就如现在,张龟年指着他们现在航行的这条水道,对赵怀安道: 」隋以前,此道曾是沟通南北之重要水道,自魏晋用兵,与江东争雄长,未尝不走此道,而隋欲并陈,亦先屯重兵於此。可以说,南北用兵,谁能控遏此道,谁便能占得先机。」 「不过自隋开凿大运河,水运便转到了更东边的汴渠,从楚州走埇桥到可直到汴州。至此,此道便日渐废弃,也因武人经营,水路渐渐湮废,尤其是我们现在所走的这段,从巢湖到合肥,更是因淤塞而不再通舟。」 「可时势变转,艰难以後,中原诸藩皆叛唐,尤其是徐州桀骜,常威胁埇桥运河道,切断漕运。於是朝廷便又重新疏通了巢肥运河及蔡水,使得此道再焕生机。」 「尤其是平定淮西後,此道附近再无掣肘,商旅往来庐丶寿丶从这里通达中原。朝廷的盐丶铁税赋也经此路线运抵京师,如此寿丶庐二州人丰民富,人不劳,水无害,一片太平之景。」 「而守得此中道的,正是寿丶庐丶濠三州,一旦能据此三镇,那整个淮南便可抱於怀中。」 赵怀安听得一阵感叹,喟叹一声: 「哎,我寿州人,没得去寿州做刺史,可要是能在这庐州做个刺史也挺美啊!」 这话张龟年没接茬,只因为很快他们就见到了位於施水左岸的那座淮南重镇,庐州城。 …… 这一次,接引赵怀安他们的,并不是庐州刺史,而是庐州的长史郎幼复带着人来迎接赵怀安。 他们也是得到传驿得知阵斩南诏国主的猛将竟然就是他们淮南人,还是隔壁的寿州的,现在功授光州刺史,现在专门绕了一个大圈走濡须水中道,过寿州来显耀来了。 其实赵怀安并不知道,这一段时间,尤其是他从鄂州选择继续南下而不是北上走更近的,他就成了山南东丶淮南两道的谈资笑料了。 谁都有炫耀心,可做到刺史这个层面的,多少都会遮掩一点,或者欲盖弥彰一些,可真就没见过像赵怀安这样赤裸的,竟然带着仪仗绕远路也要过家乡一趟。 可消息传到庐州丶寿州的官场後,两州吏长的感受却完全不一样。 他们一下子想起来,这个赵怀安是谁了。 大概四年前的时候,寿州霍山县发生了一起骇人杀人案,当时六人行於夜间,都被一人用劈柴刀砍死。 後来经过查证这六人都是霍山县放钱的浪荡和牙人,而在他们後面人物的推动下,霍山县的推官很快就锁定了不少目标,其中就有杏花村的赵家人。 杏花村因村口坡外连绵不绝的杏花而得名,且因酿造杏花酒,此村人人都是好酒量,虽然挣钱不多,却豪爽爱交际,在霍山一带很有威望。 四年前,杏花村的杏树不知道因得了什麽病,一夜之间都枯死了,当时为了买新树苗,赵家人正和霍山被杀的这群放捉钱的借了钱。 可不晓得犯了什麽邪,新买的杏树没多久也死了,这个时候那些捉钱浪荡忽然出现,就要来收酒坊,甚至还打死了一个老人。 再後来,这六人半夜在道上就被人用柴刀给砍掉了头,人头都堆在了一起,要多吓人就有多吓人。 而後来,寿州的推官就知道那个被打死的老人有一个大儿子,之前一直在外浪荡,以前还有人偶尔见过此人於肆内吃酒,可自命案後,再无人见过此人了。 而那个爱吃酒的大儿子,正叫赵怀安。 不巧,正与传驿送来的那位新任光州刺史赵怀安同名同姓,还都是寿州人! 这下子,大家哪里还不明白,当年那个十六就伏杀六人的刁徒,赵怀安,回来了。 想到这里,长史郎幼复额头就冒虚汗。 他本身胆子就不大,只因为熟稔州内人情,所以才被新任刺史郑綮(qi三声)拔为长史,然後就事情都往郎幼复这里一推,然後自己开始游山玩水,还爱做诗。 对於这位刺史,州内都无所谓,他们这些本地土豪最爱这种不管事,不折腾的,所以即便这位刺史写的都是一些歪诗,但还是各个吹捧。 郎幼复还是非常羡慕这位刺史的,他人生的模版也不过就是活成人家现在这样。 出自五姓七望,年少中第,没太多钱,但也不为没钱而烦恼,前期一直在中枢清贵,外放地方了,就是大州的刺史。 然後平日无案牍劳形,整日就是和州内那些和尚丶道士游山玩水,写一写歪诗,然後随随便便赢得别人的赞美。 所以今日迎接这位光州刺史的时候,这位庐州刺史郑綮,就将传驿往郎幼复手里一扔,把这种迎来送往的活交给了他,然後就又带着小队人出城游山玩水了。 以前,郎幼复一定会羡慕自家刺史的潇洒,可在今日,当他看着前後望不到头的船队出现在眼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使君哎,你闯祸矣!」 然後,郎幼复再不敢耽搁,在对方船队下锚的那一刻,就带着队伍上前迎接。 …… 最先下船的是一众川康骑士,这些人这段时间可是受老罪了,自打上船後就开始晕,要不是赵怀安一直给他们补充新鲜蔬菜和盐水,他们这些人非得晕死在长江上。 可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後,这些来自高原的川康骑士却习惯了,他们也会走到甲板上眺望那万里长河,以及那沿岸的风光。 他们这些人中实际上有不少是唐人,不是从平原逃税到的高原,就是被吐蕃掳掠过去的。 可不论怎麽来的,他们这些人实际已经对大唐没有太多的情感,甚至印象都很模糊,唯有高原翠绿的草场,以及唱着山歌的情妹才是他们的心头好。 直到他们贪那几十贯的安家费,直到他们听了赵怀安说的事少钱多的许诺,他们登上了那些船,向着东南顺流而下。 也正是这一路,他们知道了大唐的广阔,也见识了高原之外还有这麽广大的世界。 他们一直觉得世界只是高原丶雪山和群岭,而闯入到这些地方後,他们还隐约明白,可能他们才是被抛下的一群人,没有人在乎是不是存在过这样一些人。 那一刻这些川康骑士是惶恐的,但很快在那位唐人军将的身上,他们却看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既然天下不识得我们川康骑士,那我们就去名扬天下! 於是,这些川康骑士们越发重视起派头和仪表,此番下船後,明明也是五月天了,淮南这里开始出现湿热,但这些人依旧腰缠着羚羊皮毛,腰间系着貂尾,头顶插着翎羽,纵马驰骋,尽显武风。 而在川康骑士之後的,则是保义都的老三营,他们并没有着甲,而是穿着束身圆袍,抹着绛色额巾,扛着一面面旗帜就下了船,并自然地在庐州城外列阵。 然後就是党项丶青羌丶以及沿江各州的义从,他们统一穿着绛色军袍,扛着一面面军号旗,下了船,就在保义都旁边列阵。 可即便队伍中有保义都武士帮忙调整,这些人还是站得歪歪扭扭的,时不时地左右张望着。 然後直到这个时候,赵怀安的伞盖丶仪仗丶告身旗才下到岸边,随赵怀安陆续下船的,正是中军下面直属的八个军号队。 其中左右背嵬是直接披甲,後面跟着一名名义从扛着旗帜,护着赵怀安的旗帜向前。 今天,赵怀安一改往日的便袍,穿戴起了一身亮银色的明光大铠,驱马上前,直到距离庐州文武不过五六步,才停了下来。 此时,赵怀安执着马鞭,环视下面的一众庐州州丶军两院从属,黑着脸问了句: 「你们庐州好没待客之道,我赵大特地老远跑一趟,就是要来庐州见识见识的,可没想到我来了後,你们刺史竟然那麽拿大,也不来迎一迎,莫非是瞧不上咱赵大?嗯?」 赵怀安并不知道他板起脸来有多凶,再加上後面一众列阵好的军兵,这些庐州文武是吓得汗如雨下,本来还有一堆话解释的郎幼复竟然连嘴都张不开了。 却不想,这个时候,一个头戴进贤冠的中老年站了出来,手指着马上的赵怀安,怒斥: 「郎长史携刺史仪仗便为刺史亲临,你为朝廷命将,光州刺史,难道也要带头犯禁?如只以力称强,而不知用礼来约束众人,未知昔日你不会受此羞辱?」 赵怀安听了这话,心里一突,看到左右背嵬嘲弄的眼神,心中悚然,连忙下马给这老儿行礼: 「不知是庐州哪位尊贤老?」 旁边赔笑的郎幼复正要说话,赵怀安咳嗽了声,哼道: 「你站着别动,一会再问你。」 一句话,郎幼复的脸僵住了,他觑了下旁边的中老年,见他没为自己说话,心中一苦,就退了下来。 而那边,进贤冠的中老年也没想到赵怀安前倨後恭做得那麽自然,愣了一下,才回礼哼道: 「在下寿州司功参军王勖,见过赵光州。」 赵怀安对措大是没有多少好感的,可此人刚刚一句话确实让赵怀安惊醒了。 那就是如果他对人只有威,而不知礼,对系统内部的同僚不尊重。那上有行,下必效,他後面到光州也要开幕了,到时候下面人也互相瞧不上,对章程礼仪完全不屑一顾,认为有刀就是一切,那他赵怀安不完蛋了? 所以赵怀安就是对这一句,才下马给这个叫王勖的行礼。 不过这人不冷不热的样子,赵怀安也懒得碰,忽然看到旁边一个持旗杆的小吏,问了句: 「你叫甚名字?看你两膀子有点气力,是个好汉。」 原来,赵怀安之前就注意到了,随这些文武出来的还有一群执旗和仪仗的小吏,可其他人都是扛在肩上歪歪扭扭,唯有此人是用手臂端着的,而且站那麽长时间,也是纹丝不动。 而那小吏下意识看了一眼後面的长史,见其人没反应,便依旧执着旗,朗声回道: 「回刺史,咱是州里的手力刘威,在使君面前,不敢称好汉。」 说着,他忍不住瞧了一眼身高八尺,披着铁铠都行动自如的赵怀安,内心感叹: 「这位光州刺史才是真好汉啊!而自己,哎,不过一个小小的手力罢了。」 赵怀安哈哈一笑,拍了拍这个叫刘威的肩膀,然後才扭头对眼前的郎幼复道: 「你很怕我?」 那郎幼复连忙回道: 「赵使君虎威,谁人不怕,谁能不敬呢?」 赵怀安啧啧两声,环视了一圈低头鸭子,也无趣,对郎幼复训斥了句: 「你家刺史不在,这城我就不进去了,你去备点饭食给我麾下义从丶吏士,但凡有不上心的,你就看我捶不捶你吧。」 此时的郎幼复心里委屈极了,这赵怀安对老王也不这样啊,甚至对一个扛旗的手力,都笑吟吟的,偏就对自己,怎麽这样啊! 他好歹也是一州刺史的长史啊! 可一看到赵怀安身後精悍的披甲武士们,其中一个脸上有个大刀疤的,还看了一眼自己,於是忙点头唱喏,再不敢抬头了。 …… 当夜,赵怀安宿营於淝水河畔,正要洗个热水澡去去燥气,那边赵六就奔过来喊道: 「大郎,有乡党来找你。」 赵怀安愣了一会,经赵六又解释了一番,才狐疑道: 「你说我的乡党来找我了?叫什麽?丁会?」 然後赵怀安死去的记忆一下子跳了出来。 半天他才记起来,这不是他的小老弟丁大胆嘛! (本章完) 第140章 丁会 第140章 丁会 军帐内,灯火斑驳,穿着葛衣的丁会局促地坐在马扎上,双脚不自觉地笼着,下意识将身躯蜷在一起。 在他的对面,老墨正给他上茶,这些茶是按照赵怀安的口味做的,就是将茶叶炒干後,然後用热水冲泡,简简单单,却口齿留香。 本书首发 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很显然,当丁会接过茶的时候,下意识吞了下去,然後在嘴里咕嘟咕咚,最後又吐进了茶盏里。 这把老墨弄傻了,但还是没吱声,就带着茶盘下去了。 然後丁会嘴一咧,暗道自己猜得果然是对的,他以前和班子也去一些大土豪家号丧,听过那些大人物丶土豪们,饭前都是不喝水,直接漱口的。 所以那老叟一端汤水过来,他就猜多半是後面有宴,现在来看,自己果然聪明。 这边丁会在丢人现眼,对面陪坐的陆仲元丶豆胖子丶费扬古丶郭琪几人是面面相觑,暗道这是哪来的土冒,不过他们一想到自家都将偶尔的土气,心下更觉得此人没准真的是咱都将的乡党了。 陪坐的几人中,豆胖子雅言最好,所以喊了句: 「兄弟是寿州哪里人?和咱都将怎麽认识的呢?」 此时丁会心中已经大定,刚刚那杯水上来,就说明後面有宴,後面有宴,不就说明那位光州刺史赵怀安不就是他们那位老大哥赵大? 乖乖,老大兄出去逃难四年,回来就是光州刺史了? 心下是又羡慕又高兴,顿觉得他们这班兄弟的好日子是来了。 赵大郎最是讲义气,又孝顺,在他们圈子里是有名的「孝义赵大郎」,他看到咱,肯定是不会亏待的。 这会豆胖子用雅言问话,丁会也高兴,他自己就常随吹打班子去周边几个州吹打号丧,所以也说得一口好雅言,这会大声回道: 「咱们和大郎都是兄弟,最早就是吃酒的时候认识的。不过咱们寿州那片谁不认识咱大郎,有名的『孝义』,当年……。「 丁会顿了一下,换了个话: 「当年,我两性情相投,都约为兄弟,除了我之外,还有好些个兄弟,只不过他们各都有活。就咱刚刚在附近做活,遇到了咱们这保义都,然後看牌子上写着咱赵大郎的名字,就来试试。」 说完,丁会自己都忍不住嘿嘿笑,也就是他素来胆大,寻常人看到这般军势扎营,唯恐避之不及,哪还会主动凑上来问? 毕竟,你一号丧的上来就和这些武士说,你和你们刺史是乡党兄弟,你就看这些武士抽不抽你得了。 可丁会是真赶巧,因为他遇到的赵怀安真是他的乡党兄弟,而保义都的一众军将武士们也都知道这点,晓得他们都将老家就是寿州,所以到了这片地後,听有乡党上来求见,就是再不信,也得先当信的来。 不过这些保义将也不都是傻的,万一揽了个刺客进帐,那不是黄汤掉在裤裆里?所以豆胖子几个能言善辩的就齐齐入帐陪着,言语试探,但凡有一句不对,就先拿下。 而这会一听丁会说,那赵大郎爱吃酒,爱交兄弟,还孝义无双,那没跑了,定然是咱们刺史。 於是,豆胖子几个换了个眼神,然後语气更加热情了。 刚刚陆仲元有心,听到这叫丁会的在附近做活,就顺嘴谈了这个话题: 「丁兄弟在这附近做什麽活?」 丁会听了这话後,倒是一点不介意,还相当骄傲: 「也没甚,就是附近庐州一个押官的别业,他家有娘子去世了,然後就请了咱们班子去那里唱唱,我有点口舌,也就一并去了。」 这下子,包括郭琪在内,一众保义将再无人对丁会的身份起疑了,只因为他们刺史真的就是爱交这样的人做兄弟。 现在可好了,军中已有了个六哥,平日最怕他吹一唢呐,现在又来了个号丧的,全是手艺人啊! 一时间,素来会侃的豆胖子和陆仲元都沉默了,气氛忽然陷入到了某种尴尬。 也就是这个时候,未见其人,便已听到赵大那标志的大笑声。 只听帐外豪迈大笑: 「我丁兄弟在哪?快,带我过去。」 只是一瞬间,本来还坐在马扎上的保义军将们全部从马扎上弹起,然後转向帐门处。 丁会被对面齐刷刷的举动骇了一跳,也连忙站了起来,看向帐门口。 然後,他就见到一个身高八尺,只是简单穿着袍服,额头上用额带扎着的大汉走了进来,雄威之气,扑面而来。 真的是赵大!真的是他! 只是一瞬间,丁会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连跑了过去,抓住赵怀安的手臂,哭喊: 「大郎,真的是你啊,真的是你!呜呜!咱老丁今天太高兴了!呜呜!要是兄弟们知道你回来了,不知道得乐成什麽样!」 然後丁会才抹掉眼泪,笑道: 「好呀,大郎你都坐到刺史了,要是赵伯还活着,可得乐坏。他平日不最爱说,你定有大出息嘛,现在看,还是赵伯最有见识。」 赵怀安听了这话,心里也是一堵,他拍了拍丁会的手臂,拉着他坐到了胡床上,然後吩咐老墨: 「老墨,你去营里看看有没有蜜饯,我这兄弟最爱吃,取一点来。另外再将营内今夜不执勤的兄弟们也喊过来,都来见见我赵大昔日的兄弟。」 丁会这会是彻底放心了,感受着赵大温暖的手掌,心里定定的,他一听要取蜜饯,抿了下嘴,还是摆手: 「算了,算了,太麻烦了。」 赵怀安没听,直接示意老墨去取。 然後他才对旁边站着的一众保义将笑道: 「这我兄弟丁会,以前在老家这片,就属他和我最亲,帮过我不少!」 丁会一听这话,手摆出了残影,忙解释: 「可不敢这样讲,兄弟们都知道,大郎待咱们才是恩重如山,就拿九郎来说,当年要不是那二十贯钱,他父亲得早死五六年。」 赵怀安拍了拍丁会,然後将一众保义将介绍给丁会。 他不是一起介绍的,而是每一个都拿来单介绍,介绍豆胖子是一番话,介绍陆仲元是一番话,然後介绍郭琪又是一番话,甚至刚刚带着蜜饯回来的老墨,赵怀安也郑重其事地介绍了。 最後,他才指着旁边的赵六,对丁会道: 「老丁,这是我兄弟赵六,和咱在大渡河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你以後唤他六哥。」 丁会恭恭敬敬喊了句「六哥」。 那边赵怀安还调笑道: 「你这六哥也是个吹打好手,以前在岐山十里八乡,一支唢呐就属他活最俏,老丁你不是也唱得一喉咙好曲嘛,以後你们多熟悉熟悉,到时候弄几只时兴的军曲,给咱们保义都壮壮威!」 刚刚拜了那麽多保义将後,丁会腰都弯得酸了,这会撑着腰,不好意思道: 「大郎,咱这水平怕是做不来曲呀,还是得找大家来整,兄弟怕给你丢人。」 赵怀安哈哈一笑,也不说什麽,把这事记在了心里後,就让大夥都坐下。 丁会这边刚坐下,就感叹地对赵大道: 「大郎,你的兄弟越发多了。」 赵怀安正色了句: 「大家都是兄弟,如何是我一人的,今夜你就和我睡,和我讲讲这些年家里的事,还是兄弟们这些年都过得怎麽样。」 赵怀安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丁会就难受了。 他期期艾艾说了句: 「大家都好,就是你家已经从杏花岭迁走了,现在住在霍县城外棚区。」 赵怀安听了这话,就知道这里面有事。 他看到不值日的队将们都过来後,就给丁会一一介绍了,然後他才对众人道: 「这段时间大家在江上都辛苦了,等到了光州後我私人掏腰包,再请兄弟们吃烤羊,但这段时间却不能松懈,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把弦绷紧,你们回去和弟兄们说,庐州咱们就不呆了,明天上船直奔寿州,到了那里,带兄弟们一起拜见我的家人们。」 众军将纷纷唱喏,然後依次出了军帐。 这边豆胖子几个还要再留着说话,一直不吭声的赵六却带着这些人走了,留下了赵怀安和丁会。 坐在胡床上,斑驳的光影打在赵怀安的脸上,他轻声问了句: 「家里怎麽了,你和我说说。」 丁会这一刻才感受到赵大郞的威势,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 「自你杀了刘三他们六人,他哥哥刘行全就一直不善罢甘休,你知道的,他那姐夫王绪在寿州就是大土豪,城里贩肉的哪个不听他的,所以很快就断了你家卖酒的生意,後来新来的个刺史,叫史颜章,那刘行全不晓得怎麽就和他的一个幕僚勾结上了,然後把你家桃花岭的地都夺了,说那片地方要建什麽茶监所。现在伯母带着你的一干族亲都住在霍县城外。」 赵怀安阴着脸,死死盯着丁会,淡淡道: 「哦?我那班兄弟们呢?就没帮衬些我家人?」 丁会忙抬头解释: 「大郎,自没你领头後,咱们就斗不过刘二郎他们,现在他们又勾搭上了官府,咱们更是力怠。不过你放心,兄弟们都没让你家人受委屈,这些年咱们在外头挣的钱都接济你母亲了,你三个弟弟也长大了,然後你家族亲又有百十青壮,虽然斗不过官府,但那个刘行全也拿不了咱们如何。」 赵怀安就这样看着丁会,然後对丁会深深一拜,正色: 「老丁,你们对我家的恩,我赵大都记着,以後且和我一起过好日子。这样,今夜我不留你了,你现在就奔回霍县,把一班兄弟都喊上,问他们愿不愿和我回光州,到时候有我赵大一口吃的,你们就少不了半口。」 丁会满脸红晕,忽然问了句: 「哈,大郎,霍县不靠淝水的呀,不如我们带着伯母和你的族人往寿州去,在那里和你们汇合。」 赵怀安摇了摇手,半个身子隐在暗处: 「不妨事,你们就在霍县等我,到时候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 丁会下意识要劝一句,可忽然就想到赵大都做到刺史了,手底下那麽多兵马,各个龙精虎猛的,换成是他,他也要快意恩仇不可。 於是,丁会点了点头,就要拜别。 忽然,他被赵怀安喊住了,然後就被赵大往怀里塞了个东西。 丁会愣了下,然後就拜着出去了。 直到走出去,他才从怀里取出那物件,却是用巾帕裹着的一整块蜜饯。 丁会嘿嘿一笑,然後就有见刘信带着二十多骑迎了过来,见了他面,就问: 「可会骑马?」 那丁会一拍胸脯,大喊: 「咱淮西男儿各个好汉,如何骑不得马?」 说完,其人直接选了一匹最高大的,翻身上马,兜马腾挪,骑术精湛。 刘信默默点头,看来淮西确实多好汉。 於是,刘信就对丁会道: 「使君让我随你一并先回霍县,到了那里,先把老夫人他们先保护起来,然後等使君他们来。」 丁会看着那二十多强猛雄鸷的骑士,心中自豪。 咱们寿州乡党们以後也要这样威风! 就这样,丁会带着刘信等突骑直奔西南处的霍县。 …… 翌日,玩乐了三天三夜的庐州刺史郑綮带着十几辆车队并乐姬返回了庐州城。 一进来,就见自己的长史郎幼复跑了过来,大急: 「使君,天不亮,那新任的光州刺史赵怀安就带着队伍走了。」 郑綮坐在胡床边,敞开上衣,露出圆润的肚腩,边摇着扇子,不以为意: 「走了就走了嘛,挺好,不然人吃马嚼的,也费不少咱们庐州的米,都是庐州老百姓辛苦种的,能省则省。」 可郎幼复丝毫没有自家刺史的豁达,一抹脑门上的汗,就说道: 「那赵刺史是带着四百多突骑直往霍县奔去,而船队是直往寿州去了,这分明是有祸事啊!」 郑綮摇头,瞥了下自家长史这火急火燎的样子,逗着笑: 「哦,那赵大不就是霍县的嘛,去那边领他亲族去光州,不很正常嘛?至於那船队先去寿州等,那也是有道理的,毕竟到了寿州吃的就是寿州米,他一个寿州人好意思来吃我庐州米?」 郎幼复是急得团团转啊,自家刺史是一点事不管,丝毫不晓得这里面的厉害,可他又不能说,只能补了一句: 「刺史是忘记了那杏花村发现的东西了?」 这下子,郑綮的笑容呆滞了,他猛地想起了之前淮南节度使知会过的事情,一下子站了起来,可下一刻,他又坐了下来。 郑綮思索了片刻,对郎幼复道: 「这事不能大张旗鼓,这样你去选几个精干的小吏,让他们去霍县,记住什麽都不要做,就将看到的汇报回来就行。」 郎幼复点点头,自家刺史总归干了点事了,然後他就补充: 「那先让库里发点钱出来,先给那几个办事的人一笔赏钱。」 却不想郑綮邹眉训斥: 「国朝坏成这样,就是你们地方带坏的。事都没办先发钱?今日办这点事都要用钱办,日後要让这些人用命,发什麽?不发!领朝廷的米,办朝廷的事,天经地义。」 说完,他就挥手让郎幼复去办了。 …… 出了院,郎幼复回头望了一眼里头的刺史,骂了句: 「长安来的就是不晓得事情,还有大夥吃的是庐州米,什麽时候吃了你朝廷的?」 说完,他骂骂咧咧地出去,然後转头看到举着牌子立在院下的刘威,眼睛一亮。 然後他就站在院下,喊刘威过来。 刘威将牌子插在地上,连忙跑来,躬身问道: 「长史唤咱何事?」 郎幼复捻着胡须,笑道: 「是有一事,你去将你相熟的台蒙丶田頵几个都喊上,去一趟霍县公干,从那进一批黄芽,自己先把钱垫上,然後回来後给你报。」 刘威一听还要自己先垫钱,就要拒绝,可郎幼复下一句就是: 「人赵刺史今日提马步数百直去霍山了,你就不想去看看衣锦还乡是何等威风?」 这下子刘威嘿嘿一笑,还主动补了句: 「那我能再带上一人吗?大夥一起去看看赵刺史的威风。」 郎幼复见他同意,哪有不愿?就说道: 「那你快些,别去了霍县,人赵刺史就走了,对了你要带的叫什麽?是咱们院的吗?」 刘威摇头: 「是个好汉子,而且特别健走,能日行三百里,有他在,咱们肯定来得及。」 郎幼复噗嗤一笑,随手甩了甩,嘲笑了句: 「你们这帮丘八,晓得三百里是多少嘛?算了,也不与你多说,现在就出发吧。」 刘威嘿了声,将牌子让相熟的同僚管着,然後就拐弯跑到旁边的军院,他的几个好友,李遇丶台蒙丶田頵都在这里当差。 未几,一听能公费去看热闹的众人热热闹闹出了城,跑到东南一处里社,将里面做事的杨行愍还有陶雅一并喊上。 之所以还喊上陶雅,实在是因为他们这些人各个精穷,实在没钱买霍县黄芽,也只有陶雅这个小土豪才能出资先垫着。 陶雅毫不犹豫,他对那位孝义赵大郎,早就心慕久矣。 於是六人再不耽搁,从里中要来六匹骡子,就往霍县而去。 第二章稍微晚一点发,最近一直写到两三点,有点熬不住了,我今天12点睡早点休息怕猝死了 (本章完) 第141章 回家 第141章 回家 往霍县的路上,赵怀安骑在马上,看了一眼旁边的白净书生。 这人叫袁袭,是昨夜登营求见的,这人自称是庐州的一无用书生,想求在自己帐下做事。 当时赵怀安没心情考教此人,就应了他,随手打发给了个书手的职位。 可今早他刚带骑出营,这个袁袭就又上来请见,说赵怀安如此待他,他留不住。 赵怀安当时就乐了,这措大还瞧不上一年七八贯的书手职位,於是就让人把他喊来,问了句: 「哦,你为何留不住?觉得书手委屈你了?」 却不想这个袁袭是这样说的,他说: 「所谓宰相起於州郡,猛将发於卒伍。使君将我安排在书手,是对的,也是应该的,可学生不傻,能看不出使君只是将我视为常人,如我只是为了个七八贯的俸米,那我在哪里求不到呢?昨日我在野外,见使君雄姿英发,以为是我淮西豪杰,所以特来投募,可没想到使君也不过是这样待人的,那学生又有何要留下的?」 赵怀安点了点头,对旁边的赵六道: 「老六,你以前在岐山吹一次活得多少钱?」 赵六乜着看着这个自命不凡的措大,嘿了声: 「额那会和乐班子走四十里路,吹三天,吹得喉咙发胀,不过得钱百十。一年几贯,风不吹着,雨晒不到,这种好事额做梦都不敢做这个。」 赵怀安哈哈大笑,损道: 「谁让你不识字!」 然後他才望着那袁袭,嗤笑了声: 「我从蜀地南下,顺流三千里,经过多少雄镇大邑?每到一日,不知道多少如你这般自命不凡的要来求见,说要做我的入幕之宾,可这些人呢?和赵六一样,全是嘴里有活,我这兄弟是吹唢呐的,嘴里有活那就能吃饭,可这帮书生,却想着靠着嘴里的活,到我这里偷钱!你知道我如何办他们的?」 说着赵怀安举起手里的鞭子,就冷哼道: 「这些妄图三言两语就要如何如何的,我就出了三道题给他们,答上来一题,我给一职,两题我给中职,都打出来,我就给要职,可要是一道都答不出,那就是吃我三鞭子,滚人!所以,你现在退下,还让你做个书手,毕竟你也算我半个乡党。」 袁袭固执地抬着头,丝毫不畏惧赵怀安,大喊: 「且让学生答题。「 赵怀安看着那双眼睛,愣了一下,将鞭子收了起来,安抚了下战马,说了句: 「行,就冲你这胆魄,就是都答不上,那这顿鞭子也给你省了,那就答题吧。」 然後就见赵怀安跨於马上,挥鞭指向中原,问道: 「方今天下,藩镇四起,雄藩大镇,各自称雄,争斗频仍,朝廷欲定四方,息兵戈,如何做?」 这一问正是问如何解决晚唐藩镇的问题。 当时那些只会清谈的儒生听到这个後,要不是骇得口不择言,要不就是只会说朝廷修德。 这些人全被赵怀安抽了鞭子撵走了,而且他还有话说: 「一帮措大,让朝廷修德,意思朝廷无德了?」 这话直把那些人吓得抖成筛子,被抽了鞭子後都是千恩万谢走了。 可当赵怀安问起眼前的袁袭时,这个自称庐州无用书生,竟然眼睛亮得吓人,他对赵怀安深深一拜,便将无数日夜所思的策略俱告。 就在那施水之畔,江风习习,这位袁袭郎朗唱道: 「方今天下,有三弊,一为藩镇,二为阉祸,三为取士。我唐藩镇之祸烈於宗周,阉祸之乱甚於後汉。唯取士一条本是远迈前代之德政,而今却沦为魏晋故事。以此三祸,是以生民致困,盗贼遍起,小者掠行旅,大者破井邑,天下九州,蜂拥而起,宗社如何不危?」 当袁袭说完这话的时候,当时的赵怀安就已经下马了,他从赵六那边接过马扎,亲自给袁袭送座。 那袁袭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受了,身子板直,挥斥方遒: 「刚使君问如何纾方镇之祸?无他法!唯雄主出,扫群雄,再兴社稷!至於天下定於一,则以文抑武,以公卿出四方,以三司分藩镇之权,以禁军收天下精兵,如此藩镇之弊可解。」 然後袁袭拱手朝赵怀安,笑道: 「使君,未知学生这第一题答得如何。」 赵怀安没有回答,而是在深思。 眼前这个袁袭不是凡人,从他衣着落魄的样子,其人应该不是什麽有资的,可这样的人却有这样的见识,可见平日用心多少。 而再听这人说的天下三弊,赵怀安虽然觉得少了一个重要的朋党,当然也可能朋党在这些读书人眼里从来不是问题,但即便如此,他说的三条也都是赵怀安认可的。 再听此人回答的关於如何解决藩镇之祸,这人大的框架是非常务实的,知道这种局面唯有以力破之,以雄兵扫天下诸藩,只这一条就已经强出时人不知道多少。 虽然他後面说的以文驭武,以公卿出四方,并不是赵怀安认可的,但从後世宋来看,这也是一条解决方式。 这个时候,赵怀安才开始认真看此人,他从马扎上站起,而那袁袭竟然也连忙站起。 赵怀安丶袁袭二人就这样相互看着,忽然赵怀安对袁袭深深一拜: 「此外两题已不用试了,只这一答就可见先生大才!公若不弃,幕府判官一职,虚位待先生。」 是的,实际上就是从这一题,赵怀安就能看出这是他要的人。 不仅仅是才华的问题,而是他看出了此人的野心,那是一种渴望颠覆现有政治秩序的野心。 一开始赵怀安问的是朝廷欲振作,要如何?而这袁袭如何答的呢? 「唯雄主出,扫群雄,再兴社稷!」 这人和自己对路! 所以赵怀安直接不用再试了,当下就以要职聘请了袁袭。 那袁袭也很激动。 在天下诸官中,幕职的待遇是最好的,甚至比朝廷同级别的正官的俸禄要出一倍不止。 一个判官每月料料五十贯,杂给二十贯,而朝廷同级别的郎中,一个月才二十五贯,虽然後者这些年也陆续加俸了,可还是不能和幕职相比的。 而且本朝的幕职还不是前汉以前那种府主私人,他是朝廷的国家官员,有职有官,可以说被幕府徵辟後,那就是一跃入了龙门。 而袁袭一介清贫书生,看书访友,一切用度皆是其母和娘子浆洗衣服换来的。 所以这样的职位对他和他的家庭来说,都是一步登天的跃升。 所以袁袭对此不激动那是假的,可他真正激动的却是赵怀安这个人。 他来夜谒赵怀安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深思熟虑的。 如今天下,就是讲兵权,一个刺史能不能做得长久,能不能有所作为,就看他能不能抓住地方兵权。 而现在这位光州刺史还没到任,就带着数十大舟,附众数千,甲士千馀,光骑军就有数百,只这些骑军在江淮就是无可匹敌的力量。 此外他也听说了,这位刺史当年在寿州杀了六人逃到了西川,四年打出了这份家业,这是何等了得? 正是家贫,所以袁袭才知道他们这样的人,要想白手起家那真的是难如登天。 至於十六岁就杀六人,这在袁袭看来,更不是问题了。 庐州这边的人都知道,当年那赵大是为了父亲报仇,休说是在前代了,就是在本朝,那也是一等一的烈性汉子!哪个江淮丈夫听了这故事,不要多吃一碗酒? 更不用说,十六就敢杀,能杀,这等胆魄丶勇力,无怪乎在西川打下这样的威名。 所以袁袭是很看好赵怀安,这才做出了半夜拜谒的荒唐之举。 要晓得,军队夜晚扎营,必行宵禁,凡遇人,必要对当夜的夜号,一旦有迟疑或者对不上的,直接就是一顿箭矢。 这一点,连赵怀安都不敢乱整,昨夜他从丁会那里得知了家里的情况时,整个肺都要气炸了,可他硬生生忍住了,只让刘信带着最精锐的突骑悄悄出营。 正是因为半夜大军,宜静不宜动,他威望虽深,可营中现在有大量恩义未附的沿江义从,赵怀安不敢赌。 所以按照正常的情况,袁袭的命运本该是在辕门口就被射死。 可偏偏昨夜那个丁会先来了,所以当时巡夜的就已经在辕门处执灯火,因看清是个穷酸书生,所以才允了进来。 不然休说这里和赵怀安对策了,这会尸体都发僵扔在道边了。 不过现在袁袭赌对了,眼前的这个光州刺史赵怀安哪里是寻常武夫啊?武夫能问出那第一个问题?武夫能看出自己那番对策的高明? 只能说,这是天授我主啊! 於是,他毫不犹豫,对赵怀安一拜到底,感激道: 「袭困顿半生,邻人皆知我是个妄人,只有家母和糟糠理解我,支持我,今日我想求使君一事,能否将我家人一并接入营,带他们去光州。」 赵怀安一下子就明白了,他拍了拍袁袭: 「大丈夫就要快意恩仇,得意时就要人前显圣。那些老人会说什麽中庸含蓄,所以这天下就成了这鸟样,而想改变天下,就非得靠我们这些年轻人不可,以无匹之锐利,打碎一切牛鬼蛇神!」 说着,赵怀安把门徒中最机灵的何文钦喊了过来,让他和庐州城要十辆辎车,备齐八车聘礼,敲锣打鼓回袁袭居住的里社,将袁袭的家人都接入营中。 这聘礼倒不是赵怀安自己乱搞,而是这就是国朝的制度。 府主辟署幕职,先下一纸聘书,「语皆用四六,大略如告词」,随书还要送上一金帛「聘礼」,所谓「撰书辞,具马币」,最後将辟书送至长安,换得朝廷命书,如此一个幕僚就成了国家的正经官吏了。 而现在赵大就是走这个流程,只是更加隆重。 至於袁袭本人,他说要随赵怀安去霍县,至於为何不随聘车回家乡? 用他的话来说,他见不得母亲丶妻子落泪。 这真是个性情人啊! 就这样,袁袭加入到了赵怀安的骑队中,一路奔至霍县,现已能见霍县城了。 …… 赵怀安带着四百突骑,纵马扬鞭,老远就激起了无数烟尘。 在能看到霍县城的时候,他下令降下马速,然後缓缓前进。 霍县城外有一片棚区,赵怀安要是带着数百突骑纵马突前,必然会让那里陷入混乱,他家人还在那里呢! 赵怀安在前,一众义子丶义社郞执槊在侧,身後是背嵬们扛着告身旗这些仪仗,郭从云丶刘知俊这些骑将则已带着两翼的突骑张开了队列,将霍县的东北面包围。 不远处,霍县城上早就是警钟大作,城楼上的守门吏们紧张丶惊骇地看着前方的这支突骑团。 在江淮地界,什麽时候有了这样规模的骑军? 就是这样,在无数面大旗,和闪闪照耀的甲光中,赵怀安裹着绛色披风缓缓来到了城外。 他看向不远处棚区,又看到附近一些玩泥巴的孩童畏惧地看向自己。 赵怀安轻轻夹了下马腹,独自骑到了那些孩童面前: 「你们晓得以前杏花岭的赵家人现在住哪吗?」 这几个玩泥巴的孩童,畏惧地看向高头大马上的赵怀安,只有一个流着鼻涕的指了东南一处大棚场,说道: 「他们住那,你是赵大郎吗?」 赵怀安愣了一下,从马上下来,蹲在地上,对这小孩笑道: 「哦?你怎麽晓得我是赵大郎呢?」 这个时候其他几个孩童也没了畏惧,纷纷说道: 「咱们就是赵家人呀!我们大人早就说了,咱们杏花村的赵大郎要回来了!要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咱们回去过好日子!」 这时候其中一个手上都是满茧的孩童,傻傻问了句: 「大郎,啥是好日子呀!是不是能吃稻米饭呀!咱不想再吃那硬硬的麸谷了,好多天都没拉出屎了。」 这人刚说完,其他几个都纷纷应和。 赵怀安这一刻有点绷不住,这些人口齿伶俐应该并不是几岁小孩,可这些人的个子哪又不是小孩呢? 他摸了摸这些孩子的头顶,笑道: 「哦,你们都是赵家人,那都应该唤我什麽呢?」 可这就难住了这些孩子,他们有说大伯的,有说大舅的,反正都没个定的,可就是这番吵吵样,让赵怀安哈哈大笑。 此时,忽然一声苍老声从前面传来: 「是大郎回来了吗?」 赵怀安的身子呆住了,他缓缓抬头,看着前方一群人,其中丁会带着几个突骑兄弟就在人群中,而最中间的是一位老媪。 她是怎样的人啊? 皮肤很黑,头发白了一半,但个子又很高,有着这年纪女性少有的健壮,她的嘴唇也有点干,没有血色。 但她的眼睛,却笑吟吟的,看着就很温暖。 一刹那,赵怀安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他前世是个苏北人,毕业後去了上海,在那里一直工作成家,虽然上海离家不远,可总是很少回去。 以前是因为没有火车,所以他说不方便回;後来通了高铁了,他又说最近一直在忙;直到赵怀安有一天忽然觉得自己大了,他想家了,他就爱回去了。 那时候,每每过了苏通大桥,爸妈的电话就会来,他们一听赵怀安过了大桥了,就高兴了,开始准备饭菜,都是他爱吃的。 也许对所有生活在上海的苏北人来说,苏通大桥就是他们的山海关,过了桥了,就到家了。 这一刻,赵怀安从老媪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的母亲,也是这样笑。 这一刻,赵怀安跪在地上,对着母亲,哭喊: 「母亲,儿回来了!」 这一刻,数百突骑齐齐下马,他们唱着: 「使君回家了!」 「使君回家了!」 声浪骇得不远的霍县城,都地动山摇。 …… 三个和赵怀安长得很像的年轻人,扶着赵氏走了过来,他们激动又克制地看着眼前的大哥。 大兄更壮了,也更高了,不过是不是比以前更黑了点呢。 他们偷偷瞧着自家的兄长,身後还有五个女郞,她们是赵怀安的两个亲妹和三个堂妹。 赵氏拉着赵怀安起来,看着赵大郎,忽然眼泪就从眼角蹦了出来,她想摸着赵大的头,可太高了,但下一刻赵怀安就弯下了腰,将头凑到了她的手上。 手掌很糙,但很温暖。 赵氏抿着,轻轻说: 「回来就好了,回来就好了!咱们回家吧!」 说着,她就要拉着赵怀安的手,去那处窝棚,可她没拉动,只因为赵怀安将赵氏扶着,对三个弟弟道: 「你们将母亲扶着,等我!」 三个弟弟都有七尺高了,这会扶着母亲,已经猜到自家兄长要做什麽了,是激动又担心。 在他们的身後,赵怀安的几个堂兄弟,各个拿着哨棍,他们看到赵怀安起来,大喊: 「大郎,你回来,咱们就有底气了,咱们和刘二郎他们干!」 一众赵家人纷纷举着手上的棍棒齐齐大喊。 他们已经听昨夜回来的丁会说了,现在大郎做刺史了,回来就是给族亲们做主的! 哼!看谁还欺负咱们! 只有赵氏担忧地握着赵怀安的手,劝道: 「你回来就行,其他的都不妨事的,庄子没了就再建好了。」 赵怀安亲亲拍了母亲的手,然後翻身上马,下一刻他纵马持鞭,冲霍山城上,大吼: 「还不开门!」 一众突骑纵马驰奔,他们将不大的霍县城团团围住,大吼: 「还不开门!」 片刻後,霍县城门大开,时霍县令孙滂踉跄而出。 哎没崩住写到最後一段的时候哭了哎 (本章完) 第142章 跋扈 第142章 跋扈 孙滂很惶恐。 作为霍县令,他是以经济度支的才能从淮南节度使刘邺的幕下直接越过佐官这一级别,而超拔成为县令的。 本书首发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其实在淮南是比较普遍的,因为淮南作为肩负朝廷度支的钱粮第一大道,上上下下都很看重度支才能。 能否从下面搞到钱,能搞到大钱,能持续的搞到大钱,是评价官员才能的金标准。 而显然,这位孙滂孙县令正是这样有才能的优秀官员。 但可惜,这份才能在城门外数百精锐突骑的山呼海啸下,毫无用处,甚至因为在上任的这一年内,没有给县镇卒们发过一次赏钱,所以这会城墙上的霍县卒是各个在看戏。 刀不离鞘,弓不上弦,就这样直勾勾的看着这位县令。 你让孙滂怎麽办?他除了自己主动开门,他能怎麽办? 这一刻,他才晓得为何在自己上任的时候,昔日同僚们都让他做个散财仙人。 哎,悔不当初啊。 可此时,当他仰头看着骑在高大战马上的光州刺史赵怀安,孙滂才发现自己错的离谱,他应该就在城内的,即便被那些丘八打死也好过被这样人的盯着。 忽然,孙滂的头顶被压了一下,一把带着鞘的横刀正正压在他的幞头上,将这硬制的幞头都压塌了。 然後他就听到这样一句声音: 「你是本城县令?可知我是谁?」 头顶上,压力越来越大,孙滂只能努力昂着头,才能维持着一点县令的体面,可忽然头顶上的刀松了,再然後,刀鞘就顶在了孙滂的喉咙上。 孙滂忍不住咽了下喉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刀鞘应该捅不死人的吧?」 下一刻,赵怀安的声音再次传来,更加冷冽: 「说话!」 孙滂大声喊道: 「下官霍县令孙滂,见过光州刺史。」 他能感受到背後有无数目光盯着自己,所以孙滂想说一句硬气的,让这些人看看,他孙滂不是个孬种。 可下一刻,当赵怀安的声音再次响起时,他抖了一下。 「我家那地是你夺的?」 这一刻,孙滂感觉天都塌了,他哆哆嗦嗦说了句: 「这不是我乾的,是州上传来的,我也没干,只是下面人在弄,我不清楚。」 赵怀安点了点头,就知道这个县令放不出个屁来,也不指望这人。 於是,他问了最後一句: 「县里的刘行全在哪?」 孙滂愣了一下,他哪认识什麽刘行全?他才来多久?署里上下不过才认识个遍,衙外的,也不过认识一些县里的大茶商,这刘行全他哪里晓得是谁。 可这孙滂下一句就是: 「晓得,我现在让镇兵把他提来,这等人不过就是二三亭卒可办。」 然後,孙滂来了自信,他看了下旁边一直不吱声的县镇遏使薛贲,有心喊他去办,但又担心万一被拒绝,更丢人了,所以看了一圈,只能将自己带来的押衙孙万喊了过来。 他当着赵怀安的面,吩咐道: 「你去,将那个刘行权带过来。」 说着,他还扭头问了一下赵怀安: 「使君,给此人安什麽罪名?」 看着这个乖顺的霍县令,赵怀安忍俊不禁,甩甩手就说了句: 「人带来就行。」 既然此人配合,那赵怀安也不难为他,此人品秩虽比自己低,但到底是寿州官场上的人,自己实际上是没权训斥的。 得了赵怀安同意,孙滂叉着腰对心腹孙万做了如下布置: 「你带所部牙兵去将那刘行全提来,不问罪名,胆敢有反抗的,就打断腿。」 此时孙滂是意气风发,可那孙万则是面露难色,悄悄凑在孙滂旁边: 「八郎,那刘行权是本县的大土豪,专做捉钱的,他那姐夫也是州上的大土豪,和幕府的关系很深,他放贷的本金都是州里廨库钱,这人我也打过交道,和咱吃过酒……」 可孙万还没说完,孙滂就急了,瞄了一眼旁边微笑的赵怀安,压着声音对自己这个本家兄弟道: 「都啥时候了,管有没有和你吃过酒,州里有关系又如何?也不看看他得罪了谁?休多话了,快去!」 但孙万却拉着孙滂,忙解释: 「我是说,他宅里常年养了百馀汉子,很多都是贩茶和私盐的,最是凶恶,我手底下那点人,如何能拿下他们?」 孙滂傻眼,没想到一个他不晓得的无名之辈都有这等武力,毕竟霍县本地的县镇兵也不过三百,一个放贷的能养得住这麽多人? 这得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啊!毕竟孙滂就是度支起家,还不清楚养百人武士的成本? 但关键不是这啊,关键是,就在自己县署眼皮底下有这样一支百人武装,而且他还从来不晓得。 於是孙滂决定了,这事结束了就辞了,还回幕府去做度支,再不吃这份担惊受怕了。 可再如何也是以後,现在还是要先将眼下这关度过去。 於是,他咬咬牙,吩咐孙万: 「发钱,给县里的老梁发钱,让他发兵。有他百兵,再加上你手上的数十牙兵,还拿不下一小土豪?」 见孙万还要推辞,孙滂发狠了,凶道: 「你是我同族兄弟,这个时候你不挺我,什麽时候挺?快去!」 孙万叹了口气,抱拳,然後就带着一队牙兵回城了。 那边孙万走後,孙滂回身谄媚笑了下: 「使君,稍等片刻,我已令人去拿凶人,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使君请放心,在我治下,正义不会迟到!」 赵怀安笑了笑,且看这县令施为吧。 然後那孙滂就机灵地从伞盖下搬来自己的软马扎,给赵怀安坐,但赵怀安哼了句: 「先给老夫人坐!」 那孙滂一拍脑门,然後又奔了回去,搬了一件更软的马扎,小跑到赵氏身边,恭恭敬敬地递过马扎,还亲自扶着赵氏坐了上去。 感受着软马扎的舒适,赵氏才对自家大郎的权势有了准确的认识。 这位县令她见过无数次,这人坐着车舆从这片棚区过了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停下来看过这些失去土地的霍县百姓。 他们这些人和赵家人一样,都是被地方豪强赶离了家园,他们的土地有被作为茶场的,有放山货的,甚至有些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就被赶走了。 他们不是没有壮丁,可他们却不敢和那些有背景的土豪们作对。 可就这样一位只能远远观望的父母官,却在儿子面前伏低做小,毕恭毕敬,这一刻,她晓得儿子到底取得了多大的官了。 只是下一瞬,她的心里就是一阵难过,大郎孤身到西川闯荡,不晓得吃了多大的苦,受了多少的罪,才立下这样的大功, 她一直不知道儿子去了哪里,还是丁会昨夜回来才和她说的,说大郎这些年一直在西川,西川是哪她并不知道,可她就想知道,那里的酒大郎吃得惯吗? 就这样,赵氏坐在大郎的身後,旁边三个儿子围在身边,虽然觉得儿子很有把握,她还是叮嘱了句: 「大郎,要小心。」 赵怀安扭头笑了一下,然後就坐在马扎上,等候这位霍县令给的结果。 而此时,城内已经杀声四起,连他们城外都听得到。 本还智珠在握的孙滂,坐立不安,时不时张望着城内,焦灼等待。 然後,一队溃兵从城内直奔出来,身後还跟着一队穿着或皮甲,或葛衣的扎巾汉子,杀声震天。 嘿了声,赵怀安对旁边呆若木鸡的霍县令嘲弄道: 「果是我赵大家乡,这武德着实充沛!」 说完就不理会霍县令孙滂的苦笑,将横刀往前一指,身後就飙出百骑。 带头的正是刘知俊,他早就等发疯了,这会带着数十骑率先奔出,冲着前头溃跑的孙万等人,大喊: 「孬种们,给好汉们让路!」 说完也不管那些人会不会让,带着突骑就撞了过去。 …… 那孙万看见一队突骑撞了过来,连忙滚到街道两侧,嘴里刚要骂娘,就看见刚刚还撵着他们跑的刘行全的弟弟和一众宾客,直接被那队突骑冲垮了。 而那刘行全的弟弟连一招都没挡下,就被统率这支骑兵的骑将给搠在了杆子上,然後踩着一堆残缺尸首,向着前面的街道继续冲奔。 那孙万看傻了,喃喃喊了句: 「真是好槊啊!」 可下一秒,他就被一粗壮的手臂抓起,然後拽到了一匹空马上,一名身材高大,面色黝黑,浑身肌肉将甲衣撑得鼓鼓囊囊,尤其是下颌那一圈络腮胡更是又黑又密。 此人冲他喊着: 「还不前头带路?」 孙万看了看自己浑身斤两,再看看对方那粗壮的膀子,呆了下,问道: 「不知道是哪位好汉,这单臂怕不是有百斤。」 这骑将噗嗤一声,将自己的假面放下,然後抽出马槊,瓮道: 「前头带路,废什麽话!」 这下子孙万再不敢发愣,大喊了声「驾」,然後带着这些勇猛刚鸷的突骑再次奔往那刘行全的宅邸。 他心中也发狠,杀我那麽多兄弟,今日非要灭尔满门! …… 当刘知俊丶霍彦超这些猛将冲进霍县城内的时候,一直呆在赵家人队伍里的丁会也奔了出来。 和他一起的还有十来个高壮汉子,他们一出来就向坐在马扎上的赵怀安磕头,那丁会带头大喊: 「大郎,咱们也想杀进去,之前谢六郎对老夫人不尊重,咱们兄弟一直想杀他了。」 赵怀安扫了一下这些人,记忆一个个闪烁,认出这些人都是他昔日的奔走兄弟。 自己以前在霍县一带还是很有牌面的,在县里丶山里都有吃得了酒的兄弟丶朋友,但酒肉兄弟这个一般都做不得数。 可这些人却对自己够义气,他刚刚已经问过他弟弟,知道这些年丁会这些人帮衬家里不少。 这些人也都是下力气的人,那丁会是号丧卖嗓子的;那个个子高高的,叫郭亮,是给人做木匠活的;那个身高有八尺,几不下赵怀安,手臂粗壮有刺青,叫邹勇夫,是县里打铁的;那个留着个髯须,白白净净的,叫林延皓,是桃花岭不远处的猎户,旁边是他的弟弟林仁翰,都会一手好弓箭。 这几个算是伴当里面的头,其他的几个都是这些人拉的,和赵怀安的关系只能说一般。 但这些人,毫无例外,都是手停口停,哦,丁会例外,他是嘴停口才停,就这样一天挣不了几个大子,还接济自己的家人。 这是恩! 所以当这些人跑出来要跪自己时,赵怀安连忙站了起来,将他们一一扶起来。 他拍了拍他们膝盖上的尘土,笑道: 「那谢六郎何须你们杀,我让人带一队去,你们是要和我回光州过好日子的,要是在这里磕了伤了,我赵大心要悔死!」 但丁会这些人却非常执拗,人群中的郭亮更是涨红着脸,说道: 「大郎,你待咱们好,但兄弟们却不能不懂事。而且咱们也不想当什麽富家翁,就想在你手下好好干,我们这些都是你乡党,不帮你帮谁?」 旁边的林延皓则说道: 「大郎,往日咱们这些人不敢杀谢六,今个你带着那麽多人来,咱们这些兄弟要还是还缩了,那也不配做你赵大的兄弟,所以大郎你不要劝咱们,是咱们这些年没照顾好老夫人,让咱们杀了那个谢六郎,算是赔罪了。」 赵怀安能说什麽?他重重点头,对旁边站着的孙泰道: 「你去看看背嵬中哪些人和我这些兄弟身形差不多,把盔甲丶刀兵都给他们使。」 孙泰点头,扫了一下这十来人,就从後面的背嵬中点了人,将甲衣给他们换了。 这次丁会他们没有拒绝,毕竟他们也怕好日子还没过呢,就折在了这里。 背嵬们亲自给这些人披上了甲,尤其是丁会丶郭亮丶邹勇夫都披了三层甲,每个人都裹成了胖子。 赵怀安最後对丁会这些人说道: 「我最後说一句,我不在乎那个什麽谢六郎,这样的人我反手就能杀一堆。但我知道你们的心意,可你们切记,就是一百个谢六郎都比不上你们,所以能杀则杀,不能就拿着这铜哨,一旦需要支援,就吹这个,已经入城的突骑必会来支援你们。」 说着,赵怀安将一铜哨交到丁会手上,最後拍了拍他们,才扶着他们上了战马。 十几人上了马後,冲赵怀安大喊: 「大郎,你且在这,看我们霍县儿郎们如何杀人!」 赵怀安哈哈大笑,拍着一面胡股,豪气冲天: 「好,兄弟们,尽管去,且由我为兄弟们拍鼓助威!」 说着,赵怀安将鼓挂在腰间,双手开始击打鼓面。 随着丁会这些人冲入城内,鼓点声越来越急,赵怀安兴起,当着一众突骑丶赵家人还有霍县文武的面,开始且鼓且武。 浑厚的鼓声伴随着赵怀安的叱咤声,不远处的城内杀声四起,赵怀安的三个弟弟也开始跳了起来,这是他们这些山里人的娱乐方式。 「嚯」 「咚咚咚」 「哈」 「咚咚咚」 赵怀安与弟弟们豪迈起舞,直看得旁边的霍县令孙滂是浑身冒冷汗。 这就是霍山人?我竟然是这些人的县令?我怎麽有勇气来就职的? 很快,越来越多的赵家人也开始在阵前歌舞,他们唱着山歌,踏着步子,在赵怀安的手鼓中,豪迈唱和。 此时,城内的喊杀声越来越急,未几,城内奔出十来骑,正是刚刚杀进去的丁会等人。 进去时十三人,出来时还是十三人,一个不少,一个不伤。 他们看着赵怀安在阵前鼓舞,跳下马,将手里的谢六郎还有其宾客七人的首级全部丢在地上,毫不在乎。 然後丁会他们也开始加入到了鼓舞,尤其是丁会,还时不时唱上两嗓子: 「哎……哟嗬」 「天子坐金銮,我卧青嶂巅。」 「任他诏书几千道,不换山中一丈天。」 「生不跪金阶,死不羡神仙!」 「但有兄弟一壶酒,我管他今夕是何年!」 「嘿!」 赵怀安也跟着唱着,手里的鼓打出了节奏,舞步大开大合: 「但有兄弟一壶酒,我管他今夕是何年!」 那孙滂就一直傻傻地看着,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晓得这赵大郎到底是何样的人! …… 城外鼓点催逼,城内的刘氏宅内外也陷入了苦斗。 实际上,当赵怀安的船队出现在庐州城内的第二天,霍县城里的刘行全兄弟三人就知道了。 消息是他们的姐夫王绪从庐州传到寿州,再从寿州传到霍县的,基本就是来通知刘氏兄弟避一避风头。 因为那位要从寿州过境的光州刺史真的很有可能就是四年前出走的赵大。 可刘行全听到後,是气得肺都要炸了,昔日的杀弟仇人竟然做了刺史?这让他如何受得了? 他给刺史府干了那麽多年脏活,最後连刺史的面都没见到过,而一个杀人逃犯跑到外地,才几年就做到了刺史? 老天何其不公啊! 但再愤懑,他也得把这心放在一边,他姐夫说的对,这会是该避一避的。 可他没想到,他今日才收到消息,中午城外就传来动天的马蹄声,那时候刘行全就意识到这是赵大回来了。 也幸好,因为要避难,他将散在外头的宾客丶党徒都聚到了宅子,所以当孙万那些县里的镇兵过来要提刘行权时,直接被对方杀懵了。 这些镇兵弱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这些刘氏党徒竟然有铁甲和弓弩! 毫无防备的镇兵自然不杀崩了,也就是後面刘知俊带着突骑奔来,才稳住了局势。 也是那时候,正在壁上用弓弩射杀着镇兵的刘行权看到了人头挂在旗杆上的弟弟刘德全。 那一刻,刘行权撕心裂腹大喊: 「四弟!」 而听到这声惨嚎的刘知俊,嘿嘿笑了下,然後就取下那刘德全的首级,甩进了宅内。 霎那间,宅内再次爆发怒吼。 这一刻,刘知俊板着脸,举槊大吼一声: 「下马,攻宅!」 下一章稍後发,最近按时一点十二点睡,早上起来写。 (本章完) 第143章 恩仇 第143章 恩仇 GOOGLE搜索TWKAN 可下一刻,一位执铁矛的甲士拦住了刘知俊,後者正要发怒,就看到拦他者竟然是李继雍,他的身後还跟着费存其他几个甲士。 这些个都是当年汉源决战中,杨庆复帐下侥幸活下来的牙兵,因为不愿再留在西川卖命,便随赵怀安一同南下光州。 因为李继雍是昔日杨庆复的牙兵勇士,无论是地位还是勇力都是骁勇绝伦,所以刘知俊在看到他後,硬生生忍住怒气,哼道: 「李九郞,为何要拦我?」 李继雍自被保义都从死人堆里拉出来後,脸就很少笑了,此刻他翁声道: 「你们都是突骑,不善攻壁,让我们兄弟来为你开路。」 可刘知俊什麽人啊?从来只有他开道,就没有别人为他开道的,正要拒绝,就看见李继雍丶费存几个已经裹着铁铠,持矛拿殳奔向了宅壁。 刘知俊大骂,但也只能吩咐後面的川康骑士们抽弓向对面宅壁上的刘氏党徒射箭,掩护李继雍他们。 李继雍在前举着牌盾,後面的费存和另外两个牙兵手提着长柄斧,在後面刘知俊这些人突骑的掩护下,直奔到了宅邸门口。 再然後,就是一顿斧斫,这扇本就防备不了攻击的宅门直接被劈碎了。 这个时候,落在後面的刘知俊再忍不住,大吼一声,提马冲向刘宅,可有人比他更快。 只见一直默不作声的霍彦超,在大门被斧斫碎的那一刻,直接就奔了过来。 然後在刘知俊的眼前,带着一队川康骑士冲进了前宅内。 这下子,刘知俊是真的暴跳如雷,低吼一声,也冲了进去。 …… 霍彦超冲进前宅後,看见一名向後跑的刘氏党徒,毫不犹疑就冲上去,随手一槊就敲碎了他的脑壳。 那党徒哀嚎一声,噗通倒地,然後就没有活人了。 霍彦超谨慎地在前院跑了一圈,确定那些刘氏党徒都退到了後院,然後就留在原地不冲了,他要等後面的刘知俊。 果然,那刘知俊冲进来後,压根没看见霍彦超,就一个劲地往里面冲。 可下一刻,一阵马嚎,那刘知俊的白马直接被冒出来的刘氏党徒射翻了,就连他自己,要不是用牌盾挡了一下,也要吃几箭。 被摔翻落马,後院上的几个刘氏党徒就要用长戈勾住落地的刘知俊的衣甲,打算将他掳到里面。 可又是一阵马嘶,只见霍彦超直接冲了上来,单臂就抓住了一支长戈,然後反手就夺了过来。 霍彦超也不恋战,反身抓起落马的刘知俊的腰带,提着他奔到了後面。 而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的川康骑士对着後院空地就是一阵抛射,射得对面哀嚎一片。 被提到後面,刘知俊是又羞又愧,涨红着脸,将头埋在肩膀下。 要不是霍彦超刚刚救自己,自己差点要折在这处小宅邸。 那时候到了下面,岂不是要被战死的兄弟们笑死?你刘知俊千军万马都过来了,现在刚回个寿县,就差点折在一个乡下土豪手上,那还不得羞得再死一次。 那霍彦超见刘知俊的样子,轻说了句: 「这事不会和刺史说的。」 一句哈把刘知俊的精神头喊了回来,他抬起激动。 可不等继续激动,那霍彦超就补了一句: 「不过这一战你得给我压阵,这功劳就留给我了!」 刘知俊被这个假和尚的无耻给气坏了,可他更怕赵怀安训斥自己,於是忍住了,哼了句: 「我就给你压阵,但你要是攻不下,那我就上了。」 那霍彦超嗤笑了声,留下一句: 「这你放心,功劳是我的了!」 原来他刚刚在前院奔了一圈,早就把这处宅邸的规制和布局弄清楚了。 这姓刘的住的是一个三进宅院,可因为是乡下地方,所以朝廷的礼制约束不到他们,这姓刘的给自己两侧又带了个侧院,这真是自取祸端。 当保义都的突骑围攻刘氏宅的时候,附近的一些百姓也趴在自家院边偷望,他们对於放捉钱的刘氏兄弟也是深恶痛绝,其中有借了他们钱的,这会更是恨不得他们满门死绝。 可忽然他们就看见刚刚冲进去的突骑又奔了出来,然後就拍响了他们的家门。 一阵惊慌中,这些邻居给这些保义都骑士开了门,然後他们的门板就被这些人给卸走了。 这下子那些邻居是各个哀叹,怎麽就和这刘氏兄弟们做了邻居呢? …… 拿了门板後,霍彦超直接命令康宝裔还有王环各带二三十骑下马,绕到宅子两侧,用木板翻进两侧的侧院。 而霍彦超自己则带着三十多川康骑士,并刘知俊这边的十来骑,一并留在前院。 只是等了片刻,当对面院里传来一阵箭矢的破空声,接着无数声哀嚎後,霍彦超下马,将一面牌盾护在胸前,然後直直地撞上了院门。 这里的院门更多只是防备前院的仆隶,并没有前院大门用来警备的作用,所以霍彦超和四五个甲兵撞了一圈,便冲入了後院。 在他们的身後更多的甲士也涌了进来。 此时守在这里的刘氏党徒已经被两侧院射出的箭矢扫了一片,这会只有十来人在两个披着铁甲的悍夫的带领下,冲了上来。 可就撞了那麽一下,这些人直接倒了一片。 剩下两个要跑,也被纵马奔来的刘知俊用箭矢射翻了。 霍彦超瞪了一下刘知俊,後者犹在嘴硬: 「我只说让你头功,可没说这些也要让你。」 霍彦超懒得理这人,杀光中院的人後,直接冲进了後院。 这里也是刘氏党徒最多的地方。 此时被逼到後院的刘行全,披头散发,冲着围过来的保义都武士,大吼: 「尔等还有王法吗?我刘行全犯了何罪?光天化日,你等纵兵杀人,也不怕朝廷?不怕节度使吗?」 已经缓缓走来的霍彦超听了这话,大笑,随手将一个被锤死的刘氏披甲士丢在地上,笑道: 「你也配提王法?窝藏甲胄,你九族都不够死的!还负隅顽抗什麽?速速弃械投降!「 此时,刘行全已经知道自己再无幸免之理,就要带人杀出去。 可下一刻,他被人从背後扑倒,而他身边,仅剩的最後一个弟弟刘待全也被摁在了地上哭喊。 这个时候刘行全才看到扑倒他的,竟然是平日与他约为生死的兄弟,李缝益丶陈浩丶魏勇丶李恒丶蔡祚丶李福智等人。 刘行全哈哈大笑,眼泪都笑了出来,随後大吼: 「好,好,好,是刘二郎的兄弟!是我兄弟!我且死在你们前面,看你们到底是如何被那赵大郎杀的。」 摁倒他的,中间一个叫李恒的走了出来,无奈道: 「二郎,咱们以前就劝过,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当年要不是那麽逼人家杏花岭赵家,如何有这般祸事?我等随你拼到现在,什麽兄弟情不够还的?真让兄弟们随你一起陪葬吗?咱们可没杀人赵大的父亲!」 那边,刘行全的五弟刘待全被摁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叫声,整个人像一条上岸的死鱼乱蹦,而旁边他的好二兄,这会已经闭上了眼睛。 此时,外围的刘氏党徒纷纷丢下了兵刃,向对面的保义都突骑们投降了。 …… 後面,刘知俊侧头对霍彦超道: 「咱们要接收他们投降?使君那边会同意吗?要不这边就杀了,省得麻烦。」 霍彦超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谁晓得这里面哪个是使君家人的仇人,我们要是杀了,反倒不美,先将这些人呢押到城外,咱们也利索些,这打个宅子都打半天,不丢了咱们保义都的脸吗?」 刘知俊看了看霍彦超,心想这个假和尚的确比自己心细不少,不过听霍彦超後面那句话,他还是要辩解一下: 「这帮人不简单,不是寻常土豪,敢藏甲,敢拼至最後一刻,各个勇力都不错。难道使君家乡人都这麽勇猛的吗?」 霍彦超也认同点头,看了一下被捆着的刘行全兄弟俩,并一众馀党,挥手下令: 「都押走!」 …… 赵怀安他们的鼓舞早就跳结束了,这会他也是一脑汗,接过赵虎递过来的干巾,稍微擦拭了一下,看到自家母亲欣慰看着自己,忙走过去: 「娘,儿的舞艺没落下吧。」 赵氏是真的高兴,不是高兴大儿子舞跳得好,受人拥戴,而是看到自己的几个儿子几年没见,却依旧没生分。 一个家,还有什麽比相亲相爱更重要的呢? 所以她笑着道: 「好,都好,都好!」 赵怀安哈哈大笑,这个时候才扭头喊丁会他们过来。 此时丁会丶郭亮丶邹勇夫丶林延皓丶林仁翰这会也是气喘吁吁,他们去杀那谢六郎的时候,可一点没费劲,毕竟这姓谢的临死时都没想到丁会他们会披甲杀过来。 可就随赵大跳了一会舞,他们本就披甲,也就是勉强摆动下,就已经大汗淋漓了。 这会丁会他们气喘吁吁走过来,赵大看着哈哈大笑,拍了拍丁会: 「小老弟们,你们呀,还得练!以後入了保义都,都随咱一批披甲跑操,要想战场建功,没个好耐力是不成的。」 丁会几人羞赧,连忙点头。 然後赵怀安才看向那堆首级,最上头的就是那个谢六郎,此时雕枯的首级留着惊恐和後悔。 说来这人也算是自己团队的一员,但没想到咱不在了,就对他家人这样。也是,不是所有兄弟都能和丁会他们一样,善始善终的。 扫完後,赵怀安让赵虎他们将托盘拿了过来,上面全摞着一块块金铤,都是赵怀安这一次专门带来的。 他笑着对丁会几人道: 「兄弟们,所谓金杯共汝饮,我不在家时,你们侍奉我母亲如侍奉自己母亲,待我弟妹就如待自己弟妹,那你们就是我的亲兄弟,那自然就要富贵同享。军中有制度,所以你们要想在军中出人头地,就要靠自己拼!可这钱,嘿嘿,来!」 说着他就招手丁会他们过来,每人分了二十两的黄金,是真正的大钱。 虽然此时市面上没有统一的换算,毕竟黄金还是主要用来皇室赏赐和大宗的对外贸易结算,可这二十两黄金,依旧在五百贯的财富以上。 赵怀安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总计六千五百多贯的金子分给了在场十三人。 不仅是丁会这些人手足无措不敢接,就是旁边一直看戏的霍县令孙滂都惊呆了。 这赵大这麽豪绰啊,六千多贯说分就分,这一刻他晓得自己和这个赵怀安的差距到底大到了什麽程度。 赵怀安将金子塞进丁会他们手里後,正色道: 「後面你们将家人一并带到光州,一起过好日子。手上的金子不准乱用,就用来买地起宅,到时候宅子就建在我母亲宅附近,晓得吗?」 此时丁会灵光一现,忽然对着那边坐着的赵氏就跪了下去,然後大喊: 「老夫人,你就是咱丁会的娘啊!」 这下子,邹勇夫几个哪还敢犹豫,纷纷冲赵氏跪倒,口呼「娘」。 赵氏高兴极了,丁会这些人这几年帮了她们不少,所谓患难见真情,日久见人心,这几人都是品性纯良的好孩子,她哪有不乐意的。 赵怀安踢了一下丁会,笑骂道: 「偏就你会搞事,还拜起我娘了。行行行,以後你们就都是我赵大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这一下子,丁会这些人再次喊「大哥」时,叫得更亲切了。 这边是一派敦亲和睦,兄友弟恭,城门处刘知俊等人牵着刘氏残党赶了过来,还有一车缴获的甲胄,十来车财货,至於剩下的家具什麽的,都让附近的邻居自己去拿了,算作个补偿。 刘知俊丶霍彦超丶李继雍丶费存等人来交差,那刘知俊率先说话: 「这一次老霍是头功,没有他那脑子,咱们打这宅邸还要费点手段,这姓刘的也养了一帮党徒,也很凶,有甲有弩的,要不是遇到咱们,就是霍县的那些人,怕早被人家打出城了。」 这话说的後头的孙万是满脸羞愧。 这时候,赵怀安也看到那车的甲胄了,很多都是军中制式,甚至明光大铠都有四领,可谓甲械精良啊。 赵大重重一哼,对旁边脸色发白的孙滂沉声道: 「孙县君,你数数只是多少领甲胄,你这治下出了这等大案,是你往上报还是我往上报?」 以制度论,刘行全兄弟私藏了十来领甲胄,诛杀三族是一点不为过的。可现在早就是末代,人心动摇,法制崩坏,哪家土豪宅内没一两领铁铠护身?所以这本也是寻常。 可这种事又确确实实是大忌,其他时候也就算了,这会被拿来定罪,那是十死无生。 那边正等着的李逢益等人,听到赵大这话後,脸色大变,正要骂,就被後面的背嵬用铁骨头砸碎了下巴。 此时,唯有刘行全被留着,他抬头灰死地看着赵大: 「我从不认为我有错,只恨我力有不逮,不能报杀弟之仇。可你如此公报私仇,也是大丈夫所为吗?」 赵怀安点了点头: 「的确,你弟杀了我父,我杀了你弟,本来两仇相抵,可偏偏你找死,非要报你弟的仇,我都已经离开家乡了,你还要夺我家弟,将我族亲欺凌逼迫至此,我不杀你,不族你满门,我为人子乎?」 「不过有一点你说的倒是对的,今日我杀你,明日他杀我,左右就是看谁强,哪有半分道理在里面,在这个世道,你还接受不了这个?也别卖弄口舌了。」 那刘行全大急: 「留我弟一命,他是我刘家最後的骨血,夺你家地的不是我,我一捉钱的要你地何用?」 可赵怀安理都没理,只看了一眼这这两兄弟,暗自可惜少了一个,然後便对身後的老二丶老三喊道: 「怀泰丶怀德,拿刀杀了他们!」 赵怀泰丶赵怀德两个不愧是赵家人,听了兄长吩咐,毫不犹豫取下腰间的短刀,上前一个搠一个,正要把刘家两兄弟的头都砍了,却被赵怀安骂了。 「当着母亲的面,耍什麽凶?」 两兄弟这才回神收手。 赵怀安看着已经呆着的孙滂,拍了拍他的肩膀,冷哼道: 「走吧,带我去看看,到底谁占了咱老赵家的地!」 这个时候孙滂一下子瘫软,却被赵虎丶孙泰一左一右架着了,而包括孙万在内的一众霍县镇卒丶牙兵全部低着头,不敢看。 (本章完) 第144章 修葺 第144章 修葺 赵怀安并没有进霍县城,拿了刘氏残党後,和城内要了几十辆牛车载着亲族和乡党们的家人,就要回乡。 同行的还有被挟着一并来的霍县令孙滂及其一众县吏丶手力丶镇卒,一行人近千,乌泱泱地往杏花岭那边去。 再次回乡,尤其是自家主心骨大郎回来後,赵家人一路都很兴奋,之前赵怀安在棚区外见到的那几个小孩这会就绕着车队奔走,一路充满了欢声笑语。 甚至几个小孩去扒着孙滂的胡子,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县令都只能忍着痛,陪笑。 此时在车队的中间,四年未见的母子二人正在说话,尽说了这些年的快乐。 …… 赵怀安坐在驴车边,赵氏裹着毯子坐在车内,两边三个弟弟徒步跟着。 赵氏幸福地看着周围,忽然叹了一口气,对赵大说道: 「大郎,咱们真的要举族迁往光州吗?不能留在老宅?」 赵怀安点了点头,对母亲道: 「娘,儿子要做很多事,以後会有很多朋友丶兄弟,可也会有更多的仇家。今日我能带兵杀光刘氏兄弟,明日也会有人这样对咱,我不把你们带走,那是害了你们和族亲。」 赵氏知道这个道理,可到底舍不得杏花岭的老家,那里毕竟有儿他爹的坟茔,还有祖宗们的。 可这话她没有说出来,不想让儿子难做。 可赵怀安却像是知道母亲的难过,补了一句: 「家里的坟茔还留在这里,咱们只是暂时去光州,你相信儿子,没多久咱们还能回来,到时候把那边的坟茔再修修,也让先人们沾沾咱们的福气。至於这里,我会安排人照料的。」 解了母亲的顾虑,赵怀安问道: 「娘,你和我说说当年什麽情况,我那年回来就去报仇了,也没回家,所以还不晓得这里面的事。当年爹是怎麽死的呢?」 见儿子问到这个,赵氏叹了一口气: 「当年有个术士过来,说杏花岭有煞气,会妨碍你,所以就让你爹将岭上的杏花换成桃花。你晓得的,你爹素来就信这个,那年你才三岁,有一天一个长髯朱袍的术士,跑到咱们岭上要水喝,当时指着你爹就喊他有贵气,是有大贵的。然後这人喝完水就不见了。从那以後,你爹就信这些东西了。」 「然後说来也怪,这桃树还没栽上,岭上的杏树就枯了,之後就是一路借钱丶还钱丶刘氏兄弟又来要走了酒坊,你爹就是那时候被气死的。」 赵怀安点了点头,只感觉自家父亲是落在杀猪盘了,但他也不清楚里面细节,只好继续问: 「那地呢?我见那刘二郎临死前那话,咱家地不是他们夺的?」 对於这个,赵氏也表示不清楚,她说有一天官府就上门了,把咱们从岭上赶了出去,说那里要建茶监所。不过,倒不是那县令带人征的,那会他还没来,此前的县令也是做完这事没多久,就不在任了,後面中间还空了一段时间县令呢。」 赵怀安大概清楚了,瞅了一下後面心不在焉的孙滂,冷哼了声: 「到了地就真相大白了。」 …… 可当赵怀安回到杏花岭时,却发现这里的确有一座茶监所,但却被遗弃了。 自家原先的宅子也布满了杂草,很多地方房梁倒塌已不能住了。 在这里,赵怀安回忆起了很多事情,可明明很熟悉,却有一种疏离感。 这个时候,孙滂凑了过来,小声道: 「使君,我见你家宅院也荒芜了,还住吗?其实有可能的话,还是光州好。」 见孙滂话里有话,赵怀安乜着此人,猛然把刀拔了出来,架在了孙滂的肩膀上,冷肃: 「你也许觉得自己说了实话,头上这顶幞头会保不住,但你觉得在我这,你要是不说,你脑袋能留住?我也说个撂底的话,我上头也不是没人,不然只凭军功,我能在这个岁数升到刺史?所以你和我说了实话,我保你,大不了你这县令不干了,到我幕下做个度支,谁能在光州动你?」 孙滂在思考,脖颈上的锐利寒芒让他不得不正视眼前的问题,不和赵大交代,他恐怕真的要撂在这了。 就在这个时候,刀又凑了几寸,又听赵怀安继续道: 「你恐怕也认识到我赵大的为人了,我把你杀了,你觉得节度使能为你张目吗?且不说我手里兵强马壮,就是再退一步,事有不济,我退进那大别山内,谁又能把我如何?」 「所以啊,人得识时务,毕竟秘密是别人的,可命却是自己的。」 这一句话彻底摧毁了孙滂的犹豫,他颤抖了一下,嗫嚅道: 「我只和你一人说。」 赵怀安点头,带着孙滂到了自家废弃的宅子里,望着满目荒芜,这一刻赵怀安才有了一丝感伤。 完成思想建设的孙滂悄声说道: 「其实这事我也就了解个大概,大概我还在节度幕府做支度的时候,我晓得幕府每月都会有一笔很大的进项入节度的私帐,可当时一直不晓得来源。後来节度安排我到了霍县做县令,才晓得,大概是两年多前,你们岭所在的这片山发现了金矿。」 「这对淮南节度幕府上下都是一笔天大的惊喜,你也晓得的,能来淮南做吏,都是度支方面的人才,上面则是朝庭的公相,所以一切都是为了求财。」 「可淮南被经略数百年,除了百年前开辟的茶税,这淮南本道能刮的,不能刮的,都搜罗尽了,可朝庭要的却越来越多,尤其是这些年又是庞勋之乱,一切耗费都是由淮南一道支应,所以现在忽然出了这麽大一笔钱,而且还是朝庭暂时不晓得的,你说会如何?」 赵怀安没想到自家这地方竟然还出了金矿,这本该是天降之财却成了赵家人的劫难。 这个年头,果然是有钱丶有关系,不如手里有刀。 他插了句: 「所以我家金矿是被那个刘邺占了?」 这话说得差点让孙滂翻出了白眼,那金矿最多也就是靠你们岭,要是真是你们岭内的,你家这些亲族还能活? 这赵大也有够无耻的,一句话就要把金矿给吞了。 但这话只能在心里腹诽,当着孙滂的面,他直接就把刘邺给卖了: 「大部分都是他的,当年发现金矿的时候,还小,是刘氏兄弟他们当成进项送了上去,然後就落在了刘邺的手上,然後才发现这是一座大金矿。不过这里面刘邺应该也就占了一点,这些年他给各州都发了不少钱,刺史们或多或少都晓得些,然後他又分给长安的田老公,至於分了多少,没人晓得了。」 赵怀安却很敏锐地抓住了一点,皱眉问道: 「你意思是他分钱给淮南各刺史?」 这下不好办了,他本以为那刘邺来淮安做节度使,能有甚根基?所以还做好了拿捏一下此人,让他见识一下跋扈刺史的厉害。 可这姓刘的,不愧是父子两代都搞权力斗争的,这拉帮结派的能力就是强,这上来就给下面各刺史分钱,那他位置能不稳吗? 可恶,暂时做不了刘邺的祖宗了! 赵怀安也拿得起丶放得下,既然金矿搞不回来,就问道: 「哦,给各刺史都分钱,那我也是刺史,是不是也得有钱?」 孙滂一听这话,心里大定,就怕不要钱的,不怕要分钱的,於是他主动揽下了这事,拍着胸脯对赵怀安道: 「赵使君,你这事我来办,你到任後,多的不敢讲,一年分个三五千贯一点问题没有。」 赵怀安一听这话,暗暗吃惊,这矿那麽大的吗?像刘邺这些人要瞒着朝庭吃独食,所以肯定不会大规模挖掘,可即便这样偷偷摸摸挖,都能分他一年黄金一百二十两,心下对这座金矿就更上心了。 可现在时间不成熟,他只能先退而求其次,於是赵大拍了拍孙滂的肩膀,亲昵道: 「那就得麻烦老孙了,我和刘节度还没交情,现在还未履任光州,到节度幕府拜谒也得等我安堵州里,所以这段时间就需要你多美言美言!」 这下子孙滂是彻底放松下来,他哈哈大笑: 「一家人休说两家话,这事就交给在下,必马到功成。」 於是,二人就这样从废弃宅中勾肩走出,倒把单纯的赵家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看到三个弟弟傻傻的,赵大骂了句: 「看啥,还不来见过你们的孙叔父?」 孙滂只是愣了一下,就笑眯眯地接受了三个赵氏兄弟的下拜,摸了摸全身,终於翻出一个玉环丶一个腰带丶一个囊袋赐给了兄弟三人。 赵怀安点了点头,暗道这个孙县令倒是会做人。 这边,赵家族亲将坟茔上的杂草拔走後,也拥着赵氏回来了,喊赵大几个兄弟一起去祭拜祖先。 …… 赵氏他们带着赵怀安来到的第一处是他祖父的坟茔。 要不是赵氏他们说,赵怀安绝对不会认出这处几乎要被踩平的土坡会是他祖父的坟茔。 既没有碑,也没有封土,寒酸落拓到了极致。 其实赵怀安也发现,他这家族的确比较贫穷的,今天和他母亲一起迎接他的,只有二十多人,大部分都是赵怀安的直系堂亲。 至於其他人,则因为没有衣服,所以一直窝在棚子里。还是後面赵怀安晓得了,让霍县城内支应了一些衣服。 这就是他这支族亲的生活水平。 此外他还发现,家族内普遍小孩少,男人多,女孩更少。一开始赵怀安在听丁会说他们家能拉出百十男人时,还以为家里是大家族呢?毕竟按照壮丁占总人口的两成的比例来看,他们家少说五百多人。 可当他带着族亲返回杏花岭祭扫祖宗的时候,他数过人数,包括老人小孩一共加起来才三百不到。 这下子赵怀安才明白,丁会这小子说的能拉百十男人,真的是字面上的男人。 所以家族就这麽个情况,无怪乎连土地都守不住呢,真要是千百号人,就是县里来人了,也要打过才知道,再不济,也要从县寺那边要到足够的补偿钱,哪会像个难民似的窝在城外窝棚里。 叹了口气,赵怀安正要吩咐,那边县令孙滂自己就站了出来,他当着一众家人的面训斥县里的署吏: 「你怎麽办事的?虽然朝廷追赠赵刺史先祖考丶先考的命书还没有下来,但你们也得先把事情办在前头啊?哪有你们这样办事的?」 训完手下,孙滂就凑到赵氏旁边,巴结道: 「赵大娘子,这事本来就该咱们张罗的。现在我这位赵大兄弟是已经正四品的正官了,所以按照追赠两代,其祖父可追五品,坟高九尺,墓田五十步,立碑高八尺。而且因为大郎是国战立下殊功,更是显贵,坟前还可放石羊丶石虎各一对,立八尺神道碑。」 赵氏不懂这些礼制,只是听出了自家阿公的坟要由县里修缮了,眼泪一下子就在眼眶里打转。 这一天,她感觉不真实到了极点,总觉得这是一场梦,一睡就醒。 可孙滂哪知道赵氏为何流泪?还说了句: 「赵大娘子,光这个就乐哭了?你亡夫,就我那个未谋面的老大兄,他的坟还要更好呢?大郎现在是四品,他後面追赠下来也是四品,这坟啊,要修到一丈二尺,墓田六十步,也是石羊石虎,要是不出意外还能再有石人丶石马,神道碑,是真正的宠命优渥,风光大葬。所以赵大娘子哎,还哭啥呀,好日子可在後头呢。」 这会赵氏也高兴极了,她抹掉眼泪,对孙滂道: 「那真的要谢老父母了。」 这一句直说的孙滂跳脚,他忙摆手: 「可不敢谢谢,这是大郎从战场上搏命杀来的,赵大娘子,你可不晓得你家儿子有多猛,只带二百多骑,就猛冲南诏数万大军,甚至一战而斩南诏国主首级,这休说是现在了,就是前代,能有大郎这般武功的都不多。」 赵氏脑子嗡嗡的,一听到自家大儿子带着几百人就去拼命,手戟一指赵大,怒道: 「过来,跪下,跪在你爹的坟前!」 赵怀安傻眼,左右看了看,见兄弟们这会都别过脸去看向别处,一些更机灵的已经往後缩了好些步,他才好受一点。 苦着脸,赵怀安走到赵氏面前: 「娘,我也是带兵的,也要给我留点体面,如何能让我当众跪呢?」 赵氏这一次真的哭了,她捶着赵大骂道: 「你在外如此不惜命,对得起你爹,对得起娘怀胎十月生下了你?你走後,娘每日都担惊受怕,深怕你死在外头,连家都不晓得回。呜呜,娘晓得你要拼命博功名,可你以後凡事多想想,家里有娘!」 赵怀安的眼睛一下红了,跪在地上给赵氏磕头: 「娘,儿子不孝了,以後有弟弟们给你养老送终,赵大是不能在你床前尽孝了,儿如今一肩膀上不仅是咱们这个小家,更是众多兄弟的大家。以後儿定不会莽撞冲动,可真到要儿拼命的时候,儿也必须迎头上去,因为儿背後也有一众人的家呀!」 赵氏愣住了,孙滂愣住了,一众赵家人也愣住了,只有外围的丁会等乡党还有一众保义军将和突骑丶背嵬们是心潮澎湃。 所谓金杯共汝饮,富贵不相忘。 此真我主也! 此刻赵氏彷佛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大儿子,她看着大郎坚定的眼神,看着外面那群一直追随着大儿子的好汉们,心中第一次有了触动。 「也许当年那位相师说得真的对吧!他爹的富贵真就应在了大郎身上!」 赵氏心情复杂,她晓得儿子说得是对的,也看出儿子是一定会这麽做的,可他毕竟是自己的儿啊,是她养到十六岁的儿啊!如果有可能,她如何愿意儿子为了别人去搏生死? 可再多的话她已经说不出,只能叹了一口气: 「大郎,你已经顶门立户,这个家就靠你来做主,凡事多思,莫要冲动,至於儿你要做什麽,娘支持你,这个家都支持你!」 赵怀安大喊一声,冲着赵氏磕了三个头,然後高兴地站了起来。 他冲旁边发呆的孙滂哼了句: 「老孙,你也少诓人了,哪有地方给官员修坟的?这钱我来出,我赵大修祖坟还要你们出钱?当我什麽?不过,你刚刚一番话让我娘哭了,还让咱磕了三个头,我让你帮我照料祖坟三年,用这个赔罪,不过分吧!」 孙滂没有回应,他的眼神发散着,在想着刚刚赵大的那番话。 这个赵怀安到底何等人呀? 他孙滂没有显赫的家世,只靠着在长安积年度支的本事才勉强到了刘邺的幕府,随他一并到了淮南。 他本以为自己能在淮南捞足钱,好回到长安退休,後半生衣食无忧,死後能葬在西郊就行。 可他花了半生积蓄,好不容易谋求地方,来到了霍县来做了县令。 可他到了之後才发现这里的百姓是真穷啊!他就是捞也捞不到,可那些地方豪强们却又不敢压榨,最後只能想办法搞起了茶叶生意。 但很快他就卷入到了霍县金矿的事情,也因为是此地的主官,所以上面分了他一年五十两黄金,这些是全进他腰包的。 但第一年的钱才收到,就遇到了个衣锦还乡的赵大,此人刁蛮不讲理,又是恐吓自己,又是拿刀压他,自己也是一个快四十的老汉了,经得这般吓吗? 这人还杀人,砍了人头後就往地上一扔,然後开始起鼓跳舞,这是正常人吗? 但好在这人也算讲理,识大体,晓得这金矿是淮南那麽多官员的私房钱,所以也没再闹了, 可这一切印象,当赵怀安对着他母亲说完那番话後,都被孙滂推翻了,这不是常人,不,这是个英雄好汉! 他孙滂在长安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忽然,他抬头看着赵怀安,说道: 「大郎,休说三年,便是三十年,你家祖坟我也看了。」 赵怀安愣了一下,缓缓才点头: 「要是你能再活三十年,便是给你看又如何!」 此言一出,那孙滂笑了,然後跑回去开始对跟来的乡夫丶镇丁喊道: 「咱们给赵大郎修坟了!你们回去都把家伙带上,再去喊人,县里供饭,然後一切都由赵大郎出钱。」 於是这些乡夫丶手力纷纷看向赵怀安,不晓得啥情况。 赵怀安哈哈一笑,手指朝前,豪气冲天: 「今日,赵公子买单!给我家修坟,来了就管饭管酒,一人还有五百钱,只要今日能修好,我再封五百钱给大夥!」 然後他就转头对丁会说道: 「你去附近社里去买五口猪,三十口羊,买不到就去县里买,今天咱们就在岭上和乡党们不醉不归!」 丁会高兴点头,然後带着郭亮几个骑马去买了。 这下子,众乡党是纷纷欢呼,为咱们家乡走出去的赵大欢呼! 嘿,这个赵大,做事是真没话说! 老赵家祖坟冒青烟咯! (本章完) 第145章 到任 第145章 到任 当天,消息散了出去後,杏花岭方圆二三十里的乡党都来了。 修个坟就能吃肉又喝酒,还能领一一贯钱,这天大的好事,就是天上下石头,他们都要来。 就这样,不大的岭上,乌央乌央的一片,人山人海,还不断有更远的地方听到消息了,也往这里赶。 赵大的名声也从之前的做事真没话说,传到後面就是,杏花岭赵家的大儿子回来了,在外头发了大财,要给祖宗修坟了,就是人傻,钱多,速来! 可这些人中大部分注定是赶不到了,因为人一天靠腿走路也就是个三四十里。 至於岭上来了这麽多人,赵怀安来者不拒,还让人又去买猪丶羊,让来的村妇们开始做大席,然後男人就在保义都的队将们的指挥下,开始平整这片墓地。 赵家生活在这片岭子实际上也就七八十年,再早的历史,反正没话传下来,所以到赵怀安这代,总共才传了三代下来。他的太祖父丶祖父丶父亲,三代人都葬在这片土地上。 可除了前两代,最早的一代已经认不识墓地了,而有一些旁支已经绝了的,更是连最近一代都没人记得住。 赵怀安想了一下,便将无人认领的坟墓全部移葬到一处,然後在旁边修个家庙,选几个老实本分的作为庙祝,然後再按照族谱把这些没人领的祖先全部做成牌子,供在庙里。 这事现在做不了,只能拜托老孙。 是的,在赵怀安的口中,那个霍县令孙滂已经成了敬爱的老孙了。 老孙把这事记住了,回到县里就会找人来这建庙,而且他也乐意做这个事。 毕竟赵怀安把族人们迁走後,实际上就留下了这个岭子上的一小块土地作为墓区,然後就再不用担心更深的霍山里头的金矿秘密了。 可他哪里晓得,赵怀安惦记上的东西,他一定会搞到,只是现在形势不对,所以才没张口血盆大口。 赵怀安从不缺乏斗争的手段,当你要解决一个人时,在其得道多助的时候,那就需要收起你的爪牙,折服深丘,可一旦敌人陷入到少数境地,甚至众叛亲离,这就是你重拳出击的时候了! 家族中无人认领的有了归宿後,赵怀安主要修了他直系的这块。 爷爷辈都死了且不说他,就他父亲这一代有三个兄弟,其中赵大的父亲排行老大,生了四男两女,老二无後早死,老三生了三儿两女。 所以赵怀安这一代同辈的就有十一人,在他们这一代算是人丁兴旺的。 而赵怀安母亲这一支,也就是舅家,并不是霍县人,而是更东面一点的濠州人,据说也是个蛮大的家族,是贩茶的,而且多半就是私茶。 当时赵大的大舅就是和外祖一起来霍山进茶,就是走到了杏花岭,见赵家人是个好人家,便将赵大的母亲许给了赵大的爹,然後才有了赵大。 往年舅舅家还每年来,可这些年不晓得何事,就一直没来过了。 在这些直系族亲中,只有赵怀安的爹因为赵怀安的品秩所以修的高大,他的两个弟弟还是按照庶人的地位修建了坟包。 这激发起了他两个堂弟要建功立业的心,至少也要让他们的父亲也躺在这样的大坟里。 因为来的人多,又有保义将们在指挥,毕竟这些平日统带百十人上阵的,现在管起这些人平个坟,还是简单的。 在天快要黑的时候,赵怀安那些能确定的祖宗和他的直系父丶伯的坟墓就已经修好了。 只是一些神道碑这些需要县里帮忙弄,暂时还没纂刻,但一处赵家祖坟已经像模像样的出现在了杏花岭上。 …… 天到了傍晚,杏花岭上酒香丶肉香四溢,数百附近岭的乡党还有赵怀安的突骑丶背嵬丶还有孙滂带来的县里的人,围着篝火开始欢歌笑语。 今日的赵氏格外高兴,她专门让小儿子去将埋在岭山的杏花酒起了出来。 有二十二瓮,都是赵大的父亲在生每个孩子时,埋在土里的,最陈的,如今已有二十一年矣。 他算过,赵大娶亲时喝四瓮,大姊出嫁的时候喝六瓮,二郎娶亲时喝两瓮丶三郎娶亲再喝两瓮,四郎娶亲时再喝两瓮,剩下的六瓮等小姊出嫁的时候喝掉。 赵大的父亲是个明事理的,大郎作为家中的顶门柱,结亲那天好酒水断然不能少了。 而两个女儿是出嫁,以後过得好与坏都要看夫家的,所以得让亲家门那天喝好酒,所以一人都留了六瓮。 至於三个儿子,一人留下两瓮,已是父亲的爱了。 而现在,这些酒全部都被赵氏起了出来,这位老夫人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他们将会有很长的时间不会回来这里了。 所以这些酒就索性喝掉吧,毕竟今日他们全家都在一起,当喝好酒! 於是,当赵怀泰丶赵怀德丶赵怀宝将这些封泥的酒水搬出来时,岭上的乡党都高兴疯了,谁不晓得杏花岭上杏花酒,只是自杏花都枯死後,他们就再没能喝到过了。 没想到今夜还能再吃得此酒,今日是太快活了。 赵怀安知道是父亲埋的酒後,看着母亲去看父亲的碑,就晓得母亲的心思了。 他想了想,对三个弟弟和两个妹妹道: 」今夜,是我们一家人团聚的时候,该吃这酒,但这些酒也是留给你们娶亲出嫁的,所以你们一人抱一瓮,到时候就留在身边,等到了光州後,再埋进土里,到时候,等你们娶亲丶出嫁了,咱们再吃这个。」 弟弟妹妹们都很懂事,毕竟生活如此,早已晓得唯家人才是一切了。 於是听了大哥的话,就留下了六瓮,其中一瓮是给大兄存的。 那边,赵怀安见母亲偷偷抹掉眼泪,又笑着回来後,就拎起一瓮,揭开封泥,大喊: 「来,吃咱赵家的酒,今夜不醉不归!」 酒从来都不醉人,真正醉人的是里面的情感,是关於它的故事。 当一瓮瓮杏花酒被揭开,今夜才到了高潮。 霍县山民们本就横行无忌,尤其是吃了酒後,那种山里人骨子里的奔放丶自由全部激发出来,到处是手鼓声,号子声。 那丁会又开始唱起了山歌: 「哎……哟嗬」 「天子坐金銮,我卧青嶂巅。」 「任他诏书几千道,不换山中一丈天。」 「生不跪金阶,死不羡神仙!」 「但有兄弟一壶酒,我管他今夕是何年!」 「嘿!」 夜空下,数不清的霍山人纵酒高歌,他们在歌声中踏步起舞。 他们高喊着: 「但有兄弟一壶酒,我管他今夕是何年!」 …… 篝火边的孙滂就这样看着这群山民载歌载舞,说实话,他并不能听清这些人在唱什麽,但那歌声的豪迈和自由,却是相通的,无怪乎这里能养出赵大这样的豪杰。 真是一处好地方,来这里当县令真是我老孙的福气啊! 想着,他又吃了一口杯中的杏花酒,叹了句: 「可惜了,这岭上的杏花怎麽就凋零了呢?「 然後他直接从席子上站起,走到了舞场的中间,当着他的下属丶县民的面,忽作豪迈: 「鄙夫们,且让你们看看我们长安的舞!」 说完,这孙滂就是一声长啸,似将心中的愤懑和无奈啸出,然後他指着那赵六丶丁会二人,问道: 「可会横笛丶丝竹丶铁琵琶丶小羯鼓?」 丁会傻眼,可赵六是见过世面的,毕竟人也是关中岐山人,岂能不知道长安时兴的舞蹈,胡腾舞? 於是,他和丁会大致说了下,让他以口技做横笛声,他则拿起白日赵怀安用的手鼓,开始起号子。 当口技与鼓声响起,孙滂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忽就腾踏跳跃丶时而踢腿丶时而扭腰,动作大开大合,真不像是一个三旬多的老汉能做出来的动作。 那乾净利落的动作丶充满节奏的舞步,无不让一众霍山人看得呆了,他们其实也是瞎跳,不过就是兴致而起,便舞上一段,哪见过这种专业的。 那腾挪跳跃,踢踏跺脚丶每一个动作都是那麽有力,那麽感染人! 赵怀安也是第一次看这个,当年他觉得鲜于岳的踏歌跳得好,现在这老孙的胡腾舞跳得更好。 真没想到老孙一个搞度支的,都有这等才艺,真是一舞惊四座啊! 果然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故事。 此刻,处在人群焦点的孙滂越跳越快,彷佛忘记了长安城里的窒息,淮南官场的蝇营狗苟,忘掉了自己的卑躬屈膝和谨小慎微。 这一刻,他翩翩然如仙,如一只自由的蝴蝶,挥洒着他仅剩的单纯和纯粹! 这一刻,被他感染的赵怀安等人,也齐齐放歌,他们喊着孙滂的名字。 一曲毕,鼓停丶口停丶舞停。 孙滂只觉得天旋地转,借着最後的月色,笑对众人: 「这杏花酒是好酒,可就是上头快,不如我长安西市的葡萄酒。」 然後他便高歌唱道: 「诸君可闻,『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这啊,人莫笑,他古来征战几人回?」 唱完,孙滂倒头就睡。 留下一众人哈哈大笑。 今晚的月色真美啊!原来长安也有它的美好!可终究是少数人的! …… 今夜,一些霍山民觉得孙滂跳得好,但还有人觉得孙滂跳得和山里吃醉了的大马猴,手舞足蹈。 可所有霍山民在内心中都有一种不真实,他们也能和自家的县令一起吃酒,一起跳舞。 这位县令看起来是个好人! 而散了酒後,赵怀安一人来到了父亲的坟前,赵氏和弟弟妹妹们远远地看着,没人上前打扰。 谁也不晓得赵大在父亲的坟前说了什麽,笑了什麽,总之当他回来时,看着一众乡党丶亲族丶袍泽兄弟,大笑一声: 「守夜,睡觉,明日出发寿州!」 军令既下,突骑和保义都便在岭上巡哨换番,各司其职丶井井有条,今夜的这点酒并不会让这些武士懈怠。 而在最中间,赵怀安在帐篷中,睡得很香。 …… 翌日,赵怀安亲自给乡党们发了钱,告诉他们以後如果有什麽事,就去光州找赵大,有事他给乡党们撑腰。 数百乡党背着一捆铜钱,还有几条昨日剩下的肉,齐齐拜过赵家人後,就回去了。 行进的山岭间,赵大彷佛能听到岭中时不时传来歌声: 「但有兄弟一壶酒,我管他今夕是何年!」 而赵怀安也在这里拜别了孙滂等人,一方面托他帮忙在节度使刘邺那边要钱,一方面多照应一下这里的祖坟,一些家庙丶神道碑都还要补齐。 最後,赵怀安才带着一众亲朋还有突骑们向着东北处的寿县而去。 …… 有车有马,二百里路三天便到。 此时,保义都的船队已经停留在寿县西南的淝水上已是两日了。 赵怀安的车架马队刚进入到寿县境内,就有州里的牙骑奔来帮忙导引,然後每到一站便有人接待,礼遇备至。 所以当赵怀安等人到了寿县城外时,寿州刺史颜章已经带着州吏丶僚属丶军院等候多时了。 而在老远,赵怀安就看到伞盖下的一个绯红汉子,佩银鱼袋,旁边还有一个被绑着的人,此人在看到自己後,老远就大嗓门喊道: 「可是『呼保义』赵大郎?」 赵怀安心里一动,只觉得这名刺史一副武人做派,於是便问向身边袁袭: 「袁先生,这位颜刺史也是军旅出身?」 袁袭点头: 「嗯,是当年平庞勋之乱的有功士,是密州人。」 赵怀安愣了一下,问道: 「这人以前兖海军的?」 袁袭点头,赵怀安便把刘信喊了过来,问道: 「这颜刺史是兖海军的,你可见过?」 刘信远远瞧着,感觉有点熟悉,对赵怀安道: 「使君,如果这人是密州的话,那应该就是昔日的陌刀大将颜章。据说此人是颜回之後,也不晓得真假与否,但能确定的,其家祖上是琅琊世家,在本朝也是郡望,後来此人在平定庞勋之乱中,立下功劳,就升出去了,没想到是来寿州做了刺史。」 听得刘信介绍,赵怀安倒是惊疑,此人倒是个悍将啊。 思考间,马队很快奔到了城外,赵怀安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在数十步外就勒住了战马,但并未下马。 那边颜章倒是丝毫不介意自己主动来迎,带着伞盖和仪仗就来接赵大等人。 将全场环视了遍,赵怀安才跳下战马,而那边颜章来的第一句就是: 「早就听老田说有一寿州豪杰在西川如何了得,今日一见,你这位军中呼保义,果然名不虚传啊!」 说着,颜章就自我介绍: 「某家琅琊颜章,现在做这个寿州的刺史,哈哈。」 赵怀安看了一眼此人,心道: 「这琅琊都废弃了,不成想这人还以汉时的郡望来自称!」 想着,赵怀安也恭敬行礼,毕竟有了田重胤这层关系在,两人也算有关系了。 那颜章介绍完自己,就把身後一人牵了出来,怒道: 「此人就是某家幕下的参军,就是他坏了赵大你家的宅地,今日要杀要剐都听你的,只是可惜了,我去拿那个杀猪的王绪时,此人已经得了消息跑了。」 「但大郎你放心,我已各路设卡,一旦发现此人,必拿下。在我治下,容不得这种害人残民的畜生。」 赵怀安心思在转,对眼前的这个颜章并没有完全信。 毕竟此人甭管嘴上如何说,最後实际上就是拿了个替罪羊出来,那王绪也让他跑了。 这就是雷声大,雨点小,其心思如何,还得继续观察。 所以赵怀安也场面话不断,笑道: 「嗨,都是误会。那杏花岭的地也坏了,种杏花都能死,还要得何用?我都将我亲族接上,一并带去光州过好日子,至於作梗的刘氏兄弟也因为私藏甲弩而被正法了,所以这事就算了,毕竟我也不是动不动就灭人满族的。」 那颜章似是没有听出赵怀安的威胁,而是点头道: 「那刘氏兄弟该死,霍县令是有功的,某家必会奏功上去。至於这个幕僚,既然赵大你不追究,那就杀了吧。」 赵怀安正要点头,可一听是「杀了」,愣了一下,然後就看到一名穿着紧袖胡袍的武士,一刀砍掉了那个幕僚的头。 鲜血就在赵怀安旁边喷射了出来,映衬着赵大阴沉的脸。 这人是在给咱下马威? 还没等赵大趁机发飙,那颜章就像个没事人一样,忽然和他说了一个事: 「两月前,浙西狼山镇遏使王郢叛变了,某家估计,後面很快就会让咱们淮南出兵平叛,到时候某可要和大郎在沙场上一较长短哈!」 赵怀安挑了下眉毛,问道: 「那浙西叛乱,不有本藩兵马平叛吗?需要用得着咱们?」 此时颜章嘿嘿一笑,嘲弄道: 「浙西搞钱还行,平叛?他们也正经武人吗?这种事啊,到底还是靠咱们。」 说完,颜章拍着脑门,就道: 「哎,还在这说什麽,咱们如城边吃边聊呀。」 可赵怀安远远望着那森然的寿州城,忽然笑道: 「算了,认识老颜你就行了,酒就不吃了,咱还得赶紧回光州呢!这一路耽搁,我是深怕节度使怪罪咱呀。「 说完,赵怀安抱拳,让突骑护着亲族去船上,然後才纵马离开。 只留下,颜章这些寿州文武面面相觑。 而那颜章则笑了笑,喊了声: 「走吧,人是不放心咱们啊!哈哈!」 说完就纵马回城。 很快,接到赵怀安一行人後,早就察觉不对劲的王进等人,立即下令扬帆起航。 这寿州不能留! 而十日後,保义都船队逆着淮水,终於抵达光州境内。 当他们在光州北面的渡口下船时,这场用时两个多月时间的大江之旅终於结束了。 这座山丘之州,也终於迎来了它表面的主人! (本章完) 第146章 窥探 第146章 窥探 乾符二年,六月十日,光州治,定县北。 本书首发 找台湾好书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使君车驾到了!」 只听一纵马的州吏从官道上驰奔而来,老远就向着在城外等候的州丶军两院僚佐丶大吏呼喊。 然後其人又奔过队伍,加进了东边一侧的队列中,这里有十几骑在一名披着明光铠的骑士的带领下,皆衔枚静候。 听得通报,这些大吏们再次将幞头丶官袍整好,恭候新任光州刺史的驾临。 只见前方黄沙漫卷,一队队骑士举着五尺多长的长角开道吹响,而在厚重的长角呜咽中,一支巨大的车队缓缓从北方的官道上出现, 队伍最前的,是一支举满旗帜的马队。 一名披着明光大铠的骑将,高举着旄牛尾做的旌节处在队伍的正前方,两侧是各色幡旗,包括青色的州府旗,上书「光禄大夫」丶「光州刺史」丶「充光州都团练使」。 这些幡旗每一面都代表着这支车驾主人的身份。 光禄大夫为从三品散官,意味着此主人领从三品的俸禄待遇。 而光州刺史为本官,为正四品,意味此主人正是光州这里的最高军事丶监察丶财政的长官。 而第三面光州都团练使,则是此主人的使职差遣,意味着光州之地的一应军事武装都理论上被此人统辖。 在华丽的州幡旗後,是各类仪仗骑丶军号旗,这些旗帜更是颜色纷繁,其中「保义都「丶「西川之虎」丶甚至还有一面「大义大安」旗,令人不明所以。 然後就是各色小旗丶包括各列小队旗丶小军号骑,如「背嵬」丶「拔山」丶「铁兽」丶「归德」丶「突骑」丶「义社」丶「泼喜」丶「步跋」等号,然後又是某某营下某某队,诸如这样的绛色旗。 总之,北面官道上这会已是旗帜的海洋,威武壮丽。 旗帜之後,便是携带各鼓角丶金钲丶唢呐的军乐们,他们在车队前头长角吹响後,也开始吹打敲揍起来,宏大厚重的声响遍於郊野,肃穆威严。 大鼓丶长鸣丶中鸣丶铙鼓丶横吹丶唢呐的声音汇在一起,只闻之便已热血沸腾,彷佛置身於宏大的战场。 旗帜丶鼓乐之後,便是兵戈仪仗。 大概二三百名高大雄健的武士,穿着锦帽貂裘,腰间挂着貂尾,在一面巨大的「背嵬」旗下,手举着步槊丶长戟列队向前。 除了举着兵戈,这些人还举着一面面绛引幡,上锈各种龙丶虎丶豹。 他们虽然没有着甲,可肃然之气,一点不比前头导引的骑队来得弱。 很显然,这是一支战场上砸出来的精锐牙兵。 背嵬之後,便是一支庞大的马队,一眼望不到後,漫漫如长龙。 和前头的背嵬只穿锦袍不同,这些骑士分两种。 一类是高举着巨大马槊,全身穿戴着柳叶铠丶明光铠,头戴着插着翎羽的兜鍪,外罩着各色蜀绣锦袍。 真威威然,甲光曜日,大放光明。 还有一部分则穿着各色犀牛甲丶头戴的也是各类小帽,腰间别着横刀,鲜衣怒马,散在官道的两侧。 真矫矫然,出山虎豹丶势若雄鹰! 这支庞大的骑队一直走到迎接队伍的面前才开始向着两侧展开,既拱卫着身後的车架,也隐然将一众光州文武包围起来。 肉眼可见的,这些光州文武都骚动起来了,尤其是边上候着的那些战马,更是不安地扒着地面,要不是身上的主人不断安抚,这些战马必然要逃离这里。 而马上的骑士们,安抚战马,内心也紧张不安,只因为他们看到这支骑军中,大部分人的弓箭竟然不是放开的。 是,虽然前面几排的骑士都是携带着一个用布囊包裹的长棍,那是直拉弓,一旦临战时,就会取弓上弦,崩如半月。 可在後排,那些骑士的手上,却是已经弓上弦,箭在腰,随时可以对这些光州文武进行毁灭性的打击。 被这样的虎狼突骑包围着,迎接队伍中,一些胆子不怎麽大的,此刻已经两股战战了。 这位新来的刺史,排场也太大了,威势也太足了吧!他要干什麽? 随着齐齐的号角中,一支马车在两侧扛槊的武士的护拥下,终於出现在了光州文武的面前。 前头是一队骑士,或扶着刀丶或举着槊,或执华盖丶青伞,或持团扇丶黄幔,後头一队驴车上,稳稳当当载着一众幕僚丶属官,车边还有一众步行的文吏,带着各色幞头,吃着车灰。 然後车队後就是漫漫长的辎车,谁也不晓得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当这支驴车队出现时,在场的所有文武都把目光牢牢的放在最前的一名高大武士身上了。 此人头戴武弁帽,身着绯色吞兽袍丶腰环束金带,系银鱼符,足蹬一双乌皮靴,站在驴车上,气魄昂扬。 在场光州文武众人再不迟疑,对着此人,口呼: 「下吏见过明公!」 然後抬头,包括光州别驾丶大吏都愣了一下,就见对面的队列中,光山县令吴玄章赫然在列。 这下子几人心里是破口大骂,这姓吴的这麽不讲究,抛开众人,自己先去迎刺史了? 要晓得光山还在州治定县的南面,距离更远。 而此时,光山县令吴玄章被几个州上佐看着,也很心虚地低下了头,可一想到一个时辰前,他和新任刺史赵怀安的对话,他又忍不住把头昂了起来,嘴角含笑。 哼,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 …… 吴玄章是光山县令,两日前,正与县内大苏山净居寺的法严和尚闲坐,忽然有个紧急信件从外面送来。 这是他在寿州的好友送来的私人信件,展开一看,正写着: 「贵州府公舟船已过寿州,不日便至渡口,君欲有作为,必先迎驾。」 当时吴玄章看了这信件後,面色不动,三言两语就结束了和法严和尚的闲聊,然後就独自将信件又拿了出来。 信是真的,是他朋友的私人印,也是好友的亲笔文书,琢磨了一下新任刺史从水路逆流来的时间,和朋友送信的时间,一下子就断定新任使君已经到光州了。 吴玄章是上任淮南节度使李蔚身边的幕僚,之前在幕府管理一些榷场的活,也是因为工作出色,所以被李蔚表到了光州光山县做县令。 这算是从流外入流了,即便还是浊流。 吴玄章到了地方後,就准备在大别山脚下建立一个茶榷场作为政绩,毕竟上面就喜欢能搞钱的官员。 可没想到没多久李蔚就转走了,过了一段时间竟然来了个李党的刘邺,而他的举主李蔚公虽然不属於李丶牛二党的任何一个,但因为交际和履历,常被视为亲近牛党之人。 这下子,吴玄章不仅没了靠山,还和大领导有派系的冲突。 虽然刘邺到任後,没有找过吴玄章的麻烦,可他想要往上升,那就别想了。 本来绝了上进之路就已经够惨了,可没想到这两个月他设在大别山脚下的茶榷场也被山里的山棚给劫掠了。 所以当吴玄章一听新的刺史来了,还是从西川国战中立下大功的,立马就起了靠齐意识,既是引为靠山,也是为了借兵剿灭那伙山棚。 所以把事情一捋,吴玄章就决定,谁也不说,即刻带几个心腹往北面光州境内的淮河古渡奔去。 他要在这里率先候迎新任刺史! 吴玄章在渡口没等半日,就见到了抵达古渡的庞大船队。 他最先见到的是一个叫裴德胜的年轻人,此人表现出的世家子弟的气度,让吴玄章看得很惭愧。 这个小裴和他大致说了下船的各支队伍的情况,也问了很多光州本地官场的情况,还有地方上有哪些大族,各自背景有哪些,甚至州内的大别山的山棚,他也问了很多。 吴玄章没有啥好遮掩的,问了什麽就说什麽,尤其是大别山的山棚,他更是说的更多,就是好想让刺史身边人多注意一下大别山的情况,这样他後面提借兵剿山棚,也有助力。 那个小裴很会说话,也没有世家子弟的矜骄,所以吴玄章与他越聊越投缘,然後刺史的旗帜就从船上下来了。 裴德胜笑着对吴玄章道: 「走吧,随我一起去见使君。」 此时吴玄章随裴德胜走上坡,望渡口下一看,就是头皮发麻。 只见三四里的渡口岸边,到处都是人,大量的物资丶牲口还有战马陆陆续续被从船上运到河岸边。 然後一面土黄色的大旗下,上书「呼保义」三字,一队武士围着一名坐在马扎上的绛袍汉子坐镇现场。 一路随裴德胜走到大旗下,还未进,吴玄章就冲着那坐在马扎上的绛袍汉子下拜,高唱: 「光山县吴玄章接明府公车驾。」 此时那裴德胜走到那高大汉子身边,耳附了几句,然後那人就转了过来,笑道: 「哦,你一光山县令倒是比本州的那些衙署来得还快,哈哈,你这人有点意思。」 吴玄章也是有羞耻心的,晓得自己这种行为是多麽谄媚上官,所以这会被刺史直接说出,也是老脸一红。 可吴玄章这边有耻感,可坐在那的赵怀安却很高兴,毕竟领导空降分公司,最怕什麽?最怕没有信息渠道,了解下面的底细。 所以这会有一个县令率先靠拢,赵怀安哪有不乐意? 於是,他笑着让吴玄章起来,问了些细节: 「老吴本贯哪里人?」 虽像是寒暄,但吴玄章不敢怠慢,忙道: 「下官是扬州人。」 一听吴玄章是扬州人,赵怀安眼睛一亮,赞叹了句: 「我常听人说扬州是天府之国,人间胜地,可否真的?」 吴玄章含蓄又颇为自豪道: 「虽有夸大,但扬州的确饶富,更是风雅,有地惟栽竹,无家不养鹅,的确称得上南北之会,天下之中。」 赵怀安若有所思,然後便问了吴玄章一些履历的问题,得知其人是从榷场一系的专业官僚提拔到正官後,更是点头。 正当吴玄章准备递话借兵,那边赵怀安又说了句: 「你和我讲讲州内的一众大吏丶豪家,都讲讲叫什麽,何背景。「 吴玄章瞄了一下旁边一直候着的裴德胜,但还是将刚刚说过一遍的信息再次重复了遍,而且更加详细。 「州内的别驾叫夏侯璋,参加过十来年前的平叛裘甫之战,多有功,所以做到了本州的别驾。」 赵怀安愣了一下,疑惑道: 「我道别驾是文官,没想到一介武夫也能为之?还一坐就是十来年?」 听赵怀安这话,吴玄章这才意识到眼前的这位沙场刺史还没正式接触官场,忙解释道: 「本朝自艰难以後,地方职权都在幕府,如州上的这些别驾丶司马都是优游禄位的闲职,只是品高禄厚而无职事,地方大权都在州幕府的行军司马丶判官丶掌书记丶巡官,所以朝廷也把这些官位赏给一些无以酬官的功臣,算是朝廷有了交待。」 赵怀安点了点头,大概明白意思了,合着就是朝廷出钱养了个米虫,怪不得换了三四任刺史了,那位夏侯别驾还在位呢。 所以赵怀安自然问了句: 「所以本州司马也是如此?」 吴玄章直摇头,说道: 「司马一般给朝廷左迁的一些朝臣,让他们来地方悠游的,或者就是一些资历高却又昏聩不能任事的,让他们遥领。」 「而本州的司马则是某公遥领,吃个俸禄。」 赵怀安轻蔑咧嘴,问道: 「那你和我说说本州的强力人物有哪些吧,就是能让我注意的。」 吴玄章连忙说道: 「本州大的豪强并不多,需要注意的唯四家,分别是定城桓氏和陈氏丶固始李氏丶殷城和氏四家,这四家僮仆近千,在地方和县里都有很深的关系。」 最後看了看赵怀安,吴玄章补充了最後一个人物: 「本州有光州兵八百,这些都是五年前的张刺史在任时欲从征平庞勋,所以招募的牙兵,号为『光刀』丶『定乱』两军,可当时才招了三四百,庞勋之乱就被平了,州刺史还招募了一些徐州溃兵,补满了八百人。」 赵怀安要的就是这个信息,他最关心的就是手里有刀把子的,於是捏着胡须问道: 「这两军领头的有哪些,品性如何?」 吴玄章想了一下,就讲了自己了解的,说道: 「光刀军有军四百,有陌刀五十,牌盾三百丶铁锐五十,皆披大铠丶用大弓,素来骁悍。其军都头叫赵可举,乃是徐州溃将,此人跋扈,为州内一霸,前任州府不能制,被其驱走了。」 「而定乱有军原有四百,是张刺史最先招募的本州子弟,可自张刺史走後,前任刺史不能抚州内,被驱走,此都兵陆续被州内的几家大豪族招募走了,如今唯有二百,隶在州下,领兵将叫耿孝杰,此人也是徐州人。」 赵怀安暗暗咋舌,乖乖光州拢共精兵就六百,还都是在徐州人手上,这真的是。 赵怀安大概把情况弄明白後,最後说了句: 「我来光州,州下各线实已是有消息的,尤其是固始县令,就在淮河边,却怠慢於我,我肯定是要和他有计较的。而你就很好,我赵大这人眼睛亮,谁做了什麽,想干什麽,我都知道,所以你不错,很好!」 吴玄章满脸涨红,对赵怀安再次下拜,口呼: 「下吏做的这些都是本分。」 赵怀安点了点头,淡淡说了句: 「本分是本分,可要是大家都不守本分,守本分的就是难得!行吧,你随我车驾,与我一并回州!」 吴玄章激动点头,终於靠上了一座大山。 …… 此时,还是在定县城外,赵怀安居高临下扫视着上来的这些文武。 前头两个就是别驾夏侯璋了,也许十来年前此人也算是个勇将,可这会却是个头发稀疏,面目浮肿,极无精神的老叟。 夏侯璋的後面则是一众州佐官,其中一个拿着卷牍的,出来对赵怀安行礼: 「使君,下吏为录事参军洪晏实,特为使君宣读一众僚属们的致辞。」 然後其人便在赵怀安的点头示意中,开始宣读手上的致辞: 「维大唐乾符二年,岁次乙未,昭阳协洽,孟夏之吉,光州上佐诸君等,谨以清酌庶羞,敢昭告於新授光州刺史赵公讳怀安使君:」 「伏惟圣皇膺籙御极,明照八荒,选贤任能,式宏治化。公早娴韬略,夙负奇材,昔战南诏,气吞蛮瘴。临汉源而鼓鼙震地,斩渠魁而甲胄凝霜。频捷奏凯,名动紫宸,诚乃社稷之干城,边庭之砥柱也!」 「今者圣恩简拔,作镇光州。此邦襟带淮汝,控扼豫皖,然频岁灾祲,黎庶未康。某等虽竭驽钝,犹恐阙失。幸蒙公纡朱曳紫,按辔而来,若旱苗之盼甘霖,涸鲋之望溟海。」 「自此以後,某等愿执鞭弭以效驱驰,捧案牍而承指教。凡城池之修缮,仓廪之积储,讼狱之平断,皆禀钧裁。更冀公垂仁惠之政,施抚字之方,使荒陬变乐土,编户颂神君。他日功成之日,定当勒石岘首,流芳青史!」 「谨奉土仪,聊表芹诚。伏惟明鉴!」 唱完,此人就让定县的县丞丶主簿,本地特产茶叶和石斛献给了赵怀安。 在那洪晏实开始唱片汤话的时候,赵怀安大致把这些迎接的人群看了一圈。 在场的除了夏侯璋这些州院丶县寺系统的官员,军院系统的也在,大概十来个挺刀的军将正立在後头,警备地看着将他们包围的保义都突骑。 然後除了这些人之外,有一骑将最让赵怀安侧目,其人英气勃发,望之便是锐气十足。 然後就是本地一些大族与耆老,僧道丶里正。 僧丶道们是各站一边,比丘丶道士各持香花丶经幡迎於道旁,正念念有词,大概就是为赵怀安说些吉祥祈福的话。 然後是一些持着户籍簿册的里正们,大概十来人,估计也都是些附近乡社的。 而那些手持万民伞和「德政」石的应该就是定县本地的望族了,而且应该就是桓家和陈家的子弟。 最後,那些年纪大到站着都颤的,着襴衫,手持笏板,应该就是本州的耆老。 赵怀安看着那几个老头颤颤巍巍的,深怕这些人给自己来个碰瓷,於是在那洪晏实唱完後,连忙吩咐此人: 「本州耆老,德高望重,如何能站着?快快与他们马扎。」 这洪晏实先愣了一下,然後笑着吩咐下面人去搬来马扎,给那几个耆老坐下。 那几个耆老也有点猝不及防,但还是感激了一番赵怀安的仁德。 因这麽一件事,场面上的氛围倒是好了不少,那快秃了的夏侯璋,更是笑着上来奉迎: 「本州父老们有福了,使君武能决战杀场,仁可抚下安民,真是我光州的福气啊!」 赵怀安笑笑,认可了夏侯璋的示好。 夏侯璋被这一笑鼓舞到了,然後大声招呼迎接队伍中的鼓乐班子。 这是一支大鼓丶金钲丶横吹大小乐器齐全的迎驾班子,两侧还有十几个搞百戏的,乐舞的,这会也在一处搭着的帷幕下候着。 此时,这些舞丶乐丶百戏在听到别驾的吩咐,纷纷开始吹奏起了乐器,翩翩起舞,那些百戏们也开始表演幻术,角抵丶走绳这些剧目。 气氛一下子欢乐热闹起来,也是这个时候,夏侯璋从属吏那边端上一银盏,恭敬道: 「使君,请喝接风酒。」 所有人都笑着看着赵怀安。 赵怀安也笑着接过了银盏,之所以用银盏盛酒,就是示以酒中无毒。 可赵怀安哪能真信银器能试出所有毒啊,这酒啊,他是万万不敢喝的。 於是,赵怀安也就将银盏,靠到了嘴边,忽然他眼角一瞥,彷佛看到上头的城垛後,似有人窥探自己。 直接将银盏往地上一摔,抽出驴车上的三石弓,大吼一声: 「何人居高窥探本州?」 话落,箭矢已先射了出去,正扎在一人的喉咙上,然後将他旁边另外一人直接骇得呆在了原地。 所有人望着那个从城头上摔下来的尸体,一片死寂。 此时郭从云丶刘信各带突骑直冲城洞,在一众光州文武都没反应过来时,就冲上了城楼,将剩下那个人给拿了下来。 望着悚然发怔的这些人,赵怀安冷哼一句: 「干嘛停下?接着奏乐!接着舞!」 片刻後,身子都发僵了的艺人们,努力吹拉弹唱,可原先的欢乐却怎麽都吹不出了。 这时候,郭从云等人已经绑着一个年轻的武士压到了赵怀安面前。 望着这人,又看了看那边摔得面目模糊的尸体,赵怀安走到一众光州文武面前,淡淡问道: 「有人能告诉我,这两人是谁吗?都这麽勇的吗?敢居高窥探我?」 还有一章今天早上9点多发按时睡觉 (本章完) 第147章 镇压 第147章 镇压 正在所有人都犹豫的时候,刚刚唱致辞的洪晏实忽然站了出来,对赵怀安下拜: 「使君,刚刚使君所射杀之宵小正是『光刀』都头赵可举,而这人就是他的儿子,赵裴。这父子二人跋扈悖乱,带领光刀都哗变,驱逐刺史,以假刺史自居,使君一来就奋雷霆一击,宵小授首,大快人心啊!」 有了洪晏实的带头,众人才连忙拱手称是。 可就在这个时候,那个被赵怀安侧目的骑将,忽然抱拳朗声道: 「末将耿孝杰,请使君速速发兵入城,光刀都在校场,不用多时就能晓得赵氏父子就法,到时必然惊怖慌乱,如不镇压,一旦劫掠城内,那就是生灵涂炭。」 赵怀安看着此人,又看了一下被自己射死的赵可举,人也有点懵,他没想到自己一箭就射死了赵可举,直接将矛盾给激化了,本来他还要徐徐图之的。 罢了,错有错着,当断则断,於是赵怀安直接做如下部署: 「王进何在?」 两班中战左首疤脸将,大步出列,抱拳唱道: 「末将在!」 赵怀安指着城上: 「你带拔山丶铁兽丶归义三队,并左八队入城,先行占据四门!」 说完,赵怀安递给王进一支令箭,王进唱喏後,便带着本部和中军隶下的拔山丶铁兽丶归义鱼贯入城。 赵怀安又下令: 「韩通何在?」 一直披甲候立的韩通,持一面铁鐧,抱拳唱道: 「末将在!」 赵怀安也发下令箭,下令: 「你率本营八队,即刻入城清街,一旦有乱兵刁民敢浑水摸鱼,烧杀劫掠者,杀无赦!」 韩通抱拳,接过令箭,便带着本营顺着街道一直向前。 最後,赵怀安才环视一众光州文武,对众人道: 「光州诸将听令!」 之前提醒赵怀安的耿孝杰最先下马,对赵怀安大声唱道; 「末将在!」 然後其他州内军判丶押衙丶直将丶虞候丶衙推纷纷出列,向新任刺史赵怀安抱拳: 「末将在!」 须臾间,赵怀安就拿下了光州的兵权,此时他指着城内,大声喊道: 「馀众随我,兵发校场!」 说完,赵怀安翻身上马,带着郭从云丶刘知俊丶丁会丶邹勇夫等骑将突骑,冲进城内。 身後,本州将耿孝杰丶韩元皓等人,也纷纷点着牙兵紧随其後。 …… 入了城後,也是刚刚向众人哨探刺史车驾距离的探马,忍不住问向耿孝杰: 「都头,咱们都是徐州子弟,赵可举跋扈固然该死,那刺史杀了就杀了,可咱们为何还要助他杀『光刀』军呢?那里面七八成都是咱们徐州好汉。」 耿孝杰不动声色,小声对边上这位他看好的小校说道: 「彦章,你只看到一,没看到二呀。徐州子弟如何?咱们现在根在光州,不晓得多少亲朋故旧就在城内,那些光刀兵一旦得知他们都头被杀,肯定是要抢一把就跑的,到时候他们跑了,咱们这些留在光州的徐州子弟岂不是要背这骂名?」 这个叫彦章的,这才恍然。 他祖籍是郓州的,但他祖父那代就迁到了徐州,他父亲更是徐州银刀都的骁将,但死在那年王式屠灭徐州银刀都中,此後他就随军中父辈一直流浪淮上,直到被光州的张刺史收留,才安定下来。 所以他也很珍惜这份安稳,听到耿孝杰的话,忍不住骂了句: 「那赵可举真是该死啊!竟然敢居高窥探刺史,这人也是狼子野心,多半是想看看新刺史何人,要是稍实力不够,没准这人又会闹事驱逐这位新刺史了。可没想到,这位刺史竟然带着这麽多兵马上任。」 说着,他又忍不住问向耿孝杰: 「都头,那刺史何人呀?怎麽有如此兵马丶义从?而且我看其军中,番汉皆有,这是能得士心的。」 耿孝杰轻笑,看了一眼被突骑护在最中间的旗帜,摇头道: 「小王,这位刺史可是不得了,他是咱们隔壁州寿州的豪侠,四年前为报父仇,伏杀六人,那年他才十六。之後他跑到了西川入募了西川的黎州军,去年冬,南诏军大犯,黎州军全军覆没,就这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在山里绕了数百里找到西川军主力。」 那王彦章听了後,赞叹了句: 「好个豪杰,真是忠孝两全。」 耿孝杰又道: 「更厉害的在後头,此人之後数战,屡立战功,最後更是在决战中,只带二百多骑就冲垮了南诏军,阵中射杀了南诏国主酋龙。也正是以此大功,这人才做了咱们刺史啊!」 王彦章本就是热血的年纪,听了这番事迹後,忍不住向前望去: 「这才是大豪杰啊!」 本来他以为也就到这了,可不想耿孝杰又说了一番话: 「小王,你以为刚刚刺史是随便射的吗?你晓得我们布置仪仗迎接刺史的位置,距离城门多少步吗?」 听了这话,王彦章才想起来,这才惊叹: 「少说一百五十步!我的老天呀!这麽远能射死城楼上的赵可举,那刺史用的弓,最少也是三石啊!」 王彦章刚说完,自己又摇头: 「不对,使君是从下往上射的,距离更远,再加上风的影响,难度更大,而这还能精准射杀赵可举,这也太……太可怕了!」 耿孝杰点头,淡淡道: 「所以明白了吧!那些叛乱的徐州人和咱们这些好徐州人有什麽关系?咱们在这位刺史手下有的是前途!且看吧,你我兄弟的飞黄腾达,就应在咱们这位刺史身上!」 王彦章越琢磨越是这个道理,忍不住长啸一声,倒引得不少奔马的川康骑士们侧目,然後离开的远远的。 只觉得此人和那个刘知俊一样,也是个疯的! …… 沿着街道,赵怀安带着骑队快速突进,很快就冲到了校场边。 从射杀赵可举到带突骑杀向校场,全程没多少时间,正是这番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此时校场上的光刀军都没反应过来呢,就被堵在了校场上。 此时,楼上正有楼吏诧异地看着奔来的马队,不知道发生了什麽。 毫不犹豫,追上来的耿孝杰冲着楼上大吼一声: 「此是新任刺史,特来劳军,速速开门!」 耿孝杰的威望在这一刻体现了出来,那些门吏虽然弄不清楚为何刺史要这麽兴师动众来劳军,但手上还是麻利干活,把校场大门打开了。 大门洞开,赵怀安一马当先,此时的他甚至连甲胄都没有穿,只是穿着他那四品的官袍,冲在最前。 剧烈的马蹄声砸在校场上,两侧扎营的光刀军牙兵早就被惊醒了,各个提着刀冲了过来。 此时,赵怀安已经奔到了校场上的点兵台,直接上台安坐,冲刘知俊等人大喊: 「擂鼓,点兵!」 刘知俊他们纷纷下马,奔到後面的大鼓前,齐齐擂动,隆隆鼓声传遍校场。 此时被搞得摸不着头脑的光刀都牙兵们,下意识就往点兵台走。 看着两侧陌生的突骑,这些牙兵越走越虚,忽然有人大喊: 「我们都头呢?」 此人正要激起哗变,战马上,那王彦章自己抽弓在手,对着那人就是一箭。 射杀此人後,此人更是大吼一声: 「叛将赵可举居高窥刺史,其意可诛,现已被刺史诛杀!尔等不要执迷不悟,都是我徐州子弟,放下刀,别干傻事!」 此时台上的赵怀安看着这个带头杀自己人的军校,点了点头,将此人记在心里,然後就站起来,对着校场上的数百光刀都,大吼: 「我是你们的刺史赵怀安,现在我说三件事。」 「第一,我来是给你们发饷的,我晓得此前刺史没对得住你们,觉得你们是徐州人,怎配吃光州的稻米,可在我这里,你做我一日兵,我发你一日饷!」 「第二,我是来诛杀前次哗变的胁从的,如今首恶赵可举父子已被拿下,还有一众协从未清算。那谁是协从呢?谁拿着刀的就是胁从!一句话,执刀者死,弃刀者活!」 「第三,从今日开始,尔等光刀军的军号作废,我会从尔等中拣拔百人为我院内牙兵,定号『金刀』。」 此时,赵怀安冲着被环伺的光刀徐州子弟,大呵: 「所以尔等是要为胁从,还是欲作我牙兵?」 在场的这些光刀子弟脑子稀里糊涂的,完全不晓得怎麽一下子就这样了。 早上都头还和他们说,替大夥去看看那新刺史是何人? 如是听话的,那就当他是个假刺史,如果是有话的,觉得自己真是个刺史的,就叫兄弟们一起闹闹,再将这人赶走! 这光州就该是他们徐州人的! 可现在只是迎了一番刺史,赵都头就死了,连儿子都丢了,而急切间,他们又找不到能领头的,然後就被一众突骑围在了校场。 因为来得匆忙,大夥基本都没披甲,连对面突骑的第一轮箭矢都扛不住。 现在那上头的新刺史又说了这麽一番话,大夥心一下就散了。 此时氛围越发紧张,这些牙兵望着彼此,忽然都丢下了兵刃,生怕最後丢的,被定为胁从。 可队伍中依旧有赵氏的死党,知道後面定下来,必然会被清算,此时叫嚣鼓噪: 「兄弟们,刀不能放啊!银刀都的教训还不够吗!」 果然,这一番话说得在场牙兵又迟疑了,当年银刀军不就是被那王老儿骗到校场发赏,然後一锅端吗? 於是,还没放下刀的,这会更是死死地握住,眼神越发凶横! 「嗖!」 一支箭矢破空,直接插在了刚刚鼓动之人的喉咙上,射箭者,为川康骑士康保裔。 而剩下的川康骑士见有人动手,也纷纷将箭射向了还持刀的。片刻就是箭如雨下,精准射杀。 一个个持刀的倒下,被围在圈里的再不敢拿刀了,纷纷丢掉。 直到在场的再无一人敢拿刀,箭矢才停下。 至於一些明明丢了刀的,却倒霉被射死的,只能算命不好了。 哀嚎丶惨叫,数不清的尸体相互枕着,鲜血染红了校场。 一些随过来的定乱军,也有百人是徐州子弟,这会看到乡党们纷纷倒下,忍不住侧过了脸。 太惨了! 在川康骑士射杀那些人时,赵怀安站着看着,丝毫没有要制止的意思! 怀柔是要看人的,有些人用再多的真心也暖不了,那就只能吃吃他赵大的拳头了。 望着还剩下的百十人,赵怀安点了点头: 「好,虽然胁从多了点,但至少没人和你们抢金刀牙兵的名额了。」 「现在,我令,各队各回各帐,无令不得出帐!」 然後就有冲上来的突骑,开始将剩下的一百多徐州兵集合起来,由军中书手就地录名造册,然後按五人一帐,分到各处帐内。 这些徐州兵已经被彻底杀得胆寒,此时侥幸活得一命,那边说什麽就是什麽,丝毫不敢有个不字。 就这样,屡在光州作恶的徐州兵,就这样被赵怀安给拿下了。 全程只用了半个时辰不到。 …… 之後的几日,镇压「光刀」军的风波差不多平静,可光州的大吏丶豪族们才开始认识到赵大的手段。 那些被杀死的无一例外都被定罪枭首,而活下来的再被仔细甄别後,留下八十人。 这些都是一些被裹挟的牙兵,然後他们从赵怀安这里领了这两年的军饷,然後被一个个问,是否愿意加入『金刀』队。 最後有五十人愿意留下,在他们这些人眼里,杀人不是问题,不能杀人才是罪!对於更强者,他们选择了效忠! 而一些其他人,则厌倦了这种你杀我,我杀你的,朝不保夕,所以就拿着军饷就离开了光州,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能找到一处没有杀戮的桃花源。 然後,赵怀安又对这次有功的人进行奖赏。 其中率先指认赵可举的洪晏实,被从州院系统提拔到了幕府,做了赵怀安的参军。 而带头射杀鼓噪者的王彦章,被赵怀安提拔到了背嵬做十人将,并入了义社。 受赏最大的就是此前定乱军都头耿孝杰,他被提拔为押衙充右直将,为牙府第三重之军职。 而对於这次镇压,赵怀安让张龟年写了一份漂亮的公文,上报给了节度府,看看那边又什麽反应。 可赵怀安没等到节度使幕府的反应,倒等到了治下另外三县的县令。 在血腥镇压光刀军後,时固始县令谢元赏,仙居县令薛邵通丶殷城县令杨光定三人联袂上州拜谒赵怀安。 至此,赵怀安车驾刚至州衙,光州一州五县便已略定。 小小光州,也不过如此……吧! (本章完) 第148章 茶法 第148章 茶法 光州定城六月的天,梅雨连连。 定城内外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 固始县令谢元赏站在州衙署下马门侧的廊庑下,将拜帖递给了眼前这位新任幕府参军洪晏实,小心翼翼地谄笑道: 「洪君,麻烦了。」 洪晏实笑着接过谢元赏的拜帖,然後淡然回道: 「县君请在这里稍待,我这就帮你将拜帖呈上。」 然後此人就将谢元赏的拜帖塞进了衣袖,然後拜过谢元赏後,就消失在了廊庑,只留下谢元赏毕恭毕敬。 等到洪晏实消失後,谢元赏才叹着气起身,神态落寞。 哎,他是真後悔,下面人也是真该死。 他是真不晓得刺史的船队从固始过了,不然他做那个得罪上官的事?迎奉一下又能费个什麽劲呢? 可没人和他说呀,直到他听到州上的跋扈都头赵可举被屠了,他才晓得咱们刺史到任了。 这下子他才着急忙慌地坐着牛车来。 然後就没然後了,另外两个县令和他差不多时间来的,但这会都见过面回县里了,只有他到了衙署吃了三天闭门羹,还是得了州里的别驾夏侯公的引荐,才找到了洪晏实的门路。 可就是这样,人洪晏实也没见他,只是让人将礼送到他在乡下的别业。 要是平时,谢元赏理都不理这人,他是谁?这洪晏实是谁? 自己出身可是会稽谢氏啊,真正的上品家门啊,虽然在本朝落後了些,但在江东,那还是一等一的世家大阀。 虽然现在的会稽一般叫越州,可他们这些人称呼郡望从来不看现在,都是前溯两汉,最差也得是魏晋,不然如何能显示家门之绵延高贵? 说个难听的,大唐才多少年?咱们这些世家多少年?品品吧! 而自己呢?是咸通十二年的进士,初放官就是丹阳尉,只二年就迁转光州固始令,前途一片光明。 那洪晏实不过是光州小小的录事参军,又是本地土豪出身,平日不过是念念稿的喉舌,也敢向自己索贿? 但骄傲如他谢元赏还是选择了低头,只想把事情给解决了,他真不敢惹那个刺史。 之前在丹阳做县尉,他还觉得在地方也就是那回事,平时游游湖,约和尚道士一起吃吃酒,然後两年就过去了。 真如刘宾客说的那样,「无案牍之劳形「,就是丝竹乱得厉害。 可等他到了固始做县令,他才发现事情不对了。 是哪哪都不顺,下面是刁民难治,身边是豪吏欺瞒,他在固始不过就是点头画押而已,全是个泥塑。 所以再心高气傲,在光州被打磨两年,谢元赏都成长了。 他有时候忍不住在想,怪不得国朝馆台才能称呼清流呢,不然就是进士,只要到了地方再回来的,也只能称为一句干才。 是啊,再如何清白,到了地方这个烂泥塘滚一圈,那也清不起来了。 这两年,谢元赏学到的就一点,那就是该低头就低头,更不用说他是对那个洪晏实低头吗?他是对那位刺史低头! 这刺史是何等的杀性?来的当天,就在校场杀了几百人! 最近这些年,地方藩帅履职杀的最凶的也不过是王式吧,但人家一个节度使也不过杀了千把人,而你一个刺史上任当天就杀了几百人,要不要这麽凶啊! 哎,自己怎麽就得罪了这样的人呢? 所以,花点钱就花点吧,他已经做了两年县令了,再熬两年,走点关系就回长安做个衙吏吧,他夫人还在长安,总不能一直两地分居吧。 外头梅雨哗啦哗啦地打在瓦片上,也砸得谢元赏是心如乱麻,多愁善感。 他忍不住望向了下马门的右侧,那里有一大片空地,正是衙署边的校场,据说那天刺史杀人就是在那杀的。 恍惚间,谢元赏彷佛看到那校场地上是一片殷红,忍不住抖了一下,默默靠近值守在廊庑下的牙兵,还是当兵的冲煞。 望着院里蓄水的缸子不断溢水出来,谢元赏在心里道了一句,再等等吧,解决这事就回固始,不,回长安! 然後他就等了一个上午,还是没人喊他进去。 …… 洪晏实是讲究人,收了钱,他真的办事,更不用说求他办事的是一个县君。 别问是不是一个被下面架空的空头县令,再如何,人家也是进士出身的,也是州内权力架构中的三架马车之一。 可洪晏实一路穿门过院,到了刺史议事的小厅时,可不巧,刺史正在里面开会谈事情。 洪晏实很会做人,尤其是对赵怀安身边人都很尊重,於是这会靠近守门的孙泰丶赵虎问了句: 「刺史在里面谈事吗?」 孙泰耸耸肩,瞥了眼这个光州人,随嘴说了句: 「许是吧,反正在里面谈了好一会了。」 洪晏实竖着耳朵听了几句,听到里面说话的正是之前率先迎驾的光山县令吴玄章,心里满是羡慕。 他不敢在门口多呆,向孙泰丶赵虎两人,拜了拜後,就转身走回前院,那里有一排厢房,幕府下面的诸幕僚丶孔目院都在这里办公。 望着洪晏实离去的背影,赵虎说了句: 「这人还怪礼貌的!」 孙泰乜了一眼赵虎,哼了句: 「那是因为咱们有刀,不是都将带着兵马上任,这些本地人能这麽乖?所以啊,丢哪个,也别丢了咱手里的刀,有了这个,谁和你都是和和气气的。」 赵虎瞪了一下孙泰,嘟哝了句: 「我不晓得?就你话多。」 然後两人再不说话,只听後面小厅里,那位刚得都将赏识的光山令说话越来越大了。 …… 此时,小厅内,吴玄章被围在中间,面对赵怀安一众人,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本朝产茶地众多,大体可为两片,一为两川丶一为江淮丶浙东丶西丶岭南丶福建丶荆襄。其中两川茶税直接押送长安,入的是户部的库。而江淮丶浙东这些地方,茶税统一运至扬州,然後由运河运至长安,入的是盐铁使的库。」 「其中,除了这些茶税,还有各州的上等茶叶作为土贡,以茶叶品质分,只说淮南地中,就以我光州的光山茶为第一等,然後是义阳丶舒州,寿州。」 「所以我光州茶是一等一的好,使君要想贩咱们光州茶到吐蕃,定然可行。」 这个时候,围着的人中,张龟年问了一句: 「这光山茶不是贡茶吗?咱们有多馀的量去贩吗?」 作为在扬州那边就开始搞茶榷的专家,只是说起本职相关,休说是在赵怀安面前,便是在节度使面前,他也能侃侃而谈。 於是,他对张龟年道: 「掌书记,这茶叶和盐铁绝不相同。盐和铁丶朝廷是可以绝对管控的,只要控制住产地,便可控制整条贸易,所以朝廷官盐丶铁,自古有之。可茶却不同,往往种於山中,漫山遍野,朝廷鞭长莫及,控不住产茶地,自然控制不住贸易。」 「所以自贞元九年,德宗皇帝开始初税茶,便是在出茶州县及茶山外商人要路,设卡徵税,将茶叶分三等,每十税一,从此,每年可得数十万贯茶税输於长安。」 「可这样的徵税方式,几乎只能对沿江和大道上的大宗茶贸抽税,因为只有这等大茶商,茶叶量大,才需要走通衢大江。可即便如此,人家也可以在沿岸丶沿道贩茶丶转茶,最後能被朝廷税的茶叶,少之又少!「 说完这个铺垫後,吴玄章大手一张,对赵怀安自信道: 「而使君要是信我,用我榷茶法,一年可见效,三年可为州税重基,十年?使君将再舍不得离开光州!」 说到这里,吴玄章抿了下嘴,对赵怀安说了一个更大的饼,也是他最大的追求: 「甚至这麽说,如果使君能控制咱们南面的大别山,不用多,就只是外围这一片。只要能控制住产茶区,一年得钱数十万贯,不费吹灰之力!从此,使君将再不愁军州之用。」 吴玄章说得言之凿凿的,直把赵怀安说得是热血沸腾,情不自禁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 当吴玄章找自己请兵去剿光山的山棚时,他才知道这个很求上进的县令,竟然不声不响搞了个小的茶叶榷场,於是他连忙将一众幕僚喊了进来,然後让吴玄章细讲。 为何他这麽重视吴玄章?就是因为他来光州後,最重视的就是这个茶叶! 想要养兵丶练精兵,还要保持队伍的纪律,那必须要搞大钱,不是那种靠种地攒的辛苦钱,非得是暴利才行。 而有暴利的产品一定要满足多频次和必须性两点。 就像盐,实际上此时的盐价并没有多高。 盐价最便宜的时候是开元以前,那会一斗盐不过十钱,而一斗盐能够七口之家吃半年,几乎对百姓没有任何负担。 而到了肃宗时期,第五琦开始主持官盐,那会盐价涨了十倍,到了一斗一百多钱的价格。 虽然後面时期盐价有高有低,但基本一直维持在每斗百钱到二百钱之间。 这价格比之前是高了十倍,却似乎并没有想像那麽高,毕竟随便做个短工都能每日挣个十来钱,一斗盐的价格也就是一个劳力十来日的时间。 可为何盐税却能成为朝廷第一税源,每年能为朝廷输送盐税八百万贯以上? 无他,就是因为盐符合了多频次和必须性,人人都离不开盐,又是消耗品,天天吃。 所以日积月累丶积沙成塔,这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而茶叶在赵怀安看来也是一样的。 他在西川的时候就发现了,川地几乎人人都吃茶,如果这还有因为蜀地喝茶历史悠久的缘故的话,在赵怀安沿江东下,看过沿路风物後,就发现不是川地如此,而是天下从上到下都是吃茶风靡。 此外,赵怀安比时人更清楚,茶叶这东西是含有咖啡硷成分的,对人类的中枢神经有刺激性,只要长期喝,你再想不喝就比较困难。 而且赵怀安还看重茶叶的一点,那就是适合大规模长途贸易。 他要想在南诏丶吐蕃的三角贸易中打出名头丶品牌,就必须要有拳头产品。 之前从戎州发掘的荔枝,好不好,当然好啊。 可按照他弄的制冰技术,最多也就是送到扬州这些地方,这里商业环境好,高消费人群多,买得起这些东西。 可你要说送去吐蕃?那能不得坏? 而茶叶不同了,它都是晒乾後压紧了的团茶丶饼茶,轻便不容易坏,最适合长途贸易。 日後那条三角贸易被称为茶马道,不是没原因的,就是因为这茶叶太适合贸易了。 所以赵怀安一直不清楚,茶是丝毫不差於盐的大宗商品,可朝廷能在盐上,一年税八百万贯,茶叶却只能税八十万贯。 这里面的差距未免也太大了! 现在听这吴玄章这麽一说,赵怀安顿时就明白了。 合着现在的茶叶税实际上是个流通税,朝廷的盐铁使只能在流通过程中徵税,那避开朝廷卡哨的方法可就太多了。 …… 此时,赵怀安将一盏茶喝完,只感觉更上头了,他忍不住踱步来回,忽然对端坐马扎的吴玄章说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哦,我拿下了整片大别山,控制住江淮的产茶地,我让你来搞榷茶,你怎麽搞?」 这个时候,吴玄章终於了解到眼前的这位刺史野心有多大了,他激动地站了起来,就要表态,然後被赵怀安又压着坐在了马扎上。 只听赵怀安严肃道: 「不用站着,就坐着讲,仔仔细细讲来,我用心听。」 说完,赵怀安还从一个随身带的褡裢里,拿出一摞纸,还有一个炭笔,意思是让吴玄章说,他来记。 此刻吴玄章看赵怀安的架势,哪还不明白这一刻是他人生最关键的时刻? 於是他深吸一口气,终於将自己平生所学,全部讲来。 …… 外头大雨倾盆,狭促的小厅里,赵怀安一边听一边记,眼睛亮得发烫。 刚刚吴玄章将他苦思十馀年的榷茶法毫无保留地告诉赵怀安。 他主要的思路就是抓住产茶地这一条,也就是在主要的茶叶集散地设置榷场,然後由榷场统购统销。 就比如吴玄章主要讲的光山山场,就专门收购山内的散茶,然後按照茶叶的品质分等,分别按照价格在榷场发卖。 但和官盐铁最大的不同是,吴玄章这里的发卖却不是向市场发卖,而是像各类茶商。 而茶商想批多少茶需要买茶引,也就是说你想在榷场批发一万斤的茶叶,那你先要到榷场交一笔钱,买一种条子,这个条子上批注了某某在什麽时候买一万斤茶。 然後茶商就可以拿这个条子去榷场购买茶叶,然後卖多少钱,榷场不管。 赵怀安还在思考,他们当中最善数的王铎就最先高兴拍手,赞叹道: 「此法妙啊!行此法相当於咱们挣了两道钱,一道是从茶园户手里低买高卖的钱,一个就是咱们挣的茶引的钱。」 人群中的赵六是最懵的,他疑惑问了句: 「那些茶商是傻的,让额们刮两道油?」 那边裴德盛就笑着给赵六解释了,此君年纪最小,却在庶务中打磨许久,对一些人情的事情看得很仔细,他说道: 「六哥,商人买卖只有一条,就是能否挣钱,能挣钱,你就是刀架子他脖子上,你都撵不走他,要是不挣钱,咱们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来不了。」 「而刚刚吴君所说的茶引,能给商家带来两利。一个就是省去他入山购茶的艰辛,大部分茶商要想挣钱,必须要一次购得大量茶叶,可山中茶户不仅种得量少,还特别分散,茶商们往往光买足茶叶量,就耗费累月,这些时间用来卖茶,不晓得已挣了多少!」 赵六恍然: 「意思就是额们给那些茶商跑腿了?这钱挣得!那第二利呢?」 裴德盛看向赵怀安,笑道: 「这第二利就是心中稳当。这榷场是谁办的?放在咱们光州,那就代表是咱们光州办的,现在你在咱们光山买茶,你只要缴足茶引钱,你买一万斤就能卖一万斤,买十万斤就能卖十万斤,不用担心再被官府查抄。如果你是买卖人,你愿不愿花这点钱买个心安。」 赵六点了点头,承认这个小裴说的有道理。 可他脑子也灵光,忙就发现了不对劲,指着小裴道: 「不是吧,咱光州人才多少,就是户户吃茶,怕都用不得十万斤,到时候买了茶引,卖不出去咋办?」 这个时候裴德盛只是一味笑,却不说话了,只让赵六摸不着头脑。 还是王铎给赵六解围,解释道: 「怎麽会卖不出去呢?不是处处能贩私茶嘛。咱们就光卖,人家买的怎麽卖和咱们有什麽关系?」 这下子赵六是彻底明白了,高兴拍手,对赵怀安道: 「大郎,咱们这不得发啊!」 赵怀安瞪了一眼赵六,对众人摇了摇头: 「这事嘛,关键在咱们能不能垄断住大别山的茶叶,你们不是不知道,山里的茶叶长出来难道是为了烂在地里的?这麽多年过去,山里每座茶山都是有固定买主的,每年不晓得多少江匪带着金银入山买茶,那是多少代的关系,现在咱们要开榷场,人家凭什麽卖给咱们?」 这话说的,豆胖子懂啊,将自己的横刀一下子拍在了案几上,嘿笑: 「大郎,凭咱们这手里的刀啊!」 赵怀安哈哈一笑,对豆胖子笑道: 「不错,有刀把子,咱们的确可以打到那些人服,别说让他们卖茶了,就是无本给咱,谁能说个不字?可光有刀不行,人家能跑,能找更多人,甚至人家山里的刀加起来比咱们兄弟们都多!」 这时候,吴玄章则笑着指着赵怀安架起来的那件四品吞兽官袍,理所应当道: 「那就凭使君这件官服,这些人能与光州刺史作对?」 赵怀安被吴玄章逗笑了,对他道: 「老吴啊,你是不晓得咱们山里人,我赵大就是霍山人,你晓得咱们那有首山歌,那是三岁小孩都会唱!来,老六,给老吴唱一唱!」 赵六卖弄起来,从丁会那边学的山歌,像模像样,尤其是那句「任他诏书几千道,不换山中一丈天。」直唱的吴玄章变色,他没想到山民都这样不服王化,对於朝廷没有丝毫敬畏之心。 所以赵怀安站了起来,对所以人说到: 「办茶场,咱就靠光州的幕府名义,山里人只会觉得咱是个屁!就算勉强卖些咱,也是人家江匪剩下的,我赵大能吃一帮水匪剩下的残羹剩饭?」 赵六难色了,对赵大道: 「那咋办?大郎,你说个章程来,额们听你的!」 於是,所有人都看向了赵怀安,听他做决定。 赵怀安直接走到了官袍前,当着众人的面穿上了,然後又将挂在刀架上的横刀取下,托在手里,亮与众人: 「凭什麽?自然是凭咱手里的刀和身上这件袍!」 吴玄章直接站了起来,对赵怀安下拜道: 「使君,如能行此茶法,何愁使君功业不就呢?」 正当赵怀安要说话,厅外廊庑下,一群牙兵带着两名穿着蓑衣的武士快步奔来。 奔到门口後,一名披着蓑衣的武士,将怀里匣子取出,里面正有一封书信。 拿信之人,正是从扬州过来的马递,他告诉孙泰丶赵虎二人,这是淮南节度使亲笔写给赵怀安的,让二人一定要亲手交给赵刺史。 孙泰丶赵虎当然晓得轻重,一见是节度使的书信,不敢耽搁,由赵虎这里看着人,孙泰则带着信就开门进去。 此时,赵怀安正要说话,看见孙泰拿了封信进来,知道有紧急事情,伸手示意孙泰拿过来。 孙泰低着头,阔步走到赵怀安身边,伸手递上。 赵怀安拿起,揭开信封,揽目就看。 片刻,赵怀安将这封节度使刘邺写的亲笔信整个捏成了团,随手扔到了案几上,然後再不理会这事,对着一众惊疑的众人,淡定道: 「哦,咱们说到哪了?剿匪?对,这匪咱们这必须剿!」 照例早点睡,第二章明早写好发。 (本章完) 第149章 祸福 第149章 祸福 江淮地区的梅雨一直从五月中旬开始下,一直要下到六月中旬。 大雨太大,军中操练和幕府事基本停摆,所以赵怀安索性给众人放了个假,也让他们这段时间在衙署附近的公屋中,自己寻房子。 赵怀安入定城後,在问过光州牙府中帐上的钱後,直接用放贷的公廨钱买了衙署附近一片的房子,用作幕府人员的住宿。 定城虽不大,可要是住得分散的话,临时有事找,也还是挺不方便的。 GOOGLE搜索TWKAN 而且赵怀安很清楚,一个团体保持凝聚性,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地理空间上保持靠拢。 兄弟们彼此住的近,不仅自己工作上方便,家里人也能相互有事帮衬,这一里一外很快就能结在一起。 前世的时候,赵怀安就是个厂子弟,所以很清楚小时候邻居们之间的那种关系,既是同事,又是邻居,彼此之间的感情甚至比一些亲戚都亲。 所以赵怀安也借用这个经验,从住在一起开始,结成核心的利益共同体。 兄弟们除了利益要一致,感情也很重要,甚至比单纯的利益还重要。 人类这个群体,纯粹的利益生物是很少的,大部分人都是利益和感情的结合。 而这个钱呢,又不能赵怀安出,因为理论上这片住宿区,是分给州里丶幕府丶军院的吏员们住的,不是私产而是公产,所以当然得花公帐上的钱。 然後赵怀安就让洪晏实去把放出去的公廨本金都要了回来,将钱直接用了大半用来买房。 对此,不少州院的官吏是很不满的,因为这些钱是放贷出去给他们发俸禄的。现在本金少了,他们俸禄哪里来呢? 可赵怀安却告诉他们,俸禄不仅一笔不会少,而且每个季度他还会按照州吏们的表现评价,评价好的,还有奖励的俸禄。 能多领到钱是人都开心,可到底说的不如做的,等他们领到第一月的薪俸後,刺史说的他们才信。 实际上,赵怀安对这事也挺认真的,不是在放炮。 在西川的时候,他就挺瞧不上本朝这个公廨制的,通过放高利贷给员工发工资,那是创业者的耻辱! 现在赵怀安打通了贸易网络,又确定了核心产品以及对应的商业战略,现在就差搞定上游生产商,成为自己稳定的供应商了。 一旦能把这一块补齐,毫不夸张说,他赵大直接起飞! 在唐代对茶税还非常粗糙的时候,都能一年搞个八十万贯,他按照老吴的法子,搞精耕细作,只控制淮南一道的茶叶产区,就能挣到这笔钱。 这些天外头一直下雨,手下们都陆续乔迁新房,赵怀安则躲在小厅里,除了时不时情趣一番,其他主要时间都在研究这个茶法。 他发现老吴的搞法还是比较初级的,实际上就是有点茅台的意思,那些想要进货茅台的都需要先交经销费成为经销商,然後还要先交货钱,然後才能拿货。 基本上通过这种方式,茅台就将经营风险都转嫁给下面各级经销商了。 而老吴搞的这个榷场实际上也是一样的道理,都是靠垄断市场尖货,然後赚取渠道费和产品本身的利润。 虽然这麽搞,也是能挣大钱的,不然茅子也不能成为中国之茅了。 但赵怀安这些天,经过无数贤者模式的加持,却看到这生意模式更大的地方。 这就是那个不起眼的茶引。 在吴玄章看来,他所用的茶引不过就是一张纸条子,可在赵怀安看来这分明就是纸币啊! 而且他也不需要迈那麽大的步子,完全可以从以货易货的方式先用起来。 比如茶商来了光州购买茶叶,不是要先花钱买一份茶引吗?但你可以用钱,你船过来的时候直接带上光州这边需要的货物,然後按照货物多少换多少的茶引就行了。 在茶商们看来,这不过就是以货易货,那个茶引就是可有可无,可赵怀安却知道,这茶引才是那盘醋。 只要茶引法用的久了,茶商对茶引有信任,那就会自己衍生出私下交易茶引的现象。 道理很简单,有时候商业就是博胆子,高收益自然有高风险。 比如今日某茶商脑子一热,花钱买了一万斤茶叶的配额,可他没几日就觉得自己做得轻率了,以他的渠道消化能力,吃不下一万斤茶的。那这个时候,他要是不想钱打了水漂,他会干嘛?他必然会找其他茶商卖手里的茶引。 因为你胆小,可总有人胆大的,你实力弱,总有实力更强的,他就是看好这批茶引的利润,在你不敢搏的时候,抄你的底。 当然,要是判断失误,他肯定要承受更大的损失,可要是正确了,他这一笔就能大赚! 这就是商人,他们从来不是挣互通有无的钱,他们挣的是胆子的钱,是风险的钱! 在这个时代,就没人比赵怀安更懂这样的商业操作。 所以赵怀安激动啊,把办茶榷场当成了发展光州和保义军的首要大事来办。尤其是他後面还要落地军中的义保制度,还要开办钱庄,这一件件事,都要靠钱! 搞社团,搞军队,搞项目,从来都是先搞定钱,钱够了,项目就成了一半。 甚至为了集中精力,准备後续入山剿匪,赵怀安直接推掉了淮南节度使刘邺的事。 那日,刘邺来信给他,就是说一件事,就是让赵怀安去扬州。 实际上,赵怀安理应在到州後安堵四民後,就去扬州向节度使刘邺拜谒。 淮南虽然是朝廷掌控较多的一个道,下面各州丶县的正官也普遍是朝廷来任命的,可淮南藩依旧是藩,它也遵循这个时代的规则。 那就是节度使只要加上观察使之职的,就能对藩内一应州丶县长官有监察之职,是藩内的最高行政长官。 而这位节度使刘邺,正有观察使的头衔。 就好像下面的县令要来赵怀安这边拜谒一样,不拜谒的少是训斥,多是责罚,几乎成了试探地方上的态度的重要手段。 可当刘邺」纡尊降贵」,甚至亲笔寒暄一番後,期望能在扬州见到他,咱们赵大依然拒绝去扬州。 当然,他让张龟年写了一份措辞极为卑谦的回信,这个功夫肯定是要做的,然後以境内山棚下山作乱为由,表示要先将境内匪情平息了,才好去扬州叙职。 可除了这原因,还有几个原因是不能放在台面上讲的。 赵怀安自那日在木楼里见过高骈的手段後,就晓得这帮搞权力斗争的,最惯用的,就是骗过去,杀! 他赵怀安在光州,那刘邺能奈他何?可要是他离开光州去叙职,他能带几个人去扬州啊,到了那地方,生死不还是看刘邺的底线? 可赵怀安早就从李师泰丶庞从这些人口中得知了刘邺的人品,那是连武夫都自残形愧,他之前在寿州刚动了这人在地方上的利益代表,他过去了,能有好果子吃? 所以你刘邺越是「纡尊降贵」,越是礼下於人,他赵怀安就越不敢去。 什麽时候他可以去呢? 带精兵一万,直上扬州,如此才稳当!没有?那就先苟在光州吧! 至於刘邺生气,後果会不会很严重?他赵大管你许多! 信都回你了,理由也给了,还想咋样? 真当他这个刺史不跋扈啊! …… 与此同时,赵怀安这边因梅雨而在小厅快活时,远在东南九百里外的扬州,节度使刘邺却在风雨中奔波。 扬州是大唐的第一经济重镇,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它绝佳的地理优势。 它的北面是堪比中原的淮东大平原,这里自徐州以来就是天下粮仓,民丰物饶。而它的南面,则是吴越太湖平原,这里是天下经济重地,丝绢丶茶叶为天下之富。 但这还只是扬州得天独厚的一部分,它最重要的地理优势,就是在它南面的长江和西面的那条大运河。 自隋炀帝挖掘大运河後,他将帝国最後的体面留在了扬州,就是因为扬州这里为长江和大运河的枢纽,他坐镇在这里,就可以用江南的物资来支援洛阳,当年王世充能在洛阳和占据中原的瓦岗军战成那样,来自江淮的物资占了绝大作用。 而此时的大唐也是如此,作为运河和长江的枢纽,整个南方的物资都在扬州这里中转集中,然後从扬州这边出发,经运河转往长安。 而且不仅是内河水运,扬州还有海运,当时江穿都是停瓜洲北面的扬子津码头,然後船队直接可以航行进入城区,而海运则是停在扬州东面的海陵,在这里再换船进入内港。 所以如果赵怀安来了扬州後,他会感觉很熟悉,因为这里就是大唐的魔都! 一座通达江海的巨型工商业城市。 可成也江海,失也江海,当梅雨季节到来时,这座城市也要比别的城市承受更多的考验。 此时,在一众武夫中底细甚低的淮南节度使刘邺,刚刚结束了堤坝丶仓库的巡查,在风雨中赶回城中的衙署,准备在那里办理剩下的公务。 任谁看到这麽一位沐雨栉风的节度使,都要感叹一句: 「真是好官啊!」 …… 刘邺一进来,刚换好乾爽衣服,幕僚萧公瑾就走了进来。 此人一进来,就见刘邺穿着件黑色长袍子,头上随意用额带绑着,尽显世家潇洒,忍不住赞叹句: 「使君,咱们去光州的人回来了。」 刘邺笑道: 「如何?见到那赵大了吗?」 萧公瑾点头: 「嗯,他们送完信後在偏厢等了一会,那赵怀安就来了,之後就是吃酒,临走时,又每人送了一贯钱,他们都把钱交上了。」 刘邺摇头: 「钱就让他们收下吧,不然让下面人说我刘邺不能容下面人挣钱呢。」 然後他就意味莫名道: 「这赵大果然会做人,据说此人在西川的时候就善拉拢人心,临走时,不晓得多少西川将去渡口送他,这人不简单。」 想了想,他便对萧公瑾道: 「那赵大能来扬州吗?」 萧公瑾想了下,判断道: 「应该是托辞不来,高使相的书信也说了,此人外恭顺,实桀骜,不是能久居人下之辈,而越是这样的人,越会多想。当年安禄山居渔阳十馀年不敢入朝,为何?不就是担心自己虎兕困於柙,身不由己?依在下看,赵刺史其心亦不远矣啊。」 可刘邺听了这句话後,凝重道: 「楚瑜是说赵大这人类安禄山?」 萧公瑾一听刘邺应激,暗道坏了,忙摇头解释: 「那赵大如何能做安禄山呢?其不过是一介小小刺史而已。」 却不想萧公瑾的一番话,打开了刘邺的想像。 那赵怀安为国立功,那安禄山也是如此,那赵怀安善拉拢人心,那安禄山更是如此,那安禄山麾下胡汉杂之,这赵怀安据说来光州的时候,船上羌人丶夷人丶党项一堆。 那安禄山貌忠实奸,这赵怀安也是外恭顺,实桀骜,如此一样样,不都对得上? 想到这里,刘邺连忙在桌上挥笔写了一封信,喊外面的门子进来,让他速送往西川高骈处。 不过此时高骈已经深入南诏,一时联络不上,那就在成都等候,务必要将这信送到高骈手里。 吩咐完後,刘邺有点不放心,踱步走了两步,对萧公瑾道: 「你觉得一旦光州叛,以我淮南实力,能定否?」 此时萧公瑾後背一身汗,他真恨自己乱比喻,这不是给自己招祸吗? 於是连忙道: 「使君,此前颜刺史汇报,说赵怀安此人麾下精兵至少千人,义从数千,尤其是有一支人数五百多的马队,这在淮南绝无仅有,以我幕府的兵力,要想擒住此人也是有点力有不逮。」 说完萧公瑾又补了一句: 「那赵怀安虽桀骜了些,但高使相也说了,此人需善加引导,能成为社稷干城,如果此时使君就以赵怀安为敌,恐会将此人越推越远。」 刘邺琢磨了下,点头,承认萧公瑾说的是这麽个道理。 他想了想,就对萧公瑾叹道: 「如今天下骚然,我淮南也需整经备武,中原草寇已有坐大风险,那王仙芝竟然打下了濮州丶曹州,如今兵众数万。又有数支草寇聚啸呼应,有一寇为黄巣,你可听过。」 萧公瑾心中一紧,黄巢这人他们扬州人如何能没听过,他们本道黑下来的盐,都是通过中原的土豪们贩出去的,这黄巢就是其中一员啊。 他不露声色,对刘邺道: 「许是哪家土盗之流,不足为虑。」 刘邺也是这麽想的,但还是表明态度: 「中原草寇蜂起,我淮南也好不了哪,庞勋溃卒遍地,浙西叛军至今还不能剿平,这会极大影响漕运,你去料一料本藩兵马,到时候都用的上。」 刘邺三言两语给萧公瑾安排了个苦活,虽不情愿,但还是领了。 然後就听刘邺自己笑道: 「现在有个赵大也好,来不来扬州都行,但这匪他得剿!就从他光山开始,那帮江匪丶山棚,本使早就想诛之!」 萧公瑾这才舒了一口气,正要问给其人多少军饷,却见刘邺自己说道: 「至於军饷和开拔?之前这人不是托霍山县令要黄金四百两嘛,给他,这就是他的军饷了。」 萧公瑾抬头看了一眼,忙唱喏。 然後就在刘邺的示意中退下了。 出了厅,萧公瑾就叹了一口气: 「使相对赵大算计如此,未知祸福啊!」 (本章完) 第150章 严峻 第150章 严峻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赵怀安既定了征剿南面大别山,却不是直接带兵杀进山的,那是拿自己的事业和兄弟们的性命开玩笑。 在五月到六月的梅雨中,赵怀安频繁召见州院丶幕僚,从全方位了解光州的现存实力。 也是这些过程中,光州原有州吏频繁和赵怀安奏对。优者,赵大录姓名於手簿,劣者,直接发了一份裁汰钱让他回去。 掌握绝对武力,赵怀安可没有什麽闲心和州吏那些人玩什麽权力游戏,上来就是大刀阔斧。 短短月余,赵怀安对州院进行人员精简,老而颟顸丶尸位禄餐者全部裁汰,留下的都是精於吏事,作风强干之辈。 也是得益於这支队伍,赵怀安首先就开始厘清光州的税源,这事关赵怀安第一次扩军的军额和待遇问题。 这里面那位录事参军洪晏实立下很大功,因他的存在,州吏中的一些实干之才,纷纷向赵怀安靠拢。 自古官面从来是两本帐,一本帐给上面看的,一本帐是给自己人看的,而这些实干之才就是接触光州真实数字的一线人员。 赵怀安要想了解光州真实的情况,就需要这些人的帮助。 现在,经洪晏实的推荐,州内的司户参军杜宗器就决定向杀伐决断的刺史靠拢。 此人作为主管户籍丶土地丶赋税徵收及仓储管理的州吏,是光州财政的核心官员。 此时,杜宗器就抱着几摞税帐在正厅外的廊庑等候,随时准备向赵怀安献上他炽热的忠诚! 而现在,小厅内,赵怀安正和刚回来的赵六说话。 …… 外面大雨纷纷,丝毫没有见弱的时候,赵怀安看着正喝姜汤的赵六,问道: 「淮水水线到了哪里。」 赵六连忙将汤碗放下,认真汇报: 「额和牛礼丶王离几个小子去看过了,地方州员没有欺瞒咱们,现在水线依旧在石头的下面,还没有过警线,现在已经六月了,雨季很快就结束了,按这个看,今年是不会泛水灾了。」 说完,赵六叹了口气,和赵怀安说了一事: 「哎,额最近认识一寡妇,是许州那边,前两年逃难来的光州,她男人就是死在当年水灾的,说两年前中原水旱相交,到处都是死人,也就是额们光州在淮南这片,才好些,像她这样从北面逃难来的还有不少,都是无家可归,也是可怜啊。」 赵怀安深深哦了下,忽然来了句: 「你和那寡妇睡了?」 那赵六羞得满脸涨红,辩解道: 「说的什麽话?额是心疼人家无家可归,收留了人家。」 赵怀安直接就呸了过去,骂道: 「心疼个屁!我就看你是馋人家身子。滚!」 说着赵怀安就赶走了赵六,准备接见在外面等待的杜宗器。 望着赵六的背影,赵怀安一想到最近的事情,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兄弟们随他来光州,看来是真的是富贵的,这才刚落脚就开始求田问舍了。 不过这也是好事,能花钱在光州买地置业,说明这些人的确是要在这里安顿下来。 所以赵怀安让州里的几个孔目帮忙去跑,由他们出面去买田,不然他怕丘八们被本地人骗了後,直接拿刀砍这些人。 然後赵六这小子也找了个许州来的寡妇,年纪轻轻就送了个半大儿子给他,这人也是有福分。 还有老墨也是的,那天扭扭捏捏过来和自己说喜欢上了个州府的一个做廊下食的厨娘,想让自己给他做个主。 那天最让赵怀安难绷的还不是这个,而是这老墨和他说,他觉得自己还可以努努力,生个儿子出来,这样儿子也就是唐人了。 没办法,老墨跟自己这麽久了,要个儿子不过分。 所以赵怀安自己掏腰包给老墨在附近买了个宅子,安顿了老墨的新妇。 前几天,自己那些族亲也托他的堂兄赵又本来问问,什麽时候给他们发媳妇。 然後赵又本就被赵怀安骂了一顿,让他去找自己的老娘去解决这事。 开什麽玩笑,他赵大现在一天天忙得酥油茶都打得少了,哪有什麽时间还管族里的事情? 也是经这事,赵怀安正式让他老娘赵氏全权管理族里的事情,然後让一个族叔丶两个书手一并辅助。 其实不用那些族人问,赵怀安自己就在帮他们解决这事。 他也发现了族里人口不盛,很多到了年纪的族亲都没有娶亲丶出嫁。 所以赵怀安给她母亲支了一笔钱,大概两三万贯的样子,让她作为家族的族产,以後家族的婚丧嫁娶都从这笔钱走。 有了钱,就有了聘礼,到时候自能娶到光州的好人家女儿,哪能事事都劳他时间? 不过,赵怀安没时间管族亲们的婚姻大事,可对於住宅和教育却很上心,是来光州的第二天就让人去办的。 为了安顿族亲,赵怀安选了一条小坊区作为二百多赵家人的宅邸。 他将这个坊区稍微改造了下,打通内部墙壁,又增高了外侧院墙,将这里打造成了具备生活丶习武丶防御功能的小坞璧。 以後赵怀安二百多族亲都生活在这里,所以这里也被外人叫为「赵家巷」。 对於这些族亲,赵怀安是相当重视的,因为自古创业就是用人唯亲。 只是有些亲族有能力,所以辅佐功成,有些就是铁废物,到了不该到的位置,害人害己。 所以赵怀安要想後面走得稳当,现在就需要提高自己这些亲族的能力。 他专门从幕府和军中挑选文才质朴丶武艺精熟的武士作为自己族人们的教习,赵家人无论男女,皆要习授。 不过族亲要娶媳妇的事也启发了赵怀安,他想到也应该给保义都的吏士们也找媳妇,然後在本地安家。 人就是这样,穿上鞋了,想法和顾忌就多了,之前搞义社是一份羁绊,现在让吏士们娶妻生子又是一份羁绊。 可要想到这麽多适龄的女子是很困难的,本来光州户口就不多,也就是三万多户,大概十来万人的水平,然後又是男多女少,所以光靠光州本地,是没办法解决吏士们的婚姻大事的。 不过这事也是一步步来,毕竟也不是太急迫的事情。 到了赵怀安这个位置,几千人都围在他身边,吃喝拉撒丶婚丧嫁娶,都需要赵怀安安排。 他获得了权力,也自然承担了这样的责任。同时,只要他能一直承担这样的责任,那他就能一直牢牢掌握住权力! 权责从来都是对等的! 这时候,外面传来扣门声,王铎在外面喊了句: 「主公,杜参军到了。「 看看,这就是老王的政治意识,成长得很快嘛,明明那杜宗器在外头等了快一个时辰,在老王嘴里就是人家刚来。 赵怀安听了後,对边上的老墨吩咐了句: 」换好茶。」 然後就整了整衣袍,喊道: 「进!」 …… 杜宗器在外头廊庑下站得腿脚发酸,可一点不敢当众锤腿,要是碰到一些爱嚼舌根的,和刺史说句,这位杜参军身体不大行,那可就冤枉了。 他们这种官场爬格子的,从来不会高估同僚们的人品。 幸亏这个时候,前头的长史王铎和煦地走了过来,示意他可以进去了,这才趁机迈腿松缓了不少。 杜宗器见王铎和煦,趁机请教道: 「长史,咱们这位刺史有什麽忌讳吗?卑职需要注意哪些还请长史赐教。」 王铎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着眼前这个机灵的年轻人: 「咱们刺史没什麽可忌讳的,要是有的话,就是忌讳别人骗他,所以你只需照实说就行。」 说完王铎拍了拍这个年轻干吏,然後带着他进了小厅。 在厅内,赵怀安还是坐在软榻上,两侧各放了一张马扎,旁边还有一个小几,摆放了一些蜜饯丶水果。 王铎和杜宗器进来後对赵怀安拱手下拜,口呼: 「见过使君。」 赵怀安笑着伸手示意他们坐。 然後王铎坐向了左边马扎,杜宗器见此就坐在了右边,挺着身,只敢坐一半。 见到杜宗器这样,赵怀安哈哈大笑,说道: 「小杜无须如此,随意就行。」 那杜宗器连忙起身,下拜: 「下吏不敢,使君为一州所系,生民父母,正该以礼为威,垂范郡县。如此一州之内,谁敢不尊,不敬。」 赵怀安笑了笑,只觉得这些儒生出身的官吏对於礼都能说出一番大道理,不过既然这人坚持,他也无所谓,於是问道: 「行,小杜,你来和我讲讲光州的情况,眼见着夏税已经入库,你也和咱说说这次夏税的情况,还有咱光州的家底,你也和我说道说道,不然咱心里着实没底气啊。来,先坐下,顺便尝尝我们光山自己的茶叶。」 说着,赵怀安就让杜宗器坐下,然後先举着茶碗敬了一下杜宗器,然後又敬向了自己的长史老王。 王铎和赵怀安就随意很多,举着茶碗回敬候,就抿了一口金黄的茶汤,赞了口: 「好茶,入口就是口齿留香,还有回香。好茶啊!」 此时王铎喝的正是赵怀安改良的光州茶,本朝吃茶多是将茶叶蒸熟,然後捣碎了作成茶团煮的吃。 而赵怀安则将光州茶按照明清时期流行的泡茶,将茶叶用大铁锅炒熟杀青,保留茶叶的香气,然後直接用热水冲泡就行。 如果说本朝吃茶是将茶作为个配料吃,赵怀安这种就是吃的茶的本香。 为此,赵怀安还专门让州里的匠人窖了几套茶具,专门配着吃茶。 像王铎这样的老人,对於炒茶冲泡已经不陌生了,只是第一次吃光山本地的茶叶,被这青香吸引,忍不住赞叹了句。 可对面的杜宗器却是第一次接触这样的吃茶方式,看着如琥珀一般剔透的茶汤,就有一股食欲。 举杯还未入口,茶汤的香气已经扑鼻而来,脑子一下就清灵不少,然後小心一抿,没什麽味,又忍不住再抿了一口。 此时第一口的回香已来,浓郁的香气在口齿间打转,杜宗器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味道。 这种茶汤没有煮茶汤来得味道浓,但也没有那种油腻,非常清爽,这样舒适感就很得他这样的文人的喜欢。 不知不觉,杜宗器就将手上小杯内的茶水喝完,旁边的老墨又给他斟了一杯。 此时杜宗器有点羞赧,放下茶杯,对赵怀安道: 「下吏唐突了,这茶汤着实清爽留香,不知不绝就多喝了些。」 赵怀安看着哈哈大笑,将茶杯放在手上,打趣道: 「不唐突,正要这样,如此我也就放心了,咱们以後就靠着这个挣大钱呢!」 杜宗器心中一动,将前後事想明白了,但因不属於他的事,这会也不插嘴。 然後赵怀安就对旁边的王铎道: 「老王,这茶咱做了两款,一种最高端的,专门是选的咱们光州最上等之茶,用最好的越窑瓷器做茶具,装茶叶,一两我就卖他个一贯,取名『小光山』,你觉得有搞头吗?」 王铎也是混过成都的,对於那些豪商大贾丶世家豪绅的消费能力是很清楚的,这要这东西高雅,能让这些人欢喜,别说一贯一两了,十贯一两都供不应求。 所以王铎高兴地赞同道: 「主公,这小光山最适合文人墨客和世家豪绅待人接客丶迎来送往之用。再加上越窑本就是我朝珍品,更能增显小光山的格调,不愁销路。只是越窑价格不菲,咱们就卖一两一贯,会不会太亏了。」 赵怀安愣了一下,理所应当说了句: 「谁说连瓷器拉,就茶叶一贯一两。瓷器另算!」 王铎看着自家主公的样子,腹诽了句,这才是咱主公的样子。 那边赵怀安又对旁边的杜宗器道: 「小杜,你现在喝得这种都是最好的,所以产量也少,卖也是卖给大土豪们的。不过有另外一款,就便宜很多,而且这种茶叶只需热水冲泡就能喝,对普通百姓也是能喝得起的。」 杜宗器此时已经晓得自家刺史对於搞钱这条路,丝毫不比他这样的循吏来得差,心中更是看好赵怀安,毕竟一个有钱有兵的刺史,那是什麽光辉的前途? 差不多寒暄完了,赵怀安才话入正题,问杜宗器本州现在的财政情况。 …… 此时,随着杜宗器一边侃侃而谈,老墨在旁不断添茶,果盘蜜饯也一点点减少,赵怀安大概晓得现在光山的财政情况了。 最先问到前些年的结馀时,当得知数字的赵怀安,直接在心里怒骂了一句前任: 「狗东西,那些徐州兵怎麽没剐了你的,你这也贪得太厉害了吧!」 杜宗器告诉赵怀安,藩镇有个规矩,就是会有一笔钱叫廉使常用钱,就是可以从公库拨一笔钱到刺史丶节度使这些使职的私人腰包。 廉使常用钱,大概意思就是这个,有了这笔钱作为补贴,你就给天子好好做个廉洁的刺史吧。在赵怀安看来就颇有点养廉银的意思。 可前任那个节度使也太贪了吧,当时公帐上大概剩下了六万多贯钱,这本来是要给牙兵们发的赏钱,可这狗东西,一下子就全划到自己帐上了,怪不得那些徐州兵要哗变呢! 这一刻,赵怀安倒是有点理解了那些徐州兵,而且还觉得这些人真克制了。 要是他的钱被人贪了,他早就把这人扒皮充草了! 哎,杀冤枉那些徐州兵了!但咱赵大也让你们放刀了,你们玩什麽命啊! 心里默默将这个刺史的名字记住,叫李弱翁是吧,好好好,记住你了,日後有你老李家好果子吃! 按捺住捶人的心,赵怀安让杜宗器介绍这个月夏税徵收的情况。 夏税的完税情况就是在六月,在赵怀安来任之前,州府和下面的五个县开始了徵税工作。 在赵怀安梅雨天快活的时候,下面的税吏们是一脚泥塘,顶着暴雨去收税。 果然铁军在哪个时代都要有这样的精神! 也是知道赵怀安不会对库藏的情况满意,所以杜宗器也连忙讲了这月夏税的徵收情况,而这也是他最本职的工作。 在光州众多财源中,两税是最多也是最普遍的一个税源,它笼统来说,包括了户税和地税。 这里的户税是按照户口的财产算而不是人口数量,其中户等高者纳税多,光州因处淮水,虽比不上隔壁寿州饶富丶但也富民较多,所以户税收入还是不错的,今年夏税得钱四千贯。 还有的就是地税了, 在杜宗器的介绍中,光州是麦子丶水稻轮着种的,而现在夏税收上来的主要是小麦,这里面是按照上田每亩税六升,下田每亩税四升。到了秋税的时候,就收稻米,那时按照上田亩税五升,下田三升来收。 他给赵怀安一个数字,现在光州在青苗簿上的在簿田亩有多少呢,在三万顷上下,而今年收得的夏税小麦在一万五千石上下,也就是平均每亩税了五升麦。 赵怀安琢磨了下这个数字,这一万五千石粮食按照货币化来换算的话,笼统在一石一贯的比率,所以光州夏税就是两万贯上下。 因为没有参照,赵怀安也不知道这个数字是多还是少,所以直接问杜宗器: 「你了解哪个地方的夏税,他们一年夏税能收多少。」 杜宗器犹豫了下,想到之前在门口王铎提醒的话,坦诚道: 「我有好友在苏州为司户参军,他曾和我透露过苏州的夏税,在三十万贯左右。」 一听这数字,赵怀安险些没绷住,脱口而出: 「多少?三十万贯,就一个夏税?乖乖,是我光州的十五倍啊!」 赵怀安知道苏州这地方自古就富,没想到富成这样啊!日後非得把苏州攥手里。 看到刺史有点失态,杜宗器还帮忙安慰了下: 「使君,他们税得多,可交的也多呀。像苏丶湖丶扬这些州,几乎要将一半的税收交到朝廷,然後再将剩下的一半送到节度使那里,最後自己就留个两成半,所以他们夏税也就是留了八万贯左右。」 可赵怀安一点没被安慰到,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刚收来的夏税也要交朝廷和州里部分。 他几乎是咬着後槽牙,问杜宗器: 「老杜,咱们光州这两万贯,也就留两成五?」 这会小杜都不喊了,直接喊老杜! 杜宗器摇头,赶忙解释: 「咱们光州比不上淮东那些地方,他们普遍是留两成五,咱们留三成到四成,所以今年夏税咱们留州的能有九千多贯!」 看着杜宗器还有点骄傲,赵怀安是有点绷不住了,他刚刚割给老娘的族钱都有两三万贯。 光州夏税是两万贯,就算加上秋税也不过是四万贯钱。这里面自己能留的就一万五六千贯,都没有他给老娘的零花钱多。 这会赵怀安是心痛啊,只是不知道是觉得给老娘的钱多了,还是觉得给朝廷和节度使的多了。 不怪赵怀安接受不了啊。 这一年留州的钱才有一万五千贯,自己现在麾下保义都三千兵额,每兵按二十贯算,一年光军饷都要六万贯,这里面足足差了四万五千贯呀! 他如果坐吃山空,只要四五年就能把老本都赔光。 这还不算他後面要入山剿匪,到时候必然是剿抚并用,山里的兵源素来就优质,赵怀安还打算到时候扩军呢。 可按照现在的情况,州里也就维持一个五六百人规模的军饷。 等等,之前那些徐州兵加起来的人数,可不就在五六百嘛! 嘿,真绝了! 看着赵怀安几乎是扶着额头,杜宗器有点犹豫了,迟疑道: 「使君,咱还要继续吗?」 赵怀安闭着眼,缓缓呼出一口气,安慰自己情绪解决不了问题。 他努力挤出微笑,对杜宗器道: 「你继续讲,咱州里还有哪些钱,又需要花在什麽地方,你都给咱讲清楚了,当这个家,就知道算清帐,不能糊里糊涂的。」 然後杜宗器就又细细讲了州里的其他进项和支出,让赵怀安听得时不时就皱一下眉。 咱们光州的情况,很严峻啊! 咱们队伍中,也有坏人啊! (本章完) 第151章 惊喜 第151章 惊喜 赵怀安也不晓得这个老杜是不是也会向上管理,给了一连串坏消息後,直接就给他来了个大惊喜。 他告诉赵怀安一个州的财政来源除了两税外,有一个重要的收入来源,那就是地方上的营田,而这笔钱是个大钱。 营田实际上就是由州府地方出田,然後雇佣流民丶或者租借给强户富农耕作,然後田土所出一半给州府,如果州里提供耕牛的话,那就是上交六成收成。 那光州有营田多少呢?大概一千顷,因为部分提供耕牛丶部分不提供,所以一年能收大概六万石粮食。 这六万石的分配就比较灵活,如果战时的时候,这六万石就可以自用,如果是平时,也大概分一半出去就行。 赵怀安一听还有这麽一笔钱,忽然想到去年在西川迎高骈的时候,为何西川幕府的营田使站那麽前面了,合着这是大财神啊! 他自己算了一下,现在下收冬小麦能得六万石麦,等秋收又能再得差不多六万石,虽然地力有损耗,时间没这麽多,但一年得粮十万石是没问题的。 赵怀安快速心算,步兵一人军饷加口粮是二十五贯,骑兵又加了单匹战马的口粮十八贯,那就是四十三贯。 那麽十万石粮大概就是十万贯,也就是他可以养五百单骑兵的同时,再养三千名步兵。 嗯?这不正正好就覆盖了他现在的兵马? 只这一下子,赵怀安眉头就彻底舒展开了,现在只营田的收入,就能彻底养活他的这些部下和义从。 这样枪杆子就稳了。 而且还有不少好消息,杜宗器继续汇报说,光州这地方还有盐铁丶茶叶丶酒的收入。 光州不产盐,但因为都属於淮南道且交通便利,淮东产的盐是会在光州专卖的,然後光州可以从这部分中徵收关津税的,这部分大概一年在四千贯左右。 然後盐到了光州专卖後,光州又可以徵收邸店税,这部分不多,大概一年千百贯左右。 不过过去光州和节度使关系好的时候,那边的盐铁使是允许光州这边自己直销一部分盐赚取差价的,这个往年能在四五千贯左右。 所以光州在盐税上大概一年就是万贯上下。 但在铁税上,光州的收入就不甚理想,因为本地只有一些零散的铁砂所以产铁量很少,而铁又是大部分在本地消化,又很少有铁过境和到光州贩卖,所以光州在铁税上,一年也就一两千贯的收入,聊胜於无。 可光州不产盐铁,可它产茶啊!虽然因为控制不了大别山,只能徵收一点过路费,但一年也有两三万贯,一直是光州给牙兵们发赏的重要来源。 然後还有酒税,这部分光州也是聊胜於无,也是大概一年五六千贯的样子。 最後就是一些商业税了,这部分包括一些对过境商旅的徵税和自己直接行商的收入。 前者光州因为处在淮水的最上道,大部分商旅除非是走汝水才会经过光州,不然光州这边是收不到钱的。 可汝水道不是什麽大水道,除了汝丶蔡几个州,没其他商旅经过,所以这部分收入和旁边的寿州差距特别大,光州是七八千贯,而寿州直接就是七八万贯,差距是十倍差之。 而剩下的直接经商,光州过去的刺史都没搞过这个,嫌烦,挣钱累。且这部分一直都是节度使那边挣的。 尤其是淮南节度使那边,因为处在天下商贸之中,历节度使都自己开邸肆贸易,具体挣多少钱外人是不晓得的,但只看多少节度使都在自己开邸店,就晓得有多赚了。 赵怀安听了这个,眼睛一亮,这个不就是他准备搞的嘛,原来本朝节度使们已经玩起来了,这样也好,只要他稍微低调点,到时候商路跑起来,那就是源源不断来钱啊。 此前张龟年曾担心过,现在黄巢他们已经在中原攻城略地了,到时候战乱加上商路断绝,百姓流离失所,还能卖得了茶叶吗? 但赵怀安却不怎麽看,因为他的茶叶主要跑的是南诏丶吐蕃甚至更远身毒那边,走到算是国际贸易,而且商道也不经过中原而是走水道。 主要的货物集散地也是在川蜀一带,在他的印象中,黄巢是没打到那边的,不然後面长安朝廷也不会跑到巴蜀避难。 所以即便後面战乱蔓延,赵怀安凭藉长江水道都可以继续做生意。 至於现在,大部分的战乱还是在北方中原一带,南方,尤其是吴越地区还是很稳定的,即便有一些战乱,也不影响大体的贸易情况,毕竟谁不靠商路吃饭呢。 至於以後如何?那就走一步算一步了,挣一年是一年。 而且他现在处在光州,本就是中原草寇南下鄂岳丶淮南的必经之路,他自己都要抗在前面呢。 如果他能挡住草寇从这里南下,那基本大半个南方不会受影响,可要是他挡不住,那他还管得了许多?也得跑路。 所以正是因为形势危急,才要狠狠搞钱,去山里扫茶抓丁,将军力提升到七八千,那才是正道。 现在杜宗器基本将光州的收入都讲完了,赵怀安自己算了一下,抛开营田的收入是和军队耗费持平,他实际上能攒在手里的大概能有四万贯的结馀。 可赵怀安高兴还没多久,杜宗器告诉他,州里的耗费还要从这里扣呢。 州府的支出主要就是上供丶供军丶进奉丶赏军丶州俸禄是最重要的四个项目。 上供丶供军两个都抵扣过了,所以这每年剩下的四五万贯,基本就是要覆盖赏军丶进奉丶州吏俸禄三个部分。 其中赏军和进奉就是一对冲突,给下面丘八多了,那进奉给皇帝的就少了。前者的支持是你能不能坐稳,而後者的欢心又决定你的前途,所以给哪边多少,全看刺史们自己的想法。 说着这个,杜宗器还拿眼瞧了下赵怀安,觉得以刺史的跋扈,估计是不太给朝廷进奉的。 可他这就想错了赵大了,他现在是没钱,也就算了。可日後但凡正着钱了,你看到不大把钱撒到长安去吧。 兄弟们的拥护是刀把子,小皇帝的欣赏就是官袍子,只有两个都硬,才能在乱世中如鱼得水。 不就是花点钱嘛?花! 最後杜宗器提了一下他们这些州吏的俸禄,以前是不存在这个问题的,因为有公廨钱的利息,但赵怀安不是把这钱「投」了宅邸嘛,所以这钱就需要来出了。 对於这个,赵怀安听了一耳朵就过去了,等有钱了再说吧,先紧着军队。 …… 本来对谈到这里差不多就结束了,基本上赵怀安已经将光州的财政情况弄清楚了,简单来说,就是以现在的财政水平,守成有馀,进取不足。 而且这还是比较稳定的时期,一旦中原开始爆发大规模战乱,这收入必然要降,到时候就连守成都搞不成了。 所以必须要开拓税源,必须搞大宗商品贸易,如此才能养军丶作战。 然後赵怀安见杜宗器是本地人,就随口问了句: 「你有认识熟悉山里情况的吗?」 但就这麽一问,问出事了。 那杜宗器以为赵怀安知道什麽,就一五一十讲了光州的一个难言之隐。 原来州里是有牙兵七八百人,可那个是武士精锐,拿着一年二十贯的俸禄的。大部分在地方做事的,比如哨所丶巡检这些,还是其他人。 但之前杜宗器也说了,就州里的情况给牙兵们发钱都是好的了,所以这些在地方上的,基本都是发点俸米,让你饿不死就行,毕竟刺史太贪了,直接卷了钱跑路。 可光他们这些人饿不死有什麽用啊,这些人哪没有家人,他们也要吃饭的呀。 所以杜宗器就告诉赵怀安,在下面,这些县卒丶土团丶巡丁基本都自己搞买卖。 这些人搞买卖能是什麽买卖?不就是走私一条路。 巡检的人和水上贩私盐的关系非常紧密。 贩私盐是怎麽卖的呢,你直接卖盐很容易被打击,所以他们都需要弄些菘菜丶萝卜什麽的,腌渍咸菜,然後就方便卖了。 而这些菘菜丶萝卜什麽的,基本都是巡检的人卖给这些人的。 还有一些胆子大的巡检所,更是直接参与贩私盐,他们自己去收盐然後让盐贩子去卖,从中获利。 这种情况在光州都不是秘密了,之前节度使那边的盐铁官几次弹劾过光州这边的情况,说这是损害国家利柄,危害甚大。 可淮南要是搞得定山里丶江上的的私盐贩,也不会让他们活动这麽久了。所以那些弹劾也就成了一堆废纸。 江上的巡检所如此,陆地上的各土团也是一样的,他们这些人时常收受商旅的贿赂,光州的商税只有隔壁寿州的十分之一,除了水道船流量小,这些人包庇走私也是很重要的一个原因。 本来杜宗器以为刺史这麽爱钱的人,一听这个,必然是要铲除这些毒瘤,可赵怀安听了後却没什麽反应。 杜宗器还问了下,然後你晓得赵大怎麽说的? 他乜了一眼杜宗器,骂道: 「不给人家发饷,还不准人家自己搞钱啊?他们也就是偷,去走私,要是换成我,我早就抢他娘的了!」 杜宗器一噎,看着匪气十足的刺史,对他们这位使君又有了更完整的认识了。 不过杜宗器提供的这个消息却真的帮到了赵怀安。 原先他就愁如何搞清大别山内的情况,那深山老林的,没有内部人带,刚进去就能被打了伏击。 现在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咱自己内部就有他们的人啊!也幸亏自己大张旗鼓说什麽剿匪,不然直接就惊动了山里的山棚了。 那些巡检丶土团既然和那些人做生意,必然关系密切,他现在正可以从这些人身上打开突破口。 於是赵怀安问杜宗器: 「这些人中,哪家有漏地税的,你报个名单过来,不要是一个地方的。」 那个杜宗器一听这话,涨红着脸要解释,可赵怀安直接笑了: 「行了,这也不是你们的错,常情嘛,我赵大不是不晓得世情的人,没事,你就按照说的报,要那种偷得最严重的那些。我好办他们!」 杜宗器这会已经有点汗流浃背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干了蠢事,那些巡检丶土团一旦落在刺史手里,目的是为了惩治走私,但这偷地税的事情也经不住问啊。 一想到里面的关系,杜宗器张了两次口,都还是没说话,只能低着头领了命令。 算了,这和我又没关系,想那麽多干什麽。刺史要名单,那就写好了。 谈了小半天,赵怀安自己喝茶都喝了七八碗,这会直接是膀胱炸裂,他最後又和杜宗器说了一些营田的情况,了解到大概在哪片地区,就打发杜宗器下去了。 那边杜宗器一走,赵怀安就见到王铎一直在沉默,拍了一下他,喊道: 「走,去放水。」 然後赵怀安就和王铎走到茅厕开始放水,边放,他边对王铎道: 「你今天也听得差不多了,这数字你觉得有问题吗?」 王铎这会也在放松,听了这话後,毫不犹豫点头: 「这里面猫腻不小,光州的耕田丶营田数量都有点少。我们之前和吴县令了解过,光州这地方,水利是很发达的,开元年间就疏导两岸通官陂十六所,灌溉良田三千顷。而这还是沿淮的小部分,整个光州五县之地,这麽多年下来绝对不止三万亩。」 「而如果耕地数字是假的,那营田数字也不能信。」 赵怀安这泡尿太长了,这会他放松着对王铎下令: 「老王,等雨停了,我会让一队背嵬护着你,你再去军中找几个熟悉吏事的,就给我去陂塘丶营田,还有下面几个县去跑跑,切记一定要低调。」 王铎哆嗦了一下,将鸟放好,叉着手对赵怀安道: 「下吏领命!」 说着,他就要走,然後就听到赵怀安背後喊住了他,叮嘱了句: 「记得一定要保证自己安全,还有,记得洗手,别和老六学!」 王铎心里一暖,对赵怀安深深一拜,然後就出去。 留下赵怀安这边继续放水,直到哆嗦了一下,才笑了: 「既然你们是又菜又爱玩,那咱赵大就和你们好好玩玩!但输了就不是哭哭鼻子那麽简单哦!」 「桀桀桀!」 (本章完) 第152章 残党 第152章 残党 光山县西南二十里,潢水渡口边。 GOOGLE搜索TWKAN 夏日竹林,山林掩映,群丘之间,一处庄园坐在其中,左枕潢水,右临群丘,倒是闲情好去处。 这座庄园主人姓许,管着後丘上的茶园,是光山县首屈一指的茶园户,每到出茶时节,每日都能见到有从淮水下来经潢水抵达码头,然後将一担担茶叶装好发运出去。 只是今年的春茶早已经结束,此刻码头只有两三艘能行河汊的小舟,便没有其他船只。 可相比於码头上的冷寂,不远处丘陵脚下的庄园却是人声鼎沸,各色人等全部聚在庄园的茶场上,吃酒吆喝,打眼望去不下数百。 而在里面的厅堂内,四十多穿着各色衣袍的,甚至还有不少还套着皮甲,这会也在厅内杯盏交换,绿林气十足。 在上首,一个须髯黑袍汉子正吃着酒,边听边上一个麻衣小厮在哀求: 「许渠,你一定要救救咱们大郎呀。大郎被州里拿了去了,老夫人急得快闭过气了。你平日和咱们大郎最是要好,现在他要被槛送州里问罪,你可要救救他呀。」 这须髯黑袍汉子正是此间主人,叫许应,排行老三,人多以许三郎唤之。 他还有一个身份,就是啸聚江上的大水寇,手下百十悍匪,往来江中,杀掠商贾,自为一党,号「水中仙」。 这些贼党同样贩私盐,从淮东弄来海盐後,弄到光州来卖,北至光山丶西至麻城丶南至宿松丶东至庐江的大山里,数百聚落皆食他贩的盐。 他又用劫掠来的财货丶金珠和山里的聚落换取茶叶,然後集中在这处庄园蒸熟装担,最後直接到隔壁码头装船,一路过潢水进淮水,发往中原。 掌握这样庞大的贸易网络,可见其人的财富和势力,休看他庄园内不过数百人,可要是时间够,此人从山里叫人,甚至可以聚众数千。 这样的豪杰丶贼帅,地方能制丶敢制?既不敢制,那自然就有人投靠其中,一起发财。 此时来寻求许应帮助的,正是他在巡检所的一位内应,唤做蒋大郎,是潢水巡检所的一位巡检,手里也有二三十条小船。 此人之前一直给许应消息,只要发现有大船过所,必会报於许应,然後由此人劫船,最後再分润於这位蒋巡检。 本来许应今日是高兴的,不然也不会在庄中起大宴,高兴的地方有二。 一个是卖出去的春茶获利不菲,後面还有一批夏茶,虽然品质不如春茶,但也是一份钱。 二个就是他新纳的小妇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让他儿子的数量达到了六个,老许家是人丁越发兴旺了。 可吃着半天,这个蒋家的小厮就哭哭啼啼地奔了过来,要让他去救这个蒋巡检。 心中烦躁,许应将酒杯往案几上一顿,冲那犹在哭哭啼啼的小厮骂道: 「哭个屁,你家大郎也是黑了心了,在我这挣得是金山银山,还在地里偷那点税钱,现在被州里拿了,怪得了谁?就怪自己!」 那小厮被骂得一噎,忙跪在地上哭道: 「许渠啊,老夫人说了,州里如何会因偷了那点地就拿了咱们大郎?必然是和许渠你的生意事发了,这才遭了祸啊!昨日早,县里喊大郎去领这月的俸米,因州里来了人,就让大郎亲自来一趟,到时候一起酒宴做陪,然後大郎就没回来,下午就被槛车送州里去了呀。」 许应什麽人,会被这言语勾到?一脚就将这小厮踹了下去,骂道: 「合着那蒋用偷税,被抓了还怪到我头上了?滚,今日咱心情好,不然非得抽你几鞭子。」 那小厮慌了,下意识看了一眼左侧的一个青衣汉子,然後又继续哭诉求饶: 「许渠,咱们大郎便不是因为这犯了事,可人到了州里,指不定就扛不住,把这事说了呀,到时候不还是要连累许渠?现在咱家大郎的槛车没走多远,咱们追上去救了大郎,到时候一并回山里,也省了事啊。」 这番话倒是让许应犹豫了,这小厮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也是这个时候,左下边的青衣汉子就喊了一声: 「三郎,这小子说的在理,而且我听说新来的刺史手辣地狠,州里那些徐州悍卒被他杀了一半,这样的人怕是不好弄啊!」 听这人说话,许应骂了过去: 「咋,手辣又能咋?能奈咱们兄弟如何?那刺史管天管地,还能管得住咱们兄弟穿衣吃饭?」 青衣汉子嘿嘿笑,回了句: 「那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反正咱们兄弟正好吃得酒热,骑着骡子去追,把县里的杀了就往山里一丢,谁晓得是谁弄的。」 许应琢磨着这事,正要说话,可一个披着皮甲,扎着红额带的精悍枭鸷武士,忽然抱拳对许应道: 「三郎,今日咱们兄弟们正好都在庄子,不如直接去打那光山县城,那光山令吴玄章的榷场前些日被咱们兄弟们烧了,然後就听说去迎了那个新刺史,此人没准就将这事和那刺史禀报了。」 许应皱眉,问道: 「举报了又如何?吴玄章能晓得谁烧的榷场?那州里会管这个事?」 这红额带武士心里一叹,解释道: 「三郎,事不是这样啊,咱们干的事又不是什麽秘密,就潢水上跑的贩茶船十艘就有八艘是咱们的,那些人又不傻,如何不晓得我们是做什麽的?而烧吴玄章的榷场,咱们这些贩私茶的嫌疑是最大的,那县令之所以当没见着,还不是因为咱们势大?」 「可现在来的那个赵刺史却不是凡人啊,道上都传了,这刺史是四年前霍山那边的豪侠赵大,犯了事奔去了西川,今年春阵斩南诏贼酋功封光州刺史,带着数千兵马上任,咱们江淮这片,多少年没见过带这麽多兵马的刺史了,此人如何能怕咱们?」 许应也晓得这事,心里一沉,迟疑道: 「小杨,你不是外人,你直接说,那姓赵的会如何?」 这姓杨的,叫杨师厚,虽是颍州人,可父兄当年都是庞勋党徒,四年前庞勋兵败身死,徐贼馀党相聚闾里为群盗,散居兖丶郓丶青丶齐之间。 其实不光是这位杨师厚如此,在场厅的,十个有七八都是,包括许应也是,而且许应的父亲还是当年庞勋军中大将许佶。 所以在一众庞氏残党中,就以许应的实力最强,又因把持盐丶茶,又是最富,所以隐隐为残众魁首。 此时杨师厚就颇为心忧道: 「我看那蒋大郎被抓不是巧事,没准就是那吴玄章找了那个赵大,要对咱们下手。所以与其等那赵大来打怎麽,不如咱们现在就集兵去打光山,杀他个措手不及。」 可杨师厚这话却让厅内喝酒的一众庞氏残党们哈哈大笑,其中一个六尺多高,精瘦的汉子直接冲着杨师厚道: 「老杨,你怕是说梦话吧。你此前总在颍州,所以不晓得,咱们也不说你什麽,但今日你可听好了,你晓得咱们光山的兄弟们有多少?」 杨师厚的确不是常在光山,他负责的是颍州那边,这一次来也主要是因为许应相召。 这会冲自己不客气的,叫张本,是当年徐州兵在桂州哗变的四人众之一张行实的族弟,不过此人当年都没怎麽参与过战事,直到庞勋兵败後,县里去乡里抓人,他才跑了出来。 可就是因为人家是张行实的族弟,就被许应当成了元老班底,现在倒能对自己吆五喝六了。 於是杨师厚举着手,淡淡笑道: 「哦?这咱倒是真不晓得,还要请教。」 这张本乜了他一眼,这种地方上的小贼帅自诩为庞党旧卒,越发不把他们这些元老家人放在眼里了,他张开五根手指,大喊: 「五千!咱们现在庄里的就有五六百众,然後散在山里的有数千,这兵力,官府能敢惹咱们?要不是这日子过得惬意,有这实力,咱们早就杀回徐州去了!非要把当年那帮叛徒扒皮凌迟!」 杨师厚听了这个数字也是一惊,他没想到许应这麽有实力,他在颍州才几十人,就这都养不下去。 不过正当杨师厚要说话,那边训斥完杨师厚的张本自己抱拳对许应道: 「许魁,这老杨虽然说的不值一提,但打光山县却是不错。今年的夏税刚收上去,县里仓库正好堆积如山,以咱们在光山的关系,提众一到,旦夕便能破城,到时候咱们抢了府库,杀了那狗日的吴玄章,再裹一批人进山里,现在茶园种得越发大了,缺人手啊!」 许应没有回应,倒是在认真想着张本的话。 光山城内夏税什麽的,那能有多少钱?那顶天万贯吧,那点小钱还不放在他眼里。 他真正被打动的还是那句话,就是掠光山县民入山摘茶。 只有卖过茶的,才晓得这是何等暴利,那树上长出的叶子都能卖钱,那简直比抢还挣的多。 所以这些年,他们自己在淮水倒是作案少了,也怕把商旅吓跑。 但就是有一点麻烦事,就是摘茶极费人手,而山里的那些山棚也就是偶尔摘摘换点盐巴丶布匹,你要是让他们多干点活,他们能拿刀和你玩命。 所以许应要想做大做强卖茶产业,非得搞一批吃苦能干的人去山里。 现在张本说的攻打县城,既可以泄愤杀了那个妨碍兄弟们发财的县令,也可以解决山里人手不足的问题。 而且许应心里还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和那个赵大别别苗头,他正可以通过这事,和那个刺史碰一下,让他们明白,什麽是光州的规矩。 想了想,许应心里已定了,但场里还有其他几个盟友过来的亲信武士,他也问问他们的看法。 於是,他将目光看向右侧的两人,笑着问道: 「小杨丶老张都建议咱们打光山县,好好闹一闹,不晓得二位兄弟是何看法。」 一个面目白净英俊,身高近有八尺,整个人坐如松,也是在场诸人中唯一披着铁铠的,他也不站,面对许应的询问,很是淡然道: 「这事咱们不好多说什麽,只不过一旦做了攻掠县城的事,那就和地方啸掠不同了。就如中原的王仙芝,他在濮州丶曹州小打小闹,州县都当看看见,可现在他们打下了曹州,你再看看,人天平军节度使薛崇都带兵马前去征剿。未晓得许渠有这样的准备吗?」 这人说这话的时候,许应脸色就不好看,旁边察言观色的一人,指着那铁铠武士大喊: 「王虔裕,你昔日也是咱们徐州军校,莫以为随那诸葛爽投了朝廷,你们就是朝廷的人了!在那些长安人眼里,你们一日为贼终身为贼,在咱们这些人看来,那王仙芝再如何草寇,只要打朝廷,那就是好汉!容得你这样说?」 那边眼见着要吵起来了,坐在王虔裕後头的一人,半截头发用个红巾裹着,一对眼睛眯成了缝,脸上一直挂着笑,忙起身转圜: 「呀呀呀,都是自家兄弟,莫为了那王仙芝坏了兄弟们感情,老王,你也是的,在场的这些都是你昔日军中袍泽,哪能这样见外。」 说着这话,此人又对上头抱拳的许应道: 「许渠,咱们就是奉咱们兵马使过来给你道喜的,咱们再小,也披着官袍,听了也就听了,但再帮你谋划这事,这不显得咱俩吃里扒外嘛!」 许应点了点头,也不想勉强。 可下面一个吃得醉了的人,也是许应手里的悍将了,看这人油嘴滑舌的,当着上头许应的面,拍着案几大骂: 「你个秃厮,在这里蹦蹦跳跳的,这有你插嘴的话吗?」 那只有半截头发的眯眼汉子转过头,望着这人,指着自己,笑了一下: 「哎,记得哈,咱叫李罕之,别找错人了!」 然後就在那人醉眼朦胧中,一酒杯砸在了这人的脑门上,直接就飙出了血。 哀嚎才起,李罕之就扑了上去,上去就是左右两个巴掌,直把此人打得脸是又红又肿。 这个时候,反应过来的众人,才把二人分开。 那李罕之被拉走的时候,还踹了一脚,嘴里犹在骂着: 「我和你家渠帅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目无尊上的东西,且先揍你一顿,要是再横,就再吃贫僧几顿拳脚。」 回到座後,这李罕之还犹在不忿,对上首阴沉着脸的许应抱拳: 「许渠,咱李罕之确实是个小人物,但今日在这厅里,咱和老王二人非是咱们二人,而是代表着咱兵马使,你手下人辱骂我,是在辱我吗?是在辱咱们兵马使。而兵马使是应许公你的邀才来的,是客。他辱客就是在辱你呀!」 他们口中说的兵马使,正是诸葛爽,此人昔为庞勋帐下小校,在庞勋兵败身死後,才无奈投降,和那些背叛庞氏一党的绝不一样。 此人现在是汝州的兵马使,因和许应有生意上的来往,又是昔日袍泽兄弟,所以这次许应相邀,就让自己最信重的两个大将来光县道喜。 所以此时李罕之说的一点不错,他们二人就是代表着诸葛爽的颜面。 也是明白这个,许应心里的火是彻底按不住了,他冲着外面大喊一声: 「把这丢人现眼的给我拖出去,抽他二十鞭子。」 此刻那被打的已经彻底酒醒了,正要起身去揍那李罕之,忽然听到自己渠帅说这个话,不敢置信地喊道: 「渠帅,你为了此人鞭咱?」 看到这人还执迷不悟,许应对还在犹豫的部曲,大骂: 「我说话不管用了吗?给将老姚我押出去,抽!抽到他知道错了!」 此时这个叫姚行仲的汉子听了这话,一抱拳大喊: 「用不着,咱自会走!」 说着将案几踹翻,自顾自地走到厅外,然後在外面脱掉衣服,大喊: 「来,抽咱,看你耶耶喊一声!快抽!」 很快厅外就传来了鞭挞声,而那叫姚行仲的,竟然真的一声没吭。 此时,厅内的李罕之才脸色有了变化,悄莫声就坐到了一边,不再惹人注意。 厅内陷入了一番沉默。 就在这个时候,最先提及攻打光山县的杨师厚竟然又开口说话了,他对阴沉着的许应,沉声道: 「刚刚王兄弟说的对,渠一旦打了光山,不仅光州刺史会来剿咱们,便是淮南节度使也会招兵攻打,与其那时候无力招架,不如咱们直接立旗招兵,将咱们散在江淮的袍泽旧党都聚集起来。那王仙芝丶黄巢起兵也不过是数千,可现在攻下濮丶曹二州,众至数万,便是那天平军节度使薛崇都已败在王仙芝手上,他们能行,咱们更是百战老卒,如何不能行?」 当杨师厚说那天平军节度使薛崇兵败时,王虔裕丶李罕之二人明显惊讶,他们的确不晓得这个消息,此时对原先不怎麽上心的草寇,忽然重视起来了。 许应面无表情,听着杨师厚继续说: 「如今王丶黄二人起於曹丶濮,中原丶青徐的豪杰纷纷景从,甚至不少都是我等昔日的袍泽,如今也归了王丶黄二人,渠帅,咱们明明实力不下他们,更有当年一众元老丶悍将,如何还弱於人後呢?」 「索性咱们直接攻破州县,杀回青徐,到时候和王丶黄二人遥相呼应,朝廷还能再像四年前那般括诸藩,合围咱们?」 此时许应终於笑了,可越笑越冷,他瞪着杨师厚: 「小杨,你莫非以为就你是聪明人,偏咱们都是傻子?要打光山县也是你提的,现在说打了光山县会被剿,就让咱们竖旗再反。哦,那你提什麽打光山呀,直接让咱竖旗造反啊!」 「你一口一个王仙芝丶黄巢如何,莫不是你投他们?又或者你收了人家钱,要来卖兄弟们?让咱们在光山起兵,怎麽?给他王仙芝吸引忠武军的兵力啊!狗东西,你是想死?」 此刻许应暴怒,山里江上劫掠,杀人无算,此刻怒斥,更是凶威滔天,那杨师厚不敢直视,可真不敢背这个指责,正要说话。 就听许应打断: 「你也不用再说,忠不忠,上了战场就晓得了。後面打光山县,你打头阵!敢退,就杀你头!当然,要是立了功,该有你的就有你的。」 杨师厚脸色难看,但还是抱拳应命,然後坐下来开始吃闷酒。 许应弄完杨师厚,望着委在地上的蒋家小厮,手一指: 「将这人拉去喂狗!凭白坏了一场好宴。」 那小厮是彻底瘫了,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求饶,可许应回他的是什麽话呢? 「你也是一忠心小厮,等把那蒋用弄来一并杀了,也给你作陪,尔等下去了也做一对好主仆!」 随後,许应对厅内的众武士丶部曲,喊道: 「今日好好吃酒,明日咱们就去打那光山县,大夥好好乐乐!」 众贼党纷纷鼓噪,拍案大喊。 此时,厅内发生的一切,被厅外吃酒的人都看在眼里,一听要打光山县,这些悍匪丶贼众纷纷大喊,大叫要杀他个尸横遍野。 也在其中吃酒的一桌,一个汉子脸色变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对其中一个高大黑壮的汉子,羞赧道: 「行愍,咱吃坏了肚子,且先去一趟茅厕。」 说完,此人抱拳快步走出了院子,向一旁的茅厕跑去,然後在没人注意的时候,一下子就翻出了院壁。 今天按时睡,剩下的一章稍晚发。 (本章完) 第153章 出奔 第153章 出奔 翻出壁的正是此前庐州的手力刘威。 此前刘威带着李遇丶台蒙丶田頵还有杨行愍丶陶雅一起去霍县买茶,顺带见识见识人家光州刺史衣锦还乡的威风。 可他们没想到人家光州刺史是骑马回去的,他们骑着骡子又在後头出发,等他们赶到霍县时,人赵大早就带亲族走了。 可赵大是走了,他的传说却留了下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台湾小说网超好用,??????????.??????超全 】 刘威他们一行人到了霍县後,捎带一打听,就听到了各种传奇故事。 什麽四年之期已到,赵大郎归来,一怒之下,数千骑兵包围县城,只为让母亲一笑。 什麽昔日仇家,耀武扬威,可善恶到头终有报,赵大郎带着千军万马归来,屠灭仇家满门,带着亲人荣归故里,修坟祭祖。 还有赵大郎报四年之恩,千金散尽,甚至当日给他们家一餐食,一日柴的,都是金银奉上,不晓得让多少樵夫悔死没去送柴的。 总之各种桥段都有,但核心都是赵大郎快意恩仇,让好人得大钱,让坏人得大报,直听的刘威等人是一路爽,一直听就一直爽。 虽然没见到赵大郎归乡的场面,但听得了这些故事,也没有白来一趟。 可等他们好不容易到了茶邸店,却发现店里竟然没有卖黄芽的,然後一问才晓得这黄芽早就在四月份卖光了。 那个时候是清明,茶叶也是那个时候最嫩,而官府丶豪商都有迎来送往的需要,所以每每都有购茶的习惯。 而且黄芽的产量本来就少,大部分又都是直接供给固定买主,所以流在市面上的就更少了,往往一上市,就被抢光了。 那邸店的人还嘲笑他们几个,哪有六月份来黄芽的。 这个时候刘威他们还不晓得他们是被长史给忽悠了,只在想如何办上面给的差事。 然後问了一圈人才知道,光州那片出茶晚,要到五月份底才出茶,如果他们去的快的话,还能买到一批。 一听去光州能买到茶,刘威等人一下就高兴了。 他们高兴可不是去光州可以游山玩水丶能见识赵大郎,而是真的在完成公差,毕竟总不能让刺史他们喝不到好茶是吧。 於是,刘威他们写了一封信,让脚铺送到庐州,和他们长史通报一下情况,就骑着骡子赶往了光山县,那里有比黄芽还要好的光山茶。 等他们到了地方买茶後,却发现县里邸店很少,打听一下去哪买茶,也各个讳莫如深,让刘威这些人摸不着头脑。 後来自有人找了上来,见他们各个魁梧高大,尤其是一个黑脸汉子,更是壮硕,以为他们是官府的探子,便要折腾他们六人。 可没想到後面找了人过来,一进来就和那黑脸汉子抱在了一起。 原来那个黑脸汉子叫杨行愍,之前在大别山一带也做过盗贼,和他们这边的一个小帅正好认识,而且交情不浅。 这下自然就打不成了,反而一起坐下来吃了酒。 也是在酒上,他才知道这些人是真的来买茶的,可一问要买的量,那个叫陶雅的直接报了个大数字,这就让这些人犯了难。 而刘威他们也齐齐盯着陶雅,暗暗咋舌,不晓得这陶雅怎麽就忽然要那麽多。 原来这位小陶,别看是个小土豪,可眼界一点不低。从庐江到霍山走一圈,陶雅就发现市面上的好茶非常少,只有光山这里因为温差的原因,出茶晚,还有好茶。 而且光山茶一直是他们淮南品质最好的一批,以前小陶就是想买都买不到,毕竟人家都是土贡给圣上的贡品,他一小土豪别说吃了,就是闻都闻不到。 可现在,没想到杨行愍竟然在光山有路子,能搞到光山茶,那不搞一把,对不起这番机缘。 於是小陶一咬牙,把自己家底都掏了出来,决定一把定富贵。 听到这个量後,那几个人商量了一下,也许是真的看在杨行愍的面子,他们决定卖给他们。 不过他们现在城里没有,茶都制成团了,就放在城外的庄里,问刘威他们敢不敢去。 六个庐江好汉有甚不敢的?吃完酒就随这些人出了城,然後就来到了这处处在水泊与丘陵之间的庄子。 当时看到这处庄子,那杨行愍还大赞了一句,说是虎踞龙盘不过如此,贵家主人必然是日进斗金的豪奢人物。 这些人笑了笑,然後就将六人带进了庄子,还直接带到了许应的面前。 许应听他们来买茶,又看杨行愍这幅雄姿魁梧的身板,心中喜爱,不仅答应许茶给他们,还让他们留在庄子歇几日,正好庄里有大宴,让他们也在这里见识见识。 如果处得好,後面将庐江那边贩茶的生意交给他们来做,也不是不行。 於是杨行愍等人高兴了,纷纷留下来准备吃大宴。 没办法,这里面除了陶雅有点小资产,其他人是各个精穷,就是刘威几个在州里当差的,那也是类似只发俸米而没有编制的临时工。 而杨行愍也是,从山里跑出来後,一直在家里吃白食,家里人早就看不过去了,而他也羞,毕竟这麽大的身板,就是去码头扛货都行。 可杨行愍又拉不下那个脸,毕竟他发小都是州里做事的,偏他就去码头当力夫,这能受得了啊。 所以就一直这麽不尴不尬地混着。 可没想到陪老刘来一趟公干,就发财的路子就砸在兄弟们的脑门上了。 他们再不晓事情,也知道能在庐州独家卖光山茶,那是什麽泼天富贵。 虽然他们也发现庄子里的人山棚气丶江匪气十足,明显不是个好庄子,但男人没钱的时候,尤其是还没老婆的时候,你就问他敢不敢干吧! 於是,刘威他们就在庄子上落了脚,其间不断有青丶徐丶兖丶豫丶扬的豪杰来庄子,刘威他们也认识了不少,也是那会才琢磨过来,这庄子的主人怕不是简单盗匪啊,这是江淮遍地有关系啊! 终於等到今日大宴,刘威六人因为许应的赏识,席面安排在了内院里,和一众党徒在一起吃酒。 他们六人安排在一个角落,虽然案几是木板临时搭的,可酒水丶席面却是一点不差,和那些厅里吃酒的规格是一个样的。 这下子刘威他们六人是吃得满嘴油光,爽滑舒坦,毕竟都是精穷了,就是能吃,又能吃得了几次酒肉。 於是众人纷纷给杨行愍敬酒,感激要是没有他,哪有现在这份发财路子。 杨行愍也是高兴,酒吃得越来越多。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听到厅里面传来吵闹声,六人各个都是心里活泛的,一下子就清醒了,深怕遇到了贼党内部火拼的倒霉事。 而那些贼党也一点不遮拦,吵闹争论的声音越来越大,都不用他们竖着耳朵听,六人也晓得这些人要干什麽了。 乖乖,里头的人是吃了几个菜啊,吃顿酒就要去打光山县? 这个时候,大夥开始吃得没滋没味了,尤其是杨行愍更是暗暗叫苦。 做盗贼?那没问题,这年头大家都活得苦,不抢不偷,家里人怎麽吃饭?所以咱虽然做盗匪,但咱还是清白好人家。 贩私茶?那也没问题,毕竟那麽多人要吃好茶,可朝廷却只管着长安人,咱们庐州那麽多有钱豪商,他们想吃好茶有错吗?他只不过是给他们需要的。现在不合法,只能说明是朝廷做法有问题。 可去打光山县?那是万万不行的。那可不是盗贼啊,那是反贼! 他杨行愍还想着挣了钱到县里运作个位置呢,做反贼那是能做的?而且他们这一次去霍县,看人家赵大衣锦还乡的快意,那是真羡慕。 他也想有朝一日能骑着高头大马,带着数百部曲,威风回他们里,也让他那坏嫂子瞧瞧,他杨二也是个大出息的,别整天就敲锅碎念。 而做了反贼能衣锦还乡?怕是背井离乡吧! 心里还在琢磨呢,厅里就传来了呼呵,决定明日打那光山县,然後院子里一帮贼党就开始呼喊了,杨行愍几人也跟着举了举手。 正当几人想着如何办呢,领他们来办公差的刘威忽然说什麽肚子疼,要去茅厕,然後就不管兄弟们,把他们往这里一撂,就跑走了。 这下子,杨行愍等人是面面相觑,最後差不多都找了个由头,偷偷顺着院墙根溜了出去。 …… 此时刘威也不晓得他走後,杨行愍等人也偷偷跑了出去,他这会是胸膛火热。 他只是个毫不起眼的人,可人生第一次站在众人目光的焦点,就是那天赵怀安喊了他一句好汉子,问了他姓名。 那一天,是刘威无数次日夜中,最特殊的一日。 此前他的人生只有庸常,只因为年少识得些字,才在州里做了个手力。 可什麽是手力呢?就是用手下力的人,说好听是个州吏,难听点,就是个杂役。而且最难受的是什麽呢? 如果你在码头河津下力气,扛大包,累是累点,可因为周边都是和你差不多的人,所以也没有什麽强烈的羞耻感。 可刘威偏偏是在州里下力气,来来往往的都是本州权贵人物,他们那种将刘威当成无物的自然,每日都在刺痛着刘威的自尊。 如果是一般人在这种环境,可能时间长也就麻木了,就好像人家豪族家里的奴婢,哪里的什麽刺痛啊,都习惯了。 可刘威不是一个认命的人,他少时,乡里有个归乡的老卒,谁也不晓得他年轻时去了哪里,可每次和刘威这些乡里的孩子讲外面的故事,讲战场的将军,讲闺中的美人,馆中的舞姬,这些都让刘威小小年纪就有了一番志节,想干出一番事业。 以前刘威只觉得是自己还不够努力,所以他做事一丝不苟,努力进了衙署也是做事最认真的那个,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错得厉害。 在没有接触州里的权贵们,他只以为这些人都是俊杰,所以才能有这样的地位和财富,可当他每日见到那些放浪形骸丶闹满肥肠的蛆虫时,刘威才晓得什麽是现实。 所以刘威明白,要想爬上去,让更多的人看得到他,那他就要抓住人生的大机会,能遇到贵人! 什麽是贵人,不是整日游山玩水的刺史,也不是那个一点不敢担事的长史,而是那位快意恩仇,和他一样从底层爬上来,靠着军功做到刺史的赵大郎。 只有他才会注意到人群中的自己,才会在人群中单独赞自己一句「好汉子」。 而现在他这个好汉,就要给赵大郎这位贵人,送这条事关光山安危的情报,也送给自己一场富贵。 骑在骡子上,刘威第一次觉得他应该换一匹好马了。 …… 光山县内,吴玄章正陪州里下来的队将胡弘略,牙将高钦德丶李继雍丶费存丶林仁翰等人吃茶。 自光州刺史开始给下面人招待盏茶後,这种喝茶方式就迅速在州县署衙流行起来,而且正在向州内的豪绅之家迅速扩散,真正做到了以点带面。 前几日州里下来一队兵马,就是这位胡弘略领队,还有高钦德丶李继雍丶费存丶林仁翰四个牙将做选锋,就是奉了赵怀安的命令,缉拿光山县的巡检蒋用。 靠着赵大从高骈那里学来的,那蒋用也是被骗来县里後,就被拿下了,然後剩下群龙无首的巡丁直接被一锅端。 小功到手,胡弘略在本地县令吴玄章的招待下,留了一天。 倒不是他们在乎多吃几顿酒,而是他们昨日放出了烟雾,让县里人带着一名死囚先去了州里,然後他们今日再准备押着蒋用出发。 经过一日的拷打,他们从蒋用嘴里弄到的消息,简直是骇人听闻。不仅仅是做江匪内应那麽简单,而是事关州里好些个大族侵吞营田的要命事。 所以容不得胡弘略不小心。 此时胡弘略用带着很强川音的正话和吴玄章抱拳: 「吴县君,咱们这就走了,就不要再送了。」 吴玄章不敢再留人,昨夜他就睡在衙署,隔壁拷打蒋用的哀嚎声,他听得清清楚楚,谁也不晓得蒋用到底咬出来什麽事。 他要是再敢留人,岂不是自己没事找事? 於是,吴玄章起身,连忙将一个小托盘递给了胡弘略,然後对他身後的几个牙将们说道: 「这是县里的一点心意,你们不用多想,这是惯例,上头下来办事的,不能白跑腿不是,没多少,你们几位一人一份。」 胡弘略扫了一下,的确没多少,一人就两个金豆子吧。想了一下,他豪爽笑道: 「行,那兄弟们就谢过吴县君了,你人不错,兄弟们都晓得。」 然後就当场抓过金豆子,然後分给了高钦德丶李继雍丶费存丶林仁翰四人,那李继雍还不想要,被胡弘略硬塞在了手里。 最後,几人和吴玄章就拜别,准备去隔壁先把人提了,就立即奔回州里。 这一次不晓得要死多少人呢。 几人出了院,正看到一个县吏带着一个人奔往後面,那人看得还有点眼熟。 正当胡弘略还在想在什麽地方见过这人时,那李继雍就已经瓮声瓮气道: 「这金豆子我不要,你们拿是你们的事。」 那边林仁翰看了一眼胡弘略,嘴角一咧,却什麽都没讲。 只有高钦德和费存两个,摇了摇头,正要说话,然後胡弘略就自己主动讲了: 「你个呆子,你还当自己只是个牙将呢,我们以後到地方上走动的时间会越来越多,这些人就会这套。而且你信不,要是今日咱们不收那老吴的钱,他今夜都能自己吓死自己。你也不想想,我们现在是查的什麽事!」 高钦德和费存两个也是说的这个意思,高钦德更是直接了当: 「这钱咱们收了,到时候回州里送上去就行,还能给使君攒钱,挺好。」 可费存笑道: 「老高啊,还是你了解咱们使君,这钱送上去,当天就会赏给咱们,所以啊,钱咱们一点没少,可事啊,却一点不用担,这才是使君总说的『双赢』。」 一番话,几人都笑了,尤其那李继雍更是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也正要说几句聪明话,忽然就听到後面一句慌声叫住了他们。 众人回头看去,正见到那吴玄章连鞋子都跑掉了一只,奔过来拉着胡弘略,哭喊: 「胡队将,你们可不能走,我光县百姓就指望你们了。」 胡弘略五人齐齐愣住了,这老吴是在搞啥啊? (本章完) 第154章 扒皮 第154章 扒皮 「刘威这狗东西是真该死啊!」 此时,杨行愍五人狼狈地往光山县纵骡狂奔,胯下的骡子四蹄顺拐走骡,平稳又快速。 人群中,陶雅边吃着灰,边骂那刘威。 这狗东西,出来公干就是来帮你忙的,现在自己一声招呼不打就跑了,把兄弟几个撂在了庄里。 那帮江上悍匪也不是傻子,发现你这边少了一个人,还能不晓得发生了什麽?到时候苦的不就是咱们兄弟几个? 而且你跑就跑吧,如何能不喊兄弟们一起呢?难道偏就你想给赵大郎通风报信?兄弟们也想啊! 此刻陶雅是真心在骂,因为他这把亏大发了。他之前是交了三成押金的,基本把自己带来的钱都用光了,这会全都打了水漂! 刘威啊,你真是该死啊! 这边陶雅一路骂,身边的李遇丶台蒙丶田頵丶杨行愍几个,心里也全是苦涩。 本来眼见着就要时来运转了,可先是这帮贩茶的是个疯的,又遇到个不要脸的兄弟,这会不仅钱搞不到了,差事也要丢。 其中杨行愍是损失最大的那个,因为他之前是和那帮贼党中有相熟的,现在一旦晓得他出卖朋友,那他在道上的名声就臭了。 更不能细想的是,那些人知道他杨行愍家住哪里,以前他老是半夜往家里院子扔铜钱,不少人都晓得。 所以现在都不是发财的问题,而是他家人都变得危险了。 想到这里,杨行愍也骂了句: 「刘威是真的该死。」 五人跑了一圈,到了一处十字路口,往左是往光山县城,往右是能到一个渡口,在那可以直接坐船去对岸,回庐江。 杨行愍几个都往右走,正奔着,忽然发现少了一个,正是刚刚骂得最凶的陶雅。 几人忍不住回头,就看见陶雅停在路口看着他们,眼神犹豫,看到杨行愍几人回头望他,他下了决定,对他们大喊: 「你们回去,替我照顾好家人,我这把亏了大钱,这麽回去家都得败,我得从赵大郎那边挣回来。你们走吧,别送了!」 说完陶雅冲着杨行愍几个摇摇手,然後骑着他那头调教许久的健骡,向着光山县狂奔。 此时杨行愍等人终於晓得这陶雅的打算了,纷纷叹了口气,但还是没人愿意走。 他们很清楚,去那光山,哪有那麽好的事情,得赵大郎的赏识?人刘威第一个去,还有赏识的可能,第二个丶第三个?谁还你当回事啊。 所以去光山,好处没多少,可冒的却是丢命风险。 那帮庄子里的贼党乌央乌央就是数百人,还不晓得有多少同党不在这,这麽多人去打个县城那不和玩一样? 更不用说这些人在光山做了那麽久生意,城里还能没有内应?要晓得,他们就是在城内被他们的人找上门的,可见人家在城里的关系。 所以他们没人羡慕陶雅,只觉得小陶还是太年轻,太冲动了。 此刻,李遇丶台蒙丶田頵三人都齐刷刷地望向杨行愍,听他拿主意,他们这些人中就数杨行愍跑的地方最多,也最有主见。 杨行愍想了想,叹了口气: 「咱们只能祝刘丶陶兄弟好运了,我们先回庐江,把这事也和州里说了,然後就看州里什麽打算。」 三人都点头,然後就随杨行愍沿着右侧的土道继续狂奔。 自此,分道扬镳。 …… 此时,光山县内的胡弘略正发呆地听着吴玄章说着山里贼党要打县城的事,然後看着那边的熟悉人。 忽然,他想了起来,齐声抱拳,问道: 「是庐州的好汉子刘威?」 刘威连忙起身,心潮澎湃,他没想到赵大郎的手下也能认识自己,激动抱拳: 「不敢称好汉,在下刘威!」 「胡弘略。」 那边高钦德丶李继雍丶费存丶林仁翰几个也起身道了姓名,然後胡弘略坐下後,笑着对刘威道: 「咱们刺史说你是好汉,那定是好汉,刘兄弟就不要过谦了。你先将事情细细和我们讲一下。」 於是刘威便将这几天在许氏庄子里看到都讲了,尤其是今日厅里酒宴中发生的更是讲得仔细。 听完後,胡弘略几人再无怀疑,知道这情报十有八九是真的,於是便问向紧张的吴玄章: 「吴县君,这许应是何等人呀,庄子里养了几百号人,这等大獠,你不早除?」 这会胡弘略等人实际上还是很安稳的,他们带来光山县的吏士丶义从就有百人,加上城里的县卒,守城自不在话下。 贼党不过数百人,如果是偷袭则还罢了,直接攻打,他们还怕?当他们保义都是什麽? 可当吴玄章说完後,胡弘略几个是齐齐变色,只因老吴这样说的: 「几位啊,你们不晓得这许应的厉害,我来县里几年才将此人底细摸清,他应该是当年庞勋旧部,手下人也多是四年前溃到这里的,不,准确来说,是扎根在这里的。」 「这些人以前就是江上悍匪,那巡检蒋用就是此人的内应,现在他们这些人一手保持江上丶一手握着山里,做的是私盐丶茶叶的生意,别说是数百人了,就是几千人,他怕是也能拉得出。」 「我前些日去州里拜谒刺史,就是要刺史发兵铲除此等毒瘤,之前我那山场被烧毁,就多半是此人所为。可咱也是着急糊涂了,光晓得谈茶,就忘了借兵这回事了。」 「哎,现在人家先下手为强,咱们後下手就遭殃啊!」 此刻,胡弘略他们哪里不晓得这帮贼党的厉害,其中林仁翰是寿州人,现在还记得五六年前庞勋的兵马过寿州,将当时徐州北面招讨使王晏权围在寿州城内,当时县里还想要招募一批人北上寿州支援官军呢。 现在一听这些人竟然是庞勋的残党丶遗部,各个是倒吸一口气,贼党核心为精锐百战的叛军残党,还能拉出数千武装,这城怎麽守得住? 当时胡弘略的脑海里就闪过一个念头,就当这事没听到,趁着贼党还没围城,押着那蒋用回去交差,毕竟他们来就是办这个事的。 正当胡弘略踌躇的时候,旁边年纪最小的林仁翰先开口了,对着那吴玄章道: 「吴县君,你放心,有咱们在,就算贼党再人多势众也奈何不了咱们。」 说着此人看向了胡弘略,认真说道: 「老胡,你说咱们怎办?」 此刻胡弘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骂道,你不晓得你接话?可这林仁翰是都将的乡党,他们几个下来办事为何会安排个他?还不就是此人代表着都将? 所以即便内心在骂,胡弘略依旧面带微笑,然後对吴玄章笑道: 「吴县君,你放心,咱们车道山前必有路,先把情况汇报给使君,使君必有妙计。」 好好好,都一个个传是吧,最後还是传到了赵大头上。 於是几人商量一番,决定让费存带着一队人现在就出城,向州里求援。 …… 贼党比想像中来得都要快,本来他们是要明日才出发的,可很快他们就发现了之前那六个来买茶的庐江人不见了。 这下子事情闹大了,众贼党一番搜检,发现这些人的踪迹是奔往北面光山县的,顿时就晓得队伍中出了叛徒。 那许应也发了怒了,尤其是当着几个外人的面,出了这样的丑,直接就将之前引荐杨行愍几人的贼党全部活埋了。 晓得已经暴露了踪迹後,许应立即发了三十面大旗,让哨骑扛旗入山,呼唤山棚前来,然後留了人守在庄子,就先带着四百多江匪直奔二十里外的光山县城。 贼党行进到下午,距离光山县还有四五里路的样子,忽然有三人出现在了这支贼军的面前。 此时许应正和一众心腹在商量如何破城,现在光山县必然有了防备,他们又没有准备攻城的器械,所以商量一番後,还是决定让城内的人手负责开城。 可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如何把行动计划和时间通知给城内的人。 正当这些人琢磨时,前头有人回来通报,说在路口遇到了三个圆袍子,说是城内来的,要见许应。 许应眼睛一转,对在场人笑道: 「这不瞌睡就有人睡枕头,来,咱们一起去见见!」 听了这话,以前都是作为徐州牙兵的数十悍匪,纷纷拿着各式军中兵刃鼓噪地迎了过去。 许应远远看去,就见着这三人都是他认识的,一个是县里的押官,另外两个看都是县里的横巡。 此时这三人被一群穿着各色花衣的悍匪围着,畏惧地挤在一起,在看到许应过来後,那押官连忙伸手喊道: 「许三郎,这边,咱何六啊!」 这个何押官以往每次见许应的时候,也是客客气气,可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自谦过。 许应大步走了过来,两侧悍匪党徒纷纷避让,见到何押官的第一句就是: 「哦,这不是何押官嘛?怎麽在这等我呢?我这正要去县里,要不一起?」 这押官哪里敢应这个,忙笑道: 「县里听几个庐江过来的人污蔑许三郎你要造反,还要攻打县城,咱们县令多明白的一人啊,就晓得定然是你什麽生意上的仇家要害你,所以就让咱来了,问问你打算如何办?总之只要你一句话,咱们就把那人提给你。」 许应哈哈大笑,他仰着对身边的伴当们笑道: 「嘿,你们说这人傻不傻!还是睁眼说瞎话说习惯了?没看见咱们兄弟手上明晃晃的刀吗?」 然後许应才轻蔑地对这押官道: 「尔等平日各个吃得脑满肥肠,就你从我这怕不是敲走了数千贯,今日报应来了,咱们兄弟正替老天来收你们!本还想专门拿人拷你呢,你倒是自己送上门,哈哈!」 说着,许应点着这押官的额头,每点一次,这人的脑袋就要低三分。 此人颤抖着喊道: 「许三郎,莫要糊涂啊,你这几百人也敢造朝廷的反,也不怕州里的兵将吗?新任刺史可是从国战中回来的,击灭尔等岂不是手到擒来?我念你无知,不晓得厉害,还是速速退去,县里也自然当无事发生过。」 许应拍着此人的脸颊,一副为他可怜的样子: 「何押官啊何押官,你是不是得罪了你们县令了?怎麽啥都不清楚就来劝咱们,造反?很可怕吗?兄弟们没造过反吗?不还是那鸟样?」 此时一众悍匪哈哈大笑,已经有人逼了过来,将这人提了出来。 这个时候,何押官已经彻底瘫了,他努力抓着许应的手,哀求道: 「三郎,咱的确是什麽都不晓得啊,你放过我,我有钱,我有很多钱,你一定不要杀我啊!不要杀我!」 可许应需要此人吗?他一点不需要,就算这人说要回去给自己通风报信,但就以此人的身份,回去必然有人注意,到时候别消息没通知到,自己的人都被暴露了。 此人对自己唯一的作用也许就是骇一骇城里的人咯! 於是,许应一刀砍掉了这人抓着自己的手,然後对下面人道: 「这人拖下去,扒皮,填草,举起来,挂在队伍的最前面!让光山县的人看看,冥顽不灵,这就是下场!」 就这样,惨叫如杀猪的押官被拖了下去施以酷刑。 而剩下的横巡早就五体投地,伏在地上给许应一个劲磕头。 许应望着两人,淡淡说了句: 「你们回去给我帮个忙,要是不帮也行,破城时我杀你们全家,可要帮了,不仅你们全家免死,我还有重赏!」 那边被扒皮的惨叫声无时不刻在摧毁着这几人的胆量,二人磕头捣蒜,连称愿意效力。 望着胆丧的县里人,许应哈哈大笑,顾盼自雄。 …… 光山县距离州治定县有多远呢?二十里。 换言之,当许应他们这边快要抵达光山的时候,费存几人已经带着消息回到了州里。 此时赵怀安正在校场看着军中教头们给义从们习金鼓丶旗帜,因都是沿江搏命人,本就战力不俗,这会只需要教以金鼓丶旗帜,就可形成战力。 这种招募兵勇的方式的确能很快形成战斗力,像前代的大部分军制,实际上都是兵农合一,虽然国家可以无养兵之费,但实际上无论是对农业生产还是军队建设都非常不利。 而招募职业军人,将他们长时间独立於军中进行管理丶训练,不但能迅速形成战斗力,还可以让兵将之间互相信任,这对於战场生存至关重要。 赵怀安从沿江一路招募的小两千名义从,基本都是按照职业军人来招募的,他们将长时间居住在军营中,甚至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要为赵怀安战斗半生。 可没有任何事情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赵怀安很快就发现了他这样招募义从的方式,带来了第一个弊端,就是军费激增。 不是说这些义从的军饷,这些都是赵怀安预计当中的,而是他发现了多出一部分开支,那就是军中子弟的军眷丶家属。 随着赵怀安在光州安定下来,军中很多人都将家中眷属也唤来光山。 本来赵怀安还挺高兴这点的,毕竟他之前就有想过给军中子弟安排娶亲,让他们能在光州安定下来,这有利用稳定军心。 而且在这前期,这样非常适合光州的扩张。 随着部队开始安定丶以及後续扩兵,赵怀安很难每场战事都亲临,所以他必须要安排其他领兵将们代替自己出征四方。 虽然赵怀安素来以恩义相连核心兄弟,但人心这东西从来都是隔肚皮的,一些必要的预防是必要的。 而如果领兵将手下的军士的家属都在定县,那就算此人有心要反,下面的人也不会支持。 所以将军中家属集中安置在一起,既能让出征将士无後顾之忧,也能让他赵大更放心几分。 可问题随之就来了。 随着第一批军属的到来,赵怀安发现自己错算了一件事,那就是他以为自己一年二十贯的军饷发下去了,还时不时有赏赐,那这些人的家眷不应该是他们自己养活吗? 可等这些军属来了,他就发现事情不是这麽回事,不仅要养兵,还要专门找地方营建房子,好给这些人的家眷居住。 赵怀安是按照年给的,所以别管这些军士薪俸有多高,他们实际上都没钱安置亲属。 而且随着赵怀安带着数千人进了定县城,实际上定县的各项物资都在疯涨,要晓得定县城原先不过才不到万人,他赵怀安直接就带了快一半进来,这东西能不变贵吗? 所以军士们手里的钱实际上就打了折了,就更不用提去买房安置家人了。 你可以说赵大很冤,但下面人可不算这个帐,他们只晓得,他们要养活家人,养不活,养不起,那一切都是你赵大的错。 正如那句着名的话,一个人的最低工资是养活他和家庭的收入。 所以,赵怀安不想在军费上再开支一笔,那他就必须先建房子,把亲属都按照好。 而且这里面还有一个朴素的理由,那就是你赵怀安进了定县了,是给亲族又起宅,又娶妻的,咱们当兵的自然不能和刺史的亲族相比,但总不能上头大宅子住着,下面无片瓦遮身吧。 如是这样,那还谈个屁的恩义啊! 所以,赵怀安必须建,而且要集中一起建,如此才不负「金杯共汝饮」的承诺。 可这钱啊!就越发不经用了。 此时赵怀安算是明白,历朝历代这个冗兵丶冗费是怎麽来的了。 现在他手上还都是精兵,养兵的效用比还是非常高的,可随着这些人老了丶残了,按照之前他制定的义保制,他到後期需要承担巨大的军费开支,而花了这麽多钱,军队战力却没有一点提高。 这对於一个靠着农业生产来积攒财富的时代,这是一个必死局! 此时的赵怀安已经能看到三十年丶四十年後的结果了。 但纵然如此,他也没想过放弃这个制度,他很明白保义军能否完成时代使命,不是靠几个英雄豪杰能实现的,他必须形成一个和此世军头不同的势力模式。 而义保就能完成这样的使命! 所以他必须要在财政危机爆发前,不断开拓财源,现在保义都还很小,所以靠吐蕃丶南诏的三角贸易是能覆盖的,而日後?如果他真有天命在的话,那就需要开拓真正的增量财富了。 忍不住的,赵怀安将目光看向了南方,那里才有超越这个时代局限的无尽财富。 也正是顺着这个方向,他看到了费存奔来的声音。 片刻後,赵怀安坐在高台上的,轻蔑地回着费存: 「就这?庞勋残党?拥众数千?要攻打光山县?不过一群土鸡瓦狗!有甚好乱的!」 说着,他站了起来,对着旁边的牛礼喊道: 「擂鼓,聚兵!」 沉闷的鼓点很快传遍校场,正在训练的义从丶吏士纷纷在各自什将的约束下整列队伍,然後在队将的大旗下,向聚兵台奔去。 片刻後,赵怀安大喊一声: 「出兵!」 随後他便带着汇来的四百多骑士率先奔出了营门,其後是两千多以纵队行军的步兵,他们扛着无数面旗帜,刀戈如林,鱼贯而出。後在他们後面,又是同等数量的辅军丶力夫,他们背着甲胄和靴子还有粮袋,叫喊着追了上去。 从点兵鼓响,到整队出发,全程不过二刻。 保义都两千五百多马步便已奔往了光山! (本章完) 第155章 土鸡 第155章 土鸡 光山县,到处都是喊杀声,吴玄章紧张地坐在县署,心都跳在了嗓子眼。 出城的探马已经回报,许应贼党已经抵达西南四里外,城上已经能遥望见他们的身影。 而就在这种情况下,那胡弘略等人都坚持要扑杀城内的贼党,他们在弄到几个贩茶人後,顺藤摸瓜终於确认了大部分贼党的地址,现在就在带人在城内四处出击。 现在,吴玄章还记得那位脸有点胖胖的胡军将,是这样对自己说的: 「县君,现在贼已失了先机,仍还往光山进发,必然是有所恃,末将想来,必是城内有其党羽,不将之翦除,光山不得安。」 可这话说得简单呀,本来城内贼党是不晓得发生何事的,现在这样打草惊蛇,反倒让这些人发现不对劲了。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藏书多,??????????.??????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他说的没用,那胡军将到底是军中人,一句话就封死了吴玄章的所有话: 「县君,哪有什麽算无遗计,想好了,咱们就干,使君常对咱们说的,三分天注定,七分靠人事,咱们能做的就是这些,至於其他,不是咱们能想的。」 吴玄章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只能让胡弘略等人尽力为之。 此时已距离下令扑杀过了半个时辰了,忽然就闻得堂外隐隐然有骚动,然後就听得一阵喊杀声。 吴玄章大惊,忙站起来问何事,可这会厅内无人,没人应他。 没一会,吴玄章就听到前院有人大声怒斥「贼子」,「好胆」,这些怒骂。 然後就是各刀戈撞击的金铁声,以及惨烈哀嚎。 吴玄章能见到厅外廊庑下的甲士在不断支援到前院去,这些人是那位胡队将留下的七八个甲士,这会全部都奔往了前院厮杀去了。 此时,吴玄章背後全是汗,几次坐下几次站起,最後算认命一般,将头上的幞头带好,就安然地坐在胡床上,望着堂外。 就在这个时候,县尉薛陀带着三个穿着皮甲的县卒奔了过来,焦急喊道: 「县君,城内贼党直接攻打县寺了,钱什将正带着人顶在前院,他让咱们先护着你撤走。」 吴玄章几乎就要起身了,可忽然想到了赵怀安那张笑脸,和那天在小厅内的那番上下相得,他又硬生生地定在了胡床上,颤抖问了句: 「贼党来了多少人?」 县尉薛陀忙道: 「有小百人,但披甲的并不多。」 可吴玄章却关注的是: 「他们还有甲?这……。「 他後面的话没说出去了,多半也猜到这些贼党的甲胄是怎麽来的了,他无力地甩了甩手,对县尉薛陀说道: 「我是县令,守土有责,不能走,你要是想走,你就走吧。」 说完,吴玄章认命地闭上了眼睛,脑海里飞速闪过一生,可最後定格的还是那一日,他在赵怀安面前激扬文字,将他毕生的鲜血送出的那一刻。 哎,要是能活着亲自实行此茶法,我也此生无憾矣。 看着自家县君认死了要留在县寺,那薛陀也发狠了,对左右两人道: 「走,咱们再杀回去!」 说到底,这吴县令是个好官,在任的这些年,给县里着实是办了好事的,他得护他。 此时前院已经乱成一团,那位留守的钱什将气喘吁吁地和剩下的六个袍泽团在一起,守在门口。 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拥进来,此人大喊一声: 「退到门口!」 说完,七人从前院推到了中庭,然後就用据在门口,用步槊攒刺着外面。 忽然,不晓得从什麽时候,县寺前,聚集了大量的县人,他们巴望着看着前院的厮杀,忽然有人大喊: 「杀了这些贼寇,救吴县君!」 喊这话的,是县里的一个屠户,他往日曾被城内的贼党欺辱过,是吴玄章秉公执法,搭救了此人。 而聚在门口的县民们几乎都是如此,要麽是受过县令吴玄章的恩,要麽就是看中机会,想来搏一把的。 这会随着屠户的吼叫,数十胆大的县民就从後面冲了上来,将前院的贼党打得措手不及。 可很快,这些人就顶不住了。 虽然双方同样都是无甲的多,可越是如此,刀术精湛与否,越是起决定性作用。 此时杀入县寺的贼党,核心是十来名徐州军的老卒,剩下的就是光州本地的盲流丶浪荡,往日就是靠着贩茶丶贩盐吃饭的。 本来老卒都顶在最前面和那些七个保义都的武士对战,听到後面的喊杀声後,连忙分了一半过去。 在那七八名手持横刀的老卒的进攻下,这些勇助吴玄章的义士顿时土崩瓦解,除了那个屠夫,其中大部分都是断臂断手,哀嚎一片。 本来还有大量的县民涌了进来,可看到这样一副场景,顿时全部鸟作兽散,各奔回家了。 而这一切,都被坐在中堂下的吴玄章看在眼里,看着那些被屠戮的县民,他泪水直接流了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觉悟到,他为何要当一个官,当一个好官! 忽然,一直用步槊守在中庭门口的保义都武士们,纷纷大吼,竟然直接向着前厅反冲了过去,然後猛地关闭了大门。 而与此同时,一阵阵急促的铜哨声,从院墙外不断传来。 在这些贼党莫名其妙时,忽然一阵箭雨就从墙外射来,一阵又一阵,连绵不绝。 院内,到处都是惨叫声,浑身插满箭矢的贼党纷纷撞着大门,可气力很快就从身体中流失,最後只能无力地躺在门槛外。 而一些靠後的贼党则直接向着县寺外逃去,可等他们冲到街道时,却看到十来名突骑,举着锐利的横刀,纵马奔来。 一阵泉涌,人头滚滚。 …… 当前面的保义都武士关上门时,吴玄章以为彻底完了。 可听着门外数不清箭矢的破空声,以及哀嚎声,他终於意识到,胡队将他们回援来了。 於是他连忙起身,就要走出去,可被守在门口的钱什将拦住了,他侧耳听着,直到听到一阵阵非常有节奏的惨叫声,他才对边上几个部下点头。 然後这些武士就将院门推开,就见到前院此时已经躺满了尸体。 而吴玄章一下子就看到披着铁甲的李继雍,正挨个给地上的贼党补刀。 吴玄章一点没觉得这有什麽问题,连忙跑过去就要感谢,可李继雍随後就给他带来了坏消息: 「贼军到了,老胡他带人上城墙了。」 但此时的吴玄章却彻底放松了,他望着满院的尸体,笑道: 「光山能守住!」 …… 「守住光山!这里是你们的家,身後都是你们的家人!落在外头那些贼匪手上,是什麽结局,还用我说吗?」 此时,胡弘略带着所队已经上了城头,县寺各吏已经按照三家抽一丁的方式拉人上城墙防守。 此时七八百号壮丁在胡弘略这些人的命令下,搬运滚木丶烧着一锅锅热油,紧张地看着城外越来越多的贼党。 阵前,那个惨白惨白的,像人一样的东西,是人皮吗? 这一刻,所有县民内心中都充满了恐惧。 可这些人望下去,那些贼党们也怒骂着望着上面。 此前被任为一线的杨师厚,正带着十来个心腹,颇为无奈地看着前方的城墙。 叹了一口气,杨师厚纵马奔回了後方,一路上到处都是乱糟糟的队伍,时不时能看不见不同的旗帜彼此杂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到底哪队是哪队。 此刻杨师厚才晓得,那许应所谓的核心老卒数百丶众数千到底是什麽成色了。 昔日傲视青徐丶江淮的天册军,如何成了这幅鸟样。 这一刻杨师厚忽然有了个觉悟,当兵的成了匪,再想恢复以前正规军的战力,那真的是痴人说梦啊! 一路奔到後面,见到一面绛色大旗後,杨师厚远远就下马,然後顶着铁铠奔了过来。 这会许应正和他的心腹们聊天,看到杨师厚回来了,眉头一皱,呵斥道: 「不是让你在前头带兵攻城吗?谁让你回来的!」 杨师厚这会内心已经悔得要死了,他要是晓得这个许应连消息都捂不住,如何会鼓动此人打县城? 他也是被王仙芝他们弄得急了,眼见着他们干得风生水起,中原丶青徐,不晓得多少豪杰奔了过去,甚至连杨师厚下面的,都有人奔去曹州投靠草贼。 所以杨师厚也急啊,他们这些庞氏残党再不弄点动静来,仅剩的一些资本和名望,都要被新起来的王丶黄二家给取而代之啊。 可谁想到,这许应竟是个草包,哎!果然又是当水匪丶又是做山棚丶还做生意,时间长了,连吃饭的本事都丢了。 他们徐州牙兵们连打仗都生了,那就离死不远了。 这会被许应问着,杨师厚也忍着怒,回道: 「许魁,城内早有防备,而城内的内应至今联系不上,这城咱们下不了。如果直接硬攻,不说兄弟们损失大,要是这个时候定县那边派援兵过来,咱们就危险了。」 许应想了想,忽然问在场的这些人: 「你们晓得那光州刺史带骑兵上任了吗?」 在场不是山里的,就是江上的,要不是许应相召,这些人都不在光山境内,所以被这麽一问,自然没人晓得。 杨师厚听许应这麽问,才点了点头,还没有把本事丢完,於是他补充道: 「光山再如何,数十骑还是有的,一旦我军前面攻打县城,後面被奔袭而至的骑军突袭,咱们就是再多人,再大的胜算,那也要军崩啊。」 许应没有说话,让杨师厚继续说: 「所以,我建议咱们立即虚晃一枪,派一队人去进攻西面的乐安,然後我们大部立即回山里,等我们把山里的部众都集结起来,再出山和他们一较长短。」 可以说,杨师厚说的是很有战术性的。 许应虽然没随其父参与过四年前的大战,但这麽多年做事业,还是很能分清这个建议的好坏的。 可就在他还要再多想一想,他们忽然看见後方有黑烟升空。 不等他们想怎麽回事,忽然就感受到地面在震动。 许应缺乏大型战阵经验,又多是在江上啸聚,压根还没反应过来,可杨师厚则不同了,他可是正儿八经的骑将,弓马骑槊,在他这个年纪就已经是一等一的了。 几乎没有一丝犹豫,刚刚还牵马步行的杨师厚,忽然就跃上了战马,然後向着北面纵马狂奔。 许应呆了足有两个呼吸,然後他身边的贼党直接炸开了。 只因西北方的旷野上,数不清的骑兵黑压压地卷了过来,地动山摇,数不清的旗帜在翻飞,很快就如同洪流一样卷进了许应的队伍中。 他这次出庄,带了四百多人,可几乎没有任何的结阵的意识,就胡乱地散在旷野上。 此刻,这支突然出现的骑兵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就杀了进来,於是,胜负再无悬念。 四百多突骑在旷野上,对四百多江匪丶山棚丶庞氏残党,其结果还有什麽多说的呢? 望着敌军一名执着大槊的骑将在自己队伍中横行无忌,许应喃喃问了句: 「敌军怎麽来得这麽快?」 再然後,他就因为身後大旗而暴露了身份,然後被奔来的马槊骑士一槊削掉了脑袋。 这个身份不凡,势力遍布数州的庞党渠帅,连实力的十分之一都没发挥出来,就这麽儿戏地战死了。 随着此人首级被挂在了马槊上,开始不断有突骑来回在战场上狂奔,边喊: 「使君有令,跪地者活!」 随着背着绛色背旗的突骑们大声呼喊,一些本要下死手的突骑也留了手,只是将旷野上的溃兵驱赶到了一处。 兵刃被丢弃,脸伏在地上,双手被老实反剪着,昔日这些悍匪哪还见到桀骜的样子。 望着眼前的战场,大旗下的赵怀安也是一阵无语。 不是说是庞勋的残部吗?亏他狮子搏兔,上来就用了全力,可就这样不经打? 儿郎们的战马都没跑热,战斗就结束了。 不过赵怀安也看出了不对劲,战场上的敌军人数如何也没有数千啊!剩下的人去哪了? 於是赵怀安让刘知俊去拉一批俘虏过来,他要问话。 然後几个看着像小头领样子的贼党核心,被拉了过来,赵怀安还没说话呢,其中一个人就高喊: 「将军,我们愿意献出金银,不要杀我等!」 赵怀安一听钱,眼睛一眯,笑道: 「哦,你们有多少钱呢?能买这里几条命?」 这名率先求饶的,是同样此前赞同攻打县城的张本,只不过此人的初衷是要掠得人口进山摘茶。 而此人之所以热衷这个,正是因为他主要负责的就是这块事情,他也是团队中管理钱粮的。 这一刻,为了活命,这张本毫不犹豫就出卖了其他人,将贼党数年积蓄全部卖了出来: 「数十万贯,尽在庄中,就待将军去取!」 赵怀安笑了笑,让刘信将这人单独扣押,然後就纵马向前,那里光山县的城墙上,无数人都在大喊,他们高喊着: 「呼保义!」 「呼保义!」 赵怀安哈哈一笑,点了刘知俊,刚刚他杀了贼魁,正好让他跑几趟: 「让城内出人来接受俘口,等後续的部队赶来後,就在光山扎营,让他们多备车。」 刘知俊点了点头,可忽然觉得自家都将像是要单独行动,忙问道: 「使君,那你去哪呢?」 赵怀安将马槊插在地上,豪迈道: 「当然去拿钱啊!有人送钱给你,你不要啊!」 然後他就带着突骑并那些贼党骨干,在後者的导引下,直奔许氏庄。 只留下刘知俊傻傻问了句: 「谁那麽好,送钱给咱们?」 (本章完) 第156章 无畏 第156章 无畏 赵怀安高兴极了,他正愁钱,就爆了个积年老匪的巢穴,一想到里面有数十万贯财货,他就忍不住大喊: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超给力,?????.???超赞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再快点,再快点,到了庄子,捡钱!」 随着赵怀安大声喊,一众骑士们热情高涨,再将马速提起。 由不得他们不高涨啊,按照使君一贯的做派,这一次又是交够钱库的,剩下的他们和使君五五开。 这仗打的!汗都没流几滴,就把大钱捞了。 这些突骑们,各个喜笑颜开,路上不时有人唱着山歌丶号子,向着不远处的许氏庄园奔去。 远方,绿林郁郁,丘陵怀抱中,庄园已在望。 …… 震动大地的马蹄声踏碎了黑夜,守在庄园外围丘陵的岗哨丶暗哨,纷纷敲着锣,警示着庄园,本该宿林的群鸟也惊慌地盘在空中,不知如何。 得到警声的庄园顿时惊醒,听着外面的马蹄声,各楼都在敲钟大喊。加厚的木门早被关上,一些滑车也被塞进了门後,不断有人从宅舍奔出,涌上了壁垒。 其中又以一支队伍最为镇定,他们一边分人出去,将庄里剩下的人集中到蒸茶场,一边让人打开武库,开始分发兵刃丶弓弩。 而一些明显是武士模样的,直接从家中翻出了甲胄,这些甲胄上都布满刀劈斧砍的痕迹,见证着主人纵横沙场的光辉岁月。 当这些人在家中妻女的的服侍下穿戴好甲胄出门时,拿着弓弩的党徒已经站上了庄园。 此时,天光忽暗,刚刚还勉强能看清的,这会直接就暗了下来。 赵怀安带着突骑奔来,正准备趁势杀进去,没想到这庄园的警备这麽严密,兵在如此短的时间就完成了防备。 这让赵怀安的快乐低了三度,他拿鞭子点着旁边投降的张本,问道: 「不是让我来取吗?这怎麽回事?哈?这里面守庄子的是谁,能劝降吗?」 张本不敢委屈,连忙点头: 「能的,定能,这守庄的叫姚行仲,是当年庞勋大将姚周的从子,如果是平日,此人必不会降,但今日这人刚被许应鞭打过,定然怨怼,以三寸不烂之舌,必能说得此人归降。」 赵怀安只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他对张本也不甚看重,便让他上前一试,反正得发挥点用处不是。 於是,张本就自信地上前了。 这人也聪明,出来後,大喊的第一句就是: 「兄弟们,我是张本,许应已死,众兄弟们都降了赵使君,使君仁义,特命我来招抚尔等,能放下兵刃者,既往不咎!」 此时,黑暗中,本就不晓得外面来了多少兵马的党徒们,正心惊胆寒,忽然就听到下面竟然是张本的声音,还告诉他们渠帅死了,几乎各个呆立。 这张本是谁呢?队伍中的老人都晓得,此人的嫡亲兄长是当时拥立庞勋的四人众之一牙将张行实。 当年在桂林,就是此人和都虞候许佶丶军校赵可立丶姚周几个人谋划哗变,然後推当时的,粮料判官庞勋为主,劫库兵北还徐州,随後开启了波澜壮阔的战斗。 而他们这几个人当年都是徐州群盗,後来也是因为地方州县不能讨,所以招安他们补了牙将。 所以当年庞勋事败,也是这些人的亲党丶部署们最先溃入山林,重操旧业。 换言之,这张本是党徒团队中仅次於许应的威望人物,可现在就这样一个人,却像狗一样在外头冲官军摇尾乞怜,让大夥出来投降,这如何不让大夥心中胆寒? 可从来有人懦弱,就有人浑身是胆。 庄园上,一些积年老卒,对於这种投降官军的叛徒最为痛恨,因为四年前,正是这些人出卖了大夥的事业,使得无数袍泽丶亲人死於官军之手! 於是这些人纷纷怒骂着下面的张本,一些甚至还射出了手中的箭矢,可一是判断不了张本的位置,二是距离太远,射程不够,箭矢最後只能无力地掉在地上。 张本一开始听到箭矢破空的声音,骇了一跳,可见着光看见前面掉了一地的箭矢,嘴角一咧,也不张狂,就要回马撤走。 他素来稳健,这种情况下,他也是尽力招降了,可敌军不投降啊,那他能怎麽办? 可就在他回身时,忽然庄园那传来大喊: 「张本,你上前来,我说三个条件,你看那刺史答应不,如能答应,我就带着兄弟们出庄投降!」 张本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姚行仲,下意识看了一眼远处的赵怀安,犹豫了一下,依旧是立在原地,大声应道: 「姚兄弟,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就没看错你,你是个俊杰!你有何条件,说说看。」 此时他忽然听到对面墙壁上,有人正大骂着姚行仲,然後就是窸窸窣窣声,那些明显顽固的都被按住了。 於是心中更是大定。 可忽然他听得一尖锐声,脑子刚预警,喉咙就一痛,直接栽倒在地。 此时对面才传来姚行仲的声音: 「张兄弟,啥条件我也不晓得呀,你下去自己去问渠帅吧!哈哈哈!」 顿时庄园的墙壁上,爆发出大笑! …… 看着被拖回来,死得不能再死的张本,赵怀安脸色难看。 他明白刚刚觉得哪里不对劲了,那就是这个姚行仲要是有了怨恨,那许应如何会将看守庄园的重任交给此人呢? 所以更准确的原因是,此人必然是许应的绝对心腹,而且许应很了解此人,晓得即便自己鞭打此人,也不会怀疑他的忠心。 望着警备且士气高昂的庄子,赵怀安并没有因怒出击,他让一半的突骑留在原地继续给予庄里人压力,另一半则到丘後下马休息。 这一天也奔了四十里路,吃点後面山丘上的夜草,也给战马吃顿好的。 不急,肉烂在锅里。 …… 赵怀安这边不攻庄,也不打火把,就安排两番人轮流,一番人继续监视,一番人则到後丘扎帐篷睡觉。 而赵怀安自己也裹着个羊毛毯子,和一众突骑们就宿在小帐篷里。 而赵怀安他们不动,庄里的人更不敢动,因为他们不晓得官军到底来了多少人,也不知道官军在附近的布置是如何,一旦轻率出庄,没准就一败皆输。 就这样,当金鸡报晓,朝阳缓缓从丘陵处升起,一支步军推着数百辆大车缓缓抵达庄园。 此时庄园上的贼党这时才睡眼惺忪地看到,一下子就慌了。 怪不得敌军不攻庄子,原来是等後面的步兵,他们这只是庄子啊,哪能挡得住外头那黑压压一片的步军? 果然,当几个突骑奔到那支步军处,传达了几声军令,这支步营就分出一百多人奔往了庄後的土丘。 庄上的人站得高,自然看清这些人在干什麽了,那些步卒正挥舞着斧斤砍着丘上的大树。 当年许应在这里建庄时,就有人曾劝过他,说附近山丘有大木,如不砍掉,後面可能会被敌人用於攻庄。 可当时许应毫不在乎,认为敌军都攻打此地了,有没有大木又有什麽关系呢? 此时看来,两人说得都对啊! 沉闷的斧斫声不断从丘上飘到庄上,那些光州兵的斧头哪里是砍在树上,分明是砍在他们的心间,砍在他们的脖子上。 所有人都闻到了死亡的气息,这不是昨夜黑暗中逞勇喊几句就行的,这是眼见着刀就要砍在脖子上,谁人不慌? 很快,第一批大木已经被扛下了丘,然後那些光州兵竟然直接开始了攻打庄园。 随着一阵沉闷的号角,数十名步甲举着牌盾走在前头,後面是一众副辅兵丶乡土们扛着大木走在後头。 时不时有几个披甲的武士走在其中,一边给这些人鼓劲喊号子,一边及时格挡射来的流矢。 到了这个时候,庄上的党徒内心中最残忍的一面终於爆发,他们呼喊着,向着压上来的保义都猛射。 可大部分的箭矢在不是被牌盾挡住,就是被甲胄弹开了,只有极少部分侥幸射在了甲胄的细缝处,让三五个步甲闷哼倒地。 可随後,就有几队甲士扛着牌盾从阵中奔出,几人举着牌盾遮挡箭矢,剩下的则抓着受伤倒地的袍泽的领甲,将他们拖到了阵内,然後就有几个治疗箭伤的医匠奔了过来,将伤员卸甲後,放在了大板车上,推到後面治疗了。 就这样,时不时有几人倒地,然後就有人从後面奔出顶上,队伍就继续前进,没有什麽大喊大叫,就这样往庄门口推进。 此时,带人守在墙壁上的姚行仲望着下面的兵,眼睛出现了幻影。 那是五年前,他随族兄姚周驻守柳子城,当时围攻柳子城的官军是康承训,此人曾是他们的手下败将。 可很快康承训就得了三千沙陀骑兵的帮助,他们徐州军再与之交战,屡战屡败。 於是族兄便令他姚行仲突围寻援兵,明王便令徐州大将王弘立带领精兵三万来解柳子城。 当时姚行仲就随军导引,在他的帮助下,三万大军渡过濉水,并在夜里袭击唐军的鹿塘寨,将康承训困在寨中。 当时他和众将都以为大胜在手,可等天明,唐军中的沙陀军冲出时,他们才晓得什麽是噩梦。 康承训麾下的沙陀骑军就和飞一样,纵马冲奔,横行无忌,直接将三万徐州精兵打得大败,一路追杀本军至濉水,尸积堕水,濉水为之断流。 那一战,是姚行仲见过徐州军败得最惨的一次,三万徐州精兵,两万多被砍了首级,尸体从鹿塘至襄城,伏尸五十里,连天地都是血色的。 姚行仲侥幸随王弘立逃了出去,他後来才知道,在他们这边全军覆灭後,柳子城也守不住了,从兄带着兄弟们与官军血战数十次,终究还是寡不敌众。 在突围时,徐州军再次被那些沙陀军追上,兄弟们全军覆没,而兄长也在带着数十人奔宿州时,被仇人梁丕杀死。 此後,徐州军江河日下,虽有明王振奋中再战,可终究不敌沙陀军,最後数万徐州子弟身死,一切转头成了空。 而现在,他望着下面闷声不吭在推进的光州军,恍惚间就看到了当年那支沙陀军的影子。 沙陀军是骑军,这些人是步甲,按理说两者绝不一样,可他们那种井然有序,那种自然内敛,却是如出一辙。 当年那些沙陀军就是如此,纵马冲奔,离散分合,几乎每个骑士都明白自己应该在哪个位置,他们又该做什麽。 而现在下面的那些光州军同样是这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判断,这是一支一等一的精兵,堪比他们当年的银刀军,不,某些方面是更强,因为他们更有纪律! 当光州军和昔日仇寇沙陀军的影子混在一起,姚行仲内心涌出了强烈的愤怒。 他们徐州军就是想求个节度使,就是想安稳地过日子,可朝廷偏偏不让,那些江淮丶朝廷的公卿也各个是伪君子,一个个说要给他们奏报朝廷,请求节度,然後就集结兵马打他们! 所有人都逼他们去死吗?啊!他们徐州人的命就是贱嘛?啊! 好,那就和你干!五年前他就该死了!多活五年已是向天挣来的! 这一次,他不会再逃了! 望着逼近的光州兵,姚行仲大吼一声: 「徐州子弟何在!」 顿时,大概有三十名披甲士在大吼回应: 「在!」 这些人正是之前从家中取出衣甲的老卒们,四年多的盗匪生涯极大地摧毁了他们的战阵素养,但他们的杀气却比当年更烈三分。 姚行仲什麽话都没说,将抱着的兜鍪套在头上後,举着铁鐧就冲了下去。 庄门後,滑车被推走,大门缓缓打开,姚行仲带着三十多徐州老卒出现在了保义都的面前。 …… 率领这营保义都兵马的是保义第一大将王进。 之前他就坐在小坡上看着前面步甲缓缓推进,充满节奏,忍不住赞叹了句: 「如我保义都有此等精兵一万,纵横天下,莫能与抗。」 然後他就看见对面庄园的大门缓缓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了三十多名甲士,其首者手拿铁鐧,後面的不是拿着长斧就是拿着步槊。 这些甲兵就这样走了出来,闲庭信步,将战场当成了自家後花园。 王进忍不住皱眉,他当然看出对方甲士的精锐,能在战阵之前如此恣意的,必是悍勇拔萃之徒。 不过他倒是觉得这些人是来求死的,毕竟再铁甲包裹,挡得住万箭齐发吗? 想了想,王进就要举着小旗,准备让弓弩队上前,结束这一切。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候在坡上的观阵且没有任何出手打算的突骑忽然动了。 王进忙将小旗放下,扭头万向侧边,正看到自家都将带着郭从云丶丁会丶丁怀义丶刘信丶霍彦超丶李简丶张虔裕丶徐瑶丶王环丶华洪丶康保裔等骑将奔了出来。 王进忍不住摇了摇头,自家都将又爱才了。 …… 赵怀安带着骑将们奔出,各个手里拿着脆木的马槊,这种马槊都是制式的,用一次就得坏。 可这种马槊却有一样好处,那就是撞击时会整个碎裂炸开,形成冲的力而不是刺的力,往往能将对手顶翻而不是直接搠死在马槊上。 所以用此类槊,往往能造成敌军伤而不死,是唐军骑士捉生的惯常手段。 没错,赵怀安惜才了,从庄里出来的这个武士应该就是张本说的姚行仲了。 他昨夜也不是啥都不干,就等着王进的步营来汇合。 半夜宿营的时候,赵怀安就将那些被俘的贼党喊来,问他们这姚行仲是何秉性。 不同的人说了姚行仲不同的事。 有说他曾参加过五年前鹿塘寨大战,从尸山血海中逃出升天。有人说了,此人平日里沉默寡言,也就是喝酒时会吐露几句真心话。还有人说,这人很硬,今日被鞭打时,一声不吭。 这些人的不同说话,拼凑出了一个复杂的人,这让赵怀安心中有了想法。 这个姚行仲有点不简单。 之前那个做了刘知俊槊下无头鬼的许应,其性如何,他也从这些被俘的贼党口中了解了。 也许是其人已死,这些人也很是敢说,其中有个人说的一事,最能让赵怀安看清其人的品性。 说有一次一徐州老卒忽然哭,然後就被许应看到了,就问发生了什麽事。 然後那老卒就抹掉眼泪,说今日是他老妻的忌日,当年叛徒张玄稔攻破徐州,尽掠庞党亲属,尽数斩杀,他的妻子就是那会被杀的。 按理说许应听到这话至少安慰一番,说点场面话,毕竟这些老卒当年也是追随他父辈的忠卒,可这许应如何说的? 他笑着对左右道: 「可惜,一身老肉倒是便宜了徐州野狗,我家苍黄,尚饿着呢。」 苍黄是许应的一条狗,他因为酷爱狩猎,庄里养了十来条凶犬,为养其凶气,常以人肉喂之。 人肉哪来?不就是那些江上客旅和一些得罪了许应的人? 和赵怀安讲这个故事的人,当时正是守门的一人,说他这辈子都记得这句话,以及那老卒的表情。 据说当夜这老卒就死了,但为什麽死,没人说的清,只是有人私下说,他半夜执刀去了後院,那里正是许应和一班妻妾住的地方。 当时赵怀安听完这个故事,默然。 要不是那许应已经是个死人了,他听这故事後,非得活活捶死他。 可就是这样一个刻薄寡恩的人,都将家业妻儿交付给姚行仲,甚至他白日还鞭挞过这人,要不就是这人是个傻子,要不就是这个姚行仲是个让他完全放心的人。 当然姚行仲其人秉性再如何,这都不是赵怀安想得他的原因。 他最看重的其实是很多人都没讲过,只有一个老卒说过的事情,那就是此人竟然参加过和沙陀军的战斗,而且是从那些人的追杀中逃出来的。 这段经历就让赵怀安来了兴趣了。 自晓得黄巢起义後,赵怀安就将沙陀军当成了大敌,尤其是他手里有了一支数百规模的骑兵後,更是将这份重视提高到了顶点。 只有带过骑兵的才晓得骑兵到底有何等厉害! 只拿他击溃许应的一战吧,打得轻轻松松吧,好像那帮贼党就是往赵大刀口自己送菜。 但如果不是赵大带着骑兵忽然奔袭至贼军身後,不是贼军散漫,许应又自己暴露着自己的位置,这不是一场好打的仗。 许应麾下的贼党核心是徐州军残兵,外围是光丶寿丶申丶蔡的盐贩丶茶贩,干得是杀人越货的买卖。 这些人虽然做匪久了,已不在乎战阵了,可杀人的功夫却越发厉害。 如果赵怀安带的是一支步兵,非得承受一定伤亡,才能击溃许应不可,而且就算击溃,最後的结果也是让许应跑了。 哪里能如现在一战而定,一击授首?然後奔着来接收这些贼匪的多年积财? 这就是骑兵的力量! 而沙陀军作为北方最强悍的突骑,必然会是他前进路上的大敌,而偏偏他麾下没有一个了解沙陀军的,就是了解也不过是道听途说。 哪如那个姚行仲亲身经历来得直观? 所以只是这一点,赵怀安就打算留此人性命,让他给自己好好讲讲沙陀军,看他们到底厉害在何处! 本来赵怀安就是坐在马扎上,看王进攻庄,他甚至已经在算什麽时候能回定县了,毕竟他真的太忙了,有一堆事要弄。 核心队将们尚未授幕府职,山棚尚未清剿,州中蠹虫还没清理。 可就在赵怀安漫不经心中,他就看到对面庄园打开,一名铁甲武士带着三十多名甲士走了出来。 赵怀安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赵大爱好汉,可他爱的到底是什麽呢?其实就两个字,「勇气」。 赵怀安爱的就是一些人骨子里的这个勇气。 怕死,这是人之常情,没有人不怕死的。可也正是常情,才显得勇气的弥足珍贵。 人人畏死,可偏偏有些人面对死亡时,他们会选择站出来,不是摇尾乞怜,不是俯首帖耳,他们选择拿起刀战斗! 这样的人,有着人类至高无上的品质,那就是勇气! 而未能想,那姚行仲竟就是这样的人! 赵怀安大笑,对身後一众站着的骑将们指着那姚行仲道: 「兄弟们,今日就和咱赵大比一比,看谁能擒了此人献我!赢了我的,我将身上这件披风送他!」 说着,赵怀安就将披风取下,挂在了树梢上。 然後拿了一个槊棍就翻身上马,第一个冲下了坡。 在他的身後,一众骑将纷纷上马追随,大夥自然不敢和都将真比,都很默契地将都将护在中间。 而如霍彦超丶张虔裕这两个骑射精湛的,这会更是暗暗取出了弓,一旦都将有危险,他们就立刻射杀贼人。 而现在都将要玩,那就陪着都将一起耍耍。 …… 可总有些小年轻,一冲起来就上头,忘记了这场游戏的本质。 此时,年轻的华洪纵马奔到了赵怀安的前面,看着那持着铁鐧站着的姚行仲,大喊一声: 「颍州华洪,小心!」 说着,华洪探着槊棒就撞向了姚行仲,然後他的槊棒就被後者抓在了手里,另一只手已经挥着铁鐧重重地敲在了他胯下战马的头骨上。 直接一击,战马一声悲鸣,一下子就摔倒了,华洪猝不及防直接被马鞍锁到了小腿。 那姚行仲三步作两步,举着铁鐧就抽向了华洪的脑袋。 这一刻,在华洪的眼中,铁鐧越来越大,死亡已至! 可有人却硬生生从黑白无常手中将他又拽了回来,只听「咄」的一声,冲在其後的赵怀安,一槊棍就顶在了姚行仲的胸甲上。 只一下,那姚行仲就伴随着崩散的木碎片,直接飞了出去,躺在地上不动了。 在他的身後,骑术最精湛的康保裔後来居上,对着一个持斧的甲士撞了上去,也是一声碎响,那甲士就闷哼地飞了出去,可他却依旧能动弹。 然後就是越来越多的骑将和骑士撞了下来,三十名徐宿州甲士就这样被撞晕绑了。 而这个时候,姚行仲却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下子,赵怀安愣了,不会自己一槊怼死他了吧! 他当即就要下马去看,然後丁会就跳了下来,先跑了过去,看到姚行仲还虚弱地眯着眼,冲赵大喊着: 「使君,这人还活着。」 这会其他几人也下来帮忙,开始将姚行仲的衣甲卸掉,然後众人才看清,铁铠下的麻衣上,早就是血迹斑斑。 丁会小心掀开麻衣,只见这姚行仲的胸前丶後背,一道道鞭印,皮开肉绽,触目惊心。 此时,大夥齐齐沉默。 这人受了这麽重的伤,还披甲,这人是真的狠啊! 而赵怀安夹马过来,也看到了姚行仲的情况,扭头就冲王进那边方向,大喊: 「老裴,老裴,死哪去了,赶紧救这人啊,要活的!」 话落,保义军的大医匠裴闵就带着四个徒弟,推着辆插着红白旗的双轮木板车,跑了过来。 最後,赵怀安看着已经虚弱地睁不开眼的姚行仲,喊道: 「你他娘的是个汉子!熬住了,以後就跟我!」 然後,他就看到姚行仲闭上了眼睛。 (本章完) 第157章 镇遏 第157章 镇遏 是役,王进部突许氏庄,俘贼盗三百,家眷妻属五十,得钱十仓丶绢六仓丶茶两仓,後清点计得三十万贯,几相当於大唐茶赋的三成。 破庄之日,许应妻儿举火死,一应核心贼党知不可免者,尽数自戕,自此,啸聚淮水上数年之久的「水中仙」烟消云散。 两日,许应党徒全军覆灭的消息遍传光州五县,豪族悚然,黎庶称赞,而反应最强烈者,尤以五县之首的固始最为激烈。 …… 淮水支流,史河外,固始县丶两河镇。 一位年轻人带着一队兵马并大车抵达到了两河镇,此人正是光州刺史幕府参军袁袭。 这会他来这里,正是受赵怀安命令,抵达固始,巡视各县乡,如今遍巡诸乡後,唯有眼前这座军镇尚未巡查,不,应该用慰问。 袁袭将之留在最後,自然是因为这里也是最要害,最不可出错的地方,所以他才将之留在最後,好让军镇一干军吏做好足够准备。 两河镇,因处在史河丶浍水的交汇处,因而得名。作为直接隶属於淮南节度使幕府的军镇,他们与光州并没有从属关系,内部自成体系。 当初设置两河军镇,就是因为固始这个地方为军事要害,守在通往淮东的丘陵平原通道,无论是从西至东还是从东到西,都要从此地经过。 但理论归理论,作为驻镇在地方,地方刺史的代表前来慰巡,两河镇上下肯定是要给面子的。 所以当探到袁袭的车队只有五里後,他们就出镇迎接了。 可奇怪的是,在场的不仅有军镇相关的吏员,本地县令谢元赏也带着主簿等县署吏员们恭候在镇外了。 当日谢元赏到底是没能见到赵怀安,不过他就一直站着廊庑下没走,甚至有随行仆隶喊他去用点饭,都被谢元赏拒绝了。 他生怕自己刚走,里面就有人喊他进去,到时候岂不是白等了? 後面赵怀安听那洪晏实的汇报,才晓得什麽事,连忙让他进来。 开玩笑呢,要是一个县令在他的州署外饿晕了,那淮南官场得如何评价他赵大?一个苛待下属的人? 於是当谢元赏进来後,赵怀安就让後厨做饭,然後他就与谢元赏边吃边聊。 其实赵怀安自己都有点忘了这事了,毕竟这段时间他太忙了,真没时间给谢元赏穿小鞋。 可忘记了,不代表不会记起来,所以这谢元赏处理这事是非常及时的,既然是你态度出了问题,那领导要的就是你一个态度。 果然,赵怀安就没怎麽提迎驾的事情,而是主要问谢元赏关於固始的情况。 他来之前就晓得固始的大名,可以说光州五县,就以固始户口最多,经济繁华,不仅有着全州唯一的军镇,就是治下的豪强也不一般。 他在州里就听说了,固始县的李氏据说和李德裕有些关系,当年李德裕为淮南节度使,此家曾和李德裕换过宗谱,据说还真的联系得上。 後来李德裕巡各州时,到光州落脚住的就是这个李氏的宅邸,可见这份关系应该是不假的。 本来李氏也没有这般扎势,毕竟李德裕後面很快就被牛党给弄翻了,自己都死在了外头,更何论这八竿子外的亲戚。 可这两年不同了,因为几乎就是被李德裕抚养长大的刘邺来了淮南,他对於昔日假父的族亲那是分外照顾。 令各州迎他节度的队伍中,只有固始的李氏是唯一一个县乡的耆老。 所以在这种政治氛围中,李氏在固始的权势可想而知。 而果然,谢元赏一听问刺史问固始的情况,尤其要了李氏的信息,虽有心多说,可摸不准赵怀安的心思,所以一开始都是往好的说。 赵怀安当然发现谢元赏的顾虑,直接了当告诉他: 「老谢,我这麽和你讲吧,我来光州就是给光州百姓办实事的,所以别说一个破落宰相的偏支亲戚,就是真宰相来了,挡了我的路了,我也照拿不误。所以你放心大胆的说。」 那会谢元赏只以为赵怀安这话是表达态度,哪里晓得他对面的这个赵大,是真的这麽想的。 随後谢元赏就大致和赵怀安说了他的情况,其中尤以两点最为要害。 他说自己在县里常被掣肘,主要就是因为这个李氏,这些年来,李氏发展很快,不断招徕豪侠作宾客,子弟外出的排场也很大,彷佛有使不完的钱。 所以一开始谢元赏作为个进士出身的县令,在弄清搞自己的就是李氏时,也想办这人。 可他当天和一个心腹说了这事,晚上这心腹在过河时就失足淹死了,而他自己後宅养的狗也被人毒死了。 然後谢元赏就没有然後了,後头就老老实实做了个木偶。 但在私下里,谢元赏对李氏的追查就没有停止过,他发现李氏和双河镇的镇遏兵马使勾当张瑄往来密切,而一些看着就很绿林的人,又常出入李氏在乡内的别业。 所以谢元赏直接怀疑李氏和双河镇的镇遏兵马使还有山棚丶江匪这些人有合作,而且很可能就为後者销赃。 当然谢元赏也没证据,不过刺史不是问情况嘛,他就给李氏来点料。 可令他遗憾的是,当时赵怀安只是沉吟了会,就问了其他的事,似乎并没有再关心李氏了。 可现在来看,情况完全不是那麽回事嘛。 …… 双河镇外,袁袭的车驾抵达後,其人笑着下车,眼睛却将在场人等都扫了遍。 双河镇的军吏应该都到场了,作为一个纯军事单位,军镇内部自成体系。 从最上面的镇遏兵马使,到军制官丶十将丶权副将丶勾押官丶押衙丶虞候丶将虞候丶押官丶库官丶印官丶使官丶权押官丶横巡丶税木官丶粮料官丶行间官丶直头丶行官丶城局丶外巡丶桥门子,二三十名军吏满满当当。 而这些军吏基本分为三类,一个是军事系统丶一个是军镇政务系统丶一个就是税事务系统,因为像双河镇这样的戍壁,一般都兼管关税与稽查事务。 而袁袭作为这次幕府派遣的推官来双河镇,除了来慰问这里的镇兵,最重要的就是拿到镇里这些年来的税帐。 现在袁袭粗粗扫了一下,除了县令谢元赏带着一干县署人等单独站着,本该按照职司系统分成三列的双河镇人员,这会却全部站在镇遏兵马使张瑄的背後。 袁袭一下子就明白了,什麽都没说,就笑着对最前的双河镇遏兵马使张瑄叉手: 「见过张镇遏。」 没错,作为使者的袁袭倒要对张瑄先叉手打招呼,谁让人家是节度使幕府下的派出人员呢? 那张瑄也大大方方叉手还礼,丝毫不以面前只是个州幕府的参军就怠慢礼数。 也是这会,袁袭看清了这个张瑄的脸,此人面目硬朗,长相极为周正,威风凛凛。 而对方在袁袭看自己时,眼神丝毫没有避让,就迎着袁袭的眼神,也打量着他。 於是袁袭认识到,眼前这个张瑄是个内心极度自信的人,这事不好弄了。 袁袭眼神率先避开,看向那边的谢元赏,然後点头笑了下,而後者同样含笑,然後就继续保持没有存在感的状态。 这会乐班子开始吹打,氛围开始热了起来。 袁袭也整理了一下衣袍,开始正式代表光州幕府来慰问双河镇上下。 此时,镇遏使张瑄也带着三系统的军吏们下拜,正式欢迎光州使团们的到来。 然後就是一番仪式来往,官面上大夥都是高高兴兴的。 礼毕後,大夥就随意多了,袁袭最先开口寒暄,笑着问道张瑄: 「张镇遏,家乡何处?」 张瑄笑着道: 「我是岐山人。」 袁袭赶忙把话接了,笑道: 「我们刺史有一生死兄弟,都是在大渡河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也是岐山人,只是口音乡味很重,不如镇遏使你来得正音。咱们以前调笑他,说他该学学正音了,他倒是辩解,说他们那是最正的。哈哈!」 张瑄也笑了,他点头说道: 「那位乡党说的不全错,咱们那人的确一直以自己口音为正音,你让他们改,他们还急呢。哈哈!」 这是张瑄第一次流露出真实感情,袁袭敏锐察觉出这点,正要顺口继续问,忽然张瑄後头有一个人站出来,笑着插话: 「袁参军一路没遇到什麽贼盗吧,我们听说现在山里乱的很,山棚们蜂起,时不时就出来抄掠,据说官都杀了几个了。咱们见参军半日不到,还担心是出了什麽意外呢。」 说完,此人哈哈大笑,然後後面几乎有一大半的军吏跟着在笑。 来者不善啊! 袁袭脸色如常,叉手问道: 「不知君是?」 那人拱拱手,很不礼貌地回了句: 「在下税木官李成贤,见过参军。」 哦?姓李?这就难怪了。 然後袁袭直接了当就问道: 「哦?不知君与本县贤族李氏有何渊源?」 那李成贤没想到袁袭会直接问,脸色颇为不自然,僵硬回道: 「正是本家。」 然後袁袭就哈哈大笑,连说「难怪,难怪!果是俊秀人物!」 接着,他就脸色一肃,转头对脸色淡然的张瑄拜道: 「张镇遏,在下来此,正是为此啊!如今山棚作乱,州里人手不够,使君正要请你出兵,助我光州平定贼乱。」 张瑄也不拒绝,含笑伸手邀请袁袭入营,内有酒席,边吃边说。 望着森然冷肃的军营,袁袭抿了下嘴,带头进营。 龙潭虎穴,待他袁袭试他一试。 而在他的身後,李成贤和几人眼神交换,嘴角上咧,然後也随在後面入内了。 最後,咱们的县令谢元赏才笑着对衙署们笑道: 「嗨,没人邀请咱们,咱们自己请自己。「 有那机灵的,直接弯腰喊道: 「县君,请!」 谢元赏哈哈一笑,随後也带着一众僚属进营了。 (本章完) 第158章 失火 第158章 失火 袁袭慰军,固始军政两方作陪,给足了他的面子,当然这也是主要看在赵怀安的面子上,在张瑄这边,这位军中呼保义有这个面子。 进来後,张瑄很自然地坐在了主位,将旁边的宾位留给了袁袭,然後就是两边人分列坐着,至於咱们的县令谢元赏则和一众县吏坐在帐边,单独一列。 本书由??????????.??????全网首发 没办法,在双河镇军中,他谢元赏就这点牌面,哪怕他是个进士。 不过咱们老谢倒是颇为习惯了,这会和县主薄坐在一块,对斟对饮,颇有一种看戏的味道。 酒肉上齐,张瑄代表本镇向袁袭敬酒,客套一番,两人对饮,酒过三巡,自然就说到了正事。 袁袭倒也不装腔拿调,很坦诚地开口: 「张镇遏,自使君除了那盘踞在光山的庞勋贼党,山中骚然,现在使君正召集本州各色土团丶武装前往州城,打算镇压山内的山棚。」 袁袭再一次主动提及出兵的事,张瑄倒不能再搪塞了,将酒杯放下後,捻着胡须道: 「不瞒参军,我是很敬慕赵使君的,这等边将得功的好汉,每一个都是我大唐的柱石,我也很愿意在赵使君帐下效力。可调兵这事还是要从长计议。」 袁袭看了一下那边犹在吃着菜的谢元赏,後者注意到了,才晓得该自己发挥作用了,於是笑道: 「袁参军,你不晓得的,双河军镇是隶属在淮南节度使下的,别说使君无权调动,就是张镇遏要动兵,也是不行的。」 然後袁袭才「恍然」,可下一句却是: 「这个镇遏使大可放心,之前我家使君早已通禀过节度使,节度使对咱们使君剿匪一事是非常支持啊,特拨了军费黄金四百两,所以镇遏使尽管出兵,我家使君早就在定城虚席以待了。」 见袁袭已经把话说到这了,张瑄沉吟了会,终於点头: 「好,参军稍待,等我军整备好,便往定县与使君汇合。来,继续吃酒。」 然後就不管後面李成贤这些人的焦急,和袁袭杯盏交错。 而这小袁也不晓得遍尝世情冷暖,早早晓得圆滑世故,还是和他们家使君有样学样,总之和武夫出身的张瑄没有丝毫隔阂,吃起酒来很快就熟络了。 可这边两人是吃美了,那边李成贤等一干李家人,却是没滋没味。 …… 很快,酒席散尽,袁袭也没有提什麽历年关卡的帐册,也没有说要巡营一遍的想法,和张瑄这边拜别後,就与县令谢元赏一并车舆往南面的固始县赶去。 在张瑄独自在帐内饮酒思考时,那边李成贤已经自己掀帐进来了。 他气汹汹地问着张瑄: 「张瑄,谁让你出兵的?你晓得双河渡口对节帅有多重要吗?你将兵带走,一旦出了差错,这事你能担吗?」 张瑄还在吃着酒,并没有理会李成贤,还在想着事情。 然後气急了的李成贤直接扑了过来,大喊: 「我和你说……」 後面的话他如何也说不出了,只因为一把光寒如秋水的横刀已经塞在了他的嘴边。 如果刚刚李成贤再跑的近一点,这一剑已经塞在了他的嘴里。 此时张瑄一手执刀,一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喟叹了句: 「好酒好酒,可惜不能与赵大郎共饮啊!我听军中兄弟说,赵大郎曾在雅州外,与一干军中豪杰置酒高歌,说那功名与利禄,清风与明月,都不如与兄弟们共饮,惜哉,我张瑄不能列席。」 然後他才抬眼望了下李成贤,嗤笑道: 「你这样的颟顸猪狗,如何能懂得我张三的心意?滚!」 李成贤一句话不敢多说,连忙撤出了大帐。 而那边,张瑄摇了摇头,望着猪犬一般的背影,不屑。 …… 那边李成贤一出帐篷,连忙奔回自己的帐幕,那边已有几个李氏家将和伴当等候在那里。 他们一见李成贤脸色出奇的差,就晓得出事了。 果然,李成贤一进来,就沉声道: 「我们收拾一下,立刻回家中,我感觉事情不对劲。」 伴当们则依令而行,而那家将武士则疑惑道: 「二郎,怎麽了,如何就要回去?」 李成贤此时哪里有之前的嚣张,皱眉道: 「你觉得那州里的参军过来,就是为了看一看双河镇的情况?」 这家将也是有脑子的,闻言直接摇头: 「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依某家看,这是冲着咱们来的!」 李成贤出奇的冷静,点头道: 「之前我父就说,我们家此刻情况很是危险,这些年给光山那边销赃,纵然隐秘,可多年下来必然瞒不住贼党的核心,如今许应一党一网成擒,很难说没有核心党徒被拿了,然後将咱们家给供出来。」 「从最坏的来说,那袁参军来镇,就应该是观察那姓张的态度,我本以为他是刘节帅的人,所以多为倚仗,可今日这顿酒下来,这人起了心思了。」 家将这会也意识到严重了,他们之所以在许应他们被灭了後,还没有过多慌张,就是因为有这双河镇的三百镇军作为倚靠。 双河镇将张瑄是节度使刘邺提举的,而自刘邺来淮南後,他们李家就将生意的一半作为土产敬奉给了刘邺,不然真靠着脸就能攀上节度使啊。 可现在听自家二郎的意思,这镇军有点靠不住了,所以此人忍不住问道: 「二郎,不该呀,那姓张的难道就不怕节度使责怪下来?要晓得咱们可是给节度使做事的,他敢不用心?」 此时李成贤已经将人都赶了出来,就独自留下这个心腹家将,然後才说了心中的猜测: 「正是那姓张的变得太快,所以我才觉得是节度使可能要放弃咱们了。」 家将傻眼了,不晓得怎麽就被抛弃了? 然後就听李成贤叹道: 「你不为官,不晓得官场上的做派。你以为节度使是最大吗?这在河朔,自然是敢讲这麽一句的,可我淮南可不是这样,在刘节帅的上头,有监军使刘季述,刘老公,他才代表着朝廷。」 「你晓得贩私盐所得意味什麽吗?意味着从圣上兜里偷钱,而偷圣上的就是偷他们这些宦官的。你觉得一旦这事弄张扬了,那节度使会保咱们?告诉你吧,到时候节度使为了把自己洗乾净,所有事情都会往我们家来推,到时候咱们李家有多少头够砍的?「 此刻家将一听家中最聪明的二郎都说得这麽言之凿凿,是彻底慌了神了,忙问道: 「二郎,那咱们该怎麽办呢?」 李成贤目露凶光,问道: 「那袁参军真是和谢县令回城了?」 家将点头,表示是自己亲眼看到的。 李成贤来回踱步,狠下心来: 「咱们不能坐以待毙,你现在就把咱们人都带上,我们回城,我要先和父亲商量一下。」 家将什麽也不懂,这会见二郎下了令,只能叹了一口气去办了。 此刻,李成贤跺着脚,发狠: 「我倒要看看谁先死。」 …… 一队车马向着固始城快速前进。 此时,光州幕府参军袁袭与固始令谢元赏坐在驴车中,说着事情。 谢元赏皱眉,有点忐忑道: 「使君要把双河镇兵调走,然後铲除李氏?这会不会太过激了,那李氏毕竟是节度使的人,使君杀了他们,到时候节度使那边怪罪下来该如何?」 袁袭笑着道: 「哦?谢县君是怕了?你要是怕了,其实也无妨,我让人先将你送到使君处,你将印留下,我留在固始坐镇就行。」 谢元赏又不是个傻子,能将印交了? 於是他摇头讪讪一笑,说道: 「我这不是为使君着想嘛,毕竟使君就要攻略大别山,这个时候要是和节度使闹翻了,那岂不被动?更不用说,咱们剿匪还要仰仗扬州的钱粮吗不是?」 对於这个,袁袭自不会多说,难道告诉你老谢,那刘节度使库里的钱都不一定比使君多? 自入了赵怀安的幕府後,他就参与过数场各部门的长吏级会议,会上负责管理钱粮的长史王铎就给出了幕中的钱粮。 目前光州幕府,州库里的夏税留存在四万贯左右,然後幕府的钱库有大概七十六万贯,其中有三十万贯是最近缴获自光山贼党的。 当这个数字爆出来後,当时从来没接触过的袁袭简直惊呆了,要不是养气功夫还行,非得要惊叫出声。 里外一算,使君手上竟然有八十万贯的资财,这是何等庞大的财富? 想到这里,驴车内的袁袭微微一笑,并不回老谢,而是说了个片汤话: 「而且再说哪有谁是谁的人,大家不都是朝廷的人?都为朝廷分忧解难,现在使君除掉江淮盐业的蛀虫,岂不是国家之福吗?」 但谢元赏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他对袁袭道: 「袁参军,你要是不说就不说呗,何必拿这种话搪塞我?我谢元赏进京考科举的第二天就不信这话了。你晓得在长安,谁拿谁的帖,拜得谁的门,那可比你写点策论和文章,重要多了。」 袁袭听到考科举,进长安,投行卷这些话,心里就不舒服,只是脸上控制地好,恭维笑道: 「在下险些忘了县君也是进士出身的,又有家学,这些自然是熟稔,我倒是班门弄斧了。」 谢元赏也听不说袁袭的意思,还要打探: 「袁参军,这事肯定还是得我办,我在县里这些年也不是白呆的,就很有几个心腹,就外头那个扛旗的县吏,叫王潮,有两兄弟,俱称勇力,有他们在,我只需招书一封,赚得李氏父子入衙,自然就把事办了。」 袁袭想了一下,问道: 「那王潮三兄弟靠得住吗?」 谢元赏笑道: 「他们祖上也是官宦之家,好像多少代前的祖辈也做过固始令,因本地百姓苦留,最後就落籍在了固始,所以家风还是不错的。那王潮在我来的时候,不过一个手力,家里也中道衰落到了富农而已,我提拔此人,对他有恩,如何差遣不得?」 袁袭感叹了句: 「没想到县君後人,也最後沦为斗食小吏。」 袁袭这话直接被谢元赏给笑话,就在这个驴车里,一个出身江南世家的县君,给一个出自微末读书人的州幕府参军,说了一番迥然的道理。 「袁参军啊,你这话说得就没见识了,岂不闻『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什麽是君子,那在前代至少也是诸侯国的卿大夫,换到现在也少说是四品的正官才能称得上是一个君子。」 「为何?因为五品以上子孙才得恩荫,一品可荫正七品上,二品子正七品下,三品子从七品上,依次递降,至五品子从八品下。再往後就没了。」 「这些荫子只要通过吏部的铨选,就能为官,而且说是要通过『身丶言丶书丶判』的铨选考试才能授官,可官宦子弟又哪个不掌握这些?所以就是个过场。」 「而咱们这些县君,说是百里侯,可要是不爬到州主官以上,那也不过是一世富贵,子孙有个不贤的,可能清明都烧不了几盆纸,咱们就是到了下面也是要忍饥受穷。」 「而那王氏家祖也是如此,怕是自己就止步在了县令的位置,後人不得恩荫,又无科举的门路,那不就是江河日下?」 这些东西对於谢元赏这样的世家子弟不过是常识,可对於袁袭来说,却是从未听过的,所以一时间也在思考。 那谢元赏又说了: 「而且你看我刚刚说的荫庇,一品也不过才荫个七品,要是儿子不孝,他爬不上个五品,他後人要想做官,基本就没路了。而你像南朝那会,成了上品那会,那就是子子孙孙世世为官,永葆富贵,那才是世卿世禄。」 此时,袁袭忍不住笑了,意识到眼前这位谢县令到底是姓谢嘛,最怀念的果然还是南朝光景。 於是,袁袭终於讥讽了句: 「世卿世禄?我看也不见得嘛,这不谢县君这会还在光州打磨嘛。」 一句话说得谢元赏从对过去的缅怀中醒来,颇为尴尬地回了句: 「哈哈哈,扯得有点远啦!不过就是那个意思,在咱大唐啊,就别想和过去那样躺着就能世代富贵,要想出人头地,子孙富贵绵延,就得不断往上爬,要麽你靠恩荫,要麽进幕府,要麽就是考科举。」 「不是因为这个,你道以前那些世家们干啥一窝蜂跑去长安定居?不还是那里权贵云集,机会多?」 袁袭倒是听过这个,於是很自然地问道: 「那谢县君家也在长安?」 这话说得谢元赏老脸一红,毕竟他们谢氏多少年没出过门下了,如何能在寸土寸卿的长安落脚?他们谢家也就是在长安外的塬上建庄,长安?他们也想去啊。 但他不想在袁袭面前露怯,依旧维持着一个长安人的骄傲: 「嗯,搬过去五六代了,我夫人现在还在长安家邸呢,我还有两年,到时候托朋友帮忙运作一下,就回长安做个闲散职司,也和家人团聚。」 袁袭这时候才恍然,我说这谢元赏七拐八绕的说一堆,原来是在这等我呢。 他笑了笑,回应道: 「放心吧,我家使君早就安排好了,这事办成後,给你考核写个上上,到时候再让你长安的朋友们再给你运作运作,比能得授一个美职,不仅与夫人团聚,更能更上一层楼,保你家业不坠。到时候,你富贵了,可不要忘记今日我两同坐驴车的情谊啊!哈哈!」 谢元赏嘿嘿直笑,也敷衍客套了句: 「哪里哪里,袁参军也是前途无量啊。使君年纪轻轻就以是一州刺史,到时候再进一步那是一点没问题的,而使君又如此信任参军你,没准参军日後可走在我前面呢。那时,袁君富贵了,可不要忘记今日我两同坐驴车的情谊啊!哈哈!」 於是二人皆哈哈大笑。 有一种,你在京城坐朝官,我在地方为幕僚,我们都有美好的明天。 笑了一番後,袁袭才严肃说道: 「既然事关你我二人前途,所以还是要更稳当一点。我直白和县君讲吧,固始人我不放心,你举荐的什麽王潮兄弟,你能一定信任?到时候走漏了消息,你我可不是前途妨碍那麽简单,而是直接就有杀生之祸!」 一句话杀气凛然,直接就让谢元赏自己想到了他那个「失足」而死的心腹和「误食」而死的爱犬了。 是的,还是得稳当些。 他知道袁袭不会说更多的,就抱拳: 「那到时就全凭袁参军施为了!」 袁袭笑着点了点头,然後前头就有人声传来: 「县君,咱们到固始了。」 听了声,谢元赏端正了下幞头,冲车外喊道: 「竖牌,回县署!」 随後车外就传来浑厚的声音: 「诺」 就这样,车驾一步步进了固始城。 …… 回到县署,谢元赏往软榻上一瘫,冲婢子喊道: 「去从井水拿点饮子给郎君我解暑,这六月天还要迎来送往,我就说这县令当不得,还是得回长安。」 想着今日所见所闻,谢元赏还是没底气,可他要人没人,要钱没钱,就身上这官袍,也就对榻上的小婢管用了。 叹了一口气,谢元赏也认命了,只能看那袁袭怎麽弄了。 有时候他也抱怨,那赵怀安果然是个武夫,手段就是杀头丶杀头还是杀头。 这官不是这样做的。 他也想动李氏,可被威胁是一回事,实在搞不过他後面的节度使才是重点。 人家刘邺明摆着就比你官大啊,而且淮东的那些刺史基本都听他的,就你一个光州怎麽和人家斗啊! 就算是论兵吧,你赵怀安不就是精兵千人,义从千人吗?是,了不起还有一支骑军,但你看人刘邺刘节帅,淮南三万五千军悉数听他的。 就今日,那个双河军镇的张瑄,人家手上不过三百镇兵吧,可如何?你没人家节度使的令,就是调不走人家。 但那张瑄也是个傻子,连调令都不看一下,空口白牙就拔营啊,以前也没见这张瑄这麽傻啊? 嗯? 忽然,谢元赏直接从软榻弹起,一下子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那张瑄不会是故意走的吧,此人晓得咱们要对李氏下手?要抛弃他们?不对,不对,这张瑄如何敢有这样的决断?定是那刘邺嫌脏活见了光了,开始料理这条线上的人了。 啧啧,这刘邺果然不愧是长安有名的黑心肠子,手段是毒哈! 正当谢元赏放松,准备再次躺下时,他又想到了一个不对劲的: 「刘邺如何反应这麽快?他是听到了什麽风声了。」 电光火石,谢元赏想到之前袁袭说了句: 「哪什麽你的人我的人,不都是朝廷的人嘛!」 然後一下子就想通了。 他妈的,咱们那位刺史不会去拜了淮南监军使刘季述做乾儿子吧,这刘季述也才三十多啊,你赵怀安也不大吧! 啧啧,这赵大做个地方武夫真是屈才了!要是能在长安混,早就青云直上了。 就在饱受赵怀安欺负的老谢,在脑海中死命编排自己领导时,外面传来一句话,正是他的好心腹王潮的声音: 「县君,大事不好,西城好像是哪里着火了。」 被打断颅内畅想的谢元赏,颇为不快,问道: 「失火了就去救啊,我能灭火啊。」 外头不说话了。 而谢元赏自己说完这话後,整个像被电过了一下,直接从床边弹到了门边,一开门,正看到西边,光天化日之下,天空烧起浓浓的黑烟。 谢元赏面色煞白,大喊一声: 「和咱去救火啊!」 说着,谢元赏率先奔了出去。 我的天,李氏是真的胆大包天,胆大包天。 然後咱们的老谢刚带这王潮转过院子,转角就撞到了一人,正要训斥,忽然看到其人後,竟然忍不住抱着哭道: 「袁参军,你没死啊!」 原来此人正是袁袭,而他的旁边,几个披甲的军将正带着数十人将县署封锁,任何人等只许进不许出。 然後衙署外的街道上,就传来马蹄的震动声,只听数十骑兵在大喊: 「闲杂人等一律不许上街!光州刺史令,固始李氏窝藏贼党,侵吞营田,持械造反,三罪并举,夷三族!」 「三罪并举,夷三族!」 一时间,固始沿街门扉紧闭,门口的百姓丶土豪死死盯着外面驰奔的骑兵和一队队披甲执槊的步甲,正向着城西的李氏宅逼近,他们意识到,固始的天要变了。 因为那里燃烧起火的地方,正是固始李氏的家邸所在。 而随着火炬烧毁了大门,无数精甲武士涌入宅邸,喊杀声只是维持了片刻就停歇了,再然後一名名头上裹着麻袋的李家人就被投入了槛车上,然後立即送往了州治。 此刻,随袁袭一并上了县寺高塔上观望的谢元赏,看着一队队李家人被拿送槛车後,呆遏了片刻,这才对袁袭道: 「这就结束了?」 而望着大火熄灭後,一半沦为灰烬的李家宅邸,袁袭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是啊,这就是咱们使君的作风!对待敌人就是秋风扫落叶般残酷!」 然後他才歪头对谢元赏,笑道: 「可对兄弟和朋友,咱们使君又如大日一般温暖啊!」 谢元赏看向袁袭,双腿一并,喊道: 「忠诚!」 「我对使君忠不可言!」 (本章完) 第159章 报效 第159章 报效 什麽是奸猾似鬼,袁袭就是这样的人。 按照原先的计划,对李氏的铲除并不是这麽快的,可当他在慰问双河镇的时候,发现李氏的族人竟然就在营内管理关税。 当时他就有了两个判断。 一个就是原计划要帐薄的事不得行了,你在一个李氏的人手里去找李家人的罪状,那能找到什麽?帐都是假的。 第二个判断就是,他要立刻行动。 李家人与节度使的关系比他们之前想像的还要深一点,连双河镇的税务工作都交由他们家去干。 但他很快又发现了不对劲,那就是当自己提出要张瑄带兵去定县集中的时候,他也是提一嘴,可他没想到张瑄竟然就答应了,这折射了什麽信号? 节度使并没有想死保李氏人,甚至还可能借着使君的手要让这些人闭嘴,不然不会将庇护这条线的镇兵给撤走。 那麽问题来了,自己能从这个信号猜到後面,那李氏人,或者准确来说李成贤能不能猜出来呢? 袁袭有个不晓得是优点丶还是缺点的性格,那就是料敌从严,往往高估自己的敌人。 所以袁袭判断出,那李成贤也应该读出了这个信号,而自己如果是李成贤呢?他会怎麽做? 在上面快要抛弃自己的时候,他唯有行险一搏,杀他袁袭。 在他们李氏人看来,州里要给他们定罪,那就要找到帐簿,找到关键证人,可如果他们直接把来查帐的袁袭给干掉,那谁还能定他们的罪? 而没有罪,节度使还会抛弃他们李氏吗?当然不会。 所以在李氏人眼里,他袁袭是非杀不可的。 那他们会什麽时候动手呢? 而这就是袁袭的奸诈之处了,他让双河兵调动走,就是给李成贤一个错觉,他们会在镇兵开拔後再动手。 但实际上呢?当袁袭随县令谢元赏的车驾回县後,立即就找到了此前就驻扎在城外的周德兴丶韦金刚二部,让他们即刻入城攻打李氏宅邸。 而最後他们拿下李氏族人後,果然和猜测的一样,李家的确要对袁袭动手,但他们不敢在白日,是决定在半夜的时候烧毁袁袭落脚的驿馆。 他们以为自己的时间充裕,却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 而这一步就是搭上了全族性命。 最惨的还是那个李成贤,本来他要是依旧在军中的话,袁袭要解决此人还颇有点麻烦,可偏偏他自己纵马驰奔,自己跑了回来,那正好就是一锅端了。 至此为固始县真县君的李氏一族烟消云散,成为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可他们并不是输在袁袭的奸猾手段上,而是他们根本就不理解他们那位刺史到底是什麽人! 杀你全家还需要帐薄和人证?要这个?直接给你现场写一个! …… 前往定县的路上,周德兴丶韦金刚二部押送着百辆囚车,将李氏从上到下全部槛送到定县。 赵怀安需要从李氏的口中顺藤摸瓜,将盘踞在光州,做茶叶丶私盐生意的网络全部打掉,然後由他来做。 此外,他将要对大山发起清剿工作,就需要从这些销货的土豪们口中弄清山里的情况,这样才能知己知彼。 所以周德兴丶韦金刚在攻破李家宅邸後,一刻不停留,带着一干人等火速回定县。 此刻,在一处押送着女眷的槛车外,几个保义都的吏士窃窃私语,然後被巡过来的傅彤看到了,骂道: 「干什麽呢?不晓得在行军?这也敢懈怠,看我不扒了你们皮!」 说着傅彤就上脚踢了过去,然後这几个吏士笑着不动挨了一下。 看到自家什将来了,这几个吏士声音大了,其中一个眯着眼笑道: 「傅头,咱们听说都将要给咱们分媳妇,有没有这事啊?」 说着这话,这吏士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後其他几人也跟着笑,只是怎麽听都觉得这笑声颇有浪荡味道在里面。 傅彤听了这话,皱眉问了句: 「你咋晓得的?我都是隐约听了几耳朵。」 然後边上一个吏士就喊道: 「傅头,你不晓得赵长耳,最是消息灵通,好多事都晓得呢。」 傅彤皱眉: 「行了,在军中少打听,安心办事,咱们都将什麽时候亏待过兄弟们?」 傅彤这话说话,数人都赞同点头,都将,哦不,使君对咱们是真的没话说,啥都先紧着他们。 那麽这媳妇的事没跑了!哈哈。 还是那个赵长耳,指着帷幔车,荡笑道: 「能分这里面的给咱吗?好白,好喜欢。」 傅彤脸黑了,骂道: 「你也是想屁吃,我都没着落呢,你就想分媳妇,还自己挑?好好立功,做到咱这个位置,你再提要求。」 然後他环视众人,说道: 「还是那句话,使君什麽时候亏待过咱们?总之,好好做事,什麽都会有的。」 这时候赵长耳等人纷纷点头,那赵长耳更是拍着胸脯说道: 「放心吧,傅头,使君对咱们好,我们能差事吗?就刚刚打他们宅邸,我一人就打趴了五个,每个人我都多打了六棍,吃使君的饭,咱们有的是气力,揍死这帮人!」 傅彤这才哈哈大笑,拍了拍赵长耳,然後让其他人先走。 这边,只有赵长耳後,傅彤这才低声问了句: 「你姓赵,和咱使君那个赵,有关系吗?」 赵长耳一愣,迟疑道: 「没关系啊,不过也可以有关系。」 傅彤皱眉,哼道: 「那到底有没有关系。」 赵长耳忙小声回道: 「傅头,你别急啊,咱西川的啊,使君寿州的,那八竿子打不着,不过咱到时认识个赵家巷的挑水工,只要有钱,咱们也可以和赵家巷的人攀攀关系呀,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赵字啊。」 傅彤迟疑了下,问道: 「那得多少钱?」 赵长耳伸出一只手,笑道: 「五十贯,五十贯,咱就能和赵家人走上关系,到时候傅头你要办什麽事,那不一句话的事?」 可傅彤一听这数字,直接让赵长耳滚蛋,他打了这麽久,腰包里零零总总剩下的也不过就是六十贯,这人狮子大开口,直接要走他积蓄,滚滚滚。 但赵长耳却拉住傅彤,谄笑: 「傅头,你看你就是太着急,五十贯有五十贯的攀交情,五贯也有五贯的走动。这样,你给我五贯,我帮你去使使力。」 傅彤犹豫了,五十贯他给不起,可五贯虽然也是大钱了,但还是能给得出的,想了想,他一咬牙: 「好,五贯就五贯,後面回了定县你跟咱去钱库领,可我要说好了,办不成我可扒了你的皮。」 但傅彤这话说完,赵长耳自己把头摇得拨浪鼓,扭头就要走,然後被傅彤拉住了,才道: 「傅头,你也太会做生意了,五十贯的事,你五贯就想办啊?你找别人吧,我可不愿意给你扒皮。」 傅彤也晓得自己说得难了,小声道: 「那行,你这五贯怎麽个用。」 赵长耳拍了拍胸脯,对傅彤道: 「傅头,你把钱给我,也别管我怎麽个用法,总之你想求什麽事,我帮你给赵家那些人递上话,但奏不奏效可就不是五贯能打住了。」 傅彤思考了下,窦疑道: 「赵家巷的都是使君的族亲,你五贯就能递上话?」 赵长耳急了: 「傅头,别人可能不行,可咱姓赵啊,当然行。而且你别看赵家巷的是使君族亲,可是也是精穷,不愁吃穿还有教习,但兜里却没几个钱,咱有的是办法走动走动。」 听了这话,傅彤叹了口气,赞叹道: 「哎,使君对兄弟们是真没话说,自己族人还穷着呢,就给咱们分钱,咱们得好好报答使君。」 然後他咳嗽了声,接着上面话,装模作样说道: 「所以啊,要报答使君,咱这个位置还是低了些。我听上面说最近咱们要整编,很多位置都要扩起来,老赵,你帮我去走动走动,看这一次咱能不能混个队将做做,咱也想再努努力,多多报效使君恩情。」 赵长耳听了後,一竖拇指,赞叹了句: 「我西川人果然就是讲恩义,傅头,没得说的,这个忙我赵长耳帮定了。」 而此刻赵长耳的内心却是: 「嗯?队伍要扩编了,那咱能不能混个什将当当?我也想多报效报效使君啊!」 …… 距离八百多里外的广陵,淮南监军使刘季述的驻节地。 作为监军使,刘季述并不愿意和刘邺处在一地,他不爽利,刘邺也不痛快,不如分在两地,各捞各的。 而广陵作为淮南海关处,天下奇珍异货都往广陵这里送,自然是他刘季述坐镇的好去处。 此刻,刘季述就和一个监军小使聊着天: 「小薛啊,新罗送来的那批女婢卖出去了吗?」 这小使夸张地弯着腰,笑道: 「阿兄啊,事都办得麻利了,要咱说啊,那些新罗人就该打死,给咱们送新罗婢,也不晓得是不是埋汰咱们。」 刘季述躺在软榻上,松快道: 「费那事,咱们来广陵是求财的,不是来求气的,咱们这些人,也就是这黄的白的,才能让咱们以後有保障。」 小使恭维道: 「那是小宦官们才有的事,阿兄你可是刘氏人,以後是中尉丶枢密万万代,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哪还在乎这点钱,咱晓得是阿兄你仁厚,这才不和那些新罗人一般见识。」 刘季述哈哈一笑,意思你小子懂我。 氛围热络,这小使才小声问道: 「阿兄,咱听说阿爹要把左中尉传给你呀。」 刘季述晃了晃,眯着眼道: 「是这麽回事,所以啊,最近少给咱惹事,等阿父退了,咱安安稳稳的把位接了,以後有的是享不尽的富贵。咱们这些人啊,不坐个中尉那到底是虚的,咱们没了根,那就得拿着刀,不然南衙的那些人当咱们就是一坨屎。」 这小使得了确定消息後,是心花怒放。 毕竟领导上去了,这广陵的肥差不就落在他头上了? 於是,此人也越发用心,忽然想到了一事: 「那有人投书给咱们,说那节度使刘邺侵吞盐利,这事咱们还查吗?」 刘季述睁开了眼,直接开骂: 「蠢货东西,咱家刚刚怎麽说的?少惹事,要安安稳稳,我管那刘邺侵吞不侵吞呢,那盐利是上头老公们的钱,是圣上的钱,是度支的钱,可偏偏就不是咱家的钱,我管它呢。」 「而且你当这刘邺是给自己一个人吞啊,他就是南衙那些人的钱袋子,你动他们干什麽?不想做中尉拉?」 小使被训後,表情诚惶诚恐。 刘季述摇了摇头,教道: 「小子,咱们心别大,该吃哪些就吃哪里,只有懂规矩才能吃得久。而且你也别想太多,这满朝的,只要披上这身袍,哪个不是衣冠禽兽,哪个不爱这钱?咱们和他们啊,就井水不犯河水,各吃各的。以後你也要接我这个位置的,早一日晓得这个道理,就少惹一份祸。」 「能做到这个,咱们就已是报效朝廷和圣上啦!」 这小使听了这话是彻底心花怒放,对刘季述是一番感恩戴德。 只有那刘季述躺着软榻上,嘴角微笑。 这边淮南上下贪污成风,上行下效,那边光州定县,得了刺史集兵的军令後,各县土团丶乡夫都往定县集中。 此时定县已然成为一座军营,赵怀安将在这里彻底清点兵力,重整队伍,然後对大别山的山棚丶群盗进行剿抚。 他按捺的时间足够久了! (本章完) 第160章 三司 第160章 三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当李氏一族被押送定县的时候,赵怀安正带着幕僚班子视察新建的营房。 走在赵怀安旁边的是州幕府的孔目官杜宗器,是的,这位昔日的州司户参军在完成了忠诚测试後,摇身一变成了幕府的孔目官,依旧还管着幕府专项财政支出。 此时,杜宗器就在向赵怀安介绍营房建设的成果: 「使君,按照你的规定,我们给每名军士营造了两房,用於安置他们的家属。目前我军在册军额是三千六百众,所以需建房七千二百间,如今已得房两千间,後面还有四期在建。」 赵怀安点了点头,爬上了土坡,望着这处平整出的坡地,问道: 「建在这坡上有什麽讲究?」 杜宗器做事认真,有主动学习的意识,虽然之前不是主管营造的专业官吏,但既然被任免这项後,就经常和下面的专业干吏聊天,所以这会被问及後,胸有成竹道: 「使君,幕府为军中吏士营造房屋,是用於长期驻扎的,所以必须要将兼顾御敌丶自保等功用。而我司在考察定县附近土地,发现西北面靠近淮水渡口,可土地平坦无险可守,而渡口之东,靠近潢水附近,也就是我们现在的地方,却丘陵土坡颇多,正适合建造营房。」 「此地建营,既控遏淮水与潢水水路,又可以拱护定县城,为州治的方城。且因居高临下,下瞰河原,在此筑垒壁,置楼橹,储峙粮草,就是坚寨一座。」 赵怀安点了点头,认可杜宗器他们司的工作。 实际上,在选址时,他们这些幕府孔目就把几个地方交他定夺,但他一看就晓得,这些人虽然是给了三个地方让他选,但真正合适建造大规模营房的,就是城东北这一块地。 所以看似是让他赵怀安选,实际上却只是让咱赵大走个过场。 这麽长时间了,说实话,他也习惯了这些吏员的办事风格,都是老油条。 但油无所谓,他反正搞赛马机制,能者上,不能者下。 再加上他不断从外面引入朝气蓬勃的年轻幕僚,此时整个幕府实际上只有一种人,那就是做事的人,从上到下的风气,也是一个字,卷! 都给我赵大卷起来!赵大都整天忙得脚不沾地,你还想躺了? 对於军队,他是恩爱有加,可对於这帮官吏,他是重拳出击。 赵怀安在光州实行诸多政策,但本质其实一条,那就是先军原则,一切权力集中在军队,一切也都为军队服务。 就比如现在营造的营房,这动辄几千间,动用的人力丶木料岂是小钱? 但这个钱必须花,只有让下面人没有後顾之忧,兄弟们在战场上才能一秒八搠,为他赵大玩命! 和一干幕僚走上坡时,赵怀安指了一下坡道: 「这里要平整一下,要适合大军开出,还要加上碎石,这样下雨天也能快速出队。」 那杜宗器听闻後,连忙拿毛笔在簿子上记了,可他後面一干具体干事的孔目们却面有难色,只是不敢说话。 赵怀安看到了这个,也明白他们担心什麽了,松了个口: 「就把这段行军道平整了就行。」 几个孔目迅速在心中算了一下工费,食钱,觉得剩下的结馀还能覆盖,於是点了点头。 那边杜宗器见手下点头,心中一定,将纸笔放好,继续为赵怀安介绍道: 「使君,你看此地。这里位置高,除了可以御敌,还能防涝。淮南地区每到梅雨,就有汛情风险,军营驻扎在这里又靠近两河,非常容易受到洪水威胁。所以我司在坡下四周挖了壕沟,既可以防洪,又可以防备敌军袭击。」 这个时候赵怀安已经登上了土坡,看到已经有大量的营房建造好,这会听杜宗器在介绍壕沟,他也纵目往坡下看,果然看到有两道土沟,当即对杜宗器夸赞道: 「老杜,不错,这一点要好好夸夸你,咱们做工程的,不比其他司,最需要考虑到一些特殊情况,不然光房子造得好看,但不考虑洪水,那发一次大水,这些岂不是要泡汤了?州里建这麽大的工程不容易,都是我光州百姓的膏血,要珍惜。」 一干吏员,包括幕府的王铎丶张龟龄丶薛沆丶裴德盛都纷纷点头,将这条记住。 赵怀安点了点头,可心里却没觉得这些人真能记住,说到底这些人的眼里,百姓是羊丶他们是牧羊的。 所以赵怀安才要时时提这个,他讲的多了,这些人自然就上心。毕竟他们这些人,从来就是领导重视的就是最重要的。 然後赵怀安就看到丘背後似乎有一些坑洞,问道: 「那里是什麽?」 杜宗器正领略领导讲话精神呢,忽然听到这话,愣了一下,然後赶忙解释: 「附近乡人适合冢墓的就是这片,所以有坡上有不少冢墓,不过咱们已经都清理了,不会让军士沾染疾病。」 赵怀安听了这话,刚刚还在笑呢,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直接给杜宗器来了一脚,骂道: 「谁让你铲老百姓的坟了?」 杜宗器脸一下子白了,电光火石间脑子一醒,喊道: 「使君,没有铲,咱们是给附近乡人迁坟,还给了补偿。」 赵怀安将信将疑,问道: 「真的?」 他的威势太足了,一句疑问直接就要让杜宗器撂实话,可不等他说话,赵怀安自己点了点头: 「嗯,这样还行,记得,没有民,哪有军,没有军,哪有咱们?所以得看本质。这样,用我名义给附近乡人立个功德牌坊,感谢他们给州里做的贡献。这牌坊要立得高,就立在他们乡的乡道上,让沿途商旅都能看得到。」 杜宗器有点傻眼,听名字他大概晓得这牌坊应该是城里坊市外的坊牌,可大概什麽形制他就不晓得了,於是小声建议道: 「不如就建个神道碑,在碑上写上乡人们的事迹,这样大家也能清楚。」 赵怀安摇头: 「神道碑也要,不过不要弄那麽复杂,後面让州里找石匠刻一个碑,把这事讲清楚,嗯,这事你搞不来。」 接着赵怀安对身边的张龟年喊道: 「老张,烦你大笔,写个碑文,文章精神你把握把握。」 张龟年恭敬行礼,唱了喏,脑子就在构思该怎麽写这篇碑文。 既然使君特意强调了精神,那自然就要突出州民鱼水情,心中无数名篇掠过,已然有了思路。 吩咐完这事,赵怀安又对杜宗器道: 「光立神道碑不行的,这东西涉礼制,麻烦得紧,而且过於平常,吸引不了来往商旅的注意。就用牌坊,我要立得高,要让更多人晓得乡人们让地的德行,所以非高不以彰德。这样,牌坊这个你不懂,我後面会让州里把牌坊造好拉过来,你就负责协调这边乡里的关系。」 不知道是不是杜宗器的错觉,他感觉使君说到「协调」二字的时候,语气稍稍加重了。 此时杜宗器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赶紧把钱给乡人补了,把这事办好。 哎,在赵使君下面做事,真是一点不敢懈怠啊。 赵怀安精力充沛,在营房外走了一圈,对不少地方提了意见,杜宗器和一班孔目每条都记下。 又看了看坡脚下的潢水,赵怀安发现那里没有码头,於是对王铎道: 「老王,军中钱粮後勤是你们度支保障的,这里距离定县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但补给数千军士以及他们的家属,还是要靠水路。你们後面在下面建个码头,後面定县的物资就直接走潢水运道这里,还有这里还要寻地方建一处粮台,以後从外面买回来的粮,就部分运到这里储存。」 王铎出列,忙将这事记录下来。 自入了光州,赵怀安虽然还未对军队进行整编,可对幕下的支持机构进行了整合。 现在基本就分军丶民丶财三个班子。 军队这边的幕僚全部,隶属于帅司,这些人直接分管军中兵丶粮丶甲丶马各案,是赵怀安维系军队运行的左右手。 而光州一州五县,基本还是按照原有州县班子在运行,原有幕府侵夺地方权柄的,依旧放权给州县各司衙,而只在州之上成了一个幕府政院,专门负责下发和接收公文。 最後就是财这个班子,这是赵怀安唯一一个从地方上彻底抽到幕府的职司,也就是说以後各州县的税收丶支粮都由幕府派出人员,编制隶属於幕府,独立於地方行政。 然後赵怀安在财政班子就分为三部分,度支丶转运丶审计三案。 和朝廷按照盐铁丶度支丶户部分财政三司不同,赵怀安的幕府财政班子虽然也一分为三,却是按照职能划分的。 度支的权力最大,专门负责整个幕府的财政预算丶收入和支出,但这些人却只负责统计,具体收税和转运的事由转运案来做,而最後两个案,由全部由审计案来固定核查帐目。 赵怀安设计这种三司,就秉持一个原则。 管钱的不碰钱,碰钱的不管帐,管帐的什麽都不碰。 就比如这一次赵怀安修营房,可以说是光州这些年来最大的工程和单项财政支出。 那这里面要花多少钱呢? 现在已经修了两千间房,度支那边核算用的材植丶物料约使钱一万七千六百九贯,本来价格还可以再便宜一半,但赵怀安命令营房必须要取木,不许席丶草丶竹料充数。 所以只是用料的成本,一间房就有九贯钱左右,而普遍每个吏士能分得房两间,这就是赵怀安直接给三千多保义都丶义从发了十八贯钱。 可这个钱给的值啊!平日这点钱给了丘八们,兄弟们喊一句「使君仁义」,然後就没了。 可同样的钱花在给他们造房子,他们却能每时每刻念他赵怀安的好。 这就是把钱用在了刀刃上。 不过赵怀安现在也就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给每个兄弟和他的家人建转瓦的营舍,他也想,可幕府用钱的地方太多,实在花不起这个钱。 而且这一步步来,年年有进步,年年有提高,这不才显得日子好起来了?要是一上来就一步到位,那後面怎麽提高? 不过他也问过了,现在修一建瓦房,估计材植丶砖瓦丶芦丶竹丶蔑丶石灰这些物料钱,就在十八贯以上。 只能说,他赵怀安在向着这个方向努力。 目前来说,造营房的料钱就是最大的支出了,至於力钱?要不是赵怀安执意要给乡夫发工食钱,下面那些小吏直接就免费征了。 虽然自国朝实行了两税法後,就不存在征徭了,但实际上,地方上让老百姓使力气那是家常便饭。 甚至自己署衙的人也只是征过来,发了个俸米就打发了,只能说在大唐当这个官,到底是太快活了。 上面用他们,那就是啥啥都要钱,他们用下面,那就是啥啥都得免费。 可就是赵怀安加上了这工食钱,修一建营舍的价格也只是从九贯到了十贯,而且因为发了工钱,乡夫们更加卖力,把工期又缩短了不少。 哎,我大唐的老祖宗还是太淳朴了,赵大前世的时候可听过一个故事,那才叫刁民呢。 据说当年美军在阿富汗修第一公路,给附近山民按照一天一美元的价钱雇佣修路。 这一美元对阿富汗山民来说,那可是大钱,所以这些山民怎麽做的呢?他们白天修路,晚上又从山上下来,把刚修好的路又给掘了。 就这样,一边修一边掘,这路修到老美被赶走才勉强通了一段。 和那些阿富汗山民一比,我大唐老祖宗真是懂事的让人心疼。 …… 目前来看,赵怀安还是对营房很满意的,虽然称不上多好,但对於丘八们来说,却是个温馨的小家。 赵怀安晓得这个时代的武夫底色,都不用前世了解,就他自己来大唐的这一年体验,他就晓得这帮武夫是什麽鸟人了。 但赵怀安却还是认为,再是武夫,他也是人,他就有柔软的地方,尤其是保义都这样还没被大染缸污染的群体,就更是如此。 他为什麽要坚持给吏士们在营房修建营舍,还让他们家眷住过去?就是因为这才是家。 军队是什麽状态,赵怀安门清,可以说充满了暴力!体罚丶鞭打,动不动砍头,任何一个正常人在这样的状态中,他不发疯他就得变狠。 而且军中生活是一点隐私没有的,这会让这些当兵的感觉自己就是牲口,只是为上头的财富丶权力去卖命。 可有家人在隔壁,还有可以让他们落脚的营区,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训练再累,回去的时候就是看着老婆在忙着浆洗衣服,孩子在营里到处跑,但凡有个责任心的男人,他就不会觉得苦,他只会想着,老子拼了命的往上爬! 而且旁边有家眷在,无论是军吏还是吏士,都心里安稳,晓得再如何旁边还有个家人呢,然後做事情就会多想一下。 很多事就是因为多想一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所以,军中眷属就是军中的润滑剂。 此外,赵怀安还有一个不好说出的原因,那就是军中好汉素来憋闷,尤其是练力的,激素上升,最是饥渴。 这时候有妻子在身边,那总有个渠道,不然很多时候憋急了,遇到个不舒心的,就哗变去打县城,然後好好发泄一番。 所以,赵怀安是非得把这个营房给弄好,把兄弟们的火气给降下去。 …… 这个时候,杜宗器差不多已经将营房都介绍完了,赵怀安很满意。 对下面就是该夸就要夸。 杜宗器诚惶诚恐,然後将已经造好册的帐簿交给了赵怀安过目。 赵怀安翻了翻,就将帐簿交给了管审计的薛沆,让他回去核对,没问题就盖印入库。 此时,在众多幕僚丶军将的簇拥下,赵怀安站在营房前,就准备给大夥上上价值: 「军中无小事,更不用说涉及衣食住行的大事,只有让兄弟们住得好,穿得暖,有钱存,有饭吃,兄弟们才不会糊弄大夥。咱们可以糊弄他们,这个少一点,那个短一点,反正又没人看得出来。但没人是傻子,尤其是下面的人每日都用,好不好,少不少,他们能不清楚?」 「你糊弄兄弟们,兄弟们会在战场上糊弄你们。遇到好的,把刀一扔,地上一跪,然後就换个地方继续干。可要是遇到歹的,直接把你压着往敌军那边一送,到时候你就哭着丶悔着,干嘛贪那三瓜两枣。」 「所以,无论是对兄弟们,还是对你们,我赵大就一句话,用真心换真心。咱们把事都做前头来,为兄弟们想着,把他们当亲兄弟待,你们纵然有屑人,到时候咱们用军法杀头,那就是他们活该!」 「而这也是我赵大做事的作风,我先待你好,你要是个有天良的,那自然用心用力,那咱们自然是金杯共饮,富贵同享。可要是你是个丧天良的,那咱赵大手里也有刀,杀起你头来,你也莫怨。」 一番话说的军将丶幕僚们纷纷鼓掌,高喊着忠诚。 谁要是吃使君的米,还砸使君的锅,都不用使君动手,兄弟们就宰了他! 赵怀安点了点头,然後扫了一遍营房,对杜宗器说道: 「这房继续建,等我们扫完山後,以後可不止四期!」 杜宗器能说什麽?只能为使君的雄心高呼。 就这样,留下部分吏士看守营房後,赵怀安等人就回了定县,再那里,他要坐镇军中的整编工作。 哎,这一天天的,真是太忙了。 (本章完) 第161章 八都 第161章 八都 本书首发 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怀安一直想对队伍进行整编了。 自建立保义都以来,他就有意识地将部队的最高编制停留在五十人队,这样做的好处就是方便他控制军队。 但随着他来到光州,并通过更完善的後勤保障抓住军队的心,如今赵怀安已经有底气扩编队伍,提高编制了。 实际上,队伍也到了整编的最後时间了,因为很快军队就要开拔进山,原有的五十人队伍的编队已经不能适应得了山地作战的要求。 五十人入山,而山中一个山棚最少也有百十人,如果一个队去打,那就是以少打多,非常吃亏,而要是多个队进去,那部队的指挥权又怎麽算? 此前赵怀安虽然将八个队整编为一个营,来适应最後的决战,可这个也只是过渡,毕竟後面队伍的人数又扩编了一倍。 所以如今,必须要对部队进行整编了。而对於部队的编制建设,赵怀安有自己的想法,他并不打算完全沿用如今的唐军藩镇编制,毕竟这样的编制太容易滋生小军头了。 但建设一个什麽样的部队编制呢?这个问题赵怀安从去年打完汉源决战就开始琢磨,一直到现在差不多成型了。 现在保义都的原有部队编制是一千五百武士丶老卒,一千五百沿江的番汉义从,五百左右的突骑,总计战斗部队人数是三千五。 赵怀安是这样打算的,他将原有队的编制,直接按照三队一团,两团一都,进行整编,其中以都作为最高编制,每都作战兵力在三百,辅兵丶力夫人数在二百。 这三百兵力的兵种配置,按照轻丶重丶骑三种,其中从都丶团丶队以上按照花队编制,而在什一级只以纯队进行编制。 以一队为例,其中披铁铠丶两裆丶柳叶大铠者,三十人,这些人皆持步槊丶大矛,不再持背弓弩。而剩下二十人,皆着锁子甲,操弓矢横刀。 而每队又备突骑两名,当以队为单位进行作战时,由突骑负责纵马哨探,观察附近虚实,然後汇报队将,由队将作出战术安排。 当敌军人数多,或者处在便於部队展开的队形,部队将按照团级作为单位,三个步队,其中重甲对襟武士九十人,锁子甲罩袍六十人,突骑八人。 而团级作战主将又会配备十人左右的扈骑,所以当部队组成团级作战单位,将具备突骑十八人,重步九十人,轻步六十人,实际作战兵力一百六十八人的规模。 在大部分的战场,这已经足够作为一个基本决策单位了。 而实际上,对大别山的作战部署,就将以一百六十八人作战部队,二百多人保障部队,大概四百人左右为单位入山,独立决策,独立作战。 不过,赵怀安考虑到日後要到中原战场作战的事迹需求,又将两个团合并为一个都。 和团丶队的编制一样,都的编制也是花队,按照重甲丶锁子甲三比二进行分配,而都的直属部队呢,只有一个队的兵力。 换言之,从都一级,到队一级,各级军将能灵活调用的部队人数还是五十人。 所以实际上,赵怀安还是依旧以队官带军队,只不过把队官分成了三个级别而已。 那谁真正有兵力呢?还是赵怀安。 对原有兵力整合八个都後,赵怀安又设置了幕府牙兵八都。而保义都则升级为保义军,早在西川的时候,当时杨庆复就已经给保义都升成军了,只是赵怀安没时间弄,才一直照旧。 而现在,在保义军之下,将分为衙内八都和衙外八都。 所谓的衙内八都,实际上就是此前赵怀安各赐军号的那些队,不过他又对之精简合并了一下。 其中左右背嵬被合并一都,兵百人;拔山兼铁兽合并一都,兵百人;步跋兼泼喜,合并一都,兵百人。又以此前青衣羌及沿江番部为一都,赐军号「无当」。再有昔徐州军子弟合并一都,兵百人,号「金刀」。 此衙内五都又号衙内步军,而剩下的则是衙内马军三都。 其中以昔日突骑为核心,分散统带川康丶淮西丶回鹘丶突厥等子弟,编为三都,分别赐号「飞龙」丶「飞虎」丶「飞豹」三都。 这里面江淮丶回鹘丶突厥都是赵怀安到了光州後,招募的本地人。淮西豪杰本就善骑善骡者众,当赵怀安来了後,以霍山丶光州等地的浪荡儿,纷纷慕赵大豪名,特来投军。 这些人就有四五十人,而那些回鹘丶突厥众,实际上是当年内附到淮西一带的,到现在基本和本地人无异,只不过因为以前的传统,家中子弟善骑者众多,所以在赵怀安到了光州後,也招募了这些人数十人。 所以原先的五百突骑,加上这些新招募的突骑,保义军的骑兵力量到了六百。 不过,因为要让下面的都丶团具备距离作战能力,赵怀安将一半的突骑分散到了下面八个都,或为军中探马,或为都将丶团将的扈骑。 而剩下的三百精锐突骑,则被分为龙丶虎丶豹三都。 值得提一下的是,此前的衙内步军五都虽是步兵编制,却配备了大量的健骡,仿照的是当年淮西骡子军的战法,以健骡驰奔转进,然後下骡结阵突破。 如此,衙内八都的全称也叫做衙内马步八都。 至於在内八都和外八都之馀,赵怀安还有一支特殊的队伍,那就是以义社郞丶义子们组成的帐下都。 这些人晚上宿在大帐,白日守在帐外,出战时为赵怀安拿靴丶袍丶甲丶伞盖丶马扎,总之赵怀安要用什麽,就由他们中专人携带。 如此,就是赵怀安设定的帐内都丶衙内八都丶衙外八都的军队编制格局。 编制既定,最重要的就是选将。 在如今的保义军,用个不夸张的说,那是猛士如林,斗将如雨,能拼能打的车载斗量。 所以赵怀安要提拔下面人,主要就是从军将丶韬略丶忠心三个维度去挑选。 但这依旧不好挑,为此赵怀安花了大量时间把把昔日的保义将们一个个喊来,就是为了让他放心,也不让兄弟们多心。 最後,赵怀安拟定的内外都将分别是:保义衙外左厢正都,都将张歹,领黑旗;保义衙外左厢贰都,都将陈法海,领红旗;保义军衙外左厢三都,都将周德兴,领青旗;保义军衙外左厢四都,都将高仁厚,领白旗。 以上皆为左厢编制及军将,以下则为右厢编制及军将,他们分别是: 「保义军衙外右厢正都,都将韩通,领黑底黄边旗;保义军衙外右厢贰都,都将陆仲元,领红底黄边旗;保义军衙外右厢三都,都将孙传威,领白底黄边旗;保义军衙外右厢四都,都将郭琪。」 这份名单是赵怀安想了很久才拟定的,既考虑了上面三个要素,也考虑到了资历和派系背景。 在保义军发展的过程中,最重要的就是赵怀安去年起团的那些人,他们算是赵怀安的元从,所以基本都被提拔到了都将的位置。 而在起团之後,又是按照能力选了两人,一个是高仁厚丶一个就是郭琪,这两人一个长於兵法韬略,一个熟於战术,皆有成为大将的潜力。 至於剩下的人,比如韦金刚丶钱铁佛,两人没被选上,就是因为这批名单中,从雄边子弟保义军出来的人太多了,他已经将韩通提拔为了右厢正将,那肯定不能再把韦金刚丶钱铁佛再提拔上来。 就是孙传威,他也是因为自己对此人有大恩,所以放心此人。 而张歹丶陈法海这些人,他们虽然都是元从,可基本都没什麽关系,要麽是出自山棚,要不就是外藩军,之前都没有关系。 所以这份名单,赵怀安自觉还是满意的。 他之所以如此慎重这份名单,就是因为後面这八都不仅是入山的主力,後面也会作为驻防军,分到光州各处县丶戍丶渡口丶津桥,这种外派军队的主将,再怎麽慎重都不为过。 而安排完外八都後,内八都倒是简单,因为这些人都是直属於赵怀安,所以他只看一点,那就是能不能打,这就是唯一的标准。 他的衙内八队,无论是都将还是中间的团丶队将,还是下面的吏士丶武士都是从全军选拔的勇士,甲坚刃利,被赵怀安当成核心武备在培养。 而这八都中,赵怀安直接分了两个都指挥,也就是都将之上,可以指挥其他都的主将。 他们分别是衙内步兵都指挥王进,衙内马兵都指挥郭从云,而他们二人又各领本部,其中王进统领昔日赵怀安的亲兵,背嵬;而郭从云统领骑军之一的,飞龙骑。 而剩下的拔山都,由韩琼统带;步跋都由高钦德统带;无当都由霍彦超统带;金刀都则由李继雍统带。 这些人能被选上的唯一理由,不是任何亲属丶派系,就是一点,有无匹之勇! 当时赵怀安在内部弄了个比斗,除了王进之外,剩下的四个都的位置,全是由这些人比武所获。 而正是韩琼丶高钦德丶霍彦超丶李继雍四人,以毫无争议的胜利,夺下了四都之位。 至於败给他们的斗将,则被赵怀安安置在四人的下面,作为队将。其中当年从忠武军出来的,基本占了一小半。 因为这四人包括王进在内的,都有万人敌之勇,军中又爱那《三国演义》,所以就以军中五虎上将来称呼这五将,倒真给这五人平添了几分威势。 而除了这五虎上将之外,就是马军都指挥郭从云和飞虎骑都将刘知俊丶飞豹骑都将耿孝杰。 这里面耿孝杰固然是不错的骑将,但军中堪比他的也有数人,比如刘信丶李简丶张虔裕丶徐瑶丶王环都不差。 但之所以耿孝杰能胜出,就是因为他算是光州本土军和徐州客军的代表,赵怀安需要提拔此人作为对军中这两方人的认可。 可以说,赵怀安的衙内马步八都,虽不满千人,但无论是机动能力还是战力丶装备,都堪称横行江表无敌手,也许只有那支从没接触过的「沙陀军」才能和此军一较高下了。 将内外八军分配好後,赵怀安就着手安排了帐内都的名单。 实际上,帐内都虽说是都,但实际上它不是一个作战单位,更像是一个将官团,是作为安置一些降将丶以及赵怀安要培养的军中二梯队。 降将们在帐下主要是作为行军参谋之用,比如像段忠俭丶赵尽忠,姚行仲几个。 然後就是义社郞们,比如最早的杨茂丶孙泰丶李虎丶王离丶牛礼丶何文钦这些,後面又有丁会丶郭亮丶邹勇夫丶林延皓丶林仁翰这些昔日的霍山党,还有像王彦章丶刘威丶陶雅这些赵怀安看好的军中後进。 这些人都被赵怀安吸纳进了义社,与他赵大的关系,有点类似於老师和门徒的关系了。 最後就是赵怀安自己的亲党,他三个弟弟和四个义子,其中弟弟们还需要跟着学,但赵文忠丶赵文英丶赵文辉丶赵文逊四个其实已够出师了,但他们依旧还没被赵怀安放出去。 年纪太小,心性不定,又有自命不凡的勇力,让他们出阵,那是害了他们。 除了这些基本都是武士的,还有一些算是「近侍」,那就是赵六丶豆胖子丶老墨三个。 如豆胖子丶赵六二人,他们不适合带兵,但他们却又具备军将们没有的东西,那就是赵怀安的信任,所以他们常常会被赵怀安临时安排某个差遣,然後就去办。 他们也和这些保义郞们一起生活在帐下。 至於老墨,赵怀安本要安排他退休和那个厨娘好好过日子,可老墨死活不走,那没办法,赵怀安也被服侍习惯了,就由老墨去了。 只是这老夫少妻,又两地分居的,这老墨最後会不会原谅人家,也就不晓得了。 …… 以上为赵怀安编练的精兵,但花费也重,为了维系军中的战力,赵怀安一直奉行的就是精兵原则,所以待遇给的极高。 普通吏士武士的一年薪俸在二十贯,而到了子低级的什将,一年在六十贯左右,而职级越高,薪俸都是成倍往上翻,像王进这样的都将,一年薪俸就被定在了一千一百贯。 这麽讲吧,这笔财政支出有多重呢?就以光州为例,夏税结馀不过四万贯,而保义军有十六个都,光这十六个都将就要吃掉光州一半的存留,就是这麽夸张。 然後这还不包括给军士的福利,比如营房建设和维护丶春冬衣绢,武器打造丶保养丶补充,然後还有战马的口粮,草料,以上种种,都在疯狂吞噬着赵怀安的腰包。 所以赵怀安很清楚,精锐部队的维持成本太高,所以必须要发展地方的土团,效用作为地方的守备力量。 这里面就可以像後世宋一样,在地方城县用厢军,这部分按照个人薪俸发,待遇也与衙军减半,然後再发展乡团丶弓手,这样的地方义务兵。 如此才能构成一个军事体系。既可以提高效用比,又可以提拔地方出类拔萃者,进入衙军,为衙军源源不断提供兵力。 不过现在赵怀安还没时间弄这些地方的守备力量,他现在很饿,必须要吃肉。 当李氏一族被槛送到定城後,这些人三木之下,啥还能隐瞒的?不仅这些年走私网络上的各家节点都被他们出卖,大别山外围一带的大小山棚也被他们卖了个遍。 一旦有了情报,赵怀安立即让整编好的衙外八都出动,正好用作练兵。 而短短月余,衙外八都,基本扫掉了光州境内的绝大部分土豪武装,要麽是歼灭,要麽就是收编,总之,充分完成了,保义都在光州对暴力的垄断性。 也正是在不断打击中,赵怀安获得了越来越多的情报,他对於山内的情况也越发有数了。 终於,在乾符二年,七月初四这天,在一年最热的三伏天,赵怀安誓师出兵,剑指南方大别山。 很多人都会记得这一天,这一天出奇得热,没有半点风,连旗帜都耸搭着。 保义军全军三千五百众於定县校场集合,由赵怀安亲自在点将台上唱着此战的赏格: 」功分五等,绢十匹丶钱十贯为第一等;绢七匹丶钱八贯为第二等,绢五匹丶钱五贯为第三等,绢三匹丶钱三贯为第四等,绢一匹丶钱三贯为第五等。「 「此战,获口者功高於斩首!获众者,功高於获贼渠!获茶山者,功最高!……」 以上还有各种赏罚,但核心就一个意思,这一次入山,杀人不是重要的,获得山内丁口和茶园才是此战最重要的。 对於战役的目标,无论是军将们还是吏士们都是非常清楚的,此时赵怀安只是再为强调一点。 最後,赵怀安让王进带领两个都并自己的本都留守光州,他就带着剩下的七个衙内都,六个衙外都,向着南方大山进发。 这一天很热,万里无风,可谁都不晓得,自今天起,那八百里大别山内,竟会掀起怎样一个风暴。 (本章完) 第162章 搜山 第162章 搜山 大别山,东西八百里,南经长江丶北遏淮水丶西挡江汉丶东阻江淮,此天授之与英雄,坐断东南。 乾符二年,九月秋。 为了控制淮西茶区,捉生山棚,时光州刺史赵怀安发兵入山,搜山检林,不知不觉,夏去秋来,已经过了两月,而这场攻势却依旧看不到头。 …… 一处从深山发源的溪水缓缓地穿行於山谷间,然後与一条自北向南的水道相汇合,它就是贯穿光州全境,并最终汇入淮水的潢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n????.c????????m????轻松看 】 此时,在这处山谷溪流间,碧绿的水潭七八具尸体,他们有的赤裸,有的穿着一身麻衣,就这样躺在水潭里,鲜血晕染着溪水,赤红一片。 从上游又飘下来几具尸体,有些背上插着箭矢,然後拱着一路飘了下来。 而在河滩上,有一具尸体穿着一领布甲,望着像是首领,可近前一看,他的首级却已经被砍掉了,脖子处露着渗人的脊骨,不寒而栗。 几只螃蟹正出入其中,用钳子吞食着脖颈上的血肉。 忽然一阵马蹄声从蜿蜒的山谷深处传来,两名突骑先奔,看到这里的场景後,竖起来一面黄旗。 伏在後面一处小坡上的两个背旗,看到後,从後背也拔出的一面黄旗开始摇动。 在下方,看到此颜色旗帜後,一名穿着锁子甲的武士,扶着刀一路奔往後方,在那里一支五十人左右的小队正坐在嶙峋的山石上咬着冷馒头。 这名武士马上奔到一个挺着肚子,踞坐在石头上的军将,此人这会穿着一领柳叶铠,外面罩着一件翠绿的披风,正狠狠地咬着馒头。 其人一来,单膝着地,喊道: 「队将,前面山谷安全。」 这名武士正是傅彤。 没错,他终於如愿以偿升到了队将,但却绝不是他花了那五贯钱的作用。 真正的原因是他的老领导周德兴升到了都将,而周德兴对傅彤很赏识,所以也将他的名字报了上去,成为了保义军的一名中低层军将了。 但傅彤可不晓得这些,他以为那个赵长耳果然实力了得,只觉得五贯钱花得太值了。 所以在他被提拔到队将的位置後,傅彤也就把赵长耳要到了队里,并安排他做了个什将。 就这样,傅彤和赵长耳都实现了他们的愿望,结局美满。 就在刚刚,傅彤带着随队在投降的俘口的带领下,深入山里,袭击了俘口所在的聚落,俘获二十多名山棚,健骡两头,茶包六十包,还有一些山里的鹿肉丶草药之类,正准备回营。 这会听前面的哨马後,傅彤点了点头,冲一众吏士喊了声: 「走吧,过了这山谷,咱们就到大营了,到时候好好休息休息。」 听了这话,穿着锁子甲,带着八瓣盔的赵长耳眼睛一亮,问道: 「是轮到咱们出山了吗?」 听了这话,傅彤直接骂了过去: 「一天天好吃懒做,别的队哪天不立功?下面的人恨不得天天进山抓山棚,偏就你整日想着出山修整!以後再敢说一句,看我不扒了你这身衣服,直接滚出保义军。」 赵长耳被骂後,嘟了嘴,不敢多话。 毕竟有没有出力,他自己还不清楚吗?所以也心虚,哪里敢在傅彤面前跳? 随着傅彤起身出发,披甲於山道间行军了五六里的保义都也累得够呛,可他们却没有一个敢脱了衣甲赶路的,因为但凡这麽做的,已经死了。 在保义都入山的最开始两月,直接就摧毁了几支敢於和他们正面对战的山棚。 这些都是属於光山境内的大别山山棚,也是和昔日江匪们勾连最深的一批,之前在许应被灭的时候,就是这批人从山中奔出,袭扰光山境内的乡里。 而如今,这些人不是成了山场的伐木工,就是茶厂的采摘工,为光州经济发光发热。 可随着这批与悍匪勾连最深的山棚被击破,保义军清山的难度直接指数级上升,而且伤亡也多了起来。 那些山里的山棚已经不再选择和保义军正面作战,而是几个几个一夥,於山林高处,忽然对着下方山谷中行军的保义军抛射箭矢。 山中的弓矢大部分都是竹制或者单木结构的,弓的磅数都很低,所以基本很难对披甲的保义军吏士们造成伤害,可你要是没披甲,那被这种箭矢也是能射死人的。 所以保义都也开始在短距离行军中穿着甲胄行军。他们也基本不会距离营地太远,都是五六里路,而且从不攻山,所以这点距离对於他们来说,还是能接受的。 坐着休息好,傅彤带着队伍很快进入了山谷,看见这处溪潭後,就要蓄水,然後就看到那十几具尸体了。 只是瞧一眼,傅彤就知道这是一支山棚队伍,虽然不晓得是哪一家山寨的,但就身装备,甚至裸着的都有,肯定不是他们自己人。 他带人走了过去,检查了一番後,皱眉: 「这是哪支友军做的?不晓得会污染水吗?做事真糙。不过这些山棚怎麽都跑到了这里?」 傅彤也没有多想,让人把尸体搬到岸边,然後就不管了。 队伍继续沿着河谷走,在队伍的中间,一支二十多人的山棚手被捆着,跟着前进。 他们也看到了这十几具尸体,不过并没有太多反应,也没什麽兔死狐悲,只是继续被牵着走。 在这片八百里的大别山内,生活着数千个聚落,他们有的是祖祖辈辈生活在山里的,有些是早年从淮西安顿过来的,甚至最晚的,是这两年中原大灾,这些人背井离乡逃难入山的。 这些人基本都以血缘和经历组成聚落,每个聚落又是五十到百人不等。山里就这个条件,不允许出现集中性的大组织,因为周边的产出供应不了。 所以基本每个聚落在超过五六十人後,就会分出一个部落寻找山场,然後自己繁衍生息。 此时被俘的这些山棚就是这些年才逃进山的,他们看那些躺着的,被割首的,基本没有一点感情波动。 就这样,队伍沉闷地走着,衣甲撞击声威慑着每个山棚的心,让他们提不起一点反抗。 在转过一条山谷道後,水道忽向北,从前面两山的细缝中穿过。 山头上有一处岗哨,远远的就看到了返回的傅彤等人,但依旧警惕地看着後方。 没有任何寒暄和打招呼,颇为疲惫的队伍继续向前,在通过山孔後,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河流映入眼帘。 而在这处河流的西侧台地上,一处营盘驻扎着,以山中大木制作的营壁呈半圆包住营盘,并和後方的潢水相连。 这里就是,保义军衙外左厢三都,周德兴部的营地所在。 当傅彤在营外换了口令後,他带着队伍返回了大营,然後就看见营後的码头,正有不少长夫丶附军在忙碌,将一箱箱封好的茶叶和丁口往船上运。 而此时,已经有不少船只已经撑着竹篙,摇着橹,往北面的下游而去。 傅彤给都部交了令,然後就将队伍解散了。 回到自己的大帐,他正要躺着休息会,忽然又起身。 想了想,傅彤从自己软榻後面翻出一包袱,从里面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鹿皮袋子,在手里掂了掂後,忍不住笑了。 犹豫了一下,傅彤还是从腰间又解下一处鹿皮小袋,然後从大袋子中倒出一半金沙放进小袋子,然後才小心翼翼的将袋子又原封好。 将小袋子贴身放好後,傅彤起身出帐,往营地中间的大帐走去。 但路上看到两个相熟的牙兵,问了句: 「都将在吗?」 两牙骑正在用水桶给战马洗澡,听了这话後,摇头: 「上午都将就接到使君的命令,早就坐船到下游了。老傅你找都将何事?」 傅彤摇头: 「没啥事,就是回来的时候,在附近河谷发现一队山棚的尸体,但看着有点不像咱们杀的,所以就想给都将汇报一下。」 听了这话後,其中一个牙骑想了下,对傅彤道: 「都将这会不在,你一会告诉我那片山谷的位置,我带几个牙骑去跑一趟,看看是什麽个情况。」 傅彤点头,提醒了句: 「那现在去吧,我给你们带路,不然再迟,尸首都要被野兽吃了。」 那牙骑点头,将洗好的战马入了厩,然後点了几个同僚,骑着骡子随傅彤出了营地。 …… 船橹激荡着潢川水,载着周德兴和一个度支的小吏一并抵达了一处河湾地。 这里是山里潢水岸边最大的一处河湾地,东西长三里,南北长两里,足以建一座小城了。 而实际上也确实如此,两月前,保义军从光山县出发,坐船溯着潢水南上,然後就发现了这一处河湾地。 不过准确来说,这处河湾地并不是赵怀安他们发现的,此前山外的许应就将这里作为货场,作为山外丶山内的物资中转。 在许应的贸易网络中,他们用私盐和一些劫掠来的绢布沿着潢水运到这处河湾地,然後到了出茶的时候,山里的山棚会自己挑着装满茶叶的竹篓下山,到这处河湾地卖茶。 而许氏党徒们将交易来得的茶叶再次沿着潢水运到下游码头,也就是他们建立的那处庄园,然後在那里蒸茶装袋,最後和抵达这里的茶商们贸易。 所以人人都以为许应控制了光山境内的大别山,但实际上他也没有能力深入到山里,也是通过这一处河湾地和山里的山棚们贸易。 而现在,这处藏在群山中的秘密货场被赵怀安获得,并将之建成了一个半永备的前进营地。 如今,赵怀安带着七个衙内都驻扎在这里,负责坐镇和调度这一次搜山检林的攻势,而如周德兴他们六个衙外都则被安置在河湾地的南北两面,沿着潢水西岸一字排开。 这两月,就是这六个都不断进山攻打山棚,凡是不愿意受光州幕府管辖的一律都在打击范围。 周德兴是六个都中,最深入到大别山深处的,从他那边再沿着潢水行个五六十里,就到黄州的麻城了。 本来这两日,周德兴正准备组织一起比较大的攻势,此前他通过诱敌深入,示之以弱,成功伏击了一支山棚联军,从俘口嘴中获得了七八处聚落,保守估计能获口五百以上。 所以这两日他先是让一队人马先行入手,摸摸情况,如果情况真如俘口们说的那样,那这一次他周德兴的军功,绝对是前三。 正当他在等小队回报的消息,他就收到了从大营过来的小船送来的军令,让他带着度支返回大营。 自保义军整编後,除了编制发生了大变化,最大的变化就是各都多了一个度支。 和以前的粮料案不同,度支们全部都是来自於幕府度支派下的人,负责一都的财务收入和支出。 总之,有了度支护,各都军将基本不用再考虑下面发多少钱,立功赏多少,军功该怎麽计,缴获又得了多少,这些基本都是由度支和他下面的小吏们核算。 而这也意味着,在保义军,军将基本就已经和钱隔开了,军队的回易丶缴获丶分赏全部都是由度支负责,也就是他背後的幕府负责。 所以当赵怀安令周德兴带着度支一并回大营,他就晓得使君是要查帐。 不过周德兴倒没有什麽惊慌的,也不是说他没贪钱,而是上个月就已经跑过这麽一次了,当时在外面的六个都将,都带着度支回来核查本月的缴获情况。 周德兴还是挺喜欢回大营的,上一次他们回来,使君就没和他们说钱,就是大夥在营里吃酒吹牛,然後各都的度支则在一起汇总,向幕府的度支汇报数字。 在外面,使君是不让大夥吃酒的,尤其是周德兴这种深入进大山的前站就更是如此了。 所以,也就是回大营的时候,他们这些人才能吃到一口酒,这如何能不高兴? 当周德兴和度支跨上码头,就看到张歹和高仁厚两人已经到了,且还在码头上小声说话,表情都不是很好。 两人在看到周德兴来了後,走了过来,三人互抱了下,然後就听高仁厚笑道: 「就等你了,右厢的老韩三个已进去了。」 周德兴的第一反应是: 「不会已经在吃酒了吧,真该死,也不等我老周,走走走,咱们速去。」 说着周德兴就要拉着张歹和高仁厚一起进去,但高仁厚却拽住了他,小声问道: 「你们三都这一个月如何?」 周德兴纳闷,想了下,说道: 「还凑活,具体获了多少口,咱也不晓得,都是度支那边在算,不过破了七八个寨子也是有的吧。」 至於他自己发现的几处寨子的位置,周德兴倒是没和两人说。 张歹和高仁厚一听这话,互相望了一眼,果然如此。 於是张歹就对还纳闷的周德兴道: 「老周,你不算数,所以没感觉,你晓得咱们上月破了多少寨子吗?」 周德兴点头: 「我这小二十处吧,那时候真顺,山棚聚落是一处连一处,抓一个就是抓一把。」 张歹道: 「我这里也是这样,刚刚我和老高互相对了一下,发现咱们这个月都少了快一半,一开始我们两还以为我们位置的问题,现在你也是这样,那多半跑不了了。」 周德兴纳闷,不晓得张歹什麽意思。 那边高仁厚补充道: 「咱们怀疑,那些山棚已经开始跑了。」 周德兴一愣: 「跑?能跑到哪里,这都是山的……。」 忽然想到了什麽,周德兴一拍大腿: 「妈的,不应该来的,咱刚刚发现了七八处山棚,就准备收网呢,这要是让他们跑了,我得哭死。不行,我得回去。」 说着周德兴就要火急火燎的坐船回营地,然後就被张歹拉住了,後者骂道: 「你是不是傻,军令让你来大营,你还要走?不想活啦!跑了就跑了,你着什麽急?分不清轻重啊!」 被张歹一骂,周德兴回了神,晓得态度比业绩重要得多,可是心里还是悔得肠青,嘴里嘟哝着: 「这顿酒也要吃得没滋没味的。」 二人摇头,推着周德兴进了大营,然後就发现营内正在收拾东西,三人互望了一眼,都没说话,进了最中间的大帐了。 这会,衙内外的军将们纷纷在席,而上首,使君正和掌书记说话,而且看着很生气。 三人不敢打扰,按照上一次来的座位小心坐下。 …… 在一处画满大别山山川走势的屏风前,赵怀安正骂着: 「那黄州刺史谁啊,他一个鄂岳那边的刺史,弹劾老子?老子淮南的,他也配弹劾老子?他弹劾我,我还弹劾他呢,我看这人就是山棚的黑伞!是大老虎!」 赵怀安气坏了。 原来就在昨日,驻扎在定县的王进遣快船进山,将一封节度使幕府的弹劾奏摺送到了赵怀安手里。 这弹劾摺子只是节度使刘邺转送的,弹劾他赵大的是他隔壁的邻居,黄州刺史。 那黄州刺史直接给朝廷写了一封弹劾信,直接弹劾他赵怀安兴师动众,无故入山,使得申丶黄丶蕲三州骚然,如今已有大量的山棚出山,进犯黄州的麻城等地,地方损失惨重,百姓流离失所。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他赵怀安,然後就是对他赵大喊打喊杀的!不仅要把他赵怀安撤职,还要赔偿黄州的损失,糟老头子,坏得很! 不就是之前船队过境的时候,没找他吃过酒嘛?就这么小气? 不过这黄州刺史是愣子,朝廷可不是,对於赵怀安这样为国立下大功的人,这屁股坐在光州刺史的位置还没坐热呢,就被褫夺? 到时候天下还以为他们李家苛待功臣呢! 所以,在最後,朝廷不仅将这封弹劾信送了回来,还勉慰了赵怀安清扫大别山群盗的初心,是为了维护国家盐利,这是值得表扬的。 不过,朝廷还是罚了赵怀安三个月的俸禄,其理由是,黄州的确因为赵怀安清理盗贼一事而受了损失,还是要受到处罚的。 此外,朝廷在行文的後面,又给赵怀安上了一条紧箍,就是让赵怀安只准剿境内的贼,不要影响到周边几个州的治安,更不允许越境清剿。 本来到这里,行文还是一封简单的处理地方纠纷的旨书。 可在行文的最後,朝廷却忽然开始强调光州的任务,一个是维护淮水水道的安全,另一个就是堵住中原盗贼南下的通道,凡是不符合这两个的,都不要做。 第一条是一直有的,可这第二条,却是朝廷给地方刺史的下达书文中,第一次郑重提起了中原盗贼的事情。 很显然,此时中原的情况不容乐观。 可赵怀安却对朝廷的处理很不满意。 你要是搞中庸的话,那最少也是各打五十大板啊,可现在,合着就是他赵怀安吃亏?那黄州刺史就没责任? 我剿匪,匪自己长腿跑了,我能怎麽办?他们去掠黄州,是我让他们去的?这事能怪他赵大?不应该怪那个黄州刺史连个山棚都挡不住吗? 一个守土官,连土都守不好,那不才是最大的罪吗? 而且赵大更生气的是,你朝廷做事不地道啊! 因为现在中原到底是什麽情况,朝廷的行文是只字不提, 还是刘邺那边在信里说了一下大概,最後提醒他,後面如果淮南要用兵,很有可能就是他赵怀安带兵出境,让他赵怀安早做准备? 但此时被影响了发财大计的赵大,直接当众摔着谕旨,骂道: 「准备?我准备个屁!咱继续扫山,就让那黄州刺史继续弹劾,我看到底是他弹劾得快,还是他後面求我来的快!」 说着,赵怀安对张龟年问道: 「我得想想办法,这些山棚打不过咱们就开始跑去黄州了。老张你帮忙一起想,看怎麽弄这事。」 说着,他又对在场的军将们,喊道: 「你们也一起跟着想,别老想着吃酒,今日想不出来,咱们一个别吃。」 於是,包括张龟年在内,一众军将皆苦着脸,皱眉苦思。 这些山棚也是的,你跑什麽跑啊!咱是带你一起过好日子来的! 今天第二章稍晚一点。 (本章完) 第163章 锁关 第163章 锁关 张龟年一筹莫展,他毕竟是西川人,来光州才多久,能把光州人情了解清楚就已经算是很有学习精神了,更不用说从未入足过的大别山区了。 而其他军将们也是差不多,你问他们用什麽战术打,往哪里打,他们还能说出个一二,可现在你问他们该怎麽堵住山棚逃跑?那没办法。 帐下诸将不是没出自山棚的,比如张歹就是混在邛崃山区的,对於山岭情况那是很清楚的。 为啥自古流民们都往山里跑?就是因为这些个地方,是堵也堵不住的,山里横横叉叉的山口那麽多,十几个人一夥,哪个地方不能走的? 可你大军就不行了,只能沿着河流的山谷行军,而这些地方一般又是夹岭蜿蜒,山里的山棚只需要守在这里,居高落石,就是有千军万马也过不去。 这就是为何自古山岭密林一直是绿林好汉落脚的好去处。 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随时享 而现在保义军清山,实际上也面对着这样的困难,不过赵怀安一开始就将部队指挥权放了下去,让各都自己选择搜山方向。 而这些都将们也是以小股兵力渗透,既不惹人注意,又具备能歼灭一支聚落的战斗力,往往出其不备,捷报频频。 但也就是这样了,如今潢水水道附近的山棚基本都被扫乾净了,要想继续深入,就需要将各都营地转移到山中,而这样风险就太大了。 所以,此时山棚们自己也开始往深山里面撤离,这就挤压了山里的空间,一些靠近黄州附近的山棚,很自然得到了人手的补充,开始出山劫掠黄州了。 众人都没什麽好办法,毕竟人家有腿,你能管得了人家跑路?可他们也不想干坐着想啊,这酒还能吃到吗? 所以,人群中豆胖子率先哭道: 「使君,不是兄弟们没好好想啊,而是咱们大夥确实对这里不熟,而我们抓来的那些贼党和土豪们,他们自己也不过是了解到了这一片,更深的山里到底是什麽个情况,大夥都不了解,想不出来啊!」 豆胖子先开口,大夥才你一言,我一语,总的意思就是要是弄个熟悉山里情况的,那就好办了。 听了这些抱怨话,赵怀安正要骂,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转头问道後面候着的老墨: 「老墨,这两天是不是有个什麽道士过来拜谒的?」 听赵怀安问起这个,老墨忙想了起来,回道: 「是有这麽一个人,说是白云山上的白云观道士,那会郎君你忙,我就让他在营里留着了。」 赵怀安点头,连忙吩咐: 「你去把那牛鼻子道士喊来,我问问他晓得附近情况不。」 老墨哎了声,就出帐去寻那道士了。 等老墨一走,赵怀安也晓得大夥干想也想不出办法,便提了大夥最近的情况。 这下子众将有话说了,基本都是围绕他打下了多少山寨,那人打了多少山寨,总之收获颇丰。 此时,度支的杜宗器也汇总好了这个月的缴获情况,连忙送着帐薄进来。 赵怀安接过一看,喜笑颜开,然後对众将道: 「不错不错,我本以为附近的山棚被扫得差不多了,没想到你们这个月还能有这样的成绩,九十八处聚落,获口四千七百口,骡三百二十头,羊四百头,茶引三千担,发现茶山十八座,茶园七十所。」 「好,很好。」 说着赵怀安就让人送酒进来,就要和兄弟们吃个痛快,好好高兴高兴。 这一轮的清山活动还算比较顺利,尤其是他麾下的以青衣羌为核心,组建的无当军,在这片山林里简直就是入海蛟龙,钻山入林,如履平地,那些武备不精的山棚们根本挡不住。 但在赵怀安心里,也晓得到目前阶段,这数字也就是到这了,那些山里的山棚们不傻。 一开始因为茶山存在,和沿江的这处河湾卖场,这些落在这的山棚聚落是不想迁移的,当年为了能靠近这处贸易点,他们哪个不是死了十几条人命才拿下的? 更不用说几代人辛苦种植培育的茶山就在这里,他们如何能走?而且一开始他们也没把保义军放在眼里,只当是和以前的山外土豪一样。 但经过两个月的毒打,谁还敢和保义军炸刺啊,都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在酒还没上来,那边白云山的道士就被接引进了大帐。 赵怀安看了一眼,见此人麻衣草鞋,头上也只是用木杈固着头发,点了点头,这人不浮躁。 那道士倒也镇定,在一众虎将的环视中,对赵怀安缓缓作揖,笑道: 「无量观,山人朴散子,见过善信。」 然後就笑着打量着赵怀安,心中越发确定。 那边赵怀安看到着鹤发童颜的老道士,心中窦疑: 「这人不会是个假货吧,这年纪能爬山越岭来自己大营?」 於是问道: 「你那白云山是何处?观有多少人,有何妙景?」 这个朴散子,作揖,说道: 「回善信,白云山据此东北四十里,山中无甚妙景,倒是有几棵桃树,结出的山桃又大又脆,甚是好吃。」 赵怀安哈哈一笑,然後问道: 「道士,那我问你,你可晓得这山里情况?本州奉命清剿山棚,要还你们这些山人一片清净地,可这些山棚却只避着本州,你可有办法?」 赵怀安甚至一点没有隐瞒,把问题全撂给了道士,即便这人是第一次见面。 那朴散子也好些时间才反应,没想到这位刺史这麽直接。 对於眼前这人,朴散子当然是了解的,而且就是奔他过来的。 此刻面对赵怀安的提问,朴散子稍想了一下,回道: 「使君,这大别山虽大,却实际上就分为四部,分别是光州贼,霍山贼,舒州贼,以及蕲黄贼。而使君要想平定山中贼,就需分别对待。」 赵怀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老道士真有货,忙让老墨给道士一马扎,让他坐下聊。 朴散子坐在马扎上,心里对这位刺史的性格有了几分了解,然後也不藏着,直接说道: 「而这四贼是不同的,其中光州贼最残,只因彼辈大多是当年淮西镇遣散後的破落武士,他们进山落草,劫掠商旅,横行无忌,而这也应该是使君入山清剿的原因。」 「而舒州贼,则多是山中本地土人,甚至可以追溯到三国时的山越,这些人往往自有联盟制度,笼统可分为三部,皆为累代山棚,朝廷不能制。」 「然後就是蕲黄贼,这些人虽是山棚,但实为蕲黄二州土豪藏兵之所,这些人的领头往往都是两州土豪们的豪奴,与山外交连甚深,此贼也是松散,有数十家。」 「最後就是霍山贼,这些人多是茶民和菜药人,既不靠大江,又不临淮水,所以平日都是山中自在,是四贼中,最松散,却又最无害的一部。」 「所以使君要想定山中贼,就需要分别对待。光山贼最悍,非得以攻定乱,扫灭群寨,如此光山乃安。而舒州贼,因累世山酋,要想安定,光靠剿是很难清除的,非得剿抚并用。」 「而蕲黄贼多是二州土豪势力,对这些人,需要从二州下手,而不是山里入手。」 「最後霍山贼,则可以诚心招抚而用之,且听闻使君就是霍山人,本就是乡党,一旦招抚此部,必然事半功倍。」 果然还是需要听内行人的建议,原先赵怀安对山里的情况都是从那些光州土豪那边获得的,零零散散,拼凑不出个全貌。 现在听这个道士一说,马上就明白山里的情况了。 於是他问了个数字: 「道士,你晓得这八百里的大山中,能有多少人?」 朴散子再次作揖,回道: 「这八百里大山,有山三百六十座,但整片山岭却只有东南麓,地势厚重平缓,能容人,而这些又基本都是霍山贼和舒州贼的所在。所以四部中,也以这两贼人数最多,只两家粗略起来就有二十馀万。」 见眼前的刺史似有不信,朴散子又补充了句: 「我观自祖师开观以来,多行走山林,所以对山中的情况很是了解,山人说的这个数字,只能说只少不多。因为这些年来中原大灾,有更多的流民入山,所以如今人数应该更多了。」 赵怀安还在想,旁边的张龟年补充了句: 「这道士说的应不假,中原板荡,光州所在的大别山通道就会成为流民南下荆襄的重要孔道,如三国六朝之际,就不断有流民经此南下。」 但赵怀安却不是想这个,而是还停留在道士朴散子说的,蕲黄贼多是二州土豪势力那句话,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既然这些人都是两州土豪养的,那现在劫掠黄州,是谁的意思? 很显然,那个黄州刺史要麽不晓得这个情况,要麽就是有更深的意思在里面啊。 这是贼喊捉贼?还一泼脏水倒在自己头上?好,办你们,又多了一个理由了。 这会听张龟年补充,赵怀安点了点头,问朴散子: 「我现在剿的就是光山贼,我也实话说,现在这山外围的基本被我清理得差不多了,可这山里我却不敢深入,各中道理想必你是晓得的。所以现在我要剿灭此部,该如何?」 朴散子早就看到赵怀安身後巨大的屏风了,然後作揖道: 「使君,可否借屏风一用?」 赵怀安毫不犹豫将屏风搬了过来,让朴散子点画。 只见朴散子在大营南面的三处点了一下,然後对赵怀安道: 「使君,山里盗贼也是人,也要吃饭,而山里因为这几年人口暴涨,光靠山内的产出是很难养活,以往这些人是通过卖茶换来外面的粮米,可因为使君现在已经拿下了这处河湾地,现在实际上是补给短缺的。」 「所以他们要想获得补给,就必须从其他孔道获米,而光山这片,能与外界相连的,只有三处。而这三地正是三处关隘,它们都是当年南北对峙时,北朝所建或南朝所建,只是後来长久不用,稍荒废了。山外人不晓得,可山里人却清楚。」 然後朴散子就指着三处地方道: 「这三关自西向东就是白沙关丶穆陵关丶阴山关,他们分别控制了一条孔道,连通着光州和黄州的通道。」 说着,朴散子又说了个密辛: 「实际上,从中原进入荆州,除了北面的襄阳道,就是以前的弋阳三关。可那三关现在已经用得很少了,反而这三条孔道却成了贩茶丶贩盐的通道。」 「所以使君只需拿下这三关,就可将霍山一带的山棚,彻底堵住,只需封山半月,便可不战而屈万口。」 赵怀安听得连拍手掌,笑道: 「好好好,我就说道士懂得多。那老墨是真误事,非拦着你,要是早两日见你,我还会愁上两日吗?今日听道士你一番话,我就晓得你观是个好观,等我扫了光山贼,定去你观里坐坐,也尝尝那山桃到底何口味。」 赵怀安的意思很清晰,就是他会大大赏赐一番白云观,作为朴散子这番机宜的报酬,当然,前提是得有效。 可朴散子却再次下拜,认真说道: 「山人下山前就已经将观中诸人遣走,只有我与一小徒来了这里,就是想投在使君帐下,混口饭。」 赵怀安愣了一下,他狐疑地打量着眼前的老道士,纳闷一个道士投什麽军啊! 他迟疑了下,说道: 「你有见识,入我幕肯定是可以的,但你要晓得在军中可不比在观里,行军之苦,我怕你这个老道士熬不住。不如我将你送到州府,也领一份俸米,总之就以你今日之策,我给你送终,是一点问题没有的。」 朴散子见赵怀安不收自己,只是觉得自己老了,饶是修养极高,也有点生气。 於是不说话,当着众将的面,打了一套拳。 只见他扎着马步,双肩抖动,随着腰胯左右移动,弯腰,双手交替摸着小腿,显示极高的韧性。 忽然他又起身,直接打了一套拳法,虎虎生风,一点看不出他这个年纪。 而拳法打完,这老道士竟然一个原地後空翻,彻底吓到了一众猛汉们,这是一个老人能做的? 赵怀安也看傻眼,想到前世那些道士大德,立马意识到此人是有大本事在身上的。 於是,忙赔笑道: 「道士不要打拳了,本州晓得你厉害了,这样你既然想留在军中,那就留吧,後面按照一个月两石米给你发俸,不过你那徒弟可不养啊,米还是从你那扣。」 这朴散子也不在乎这点米,见能留在军中,便给赵怀安深深作揖。 因赵怀安要和兄弟们吃酒了,就不留道士,便打发他下去。 望着这老道士,赵怀安摇头: 「这山里藏龙卧虎的,没准还真是一个厉害道士呢。」 然後就不想这些,招呼豆胖子去领酒,就和众将边吃边吹。 一时好不热闹。 …… 而那边独自回到一处帐篷的老道士,看到自家徒弟在劈柴,没有说什麽,而是独自入帐盘坐。 此时他的心中大定,望着东面流淌的潢水,感叹: 「紫微星暗,太白昼见,兵戈四起,唯有托身於英雄,方可存身守道,如今看来咱们这位刺史,不是凡种。」 念此,嘴角不禁上扬,闭目养神。 刚刚那套拳脚,把老道我也折腾得不轻,以後不能逞强。 (本章完) 第164章 局势 第164章 局势 当酒宴散尽,各都将宿在了大营,赵怀安却和张龟年丶袁袭二人留在帐下秉烛夜谈。 赵怀安拿出白日那封行文,此行文实际上是由门下政事堂下发的,虽然是以皇帝的口吻在写,可谁不晓得现在圣上才十三岁,一个娃娃能处理什麽政务? 所以此时对赵怀安的安排,正是朝廷那几个门下宰相的意思。 此刻,赵怀安喊张龟年丶袁袭单独谈话,就是要分析分析现在的局势,他自己琢磨了一下,情况不乐观了。 不仅仅是朝廷,而且还是他光州,都不大乐观了。 其实说是三人谈,主要还是张龟年在聊。 他之前做过宦官家族鱼氏的白手套,在弘文馆丶国子监这些地方,为鱼氏张目,而像张龟年这样身份的,几乎每支权宦家族都有。 当时张龟年见赵怀安不太了解鱼氏,并没有多意外,毕竟鱼朝恩都是肃宗至代宗时期的大宦官了。 後来神策军之所以能成为禁军主力,就是因为此人在代宗广德元年,吐蕃寇长安的时候,他带着神策军扈从代宗返京,才有了後面煊赫的神策禁军。 不过後来这个鱼朝恩因为与代宗发生矛盾,在後来被诛杀了,从此这一家族就算是走了下坡路。 不过後面德宗算是给鱼氏翻了案,为其立神道碑,鱼氏家族才得以逐步复苏。 其家後面在文宗时期出了一名中尉,後面就再无声响,实在不能和刘氏丶西门氏丶杨氏等家族相比。 而当年,张龟年上京的时候,就是因为其人落魄,又是和鱼氏老祖鱼朝恩一样出自蜀地,所以就散了点钱给他,勉强让他在长安生活。 但鱼氏也给张龟年一个任务,就是在弘文馆这些朝野喉舌的地方,多听多看,然後将情报汇总给鱼氏。 那个时候张龟年活都活不下去了,哪还在乎是不是给权阉家族干活,毫不犹豫就领了钱,成了所谓的「阉宦」门客。 虽然心里也别扭,但张龟年这人的性格是讲忠义的,拿了人鱼氏的钱财,自然忠人之事,所以倒是真的认认真真在收集情报。 长安是一座权力编织的城市,而有权力的地方,就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信息,在这里,信息比金子还要贵重。 而像国子监丶弘文馆这些地方,就是长安在野的最大信息市场,因为这里的学生基本都是五品以上在京官员的子弟。 这些人虽然不处在官场,可因为父兄叔伯都是高官,所以日常耳濡目染,又有自己的信息渠道。 而他们这些人入国子监这些地方,固然是为了科举,可也有彼此联络信息的原因,他们也往往替父辈们打探和交流情报,甚至寻找盟友,所以这些地方也和一处小官场一样,充满了各种尔虞我诈,丝毫不比大明宫来得弱。 但这些人呢,又多是心性不定的年轻人,自以为高门子弟,往往不避人,就是一番高谈阔论。 不是说这个门下颟顸,就是那个侍郎无用的,让他来又是如何如何。 恨不得对所有人喊一句: 「朝上兖兖诸公,皆是虫豸。」 也因为这些人的存在,张龟年在国子监寄宿的这些年,很是把朝廷上面的人物了解一番,从而让他具备了不属於他这个身份的上层视野。 可这麽混下去也不行啊,科举是一年一次,可张龟年考了四年,没一次能上榜的,後来他也绝望了,就想着自己不是给鱼氏干活嘛,就想求鱼氏走动走动关系。 可最後连人面都没见着,被人门子问了句: 「你谁啊!」 然後就打了出去。 那个时候张龟年才明白,像他这样的人,在鱼氏不知凡几,人家雇佣他,不是因为你张龟年如何如何,工作干得又是如何出色,甚至每月固定送进府的情报,也不晓得有没有人看。 人家压根眼里就没张龟年的存在,左右不过是一年几贯钱的花费,这点钱连鱼氏府邸前看门狗的链子都比不上。 长安就是这麽残酷。 张龟年这才心灰意冷,觉得自己岁数大了,与其在长安这个血肉磨坊中消耗掉所有青春,最後死了都不晓得能葬在哪里,不如趁早回乡做个私塾先生。 然後他才有了机会遇到赵怀安,因缘和合不过如此。 以前他一直不大好意思谈这个,毕竟一个读书人给宦官做门客,即便这门客也就是个编外的,但也不是甚光彩的事情。 不过後来随着他在赵怀安团队位置越来越高,赵怀安对他的信任也越来越重,他倒是变得无所谓了,和赵怀安夜聊的时候,自己就把过去的事讲出来了。 他现在还记得赵怀安拍了拍他,说了句: 「英雄不问出处!等你站到高处,谁管你来时的路!所以不要在乎那麽多,好日子在後头呢。」 使君说话总是这样质朴。 但正是这番质朴,却撩得他内心火热! …… 此时,斑驳的烛光下,张龟年为赵怀安丶袁袭二人讲了如今朝廷的几位门下宰相。 只听张龟年抿了一口茶,说道: 「如今圣上年幼,权在南北衙,而北衙的诸中尉主要是在捞钱,真正处理国家政务的也就是南衙的那些个门下。」 说着,张龟年还对赵怀安道: 「主公,如今我们那位节度使,当年也是宰相呢,只不过後面被首席宰相萧仿看不惯,就赶到了咱们淮南做了节度使,不然也能当一句『使相』呢。」 赵怀安撇了撇嘴,当着两个心腹的面,直接说道: 「那刘节度且让他快活,贪了我家金子,以後非得和他计较计较。」 张龟年和袁袭互相看了眼,晓得自家主公的做派,那真的是一点小亏都要记在心里,皆笑了笑。 张龟年提到这刘邺後,就说道: 「而当年和萧仿一起扳倒刘邺的,有一位叫崔彦昭,据朝廷的邸报,他在去年就加了同平章事,也成了门下宰相的一员。此人和那萧宰相一样,都是嫉恶如仇之人,颇为强势,当年懿宗皇帝喜欢的伶人李可及在懿宗皇帝一死,就被这崔彦昭流放岭南,最後死在那了。」 说到这里,张龟年自己补充了一句: 「不过那李可及也是取死有道,他唱唱歌,编编曲子,没人说他,可他非要在懿宗皇帝面前卖弄,搞了一出《戏三教》的戏码,大大得罪了儒释道三家,他不死谁死啊。」 赵怀安一听这个,来精神了,忙问道: 「哦,这是何戏码?能同时得罪了儒释道三家?老张你给我好好讲讲,爱听。」 张龟年也笑着,他就晓得主公爱听这个,所以才有意聊这个事,给主公逗逗焖子,可他又不想做个幸臣,还要板着脸批评这事。 哎,为了让主公多笑笑,他老张也是操碎了心。 此时张龟年眯着眼,说道: 「那李可及说那儒丶释丶道三家的孔子丶如来,老君都是女人。主公,你说这能不得罪了三教中人?尤其是那崔彦昭又自诩纯儒,一旦懿宗皇帝不在了,可不得弄死他?」 赵怀安听了後,咦了声,不清楚这三家怎麽就成了女人,让老张赶紧说,不要绕弯子了。 然後张龟年自己都忍不住笑道: 「那人当时在延庆节上表演,他上了台後,就说自己博通三家。然後他旁边还有个接话的伶人,就问了句,既博通三家,可晓得释迦如来是什麽人?」 张龟年顿了一下,说道: 「然後那李可及就说释迦如来是女人,为何呢?主公你且听我道来。」 赵怀安已经准备好了,就听那张龟年捏着嗓子,表演着: 「《金刚经》里开头第一品最後一句就是,『尔时,世尊食时,着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於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 当张龟年说道「敷座而坐」时,赵怀安就反应了过来,开始哈哈大笑: 「真是个人才,哈哈哈,绝!」 没想到大唐也有玩谐音梗的。 那边袁袭倒是没反应过来,他穷得叮当响,平日能把儒家经典的书借出来读完就已经让他媳妇洗断了手,哪里还有钱借什麽佛家闲书? 就那《金刚经》这话,他都是第一次听,此刻见长史脱口而出,顿时钦佩。 我家长史果然博学,没想到佛家经典都能成诵。可怜他既不晓得此经典,连个笑话都听不明白。 而那边张龟年倒是看出了他的尴尬,主动为他解释: 「这敷座而坐,是和尚们打坐的姿势,但那李可怜用了这句音,来了句,如果如来不是女人,何必要先让丈夫坐下来呢?」 这下子袁袭明白了,笑着说了句: 「这李可怜倒是有急才,可确实过於唐突了。」 赵怀安却不觉得,只认为自家大唐的老祖宗幽默感不行,说了一个段子,就要被弄死。 晓得营里有个真道士在,赵怀安就让张龟年说一下道士那个段子。 张龟年随便讲了下,大概意思就是道家有个经典,也是类似一个谐音梗,但这段子着实不好,赵怀安只是咧着嘴,但没笑。 那边袁袭怕张龟年尴尬,投桃报李,搭腔问道: 「那孔子怎麽又成了女人呢?」 这时候张龟年倒是有点尴尬,忸怩了下,说道: 「那伶人说了句,《论语》中有句『沽之哉,沽之哉,我待价者也。』,说如果不是女人,为什麽要等待出嫁呢?」 这下子空气安静了。 说《论语》的段子,袁袭自然就懂了,所以听了这话後,脸色也有点尴尬。 因为待价而沽就是从这句话来的,本来是怀才待贤者而用的意思,现在被那伶人说得倒是闺房秀女,等待出嫁。 而更难受的是什麽呢?那就是他发现那伶人竟然说得还真对。 想他袁袭能改命,不就是嫁到了明主?哎,如今被一伶人说来,汗颜啊! 那边张龟年也乾笑了两声,偷瞄了下赵怀安,见他在笑,就问: 「主公在笑什麽?」 赵大哈哈一笑: 「我在笑上个段子真好笑。」 然後空气就更加沉默了。 赵怀安和两人开了玩笑,拍着手,笑道: 「以夫妻论,也挺好的,一家人嘛。不过我更喜欢兄弟论,兄弟是肝胆相照,不仅仅是搭夥过日子,更是为了胸中的那一口义气,要做一番事业出来,这才是吾辈所求。」 见两人若有所思,赵怀安笑了笑。 他当然晓得张龟年讲这个段子,就是因为他白日为了一封弹劾信发了怒,所以让自己舒舒气,这心意他当然明白。 所以他对张龟年道: 「老张,笑话咱们讲完了,我们入正题,以你看,咱们如何理解朝廷的意思?他们想让我出兵去中原打王仙芝?」 张龟年沉吟了一下,回道: 「主公,以我对那些人的看法,他们怕并没有这个意思。」 赵怀安窦疑: 「哦,这是为何?」 张龟年是这样解释的: 「这些公卿做事最看重朝廷的体面,在他们看来,如今的草寇是万万不能和当年的庞勋之乱相比的。而当年,朝廷都没说从淮南调兵,用的还是当年忠武丶宣武等军,而现在区区草寇,不过打了两个州治,又算得了什麽?了不起出动忠武军就行了,如何还能调发更南方的我军?」 赵怀安点了点头,认可张龟年的解释具有一定程度的合理。 但他还是有自己的看法: 「你说得有几分道理,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我倒是觉得这股草贼没那麽容易被歼灭,反而会更加严重。」 自晓得王仙芝丶黄巢起义後,赵怀安一到光州,就开始往中原方向派遣商旅和探子,就是为了获得中原草寇的最新情报。 此刻,他对两位幕僚,对形势做出如下判断: 「王仙芝丶黄巢二人之所以能在攻破曹丶濮二州後,众达万人,其中很重要一个原因就是吸收了大量庞勋造反後的馀党。这一点是我从老姚那边晓得的。他告诉我,当年庞勋失败後,馀党散居在兖丶郓丶青丶齐之间为盗,自王丶黄二人有了声色後,这些人就陆续投靠了草贼。」 「王丶黄这些草贼的核心就是他们两人的盐贩众,固然骁悍死战,却不通兵法,也不了解官军情况和各州虚实。可有了这些庞军馀党,情况就不同了,不仅作战能力得了提升,更重要的是对朝廷中原各藩的军力丶战力,就了如指掌,毕竟这些人四年前才和庞勋馀众打过。」 「而王丶黄二人能起来,又和黄河泛滥有关,如濮州就在黄河边,受灾最严重,而朝廷又不赈灾,那只能把灾民推到曹贼那边。所以他们才能旬月间拥众数万馀。」 此时张龟年和袁袭都认真听着,忽然张龟年想到一事,下意识喊了出来: 「主公判断没错,而且这草贼怕是要更烈了。之前北上的商旅有回报,说中原自七八月以来,就开始爆发严重的蝗灾,蝗虫遮天蔽日,中原各州都受灾严重,民不聊生,饿殍满野,一旦这些灾民再得不到安置救济,必然是投草贼,如此草贼根本就剿不完了。」 赵怀安点了点头,他要说的也是这一点。 自古叛乱一旦得到农民的支持,那就根本压不住,当年明末时间,明庭剿贼如何不用心?可每当这边压起来,那边就冒了出来,这越剿民乱越多,就是因为整个环境,老百姓能活下来的唯一办法就是从贼。 而现在王丶黄二人的情况就是如此,水灾让他们起来,可水灾毕竟只影响到了沿黄河的几个州。但蝗灾却不同,那是一大片,整个中原都受灾,这直接就给草贼壮大的环境了。 所以赵怀安即便不从前世的历史知识判读,就晓得,朝廷根本不可能压得住草贼。 於是,他对两幕僚道: 「而一旦草贼不能制,会如何?必然要掠其他州,以获得粮米。在曹丶濮二州,他们能打的其实就是西边的宣武军,汴丶宋二州素来饶富,按理是打这里的好,可此地也是朝廷拥兵最重之地,所以以仓促而起之草贼怕是打不动忠武军的,如此唯一的机会就是他们东面的兖丶沂二州。」 「打这两州既可以掠粮,最重要的还是能与此地的泰山贼寇合流。和咱们这边大别山一样,那边的泰山也是山棚遍地,多少豪杰好汉落草其中,草贼军中大部分都是绿林的,如何不晓得这点?所以我判断,草贼後续的攻势主要就是兖丶沂二州。」 说完,赵怀安似乎很是肯定: 「草贼打沂州既是发展,可对朝廷来说,又如何不是喘息之机?朝廷上头有的是能人,他们以前再看不上草贼,在七月爆发蝗虫大灾後,也都晓得草贼的厉害了。所以,为了不让这些草贼逃窜,朝廷多半会从四方合围的办法。」 「所以到时候丶忠武丶宣武丶义成丶天平这几个藩必然会被要求出兵围剿草贼。而我前段时间收到了平卢节度使宋公的书信,他来和咱寒暄了,所以你们晓得了吧。「 那边袁袭来得晚,不晓得保义军和宋家的关系,但张龟年却清楚,邹眉道: 「宋公是要咱们出兵?」 赵怀安点了点头: 「也是含含糊糊的,不过宋公倒是说了,他对平灭草寇的想法,所以我料宋公没准自己就会自请朝廷,让他带着平卢军出剿草寇。」 「而以我军和老宋的关系,他不会不和他叔父提及到我军的善战,如此,一旦宋公有什麽困难,必然是会想让我军出界的。」 这个时候,全程一直在听的袁袭,忽然说了一句: 「主公,其实我军也躲不过的。刚刚听主公对草贼的分析,学生已晓得此辈能起皆因水丶蝗二灾,可受了灾的中原,也是乏粮,尤其是这一次蝗灾更是在七月爆发,那九月的秋粮就是粒米不收,如此,草贼就是打再多的州县,实际上都呆不住。」 赵怀安一愣,伸手示意袁袭继续说。 袁袭受此鼓舞,也大胆将心中看法说来: 「现在还是九月,一般来说,开始受灾的时候,老百姓都还有口粮的,可从九月以後,因为秋收无米,那老百姓就没有粮食补充,而一般大家就是存米,最多也是存个数月,所以一旦到了十月丶十一月,彻底吃不上米的老百姓必然纷纷从贼,所以贼势在本年十一月左右就会进入最猛烈的时候。」 「而随着中原灾民投入贼军,他们自己也会更加缺米,而中原又无米,他们最後还是要转战他处。一旦这些草贼成了流贼,那他们自己就如那蝗虫一般,到一地就会吃光一地,而本地没米吃的老百姓,要想活下去,就只能从贼。如此,贼军就会越来越多。到那时候,能养得了如此多人的地方,放眼天下,唯有江淮。」 「而我光州就处在中原南下江淮的要地。自古,从燕赵秦晋来者,由光而南,从闽越吴楚来者,由光而北,皆因我光州最近。」 「所以,朝廷一旦令诸藩布下围堵大网,要是一举歼灭草贼也就罢了。可一旦败了,或者让草贼跑了,那草贼必会南下,到时候,我光州是如何也躲不开的。」 袁袭果然了得,他一下子就说中了赵怀安的心事。 他最近火气大,大就大在这里。 他也是到了光州之後,在陆续搜集周边情报後,才意识到自己选了一处真正的四战之地。 不论是北边往南打,还是南边往北打,他所在的光州都是用兵之地,根本避不开。 他为何要打大别山呢?就是为了给自己增加战略纵深,一旦他在光州扛不住王丶黄二人的草军,他还可以往山里撤退。 所以今日那老道士给自己献了围堵策後,赵怀安高兴啊,因为这人是真的给他推开了胸中大石啊。 想到这里,赵怀安忽然对外面的老墨喊了一句: 「老墨,你去找床被子,山里凉,咱们大营又临水,寒湿得厉害,给那老道士送去。」 老墨哎了声,然後就去办了。 吩咐完这句,赵怀安才笑着对二人道: 「你们别看白日那老道士拳脚了得,又跳又蹦的,但老不以筋骨为能,也是逞强得厉害,要是在营中病了,那我赵大多对不住人家。」 张龟年丶袁袭二人皆跟着笑了,内心更对自己主公感叹: 「真仁主也。」 而那边,赵怀安笑话完老道士,忽而认真道: 「时间不等人,如今光光山之贼就已用我军两月,更遑论更众的舒州贼,所以,二位,请继续努力。」 张龟年丶袁袭齐齐站起,敛衣而拜,诺。 正是夜色如水,英雄奋武,龙蛇起陆,那中原之鹿,越发肥美了。 上午有第二篇,赶火车回家,应该在路上发。 (本章完) 第165章 甚好 第165章 甚好 保义军既已知山中内情,诸军并发,先攻白沙丶穆陵丶阴山三关。 其中张歹领兵攻白沙丶陈法海领兵攻穆陵,高仁厚领兵攻阴山,赵怀安则带馀部继续坐镇河湾地大营,调度商贸和补给。 旬日,捷报频传。 先是张歹由归附山棚带领,翻山越岭,向西二十里,潜至白沙关城下。 张歹选精锐十馀人,由什将卢瑭带领,绳索攀山,乘夜攻关。 卢瑭为光山突厥後裔,当年玄宗大破突厥,归附酋帅数以百计,各赐汉姓,其家先祖就是得赐姓「卢」,後迁居至光州殷城。 卢瑭壮勇,不事生产,浪荡乡野,後保义军招募,他应募投军,以悍勇提拔为什将,隶张歹部。 当是时,卢瑭等人越牒上城,关中山棚不备,仓促还击。 卢瑭与十馀精锐武士死战,因不能披甲,身中十馀创,仍奋击贼众,开关门放外张歹入城,克白沙关。 战後,张歹亲为卢瑭表功,功第一。 …… 而在穆陵关那边,陈法海也顺利下穆陵关。 穆陵关踞山之巅,山势险峻,陈法海部抵达时,关上贼众早已发现。 於是陈法海部造大牌十馀面,蔽矢石,并列攻山。 一开始关前稍宽,能容三牌并行,而越往关下前进,道路就越窄,最後只能容得一牌攻山。 穆陵关贼众只十馀人,可居高落石,下方又只有一牌五六名保义军吏士仰攻,所以连催保义军三牌。 後方调度的陈法海攻势不断,一牌被摧,就後牌继之,後牌被摧,则三牌再攻。 从早日打到中午,关上落石用尽,弓弦都拉不动了。 此时,陈法海令弓弩队上前,攒射关上贼军。 其中射士连重遇,光州人,觑见关上一人呼号大叫,弯长弓射梅针箭,正中其人面,贼惨嚎一声倒地。 贼乱,连重遇立於关下,又连射四人,贼再不敢临关,然後被关下保义军趁势攻破。 此战,射士连重遇因射杀三人,伤一人,功第一。 这些勇士的战功和捷报皆由各自的领兵将送到了河湾地大营,赵怀安大喜,立赏有功吏士,抚慰受伤士卒。 其中,两战中出类拔萃者,皆大赏。 如身十创的卢瑭赐「保义郞」,升两级,至队副。 「保义郞」此号只会授予勇战卓着者,非十人敌之猛士不能有。 而连射四人的连重遇,因其都将陈法海特表,超拔,连越四级,功拔队将。 战争,尤其是这样的低烈度战争,总是能涌现无数强兵悍将,而赵怀安又早早在军中构建的完善的军功制度,有功就赏,有过必罚,赏罚分明,吏士心悦诚服。 可当张歹和陈法海先後送来捷报後,一直被赵怀安看重的高仁厚却一直没有消息送来。 …… 阴山关,因其地近潢水,交通较为便利,出此关不用十馀里便可至黄州境内之麻城。 所以昔年南梁国主遣军主吴子阳率众寇三关,魏主遣光城太守梅兴之步骑四千,进至阴山关,逆击子阳,大破之。 而山中棚众不识历史,却晓得此关重要,所以虽不认为光州军来伐,依旧有山棚贼党,来自诸聚落的数百众,驻守此关。 高仁厚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带着所部三百精兵坐船南下,然後在阴山关东北七里外下船扎营。 而就在扎营的当天,外出捉生的捉生将们在岭外抓到一名采药人,此人虽然装扮得好,可却还是被捉生将们给拿了。 这倒不是捉生将们有多洞察,实在是方圆数里都无人烟,寻了半天也就遇到了这个,索性拿他回去问问话,再不济也能问问周边地情。 而这山棚细作不晓得自己是被拿去凑数,只以为暴露了,刚被拉到大营,看到营内到处是打熬气力的壮汉,直接就撂了。 高仁厚亲自审问了此人,没用酷刑,只是一番话,那细作就痛哭流涕,哭道: 「咱是本分山人,祖祖辈辈生活在山里,後来都是那淮西侉子来了山,把咱们这些人掠到一处,整日操练毒打,我们这些男丁羁於寨中,我等妻儿老小就被困於山中采茶。我们都听说赵刺史仁厚,也不酷杀我们这些山人,所以我等山中良民,早就渴盼赵刺史来救咱们。呜呜呜,如今我等总算是等到了。」 高仁厚嘴角微咧,笑道: 「好,这样,我放你回去,你回去後,就和你家棚帅禀告,说我军足有数千,漫山遍野,让其不能浪战出击,谨守关门最好。」 见这细作一个劲的点头,高仁厚笑意更甚,对他道: 「而你入关後,就和诸山棚说,此战我军只罪首恶,馀党全赦,愿出关投降者,只需在後背写『顺』一字,然後裸衣出降就可。我主仁厚,必使尔等有福报。」 细作哭喊着: 「终於等到仁刺史来也,真救我山民於水火。」 高仁厚拍了拍这人,给这人解绑後,留他在营内吃了顿酒肉,就放他回去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团将孙传威,见了後,摇头道: 「都将是要策反关内贼众?不过就我看,这怕是行不通的。不打疼他们,他们如何愿意投降?至於那人说的什麽山内良民,就很好笑。」 孙传威自然是有发言权的,他们当年就是被安置在山内守关隘的雄边子弟。 一开始都是良家子,但後面呢?不过数年,也就和山棚差不多了。 所以孙传威晓得对面关上的山棚们是什麽心态。 但高仁厚听了後,却哈哈大笑,捻着胡须笑道: 「老孙急什麽,且看後面。」 说完,高仁厚下令,在寨外继续挖一条堑壕。 …… 那细作回了关後,和关上的人打了招呼,就直奔关後校场。 他一进来,就看见一人,头系绛色额巾,跃马持弓,奔驰间,左右射靶,箭矢中垛,透木三分。 此人见到了进来的细作,没有理会,而是驰到了戟架边,拿出一柄马槊,槊长丈八,杆上布满刀劈剑砍的痕迹,留有着岁月的气息。 但唯有马槊上的长剑,依旧寒光流溢,杀气凛然。 此骑士取下马槊後,方寸间完成了转马,然後夹槊回冲,奔腾如下山之虎,将前排布满的一排草人全部铲飞。 等这名骑士彻底完成训练後,那细作才拍手大叫: 「兄长武德更充沛了,这八百里大别山能有兄长武艺者,又能有几人?」 那骑士听了细作的话,嘴角笑着,然後下马後,先是给战马擦了汗,然後才给自己擦完。 然後他才走过去,笑骂: 「你还晓得回来?外面光州军都已经杀到眼前了,你还不给我省心。今早听喽罗们说,你出关去看那些光州兵,我都差点以为要没了你这个弟弟。」 那细作脸上笑着,心里却在腹诽: 「是,你是担心,但也不耽误你磨炼武艺。」 但嘴上却感激着: 「兄长果然爱我,但兄长,你我肩负着一关数百兄弟的生死,弟弟我就是冒点险又如何呢?不过我这次出关哨探,倒真让我发现了几分虚实。」 此时如果高仁厚等保义将看到的话,真不会想到这随意掠的一个细作,竟然就是阴山关小帅的亲弟弟。 实际上,这骑士就是此关棚帅杨延庆,而那细作,也就是他的弟弟,叫杨延保。 两人有来历,非是光山人,而是八十八年前被淮西吴少诚所杀的淮西大将杨冀的四代子孙。 当年杨冀与判官郑常等人听命於朝廷,准备趁着吴少诚外出时,驱逐吴少诚。可这事不晓得怎麽就被人告发了,当时两人就被吴少诚杀了。 之後杨冀族人护着有孕的杨冀妻,奔光州,入光山才活了下来。 一开始,族人们还想着复仇,可很快他们就弄清当年出卖他们的,竟然是朝廷那边的人,至此心灰意冷,就留在了山里做了山棚。 如今快九十年过去,山里的桃花开了八十八次,杨氏人生了四代人,兼了十来个聚落,是光山到霍山左近最大的山棚势力。 而这一代杨家做主的,正是杨延庆,杨延保兄弟。 …… 此刻,听到弟弟真哨到东西了,这杨延庆忙喊他弟弟到了一边的棚子,炉子上煮着茶,先给他弟弟倒了一碗,然後才给自己倒着。 茶是光山本地好茶,用羊油还有一些草药煮着,散发着香味。 杨延保一摸,烫手,苦笑道: 「兄长怎麽那麽爱喝热水,就是六月三伏也喝着热的,弟弟我就不爱喝,放凉再喝。」 那杨延庆摇了摇头: 「你不懂,跑完马,使完劲,喝一碗油茶,浑身舒服。不说这些了,你先讲讲到底哨到了什麽?」 然後杨延保就皱眉道: 「兄长,这支光州军不简单啊,你晓得我入营後,见到的是什麽?遍是精兵猛将,即便是闲时,这些人都自己打熬气力,这是何等敢战?而且敌军骑士已经也不少,我自己就见到了两个马厩,养着十来匹战马,都是那种一等一的好马!」 可他兄长杨延庆听到後,却疑惑道: 「你怎麽入了营?」 然後杨延保就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和他兄长说了,最後他自己疑惑: 「敌将这是求战还是不求战呢?又要我散布流言,自己又挖堑守营,这是干啥?」 杨延保自己不怎麽善军事,但为人机警,素来是他兄长的左右手。 此刻杨延庆,喝着油茶,一直在沉思。 片刻後,杨延庆自己想了下,问了另外一个事: 「你入营後,发现敌军来了有多少人。」 杨延保想了会,大概估摸了数: 「应该在三四百吧,不过里面有多少随夫就不晓得了,营帐是这麽多。」 听了这话後,杨延庆哈哈大笑,晓得对面搞什麽把戏了。 他将茶放在案上,还冒着热气,和他弟弟说了句: 「在这稍等我片刻。」 然後杨延保就看见自家兄长忽然起身,奔到战马,拽着自己祖传的马槊就奔了出去了。 後面还跟着两个他随侍的骑从,各带马槊丶弓弩丶牌盾紧紧跟随。 直到兄长带骑走光了,杨延保才反应过来,傻眼: 「这是弄啥捏。」 …… 一队保义军吏士正护着随夫们在营外挖着堑壕。 因为这些随夫都是固定跟随某一营的,所以和这些保义军吏士们非常熟络,这会就边挖着堑壕,边和上头的武士们聊天。 「孙郞,咱们都将为啥要挖堑壕呀,难道咱们在这地方还要打许久?」 一个穿着锁子甲的年轻武士,嘴角还留着些绒毛,手抓着一张上好弦的长弓,脚边还架着一杆步槊。 听着下面壕沟里的随夫喊自己,这姓孙的武士,嘿了声,叫道: 「能啥事嘛,咱都将就是这样的性子,以前还做队将,就爱修壕沟,不然军中也会叫他『土壕都将』了。」 这句没有太多笑点的话,却让下面干说的随夫们哈哈大笑。 这就是权力。 正在这个时候,前头的关寨忽然开了门,就见一名骑士,甲胄也没穿,裹着个麻衣,持着一杆马槊奔了过来,後面还有两名穿着皮甲的骑士,紧紧跟随。 只是愣了片刻,这孙姓武士大喊一声: 「贼袭,起栅,箭阵!」 说着,那些随夫们慌忙从壕沟中爬出,将两侧卧倒的木栅拉起,然後就躲在了武士们的背後。 而此时,随着这声大喊,这十来名保义都武士,分成了两队,一队立在栅前,架起步槊,一队八人,皆站立,将弓弦拉满。 而对面的三名贼骑已经越来越近。 可眨眼的功夫,那冲在最前的骑士在看到这里壕沟的情况後,大惊,一个拨马,就圈回去了。 他身後的两个骑从都没反应过来,还跑了一段,看到自家棚主竟然往回跑了,连忙撤退。 再然後,三骑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留下这队保义军吏士发愣。 这是揍嘛呢? …… 还是在小校场,杨延保正坐着等茶放凉,忽然听到一声马嘶,就见到自家兄长又回来了。 杨延保连忙起身,问道: 「兄长,你刚刚是去做甚了?」 背对着弟弟,杨延庆脸色颇为尴尬,极为不自然地跳下了马,然後转过身高深莫测: 「我去观贼阵了!」 说完,避开弟弟追问,又坐回了棚下,此时案几上的茶还袅袅冒烟。 这下杨延庆的脸更红了。 不过他弟弟杨延保却只以为兄长跑马,气血上涌,走来问了句: 「兄长,贼营如何?可有破贼之策?」 杨延庆将犹在温着的油茶一饮而尽,憋出一句: 「甚好!」 然後就将嘴一抹,往後院奔去。 留下弟弟再次傻眼。 就甚好?没了? (本章完) 第166章 雄心 第166章 雄心 杨延保念念有词,不晓得自家兄长这是怎了,却不想他这边见兄长刚拐进内院,片刻又出来了。 只是这一次其人披着一副两档铠,头戴兜鍪,大跨步地走了上来,对弟弟杨延庆,瓮声了句: 「你且守关,为兄去去便回。」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超顺畅,??????????.??????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完,杨延庆再次上马,手提着马槊再次奔了出去,这一次冲出了个一往无前。 …… 那边营内的高仁厚也得了汇报,晓得刚刚关内冲出三名骑士,不敢懈怠,带着营内的三十多突骑奔出。 人马刚到,就看见关内又冲来三骑,只是这一次三骑皆披着铁甲,冲奔而来。 高仁厚一个呼喊,就带着三十多突骑迎了上去。 在这种小规模的骑兵冲突中,谁的马多,谁就占据着绝对优势。 此刻,三十多突骑越过沟壑,直向那三名骑士撞去。 忽然,对面头前那骑士大喊一声: 「山人杨延庆,死来!」 骑队中的高仁厚被这声怒吼怔了一下,心中浮起不妙,然後就见那自称杨延庆者,夹马提速,手里的马槊直接放下,飙了上来。 最前的一名突骑,马槊稍微放的慢了点,直接被这杨延庆顶了出去,人还未落马,那杨延庆就已经杀了近前,夹着手里马槊,猛冲。 三名突骑直接被刺翻在地,有一名突骑马槊都已经撞在了杨延庆的甲胄上,可直接从边缘滑了出去,然後这人就被倒砸落马。 这才几个呼吸,作为精锐锋矢头的四名突骑就被那杨延庆给刺翻了,这让落在後面的高仁厚大呼不妙。 三十骑对三骑,不,就是对那叫杨延庆的一名骑士,竟然折了锋矢头,这是什麽怪胎? 高仁厚毫不犹豫,抽出长弓,上了一支破甲锥,奔马过程中,手已搭上弦,对着那猛冲猛打的杨延庆就是一箭。 箭长二尺九寸,簇长一寸七分,射虎豹立毙,落地都可直立的扎地,可见锋锐。 这箭一射,那杨延庆就把头给缩了起来,然後他的兜鍪就被带飞出去,吓得其人大骂一声。 这个时候,杨延庆再不敢让对面再射,大吼一声,再次提速撞来。 此时的身後的两名骑从也追了过来,一人举着一面圆盾,将杨延庆的两侧遮护住。 即便距离已很近了,高仁厚依旧又射了一箭,可这箭因为弓弦没拉满,动能不足,虽然正中那杨延庆的腹甲,可却只是将将破甲,而没能深入。 然後高仁厚就被杨延庆用马槊砸了一下,直接落马在地。 杨延庆正要转槊抽碎高仁厚的头颅,然後就看见剩下的敌军突骑就和发了疯似的往自己身上撞。 他用马槊遮拦了两下,依旧没机会转槊,只能大喊了声: 「算你命好!」 说完就从侧面的薄弱处杀出,奔了出去。 眼睛馀光,杨延庆扫到那敌将被他们人拉起来,嘴角一咧,手扣在弓袋上,翻手就抽出牛角弓,正要给那人再补上一箭。 忽然看到有一敌骑正用马槊刺向自己的伴当,毫不犹疑转弓射了过去,那保义军突骑应声落马。 他还待战,可抬头就看到敌军一支兵马从营内直奔过来,见此,杨延庆也不恋战,冲着已经被重新扶上马的高仁厚,大笑: 「敌将,算你命好,下次再见我杨延庆,可就没有这般好命了!」 说完,带着两名伴当奔回了城内。 此时,高仁厚灰头土脸,在突骑们的簇拥下,狼狈退到了壕沟後。 望着折掉的五名突骑,高仁厚是又气又羞,冲奔来支援的孙传威,说道: 「一切听我,速速回营。」 孙传威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对着所部大喊: 「撤!」 …… 翌日,还是同样的时间,关内小校场,杨延庆还是在那里纵马驰射,还是同样的突击动作,可此时能感受到其人更加昂扬愉悦。 这种感觉也被他的两个骑伴当感觉到了,在杨延庆训练完後,递来干巾的时候,就笑着问道: 「郞主,今日看你很高兴?莫非是昨日一战,杀了痛快?」 杨延庆哈哈大笑,接过干巾後,照例是先给爱马擦拭了一遍,然後就给自己擦拭了下,然後才回道: 「还是你们有心,不错,正是如此啊。想我杨延庆习武二十四个寒署,其间不晓得吃了多少罪,流了多少汗。我那会也不懂,咱们明明都是山里人,学什麽骑马射箭的功夫,这不是学得不用嘛。可随我见识长了,我才晓得,天下武艺,唯弓马大槊,那才是我辈武人用命所在。」 说着,杨延庆还是遗憾道: 「可咱们到底是在山中,往日就是有冲突,也不过是山林腾跃,弓刀见血,什麽时候能让我接触骑战?而昨日一战,别看对面那骑被我杀得稍溃,可却是一等一的骑士,各个手里有活。而我与这些突骑一战後,今日顿觉这骑射功夫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说完这个,杨延庆摇了摇头,小声了句: 「我杨延庆有这等武艺,却要终老山中,哎,可惜了。」 声音虽小,两伴当却也听到了。 其中一个小声道: 「郞主,你既有驰骋山外之志,为何舒州那边的山棚邀你出山,为何你要拒绝呢?」 杨延庆听了这话,直接一口吐沫在地上,嗤笑道: 「什麽邀请,不过就是要让我替他们卖命,但那吴迥丶李本是什麽猪狗?也配驱驰咱?他怕是想屁吃。」 听了这话,另外一个伴当也认同的点头,对同伴说道: 「郞主说的一点不错,我杨家也是忠义之後,虽然那狗朝廷也是害咱们先祖的,可咱们杨家的道义却一点没丢,而那吴迥丶李本什麽人?我可听说了,这些人下了山後,就不是人。烧杀屠戮,为杀而杀,简直是畜生嘛?郎主何等了得的人物,如何和这些人为伍?」 被同伴教训了下,提这话的伴当也尴尬,找补了句: 「郞主,那既然这样,不如咱们自己出山吧,我们杨氏也有数百喽罗山棚,只是因为囿於规矩,一直没有出掠,所以才被舒州那边压着,要是咱们也从山外获得补给,或者寻几家豪族作为销货的,不愁不能壮大杨氏啊。」 听着这话,杨延庆也有点犹豫。 他们杨氏自老祖母落在山中,其中四代子孙皆在山中。 当时他们兄弟二人的曾祖父,也就是那位老祖淮西大将杨冀的遗腹子。 这人少时被一众家将养大,与山岭里的猿猴为伍,却有一番领袖气概。 当时阴山关是被另外一个聚落控制的,虽然当时此关也没有多少商旅从这经过,也很破落,但因为控制了附近大山中唯一的一条水道,所以对比山上的山棚们却富裕多了。 也因为实力强,这个聚落也多压榨山里山棚,让这些人樵采山上的木炭,然後贡给他们,而作为赏赐,他们这些山棚能获得几袋盐巴。 这就是控制了山中孔道的重要,没有人可以一直生活在深山老林里,他们需要和外界交换物资,而谁能控制这些孔道,谁就掌握了这些大山。 而当时杨氏就隐居在山里,因为他们兄弟二人的曾祖,在成长过程中结识了一群山里的伴当,这些人都和他父亲的牙兵们学习武艺,弓刀,练就了一番追逐虎豹的武艺。 人有武艺,胆气就壮,随着曾祖长成,很快就将山上的山棚们笼络住,并在一次屈辱性的交易中,顺利鼓动了这些山棚。 那句话,从此就在杨氏子孙中流传着,现在杨延庆还能说出曾祖当年的那句话: 「没人生是低贱,可我们却一直低贱着,吃的是山里的野粟,沟里的老鼠,和那些畜牲有什麽不同?而山下呢?他们那些人吃的用的,哪些不是我们辛苦所得?而今日,我们就想问问,这日子偏生是他们过得?咱们过不得吗?」 「难道你们要困在深山中,世世代代吃老鼠吗?」 然後曾祖就带着愤怒的山棚们杀下了山,占了那阴山关,造就了杨氏此後四代的基业。 而随着祖父丶父亲先後开辟山林,他们杨氏的势力也扩张到了十几座山,可控的山棚聚落也是数十落,能出动的山棚都以千计算。 此时,杨延庆就被自己伴当的那句话鼓动着,是啊,先祖能创四代家业,我杨延庆也自诩是豪杰,又如何不能开辟一番事业呢? 他喃喃低语: 「没人生是低贱,难道要困在深山中,世世代代吃老鼠吗?」 此刻,杨延庆内心对出山干一番事业的心思,越发强烈了。 在杨延庆想的时候,那边他的弟弟杨延保其实也到了,他是带着消息来的,正好听到兄长几人在讨论,所以就候着没说话。 不过他虽然没说话,内心却有一个声音: 「兄长不愿遵循先父守在山中的遗训,到底是激发出了一番出山的雄心。可既有功名心,那为何不直接投了对面的光州军呢?」 此刻他想到之前在对面大营的遭遇,心中越是明白,那位素未谋面的光州刺史并不是一般人。 他们杨氏在山中四代,时间快有九十年了,也不是没想过控制这片大山,可这大山到底是太大了,比一个人的雄心还要大。 所以即便杨氏砥砺四代,也不过是勉强和那些宗帅丶豪酋平起平坐,就如兄长瞧不起的吴迥丶李本来说吧,人家就是舒州山区的西阳蛮豪酋。 从东汉以来,人家族群被朝廷从巴山迁到这片大山後,就渐渐在大江以南的大山中扎根,到现在已是六七百年了。 而且人家西阳蛮算是最早粗略将势力笼罩这片大山的族群,此前光州境内的弋阳蛮,不就是在那些人的攻击中,结束了吗? 而他们杨氏的确够努力,但如何呢?不还是四代人过去,才勉强能和那些西阳蛮豪酋站着说话? 说到底,人家几十代人的努力,就是比你四代人要更努力。 所以杨延保心里很清楚,他们杨氏发展到现在,实际上已经结束了,无论是南面还是东面,皆是这些累世山族,他们早就有了组织,如何能被他们给兼并? 而唯一的出路就是在西南方,那里的山口外是麻城,更远处就是更加富饶的黄州。 可他们这些人也是能打鄂岳观察使的主意? 但杨延保又清楚,宗族继续困在山里是没有未来的,现在他们几代人还能记住祖先的遗训和荣光,可再往後,谁晓得出个不肖子孙,他们杨氏不就还会和此前占据阴山关的那个聚落一样,生死族灭。 山林里就是这麽残酷,资源短缺,它就不养废物。 所以要想将宗族延续下去,就必须跳出这座大山,但却不是像他兄长那样,靠自己单打独斗。 杨延保就很认真考虑过一个人,那就是光州刺史赵怀安。 他们对於这位光州刺史并没有太多的了解,也就是此人这两月多发兵攻山,才晓得北面的山外出了这麽一号人物。 但当时也没几个山棚把这些山外的光州军当回事,毕竟山神可不会庇佑那些外人,也确实如此,这百年间,也不是没有刺史贪恋茶叶的巨大利润,试图攻山。 可不都是,兴兵而进,狼狈而返吗?这一次,那个光州刺史不过是在重蹈覆辙吧。 可随着北面的山棚一个个被扫掉,阴山关附近的山棚们慌了。 这才过去了多久?不过就是两月吧,多少山棚被那些光州军攻破,一个个茶园被光州军给控制。 所有人都晓得,这一次不一样了,他们必须团结在杨氏的周围,和即将南下的光州军拼死一战。 所以,这段时间,投奔杨氏的山棚络绎不绝,每日都有数十人带着家当加入到杨氏的队伍中。 这些人确实是有一些,是希望获得庇护的,但更多的,其实是眼热杨氏占据的这条孔道,他们更渴望杨氏能带着他们顺着打进麻城。 再无知的人,都晓得,劫掠得劫富人。 也许就是兄长,听了太多这些人的鼓动吧,这才有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你们真的不晓得,我杨氏的生死时刻已经到来了吗? 昨日被俘到光州保义军的大营时,杨延保就发现了这支军队的不同,这应该是那位刺史的一支先遣军,人数并没有太多。 可即便如此,这支队伍都充满了章法,他们那些人才叫职业的武人,这些人甚至吃饭的时候都是排队打饭,而这是山棚能做到的? 想到这里,杨延保想都了大别山历史上的大浩劫。 那是南朝的刘宋元嘉时期,南朝有个叫沈庆之的将军就如今日那位光州刺史一样,开始进山掠口。 而历史上,那为沈庆之掠了多少山民呢?数次扫山,前後掠得丁口十七八万。 所以杨延保比山里这些人都明白,他们这座大山不是攻不破的,历史已经给了答案。 只是可惜啊,他的这些亲党和山棚众,脑子里只有钱和刀,没有历史和文字。 而他也自然成了那个不合时宜的。 现在,杨延保就从那位光州刺史看到了沈庆之的影子,那光州刺史能两月就破了北面诸山棚,说明他们那些人对山里的情况是有一定了解的,而且极善山地作战。 此外这些人现在放过了中间群岭的山棚,直接顺着潢水南下到阴山关,说明刺史的光州刺史已经明白控制大山的唯一方式就是控制这些孔道。 而现在,人光州兵战力又强,战术又对,坐拥山外无穷人力,山内的山棚哪有什麽胜算呢? 既晓得大势如此,那为何不早投那光州刺史呢?毕竟越是投的早,才越会被重视呀。 可这些话,杨延保没有一点要说的意思,因为他说了也是白说,谁让他是个武艺粗疏的?即便他读了很多书,了解数百年的历史,可在兄长这些武人的眼里,他还是一个娃娃而已。 望着踌躇满志的兄长,杨延保心中叹了一口气: 「兄长啊兄长,家族是会在你手中兴盛,还是会在你手上走向灭亡啊!」 咳嗽了声,杨延保打断了兄长的畅想,说了一个情报: 「刚刚贼营皆挂起了白幡,应该是敌军什麽大将战死了,而现在他们正拔营要撤往岸边。」 杨延庆一听弟弟这话,马上意识到昨日被他击落下马的敌将很有可能就是敌军主将,高兴地跳了起来,还埋怨地捶了一下弟弟,怨了句: 「这麽重要的事,你应该立即和我讲啊,光杵着那干啥。」 然後杨延庆就不管这个弟弟,让伴当们给他披甲,然後再一次跃马驰奔出去。 只是这一次,阴山关内钟声大响,无数听到钟声的山棚们,赤着脚,踏着草鞋,手里举着各色兵刃,就一窝蜂地随着十几名骑士冲出了关。 此刻,带着大部分山棚出击的杨延庆,跃马冲前,很快就看到了正在撤往岸边的光州军。 他望着白旗遍布的敌军,大吼一声: 「好生无礼!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也不将我这主人放在眼里,今日便要让你们全喂了鱼虾。」 说完,其人率部就冲向了远处岸边慌乱的保义军。 (本章完) 第167章 火龙 第167章 火龙 当他的兄长倾巢而出时,留在关上的杨延保心中一慌,直接喊来了自家的伴当,吩咐他: 「你速速去西山,让他们召集六十四聚落,命他们带着丁壮全部下山进关,告诉他们,我军大胜官军,如今邀请他们下山一起共击光州军。」 这伴当在杨延保身边多年,晓得自家郞主的真实想法,所以哎了声,就带着三名健足,带着柴刀丶铁爪,背着竹篓就往西山方向跑去。 望着伴当离去的身影,杨延保努力压住狂跳的心脏,抿着嘴,下令: 「传我令,将关内所有人全部派到关上,男丁荷戈,妇孺担石。」 本书首发 台湾小说网藏书全,??????????.??????随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随着一声声呼喊,整个阴山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动起来。 …… 当杨延庆带着步骑混合的山棚追上了撤退的保义军後,压根不用旗鼓,直接就冲了上去。 杨延庆立在马上,举着马槊,对身後的山棚大声呼号: 「杀,都给我往前杀,让这些山外人看看咱们的厉害,让他们二十年不敢再踏足我们的大山!」 一名名山棚被刺激得嗷嗷叫,他们敬服着杨延庆,这位从十六岁开始,就在大山中再无敌手的猛将。 数百名山棚猪突向前,然後就被一顿箭矢给砸懵了。 箭矢从两个方向射来,那些立下水上的舟船上,涌出数十名长弓手,他们手上的这些长弓,都是赵怀安去年在汉源大战前,从那些南诏军手上缴获的。 当日,保义都攻山,南诏军的弓箭射得是又远又猛,让当时的保义军吃了不小的亏,後来在歼灭了这支南诏军,并吸纳了他们的弓手後,赵怀安才晓得不是那些弓手多厉害,而是他们手上的长弓竟然都是用紫衫制作的。 这种木材中间硬,边缘软,是最佳的弓箭材料,用这种木制作成弓体,射程更远,威力更强。 所以,後面赵怀安在汉源大战後,就有意搜集了一批这样的紫衫长弓带回光州。 现在军中小部分精锐弓手用的就是这些紫衫长弓,搭配上破甲锥,月牙铲箭,这些中箭,别说是人了,就是三层甲都给你洞穿。 现在这批长弓是用一批少一批,但赵怀安自搜山缴获大量茶叶後,就已经送到山外开始大规模炒制了,很快第一批茶叶就能从光山沿着水道运往川蜀丶南诏丶吐蕃。 到时候除了会从吐蕃运来马匹外,从南诏运回光州的就会是一船船的紫衫。 此时,使用梅针箭这些锐利长箭,搭配磅数更足的紫衫长弓,对面犹在狂奔的山棚们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後方还要动员呼号的杨延庆,就看到被自己喊上去的山棚们,一批批倒在了血泊中,足足愣了好一会。 而这个时候,前方那些山棚竟然还在冲,他们已经有一半的人都死在了路上,可依旧红着眼,杀向了岸边的光州军。 然後这些剩下的山棚就在距离光州军不足八十步的位置,再一次被箭矢覆盖了。 数十名穿着锁子甲的硬弓手,在前方的步槊手的掩护下,从後方射出密密麻麻的箭矢,将保义军面前的一块河滩地射满了。 而随着,岸边的保义军开始反击,船上开始吹响了巨大的号角声。 再然後,还在犹豫的山棚们,就看到西面山岭冲下一队敌军,向着他们的身後穿插。 此时杨延庆再是憨傻,也晓得自己的处境了,於是再顾不得危险,开始大喊: 「撤,撤,都和我撤回关。」 说着此人就让身边的人全部扯着嗓子喊,也没有金鼓来传递消息,纯靠嗓子。 那些上头攻击的山棚们,这时候才如梦初醒,然後慌忙回身撤退。 可这个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随着又是一阵尖锐的唢呐声,一队骑士从阵後跃起,挺着马槊就从後方追击着山棚溃军。 往往一骑就能撵着十馀人,自此,山棚溃不成军。 而此时,一直在後面殿後的杨延庆是看得又羞又气,不顾身边伴当们的反对,直接带着队伍中仅有的十馀名骑士,返身逆击,为同伴撤退赢得时间。 这一次,杨延庆还是冲在最前,他夹着槊,大喊: 「尔等耍诈,该死啊!」 说着,就举槊要搠死对面的敌骑。 可忽然从那骑士的身後抛出了一件套索,直接就套在了杨延庆的上身,然後不等他有反应,就被拽下了战马,随後被一路拖到了保义军阵中。 而那些山棚骑士,看到自家郞主忽然就被套走了,顿时六神无主,然後就被保义都的骑士给刺翻下马,馀下的也机灵地跳下战马,伏跪投降了。 …… 此时,被拖进阵内的杨延庆,一路叫骂,被停下後,还要挣扎反抗,然後就被两个力士给反剪着五花大绑。 此时,杨延庆被推来时,已经看到坐在马扎上笑着看着自己的,正是昨日被他击落下马的敌将,於是大喊: 「好好好,可恨我昨日没能杀的了你,今日反落在你手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耶耶要是皱个眉,就是你养的。」 高仁厚咳嗽了声,笑着道: 「哈哈,不错,是个硬汉,你昨日留手没杀我,我欠你一命,今日你被我擒了,我也不杀你,这就两平了。」 可那杨延庆竟然昂着头,大喊: 「是两次,本来我回身就要射死你,要不是我救伴当,你哪里还能活?」 高仁厚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对杨延庆道: 「那就算不得了,毕竟咱就一条命,你留一次,留两次,咱就是一条命,而你也是一条命,我不杀你,那自然就是扯平了。」 那杨杨延庆硬声大喊: 「可耻,可恨,我杨延庆一世英雄,竟然会败在你手上。你速速杀我,我绝不受此辱!」 但高仁厚哪会杀他,拍了拍杨延庆的脸,笑道: 「我还要你来开关了,如何舍得杀你?」 说着,高仁厚对左右大声下令: 「全军出击,目标阴山关!使君早就等急了,就等我军的捷报呢!」 诸保义军吏士顿槊呼和,彷佛刚刚那场战斗压根就不值一提,反而是给使君报捷才更重要。 於是,留着随夫和一队人打扫河边战场,剩下的就在高仁厚的将旗下,向着阴山关进发。 …… 两刻後,高仁厚脸色难看的望着眼前的阴山关。 他们已经足足叫了一刻多,可对面的山棚根本没有反应,而望着关上刁斗森严,守具齐备,高仁後没有一点要强攻的想法。 而那边一直被绑着的杨延庆,见到高仁厚吃瘪,哈哈大笑,还专门戳肺管子: 「哈哈,那关上的正是我兄弟,你晓得昨日你们抓到的那个采药人,就是他。现在你们後悔不後悔,放了他,哈哈!」 高仁厚其实也想到那采药人是敌军的死党分子,所以昨日也压根就没有指望这人会按照他说的去做。 实际上,昨日他那番谋划,就是要激关内的山棚主动出击,而不是死守关隘。 这两月的伐山,包括高仁厚在内的保义将们早就认识了这些山棚的特点。 这些人的确是一等一的好兵,悍不畏死,体力强健,跋山涉水如猛虎,可他们却有一个缺点,那就是不树旗帜,不置金鼓,作战时,往往就是首领呼号大喊。 所以一旦被军中神射手给射杀了首领後,这些山棚就群龙无首,顷刻间土崩瓦解。 两月以来,保义军就是这麽打的,破了无数聚落山寨。 所以,高仁厚一开始就是想让这些山棚出击,只要出了关了,胜利就到手了。 可他没想到,那些山棚中竟然有个猛将,只是一人就能冲他三十突骑,而自己也险些被此人给阵斩了,直接就让他吃了个大亏。 但错有错招,杨延庆这麽一冲,高仁厚正好可以假死撤军,故意调动山棚出关。 而现在的结果也如他预期那样,那杨延庆的确是个冲动的,真就带着人追杀过来。 所以,虽然过程稍微曲折了一下,但最後的结果还是一样的。 可前提是,他能接受眼前的阴山关。 阴山关没到手,这仗就是白打。 看着那犹在洋洋得意的杨延庆,高仁厚气不打一处来,杀人诛心道: 「你那弟弟比你强太多,你也就是个百人敌,而你弟弟却是万人敌,百倍胜於你。」 说完,高仁厚不理会傻掉的杨延庆,就押着他,撤兵回营了。 他需要再想其他办法,如果那关山的山棚油盐不进,那他只好强攻了。 无论如何,阴山关必须拿下。 …… 当伴当带着杨延保的命令见到西山的六十四聚落首领们後,没多久,以这些小棚帅们的名义发出的集合鼓就响遍了山岭河谷。 当天晚上,西山主峰内外就站满了集合来的山棚们。 此时,一捧捧篝火点亮了山谷,到处都有人在窃窃私语。 「棚帅喊咱们是干什麽?」 「是不是答应舒州那边,准备出山抢一把?」 「我看不是,咱们和舒州那边不对付,你又不是不晓得,我看应该是杨氏那边要带着咱们去抢黄州吧。」 「太好了,那狗日的杨氏终於答应了。这些人守在孔道,竟然不去抢,不掠还做什麽山棚?直接下山种地不好了?」 「要我说啊,那杨氏就不是咱们山里的人,凭什麽占据那阴山关?他们不想去,那就把关留给咱们,占着茅厕不拉屎!」 也有人为杨氏说话: 「话也不能这麽说,人家扎根山里也快百年了,谁还能说他们不是山里人呢?」 却不想还真的有人呛了过来: 「山里人?百年算个屁啊,咱们这些家,哪个不是自古以来就在山里?一个百年扎的,也能在咱们面前自称山里人?」 然後就没人说话了。 因为上面山平台上,已经出现了数十名穿着皮甲丶布袍的人,他们正是这些山棚的棚帅们。 其实说是棚帅,实际不过就是领个百十人的聚落,和杨氏是万万不能比的。可这些人一旦聚在一起,便是杨氏也要慎重对待。 所以这些年来,这些棚帅们就有意聚在一块,为的就是压一压杨氏。 此刻,一名老者走在了最前,他看着下面满谷的山棚,暗暗点头。 现在听到鼓声集合到这里的,基本都是生活狩猎在附近的山棚,这些人平日在山坳丶山谷中耕地,打猎,可一旦闻听山上的铜鼓声,就会立即带着兵刃汇聚过来。 他们果然还留着他们弋阳蛮的血,祖辈的武勇没有忘。 看着下面的棚党们穿着各色衣甲,都是这些人在山里淘到的,虽然杂乱,可那杀气却丝毫不假。 於是,老者大声将杨氏带入山的消息传给大夥,他一边手,一些大嗓门的山棚就在复述,很快整片山谷的都明白了要干什麽了。 此刻山棚沸腾,他们终於能好好抢一把了。 没想到杨氏竟然这麽厉害,把那入山的光州军给击败了,现在喊他们一起去追击,那战利品自然是有他们的。 他们早就听说了,那些光州军各个披甲,太阳下,各个都彷佛是从光中走出来的人。 山棚们都是刀口舔血的,对於铁铠有着强烈的需求,所以第一时间就呼喊着杀杀杀,将光州军杀的片甲不留。 而一些心思活泛的,已经在畅想出山了。 现在光州军被杨氏击败了,那他们岂能不会趁机打到光州去?到时候,他们就是抢钱丶抢粮丶抢娘们,抢城里的一切。 这些山棚的呼喊传到了平台上,一众棚帅们也满意地点头。 实际上,他们对这些山棚也没有太大的约束能力,这些人各个桀骜不驯,也没有明确的聚落归属,甚至这个地方有个娃,那个地方有个媳妇的,他们没有对特点聚落的忠心,但他们一定忠诚於钱。 此时,那伴当也得了一件皮甲,穿戴起来後,见下面火热,趁机说道: 」那不如现在就出发,这样明日就能赶到阴山关,到时候对残存的光山军给予最後一击,那此战的功劳还会小吗?」 众山棚听了後是哈哈大笑,他们对於那些光州军也是深恶痛绝,因为就是这些人扫掉了山外的江贼势力。 以往他们和江贼们多麽配合无间啊,他们采茶,那些江贼自然就送来锦衣玉食,金银绸缎,那时过得什麽好日子? 他们这些棚帅只需笼住人在山里采茶,那钱就和水一样往寨子里流。 但现在呢? 他们可从那些北面逃过来的山棚那里,听来了不少事,晓得那些光州军在做什麽。 这些人不仅想垄断山外的买卖,还要将山里的茶园都收了,这是让他们这些棚帅是吃不上一点啊。 这断人买卖,和杀人父母有什麽区别? 所以,没说的,自那光州军要占茶山,那就和他们这些棚帅们是生死大敌。 而和他们是大敌,那就是和所以山棚们是死敌,不是,他们也能有办法变得是。 此刻,望着已经被激得嗷嗷叫的山棚,这些人暗暗得意: 「果然还是得让这些人穷,不穷,这些人能这麽听话?」 此後,这些人又轮番出来做了鼓动,然後在一声声大吼中,足有数千多的山棚举着火把,向着阴山关进发。 而一路上,还不断有闻讯赶来的山棚加入进来,然後还抱怨着那些先来的人。 发财不带兄弟们?这还能不能做兄弟了啊? 然後在後者的赔罪中,所有人哈哈大笑,士气昂扬。 如此,那一支支火把沿着山道前後相继,就如同一条条火龙,在夜色中,盘山游荡。 火龙烧山,兵戈大起。 …… 当天夜里,刚刚睡下的高仁厚被执夜的康彦君叫醒。 後者哆嗦了句: 「都将,出大事了。」 高仁厚一惊,忙披了件袍子就奔出帐外,可他不用多走,就看到眼前的一幕。 只见星月无光,西面的黑暗深处,出现着无数火龙,简直如同天上的繁星一样,数不胜数。 此时,营中不断有人被叫醒,大夥都茫然地看向西侧山岭,都意识到了什麽。 高仁厚还在看,旁边的康彦君直接拉了拉他,小声说道: 「下面人情绪不对,都将赶紧说两句。」 听了这话,高仁厚心一惊,果然见不少吏士的情绪不对,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就差要喊出来了。 营啸? 这个念头刚升起,高仁厚就站了出来,对所有人大喊: 「各队将何在?」 很快,一都六名队将全部站了出来,高仁厚对这六人下令: 「即刻点起火把,命随夫立即加宽堑壕,修筑工事。」 片刻後,营内篝火烧起,整个营地光亮一片。 正是在火光中,高仁厚又点了自己的牙兵,当着众人的面将自己的传符交给了他,并高声命令道: 「你即刻坐快舟去河湾大营,说贼棚倾山而出,让使君速速来救!」 那牙兵哎了声,接过传符,带着三名牙兵武士就奔入夜色,然後水声波澜,驾着小舟往下游划去。 此时,一众保义军吏士们上下大定。 在他们的认知中,只要使君能来,山棚不足为惧。 然後就听高仁厚对这他们大喊: 「山棚人多势众,我军唯有谨守营寨,只要守三日,使君必带大军到来。到时候,就是我军反攻之时,而现在,为了使君,为了我保义军,奋战!」 诸吏士们纷纷振臂呼号: 「奋战!为了使君,为了我保义军!奋战!」 夜色苍凉,士气大振,无数声呼喊,只为报得使君恩。 (本章完) 第168章 暴雨 第168章 暴雨 一叶快舟,挂着红色小旗,顺着潢水直下河湾营地。 一刻後,营内鼓声大作,雷声传荡山谷,二刻後,八百保义於营内列阵完毕,三刻後,全军上船,在号子声声中,飞向南方阴山关下,潢水源头。 然後一声雷响炸在山谷,击碎了左边山巅的一块巨石,倾盆大雨骤然而来。 …… 暴雨中,舟船在桨手们的号子中逆流而上。 本书由??????????.??????全网首发 赵怀安正和张龟年在棚内谈话,外面的暴雨哔哩啪啦地砸在棚上。 「老张,果然如此啊,中原的灾情越发严重了。」 就在这几日,他於河湾地大营处又收到了几封从中原商旅送回来的情报,实际上,此时中原地区,商旅几乎都断绝了,到处都是灾民和饿殍,惨不忍睹。 那袁袭到底是从贫寒出来的,对於乡野的生态和百姓农人们的心态都有准确的把握。 蝗虫食遍庄稼後,中原百姓们并没有立即开始投贼或者为盗,而是在陷入巨大的恐慌中时开始向本地土豪们开始借粮熬过去。 因为往年灾年也是这样过来的,他们的土地也是在一次次借粮中,成了那些土豪们的土地的,自己也成了这些土豪们的佃农。 灾年,对种地的是大灾,但对那些土豪们来说却是丰收大年。 而那些土豪们,一开始也按照往常那样借粮出去的,毕竟哪有钱送上门不挣的?可当他们在外县的一些亲朋好友开始传消息过来後,所有土豪们是晴天霹雳。 原来蝗灾不是他们一县受灾,外面几个县同样颗粒无收了。 这个时候土豪们已经有点慌了,开始了停止借米。 而随着外面消息传来的越来越多,所有人都晓得这不是一次小蝗灾,而是遍及中原七八个州的大灾。 这个时候,乡野开始越发躁动,所有人都想着寻一条活络。 赵怀安的商队传回来的消息就是这样,他们也给赵怀安带去了自真实的灾情。 就以他们抵达的宋州一带来说,老百姓已经将山间蓬草都吃光了,一些没有蓬草的,都已经刚开始吃树皮,等这些树皮再吃完,还能吃什麽?吃土,但也不过是数日而死。 所以宋州的情况就是,稍微有地方有积贮,就为灾民劫掠殆尽,宋州土豪开始出动自己的土团,并在宋州刺史张蕤的带领下,开始攻击劫掠的灾民。 如此,大量的灾民就陆续涌入到了芒砀山一带。 商队中的一位书手还在信中自我感叹了句: 「使君,饥死,盗亦死,与其坐而饥死,何若为盗而死,犹得为饱鬼。」 是的,这就是灾民们最朴素的需求。 那书手还讲了一个自己亲眼见到的故事。 他们这支商队拿的是光州刺史的传符,所以到了宋州後,很快就被宋州刺史专门安置在了驿馆内。 那宋州刺史叫张蕤,对於光州刺史来的商队还是很重视的,不仅仅是他们卖的那种越窑小罐茶,更是因为光州刺史赵怀安这个人。 其实赵怀安的名声远比他自己所认为的要响亮得多。 这主要得益於去年出界西川的各藩军都陆续回到了本管,而那场大战中,如果有十分精彩,那赵怀安就占了八分,谁在吃酒的时候,都要说上那麽一嘴。 那就是军中呼保义,孝义赵大郎。 然後赵怀安的名声就越传越广,尤其是江淮丶中原这两个地方,一个是淮南这边要和赵怀安相处,所以肯定是要多了解,而中原这边,主要是忠武军的那些大嗓门。 像李师泰丶庞从这些人,回到本镇後,就开始狂吹赵大,最後补一句,对,就是那赵大郎,我兄弟。 宋州在忠武军的旁边,如何能不晓得赵怀安呢?所以知道,现在江淮这一带,最能打的就属赵怀安那支精兵了。 对天下大乱的体感,不同道州是不一样的,而体感最深的就是宋州丶汴州这些地方,谁都晓得天下要出大乱子了。 这个时候,能和有精兵,距离还不是那麽远的州保持良好关系,张蕤如何不愿意? 所以,当时光州的商队抵达宋州的时候,就遇到了很好的招待,不仅那刺史张蕤亲自品小光山这款茶叶,还将一处邸店送给了光州这边作为卖茶的据点。 可光州的商队来宋州并不是只为了卖茶的,更重要就是到中原地方安插探子,建立情报网络。 所以商队并没有一直停留在宋州城,而是向周边几个县移动。 那书手说的经历,就是他从宋州城前往楚丘的路上遭遇的。 当时他在队伍中看见两个行走的父子,他们似乎想要随着车队走,当时车队的主事嫌弃他们两累赘,就让他们自己跟在车後,跟不上就怨自己。 一开始没有人注意到这两父子的存在,还是书手自己可怜那小孩子,准备将自己的一个饼发给那小孩吃。 然後他往车队後走,却没有看到那两父子。 心里担心,这书手就和宋州刺史派着护送的县卒一道往回走。 然後书手就见到了他这辈子永远忘不了的一幕。 在一处被扒光树皮的小林子,一伙人正如同野兽一样窸窸窣窣,他们背对着书手这些人,却传出了一阵怪怪的肉香味。 那几个县卒当时就明白了,然後就劝书手回去吧,可那书手执拗向前,就看见那些猥在林内的人,正用大锅煮着肉。 当时书手就感觉天昏地转,又看此前父子穿着的衣袍已经套在了里面两个人身上,顿时就吐了出来。 最後县卒带走了书手,并告诉他,自八月以来,县外每天都要挖数个大坑来掩埋这些路上的骸骨。 他们还告诉书手,那些人,实际上也活不了多久,那些人已经面目赤肿了,这种就已经是快死了的。 这世道。 这几个县卒还羡慕地告诉书手,他们真羡慕你们光州人,那里再如何也吃得到米,哪里会像现在,人活着都生不如死。 这件事给书手带来了很强的冲击,所以就以小字附在了情报的结尾,他并不晓得,这封工作日记竟然会转到赵怀安手上,毕竟他也只是个最基层的书手。 …… 此时,大雨滂沱,赵怀安的心思却并不在南方的阴山关。 因为,那里并不是问题。 从高仁厚汇报来的情报来看,他打得并不差,甚至已经足够好了。 阴山关显然不是另外两关能比的,这里的山棚已经出现了以单个家族为核心的组织关系,靠着阴山关的孔道,控制了山两侧的山棚,这已经是一个大部落的组织程度了。 但对於赵怀安来说,这却并不是一个坏消息。 他最担心的是什麽?就是之前两月的那种搜山浪战。 别看保义军这两月的收获不小,但攻山的成本却更高。 山里的条件尤其是随处冒出来的冷箭和落石,都在无时不刻在消磨着吏士们的士气。 赵怀安要想让下面人保持一个搜山的热情,除了在封赏上更加及时,还需要在後勤补给上充分到位。 这两月来,赵怀安光消耗掉的羊肉就数以万斤,还有赏赐的钱粮绢缎。 所以说,从经济上算帐,这两月到底是赚了还是亏了,就很难说。 更让赵怀安接受不了的是什麽呢? 就是他恩养出的三千精锐是用来野战定胜负的,不可能一直在山里驻扎的,让军队战斗力下降最快的方式,就是将战争打成了治安战。 所以赵怀安晓得,再如前两个月那样搜山检林已经不现实了,他不能只靠武力占据这片大山,他需要收心。 只有让部分山里的豪帅主动投靠自己,保义都才能以最低的成本控制大山。 赵怀安对大别山占领的程度有个很清晰的设定,他不是来山里建立基层组织的,他没那个时间,他就只需要大山里的物资。 无论是丁口丶茶叶丶骡马丶草药,都能为他的大业再添一把火。 而要完成这样程度的占领,最好的办法是什麽呢?就是建立土司。 将大别山的山场按照犬牙交错的原则,分成数个土司,提拔那些愿意和保义军合作的酋帅,将山里的管理权交给他们,而自己只需要控制谷内的山场和四周的孔道。 赵怀安现在对大别山的规划越发清晰,按照这样去做,只需几年,八百里大别山就能为他所用,而不是再如之前那般搜山打烂仗。 现在,阴山关那边的情况就让赵怀安很惊喜,既然那边已经有了一个组织,那只要打服它,再从内部选出好控制的人成为那里的棚帅,那就直接可以一战而定整片地区。 所以,赵怀安实际上并不担心前方的高仁厚,他现在只需要带兵南下,一举歼灭被聚集起来的山棚,然後再扶持一个自己人,这场战斗就结束了。 而想法,那名书手写来的这份信,却让赵怀安对中原局势有了一个更清晰的了解。 此时的中原诸藩看来已经是彻底丧失了对乡野的控制了,如此情况,不用数月,中原将遍地盗贼,真正的角杀才刚刚开始啊。 想了想,赵怀安问向张龟年: 「这书手叫陆文远,是咱们在雅州收的书手?」 张龟年点头,对这人是有印象的,便回道: 「主公,这陆文远是雅州寒素,祖父是乡间的私塾,所以也读过五经,因字写得周正,就被募到州里多战力书手,後来雅州城陷,他们这些人就被南诏军掳了,直到被咱们给救了,在和咱们来光州的一批人中,这人做事很认真,也了解官场的运作,所以被我点了去宋州商队那边做事。」 说完张龟年自己还感叹了一句: 「不成想这个陆文远还有一片仁心,难得。」 赵怀安点头,三言两语定下了这人的前程: 「我幕府就是要提拔这样的人,用人先用才,可要是此人有才又有德,那就要大用,像他一人就能带动一片风气。」 张龟年记下了,准备一会和掌管幕府员吏迁转的曹吏商量一下,看怎麽个提拔。 此时,暴雨中,前头传来号子,越来越大: 「前头到了阴山关了。」 赵怀安听清後,走出船篷,只见山雨磅礴中,一雄关在雾汽中时隐时现,而在右侧的岸边,一处坚寨依旧悬挂着一面白旗,心中大定。 於是他便令船尾的鼓手敲击大鼓,示意船队靠岸。 片刻後,夹着暴雨声,各船都在大吼着「靠岸」,一些吃水浅的小舟更是直接就冲上的河滩,从上面跳下了十馀名穿着蓑衣,背着牛皮包的武士。 然後是越来越多,很快就将滩头填满。 …… 当赵怀安带着八都衙内亲军抵达大营时,高仁厚带着全都军将在暴雨中候着。 他们遥见使君的旗帜後,便在高仁厚的带领下小步奔了过来,踩着水塘溅起一身泥水也不在乎。 高仁厚有点难受,他是一个有心气的人,使君看重自己,将自己提拔为了都将,就是希望自己能起到方面之任。 可自己第一次以都将身份领兵作战,就遭遇这样的情况,甚至最後还需要使君冒着大雨来救他们。 此刻高仁厚远远的就跪在地上,头磕在泥水里,对赵怀安大喊: 「末将无能,累使君冒雨前来,末将有罪。」 但下一刻,他就被一双温暖的大手给扶起,然後他就听到那熟悉的笑声: 「老高,你有啥罪?你这仗,打得很好。没有你这一仗,我要扫了这片山,还不晓得要花多少时间,而现在,我看那周边的山棚都被你们给引出来了吧,这就是引蛇出洞,很好!」 高仁厚不敢真当是功,羞愧道: 「使君,咱们现在被困在这片河滩营地,对面的阴山关也没有拿下,实在愧对使君的信任啊!」 赵怀安拍了拍高仁厚,教了他一个道理: 「老高,有时候呢,我给你们的命令,不是说只看结果,还要看过程,战争不是死的,不是我在帐内算一下,你们这些前线主官就要如何如何。有时我会错估形式,有时候又是形势自己在变。而你们这些都将,就要有自己的判断。」 说着,赵怀安捶了一下高仁厚,笑骂: 「所以对於你们这些个都将,我不晓得想了多少才提拔了你们。你高仁厚就算不信任自己,也要信任我的眼光呀!」 看到高仁厚连蓑衣都没有披来就奔了过来,还时不时轻咳几声,赵怀安将自己的蓑衣披在了他的身上,埋怨道: 「老高,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求罪还玩个负荆请罪啊,这大暴雨都不穿个蓑衣出来,这风寒了如何是好?谁替我带你们左厢四都?」 这个时候,一直候在旁边的左团将孙传威解释了句: 「使君,咱们来的时候,没想到会打这麽久,也没有从营内领蓑衣,少数的几件也都分给在外面值守的兄弟了,所以老高才没穿蓑衣。」 说道这个,他还犹豫了下,随後又补了一句: 「使君,老高咳嗽不是因为风寒,是因为前几日被贼将击中落马了,後面虽然养了一下,但时不时就会咳嗽几声。」 赵怀安刚刚还在笑呢,忽然听到这个消息,扭头看向高仁厚: 「老高,你受伤了?」 说完,他就对所有候立的军将们大喊: 「走,都先回营,让兄弟们把姜汤烧起,驱驱寒。」 然後赵怀安就拉着高仁厚走近了大营。 身後,八百马步骑,披着蓑衣,牵着骡马,鱼贯入营。 再片刻,营地上方的白色大纛旗被放下,升起了两面大旗: 一面「光州刺史」丶一面「呼保义」。 …… 进了大营後,一众军将坐在马扎上喝着刚煮好的姜汤,义子们为赵怀安脱下湿漉漉的披风丶甲胄,换上乾爽的袍子。 然後赵怀安就这样随意地坐在上首,望着这些军将,开口第一句就是: 「为将者,是士卒的父母。儿女有很多时候任性,或者想得少了,那做父母的就需要给他们兜底,给他们保障。今日这暴雨,的确是始料不及的,但你们左厢四都却连蓑衣都没有携带,可见骄狂。下面的兄弟们想不了那麽远,他们恨不得多带几支箭矢,也不愿意携带那些好像用不到的东西。但你们却不能考虑不周。」 「就拿这暴雨,如果我没来,就你们这情况,山棚冒雨来攻,你们雨中厮杀,寒气透体,就是侥幸打退了贼军一次,第二日你们也要病倒。」 「多少能刮骨疗伤的好汉,都顶不住一病!你们这些领兵将,难道希望咱们的兄弟们是病倒在营内,然後被那些山棚屠戮的?」 此刻大营内诸将一声不敢吭,都低着头。 赵怀安扫了在场大夥,叹道: 「你们每一个都是随我赵大一路走过来的,其中吃了多少苦,我都晓得。而到现在,咱们确实也取得了一些成果,凡战皆胜,好像有那麽点常胜军的意思了。可要是因为这个,就懈怠骄狂了,那你们离一场大败就不远了。」 「摇想当年,那西楚霸王一路赢,一直胜,可偏偏在最後一战中大败,前面赢再多有什麽用呢?难道你们想让我赵大做西楚霸王?」 「不是?那你们怎麽还麻痹如此?粗疏如此?别觉得这些都是小事情。」 「决定战争胜负的从来就是这些细节,兄弟们鞋子合不合脚,吏士们衣服暖不暖,睡袋防不防寒,甚至就是这雨具你们有没有提前准备,这些都是决定胜负的细节,我不希望哪天你们是因为这种细节问题而败的,到时候你们是要为战死兄弟们的性命负全责的!」 一番话,说得在场军将们,尤其是左厢四都这些人的头是更低了。 看到这个,赵怀安本来还是平淡的语气,忽然就严厉起来: 「低个什麽头,都抬起来!他妈的,咱们是提着脑袋玩命的,啥都能没,就不能没心气。一说败仗,各个灰头土脸,和那帮山棚打个不顺,就要死要活的,真当你们常胜军啊!我赵大告诉你们,在我这里,你可以败,只要我觉得你败得合理,我就给你机会。但要是你自己心气坠了,那你就给我打铺盖滚蛋!我保义军不养孬种!」 「现在,都他妈的给我抬起头来,看着我!告诉我,能不能打!」 此时,高仁厚一众军将,脸色红得滴血,抬头大吼: 「能战!」 赵怀安一捶案几,大吼: 「那他妈的等什麽,出战,乾死那帮山棚,让他们看看谁他妈的是这座山的主人!」 话落,帐内军将全部起身,抱拳唱喏,然後鱼贯出帐。 片刻後,暴雨中,鼓声大作,如惊雷般撕破谷地的沉闷。 那些扎在谷地内的山棚党徒们,躲在帐篷中,茫然地看向北方。 在那里,喝完姜汤,披着蓑衣的保义军忽然从营中开出,直杀向谷内猬集的数千山棚。 (本章完) 第169章 彩虹 第169章 彩虹 此时,暴雨中,猬在谷地的大营内,几个山棚的棚帅也在一处营帐内吃酒。 从帐内传出的酒肉香气诱得守在外头的几个山棚,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然後又骂了句,也不愿意守帐了,就躲在旁边帐篷避雨。 帐篷内,几个棚帅吃得耳热,彼此推杯换盏,嘴上的感情越发深厚。 忽然,下首位有个棚帅醉醺醺的,大喊了一声: 「要我看周大郞就适合带着咱们,那杨大都被捉了,那杨二算个什麽东西,连把刀都提不起来,也配主事?」 大夥虽然都醉醺醺着,可听到这句话时,却全都安静了,皆偷偷瞄着最中间的一人。 这人打扮粗豪,穿着草鞋,卷着大絝,露出毛腿,秃鹰般阴险的眼睛,眼白占了大半,一副奇相。 而他就是刚刚被提到的周大郎。 此刻,他见安排好的人开始做戏了,便将酒碗放在席子上,从外面渗进来的水将帐篷里透得泥泞,酒碗一倒就沾了一碗边的泥水。 可周大郞丝毫不在意,而是直直地扫着在场的这些人,人群中除了左边最靠後的一个正视着自己,其他人都在若有所思。 在场的这些人都是一众下山棚帅中的有力,每个下面都有一二百的好汉,能不能在这一刻取代杨氏,就看能不能获得这些人的支持。 沉吟了会,周大郎开口: 「兄弟几个,咱周大郎也不和大夥玩虚的,你们说杨氏对咱们有没有恩,说没有的,那就是狼心狗肺。可咱们都是山里人,山里人都晓得,恩德不能当米吃,棚里的妇孺也不是靠恩德活着的,而是靠咱们男人在外头挣米回去。」 「以前杨大在,以他的身手加上棚下的好汉,那自然能作为站那麽的头,可那杨二?有点钱不是养豪杰,却花在山外去买书?书能当饭吃吗?书能让咱们不饿肚子吗?所以不是咱周大起了心思,而是那杨二就不是个能做事的主,我们跟在他的後面,能有什麽好?更不用说,这一次还骗咱们兄弟下山。今天他杨二能骗咱们,明天就能卖咱们!跟在他後面,我是不愿意的。」 此刻,周大郎一番话说完,却看见大部分棚帅都不吱声,心里骂了一句,然後眼睛湿润了,哭道: 「咱们山里人苦啊,养不住人,我那父亲在我十六岁将棚子交给我,就是让我将棚子带起来,可我连老母亲都活不了,四十岁一到,我母亲就独自进了山里。」 「是咱周大狼心狗肺吗?不是,我周大就是再穷,再窝囊,我一把米抢不到?就是因为她是咱母亲,晓得儿子的难处。咱棚子里哪个不是人儿子的,我周大能为了孝顺,用棚子里的米养老母亲,别人就不孝?可米就那麽多,谁多吃一口,别人就要少吃一口。所以我母亲带头进山,就是要以身立规矩,没有规矩,咱们山里人都得饿死。」 这番话说得不少棚帅泪目,因为他们也有同样的经历,其中不少人赤着眼睛喊着: 「周大,你就说想咋办吧,你说个章程来,合适的话,兄弟们就捧你。」 周大郎将眼泪抹掉,沉声道: 「咱们山里需要头狼,而不是要一个废物。杨氏能做咱们四代领头,不是因为他们流了谁的血,而是他们四代人都是好汉,能带着咱们和其他山的棚子干,能守着咱们这条阴山关孔道。」 「所以拳头就是山里的规矩。」 「今个咱们聚在一起,就是要商量出一个人来,他能带着咱们打退光州军,能让咱们山里人不受欺负,如果这个人是他杨二,咱们就继续捧他。可要是他杨二没这个本事,那不要对不住兄弟们了,咱们就自己拥一个。你们也不要觉得我周大有心思,我直白讲,我是想坐那个位置,但你们要是谁自认为比我强,我周大毫不犹豫捧你上位。」 到这里,这位周大郞义正言辞: 「说到底,咱们还是为了咱们山里的棚子们!」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直让不少耿直的山棚频频点头,这个时候,早就安排好的一名棚帅将酒碗砸在地上,大吼: 「周大,你讲的太好了,你就说咱们怎麽办吧,把那些光州人赶出去,到时候咱们拥你做棚头。」 其他人也被氛围感染,纷纷将酒碗砸碎,大喊: 「是的,咱们都听你的。」 「山里人不信什麽德不德的,能帮山里人活下去,那就是德,我管你姓什麽。」 「说得对,杨氏不行,咱们就换周氏,当年他杨氏不也是这样上的吗?」 此刻,帐内酒香一片,所有人群情激奋,大喊着。 这周大郎听了哈哈大笑,抬着手示意大家都坐,然後他就说了计划: 「这两日,咱们也去攻了那水边的小寨,但情况如何你们也看得出来,丢了数百兄弟,最後连人家寨门都没摸到。而这还是人家来的一点人,等人家主力到了,咱们更打不过。这不是我要涨人志气,而是咱们都是肩膀上扛数百条命的,该是如何就是如何。」 「但咱们破不了这光州军,可那些光州军能奈咱们如何?就他们那点人,一出营,我们一人一口吐沫就能淹死他们。至於人家大兵再来,我们就往山里一躲,他们那麽多人要不要补给?咱们直接绕到後头给他断了,到时候直接给他堵在前头,饿都饿死他们。」 「所以这些光州军实际上不足为虑,反倒是咱们要考虑一点其他的。」 大夥疑惑,不晓得除了要打退光州军之外,还有什麽要考虑的。 然後就听这周大郞说道: 「这两日陆续下山的棚众,少说有过万吧。这是咱们西山少有的大事,可见咱们山里人遇到大事了,还是能齐心协力的。可下来这麽多人,这人吃骡子嚼的,咱们就是再满仓满谷,也经不住这麽吃啊。所以必须得从其他地方找补回来。」 见大夥在思考,周大郎终於开始下了猛料,说道: 「我不瞒大夥,舒州那边的人找过咱,让咱带着兄弟们一起去舒州发财。咱们和那些舒州山棚是有恩怨,但人家这次做得确实没得挑,舒州本来是人家碗里的食,现在却愿意给咱们兄弟们分,我看这事能弄。」 这时候,有个棚帅站了起来,指着周大郎骂道: 「周大郎,我以为你说的是什麽好法子呢?原来就是带着兄弟们去给舒州棚子做狗?我三个兄弟死在了他们手里,你让我去给他们做狗?我草拟祖宗!」 说完,这个棚帅就大步出帐,有几个人本也要跟着出去的。 忽然从帐外冲进来两个武士,举着横刀就斩在了这个棚帅的脖子上,顿时鲜血如同喷泉一样涌出,那人连话都没来得说一句,就倒在了刀下。 这一刻,帐内静如寒蝉,连呼吸的声音都小了。 那位周大郎这会才走了下来,他看见这棚帅脖子被砍了一半,首级和身子就是皮肉连着,骂了那动手的武士: 「废物,连刀都使不好。」 说着,周大郞从伴当手里接过横刀,哼了声,忽然挥刀横斩,将坐在席子左侧後面的一名棚帅的脑袋直接砍飞。 这个时候,所有棚帅都吓住了,齐齐往後面缩,有个大胆的颤抖得喊了一句: 「周大,咱们已经推你了,你如何要这样?都是兄弟啊!」 此时,整张脸都是鲜血的周大郞冷哼了句: 「这人一副瞧不起我的样子,怎的?我给兄弟们求个活路,然後一个个不晓得感恩,还在我面前讲起仁义道德?」 说着,他一脚就踢在了那个最先骂他的棚帅脑袋上,那剩下的那点皮肉,压根挡不住他的一脚,然後整个头颅就被踢出了帐篷,滚在了外头的泥塘里。 周大郎骂道: 「个死剩鬼,和我玩兄友弟恭的,舍不得他那三个死鬼兄弟,那就送你下去陪他们。好心好意带你们求个发财路,偏你们惹我发火。」 此刻帐篷内,除了那些之前就投靠周大郎的,各个都晓得自己是来了狼窝了,那是一个後悔。 此刻,周大郞才将刀上的血挥掉,对剩下的人说道: 「人舒州山棚十馀万人,现在要带着咱们一起发财,你们谁愿意跟着,那就还是兄弟,可谁要是想挡着兄弟们发财的路,那就别怪兄弟们这刀快了。」 不用等周大再说话,一众山棚各个伏地,哭嚎表忠心: 「我等皆愿意随大郎你干。」 「是的,是的,就和大郎你干了。」 周大哈哈大笑,忽然间,他似乎听到了一阵鼓声,可具体太远,听不仔细,但没一会,他又感受到了地面有了晃动,正茫然着,忽然跳了起来,对外头人大喊: 「快,去看看是不是泥石崩了。」 可外头半天没有回他的话,直到他自己等得不耐烦了,掀开大帐,就看见远方水霭蒸腾间,一支庞大的骑军正向着他们高速运动。 周大张了张嘴,可一句话都发不出来。 …… 「杀!」 三个都并左厢四都自己的三个什的突骑,一共三百三十骑,在暴雨中飞速突进。 在他们的身後,五个都的重甲步兵挎在大健骡上,沉默地跟着後头。 而他们的前方,是毫无防备,乱糟糟猬在谷地的近万山棚。 因为大雨,那些山棚没有一个人愿意守在外头淋雨,这会全都躲在了帐篷里躲雨,直到对面保义军营地发出一通战鼓声,才茫然出来。 然後他们就看见暴雨中,死神呼啸而至。 刘知俊一马当先,举着手里的马槊,狞笑一声,就切掉了一个刚从帐篷里露出的脑袋。 然後他一槊就割掉了帐篷的绳索,就继续向前奔去。 在他的身後,十来骑排成一列,直接从倒塌的帐篷上践踏了过去,伴随着一阵阵哀嚎,脚下帐篷只剩下带血的泥浆。 三百三十名突骑作为刀头,直接剜掉了山棚营地的心口肉,而後面跟上来的健骡们,则一路挺进,每到一处人多的,就会有一队披甲武士下骡结阵,追杀溃退的山棚。 可这些人注定是追不上的。 因为这会整片大营,到处都传着哭喊,大喊着: 「官军来了,跑啊!」 来自近百个聚落的山棚,本就是乌合之众,他们这会又发现自家棚主不在,直接就慌神了,不用保义军的骑士杀到,就已经向着後方的阴山关跑去。 此刻,营地大乱,到处都是拥挤倒地的人影,後方追上来的保义都突骑,见人就杀,见头就切,根本不留手。 本有一支组织起来要抵抗的,直接在这等铁流中化为了肉酱。 然後就再没有任何一支山棚组织起了反抗。 暴雨中,保义军如同一轮轮血肉磨盘,捻碎着任何敢於停在他们面前的生命。 此时,赵怀安带着一队突骑落在後面,看着眼前谷地。 在保义军的铁流中,那看似庞大的山棚营地,就如同泥足巨人一般轰然倒塌。 赵怀安享受着这场暴雨,享受着眼前的血腥。 多日的烦躁和对未来的恐惧,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战斗,唯有战斗,才是男人的浪漫,也是他赵大的归宿。 不论是挡在他面前的高骈丶刘邺,还是後面要面对的王仙芝丶黄巢,他都会选择像这样去战斗。 我管你是不是朝廷使相,封疆大吏呢,我也不管你是什麽绿林豪杰,青史留名,你不来我光州便罢了。 来?那就是一战定生死。你要赌命?那就看谁的命硬! …… 「桀~桀~桀,你们休跑,快吃咱刘知俊的大槊,休跑!」 刚刚从心里涌出的雄心壮志,直接被这一句话给泼灭了,赵怀安恼怒了,冲着暴雨深处,大吼: 「刘知俊,你再给我玩,看我不捶你!给我杀向阴山关!」 刘知俊就在附近,他骑着战马不急不缓地追着一队山棚,刚刚那桀笑就是从这里发出的。 但他没想到使君就在附近,脑袋一缩,对前面跑得喘不上气的山棚,大喊一声: 「还跑个屁呀,将脸埋在泥里,屁股撅起来,就不杀你们。」 说完,刘知俊就不理会这些山棚,带着一队突骑纵马向前,直奔阴山关。 而在他这边刚走,这队山棚就果断将脸埋在了泥水里,而神奇的是,竟然真的就没有突骑们再追杀他们。 那位敌将是个好人啊! …… 此时,阴山关上,杨延保茫然地看向眼前的一切。 原先溢满山谷的山棚众,只是在对面一通战鼓後,就开始全线崩溃。 数不清的山棚如同犬羊一样慌乱奔逃,然後被後方奔来的自己人给践踏成了肉泥。 有时候杨延保也不理解这一点,明明那些山棚单个拎出来也是桀骜好汉,可为什麽聚在一起,却像是猪羊呢? 而眼前的这一切,他也不晓得发生了什麽。 是光州军来了援军了?或者那位光州刺史带着骑兵抵达了? 这一刻,杨延保的内心充满了无力感。 他真的觉得自己尽力了。 自己的兄长是一个只有肌肉的武夫,自家的附庸棚帅们也是蛇鼠两端的枭粲,他想努力将家族带上岸,可这山里的妖风还是太大了,个人的才智终究别不过这命啊。 在兄长带兵走的时候,杨延保就知道不妙了,电光火石之间,他想到了一个可以渡劫的办法。 从光州军之前的做派,他们应该吃够了搜山检林的苦,不然不会直接绕开中间一大片山林杀到阴山关的。 既然光州军需要将山棚们一锅端,那何不让他来做?到时候自己既交了投名状,自绝於山棚,又可以为他们杨氏在那刺史面前立下大功。 所以他连忙让人去山里去召集那些山棚,等他们以来,自己就给他们来个一锅端,到时候裹挟山棚向对面的光州军投降。 这就是无毒不丈夫! 而後面的发展果然如他所料,没一会,敌将就带着军队临关了,而他那骄傲的兄长也被绑着一并带了过来。 即便被人绑着,兄长依旧还是那样傲然,挺着脖子在嘲笑着敌将。 但转眼间,也不晓得敌将说了什麽话,兄长整个人都傻掉了。 他从来没见过自家兄长那般萎靡,没有了光。 在那一刻,杨延保甚至直接就想献关。 可他硬生生忍住了,他要带着杨氏上岸,不能再呆在山里了。 然後那些光山军撤退了,当天晚上,山棚就出现在了附近。 而後面的发展也的确和他预料的一样,一旦晓得现在主事的不是他兄长,那些山棚甚至连表明的尊重都不愿意给他。 但这也是他想要的,按照他的计划,他会在今天晚上,邀请这些山棚来关上赴宴,名义就是想退位让贤,让有德者居之,然後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可就是差一天,就差一天啊,光州军的反攻就来了,还是那麽雷霆万钧,势不可挡。 望着关下涌入的山棚越来越多,杨延保叹了一口气,下令: 「放他们进来,然後将他们兵刃都给下了。」 随着关门大开,数不清的山棚疯狂涌入关内,而与此同时在关上,杨延保看着已经杀来的光州军骑士,叹了口气,然後摇指了一下关内的瓮城里的一人,摇头: 「把那周大郞拉出来砍了,这人那眼白,早看得烦了。」 随着他这声令,一队披着铁甲的杨氏族兵下了关墙,直奔躲在人群里的周大郎,然後在後者惊慌声中,被拖上了关。 杨延保摇望了一下,确认是哪惹人烦的周大,点了点头。 随後,一名膀大腰圆的武士,抽出横刀,一刀剁掉了这周大的首级,然後用布裹着,送到了杨延保面前。 此刻,望着这渗血的布袋,杨延保自嘲笑了笑: 「怪不得人都迷恋权力呢,这种掌握别人性命的感觉,的确是爽哈。」 那边胖大武士欲言又止,但被杨延保摇头止住了: 「伯,我晓得轻重,今日我能随意杀人,别人就能随意杀咱,既踏上这一步,咱就有这个觉悟。现在,只愿那位刺史是个好刺史,也愿他运势昂扬,不要覆我杨氏之路。不然我们呀,也不过就是比这周大晚走几步。」 那胖大武士叹了一口气,萧索迷茫。 杨延保深吸一口气,看着暴雨中已经被彻底打湿得耸拉的「杨」字大旗,轻声说了句: 「换降旗,下关吧。」 片刻後,杨氏一众核心在杨延保的带领下,裸着上身,冒着磅礴暴雨,走出了阴山关。 他们在看见前方奔来的光州军突骑後,缓缓跪伏在了泥汤里。 那带着进贤冠的杨延保,泪流满脸,高喊: 「罪民杨延保,带我杨氏一门众,献关投降。」 那支突骑一见这情况,直接分成了两边,不愿立在这些人的面前。 然後一支铁骑顶着伞盖,举着旗帜,缓缓出现在了前面。 而最中间,一名高大骑士踱马上前,望着跪着一片的杨氏宗人,又看着关上被悬挂起的几颗人头,若有所思。 然後其人就笑着对前面伏在泥潭里的杨延保,说道: 「你做了个不坏的选择。」 听到这话後,杨延保连忙抬起,看着暴雨中,千军万军护冀的这名高大骑士,福临心至,高喊: 「罪民杨延保,见过光州使君,愿献百里山岭以赎我杨氏大罪。」 赵怀安静静地听着,直到那杨延保肝胆俱颤,才说了一句: 「百里山河是我取之,至於你们杨氏,能献关投降,那就是知错能改,我赵大给你们这个机会,但你们要用鲜血和忠诚换今日的机会。」 这一刻,杨延保大哭,带着一众宗亲,齐拜大呼: 「我杨氏必世代忠於将军,子子孙孙愿执鞭坠镫,以报今日不杀之恩。」 说来也奇怪,随着这声誓言落下,那暴雨渐渐停了,而那群岭之间,潢水之上,一条夺目璀璨的彩虹出现在了杨延保的面前。 而这时,那位光州刺史,也是他们杨氏新的主君,高踞白马,顶着彩虹,执鞭眺望着远方。 这一幕,深深地烙在了杨延保的脑海里,一辈子。 (本章完) 第170章 略定 第170章 略定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藏书全,t????w????k??????????n????.c????????m????随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自保义军拿下阴山关,降服西山杨氏後,就彻底掌握了光州大别山一带的孔道,这南北长七十里,东西长二百里的锦绣山区就落在了光州的囊中。 因为多月的伐山以及最後一次的阴山关之战,赵怀安俘获了大量的山中丁口,这些人悍不畏死,涉山越岭如履平地,是顶好的兵源。 但赵怀安却不能按照保义军的标准去编伍他们,道理很简单,就是只有待遇的区分,才有了圈内与圈外,核心与附庸。 如今保义军已经成为了衙内八都和衙外八都的双重核心,一个是守内,一个是拱外,共同辐射整个光州境内,构成光州幕府权力的基石。 但大别山内的山棚,他们理论上都是赵怀安的俘口,是赵家的徒隶,这些人是肯定不能和幕府的武士们相提并论的。 可这不代表赵怀安放弃这些优质兵源,所以他采用了一种新的制度,将这些山棚组成半民半军的组织,那就是都户制。 随着保义军彻底锁掉孔道,山里的山棚也接受了现实,在赵怀安驻兵阴山关的期间,不断有山棚扶老携幼下山投降。 至目前为止,赵怀安一共获口六千户,其中没有户口的孤丁两千三百六十四人,几乎将光州境内的山棚全部扫光。 对有家有小的,赵怀安按照三百户为一都,开始集中编都,其中原先小聚落的,几个聚在一起凑为一都,大聚落的则分拆,和其他几个分拆的大聚落合并为一都。 而六千户就被编成了二十个都,这二十个都每个都是一个独立单位,其首领为都指挥,皆从都内选有威望者,但只主军务丶防御丶训练。 而又从都内的其他聚落中选一个有威望者,为都副指挥,主都内营田丶采茶丶转运诸事。 然後再从其他聚落中选一有威望者为都法司,主都内军纪丶纠纷丶刑狱。 最後再从幕府择州内善文字或懂术者两人为都文教习,军中退下之老卒一人为都武教习,主都内监察丶教育丶推举。 换言之,一个都三百户,口一千至一千五百人之间,其中管军事的丶管经济的丶管司法的丶管检察教育的全部分开。 其中又只有监察教育的才由州幕府任免,其他人都是从各自聚落中推选,或者由赵怀安考察後直接任命,而一旦任命後,就是世袭。 至於从幕府派遣下去的监察还有某种特权,就是三个教习可以每年从都内子弟中,选善战者三人输往衙军。 如此四个部分就构成了一个都的管理结构,而赵怀安却只需要给这些指挥丶法司丶教习们发钱和提供待遇。 在待遇上,这些都指挥们比同衙军的军吏待遇,衙军薪俸分五等,年五十贯到百贯不等,而他们则处在第三等,年俸八十贯。 而除了俸禄之外,还有口粮,月发米二石,可养五口之家。还有春冬两衣和绢绵丶绸布,保一家温暖。 除了这些定规,还有各种节礼补贴,如出征时有出界补助,有国家大祭补助,节日补助和每年十二月到正月的「柴炭钱」与「雪寒钱。 如此下来,每一个军吏的待遇折算下来大概在百贯上下,如此一个都的六名在册军吏,就需要花费幕府六百贯,二十个都,就是一万两千贯。 这不是个小钱,可赵怀安能够获得什麽呢? 六千个菜茶女工丶六千个农夫丶六千个战士,一旦有需要,这二十个都能直接以都的编制划入作战序列,那就是六千名士兵。 而这只需要一年一万两千贯的花费。 不过一个都也有一千多人,靠六个人是管不过来的,所以各指挥都需要一些帮闲,不过这些帮闲却属於编外,领的是都里的粮米和盐巴丶酱菜。 那都里的粮米哪来的呢?就是靠都内的三百户自己耕作。 这些棚户在录名军册後,就从原先的山民转变为了都户,在将山中的家人接下後,就会按照三百户一个都的规模集体生活丶工作。 这些人的子孙和他们的都指挥一样,都是子子孙孙世袭相传,如无子孙的,就由原家族补代,而这些都户平时就在都指挥所周围屯田,闲时训练,由保义军退役下来的文武教习教授文字和战阵。 至於都户们的屯垦和采茶所得,按照三成留自己,三成留都指挥所,三成交幕府的原则分配。 其中留在都指挥所的三成主要用於屯所的日常训练和奖励,以及需要出征时开拔的出发粮。 至於采茶所得则按照统一价格收购,幕府的度支吏用钱粮捐米这些折色给各都指挥所,然後由都指挥所统一分配给那些出茶的都户家。 所以都护所就成了保义军和数万山棚的桥梁,可见其重要性。 …… 从九月到整个十月,几乎两个月的时间,赵怀安坐船骑马几乎走遍了潢水两岸,而那二十个都屯所的所堡几乎都被他安置在潢水两岸山谷。 这样做的好处就是保障山内外的交通线,并在谷地屯垦,保障茶叶的囤积和转运。 且这些都指挥所全部安置在潢水两岸还有另一好处,那就是一旦山外有事,驿马入山,顷刻间就能通知二十个都,然後顺着潢水出山,片刻就能抵达山外的光山县。 此外,赵怀安还遣人在两侧高岭上修建烽火台,依旧也是沿着潢水这一水路,一直抵达到阴山关。 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能进行快速的军事镇压。 赵怀安的思路是派遣一个衙外都,一个衙内都驻扎在山内,一个驻扎在北面的河湾大营,控制那里的茶叶和物资的转输,一个驻扎在阴山关。 内外八都将会轮番驻山,既是为了方便在山中训练,也是为保证队伍不会和地方有太大的牵连。 这两个都的主要任务就是管控沿潢水的二十个都指挥所。 一旦这二十个都里面,生出变故,或者山里依旧不服光州治的山棚下山作乱,那发生变故处就会燃起烽火,一路燃到河湾大营和阴山关。 之後这两处的衙外军就会立即坐船,沿潢水南下或北上,沿途经过每个都指挥所,就会从中抽调部分兵力一并南下。 等到两处衙外军南北夹击作乱地,何贼不能平? 如此,这就是赵怀安和一众幕僚们商量好的略定光州大山的整体策略,即两个点,一条线,沿途二十片,彻底将大别山北麓控制住。 但筑造所堡也不是画地图,赵怀安为何要亲自跑,就是因为这些选址很重要。 按照谁控制了交通线谁就控制了地区这一思路,赵怀安修建所堡的思路也是如此,在山川险易,关津亭堠,舟车漕运这些地方修建所堡。 而且越是此地山棚枭悍的,就越是要修建所堡,控制这些情况特殊之地。 再从屯垦的角度开发,所堡选址要建立在大大小小的河谷坝子上,这样坡为所堡,下为屯田,周为溪水,满足种田和日常用水需求。 然後再以这些屯堡为核心辐射出去,设置驿丶哨。 驿为驿站,全部临潢水而建。 因为有些地方的堡所由於最佳屯垦位置在稍微里面的山谷,所以日常讯息交通就靠这些驿站传递。 而哨就是岗哨,是各个堡所设置在大山深处的岗哨,专门用以传讯丶警备丶了望之用。 一旦山内骚然,这些岗哨就能察觉到,并迅速传回後方山谷的堡所,好及时准备。 可以说这些岗哨就是交通线的末梢,帮助幕府的统治力不断向大山深处延伸。 赵怀安确实是个画圈高手。 他用两个都的衙军作为内圈控制住外围的二十个都所,然後每个都所又作为一个圈,控制外线的岗哨,而这些岗哨又作为深入大山里的排头兵,直接和野山棚接触。 这就是六百人控制住六千户,六千户控制住了,就能延伸控制深山无数。 对此,赵怀安对他这项制度非常满意,自觉在他这一代能有效运转,至於几代之後?要不废弃要不就需要重构了。 编完都,选完都堡,剩下就是这个制度最核心的一环,那就是每个所的正副都指挥们以及法司的人选。 …… 任何制度落实到最後就是看人,人选对了,制度就对了。 那用什麽人呢?就和赵怀安现阶段的目标有关系。 他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彻底安抚住大别山,将生活在山内数百年甚至千年的山棚纳入贸易网络中。 所以这个阶段,他需要这些本地山棚的帮助,也只能依赖他们,因为他们才熟悉地方的网络和人情。 尊重当地人是治理当地人的首要前提。 在这个原则下,赵怀安基本对大部分棚帅都是原位留用,除了杨宗保反馈某些是极为不安分的,剩下的几乎都是提拔为正负都指挥或者法司,并赐其家「归义郞」之号。 而这些都所武官都是世袭,且只有嫡长子孙拥有优先承袭权,只有其本人没有子孙的,才会武官的弟侄袭替。 而赵怀安这一手段非常有效,不仅迅速安定了这些俘口棚户,而这也引起了连锁反应,那就是此前一直坐观的霍山贼也开始率聚落归附。 初来光州,赵怀安说要靠刀把子和官袍子剿抚,如果说之前对光山贼是用刀把子,而对於赵怀安自己的乡党,霍山贼,就是用官袍子。 这些归附的霍山棚帅们看中的就是赵怀安许诺的世袭罔替。因为像他们这些人即便是棚帅了,实际上也不能把位置留给子孙。 山中是以力称强的,谁能带领聚落活,谁就有威望,谁就能做棚帅。 可人皆爱子孙,以前没有赵怀安的这项都户制也就罢了,可现在有了,这些人就心动了。 作为掌握这片区域最大的暴力组织,赵怀安有足够的威信保障这套制度。 甚至在这些山棚们看来,纵然没有朝廷的光州刺史的头衔,赵怀安也足以成为八百里大别山的主人。 所以一旦赵怀安能保障这些棚帅的利益,这些人纷纷投靠。 赵怀安也以此为契机,让丁会等霍山党返回霍山,宣谕保义军的政策,并呼吁相熟的聚落来归。 而这其中,赵怀安的身份和威名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本身就是霍山人,这些自诩为赵怀安乡党的山棚,投靠起来没有任何的犹豫,他们这些人本就比光山丶舒州的山棚更松散。 所以自军中的霍山党入山後,几乎每日就有聚落来归。 而开启归附浪潮的正是一个坐落在举水以西的小聚落。 该聚落的棚帅叫贾世臣,其人带着霍山山棚六十户来归,并向赵怀安献上牛皮十张丶鹿茸十对,狐皮二十张,骏马两匹,健骡两头,猎犬四头。 作为最先归附的霍山贼,赵怀安对他赏赐很重,他没有赏赐什麽山里人没感知的金银,而是直接赏赐了大批物资。 在听到贾世臣率山棚六十户来归时,赵怀安不仅让衙军去迎接,还亲自出关迎接。 人来後,就是一顿大宴,然後赵怀安就开始大赏。 先是直接拨了雄丶牝壮牛十头,然後赐缎面的袍子丶长衫袍子丶皂靴丶雕花腰带丶另有四季常服布衫丶裤和褥丶衾等六十套, 後面赵怀安第二天吃完酒,还亲自送了大批生活用品,如锅丶席丶碗丶碟丶筷子丶水桶这些,全都充足地补给他们。 贾世臣当时就感动流泪,只觉得赵大郎果然是义薄云天的大豪杰,他们真来对了。 而对於第一个投靠自己的霍山山棚,也算是自己的乡党,赵怀安还给予贾世臣很高的政治地位。 他当着一众保义将还有被任命的二十个光山都指挥的面,举着贾世臣的手,动容: 「老贾他们抛弃了自己世代生活的山场,离开祖先的坟茔,翻山越岭来投靠我赵大,这是什麽样的信任?所以我赵大要赏赐他的直系子孙,他们不仅都豁贡赋,只要我在一日,就庇护贾氏三次死罪。」 说完,赵怀安将他记下的贾世臣的六十户的男丁姓名写在册簿上,然後挂在了贾世臣的脖子上。 当时贾氏聚落六十户各个涕零,感恩戴德。 而一众保义将也是频频点头,只觉得使君连贾氏都能许诺万代的豁免,免三次死罪,那他们这些随赵怀安出生入死的兄弟们,还用说吗? 甚至一些心思活泛的,在想着,现在使君还是光州刺史,日後要是成了淮南节度史,甚至成了……,那这份许诺岂不是富贵万代? 此刻,那些人是内心火热,恨不得立刻推着使君进长安。 而那六十名正副都指挥丶法司,也是羡慕地看着那贾世臣,但谁让他们都是兵败被俘的呢?能保持原有的地位就已经是美事了,哪还敢奢望这样的待遇。 只有人群中站在最前的杨延宗叹了口气,暗自神伤。 本来这一切都应该是他们杨家的。 这真是命运弄人啊。 赵怀安自不在乎个别人的神伤,他就是要把这个作为典型,所以在赐宴丶赏赐丶封职之後,赵怀安开始了最後一招,联姻。 他不仅将麾下衙内军的一个队将的妹妹许配给贾世臣,还将这贾世臣的妹妹配给了麾下一名军将。 此外,还提拔此人为霍山一都指挥,来附的六十户悉数在他的都内,并许贾世臣的子弟一人入帐下都,为义社郞。 是真的下了本了。 …… 可这些相比於後面发生的,那就是太值得了。 当贾世臣的故事被传到更远,越来越多的霍山贼帅携妻挈子,争相来附。 每有山棚聚落来附,赵怀安都亲自迎接,大摆筵宴,然後就是赏赐绸缎丶牛马丶山外房田丶甲胄,授予他们为正副都指挥,并让麾下武士娶这些人聚落的女子为妻。 而对於这些人的子弟甥侄,赵怀安又会从其中挑选勇悍忠厚者,补入帐下都,大大扩充了帐下都的战力。 这一套几乎成了标准流程,不过旬月,远近皆相归附。 只有坐落在举水以东,灌水以南的一个大聚落,因为辖着十馀中小聚落,自以为能抗衡保义军,不仅自己不来附,还阻挡灌水以东的聚落来附。 於是在十月,赵怀安派遣张歹率所部并新编练的两个都指挥,出兵征讨。 光那一战,保义都就获得牲口数百头,丁口千人,彻底将举水右岸最顽固聚落荡平。 此後後,从举水以东,灌水以西的两河间,十八个聚落先後归附,共获马二百匹,甲三十领,丁口三千。 这些部落所处的这片是大别山最低矮的一片,谷地多,水草丰美,有不少马匹。 这些马匹有些是战乱中逃进谷内的,有些是这些部落祖辈外出所获,带回谷内所养,而现在都成了保义军的战利品了。 在这片谷地,赵怀安将归附和俘虏的六千户又继续编练成了二十个都,也仿照光州都指挥所的形式,於山谷要冲修建堡所。 这些堡所也普遍按照在举水两岸,从这里可以直接顺着举水抵达光州境内的固始。 大量山棚的归附使得保义军的军力质量得到了进一步提升。 每有归附聚落前来,赵怀安必先校阅此部山棚,凡是勇悍敢战善射者,悉数补进衙内八都。 从这里就体现了归附和征讨而降的区别了,前者可以被视为重要军力补充,而後者却只能被编为都户,直到一段时间的观察,才有机会被指挥所内的教习看中,推荐进衙军。 通过补充强悍精猛的霍山贼为重步後,此前衙内五个步兵都,直接从原先的五百人直接翻倍到了一千。 …… 赵怀安一方面继续扩充衙军的实力,另一方面开始以投降的三千单身山棚为主要,编练了三百个巡检所。 每个巡检所配十个被俘山棚丶十个本乡土人或者原先巡检所的巡丁,至於巡检所的巡检全部都由保义军的受伤退伍吏士担任。 这些人或是昔日土团,或是一直随军的乡夫,总之只要从老保义都中退下来的,赵怀安都给他们一个巡检做。 这些巡检所的作用就是替代光州以前的巡检,在淮河丶潢水丶灌河丶史河还有各乡野土道设置水寨丶木栅,作为缉私丶管控乡野。 赵怀安既然打掉了光州境内的私盐丶私茶贩子,那就要填补这块空白,而且在光州境内设置这些乡丶道丶河巡检所,相当於是赵怀安一杆子插到了光州最基层。 只要随着这些巡检所陆续铺设下去,光州幕府的权力将会史无前例,到时候光州五县三万户,口二十万,将彻底被幕府的大网给笼罩。 自九月开始制度假设,到十月陆续铺设,再到十一月的全面铺开。 光州幕府的钱粮如水一般泼出,但一张制度法网却开始在光州山里山外的上空缓缓形成。 等到十一月中旬的时候,赵怀安的那张军薄册整整厚了三倍。 其中衙内军八个都,五个骡子重步武士千人,三个突骑都四百五十骑。 而衙外八都,军力依旧是两千五,可辅兵丶随夫却补充了大量优质山棚,形成了梯队的战力补充。 而在衙军下面又有巡兵六千,这些人中,只有巡检领全饷,余丁都只领米丶盐丶茶。 此外,还有光山的二十个都指挥,霍山西山的二十个都指挥,两部都以潢水和举水两条水道和光州的光山县丶固始县相连。 如此,光州军自上而下形成了一头两足。 头是四千内外衙军,左脚是六千巡丁的巡检所,右脚是两山六十个都指挥所,一万两千众,换言之,光州幕府极限可爆发兵力两万二。 但目前,左右脚都未能形成战力,还都是纸面上的。 可纵然如此,赵怀安的这份剿匪战绩也足以自傲了,丝毫不差前辈沈庆之。 从七月入山,两月剿光山贼,两月建制丶建堡,一月抚霍山贼,自此,从申州以东丶霍山群岭以西三百里,光州以南,阴山关以北百里,这一整条岭谷交错的区域,尽入光州幕府管辖。 实际上,还有大量的山棚没有被纳入都户制,比如霍山群岭那片,那里也是霍山县所在的那片岭子,赵怀安在那里的威望实际上更大。 但赵怀安已经没有时间再留在山里了,他将张歹丶陈法海两个都,还有霍山党的郭亮丶林延皓留在了山内,负责整训两山四十个都,保障潢水丶举水两条水道。 然後等冬日过後,继续向着霍山群岭扩张,目标就是霍山县外的杏花岭。 是的,赵怀安就准备从山里一直打到老宅,把祖宗坟茔控制在自己的势力范围。 而这麽做的另一个原因是,他要寻到山里的那处金矿,如有必要直接扮做山棚占据金矿。 你刘邺占了我家金矿这麽久,也是该还了。 经历小半年的大别山攻略,赵怀安已经有足够的信心应对任何人。 在给了张歹等人大致方略後,赵怀安就带着大军开拔返回定县了。 半年过去,保义军脱胎换骨,北方的中原却是满目狼藉。 就在这个十二月,王仙芝果然率寇攻沂州,平卢节度使宋威向朝廷上表请以步骑五千别为一使,兼帅本道兵所在讨贼。 而朝廷的行文下来了,果授以宋威为诸道行营招讨草贼使,仍给禁兵三千丶甲骑五百,并节制诸镇兵力。 这个诸镇中就包括了赵怀安所在的光州。 很显然,宋威因为侄子宋建的缘故,很看重赵怀安的实力,或者从侧面来说,也是给赵怀安一个继续向上的机会。 毕竟像诸镇围剿的待遇,也就是四年前的庞勋才有。 而当年,多少大将靠着那份军功一跃冲天?这样的机会不给自己人,给谁? 於是在前日,宋威的牙将王敬武带着行营招讨使的军令来了,令光州刺史赵怀安领本军千人北上行营听调。 赵怀安得到信後,叹了一口气,又秘密做了一系列安排。 …… 他让人於山内寻乾燥通风的山谷,用来储备战备物资。 自七月攻山後,赵怀安就开始缴获了数以万担的茶叶,这些都被处理包装後通过淮水丶长江的水道进入到了扬州丶成都这些地方贩卖。 他在长江上的各个贸易夥伴也开始购入大量的光州茶,开始从戎州丶黎州地方开始运往南诏丶吐蕃。 其中黎州这个地方,因为他的结拜兄弟山行章做了这里的刺史,更是大开方便之门。 商队从这里直接以马队运输大量光州茶叶,先送到赵怀安发家的那个铜山关,那里已经被改成了一处贸易商站。 然後在这里与成都的豪商们一起进入吐蕃,将茶叶卖给各个寺庙。 在如今混乱的高原,也只有这些有经有刀的喇嘛们有这个实力购买大宗茶叶了。 这些人为了诵经,每日都是一锅一锅煮酥油茶,最是离不开这些东西。 而赵怀安的光州茶之所以能挤进这个市场,就是靠着绝佳的茶叶品质和它的包装越窑瓷。 是的,那些喇嘛们也爱越窑,而这是其他成都豪商们无法提供的。 总之,自七月攻山开始後,赵怀安的沿江商贸就跑起来了,这些贸易所得将会换上各种紫衫丶良马,运回光州。 现在赵怀安还没彻底打通大别山,等他攻灭了舒州山内的山棚势力後,就能彻底打通江淮之间的陆路。 到时候这些物资可以直接在舒州附近上岸,然後直接从大别山的孔道储备在大别山内。 但因为路途遥远,吐蕃和南诏的物资都还没抵达,不过从两浙和淮东的稻米却在源源不断输入光州。 出於对未来的担忧,赵怀安通过商贸不仅从这些地方购买了大量粮食,还从周边的庐州丶舒州丶鄂州都购买了稻米,并和一些本地土豪建立了商贸合作关系。 甚至,赵怀安还利用他和裴铡的关系,联系上了安南那边的豪商,从他们那边购买大量的安南稻米,这些就在路上。 而这些购买回来的大量粮食就会储备在这些山谷仓中,用以备战备荒。 把这些後路都安排好,赵怀安就将後续掠山行动交给了张歹等人,然後就带领着大军坐船北上了。 而在山外,遥远的北方,末世的中原战场,早已是龙蛇血战,其血玄黄。 现在,赵怀安也将带着保义军滚入其中,真正卷入这时代的血红浪潮。 (本章完) 第171章 饥民 第171章 饥民 乾符二年,十二月,群盗侵淫,剽掠十馀州,至於淮南,多者千馀人,少者数百人。 於是上诏淮南丶忠武丶宣武丶义成丶天平五军节度使丶监军加讨捕及招怀。 …… 乾符二年,冬十二月,距离过年还有十八日。 刚刚被幕府任命为讨捕副使的赵怀安,携衙内八都马步一千五百众并随夫丶附军三千人出定县,坐船顺着潢水北上进入淮水,然後顺流进入寿州境内。 在那里,寿州刺史颜章同样带领牙兵五百,并支州兵千人及补给,在颖口等候。 赵怀安的船队与他汇合後,便逆着颖水北上。 他们要到颖州州治那边汇合等候在那边的补给船,然後一并继续北上到陈州的项城,在那里,忠武军的三千精锐大军正停驻在那里。 他们得到行营主帅宋威的命令,让他们在这里等候北上的淮南军,尤其是光州保义军,然後诸军一道继续沿着颖水上汴州的开封大营。 在那里,他们将要负责清扫停留在濮州丶曹州的草贼残军。 而现在,赵怀安正带着光丶寿二州的船队抵达颖州的州治汝阴,等候颖州的粮料船。 …… 十二月的寒风,吹得万物衰败。 赵怀安站在船头的甲板上,看着两岸连绵不断的仓库,感叹颍州果然是漕运上的大镇,着实是繁华啊。 但望着在两岸给船队拉纤的颍州纤夫,看着那些人瘦骨嶙峋,赵怀安真怕这些人一口气没上来,死在岸边。 不过赵怀安倒是没说什麽,只看那些纤夫拼命的样子,就晓得这份工钱对他们来说多麽重要。 淮水真的是一条南北分割线,不仅仅是人心观念上的,更是气候和命运的。 明明颖州也就是在淮水北面,和南面的寿州一水相隔,可偏偏就颍州遭了蝗灾了,寿州却安然无恙。 看来凶恶的蝗虫也飞不过宽阔的淮水呀。 赵怀安出发走的是淮水,还偏着淮南走的,所以一路并没有觉得有什麽灾情,然後在汇合寿州军後,逆着颖水进入到颖州後,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本来颖水两岸应该是一州最繁华的所在,无论是田地还是商铺,都靠着这条仅次於汴水的淮颖漕道而繁华。 可赵怀安一路所见,不过是满目疮痍,田庐尽毁,寂无人烟,时不时见到一些游荡着的饥民,也是用发绿的眼睛呆傻地看着船队。 见到这些人,赵怀安马上想起麾下的那个叫陆文远的小幕僚,他在信里写的那些吃人的饥民就是这个样子。 这一刻,乱世不如狗,人命如草芥,易子而食的抽象字眼,终於有了画面。 所以当赵怀安悲悯那些纤夫连饭都吃不饱也要卖命干这些体力活时,他自己也晓得,对於城外乡野的那些人来说,他们已经足够幸运了。 虽然这种幸运也不过是暂时的,没有食物补充,这样高强度的体力活,他们也是活不了多久的。 想到这里,赵怀安望向旁边正笑着的颖州盐铁使杜琮,问道: 「老杜啊,我赵大这人看不得人苦,毕竟咱也是苦出身的,这样,你和下面那些纤夫们说,中午给他们一人加个肉,费用就由我赵大来买单。」 杜琮脸色一凝,义正言辞道: 「小赵,你既然喊我一声老兄,这钱如何能让你出?这不是打我们盐铁的脸?而且我老杜交朋友就是看个眼缘,能和你赵大相交就是个缘法,那是佛家讲的因缘际会。」 他见赵怀安还要说话,不高兴了: 「小赵,咱老杜交朋友从来不谈钱,试问天下能有谁比我们盐铁使有钱的?所以啊,你那点小钱就留着养军吧,你们这些刺史啊,别看人前显耀,但那人後的罪,老兄我是清清楚楚,毕竟我那不成器的大兄就是个刺史。」 赵怀安被杜琮说得挺尴尬的,自己和他兄长这样的刺史在人家眼里就是个不成器,遭罪,但丢人的是什麽呢?就是人家老杜说得还真他娘的对。 他们光州也有盐铁使,可那些个盐铁使如何能和眼前这位颍州的盐铁使相比? 这位杜琮,杜盐铁,不仅是管控着颍州一地的食盐生产丶运输丶销售,还自己徵收盐税,还有像铁矿的开采丶冶炼,甚至铁器的生产都是从他这边过手。所以理论上,颍州的甲杖也是归这位杜盐铁生产的。此外,像铜丶银丶金等矿产的开发,甚至铸币这些,也都是人家管。 这已经是够扎势的权力了,可这个才只是人家本管,像他们这些漕运道商道的盐铁,又兼任着漕运上的物资调配,好保障长安的物资补给。 换言之,人杜琮还兼着颍州漕运段的转运的活。 但这还不止,这些人因为掌握着颍州的漕仓,所以又肩负着赈灾丶调节粮价的职责,甚至人家一句话,颍州地界上的粮食流通都要抖三抖。 现在中原诸镇围剿草寇,人杜琮又要兼任粮道转运,负责供应开封大营的军需。 可如果这都是钱和物资相关的也就是算了,可他们甚至还能干预地方政务。 因为他们盐铁带着个使,所以相当於是天子的特使,可以监察地方州县官吏贪腐丶税收执行的情况,甚至特殊情况都能干预地方诉讼。 可要是你这个盐铁不带使,狗都不理会,像他光州的盐铁,就是州院的一个老吏兼着,要不是看官衔差遣,他都不晓得自己还管着个盐铁。 所以一般来说,像盐铁使这麽重要的使职,基本都是由地方节度使兼任,比如赵怀安所在的淮南节度使就兼任着盐铁使,集军丶政丶财为一体。 但可怕的是什麽呢?就是颍州这个地方很特殊,它压根就没有节度使,甚至连刺史都没有。 因为这地方是北面郑州丶滑州的义成军节度使遥领,就是人家兼了个颍州刺史的官衔,可人却不会来。 这个情况还是赵怀安抵达颍州的时候,迎接他们的人就是这位盐铁使杜琮,当时他就要发脾气,觉得那颍州刺史这麽牛的吗?当时就要给这个刺史上一上课。 然後还是後面的张龟年拉了一下他,小声解释了一下,他赵大才晓得,眼前这个杜琮,不仅是财神爷,更是地方一等一的实力派。 以後他赵大到了开封大营,能不能吃得饱,就看人家这位杜老兄的脸色呢。 不怪乎人家能呼咱叫小赵呢,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 此刻,听着人杜琮的豪言,赵怀安捏着鼻子笑着应了。 而那老杜也确实是说到做到,喊来一个手下後,就吩咐了这事。 但赵怀安没料到的是,那盐铁吏下了船後,直接骑着马在岸边大喊: 「你们有福气,船上的光州刺史赵大郎仁心,见你们做事认真,给你们中午发羊肉吃。还不谢谢人家?「 那些正埋头拉纤的纤夫们听到了这个消息,直接就惊呆了,要不是旁边有人在呼喊大喊,都几乎以为自己是饿得幻听了。 可他们多想这羊肉换成粟啊,这样家里也能多活一个了。 这些人不敢多求,只能给船上的赵怀安磕头,呼喊这位刺史贵人仁义。 在虚弱的呼喊中,赵怀安嘴角有点抽搐,本来他就想做点力所能及的,给这些纤夫多加上一口肉,也补一下。 但现在被这些盐铁们当众喊出来,倒显得他赵大是在邀名的,而且还是那种抠搜得不行的。 哎,他赵大真丢不起这人。 想到这里,赵怀安把度支杜宗器喊了过来,让他从船上下稻米百石,就让那些纤夫来领。 旁边本来还在笑的杜琮看到赵怀安这样弄,马上就明白他手下人办差事了,脸上也有了点尴尬,这一次他倒不说稻米他来出了。 等保义都的随夫丶附军开始在码头两岸按照人头发稻米时,这些早已没甚力气的纤夫们都欢呼大喊: 「赵使君活我,真仁义。」 其中有几个骨架粗大却饿的脱相的人连连望着那艘挂着「呼保义」旗帜的大船。 …… 望着下面的人真诚在笑,赵怀安也舒了一口气。 他自己也力小势弱,改变不了天下大局,但在能力所及中,帮一点是一点,帮一时是一时。 毕竟现在饿死与和家人一起饱食半月再饿死,虽然结局都是一样的,但对面他们这些当事的来说,却截然不同。 他们真的在乎这点米啊! 看着赵怀安真的在笑,那沉默着的杜琮叹了一口气: 「小赵你是真仁义,果然军中没有叫错你,唤你『呼保义』,你的想法我晓得的,你的粮食是你带来的,我自不会说。但是城内仓内的稻米却不能用来赈灾,这是用来供应前线大军的。这些人饿死了固然悲惨,可要是军国之事误了,那就是天倾海覆。所以不是老杜我心狠,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赵怀安笑了笑,叉了手,赞了句: 「老杜果然忠心为国家。」 杜琮听着这话,看着下面为了粮食而欢呼的纤夫们,摇了摇头,然後就对赵怀安道: 「小赵,这边粮料船还有段时间,我在城内给你们设了宴,稍後记得来。」 说着,杜琮颇为萧索的下了船了。 赵怀安望着这位循吏的背影,虽然他不认同这老杜的做事方法,但到底人家晓得自己是朝廷的官,不是下面纤夫的官。 可老杜啊老杜,你以为不把老百姓的肚子先填饱,那贼就能平了?将粮食喂给那些各怀异心的诸藩兵,他们就能用心剿匪了?岂不闻,养寇自重耳! 反倒是把米分给灾民,人家还念你一声好呢。 摇了摇头,赵怀安也不愿再想这种无法改变的事。 这时候,一直侯着的幕府从事裴德盛凑了过来,给赵怀安说了一句。 本就不顺心的赵大听了这话,直接骂了: 「叫我去开会?这颜章是三杯马尿下肚,吃了雄心豹子胆了?真当他那个招怀使是个人物?我当他是个屁!」 然後他就对尴尬的裴德盛说道: 「他要不自己来,要不我让人请他来,你去问他选哪个。」 裴德盛晓得自家主公的脾气,连忙领话就走了。 望着裴德盛离去,赵怀安喊住了他,骂道: 「小裴你也别去了,这颜章什麽玩意?也开始对咱吆五喝六了。不行,正好气不顺,就拿他先撒个气。」 说完,他就对船上的一众牙将们吆喝道: 「走,跟咱一起去看看,这姓颜的今日是不是多长了个脑袋!」 众保义将们桀桀大笑,然後就簇拥着赵怀安,甲片哐哐作响,直奔後面的一座楼船。 (本章完) 第172章 天太冷 第172章 天太冷 一座华丽的楼船上,船外冰寒彻骨,楼内温暖如春。 火炉上烧着热茶,寿州刺史颜章正和他的幕僚孙太初说话。 「长史,你说那光州刺史会来吗?」 孙太初愣了一下,不晓得自家使君为何这麽说: 「使君,你是寿州刺史,又是招怀正使,请他来商议剿抚之事,不应该的吗?」 【记住本站域名 台湾小说网藏书多,??????????.??????超方便 】 不怪孙太初这样想,因为在淮南八州中,寿州是仅次於扬州的大州,和淮东的楚州并列。 整个淮南道实际上从地缘上分成了淮东和淮西,其中濠州丶寿州丶庐州以西就为淮西,以东就是淮东。而寿州就是淮西之重要节点,拱卫着颍口这一条重要漕运,而楚州则是淮东锁钥,扼守着甬道丶汴水这条漕运。 所以,寿州和东面的楚州就在一西一东,拱卫着扬州这座天下最富裕的重镇。 可要是单拿寿州出来和楚州比,寿州又更重要,因为据淮西而窥淮东,那就是高屋建瓴,居高临下。 如敌军占据寿州,兵马向东,一马平川,几为抵抗。 所以守淮就是守寿,寿州在,淮南在,寿州亡,淮南亡。 也正是因为寿州地位如此之重要,所以此地刺史和其他地方刺史是不一样的,他是直接由朝廷授予旗甲,和方镇一个规格。 换言之,寿州刺史是叫刺史的藩镇。 且这还不是荣誉性的,而是在官员配置丶军队兵额都是和藩镇一个待遇,州刺史也是佩戴皆佩将军印,募府符书之设,拟於方镇。 所以作为这样的大州刺史,喊你一个光州刺史来开会,有问题吗? 实际上,颜章也是这样想的,不然他也不会让人去通知,但他一想到那位光州刺史在霍县做的跋扈之举,直接就破城杀了一家豪强。 而且那家豪强还是幕府那边的关系,这就让颜章忍不住多想了一下。 想到这里,颜章叹了一口气,对自己心腹长史表露了几分真情实感: 「咱们那位节度使不是好人,拢共两个差遣,给那赵淮安一个讨贼副使,给咱一个招怀正使,这不是故意让咱们斗嘛!」 「不过这个年轻人,如此年纪就登高位,自以为手里有点兵,做事就横行无忌。我听说他在光州境内破了不晓得多少有德乡贤,现在还只是个刺史就杀戮如此,非国家之福。我今日让他来,也是让他晓得,年轻人不要过於跋扈了,这样对他对国家都没有好处。」 旁边的孙太初点了点头,赞了一句: 「使君果然是有长者之风,为国家,为赵怀安这样的後辈,都已是做了用心了。」 颜章摇了摇头,将杯子里的小光山抿完,然後让孙太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看着汤色金黄的茶水,这位陌刀将出身的刺史忍不住也赞了句: 「那赵大还是有点东西的,能在国战中立下如此功劳已不是平常,这弄的茶叶也是有很多巧思,是个文雅的人,他这样的人,我见的不多,估计也就是当年的高使相如此了。」 说完,颜章也是对孙太初道: 「所以呀小孙,这位光州刺史如能听得进我言,日後也是一位落雕使相啊!前途不可限量。」 不过颜章看好赵怀安,孙太初却有不同的看法: 「使君,学生倒是不觉得,这位光州刺史的家门到底是太低了,就算有军功,日後也不过是个边藩节度使,如何都够不上宣麻拜相的。更不用说,此人是在我淮南做刺史,又得罪了咱们那位气量小的节度使,能安稳做多久都不清楚,更不用说更进一步了。」 颜章看了一下孙太初,将杯盏放在案几上,严肃道: 「小孙,本州引你为长史,就是信用你才智,能辅助我处理幕事。所以本州不希望你因为个人恩怨就影响你的判断,更不用说试图影响本州。念在你我多年相得,本州且在今日提点你一次,要是再有下次,你就没有下次了。」 孙太初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流了下来,直接跪在地方喊恕罪。 颜章没有喊他起来,而是悠悠道: 「那位光州刺史虽然在我之下,可他上面不是没跟脚的。你觉得他在咱们淮南没有出路,会被节度使雪藏,可人家直接就攀上了招讨行营的宋大帅,这不就被调到了前线,那些草军有什麽战力?需要从咱们淮南掉兵?还不就是给这赵大送军功的?」 「你再看看我这差遣,招怀?你有见过不先讨就去招怀的嘛?再且说了,就草寇那样的乌合,面对五镇藩军,那还不是如霜雪一样消融,还需要招怀?」 「所以啊,这位光州刺史虽然跋扈丶州也小,但人家既然上面有人,手里有兵,那就需要尊重人家,哪轮得到你嫌弃?」 此时被训斥的孙太初汗如雨下,面色惨白,他求饶道: 「使君,是我想差了,但使君一定要信我,我并不是因为王绪之事。此人不过一杀猪的,就是能挣得些钱,又如何放在我眼里,只是见不得此人跋扈,才多说了几句。使君一定要信我。」 看着孙太初的样子,颜章才点了点头,让他起来。 最後他才告诫了一句: 「如今世道越发不靖,多个强力的朋友总要比多个敌人要好,至於那个什麽王绪?算了,他妹子给你做了小妾,我不说什麽。可要是那女婢子多舌,你且需要让她明白,何是家法。」 孙太初忙不迭点头,决定这次从前线回去就把那女婢给埋了。 他本以为使君也看不惯那位赵怀安,没想到却是走了眼,也许是那位宋威宋大帅的存在,让使君改变了态度。 既然如此,那王绪的事不能掺和了,就让他在山里继续呆着吧。 这边颜章品着茶水,在等赵怀安的到来,他听说这个赵大是个嗜酒的,但自己在平叛战争中受了箭伤,已多年不吃酒了,看来一会得喊几个军中豪饮的汉子作陪。 他也正好看看,这位号称酒中豪杰的赵大,到底有多能喝。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了吵闹声,正皱眉,就看见自己的牙将张翱奔了进来,慌忙道: 「使君,不好了,光州军的那些人杀上船了。」 颜章呆住了,茶水都顺着须髯流到了袍子上,下一刻他就要去抽刀,然後他就听到一声大笑: 「老颜,听说就是你喊我来开会的?哈哈。」 说完,一名八尺大汉,穿着明光铠,披着大氅,掀开皮毛帘幕,走了进来。 在他的身後,十来名披甲执刃,肩扛着铁骨朵的武士鱼贯而入,直接将船楼堵得满满当当。 …… 赵怀安走上前,看着呆着的颜章,一屁股就坐在了他旁边的案几上,沉重的甲胄压在案上,吱吱作响。 搂着呆若木鸡的颜章,赵怀安笑道: 「老颜,你不是喊我来谈事吗?怎麽,我来了,你倒不讲话了?」 说着,赵怀安看到炉上烧着茶水,便接过铜壶,就给颜章空的杯子里面又蓄满了茶水,看到颜章胸襟都湿了,笑道: 「老颜,你这都浪费了好茶啊,就这漏的,够外头那些灾民多活一月了。」 说着,就将茶水递到了颜章的面前。 看着颜章一直不吭声,赵怀安将这杯热茶放在了旁边,叹了口气: 「说实话,我对姓颜的特别没好感。以前在西川的时候,我一个对头就姓颜,这人呢不做人,总卖咱们这些厮杀汉,但偏偏呢,他又比咱们兵多,所以好像真就没人治得了他。後来高使相来了,给咱们做主,三言两语就拿下了这人。最後这人因为回长安带了太多钱,被路上的盗贼给杀了。」 「哎,死得老惨了。头被割了後,身子也在水里泡得和小巨人似的。」 「哦,对了,他有个族弟,叫颜六郎,这人呢觉得我赵大算什麽东西,觉得一脚就能蹬死我,所以要和我生死斗,最後怎的?我三拳捶死了这颜六。」 说着,赵怀安将拳头一捏塞在颜章的面前,说道: 「就是用这个沙钵大的拳头。」 然後赵怀安才笑了声: 「我赵大也是卖弄了,谁不晓得你老颜平庞勋的时候也是好汉,也是耍得好陌刀,那东西我用过一段时间,不好耍,所以老颜啊,你是这个。」 说着,赵怀安就给颜章竖了一个大拇指,表达了他对颜章的敬佩。 於是,赵怀安将茶杯再一次举到了颜章面前: 「今日我赵大以茶代酒,陪个罪。之前过寿州,也没和你吃顿酒,这个当我敬你了。」 颜章终於缓过气了,看着一圈虎狼般的武士们,又看着桀骜的赵怀安,摇头道: 「年轻人,不要那麽气盛!你是没有见过高山,所以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了不得了,有一点憋气就不愿意受,觉得能以势压人,今日我这个过来人,给你劝一句,你也别不爱听……」 赵怀安直接打断了後面的话,骂道: 「老颜,你这人好没道理,晓得我不爱听,你讲什麽?今日我以茶带酒敬你,你就喝,不然敬酒不喝,我看你是要吃罚酒!」 话落,楼内的保义将们齐齐大呵: 「喝不喝。」 颜章一哆嗦,下意识接过茶杯就一饮而尽,等反应过来,茶水都顺着喉咙咽了下去,顿时老脸就是又臊又红。 赵怀安见此,点了点头,然後才搬着一把马扎坐在了颜章当面,说道: 「老颜,你吃了我这杯茶,那我就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了吧,做晚辈的也够会做事的了,不错吧。」 可刚温声说完,赵怀安就骂道: 「但我尊重你,你能不能尊重尊重我?嗯?你是刺史,我也是刺史,我都没对你吆五喝六呢,你倒是要骑在我头上了?怎的,你觉得你有五百牙兵,有个正使的头衔,就能把我赵大当个帐下将呼来喝去?嗯?」 颜章被赵怀安喷着吐沫星子骂,也被骂急了,就要反驳。 可赵怀安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把腰间的横刀拍在了旁边的案几上,骂道: 「哦,意思我说的不对,你不是看不起我,那就是喊我过来是要杀我了?」 「来,刀就放在这里,你现在就能抽出来砍我。」 「妈的,真在我面前当个人物了,摆起了老资历?我赵大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无数排枪大槊杀不死我,你一个捡别人军功做刺史的,也敢来位压我?」 说着,赵怀安真就将刀把子怼在了颜章的面前,大喊: 「来,抽刀?敢不敢?就知道你个老登,不敢。」 然後赵怀安自己把刀抽了出来,铁手抹在横刀上,一抹秋水映着颜章惊慌的眼神,然後就听赵怀安道: 「老颜啊,你也是做武人的,这年头,咱们这些人尊重什麽?尊重你身上这袍子,还是尊重你屁股下的马扎?不都是尊重你我手里这刀嘛。」 「而今日,我能坐在你面前和你说这番话,而不是你教我怎麽做人,那不已经说明你这把刀,它老了,而我这把刀呢,恰恰不巧,是又硬又锐,你瞧瞧。」 说着,赵怀安就将刀架在了颜章的脖子上,锐利的刀锋刺得这个老武夫竖起鸡皮疙瘩。 此刻,他才晓得这个赵怀安的厉害。 这嘴比他的刀都利!说得他哑口无言。 脖子上架着刀,颜章只能硬着头皮,对赵怀安道: 「赵大,我从没想过和你作对,节度使起什麽心思,你应该也是晓得,你我要是斗起来,不就是遂了那刘邺的心了?我现在晓得你厉害,你也不会杀我,不如你将刀放下来,我们谈谈,毕竟咱们又没个仇怨的,何必动刀呢?」 赵怀安耸耸肩,但刀却纹丝不动,笑道: 「我也不想呀,但这年头,你不动刀,人家都当你是个屁,还能坐下来细声细语和咱说话?」 颜章抿着嘴,平抑住心中的慌张。 到现在,外面竟然还没有任何动静,说明这赵怀安早就控制住了他下面的这些牙兵。 如今人为刀俎,他就算再如何不甘,也只能咽下这份苦果。 甚至在他的内心中,他都不对赵怀安又怨恨,反倒是怨恨起了刘邺。 是的,就是怨刘邺。 他寿州是有兵的,而且还不少,不仅有骑五百,步兵也有五六千,是一般刺史兵力的五六倍。 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淮南军的三万五千军力,基本都是集中在寿州到淮东的一线,以护天下饷道。 而其中寿春就有马步六千,为南方诸州军事最重。 本来这一次出界开封,颜章是要带着至少三千以上的军力出发的,可却被幕府拒绝了,理由是一旦颜章将寿州的大部分军力带走,那寿州一线就会空虚。 此时草贼大部已经寇沂州,大量的泰丶鲁丶沂丶蒙山的群盗蜂拥加入,这种情况下,如果草贼忽而向南,一旦突破海州丶泗州,直接能杀到淮南境内,到时候扬州将会直面贼锋。 所以刘邺万没有让颜章带兵走的打算。 而颜章呢,实际上在寿州这个地方也得不了拥护,因为大家都晓得他这个刺史来得不光彩,是捡了友军的漏才立下大功的。 此外,颜章到了寿州後,又一改武人做派,变得文恬武嬉,整日就是和文人们在一起,下面各营丶镇是几个月才巡视一次。 下面人整日看不见你这位刺史,他们能信任你吗? 所以一旦幕府军令一下,颜章几乎调动不了一点,最後只能带着五百牙军和一千下面几个县凑上来的县卒开拔了。 他为啥要喊赵怀安来呢?实际上就是为了这个事,他想确定了上下的名分,这样以他为首,赵怀安为辅,他主後,赵怀安在前,後面赵怀安立了多大军功,不都得写上一句他调度有功吗? 说白了吧,六年前他怎麽在庞勋之战中混军功的,现在他就准备怎麽在开封混军功。 他算准了赵怀安这种粗武夫的性格,既然好酒,那就酒上喝高兴了。这人不是还讲义气吗?那就再和此人拜个兄弟,总之有的是办法去针对。 到时候,你赵怀安还好意思不为老大哥的好日子努力? 他在前线多立功,咱在後方又能多蓄几个美婢耳! 这就是颜章的好打算。 所以最开始他的长史说赵怀安没什麽前途,他颜章不高兴呢,就是因为赵怀安不在前头狠狠立功,他怎麽分功? 可他万万想不到,眼前这个赵怀安竟然一言不合就摔桌子,就是让他来商量个事,就带兵打进来,还抽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天可怜见,他在寿州後就开始信了佛,几年都没拔过刀了,现在上来就喊打喊杀的,这人是真不能惹。 被寿州的花花世界消磨一身血性的颜章看着骄横的赵怀安,终於低头: 「赵大,你就说要如何吧,以後你说甚就是甚。」 听了这句话,赵怀安才笑了,他把刀递给了旁边站着的赵六,笑骂道: 「老六,你也是的,都晓得我这人容易上头,也不在旁边拉着点,要你什麽用。」 说着,赵怀安就将刀收进了刀鞘,塞给了赵六。 然後他才将有些软的颜章扶了身,笑道: 「既然老颜你这麽信任咱赵大,要听咱的,那咱也当仁不让。这样,你麾下的五百牙军且先留在我帐下,等咱们灭了草贼,回了淮南,咱再还你。」 颜章脸色通红,但那边赵怀安紧接着就说了一句: 「老颜,你这事也够美的,牙兵们在我这立功,你在後头喝着茶,听着曲就把功劳拿了,反倒是我赵大才是劳碌命啊!要到前线去拼,你说是不。」 这个时候,颜章还能说什麽,只能勉强笑道: 「那就要麻烦老弟了,哈哈,哈哈。」 自顾自的苦笑着,颜章只能接受自己在稍後的日子里沦为一个彻底的局外人。 那边,赵怀安见威也发了,刺也罢了,兵也拐了,分分钟都不想再留,於是站起来从颜章的腰带上撕下兵符,就告辞走了。 片刻後,赵怀安带着保义将们耀武扬威的走了,留下一片狼藉,和旁边瑟瑟发抖,袍子都湿了的孙太初。 颜章气得浑身发抖,捏着拳头,恨道: 「跋扈如此!跋扈如此!真是欺我老无力!我要是还三十的年纪,刚刚非拔刀砍死他!」 话音刚落,帘子再次被掀开,寒风一下子就灌进了楼内。 颜章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抬眼一看,发现那赵大竟然又站在了面前,颤声道: 「我刚刚是说,年轻人气盛一点,是好事,有朝气嘛。」 赵怀安没说话,只是上下扫了一遍颜章,忽然笑道: 「人老杜请咱两去赴宴,别磨蹭了,就坐着我车一起去。」 说完,赵怀安夹着那颜章就出了楼,留下惊呆了的寿州长史孙 随後就听到颜章那哀求声: 「莫再拉了,允我披一件袍子,天太冷!」 其声哀悯,渐远渐没。 (本章完) 第173章 兼并 第173章 兼并 队伍要加快速度了,这是颍州盐铁使杜琮嘱托赵怀安的。 倒不是汴州大营那边发生了什麽巨变,只是因为再不快点,就到了一年最冷的时候了,到时候颍水随时可能会冰冻。 所以只是在繁华的颍州留了两天,淮南军的招讨船队就汇着这批的漕船赶往汴州,在那里,这批漕船将会再次转道黄河,在黄河结冰之前,将这批漕粮送往长安。 是的,赵怀安送的这批粮料竟然还不是给前线大营送去的,而是给长安。 看来苦了老百姓也不能苦了丘八,苦了丘八也不能苦了长安的天上人。 对此,赵怀安倒是一无所觉,此刻在一甲板上,他裹着大毛氅,正向岸上的杜琮挥手道别。 该说不说,这个老杜的确是个好人,虽然对百姓没见得有多好,但至少对他赵怀安是颇为照顾的。 昨日赴宴的时候,因为自己问了几句是否能补充一批甲械到军中,然後人家老杜就让人送了一船的甲胄给他,足有百领,而且还贴心的补了一份毛皮。 之所以如此,就是现在寒冬腊月,吏士们都没办法会直接穿铁甲,要是上手摸一下,能把手的皮都给冻掉。 所以一般都需要裹一圈皮毛,如此又保暖,又能再提供一层防御。 其实赵怀安是不缺皮毛的,自他略定大半个大别山後,这些皮毛是要多少有多少,赵怀安把一些品相特别好的作为礼物,送给了他结识的各路朋友,剩下的都鞣制起来作为了战略储备。 但赵怀安不缺,可不代表他不领人家杜琮的这份情。他也晓得,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和馈赠,但赵怀安早就有足够的底气接受任何人的馈赠,还不起那就下辈子再还嘛。 就这样,赵怀安感叹着下面送行的杜琮人真不错时,下方的杜琮也在挥手向赵怀安告别。 等巨大的船队渐渐离开了颖州,杜琮旁边的一位伴当,这才纳闷问着自家上官: 「使君,如何对那赵大这般相善?那些甲胄都是颍州的库藏,咱们尚不够用,如何又送给了他呢?」 杜琮望着远去的船队,摇头道: 「你不懂,这些铁铠送给这人才能物尽其用,而其他人品性如何,我能不晓得?不过是一帮浪费朝廷粮米的守护犬吧,指望他们剿匪?那不如指望这个赵大呢。」 说完,他扭头对自己的伴当道: 「我自认为识人无数,这赵怀安我一见,就晓得这人是个勇於任事的。在这个年头,能干事的,还能干成事的,已经不多了。」 说着,杜琮似乎想到了什麽,喟叹了一声。 然後他就望见行在後面的一支船队,看到寿州刺史的旗帜,一声冷哼直接从鼻腔里蹦出: 「你就拿那个颜章来说吧,能指望这样的人在前线用命?军戎之事,事关社稷,历史上多少草寇初露也不过是寻常,而一旦败了朝廷征剿大军,顿成了气候,社稷也因此而倾覆?所以我观诸将,各个自视甚高,全来不将那些草寇放在眼里,这个说三千能扫贼寇,那个说三月能荡贼氛,我看啊,都是一群好大言的,迟早要吃大亏。」 「可你再看那赵怀安,那日吃酒时,只有他句句不离前线战情,甚至也只有他从咱们这边要武备。这说明什麽?说明人家重视这些草寇,不把国家大事当儿戏。」 说到这里,杜琮望向两岸的密密麻麻的仓库,叹了一声: 「咱们都是盐铁,能做的也就是保障好前线的补给,更多的咱们也力有不逮。但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更要将转输的事情办好,如此才不负陛下委咱们以经国大事啊。後面很快就要上冻,必须再运一批粮秣送到前线去,这件事你要好好办。」 那下属连忙点头,表示定要为圣上分忧解难。 听到下属这话,杜琮惭愧自嘲: 「说什麽分忧解难啊,咱们连外头的灾民都顾不上,他们才是天下的症结所在啊。哎,等你把这批漕米运上开封,你再看看各仓还有多少陈米,都扫一扫,发给城外的那些灾民吧,能做到这个,咱们也算问心无愧了。」 说完,杜琮将目光放远,眼神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担忧。 …… 自赵怀安把颜章办得服服帖帖後,这支光丶寿联军就只有一个声音。 而实际上,自赵怀安当众把颜章夹着推上了车,本就没有在牙兵们当中建立多少威信的颜章,算是彻底把刺史的权威给砸没了。 权力这种东西很复杂,有时候朝廷那边只是下了一卷二尺长的绢布,一竿破烂的竹竿,然後就能赋予一个人节制一州百姓的权力,就是再了得的豪杰也要俯首帖耳。 六年前,当声势浩大的庞勋之乱被朝廷荡平时,颜章这样的军中庸人可以拿着一纸诏书就能成为寿州数十万人之主。 可六年後的现在,一种奇怪的氛围在不少军将的心中飘荡。 那就是,朝廷似乎有点喘不过气了。 是,朝廷还是那麽强大,无论是南边的安南还是西南的南诏,都被按了下去。可这两年,情况却有点变了。 先是处在肘腋的两浙叛军打到现在都没有剿灭,而且还有愈演愈烈的徵兆,而中原腹心更是出现了连绵大灾,尤其是他们这些淮南武士北上所见的一幕幕末日景象,让他们对於中原的灾难有了一个鲜明的认识。 大部分的武士们都不通文墨,也不懂历史规律,但他们却晓得一个质朴的道理。 那就是人要吃饭,不论是拿刀的还是拿锄头的,都是如此。 而现在中原这个情况,哪里还有米吃?这种情况下去剿匪,那岂不是越剿越多? 所以这些寿州牙兵们心中都有一种不对劲,只觉得这一次的民乱,它可能有点不一样了。 他们当然看不到未来,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本能地向强者靠拢,尤其是这些人将要开赴战场。 所以,在赵怀安和颜章之间,他们毫不犹豫选择了赵怀安。 即便他只是光州刺史,而不是他们的刺史。 就现在,这些人都站在甲板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的一艘大船。 在那里,寿州兵马使张翱刚奉了光州刺史的命令,乘着一艘小舟划到了那艘大船上,与那位光州刺史谈话。 很多人都担心着张翱的命运,他们当中很多人都觉得这一幕很熟悉。 因为当年徐州的银刀都就是被他们那位新刺史一个个喊进去杀的,而现在,那位光州刺史也会做这样的事情吗? 此刻,不少人都忍不住握住了刀把,他们倒不是敢和那些光州军火拼,要是能打得过,昨日也不会被人家堵在船里了。 他们现在就等张翱出来,如果一直没等到其人出来,而那些光州人还继续喊人上船,那他们就立刻裹挟船队,即刻回寿州去。 …… 赵怀安躺在软榻上,旁边烧着铜火炉,上面烤着几个橘子,自己手里还惬意得剥着一个。 而像赵六丶豆胖子这些人也盘着腿,围着火炉坐着,毛毯上到处都是一些橘子皮,还有两条小猎犬,正摇着尾巴,疯狂在赵怀安的软榻边打转。 当忐忑丶惊惧的寿州兵马使张翱被引入船楼内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闻着浓烈的橘子味,张翱口齿间一下子就分泌出了唾液,不动声色咽了下去後,他小心地向着软榻上的赵怀安行礼: 「末将张翱见过使君。」 他没敢抬头,直到赵怀安喊道: 「起来吧,这大冬天的跪在那,即便是木板也够冷的,来,就坐我边上。」 说着,赵怀安瞪了瞪自己傻傻的义子赵文辉,让他给人家挪个位置,不晓得堵着人家路了。 赵文辉正吃着橘子,抬头就看到自家义父瞪着自己,正纳闷呢,就仰头看到一张尴尬的脸。 他不情愿地「哦」了声,然後将屁股下的软垫往前挪了下,留出了道缝,意思就是你张翱就这样过吧。 张翱没敢说话,此时楼内少数二十多人,各个都盯着自己,有笑着的,有咧着嘴角的,还有面无表情的。 他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抬脚,侧身,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的脚踩到这位少年郎的垫子。 好不容易穿过後,前面还有七八人,各个盘着腿堵着路,而且没有丝毫要让的意思。 张翱不敢抬头向赵怀安求助,只能一边抱歉,一边等人让个空,然後他就这样一步步挪到了赵怀安旁边。 短短七八步路,张翱的後背全是汗。 只能怪这火炉太热了。 等好不容易到了赵怀安的软榻旁,他不敢坐,甚至因为旁边的人只给他留了个非常狭促的空间,也就勉强双脚并着放而已。 如此,张翱就这样,双脚并拢,向赵怀安深深地弯着腰,然後等赵怀安说话。 赵怀安看着这位寿州大将,按理说这人也算是自己乡党了,但却怎麽都没在这人身上看到他们霍山好汉的血性。 摇了摇头,赵怀安将一个橘子递给了张翱,笑道: 「尝尝橘子,从咱们淮南带来的,不是颍州这边的。」 张翱受宠若惊地接过橘子,捧着它,先是闻了一下,沉醉道: 「嗯,是家乡的味道。」 此言一出,赵怀安明显愣了下,然後就看见赵六和豆胖子齐齐将屁股下的垫子又往外挪了一下。 这人有点道行哈,且给他伸伸腿。 而在人群的外围,同样在剥着橘子吃的小道士看到这一幕,嘟着嘴,很是瞧不大上这些虚伪的山外人。 然後他就被自己的师父踩了一下脚指头,也不敢呼喊出来,就一口咬下了半个橘子。 不过那军将说得有一个不错,就是咱淮南的橘子是好吃,甜! …… 那边张翱在把橘子一瓣瓣撕下吃,那边赵怀安也不等人家吃完,就问了句: 「喊你过来呢,也没什麽事。就是让你来说说,军中有多少我寿州子弟,当中又有哪些了得的好汉。」 张翱丝毫没有觉得赵怀安一个光州刺史喊什麽「我寿州子弟」有什麽不对,反而高兴地回道: 「使君,咱们寿州兵马为淮南之盛……」 这话还没说完,那边赵六自己咳嗽了一下,旁边豆胖子还纳闷地给他捶了捶後背,帮着顺气。 怎麽吃个橘子都能呛到。 而张翱则当即说了下一句: 「也就是仅次於光州的保义军,而我寿州有马步六千,其中骑兵五百,为淮南……仅次於光州突骑的重要武备。」 赵怀安在听到寿州竟然有五百骑,明显眉毛都挑了一下,然後就让张翱继续讲。 然後张翱不敢看赵怀安表情,继续说道: 「其中有十二个都,每都五百。其中五百衙内都,就是这一次随使君一并北上前线的牙兵们。而馀下的十二个都皆留在了寿县,据说这是节度使幕府直接下发的军令。」 赵怀安点了点头,暗道怪不得那颜章怂得这麽快呢,原来在州内也是个蜡枪头啊。 然後就见张翱开始如数家珍地为赵怀安盘点十二都的人物,这里面有些是赵怀安听过的,是当年他还瞎混的时候,就已经是道上赫赫有名的豪侠了,没想到也上岸了。 哎,果然青春一去不复返,豪侠的尽头全在军中。 等张翱介绍完,赵怀安又给他递了一个橘子,这一次张翱倒是大口大口吃了,全没了刚刚的局促。 然而还是只是吃了一半,赵怀安就又问话了: 「你说的我知矣,给我说说我不晓得的,比如你自己见过哪些不错的,但现在却还在下面蹉跎的,来,给我讲一个。」 张翱明显犹豫了下,可只是在心中计较了片刻,就说道: 「末将倒是真有一人可荐给使君,此人是支县军的什长,叫朱景。这一次就随咱们北上,使君要是有意,我去喊他来见使君。」 赵怀安无所谓,他也压根不在乎是不是什麽真豪杰,他就是要从寿州军中找几个苦大仇深的,不被人重视的。 既然张翱有推荐,赵怀安便点头同意,就准备让张翱留在这里,让人坐船去後面喊。 可赵怀安刚说完,那张翱就抬起头,忙喊道: 「使君,万不能这样。後方牙军们要是看到我没从这里出去,然後就又喊人进来,必然以为是徐州军银刀军之故事啊。到时候,诸牙兵惊惧,恐误了使君大事。」 张翱说完这话,盘坐一圈的人群中,一个硬朗的少年郎听到了这话,脸色明显一暗,他的父亲和叔伯们就是这样被一个个骗进去杀了头的。 旁边正吃着橘子的赵文忠看到他脸色暗了,以为他吃到了酸的,忙将自己手里的橘子递给了他: 「彦章,吃咱手里的这个,这个不酸,甜!」 王彦章笑着点了点头,正要接过一瓣橘子,整个橘子就被赵文忠全塞到了他的手里。 王彦章吃了一瓣,笑着对赵文忠道: 「真甜!」 说完,他忍不住看向了最中间软榻上的使君,将剩下的橘子都吃完了。 赵怀安帐下多徐州子弟,所以也听过银刀军的故事,直接笑道: 「这话说的,我赵大不是那种人,都是我寿州乡党,我能做这种事?」 然後,他才对张翱说道: 「你倒是挺有心,行,你就先回去吧,把那朱景带来,再把他的兵册也一并带来。」 听了这话,张翱就晓得了,於是恭敬地行礼後,又原路撤了出去。 只是这一次大家都没在堵他。 …… 这边张翱人一走,赵怀安的脸就拉了下来。 旁边,和张龟年这些幕僚们坐在一起的袁袭就先开口道: 「主公,此人有些心思在,这明明是挟众自保呀。」 赵怀安摇了摇头: 「我倒是不介意这个,而是我在想,是不是有人在故意散播什麽银刀军的事。毕竟我是寿州人,他们这些牙兵也是寿州人,都是喝一碗淮水长大的乡党,如何会下意识有这样的想法?」 一番话,说的众人若有所思。 没多久,那张翱果然带着一个黑壮的军汉走了进来,并远远地对赵怀安行礼。 赵怀安也没试这人的武艺,只是问了他家在何处,以前做过什麽行当,然後一问才晓得这个朱景也是混过的,便问了当年是跟谁的。 几一番一问,倒是直接攀扯上了,这朱景可以算赵怀安兄弟的门徒了,这是自己人。 於是,赵怀安哈哈一笑,当着人寿州兵马使的面,就把军薄上朱景的那一页给撕了,然後迭着放在了自己案几的一本书里。 那边朱景狂喜,对赵怀安五体伏地,自此就改隶在了保义军。 而那边,赵怀安没有再问张翱,而是让他权带一众牙兵,後面就留在帐下听用。 那张翱深深拜了一下,然後就退走了。 望着张翱离去的背影,赵怀安嘴角轻蔑。 …… 船队沿着颖水出了颍州,很快就到了忠武军的地界。 而这个时候,天气也越发冷了,往往早上一醒,就能看到靠见岸边的地方,已经结上了薄薄的冰。 船队不敢再慢,数千摇橹的汉子在寒天中含着号子,向着前方项成全速前进。 两日後,赵怀安就在甲板上看到了相城,以及一支驻扎在城外河畔边的巨大营地。 远远的,赵怀安似乎看到那营地上的大旗杆上,好像挂着个什麽东西。 等船队更近了後,他隐约看到,好像是谁被扒得像条光猪一样,捆在旗杆上。 直到船队彻底靠在了城外,赵怀安才看清那人,继而大吃一惊: 「靠,被吊在竹竿上的,不是我的好兄弟李师泰嘛?」 「他怎麽跑杆子上去了?快快快,去把我兄弟放下来,多冷啊!」 (本章完) 第174章 金瓜 第174章 金瓜 当赵怀安的船队出现在项城河道外时,岸上大营的岗哨就看到了,然後没多久,就有一队人奔出,开始导引船队靠岸。 不论是认识还是不认识的,在看到那面「呼保义」旗帜,都晓得那位从西川国战中扬名的赵怀安率军抵达了。 去年那场南诏大战,忠武军虽然没参与多少最後的决战,可那是高骈作梗,不是他们忠武军没好汉。 而只要从西川回来的忠武军,不论是见过没见过的,都对这个西川之虎的赵怀安赞叹有加。 说他们淮西又出了一个大豪杰! 对於袍泽们的这些言论,大部分留守的忠武军们都是嗤之以鼻的,只觉得这些人在为自己找补。 说的和真的一样,三百骑冲数万?你说的那是人嘛! 但不论再如何嗤笑,忠武军上下反正是晓得赵怀安这麽一号人物的。 这会不少忠武军的武士丶牙兵都在岸边指指点点,在看到那支庞大的船队抵达後,又瞟了瞟被挂在旗杆上的李师泰,都咧着嘴准备看热闹。 人老李的铁兄弟赵大来了,一来就看到自家兄弟被挂在了旗杆上,这下子可有好戏看来。 还有那赵大不是讲义气嘛,这会你好兄弟被人挂在旗杆上,你不能没反应吧。 而一想一会能看到这样的大戏,那是人人喜笑颜开。 …… 此时,忠武军大营的旗杆下,站着一群围着貂尾,铁甲包着兽皮的武士,正冲上头摇晃的李师泰笑话。 这会一个头戴锦帽,外披貂裘大氅的军将,就冲几个相熟的牙将囔囔。 此人明显吃了一顿酒,然後被人拉过来看戏的,所以这会是高声大喊,自己还不晓得有多大声。 他一手指着上头的李师泰的胯下,然後「咔咔的」地清着嗓子,夸张大笑: 「兄弟们,没想到咱们李牙将也有好器量啊,可这会却是人鸟都受罪啊!哈哈!」 然後这人就一口吐沫吐在地上,对那李师泰恶狠狠道: 「让你小子狂哈,今天就让你晓得得罪咱们秦家的下场!」 上头的李师泰也是刚挂上去的,这会被扒光了,浑身上下都在打着哆嗦,因紧绷得厉害,身上一块块肌肉鼓起,寒气直冲脑子,几乎让他咬掉了舌头。 可听下面那人在喷粪,李师泰还是努力大吼一声给自己驱寒,然後冲着下面的那锦帽粉头大骂: 「秦宗言,就你在这狗吠,你耶耶在上面凉快得很,就被你这狗东西扰了雅兴,一天天的,就晓得嘤嘤嘤,娘们似的。还有把你的眼睛从耶耶的鸟上挪开,被你这样的狗东西看了,倒是污了我的鸟。」 那秦宗言听了是肺都气炸了,不是旁边的人拉着,自己就要动手。 因为这个时候,牙将庞从带着韩建和王建,以及王建的小老弟晋晖几人奔来了。 …… 那庞从一来,就将刀鞘推了过来,将秦宗言以及他後面的一群蔡州人挡在了外面。 庞从将旗杆护在後头,推搡着对面的秦宗言,而後面的韩建等人也是如此,各个顶着胸脯,将那些蔡州牙兵撞开。 秦宗言撞不过庞从,直接退了两步,骂道: 「许州人了不起,讲义气,是吧。啊!那你们去把那李师泰放下来哈,有胆够义气,你们就去放!」 庞从几人不吭声,因为他们真不敢。 这李师泰自己吃酒就算了,还去外面弄了一大车酒在营内招摇,分给下面的吏士们吃,而偏偏好死不死的,节度使崔安潜带着大将张贯巡营。 一夥吃醉了的许州武士正好撞见了崔安潜的车驾,因为吃得太醉还没认出来他们的节度使,其中有个更是指着车架上的崔安潜骂道: 「个老东西,还人五人六的站那麽高,给老子下来。」 说着这人就要拉崔安潜下车,然後这些人就被拿了,这会脑袋都被砍掉,全身都邦邦硬。 而李师泰也因为是发酒的罪魁祸首,所以被拉来问话,那会虽然还清醒,可全身都是酒味,直接被崔安潜送去醒醒酒了。 就这样,李师泰被扒成了光猪,吊在了旗杆上,就要活活冻死。 庞从确实与李师泰交好,可别说李师泰被吊起来是一点不无辜,就是真无辜,他也不敢将李师泰放下来。 因为他们这位节度使崔安潜啊,是真有够厉害的。 人家崔安潜不仅是清河崔氏乌水房的名门,更是年少中第,做过盐铁巡官丶下过地方做过县尉,进过弘文馆丶做过御史,转过礼部,去过吏部,封过知制诰,去过江西做观察使,掌过户部。 最後出来忠武军做了节度使,还自己把许州刺史的位置给兼任了,更可怕的是,这会人家还兼御史大夫,後转兵部尚书。 这是何等人?帝国垂范的精英就是照着崔安潜这样的人物套出来的。 有家世,有背景,有名气,有能力,这样的人物成了他们节度使,庞从这些人哪里敢胡来。 可他们也晓得这样下去,这李师泰肯定是要冻死在上头的。 哎,老李没死在西川的千军万马中,反因为一顿酒冻死在了旗杆,那真的是丢人现眼了。 …… 那边秦宗言退到一边後,气势弱了一筹,嘴上却没有输,依旧大骂道: 「李师泰,我要是你,丢了这麽老眼,早就咬舌自尽了。不然羞都要羞死,还活着受这样的屈辱。更不用说你这样被挂在旗杆上,到时候人淮南军来了,看到这样子,我忠武军都要跟着你丢人!」 「丢人!」 这个时候,下面又有人开始起哄: 「嗨,老李不是这样的人,咱们老忠武人,哪个不晓得,他老李家三代为我许州牙将,代代是豪杰好汉,把咱忠武军的脸面当得比命还重要。你们忒瞧不起人了。「 这些言语似刀,比那秦宗言说得更让李师泰痛苦一百倍。 被吊在空中,他喘着气,眼睛越来越红。 下面的庞从看出不对劲,忙喊道: 「老李,你别犯傻,节度使都没让你死,你发什麽狠?」 说着,庞从就要想办法,看用什麽藉口先把李师泰放下来,让他缓口气,再他先披件袄。 然後,就是这个时候,他们就远远看到西南的颍水道上,近百艘大船浩浩荡荡地开来。 他们眯着眼看去,头前的楼船越发清晰,那楼上悬着的旗帜,也越来越大,其中王建眼力最好,一下子就看清了旗帜,大喊一声: 「是赵大,赵大来了,哈哈,老李这次有救了。」 此言一出,庞从几人也看清了,纷纷拍手,是哈哈大笑。 而被吊着的李师泰也努力往後转,人在空中打着圈,一遍遍看着饮水上百舸争流,越来越近,这一刻,李师泰流下了泪水。 只有那秦宗言窦疑: 赵大?难道是这几些个许州人常说的「呼保义」赵怀安?他不是在光州做刺史了,这一次也来了? 想着,秦宗言扭头去望着颖水面,只见那悬着「光州刺史」旗帜的船队已经开始靠岸了。 …… 近百艘漕船停泊在项城口岸。 项城这个地方很特殊,不是说他是某袁大头的老乡,而是这个地方是颍水和琵琶沟的连接点。 琵琶沟是古蔡水的一段,是由德宗时期的江淮转运使杜佑疏凿,用来连接项城到开封的河段。 自疏通此河,江淮的漕运就不仅仅从埇桥段走,更可以走西面的淮颖段,如此就大大增强了漕运的抗风险能力。 而现在赵怀安他们的淮南招讨军就是从这条漕运段去开封。 而项城作为蔡水和颍水的连接城,大量的漕船要在这里转运,所以此地的河段都经过整修,可以直接停泊大型漕船。 此时,赵怀安他们的船队在靠到河床边後,就放下木板,正好形成了一处缓坡。 然後就见一队武士举着旗帜和盖伞,率先从第一艘大船上上岸。 接着是第二艘丶第三艘,一路延到後面,数不清的武士和随夫,扛着旗帜丶兵刃丶衣甲走上了岸边。 此前一直在营外看热闹的忠武军吏士,看着河堤上密密麻麻的淮南武士,头皮一下子就紧了起来,忍不住握住了刀,再也不笑了。 而在河堤上,光州丶寿春的吏士们还在源源不断的上岸,他们在各自军吏的呼喊中,就在河堤上开始排着军阵。 其中光州那边的保义军更是哨声不断,无数大旗支起,一些骑士也在岸上接到了战马,先是让战马熟悉了会陆地,然後就开始慢慢跑起马,开始在沿岸一段警备。 这个时候,忠武军大营内的人坐不住了,营门大开後,一队骑士举着旗帜就向河堤奔来。 他们为首的,是一个面目白净的军骑将,在奔到一半路的时候,就被一队保义军骑士截住了。 这人兜着马,冲这些保义军骑士大喊: 「我乃忠武军孙儒,特来见你家寿州刺史。」 回他的一阵大笑,其中一个声音尤其讥讽,那人捏着马鞭,向旁边几个伴当笑道: 「兄弟们,寿州刺史?你们听过没?哈哈哈!」 其他保义军骑士,纷纷大笑: 「驴求的寿州刺史,耶耶听都没听过。」 於是众人又是一阵大笑,只把孙儒这些个忠武军骑士弄恼了,有一个披着明光铠,手持着马槊的骑士,直接骂道: 「狗日的一帮貉子,笑什麽笑,想死?」 这帮忠武军是什麽骄兵悍将,听到对面来截的骑士这麽放浪大笑,一点就炸。 那骑士刚骂完话,人就纵马驰击了过来,这人还晓得轻重,把马槊虚拿着,只是碰,而不是直接攒。 可这人刚出来,那边保义军就有一骑士先冲了上来,侧身躲开马槊,直接抓着槊杆,然後自己腰腹使劲,反夺过马槊,将那骑士给摔翻落马。 那骑将抓着马槊,连连呼号,耀武扬威,然後直接围着这些忠武军骑士转圈,那夺过来的马槊就这样在手里上下翻飞,眼花缭乱。 一众保义军骑士纷纷欢呼: 「五虎将,霍彦超!」 「五虎将,霍彦超!」 …… 那夺槊的霍彦超哈哈大笑,然後停在了这些忠武军骑士的面前,乜道: 「咱们只有一个刺史,那就是光州刺史,你找什麽寿州刺史,咱们这里没有。」 带领这些忠武军骑士的蔡州牙将孙儒,听了这话後,暗暗吃惊。 他以为这支淮南招讨军的主将是那寿州刺史呢,毕竟在整个淮南八州中,能被他们看在眼里的也就是寿州。 至於光州?虽然也是他们淮西镇的老底子,可那才几个兵?人家寿州自己就有马步六千,一州便堪比一藩。 可谁也没想到,现在主事的竟然是光州刺史赵怀安,那个到任都没有一年的赵大? 想到李师泰那些人平时吃酒说他那兄弟赵怀安如何了得,还当他是在吹嘘,今日看来,此人的确有点手段。 不动声色望着那边举着寿州军旗的军士也被号令着列在光州军旁边,孙儒心里有数了。 他看到被击落下马的骑将还要再战,直接呵斥道: 「刁君务,好了。」 可那刁君务哪听孙儒的话,赤着眼睛就要找霍彦超,然後他就听到,一阵森然的声音: 「我说,好了,刁君务!」 刁君务这才一激灵,扭头看到孙儒那双蓝眼睛,登时就是一抖,然後哼哧哼哧走回来了。 这个时候,孙儒才又笑着对那霍彦超道: 「这位将军,烦请你带我见光州刺史,我奉节度使之命,特为贵军点明扎营位置。」 霍彦超看着孙儒和他後面低头不说话的刁君务,若有所思,然後展颜一笑,却依旧没有同意,他道: 「不巧,咱使君现在正好不在,要不你在这等等?」 此刻,孙儒脸色已经相当难看,可看着这些丝毫不弱於他们的光州保义突骑,他还是努力挤出了笑脸: 「不用,我晓得贵使君在何处。」 说着,孙儒带着这些突骑纵马奔向营外的旗杆处,那里正是吊着李师泰的所在。 看来这位光州使君还是真的重义气啊! 而孙儒他们这边一走,霍彦超也带着突骑们返回了列阵的无当都,而另外两支突骑这会也开始向着赵怀安的方向移动。 …… 在看到自己铁兄弟李师泰被吊在旗杆上後,赵怀安当即令发旗语,命令光丶寿二州立即下船,并在河堤列阵。 然後他就带着自己的帐下都靠岸下船,在郭从云这些飞龙骑的护翼下,直奔李师泰那边。 从河堤到大旗,不过转瞬就到。 赵怀安奔马来此,就看到大旗下围了两拨人剑拔弩张,其中一波正是他另一个好兄弟庞从,於是便晓得谁是敌人了。 只是一声呼啸,赵怀安带着一百多突骑就将秦宗言这十来个蔡州牙兵团团围住。 他踞坐在马上,右手持鞭,半个身子支在右腿上,望着下面一个外强中乾的粉头草包武士,哼道: 「你就是找茬的?我兄弟是不是你害的?」 被这麽多骑士围住,秦宗言直接就慌了,可他觉得後面就是忠武军大营,有底气,就硬挺着: 「是又如何……?」 然後一鞭子就抽在了他的发髻上,直接把幞头都给抽飞了。 看到那赵怀安还要再抽,秦宗言连忙喊道: 「没有,我就是来看戏的,那李师泰因为在营中酗酒,所以才被节度使挂在旗杆上了。」 赵怀安一听是这个事,下意识骂了句: 「活该啊老李,咋不冻死你呢!」 抬头看了一眼都被冻得发青的李师泰,以及那被冻得缩小一半的大鸟,而後者也颇为尴尬看着自己。 赵怀安一下子心软了,对旁边的李简丶徐瑶二人吩咐道: 「去,把老李脱下来,那麽大个人了,尽干丢人的事。」 李简丶徐瑶是许州人,李师泰也是许州人,而和李师泰作对的秦氏一党是蔡州人,可见其中缘故。 二人正要去放绳索,就看到刚刚还缩着的秦宗言竟然堵住了二人,然後扭头强硬道: 「这位光州刺史,那李师泰是咱们节度使下令绑的,没他的令,我看你们谁敢放人!休说你们是外藩人,能不能管得了咱们忠武军的事,就是能管,也小心你们的脑袋!我忠武军还轮不到一个外藩刺史说三道四!」 赵怀安嗤笑,正要说话,就看到大量的忠武军从营外开出,正向着自己这边而来。 原来是胆子跑过来了。 郭从云等人也看到了,纷纷上马,就要拦截。 可却被赵怀安给拦住了,他摇了摇头,对郭从云道: 「放他们过来,把弦上了!」 众飞龙骑和後面的帐下都纷纷开始给长弓上弦,等那些忠武军靠近。 此刻那秦宗言看到带领队伍奔来的就是他的大兄,蔡州兵马使秦宗权,旁边是弟弟秦宗衡,他们後面跟着的都是一众蔡州牙将,如张晊丶申丛丶秦贤丶秦彦晖丶殷铁林丶符道昭丶赵德諲等人。 而旁边,蔡州的另一个牙将孙儒,带着刘建锋丶刁君务丶许德勋丶姚彦章几人也从另一边过来了。 看到自己人越来越多,秦宗言越发有底气,他抬头看着那赵怀安,冷笑道: 「这位光州刺史,刚刚你要私放李师泰,是犯我忠武军法度,我看你怎麽向节度使交待。」 赵怀安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然後对旁边的义子赵文忠,喊道: 「纸笔。」 赵文忠正按刀怒目着那秦宗言,随时准备一刀劈死这个狗胆包天的,竟敢用这语气对义父说话。 这会听义父忽然喊自己,愣了一下,然後连忙从褡裢里,翻出一支特制的炭笔和一摞纸,然後递给了义父。 赵怀安接过後,面无表情,在纸上龙飞凤舞,之後就弯腰递给了下面的秦宗言,笑道: 「这是调令。我为淮南招讨使,需要从贵军借调李师泰,为我与贵军联络交通之用!」 那秦宗言听了这话,明显懵了一下,不晓得这个招讨使是不是真有这个职能,下意识看着手上的调令,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写着一句: 「狗东西,听令!」 这一刻,秦宗言整张脸都气得红了,他怒视着赵怀安,正要大骂。 然後就见赵怀安因为弯腰的缘故,他的佩刀就这样从鲨鱼皮的刀鞘中滑了出来,就这样光刃掉在了秦宗言的脚下。 这一刻,氛围一下子凝固了。 秦宗言也一下子醒了,看着自家兄长还有点距离,再看看周围那些怒骂杀意的光州军牙兵们,他後背一下就湿了。 不行,好汉不吃眼前亏。 於是,他努力笑了,而马上的赵怀安也笑了,就听他温声说了一句: 「别怕,来,帮我把刀捡给我。」 秦宗言脑子蒙蒙的,下意识弯腰去捡刀,可下一刻就听暴喝: 「狗东西,竟然敢行刺本州!」 说着,赵怀安从马侧取下一金瓜铁骨朵,对着那弯腰的秦宗言就锤了下去! (本章完) 第175章 误会 第175章 误会 本书由??????????.??????全网首发 眼见着,秦宗言瓜熟蒂落。 然後就在秦宗言身後一众蔡州牙兵的惊呼中,一支精铁长箭破空而现,一下撞在了赵怀安的铁骨朵上。 金铁火花呲出,赵怀安竟然差点没拿住手里的铁骨朵,这一锤直接砸偏,而那箭矢也被弹开,撞在了秦宗言的耳朵上,扎得他一声嚎叫。 当这支箭矢射来时,赵怀安这边马上就涌出了一队披甲士,各个举着牌盾,将赵怀安围在了後面。 孙泰和赵虎两个更是裹着铁甲并排而站,充当赵怀安的人头垫子。 而帐下都中的王彦章也迅速锁定了刚刚射箭的那人,正是一名纵马驰奔的骑士,只望兜鍪和衣甲,就晓得是忠武军大将模样。 可王彦章却想都没想,一箭就射了过去,随他射的,还有七八人,各个都是赵怀安的义子和门徒。 那忠武大将正要说话,忽然察觉箭矢破空,抱着马腹直接侧到了另一侧。 王彦章几人见这人马术了得,就要再补,然後就听到一声: 「好了,人家来劝和的。」 话落,就见赵怀安推开了牌盾阵走了出来,然後抱拳道: 「不晓得对面是哪位好汉,我是光州刺史赵怀安。」 那边的骑士这会也是一身汗,没想到光州牙兵那麽彪,竟然敢当众射他。 这一刻,他是後悔得不行。 再不敢留,纵马就跑到了後面,那边正是一支悬挂着「陈州军」旗帜的骑队。 入了阵後,此人才稍微安稳,然後就见对面的赵怀安走了上来,还高问着自己的名字。 犹豫了一下,这人才放声回道: 「陈州马步军都虞候赵犨,见过赵使君。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平息这场误会。」 那边,保义军的帐下都已经将秦宗言和那几个蔡州牙兵都给绑了,李简丶徐瑶几个许州将也将旗杆上的李师泰给放了下来。 这会老李是吃了大苦了,望着都快冻缩进去的小鸟,放声大哭: 「我草拟老老啊!」 也不晓得日後老李还能不能行了。 赵怀安把自己的皮大氅给李师泰裹着,见他要说话,摇了摇头,然後猛捶了一下李师泰的胸口,直接大骂: 「你他妈的怎麽没冻死,大营里吃个屁酒?想死啊!」 可李师泰含着泪,委屈道: 「我他妈的是看不得帐下兄弟们受冻,狗日的冬衣也不备齐,我不发点酒下去,兄弟们站岗哨如何扛得住!」 赵怀安愣住了,看了看李师泰,点头: 「这他妈的才是我认识的老李。放心,你啥不用担心,我赵大说了,做我赵大兄弟,只要行义事,我就撑你一辈子!」 他看着哭出来的李师泰,笑骂: 「哭个屁啊,说好了,做兄弟,在心中!」 然後他就起身,对後面的赵六说道: 「老六,你说说,人家忠武军觉得自己人多,看不起咱们兄弟呀!这能忍啊!」 赵六哪不晓得意思,从褡裢中取出唢呐,然後用劲气力吹响! 尖锐刺耳的唢呐破空,继而是各阵的号角丶小鼓纷纷响应。 片刻後,本列阵在河堤上的大军,旗帜一卷,浩浩荡荡地压了过来。 直到这个时候,赵怀安翻身上马,一手拎着耳朵流满鲜血的秦宗言,带着百骑就这样缓步出阵。 在队伍中,庞从几个许州牙将是又尴尬,又澎湃地处在其中,而他们的对面是蔡州军,左边是陈州军,而一支悬着「许州」旗号的军队在外面号角响起後,也出营奔了过来。 踞坐马上,赵怀安看着许丶陈丶蔡三州泾渭分明的散装忠武军,轻蔑一笑,随後怒吼道: 「误会?我赵大奉五镇行营大帅宋威宋公之命,驾长舟,帅师旅,不畏江波,奔波来此。上报的是国家,下为的是百姓。而你们忠武军呢?先是这秦宗言竟敢抢我械,要害我,後又是你这赵犨,拿箭射我!这是误会?」 此刻,赵怀安的身後,烟尘四起,保义军衙内八都一千五百众排在最前,金戈铁马,耀光夺日。 而在身後,计三千众的保义军附军们也穿着军衣,持刀戈站在各自的甲士身後,怒目直视。 而寿州军的五百牙兵和一千多县兵被裹在中间,虽然惊疑,可还是站在了赵怀安的身後。 说啥得帮咱们的乡党! 就这样,当那支从大营里奔出的许州军出来後,看到的就是一支人数接近六千的大军,就这样亘在营前的大纛後。 而领着这支许州军的大将,正是许州第一将周岌,他看到淮南军的赫赫军势後,对旁边的鹿晏弘,抽着气: 「老鹿,这就是那赵大?那老李结了这麽猛的一个兄弟?」 此时鹿晏弘亦是脸色阴沉,他看着那边的蔡州军,骂了句: 「总有一日要这些蔡狗好看!」 然後叹了句: 「这次难善了了。」 而那边的蔡州兵果如鹿晏弘所说的,在保义军铺开阵势後,竟然也敲起了战鼓,然後也开始争锋相对,列阵扬威。 只是陈州和许州这边都很冷静,依旧各守本阵,不敢掺和。 …… 大旗下,王进观阵後,对赵怀安道: 「使君,陈丶许二州皆坐壁上观,唯有蔡州兵鼓角响起,末将观了一下,的确是雄兵,可只要使君下令,我保义军必胜!」 赵怀安哈哈大笑,笑着对旁边穿好袄子,这会正喝着热茶的李师泰道: 「老李,如何?我保义军可有精神?」 此刻李师泰简直感动到要融化。 当你万念俱灰,被军中仇敌羞辱,一众军中坏种还拿语言挤兑你,恨不得你自戕死,好让他们看个热闹的时候,你的兄弟带着千军万马来了。 他为了你,不昔与忠武军为敌,不昔与那位朝廷来的节度使为敌,而一切就为了兄弟义气。 尤其是他捧着手里的这碗热汤时,之前被感动融化的心,这一刻直接又升华成了气体。 人赵大定然是在看到自己被吊着的第一时间,就令人烧了这碗热茶,这份心意,他李师泰如何能不懂? 当年挨得那顿打,真是值了! 那边赵怀安不晓得李师泰的心已经变态了三次,还调笑着: 「老李啊,这一次你怕是难回忠武军了,早就说了来和我一起干,咱们兄弟一起,做大做强,共创辉煌!」 李师泰此刻还能说什麽,流着泪喊道: 「中,就和赵大你干了,这忠武军,耶耶不伺候了!一会你可别对着许州军那边杀啊,我好些弟兄在那呢,後面我一并拉过来!」 赵怀安乜着被冻得通红的李师泰,不大相信: 「算了吧,你人来就行了。一天天的,就搁我这边吹,你要是这麽有兄弟,被吊在那半天,怎麽没人来放你下来?」 这话说得李师泰是又气又羞,他後面的庞从丶韩建丶王建等人也是尴尬欲死。 靠,哥几个已经够义气了,谁能像你赵大一样不服就干啊! 不过说实话,此刻庞从等人站在赵怀安身後,後面是两千精锐铁甲武士,四千步卒,那是真的心里踏实啊! 几人看着那哆嗦的李师泰,暗暗羡慕,这老李是真有运道。 那边,赵怀安调笑完李师泰,这才正色道: 「放宽心,打不了的,陪他们玩玩!」 李师泰愣了一下,玩什麽玩这麽大啊?这还能收场啊?他刚刚脑子里已经写好了火拼後,撤回光州的剧本了。 然後这个时候,他就看见一辆两马拉驰的朱轮大车缓缓而来,後面是一队显耀夺目,头戴黄色锦帽,腰间挂着雕尾,持仗挺槊的铁铠牙兵们。 而那朱车直接停在了两阵之间,上面有两人,其中一人站在车上,大喊: 「赵大,你闹什麽闹,有什麽委屈上前来说,有我在呢!」 此时,一听这话的赵怀安,大声「哎」道,然後翻身下马,一路弯腰小跑。 而後面,帐下都紧紧跟随,丝毫不敢放松。 使君说了,不管他去哪,去见哪个熟人兄弟,他们必须要披甲跟着。 这边赵怀安走到朱车边,人比车轮高了四尺,然後他整个上半身都凑进车里,委屈道: 「宋公,你一定要为赵大做主啊!这边蔡州人也太欺负人了!能这样对待为国家出生入死的好汉子吗?」 此刻,车内二人右位者,不是赵怀安的老领导宋建,又能是谁呢? 宋建望着憨厚委屈的赵大,点了点头,然後对旁边的一个长髯,配着紫金鱼袋的俊朗长者,笑道: 「崔公,这蔡州兵是得要管管了。」 原来坐在车内的另外一人,就是朝廷的兵部尚书,忠武军节度使的崔安潜。 赵怀安也忍不住扭头望向了这人。 这是怎麽一个人呢? 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明明是坐在,却竟然不比赵怀安矮多少,整个人光坐在那,就有一股岩岩若孤松之独立,郎朗若星月之照人。 好一个崖岸高洁的卿贵!果是崔家子。 而赵怀安在看到此人後,脑子里忍不住将他和高骈比了一下,这人年纪更轻,皮肤更好,老高也是好相貌,可到底上战场多了,人确实糙。 忽然的,赵怀安又忍不住想到戎州的老裴,下一刻,赵怀安又把这人甩出了脑海。 呸,老裴那大脸盘子也能和这位崔节度比? 也是因为这一联想,赵怀安脑子莫名蹦出了个杂念: 「这崔节度的女儿定然不差!」 然後他就听到那崔安潜直直地看着自己,淡淡道: 「将兵收了,去幕下谈话。」 见赵怀安不吭声,又看着他後面披甲扶刀的数十牙兵,崔安潜更是冷笑: 「哦?刚刚不是挺有胆子的吗?怎麽现在就不敢随我回营了?」 可赵怀安什麽人?他会被这个激将法诓去?不是他不信老宋,老领导是不会害自己,可架不住营中有奸人啊! 到时候,他赵大进了营了,那边蔡州军出了几个疯子,发疯袭杀自己,然後他被砍了,那几个疯子也被砍了,到时候老宋除了怒一下,也就是怒一下了。 这年头,咱赵大既然要做跋扈刺史,那就要更小心自己的脑袋。 於是,赵怀安嘿嘿一笑,回道: 「崔节度稍待,我现就回去整营,安堵好下面後,就来大营像崔公领罪。」 说完,赵怀安对崔安潜行了一礼,然後又对宋建笑着行了礼,最後跨步奔了回去。 没多久,光丶寿二军就开始偃旗息鼓,在各自军将的调度下,开始重新回到了那片长堤。 就这样光丶寿二军并没有选择在忠武军选定的位置扎营,而就是在这十里长堤上,开始布置营地。 此时朱轮车内,崔安潜望着令行禁止的保义军,忍不住点头,称赞: 「这赵怀安的确带的好兵,人也是听劝的,不错。」 可旁边的宋建听了後,哈哈大笑: 「崔公啊,你是着了那小子的道了,你觉得他这一去还会回吗?」 崔安潜愣了一下,疑惑道: 「不会回吗?」 …… 傍晚,当崔安潜再一次听那赵怀安说还剩三个营没巡,巡完就能来的时候,饶是清流养气如他,这会也拍了桌子,大骂: 「好个奸诈小子。」 这个时候,宋建则剥着橘子吃,这是前面赵怀安回营的时候,让人第一时间送来的淮南橘。 一边吃,宋建一边点头,这淮南橘果然不错。 而这个时候崔安潜也恢复了冷肃,他望向宋建,皱眉道: 「宋君,这赵大迟迟不来,如何整军?难道就这样各自为阵送到开封去?」 宋建正要吃下一个,看见崔安潜嘴角在咽,笑着拿着一整枝橘子走了过来,递给崔安潜後,摇头道: 「崔公,你呀还是太着急了,但整兵这种事却不是咱们能做的。当年李相如此功高威着,讨伐昭义刘稹之时,诸镇皆是互相顾望,不肯效命。而当时李相才有了整顿各都军。」 「但现在呢?光州军未尝逡巡怠战,却要被你整军,试问如何能行得通呢?更不用说赵大此人,就是个犟种,连高使相都是顺着他毛捋,你又何必硬顶?」 崔安潜也不反驳,这会他忽然想到了个问题,问道: 「今日看那赵大所部,足有五六千众,光州丶寿州能出动如此兵马出界?」 宋建笑了,亲自给崔安潜剥了个橘子,摇头: 「崔公,你之看到前面一排都是甲士,这不过是赵大诈术,那五六千人,真能战者不过千人左右,其他不过是随军民夫罢了!」 崔安潜不大信,毕竟民夫能列阵吗?但这会人都散了,他也无力反驳。 只是将赵怀安这人放在了心里,要好好琢磨琢磨。 忽然,外头奔来牙兵,向崔安潜单膝汇报导: 「节度,刚刚光州刺史遣人入营,说要借一个伤寒的名医,说李牙将入营就病倒了,他这会在旁边照顾,实在走不开身。」 此时崔安潜也就懒得骂了,冷笑道: 「还要借名医?罢了,让他把秦宗言送回来,我会安排医人去的。」 然後他就听面前的牙兵错愕道: 「节度,下午的时候,秦牙将就被送回来了。前脚赵兵马使去了光州军大营负荆请罪,後脚秦牙将就被他们送回来了,还说是一场误会。」 崔安潜张了张嘴,最後才蹦出一句: 「好个误会!」 只有那宋建咽下橘子,笑道: 「那看来真的就是误会。」 (本章完) 第176章 开封 第176章 开封 当天夜里,奉了忠武节度幕府的令,陈州城内有名的伤寒圣手陈药师带着两个徒弟从城上缒下,在两名许州牙兵的带领下,直奔河堤上的淮南军大营。 在那里,李师泰正病得说胡话,等着这位名满陈州的大圣手救命呢。 ……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河堤大营,刁斗森严,全营夜禁。 赵怀安给软榻上的李师泰又加了层被子,听老李在那病得说着胡话: 「老赵,来咱们继续吃酒。」 「你不行啊,怎麽吃一半漏一半,耍诈?」 …… 「我没有,我没丢咱忠武军的脸,不就是死吗?咱死给你看!」 「杀,杀,杀,杀光你们这群坏种,还我忠武一片青天。」 「爹,儿没用啊,在忠武军留不住了,呜呜呜。」 …… 一开始,赵怀安听得还犹在发笑,可笑着笑着就笑不出了,他看着痛苦丶扭曲丶挣扎丶释然的李师泰,叹了一口气。 每一个阳光开朗的大男孩都有他的难言之隐啊。 重新给李师泰换了一个降温的冰毛巾,赵怀安摸了摸他的额头,舒了一口气,温度到底是降下去了。 晚上刚入营,之前还有说有笑的李师泰就倒了,把赵怀安丶赵六几个吓得一大跳,还是豆胖子上手一摸,才发现李师泰浑身早就热得发烫。 这个时候赵怀安才意识到老李是受了风寒了。 这病在前世不过是一顿药的事,可在这个时候就能要命。 所以赵怀安连忙让人去忠武军那边叫一个风寒的医者过来,而他自己则用物理办法先降温。 果然,现在温度是降了下来,可还是要得医者过来治疗才行。 於是,赵怀安走出屏风,看到庞从丶赵六他们正坐着,就问道: 「医匠来了吗?」 赵六摇头: 「还没,说要去城里请。」 赵怀安叹了一口气,看着庞从丶韩建丶王建这些人,再忍不住问道: 「老庞啊,你们这边除了行哥是陈州人,你们都是许州人,而和老李有恩怨的秦宗言又是蔡州人,你们许州人和蔡州人是有什麽恩怨不成?」 行哥是王建的小名。 庞从听到这,也是一副家丑的样子,叹了口气,回道: 「老赵,咱都是自己人,实不相瞒你发现得是对的,陈州还好些,就我许州和蔡州的关系的确紧张。」 然後庞从就和赵怀安细说了一下忠武军的内部隔阂。 忠武军最早是只有陈丶许二州的,而申丶光丶蔡三州是淮西镇的老底子。 而两边的恩怨几乎能从百年前开始。 当时还是德宗时期,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四处出击,将势力扩张到了蔡丶安丶光丶许丶隋丶唐丶申丶汴丶滑丶郑丶邓丶溵等 16州之地。 也是那个时候,许州落到了淮西军手上,而当时淮西藩军自诩为征服者,在占据许州後,就开始了蔡州人骑在许州人头上作威作福的日子。 当时许州的牙兵武士在路上看到蔡州的武士,不仅要让开道,还要弓起身子行下对上之礼。 不仅如此,蔡州人到了许州後,就开始侵夺了大量的营田,并将许州境内原先就存在的大量回鹘丶突厥种吸纳到了军中,然後反过来再欺压本地许州人。 如此,此前大量的许州牙兵因为没有营田收入养军,又敌不过声势滔天的淮西兵,所以只能放下刀枪,卷起袖子,开始像个农民一样干活,那样才不至於饿死。 可风水轮流转,很快李希烈就暴毙而死,後面的淮西军势力再次缩回蔡州,许州丶陈州那个时候再为忠武军节度使。 後来在元和年间,朝廷更是决定彻底平定淮西镇,而当时许州的忠武军就成了当时的急先锋。 最後淮西镇被彻底分割,忠武军将淮西镇最精粹的蔡州收入囊中,自此六十年,蔡州就并入了忠武军,成了忠武军的一员。 前面的三十年,许州对待蔡州可谓加倍报复,当年蔡人如何对待他们的,他们就如何加倍还之,於是许丶蔡之间恩怨进一步加深,而且已经不仅是停留在牙兵之间了,而是弥漫到了民间。 因为许丶蔡相连,其中大部分从伏牛山系发源的水流都是从许州穿过,到蔡州。 当时许州的一些大豪族,为了营建庄园丶修建水磑,甚至直接围水造陂塘。 陂塘实际上就是一种小型水库,可以直接用於调节乾旱。 而许丶蔡两州是不均衡的,占据好田丶水田的地方种植稻米,而旱田丶瘦田就种粟,其馀种麦。 因为稻米的产量是三种作物中最高的,往往是大部分庄园都会种的,可种稻就需要大量的水。 那时候许州土豪仗着自己是征服者,肆意截断水流围造陂塘,以至於下游蔡州等地很多大庄园因此而破产,只为了争夺水源,两边民间就不晓得打过多少次了。 可基本上都是蔡州这边吃亏。 当时忠武军的几任刺史都是以压制蔡州人为己任,而他们自己本贯也为许州刺史。 可情况到了武宗年间就不一样了,当时爆发了着名的昭义军刘稹之乱,当时的忠武军节度使叫王宰,是神策军出身,急需在前线立功,所以大量启用了蔡州兵中的黄头军。 也正是这次平刘稹之乱,蔡兵名声大噪,後面不少节度使都从蔡州这个地方募兵作为牙兵。 此後,蔡州与许州的形势一下子发生了转变,开始从下对上变成了平起平坐,偶尔甚至还能压制。 而到了六年前,庞勋和南诏之战先後爆发,其中许州兵大部分都到了西川作战,而蔡州军则跟随当时的节度使杜审权参与平定庞勋。 战後的结果都知道,西川成都之战只能说是个收复土地,可庞勋之战,参战各藩却是立了大功,後来论功行赏,参与成都之战的大部分许州军将都是原地没升,而蔡州军将却开始飞黄腾达,充斥节度幕府。 而现在作为忠武军的二号人物都知兵马使张贯,就是蔡州军出身的,三号人物都押衙张自勉,还是蔡州军出身的。 所以当李师泰丶庞从这些个许州籍忠武子弟,在西川戍边四年回来後,就发现幕府上层几乎都是蔡州人。 而一旦蔡州人当了权了,那便是把令来行,不仅将原先很多许州的陂塘给掘了,还占了许州大量的营田养蔡州的兵。 当时十将的周岌,也是他们许州子弟的第一人,就劝大夥暂且忍耐,因为朝廷很快就要召忠武军去征剿草贼了。 既然人家蔡州兵是在庞勋之乱中起来的,那他们许州人再从平草贼之战中再把位置争回来,不就行了? 周岌在许州子弟中很有威望,而且当时军中猛将鹿晏弘也支持他。 而刚刚才回来的李师泰等人,一别四年,无论是威望还是感情,都不如他们这些留藩的,所以即便不认同,也只能作罢。 庞从还告诉赵怀安呢,当时李师泰从周岌那边开完会,在路上就喷了周岌,说这周岌是一点脑子都没。 人家都占据幕府高层了,你还想在他们手下立下军功,然後再跳到他们头上去,这是把人蔡州人想得有多弱智。 要他说,要不和那帮蔡州兵碰一下,要麽就从外面请一个强援,到时候也能分庭抗礼了。 而很显然,人李师泰说的外援并不是赵怀安,而是他老领导宋建和他的叔叔宋威。 因为当时宋威已经做了五节度的行营大帅,所以只要请隶到行营,自然可以绕开忠武军幕府,直接由都统宋威记功,这才是靠谱的。 赵怀安听了这话,忍不住望向了屏风後的李师泰,没想到这个大男孩竟然还能有这样的脑子,果然近我赵大者,脑子都好使不少。 後面的事情,赵怀安就晓得了,进入腊月後,天气越发冷了,可幕府给李师泰所部的冬衣却迟迟没发完。 你也不能说人家没发,就是每日发几件,可能等腊月过去了,他们五百兵都凑不满冬衣。 也幸好当时李师泰从西川回来的时候,当时赵怀安分给了他们一批冬衣,那是赵怀安打邛州的时候所缴获的。 正是因为乏冬衣,又安排李师泰部站岗,然後李师泰才自掏了腰包买了一车酒给下面兄弟们取暖。 这才有了这一场祸事。 当庞从说完的时候,正喝着闷酒的王建砰得一下拍了桌子,对庞从骂道: 「老庞,你和老李还是乡党,这话都说一半藏一半的,不晓得你整天两面光有什麽用!赵大是谁,老李是谁?那是我们一起在西川出生入死的兄弟,我们这些人不抱团,後面怎的?各个如老李一样被害了,再吊在旗杆上?到时候,可没有赵大再来救咱们。」 庞从被这句话训得满脸通红,他看到赵怀安生气又疑惑,叹了一口气: 「赵大,不是我不想说,而是说了也没用,这到底是老李嘴巴硬,得罪了人了。当日他骂周岌的话,不晓得怎麽就传到了人耳朵里,然後老李就被整了。其实那些冲撞节度使车架的许州兵,压根就不是老李他们都的,而是另一个都的,他们偷了老李他们的酒喝得烂醉,然後惹到了节度使。」 「当时老李他麾下的兄弟晓得自家都将被吊在了旗杆上,正要去救,然後就是周岌带兵堵在大营,最後是一个没出得来,也就是咱们几个见机跑了出来。」 赵怀安懂了,点了点头,对王建道: 「行哥,也别怪老庞,他知道这种情况下再去追究那周岌,只会让你们更加艰难。你们出界的许州兵拢共就五百,回到藩了,不和许州兵团一起,後面你们不晓得要被那些蔡兵整成什麽样呢!」 王建还是不忿,喊道: 「娘的,大不了脱了这身衣服,不干了!我王八以前就是贼,再落草又如何?偏在这里受这等鸟气?」 赵怀安听了这话,直接开骂: 「老王,你吃了几杯啊,敢当着我的面说这样的话?从贼?你不是打我赵大的脸!我就是讨贼使,你去从贼?是觉得脑袋多长了,还是觉得我保义军留不住你这尊大佛?他娘的,各个都不省心!「 王建被赵怀安这一骂,直接骂得酒醒了,忙解释: 「老赵,我喝多了,乱说的。你放心,我就是穷死,饿死,也不会去从贼的,到时候咱直接带着兄弟们去投老赵你,你还能少了咱们兄弟们一顿饭呢?」 赵怀安这才放过,然後对庞从这些忠武将道: 「你们也不用着急,且在军中呆着,後面行营那边自会调你们前去听用,到时候你们各带本部到了汴州,那还不是咱们兄弟们说得算?宋公是谁?咱老领导的亲叔父!那会等蔡州兵也去了前线,还不是任凭咱们捏?」 庞从几人听了赵怀安的保障,这才把心放宽。 他们这些人为何到现在还不敢回去,还不就是觉得危险?他们和宋建的交情如何能和赵大比?他们可晓得赵大的沟子……,赵大的胡姬都是老领导送的。 人家都是给老领导送女姬,偏就赵大被老领导送,这是何等关系。 还有他们现在还记得决战的前夜,宋建在大帐里捏着个平安符,一直踱步,最後还是让李师泰连夜去奔赵大营中,告诉他不要下山出阵。 虽然後来赵大还是头铁下了山,而且还是打赢了,可庞从他们晓得,在人宋建的心中,赵大才是所爱的豪杰。 现在,有了赵大的承偌,众人这才喜笑颜开。 别怪他们现实,一步走错就是掉脑袋的事,换你你也现实。 …… 乾符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距离正旦仅剩下一日。 此时赵怀安的船队终於抵达到了琵琶沟的尽头,也是那座中原第一大邑,开封。 而这个时候,已经距离赵怀安离开光州足足过去了一月零八天了。 其中从光州到颍州用了二十天,在颍州逗留了两天,然後从颍州到项城又用了八天,那个时候已经是十二月二十一日,距离除夕也就剩下了九天。 本来赵怀安最初的打算是在项城就地过除夕和乾符三年的春节的。 但因为李师泰的缘故,赵怀安也不愿意在项城多留了,所以在李师泰稍微好些後,就带着他和他的几个伴当,坐船向着终点站开封进发。 此时,赵怀安就站在甲板上,看着眼前的这座开封雄邑,整个人陷入到巨大的震惊。 不能怪赵怀安没见识,前世虽然也有无数更雄伟的景观奇迹,可他到底是没见过一座如此巨大的中古时期的大城。 他在西川的时候,都没时间去一趟成都,所以也没见过成都是什麽样子,但估计也就和眼前的开封城差不多了吧。 他们从琵琶沟一路下来,沿途就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然後就是一座立在两水之间的雄城在平原上拔地而起,这是何等一个视觉震撼。 等赵怀安他们抵达琵琶沟的时候,赵怀安才开始细看眼前的开封。 他们现在城的西南角,两侧的城墙直接建立在琵琶沟的两岸,琵琶沟就这样,直接从城池的西南方穿城而过。 而琵琶沟在进入城後,又作为护城河,开始在东西两边分开,环绕着开封城。 西南角这边,有一座巨大的浮桥,这会已经被放下了。 岸对面,大量的人驱赶着羊群正从桥上通过,而他们在通过後,还不能直接进城,因为在浮桥的後面还有一道羊马墙。 羊马墙很低矮,基本就是容纳牛马的高度,而且也没有城墙,只有一段段空隙用以同行。 而那些驱赶羊群的人,就在墙的後面排队等待,他们得在那里交完税後才能入城。 而在羊马墙之後,就是一座巨大的城池。 从赵怀安的视野看,它一面就有七八里,整个周长怕不是得有二三十里长,这真是一座大城。 西南的正西门上,有一座转石建造的陈楼,高五丈,角楼丶马面丶城垛一应俱全,而几乎每个女墙後面都站着一位执槊的武士,逡巡扫视着城下来往之人。 而再将视野放到东北方,那里就是漕运的主干道,汴水。 这汴水和琵琶沟一样,同样是穿开封而过,而不同的是,那里才叫繁华,即便今日已经是距离除夕的最後一天了,依旧有数不清的大船满载着货物来到开封。 汴水那边是漕运的主干道,而他们所走的淮颖道是漕运的补充线路,而两道最後都汇於这座开封城。 赵怀安都不敢想,眼前的这座大城到底汇聚了多少财富,又对於天下来说有多重要。 毫不夸张地说,眼前的开封,就是大唐的命脉! 怪不得日後赵宋非要在这里作为都城呢,要不是他晓得开封这地方不行,他也怕忍不住以此地作为基业。 也无怪此前一直平平无奇的朱温,在成了这座城的主人後,就开启了他制霸中原的道路。 在赵怀安这边若有所思的时候,船舱里,李师泰裹着大氅也出来了。 站在赵怀安身後的赵六看到了,还怪了一句: 「老李,你是现在不晓得好坏,这病没好利索跑甲板上吹什麽风!要是落下病根,那就是一辈子的!」 说着赵六就要拉李师泰回去,然後被赵怀安给制止了,因为他看出李师泰是在下面憋久了,再忍不住了。 於是他对豆胖子道: 「豆胖子,你往边上站战,给老李挡挡江风!」 豆胖子苦着脸,嘟哝了句: 「我也须,也吹不得江风!」 然後他就被赵怀安骂了: 「你不去,难道让我去啊!这里就你最胖,你不挡,咱们得出两个人挡!」 豆胖子无奈,只能裹着大氅,将李师泰护在胸前。 李师泰也是足够雄壮了,可在豆胖子这一遮护,倒有力点小鸟依人,这豆胖子啊,是又胖了。 此刻,赵怀安指着眼前的开封,对李师泰道: 「老李,你说这城要是落在咱们这些兄弟手里,那岂不是大发!」 李师泰有点沧桑,这会却摇头: 「赵大,我几日前,和那位陈大医闲聊,问他这麽好的手艺,为何不去长安,那里才是达官贵人最多的地方,到了那里,富贵不是等闲吗?」 赵怀安晓得李师泰意有所指,便问: 「哦,老李,那这陈大医为何不去呢?」 李师泰笑道: 「这大医和咱讲了一句,说『梁园虽好,不是吾乡』。他在陈州,是一等一的大医,城内上至刺史丶下至豪绅,各个都将他引为坐上宾,而他又是陈州人,什麽事都有邻里亲族帮忙张罗,他就每日坐坐诊就行了。」 「可他要是去了长安,且不说如他手艺者有多少,毕竟你再强,还有更强,谁又能是天下第一呢?而一旦真成了天下第一,在长安那种地方,怕也是祸事。」 「这陈大医还和咱说了一个事,说早几年的时候,陈州有个和他齐名的大医,主药理,什麽药到他眼里,一清二楚。然後这人就受朝廷一个大官的延请去了长安,然後就再没听说过这人了。」 赵怀安明白了,感叹道: 「死了?」 李师泰耸耸肩,说道: 「也可能被高门养在院里了,但自此也是笼中鸟,再飞不上天空了。」 赵怀安哈哈大笑,正要捶一下李师泰,可下一刻又想到老李身体刚好,只能顺势只想了前方的开封城。 他在甲板上,指着前方雄壮的开封城,豪迈道: 「好,那就让咱们去见识见识这开封城,看看是福地还是牢笼!」 稍晚发後面一章 (本章完) 第177章 三宝 第177章 三宝 当赵怀安带着一众亲党元从,如乡下人一般准备入城时,帐下都中的一人则带着茫然看着眼前的开封城,以及城外那连绵不绝的军营大帐。 赵怀安注意到了,笑着问: 「老姚,咋了,你好歹也是徐州子弟,徐州也不差汴州多少吧,怎的比咱们都一副没见识啊!别这样,莫让汴人小瞧了咱们!」 【记住本站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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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怀安有点尴尬,他感觉自己被裴迪那莫名的自来熟给镇压住了,咳嗽了声: 「不晓得裴君怎麽称呼?」 裴迪於是给赵怀安介绍了他和戎州刺史裴恪的关系,二人是同一房的从兄弟,他排名十三,家中唤他十三郎。 而这边,裴迪介绍完,赵怀安身後的幕府判官裴德盛也出来给裴迪行礼,口呼喊「十三叔」。 而那裴迪哈哈大笑,当着众人面打趣道: 「未成想昔日游园做乐的小宝,也像是个大人模样,不错不错,好好努力。」 裴德盛也为自己的小族叔感到尴尬,哪有这时候还喊他的小名的。 果然,一众光州幕府的随员们听到裴德盛的小名竟然叫裴小宝,各个捂嘴偷笑。 那边裴迪说完後,才对赵怀安道: 「赵大,你的事情我们晓得的,都支持。你这样的豪杰配得上咱裴家女儿,你後面就在汴州多留几日,我家蕴娘已经在路上了,哈哈!」 说着,裴迪还捶了一下赵怀安,那意思是你小子捡大发了。 赵怀安想到崔使君那伟姿风仪,再看看裴家兄弟那标志性的大脸盘子,心里发虚,只能嘿嘿傻笑。 然後裴迪笑得就更开心了,真把赵大当自己人。 後面赵怀安就在裴迪的导引下,带着大军逶迤进入了一片宽阔的营地。 这里处在汴水南岸,已经到了城东一带了,然後自有宣武军使开始安排淮南二军落营。 这些事情自有王进他们去安排,赵怀安和裴迪则在汴水外闲聊。 此时,赵怀安看着不远处的汴水,舳舻相衔,千里不绝,官艘贾舶,联翩络绎。 感叹道: 「你们汴州好生繁华啊!」 而旁边的这位转输裴迪十三郎,则呵呵直笑,说道: 「咱们这汴水,漕引江湖,利尽南海,半天下之财赋,并山泽之百货,悉由此路而进,繁华?应该的。要是哪天不繁华了,那才是天下大乱了。」 赵怀安一窒,感觉汴州官府的人的确是狂啊,不过人家也确实有这个资本,就他站着的那麽一会,从闽越丶江淮的奉船络绎不绝,甚至还有很多海船,直接就进了汴水,光是对这些抽税,怕就能养兵万人。 真有钱啊! 赵怀安问道: 「十三叔,咱们这汴州有何妙景啊?」 此时在赵怀安後面的人群中,一名持马槊的披甲武士,这会侧耳听着赵怀安的称呼,心中恍然。 咱们这位使君倒是好口条啊,那裴迪应该是和使君第一次见面吧,这十三叔的称呼是张口就来,再且再看看使君刚当着那个庞勋旧将的面,称呼庞勋作乱为起事。 哎,不怪这位光州使君手下这麽多文武豪杰呢,他杨某人不能比,还是老老实实在帐下立功吧。 此内心腹诽之人便是之前被高仁厚擒获的阴山关杨氏大郞,杨延庆。 此君一开始被高仁厚拿了後,还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骂高仁厚不是好汉。可等到赵怀安带着三百突骑雨下冲溃近万的山棚党,他就不说话了。 後面他弟弟来劝降了後,这杨延庆也就老老实实的投了,然後成了赵怀安帐下的一员武士。 而这人一入帐下都,当即就马上打遍诸将无敌手,後来还是孙泰和他角抵,在地面上把这人给降服了。 可见杨延庆之勇!不怪也有一份建功立业之心。 这边杨延庆在腹诽,旁边一个身量和他差不多武士,同样披甲执槊,头顶翎羽兜鍪,正用手肘顶着他,小声道: 「老杨,刚刚使君是不是说带咱们去城里快活?有咱的吧!」 杨延庆看着这个半大孩子,乜着鄙夷道: 「王彦章,你个娃娃,毛长齐了没,就想女人了?好好在营里打熬身体!你这岁数正是长武艺的时候,你看看人飞虎都的刘知俊,你问他去不去!」 「你要是还想成为万人敌的绝顶武士,就听哥哥一声劝,离女人远点。」 那王彦章有点丧气,他刚刚问了赵文忠几个同龄的,得到的答案也是一样的,那就是他们几个要是敢去,非得被义父给打断腿。 叹了一口气,王彦章望着远处繁华的汴州城,难受了: 「哎,咱们大老远来一趟,不去城里看看,可惜了。」 然後他就听到杨延庆奇怪地看着自己,听他说道: 「谁和你咱们啊?我老杨可是要去城里快活的,咱不去,谁守护使君安全?」 听了这话,王彦章不敢置信,气得哆嗦道: 「你刚刚不是说要成万人敌,就要离女人远点吗?」 杨延庆嘴角一咧,挺着胸脯,厚重的衣甲下是爆炸性的身躯,笑道: 「是啊,可我已是万人敌了呀!不享受享受?」 这一刻,王彦章咬碎了牙,只想快点长大,到时候非要给这个老杨一点好看! 真该死啊! …… 「十三叔,咱们这汴州有何妙景啊?」 当裴迪听到这声称呼的时候,大是高兴,忙笑着回道: 「赵大,咱们汴州有三宝,你可晓得哪三宝?」 赵怀安摇头,东北三宝他晓得,你汴州有啥三宝? 然後就见裴迪半是感叹,半是骄傲: 「这汴州三宝的,就是玉带三条,金佛一尊,胜兵十万。」 赵怀安不明白,然後就听裴迪指着眼前的汴水,骄傲道: 「这玉带三条就是咱们眼前的汴水丶你们来时的琵琶沟,以及北面的湛渠,那里直通曹兖,也是你们後面出兵的主要水路。赵大,你来说说,这三条玉带可否是汴州一宝?」 赵怀安承认自己让裴迪给装到了,老实点头。 然後就听裴迪道: 「而这三条玉带,又以咱们眼前的这条汴河最为宝气!江淮丶湖丶浙每年要转运七百万石漕米入京,除了那边琵琶沟运六十万石,剩下的几乎都是从这汴水以来。可以说,这一条河,支撑了我唐大厦不倾!」 赵怀安很明显听到了裴迪那句「大厦不倾」,因为这话的另外一个意思很明显就是,现在的大唐已经开始倒了,只是这汴水撑了一下,才没有坍塌下去。 只这一句,就让赵怀安对眼前这个自来熟的小圆脸,有了另一层看法。 很显然,那裴迪都没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话,依旧继续往下说: 「而这开封第二景就是咱们的相国寺。」 赵怀安听了这话,明显愣住了,相国寺他晓得呀,不就是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地方嘛! 可那不是北宋时候嘛?现在的开封就有相国寺了? 然後他就听裴迪说到相国寺的情况。 原来这相国寺啊原先只是一座寻常大寺,不过地段选得特别好,说是佛家的风水宝地,据传以前就是信陵君的宅邸。 而当时这寺被营建起来的时候,还不叫大相国寺,当时叫建国寺。 可後来因为社会对佛寺的反感,认为这些地方都是夺百姓口中之食以养贪贱,剥万人体上之衣以涂土木的腐败之举,所以後面在睿宗时期,明确天下各州,每州只许有一座,其馀都被视为非法的。 而当时汴州还有一座大寺叫安业寺,它是官方的,而建国寺却是民间自发的,所以就要拆毁建国寺,然後并入到安业寺那里。 然後佛迹发生了。 当时在搬运弥勒佛的时候,出动了不下万夫,可在佛像将要搬动时,突现金光,照耀天地,满城士庶,皆叹希有,远近听得此传闻,争来瞻礼,施舍如山。 而这件事也传到了睿宗那边,鉴於这等佛迹,便下令保存此寺,反而让官府的安业寺并入其中。 最後睿宗还为此寺改名,因他自己潜邸是相王,便赐寺名「大相国寺」。 此後,大相国寺就摇身一变就成了一座皇家寺庙,且随着汴州越发繁华,天下海北的人物尽都游於此,也让此寺更加繁华。 最後,裴迪还和赵大说了一句: 「当年那位青莲居士也曾来过那大相国寺,今日是除夕前一夜,那边已经要开三天灯火,很是热闹,後面带你入城,也见识见识。」 赵怀安点了点头,说来残酷,来大唐这麽久,就晓得上战场厮杀了,也没见过老祖宗们这繁华风光。 不过赵怀安最心系的还是裴迪说的汴州第三宝,胜兵十万。 他有点不确定地问裴迪: 「十三叔,你刚说汴州第三宝是胜兵十万,这应该只是个修辞吧。」 裴迪摇头,对赵怀安道: 「当然不是,因为我汴州真的有十万胜兵,从安史之乱以来,我汴州就为河南总要,领中原十三州,先後并了京西防秋兵九万三千,自此我宣武军兵额就是如此。」 听到裴迪这番话,赵怀安倒吸一口气,忍不住望向了营地的北面,那里也是一大片密密麻麻的营房。 一开始他还以为这是来汴的外藩军呢,没想到这就是他们自己本藩兵马啊。 十万,老天啊。 又有钱,又有兵,又有漕运之利,又居四方之中,他赵怀安馋了。 赵怀安还想继续问这宣武军的情况,可很显然裴迪对这十万兵并没有多少好感,都不愿意多说。 於是,赵怀安也就做罢,等一会在酒宴上在多问问。 那边淮南二州的大营很快就安排好了,两州军将们按照值日表安排好留营人选後,其他人都汇了过来。 都打算随赵怀安去城里见见世面。 见人都来得差不多了,裴迪拍了拍手,对赵怀安道: 「今日就听我安排,咱们先去利润楼赴宴,那里陆珍熊掌烂,海味蟹鳌咸。还有天南海北之舞姬,环肥燕瘦,应有尽有。」 「然後咱们稍晚就去大相国寺逛逛灯会,那边随便见识见识,主要还是城中的一些豪族女眷,你们要是有对眼缘的,没准就成了一桩好事。」 「最後,咱们就去金粉楼,那里才是咱们汴州这真三宝所在,嘿嘿嘿。」 看着裴迪这副浪荡样子,一众保义将嘿嘿直笑,心里痒痒的。 但赵怀安还是要装一下子的,毕竟後面还要和人家侄女相亲呢,总不能这麽早暴露吧。 於是虚伪了句: 「喝喝酒,看看舞就好了,我这帮兄弟也不是那种人。「 一句话,说得在场保义将们是各个沉默。 使君,你会不会错看了兄弟们呀! 但裴迪却是一个四海的,哈哈一笑: 「赵大不用如此,真豪杰者,自风流。去,难道为国血战的豪杰连去个金粉楼都怕吗?」 话说到这,赵怀安还能说什麽,拍了拍胸脯,对这位初次谋面的十三叔,喊道: 「放心,我赵大豪杰不豪杰不敢当,但风流是真风流。」 只是他又问了一句: 「咱们不需要先去幕府见一下宣武的节度使嘛?」 然後就见裴迪哈哈大笑,说道: 「豪杰自风流,可如王节度使他们这些公卿,是风流本风流,你这会去幕府压根见不到人的。」 赵怀安抬头看了看,这天也才是下午,就去喝花酒了? 暗骂了句腐败,然後就转头对众人道: 「今日咱们就去享受享受,看看这汴州和咱们扬州滋味有何不同!」 一众保义将各个狼叫。 赵怀安忽然看到跟着的人群里有几个人,直接骂道: 「赵文忠,你们几个是想死?回去再练几圈。还有你王彦章,我一会就告诉你耿叔,看他巡完营回来不扒了你皮!」 把几个小辈撵走後,赵怀安伸手一邀,笑道: 「那就请十三叔带咱们兄弟好好尝尝这南北菜品,看看这三宝妙在何处。」 裴迪哈哈一笑,手一举: 「走!入城!」 於是,七八十号人随着裴迪和赵怀安向着汴州东门曹门而去。 今夜又是一场厮杀夜! (本章完) 第178章 找死 第178章 找死 一群人给了传符,入了城,进了繁华的汴州城。 汴州城也是坊市布局,赵怀安他们穿过一道道坊门,很快就来到一处锁闭的牌楼下。 也不知道後面是什麽,只感觉一股浓烈的脂粉味和吵闹的人声。 赵怀安等人纳闷,大白天的锁什麽门呐,然後就看到门楼下守着的一队甲兵在看到来的是裴迪後,连忙走了过来行礼。 裴迪只是挥了挥手,然後就见这些武士就指挥一帮穿着青袍的从墙角後面搬出三架云梯,就这样架在牌楼上。 然後就见裴迪一招手,利落得蹬了上去,然後就在众人的面走了下去。 赵怀安愣了下,然後跟着裴迪也爬了上去,身後一众穿着袍子丶皮甲的武士紧随。 晓得的知道这些人是去喝花酒,不晓得的还以为这些人在蚁附攻击汴州城呢。 人群中的姚行仲最兴奋,他望着眼前的云梯,努力攀爬。 当赵怀安攀到墙垣时,足足在墙头上坐了三个呼吸才缓过来,而那边赵六埋着头也攀了上来,正要对赵怀安说继续啊,自己扭头一望,然後就和赵怀安一样呆在那里。 旁边豆胖子也拱了上来,因为体型大,这会哼哧哼哧地露出了头,然後他也和二人一样呆住了。 就他们三个,直接把上面路都堵住了,後面的陆仲元几人是急得要死,不晓得他们到底看了什麽。 下面还没上去的周德兴直接抓来一个守门的甲士,问道: 「还有梯子吗?」 这甲士也是有脾气的,可看到八尺高的周德兴,又看着他旁边五六十号魁梧武士,咽了一下口水,说道: 「没了,就这三架梯子,你们也别急,时间还没到呢,都能进去。」 周德兴推开了这甲士,冲着上面的人喊道: 「都瞧啥呢,让俺也瞧瞧。」 这会赵怀安已经反应过来了,看到下面站着看戏的裴迪,脸一红,然後对赵六丶豆胖子骂道: 「没出息,不就是一群娘们吗,看你们那样子。」 赵六丶豆胖子没有反驳,因为他这会还呆着呢,直到後面陆仲元他们都等得不耐烦了,开始推二人,两人才恋恋不舍地挪开眼睛。 赵六叹了一口气: 「哎,我是晓得为啥这些人要把门锁起来了,那些外面人看到,还不把门给冲烂啊。」 豆胖子眼睛直直的,狠狠点头,然後就和赵大一起踩着门後的实木台阶下到了坊後。 等到了坊後,赵怀安正要和裴迪说话,就看到裴迪是笑而不语,当时就扭头望了回去。 只见陆仲元几个人各个呆若木鸡,趴在墙上简直是第一次看到鸡的黄鼠狼。 这时候赵怀安的老脸真的兜不住了,大吼: 「他妈的,我数到三,不下来,都给我滚蛋回营。丢人玩意!」 话落,陆仲元丶党守肃几人几乎是滑着落了地,然後围着赵怀安就是嘿嘿直笑。 没办法啊,别说他们这些人了,号称吃过见过的赵怀安一开始见过这坊内的景象,都被惊愕到了。 只见坊内的东侧,汴水穿坊而过,数不清的巨舟陆续停靠在远处的河道上,而也不知道谁在这里又挖了一段水渠,直接将汴水引到了坊内,然後在沟渠的两侧,数不清的邸店排布两侧。 然後就是各种穿着罗裳,画着面妆,带着金叉的女子云贯於两岸,不仅仅是空气中弥漫着酒味和脂粉味,就连这条水渠也彷佛是酒和脂粉化开的。 赵怀安以前吃过的最大规模选妃也不过就是二三十号人,那时候就已经极具冲击力,而现在放眼过去,数百,上千的秀丽女子各逞姿色,这是什麽享受? 等後面的人都陆续过了後,外面守门的宣武兵就把梯子给抽掉了,因为凡是进去坊的人,不是玩到天明是不会走的。 赵怀安咳嗽了声,对裴迪道: 「十三叔,不是来赴宴吗?怎麽来了这一处地方。」 裴迪哈哈大笑,拍着赵怀安笑道: 「这就是吃饭的地方,跟着我走就对了。」 然後就带着赵怀安等人一路前进。 …… 很显然,裴迪是这里的老顾客,一路上,各酒邸都有人给裴迪打招呼,态度都很随便。 裴迪也是一路虚应,然後边给旁边的赵怀安解释: 「咱们度支的巡院就在这个坊,因每月要固定榷酒,所以就将城内酒邸全部集中了一起。而这些卖酒的为了卖自家酒,又会雇沽酒女揽客,有些邸店因为是大豪族办的,所以都有达官贵人光顾,所以就又有大量舞姬馆坐落在这个坊,好方便随时应酬。」 一边走,裴迪还在一处馆楼前停下,对赵怀安道: 「这里就是公孙邸馆,出自这里的舞姬皆会舞剑,是一等一的美妙。」 赵怀安点头,听着里头时不时传来练舞的娇声,百爪挠心啊。 这边裴迪一点没有带赵怀安等人进去看的意思,就带着一行人来到一处木楼。 这这座木楼是这个坊最高的建筑,直接就立在汴水边。 裴迪指着这木楼,对赵怀安道: 「这就是咱们这的利润楼,这楼是咱们宣武幕府的邸店,所以来这里的基本都是城内的达官贵人。」 然後他又指着对面的汴水上停泊的漕船,说道: 「那些都是大海商,各个家资万贯,可有再多钱也是来不得这里的。」 赵怀安早就明白这会就是个身份社会,有没有钱是重要,但有没有身份更重要。 那些大豪商就是在外面再如何呼风唤雨,可进了城,进了这二十里周内的汴京,那民就是民,官永远是官。 一众保义将如何是来这里听裴迪说这些的,一个个急吼吼地喊道: 「十三叔学究天人,好了,咱们赶紧进去了,咱们这麽多人呢,万一没房呢。」 裴迪一听这话,哈哈大笑,指了指自己: 「我,裴十三郎,请朋友们赴宴,然後没房?我?那不是说笑呢嘛!且看尔等十三叔如何在这坊内呼风唤雨!」 …… 片刻後,裴迪恼羞成怒地指着面前一个绿袍的管事,大骂: 「什麽玩意?你告诉我上楼都被人包?我不是让你给我都留出来吗?谁啊,敢占我裴十三的房?」 虽然利润楼是属於幕府的邸店,但这绿袍管事却是外面雇佣的,毕竟钱大夥都是好的,可这迎来送往的活,你让官府的人来干? 绿袍管事这会也是满脑门子汗,他只看着後面进来的黑压压一片武夫,就晓得裴君这次是大场面,而现在他给人家下了这场面,以後还能有好果子吃? 可他实在没办法呀,附着耳朵小声说了一句。 然後裴迪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了下去,迟疑了下,他还是扭头对赵怀安道: 「赵大,叔叔我做的不周,这地方已经被人占了,咱们换一处,那里舞姬也是顶好啊!」 赵怀安看裴迪这样子,就晓得上面有他得罪不起的人,他也不给十三叔添麻烦,毕竟後面没准真就要做亲戚的。 然後就扭头对一众保义将们道: 「走吧,咱们换一家,出来玩首先就要心情好,玩什麽实际上不重要,重要的就是和谁一起,咱们今个遇到十三叔,那定是要找地方吃好酒的,这官家邸店能有什麽好酒,十三叔带我们寻另一个好地方。走!」 一众保义将纷纷赞喝,他们随赵怀安这麽久,学到最多的就是人情世故,此刻是给足了裴迪的面子,一众人也不纠缠,就到了外面。 而裴迪也难受,但上头的人实在是得罪不得,於是再次对赵怀安抱歉: 「这次十三叔招待不周,下次,咱们再来这,先喝他个不醉不休。」 赵怀安哪里真在乎吃酒啊,他实际上是想从裴迪这边弄到宣武军的情况,所以压根无所谓,对他道: 「嗨,十三叔,这你就不会玩了。这种事情就是私人的才放得开,到了这种官家店,谁都是一板一眼的,无趣得很。就去私店,咱们兄弟也是粗人,就好那种。」 裴迪哈哈大笑,拍着胸脯再次保证: 「且放宽心,我裴十三的脸面在这汴州城谁不捧着?看我施为。」 然後他就笑着带着赵怀安等人出去了。 那边绿袍管事看少了这场争端,这才舒缓了一口气,然後就听上面有个小厮噔噔噔下楼,小声道: 「管事,杨监军喊你上楼。」 这管事一听这话,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生怕是自己有什麽疏忽是得罪了这位朝廷老公,只能忐忑地奔了上去,福祸难料。 …… 这一次裴十三郎的脸面到底是管用了。 就在利润楼的隔壁没多远,一处雕梁画栋,在气派上丝毫不差利润楼的琉璃塔楼下,赵怀安终於享受了一次人上人的待遇。 裴十三郎来了後,只是和这里的绿袍管事说了一嘴,那管事就开始下去挨个给人赔罪,然後请他们去隔壁用饭。 那些来楼内吃饭的也多是外面汴水上停泊的商贾,这个时候漕运已经结束,能在这个除夕前一日都在跑船的,又有几个是有背景的? 所以在看到楼内涌入的一众武士,尤其是那为首的一个更是气宇轩昂,就晓得是大人物要来包场。 生意人讲究的是和气生财,更不用说一眼就晓得人家是贵人,那还说什麽?就准备收拾出去。 但赵怀安却拦住了这些人,问道那绿袍管事: 「楼上够我们这些兄弟宴饮吗?」 绿袍管事笑眯眯地,但说话却很豪气: 「赵使君,咱们这楼虽然不比利润楼名气大,可也是这汴州城内数一数二的大楼,只楼上的大厅,就容得下二百人歌舞宴饮。」 赵怀安一听,就晓得这家楼有实力,背後的主家也有心气,敢和幕府的邸店争长短。 於是他笑道: 「那不正好?这一楼就继续留给这些船主,外面天寒地冻的,好不容易找了这麽一个地方吃杯热酒暖暖身子,这还将人家请出去,那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说着,赵怀安抱拳对在场这些大船主们,招手喊道: 「各位,我是光州刺史赵怀安,今日和一班兄弟来这吃酒,顺便见识见识咱汴州的风雅,没有打扰你们的意思,你们该吃吃,该喝喝,这楼足够大,容得下你我。」 说完,赵怀安转头对那绿袍管事说道: 「你给这些人都上一瓮热酒,就是为刚刚赔礼了。」 然後他高叫一声: 「大夥继续吃,再送你们一瓮酒,都由我赵大买单!」 这些人中,有一些从扬州过来的商人,听到这话後,纷纷吆喝: 「果是我淮南仁义刺史!彩!」 赵怀安一听,没想到这里还遇见了乡党,哈哈大笑,用家乡话打了声招呼,然後才用雅言对在场所有人道: 「明日就是除夕了,今日咱们能在这里相遇,那就是缘分!今日,大家都喝得尽兴!」 说完,赵怀安就不打扰他们,带着一众保义将们入了二楼正厅。 一进来,这里果然是够大的,能容纳百人的木制地板,後面是各色帷幔,帷幔下又是一个个小房间,厅内各角落又烧起了暖炉,只把房间烧得温暖如春。 这明显就是一直烧着暖炉才有的,没人来还愿意废那麽多炭,可见的确有实力。 那边,裴迪开始按照酒宴的规矩开始安排大夥落座,开始还分得细呢,可他又不认识剩下的保义将,一时都不晓得怎麽安排了。 倒是赵六笑着解围: 「十三叔,太客气了,额们这班兄弟随意坐,只要有好酒就行,当然舞可也得好!」 裴迪哈哈大笑,然後拍手就让管事们开始上流程。 很快,一班手持琵琶,鼓乐的乐女都从楼上下来,然後列在了众保义将的身後,坐在後面的小房间内,就开始奏乐。 乐声清平,显得好一副歌舞升平的盛世华景。 而保义将们也按照军中品秩开始分别落座,一点不敢如赵六说的随意坐。 此时,赵怀安和裴迪坐在一左一右,裴迪是主家,可依旧把最尊贵的左位留给了赵怀安。 赵怀安也不谦虚,把着这位十三郎就坐在软榻上。 那边,自不用裴迪再去说话,此楼的管事就按照最高规格的席面开始准备宴会。 …… 悠扬舒缓的乐声中,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六丶豆胖子几个人吃得憋不住尿,一起先下去放水了,准备一会好好欣一下歌舞。 他们听说这里不仅是胡姬歌舞一绝,还有来自河朔的赵姬,那舞艺更是超类拔萃。 大夥可不想因为一泡尿而错过精彩。 那边赵六等人下去後,赵怀安见裴迪高兴地打着拍子,便问道: 「十三叔啊,刚刚在利润楼的到底是谁呀?不会是你们节度使吧。」 裴迪这会放松下来,在场的又都是自己侄女婿的自家人,所以放开说道: 「嗨,咱们那王节度就是个雅人,就爱纳妾,可偏偏又是个惧内的,所以反倒是不来这些地方。刚刚在楼上的,可不敢得罪,因为义成军的人在楼内招待杨监军,这可比咱那节度使厉害多了,别惹那麻烦!」 赵怀安心中一动,问道: 「哦?这位杨监军使是何人?」 裴迪也有心把这个说清楚,他刚刚看赵怀安的做派,就晓得之前自己那族兄在信里说得是一点不差。 这赵大重情重义,是难得的好快婿,但却有一点,就是为人莽撞得很。让他後面帮忙照顾一下。 也是晓得这个,所以裴迪就将这个杨监军的来历说清楚点,毕竟万一赵大莽上了这人,那就完了。 「赵大,这位杨监军叫杨复光,此人可不简单,他们家族是北衙世家中数一数二的豪门,长期保持着中尉四贵的职位。当年人老祖宗和那程元振迎立代宗,其家由此发迹,此後代代不是中尉就是枢密使,煊赫朝野。」 「杨监军的兄长,也就是他们这代最厉害的杨复恭被朝里的田令孜忌惮,把他从枢密使的位置贬到了蓝田,现在他们杨氏的权势不晓得还得厉害到什麽程度呢!不过在宣武,却一点不影响咱们这位监军使的地位。」 「说个难听的,咱们宣武军的这些骄横武人,可以不把王节度放在眼里,却不敢对这位监军使有任何桀骜的态度,你就可见这位的权势和威信吧。」 赵怀安听到这番话後,才晓得原来宣武军还有这样的大佛。 杨复光他没听过,可他听过那个杨复恭啊,去年还是在西川的时候,老岳就和自己讲过朝廷里的局势,晓得就是此人和田令孜争太监一哥。 虽然这人後面争失败了,可失败也是个二哥吧!那他弟弟的权势还能差? 想到这里,赵怀安又问了一事,他见刚刚裴迪说什麽宣武军骄横,便问道: 「十三叔啊,你晓得的,这宣武军骄横一说从何说起呀?」 裴迪显然对宣武军的那些人很厌恶,皱着眉头说道: 「嗨,这些人有什麽好谈的?不过就是一群吸血的蛀虫,这些人早就废了。赵大你也是善战武人了,可见过上头下任何令,都要先要钱的军队?这样的军队能打仗?」 说着,裴迪还嗤笑了声,说了个趣事: 「宣武军这帮武夫是从上到下就晓得捞钱。当年参战平灭淮西匪类的宣武军节度使刘玄佐为了刮财,讹言相国寺佛流汗,然後自己带着金帛去施舍。然後宣武军上下和一众商贾丶百姓,唯恐输货不及,惹来佛怒,所以倾囊施舍,只十日,那刘玄佐就敛财万贯。」 「外头人都不晓得,我们这些度支却是一清二楚。那刘玄佐把城内豪家的如数奉还,商贾和百姓施舍的,就和诸宣武军大将们五五分帐。啧啧,这就是我汴藩的传统。」 赵怀安也深深哦了声,果然还是城里人会玩。 想到这里,赵怀安还要问,就被裴迪拦住了,後者笑道: 「嗨,那些腌臢物有甚好聊的,来,吃菜,也尝尝咱们汴州的美食。我可告诉你,这天下美食啊,不在宫里,而是在这天下舟船所汇,这熊掌丶海鱼,应有尽有!来,咱们边吃边聊。」 赵怀安也是饿了,可他拿起筷子刚要夹起面前一个像鱼皮一样的小菜,就听到外面一阵连滚带爬,就见绿袍管事奔上了楼,冲赵怀安大喊: 「赵刺史,不好了,你的人和义成军的人打起来了。」 赵怀安听了,直接骂道: 「找死!」 然後就啪得一下,把筷子拍在了案几上,起身就对裴迪说道: 「十三叔,你且在这喝着,我去去就来。」 裴迪也是喝得醉了,竟然还点了点头,可刚反应过来,已经抓不住赵怀安了。 然後就见赵怀安带着一大帮喝得高了的军将武士奔了下去,除了人人带刀外,他甚至还见到几个八尺的军汉,把楼上的案几都抄在了手上。 这一下,裴迪的酒彻底醒了。 他大叫一声「祸事了!」,然後也抄着一把马扎,奔了下去。 赵大,等我! 下一篇今日稍晚一点 (本章完) 第179章 复光 第179章 复光 赵怀安一奔出来,就看见前门大街上,赵六和豆胖子还有陆仲元三个被一群袍领醉汉左右开弓。 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超贴心 陆仲元已经蜷在了地上,护着脑袋,而赵六则被两个蓝袍子的壮汉架着,前头一个锦袍汉子在正抽着赵六耳光,还在骂: 「狗东西,哈?还敢和耶耶嘴贱?」 赵六已经被打的晕了头了,旁边力大势成的豆胖子正挨着拳脚,两手乱舞挡开,大吼一声,冲了过来,就要救出赵六。 然後豆胖子就被这锦袍汉子一脚给蹬回了原地,然後被追上来的其他圆袍汉子给摁在地上一顿乱拳。 赵怀安脸一下子就阴了下来,大吼一声: 「揍死他们!」 然後举着案几的周德兴就奔了上来,对着架着赵六的一个蓝袍汉子就是一案几下去。 「夸」一声。 那蓝袍汉子大叫一声,应声倒地。 周德兴正要继续动手,那锦袍汉子一个正蹬就将周德兴给端翻在地。 其人放下衣摆,望着从对楼源源不断奔出来的保义将,脸色微变,大喊: 「好呀,我说怎麽这麽硬气,原来是有人啊!比人多是吧,哈!来人啊,都出来,给我揍,揍死他们!」 这锦袍汉子一番话,他们後面利润楼内,也奔出小百人,各个拿着棍棒,也呼号着和上来的保义将们撞了起来。 无论是保义将还是对面,在看到对方的架势後,就晓得是军中子弟,所以没一个抽刀的,都有意识掌看案几,马扎丶棍棒殴斗。 保义军这边人数五六十,虽然更少,但各个都是精悍武将,而对面的也极为精悍,可应该是少上战场,无论是战斗意识还是配合,都是不如保义军这边。 此时,王进丶韩琼丶高钦德丶霍彦超丶李继雍五人组成小阵,如五支箭矢戳进了对方人群中,即便只是用着哨棍也是锐不可当。 而杨延庆则带着帐下都的牙将们,手持长棍,一瞬八棍,为他们使君效忠! 然後像赵怀安的几个义社门徒,如孙泰丶赵虎丶杨茂丶王离丶何文钦丶牛礼几人,此时无论是拳术还是柔术也有小成,更是群殴的主力,往往几拳就能倒一个。 赵怀安就这样看着,直到赵六被那个锦袍青年拉着要往後拽,他猛然崩了上去。 这个时候,从楼上奔下来的裴迪提着马扎,气喘吁吁地奔到门口,正准备加入时,可一看到那锦袍汉子,脸色大变,对已经奔上去的赵怀安大喊: 「赵大,住手啊!那些不是义成军啊!」 赵怀安当然听到了,可对他来说,管你是谁,先揍了再说。 他一脚踢飞一个堵在路上的圆袍汉子,三步作两步就要擒那锦袍人,可赵怀安手刚搭在这人肩膀上,此人肩膀一抖,袍下的脚就像弹簧一样抽在了赵怀安的脸上。 幸亏赵怀安用左臂挡了一下,不然自己都要被对方抽飞在地,那可就丢了大人了。 这个时候,那锦袍汉子也晓得面前这人就是做主的,也着笑道「你敢对我出手,那我敬你是条汉子,嘿嘿嘿,可不要哭哦!」 说完,这人就将赵六丢在一边,双脚如连环鸳鸯一般,对着赵怀安一阵侧踢。 赵怀安一直後撤躲闪,终於瞅到对面之人抬腿的空隙,一个矮身就钻了进去,双手夹在这锦袍汉子的腋下,直接往後面一个凌空後翻,就把这锦袍汉子摔在了地上。 此时天寒地冻,路面上直接被冻得榔硬,所以此人被这麽一个抱摔,直接就摔懵了, 躺在地上半天没缓过气。 实际上,如果不是赵怀安在将他摔在地上的时候,下意识用手垫住了他的後脑勺,这一下就能要了他的命。 赵怀安从他的身上起来,将赵六从地上拉起,看着赵六被揍得两颊青肿,又是气又是笑,骂道: 「老六啊,怎麽每次都是你被打得这麽惨?你得好好找个大师算算了。」 此时赵六眼晴一个劲淌眼水,听到赵大这样说,嘴上不说什麽,心里却在大骂: 「额老六遇到你之前哪受过这等罪?那会额老六人生巅峰,偏遇到你後,一日不如一日,三天两头就被被揍!这是额的错?」 那边豆胖子已经被救了回来,躺在地上的陆仲元也被王进给拖了回来。 此时,赵怀安踩着地上的锦袍汉子,指着那些越来越多的圆袍汉子,手指着对面,大喊: 「都给老子别动,谁动一下,我就揍一下你们头。」 有人没听,刚动一步,赵怀安猛的一脚就踢在了锦袍汉子的肋骨侧,然後此人就是一声惨叫。 於是,没人敢动了。 赵怀安看到对面队伍的後面,有人已经跑上了楼,显然又是去喊人了,可他丝毫不慌,冲着对面大喊: 「有他麽的,谁能告诉我,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我兄弟?晓得我谁吗?」 此时那脚下的锦袍汉子听到了这话,也是气笑了,努力喊道: 「狗东西,你晓得我是谁嘛?我是看你吃了豹子。 剩下的话,这人又咽下了肚子里,因为此时赵怀安一脚踩着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眼神充满冷漠。 他敢杀自己!这是哪里的杀才啊! 此人暗暗叫冤,他们平日都是横行无忌的,今日都不算他们来找事的,反而要被欺这对嘛? 赵怀安警了一眼这人後,见这人到底是不敢再狗吠,这才问向旁边的豆胖子: 「豆胖子,你来说,咋回事!」 豆胖子这会也被揍得不轻,但他肥体壮,到底是缓冲了不少,所以这会也就他能图说些话。 他喘着气,对着一个躺地上哀豪的圆袍汉子就是一脚,刚刚就是这人拿棍敲他的背, 差点没把他敲得岔气。 出完气,豆胖子才对赵大委屈道: 「大郎,你是不晓得这些人有多欺人太甚啊!刚刚我们三个就在巷子里放水,对楼的狗东西们就跑来骂我们,然後咱们被喊的嘛,调头要回人家话,然後就到了他们,但我没吡到啊,我就吡到他们脚面。赵六毗得远,尿到了人家管。」 赵怀安一听这话,再看豆胖子「委屈」样,哪还不晓得这三个就压根没憋好屁,直接就骂道: 「丢人现眼啊,哪有人在人家店边放水的?你们是真给我赵大丢人,咱们入一次汴州城,就不能讲讲素质啊!」 然後他低头对那锦袍汉子骂道: 「你们就不能理解一下?他们三个在放水,你的人忽然喊他们回头,他们能不尿在你们身上?」 锦袍汉子一口气堵在了胸口,闭着眼晴,扭头不去看赵怀安。 这个时候,豆胖子又想起了什麽,补了一句: 「哦,後面那些人闹起来,赵六喊了一句『你们没鸟啊,尿个尿也能被你们骂?耶耶又不尿你们嘴里!然後对面的人就疯了。」 赵怀安疑惑,这话也不太脏啊,怎麽就像是捅了人家肺管子呢?还集体破防了? 正当他疑惑的时候,这会脚肚子都有点抽的裴迪,都不敢去看躺在地上的锦袍汉子, 侧到另一边,对赵怀安小声说道: 「赵大,你脚下的那个是杨守立,杨监军使的义子。」 赵怀安足足愣了好一会,直到看到脚下的杨守立是个有胡子的,才艰难笑了下: 「十三叔,你真会给咱赵大开玩笑,这人明明都有胡子,如何是个老公呢?」 此时锦袍汉子,也就是那位杨守立,听到终於有人认出自己来了,这才睁开眼,然後就看到了幕府度支的裴十三,桀桀在笑,但就是不说话。 此时,旁边的裴迪被杨守立的桀笑,笑得发毛,但还是给自己侄女婿小声解释: 「赵大,你不晓得这代杨家人,不仅喜欢收宫里的小宦官们做义子,还喜欢从军中收义子。诸宦官为养子的,多以『可」字连名,军将为养子者则以『守」字连名。」 赵怀安这会也有点心虚,他望了望天,估摸了下时光,看这个时候跑路还来不来得及哎,赵六也是的,当着太监的儿子骂有没有鸟,那不就当着光头面骂贼秃吗? 怪不得自己过来的时候,这锦袍汉子在抽赵六大嘴巴呢,这真是一点不冤啊! 旁边的十三叔还是很义气的,这会还和自己小声劝: 「赵大,要不你今天就跑路吧,现在还没宵禁,还来得及出城。你放心,走後,自有十三叔来收拾局面,毕竟我裴十三的脸面放在那呢,就是杨监军使也是卖咱三分的。」 裴迪这番话虽然声音很小,但还是被那杨守立听到了,直接就没忍住歪嘴笑出了声, 直接骂道: 「好个裴十三,我平日只觉得你是脸圆,今日才晓得你是脸大啊!你且试试吧,看咱杨家给不给你三分面。」 这一番话说得裴迪耳朵赤红,想硬气两句,扯一扯背景,但还是放弃了。 赵怀安将这些都看在了眼里, 说实话,他一开始只觉得这个十三叔也就是裴家人,日後没准真做亲戚,所以才有了交际。 後面见他来这坊内一副如鱼得水的样子,又觉得此人又是大唐官场的一个混子,吃喝玩乐是样样精通,真正能给天下,给百姓做点事的,一个没有。 可现在看来,不管这人做官怎麽样,只做兄弟这一点,这人没话说。 有事真上,出了事也真愿意替兄弟们扛! 可十三叔仗义,他赵大文岂是没担当的? 他拍了拍裴迪,然後对着脚下的杨守立又是一脚,骂道: 「对我十三叔尊重点!懂不懂尊重人?不懂我教教你?」 杨守立不哎声了,因为这会他也差不多晓得这人谁了。 军中叫赵大的千百号,可有一帮骄兵悍将,自己还那麽跋扈,那麽狂的,那就真的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西川出来的赵怀安了。 这人他们杨家是谁晓得的,西川的监军使周从寓就是杨氏上一代杨玄价的门徒。 当时杨玄价做宣武军的监军使的时候,这周从寓就是他的监军小使,後来义祖父杨玄价坐到左神策军中尉,就把这周从寓提到了监军使。 而杨守立义父杨复光就是杨玄价的继承子,所以和周从寓的关系是很紧密的。 去年周从寓就在信中提过赵怀安这个人,言谈之中对此人很是推崇,并认为有很大的必要拉这人上杨家的船。 可後来这赵怀安和高驿走得近了,而高又和田令孜他们是一路的,如此周从寓才作罢了。 此时,杨守立望着眼前高大魁梧的赵大,心里再不服,也晓得自己打不过此人。 他杨守立也是神策军中靠一双鸳鸯铁腿打出来的勇冠三军,不然也不会被杨氏给收为义子。 可行家一出手就晓得有没有,就刚刚那赵大的一摔,无论是技术还是身体控制能力, 他就是啊再打几次,还是要被摔惨。 而且他也晓得赵怀安最後出手垫了一下自己的後脑勺,因为他摔在地上的时候,後脑勺就往後荡,正好撞在了一只宽大厚重的手掌上。 此刻,杨守立眼神复杂,他晓得这会义父就在楼上看着,以义父爱豪杰武士的脾性, 自己怕又要多一个兄弟了。 哎,真是憋屈。 此时赵怀安看脚下的杨守立,怎麽此人被自己踢了一顿,眼神都变得奇怪起来呢? 等等?他晓得一些太监喜欢玩奇怪的调调,不会这杨守立就是被调教过的吧。 只一想,赵怀安一阵恶寒,脚都从这人的胸膛上挪开了。 然後赵六就一脚踩了上去,狐假虎威。 此时,这边斗殴的混乱也传到了坊上巡查的宣武军那边,所以自有一支穿着铁铠丶扛看步的巡察奔了过来。 可大部分人在远远看到那些圆袍汉子时,就认出这些人是长安来的神策军,然後各个就钉在原地不肯挪了。 确实,他们宣武军的牙兵们也各个都是耶耶,可那是团在一起才是个人物,平日里, 他们谁敢单对去得罪监军使啊。 於是各个遂巡不前,最後实在是闹得太大了,他们才推了军中的老好人牙将寇裔带一队人去看看。 在赵怀安和对面的圆袍汉子们对峙的时候,这寇裔就带着一队人过来了,一开始离得远,还看不清。 可等走近的时候,他一下子就看到监军使的那个义子,那个猛得一塌糊涂的杨守立竟然被一个人踩在脚下。 那人也看着七尺高,虽然不算矮,但无论是形体还是肌肉形态都不像个武夫,可这会竟然能将杨守立踩在脚底下。 而他旁边站着的一人,足高八尺,威风凛凛,只一人往那边一站,就有力敌千军的气魄。 那七尺汉子都能踩这杨守立,那这八尺的豪杰岂不是更猛得没有敌人?而且这人的旁边还跟着幕府的度支裴十三郎,又岂是没背景的? 这是神仙打架啊! 此时,寇裔是暗暗叫苦,兄弟们是害苦了他啊! 可他来都来了,要是让监军使的那些人晓得,他看着他们六郎被踩在脚底下,然後还一点反应没有,那他这个牙将也做到头了。 可怜啊,他儿子才十四啊,还是个孩子,没了他养家,一家老小如何活? 於是,为了家人,寇裔咽了咽口水,摸着刀,就走了上去。 可不等他做出选择,那边利润楼内就奔出了一个小宦官,直奔那位八尺豪杰而去。 这边,赵怀安还在想,眼前这件「小事」,老宋能不能扛得住时,那边楼里就奔出一人,他一看,大笑道: 「老张,你怎麽在这啊!」 原来奔来的小宦官,正是此前西川监军使周从寓的小使张承业。 赵大和这人有点交情,因为後面反攻的时候,周从寓为了避开高,就留在了成都, 但却派遣了张承业到了杨帅帐下行使监军之责。 当时赵怀安去大营开会的时候,总能碰到这个小宦官,这人也说话客气,没有什麽宦官的骄横,这让赵怀安对他有点好感。 可交情也就是有一点了,真的就是点头交的程度。 但这会赵怀安这份热情落在其他人眼里,却以为这是什麽生死过命的交情呢。 连那张承业都有点不自信了,他迟疑了下,回忆了下,自己什麽时候和军中土锤赵大的交情这麽深了? 然後他这麽一回忆,倒真的发现赵大对自己的确一直很热情,看来人家真的是把他张承业当朋友来看的。 哎,咱家倒是辜负了赵大的一份情了。 想到这里,张承业也笑了,然後在一众神策军的困惑中,走到了那个恶人的面前,亲切道: 「赵大,走,咱们杨监军要见见你,放心,好事!」 一听是「好事」,赵怀安一下子就把腰挺了起来,精神抖擞,层层推开面前的神策军们,冲身後的兄弟们大喊: 「走,杨监军喊咱们兄弟们有好事!」 然而,背对着那些神策军,赵怀安却在身後将手作刀,往下一劈。 王进等五虎将立马反应过来,偷偷奔回了後面楼,在那里,有他们脱下的甲械。 就这样,赵怀安带着赵六等人,撞开层层人群,随张承业走进了利润楼。 而那边,杨守立也被神策军们起,灰头土脸地跟着进了楼内。 没一会,刚刚还挤满了武士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寇裔这些宣武军们守在了楼下。 毕竟,一会总要有人收尸吧。 第180章 真耶?假耶? 第180章 真耶?假耶? 再一次踏入利润楼,无论是心境还是待遇截然不同。 和外面冲出去百十人拿着哨棍的神策军不同,这里面也站着一大群武土,可这些人却各个披着铁甲,或不怀好意,或好奇地盯着赵怀安等人张望。 此时,同样跟进来的裴迪在一旁小声道: 「赵大,这些就是义成军的藩士,也是狠角色,你多小心。」 赵怀安也看到了,随後便大阔步地入了楼,而一众保义将们正要跟着踏入,却被门口的义成军给拦住了。 【记住本站域名 台湾小说网伴你闲,??????????.?????等你寻 】 赵六虽然这会鼻青脸肿的,但丝毫不虚,大声鼓噪: 「凭什麽不让咱们进去,杨监军不是有好事吗?咱们就没得份吗?」 说着他就带头要往里面冲。 开玩笑啊,这个时候让赵大一个人进去,那不是生死都由人家。 这一刻赵六心中才有了深深的悔恨,不过他悔恨的是,他妈的,怎麽没带着保义军一起进城的。 而其他保义将们也是各个变色,他们这些人都是以赵怀安为核心的,个人富贵荣辱全在赵怀安身上,一旦使君被骗进去砍了脑袋,他们怎麽办? 使君这会连个儿子都没有,还有谁能把兄弟们团在一起?至於使君的几个弟弟?不好意思,他们谁啊? 这一刻,众保义将们是真急了,不管自己这边是有没有披甲,也不管对面义成军到底有多狠角色,也疯了般往里面涌。 这边冲,那边拦,两边就在楼门口你推我三揉的。 这个时候走在前面的张承业也有点不高兴了,这赵大郎咋回事?不信自己?於是他正色道: 「赵大,这是?」 赵怀安这会心怦怦跳,他想到被他弄成光杆的颜章,他以前如何对人家的,这一刻脑子里也是各种别人搞的样子。 果然是因果报应,屡试不爽。 赵怀安看到张承业有点不高兴,晓得自己这一次算是赴了鸿门宴了,能否安稳就看能否把张承业搞成项伯了。 於是他豪迈地对赵六等人挥了挥手,笑着对众人道: 「都干什麽啊,造反啊!都给我留在外头,没事,老张喊我上去,有好事。」 然後,赵怀安就揽着张承业的臂膀就要往楼上走。 那张承业被赵怀安靠近的时候,脸色一变,下意识就要往边上躲。 他们这些去了势的宦官们,最丢尊严的一件事就是尿控不住,所以身上常常都有尿骚味,平日必须要用大量香囊给压住才行,但即便这样,久而久之,身上也腌出了一种香臭味。 所以这些宦官们自己最自卑的就是这个地方,平日绝不会让外人凑近自己, 所以张承业一被赵怀安拉住,脸就阴了下来,觉得赵怀安犯了自己忌讳,可他抬头就看到赵怀安面无表情,丝毫没有任何厌恶的情绪在,心里一下子就舒服了不少。 就这样,赵怀安拉着张承业,走上了二楼的正厅。 而一上来,就见到空旷的正厅内再无其他人,唯有一个雄健壮阔的汉子笑晏晏地看向自己。 赵怀安是懵的,你告诉我,眼前这个几乎和他差不多雄壮的汉子竟然是个太监,这对吗? 这世界已经变得他不认识了吗? 就当赵怀安发愣的时候,一同上来的张承业捅了捅赵怀安,然後对上首的壮汉笑道: 「监军,赵大来了。」 然後他转头就对赵怀安笑道: 「还不见过咱们的监军使?」 赵怀安深吸一口气,连忙对眼前之人,下拜行礼,口呼: 「光州刺史赵怀安见过监军使。」 而此时站在赵怀安面前的,正是杨复光。 如果不是他颌下无须,此刻的他当是比武夫还武夫。 来到大唐也两年了,赵怀安对於这个世界的很多东西都有了很深的了解。 这一方面是因为随着赵怀安的地位越来越高,与这个世界高层的连结也越来越多,身边的智谋之土层不出穷,但更重要的一方面,就是赵怀安一直以来努力学习。 他从自己义兄那边学到的最重要的一条经验就是,在权力斗争中,谁掌握更关键的信息,谁就能获得权力斗争的胜利。 就比如被骗进宫内杀的何进,他要是能有一条宫里的信息渠道,他还会被骗进去杀吗?反而会藉此机会,反杀那些宦官们。 所以赵怀安一直很注意搜集这些上层信息。 因张龟年和鱼氏这样的京中权宦的关系,赵怀安从老张那边弄了不少北衙的情报, 在赵怀安的理解中,谁代表着朝廷呢? 朝廷不过是一个虚幻的概念,它背後是真实存在的人,是那一小撮人代表着朝廷。 那这小撮人实际上就是北衙的四贵和南衙的门下和诸部侍郎们。 和南衙那边有三省六部长官一样,北衙那边也有一个体系庞大的机构,从中央到地方,从军政到财用,北衙都有自己的一套班子。 具体来说就是左右神策军中尉,以及左右枢密使,而这也是外朝常称呼的四贵。 在职责划分中,左右神策军中尉分别领左右神策军,掌握长安最大的军权,而这也是宦官们能独立於皇帝而成为朝廷政治一级的根本原因。 而左右枢密使呢?实际上就是相当於南衙的那些门下们,他们是地方和皇帝之间的桥梁,而皇帝又不怎麽理事,所以也基本就相当是宦官集团插手地方的权力机构。 而对枢密院们来说,向他们直接负责的地方是谁呢? 那就是遍布在天下大小四五十个藩镇的监军使们,还有关内的数十个神策城镇, 正是有这些小百人的监军使们源源不断上奏而来的各类奏表,朝廷,或者直接就是宦官集团们,才能对地方有足够的了解。 而这四五十个藩镇监军使们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其中排在第一列的就是西川丶淮南丶 河东三镇监军。 这三地向来称为宰相回翔之地,也就是说这三镇的节度使在罢镇之後回朝廷,基本都是担任宰相,而宰相罢职後也一般出任此三镇的节度使。 而同样的,对於宦官系统,此三镇也为四贵之回翔之地。历代淮南丶西川丶河东的监车使在回朝後,都担任禁军中尉丶枢密使。 除了这三镇为独一档外,四五十个藩镇中能称呼为雄藩的又是这些几个,他们要麽是军事重地,如宣武丶天平丶昭义,要麽就是浙西这些财赋重镇,这些地方的监军使一般品秩都很高。 再往下基本就是一些为天德军丶寿州等都防御使丶都团练使处所置监军,这些人的地位是不能和藩镇相比的。 至於再下面的神策城镇的监军就更不用提了,基本都是一些由八丶九品刚入仕的小宦官充任。 换言之,此时坐在赵怀安面前的这位杨复光基本是大唐权力机构的第二梯队,真正可以定赵怀安生死的人。 而现在,赵怀安就如鱼肉一般躺在这位大权宦面前。 其实赵怀安哪里不晓得进来後的危险? 可这会和在陈州的情况是不一样的,那会他身後就是大军,他就算真的得罪了那位忠武军的崔节度,可一个文人领军又能对他这样的实力刺史能如何呢? 可此时就不同了,他和一班保义将都在汴州城,一旦真的让那些宦官们动了杀心,他们这些人直接就要被一锅端。 而且好死不死,随赵怀安一起进城的,基本都是保义都最核心的一圈人。 一旦他们折损了,他赵怀安就算独自逃命奔出城,没了基本盘的他,基本就没了再战之力。 到时候就算他再如何不甘,也只能灰溜溜地回光州舔伤口。 日後有一事就和赵怀安现在的情况很类似,那就是上源驿之变中,李克用被朱温夜袭所住驿馆,随他入驿的数百亲从全部战死,唯有数人带着李克用逃奔出去。 最後如何呢?不管李克用再如何气,丢失了最核心的军官团,连李克用都只能无奈北返。 赵怀安对这个很清醒。 他不会真的觉得自己对广大保义军的下层有多大的影响力,他给这些人保障,给这些人赏赐,但他距离这些人太远了,他只是这些士卒眼里的抽象使君。 赵怀安真正能影响的是谁呢? 就是此时随他入城的一众军官团,而这些军官团们又影响了一大批下层军吏,然後这些基层军吏再影响着普通的吏士,如此才构建起了一个上传下令的权力结构。 所以赵怀安根本损失不起一点这些核心。 你说赵怀安现在後不後悔和那帮神策军斗殴? 他一点不後悔,因为这正是他的选择。 他唯一要吸取的教训是,以後万万不能再因为下半身冲动而随意入城,更不能呼啦一下带看大半核心一起去浪。 曹操之前鉴还远吗? 至於为何这是他赵怀安的选择? 因为任何事情都是双面的,某物在给你带来增益的同时,就会在其他地方给你带来限制。 就比如名声。 赵怀安自创业伊始就有意识构建自己的名声,他晓得以自己无资的背景,要想在吃人的唐末中走出一条路来,唯一能走的道路,就是靠「仁义」二字。 他为何常在军中讲《三国演义》? 就是因为他赵怀安也在向刘备在学习,去学习刘备的创业密码。 刘备什麽身份? 他和那些汉末群雄相比,他是真正的白身,什麽中山靖王之後,也就是骗骗什麽都不懂的底层,真正的权力上层,刘备是什麽?他是什麽也不是。 可为何刘备从河朔到青徐,从青徐到汝豫,从汝豫到荆襄,往往每有基业便是破家逃亡。 但每一次都会有一大批豪杰志士始终相随,而且这些人中有很多都是士族权贵,难道那些人是图那个中山靖王之後的身份吗?不就是因为刘备那无双的「仁」与「义」吗? 正是这二字使得刘备与当时天下群雄走出了截然不同的路。 有豪杰志士认为曹操是明主,可却有大量心中仍存义礼,对过往政治秩序有规复理想的豪杰们,认为能匡扶汉室者,唯仁义的刘使君,所以誓死相随半个天下。 可这些名声在给刘备巨大声望的同时,却也让他为仁义所累。 当曹操的八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南下,面前有十万百姓要随自己渡江,他刘备该如何选择? 带还是不带? 一个从幽燕起家的武人,打了半辈子仗了,他不晓得骑兵的机动性?他不晓得带着这样庞杂的队伍,一旦被追上就是死路一条? 他都晓得,只是他没得选而已。 他当然可以用各种话语去解释,然後独自率着军队南下,可从结果上,他就是将信任他的百姓抛弃给了曹操。 他能与曹操所抗者,唯有仁与义。 曹操不仁,他仁,所以仁者爱之。曹操不义,他刘备义,所以义者从之。 这就是无论刘备跌了多少次,他都能东山再起的根本原因。 可一旦这个「仁义」的名声破产了,那结束的不仅是刘备的政治前途,更是他一切。 所以,纵然已预料到了结局,刘备依旧带着十万百姓浩浩荡荡南下了。 这就是名声所累,不得不为之。 而後面刘备在关羽死後,一定要挥兵南下攻打孙吴呢?要晓得当时他发兵东吴的时候,距离关羽被杀已经过去一年零七个月。 所以刘备从不是因怒而兴兵, 他也很清楚蜀汉和孙吴之间的战略合作的必要性,毕竟最早就是他认同诸葛亮的整体战略。 可最後,刘备到底还是发兵了,其原因还是因为一个「义」字。 在蜀汉的权力结构中,他是以义去联结核心的元从们的,正如他们在白马义从时期所喊的,义之所在,生死相随。 他们是一起创业的生死兄弟! 所以一旦刘备的胧骨兄弟关羽以一种分外屈辱的姿态被昔日盟友杀死,如果他不报复,那他整个内部的元从核心都将义理破灭。 到时候,他一个外地人怎麽可能在蜀地呆得住, 所以无论诸葛亮如何劝说,刘备依旧还是要打这一仗。 这就是为人主者所必须要面对的优势困境。 也就是昔日给你带来竞争优势的东西,在日後也必然会成为你发展的困境。 後世就做管理者的赵怀安能不懂这个道理? 现在的他和当年创业的刘备一样,什麽都没有,唯有一双拳头和一腔仁义。 所以他拳头不能软,仁义不能倒。 而且因为他所选的政治人设和他的本性又分外匹配,有时候他只需真实的做自己,自然就有出奇的效果。 如此,不过两年,天下皆晓得他「呼保义」赵大的名号。 但他面对的困境也和刘备面临的一样,那就是很多时候,「义」的名声制约了他灵活的选择。 就如在陈州,当他的兄弟李师泰被吊在那的时候,他就必须为兄弟出头,甚至他还不能是一种妥协忠武军姿态的方式。 因为这会伤害到他另一个政治形象,那就是一对铁拳。 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赵怀安一直以来都是走的强人形象,他对内的豪强重拳出击, 对国战的对手南诏同样重拳出击。 再叠加着即便只率三百突骑都敢硬冲南诏数万大军的壮举,这又进一步加深了他的强人形象。 保义军的武士们,他们来自天南海北,他们此前也各有其主,他们为何能聚拢在赵怀安的旗下,并越发成为一个权力核心? 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赵怀安是强人!而武人天生就追随着强人,这就是烙印在骨子里的。 他赵怀安能对茂娘软,却不能在外面有丝毫软弱,因为那会伤害他的权力。 赵怀安也晓得着这并不是一个健康的权力关系,要想稳定将权力延续下去,他必须要完成从强人政治走到制度政治的转型。 但这个对这个时代来奢侈,对赵怀安也太遥远,他现在要考虑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如何掌握一个强人形象的分寸。 就如他在陈州,他的确是以强硬的姿态解决李师泰的问题,但他运用高超的人际手段,将斗争对象集中到了秦氏一党,而不是整个忠武军。 这就是赵怀安的分寸。 但即便如此,他依旧还是和本来没什麽予盾的秦宗权等人成了死敌。而以此人在蔡州兵的威望,其实也就是相当於和蔡州兵成了死敌了。 此外,这还破坏了赵怀安的另一个谋划,那就是他有想过求娶忠武军节度使崔安潜的女儿,或者他们族内的一女。 这就是纯粹的政治谋划。 对於赵怀安来说,处在光州北面,实力强劲的忠武军本应是他北面的屏障,能为他阻断中原的乱局。 这样赵怀安才可以安心在淮南丶鄂岳发展。 此时他已经拿下了大半个大别山,随着後续继续攻伐,他完全可以囊括整个大别山。 而到时候,以大别山为核心,他可以将力量投放到周边的申丶黄丶蕲丶舒丶庐丶寿六州之地,直接坐断长江与淮水两条水道。 而那个时候,他完全可以继续向西进入鄂岳,向南渡过长江进入江西丶或从舒州进入宣,进而控制财税重地两浙。 而以淮西之精勇,两浙之钱粮,又控制天下最重要的长江水道,到时候他赵大想败家都要败个三代。 对,家业就是这麽厚。 而要完成这样的战略规划,他就需要忠武军这个盟友。 所以他在到陈州後,实际上是准备面见崔安潜的,就是试探结盟的可能性。 而自古以来,较为可靠的结盟无非就是认乾亲,要麽就是结姻亲。 找个大爹,赵怀安是做不出的,所以也就剩下联姻了。 可因为李师泰的原因,这一切都不现实了,虽然因为老领导宋建的关系,他并没有和崔安潜闹得太僵,可再想谈什麽联姻,在那种情况下也是不现实的。 其实也是因为陈州之事,赵怀安慢慢也发现了目前自己的发展弊端了。 那就是随着他越发以「义」相连,以强硬对外,即便他再讲斗争的手段,用不了多久,他的战略转圆空间也会越来越小。 可要晓得,此时的赵怀安还不过是个小小的州刺史,就算有强兵,可总有太多的人比赵怀安还要强,还要实力硬。 那个时候,他赵怀安怎麽办?拿头去拼个头破血流?可以,但最後只会流血而死, 所以赵怀安晓得,他得给自己找个靠山,一个能真正庇护自己的大伞。 这个大伞得恐怖到,无论是高还是什麽崔安潜,又或者是刘邮,都不敢对自己轻举妄动。 那是谁呢?赵怀安不晓得。 可当他在和十三叔聊着杨氏,聊着忠武军的时候,他慢慢发现,杨氏倒真的是一把好伞。 所以当他在楼上听到赵六他们和人打起来後,赵怀安就晓得机会来了。 他们就在利润楼的对面吃酒,能和赵大他们打起来的,除了那边的神策和义成军还能有谁? 所以赵怀安在拍桌子的那一刻,就决定抓住这个机会,接近那位真正的权势人物杨复光。 即便是一种得罪他的方式去靠近。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是拿自己的生命和保义军的未来去梭哈,但这就是他这个光州之主必须要背负的责任,也是他的权力。 而这一切,不过是赵怀安须更之间就想好的。 还是那句话,从後世而来的赵怀安有着远超这个时代所有人的顶层意识,他有着清晰的发展规划,而不是在这浊流滔天的世界里随波逐流。 所以,你要是当他赵大是个土锤,那你就是真土锤;可你要是把赵怀安当成一个病态的野心家,那你也是小瞧了赵怀安的气魄与理想。 而如果你又将他当成一个高超的表演艺术家,那他会告诉你,再高明的表演都不如他的真性情。 此刻,当赵怀安站在杨复光的面前时,所有人都以为这不过是因为一场意外的斗殴而惹出的事端。 可谁都不晓得,只是站在这位昂臧如猛将的大宦官面前,赵怀安就已经赌上了一切。 而现在,他晓得自己赌赢了一半。 至於另一半,就看这位监军使到底有没有眼光了!以及他赵怀安是否真的有走到最後的运气。 杨师啊,你说的真对,能走到最後的,从来靠的就是运气啊! 第181章 虎跃 第181章 虎跃 张承业退了出去,偌大的正厅内只留下赵怀安和杨复光。 两人之间,盆火啪啦作响。 在赵怀安介绍完自己後,杨复光一直没说话,甚至也没有审慎着赵怀安,他在托着下巴思考。 赵怀安不晓得他在想什麽,但明白自己能否赌赢的另一半,就在对方这片刻的思考中上对下权力的绝对支配,在一刻充分展现。 本书由??????????.??????全网首发 很是一会,杨复光开口了,依旧在笑: 「赵大,你很不错,某家听过你。」 赵怀安抱拳,说道: 「监军,不晓得监军听过咱赵大的什麽?」 杨复光显然被赵怀安的「不客气」给异到了,他咧着嘴角,点了点头: 「听过你什麽?听说你胆大包天?听说你义气无双?更听说你包藏机心?哦,你说说,哪个是你?」 赵怀安点了点头,回道: 「监军对咱赵大确实蛮了解的,看来咱赵大也是好起来了,连监军使都听过咱的名号杨复光被赵怀安的自信弄笑了,指了指自己下手的一个马扎,示意赵大坐到这来说话。 赵怀安心中一定,大阔步走到杨复光面前,行了一礼,然後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 杨复光暗暗点头,老周评价此人很准确,这人的确不是寻常武夫。 他刚刚在思考赵怀安在西川的事情。 老周送到枢密的情报中,光这位光州刺史的情报就占了一大半,从此人在邛州败逃以来发生的种种都有细说。 这些情报在杨复光看来,大致可以勾勒出这个光州刺史的性格和处事,这人的所作所为确实和一般武夫一样,跋扈爱结党,如果有什麽特殊的地方,就是这人似乎运气不错。 他的上司,前黎州刺史黄景复被高清理後,按照那位落雕使相的往日作风,这个赵怀安是绝活不下去的,更不用说後面在决战立功了。 难道真的是运气嘛?杨复光存疑。 不过不重要了,这人的确有点意思。 赵怀安刚坐下後,就听杨复光忽然来了一句: 「你晓得我在上面?」 赵怀安心里一室,随後大大方方承认: 「不错,赵大的确晓得监军使在这里,而且也有意来此。」 杨复光嘴角的笑意更盛了,可下一刻就冷道: 「哦?你晓得我在上面,你当着我的面揍我的义子,还将他踩在脚下?你是觉得自己是个人物,外头有点兵马,就觉得可以横行无忌,不将某家放在眼里了?」 冷声到最後,杨复光更是厉声说道: 「然後你还敢孤身来某家这边?好好好,真是狂啊!年轻人,今日就让你晓得什麽是你得罪不起的人!」 说着杨复光扣了扣旁边的案几,从两厢小门内,涌入一队甲士,直奔赵怀安而来。 赵怀安硬生生忍住了擒拿眼前杨复光的冲动,沉声道: 「不是外头有点兵马,而是精甲一千五,骁骑五百,敢战士三千,而在光州,还有八千锐士。」 甲士已经奔到了赵怀安身边,其中一个骨架粗大的猛将,探手就抓赵怀安,可赵怀安却比他还快,在对方伸手的时候,猛然起身,直接原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那猛将连人带甲一下子就被冲翻在了後面,倒了一片甲士。 赵怀安控制住心中的杀意,再一次坐了下来。 杨复光眯着眼睛,之前这赵大摔杨守立的时候,他在楼上看到了,不得不说的确漂亮,可到底距离远,也没太多惊艳。 可当赵怀安当着自己的面虎跃而出,直接动手,杨复光着实被惊到了,这人展现的果决和气魄,平生不曾见。 也许当年的高也有这般心性气魄,可现在的他太老了,老到只能坐在那些可笑的昆仑奴的肩舆上,连弓都拉不动了。 也是这一刻,杨复光晓得为何高留这人一命了,他是在此人身上看到了年轻的自己啊! 这个时候,年轻的高坐在自己面前,一副要给自己卖命的样子,哼哼,这才有点意思。 即便赵怀安按捺着烈性的杀意,可那些甲兵依旧感觉到了,他们直接涌了过来,将赵怀安围在了中间,不过并没有继续动手。 因为监军使说话了。 杨复光挥手隔开挡在面前的神策军,歪头问道: 「你和我说这个,是在告诉我,你很有实力?我不能动你?」 纵然数十甲兵围着自己虎视耽,赵怀安依旧瞪了过去,他望向杨复光,朗声道: 「我是想和监军使说的是,我赵怀安,冒着得罪监军使的面,孤身来这里,不是来找死的,我还没有那麽想死。」 说着赵怀安推开外强中乾的神策军甲士,走到了临街的窗户边。 推开窗,寒冷的风灌入厅内,将里面过分火热的气氛降了下来。 然後,他向着下面焦躁不安的赵六等人挥了挥手。 在楼下,因为被义成军的武士给拦在外面,久久不见赵怀安的赵六等人,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 他们根本不敢想,如果下一刻使君的脑袋被扔出来,他们该怎麽办。 而王进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三十名披甲武将就在楼内候着,随时可以冲进来。 如果使君真的有个什麽闪失,他们拼了命了也要将利润楼的人全部杀光,给使君陪葬。 然後他们就看到使君在楼上开窗向自己挥手,众人心中大定,纷纷举臂高声欢呼: 「呼保义!」 「呼保义!」 「义之所在,生死相随!」 这些呼喊声都随着洞开的窗户传入到了厅内的杨复光,这一刻杨复光的眼神凝重了。 赵怀安扭头,指着下面,对不复之前轻松的杨复光,沉声说道: 「监军使,我有一班生死与共的兄弟,而他们现在就在楼下,就在对面。我对他们的恩德,就如天子对你们一般,我一声令下,纵然是监军使你,恐怕也不能活着走出这里。」 说着,赵怀安轻蔑地指着眼前这些披甲武士,讥讽道: 「至於这些人,不是穿上甲胃就能是甲士的,他们护不得你的。」 直到这个时候,杨复光勃然大怒,大呵: 「好个狗胆!你敢作反?」 赵怀安笑了,他望向杨复光,认真说道: 「监军使,你和你们杨氏的确是权势滔天,我那十三叔在这汴梁城也是个人物,可却不敢看你那义子一眼,即便那人就被我踩在脚下。那时候我就晓得,你杨复光是个大人物!」 「也许在你看来,我赵怀安就是个从战场出来的厮杀汉,卖弄机心过来,也就是来做你杨氏的门下狗的。这不奇怪,因为你一路走来,不就是如此吗?那些下面站着的,在你杨复光看来,不就是我赵大嘛!」 「但我要告诉你的是,你错了,你大错特错。你根本不了解我,不知道我赵怀安的胆子到底有多大。你再大的权势,我要是死了,对我也就是个屁!」 「而现在,我站在窗外,只要一声令下,下面我的这些兄弟就会杀进来。不要怀疑他们对我的忠诚,你应该怀疑的是,那些连战场都没上过的神策军是否能挡住我的这些虎狼士。」 「到那个时候,你杨复光就是权势再如何?在这汴州城内再如何呼风唤雨,能帮你挡得住三刀吗?」 「那时候,我赵大是一死人,可你杨复光不也是一坨肉泥吗?那会,谁又比谁更高贵?」 明明被重重甲士护卫着,杨复光在听到赵怀安的这番话後,依旧遍体生寒。 这人真是无法无天,无法无天。 杨复光眯看眼睛,轻声说道: 「哦?你既然不是来给我杨氏做门下犬,那就是想做我义子咯?我有三十个义子,多你一个不嫌多。」 赵怀安哈哈笑了,对杨复光道: 「老杨啊,你说笑了,我可不是来给自己找个爹的,而是来和你谈买卖的。」 杨复光不说话,他在想这个赵怀安到底是什麽意思。 但赵怀安并不让他琢磨,直截了当道: 「老杨,我刚刚说我有力量,他们愿意为我出生入死,但他们,包括我,同样也可以为你,为你们杨家所用,只需要你们付得起代价。」 杨复光笑了,他往後面的仰去,轻蔑道: 「还不是做我杨氏的狗?难道我杨氏养狗会不给狗粮吗?」 赵怀安摇头,说道: 「我们只是各取所需。你杨家真的权势稳固吗?是,你们杨家的确四代为四贵,门生义子遍於朝野,说个天下第一权宦之家一点不为过。可又如何?当年没有如你们一般的吗?而今安在哉?你那兄长在权力斗争中败给了田令孜,你们在朝廷已经难有作为了。」 「而那田令孜的背後是圣上,圣上才多大?以他对田令孜的信重,此人至少还能再掌权三十年。到那个时候,你们杨氏还有个沫子吗?」 「多少权势人物,一旦离开了那个位置,最後不就是人走茶凉?所以,危险的是我赵怀安一人吗?我看你们杨氏也是站在悬崖边嘛!」 「你我啊,到底谁是鱼肉,真的很难讲哦!」 杨复光没有反驳,他点了点头,问道: 「哦,你看得蛮清楚的,不过既然我杨氏都是昨日黄花了,你赵怀安又来这里干什麽?还要在我面前演一出生死戏?」 赵怀安笑了,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下面的保义将们: 「任何人都无法预料到未来,我们唯有做的就是迎难而上,只争朝夕。是,你杨氏的确遭遇重挫,只要让田令孜在神策军中站稳了,你们杨氏就是死路一条。」 「可偏偏是现在,偏偏是眼前,却有翻天覆地的大变乱,大机遇,就看你我能不能抓住。」 说着,赵怀安望向楼外的汴水,看向了更远: 「老杨,你晓得我入了汴州城是何等感受吗?」 虽然不是很情愿,但杨复光却还是承认,眼前这个赵怀安的确有和自己当面谈话的资格,就凭此人的这份胆魄! 真是好胆,好手段! 所以杨复光被问了後,轻笑了句: 「觉得汴州繁华?以为天上人间不过如此?但那是你没去过长安,不晓得什麽才是地上白玉京。」 赵怀安噗一笑,歪着脑袋,问了一句: 「繁华?不应该如此吗?无论是眼前的汴州,还是你说的长安,他们的繁华是天经地义的,昔日前汉之长安不繁华否?後汉之洛阳不繁华否?不过是竭天下之力而奉一城罢了。真正该看的,不是这汴州城,也不是什麽天上京,而是这高墙之外,四海之内的千万黎庶。」 「这些人现在什麽情况?老杨肯定是比朝廷那些巅预清楚的,所以你会觉得这些人会安安做饿孵吗?所以啊,在今日,我赵大命悬一线,你杨家危如累卵,可这天下和朝廷, 不也是在悬崖边,大厦将覆?」 这一刻,杨复光真的动容了,他站了起来,将所有的甲兵全部撤了出去,真正让厅内只有他和赵怀安二人。 然後他将赵大请到了软榻边,与他同席而坐,然後诚恳问道: 「赵大,你来说说,我们如何合作。」 赵怀安坐在杨复光旁边,看着这位雄壮的权宦,认真道: 「天下有大危变,就有大机遇,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且不说朝廷如何,只说你我, 我有数千虎责精锐,只要老杨你信我,我必为你擢取足够的军功,让你杨氏再次辉煌。到时候,田令孜再受宠信,又如何比得上你这个扶保社稷的李唐大功臣?」 说看,赵怀安指了指自己,对杨复光道: 「去年,当时也是我和高高使相坐对,当时我和他说,借我落雕都百骑,我为他拿下酋龙的项上人头,然後我赵大做到了。而今日,在这厅内,我赵怀安说,只要你杨复光信我,我必让你杨氏再回长安,坐上那四贵之位!」 杨复光此刻还有什麽好说的? 他本就是爱豪杰的秉性,此刻见赵大这般人物,心中早就激荡,他丝毫不怀疑,说道: 「赵大,不用多说,我信你,你想从我这里要什麽,或者说,我杨复光该怎麽帮你! 帮我们!」 赵怀安笑道: 「老杨,这是咱们的事,咱们的未来,哪还有什麽你我?不过就是你难的时候,我帮你,我难的时候,你帮我,如是而已。 , 杨复光主动拉住了赵怀安的手,这对一个忌讳和人接触的太监来说,是绝难有的事情。 他手掌与赵怀安手掌相碰,对赵大激动道: 「好,今日我杨复光就和你赵大认了这个兄弟。以後你我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待我杨复光回长安之日,必是你赵大授节之时!」 赵怀安手掌碰着,亦是豪迈喊道: 「好,自此後,你我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且在那滔滔大乱中,博那富贵一场!」 这一刻,杨复光丶赵怀安哈哈大笑,豪杰惜豪杰! 哎,可怜的杨守立啊,你不是多了个弟弟,而是多了一个叔叔啊! 第182章 除夕 第182章 除夕 乾符二年,除夕。 赵怀安邀请新结拜兄弟杨复光到他保义军中一起过。 杨复光欣然往之,带着他的三十个义子和一众僚属带着百辆大车浩浩荡荡地奔向城外的保义军大营。 而这一行止不晓得惹来汴州内外多少人侧目,原来监军使推掉幕府的大宴,竟然是去赵怀安那边赴宴了。 他们在眼红的同时,心中也在困惑,这赵大不是高的人吗?怎麽又靠上了杨家? 这见风使舵的本事,怎麽这麽厉害?想学。 (请记住 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赞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当杨复光车队来时,赵怀安正在一个大锅里煮赤豆粥。 这是大唐的风俗,说是能去邪避疫,他不太晓得这赤豆粥为何会和去邪扯上关系,难道就因为赤豆的颜色是红色的,所以就是阳性? 不过不理解无所谓,干就是了,反正就是入乡随俗。 赵怀安今天早上就开始忙活起来了,除了自己亲手熬了一铁锅的赤豆粥,他还主持上百个伙夫开始做红烧肉。 现在这红烧肉已经是改良版的了,很接近後世的口味了。 这里面的核心就是赵怀安弄出了红酱油,大唐有酱,但大多数都是豆鼓酱这些,像红酱油这个是没有的,但赵怀安晓得这里面的关键其实就是弄出个红曲米。 这东西就是上色的关键。 而红曲米是糯米在差不多三十五度左右的发酵出来的,但唐代却没有太多办法控制温度,所以赵怀安只能靠差不多接近人体温度去感知,然後通过增减燃料来控制。 这样的方法自然出产率低,所以红酱油即便生产了出来,可对於大部分人来说都还是太贵了。 赵怀安也只会做红烧肉时才会放一点红酱油。 这一次北上,赵怀安基本将这段时间制作的红酱油都带上了,就是为了随军搞劳的时候,方便做红烧肉。 自红烧肉这道菜随着赵怀安开发出来,几迅速在军中风靡,一场搞劳大席面,要是没一顿红烧肉,那这搞劳就是差了点意思。 而今日是除夕,那就更是如此。 自早上开始,各营就开始杀猪宰羊,开始整备食材。 因为赵怀安都亲自准备除夕饭,所以保义军从上到下也就一起忙活。 买柴的去买柴,杀猪的去杀猪,准备菜的准备菜,各营早就忙活得热火朝天了。 当赵怀安正尝着红烧肉的火候,一边嫌烫却不舍得吐掉,一边对面前胖乎乎的厨子说道: 「小李,这肉淡了,再放点盐,咱们淮南来的都不舍得放盐,多丢咱们淮南人的脸面?」 李厨子连忙点头,他是光州有名的大师傅,因做得一手好猪肉被赵怀安挖到了军中, 专门给大帐烧小宴。 其实李厨子也告诉过赵怀安,其实他拿手的还是做牛肉,以前乡里人有病牛或者伤牛都是送到他这边杀和做牛肉,尤其是酱牛肉更是定县一绝。 虽然赵怀安也好日子没吃牛肉了,但还是拒绝了。 他晓得此时虽然禁吃牛肉,但却有很多办法禁止,那就是只要是累死的牛或者伤残的牛,都是可以宰杀吃掉的。 禁牛令一旦有这麽一个缺口,那基本就名存实亡了,毕竟你哪晓得这牛是被故意弄残的还是真的意外受伤? 但赵怀安却不能这样。 相比於口腹之欲,他更看重粮食的收成,这才是谋国的大事。如果他光州刺史都带头吃牛肉,那下面不还是有样学样?到时候把牛都吃绝了,粮食收成下降,谁能负责? 不过李厨子做的红烧肉在自己的提点下,已经丝毫不弱於自己,所以也不算是委屈自己的口福。 因之前他问过杨复光,晓得他是福建人,所以还让营中专门弄了道蛤煎。 这里面最难弄的其实就是蛤了,要晓得他们现在是在中原的汴州而不是在沿海。 所以他也就是抱着试试买的态度去汴州城的西市找了一圈,最後从几个福建过来的大海商那边,倒真的弄到一批蛤,都是用冰块镇的送来的。 那些大海商在陶瓮中灌入海水装蛤,然後再用冰块彻底冷藏後送到汴州这边来,一些海货就是用这样的办法运输到汴州的。 尤其是现在除夕,汴州的豪富和权贵们对这些稀罕物的需求非常旺盛,不过蛤倒是第一次有人要。 本来这东西是他们自己带看吃的。 晓得是光州刺史要买,这些福建大海商甚至没有要钱,只说敬慕赵刺史的名声,一点心意。 赵怀安没拒绝,给了几人一道名刺,让他们以後返航时可以到光州转转,他们光州的小光山茶叶供不应求,他们可以在福建代为分销。 这几个大海商那叫一个激动,他们可太晓得小光山的名头了,他们今年来汴州,不论去哪家合作夥伴那边,人家都会上这个茶。 这茶清清爽爽,对他们这些常年跑船的海商们太合适了,以前的油茶太油腻了,喝了之後再上船,稍微遇点风浪就是翻江倒海。 所以他们比汴州这边的商人都看重小光山的商业价值,而且他们这些福建泉州的海商,因为常年和海外做生意,对於瓷器是有很高需求的。 对外贸易中,瓷器是非常抢手的商品,因为这东西就是日常需要的,谁吃饭喝水用不到碗盆,所以不论和哪个岛国土番交易,瓷器都是一等一的好物。 尤其是他们还听说倭国那边还把他们的瓷器当成陪葬品,很多贵族入葬都会随葬大量的瓷器,所以高级瓷器在倭国那边又很有市场。 而瓷器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它们可以层层叠放在船舱内,往往上方件一叠,直接可以作为压舱石,抵御外海的波浪。 现在,小光山的出现直接将海商们最需要的两个产品结合了起来,这些豪商们有足够的商业嗅觉,他们都相信小光山,不仅仅会在闽越,更会在整个南洋形成吹捧的热潮。 如果是一般人掌握这样的热货,这几个豪商一定会上瞒下骗,在中间上下其手,挣得最大的利润。 可他们却不敢欺瞒赵怀安,因为这人手上是真有兵,一旦得罪了这人,他们即便在闽越,日子也难过了。 所以他们和赵怀安说了这个情况,这让赵怀安来了兴趣,他一开始并没有把小光山的用户群体放在闽越的海商们,毕竟他和这些人没有过多的接触。 可现在听这几个福建海商信誓旦旦说小光山一定会在闽越和南洋被热捧,这就让赵怀安意识到了一个机会。 那就是和南洋的土酋开展海贸。 唐时的海贸已经很发达了,赵怀安曾和安南裴家合作粮食贸易,所以也了解了点现在的海贸。 现在基本上三个对外大海港,一个是扬州旁边的广陵,一个是广州,一个就是这些福建海商所在的泉州。 所以赵怀安当即要了这几个海商的名刺,他们这群人来自泉州大族,林氏和陈氏,为首的一个叫林潮,一个叫陈景亮。 赵怀安让他们到光州,作为光州茶在闽越丶南洋地区的代理,先拿一批货试试水,好的话,就来光州,他们一起做大做强。 而赵怀安也从二人这边了解到了现在南洋一带的物产。 在晓得南洋那边有各色香料丶胡椒丶金银丶宝石丶蔗糖丶琥珀丶瑁丶昆仑奴可以贩卖,眼睛发亮。 要不是後面要回去过除夕,他必要给二人秉烛夜谈,好好了解一下南洋宝库。 而林丶陈两个大豪商在晓得赵刺史除夕要宴请贵客,主动献上了三袋胡椒,作为进献之礼。 赵怀安让人收了,拍了拍二人,说後面光州再聚。 听到杨复光已经来了,赵怀安让老墨继续调度好厨子们,务必每道大菜都要过口尝一下,然後就带着一众保义将和幕僚们来迎接杨复光。 赵怀安晓得在除夕这个日子,作为汴州的一二号人物,能来保义军这边过除夕,不晓得推了多少人的邀请。 所以赵怀安也很感动,觉得这老杨虽然是个宦官,却是个重情重义的。 这边赵怀安请杨复光和一众监军使下的幕僚们入营後,那边他们带来的数百车货物丶 年礼就被保义军的随军们给送到了後营,在那里登记造册。 至於赵怀安则和杨复光并排走进大帐,然後左右分次落座。 保义将们坐在赵怀安下首,杨复光的僚佐和神策将坐在对面。 这边刚落座,杨复光就笑道: 「老赵,你这营里烧什麽?味道很是不同啊!」 赵怀安暗自得意,喊老墨去看看红烧肉好了没有,有炖好的,先给监军使送一瓮上来。 老墨这边下去,赵怀安就开始吹嘘道: 「杨公,你且试一试我赵氏红烧肉,宫内什麽山珍海味没有?但偏偏杨公除了在我这里,其他地方还真就吃不到这一口。 1 杨复光下面的一众幕僚都是监军使系统下的。 这里面中,除了监军副使代表杨复光去参加宣武幕府的除夕宴,这会不在,如判官丶 小使丶孔目丶门客丶元随,还有他的三十个义子,和自己所募的千馀宣武亲兵的牙将们, 一应俱在,把大帐挤得满满当当的。 这些人中绝大部分都是第一次见赵怀安,他们怎麽都想不明白,一个破落光州的刺史如何与他们的监军使称兄道弟的。 本就不忿,此刻又听到这个赵大这麽口出狂言,只觉得是个夜郎自大的家伙,其中有个最没机心的,当即就笑了出来。 赵怀安当没看到,而对面的保义将们却怒目而视,就连刚刚还在笑着回应赵怀安的杨复光也扭了过去,狠厉地指看那人: 「拉出去砍了!」 杨复光从不是什麽宫院里的混吃等死的寻常宦官,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有壮节,向他的义父杨玄价求取到地方上做监军,而且境内每遇战事,必参战征讨,所以其人用人丶做事,全然是一副武人做派。 那个敢於当众笑的,平日也是杨复光喜欢的一个元随,是给杨复光看守药库的。 他们这些宫里出来的,最核心最警觉的东西是什麽?就是药。多少天子皇后权宦们, 不管人前如何尊贵,最後不还是倒在了一杯药下? 所以能作为权宦们身边的看守药的,必然是这些人的心腹。 可此刻,只是当众笑了一下赵怀安,杨复光就令人将此人拉出去砍头。 此刻下面的一众军将丶义子丶幕僚们个个敛息,晓得监军使的态度了。 那边两个神策兵进来一左一右的拉着瘫软的元随就要行法,这边赵怀安止住了看戏, 笑着对杨复光道: 「杨公,何必为了这不长眼的扰了兴致?这除夕里面,不易见血。」 杨复光点了点头,然後对那两个神策兵道: 「听我兄弟的,一会你们把这个腌拉出营外,寻一处地方埋了。」 下边的一众监军院下的幕僚都惊呆了。 不是,人赵大说的不易见血是这麽理解的吗? 可即便如此,在场没人出来给那个元随求一句饶的,甚至那个被拉出去的元随软归软,却也是没有喊一声求饶。 这些细节让赵怀安察觉到了,大概明白了这位老哥哥的做事风格了。 雷厉风行,说一不二,说杀你就杀人,别人劝一下,也只是换一种方式杀你。 这位监军使,是个能做大事的。 这边杨复光打发了小事,然後对赵怀安笑道: 「老赵你可就想差了,我十来岁就从宫中外放到地方了,大半时间也是吃住在军中, 倒还真的没有吃过多久的山珍海味。」 这句话赵怀安信,因为他刚刚拉杨复光进来的时候,就摸到他袖子里的内衬都是旧的而且他此前还从十三叔那边打听过,晓得这个监军使是有名的不爱钱。 在宣武军的惯例中,每任监军使和节度使上任後都可以从库里取一笔钱作为自己的补贴,贪的呢,一般拿个几十万贯,不贪的,几万贯也是要拿的。 而这个杨复光来了宣武军後,从库里取了十万贯,自己一分没留,全用来了养军。 一个太监,不爱钱,不图享受,那他求什麽? 想到这里,赵怀安明白为何自己只是以扶保社稷为诱惑,就能打动这位权宦了。 咱们这位监军使,在他那昂臧的体魄下藏着比男人还男人的雄心嘛! 这边赵怀安在感叹,那边老墨带着两个伶俐的随夫已经进来了,他自己手里端着一份食盒,後面两个随夫则抬着一个小炭炉,炉上用小火煨着一个红泥罐子。 只一进来,连盖子都没掀,所有人都闻到了浓浓的肉香味。 保义将们还罢了,虽然也咽口水,可到底吃过几次了,也就还能从容。可对面的那些监军院的和神策丶宣武两部的牙将则彻底瞪直了眼睛,完全没办法从那红泥罐子身上挪开。 什麽肉啊?怎麽这麽香? 当然香啊,不是烤就是白水煮,一看到红烧炖的,这搁谁身上受得了? 那杨复光也有点不矜持了,招手让老墨赶紧过来,然後自己捏着袍子一角当布巾,上手就掀开了盖子。 只见红得发亮的,颤呼呼的红烧肉出现在众人的眼前时,不晓得多少人咽下了口水。 老墨恭身给杨复光递上筷子和盘子,然後杨复光就夹起了一块往嘴里送。 然後下一瞬息,他就将肉给吐在了盘子上。 老墨脸色都变了,这肉他尝过啊,是那个味道啊?难道监军使不喜欢? 可下一刻,他就看到这杨复光竟然又将吐出来的肉给吞进了嘴里,然後一脸满足。 这一吃相把下面熟悉杨复光的幕僚丶军将丶义子们都看呆了,这是他们不苟言笑,一板一眼的监军使吗? 这个肉,它有仙法吗? 此刻,杨复光都没有出言称赞,而是又夹着一块往嘴里送。 这一次他有经验了,晓得要吹一下,可即便这样还是烫得他牙咧嘴,毫无权宦形象一连吃了三块後,终於吃顶到了,他才拿起案几边的小光山茶顺了一下喉咙。 然後他才给赵怀安比了一个大拇哥,称赞道: 「老赵,我算是晓得你从不说虚的了,说是外面吃不到,那就是天下无双。你这赵氏红烧肉啊,就一个字,绝!」 赵怀安哈哈大笑。 这位老哥哥是真率直,完全没有太监的矫揉造作。 然後杨复光就看到那老墨手里还有个食盒,更是喜出望外,自己抢了过来,对赵怀安笑道: 「老赵,你这真是给我惊喜。哈哈!」 说着,杨复光就笑着打开了食盒,然後愣住了。 下面他的义子丶僚佐们因为看不到食盒里的东西,只看到监军使忽然愣在了那里,要不是刚刚那个元随的教训就在眼前,这些人已经要开始骂了。 然後他们马上就庆幸着自己长记性,因为下一刻,他们的监军使就颤颤巍巍的从食盒中端起一个小盘子,上面有一金灿灿的炸鸡蛋。 杨复光深呼一口气,轻轻地咬了下去。 原来幼时的记忆是会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呀。 吃着吃着,杨复光的眼神涣散了。 他姓乔,出生在福建长乐的一处小渔村,有阿耶丶阿姆和一个兄长。 他们家很穷,穷到他们从来都没吃过稻米,没穿过衣裳,但他又是快乐的,因为阿姆常常给自己和兄长煎蛤吃。 这些都是他和阿兄两个一起去海滩捡的,每次退潮,滩涂上都会留下大量的蛤。 所以大海的的一涨一落,留下的就是他们兄弟的快乐和美味。 而他第二快乐的事就是坐在家门口看着远处的大海发呆。 而一旦他看到有大海船从海上过,他都要站起来拼命挥手。 因为阿姆告诉他们,阿耶就在船上。 他们已经好久没看见阿耶了,可他多希望自己再也不看啊! 那一日,天下着暴雨,外面的大海卷起数丈的大浪,然後一队人就扛着一块竹板,上面用白布裹着,直奔到他们家。 然後阿姆就扑向那白布,一个劲在哭。 再然後,他就晓得,阿耶死了,死在了船上。 很快没了阿耶的钱,家里很快就支持不住了,那个时候,他总能看到阿姆在抹眼泪, 他和兄长也再没吃过美味的煎蛤了。 後来,家里来了一个人,那人先是看向了兄长,说了一句年纪大了,然後就看向了自己,然後一喜,对自己说道: 「倒是个伶俐周正的,没准倒真有一番富贵呢。」 然後他就被带上了船,岸上是阿姆和兄长,那也是他最後一次见到他们。 很快,一路风浪,他们来到了一处大港口,到处都是巨大的海船和不同肤色丶眼睛丶 头发的人,後来他晓得这里就是泉州,那个阿耶常常说的地方。 後面他们从这里又一次换船,又一次风浪大急,甚至中间还有一艘船被巨浪打翻。 本来他就是被安排在那条船上的。 也是那一刻,这个姓乔的孩子眼晴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後面他们到了扬州,那又是一处他从来没见过的繁华景象,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麽多人。 到了这里後,那些海船就走了,连带他们来的那些人也离开了,将他们交给了一群没有胡子的人後,就架船离开了。 之後,他们又继续坐船,也不晓得走了多久,总之路好长,人好多,周边的景色都没有重样的。 终於在一个秋天,他们来到了一处巨大的城池前,他高耸接天,仿佛是神仙居住的地方。 也是这一个秋天,他颤颤巍巍地踏进了这座城,进了那处宫,那年他七岁。 至今他还记得,那位给他主刀的老宦摸着自己,说的最後一句话: 「小子,别怨你爹妈,这都是命!不是命差了,而是去了子孙根,你就有了富贵命了。」 然後他就眼睛一黑,痛得再也记不得了。 之後的五年,他就在这深宫内干着最卑微的活,只有宫中的一位神策军喜欢自己,常教他武艺,告诉他大丈夫在志不在卵,勉励他用心习武。 但即便他学有所会,有一身好武艺,他还是在干着原先的活,还是那个最卑微的人。 直到那一天,他遇到了得胜而还的一位大宦官,他无意看到了自己使类,问了自己名字,最後问他愿不愿意做他的儿子。 那一刻,早就遍尝宫中冷暖的他,大声喊出了那一句「阿耶!」 此後他有了新的姓,姓杨,也有了新的名,叫复光。 杨复光。 赵怀安慌了,因为在他的这个视角,他看到了杨复光在落泪。 他不晓得为什麽杨复光吃着煎蛋蛤会哭,有没有这麽好吃啊?说真的,要不是他晓得杨复光是福建人,他真的没想做这个,实在是他以前在厦门鼓浪屿的时候被坑怕了。 不过他後面到厦门岛上吃,却发现这东西还真不错,据说还很壮阳,也不晓得真的假的。 此刻,赵怀安颇有点心虚,小声问道: 「杨公,这是怎麽了?」 杨复光将蛤煎蛋吃完後,将食盒规规整整的放好,然後从自己的腰包里拿出了一块碎银子,递给了在旁边服侍的老墨。 老墨哪能要?连忙摆手,然後就被赵怀安说了: 「老墨,让你拿你就拿,让你选了吗?」 老墨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小心翼翼接过银子,对杨复光连连感谢,然後就带着食盒和火炉退到了一边。 杨复光平缓了自己的情绪,对下面杨守立这些义子们喊道: 「你们出列!」 三十名义子纷纷站起,按照入家的顺序,排成前後。所以往往有些明明岁数更大,却因为喊爹喊的晚,所以只能做前面的弟弟。 那杨守立排在第二十个,小心地藏在人群里,不想被赵怀安发现,因为他晓得一会义父要干什麽。 果然,下一刻杨复光就对这些人道: 「跪下,给你们二叔磕头!」 人群中杨守立痛苦地闭上了眼,随其他二十九个兄弟,对着比他们还小的赵怀安,恭恭敬敬地问安。 为什麽会这样?他最多也就以为是多个弟弟,可谁能告诉我,为什麽会成为叔叔呢? 这些人喊完後,杨复光就对赵怀安解释道: 「老赵,我这一辈有九人,但咱们两个单论,所以这些人就喊你二叔。」 赵怀安一下子多了三十个大侄子,也有点脸红,他连忙对老墨道: 「老墨,你将我屏风後准备的东西拿出来。」 因为东西多,几个义子也帮老墨一起扛,然後就落在了赵怀安的脚边。 赵大对着杨复光的三十个义子,认真道: 「既然你们喊我一声二叔,那这礼物就要收下。」 说着就让这些人一个个上来领,都是由保义军中的大刀匠蒲嵩制作的一批百炼刀,刀上皆刻着一段刀铭: 「平安」 将这些刀都分下去後,赵怀安对这些人道: 「为人子的,孝都是第一位的,所以总以为要做出一番事来,才好尽孝。可殊不知, 咱们这些做长辈的,从不指望你们有大出息,只希望你们能平平安安,能陪着走到最後。 所以今日我授你们这些平安刃,就是希望你们能善始善终,时刻谨记「孝』字,不要作那不孝的猪狗!不然就是寒了父亲的心,也蒙了这把好刀!」 这番话从赵怀安口中说出是极不要脸的,但在场这些义子们哪个是在乎这个的?纷纷唱道: 「谢二叔教诲。」 人群中,杨守业见那麽多人都喊得那麽大声,心中也释然了不少。 被一个刺史当街殴打是万万不能忍的,可要是被自己的叔叔打一顿,那不是应该的吗? 人得学会自洽。 那边杨复光看完这些,十二万分的满意,对赵怀安笑道: 「老赵,你有心了。」 赵怀安摆了摆手,意思这是应该的。 就在这个时候,穿着一身彩衣的赵六奔进来了,先是对杨复光行了礼,然後对赵怀安道: 「大郎,兄弟们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了。」 那边杨复光正纳闷,就听旁边赵怀安笑道: 「杨公,咱们可否移到营外,兄弟们正要戏,也请杨公一观,看看我等跳得如何?」 杨复光这才了然,晓得他们穿彩衣是在跳戏,过除夕。 於是,他颌首笑道: 「好,正要见赵大你的风采!」 此时,赵怀安已经在义子们的服侍下穿上了彩衣,然後从豆胖子那边接过一个明王的体面,笑道: 「哈哈,杨公,我赵大可是要为天下第一舞夫的人!且看我为这除夕献舞!」 第183章 不朽 第183章 不朽 当杨复光走进大营校场时,这里早已经是点满篝火,数十名穿着各色彩衣的军汉各拿乐器竹管在等待。 又有近千名只是穿着犊鼻裤精壮汉子,正互相用油擦着身体,隆隆寒冬中,这些人吐气成云,精悍十足。 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 在营地前,有一条长长案几,上面已经摆上了三牲与五谷,各色五方旗帜插在两侧, 猎猎作响。 「咚」 先是一声平地旱雷的鼓声,然後在侧面的帐幕下,数十名赤着胳膊的壮汉在头前一个勇士的带领下,开始缓缓敲击看牛皮鼓。 鼓声传遍汴河两岸,周边大营的诸藩军齐齐侧目张望,连汴州城头的宣武军值守也在角楼上惊慌指点。 也是在这缓缓的鼓声中,一个头戴明王熊皮面的八尺大汉左手持短戈,右手持牌盾走了出来。 在他的身後,数十名身彩衣的猛士皆如此人一般,穿黑衣红裙,操戈持盾紧随其後。 已经坐在帐幕下的杨复光已经认出来头前之人正是那赵怀安。 望着这些精悍昂扬的武人们,杨复光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此时,张龟年手举着卷书,穿着朱衣,在篝火熊熊中,高唱着《逐鬼辞》: 「甲作食杂,琉胃食虎,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揽诸食咎,伯奇食梦,强梁丶祖明共食死寄生,委随食观,错断食巨,穷奇丶腾根共食蛊。」 随着张龟年唱完,此前站着的近千续鼻裤汉子,在营壁悬着的火把照耀中,按照各都排列。 他们都是保义军的八都衙内牙兵,此刻和他们的使君和都将们一道开始举行除夕戏。 随着鼓声越发急促,站在最前的赵怀安忽然以戈拍打着牌盾,大斥一声: 「哈!」 数十保义将纷纷以戈拍打着牌盾,呼和回应,然後在两边幕僚高呼着: 「起舞!」 赵六丶丁会二人闻言便吹起了长号角,雄浑壮阔的角声一下子让众人代入到先祖那个蛮荒的时代。 两侧小鼓一刻不停,赵怀安等人就踩着鼓点,一步一踏,每一踏就高呵一声,千人共舞,雄浑气魄。 此时,芦篷下的杨复光眼睛已经眯了起来,这一刻,他晓得为啥赵怀安有孤身上楼的底气了,也晓得为何这人会这麽自信,觉得能助自己回长安。 也是在这片战舞中,那高台上的张龟年再一次高歌着: 「操戈兮,舞四方,玄衣朱裳,明王耀金光。鼙鼓震野,声沸穹荒,驱邪魅於九域,镇八方之不祥!」 「猛士兮,征八荒,岁聿云暮,烛影摇篱墙。桃弧棘矢,射破夜苍茫,祛疫烬於长河,祈丰岁之繁昌。」 悠扬的歌唱中,赵怀安大声呼叫,热血男儿的壮志豪情感染着所有人,连那些对赵大颇为不服的监军使下人都在惊叹着。 千馀名肌肉贲张的勇士在寒冬中激烈热舞,大声呼号,那种战天斗地,唯我独尊的气魄,直让人以为梦回天宝。 鼓声越来越急,赵怀安等人越跳越快,他甚至丢弃了牌戈,只以手打着拍子,脚下不停地跳动,越发热烈。 杨复光越看越醉,恨不得也下场跳一舞,他从老墨那边接过葡萄酒,一饮而尽,随後高喊: 「为我煌煌巨唐,喝!」 众幕僚丶牙将纷纷高吼着,然後继续沉醉在赵怀安等人的歌舞中。 在人类的所有活动中,唯舞蹈具备通往人类灵魂的力量,那是人类与上苍和祖先在沟通。 那种直达灵魂的激颤,即便不跟着一起跳,光是看着就已经足够被感染, 「呼」 「哈」 千人叱咤,吐气成云,无穷的热气从这些精壮勇士身上散发,将这除夕的寒冷驱散。 这一刻,杨复光彻底醉了,他对赵怀安的实力再无怀疑,於是他哈哈大笑,将夜光杯放在了老墨的托盘上,然後也接过一面小鼓。 在抓住鼓点的拍子後,杨复光开始亲自为赵大击鼓助威,时不时就是一声大喊,豪气干云。 真豪杰者,自风流。 此时,远处的汴州城也传来呼喊吵闹声,数不清的人高举着火把,绕宅呼喊。 他们在大声驱逐着躲藏在人间的「虚耗鬼」。 而一些穿着红色小衣,手持拨浪鼓的汴州少年们,也开始扮成滩戏角色,敲锣打鼓,「跳灶王」,向邻里讨取食物。 全城各处一时间欢乐闹腾,他们与大营内的鼓角一同汇聚成人间的万家喜乐。 终於,一曲戏终了。 赵怀安浑身大汗脱掉头上的明王滩面,从案几上举起一碗屠苏酒。 而那边,跳完後哈哈大笑的保义军吏士们,同样从随夫们那里接过驱饼,举着屠苏酒遥敬着使君。 赵怀安平缓了下气息,然後放声大喊: 「弟兄们,这是我赵大和兄弟们第一次过除夕,你当中很多人是从去年就随我了,可那年除夕,咱们正守在金马河大寨,被南诏军围困,命悬一线,危在旦夕。」 「那个除夕,我赵怀安就暗暗发誓,只要咱们活下来,那明年的这个时候,咱们兄弟们还要在一起,好好过这除夕。」 「曾经有人问我,这除夕有什麽好过的,过一次老一岁。」 「以前我也不理解,但现在我晓得了。」 「那就是传承!为了铭记!为了永存!」 「千百年前,你我的祖先们路蓝缕,开辟山林,也是在这轮明月下操戈跳舞,驱赶着疫邪,祈祷着来年丰岁安康。」 「而千百年过去了,我们依旧在这轮明月下,站在我们祖先开辟的土地上,继续传承着这份仪式,而当我们的子孙长大了,他们也会在每年的这个时候,如你我一样,继续操戈跳舞。」 「这一刻,在这里,祖先,我们丶以及我们的子孙後代都在这里重叠。我们不是孤独的,咱们的拼搏也不再只是为了自己,而是连接着祖先与子孙。」 「我们这些武夫,很苦,风餐露宿,日晒雨淋,还要拿着命在战场上搏。就是在这团圆的时候,我们都远离亲人来到这里和一群我们从来没见过的敌人战斗。这到底是为什麽?为了报答我?为了报答长安的朝廷?还是为了你我心中的不甘?」 「也许这些都有,但今日我赵大却有一悟,那就是你我今日之努力奋取,难道不是在为我们的祖先,为我们的子孙去拼搏吗?」 「我们用手里的刀剑告诉祖先,我们这些後辈依旧在他们开辟的土地上守护着,我们又用身後的背影告诉子孙们,瞧,这就是我们为你们打下的安康!」 「今日,在这个除夕日,城内万家灯火固然美满,可咱们这群兄弟们聚在一起共度除夕,又何尝不是一种圆满?而我希望的是,今年我们一起过,明年我们还是一起过,五年,十年,二十年。当你们的子孙都长大了,那就是我赵大儿子和孙子带着他们一起过!」 「还是每年这一天,在这轮明月下,我们的子孙再如你我今日一般跳着舞,祈福着来年的安康,坐在篝火边,他们谈论的是我们这些父祖的情义和功勋。」 「到那个时候,你我还会觉得今日会有遗憾吗?这一刻,我赵大只会觉得,这是传奇的开始!」 说到这里,赵怀安有点硬咽,他望着这些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默然,片刻後才说道: 「兄弟们,你们随我赵大出来,投进这中原血海,心中都是建功立业的豪情。可战场上刀剑无眼,便是我赵大都不晓得有没有来日,又何谈给你们许诺什麽善始善终,功德圆满?」 「所以今日你我,终究会有很多人倒在路上,倒在我们的身边,甚至就倒在我们成功的那一日。」 「可沦为那一杯黄土也就罢了,毕竟人终究有一死,但如果没有人再记得住我们,记得住我们曾经奋斗的一切?你我当能甘心?」 「而到那个时候,谁能记住我们?是文人的一支笔吗?是书上的一句话吗?都不是!」 「是我们这些生死与共,性命相托的兄弟。我们从战场上结下的情义,将甚於父子, 甚於夫妻,甚於一切感情!」 「也只有我们这些生死兄弟,才会永远铭记我们所奋斗的一切,才会每当除夕,遥望头上的明月,记住这一天!」 「那年乾符二年的除夕,我们兄弟在汴水外操戈跳舞,通宵达旦。也是这一天,我旁边坐的是老张,那边站着的是老李。」 「所以,我们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因为我们永远生活在兄弟们的记忆里,以及我们奋斗所取得的伟大功勋中。」 「这里,我想请兄弟们永远记住这一夜,也永远记住今夜与你欢歌跳舞的兄弟,因为你和他们,都将是彼此永恒的见证!」 赵怀安说完了,可没有人再说话。 那边的杨复光已经站了起来,他出神地望着那人群前的赵怀安,无数念头在心中闪过「你就是一没了种的太监,死了也不过是无人祭祀的孤魂野鬼,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你哪里管得许多?」 这是他自小在宫中,听过无数老公们说的同一句话。 所以,太监们贪丶坏丶阴;所以,更是没人瞧得起他们,即便他们已经是权倾朝野。 甚至杨复光自己作为太监,也瞧不起这群人,他的义父就是通过构陷边将而飞黄腾达的。 他也曾无数次告诉自己,背叛才是通往人上人的必由之路,让自己不要再那麽天真了。 一个太监,你讲什麽情义? 杨复光也怀疑过,他只是本能讨厌义父和从兄他们的处事方式,那种就算拥有再多钱和权力,终究如同长安水沟里的老鼠。 但他却不晓得路在何处? 可在今夜,他从赵怀安身上看到了。 原来一个人的不朽是可以被生死相托的兄弟们给记住的,是可以从伟大的功勋中实现的。 这一刻,杨复光也遥望看天上的那轮明月。 千百年後,後人又会记得我杨复光吗?还能记得我的爱恨情仇吗?他们会记得我不是一个蕨预的太监吗?也一腔壮志豪情吗? 不会,因为我还没有取得那伟大的功勋! 这一刻,杨复光的心中燃起了熊熊烈火,他晓得自己的使命了! 而场上,当无数保义都的吏士们听着赵怀安的话後,呼吸越来越急促,他们朴素的情感告诉他们,他们正出现在一个伟大的时刻中。 因为前面那位使君,他们这些无名之辈,正站在一个伟大事业的门口,他们越发急促,终於有人带头欢呼: 「义之所在!生死相随!」 「义之所在!生死相随!」 人类最真诚炽热的情感在这一刻爆发出来,它们传遍着流淌不息的汴水,穿过汴州城内的万家社火,一直传到了明月之上。 这一天,是乾符二年,除夕。 明月当空,光丶寿二军壁於汴水之南,欢歌笑语,通宵达旦,直到东方既白。 一切的遗憾和不幸在这一天被翻开,明天就是乾符三年。 一个更加悲惨的一年。 第184章 天平 第184章 天平 GOOGLE搜索TWKAN 那夜,杨复光看完後,心中澎湃,未留在这吃宴就尽兴而返。 他的义子和幕僚们倒是纠结了,毕竟监军使你是吃了红烧肉呢,可咱们却光闻个味了。 但杨复光都走了,他们又能留着干啥?所以也只能一步三回头,随着监军使准备回去了。 却不想,他们刚到营口,那个叫豆卢封的胖子已经等在了那里,他後面跟着数十人各个手里提着一份食盒。 里面就装着一份酒水丶一份红烧肉和一份稻米饭,甚至在盒底还有沉甸甸的东西。 这些幕僚和牙将丶义子们每出来一个,那胖子就笑着递过来一份食盒。 众人拎着扎实的食盒,各个喜笑颜开,连夸赵刺史心细。 那豆胖子一路将这些人全送走,然後才撇了撇嘴返回营内。 真是的,大郎为啥老叫自己干这种迎来送往的事情?就因为自己胖?很喜庆? 但即便如此,减肥是万万不能减肥的,最多今天少吃一块红烧肉。 就这样,赵怀安结束时,看到一众监军系的人都不在时,还很然,还是老墨走了过来,对他道: 「大郎,那杨监军走的时候非常高兴,他还给你留了句话,说且勉之,他日必有画图凌烟之日,还让大郎且休息几日,说这中原战事正需要咱们。」 赵怀安点了点头,然後後营的度支也有人过来了。 他此前因大部分生意都已经开始运作,所以就将长史留在了光州负责坐镇,代表自己处理茶叶丶粮食的生意。 所以这会王锋并不在,不过也幸好是不在,因为他昨日和十三叔闲聊的时候,才晓得现在的宣武节度使也叫王铎,这要是碰到一起,多尴尬啊。 此时,度支那边来的是董光第。 这位老董的儿和他老子一点不像,做事非常踏实,平日不怎麽说话,就埋头干活。 这让赵怀安很欣慰,觉得老董那偌大的家业也是後继有人了。 当然,赵怀安更高兴,因为不出意外的话,老董的女儿会给自己做小妻,所以眼前这个董光第也就是自己未来小舅子了。 能有个能做事不做妖的小舅子,无论是对他赵怀安和对老董,都是一件好事。 董光第年纪比赵怀安要小一些,才十六岁,正是学事情的时候,所以之前就一直在度支那边学习。 这会他抱着册子过来,脸有点红,对赵怀安恭敬道: 「使君,杜度支命我过来汇报杨监军使送来的年礼。」 赵怀安坐在棚子下,外面的保义军吏士们也开始吃喝了起来,他对董光第道: 「除夕谈这些干啥,来,找个位置先坐。」 这边话一出,坐在赵怀安下手的几个义子们纷纷抬屁股,把自己的那席换给他。 赵文忠这些义子历练这麽久,哪还会没眼力见,谁都晓得这位董家大郎,必然是咱义父的舅子,那不就是他们的舅舅?所以各个示好。 董光第很乖,给赵文忠几个人都行了礼,然後自己找了个小马仔蹲在赵怀安那边,老墨见状又搬了个案几过来。 虽是除夕,但度支那边还在忙,包括汇算最近一路来的开支,以及後面需要从幕府索要的出界粮这些都需要处理。 所以度支那些人也就自己那边开了个小宴,并没有来到这里。 这就是保义军,一线的在战场玩命,後方的也要玩命加班,任劳任怨。 本来赵怀安还让人去喊过董光第,但这董光第还是很有集体意识的,不愿意离开加班干活的同僚来参加酒宴。 但董光第懂事,他们的领导杜宗器也不能不懂事啊,所以就让董光第这个时候来使君这边汇报工作,其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可偏偏董光第还真的就不明白,真就这个时候还抱着一帐簿坐旁边,就准备继续汇报。 赵怀安被董光第的率直也给弄笑了,就由着他继续汇报。 「百炼横刀五十柄,波斯镔铁刀二十柄,强弓一百张,破甲箭三千支。明光大铠二十领,锁子甲四十件,战马三十匹,熟牛皮盾牌两百面,皮铠百套,蜀绣百绢,棉布千匹。—」,最後就是腊肉五千斤。」」 报完这些数字後,董光第还犹豫了一下,耳朵根红道: 「杨监军还送来四辆惟慢车,说要给主公送坐驾。」 赵怀安愣了一下,莫名其妙: 「我有驴宝车一架,随我转战西川,有这个就够了。」 於是那董光第脸更红了,吞吞吐吐道: 「车内是四个美人!」 这下子赵怀安才晓得啥时候,捏着胡须反应好一会,自然吩咐: 「嗯,杨公送来的後面送我帐里,我检查检查,车这种东西,品相不好是不能上车的。」 董光第低着头,哎了声,然後就叉手明白了。 於是赵怀安就更是放声,招呼弟兄们吃酒,而如党守肃丶康彦君这些舞林高手更是在众人的击节中豪迈起舞。 乾符三年,春,正月八日。 本该继续留在汴水休整的保义军忽然得到行营宋威宋大帅的最新军令,令淮南二州军前驱到曹州境内的白沟一带,驱除乡野的草寇,维护白沟水道的安全。 白沟就是此前十三叔说的汴州北面湛渠,是连接开封到巨野泽之间的水道,贯穿曹丶 究。 此地在汉时为重要水路,关东漕舟往来此道者,轴轮千里。但随着大唐越发依赖东南,这条水道也无昔日繁华了。 宋威除了带了命令,还给赵怀安带来了一份礼物,一支人数在三十人的重甲骑团,领兵的还是之前来宣令的平卢军牙将王敬武。 他告诉赵怀安,草贼军中骤马众多,要赵怀安必须谨慎对待,此前天平节度使薛崇就是因为没防备草贼的骑军,所以才兵败吃了大亏。 所以这一次他和朝廷要了甲骑五百,专门用来克制敌军的游骑,现在还专门分出三十甲骑给赵怀安。 赵怀安欣然领命,然後和杨复光商量了一下,就带着淮南二州军坐船沿着白沟,向天平军进发。 而在赵怀安这边走後,此前猬集在开封的郑丶滑二军也开始向着濮州挺进在宋威的军略中,义成军将要和宣武军部分清扫濮州的残贼,赵怀安和後面抵达的忠武军清扫曹州残贼,而的天平军节度使薛崇也将会带着军队从郓州出发,配合两军共同扫荡。 总之,宋威的目的就是,在草贼主力转移到沂州附近时,先行对草贼的後方行雷霆扫穴。 让敢於投贼的曹丶濮二州人晓得,什麽是背叛朝廷的下场! 赵怀安率领保义军衙内八都一千五百众,甲骑三十,突骑三百,武装附军随夫三千, 并寿州牙兵五百,县卒千人,随夫两千,浩浩荡荡地开往曹州战场。 此时的曹州经过两年草贼和天平军的拉锯,乡野已经彻底失去秩序,再加上蝗灾丶水灾,大量的难民都武装游荡在乡野。 这些人纵然没有投贼,但也是赵怀安潜在的敌人。 可赵怀安带领大军进入曹州後,并没有直接向着前面第一站冤句进发,而是在白沟进入到曹州段的时候,在河道最宽的那处开始下船扎营了。 是的,赵怀安并没有打算就这样没脑子地扎进曹州,尤其是那冤句更是黄巢的家乡, 他在没有了解曹州情况的时候,是万不会轻易动兵的。 赵怀安并不觉得靠着自己手上这些精兵就能在曹州有何作为了,因为他的敌人不是面上的那些草贼,而是整个崩塌的社会秩序。 就他这点人填进去,连个沫子都翻不出来。 这一次出汴州,赵怀安专门托杨复光的关系,把幕府的十三叔要了过来。 裴迪在汴州多年,又处在要害部门,所以对於中原诸藩都有很深的了解。 赵怀安就从裴迪那边了解过天平军,然後才有了这番谨慎。 此前赵怀安也没把曹州当回事,毕竟说破大天了也不过就是一州之地,当年在西川之战,他保义军自己就收复了雅丶邛二州,不也就那样? 可在裴迪的描述中,天平军的情况却截然不同。 在大唐的藩镇排序中,天平军丶淮南镇丶西川镇这三州都是排名最第一梯队的,都是门下宰相们外放的回翔地。 可天平军的情况却很诡异,因为和後面两州比,它太小了。 先不说西川有十一个州,就淮南那边也有八个州,更不用说这二州所代表的经济和战略意义,可天平军是什麽情况呢? 虽然天平军历史上也曾增领过东面的齐丶棣二州,但很快就撤销了,实际上,他长期所管辖的不过是郓丶曹丶濮三州之地。 而以三州之地就能为藩镇第一梯队,就可晓得这三州的不简单。 唐以州县地位论,普通县邑分上中下,特殊县邑按照辅丶雄丶望丶紧来标明重要性。 如辅就是京畿内诸县,而雄则为经济重镇,望则是历史地位显赫的,有特殊政治意味的县邑,至於紧,那就是军事优先的战略位置,一旦有事,天下紧张。 而在天平军的郓丶濮丶曹三州呢? 州治郓州有十县,户八万,口五十万,其中望县有三,紧县有四,上县有三。 而黄河边上的濮州呢?有五县,户六万,口四十万,其中紧县一,上县四。 但这两州都堪堪和曹州相比。 曹州有县六座,户十万,口七十万,其中六个县中有五个县是紧县,剩下的一个县也是上县。 换言之,天平军虽只有三州之地,人口却多达一百六十万,而且各个都是重要县邑, 如曹州,几乎没有一处不是军事重镇的,一旦有失,中原乃至天下都会紧张, 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天平军所处的三州整体都是大平原,境内河网又多,自古就是繁盛之地,昔日曹操得之,而有中原。 而现在,这麽一个人口繁盛的农业型社会遭遇大面积灾荒,整个社会都陷入无序,试问赵怀安如何敢深入? 所以他将军队壁於曹州境内的白沟边,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本来赵怀安是要寻一些曹州本地人了解情况的,然後他们这边才扎好营,竖好旗帜, 一队自称是冤句县丞的难民就奔了过来, 拦截的是骑将王环,因这人持有冤句县丞印,所以就将这人带了进来,至於其他人则被集中看管了起来。 当时赵怀安正和一众幕僚商讨入曹州後的整体战略。 其中薛流认为应该在这里等待後续忠武军的到来,再行进军。 而何惟道则认为,曹州大半陷入草贼手中,但必然会有大量心怀朝廷的乡野坞璧还在坚守,保义军可以联络这些人,既获得地方的情报,也能补充一支本乡团兵。 而相比於薛丶何二人的保守,袁袭的看法则大胆的多,他认为现在草贼的主力已经离开曹州,留在境内的只有少量草贼,大多还是难民,所以此次曹州之战,当以军事为辅, 定乱为主。 而要安定人心,首要就是收复曹州城,只有将此地重新恢复在朝廷手中,然後招抚地方,必能安堵。 这边三人都说完後,赵怀安却摸着下巴不声,不是他们三人说得不好,而是这三个建议都不太真。 因为薛丶何丶袁三人都不是曹州本地人,对於这场惊天动地的大乱,他们甚至了解的还不如自己多。 至少赵怀安还晓得人王仙芝丶黄巢团队在整个历史上都是排在前面的造反团队,他如何能等闲视之? 而从云里雾里的信息中获得的建议,对赵怀安来说并没有多大参考意义,即便最後建议是对的,也依旧如此。 就在这个时候,王环禀报说在外面抓到一个疑似是冤句县丞的人,现在就拉在了帐外。 赵怀安奇了,是就是是,不是就不是,怎麽还有个疑似呢?军中能将不确定身份的人带进来? 王环也是忠武军的老牙将了,不会这点规矩也不晓得的。 於是赵怀安就让王环带人进来,他倒要看看怎麽个疑似。 那冤句县丞一进来,赵怀安就晓得为何叫疑似了,只因这人遥得太惨了,也不晓得多久没洗澡了,这会都是正月冬,还能隔着老远闻到刺鼻的气味。 而这人却仿佛是闻不到一样,一进来就跪在地上哭: 「下吏冤句县丞曹会见过将军,可是将朝廷的大军盼来了,朝廷没有抛弃我们曹州百姓啊!」 听了这话,赵怀安一阵腹诽,还不抛弃?不抛弃来的就不是征剿大军,而应该是一船船粮食来赈灾。 晓不晓得,朝廷让咱们淮南兵来,是来收你们的? 这边赵怀安布说话,这人就将一枚纽扣大小的铜印递给了边上的王环,请他交给赵怀安过目。 赵怀安接过後,摩了一下,然後翻过来看到铭文上正有「冤句县丞令」五个字。 没错,此印的确是冤句县丞令的官印,但也就是如此了。 他还是对此人的身份存疑,毕竟一个曹州陷落差不多有半年了,这县丞就算侥幸从城内逃走,又如何在混乱残酷的乡野活下来的? 只不过赵怀安并没有点名这一点,让人给他上了杯茶後,就问道: 「你和我说说现在曹州什麽情况?」 那曹会好奇地抿了一下金黄的茶,在听到赵怀安问话後,先是问了句: 「将军可否赐下吏马扎,再赐点饭食,说来羞愧,下吏已经好久肚里没进食了。」 赵怀安点了点头,让老墨去准备。 营中正埋灶,所以也没有热食,老墨就领了一些乾粮和杨复光赏赐的一些干肉条过来,分给了曹会。 曹会谢过後,又问了一句: 「是否也能给我的那些僚属,乡党分一点。」 赵怀安不在乎这些,让老墨去办後,就问道: 「你边吃边说吧,把你晓得的情况都给我讲讲。」 於是那曹会一边嚼着肉乾,一边讲述了这半年曹州的剧变。 他告诉赵怀安,自去年五月流窜在巨野泽周边的王仙芝忽然沿河道向西,对曹州发起进攻,几乎没有多少抵抗,曹州城就陷落了。 而几乎是差不多同一时间,他们县的大豪黄巢就带着一众族人开始突袭县城。 因为当时黄巢的哥哥黄存就是本县的县尉,所以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就杀进了城内。 当时县令还不信,反倒是曹会机灵,察觉不对劲,翻着墙就跑了。 这个时候,一支在听的赵怀安忽然问了一句: 「哦,你觉得黄家不对劲,那是哪里不对劲呢?」 见赵怀安问这个,这曹会连忙回道: 「这黄家世代都是我县豪富,家中子弟能文能武,都是我县的豪杰人物,而且他们家也爱结交豪杰,於乡里有恩,还常周济百姓,所以咱们县君觉得此家是个良善之家,特意将他的兄长黄存提拔为了县尉,甚至还推荐了黄巢到京中赶考。」 「但我可晓得平日里,就常有豪杰之士和一些外县通缉的要犯常出入城外的黄氏庄园,这人能是什麽良善?而且那黄巢自几次落第後,整个人也越发古怪,常自言自语,说什麽『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後百花杀。』,那时候我就晓得黄家不对劲。」 赵怀安点了点头,在曹会放松的时候,忽然就问了一句: 「你应该是晓得黄巢贩私盐的吧!」 那曹会下意识点了头,然後脸色大惊,抖了一下,哭喊求道: 「不敢瞒将军,我县确实是晓得黄家为世代盐枭。」 这曹会一句话撇开了自己的关系,可赵怀安却奇了: 「既然你县都晓得黄氏一门是巨贼,为何不缉拿落网,甚至还要推黄巢入长安科考? 你来说说,这是怎麽意思?本州怎麽看不明白呢?」 曹会一副难言之隐的样子,但都这会了,不说又能如何呢? 於是只能吞吞吐吐说着曹州,乃至整个天平军的隐疾。 第185章 霸业 第185章 霸业 很多事情说来说去,最後说到的还是一个钱字。 GOOGLE搜索TWKAN 因这会天平军都自身难保了,曹会这个体制内的中级官僚也没有遮羞的必要,在赵怀安问起後,便将天平军的隐疾说来。 他告诉赵怀安,要说及天平军,就一定要说到当年雄霸东方的第一大藩镇,淄青镇。 淄青镇当年是安史之乱後东北平卢军南下青州後被朝廷封藩成立的,一开始是只有青丶淄丶齐丶沂丶密丶海五州之地後来到了李正已时期,这个归化高丽人驱逐了当时的节度使,自请为节度,此後五十年间,淄青镇节度使都是在李氏家族内部传递,而且都稳定的完成了权力交接,成功实现了父死子继丶兄终第及的节度使传递。 而巅峰的淄青镇有多大呢?除了本镇的青丶淄丶齐丶沂丶密丶海五州,还有曹丶濮丶 徐丶兖丶郓丶登丶莱丶德丶棣丶密十州,拢共十五州之地,为天下第一大藩。 如果用前汉时的大州划分,淄青镇足有青丶兖丶徐三州之地,真正是东方一级, 而既有这等实力,自然福威自视,甚至当街残杀宰相武元衡,骄横不可一世。 但很快,在七十年前,朝廷成功平灭淮西,後以胜兵五道围攻淄青镇,最後成功平灭这东方第一大藩镇。 此後,淄青镇就和淮西镇一样,被一分为三。 其中,郓丶曹丶濮三州为天平节度使,淄丶青丶齐丶登丶莱五州仍为淄青平卢节度使,沂丶海丶充丶密四州为泰宁节度使。 且三藩也从此成为朝廷直接掌控之地,不仅三藩节度使基本都是朝廷任命,就是他们下面的州丶县职位也是由长安铨选。 可以说,自元和以後,昔日桀骜雄视的淄青镇就开始成为了朝廷的禁。 而天平军的难言之隐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天平军所辖的郓丶曹丶濮三州,在李氏家族统治时期,是完全不用向唐庭缴纳一分钱,一粒粟的,无论是官爵丶甲兵丶租赋丶刑杀皆自专之。 可这种情况随着以李师道为首的淄青镇割据势力的覆灭而彻底结束。 一开始,为来稳定这新附的三藩,朝廷是对天平军有经济优待的,曾有十五年的时间允许当地不用向中央交纳赋税。 在此前,即便是李氏家族时期,天平军也是要交出三分之一税收交给幕府的,而现在直接就不用交,本州挣钱本州用,一分不用交上去。 这种方式直接促进了天平军的发展,可事实证明,这不过是朝廷养鱼的手段而已。 在十五年的放任中,朝廷的几任节度丶刺史,基本将天平军所在地的户籍丶土地黄册基本都掌握了。 於是彻底实行两税法,收天平军盐铁利归中央,每年大概要上交钱十五万贯丶粟五万石,这对於只有三州之地的天平军来说是一笔沉重的税赋。 这一笔钱在李氏家族时期是没有的,现在有了这笔支出,天平军治下百姓的税赋一下子就加重了。 此外,天平军的收入还要比之前少了一大截,因为最挣钱的盐丶铁都被朝廷给收走了。 而且还有一个情况,那就是中原诸藩作为控遏以及防制性的藩镇,他们又普遍不上税,而这边少了,不就在他天平军这边搞嘛? 谁让当年课赋三千里,料甲一百县,独据一面,横挑天下的淄青镇输了呢? 输了就要有输了的觉悟。 所以天平军的大部分时候都是承担着严重的税赋,其经济实力被严重削弱,虽然朝廷也不用担心天平军再如之前那样桀骜,但不可避免的,那就是天平军非常依赖於朝廷的财政扶持,一旦遇到什麽灾害,以天平军的能力根本无法解决。 也是在这种紧平衡的财政情况下,天平军上下就得自已想办法创收了。 和忠武军那些丧心病狂去和江匪丶山棚合作劫淮水道不同,天平军是没这个胆子的, 但他们依旧也有一批可以作为肥羊的合作对象,那就是治下的盐枭世家们。 自朝廷官盐铁後,为了获得更高的财政收入,往往把盐价定得很高,而从朝廷那边承销食盐的商人又把卖价定得更高,有时竟超过官价的一倍,往往几斗谷子还换不到一升盐。 正是这种大背景下,天下各州无州不贩私盐。其中江淮沿海是最重要的产盐区,而天平军所处的郓丶曹丶濮三州,人口稠密,又不出盐,而且还处在运河线一带,水网密布, 所以也就成了私盐贩活动的重要地区。 如王丶黄这些家族几代都在濮丶曹二州贩卖私盐。 像这种坐寇,地方州县还能不晓得?无非就是他们正好利用这些人搜取钱而已。 因为这些贩卖私盐的是从朝廷兜里捞钱,不是从天平军兜里捞钱,他们每多捞一点, 天平军自己就能多捞一点。 所以几代下来,天平军地方黑产严重,全部都和三州州县勾连很深。 但情况到了咸通十一年开始,天平军就发现不对劲,因为从那年开始,水灾丶旱灾已经接连闹了好几年。到了十四年,灾情更加严重,麦子的收成还不到往年的一半,秋粮都收不上来。 可这种情况下,朝廷依旧没有免了天平军的两税,这种情况下,濮州那边已经扛不住了,因为他们发现大量的灾民正在被本地大豪王仙芝给收拢。 所以濮州那边就想先下手为强,先宰了王仙芝这下蛋的金鸡。 但州府上下从来就和筛子一样,这边想法还没定呢,那边王仙芝就造反了。 然後从乾符元年冬开始,到乾符三年现在,整个天平军彻底崩塌,濮丶曹两州已经彻底失控,当时的节度使薛崇则将兵力集中回了郓州,如此才勉强维持住了郓州的局势。 当曹会讲完後,赵怀安以及一众幕僚们这才明白了天平军的情况。 他嘴巴乾涩,晓得是蠢话,但还是问了: 「你天平军既遭那麽多年灾,朝廷为何不赈灾呢?」 那曹会笑得难看,对赵怀安怨气道: 「朝廷?朝廷只会要天平军的米,至於天平军治下百姓的死活,他们是压根见不到的。去年六月,那会遮天蔽日的蝗灾是一州一州的过,把能吃的都吃了,咱们那个节度使,就是朝廷的狗,前几年灾情年年瞒看不报,但去年那种情况也晓得瞒不住了,就要让朝廷减免去年的秋粮。」 「但当时狗朝廷的京兆尹杨知至先上表说了个什麽『蝗入京畿,不食稼,皆抱荆棘而死」的混帐话,然後门下们一阵庆贺,如此整个灾情又被粉饰了过去。」 「最後秋粮是不用交了,可却也没有了後面的赈灾粮。狗日的,我们曹州人养了朝廷六十年,最後朝廷连一年米都不舍得拨给咱们。」 这曹会说到激动了,连朝廷都拉出来骂,颇有大逆不道的意思,但赵怀安的这些幕僚们却没什麽反应。 骂朝廷呢?和他们有什麽关系?而且这人也没骂粗嘛。 朝廷有没有粮?他们刚从汴州出来的,还能不晓得? 自艰难以後,改革漕法,朝廷就形成了扬州丶汴州丶渭口三处枢纽粮仓。有江船不入汴,汴船不入河,河船不入渭之称。 所以像汴州这地方,常年都有数百万石漕粮在仓,你说朝廷没粮嘛?不仅有,而且就在天平军眼皮底子下。 但可惜,这些是要运给长安人吃的,是要给汴州的十万宣武军吃的,偏偏不是留给你灾民吃的。 你都是灾民了,那还是人吗?吃吃土好了。 而且朝廷的有识之士也晓得,灾情到了这种程度,地方已经丧失了赈灾的能力,这时候就算运再多的粮食都是发不到灾民手上的。 所以他们更加实务地去调集诸藩兵来汴州准备围剿,因为这个时候,杀人比救人更容易。 这就是大唐的朝廷,一开始报告,很自信,没问题;後面报告说,不要慌,都是小问题;等最後瞒不住了,那就是很抱歉,问题已经没办法解决了。 赵怀安几个人越是想明白这点,心里就越是兔死狐悲,这天平军的百姓啊,是真的惨但悲悯之馀,赵怀安更加重视黄巢丶王仙芝现在的实力,以及天平军现在到底还剩下多少实力。 这事关他摩下近方人的性命。 於是他问曹会: 「你们天平军现在还剩多少人?能出战吗?王丶黄草军现在有兵力多少,留在曹州的晓得有多少吗?」 曹会摇了摇头,对赵怀安道: 「将军可晓得我天平军兵额多少?足有三万。」 「当年淄青镇有兵额十万,後来三分後,每家都有兵额三万,这也是我天平军压力大的原因,既要养朝廷,又要养这三万兵。」 然後曹会伸出黑漆漆的手,苦笑道: 「可现在将军晓得我天平军还剩多少吗?不晓得还有万人不。」 然後曹会就给赵怀安解释他们天平军是真的苦,朝廷每有事,便徵发天平军出界作战,包括讨伐叛镇,镇压内乱,防御边境。 尤其是是防御边境,每年防秋丶南诏入侵,安南有事,他们天平军都是救援军,这些每年都有两三千人在外面,还有岭南的驻军又常年有两三千。 後来在高做天平军节度使的时候,他去救援西川,当时又带走了本管六千天平军子弟,如此在王丶黄作乱的时候,实际上天平军的真实军力两万都不到。 但就是这麽点兵力,还不晓得有没有了。 曹会说他游荡在白沟附近,所以不清楚现在郓州那边什麽情况,此前节度使薛崇发兵的时候,他曾带人去投奔,可到了半道,就晓得节度使大败,连郓州的马军都丢了千骑。 赵怀安敏锐地抓住了重点,问道: 「哦?你天平军骑兵有多少?」 曹会告诉赵怀安一个数字:「两千骑」。 这把赵怀安吃了一惊,忙问: 「你天平军竟然有如此多的战马?」 赵怀安是外州人,不晓得天平军的情况并不意外,所以曹会就给他解释了一下。 原来从淄青镇时代,他们这几个州就和渤海互市战马,岁岁不绝,所以淄青镇常年就维持了一支强悍的马军。 然後到了三镇时期,依旧是由平卢那边牵头,三镇还是按照过去那样和渤海互市,所得战马三家共分。 所以天平军不仅战马有数千匹,骑兵三千,就连小马场都有十几处,就分布在大河丶 巨野泽附近水草丰美之处但也正是这十几处马场成就了王仙芝,这些草贼攻破了这些马场,收拢了养马奴成军,形成了自己的骑军力量,在攻破数县後,获得了甲械装备,就已经能与天平军野战而胜了。 现在天平军骑兵又受创,粮食又不够,估计已无再战之力了。 在听到这些情报後,赵怀安暗自庆幸,幸亏他没傻乎乎就直奔曹州城去,那老宋的叔父老老宋,是真的不靠谱,讲什麽郓州兵也出从东北面出击。 可现在听这曹会说的,那郓州兵根本就不可能从郓州出来啊,没这个实力,晓得吧。 赵怀安脑子一抽抽地得疼。 这咋整?现在这种情况下,他魔下万人根本不可能从曹州获得补给,换言之,现在他旁边的白沟水道就是大军的生命线。 更不用说,现在曹州境内到处都是乱民,他们深入到曹州乡野,大军後勤补给还不被那些难民疯抢?到时候,他赵大就得陷入难民战争的海洋。 可延在白沟这边,除了空耗钱粮之外,对平叛战事是一点作用没有,这还如何完成对杨复光的许诺? 这些天平军的官员真该杀,还有那些长安的,挨个杀都没有错杀的,一个好好百万人口的大藩,硬生生搞成了人间鬼。 叹了一口气,赵怀安还是提醒自己要苟住,他就这点本钱,可不能这麽浪。 当年明末时期的大小曹够猛吧,打得流寇死的死,逃的逃,但最後你越是打得好,朝廷就越是让你去打。 只要你能打仗,就有打不完的仗! 赵怀安可不觉得,自己能从朝廷那边获得兵源补充,这世道啊,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想到这里,赵怀安望向这个曹会。 这个冤句县丞身份应该是真的,毕竟不是体制内的人,是不晓得天平军这些年的隐疾的,而且这人还一副对朝廷耿耿於怀的样子,倒是个好帮手。 於是,赵怀安笑了,然後对曹会道: 「老曹,你後面有何打算?」 那曹会正要说,赵怀安自己就接看话笑道: 「不如就先留在咱们保义军。我,赵大,晓得不?从西川回来」。 这次不等赵怀安说完,那曹会就拜道: 「原来是阵斩酋龙的「呼保义」,无怪乎下吏见到将军,就觉得将军如虎。会飘零无依,游荡白沟,能得使君收留,真是感恩戴德,没齿难忘。」 赵怀安笑了笑,对曹会道: 「行,那就这),你一会去把你的人造个麽,愿意留下来的,酌情留用,不愿意的, 应该也召不愿意的吧?且下去休息,洗个澡,吃个饭,睡个饱觉。总之,到了咱们保义军,就和到家了一)。」 曹会感动落泪,对赵怀安三拜之後,在老墨的导引下,离开了帐篷。 这边曹会一走,赵怀安直接问向一直不说话的张龟年问道: 「老张,如之奈何啊!」 张龟年一直在思考,直到赵怀安问过来时,他才缓缓说道: 「主公,现在曹州是我军孤军深入,目前来说,最稳妥的就是驻扎此地,哲候宣武丶 忠武的援军到来,然後一并麽击。」 「可这种情似太被动了,几乎是将曹州七十窜灾民全丢给了草贼一方,一旦草贼从中只是吸收个十窜,都能将咱们给堆死。」 「而且这也不符合咱们麽兵的利益,这七十窜灾民,咱们只需吸收一点,都能极大的提高我军的实力,这是比我们在南诏之战更大的机遇。」 「所以,在下认为,必须主动麽击,如此才能显我军威名於中原;必须主动麽击,如此才能吸纳曹州之精粹於军中;必须主动麽击,如此才能得杨公之信重,後方补给才会源源不断送达。」 三个必须直说得赵怀安越发纠结,他捏儿须审慎思考,半响才说道: 「那咱们怎麽个麽击?」 张龟年从马扎上站起,走到屏圣上,指瓷那白沟旁的冤句,慨然: 「主公,我军只要拿下此城,然後以此地为基,招纳冤句之流民,城旁还有白沟水, 可为我军的粮道和退路。而那曹会又是冤句的县丢,对此城虚实了如指掌,此天授予主公之基啊!」 最後张龟年还说了一句话: 「昔魏武击百窜青州黄事,得兵三十窜而成霸业,今日主公如能破冤句,得众三十窜,霸业可成啊!」 可赵怀安召有被感染,而是反覆思考,他将手反覆插在案几上的一小瓮米缸里,缓解瓷压力。 半响,赵怀安抬头,对录事参军裴德盛下令: 「令,三日後,发兵冤句!」 众幕僚齐齐起身,抱革唱喏! 第186章 菜人 第186章 菜人 乾符三年正月十八日,曹州冤句东南,迷雾笼罩乡野,一支没精打采的队伍艰难地走着。 迷雾中,时不时就能听到队伍中传出凄厉的哭喊,然後又夏然而止。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一个脸色蜡黄的汉子穿着花衣,带着七八十个手持刀枪的精壮, 後面又跟着数不清的骨瘦如柴的丁口,正缓缓带着队伍前行。 此时,一个嘴里缺着半块牙的汉子,带着红色巾头,对那蜡黄汉子小声道: 「渠,那两个人很像是郓州的溃兵呀,我看他们手茧都老厚了,不像是庄稼汉子。」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蜡黄的汉子正眯看眼,面无表情说道: 「然後呢?」 缺牙的红巾头汉子愣了,想都没想说道: 「当然是杀了呀,不然留着浪费粮食。」 那蜡黄的汉子摇了摇头,说道: 「别想了,那两人对咱们有用,别整天就晓得琢磨这个,不如去想想哪里搞粮食。再弄不到粮食,咱们想这些兄弟都得死。」 可那缺着半块牙的汉子依旧不饶,还在说道: 「渠,那两人留着能有啥用?缺粮?直接将他们杀了吃肉好了。」 蜡黄汉子看了看此人,直接骂道: 「吃吃吃,你脑子里就晓得吃?狗东西,要是你们争气我会让别人来练兵?」 「你看看咱们这些人,列个队都列不明白,我不找那些郓州兵好好操练下,你我迟早要被别人杀得吃肉!」 那缺着半块牙的汉子脸一红,道: 「那还是咱们这些老兄弟们放心,郓州兵帮咱们练好了,还是得杀掉的。」 蜡黄汉子懒得理他,自有计较蠢驴,就晓得杀杀杀,杀了那两郓州兵,岂不是断了咱投奔官军的路?真指望靠着这些个泥腿,能活啊? 就曹州现在的情况,几十万人早就将能吃的都吃了,能活命的,还就是投奔官军,进营内吃粮。 但如何能投军,这还得想想,总之这是一条活路,不能这样断了。 这支队伍的後面,二三百人如同行尸走肉一样,一脚一踩地跟在前面。 他们也不晓得要去哪里,但只有跟着这样的队伍,这些人才不会沦为别人口中的粮食,更不用说前面的那些土盗还会发一些粮食给他们吃。 队伍中,有两个骨骼粗大,但瘦得只剩下架子的汉子,相互扶持着走着,其中一个年纪明显小很多,甚至可能二十都没有,而另外一个则稍长,正陪着小声说话。 「小贺,这帮贼也是够可恨的,每日就给咱们吃半碗米,让咱们饿不死,又让咱们跑不了。咱现在是一点气力也没有了,早知道是这麽个罪,索性和兄弟们一起死在那得了。」 这个小贺别看年纪小,但明显是有主意的,听了同伴这话後,摇头: 「老郭,死什麽死啊,咱们得好好活着,不然兄弟们不就白死了吗?」 可那老郭惨笑道: 「咱们还有活路吗?我看这帮贼匪就是把咱们当肉菜养着,你看之前没了的,最後被都被拉上前面去了?」 说着,队伍中一个人终於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这人一倒地,本还麻木无表情的队伍一下子就避开了此人,几不忍看这人一眼。 那倒地的也晓得自己命,这会还有气,伸着手,虚弱地向周边人求救,可没人能救他那个小贺支撑着要去拉他,然後被旁边的老郭拉住了。 然後浓雾中就传来一阵铃铛声,随後就见两个骑着战马的,带着红色头巾的盗贼驰了过来。 他们在看到倒地的人後,就对浓雾里面招手喊了句: 「这还有一个,也一并拉过去。」 话落,五个眼晴红红的汉子推着辆板车过来了,上面已经摆好了三具尸体,都还是热着的。 这些人一出来,那些行户走肉就和遇到瘟神一样,努力迈着步子,远离这里,远离他们。 那五人过来後,先是看了看倒地的那个,见还有口气,就顺手捂死他。 这人的求饶声不过坚持了三个呼吸就彻底结束了。 然後他的户体就被抬到了板车上,最後被拉到一片小树林里。 在这里,已经有五具尸体如同猪肉一样倒吊在了树上,他们的脖子毫无例外都有一处刀伤,下面还有一大桶,里面接满了鲜血。 这五人过来後,检查了一下血液,见品相好,嘿嘿直笑。 可忽然,其中有个人鼻子抽动着,疑惑地看向林子深处。 在那里,浓浓的迷雾中正站看十几名骑士。 他正要扯着嗓子大喊,然後一支箭矢破空,直接插在了他的喉咙上,要了他的命。 随着这一箭,剩下的骑士各个引弓,将这五个人屠全部射死在了这片林子里。 於是,林中的血腥味更浓了。 半天后,最先射箭的骑士牵着战马走了出来,身後有十名突骑,同样和他一样,脸色惨白。 他们就是寿州朱景和随他一起出哨的飞虎骑突骑。 朱景努力压住自己的恶心,望向远处迷雾中传来的闷哼和走动声,翻身上马,对众人道: 「走,杀了这些畜生。」 十骑无人说话,全部翻身上马,他们将弓弦上好,把裕里的铁骨朵取出系在了马鞍上,然後夹着马就奔向了迷雾。 当人屠们将自己队伍的路倒拖走後,这支充当菜肉的人群更加沉默,他们没有力气反抗,也没有力气逃跑,只能麻木地逃离这里,祈祷自己能走到最後。 这已经是今日倒下的第六个人了。 队伍中的这些人有的是之前的盗贼团队的菜肉,後面所属的盗贼团队被他们这支给兼并了,但他们的境遇并没有任何变化。 他们当中还有一些是工匠,也只有他们这些还有手艺的,才能活到现在,不过随着队伍中无价值的菜肉越来越少,如果不补给新的,到时候他们也躲不过那一刀。 队伍中还有一些是残卒,他们有些是冤句附近的土团,有些则是此前被击溃的天平军更土,但最终要的实际上还是两人。 他们二人正是刚刚相互说着话的小贺和老郭,也是前头的贼匪头子心心念念想让他们帮着自己练兵的二郓州残兵。 这两人都是两个月前被击溃後逃出的溃兵,年轻的那一个叫贺,稍长一点的叫郭绍宾,和队伍中其他溃兵不同,他们都是天平军的衙内军出身,皆有好武艺。 可再有好武艺,没有米下肚,这会也是人家案板上的鱼肉。 此时,贺心绪依旧激荡,即便已经看了无数次了,他还是捏着拳头对旁边的郭绍宾怒道: 「老郭,咱们迟早要杀了这些畜生!」 可相比於贺的义愤填膺,郭绍宾却摇头,连怒的力气都没有,他苦笑道: 「老贺啊,咱还哪还有迟早啊,我已经感觉要死了。」 见贺要说话,他摆了摆手,艰难道: 「小贺,如果要是你能活着回州,替我照顾家人,把他们当你的家人好好照顾。」 贺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托住郭绍宾摇摇欲坠的身体,绝望道: 「不用,你的家人你自己去照顾!听没听到呀,老郭。」 此时贺的内心痛苦又绝望,他恨那个节度使薛崇。 兄弟们早就提醒了此人要防备草贼的骑兵,可这人还是轻兵冒进,最後此人活着跑回了郓城,可丢了多少咱们的兄弟? 他们这帮长安人统统都该死!将咱们的栗米运走了,在这个时候却不晓得赈灾! 可怜我三州子弟何辜啊! 这一刻,贺多麽希望能有一把刀,纵然全身没丁点力气,也要手持横刀杀他个天翻地覆! 然後,他就听到身後浓雾中传来一阵马蹄声。 两侧浓雾有巡着的盗贼,他们明显也听出了这阵马蹄声和他们自己人的不一样。 於是脸色大变,就在大喊: 「敌袭!」 可话音未落,十一骑从浓雾中奔出,仿佛从地狱中带着无穷业火的修罗,怒目圆瞪, 惩戒着这些罪人。 朱景驰奔在前,手里的牛角骑弓霹雳弦惊,直接射空了一整个箭囊,然後才从旁边的同伴那边接过马,冲着一个失了神的盗贼冲了上去。 巨大的马力和锋锐的剑直接切开了这人的脖子,斗大的脑袋带着鲜血飞了出去。 几乎同一时间,朱景这支骑队就如同黄龙一样,卷起无穷尘土,将一名名盗贼践踏成了碎肉。 此时,原先的菜人队伍已经彻底崩溃了,他们惊恐地踩着同伴的身体,努力跑着。 没人想到,这些人的身体里竟然还有逃命的力气。 而当保义军突骑发起进攻的那一刻,贺就托着郭绍宾避开了骑军的冲击道,然後拉着他躲在了一处板车下。 看着被无情屠戮的盗贼,郭绍宾一下子有了精神,他狠狠骂道: 「杀,把他们都杀光,杀!」 贺同样激动,他小声问旁边的郭绍宾: 「老郭,你说这些突骑是哪边的?义成还是宣武?」 那郭绍宾头都没转,目不转晴,回道: 「管他哪藩的,能杀贼就行。」 此时场内已经有了变化,在朱景这支骑队所向无敌的时候,前头也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为首者正是之前的蜡黄脸汉子,他带着那缺牙的汉子骑着战马,带着七名骑士也奔了过来。 在看到自己的家当被这些人杀得一乾二净,这蜡黄脸汉子怒吼,执着马就冲了过来。 没想到这人竟然会马? 这是郭绍宾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他下意识惊呼了声: 「这下麻烦了。」 但这句话刚落下,正带着突骑屠戮盗贼的朱景,警到了那黄脸汉子,忽然就从链里抽出一把上好弦的手弩,对着那奔来的贼头子就是一弩。 这一箭正插在这名黄脸汉子的脑门上,可不晓得是脑门太硬还是弓弩威力弱,这人明明脑门上还插着箭呢,依旧举着马塑冲了上来。 朱景脸色一变,一个呼啸,就令十名飞虎骑散开,避开奔来的贼骑的锋芒。而他自己则在方寸间完成了调转马头,将此前腰对着那贼头,变成了背後对着贼头。 他在前面跑,後面那黄脸贼头子在後面追, 朱景在心中数了六下,忽然将马往後,塑尾的铜配重直接就传来了金铁声,回传来的力道也让朱景发酸。 正当他以为自己已经杀了那贼头时,忽然听到不远处的未车下,有声音在大喊: 「小心,他没死。」 只是这一声,朱景毫不犹豫撒开马,矮着头,抓着马鞍,从战马的右侧下马,然後抓着马鞍与马一并跑了两步。 两步一借力,朱景抓紧马鞍,都不用踩着马灯,直接腰跨带着身子,又转回了马鞍上。 这个时候,朱景的眼角馀光撇到了马在收回,晓得对方将在下一瞬息,就对自己的後背再来一。 几乎没有给後面人反应时间,朱景再一次从侧面的马鞍上抓起铁骨夺,随後猛得转身,手臂画着大圈,一下子砸了过去。 这一下,铁骨朵带着万钧力道一下子就砸中了那黄脸贼头的脑袋,几乎就是这一下, 那人的脑壳就塌了一块,碎骨渣溶甚至都划破了朱景的脸。 看着那贼头子带着不甘和愤怒栽倒在地,饶是朱景自负勇力,也是一阵後怕。 这人谁啊,箭射中脑门都不死的吗? 望着那边已经快被飞虎骑给屠戮完的贼骑,朱景跳了下来,踩着那贼头子的胸膛,将那支插在脑门上的箭矢给取下。 此时他才发现,这箭矢早就已经动穿了此人的脑门,深到了脑子里。 乖乖,这还真是一个畜生啊! 看着这支差不多被杀乾净的盗贼,朱景望向那些软在地上的菜人,对众人喊道: 「我等乃是淮南保义军,奉命来清扫曹州草贼,收拢百姓,你们要是有气力的,就继续随我回大营,那里有水和食物。如实在没力气的,就在此地等着,後面还会有一队人过来,你们休息好了,就和他们一起走。」 这朱景话说完,所有人都舒缓了一口气,虽然他们已经看见朱景这些骑士都是穿看朝廷军衣,但直到听到人家自己承认,这些人才敢确定他们是真得救了。 而一听朱景的话,在场的,就算再没力气,也咬牙站了起来,他们要随朱景走。 开什麽玩笑,谁想留在这里休息,等下支保义军? 见队伍已经动了起来,朱景点了点头,然後就让下面人去组织队伍,他自己则走到了那板车那。 刚刚就是这里的人出言提醒自己的。 然後他就看见两个明显带着武人气质的汉子颤颤巍巍站了起来,他们叉手给自己行李,喊道: 「天平军衙内十人将贺丶郭绍宾见过将军。」 朱景一听,忙回礼: 「淮南保义军衙内帐下军朱景,见过二位。」 贺丶郭绍宾二人这次大难不死,心中喜悦可想而知,可大喜之下,二人只觉得头昏目眩,然後就倒在了朱景的面前。 当二人再次醒来时,他们正躺在担架上,两个健壮的随夫正挑着他们走在队伍中。 贺挣扎得支起身,看到这支队伍的人数明显比之前更多了。 大量的丁口正随着人潮向前移动,两侧道上,时不时能见到快速奔驰的突骑奔来,然後没多久就有十来骑组成一个队伍,开始脱离队伍,似向着其他地方突击。 贺点了点头,大概明白这支保义军到底是如何作战的了。 他们明显是以车队为主,然後散出哨骑出去寻找那些游荡在乡野的盗贼队伍,一旦发现了,就会回来组织骑队开始袭击。 然後获得的缴获和丁口就送到车队来,然後继续出动。 贺能看出这只队伍的精悍,他自己是步将出身,但天平军以前就有一支三千人的骑军,所以他也是有见识的。 而在三千天平军骑军中,能有眼前这些突骑实力的怕也是不多吧,其中还有大量都被上任高使相给吸纳进了落雕都了。 想到这里,贺难免想到,如果此时天平军的节度使还是那位高使相,怕我天平军也没有这一难吧。 哎,为何偏偏西川那边就遭了兵呢? 忽然,贺一个机灵,他忽然意识到这支保义军是谁了。 他张着嘴,对旁边也在发呆的郭绍宾,激动喊道: 「老郭,你晓得咱们遇到的是谁吗?」 郭绍宾扭着头,茫然: 「谁?不淮南军嘛?「 贺再忍不住哈哈大笑,说道: 「傻子,这保义军不就是西川的保义都嘛,这是那『呼保义」的队伍啊!」 郭绍宾仰看头,撑看身子,努力望向前方。 只见在队伍的远方,一座巨大的营盘出现在白沟水畔,在它的旁边还有一座城池,正是那冤句城。 此时城头上,正竖着面巨大的旗帜,上写: 「呼保义」 又有一名大,上写「光州刺史」,两侧还竖着两面竖旗,一面写着「救民水火」, 一面写着「定乱剿贼」。 而这些旗帜全部围绕着一个偌大的字旗: 「赵」! 郭绍宾张大了嘴,这保义军的旗帜是真多呀。 第187章 就虚 第187章 就虚 冤句城内,到处都是披甲持塑的步甲在巡视,四门楼上悬挂着七八个木笼,里面都是被明正典刑的好乱分子的首级。 这些人在保义军入城後就开始四处劫掠,妄图混水摸鱼。 赵怀安乘坐驴车进了冤句城後,发现城内的情况并没有那麽差,後来他晓得这是黄巢入城後特意嘱咐的,所以此时城内依旧大体完好。 看来黄巢也是晓得兔子不吃窝边草的。 这一次收复冤句城,赵怀安并没有太多高兴,因为他实际并不是打下冤句城的,而是行军过来後接收的。 正月十六日,大军起船向冤句城进发,可当抵达冤句水道附近,就见冤句城烧起了黑烟,到处都有人在奔跑出城。 当时作为前锋的霍彦威当机立断,下船骑着骤子,带着披甲武士百人直突城内,然後冤句城就被拿下了。 後来才晓得,就在两日前,驻扎在冤句城内的王丶黄贼军就已经放弃冤句撤走了,当时的城内只有一夥乘乱而起的浪荡青皮,本以为可以在王丶黄军走後作威作福,可很快就被入城的保义军教做了无头鬼。 当冤句城内这个情况传到船上的赵怀安,他当即下令哨骑四出二十里,探查冤句周边的情况,他认为这是黄巢馀部的诡计。 可当哨骑们回来禀报,未发现任何大股贼军,赵怀安就纳闷了。 难道他们保义军的威名已经到了这个程度了吗?那些王丶黄党徒,竟然打都不打一下,就溃跑了? 但不管怎麽样,赵怀安还是令保义军入城了,负责起冤句城内的秩序。 不过他在城外还是扎营三座,令寿州牙兵和衙内步军三都驻扎在城外,同时在白沟水的北岸修连营十六座,专门用来接收乡野的难民。 做完这些,赵怀安就亲自手书一封急信发给後方汴州的杨复光,与他详细说明了这一次入曹州的作战方略。 对此,赵怀安总结了一句话,那就是赈灾以安民心,招抚以堵全境,除首恶,抚馀众。 而这种情况下,就需要大量的粮食作为後援,汴州方面必须全力支持。 很快,杨复光的回信就传来,表达了对赵怀安的支持,并让宣武军送来的第一批物资。 这也就是赵怀安了,要是换个人,别说要多馀的粮食了,能给你带来的随夫发粟米都已经是良心了。 这果然应了,要做事,先做人!背後没人,你怎麽做事? 而也是在後方的这种支持下,赵怀安令车营搭配魔下突骑四出,开始歼灭游荡在野外的盗贼团队,解救收拢更多的曹州百姓。 这些车营就仿佛行驶在海上的巨舟,一支支突骑小队则如同小舟,源源不断地将物资和丁口汇到车营骤马队,然後送到冤句外的大营。 而此时,在城内,赵怀安正在审问一众贼党,他们无一例外都是这两年游荡在曹州境内的盗贼首领。 残破的县署内,一处坍塌的墙壁後,赵怀安顶着头,坐在堂下,两侧都是披着套着罩衫的军将丶武士,而中间位置则跪了十几人,或桀骜不驯,或脸色灰败。 赵怀安并没有看他们,而是在看度支那边整册好的帐簿,上面汇总了这几天收拢的丁口和物资情况。 他一边翻,一边对站着的杜宗器说道: 「老杜,这段时间你们再累点,加加班,总之这些丁口的情况一定要摸清,那些有手艺的一定要单独造册,另外之前从过军的,会用刀枪的,都统统编在一起,这些都是不稳定人口,必须加倍防范。」 杜宗器听使君又说要加班,嘴巴动了动,终於开口了: 「使君,我们度支三司已经连熬了半月,实在是人手匮乏呀,请使君允许我们从曹州丁口中招募会数者和善文字者,协助统计工作。」 赵怀安砸吧了下嘴,晓得如杜宗器这样的部门领导对於扩充本部门人手有本能的需求,一般情况下,赵怀安是不会同意的,毕竟度支部门是要害部门,不经过审查如何能进?但现在这种情况,不给度支增加人手怕也是不行的。 於是,赵怀安点了点头,对杜宗器道: 「老杜,允你从文人营招募二十人擅书丶算者,不过只发钱粮,不入册。」 说白了,赵怀安就是给他们安排了一批临时工,编制却并没有给他们扩。 杜宗器点了点头,见赵怀安没有再嘱咐的,便抱着帐簿下去了。 望着老杜离去,赵怀安哈哈一笑,心里高兴。 这曹州果然来对了,只是入冤句不过数日,就收拢了乡野数千丁口,这些人中光各色匠人就有二百多,还有七八百人都接触过军事训练,具备基础的军事技能。 此时曹州城外就是一处巨大的养蛊场,在那麽残酷的环境下活下来半年的,这是什麽人?什麽素质? 没用的早就成了肉乾了。 但同样的反面弊端,那就是这些收拢的丁口实在不能称为良民,人一旦冲破那层道德底线,再想做回人就不容易了。 就比如现在跪在赵怀安面前,五花大绑的十来人,就可称得上拟人,被外面突骑押回来的时候,各个都养了一堆菜人。 将目光放在第一个穿着绿袍子的横肉贼头,赵怀安悠悠道: 「之前驻扎在城内的,是王丶黄两家的哪个票帅呀?」 那横肉贼头到底是横啊,被五花大绑着,两侧都是虎狼猛土虎视耽耽,他还冲着赵怀安吐痰,豪横: 「是你耶耶个腿,要杀要别,痛快点。」 赵怀安点了点头,将一个令箭丢在地上,认同道: 「确实,你着急,那确实不能耽误你,拖出去杀了。」 那横肉贼头看到地上的令箭,明显愣了一下,张张嘴,正要说话,然後就有两个背鬼,一左一右站着,架着这贼头就出了衙外,然後当街就砍了脑袋,然後送到了四门继续悬挂。 这人被拖走後,赵怀安又望向下一人,见这人面白,说道: 「刚刚那人不愿意说,你来说说。」 这面白贼头被方绑,磕头如捣蒜,哭喊道: 「将军莫杀,莫杀,之前城内的为黄巢的兄长黄存,其人也是之前的冤句的县尉。」 赵怀安点了点头,这点信息他当然晓得,所以他又问了第二句: 「晓得那黄存为何要撤出冤句城?」 这哪里是眼前之人晓得的?自然是一问不知。 赵怀安挥了挥手,於是这第二人也被背鬼们给拉了出去,砍了脑袋。 这个时候,轮到第三个贼头时,直接冲着赵怀安怒吼: 「狗贼,你杀就杀了,何必戏耍我们? 1 直到被问到这句话,赵怀安脸上挂着的笑才消失,他猛得将案几上的堂木砸在了这人头上,骂道: 「现在也晓得是在被戏要?那你们这些人戏杀曹州城外百姓,你们要是说活不下去了,已经要到了吃人的程度,我不说什麽,我只当你们是畜生就行。可你们几个怕不是这麽回事吧,袭破的时候,车里不都是粮食吗?就这样你们不还是杀人取乐?」 「是,我晓得你们什麽心态,无非就是一下子掌握了可以支配别人生死的权力了,非得这样不能表明自己与过去的不同,非得这样不能显示自己的残暴,让人敬畏?」 「但今日就让尔等晓得,杀人者人恒杀之,你能把别人的命不当回事,让咱就能把你们的命不当回事,就是让尔等明白,我保义军来了,你们的报应就到了。」 说完,赵怀安再懒得和这些人屠废话,怒吼一声: 「全部拖到城外大营杀了!让那些百姓们看看,我保义军就给他们做主!」 一阵铁甲撞击声,一众背鬼们和擒个鸡仔一样将这些人拖了出去。 当中有几个还在发愣,他们以为赵怀安搞这样的戏码是为了收他们做狗,毕竟他们以前也是这样收好汉的,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赵怀安竟然是真的要杀他们。 其中有一个当时就大喊: 「将军,我晓得黄存离开去做什麽了?我晓得,留我一命。」 拖着他出去的两个背迟疑了一下,望向了赵怀安,可赵怀安头都没抬一下,二人就晓得使君的意思,於是拽看此人就走。 而这人依旧还像一条狗一般犬吠,两名背鬼登时就怒了,一铁骨朵砸在了这人的下巴上,打得此人牙齿都飞了出去。 最後这人到底像是条死狗一样被拉走了。 这边堂下一空,坐在旁边的赵六迟疑了下,还是问道: 「大郎,刚刚那人说晓得黄存弃城的目的,我们为何不等他说完再杀呢?」 赵怀安摇头: 「这些人都是城外的盗寇,都是不愿意和黄丶王两家合兵的,这些人习惯了在小团队里作威作福,不愿意到黄巢他们手下听人指挥。这样的人,能晓得黄存的想法?不过是为了活命,什麽话都敢说而已。」 赵怀安见赵六还要说,皱眉道: 「老六,有些人呢,咱们给机会,有些人呢,他就是做任何补救,他也难逃一死!为何,就是这人犯了咱的金线。那人有没有可能真晓得?当然有这个可能,但到时候怎麽办?我听了人情报,把人杀了,我赵大不义,可我要不是不杀,我赵大就枉为人!」 「我杀这些人是秉那些被他们虐杀的百姓之命,他们都没有显灵要饶恕此人,我赵大岂敢?有些事做了就做了,不是来一个将功补过就能行的!这个道理,赵六你晓得不!」 赵六望着威严的赵怀安,点了点头,明白他的意思了。 该死的就必须要死,不可饶恕!大郎越发杀伐决断了!也越发威严了。 赵怀安的这番话,堂内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楚,那些贼头对他们来说什麽都不是,他们更看重的是使君那句话,那就是碰触了他的底线,那就是死路一条! 所有人内心一紧,不敢有任何逾越的想法。 这边人都被拖走了,赵怀安才站了起来,看向身後的屏风。 这面屏风上画着濮丶曹丶充丶郓丶齐丶等州,囊扩整个中原,上面的各县和桥梁要津都被标得仔细。 此时赵怀安站在屏风前思考。 那黄存撤离冤句是什麽原因呢?畏惧自己兵锋?有没有这种可能性呢?肯定也有,但这个猜测并没有价值。 那换个角度,如果我是黄存,我现在是一个什麽局面呢? 我的弟弟黄巢带着主力和隔壁义军的大首领王仙芝一起转战到了沂州,去那里的目的是干什麽呢? 一个可能就是曹丶濮二州遭灾严重,此地已经无法供应义军的补给了,所以他们急需要运动到外线就食。 那为何会选沂州呢?不去选屯驻大量漕米的汴州呢? 可能是因为宣武军的兵力雄厚,又有南面的忠武军作为後援,他们没信心拿下汴州, 而反观沂州,他们从尼蒙通道直接进入沂县,只要打下此地就可以直接南下进入到淮水以南更广阔的南方地区。 南方兵力素来弱小,整个淮南的兵力也就是在三万众,王丶黄二军就算拿不下扬州光在海州这些地方抄掠就能养活自己。 所以这应该是王黄两家率主力跳出这里去沂州的原因。 但是不是还存在另一个可能,那就是这两家并没有放弃曹丶濮二州,反而是希望通过运动到沂州一带,将朝庭的兵力吸引走? 赵怀安仔细在想这个可能性,觉得很是可能。 曹丶濮二州的灾民几以百万众,这些人差不多都是怨恨朝庭,又在残酷的末世挣扎沉沦,是绝佳的人手补充。 所以如果我赵大是他们二人,我也不会放弃这处根据地的。而现在,冤句这边既然能有黄存留守,那就更验证了这一点。 此人作为黄巢的兄长,在队伍中必然是元老级的,这样的重量人物留守,说明两军并没有放弃曹丶濮二州。 可现在局面有了个变化。 那就是王丶黄两家应该都没料到更东面的平卢军会这麽早就参战,而且直接从四个面调集五路藩镇在围剿。 其中平卢军带着充海军直接堵在了尼蒙通道上,彻底堵住了两家从沂州这里进入淮南的可能。 而义成丶宣武丶忠武丶淮南丶天平五军则直接对曹丶濮二州进行扫荡。 经此这一堵一扫,王丶黄二家既完不成就食於外,又不能保住濮丶曹二州。 如此,他们会怎麽做呢? 此刻,赵怀安忍不住来回步,想着现在的局势。 义成攻濮州丶天平军顿郓州丶他带着淮南二州下冤句,宣武丶忠武二军也在前来的路K 王丶黄两人能造出这麽大的声势,能埋葬一个伟大二百多年的王朝,他们绝不是那种坐以待毙之徒,所以他们会怎麽做? 走着走着,赵怀安忽然转头看向了屏风,那里正是濮州的位置? 就当赵怀安的想法要成型,外头忽然奔来一名背着旗帜的哨骑,正是丁怀义下面的踏白。 此人一来後,就对赵怀安急报: 「使君,军使来报,我军踏白在乘氏一带发现草军踪迹,他们正对南华发起围攻。」 南华?那个濮州和曹州之间的小邑? 赵怀安脑子里想着南华的情况,人走到踏白面前,接过军报,上面正是外哨的丁怀义送来的完整情报。 原来在曹州六县中,南华竟然一直在天平军手上。 因为此地远离水道,所以这段时间王丶黄两家都没怎麽进攻此地。 可现在,曹州境内的黄氏馀部竟然主动对南华发起了进攻? 这一刻,原先还朦胧的想法直接从脑子中破出,赵怀安「哎呀」一声,喊道: 「那黄存要移动到濮州,不好!义成军要完蛋了!」 於是,顾不得众幕僚丶军将们的惊疑,赵怀安立即下令: 「传我令,立即集结龙丶虎丶豹三军到校场,备六日粮,随时出发!」 话落,郭从云丶刘知俊丶耿孝杰三将出列,抱拳领命,随後快步出了衙署。 然後赵怀安就对张龟年道: 「三帮草寇果业盐贩出身,深谱艺实仞虚之道,现在曹州一带的草军很可能已经北上进入濮州,他们必然业要对进入濮州的义成军发动突袭。三业管我几上来,他仞往一处去啊!好呀,三草军主将端业不能小!也不晓得业谁谋划此方略。」 这个时候张龟年这些幕僚们也想明白了,袁袭更是说到: 「草军一旦合围义成军,在歼灭义成军後,必然会调头南下曹州,再对我军合围,三业要乘着忠武军和宣武军进曹州之前,解决两上丙军啊!好丙的胆魄!」 赵怀安哈哈丙笑,此刻的他一上之前的沉闷无聊,从忧几上捏起才鞭,笑道: 「好,现在才终这有点意思了。」 说着,赵怀安对张龟年丶袁袭丶王进夺人道: 「自今又起,停止外出收拢灾民,有外来投者,另辟一营专做收拢,为防止有奸细混入,对自投者必须严加防范!」 王进这会已经明白使君要个什麽了,主动抱拳: 「使君,末将请令带着突骑去救援南华,使君最好还业留在城内坐镇,三样兄弟们也放心些。」 三会赵六也起身担热道: 「丙郎,你还业和杨公送的四仇美人先生几仇不子吧,咱们保义军现在家丙业丙的, 你要业出兵有仇闪失,咱们兄弟们咋办?」 赵怀安一室,扭头看向在场的军将们,从他们的脸上都看到了强烈的不安。 三一刻,赵怀安终这晓得,他和以前不一样了! 张了张嘴,赵怀安终究没敢任性,只能扭头对王进道: 「你率突骑北上支援南华,如城在,便这野外骚扰;如城破,则立即返回,不可冒进。此外,三次北上,务必要和濮州境内的义成军取得联系,将咱们三边的猜测同步给他们。」 王进领命,拿了赵怀安的令箭,仞带着外面的几仇牙兵一起,直奔署外校场。 那里,夺百八十名龙丶虎丶豹突骑,已经牵马等候。 随着,一阵阵狂暴的才蹄声从县署外连绵奔过,赵怀安坐在才扎上,既业心痒,又业无奈。 不过都抵消不了他内心的火你。 三垒对嘛!三垒应该业你们的实力! 业吧,黄巢? 第188章 葛从周 第188章 葛从周 乾符三年,正月十六日,濮州,临濮。 从临濮通往濮阳的官道上,时不时能见到一些难民正茫然地行走着,他们都是义成军组织起的前往濮阳就食的灾民队伍。 义成军进入濮州的时间要比淮南军更早,实际上,当行营令下达後,太平军节度使李种便下令大将陈全裕领其本部五百,义成兵三千进濮州,择机收复濮阳。 陈全裕曾是庞勋军的一员,不过并不是徐州核心,而是外围丰沛一带的土豪,当时唐军大帅康承训开始反攻,他便带着丰沛子弟千人投降了降军。 後来他就被调往义成为兵马使,如今是义成军的马步都兵马使,为军中三号人物。 陈全裕带兵入濮州後,所遇到的情况和赵怀安一样,都是面对的是失序的乡野和遍地灾民,反倒是所谓的草贼倒是没见到几个。 所以先是复濮阳,後面更是一鼓作气拿下了临浦和鄄城, 也是这个时候,後方的节度使李种命令陈全裕收拢灾民,并统一集中在濮阳一带进行安置,因为那里背靠黄河,可以用水道运输粮食赈济灾民。 很显然,赵怀安在曹州的做法在传到後方的杨复光那里後,这位监军使便有意让义成车那边也效仿。 义成军节度使李种算是宗室远亲,对於自家江山看得还是比较重的,晓得与其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只有让草贼与灾民脱离,那样贼乱和灾情都才能得到解决。 於是,他调拨了一批粮草运至濮阳,然後让前线的陈全裕收拢乡野灾民运至濮阳安置再编户。 天空中下着细细密密的小雨,官道上,十二岁的谢彦章正随着姑母一家往濮阳逃难。 谢彦章踩在满是车辙印的土道上,将驴车上将要掉下的鸡笼给塞好,然後又继续在後面推着驴车在後头艰难前进。 他是许州人,八岁的时候父母就得了疫病死了,然後嫁到临濮的姑母就将他带到了临濮生活,而这一过就是四年。 原先姑母家很殷实,是做骤马店的,专门给一些商旅提供车马服务。 可自谢彦章到了临濮的四年中,光灾年就有三年,而且一年比一年严重,如此情况下,整片濮州都活不下去,又何况是姑母家呢? 之前骡马店的生意不错,有一点积蓄,可如此熬了三年後,现在就是有钱也买不到粮食了。 也幸好,这个时候朝廷的军队来,他们在占了自家的宅子後,就给了他们一张纸,说到了濮阳就能吃到粟了。 鸡笼里并没有鸡,驴车前也没有驴,拉车的是自己的两个表哥,而自己则在後面推车。 至於车上的,就是自己的姑父和姑母,还有一个六岁大的表妹。 此刻,姑父坐在车上,两个儿子和一个侄子在推着车,望着一路的难民,他叹了口气,对几人道: 「你们不要灰心,等咱们到了濮阳,日子就会好起来的,到那个时候咱还是豪富,你们信不信?」 两个表哥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只有谢彦章在後头给姑父应和: 「信的,姑父,以咱们家养骤马的手艺,到了濮阳也饿不死的。而且现在濮阳那边说是运了大批粮食在赈灾,那肯定要用到大量的骤马,到时候咱们到了那,肯定能把生意再做起来的。」 姑父听了哈哈大笑,对看自己媳妇说道: 「我就是说光远聪明,以後了不得的。」 然後姑父就「语重心长」道: 「啊,光远,你年纪还小,在咱们这个骤马店好好历练,先把骑术练练好,以後等咱们日子好起来了,再给你请个好师,如此练得一身好武艺去投军。」 这会姑母就好奇地问姑父了: 「三郎今日咋又让光远去投军呢?不说说那种杀头买卖,不是杀人就是被杀,没有善终吗?怎麽突然就想开了呢?」 谢彦章则抬头望看他的姑母,很是认真道: 「姑母,侄儿想去投军。」 那姑父欣慰地笑了,然後叹气对自己媳妇道: 「妇道人家,以前是什麽年头,现在是什麽年头?以後啊,投不投军,能得善终的都怕是不多,不如投军搏一个富贵,也好护住自己,护住咱们。」 此时姑母哪里不晓得自家这个郎君又在计算得深呢?这是让光远去前头拼命,好护着他们家啊。 哎,姑母是又心疼,又无奈,说到底,她也就是个妇道人家,这些事真的说不上什麽看着分外成熟的侄子,姑母叹了口气,幸亏侄儿应该也是爱投军的吧。 他们现在走的这条道是直接去濮阳的大道,本来两侧都有成排的绿荫可以让行人遮凉休息,可现在这些树都光秃秃的,连树皮都被人啃了乾净。 真一副荒凉末世的景象。 时间还是正月,路上的逃难的人很多都是除夕就已经开始结伴出发了,能从大灾三年中熬到现在的,还能有行李的,基本都是和谢彦章姑父一般有产业的小豪强们。 往日这些人也在地方上有声量,一句话喊上个百十人都不在话下。可这会落了灾了, 除了自家人,便是仆隶都跑了个乾净。 也因为很多都不善行走,不少人在路上也走了十来日了,还没见到濮阳城,不过好在也快了。 畅想着後面的好日子,灾民们都暗暗松了一口气,然後前面的官道上就扬起了一阵尘土。 再然後他们就看到一队穿着绛红色军袍的骑士出现在了官道上。 一开始道上的灾民在听到马蹄声时都忍不住躲在了车轮下,可在看到出现的是唐军, 而且很可能就是组织他们去濮阳的义成军後,大夥又钻了出来。 不过即便是这样,一些人还是忍不住加快了前进的脚步,毕竟当兵的有刀,不讲理起来是真不讲理。 这队骑士举着数十面小旗,旗面上写什麽的都有,在看到这支逃难队伍後,也不前进也不後路,就这样堵在道边看着。 这个时候,车上的姑父连忙跳下车,双手搓着地,然後对着他媳妇的脸就是一阵搓。 姑母还有点不好意思,心里甜蜜,对姑父道: 「三郎还弄这个,妾都这麽大岁数了,还会让人惦记着?」 可姑父哪管这个,对姑母说道: 「你低着头,谁晓得这些兵痞子要干什麽。」 然後姑父对前面拉车的两个儿子说道: 「一会再拉快点,咱们早点去濮阳。」 可就在这个时候,原先就踞马张望的那队骑士忽然就拔出了刀,然後对着队伍前面的灾民,就砍了过去。 要那间,大部分灾民都傻了,然後随着一声声凄厉的惨叫,所有人都醒悟了过来。 这个时候姑父已经腿软了,看着前面肆意屠杀灾民的唐军骑士,完全不晓得该怎麽办,直到谢彦章在後面大喊: 「姑爹,咱们离开官道,就往两侧林子後面跑。」 「快啊!」 说着谢彦章就自己跑了起来,将车上的一个背篓背在身後,然後就往左侧的林子里跑。 这个时候,姑父姑母终於反应过来,哭喊着拉着两个儿子也跳车奔向了左边。 此时,整个官道上已经彻底炸开了,这些灾民脑子喻喻的,完全理解不了为什麽官军让他们去濮阳,为何文要在这里截杀他们。 人群中也有如谢彦章一样聪明的,也开始向着左边的林子奔去,那里的林子更大更密,甚至更深处还有一些常绿的松林。 有了这些领头羊,混乱的人群全部蜂拥着跟了上去。 「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到处都是凄厉的喊声,那些肆意屠杀难民的义成军也哈哈大笑,用带着丰丶沛一带的口音正嘲笑着这些奔跑的「军功」。 那边谢彦章跑了一半後,看见姑母还落在後面,连忙折身跑了过来,看到姑母正紧紧抱着表妹,忙对她喊道: 「姑母,把阿茹放在我的背篓里。」 此时姑母已经慌了神了,下意识将孩子放进了谢彦章的背篓,正要说话,那边正在官道上屠杀的义成军骑士看到大部分「军功」都在往林子里跑,怪笑一声,也纵马奔了过来。 身後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两个表兄这会已经彻底跑不动了,他们一人举着一杆长棍, 对身後的父母道: 「阿耶阿娘,你们快点跑,我们两个跑不动了,给你们殿後。」 然後两人就傻愣愣地跑向了一个奔来的义成军骑士,兄弟两人,一个捅人,一个马,倒真的将这个义成军骑士弄翻在地。 两人哈哈大笑,就准备抢夺战马,那名义成军的骑士就已经站了起来。 听着身後同伴在嘲笑讥讽,他恼羞成怒,从腰间抽出横刀,两刀就将兄弟两人砍翻在地,然後又是两刀,把两兄弟的脑袋给砍了。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姑母丶姑父一声哀豪,抓起地上的石头就冲上去和那义成军的骑士拼命,然後同样是两刀,夫妻二人就倒在了血泊里。 後面,谢彦章呆呆地看着仅剩的亲人死在自己眼前,脑子一下空白了。 直到背篓里的表妹一声啼哭才将他给唤醒,眼泪含着,谢彦章猛然就往後面的林子跑去。 那边杀完人的义成军骑士也看到了逃跑的谢彦章,晓得这应该是那一家人剩下的,於是狞笑一声,就追了上来。 谢彦章虽然才十二岁,但干了四年的苦活,身体倒是练了出来,那义成军追了一阵都没追上,然後就返回了。 那边谢彦章见到後面追杀他的骑土终於不见了,这才痛哭出声。 姑母是好人,将自己从许州带在身边抚养长大,姑爹人不好不坏,将自己当长工用, 店里的骡马都是他来洗,粪便也都是他来收拾,但他是姑母的亲人,所以也是自己的亲人。 而两个兄长也是好人,常将吃的,穿的,接济自己,只是两人都不甚聪明,常惹来姑父的训斥。 可他们都死了,就在刚刚,他们还畅想着未来。 呜鸣鸣,那些义成军到底是为什麽要杀人呢? 谢彦章的泪水一个劲往下掉,直到背篓里的小表妹,伸出小手抹掉了他的泪水,奶声道: 「表兄不哭,阿茹不哭,表兄也不哭。」 谢彦章愣了一下,用力点看头。 这边谢彦章刚准备缓口气,忽然後面就传来一阵马蹄声,刚刚撤回去的那个义成军骑土不仅再次骑马出现,後面还带着两个相熟的夥伴。 远远望着那背着篓子的小崽子,那骑士大骂: 「让你跑,站着别动,让咱杀了!」 可谢彦章没理他,背着竹篓继续向着林子跑去。 林子口外有一处缓坡,他努力爬了过去,可往下一看,却呆住了。 只见下面站着密密麻麻的骑土,他们穿着五颜六色,只有头上绑着一条黄头巾,就这样看着自己。 谢彦章全身血液都流到了脑子,脚一下子动不了,直到一个粗豪的络腮胡大汉,手持一把铁枪,看着自己在笑。 然後这人就纵马奔了过来,从他的身边过,直奔後面杀来的三个义成军骑士。 那三人本看见那谢彦章站着不动,以为是跑累了,正要去割了他脑袋,忽然就看见一个大汉手持一把大铁枪就奔了上来。 三人大惊,两人落在後面的,直接抽出弓箭就射了过去,而前头的那个则头也不回, 就要跑路。 可下一瞬,那大汉纵马飞过,铁枪只是擦了一下这人,就打得此人吐血倒地。 而後面两个义成军骑土则在射完一箭後,慌忙要跑。 这冒出来的贼将太猛了,刚刚射出去的两箭,竟然被此人用身子避开了,简直神乎其技。 这样的猛人如何是他们两人能敌的? 可他们醒悟得太迟,也跑得太慢,几乎是前面那人落马的瞬间,这两人就在後面被铁枪敲碎了脑袋。 络腮胡大汉随手解决了三名义成军骑士後,忽然听到後面一声惨叫,扭头去看,就见刚刚逃命的少年竟然又跑了下来,还用石头砸死了刚刚被自己打翻落马的义成军骑士。 这少年背着的竹篓里有个小女孩,看到少年用石头将那骑士的脑袋砸得稀烂,竟然能目不转晴地看着,心里大奇。 他拖着铁枪,提马走了过来,望着下面的少年,问道: 「和这人有仇?」 谢彦章摊在地上,虽然报了仇了,可心里却一点没有感觉,他望向络腮胡大汉,回道: 「这人杀了我姑母一家,血海深仇!」 络腮胡大汉点了点头,却对这少年说道: 「这人是杀了你的姑母,可你杀了他後,是不是觉得不得劲,觉得这仇报得太简单了?「 见少年点头,这人啃叹了一句: 「之所以是这样,就是因为虽是这人杀的人,可真正害你们的是这不公的世道,为何咱们濮州人就该死?为何咱们濮州人自己种的米自己却吃不到?一切都是这不公的世道害的,你是报了仇了,但你心中还有气,这是不公的怨气,咱们不发一发,不杀一杀,这世道好不了。」 「所以你不是只杀这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像他这样的,直到把这些人都杀绝了,这世道才能好!」 谢彦章茫然,他第一次听这样的话,可听着很解气。 这个时候,越来越多的骑土从山坡上下来,直奔林後的官道。 随着一声声惨叫,那络腮胡汉子哈哈大笑,然後铁枪一摆,冲谢彦章说道: 「嘿,小子,你要是想跟着咱们,那你就往後面在奔个五六里,那里有一片大营。」 说着,这人丢给谢彦章一个小木牌,上写: 「天补均平大将军兼海内诸豪都统帐下兵马使。」 然後这人就留给他一句话: 「记着说是我葛从周让你去的。」 说完,此人再不管这少年,带着已经着急难耐的七八个骑士,直奔出去。 他们将要歼灭这支出哨的义成军,然後对着濮阳外的义成军大营发动突袭。 让这些郑州人来他们濮州杀咱们的乡党,且叫他们人头落地。 就这样,谢彦章坐在地上,看着千骑卷过平岗,然後消失在眼前。 他将那面木牌丢在了竹篓里给表妹玩,然後弯腰捡起那义成军骑士的横刀,还有一杆马,然後从林子里找到一匹逃到这的战马。 然後跃上马,背着竹篓,谢彦章按照大胡子所指的方向,驰马奔去。 他要去投这些好汉。 大胡子说的对,非得将这些坏种杀绝了,好人才会有好报。 三日後,也就是正月十九日。 距离此地大概八十里的地方,曹濮二州交界,南华县外五里。 王进带着三百八十名突骑於白日抵达到了这里。 这里已是草军的外围,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蛰伏在这里,准备夜袭南华外的草贼。 此时,王进披甲坐在马扎上,月色洒在他脸上的刀疤上,彷佛一条在挪动。 王进闭看眼睛,在思考现在的局势。 从目前的态势来看,使君的猜测多半是对的,那就是曹州的黄氏草军应该的确是往北面移动了。 可他还是有一点不明白,那就是为何他们要打南华呢?这不是直接暴露了位置吗? 这是草军疏漏,没想到保义军的踏白能哨探到二十里外?亦或是,这就是草军故意而为之? 今天的月色如水,将周边照得分明,可这战场却好像有一层迷雾,让人怎麽都看不清。 捏着马鞭,王进先是将使君的猜测放在一边,在等候自己的情报这个时候,被他外放出去哨探情报的骑将王环带着一个被堵着嘴的俘口奔了过来。 其人一来,径直走向王进的身边,那边是马军都指挥使郭从云,然後这王环直接对郭从云道: 「指挥使,咱们审讯过了,围南华的根本就不是曹州的草军,而是游荡在野的盗匪咱们前面的情报错了。」 郭从云脸色一变,就要对旁边的王进说,却见王进沉着脸打断,摇头: 「不可能,丁怀义的踏白绝不会哨探错情报,此前围南华之军,必是草军。「 然後他就指着那俘口,沉声道: 「取下布,问他草军去了哪里!」 那俘口这会已经彻底慌了,被拿了嘴里的布後,一个劲说道: 「咱不是盗贼,不是呀,前些日有人在传,南华这边有人放粮,所以咱们就都过来了,并没有见到什麽草军呀。」 王进皱眉,问道: 「你们来了几日了?」 俘口道: 「来了五六日了,一开始确实有人放粮,可不晓得怎麽回事,这两日就放得迟了,不过到底还是有人放的,所以咱们就猬在这边。」 听完这话,王进猛然站了起来,立即下令: 「全军立即回师,不得有误!」 那郭从云抱拳,可那王环正要说话,却被王进一个眼神扫了过去,顿时一句话不敢多说。 就这样,正准备发动夜袭的三百六十名突骑,没等到出击令,而是等来了回师令。 当时就有很多人不舒服了,这两回跑,干啥呀?玩咱们呐? 这就是王进还不得马军三都军心的结果,可到底是上头命令下来,再怪话和烦躁,三军突骑还是裹着衣甲,带着行囊往回撤了。 走到後半夜,忽然王进再次下令: 「全军上马疾驰,目标冤句。」 这一令让很多有不好回忆的骑士浮想联翻,这王进不会是要造使君的反吧! 可就是再有疑惑,保义军军律森严,众人还是摁着心思,开始以急行军速度,回返冤句。 此时,处在急行队伍最前的郭从云,同样带着困惑,只是为了在军中维系王进的权威,所以他才没有当众问出。 但当王进开始不惜马力,甚至以损失部队战斗力,都要赶快赶回去,此时的郭从云终於意识到: 「冤句有变,使君有难。」 於是,郭从云纵马高声下令: 「全军疾驰,不得休息!就是跑死战马,也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 随着郭从云的这声令,三军突骑再无疑虑,他们对郭从云的信任远不是王进能比的。 这一刻,所有人都意识到,冤句怕不是出事了。 第189章 警钟 第189章 警钟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乾符三年,正月十九日,曹州,冤句。 王进带着三军的突骑走後的第二日,随着停止收拢流民的消息传出後,就开始有大量的丁口丶灾民络绎不绝地往冤句而来。 而仅剩的哨马也被赵怀安散了出去,一旦发现有不对劲的,可以立刻做出反应。 此时冤句城内依旧有精锐步甲一千,城外三营有五百寿州牙兵,五百保义衙内都步申,然後就是多达方人的难民大营。 在停掉主动收拢工作後,这两日自己来投的灾民全部被另行集中在了城西,现在里面有多少人,保义军还没有掌握,因为依旧不断有难民背着全部家当投奔过来。 此时,游奕在冤句北侧的踏白在野外忽然遇到了一队骑土,因这些人都穿着义成军的车衣,所以便迎了上去。 拦截这支骑队的踏白将是石崇信。 他是光州本地人,百年前为内附的石国武土之後,在赵怀安招募部分光州本地的善骑者时,其人投募军中,後积功为踏白十人将。 当在林内看见从北面奔驰来的十七八骑,确定是穿着义成军的军衣後,石崇信立即带着带着五骑截停了过去,然後留下另外五骑在林内,一旦有什麽意外,可以立即向後通报。 远远的,石崇信就执弓高喊: 「你们哪部的!马速降下来!」 那边正狂奔的义成军骑士忽然看到林内奔出的突骑,齐齐吓了一跳,各个抄弓执, 直到看到这六个骑士背後背着「保义」二字,才齐齐舒了一口气。 见对方问起,一个骑将呼啸一声,然後放低马速,身後骑士也是善驭者,跟在後面驭马停下。 此时,那骑将抱拳,冲前头的石崇信高喊: 「我乃南华县虞候庞师古。」 然後他又为自己身边一个悍勇骑将介绍道: 「这位是义成军牙将张清河。」 那个叫张清河的悍将抱了抱拳,示意了一下。 然後庞师古道: 「我等有紧急军情要送到贵军赵刺史的手里,烦请带路。」 虽然这两人看着煞有介事的,但石崇信作为哨探捉生的踏白将对於没有验证过的信息是一个字都不会信的。 他将弓放在腿上,但手已经搭着,且弓面直指向那个庞师古,然後笑道: 「哦?好说,好说,不过你们可有传符,羽,或者贵军令箭?」 那庞师古依旧在笑着,而旁边的那个张清河已经不耐了,也着看着这个杂胡,大骂: 「狗奴,我等是义成军的牙兵,要送报的是十万火急的军情,能与你这里绕舌?快些前头带路!」 听到这话,石崇信的脸已经拉了下来。 他素来就骄横,到了保义军中,又被保义军为我独尊的军风所染,更是有天老大,地老二,使君老三,丁军使老四,赵都将老五,高队将老六,他石崇信老七的气势。 此刻,他歪着头,轻蔑道: 「狗东西,你再叫一下?」 话音刚落,石崇信身後的五名踏白就从裕里各抽出一把上了弦的手弩,左右各持着,对准了这些义成军。 那个张清河明显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爆出义成军牙将的身份,这个哨马就会诚惶诚恐,没想到眼前这人这般硬?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庞师古,意思就是他来说个话,他怕自己再说一句,两边直接就火拼了。 庞师古也吓了一跳,暗骂老张嘴坏,日後迟早要坏在这嘴上。 然後他抱拳赔笑道: 」这位袍泽怎麽称呼,这位义成军的张牙将也是焦急了,他带着所部奔行一日一夜, 没睡觉,脾气自然是差了些,多担待下。」 说着,庞师古就从链里取出传符和军书递给了石崇信,然後歉然道: 「我等的报有重要情报,我们陈军使命令我们,务必要亲手交给赵刺史,所以这位袍泽多担待。」 石崇信接过传符和军书,斜眼看了一下那个张清河,见他眼睛的确通红,是熬夜後的样子。 於是这才开始翻看传符和军书,比对上面的信息,的确无误。 可直到这个时候,石崇信还是没有全信,又问了一句: 「你不是南华的虞候吗?怎麽和这些义成军搞在一起?不晓得你们南华已经被草军围了吗?」 那庞师古一听这话,脸色大惊,忙问道: 「哈,我之前就奉县君令北上去寻濮州境内的义成军,没想到我县已经被围?现在如何了?」 石崇信看着这人的反应,的确自然,於是放下心,摇头道: 「这就不晓得了,不过我军已经派援兵过去了,应该没什麽问题。毕竟,我们可是保义军啊!」 听了这话,庞师古和那张清河相互对了一下眼神,那庞师古又趁机问道: 「那真是太感激了,不晓得贵军出动了多少人马呀,草军人数庞大,怕是去了少了, 力有不逮啊!」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个,那石崇信斜着眼狐疑地看了过来: 「你不是不晓得被围吗?怎麽晓得草军人数庞大?」 庞师古一滞,忙解释道: 「草军嘛,人命如草芥,向来就是人数众多,要围攻咱们南华,肯定人数多的。」 石崇信将传符和军书回给了庞师古,然後对他们道: 「一会我带你们回去,不过嘛,你们手里的兵刃要先交给咱们保管。」 这话一出,庞师古和张清河脸色都难看了,尤其是张清河直接喷道: 「你说什麽胡话?凭你也敢缴咱们的械?你也是个武人,不晓得咱们都是刀兵不离身的?」 石崇信面无表情,生硬回道: 「哦?那没办法了,这就是咱们保义军的规矩。更不用说你们还是要去见使君,那更是不能带刀兵了,你们可放心,後面一路由我们兄弟们护着,伤不了你们。」 此时庞师古这才晓得保义军哨探的难缠,最後努力道: 「这样吧,咱们先自己拿着械,等入了城咱们再交,毕竟咱们这里十来好几人,全部兵刃加起来也能堆一辆小车了,你们人数怕也是不够吧。」 石崇信想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後对身後的大夥道: 「让乙哨继续哨探,我们先带着这些人回去。」 此时那庞师古才意识到,此时暗处竟然还有人。 於是庞师古给那个张清河递过去一个眼神,然後便领着众骑随石崇信等人向着南面的冤句而去。 此时冤句城外,灾民大营。 掌书记张龟年带着一班书记丶参吏在角楼上俯瞰着下面。 看了一会後,张龟年对大营老管带孙传韬瞩咐道: 「老孙,你也是军中的老人了,入咱们保义军时间比咱还要早吧,也是我军的元从柱石啊。」 孙传韬是当年的雄边子弟,和孙传威一道在都将孙传秀战死後,投募赵怀安魔下的八人众之一。 孙传韬不敢在张龟年面前摆老资历,忙回道: 「掌书记,咱也就是多了几个月,当不得柱石。谁不晓得掌书记才是使君的肱骨啊! 没了掌书记,咱们保义军都要瘤一条腿。」 这话说得真不好听,但张龟年和这些武人打交道多了,晓得能如使君那般说话好听的武人万不存一,剩下的基本都和孙传韬一样,奉承话都能说得得罪人。 张龟年也不是大度,而是军中都是这种人,他要是为此生气的话,那早就气死了。 所以他点了点头,对孙传韬道: 「你既是老人,就晓得使君的脾气,他是最容不得懈怠巅预的人的,谁要是犯了使君的底线,那时候再老兄弟都没用的。」 孙传韬这会汗已经下来了,忙请示道: 「掌书记,咱是哪里没做好吗?一定要教我啊?」 张龟年拍了拍孙传韬的肩膀,然後指着营地的大门,问道: 「你这大营虽然是安置灾民的,但也是按照军营建造,而营门重地,谁允许让你在这边猬集看热闹的?」 孙传韬愣了一下,然後就望向下方门楼,然後发现那边果然有一波人正猬集在营门後看热闹。 而热闹何在呢? 原来营门外有一支车队,他们正堵在门口叫嚣着什麽。 这是咋回事?孙传韬自己也纳闷,然後就冲下面喊道「小贾,去看看前头咋回事,我什麽时候允许有人在营门前聚集了?」 孙传韬的确冤枉啊,他哪里晓得偏偏在掌书记巡营的时候,遇到这麽个事? 很快,他的扈兵小贾就奔了过来,然後在下面喊道: 「团将,外头的难民非要将车带进营内,说这些是他们全部家当,就是死也不丢。」 孙传韬拍着脑门,大骂: 「没让他们丢啊,就是让他们放在营外集中安置,到时候再还给他们。」 正要自己走下去解决此事,旁边的张龟年忽然脸色严肃地问道: 「带车来的人多吗?」 孙传韬想了想,说道: 「也不太多,就今日有两家,不过先前来的一家已经将车放在了营外了,而这是另外一车。」 张龟年指看下面看热闹的那群人,问道: 「下面有之前那拨人吗?」 孙传韬张望了下,点了点头,然後回道: 「还别说,这些人还真的在里面。」 此时张龟年的脸色已经变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对孙传韬道: 「你现在即刻下楼,将营内我们的人全部集中起来。其中附军全部分发武器,然後将营内各帐看管起来。然後你再把你们团的人全部集中到角楼这边。」 孙传韬也是久战的了,一听这吩咐,马上就意识到了什麽。 於是连忙奔了下去,就准备办这事。 片刻後,孙传韬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然後就听张龟年在上头下令: 「立即将门口的人全部索拿,但有反抗者杀无赦!」 孙传韬抱拳,然後就带着所团百人直奔营门。 而那边,营外的争吵声也越来越大,直到有一方彻底失去了耐性。 也是这个时候,一直观察营外情况的张龟年猛然敲响了角楼旁边的铜钟。 剧烈沉闷的钟声一下子传遍了大营,传到了南侧的三座军营,也传到了冤句城内。 冤句城内,衙署内,赵怀安正脸色难看地看着手中的信封。 信是他的好大兄杨复光写的,其核心的意思就是,朝廷在晓得宣武军方面在调动漕粮赈灾,直接从东都那边派来了一个新的监军使,叫西门思恭。 这人来了汴州後,直接断了运往曹州的军粮,不仅是赈灾的粮食,还有保义军军粮。 说是需要核查保义军的军额,然後按照军额发放粮食,免得被人吃空。 而杨复光的权力基本来自於长安,虽然他手上也有一支自己招募的宣武牙兵,但他肯定是不能向自己权力来源下刀的。 好在长安南衙的诸门下并不希望田令孜独大,所以依旧保留了杨复光的职位。 其中宣武节度使王铎在这次中力挺杨复光,也让田令孜看到了强大的阻力,也是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但杨复光的职位虽然保留了,但权力基本集中在了军事一块,原先对漕粮以及汴州仓的管理全部移交给了西门思恭。 而这西门思恭到了後,直接忙活起了今年春的漕粮转运工作。 就在去年的除夕,年轻的圣上一下子发出去二十万石稻米用於赏赐和宴会花销,所以乾符三年的春运将更加重要。 而且西门思恭如此上心的另一个原因是,这是小皇帝自己专门下令的。 至於皇帝晓不晓得此时的汴州正全力维持一场平叛战争?晓得,但也就是只晓得一耳朵。 他那位阿父就是在他打马球的时候说了一嘴,然後就没然後。 於是,此时的汴州在刚走完乾符三年正月的一半,整个工作重心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从原件的先军政策直接转变为先京政策。 所以杨复光在表达这种无奈的同时,瞩咐赵怀安速速回师,待情况好转再行出击。 将信全部看完後,赵怀安气得直拍案几,当着他的十三叔的面,骂道: 「这帮虫,国家大事迟早坏在他们手里,我这边局面都铺开了,後面竟然给我断了粮,他妈的,长安人少吃顿米,会死啊!」 裴迪很尴尬,因为他祖籍虽是河东的,但其家已经迁居长安周边几代了,也是新长安人了。 所以晓得赵怀安不是骂自己,但还是脸色尴尬, 不过,裴迪也是劝道: 「赵大,现在上层情况不明朗,我们先撤回去,那西门家向来是田令孜对付杨家的门下犬,他这次来了汴州掌控漕运,以我对这人的了解,现在给咱断粮还不是最狠的。「 「最坏的情况就是他是给咱们恢复了军粮,然後咱们就去寻战,最後在关键时刻再给咱们断一下,那时候,咱们就彻底完了。」 「所以,赵大,我建议你现在就回汴州,不要对西门思恭这个人有幻想。」 听了这话後,赵怀安更气了,反问了一句: 「那这些曹州百姓怎麽办?他们是因为信了我赵大,所以奔波来此,就是觉得道这里能奔个活路。可现在呢?在抛弃他们?我赵大的脸还要不要了?」 「朝廷不要脸,我赵大要脸!」 裴迪没在乎赵怀安说得大逆不道,而是叹道: 「赵大,心气高没用的,没有粮食,就是再说破天也没粮食。至於曹州百姓?只能说命如此了。」 赵怀安破口大骂: 「我命他奶奶个腿—————。 还没说完,外头就传来警钟,赵怀安直接站起来,冲外头喊道: 「哪里的钟声?」 外面孙泰匆忙走进来,急道: 「是城西的流民大营。」 赵怀安脸色一变,大吼: 「立即整军,掌书记还在营内,速速去救!」 说着,赵怀安对十三叔道: 「十三叔,你且在这,回来再聊。」 说完,赵怀安就奔了出去,然後外头的义子们就给他披上甲胃和披风,然後牵来战马翻身上马後,赵怀安直接对驻扎在衙署的背鬼和帐下都喊道: 「兵发城西流民营,敢乱军者,格杀勿论!」 第190章 速来 第190章 速来 「当!当!当!」 当角楼上的钟声响起,营内外扎堆的两伙流民全部懵了,不晓得发生了什麽。 【记住本站域名 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 】 但他们依旧没有轻举妄动,以为是其他地方发生了什麽惹起这些军兵出动。 可当已经入营的那伙流民,在看到营内的甲兵直奔自己而来时,顿时就明白他们暴露了。 一个粗壮的汉子大喊一声: 「兄弟们,动手啊!」 然後就捡起一根看好的粗木,然後直奔营门那边就开始乱舞。 而他後面的草军也纷纷奔了过来,因为没有任何兵刃,所以或拿着木棍,或者直接就是赤手空拳就冲营边的保义军更士们奔去。 与此同时,营门外隐藏的草军,在听到里面的兄弟大吼一声,就晓得他们暴露了,於是,直接从後面的板车里抽出一面面牌和刀塑,就要抢攻营门。 这一次他们奉票帅曹师雄以及军师尚君长的命令,夺取这座流民,然後裹挟这些人对冤句城发起进攻。 前头的草军举牌往营门顶,後面站着的十来人则举起长弓对着营楼上的保义军就是一阵速射。 守卫在营门口的,只有军吏是保义军,剩下的都是寿州的县兵,这些人的素质和反应度完全不能和保义军相比当角楼的钟声响起时,这些人还在发愣,而旁边的保义军们则开始大喊着要清空营门口。 所以当那些草军的骑手攒射时,倒下的几乎毫无例外都是这些寿县卒。 但剩下的保义军却也因人数过少,而无法阻挡前後两面的夹击,营门直接就被冲破。 就是这个时候,孙传韬带着所部甲兵全部奔了上来。 他自己披着件两裆铠,举弓抽箭上弦,对着营门後,最先汉话的那个壮汉就是一箭。 精铁的箭头直接贯胸而入,那举着木梁冲锋的猛士连哼都没哼出来,摇晃了一下就倒下了。 如果换个时间,换个地方,让此人穿着铁铠,身後有扈兵遮护,其人足能当百军,可现在直接就被一箭送走了。 果然,军国之器,铁铠一领。 随着孙传韬发矢,身後的保义军纷纷拉弓赞射,只是一轮箭矢就将营门後那些无甲的草贼全部射死在了地方。 然後孙传韬看见营门那边已经被冲破,毫不犹豫举起步大喊: 「杀!」 然後一往无前,带头冲锋。 此刻他的内心已经对张龟年张掌书记感激得五体投地,要不是掌书记洞若观烛,他这一次就彻底完了。 而且不仅是他完了,一旦这座流民大营被这些草军攻占,那整个局势都要败坏,那他可就真是罪人了。 於是,被玩弄羞恼的孙传韬怒吼一声,披着铁铠就撞入了草军的队伍中。 这些草军的人数更多,但他们却有个致命问题,那就是无人披甲,毕竟这些人一开始也只是奉命潜伏进营,然後等後面大军到来时与外面里应外合的。 於是当孙传韬带着二三十名步甲撞进人群中,直接就是血肉横飞。 孙传韬的思路很清晰,他一上来就对着草贼中悍贼砍。 这种阵仗中,压根就不需要任何阵型,只要兜头乱砍乱劈,将草贼前排最勇悍的一批人杀光,自然就稳了。 两方人手就堵在营门口,互相对砍,一方铁铠众多,锐不可当,一方杀兴十足,人数众多。 很快,地上就堆满了尸体,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孙传韬兜整上的樱子都被砍断了,手里的横刀换了两把,鲜血碎肉喷得满身都是,可他依旧不知疲倦,奋勇在杀。 血肉飞溅,前面排列的百姓尖叫着四散逃跑,下车的红衣人并不追杀逃散的百姓,但遇到挡在路上的挥刀乱砍,东桥头上瞬间户横遍地, 身後的保义军步甲们被团将的斗志所染,各个奋勇杀敌,鲜血染红了地面,直接将那些草军杀得节节後退。 当孙传韬一刀劈掉最後一个正面对他的草贼首级时,从脖颈喷出的鲜血全都洒在他的脸上,迷得他都睁不开眼。 然後一把长刀不晓得从哪里劈来,一下子斩在了孙传韬的脖子上,幸亏甲胃的盆领卡住了刀,但对面那草贼明显是个会玩刀的。 在刀卡住的那一瞬,直接就拖刀往下拉,然後下一招就是对着孙传韬的脸劈了下去。 一声惨叫,那人应声到底。 孙传韬後面的一个步甲,直接挺着步塑戳了上来,直接将这人串成了葫芦。 然後是越来越多的步塑手结成阵,开始对着散乱的草贼队伍就是排过去。 这一排彻底击溃了这股草贼的战意,面对营门下的铁甲兵,他们晓得已经再无法突破,於是毫不犹豫就向看外面溃跑。 孙传韬止住了要追击的部下们,将营门下的户体清理到一边,然後将营门关上了。 直到这个时候,孙传韬才脱力地坐在户体上,对部下们下令: 「立即弹压营地,令所有人都留在帐篷里,谁敢出来,就杀!」 大部分铁甲兵都已经精疲力倦,但他们也晓得这个时候最是关键,所以带着没能发挥作用的寿县卒,开始敲看锣巡营, 而果然营内依旧存在不少草军残党,他们因为不晓得外面被镇压得那麽快,在厮杀声响起时就开始在营地内作乱。 不过让人意外的是,大部分作乱的草军竟然被附近的流民们自发给摁住了,少部分的草军则被巡营的县卒给砍死了。 自此,流民终於稳了下来。 而那边,营外的草军从营门口撤出,就要向着北面溃逃。 然後左侧就传来一阵蹄声,然後他们就见到一个怪异的场景。 只见小二百多名铁甲士竟然骑着骤子就奔了过来,坐在健骡上,这些甲士的脚都快碰到地了,可这竟然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们的速度。 从看到这些骡子兵到被追上,拢共不过三个呼吸。 当一名名铁甲士从骤子上跳下,用手里的横刀肆意收割着性命,短短片刻,这些溃退出来的草贼就死伤大半,剩下的则被打断了腿,绑在地上,准备留着拷掠。 此外,南面军营的踏白骑再次出动,向着更北面开始扫巡,哨探外围是否还有敌军的大部队。 就这样,当赵怀安带着衙内步甲骑着骡子赶到城西时,发现这里的骚乱就这样被平息了。 可当随後拷掠了这些俘口,赵怀安才明白,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夜幕降临,冤句城外的厮杀已经结束,可整个西城外一片忙碌,数不清的火把将西城这片照得亮如白昼。 赵怀安将仪仗布置在了西城楼下,亲自坐镇流民的迁移工作。 白日斯杀後,赵怀安就晓得了濮州那边的情况了,原来自己的猜测是对的,那就是曹州的草贼的确北上与濮州草贼合流了。 可他却猜错了时间,不晓得人家的速度更快,在五六日前就已经对濮州那边的义成军形成了合围,而北面南华的所谓围城,不过就是人家放出的烟雾而已。 在正月十六日,驻扎在濮阳外的三千义成军被两千多草贼骑军袭击,全军覆灭,尤其是义成军的大将陈全裕更是凄惨,因草贼中有大量当年庞勋起事时的老卒,这些人都成了草军中的骨干。 所以对於陈全裕这个庞勋军的叛徒,这些残党老卒是各个恨之入骨,直接将他扒皮片肉,生生剐了吃了。 而在歼灭了这些义成军後,濮州的总领票帅曹师雄与曹州的票帅黄存合兵一道,倾兵南下曹州,要彻底解决驻扎在冤句城的保义军。 具体的战术就是先以锐兵扮做流民混进流民,然後等大军来时,直接暴起夺营,拿下流民後,攻击冤句城。 此时的赵怀安已经晓得谋划这一整套攻势的人是谁了,他就是补天平均大将军王仙芝的谋主尚君长,一个村野书生。 即便是敌对,赵怀安也对这位尚君长的一系列谋划而赞赏,也认可了草军表现出来的战术能力和技战能力。 看来这些曹丶濮的盐枭们在长久的和官军的斗争中,实际上已经深谱兵法之道。 避实就虚,聚合分散,又可集中兵力长途奔袭,袭击战场敌军薄弱之处,这样的战术能力,实在不能以草寇视之。 赵怀安一开始也觉得王丶黄这些人和那些草军的核心票帅,就算再能战,再有军事意识,那也应该是转战天下多年後,一步步从死人堆里练出来的。 而自己带着国战走出来的劲旅,打这些初期的草军,那不是降维打击嘛! 可谁晓得,这些盐枭豪杰这麽有手段?在他面前玩了一个奔袭穿插,然後再回马枪? 也就是自己足够谨慎,在得知南华被围後,只是拣选了更加机动灵活的突骑前去支援,要是自己分军前去,这会没准已经被草军堵在野外了。 不过也正是如此,在魔下三个都的突骑全部出城後,保义军目前不具备与草贼野战的条件。 更不用说从俘口那边得知,草军的骑军力量至少在两千以上,而且在袭击歼灭了义成军後,又缴获了数百匹战马。 有濮州无穷人力作为後盾,草军从来不缺技战和善骑者。 所以赵怀安在得到这些情报後,立即命令将两部分流民分别安置。 此前由保义军亲自四处收拢的流民,人数有八九千人,而且更加让人放心,所以就可以先收入城内安置。 一部分可以作为守城使用,一部分可以平衡冤句城内的原百姓。 赵怀安可没有忘记,这里可是黄巢的家乡,而且人家入城後还对城内秋毫不犯,而自己入城时间又短,恩义还未能施展,所以对这些人,赵怀安并不是那麽放心。 反倒是他从那些人屠盗匪口中解救的这些流民,则有救命之恩,又管了这些人饭,完全可以当成半个自家人来用。 至於後面自己投来的流民,这是最良不齐的,赵怀安就决定将这些人用船转移到对岸去。 这样既不会影响自己的守城,又能让这些人有个活路, 所以,赵怀安从白天就开始疏散流民,之前被解救的按照之前的民册,分成三千户, 十个都,分别安置在城内。 而後面主动来投的,则概不划分,全部用船送到对岸。 然後就又令寿州县卒清扫方圆五里内的一切林木,能砍的就砍掉,砍不了的就全部烧毁,避免资敌。 同时,原先搭建的两座流民大寨也被拆毁,原木鹿角用来加固原先城外的三座军寨。 这三座军寨将会是保义军在城外的立足点,处在冤句城与白沟水上船队的中间,作为二者的连接部。 这三座军寨,皆处在白沟水的北岸,呈倒品字形,两寨再外,分别是高钦德之三百步跋都,以及张翱的五百寿州牙兵;另外一军寨,则处在两寨之後,直接濒白沟水而建,算是半个水寨。 这个水寨对於保义军来说是咽喉,源源不断的粮草就是通过白沟水运到这里,然後在水寨这里装卸,然後从这里的甬道直接运粮到冤句的南城下。 这条甬道是赵怀安修建三座营垒时就命人修建的,此刻直接就成了冤句的生命线。 也正因为这座水寨和甬道如此重要,所以赵怀安点了最是机敏沉看的猛将霍彦超带看三百无当都驻扎此寨。 在将城外的棚子彻底清扫後,城外的视野就开阔了,如此才能方便城头上的保义军防守。 这一套就是守城的惯法,坚壁清野,以及守城先守寨。 本来还需要深挖沟壑的,但现在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但还在赵怀安并没有打算被动守城,以保义军的战力,完全可以依托城墙在城外打主动型防御。 城外的任务都落实到了具体的人,城内也有大量的工作要安排。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防奸。 冤句城是草军自己送给保义军的,而现在又带着大军杀个回马枪,那可见的,城内必然有大量草军留下的奸细。 所以赵怀安现在让十三叔从解救的流民那边招募人手,让他们承担城内各坊的联防工作。 冤句城并不大,远不能和汴州丶曹州这些州治比,但它依旧按照坊市的结构划分城区,全城大概十个坊区,每个坊区又有差不多百户。 现在赵怀安一方面将编好的十个曹州流民都全掺在这十个坊里,然後执行严格的坊禁制度,每个坊都组建一支巡坊队,其中一半从流民招募,一半从本地坊招募。 而从本坊招募的,必须要有十户联名奏保,一旦这人出了问题,为他保证的人都要一并处理。 从今夜开始,各坊就开始巡夜,挨家挨户敲门了解情况,然後每夜都如此,时刻巡查本坊内有无陌生人等。 此外,无论是白日还是黑夜各坊都要关闭坊门,如果城上有需要徵集人手上城,自会有人拿着军符来各坊招募人手,绝不允许任何人等在坊内游逛。 以铁血布控了坊市後,赵怀安对城内的三处地方布置了兵力。 分别是县署丶仓城丶武库,这是城中最核心的设施,必须优先保证他们的安全,说个最坏情况,即便城内坊区作乱,只要这三处稳定住,这城还是保义军手上的。 这边城内外一片忙碌,赵怀安坐在城楼上,水汽打湿了他的衣衫,赵六蹭蹭蹭跑了上来,他刚刚将一部分难民送上船,忽然想到一件事,就连忙过来了。 赵六看了一圈人,见赵大身边没外人,忙跑了过去,小声道: 「大郎,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赵怀安抬头,欣慰於老六也会给自己分忧解难了,然後就听赵六说道: 「大郎,额们有没有和汴州那边要援兵啊!额看你忙了一下午,好像没人提这个,是有什麽顾虑吗?」 赵怀安傻眼,他尴尬的发现,自己一通忙活确实真就没给後面汴州发个求援信。 也是自己陷入了路径依赖了,自己从最早就开始单打独斗,甚至汉源决战的时候,都是自己带队冲阵。 可现在自己後面一大帮人啊,忠武军十万就在後面不到二百里,起来动动啊!还有估摸下时间,忠武军也应该抵达汴州了吧。 有人的时候就应该用起来,这大唐又不是他赵大一个人的大唐。 想到这里,赵怀安连连拍看赵六,赞道: 「老六啊,你终於长大了,能给大分忧了。」 赵六脸都绿了,可打又打不过,骂又不敢骂,这会只能在心里暗叹: 「算了,赵大最近也不容易,额看他连四个美人都去得少了,不和他计较。」 这会有了赵六的提醒,赵怀安终於想起了守城丶开片最重要的事情了,那就是「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管打不搭得过,先摇人啊! 於是,念头通达的赵怀安,就着昏暗的火把,龙飞凤舞写下一句话: 「兄长均鉴,小弟有难,速来!」 然後赵怀安自信落笔,将求援信交给了一队背鬼,让他们连夜坐快船去汴州。 兄弟当是白做的? 第191章 赤心 第191章 赤心 本书首发 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今夜很长,赵怀安在令人换了一班人後,就准备带背鬼和幕僚们下城楼去检查城外收尾工作,并对留驻在城外的三个都抚慰激励。 其中尤其是寿州牙兵五百,他们的刺史老颜这会已经被留在了汴州,成了监军使杨复光的座上宾,颇有点乐不思蜀的味道。 实际上,某种程度上,这位颜刺史也的确达成所愿,即赵怀安在前面猛猛杀,他则在後面眶眶吃功。 而现在不就是这样吗? 赵大带着大军深入失序的曹州拿命拼,他在汴州吃着酒,看着歌舞,就把功劳领,更不用说还成了长安权宦杨复光的座上宾,此等好事是他以前做梦都不敢做的。 可这位颜刺史失去了什麽呢?失去了他在乱世来临前真正的权力。 不过像他这样在军中厮混的人,失去了这份权力又未尝不是件好事呢? 此时,赵怀安驰马带看背冤们来到寿州军大营。 营外烧起的篝火将城外照得昼亮,只是五百人的寿州牙兵就有千人寿州随夫支持战力,这会这些随夫都在营外挖着沟壑,一边挖一边将土推在靠营地的一面。 这些寿州随夫都认识赵怀安的旗帜,也认识他,看着这位寿州出去的好汉,这些人眼中与有荣焉。 忽然,赵怀安喊了当中一个随夫的名字,用家乡话和他打着招呼,然後又喊了另一人的名字。 凡是他所见的,认识的,皆笑看打招呼。 这些随夫们望着人马如龙,穿着铁铠羽翎,精神得仿佛是天兵天将一般,可这会又听到那万众簇拥的大豪杰喊着他们当中人的名字,用的还是家乡话。 这一刻,他们只觉得倍感荣耀! 驰在马上,赵怀安望着一个个拜倒的家乡子弟,看着他们激动的神情,人却很清醒。 这些人之所以如此激动,不是因为他赵怀安是他们的乡党,也不是他赵怀安有多大的人格魅力,只因为一点,那就是他赵怀安有权力。 而只要有权力,就是再如何平易近人,都透露出一股权力的味道,而这些随夫们拜倒的就是这个权力,激动的也是这份权力。 人人恨不得当如是,人人恨不得都对他赵怀安取而代之。 这就是赵怀安的清醒。 一路纵马进入军寨,营门外的寿州兵见此要去禀报,但却被赵怀安给制止了。 他带着背鬼们直奔营地中间的大帐。 踢踏的马蹄声惹来一众寿州兵的侧目,然後他们就见到光州刺史赵怀安向他们挥手, 并高喊着: 「乡党们,都准备好,去中间校场,给你们发赏!」 赵怀安一番话,直接惹来众寿州兵的欢呼,於是衣甲都不披,就裹着个袍子跑到校场集中。 此时这些寿州牙兵各个称赞,这光州刺史果然人如其名,真是大方舍得给钱啊! 可他们却不知道,赵怀安对不同的人,激励的手段是不一样的。 对於最核心的保义将们,赵怀安不仅给事业的期权给他们,一旦他能往上爬,下面的保义将们各个升官发财。 所以对於这些人,赵怀安更多的讲义气,讲精神,说白了就是搞团队建设,打造团魂。 因为这些人都已经脱离了急需要钱的程度,他们要的是未来的权力,能如他赵怀安一样被人前呼後拥的权力。 然後对於寻常的保义吏士们,赵怀安是既谈义气,又给保障。 无论是义保制度,还是给军中子弟分房分田,赵怀安就是抓住一个核心,给他赵怀安卖命,其他的你统统不用考虑,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上了战场後,给我把步赞出残影来。 但光给这些物质保障是不够的,一支团队要想不一样,你光吃的好,待遇好,那最後就是堕落的开端,没有精神核心,没有精神追求,那最後只会养出如魏博那样的老爷兵。 他们不敢骑在他赵大的头上,但一定会骑在他赵大的儿子头上。 所以赵怀安就给军队上下注入一个精神,那就是义! 这个义现在还很小,只是袍泽之义,兄弟之义,最多也就是不抛弃,不放弃。 可随着保义军越来越大,这份小义迟早会成为大义。 赵怀安常常思考,唐末为何会这样呢?一个社会,一个国家又怎麽就走向了衰亡呢? 来到大唐这麽久,接触了那麽多人,每个人都给了赵怀安不同的答案。 有是朝廷财政危机,有是天下藩镇割据,有说是因为连绵的战事拖累,还有人说党争,有上层的争权夺利。 这些都是答案,可赵怀安却渐渐有了自己的一份答案,那就是这个大唐从上到下,都道德破产,滑向深渊了。 满目都是不义人,做的尽是不义事。 就如曹丶濮二州遭灾了,但这一定必然造成现在的大动乱吗? 其实并不会,赵怀安自己就从十三叔那边了解过。 当年贞观年间,曹丶濮二州这边所在的充州地就发生了不逊於此时的大灾荒,当时朝廷也是百废待兴,甚至充州当年还是刚从王世充那边夺下没多久,属於占领区。 所以当时曹丶濮二州也出现了盗匪丶流民,但朝廷却抛开成见,对这些地方大力赈灾,如此盗匪就被控制在了很小的规模,最後轻易就扫灭了。 可现在呢? 虽然朝廷少了河朔诸藩的上贡,但整体国力却远远超过贞观之时,可现在却连一点米都调不出,这是国力的问题吗? 而是此时的朝廷已经是不义的存在。 那高悬在百姓头上的长安再不是定乱安堵天下的长安,而是竭天下以奉一城的长安。 在过去,朝廷的眼里是天下,所以日月所照皆为唐土,远迩归化皆是我大唐子民。所以即便是刚刚归入朝廷所辖,也花关中的米去救关东的人。 可现在呢?朝廷还是那个朝廷,但他们的眼里却只有了长安。 曹丶濮二州都已经归入朝廷管辖已六十年了,都度过了三代人。 可这些人依旧背负着更高的税赋,而旁边更富裕的宣武军却可以数十年不上一次赋, 这一切的原因,只是因为六十年前,他们是被征服的藩镇。 但长安的公卿们没有想过吗?既然没入长安他们过得好好的,然後归入长安的怀抱却要开始饿肚子。 那又有几人会对朝廷感恩戴德呢?所以今日曹丶濮二州之上下皆反,非是今日之祸, 而是六十年来所遭受的不公。 而现在朝廷已是对天下人不义,那下面的公卿丶宦官丶世家丶土豪们,层层往下,有几人能讲义呢? 就如赵怀安自己所接触的,在西川,那麽多人中,又有几个是讲义的?休说对百姓讲义了,就连自己袍泽兄弟也是反手可卖。 因为不义的人多了,最後反倒是义的人成了错了。 所以末世从不仅是秩序的崩溃,也是道德的崩溃。 而赵怀安既有廓清天下之志,那就不仅以武力去重建社会秩序,更需要给这道德丧乱的世界注入一个精神。 那赵怀安要注入的精神是什麽呢?那就是「义」一字,具体来说,就是复兴两汉之精气神。 如此,从军事和道义两个拳头入手,才能真正平定乱世,重塑乱世,也只有建立在这个之上的王朝,才有二百年以上之根基。 之前,军中就有人讲过,为何要去赈灾,他们武人就只管打仗立军功好了。 反驳的理由太多了。 这些曹州灾民别看现在是累赘,但这些人却是曹州一州之精华,只要保义军能吸收这些难民,将精华为己用,保义军的实力将再跃一个大台阶。 更不用说,赵怀安还看重这些人身上的反唐色彩。 他赵怀安不是来做大唐忠臣的,他要开创自己的时代,那就必须要集结一帮反大唐秩序的人来组建自己的反唐力量。 毕竟到时候,要是下面的人各个对朝廷忠不可言,那他赵怀安不也只能做个忠臣了? 此外,对於曹州灾民的赈济,还可以进一步在中原传播他「呼保义」的名号。 这一次是他在中原的第一次亮相,他日後能否在此地有威望,全看这一次的亮相了。 更不用说,这种事还能让兄弟们更加安心,毕竟谁不希望领导是个讲义气呢? 现在赵怀安连曹州民都愿意活,那就更不用说咱们这些随使君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了。 义!不只是靠嘴说的,而是做出来的,这样才能让兄弟们都信,让天下人都信! 而赵怀安付出的是什麽?他什麽都没付出。 赈灾的米是汴州的,他赵怀安心疼个什麽? 到时候在他赵怀安这边吃了米活下来的百姓,会念朝廷的好吗?只会认他赵大这个恩。 万不要说,这种仁德有什麽用? 只说当年田氏能代齐,他的开端就是陈氏以大斗借出,小斗换回,去收买人心。 正如军心要收买一样,民心也是一样要收买的,而现在赵怀安却可以拿朝廷的米收买曹州人心,这是多大的好事? 不过朝廷的红利期过了,随着西门思恭开始卡脖子,赵怀安已经结束了遍地赈灾的富裕时代,而要开始精细赈灾,这个赵怀安已经有了大概的考虑,就等渡过这次难关,就可以着手实施。 一边想着,赵怀安马蹄声也惊动了大帐内的寿周将们。 寿州兵马使张翱在见到使君来巡营,连忙带着一众军将出帐迎接赵怀安。 赵怀安下马後,拍了拍张翱,安慰了句辛苦,然後就进了大帐,并坐在了上首。 一众寿州将站在一列,随赵怀安而来的保义将们和幕僚站在另一列。 赵怀安捏着马鞭,望向一众寿州将们,直接坦言: 「草贼不日就要带兵来到冤句,这一仗呢,有人说咱们避一避,退回汴州。但在我赵大的面前,没有不战而走这件事。既然草军要打,那咱们就和他们玩玩!」 不少寿州将都在点头,上头是个敢战的好汉,只要还是武人的,就不会有人不高兴。 直接点明态度後,赵怀安又说道: 「这几天,你们都与保义军合营,我保义军有哪些制度,我赵大是如何待兄弟们的, 我想你们都应该了解了。我现在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一众寿州将们你看看你,我看看我,没一个敢说话。 赵怀安皱看眉头,对这些人呵斥道: 「我寿州子弟怎麽成了这样?婆婆妈妈,像个娘们!有什麽就说什麽!」 於是,一个叫刘康义的十人将胆子最大,上前说道: 「使君,咱们也想和保义军一样,能给你卖命!」 赵怀安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刘康义,认出这人算是和自己一个圈子的寿州豪侠,果然关键时刻还是看自己人。 随着这刘康义喊话,一众寿州将们各个表忠心,深怕落後一步。 赵怀安点了点头,忽然对这些人道: 「你们都是我乡党,自古没有不依靠乡党,就能干一番事业来的。而你们都是我寿州的精粹豪杰,能有你们相助,我赵大必然如虎添翼!」 「但我也实话说,我和一众保义将们的兄弟情,是从户山血海中走出来的,是无数次生死关头考验出来的,我信他们,能将後背和性命交给他们,但我能信你们吗?」 赵怀安一直在盯着那张翱,见他还在犹豫,就咳嗽了一声。 然後那个「自己人」刘康义,就抱拳出来,涨红着脸,拍着胸脯道: 「使君,保义军可以,咱们寿州军也可以。我们也能过户山,涉血海,我们寿州子弟,也经得住生死的考验,使君,给我们寿州军一个做你兄弟的机会!」 说完,这个刘康义竟然直接就跪了下来,恳求了。 对面的保义将们看到这一幕,齐齐吸了一口气,这个叫刘康义的年纪不大,可未免也太想进步了吧? 果然,那边剩下的寿州将们也纷纷跪倒在地,希望赵怀安将他们当成兄弟看待,他们必不会辜负赵怀安的。 那边的张翱见一众军将都跪了,於是跪下,对赵怀安喊道: 「使君,我寿州军必用鲜血证明我等的忠心!」 赵怀安一拍腿,大叫一声「好」,然後便对旁边的赵六道: 「拿来!」 赵六从胸口衣兜里翻出一块叠好的布,然後走到赵怀安的旁边,双手一抖,就将一面军旗展开。 那张翱眼皮子一抖,只见那面旗帜上正写着: 「赤胆忠心!」 赵怀安站了起来,亲自将手中的军旗交给了张翱,对他道: 「老张,以後你就是我『赤心」都的第一任指挥使,此以後,你们赤心都只会选我寿州子弟,父子相继,兄终弟及。凡我赵氏在一日,尔等便是我赵氏之腹心,你们将与我保义元从一并,一同分享我赵家的荣光。我赵氏兴,尔赤心兴,我赵氏亡,尔赤心亡。」 「现在,我赵怀安在这里问尔等,尔等可愿为我赵家之盾,为我赵家流尽最後一滴血?」 此时,那刘康义早已豪陶大哭,他与一众寿州将大吼: 「我等愿意!」 而那张翱则深吸一口气,推金山,倒玉柱,跪着接过赵怀安手里的「赤胆忠心」旗, 大吼: 「我张翱愿为使君流尽最後一滴血!我赤心世代将为赵家之盾,为赵家死!」 赵怀安抽出刀,直接压在了张翱的头上,对在场的全部人,说道: 「今日,我赵怀安发誓,你们不负我赵大,我赵大必不负尔等!金杯共同饮,富贵一起享!让後世人看看,我等的义气豪情就是那万古的一道光,照亮这片混沌的黑暗!」 「义之所在,生死相随!我赵大既然说了,就会用命去做!」 此时,包括赵六等人也齐齐跪了下来,他们向眼前这个男人,献出全部的忠心,於那些赤心将们一起大喊: 「义之所在,生死相随!我等必用性命去守护!」 赵怀安哈哈大笑,他伸手让众人起来,然後对他们道: 「不是大战在即,今夜必与兄弟们不醉不归。」 随後,他扭头看向张翱,问道: 「老张,不日大战,你和老霍丶老高要守城外的三寨,尤其是最後的这处水寨,这是我军的咽喉,你可有信心守住?」 张翱抱拳回道: 「使君,请放心,如贼十万众来攻,我为使君争上十日;如贼五万众来攻,我为使君守住一月;如贼以万人来攻,我就为使君消灭它!」 赵怀安锤着案几,对在场所有人笑道: 「看见没有,我保义军要的就是这个心气!没什麽好怕的,一群草贼就算人再多,又能奈我们何?既然他们要来攻,那便让他们有去无回!」 「敢小咱们保义军,那就要这些人拿命去後悔!」 众将哈哈大笑,赵怀安也放了心。 不过安了军将们,还要安下面的吏土丶武土,所以他就准备带大夥去校场,准备亲自给寿州牙兵们发钱。 可这边刚要出发,外头就有人进来汇报。 进来的人正是之前的踏白将石崇信,他进来後就对赵怀安跪道: 「使君,我等在北面接到从义成军过来的信使,他们说有十万火急的军情要交给使君。」 一听这个话,赵怀安只觉得好笑。 这白日刚刚歼灭了草军的奸细,晓得这会濮州的义成军已经死得渣都不剩了,这晚上就冒出了个义成军的新使,还有十万火急的事要说。 这一刻,赵怀安感觉自己的脑子在被那些草贼在地上摩擦,那些草贼是,尤其是那军师尚君长,是不是也太看不起他赵大了。 我承认你有点脑子,但也别太看不起人了! 念此,赵怀安忍着怒,大喊一声: 「好,就让他们进来,我倒要看看,有什麽十万火急!」 说完,帐内军将们也哈哈大笑,随後挣狞地将腰间的铁骨朵和横刀抽出,凶神恶煞如同怒目修罗。 那石崇信身子一抖,当即意识到自己是带了奸细进来了,於是额头流汗,避到一边, 愤怒地等着那些奸细进来。 敢骗你石耶耶!今夜非剐了你们! 第192章 豪杰 第192章 豪杰 刀剑出鞘,帐内森然杀意。 庞师古与张清河两人在背鬼掀开大帐时,就看到了帐内这副磨刀霍霍的场景。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当时,庞师古的脸就白了一下,反而是那张清河见此,直接无视,就这样大跨步的走了进来。 上首按刀端坐的赵怀安见这人这般硬气,也是一愣。 这是哪来的楞头青?读不懂空气还读不懂场面吗?这麽不怕死? 然後这个张清河走进大帐後,环视一遍众将,然後对上首的赵怀安抱拳: 「补天平均大将军帐下牙校清河张归霸,见过赵使君!」 此言一出,赵怀安愣住了,一众军将也愣住了,甚至随张归霸一同进来的庞师古也愣住了。 不是,这就自报家门?不过,很快庞师古就领悟过来了,也对着赵怀安抱拳: 「草军副都统帐下牙校南华庞师古,见过赵使君。」 赵怀安和赵六相互一看,就晓得这两人应该是临时变了主意。尤其是赵怀安忍不住想: 「这两人不会是想刺杀自己吧?」 赵怀安面色古怪,这两人倒是机灵,在咱面前当起了使者来了,不过这两人的名字怎麽有点熟悉呢? 在哪听到过? 将心中疑惑压着,赵怀安问前面充好汉的张归霸问道: 「哦?你倒是机灵,可这就觉得我不会杀你们?」 这张归霸一点看不出之前的桀骜,反而是相当有礼貌,对赵怀安深深行了礼,然後抱拳道: 「自古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更不用说将军是名满天下的『呼保义』,又如何会做这样不义之事?」 听了这话後,赵怀安奇了,对此人道: 「哦?你晓得我的名号?」 却不想张归霸理所应当,道: 「将军之名,天下谁能不知?我张归霸即便在清河,也识得阵斩酋龙的大唐英雄。」 赵怀安咂吧着嘴,摸了摸胡须。 要不是晓得这人是王仙芝那边的人,他还以为是来了哪个赵吹吹呢,一上来就给自己戴高帽,必然有所图。 果然,这张归霸说完後,转头就叹了一口气,惋惜道: 「可将军这样的大豪杰,大义士,为何要为狗朝廷卖命?有识之士谁看不出来,此时的朝廷早就是日暮西山,大厦将倾下,人人逃命,将军又何必为李唐陪葬?不如起兵反正,与我军一道,补天下之弊,均天下之平?到时候两军并力向西,将那朝廷推倒,再为这天下人换个摸样,这才是大豪杰该为的。」 说完,此人还深深对赵怀安一揖,大声唱道: 「为天下苍生念,请赵使君起兵反正?」 说完,他旁边的庞师古也学着张归霸的样子,深深作揖: 「为天下苍生念,请赵使君起兵反正?」 两人话落,全场一片安静,甚至一些保义将们都忍不住看向赵大,不晓得现在是什麽个情况。 赵怀安看着那张归霸,没想到此人一副好汉的样子,却长了一张好口条,他倒是好奇这人了,此人不会觉得就他们这些草贼现在就能推翻朝廷吧? 所以他倒要看看这些人的信心在哪里,於是问道: 「你叫张归霸?以前做什麽的?」 张归霸回道: 「赵使君可能是将咱当成了莽汉在语,觉得我什麽身份,敢言天下事?实不相瞒, 在下也是清河官宦之家,虽做不得什麽大官,却也晓得点天下事,不敢说料定天下大势, 可对於李唐?哼哼!」 「这李唐江山将亡,不是人人皆知的事情吗?」 说着,张归霸就开始朗声道: 「天宝以後,天下法令驰坏,兼并之弊,有甚於汉成丶哀之间。尤其是自行两税以来,天下百姓更是有十死而无一活。万般差遣税赋全部落在老百姓的头上,至於土豪之家,子弟才沾一官,便逃税避赋,如此百姓之税越发重。」 「更不用说,朝廷不义,以两税法更敛民财。初定两税时,绢一匹为钱四千,米一斗为钱二百,税户之输十千者,为绢二匹半足矣。可到现在呢?税是一样,可粟帛愈贱,而钱益重,现如今,绢不过一匹八百,米一斗不过五十,税户之输十千者,为绢需要十二四才够,如此,税赋实实长了三倍。」 赵怀安也是第一次听这个说法,这个张归霸虽自称是官宦之家,但大概率到他们这一代就是个小土豪了,所以有土家的见识却没有他们的经济和社会地位。 所以还需要深入在底层,但也因此比一般的豪族子弟更了解底层的情况。 至於张归霸说的这个,赵怀安还是懂这点经济学的。 其实就是供需关系决定的。 在一开始行两税法的时候,那时钱物的供需应该是正常的,毕竟那个时候政策还没有扭曲多少供需关系。 但自实行两税一段时间後,那就不一样了。 两税法的一个核心特徵就是以钱交税,比如赵怀安在光州主持夏税工作的时候,就是收的成吨成吨的铜钱。 赵怀安也问过,晓得一般情况下,只要不是偏远地区,朝廷一般都是收铜钱的,可即便是偏远地区,就算收实物,那也是按照市面价格折算成钱来缴纳。 但问题来了,这些钱是哪来的呢?要晓得农民产米丶产布就是不产钱,他们要想有铜钱,就必须把米和布先拿去卖,卖得的铜钱再交给朝廷。 於是,价格扭曲就开始了。 因为市面上大量用米丶布去换钱,尤其是还集中在每年的六月和九月,那麽当时市场必然是米丶布更便宜,而钱更贵。 而且随着两税法实行得越来越久,就会有更多的人藉此而牟利,操控当时的铜钱价格,以从中获得暴利。 如此才有了张归霸说的,明明朝廷收到的钱是一样的,可老百姓却要比以前要多交三倍的米丶帛,就这样的情况下,如何能活得下去呢? 但显然张归霸对李唐的怨念不仅如此,他在一众名义还是大唐军将的人面前,再次悲愤喊道: 「更不用说朝廷好利,老百姓日常所需的盐丶茶无不课以重税。我草军以贩盐起家, 朝廷对我等是喊打喊杀,不晓得还以为我们是做了什麽天怒人怨的事情,我们卖的是老百姓所需,如我等卖更便宜的私盐,中原百姓难道吃得起那些又贵又差的官盐嘛?」 「这是我们的错还是这朝廷的错呢?」 一番话说得在场军将们是哑口无言,赵怀安旁边,豆胖子望着镇定自若,此时还能口若悬河的张归霸,心中敬佩,便问道: 「你刚说自己也是官宦之家,就算老百姓过不下去,又和你有什麽关系呢?」 听听,这也就是咱豆胖子这样的土豪之子才能如此自然说得出的。 而那刚刚还一口一个老百姓的张归霸被这麽一问,室了一下,抿了下嘴,不愿意说话。 然後却是张龟年在旁边补了一句: 「豆胖子,你这就不懂了。就是因为这位张郎君既不是大土豪,又不是底层百姓,所以才最惨呀!如果我料得不错,这位张郎君应该就是在朝廷的催逼下,破产了吧。」 张归霸并没有反驳,而是反问了一句: 「按理说,我这样的宦官子弟本应该是朝廷的支持者,甚至应该如你等一样加入官军,去镇压草军。但我且问,我这样的良家子都要被逼反,那这天下还有救吗?」 这番话说得豆胖子哑口无言了。 张归霸指了指自己,这一次是真的动容悲愤: 「是,我们这些人说好听点是宦官子弟,可我们是官还是宦?不还是上进无门?连州县的循吏都轮不到我们。反而是那些税吏,他们不收那些大豪族的税,下面的百姓又被他们刮乾净了,每每有事,就是上门催逼。」 「那个时候我就晓得了,这个朝廷是上面人的朝廷,不是咱们这些人的朝廷。」 说完张归霸第一次露出他的不屑,也着看着豆胖子,嘲讽道: 「这位将军一望就晓得是我豪族子弟,可今日咱奉一句给你,你爱朝廷,可朝廷爱你吗?」 不晓得是第一句还是最後一句让豆胖子破防了,整个人都气坏了,就要撸起袖子要上来揍张归霸。 这让旁边一直沉默的庞师古不由捏了一把汗,他实际上和这个张归霸并不怎麽熟悉。 他是黄巢曹州系的人,而这张归霸虽然是清河人,但早年就与濮州大豪葛从周结拜为兄弟,这一次更是带着兄弟三人一起参加了王仙芝的义军,所以在此之前他是不认识这人的。 本来这一次他们的行动是趁机潜伏入城,看有没有机会斩首这个赵怀安,如果没机会那也和提前潜伏在城内的曹州义军联络,然後寻击夺门。 但他们一来就发现情况不对劲了。 那些外头军营挂着的人头,即便是灯火斑驳,但依旧能分辨出是他们之前派过来的内应。 这个时候,他们哪里不晓得必然会暴露? 毕竟人家只要不傻,就一定会对内应拷打,而只要拷打,十个中有八个都是顶不住会招。 一旦晓得现在的局势,知道义成军现在已经覆灭,他们这些自称义成军的人岂不是不打自招? 果然,他们一进来就看见里面一群武士披甲持刀,那凶横的眼神,几乎可以将他们扒皮活吞。 但没想到这个张归霸竟然这麽有急智,直接摇身一变成了信使,甚至还当着这麽多虎狼将的面,要说降那个赵怀安。 甚至更加诡异的是,那赵怀安竟然真的就让他说了,甚至他还看到,张归霸说到几处地方的时候,那赵怀安竟然还点头了。 这是什麽个情况?难道这位从国战中走出的大唐英雄,也要反唐? 这让庞师古都有点懵了,他本是南华的一个普通手力,只是得罪了上官,最後不得以投了黄巢,可在内心中实在是不相信这些人能成事的。 可现在听那张归霸的说法,又看那赵怀安的态度,难道这大唐真的要亡?这盐枭组成的草军真的能成气候? 此时庞师古的内心越来越火热。 就在豆胖子已经走到一半了,扭头望後面,竟然没有一个人拉自己,然後打了个哈哈就又返回了队列,然後才对旁边的赵六尴尬抱怨: 「你咋不拦我?」 赵六愣了好一会,才小声回道: 「不是,你那样子,像是要人拦的吗?不过,你咋又退回来了?上啊,这人人五人六的,兄弟们都支持你,揍!」 豆胖子尴尬道: 「我也就做做样子,这人一望就晓得能打,我上去干吗?」 赵六这才白了一下豆胖子,然後就听赵怀安咳嗽了一声,便闭口不说话了。 赵怀安咳嗽了下,对看张归霸问道: 「我已经见识了你嘴巴的厉害?可靠嘴是成不了事的,你们草军不会以为说了这些, 就能让我去造反吧?」 张归霸对赵怀安作揖,然後道: 「如今中原板荡,豪杰四起,谁能猎得此鹿者,当然不是光靠嘴可行,所以斗胆在赵刺史面前演武,也让赵公看看,我草军豪杰的厉害!」 赵华安哈哈大笑,摸着胡须对张归霸道: 「你要演什麽?」 这个时候,一人站了出来,正是刚刚最狗腿子的寿州小牙将刘康义,其人抱拳出列: 「使君,这草贼狂妄,我愿与此人比试,也让这人看看,咱们的厉害!」 赵怀安壮气,不过依旧摇头,然後对张归霸道: 「诸般武艺者,无过於弓射,你既敢在我面前演武,那不妨露一露射箭手艺?」 赵怀安话刚落,就听赵六等人出列劝道: 「使君,如何能让此人持弓?」 赵怀安咧看嘴,望向这张归霸,笑道: 「你张归霸对我赵大一口一个大豪杰,不会拿箭射咱吧!」 张归霸被赵怀安的气势一室,没想到这位都已经到刺史可,却还是如武夫一般无视生死。 这世上,不互亻命徒,但这些人都是没鞋的,可眼前这个赵怀安不仅袍子都穿上, 却还是一副不把自己命当回事的样子。 这固然不是人主的样子,可这幅气魄,却让同是武夫的自己心折。 人的畏惧在於自身的得失。 以前自己身上的东西少,所以自然毫无畏惧,甚至敢把皇帝拉下马,但正烂命一条。 可一旦人身上有东西,他就会舍不得,时刻担心自己手上有的东西会丢,而且再尝与有东西的好处後,就会要更多。 从此这人就给自己带上锁,他会开始卑躬屈膝,会对更有权力的人下乍,只因为他在乎。 最後这些人开始穿上了宽企的袍子,像个文人一样,开始吟诗诵词,投壶玩乐,拼了命可要挤进企人物的圈子。 但这些人却不晓得,这一刻,他获得东西看似越多,却也丧失与那份野性,他在上位者的眼里也就越没有价值。 因为穿着袍子的武人,不足为虑。 但现在呢?眼前这个赵怀安,明明已经拥有了权势,已经是岸上的人可,可却还是如草莽一般横行无忌。 他能不在乎自己的命,他就不在乎别人的命。不管这个人有何权势,此人都不在乎! 不,这人不是不在乎自己的命,而是他有绝强的信心。 他要不觉得自己压根不敢对他射,要不就是有超强的自信,认为即便自己)了,也伤不可他。 也是明白可这一个,张归霸内心激动极与。 他立志推翻那个腐朽的朝廷,但他的心中晓得,事仙芝这样的人是做不到的。 张归霸不止一次和他的义兄,葛从弗提醒过,说事仙芝就是那样的武人,他现在只是没穿鞋,是因为濮州要宰他这头肥麽,所以抢先造。 可这人的内心中还是那套杀人放火受淹安的想法,一旦朝廷给此人一个一官半职,此人就会抛半兄弟们,去穿那宽企的袍子。 可他的义兄非说兄弟义气,然後就哈哈企笑结束可。 但这一刻,他却在赵怀安的身上看到可一丝不同,这人才是真敢拔刀向日月的大豪杰他这样的性格,这样的处事,要哲死在不备之下,要哲就一定能在这企争之世中有一席之地。 抿着嘴,张归霸郑重说道: 「请赵使君给我一把弓!」 赵怀安个头,然後将自己的三石妙递给可他,笑道: 「这是我所用之妙,能用否?」 张归霸接过,没见他使劲,就将这张三石弓给拉成可满弦,直让一众保义将咋舌。 这人这猛的吗?三石妙说拉就拉? 试过妙後,张归霸忽然对旁边的庞师世说道: 「可付为我持靶?」 庞师世毫不犹豫宁头,然後就接过一张木牌,退到与帐外,足足退五十步。 可张归霸持着妙,还在企喊「再退!」 庞师世没说话,咬牙又退五十步,这个时此张归霸才喊停。 此时庞师世後背全亨可,这个距离在白日都不一定)中,更不用说此刻还是黑夜,就旁边那宁灯火,真看得清吗? 可庞师古甚至还没想似二个念头,一支箭羽「嗖」得就扎在他手上的靶子,扎得他懵在可当场。 何等神)? 此时赵怀安也站起来,他望着交妙此立的张归霸,直接走过来,将弓又拿可过来, 塞给了张归霸。 然後他对张归霸赞叹道: 「好胆魄,好神」!这妙送你可。」 张归霸捏着这三石妙,没有拒绝,而是问了这样一句话: 「赵使君,你将此妙与我,不怕日後死在这妙下吗?」 赵怀安哈哈企笑,他拍着张归霸,毫不在乎: 「想杀我赵企的,有,但绝不会是你!」 说饶,赵怀安就对走过来的庞师世也夸赞: 「你也是个好汉,我没什哲好送你的,送你一条我的腰带吧。」 说饶,赵怀安就将自己袍子上的腰带解下,送给可庞师世,感叹道: 「我等武夫上战场,能所凭者?不是妙马刀,唯一胆耳。你敢持靶立於帐外黑处, 只凭这胆子,就是有前途的。」 然後他就对庞师世和张归霸二人道: 「可人的前途又不仅仅是靠自己,更要看选择,看机遇。如今你们投事仙芝丶氧巢,是否真对,我不好说,但有一个,哪天你们觉得我这个选择好,那就来投我,我赵企必扫榻相迎!」 庞师世外表是圆滑的,却是最没机心的,这会已经被赵怀安的魅力熏得晕。 而张归霸恰恰是最清醒的那人,他抱拳对赵怀安道: 「赵使君,我晓得今日这些话说不动你,也晓得你要留我们二人一命。不过我等有家小兄弟在军中,这鹿死谁手还未可知,所以让咱们背叛兄弟来投,还是算可。但就冲今日之屿,日後上战场,我们兄弟必要报此屿!」 庞师世也伍应过来,连连个头: 「俺也一样!」 看着这二人,赵怀安点头走回马扎,一掀袍子,转身虎踞上首,在两侧熊虎将的簇拥中,笑道: 「好,且看你二人之采!我们战场上见!」 第193章 曹师雄 第193章 曹师雄 在张归霸丶庞师古被放走後的第二天,王丶黄大军就来了。 此时,北城头楼下,十三叔裴迪咽了咽喉咙,发现一点吐沫都没有,望着那城外的浩荡烟尘,忍不住抖了一下。 只见寂寥的平原上,数丛黑烟直达天际,那是保义军的踏白在哨探贼草军的距离後, 陆续燃烧示警的。 一开始这些踏白还不断奔驰在城内外,可很快,草军就出动了大股骑军,开始遮拦驱赶这些游荡的踏白们。 虽然踏白们的骑术更好,可实在抵挡不住漫无边际的草军骑军,於是纷纷撤到了城西南角的三寨中。 於是,自此整片冤句城外就彻底被草军给支配了。 此时,数不清的,密密麻麻,马头攒动的骑兵出现在了北面平原,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只是用黄色的抹额作为区分。 他们在广阔的平原上,一路奔驰,地动山摇,无数面旗帜混在这条长龙上,简直如同海边的惊天巨浪,一下子就要把冤句城拍碎。 很快,这股洪流就停了下来,并开始在北面分成两股,顺着东西两面开始奔驰在城外。 随後他们便发现了西南角的三座营壁和那一条长长的甬道。 这些骑兵并没有发起进攻,而是在游荡了一遍城外四面後,就又原路回到了城北。 而在这些骑兵之後,是布满整个平原的人流,这些人或举着旗帜,或推着小车,三五一群,就如同赶集一般缓慢地前进看。 在这些庞大的人流中间,一支旗帜丶衣甲更加整齐的队伍正高举着一面大,上写「天补平均大将军帐下票帅曹师雄」,旁边还有一杆大旗,上写「天下均平」四个大字。 而这军阵的不远处,还有一支人数稍少,却更加整齐的队列,他们同样高举一面大旗,只是上面只有一个「黄」字字号,让人不晓得此军主人到底名谁。 就是这三面大旗,在滚滚烟尘中越来越近,指引着数不清的人潮卷向冤句城压来。 而在这庞大的人流之後,又是数不清的大车,无数衣衫槛楼的人皆以大车为单位,落在前面的军势前,并在到达一处地方後就开始停下不动,开始就地扎营了。 此时,十三叔裴迪就是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说个丢人的,十三叔活到快四十了,可都没见过有这麽多的人马浩浩汤汤排过来。 於是,他忍不住望向旁边的赵六,看到倒是一份镇定自若,毫无感觉的样子,便虚心问道: 「赵六,这草军来了到底有多少人呀!你不怕?」 赵六噗一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城外的那些草军,笑道: 「十三叔,额是谁?额是赵六啊!是和赵大一起从尸山血海中奔命出来的!额会怕那些?那句话咋说来着,额视之如土鸡瓦狗!对,书里就是这样说的。」 说着,赵六忍不住就吹嘘道: 「十三叔,你不晓得,额们去年在汉源,当时额们都没城墙呢,就在谷地的几个土包包上,额们保义都一千多号人就守在上面,下面就是如此,像额们今日见到的一样,那是漫山遍野,锣鼓喧天,可如何呢?额们不仅守住了,还最後破降了敌军。」 「所以十三叔,你觉得额们在场的,哪个会怕?」 裴迪恍然,再看了一遍城楼下的众将,见他们的确很是放松,终於感叹了句: 「果是从国战中杀出的豪杰,这对你们都是小场面了!」 一句话说得豆胖子等人胸膛挺得更高了。 不过也实话实说,只要是随赵怀安从西川回来的保义将,是基本都没什麽反应,草军人数是浩大,但也就还好。 裴迪这会见赵怀安正望着城外思考,不敢打扰,便又小声问赵六: 「六啊,有你刚刚那番话,叔的心算是定了,可叔在看到城外那满平原的人,心里还是有点没底,你说这是来了多少人啊!」 却不想,一直在思考的赵怀安,直接回答了十三叔的问题: 「十三叔,草军多数是乌合,仓促成军,不分旗帜营伍,所以直接估算人数是很困难的,不过以我沙场经验,刚刚从咱们城外绕了一圈的突骑,大概在七八百骑以上,但应该没有一千五。」 裴迪听了咋舌,说了一句外行话: 「哈,这麽多才七八百骑啊,我还以为有数千上万呢。」 这话一出口,城楼下的保义将们哈哈大笑,咱们这位十三叔真是啥也不懂嘛! 赵怀安也笑了,好气道: 「十三叔你真会说笑,别说是七八百骑了,就是我保义军所属的三四百骑,一旦奔驰在平原,那也是排山倒海,地动山摇!骑兵啊,到底是不一样的。」 裴迪不晓得赵怀安在感叹什麽,他见赵怀安很是放松,心中是彻底放心了,也跟着笑道: 「赵大,你这是已有破敌之策了?」 赵怀安摇了摇头,但补了一句: 「破敌之策倒谈不上,只是大体看明白草军的虚实了。」 他一方面是说给裴迪听,一方面也是说给在场这些保义将们的: 「你们看城外草军,其实际上应该就是四部,一部就是我们刚刚说的七八百的骑军; 还有一部分是曹丶濮二州的核心,他们应该是之前的盐枭子弟或者是後面陆续投靠的豪杰丶武士;第三部分就应该是纠合的灾民青壮;最後面的那些车营,就应该是草军的老营,他们的家人和妇孺老幼应该都在那。」 赵怀安一边说,一边在虚空指点给众人看,众将则一边听一边点头。 「所以草军的人数纵然漫遍平原,人数估计是有三四万人,可抛开後面的老营,那些仓促纠结的乌合青壮,那些草军核心老贼,最多三四千左右。这些人数,就是与我们保义军阵战都不是对手,更不用说来主动攻咱们了!所以这些都不足为虑。」 「唯一可虑者却是他们的骑兵。草军最精锐敢战的豪杰武士必然都在里面。」 赵怀安也不是只说喜不说忧,他坦言道: 「在敌军骑军人数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我军几乎丧失了野战克敌的可能,不过以我军的工事和精锐,再加上城内万馀受我们恩惠的曹州灾民,敌军绝攻不下咱们。 , 众人本就不怕,现在一听使君的分析,那就更有信心了。 他们来的时候,带了一万石的粮米,後来又从汴州那边又要了来两万石用於赈灾。 这三万石粮食能够吃多久呢? 裴迪对此非常专业,他直接给赵怀安一个数字,五十二天,只要按照他的调配,保义军在城内的粮食足够吃五十二天的。 而现在赵怀安非常肯定地表示,城外的草军绝对没有攻破冤句城的实力,那就可以彻底放心了,因为他们能抗五十二日,城外的那些草军却绝不可能抗得住五十二日。 优势在我。 裴迪自信满满,可丝毫没有注意到赵怀安紧锁的眉头。 城外的「天下均平」大下,一个粗豪健硕的披甲武士正踞坐在战马上,手搭着凉棚了望着对面的冤句城。 在他的两侧,有数十名同样披甲坐骑的武人,他们簇拥着此人,望着冤句城北。 看了一会後,这健硕汉子摇了摇头,然後望向马前跪着的两批人,他先是对前面的三个人道: 「你们刚刚驱赶敌骑,都有斩获,赏!」 话落,几个粗横的草军就掀开一个帷慢马车,从里面推出三个仕女,只看衣着气质就晓得是官宦人家的仕女。 也确实如此,不仅仅是这三个女的,後面还有五六个车,几乎都是草军攻破曹丶濮二州後索到的仕女,如今她们的家人都已死绝,自己也要被掠为奴,生死操之在他人之手。 此刻,三个仕女被推出後,还不等尖叫,那三个被赏的草军骑士就疯狂地冲了过来, 上来就是一顿捏,揉丶亲,浑然不在乎旁边还有那麽多人呢。 直到一阵咳嗽声传来,这三人才不再放肆,各自背起一个後,便荡笑着对马上的粗豪汉子喊道: 「谢票帅的赏,咱们兄弟必要为票帅头脑擦地!」 原来这位粗豪健硕的汉子就是这支草军的票帅,曹师雄。 作为濮州的盐贩大豪,曹师雄和王仙芝一样也有一班核心,不过他的人数没有王仙芝多。 所以在晓得濮州的那帮牙军要拿他们这些盐贩开刀後,他们这些人就团在王仙芝身边,先下手为强,宰了濮州官府这只肥羊。 自此开启了造反之路。 而一旦开始反了,大家才发现原来朝廷也就那个样,他们以为天平军有多强呢?最後不是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 更不用说,此时曹丶濮丶郓到处都是难民,他们只要发粮,就有数不清的人愿意为他们卖命,根本就不需要劝人造反。 如此,短短时间,草军的人数就扩张到了数万。 而曹师雄的队伍也和王仙芝一样,在这个过程中,也开始了急速膨胀,尤其是他在攻破了一座军马场後,开始组建起自己的骑军队伍,他的实力就一跃而上,排在了草军票师的前列。 所以在王仙芝和曹州的黄巢南下转战沂州後,曹师雄被委以重任,带着三千老贼和五百突骑留在了濮州继续作战。 前段时间,军师尚君长带人从沂州那边返回,开始联络他和曹州的黄存,还有转战在宋州一带的毕师铎,开始应对朝廷将要发起的围剿。 然後在军师的一通谋划下,他曹师雄的实力再上了一个大台阶。 在消灭了三千天平军後,曹师雄不仅缴获了四千套唐军甲械,还俘获了三百匹战马, 极大的提升了他魔下骑军力量。 然後他又用天平军大营的粮食直接招募濮阳城外的灾民,三日便收众三万,而且还有源源不断的人在来投奔。 可以说,此时的曹师雄兵强马壮,不可一世。 所以,当半道上,曹师雄率军前往冤句的路上,在遇到张归霸,庞师古他们後,得知内应的计划失败了,却依旧前往冤句城, 即便当时军师尚君长劝他放弃,却依旧没用,最後没有兵权的尚君长半道就走了,也不晓得去哪了。 管他呢,走了也好,谁想自己头上还骑着个人。 此时,曹师雄看着那立功的三个骑士,摆摆手: 「什麽为我,为王大将军!」 三个骑士只是嘿嘿笑,显然明白该说什麽。 果然,曹师雄很满意这三人的态度,笑着让他们下去了。 就这样,三个刚立功的草军骑士就扛着三个仕女直奔後面车营。 那边,人一走,曹师雄的脸就阴了下来,望着跪在那的第二批人,也道: 「所以你们就是这样完成我下的命令的?既杀不死那赵怀安,又进不了冤句城?那我要你们何用?」 话落,十来个披甲草军就奔了过来,摁着这些跪着的人的脖子,就准备砍。 这个时候,骑在曹师雄身侧的葛从周大惊失色,忙跳下马,拉着曹师雄的马缰,哀求道: 「票帅,这些都是我军的好汉啊!杀不得!」 曹师雄警着葛从周这位濮州豪侠,歪着头问道: 「杀不得?」 葛从周点头: 「杀不得啊!」 曹师雄望了望葛从周,又望着跪着的那些人中张归霸,笑了,点头道: 「那就不杀了。」 可不等葛从周这边为兄弟松一口气,那曹师雄就对跪着的张归霸骂道: 「狗东西?吃里扒外!敢收官军的礼,我看你是活腻了!其他人不杀,你偏要杀。」 说着,曹师雄指着那张归霸,大声斥道: 「给我扒了他的衣甲,给我用鞭子狠狠抽,抽到死为止!」 说完,那些披甲草军就扑了上来,将张归霸按在了地上,然後扒掉了衣甲。 两个曹师雄的心腹党徒,各拿一根细鞭,就当着所有军将丶小渠的面,开始抽张归霸。 每一下都是皮开肉绽!每一下都是触目惊心,不少观看的小渠们都忍不住避开了眼晴,可那张归霸却一声都没。 这真是一个铁汉! 忽然,葛从周一下子就扑了上来,用自己的身体挡着两边的鞭子,一边挨一边冲曹师雄大喊: 「票帅,使不得啊,张归霸是豪杰中的豪杰,好汉中的好汉,更不当死!此次非他之过呀!是那敌将狡诈,要挑拨离间!票帅万不能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啊!」 曹师雄眉毛都竖了起来,厉声道: 「你意思是说,我是个蠢蛋?别人随便来个计策,我就被骗了?」 葛从周明显一愣,从没想到自己的话还有这个意思,正要辩驳,旁边的鞭子就已经如雨一样抽了下来。 可他并没有躲,而是护着已经昏迷的义弟,苦苦挨着。 曹师雄心情大爽,忽然後面有人拽了拽自己的衣袍,扭头一看正是自己的妹婿,他正努嘴示意自己看周围。 曹师雄一扫两侧的人,看到这些人的眉毛都紧了起来,脸一下子就变色了。 这葛从周竟然还有这麽大的威望? 於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喊道: 「可以了,记得这顿打,下次再犯,可就不是抽鞭子了。」 那葛从周吃了那麽多鞭子,竟然一点事没有,他抱起张归霸,对曹师雄感激道: 「谢票帅不杀之恩,我等弟兄必戴罪立功,为票帅拿下那赵贼的项上人头。 曹师雄这才满意,点了点头,让葛从周带张归霸下去医治去。 最後这葛从周到底是千恩万谢的往後营奔去了, 望着这人,曹师雄暗道自己着急了。 这葛从周到底不是张归霸这样的外乡人,他在濮州好汉当中威望有多高,自己最清楚不过。 现在不能动此人,不过且等着吧,早晚收拾你, 收起心思,曹师雄马鞭指着远处的冤句城,大声下令: 「令全军埋锅做饭,两个时辰後,攻城!」 众小渠丶军将们纷纷唱喏,然後骑着战马就奔回各自的军阵准备後面的攻城。 第194章 单骑 第194章 单骑 曹师雄顾盼自雄,望着纷奔而出的部下们,忍不住长啸一声。 GOOGLE搜索TWKAN 举十万兵,横扫天下,大丈夫当如是。 也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激情,曹师雄忽然带着一众草军核心,纵马来到北门前。 护卫曹师雄的扈骑显然有军中好汉,而且很可能就是当年徐州庞勋残部,所以一举一动都充满了军中章法。 靠近曹师雄的几个骑士这会都举着牌盾,随时为曹师雄挡着城楼上的冷箭。 而外围的骑士则布着锥形阵,这会也都将马塑放平,一旦对面城门楼洞开要突袭,他们就迎头撞上去。 也是在一众徐宿好汉的簇拥中,曹师雄安坐马上,望着城楼上的伞盖,大吼一声: 「赵怀安可敢上前答话?」 然後数十徐宿豪杰齐齐大吼: 「赵怀安可敢上前答话?」 北城楼下,赵怀安只穿着棉袍,扎着绛色抹额,就趴在城垛上看着远处的那些草军突骑,见他们阵法娴熟,还忍不住点头称赞。 此时,随在赵怀安旁边的姚行仲见到城下熟悉的突骑阵型,忍不住对赵怀道: 「使君,这正是当年庞明王帐下的挟马军所善用的锥形阵,所以那些骑士很可能就是当年溃散的徐州军。」 赵怀安点了点头,继续看着。 而旁边的豆胖子胳膊拐了一下姚行仲,问道: 「老姚,你当年不也是徐州军的牌面吗?你觉得你这边喊一声,那些挟马军能过来吗? 说完,豆胖子自己都喜滋滋地说道: 「那中间人五人六的,肯定是草军的大人物,不是他们票帅,也是核心老贼,一旦能诱得那些挟马军临阵而来,必能擒下此人。如果真是他们的票帅,那岂不是不战而胜?」 豆胖子想看这样的好事,就忍不住在笑,然後拍看姚行仲: 「老姚,现在就看你的了!」 可豆胖子在这美滋滋,姚行仲却尴尬得一句都笑不出,他望着赵怀安,见他并没有听豆胖子的,这才松了一口气了,然後给豆胖子解释道: 「豆卢兄,不是这样的。在徐宿军中,我们这些人都是当年成桂子弟,而挟马和当年的银刀丶 雕旗丶门枪等八军却是老牌牙军。他们是六十年前,为平定河朔三镇叛乱而组建的,此後便一直是我徐宿的武备核心。」 「而这六十年间,他们八军内部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军中内部又多联姻,所以早就同气连枝,往往节度使都不能制。」 说到这个,姚行仲还颇为自嘲道: 「当年要不是银刀军被节度使王式血腥铲除,让其馀七军明白朝廷容不下他们,以那些累世胶固的牙兵们的高傲性子,又如何看得上明王和咱们?所以在明王功败後,剩下的八军子弟也就和咱们分道扬。」 「所以此刻,莫说是咱了,就是庞明王再世,也喊不动他们过来。只因为对面明显已经有了新的主公了。」 听了姚行仲这番话,豆胖子大丧,苦着脸叹了句: 「可惜,可惜!」 不过他倒是好奇,便又问了一句: 「那你们这些成桂子弟以前都是徐州军的哪部?後来都去了光州了?」 姚行仲迟疑了下,望了眼赵怀安,见使君也在听,便将心中早就想说的话,趁此机会一并说出: 「当年明王功败後,我们这些成桂子弟都跑到了宿丶光等地,其中光州这边就是许应那些人, 而宿州那边就比较多了,十来团得有,只不过能算得上号的也就是杨师厚了。这人以前在庞勋军中,就以善养军练兵出名,只是因为地位低,所以得不到宿州其他残部的信服,不然也不差许应的。」 「不过虽然咱们光州这边的人最多,却堕落得最快。」 「这是因为当年许应的那些兄长叔父就是徐州的盗贼出身,只是後来被收编了,就打发到了桂州屯成。也正是因为这份背景,明王功败後,他们就很自然地再做起了盗贼。」 「只是,我和一帮老兄弟却不是这样,我们当年是桂州成卒中的徐州衙外军,和那些盗贼一派也不是一路人,只是後来都要回家,才共同推举了当时我们军院系统的庞勋作为领袖。」 「所以,当我们溃到光州後,咱们这些人实际上是不愿意落草的,只是奈何当年皆受了人家恩,不得不报。不过,许定他们那些人也不信任咱们这些老兄弟,他们外出狩商都不会带我们,只会让我们守着庄园,看守茶叶。所以这些年来,咱们这几十人实际上非常边缘,充其量也就是个守护犬。」 这边豆胖子恍然,然後拍了拍姚行仲以示安慰。 而赵怀安在听了姚行仲这番话後,晓得姚行仲在担心什麽,扭头望着他,摇头: 「老姚,你随在我身边久了,就会更晓得我赵大的为人。」 「在我赵大看来,你是什麽人不重要,我认为你是什麽人最重要。我晓得你是担心你和一帮兄弟从过贼,然後就觉得我会以老眼光看你们。尤其是那许应委实是个烂人,就更加连累你们的声名。」 「但老姚,你莫要小自己,也莫要小了咱赵大的眼光。自你被抽得血肉模糊,还能带着一众甲士守在庄园门外,护着那许应的一家老小,我就晓得你是什麽人了。」 「你是对那许应愚忠吗?不,这反而让我晓得,你老姚是个『三杯吐然喏,五岳倒为轻」的好汉。不论别人如何对你,只要是为心中信义,你就会义无反顾,即便抛弃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而我会看错吗?也许会,但当那三十名披甲老卒随你一同出庄死战,我就晓得我没看错。能让别人以性命相付者,必是值得以性命相托的人。」 「所以义薄云天,说得就是你这样的。而我赵大今日就当着在场兄弟们的面直说吧,我赵大这人,平生最敬一种人,那就是如关二爷一般的义薄云天!出来混,就是义字当头!」 「所以,老姚,信我,也信你自己,你是个好汉!不用向任何人解释!包括你自己!」 说完,赵大拍了拍赤红眼睛的姚行仲,就转头继续望向城外狗吠的票帅曹师雄。 当听到那曹师雄就这样大大咧咧喊自己一面时,赵怀安就一个念头: 「这曹师雄这麽不懂礼貌的吗?直接喊咱名字?他甚至都不愿意喊咱一声大,就要咱露面去见他?」 而那边,姚行仲在听完赵怀安的这番话後,惬在了那边,他看到豆胖子向自己重重点头,表示赵大说得对。 这时,一种难以言说的暖流一下子湿润了他早已乾涸的内心。 他此前只是为报答赵怀安对自己的活命之恩,可今日,他才晓得,什麽是知己,什麽是心心相印。 生我者父母,可知我信我者,使君也。 所以,此刻当对面的草军票帅曹师雄竟然如此无礼喊着使君的名字,姚行仲直接抽出长弓,就要射向此人。 可下一刻,一只宽大的手压住了长弓,那是赵怀安,他笑着对姚行仲说道: 「犯不着生这气,且和他玩玩。」 说完,赵怀安从女墙後出来,半个身子露在墙垛外,冲那边的曹师雄喊道: 「曹师雄,喊你大作甚?」 此言一出,身边举着牌盾准备给赵大挡箭的赵六,哈哈大笑,直笑出了鹅叫声。 可忽然他就想到,自己在流沙河畔遇到赵大时,他让咱也喊他叫大,顿时鹅叫般的笑声戛然而止。 隔着少说一百五十步的距离,众骑环绕中的曹师雄,就见到墙垛後站出一个扎着绛色额巾的汉子,还隐隐约约听到此人在喊什麽「大」。 於是他茫然问身边一个披甲豪杰: 「延寿啊,那赵怀安在说啥?」 这个叫张延寿的,正是这些挟马军残部的小校,自王仙芝丶黄巢起事後,他就带着挟马军残部投靠了过来。 他们混在充丶郓之间那麽些年,和王仙芝丶黄巢二人本来就多有接触,再加上又是无法无天的人,既然这一次王仙芝丶黄巢二人要闹个大的,他们就来帮上一帮。 只要是反朝廷,那就是咱挟马军的朋友,而且这些草军再如何,也比那些烂在光州的成桂那帮人强吧。 所以,不仅他们夹马军投了王丶黄,其他几个军也是多有投靠,也是他们这些人徐宿正规牙军的加入,使得初起事的草军具备了和天平军野战的实力。 此刻,听曹师雄问起,这张延寿也茫然了一会,不确定道: 「许是在自称,咱混在充州那边的时候,听几个从西川回来的充海军朋友聊过,说这保义军的赵怀安,排行老大,所以军中常以『赵大』呼他。」 有了张延寿的解释,曹师雄这才恍然,然後他就冲那边城头上大喊: 「赵大,我听过你的名声,晓得你也是一好汉子,而我们草军也是好汉子。好汉不打好汉,而应该去打那昏庸的朝廷。如今你已被我四面包围,不如出城投降,以你之威名,我必向大将军保举你做一方票帅,到时候你我一起,打向长安,也坐一坐那大明宫,如此岂不快哉?」 因为距离有点远,曹师雄担心自己说的话上头的赵怀安听不清,可他也不愿意冒险上前,所以每说一句,就等一会,让一众夹马军的好汉复述一遍,然後再说下一句。 所以这番话说完後,城垛後的赵怀安费了半天才把话听完整, 此时赵怀安望着远处的曹师雄,心中感叹一句: 「现在的草军的确是心气高啊,这才乱个曹丶濮二州,那边南下的主力还被堵在沂州呢,却一个两个,动辄就在咱面前,说要打去长安。喷喷,真是有志向!」 不过这一次,这曹师雄倒是礼貌不少,晓得称呼自己行第,所以赵怀安也客气不少,对那边的曹师雄用力喊道: 「曹贼!你说你包围了咱?哈哈!你难道不晓得,被包围的正是你啊!」 这一次赵怀安放声大吼,声绽如雷,所以远近人等悉数听清。 可话落後,身边的赵六和豆胖子齐齐傻眼,不晓得大郎这是玩得哪一出。那曹师雄又不是个傻子,谁被围着,还能被说糊涂吗? 而那边曹师雄也的确哈哈大笑,对左右人等笑道: 「这赵大也有个好大名声,什麽「军中呼保义,孝义赵大郎」,就这?这不是个傻子嘛!」 一众骑士们也纷纷捧腹大笑,只觉得那赵怀安怕是被吓得失了智了。 而赵怀安则不在乎那边人在笑,而是又喊了声: 「曹贼,尔不信?不信你就看看身後!」 然後赵怀安就匿了下去,然後笑着对一众人道: 「没事,耍要这人。」 而那边曹师雄被赵怀安一副言之凿凿弄得没自信了,还真的就扭头看向後方。 可看了半天,巨大的平原上除了不断扎着帐篷的本军和老营,哪有什麽敌军啊! 此时,曹师雄哪里不晓得自己是被要了?恼羞成怒对上头的赵怀安大骂: 「赵怀安,你他麽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咱敬你是条汉子,才给你一个机会。可你偏偏自己找死,那就怪不得咱了。等咱破了冤句,就将你扒皮充草,看到时候你是不是还能给咱逗乐子!」 城头上,赵怀安听了这句话後,脸是彻底拉了下来,他指着下面的曹师雄,也是大骂: 「狗东西,犬吠什麽?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你打咱的冤句?我告诉你,一会咱就出兵和你千!你要是有卵,你就不要跑!」 那曹师雄气坏了,可下一刻他就一愣。 只因为,他忽然看到城头上的赵怀安把手一招,然後就有小百人被推到了城头。 他们的头被死死地按在城垛上,就听那赵怀安冲着自己大吼: 「曹贼,瞧你那一副吃定咱的样子,是不是就凭这些内应?来,看看是不是你的人。」 说完,赵怀安把手一砍,背鬼们就当着下面曹师雄的面,把这小百号人的脑袋给刹了。 鲜血喷涌在城垛,首级顺着城壁滚到了城下,其中一个脑袋尤其滚得远,直滚到了距离曹师雄不到三十步的位置才停下。 曹师雄看清了那颗脑袋,即便滚满灰尘,他还是认出了这人正是之前被布置在城内的一员。 此时,他哪里不晓得里应外合的计策是彻底失败了呢?他死活都想明白,这赵怀安不过才入冤句城,他是怎麽这麽快就挖出老黄他们留在城内的暗手的呢? 这一刻,曹师雄这些草莽豪杰也暴露出他们最大的弱点,那就是他们都没有受过系统的军事教育。 实战派往往鄙夷理论知识,但只从经验中学习的最大难点就是,对於没有经验的地方,这些人的认知就几乎和白痴差不多。 曹师雄这些盐枭豪杰们,因为有足够的和官军猫猫经验,所以很容易就成长为一个优秀的游击将。 可他们这些人却没有一个守过城,他们对於守城的章法和理论一无所知, 他哪里晓得,当赵怀安於城内各坊建立巡防队,那些潜藏在坊内的内奸就无所遁形。 当十个都的难民户涌入城内十坊,保义军就彻底在人数上占据了城内的大多数。 就是靠着这一双双眼睛,只半个上午,潜伏在城内的数百奸细就被发现。 然後,坊上的保义军附军们用弩箭杀其大半,剩下投降的,也被送上了城头,给使君发落。 此刻,当城下堆满了脑袋,曹师雄气得大吼一声,对身边的骑士下令: 「冲上去,射,射死那狗东西赵怀安!」 一众草军骑士相互望了一眼,然後就驰往北面城下,手里的弓箭向着城头不断赞射。 赵六第一时间举着牌盾挡在了赵怀安面前,牌盾上叮叮作响,很显然,大部分草军突骑就是射向他赵怀安的。 可赵怀安连腰都没弯一下,在旁边只有几面牌盾掩护的情况下,大吼: 「射!」 说完,躲在女墙後的保义军弓手们,纷纷顺着女墙的洞眼向下回击。 一时间箭矢如雨,打得下面奔驰赞射的草军骑士是人仰马翻。 而赵怀安自己则在赵六的掩护下,接过孙泰递过来的三石弓,对着下面奔在最前的两名草军突骑,就是一箭过去。 只一瞬间,其中一名贼骑就应声倒地,直接将旁边的那骑,骇得拨马就走。 赵怀安哈哈大笑,可忽然看到远处的场景,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手中长弓指着那下方的曹师雄,大笑: 「曹贼,你且看看身後!」 此时,那曹师雄黑着脸看着前方逃回来的张延寿。 就在刚刚,这张延寿和自己的族弟一同冲奔最前,勇不可挡,可转眼间,他的族弟就倒在城下,而这张延寿竟然拨马就回! 两人出去,一人回?这张延寿不是夹马军的豪杰吗?就这样? 可就在曹师雄要大骂时,忽然看到张延寿惊骇指着自己的後方,大喊: 「票帅,不好,你看後面!」 此时曹师雄才顺着张延寿指着的方向,扭头望去,然後他就见到这样一副场景。 一名浑身浴血的白衣白甲骑将,骑着匹白马,左突右奔,在己方军帐的缝隙中不断穿插,连绵七八里的营地,竟然被此人杀了个对穿。 等这骑将冲出营地後,他的身後已有数十名己方骑士在追杀,可那百甲骑土竟然头也不回就对着後方连射五箭,直接将冲得最前的五名本军骑士给射翻下马。 剩下的草军骑士下意识就控驭住了战马,然後无奈得看着那白甲骑将越来越远。 被连翻打击的曹师雄,举着手哆嗦地指着那骑将,语了一句: 「这是谁的部将?竟然如此勇猛?」 然後,曹师雄就看到那白甲骑将,竟然冲自己这边奔了过来。 难道这人侥幸冲出营地,竟然还敢来杀自己? 可此时,冤句城头上,忽然升起了一面绛红色五方旗, 那白甲骑将警到了,只残忍对自己一笑,冲着他抹了个脖子,就向着城南奔驰而去。 这一刻,曹师雄咽了一下口水,一句话都不多说,带着扈从们直奔大营。 今日之奇耻大辱,必要你保义军全军用命来洗! 第195章 出击 第195章 出击 赵怀安看着城外刘知俊单骑冲营,回身连射,横勇无敌,忍不住捶了一下赵六,大笑: 「好,今日才晓得,我军中就有位太史子义!哈哈!」 赵六被捶得一壹,他晓得太史子义是谁,就是赵大常讲的话本传奇里,那位和小霸王不分伯仲的猛将嘛! 他也理解赵大的这份激动,毕竟他看到这幅场景,也是热血澎湃,可是可是,他不理解,为什麽赵大激动就激动吧,为什麽要捶额呢? 本书首发 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忍不住揉了揉胸口,赵六就听到赵大忽然大声下令: 「升绛色南方旗!让刘知俊从南城门入城!」 半刻後,一身白袍的刘知俊,挺着胸膛,踩着台阶骄傲上北城楼。 可他刚上去,就听到使君大笑一声: 「吾之太史子义来了!」 然後,刘知俊刚踏出去的脚步就僵在半空了。 哎,不对哎,使君。 俺这白袍白甲,还骑着白马,不应该是赵子龙吗?怎就是那太史子义呢? 那太史子义确实猛,好像也确实干过突阵入城的事情,可他是碧眼小儿孙小贼的大将啊! 这不对啊! 不行,不行,使君是当代刘皇叔,仁义无双,那俺刘知俊就要做赵子龙,做使君的赵子龙! 可他刚浮现这些念头,就被使君一把拉了上来。 使君抚着自己的背,检查了一番自己,见没有伤势,才对六爷这些心腹们大笑: 「我每思三国故事,常有诸多意难平。其中之一,就是那东莱太史子义。」 「其人明明早就遇其明主,本该与刘使君上下相得,上演一副千古佳话。可偏偏造化弄人,使他飘零半生,不逢明主,最後好不容易遇到个江东小霸王,也算半个英雄,可其人却早早凋零,以至於这太史子义反成了碧眼小贼的手下。」 说着使君还捶了一下六爷,含恨道: 「可那等腌人如何能用太史慈这样的好汉子?就是因为憋屈这命,那太史慈才早早抱憾而死。」 说着,使君冲自己问了一句: 「知俊,你可晓得,那太史慈临死前说的最後一句话是什麽?」 俺不晓得,只能摇头。 但使君却抓着自己的手,丝毫不嫌弃俺手上的血汗,对在场袍泽们,大唱: 「他说:『丈夫生世,当带七尺之剑,以升天子之阶。今所志未从,奈何而死乎?」,所以, 知俊,这就是太史慈。怀才不遇,壮志难酬!」 「是啊,明明有一身好武艺,胸中又满是壮志豪情,可偏偏努力了,去做了,却依旧抱憾而终,多少年寒来暑往的打熬武艺,多少场金戈铁马的险死还生,都在临终的那一刻都化为了一声叹息。」 「所以,对我等武人来说,悲哀之大,莫过於生错了时代,投错了人主。」 「那太史慈有幸生对了时代,可却投错了人,这就更加悲哀了!」 使君说完後,六爷忽然就问了一句: 「大郎,咱们投你就是投对了,那咱们生对了时代吗?」 俺看到使君笑着警了眼六爷,然後就对咱们说: 「不错,咱们正逢其时。现如今,大争之世,徵兆已现。乱世来临,对黎民万庶是沉重末世, 可对我等武人来说,无论接受与否,那就是一个武人的时代就要来临。」 「从此,你我终可用手中的刀枪去勘定这乱世,重整这河山!由我们来说,什麽是对的,什麽是错的。至於什麽流芳千古,名传青史,不过是我们走过的痕迹。」 「而这样的机会,是多少代武人不曾有的,我等那些前辈们,他们不勇吗?他们不能战吗?可天下又有谁记得住他们?他们又何曾被青史给记住?这都非是他们之过,就是天运不在,不是他们的时代。」 「但在此朝,我料定,一个属於我们武人的天运正徐徐展开,而我赵怀安必要在这个时代中留下那最深的一笔!坐那群山之巅,悬那众星之上!」 使君说得俺心情激动,感觉血液都要从鼻腔里泵出来了。 就是这个时候,使君扭头对俺说: 「而今日,你勇甚於太史子义,而我之志也非刘玄德可比。更重者,因缘和合,使我两结识於邛州,如今相得二载,我之志你知之,你之志我亦是晓得。如此上下同欲,兄弟同义,岂非命定呼?」 俺愣住了,原来使君是这个意思,原来那太史子义竟然有这般遗憾。 原来他也是恨无明主啊!他的痛,俺晓得,因为俺没有遇到使君之前,也是如此。 只觉得天下无人能让自己托身这百十斤好肉! 可俺刘知俊又何其有幸啊,因为俺遇到了使君,还是让俺在最好的年纪,遇到了使君。 好,以後就不和指挥使抢赵子龙了,俺刘知俊要做太史慈,做那个不留遗憾的太史慈! 於是,俺问向使君: 」使君,那太史慈作何打扮? 然後使君就愣住了,最後哈哈大笑,又捶了一下六爷。 为啥使君高兴不高兴,都要捶六爷呢? 太史慈穿啥样?他哪里晓得? 可看到刘知俊清澈的眼神,赵怀安还是吞吞吐吐作了一番描述,什麽美须髯,手持丈八马塑, 背一对铁鞭,外罩蜀绣大擎。 望着刘知俊真在那用心记,赵怀安自己都有点心虚,岔话道: 「知俊,你单骑入城,可是老王有何情报与我?」 那刘知俊将打扮记在心里,然後就给赵怀安汇报了情报。 原来此时王进已经带着龙丶虎丶豹三都突骑抵达到了城西北外十里,因为担心会被草军的游骑给发现,所以没有继续深入。 他们已在那休息了两个时辰,换了新马,随时可以出战。 所以王进就让刘知俊将情报送进城,说,只要城上燃起六道狼烟,他就会带着三都突骑向着草军後方杀去。 赵怀安没想到刘知俊带进来的情报竟然是这个。 大喜! 老王果然是自己的肱骨,不,以後直接就是自己的大腿。 赵怀安以为老王还在南华呢,没想到他竟然带兵回援了,只这份对战场的洞察和对时局的判断和果决,就当得了自己的大腿! 刘知俊汇报完後,赵怀安就在城上着步,想着该如何利用老王这支奇兵。 忽然,城外响起了雄浑动天的号角声。 他扭头望向城外,只见先前刘知俊冲营的骚乱已经平息,数不清的人开始在开阔的平原上列阵,两侧,漫漫烟尘中,雄壮的草军骑军时隐时现。 这一刻,一股难言的情绪从胸中荡漾开。 赵怀安将乡党郭亮喊了过来,对他道: 「你持我令箭,立即从城南甬道去城外三寨,告诉他们,万般莫看,就看我城上狼烟,一旦六道狼烟升起,立即全军出击!」 郭亮在霍山党中,最是持重,他在听到命令後,当着赵怀安的面又重复了一遍,见使君点头, 才领着令箭,匆匆奔往南城。 赵怀安对郭亮的背影点了点头,然後又对自己的四个义子下令; 「你们四个守着六处狼粪,一旦见我升起『保义』大旗,立即烧起狼烟,可懂?」 赵文忠四兄弟,涨红着脸,破声大吼: 「末将明白!」 说完四人就大马金刀坐在六坨巨大的狼粪之间,怒目圆瞪。 这些长在赵怀安身边的狼独们,今日也终於露出了獠牙了。 布置完这些,赵怀安又一次望向了城外草军,然後就大吼一声,下令: 「擂鼓!聚兵!」 话音刚落,城北关楼下,数十名擂鼓手挥舞着重锤怒砸着牛皮鼓,雄浑肃杀的鼓声传遍全城。 也是在隆隆战鼓中,原先坐在北门街道上的拔山丶金刀二都纷纷站起。 两都共计六百甲兵在一千二百名随夫的帮助下,披甲备兵,集结於北门後的干道。 精甲曜日,仿若龙鳞,鳞次栉比,层层向後,铺满整片街道。 拔山都都将韩琼丶金刀都都将李继雍,二人头戴垂肩兜整,披着三层甲,高举着铁鞭,铁, 高声大吼,各自带领着全都欢呼着「呼保义」之名。 於是,城头上鼓角催逼,城门後山呼海啸。 在万重声浪中,一名身着明光铠,头戴羽翎覆面盔,身高八尺,背後亲自披一面「保义」旗, 手上拿着一柄八棱金瓜骨朵懒懒靠在肩头,就从城上走到众甲士面前。 而在他的身後,同样有四十名铁甲武士,各个大铠覆身,浑身上下都被铁甲包裹着,各持重兵,随之而出。 这些人一出来,街道上的拔山丶金刀二都甲士更是欢呼得疯了,他们将头上的兜整卷起,因为这样才好叫得更大声。 他们齐齐喊着「呼保义」,将无限的崇拜放在最前的那个覆甲武士身上。 是的,覆甲持兵而出者,正乃呼保义赵怀安! 因为全身覆甲,赵怀安和身後的一众帐下都武士都只能一步一沉肩地行走,可越是这样,他们行走间就更是龙行虎步,给人霸气杀伐之感。 赵怀安站在两都队前。 拔山丶金刀二都吏士让出中间道路,让赵怀安他们穿在其间。 在甲士们的簇拥下,赵怀安一路上,甩着八字步伐,全身甲片撞击作响,铁手拍拍这个虎责, 然後又捶了捶那个猛锐。 每个被他招呼的甲士,无一不发出沉闷的虎吼,他们右手砸在胸甲上,目光一直随赵怀安的身体移动。 就这样,百步距离,赵怀安足足走了一刻,可街道上的甲兵们却没有一个感觉到不耐烦,反而斗志更加昂扬,战意十足。 在他的身後,四十名帐下都铁甲武土,每个都扛着一名军旗,手里还拎着铁或短斧,步伐恣意杀伐,眼神中满是坚定,此时也随着赵怀安一步步走到了队伍最後。 当赵怀安走完这条布满甲士的街道後,他望向了队伍的末尾。 在这里,百馀名附军猬在这里,牵着四十匹铁甲覆盖的高大战马,等候在此。 能覆铁甲的战马本就不多,但比高头大马还难得的却是这些精良的马铠。 每一副马铠皆是军国重器,全天下只有长安的少府监下的甲坊署才能制作。 整整一套,包括护马头的面帘,护颈部的鸡颈,护前胸的当胸,护躯干的身甲,护臀部的搭後,以及护背部竖甲的寄生。 全套下来光用甲片就要两千片,一套能当步甲十套,价一百五十贯。 更不用说,自国朝丢了河朔丶陇右这些产马地後,申骑已成绝响。 这一次,要不是四方行营都统宋威知道草军配备了大量战马,专门从长安要了五百甲骑,可能申骑还是不会再现。 现在赵怀安这里的四十具马铠装备就是宋威所送。 不过,他这一次并没有让宋威派来的骑士们出战,而是让自己的帐下都骑士们披着铁铠随自己上阵。 之所以如此,还是因为赵怀安更信任他们,也和他们更加同契。 此时,赵怀安在两个健硕附军的帮助下,踩上了马,然後又有两个附军顶着赵怀安的屁股, 托住他上马。 而另外四十名甲骑也同样如此,光上战马,就需要四名壮丁帮忙。 当赵怀安坐上甲马,马铠下是厚实的棉毡,这是用来填充铠甲和战马之间的空隙,不让战马被铠申刮伤,以及缓冲冲击力。 而马铠上则是套着一层罩衣,上面画着各种龙虎豹的图案,这是用来保护骑士不受甲片刮伤。 赵怀安身上的铁铠是披挂式的,里面穿着厚实的长衫,外面是蜀绣,再外面是锁子甲,然後是皮环铁铠,大铠,里里外外包得严实。 可他的裆部以及大小腿下侧却没有任何甲胃保护,虽然有马鞍的存在,臀部和大腿不用直接接触马铠,可小腿却会在反覆摩擦中受伤。 而一旦这些甲片有生锈的,更是会直接造成破伤风,最後要了骑士的性命。 所以重甲骑士的甲马外往往还罩着一层马衣,就是不让骑士和马铠直接接触。 就这样,全副武装,将防护力拉到此世之巅的赵怀安,就这样坐在铁马上,望着街道两侧如林精甲。 这些都是他赵怀安赖以创业的核心,而今日,他将再一次带领他们赢取胜利! 赵怀安深吸一口气,缓缓将右臂抬起,随後狠狠一震,怒吼: 「杀!」 顷刻间,两侧六百重步拍着铁铠,爆吼: 「杀!杀!杀!」 然後,赵怀安就从腰後抽出一面小旗,直接用力挥下。 站在北城门上的豆胖子,披着大铠,冲下面大吼: 「开门!」 於是,门洞下,六名吏士合力将巨大的横木给扛下,两侧又有六名吏士抓着门锁,用力将铁木包裹的大门缓缓拉到後面。 就这样,冤句北门洞开,城外无穷无尽的草军军势就这样暴露在了保义军的衙内步甲面前。 没有任何犹豫,和四十名甲骑落在最後的赵怀安,再一次挥动小旗,大吼: 「出击!杀他个天翻地覆!」 身後四十名甲骑们,随赵怀安大吼: 「出击!杀他个天翻地覆!」 於是,北门城头上,守在城头上的背冤和附军丶随夫,齐齐怒吼: 「出击!杀他个天翻地覆!」 然後,另外三处城头,奉命抽掉上层的曹州灾民勇夫,齐齐怒吼: 「出击!杀他个天翻地覆!」 最後,城外西南角的三寨,一千一百名精锐铁甲也齐齐大吼: 「出击!杀他个天翻地覆!」 声声热浪,仿佛无穷道惊雷,炸开整片战场,天地为之一颤。 城头上的鼓声更急了,军乐班子前,赵六鼓足全身气力,猛得吹响手中的唢呐。 疗亮如凤鸣九天,六百名铁甲武士扛着如林的旗帜,缓缓出城,压向前方的贼军。 而赵怀安带着四十名甲骑缓着马步,走到了门洞下,黑暗将他们彻底笼罩起来。 在远方,旷野上,无边无际的草军动了。 第196章 土狗 第196章 土狗 拔山丶金刀二都开拔出城。 披着三层甲,带着翎羽覆肩兜整,韩琼列在全都之首,他冲着不远处的金刀都都将李继雍大笑: 「老李,今日我俩就比比,看到底谁斩将夺旗最多,谁又是功第一。」 李继雍也是如此打扮,他扛着一柄陌刀,冲那边的韩琼挥了挥手,然後将兜整耳卷放下,再将铁面放下,只流眼晴,森然冷漠。 自使君将他从死人堆里救出,自使君为老帅报了血仇,他李继雍就发誓,使君军旗所向,必将誓死追随! 压抑的铁兜整上,呼吸越来越沉重,忽然後面传来急促的鼓点,他没有回头,单臂擎起陌刀, 指望前方正有动静的草军,瓮声: 「击贼!」 说完,他扛着陌刀,走在了全都最前。 那边韩琼看到李继雍向自己挥手,哈哈大笑,对身後几个持各色长柄重兵的扈兵道: 「你们看看,那老李也晓得比不上咱,这不就心虚了?哈哈哈!果然我『铁兽」韩琼,才是军中大丈夫!」 後面的扈兵们全然冷漠,也是对自家都将的厚脸皮颇为习惯了。 也是这个时候,後方急促的鼓声传来,韩琼对左右两个扈兵瞩咐道: 「刘二,赵四,一会你们两给我机灵点,看到被砍翻的旗帜和贼将,就给我割脑袋挂在腰上, 别让我再喊一遍,没那个空,晓得吗?」 两个庞大甲士闻言点头。 然後韩琼又对後头一人喊道,此人正扛着一面大旗,上写「五虎将之铁兽韩琼」: 「老钱,一会举着旗帜就跟在咱的後头,你也猛猛举啊,非得让那些贼军晓得是谁斩他们的狗头!」 老钱猛猛点头,将字号旗扛在了肩膀上,旁边有五个护旗同样披坚执锐守在旁边。 当瞩附完这些後,韩琼冲後面等候的三百名甲士,猛然挥手,大喊: 「战!」 然後他就将兜整铁面依次放下,继而一步一脚印,踩着冤句城外的黄土地,走向了对面。 对面草军大营,鼓角连连,使得营地越发混乱。 一处军帐内,葛从周用绷布裹完张归霸的伤势後,就准备出帐厮杀。 可这个时候,张归霸抓住了葛从周的衣角,然後恳求道: 「大兄,这仗咱们赢不了,那曹师雄不过庸人,却嫉恨贤人,军中豪杰哪有几个真心用命?此时我军营角未立,那曹师雄便要催战出击,我方这麽多的老军妇孺,一旦被袭,立即就是全军崩溃,这种情况下,大兄何必去给曹师雄卖命呢?」 葛从周依旧微笑着,扶着张归霸,将他的手塞在了被褥里,然後又不紧不慢将被褥铺好,这才对张归霸道: 「二弟,你说的我都晓得,我懂的。但我从没有想过给曹师雄卖命,我是为了大将军,他带着兄弟们起事,咱们又拥他做都统,那就要用命。」 张归霸急了: 「大兄,你所托非人啊。那王仙芝最多就是前代瓦岗寨的翟让,胸无大志,如何能成大事?不如·—」 葛从周制止了张归霸下一句话,第一次认真道: 「二弟,这话不要讲,讲了咱们就做不成兄弟了。且不论王仙芝是不是翟让,他一日为我们都统,就一日是我等龙头。都统都没有负兄弟们,兄弟们就先负他?那样的人是猪狗不如。好了,二弟你就在营中休息,且等我去去便回。」 说完葛从周笑了笑,然後就掀帐出去,只留下张归霸一人在那叹气: 「大兄啊,你好生糊涂啊!」 葛从周出了帐,就看见自己的铁枪都已经执着马缰,抱着头盔等着自己,他点了点头,就从一名老兄弟手里接过兜整。 可刚要上马,葛从周就又下来了,然後径直走到人群的後面,将一个连铁甲都撑不住的娃娃拽了出来,将这人的兜整甩开,他惊讶道: 「是你这小子?不是让你在老营跟着的吗?谁让你来铁枪都的?你会骑马吗?就来?不胡闹吗?」 原来那娃娃兵正是此前葛从周所救的孩子,谢彦章。 此时谢彦章涨红着脸,挺起胸膛,大声回应: 「末将会骑马,我问过赵老,他说会骑马就能当突骑!所以我来了。」 葛从周听了这话,破口大骂: 「放他娘的狗屁,他咋不说,有手就行呢?」 然後葛从周不由分说,便将谢彦章拽出了队列,然後指着他的鼻子,认真道: 「小子,你现在立刻回老营,好好学武,以後有的是机会上战场。而现在?他妈的,我草军现在到了要让娃娃拼命的时候了?都是他们一群虫!」 那谢彦章还不服气,然後就被葛从周一个巴掌抽懵了,然後他就听到葛从周森然地望着自己, 吐出一个字: 「滚!」 谢彦章的泪水一下子就崩出来了,他将衣甲脱掉,捂着红肿的脸跑了出去,可跑到一半,他又转过身哭道: 「大叔,你要照顾自己!」 说完谢彦章就跪在地上给葛从周磕了三个头,然後头也不回奔走了。 葛从周望着这个少年,愣了好一会,然後才收拢着情绪,对後面的百名铁枪骑,闷哼道: 「上马,杀狗朝廷,报仇!」 然後身穿铁甲的葛从周就跃上战马,从一名伴当那边接过大铁枪,向着战场的西南方奔去。 而他的身後,百名铁枪都的突骑纷纷大喊着「报仇」,随後上马执类,紧追着葛从周,卷起烟尘一路。 当「补天平均」大蠢下的曹师雄看到对面冤句城大开,其中涌出数百铁甲兵列阵城下後,哈哈大笑。 他指着远处的冤句城,满脸都是智珠在握的样子,悠悠来了句: 「那赵大好大的名声,却也不过如此。我不过略略激他,他便失了智了,竟然弃了坚城要与我军阵战,他才多少人?连他妈的城墙根都站不满,要和咱们野战?这人是真的蠢啊!」 这边曹师雄笑赵大纯纯武夫,可人群中的夹马军小校张延寿却撇了撇嘴。 要不是他们几个刚刚看到这曹师雄的狼狐样子,还真以为这人是什麽了不得的智将呢? 那黄巢是个豪杰,王仙芝也是义气云天,可这曹师雄是个什麽玩意啊? 刚刚他奔回的时候,已经看见这曹师雄眼神中的杀气,要不是自己机灵喊了一声後面,这狗东西没准真敢杀自己。 所以此刻张延寿就看着曹师雄这边表演,没有一点要出言提醒的样子。 可张延寿这边不说话,草军中也有其他小帅提出了质疑。 一个头扎着黄色额带,穿着两当铠的精猛汉子,望着那城下闪烁光芒的保义军铁甲,吞了下口水,问道: 「票帅,敌军出城的人数虽然少,可各个是披甲武士啊!就这数百甲兵结着阵压过来,咱们这边也非得出甲兵不可。可甲兵都是各家的核心老兄弟,如何能一下子压在这里?」 几个如他一样都是小帅的,也是各个点头,显然同样不愿意拿出压箱底的核心,去和唐军硬碰硬。 见有人给自己唱反调,曹师雄脸阴沉了下来,他直接抽出了刀,指着那些小帅,骂道: 「什麽时候了?还在这里你的我的,咱们是造反的!不是来干一票分家当跑路的。打赢了,城内粮草都是咱们的,到时候各家都能扩兵。而打输了,没有粮食,就是有核心老兄弟又怎样,不还是要饿死?」 「怎麽?这城是为我曹师雄打的吗?是我曹师雄一人饿着肚子?就在刚刚,我从兄弟把命丢在了城下,连尸体都没能拖回来。怎的?就是我兄弟能死,你们兄弟不能死吗?」 曹师雄一番话说得大义漂然,一众小帅皆低着头不敢反驳。 见压倒了反对意见,曹师雄这才开始说自己的战术。 他指着城下正在移动的保义军甲兵,煞有介事说道: 「步甲诚犀利,可却有个致命弱点,就是不耐战。我将分军十队,你们各家出动老兄弟百人, 带随军丁壮二百人,轮番攻击贼阵,诱敌军深入。」 「一旦敌军远离城墙,我就会派出咱们的甲兵与他对阵。到时候,只需再遣一支突骑绕其後侧击,敌军必溃!」 曹师雄说的还是非常有操作性的,在场的草军小帅们都或多或少有战阵经验,晓得真按曹师雄说的打,那些唐军披甲武土的确不够他们杀的。 於是,各个恢复了信心,点头同意。 说到底,曹师雄有一句话是对的,那就是不打下曹州城,将城内的粮米缴获了,他们的实力还是要大损。 所以与其手下那些人饿死,不如用作炮灰去搏一搏呢。 反正都已经造反了,又有什麽舍不得的? 於是,随着曹师雄一声令下,二十名小帅组成攻击的第一梯队,他们将各带家底,先击出城的保义军。 城头上的鼓声一刻不停,这已经是换了两番人了,可擂鼓的力士们却还是不晓得疲倦。 拔山丶金刀二都的行军速度很慢,每走十馀步就会停下来开始整队,务必做到如墙而进。 两个都各自组成了两个密集方阵,齐头并进,可在每个方阵内,实际上又分割成了六个小阵, 他们都以队为编制出动。 每支五十人的小队,最外侧都是二十名扛着巨大步的步类手,然後在里侧一点是十名扛着陌刀的斩马队,然後又是三十人的刀盾手,只是这些人此刻都将牌盾挂在身後,横刀丶重兵挂在腰间,手上拿的却是一面面长弓。 韩琼带着方阵越走越远,已经能看见敌军的阵线了,这个时候,他将手中的长柄斧往地上一顿,身边的旗手就开始摇动着一面红色三角旗。 阵内各队队将看到後,纷纷冲队内高吼: 「止!列阵!」 於是,一阵甲片撞击中,原先因走了一段路而有点混乱的队伍再次齐整。 阵内的衙内步甲们这会齐齐望着前方,时刻注意那边的旗帜,然後就是一阵沉默。 和这边的拔山都一样,隔壁的金刀都也停了下来,不过花在整阵的时间要更多。 毕竟金刀都是赵怀安到光州之後才组建的,其中三分之的武士还是来自於以前光州的徐州牙兵们,这些人勇确实是勇,可却少於纪律,完全不能和久经国战考验的拔山都相比。 所以两都的实力在这一刻暴露了出来。 此时,已经赶到战场的葛从周也发现了这点,想了想,他还是纵马奔到战场中间。 一路上,他还被几个惊慌的己方弓手给射了几箭,然後都被他避开了。 也就是他葛从周了,不然换做其他人,想要在战场中央穿梭,那都是在玩命。 好不容易奔到本阵,葛从周直接奔到曹师雄面前,就要抱拳禀告。 可曹师雄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心腹却指着葛从周大骂: 「一条葛,谁让你骑马奔到票帅面前的?懂不懂规矩?」 葛从周一室,看到曹师雄面无表情,心中一叹,然後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大喊: 「票帅,我发现敌军出阵的两都实力不一,其中西侧之军,号『拔山」者,最是严整,而东侧之军,号『金刀」者,却阵型稍乱,正可为我军主攻方向。」 说着,葛从周担心曹师雄听不懂,还解释道: 「我军先攻敌『金刀」,集重兵击溃此部,然後驱溃兵冲贼之『拔山」,敌阵必乱,而那时, 只需再遣突骑出阵,就可倒卷珠帘,将两军彻底歼灭在城外。」 曹师雄点了点头,哼了句: 「晓得了。」 葛从周傻眼,抬头看着曹师雄。 晓得了?啥意思?是采纳还是不采纳的呀!打什麽谜语啊! 可曹师雄没有一点要和葛从周解释的样子,看着他,又说了遍: 「我说晓得了。」 葛从周无奈,只能抱拳就准备折回本阵,然後他就听到曹师雄一字一句说道: 「老葛,你是大将军看重的人,但却也不要忘记你是铁枪都的突骑将。你的职司是带领铁枪都突阵,只需要看我本阵的旗帜,听令而动。至於其他,不是你能过问的。」 背对着曹师雄,葛从周面无表情,然後转身下拜: 「喏。」 随後,不理会曹师雄,翻身上马,就奔向自己在西侧的本阵。 望着远去的葛从周,曹师雄内心笑: 「一条葛?听着就像是一条狗。」 那边,曹师雄身边的尖嘴猴腮心腹,看葛从周乖顺走後,对曹师雄小声道: 「票帅,那一条葛说得还是有几分道理的,不如我军就先攻敌之『金刀」?」 曹师雄点了点头,对自己这心腹道: 「这葛从周啊,还是有点实力的,又是大将军信重的。可越是如此,越要压一压此人,不然军中以後听谁的?大军作战,只能听一个人的,那就是我曹师雄!」 尖嘴猴腮者立即在旁边吹捧道: 「票帅霸气!那咱们攻『金刀』?」 曹师雄没有回这心腹,而是将隐在人群里的张延寿又喊了出来,热络地好像之前的事没有发生过一样,笑着问张延寿: 「老张啊,这金刀都号名怎麽听着那麽像你们徐州的银刀军呢?有关系吗?」 张延寿望着浑然泰然的曹师雄,暗道了句『人不可貌相」,本以为这人是个草包,原来这人狗脸翻起来这麽快,有够无耻的。 他不愿惹这人,抱拳回道: 「这光州的金刀都我听过,是当时的光州刺史招募的部分流散的银刀都的弟兄组建的,号为光州金刀。可虽然此都名号类银刀军,骨干也承自银刀,但战力却不可与银刀军相提并论的。」 曹师雄点了点头,又问了句: 「能叫过来给咱卖命吗?共创大业,到时候人人做公侯,不比为人役使来得强?」 张延寿看着後皮狗脸的曹师雄,心中骂道: 「一分不肯花,就空口许官封愿,就想哄得对面来投?他们这些做牙兵的,能上沙场拼命,哪个一年不二三十贯,能被你哄过来?」 「这人是真个草莽土狗,在底层厮混有一套,却一点不了解咱们这些藩镇牙兵们?靠哄,靠骗?别说是你曹师雄了,就是那些节度使,不都被别了乾净?」 这一刻,张延寿算是明白了。 像曹师雄这样的人,能从底层爬上来,就不会少那份狡猾,可光狡猾有什麽用?天下藩镇百年,真正的精兵和地方权力都集中在各藩手中。 这些人连藩镇的运作都不清楚,又如何能在日後斗争中拉拢他们? 一开始张延寿见这些草军都是喊着反朝廷,还以为他们是有什麽高超的政治智慧呢,晓得只要把斗争的矛头指向长安,那天下其他藩就不会下死力。 如此拉一派打一派,这造反才有成功的希望。 可现在看来,这些人压根不懂这些的,以曹师雄这样的人都能成为草军核心上层,可见他们这些人对於天下情况的了解只局限於中原几个州,完全不具备天下视野。 这样的核心,如何能有所谓功成的那一天? 於是,张延寿兴致缺缺,回了一句: 「那些人能在这个时候披甲出城搏命,可见心属那赵大,靠所谓过往情谊拉他们过来,几无可能。」 本来张延寿以为自己说得够清楚了,却没想到这曹师雄竟然来了一句: 「哦?几无可能,那就是有可能咯?这样,老张你就去往阵前跑一趟,去喊上一嘴,试试。反正就是跑一趟的事,累不了你。」 张延寿能说什麽?只能抱拳应命,然後带着自己的人策马奔往金刀都。 那边张延寿一走,曹师雄就对这些心腹吩咐道: 「一会那张延寿阵前喊话,你们就让各帅往前冲,不用管他死活。」 众心腹抱拳得令,忽然听那尖嘴猴腮的心腹,指着阵前疑惑道: 「咱们让人出击了吗?」 包括曹师雄在内的一众人齐齐望去,只见阵前一支千人左右的队伍忽然拔腿奔跑,卷着尘土就冲向了那边列阵的金刀都。 曹师雄愣了一会,然後哈哈大笑: 「好,奋战无前,死不旋踵,造反就是要有这种精神!来,擂鼓助威!不,我亲自来!」 说完他就跳下战马,夺过後面力士手里的木锤,开始重重地砸击着牛皮鼓。 沉闷压抑的鼓声,就从这里传遍了旷野。 大战激发! 第197章 坚阵 第197章 坚阵 当对面的贼军乌决决地飞奔过来,处在军阵之前的李继雍大喜,对旁边的两个都直属的突骑赞道: 「好,此战给你们两个记功!」 原来刚刚李继雍在看到对面草军在开始集兵时,就想到一个办法,不如让人去试探一把,看那些人会不会就这样仓促杀过来。 所以他专门从军中找了两个说话最脏的恶棍,委以重任。 果然,当两个突骑奉命去惹怒对面的贼军时,两人充分地表现了什麽是本色发挥。 骑着战马,二人就跑到附近一顿脏话,其中一个更是天才般的在那些草军面前,边看着他们, 边套着鸟,一副如饥似渴的样子。 别说是对面的草军们了,就是後面的李继雍都没脸看。 可脏是脏了点,效果却是出奇得好。 人的愤怒是最容易撩拨的,有时候只是一句「你瞅啥?」,就能引发一场恶斗,更不用说此刻高度紧张的战场了。 而这些草军虽称为军,但实际上各相不属,别说是上面的票帅了,就是下面的小帅也拢不住下面的人。 这些整村整村逃难,最後一并加入草军的,基本上就是一个独立的队伍,而草军上面虽有军法,但实际上非常率性,严的时候出奇的严,宽的时候又好像没有军法一样。 所以这些小团体就更加自行其是了。 当第一伙人吆喝着杀过来时,在没有任何军令丶甚至小帅的许可,前排的草军就这样乌央乌央的杀了过来。 对李继雍冲来的草军,望人数差不多有千人左右,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有的甚至还光着上半身,密密麻麻的,就好像蝗虫一样奔了过来。 这些草军不成队列,旗帜也没有几杆,像难民多於像军队,不过这些人却毫无例外地拿着制式兵刃。 好的拿着一面牌盾,一把横刀,差的,手里也有一杆丈八步,无数刀枪闪耀着光芒,也给人肃杀之气。 看来天平军和义成军都做了草军的运输大队长。 已经完成任务的李继雍骑着战马奔到了中军,然後在十名突骑的帮助下,接过了队伍的指挥权在草军才奔到二百步的时候,李继雍就挥着一面绛色小红旗,身後的旗手举起红旗,然後开始摇晃。 金刀都六个队的队将一直盯着中军的位置,见那边升起了红色旗帜後,便开始大吼: 「二百步,射箭!」 於是六个队,弓手达到一百八十人,纷纷将长弓举向半空,开始斜向抛射。 只见箭矢如蝗,顷刻间就砸在了对面的奔来的草军队伍中。 到处都是惨叫哀豪声,时不时就能见到刚刚还在呼号奔跑的草军,忽然就被一支从天而降的箭矢给钉在了地上。 一些草军试图举着牌盾阻挡,可因为不善用,往往顶了前头,下面的腿就被箭矢给扎中了,於是捂着脚,在地上哀豪,最後再被另一只箭矢给结束了生命。 而更加可悲的是,这些人都是草军的外围,只是比炮灰稍好一点。 他们和炮灰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拿的是正经刀兵,而炮灰手里拿着的则是削好的竹竿。 所以,仅仅只是一百二十支箭矢射来,仅仅只是数十人倒在地上惨叫哀豪,然後这些草军就猛猛地停了下来,然後头也不回的往後面跑。 而金刀都这边,李继雍正准备看弓手发第二轮箭矢,就看见对面的草军毫不犹豫就溃跑了。 李继雍明显愣住了,好在他反应及时,当即下令让金刀都的二十二名突骑从後面掩杀,扩大战果。 於是在鼓角声中,金刀都二十二名突骑直接从阵内杀出,手举着横刀就追杀了上去。 将後背留给这些突骑,那就是将命留给了他们。 不过二百步的距离,这些突骑转瞬便到,望着乌央乌央的「羊群」,这些人毫不犹豫就用手里的横刀劈砍下去。 首级到处翻飞,此时这些突骑杀草军,不会比割一个草人来得更难。 几乎是一路掩杀,马踏人,人踩人,刀砍着後背和脑袋,这一路上到处都是尸体,鲜血浓烈得熏鼻,惨叫与哀豪伴随着马蹄,一刻不停。 忽然,正打算继续扩大金刀都突骑,忽然看到斜对面正有数十草军突骑奔了上来。 这些人的装备明显就要比这些惨死哀豪的草军要好得多,不仅手上的刀兵更加锐利,两三个人就有一副甲胃,再加上一面面旗帜,已经有了官军的五分颜色。 所以金刀都突骑也不恋战,兜马就奔回本阵。 那些杀来的草军突骑乘势追击,可在追击刀距离金刀都军阵二百步以内的地方,就遭受了连绵箭雨。 这些草军突骑在这个距离并不具备骑射能力,他们往往需要奔到距离步阵五十步,甚至三十步以内的距离才能射的上人。 所以,这些草军突骑吃了一个亏後,毫不犹豫地就撤了出去。 不过他们倒是没有溃败而走,在撤出弓箭抛射的距离後,就集合到了战场的东北角,在那里继续等待战机。 这样的素质让军阵内的李继隆看得点头,但此刻他的内心却越发疑惑了: 「这些草军,也就那些突骑有点战斗力,可也就是那样了,别说和保义军比,就是和寻常的藩镇牙兵相比,也是大大不如的。可他们又是怎麽击败天平军和义成军的呢?」 冤句城东战场,这里也有一片巨大的营地,数不清的草军以及妇孺正在加紧打造着攻城木梯。 一处累高的木楼上,曹州草军中的票帅黄存正了望着远处的冤句东城。 只见此段城墙上,人影密布,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虽然也在城上,但大部分人都引颈望向城北,那里正爆发惊天的喊叫声。 此时,他身边一个黄氏子弟,也同样张望着,可看了一会城头上的武备,摇了摇头: 「大伯,这城怕是不好打啊!那曹师雄让咱们这边攻城,这不害咱们吗?他自己呢?就拿那些杂兵去玩?主意是不是打得太聪明了。」 黄存警了一下自己这个子弟,骂道: 「瞎说什麽,曹票帅是你腹诽的?下去,去敢死队,一会攻城由你先登!」 一听这话,这个族人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左右看了下,试图找人帮忙说话,可各个都垂着头, 无人敢出头。 不是他们这些黄氏子弟不团结,实在是他们这位大伯向来说一不二。 实际上,要不是狗县君非要拿咱们黄氏当肥羊,他们这位大伯压根不可能反。 那黄氏子弟也有血性,见这种情况,咬牙抱拳,然後下了木楼, 此时,黄存看到对面城墙上也有人在手指着自己,他眼瞧,见是一个穿着明光铠的武土,身边几个都是穿皮甲的,望之就是常规的县卒。 这会,有个黄氏族老,黄丘,岁数有四十多了,可依旧健硕,他望着楼下奔走的族人,摇头: 「大郎,那曹师雄的确心思不大正,向来是嘴上说得漂亮,事干得却让人不舒服。之前说好共击义成军,缴获平分,可到头却说,这义成军劫掠来的都是他们濮州人的,他们濮州人该多拿。」 说着,黄丘有意提醒自己这位过於方正的侄子: 「咱们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黄存对自己这位小叔一点没有架子,非常恭顺地回了句: 「侄子省得。侄子不是那种不把族人性命不当回事的,实际上,我在弃冤句城的时候,就有意做了准备。这冤句东城是四面城楼最矮的一段,其高度我已晓得,而且已经让人打造了云梯,其高度将将可以卡在城垛,推都推不掉。」 「现在敌军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城北,我军只要能冲到城下,架起云梯,就可以打城上一个措手不及,所以小八去攻城,没那麽危险。」 「而且侄子料定,城内的内应还有。想那保义军抓咱奸细,左右用的就是查访,所以那些不是本城居民往往无所遁形,可要是咱们的内应本就是冤句城人,他又如何应对?」 「现在除了南门,我们已经将冤句三门围起,此时,城内精锐已出北门阵战,只要和曹师雄那边接战,就退不下来。然後咱们这边在东门急攻,然後西门那边再由楚彦威那边截住敌军在西南城外的三寨兵马。」 「如此三面,冤句必下。」 听到侄子主意正,黄丘叹了一口气,没说什麽。 他对於大侄子的军事才能从来没有过怀疑,可大郎在朝廷军中呆久了,脑子都呆木了。 你既然有破城的法子,那为何不和咱们说?还让小八带着怨气下去攻城。明明可以把事情办得漂亮的,最後事办了,人还落不得好。 差老二太多了,看来只能为将了。 咱们黄家啊,就只能指望老二了。 这边黄存解释完,侧耳又听了一段北城那边的厮杀声,忽然从北面奔来一队骑土,他们头抹着黄色额带,一来就冲木楼上的黄存大喊: 「票帅,北城彻底打起来了,曹票帅出动了十道兵马,正轮番围攻出阵的保义军。」 黄存捶了一下围栏,然後对旁边的小叔黄丘激动道: 「小叔,这曹师雄还是分得清轻重的。」 然後黄存就举着小旗,向着下方挥舞。 未几,楼下鼓角连声,随後营地的木栅被推倒,一支整齐的大军直接出现在了空地。 接着,随着木楼上的旗帜不断挥舞,这支阵列齐整的草军就直奔冤句东城下。 和隔壁曹师雄那样用杂兵不同,黄存一上来就出动了自己的老军子弟,由他编练的三千草军。 他们推着赶制好的云车,撞车,斗志高昂,杀奔城下。 此时,东城头上的守将段忠俭见此,脸色大惊,忙大喊: 「各队准备,回击!杀!使君就在北城作战,咱们必须要顶住!不使使君分心!」 东城段的守军,其核心就是段忠俭的百人牙兵,然後就是八百的寿县卒和一些附军,此时听到段忠俭大喊,忙大吼回应。 北城楼上,赵六正目不转晴地看着城外战事。 土鸡瓦狗!说的就是那些草贼自双方接战半刻,草贼就已经丢了三回,要不是後面突骑压住阵脚,这仗基本都打结束了。 他又扫了一眼,看到对面的草军又上来了一支突骑,大概百人。这样看的话,敌军突骑差不多已经出阵了三四百了吧。 赵六有点担心,虽然现在城外的拔山丶金刀二都依旧战阵严整,但面对如此多的突骑,还是很危险的。 想到这里,赵六手里一捏,发现手心早已是汗湿湿的了。 这个时候,从东城楼那边奔来了两人。 赵六皱眉,段忠俭有什麽事的? 这两人一来後,就告诉赵六一个坏消息: 「东城贼营里藏了一支三千人的军队,队伍严整像是草军精锐,此刻正向东门发起进攻,段团想要求一支预备队。」 赵六愣了一下。 而这个时候,又有两人从西门那边奔来,赵六的心更是一紧。 果然,那边同样带来了坏消息: 「西城外的草军出阵,布阵於野,正堵在三寨营外。」 这个时候,赵六再也耐不住了,他向後门扔了一绳索,然後直接就顺着绳子滑了下去。 一落地,赵六就冲城门洞里的赵怀安大喊: 「赵大,事不对。城外草军是有意激咱们出战,现在东门有三千草军攻城,西门那边同样有一支草军,正堵在张翱他们营外。要不要让韩琼他们退回来?」 此时坐在铁马上,赵怀安一呼一吸,他耐心听完赵六的情报,望着城外已经杀成一团的拔山丶 金刀二都,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赵六。无论城如何,记住,给我死守住那六团狼粪,一旦我升起『保义」旗,就给我烧!听懂了吗?」 赵六重重点头,然後就见赵怀安举起马,对众甲骑大吼: 「稳住,我们必胜!」 「哈哈哈,就这样打!不要留手,给我杀!」 此时,战场上,韩琼甩着手里的铁骨朵,画着圈,兴奋地看着前方拔山都在那边肆意收购着人命。 对面的杂兵在消耗一空後,终於派了一点能打的,有铁铠,有皮甲,看着像那麽回事,可冲起来却还是一窝蜂,完全没有队列可言。 有一二勇武的甲士,冲得很猛,可忽然他前面的拔山都甲士就往後面一撤,然後这人就摔进了阵内,最後被左右持匕首的拔山都甲士给顺着甲片细缝给捅死了。 没有阵型保护的铁甲勇士在面对齐整的军阵,死得就和一只鸡一样。 至於剩下的皮甲士,也被阵内奔出的牌盾刀斧手给刹翻在地,草军勇士一死,馀众直接崩溃。 望着如羊一般胆丧的草军,拔山都阵前爆发出放肆嘲笑,众人齐齐大喊: 「拔山,无敌!」 军阵中的韩琼,捏着骨节作响,哈哈大笑: 「我拔山都!无敌了!」 他高兴的不是拔山都的战力,杀那些草军如杀鸡,那不是应该的吗? 他高兴的是,即便对面溃了一阵又一阵,可拔山都的甲士们还是保持着克制,一点没有要追击的样子,维持着军阵的齐整。 看到前排的甲士开始趁着草军溃退的时候,和後面的甲士换番,到阵後休息,韩琼欣慰点头。 拔不可当,如山之厚,这就是咱们的「拔山都」! 可忽然,他看到西北面卷出一道烟尘,地面在晃动,脸色一遍,大吼: 「敌骑!架塑!」 这一次不用旗帜,一队队人,大吼: 「架塑!」丶「架塑!」— 随後一根根步塑就被架在了地上,末尾的铜尖深深戳进了泥土里。 拔山都在这一刻,仿佛是张起了针刺的豪猪,冲着来袭的草军突骑,大喊: 「来啊!」 第198章 饱饭 第198章 饱饭 密集的马蹄声,上百名草军突骑从战场的西北角直切向韩琼所部拔山都。 韩琼在下令提醒後,皱着的眉头就没有舒下过, 这是极为反常的事情,因为此时拔山堵所部三百甲兵此时全部阵列齐整,这种情况下,纵然百骑也有地动山摇的气势,可却很少敢冲他们这样的坚阵的。 想到这里,韩琼让自己的扈将韩德让做好准备,随时准备带着所部的二十二名突骑从後面兜杀对面的突骑马速越来越快,他们在冲过两支友军的方阵後,手里的马类已经平举起来,在距离拔山都五百步的时候,开始了冲刺。 而处在最前的拔山都是三个队的老卒,全部都是从金马时期就跟着赵怀安,百馀骑当面冲来,是个人都手脚发凉,可这些人还是在队将们的号令下,拉弓上弦。 一个呼吸,三箭速射。 箭矢按照梯队箭雨覆盖在前方的黄土地上,形成一段死亡箭幕。 那些冲刺中的突骑,同样举着圆盾,可只能阻挡一些正面射脸的箭矢,但此时箭矢如雨,劈头盖脸下来。 就在这段路奔驰片刻,百馀骑就落马七八人,原先冲刺的阵型也因倒地的战马而发生混乱。 对面冲锋的草军突骑也被这一幕给吓到了,这些保义军的甲士面对骑兵的冲锋竟然依旧能在瞬间射出三箭。 此时,已经来不及再射的拔山都弓手,将长弓甩在身後,就手抵在前面的步类手的肩膀上,开始准备抵御骑兵的冲击。 可就在这些拔山都武士们以为草军突骑要一头撞上来的时候,对面响起一阵号角,本就有些混乱的突骑直接开始从左右两侧分流,纵马驰往两侧。 顺着军阵的两侧,那些持马塑的草军突骑直接奔开,露出後面拉弓张弦的弓骑,顿时,就在五十步距离,这些草军突骑一轮轮向着结阵的拔山都射去。 箭矢砸在拔山都甲士们的兜整丶铁铠上,叮叮作响,五十步的距离,弓箭的威力足够大,可惜这些草军突骑手中的射弓却疲软,并不足以对这些甲士造成太大的伤害。 而与此同时,当阵内的保义都甲土发现预想中的冲击没有来,心里一空的同时,对面的箭矢就砸了过来。 可这也提醒了他们,这些久经沙场的弓手大多都是来自山区,每一个都是老练的猎人。 做过猎人的朋友都知道,打猎必须要有足够的耐心,而一旦发现猎物後,必须要快准狠。 所以,在对面突骑驻马射击的那一刻,这些拔山都弓手就站在原地,和对面对射。 赌的就是你的箭破不了我的甲! 而事实也正如他们所料,对面突骑的羽箭不能穿他们身上的铁铠,可他们手里硬弓却有两石, 蓄着巨力的箭矢直接洞穿了那些突骑身上的衣甲。 只是一轮对射,对方的突骑又倒下了五六人。 这一刻,突骑面对完全坚甲硬阵,战意军心十足的步军,是多麽的无力。 冲是撞铁板,游击又是活靶子。 很快,这些突骑就放弃了继续射击的打算,呼啸着从军阵两侧撤离,可有一支突骑可能是被射昏了头了,竟然从拔山和金刀之间的空地撤离。 於是,这些突骑又被两侧的拔山和金刀二都集火了一顿,又丢下了七八具尸体,然後仓惶北撤。 就这样,气势汹汹来袭的百馀突骑,大老远奔来,除了在军阵外面射了两顿箭矢,丢下小三十具户体,然後无功而返。 而拔山都也被这些草军突骑的虎头蛇尾给弄懵了,除了向那些撤离的草军爆发一阵嘘声,连欢呼的劲都没有。 打这些人,有什麽好欢呼的? 那「补天均平」大蠢下,票帅曹师雄脸色铁青,他怒视着那名撤退回来的突骑将领,大骂: 「废物,谁让你撤的?让你冲阵,你弄什麽游射?」 这个骑将是曹师雄的妹婿,姓吕,行第二郎,此刻哭哭啼啼,委屈道: 「票帅,不是兄弟们不冲啊,你是不晓得那些保义军啊,他们就不是人,哪有骑兵冲锋到跟前了,还着不动?兄弟们看前面那些人一个呼吸射了三箭,就晓得冲进去也破不了阵的,所以才打算在外围袭扰,就是打算让这些甲士没得休息,累死他们。」 曹师雄气得大叫,一脚将吕二郎踩着端到一边,骂道: 「累死!累死!我是要被你气死!你猪脑子啊!你那突骑的骑弓能和步弓比?这个时候,你就应该撤下来,然後再冲,不攻击,就是时不时冲一下,这才叫袭扰!懂吗?你那叫给人家送靶子去,蠢猪!」 吕二郎一听这话,抱起兜整,转身就走。 这可把曹师雄气坏了,他大骂: 「谁让你走的!」 这吕二郎牛脾气上来了,哼味哼味喊道: 「我带着兄弟们再去冲!」 曹师雄点了点头,这傻子虽然傻了些,但办事的态度还是好的,果然还得是自家人用得放心, 能力这东西慢慢培养。 毕竟谁天生就能是骑将了?干中学嘛! 此刻,曹师雄已经忘了这吕二郎刚刚丢了小三十草军核心精骑,只觉得自己妹婿的态度还是好的。 於是曹师雄放缓了语气,哼道: 「行了,尽整这些有的没的,好好呆在这学学,看我是怎麽打的!」 那吕二郎听到後,这才嬉嬉笑笑,把人群中的张延寿是看得是喷喷称奇。 败军之将被就法也就算了,还这样嘻嘻哈哈,刚刚还一副哭哭啼啼的样子,然後转眼就嘻嘻哈哈,这没脸的样子和那曹师雄是一个德行啊,怪不得进一家门呢。 刚刚张延寿被叫去劝降那些昔日银刀都的袍泽,可还没奔到前面,前面就已经打了起来,这才高兴地回来了。 此人并不晓得,要是他真的奔去阵前,可能命就得丢在这些他看不起的草军手里了。 这会他对曹师雄与他的妹婿吕二郎不屑一顾,然後他就看到一队骑兵打着旗帜从东南面奔来。 这队骑士一来就奔到旗下,向着曹师雄禀告: 「票帅,黄票帅已经出击了。」 一听这个消息,曹师雄哈哈大笑,然後拍着妹婿吕二郎: 「二郎啊,出来混不是靠打打杀杀,是靠脑子的!懂了吧?」 那边吕二郎还懵懵懂懂的,而人群中的张延寿却愣了。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曹师雄是怎麽打这一仗的了。 通过激怒守城敌军,出城野战,然後用杂兵拖住这些敌军精锐,最後再令另外两面的草军袭击东西二城墙。 这一战术,妙啊!实在是掌握了兵法的虚实之道!虚虚实实,让人不晓得到底哪里才是他们的主攻方向。 难道刚刚在城下狼狐而回的他,竟然是演出来的? 难道此人竟然是个用兵的天才?好个狡诈的土狗啊! 此刻,张延寿眼神复杂地看向那个神态骄狂的草军票帅,第一次对这支造反队伍有了不一样的认识。 然後,东西两侧旷野果然如张延寿预料般的,响起了剧烈的鼓角声。 那边的草军真的趁机出动了。 此时,被簇拥在最中间的曹师雄,见一切都在按计划执行,再忍不住心中的得意,哈哈大笑。 他插着手,对下面一个雄壮的甲士喊道「米重威,敌阵已疲,後方被袭,军心必乱。你即刻带我帐下精甲八百,给我拿下敌军二阵! 」 这个带着鲜明中亚面容的盐枭猛将,抱拳应命,随後脚步匆匆,数支披着铁铠,几和唐军牙兵无异的甲兵,撞击着甲片,向前方拔山丶金刀二军奔去。 也是在数百甲士的背景下,曹师雄振臂,冲身後全军大吼: 「破冤句,吃饱饭!」 这一句口号有着足够的杀伤力,本因为本军突骑失利而士气低落的草军们,纷纷抬起了头,赤红着眼晴,盯着前方的那座冤句城。 城内有唐军带来的粮米,只要破了这城,他们和家人都能活下去! 这一刻,所有人齐齐大吼: 「破冤句,吃饱饭!」 无穷声量,直接压盖住了整片战场。 声浪率先传到了前阵中的韩琼丶李继雍的耳边,可二人非但不惧,更是大吼呼号,数百人各自喊着自己所属的军号。 虽只是六百人,面对方数万呼号,丝毫不弱下分,真天下一等一的虎士。 两边的声浪又传到了後方城门洞,赵怀安身边的刘知俊再忍不住了,掀开铁面对身旁的赵怀安道: 「使君,咱们出击吧,敌将有点手段,这些草军已经被激发出死志了。」 而旁边,另外一个甲骑姚行仲也赞同出击,他以哀兵不可敌来劝说。 可赵怀安依旧沉着地看着前方战场,看到拔山丶金刀依旧意气酣然,战力十足,看到敌军的突骑丶精甲都还未投入战场,只能按捺住焦躁,沉声道: 「继续等!」 众甲骑深深呼吸,随赵怀安依旧蛰伏在门洞中,随时准备露出疗牙。 北面战场的呼号声,一浪高过一浪,终於传到了城东墙上。 有人听到了,忍不住看向城楼那边,可见到团将段忠俭依旧沉着立在城楼下,不由一定,随後便继续向城下投掷着滚木丶落石。 其实声音传到段忠俭那边时,已经时断时续的,但段忠俭实在没有脑子顾得上北面发生的,他的全部心思全在那城下。 此时,城外成千上万的草军怒吼着冲向城墙,段忠俭压根分不清下面那些人到底哪些是草军武土,哪些又是曹丶濮二州的百姓。 不过分辨这些都没什麽意义,因为这一刻,他们都是保义军的敌人。 因为没有壕沟丶护城河,这些草军轻而易举地就涌到了城下,这些人一浪接一浪,如同潮水一样涌到城下。 一些显然精锐的弓手,三五成群组成小队,隐匿在潮水中,不断向探出来投掷石块的寿州县卒射击。 时不时就能看到一些中间的县卒哀豪地落下城墙,最後摔死在地上。 冤句东门是四个城墙最矮的一段,但这依旧有六米多高,整体呈梯形,层层版筑,仿佛金铁。 在东城两侧的位置,各有一处突出去的马面,此时十来名保义军的弓手正精准地发现下面潜藏的草军弓手,然後对他们挨个点杀。 这些优秀的弓手无一不来自於大山,他们有的是西川的大山,有的是川南的大山,有些则是光州的大山。 但无一例外,他们都是部落中最优秀的一批弓手,此刻这些人在战场上是如鱼得水,在他们的眼里,下面那些草军甚至不如一只兔子机警。 此时双方箭矢你来我往,无数木梯被竖着靠在了城头,其中还有三部云梯器械,刚刚升起就直接扣在了城头上,距离刚刚好。 带着先登死士的草军黄八郎,看到这一幕,激动大吼: 「好,这是哪个工匠圣手?这距离控制的刚刚好,待老子活着回去,必要赏他!」 不怪乎黄八郎这样激动了,只因为一会要带人往城头上冲的人,就是他自己。 而云梯距离刚刚好,就意味着他们只需要冲到头就能冲上城,而不是绝望地站在云梯顶端,然後还够不着城垛。 那就不是攻城了,而是自己送上去给城上的人捅。 当云梯挂上去後,那些城上的寿州县兵也是一愣,因为在他们的经验中,还少有这种一次性就能挂上城墙,还刚刚好。 於是,下一刻他们就用铁杖开始用力地推着云梯,试图将云梯推翻。 可云梯是带有抓钩的,一旦被卡在城垛後,靠推着的力基本是不可能推出,唯有用撬棍往上顶但他们虽然不晓得什麽是杠杆原理,但还是晓得,只要下面云梯站上去几个人,他们楼上就是再多一倍,也顶不起云梯。 於是,当三架云梯牢牢卡在城垛上後,这里就形成了三条运兵道。 没有任何犹豫,云梯边的黄八郎,左手牌盾,右手举着横刀,大吼一声踩了上去,身後十馀名甲士皆和他们一样,奋命往上爬。 这些草军手里的牌盾都是特制了,是两面拼接而成,像一个三角形,这样既方便草军死士抓握,又可以卸掉石块的力道。 正常的牌盾都是完整的一面,士兵持在手里,一旦被上面的石块砸到,那整个力都会撞在牌盾上,後面的士兵根本扛不住。 而这种拼接而成的三角牌盾,因为只有前面凸起,两侧是斜面,上方的石块即便砸在牌盾上, 也会马上顺着旁边的斜面滚到一边,变相地做到了卸力。 此时,这些人就举着特制盾牌,抵挡上方落下的石块,虽然不断发出砰砰的撞击声,可这些草军死土却依旧踩在云梯上,还在往上冲。 而另外两部云梯,也和这里一样,那些选出的先登死士同样不畏城头上的箭矢丶落石,踩着云梯,顶着前面的袍泽,嘶吼着冲向城头。 这些草军和北门外的草军形成了强力的对比。 由黄氏族人丶宾客丶附庸们组建的核心锐兵,在战斗的一开始就爆发出强大的战意,不需要多鼓动,便埋头往城墙上冲。 而城头上的寿州县卒和支援上来的保义军附兵们,他们遇到的危机远不止这一个。 此时,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曹州草军竟然还造了数十辆篷车,一路推到了城墙根,然後那些草军的核心老军就着一波外围难民,钻进了篷子下,开始拿着各种工具开始掘城墙根。 他们并不需要挖断墙根,因为城墙太高,只需要挖一半左右,没有支撑的城墙就会自己塌。 城下,这些曹州草军一上来,就分工明确,这给城头上的守军造成了极大的压力。 也是这个时候,段忠俭从城楼下走出,开始大声指挥: 「倒金汁!」 在城墙的中段,有十来个带着面巾的附军,他们中间架着一口大铁锅,里面熬煮着臭气熏天的粪便,因为熬煮的时间过长,还形成了粘稠状。 这个地方根本不能站人,就是旁边煮金汁的附军,这会都已经换了三轮了。 此刻,这些备受煎熬的附军在听到团将的命令後,齐齐舒了一口气,然後毫不犹豫开始拿长勺向着下方倾倒着金汁。 下方,惨烈的哀豪不绝於耳,可这些附军没有任何悲悯,他们只想将这锅粪便用最快的速度清空了。 他们几乎丧失了味觉,眼睛永远是泪水,几乎是靠着感觉,将这一锅粪便给清空了。 此时下方已经没有了任何声音。 这些附军是闻不到了,可两侧城楼上的寿县县卒却在闻到下方飘起来的味道後,直接吐了。 那是一种什麽味道?粪便带着熟肉味,复合地让人以为地狱也不过如此。 金汁彻底击垮了城墙根篷车下的草军,这些人不是被滚烫的金汁给烫伤,就是被臭味给熏得跑路。 人类永远无法靠本能扛住化学攻击。 这边解决了那些挖墙根的老鼠,段忠俭再一次下令: 「火把,扔向那三架云车!」 有了主心骨的县卒们,纷纷点起火把,然後猛地甩向那三部云梯。 一些火把落空了,一些又在撞到云梯後弹开了,可却依旧有数支火把正好扔在了下方的车箱里本就用松脂包裹的火把在遇到这些木头後,直接烧起了大火。 片刻间,三架云梯先後燃起了大火,黑烟笔直地冲上高空。 火焰直逼着云车上的草军甲士,一些人耐不住黑烟,慌乱往下撤,然後就被烈焰点着,凄惨地砸在了地面。 而最前方,都要快冲上城头的黄八郎,看见云车着火,大吼: 「跳下去,跳下去!」 生死之间,云梯上的甲士下意识听从了命令,直接从云梯上跳下。 然後就是一阵阵哀豪,穿着厚重甲胃的甲士从三四米高空砸向地面,断腿瘫痪已是命大,更多的,直接就摔死在了地面。 而见到下面云梯空了後,最前的黄八郎,一咬牙,整个人抱着云梯就滑了下去,直接滑进了下面的火焰中。 一个呼吸没到,黄八郎就已经从火堆中滚出,直接用泥土压灭了身上的火焰。 然後扛起一个只是断腿的甲士,就这样奔回了後阵。 城墙上,已经张开长弓的段忠俭,很是瞄了一会,都发现那个甲士的身体全被他扛着的甲士给挡着了。 骂了句「狡猾」,段忠俭放下了长弓,迎接他的,是城头上兄弟们热烈的欢呼! 下方,刚刚还气势如虹的曹州草军就这样丢弃了攻城器械,慌忙回奔了。 可段忠俭的眉头却没有舒,因为,第二波贼攻紧跟着就来了。 第199章 呼保义 第199章 呼保义 在看到大局已定,曹师雄终於将自己压箱底的精锐压了上来。 六百名披着铁铠的甲兵,他们每一个都是曹师雄从数十灾民选出的,在别的灾民只能饿得吃土时,这些甲兵却可以吃肉。 而现在,卖命的时候到了! 自得了令,这些甲兵一个个都持着铁丶长柄双斧,一步步走向前。 而在他们的前方,曹师雄的总攻令已下,数不清的各家草军,像蝗虫一般冲了上去。 他们要吃米! 顷刻间,这些草军就如同黄潮一般将拔山丶金刀二都包围,他们无法突破这些甲士的军阵,所以都持着牌盾,开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这些唐军精甲。 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一场本该比拼战力与勇气的厮杀,这一刻直接变成了角力。 只有数百人的衙内两军,即便死命挥击着外围的草军,可他们的军阵空间还是被一步步挤压。 此刻所有衙内步甲都慌了,他们意识到,再无援兵,他们将会被这些人活活给挤死。 於是,有人开始呼喊着「使君」,有人则呼喊着「保义」,在混乱的战场上,这些声音齐齐传到了後方的门洞下。 此刻,赵怀安深吸一口气,将面甲放下,手臂下夹着马,轻踢马腹,然後缓缓从门洞中骑出。 阳光刺眼,赵怀安眯着眼睛,适应着环境。 惨烈的景象和腥臭的气味,一下子就将他拽进了战场。 身後,刘知俊丶丁会丶姚行仲丶费存丶杨茂丶孙泰丶李虎丶何文钦丶邹勇夫丶王彦章丶刘威丶 陶雅丶赵尽忠丶朱景等四十名甲骑鱼贯而出。 赵怀安晓得现在并不是出击的最好时候,此时敌军的精锐还没有从敌军大蠢处调走,但此刻已经容不得再等了。 出阵的两都衙内步甲到底还是人数太少了,此刻草军发挥出人数的优势,再不出击,自己的核心武备就将葬送在这里。 不过赵怀安却依旧斗志昂扬,所谓的最好出击时刻,得好到什麽时候才是个头呢?最好的出击,永远是此刻!这就是赵怀安的信念! 於是,他举着马,对身後的丁会喊道: 「老丁,升起我『保义」旗!紧跟着我!」 丁会连忙从马背後拿出一面旗帜,然後系在一根十字长架子上,这样能保证旗帜永远是飘着的。 然後,他呼喊一声: 「升旗!」 随後他就将这杆保义旗给立了起来,而剩下的甲骑们,也将一面面保义旗系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当做了披风。 赵怀安仰头望了一眼头顶上飘扬的「保义」旗,大笑一声,将马塑放平,大吼: 「救兄弟,杀!」 随後,四十甲骑齐齐将马放平,高吼着: 「义在所在,生死相随!」 随後,就猛烈地向那些挤压拔山丶金刀二都的草军碾去。 此时,一直趴在城头上死死观察着战斗的赵六,在看到下方升起了「保义」旗後,跳起来,大吼一声: 「升狼烟!」 没人晓得此刻赵六心中的压力。 就在此前不久,东城再一次求援,这一次是真的到了生死时刻,曹州草军的大部已经杀上了城头,再不支援,东城必丢。 没办法,豆胖子亲自带着北城的大部分兵力前去支援。 而豆胖子走後没多久,城内坊区又烧起了黑烟,显然有残馀的草军内应正试图进攻着城内的重要据点。 正是在这样内外煎熬中,赵六等人一直死守在北城头,守着那六堆狼粪。 而现在,赵大终於出击了,升起了保义旗,此刻他们的使命终於完成。 那边,赵文忠这些义子大吼一声,将身边的六堆粪便点燃,随之就是六道狼烟直插天际。 做完这些後,披着两档铠的赵六拔出横刀,冲城头上仅剩的守军,大吼: 「使君已出击,我军必胜!但在胜利之前,我们必须要守住城池!现在听我令,随我救东城!」 赵文忠这些义子们齐齐拔出横刀,与一百多保义都吏士们一道大喊: 「我军必胜!誓守城池!」 说完,赵六带着他们从马道直奔东城。 而那边,已经是杀得户山血海。 赵怀安等四十甲骑,在三百步的距离完成了缓步到疾步的切换,然後开始冲刺。 在众人之前,赵怀安左手放平,随後四十骑就分成了三队。 其中十人随在赵怀安身後,组成了一支锋矢直插拔山丶金刀二都中间。 又十五人并刘知俊一道,组成又一支锋矢箭,直插拔山都的左侧。又十五骑并姚行仲组成第三支锋矢箭,直插金刀都的右侧。 因为此前拔山丶金刀二都的不断突前,以及牢牢守在阵地,所以为赵怀安这些甲骑赢得了宽阔的冲锋道。 此刻,这三支箭矢头在广阔的战场上分离,几乎是同一速度,齐头并进,然後直插三道草军。 地动山摇间,那些正卖力挤着中间军阵的草军们,只来得及侧头看一眼,三支甲骑就射了过来。 「眶——·!」 赵怀安冲在最前,跨下战马持千斤力,如同炮弹一样砸在了前面的可怜人身上。 只是一声巨响,那名草军吼破嗓子的声音都没来得及从喉腔中发出,马就从他的脖子处切入,首级登时就飞了出去。 而又是一阵闷响,赵怀安膀下的战马带着无匹巨力,直接撞在了剩下的残户上,就是那一瞬间,胸膛整个被撞爆,各种内脏直接从巨大的切口处散飞,在空中撒向所有人。 「轰隆隆!」 丁会扛着保义旗,与剩下的九位甲骑兄弟直接踩着尸体,一路横冲直撞他们压根不需要攒刺手中的马塑,只是靠着战马和重量就将眼前这些丢弃兵刃的草军踩死。 镶着铁蹄的马蹄狼狼地踩在胸口上,如同踩碎一只西瓜般,爆碎一地下水。 他们奔过,留下了一道道铁犁翻过的血肉,而他们还在继续向前。 无可阻挡,真的是无可阻挡! 没有军阵,甚至没有兵刃的草军,在这一刻只能被屠杀。 当赵怀安从人郎中犁出一道血肉後,他看向左右两侧,在看到刘知俊和姚行仲差不多也带骑杀了出来,点了点头,随即马塑一指前方,再次杀去。 那边,正是刚刚步行到此,准备参战的曹师雄的精锐步甲。 而两侧,刘知俊和姚行仲在看到使君继续冲刺,毫不犹豫带着所部从两侧向那支铁甲兵杀了过去。 在甲骑冲锋没多久,身後的拔山丶金刀二都也纷纷从人海中脱困,此时的他们已经毫无队列可言,踩着一层层尸体丶血肉,扛着铁丶铁斧就从东西两侧向前冲锋! 此刻,脸刚从酱紫色恢复过来的韩琼,没有丝毫从死亡边划走的恐惧,举着铁,向着前边大吼: 「杀!」 随後,五百多保义军步甲,释放最後的体能,向前方走来的濮州草军精甲杀去。 当狼烟升起的那一刻,城内西南角的三营,合计一千一百名精甲齐齐聚在左前方的营地。 他们将军帐全部砍断,营地全部清空,留下平整的土地。 一千一百名精甲,望着前方烧起的六道狼烟,齐齐抽出了兵刃。 此刻,在他们的前方,霍彦超丶张翱丶高钦德,各自站在无当丶赤心丶步跋三都之前。 霍彦超举着手里的马鞭,指着北方烧起的狼烟,冲所有人大吼: 「使君有令,见此六道狼烟,即刻出击北面战场。而现在,有一支敌军竟然敢阻挡在我们营外,兄弟们,我们该怎麽做?」 一千一百名甲士大声呼喊: 「杀,杀,杀!」 霍彦超大吼一声「好」,随後下令: 「此战我等都将冲在前,团将继在後,队将再後,自我三人以下,谁敢後顾,後队杀之!」 「此战,有我无敌!」 说完,霍彦超亲自推翻了面前的营寨,然後翻身上了一匹健马,举着马塑大吼: 「出击!」 此时,整片营地的栅栏全部推翻,已经在营内完成列阵的一千一百名三都吏士,也齐齐翻上健骡,然後冲着前方的草军凶狠杀去。 其中也夹着部分骑战马的,却无一例外都是军将,也如此,这些人也是冲在最前。 因为他们的前方,霍彦超在用实际行动,做表率。 自冲出营後,他就一直冲在最前,目标直指敌军将旗所在。 此时,这些草军非常懈怠,他们的任务就是堵住旁边三营出营的通道,所以全军分成了三股, 压在三营的营外。 而且因为晓得官军冲不出来,这些草军站得累了,这会竟然大部分都坐在地上。 此刻,当西面一营的木栅忽然倒地,一支千人的骤子军忽然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这一刻,所有人都是懵的。 然後,他们就看见骤子军最前的霍彦超就这样,骑着一匹战马,持着马从队伍中间切入。 而他的身後,千馀骡子军卷起漫天烟尘紧随其後。 这一刻草军的草字体现得无疑,这些坐在地上的草军在反应过来後,第一时间不是立即结阵抵挡,而是连忙避到两边,将冲锋道留给了这些保义军。 千骑骡子军,千军辟易,霍彦威驰奔在前,如闪电一般杀到了将旗下,此刻那里有一名军将正慌乱地踩着马,可几次都踩不上去。 直到霍彦威来的这一刻,他才在伴当的托举下坐上了战马,可不等他夹马,一点锋芒从後脖子透来,然後他的首级就飞了出去。 霍彦威一荡马塑,将那竿「王」字将旗给砍翻,然後纵马驰奔,直接将那首级给踩爆了。 而在他的身後,千馀骤子军如同箭矢一般透进阵,那些机灵避开到两侧的草军则还罢了,那些反应慢的,直接被这数千只蹄子给踩成了肉泥。 谁道骤子骑军,他就不是骑军了呢? 这一刻,时隔六十年,中原大地再一次响起了淮西骤子军的铁蹄声! 还记得那被淮西人支配的恐惧了吗? 在战场的西北五里,在发现草军不再往後方散游骑後,王进就带着三都突骑悄悄挺近到了这里。 因为这附近,唯有这一片还存在密林,即便这些树木的大部分树叶都被难民摘光了。 众骑士一直下马休息,有些人用布盖在眼晴上,遮挡着上方的阳光。 忽然,郭从云透过无数枝丫,看到那东南方烧起的六道狼烟,大喊: 「刘知俊成了,使君烧此狼烟,必是要令我军出击!」 此时王进也从树下站起,搭着凉棚望去,果见六道笔直的狼烟直冲天际。 於是,他大喊一声: 「全军何在?」 已翻身起来的三百多突骑,纷纷站在马边,等候命令。 王进翻身上马,单臂擒着马塑,指向狼烟方向,大喊: 「全军都有,随我出击!」 随後已在马上的郭从云,率先驰奔,身後三都骑士,卷起巨大的烟尘,直杀向草军後方! 那面「补天均平」大蠢下,曹师雄手脚冰凉,他望着逐渐要崩溃的濮州草军精甲,茫然地问了一句: 「有谁能告诉我,那些全身披铁甲的骑兵到底是什麽?这是什麽怪物? 广曹师雄的确够狡诈,他就像一个泥潭里挣扎的土狗,谁都小瞧他,可要是你不小心,这土狗真能冲上来咬你一口。 但土狗再如何狡诈,他还是离不开土,此刻的曹师雄真的没见过甲骑,也不晓得历史上会存在一个由甲骑支配的英雄时代。 如果他晓得历史上部山之战,西魏名将贺拔胜只带甲骑十三就能在十万大军中,追的高王上天无路,下地无门,他可能就不会有此错聘了。 看着自己最引以为傲的精甲在保义军的步骑连翻冲击中,终於溃散,曹师雄大吼一声,哭道: 「米十三,你还我精甲,还我八百兄弟啊!」 可他还没有再多愤怒,忽然他的妹婿吕二郎,哆哆嗦指着西南方,在下面拉着曹师雄的衣角,颤颤巍巍道: 「票帅,你在西南方布置·骑军了吗?」 曹师雄正要骂他蠢货,可在看到西南方扬起的漫天烟尘,倒吸一口气。 如果说唐军就只有正面的那些人,那些骑兵怪归怪,但他还不放在眼里,毕竟他手里还有兵马,各小师那边也还有敢战土。 甚至要是时间够,他还可以直接从营後招募,甚至再从野外招募流民,到时候堆都堆死这些保义军。 可现在他看到的是什麽?这股烟尘的规模少说有千骑以上的规模。 难道那个赵怀安一直忍耐到最後,这个时候才出骑兵? 这是什麽隐忍的心性? 此刻,西南方已经传来阵阵呼号,初而杂乱,最後混成一道声音,声震天地。 这个时候,曹师雄已经听清了,他们在大喊: 「呼保义!」 他发了会,喃喃重复了遍:「呼保义」,然後叹了一口气,对後面下令: 「撤!保义军不可力敌,咱们先撤回濮州,再拉队伍,卷土再战!」 可他话刚落,还是他的妹婿吕二郎,再一次指着他们的後方,结巴道: 「那是咱们——咱们的骑兵吧!一定是的,一定是的。」 可当那支骑军从烟尘中冲出,看着那些翻飞的旗帜,听着他们呼吼着「呼保义」的号子,「补天均平」大鑫下,所有人心如死灰。 毫无犹豫,曹师雄翻身上马,连大都不带,直接冲他妹婿,以及一帮亲党喊道: 「还愣着干啥,跑啊!」 说完,头也不回,就向着东北方向跑。 可他并没有看见,当他这边一跑後,本要追随的吕二郎等人忽然看到奔来的那些甲骑,脸一白,就跪在了地上,企图投降。 但这些人一跪,这队甲骑直接就从他们身上踩了过去,当头一将,正是刘知俊,他在看到大蠢下再没人後,半高兴,半遗憾地将大鑫砍断: 「哎,可惜那大贼了,倒让使君抢了去了。」 说完,他就看到已经冲到近前的王进等人,这刘知俊嘿嘿一笑,战马上前踩在大上,抢话: 「老王,这大蠢是咱的。」 那王进都懒得理,看了一圈没见到赵怀安,脸色大变: 「混帐,使君呢?」 被王进一骂,刘知俊缩了脖子,随後手一指东北,然後他和王进等突骑就看到这样一幕。 一个高大的披甲骑将,裹在一面「保义」旗帜,手中的马类横切过曹师雄的脖子,其人斗大的首级在空中翻了一圈,然後落在了那骑将的手里。 然後,这名骑将,就这样拎着曹师雄的脑袋,在後面丁会於执的那面血色「保义」军旗下,冲着众人奔了过来。 这一刻,使君,真的在发光! 第200章 归兮 第200章 归兮 乾符三年,正月二十一日,冤句城外。 大战後的第二天,天空压得低沉,冤句东北郊的荒地上,已经满是突起的坟头,这是昨日死在城内乱子里的曹州灾民。 这些人刚刚被保义军从那些人屠口里解救出来,还没养几日,就在昨日的坊区暴动中,被那些草军内应给杀了。 他们这些坑都是他们所属的民都帮忙挖掘的,因帮忙的人多,这些人走得稍微还体面一点,有一件裹身的白布,一张草席,还能有一个单独的土坑。 而在那边不远处,则是五六座巨大的土封,里面埋着的都是这次保义军歼灭的草军无头尸体, 而他们的首级早被清点好装了一车又一车。 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本来城内灾民们是不乐意给这些人挖坑的,虽然只是编都几日,这些人也是相互有了一点认同,现在自己都的人被草军的内应残杀了,他们还给这些人挖坑? 偏叫野狗把他们给吃光! 可赵怀安还是命令这些人挖坑,就单独挖个大坑,将这些尸体一并埋着坑里就行。 之所以如此,一个就是为了预防疫病。 现在还是晚冬,天气冷,还看不出问题来,可後面到了二月进入春天,这些暴露於野的尸体就会成为滋生疫病的温床。 而另一点就是,赵怀安要培养这些新编民都的服从性。 这些人从大灾中走出,又参与过大规模的守城锄奸活动,所以已经是有一定的军事经验的了。 後面等这些人养起来,很容易就补充进保义军的三重军事架构中。 所以越早将军府的命令贯彻到他们的活动中,越能树立军府的威权。 此时广阔的东北城外,寒风吹着沙尘,空中卷起一道道纸钱,那是民都的人给各自都内的死者祭拜用的。 漫天的纸钱越飞越高,直到无力地再抛入人间,飘到了北面。 在那里,一架架木棺内,躺好了一具具收好的尸体,他们的身上用白布覆盖着,面容惨白却安详。 而在木棺的旁边,站着一个个保义军吏士们,他们是来给袍泽们送最後一程的。 昨日的那一战,保义军取得了辉煌的胜利,其自身的损失也是微乎其微,除了出阵的两都衙内武士战死十八人,其他各队就再无伤亡。 这就是披甲的厉害,极大地提高了武士们的战场生存能力。 可在东城战场,情况却不同了,布置在城头的千馀寿州县卒和数百保义军附军们,直接战死三百六十二人,伤二百二十人。 那些主攻此城的曹州草军的确善战,而是更善於撤退。 当北边战场卷起漫天烟尘时,这些东城的草军就果断鸣金收兵,并往东撤退。 虽然最後已经攻上城的数百草军老卒被丢弃在了城上,但其主力却成功摆脱追兵,顺利向东边的曹州城退却。 甚至此部还在过程中,又接收了几支濮州草军的突骑,一边撤还一边收拢残卒。 可即便如此,一开始奔来的王进和霍彦威依旧打算衔尾追击,纵是追到曹州又如何?旷野之上,追数千残卒,那不是手拿把? 但赵怀安却制止了二将,只令他们收拢和击溃北面战场之草军,而不对已撤走的曹州草军发起追击。 说白了,赵怀安很清楚自己攻击的限度在哪里,养寇自重只是常规的手段,最深层的原因还是,他需要草军这样一股破坏力量,只要他们将中原各藩打得七零八碎,他才能在犁好的土地上重新耕种。 而另外一方面,保义军野战鹰战日久,也并不适合再追击,毕竟战场风云变化,谁晓得附近会不会有其他地方的草军赶到? 先将嘴里的肉吃到肚子里才是真的。 虽然寿州县卒的关系依旧在寿州,但赵怀安依旧给这些人一笔抚恤,不仅他们的衣袍丶刀剑会被收好,寄送回去。 而且还专门为他们举办一场盛大的葬礼。 赵怀安就是让那些难民们看到,只要跟着他赵大干,不管你是不是编制属在保义军,那就是他赵大的人,他就给你体面! 现在,赵怀安就在举行唐时最盛大的五礼之一,凶礼。 礼与人的一生息息相关,从呱呱坠地到娶妻生子,再到生命的尽头,其中尤其是葬礼对唐人最为重要。 事死如事生,葬礼不仅仅是给逝者一个体面,更是给生者一个怀念他的最後时刻。 而对於赵怀安来说,给为他战死的兄弟们一场严肃的葬礼,不仅是他的承诺和交代,更是将保义军的义理之魂注入所有人精神的一个重要抓手。 所以当赵怀安昨日要给死难的兄弟们准备一场庄严的葬礼时,全军就开始准备起来了。 由老道士朴散子负责主持,一切活动的典仪和物资,都由他全权负责。 这种事别人都插不上手,因为礼这种事情整个流程都非常复杂,需要专业人来弄,不然弄得不伦不类,你以为是创新,在别人眼里,这却是轻桃草头班子。 而主持过光丶寿丶庐三州十馀场大型告祭,百馀场社会知名人士送葬活动的朴散子,无疑称得上是一句「白事大师」。 此外,保义军这边也不是没有人才的,赵六和丁会都是经验丰富的,他们没有老道士那种全局控场能力,却可以帮他一并组织丧事。 再加上,由赵怀安亲自参与,再加上豆胖子作为奔走,一个以他们五人为核心的治丧组织就这样成立了。 这里面有几类逝者是要特别注意的,那就是家中有子嗣的,尤其是妻子已死的。 因为按照现在的传统,军府需要让人属名送丧信回家,让其家人迁坟回去与他们夫妻归葬。 此世归葬之风盛行,尤其是让父母同葬被视为孝道的一环。 所以即便山高路远,家贫体弱,也要替父母完成这道最後的生命仪式。 为此甚至去借贷丶乃至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但赵怀安岂能让这些人去借贷移棺?这里面寿州子弟虽然不是他治下的,却是他的乡党。 他们每一个人背後就有数十人的人际网络,那数十人又会传到百人。所以他赵怀安对待这些人的所作所为,都会通过这件事而传回家乡。 虽然此世军中就是给阵亡将士葬在战死地的,那些希望尽孝道的子女迁坟都是自己的选择,所需花费也要自己承担。 但赵大却不是那种刻薄寡恩的人,虽然他不帮助迁棺是本分,可他自己却晓得,这些人是为他赵怀安战死的。 现在想迁回祖宗坟莹,让子女四时有个祭拜和念想,然後你赵大还让人阵亡将士的子女去借高利贷去干?这说出去,不是打他赵大的脸吗? 所以赵怀安让军中书手审查了阵亡吏士们的军册,凡是有家人还在的,都专门选了出来,然後由保义军军府统一调配船只运回寿州。 此世阵亡在外的将士要迁葬回乡的核心不在於防腐,主要是为了保存尸骨,好全尸回乡,全子女的思念之情。 但即便如此,赵怀安还是让人找来了石灰覆尸,用桐油封棺,再加上现在是冬季,也能延缓尸体的腐烂。 此外,赵怀安已经让快马坐船回寿州,向寿州幕府传报这一次阵亡吏士的名单,让他们的子女到寿州城内集中,统一接收他们父亲的棺木。 做到这些赵怀安已经是尽了,至於他们的子女能不能再看到一眼父亲的面容,那真的就是看天命了。 赵怀安的这些心思,大夥都看在眼里。 说实话,人都是感情动物,他们这些生死走出的丘八们,感情会越来越淡漠,但在死亡这件事上却更加敏感。 他们真心觉得,使君这人真的能跟,他把兄弟们真当是兄弟。 於是,这一刻,保义军的吏士们丝毫不觉得那些阵亡的寿州县卒是外人,都在老道士的安排下准备葬礼。 而那些活下来的寿州县卒们什麽都没说,只是望着赵怀安的眼神,那是深深的敬服。 赵怀安的威信就是在这样的点滴中深入人心了。 至於那些寿州牙兵,他们这一战不仅无人战死,还收获了军功和赏赐,平日他们也是看不上那些县卒的,只当他们为仆隶去使唤。 可在赵怀安这般对待阵亡者後,这些人也没了往日的那种歧视,倒真有了一种,此刻大家都是寿州人的情绪了。 这就是上有所好,下必盛焉。 在这个时代,一个优秀的领导真的可以靠自己的操行就能移风易俗。 此时,老道士带着小徒弟冲虚,穿哀衣,身後芦篷後站满了军中的军乐班子,这一刻他们无缝切换成了吹白事的乐手。 在前的老道士唱着《度人经》,小道士冲虚则在後面和唱着,每诵唱一卷後,老道士就开始踏着罡步,向天祈祷,直到念诵整整七遍才停。 老道士口乾舌燥,喝完徒弟递来的水,便来到一处案台上,案上供着太乙救苦天尊,三官神位,悬挂长九尺,象徵九天《度人经》幡。 刚刚老道士诵唱的经文就密密麻麻写在这面幡,此时随着寒风的吹拂,将经意传播各方。 然後在坛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是由张龟年碑帖的碑文「乾符三年正月,为国战死寿州子弟三百一十二人碑」。 在墓碑的後面还有一块更长的石碑,除了要送往家乡安置的有子女者,剩下三百一十二人的名字全部密密麻麻雕刻在上面,字以小楷镌刻,庄严肃穆。 其实换句话说,这麽多人中竟然只有数十人有子女,可见民间婚娶之艰难啊。 这些人还是县卒,已经不算是最底层的了,而更底层的阴阳失调有多严重,就更见一斑了。 石碑两侧各放了两个水瓮,上面漂浮着莲花灯,预示照亮这些阵亡将士前往冥土的道路,在案台的四周,又布置了香炉丶烛台,还有稻丶黍丶稷丶麦丶这些五谷。 老道士来到这里後,先是对神龛三拜,便开始了净坛科仪。 他手持「净天地神咒」,以桃木剑虚空画符,用朱砂水喷洒坛场,再焚以沉香丶檀香等合制的「五香篆」,中间夹杂着各种咒语和手势,神圣庄严。 赵怀安也穿着麻衣,带着一众保义将们站在後面,好奇地看着老道士的科仪。 说实话,赵怀安是真的没见过这一套东西,实际上在他们那时候,死亡的仪式和祭奠已经是非常淡漠的事情了,能每年清明回去拜祭一下先人,就已经算是有孝心的了。 而像老道士那样像模像样的科仪,他是见都没见过。 至於他们身後的保义将们,也只是看过一点,如老道士这样全套科仪,他们也没见过。 其实他们不晓得,老道士的规格其实是非常高的,因他们白云观属灵宝派的法脉,所以光丶 寿丶庐三州的大型斋科仪丶祈福灾,度亡超荐全部都是由他们这一支来负责的。 所以老道士不是什麽乡野杂毛道士,而是大唐官府封册的高功。 而为了在赵怀安面前留下印象,老道士更是拿出了十二分的本事,非要将这场大型科仪操办好。 只见他头戴五岳冠,持桃木剑,步九幽破狱罡,诵读《救苦经》,要开鬼门关。 忽然,老道士脚,持剑面北,叱咤如雷: 「开幽暗,破铁围,亡魂从此出轮回!」 而在他的身後,他的徒弟冲虚开始三跪九叩,而赵怀安也跟着跪在地上,作为这些无父无母, 无子无女的阵亡将士的亲人,随拜。 他的身後,全军吏士皆如此,只是他们没有穿麻衣,而是手臂绑了一条麻布,然後跟在赵怀安一起,向阵亡兄弟下拜。 兄弟之情,在此刻得到了升华。 没有父母,我们的父母就是你的父母;没有子女,我们的子女就是你的子女,兄弟们,不要担心死後无人祭祀,我们在,儿子在,那就是年年香火不绝。 这三跪九叩间,有些也是孤苦伶仃的吏士们,忽然就哭了。 保义军是他们的家,这里都是他们的兄弟!而最前面那位大豪杰,就是他们的大哥! 随着全军跪拜,此时的氛围更加庄严肃穆。 甚至赵怀安都有一种感动,好像有光从天上照下,驱散着寒冷,温暖着他们的心,也照耀着阵亡兄弟们离去的路。 前头老道士再踏天罡步,最後从小徒弟那边接过一面书有「保义」字号的引魂幡,自此这些寿州县卒也是他们保义军的一员。 而那些守在棺木边的保义军吏士们,也在棺木的右前方插上一面铭旌,上书这些战死吏士们的官阶丶称呼。 然後老道士冲後面的赵怀安点头,示意他上到坛前。 赵怀安深吸一口气,严肃地跟了上来,然後在老道士的带领下绕着祭坛三周,并唱着《送魂歌》: 「魂兮魂兮,随幡上升,逍遥碧落,永脱幽冥」。 唱着,老道士就举着那面引魂幡,幡顶系纸鹤,象徵亡魂乘鹤升仙,不受幽冥之苦。 而於此同时,和这些死难者相熟的袍泽则开始撒着他们亲手剪好的纸马,一边扔一边喊着他们死难袍泽的名字。 这就是招魂。 这个从周代以来传袭下来的丧仪已经是葬礼中非常重要一环,不仅仅是人们在除不祥,更是亲人做最後的思别。 他们冲着北方连喊三声逝者的名字,期盼鬼神能让死者的魂魄从幽阴之地恢复肉身,死而复生。 这当然是一种美好的祈盼罢了,可当招魂幡高高飘扬,当将士们悲戚的呼喊此起彼伏,所有人的脑海里都回忆着逝者生前的画面。 也许这就是葬礼的意义吧,让这些逝者依旧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活在活人的记忆里。 正是在这样的氛围中,军中袍泽们愈发见伤,已经难掩伤逝的泪水。 只有经历过战场上同生共死的人才能明百这一份纯粹的袍泽之义。 但招魂结束後,朴散子老道士便对赵怀安点头道: 「吉时已到,可以入土安葬了。」 赵怀安眼睛也是红红的,点了点头,然後走回棺前,此时赵六递给他一盘米饭。 他望着棺木里年轻雕枯的面容,悲忍着,用手抓起一捧米饭放在了户体的嘴边, 本来按照传统,需要在刚刚死的时候就将米饭放进死者的嘴里,但现在战场条件所迫,当为这些死难将士收敛好户体後,已经是第二日了。 此时,户体已经僵硬,赵怀安只能将米饭放在了他们的嘴边。 这就是葬礼中的「饭含」。 这种仪式最开始朴的素愿望可能只是想让死者能在去阴土前再饱食一顿,但到了後面就更加复杂了,上层的人已经不再用米饭,而是用珠玉代之。 他们人上人们认为饭含用珠宝代替,可以有益死者形体,故天子饭以玉,诸侯饭以珠,大夫以米,士以贝也。 但在这里,赵怀安依旧坚持最传统的饭含仪式,当然,这些普通的吏士在礼法上也只能饭含米饭。 赵怀安从第一个棺木开始,从头到尾挨个饭含,三百一十二具尸体,赵怀安就施了三百一十二捧米饭。 一路上,赵六捧着米饭一直跟在赵怀安身边,後面的人不断给他们添米饭。 就这样,全军将士们都这样看着,全场雅雀无声,他们从使君身上看到了对生命的尊重。 原来使君真的在乎兄弟们,在乎咱们的感情丶尊严和体面。 一种难以的感觉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他们不晓得措大们说的圣王是什麽样子的,但这一刻,在这些人的心中,使君就是那个天,就是他们的王! 谁能承社稷者?舍使君还有谁? 谁能庇弟兄们者?舍使君还有谁? 这些情绪都被这些吏士们放在心里,他们暗暗发誓,谁敢对不住使君,谁敢背叛使君,他们非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他们的命! 望着重新走回众人前的使君,当冬日的阳光洒在他的肩膀上,留在他们眼里的只有使君朦胧的轮廓,整个人都被阳光给笼罩着。 终有一日,他们必要将使君托到最高!做那所有人的太阳! 此刻赵怀安并不晓得将士们的心里,他依旧沉浸在葬礼的哀伤中。 他有时候也在感叹,生命的意义到底是什麽呢? 是选择庸庸碌碌而过一生,还是为了某项崇高的事业而奉献自己,这不过是选择的不同,毕竟人都是要死的,那为何还要过的那麽累呢? 但这一刻,赵怀安却有了一种体会。 也许他活着不仅仅是为自己而活着,有太多人的生命承载在他的肩膀上。 如果他换一个时代,换一个身份,他可能会换一种更简单的活法。可当他处在这个命运中,面对历史的重要关头,赵怀安明白,他就是为了那崇高的事业而来的。 也许这就是他的使命,他再生的意义吧, 将情绪深深埋在心里,赵怀安和豆胖子丶张翱丶王进四人一人一边,将棺木挑起,然後向前方的土坑走去。 随他们起棺,芦篷边作为司仪的丁会开始吼着: 「起棺咯!」 於是,包括赵怀安他们四人在内的一千二百四十八名保义军吏士开始抬着棺木,走到了葬坑前,然後开始缓缓放下棺木。 随後,由丁会亲自吟唱戚伤的挽歌,由他临时培训的四十名挽郎与他一起,高唱着《露》之章: 「上露,何易稀。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他昨日曾问过大郎,葬礼是唱《露》还是唱《蒿里》。大郎问自己,两挽歌有何不同。 自己说《露》是唱给贵族们的,《蒿里》是唱给庶民的。 大郎想了一下,两个都唱! 此刻,唱完《露》之章後,丁会与众人再唱《蒿里》: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蜘。」 丁会果然是寿县十里八乡唱丧歌的第一好喉咙,其声清越,响彻旷野,曲度未终,闻者便已掩泣。 望着那千馀精悍桀骜的武人们此刻哭得和泪人一样,丁会似乎明白为何大郎要两首都要唱了。 今之庶民焉之不是日後之世贵呢? 於是他唱得更加高昂了。 当赵怀安将最後象徵着的享祭祀的五谷洒在棺木内後,棺木落下,盖住了死者,棺前的铭旌也被铺在棺木上,然後就是一层层覆土上去。 赵怀安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飘飞零落的纸马丶纸钱丶高悬着的招魂幡,皆服白布深衣,白布介的挽郎们,听着他们高唱凄厉的挽歌。 随着覆土一层层堆高,这些人的生命终於走向了尽头,他们的时代正式宣告结束了。 可活着的人将依旧带着他们的一份记忆,继续活着,继续在这红尘中努力! 於是,赵怀安忽然起舞,在这盛大的葬礼上,他奋力舞蹈,将心中所有的悲伤和哀悼全部融在了这支舞蹈中。 他也不晓得这是什麽舞,他只是任自己的情绪去驱动看身体,在这些死难更士们的面前,献上他生命力的一舞! 舞毕,赵怀安引高歌: 「魂兮魂兮,兄弟一去兮不复返,去兮去兮,霜雪满途兮骨未还!」 「北部风急兮蒿草乱,君埋泉下兮我独叹。」 「忆昔并驰中原,今闻挽歌催归还。」 「魂兮归来兮!莫忘回家路。」 「家有高堂倚门哭,稚子牵衣问父处。 「魂兮归来!莫过黄泉渡。」 「黄泉无酒共君醉,也无歌舞也无情。」 兄弟们啊,一路走好!来世再叙! 歌声嘹亮,唱遍平原丶高岗丶唱到了冤句城外的白沟河,也唱到了河上那缓缓驶进的巨大船队船队高悬着「宣武」丶「忠武」等旗帜,共同拱卫着那面「宣武军监军使」的大蠢。 在大战後的第二天,杨复光带着援军抵达了。 第201章 门下 第201章 门下 乾符三年,正月二十一日,宣武军监军使杨复光率宣武军万人,并忠武军六千,又有数万随夫并船而来,顺着白沟抵达冤句城。 连天无穷的船队前後相连十馀里,在船队吹响的浓浓号角声中,赵怀安带着保义将和一众幕僚们在码头处迎接着。 船队先是落了船锚,停驻在河心,然後就有十馀支小舟从船边放下,然後划向了码头边。 赵怀安一下子就看到那位雄健的义兄站在船头上,只见杨复光双脚如铁铸一般浇在小舟的船头前,不愧是从小在海边长大的。 在小舟刚刚靠岸还没停定,杨复光就已经跃上了码头,上前两步就抓住了赵怀安的双臂,激动道: 本书由??????????.??????全网首发 「赵大,我这率兵一路扬帆,就是担心你这边吃亏,没想到你这仗都打完了?」 之前他在甲板上就看到了冤句城外的情况,见这里到处都是坟头,而不见草军踪迹,就晓得赵怀安这边定然是打败了那些草军,不过看来,伤亡应该不小。 哎,他在汴州就听到了义成军的消息。 谁能想到草军竟然如此狡诈呢?竟然和他们玩起了兵法。那三千义成军也是能战的,可在毫无防备中被冲进大营的草军突骑给杀得大溃。 就因为这战,那义成军节度使李种被撤职,槛送长安。 因为新节度还未到任,义成军也就丧失了再次组织战力的能力,如此,刚刚才组建的五路藩镇围剿大军还没合军呢,就去了一路。 而且自进入乾符三年後,草军的声势越发大了,在被行营元帅宋威堵在沂州以北後,不能南下江淮的草军开始在鲁中南一带漫天开花。 原先就蛰伏在泰丶鲁丶沂丶蒙等山区的山棚丶盗贼见草军声势越发浩大,更是如溪流入海一般,源源不断投了贼。 此前草贼南下进入充丶沂等地时就已经有数万人,现在怕不是有五六万,甚至十万都有可能。 而在这种情况下,各路藩军果然都起了心思。 就在这个月,天平军节度使薛崇命令马步兵马使张晏率郓州兵三千出击曹州,可刚走到义桥这支队伍就哗变了,然後直杀回邮州。 幸亏这些人少,城内又齐心,在郓州的几个都将张思泰丶李承佑这些人的转圜下,叛军和薛崇裂袖与盟,由幕府出俸钱备酒肴慰问他们,还不追究之前一切。 最後哗变虽然定了,但郓州这边的天平军也算废了。 出个兵打个曹州都不敢,还要哗变,甚至天平军幕府还容忍了,这样还如何能有威信?如何能驱使他们出兵? 在义成丶天平两藩先後去兵,此时能作战的,唯有许丶陈蔡的忠武军,汴丶宋丶亳的宣武军, 以及光丶寿的保义军。 就这样的兵力要扫荡曹丶濮二州的草军就已经很难了,然後他就收到了赵怀安的求援信。 说实话,刚收到信的杨复光是真骇了一跳,当从信使那边得知曹丶濮二州的草军四五万人杀向冤句城,他几乎以为自己刚认的这位军中实力派就要这样陨落了。 那一刻,他有过犹豫,是不是救援已经来不及了。 可当他展信一看,却看到赵怀安什麽都没说,就写了一句: 「兄长均鉴,小弟有难,速来!」 那一刻,他看到赵大真当他是兄长,没有那麽多解释和求罪,只有对他这位兄长的信任,认为自己一定会来救他。 叹了一口气,想到了那顿蛤煎,杨复光决定最後再拉一把赵大。 於是,杨复光见了宣武节度使王铎,然後就和他做了个交易,愿抬王铎做门下。 原来这两年,小皇帝已经越发讨厌刚正桀骜的同平章事崔彦昭了,当然,这里面自然是有田令孜这个阿父的功劳。 田令孜和他们崔家是有仇的,而结仇的人倒不是宰相崔彦昭,而是现在的那位忠武军节度使崔安潜。 原来小皇帝刚刚即位的时候,田令孜也想来个鸡犬升天,所以也想给自己的哥哥陈敬瑄弄个官做做,而且还得要有兵权。 当时天下第一精兵处自然非忠武军莫属,所以田令孜就想把陈敬瑄弄到忠武军带兵。 那会田令孜也是刚起势,所以也没敢提什麽大官,就让陈敬瑄先做个小小的兵马使就行。 但谁想到当时的忠武军节度使崔安潜竟然直接驳斥了他这个请求,甚至直接回了一句: 「忠武雄藩使职,国家要襟,乃可许一烧饼汉? 1 这可彻底得罪死了田令孜,只是他对忠武军鞭长莫及,只能将气都撒在宰相崔彦昭的身上,时不时就在小皇帝旁边说崔彦昭的坏话。 不过田令孜只是起了个推波助澜的事,崔彦昭之所以落到这步田地,实在是咎由自取。 他们崔家人啊,真是门第太高,各个崖岸自高,不仅自翊清流,更是那种眶毗必报的。 就拿这个崔彦昭来说,当年他的姐夫王凝就是劝他去考明经科,这样中举的机会能大些。 可这就被崔彦昭当成了奇耻大辱。 因为当时他姐夫王凝见他的时候就穿了个便袍,没有着冠带,然後又说了一个去考更简单一点的明经科,他就受不了了。 可要晓得,正因他是自己人,他姐夫才穿得随意些,而那明经科虽然稍微简单,但依旧可以位登宰相。 王凝之所以说这个,就是晓得他们崔家的崔慎由就是这麽走过来的,明经科进士及第,又登贤良方正制科,之後就入翰林为学士,最後一步步走到了宰相。 但王凝是真不晓得他们崔家人是多孤傲爱报仇。 就他自己举的那个崔慎由的例子就不好,因为这人就是那种眶毗必报的,他早年和同为翰林学士的萧邺关系紧张,後来他进步快先做了宰相,然後就公报私仇,直接革去了人家翰林学士之职。 可风水轮流转啊,很快人家萧邺也当了宰相,而且因为崔慎由的性格,早就得罪了其他几个门下,然後萧邺又推荐了刘琢进了政事堂做宰相,然後一起整这个老崔。 最後老崔被整到了西川去做节度使了,然後就整天什麽朝中有奸人,陷害忠良什麽的。 这就是他们崔家人,整人的时候大义漂漂,被整的时候就是人家公报私仇。 而现在那位忠武军节度使崔安潜,就是这位的弟弟,其秉性稍圆滑,但同样自翊清流,向来看不起田令孜这些人。 现在被宦官们联手整的那个宰相崔彦昭也是他们崔家人,真清流性子。 就因为他姐夫那句话,後来他做宰相的时候,就打算整人家。 而他妈向来晓得儿子是什麽人,弄了个和人家王家共进退,才逼得他儿子松了手。 但也就是放了王凝了,至於其他人,皆在这些年被崔彦昭整死,手段狠辣得不行, 就如先帝的那位伶人李可及就讲了个段子,被这人弄死了。 所以现在小皇帝都看不下去了,打算将这人从宰相位置上弄走。 只是现在北衙几家权宦都有自己想推荐的人,然後这个时候外面的宰相郑推荐了现在的宣武军节度使王铎做宰相,几家人都在犹豫。 上面为何犹豫,杨复光也能猜到一二,虽然他这些年都不在朝内,可对於朝内的局势却洞若观火,甚至因为置身局外,还比局内人更看清几分。 南衙内部的斗争是非常激烈的,现在南衙的五位门下,分别是崔流丶崔彦昭丶郑丶卢携丶李蔚。 其中崔流这人基本没有政治影响力,他因为那句「座主门生,流一气」而成为时人的笑柄, 现在就是个点头宰相。 然後是李蔚,这人向来不党不群,真实君子,所以在宰相班子里向来办实事,说实话。 而剩下的崔彦昭自不用说,都已经走人了,但偏偏他走後空出的这个人选却成了关键。 只因为此时南衙的这些门下,就以郑丶卢携二人斗得最凶,甚至已经隐约有了当年牛丶李党争的那个斗争苗头了。 说来这二人还是表兄弟,从小还一起长大,只因为郑长得可爱,卢携从小就长得丑,所以郑就更得长辈关爱。 此後二人就因此而结下了仇,其中这一次对王丶黄造反这件事,两方已经形成了不同的剿抚之策了。 其中卢携坚持认为对於王丶黄这些草寇就必须快刀斩乱麻,即刻调动精兵猛将对这些火星铲除,甚至要调已进南诏的高领军出剿。 但郑却不同意,认为此时应该招抚王丶黄这些草军票帅,给他们官职,先稳住他们,只要等中原灾年过去,他们那些部下就会自己回乡种地,到时候再办草寇这些骨干,自然易如反掌。 现在政事堂里面的五个门下,一个不管事,一个不参与,一个要被贬,剩下的两个针尖对麦芒所以在崔彦昭去任後,卢携和郑,谁先拉人进政事堂,谁就在政事堂占了多数,就能将自己的政策推行下去。 可以说,此时接替崔彦昭的人选,直接影响了大唐下一步的大方略。 本来,最开始,杨复光是完全站在卢携这一边的,道理很简单,他们杨家现在被田令孜打压, 唯一的翻身机会就是拿军功。 现在你郑要抚,那军功何来? 可随着各方信息传来,杨复光渐渐认识到强行平叛已不现实。 这里面的原因除了这段时间义成丶天平军的挫败,草军在充丶沂一带的壮大,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他刚刚收到了一个绝密情报。 去年初就带兵南下南诏的高竟然大败而回,带下去的数万精锐,最後只有万人能回,可以说是大败特败,将此前获得的优势一朝丧尽。 这事高竟然一直瞒了三个月,後面还是西川那边的周从寓弄到了情报,才晓得了败战的消息,然後告给了朝廷。 所以这会朝廷诸公早就一片哗然,也就是这个时候,那南诏的新国主隆舜竟然派人来长安求和,并求娶大唐公主,愿做大唐的女婿,为大唐永守南疆。 不然朝廷对高的囚车早就发出去了。 可即便如此,由高出兵平叛的计划是彻底落空,甚至为了弥补西南疆的兵力不足,朝廷还需要再从中原各处调兵组建新军团。 如此的话,本就不占优势的中原战场,兵力将进一步被削弱。 这样的大局下,还谈什麽剿呢? 所以,杨复光只犹豫了一会,就立刻改变了态度,决定支持王铎。 而他们杨家这一票,正是关键一票。 郑那边是有宦官撑腰的,那就是同在汴州负责转输漕运的西门思恭,这郑从小就被养在西门思恭身边,几乎是他半个儿子。 所以西门思恭那边必然会支持郑,但田令孜呢,又和郑的对头卢携是盟友,两人向来是狼独为奸,所以在北衙这边,郑和卢携也是一人一票。 而现在,有了杨复光的支持,他们杨家开始投郑一票,如此王铎就能入主门下,尔後,郑一党将在政事堂中占多数,如此,招讨之争,招这一路线将暂时占上风了。 此时的赵怀安是一点都不晓得,赵六的一个拍脑袋,他的一个无所谓,最後让杨复光因此而支持王铎入朝廷而换得万馀宣武军兵马的调度。 然後整个天下局势就因这样小小的变动而发生了政策的转变。 而以後,更多的类似的事情还会更多,随着赵怀安的位置越来越高,他的各种无意识的举动都会影响这个世界的历史走向。 不过换个方面来说,此刻的赵大从一个被时代裹挟的被动者,正逐渐成为一个推动历史的主动者。 正是靠看政治互换,杨复光从土铎那边要来了兵,从西门思恭那边要来了粮,最後汇合刚抵达到汴州的忠武军,就急匆匆地率领舟师来救赵怀安了。 此刻,杨复光见赵怀安是又喜又忧,喜的是赵怀安不仅没事,还击退了草军,总之是一件功劳了,而忧的是,也不晓得赵大损失多重,会不会影响到後面的合作。 毕竟他们杨家现在真的很需要一个强力的地方实力派。 这些情绪杨复光都没有表现出来,甚至还在想着如何安慰赵大,然後他就见赵怀安下拜道: 「不辱使命,不负皇恩,我保义军连战三日,终於歼灭濮州残贼,而曹州贼寇也已撤往曹州。 杨复光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後赵怀安一招手,就从後面赵六手上接过了一个函箱,随後恭敬地递给了杨复光: 「这是濮州贼帅曹师雄,请兄长过目。」 杨复光愣了一会,将函箱打开,只见里面是一个神色惊恐,面容雕枯的首级。 眨了眨眼睛,杨复光不敢置信,再问了遍: 「你是说你不仅击溃了草军,还阵斩了敌军的草帅?」 赵怀安点了点头,补了一句: 「不过曹州贼帅跑了,往曹州去了。」 此时杨复光哪还在意这个,一个劲拍着赵怀安的肩膀,大笑: 「好好好,赵大,你哪里是『呼保义」啊,你分明是我的『及时雨」!你是不晓得,你这份军功来得太及时了!哈哈!」 这下子,赵大自己愣住了。 什麽?咱又成了及时雨了? 第202章 丰收 第202章 丰收 乾符三年,草长莺飞二月天。 杨复光的救援大军停驻在冤句已有半月,除了空耗後方运来的粮米,军队是一步未进,寸功未立。 而赵怀安也在这半月开始消化正月那一战的战果。 自古以来,风浪越大,鱼越贵。 当赵怀安扛住了曹丶濮草军的围攻,并随後大破之,迎接他的就是属於保义军的大丰收。 这一战斩杀的草军三千六百二十一级,俘草军两万二百一十六人。 台湾小说网藏书广,??????????.??????任你读 这里面真是草军老贼的,基本都是在开战时就被斩杀的那一批。 後面被俘的,基本都是被裹挟,和为了吃粮而从贼的灾民。 除此之外,还有一批就是赵怀安在战前安排到对岸的那批人。 一开始,保义军还准备在南岸维持秩序,可後面大战打起来,保义军根本管不上这些人。 因为乏粮,又接受不了难民营的混乱,有不少难民直接就走了。 但依旧有不少流民选择赌一下,他们觉得保义军费劲把他们弄到对岸,不会不管他们的。 当然,也有人可能是真的再无地方可去了,死都只能死在这里。 随着对岸杀声作天,依旧留在南岸的难民担惊受怕,深怕这支官军打输了。 但好在他们赌对了: 很快,在击溃城外草军後,赵怀安就派船来接他们。 很显然,赵大依旧舍不得这些人力资源。 而这些人,加上赵怀安此前收拢的流民,还有草军俘虏,总人数足有四五万人。 换言之,赵怀安只是在进入曹州的一个月,就已经收获了差不多一个县的人口。 这麽庞大的人力资源,自然是需要安置。 对此赵怀安也想好了,那就是一口将这些人口吃进肚子里。 在战前,赵怀安就已经去信留在光州主持的王铎,让他做好接收中原流民的准备。 後来在杨复光来了後,又私下和赵怀安密聊了现在的局势,在晓得後面很长一段时间可能都没有战事的时候,赵怀安即刻开启了运输流民回光州的事。 此时曹州的州丶县丶乡法制被催,这里能做主的就是赵怀安和杨复光。 赵怀安只是和杨复光提了一个理由,那就是这些灾民在中原就算再赈灾,後面草军杀来了,抢了他们粮,还是能裹挟他们从贼。 所以为了防止草军继续获得兵力补充,他的建议就是将这些流民往秩序依存的南方迁移,而他作为光州刺史,愿为朝廷分忧,接收这批灾民。 杨复光很感动,因为这的确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一个地区接收大规模的难民,是必然要引起土客之间的矛盾的。比如土地丶粮食丶生活物资, 甚至是风俗,都会有巨大的矛盾。 在这个时期,一个地方的物资产出和消费都是有差不多的平衡的,一旦这数万难民移过来,一定会惹得市面百物腾贵,给本地人造成巨大的生活负担。 此外,这个时候的乡村普遍是非常愚昧的,任何外乡人的出现都会被本地人当成灾祸,如果家中有什麽孩子丢了,或者孩子中邪了,他们就会认为是外乡人做的鬼。 这种事情几乎涉及到生活的方方面面,当地官府一个处理不好,就会造成巨大的社会骚乱。 所以在杨复光的眼里,赵怀安真是忠心为国,为朝廷分忧了。 不过杨复光还是问赵大要如何安置这批人,毕竟要是处理不好,把光州那边再惹出祸来,那就是大罪了。 赵怀安不慌不忙给出了他的方案。 实际上就是他在大别山里搞的那一套,就是将这四五万的曹州灾民编都搞军屯。 光州幕府在前期的扫荡豪强时,不仅将他们之前侵吞的营田给收回了,还将这些豪强的田土给收进了军府。 所以此时的光州反而是田土够而丁口少,现在正好容纳这些曹州流民。 而这些流民到了曹州後,将会按照都设置为军屯,所需物资和种子都由军府补充,不与本州人发生联系,如此可大大减少土客之间的冲突。 不过,四万多的流民丶草寇,赵怀安当然不可能都安排他们去种地,这些人成分复杂,全部去种地,既是人力资源的浪费,也有很多人压根就种不来地。 在这半个多月中,随军参军裴德盛丶董光第带着五十多人的书手队伍,从早忙到晚,就是在做初步的人员筛选。 这四万多人,基本按照农丶吏丶工丶兵丶商五个身份划分。 凡是农民出身的,全部都要运往光州屯垦,这也是流民队伍中的大头。 然後会写字的,以前算过帐的,在县署干过的,都被单独一列,这些人将会造册编入幕府文吏队伍中。 此时的光州幕府随着两年的发展扩充,帅司丶政司丶财司三司幕僚丶书手丶随员已经发展到了五六百人的队伍。 这一次北上中原,帅司诸班本就是行军幕僚,自当随军,而财司三部也各自调配了干吏幕府, 只有政司依旧留在光州负责民屯丶大别山都司丶茶贸等事务。 现在从流民队伍中筛选出来会文字者,也基本按照这三司去分配,大部分能被选入的,都是以前有过相关经历的,在被迫从了贼後,不敢再回乡,只有保义军能收留他们。 这里面,帅司补充了二十六名书手,这些都是以前在天平军丶义成军中做过甲丶兵丶骑丶仓等军吏的,他们因战败被俘,成了草军的一员。 现在赵怀安给他们机会革面,哪有不感恩戴德的? 不过,赵怀安依旧将他们布置在最基层,基本就是只能做事,而参与不到任何机要事。 没办法,万一里面有什麽草军的核心党徒呢? 虽然对於扩张队伍来说,这些都不是需要顾忌的,毕竟只要你发展的好,就是真草军又如何? 还不是巴不得尾附其後? 能过好日子就没人想去过担心受怕的日子。 但该有的防备还是要有的,不经历时间和事情的考验,如何相信忠诚? 相同的原则也适用度支那边, 这一次,度支那边补充的人数多些,有八十多人。 曹州作为漕运网络的支线,虽然没有汴州那麽商业繁华,但还是有很强的商业氛围的。 那些以前给商队做过算计,给州县做过算吏的,基本都被吸纳进了度支里面做了一名伟大的砖头,在无数个黑夜中挑灯算帐。 剩下的,就是流民丶俘虏中做过商人的,他们都被安排坐船回光州,然後会有政司的人来考核,看有哪些人值得补充进队伍, 随着赵怀安江海贸易的开展,他对有过商业经验的需求是非常大的,不仅仅是商队组建,地方商务丶贸易站点,这些都需要大量商业人才。 所以一般来说,这些商贾被送回光州後,肯定是有他们一个岗位在的。 此时的光州真的是一片欣欣向荣,到处都是岗位,只要有胆有能力,你就能有机会! 然後就是工匠们了,有制甲丶锻刀丶编甲这些和军事技能相关的工匠,在草寇那边也是单独列一营的,这些人也基本落在了赵怀安手里。 他们人数大概有六十多人,都是以前曹丶濮二州军院下直属的刀丶甲丶弓匠,在城破後被草军俘虏,之後就一直为草军锻造甲械, 赵怀安将这些人都安置在幕府下面,编入到帅司下面的四曹判官下面,专门负责行营的军械维护和打造。 然後就是会一些医匠了,医生丶兽医这些统统加起来,就只有二十三人。 没办法,这就是这会的医疗条件,往往两三个里才有一个会手艺的医人,能有二十三人,都已经是草军自己筛过的了。 这些医匠和兽医统统被安排到了裴闵那边了,稍扩充了一下军中的医匠队伍, 赵怀安一直就很重视医生。 自从招揽了裴闵这些良医後,就开始选聪明伶俐的少年作为他们的学徒,通过传帮带,干中学,来组建一支能成规模的医生队伍。 两年过去了,队伍的人数到了六十多人,可已经到了极限,因为能带学徒的良医已经带满了。 现在有了这二州的良医的加入,军医队伍又能扩充一波学徒了。 以上这些都是留军的。 然後剩下的和生产技能有关的,如铁匠丶木匠丶水桶匠丶陶器匠这些,全部运回了光州,但也是直接隶属在军府下面。 随着赵怀安不断缴获大量人口,这些人都会直接隶属在军府下面,也使得现在的光州军府越发庞大。 但这也是战争时期的常态,这个阶段,公的成分就是要比私要多,如此才能应对日益残酷的战争。 这批工匠的人数是最多的,有九百三十二人。 和保义军一样,草军那边也对工匠有强烈的需求,所以每破一地一庄,必先收工匠入老营。 然後就是有军事技能的军士了。 草军中的老贼基本被赵怀安摘出来砍了脑袋,算做了军功, 这些人都是王仙芝的核心党徒,有些甚至还是和王仙芝一起贩过盐,根本归不了心。 所以赵怀安基本收的都是此前曹丶濮二州的州军丶下面的县卒丶地方上的土团丶还有土豪庄园里的乡野武士,以及就是天平丶感化军的俘虏。 这些人零零总总加起来有六百多人,赵怀安将他们全部补充到了随夫队伍中,让他们先给衙内兵背甲。 如此做除了是为了扩张兵力,另一部原因是,这些人都是流民队伍中的强力者,也是不稳定的因素,将这些人抽出来放在军中,後面流民运回光州後,也方便治理。 差不多就是这些人了。可以说,这是一笔庞大的人力财富,赵怀安如能好好吸收掉,那保义军的实力将再上一个大台阶。 不过,这一次赵怀安收拢丶俘虏的人口将近五万,其中有专业能力的,基本就是这一千多人, 真算得上五十人里面挑一个了。 这些都是赵怀安自己心里晓得的数字,知道自己这一顿是真吃撑了,可在杨复光面前,他竟然还是一副为国分忧的忠臣面目。 甚至,赵怀安为了做戏真,还和杨复光那边提了条件。 他和杨复光表示,光州接受这麽多的流民可以,但如此庞大的人口运输,需要提供必要的支持,包括沿途州县确保水道通畅,还有提供必要的口粮。 杨复光能说什麽?一个字,给! 就这样,自迎了杨复光後的整个正月,赵怀安都在忙着调配人员和船只。 既是将人口运回光州,还要将一部分受伤的吏士运回去休养,还有在这一战中缴获的大批财货,这些都是要运走的。 这批财货有多少呢? 这麽说吧,这个数字除了赵怀安和负责算总帐的度支杜宗器二人知道,就无人知晓了。 曹濮二州本就是富州,遭了灾了,那是没粮食,可金银铜钱丶布帛一点不会少。 在曹丶濮二州转战快两年的草军,几乎打破了境内所有的州县丶庄园,抢光粮食的同时,也积攒了如山的财货。 这些草军几乎各个随身携带银,一方面是万一日後不从贼了,有这银钱也能做个富家翁,另一方面则是需要逃命的时候,往後面一扔,追兵自然就不追了。 所以这些银键也被草军称呼为「买命钱」! 当时草军大败时,能跑出去的基本都是草军中骑战马的,他们在保义军三面出击後,就已经开始向东北方溃退了,後面又汇合进东面的黄存的队伍後,最後成功撤离了战场。 所以这一战,保义军缴获的战马是不多的,不过三百二十三匹,倒是骡驴这些拉车的大牲口, 因为都留在大营被保义军一锅端,最後缴获骤驴四千七百口。 和这些大牲口所拉的大车,这些骡驴不过就是个添头,足足数百辆装满财货的金银一下子就让赵怀安挣翻了。 幸亏当时赵怀安将缴获的物资都运到了西南三寨,本来是打算就近装船运回光州的。 後面得亏如此,因为第二日杨复光就带着大军抵达了,并开进了冤句城。 要是当时这批财货都放在城内,让那些宣武军的人看到了,不要怀疑,这些人一定会拔刀扣押到时候别说上面你杨复光和那赵怀安是结拜兄弟,就是真父子,他们也照抢不误。 这就是宣武军,历史上惯是如此。 所以,赵怀安也很低调。 做人就得这样,你吃肉的时候要低调,挨打的时候不妨叫得大声些。 那赵大缴获的财货有多少呢? 经十馀日的清点,共计铜钱二十万贯,布帛丶金银十万贯,各类铜器丶珠宝丶首饰差不多三万贯,合计三十三万贯财货。 而当时曹濮二州一年税赋结馀也才两三万贯,换言之,这些草军放在大营的财货就差不多是二州十来年的积蓄。 这里面,大部分的财货主要都是二州豪强丶土豪所藏。 这其中因为二州都属於农业州,土豪们大部分财富都是以土地和粮食丶布帛的形式积攒,金银的数量实际上并不多。 可即便如此,他们的财富加起来都比地方官府的储备多出十几倍来,可见天下发展到现在,大部分的财富实际上已经转移到了这些人手里。 而对於赵怀安来说,三十三万贯的缴获也是大钱。 他出发前,光州的州库差不多有八万贯钱,军库差不多是三十万贯,私库在二十万贯,总财富在五十八万贯左右。 赵怀安打了一仗,就挣回来三十三万贯,相当於自己财富的一半还要多。 这就是战争!要麽一把输光,要麽就是一步登天。 除了财货丶人员的缴获,这一次赵怀安还从草军大营中缴获了将近三万石的粮食。 是的,那些草军以「打冤句,吃饱饭」的口号,刺激那些流民发疯攻打冤句,可讽刺的是,那些草军大营里竟然就有大批粮食。 赵怀安也能理解这样的操作,毕竟草军的命才是命,他们吃饱饭了,这些草军票帅们才是票帅。 可一想到那面「补天均平」大蠢,赵怀安就忍不住摇了摇头,这就是均平? 这些粮食都被赵怀安留了下来,他还从财货中留下了十万贯铜钱准备留在军中发赏,剩下的基本都随着运转流民的船队运回光州去了。 这钱是赵怀安拿命拼来的,是一点都没有往外面分的意思。 这些财货看着多,但每船塞个十几箱作为压仓,也是悄无声息。 就这样,赵怀安悄咪咪地吃了最大的肉,满嘴是油还要装得一副损失惨重的样子。 他甚至还「无耻」地向杨复光那边要兵员补充,而且要的就是李师泰的那支部队。 此前大战,李师泰身体没好,赵怀安就将他安置在城内,负责坐镇城内诸坊,後来坊内的草军残党暴起纵火,就是他带人镇压的。 这一次忠武军六千随杨复光一起来冤句,其中就有李师泰之前的三百许州兵旧部,之前他随赵怀安仓促离开陈州,这些人就没带。 而这一次,赵怀安就以大战死伤多有,需要杨复光拨一支善战兵马,如此保义军才能形成新战力为藉口,要这支许州兵。 他晓得杨复光不会拒绝,而的确,在赵怀安索要李师泰的三百旧部後,杨复光点了下头,就将这三百人的军册交给了赵大。 赵大再次美滋滋,毫不费力,又得一支精兵! 可他不晓得,杨复光如此大方,只因他也有所求。 所以在二月三日这一天,杨复光忽然邀请赵怀安去猎。 接到通知的赵大惊半天,才问赵六: 「这大灾之年,人都要饿死,还能有猎物给咱们打猎?」 赵六等人也茫然,但还是如约参与了猎。 第203章 畋猎 第203章 畋猎 草长莺飞二月天,可本该是春气方生的好时候,草野上却尽是白骨。 时隔二百五十多年,中原大地再一次出现了隋末「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的末世景象。 只有那从白骨下生长出的野草依旧在荒原上野蛮生长,只是一旬的功夫,就已经铺满荒芜。 可惜,依旧还是说寥无人烟。 这是中原大灾之後的第三年,朝廷的赈灾依旧没有下来,来到这里的,反而是一支庞大的骑队。 足有四五百人的骑军风驰电在草地上肆意奔跑,不断将一些瘦小的兔子和狐狸赶向中间。 这些人正是杨复光所带的忠武丶宣武二军的骑士,他们在原野上尽情宣泄着赫赫武力,望着兔走狐奔的猎物,哈哈大笑。 在一处风景秀丽的草原上,一片帐幕立在这里,在中间的一处天幕下,杨复光穿着武袍坐在马扎上,等着赵怀安一行人抵达。 是的,他一个堂堂监军使竟然是先到的,还要来等赵怀安。 不过杨复光一点不在乎,甚至还是他主动提前到的,甚至营地都是他这边提前布置好的。 之所以如此,不是赵怀安是他的义弟,而是这人是赵怀安, 乾符年显然不是个好年号,自打起了这个年号後,天下就进了多事之秋,先是南诏犯西川,後是中原起民乱。 本来南诏已被定,中原民乱也是癣疥,可乾符二年刚过,到了乾符三年,传来的却都是坏消息。 南诏竟然降而复叛,甚至还直接葬送了大唐的数万精锐,这是何等的大败? 而大败之因也确实怪不得高,一开始护送隆舜南下洱海是非常顺利的,一路上都是来投奔的南诏贵族,然後就这样畅通无阻的进入南诏都城羊直城。 在将隆舜送上南诏王位後,唐军就彻底放飞了。 大量的随军商人在有驻扎城内的唐军撑腰,就开始大肆豪夺南诏商人的产业,从茶叶到铜矿到翡翠,只要能挣钱的,这些唐商就都要抢。 而曾经资助过隆舜回国的成都豪商们,则开始要求隆舜交出数座金矿用来偿付之前的投资。 这是豪商们,而诸多藩镇兵的手段则更直接,往往看见哪家豪富,就带兵往人家门口一围,然後就金帛子女尽取。 可以说,唐军进了羊苴城不过一月,就和城内的南诏贵族们成了死敌。 而对於这种情况下,那高似乎并无所知, 总之谁也不晓得贵族们是如何与隆舜取得合作的,就在乾符二年的九月初,在南诏外藩兵陆续抵达城外後,一场针对唐军的报复行动就开始了。 当时的唐军分城内丶城外两个部分,高并没有入城,一直在城外,而进城的唐军基本都是关西诸镇的,他们也是贪得最厉害的一批, 当夜,屠杀就开始了。 先是城内暴动发生,後是南诏外兵入城,并将南北两门关上。 城内唐军毫无防备,在睡梦中就被南诏兵给砍掉了脑袋,少部分反应过来的唐军也被人海的南诏武士给淹没了。 羊苴城作为南诏都城,是没有东西城墙的,城西以点苍山为屏障,城东以洱海为池,算是做到了大都无墙。 所以在你南北两门被关上後,大量的唐军就从洱海撤退,因大量的关西人都不会水,被挤下水後就活活淹死了。 只一夜,洱海上飘着的户体就有数千,真是洱海为之不流。 在城外,当时已在睡梦中的高被张等将给拉起,最後只是给老头披了两件袍子就慌忙撤退从羊苴城到汉源一千四百里,从城外大营撤退时的一万八千人,在抵达汉源後不过万人,大量的人死在了撤退的道路上。 而这还是隆舜没有过多追击的结果。 他需要给自己一个馀地,在其父攻伐大唐以求存的战略破除後,隆舜明白,不管这一次到底胜成什麽样,国家要想真正保存,实际上就只能投靠大唐,作大唐的狗。 隆舜所处的时代已经和祖父们那会不同了。 当时还有强盛的吐蕃,他们南诏自然可以在两方不断跳船,可现在吐蕃已经碎了,大唐却依旧是那个大唐。 尤其是汉源那一次决战,唐军所表现的那种战意,让他们明白,大唐豪杰辈出,一直与大唐为敌,最後只能灭亡。 所以,在歼灭境内唐军後,隆舜马不停蹄让大唐容管经略使帮忙传达他要归顺朝廷的意思,并希望求娶大唐公主,为大唐驸马,永镇南垂。 甚至他还自己主动去掉了皇帝号,就是表达诚意,而现在朝廷似乎就在讨论这件事。 此时杨复光自然不关心什麽公主和亲的事,他只是担忧这件事的连锁反应朝中的主战派卢携之所以如此硬气,就是因为高是他的胆子。 可现在胆子打了败仗,再加上高也是年事已高,所以大概率,此战後,高就要被雪藏了。 如此情况下,主战派无人可用,讲和派自然就占了上风,他杨复光也是洞察了这个趋势,所以才在关键时刻推了一把王铎。 但讲和是这麽好讲和的吗? 事实是,朝廷的那些诸公都是纸上谈兵之辈,发展两年的草军早就不是以前的盗贼了,而是有纲领,有骨干,有军事技术的军事集团了。 听听那些人喊的口号「天补均平」?这是说天漏了,他们要来补啊,要均平天下。 虽然这些话在杨复光看来就是大言不惭,可他却对底层百姓,尤其是活不下去的灾民有太大的诱惑了。 而有纲领後,这些人还有骨干,原先庞勋残党还有各地盗贼豪杰陆续投奔草军。 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草军的独特体制。 他们几乎都是以票帅作为领导,而他王仙芝就做给海内诸豪都统就行。相当於,这个王仙芝只是反唐豪杰们的盟主,和下面的票帅们没有森严上下的关系。 这种松散的团体自然有坏处,可对於招徕豪杰投奔,却出奇的有诱惑力。 短短一年,这王仙芝打到哪里,哪里就有豪杰起事追随,这是一个大祸害啊! 而且这王仙芝起兵竟然还有文!要晓得当年庞勋作乱也没有文的。 他那篇文虽然短,只有「吏贪咨,赋重,赏罚不平」这一句话,可却已经表明,王仙芝的队伍中已经有读书人在了,而且这人对於天下的弊端的认识虽然不深,但已经是有认识的了。 而一支民变军,一旦有了读书人的加入,那就不一样了。 就如现在来说,此时的草军真的是凶焰高涨,不仅破了曹丶濮二州,还击溃了天平丶义成等军,从天平军一路到沂州,所过无有不破。 在这种情况下,你要去招抚?人家会理你?即便理会,对方提的条件也是朝廷无法接受的。 而反观其他几路的官军呢?那行营大帅名头是亮的,可在沂州不也是没破草军?毫无建树? 再看其他几路,不是哗变的哗变,战败的战败。 可偏偏就在这种一片惨澹中,赵怀安却以淮南一军而破草军留守主力,不仅几乎歼灭了濮州草军,还重创了曹州草军,使其退缩到了曹州城一带。 如此亮眼的功勋在这种大失败的环境下,那真是太亮眼了。 可现在遗憾的是,这仗是赵大独立打的,他怎麽就偏偏晚了两天呢?要是再早两天,他也能名正言顺有个调度之功了。 但杨复光可太需要这个军功了,因为既然朝廷後续要招抚为主,那很自然的,谁来招抚? 如他杨复光有这样的战绩,这招抚使不自然落在他的头上了?那西门思恭能抢?即便他是那位主战宰相的养父。 所以,这一次猎,他就打算和赵怀安好好谈谈,这战功怎麽分。 虽然之前赵怀安也和自己保证过,说要以军功换两边合作。 可这不他还没帮赵大呢嘛,所以杨复光心里也没底,不晓得现在赵怀安的心思。 抿着嘴,杨复光扫了一圈那边候立的忠武军武士们,只希望自己这个义弟千万别飘,不然他也要难办了。 捏了捏骨节,杨复光望向南方,然後脸色一变。 只见,南方的旷野上,一支多达五百多的突骑正在草地上纵马奔驰,他们在旷野上不断变化着队列,时而像堵墙,时而像个锥子,漫在旷野上,直奔而来。 赵怀安披着大擎缓步而骑,身边是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正骑着一匹驴跟在他的後面。 此人叫是赵君泰,郓州人士,由掌书记张龟年推荐上来的,是之前被分配到帅司的那二十多个书手之一。 不过此人并不是书手,反而是之前天平军推官,张龟年和他接触,发现此人很有谋略,便推荐给了赵怀安。 因此人为天平军的推官,所以必然对濮丶曹丶郓三州有了解,而这正是赵怀安所需要的。 不过赵怀安倒没时间面他,因为他要参加杨复光的猎,於是就将他带在身边。 要试武人成色,非得要在战场,而要试文人成色,不过就是谈一次话罢了。 行就用,不行就当个书手用。 但这一路聊下来,赵怀安却发现这人还真是个人才,此人无疑是有点偏阴谋这块的。 这人上来就和他说,如今他赵怀安功劳日盛,当韬光养晦,养寇以自重。 这人一上来就说这话,不是此人胆子大,就是此人眼晴尖,从赵怀安的行为看出了他的心思。 赵怀安回避了这个,而是问了这一次去猎,那位杨监军使是意欲何为呢? 而这赵君泰依旧言简意,点出了关键: 「礼下於人,必有求於人。 「如今监军使召使君猎,自己先来做准备,所图的就是使君的这份军功。如使君给也就罢了,要是不给,怕使君今天是要难走了。」 赵怀安有点不信,他自认为是识人的,那杨复光的确是个不凡的汉子,毫无宦官的那种阴柔狡诈,说一句豪杰一点不为过。 他不大信这样的人会为了那点军功害自己,而且自己之前也说了呀,他们合作就是自己帮忙立军功,他给赵大提供上层支持。 所以,赵怀安摇了摇头,笑道: 「你不认识杨复光,不了解此人,这人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再且说了,他可是我的结拜大兄?能害我?」 却不想赵君泰也摇头,认真道: 「使君,所谓此一时彼一时。我虽没见过那位监军使,但也听过这位杨监军的故事。此人的确豪迈,不类凡俗,却同样杀伐果断,这些年阻他道的,皆都被他除去了。宫廷斗争之惨烈丝毫不亚於外朝,那位杨监军能从中出挑,又岂是外表那麽简单的?」 赵怀安愣了一下,忽然想到了那天除夕,那杨复光埋掉的那位药监心腹。 这人嘲笑了声自己,赵怀安当然不高兴啊,但他还没因为一句话,一个笑,就要人命的程度。 所以他在劝的时候,说「除夕不好见血」是真的字面意思,就是不要杀人。 那杨复光理解自己的意思吗?他离着自己这麽近,从自己的语气和肢体语言,一定晓得自己的真实意思。 可这杨复光依旧还是选择了杀人,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当时他赵大只觉得杨复光是个讲权威的人,很重视和自己的这份关系。 但现在看来,还是自己想浅了。 的确,此人是看重自己这份关系,所以为此直接就杀了自己的心腹。 而现在呢?如果他的目标就是这份军功,而自己要是不给,那是不是阻了他的路? 毫无疑问是的。 此刻赵怀安有点明白,为何前几日杨复光忽然讲了一下朝廷剿抚两条路线的斗争。 合着这是杨复光在提醒自己,这份军功对他的重要程度啊。 可自己此前不是答应对方了吗?他们合作的基础就是这个呀!他有什麽不放心的呢?把赵大当成了什麽人了? 但忽然,赵怀安愣了一下,因为他带入到杨复光的视角,却发现事情不是这样的。 一开始,他们的合作是,赵怀安立功,他杨复光做自己的保护伞。 那他杨复光的自信是什麽呢?那就是他是赵怀安唯一能接触到的,愿意给他赵怀安机会的权宦。 而赵怀安对他呢?可能只是一个有点实力的军头,只是现在需要自己卖命,所以重要了些。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在一片惨澹中,他这份军功是独一份的,而且夹在招抚路线的背景下, 就更是如此。 那这样的话,他赵怀安却成了稀缺的,而他杨复光却成了可选的了,因为就在他们後面的汴州,另外一个转运漕粮的监河使西门思恭也在啊。 他的权力丝毫不弱与杨复光,更不用说他的养子郑还是招抚之策的制定人。 所以西门思恭实际上比他杨复光更有优势。 一旦西门思恭晓得了这份军功,他会如何?他一定会来和自己合作,到时候许诺下的东西怕是比他杨复光还要多。 所以,随着局势的变化,那位杨监军使是有点没自信了。 那他会不会杀自己呢? 赵怀安估摸了下,觉得自己要是不答应,怕此人是真的会杀自己。 道理也不复杂。 此前杨复光需要的是军功,可剿贼是功,抚贼就不是军功了吗? 所以後面招抚成了,实际上杨复光甚至都不需要自己了。 如此对於没有价值的对象,他真的会在乎那塑料兄弟情吗? 想到这里,赵怀安大呼一口气。 真的,自己真的要改变一下思路了。 以後他所遇到的那些人,各个都是玩宫廷斗争的坏种,各种阴谋诡计随手就来,他要是还以过去那种看人模式去看那些政客,那迟早要被这帮人骗出来杀。 下意识的,赵怀安看向带出来的突骑们。 本来他以为杨复光喊自己来猎,是找到了什麽好地方,所以才拉了突骑过来,打算演练一下骑战,顺便射点野外下酒。 可现在看,这分明是要逼自己就范嘛。 我就说嘛,这地方哪有什麽猎物给他杨复光猎啊。 合着到最後,猎物是咱赵大啊! 赵怀安心里骂了一句「植物」。 可叹了口气,他还是决定得虚以委蛇。 自己不能反应过激,将这个盟友往敌人那边推。 而且自己本来就没有要独占军功的意思,这不符合他韬光养嗨的战略, 王丶黄起事至少八九年吧。 自己现在出了名了,那以後岂不是要被朝廷驱着一路打?到时候,他老本不得折腾光了? 正如那句话,你打得好,就有打完不完的仗! 最好的就是现在样子,自己一路立立小功,可却在缴获上大吃特吃。 面子都给你杨复光,里子就捞在自己兜里。 不过,自己也不能让杨复光这麽好拿,这一次非得从他身上敲个大的。 他赵大的军功,哪能白捡? 此时,望着已经主动迎过来的杨复光和他身後的一众忠武丶宣武骑将,赵怀安连忙笑脸相迎。 哎,都是为了活着,不寒! 第204章 鲤鱼 第204章 鲤鱼 纵马持鞭,赵怀安带着王进丶郭从云丶刘知俊三骑直奔向前,身後一众保义军突骑从两翼展开,仿佛一个振翅的大鹏,将要啄食前方的猎物。 草长莺飞,赵怀安远远就看见了杨复光,见他竟然要下马,於是毫不犹豫甩,落在地上,抢先上步迎了过去。 一上前,杨复光就哈哈大笑,上来就握住赵怀安的双臂,然後亲昵地指向他身後缓缓停下的保义突骑: 「赵大,你龙马精神,他们兵强马壮,正适合今日猎!今日不要留手,让我见见你魔下儿郎们的风采!」 赵怀安哈哈一笑,对着身後三位介绍: 「大兄,这三位皆是我磨下肱骨,此战着实立下大功。」 这下子杨复光来了兴趣,哦了声,就示意赵大介绍。 赵怀安指着王进道: 「此君姓王名一个进字,为我军中兵马使。挽三石弓,箭无虚发,持丈八类,十荡十决,古之关张不过如此。」 领导在别的领导面前夸你的时候,千万别谦虚,说什麽没有没有的。 领导说你是,你就是。 王进内有乾坤,虽不觉得自己能与使君常崇敬的关君比高低,但依旧抱拳,向杨复光行礼。 杨复光望着此人,忽然想起来,当日在汴州的利润楼上,他看见披甲准备突楼之人,不就是此人吗? 想到这里,他眼睛一眯,晓得此人必然是赵怀安的死忠。 望着王进脸上如蜈蚣一般的刀疤,杨复光赞了句: 「好个万人敌!」 赵怀安介绍完王进,又指着旁边的郭从云,对杨复光道: 「大兄,这是我军中另外一名兵马使,姓郭名从云,号我军中『郭子龙『,率我突骑,折冲转战,变化莫测,为我骑战第一大将。」 郭从云也如王进一般向杨复光行礼,做足礼数。 杨复光很高兴,望着俊朗的郭从云,也赞叹了句: 「英姿雄发,是个好汉子!」 然後他就急不可耐地望向了第三人,正是那刘知俊,笑问旁边的赵怀安,道: 「这就是你这一战中,从数万敌军中冲入城内的刘知俊?」 赵怀安愣了一下,不晓得杨复光怎麽晓得的,但很快就笑道: 「不错,正是此人。」 然後他就对刘知俊说道: 「还着干啥,向监军使行礼啊!」 刘知俊是三人中,脖子昂得最高的,听赵怀安说道,忙缩了下脖子,对杨复光懒洋洋地抱拳: 「在下刘知俊,见过监军使。」 然後就把手放下了,腰往那里一挺,脖子一扭,不看杨复光。 赵怀安上去就是一脚,骂道: 「懂礼貌吗?别把你在军中的混脾气带到这来!」 然後他就对杨复光解释了一下: 「大兄,这刘知俊就这样的狗脾气,不过此人的确是猛士,实我军中的太史慈!」 杨复光不晓得太史慈是谁,只是点了点头,笑道: 「真豪杰自有脾性,我喜欢!」 然後就拉着赵怀安道: 「莫在这里吹风了,就等你了!咱们帐里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垫一下,就开始猎。这一次, 我兄弟二人就比比,看看谁是射中猎物最多的!哈哈!赵大你可要当心哦!我对射术还是颇有信心的!」 赵怀安心虚了一下,抱拳道: 「那就一睹大兄风采!」 然後他扭头对王进三人道: 「如果军中人人如我大兄这般,这草贼何愁不破?我大唐如何不兴? 一, 杨复光哈哈一笑,捶了三下赵怀安的後背,笑道: 「你啊,你啊!走!」 赵怀安躬了下身,便与杨复光同上马,并而行。 身後,王进对旁边二人一点头,然後就招手让後面的突骑跟上。 一时间,这些锦帽貂裘的突骑们,持着马塑,眼露煞气,在王进三将的带领下,缓步上前,进入了前方那片洁白的帐幕区。 那里,宣武丶忠武的五百突骑已经踞马等候了。 风讽讽,旗猎猎。 赵怀安带众人先入帐,杨复光去後面换香囊去了。 他还未落座,忽有所察,偏头就看到帐角落站着一个缺了半个耳朵的人,正眯眼看着自己。 赵怀安一开始没认出这人,然後看到此人眼神躲闪回去,那色厉内荏的样子,一下子就让他回忆起来了。 这不是他在陈州,差点就用金瓜骨朵捶死的—那谁吗? 好像是姓秦吧?不过他耳朵是咋了?咋就成了一只耳了? 见这些人又畏畏缩缩地退到帷慢後面,赵怀安撇了撇嘴没理他,然後在杨复光的小监张承业的邀请下,坐在了右席上。 在赵怀安的下手位置,王进等保义将坐了一排,对面都是宣武丶忠武二军的骑将,他们的面前都放着瓜果酒水。 赵怀安刚坐下,往那边宣武丶忠武二军的骑将们看去,直接见到了几个熟人,其中庞从丶王建丶韩建三人赫然在列,上头还有他们的节度押官鹿晏弘几个。 庞从三人看到赵怀安後,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赵怀安一下子就明白了。 於是笑着扫视了一圈,发现後面的帷幕站着不少披甲的武土,心中了然。 脸上笑容依旧,赵怀安又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将,健硕精悍。 这个词很难用在一个老汉身上,可此人却当得此一句。 因为此人就是用弓箭射翻赵大手里金瓜铁骨朵的陈州马步都虞候赵。 看到这个老将,赵怀安举起水杯赵遥敬了一下丶 然後那赵丝毫没犹豫,在旁边几个军将轻笑和不屑中,起身就向着赵怀安弯腰,然後遥敬了一杯。 旁边几个对他不屑的,都是蔡州将,尤其是秦宗权几个人。 赵晓得这些人不屑什麽,不就是觉得他一个能做赵怀安老子的人,却对赵怀安如此趋炎附势,觉得自己小人嘛。 但赵一点负担没有,依旧向赵怀安表达自己的敬意。 他赵出自陈州将门,世代都是厮杀汉,他自己也自幼从军,在会昌年间就已经参加平定刘缜的叛乱了,功升忠武军马步都虞侯,那一年他二十,可谓少年意气。 之後戎马三十年,然後呢? 然後就是他三十年前是忠武军的马步都虞侯,三十年後,他还是马步都虞侯。 现在,人已五旬,满头白发,虽然他依旧能挽三石弓,能骑得了烈马,可光阴如流水,半点不由人,再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他这辈子就结束了。 而再看对面的赵怀安,他家世比得上自己吗?他勇武比他好多少吗?可人家年纪轻轻立不世之功,从西川到淮西,再到中原,所击无有不破,功勋屡立,气势如虹。 他的运道是一步步往下,而赵使君的运道却一步步往上,自己要想在暮年中还想有建树,就应该和这些运道好的人打好交道。 赵怀安将杯子放在了案几上,眯着眼晴望向那个带头笑赵的人,森寒问了句: 「哦?很好笑吗?就是赵虞侯给咱敬酒,很好笑?你叫什麽名字!让咱听听,是哪里的好汉。 那秦宗权将手往案几上一扣,咧着嘴望向赵怀安,不甘示弱: 「赵使君是不是未免太霸道了些?咱们是忠武军,不是你淮南军,怎麽?耶耶们笑了声都不给?」 赵怀安哈哈一笑,将杯子递在嘴边,点了点头: 「给,当然给!」 忽然,下一刻,左侧下手坐着的赵六忽然起身骂道: 「狗东西,在额们面前装,揍死你呀的!」 说着,赵六大吼一声,举起案几就冲向对面,後面豆胖子丶郭从云丶刘知俊丶刘信等保义将同样举起案几,怒骂着就冲了过来。 那边秦宗权身後也坐着一群蔡州将,在对面的保义将们冲上来时,也嘶吼地冲了上来,双方就在大帐里拳打脚踢,要多混乱就有多混乱。 宣武军的人自然避到一边看戏,那边陈州丶许州的也分到两边,除了几个陈州将看蔡州将人数少,吃亏,下场帮忙了,其他各个都叉着腰看着。 旁边的张承业看得是目瞪口呆,手足无措地望向赵怀安。 可赵怀安就这样坐在那抿着水,望着赵六他们和那些蔡州将扭打在一起,一点没有制止的意思。 於是,他张了张嘴,选择了不说话, 很快,胜负就分了,那些蔡州将人数本来就少,而保义将们又很多学过角丶拳击,几乎都是抱摔一个晕一个,眨眼间,就剩下三个蔡州将守在秦宗权身边。 这三人也是最悍勇的,刚刚刘知俊就准备先去揍那个秦宗权,可就是被这三人击退了。 不过这一次剩下的保义将们将剩下的蔡州将收拾掉後,直接就围了过来。 这会刘知俊揉了揉胸口,望向挡在前面的那个猛汉,刚刚就是这人一拳打在自己胸口,打得自已都岔气了,他吸着气,问道: 「啥名字?有点手段!」 这猛汉怒瞪着这些保义将,看着地上躺着一地的袍泽,骂道: 「以多欺少,算什麽好汉?耶耶叫符道昭,记住了!」 刘知俊点了点头,正要找符道昭继续打,那边赵六拉住了他,然後冲後面一众保义将们大吼: 「和他们废什麽话,继续打,让他们还敢笑不!乃公要叫他们哭!」 说着,赵六指着王彦章: 「小王,你打头阵!揍死这帮狗剩!」 刚刚王彦章猛冲猛打,用了不少和赵文忠他们学到的拳击,很是骁勇。 而这一番表现自然落在了六爷的眼里,於是就让他挑这个大梁! 这边王彦章初生牛犊,就要挑那猛汉符道昭。 可忽然,帐幕外就传来怒声: 「都住手!」 赵六扭头去看,发现外头站着的就是杨复光,他的身後忠武大将张贯还有宣武大将刘行仙,此刻这位监军使铁色铁青地看向场内。 赵六撇撒嘴,回头看了下後面的赵怀安,见赵大点了下头,才哼了声退了回去。 此刻,保义将们落座了,地上躺了一地蔡州将,而那秦宗权被围在中间,脸色阴晴不定。 这个时候,杨复光踏进来了,看着赵怀安,努力压住心中的愤怒,问了一句: 「赵大你的人很勇嘛!」 赵怀安这个时候才起身,笑着拉着杨复光到了上首,扶着他落座,笑道: 「老杨啊,这有甚的,刚刚兄弟们看对面蔡州将们龙精虎猛的样子,各个牛气得很,就和他们练练!咱们武人嘛,道理说的没用,那就拳头下见真章!你嘴硬可以,但你在我赵大面前嘴硬时, 你最好拳头也硬,不然那结果就是这样!」 此时杨复光已经恢复了冷静,他望向那边的秦宗权,骂道: 「你一小小的蔡州兵马使,何来的胆子敢在赵刺史面前无礼?今天也叫你吃个教训!」 那秦宗权压抑住愤怒,向上首的杨复光请罪道: 「监军使,是在下冒犯了赵刺史,我先送这些兄弟们下去治伤,後面再向监军使和赵刺史请罪1」 杨复光厌恶地甩了甩手,让秦宗权赶紧走人。 废物!此刻他对蔡州将的战力深表怀疑。不是都说天下精兵出忠武吗?就这样?被人家保义军打成了死狗。 秦宗权不再多留,自己扛着一位牙将退出了大帐。 然後,帐篷里就是一阵沉默, 赵怀安扣着手指甲盖,想着要是茂娘在身边就好了,指甲长了也该修修了。 而旁边,杨复光调整了情绪,忽然笑着对赵怀安道: 「赵大,除夕夜我受你招待,吃了我人生最畅快的一宴。今日在这猎,我也作东道主,也请你吃顿好的。」 说着,他就拍手让後面一个厨子端着食盒过来。 在那厨子刚靠过来的时候,赵怀安脑子里忽然崩出了一个人,那就是专诸,於是忙摆手让他停下,然後笑着对杨复光道: 「大兄,咱们这也休息差不多了,直接开始猎吧,晚上也让大兄尝尝我烤肉的手艺。至於这些吃食我留着路上吃!」 赵怀安这番话很自然,杨复光没有多想,不过还是笑道: 「赵大,这要是别的也就算了,可这顿你非得吃呀!这不吃,你後面可得怪我!」 这边赵怀安还没说话,那边赵六就笑着走过来,夺下那厨子手里的食盒,用身子将厨子挡在後面,然後将食盒打开後,放在了赵怀安的面前。 赵六只望了一眼菜,就高兴道: 「大郎,这是监军使要祝你『高升」啊!」 原来食盒里,正是一条被片成鱼片的鲤鱼,鲤鱼金黄,头向着自己,而鱼肉晶莹剔透,一片片卷起成牡丹花一样,刀工精湛,摆盘华丽。 在赵怀安看的时候,那边厨子就笑着介绍: 「这是咱们汴州的做法,玲珑牡丹。选得是上好的黄河大鲤鱼,专门从汴州运来的。」 这厨子说完这话,忽然就听到旁边站着的小监张承业呵斥道: 「什麽乡野村夫?这鲤鱼也是你能叫的?不想活了?」 本还在等赏的汴州厨子一听这话,慌了,忙跪着地上磕头。 他忽然想起来,这鲤鱼和国姓忌讳了,别说叫「鲤鱼」了,实际上吃都不能吃。 他内心懊恼,就晓得不应该答应这个差事,还是那些商贾们好,吃得爽滑了,就是几贯几贯的赏下来,哪里和现在一样,一句话说不好,就要丢命呀! 但这也太冤枉了呀,不是你们喊咱来做菜的吗? 这边杨复光摆了摆手,笑道: 「无事,今日喜庆日子,不讲这些。不过就是条鲤鱼嘛,我大唐国运难道要指望这些口头忌讳?还不是靠赵大他们这些国家干城,精忠报国!」 此时他见赵怀安不明就里望着自己,笑着解释道「嗨,赵大,这是恭喜你呀!你立下此等军功,朝廷定要为你加官进爵,虽然做不得节度使, 但从光州再换到一个美州为刺史,那是一点问题没有的。为兄帮不到你什麽,就从汴州请了好厨子,专门为你做了这份『玲珑牡丹』,先在这里助你高升了。」 赵怀安一听这话,就晓得杨复光在试探自己,忙摇头,直截了当: 「大兄,你这话就埋汰我了。这是我赵大立的功吗?这是前有宋威宋公调度,後有大兄你给粮饷,不绝道,再有我保义军上下效命,才有尺寸之功。至於我赵大?不过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工作罢了,如何当得起高升啊!要升也是大兄该升啊!」 然後他还进一步谦虚道: 「再说大灾之年,吃这麽好,过了过了。」 杨复光眨了眨眼睛,关注点全在赵大前面一句话了。 他弄那麽多事,不就是为了这份军功? 他不是不相信赵怀安,而是他晓得现在的武人就是这个德性,这等军功在身上,别说是个便宜大兄了,就是真兄弟,也不会分出去的。 可这赵怀安竟然眼晴不带眨,就将军功分了出去,不仅分给自己,连远在沂州的宋威都分了。 他之前就听过赵大和宋家的关系,没想到这人这般念旧! 好,这赵大果然义气!倒是他杨复光做了小人了。 不过先小人後君子,他杨复光不会亏待这位好兄弟的! 此时,杨复光一颗心落下,亲自给赵怀安递了把筷子,然後笑道: 「大郎,你这话说得我高兴,来,这高升菜你还非吃不可了。」 说着,杨复光将筷子递给了赵怀安。 这下子赵怀安嘀咕了。 不是,一个大唐的权宦,非要请咱吃鲤鱼这个大唐龙种,这是个什麽兆头? 最後在杨复光盛情难却下,赵怀安接过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又蘸了下旁边的酱料,就放下嘴中。 然後他的眼晴亮了,竖着大拇指,又夹了一块: 「哎嘛,真香!」 第205章 虎将 第205章 虎将 後面的事情就谈得非常顺利赵怀安和杨复光本就没有利益冲突,他们之间的问题只是此世的风气引起的信任危机。 他们一个要功,一个要利,本就是合则两利的事情,所以在赵怀安爽快的分功劳後,双方的关系再上了一层台阶。 心情好,杨复光自然就乐意多猎一会,他们这片地区远离城市,多有一些林木,所以还有一些鸟兽存在。 本来春日是不该狩猎的,可为了达成这样的交易,那些鸟兽就只能遭罪了。 赵怀安和杨复光在大帐後随便吃了点,就开始了今日的猎。 台湾小説网→??????????.?????? 二人先是带着众将一齐祭拜了社神,祈祷曹州来年能五谷丰登,猎後必将最好的猎物献祭给社神。 之後杨复光宣读了这次获得猎物的赏格,还宣读了几条猎禁令,比如不准狩猎怀孕的母兽, 然後就是猛兽的价值要高於普通的禽兽。 然後两边就开始向各自划定的猎区开始搜捕猎物。 实际上,所有人都对这一次春猎不报什麽预期的。 此时曹州是个什麽情况? 自去年蝗灾,淮河以北,皆被蝗食,草木都尽,冬菜亦无。後面蝗灾过後,几月内的确有了些生态恢复,但也是最顽强的这些杂草之类。 这种系统性的生态破坏,植被大面积枯菱,先是食草动物就会先因为缺乏食物而饿死,然後食肉的狼和狐狸也会因猎物的减少而数量骤降。 但这还不是最破坏的,真正给曹州造成致命破坏的还是数十方的灾民。 为了求生,凡是能碰到的野兽,他们都会拼命捕捉,甚至一些虎豹也难逃难民们的追杀,等这些猎物吃光了,甚至开始挖掘虫卵丶草根充饥。 而黄巢的草军在去年为了筹措一批肉食,也做过几次拉网式的搜捕,基本将这一片的猎物给公一网打净了。 可以说,曹州在受灾的第三年,真正做到了社会丶生态的总崩溃,城邑乡村是千里无鸡鸣,郊野森林也是兽迹罕至。 虽然赵怀安也听说杨复光为了举办这场猎,还专门从汴州那里买了几百只兔子,提前放养在了这片野草原上。 但这个就和去人家承包的鱼塘里钓鱼,你说有乐趣嘛,有,但不多。 所以赵怀安这次将全军突骑都拉过来,就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开展骑兵大军团的操练。 自和草军交战过後,赵怀安就发现目前保义军的战术是需要调整的。 那就是草军作为一支寇军,他们的整体实力肯定是不如中原的诸藩军的,再加上他们队伍人数又大,对於粮秣有巨大的需求,这都导致这些草军只能成为一支流寇才能生存下去。 此外,组成这支草军的核心还是一群盐枭,这群人本来就有充足的和官军周旋的经验,所以直接就导致,这些草军在造反的开始阶段就有意识地培养队伍的机动能力。 他们每到一地,破一庄,灌一城,必先收集骤马这些牲口,然後再论金银丶粮米,所以草军的机动速度越来越快。 而反观官军这边,因为有大量地区要把守,所以布置了大量的步兵,这些人即便甲坚刀利,但人家草军不和你交战,那有什麽用呢? 这一次冤句城外之战,要不是草军过於自信,觉得在歼灭了北面的义成军後,可以轻而易举地拿下冤句,他们也不会主动来邀击保义军的。 可即便是这样,这一次大战,赵怀安依旧只是吃掉了草军的累赘,而他们的本部核心老贼,不还是骑着骤马跑掉了? 而这一次打了人家一个信息差,但下一次人家草军还会再去攻击你的步甲坚阵吗?压根不会! 所以赵怀安就很有必要做战术上的调整了。 那就是加强突骑的集团训练,毕竟能追上骑兵的永远只能是骑兵, 而今日这一次猎就是个好机会,因为自古以来,骑兵的实战训练都是通过猎来进行的。 甚至大部分骑兵战术都是从政猎中脱胎过来的。 此刻,在和杨复光那边分开後,赵怀安就开展了围猎队型。 在最外围,由耿孝杰带着百馀飞豹骑举着铜锣呈扇型搜捕猎物,用铜锣声将野兽驱赶到中间。 然後是郭从云丶刘知俊二将各自带着飞龙丶飞虎等百馀骑,从东西两个方向开展狩猎,并将猎物逃奔的口子进一步缩小。 最後,就是赵怀安带着帐下都直奔中心猎场,将最珍贵的猎物一网打净。 这就是全套的围猎战术,它能围猎虎豹熊,就能猎人。 而剩下的一些由各衙内步军都送上来的突骑们,依旧按照原先都的编制,每二十二骑游奕在外围和中心之间,进一步狩猎漏掉的野兽。 赵怀安将这一套骑战之术,称之为「天罗地网」,任谁都无法逃脱这样的层层围捕。 此时,赵怀安就带着四十多人的帐下都,身边还有那位新晋参军赵君泰。 是的,只是谈了一次话,这位赵君泰就从最低级的书手一下子越到了幕府中高级幕僚,参军。 此时,赵怀安就和赵君泰聊着,忽然问道: 「赵参军,可会射?」 这赵君泰骑着一匹骡子,也穿着一身紧身袍子,谦虚道: 「使君,射生非下吏所长,不过且容试射之,恐或有得,不得也能娱使君一番。」 赵怀安哈哈大笑,不过还是说了一句: 『这骑射功夫啊,可不是娱人用的,而是存身保命,建功立业的真功夫。如今天下要乱了,谁都可能遇到不测,休说是你了,就是我赵大,不晓得有多少人眼红,多少人要害咱。你不把骑射练好,遇到这种情况如何跑?又如何将仇人射死?」 赵君泰点了点头,受教了。 骑队奔行了一会,忽然有一只兔子从草地中跃出,帐下都众人要射,赵怀安举着弓压住了,喊道: 「让赵参军射一把!」 赵君泰闻言,毫不犹豫,抽弓搭箭,一箭就射中了那只惊慌乱窜的兔子。 赵怀安明显愣了一下,然後才哈哈大笑,对众人道: 「这才是真士子,读得了书,拉得了弓,要是措大们各个能如赵君,而不是整天薰香抹粉,像个娘们,这天下也许也不是这样。」 见赵君泰还是一副受教的样子,赵怀安越发满意,便对他道: 「你射得好,我心中快活,老张没推荐错人,你和他都要赏!」 赵君泰这个时候已经摸清了这位使君的喜好,这位武夫出身的刺史对於文人没有太多的幻想, 对於那些只会吟诗诵经的士子颇为不屑,却对能骑马,能挽弓的士子很喜欢,称之为真士子。 明白使君的这一偏好後,赵君泰决定後面回去就整办一身武袍,扮做英武样。 而面对赵怀安的夸赞,赵君泰连忙摇头: 「使君能挽三石弓,箭无虚发,连那位落雕使相都称使君好射艺,在汉源之战一箭射翻贼酋, 下吏这点雕虫小技,如何敢在使君面前称得一句『不错」呢?」 赵怀安听这话,哈哈一笑,尴尬之色一闪而过,然後再不提这个话题了。 之後骑队又奔了一段,忽然赵怀安感觉这里有一股低气压,而此时,一直在队前领路的猎犬忽然就冲不远处的灌木丛开始狂吠。 这些猎犬都是赵怀安从大别山里抱出来亲自养的,都是一些犬王的儿子。 所以即便这会猎犬们已经抖得不行了,可依旧在往那边狂吠。 忽然,一支猎犬猛然冲向了灌木丛,剩下的猎犬紧跟着也冲了进去,没一个呼吸,就听几声犬的哀鸣。 这一下子就把王彦章心疼得不行了,因为这些猎犬基本都是他和赵文忠这些小辈喂养,都养出了感情来了。 於是,王彦章想都没想,就骑着马,举着弓冲了过去。 可下一瞬,他就暗道不好,随後毫不犹豫就落马翻滚向前,原来就在刚刚,他的那匹战马竟然直接吓得屎尿全崩,瘫软在地, 翻滚在地,王彦章正要爬起来,忽然就听到一声震颤人心的吼声,然後他就僵硬得看着前方, 一只足有半人高,体长近一丈的斑斓大虎,直接从灌木丛中跃出,冲着自己就腾跃过来。 王彦章的脑子一片空白,可下一刻,他就本能地抽出身上的横刀,持刀准备搏命。 忽然,从侧方,一骑纵马驰过,马上骑将举一三石大弓,狂飙间就对猛虎来了三箭。 可除了第一支箭矢射中了,其他两支竟然被猛虎给躲开了。 後面的何文钦看到了,皱眉对旁边的赵怀安担忧道: 「使君,这老虎必然是吃人吃多了,成了精了!以前山里就有这麽一只猛虎,常袭各寨吃人, 後来咱们十来个寨子出动了上百汉子,才打死了那只猛虎,而这只比咱们山里的那只还要大!」 旁边的赵六也口乾舌燥,忍不住颤道: 「大郎,这鬼地方不晓得死了多少灾民,定是叫这畜生吃得生了智了,额们赶紧走吧!」 赵怀安呸了一声,抽出长弓,就对众骑将道: 「战马不行的,先走,能抗住虎威的,听我号令!今日这以这头畜生献祭给社神,保佑我唐风调雨顺!」 众将齐齐呼吼,除了十来人的坐骑实在脚软撤到了一边,剩下的各个握着长弓,听候赵怀安命令。 此时,那名射虎的骑将已经兜马将地上的王彦章抓起,单臂就奔了回来,然後一些帐下骑将则开始射箭掩护他们。 这人一回,就将王彦章放下,然後对他说: 「拿起弓,再找一匹马,今日必要杀这畜生,不然你以後功夫再难进步。」 王彦章羞愧,而那边赵怀安也纵马奔了过来,对那骑将赞道: 「归霸,射得好!」 原来此人竟然就是张归霸,原来草军溃退後,大营就落到了保义军手里,还在大营修养的张归霸就这样被俘了。 在晓得张归霸受伤了,赵怀安亲自带着裴闵,用南诏白药敷了他的伤口,然後他只是让人好好照顾,就走了。 赵怀安没有提劝降的事情,因为他之前就听张归霸说过,他还有两个弟弟在草军那边,他要是投降了,那他两个弟弟就惨了。 所以赵怀安没让张归霸难做,敷完药,在张归霸还没醒时,就走了。 可当天晚上,张归霸就来投了,用他的话,如果今日错过使君,他将抱憾终身。 如此,赵怀安再添一员猛将。 这边王彦章已经换好马,举起手里的长弓,就对赵怀安朗声道: 「使君,咱们今天就灭了这吃人的畜生!我听和尚们说,被老虎吃掉的人,都不能转世的。」 赵怀安一拍王彦章脑袋,看向外围。 那边猛虎显然感受到了危险,正不断往後步,随时准备撤退。 可赵怀安如何会让它走?抽出一支响箭,就大声下令: 「皆听我令,我响箭一响,就给我射往落箭之处!」 众人齐齐应声,然後就开始跑起战马,绕着猛虎不断游奕。 赵怀安凝神,忽然拉弦,对着不断腾挪移动的猛虎,就是一箭。 这一箭正中老虎的身躯,直透进血肉,痛得猛虎直接惨豪出来,声震旷野。 这一次,甚至连赵怀安下的战马都瘫软在地,屎尿横流,更不用说其他骑士的战马了。 所以,虽然箭矢都是射出去了,可歪歪扭扭,只有几支箭矢是射中的。 所以这下反而激怒了猛虎,开始怒吼着冲向落马的保义军帐下都骑士们。 赵怀安直接从战马搭里抽出一面双手斧,就要甩过去,忽然他眼角闪过一道人影,然後就硬生生地捏住了双手斧。 再定眼一看,发现冲上去的竟然是王彦章,这小王今年才十四啊,还是个孩子啊! 心急下,赵怀安竟然直接打算拎着手斧就和对面的猛虎肉搏。 可下一瞬,赵怀安就被眼前的景象给惊住了。 只见那王彦章冲上去後,手里的铁骨朵对着猛虎一顿挥,但都被猛虎给避开了,忽然那猛虎直接人立,对着王彦章就扑了过去。 那王彦掌直接松掉手里的铁骨朵,在猛虎人立的那一刻,竟然一把就掐住了老虎的脖子,然後与它角力。 王彦章的这一行为,直接把众人看呆了。 而赵怀安最先反应,冲上去,就举起手斧劈在了猛虎的脑门上,这一下就将猛虎给砸瘫了地。 然後剩下的人齐齐上前,正要将猛虎乱刀剁死,忽然听到後面的赵六大喊: 「都让开!」 就见赵六持着一把步塑,冲过来,一塑就戳进了猛虎的後门里,然後就听一声凄厉哀豪,猛虎彻底瘫软在地。 赵六还不放心,抓着步还搅了搅,见猛虎彻底不动了,才得意地骂向众人: 「一群不晓得当家的,这老虎完整的皮才值钱,留着给大郎做件袄子不行吗?要是按你们这麽砍,最後只够做顶帽子了!」 赵六这边洋洋得意,殊不知此刻众人望向他的眼神,满是惊恐。 六耶这般爱攻下三路的吗? 那边赵怀安不理会赵六等人耍宝,将瘫软在地上的王彦章一把拉起: 「小王啊,小王,这一次你是真的初生牛续不畏虎了!哈哈!」 随後赵怀安拦着虚弱的王彦章,对众人道: 「这是我的虎将啊!」 众人一阵欢呼,却没看见参军赵君泰脸色凝重地走了过来。 在众将一起围猎这头猛虎时,赵君泰独自沿着老虎的脚印探了过去。在他看来,这猛虎来得太蹊跷了。 因为正常猎,主办方一定会提前清理猎物的,像老虎这些杀伤力十足的猛兽,是一定要先行驱逐的。 说到底,猎只是一项活动,并不是真正的茹毛饮血去打猎。 如果不清理老虎这些猛兽,万一伤到了监军使杨复光怎麽办?没人能承担这个责任。 可现在,在这里,还不是猎场的深处就看见一头这麽大的猛虎,这麽巧的吗? 赵君泰不信这个,所以自己去寻线索,而最後果真让他发现了。 於是,在众人欢呼时,赵君泰走到了赵怀安身边,侧耳说了一句话: 「使君,这猛虎像是人为!」 一句话就让赵怀安变了色。 可下一瞬,赵怀安又笑着,拍了拍赵君泰的肩膀,表示一切都在不言中。 然後那边,赵六几个人已经把虎皮给扒了下来,尤其是猛虎额头上的那道王字虎纹,竟然没被斧子砍到,将将完好。 就这样,赵六他们举着虎皮,高声欢呼! 那虎首上的「王」字,也在阳光下流着血滴! 第206章 前程 第206章 前程 本来杨复光放的兔子也就是几百只,可半个多月的时间,这里的兔子就已经泛滥成灾了。 兔子就这样,有着旺盛的繁殖力,这里又没有天敌,还满是荒芜砸草,这里是人类的噩狱,却是兔子们的天堂。 而这时候,赵怀安也化身兔子杀手,猎到晚上,已猎到六十三只兔子,整整装了四只麻袋。 天渐渐黑了,赵怀安便带着众人返回营地,那里是一处小型据点,是赵怀安临狩猎前安置的一处车营。 当赵怀安回来的时候,却发现这里已经有一人在等待了。 却是监军小使张承业,他奉杨复光之命,特送来了一壶葡萄酒,还用的是菱格花长颈玻璃瓶来装酒。 这东西是西域再以西流来的,为宫廷精品,当年先帝特赏赐给杨复光,嘉奖他在地方上的忠勇而现在,杨复光竟将这宝物送给了赵怀安。 张承业还捧着一个高脚金杯,杯口足有开两个虎口张开那麽大,一手都端不动,可见金子多重。 见赵怀安来,张承业一下子就看到队伍中间的那辆大板车,只见上面躺着一条被扒了皮的血肉,周围绕着虫蝇,即便已是一块肉了,却还有着强烈的压迫感。 张承业一溜跑了过来,左看右看这才大惊失色: 「这是大虫?我的天呢,上林苑都不晓得有没有这麽大的,这是你们猎的?」 赵六几人一听这话,各个咧嘴,他们刚刚还在想,猎了这麽大的猎物竟然没人来看,那多可惜没想到这就来了个捧场的,要是别人也是这效果,他们非得到营地门口多转几圈。 赵怀安摇了摇头,笑着对张承业道: 「张小监,一会虎皮硝好後,就送给我大兄做个大擎,穿着虎皮大擎,最是威仪。」 张承业一会点头,一会摇头,最後才惊叹完挪开了目光,对赵怀安道: 「赵使君,咱家老公特来给你送酒,西域高昌的绝品葡萄酒,正适合今夜酒肉。」 赵怀安疑惑问道: 「我那大兄不来吗?是有事?」 张承业歉意笑道: 「老公回去写捷报了,这事拖了半个月,实在不能再拖,那曹师雄的首级都快烂了,不赶紧报上去,到时候朝廷那些门下还要扯什麽怪话呢!」 赵怀安点了点头,然後像是随口问了句: 「对了,我那大兄怎麽忽然想着要猎呢?这大灾之年的,哪有什麽猎物,我今日除了猎了这头虎,其他都是兔子。」 说着这话,赵怀安就盯着张承业的脸,看他有什麽微表情,可张承业却很自然地回他: 「哦,这事啊。当时老公问宣武丶忠武诸将,说咱们武人最喜欢什麽活动,当时十个有八个都说猎,然後老公就决定搞一场了。」 赵怀安点了点头,下马,拍了拍张承业: 「走,我那大兄不在,咱们几个喝!哈哈!说来,我对你印象不错呢!」 张承业歪着头,不明白赵怀安的意思。 却见赵怀安哈哈大笑,看到只到自己胸口的张承业,笑道: 「当日在利润楼,你小张当着我那麽多保义将的面,敢和咱瞪眼,我来这麽长时间了,你是第一个!」 这个时候张承业也回忆起来了,脸上一窘,颇不好意思道: 「呀,咱当时没想这些,就是气你们那些人信不过咱。」 说着这话,张承业心里也是喘喘。 这会赵大早已今非昔比,不是利润楼下那个臭外地的穷刺史上汴州要饭,而是人人都求着的有功大将,连自家的监军使都一片心系在赵大身上。 这赵大是不晓得,下午他们那边猎时,监军使哪有什麽心思猎呀,动不动就是问左右一句: 「不晓得赵大猎得如何,也还满意不?」 「还是准备仓促了,就尽是一些兔子,应该再弄点獐子之类的。」 後来要急着回城写捷报,监军使还将自己珍藏的菱格花长颈玻璃瓶取出,让自己亲自送过来的哎,咱监军使是真爱这个赵大。 所以张承业见赵大忽然提这个事,以为他记恨了,忙要解释几句,却不想赵怀安揽着他的脖子,就拉着走进了帐篷。 张承业身子一僵,强烈的羞耻感涌上心头,就在他以为自己身上的尿骚味会让赵大皱眉厌恶, 却看见这人拉着他就进了帐篷,还将他安排在了他的左手边。 他这才心里一暖,觉得监军使看重这人不是没道理的。 可他不晓得,自己是纯想多了。 赵大才来这个时代的时候,那的确是受不了这里的味,不是就宦官们这样,而是几乎所有人, 都有怪味。 像他身边的这些糙汉,基本都是十来日才洗一次澡,衣服也是不断穿脏的,你说能不臭吗? 後来他和他身边的人条件好起来了,也能隔三差五换身衣服了,但那个时候的赵大早就已经闻不到别人身上的臭味了。 哦,茂娘不一样,她是香香的。 这边众人落座,十来个人都盘腿坐成一圈,那瓶价值不菲的葡萄酒也开了送了上来,营地留守的人也端上来了一盘盘菜,都是一些利口的,还有一些烤羊。 那些猎来的老虎和兔子,委实没人愿意吃,就下午在这奔了一圈,到处都是白骨,真不晓得这次大灾,死了多少人了。 赵大会喝。 他把那张承业送来的金杯往身前一放,直接将葡萄酒灌了半杯,然後又拿来几瓶好酿往里面一倒,又随便挤了两三个水果,哈哈大笑: 「来,尝尝我这酒调得如何?」 说完,赵大自己就举起金杯猛干了一口,脑子一下子喻喻喻,不好,上头了。 来这大唐喝了这麽久,他向来千杯不醉,因为这些酒的度数都不高,可没想到这瓶葡萄酒有点不一样,度数明显高,他没准备,干得太猛了。 不动声色,将金杯往下传,然後就顺手拿了根黄瓜嚼了起来。 这会这黄瓜都不叫黄瓜,叫胡瓜,咱大唐啊,也没那麽开放嘛,胡瓜丶胡椒丶胡饼的。 嚼着清脆的黄瓜,赵怀安脑子明显缓过来了。 而赵怀安都这麽上头,更不用说其他几个了,一个个捧着金杯,大呼攒劲。 一轮下来,金杯里的酒将将喝完,然後气氛就开始热了起来。 赵六红着脸拉着豆胖子在那猜拳,然後赵怀安就问向张承业,开始套话: 「张小监,这朝廷那边是不是有什麽考量呢?咱们这五路大军围剿,虽然折了两路,但本来就没指望那两路,有没有没啥区别,凭咱和忠武军,就能灭贼,何必招抚呢?」 张承业刚刚也喝了一口猛的,这会脑子明显昏昏的,听到赵怀安问起,嘴里直接秃噜: 「还不就是因为高使相在南诏大败啊,听说三万多人下去,万把人回来,路上丢了一路户体。 哎,那南诏也是邪门了,多少次打进去,最後都这样。哎,我看以後咱们很难再拿下南诏了。」 可张承业在这感叹,却不晓得旁边的赵怀安内心早已风起云涌。 高他们竟然败了?怎麽会呢?这麽大的顺风仗都能翻车?那高驿是废——,也不能这麽说, 可能真的遇到什麽突变了吧。 於是赵怀安「大惊」,讶异: 「不该啊,我走的时候,南诏大局都抵定了,只要送隆舜回国登基就行了,而且隆舜那人我晓得,他就想当咱大唐的狗,没咱们撑腰,他敢作乱?」 张承业这会酒劲是彻底上来了,大着舌头说道: 「哦哦,好像说是在人家那边抢得太厉害了,把人家惹急了,後面半夜袭营把城内的一锅端, 然後高使相在城外,才跑了出来。」 「不过这南诏人也奇怪,杀了咱们的人,还让人来长安求娶公主,说要为咱们永守西南。为此,朝廷上的——-诸公,都吵翻天了。哎,好像那些人什麽都要吵,一点没个消停的。要我说,杀了咱们的人就算了?非再调兵去灭了他们!」 说着,张承业还凶狼地压了压手掌,对赵怀安如是道。 此刻,听到南征大军竟然就是因为在地方烧杀劫掠而将大好局面毁於一旦,他忍不住骂道: 「这帮虫,大唐就是被这帮人搞烂的。」 而旁边的张承业也拍掌这样喊道: 「是的,就是一帮虫!想当年,我天唐如山锦绣,万里之外,有谁不服?」 那边赵六等人听了,也纷纷呼和,开始回忆起盛唐的荣光。 人就是这样,一旦以前阔绰过,就总忍不住回忆往昔,而这也构成了一个人,一个民族,一个王朝的心气。 此时赵怀安却想得更多了。 他既是担忧结拜义兄鲜于岳的情况,因为他们成都突将也在这次的南征序列里;然後他又担心,没了停驻唐军,他在南诏的生意还能不能得到保障,那隆舜还能答应之前的许诺吗? 他还担心这次事对今後局势的影响。 现在草军战术非常明确,那就是试图打通从沂州进入徐州丶江淮一带的通道,而以草军的破坏力,一旦下江淮,那造成的破坏几乎能将淮东扫成白地。 这与赵怀安的利益是有巨大冲突的。 在他的规划中,以淮西之精甲合淮东之财货,再收两浙之粮赋,那才是基业的双冀,可以一飞冲天。 可要是让王仙芝丶黄巢他们从沂州突进去,把淮东打成白地,到时候他赵大不就直接折了一翼了?那还怎麽飞呢? 他不晓得历史上草军有没有突破沂州,但他可以确定的一件事,那就是历史自他在汉源一箭射死了南诏国主酋龙後,就变得混乱了。 因为历史上,不可能有自己一个这麽拼命,这麽好运的赵怀安,完成这样的壮举! 所以,他对於後面的局势没有一点信心。 现在朝廷那边在南诏丢了两万多的精锐,再加上之前汉源一战,西川敢战之军大多残破,这种情况下,朝廷必然要从各藩再抽队精锐,重建西川武备。 别看南诏现在要求和,可朝廷根本不敢让西川空虚,且不说西川是朝廷的钱袋子,就是作为长安的外围防线,就不容有失。 而现在朝廷能抽调的兵力能有哪里?朝廷以前有三条忠犬,分别是天平军,忠武军还有河东军这还是赵怀安从十三叔那边听说的,十三叔说,大唐魔下除了神策军,就数这三藩最为听话丶 敢战,凡用兵,必从这三藩抽队出界。 当时赵怀安还问过,为什麽没有宣武军呢?不是说有十万吗? 然後咱们的十三叔就说了个让赵怀安印象特别深的话: 「宣武军?这些人守守河道就行了,打仗?他们十万人,连忠武军的一个州都打不过!说到底呀,人有钱了,就难拼命了!」 可现在这三藩什麽情况呢?天平军残破,忠武军一半多的人被抽调在曹州,就剩下个河东军, 又能抽多少人呢? 所以,如果不出所料,朝廷必然是要从中原忠武军中抽调兵马的,到时候,这中原局势要更加糜烂。 赵怀安从後世那麽多的历史故事中晓得,就是这种打民变军,就是要快刀斩乱麻,一旦拖下去,本来是个部分溃烂,最後都得成半身不遂。 想到这里,赵怀安的内心就紧迫起来。 本来他还打算韬光养晦,在後头苟,可要是朝廷这麽快就崩了,他还咋苟? 至於杨复光心心念念的招抚草军?赵怀安是一百个觉得不靠谱。 这仗打到现在,你杨复光说招抚,那沂州那边的宋威,还有他们那边的诸藩军是个啥? 所以一旦杨复光走招抚路线,就必然要和宋威发生路线冲突。 哎,真为难啊! 此刻,赵怀安只觉得自己也是个微操大师。 既不能让朝廷真灭了草贼,也不能让草贼这麽快就掀翻了朝廷。然後他还要在杨复光和宋威之间踩钢丝。 看来,後面得和张龟年他们几个开个小会,大家一起讨论讨论。 现在,他们这个小利益集团也有集团自觉了,很多问题都能一起讨论讨论。 这边赵怀安在想着,忽然那边的张承业,也借着酒意,壮胆问了句: 「赵刺史,你想做什麽?」 赵怀安愣了一下,那边吆喝的保义将们也沉默了,不晓得这个监军小使这话是什麽意思? 难道朝廷怀疑咱们保义军? 那边张承业也发现氛围变化,马上意识到自己这话的歧义,连忙补了一句: 「我是说,这次赵大郎你立下这功,後面咱们监军使肯定是要高升的。咱们监军使高升,那咱们这喜人都能高升!所以,咱就想问问,大郎想要谋个什麽位置呢?」 说完,张承业还撇了杨复光的关系,说道: 「这是咱自己问的,不是监军使想问。」 赵怀安一听这话,就晓得这是杨复光让他来探自己的口风。 看来这位大兄是相当讲究啊,说给咱升官就给咱升,不过也不能想太好,他既然让张承业来探口风,就说明太高的位置,他也保证不了,怕伤了和气。 於是,赵怀安哈哈一笑,说道: 「咱老赵啊,就是个俗人,不仅恋家,还恋旧!」 然後他对赵六这些人道: 「我是寿州人,还在光州做刺史,要是日後发达了,能当个淮西节度使,那也就人生圆满了。」 说着,赵怀安还自怨自艾: 「哎,咱也晓得咱就是个武夫,还不是长安人,这辈子是做不成那些大藩的节度使了,甚至连进个长安做个穿紫袍的公卿都难。所以,也就这点念想了。」 这话听得旁边的张承业酒都醒了,他万万没想到赵怀安竟然胃口这麽大! 做淮西节度使?之前做的那几位,现在都被钉在叛臣传里呢,连下面的三个州都被切掉了,如何还会让人再做此藩的节度使? 以前淮西藩镇还在,咱们长安的圣上哪次晚上睡过好觉? 想到这里,张承业艰难问了一句: 「赵大郎,非得是这里不可吗?要不再换个其他地方?」 赵怀安头一直摇,指着赵六这些人道: 「张小监,你不晓得我这些兄弟的情况啊。这帮没出息的,随我到了光州後,就晓得起宅,买田,请小妻,把他们的军赏全用在这个上面了。你问他们愿意离开光州吗?」 不用任何人提醒,赵六等人全部摇头,附和着: 「这哪行,不同意,坚决不能同意。」 「是啊,是啊,朝廷要体恤咱们啊,咱们打了一辈子仗,也让咱们享受享受啊!」 这下子,张承业更是为难。 他是万万不敢松这个口子的,这已经远远超出了监军使的能力了。 想到这里,张承业还是实话实话: 「大郎呀,你可能不晓得淮西这个地方的复杂,朝廷根本不可能,也不会同意,淮西镇重建的。所以,大郎,你再想想,还有哪些地方想去。」 而且说句实诚话,咱们这些人都是监军使的人,监军使好,咱们都好,监军使难了,那朝廷有的是人惦记咱们屁股下的位置。所以咱们不能让监军使为难呀!现在是咱们监军使回朝的关键时候,咱们得互相理解。」 赵怀安内心腹诽,不过还是笑着道: 「行,那去淮南做个节度使,不过分吧! 张承业吸着气,何止是不过分,那是相当过分啊! 这淮南节度使为天下第一重藩,能交给你赵大啊!立下的啥军功啊?你要是平了什麽七十二路反王,三十六道烟尘,那可能才会把东南重地托付交给你。 赵大郎啊,你现在不过是平了一个草寇下面的一个票帅,就敢要淮南节度使,後面要是让你赵大平了贼了,你岂不是要求个淮南王? 可心里再怎麽腹诽,这会张承业也只能陪着笑,解释道: 「大郎,你可要为难死监军使了,国朝规定过,如淮南节度使都是宰相的回翔地,非宰相不能出任。」 赵怀安点了点头,说道: 「原来是这样,那还要先给咱拜个宰相,那确实挺麻烦的。」 此时张承业已经连腹诽的念头都没有了,只能机械地点头。 却不想,赵怀安那边点完头,脸就拉下来了: 「小张啊,你这也难办,那也难办,那不如就别办了。我觉得咱现在的光州刺史就挺好,後面反正要招安那些草寇了,也用不到咱们这些人了。这样,待我给行营打个军报,然後我就回光州得了。」 一听这话,张承业魂都跳出来了,以为赵怀安真要选挑子,要是让监军使晓得他谈个话,把他最倚仗的军头给气跑了,他可不是没前途这麽简单啊! 此时,张承业都快哭了,他委委屈屈道: 「大郎啊,要不咱们先领个淮南节度副使?到时候等咱们军功攒的差不多了,监军使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将你挪到外藩做节度使。其实天平军就不错,现在的天平军节度使薛崇外不能平贼, 内不能抚兵,朝廷已经是相当不满意了。」 「放心吧,监军使答应过,他回长安之日,就是你赵大授节之时。」 赵怀安撇撇嘴,什麽朝廷不满意那薛崇,我还不满意天平军呢? 这天平军也就是以前有点家底,但现在还剩个啥?拢共就是郓丶曹丶濮三州,然後两个都烂了,剩下一个也好不到哪去? 而自己在光州和大别山搞那麽大阵仗,要钱有钱,有人有人,他是傻子才做什麽天平军节度使呢。 不过这个淮南节度副使,嘿嘿,不错。 赵怀安面上依旧不满,问道: 「节度副使?节度副使是干啥的?」 张承业忙解释: 「淮南的节度副使是协助节度使统领本藩兵马,有平叛之职,还对本藩官员有监察之权,真正的位高权重。」 赵怀安脸色一喜,再绷不住,嘿嘿直笑: 「这个好,这个好。」 见赵怀安这下满意了,张承业又小心补了一句: 「不过这个得等咱们再多立立功勋,毕竟以曹师雄的首级,要想迁淮南节度副使,还是力有不逮的。」 赵怀安点了点头,不过也颇为愁苦地问了一句: 「咱们这都要招抚了,後面还有立军功的机会吗?」 却不想张承业很自然地说道: 「哈,咱们招抚还是为了剿贼,这等劫掠州县的草贼,不杀如何能正国威?」 赵怀安只能感叹一句,连一个监军小宦官都能看得明白的事情,你王仙芝丶黄巢应该不会看不出来吧。 可别傻傻地等招安了,那不是落了套了吗? 可赵怀安不说这些,举着酒杯,敬了下张承业: 「来,吃酒!祝咱们所有人前程似锦!步步高升!当然,最重要还是我那大兄升!」 张承业由衷信服这一点,端起起杯就是满饮: 「敬前程!」 第207章 临危 第207章 临危 办完最重要的事後,张承业也呆不住,找了个理由拜别赵怀安,就回城了。 GOOGLE搜索TWKAN 这一次赵怀安要的条件实在有点高,是的,就是那淮南节度副使,对现在的杨家来说,运作起来也是相当困难。 在田令孜这个蜀猴子没出现之前,他们杨氏就是宦官第一世家,四世四贵,朝野军中,遍布都是杨氏义子和门客。 那时候,他们杨氏休说抬举一个有功军将做个淮南节度副使了,就是直接抬举此人做个淮南节度使,又很难吗? 别说什麽淮南节度使都是宰相做的,对他们杨氏,他们说的就是规矩!就是法度!他们,就是朝廷! 可现在有了个田令孜,这小皇帝也委实太信任这个人了,大小事悉听他安排。 而且杨氏在田令孜身边有人,听说这人最近一直找机会要运作他那个卖烧饼的兄长去西川作节度使。 刚刚张承业拿朝廷规矩来拒绝赵大,但实际上,那西川节度使不也是宰相的回翔地吗?那卖烧饼的甚至连个武士都不是,那田令孜不也是直接想让他兄长一步登天? 所以啊,不是杨氏忌惮规矩,不帮赵怀安,而是他们杨氏实在心有馀而力不足啊。 总不能真的就把小皇帝给废了吧! 张承业晓得杨氏做不出来这种事,所以也只能叹了口气,便打算先将消息传回去,再看监军使如何定夺吧。 最後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保义军营地,张承业又忍不住点头。 哎,这赵大在西川的时候还是一个忠良君子,才到光州做了一年刺史就变得这样了,定然是那些淮西人给教坏的。 他以後定要多来这里走动走动,非得让赵大郎也感受感受他身上对朝廷的一片忠心。 摇了摇头,张承业便令身边的神策军架车返回冤句。 赵怀安在张承业走了後,再也忍不住,咧嘴直笑。 果然这就是谈判的艺术,以前他在高那边谈不上价,不是他不会谈判,而是他晓得自已都不压秤,在高面前连讨价还价的机会都没有。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遇到了个更需要自己的权宦,那他再不好好谈个好价钱,那岂不是冤种一个? 那淮西丶淮南节度使,赵怀安晓得根本要不到,此时朝廷还是有法度的,对他这样的小州刺史,不晓得有多少办法能拿捏。 也许只有等什麽时候黄巢打进长安了,朝廷晓得官帽子要贬值了,可能才会给他赵大这样的人发这些官帽子吧。 至於现在?那张承业,不,应该是杨复光允诺的淮南节度副使应该是他们这一派系能给的最大筹码了。 不过,赵怀安也晓得,目前为止这不过都是画饼而已,能不能实现,不仅看自己的军功,也要看日後的局势。 实际上,他对未来的发展是有一个非常清晰的认识的。 那就是纵然真给他一个淮南节度副使,他也不会去扬州上任,还是继续留在光州,不仅如此, 还要以这里为核心,辐射周边的寿州丶庐州丶濠州。 他最理想的情况,就是以大别山为核心,将周边的光丶寿丶庐丶舒丶蕲丶黄丶申七州连成一片,做这七州的观察使。 你朝廷不是怕淮西镇嘛?他赵大就不做,到时候就以这七州划出个新的藩镇来,就叫保义节度使。 如此,岂不美哉? 至於这种理想状态能不能实现?赵怀安还是觉得有一定可行性的。 他现个阶段最重要的目标,就是在沂州彻底击溃草军的南下攻势,堵住草军下淮南的通道。 而一但草军在淮东外受阻,他们就只能向西运动,从中原进入淮西通道,进而进入富庶的鄂岳地区就食。 到那个时候,一旦局势糜烂,朝廷在西线战场不能阻拦草军南下,他在那个时候请求先做申丶 光二州的观察使,负责阻拦草军南下鄂岳,那不是顺理成章? 赵怀安越想越美,忍不住笑出了声。 然後赵六和豆胖子几人面面相。 这个时候,酒喝得差不多了,众人正准备休息,可赵怀安却不放心,严肃对众人道: 「一会咱们留好篝火,然後就直接返回冤句大营,白日那猛虎来得不对劲,我想,应该有人看咱不顺眼,是要来害咱了!」 大夥一听这话,大惊失色,那豆胖子更是跳起来,拍着圆滚滚的肚子,大骂: 「好狗胆,嫌自已命长了?敢对咱们下手?大郎,你说是谁?咱们今夜就去宰了他们!又不是没干过!」 赵怀安瞪了一眼,骂道: 「我看掌书记说得对,非得给你下禁酒令不可,喝几杯马尿,说话都不过脑子了?」 豆胖大被一通骂,不敢哎声。 这个时候,最先发现不对劲的赵君泰忙出来缓解气氛,解释道: 「今日白日,诸位在猎虎的时候,我曾去丛林里看,当时虽然味道已经很淡了,但在下还是在沿路闻到了牛内脏的味道,这是有人在故意引诱这只猛虎来到这里。 「使君的意思还是现在不要打草惊蛇,因为咱们也不晓得谁是要来害咱们的,只能先装作不知,然後引蛇出洞。」 众人恍然,然後豆胖子厚着脸皮,给赵大竖着大拇指,赞叹: 「高,还是大郎高!有三层楼那麽高!」 赵怀安看这没皮脸,忍俊不禁,也没了气,摇头: 「不是这麽回事,而是咱们现在最好回营,咱们这点人在这野外,外面又不晓得是哪个狗奴要害咱,咱能在这睡得踏实了?」 「所以我决定立刻出发,连夜返回城外大营,有我众保义军在侧,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这熊心豹子胆!」 赵怀安说完这话,便将刀抽了出来,接着一口酒吐了上去,拿着巾帕细细擦拭,其心早已是杀意毕露。 於是,众人毫不犹豫,起身唱喏。 月色如流水,洒在地上亮如银盘。 一支车队正迅速地向着南边的军营前进。 赵怀安喝了点混酒,有点上头,所以并没有骑马,而是选择坐自己的那部驴车。 此时他的脚下,那张虎皮就挂在车厢边,硕大的虎首冲着外,依旧凶威十足。 真是应了那句「虎死架不倒」! 在车架的两侧,孙泰丶李虎各自持着盾随车奔跑,然後像丁会丶郭亮这些人走骑着战马在前头开道,一行五十人顺着林道不断前进。 赵怀安打着睡,时不时被路面颠得一晃一晃的,忽然,车轮辗过一块石头,把赵怀安直接给颠醒了。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队伍已经来到了一片密林中,忽然心中一紧,赵怀安正要说话,可发现喉咙里一口浓痰。 等他将浓痰吐掉,忽然一阵破空声就向着自己这边袭来。 赵怀安没躲,因为他的门徒比他还要反应快。 此时,孙泰丶李虎两个人扛着巨盾站在了车上,将射来的六枝弩箭全部挡开。 然後车的另一头,杨茂丶王离二人也同样扛着巨盾,护着另外一边。 然後在前头驾车的何文钦和牛礼毫不犹豫就提起车速,先离开这片地方。 此时,从林内射来的箭矢连绵不绝,时不时就能听到被袭击的帐下都武士们中箭的闷哼声。 因为晓得有奸人,所以这些人都在里面穿着锁子甲,此时这些弩箭丝毫不能刺破他们的肌肤。 此时,一边护着赵怀安,孙泰就在大吼: 「快,分兵杀进左林!其馀人继续护着使君冲出去!」 不用孙泰吩咐,在後面护着的王彦章丶刘威丶陶雅三人就已经纵马冲进了林内,他们都穿着铠甲,系着披风,就要冲杀那些林内的刺客。 可因为林内太暗了,树枝又遍布,刘威丶陶雅两人刚进去就被树枝刮倒摔在了地上。 此刻沉重的甲胃压着他们再无法起身,二人能感觉到刺客就在附近,他们看到王彦章下马举着盾冲了过来,忙大吼: 「不要管我们,杀进林内!」 可王彦章又如何会不管他们呢? 数支箭矢射在他的牌盾上,发出「哚」丶「哚」响声,他一路狂奔,在对面奔来两个黑衣刺客前,先跑到了刘威和陶雅两人身边。 他左手盾挡住右边横刀,右手一刀就在了右边人的胸口。 可就是他举盾挡的那一刻,中门大开,瞬间就有三支弩箭射了进来,一下子就插在了他的胸甲上。 其中一支被护心镜给划开,但另外两支全部射穿了甲胃,然後被里面的锁子甲给挡了下来。 王彦章一刀劈掉箭尾,然後用盾牌撞翻剩下的那个刺客,然後一盾牌砸碎了这人的喉骨。 然後他举着盾,将刘威拉了起来,然後这个功夫,他的腿甲上又插上了一箭,好在入肉不深。 刘威被拉起後,连忙将旁边的陶雅也拉起身,二人躲在牌盾後,迅速移动到了一匹战马那边, 从那里获得了牌盾和短斧,还有弓箭。 有了装备,三人以王彦章为首,举着牌盾,结阵冲了进去。 随後,就是此起彼伏的砍杀声。 此时,对面林内也冲出一队黑衣刺客,他们看着前方正驾得飞快的驴车,大吼,可下一刻,从侧方奔来十来骑,正是刚刚在前头游奕的丁会他们。 借着月色,张归霸弓如霹雳,不断射倒一个个刺客,可忽然,一支破甲箭矢穿过树枝,一箭就扎在了他的胸口。 坚固的铁铠竟然都挡不住这一箭,就听张归霸闷哼一声,中箭落马。 而这个时候,护着赵怀安突围的义社郎们也情况不妙。 因为前方竞然还有刺客,他们向着车上的赵怀安不断扣着手里的弓弩,一部分箭矢被孙泰他们挡下了,剩下的擦着赵怀安的头皮射空了。 而不晓得是不是酒没回过神,赵怀安竟然还站在车上,躲都没躲。 此刻,牌盾上已经插满箭矢的赵虎,对前面同样举盾的何文钦大吼: 「快将使君按下来!」 何文钦这会正举盾护着驾车的牛礼,看了一眼他,大骂了一句「自己小心」,就要去压後面的赵怀安。 可赵怀安此时直接从车上抽出一面牌盾,一下子就磕飞了射向牛礼的箭矢,然後对何文钦沉声: 「你护着阿礼!」 然後他便对牛礼下令: 「调转车头,杀回去!」 可牛礼听都不听,咬着牙,发了疯似的驾驭着前头的四匹壮驴。 这四头驴都是精选,各个有着不弱於寻常马的个头,却在体力上远超战马。 赵怀安又喊了一句: 「我说最後一遍,调转车头,杀回去!」 此时肩膀上都已经插了两箭的孙泰,含着泪,大吼: 「使君,兄弟们都愿为你死,咱们一定要冲出去啊!」 说着,孙泰就要扑向赵怀安,将他护在身下,原来,一支破甲箭正冲着赵怀安笔直而来。 但赵怀安一盾牌就抽飞了箭矢,然後一个巴掌就扇在了孙泰脸上,大骂: 「曹,能杀我赵怀安的,只有这贼老天!」 说完,赵怀安一脚端在了牛礼背上,怒骂: 「杀回去,杀光他们!」 此刻牛礼再不敢违背,怒吼一声,对车上护着赵怀安的义社郎们大吼: 「我要转圈了,你们都护好使君!」 说完,牛礼猛地开始转向,巨大的离心力,直接要将右边的王离给甩飞出去。 关键时刻,赵怀安一把拉住了他的脖子,然後就听他大喊: 「为我执箭!」 说完,赵怀安将鞋子甩掉,赤脚踩在车厢上,十个脚指头死死地扣在木板上,然後就见他猛然张弓如满月,接着一支羽箭就破空杀向一名正要上弦的弓弩刺客。 弓弦不断拨动,一只只箭矢简直如同流星一般划过夜空,每一击,便有一人哀豪倒在箭下。 旁边的孙泰解放出来,将箭矢一根根递上,此时的赵怀安简直就是一台无情的射箭机器。 驴车转了回来,向着原路一路奔驰,赵怀安眼如鹰眸,手如霹雳,短短时间就射出去了三十支箭矢,黑暗中不断传来惨叫,谁也不晓得死了多少刺客。 而当赵怀安这边往回冲时,那边赵六和豆胖子一人举着柄铁骨朵就在呼号狂砸。 二人本来是睡在赵大驴车上的,在遇到危险的第一时间,二人自己就跳下了车,把位置留给了其他义社郎。 二人,尤其是豆胖子,他一个人的重量就顶得上三个义社郎,所以他想都没想,就跳了下来。 而赵六也是一个想法,他不善武力,所以将位置留给义社郎,然後他和豆胖子还有留下来殿後的其他帐下都武士,一起为赵怀安撤退争取时间。 在下车的那一刻,赵六就猛地吹响了携带的唢呐。 能不能喊来突骑,他真不晓得,此刻只能看天命在不在他们身上了。 一连吹了十来下,赵六才躲在了姚行仲他们组成的战圈里。 他的外围,由猛将姚行仲,带着段忠俭丶赵尽忠,邹勇夫组成的站圈正艰难阻挡着刺客。 也得亏他们人人穿申,又有警惕心,不然在第一波箭雨中就得死光。 此时姚行仲操着一面双面斧,左挥右砸,将冲来的黑衣刺客杀得直溃。 还是那支破甲箭,还是那个方向,一箭就射向了姚行仲的脑袋, 也是命大,姚行仲忽然听到後面传来的车轮声,下意识回头,然後那支破甲箭直接从他的额前擦过。 但就是这样,这箭矢竟然还将姚行仲的兜整给带飞,露出里面的头巾。 这一刻,姚行仲魂都在飞。 可他还是没有退一步,反而哈哈大笑,冲着黑出大吼: 「兄弟们,使君带救兵来救咱们了!」 可哪里有救兵啊,只有使君的那一部改装驴车。 好,跟在这样的使君後面,我老姚就是做了鬼了,也继续做使君的兄弟,成那恶鬼在向这些人索命! 此刻,姚行仲的嘴角在抽,直觉告诉他,暗处的那个神射手正在对着自己。 想到这里,姚行仲再忍不住落了泪,轻哼道: 「为报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是啊,为了报答使君恩义,死又何妨? 哀声感染着其他武士,一种浓烈的死战氛围弥漫在所有人心中。 他们这些帐下都武士们,除了那些降将,其他都是赵怀安从卑贱中捡拔上来,没有赵怀安,他们所有人都要喝臭水丶穿脏衣,活今天不晓得下一天在哪里。 可现在呢?他们穿着锦绣衣袍,生病了由赵怀安服侍汤药,冷了有使君赐衣,现在有田地,有妻子,有无限的锦绣前程。 但是,现在竟然有人想要杀使君?想要断了兄弟们的希望,那咱们就和你们这些人玩命! 玩死命! 於是,所有人大吼: 「为报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声震林中。 姚行仲哈哈大笑,又一斧子砍飞一半头骨,就准备等死。 可等片刻,却依旧不见那支箭矢射来,然後他就听到後面有人大笑: 「老姚,想死啊?没我赵大的令,阎王爷都带不走你!我说的!」 原来,赵怀安在驰车来的那一刻,就看到了一个弓手正对准姚行仲,可忽然这人惊讶发现自己竟然杀回来了,毫不犹豫就调转弓,要射自己。 然後,赵怀安一箭射去,正中此人眉心。 接着,他在奔驰的驴车上,继续箭如霹雳,又一连射了三十支箭矢,直将附近的刺客全部清空。 然後他才驰车奔到姚行仲那边,望向这些为自己死战的兄弟,赵怀安心中的触动远比他面上表现得还要大。 扫了一下,看到赵六和豆胖子都完好,这会正望着自已落泪,忍不住笑了回去。 然後他就看见,丁会丶郭亮两个架着张归霸退了回来,张归霸的胸口还插着一支箭矢,直接把赵大骇了一跳,然後不等他问,丁会就已经喊道: 「老张没事,箭先是被锁子甲挡住了,最後又被使君送给他的银牌给挡住,就岔了气,人没事。」 赵怀安此时的状态也不好,因为没有带扳指,此刻他的手指一个劲地流血,可他依旧意气酣然「走,咱们一起去将这帮狗东西宰乾净,记得给我留一批活口!给我揪出那人来,我要杀光他满门!不,杀光他的九族!」 众武士哈哈大笑,望着站在驴车的赵怀安,齐齐唱喏。 然後众武士就三五一群,杀进了密林。 在被赵怀安狙杀掉刺客中的弓弩手,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就开始转变了。 而与此同时,一支骑兵在听到这边的唢呐声後,大惊失色,顾不得夜黑危险,带着百馀突骑纵马奔来。 为首者,正是赵怀安第一大腿,五虎将之首,大将王进。 第208章 引蛇 第208章 引蛇 「膨」 首级如同西瓜一般爆裂,红得白得,撒得王彦章一脸,可他丝毫不停,举着铁骨朵就砸向下一个脑袋。 就在刚刚,他带着刘威丶陶雅两人撞入密林中,左突右杀,对方这些刺客武艺都不弱,而且杀法犀利,一看就是亡命徒。 可这些人在王彦章的刀下,却脆弱的像一个孩子,此时这位豪杰,虽才十四,却已经有了力搏猛虎的胆魄和气力,丝毫不弱於天下成名的武士了。 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t????w????k??????????n????.c????????m????随时读 那边些个刺客们也发现了这点,试图围杀他,可王彦章左右两侧还有刘威丶陶雅,二人虽不是系统学出来武士,可却有一份草莽豪杰气,在护着王彦章两翼的同时,刀刀要命。 所以,一时间,以王彦章为箭头的小队不断收割着这些刺客的性命,可三人的体能却越来越弱,两边的刘威和陶雅已经是气喘吁吁。 眼见着,二人就要被冲上来的刺客给拉拽在地上。 也是差不多同一时间,赵怀安从後面又驰车杀了回来,同来道上正十馀人大吼: 「为报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也正是这声呼吼又再次激发起三人的斗志,他们呼号一声,将断裂的横刀丢弃,举着铁骨朵开始贴身砸击。 这些刺客大部分都是无甲的,所以这会铁骨朵反而会吃亏。 可就在这个时候,从北面进来一队突骑。 月色中,人人一身绛色衣袍,举着丈八马契就冲进了林内。 当这支突骑出现後,林立还在犹豫的刺客们终於死心,准备从後面撤走。 他们在那边伏有战马,也是从那里渗透进来伏杀的。 可当他们从後面撤走,刚转出林子,就见月色下,一个着银色亮甲,外罩蜀绣的骑将,狞笑了一下,随後纵马驰奔,带着数十骑放矛冲了了过来。 马蹄惊破,留下一地尸体。 此时,赵怀安依旧站在驴车上,脸色阴沉。 这一次伏击狼狼给自己上了一个教训。 他已经够谨慎了,不论是出行贴身穿锁子甲,随扈的都是至少数十上百的铁甲精锐,甚至有一众愿意为他死的门徒。 甚至这次出来猎,他都带着将近五百突骑,这个数量的骑军都可以参加一场大规模的决战了他也够敏锐机警了,在晓得那只猛虎的异常後,紧急就联系了外围游奕的各突骑军,让他们立即收拢队伍向自己靠拢。 他还顺手布置了诱饵。 既然有人会用猛虎来害自己,那可见的,他多半也会对自己的营地发起夜袭。 所以他选择连夜返回,而让飞豹军突骑潜伏在左右,准备给敌人一个瓮中捉鳖。 此外,在赵怀安看来,自己轻车简从,只带着数十帐下都武土,安全系数应该是更高的。 可他万万想不到,他这一番真是机关算计太聪明,一顿操作猛如虎,最後一看,反倒是自己主动送进了人家的伏击里。 此时,赵怀安对杨庆复这个老师送给自己的话,又有了一个深刻的理解。 是啊,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啊! 同时,赵怀安也对这一夜,有着深深的後怕。 历史上多少如他这般的教训?如日後的闯王李自成,在兵败一片石的时候,都大难不死,後面虽然陆续丢了不部分核心区,可当时从陕西撤退至湖北,进入九宫山时,他依旧有老营兵马五到八万之间。 但结果他留李过守寨,只率二十多骑略食山中,为村民所困,最後被杀。 一个从明末千军万马中走过来的豪杰猛将,就死在了山民的草叉下,何其荒诞可笑。 如果他没有因为这场意外,明末的历史一定会不一样。 而另外一位明末的混江龙张献忠也是如此。当时他在蜀地带兵北上抗击清军,因在扎营前只带百人去哨探军情,然後被清军的前军先锋直接撞倒,最後中箭而死, 当时的大西主力都还未与清军决战,其魔下四营核心老军都有十万,可张献忠就这样死了。 这就是後世之鉴啊!不是每个人都能有李世民的那样运气的。 赵怀安不晓得老天会眷顾自己多久,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对自己的安危谨慎谨慎再谨慎。 他的事业还没有宏伟,连继承人都没有,要是这样轻率死了,那是对历史和兄弟们的不负责。 想到这里,赵怀安将兜整又系得更紧了一些。 此时,他已经看到王进的突骑已经从两侧杀入了刺客群中,这些人本来就没有披甲,在这些骑军的屠刀下几无还手之力。 可这些人即便这样,却还在林中和保义军激战,这不是一支普通的部队。 赵怀安眯着眼睛,想着到底是谁要杀自己的。 其实,在晓得猛虎是被引诱到他这的时候,赵怀安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杨复光。 道理很简单,这场猎就是杨复光举办的,而且猎场的分配也是他亲自分的,所以,能有时间引诱猛虎到他这边的,也就是杨复光嫌疑最大。 赵怀安已经不是单纯的武夫的,他晓得那些政客的卑劣。 虽然自己已经答应了杨复光,将军功分给他,但自己的这份桀骜难免伤到了他,他会不会就因觉得被冒犯了,就杀自己?这个可能当然存在。 尤其是他返回时,竟然还在营地里看到了张承业,这下在赵怀安的眼里,杨复光的嫌弃就更大了。 这明显在看自己有没有死嘛。 可随後张承业的表现,他看到自己,看到车上的猛虎,其神态都表现得太自然了。 後面张承业又提了职位分肥这个事,赵怀安直接提了淮西和淮南节度使,除了是谈判的手段, 也有进一步试探他们的意思。 如果那张承业最後答应了,他赵怀安反而会觉得,那杨复光是真容不下自己,要对自己动手, 所以拿这种不可能做到的职位来稳住自己。 可偏偏张承业的表现太完美了,他竟然两个都答应不了,甚至在自己的威逼中,依旧没答应, 只是努力给了自己一个节度副使的位置。 这说明什麽?说明,杨复光让他来的时候,告诉过他,这次谈判的最高线就是这个了。 也就是说,杨复光让张承业来,是真的让他来谈事情的,而不是来试探自己有没有死的。 那个张承业要是晓得赵怀安心眼子能多成这样,一定会委屈。 说好的真诚呢? 而不是杨复光又是谁呢?那个叫秦宗权的蔡州兵马使? 虽然赵怀安也怀疑过这个人,但理智告诉他,不会! 为何呢? 那秦宗权一个小小的兵马使,手下兵马才千人,而今夜伏击自己的人少说一二百人。 他赵怀安,堂堂光州刺史,大唐的英雄,刚刚又立下大功,普通吏士压根没有勇气接伏杀自己这个活。 当年他杀那个颜师会,手里也千把号人呢,可他敢叫的,不还是和自己一荣俱荣,一辱俱辱的保义将们? 所以那秦宗权压根不可能凑出这麽多的死土。 那能是谁呢?那些草军?也不会啊,那些人都被自己打成丧家之犬了,能有什麽资源和人手布置这样的伏击? 不过,并不用赵怀安在冥思苦想了,因为那边王进已经带着答案走过来了。 「你说,这些人都是大野泽的盗贼?受尚君长的邀请来伏杀咱?」 听到这麽一个答案,赵怀安错愣了半天。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此前曹丶濮草军避实就虚,机动穿插就是那个尚君长的手笔,可在冤句之战时,这人竟然消失无踪了。 後面赵怀安从张归霸这些人口中了解到,那曹师雄是不怎麽听尚君长的,所以气得尚君长走了,说是去宋州那边寻草军的另外一名票帅毕师铎去了。 所以他下意识就漏掉了这个人。 这尚君长怎麽这麽坏?竟然设伏杀咱? 但赵怀安也晓得,定然是自己在冤句一战的情况过於出挑显眼了,被那些惯用江湖手段的票帅盐枭们视为眼中钉了。 好好好,这麽搞是吧,那你尚君长也是取死有道。可这会,他也不晓得尚君长这人在哪里,就是要打击报复也做不到。 此刻,只能将这口恶气压在心里。 想到这里,赵怀安忽然萌生了一个想法。 那就是得搞一支类似干这种活的精干队伍,就招募那些江湖好汉。那些人的手段是三教九流都有,的确不怎麽适合军阵杀场,可却适合这个啊! 就有点类似於日本战国大名们手下的忍者队伍,既可以搜集情报,又可以搜捕人员,并完成特定的刺杀任务。 好呀,好呀,是你们逼咱的,咱赵大要光明正大的打,你们非要逼咱搞特务!行,就让你们这些草军晓得,谁是你们不该惹的人! 心里拨弄了一下现在的库存,赵怀安决定回到大营,就拨五万贯出来,专门招揽这些江湖豪杰,给他干脏活! 这边,赵怀安恶念顿生,那边保义军的其他人在打扫战场,缴获了百张手弩,还有从林後那边,又搜检到了骡马百匹,可见那个尚君长要杀赵怀安是下了大手笔的。 在众人在忙活的时候,得到消息的飞虎丶飞豹丶还有其他散骑都纷纷向这边靠拢,不断有人声马嘶声。 这些人一来,看到这林内的厮杀场景,又晓得这些刺客都是草军喊来的巨野泽盗贼,纷纷叫器着,率军直奔巨野泽,杀光里面的群盗。 王进听了这些话,眉头直皱,他最反感下面人有跋扈和要挟之举,虽然这些人只是激愤之下的哗然,但还是被他怒斥: 「吵什麽吵,来了就,使君自有判断,你们将战场都收拾好,还有地上的箭矢都捡起来! 多做事,少说话!」 众突骑纷纷低头,不敢不听王进的,於是各个不吱声,开始打扫剩下的战场。 此时,王进看着那些突骑将插在刺客们尸体上的箭矢都收集起来,脑子里再忍不住浮起了一个念头: 「使君的箭术简直脱胎换骨,这些刺客中,少说有四十多人都是被使君给射死的。而据说,当时使君是站在奔驰的驴车上赞射的,这等技艺实已超过了我,可去年使君还是十靶八不中,如此不过一年多,就有这样的神射。 「果然,使君天人也,无有不晓,无有不会!」 这边王进进一步在内心中「神化」着赵怀安,那边拔箭的保义军突骑们,却越拔越心惊。 因为他们发现,自己手里的箭矢十支有八支上面铭刻着「呼保义」三字。 这些人竟然都是被使君一人射杀的? 这是何等的勇猛啊! 有些人忍不住望向那边站在驴车上的赵怀安,心中就是安定。 使君仁义也就算了,还这样猛锐,这天下还有谁能挡得住咱们?使君这个刺史啊,还是太小了。 那些腌人都能做个节度使,我家使君如何做不得? 非得给使君换件袍子! I8 I 那边在陆续询问了多名盗贼後,参军赵君泰皱眉走了过来,对同样在阴晴不定的赵怀安,禀告道: 「使君,下吏还是觉得,这引虎和伏击者不是一波人。」 赵怀安正心里憋着气呢,忽然听到这话,皱眉: 「别废话,说出你的想法!」 赵君泰看出使君心情很糟糕,连忙解释道: 「使君,下吏敢肯定,引诱猛虎者另有其人。道理很简单,如果是那些盗贼诱虎到的猎场,那这些人为何还没确定猛虎是否功成,就在当夜组织大批人手伏杀我们呢?要是他们成了,却还要袭击咱们,这不是浪费性命吗?」 赵怀安点了点头,这个理由说得通。 那边赵君泰又继续说道: 「此外,我刚刚询问了不同的盗贼,这些人实际上今夜只是在林内宿营,他们甚至都不晓得我们营地在哪里,他们只晓得,我们正在这片组织猎。」 「而这些盗贼也只是拿了尚君长的金子,其实也没有死心办事,据不少盗贼的口供,他们本打算在这里宿一夜,然後随便应付一下。要不是咱们奔到了这,他们看见了使君的车架,他们可能第二日就返回。」 听了赵君泰这话,赵怀安脸一窘。 还真是怪自己,他当时还专门选了一条猎场外围的道路回冤句,然後好死不死就撞到了这帮人的营地门口。 自己还真是一个大聪明! 不过赵怀安却还是问了关键: 「你的意思是,这些刺客只是在猎场外围被动等待,至於引诱猛虎去猎场中央,他们并没有这个能力?」 赵君泰点头,然後说出了一个大胆猜测: 「此人一定是布置许久,甚至就是杨监军使身边的人,他在晓得监军使要准备在这里猎,然後提前就做了准备。」 赵怀安脑子里不断浮现人选,终於选定了几个,正要下令。 却见赵君泰这个坏种,竟然提了一个绝妙的想法: 「使君,不如将被刺的消息传给监军使,先看他如何应对?」 赵怀安脑子一转就明白这个用意,大笑一声,然後点了两个突骑,令他们带着自己的传符入城,将自己在猎场被伏击的消息汇报给杨复光。 他偏要打草惊蛇,看看这野草丛里,到底有几条蛇! 那边两突骑一走,赵怀安立刻调集所有突骑军将,让他们立即整队,与他一起先汇合冤句城外的步甲们。 这一次,他赵大要给自己求个公道! 你们就这样对待大唐英雄? 深夜凉凉,冤句城内,更鼓响起,越渐越远。 在城内的署衙内,杨复光正在见义侄杨可权。 杨可权是他兄长杨复恭收的小黄门儿子,其关系就和杨复光和杨玄价的关系,虽养父子,却和真父子一样,能继承其父的一切。 而这次杨可权从长安千里迢迢来冤句前线,自然有十万火急之事,所以杨复光在外面打猎时, 一听到杨可权来了,立即驰奔回城。 此刻,小黄门杨可权偻着,对杨复光低声说道: 「大当,朝廷的那边旨意下来了,王铎做了那个节度使,此外高被槛车送京了,那边田令孜要和咱们做个交易,说只要咱们一起支持他兄长做西川节度使,他愿意让义父回长安,做枢密使。」 杨复光听了这话,皱眉: 「这事兄长怎麽的?」 杨可权连忙说明他义父的态企: 「义父出不了心里的恶气,并没有答应田令孜。但义父又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所以就让小侄过来,就是问问叔,你之前说的办法,真可行吗?」 杨复光之前还在汴州的时候,就和他兄长杨复恭书信频繁,其中就将他和赵怀安的合作说给了杨复恭听。 在现在的杨氏中,虽然子弟依旧众多,光他们「复」字辈的,就有九人。可真正掌权的,其实就是杨复光和杨复恭。他们一个在外,一个在内,互相支撑着杨氏的门面。 此时,杨复光听侄子问得这麽直接,心里已经晓得兄长怕是已经心动了,只是怕面子上不好看,於是顺着话道: 「以我看,这事不妨应了。那高驿一倒,西川以成危,那田令孜卫让他的烧饼兄长去,就让他去吧,反正工们也拦不住,不如顺水推舟,先让兄长重回中枢再说。」 想了卫,杨复光从旁边拿起一个木匣,然後递给了杨可权,嘱咐: 「小杨,这里面是我这次的捷报表,你务必要带给我兄长,至於如何做,我信中已经说了,让兄长务必努力做到。」 杨可权一听这竟然是捷报,一喜,问自己能否看一眼,见杨复光点头,这才小心皮读,看完後,将信又放进了木匣中,然後身放好。 杨复光点了点头,见这个小黄门没有多嘴,心里多了几分好感。 那边,杨复光忽然问了一句: 「既然那田令孜刃让他兄长去西川,是不是朝廷答应南诏和亲的事了?」 小黄门点头,然後笑道: 「大体意思是的,不过外朝还有反对的声音,圣上也舍不得,所以先还拖着呢。」 此刻见杨复光心情不错,他终於小心问了句: 「叔,上们杨氏现在的艰难,就算义父重回枢密使,要丑将你推到招抚使的位置,怕还是有些困难,这份军功的辈及时,可是不是还能再稳妥些?」 杨复光知道意思,邹眉道: 「朝廷那边又有什麽丑法了?」 杨可权忙摇头: 「没有没有,就是这功劳要是再大些,工们底气也足些,总不能又去求田令孜吧,义父实在恶心坏了这人!」 听了这话,杨复光对他那个兄长心里冷哼: 「又想什麽饲要,又刃面子在,哪有那麽多好事啊?」 他心里烦躁,甩了甩手,就让杨可权先退下了。 望着那小黄门恭敬儿开,杨复光心里叹了句: 「谁饲靠不住!要靠也只能靠我自己!」 心里又盘了下後面的布局,只觉得目前的局势还是很有利的。 现在冤句已经收复,濮州草寇已重创,现在他这边加上赵怀安的兵马,足有精兵两万,丝毫不弱与沂州那边的行营了。 这种情红,再继续保守的半不是好选择,把曹州打下来,那後面不光是和田令孜谈判还是和那些草贼谈判,饲好谈。 而这个里面,赵怀安的保义军是关绪。 这次赵怀安要的价码实在太高了,淮南节企副使?这位置几乎饲是其他方的节企使了。 不过,这个也不是不能答应,毕竟田令孜饲有胆子提他的废物兄长做西川节企使,赵大是国家有功之臣,如何不能做个节企副使? 行,就按这个来。 但这位置却不是现在就能给的,还是得等平了王丶黄草贼,自己也能回长安了,到时候,自然水到渠成。 可就在他这边幻的时候,那边,他的义子杨守忠奔了过来,慌乱道: 「义父,大事不好,赵大在外面猎,遇刺客伏击了。」 听了这话,杨复光瞪直了眼,一下子就蹦了起来,抓住杨守忠,喊道: 「说清楚!赵大怎麽了?」 第209章 秦宗权 第209章 秦宗权 冤句城外北大营,忠武三州军驻扎之地,蔡州军驻扎的营地, 秦宗权坐在大帐里,脸色阴晴不定。 旁边留守大营的蔡州猛将张,看到帐里的这些人脸上都是伤,各个气颓废,直接骂道: GOOGLE搜索TWKAN 「瞧你们这群熊样,这就被打了?打输了,咱们下次再揍回来!非把这仇报了,我们蔡州军能吃这个亏?」 张说完这话,旁边的一个大汉,眼晴乌青,无奈道: 「老张,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打得过,咱们这些人还能这样?他麽的,也是怪事了,那帮保义将怎麽那麽能打的?哎呦喂!」 这人说话多了,扯到了嘴角的伤口,忍不住哼了出声。 那边,一个黑壮的猛汉也是脸色难看: 「老殷,可不是如此,我老姚也是一双铁拳,可任凭咱打多少拳,却硬是碰到对面,你是不晓得啊,那人的脖子都在忽左忽右,也不晓得哪来的怪异拳术!」 本来张听前面的殷铁林的话,还要准备讥讽,可现在一听姚彦章都这麽说了,这才意识到保义将那些人不简单。 不过张还是见不得这些人打没了心气,顺嘴来了一句: 「拳脚不行,咱们拿刀啊!非斩死他们! 可在场的人却没有应的,因为军中斗殴斗殴也就算了,拿刀砍友军,那是要杀头的! 作为大唐的三条忠犬之一,忠武军对其他藩是颐气指使,重拳出击,可对於朝廷,他们就只剩下唯唯诺诺了。 这会秦宗权眼晴通红,环臂坐在马扎上,缩在那边一声不,可熟悉他的王淑丶卢塘却晓得, 此刻这位蔡州大将实已是怒到了极点! 他听下面那些军将一口一个保义军如何了得,见他们连拔刀砍那些保义军都不敢,无名之火, 越烧越烈。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坐在他左手边的孙儒忽然抱拳对秦宗权道: 「使君,咱们不如暂且忍耐,现在那赵怀安颇受监军使喜爱,咱们和他们闹起来,最後吃亏的一定是咱们。如我是使君,不如先假意求和,让那些保义军继续骄横下去,後面到了战场,且有的办法,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一听这话就明白这个孙儒在说什麽,无非就是在战场上卖那些保义军,没人说话,也不支持也不反对。 可有一人看不过眼,哼了句: 「孙儒,那保义军也是朝廷的忠臣,咱们和他们斗,那也就是军中意气之争,如何能在战场上卖他们?这将咱们蔡州军的脸面都要丢光!我符道昭做不了这种事!」 孙儒压根不理会符道昭这个傻子,而是看向秦宗权,见他的嘴角微咧,就晓得事情成了。 这孙儒为何上来就要对保义军下死手?实在是因为个人恩怨。 孙儒家是蔡州世豪,时兼职作那淮水上的水匪,与那光州的山棚和水匪多有合作,一直以来, 这笔钱都是他们家最大的财富来源。 可随着赵怀安到光州後,整个情况就变了,在保义军几次伏击江匪的作战中,孙儒家不少族人都被保义军杀死。 如此,既有血仇在,又断了他们财富,这孙儒如何对赵怀安不恨? 此刻,他看到秦宗权在那笑,以为自己的事成了,却不想那秦宗权歪着头,也着孙儒: 「叫我去赔礼?你孙儒是不是脑子进了屎?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再给我说这种,就给我滚蛋! 孙儒脸色一阵红一阵青,却不敢还嘴。 不仅是因为秦宗权兵马比他多,更是因为,在蔡州的一亩三分地中,他们秦家敢说一,就没人敢说二。 他们孙家也算是土豪了,可和秦家一比,那就什麽都不是! 秦宗权骂完人,丝毫不在意,扭头望着众蔡州将,大骂: 「咋了,咱们蔡州兵是这麽好欺负的?那些保义军今日能打你们,明日就敢杀你们。你们不敢还手,那就要被他们骑在裤裆下面,你们愿意做王八,可以,我秦宗权做不了!」 大夥被骂得难堪,秦宗权的心腹王淑忍不住了: 「大郎,你就说咱们怎麽办吧,兄弟们都听你的!」 众人一个劲点头,对於这一点上,他们还是很信任秦宗权的。 秦宗权想了一会,说道: 「咱们拳脚丢的面子,就拳脚找回来!明日我就会去找监军使,在军中演武!到时候,咱们列阵打,我就不信,他们保义军各个那麽厉害?到时候,非把他们屎打出来!」 这下子众人纷纷呼和,各个逞勇,要叫保义军好看。 可孙儒虽然也在喊,心中却大急,凑到秦宗权那边,只一句话就说得此人变色: 「大郎,咱们已经和赵大结了死仇了!我好像见到二郎干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你要不问问他。」 秦宗权脸色一下子阴了下来,死死盯着孙儒,将後者看得发毛,才扭头问众人: 「我那废物弟弟呢?去将他喊来,你们先退下吧,回去好好练练,咱们到时候直接用,非揍死那帮保义军!」 众蔡州将哼哼,然後各自退下去了,那孙儒也拜了秦宗权後,随众人一起退走。 没一会,秦宗言进来了。 只一眼,秦宗权就晓得自己这个废物弟弟一定是有事瞒着自己,那样子一点藏不住事情,於是他怒斥了一句: 「你是不是干什麽事了?」 秦宗言自小就怕他兄长,被喊了一句,整个人都在抖,他用最大的胆子,回道: 「没有,我能干什麽事?」 可迎接他的就是一记鞭子。 只见秦宗权已经将腰带解开,着袍子就抽,大骂: 「还不老实?还不老实?自小你撒谎,我就看得出,你还敢和咱撒谎!」 此刻秦宗言被抽得叫,蜷在地上,终于坚持不住,坦白道: 「那赵大被我杀了!」 秦宗权的腰带举在手里,愣住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後坐回了马扎,冷静道: 「你怎麽做的,都给我说说。」 没人发现,秦宗权的手在抖。 秦宗言从地上爬起,大声道: 「那赵大算什麽东西,敢惹咱们蔡州军,我是替兄长你报仇!」 秦宗权将手直摆,摇头: 「可不敢,你主意正,自己干的好事,千万别说是替我报仇!我看是你自己发癫!」 听了这话,秦宗言整个人暴跳如雷,他指着自己的耳朵: 「我发癫?啊?我这耳朵不是赵大弄没的吗,我杀他怎麽了?他就该死!」 可秦宗权歪着头,扫着秦宗言,疑惑道: 「你耳朵不是那赵弄残的吗?而且我和你说过了,人赵是在救你!你这点都是非分不清?」 可秦宗言却道: 「还不是因为的赵大?他就是得死!而且凭什麽让我分得清?兄长杀起人时,想杀就杀,偏到我这里,就是要分得清是非?不好笑吗?」 此刻,秦宗权脸色难看,将腰带捏在手里,将腰扣子垂在地上,不耐烦了: 「你说你杀了赵大?你晓得自己在说什麽胡话吗?你觉得我不想杀他?这狗东西,兵强马壮, 手下光精锐武士就快两千,各色附军,县卒加起来四五千人。在冤句的半个月,你是白呆的?那赵大什麽实力,你是眼瞎看不清?」 「你真让我瞧不起,没个胆子也就算了,还偏偏嘴上逞能,还杀了赵大!我还杀了崔安潜呢!」 却不想秦宗言直接来了句: 「我让人找了一只猛虎,引它到了赵大的猎场,专门候着这狗东西,现在这家伙估计就剩下一坨屎了吧!哈哈哈!」 秦宗权眨了眨眼睛,指着自己的脑子,然後又指着秦宗言,破口大骂: 「我们是一个娘生的吗?我怎麽有你这个蠢货弟弟?」 说着,秦宗权直奔奔过来,一巴掌抽在了秦宗言的脸上,手指顶着他的脑袋,怒吼: 「你他麽是傻吗?你要是派刺客,我还觉得你有个脑子,用老虎杀人?你他麽的,真是—个天才!」 然後,秦宗权一把抱住他弟弟,大笑: 「可以,这招不错!不论成不成,这事都怀疑不到你身上!」 然後,秦宗权笑着,然後猛然又一脚端在秦宗言的胸口,大吼: 「你想害死我?啊?是不是想害死我?没人怀疑你,那不就是怀疑我了?我他麽刚和赵大他们斗殴,然後那赵大就被老虎袭击了,你引诱老虎的那些东西,你觉得没人能发现?」 「一旦赵大死了,那杨复光一定会彻查,到时候,我他麽的,给你当替死鬼!」 说着,秦宗权掐着秦宗言的脖子,眼晴赤红: 「我真该掐死你!」 秦宗言被兄长又疯又颠,又笑又怒给整怕了,此刻被掐着脖子,呼吸都不喘不上,脸色越来越青。 正当他以为兄长真要杀死他时,秦宗权松手了,然後直接哭了: 「要不是老娘临死前要我照顾你们两个,我今日非掐死你!」 说着,秦宗权将弟弟拉起,问了一句: 「谁办的这个事?用的什麽东西?能确定一定能袭击到赵大吗?」 秦宗言捂着脖子,好长时间才缓过来,咳嗽着,回道: 「办事的已经被我杀了,户体就埋在我帐篷下面。用的是猪牛羊内脏,经手的也被我杀了!那些内脏被老虎吃了後,只要过段时间就没痕迹,连气味都闻不出!根本没人能发现!」 「至於赵大死不死不确定,不过那猛虎被我引到中央,以那赵大的性子,即便老虎不找他,他也要去猎虎!那猛虎专吃人,已经成妖了,那赵大但凡和它撞到了,不死也残!而这些都是他自作受,没人能怀疑我们!」 这个时候,秦宗权还补充了句: 「别我们,就是你!」 说完,秦宗权想了一下,正要喊几个心腹过来商量,忽然外面有声传来: 「使君,监军使有重要事喊你进城。」 秦宗权心里一喜,问了句: 「发生什麽了?这天都黑了,怎麽进城?」 外面人回道: 「听那小黄门的意思,好像是赵刺史被袭击了,生死未卜!监军使担心城外保义军会骚乱,命军中大将们都进城,要商议个章程出来!」 此刻秦宗权狂喜,他重重捶了一下他这个废物弟弟,没想到他竟然真干成了一件大事。 赵大没准真死了,那那些精锐的保义军岂不就是他们的嘴中肉了? 想到这里,秦宗权再难以压抑,哈哈大笑,然後披着一件大擎就出帐了。 临走前,他对秦宗言道: 「你守在营内,等我消息!要是我夜里还没回来,你立即带兵哗变!怎麽哗变,不用我教吧!」 那只剩下一只耳,此刻脸上又是巴掌印,又是皮带印的秦宗言,闻听此言,笑道: 「兄长,你放心去吧!这里有我!」 秦宗权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後掀帐出去了。 只留下黑暗中秦宗言,桀桀,狩笑。 秦宗权这边在夜色中,带着十馀名蔡州将纵马到了城边,然後在送上传符後,由上头的宣武军,用竹篮子拉上了城头。 此刻,城内已经刁斗森严:到处都能见到披坚执锐的宣武军吏土,正在结队巡夜。 当秦宗权和王淑丶卢塘丶石丶张等人上城後,忽然看到他们忠武军的大将张贯也在。 他不仅统帅着六千忠武军,还有一千直辖的蔡州军,也是秦宗权的直属上司。 此刻,张贯看见秦宗权等人後,点了点头,然後秦宗权等人就很自然地跟在他的後面,一起进了州署。 在这里,忠武丶宣武的有名军将们已经悉数来了,而且显然已经听过了发生什麽事,所以在秦宗权一进来,所有人都瞧着他。 秦宗权心里一咯瞪,面上如无其事。 此时,上首的杨复光眼晴布满血丝,他见秦宗权等人进来後,直接就问: 「赵大是不是你杀的!」 秦宗权第一个念头是,赵怀安果然死了,第二个念头就是,不好,这死太监在怀疑我! 因为晓得收尾很乾净,所以秦宗权表现出大惊失色,然後摇头: 「监军使,你是晓得我的,我秦宗权断做不出这等事来!」 那边张贯也护着秦宗权,扫了一下在场的军将,皱眉道: 「有谁能和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麽?赵大死了?死了又和咱们忠武军有什麽关系?」 他这番话,让在场军将心里都有数了。 那边张承业听了这话後,悲愤道: 「赵刺史是连夜回城的,可在路上却被一群刺客给伏杀了!」 秦宗权一听这话,脑子憎了下。 什麽?赵大不是被老虎给吃掉的?是被刺客给刺杀的?那废物竟然敢骗我?不过他哪里的钱养刺客的? 可此时已经容不得他再多想了,因为他晓得自己的嫌疑太大了。 他慌忙对旁边的张贯道: 「使君,你知道的,我们自入营後就没出去过,如何杀得了人?」 张贯也晓得这个,所以很有信心对杨复光保证: 「刺杀赵大的,绝不会是我们忠武军,因为自入营後,我就令人闭门了,没人能出去!」 杨复光看着张贯,又看了一会秦宗权,心里也不确定,叹了一口气,捂额头: 「这事怎麽这样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从城头上奔来一名神策军,一进来就上气不接下气,大喊: 「监军使,祸事了,城外保义军倾巢而出,他们把忠武军大营给包围了!」 杨复光一个激灵,额头上的汗都冒出来了。 不等再有什麽动作,署外金鸡报晓,杨复光抬头望外,只见一轮红彤彤的朝阳缓缓从地上升起。 天要亮了。 第210章 帮我 第210章 帮我 踩着驴车,在五百馀突骑的簇拥下,风驰电,驰向冤句城。 一到北城外,遥见远处的忠武军大营,赵怀安从腰间许下一枚小印,直接递给了赵六,下令: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六,你携我印入西南三营,将我衙内五都全都带过来!我要他们倾巢而出!」 赵六接过印,抱拳唱喏,然後带着王彦章几个骑将直奔西南大营。 望着烟尘远去,赵怀安凶戾地看向前方的忠武军大营,挥臂向前,大吼: 「围了它!除了死人,谁都别想从大营出去!」 五百馀保义军突骑振臂大吼,深沉的号角声传遍旷野,这支屡战屡胜的骄兵,第一次将一支友军的大营给包围了。 这一刻,那长安的圣上太远,而使君就在心中! 巨大的马蹄声砸动着大地,地面震动,巨大的烟尘让北城寨上刚刚起夜的宣武丶忠武两军哨卒大惊失色。 只见北面,无数火把映满旷野,接着忽然又齐齐一灭,袅袅余烟升上天空,将那烟尘都燎得更深了。 就在他们准备吹响号角,就有人看到北方而来的漫漫烟尘中,一杆巨大的大蠢「呼保义」正猎猎生风。 於是,这些人连忙冲其他哨大喊: 「是保义军,勿要吹号!勿要吹号!」 此时大营里的两军吏士刚醒,很多都在回神的状态,万一吹了号角,惊了军,那就闯祸了。 安抚住躁动的同僚们,这些人的心中也不无对保义军的埋怨。 大灾之年去狩猎,本就已经够滑稽了,现在还一声招呼不打,就全速跑马回来,还是连夜,这些保义军是真的混帐。 也是差不多同一时间,庞从带着王建丶韩建两人也披甲奔了出来,他们都是被营外密集的马蹄声给惊醒的。 庞从睡眼朦胧地爬上木壁,打眼一望,就认出这支突骑是保义军。 突骑和突骑是不一样的。 保义军的突骑有着强烈的辨识度,因为军中有大量的胡汉骑士,所以其军很多都披着各色兽皮围脖,很多人还高举着一杆杆貂尾,充满了蛮荒的冲击性。 此外,保义军的突骑还普遍带着翎羽铁兜鳌,红色披风,数百突骑驰奔就如同赤潮一样,惊心动魄。 本来庞从也以为这是保义军刚狩猎回来,准备返回营地,可看着看着,他感觉不对劲了。 怎麽保义军的突骑组成的是锥形阵呢?这是战斗队列啊! 然後直到那些保义军突骑都吹响了战斗的号角,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麽。 抑住心里的惊慌,庞从连忙对下头的王建丶韩建二人喊道: 「你们先呆在这里,让兄弟们立即披甲,赵大有点不对劲,我现在出寨去找他,让他万不能犯啥事!」 王建和韩建本来还在下面无聊得拨弄着腰带,忽然听到上面的庞从说这句话,愣了一下。 那王建反应最快,惊呼: 「老庞,保义军要哗变了?」 韩建一把抓着木拦,直接跳上了木壁,隔着木栅,他远远看见,保义军的数百突骑已经在北面彻底展开了队形,各个小队呈锥形排列,将他们大营彻底围了起来。 他脑袋一嗡,扭头对庞从道: 「老庞,一定是出大事了,我和你一起去。」 可庞从摇了摇头,指着隔壁一块营地,对韩建小声说道: 「老韩,你留在这里,把兄弟们都笼住,现在情况不明了,万事一定等我回来!」 此时王建也爬了上来,看到外面的景象,皱眉: 「不应该啊,赵大那边都立下大功了,怎麽他魔下的突骑就暴动了呢?难道?」 想到一个可能,王建脸都白了下。 这个时候,他才明白老庞为何要指向那边的蔡州军营地了。 我的天呀,这帮蔡奴不会杀了赵大吧!要真是那样,这些保义军非得要把天都捅出窟窿来啊。 这个念头也在韩建脑子里浮现,只不过不同的是,他当众说了出来: 「之前听说他们和赵大在狩猎营地发生了冲突,见他自己回来,还以为他晓得谁拳头硬,服软了呢。可现在看外面保义军突骑的架势,这是有人捅了天了啊!这些保义军几乎都是赵大恩养的, 心里就赵大一人,要是那秦宗权真的发疯,干了什麽蠢事,那些保义军一定会杀进来,把蔡州兵杀光的!」 想到这里,韩建一抖,显然是晓得保义军有多猛。 顺着韩建的话,王建握着拳头: 「咱们也别想这些有的没的,没准是因为其他事呢?赵大这人咱们都晓得的,他从来都是人敬他一尺,他敬人一丈,人犯他一拳,他就要人老命。现在保义军这样,肯定是吃了亏了。哎,秦宗权这人是真的疯,真敢去惹赵大这个杀才啊!」 见两个袍泽都是明白人,庞从点了点头,犹豫了片刻,终於下定决心,对旁边的王建丶韩建小声说道: 「你我三人手里的兵马有千馀,占了咱们许州兵的一半。所以不管发生什麽事,只要咱们三个一条心了,都有进退之路。」 王建丶韩建二人明白了庞从的意思,犹豫了下,还是王建主动提起: 「如果这一次赵大哗变,咱们帮谁?」 这个问题太要命了,但庞从必须回答,他捏着手里的横刀,认真回道: 「如果赵大活着,咱们帮赵大,如果他已经死了,咱们什麽都不动!」 最後,庞从再一次郑重其事,说道: 「咱们现在要特别小心隔壁的蔡州兵。现在这种情况,不管谁喊你们去开会,你们都不要去, 就在这里拢住兄弟们,切记,万事如何,且等我回来,共进退!」 说着,庞从伸出了手掌,接着王建丶韩建二人都盖了上去,三人齐呼: 「共进退!」 随後,庞从一声令下,开北面营门,只带着两名突骑就奔向了外围的保义军那边。 他身後的营壁上,王丶韩二人互相望了眼,眼中皆是对时局的迷茫。 在营地的另一侧望楼上,陈州马步都虞候赵正带着自己的两个弟弟赵昶丶赵球还有两个陈州牙校符楚丶王达也在观望着营外的保义军突骑。 此刻,楼上的赵球看到另外一边,许州军的庞从竟然出动出寨了,担忧地对兄长赵道: 「兄长,那庞从出寨奔向那些保义军突骑,这是要做什麽?」 赵凝神,计较了片刻,忽然对牙校符楚问道: 「老符,你去问问军中那几位如何想的?」 符楚出自陈州累世牙校,和他们赵家一样,都是陈州本土武家,他晓得赵问这个话的意思, 不是在问陈州军的士气如何,而是问军中其他几个势力人家的态度。 说来也是无奈,赵虽为这次出征陈州军的马步都虞候,可实际上并不能控制全军两千陈州胜甲。 之所以如此,还是和陈州这个特殊地区密切相关, 在忠武军的蔡丶许丶陈三州,蔡许是多年的冤家对头,而陈州则向来超然,并不怎麽参与藩内的纷争。 可这并不是说陈州的问题就不严重了。 在三州地方,陈州是拥有最长漕运的通道,尤其是境内的项城更是淮蔡水道的枢纽,所以,这里也滋生了一个蔡丶许两地都不具备的势力群体。 那就是围绕漕运吃饭的纤夫丶驮夫。 而且,陈州这个地方还有独特的风俗,就是这地方的里俗之人,喜习左道,尤其是爱拜摩尼教。 摩尼教本传于波斯,於本朝随着众多中亚粟特商人而传入中原。 因多年本土化後,原先不适合底层人的一些教义被全部摒弃,发展到现在已经只是为了让底层人结社有了一个名号,和最初的摩尼教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在陈州,大量的这些漕运人口都皈依在摩尼教下。 一方面是因为摩尼教崇尚「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所以对底层的穷苦人分外有吸引力。另外一方面,在漕运码头上的这些人,是最有结社需求的,因为这能互保互助,不被人欺负。 所以历史上,出名的有活力组织,都是从码头起家的, 在此世,摩尼教的活动中心就在陈州这边,而和摩尼教有差不多作用的弥勒教,则以贝州为中心。 这两个教派发展到现在,实际上已经有很多地方的融合。 其中,最互相融合的就是他们的「三佛应劫」「明王转世」的造反思想。这两个教派都认为, 随着释迦牟尼佛到了末世,将会有未来佛现世,而人世间的王朝也会因此发生换代。 本来这摩尼教也只是在底层传播的,可当大量的纤夫丶驮夫们开始信了这些後,为了更好的控制在码头的利益,项城城内的牙将世家们也开始信了这个。 而且这些人还常常以摩尼教中的职位自居,不仅自己信,还将摩尼教带进了军队。 此後,陈州军中,摩尼教大行其道,凡教众,相互扶持。 以前也有几任陈州刺史曾要镇压过军中的摩尼教,可根本就止不住,因为此时摩尼教作为一个结社组织已经嵌入到了陈州的方方面面了。 不仅融合了乡野的浪荡之徒,不事生产的流氓,还有江淮的盐枭,陈州军的牙兵世家,他们没多少紧密的组织关系,可却共同拥有这个利益网络。 在这种情况下,组织内的人可以共享资源和人脉,而组织外的人却被孤立,最後要想有发展, 也不得不进这个组织。 什麽是势大难治,陈州的摩尼教就是这样。 而现在,作为陈州出征军的领兵将,赵要想做决策,不是只自己想好就行的,还要军中几个摩尼教中的拂多诞支持。 年已五十的赵早没有了年轻时的冲动和无知,岁月虽然带走了他的激情,却沉淀给他智慧和老辣。 赵就自己观察,和对局势的理解,得出了一个大胆的结论: 那就是天下大乱真的要来了。 且不说这边受灾最严重的曹丶濮二州了,就连素称饶富的陈州实际上也已经坐在了火山口上。 城外到处都是灾民,城内却堆积着如山的江淮稻米,这种情况,人心早已蠢蠢欲动了,只差一颗火星,就能点燃陈州。 而据赵的了解,得出这一判断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陈州的那些摩尼教徒们。 在普通人还在按照此前的惯性生活时,那些扎根在乡野的陈州摩尼教徒们却敏发现,释迦摩尼佛的末世真的要来了。 自灾年以後,陈州就开始有人念「燃灯佛」了,赵弄不清到底是弥勒教还是摩尼教哪个先说的,反正他们都认为天下大乱後,新佛就是燃灯佛,又叫定光佛。 而老百姓只要日诵定光佛口号千声,就可以免灾。 而现在,念此佛号者,在陈州是越来越多了,甚至在白日都感觉全城在诵念,可见此时皈信弥勒丶摩尼者到底有多少。 此外,那些教徒们也在开始大肆流传纬了,叫: 「释迦牟尼末,更有新佛出,李家欲末,赵家欲兴。」 是的,李家欲末,赵家欲兴。 一开始,赵在听到这个纬时,还以为是有人要害他。 可当他和那些摩尼教徒们接触後,却发现人家压根就没将自己放在眼里。 的确,他都五十了,还能活几年? 直到他在陈州遇到了北上的赵怀安,在看见这人和他做的那些事後,赵心里有了一丝复杂。 难道这个纬是应在了此人身上?因为这位赵怀安,不仅姓赵,还是光州刺史,不就应了燃灯佛祖之说? 他当然晓得,这样的纬肯定不可能是赵怀安作的,因为他在陈州没有根基,根本做不到发纬并散布出去。 可他却偏偏又应了纬,这种感觉就很让赵有似曾相识之感。 当年隋末,同样有纬,为「杨花落尽,李花开。」 这纬并不是高祖发布,却偏偏正应了这个,这叫什麽?这就是有天命! 所以赵对赵怀安非常关注,认为这人是有大气运在的。 而现在,城外的情况都在暗示,这位有大气运的赵怀安,遭了劫了。 现在那赵怀安到底是不是真有大气运的,很快就见分晓了。 正当赵自己浮想联翻时,那叫一个年轻的小将已经奔了过来,然後符楚爬了下去,听这小将耳语了一番。 然後,符楚爬了上来,对赵道: 「虞候,营中的几位都觉得城外的赵大是有气运的人,他们认为应该帮保义军。不过,那几人并不能决,最後讨论下来,还是觉得听虞候你的。」 赵心中冷笑: 「这帮人说话是真的好听!」 不过他们既然不敢担责,那就由自己来好了,点了点头,说道: 「那咱们就再等等。见到赵大出面了,看看到底是什麽事,咱们再选择帮谁!」 那边,符楚愣了一下,问了一句: 「哈,咱们不帮蔡州军?他们毕竟和咱们都是同藩的呀,要是真被外面的保义军给欺负了,那咱们忠武军还有何颜面?」 赵摇头,没有直接回,反而看着下面那个雄姿英发的小将,调笑道: 「老符,没想到你老来得子,却得了个将种啊!那你儿子吧?是叫符存审的吧!几年不见了, 都长得这般雄壮了!再过几年,又是我陈州的一员猛将了!」 符楚一听这话,也是喜笑颜开,可还是谦虚道: 「没有,差你家大郎远矣!」 赵哈哈大笑,然後这才说了一句意味深长地话: 「帮谁,和他是谁没关系,而是和谁有道理有关系!咱们只帮道理,只论法度!要是人人都徇私,那朝廷威严何在?要是人人徇私,觉得只要拉班结派就行,那谁还看得上咱们这些朝廷的经制军将呢?不如直接念念经好了!」 此言一出,众人马上回过味来了,忍不住望向营地左边的一处独立小帐,心中冷哼! 装神弄鬼之徒,且让你们多活些时日!日後上了战场,也叫你们晓得,什麽叫军法如狱! 然後,巨大的震动声再从西面传来,赵猛然望向西边,只见漫天烟尘中,数不清的骤子军正踏得地动山摇,在震天呼吼中,向北面那杆「呼保义」大蠢汇合。 赵一凝,晓得这是保义军在西南角三寨的骤子重步,他们这是倾巢而出了! 「这些保义军是来真的!」 「你们来真的啊!」 此时,刚刚被几个保义军突骑拦下来的庞从,忍不住对其中的熟人豆胖子骇道。 就在刚刚,从西面又奔来无数骡子兵,尽如百川归入那杆大旗之下。 朝阳正从东方缓缓升起,无穷的光芒洒在这些精甲上,整片天地都弥散着金色的光芒。 庞从心中骇然,既为保义军表现出的战斗力吃惊,也为赵怀安在保义军中的威信而悚然。 这可不是什麽号角一吹就出营作战啊! 兵围友军大营,说轻点都是哗变,说重点这直接就是造反啊! 可这赵怀安甚至人都没去大营,就能将大营内的数千精锐召至魔下,然後就和他一起哗变? 换个角度来看,这相当於是,一旦赵大真有心造反,这些保义军的真的会追随到底啊! 这一刻,庞从的脑海里一下子就崩出了一个人! 安禄山! 一旦有了这个联想,庞从的心碎碎在跳,手臂上的脉搏已经压到了最高,後背全是汗。 直到那边豆胖子义愤填膺的声音传来。 「什麽真的假的?你晓得咱们在狩猎的时候遇到了什麽?有一大波刺客就埋伏在林内,伏击咱们!要不是大郎神射,咱们都没命跑出来!」 说完,豆胖子气得哇哇大叫: 「老庞,你说人的心肠子怎麽能坏成这样?大郎多好的人啊!忠肝义胆,对兄弟们义,对百姓仁。可咱们从光州大老远的来,为的就是报皇恩,对吧!可咱们军中还有人要害咱们!你说这样的人该不该杀!他该不该死?」 庞从回神,一听赵大果然是被袭击了,口乾舌燥,他小心问道: 「你们晓得谁是凶手了嘛?」 豆胖子看了一眼庞从,晓得这个时候他来,就是要摸底的,於是哼了一句: 「总之那狗东西,跑不扔!咱们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将他扒扔皮,抽扔筋!」 「不说这开扔,你来了,大郎肯定高兴,快随我入阵!」 庞从一下汽就确定扔,保义军这边不晓得凶手,胡思乱想中,他随豆胖汽从跑马道直奔大。 望奕沿路一开开桀骜丶粗豪的骑士,无数精甲高士三五猬集,精悍之气直冲霄汉,此刻,庞从的抢心越来越倒向扔赵怀安这边。 直到他已经看到那面大蠢下,一开高大的背影背变自己。 那人面向大日,正翅一开军将说话,忽然扭幸头望变自己,如虎侧头: 「老庞,我要你帮我!」 毫无犹豫,庞从甩蹬下马,伏在地上,大喊: 「末将得令!」 第211章 踏营 第211章 踏营 蔡州军营地,两千蔡州兵在营外出现号角声後,便披甲持刃,於营地列阵,可半天,却不见都将们出现。 一时间,众人内心窦疑,但良好的军事素养,还是让他们自发在低级武官们的带领下,占据了营壁各处! 此刻,在雄浑的号角声中,营外那些保义军突骑不断绕营大吼: 「秦家通贼,害我保义,只抓首恶,余者不罪!」 这些蔡州兵有一半隶在秦宗权魔下,另外一半隶在忠武大将张贯的魔下,此刻听到外面的吼声,这些人先是茫然,然後齐齐望向了营地中央的大帐难道使君他们对人保义军下手了,怎麽他们一点不晓得啊! 不过这也符合咱们使君的为人,昨日白日和人家起了冲突,当天就报仇去了。 可你也和兄弟们提前说啊,现在被人家堵在营里,人家还人多势众,这咋办? 同样不晓得咋办的,还有留守在营内的蔡州将们。 此刻,各自披着三层铁铠的刘建锋丶刁君务丶许德勋丶姚彦章四将也在营垒上,听着外面的呼号,面面相。 最後刘建锋看任由对面这麽喊下去,军心都要喊没,於是对刁君务丶许德勋丶姚彦章三人道: 「老刁,你随我一起去大帐,老许丶老姚,你们在这里守着营门。总之我就一句话,谁敢踏我蔡州军的大营,那就乾死他们!明白?」 刘建锋是四人中威望最深的,此刻都将们都不在,刘建锋很是自觉地调度起了众人。 这边,刘建锋调度好营垒上的兵力,然後就带着刁君务奔到了营地中央的大帐。 可正要进去,守在帐外的牙将郭就拦住了他们二人。 郭是秦氏的家将,对秦家最是忠心,虽然晓得刘建锋二人来这里的目的,可还是上前拦住二人,说道: 「回去吧,使君不在大营。先去受营,等使君回来再说。」 刘建锋皱眉,说道: 「老郭,咱当然晓得使君不在,不过使君走的时候,不是让秦二郎主军了吗?咱们是来找二郎商量的!」 郭犹豫了一下,让二人在这里等着,然後就进去禀报了。 未几,他再出来,对刘建锋二人道: 「你们将刀兵都解了吧,二郎的状态有点不对,你们自己也多注意点。」 刘建锋点头,然後就将横刀和铁骨朵解下交给了郭,他靴子里还有一把匕首,正要交,忽然郭已经放他们进去了。 刘建锋和刁君务一进大帐,就看见秦宗言戴着个遮耳帽子,一边咬着指甲一边自言自语。 自从秦宗言残了半个耳朵後,他就爱戴这种遮耳帽子,这种帽子以前在北朝的时候特别流行, 因为这种帽子本就是当时塞外游牧民族的日常帽子,专门保暖和防风沙的。 不过随着北方游牧民族进入中原,并持续汉化,这种遮耳帽子也渐渐变了款式,开始将遮耳往上翘起,而这也是唐人现在常戴的头的雏形。 这边秦宗言一见刘建锋进来,连忙问道: 「那些保义军在外面喊什麽?」 刘建锋正准备换个说辞,可旁边的刁君务毫无政治敏感性,大大咧咧地就报了出来: 「二郎,那些保义军在那吼『秦家通贼,害我保义,只抓首恶,余者不罪!』,二郎,这些保义军是发什麽疯啊?」 一听这话,刘建锋就後悔了,他怎麽带着这个傻子来呢? 果然,一听这话,秦宗言就发作了,他当着众人的面,歇斯底里大吼: 「放他娘的屁,我秦二通贼?我通他赵大个沟子,我也不通贼!这狗东西要害咱,要害咱。」 同样一句话,听在刘建锋和刁君务两人耳朵里,完全不一样。 那刁君务听了就跟着骂道: 「那狗东西果然要害咱们!当日在陈州,这狗东西就敢当众锤杀二郎,这一次,在冤句,他竟然还敢甩这样的花招,真当咱们蔡州军是泥捏的?二郎,你下令吧,就我军两千蔡州军杀出寨外, 直取那赵大首级!」 可秦宗言的话落在刘建锋耳朵里,却无疑是炸雷,这一刻,他捕捉到的信息是: 「这秦二郎没有通贼,但真的做了害赵刺史的事情,不然他不会下意识指明自己的。」 心中波荡汹涌,可刘建锋面上还是和刁君务一样义愤填膺,只不过他是在劝: 「二郎,咱们还是等使君回来再说吧,监军使和张使君这会都在城内,现在这边闹得那麽大, 他们一定会来调解的,咱们现在最好还是守寨!」 刘建锋的本意是想让秦宗言冷静一下,因为现在的情况其实没有多坏的。 他们现在是在忠武军的大营,只营内精锐牙兵就有六千,而城外的保义虽然有机动优势,可他们冲不进来。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听保义军喊的话,猜出那赵大并不是造反,所以只要等杨复光出城调解, 一切高枕无忧。 而且他内心中,也有一点考量。 那就是秦二郎是不是真的干了什麽害赵怀安的事情,到时候当着杨复光的面,他和赵大对簿公堂就好了。 千万别因为他个人私怨,就拉着蔡州军一起和保义军死磕。 那些保义军,真不差的! 可刘建锋持重的话,却被旁边的刁君务理解错了,这人梗着脖子,问刘建锋: 「老刘,你这也太孬了,人家都堵在门口了,咱们却还像个娃娃一样,去喊大人搬救兵?我蔡州军天下无敌,他保义军一个从地方土团上来的杂兵,也配让咱们服软?」 说着,刁君务就对秦宗言拍着胸脯保证: 「二郎,你给我二百突骑,我为你拿下赵大的首级。」 那边秦宗言一听这话,真的当真了,直接站了起来,激动道: 「此言当真?」 那刁君务被秦宗言这话弄愣住了,不是,他就表现一下,你二郎不拦一下?还当真啊? 於是,在秦宗言渴望的眼神中,刁君务缩了下脑袋,话锋一转,对旁边的刘建锋说道: 「老刘,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咱们毕竟也是同袍,这要是这样杀起来,岂不是让草贼笑话咱?咱们就和那赵大对薄公堂,让监军使给咱们主持公道,到时候二郎你往那边一站,就那样骂过去,看那赵大还敢乱喷粪不!」 一听这话,刘建锋暗道不好,然後他下意识看了一下帐内,发现里面站的十来个披甲武士全部都是秦家部曲。 於是,不动声色靠向了帐边。 果然,当听到要和赵大对薄公堂时,秦宗言阴晴不定地坐回了马扎上。 他设计用猛虎杀赵怀安,本就是能杀就杀,不能杀也能吓破他狗胆,反正他自信手尾都乾净, 压根不会惹人怀疑。 可现在,那赵怀安不晓得生死如何,可那些保义军却似乎咬死了就是他干的? 这说明人家有实锤的证据,这种情况下,他哪里经得住那个杨复光查啊? 可到底这些保义军掌握了什麽证据呢,引诱猛虎一事,自己也就和兄长一人说啊! 难道是他卖了我?不会的,他没有必要啊,他还想着在赵怀安死後接收他的部队呢? 等等,要是赵怀安压根没死,而且就在城内和那个监军使搞鸿门宴,我那兄长为了自保,他一定会将自己交出去! 越是想,秦宗言越是觉得有可能,他的後背已经湿透了,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 忽然抬头望向刁君务和那沉默着的刘建锋,说道: 「老刁,老刘,你们都是我蔡州军老人了。我蔡州军的脸面就该被这麽踩?而且,咱们怕什麽,咱们和许州军就算有点抵悟,但那也是咱们内部的事,我们忠武军三州还是一家。我现在就喊其他各军主将来营一叙,到时候,咱们一并杀出去,给那保义军一个好看!」 「现在那些保义军群龙无首,只要出战,我军必胜。」 这边刘建锋听了这话,连忙笑着说道: 「好,是这个话,咱们先喊其他各军的坐营将们来叙,虽然这会都将们都去了城内,营内的还是有说话管用的。」 那秦宗言点了点头,正要让人去喊陈丶许二州军将们来,忽然就听到那刁君务眉头一皱,似乎在长脑子一样,忽然就问了一句: 「二郎,你咋晓得保义军群龙无首呢?那赵大死了啊!」 这话一出口,刘建锋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他望着那个刁君务,内心怒骂: 「你死不死啊!一点脑子都没吗?真要被你害死。」 而那边,秦宗言也愣住了,努力挤出笑脸就要解释,可挤着挤着,他忽然哈哈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後笑地指着自己,对刁君务道: 「老刁啊,因为是我杀了那赵大啊!我驱使一头猛虎,直接吃掉了那个狗东西呀!」 此言一出,本就在帐篷边的刘建锋毫不犹豫抽出靴子里的匕首,然後划破帐布就翻了过去。 而那刁君务足足愣了好一会,才转身也要从那边跑,可下一瞬,他就被秦宗言从後面端翻在地沉重的铠甲压着刁君务动都动不了,他望着已经跑得好远的刘建锋,哀豪道: 「救我啊!老刘!」 可刘建锋连头都没回,撞入一片帐幕後,消失无踪。 此时,秦宗言已经赤红了双眼,举着案几就砸在了刁君务的脑袋上。 然後他走向那些个同样惊恐的秦家部曲们身边,从一人腰间解下铁骨朵,残忍笑着: 「还看着干什麽,去抓那个刘建锋啊!」 说完,他就走回刁君务的身边,举起铁骨朵就砸在了这蠢货的脑袋上! 到下面後,长长脑子! 许州营寨外,庞从带着数不清的保义军突骑缓缓走到大营外。 他晓得,自己这一次算是彻底自绝於忠武军了。 虽然赵怀安说这一次只针对蔡州兵,而且还只针对秦家人,可那秦宗权兄弟这会依旧是忠武军的人啊! 虽然他们许丶蔡恩怨很深,但他们依旧都是忠武军的一体,这种情况下,不说帮蔡州军也就算了,竟然还开门放保义军进来杀自己人。 他做这样的事,在军中简直就是吃里扒外,是要被所有人唾弃的。 庞从深吸一口气,再忍不住对旁边的赵怀安,问道: 「赵大,你也晓得那些刺客是草军派来的,难道那猛虎就不能是吗?」 赵怀安没说话,旁边的赵六就笑着拍了下庞从: 「老庞,这不像你啊!你这麽聪明,是吧!能晓得额们在哪里狩猎的,不就是军中这些人?还有哦,你是不是觉得猛虎害不了额们?你这麽想,就错了,而且是为坏人着想!」 「你不晓得那猛虎有多大,我们那些个战马在它面前连站都站不住,到时候,那畜生不是随便咬死我们?就算大郎勇武,可额们这些人的命不是命?所以啊,那秦家兄弟肯定是该死的!」 「他们今日敢纵虎伤额们,明日就敢带兵伏杀额们,你说这祸害,该不该杀?」 庞从明白这些,但还是努力问了一句: 「可你们又如何确定,这纵虎之人是那秦家兄弟呢?」 赵六不说话了,因为赵怀安开口了。 他对庞从说道: 「老庞,到了咱们这个地步,谁会害咱,大家心里都清楚。难道你觉得,除了秦氏兄弟,还会有其他人费这麽大周章,来害我?」 庞从不说话了,因为他心里也晓得,如果真有人要害赵大,那军中非秦氏兄弟莫属。 那边赵怀安继续说道: 「老庞,咱们不是断案子,讲什麽证据!那是给别人交代的,给上面交代的,而现在,我只想对自己有个交代!那我要什麽证据?我只想知道仇人在哪!」 赵怀安说得庞从垭口无言,最後他拍了拍庞从,说道: 「老庞,这次我欠你的!」 庞从还能说什麽?他猛地翻身上马,然後驰奔向前,举鞭对营壁上的韩建丶王建二人大吼: 「开门!迎赵大!」 壁垒上的韩丶王二人只是犹豫了一下,就决定倒向赵怀安,於是纷纷下令: 「开壁,迎保义军进来!」 於是,在数千保义军骡马军面前,巨大的忠武军营盘在东北侧的许州军这边洞开了大门。 随後,庞从一马当先驰进营壁,然後冲两侧所有许州兵大吼: 「各什立刻回帐,无令不得出帐!」 他一路奔,一路吼。 他在许州军的声望帮助他完成了命令,在许州军兵马使周发空缺的时候,这些许州军牙兵们下意识听从了庞从的命令。 於是,本还猬在营地的许州军纷纷入帐,将道路清空了出来。 然後,一队队保义军突骑就这样骑着高头大马,精甲曜日,高举着马从辕门下驰奔进来。 与此同时,一队队衙内步甲们,骑着健骡飞快抢入营地,然後占据各处岗哨,牢牢控制了这条跑马道。 这一次,赵怀安并没有进去,而是依旧停在营门外,静静地等着。 随着进去的保义将越来越多,他能看到忠武军大营的南面,正越发混乱。 也不晓得杀了多少人,总之,在赵怀安站在驴车上也就是一刻多左右,那边辕门下的跑马道上,杨延庆拎着秦宗言驰奔了过来。 杨延庆将秦二郎往地上一惯,已被马塑抽断双腿的秦宗言就摊在了地上。 望着驴车上的赵怀安,秦宗言没有丝毫害怕,桀桀在笑。 赵怀安歪了一下头,抬头看到有一支骑队正从冤句北门驰过来,最前头的正是他的好大兄杨复光。 手指轻即着栏杆,赵怀安望向这个秦宗言,对杨延庆道: 「将他绕着这大营拖,什麽时候马跑累了,什麽时候停!」 杨延庆点头,看了一下这个已经被吓得尿的秦宗言,嘿嘿一笑,你装什麽好汉呢!本来一锤子就能死的,现在好了,得生不如死了! 他用套索将秦宗言套着往马鞍後,正要去跑马,那边赵文忠就跑了过来,对赵怀安道: 「义父,让我来!」 然後赵文忠一拽秦宗言,一笑,然後跃上战马,就是猛奔,在他的身後,秦宗言发出阵阵哀豪,留下一地血印。 赵怀安并没有多关注秦宗言,在他眼里,这人从来就不重要,甚至要不是这一次被袭击,他都快忘记了此人的名字了。 他将目光放向了西南方。 那边,郭从云已先行带着百馀骑前去拦截杨复光等人。 而在看到斜插过来的一大股突骑後,那支从城内出来就一直加速的骑队惊慌乱奔,纷纷减速。 望着那边已经停下来的杨复光,赵怀安并没有迎上去。 这一次,他要留在原地。 第212章 穷搜 第212章 穷搜 隔着不到百步,杨复光远远看着赵怀安,看他身後环扈的甲骑,看他身後人马如龙的无双突骑杨复光坐在马上,看到赵大的义子正拖着一坨烂肉疯狂跑马,心里却并没有太多的愤怒,反而他的脑子在疯狂思考,该如何处理这件事,如何把握中间的尺度。 现在是考验他政治能力的时候了。 赵大跋扈不跋扈?肯定跋扈,纵兵包围了一支朝廷精制之师,但想一想就在这个月,天平军剩下的那些郓州兵是直接哗变了,那天平军的薛崇不也是选择原谅? 这还是屡战屡败的郓州兵呢?现在,保义军屡战屡胜,有点脾气怎麽了? 现在时局艰难,他杨复光作为天子派驻中原的监军使,应该是为圣上分忧,而不是把有点小脾气的精兵猛将就往叛军那边推。 当年平一个庞勋之乱,朝廷用了两年,动用兵力二十万,耗费钱粮六百万贯,这还不包括战乱涉及到的十几个州的损失。 可以说,一场庞勋之乱,帝国统治的根基都在松动。 而现在,保义军之精锐不下徐藩,可对赵怀安的忠心却犹有过之。把这样的劲旅逼反,朝廷担不起这个责,他杨复光更担不起。 他都不用想,一旦赵怀安在这里反了,等待他的必然是朝廷的监车。 人家赵大在西川的时候,在高帐下,那是为国立功的功臣,然後到了你杨复光这边,就成了叛军了?这不是他杨复光的无能? 所以赵怀安不能反,反也不能在他手上反: 而且就事论事,人家赵大的确委屈啊,刚刚立下大功,对吧,然後功劳就要分给自己和宋威, 然後好不容易放松一下,又是遇到猛虎,又是遇到刺客的。 这搁在谁身上不气?他要是赵大,他干得比赵大还过分! 所以啊,让赵大去去火气就挺好,闹一闹,还是一家人嘛。 心里给这件事定了调後,杨复光丝毫没有在乎赵怀安在那不动,而是主动下马,然後爽朗笑着过来了。 这番姿态直把赵怀安看得一愣。 他都已经做好了和杨复光翻脸的打算了。 不是他非要这麽强硬,而是他只能这麽强硬。一介小小的蔡州土豪家,竟然敢对自己下手?他岂能容忍? 这一次,但凡杨复光要说个不字,他就敢当着杨复光的面锤杀秦家兄弟。 可现在看杨复光这样子,这是充分理解自己啊! 这一刻,赵怀安有了明悟。 到了他这个位置,只要他不反,谁都是好人,谁都能理解自己。 於是,赵怀安也毫不犹豫翻身下马,然後阔步走向杨复光。 还有两三步的距离,杨复光一下子就跑了过来,一把拉住了赵怀安。 赵怀安刚说一句「兄长」,那边杨复光就眼晴红润,动容道: 「二弟,委屈你了。」 赵怀安愣住了,下意识看了一眼那边已经被拖成烂肉的秦宗言,嘴角抽动,最後还是艰难说道「是委屈的,但赵大相信大兄你是能为我主持公道的。」 杨复光拍了拍赵怀安的手,然後对身後喊道: 「将那个刘建峰带上来。」 此时,刚刚从营地脱身而走的刘建峰小跑步地跟了上来,身後还有许德勋丶姚彦章两位蔡州将原地候着。 然後赵怀安就见到一个有点眼熟的武士狼狐地站在自己面前,对他和杨复光先後行礼。 赵怀安眉头一皱,看着这人,向杨复光疑惑道: 「大兄,这是?」 杨复光颌首,点头道: 「二弟,这是秦宗权帐下的百人将刘建峰,他之前被秦宗言追杀,得了几个军中袍泽的帮助, 才逃出营外,然後在半路被我碰到的,他晓得到底是谁害你。」 赵怀安不说话。 在杨复光的示意下,刘建峰便将此前在营帐内所见所闻都一一俱告,内容翔实让人一下子就能身临其境。 就冲这份细节,他的话真实性很高。 而赵怀安也是在刘建峰的叙述中才晓得原来真的是秦宗言这个狗崽子纵虎要伤咱,可他听到後面却听出不对了。 他没有面杨复光,而是直接对刘建峰训斥道: 「小刘,我怎麽听你的话的意思,就是纵虎之事全是那秦宗言一人所为?不仅和你们蔡州兵无关,还和他兄长秦宗权无关?嗯?」 赵怀安怒起来也是杀威赫赫,可这刘建峰却有点东西,不仅顶住了,还不卑不亢道: 「回赵使君,这是我亲耳听到的,我能为自己说的负责。那秦宗言亲口说的这事,不然我如何能晓得赵使君被猛虎袭击了?」 这话说得赵怀安一愣,他上下看了看这个刘建峰,没说话,心里也不知道想些什麽。 而那边刘建峰也在心里打鼓,这赵怀安凶不凶,去看看那边剩个烂肉的秦宗言就晓得了。 直接冲进大营就将众多蔡州军保护的秦宗言给拉出来拖死,这是什麽活祖宗? 但就是再如何,他也要在这个关键时刻顶住,不然他就是蔡州军的罪人。 在赵怀安控制了忠武军大营後,对於忠武军最坏的结果,就是他们这六千兵马要被赵怀安给吞并。 刘建锋很了解,对於赵怀安这样的军头,杀秦宗言固然有发泄报复在,但也丝毫不影响他有吞并忠武军的企图。 而作为忠武军的一员,刘建锋有足够的藩镇牙兵集体自觉。 如果赵怀安是忠武军节度使,那没问题,可你现在是光州刺史,手里还有核心的保义军,忠武军一旦被吞并,他们这六千忠武军只有被肢解那一条路。 所以刘建锋才硬顶着赵怀安的压力,死死咬住罪在秦宗言一人,与其他人无关。 赵怀安看出这人是铁了心了,於是望向杨复光,问道: 「老杨,你也是这麽认为的?」 他真的是高兴的时候喊大兄,有情绪的时候就呼老杨啊! 杨复光笑了笑,真诚道: 「我认为什麽不重要,只要能让你满意,能让朝廷满意,那它就是事实!」 有时候呢,真诚真的就是必杀技。 如果杨复光一上来就拿朝廷压他,或者让自己退,那对不起,他一定让杨复光晓得什麽是跋扈军头,什麽是无法无天! 可赵怀安这人做人做事,又从来都讲,谁敬他一尺,他敬谁一丈,现在杨复光话里话外都是为他考虑,他能掀桌子? 而且赵怀安这会其实心里也知道,这事应该真的就是秦宗言一人所为,因为这事办得太蠢了, 指望老虎来杀自己?这不像那个秦宗权能安排的。 但赵怀安不想这麽好说话,於是对杨复光道了个要求: 「大兄,这是这个刘建锋的一面之辞,我很难相信。但大兄你也放心,我赵大不是那种有理就不饶人的,这样,你把秦家兄弟交给我。再将他的部曲从蔡州军择出来,我就不动蔡州兵!」 见那边刘建锋还要说,赵怀安直接骂道: 「你闭嘴!就算只是秦宗言一人所为,他秦宗权作为兄长就没有责任吗?要怪就怪他是秦宗言的兄长。行刺圣上要被诛九族,行刺我赵大,死他一个兄弟过分吗?嗯?」 如果说刚刚赵怀安的威压只是一,那现在怒骂起来,直接就是十,那刘建锋再不敢说一句话, 唯唯诺诺。 杨复光着这些,晓得这已经是赵怀安最後的底线了,於是也不浪费时间。 对他来说,只要赵怀安满意,一个秦宗权根本无所谓。 於是,他招手喊身後的杨守立过来。 杨守立披着铁甲,在一众保义将们的虎视耽中,挤了进来,抱拳站在了杨复光的旁边。 杨复光对他下令: 「那秦宗权被我扣在了衙署,你去将他提来,」 杨守立抱拳唱喏,然後带着两个神策军骑士就返城。 那边马蹄声声,杨复光就笑着对赵怀安道: 「赵大,那秦家兄弟三人,这次来冤句的就是两个,有一个老三留在了蔡州,我会让缇骑去蔡州将这个秦三郎也给拿了,不会让你有後顾之忧的。」 赵怀安心里听得舒服,自己这个便宜大兄还是有为他着想的,於是他歉然道: 「大兄,你晓得我的,我赵大不是那种跋扈的人!实在是那秦家欺人太甚!也就是我够运气好,不然大兄你这次是真的见不到我了!」 「而且这帮虫也确实该死,我在前线浴血拼杀,不就是为了报皇恩吗?我赵大晓得,我能有现在,靠的是圣上,是大唐,我要是活在其他时候,我就是阵斩了囚龙又如何?我就是枭首了曹师雄又如何?没准还是一个大头兵呢?也就是我大唐,它公平啊!只要你努力就能向上爬!所以我赵大心里一直感恩。」 「可现在呢?咱心寒啊!我上战场要躲敌人的刀枪剑戟,然後我还要躲自己人的阴刀?这不是让忠良流血又流泪吗!不能这样哇!」 当着杨复光的面,赵大哇哇在哭,心中委屈那真是倾遍五湖四海啊!甚至达到这份效果,赵怀安都说了不晓得多少违心话。 这大唐要是公平,这世道就不会到这个份上? 不过有一点倒也是真的,他赵大能从一介兵痞子爬到现在,他的功劳固然是在,他灵活的身段也不差,有几个贵人赏识也是一方面,剩下的,难道没几分朝廷重用贤人的因素在吗? 有,但估计也不多。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杨复光信了,他望着赵怀安伤心难过的样子,第一次觉得秦家兄弟是真的该死! 赵大脾气是烈了点,但这年头能像他这样心中有国家,敢於任事的,真的不多了。 要是朝廷还不理解体恤这样的忠良种子,那朝廷是真的要走到头了。 於是,他拍看赵怀安的後背,真心实意: 「大郎,你且放心,我为你做主,定不让你一片热血凉了下来,你放心大胆地冲,背後一切有我,你我兄弟共扶保着大唐江山!让千年以後的人们都能传颂我们现在的功勋!」 说着,杨复光把臂伸出,而赵怀安也深受感动,同样伸出,二人把臂,真是兄友弟恭。 而那边,远去的马蹄声再次传来,越来越近。 赵怀安的脸阴了下来,同样阴着的还有杨复光。 他没想到这点事都能出了差错,他怒斥着狼狐的杨守立: 「废物,带个人都能被人劫了?那你还呆着这,干什麽?带人去追啊!」 就在刚刚,杨守立带着两个神策军骑士狼犯奔过来,一来就说,一队不晓得从哪冒出来的蔡州骑将,直接在城门口劫了秦宗权,然後跑了。 望着哭哭蹄啼的杨守立,赵怀安一下子就晓得这小子一定是没出力,於是直接从赵六手里接过一根马鞭,然後对杨复光说道: 「大兄,我也是此人的二叔,如今小辈的做事情如此懈怠,现在拿个罪将都能出差错,长此以往还得了?今日,我就越短代庵,替大兄你教训一下小儿辈!」 说完,赵怀安怒瞪着杨守立,吼道: 「站过来,领鞭子!」 那杨守立本就是懦不安,此刻见赵怀安竟然连鞭子都抽出来了,下意识就要跑,可望着已经将四周堵住的保义将们,杨守立期盼地望向了杨复光。 却见杨复光的眼神竟比赵怀安还冷,只听他这位义父道: 「你二叔是小惩大诫,不想领鞭子,那也可以吃刀子,你选哪个?」 杨守立绝望,只能步靠了过来。 猛地一声爆响,杨守立被一鞭子直接抽软在地,巨大的疼痛让他几乎发不出声,斗大的汗滴如珍珠落盘一样掉在地上。 他恐惧地望向鞭子,然後听到那赵怀安森然说道: 「这一鞭子你最好记一辈子!下一次,再发现你敢在我赵大的事情上懈怠,这抽下来的可就不是鞭子了!」 说完,赵怀安翻身上马,又从旁边牵过一匹,随後竟一把将软在地上的杨守立拉到了马背上, 紧接着,赵大扭头对杨复光道: 「大兄,你在这里等我,那秦宗权跑不了!」 然後赵怀安就夹着马拉着杨守立,对其呵斥了一句: 「往哪跑了?」 吃了一鞭子的杨守立再没有任何滑头,艰难地指向了东北,赫然竟是巨野泽的方向。 赵怀安哼哼冷笑,在这里稍等了片刻,直到刘知俊举着一件袍子从营地里驰奔到他身边,大喊: 「使君,这是秦宗权的袍子!」 赵怀安一把将袍子丢在了身後正兴奋的猎犬们那边,厉声道: 「给我找到这人!」 猎犬们感受到了主人强烈的愤怒,恶斗猛虎後还活着的四只猎犬就已经兴奋地摇着尾巴,然後围着那袍子不断乱窜。 看到这一幕,旁边站着的杨复光好奇地看着这些猎犬,这还是他第一见到用猎犬穷搜的。 最後,赵怀安吩咐王进继续守着忠武军大寨,自己则带着飞虎丶飞豹以及自己的帐下都就向着东北方向穷追。 他就不信了,这秦宗权这个小人物,这麽难杀的吗! 在去往巨野泽的旷野上,秦宗权带着六个蔡州将正纵马驰奔。 这六人有四人是之前随他一并入冤句城的张丶王淑丶卢塘丶石,另外两人分别是郭丶申丛。 张等四人在秦宗权进署衙後,就等在外面,可等了半天,却依旧不见秦宗权的身影,直到他们看到那个监军使慌忙带着一队骑士就从衙署旁边的院子中奔出。 那个时候,他们就晓得出事了。 於是,四人不敢再留在原地,偷偷潜匿到了北门,准备从这里回到蔡州军大营。 然後他们就看见又是几名神策军的骑士奔了回来,未几,竟然押着秦宗权准备出城。 这下子,张四人再不犹豫,直接出现劫了秦宗权,然後从北门那边准备回大营,到时候有千馀蔡州本军,非闹他一闹。 可秦宗权却晓得大营是不能去了。 原来在杨复光晓得赵怀安遇袭的事後,也第一时间就怀疑上了秦家兄弟,因为他晓得赵大为人讲义气,所以在军中的人缘向来是不错的。 唯一结过仇的就是忠武军的蔡州兵们,尤其是那秦家兄弟。 他之前也曾了解过,知道赵大曾在陈州和这夥人发生过冲突,起因就是为了救一个曾一起在西川并肩作战的袍泽。 杨复光为何屡屡对赵怀安容忍,甚至一次次降低底线?除了因为赵怀安的实力,也还有晓得赵怀安过去曾做过的事,哪件不能称得上一句「义薄云天」? 正是晓得赵大这人暖得了,拉得住,杨复光才百般迁就,为得就是给国家养一忠勇,用以挽狂澜於既倒。 所以,不论是不是秦家兄弟所为,杨复光都在秦宗权入衙後就将他囚禁了起来。 秦宗权被解救後,晓得以现在的局势,没准忠武军大营都被拿下了,哪里还敢回去自投罗网。 於是,他毫不犹豫带着魔下几个军将往东北边的巨野泽逃奔。 巨野泽广大,昔年彭越在那里落草,秦廷都不能追捕到他,更不用说现在的杨复光了。 而在奔到一半,他又遇到了郭丶申丛这两个亲从将。 原来二人正是奉秦宗言之命,去搜捕逃出去的刘建锋,可这一跑正救了他们,因为没多久,数不清的保义军就从大营的东北角灌进了大寨。 忠武军三部,许州军避入军帐,陈州军坐壁上观,本就人数少的蔡州军,又有一半直接选择坐在地上,不愿拼命。 最後不足千人的秦宗权部,在被灌进来的保义军突骑们杀掉核心後,余者几乎都选择弃械投降。 而那大帐中犹在歇斯底里的秦宗言也被那些保义将们给拖了出来,继而像只鸡仔一样被抓着, 献给寨外的赵怀安。 郭丶申丛两人将一切看在眼里,於是毫不犹豫选择逃走,而还没奔多远,他们带着的部伍就星散一空,只有他们二人选择向没有保义军的东北逃奔。 然後二人好巧不巧,就遇到了同样出奔的秦宗权等人。 秦宗权从二人这边了解了始末後,一句废话都没说,对这些个依旧愿意追随自己的蔡州将画饼: 「如今天下将有变,我等先避入大泽,一旦天下大乱,我等再返蔡州,我秦家在蔡州经营三世,旧部义从遍於州府,一旦我能回去,振臂一呼,便是豪杰景从。而到那日,我是不会忘记尔等今日的不离不弃!」 这六人里面,张受过秦宗权的救命之恩,其关系正如王进之於赵怀安。 而王淑丶卢塘二人是秦宗权自小一起长大的伴当,也是恩同兄弟,至於石丶郭丶申丛三人,也都是秦宗权从军中简拔的勇士。 所以秦宗权有这个信心,即便自己落魄了,也依旧能笼得住这些人。 不过他的内心中也在後悔,早知如此,他真的应该将那个废物弟弟给卖出去!就此一人,连累了秦氏三代基业。 这废物真是死不足惜! 这边秦宗权外豪气内懊悔,那边六人的反应也确如秦宗权所料,各个都拍着胸脯愿随秦宗权出生入死。 甚至那王淑还哈哈大笑,拿前汉之高祖避入芒砀山来比喻,认为他们这一次进巨野泽,未尝不能开创一番事业出来。 到时候大郎称王作祖,他们六人也各个作那开国功臣,公侯万代! 只一句话,直接扫得众人心中的颓唐,颇将这一次逃难当成某种否极泰来的最後困顿。 熬一熬,好日子在後面呢。 可一阵犬吠声惊破了这些人的美梦,包括秦宗权在内的七人扭头一望,便见远处尘土飞扬,一支骑兵拉出足数里的横队,正在拉网搜捕。 而随着猎犬狂吠後,反应过来的追骑们直接分出三支箭矢头,其馀骑也从两翼展开,向着继续奔跑的秦宗权等骑狂追。 奔在最前的正是之前擒拿秦宗言的杨延庆。 他拎着一杆铁枪,直接越过奔跑的猎犬,豪叫一声。 在他的前方,那七个逃跑的蔡州将正在夺路狂奔。 忽然,那七人队最後的那个,直接扭头,弯弓就射来一支箭矢,然後被杨延庆扭头给躲了。 对面又射来一支,又被杨延庆给躲开了。 此时他已经冲到了最後一人的背後,在其人还要再次转身射箭的时候,杨延庆一枪就抽在了这人的甲胃上,只一下就打得这人吐血落销。 杨延庆的坐骑扬着铁蹄,一蹄子就踩爆了这人的)袋。 随着下方的惨叫,杨延庆更兴奋了,这一次,他直接换上了另外一匹战销,然後将铁枪挂在钩子上,取出硬弓,抽出一箭破甲箭,对着刚刚射他之人,一箭射了过去。 破甲箭贯入胸背,那人哼都没哼一下,就从销上滑倒。 先後两名蔡州将战死,剩下的几人晓得再这麽逃下去,也是个死,蛮性上来,索性不管不顾, 兜销就绕了过来,准备杀了杨延庆,拉他做个秉背的。 杨延庆哈哈大笑,从钩子抽出铁枪夹在腋下,大吼: 「山人杨延庆,鼠辈前来受死!」 对面奔过来的三将,连应都没应一下,直接夹奔了过来。 「嗖,嗖,嗖。」 杨延庆只是眨眼间的功,那奔来的三骑就喉咙中箭倒在了地上。 随後,就见刘知俊丶刘信丶郭亮三名骑将奔了过来,其中刘知俊直接冲杨延庆喊道: 「和他们废什麽话啊!都杀了!别让那秦宗权跑了!」 杨延庆撇了撇嘴,暗骂这几个不讲武德,但还是一点不带犹豫,冲着那边秦宗权奔了过去。 前方还剩下两名蔡州将,双方就在这亮巨大的平原上你逃我追,距离越来越近。 忽然,前方跑得稍微慢一点的那个蔡州将,竟然直接从马上跃起,然後将前面的秦宗权一下子掀翻在地。 两人在地上一路滚,直到那人将秦宗权死死压在地上,然後才对奔来的杨延庆等人大喊: 「我抓到他了!他就是秦宗权!快来!」 那份激动,不晓得的还以为他也是保义军的呢。 带着鄙夷,杨延庆等人缓缓驱了过来,然後惊变突生,被压在下面的秦宗权直接从腰後抽出伶七,一刀捅进了那名叛徒的太阳穴。 刀尖从另外一头冒出,接着秦宗权更是通忍地将刀一转,随後摁着申丛的)袋将匕首拔了出来。 看着已经将自己包围的这些武土,秦宗权站了起来,将匕首丢在地上後,向着那叛徒申丛的尸体上唾弃了一口血痰,然後对杨延庆等人大喊: 「我要见赵使君!就算死,我也不愿意死在你们这些无名之辈手上!」 他一句话就把刘知俊惹怒了,举起销类纵销奔了过去,然後那边杨延庆歪着厂袋,报复了一句: 「我觉得使君想要活的!」 话落,刘知俊的销一移,锋锐的类刃切掉了几缕秦宗权的头发,然後错了过去。 可错销之际,刘知俊一个扫塑,就抽在了秦宗权的後背上,打得他吐血倒地。 随後,刘知俊兜销回转,塑刃朝着秦宗权,哼了一句: 「带走!」 第213章 落幕 第213章 落幕 赵怀安并没有跟着追多远,在猎犬发现了那些蔡州逃将的踪迹後,结果早已注定。 他从篮筐内扔出四条被扒了皮的兔子,丢给了立功的猎犬们。 此时,豆胖子从另一头带着十馀骑奔了过来,那三层肚子压在战马上,几有让战马都腿软的感觉。 只是跑了一会马,豆胖子额头就汗淡的了,在跑到赵怀安那边後,他哼哼味地喊道: 「大郎,听说追上了?」 赵怀安点了点头,然後对豆胖子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道: 「豆胖子,你确实要减减肥了,你这重量再加上披甲,寻常战马载你都得腿软。你要是只做个步将也就算了,可作骑将这却是要命的事!我可不想哪天听到我兄弟豆胖子是因为压塌了战马,然後被敌军乱马给踏死的!」 豆胖子委屈道,还是和以前一样的说辞: 「大郎,你晓得我喝水都胖,真不怪我,只怪我爹妈!」 可这一次赵怀安却再没有纵容,他直接给豆胖子一个选择: 「我不听这个,现在你要不随我操练,把这身减下来,要不就别骑马了,以後做个步将。」 豆胖子直接把头摇成拨浪鼓, 他是万万不愿意做步将的,他豆胖子丢不起这个人! 可减肥他也做不到呀,只是这一次大郎的样子实在是认真,他不敢不应。 不晓得是不是这次被袭,他能明显感觉到大郎的心态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如果说以前大郎还有些浮躁气,可现在真的是稳多了。 在以前,就那冲入忠武军大营的事,大郎一定是第一个带头进去,而现在,大郎却稳妥地留在了营外,实在是谨慎。 还有现在追索也是,以前大郎也会冲在一线,现在也是候着等结果。 越发大将气度了。 豆胖子觉得这谈不上有不好,毕竟现在真需要大郎冲锋的地方也确实不多了,稳妥点,大家也安稳。 现在光州那边,茂娘已经有孕了,那是前段时间,光州那边的人带来的书信,说是已经有四个月了,可见,茂娘在去年十月份左右就应该有了。 想到这里,豆胖子觉得大郎也是个没经验的,自家女人都孕两个月了,都不晓得。 虽然在豆胖子看来,现在茂娘生的这个只是个庶子,但有了就是好啊! 现在的保义军也是赫赫威名了,後面也会越发壮大,所以兄弟们都需要大郎有个儿子,这样大夥心里才踏实。 这会,豆胖子察觉出赵怀安的变化,到底是因为被袭,还是因为初为人父,也许二者都有吧。 豆胖子那边摇头,赵怀安就又骂道: 「你个怂,你还真要去做步将?到时候赵六不笑死你?」 这句话直接把豆胖子从浮想中拉回,然後连忙点头: 「大郎,我减!我减!不过咱也不晓得怎麽减呀!真的是喝水都胖!」 赵怀安听了这话才笑道: 「哈哈,这才对嘛!怎麽减你别管,到时候每日到我大帐点卯,跟着我练就对了!」 豆胖子苦着脸,只好点头。 可他却发现,赵怀安在笑完後,忽然又沉默了,於是他问道: 「大郎,你这是咋了?」 赵怀安叹了一口气,小声问了一句豆胖子: 「胖子你累不?」 豆胖子愣了一下,他看出赵怀安有点不对劲,连忙摇头: 「好吃好喝的,身边的是兄弟,还能沙场立功,加官进爵,光宗耀祖,这都是求不来的事情, 如何会累呢?」 赵怀安摇了摇头: 「我没问你图什麽,我问的是,你累吗?」 豆胖子望向赵怀安,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认真,他犹豫了下,抿着嘴,小声回道: 「我也不晓得是不是累,只是感觉有时候咱们一仗接着一仗,遇到的敌人一茬又是一茬,就感觉咱们这边刚歇下,那边军令就来了,喊咱们继续出征,好像有打不完的仗一样。」 而且现在打仗也感觉没有以前那种滋味了。你说咱们在西川的时候,打那些南诏人有什麽好想的,後面就是咱们家乡父老,杀就得了。可现在咱们进了中原後,哎,怎麽说呢?草军里面有坏人,但大部分却是那些可怜人。然後杀再多的这些人,咱都觉得好像就那麽回事,了不得升升官吧,可再没以前那股劲了。」 「而且,大郎啊,你说这官得做到多大才叫大啊,做到节度使?做到高高使相那样?」 说到这里,豆胖子见赵怀安真的在想,连忙又摆手,说道: 「大郎,我乱讲的,你别当真。」 赵怀安摇了摇头,也和豆胖子一样望着远方的平原,那里千里无稼,百里无鸡鸣,到处都是蒿草丛生,白骨。 他出了会神,说道: 「胖子,这次咱们来了中原,你晓得我有一个什麽想法不?」 豆胖子摇头。 「中原自古就是王朝天命所在,中原兴,王业兴,中原乱,王业崩。而天下大乱後,人命啊其实就和咱们脚下的杂草一样,是真的贱。在这样的乱世中,没有谁能置身事外,甚至那长安的公卿又会比这些杂草好上多少呢?那些人和咱没关系,咱也操不了那个心,咱只想带着你们这帮兄弟好好活下去。」 说着赵怀安对豆胖子笑道: 「为啥让你减肥,你个傻子昨夜竟然自己跳车了,不就是觉得自己胖,怕拖累我吗?我不想下次,咱们逃命的时候,你又跳下车,明白了吗?」 豆胖子眼睛红红的,他努力笑着,问了一句: 「就不能不逃命?」 赵怀安哈哈大笑,然後就点头: 「是啊,要想不逃命,那咱们就得比别人更拼!比别人更玩命!别人不敢立的功,我们立!别人不敢杀的人,我们杀!当我们的大旗越飘越高,当我们的兄弟越来越多,那时候我们不仅不用再逃命了,更能改变很多!」 「所以啊,胖子,你累,我也累!但从今天开始,和我一样,咬碎牙了往肚子里咽,我们没有後退,没有他麽的矫情!谁拦咱们的路,我们杀谁!谁敢对咱们牙,咱们就锤爆他的脑袋!不用理由!就是当着咱们道了!」 「懂了吗!」 豆胖子双腿一并,肚子上的肥肉一颤,拍着胸脯吼道: 「明白!」 赵怀安点点头,然後望向前方,那边追击的骑队回来了,也带着那个秦宗权的无名之辈! 坐在马扎上,赵怀安望着跪在地上的秦宗权,问道: 「不甘心?」 秦宗权摇头,实话实说: 「没什麽甘不甘心的,不过就是你拳头硬,我斗不过你。」 「我只是後悔两件事,一个就是不该在陈州和你作对,另一个就是没在晓得我那废物弟弟做了那等蠢事时,先带兵火拼了你!」 这番话说得矛盾,却也让赵怀安认识了这个蔡州土豪的性格。 分裂又矛盾。 赵怀安没再打算说什麽,从豆胖子手里接过那柄金光铁骨朵,最後说了句: 「在陈州,这金瓜本应该锤爆你那弟弟,可却没锤成,而你既为人兄长,那就代你弟弟受这一记吧!」 说着,赵怀安就走向了跪在地上的秦宗权。 看着赵怀安越来越迫近,秦宗权再无之前的从容,大吼一声: 「我冤!一切都是我那废物弟弟做的,我凭什麽要死!凭什麽!啊!」 赵怀安松了一下脖子,然後说了一句: 「说完了?」 然後一锤砸在了秦宗权的天门上。 巨大的冲击直接锤碎了他的脑壳,但生命却并没有立即从秦宗权的身体离开,他倒在地上,两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赵怀安,浑身痉挛似得抽搐了两下。 随後,脖子一软,屎尿再兜不住了,直接从秦宗权的下身涌了出来。 赵怀安将金瓜递给了豆胖子,转身对刘知俊瞩咐了一句: 「将他头割了,然後交给杨复光,其他的什麽都不要说。」 说完,赵怀安就翻身上马,甩鞭奔回了冤句。 在原地,刘知俊一直目送着赵大离开,然後看着那稀烂的脑袋,嫌弃地抽嘴,随後便指着刘信「老刘,去把脑袋砍了,交给杨复光!」 刘信梗着脖子,不服气: 「凭啥我去!」 刘知俊嘿嘿一笑,指着自己: 「就凭咱是都将,老刘,等你什麽时候也成了都将,你再给咱说『不』!」 说完,刘知俊也翻身上马,去追赵怀安了。 那边刘信气恼,环视一圈,却发现杨延庆这些人各个都上了马,然後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刘信气得跳脚,暗暗怒吼: 「我也要做都将!」 没办法,现场只剩下刘信一人,他只能走到那秦宗权身边,看了一眼稀烂的脑袋,避开屎尿, 抽出刀,就割下了姓秦的脑袋。 可千小心万小心,他的靴子最後还是踩在了一滩尿上,这把刘信又气了狠了,大骂: 「狗东西,脏了我的靴子!」 随後,刘信就将秦宗权的脑袋放进了布兜里,翻身上马,便去追众人。 此时,一直在空中盘旋的群鸦们,在确定这些两脚兽终於走後,终於乌压压地扑了过来。 片刻,草甸上的那具残尸,就已经覆满了乌鸦,啄食声一刻不停。 已奔了很远的赵怀安并不清楚,自这一刻开始,历史长河冲破了大地,肆无忌惮地在平原上奔涌,寻找下一处可以成为河道的地方。 一个还未展开的时代,就这样落幕了。 第214章 剿抚 第214章 剿抚 乾符三年,二月七日,冤句。 时间进入到二月,中原迎来了一场倒春寒,冷得让人哆嗦。 在白沟水南岸,立起了数座木栅,这些都是保义军设立的难民接受据点。 随着草军中曹师雄部的彻底覆灭,从濮州到曹州西部的大部分地区,已经没有成股的草军敢於出没了。 在这个情况下,自元月中旬以来,宣武监军使杨复光就四处派宣武军出击,先後收复了乘氏丶 临濮丶濮阳等地,可以说狠狠捡了一把功劳。 但这些地方的情况并没有因为宣武军的到来而改善,反而更加恶化了。 宣武军显然没把濮州人当人,如果说濮州草军占领了这些城邑後还只是对富户和土豪们下手, 那这些宣武军来了後,就是直接刮地三尺,可也没有太多收获。 如此,那只能借老乡的人头一用了。 这段时间,那些派出去的宣武军,动不动就是数十,数百斩首来报功,署衙内的杨复光对此自然是一清二楚,但依旧还是将这份军功报了。 不然怎麽办?和那些丘八说,民乱军的脑袋不值钱?就只有像曹师雄这样的票帅才是功劳?那还不直接让这些宣武军哗变回汴州啊。 所以,即便都晓得什麽事,杨复光还是捏着鼻子认了,只是不断发书给各处的宣武将,让他们整饰军纪,又派遣了十来个小监使到这些地方核对首级,预防杀良冒功。 但你说有用吗?当然是没用的,灾民和变民压根就没什麽区别,而那些草军核心又不会在脸上刺,所以这颗脑袋到底是不是乱民,谁晓得呢? 这些小监使的作用,实际上也就是告诉那些宣武将,不要做得太过分,我杨复光都晓得。 可这种自欺欺人的监督丝毫影响不了那些宣武军,因为他们心里也着火呢。 是,濮州西面的那些城邑是没怎麽打就收复了,可是不是他们宣武军一路走过来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可现在,进了城後才晓得这些地方真的是比脸还乾净,他们在城内刮了三四日,任是没刮到多少钱。 也是那个时候,他们晓得,这些地方的绝大多数财富都是被草军给刮走了。 而现在,濮州草军被人保义军击溃了,那这些财富落在谁手里还用说嘛? 他们倒没有去闹,说什麽保义军吃独食,让他们将钱拿出来给大夥分。 一方面是这会的藩军实际上藩镇自觉是很强的,他们并不觉得和淮南来的保义军是一夥,所以他们的战利品就是保义军的,同样的,他们宣武军的战利品也是他们宣武军的,绝不会和保义军去分。 另外一方面,就是他们也挺怕那个呼保义的。 如果说他们以前对保义军的赵怀安只是片面的认为,这人有点猛,後面合营了後,了解到保义军的待遇後,又觉得这赵怀安人傻钱多。 可在秦宗权兄弟事件後,众人才晓得赵怀安是猛虎,是会吃人的。 当秦宗权兄弟和他们党徒的首级被竹竿挑着巡遍全营时,宣武丶忠武皆知赵怀安之威。 对於敢於行刺他的,这位光州刺史真的是雷厉风行践行着铲草除根,那秦宗权已经是忠武军上层的权力人物了吧,甚至都不是他派人去行刺赵怀安的。 可又如何呢?人都跑了,赵怀安还带着数百骑去追杀。 毗必报是肯定的,但除了受害的蔡州军自己,其他的藩军们却对赵怀安很是欣赏。 我辈武人就该如此! 所以,即便在秦宗权事件已经过去了快半个月了,赵怀安依旧是众人议论的中心。 而现在,咱们这位中心人物却穿着个破旧袄子,带着赵六正在白沟水南岸的难民接收点,正视察接收点的情况。 在他的身边,到处都是类似打扮的帐下都们,在警惕地查看四周, 此时,白沟水南面一带的曹州灾民正艰难地在道路上前进。 当保义军在这里接收难民的消息陆续往南传後,一些远在宋州的难民也开始往这里逃难。 所以,这段时间,白沟水上一片忙碌,从光州丶寿州丶颖州丶陈州丶汴州的船队一直来回往返,一些大胆的商人也在冤句一带陆续恢复秩序後,带着粮食来到这里。 虽然民间商人总能比官府更及时的运来粮米,但他们却不是来做慈善的。 和赵怀安一样,这些江淮丶汝颖丶汴州的豪商们也看到了这些人力资源的价值。 不过和赵怀安更偏爱农民丶手艺人不同,这些豪商只挑一种人,那就是长得漂亮的小孩,无论男女。 现在只要几张麦饼就能换一个伶俐孩子,只要教导两三年,再往豪家那里一卖,登时就是百倍的利润。 所以这段时间,比光州的船队还忙碌的,也就是这些地区的豪商们了。 可占赵怀安便宜从来就不是什麽好事,这些豪商能发这个财,不还是因为保义军稳定了周边秩序吗? 所以现在让豪商们交点维稳费,不是很合理? 而这个钱还特别好收,因为这会能进出曹州的,就全靠白沟水这一条水道,赵怀安只是让船队往白沟水上一拦,就一个别想跑。 凡是进出一趟,那些豪商都需要花百贯买一面「保」字旗,只有这面旗才能在白沟水上畅行。 你还别嫌贵,到时候你被宣武军丶忠武军的人给抢了,就别哭。 那些豪商们也是有背景的,甚至不少和宣武军那边有关系,可有什麽用呢? 随着宣武军节度使王铎喜气洋洋回长安,宣麻拜相,这宣武就是杨复光的一言堂了。 他本就在宣武军深耕多年,军中很多中级军将都和杨复光关系紧密,现在明面上杨复光又是第一,那宣武军上下更是加紧对齐了。 其实杨复光推荐王铎去长安为相也是有这个考虑,就是要在宣武军的新旧权力交替时,加紧集中力量。 所以这段时间从汴州运来的稻米又明显增多的了。 同时,在朝廷的赏赐还没有下来时,杨复光动用了汴州的府库,启了三十万贯钱运来前线。 其中拨出了十万贯,专门用以搞劳赵怀安的保义军。 现在的保义军经过接收张的五百寿州牙兵,李师泰的三百许州兵丶吸纳七百馀天平丶义成残军丶吞并五百秦宗权魔下的蔡州兵,如今精锐武士已经达到了三千五百人。 此外,保义军现在保有骤马两千馀匹,其中光战马就有七百馀匹,多的一百多匹是从被歼灭的草军营地缴获的。 这些缴获来的战马,甚至还烙着义成军的标识。 所以很显然,义成军在做了草军的运输队後,这些战马又转手到了赵怀安这边。 到了赵怀安手里的,还有交出去的? 所以赵大大手一挥,给这批战马专门加了一层马衣,这样就能挡住烙印。 总之,还肯定是不会还的。 你的东西被小偷抢了,我把小偷打了一顿,捡了他掉下的装备,这还能说是你的吗?不能吧! 除了这些核心武备,然後还有众多的附庸丶外围。 他们包括此前保义军外围的附兵还有寿州的县卒,这两部分加起来是三千,後面赵怀安又从灾民中挑选了壮者两千。 这两部分合计五千,专门用来支持核心精锐的战斗力。 由此可见,负担一支精锐的战兵,他的非战斗人员得多少。 此外,值得一提的就是秦宗权魔下的五百蔡州兵。 这支兵马是赵怀安第一次拆散部队编制,将他们分队混进了衙内步甲五都之内。 那秦宗权兄弟虽然人都有点癫,但魔下的蔡州兵却非常强劲,各个武艺精熟,尤其是爱戴着一顶黄帽子。 但赵怀安为了降低军中蔡州兵的存在感,特令这些人和军中其他人一样打扮。 此外,这五百蔡州兵的军将也被赵怀安给抽了出来,隶在了帐下都,就是好方便衙内五都消化掉那些蔡州兵。 不过,赵怀安这边降低蔡州兵的色彩,杨复光倒是有意突出。 在秦宗权死後,他的千馀蔡州兵就被赵怀安和杨复光给瓜分了,两兄弟一人分五百,一碗水端平。 那杨复光本来就有百馀神策军骑士,五百宣武牙兵,现在有了五百蔡州兵後,论兵力已经比军中大部分军头的实力强了。 当然远不能和赵怀安相比,但却已经比忠武大将张贯强了。 说来张贯也是倒霉,他因为隐约站在秦宗权那边,为他说了几句话,就被杨复光当成了桀骜。 他在赵大这边是呵护有加,对这个张贯就是重拳出击,直接拿掉了此人的忠武军都兵马使的位置。 所以现在张贯这会也就直属兵力是千馀蔡州兵,在军中实力排名直接掉下了第一梯队。 在这个兵马就是声量的时代,後面几次开会,张贯都保持沉默,存在感相当低。 而为何杨复光一介宣武军的监军使能管忠武军的都兵马使,那当然是因为咱们的杨复光高升了。 此时的他为招讨副使,权宣武丶忠武丶保义丶义成丶天平五军监察,从一地监军使一跃而为一个大战区的直接负责人。 之所以有这样的变化,就是因为他送往长安的捷报起作用了。 曹师雄是谁,其实长安的公相枢密们,一点都不认识,但在一片惨澹中,这份捷报却大大提振了朝野心气。 其中一个重要的变化就是,本来被视为和谈派的王铎,在回政事堂的第一件事,竟然端起了水。 他认为现在对贼方略,一味剿和一味抚都是不可取的,非得剿抚并用,如此可平。 而之前朝廷所担忧的,那就是草军势大,在天平丶义成两军先後战败後,他们对於能否短时间内以武力平定草贼是很疑虑的。 可现在杨复光带着忠武丶宣武丶保义三军一战而荡平曹丶濮二州草军,这无疑给了朝廷极大的信心。 尤其是小皇帝本就是气盛的年头,让他对南诏服软尚难,更何况是一群不成气候的草民? 如此,随着王铎的转变,杨复光又送来了捷报,原先吹的风又开始转向了。 就在昨日,朝廷的最新的嘉奖还有告身书都随着快船抵达到了冤句。 包括赵怀安在内的一应宣武丶忠武军将都有封赏,其中赵怀安直接提了一级,文散官从原先的银青光禄大天,提拔到了金紫光禄大天。 银青光禄大夫只是他们州刺史的标配而已,而後面的金紫光禄大夫则是有功者才能加,是高级荣誉。 如此,赵大他老子的坟头又可以加高了。 而在勋官上,赵怀安也因军功而被授上护军,进入帝国十二勋官中的高阶。 也许是因为大部分军功都被分润,杨复光有意在荣誉上补偿赵怀安,所以赵怀安竟然还因此封了爵位。 当然,爵号不高,只是一个光州县男,但咱们老赵家也成了帝国的贵族了,成了人上人。 此外,朝廷还赐予赵怀安紫服,赐金鱼袋。 但这些实际上都是荣誉性的,真正代表杨复光或者说杨氏诚意的,还是那最後一道兼领。 那就是此时的赵怀安虽然还是光州刺史,但在职务上却变为光丶寿二州团练使。 也就是说,此刻赵怀安可以名正言顺统领寿州的地方土团武装。 这并不是什麽一步登天,但确实是杨复光在表达他的态度,他正在努力将赵大托举到淮南节度副使的位置。 赵大收到这些荣誉和官衔後,高兴不高兴呢?高兴,可他更晓得,杨复光要他出力了。 果然今日,老登就喊他过去,又是嘘寒问暖,又是画饼,还从汴州拨了四干船的军资给赵大, 最後就一个意思。 该收复曹州了。 赵大能说什麽?果然只要你能打工,就有打不完的工。 不过,他也并不排斥出兵,实际上,为了不使草军顺利攻破沂州南下淮东,赵怀安也必须尽快击溃曹州方向之敌,还穿越充州丶加入沂州战场。 之所以赵怀安忽然变得这麽着急了,全因为时间进入到乾符三年後沂州战场的战争烈度一下子就提上去了。 此前的王丶黄草军更多是在附近些个州县劫掠,可自大量的泰丶鲁丶尼丶蒙的山棚们加入进草军的队伍後,草军开始在沂州地区获得了战场优势。 在本地山棚的带领下,这些草军常常能小股兵力穿越山谷,然後突然就出现在平卢军的粮道上,袭扰宋威的後勤。 同时,草军对沂州的唐军攻势也更加凌厉,主动,所以前段时间沂州大营的宋威再次遣人来冤句,要调走赵怀安一部前往沂州战场参战。 可杨复光在赵怀安身上下了那麽大血本,最近还搞劳了十万贯,就是要为他们杨家开路的,能让你宋威调走? 所以据说当时闹得停不欢而散的。 而赵怀安也鸡贼,在这种情况下,两边都表达了态度, 去杨复光那边是他亲自去的,讲了一下兄弟情,而去宋威那边,则是老跑腿的王敬武,向宋威这个老长官的叔父表达了渴望建功立业的雄心。 总之,论茶,赵怀安也丝毫不差! 今日,赵大就刚送走王敬武,还专门让他带了一份厚礼给宋威。 论人情,赵怀安做得的确到位, 然後他就与赵六还有张龟年他们来视察南岸营地。 随着他後面将要出兵,这里的接收工作势必要受到影响,所以在这个空窗期,这里的军吏就需要尽可能在最短的时间运走最多的人。 赵怀安穿着脏袍子私访一圈,虽然营地也有不少问题,但上下都在做事,而这就够了。 然後,他就带着人返回了东岸。 过河时,因乘着小舟,所以赵怀安和赵六丶张龟年丶袁袭三人一条船。 船在行到河中间後,赵怀安就让檐夫停下,然後对三人聊着私事。 赵怀安问张龟年: 「老张,你说沂州那边顶得住草军吗?我看那沂州过来的大营使者,一副忧心的样子,是不是不大妙啊!」 张龟年最近也一直搜集沂州那边的情报,然後为赵怀安分析: 「现在言这些还为之尚早,不过有一点是需要注意的,那就是随着春寒结束,天下转暖,草军的必然会发动更猛烈的攻势。他们在野外蛰伏一个冬日,各物资必然消耗得厉害,如果不能尽快突破沂州,没准草军就得崩了。」 「而置之死地而後生,到时候,以草军人多势众,怕沂州的确不妙了。毕竟一个是南下活命, 一个可有可无。」 听完这话,赵怀安托腮思考。 沂州那边应该就是山东临沂一带了,前世他也没去过,也不晓得那边到底有什麽地形可依托, 不过据说沂蒙山就在那片,那显然应该是丘陵遍布,地势险要了。 所以按照常理,宋伟在沂州那边至少有四只以上的藩镇军,包括他的平卢军丶充海军丶感化军,还有淮南军楚州几个淮东军,兵力不下於三万。 而从行营过来的使者口中,对面的草军人数却在七万到十万之间,这还是经历过一个冬日的损耗的。 由此可见,王丶黄二草军在进入到鲁中南一带後,从那一大片山区里面吸收了多少山棚。 三万对十万?情况的确不太妙啊。 想到这里,赵怀安点了点头,对几人道「所以从现在局势看,咱们这边还真的得快了。」 「而且我其实还担心什麽呢?那就是此时草军主力几乎都是聚集在沂州丶充州之间,这是击溃他们主力的绝佳时间,後面无论草军是否能突破沂州,他们都将会有很大的可能开始分兵。」 「草军本就多骡马,比咱们官军的脚程要快,要是跟在他们後面追,那永远只能在後面吃灰。 而现在敌军猬集在群山之间,机动不便,不能将草军的战术灵活发挥出来。」 「所以,沂州是咱们击溃草军的最好战场!过了这地方,再想一战歼敌,那就难了。」 那边赵六也是点头,补充: 「是啊,这帮草贼现在也就是一门脑子要南下,所以犯了兵家忌讳,要是让他们反应过来,再和在曹丶濮二州之间穿插奔袭一样,那额们後面得吃苦头呢!」 说完,赵六感叹了一句: 「草军里面也有聪明人的!」 这番话说的让赵大难免多看了几眼,咱的大唐好兄弟也开始动脑子了! 袁袭那边也做了自己的补充: 「另外对於曹州的草军,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说看袁袭便讲了一下现在曹州草军的情况, 据放出去的踏白们的情报,曹州草军在接收了大部分濮州草军的突骑後,便兵分三路,一路从乘氏丶雷泽返回濮州鄄城附近,一路则沿着白沟直接遁入了巨野泽,另外一路则返回了曹州城。 赵怀安估计,曹州草军馀部之所以如此分兵而不是全部返回曹州,应该是其内部发生了较大的分歧。 曹州城距离冤句实际上是非常近的,双方相隔着也就是五十里,也就是骑军一日所驰奔的距离。 随着唐军这边的忠武军丶宣武军云集冤句,这里已经汇聚了两万精锐诸藩军。 很显然,刚经逃亡过後的曹州草军并没有多少勇气坚守曹州城, 可他们估计也没想到,自正月击溃了草军後,唐军竟然有将近半个月没有在冤句挪一下,可谓是让他们白担心一场了。 不过赵怀安倒是没有闲着,这段时间依旧派遣突骑前往曹州附近,给予城内的草军持续不断的压力。 同时,保义军的突骑也通过这样的方式练习小股突骑力量的渗透丶穿插丶袭扰,就是要让城内的草军变成瞎子丶聋子。 但做到这些还不够,赵怀安早就派了精干探子渗透进曹州,甚至连天平军那边的郓州都安排了探子进去。 这招还是和草军学的,既然敌能如此,他赵大也能嘛! 而现在,赵怀安就在等待这些探子的情报,如此才好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可赵大没等到曹州城内的探子的情报,却等到了另一个坏消息。 郓城失陷了。 第215章 城破 第215章 城破 乾符三年,二月八日,郓城东城,後半夜, 天黑压低,春寒冷峭郓州牙兵贺瑰丶郭绍宾二人抱着步塑相互依靠在一起,与城上的其他守军格格不入。 贺瑰丶郭绍宾之前随天平军节度使薛崇出征讨曹州草军,在大败後,流散乡野,最後差点做了菜人被饱腹。 後来他们被赵怀安的突骑所救,并在随後的坚守冤句城的战事中,表现超过其他灾民,而被上头给发现是天平军牙军出身。 之後他们就从民都中被选进了保义军的附军,专门给那些保义军衙内披甲士驮铁铠。 後来在歼灭曹师雄後,这些原来的天平残军和之前草军俘虏的义成军一并被吸纳进了保义军的衙内步甲。 正当贺瑰丶郭绍宾以为可以顺利加入保义军的时候,意外来了。 上面有保义军的人过来找到他们二人,问他们是否愿意返回郓州,返回天平军。 贺瑰丶郭绍宾二人傻眼。 说实话,他们是真想进保义军,因为保义军的待遇是真的好。 用一句概括就是,只要给人赵大卖个七八年命,人家保你一辈子,这对於贺瑰丶郭绍宾这样的武夫可太有吸引力了。 更不用二人的命还都是保义军救的呢。 所以二人一开始扭扭捏捏,一直不声,然後那个保义军的军吏就猜出了意思,告诉二人,只要成功渗透进天平军,他们在保义军这边的军籍就多三年军龄。 这三年军龄是什麽概念呢?那就是相当於是保义军建军以来最老的老兵了。 而且,後面任务完成还能归队,到时候可以进背鬼成为什将。 贺瑰丶郭绍宾二人也在保义军这边呆了不短的时间了,晓得背鬼就是他们天平军那边的衙内亲军,然後那个帐下都,相当於是院内亲军。 两人本来在天平军那边也就是普通的衙外兵,现在能进保义军的衙内做亲军什将,还有三年军龄,感觉还是相当有诱惑性的。 於是二人对了下眼神,决定接过了这个活。 那位保义军的军吏让他们二人潜伏到天平军是干什麽呢?那军吏没说,只是给了他们二人一个暗号,当有人用这个暗号启动他们时,那人会带来他们的任务。 如此,带着迷茫和疲惫,贺瑰丶郭绍宾两人再一次启程返回郓州城。 只是可怜,迎接他们二人的不是薛崇大节度使的慰问,而是如他们这些溃卒全部都被打发到了邮城去做了支县兵。 换言之,贺瑰丶郭绍宾两人,从中产一下子跌进了军队的底层了。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境遇,还是和郓州城内的紧张形势有关。 正月的时候,本该出征的三千郓州兵哗变,虽然最後幕府和叛军达成了共识,既往不咎。 可一支部队在出征时选择哗变也不愿意上战场,这支部队的名声实际上就臭了。 不仅本藩内得不到尊重,甚至城内的百姓也会对这些人议论纷纷。 所以在重返郓州城後,这些叛军选择了占据西南角城独立,与幕府分割开,自成一体。 而天平军幕府也对此无可奈何,因为此时的郓州也就剩下九千不到的兵马。 如今三千是叛军,剩下的六千也不愿意为没有威望的薛崇火中取栗,所以最後,薛崇也只能听之任之。 但薛崇听任了,可叛军们却在加紧步伐开始削弱幕府的力量,所以当外围的衙兵溃兵们陆续返回郓州後,无一例外都被遣到了地方县做了县卒。 而贺瑰丶郭绍宾二人就是这样遭受了无妄之灾。 更可怜的是什麽呢?那就是贺瑰丶郭绍宾二人在到了郓城後,又被本地的县卒们排挤,甚至不少人当面嘲讽他们: 「呦,这俩不是从藩上下来的嘛!天人也能下凡?」 没办法,这就是藩镇的情况。 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每个藩镇都是先军政策,可这个军却只有牙兵。 藩镇的牙兵占据着藩镇八成以上的资源,剩下的县卒几乎就是一群要饭的。 如此情况下,队伍中忽然来了两个牙兵,那还不把过去怨气撒出来? 就这样,贺瑰丶郭绍宾两人可是倒了大霉了。 自倒春寒开始後,就没人愿意在城头上守夜了,而贺瑰丶郭绍宾两人却被连续安排守了四天了本来就少冬衣,又吹了四天的夜风,铁打的汉子都扛不住。 此时,郭绍宾流着鼻涕,头脑昏沉地靠在贺瑰旁边,只感觉要死了。 而那边贺瑰的情况也好不到多少,同样头昏,喉咙有点痛,小腿还有点僵麻,所以这会推了推郭绍宾,闷声道: 「老朱,别睡了,咱们直接进楼里烤火,我就不信邪了,谁敢拦咱们,我们死人堆里爬了几圈的人了,还怕这些废物?」 郭绍宾老实,迷迷瞪瞪间还问了一句: 「那咱们不守夜了?」 听了这话,贺瑰就气,骂道: 「守个屁的夜,惹恼了咱两,我们直接把那小什长给刹了,到时候咱们回保义军去!妈的,那背鬼什将咱们不要了,不行嘛!」 郭绍宾点头,然後就站起了身子,抱着一把横刀往城楼那边走。 那边贺瑰见郭绍宾这般就去了,连忙从城垛後面捡起一块牌盾,将横刀别在腰上,就夹着一支步追了上来。 那边郭绍宾已经走到了城楼,里面是浓烈的酒味,他推开门走进去,里面有十来个县卒在呼呼大睡,鼾声震天。 郭绍宾都看不见这些人,跟跟跎跎靠在了柱子旁边,然後软在地上,就开始打哆嗦。 旁边火盆里的木炭散发着热量,驱散着郭绍宾体内的凉气。 随着他不断哆,尤其是最後的一哆,这股凉气直接从体内拔了出来,这个时候,他只觉得从脚底板到头顶一片舒坦。 那边,贺瑰奔了过来,因举着步塑,直接撞上了门媚上。 「眶当」一声,楼里一个睡得浅的县卒直接被惊醒,他朦朦胧胧地看到楼外有一个人举着杆马塑,望着自己。 意识慢慢清醒,那县卒一看是那个叫贺瑰的,恼羞成怒,大骂: 「让你守垛,谁让你进来的?」 那贺瑰刚刚嘴硬的厉害,忽然被里面县卒一冲,下意识说道: 「外头冷,进来烤烤火。」 这会对话声又把两个县卒吵醒了,其中一个有起床气,直接骂着就起来准备揍那个贺瑰。 就在这个时候,也不晓得从哪边传来声音: 「咋了,不把咱们兄弟当人看啊!」 那县卒愣了下神,这才看见柱子後面还坐着个人,正是另外一个死剩种,郭绍宾。 而这狗东西这会竟然靠着柱子,还喝着他们剩下的酒,这什麽鸟人? 於是,这县卒破口大骂: 「你个死剩种,还要咱们把你们当人看?你们这些逃兵能给你们一口食就已经是开恩了,还想当个人?做猪去吧你!」 说着其人就已经下来,身後还跟着三个醒来的县卒,就准备揍郭绍宾。 郭绍宾面颊红晕,将酒放在地上,然後拿起另一壶酒就就准备扔,可感觉壶还有酒,就又放了下来,然後找到一个彻底空了的,直接砸在了那县卒的脸上。 随着一声惨叫,直接点燃了城楼里的杀意郭绍宾抽出怀里抱着的横刀,一刀就斜斩在了面前惨叫的县卒脸上。 这一刀直接切掉了对方半张脸,整个面骨和牙床直接暴露在郭绍宾的眼里。 郭绍宾斜斩过後,半步上前,双手持横刀又是一个上撩,直接将左边县卒的肚子给剖开了,那下水直接流了一地。 血腥味直接冲走了这些县卒最後的睡意,剩下十人纷纷怒吼着从席子上爬起,慌忙就要找架子上的兵刃。 可郭绍宾根本不给他们机会,横丶劈两刀,解决了剩下两个要跑的县卒後,就冲向了那十人堆里。 但一人比他还要快!却听一声大叫,年轻的贺瑰直接持着丈长的步类冲了进来,人还在中央, 步契就已经搓在了一人的脸上。 然後就见贺瑰将步类使成飞龙,在手中不断赞刺,一寸长来一寸强,更何况是那些手无寸铁的县卒呢? 当场就有四人被贺瑰给捅死在了席子上, 最後剩下的六名县卒直接就崩溃了,哭喊地跪在地上向郭绍宾丶贺瑰二人磕头。 贺瑰看着郭绍宾,听他拿主意。 这一晚,老郭太豪气了! 郭绍宾将手里砍缺口的横刀丢掉,然後从贺瑰腰间抽出他的横刀,然後木着脸走了过去。 那六人还在疯狂磕着头,然後郭绍宾一刀一个,直接砍掉了前头三人的人头,然後端翻一人, 用刀割破了他的喉咙。 最後剩下的两人,他看了眼贺瑰,让他来贺瑰吸了一口气,浓烈的血腥味和屎尿味再加上门楼里的浑浊的空气,一下子全灌进了他的肺里。 他猛猛咳嗽着,几乎挺不起腰。 那边剩下的两个县卒知道没活路,一个要抱着郭绍宾的腰,一个要去夺郭绍宾手里的横刀。 但见寒光一闪,夺刀的县卒,整个手掌都被郭绍宾切掉,至於那个要抱着郭绍宾腰的,则被他飞起一脚,端回了原地。 将剩下的两人利落地解决掉後,此时城楼里到处都是碎肢残块,如同修罗地狱。 见贺瑰还在咳嗽,郭绍宾弯腰拎起一壶酒,递给了他: 「喝点酒,顺顺。」 贺瑰接过後,猛喝了一口,倒真的将那股味盖了下去。 然後他抬头,就看见老郭在尸横血泊中,拎着另外一壶酒喝着,怡然自乐。 这一副画面,他贺瑰发誓,一辈子都忘不掉。 这个和自己同死人堆里和菜人队伍中活下来的老牙兵,竟然这麽狠辣? 然後他就看见,那郭绍宾竟然用手指蘸着地上的血,然後在楼壁白墙上,写了一段话,然後颇为满意地看着这幅画面。 看到这里,贺瑰又给自己灌了一口,最後一咬牙,也蘸着地上的血,上前,在白墙上那句话的末尾也加上了一句。 这下子郭绍宾哈哈大笑,然後和贺瑰一并坐在案几上,就着这股血气,将壶里的酒给干了。 这个时候,贺瑰终於问了: 「老郭,咱们做了这事,得快点跑,等血腥气弥到其他地方,让人发觉了,死路一条。」 郭绍宾点了点头,然後起身,从架子上套了件厚袍子,然後就对贺瑰道: 「小贺,我还有家人在郓州,我得将他们接出来,你先回保义军吧。」 贺瑰摇头: 「我随你一起去接,到时候咱们一并回去。」 但说完这话,贺瑰迟疑了句: 「可咱们做了这等事,保义军还能留咱们吗?」 郭绍宾耸耸肩,满不在乎: 「无所谓了,留咱们兄弟,我们就跟保义军干,不留?这天下那麽大,还能没有你我兄弟的容身之处?」 贺瑰点了点头,收拾了一番後,就随着郭绍宾一道顺着城墙缝了下去。 然後在夜色中,向着东北方向的郓州城走去。 而他们二人看不到的地方,也就是在郓城的南面,那浩荡如烟波的巨野泽上,由无数小舟组成的船队正缓缓靠近了邮城南城。 此面城头上的县卒们也和东城的县卒一样,都进了城楼里睡觉去了。 当无数黑影藉助着绳索爬上城楼後,在经历片刻的厮杀後,这座郓州的第二大城邑郓城就彻底落在了草军手里。 人群中,草军小校庞师古在周围找了一圈,问了五六个人才找到葛从周。 此时,葛从周就站在城东的门楼里,欣赏着白壁上的那行话, 当庞师古进来时,天光放亮,在看到那一地的尸体以为是葛从周所杀,所以也不奇怪,然後他抬头就看到了那面前的白壁。 只见金灿灿的朝阳下,白壁上一行血书: 「杀人者,郓州郭绍宾丶贺瑰。」 看到这,庞师古问了句: 「这是咱们军中的?」 却见葛从周摇头: 「不是,应该是哪里的豪侠之流吧,这一地的尸体都是他们杀的。」 「哎,这天下英雄何其多啊!要是我草军能收天下豪杰为己用,大业何愁不成啊!」 想到这里,他又伤感自己那个失陷在战场的义弟张归霸了。 「二弟,你放心,汝两个弟弟,我养之。」 随後,葛从周就让人将这墙面铲掉,吩附手下: 「这一次咱们只是短暂停留,打完土豪,咱们直杀郓州!」 众草军士气高昂,呼哈。 而等赵大晓得草军从大野泽突破,攻占郓城,已是三日後了。 第216章 黑衣 第216章 黑衣 本书首发 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乾符三年,二月十日,冤句,白沟水北岸。 此时,城外西南三营,三千五百保义衙内马步军,旌旗猎猎,精甲曜日,列大阵於营外。 当赵怀安丶杨复光的骑队抵达时,全军吏士登时爆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随後在隆隆的战鼓中,八个都及赤心都的吏士们,振臂高吼,随後便在各队队将的带领下,随着旗帜,鱼贯登船。 这一次,中原三藩行营调集了大船二百艘,平均每艘都在二百到五百石之间,载百人。 随着保义军吏士们陆续上船,後面的随夫和附军则挑着军资丶牵着骤马上了剩下的。 最後吏士与附军用船七十艘,骡马也用了七十艘,剩下的六十艘大船,全部都是五百石的漕船,共载米三万石。 在各级军吏丶幕府度支的调度下,保义军出征八千五百人,骤马两千头,各色军资甲械无数丶 稻米三万石,虽然也很混乱,但总是有秩序的。 此刻,在岸边的芦棚下,如杨守立这些神策将们看到这涓涓细流的场景,内心震撼。 说那保义军有多能打,他们都是没见过的,所以心里多少还是没太多概念,只认为这些人不过是仗着兵马多,就耀武扬武,然後实际战力应该也就那样。 毕竟保义军才成立多晚?了不得两年多吧,这个过程中又不断扩编,其真实的战力水平估计也就是义成军那个档次,虽然在南兵中已经是强了,但在中原诸雄藩面前,还不够格。 可当他们看到眼前这番秩序,在场没有一个再敢有这样的自大想法了。 能将如此庞大的人员和物资调度成这样,这已是天下强兵了。 就如现在陆续登船的保义军,其武备加随夫将近九千人,这人数听着好像没那麽多,可真的看到了,就晓得什麽是人山人海了。 他们在芦棚下面看,是真的一眼望不到头,数不清的武士丶随夫发出巨大的噪音,到处都是吼声和怒骂,但却依旧给人秩序感那一面面飘荡的军旗,那穿着簇新军衣的武土,那矫健如龙的战马,这是一支可以纵横天下的精兵。 在其他队伍陆续上船时,岸边的部队依旧保持着阵列,宛若一座座堤坝,守卫着身後上船的袍泽。 这已不仅是纪律的问题了,而是这些部队已将交替前进丶撤退这样的操典刻在了骨子里,真难怪当日这些保义军步甲在穿山铁铠後,那些草军反覆冲击都不能冲动他们的阵型。 置身在这样庞大的军势中,杨守立口乾舌燥,他感觉自己身子的鞭痕更痒了。 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那边虎踞马扎的赵怀安,心中起了一个念头: 「大丈夫当如是啊!」 赵怀安的身边,杨复光也眼神迷离地看着眼前的气势磅礴,惋惜道: 「恨不能与赵大并肩作战啊!哎,这要不是军情紧急,我是真舍不得让你上前线。」 赵怀安昂着下巴看着那边的将士们,还时不时挥手点头,这会听到杨复光这话後,连微表情都没有,就「动容」道: 「大兄,你在说什麽呢,我在前线厮杀固然辛苦,可大兄你在後方给馈饷难道就不累吗?咱们只是分工不同,却都是在为我唐报效啊!」 杨复光琢磨了下「分工」,越发满意,咱这个小老弟很会说话嘛。 随後继续看向了正在陆续上船的保义军,心里忽然想到: 「这些保义军武士一年好像也就是二十贯,而神策军一年哪个没有四五十贯打底?可这兵马的差距怎麽那麽大?看来有钱就能养精兵,也不尽然啊!」 而那边,赵怀安面上胜券在握,心里却有着焦急。 两日前他们这边得到郓城被攻破的消息後,可谓大惊失色。 为何? 因为郓城坐落在巨野泽之畔,连接着白沟水和汶水。 白沟水是赵怀安他们继续前进的交通线,而汶水同样如此,它从齐州境内的泰山发源,然後一路流经充州,最後进入到郓州境内的巨野泽。 换言之,郓城是连接中原和鲁中南的枢纽,而白沟水丶汶水就是这枢纽上的两条高速道。 本来,按照朝廷的方略,在拿下曹州後,彻底打通白沟水到大野泽的通道後,就会前往郓城, 并以那里为粮台所在。 到时候杨复光的行营移至郓城丶集本地的天平军,再加上保义丶忠武丶宣武三军从郓城向南进入充州,直接堵住沂州草军的北归之路。 如此,前後夹击,草贼一鼓而定。 可现在呢,这盘菜还没做呢,这饭桌就被人给端走了,这如何能行? 郓城事关平叛大事,杨复光晓得轻重,所以第一时间就让赵怀安领兵出发,先击曹州,然後兵围邮城。 然後他召集散在外面的宣武丶保义诸军,随後就到。 赵怀安能怎麽办? 能短时间组织起部队发起攻势的,遍观诸军,除了他保义军,还能有谁? 所以在杨复光眼睛都还没有扫到他的时候,赵怀安就抱拳自己请缨,高喊为朝廷效忠,愿携保义军东下曹州。 当时杨复光一激动,就对赵怀安说道: 「赵大,你如此忠义,我定要请命圣上,赐你「全忠「之名啊赵怀安一听就傻眼了? 什麽?赵全忠?他叫这名,那後面朱温叫什麽?这不是夺了人家「气运」嘛,这个便宜他完全可以不占。 另外什麽全忠丶尽忠的名字,一听就是狗腿子,他去年给那个南诏武士赐名「赵尽忠」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呢。 所以赵怀安直接摇头,只说对圣上的忠心在心中,那些美名应该留给更多需要的人。 然後杨复光自然又是一顿吹捧,现在的赵大说什麽,他都会说:「对对对」丶「好好好」。 赵大既请缨,便讲究兵贵神速,在领了军令,当天便要足甲械丶粮秣,休息一日,第二天便带军出征了。 哎,也不晓得是哪路的草军直接拿下了郓城,眼光真毒!不过,你天平军怎麽那麽废啊,郓城都守不住? 但不管如何抱怨友军的无能,这一次,唐军又一次陷入了草军的节奏里了,而这已是非常危险的信号。 两个时辰後,当部队都差不多上船後,赵怀安也和杨复光作最後的辞别。 他带着赵六他们还有帐下都的武士们上了座船,岸边的杨复光带着全体幕僚丶军将就在码头上挥着手送行。 这一次他们的任务就是为诸军前锋,先拿下曹州。 不过杨复光也和赵怀安私下说过,他这边收拢部队还需要一段时间,如果他能速下曹州,看可不可以先行收复邮城。 赵怀安没有贸然答应,因为这是个大坑。 打曹州问题不大,那里距离冤句大营不过五十里,补给方便。 可去孤军去打郓城,那算了,因为这当中要穿行巨野泽。 赵怀安的船队是运输队,可不是水师,完全不具备水上作战能力。而巨野泽内小岛众多,遍布水寇,再加上湖面风大浪急,一旦进去,那是生死难料。 而且他都这麽卖命了,那些忠武军丶宣武军干嘛? 所以赵怀安眼晴一转,且先应了,便打算在曹州城下打他一波烂仗。 摆烂嘛,谁不会呀。 看着岸边笑容满面的杨复光等人,赵怀安也笑着挥手,然後在号角中,底层的橹手开始奋力摇撸,便向着东面曹州而去。 船队刚离冤句,赵六就问道: 「大郎,咱们这仗怎麽打?」 赵怀安已经坐回了船舱,并喊一众亲将和幕僚们都进来,准备也开个小会商量下。 众人坐定,那边赵六就担忧说道: 「大郎,这攻城一直就是伤亡率最高的,这次咱们又砍了曹师雄的人头送到了长安,那些曹州的草军岂能不和咱们拼命?我担心咱们这一打,兄弟们的伤亡就大了。」 保义军有个比较明显的缺点,那就是打不了攻坚战,因为这个效用比太低了。 攻城战中,城楼上一个民夫都能用石头砸死下面的精锐武土,而保义军又实行的义保制,每个精锐武土都是一笔沉重抚恤,根本打不起这种亏本仗, 目前来说,赵怀安是通过梯队建设来弥补这个缺点的,也就是野战军满饷,二线武备半饷,然後以部分野战作为尖刀攻坚,大部分二线负土攻城。 但即便这样,能不打攻坚还是不打,不划算。 赵怀安听赵六这麽问,又见到几个军将也有差不多的神色,直接纠正了众人: 「别一提攻坚就不能打,咱们以前打邛州不能打吗?打雅州差过吗?一支强军,他什麽都得打!而且不要觉得咱们命贵,觉得打得不划算。这帐咱会算,你们只会算小帐,而我要算的是大帐,一旦我要打攻坚,那就是必须拿下,就是打光了,也要拿下!」 「都给我记住,咱们是武土,军令一下,那就是刀山火海也要完成,别把咱们搞成神策丶宣武那些老爷了。」 赵六等人身板一直,抱拳唱喏。 赵怀安日常规训了众将们的价值观後,摸着胡须,拉长声音: 「不过嘛,这曹州也不是那麽要紧,毕竟沂州那边打了那麽久,也没见到如何嘛,所以郓城要不要收复?肯定是要的,但什麽时候收复?那就具体看。」 赵怀安一说这话,众人就懂了,神色都放松了下来。 他们是真怕使君被那个杨复光灌迷魂汤多了,真来个死攻曹州城,那兄弟们是真的伤亡大了。 给使君卖命那是应该的,给那杨复光,朝廷?凭啥? 长安门开哪面他们都没见过,一钱一米都没从长安那边领过,就想要兄弟们卖命?命哪那麽贱呢。 赵怀安也晓得众人心思,也稍微选了个底,说道: 「咱们这帮兄弟打下如今基业都不容易,那是真的刀口舔血打下来的,所以绝不会为了某个外人就去折本拼命,能值得我们拼命的,只有我们保义军的未来!」 那边袁袭补充了一句: 「咱们也不能说是糊弄,曹州城作为曹州的州治,城墙高大,草军又负隅顽抗,咱们打得久也是常理。」 赵怀安点了点头,便问参军何惟道: 「老何,曹州那边的探子有送来什麽情报吗?现在守曹州的还是那个黄存?」 何惟道分管曹州这边的情报,听话後,起身向赵怀安汇报了一下曹州现在的情况。 他对赵怀安道: 「我们目前对曹州的情报只到了三日前,自那以後草贼就彻底封城了。」 「而落城门前送来的最後情报显示,目前把守曹州已经不是草军的票帅黄存,而是一个叫黄钦的人,据说此人是黄存丶黄巢兄弟的弟弟,行第排老九。」 「可目前除了这个情报,城内具体有多少人,我们还不太了解。」 说完何惟道自己都有点羞愧,觉得没把使君交待的事情办好。 赵怀安倒是很看得开,没有指责何惟道什麽,毕竟这种搞探子丶谍报,保义军也是才弄,又没有什麽专业人土帮忙带,所以效果差是应该的。 现在何惟道能将人送进去,就已经让赵怀安意外了。 他给何惟道一个鼓励,激励道: 「老何,不错了,你能从无到有把架子给搭建出来,就已经能见你用心办事了。至於出不出结果,出多大的结果,那不是努力就够了的,得需要一点点时间和运气,所以无须气。」 最後赵怀安又日常给何惟道画了一个饼: 「老何,记住,所谓万丈高楼平地起,焉知日後你这支谍报不能成为我军一利器乎?」 何惟道很受感动,觉得使君对自己是寄予厚望的,他忽然起身向赵怀安抱拳: 「使君,下吏想和使君求一个军号,这样也让下面的兄弟们晓得自已是谁。」 赵怀安愣了一下,顿时各种历史上存在过的特务组织都在赵怀安的脑海里闪过,最後,他对何惟道颌首: 「老何,确实是得给你们一个军号,毕竟名实得相符嘛。」 他沉吟了下,说道: 「你们谍报最重要的就是黑,人处在黑处,行事在暗处,那就叫黑衣社吧。以後你们黑衣社就专门负责搞敌军情报,钱粮直接从我私库走,我後面会给你派三个度支,专门给你们把控支出。」 何惟道非常激动,因为他这一求,直接将一个临时的差遣,搞成了一个直接隶属於赵怀安个人的密探组织。 虽然目前这个组织非常弱小,但只要随着保义军陆续壮大,这个组织就会水涨船高。 而相应的,何惟道的个人权势也发生了蜕变。 以前他只是幕府下面的一个参军,只有建言丶机宜的权力,而这个权力说白了就是没有权力。 因为上头听你的,你这个参军才说话有用,要是上头当你是个屁,那你就是啥也不是。 而现在不同了,何惟道下面开始有一批人手,还有启动项目的资金,最重要的就是他占据了一个绝佳的权力生态位,那就是监察敌军情报,执行渗透丶收买丶策反的具体差遣。 一个人的权力是大是小,不在於你的职位有多大,而是你管的有多宽。 你具体的差遣越多,能影响的人和事越多,那你就是有权势,即便你在朝廷那边依旧还是一个小小的参军。 而现在何惟道就从一个幕僚的身份跃迁成为了重要职能部门的首任领导。 这已经不是什麽跳三跳了,直接就是辉煌政治生涯的开端。 何惟道自己也想过,为何这样重要的事会落在他手上,不是因为他在布置谍报这样的事情有多专业,而是因为他够忠。 很显然,当年自己在邛州的那一喊,直接就喊进了使君的心里, 所以何惟道也就抓住了干好黑衣社这件事的核心,那就是得忠,而且是只对使君一人忠心。 而赵怀安看到何惟道深思的样子,就晓得他抓住了事情的关键,笑了笑,又多提点了句: 「我虽然没搞过密探这种事,但也说几点供你参详参详。」 那边何惟道将双腿一并,从怀里掏出纸笔,弯腰就准备记起来。 权力人物的个人习惯对周边人和事的辐射和影响是非常明显和快速的。 赵怀安为方便自己书写,搞了一个炭笔,然後军中的幕僚们也开始有样学样,从开始写得别别扭扭到现在书写自如,没人抱怨一句。 这就是权力的魅力。 赵怀安见何惟道准备好,便开始将自己思路说了出来,而且为了让众人安心,他都没避着人, 去搞什麽密室对谈,就这样当着一众心腹的面开始谈这事。 「你搞这个『黑衣社」,首要的就是搞人。你手下的密探可以从商人丶和尚丶道士这些能游动的群体去找,再给这些人弄几个层级,每一级都是单点联系,具体搞几级丶又各叫什麽,这些你都自己想,後面弄个章程给我看一下。」 「这人怎麽选呢?除了我说的那些官面上的,你也可以多在江湖这些地方招揽招揽,这些人不适合战阵,但在这块上却颇有用武之地。不过这些人你也要筛一筛,最好找信得过的,家里有人能担保的,这些都优先用。」 「最後这人的培训之类的,因为不是让你们去打打杀杀,所以武力只是补充,重点要求就是能隐蔽下来的。所以要用当地人执行潜伏,最好还是长相普通的那种。」 「等这些人找好後,就让他们到草军还有其他藩镇执行任务,给他们一笔钱,弄些邸店之类的,卖卖茶叶丶酒这些,这样既有一个明面上的身份,挣买卖的钱也能维持他们的生活,也能让後面过去的探谍能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见何惟道还在记,赵怀安等他记完了才开始说: 「下面这些话就不要记了,你记在脑子里。」 一听这话,何惟道立即收起纸笔,然後弯腰听着赵怀安下面的话,他晓得,这些是最重要的地方。 果然,如果上面赵怀安说得还是比较明面上的,他下面的话就真的是私下的了。 他点了下何惟道,说道: 「老何,你要明白,搞情报,那是关乎军队生死存亡的,所以纪律一定要严!」 「探谍一旦被收买,或者背叛,那就一定要彻底除掉,这是咱们『黑衣社」的铁律,就是对叛徒零容忍!」 「此外,这些密探的家属一定都要接到光州,专门给他们在大别山建一处「隐村」,以後新的密探人员受训也会安排在大别山进行,不过这个以後会从你们这块分开,你们只需要接收密探就行了。」 何惟道心里一肃,频频点头。 然後赵怀安就不再这个事情上多说,话锋一转,说道: 「现在我给你布置以下任务,你自己心里要有个数,後面『黑衣社」就往这个方向发展。」 「在你前期我需要你能在中原,如曹丶郓丶充丶沂丶齐这些地方搭建情报站点。争取做到一州能有一个站点,每个站点大概有三到五个组能分布到各县。每组三人,分别是察子丶进奏丶力士。」 「探子是专门潜伏和渗透的人员,只要是此地军事丶政治相关的都是探查的方向。这些人你要多留心,最好选择那些本身有一定社会身份的人来做,因为这些人更能隐蔽地渗透进各地的信息中心。」 「然後就是进奏,这些人专门将探子们搜罗来的重要情报传递出来,这个我後面会写一些东西,里面是一些方便加密信息的手段,还有如何隐蔽传递情报,那些你都要教给这些人。」 「而这些人最重要的就是不为人注意,所以身份最好都是各地的下层人,如船工丶力夫这些, 要本身乾的活就能接触外面人。」 「最後就是能负责接应丶收尾的力士了。这些人得狠,得能杀,还能结交三教九流之徒,此外,要对本地的街巷水沟都要熟悉。因为一旦小队里面其他两人有暴露的,就得这人出来营救,然後带他们撤离。」 「所以这些人必须要在各地有产业,就是我刚刚说的开邸店,这样平时店里能养人,关键时刻能带人逃出来!」 「这些就是每个组的人员配置,具体哪些州分多少,你自己看着办。」 赵怀安见何惟道不说话,问了句: 「大概听明白了吗?」 何惟道立刻展现了他惊人的记忆力,当着众亲将和幕僚们的面,他几乎一字不落地将赵怀安刚刚说的内容都复述了一遍。 赵怀安点了点头,他就是看重何惟道这一点,脑子够好。 至於忠心不忠心?难道就何惟道一人忠心吗? 接着,赵怀安咳嗽了声,对下面的孙泰,说道: 「你去看看舱外有人不?让闲人都避退!」 孙泰点头,然後出舱守在了外面。 做完保密,赵怀安就当着一众心腹的面,点出了後面黑衣社发展的重心: 「老何,这天下权力中心在哪,情报中心就在哪,你明白我意思吗?所以等中原这边搭建好, 我需要你亲自带人去一趟长安,由你负责搭建三个独立站点,专门探听朝廷的情报。」 一番话,信息量极大,但所有人却心潮汹涌。 原来使君也是有想法的呀,不真的是去做什麽大唐孤忠啊,那这样,他们心里就稳当了。 何惟道当即点头,内心一阵感叹。 这个时候,他哪还不晓得,使君哪里是临时起意啊,分明就已经将这件事想得清清楚楚了。 而他也明白为何使君如此看重这个了,因为一旦能将按照使君的想法去搭建「黑衣社」,那保义军将彻底开天眼。 到时候天下大小事,都逃不过「黑衣社」的耳目。 而一旦意识到使君的野心有多大,何惟道就更是干劲十足。 就这样,赵怀安当着众心腹的面,开诚布公说了「黑衣社」的职司,那就是告诉这些人,这个机构不是对你们的,所以大家都放宽心,不要疑神疑鬼,在本该创业的时候内耗。 果然,众人都明白这个意思,各个神情放松,只有上首的张龟年内心叹了一口气: 「对外的『黑衣社」有,那对内的还远吗?」 不过张龟年并不觉得这是多大的坏事,他早就晓得使君这人是真正的雄主,而历朝历代哪个雄主不搞这个呢? 而从这一次主公事无巨细地布置「黑衣社」的搭建,又更能看出使君心思细腻,以及那份「帝王心术」。 是的,使君已经有三分上位者的自觉了。 张龟年一生所求,就是遇雄主,实现心中抱负,此刻见主公如此「英明神武」,心中只有高兴。 而且他也不认为这种内部监察对他会有什麽妨碍! 他对使君的忠心,丝毫不下於旁人。 只要忠心能办事,以使君的仁义,必然是「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可即便对赵怀安的人品如此信任,此刻他望着那蹉曙满志的何惟道,内心还是为他捏了一把汗: 「惟道啊惟道,来俊臣之徒,古今又有几个能善终的呢?」 第217章 争滩 第217章 争滩 乾符三年,二月十二日,曹州,天光微熹。 白沟水上弥漫起大雾,将半个曹州城都笼罩起来。 此时,南城上,到处都是敲锣打鼓声,无数草军慌忙从後面的甬道奔上城头。 这些人纵目远眺前方的白沟水,只见一支隐於雾中的庞大船队在白沟水上游缓缓驶来。 即便城头上的草军都看不清那些船队的旗帜,但依旧晓得,这必然是西面的那支唐军下来了。 此前,因为保义军的突骑不断前出到曹州城附近,所以当时的草军们一度以为唐军下一阶段的攻势将会从陆路发起,没成想,唐军竟然坐船下来了。 不过虽然意外,草军们却并没有太多的惊恐,因为此时的曹州城根本无惧水面上过来的敌军。 为何?因为曹州是百沟水上的咽喉。 它东接充郓青丶西连汴州,大量的物资丶漕船都会在白沟水道上穿行。 此外,曹州本身也是一处经济核心。 从这里到宋州的二百四十里,至濮州的一百六十里,全部处在黄河南岸冲积平原,地势平坦, 沃野千里。 再加上南面的白沟水水量丰沛,不仅给曹州城提供生活用水,还灌溉周边农田。 所以曹州土宜桑麻,人多机织,有着发达的农业和织造业。 而曹州自己产的丝绸丶粮食又通过白沟水运往中原各地。 也正因为如此,曹州城的防御规格非常高,远远超出一般的州治。 因为南面就是白沟水,所以曹州的护城河直接就是与白沟水相通的,构成了典型的「水绕城郭」的防御体系。 护城河环绕曹州城,其宽度在二十到三十米之间,深度在三到四米左右,而且因为是活水,要想截断护城河的难度就非常高。 在草军还没有攻克曹州城时,那时候宽阔的护城河上都是来往的商船,可在草军攻入曹州城後,来往的商路断绝,草军就在水下投放了大量的木桩丶尖刺,以阻挡大船靠近曹州城墙。 曹州城墙是此时典型的方形夯土城垣,周回十四里,墙高八米。 可别觉得这曹州城墙只是夯土版筑,又建得那麽高,就觉得城墙不结实。 实际上,曹州城墙是以黄土夯筑为主,又夹红黏土与曹州特有的料疆石,坚硬密实,丝毫不弱於砖石。 而且此时的城墙不是那种薄薄的墙体,而是巨大的梯形土堆。 曹州城的底部地基,其截面的宽度足有十二米,其顶部的宽度也足有六米,不仅可以让骑兵纵马奔驰,还可以架设投石机,攻打水上的目标。 但可惜,此前曹州草军在攻打曹州城的过程中,曹州本地州兵已经将投石机给烧毁了,所以这会曹州草军并没有能力对百沟水上的保义军发起投射。 和别的城池一样,曹州城也设有东丶西丶南丶北四门,城门全部都是砖石拱券结构,城门包铁,用以防火。 在城外的护城河边上,还有高约二米的障墙,用来阻碍水面过来的敌军进攻。 此外在东丶西丶北三门,又有一座小子城,专门作为外围警戒区,驻屯小股精锐部队, 四个门上都有一座二层楼阁,高度足足五米高。 换言之,草军站在城楼上,足足有十三米高的视野,完全可以将四面敌情一览无馀。 本来曹州城还是有漏洞的,因为当时草军攻破曹州城的过程,实际上对城防造成了不小的毁坏。 可当冤句城外的一战,濮州票帅曹师雄被阵斩,曹军票帅黄存惊惧东奔,返回曹州。 之後,草军就开始对曹州城修起来,一方面加固城防,一方面就在护城河下投放栅木。 虽然後面黄存带着主力执行攻打郓城的任务,但依旧将自己的九弟黄钦留在了城内,此刻曹州城内的草军有五千人,且多是老卒。 兵马众多又守着坚固城池,他们虽然不敢再出城与唐军野战,但有十足的信心守住曹州城,磨死唐军的最後一寸血肉。 随着曹州四城楼上的警钟越来越响,一些哨探在外的草军突骑纷纷往回赶。 他们此前是负责拦截保义军的突骑的,所以一直布置在城西十馀里内,而现在这些突骑纷纷往回奔,就是因为他们更早就发现了这支白沟水上的庞大船队。 他们要将情报送回去。 最後一批突骑在城门关闭前返回了城,其中一名雄壮骑将纵马驰奔一路来到南城,然後跳下战马就奔城楼。 在那里,曹州城主将黄钦正皱眉眺望着越来越近的船队,这些唐军来的也太多了吧?这是来了上万人,倾巢而出了? 黄氏是冤句豪强大族,族中子弟众多,个个都有身手武艺,但可惜真正进入过军队的却没有, 所以他们固然豪勇,却不太了解唐军的军队构成。 他只看出唐军人数众多,却不晓得里面有一大半都是辅战人员。 黄钦就没这个概念,因为他们草军人人都是兵,只要拿扛木枪,你就能上。 这个时候,黄钦正在担忧,那边从外面回来的粗壮骑将已经奔上了城楼。 上来看见案几上有一瓮水,就抱着喝。 黄钦的年纪不大,今年才二十出头,毕竟他在家中排老九,而他二兄黄巢今年也是刚过四十, 正是创业的好年纪。 那骑将的年纪和黄钦相当,也是差不多当打的年纪,这边喝得急了,还呛着直咳嗽。 那黄钦见状,直接猛拍他的後背,才让这人顺下气来。 见此,黄钦笑骂了句: 「霍二郎,你还是这麽毛毛躁躁的,要是这样呛死了,岂不是让人笑得大牙?」 那边叫霍二郎的,叫霍存,是邯郸那边的人,他们这些人和曹州这边的豪杰们来往密切,在黄巢起义的时候,就来投奔了。 而这霍存骑战骁勇,常为诸军第一,再加上年纪又和黄钦差不多大,所以二人常以兄弟相称。 此刻霍存摇头晃脑,笑道: 「俺偏要死在赵女的肚皮上,那才是俺们河北好汉的归宿!」 黄钦哈哈大笑,豪爽道: 「眼皮浅了,以後咱们随我二兄杀到长安去,到时候长安那些贵女让你玩个够!想怎麽玩就怎麽玩!」 二人打趣着,城头上的士气果然恢复不少,然後黄钦才拉着霍存进了城楼内,上了二层。 此刻楼上只有他们二人,黄钦这才忧心道: 「唐军这是倾巢出动了,看来大兄他们将郓城拿下後,他们真着急了。」 那边霍存摇头,给黄钦解释: 「九郎,我们哨出去的时候,顺着船队追了一路,大概将这支唐军的情况摸清了。」 黄钦一听,连忙让霍存坐下说。 霍存急性子,直接说道: 「此部应该就是之前的保义军了,我一路所见,发现这些船队都挂着他们的旗帜,这船队数量在二百艘上下,但具体装多少人,俺算不来。」 和霍存纯邯郸粗汉不同,黄氏子弟普遍有不错的教育,此刻黄钦按照自己看到的大船排水,大概算得这支唐军的确和自己估计得差不多,真的在万人上下。 不过刚刚霍存说的如果是真的话,那这万人的水分应该是很大的。 如果来的只有保义军的话,那他们的兵力应该不超过五千,毕竟他们刚刚和保义军才交战过, 要是保义军兵力有过万,还会只派六百甲兵出城吗? 所以,黄钦估计,保义军的真实兵力应该就是五千上下,而这个人数和他们城内的草军相当。 按理说,攻城一方的兵力都没有守城一方多,那守城自然可无忧。 但黄钦在听到来的是保义军後,心里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实际上,此刻草军不敢出城,就是被这支保义军给打得不自信的。 他们此前打天平丶义成皆能大胜,以至於觉得唐军的实力不过如此,纵横天下也是等闲。 可在冤句城外的一战,直接把他们打得懵了,那时候他们又把保义军当成了唐军的普遍战力, 所以在曹州草军主力东去的时候,他们真的是寸步不出曹州城。 这些长於机动,却缺乏正规战的草军将领们,并没有听说过一个守城原则,那就是守城先守寨。 他们并没有在城外修建军寨,控制足够的战场空间,所以他们很快就看见,自己错在哪了。 就在黄钦与霍存正要商议一下守城时,楼下就有伴当大喊: 「九郎,敌军进攻了!快出来!」 黄钦一听这个,急忙奔到了二楼外的栏杆边,纵目远眺,只见数不清的小舟正摇动着船橹冲向岸边。 因为没有在城外布置兵力,所以这些小舟们完全没有任何阻挡,向着城楼上草军箭矢覆盖不到的河滩争渡。 此刻望着快要靠岸的保义军小舟,黄钦大急,连忙对旁边的霍存喊道: 「二郎,你立刻带着城内的二百突骑出击,千万不能让保义军靠岸!」 那霍存哈哈大笑,举着他那金顶枣阳类,就奔向楼。 然後黄钦才捏着拳,继续看岸边。 此时,保义军第一批的小舟已经要靠岸了。 第218章 破阵 第218章 破阵 白沟水上,众多抢滩登陆舟,星星点点, 王元孝披着铁铠蹲在板上,手里捏着短斧,向檐手催促: 「再快点,咱们要第一个冲上去。」 自带着几个不甘老死山林的夥伴在戎州投了保义军後,王元孝就一直没怎麽参加过战事。 虽然他也在使君面前显露过本事,可在保义军中,唯有军功才是一切。 本来他那一手跳杆上墙的本事最适合攻城,可奈何保义军在离开西川以後,就没再打过攻坚战,如此他这一身好本事也自然是发挥不出来。 不过好在他们都在大别山发挥了作用,作为同样居住在群山之间的勇士,他们青羌更健步,更善走,尤其是装备了一众甲械後,更是成了搜山的主力。 但王元孝的运道不太好,在打完搜山战後,才捞到了伍长,然後上头就因为搜山战效果差,开始换了战法。 虽然最後保义军也成功平定了大别山大部,可那时候他们无当都已经撤到了後方据点,没能参加後面的战事。 所以,当王元孝随军出征,北上中原时,这个王平後人,自觉要干一番事业出来的青羌豪杰, 依旧还只是个伍长。 之後保义军一路北上,舒服是舒服,可依旧是一仗没打就到了汴州。 最後好不容易在冤句城爆发了一场大战,他王元孝还跟着都将霍彦威守在西南三寨。 所以当拔山和金刀两都在那边大战时,王元孝是馋的浑身燥热,最後在都将的命令下,他们终於骑着骡子参战了,可那些草军却崩了。 王元孝不愿意砍那些草军难民作为军功,所以最後一场仗下来,他又是什麽功劳没有立到。 正因为压抑得太久了,当使君命令「无当都」先发抢渡,他就直接带着手下找到了最老辣的桨手,为自己划船,为此他还送了人家二百钱。 人家打仗是为了赏钱,第一见给人家赏钱求着去打仗的! 没办法,依旧还是一名伍长的王元孝,那是真的太想立功,太想出人头地了! 他也想站在使君下面,冲使君高喊「忠诚」! 虽然他在阵中也喊,可奈何太远,使君听不到啊! 那桨手果然有手艺,载着王元孝他们伍就冲在了最前。 王元孝意气风发,蹲在板前,劈波斩浪。 他的身後,是四个青羌的武土,也如他一般早已将铁铠披好,各色长短兵都放在了舟上,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的岸边看去。 巨大的曹州城如同巨兽一样横亘在水畔,高大的城墙上是数不清的草军在奔走,敲锣击钟声遍於旷野。 岸边,一丛丛被烧起的篝火燃起浓浓的黑烟,那里是草军的骑士在撤入曹州城前坚壁清野,将城外推挤的薪柴丶草场全数烧毁,不留丝毫给保义军。 他们这一批争滩的,主要争的并不是曹州城南面的河滩地,那里太危险了。 滩地上到处是障墙,一旦上去,就是城头上草军的靶子,所以上面命令「无当」都抢占西段河滩地,并在那里建立阵地。 船橹猛烈地拍打着湖面,王元孝所在的五人队正飞速前进,蹲在板上,王元孝好随时准备跳岸。 不过他并不太敢看下面,因为他怕水。 虽然王元孝所在的戎州有大江,可惜他长那麽大都没有下过水,是地道的旱鸭子。 咽了咽口水,王元孝能感觉到小舟的颤抖,他有心喊後面桨夫慢一点,可一看到另外一个队的申士已经冲到了他们前头,又把话咽了下去。 但就是这个时候,状况突发。 不晓得是不是太快,还是撞到了什麽,又或者是小舟上的甲士动了一下,就见这只载满五名甲士的小舟直接侧翻过来,船底都翻了出来,直接盖在了湖面上。 变故发生得太快了,附近几个小舟的甲士看到後都愣住了,好一会才开始让撸夫靠过去。 其实这边已经离岸边非常近了,水深可能也就是一米多,那些甲士如果能站起来,水面也就到他们的胸口。 可就是这个深度,却要了一船五名甲士的命。 那艘小船的撸夫从水底游了出来,然後被附近的舟船给网住拉了上来。 一上来,撸夫就被绑了,他要交代清楚刚刚到底发生什麽,要是因他的失误而使得五名珍贵的甲士就这样死掉,他也要按军法从事。 那撸夫也晓得自己闯祸了,上来就豪陶大哭: 「不是我,是孙伍长自己乱动,要再快一点,然後船又被水下的木栅给刮到,然後船就翻了。 但说这样都没用了,他终将要被送到後方,由曹吏的那些人详细审问,看其人是不是什麽草军的奸细。 在不远处,看着那五个甲士翻下去後,连个水花都没冒起来,王元孝不寒而栗,再忍不住对後面的撸夫小声说道: 「慢点,慢点,也不需要那麽快。」 但已经不用他再说了,即便撸夫已经停止了划桨,但船自己的惯性依旧已经将他们荡到了岸边。 然後那撸夫抽出竹筒就往水下一撑,然後就稳稳靠在了岸上,这个时候撸夫幽幽说道: 「到了!」 这个时候,王元孝才拖着酸麻的腿,撑着船舷小心踩在了河滩上,後面四个袍泽兄弟已经跳了上来,然後和他组成了一个小的锋矢阵。 此时,从护城河往西的河段上,绵延四五里,五百名「无当」都吏士正如蚂蚁一样猬集在河滩地上。 他们的身後,除了几只小舟留在这打捞刚刚溺亡的甲士,剩下的近百艘小舟已经开始返回,他们将要送第二批保义军上岸。 而在这些「无当」都的面前,曹州城西门的吊桥缓缓落下,一支穿着黄衣的草军突骑从城内直奔过来。 在悬挂着「呼保义」大旗下,赵怀安正在甲板上眺望着前方百舟争滩的场景,然後又望了望旁边的曹州城。 说来这城也有意思,它城池距离白沟水有一段距离,所以曹州城的南面是块陆地,可它的三侧却是直接临着护城河,在外围有三座石桥用来方便通行。 可这石桥呢又是只建了一半,剩下的应该是用吊桥相连,而这会儿吊桥已经被全部收了起来, 使得这些石桥就这样孤零零地被抛在城外。 所以在赵怀安的眼里,曹州城不像是一座陆地上的城市,反而像一座水上孤岛。 再加上此城楼台雄伟,城上旗帜猎猎,又让这座孤岛如同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怪兽,几欲吞噬着一切血肉。 这城真不好打啊! 他此前打的邛州城和眼前的曹州城真不能比,以曹州城的护城河宽度已经不是你负土就能填塞的了。 实际上,这也是他来中原後发现的特点,那就是中原,尤其是处在漕运节点上的州治,几乎无一例外都是雄城要塞。 眼前这个曹州城还不是最可怕的,他当时率领船队经过陈州时才是真被震撼到了。 曹州城再如何,它依旧还只是一座单城,可陈州却是少有的湖中城,也就城分内外,外城内有湖,湖上又有一座内城。 光内城周回就有八里,外城周回足有三十里,而且和曹州城城墙高度差不多,陈州城的城墙高度也在十米往上。 可以说,只要陈州守军上下一心,粮秣充足,就是数十万大军来攻打陈州城,没有一两年也是拿不下的。 所以赵怀安也可以自我安慰一下,庆幸一下自己到底不是在打陈州城,不然还得哭呢, 但精神上的赢学除了自我欺骗外,并不能改变现实。 赵怀安依旧要面对的还是曹州这座漕运河畔的雄伟大城。 现在好消息是,他不用表演了。 因为就算他赵怀安不摆烂,以他目前的兵力也是拿不下曹州城的。 这种中原重要枢纽,一城一地就决定了一个区域的政治未来,赵怀安在没有彻底动员後方的人力时,以他的兵力基本上连护城河都填不了,又谈什麽攻城呢? 也是见到曹州城,赵怀安才理解为何古代围城一围就围个几年。 现在曹州城如此,那沂州作为鲁中南进入徐州的锁钥,那城防也估计差不多了,怪不得草军如此多的军马却依然被堵在外头。 所以此时赵怀安也熄了想法,只让「无当」都在滩头占据一块地方,用来扎营。 这一次保义军坐船南下,按道理就是不上岸也行,可要想把握战场的主动权,必须在滩地建立水寨。 如此,保义军就能在水上和岸上都有据点,攻守兼备。 同时这也是赵怀安给自己下的保险,一旦他需要从岸上撤退回船,有了这座水寨就能为他牵制阻击草军的追兵,不至於被人到水里。 这就是他在西川的时候,和高学的,老高在打雅州的时候,就是这样打的,相当苟,哦,不,是相当稳健。 不过,对於无当都的战力,赵怀安的信心没有那麽足,因为无当都并不是他保义军的老营头, 其核心来自於沿江南下的羌丶汉,这些人的确是优质的兵源,在攻略大别山的过程中也经受住考验。 但这些人到底是没参加过大规模战事的,之前在冤句,他应该让「无当都」和「拔山都」两个换一下的,也让他们感受感受大战和小规模的搜山战,到底有什麽区别。 虽然对「无当都」的实力不太确定,但赵怀安依旧坚信「无当都」定能完成他交代的任务。 其中一半的底气就是来自於此都都将霍彦威,这个从鸡栋关才加入保义军的假和尚,短短一年就成了保义军的五虎将,靠的就是他的勇武和脑子。 所以赵怀安这会儿也在期待着「无当都」的表现。 可忽然,他眼晴一眯,只因为城楼上的地方好像忽然在欢呼什麽,再然後,随着一声巨大的声响,一座足有十米长的吊桥忽然就从城头放了下来,然後停在了护城河的一处河心洲上。 这处河心洲是当年挖掘护城河之人专门留下的,在它的前段以石桥相连对岸,它的後段则以吊桥连接曹州城。 如此,当船只要通过时,城上就可以收起吊桥,让船只从後半段通过;而从路上有商旅通过时,就放下吊桥,和前段的石桥一起,构成一条通衢。 现在吊桥忽然放下,从城门内奔出一彪突骑,各个黄衣黄帽黄披风,踩着吊桥就冲过了对岸。 看到这支骑军直扑自己的滩头阵地,赵怀安脸色一变,传令: 「令大船前驱,以弓弩遮护岸边的『无当」军!另外,擂鼓助威,告诉我岸上的兄弟,死战不退!」 那边牛礼得了命令,连忙对着後面一排停在水上的大船下了旗语,随後得了命令的是十艘大船收起船锚,小心地靠向岸边。 在以一艘大船搁浅为代价,十艘大船终於找到了合适的水位,一字排开护在了岸边的「无当军」身後。 此时,那支草军突骑已经冲了上来。 I I I I 望着混乱还来不及结阵的保义军,为诸骑之先的霍存残忍一笑,单臂举着金顶枣阳塑,指向前方正在结阵的保义军,对身後的突骑怒吼喊「杀唐狗!均天下!」 此时,突骑们已经呼吼,这些来自濮丶曹丶充丶郓的骑土,各个都是此前地方上的马贼,骑术精湛,狡诈残忍。 看到眼前那些队形散乱的唐军,心中滋生无穷的虐杀之欲。 在两侧号角不断中,从城内冲出的二百突骑陆续分成了三支,各自组成锋矢阵,向着横亘在岸上数里的保义军冲了过去。 巨大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此时猬集在北岸的「无当都」压力越来越大。 不过他们抗住了,主要还是因为他们的後面就只有白沟水,穿着甲胃的「无当都」武士压根躲不了,因为落水也是个死。 如此,他们硬是顶住了逃跑的本能,在各自军吏的呼喊中,勉强组织起了一道薄薄的军阵。 外围是举着步塑的步甲,後面是扛着牌丶短斧丶横刀的跳荡,最後面是慌忙上弦的弓箭手。 在最外围的步塑刚刚放下,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的草军突骑就已经蜂拥撞了上来。 顿时,人哀马鸣,血肉翻浪,整条战线上,前丶中丶後三段都爆发起了血战! 此时河滩地阵线的最东段。 几乎是本能,在前面步塑被荡开的那一刻,王元孝一短斧劈了过去。 对面那个草军突骑刚刚用马塑顶翻前面的步塑手,猛然看见左侧面冲来一个持斧的甲兵,正斧劈着自己。 惊骇下,那草军脑子一片空白,左手臂下意识抬了起来,可下一刻钻心的疼痛直接从左大腿传来,几乎让他陷入休克。 当他被从另外一边拽下来时,他的左腿已经只有半截还还连接,他抱着腿,大声哀豪,然後被旁边的无当都甲士一斧头敲烂了脑壳。 而那边被喷得一身血的王元孝,眼前密密麻麻都是人影,草军和无当都的人已经彻底杀在了一起。 在杀了那个草军骑士後,王元孝对刚刚与他合作的另一个伍长说道: 「将战马往後牵,给军中能骑马的兄弟用,咱们必须绕到他们後面去,这样杀,对面挤都能将咱们挤下去。」 那伍长点头,正要牵马,从侧面奔来一个草军骑士,手里拿着一根包铁短棍,猛地扫在了这人的头盔上。 只是一下,那伍长的兜整就被扫飞了出去,露出了他包着头发的绛色头巾,这伍长赤红着双眼,走了过去,然後没两步就栽倒在地。 看到这一幕,王元孝怒吼一声,在两个同山的伴当的策应下,直接一斧头甩出,正中那草军骑士的脑门。 这一飞斧几乎将那人的脑壳都切开了,死状极惨。 王元孝甩完斧子,从伴当的腰後又抽出了一把斧子,随後奔到了那名伍长的身边。 他捞起袍泽一看,见鲜血正从绛色头巾那边渗出,又摸了鼻息,大吼: 「快来人,将老王拖下去,有气!」 说完,两个他们伍的吏士跑了过来,一人一边架着这名姓王的伍长退了下去。 这个时候,後面有人大喊: 「让开道路,让开道路!」 王元孝连忙回头看,只见一支刚刚整阵的陌刀队已经列在了後方,那闪耀着寒光的刀林,凶威赫赫。 王元孝哈哈大笑,随後与一众跳荡们避到了两旁,然後齐齐呼和。 在袍泽们的欢呼中,一支五十人的陌刀队,列成五排,然後踏着步子,喊着口号,如墙而进。 那些也陷入厮杀的草军突骑也看到了,汗毛竖起,想都不想就要跑,可急切间後面的道路早已被自己人给堵住了。 於是,当这支五十人的陌刀队压上来,第一列的什将,大吼一声: 「斩!」 於是,一排排寒光闪过,本就锋锐的陌刀被这些高大的陌刀手猛劈下去,别说是人了,就是铁锭都要被劈断。 草军有一骑,正好骑在刀阵的最中间,只他一人就被砍了三刀。 左边一刀直接将马头给斩断,中间一刀劈在了他的头上,直接切到了脖子,而右边一刀则斩在了他持刀的右手。 只见滚热的鲜血带着那名草军的右手掉在了河滩地上。 斩完一刀後,第二排持陌刀的武士就从後面钻出,走到最前,又在所在陌刀将的呼喊中,齐齐劈了一刀。 这一刀又是将八名草军骑士给斩成了碎段,此时这片战场已经成了屠宰场,浓烈的血腥味与屎尿味,带着热气,扑面而来。 落在後面的一些草军突骑再忍不住,弯腰狂呕。 他们以前是马贼,杀人越货,从来不把别人的命当回事,可看到自己人如同猪狗一般被碎户方段,却连味道都不敢再闻。 此时,都不用这些草军,他们跨下的战马都被前方的杀气给吓软了,慌忙转向,就原路返回。 这边草军一片慌乱,越乱越是一个都走不成,而这个时候,第三排的陌刀手已经上来了,对着只留给他们後背的草军,这些陌刀手丝毫不留手,又是一阵刀浪,直接引爆了恐慌。 听着身後惊恐和骨肉分离的声音,本就只是盗匪的草军突骑再忍不住了,他们举起手里的横刀就劈在了前面的友军身上,试图从中间杀出一条血路。 人杀人,人挤人,人又踩着人,没有任何怜悯和情义,所有人只想逃出身後的刀狱。 於是,这支差不多六七十骑的草军队伍就这样崩溃在了众陌刀手的面前,而此时,这些无当都的陌刀手们才向前挺近了三排,往前走了五六步而已。 这些陌刀手并没有去追击,而是继续保持着阵列,他们留在原地作为阵脚,掩护後面散乱的袍泽继续整阵,彻底盯死在这片河滩地上。 而在河滩地的西侧,相同的场景也在上演。 同样是五十名列阵好的陌刀手,他们在後排长弓手的掩护下,再次齐排而进,只是一轮,就杀崩了这些草军突骑的战意。 因为他们分得开,人数又不多,在丢下十来具户体後,馀下的都撤了下来。 可真正的考验却在河滩地的中段,因为无当军只有百名陌刀手,然後全部被分到了东西两侧, 所以现在的中段无当都武土只能用手里的步塑和弓弩阻挡着汹涌而来的草军突骑。 而这一股突骑足有百骑,一路卷着尘埃动地而来,其为首者正是那位草军豪勇霍存。 在左右两路都莽撞地撞入无当都的铁甲阵随後陷入苦战时,这位天生的骑将却出人意料地散开了,露出了後面一队被人驱赶的骤马。 这些骤马各个都被蒙住了眼睛,身上裹着浸满油的粗布,随着後面的草军用火把点燃这些骤马,这些骡马直接暴动了。 它们带着烈焰,痛苦地哀鸣着,它们的本能告诉他们,前面有水,跳进去能活。 於是,十馀匹骤马就这样疯狂向前冲,带着烈焰和巨力一下子就撞塌了无当都中段的阵线。 最前面顶着阵线的步塑手们直接被撞得吐血滚到一边,疯狂的骤马踏着他们的身体冲入阵内, 最後被上来的刀斧甲士给砍翻在地,他们想拿起地上的步塑继续整阵。 可已经来不及了,霍存已带着百骑直接撞了上来,一马当先杀了进去。 可他并没有注意到,一直在西南城墙角楼上观阵的曹州城主将黄钦,在见到霍存突破敌阵後, 竞然没有丝毫喜悦,而是惊慌大吼: 「快,再派一支队伍出城,一定要将霍二郎救回来!」 原来在他的视野中,十艘足有千石的巨型舟船已经缓缓地靠了过来,然後在黄钦的惊恐中,掀开了甲板上的油布,露出了一架架床弩。 而这些可怕的杀器此时正正对着草军突骑的後部! 第219章 请功 第219章 请功 本书由??????????.??????全网首发 「嗖!」 巨大的破空声在甲板上爆响。 在落下船锚後,甲板上的保义军力士们就大声呼喊: 「上弦!」丶「上弦!」——」 在赵怀安离开汴州之前,专门到汴州的武库转了一圈,在王铎走後,汴州大小事就是听他那义兄的,有权不用,过期浪费。 然後他就在武库里发现了这些大杀器,床弩。 本来这些都是被安置在汴州城墙上的,可汴州多年不战,为防床弩风吹雨淋毁坏,就被推进了武库,最後就一直无人问津。 然後赵怀安就寻思,这些床弩放在库里没人要,他捡回去当柴烧不是很合理吗? 最後只是给了库更一笔小钱,这二十架军国重器就被连夜送上了赵怀安的船队上, 因为保义军的船队缺乏斗舰,不具备水上作战的能力,所以赵怀安选了十艘千石大船,全部都是在嘉州造船厂买的,然後将这二十架床弩安置在了甲板上。 本来这些床弩是用来对付水贼的,现在却在曹州城下发挥了作用。 随着船上不断呼喊,众发弩手虽乱但依旧按照之前训练的操典开始操弄这些大家伙。 每一架床弩都有差不多十来人在忙活,其中六个壮汉正在转动绞车,给床弩上弦。然後三个人捧着巨大长矛装填上弦,然後校准。 此时,旁边的床弩长正在盯着梳杆上的旗手,直到他看到一面红色旗帜後,立即怒吼: 「发射,发射!」 与此同时,另外九艘大船上,也有同样的命令怒吼出来。 当臂膀强壮的发弩手蹬动弩机,将铁牙松开,床弩上的弓弦瞬间回弹,弩上那根婴儿拳头粗的长矛就爆射出去! 「眶!」丶「眶!」———— 根本看不见轨迹,二十支长矛就这样射向了二百步之外的草军突骑阵里。 这些突骑已经在骑队的中後段,随着前面霍存打开通道,这些草军突骑正要准备跟着冲进去, 然後就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 草军突骑阵内,一名穿着铁铠的武士,头戴着黑色裹头巾,正在大声呼喝,忽然他好像听到了一阵爆响,於是下意识抬头去看。 然後他的脑袋就像西瓜一样爆开,巨大的长矛带着无匹的力量又冲向了後一个。 只是後面的就没有这麽好运了,长矛贯穿一人的胸膛後,带着他又穿在了後一个,一连串了三个,这长矛才停下。 落在最後的一个草军骑士忍着巨大的痛苦,才将自己从长矛上拔开,低头一看,身上的皮甲早已稀碎,自己的胸腹有一个巨大的创口,鲜血泉涌,再望着矛上被串着的两个兄弟,他再也忍不住爆发出惨烈的哀嚎。 只是二十根长矛,就在草军骑阵里扬起一阵血雾肉浪,到处都是惨叫与哀豪,不少於三十人的突骑就在这波打击中直接阵亡,剩下的草军突骑看着这般地狱景象,毫不犹豫就四散奔逃, 此时,只有三十名不到的突骑随霍存冲进了阵,而现在,因为这轮床弩的打击,他的後路被封锁,身後再无兵力。 对此,已在阵内的霍存已经清楚。 霍存脸色铁青地看着自己的部属在眼前成了肉串,内心暴虐直接爆发。 他抽出铁骨朵,借着马速一骨朵就砸在了一名「无当都」的额头上,那名甲士因为乱战,兜整已经不晓得哪里去了,所以这一击直接就砸掀了他的头盖骨。 白浆混着血液直接喷射在霍存的衣袖上,他将罩袍脱去一边,露出里面的铁铠,然後对着马下的一个步甲又锤了下去。 这人是带着兜整的,可在霍存的这一怒砸下,整个兜整都从中间凹陷了下去,那甲士眼睛充血,随後像面条一样瘫软在地。 连杀二人,霍存意气嚣然,他环了一遍战场後,看到有兄弟落马,纵马上去,一骨朵砸翻甲土,然後将兄弟拉到了马上。 看着已经陷入苦战的数十袍泽,霍存大吼一声: 「跟着我,带你们条出去!」 这个时候,一名草军骑士将手里的马塑扔给了霍存,他接过後,将马塑一荡,直接换了个薄弱处,准备从西北面杀出去。 有了马相助,霍存更是十荡十决,丈八马在手上挥舞,将前方阻挡的无当都甲士全部荡开,然後纵马继续向前。 杀出的空间越来越大,後面的随他逃出来骑士越来越多,眼见着他们真要冲出去後。 一直在後方持着马塑不动的「无当都」都将霍彦威终於坐不住了。 站在大旗下,霍彦威大吼: 「剩下的弓弩手不用集中,直接向那些草军攒射!」 不用任何旗帜丶金鼓,霍彦威的声音就传进了战场上这些吏士们的耳朵里。 於是,本该持着刀盾的甲士从地上捡起弓弩,又找着箭袋,然後几个人一团,就开始对着那些冲出去的草军骑士攒射。 弓弦如同暴雨一样密集,那些留出後背的草军骑士如同麦子一样栽落下马。 而霍彦威在下完命令後,从大旗下牵出一匹战马,这些是前面吏士们缴获後送过来的。 因为装载是用小舟,所以第一波上岸的「无当都」并没有携带马匹,这让无当都的攻击变得非常被动。 好在前面的武士们也晓得这个困境,所以每每缴获到战马後就往後方霍彦威这边送。 此时他这里已经赞了十三匹战马,於是霍彦威直接从後方的扈兵和骁勇中选了十二人,作为突骑。 霍彦威翻身上马,单臂擎着马,对身後十二骑,大吼: 「杀我的人!那就把命留下!」 说完,纵马驰奔,如闪电一般冲向西北,那里是霍存突围的路线。 他的身後,十二骑举着马,驰奔向前,勇锐无当。 在霍存突围的方向,无当都有一支十馀人的小队正堵在那里。 什将叫杨可求,出自大别山杨氏,随他们二郎杨延保投降的保义军,因勇锐又是杨氏重要亲族,所以被分到无当都作了一个什将。 杨可求早先就是杨氏的重要军将,有较大规模战事的经验,所以他的意识要比一般的低级什将要高很多。 当他发现敌军後部崩溃时,他就意识到阵内的草军突骑一定是要突围的。 而最好的地方就是他所在的军阵西北方向,因为这里的兵力最薄弱。 所以在霍存都还没决定突围方向时,杨可求这边就已经高吼着,让散在附近的吏士集中列阵。 有几个其他什的,在看到这里在列阵後,也奔了过来。 杨可求自己背着一面大旗,手里举着步塑,大吼: 「列步塑阵!」 随着一阵阵脚步,只有十二人的无当甲士就列出了两排塑阵,而杨可求自己一人站在了阵旁, 死死盯着战场的变化。 在发现敌军果然选择了向他们这个方向突围後,杨可求立即调整了方向,然後令步塑全部对准那些草军突骑。 随着,对面骑士越来越清晰,杨可求扯破嗓子,大吼: 「顶住!杀!」 众步塑甲士荷尔蒙升,满脸通红,肌颤着大吼: 「杀!」 跨下的战马喘着粗气,霍存明显感觉到了战马的力竭,这个时候,背後的袍泽用邯郸话哭喊着: 「二郎,放我下来,你活下去!」 说完他就要跳下战马,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又给拽住了,只听霍存骂道: 「我带你们从河北过河投黄巢,求的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焉能独活?」 然後霍存就眼睛血红,愤怒地看着前方,在那里有一支步甲竟然列步类阵挡在了他们的面前。 可愤怒的情绪在看到身边十来名袍泽兄弟後,就如霜雪一样消散,他喃喃说了句: 「带你们出来,就带你们回去!」 於是,关键时刻他把马头一转,马偏右,大喊: 「绕过他们!」 说着,霍存就带着仅剩的十来骑偏了方向,绕过这支方阵。 在要过时,霍存忽然对後面兄弟喊: 「抱着我!」 说完,他就从马蓓翻出一张上好弦的功,抽出破甲铁箭,回身就射向了那名军阵边的军将, 此人一看就晓得是小阵的头。 能在混乱战场中还能冷静思考,并且可以召集部署的军将,留不得! 可这支箭矢终究没能射出去,因为後面忽然就杀出来了十三骑,奔若惊雷,直奔自己。 没有任何犹豫,当下就有十名草军突骑调转马头,向後方追击截击过去。 这个时候,霍存只能将弓一转,直接射向了那支追骑的骑将。 箭矢足够快,破甲箭也威力十足,可这支箭矢却轻而易举就被那名骑将给拨开了。 只这一下,霍存就晓得对面不是无名之辈,大喊: 「来将何人?」 骑将哈哈大吼,纵马就冲向了掩护霍存的十骑。 一中刺,一类横扫,再一类倒抽,只三下,当骑将冲过阻拦後,地上倒下了四人。 这个时候,其人才大吼: 「保义五虎之一,无当霍彦威!」 霍存听着这个名字,只觉得这个名字真好,如果不是此人叫这个名字,他真想给以後的儿子取这个。 但这个时候,他只能怒骂: 「五虎?我看你是五犬!朝廷不仁,尔等为其卖命,我义士,我看你们个个都是瞎了眼的! 霍彦威眉头一皱,提着马就奔了上来,他倒要看看马抽在他嘴上时,他还能这麽硬不? 霍存很想与其一战,但他晓得战马怕是要撑不住了,於是,一声不,直接向着北面撤退。 可这对於霍存来说是多麽屈辱啊! 身後的伴当也晓得是自己拖累了霍存,眼睛流着泪,忽然抽出横刀,刺向马臀,然後推开霍存,就跳下了战马。 战马一轻,又被刺了一下,直接就飞速奔了出去。 马上的霍存愣了一下,扭头去看,只见伴当已经从地上站起,双手举着横刀就挡在了身後十三骑前。 然後,霍存就看见伴当只是一下就被那个霍彦威给刺翻在地,然後众骑踏着伴当的户体又继续追了上来。 血一下子就涌到了脑门,霍存要驭马停下,可受了惊的战马丝毫不管,继续向前狂奔。 然後两名突骑奔了上来,看到霍存要跳马,各个含泪大喊: 「二郎,别让老高白死啊!」 一句话,直接让霍存呆愣住了,然後他仰面大哭,大吼一声: 「啊!与尔等不死不休!」 声音传到後面的霍彦威耳边,他邹眉,翻出长弓,取出什射程最远的一支箭矢,对着霍存的背影就射去。 这一箭直接插在了那敌将的後背,可好像并没有造成伤害,对方应该穿了铁铠。 就当霍彦威正准备射出第二箭时,後方白沟水上忽然金声大作,他连忙驭马,然後望向战场的东北侧。 在那里,城内已开出了一支马步骑,旌旗招展,队列严整,方向直指自己。 他犹豫了一下,调转马头,对剩下的扈骑大喊: 「回去!整阵应敌!」 话落,霍彦威又望了一眼敌将的背影,哼了声,然後带骑奔回阵。 在奔到那个杨可求所在的小阵时,他看到了独自列在外头的杨可求,忽然驭马人立,然後那杨可求就机灵地上来扶助战马。 看着这人,霍彦威想了一下,记起来这人是大别山杨氏的,好像叫杨可求?此人不错,有脑子,有决心! 於是,他毫不吝音夸张: 「你叫杨可求?干得不错,我会为你报功的!好好干!在我保义军,你有无限未来!」 说完,霍彦威又看了下这支整齐的小阵,对每个吏士都点了下头,然後就带着突骑返回了大旗下,他要组织部队准备抵御敌军的第二波进攻。 在他的身後,杨可求等人已经振臂欢呼,这一把,兄弟们要出头了! 与此同时,白沟水上小舟再次冲向北岸,第二波上岸的部队也终於赶到了。 而在看到对方又来了一支部队後,本打算打一波的草军也放弃了心思,在接到霍存後,就带着部队原路返回了。 随着吊桥再一次被升起,河滩上,湖面上,保义军万众大呼! 河滩阵地,拿下! 第220章 虫豸 第220章 虫豸 乾符三年,二月十八日,还是曹州城外。 自拿下河滩阵地已经过去六日了,大营也扎了有五天了,可无战事。 城外的不敢打,城内的不敢出,如此就且坐着,双方都等对面在犯错。 【记住本站域名 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 直到这一天,後方的杨复光终於来了。 他一来,就给赵怀安送来了一份大礼。 只是几日未见自己,杨复光就表现得如隔三秋,端是让善於此道的赵怀安都自叹不如, 明明是自己的大营,杨复光拉着他一路说话,然後进了帐,也幸好老杨没坐到上首,不然一众保义将们一定有话说。 可赵怀安岂在乎这些面子?直接拉着杨复光就坐到了上首,然後坐到了他的旁边。 一坐下,赵怀安就先声夺人,倒起苦水: 「大兄啊,你让咱打曹州,弟弟我还觉得多大个事呢,可一到城下就傻眼了,这曹州城是不是太夸张了点?连一个藩治所都不是,要修得这麽雄壮?我看长安也不过如此吧。」 杨复光哈哈大笑,这个时候才收回握着赵大的手,捧腹道: 「赵大,以前军中说你土锤,咱还不信,觉得你平日蛮有见识的,可今天你这话说得,咱才晓得别人也说得不假,你呀,你呀,还是得多出去走走,见一见咱们大唐的大好河山,那样心胸开阔了,也能成为对朝廷更有用的人才,不然後面闹笑话,让下面人小瞧了咱们。」 「就好比现在,你说这曹州城雄壮确实不假,但你说他能比得上长安?哈哈!这麽讲吧,二者彷若萤虫与皓月之别。就这曹州城,光天下就不下二十处,至於一些雄关要隘那就更多了。」 在杨复光说话的时候,赵大已经不动声色地将手放了下来。 也不晓得啥情况,自打他握过杨复光的手後,这位老监就像打开了什麽开关一样,比他还主动,每次见面就要握手握个不停。 这会听杨复光说像曹州城这样规模的大城,天下不少於二三十处,赵怀安心里也是暗暗咋舌, 果然是版本不一样啊。 当年他这个苏北土锤进魔都的时候,在世纪大道走一圈时,看着两侧的高楼大厦,是真正意义上的头晕眼花。 然後他来大唐後,虽然这里的城市景观无法和後世比,可在城池规模的建造上却同样令人惊叹,堪称奇物景观。 不过这也能够理解,毕竟这会的城池可不是修个二三十年就要报废的,而是代代修,一用就能用个几百年。 据说当年匈奴铁弗部的赫连勃勃花了六年时间修了统万城,然後夏国都灭亡了,这城还被继续用,一直用到了後世宋太宗那会,将近有六百年。 就这,那统万城都不是风化倒塌的,而是被赵二给拆毁的,怕留给党项人资敌了。 而眼前的曹州城想来也是差不多了。 从上古时期有人在这里定居,到这里出现聚落,最後到西周时的封国,再到春秋战国时期的乱战。 此後千年,这里屡经战乱,城墙倒了一次又一次,可地基却基本都在这片。 就像眼前的护城河,一代人挖一点,十几代下来,也是非常可怕的。 这就是时间的力量啊! 但话说回来,你杨复光笑咱土锤,咱赵大笑过你土吗? 哼,不和古人一般见识。 那边杨复光的心情显然很好,在调侃了一番赵怀安後,就对他道: 「赵大,你打不下这曹州城,我是能料到,当年隋末有一支反王叫孟海公,就是突袭占了曹州城,此後靠着这座雄城在中原混战中混了八年,最後投的窦建德。所以,你拿不下曹州城,我不意外。」 赵怀安不说话了,生气了,只觉得你老杨几日前可不是这麽说的啊! 什麽能克曹州城者,舍他赵大其谁?还有什麽希望他努努力,打完曹州打郓城,这些都不是你杨复光说的? 果然做领导的,有嘴就行。 殊不知,你赵大不也是对人这样?有事呼先生,没事呼老汉,五十步笑百步了。 赵大这边腹诽着不说话,然後就被杨复光认为茫然无所知的清澈。 也对,赵大寿州土锤,十年前的事都不晓得,又如何晓得前三五百年的事? 心里这麽想,杨复光却也赞叹赵大这个人的努力。 说来自己的家庭出身比赵大还要差,可自己早早入了宫,在宫中接受了系统的经丶史教育,而这赵大呢?据说连字都写得和鬼画符一样,还错字连篇,不是这个少一笔,就是那边少个头的。 但这恰恰说明,这赵大学字应该是很晚的时候,甚至都很可能是在西川军中的时候学的, 那些丘八的生活习惯他可太晓得了,不是吃酒打架就是玩女人,学习?学习个屁! 可赵大却能在那样的环境中,出淤泥而不染,不为外界所惑,矢志向学,真的是个好孩子啊! 而且赵大这人竟然还不好色!倒不是这赵大不近女色啊,他之前送给赵大的四个汴州美人,有两都有孕了,别问他为什麽晓得。 但据他所知,这赵大出征在外,竟然就只有这四个女人,然後就再没抢过,大部分的时间都陪着他那帮兄弟。 真的是爱兄弟胜过爱美人。 这真是武夫中的绝品!好武夫! 也正是赵怀安如此良才美玉,杨复光就更是要把赵怀安培养成国家栋梁,朝廷的良心武胆,於是,他有心教道: 「大郎,你现在是刺史,往後更会执掌一藩,所以不可不学,不学就智薄,不学则被欺。我当然也晓得你军务繁忙,现在又是战事紧急的时候,但我又不是让你弄个博土,只要多听多涉猎,晓得个往事来处,那总有一二分神益。」 赵怀安一开始还点头呢,毕竟这点情绪价值他还是愿意给的。 虽然这会赵大也是体面人了,也不用再像以前那样给领导跳舞跳到腿抽筋了,但这点逢迎对赵怀安就和吃饭喝水那样简单。 可听着听着,赵大就觉得不对劲了。 ,这老杨真是把咱赵大当土锤了!刮目相看的典故他还不晓得?这张嘴就来啊! 於是,赵大咳嗽了一声,对杨复光道: 「大兄,你放心,咱赵大比那吕蒙强多了,他一个吴下土鳖如何能与我赵大相提并论?」 杨复光本来还期待一下呢,毕竟他也听说赵大在军中讲什麽三国的话本传奇,所以吕蒙的典故他应该是晓得的。 可没想到这赵大是半桶水啊,於是他再维持不住淳淳善诱的表情,骂道: 「赵大,人吕蒙是汝南的,不是吴地的!」 赵怀安後面还准备滔滔不绝说他当然了解孟海公呢,他还晓得那个倒着骑牛读书的李密呢! 可听了杨复光这话後,直接傻眼,脸是肉眼可见地红了。 一看这样,坐在赵怀安下面的赵六忽然拍手,笑道: 「大郎,你真有文化,俺都不晓得吕蒙是谁呢!还以为是个卖胡饼的!」 那边豆胖子也跟着接过话,不以为然道: 「管他是汝南还是吴地的,能比得上咱们大郎一根毫毛否?对了,汝南是哪?」 看着那豆胖子憨傻的样,杨复光一腹言语最後只化作了一声叹息: 「哎,算了,赵大身边尽是这些溜须拍马之徒,就是学了,也会学废!」 「算了,算了,这样淳朴憨态也挺好!不是有那句话说嘛,仗义多是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土锤就土锤吧,能对朝廷忠就行。」 那边听着两个活宝卖傻,赵怀安就更尴尬了,忽然他看到杨复光下首的人群中有个陌生的,忙岔开话题,指着那个眼神动不动转的黑汉子,问杨复光: 「大兄,这是哪里的好汉?是你又收的义子?」 正以为自己又要多个侄子时,那边杨复光却招手让那个黑汉子过来。 此人走近前,对着杨复光和赵怀安行礼,卑躬屈膝,然後由杨复光亲自介绍: 「赵大,这就是我为你带来的大礼,我军能破曹州城,就看此人的了!」 这下子赵怀安多疑地看向这个眼神不正的黑汉,从这人身上看到了浓浓的草莽气息,大致猜到这人不是吃盐饭的,就是吃水上饭的。 果然,随着杨复光的介绍,赵怀安渐渐弄明白这人啥来路了。 此人原来叫杨钊,现在叫杨守钊,在拜了杨复光为义父後,连姓都不用换,也不算背叛祖宗了和赵怀安猜测的不错,这个杨守钊呢,的确是吃水上饭的,而且就是在曹州东北的那处巨野泽作水匪。 这杨守钊盘踞在巨野泽西南的一块叫麒麟的地方,据说当年鲁哀公就是在那里打猎时捕获到了麒麟。 而这杨守钊这支水匪在三百里巨野泽内也是排前三的巨寇,一般来说,排前三就是说排第三, 但这不代表杨守钊这支盗匪弱。 因为处在巨野泽西南,也就靠近白沟水道,所以过往漕船丶商船都会从附近水面经过,而杨守钊就守着眼前的水道,靠劫掠发财。 就在黄巢造反之前,曹州的州军正准备联合境内几家土豪准备清剿这个杨守钊,最後反倒让他给击溃了。 然後更是在黄巢占据曹州城後,便出了巨野泽,在曹丶郓丶濮丶充四周劫掠。 实际上黄巢在占了曹州後,也让人入泽招揽巨野泽的盗贼一起出来共谋大业。 当时巨野泽各水匪实际上主要就是看三家,一家是他,一家是徐唐莒,一家是赵璋。 这三家中,徐唐莒最早就是和濮州的王仙芝关系密切,所以在王仙芝造反的第一时间就加入到了王仙芝魔下,成了一路票帅。 而赵璋的实力居第二,他以前早就对黄巢心慕,晓得此人是个豪杰,所以在黄巢的人入泽招揽时,也带着魔下水匪相投。 可当时杨守钊却与赵璋两相不和,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投之。 这种事情只要不是第一时间投,後面就会越来越不相投,毕竟你投得晚了,座次肯定是要落在後头的。 而当时黄巢与天平军的实力相差还比较大,局势也不明朗,所以就决定暂时保持中立。 黄巢对此颇无所谓,因为他已经有了赵璋相助,已不怎麽缺水上人手,那杨守钊本就声名不太好,所以黄巢见这人不来归,也就作罢了。 而天平军那边也当然不会将此人往草军那边推,所以只派了一支县卒在岸边监视,不让他们继续出泽袭扰地方,然後也听之任之了。 直到去年的时候,那濮州的王仙芝击败了一支天平军,那天平军的节度使薛崇才想着来诱降杨守钊。 杨守钊这人是做了梦都想上岸,有了这个机会,立刻与天平军暗通声气,准备投靠官军。 可在这个关键时刻,那薛崇带着天平军出征曹州,没成想竟然败了,其主力受挫後,只能龟缩在郓州城。 这种情况,杨守钊也不傻,当然晓得不能再投官军了,所以在战後和曹州的黄巢直接取得了联系,最後决定投黄巢去了。 黄巢是造反的,自然来者不拒,但他也有喜恶,也多少听过天平军是和杨守钊接触过的,所以对他这种蛇鼠两端的货色自然没有多少好感。 再加上杨守钊又入得晚,是乾符二年下半年才入的,论资排辈也低,所以在豪杰排名的座次上非常靠後。 如今别说是和他对头赵璋比了,就是赵璋下面的大将,都坐得比杨守钊靠前。 这就使得杨守钊越发不满。 而这种愤情绪在杨复光的人来接触他後,就彻底爆发了。 杨复光并没有告诉赵怀安,他的人是如何晓得这事,又是如何接触到这个杨守钊的,他只是很笃定地告诉赵怀安: 「有此人在,曹州无忧!」 听到这里,赵怀安手指点着案几,忽然对下首的赵六等人说道: 「你们先下去,我有要事和我大兄密谈。」 赵六等人抱拳向赵怀安还有杨复光行礼後,就准备撤下,可动作却非常慢,直到那边杨复光也让他的义子们跟着出去後,他们才离开了大帐。 等两边人都撤走清场後,赵怀安直截了当对杨复光道: 「大兄,这人我信不过,你打算如何用此人破曹州城呢?」 之前听杨复光介绍的时候,他一听这人是巨野泽的水匪,一下子就想到之前伏杀自己的刺客就是来自巨野泽的,顿时心里就有了恶感。 杨复光点了点头,没有反驳,而是问赵怀安一个问题: 「大郎,你觉得草军现在成了气候了吗?」 赵怀安愣了一下,琢磨了下这话的味道,最後依旧决定坦诚说道: 「就目前来看,局势对我们是非常不利的,不晓得是不是草军中有高人,或者是误打误撞,他们在攻破邮城後,的确把局面盘活了。」 『草军在此前在冤句被我军攻破,随後龟缩曹州城,虽看似稳当,实则已无路可走,因为他们自己放弃了广阔纵深。只停留在曹州城一地,虽然那曹州城坚固高大,可只要我军从水陆两面包围曹州城,那城内的草军就真的被我们瓮中捉了。」 「如此只需破一城,而可扫濮丶曹二州草军,真是一战而定了。」 「这就是当敌军将力量集中到一处时,看似力量是最强的,但实际上也是他们最危险的时候。 杨复光在听,他很爱听赵大分析战局,因为赵大的分析总有一种不一样的视角,那种东西不是什麽兵书上的掉书袋的话,却听着非常有道理,也有预见性。 然後他补充道: 「那现在呢?草军占了郓城又如何了?对我军有何不利?」 赵怀安伸出三根手指,一一说道: 「且说第一个,那就是草军在短时间内无缺粮之虞。要是他们被困在曹州,就算城内有些粮食,那也有吃完的一天。可一旦拿下郓城後,情况就大不一样了。本来郓城就是天平军屯粮之地, 草军拿下後,可获得一部分补给。」 「而第二个,就是他们在拿下郓城後,实际上直接突破了巨野泽这条锁,有郓城在,草军根本不敢越过巨野泽,而现在,他们完全可以从巨野泽直接进入济水,然後在济水两侧觅食和补充人手。」 「现在郓州的天平军势单力孤,敢不敢与草军野战都是另说,如何敢阻挡草军进入寺水?」 「而沿着寺水匹进,下黄就是郓州,而他们如果能破郓州就能长驱企入齐州,企接进入平卢军的膏腴腹地,到时候消息传到沂州匹线,那些平卢军的牙兵还能不鼓噪而归?」 「所以,如果这一次草军要是不打後黄的郓州也就胞了,要是打了,还破了,那万事皆休,沂州防线一定崩溃。」 一听这话,杨复光神色凝重,他本来只觉得草军占了郓城,只是阻拦了他们匹往沂州的通道, 没想到事情竟然他想得还要严重。 如果真的如赵大所料,那些草军真的是围魏救赵,那沂州那边就危险了。 但有杨守钊这张底牌在,杨复光还能稳住,乍是他问道: 「那第三个是什麽?」 赵怀安耸耸肩,说道: 「第三嘛,就是咱们平叛战本来最多打个几月,那草及还能不灭?毕竟曹丶郓这两个地方,本来就发展受阻,北黄是大河,对黄又是恶犬的河北三藩,西黄是十万宣武军谨守河道,唯一能突破的也就是充州和宋州了。所以本来我们四黄合围,草军破之不难。可一旦让他们从沂州那边跳出去,咱们要在後黄追,那半个天下都要乱了!」 说完,赵怀安看向了杨复光,发现他这会正在思考。 赵怀安说这些,实际上就是伶杨复光上上强度,让他有个准备。 因为他得让杨复光明白现在局势的严重性,他看那个杨守钊就是及眉鼠眼的样子,靠这人拿下曹州,别把战机伶贻误了,到时候,事情发展到他说的那样,你杨复光是有责任的。 可谁成想杨复光听完後,更是坚定了选择,他对赵大道: 「如此就更要用此人了,非常之时用非常之人!」 赵怀安不明白杨复光到底为何这麽有信心,企到後者工声和他说了一下方略,他才迟疑地点了点头: 「大兄既然如此安排,那就试试。到时候真要不行,我为大兄兜底!」 一听这话,杨复光感动,将赵怀安放在下黄的手抓了过来,然後握掌动容: 「好兄弟!那咱们就一起搏一把,赢了满门朱紫!输了—也和咱们没关系,毕竟咱们也尽力了,谁还能不理解咱们呢?」 赵怀安点头,只是心中麽自咋舌。 还是得和你们这些宦官混啊!干什麽都是赢了全拿,输了也是别人买单,那可不就是赢麻了? 如果是以前,赵大一定会深深批世这种行为,大骂大唐就是被你们这帮虫搞坏掉的。 可现在?虫竟然是我自己? 哦,那没事! 搞,随便搞!圣上的家奴都不心疼,咱赵大心疼啥? 第221章 东风 第221章 东风 自那日河滩地血斗後,曹州草军失陷了军中一半的突骑,二百骑出军,三骑回来,自此就再闭门不战。 城内主将黄钦在其大兄黄存带兵马向东攻略郓城时,临行前夜为他面授机宜,讲他只需要闭门不出守在城内。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如唐军来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万事等他拿下郓州城,然後援兵便回。 所以黄钦在对面的保义军扎营的时候都没有选择出城袭扰,甚至在保义军仅仅只在西面一道城门扎了营,北丶东两门都放着不管了,也没有再选择出城兜袭。 黄钦彻底放弃了城外据点,将全部兵力都集中在城内,打算以不变应万变。 一开始内外倒是相安无事,可等杨复光带着宣武丶忠武大军两万云集这里,并於北丶东两面合围後,氛围一下就紧张起来。 尤其是宣武军那边,不晓得是哪个高才,每日都驱军中兵痞子在城北谩骂,而且因为汴州丶曹州离得近,乡音又差不多,那些骂人的话听得格外上头。 草军的核心都是场面上混的绿林豪杰,这些人把脸面当得比命还重要。 因为面子就是他们权力的核心,你在道上有人吹捧,有面子,那才会有烂命来投你,如此你才会更有实力。 所以,宣武军那边骂那些话,这些豪杰真不能忍,尤其是宣武军那边几次指名道姓的骂,那就更伤颜面了。 要不是上头压着,这些草军豪杰早就杀出去了。 打不过保义军,还打不过你们宣武军? 城头上的军将也几次向黄钦请战,但都被拒绝了,如此每日听着外头的那些脏话,士气越发低落,而这也让一些个军将越发不满。 这一日,杨能刚刚从北城头换班下来,心里一团火,正打算回去找掠来的小妻去去火气,在转到宅门口的时候,就看到军中的一个好友赵珏竟在自家等着自己。 杨能哈哈一笑,然後让家里奴婢备吃食,就与赵珏在堂下吃起酒来了。 这杨能是黄巢的家将,现在是曹州北城使,而赵环是大野泽大水寇赵璋的弟弟,两人性情相近,都是留守曹州的猛将,所以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喝了三五杯後,杨能一上头,又是在自己好友面,就开始骂了起来: 「老赵,咱们这位八郎君是真的不知兵,哪有打仗这麽打的?就闷头守城,把外面全留给了唐军?没有外面补给,咱们能坚持多久?就说有粮,可薪柴呢?现在已经拆那些坊区的大门了,在後面岂不是得拆咱们的宅邸做饭?」 自黄巢他们打下曹州後,他们这些元从就各个分了大宅,美妾,丝毫没有他们所打旗号那样, 要均贫富的意思。 其实如杨能这些人随黄巢他们造反,不就图这个? 你说给朝廷卖命,最後有什麽?不还是这些?他们现在随黄巢造反,这些照样能享受到,就算最後被官军砍头了,该享受的不也享受过了?那这辈子就值! 这就是这些草军核心最朴素的智慧,跟谁不是跟呢?只要能快活。 这杨能这边抱怨完,那边赵环笑着解释道: 「老杨,你也不能太苛求八郎了,你又不是不晓得的,大郎走时,带走了军中一大半的老兄弟,靠咱们这些人野战,又能有什麽胜算呢?再加上,八郎也是初领大军,没什麽经验,做事情谨慎了些,也是能理解的。」 可杨能却不依,皱着眉头,问道: 「没经验能成为藉口?兄弟们是拿脑袋搏富贵的,不是让他八郎来长经验的。在军中,你不行就是不行,别害了自己又害了兄弟!他就应该退位让贤,让有能力的人来守这曹州城!「 这下子,赵珏不声了,因为这个杨能说的「贤」,可不就是他自己吗? 不过杨能也有狂的本事。 因为这人在成为黄巢家将的时候,他是天平军的一名牙兵,当年是黄巢倾心结交,厚以重金才能延揽的。 在一众草莽中,杨能已经算是出类拔萃的军事人才了。 其实黄巢要造反并不是一时冲动的结果,相反谋划日久,无论是舆论准备还是核心人才的招揽,他都要做得比王仙芝要好太多。 所以在黄巢军中,他的人才和核心素质都要高於王仙芝。 而这也是他和兄长放着首义的王仙芝不投,去投黄巢的原因。这是一个有大志向的。 但他虽然不声,可却并不认同杨能的看法。 虽然黄八郎的军略素质不高,也没甚战阵经验,但现在据城而守却无疑更适合黄巢军中的情况。 是,经过多年准备,黄巢的确攒出了一支较为善战的核心,既有庞勋残党,又有绿林好汉,还有军中的兵痞,不甘寂寞的土豪游侠。 可从去年到今年,军中的人数膨胀了几乎二十倍,从原先二百不到的核心,到现在兵马四五万,招揽的大部分都是灾民青壮。 这些人都是普通老百姓,对战争几乎一无所知,之前历练出来的老兵又被黄大郎给带走了,剩下的就更差了。 而对面呢?不仅有善战的保义军,还有威名天下的忠武军,也就是北面的宣武军孬了些,其他的哪个不是久历戎行丶军威赫赫的战旅? 这种情况下,谨慎从事,不犯错,就是最好的方略,而据说这就是黄大郎临走时嘱咐八郎的, 可谓高明。 所以不怪乎军中都说黄大郎军略第一,看来的确是不假的。 而且和对面野战的後果,之前的草军票帅曹师雄已经验证过了,现在脑袋都据说送往长安去了但这些话他肯定不能直接和杨能说的,因为他就是这段时间听到了些风声,说杨能常在军中有怨之语,出於袍泽之谊,就来找他劝劝。 见杨能发泄差不多了,赵钰给他勘满一杯,就说道: 「老杨,咱们这些人荣华富贵全在这一次,现在王丶黄两位都统带着大军要打通南下通道,大郎那边带人进攻平卢後方,只要成了,这局面就此不一样了。到时候,我们不用再困在中原,真正龙入大海,你我日後没准真有一番公侯命呢。但这里关键是什麽?不就是咱们这曹州城?」 「现在曹丶郓之间遍是荒芜,西面的唐军要想支援到东面去,就只能走咱们旁边那条白沟水, 可一日不拿下曹州,他们就一日不敢越过咱们进入大野泽,所以,咱们的作用呢,压根就不是如何打好这一仗,而是能拖多久就是多久,咱们守得越久,这局面就越对我们有利!」 「所以啊,老杨,越是这个时候,咱们更要同舟共济啊!」 听了这番话,杨能到底有点松动,他将酒一饮而尽,这才对赵环道: 「老赵啊,你这番话我不是不晓得,而是这心里憋得慌。那黄八郎凭什麽做咱们的主将?就凭他哥是黄巢?咱们敬二郎是因为他是豪杰,那黄钦小儿是谁?也配?」 然後他才对赵钰坦诚: 「老赵啊,要我说,那黄钦就该下来,咱们兄弟们推你上去,你文武双全,祖上又做过官,脑子好,兄弟们都很佩服,有你守曹州城,这城才能固若金汤啊!」 听到这话,赵珏是真的傻眼,他没想到杨能嘴里说的「贤」竟然是他自己。 说实话,赵珏有点心动,但也仅是有点。 现在外有大敌,他们这边再争起来,那不是便宜了唐军? 而且那黄钦也不是没人的,就他那兄弟霍存就有万夫不敌之勇,虽然前些日打了个大败仗,但城头上观阵的人都晓得,那不是霍存的问题。 想到这里,赵环就要说几句体面话,然後这个时候,外面的小奴进来了,一来就对上首的杨能急道: 「郎君,八郎那边来人,唤郎君前去议事。」 说完,他又对赵环道: 「二郎君,那人也唤二郎你一起去,说本来就要去你宅唤的,正好少跑一趟。」 赵珏面色不动,问了句: 「哦?那人如何晓得我在这里呢?」 这小奴笑道: 「小的说郎君在和二郎君吃酒,所以方晓得这事的。」 赵珏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杨能。 杨能有点不舍,但最後还是一拍案几,大骂: 「本觉得你伶俐懂事,没想到却是个嚼舌头的,今日非把你舌头割下不可!」 一听这话,小奴直接吓得瘫在地上,一个劲在求饶。 他这会倒是有脑子了,晓得关键是赵珏,於是不断给赵珏磕头,说晓得错了。 赵环斯斯文文,面如冠玉,而他兄长赵璋全是草莽豪杰做派,三句中要有两句含个娘,两人真不像是一个种。 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赵璋很早就将赵珏送到泽外面去读书,甚至连保人都打点好了,准备让赵钰进京考试。 可後面晓得黄巢那样的豪杰考了几次都考不上後,这才熄了心思。 但一副君子的赵珏在见这小奴向自己求饶,对旁边的杨能说了这样一句话: 「老杨,咱们是要做大事的,在外头已是提心吊胆了,要是回家还要防这个,盯那个的,那还活不活啊?你要是不舍得这人,我再给你寻个『口齿」更伶俐的,这个就杀了吧。」 听到这话,小奴彻底软在了地上,向自家郎君哀求。 可赵珏把话说成这样了,他杨能还能说什麽?他本来就是个要脸的,不然也不会被外头宣武军骂个几天就气成那样,这会见这小奴又一副孬种样,直接对外头大喊: 「来人,将这人的舌头拔了,人就埋在後面花园。」 两个披甲的草军小使连忙奔了进来,将拉了一地的小奴给拖走了。 哎,到底是松了,憋不住屎了。 被这味道一熏,杨能也没了吃酒的兴致,对旁边的赵珏道: 「那咱们就一并去吧!看看那小儿找咱们谈什麽。」 这一次,赵没有再指正杨能说「小儿」这话,而是点了点头,就与他一道骑马奔往中间的刺史府。 那里现在是黄钦的大帐所在。 1 刺史府节堂内,黄钦正与一干心腹和一个陌生的客人笑谈着,神色非常轻松,仿佛是卸去了肩膀上的千斤担子一样。 那边客人也说话好听,不断逢迎着黄钦和他的一千伴当,於是双方气氛更加热络了。 这个时候,出去喊诸门军使的伴当回来了,黄钦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对他道: 「有甚不好说的,这位杨头是咱自己人,人家孤身潜到咱们这,那是忠肝义胆的兄弟,说!」 那伴当这才吞吞吐吐说道: 「八郎,俺去杨能那的时候,赵珏也在,两人在里面吃酒。」 黄钦皱眉: 「我不是不允许军中大将们吃酒的?咱们现在随时都要做好准备,吃得烂熏了,要急战怎麽办?我看那杨能是真的要吃棍子!」 听了这话,那边的客人眼珠子一转,笑道: 「八郎,那杨能我晓得的,黄都统下面的猛将了,吃点就没甚,算啦算啦。」 这黄钦自然也不会真教训杨能,毕竟这人是他二兄的老人了,在军中也有威望,不是随便能动的。 不过他还是给人倒苦水,骂道: 「杨大兄啊,你是不晓得那杨能的嘴,这段时间在後面不晓得骂了我多少次,骂咱老龟!草, 不是咱要守着曹州城,我直接带人去揍他,骂咱老龟,我草他祖宗!」 骂完了,黄钦这才笑道: 「不过幸亏你来了,说真的,我现在才晓得那话说得是一点不错,真是『板荡识忠臣」啊。我就发愁如何办呢,大兄你就带着破敌之策来了。」 其实黄钦也不愿意被动守在城内,他二十多岁的年纪最受不得窝囊气,可打又打不过,只能忍着龟在城内。 而这个时候外头的杨钊带着破敌之策来了,他当然喜出望外。 想到这里,黄钦又一次迟疑,再确认了一遍: 「杨大兄,两日後真的会刮东风?」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的一些军将进来了,各个都是军中小渠或者黄巢的核心党从,这些人是这支草军的真正核心。 然後杨能和赵珏也一并进来了。 一进来,赵环就皱眉怒斥着那客人: 「杨钊!这曹州城也是你能进的?还不快滚!」 原来这人就是杨钊,现在叫杨守钊。 赵家兄弟和这杨守钊可谓是死敌,所以赵珏看到这人後,连上面黄钦都不顾了,当场呵骂。 杨守钊呵呵一笑,并不管赵珏的犬吠,神色悠然。 果然,那边黄钦就站了起来,对赵珏呵斥道: 「说的什麽话?杨兄弟不是咱们人吗?自家兄弟,以往恩怨就放到一边,谁要是给我闹,别怪我黄八郎不客气!」 赵珏顶着恶气,环视了一圈後,看到场上最多的都是黄钦的心腹,到底是忍下了这口气,坐了下去。 那边杨能还安慰了下他。 等这边人到齐,黄钦商量都不带商量,就向众将道: 「两日後,咱们出城击贼!」 此言一出,下面一片哗然,黄钦按了按手,解释道: 「今日杨大兄泅渡进城,专门给咱送来信报,说他已经在下游制好火船,两日後东南风一起, 就火烧白沟水上的船队!到时候我军乘势杀出,一雪前耻!」 众将窦疑,看了看那边的杨钊,没人说话。 这个时候,赵珏碰了一下杨能,後者这才站起来反对: 「八郎,这会不会太草率了?他杨钊说有东南风就有东南风啊!」 黄钦回过去: 「没就不出击好了,有啥损失的?你杨能不是总说我是老龟嘛?怎麽今日你老杨也龟起来了? 还是你也只是嘴上厉害?」 杨能恼羞成怒,挥着袖子骂道: 「好好好,杀贼嘛!到时候八郎亲自看看,咱老杨是不是孬种?」 说完,就坐了下来。 出人意料的,赵环竟然也没有反对,而是看着那边的杨钊,若有所思。 就这样,方略既定,各将回去拣选精兵,只等两日後东风刮起,就准备给外面的唐军一个厉害! 咱曹州好汉不是孬种! 第222章 火烧 第222章 火烧 二日後,乾符三年,二月二十五日,曹州城南, 天光微熹,白沟水上大雾弥漫。 为了怕被外头的唐军发现,黄钦等草军军将早早地就猫在了城南墙上,准备等东南风刮起。 此时,霍存小心地从眼洞往下看,只见远处白沟水面上,雾霭沉沉,只能隐约看到唐军那些船队的轮廓。 张望了一会,实在是看不清,霍存只能不甘心地退了下来,然後跑进城楼内。 此时,黄钦在内的十来名草军军使都坐在马扎上,等着外头的消息,那杨守钊也赫然在列。 那黄钦为何信这人呢?就是因为这个杨钊就在身边,他被耍一通也就是损失点威信,可这杨钊就得把命留下。 如此,这黄钦才信此人,决定搏一把。 他也要让二兄看看,小八不是个只会应声的米虫,这黄家的大业,他黄钦一肩也能挑着。 这会,霍存进来了,瞪着那杨钊,骂道: 「不说好刮东南风的吗?风呢?今日要是刮不来这风,我把你绑旗杆上吹风!」 杨钊着一眼,心里冷哼,面上还赔笑道: 「霍二郎稍安勿躁,我们这些水上人家在本地多少年了,要是连刮什麽风都不晓得,还做什麽买卖?」 这话确实不假,他们这些水寇能靠小舟板去劫掠那些大船,全靠这湖面上的风向,其他地方他们不晓得,但只要是那些规律的风,这些本地几代人下来的,没有一个不晓得的。 有时候人不需要智慧,靠经验就行。 而今天就是刮东南风的时候。 这边霍存哼了声,他到底是河北的,不晓得这里情况,见这水匪头子说得这麽煞有介事的,也不好再说,只好来回焦躁步。 那边黄钦看着霍存一直走,心里就更烦了,哼了句: 「二郎,你就不能坐一坐?你走得看着咱心烦意乱的。」 话音刚落,同样披甲在身,罩着个对衫的赵珏心里冷叹: 「这黄八郎果然不适合做主将,哪有大战来前说自己心烦意乱的?这让下面人咋麽想?还有那霍存,不过有些勇力就这样骄纵,如此人这般躁动,在我手下我早一刀杀了,乱军心!」 那边,黄钦的话果然让不少些军将眉头紧锁,他们本来还无所谓的,可现在一看黄钦的样子, 这是要真干呀! 不是所有人都像杨能那样求战的,他们倒是觉得现在蛮好,不用打打杀杀,就守在城内,外头攻不进来,也不用死人,反正等黄家大郎回师後,城外不攻自破。 所以嘛,又何必着急呢? 那边霍存还无知无觉,听了黄钦的话,还在说道: 「八郎,你是不晓得咱这心里的火啊,我恨不得将城外那些保义军千刀万剐!」 说完,他忽然抱拳: 「八郎,一会打保义军,就让我做先锋!我非把兄弟们的仇给报了!」 可不想,霍存这边说完这话,那黄钦就支支吾吾,说道: 「这个嘛,再说吧,饭一口口吃,咱们先击北面的宣武军,後面还有机会!」 霍存一听这话,心里老大不高兴,可他又与黄钦的关系摆在那里,他不能当众拆他台,於是只能哼叹了句,最後坐在马扎上闷闷不乐。 打宣武军?他一下子就没劲了。 那边,一直老神在在杨守钊这会却坐不住了,因为这黄钦的攻击计划怎麽和原先说好的不一样呢? 於是,他压住心中慌乱,笑道: 「八郎君,咱们不是要击保义军吗?怎麽先打了北面的宣武军?」 他这边刚问,旁边的杨能就挺着胸膛,叉腰道: 「我提议的,怎麽了?那麽多人,就数宣武军说话最脏!敢骂咱老娘,我要他们命!」 说完,杨能凶神恶煞地看向杨钊,但凡他敢有个不字,就准备喷他。 而那边,黄钦也解释了一番: 「那保义军有点辣手,咱们先击个最弱的,这样战果更大,更能提振心气!」 这边黄钦都说这话了,杨守钊也不敢再坚持,怕惹来怀疑。 只是後背却开始冒着汗,只因为自己怕是闯祸了。 当时在大帐内的时候,杨守钊就看出那个叫赵怀安的唐军军将对自己有恶意,他也不忿这人, 觉得此人何德何能,竟然就能和杨复光这个大权宦称兄道弟。 而他杨守钊也自翊是一代豪杰,手底下也千百好汉,却只能做人儿子?这能让他杨守钊甘心吗? 所以既然这赵怀安对自己有意见,那自己正好给他埋个坑,让他吃吃苦头,最好直接死在草军反击下算了。 对此,杨守钊有足够的信心可以上下其手,毕竟现在维持这个计划的就是靠他一人。 他这边随便在黄钦那边说说,那後面草军说打谁,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所以他私下建议黄钦攻打保义军,理由也很简单,因为就保义军靠近白沟水,正好烧完船队, 趁乱攻西面的保义军。 可谁成想,那黄钦嘴上说的好好的,却是怕了那赵怀安,竟然连碰都不敢碰这人。 看来这赵怀安怕真是有点厉害,不然黄钦不会怂成这样的。 杨守钊这麽想却是想错了黄钦了。 他不怕赵大,可军中的那些军将丶核心们怕,他们之前都是参加过冤句战的,当时保义军出城不过六百甲兵,就硬生生抗住了濮州草军七八轮进攻。 而现在对面保义军人数无边无沿,这你受得了吗? 所以,当两日前黄钦决定今日发兵出击,就来了不下五六拨人,都是来说这个意思,他们不说是自己怕了,都说是部队老兄弟少,就算有偷袭的帮助,但还是选一个最弱的打,比较稳妥些。 而谁最弱?不用说了,就是宣武军。 再加上宣武军这段时间狂骂脏话,得罪了不少草军军将,下面人听的是去打宣武军,士气高涨。 综合这些,黄钦这才决定变换攻击目标。 他晓得霍存是想打保义军的,所以也没提前和霍存知会,反正都是兄弟,事後说一句话就行了黄钦见霍存颇为失落地坐在那,正要安慰,忽然拍了下脑子,暗骂自己忘性大。 原来他忘记让军将们吃早食了,於是便吩咐小使们去端早食上来吃。 忽然,外头的大旗吹起了猎猎声,众人下意识往外看,然後一个武士从城墙上跑了进来,激动喊道: 「八郎,东南风来了!」 听到这话,黄钦激动站起,哈哈大笑,然後对杨钊道: 「杨大兄,你果然算无遗策,这东南风果然是来了,不晓得你军的火船什麽时候发?」 杨钊心中的惊慌丝毫没有减少,只能面上笑着: 「我和兄弟们说过,风一刮,立即发船!」 黄钦一锤手,痛快道: 「好,此战要胜,我向二兄表你首功!」 I1 曹州城北,数不清的草军吏士正坐在街上吃着东西。 一个个大锅里面炖着牛肉,为了这一次反击,黄钦算是砸了本了。 众多草军猬集在街道上,抱着木制长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些大锅,浓烈的肉香传遍街道,各坊市中有一些未从贼的坊民这会都闻着肉香味,咒骂着。 一些不懂事的孩子还哭着,也叫着饿,然後被大人打了一顿,骂道: 「吃吃吃,断头饭也吃?」 是的,某种意义上,草军将士们这会吃的就是断头饭。 在场的人都晓得,上头这是要他们拼命了,可不管怎麽样,还能有一顿肉吃,不是吗?不比饿着肚子送死强些? 当一块块牛肉捞起,每人分到了一块半个拳头大的牛肉,还有满满的牛肉汤。 一个黑瘦的草军刚将自己肉和汤吃完,试图再排一次队,然後就被伙夫给发现了,被一把拽了出来。 眼见着就要被揍,这黑瘦草军机灵,连忙喊道: 「俺是给咱们头拿的,莫揍俺!」 伙夫骂道: 「你头谁啊,不晓得自己来拿?调子那麽老的吗?」 黑瘦草军忙回道: 「俺头就是张归厚,俺给他拿的。」 听了这话,伙夫证了一下,然後和两个伙夫商量了一下,从锅里捞起了块大的,又盛了个大碗汤,最後递给了黑瘦草军,然後说道: 「这肉拿给你家头,咱们都敬重他是好汉!让他吃饱,为咱们好好出口恶气,杀那些狗官兵!」 见这黑瘦汉子眼睛都挪不动了,这伙夫又威胁着骂道: 「你但凡敢偷偷舔了一下,让我晓得,我就把你这二两肉给炖了!你晓得吗?」 那黑瘦汉子一个激灵,然後忙不迭点头,端着肉和汤,就奔了过去。 那里,一个膀大腰圆,身材粗壮的甲士正坐在棚子下,闭目养神,十来个瘦不拉几的草军都围着汉子周边,正舔着碗里的汤。 这甲士就是张归厚了,自他大兄失踪後,尤其是被怀疑是投了官军後,他们兄弟两个可就倒了血霉。 他张归厚被发到了下面带步队,他弟弟张归弃则被拉去做了骑从,刚刚随黄家大郎去攻郓州去了。 本来草军这麽对待他们,兄弟二人是打算跑路的,可现在两人被分开後,一个都不敢跑,谁跑,另外一个就得死! 这会草军还不确定他们两人的大兄张归霸到底有没有投官军,还有葛从周给两兄弟求情,所以还留了二人一条活路,可一旦确定了,两人必定是要死的。 这就是草军的核心,他们依旧是一群绿林豪杰,内部的规矩就是这样,对於叛徒,他们从来都是赶尽杀绝。 这也能理解,毕竟私盐贩子利润那麽高,抓住了又是被砍头,队伍中谁背叛了,其他人都有生命危险,所以手段必然狼辣残酷。 也因此,即便张归厚没被杀,可也被投进了类似於敢死队的杂军队伍里。 草军队伍分内外营,内里都是老军,各个都是各家票帅们的核心,而外面都是杂军,每战都为老军填沟壑,死得是最快的。 而张归厚就是这样,带着一群草军中的杂军,死在敌人刀口下,也是迟早的事情。 这会,他刚刚吃完牛肉,正在休息,然後那边黑猴子就奔了过来。 这小子姓侯,人挺机灵的,可这世道,无论贤与愚都没所吊味,因为都是个死,都是个垫刀口的命,包括他自己也是。 那黑猴子一来,骄傲地迈着步子,穿过一群像狗一样的袍泽们,然後走到张归厚面前,谄媚道: 「头,咱给你又要了一份牛肉,哦,还有汤。」 说完,黑猴子就把肉和汤都递给了张归厚。 张归厚看着黑猴子乌漆嘛黑的手扣在汤碗里,心里如何是接受不了,所以笑道: 「这肉我就吃了,汤你自己喝吧。」 说完,张归厚用小刀子插骑拳头大的牛腱子,就开始啃起来。 肉不错,差了点酒和大葱,不然这杀头饭也算上等了。 那黑猴看着自家头啃咬着牛肉,口水溢满了嘴巴,他怕自己丢人,连忙灌了一口牛肉汤, 哎,说来咱草军也是贩私盐的,怎麽给兄弟们煮牛肉汤都不舍得放点盐呢? 牛肉都煮了,还差那点盐?这草军也是个没奔头的。 心里腹诽着,黑猴子却丝毫不停,将牛肉汤一口一口嘬着,不一会就把碗底都给刮乾净了,然後就开始着手指,上面还挂了一点汤呢。 看着黑猴当着自己面吮他那根泥手,张归厚心里一阵恶心,他暗暗骂自己: 「都啥时候了,怎麽还有这些臭毛病?还当以前呢?张归厚啊张归厚,你得活下去!你得像野狗一样活下去!」 想着,张归厚按捺着恶心,终於将最後一口牛肉给咽下了肚子。 那边吮着手指的黑猴,见自家头把肉吃完都没分自己一点,心里失落。 然後旁边有人讨好地问道: 「黑猴,你肉你咋要到的,你给咱们讲讲,咱也去要,到时候分你点!」 黑猴耸耸肩,指着那边的伙夫,说道: 「俺说给张头要牛肉,人家就给了!你们可以去问问!」 听了这话,几个草军相互看了看,虽然觉得黑猴说得不靠谱,但终究顶不住牛肉的诱惑,你推我拉,鼓起胆子去要肉了。 而果不其然,当这几个再用相同理由要肉时,直接被那伙夫喊了一群草军老兄弟给打了一顿。 听着那边哭爹喊娘,黑猴嘿嘿直笑。 直到这个时候,张归厚对这人说道: 「你人机灵,又送了我这顿肉,一会出战,你跟在我旁边执盾,其他什麽都不用管,只要我左侧有人靠来,就就持盾撞过去。记住,跟紧我,我不等人!」 听了这话,那黑猴激动地什麽似的,他能忍着一路不吃,不就是为了这句话? 黑猴人聪明,他晓得一会就是他这辈子的生死时刻,而能救他一把的只有下放过来的张头。 他不晓得张头是什麽背景,但只是那副雄健的身躯,还有衣甲丶铁,他就晓得这是一个勇士。 而他们这些杂军和张头一比,简直都不是一个物种,所以他唯一能活下来的机会,就是紧跟着张头。 此刻听张头点头拉自己,黑猴立即从地上捡起一面牌盾,大声道: 「头,你放心,我誓死追随张头!」 张归厚听到这话,忍不住翻了白眼,笑骂道: 「别死不死的,大战前听不得这个。」 然後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黑猴,又摸了下他的骨节,惊讶道: 「你小子有点根骨,要是这次能活下来,跟在我後面好好练!不用几年,也能以勇果闻名军中了。」 黑猴一听这话,嘿嘿直笑,摸着後脑勺,问道: 「张头,俺听说练武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不晓得多少年才有名堂,咱禀赋这麽好吗?几年就能有出息?」 听了这话,张归厚倒是奇了一下,觉得这个黑猴以前家中应该不差的,但也就是这样了,这世道谁还管你以前是谁呢? 也是,他也着黑猴,点头: 「嗯,你说的那是正功,你那是邪功,要是在场上滚两年还不死的话,就能称得上一个勇将了,至於练不出来?哦,那你多半已经是个死人了!」 一听这话,刚刚还沉浸在幻想中的黑猴,脸都垮下来了,不过他还是将自己名字说给张归厚听: 「张头,俺叫侯瓒,可以叫俺——」」。 张归厚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好的,黑猴!」 那边他还笑着,忽然看到什麽,连忙正色对黑猴道: 「快,把牌盾背着,再找把长枪,只要你拿得动,就拿最长!」 黑猴一,然後就顺着张头的视线看去,只见三名黄衣突骑从街道尽头奔来,然後直奔这里的军将处。 未几,一阵慌乱中,这支出城草军终於准备差不多了,而不出意外,黑猴他们这些杂兵被布置在了最前。 望着後面刀斧明亮,凶神恶煞的草军老贼,黑猴腿都在发软,他提着一把长竹竿,然後靠在了张归厚身边。 此时,张归厚用黑头巾裹着头发,一身铁铠,抱着铁兜整望着南方,那里的天空已经升起了浓浓的黑烟,而且越来越黑,很快就布满了天空。 这是? 不等张归厚再想,城头上的草军老贼开始大声呼喊,然後两侧角楼上擂起隆隆鼓声,随着一阵锁链酸牙的摩擦声,北城外的吊桥缓缓放下。 然後十馀个草军老贼一起扛着木门,然後从两侧拉开这道包铁城门。 就这样,城外宽阔的战场一下子就暴露在了这些草军的视野里随着鸣咽的号角被吹响,街道上的草军在後面老贼的刀斧驱赶下,踏着吊桥直奔城外,远处正是宣武军的大营。 而在号角响的那一刻,张归厚就将兜整扣在了头上,然後直奔出城。 那边侯瓒都没反应过来,背着牌盾,举着细竹竿,就追了上来,大喊: 「张头,等等我!」 大战来临了。 第223章 胜利即正义 第223章 胜利即正义 「滴答」 「滴答」 漏壶里的水一滴一滴地漏着下来,淌在下面的水盆中,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巨大的营帐内,只有七个人,却并不孤独赵怀安和赵六丶豆胖子还有他的四个义子就在军帐内,没有人说话。 赵怀安盘腿跌坐在席子上,呼吸随着水滴声,平缓又和谐。 这是老道士教他的,他之前看老道士整天晨昏作课,笑着问,这可是道家导引术,习之能得长生否? 那老道士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赵怀安在开玩笑,而是很认真回道: 「全者,人王也。一个人最完满的就是成为王者,王者可救万民,王者可兴社稷,王者可留名千古,永垂不朽。而长生?那不过是避世者的语,无稽之谈罢了。据说当年秦始皇向西求仙问药,在昆仑遍寻各处都无所获,最後刻石而还。此後天下,别说王者能得长生了,就是五十便算是高寿!使君,还求这个?」 赵怀安听这老道士说什麽王者活过五十都算高寿,明显有觉得被冒犯到。 不过老道士倒是说,他从十二岁开始跌坐导引,能不能长生,他不晓得的,反正他今年已经六十有二了。 赵怀安来了兴趣,便和老道士学了这导引术,然後便也做起了功课,一段时间下来,益寿不益寿,他不晓得,但却再没了头脑发昏的症状, 自势力大了後,赵怀安虽然不需要再亲临一线,可脑子却一刻没休息过,尤其是到了战场,高密度的信息如潮水一般涌来,他必须抓住关键的,并及时作出回应。 如此时间长了,必然脑昏脑胀,这不是他体能高就能避免的了的。 可只要他如此导引二十分钟,每次都专注在自己的呼吸中,在似睡非睡中,他精神上的疲惫都能很快舒缓。 如此,赵怀安也就更喜欢在战前做这样的功课,让自己保持清醒的头脑。 此刻,赵怀安彻底放松着身心,身边的赵六丶豆胖子还有四个义子都是他最信任的人,而该交待的事情,他也在战前彻底交待过了,此刻他只需要放松自己。 直到最後一滴水滴在溢满的水盆中,赵文忠举着手中的小木槌,敲击着手中的铜钵,铜钵颤抖,清灵的声音传出,传到了赵怀安的耳边。 赵怀安睁开了眼睛,看向赵六,问道: 「刮东南风了吗?」 赵六摇头,外头有人专门观察着旗帜方向,刮东南风的话,会有人举牌示意。 就在赵六摇头的时候,外头一阵脚步声,然後就看见王彦章走到帐边,将一块手牌递给了帐边的赵文英,然後又退了出去。 赵文英小碎步走过来,然後递给了赵怀安,然後就又退到了帐边,扶刀候着。 赵怀安接过手牌,上面写着: 「东南风已至!」 赵怀安将手牌放在了身侧,向着前方空气,问了一句: 「草军是恶人多,还是好人多?」 赵六几个人不晓得赵怀安是否在问自己,最後还是赵六回了句: 「额觉得,草军还是可怜人多。要不是这场大灾,他们当中大部分人都还是种地的百姓,一年辛苦混个温饱,但好过现在流血断头。」 赵怀安不置可否,而是又问了一句: 「那这是天灾还是人祸?」 那边豆胖子回了这句话: 「大郎,这天灾人祸都有吧。这又是蝗虫又是水灾的,这老百姓受灾严重,而朝廷又不赈灾, 所以酿成了此祸。」 赵怀安点了点头,这个时候才望向赵六和豆胖子,说道: 「如果这些草军既是可怜人,又是天灾人祸所逼,那咱们杀这些草军算什麽?是镇压他们的会子手吗?」 赵六和豆胖子都愣住了,然後还是豆胖子说了句话: 「他们要是饿死了,那是良民,可他们拿起锄头和刀枪开始抢了,那他们就是暴民,而咱们是在除暴安民!这不就是咱们的旗帜吗?」 赵六也说道: 「是啊,大郎,你想这些干什麽?杀就对了!」 赵怀安哈哈一笑,他指了指赵六和豆胖子,问了一个尖锐的: 「人家都要饿死了,然後去抢,这不是应该的吗?我如果是他们,都快要饿死了,我还杀人呢!所以啊,你们说的都只是对了一半,我今个却想明白了另一半!」 豆胖子几人好奇,便要听赵怀安说道。 赵怀安指了指帐篷外,说道: 「人和动物的区别就是,动物做事不要理由,而人要!老虎吃鹿牛,不会问为什麽要吃!雄鹰吃蛇兔,也不会问为什麽?可咱们需要!」 「现在的兄弟们是不会想这些的,因为上头发赏钱,有功劳领,在他们眼里那些草军就是敌人,杀他们就杀了,也不需要理由。」 「可整天不明不白地这麽杀人,人命在咱们眼里也就和猪狗没什麽分别。」 「那我请问,如果杀人不需要理由,那是不是杀咱们也不需要理由?如果今日杀那些草军如牛羊,那日後杀自己人,是不是也是这样?」 「我不想我们这些人最後和畜生没什麽分别,我也不想以後担惊受怕,哪天下面人也带人来杀我!所以,我需要告诉兄弟们,我们为啥要杀!为了什麽,在杀!」 赵六,豆胖子还有四个义子都在沉默, 他们都明白了,尤其是四个义子似乎理解到义父心中的那种不安。 大概意思就是,赵怀安在担心那永无止境的杀戮,人不再为了目的而杀人,杀人就是目的。 此时赵怀安继续说道: 「杀戮似乎就是个怪圈,今日我杀你,明日我又被别人杀,没有人是安全的,因为人人都可杀!那这样下去,人会疯!这世道也会疯!最後什麽时候才能停呢?只有死了一代人了,两代人了,等杀到最後人人都怕,那个时候人心才会渴望安定了。」 「我仿佛看穿未来,仿佛那样杀戮的世界会整整持续百年。其实这也没什麽不好的,正如草木一般,成了灰後又获得了新生,而这世道也是一样的,治乱的循环谁也避免不了,有大乱就有大治,被鲜血浇灌过的泥土总能长出好庄稼!」 「如果我是一个局外人,我会喝着茶,抖着腿和你们说这些,说这些都是天道,是循环。可现在我却是置身事内,不仅是我,还有你们,你们身边的每个人,他们都是活生生在这个时代的一员。我认识你们,所以我再也说不出那样的话了。」 「於是我在想,我能做些什麽?我能改变什麽?是少死些人,还是让这场屠杀再短一点。而就在今天,我想明白了。」 「我要的是什麽?我要的是胜利!我要的是一个接着一个的胜利!」 「因为只有胜利者不被指责,因为只有胜利者可以制定规矩,因为也只有胜利者才能改变天下!」 「所以,胜利就是正义!」 「我们今日杀草贼,只为一个,那就是我和你们都需要胜利!而不论今日在我们面前的是谁, 他的身份是什麽?他都无法胜过这份正义!」 「因为我清楚,我也无比确认,只有当最後的胜利者是我们,一切才会改变,才会变好。所以,与其将性命和未来操之於他人之手,那不如就让我们来!让我们来改写这一切!」 说完这些,赵怀安站了起来,举起手中的「藏锋」,怒吼道: 「所以,就在今天,为我带来胜利吧!」 话落,赵六和豆胖子连忙起身,赵文忠等四名义子也面向义父,帐外候着的一干保义将也齐齐面向军帐,他们所有人都大吼: 「喏!」 此时,赵怀安抽出「藏锋」,下着第一道命令: 「全军出击!目标曹州!杀!「 於是,赵六等人齐齐振臂,大吼: 「杀!」 就在这时,军营南处的白沟水上,火光冲天,近百艘火船迎着西南风,彻底撞在了这些漕船上。 火光很快吞噬着一艘艘漕船,黑烟笼罩在白沟水上空。 保义军距离白沟水最近,所以看得最清楚,宣武军故意留在白沟水上的二十艘空漕船就这样被火光给吞噬了。 此时,赵怀安也闻声出来了,在帐外,五六十名保义将已经披甲候在了这里多时了,从赵怀安说第一句开始,他们就在帐外恭听着。 他们彻底领悟了使君的想法,也明白了他们到底要什麽!就如使君说的那样,他们要的就是胜利!因为只有他们胜了,一切才是对的。 这一刻,这些保义将们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拿下曹州城,拿下这场胜利!」 赵怀安就这样站着,看着西面的火光冲天,他仿佛能看见曹州南城上,那些草军将领们在呼呼高叫,他们以为他们赢了! 这个时候,四个义子已经给他穿戴好了甲胃,当赵怀安将这套皮毛垫好的全身铁铠穿戴好时, 一直在战场游奕的踏白们,带来了消息: 「草军开北门,袭奔宣武军!」 赵怀安点了点头,随後踏上了那台四驴驱动车,环视众将,说道: 「干吧!」 众将齐齐抱拳,随後各自奔马回到了军阵, 随着军营内震天彻地的鼓角声,第一支保义军开出了军营,随後就是无数旌旗飘扬,保义军一共九个都,合计精兵武士三千五百衙内马步军,刀向天,精甲曜日,鱼贯出营。 最先出营的是寿州牙兵组成的赤心都他们从营内奔出後,就骑着骡子小步跑向五里之外的北门。 本来按照赵怀安的估计,敌军率先袭击的应该是他,毕竟他在三支藩军中,是唯一一支与草军有血债的,不趁乱打他,还会打谁? 最後的结果,草军竟然放过了保义军,而是跑到北面去打宣武军了。 这一变化,直接造成的结果就是,本要作为全军先锋的赤心都,需要奔到五里外去作战。 不过好在有骤子代步,最後除了会影响他们进攻的时间,其馀影响并不大。 此时,赤心都内,都将张骑着战马,举着马眺望着前方,身後的扈骑高举着一面「赤心」旗紧紧跟随。 他能看到两侧荒芜废弃的农田,也能听到前方隐隐传来的喊杀声,在他的身侧,一名名赤心都武士裹着绛色披风,卷着尘土,埋头赶路。 这副景象让张忍不住在想,同样是一支军队,这些寿州的牙兵在老刺史魔下和在赵使君魔下,差别为何会这麽大? 那位赵使君似乎总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能让人为他效死。 就如他张不也是这样?他也是一个有抱负的人,他也觉得自己很能,甚至有时候他会忍不住想,如果他没遇到赵大,他是不是也能在寿州开创一番事业。 但当他见到了赵大後,见到了他那番伟大的演讲後,他却愿意为这人而死! 也许世上总是有这样的人,他们的语言能击中灵魂,让人忍不住追随他,效忠他! 驻马观察的功夫,张看到有牙兵要奔下大道,从下面的野田那边插近路,於是连忙下令: 「全都沿着土道直行,不可下野田,各团各队按照旗帜依次而行!「 随着张下令,身後扈骑们沿着队伍纵马高吼着,於是本要混乱的骡子队再次恢复了秩序,如一条长龙笔直地奔向曹州北城。 卷着烟尘,赤心都一路奔到了城北,正好撞到了一支准备从侧翼兜抄宣武军的草军队伍。 刘康义这个队是冲在最前面的,他远远就看到了这支草军队伍,只看这些人连甲具都没有多少,用的兵刃也是长短各异,五花八门,显然并没有集中整训过。 於是,即便对方人数更多,刘康义都毫不犹豫下令: 「下骡子,列进攻阵!」 随着他这声大吼,身边几个扈骑也齐齐大吼,这些人能成为扈骑,武艺倒是其次,最重要的就是得有个好嗓门。 对於这些队一级的指挥,用吼永远是最快速,也是最清晰的信息传递。 当队将的吼叫声传到五个什将耳朵里後,这些人纷纷大吼,冲身边人大吼: 「快快快,下骤子!」 说着,这些人就开始放下了骤速,在快停下时,便已经跳下了骤子。 他们每十个人为一个小阵,列着三三三一的小阵,由每个什将亲自带着一个三人阵,举着旗枪站在最前。 在他们的身後,到处都是骤子的嘶鸣声,十匹骤子在空了後,直接被留在了原地,这会正「昂昂「的叫着,战场巨大的噪音惹得这些骤子心烦意乱,但被训练後,却依旧傻傻地留在了原地。 随着一阵阵嘈乱的脚步声,刘康义他们队已经率先完成了列阵,在他的身後,更多的赤心都也已赶到,都不约而同选择了下骤步战。 刘康义并没有理会後面,而是从骡子侧面取下一面厚重的牌盾,这面足有十斤的,需要双手持握的牌盾,被他用单臂就轻而易举地举了起来。 他走到所在扈兵什的最前,大吼一声: 「杀!」 说完,左右各两个什的军阵就猛冲向对面,而刘康义自己,也举着牌盾,握着横刀就杀了过去。 正常情况下,他们是不会选择用横刀的,因为这种刀不具备破甲的能力,所以只能对付一些无甲目标。 而一般来说,军中野战的,很少有无甲目标的,所以横刀几乎没有武土会用。 可现在,遇到那些甲胃都没有几件的草军,这些横刀却成了杀器了。 随着刘康义的吼叫,两侧的赤心武士越奔越快,披甲的选锋冲在最前,大概十名长弓手则留在了原地,开始向对面先赞射了一波箭矢。 十支箭矢一下子落在了对面人群中,却几乎没掀起任何声浪,那些草军这会也在激励中,举着牌盾冲了上来。 就在这时,刘康义似乎发现,有更多的草军似乎正往他们这个方向上奔。 但刘康义没有慌张,反而更加兴奋,大吼地冲进了敌阵内。 这些草军并不能称呼为阵,但因为人数足够多,也的确站得足够密。 刘康义用牌盾撞翻一人後,然後横刀擦着牌盾就刺进了另外一人的脖子里,鲜血从伤口处喷涌,随後缓缓倒地。 下一刻,一声巨大的撞击声从牌盾处传来,一名草军直接跳起来撞上了刘康义的牌盾,然後刘康又一动没动,而那人却飞了出去。 双方的体能差距太大了。 刘康义膀大腰圆,身高足有七尺八,全身上下披甲後近似有二百六十斤,而那些草军呢?各个瘦骨,弱不禁风,他们不像是来战斗的,而是像在自杀。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牌盾持在胸口,人半蹲着,然後一刀斩断了一名草军的小腿,对方哀豪地栽倒在地,然後被刘康义用牌盾给硬生生挤塌了胸膛。 正当刘康又准备继续收割时,对面射来了一支箭矢,然後正正好好的插在了他的牌盾上。 巨大的力道扎得牌盾直颤,刘康义下意识将半个身子猫在了牌盾下,兜整挡在前,眼前快速扫了眼前方。 然後他就看见,一支穿着鳞甲和两裆铠的草军小队,人人穿着黄色罩甲衫,就向自己的小队奔来。 再看见他们的後方,一支草军的弓弩手正要继续射箭,刘康又大吼: 「盾阵!」 下一瞬,对面的箭矢就密集地射向了这边,将这尺寸大的战场,插满了箭矢。 箭雨结束,当刘康义将插满箭矢的牌盾丢在一边,用横刀劈掉甲胃上的箭矢,看了一圈大体无恙的部下们,随後大吼一声,带着牙兵们冲了过去。 在他们的後方,赤心都的後续援军已经全部列阵完毕,四个队排成完整的横阵挤满土道,随後在一声声短促的铜哨声中,压了上去! 第224章 自作受 第224章 自作受 四支小队排成整齐的队列,举着牌盾缓步向前,时不时有箭矢零散地砸在军阵上,不是被兜整挡开就是射在了牌盾上,军阵不可抵挡,继续前进。 「喝」 「哈」 各排的队将纷纷呼喊,在行至五十步的时候,刘康义所队的散兵已经跳下了荒芜田垄,将大路留出,随後前排队将大吼: 「预备!」 随後夹杂在第二排的角弓手举弓拉弦,队将们再次下令: 「速射!」 随後,四个队的四十名步弓手,松手放弦,随後又毫不停滞地抽出第二支箭矢,放,第三支箭矢,放。 这些寿州牙兵虽然只有五百人,可个个都是战阵丶武艺训练至少十年以上的武土,可以说,赵怀安将这支寿州牙军一锅端後,基本就将寿州高端武力全部笼在了怀里。 多年浸淫弓射的寿州武士们,平日就花费了大量的时间来训练,所以即便在压力巨大的战场上,都能发挥出训练时八成的战力。 就如此刻的速射,这是短时间内的爆发射击,寿州牙兵中的这些角弓手可以在一分钟内射出二十支箭矢。 因为是密集型攒射,牙兵们不需要追求射箭精度,所以大部分牙兵们都是手里抓着一把箭,减少取箭时间,为的就是在短时间内形成最密集的打击面。 这就是实战中的射箭,抬弓就射。 瞄?不用瞄!清空箭袋就行。 而这些牙兵用的也是唐式筋角复合弓,是属於此世巅峰的工艺技术。 需要用上好弹性的桑木作为弓体,用水牛角或黄牛角作为弓梢,锻打的牛筋为弓弦,再用鱼胶粘合这些材料,最後外缠丝线,再涂漆用来防水,如此才制作出一把合格的角弓。 此等工艺已算是高超的,但在这个时代不存在技术的封锁,真正使得唐角弓独步天下的是它背後透露出的国力。 在多年的交流中,附近国家派遣了大量遣唐使,其中日本丶南诏丶突厥丶吐蕃这些国家都有学习到角弓技术。 可别看角弓是唐军武士的制式装备,却也不是这些国家能复刻的。 比如日本,他们的遣唐使很早就学习到了唐角弓技术,可在迁移到日本本土後,却遇到了一个过不去的坎,那就是日本本土缺少大型水牛。 他们本土的和牛角长度小,抗压程度弱,所以即便按照同样的技术,日本弓的弓腹强度还是要比唐角弓要弱一半。 所以为了弥补,日本弓增加了一半的弓体长度,如此才有了和唐角弓差不多的射程。 可即便如此,和角弓的破甲能力还是要弱不少,不过在本土的环境也够用了。 又比如南诏,他们在天宝战争中就俘获了唐角弓匠, 但南诏湿热,本地的水牛角质地脆弱,不具备分割的条件,所以南诏只能改用竹胎和薄牛角片制弓,而这样的射程直接比唐角弓缩短了三成。 同样的情况在突厥和回还有吐蕃身上都发生了。 这些地方不缺乏优质牛角,甚至有些时候还能获得大量的野牛角,可这些地方却缺乏鱼胶和优质硬木材。 所以这些地方的角弓常用桑木或者桦木,胶也多用动物胶,使得这些角弓在强度和防水性上要大大弱於唐弓。 而大唐这边呢?以其地大物博,物产丰饶,可以说应有尽有。北地的牛角,东海的鱼胶丶山南的桑木,都是天下最好的,如此材料再加上匠人们高超的手艺,才有了这一把角弓。 这就是国力的差距,越是能形成军队制式装备的,就越考验国力。 而周边这些国家,因为缺乏关键物资,完全用不起进口,所以只能拿本土材料替换,最後造成了性能的差距。 但同样的,这样一把角弓就耗费不菲,只有朝廷和雄藩才能列装。 比如此刻寿州牙兵组成的赤心都,全都五百人,个个配着一把角弓,都不说花费的工时了,就硬成本就是一千只牛角。 一头牛只有两个角,意味着五百头牛才能产五百把角弓,其中还有很多牛角还不合适的。 再加上,此刻赤心都的其他装备,从陌刀丶横刀丶铁铠丶锁子甲丶内衬麻衣丶垫甲的丝绸丶包甲的皮毛,箭矢丶骡子,这些总总加起来,一个赤心都武士,光他身上的装备就差不多六十贯。 可以说,此时列阵行军的赤心都就是一个个移动的大唐通宝,每一个都是用钱堆出来的。 而对面的草军呢?对不起,很残酷,大部分的人甚至连一支箭矢的价格都不如。 箭矢的价格是十文,可以在南方买一斗米,可以在北方买五张胡饼。 而在中原的灾区,一张胡饼就可以买一条命了! 所以,当赤心都的军阵内,在一分钟内射出了千支箭矢的时候,他们射出的不是箭,而是中原灾区的一千条命。 而它们收割的就是连一钱都不值得的灾民们,即便他们现在有个叛逆的名字,草军。 但赤心都没有人算这个,也没有人伤春悲秋,谁挡在他们前进的路上,谁就得死! 使君命令已下,那就是夺下北城的吊桥,一直坚守到後面主力到达。 就这样,箭矢如飞蝗,这些职业的武士冷漠地射空了一整个箭袋,整整三十支箭矢,就在这一分多钟内射完了。 而随着密集的箭矢射翻一片草军,军阵的前方几乎一空,到处都是倒在地上哀豪惨叫的草军。 到最後,前方已经没有了敌人,因为剩下的草军在看到前面的人如麦子一样倒下後,他们就四散崩溃了。 可敌人是跑了,倒下的草军却把土道给塞满了。 也因为这样,前排的赤心都的步塑们,不得不停下脚步,开始挨个捅刺着地上的草军,然後将他们的户体抛到了土道两侧的沟里。 这就是讽刺,活着的草军没有拦住赤心都半刻,可他们的尸体却拦住了赤心都一刻。 一刻後,他们终於将道路彻底清空了出来,也为後面队伍行军开辟了通道。 然後,这些赤心都才开始在唢呐声中,重新奔回了骡子,继续向着前方挺进。 此时,距离草军从北城出击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而这半个时辰直接就改变了既定的战局。 引弓如环,发矢如电。 数不清的草军队伍中,张归厚一箭射翻了对面一个披着铁铠丶披风的宣武军骑士。 随後将旁边的黑猴一把拉到了前面,一支箭矢「础」的一声就插在了黑猴胸前的牌盾上。 躲在黑猴的後面,张归厚将箭袋中最後一支箭矢抽出,瞄了一眼,锁定对手後,侧身一箭就射了回去。 於是一个营垒上的宣武军弓手就捂着眼睛,哀豪栽倒在了营内。 在下方,数不清的草军已经和宣武军厮杀在了一起。 曹州城内有核心老兄弟五千人,他们中一半都是来自於曹师雄的魔下,在随着曹师雄战死後, 面对後面宣武军的北上,濮州的草军老兄弟纷纷放弃各县,南下到了曹州。 所以,这些人此前就和宣武军有过交手,而现在,他们再一次在曹州城北遭遇了,然後杀得更加激烈。 这些濮州的草军残部不晓得有多恨这些宣武军,实在是因为宣武军太不当人了。 为了在已是白地的濮州多刮出三五十钱,这些宣武军几乎拷掠了大部分草军的乡人和族亲。 这些宣武军非常聪明,他们晓得那些濮州草军劫掠後,一定会把部分财货送回给乡人,族亲, 所以他们到了地方後,先找各地乡里的村正,而且就找那些还能留在本地的。 道理很简单,别人逃荒偏你不逃,你还说你没通草军? 这个道理很霸道,却相当有用。 因为濮州的情况也确实是这样的。 大灾後,人人都加入草军,可真正能发财的却还是草军那些老兄弟,而这些人在打下濮州城後,劫掠了大批粮食和财富。 草军可没有唐军那种三分归上头,三分归下头,剩下归自己的分配原则,都造反了,谁还和别人分啊? 所以草军每每打下城邑丶乡里,都是按照攻城功劳大小,确定进城顺序。 立大功的就是第一个进,没立功的就最後一个进。 这种搞法有个最可怕的问题,那就是城内坊区丶里户的最後一块床板都守不住。 道理很简单,第一批草军进去拷掠的时候,他们最先能拿走的就是明面上的浮财,然後就走了。 那些草军晓不晓得那些人手里还有钱吗?当然晓得,毕竟谁会第一次就把全部身家都交出来, 更不用说这会的大户们各个都有藏钱的习惯。 但对於第一批劫掠的草军来说,那就是继续拷掠不划算,因为他们还有更多家需要跑的。 他们跑得越慢,後面进城的草军就越多,谁有那个功夫拷你啊。 可第一波人走後,第二波,第三波进城的,那逻辑就不一样了。 因为他们晓得好拿的基本都被前面人拿走了,所以往往就会选择几个宅邸开始细细拷掠。 这个时候,你什麽藏金丶布帛丶都要被细细拷出,甚至还会给你一个大致的数目,让你去凑, 凑出来,就不杀人。 那些被拷的大户们为了活命,只能自己主动交上去,换自己一家的命。 而一般情况下,这些草军拿到钱後也就走了。 可你以为这就完了?後面还有要入城的,他们哪不要发财的? 而越到後面,就越拷不到钱,然後就越需要杀人来逼迫这些人交钱。 可到最後,那些大户们真的没钱了,那怎麽办? 就是掠人了。 总之,没人能抗住这一轮轮拷掠,最後能不能活,也是看草军发善心了。 这套拷掠手段,最早是濮州盐枭们绑票劫掠时的惯用手段,这麽搞,不用费多大劲,就能把一家给敲骨吸髓。 现在这些盐枭们将手段用在了拷掠上,那就更是发挥出十二分功效。 濮州草军一年多打下的几个地方,基本被他们给刮乾净了。 而现在呢?他们遇到了同样狼手段的宣武军。 这些宣武军打仗的本事没多大,但搞钱的手段堪称第一梯队的。 如果说神策军搞钱是靠特权,那宣武军搞钱纯纯靠的是业务水平。 他们只是在濮州西南逛一圈,就锁定了哪些地方是草军老弟兄的家乡,然後相同的手段就轮到这些人了。 一次次加码,一次次叫你交钱,最後开始杀人,继续叫你交钱,等最後榨乾了最後一滴骨髓後,再借你老乡的人头一用。 从这个方面来说,宣武军是比草军要狠多了。 毕竟草军最後多数都是掠人进队伍,充作炮灰,不像宣武军是直接连根都拔了。 所以濮州草军那个恨啊,他们辛辛苦苦提着脑袋去抢土豪丶官府,最後被你宣武军连锅端了, 还要杀自己的乡党丶族亲,那是不死不休啊! 为何这一次草军要打北面的宣武军? 还不是因为这是众意? 这一点就是那所谓的主将黄钦都无法违背的。 然後宣武军就是倒了大霉了。 他们本来扎营就不深,毕竟多年没打过仗了,你什麽时候见过他们宣武军出界作战啊? 这些人的日子就是,守着汴河水道日进斗金,坐着捞钱就行,然後时不时和不识相的节度使闹一闹,再要点外快。 而且他们的逻辑还很自洽,汴州城内堆积的金山银海,你让他们守在外边,试问谁不搞个老鼠仓,谁不眼红?你不搞,你都对不起你这个位置,人家都骂你是个傻子! 但现在呢?咱们宣武军兄弟们也不搞那些有的没的,和你直接要,这是不是够爽快? 和隔壁整天半个大唐来回跑,靠跑断腿去挣个三倍出界粮的忠武军一比,他们才是老爷,他们才叫过日子。 但这个世界呢,什麽馈赠都标好了价码,一支军队只在其他地方业务精熟,却在行军打仗上, 糊弄事的,最後吃多少都要吐出来,还有再搭上你自己的一条命。 在奉命驻扎城北的时候,因为晓得里面的草军只会龟在城内,所以大营都是用木枪连着绳子作木栅,松懈无备到了极点。 後面呢,杨复光喊保义丶宣武丶忠武三军过来,说要打一场诱敌出城,然後让各军早作准备。 当时宣武军这边参会的是宣武大将刘行仙丶杨彦洪丶牙将寇裔三人,三人也晓得轻重,所以一回来就让下面加固营地。 可下面人却不晓得啊,他们不耐烦这个,弄了些栅栏立着,土也埋得不深,全是面子工程。 然後,当城内的草军如潮水一样蜂拥攻来时,这些营门是一推就倒,再加上因为深恨宣武军, 濮州草军的老弟兄们直接冲在了最前。 别的地方是让炮灰先上,这一次他们自已先上,可见这些人到底有多恨宣武军。 而更可怜的是什麽呢? 就是宣武军的大营被攻破後,宣武大将杨彦洪第一时间就让人突围去找了东面的忠武军要援兵,而且杨复光就在那边。 他是宣武军的监军使,肯定会拉兄第们一把的。 此时,距离宣武军大营东面五里地,曹州城城东北,忠武军大营, 虽然只有五千兵马,又经历过一番动荡,可忠武军的大营依旧刁斗森严,固若金汤。 刚刚从望楼上观望後的杨复光紧急将陈丶许丶蔡三州的军将们喊进了大帐。 此时,三州军将眼观鼻鼻观心,沉默。 从西边传来的震天杀喊声即便隔着五里地,都能传到在场军将们的耳朵里,可大夥都和耳聋一般,一句话不。 甚至那个夺了一半蔡州兵的忠武大将张贯,更是脸色呆滞,仿佛都不晓得自己是在哪一样,在那装傻。 为何? 因为自进来後,杨复光的眼神就没离开过他,那意思很简单,就是等他张贯去救旁边的宣武军。 可凭啥啊? 杀他们蔡州大将秦宗权的时候,怎麽没想到他?夺他们一半蔡州兵的时候,怎麽没想到他? 哦,现在要去救宣武军了,就想起他张贯了?怀!下贱! 而且,这计策不是你监军使定的吗?怎麽?闯祸了,让咱们兄弟们上去背沙子,填沟壑啊? 他们忠武军是叫忠,但也不是傻子啊!闹呢? 所以,今日也别说什麽权宦不权宦的了,今个要不你就弄死我,弄死我,我也不会发一兵一卒去的。 这边张贯化身滚刀肉,那边杨复光也在心头怒骂: 「你们这帮宣武军也太废了吧!立在寨里,兵有万馀,铁铠丶斗具一样不缺,各个是好货,现在一刻不到,你来和我要救兵!我真是干!」 但心里再如何,他杨复光是一定要救宣武军的。 道理太简单了,这些宣武军是他能指挥的动的,要是在这里大创了,他後面的话语权就会被削弱。 本来他是想让张贯带兵去救,他留在营地继续坚守,可现在看张贯的样子,明显是恶胆包天了,他再问,这人一定会选挑子不千。 到时候场面闹起来,那就真不好收拾了。 又看了一圈,看着这些巡不敢战的忠武将,杨复光再一次念起了赵大的好。 论忠心用事,还得是赵大,还得是保义军。 真不怪高那样不好相处的人都爱用赵大,实在是这等忠勇真已是世上少有了。 想着,杨复光咬牙起身,大叫: 「既然尔等皆不战,那就让我杨复光去救,我杨复光为圣上家奴,死於国事,本就是应该。」 说着,杨复光就要提着宝刀要迈,只能下面人来拦。 可半天,三州军将竟然一个没起身,依旧还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靴子。 这一刻,杨复光後背的汁都惊出来了。 第225章 不明白 第225章 不明白 在看到忠武军这些人这番做派,杨复光一下子醒悟过来。 这是之前把他们搞出问题来了。 【记住本站域名 台湾小说网藏书广,??t??w??k?a??n.??c??o??m 随时看 】 而问题的本质可能都还不是搞秦宗权那一下,而是他和赵怀安把秦宗权的一千忠武军给瓜分了。 秦宗权魔下的蔡州兵可不是他的私军,虽然他的亲信丶党羽都位列将校,但下面的牙兵们可还是蔡州的核心武备。 现在他和赵怀安这麽一瓜,直接就割掉了忠武军六分之一的高端战力。 这一刻,杨复光读懂了空气,明白这些人要干什麽了。 反,他们不敢反,但让他们卖命干活,那对不起,兄弟们可以不干。 想明白这些後,杨复光自己给自己台阶,往前走两步,对外面的几个义子喊道: 「你们去检查一下军粮,让辐重准备一日乾粮,然後就随我出营救援宣武军。」 说完,杨复光又调头走了回来,一屁股坐在了软榻上。 而外面,杨守立丶杨守信这些义子们相互看了一眼,哪还不晓得自家义父的意思? 奔个五里地还要备乾粮,这哪里有去救援宣武军的意思啊! 哎,众义子们当中也有出自宣武军的,可这会也只能叹了一口气,表示爱莫能助了。 相信宣武军是能挺住的! 就在他们这些人准备装模作样的时候,外面竟然有人在往这边奔,一边奔,一边大吼: 「请监军使发兵!请监军使发兵!· 他的身後,十来个蔡州军恼羞成怒地在後头追着,另外一些个宣武军出身的牙兵则装模作样地跟在後头,没有丝毫要拦的意思。 杨守立回头看,认出这喊话的是刚刚来要救兵的宣武兵,眉头一皱,就呵斥左右: 「都站着干看啊!真当义父不杀人啊!拿下!」 然後众人齐齐上来,将那宣武兵压在地上。 可那人有牛劲,七八个人把他压着,他还在挣扎,甚至还哭喊着: 「监军使,鸣鸣,救救咱们宣武军啊!咱们是你的兵啊!鸣鸣!」 随後,他就被几个蔡州牙兵给塞了嘴巴。 杨守立走了过去,见这人是真性情,心中倒是有点欣赏,随後他蹲在地上,对这个宣武兵小声说道: 「别闹了,不是咱们监军使不出兵啊,是那边忠武军选挑子,你喊了又有什麽用呢?到时候把那些忠武军喊得脸上挂不住了,你连命都保不住!」 这宣武兵即便被摁着,嘴里被塞着布,眼神却依旧不屈不挠,可在听了杨守立这话後,眼神中的光一下子就没了。 然後就软在地上,任凭身上的人拿捏。 这下子,杨守立倒有点不忍心了,眼珠子忽然一转,然後说道: 「我倒是有个办法,让你要到援军,我把你嘴里的布取下,但你可不要再大声啊!」 那宣武兵一下子就来了神采,一个劲地点头。 然後杨守立给他取下嘴里的布,那宣武兵直接说道: 「这位将军,小的叫李思安,如能依将军的办法要到援军,我宣武军一定报答将军。」 杨守立撇撇嘴,指望宣武军那帮兵痞子报答,他还不如不说呢, 但面上,他还是连连说好,最後在李思安期待的眼神中,支招: 「这些忠武军已经是铁了心了,他们只会等草军出动後,直接去夺门,根本不会管你们宣武军死活的。不过有一人,他那里不仅有兵,还有这个能力救你们。」 李思安抬看头,咽看口水: 「谁?」 「光州刺史赵怀安,就是你们西南那边保义军的赵使君。」 李思安眼神一亮,可随後迟疑道: 「我听说这位使君脾气不好,他真的会发兵救咱们吗?」 杨守立一听这脾气不好,身上的鞭伤又痒了。 明明伤口早就好了,可却心里总觉得还在。 他拍着李思安,正色道: 「当然,你没听过『军中呼保义,孝义黑大郎」这个称号?不救你们,他就不是赵大了。」 李思安被说动了,在两边人把他放开後,他跪在地上给杨守立磕了头,最後喊道: 「大恩不言谢,我现在就去找赵使君要救兵!」 说完,他转身就要奔,却又被杨守立喊住了,後者神色古怪: 「你不会靠一条腿从城东奔到城西吧,等你奔到了,你都能给宣武军的人收尸了。」 他本来想拨一匹马给这个李思安的,却不想这人竞然是这样说的: 「我从护城河这边直接游过去,更快。」 这句话把杨守立丶杨守信这些西北汉子给听得愣住了。 没错,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可乖乖,十几米宽的护城河,你说游就游啊,城上还有草军,一旦被发现,几箭下来还能有命在? 真是个不怕死的! 大夥都不说话了,然後就看着这个李思安奔出了大营。 望着那人走了,杨守信悄悄和杨守立说话: 「你咋要帮这人啊?」 杨守立斜着眼,笑道: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给咱们那个二叔找找事做,他不是最讲义气嘛,人宣武军拼死来找他要援兵,他能不干?不过嘛,这次破城之功可就和他没关系咯!」 听着这话,那杨守信也点了点头,意味深长道: 「是啊,这一次是要军功还是要名声,就看咱们这位二叔是不是真保义了。」 於是二人相视一笑,嘿嘿嘿。 最後,杨守立想起刚刚那个李思安,倒是难得感叹了一句: 「但别说,这个叫李思安的倒是个好汉,看来十万宣武军也不全是酒囊饭袋!」 却不想旁边的杨守信却说了个分外有哲理的话: 「他还不如酒囊饭袋呢,这不就把命丢了?」 杨守立愣了一下,最後缓缓点头。 曹州城北,杀声震天。 有濮州草军老弟兄打头阵,出城草军势如破竹,如今已连破宣武军两营了,而攻势丝毫不减。 顺着人潮,张归厚推着黑猴继续向前,眼睛不断扫射着营垒上的宣武军弓手。 随着他们继续深入,宣武军明显回过神来了,也许是要夺回前面两个营的辐重,反正这些宣武军的战意越来越浓。 就现在,张归厚明显发现两侧营垒上的宣武军弓手要比前两营要多不少。 就在他看的时候,忽然脸皮一紧,直接矮了一头,一支箭矢直接带着他的兜整钉在後面五步远,幸好他有头巾裹着头发,不然头发准就散开了。 张归厚倒不是头可断,发型不能乱,而是战场环境,披头散发会影响他的视野,弄不好就要因此丢掉性命。 前头的黑猴就要回身,然後一把被张归厚给拉到了一辆辐车後躲了起来。 稍定,张归厚直接骂道: 「蠢货?想死啊?谁让你把後脑勺留给对面的?不晓得那边有神射手啊!」 黑猴被骂得一滞,一会才喘了句: 「我不是想给你捡兜整吗?」 张归厚张了下嘴,最後还是骂道: 「别他麽有的没的,不是我拉你一把,你刚刚已经是死人了。我不会说第二遍了,那就是紧跟我,明白了吗?」 黑猴点了点头,随後心有馀悸地看向了外面,只见好些个之前还冲杀呼号的草军勇士,这会个个脑门上中了一箭,倒在了血泊里。 他忍不住问张归厚: 「张头,那神射手这麽厉害啊?咱们怎麽办?」 张归厚没理会黑猴,而是猫着探出眼睛,扫视着营内的情况。 看着己方不断有精锐甲士被射倒,没了这些勇士带头,其他人的冲势明显弱了下来。 而营地的正後方,一支披着铁铠的宣武军正从後方的甬道缓缓走来,这些人手持大盾丶步塑, 似乎准备将营内的草军全部清空。 此时,张归厚已经打算跑路了。 他们这些第一波杀进来的草军,能打的,刚刚被选了一半,剩下的各个都和自己一样猫在角落里,指望他们继续冲杀已经不现实了。 可就在这时,轰隆轰隆的马蹄声从後面滚滚而来,一支穿着铁铠,骑着大马的突骑从营地外杀了进来。 望着这些杀来的草军突骑,旁边的黑猴下意识欢呼,然後就被张归厚捂住了嘴巴,骂道: 「喊个什麽劲?和你有关系?好好休息,一会还有的要杀呢!记住,咱们是给自己搏命!不是别人!懂不?」 黑猴频频点头,随後手往上一摸,从破了个口子的麻袋里一抓,却是一把大米,然後高兴地递给了张归厚: 「张头,你先吃!」 看着乌漆嘛黑的脏手抓着一把生米,张归厚叹了口气,随後一把抓进了嘴里,开始鼓着腮帮子就嚼。 越嚼眼神越狠! 再一次作为突骑将冲锋的霍存,还是冲在最前,毫无畏惧。 而这一次,黄钦拿出了他压箱底的手段,二百装备唐军鳞甲和扎甲的突骑勇士。 里面三个中就有一个曹州老弟兄,是黄存出发前留给黄钦的老本。 而现在,黄钦再一次毫无保留地信任着霍存,让他带领这支突骑再次冲锋。 霍存脸色挣狞,他是典型的河北汉子,人以国士待他,他就以国士报之。 此刻,带领这支扎甲突骑,霍存等人就如同平地挂起的旋风,顶着对面的箭矢丝毫不停。 不断有人倒下,霍存望着前方的同样披着重铠的宣武军步甲,脑海里再忍不住浮想到前些日。 这一刻,霍存的内心砰砰在跳,呼吸越来越急促,甚至只能张着嘴大口大口在呼。 踏过营地内的残臂断肢,两侧的箭矢不断地钉打在衣甲上,在距离敌阵还有百步的时候,他从裕链里抽出飞斧,大吼: 「扔!」 可下一刻戏剧的一幕发生了。 在二百馀扎甲突骑的冲奔中,对面结阵的宣武军步甲竟然直接崩溃了,他们向後方不断奔跑, 有些人一边跑还一边将衣甲给抛弃。 霍存愣住了,随後哈哈大笑,笑得眼角带泪,最後望着留着後背的溃兵,他怒吼一声: 「杀!杀光他们!」 话落,他纵马即到,手里的飞斧一下子凿在了一个宣武军步甲的兜整上,随後他就从挂钩上取出马,跃进了前阵。 铁斧深深插进了兜整,那个甲士靠着惯性续行数步,随後一头栽在了地上。然後数百只马蹄踏在了他的户体上,铁铠混着骨肉,烂成一地。 此刻,营地内,刚刚还惊慌失措的草军们,纷纷大吼,他们再次从地上捡起牌盾丶刀塑,大声呼喊地爬上两侧的壁垒,随後杀向了上面的宣武军弓手。 那些弓手抵挡不住,只能从两侧溃败,向着後方奔逃。 而在营地的外围,更多的草军从营外杀了进来,又一支草军奉命支援过来了。 乱了,彻底乱了。 当张翱带着五百赤心都骡子步甲抵达城北附近,被眼前的一幕给惊得说不出话了。 眼前的还是宣武军大营吗?他晓得宣武军受到了草军第一波打击,可想着宣武军也有万馀兵马呢,实力比保义军都强,能有什麽问题? 可现在看,这问题大了去了。 从石桥到城北宣武军大营的旷野上,数不清的草军在奔跑,他们有的从大营的缺口杀进去,有的直接顺着营垒外侧奔跑,一边射着壁垒上的宣武军,一边像蚂蚁一样爬上壁垒。 望着那些悍不畏死的草军,张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是刚刚被他像鸡一样宰的草军吗?怎麽这麽猛! 就他来的这会,他就看见越来越多的宣武军放弃营地,从壁垒上缝下,然後向两侧旷野逃窜。 一些人傻,逃命的时候还披着铠,随後就被奔上来的草军用木叉子给叉倒,随後一拥而上给分了尸了。 看着那些草军,一边举着宣武军人头,一边扒着尸体上的铁铠,这哪里还是灾民?说是杀人如麻的老卒,他也信啊! 难道这些人是草军的核心老兄弟?可眼前密密麻麻的,难道都是? 还有一点他想不通,那就是宣武军怎麽败得这麽惨啊? 这一次不是他们设计伏杀草军吗?怎麽看着是宣武军被人设局啊! 宣武军的实力张是晓得的。 那天使君去迎杨监军使的时候,他们这些都将都在列,所以也看到了当时一并来的宣武军。 只论战兵,宣武军就有十二个都,共计一万两千人,而其携带的辐重兵六千人丶随夫又是一万两千人,只人数就有三万。 当时他们立下的大营就是十二座,虽然那会时间紧,只是立了个木枪栅,可後面也很快就修建了正经木栅营地。 这十二座营地以棋盘式排列,每排三座,每排又是四座大营前後相连,其东西长二里半,南北长三里半,不说固若金汤吧,那也是一等一的大营。 别说草军这种没有攻寨工具的,就是他们保义军来打,也不是短时间能下来的。 所以眼前这一幕直接惊掉了张的眼球, 他怎麽都理解不了,一万宣武战兵就是一群猪,他也不会溃得这麽快啊!而且就算他们真的是猪,可那些大营总不能是纸糊的吧? 有问题,这支草军绝对有问题, 随着一个个宣武军大营陷入混乱,越来越多的草军冲进了营地,然後消失在了张的视野。 他犹豫了一下,又望向了东北面,在那里,石桥和吊桥构成的通道已经赫然在望。 那边石桥外也有一支草军列在那里,并没有随着其他草军一样冲锋向前。 此刻,当张望向他们的时候,对面桥头上的草军也望向了他们,他能看见有几个骑士从石桥上奔回了城内。 按使君军令,他现在应该毫不犹豫地带着赤心都杀奔石桥,将石桥和吊桥都夺下来。 可眼前的战场形势,张却不敢这麽做。 一支军队,无论他再如何精锐,武士再如何骁勇,在面对腹背受敌的情况下,都是死路一条。 因为人再厉害,他的後脑勺都没有眼睛,而且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想像。 想像会放大人的恐惧,人是真的会被自己给吓崩溃的。 而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他当然不怕桥头上的那支草军,即便这支草军装备了大量缴获来的唐铠,可张依旧有信心击溃他们,完成使君的任务。 可问题是,他不晓得宣武军那边还能坚持多久,更不晓得城内已经冲出去多少草军,又有多少已经在宣武军的营地内。 他都能想像,一旦他带着赤心都贸然杀向石桥,会引起什麽後果呢? 石桥通道作为外面草军的唯一後路,一旦晓得有被截断的危险,他们会直接放弃攻打宣武军, 然後兜身回来夹击赤心都。 到时候,归师勿遏加上腹背受敌,饶是赤心都精锐,那也是有死无生。 作为武士,死在战场是荣幸,可却不是这样浪费性命的。 到时候不仅是使君不会放过自己,他自己也不会放过自己。 这五百赤心都都是寿州子弟,都是随他出来的乡党,他们每一个後面都有一大家子。 要是兄弟们都死在这里,他又如何向他们的家人交待啊! 想到这里,张决定改变使君的既定作战,战场上瞬息万变,在宣武军已经无力配合作战的情况下,孤军去夺门的计划已经不现实了。 其实有一种情况还是有的打的,那就是他带着赤心都去夺桥,在短时间内击溃桥上草军後,就地防御抵抗城外的草军。 等草军围过来的时候,只要他们後面的宣武军能出动,再从後面进攻草军,那腹背受敌的可就是这些草军了。 但这个念头只是从张脑子里一闪就过去了。 开什麽玩笑,他能信那些宣武军来救他? 他敢肯定,他带着赤心都这麽一冲,那就是给为宣武军挡刀,到时候宣武军逃出一劫,死的可就是他们了。 於是,张做出决定,一边按兵不动,一边令军中踏白选最快的马,现在就奔回去,向使君禀报城北的战局。 在战场扑朔时,张选择更加保守的决策,那就是等。 然後他又扫了一下东北方的那座吊桥,很显然,草军也舍不得城外的军队,至今没有收起吊桥哎,宣武军怎麽这麽猪啊!不然今日就是他赤心都扬名立万之时! 就在张在心里怒骂的时候,他眼睛眨了眨,忽然看见一个黑影从水里探出了头,然後又消失不见了。 什麽玩意?刚刚是一个人? 再然後,他就看见五六步远,那人又从水里探出了脑袋,这人还看了一眼自己,随後再次潜了下去。 就这样,张看着那人时不时探头,一路向着自己身後游去。 然後,张茫然地看向了天空,他今日有太多不明白了。 第226章 直趋 第226章 直趋 当李思安趟着水,避开了几支零星的箭矢,爬上了岸时,愣住了。 只见旷原上,八块齐整的军阵一字排开列着,数不清的旗帜在河畔风的吹拂下猎猎作响,绛红色的军衣配着晶亮的衣甲,熠熠生辉。 这就是保义军吗?太强了!他们要是出动,咱们宣武军可就有救了。 可是可是李思安还是不敢相信,这些保义军会去救宣武军,因为他也晓得现在藩军的情况。 且不说有敌对恩怨的吧,就是同为朝廷下面的忠心藩镇,那也是各家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的。 一个最直白的,自家一个牙兵一年花费都二三十贯,更不用说培养一个合格的武士又要十七八年,自家尚且不舍得用,更何况为了他人? 救你宣武军,死了人了,谁补充?指望朝廷吗? 而他李思安不是不懂这些,他不过是尽力而为罢了,毕竟军令给他去要援兵,那他就是死了也要去完成。 抿着嘴巴,李思安爬了上来,将湿漉漉的军衣脱掉,穿着个续鼻裤就奔了上去。 外围的几个突骑有人坐在地上休息,忽然看到河里面钻出个裸男,齐齐吓了一跳,有几个家是光州淮水边的,从小就听水猕猴的恐怖故事,说那些不听话的孩子都会被水里的猕猴给拽进河里。 此刻忽然看见这麽个湿漉漉的东西钻出来,儿时的恐怖记忆一下子就涌现了出来,然後牙关哆嗦地指着那边。 旁边一个东川军出身的骑士看不过眼了,骂了句,然後翻身上马着刀就奔了过去。 此刻那边跑着的李思安看见对面奔来一骑,高兴大喊: 「在下宣武军李思安,有重要军情要见赵刺史!」 那东川军的牙兵正准备用铁骨朵敲死这个「水猕猴」,忽然听到对方的话,下意识驭马拉停, 最後在李思安附近转着圈,看这东西确实是个人。 这时候他紧绷的肌肉才放松了下来,然後居高临下看着李思安: 「有凭证吗?没凭证就当你是草军探子敲死了!」 说着这话,那东川牙兵却没动作,而是继续打量着李思安,见他肌肉发达,胸背伟岸,喷喷出声。 李思安一听这个,一拍脑门子,然後就奔了回去,然後从湿漉漉的军衣内衬翻出一面传符,然後递给了对面。 那东川牙兵接过看,一边按照上面记录的身高信息一边比对着,然後就将传符塞进了怀里,最後扔过来一把麻绳,喊道: 「自己拿着绑起来!」 李思安傻眼,哈,自己怎麽绑自己?还有,他为啥要绑自己? 他再一次耐心解释道: 「这位兄弟,咱是有重要军情要汇报给你家赵刺史的,你快点带我去吧,真耽误不起啊,就咱们说话这功夫,至少没了几十条命了。」 李思安还算聪明,没上来就说是来要援兵的,不然能不能见到那位赵使君可真就不好说了。 那东川出身的牙兵听了这话撇撇嘴,就要怒斥,後面就传来一阵马蹄声,随後之前哆嗦不敢上来的几个光丶寿子弟就驰马奔了过来。 他们见自家兄弟能和对面说话,就晓得是个活人,於是赶忙上来帮衬。 一个年纪有点小的,一边好奇打量着李思安,一边跳下来捡起来麻绳,就要给李思安上绑。 这下子李思安不乐意了,一把推开了这人,然後大喊: 「干什麽,你们这样我要不客气了!」 可他这边一推,其他几个踏白直接把刀拔了出来,其中有个精悍的,直接抽着马类就刺了过来。 这时候,被推在地上的年轻踏白大喊一声: 「不要杀他!」 然後这骑士才将马钉在了李思安的脚前。 这个时候李思安的额头湿透了,也不晓得是汗还是水,他望着走过来的那个年轻武土,注意到有几个精悍武士就将他小心围在中间,醒悟到此人应该是个有身份的。 那年轻武人,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然後对李思安笑道: 「大夥都别紧张,都是自家人,你叫甚名字?」 李思安歉意了一句,随後自我介绍: 「李思安。」 这武人笑着点了点头: 「好名字,不过你最好还是绑起来比较好,这样大家都方便些。」 说着,这人就上来继续给李思安绑着手上的麻绳,不过倒是没双手绕,而是一边绕在李思安手腕,一边绕在了自己的手腕。 这个时候,他说了一句: 「你放心,咱一定带你去见赵使君。」 李思安这会能说什麽?人为刀组,我为鱼肉。 最後,这年轻武人也自我介绍了下: 「对了,我叫赵怀德。」 说完,主动露出了一排牙齿。 而李思安在听到这名字後,一证,这名字可太有联想了,那保义军的光州刺史叫赵怀安,眼前这个小子叫赵怀德,这说出去没关系谁信啊? 此刻,他算是明白为何这人被几个人护着了。 合着赵使君的弟弟啊! 於是,李思安露出了他自认为最和善的微笑。 赵怀安站在驴车上,河畔上的大风越来越大,这个时候赵六给他披上披风後,说道: 「大郎,额咋感觉有点不对劲呀!」 赵怀安发现这赵六嘴上是有点灵光的,他人生第一次大战,这赵六就梦到了个乌鸦,说他们一定赢。 最後大军是败了,可他们那支新生的土团却赢了,而自己也是在那一战打下了「呼保义」的名号了。 所以现在赵六说感觉不对劲,他就重视起来,问道: 「哦?怎麽说?」 赵六指着旁边百沟水上犹在燃烧的漕船队,说道: 「大郎,额怎麽都想不通,他们烧了水上的船,却放着近处的额们不打,去打北面的宣武军, 额实在是想不通。大郎,你说这里面会不会有什麽额们不晓得的歪歪绕绕?」 赵怀安还以为啥事呢,想了想将自己的观察告诉了赵六: 「六啊,所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那日我迎杨复光的时候,也见过那些宣武军。怎麽说呢?你看表面,这些人的确不差,衣甲兜鳌,弓弩刀塑的,走路也是顾盼自雄,可你注意没注意到,这些宣武军的辐重和行商格外多,别的都是打胜仗了才有商队拥过来,他们倒是直接带人来了3 「还有一个,他们下面的吏士很散漫,我看到几次有军吏呵斥,那些吏士依旧当没听到一样。」 「一个军队最重要的就是令行禁止!尤其是大兵团作战,军纪要严!可宣武军给我的感觉不像是一支大军,倒是来曹州进货的一样。」 赵六纳闷,不晓得意思,问了一句: 「哈,进啥货?曹州都快成白地了,还剩啥?」 赵怀安摇了摇头,不再多说。 而那边赵六也慢慢琢磨过味道了,原来这些宣武军是惦记上了曹州城的资财啊,可这些东西不是被他们在冤句的时候给缴获了吗? 合着这些宣武军是不晓得啊! 这边赵怀安和赵六在说话的时候,张龟年一直在後面军营的望楼上观察着北面的情况,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於是跑下望楼,骑着战马就奔到了赵怀安的驴车边。 他驭着马,侧头对赵怀安道: 「使君,我在楼上望北,宣武军的情况不对劲啊!那边喧哗声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了,到现在还没有弱,是不是出事了。」 赵怀安不信,他对张龟年道: 「老张,这宣武军呢虽然不如咱们和忠武军,心思也不纯武人,但在这世道能作为牙兵的,没有一个是假本事,草军击北固然让人意外,可以他们的兵力绝不可能攻破宣武军阵地的。万馀精锐,其中披甲士占了六成,据坚寨,你告诉我怎麽输?」 「而且杨复光带着忠武军就在附近,比咱们近得多,没准现在忠武军已经出援,正对出城的草军前後夹击呢!」 就是这个时候,赵怀安忽然看见自己三弟带了个人过来,浑身湿漉漉的,裹着个袍子,露着两条大毛腿,还一脸激动地看着自己。 於是他直接喊道: 「老三,这人是谁?」 听到这话,那赵怀德喜滋滋地奔了过来,还轻声对旁边发呆的李思安说道: 「走啊,前头就是我大哥赵怀安。你不找他说重要军报吗?」 此时李思安望着那驴车上站着的雄壮武士,第一眼就被这名武士的气度给折服了。 又高又壮,举手抬足间都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风范! 原来这就是「军中呼保义,孝义黑大郎」啊!真豪杰! 听旁边赵怀德的话,那李思安又暗道了声果然如此,然後就亦步亦趋跟在後头,然後远远的就伏在地上大喊: 「宣武军牙兵李思安见过赵使君,请使君速速发兵,救救咱们宣武军吧。」 这句话直接把赵怀安刚刚的自信整没了,他耳朵一红,忍不住异道: 「啥,你宣武军咋了?速速上前说来。」 那李思安忙膝行向前,一阵泥土带尘埃,拖到了驴车下,然後对赵怀安哭诉道: 「赵使君,我家将军令我来求援兵,说咱们已经被破两营了,再不救,我军大营都要守不住了赵怀安越听越糊涂,连问: 「怎麽就被破两营呢?你们兵马不过万吗?营垒都是十二座,这才多长时间呢?就丢了两个营?你们打的什麽仗?」 那李思安忙解释: 「小的也不清楚许多,只晓得我军所扎壁垒虚浮,形同虚设,草军一推便倒。而诸营兵马几乎一触就溃,後方部队也不敢战,所以将军喊我特来要援兵啊!赵使君,看在同为朝廷分忧的份上, 拉咱们宣武军一把吧!」 赵怀安这个时候才晓得宣武军有多离谱,战场上的大营竟然扎得浅,做表面功夫。 这些宣武军不是没战力,是飘在天上飘得太久了,这种生死的事情总觉得轮不到他们,以为还和以前一样,忠武军在前头打,他们在後头赚。可却忘记了,战场是生死之地,谁要是在战场上糊弄事,命运也会和他开玩笑的。 但说这些已无益,为何?因为他们这次带来的大部分粮秣补给几乎都在宣武军大营那边。 这一次,杨复光带着大批物资抵达曹州城下,本来都是装载在漕船里的,可为了做戏,他就将大批物资运到了宣武军的大营内。 毕竟在当时,以宣武军的情况,那肯定是当之无愧的主力。 所以一旦宣武军大营丢了,粮秣被抢光了,他们别说再打曹州城了,怕不得立即要跑路回汴州。 而更麻烦的就是,就是这批物资落在了草军手里,那才是影响整个中原战局的大事。 想到这里,赵怀安问道: 「你这大老远跑我这干什麽?在战前我军就得了军令要夺门的,并没有多馀兵力去救你们的, 你应该去找忠武军。」 不过赵怀安这话也就是说说,毕竟总不能让这人再跑一趟城东北吧,那时间哪还来得及? 可他没想到这李思安听了这话,就开始对忠武军破口大骂: 「赵使君,我最早就是去寻的忠武军,毕竟监军使就在那驻营,可谁成想,咱压根都没看到监军使,就被一群人给赶出来了,最後还是一个好人告诉咱,让咱来寻你,定能救咱们宣武军的。」 说着,李思安就吹捧着赵怀安: 「赵使君,早就听闻你义薄云天,今日能救得咱们宣武军,我军必有重谢。」 赵怀安斜了一下李思安,对他的话是半点不信,倒不是不信这人的真诚,而是不信他说话有用。 不过忠武军那边为何不出兵了?杨监军使又有什麽考量? 忽然,他想到了一个念头: 「不会是这些忠武军压根不打算救吧!」 想到之前的做派,顿时觉得这个可能性太大了。 不过忠武军不出兵,那这事就有点复杂了。 他倒不是怕草军,而是怕自己这边去救宣武军的时候,那城门被忠武军钻了空子,到时候救了宣武军没落到好,又丢了破城之功,这就亏了。 就在赵怀安权衡利弊时,外面跑马道上,三个骑兵引着一个骑士穿过一个个军阵,直奔了过来。 这骑兵停在赵怀安车驾前,也不下马,大喊: 「使君,张都将送来军报。」 说着,就将胸口的一卷纸递给了赵怀安。 赵怀安看这骑兵的装扮就晓得是赤心都的,眉头一皱,展开纸扫了一遍,神色更加严肃了。 看完後,他没有立即作出回应,而是手插在小铜钵里,里面装满了一粒粒大米。 抓着米,赵怀安思考着,忽然他对参军裴德胜道: 「小裴,我说,你记。」 裴德胜当即抽出纸笔,站在驴车边听赵怀安命令。 然後就听到赵怀安思维清晰,冷静下令: 「令,左翼衙内马兵都指挥郭从云为前军主将,领所部飞龙骑丶步跋二都一道,并军向北,侧击草军,不许入宣武军大营追击。」 裴德胜落笔飞速,然後赵怀安就下了第二道军令: 「令,右翼衙内步军都指挥使王进为留营主将,领耿孝杰之飞豹骑,并无当丶金刀二都留营。」 「再令,背鬼丶拔山丶飞虎三都全部向我大蠢靠拢,随後由我带领,作为预备队。」 「将我的命令重复一遍。」 裴德胜在赵怀安身边能呆这麽久,不仅仅是因为他是裴刺史的儿子,什麽未来的小舅子,就是因为这小子思维相当清晰。 当裴德胜将赵怀安的话原封不动,一字不改地读出来,赵怀安点头,便让书手誉写,随後交由帐下都的人送给各个都将。 做完这些,赵怀安才对那个赤心都的骑士,一字一句道: 「告诉张,我只要北门!」 那骑士愣了一下,抬了下头,随後赶忙点头,而赵怀安说完这话後,又补了一句: 「让他放心打,有我在他後面!」 这下子这令骑大声喊道,用寿州家乡话喊道: 「喏!」 随後,赵怀安便让王茂章丶姚行仲丶杨延庆各带了十骑与这令骑一道,原路返回。 望着已经开始移动的各处军阵,赵怀安点了点头,然後对豆胖子道: 「你将这人带着,一会救了宣武军,给他表功!」 豆胖子点头,见这个叫李思安的就披了个袍子,便让老墨他们给这人换一身乾净的衣服,然後就带在了身边。 此时,随着赵怀安的军令陆续传递到各都将,代表着王进大旗的大蠢开始向着阵地中央移动, 飞豹丶无当丶金刀三都的旗帜也陆续向王进靠拢。 而另外一边,在号角连连中,本就集中在战场左翼的郭从云,集中了所部飞龙骑丶步跋二都, 开始向着北面行军。 此时,漫天烟尘,动天的号角声中,飞龙丶步跋的武士们,齐齐呐喊: 「万胜!」丶「万胜!」—— 声浪迭起,直让天地变色。 赵怀安欣慰地看着这两都高昂的士气,那边背鬼的副都韦金刚丶还有拔山的韩琼先後奔了过来,随後对驴车上的赵怀安大声禀报: 「我都吏士已就绪,听使君示下!」 赵怀安点头,举起手里的藏锋,下令: 「全军出击,目标北门!」 韩琼丶韦金刚大声唱喏,随後敲了一下胸前衣甲,便兜马返回了各自军阵。 随後,一阵更加激昂的战鼓丶号角中,由背鬼丶拔山二都骑着骤子一左一右向前,身後是刘知俊带领的二百飞虎突骑。 最後,由五十名披鳞甲的帐下都武士,骑马环着四驴驱动的战车,向着战场的北方直去。 要麽不出动,一出动,保义军就出动了五个都的精锐队伍无边无沿,激起漫天烟尘衬托着那面「保义」大旗,一路向北。 而守在西门的城楼上的草军也将一切看在眼里,随後直接在城头上跑马,驰奔城北。 他们的主将黄钦已经将大蠢移到了那里,亲自坐镇指挥攻打宣武军的行动。 第227章 夺桥 第227章 夺桥 原先的宣武军第一营地内,奉命出城作战的草军猛将黄彦丶杨能丶赵珏丶黄文靖四人站在一处坚固的望楼上,脸色难看地看着列阵於护城河边的那支军队。 黄彦作为黄氏族亲,很自然地就成了这支出城草军的主干,此刻颇为焦虑地看着那支堵在他们侧後的那支军队,遥遥望见,其军旗写着「赤心」二字。 之前有一股附近的草军刚刚被他们击溃,现在正往吊桥方向奔跑,却被守在石桥上的那股精锐草军给驱赶走了。 作为和黄巢一起亲自贩卖私盐的老贼,黄彦敏锐地察觉出不对劲。 按照此前的军略,在城外大野泽水贼烧毁了唐军停泊在白沟水上的船队後,他们就立即向城北的宣武军发起进攻,然後在两侧唐军惊疑中,再返回城内。 毕竟船队被烧毁,其中大量的水师丶粮秣的损失,都会耽误西面保义军的反应速度。 【记住本站域名 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t????w????k??????????n????.c????????m????随时读 】 可他们万没想到宣武军这麽不经打,他们本来只是袭破一营後就返回,可宣武军壁垒一推就倒,队伍越打越顺,很快就杀进了更多壁垒。 然後城头上的黄钦一发现出城的兄弟们竟然气势如虹,打得这麽好,竟然又加派了兵力,黄文靖的队伍就是那个时候被派出来的。 本来这也没什麽,可现在这情形,那保义军的一支兵力竟然已经奔到了他们的侧後方了,这就问题大了。 这些保义军难道不需要去救白沟水上的水师吗?不管不顾就冲了过来。 而且这支出现的军队明显是精锐,只需望那白茫茫丶亮闪闪的一片,就晓得这支队伍中的披甲士得有多少。 黄彦在这里沉默无语的时候,旁边的杨能率先开口,因为和黄钦的赌气,杨能带着队伍冲得最快,所以也损失最严重。 也因为他的队伍这会都深入进了前方营地,所以杨能指着那片列阵的赤心都说道: 「打,这股兵力必须要打掉,不然就是捅在咱们腰眼的一把刀,後面咱们撤回去,他在中间一拦就能坏事。」 可没人说话。 他们当然晓得利害关系,可问题是,谁去打? 打列阵的披甲士,之前曹师雄不就干过了吗?然後呢?几千人轮番上,打不下人家六百人。 现在敌军的人数是一个标准的五百人军阵,而他们现在手上能聚拢起来的各家兵马加起来有没有几千人还是一回事呢。 这怎麽打?当然就没人哎声。 不等在场几人陷入尴尬,那边护城河畔的赤心都军阵就奔出两个骑马的骑士,两人皆披着铁铠,手持马塑,奔出来了直接驰向了这边。 一路上有几个小队的草军试图阻挡,然後就在这些草军猛将的众目下,只两个骑土,只两杆马就将这些草军杀得对穿。 有个杀兴大的,竟然还追击了上来,直接一从背後捅穿了一名草军,在後者的抽搐中,从容抽出马,然後还望了一眼望楼上的黄彦等人。 再然後这两个骑土又奔到了另外一处,不是捅杀就是驱赶,将军阵前面的小块战场给清空了。 这下子黄彦等人神色更加凝重了。 在场之人并没有和保义军打过,所以对他们的了解更多的还是耳闻,可现在只看这些武士的从容,在战场上闲庭漫步,就晓得这军一定强。 毕竟易地而处,面对敌军优势兵力,他们自觉不敢有这份从容。 敌军军阵又齐,申胃又多,战意又足,这还往前冲?谁想打就让谁去打吧。 这个时候人群中的赵珏忽然言之凿凿: 「那杨钊一定是叛徒,这是敌军布下的陷阱,我们必须现在就将队伍撤下来,返回城内。」 虽然赵环的聪明才智是这些人常常称道的,可现在几人却没有人信这个,道理很简单,哪里有布下陷阱的被杀成这样的? 宣武军可不是诈败啊,这一路丢盔弃甲,死伤枕藉的,谁能花上这个代价来演? 更不用说几人都晓得他与那个杨钊的怨恨,於是黄文靖打了个哈哈,拍着赵珏的肩膀笑道: 「老赵,不要想那麽多,咱们现在不打得蛮好的嘛。」 说着,他又对另外两人说道: 「不过老赵说的话也在理,咱们现在最好把部队撤下来,收拢一下战果丶缴获,然後就回城吧,见好就收!」 可他的话让杨能皱了眉了,哼道: 「现在我手下都和宣武军缠在一起,怎麽撤?一旦撤了,不仅原先战果功亏一,我的部队也要遭受巨大的损失。」 在他的心中,杨能已经给黄文靖打上了「草包」二字,会不会打仗啊?阵前撤军?这是嫌死的不够快? 於是他反而对其他几人劝说道: 「咱们现在打得好,就该一鼓作气彻底拿下宣武军,杀他几个大将,到时候必使得敌军胆寒惊惧。」 「而且你们看这营内堆积的物资,一旦落在咱们手里,咱们能再招多少人呢?今日死一百个,明日就能招一千个,有甚好怕的?所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们干不干?」 杨能的话让几人沉思,而这些落在了赵珏眼里,大急: 「什麽胆大胆小的,再不撤,咱们都得死在外头。敌军来的这麽快,却一直不进攻, 这必然是在等後面的援兵,只等保义军一到就切割我们回城通道,」 「还有那个杨钊,他以前就和唐军那边不清不楚的,只是後面咱们击败了天平军,这才来投靠。就这样的反覆小人,他为何会主动进城来,还给咱们献火攻策?不会以为他突然就变成了我草军的大忠臣吧?」 「我现在有很大把握,认为这就是一个局,可能对面的也没想到宣武军会这麽差,所以才打乱了他们的部署。」 这一番话说得几人面面相,最後还是想交好的杨能选择信任赵珏,问道: 「老赵,那咋办?」 赵环冷静思考,说道: 「我们四家手里还有亲兵,这些都是咱们的老弟兄,又刚刚补充一批咱们缴获的宣武军的甲胄,是咱们手上战力最强,装备最好的力量。我们各家凑二百人出来,合出八百人来,先打这个赤心都!」 见其他人又不说话了,赵珏大骂: 「都什麽时候了?这一次我赵珏打头阵,这样行了吧?」 这下子,黄彦几人你看看你,我看看我,最後终於点头同意了。 而就在他们集兵的时候,忽然就看见本来还列阵不动的赤心都,忽然发疯一样直扑北门石桥,大惊。 这个时候他们再没敢提保留实力了,惊呼地向着下面大喊,片刻後,由赵珏军中勇将郝贵带领,八百精锐老弟兄直扑侧後的赤心都。 而此刻,赤心都在冲奔过程中又分出了一支队伍前来阻击奔来的草军,馀众一刻不停,继续攻向了北门石桥。 半刻前,当阵内的张听到信骑送来的使君军令,满脸涨红。 忽然,他对身边人大吼: 「我要二十个不怕死的,你们谁来?」 张翱的弟弟张翔站了出来,大吼: 「末将来!」 这个时候,又有七八个人从人群中站了出来,这些都是受张翱大恩过的心腹,这个时候他们不上,谁上? 张翱看了一眼自己弟弟,点了下头,就要自己点剩下的,然後姚行仲主动站了出来, 身边还有五个他们徐州的老弟兄。 最後,剩下又有几个勇士从张翱的扈兵队出列,愿意出战。 张翱对这些人下令: 「一会你们渡护城河,直接从桥下穿过去破坏绞索,明白吗!」 张翔丶姚行仲他们明白,这就是必死的任务啊! 可毫不犹豫,二人带着下面人大声吼道: 「明白!」 最後张翱亲自将这二十人送到了河畔,看着这些人裸着身子,背着横刀,偷偷下水, 这才返回。 一回来,张翱便大声下令: 「全军出击!随我夺下石桥!杀!」 说完,张翱亲自带头,跃马冲向东北方,那里正是有三百多精锐草军驻扎的石桥所在奔到一半,张翱又看到左侧奔出的草军步甲队,执大喊: 「刘康义何在?」 一个大汉大吼: 「末将在!」 「带你所队,我再给你两个队,给我死死挡住敌军!」 那刘康义大吼一声,随後带着一百多名骤子步甲从队伍中分出,然後堵在那边营内冲出来的草军步申队的前头列阵。 未几,那草军猛将郝贵毫不犹豫地撞了上来。 就在这方寸之地,两支铁甲队就血腥厮杀起来。 而那边,仅剩三百多人的赤心都,在都将张翱的亲自带头下,下骤结阵,随後撞上了石桥上的草军。 张翱大吼一声,脚步连环不停,用牌荡开投掷过来的短斧,随後一铁就抽在了对面甲士的肩膀上。 甲片崩飞,血肉模糊,那人痛苦哀豪着,努力把手里的横刀劈了出来,可因此暴露了整个胸膛,最後被张翱一脚证飞了出去。 正要说话,一支箭矢撞在了他的兜整上,随後被弹开,张翱豪叫一声: 「继续杀!後面的小队列小阵!架长塑!」 随着张翱的命令,後面大概有二十名步类手,大吼一声,将步类直接架在了前面袍泽的肩膀上,然後看都不看,就往前面狂捅。 越来越多的草军哀豪着,下面堆满了户体,双方都有坚甲,就在桥边上你推我挤,乱成一团。 可即便是都披甲,双方的战力差距还是很大的。 赤心都的这些牙兵是职业武人,披甲只是他们战力的一部分,而对面的草军之所以能披甲,是因为他们披得动,不是他们的战力到了这个份上了。 草军的大部分披甲士都是从流民中选的壮者,这些人是从残酷的逃荒大逃杀中活下来的。 能在那种环境还膀大腰圆的,十个里有九个是恶人。 所以这些人在被编入草军的队伍後,靠着他们的体能和好勇斗狠,不把命当回事,很快就成了草军的核心。 可这些人如何打过这样的阵战? 当一排排步塑疯狂刺来,当密集的箭矢如暴雨般砸来,他们才晓得原有的那种厮杀真是小孩子一样。 於是,只是几顿排,前头的人倒了一半,後头那抵抗的勇士顿时如霜雪一样消失。 在击溃前头小队後,张翱大声惊呼,举着铁继续向前。 可忽然,一阵箭羽就这样兜头砸了下来。 张翱不备,身上中了三四箭,其中一支还插在了他的大腿上,当时他跨步快,腿上的裙甲滑到了一边。 他不当回事,正要继续冲,可刚跨出去一步,脚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然後他就看见自己大腿血流如注。 边上的两个扈兵看到了,就要架着张往後撤,他直接从腰间抽出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大吼: 「谁他麽的敢架我上去,我就死在这里!冲!继续冲!不要给草军留喘息!」 张翱是从寿州底层一刀刀杀上来的,打过一定会,参与过早年的浙西平叛,战场经验丰富。 他太晓得下面人的心思了。 军纪越是森严,队伍里越是没人敢临阵脱逃。可又有谁不怕死呢?所以每每有袍泽倒地,这些人就会一窝蜂冲上来,然後架着袍泽就往後撤,最後到了後方就不再上来了。 所以为何军中往往不过受伤十之二三,军队就丧失战斗力了?就是因为其他人都架着伤员逃跑了。 尤其是主将受伤就更是如此,本来扈兵就有守护军将安全的职责,所以一旦主将受伤倒地,这些人已经会拖着主将脱离战场。 可一旦主将都跑了,留下的吏士谁还会继续卖死力? 於是,张翱直接将刀架在了脖子上,然後坐在一户体上,将腿放松伸开,随後大吼: 「此战我就坐在这里,要麽兄弟们拿下北门,要麽咱们就死在这里!」 众赤心都迟疑,但在张翱大吼「杀」声中,也发了狠了,本就是善杀的寿州人,这会被逼急了,也开始怒骂: 「後面谁他麽带了牌,顶上去,咱们杀光那些狗东西!」 後面的人挤不上来,直接将牌一人人传了上来,交给了最前的兄弟们。 於是前头几个寿州豪杰对张翱大喊: 「他妈的,今日就为你和使君冲一把!跟他们玩命!」 随後他们就举着牌,踩着前面的尸体,奔向石桥。 而那边北门上,草军越发慌乱,他们一边继续攒射箭矢,一边慌忙要拉浮桥。 可城头上的草军也爆发了巨大的冲突。 主将黄钦不同意,他对几个家中的老人大吼: 「不能拉,城外光我军老兄弟就三千多,再加上杂兵,几乎出城了小一万人,吊桥一拉,这些人必死无疑。而没了他们,我们连城墙都站不满,最後也是守不住。」 说着,他上前一把推开城楼上正转动軲的草军,大吼: 「不许拉,谁拉我刹了谁!」 看到小八这麽浑,一个族老气得大叫,挺着脖子上来: 「好好好,我来拉,你黄八郎今日就剁死我!」 说着就冲来要继续转吊桥軲。 然後黄钦一把跪在这位族叔面前,抱着他的腿,大哭: 「叔,外头都是我的兄弟们,如何能放弃他们?夺门的才多少人!我亲自下去冲,将他们杀光!」 说完黄钦就跳起来,准备带人出城去杀那些赤心都武土。 然後他就被这个族叔抓住了,後者看了一眼他,大骂: 「我还没死呢,轮到你这娃娃去拼命?」 说完,他从地上捡起兜整,冲城头上大喊一声: 「来二百个命烂的,和我一起杀出去!」 随後他就从城头奔下,後面跟着数百草军,披坚执锐, 而这个时候,二十名赤裸着身体的赤心都勇士已经借着桥上冲天厮杀声的掩护,悄悄地爬上了吊桥下的斜坡。 包裹着黑头巾的张翔正要杀上去,然後被旁边的姚行仲一把拉住,随手示意不要动。 果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他们的头顶传过,将浮桥踩得咯咯作响。 直到上头彻底没了动静後,姚行仲一把翻了出去,随後消失不见。 旁边的张翔看得大急,也带人翻了上去,然後就见姚行仲不晓得什麽时候杀了个草军披甲士,然後就当中脱下他的衣甲,换上了。 看到张翔带人上来,姚行仲喊道: 「一会我冲在最前面,你们去杀向城头,记住,要砍断軲才行。」 可人群中忽然有个人喊道: 「我们不需要直接冲上城头,只需要在吊桥尾端塞一块木头,堵着木桥上升就行。刚刚我看过了,这吊桥很厚,只要咱们锤得深,就已经能卡住!」 姚行仲去看,只见一个面白的汉子说着这话,於是喊道: 「你叫什麽名字?」 那人大喊: 「在下寿州牙兵陈诚。」 姚行仲大喜: 「好,你带两人去办这事,其他的人继续跟我冲城头,咱们两边一起来!记住就算我们都死光了,这吊桥都不许它再升起来!」 众人大喊: 「喏!」 随後,姚行仲披甲执刀,率先冲入曹州城内。 第228章 援军 第228章 援军 姚行仲披甲进城,看到一队持着长矛正从旁边的栅栏处往这奔,大喊一声: 「嘿,狗东西们,还不快点过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超贴心 】 这队拿长矛的草军愣了一下,见这人披甲,缠着他们草军的黄头巾,连忙奔了过来, 就弯腰。 然後姚行仲一刀就砍了下去,人头落地,随後撞进了剩下的人群中。 对於这几个无甲目标,姚行仲连躲都不带躲的,一刀一个,而且为了节省体能,他每一刀都是斩在这些草军的肚皮丶脖子这些地方,轻轻一拉,就能解决战斗。 将面前的一个苍老的草军捅死後,姚行仲捂着对方的眼晴,然後将他从刀口推了出去。 随後几步追上了一个慌不择路的草军,最後一刀,斜斩在了这人的後颈上,血液从断口处喷出,户体缓缓倒下。 姚行仲将刀振了振,随後让张翔他们进来换上这些人的衣服。 衣服上有血液但实际上并不扎眼,因为这些草军身上的衣服本身就带着血污,不晓得是从户体上扒的,还是从别人那抢来的。 张翔等十九名勇士将户体拖到巷子,快速换好衣服,拿起那群草军的长矛丶别着自己的横刀,心里终於踏实不少,毕竟不是谁都能接受裸身遛鸟的。 稍武装後,张翔问道姚行仲: 「老姚,後面咱们怎麽干?」 此刻他对姚行仲算是服气了,不愧是从使君的帐下都过来的,这杀人如割草,最重要的就是相当有脑子,跟在这人後头,心里踏实。 这一次没准真能活下来。 就在姚行仲要说话的时候,对面又走过来了一个披着甲的草军小渠,面相就是凶恶, 他本来正要往城墙上奔,忽然看到木栅这边傻站了一群人,然後就停下大骂: 「一群呆鹅,傻站着干啥?将这边的木栅都先清了。」 说完,这人就走了,然後没走两步,无力地倒了下来。 只见他的後背,一柄劈木头的斧斤深深插在了他的後脑勺上。 随手杀完这个多嘴的,姚行仲长话短说,将自己想好的办法说完: 「一会我以紧急军情上城,先杀城门将,你们几个趁乱打碎绞盘,最後你们跳河跑, 我从原路杀出来。」 一听这话,张翔死命摇头,说了一句: 「你这是打咱们这些兄弟的脸,使君就是咱们寿州汉子,你问问大夥,咱们寿州人有是孬种的吗?今个咱们一起杀上去,就一起杀下来。要麽一起死,要麽一起活!」 姚行仲还要说,这些赤心都的勇士们就鼓噪起来,开始向前冲了。 看着这群人,姚行仲嘴角笑着,随後大步冲在了最前。 曹州城西的土道上,烟尘卷起,千馀马骤驴编队的车骑轰隆隆地前进着。 由全军唯四的健驴拉着的战车上,赵怀安一路颠簸,摇晃着身体。 这个时候从前方奔来一个踏白,驰马奔到了驴车边,大喊: 「使君,赤心都已经出动了,正在攻打北门外的石桥。」 赵怀安点头,大声问道: 「草军如何应对的?」 行军的声音太嘈杂了,踏白侧着脑袋偏向赵怀安这边才听清,随後大喊: 「草军大部在与宣武军混战,有千馀左右的兵力正从後方抄击赤心都。另外郭军使已带着部队抵达到了宣武军大营的西侧,还未发起进攻。」 这个踏白是受过训练的,整句话全部都是事实,没有一个自己的揣测和观点。 赵怀安点了点头,然後从车的袋子里取下一块肉乾,递给了这个踏白: 「小丁,好好干!这个拿着路上吃,再探!」 这个踏白满脸涨红,激动地接过使君递来的肉乾,语无伦次。 看着使君的车驾继续向前,这个姓丁的小伙才回身,小心将肉乾塞在搭链内,随後纵马执鞭,将马蹄甩出残影。 那边,赵怀安确定前面战况後,将几个帐下都喊来: 「向各都传令,将队伍都收拢起来。到了东门後,背鬼先击城外草军,拔山去帮赤心都一并攻城!」 几个帐下都接到军令,拨马便向着左右两个方向驰奔过去。 此时,随车一起行军的张龟年双手抓着车轩,颠簸着大喊: 「主公,刚刚听你的意思,咱们不入营去救宣武军吗?」 赵怀安摇头,对张龟年道: 「老张,你可见过溺水的人?不会水的人溺水後,他会抓着一切他能抓住的东西,这个时候你去救他,非但救不了,还要把自已给搭上。而我曾见过一个老水手,有人溺水时,他就在岸边干看,直到这人开始不扑腾了,往下沉了,他才开始去救。这才是救人的正确方式。」 「我让老郭带着援兵抵达後按兵不动,既让寨内的草军有忌惮,又给那些宣武军继续作战的勇气。而一旦我让老郭,还有背鬼先後入寨救援,那宣武军就会和那溺水後的人一样,最後害人害己。」 说完,赵怀安意味深长道: 「这叫求人先求己,他们宣武军自己不拼命,指着我去救?我保义军可不是他们的长工!」 张龟年恍然,暗叹主公有生活,不过他担忧道「可这样,不会遭宣武军怨恨吗?觉得咱们见死不救?」 赵怀安哈哈大笑,随後说了一句残酷的话: 「我救它不救,和他宣武军何关?它是感激还是怨恨,又与我何关?这一战後,这宣武军算是废了,平时也就算了,现在打不了仗的军队,他几乎就没有任何价值。他感激我,怨恨我,无所谓。」 这下子张龟年有点弄不懂了,既然宣武军没有价值,那为何还要去救他们呢? 这不是张龟年铁石心肠,而是别说军队了,就是生活里,也是这样。 谁都是无利不起早,没有收获,干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赵怀安看着张龟年疑惑的样子,哈哈大笑,但并没有解释,而是拍了拍张龟年的肩膀。 这的确不方便讲,难道他和张龟年说,他是要在宣武军掺沙子? 赵怀安既然定了依托淮西发展的既定战略,那宣武军就鞭长莫及,可这个地方战力不行,却太重要了,因为它太有钱了。 他虽然历史不太行,但还是晓得朱温就是做了宣武军的节度使最後打下了梁朝天下的。 他不晓得朱温是如何靠着不能打的宣武军击败那麽多中原强藩的,可有这样的经济实力,就算是从其他地方招募,也能招募一支雄军。 现在他在中原平叛,不在这个时候在中原各藩掺沙子,什麽时候掺? 现在他选择这种方式去救宣武军,就是一种筛选。 蠢货和坏种当然看不出自己的用意,可那些聪明人或者机灵的,他们就会看出到底是谁在救他们。 而这些人正是赵怀安需要的潜在内应, 他也不需要直接收买,而是和这些人保持联络,只要一直有联系,这些人就会像种子一样,在你没注意的时候,就发芽结果了。 另外,他已经和忠武军这边结怨,至少是蔡州兵是有仇的,那按照地缘关系的角度, 他为了保持区域性的平衡,最好的办法就是宣武军这边能保持着一定的战力,到时候可以从北面牵制忠武军。 正是基於这两个考虑,赵怀安决定救宣武军。 就在赵怀安和张龟年在聊的时候,三都衙内马步已经抵达到了城北战场的边缘。 此刻在这里,本以为正陷入苦战的赤心都却大声呼号,在石桥上步步前进,而本该前後夹击的草军却陷入了苦战。 这是怎麽回事? 半个时辰前,忠武军东北角,忠武军大营。 「报!」 随着一声急报,探马冲帐而入,对着上首的杨复光单膝禀告: 「报,宣武军四营告破。」 这已经是第四个进来禀告的探马了,此刻军帐的氛围非常凝重。 杨复光张了张嘴,正要说话,他旁边的十三叔裴迪却在下面拉了一下他,於是他又闭嘴不吱声了。 而下手的这些忠武军将们却心里压了一块石头,他们有点後悔了。 一开始宣武军过来求援,他们当然不愿意去救,为何? 因为他们不相信宣武军打不过,对方来喊援兵,不过就是想喊他们忠武军来卖命。 作为百年的邻居,忠武军对於汴丶宋二州的宣武军有了着太多的刻板印象了。 实际上不仅是他们这代,往前千年,列国人对於汴丶宋二州所在的宋国,也有太多的刻板印象。 比如守株待兔,就是宋国人是幻想不劳而获的懒汉;比如握苗助长,就是宋国人是最急於求成的蠢汉。 尔後宋国是灭亡了,可这两个谚语却流传了下来,尤其是到了本朝汴州成了运河枢纽,这种刻板印象就更加深了。 望着隔壁的穷兄弟忽然暴富起来,谁心里能痛快?再加上发了财的汴丶宋人也确实比较狂,来往的行商丶漕夫到了汴州贩货丶转输,都要被本地汴州人歧视。 等这些人回到家乡後,能对汴州人留口德? 所以宣武军在中原诸藩中的口碑是非常差的,而这种口碑还真不全是外乡人的逆向歧视,而是宣武军真干过离谱的。 当年宪宗时期,朝廷讨淄青,前头打仗呢,後头宣武军还和人家淄青做生意。 当时宣武军还流传了一句话: 「有什麽好打的呢,不要影响咱们和人家做生意,到时候朝廷的税谁来交?」 总之,後来只要一听你来自宣武军的,又蠢又懒这两个标签就贴你头上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刻板印象,这些忠武军将们就下意识觉得这宣武军是真的贼,又要骗他们去救援。 为什麽叫又,因为五年前的时候,他们就被骗过一次。 当时平庞勋之乱,庞勋的叛军进攻宣武军,然後宣武军作为诸道都统牙帐所在,当即调遣附近诸藩来救。 而向来跑断腿的忠武军自然也在被调动的序列,可等忠武军一路行军抵达的时候,才晓得人家徐州军才杀到宋州门口,就是喊他们过来守汴州的。 人不能次次傻吧,被骗了一次还被骗第二次? 还有一个形成这样误判的,还是忠武军对草军实力的误判。 他们是没有和草军交过手的,所以一直将他们当成一群蜂拥而起的饥民,守在城内还有点麻烦,现在主动出来野战,这也叫个事? 对付那样的饥民,随便从忠武军中抽一个披甲武士出来,站着那杀,能杀到手软了都不带停的。 後来保义军又打了一次登陆战,那就更加深他们的判断了。 在忠武军看来,保义军的实力和他们是五五开的,之前在冤句,蔡州军之所以那麽容易被拿下,不是保义军已经碾压了忠武军,而是他们获得了最多的支持。 许州军是摆明车马支持,陈州军是明着中立暗着支持,那最後剩下个蔡州军能如何? 所以保义军在河滩地砍草军如切菜,那他们忠武军也当是这麽个情况,而宣武军虽然不如自己,但装备丶兵力,也能当他半个忠武军吧, 这种情况下,你来要援兵,你不是当他们忠武军将们当傻子玩? 更不用说,那时候杨复光还急吼吼地要去出兵,那就让他们更不忿了,有这麽偏心的吗? 可随着一个个信报进来报告着宣武军的战况,在场的宣武军内心都沉了下去。 正当帐内的氛围已经很凝重的时候,忽然又有一名令骑奔了进来,再次带来了坏消息: 「宣武军第五营被攻破。」 这下子,众将再无法沉默了,纷纷喊了起来,无非就是: 「不可能,草军战力怎麽会这麽强?摧枯拉朽吗?」 「那宣武军壁垒十二座,难道都是纸糊的?他们在搞什麽啊!」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焦躁地宣泄着粗口,那边杨复光的嘴角却暗暗咧了起来,然後老神在在地在膝盖上打着拍子。 这些忠武军将们为何这麽着急?因为军中大部分辐重都在宣武军那边。 而且他们忠武军处於的位置非常尴尬,他们在最偏的东北角,一旦作为连接部的宣武军率先被歼灭,那他们忠武军也将会被草军分割包围。 那时候谁来救他们?保义军?人家在西城,救援通道都被草军堵住了,如何来救? 所以啊,稍有点军事能力的忠武军将都想到了这个可能,只是此刻他们正处在两个选择之间。 是吃着闷亏去救一把宣武军,还是在草军还没反应过来时,先撤往冤句呢? 军中个人心思各异,但这会这些人当中喊出来的,就是这两派观点。 而听到这些忠武军竟然敢当着自己的面谈临阵而走的事,本来还老神在在的杨复光这个时候脸色也黑了下来,要不是裴迪在下面死死拉着,他一定要爆发。 真当他杨复光的刀不敢杀人吗? 但这个时候裴迪小声附耳说道的一句话,让杨复光冷静了下来,只听裴迪对杨复光道: 「监军使暂熄雷霆之怒,且看保义军如何作为。」 杨复光也是听到「保义军」三个字才硬生生忍住了,究其原因,他依旧对赵怀安抱着深厚的期待,也想看看他在这个关头做什麽选择。 一个人的本性总是在艰难选择中暴露出来是要权力还是要美人,是要逃命还是要百姓,是要兄弟还是要金子,每一个选择都是人价值观的折射。 而如果赵怀安是心系朝廷,有大局意识的,那他就会去救宣武军,而如果赵怀安是个只想往上爬,权欲私心很重的,那他就会不管不顾,直接去打曹州城。 没有哪个是对的,但杨复光会有自己的内心倾向。 自赵怀安以如此激烈的手段拿下了秦宗权兄弟後,军中就时不时有一些关於赵大的风言风语,说他如此跋扈,与当年安禄山何异? 安禄山这三个字深深的印在了杨复光的脑子里。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看来赵怀安就是个有点傻傻的地方实力派,怎麽就和安禄山靠在了一起呢? 可这念头一起,就怎麽也没办法从脑子里甩掉。 是,他杨复光是需要赵怀安,需要他的战功,可这背後是什麽?是这个朝廷的局面还在,这吃饭的桌子还在。 可要是现在再出来个安禄山,以现在的朝廷哪里还经得起折腾? 而朝廷要是倒了,他们这些从宫里出来的还算个啥?他的那些老祖宗们哪个不是权势滔天,换皇帝说换就换。 可你见过哪个权宦换了个外姓的?就是因为他们晓得,别看他们手里也有军队,但其权力的实质依旧是来源於朝廷的政治格局。 一旦天下都不姓李的,他们这些人还不是要被扫到一边去,做个孤魂野鬼? 所以,历代老祖宗们明百看呢。 皇帝杀归杀,换归换,可这天下还是得是李家的。 所以一旦让他在赵怀安身上看到了安禄山的可能性,那对不起,他不是非你赵怀安不行的。 不仅如此,他还会想方设法把赵怀安扼杀在萌芽里。 这就是一个权宦的权力自觉。 可赵怀安的选择再一次出乎他的意料。 很快,又一批令骑奔入帐内,送来了一份详细的军报: 「保义军之赤心都抵达北城列阵,飞龙都丶步跋都列阵在宣武军大营西侧。赵使君带着主力三个都向城北疾驰。」 这下子杨复光心里一颤,因为他没想到赵怀安压根没有选择,而是都要。 他既救宣武军,又要曹州,既要兄弟又要金子,既要里子又要面子。 这当然很难,可一旦做到了,那却是非常人也! 为何?因为这意味着此人能践行两套冲突的行为和价值观,而且还能并行不悖,这是第一流的人才。 所以,这赵怀安哪里是什麽安禄山啊,他就是活曹操啊! 乱世之奸臣,治世之能臣!而到底是治世者还是乱世者,全看上位者如何引导,如此看来,他杨复光责任重大啊! 此刻杨复光只感觉肩头沉重,责任艰巨,他要为国家养一栋梁,十年後,能超越高的干臣。 想到这里,杨复光干劲十足! 而这个时候,在听到保义军竟然出动了,两拨人都坐不住了。 有担心保义军抢了入曹州城军功的,有汗颜保义军如此义薄云天的,总之两派人齐齐站起,最後那忠武军大将张贯都站了出来,义正词严向杨复光抱拳: 「监军使,我忠武军从不弱於人,下命令吧!」 眼前这些忠武将,半个时辰前还不哎声,现在就都是踊跃请令了,而一切变化只因为人家保义军出动了。 这一刻,杨复光对保义军在军中的影响力再一次有了深刻的感悟。 他也毫无芥蒂,对众将大声下令: 「随我全军出营,目标曹州城北! 一听杨复光如此识情趣,众忠武将齐齐抱拳: 「喏!」 随後早就列阵整齐的五千忠武军,倾巢而出,由张贯统带,护着杨复光和他的千馀牙兵,直奔战场北面。 第229章 破城 第229章 破城 曹州城北,石桥外,宣武大营前,血杀一片。 赤心都队将刘康义带着三个队,一百五十骡子重步堵在了草军出寨通道。 对面草军足够悍勇,带着同样披甲的草军精锐凶狠地撞了进来。 刘康义一刀砍下去,飙起一阵血。 又一个持着短类的草军斜刺过来,被刘康义一把抓住,随後横刀斩在了对方的脖子上,斩得半个脖子都断了。 【记住本站域名 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顺畅 】 此时双方已经彻底厮杀在一起,人挤着人,人挨着人,手里的铁骨朵丶短斧上下翻飞,挥砸,可对方的甲械竟然丝毫不弱於这些赤心都。 因为这些草军的装备不是来自於此前的天平军武备就是刚刚从宣武军大营缴获的,同样铁铠重兵,同样是饱食训练的精锐。 这个时候,要不是刘康义的部队正好堵在营前的土道上,他们一定吃亏。 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战局不可避免地向草军倾斜。 因为只有一百五十人,刘康义为了增加正面的宽度,将队伍按照三队横列的方式组织,这就不可避免使得军阵的厚度变薄了。 此刻,双方开始厮杀角力,赤心都这边因为厚度薄,根本角不过对面,大夥都是披甲,这会已经没有厮杀腾挪的空间,双方就如同野兽一样,开始在战场上相互挤压。 很快,赤心都的中段被挤得节节後退,两侧的赤心都正好从两翼开始进攻,手里的短斧丶铁骨朵,狠命往下砸,整片战场,哀豪丶怒吼声一刻没停。 由刘康义带着十来预备亲自杀向前,刚刚在杀完那个持短的後,他脚步不停,先将断了刃的横刀砸在了对面的面门上,然後奔跑间将腰上的铁骨朵抽出,直接砸了下去。 一骨朵,砸烂半张脸,然後一斧头就从後面冒出,要砸在他的肩膀上。 关键时刻,刘康义凶狠地再向前一步,贴身靠了过去。 这一靠,斧头没了落点,被刘康义肩膀架着手。 贴得太近了,刘康义抬起左拳,一拳拳砸在了这个草军的眼眶上。 直捶的鲜血淋漓,刘康又才将这人给放开。 这个时候,他抽空看了一下战场,形势却越发不好。 刚刚他们利用草军在中间段前出的机会,迅速从两翼包抄,固然歼灭了数十人的草军甲士,可也因此让队列变得狭窄了。 而之前被堵着的草军两翼就是趁着这个机会直接涌了上去,此刻已经从两翼包抄了自己。 阵战打成这样,几乎意味着战败了。 忍不住,刘康义望着天空,看到被阴云遮住的太阳,闭上眼晴,猛然举臂大吼: 「杀!」 随後,依旧在血战的赤心都各队列,齐齐大吼: 「杀!」 然後就是这个时候,战场的西南面,一支庞大的军队缓步出现在了战场边缘,军队上方飘扬的旗帜,正写着「忠武军」三个大字。 此刻宣武军营内的望楼上,赵珏丶黄彦丶杨能丶黄文敬四人手脚冰凉地看着出现的忠武军。 因为站得高,所以他们比战场其他人更早看见忠武军抵达了战场。 只见战场东面,数不清的旗帜在飘扬,最前的数百马兵人马如龙,正在旷野上奔驰, 掀起的烟尘几乎遮蔽了天空。 这个时候,赵珏叹了口气,直接对三人道: 「现在咱们还能聚拢多少人?」 几人摇了摇头,虽然他们之前就喊部队撤下来,可哪有那麽容易。 草军本就不是什麽经制之师,它是由众多小渠帅组成的泛联盟,本就很难管理。 此刻又撞进宣武军的大营,这里的物资推挤如山,你让穷怕了的草军如何能控制得住? 实际上,前驱进宣武军大营的数千部队早就散了建制,此刻三五成群地劫掠着宣武军大营的物资。 甚至为了一些财货还彼此争抢起来。 而宣武军在丢了五个营垒後,终於稳住了阵脚。 当得知保义军的援军就在壁垒外,後方的宣武军大定,虽然不少人也在骂保义军不进营,但有没有援军,心里到底还是不同的。 而前面草军又开始四散劫掠,没了压力後的宣武军终於开始反击了。 十万宣武军如何无勇士?而眼下这万馀宣武军又岂无材勇? 此刻在数名宣武军猛将的带领下,集结起了千人精锐正反攻进前面五个壁垒,尤其是一个叫寇彦卿小将尤为勇猛,已经带着二百多人杀进了第二营。 在这个情况下,草军就更难撤下来了。 而当赵珏晓得这个情况後,叹了口气: 「撤吧,曹州城守不住了!我们往北撤,去濮州。」 这句话让杨能等三将不敢回应,眼下的局面他们也看得明白,後路被堵,前面又开始了反攻,不跑还能如何? 可是毕竟城内还有黄钦,一旦丢了这位黄家八郎,他们就是去了濮州也是个死啊! 就在他们沉默的时候,还是赵珏主动扛了事,他对三人道: 「咱们手里的这些精锐都是草军老兄弟,说个不客气的,它比八郎更重要,我们现在要把队伍拉出去,这才是大事。至於後面大郎丶二郎那边责罚,还是那句话,我赵二郎一肩挑之。」 这下子杨能三人是真的被赵珏折服了,这位读书人气质的水寇真不像个措大,反而一身豪气。 於是,四人商议,终下定撤兵突围,於是金声大作,就要将外面的八百甲兵给叫回来至於已经杀进前方营垒的其他草军,就看他们的运道了。 金声一直传到了营外,已经完成大包围的草军正准备对刘康义的部队发起最後的进攻。 可听到撤军信号时,主将郝贵皱眉,虽然不晓得为何如此,但对二郎的信任还是让他下了撤退令。 这支由四方组成的精兵大部分都参与过军事训练,晓得不是特别紧急,是不会在这个时候敲的,所以也不恋战,在脱离了赤心队後,缓缓退到了一边。 随後,众甲兵拥着郝贵慢慢撤到了营前,然後与冲出来的赵珏等人,向着东北面的孔隙突围。 此时刘康义已经无力发起反击,只能看着这支凶猛精锐的草军甲士丢盔弃甲而走。 刘康义瘫坐地上,猛吸着战场的空气。 真是差一点就死在这了。 距离几位草军猛将的望楼处不远,张归厚带着黑猴正在发财。 他们两个砍破一处帐篷,看到里面堆积的木箱,随便选了一个撬开後,就看见里面都是各色财货。 黑猴一下就将木箱子给盖起来了,然後退到了一边,对张归厚谄笑道: 「张头,我没看见,这些都是你的。」 张归厚看着这个机灵过分的小流民,哈哈大笑,然後指着这堆箱子说道: 「我还不在乎这些腌东西,再说了,拿了这些有什麽用?咱们都是在战场的人了, 死不死都不晓得,带在身上也是帮别人带的。」 说完,张归厚又敲掉了其他几个木箱,最後看到一箱子里面用油脂封好的横刀,便抽出一把,点了点头,然後扔给了黑猴。 之後又选了一把上好的牛角弓,随後便对黑猴道: 「黑猴记住,以後的世道,靠的是这个!」 说完,就拉看黑猴退了出来。 可没等出来,正好就撞到了两个草军,他们一进来就看见帐内闪闪发光的财货,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可下一瞬,张归厚就用手里的横刀结将两人砍翻,然後将沾满血的刀递给了黑猴,命令: 「补两刀!」 黑猴愣了一下,然後接过刀猛刺下去,随後对张归厚重重点头。 此时,後方的金声传也传到了这里,张归厚一下就愣住了,随後意识到这必然是外围战场遇到变故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前面的草军慌忙出营,向着後方撤退。 本来这种时候是他最好的逃脱机会,毕竟保义军就在战场,如果要和兄长相聚只需留在这里就行。 可现在不行,他这边一失踪,那边濮州的草军一定会杀了他的弟弟。 想到这里,张归厚问了一下黑猴: 「会骑马吗?」 黑猴摇了摇头,但又连忙点头,张归厚也不理他,直接找来一匹游荡的战马,然後拉着黑猴上马,就往东北面奔。 此时黑猴吓得死死抓住了马脖子,疑惑道: 「为何不往南走呢?咱们回城呀!」 张归厚笑一声: 「回什麽?回黄泉路吗?」 说完,再不理会黑猴,纵马向着东北方向突围,而果然他们在奔出不久,就看见同样骑着骤马的草军老兄弟,随後便跟着後者一并逃亡了。 随着忠武军的抵达,城外局势彻底反覆。 正在石桥上作战的赤心都,看见後方飘荡的忠武军旗号,各个高叫。 然後猛然发力,将最後堵在桥上的草军给歼灭, 杀掉了那个顽强的老将後,赤心都终於占据了这座石桥,此刻桥下护城河早已被染红,剩下的赤心都开始将草军的尸体抛下河,清空着桥面。 随後向吊桥冲去。 这个时候,北城楼上早已人去楼空,当忠武军的旗帜出现在了战场後,城头上的草军军将们就晓得无力回天了。 於是他们架着黄八郎,奔出城楼,从东城突围出去。 他们没有放火烧城,因为这样可以让唐军入城後急於抢夺战利品,而不是要他们的人头。 因为时间仓促,大概三百左右的草军核心骑着马率先从东城突围,然後越来越多的草军和灾民也跟着跑了出去。 原先布置在东北角的忠武军已经全数移动到了北面战场,使得包围防线在东面出现了漏洞。 而突入城内,准备破坏绞盘的姚行仲丶张翔等赤心都勇土上来後就见到空掉的城楼, 如此,他们也不再继续破坏绞盘,开始守在了城上。 就这样,在城内一片混乱中,赤心都抢先攻入了城内,不过他们并没有去参加劫掠, 而是涌上了城头,占据了北城。 使君的命令就是拿下北城,在此之前,不需要有其他动作。 而战场外围,刚刚抵达的忠武军惊喜地发现城门已开,草军正慌乱四散。 他们也没有选择去追击那些草军,而是径直开向了城门,随後在呼喊中涌入曹州城内各仓。 快快快,发财去! 也几乎是差不多的时间,赵怀安带着衙内马步三都抵达了,他没有进城,而是开进了宣武军大营。 在走上一处望楼後,赵怀安先是看了一下战场之北,那里一片烟尘,草军的大股核心正向着北面逃去。 他并没有选择追击,保留草军的实力是符合他现阶段的利益的,而他现在更重要的就是在宣武军身上赚足救援费。 毕竟救火都要给个救火费,不是吗? 最後他才看向城北,看着赤心丶保义的旗帜插在了城头上,赵怀安欣慰点头。 至此,赤心都可用矣。 只有经历过血与火考验的忠诚,才值得被信赖, 至於忠武军竟然会选择来援,虽然其中有部分原因是贪图城内的战利品,可这依旧出乎赵怀安的预料。 不过也正是他们的出现,使得战场形势在短时间内发生了反转,赤心都的损失也因此被降低。 所以赵怀安在心中还是比较感激忠武军的。 老庞丶老王丶老韩这些兄弟果然没白交,有事是能真上的。 至於本被他拿下的北门,最後被忠武军摘了桃子,赵怀安并不担心,因为他晓得忠武军是识时务的。 果然,就在差不多同时间,城外没有入城的忠武军在看到保义军的大旗後,就从中奔出了一队骑土,然後向看赵怀安所在奔来。 到了近前一看,可不就是杨复光丶十三叔还有一众许州丶陈州将们吗? 於是赵怀安连忙下了望楼,在清空了的营外,迎接了杨复光等人。 而一出来,赵怀安就见到杨复光等人下马,然後笑着迎上去,喊道: 「恭喜大兄再立大功,哈哈!」 这一次杨复光却没有矜笑,而是正色道: 「赵大,没有你率军出援,焉有此胜?所以此战首功非你莫属。」 赵怀安讶异了下,但没有多说,而是继续对身後的忠武将们说道: 「正所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今日这一战,我和我大兄不喜拿下这曹州城,更喜的是我们保义丶忠武能众志一心,如此是我等之福,也是朝廷之福啊!」 这边杨复光也反应过来,笑着对庞从丶韩建等人说道: 「正是如此,我等心往一处使,劲往一处用,草军不足为惧,而此战就是最好的应证。今日之缴获,悉数由众位分配,不仅如此,我还会给诸位报功。」 众人哈哈大笑,随着那边宣武军的军将们匆忙赶来,这一次参战的诸将们齐聚在战场上,看着众吏士追亡逐北的场景,即便是宣武军的人内心都涌出了一股豪迈。 原来胜利是那麽的畅快。 至於那些逃走的草军,众人都默契地没有谈,如果这样就能立军功,发大财,那就让这场民乱再猛烈一点,再持久一点。 倒是宣武军的人颇为想追击,可看到意气风发的保义丶忠武二军军将的态度,也只能作罢,随後再看看自家的营地,一片狼藉,心中那就更是心疼地滴血。 这一次,他们在曹州非得狠狠刮回来。 也是这个时候,乌云终於从太阳边飘走,天才开始暖了起来。 第230章 夜宿 第230章 夜宿 夕阳西下,曹州城北外的旷野上,开始点起了一丛丛篝火,随着米饭丶腊肉的香味开始飘荡在营地。 战斗了大半日的各军吏士才彻底放松了下来,开始吃着他们战後馀生的第一顿好饭。 还是在宣武军的第一处大营内,保义丶忠武丶宣武三军的中高级军吏都聚集在这里,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营内灯火通明,一些吏士们捧着一盆盆的肉食丶菜蔬就往军帐里送。 照例的,军帐内杨复光在右,赵怀安坐左,右边坐着忠武军一系人,左边坐着保义军一系人,至於宣武军的十来个军将坐在两侧後,分外没牌面。 可这些宣武军将们却看不出羞愧难过的样子,相反也和一众保义丶忠武军将们一样推杯换盏,吹嘘着各自的战功。 宣武军有什麽战功?战功大了去了。 他们以一军十二都一万两千众为诱饵,硬生生挡住了草军数千人的残酷进攻,还坚持了大半日,为友军的反击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这战功能不大吗? 是的,这就是赵怀安这麽当众介绍宣武军将们的功勋时说的。 当时保义军的人个个沉默,忠武的也是目瞪口呆,只有宣武军的人是喜笑颜开,只觉得赵使君真是明白人。 就这样,经过这麽一番介绍,几乎被击溃的宣武军摇身一变成了攻破曹州的功臣。 而宣武军诸将也是投桃报李,庆功宴上是一个个来给赵怀安排队敬酒,充分向这位「义薄云天」的好刺史表达了他们的感激之情。 赵怀安也当真了,拍着胸脯说以後就是兄弟部队,有困难直接说。 然後还真有一个宣武军将直接说,能不能让保义军将在他们营内缴获的物资送回来, 然後这人话说一半就被自己人给拖走了。 没了这个不识趣的小插曲,众人的氛围越发热络。 这一次算是保义三军的第一次协同作战,双方都对彼此的实力有了比较正确的认识。 就比如宣武军一开始也不大瞧得上光州来的保义军,觉得又是一群外地来的臭要饭。 光州?那是什麽乡下地方?不是山棚就是水匪,坏种集中地。 可就在他们的眼前,一支保义军的赤心都,仅仅五百人不到的军力就让他们开了眼。 不动如山,动就如下山猛虎,就是这一营的兵力发挥的作用比他们宣武军一半人都大。 最後人家怎麽着?就这五百人夺下了北门,而他们一万人却被打得差不多弃寨而走, 这就是差距。 然後呢?人家保义军这样的营头还有八个,据说在光州还有八个,这是何等凶猛? 宣武军也是见过精兵的,六年前打庞勋的时候,西北穷晃来的沙陀人就来了汴州集兵,那帮人的确是猛,敢突敢射,在战场上四五十骑就能冲崩掉徐州军的一个小编制都。 所以一些宣武军在内心也在嘀咕,要是这些沙陀人和保义军打起来,最後会是谁强呢? 想了想,宣武军还是觉得沙陀兵更强些。毕竟这些人打的庞勋,和现在保义军打的草军还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而那边,忠武军的陈州一系军将,则更加务实。 相比於军队的战力,他们更看重的是保义军的令行禁止。 战後打扫战场的时候,陈州军的赵和手下们也一起复原了下当时北城外的战斗经过,而他们获得的信息显然要比宣武军要更详细些, 他们晓得这支赤心都的前身应该就是寿州军的牙兵,当时在陈州的时候,赵还见过这些人。 而这样一支加入保义军序列不久的队伍,在这场战事的一系列行动就非常值得让人琢磨。 据说他们一开始抵达北城外战场的时候,并没有直接投入战场,而是就地防御。 可忽然这支部队就凶横地直扑石桥,进攻北门吊桥,这里面的变动很有可能是後方赵怀安下达的。 赵并不意外赵怀安有这份战机洞察力,他意外或者说不理解的是,为何这些寿州兵会去执行这样看似是必死的任务。 只要稍微复原一下当时的战场态势就晓得,寿州兵几乎是主动往死地里跳。 後头是出城的数千草军,城内更是数不清的草军主力,而石桥丶吊桥,都有草军的防御,凭这五百兵能干什麽呢? 赵能明白这个道理,那当时的寿州军的主将也必然明白这个道理。 可最後人家就执行了,甚至全军上下皆奋死冲锋。 而这样一支效死的部队甚至还不是保义军的老营头,甚至还是一支被夺了军权的外军,然後人家还这麽拼命。 这位赵怀安到底是有什麽魔力? 所以陈州军将们是对保义军又好奇,又佩服,只觉得以後光州有这样一支劲旅,以後淮西的局势还不是任凭他们操弄? 可也不是那麽多人心肠都是弯弯绕绕的,就这会,不少人就喝得然,就见赵六这会正看着一个少年军将,听着旁边他的父亲在帮忙吹嘘。 赵六认识这个军将,叫寇裔嘛!当时在汴州利润楼外和神策军那帮人斗殴的时候,不就是这人带着一帮人来洗地?当时看这人老大的人,却窝窝囊囊的样子。 可此刻再看这寇裔,哪里还有之前窝囊的样子。 就在刚刚,这寇裔带着他儿子过来,主动给赵六敬酒,说是为利润楼的事赔礼道歉。 然後这寇裔就在他儿子的旁边意气风发,和赵六聊天,十句话有九句能关系到自己的儿子。 甚至本来赵六在说其他的事,最後还是能被寇裔说回到自己的儿子身上。 看看寇裔旁边那个俊朗英气的少年郎,这会耳朵都窘得发红了,赵六才恍然,这老寇哪里是来赔礼道歉的啊,是来和他秀他的好大儿的呀! 如果是平时,赵六早就让这寇裔有多远走多远,他不允许有比他还会吹,还会卖弄的。 不过赵六在听了这个叫寇彦卿的事後,也对这个少年武士有了兴趣。 听他父亲说,这一次宣武军诸武土,就属这寇彦卿最扎势,一人斩了十六颗核心草军的人头。 如果他父亲没过分吹嘘的话,那这位寇彦卿已有名武土之风啊! 想到这里,赵六看了一眼上头依旧在和杨复光还有许州大将周岁丶陈州大将赵几个在热络着,心中一动。 大郎素来爱武士,这豪杰落在宣武军这孬兵里,岂不是凤凰掉进野鸡里?本来能飞的,最後长成个走地鸡。 於是,赵六再看着寇彦卿,眼晴带了几分亲近,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个子,笑道: 「小寇个子都比额高呀,这有八尺了吗?」 那边寇彦卿还没说话,旁边他父亲就笑着接过话: 「哪里,也就是刚到八尺,年纪还小,还差着远呢。」 赵六也看出寇彦卿年纪不大,毕竟还没加冠,胡须都没蓄呢,但这麽大的身量,再小能小哪去? 可当那边寇裔一说儿子的年纪,赵六是真吓一跳: 「十四?」 那边寇彦卿颇忌讳别人觉得他年纪小,忙解释了一句: 「赵押衙,咱已十六了。」 然後他父亲就咳嗽了声,对赵六解释: 「孩子实诚,他冬月出生的,一出生就是两岁,所以实际才十四,还小。」 赵六看着这个都快有赵大个子的好大儿,撇撇嘴,是是是,孩子还小。 不过他也忍了,於是问到寇彦卿「小寇还没及冠,应该还没加入忠武军吧,要不来额们保义军来历练几年?别的不说,如你这样的豪勇少年,在额军中不老少。额们赵使君有四个义子,各个有好武艺,你们少年郎也能切切。」 听了这话,寇彦卿就要答应下来。 说来他对保义军的印象是非常好的,军中有精气神,而且有荣誉感,这只要在这支军队中走一遍,就能感受到。 这支从国战走出来的劲旅,好像就是比别的营头有心气,他正是爱豪杰的时候,就想在这样的军队中好好历练。 至於他们本藩,那算了,他们家几代都是宣武军的牙将,但军中的氛围,就不是打仗的样子。 平日看着像那麽回事,上了战场就现原形了,这次要不是人家来救,指不定得死多少人呢。 可不等寇彦卿点头,旁边他的父亲就对赵六打哈哈: 「六郎真爱说笑,他还是个孩子,谈这个太早,太早了。」 说完,这寇裔就笑看说了来意: 「是这样的,六郎,你说咱们宣武军也不容易,大老远从汴州跑一趟,好不容易到濮州那边赞了点钱,现在一战全选在营内了,就是想问问六郎,咱们这批财货还能分给咱们吗?咱们也没脸要全部,要不还咱们六成?」 一听是这个,赵六的脸直接就黑了下来了。 这寇裔不会觉得在拿他儿子来换吧?想到这里,他也不稀罕那个寇彦卿了,而是直接坐了下来,哼道: 「老寇啊,这额得和你好好说说道理了。额且问哦,你们这批缴获从哪里来的?」 不等寇裔回答,赵六就说道「从那些草军手上夺的,对吧。这个额不挑你们理,毕竟谁夺了就是谁的,天经地义嘛!」 「那现在,你们这批战利品又被草军给夺了去了,那是不是就是人家草军的?」 「然後额们击败了草军,夺了他们的财货,那这批是不是就是额们的战利品了?」 「就说这理是不是这个理吧。」 寇裔了一下,将这个理顺了一下,苦笑道: 「六郎,那五五分可行?看在同袍一场,给咱们宣武军一个体面,就五五,如何?『 赵六不理他,就要继续讲道理,然後寇裔一咬牙: 「三成,这是咱们最底线的了。六郎,你要理解理解咱们宣武军的这些军将啊,这批战利品可不是咱们上面的,而是这些宣武军的,这些人现在丢了战利品,心里一团邪气, 要是不给他们一个说法,迟早得拿咱们这些军将开刀啊!」 「你别看宣武军这帮痞子打仗不行,但哗变起来,那是真敢杀了咱们的。」 「六郎,求求了,就三成,咱们军将们的都不要了,三成本来就是这帮兵痞子们的, 还给他们,後面咱们就听你们保义军的,唯你们马首是瞻!」 看着眼前寇裔卑躬屈膝的样子,哎,当着儿子的面做成这样,也是不忍心啊。 想到这里,赵六摆摆手,对寇裔道: 「行吧,你回去吧,後头额和大郎说说。毕竟这些战利品哪不是额们保义军弟兄们挣回来的?」 寇裔不说话,内心腹诽: 「是是是,从咱们军帐里挣回来的。」 这边,赵六看到赵大给自己使了一个眼色,然後就打发了寇裔,给他留了一句让他儿子後面到保义军报导,就随赵大出了帐了。 一出来,老墨就给赵怀安递了杯热茶醒酒,然後又给他披了件披风,之後退到了一边。 将最後的茶水在嘴里漱了下嘴,吐到一边後,赵怀安问赵六: 「老六,那姓寇的鬼鬼崇崇找你干啥?」 赵六解释道: 「还能是啥,就和额们之前猜的一样,就是来要战利品的。额按照大郎你吩咐的,和他谈了个七三。」 赵大一听,不大高兴,但还是点头: 「算了,反正也没费什麽功夫,挣个三成也可以了。这本来也就是挣个开拔费。」 赵六一听,嘴角一咧,说道: 「大郎,你瞧不起额赵六?额能谈个我三他七?是他们宣武军要三成,额们占七成。 赵怀安一听,哈哈大笑,拍着赵六的肩膀,连连说好。 然後赵六又补了一句: 「额还能杀价,不过也看出来这就是人家底线了,毕竟那帮宣武军头头们也要给下面的兵痞子们交待,不过咱们也不能白给,那寇裔赔了个儿子给咱们,然後呢,我再去其他几个宣武将们敲一笔,反正这三成财货不得换几百铁铠?」 赵怀安张了下嘴,还是补了一句: 「也不要那麽狠了,以後要用得上这些宣武军的,不要弄得面上不好看。」 赵六点了点头,也解释了句: 「这帮宣武军有的是甲械,咱们不是从草军那边缴获了大批铁铠斗具嘛?可这对人家宣武军是九牛一毛!放心大郎,我有数的!」 赵怀安听了这话,想起之前他们逛汴州武库,看着那堆积的甲械,不晓得多少年的积累了。 这十万宣武军,虽然人不行,可这装备甲械确实一份不少,足足能装备八个军。 哎,论底蕴,还得是汴州。 不行,得死命敲一笔。 於是赵怀安就让赵六放手去干,反正甲械落在这些宣武军手里,是真的埋没了。 赵六嘿嘿点头,摩拳擦掌。 他有这个信心,因为刚刚吃酒的时候,他也轮着和几个宣武军的头头们聊了,晓得他们压根不在乎什麽甲械。 之前草军突围的时候,把身上的铁铠全部丢了,这些基本都是从宣武军大营里缴获的但这些东西,没有一个宣武军来要的,对他们来说,这些东西不过就是回去打个条子的事,出征损耗不是很正常吗? 可这战利品却不是这麽回事了,因为那些就是下面的宣武军吏士们的钱。 这些个宣武军来吃酒时,当时就有吏士们来问,军中的钱库有没有损失。 这些人哪敢说实话,当场就说,钱库是放在後面几营,完全没有任何损失,兄弟们的钱是一分没少。 然後这些兵痞子才放了他们出去赴宴。 所以对於那些宣武军军头子们来说,其他都可以不要,这三成的缴获是一定得要回去,不然他们平不了这个帐。 赵六正是晓得这个,所以当寇裔来谈的时候,整个人都被捏得死死的。 这边赵六正得意的时候,赵怀安把豆胖子也喊了过来,然後对二人道「赵六丶胖子,你们两个一会别吃酒了,带着背鬼丶拔山两个都进城,直接占了曹州的金库。」 赵六丶豆胖子两人面面想,最後还是豆胖子劝一句: 「大郎,这会不会不地道啊!人忠武军不错,而且老庞丶老王他们也讲义气,听咱们出动了,也直接开了过来,不能寒了人家心啊?这不打招呼就夺了金库?这个—」。 赵怀安「怀」了一口,骂道: 「你两脏了心了,我赵大是那种人?刚刚吃酒的时候,那杨复光还有周岌丶赵两个说好了,城内的财货我们分三成,然後忠武军分四成,剩下三成归老杨。」 赵六丶豆胖子看了一眼,深刻感受到,只有宣武军受伤的共识就这样一顿酒就达成了。 这就是残酷的现实,你不能打,那你能不躺着上餐桌就不错了,还能坐着吃菜? 「然後呢,那金库就分给咱们,我怕那帮忠武军下面的兵痞子不长眼,你们先入城将金库给我护住。」 两人点了点头,然後赵六才问道: 「那大郎你干啥?还在这吃酒?我喊老刘丶老霍他们过来给你挡挡酒?」 赵怀安摇了摇头,对两人叹了一口气: 「事都谈完了,还有啥吃头?我这得去赤心都营地一趟,在那边吃个饭丶晚上也睡那了。」 说完,赵怀安打发了二人,然後对那边侧着的薛流丶袁袭问道: 「军中今夜吃的什麽?」 薛流忙回道: 「今夜伙食是一人一块腊肉,一斤蔬菜,米饭管够。」 赵怀安叹了口气,对这伙食不满意,但也晓得这已经是後勤那边尽力而为了。 曹州这边早就打成了白地,一应补给全部来自汴州,能供应住米粮就差不多了,如何还有舱位运什麽猪牛羊? 但赵怀安没有表现太多,先是到各营走了一遍,先是检查了一遍伙食质量,然後又和几个保义军的老兄弟聊了会天。 最後才走到这一次大战的主力,赤心都营内。 而相比於其他营地的欢乐,这里明显要压抑不少。 这一次虽然有忠武军的及时救援,但赤心都的损失依然不小,下午的时候,赵怀安就拿到了伤亡数字了。 此战赤心都战死七十二人,重伤五十人,几乎损失了五分之一的兵力。 其中损失最大的,就是当时阻击草军步甲的刘康义三队,各队损失了三分之一。 而这也是保义军在此战的全部伤亡了,而获得的俘口却多达三千多人,这些都是被遗弃的草军,然後还有大量的草军是溃散在战场附近的。 後面保义三军这边等天亮了後,就要组织队伍去搜检这些溃兵,不然等他们主力离开曹州後,曹州这边就会不稳定因素。 当赵怀安抵达赤心都的时候,都将张来迎,看着他腿上绑着棉布,赵怀安正色训斤: 「裴医匠不是说了吗?让你不要下床,谁让你走动的?」 那张正要行礼解释,然後就被赵怀安一把抱了起来,然後背到背上。 张整个人都愣住了,然後被赵怀安这样背进了营地。 这个时候,原先在篝火边吃着米饭蒸腊肉的赤心都吏士们,在看到使君竟然来了,忙站了起来。 再看到使君背上还有一个人,正是他们的都将张翱,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怀安背着张翱走了过来,冲大夥笑道: 「都愣着干啥,分我一份饭,给我尝尝,多加肉啊!我无肉不欢的。」 此时张已经回过神,忙小声对着赵怀安道: 「使君,放我下来,这不体面。」 赵怀安听了这话,直接对他,也是对一众赤心都的大夥喊道: 「不体面?不,我觉得很体面!兄弟们为我赵大卖命,我背你们一会,这是我赵大的荣幸。」 「我晓得你们这一次去夺门,不为其他的,就因为对我赵大的一个承诺,就是赤心对我。我赵怀安是有血有肉的,兄弟们愿意拿命跟我干,我赵大就也拿命跟兄弟们去搏!不要觉得自己受之有愧,我赵大就是这样直率的汉子,真心对真心。」 「而且我还要说,这一次打完了回光州後,你们都把家里人都带来光州,尤其是那些战死的兄弟,他们的家人都带过来,我赵大给他们做儿子,给他们送终!」 这些话很朴实,甚至有一些平淡,可在场的牙兵们却听得眼红了。 因为他们能感受到赵大的真诚,他是真把大夥当兄弟,那些为他死的寿州牙兵,他记在心里,而且为他们的父母尽孝。 现在的军将都是以严刑峻法来对待手下的丘八,动不动杀头,动不动连坐,这固然有威,可也让下面的军土自己就不把自己当成人。 他们不过就是一群任上头屠戮丶立威的猪狗罢了,所以他们才要抱成团,和上头干! 可谁不想被当成人看?他们难道就没有情感和尊严吗?他们当兵,也想给家人一个好的未来和保障。 而这些,他们只在保义军见过。 保义军的军法固然也严苛,但全部都是对准战时的,平日犯错,只有体罚,而无肉刑。 这种感觉就是,军队是严父,军士是孝子,二者是父与子的关系,固然严厉,但就是一家人。 保义军的义保还能给他们保障。 卖力几年退休就可以有个不错的生活,受伤了,还能转业到地方做个巡检,平日吃的用的住的,都是军队解决。 最重要的,还是使君这个人。 他们不瞎,一个人是不是演的,他们看得出来。可这位使君不愧就是从他们中走出来的,心里装着大夥,晓得他们的喜怒哀乐。 就是一句话,使君在乎大夥! 而就这一句话就够了!就足以让兄弟们给他卖命! 这命本来就是卖的,卖谁不是卖?能卖给小父亲,他们愿意! 於是,众赤心都有些真的就哭了,然後赵怀安走了过去,将张放在身旁,又把自己的披风取下盖在了他的伤腿,最後问这些哭的赤心都武士们,为什麽哭。 然後就这样,众人就在篝火边聊了起来。他们每个人都有故事,有些是讲着自己的, 有些是讲那些已战死的袍泽的。 而赵怀安也给他们讲了自己再见家人时的喜悦,讲他在西川逃难的恐惧,讲他看见敬爱的长者,死在自己手上的愤怒。 这一夜,使君在这些赤心都的心中不再是一个抽象的符号,而是一个和他们一样有血有肉的人。 而这一夜,这些赤心都的武士们也不再是一个个数字,而是具体的人,他们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家人,他们的渴望,他们的害怕。 这一夜一直到很晚很晚,直到东方的太阳缓缓升起。 营中的金鸡也开始报晓,赵怀安这才睡去。 就睡在寿州乡党们中间。 第231章 大局 第231章 大局 五日後,乾符三年,二月三十日,郓州城外,月明星稀。 一处围着一片草甸的帷幕下,清冷的月色洒在幕内,一片银白。 幕内竖着一支支火把,与正中间的巨大火塘一起,将草甸照得亮如白昼。 可帷幕内的气氛却分外压抑,其中有个人想要咳嗽一声,也被这种压抑的氛围所吓,硬生生把咳嗽声给咽了回去。 此时,众人的上首,一个头绑着黄色抹额的大汉正眼神阴冷地看着下面一侧人。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人群中间,黄八郎黄钦最先扛不住压力,忙跪了出来,喊道: 「大哥,是小八没守好曹州,和大夥没关系,他们都打得很好,都尽了死力了。要责罚的话,就责罚我一人吧。」 上首的人正是黄家大郎黄存。 自突袭拿下郓城後,他就带着大军马不停蹄进攻郓州,可这郓州就和那曹州城一样,真是难攻。 他在城下打了十来日,其中用了数十种方法,填进去了千馀条人命,还是没能摸上郓州城头。 就在他困顿城下时,自家小八就带着千馀残兵奔了过来,然後告诉他曹州城丢了。 要是按照他以前的脾气,他早就将小八正法了,他们黄家兄弟多,不差他这个。 可前段时间南面沂州的二弟送来的军报,却让黄存改变了态度,因为二弟送来的是一封告丧信。 他们的四弟,在沂州城下被床弩射中,当场死了。 接到信的那一刻,黄存才晓得他心里是多麽的痛。 所以,此刻望着还有担当的小八,黄存内心一软,面上还是冷哼道: 「所以你告诉我,你们是出了死力了,然後还是没守住曹州城?怎的?那些唐军是会飞吗?飞到曹州城头和你们拼命?」 黄钦一窒,最後还是嗫嚅地将事情的原委全部告诉了自家大兄,然後等待雷霆之怒。 果然知兄莫若弟,当听到黄钦他们竟然听信那个杨钊的话,出城野战,黄存内心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了,他一把将案几砸在了黄钦头上,骂道: 「我怎麽和你说的?让你谨守城池等我回来?你就这样听的?还什麽杨钊是自己人!这人见利忘义,当年就是他出首赵璋,才使得他全家惨死,这事你不晓得?这样的人你信他忠心?他麽的!」 被砸得头破血流的黄钦愣住了,他真的不晓得这事。 那边黄家几个老族人也小声给黄存解释,说当时八郎随二郎进京赶考,不知道这事。 黄存抿着嘴,看着依旧挺着笔直的八弟,看着他头上的鲜血哗哗在流,心中的怒火彻底消失了。 当着全部草军核心的面,他对众人道: 「如今的形势,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距离失败也是只有一步距离,我们到底是能龙飞九五,还是一门死绝,就看我们能不能打下郓州,能不能杀进平卢军的後方。」 「但现在我这八弟丢了曹州城,忠武军丶宣武军还有那个杀了曹师雄的保义军一定在赶往郓州的路上。」 「而此刻,我们顿兵在郓州城下十馀日,一旦再攻不下郓州,等後面三股唐军抵达我们後方,我们就有全军覆没的可能。」 「现在在我等生死存亡的时候,你们觉得,眼下该如何呢?」 听了这话後,人群中一个穿着文士袍的中年人,可皮肤黝黑活像个老农。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那边的黄钦: 「八郎,那忠武丶宣武丶保义三军你都接过手,说说他们的情况。」 黄钦看到问话的是军师尚君长,这就有了主心骨,於是说道: 「忠武军咱们没打过,但看营头的阵势就是精锐,其军大概五六千人,骑兵有多少算不出来。然後就是宣武军,这军孬得很,其军万馀人挡不住我们一轮冲击,要不是後面忠武军丶保义军来援了,在城下就能歼灭了这支孬兵。」 说完这个,黄钦迟疑了一下,最後道: 「就是这保义军有点邪,他们总兵力应该在三四千的样子,却极其善战。我军和他们打了两轮,两轮都是出动了老兄弟,可两场皆败,再加上之前曹师雄那一次,可以说就这人就打掉了咱们小半的兵力。」 一说到保义军,尚君长明显也在皱眉,之前为了给曹师雄报仇,他找了一拨人去刺杀他,没想到这人有运道,竟然让他活下来了。 而且对方肯定也晓得是自己派人去刺杀的,毕竟你不能指望一帮水寇能讲义气不把他供出来。所以这会两边算是不死不休了。 他这边在想着,旁边另外一个披甲的大汉,包着一个黑巾,脸颊上一个箭疤,眼睛闪亮,满满精悍之气。 这人就是从宋州来合军的毕师铎,人称毕鹞子,跃马横冲,能左右骑射,十射九中,号曹丶濮丶兖丶宋四州第一豪杰。 毕师铎最近是听多了这个保义军的名声,之前曹师雄就是死在这军手上的,那次也是草军遇到的第一次大败。 此刻,他就满心疑惑,纳闷问着下面的黄钦: 「八郎,这保义军当真这麽强悍?这也奇了怪了,赵怀安,是叫这个名字吧?以前没怎麽听说过这号人物啊?这保义军也不是什麽老藩军,怎麽这麽能打?还有他们甲兵有多少?武士都是来自哪的?」 黄钦忙给毕师铎解释: 「老毕,这赵怀安就是这两年传的那个『军中呼保义,孝义黑大郎』,这人是从西川南诏战发迹的,说是在万军中阵斩了南诏国主酋龙,後来得授光州刺史。这一次淮南那边带藩北上的,就是他带头。」 「至於这保义军的武士都来自哪的,我觉得一部分是他以前在西川带出来的营头,还有一部分应该是在光州练出来的。他麾下几乎都是骑兵,不是骑马就是骑骡,骑马的是突骑,骑骡子的是重步,所以奔袭速度非常快。」 毕师铎一听这个,惊讶地问向军师尚君长: 「军师,这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当年淮西镇就是以骡子兵独步天下的吧?现在这赵怀安是按淮西镇来搞?他哪来的那麽多钱?」 不怪毕师铎惊讶,他们对钱是非常敏感的,晓得藩镇兵和他们草军不同,那就是靠钱堆出来的,更不用说维持一个如此规模的马骡队? 尚君长点了点头,说道: 「当年淮西镇之所以能养骡子精兵,是因为漕运之利,後来又占了汴州,所以有这个本钱。现在这赵怀安能如此,想来是有一个大的来钱路子。」 说完,他对上首的黄存,认真道: 「如果这赵怀安不仅能战,还善经营,那这人就不能再等闲视之,咱们等找机会给他来个狠的,除了这个後患。」 黄存点了点头,就开始头疼於眼下的局势。 自打下郓城後,得了大批粮食後,他又招徕了附近的流民,恢复草军的实力。 可以说,大灾之年就是这个好,只要核心老兄弟在,有粮食在,那杂兵要多少有多少。 而且只要打几仗,原先的杂兵也成了核心老兄弟,可以说,只要草军不是被一下子给端了,输再多也不怕,而且还能越打越强。 而这也是他和二弟黄巢的底气,只要这样打下去,不断卷到其他州郡,这李唐迟早是扛不住的。 到时候他们黄家进可以争天下,退可以做一地诸侯。 可是现在的问题是,眼前的郓州城他们打不下,然後还有源源不断的流民丶溃兵正从周边汇聚过来,这样下去,坐吃山空,队伍没粮就得散。 想到这里,他对众人道: 「眼下局势,当断则断,这郓州城短时间是拿不下了,现在要麽咱们绕过郓州直接杀进淄青,要麽咱们从这边转道,进入兖州,在那里打粮。你们怎麽想的。」 最先说的是赵璋,这个出自巨野泽的悍匪,看了一眼同样跪着的弟弟,然後说道: 「咱们直接绕过郓州,杀进淄青。别人不敢绕坚城,那是因为人家有补给,咱们草军走到哪吃到哪,怕什麽?现在淄青空虚,我们杀进去,不仅能打粮扩充兵力,还能分担沂州那边的压力。」 「而去了兖州,咱们草军基本就全猬在了鲁地那一片了,要是出了什麽好歹,就是被一锅端,太危险了。而且兖州被王仙芝都扫过一遍了,好打的都打完了,剩下的都是硬骨头。」 说完,赵璋举手,对众人道: 「谁赞成这个的,举手。」 下面一众草军将领交头接耳,有几个认同的,直接举手。 草军目前的规制就是这样,它是一个联合体,即便是都统王仙芝也只是众人推举的,并没有什麽无上的权力。 实际上,草军内部看重的还是个人威信,你能解决问题,能打赢,能获得战利品,能带兄弟们活下去,壮大,那兄弟们就支持他。 而现在赵璋说的就很有道理,所以当即获得了一部分人的支持。 可有一个人不高兴了,却是一个黄氏的族亲,叫黄万通,他对着大夥道: 「那赵怀安屡败我等,我们不打回去,以後让江湖上的好汉们怎麽看?到时候谁还来投我们?不都去投保义军去了?我觉得咱们在郓州这边故布疑阵,然後咱们主力返回,在郓城外设伏,将这股保义军给拔了。」 「我倒要瞧瞧,一斧子下去,这保义军的人会不死吗?」 黄万通也是猛将,他的话也获得了众草军军将的支持,毕竟出来混的江湖汉子,要的就是快意恩仇。 吃了大亏,不报复回去,不是他们的风格。 这下子,两边一半对一半,众人齐齐看向了上首的黄存,看他拿主意。 黄存抚着已经花白的胡须,想了一下,先是对旁边的军师尚君长说道: 「军师,那个杨钊害我们老兄弟惨死那麽多,这个仇是一定要报的,你看看那边有哪些好汉愿意接这个活,让他们把杨钊的人头摘过来。」 听了这话,那边赵璋想要说话,可还是沉默了。 他还是想自己亲自动手。 听了黄存的吩咐,尚君长点了点头。 而那边,黄存最後对众将道: 「咱们这个仇一定是要报的,但不是现在,我们要看大局。我很认可老赵的建议,咱们在城下故布疑阵,然後今夜我们就绕过郓州,杀进淄青去。」 「在那里,我们闹他的天翻地覆!」 众草军军将信服黄家大郎,齐齐呼和了声。 於是,便各自离去准备了。 当半夜,多达三四万的草军从郓州城外撤出时,城上天平军一无所知。 (本章完) 第232章 瞒天 第232章 瞒天 幽闭的囚室内,一群草军的老贼正躺在稻草上,没声没息的,要不是他们的肚皮还时不时起伏,只让人以为是一群死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实际上也差不多了,狗东西的忠武军将这些人俘了後,除了一开始给了口饭,後面就好像把他们给忘了一样,再没人来送过饭。 这些草军好些个都是兖丶郓一带的豪杰,这地方自古就出绿林,尤其是鲁西南一片,城里城外就是两个社会,两套规矩。 城里是官吏和牙兵们的社会,而城外是绿林好汉们的社会,他们横行乡野,聚啸山泽。 之所以如此,还是因为盐的问题。 贩卖盐当然不合法,而且因为影响朝廷税基,其罪特别重。 一旦被朝廷盐铁抓住,贩卖私盐的超过一石就是死罪,当时持有兵刃的,也是死罪,买超过两石的,也是死罪,煮盐户偷卖超过两石的,也是个死罪。 而这一石盐能让一个普通百姓吃五十年,而他们普遍又活不到五十年,换言之,一石盐就是一个人一辈子都吃不完的盐。 而这麽多盐能卖多少钱呢?即便是按照盐价最高的时候,那会儿盐价到了三百七十文一斗,而一石就是三千七百钱,也就是四贯钱左右。 换言之,贩卖个四贯钱的盐,抓住了就是个死。 而当时天平军的一个牙兵一年收入就能有将近三十贯,能买八条盐贩的人命。 但在如此高压的政策环境下,兖丶郓这一片的壮丁丶豪杰,还是趋之若鹜。 这已经不是简单为了个钱就行的。 因为很简单,单纯为了钱,你完全可以去当牙兵,吃藩镇饭,旱涝保收不说,还能鱼肉乡里,作威作福,做人上人。 实在是因为,盐这个货物太特殊了。 盐是人人都要,天天都用的必需品,你卖必需品虽然犯罪,但它符合乡野人的朴素道德观。 甚至你卖便宜的私盐给他们,人家还对你感恩戴德。而这就是那些不事生产的豪杰们最偏好做的事情。 一方面是贩卖私盐里面的利润大,另一方面是能在乡野还有一个不错的名声。 某个乡里出了一个大盐贩子,那是全乡里都能受惠的事情,谁不夸一句好? 城里人出息了是进了长安,当了牙兵。而乡里人出息了,就是能成为盐贩豪杰,带着乡党们发财致富。 豪杰们也要脸面,而又有面子,又有里子的贩卖私盐,自然成了他们首选。 而且贩卖私盐有个好处,就是能养人手。 无论是探点丶运输丶还是打点上下,都需要人,一条贩盐路子能养活数百人手。 而绿林豪杰们要想作威作福,就得手下有人,可有人就要管饭,你在地方上一直抢乡党们的口食,那就很难在地方上混下去。 现在贩私盐,不仅挣钱,能养人,还能回馈乡里,最後形成个正向循环。 乡里的後辈们羡慕私盐贩的快活日子,就会不断去投奔他们,而乡党投靠多了,那这地方的老百姓就会自发遮护这些私盐贩子。 所以很快地方乡里就和盘踞於此的私盐贩子们形成了共生关系。 多数情况下,私盐贩们都是留恋乡土的,一方面是熟悉这里的情况,另一方面,还是方便照顾家人。 然後因为是本地人,所以这些私盐贩都不怎麽祸害附近的乡党,一般盘踞的老营据点也是乡野外废弃的破宅。 一开始本地出现了私盐团伙,当地人还有些害怕,不敢与这些人沾边,可後面时间长了,他们渐渐享受了私盐的福利,又从这些私盐贩子手里贱买了他们的赃物,後面更是发展到给这些私盐贩子销赃,成了他们的二道贩子。 而一旦从中获得长久的利益,本地乡里就会自发充当盐贩们的耳目。 而当这种状态持续得够久了,民与匪的界限就会非常模糊。 一些老实的农民,也会在不忙的时候加入私盐团队做骡子,驮几次私盐,然後给家里人改善点生活。 也正是这种共生的关系,使得本地乡里人在灾年的时候,就会本能地聚在这些私盐身边。 而濮州那边的王仙芝就是这个情况。 当时濮州是最早遭了水灾的,当时大量的灾民就投奔了王仙芝。 他们这些吃本地饭的盐贩子能看着乡党们饿死了不管?当然不能,因为他们就是这些人中的子弟,亲戚。 所以王仙芝起来造反,就是被形势架在那的。 他从乾符元年冬开始竖旗,其间一直在濮州乡野游荡了几个月,就是不敢下死心去打县城,是不敢反。 直到乾符二年,灾情更加严重,乡野已找不到吃的了,才开始下定决心。 而现在,被忠武军俘虏,抓进了囚牢的这群草军核心就是这麽一帮人,他们大部分人的心里还真有为乡党请命的意思在。 所以被朝廷狗贼俘虏了後,这些人已经抱着宁死不屈的态度,当时忠武军也曾让人劝降他们,然後被这些好汉们给喷了回去。 然後忠武军才不管他们,将他们扔在这里等死。 可当这些人真的饿了几天肚子後,人的心思又有点不同了。 就在这个时候,囚室的监门打开了。 …… 曹州监寺外,黑衣社指挥何惟道背着手,走进院子,这里已经站满了黑衣社的探子们。 其中一个青壮大汉抱着拳,对何惟道行礼,此人正是之前在郓城门楼里杀人後立下血字的郭绍宾。 他在接了郓州的家人後,在草军围城前返回了冤句,就是他带来了郓城被草军攻破的情报。 後来何惟道要用人,就专门将他的军簿调到了幕府,直接就安排进了黑衣社。 一进院,何惟道先是看了眼监寺上的牌匾,写着: 「入此门者,非罪即囚;循法守分,方得自由。」 撇了撇嘴,何惟道对恭立着的郭绍宾问道: 「选出来的人,都在里面?」 郭绍宾点头,回道: 「我们从忠武军那边要到的,还有咱们自己捕俘的草军核心都在这里,基本都是各家小帅以上。」 何惟道点头,然後就走进黑洞洞的囚室,後面十来个精干的黑衣社探子紧跟了进来。 这会门刚打开,十来个草军核心好汉正抬着手,畏着外面照进来的光,然後才看清进来的人。 背着光,何惟道扫了一群这些人,然後开口第一句就是: 「你们谁会写字?」 可没人理他。 何惟道点了点头,然後随便点出了一个人,对郭绍宾点了点头,然後郭绍宾上前就擒着了这人的脖子,然後像拎鸡仔一样拖到了外头,当着一众绿林的面,一刀剁了。 在场的豪杰们看着同伴人头滚落,脸上还带着疑惑,齐齐眯住了眼睛。 被杀的也是一个大豪,以往出行也是前呼後拥,在十里八乡做话事,後来加入了草军队伍,更是麾下千把人跟着,也是一方豪杰了。 可就这样在他们眼前被一刀剁了。 於是现场的氛围更加压抑了,这些草军军将们搞不明白,眼前这人是什麽意思。 然後就来羞辱他们的? 当下,有个小帅就愤恨质问道: 「成王败寇没什麽好说的,要杀要剐就痛快点,你看你耶耶叫一声不!」 何惟道这人的性子是有点偏激的,论手段,在冤句投赵怀安的赵君泰无疑是比较狠辣的,可这人的心思却不如何惟道善杀。 也许是其人本来如此,又或者是有过一段窝棚做真牛马的经历,总之他颇有点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味道。 此刻他看见这个小帅说话豪杰,连拍三次手掌,然後给这人竖了个拇指,随後对旁边的探子道: 「嗯,拉出去砍了,看叫不叫。」 那小帅一怔,然後就被两个黑衣社的探子给拖了出去,一个摁着肩膀,另外一个举刀就劈了下去。 一刀下去,人头整齐地被砍下,滚到一边,然後尸体才噗通一声斜倒在一边。 因为喷血面大,一腔血就这样喷在了寺监的院子里,在黄色的泥土上,殷红一片。 这个时候何惟道才赞叹了一句: 「好汉子,果然一刀下去,叫都没叫一声。」 所有人都惊惧地看着眼前的场面,再没有了刚刚那种视死如归的勇气。 其中一个还有点冷静的,看着就很聪明的小帅,压抑着愤怒和恐惧,问道: 「这位郎君要如何?你至少要告诉我们要干什麽,我们才好配合,没必要上来就杀人,都可以谈。」 何惟道笑着,对旁边的郭绍宾笑道: 「老郭,这人还是个聪明人哎!」 郭绍宾露出牙齿,也跟着笑了。 然後何惟道脸色冷了下来,扭头对刚刚说话的小帅说道: 「但可惜我不需要聪明人。」 话落,旁边的郭绍宾就走了上来,这一次也不拖了,直接拉过这人,然後一刀抹掉了他的喉咙。 这小帅捂住喉咙,然後挣扎地抓着旁边同伴们的衣服,然後被对方给推开了。 何惟道看着这小帅倒下,周围几个都唯恐避之不及,纷纷缩到了一边,嘴角轻蔑。 直到这个时候,何惟道才对众人苦恼道: 「我就是问你们谁会写字,这话很难懂吗?一个个在我面前充好汉?你们什麽人我不晓得?」 「一个个欺男霸女的,也就是在乡里装个好汉,过往旅客丶商队,遇到你们哪个不是个死?他们何辜?恶贯满盈,哪一条不是死罪?哦,现在造反了,开始为穷人说话了,要均贫富了,然後就觉得自己是在替天行道了。」 「哈,你和我装什麽装啊!好好说个话就这麽难吗?」 当何惟道苦恼地骂着这些欺名盗世的,那边有个人颤颤巍巍说了句: 「郎君,……郎君,刚刚被你杀的那个,就是会写字的。」 何惟道愣了一下,看着已经倒在血泊中像一条脱了水的鱼的聪明人,挤出微笑,叹了口气: 「认识字你就说啊!」 然後又给自己找补一下: 「不过没事,这说明这人运道不好,运道不好的也不适合做这事。」 然後他才看向刚刚说话的那个小帅,打量下这人,见这人模样普普通通,甚至带着几分猥琐,尤其是散出来的两撮头发,一左一右在空中颤着,活像是某种虫子。 然後就笑着问道这人: 「哦,那有没有会写字的?」 剩下的草军相互看了看,这一次毫无例外,全部都非常配合地摇了头。 这下子何惟道抓瞎了,眼下这些人也算是草军中高级人才了,竟然就一个会写字的? 忍不住的,何惟道拍了下额头,看着眼前的烂摊子,忽然灵机一动: 「哦?那你们谁认字的?」 然後刚刚说话的那个草军将领颤抖地指着自己,陪笑道: 「咱认点字。」 这下子何惟道对眼前这人就非常满意了,笑着问道: 「叫什麽名字?」 这人连忙回道: 「道上的都叫咱飞脚赵七,因咱脚程快,所以叫飞脚,又因咱……。」 何惟道一听这话,直接咳嗽了声,打断了: 「停停停,你这匪号很好,以後就别用了,这样你以後就叫瞒天虫,记得了吗?」 那赵七不晓得自己匪号好,为啥还不准用了,但人在屋檐下,又遇到个喜怒不定的,只能赔笑应了下。 而那边何惟道则腹诽: 「什麽玩意,你也配姓赵?你也配行第老七?让你叫这个,以後岂不是让你占了大运?」 於是,何惟道就对旁边的郭绍宾道: 「去找纸笔过来。」 郭绍宾没有走动,而是让後面探子出去拿了,然後继续留在了现场。 等探子取来纸笔,何惟道刷刷就写了一段字,然後递给了那个「瞒天虫」,问道: 「都认识吧。」 这瞒天虫也就读过几年书,拢共认不得一百字,可看着纸上如此直白的效忠信,瞒天虫还是明白了要干什麽。 郭绍宾将笔递给瞒天虫,而後者艰难笑道: 「郎君,咱不会写啊!」 郭绍宾一皱眉,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这不废物吗? 那边何惟道晓得这情况,直接对郭绍宾道: 「弄点血,让他按手印。」 郭绍宾点头,然後就用刀割破了瞒天虫的拇指,然後按着了纸上。 看着瞒天虫在那边惨叫哀嚎,何惟道愣了一下。 不是,旁边一摊子血你不能用啊?直接上手用新的?要不要这麽讲究啊! 不过他也没说什麽,反正结果能达成就行,过程他不管。 等手印按好,何惟道将「瞒天虫」的效忠信看了一遍,然後收好,随後示意探子递过来一把刀,然後丢在了「瞒天虫面前。 「瞒天虫」惊惧,不晓得这是干什麽,这刚效忠就要他自戕啊! 然後就听何惟道哼道: 「刀都捡起来吧,把其他人都杀了,你也不想你做叛徒的事,被其他人晓得吧。」 「瞒天虫」脑子没转过来,正要解释一下这里面有他认识的,他可以拉着一起干。 然後何惟道就不耐烦了,直接对在场所有草军小帅们道: 「你们谁杀了这『瞒天虫』,谁就能活,而且可以给咱们做事。」 其他小帅们听了这话,看着地上的刀,又看着瞒天虫,直接就扑了上去。 这情况不是他们死就是「瞒天虫」死。 可「瞒天虫」却更快地扑了上来,率先抢过横刀,就捅进了那小帅的胸膛里,然後更是彻底杀疯了,一刀一个,将剩下的八九个小帅全部砍死。 幽闭的囚室内,血腥气丶屎尿味弥漫冲鼻,何惟道拿着巾帕捂住鼻子,看着呆傻地摊在血污中的「瞒天虫」说道: 「『瞒天虫』,不是什麽人都有这个机会成为我的人的,也不是谁都能上咱们保义军这条船的。你现在会怨丶会恨,会恐惧,但相信我,在以後,你将会感恩我,甚至恨不得给我立祠。为何?因为我改了你家的命,让你的子子孙孙都享受了他们本不该有的富贵命。」 这瞒天虫被这话唬得一愣一愣的,不晓得这人为何这麽说。 何惟道晓得以这个瞒天虫的脑子还理解不了,但不要紧,能干活就是了。 然後他就对瞒天虫说道: 「後面你会从这里逃出去,然後逃向郓城,最後返回草军队伍,然後就不用管了。你只要记住,当有人拿着一面麻布在手,问你曹州有什麽土产,你就回『曹州没甚好的,就桃子还不错。』,如果那人又能应了你这句,说给你弄个三斤尝尝,这就是我的人。」 见瞒天虫有点心不在焉,何惟道说道: 「我呢,也不怕你跑其他地方去,因为你跑了,还会有其他人,反而是你自己丢了自己的大运。需要晓得,今日你能代替刚刚那个会写字的,实在已是祖坟在冒青烟了,你要是自己丢了,你祖宗十八代都会气得活过来,掐死你。」 「所以,你记住了,这不是我要你做什麽,这就是你的机会。所以好好背,别自己丢了机会,以後抱憾终身。」 说完,就带人走了,临走时,还吩咐人给瞒天虫准备一个单间。 等人一走,瞒天虫就哼着骂道: 「狗东西,狗朝廷,狗腿子,让我办事,连个待遇都不说。还有,咱都不晓得你叫什麽呢?就一句话,给保义军办事?就让我飞脚赵七卖命?我……。」 然後,瞒天虫骂不下去了,叹了口气,忽然嘴上念了一句: 「曹州没甚好的,就桃子还不错。」 「哎,到底是桃子还是李子的?有点忘了啊!」 「曹州没甚好的,就李子还不错。」 …… 「曹州没啥好的,就桃子还不错。」 就这样,一个浑身血污的瞒天虫坐在血污上,一遍又一遍地念着。 直到有人喊他,可以去另一个囚室休息了。 然後瞒天虫才连忙起身,对自己人谄笑着,然後转到了别处。 他不晓得,像他这样的,黑衣社整整找了八个,全部都是用来打入草军的。 (本章完) 第233章 福将 第233章 福将 乾符三年,三月六日,兖海军节度使治,沂州城内。 一些个兖海军军士开始将城头上飘扬的「兖海军」旗帜纷纷放下,然後换上了新的军号旗,「泰宁」。 这是朝廷在二月的时候给兖海军定下的军号,此後,兖海节度使这个从淄青镇分割出来的藩镇就此改名了,由圣上钦赐军号」泰宁」,即国泰安宁之美好寓意。 而众所周知,一旦取这样的名字,说明现实和期许往往是相反的。 泰宁军虽然变了军号,但实际上辖区并没有变化,依旧继承着兖海军之前的四州地。 其中兖州已残破,沂州饱受战火,密州境内又有琅琊盗贼蜂起自顾不暇,唯有海州一地勉强安宁,但也因为供应着沂州大营庞大的粮秣开支而被压得喘不过气了。 就在此时,一万八千淄青平卢军,一万兖海泰宁军,四千徐州军,三千淮东军,又有三千西北神策军,五百精锐甲骑,接近四万诸藩大军都猬集在沂州城内外。 这一次,平卢军节度使宋威南下支援沂州,带了本藩一半的兵力过来。 当年淄青镇有胜兵十万,是东方第一大镇,後来被肢解为三个藩镇後,每家就继承了一部分兵力。 其中淄青作为老底子,继承最多,分了四万的兵额。 这几十年间,虽然经济恢复了不少,但藩内的户口也就只能支撑这样的兵额,所以这麽多年来也一直没有变化过。 所以这一次宋威带着一万八千军力,相当於带走了淄青全部的野战兵力,剩下的都是各衙外军,负责驻扎藩内各要地。 此外,兖海军的一万兵力是要比预期要少很多的。 和北面的天平军一样,他们也有差不多三万的军额,可在王仙芝丶黄巢变乱爆发时,有差不多七八千的兵力正在广南丶容管丶西川这些地方戍守。 後来草军又忽然从郓州转战到了兖州,打了当地兖州兵一个措手不及,除了被歼灭了数千人外,剩下的都龟缩在瑕丘城内。 瑕丘是兖州的州治,本就是兖州兵驻扎之地,所以才守住了城池,但其他如任城丶曲阜丶龚丘等地都已被草军攻破。 而瑕丘城内的兖州兵也不敢出城作战,也使得整个兖州几乎沦为草军的大後方,任由草军纵横。 如此,本就兵力不满员的兖海泰宁军又少了七八千,然後祸不单行,密州那边的琅琊群山,也有盗贼蜂起,然後又牵制了一部分泰宁军。 於是,最後能集结在沂州城内的泰宁军不过万人上下,幸亏当中精锐众多,也还算能勉强支撑着这个老牌藩镇的体面。 而城内剩下的四千徐州军丶三千淮东军都是奉朝廷命令前来隶在诸道行营招讨草贼使宋威麾下的。 然後在今年初的时候,从长安那边倍道赶来的三千西北神策军,五百精锐甲骑又进了城,使得这座沂州城彻底成了一座大军营。 这一日,从沂水下游划来一支船队,其旗帜上打着「泰宁军节度使」丶「检校兵部尚书」,此船队主人正是刚刚从左金吾卫大将军位置上提拔为泰宁军节度使的齐克让。 齐克让家族本贯为幽州卢龙军治下瀛州下面高阳的武家,後来因本藩动乱举族投靠了隔壁的成德军,并成为其中相当重要的武将之家。 其中所部之博野军更是成德军之精锐,但在宪宗长庆元年的时候,成德军发生了一场大内乱。 起因是当时的节度使王承宗去世,他弟弟扛不住做节度使的巨大压力,就归顺了朝廷,然後成德军节度使的位置就空了出来。 当时朝廷好死不死选了魏博节度使田弘正为新节度,可这人和成德镇有宿怨,当年就是他讨伐的成德,杀了不少藩内武士,所以一听此人做了新节度,藩内立即反弹。 当时的兵马使王廷凑在田弘正到任後,直接煽动士兵哗变,杀害田弘正及其家属丶将吏三百馀人,自称成德留後,公然反叛唐朝。 也正是那一次内乱,齐克让家族人死伤众多,他的二叔丶四叔都是死在那次动乱里。 也因为此,当王廷凑公然造反的时候,包括齐氏在内的部分成德军吏士不附逆贼,投向了朝廷,并将之收编於大唐神策军,而且继续沿用「博野军」的军号。 从此,博野军就一直在奉天,担负守卫京城长安的重责,同时也承担了防秋任务。 而齐氏也在博野军中,多立功勋,到了齐克让四叔死的时候,已经一路升到了奉天镇博野军左厢兵马使的位置,成了博野军前三的将门。 在西北对党项丶吐蕃的战斗中,齐氏子弟多死伤,如齐克让的二哥齐克谏就战死在了党项战争中。 但也因残酷的西北边事的磨炼,齐家这一代人多善战,尤其是齐克让自己,更是屡立战功。 而现在,这位从河北到长安的北将终於在他五十二岁的时候,跃上了他人生,也是他们家族最重要的一步,外放雄藩成了一任节度使。 此刻在船头上,齐克让望着前方樯橹森严,望楼高耸的沂州城,意气风发。 虽然此刻沂州城面临大战,虽然泰宁军最重要的兖州还在草军的肆虐中,但这位从西北战场一路打出来的老将有着足够的信心,他能应付眼前的局势。 他齐克让,必将能坐稳泰宁军节度使的位置,让他的家族成为长安又一个举足轻重的藩镇武家,与渤海高氏这样的家族比肩。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得先从那位骄横的淄青节度使宋威手上拿回泰宁军的兵权。 对於这位诸道行营招讨草贼使,齐克让可太了解了,因为他这个左金吾卫大将军的位置就是从此人手上接掌的。 想到过往和此人的交道,齐克让不认为这位上司会过分为难自己。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船舷奔来一个壮硕的西北党项人,他畏惧地看了一眼船外的大河,然後奔到齐克让身边,喊道: 「义父,北岸看到了一些骑兵,看不清是哪方的。」 齐克让皱眉,训斥道: 「稠肤,为父说了很多次了,遇事需静气,不要将自己的慌乱和情绪暴露在外,这会要了你的命的!」 这个叫党项武士叫王稠肤,是齐氏从战争中抚养长大的党项孤儿,勇猛绝伦,尤擅使马槊,号为博野军第一槊将。 这一次齐克让调任泰宁军,就将他带来了,随行的还有吕全真丶孙用和丶束诩这些博野将。 而这些人正是齐克让能在短时间控制泰宁军的底气。 一个将门之所以是将门,除了军中知识的传承外,最重要的就是这些武士团。 无论是谁,如果一个人空降到某军,最後都是要被本军势力给架空的,而朝廷的这些将门子弟却相反,他们靠着这些军官团,能在到任的第一时间就下放到各军,如此就能短时间内控制此军。 什麽是统御力?这些核心家生军官团就是统御力。 在齐克让训斥的时候,王稠肤双眼放空,等义父终於念完了,他才说道: 「义父,你去看看吧,我瞅着像是草军的。」 齐克让并没有见过草军,此刻听北岸的可能是草军,於是来了兴趣,便带着众人到了船舷。 然後他就看见北岸河堤上,数不清的骑兵正在眺望着他们的船队,然後就是一阵号角,然後出来了大概三十四骑,对着船队开始仰射。 有一条船因为靠北岸近,吃了不少箭,连忙向河心方向划去,过程还和一艘船发生了碰撞,直接把一个扒在桅杆上的水手给撞进了水里。 看着这番狼狈样,岸上的草军哈哈大笑,然後又是一阵号角中,一面「柳」字大旗迎风飘扬,然後就听岸上草军齐齐大喊: 「朝廷养的狗,见咱就要抖!吃咱百姓粮,现在就杀狗!」 唱完,众草军大吼: 「来,给耶耶们狗叫一下,汪汪汪!」 随後所有人哈哈大笑。 一众笑声,声震数里。 此时船舷上的齐克让听了这般羞辱,脸颊上一道淡淡的刀疤微微抽动,他似笑非笑,哼道: 「好舌头,好舌头。」 这个时候,他那义子王稠肤,贴上来安慰道: 「义父,且让他们喊,後面迟早要落在咱们手上。到那时,咱们倒要看看,他们割了舌头後,还能喊不!」 齐克让咧着嘴,深深看了一眼那面「柳」字旗,随後淡淡道: 「没啥,记着就行,咱们先进城。」 …… 此时沂州城内,一处巨大的帐篷内。 一名身材高大,面相硬朗的老年武人戴着平巾帻,盘腿坐在软榻上。 虽然头顶的平巾帻已经足够大的,但依旧遮不住他那稀疏的头发,面上也敷了粉,却也不能掩盖眼角暗沉的黑眼圈。 此人正是此次剿贼最高统帅,诸道行营招讨草贼使宋威。 此刻,在他的旁边,一个中年文人正坐在马扎上,给宋威读着一封军报。 但这磁性的念报声中,宋威的思绪却忍不住飘散了出去。 去年年底,也就是十二月十五日,受任诸道行营招讨草贼使,行营统帅的宋威专办中原平叛诸事,可调动一应诸道藩军。 宋威是在淄州接的旨,第三天就带着整顿好的六千平卢军先行,然後第二番六千军再出,最後第三番的六千军再出。 因为多带马骡,宋威只用了三日就抵达沂州,然後他就发现自己主动拦下的差使是多烂。 在到了地方後,宋威就开始搜集草军的各路票帅,兵马,看到底有多少人,多少草军作乱。 而这不探不晓得,一探是真的有点骇然。 在已经进入到兖州的草军当中,除了王仙芝丶黄巢两大贼党之外,有名号的,有以下这些: 票帅柳彦章,贼之心腹大渠,有兵力三四千;票帅柴存,贼之悍将,亦有贼众数千;还有秦彦丶刘汉宏丶王重隐丶李重霸丶徐唐莒丶许勍丶常宏丶蔡温球丶楚彦威丶李罕之丶王重霸等十馀家票帅,多者千馀,少者数百。 光这些人,目前在兖州境内肆虐的就有七八万人,而且还在不断扩充,除了兖州的州治和稍偏西的几个城邑还在唐军手里,其他的全部被攻破。 而当时诸藩军都还没有聚集沂州,宋威手里能用之兵,除了自己带来的六千兵马,就剩下沂州城内的三千兖海军。 当时宋威给朝廷写的战报,直接讲了情况的危险,因为他已经发现草军并不是单纯的在四处劫掠打粮,而是有意识开辟尼蒙通道。 後来,当沂州西北的费县,同时也是尼蒙通道上最重要的关口,被草军攻破後,宋威终於确定草军的进攻意图。 这些草军是想通过尼蒙通道,从兖州进入沂州後面的淮东一片。 淮东的後面就是运河通道,一旦真让草军冲入淮东,後果不堪设想。 於是,他给朝廷写下了他的平叛方略。 说简单的,就是在草军还没有抵达沂州这一片的时候,先将沂州境内潜在投贼的山棚丶盗贼先行剿灭。然後坚守沂州城,召集四方藩兵屯沂州城外,沿着沂水构建一条防线。 同时,他还向朝廷要救兵,尤其是精锐的马兵,因贼中多骡马,只有组织起一支精干的,机动力强的队伍才能具备野战能力。 於是那三千西北神策军和五百甲骑就是在这个背景下抵达沂州的,淮西光州的赵怀安也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加入中原战场的。 而在整个十二月,也就是除夕之前,宋威都在不断铲除境内的山棚,尤其东北方向的沂蒙山,先後镇压了两股较大的山棚。 也是靠着这些人头,军中的士气开始恢复,後来诸藩援军也源源不断地开到沂州城下,并开始构建起沂水防线。 这样,沂州城才初步守了下来。 但现在,新的困难转眼就来了,那就是他的剿贼方略似乎进展不下去了。 在开始,宋威觉得草军虽然人数众多,但其实骄暴不整,一击即溃,但他用兵素来谨慎,即便持这样的看法,他还是等诸道兵陆续抵达,尤其是他的平卢军的二番丶三番先後入城後,才开始出城作战。 当时他的方略是先全力进攻王仙芝丶黄巢两个贼军的正副都统,只要将这两个大贼先行剿平,馀众次第翦灭即可。 具体的战术就是让徐州军从徐州出发,经泗水一路攻入兖州,然後由他带着主力穿尼蒙通道向前推进,从西面和正面两个面,把草军赶入泰山群岭内,最後四面合围,将这些草军困死在山区。 而同时,在草军主力在兖州的时候,由忠武军丶宣武丶淮南丶义成丶天平之军共同剿灭濮丶曹二州的民乱,给草军来个釜底抽薪。 到时候没了流民的补充,只能困於山区的草军将不足为虑。 最後是聚而歼之,还是分化瓦解,都行。 而为了发动这样的两路进军,首要的支持就是粮饷。 为此,他专门找人联系淮东的度支,让他先行筹措二十万贯钱运到沂州。 可淮东度支那边直接就驳回了,说是没有朝廷的命令,让宋威去和朝廷要任命,因为他宋威现在的使职只有招和讨两个,没有任何度支上的权力,他们不能听从。 可沂州到长安,长安那边再扯皮商量,最後朝廷也同意了宋威的请求,允许淮东发二十万贯支送沂州大营,但并没有给宋威度支丶粮台的使职差遣。 换言之,宋威这笔二十万贯是一次性的,他用完了,还想要钱,就还需要向朝廷打报告。 可等长安的旨意在发到沂州後,整个战局都发生了巨变。 因为诸藩军都在等开拔费,所以从一月到二月的这个时间,沂州行营的大军一无所为,全部带着防线上等到朝廷的旨意。 而在沂州这边空耗粮米的时候,兖州的草军主力终於杀进了泰山地区,并与那里的山棚们合流。 这不仅仅是草军的人数更加壮大了,而是草军就此打开了进入淄青的通道。 从泰山向东出发,沿着当年长勺的入口可以一路抵达平卢藩镇的藩治淄州城下。 而这就糟糕了。 因为此刻沂州城内的一万八千平卢军,他们的家眷全部都在淄州城,一旦草军以偏师进攻淄州城,这些平卢军一定会返回本藩救援。 这不是他这个平卢节度使能压制的,他这个节度使说到底还是个空降的,平时能发钱,能讲道理,那下面人还听一听,可事关他们自家人性命,谁还会管他这个节度使? 而且不仅是他这个节度使,就是朝廷也是不放在心里的,自家人都护不住,给你守沂州? 所以,即便在收到了淮东发来的二十万贯军饷後,宋威没有选择出战,而是继续加固着沂州防线。 此刻,他实际上已经丧失了战事的主动权。 而果然,在今日送来的军报中,第一条就是曹丶濮丶郓之草贼竟然越过郓州城,直扑齐州,一旦杀穿齐州,直接就能杀入淄青。 也正是听到这条消息後,宋威一直恍惚到现在。 可忽然,他听幕僚说到了一个人,愣了一下,忙喊道: 「停下,你刚刚说的是赵怀安?」 那中年幕僚愣了一下,然後缓缓点头,随後他手中的军报就被宋威夺了过去。 宋威览目看完,哈哈大笑,对那幕僚直接下令: 「令,天平丶忠武军追击,草军进入齐州,着保义丶宣武二军分兵进入兖州,等待後续军令。」 幕僚连忙手书,然後递给了下面人。 而宋威在喊完这话後,一扫阴霾,对外头大喊: 「来人上饭!今日我要吃两碗!」 於是帐外脚步不断,众多幕府随员开始忙碌起来。 不怪乎宋威高兴,原来刚刚那封军报竟然是赵怀安亲自写的,一手不甚漂亮的毛笔字,写着这样一段话: 「明公钧鉴,我军前日克郓城,彻底打通汶水水道,舟楫畅行,粮秣充盈。将士枕戈待旦,求战若渴,皆言愿为公驱,直捣兖州。某亦日夜悬望,盼早日面见明公,一诉知遇之情。临风怀想,不胜翘企。」 哈哈,这赵大真是我宋家的福将啊! 回去真要找个好女郎,这赵大还没结婚,正是良配。 到时候,他们赵宋真乃一家人也! (本章完) 第234章 事济 第234章 事济 乾符三年,三月十日,大风。 沂州城北六百里,巨野泽畔,郓城门楼上。 从大湖上吹来的狂风将城楼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两个穿着绛色军袍的吏士一个稳着手中的旗帜,一个弯腰用麻绳加固着。 在大风中,这面绣着「保义」二字的大旗牢牢地钉在郓城门楼上,但旁边的一面绣着「宣武」字样的旗帜则因为无人看管,被刮下了城头,落在了下方的护城河上。 在城下,数不清的军砦丶帐篷朵朵盛开在草甸上,春日的来临将这里装点的一片秀丽。 这个时候,几个黑衣袍子的精干武人从台阶上走了上来,那边守在旗帜边的保义军齐齐低下了头。 穿这身皮子的,可不就是黑衣社那帮人嘛。 他们几个倒不是怕这些人,毕竟这黑衣社在军中其实存在感非常低,但最近这黑衣社的人动不动就从军中拉人入社,一拉都是连军册都带走。 他们可不想进去,要立功还是得上战场,谁家好汉子去那地方。 但显然这两个吏士想多了,那些个黑衣社的人上了城後,理都没理他们,就往城楼走。 这倒把两个看旗的弄难受的。 妈的,被小看了。 而小看他们的,正是进入黑衣社就受到重用的郭绍宾。 他看着城下护城河,有一群赤着身子的人在水里摸鱼,每有人摸到一条大鱼,就有更多人忍不住跳下水去摸。 看营地方向,这些人应该是俘口营里的巨野泽水寇们。 郭绍宾听何指挥说过,之前刺杀使君的就是从巨野泽出来的,而使君却能不计前嫌,只诛杀了首恶,其他人都收在了俘口营,这是真仁义。 这个时代,滥杀才是普遍,不滥杀才稀罕,也更难! 他很高兴自己效忠的使君是这样的一个人,这意味着兄弟们做事也踏实,不会被上头的喜怒无常弄得惴惴不安。 不过因为这个事,郭绍宾听自家指挥说过一嘴,说以後迟早要办一个侍卫军,专门守着使君的安全。 如果是从黑衣社分人出去,不晓得自己有没有这个机会。 想到这里,他看着那些在水里畅快摸鱼的巨野泽俘口们,有了一点羡慕。 有时候什麽都没有,才可能会有这样更简单的快乐。 随後,郭绍宾环视着这片城头,此时,故地重游,他的心中难免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对几个伴当丶袍泽说了一声,然後独自进了城楼。 草军从郓城已经撤离了七八日了,在被保义军丶宣武丶忠武三军接收後,又陆续将战线推进到了郓州一地。 在和郓州城内的天平军取得联系後,抛开遍地饥民和无数小的游猎武装团队不谈,此时唐军这边差不多算是光复了曹丶濮丶郓三州了。 所以,自那时,郓城就成了後方,在几日的清理和搜检後,就恢复了安平时期的状态。 保义军照样在这里赈济灾民,其中有愿意去光州的,保义军还会给他们一家人提供船和路上的米。 而不愿意离开家乡,或者对当前局势还有幻想的,保义军也不强求,也努力让来的人能有一口饭,能活下来。 於是,从二月到三月之间,曹丶济之间人人都晓得「呼保义」的名号。 呼保义的名声不再只停留在军中了,而是在民间丶底层都有了很大的影响力。 他们不晓得呼保义以前是干什麽的,但他们晓得,这个人是真仁义,真菩萨,真佛祖,真正做到了活人无数。 据说一些人在偷偷给「呼保义」上香,他们没办法回报太多,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着感激。 这会,城门楼内有一队武士正在休息,他们是刚刚从外面出队回来,在这里偷偷吃酒。 军中管这个很严,出任务和在营中,都不允许吃酒。 而这些人正好卡了这个点,他们回城了,已经是任务结束,而他们又还没归营,所以正好两不沾,不怕踩线。 这些人正高兴地吃着,忽然看到穿黑衣的进来,皆吓了一跳,不过在看到这人不像是来逮他们的,这些人才放松下来。 然後就有人递了一杯给郭绍宾,他很识相地喝了一杯,後者还要再倒,郭绍宾才摇头拒绝了。 那些人也不再劝,毕竟喝过就成,也不怕他嚼舌头。 在那边人继续吃酒时,郭绍宾才开始打量着城楼内。 此时,白墙上的血迹已经被铲掉,只留下一排狗啃似的夯土壁。 他现在还能回忆起那一夜的血杀,他当时坐着的位置,杀人的动作。 郭绍宾以为自己会有某种感触,可真的到了这里,却又发现也就那样。 如果真要强说某种感受的话,那就是谁都可以死,谁都会死,在这个世道,你不吃人就会被别人吃。 郭绍宾要离开这里了。 刚刚收到密令,他要带着一队人去兖州建设站点,以後就负责对接他们布置在草军中的内应。 而这一去真算是生死未卜,他就是搞情报的,此时兖州的情况他比谁都清楚,几乎就是人间炼狱,大逃杀。 没有军队庇护,带着一队人开进这些地方,他能靠的就是运气。 可运气这东西,谁又能晓得自己有没有呢? 他也将家事都交待好了,这一点黑衣社的福利还是非常好的,社里的家眷全部都有专门的营地照顾。 就是可惜了,贺瑰随突骑出队去了,现在不在城内,不然还能再见他一面。 就在这时,外头有袍泽在喊,於是郭绍宾又最後看了一眼那边的墙壁,摇了摇头,然後就出去了。 这里他还会再来的,而下一次来,他一定要出人头地。 而在他走後,那些依旧在城楼上吃酒的保义军武士们奇怪地看着这人,来了又走,就看看? 想到军中的一些传闻,说这些黑衣社的人现在动不动就爱拉一些军中好汉到他们那。 而他们当然认为自己是好汉啊! 想到这人,众人一个激灵,再没吃酒的感觉了,於是纷纷逃回各营,下定决心,不管那些黑衣社的人怎麽恳求,他们都不会去。 好男儿如何干背後捅刀子的事? …… 郓城县署,也是保义军的驻扎节地,偏厅。 黑衣社指挥何惟道正在外面等候着,看着里面出来一人,一见是幕府判官袁袭,忙问道: 「袁判,不晓得使君还有多久?」 袁袭笑得很灿烂,说道: 「我刚汇报了一些军中的补给情况,然後使君将几个大匠留了下来,应该是有军备上的事要聊,很快了。」 何惟道忙微弯,摇头: 「占使君的时间休息本已惶恐了,哪里敢催使君?」 袁袭脸上的微笑不变,然後开玩笑地说道: 「老何啊,最近你可是搞了不少事,现在军中都怕你们黑衣社,怕你们调他们麾下的精干入社,好些个都说到我这边了。」 何惟道苦恼道: 「袁判,我也不想如此,现在咱们黑衣社草创,什麽都要人。再加上军中不晓得谁在说我们黑衣社都是一帮鸡鸣狗盗之徒,让不少人都拒绝入社,我不这样,使君交待我的时间我完不成啊。」 当日赵怀安布置黑衣社任务时,袁袭就在现场,所以晓得何惟道担子重,但还是有心提醒了句: 「老何,你是从咱们幕府出来的,是咱们自己人,当然能理解你做事不易。但那些衙管的武夫可不管你啊,他们个个把精锐武士看得重,你这样去抽,他们能不有话?」 何惟道皱眉,哼了句: 「这些武士都是使君恩养出来的,他们那些武夫也敢将之据为己有?」 袁袭将手指放在嘴边,示意他声音小点,然後才拉他到廊庑下,压着声音说道: 「他们当然不敢,但人的心思你要懂,租人家地租的久了,还觉得这地是自己的呢?更何况手上的兵?所以这是人心难免的。现在世道越发乱了,你我这些文人要想站稳脚跟,除了咱们自己能抱团,能得使君信任,还得明白一事。」 何惟道问道: 「怎麽说?」 袁袭压着声音,认真道: 「我们要理解使君,晓得他这个位置的难处,他和下面这些人又是兄弟,又是上下,所以有些事情不能做得过,也不能当面说。但咱们要为使君分忧,不用使君吩咐,我们自己要有觉悟。」 「武夫们嘛,打仗嘛,生死一刻的,自然得乾纲独断,可这独断久了,难免心思就岔了,所以就需要人给他们紧紧箍,拉拉缰绳,让他们别太跳。这种事使君不好出面,自然得我们来。」 何惟道明白了,沉吟了会,笑道: 「袁判,学生晓得了,不过这也是後话了,咱还是先把人手补齐,先把架子给拉起来,这一天天的,实在也累得不轻。」 袁袭也笑了笑,这种事本来也是点到为止,确认了一下彼此的默契。 至於结党,他也是万万不敢的! 再说了,真要结党也不会和一个特务头子结党啊! …… 偏厅内,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粗汉正在给赵怀安展示几个铁环,还时不时的用匕首戳着,检测铁环的坚固。 在看到铁环的确能挡匕首的切割,赵怀安点了点头,然後接过其中一串已经串好的铁环,然後问道: 「工艺看着差不多,坚固程度也够,这耗时要多久?」 这次留下的制甲大匠姓费,是赵怀安在西川的时候带回来的,世代都是地方制甲的匠户。 费大匠回道: 「回使君,这是我亲自打制的,用了淬火,所以用了半日,如果是一般匠人,大概需要一日到一日半才行。」 听了这话,赵怀安皱了眉。 这一次他将几个大匠都留下来,就是要问问这个打造锁子甲的进度。 在西川的时候,赵怀安最早接触到的锁子甲,这东西他还是很眼熟的,很多西方影视剧都有这个,只是没想到的是,大唐这个时候也有了。 不过他後面也晓得了,锁子甲在唐军也是列装不多的,多是给精锐还有边军在用。 但後来他在南诏军那边缴获了不少锁子甲,而南诏军的又大部分是来自吐蕃那边的。 不过一开始赵怀安也没有怎麽在意锁子甲,只是让少部分精锐还有军官武士们配备,因为这个对箭矢和刀剑的防御是非常好的。 但在当时,锁子甲对保义军来说却并不是什麽有性价比的甲胄。 因为锁子甲对於长矛或者重兵几乎没有任何防御性,而当时保义军所面临的却是一场国战,他的敌人是南诏军中的那些精锐们。 双方打的都是水平非常高的阵战,靠的就是甲坚弓快,排槊大枪,过於精细的锁子甲确实不适合当时的战场环境。 可在到了中原打草军後,情况却发生了变化。 草军的战斗风格还是游击,一击不成就千里转进,这种情况下,赵怀安麾下的保义军就常常追不上。 因为前者是无甲逃跑,保义军这边又是披甲去追,这怎麽可能追得上? 至於让保义军也不披甲,这一点赵怀安是万万不敢的,因为军中义保制度的存在,每个保义军都很精贵,如果因为轻率追击而被敌军打了伏击,那才是亏大了。 此外,保义军现在的装备出现了某种性能过剩,这已经是说好听点的,实际上,就是到了大炮打蚊子的程度。 赵怀安带出来的衙内马步八都,加上後面收下的寿州赤心都,这些部队的披甲率都在八成左右。 而他们的敌人大部分都是无甲的草军,这种情况下再披铁铠战斗,完全得不偿失,而相反,保义军武士们只需要披着锁子甲就能兼顾防御与机动性。 但问题来了,在分开问过几个大匠後,这些人给出的结果都差不多,那就是如果造一件锁子甲,一个工匠乾的话,至少需要八个月左右。 而保义军现在的锁子甲缺口至少差三千件,他就是找三千名成熟甲匠,也需要年底才能交付,可眼下草军明显已经要打进平卢军了,哪还有八个月的时间给他呢? 实际上,一开始赵怀安是打算让杨复光补充的,毕竟宣武军武库充盈,掏出来三千件锁子甲问题应该是不大的吧。 但他问杨复光的时候,杨复光还真就告诉他,这个真没有。 因为唐军普遍装备的铁铠就是明光铠丶山文铠丶扎甲丶以及少部分会有锁子甲。 其中明光铠也是保义军五个衙内重步都列装的主流铁铠,也是唐军重装步兵的标志性铠甲。 这种从上到下都有甲片覆盖的铁铠也是军中突骑以及中高级军将们的装备,普通人别说装备了,他们的命都没甲胄维护的钱贵。 而赵怀安靠着在西川战场,光州大别山剿匪,还有此後中原的几次战斗中,差不多积攒了五千多领明光铁铠,也正是这些装备构成了保义军的核心战力。 这个数量有多骇人呢?就以最富裕的宣武军来说,他们十万兵额配置的装备,经过这麽多年的积攒,保养,大概才万领左右,而这已不晓得是多少代匠人打造留存下来的了。 果然,抢总是比种田要来得快得多了。 而宣武军除了这万领大铠之外,主流的甲胄还是山文铠和扎甲,他们前者是装备主要的作战部队的,後者则是列装底层普通士兵。 是的,这就是煊赫大唐,连普通的士兵都有一副甲胄,虽然这个甲胄只防护躯干,是最低配的铠甲。 当然,这个也只限於中原雄藩们才有这样的底子,像容管丶广南这些地方,都是披皮甲的。 所以,如果赵怀安要的是这些主流装备,杨复光给就给了,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因为这一次出征,他委实在赵怀安身上赢麻了。 如今在朝廷的眼里,他杨复光可以说是南北两衙第一知兵的,甚至现在王铎等一些朝廷的门下们还会不远千里写信询问杨复光一些军事上的看法。 这种人设不仅仅是内心虚荣这麽简单,而是可以直接转化为政治资本。 现在,朝廷已经有不少声音,让杨复光接替宋威作为行营都统,正式作为全军统帅。 这个可和此前的监军使完全不同的,在大唐历史上只有鱼朝恩丶吐突承璀几个权宦成为十馀万大军的统帅。 不过朝廷的另外一位门下宰相卢携依旧支持着宋威,在高骈折戟南诏後,他现在正在长安问责,短时间是看不到再起复的机会了,所以能执行征剿路线的目前就是宋威了。 此外,另外一方面,杨复光也在上书支持宋威,对他来说,有保义军在手,他对後续的征剿甚至比宋威还坚定,还积极。 可他不晓得,宋威会直接给他来个釜底抽薪,将自己赖以依靠的保义军调动到兖州战场。 而现在杨复光不晓得这些,他对赵怀安说,像锁子甲这些本就是从西域传过来的,所以也一直多装备在以前的安西军这样的边军,造甲的也是长安少府监的粟特工匠。 所以赵怀安想要这麽大规模的锁子甲,目前就只有长安的武库有。 而很可惜,这些装备都是神策军的自留地,而现在神策军的中尉是田令孜,所以他杨复光也是爱莫能助。 事情搞成这样也是赵怀安始料未及的,不过既然要不到,那他就自己造。 可现在自己造的工期竟然要这麽久,这就让他犯了难了。 而那边,费大匠在汇报完工作进度後,主动说了句: 「使君,如果我们後面人手足够,我们也可以按照长安少府监那样分工制作,那样的话,制作锁子甲的周期能缩短到两个月。」 赵怀安一听这话,来了精神,他当然晓得分工对效率提升的作用,但他又没制作过锁子甲,对流程一无所知又如何分解流程呢? 然後这个时候费大匠这样的行家的作用就体现了。 他在给赵怀安陆续讲解了制甲流程後,最後给赵怀安一个数字,那就是如果能配给他三百铁匠专门冶炼,三百名锻工专门锻造,三百名拉丝工专门切铁条,然後三百名编环工编缀铁环,再有其他皮匠配合,他有信心在两个月内打造三千套锁子甲供军。 这个费大匠真是狮子大开口,一下子就要了一千二百名工匠,几乎是让保义军目前的随军工匠全部都给费大匠支配。 但赵怀安只是想了一下,就点头,但他直接告诉费大匠: 「老费,我直接说,我没有两个月的时间给你,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军很快就要开拔,所以我只能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在这个时间内,你必须造好三千件锁子甲支前。」 」你要是能完成了,我就给你升总工,但你要是完不成,那对不起,你是第一责任人。所以这个军令状,你敢接吗?」 费大匠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最後看着赵怀安,咬牙道: 」使君,这军令我费如海接了!「 赵怀安哈哈大笑,然後让旁边的裴德盛写条子,後面一应所需的物资和工匠的伙食支持都会由专门的幕僚管理,就是保证工匠们能心无旁骛地全力生产。 而这个造甲工坊就先安在郓城,这里既是後方,又在大野泽旁边,用水方便,然後锁子甲造好了後,又能从大野泽这边直接发船到兖州。 把这些事都安排後,赵怀安将大匠们都打发出去,然後单独喊外头候着的何惟道进来。 何惟道一进来,赵怀安就直入主题: 「把名单都给我看一下。「 何惟道连忙抽出袖子里的册子,恭敬递给赵怀安。 这份小册子上就是黑衣社的所有人员,包括六个站的六十名潜伏小组,十个草军内应,以及二十个宣武丶忠武丶神策军的人员。 是的,赵怀安连友军都没放过,也在里面安了人。 将这些名单细细看过後,赵怀安还专门提到了一人: 「现在出了点变化,你此前手上的那个『瞒天虫』,你要让他尽量往沂州丶兖州的草军靠拢,争取打进他们的内部。平卢那边不会成为我军之後的重点,你要尽量将人力用在南方。」 即便是这麽一句话的事情,何惟道都记在了纸上。 看着恭敬弯腰的何惟道认认真真,又想起之前有人说他的坏话,於是笑道: 「好好干,有事就要汇报,至於其他的,放手去干好了。」 何惟道一听这话,心里就踏实了。 毕竟从那些元从武夫那边抢人,他哪里真的像表面那样云淡风轻呢? 就在他要说几句表态度的话,外头奔来一个背嵬,在门边候着,将一份军报递给了门後的裴德盛,然後退了下去。 赵怀安从裴德盛手里接过军报,览毕,再忍不住哈哈大笑,说了句: 「事成了!」 然後他就对厅内赵六等心腹,说道: 「那就解决宣武军的问题吧!」 随後,他对赵六吩咐: 「老六,你去找一趟刘行仙丶寇裔他们,说我赵大喊他们吃酒,正好聊一笔生意。」 赵六点头,然後就出了厅去往城外的宣武军大营去了。 另外一边,赵怀安又对豆胖子说道: 「豆胖子,我这里有一封信,你带着送到曹州去,交给杨复光,然後杨复光问你什麽,你就说什麽,至於其他的,我都在信里说清了。」 说着,赵怀安将早已准备好的信匣子交给了豆胖子,还让一队突骑专门护着豆胖子穿州过境。 毕竟在城外食人成风的背景下,就豆胖子这身好肉,要是没强力武士团护送,怕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豆胖子不晓得赵怀安的「操心」,接了匣子就喜滋滋地出了厅。 这一趟去曹州公干,岂不是又能吃一顿好酒? 望着心腹先後离去,赵怀安也是踌躇满志: 「这一次,就让我赵怀安真正一战成名,天下知!」 有一章到中午发 (本章完) 第235章 王黄 第235章 王黄 本书由??????????.??????全网首发 乾符三年,三月十日,兖州新泰。 绵绵山岭之间,一支庞大的队伍正在谷地中行军,看不清头尾的行军队伍里,车马粼粼,随处可见老人和孩子。 在谷地的一处山崮上,一支穿着黄衣的草军扎着帷幕蔽在山头,两个雄壮的中老汉正在背着手看着谷地下方的队伍。 其中一个中年人,穿着个黄色大氅,头上带着宝冠,身高七尺三,最醒目的就是那只硕大的鼻子,直接就占了一小半的脸。 此人就是天补均平大将军兼海内诸豪都统,王仙芝。 而他旁边,站着的也是一位中年人,面相普普通通,可只是光站在那,就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而这人就是草军的另外一位领袖,也是副都统,黄巢。 黄巢在盯着下方的老营抵达,此前不久,他们进入了泰山群脉之间,除了中间的新泰城还有西北面的莱芜城没有拿下,这片巨大的山谷地已经被草军全部拿下。 然後黄巢就命令全军将老营安置在谷地,准备将这里当成现阶段的基地。 草军大部分人员都是来自流民,这些人除了特别残酷的,都是拖家带口。 所以草军一路行军,一路吸收流民,其中壮者为兵,羸弱老幼就收入後方老营,这虽然在一定程度上拖累了草军的速度,但却也提高了这支流民军的凝聚力。 那些挣扎活命的流民们是真的有在草军大队中感受到了家,而王丶黄二人就是他们的家长。 山崮上的风很大,吹得那面「天补均平」大旗猎猎作响。 黄巢将目光收回,看到旁边王仙芝正在打量着这片群岭山谷,好奇问道: 「老王,在看什麽?这山有什麽说道吗?」 王仙芝闻言,才回头笑道: 「老黄,你不觉得这里是一处宝地吗?四周山岭密布,谷地平坦肥沃,溪水众多,还有一条汶水穿行其间,等我们将谷地最後的两个城给拔了,也能在这里好好整顿一番。」 「我听营中说书的,说汉末的赤眉以前几十万人都落草在这边,所以藏我们个十几万人也问题不大。」 黄巢点头,心中却在一叹。 他和王仙芝是多年的好友,年轻时就是曹丶濮二州的头面豪杰,这麽多年来,彼此都太了解了。 和自己苦心准备不同,王仙芝是真的被架在这个位置上的,所以此人造反的心思也就没那麽坚决,常常流露出求安的心思。 这会看着泰山谷地这里易守难攻,就想在这里做个草头王。 可咱们这些人攻破曹丶郓,一路席卷到这里,早就成了朝廷的眼中钉,就算想安定下来又谈何容易呢? 想着,黄巢对王仙芝道: 「老王,你的想法是很好的。这就和人跑路久了要歇息一下,道理是一样的。可问题是,现在不是我们想歇就能歇的,因为狗朝廷这会调集诸道兵马四处围堵我们。一旦咱们在这里停了,诸藩兵就压上来,到时候,咱们就是想跑都跑不了。」 王仙芝不置可否,砸吧了下嘴,随後说道: 「这个再另说,不过这南方还是要去的,毕竟咱们这些兄弟还没去南方见识过,以前就听那些送盐的说这南方如何如何好,咱得去看看。」 说到这,王仙芝眼睛眯了下,指着西南方的一片城池,说道: 「不过咱们要南下,还是要打下那座新泰城的,不然堵在这里,後面老营的家眷都走不了。」 接着,他还对黄巢笑骂了句: 「那宋威老贼老而弥坚,把那尼蒙通道堵得严严实实,咱们现在从沂州那边南下有困难,现在只能走北面这条路,从新泰丶沂水这边走。」 黄巢点头,然後展开了舆图给王仙芝说道: 「北面这条路虽然也能进入南方,但要穿行众多山谷,其中只要有一条山道被敌人给堵了,大军就别想走。」 「而且就算咱们穿过沂蒙山,进入到沂水河谷,後面沿着沂水南下,还是会被南面的沂州给挡住,所以这沂州城无论如何都要去打的。」 听到这里,王仙芝忍不住骂了句: 「这该死的宋威,看来这老贼真不能小觑啊!这老小子从淄青出来,直接就扎进了沂州,我说他怎麽不直接去兖州堵我们,原来是在这个地方等我们呐。」 那边黄巢也颇为担忧,说道: 「这宋威是朝廷的老将了,西北丶西川都立下过大功,和咱们以前打的薛崇那种世家子弟不同,还是有手段的。所以对宋威,我们要更谨慎些。」 那边王仙芝一听西川,忽然问了句: 「那个保义军的赵怀安也是从西川战场下来的?」 黄巢点头,然後王仙芝才叹了句: 「能从边疆国战杀出来的都是好汉子,奈何却为狗朝廷效忠,不然也能和这赵怀安吃杯酒了。」 黄巢对那个赵怀安也是比较在意的,毕竟他老家曹州都被人家给夺回去了,更不用说这保义军现在就驻扎在他们後方一片,随时可能南下。 所以黄巢还是对王仙芝说道: 「老王,我个人还是建议派一支偏军去打莱芜,破了莱芜後就直接从长勺那边的山口进山,对山後的淄州佯攻,只要将平卢军从沂州那边调动走,这沂州就好打了。」 「而且如果我们能确定平卢军返回的线路,我们还可以半道伏击,彻底解决掉这支精兵。」 王仙芝听了这话後,有点迟疑说道: 「老黄,这办法好是好,可咱们还是先把新泰给拿下吧,一下子铺得太开也不是什麽好事。」 黄巢没有再坚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了。 而那边王仙芝在看了一眼这群岭山崮,再一次感叹道: 「真是个好去处。」 然後他对黄巢说道: 「咱们现在要带兄弟们求活,所以要去南方,不然就你我两个,直接落草在这里,也能安稳後半辈子。这里山山绕绕多,就算千军万马来剿咱们,还能抓得住咱们?」 黄巢对此没有多说什麽,总之现在是同舟共济的时候,说再多就伤感情了。 所以他直接换了个话题,说了下他大兄黄存的情况: 「老王,现在另外一部在曹丶濮呆不下去,已经往淄青那边打了,如真的能打进去,咱们这样也能轻松一点。」 但王仙芝却摇头: 「齐州那边我晓得的,那历城是天下坚城,没个几万人围个半年是打不下来的。所以我是不看好那边的,你後面让人去给他们稍个话,後面直接转到兖州这边,让他们去攻打西北面的莱芜。到时候效果还是一样的。」 黄巢点头。 就在这时候,下面的谷地有点骚乱,好像是有一批车队因为什麽事而吵起来了,然後就在这谷地下方开始扭动起来,似乎还见了血。 可山崮上的草军核心们看到後,似乎并不惊讶,甚至都没人下山去制止一下。 黄巢扫了一下,看到山谷那边已经有一批草军突骑奔了过去,然後对着争闹的双方都劈头盖脸砍了一顿,然後才回过头,对王仙芝说道: 「老王,还有一事,那就是朝廷那边的太监有人来接触咱们,让我给杀了。」 王仙芝显然第一次听到这事,刚刚脸上还挂着笑呢,这会直接凝固了。 他将身子转了过来,严肃问道: 「老黄,咱们一起出来竖旗,是不是有事都应该商量商量?这人来了我不晓得,这杀人了我也不晓得?那我这都统当得是不是也太没用了?」 黄巢晓得王仙芝听了肯定会不高兴,但还是说了,他迎着王仙芝的眼睛,同样严肃道: 「老王,有些事咱们既然做了,就不要再想着回头,你见过开弓还有回头箭的吗?既然竖旗造反,咱们就要有一条道走到黑的决心,不是死就是把朝廷掀翻,除此别无他路。」 「我晓得你一直有招安的想法,但作为你多年的好友和兄弟,也作为草军的副都统,我还是劝你慎重想想,就那狗朝廷的尿性,能给咱们回路?现在中原大灾,到处都是流民,所以朝廷才想稳住咱们,等灾一过,流民都回乡了,朝廷要想杀咱们,不过一杯毒酒的事。」 王仙芝皱眉: 「老黄,你比我有文化,但不代表我就没脑子。你说咱们竖旗干什麽?不就是给兄弟们,乡党们求一个活路吗?而要是能活,咱们还造什麽反?你不会真觉得靠咱们这点人就能把朝廷掀翻吧?醒醒吧。」 「而正是因为现在中原受灾,所以咱们才有这个机会,那就更要把握住。至於招安後害咱们,我看不会嘛,以往地方藩镇哪年不招安本地匪寇?就是六年前庞勋之乱,双方杀成那样,那些投降的,不还是该做官做官?」 「远的不说,我帐下新投的李罕之你晓得吧,他以前跟的那个诸葛爽不就是这样?现在人家都已经做到了汝州防御使,哪不快活?」 黄巢抿着嘴,叹了一口气,忽然指着他们头上飘着的那面「补天均平」大旗,说道: 「都统啊,要是你没竖这旗,你是能招安。要是你没收揽十几万草军,你也能招安,你要是没破州过境,你也能招安。可偏偏你三样都做了,你就想想吧,大唐这麽多年了,乱的都是藩镇,如你这样肆虐中原的巨寇又有多少?」 「所以都统,你记住,你不一样!我也不一样!我们都没有回头路的!」 王仙芝听了後不说话了,忽然笑了下: 「不招安就不招安,招甚鸟安,咱们打进南方去,去过那快活日子。」 「到时候咱们要是能行,就在南方作威作福,要是不行,咱们就退回来,再往这泰山里面一钻,也能安稳後半生。」 王仙芝也不想和黄巢闹得厉害,让下面人看得笑话,於是指着这片谷地对周边的草军将领们问道: 「哦,对了,这里叫什麽地?」 十来个豪杰刚刚就听着王丶黄两个都统争吵,都没有什麽感觉,管他招安还是不招安,不耽误他们过人上人日子就行。 这会听王仙芝忽然问这个,也弄不清这地,直到一个本地山棚出身的草军将领,排众而出,说道: 「回都统,这下面叫狼虎谷。」 王仙芝点了点头,嘿嘿笑了句: 「真是个好地方。」 随後,他对山崮上的众将喊道: 「嘿,儿郎们,冲下去,给我打下那新泰城!然後我们就去捅那宋老贼的屁股!」 众草军核心好汉举着刀兵,哈哈大笑,随後旌旗招展,直冲向前方谷地。 目标新泰! (本章完) 第236章 瑕丘 第236章 瑕丘 乾符三年,三月十二日,兖州瑕丘,晴空万里。 一只雄鹰从天空中飞过,俯瞰着下方,在一条银白如带的弯曲长河上,一座雄伟的城池坐落在北岸,彷佛一只巨大的蜘蛛匍匐在丝网上,等待猎物的投怀送抱。 这里就是兖州的州治,也是经济丶军事的中心,瑕丘。 在整个中原的地缘结构中,泰山丶鲁山丶尼山等群岭构成了整个中原的局部隆起,是这片区域绝对的制高点。 而其中泰山为北面一条杠,蒙山为中间一条杠,尼山为南面一条杠,共同形成了两条横向的谷地通道。 他们一个叫尼蒙通道,从这里可直接用兵沂州,然後进入淮东区域;而另外一个叫徂徕通道,从这里可以进入莱芜谷地,最後从山岭之间的通道进入淄青。 【记住本站域名 台湾小说网解无聊,???α?.?σ?超实用 】 而兖州州治瑕丘就是控遏尼蒙通道最外围的重要城邑,据此可以北锁泰山,南依泗水而封徐州。 如此瑕丘也就成了中原用兵东南之必争之地。 两个月前,也就是乾符二年冬时,四万草军在王仙芝丶黄巢的带领下,天才般地跳出了包围圈,进入了兖州。 彼时兖州也因蝗灾的问题而饥民遍地,当已经在两年多的战争中历练出来的草军精锐进入这里,立即获得了饥民们潮水般的拥护。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草军的人数就和滚雪球一样大发展,至今连王丶黄两位都统都无法确定草军到底有多少人了。 而在这些本地加入的饥民的帮助下,草军先後攻取了泗水上的几个重要城池,曲阜与泗水,最後彻底打通进入尼蒙谷地的通道,随後进军沂州。 在当时,草军并没有意识到兖州州治瑕丘的地缘重要性,只是单纯地当成了兖州唐军力量的大本营,所以本着先易後难的原则,便先取了泗水上游,也是东北方向的曲阜和泗水。 然後问题就来了。 曲阜和泗水虽然先後由内应而告破,但城内的大部分的精锐力量和土豪大部都逃往了瑕丘,这在客观上增强了瑕丘的防守力量。 而这还不是最致命的,那就是他们一旦占领了曲阜後,忽然发现,瑕丘所处的位置就好像一个顶着他们後门的尖刀。 如果放任瑕丘不管,以他们的力量,在草军全力进攻沂州的时候,完全有能力从後方堵住草军的後背。 到时候前有沂州,後有瑕丘之军,两相一夹击,数量能有十馀万的草军将会被彻底封死在尼蒙通道上。 也正是预见到了这一後果,王仙芝命令麾下票帅,也是大将的柳彦章,带着票帅王重隐丶刘汉宏带领麾下兵马四万围攻瑕丘。 而说是四万人,可实际上的兵马有多少,没人能说清楚,总之在获得诸多城邑,以及乡野土豪的庄园存粮,草军就开始源源不断地招徕流民从军。 每一日都有大量的流民战死,可也有数不清的在厮杀中成长为草军核心,能提得动刀了,可以在厮杀时有吐沫了。 可即便如此,泗水北岸的暇丘却依然屹立不倒,而这已是草军发起进攻的第十日了。 …… 此时瑕丘城下,实际上负责攻城的草帅刘汉宏正骑在一匹棕色战马上,看着前方再一次从敌方营垒前溃退回的草军,面无表情,然後兜马转了回去。 这类战斗在这十日已经发生了不晓得多少次了,可现在草军别说攻破城池了,就连城外的营垒都没拿下。 作为中原排在前列的兖海军,自被从淄青镇分割出来的那一刻开始,就以骁勇善战闻名,尤其是以骑兵突击闻名天下。 据这些日的试探和观察,草军大致了解到城内应该有千馀左右的牙兵,然後两千人左右的衙外兵,以及差不多同等数量的州县支兵。 这点兵力相对於巨大的瑕丘城来说并不多,可刘汉宏却丝毫不敢小觑,因为他晓得能加入进兖州牙兵的,到底都是何等善战的武士。 本来兖郓二州就多出精兵,兖州的牙兵们又都是从当中优中选优,各个都是十人敌的存在。 而刘汉宏为何晓得这个?因为他就是出自兖州系统的军吏,只是并不是牙兵。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选不上,而他刘汉宏也算有点勇力了,不然也不会在投靠草军後会被提拔得那麽快。 可就是他这样的,在一开始都没选上兖州的牙兵,可见兖海军的质量有多高了。 这麽讲吧,他们北面的魏博牙兵号称天下之精,人数达到了八千左右,可魏博牙兵却在屡次南下中被人数更少的兖海牙军给击败。 也正是有这样的核心武力存在,暇丘城的防御布置虽然保守,却很有体系。 暇丘的整体地势为西低东高,所以他整个城池都是建立在一个逐渐抬升的台地上,而在他的北面,就是那条着名的泗水大河。 同时从更东面,从沂山中流出的沂水也在暇丘的东门处与北面过来的泗水交汇,然後绕着暇丘的东南角,最终一并向南进入徐州。 所以很自然的,泗水和沂水共同构成了兖海军在东丶南两面的防线。 而在西面,同样有一条河护着暇丘,那就是洸河。 最终这两条河将暇丘的三面环绕,形成了它天然的屏障。 所以很自然的,草军的进攻面实际上就剩下了北面一途,再加上其城池周二十四里,高丈余,易守难攻。 可城内的兖海军却不满足於此,虽然依旧是被动防御,可依旧在城北构建了三道防线,准备节节抵抗草军的大规模进攻。 之所以如此,实际上是暇丘城的城池并没有那麽坚固,因为久不修缮,最开始的暇丘城也和很多藩镇一样,城垣多处坍塌,甚至有些地方城门洞都没办法关上。 後来当草军从隔壁的濮丶曹二州蜂起,当时的兖州刺史也担心民乱会传到本藩,所以才扣了一批两税,专门兴工修补,甚至刺史本人都亲自上城督催,终於在当年的年末修建好了城垛。 然後草军就开始大规模进入了兖州。 可以说,要不是那位老刺史的预见性,兖州早就被第一时间攻破了。 但即便如此,城头上依旧有大量的防御工事还没来得及添补,所以在晓得直接守城的希望不大时,兖州的兖海军便在草军抵达时,选择出城列垒,内外一并防御。 其中在西面的洸河丶东南面的泗水一带设置哨站,游船,同时在北面构筑了三道壁垒防线。 可在修建第三道壁垒的时候,操劳过度的兖州刺史病死,而当时朝廷新任的兖州刺史还没上任,於是就由长史李系代行刺史之职。 李系出自将门,是西平郡王李晟的曾孙,他的曾祖是能图画凌烟,和太宗一干旧臣并举的社稷功臣。 可李系虽有这样的背景,却在兖州的威望并不高,因为这人无勇略,虽然讲起兵道也是滔滔不绝的,可在下层的武夫眼里,你就是什麽也不是。 而他的前任,也就是那位病死的老刺史,他姓崔,其人却是一个手段狠辣的,此前曾因为有军将衙参不到,然後就被他推到衙门处斩首,其人就是这样一个杀伐决断的人。 可偏偏牙兵们就信这些。 这年头要想坐稳刺史的位置,要不就是手段狠的,敢杀人立威还能不被下面哗变弄死,要麽就是武艺经略战功都是让他们佩服的。 而偏偏李系好像除了个好家世,其馀两个一点没看出来有,所以哪在牙兵们群体里有威信? 也正因为此,李系在崔刺史死後,就没办法推动建设第三条防线了。 因为按照当时的计划,修建第三条防线的木料都是拆除城北几个坊区的房子来营建。 而这些房子丶宅邸不是来自城内土豪的,就是来自军中牙兵们的,以前他们不敢和崔刺史炸刺,可当李系做了个代的後,却纷纷跳了起来反对。 初获得权柄的李系还需要依赖这些人守城,所以也不敢开罪这些人。 所以当时李系退而求其次,不再用木头营建第三条防线上的壁垒,而是修建土城。 可就在这个时候,草军浩浩荡荡地杀到了,才刚刚挖掘了一半泥土,最後只能勉强搭建了个齐胸的土墙後,就草草结束。 但李系也不真是个纸上谈兵的,出自顶尖将门的他,有着足够的守城理论。 他在城内严肃坊区,铲除奸细,在街道上设置栅栏,稽查出入;然後就开始整顿料兵。 当时涌入暇丘的各州县兵丶土团众多,李系专门将之合并设营,最後编整出了两个都的牙兵,四个都的藩兵,四个都的州县兵。 再加上,他又从涌入城内的土豪乡团中编练了三千守城的壮勇。 如此兵力虽称不上雄厚,可还是能勉强应付草军的连绵攻势的。 而草军十日围攻都不能破兖海军的第一道壁垒防线,也足以说明这些兵力和防御体系的有效。 …… 以上这些情况,票帅刘汉宏是相当清楚的。 刘汉宏是今年初的时候投靠王仙芝的,当时他带着千人左右的土团乡夫奉上命去讨灭入境草军。 是的,让只有千馀兵力的刘汉宏去干掉拥兵数万的王仙芝。 所以刘汉宏毫不犹豫就劫掠了後方辎重,将之分给诸部下後,然後带着他们投奔了草军都统王仙芝。 而王仙芝也相当看重这个本地出身的军吏,所以即便刘汉宏入伙晚,但依旧做了一位有独立兵权的票帅。 而刘汉宏本人可能是真的适合干这一行吧,总之经历过两个月的兵力大扩充,刘汉宏已经有核心草军四千,附众一万五千的部署了,这在诸多票帅中也能位居中游了。 当然这些数字是刘汉宏奉王仙芝命令开到暇丘的时候统计的,现在打了十天的烂仗,死了不少人,也又收了不少人,现在具体有多少人,他也是不清楚的。 不过他已经不怎麽关心了,因为在他眼里,即便有再多的流民补充,那也是个炮灰。 这几日他都亲自来第一线观战,近距离看草军是如何攻寨的。 这些人冲的时候是一窝蜂,扛着些木头和梯子就冲上去了,然後稍受几波箭雨,就被打了下来,然後就是一溃而回。 而这些人回来後,就开始心安理得地开始造大米饭,说什麽今日苦战多时了。 对於这些混子,刘汉宏自然心里是有想法的,所以他就想着好好整顿一下。 可当他将一些想法说给其他一些草军票帅们听时,却受到了大量的嘲讽和不支持。 而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实际上刘汉宏虽然不是兖海军牙兵出身,可到底也是正经藩军出身的,对於练兵是有很强本能在的。 可练兵是需要物资支持的,无论是武备还是粮秣,还是精干的军官,以及一个稍微稳定的训练环境,让他在练兵期间不受外界战事的干扰。 但票帅们却笑了,直接说这种练兵毫无意义,因为只需要抓一批人打几次,只要能活下来,就练成了。 刘汉宏当时人微言轻,没有多说什麽。 可现在看到麾下草军的表现,他只想问一问那些说这话的人。 你让人家上战场是可以,但怎麽打却是人家的事,人家打烂仗,动不动就跑路,而且一跑就是一群,你怎麽弄? 这种兵就是上再多战场,他还是一个农夫,还是无法完成向武士的身份转变。 此刻,刚刚从前线返回後,刘汉宏就将自己单独关在了帐篷里,他在看草军票帅们的资料,而这些都是他这两个多月来花钱弄来的。 这里面大概有零零总总五六十个名字,都是草军目前的票帅们。 而在详细看到这份资料後,刘汉宏不禁对草军的前途产生了某种担忧。 那就是这里面这麽多人中,能称得上是一位有知识的,只有尚让一人。 尚让是草军军师尚君长的弟弟,正经读过一段时间书的,此人随他兄长一起随王仙芝首义後,靠着其文武兼备,在草军队伍中崛起很快。 甚至连和草军作战过的天平军丶平卢军都称尚让桀悍多智,骁勇能战,所以威名日盛。 此人现在就在沂州一带主持战事,再一次立下了赫赫战功,已经有了独当一面的统御能力。 但这样的文武兼资的豪杰就这这一个了,其他人除了几个粗通文墨的,几乎都是目不识丁之徒。 这些人中虽然各个都位居草军票帅之位,但实际上只是靠着和王仙芝的追随关系才坐上的,真正能统万众作战的,却并不多。 刘汉宏也看了草军这两年打的战事,其中八成的战事都是这些人打下的,而这些人却只占了票帅人数的二成,这是何等少的人数。 这其实也是难免的,毕竟草军现在的票帅大部分都是好勇斗狠的盐枭,此前都没带超过十个人,现在一下子管万人以上,这如何能胜任呢? 这不得不让刘汉宏感到忧心,打仗打的就是将帅之能,有这样目不识丁的统帅,真的能推翻大唐吗? 但如果抛开掉这些人,刘汉宏却也发现了一个优点,那就是草军的中下级军吏,不是那些杂兵部队的,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来自自耕农,但因为大灾而没了家。 在进了草军後,晓得这一次是朝廷不赈灾才导致了如此惨烈的灾祸,这些人就开始恨死了朝廷。 而正是这批人构成了草军另外一个群体,和那些奸诈狡猾的盐枭群体不同,这些人是真的吃苦耐劳,年轻而富有朝气。 也正是这批人从战事中飞快成长,通过实战而积攒出了战阵经验,正是这些人的存在,才使得草军依旧维持着侵略如火的攻势。 可眼前的局势还能继续维持吗? 就以草军现在这样的打法,就是猴年马月都拿不下暇丘啊。 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大营的小使来找他,说大将柳彦章喊他过去。 刘汉宏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後就将书册收了起来,然後穿着甲胄骑着棕色战马,带着五十名心腹骑士,直奔扎营在城北十里外的鲁丘。 …… 两刻後,当刘汉宏抵达楚丘上的大营时,见到一路都有各草军的军将们都在往这边赶,很显然,这一定是出事了。 当刘汉宏进了大营,和几个稍微熟悉的草军军将一并入帐就看到帐篷里躺着一具尸体。 而大将柳彦章就失魂落魄地坐在马扎上,两眼空洞。 虽然入草军也才是三个月,可刘汉宏还是把那具尸体认出来了,只因为这人太有名气了。 他就是柳彦章的弟弟柳彦昭,此人是一名出色的骑将,常带百馀骑就敢突入唐军阵地,是草军不可多得的骑将人才。 可这人怎麽死呢?不是听说他被调动到了沂州一线吗?难道沂州那边出了大变故吗? 军帐中的很多人都想到了这个可能,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而那边,柳彦章在众人陆续抵达後,忽然喊了一句: 「齐克让!杀我兄弟者,齐克让!」 众人都不认识这人,而那边柳彦章也没有继续要解释的样子,然後他就在众人犹在惊疑中,伸出了三根手指,说道: 「三日,我只给你们三日,三日後我要破瑕丘,然後返回沂州前线。三日能破,我柳彦章可以将我弟的家当都分给那人,而要是三日破不了,那诸位就不要怪我老柳不顾忌兄弟之情了!」 见众人还在沉默,柳彦章忽然大吼: 「三日,都听清了吗?」 众人吓了一跳,皆被王仙芝麾下第一大将的威势给骇住了,连忙抱拳回应: 「听清了!」 然後柳彦章就指着南边的暇丘,狠道: 「那还不出击?今日就上!给我猛攻,狠狠地打!」 於是众将一句话不敢多说,纷纷抱拳出帐了,众人还在帐外,就隐约听到了里面传来哭声。 一想到柳彦章的狠辣丶无情,众人齐齐一颤,随後各自回奔所部。 未几,暇丘城外草军诸营纷纷想起了号角丶鼓声。 雄浑沉闷的鼓角声传遍了泗水两岸,谁都晓得最残酷的战争要开始了。 明日中午後发第二章 (本章完) 第237章 战术 第237章 战术 在鲁泰地区的草军开始加快进攻节奏时,新的战场情报也送到了郓城,以此为大本营的保义军正在做战前的最後整训。 与保义军一并作训的还有宣武军,只是相比於前者,他们又是担箪又是浆饮,弄得一团乱,活在像春游露营。 而保义军则不管他们这些人,而是按照操典和旗鼓指示一丝不苟地完成战术动作,这当中固然有看台上的使君存在,但更多地还是这些战场老卒明白这些训练不是为别人的,而是为自己的。 没上战场的新丁每每训练的时候,都是怨气冲天,但他们不晓得的是,能让他们训练上战场的,那已经是正经军队了。 而像对面草军,还有训练?战场就是最好的训练! 而这些新丁只要从战场走过几圈,只要还没死,那就成熟了,晓得训练是为了谁? (请记住 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赞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保义军从西川战场一路走过来,深刻明白使君的一句话,那就是平日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所以此刻在各自军吏的命令中,这些人把步槊刺出了花,不敢有一丝懈怠。 此时,保义军衙内的九个都就在旷野上扎起一片片帐幕,各自分训着,每个都的都将亲自到一线作训,既考察麾下儿郎们的战术水平,也是对此作针对性的战术改进。 霍彦威就在拿着一把步槊正在一个小队的无当都面前亲自示范着突刺的动作。 他手里拿着的是唐军制式的步槊,长度为丈八,围半寸,专门用来列装唐军重步。 这种步槊的槊尖部分是两面开刃的,光长度就有成人小臂长,几乎等同於一把短剑,故此又曰「槊剑」。 而这种槊剑因为是精钢打制的,在重步的攒刺下,足以洞穿大部分的敌军甲胄,所以可以说是重型步兵扛阵的第一武器。 此外,步槊的长度也要比马槊短上三尺,这样方便步兵持握中段,又能用後端的突刺抵住地面,阻挡骑兵冲锋。 所以作为唐军重步列装百馀年的兵刃,步槊足以经历大部分战场环境的考验。 此刻,霍彦威就拿着这杆丈八步槊,亲自示范了下。 他双手握柄,左手前推丶右手後拉,以槊尖直线突刺面前空气,攒刺时从腰发,劲达槊尖。 如此三遍後,霍彦威对眼前这些步槊手说道: 「攒刺看着简单,却最吃功夫,别看只要刺出去,但你要想有威力,就要刺如箭出弦,槊身不颤,这才叫功夫。」 然後他又对这些人又示范了一遍,这一次让他们专门看自己的右腿丶腰胯和手臂。 等示范完,霍彦威直接讲真东西: 「你们刚刚看到了吧,你们看我的腰胯都甩了出去,然後就觉得要用腰使劲?但真正用力的是你的右脚。」 说着,霍彦威举起步槊,扎了个架子,左脚在前,右脚在後,右脚尖点在地上,腰胯在中,随後猛得推出,手中步槊便如闪电一样刺了出去。 这一下,别说是人了,就是金铁都感觉要被洞穿。 一众步槊手们看得连连叫好。 霍彦威却板着脸,喊道: 「叫个屁,好好练!也就是在军中了,要是在外头,你们不得做个十年乾儿?人家能教你们?有这个福分就好好练!」 说完,霍彦威继续讲解道: 「你们这里要注意,那就是脚推地的力,腰胯转动的力,最後手臂搠出去的力,这力要节节推,不能一下子都发力,不然其他力道就会被吃掉,你手里的步槊也就没什麽威力。」 将这个动作彻底讲解完後,霍彦威对这些人道: 「这还只是槊的一个刺法,还有挑,拨,架,扫,每一个都需要下苦工。就拿我来说,光一个刺,我就练了十年。所以你们的刺和我的刺能一样嘛?敌军就是披甲了,又挡得住我这十年功嘛?」 「而你们要像我这样,就每日课槊三百刺,负槊行二十里,如此五六年,你们就能坐我这个位置!」 众人被刺激得嗷嗷叫,然後开始在霍彦威的指点下,开始练习。 霍彦威这边还只是训练场上的一景,而诸如此类的更是数不胜数。 之所以各家武士不藏私,就是因为保义军对於队将以上的军将们,其绩功考核已经不仅仅是斩首数,而是从整体战功,军队纪律,等多个维度的考核。 像霍彦威这样的,他们立大功的机会基本都是靠整体团队的功绩,只有他麾下的精兵猛将越多,他才能不断获得功勋。 为何之前何惟道抽调军中勇士进入黑衣社的事情会引起这些军将们的反感,就是因为这个。 而在战场的另外一边,金刀都的李继雍则亲自抓下面的小队训练。 在保义军的衙内步队,基本是以一什兵作为基本作战单位,其中又以三三制为混战时的标准团队战术。 大战时,排阵是最重要的,可阵型却只能在交战前期维持,随着双方阵线全牙交错,就会进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混战模式。 此时谁能在方寸之地集中最多的兵力,配置最密集的攻击,那谁就能混战中占优。 而保义军现在的三三制混战模式就是目前最经得住考验的团队战术。 每什十人,分三个三人队,其中两个伍长作为牌盾手站在最前,然後左右两个是步槊手和弓弩手。 最後什将亲自带领一个完整的三人队,其中什将配旗枪,居最中,後面是步槊丶刀盾丶弓弩。 每混战,就是两个三人队左右搭配深入阵中,然後什将带领的三人队作为预备,一旦发现敌军有不支,或者有漏洞,就亲自带着预备队杀进去。 总而言之,一支什人队可以完成三波交替的梯次进攻,通过盾挡开路,两侧槊击,弓射来杀伤敌军,然後後面的第二梯队再向前,形成相互交替掩护推进的体系作战。 而在旷野帷幕区的最外围,烟尘四起,保义军衙内三个都的突骑也在进行战术训练。 和步甲重视对抗和队形训练不同,突骑的大部分战术围绕在包抄合击丶穿插分割两个战术。 突骑虽然有突阵之名,但大部分情况下,都是不建议直接对有甲列阵的步军进行正面冲锋的,因为那样的成本太高昂了。 突骑大部分的战术都是包抄合击,通过不断分兵从两侧迂回,形成来半包围圈,压缩敌方活动空间。 而他们又需要和步阵配合训练,往往在战场的一开始,当步兵方阵开始排槊阵的时候,他们就会从两翼先对敌军包抄,然後通过正面的排槊击溃敌军正面。 此外部分精锐的突骑,他们是真的用来突阵的,而这些人也往往被称呼为「死骑」,或者「陷阵」。 这些人的战术风格是以三五骑为尖刀突入敌军阵型的细缝,然後不断冲锋,将敌方军阵切割成一个个小块,然後再由後方上来的步甲逐一歼灭。 换言之,除了在追击过程中,骑兵可以进行大规模的杀伤,其他时候,负责歼敌任务的基本是靠队伍中的重步负责。 就这样,在长度十馀里的外线,已经多达千人左右的保义军突骑大开大合,卷起数丈尘埃,气吞万里如虎。 而在东边的一角,却有一处奇特的战术训练。 在那里有十几段临时建好的土墙,然後一部分步跋都出来的武士正在训练军中的附军们进行攻城练习。 保义军进入中原後,先後几次战斗都是围绕在坚城攻防,所以赵怀安也认识到,以後这样的攻城战事会越来越多。 而在这段时间的战斗磨合中,保义军的战术分工也越来越清晰。 在野战军的梯队建设中,已经形成了野战武士,攻城附军,驮囊随夫三个人员。 通过对人力的配置,尽量发挥出最大的战斗力。 其中有个特别大的变化,这是赵怀安在听取赤心都都将张翱的战斗总结中,进行的改变。 张翱提及了战斗中的伤员驮运的工作,他说在这一次的战斗中,赤心都的武士在受伤倒地後,就会有三到四人驮运送他撤向战场。 换言之,一人受伤几乎可以让队伍失去三个人的战斗力。 所以张翱建议,是否可以组织一批随夫,专门负责驮运受伤吏士。 张翱的这个建议直接让赵怀安想起了一个群体,那就是担架队。 於是赵怀安从随夫中选了一批胆子大的,专门组建了一支二百人的担架队,先试行一段时间,看看是否能提高部队的战斗力。 如果能有效,那以後部队列阵後,不管友军是否受伤,只允许喊担架队上来驮运伤员,自己是不准私自撤下战场的。 如此,前排吏士的人数就不会因为非战斗而减员。 保义军就是这样,它一开始也并不是有多强的战斗力,可他们的创始人赵怀安却是一个学习能力特别强的人。 每次战斗,他都会组织参战领兵将分享他们的战斗经过,一方面是让其他没参战的军将有个案例学习,另一方面也是通过讨论,查漏补缺,不断进步。 一个军队的魂就是他们创始人的魂,当赵怀安将这套自学习的风格形成制度後,保义军的成长就越来越快。 甚至一些好的经验和战术也会落在文字,抄发军中的优秀预备军官学习。 可以说,保义军超越同时代的军队最大一点,就是它的学习能力,以及将个人经验转化为制度的能力。 此刻,十馀里的训练场上,保义军吏士们人马如龙,腾挪如猱猿之跃,奋击如隼鸟之击。 而这番昂扬向上的场景,既让隔壁的宣武军看得咋舌,也让看台上的杨复光患得患失。 在收到了赵怀安的书信後,又在得了沂州大营下发的关於调动保义丶宣武军进入兖州战场的文书後,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焦躁和愤怒,带着扈兵从曹州直奔到了郓城。 他要讨个向赵大讨个说法。 …… 站在看台上,赵怀安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然後神色正常地看着旁边的杨复光。 他当然晓得杨复光内心有多生气,但赵怀安有信心能说服他,因为这本身对他们二人就是双赢。 但他没有直接回复杨复光,而是将他带到了城外的训练场,然後让杨复光实际看看保义军。 此时,杨复光看了良久,脸色不是很好,忍不住讥讽了一句: 「二弟是想告诉我,你保义军现在强得可怕?觉得没有我杨复光,也是可以的,是吧。」 赵怀安摇头,笑道: 「大兄,我就是猜到你会误会,所以才将你专门带到这里。我不是想说我保义军如何如何了,然後就要过河拆桥。而是我想让大兄明白,保义军这样的军队,他能走到现在,早已不是我一人能做主的。」 「是,我是创建了这支军队,也在军中很有威信。但即便如我,也要考虑到军心是什麽。而保义军上下同欲的是什麽呢?那就是军功,是战利品。」 「他们随我不远千里来中原,除了上报的社稷国家,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打胜仗,获得赏钱缴获。而这些,不可能全靠朝廷给的,朝廷也不会愿意给,所以最後还是要打草军,要获得战利品。」 「而现在呢?曹丶郓丶濮三州草军,能打的都打完了,该拿的战利品也差不多都缴获完了,所以要想喂饱我下面一帮兄弟,那就需要继续战斗!而现在草军最多的无非就是兖州,只有在那里,才能有更大的军功,更多的缴获。」 见杨复光不说话,赵怀安掏心窝子地说: 「大兄,你我都是为上者,很多时候境遇都是差不多的。咱们这些人看着好像有点权力,好像说什麽,别人就该做什麽。可实际上,我们哪能那麽任性?无非是兄弟们要什麽,咱们去做什麽,因为权力从来都来自於下啊!」 杨复光松动了一下,然後闷哼道: 「赵大,我早就晓得你好口舌,但你说这样没用,我只想问你,我们之前的合作还算不算数了?」 赵怀安晓得杨复光这句话是在威胁,但他不在乎,而是继续道: 「大兄,我们从来都是合则两利,分则两害,我们的合作不应该因为我们不在一起就结束,更是因这次的分别而更加深入。」 杨复光皱眉,让赵怀安说得详细一点。 然後赵怀安就说道: 「沂州战事迫在眉睫,这是决定中原剿贼战事的决战。此战如我军胜,那草军将不足为虑,而如我军败,让草军长驱直入淮东,搅乱淮扬,那就是动摇国本的事。你我都是与朝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朝廷若不在,你我又能是谁的监军使,谁的光州刺史呢?」 「所以这就是在大的一面,就是咱们必须继续同力合作,打赢这沂州的一战,这是大局,是桌子。要是这桌子都被人掀掉了,那还谈什麽分猪肉?」 杨复光明白赵怀安所说的分猪肉的意思,他已经有点被说服了。 实际上,他看重赵怀安的不就是这一份公心吗? 当人人都计较门户私计的时候,赵怀安能从朝廷大局着想,那是朝廷之福啊。 只是以前事没落到他杨复光头上,影响的也是别人的门户私计,所以他还颇为淡然。 而现在事落在自己头上了,在朝廷和自己个人利益的冲突中,他杨复光也难免成了他以往鄙夷的硕鼠之流了。 赵怀安的话不仅仅是如此,他真正的杀手鐧还是下面这一句话; 「大兄,你我兄弟的感情是受过考验的,我的就是你的,我立再多的功劳都会先发一份到你这边,然後由你再往上报,到时候如何写还不是由大兄你的一杆妙笔吗?」 杨复光愣了一下,惊喜地确定了一遍: 「你意思是,你进入兖州後,依旧是受我节度,而不是隶在宋威那边?」 赵怀安理所应当地说道: 「当然,我是大兄你的兵,咱们又不去沂州,那里都挤满了各藩军将,我何必去那里抢军功?「 「大兄,你是晓得我的,我赵大从来不做食槽马,而是志在千里的千里马。这军功我会自己去挣!」 这时候杨复光才是喜笑颜开,然後拍着胸脯保证; 「二弟,你放心,有我在曹州调度粮秣,必不使你有缺粮之虞,让你在兖州没有後顾之忧。如此你我兄弟齐心,再立殊功!」 赵怀安要的就是杨复光这句话,他的後勤粮秣基本都靠汴州支持,没有杨复光,他要想进入兖州,那也是无从谈起的。 而现在,杨复光被说服,赵怀安心中大定,然後那边何惟道就奔了过来,随後给赵怀安递了张条子。 这一次赵怀安没有给杨复光看纸条,而是在看完後就团了起来,然後对杨复光说道: 「大兄,三日後我大军开拔,到时候大兄一定要来为我饯行!」 杨复光哈哈大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今天车胎爆了,去修车,所以晚了点。 (本章完) 第238章 救援 第238章 救援 波光粼粼巨野泽,湖中山与水碧绿相连,一支人数在百人左右的马军坐着舟船悄悄靠近了巨野泽的东岸。 芦苇荡中,刘知俊钻了出来,在和扈兵的合力下,将战马从船上吊了下来。 是的,刘知俊的这匹战马特别怕水,刚刚从甲板上往岸上驱的时候,死活不肯往前,最後还是贺瑰提了一个建议,用滑竿吊着战马落在岸上。 刘知俊觉得战马给他丢人了,决定今日就不喂鸡子给他吃! 而那边,剩下的突骑也相互帮忙,将百馀匹战马送上了巨野泽东岸,此次这里距离东面的暇丘,直线距离不到三百里了。 这一次,刘知俊从使君那边争取到了一个任务,他将要带着部分突骑作为全军的先遣,率先抵达兖州地界。 然後使君则会带着主力横穿巨野泽,然後进入到桓水,之後继续沿着桓水前进,然後进入任城地界。 是的,赵怀安从来没有想过直接去救援瑕丘那边的兖海军,这无关什麽看友军有难,不动如山。 这是赵怀安对当前局势深入思考後,和张龟年等一众幕僚们一致分析的结果。 从目前的局势来看,好像草军现在所围攻的瑕丘是斗争的核心落棋点,但赵怀安却不认为此,反而认为现在瑕丘就充分发挥了他的作用。 什麽作用?那就是牵制草军的大部分兵力於後方。 而相反,如果赵怀安带着保义丶宣武二军贸然进入兖州中心地界,那不是去救兖海军的,而是去送的。 从目前保义军哨探们所掌握的情报,草军对於他们郓州的保义军是有相当程度的防备的。 其整体兵力部署上,是西边弱,东边强,而这就好像一个布袋,一旦保义军钻进去,正就落在了草军布置的口袋阵内。 而相反,赵怀安决定先行抵达兖州西南部的任城。 任城是兖州西南的核心城邑,而且至今都还在兖海军的手上,赵怀安决定带着保义丶宣武二军抵达这里,在与当地兖海军汇合後,就地建立任城大营。 赵怀安这麽做不是搞什麽避其锋芒,游而不击,而是他需要利用任城身後的桓水,然後与东南面的泗水相连。 而泗水既可以直接支援上游被包围的瑕丘,同时向南经徐州丶下邳再偏向东进入沂水,最後与沂州大营取得联系。 可以这样说,赵怀安的这一方略直接跳过了一城一邑的得失,而是将整个中原当成了一个棋盘,选择其中最关键的位置落子。 而赵怀安所要进发的任城就是其中关键位置之一,既可以对东北面的瑕丘形成呼应,又能与沂州的大营获得联系,如此达成协同作战的目的。 之前赵怀安的确是答应杨复光不隶在沂州大营那边,但却没有说不和宋威取得联系啊。 现在草军占据了尼蒙通道和莱芜谷地,所以宋威对中原地区诸藩军的影响就只能通过泗水这条线,也就是赵怀安将要移营的任城。 现在,刘知俊率先出大野泽,先进入兖州腹心地,试探一下草军在这片区域的力量和反应程度。 这就是好像一场拳击,在蓄力重击前,总要用大量的前刺去试探对手的反应,一旦对手稍有懈怠,那就是一个後直拳塞了进去。 …… 刘知俊带着百馀突骑沿着小道缓慢前进。 随着越发深入兖州,一路上,天都是灰蒙蒙的,甚至绿色都少了很多。 行进的二十多里路上,刘知俊几乎没有看见任何一个燃起炊烟的村落,所见遍地是荒芜和废墟。 当然,这些东西刘知俊等人都是见怪不怪了,因为曹州丶濮州也是差不多的翻版。 不过随着保义军陆续将草军力量从两州驱逐出去,一些流民们也开始返回家乡开始在荒芜的田地上撒下了第一批春种。 即便现在濮丶曹两州依旧很混乱,这些人自己也是朝不保夕,但只要人活着,就得吃饭,那就需要对未来抱有期待。 期待自己春日种下的庄稼,等到秋天来临时,来收割的也是自己。 为了避免直接被草军发现,刘知俊也分了兵,他让自己的两个麾下团将各自带了三十骑散在两边,他自己则带了四十骑左右的力量,继续向东北推进。 他的目标是推进到瑕丘那边,看一看那边的战事,也见见兖州草军的实力 而就在他们继续深入时,前方的一处密林内,忽然有七八骑拼命往後打马奔逃。 在发现这支草军突骑的第一时间,刘知俊这边的号角声就响起来了,随後有十来骑就追了上去。 此时刘知俊眯着眼,看着自己麾下的马兵追杀过去,并没有制止。 他并不担心这是敌军的诱敌之计,因为这片旷野上无遮无拦,除了那片小树林没有任何遮挡。 果然,随着那十来名飞虎骑奔了出去,前奔後追,大概在一刻不到的时间,就追上了那股草军。 很显然,那支草军的突骑也不晓得在执行什麽任务,马力衰竭得厉害。 而在要被追上时,这支草军突骑也从两侧绕了回来,准备拼死一搏。 但可惜,骑兵作战最重要的就是战马的体能。 为此,平日里骑士是根本不会骑乘战马的,然後晚上还要给战马们加餐,就是为了战马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宣泄充沛的体能。 所以当这些草军的战马都开始奔不动时,他们的反击也变得相当可笑起来。 飞虎骑士们手里的马槊轻而易举地撕裂了这些草军身上的号衣,然後开始了一阵屠杀,因为对方的马力都丧失了,从对手身上传来的回弹都弱不可闻。 只是片刻,这股草军突骑就被槊死大半,剩下的也被砸翻落马,最後被槊剑顶在喉咙前,跪地投降。 很快,两个飞虎骑士拽着一个年轻的草军骑士来到了刘知俊面前。 这个草军骑士看了一眼面前披着蜀绣的唐军将领,颤抖地说道: 「我想活,你们想要知道什麽情报,我晓得的都说,只希望饶我一命。」 刘知俊撇了撇嘴,可惜草军竟无一人是男儿。 可忽然,就见这草军骑士直接跃了起来,要将刘知俊给扑下马,然而他人还在空中,脖子就被掐着了。 刘知俊单臂捏着这人的喉咙,轻蔑说道: 「是个有种的!」 那草军满脸通红,嘴唇越来越青,挣扎地张着嘴,弱不可闻: 「咱死都要溅你一身血!」 刘知俊愣了一下,随後右臂使劲,饶是那草军双手挣扎地推着,可这手依旧和铁铸一般,纹丝不动。 再两个呼吸後,这人的双脚一蹬一放,下身泄了屎尿,最後彻底没了生命。 刘知俊将这人给扔到了一边,随後对剩下的草军俘虏喊道: 「说,谁想死,谁想活?」 话落,仅剩的三名草军缓缓跪在了地上,头埋在草地上,不敢看袍泽尸体上挂着的怒目。 …… 巨大浩渺的巨野泽上,数百艘船队正穿越这片巨大的湖泊,原先肆虐在巨泽上的水盗们这会全部不见了踪影。 在过往,再多的船队也不会阻止水寇们的劫掠,反而更会激发他们的贪婪。 但今天,当那支舰队悬挂起无数面「保义」旗帜,所有的水贼全部噤若寒蝉。 自保义军进入中原後,这些大野泽水盗们就时不时听到这支军队的威名。 先是在冤句击溃了濮州的草军大票帅曹师雄,一战而惊中原;再击曹州而败草军群雄,略定曹州;继而横扫郓州,威压三州。 而这都是这支唐军所为,如此战功赫赫,你让他们敢现眼吗? 所以呀,不要说什麽强龙不压地头蛇,当真正的强龙过境时,一众群小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此时,舰队中间,一艘三层楼高的楼船被众星拱卫着压着浪波,如同利剑一般劈波斩浪向前。 站在甲板上,赵怀安看着自己一手打造的师旅,胸中升起万丈豪情。 虽然也不晓得多少次检阅了自己的部队,可每当这黑压压一片都是自己的麾下吏士,赵怀安还是忍不住心潮澎湃,也许这就是烙印在男人骨子里的追求。 在他的旁边,张龟年等一众幕僚随扈在左右,任由甲板上的湖风吹乱着他们衣袍。 张龟年看赵怀安差不多沉醉完了,这才站出来下拜问道: 「使君,沂州那边从泗水线送来了战场最新情报,就在六日前,新泰城被草军攻破,其城县令丶尉在城破前突出重围到沂州,然後被新任的泰宁军节度使齐克让给砍了。」 赵怀安点了点头,没有过多置喙,而是颇为欣赏地说了句: 」那齐克让最近名气不小嘛,据说在沂州城外连破草军三阵,更是直接斩杀了草军的一名骑军大将,现在再看他对待下属的态度,这人也算是杀伐果断,看来这个节度使的位置,他没准还能真的能坐稳。「 此时甲板上的众人没人觉得,使君也不过区区一个刺史,如何评价比他高数级,几乎为武人之巅的节度使,是有什麽问题。 因为只论目前的战功,咱们使君早就够做一任节度使了,不过使君志向远大,不想去偏镇。 不过这也是对的,大丈夫要站就站最高,要做就做最好。 这边赵怀安评价完了那个齐克让,忽然感叹了句: 「那老齐据说也是从西北镇出来的勇将,还是博野军出来的,那岂不是和老曾是同僚?也不晓得以往那些朋友们,现在都如何了。」 然後他还对旁边的赵六说道: 「老六,你也去盯盯,怎麽最近发往成都给我大兄的书信,怎麽一个回信都没有?不行你去找一个,专门跑腿去成都,我儿子没多久也要生了,给我大兄报个喜。」 赵六点头,将这事记在了心里。 吩咐完这些後,赵怀安才对张龟年道: 「老张,你如何看眼下局势?「 张龟年咬了下嘴唇,组织了下语言,然後谨慎说道: 「从目前来看,沂州方向非常不乐观。」 说着,张龟年就让人将後面的舆图屏风拉到甲板上,然後指着新泰说道: 「使君,新泰现在陷落了,那实际上沂州方向的压力会变得更加巨大。此前草军只是从尼蒙通道给行营诸军施压,所以诸军也基本是沿着沂水以及外围的群岭山崮构建防线的。」 」可现在?草军在攻破了新泰後,就完全可以从沂山猛山之间的山道渗透到东面的沂水一带,到时候完全可以绕开外围的山岭壁垒,直接顺着沂水从南北两个方向进攻沂州的东面,到时候,我想不到宋帅还有什麽办法能挽救沂州失陷的结局。」 赵怀安看着舆图,结合自己前世的方位,脑海里已经有了那片地区的具体地理情况。 他对於张龟年的看法是非常认同的,点头後,便对行军参军赵君泰问道: 「现在先头部队已经抵达哪里了?」 赵君泰自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後,就被赵怀安放在了行军参军的位置上磨炼。 他能看出赵君泰这人有点谋略,但还是过於小家子了点,而且因为对於军队和保义军都不甚了解,一些谋略也有点脱离实际。 如此,赵怀安专门让他接触实务,让他看看一支军队到底是如何运作的。 而赵君泰做得很好,只是略微思考了一下,又结合了船队的速度,回道: 「无当丶金刀二都应该出了巨野泽,进入到桓水附近。」 赵怀安点头,然後下命令: 「找快帆一艘立即去追老霍,告诉他们队伍多张旗鼓,扮做主力行动的样子,给我把声势给做足了,然後继续前往任城,但记住,不许与城内接触,只在岸边营造营垒,我允许他升我的大旗。」 那边参军裴德盛挥笔而就,然後给赵怀安确认了一遍後,就交给了甲板下方的一名背嵬,他将会带人执行这份军务,将命令传到前方。 这会甲板上的幕僚丶谋士们听到赵怀安的这个命令,脸上都流露出惊疑,其中袁袭主动问道: 「主公,咱们不去任城了?」 听了这话後,赵怀安哈哈一笑,随後豪迈说了句: 「我从来就没有打算去任城,无论是对我而言,还是对咱们保义军,从来都是敌人在哪里,我们就冲向哪里,我既然能看出草军在瑕丘那边布置了个口袋阵,那我就有一百种办法破了他们,还给他来个将计就计。」 袁袭等人不说话,显然意外於使君这一次为何没有提前和他们说一下这事。 毕竟他们之前一切的规划都是围绕任城去完成的。 赵怀安也看出了大夥的不理解,进一步解释道: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用兵之道,存乎一心。去任城的好处当然多,但现在的局势发生了变化,我们本来以为按照过去的节奏,沂州之战至少要继续持续数月,可现在看来,这个数字要大大缩减,草军军中有能人的,并不是简单在打呆仗。」 」而如果等沂州被攻破了,那咱们在任城受得再好,那也是毫无意义的。天下事多如牛毛,可却只有少数几件事是关键,咱们只有识别出这些事来,然後全力以赴做关键的事,才能有结果。」 「随着沂州西北面的新泰告破,沂州实际上已经陷落了草军的包围中,而现在草军唯一需要顾忌的,就是他们身後的瑕丘,一旦等他们攻破瑕丘,他们彻底无忧後,必然会倾全力进攻沂州。」 「所以,现阶段,最关键的人和事,就是距离咱们只有不到三百里的瑕丘城。」 「本来草军当然是防着我的,可现在我虚虚实实,草军焉能洞察我军主攻方向?而现在,我们就是要向一支利剑一样直插在瑕丘城外草军的心脏。」 但张龟年听完後,颇为担忧地问了句: 「可瑕丘城已被围十馀日了,还能等到咱们来救援吗?「 闻听此言,赵怀安也沉默了,因为他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望向了巨野泽之外,那里就是瑕丘城的所在。 历史上,瑕丘城守住了吗? …… 距离赵怀安船队三百里之遥的瑕丘城下。 随着又一声沉闷的号角声,一名骑在马上的草军将领用力甩下马鞭,对着身後数百草军大吼: 」进攻!」 随着这声令下,他身後的五名旗手纷纷将一面旗帜扛起,然後各自导引百人向着瑕丘城外的第二道防线猛烈冲去。 这是草军正式进攻草军的第三日,也是大将柳彦章给的破城期限的最後一天。 今日破不了瑕丘城,那柳彦章真的会什麽事都乾的出来。 於是诸多渠帅丶小帅们再不敢惜力,在今早用过饭後,直接上来就是猛攻。 但事情不是听柳彦章说个狠话就能如何的,城内那位新的代刺史,李系,显然是有东西的,在第一道防线被攻破後,立即增派了五百牙兵出发到了第二道防线,并成功将战线稳住。 此刻,战场上如同这数百草军一般的队伍还有七八支,他们也在号角的催促下,猛冲着兖海军壁垒。 这些人举着旗帜,呼号猛冲,一路上怒骂着。 而就在这时,从一处壁垒内忽然开出一支突骑,他们在为首的一名骑将的带领下,直奔草军而来。 这支兖海军突骑只是一轮冲锋,这轮气势浩大的草军猛攻就漏了气了。 而在巨大的巢车上,柳彦章却并没有那麽生气,而是又升起了一面小旗,随後下方再一次鼓声大作。 伴着鼓声,一支新的草军队伍再一次集结,随後开向了第二条防线。 丝毫不停,新一轮的进攻就又开始了。 这周多写一点,把更新节奏恢复起来,然後今天稍微还有一章,後面就是这一卷的大高潮,沂州之战,敬请期待。 (本章完) 第239章 攻城 第239章 攻城 瑕丘城外,草军的攻势连绵不绝,数不清的人海攒动地涌向前方的几处壁垒,动摇着兖海军的防线。 这般猛烈的攻势下,此前还出营耀武扬威的兖海军突骑再没了声息,偃旗息鼓躲在了营壁之後。 在太阳彻底升起的时候,草军终於攻破了兖海军的一处壁垒,数不清的人举着明晃晃的刀矛就冲了进去。 杀声震天。 …… 在草军营垒的大帐内,柳彦章颇为满意地带着扈兵们回来了,刚将马鞭递给旁边的亲将,他就小声地回道: 本书由??????????.??????全网首发 「柳帅,里面吵起来了。」 柳彦章不意外,笑着就掀开大帐进去了。 一进去,原先还吵闹的大帐顿时鸦雀无声,然後柳彦章就笑着走到了上首,坐下,先是环视了一遍诸将,然後疑惑道: 「有谁能告诉我,你们在吵什麽吗?」 一开始大夥都不吱声,终於有个人忍不住了,不顾旁边人的拉拽,站起来对柳彦章问道: 「大帅,咱怎麽听说在西南方向发现了唐军的突骑啊。」 他说完後就直勾勾地盯着柳彦章。 柳彦章的笑容慢慢消失,他看着这人,轻声问道: 「李大疤子,你是在问我还是在质问我?」 这个叫李大疤子的草军小帅还要说话,就被旁边的一个精壮的中年武人给拽了下来,然後才对柳彦章说道: 「柳帅,他吃了几碗浊酒,脑子昏,说话不过脑子,你多担待。不过兄弟们是真的想大帅给咱们一个透底的话,唐军是不是来援兵了。」 这一次柳彦章倒是没有训斥,而是淡淡说了句: 「是发现了一股唐军马兵,有几支巡骑遇到过他们,都没回来。不过也不要反应过度了,有马兵不代表来了援兵,再且说了,敌军来援不正落在咱们下怀吗?」 接着,他对那个精壮的中年武人说道: 「张延寿,你也是挟马军的老人了,难道不晓得用兵的虚实吗?不要一惊一乍的,你们只管攻城,旁的我自然会料理。」 这个中年武人正是之前隶在濮州曹师雄麾下的挟马军武士张延寿,他在保义军南北两线的援军都发至时,果断带着二三百突骑突围,直接投奔到了兖州这里。 此时张延寿听柳彦章这番话,心中迟疑了下,到底还是被说服了,只是他还是真诚说了一句: 「柳帅,如果西南发现的敌骑是唐军的大股援兵,那多半就是从曹郓过来的保义军,这保义军不好对付的。」 柳彦章摸着胡须,也在思考。 实际上他也不确定西南方向出现的那股敌骑是不是唐军的援兵,他只是在不想因为这个而破坏了既定的攻城方案。 只要拿下敌军三道壁垒,就可以一鼓作气进攻瑕丘,只要拿下这里,草军就无後顾之忧,无论什麽保义军还是忠武军的,都不敢越过瑕丘而攻进尼蒙通道和莱芜谷地。 所以柳彦章也不管是不是援军,反正他就是在抢时间,现在已经是临嘴一口的事了,如何也不能被这些打断。 不过不等柳彦章表态,忽然从场下走出一人,上来就抱拳: 「柳帅,咱们从郓州过来的,虽然不隶在柳帅这边,但有一句话也要讲。」 柳彦章看着这人,想起来是黄存那边派过来的报信的小帅,於是和蔼笑道: 「我草军就是一家,都是兄弟,哪有你这麽见外的?来讲!而且你要是讲得好,我还有赏!」 听着这话,那站出来的人腆着肚子,背了过来,然後冲刚刚说话的张延寿喷道: 「这位好汉据说是徐州牙兵出来的,可这胆子还不如我们这些乡下人。什麽援军不援军,保义不保义的,我只问一句,就是是,它又如何了?不还是和他们干?咱们草军什麽都没有,就是命硬!天不收,地不收,那些狗朝廷要来收,也看他们的头硬不硬!」 说完这人就折回来,对柳彦章抱拳: 「柳帅,我瞒天星虽然兵没几个,将无多少,但也有一把刀,一个脑袋,只要你一声令下,我就敢玩命!不就是保义军吗?敢来咱们就弄死他!」 柳彦章听了後哈哈大笑,大声对瞒天星喊道: 「好,这位兄弟说的好,咱们草军本就是一无所有,要是连死都不敢,如何均天下不公?如何找朝廷算血仇?好啊,你说的好!我要赏你!」 然後他就对外头大喊: 「来人,送一箱珠宝来。」 那边瞒天星听了後,简直心花怒放,但面上还是大喊: 「柳帅你把我当什麽了,我不要钱!」 柳彦章听了这话,一点没生气,拍着额头笑道: 「对,钱对咱们这些人有什麽用?这样,之前攻壁死了几个小帅,他们的溃兵都集在西营,你拨你五百人给你,就是我送你的!」 一听这话,瞒天星恨得要抽自己耳光,可这话也迟了,只能抱拳大喊: 「谢过柳帅!」 说完,瞒天星还瞥着那张延寿,趾高气昂地返回了队列。 然後附近的草军将领们各个高兴地捶着瞒天星的胸背,都说他说得好。 这可就把张延寿气得不行了。 这边有个胖乎乎的见气氛有点紧张,忙出来打圆场: 「大家都是为了咱们草军,不论是不是什麽援军,但这股骑兵来了,咱们也不能视而不见吧,要我看,先派一家兄弟去探探虚实,这样万事也有个准备。」 「毕竟那支马军就算是苍蝇,整天绕来绕去,嗡嗡嗡的,那也是烦人的很。」 听到这话,不少草军小帅都忍不住点头,这话是老成持重的。 这个时候柳彦章听得也有些烦了,摆了摆手,说道: 「好了好了,那就让老张去吧。」 说着,他对张延寿说道: 「老张,你带着你本部的二百骑,我再拨你百骑,然後给我向西南拉网,给我揪出那支敌军骑兵出来。」 张延寿刚刚被挤兑得不行,此刻被下了命令,只能抱拳应命,不然别人还真的以为他张延寿是贪生怕死的,那样以後还有谁来投自己? 就这样,柳颜章办完这事,最後对众将们又补充了一句: 「今日打得不错,兄弟们都很用命,打下城外壁垒後,今日我请兄弟们吃肉!」 众将呼和了声,然後各自退去了。 其中那个李疤子走到一边,和张延寿悄声说道: 「老张,我咋感觉这帮人在设局让你跳呢?」 张延寿露出笑容,笑道: 「没事的,都是为了草军大业。」 可李疤子倒是讥笑了声: 「什麽大业不大业的,不都是为了别人卖命。到时候大业就算有,不也是人家的嘛?所以啊,老张你千万别逞能,不对劲就跑,毕竟你们都是骑兵,还怕被追?」 张延寿拍了拍李疤子的肩膀,表示一切尽在不言中。 …… 这边人都走了,柳彦章的亲将靠了过来,在他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柳彦章抬头,然後对亲将说: 「你将他带进来,记住别让人注意到。」 亲将点头,赶忙出去办这事了。 然後很快亲将就回来了,身後还跟着一个带着斗篷的高个,在将他送到这里後,亲将就悄声退了出去。 见此人进来,柳彦章连忙起身,将斗篷汉子拉到了软榻边,疑惑道: 「李七郎,你怎麽亲自来了一趟呢?咱们合作多久了,这一次还需要你跑一趟?」 李七郎名李让,是汴州的豪富,他还有个身份,那就是草军一些将领们常合作的商人。 草军维持一个这麽大的局面很不容易,钱倒是搜刮了不少,可粮食却打到的不多。 可人吃马嚼的,哪个不需要大批粮食? 这个时候,这个李七郎就凑了上来,表示愿意和草军做生意,只要草军给金银,他们就愿意拿粮食来卖。 虽然这李七郎给草军的价格是市面上的三倍,但在这等灾年,实在是有再多钱也买不到的。 就这样,两边开始了合作。 这会见李七郎亲自来,柳彦章起了好奇心,这才有此一问。 李让笑道: 「今个不是柳兄你的生日嘛,我跑来找你要一杯酒哈。」 柳彦章撇撇嘴,对这话是一个字都不信,不过他既然都不说,他也不纠结,这次来得也好,他正好也有事请他帮忙。 他举起案几上的酒壶,拿过杯子,便给李让满了一杯,然後笑道; 「李七郎来我这,还能差这一杯酒吗?你且喝着,我这边也有一事要请你帮忙办。」 李让笑了,酒杯接在手里,却没有喝,而是笑道: 「柳帅你不说清楚,这酒我都不敢喝了,我就是个小商人,身板弱得很。柳帅麾下七八万儿郎,你都犯难的事,那对我更是天大的难事了。」 柳彦章笑了笑,随後认真道: 「你能弄到你们宣武军的动向嘛?这对我很重要。」 李让思考了一会,然後将杯子放在了嘴边,笑道: 「柳帅,你是晓得我的,我只做生意的。」 柳彦章哈哈大笑,他见李让在吃酒,就晓得这事能谈,於是认真说道: 「放心,咱们这就是生意!待我攻破瑕丘,我送你五百女子,金银百车,如何?」 这下子李让笑了,便也说了自己来的目的: 「柳帅,这些金银美人我不缺,但我有一个仇人就在左近,你帮我杀了他,你的事就交给我。」 柳彦章哈哈一笑,这才搂着李让: 「你放心,我草军兄弟的仇人就是我们的仇人,你只需要告诉我在哪,剩下的事就交给我来办。你要杀他一人还是要满门?」 这李让的眼神带着凶残,森寒道: 「当然是他们一门性命,我要他家的狗都要死!」 柳彦章看着李让这麽大的怨气,但也不想多问,就像李让说的那样,这就是生意。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的亲将忽然冲里面说道: 「大帅,王重隐丶刘汉宏两名票帅求见。」 听了这话,柳彦章皱眉,但还是对李让说道: 「一会你把仇家的地址给我,再留个地,我让人杀完了,就把他们的人头送过去。我先让人送你出去。」 李让点头,然後对柳彦章下了一拜,然後便出帐随一名柳彦章的心腹从棘门的另外一边走了。 在路上,他看到了两个披甲军将正在外头焦急地等待着,想来就是另外两个票帅了,看他们这般焦急的样子,显然是出了事了。 想到这里,李让若有所思,然後披着斗篷就隐入了无数帐篷之中。 而那边王重隐和刘汉宏也看到了从大帐出来的斗篷人,很确定此人不是他们营地的。 正当二人想着这会是谁时?那边亲将就已喊二人进大帐了。 一进来,王重隐率先说来了个情报: 「大帅,我们在任城那边的人送来了情报,那边发现了保义丶宣武两军的踪迹。」 王重隐是柳彦章的乡人,又一同投奔的王仙芝,所以私下关系非常要好,所以他对待王重隐的态度也和其他人完全不同,而是真的亲切。 这会听王重隐说了这麽个情报,柳彦章的眉头就一直皱了起来,忽然他问了一个问题; 「那些保义军和宣武军是坐船来的?」 王重隐点头,然後补充道; 「我们有一支兄弟已经转到了任城附近,本也打算试试能不能攻下,可没想到西面的桓水上竟然来了上百艘船,打的就是保义军的旗号。」 柳彦章默然不语,那边刘汉宏在旁边说了他的看法。 「这赵怀安果然是我草军的大敌啊,他这一手是打得真精。这人应该是看出了我军在西北方向布置的口袋阵,所以直接跳了出去,从水路行至任城,在那里既可以与瑕丘这边的兖海军形成呼应,还不用犯险。而且……。「 柳彦章问道: 「而且什麽?」 「而且我担心保义军会顺着水道进入泗水,最後转向沂州那边,到时候那宋威老儿有了这支精锐的帮助,这沂州城就更难打了。」 在场的都是中原腹心人,当刘汉宏说了这个可能时,脑海里就浮现了中原的密集水网,晓得刘汉宏说的的确有很大的可能。 这个时候,王重隐忍不住了,说道: 「大帅,咱们要不派一支偏师也往西南去,至少将那支保义军牵制在这里。」 此时,他见柳彦章还是沉默不说话,焦急道: 「哎,我的好大兄啊,你倒是说句话啊,给大夥拿个主意,不管如何,咱们心里至少有个底。」 柳彦章重新坐了回去,这一次直接坐在了案几上,他忽然问了一个不想关的问题: 「我们在中都县的人有没有回报,说有什麽不对劲的?」 王丶刘二人皆摇头,表示那边风平浪静。 柳彦章所说的中都县正处在大野泽的东部,正是草军布置口袋阵的一处集兵地,也是他们守护己方侧後方辎重丶老营的牌盾。 二人不晓得柳彦章问这个是什麽意思,然後就静静地看着柳彦章。 随後柳彦章在两个票帅的面前,说了他的全部想法: 「有些东西呢,你能看到,是别人故意给你看的。现在敌军先後在西南面,任城方向都有了踪迹,这里面哪个会是保义军的主力,或者他们两个都不是,而他们主攻方向是瑕丘,还是故布疑阵要减轻瑕丘的压力,这都是有可能的,但我不能按照对方的节奏走,因为这正是敌军想要的。」 「我军如今最关键的是什麽呢?其实就是拿下眼前的瑕丘城,我们不是要保障瑕丘的安全,我们是要保障主力的後路,所以任城那边再如何表演,都和我这边没关系。」 「此外,保义军打了好几个仗,我看军中现在已经有不少人不敢和对方打了,这个苗头很不好,所以我就打算和保义军打一仗,也试试对面的成色。打的好的话,振奋一下士气,打不好,死一些人,咱们粮食的压力也小一点。」 「你们两个都是我草军的票帅,有些事呢,我也和你们讲清。我草军要想活下去,关键在於流丶战二字。流就是咱们要跑,但跑又要战,因为我军只有在战争中才能成长壮大。别人怕死人,我们怕什麽?只有一直打下去,我们的老卒就会越来越多,兄弟们和朝廷的血仇也会越来越深,而朝廷却会越来越弱,到时候终有一日,强弱会发生转化,而那个时候,就不是我们跑了,而是敌人要跑了。」 「所以,保义军厉害,那就和他们打!他就是个铁豆子,我们碎了一口牙也要把这豆子给嚼碎!」 「现在,我需要你们两部移营西面,将探马给我全部撒到西面去,任城那边的我们不管他,他爱来不来,西南那边的一支敌军马队咱们也不管他,我已令人去拦截了。我们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考虑从中都县过来的敌军,不论这是保义军还是宣武军,又或者是咱们的老朋友天平军,只要咱们盯在中都县,这里就没问题。」 「而我这边,则会全力进攻瑕丘城,再给我三日,这瑕丘必破!」 听了这番撂底的话,王丶刘二票帅心里一下子有了主心骨,然後抱拳领命。 此时,外头奔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後五六个草军小帅抹着血,齐齐来报捷,他们在帐外高喊: 「柳帅,兄弟们拿下二道壁了,现在已经杀到了城下!」 一听这话,柳彦章哈哈大笑,先是对王丶刘二票帅说道: 「你们现在也集兵去中都县,这里就交给我!」 然後他才对外头大喊: 「好!我要亲自为儿郎们擂鼓助威,今日拿下瑕丘!杀!为了均平!」 众人哈哈大笑,高喊: 「杀!为了均平!」 而营外,瑕丘城下,万馀草军如同蚂蚁一般举着各种长梯,乌泱泱地杀向瑕丘城北,数不清的人在大喊: 「杀杀杀!」 「均平天下!」 随後城外草军大营就响起了动天的鼓声,一次急过一次,越来越密。 (本章完) 第240章 肚子饿 第240章 肚子饿 巨野泽东岸的一处野渡,数不清的小舟就像是蚂蚁一样将河上大船上的物资往岸上送。 河岸上,无数木箱草垛都堆积在一起,来自西川丶光州丶寿州丶还有各色叫不出的地方的口音充斥其中。 他们从小舟上不断驮运着物资下来,然後在一片稍微平坦的河滩地上堆放物资,然後边上还有度支的书手正在看着箱子上的封条,开始记录。 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 在堆场的外围,刘信脱下头盔,向不远处的使君行了礼,然後就带着二百多的突骑奔了出去。 他们将负责探查周边十里内的草军情况,以及拉出一条警戒线,用来为这处临时营地争取反应时间。 赵怀安看到了,点了点头,目送刘信他们远去後,这才将目光重新放在了这里。 这一次保义军从郓城出发横渡到这处野渡,一共汇集了六个半马步都,其中重步一千八,突骑八百,帐下甲骑四十,此外还有随军的附兵两千,随夫三千。 至於其他人中,刘知俊带着一半的飞虎骑不晓得奔到了哪里,而金刀和无当二都则与宣武军一道去了任城那边。 对此宣武军是一万个支持,这种只要远远看着,不用拼命的活,是最适合他们的。 此时,保义军的六个半都就这样在水上来回忙碌着,无论是吏士丶附军还是随夫,全部卷起袖子在那边扛大包。 在各自小队将的组织下,驮运工作虽然还是乱,但却没有停歇卡住的地方,一直在往下推进。 可如此多的物资,即便全军一起上,还是从中午干到了下午。 直到三个时辰多以後,船上的人员和物资才运送的差不多,而这会太阳都开始偏西了。 这个时候,营地的伙夫们也开始准备着今晚的伙食, 因为今日是重体力劳动,後勤司专门准备今夜加腊肉,再弄点湖里的水产,稍弄一下就是一顿好饭。 而那边,在将物资和人员运输完,那些随夫们依旧没有停歇,而是继续用大船上带来的木排开始在野渡外扎营。 这一次扎营的目的就不再是作为临时的了,而是作为一个坚砦去建设。 这也是赵怀安从高骈身上学习到的,那就是不管仗打得多顺风,一定要给自己留个後路。 当年还是在西川的时候,高骈在收复雅州後,直接在雅州的大江上建设浮桥,当时还是他赵怀安督工的呢? 那时候高骈就是做了这样的打算,将未虑胜先虑败这个军事经验用如此形象的方式展现在他的面前。 此後,赵怀安就一直没有忘记过。 而现在,赵怀安就是效仿高骈的故智。 经过几个月和草军的战事,赵怀安也开始读懂了草军这个对手,在发现对手的诸多优点後,也很自然地看出了他们的不足。 草军目前存在一个显着的缺点,那就是他们缺乏水师,这倒不是他们队伍中没有善操舟者,而是他们的就食范围必须深入到更广阔的陆地城市,这样才能维持草军的规模。 所以这也造成了即便草军缴获了一定规模的船队後,也往往用於渡河之用,而不是长久的使用。 因为一旦主力深入到内陆,留在岸边的草军会变得相当危险,所以草军无论吏士还是家属全部统一行动。 而赵怀安就是利用了草军的这一缺陷,在这片野渡建立水寨,作为自己的後路。 一旦他在兖州一带遭受挫败,他还可以返回水寨,然後从巨野泽这边撤退回郓城。 这就是未虑胜先虑败,永远手里多攥张牌。 当随夫们在扎水寨的时候,赵怀安正坐在驴车上缓缓驾驶在营地的外围,身边站着一众义社门徒和义子们。 站在大湖前,赵怀安忽然发现,他好像从来没有好好看看眼前的景色。 此时在他的面前,已经压了很低的夕阳,将最後的馀晖洒在水面上,凉爽的湖风吹在他的脸上,非常治愈。 湖面上时不时能见到一些小岛,它们就如棋子一样布在湖面上,交错有致,给人一种和谐的美感。 此时夕阳又压了半寸躲在了一片云彩後,温暖的夕阳从云彩後照出,最後洒在湖面上,使得湖光呈现着不同的颜色。 有些地方暖黄一些,有些地方则更透亮一点,当湖风徐徐吹拂着湖面,波光粼粼仿佛鱼龙在游走。 而他的门徒和义子们都站在驴车边,甚至连那四头粗傻的健驴都站在原地,与赵怀安一起沉浸地看着眼前落日的美景。 当赵怀安看见夕阳已经躲进云後,对身边的门徒们说道: 「不要眨眼间,太阳很快就要跳下去了。」 说着,赵怀安自己也睁大着眼睛,死死盯着远方的湖面线。 忽然,也不晓得是哪一次眨眼的时候,当再看,太阳已经彻底落在了湖下,而仅剩的馀晖依旧留在天空和湖面上,颜色更加柔和。 此时,赵怀安才感叹了句: 「真不错!」 然後赵怀安就看向了前方营地内的保义军吏士们,看到他们也在看着这片夕阳,心中被触动了一下。 这本该是无数寻常日子都有的落日,可却是他们中很多人看过的最後的馀晖了。 当看见郭从云带着刘信等人纵马奔了过来,赵怀安对旁边的孙泰丶赵虎说了句: 「你回去告诉老墨,今天咱们甲板上不是跳上来一条傻鱼吗?我看得有十斤吧,今天晚上咱们就吃它,记得放点豆腐丶小葱丶炖汤。」 二人点头,便直奔回营地。 赵怀安美美地砸吧了下嘴,正要再感叹一句「鱼头炖豆腐,神仙都不换。」 忽然那拉车的四头傻驴齐齐叫了声,然後当着赵怀安的面,拉了一泡屎,直熏得赵怀安大骂: 「你们这四头蠢驴,迟早一天把你们熬成阿胶。」 然後赵怀安就跳下了驴车,避过屎臭,带着郭从云他们到了风上头,准备听他的汇报。 …… 刘信额头汗涔涔的,接过旁边郭从云递过来的水袋,连喝了一大口,然後对赵怀安道: 「使君,咱们差不多把附近十里范围都侦查好了。」 赵怀安在听,然後刘信便将哨探到的情报俱告。 三个时辰前,刘信带着二百馀骑沿着桓水东岸开始拉网哨探着附近的草军踪迹。 那副声势完全就不像是悄悄地探查,而就是打草惊蛇,向那些草军宣示着他们保义军的到来。 所以刘信就像是带着突骑在野外狩猎一样,以差不多十骑左右的规模,形成一条南北长七八里的梳子,开始梳着桓水北岸的广阔平原。 之所以如此,就是赵怀安晓得藏是肯定藏不住的。 草军的那些票帅们只要有正常的智识,他们就不会放松这一段的探查。 而果然,当刘信他们只行了二里左右,就在野外看到了一支草军的部队,其中还有两匹战马被放开马鞍丶缰辔,正悠闲地吃着地上的青草。 这里靠近桓水,算是一片上好的水浇地,所以这里本该是良田,但经过两年的中原混战丶乱杀,这里已经彻底弃耕还草,成了野兔丶狐狸的栖居地了。 …… 这支草军是本地人为主的队伍,被安置在这里,不是因为他们多麽机灵或者是多麽善战,可以抵御可能出现於此的唐军。 他们在这里的最大价值就是他们本身。 一旦有唐军从这个方向突破进来,被安置在这里的草军首当其冲,自然是凶多吉少,可这些人的战死却能为後方的草军提供警示。 是的,这里的草军小帅甚至不愿意拿哨骑去哨探,而是直接拿外围的草军性命作为警报。 很显然,在他们眼里,前者的价值远远高於他们。 而更妙的是,这些被安置在这里的草军还没觉得有什麽问题。 因为绝大部分草军都是被这样安置的。 草军的人数多达十馀万,甚至依附在外围的更多,这麽多人猬集在一片区域是不现实的,这超出了土地的承载能力以及补给能力。 从原始到现在,人类都是聚集居住在一起的,这样做既有生存的需要也有情感的需要。 可聚集是需要代价的,差不多一个区域自然形成的人口规模上限在二百五十人到四百人之间。 而且还需要以血缘为纽带来维系,不然这个上限还会更低。一旦超过这个上限,这个聚落就需要再分一支出去,到其他地方开拓。 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一片土地上产出是有限的,人类的活动半径又是有限的。 文明发展到大唐,虽然和原始人相比已经足够优越了,但依旧不能破开这个困境。 如天下最大的城市,长安,其人口有三四十万人,当中绝大部分的人又是不事生产的享乐阶级。 而为了养活这些人,光关中的粮食盈馀都不够,非得靠运河将天下其他地方的粮食运到长安,如此才能维系长安的繁华。 这就是为何人人都渴望去长安,即便是做那里的一条狗。 因为其他地方是苦闷的生产的世界,那是面朝黄土背朝天,是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而长安,以及依托长安而繁荣的汴州,则是另一个世界。 那是一个快活的消费的世界,五湖四海的珍馐汇聚於此,天南地北的美人争奇斗艳。 这里是一个日与夜都不那麽清晰的世界,在这里,是人能享受到的,唯一的极乐世界。 当然,前提是你是属於这里的人,是玩乐的人,而不是那个被玩的。 而草军呢? 他当然没有朝廷那样的组织度,所以也自然没办法将队伍长时间集中在一处。 这不仅仅是获得剩馀粮食的问题,而是包括运输丶人员管理等一系列的事情。 因为就算草军获得了大批粮食,然後呢? 你粮食点附近的草军自然是能吃饱了,可别的地方你不能不管吧?但问题是,你怎麽将这里的粮食运到另外一个地方。 运输?那就需要专门的转运机构和队伍,这这种管理能力已经超出了草军目前的能力了。 甚至别说是异地了,就是在同一个地方,如何将粮食发下去都是千难万难的事情。 所以,逼不得已,草军只能将队伍散开,让他们分到其他地方就食,而只将核心的老贼聚落在一处,由各自票帅管带着。 草军的这种活动模式几乎和塞外的胡人没什麽不同,都是做不到聚集人口而不得已的妥协。 所不同的是,人家胡人有牛马可以迁移,而这些草军自己就是牛马,随着核心老贼,随波逐流。 所以当这支草军被安置在这里後,就觉得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同样的,他们也察觉不到这其中的危险。 人之间的差异,在个体生理层面上是没多少的,可在想像力的差异,却能形成鸿沟。 别看这支草军都是兖州本地人,但他们依旧想像不到大野泽对面是什麽世界,也不晓得那里是什麽人。 这些人都是农民,而绝大部分农民一辈子的生活半径都是二十里范围,在这二十里有他们的熟人丶亲人丶朋友,以及衣食住行的一切,这二十里就是他们的世界。 所以,当这些草军被迁移到这里後,完全没意识到他们的命运实际上就是一个烽火台。 相反,他们在来到这片土地後,可以用欣喜若狂来形容。 这些原先就是农夫的草贼,在看到这片草甸的第一眼,将手插在土里的那一刻,就晓得这片土地的肥沃。 他们这支草军小团队的核心,是来自几个相邻里社的小家族,他们在经历去年残酷的逃难後,极其渴望安定下来。 而这片河滩附近的草地,在不远处有一处废弃的庄园,其主家原先应该非常有钱,整个坞璧的建设都是按照百年来营建的。 只可惜,不等百年,这支家族就只能被迫背井离乡,丢弃了这片家园。 所以当这些草军们被安置在这片後,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里。 整个二月和三月上旬,这支数百人的草军都在清理着草甸,开辟田垄,清理着那片庄园的废墟,而就在昨日,他们又取出了一批珍贵的粮种种了下去。 他们晓得这一批的收成不会太好,因为附近有大量的杂草都在和庄稼抢夺土地的养分,但这却是新的开始。 在这里,他们会有新的家园,开始新的繁衍。 然後,这一天,刘信带着十来骑就出现在了他们营地外。 在看到这支草军的时候,刘信眼睛眯了下,对方的人数在这片开阔地上一览无馀,想了想,他拿起一支号角开始吹响。 在他左右两侧半里地的位置,两支飞虎骑闻听号角声,连忙靠拢了过来。 同时,草甸上的营地内,这些草军也听到了这声号角。 大部分人是茫然,直到有几个参加过曹州老贼带领的几次战斗,晓得这是敌军来袭了。 於是慌忙大吼,让乡里同邻的男丁们全部拿起武器,准备保护营地丶家人和这片田园。 只是当他们奔到栅栏边,看到远处出现的数十骑穿着铁铠丶皮甲的骑士,看着他们手里的马槊冲天而立,看他们的战马嘶鸣奋蹄,所有的勇气全部化为霜雪。 这些人是唐军精锐! …… 而远方,刘信也在观察着这片营地,内心稍微有些纠结。 在他的视野中,这支哨探的草军简直简陋得不像样子,一点也不专业。 那扎得东倒西歪的营地木栅,那毫无阵法可言的队列,甚至这些人连旗帜都没几把,只是举着一根根粗劣的长矛躲在木栅後面。 更可笑的是,这些草军挖沟壑就挖沟壑吧,可为什麽挖一条条的,还挖那麽浅? 这些人不会觉得这些沟壑能抵挡得了咱们的冲击吧? 本来刘信好不容易等刘知俊外派出去了,这多好的机会啊,正是他大展宏图的好时候。 可自己带着飞虎都来到兖州的第一站,就要打这样的货色?真让人不甘心啊。 他这边还看着,可忽然看看看着觉得不对劲了,怎麽这沟壑的垄上还立着这个草人呢? 这又不是什麽农田? 等等,这些人不会是在这里垦田吧?那这支队伍到底是草军呢,还是农民啊? 就在这个时候,对面忽然将营地上的那面草军旗帜给放了下来,然後从营地里走出了三个人。 他们颤颤巍巍地举着一面白旗,然後将衣甲全部放在了草地上,然後跪在那边。 看到这一幕後,刘信分外失望地对自己的扈兵说道: 「真是败兴,就不能挺一挺?我这还没用力,就跪了!」 可话虽是这麽说,刘信还是甩动缰绳,带着四名扈骑举着保义旗奔了过来。 居高临下,刘信也终於看清了这三人,心中再一次浮现了这样的念头: 「这些人应该去做农夫的!「 这三人的手很粗大,满是老茧,可却没有一处是拿刀的地方,一看就是拿锄头的命。 看清这些,刘信哼了句: 「哪部的,营里多少人?为何要从贼?」 一连三个问题把三人问住了一会,但到底还是听出这支唐军是接收他们的投降的。 所以其为首的那个人,虽然紧张,但还是完整地回答了三个问题。 「回将军,俺们是捉命鬼小帅的人,营里有老小三百零六人,从贼是因为肚子饿。」 刘信听了这话,正要说「肚子饿就要从贼啊?」,可下一刻就闷住了,因为他忽然记起了自己还未投军的时候,在老家也是饿肚子的。 他就是兖州人,而且老家距离这里不远,就在前方的中都县,这也是刘信被赵怀安任命为哨探的原因,他熟悉这边的地理。 实际上,就这些草军扎的这片地方,刘信都认识,大概七八年前,这里还属於一个姓韩的家族,然後他从军五六年回来後,在看到这里,只剩下断壁残垣了。 想到这里,刘信不禁想到自己的家乡了,虽然他的父母已早死,家里也没什麽直系的亲人,不然他也不会去投军了。 他们这些本地人都晓得,他们这种非世代牙兵出身的,从军之後基本都会派出去戍边。 如兖海军丶天平军丶忠武军这些藩镇,他们出界防秋丶戍边的任务非常重,每年都有名额。 而这种任务虽然可以挣三倍钱,但藩内真正的好人家是不会去的,如牙兵子弟们,他们就是本藩的婆罗门,如何因这点小钱就奔波千里? 人离乡贱,这些人懂得很。 而且他们在本藩是个人物,可到了外头,谁还晓得你谁啊?到时候难道和那些乡下武人睡在一个帐篷里?这还不脏了?回去也要被同僚们耻笑。 所以每年出界的名额就落在刘信这样的乡下人头上。 也是因为亲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所以刘信也不怎麽想家,只有去年随使君回寿州老家的时候,才有所触动。 而今日,当距离家乡还有几十里路後,刘信忽然有了一种悸动。 自己从小长大的家乡还在吗?它还是自己记忆里的那个模样吗? 自己的乡人也和这些人一样,成了贼吗? 此刻,听到那句「肚子饿了去从贼」,刘信忽然有了一种感同身受。 是啊,如果他的乡人肚子饿了,也会去投贼吧。 想到这里,刘信对下面跪着的草军说道: 「行了,你们我收下了,一会你们收拾一下,随我走吧。」 那草军抬着头,连连点头,可最後还是忍不住看向营地外的那片田地,恳求道: 「将军你能不能让人看着这里,不要让鸟兽吃了庄稼,这些都是俺们老百姓的命根子,被这麽糟践了,就可惜了。「 刘信看了那片田地,对旁边的扈兵下令: 「一会和兄弟们说,不要踩踏庄稼苗。」 然後才对这草军说道: 「走吧,带你去见咱们使君。要是你能帮俺们使君打赢了,那你们以後就再也不用奔波了,你们自己种的地,最後也能由自己收麦了。」 说完,刘信又对这人说道: 「对了,俺也是这片人,就住在中都何家乡。」 然後那三个草军齐齐点头,感激地看着眼前的乡党。 果然出门在外,还是家乡人最亲。 (本章完) 第241章 袭营 第241章 袭营 当赵怀安听完刘信的讲述,又喊了那个草军小头目过来。 这小聚落的头领弯着腰进来了,然後跪了下来。 本书由??????????.??????全网首发 赵怀安打量了下他,见他手上的老茧的确都是集中在手掌上,便说道: 「你们能弃暗投明,说明你们心里还有王法,还想着安定,与那些乐乱幸祸的草军还是不一样的,听说你们想好好种地,但我估计兖州这里你们是种不了了。」 听着这话後,这小聚落头领慌了,正要说话便被赵怀安打断了。 赵怀安说道: 「这样,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要是答得好,我可以让你们聚落的人去江淮,那里土地肥美,最重要的是,在那里我能护得你们安全,让你们安安心心种地。」 这小头目听了这话,高兴地都快要哭了,连连感激。 赵怀安见这人也配合,就问道: 「草军的粮草都集中在哪?」 可这哪里是小头目晓得了的,傻眼了一会,老实说道: 「俺不晓得。」 赵怀安又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草军现在拿下瑕丘城了吗?」 那边小头目还是说了句: 「俺不晓得。」 赵怀安有点不高兴了,又问了句: 「那你们草军有多少人啊?各头领票帅是谁啊?」 那小头目还说不晓得,这就把赵怀安搞恼了,问道: 「你们连上头的头领是谁都不晓得吗?那你们跟谁的?」 这头目见这位唐军大官生气了,吓得头都埋在了地上,颤颤巍巍道: 「俺真是不晓得,俺只晓得咱们的小帅叫『催命鬼『,他让俺们留在这里,然後每天派人去点卯。」 赵怀安听了这话,眼睛一凝,问道: 「哦?那你今日让人去点卯过了吗?」 这头目摇头,表示自己一般都是下午派人去,这样不耽误干农活,可今天不是被保义军堵住了吗?所以也就没派成。 听到这里,赵怀安问道: 「你们那个叫『催命鬼『的小帅,距离这里多远?营地里有多少人?」 这两个问题这个小头目是真的能回答,随後就见其人语速飞快的说道: 「距离咱们七八里的地方,咱们营里有两匹马,每天交换跑马去点卯,差不多晚上就能到。」 「他们营地在一片小湖泊边上,大概二三百个帐篷,具体多少人就不晓得了,但小帅有一支百人左右的骑队,这是他的核心老兄弟,平日也是好吃好喝供着,忠心的很。」 赵怀安琢磨了一下,如果直接命令突骑去袭击那营地,肯定是能有斩获的,可这也会直接暴露了己方的存在和位置。 暴露也不是不行,但只是因为一支小帅的营地就暴露了,那会不会太亏了?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的张龟年小声说了一句: 「现在夜已经快黑了,咱们这个时候出击,正好以快击乱,等敌军乱成一团,我军继续出击其他营地,让草军分不清我们的人数和位置,到时候我们再看敌军反应。」 赵怀安点头,觉得这也是个办法,於是便让赵虎去带那些聚落民下去休息,然後大声下令: 「刘信何在?」 刘信抱拳出列: 「末将在!」 赵怀安从旁边门徒的手里接过一面令旗,随後下令: 「着你带所部二百飞虎骑为先发,袭击草军『催命鬼『之营地,将此人活着带给我。』』 刘信大声唱喏,接过令旗便奔到了飞虎骑们下马休息的地方。 随後,一阵喧闹嘶鸣,刘信带着飞虎骑,在那个小聚落的头目带领下,再一次出击,直奔十来里外的草军小帅的营地。 这边刘信出发,赵怀安再一次取下一面令旗,大声喊道: 「耿孝杰何在?」 这个出身徐州银刀军的骑将,大阔步出列,对赵怀安抱拳: 「末将在!」 赵怀安认真说道: 「着你部飞豹都三百骑,作为前发之预备队,以备变故。此外,当袭贼之催命鬼部後,当即拷得其他小帅营地,给我将这片草甸搅得乱起来,越乱越好!」 耿孝杰明白使君的意思,大声唱道: 「末将得令!」 说完,耿孝杰就冲到了一片营区,命令休息在这里的三百飞豹骑整备,立即出发。 早就渴望武勋的飞豹骑们,各个欢呼高吼,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在一刻後,带着装备和补给便轰隆隆地向东出发。 此时,天才刚刚黑。 赵怀安则插着手,看着所部诸骑并发,哈哈大笑。 打!没有战机,那就打出战机! …… 借着最後的天光,刘信带着二百飞虎骑直插草军营地。 奔行中,刘信问旁边的那个聚落小头目,喊道: 「距离那小帅的营地还有多远?」 可都不用那小头目回答,前头奔来一骑,於马上大喊: 「副都,咱们看见前面有一片湖,边上有一支草军营地。」 刘信也不管这营地是不是那个什麽「催命鬼」的,打谁不是打呢? 於是,当即下令: 「吹号角,全军进攻!」 随着厚重丶沉闷的号角响彻原野,整个湖畔营地一下子就沸腾起来。 在短促的铜哨中,最前的飞虎骑开始将马速全力提起,向着草军营地的中段直扑过去。 马蹄翻飞,飞虎骑越冲越快,而此刻草军的营地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就有一队突骑冲了进去。 营地内到处都有人在敲击着铜锣,冲进去的飞虎骑没有去管这些人,而是直奔营地内的马厩。 据那小聚落的头目提供的情报,这些人的营地内有一支百人左右的骑队,这是一个不小的威胁,必须率先端掉。 那位叫催命鬼的小帅,一定是个爱秩序的,把营地划分的井井有条,横是横竖是竖,各个片区分得好好的。 可这个催命鬼显然不知道,这种扎营对於军队来说是大忌,因为这太容易让敌军找到大营的高目标价值区了。 就如此刻,冲进营地的飞虎骑只是稍微一看,就瞅见了营地内的马厩,於是偏转马头,直杀了过去。 一路上搠死敢拦路的,留下一路鲜血和尸体,等冲到马厩区的时候,这里已是一片混乱,准备在马厩休息的马夫们纷纷惊叫。 而马厩里的骡马也被外面的惊吓声给吓到了,纷纷咬着绳子,准备冲出马厩。 而确实有几匹战马猛地跳出了马拦,然後在马厩营地内发疯狂奔,将本就混乱的马夫们吓得东躲西藏,於是更没有人管理和安抚剩下的骡马了。 这支突入进来的飞虎军在看到眼前一幕,先是杀向了那些准备牵马出来的,无论是马夫还是来取马的草军核心,他们都是上前一槊。 被槊死的尸体趴在马栏上,有些还扑倒在马槽里,有些战马闻到了血肉味,直接就在马槽里啃食着尸体。 一些飞虎军骑士看得恶寒,只要细细一想就晓得这帮人以前就这麽干过,於是心中越发厌恶。 忽然,一队披着甲的草军护着十几个人往马厩这边赶,其中还有不少女人。 他们一看见马厩这边竟然有唐军,骇了一跳,当即就护着这十几人撤了出去。 可这边的飞虎骑士们哪不晓得这是钓出了大鱼?於是毫不犹豫就追了上去。 对方因为都披甲,同时此处地形要狭窄,所以一时间飞虎骑士们倒是被堵在里头,直到大夥纷纷跳下战马,取出铁骨朵丶长柄短斧这些重兵结阵冲锋,如此才击溃了马厩外的草军。 而对被俘的草军一拷打,这些飞虎骑士们就晓得了,刚刚出现的那十几人,就是「催命鬼」他的一家子。 这下子,飞虎骑士们大骂,然後重新上马,就要去抓人丶 …… 营地内一片混乱,部分草军弓手在一些小头目的呼喊下集结起来,开始对冲入营内的唐军骑士散射出去。 可这些弓手的箭矢大部分都是轻箭,对披甲的飞虎骑士们没有任何杀伤力,软绵绵地撞上去後,就被铁铠弹了出去。 而这反而引起了部分飞虎骑士的注意,其中一队飞虎骑士在一个粗壮的骑士的带领下,直奔这里,连马槊都不挥,只是战马就将这支弓手给冲溃。 草军的战斗力和保义军的差距太大了。 此时,刘信带着五十骑也冲了进来,看到远处的帐篷区正有数不清的草军正在奔出,毫不犹豫下令: 「放火矢,烧营!」 闻听此令,一些飞虎骑士在袍泽们的掩护下,跳下战马,随後捡起营地的火把开始逐个点着帐篷。 而其他的一些个飞虎骑士则直接左右手开始甩着火把,抛向前方营地。 焰火在营地中冲天燃烧,浓浓的黑烟弥漫着营地,到处都是哀嚎和奔跑,一些草军被推搡在地,然後被自己人给踩成了肉泥。 越来越多的草军向着另外一边的出口奔跑,然後在黑夜中,被兜到另外一面的飞豹骑给截住了。 此时刘信不顾营内到处乱射的箭矢,纵马驰奔,用家乡口音大吼: 「我中都刘信,乡党们弃械投降,不杀!」 熟悉的乡音让一部分本地草军惊疑不定,一些人选择了放下兵刃,而更多的则继续向外头逃跑。 他们不信任唐军! 刘信望着到处乱窜的人群,大骂了一声; 「草,不管了,继续杀!谁敢拿刀的,就杀谁!」 诸骑士大吼,随後将马槊给丢弃在地,直接抽出了横刀,这种乱局,刀比槊杀人更快。 随州一队队飞虎突骑杀进人群,到处都是残肢断臂,他们居高临下地砍杀着草军,毫不留情。 而这时候,这些草军却想起来弃械了,纷纷丢掉兵刃,跪在地上哀嚎。 直到眼前与修罗恶鬼无异的唐军骑士放过他们冲向了後面,这些人才终於忍不住嚎啕大哭。 此时营地里已经是火光冲天,这里的帐篷连着帐篷,在加上一些草军慌不择路,又撞翻了好些个篝火,将附近的帐篷又点起来。 火势越来越大,营地里已经不能呆人了。 一些个飞虎骑奔了过来,满脸烟熏火燎,冲刘信大喊; 「副都,咱们撤吧,这里火势太大,呆不住了。」 刘信看了一眼奔出营地的草军,大骂了声,果断下令; 「分一队人将俘虏驱赶到营外,再把草军的那百匹战马给带走,其他人跟我撤!」 说完,刘信就调转马头,向着来时的方向撤了出去。 就这样,两刻不到,这座湖畔边的大营就被大火给吞噬了,它仿佛成了一只巨大的火把,在浓浓的夜色中,照亮这片荒芜。 等刘信这边撤出,对面奔来了十来骑,他们打着飞豹都的旗帜,直奔向刘信这边,为首骑将大喊: 「刘都将,咱们都将拿下了那个『催命鬼』,有重要情报与你商议。」 刘信的脸当时就黑了下来,被人摘了桃子能有好脸色?不过这里人多,他刘信偏偏又是个要脸的,也不好骂人。 只能将气洒在旁边的扈兵们,骂道: 「让你们就守在我边上,要是都去追,能让那个催命鬼跑掉?现在好了,在咱们种地,人家收麦,委屈死你!」 这话说的旁边那个飞豹骑将脸色尴尬,他连忙说道: 「刘都将,咱们都将就是要和你说这事呢,你快去吧,好事!」 刘信一愣,狐疑道: 「好事?好好好!咱们现在就去!」 说完,刘信吩咐一部分人留在看俘虏和战马,然後带着十来骑直奔对面飞豹军处。 远远的,刘信就看见火把下,一个灰头土脸的汉子被捆着跪在地上。 他奔过来,抽出刀子就要抢人头,然後听到那耿孝杰笑道: 「老刘,这都是你的俘虏,何必杀了?」 话落,刘信的刀偏了半寸,从那催命鬼的喉咙边划开,然後其人就跳下战马,热情地抱着耿孝杰,哈哈大笑; 「老耿啊,你真是我老刘的铁兄弟。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不讲究的人,这一次就算我的,下次我必有厚报。」 谁知道耿孝杰哈哈一笑,然後拽着刘信的手,说道: 「哪需要等下次?这一次你就能帮我。」 说完,耿孝杰就将他刚刚从催命鬼口中拷出来的重要情报告诉了刘信,最後说道: 「这一次由我主攻,你给我压阵!哈哈!」 而那边刘信听了这情报後,内心是真悔,他看了看那边的催命鬼,不愿意食言而肥,无奈点头。 这一次是亏大了。 (本章完) 第242章 中都 第242章 中都 乾符三年,三月二十日,当日夜,巨野泽东畔,保义军水寨内。 刚睡下才一个时辰的赵怀安直接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给惊醒了,在外面候着的帐下都武士们还没来得及通报时,他就一个鲤鱼打挺跃了起来。 随後直接对外头大喊: 「让他们进来!」 外头孙泰气鼓鼓地掀帐进来,身後跟着两个飞虎丶飞豹都的骑士脸上都带着了点惶恐,显然对於吵到使君休息这件事,他们还是很害怕的。 赵怀安认识这两人,直接说道: 「情况如何?」 两人顾不得忐忑,连忙请报: 「使君,我部突袭贼之催命鬼,获得重要情报,敌军有大批粮秣堆积在中都县,耿丶刘两位都将命我们回来汇报,问是否要连夜袭击中都县。」 赵怀安一听这个消息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 他就晓得是这样,山不过来,他就往山那边去,这不,才打了一支草军,就获得了敌军的粮秣所在。 於是他让孙泰给两个令骑准备饭食丶就在隔壁帐篷休息,然後让赵虎去将幕僚还有营中都将们都喊进来, 幕僚们的帐篷全部安扎在大帐的边上,所以很快张龟年等幕僚就披着袍子快步走了进来。 等这些幕僚们都进来後,帐内已经点起了火盆。 水边本就潮,现在又是夜晚,赵怀安睡觉的时候,感觉被子都是冰的,直到这会火盆烧起,帐内才有了一丝暖意。 这会,郭从云这些马步都将们也将营务安置好了,也披甲持兜鍪,鱼贯入内。 等人都来齐後,外头的赵虎带着帐下都武士们拉开十馀步,执槊挎刀,不让闲杂人等靠近。 最後帐内众人就围在火盆边,连夜开这场紧急军议。 …… 赵怀安大马金刀地坐在马扎上,拿起手上的铁夹翻着火盆里的木炭,好让火势再大一点,他并没有直接讲刘信他们送来的军报,而是对众人说了另外的事: 「今个是咱们进入兖州的第一夜,实际上,到了这里後,咱们的补给就比较困难了。以往咱们都是走水道行军,大家吃的用的都有後方运输。可後面咱们要深入内陆,到时候补给全靠咱们自己,这对咱们是个考验。」 「不仅如此,我们也要对兖州的局势要有个心理准备,兖州的破坏程度丝毫不弱於咱们在曹州那会,甚至要比天平军这边还要严重,因为现在曹丶濮丶郓三州的流民丶草贼全部汇入了这里,再加上本地的流民,所以咱们不要抱什麽就地补给的期望。」 赵怀安一上来就说了军队的补给情况,作为分管後勤的度支杜宗器连忙起身汇报导: 「这一次我军进入兖州的部队有重步一千八百人,突骑八百人,甲骑四十人,附兵两千人,随夫三千人,另外还有幕僚丶书手加在一起,一共在八千人。」 「这里面因作战任务的不同,补给是不一样的,一线的重步丶突骑,每月要耗三石,此外甲骑要吃肉,每月要吃掉十只羊。而附兵的战斗任务轻,每月耗米二石半,然後随夫们一般都从事杂役这些,每月耗米是二石。」 「所以光这些人员每月固定耗米一万九千石。」 「此外,我们还有马八百七十匹,骡子两千四十头,不过这里面只有马需要吃精饲料,其他的骡子丶驴都是吃草料就行。而现在春天草长,兖州到处都是草,所以草料这块不需要从後方运,但依旧需要耗费不少人力去打。」 「我之前统计了下咱们先的库粮,我们从郓城出发的时候,带了三万石粮秣,而这个数量正好够我军人吃马嚼一个月。」 说完这些数据後,杜宗器又坐了下去。 那边赵六听了这个数字,颇不在乎,笑道: 「这粮食够吃了,额们在郓城设了粮台,杨监军使坐镇曹州负责转输粮食到郓城,从郓城到咱们这水寨,快则两三日,慢则四五日,怎麽吃都是够的。」 听了这话,刚刚才坐下的杜宗器连忙又站了起来,说道: 「帐不是这样算的,我们的船队是来去一趟八九日,换言之,我军的粮食盈馀是在二十日左右,可如果我军还按照此前在曹州那样剿抚并用,随着招收的流民越来越多,咱们的粮食会很快见底。」 「而且我刚刚在营地里也看到了,似乎咱们又打了胜仗,将俘虏都带了回来。这些人也耗粮,还不是什么小数目。」 那边赵六倒是真没算过这麽细,听了笑嘻嘻地给杜宗器竖了个大拇哥笑道: 「果然是咱们的度支,算得就是准!」 刚刚杜宗器说继续招收流民和接纳俘虏的时候,赵怀安有点小尴尬,因为这个政策就是他提出的,可随着队伍到了兖州,後勤的压力越来越大,再这样广招流民拉走,显然就行不通了。 想了想,赵怀安先表态定调: 「行,度支说的已经很清楚了,那就是咱们现在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不要再像之前那样大手大脚了,咱们该省省,该花花,正餐咱们吃好就行,但再像以前那样来个小灶,那就不要想了。啥日子啊?兖州现在一碗饭能买一条命!」 说着这话的时候,赵怀安瞪了那边的赵六和豆胖子,就这两人吃小灶吃的最多。 二人不敢抬头,唯唯诺诺地和众人一并点头。 将眼下的情况先说完後,赵怀安这才说到了正题: 「本来按照我的打算,是稳扎稳打,一路建寨建过去,到时候咱们步步为营,将草军的活动范围压缩在汶水以南丶桓水以东的狭长地带。」 「但现在耿孝杰和刘信二人在袭击一处草军营地後,获得了敌军的粮秣所在,而且就和咱们此次猜测的差不多,就是在中都县城里,所以我喊大夥过来,就是议一议这个事,你们觉得我们是继续步步为营呢?还是冒险直捣草军的粮秣所在,毕其功为一役?」 众人听了这话後,议论纷纷,开始思考两个方案之间的优劣,在大夥讨论的时候,赵怀安则把老墨喊了过来,吩咐道: 「你去上两壶浓茶,今晚可能要熬大夜,另外让厨房将晚上吃剩下的那条鱼再炖一炖,放点豆腐和羊肉,然後给大夥做夜宵。」 赵怀安是很讲生理科学的,一般开会的时候,都会备一点茶水还有茶点,毕竟开会虽然是脑力活动,可耗费的热量却一点不少。 而人一旦饿得低血糖,还能开什麽有质量的会议? 所以赵怀安常常在开会前就提前准备一点有热量的小食,要是像这会开夜会,更是会让後厨直接准备宵夜。 而保义军最出名的宵夜小灶就是羊肉汤。 本来夜里能喝上一口热腾腾的羊肉就已经够美的了。 然後因为参加夜会的往往都是保义军的中高层,所以後厨也相当舍得放胡椒。 你就想想那滋味得多美! 尤其进入到大野泽段後,後方补给上来的都是湖羊,这些在水草丰美的地方长大的湖羊,那味道好吃到咬掉舌头都不放过。 而军中的这些小灶厨子们其中好些个都是杨复光送过来的,都是汴州城有名的大师傅。 这些大师傅做羊肉汤,不是拿大锅炖,而是用红泥瓦罐一个个单独上灶,每一罐汤都加上大块最好的羊肋,加上羊油丶葱段丶姜片丶胡椒这些。 他们还有个秘诀,那就是会在瓦罐里再加上一点山楂,这样能让羊汤去腻增香。 所以这会众人一听使君令後厨准备弄鱼羊汤,嘴里的口水就条件反射地分泌出来。 而刚刚被点名了的赵六和豆胖子,听到这话後,心下更是感动。 大郎是真的体贴额们啊,不让额们开小灶,却自己开小灶给大夥补身子,还美其名曰是开会所需。 哎,额真的哭死,赵大为额们是真的操碎了心。 那边老墨很快就出了大帐去後方的小灶棚,让他们准备宵夜。 那里虽然是棚子,可人数却不少。 除了数十名帮厨外,光大师傅就有八位,囊括了西川丶东川丶鄂岳丶寿光丶汴宋丶曹郓等地的大师傅。 这里面有些是赵怀安在当地延揽的,有些是沿江东下的时候,本地刺史请客设宴,赵怀安有吃到好的,就和那刺史老兄要这厨子。 而汴宋的大厨子则是杨复光那边送来的,而曹郓这些地方大厨子则是赵怀安从流民堆里选上来的。 赵怀安要这麽多厨子,主要原因就是他麾下的众将们都来自这些地方,他需要照顾到这些人的口味。 不是说他赵怀安是上,就可以不讲究这些的。 因为人心都是肉长的,有时候感情比权力,更能让人盲从。 保义将们以前不是没跟过人,当中还有不少是事过多少任主的老油条了,可为何他们对赵怀安却这麽忠心呢? 就是在这些细节上。 你可以想像,当这些来自西川丶东川丶沿江丶光寿的这些武士们忽然在异乡吃到一口家乡菜,这是何等的惊喜。 而比满足口腹之欲更让他们喜悦的,那就是使君心中果然都有他们。 所以赵怀安的小灶厨子班人数会越来越多,他们的存在不仅仅折射着保义军复杂的军队构成,更是见证着保义军一路走来的路。 …… 现在大帐内,众人一边热火朝天讨论着,一边望眼欲穿等着後面的宵夜。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的赵君泰忽然提出了一个问题: 「使君,敌军的粮台真的设置在中都吗?这个显然有点不合理啊。」 赵怀安听了这话,也愣了下,因为是战场获得的情报,赵怀安下意识认为情报是可靠的,此刻忽然听到赵君泰的质疑声,也觉得有点不对了。 他连忙起身走到後面的舆图屏风,在上面找到了中都县这个地方。 而一到了舆图面前,赵怀安立即就发现不对劲了。 为何? 因为相比於草军主力的位置,这中都的位置太靠西了。 如果在一般情况下,两军对垒,双方两台肯定是靠近後方的,而此时中都的位置确实是在草军主力的後方。 可这里不对劲的就是,草军并不是简单的在沂州和唐军对峙,实际上,他们是处在包围圈里的。 在一开始,草军留在濮丶曹丶郓三州的部队在占据坚城时,情况还没有这麽严重,因为那会草军可以将西线战场控制在曹州一带。 可现在赵怀安带着保义军先後拿下曹州丶郓城,彻底打通了白沟水到巨野泽的水道,此时唐军可以直接在巨野泽上通行。 也就是说,当保义军陆续收复了白沟水和巨野泽後,实际上已经将战线推到了兖州。 换言之,这会的草军实际上是被西面的保义军也就是东面沂州的宋威大军给东西夹击了。 如此情况下,这些草军如何还敢继续将粮台布置在中都城呢? 要晓得就赵怀安现在所处的水寨,距离中都城的直线距离也就八十里不到,这个距离对於步兵来说稍微长了点,可对於骑兵来说,那就是一日的时间。 而如果不考虑後续战斗,实际上半日便能抵达。 不对劲,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想到这里,赵怀安对外头大喊: 「去将刚刚两个信骑带过来。」 外头孙泰大声唱喏,随後甲片撞击,便离开了。 而喊完话,赵怀安直接问赵君泰: 「来,说说你的看法。」 赵君泰见自己的猜测被使君认同,振奋道: 「使君,我是这样猜测的,你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草军他们发现了我军在另外两处是疑兵,他们见我们不往口袋阵里钻,就在口袋里放了块香饵,只等咱们忍不住诱惑去吃的时候,敌军就围了上来。」 赵怀安捏着下巴,频频点头。 那边张龟年也在思考,想了一会,便说道: 「我们现在获得的情报,率军包围瑕丘城的是草军票帅柳彦章,此人我们曾多方打探过,虽然不晓得此人以前是做什麽的,但加入进王仙芝的队伍中,就一直是王仙芝的左右手。」 「在草军那样的体系里,能统带其他票帅的,本身必然是有过硬实力和威望的,不然是带不了其他草军的。所以我们不应该小觑这位柳票帅。」 「而真如赵参军所说的,这位柳彦章能识别咱们的虚兵,早早设伏在中都城,然後等着咱们跳进去,这个可能性大不大呢?我认为这个可能还是不小的。」 这边张龟年说完,袁袭也补充了一点自己的看法,他对赵怀安道: 「使君,你有没有发现一个事,那就是草军布置在巨野泽东畔的防线有一种过於儿戏了,他们似乎就是在引导我们晓得中都县是胜负的关键手?」 那边豆胖子听了这话後,有迟疑,但还是摸着肚皮怀疑道: 「老袁啊,咱也认同中都这地方有点不对劲,但你说的这个会不会太玄了,那草军有这脑子能一步步算到我们?」 袁袭摇头,说道: 「豆卢押衙,也是我没说清楚。我的意思是,敌军主将可能就是将西线的这些草军当成炮灰,给他们的信息也是错误。而这些人在我军的攻势下,必然投降众多,然後这些人所提供给咱们的情报,就都是柳彦章这些人提前设计好的。」 袁袭这番话倒是真说服了众人,在曹州的两次大战中,他们也发现草军对於内外老兄弟是非常看重的,外围的草军几乎就是工具,用完就扔。 现在那这些草军做局,这太是草军们的风格了。 就在这时,孙泰也带着刚刚那两个令骑入了帐,二人进来看到军中大将们都在,正要行礼,就被赵六喊住了,然後就问: 「你两把你们两军出击的详情说一下。」 二人於是便从自己的视角叙述了下今夜袭击「催命鬼」所部的情况。 等二人说完後,赵怀安问了句: 「以你们二人看,这股草军战力如何?」 两人连忙说道: 「此战我部还是非常顺利的,虽然有奇袭的原因在,但草军的战力也的确不强,敌军的核心武力应该只有数百人,而剩下的人数虽然众多,可似乎并无多少军事经验。」 听完这两个一线人员的汇报後,赵怀安并没有轻下断定,也没有因为军中有三个幕僚都认为中都城可能是敌人设下的圈套,就停止思考。 赵怀安大脑在飞速运转,结合敌我双方,还有这段时间无数搜集来的情报,以前不怎麽在意的情报在这一刻被结合互证着,一个个可能被设出,然後一个个又被掌握的信息给证伪。 一边思考着,赵怀安的手也一寸寸插进旁边的米钵里。 两边的幕僚丶军将看到这一幕,齐齐静默,晓得这是使君在深度思考。 时间一点点过去,帐内针落可闻,直到外面的老墨带着一帮厨子端着一瓮瓮红泥罐子进来後,赵怀安才抬头。 然後负责这顿夜宵的何大师傅,也就是杨复光送来的汴州厨子,将一瓮罐子放在了赵怀安面前,边上的老墨掀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帐内的文武幕僚们齐齐咽了下口水。 老墨盛了一碗递给了赵怀安,然後就随厨子候在了一边。 赵怀安倒是不担心厨子给自己加点料,他素将谨慎作为圭臬,所以对於吃食这些东西,早就形成了一套流程。 他这种小灶都会由老墨亲自在厨棚坐镇,等厨子们做好後,老墨先尝一份,然後孙泰丶赵虎二人再尝一份,等三人都无恙後,才会送进来。 所以赵怀安放心大胆的吃,第一口就被惊讶了,他对那位何厨子竖了一个大拇指,一下子点出了这羊肉汤的不凡: 「你是用鱼汤先炖,把鱼都炖烂了後,在把汤滤出来,再用这汤做羊肉汤,是不是这样做的?」 那汴州大师傅一听这话,惊讶地看着赵怀安,连连佩服道: 「使君真真是厉害。」 赵怀安哈哈一笑,先是给两个信骑盛了两碗,然後才对早就忍不住的众人,说道: 「你们都吃!吃完我来说事!」 众人再忍不住,忍着烫,嘬着嘴,一口口喝着。 真的是太鲜美了,赵怀安就看见那边自己的乡党郭亮喝哭了。 一时间众人都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在喝汤,等将面前的一瓮鱼羊汤都喝光了後,众人才满足地放下碗。 然後老墨将瓮碗收好,就要带着厨子们出去。 赵怀安用湿巾抹完嘴,这汤是喝得心满意足,他这会儿也不说什麽「大灾之年,过了,过了。」的矫情话了。 他见老墨要走,便喊道: 「对了,看营内还有多少存货,让师傅们都忙一下,给外头守夜的兄弟们都送去一碗。尽量做到一人一口肉。」 老墨算了算存货,然後点头,便带着厨子们离开了。 等闲杂人都撤走,赵怀安作了最终部署。 他先对喝完鱼羊汤的两名信使问道: 「现在刘信丶耿孝杰两人都没有动吧。」 二人齐齐回道: 「都将们都等使君的下一步命令。」 赵怀安赞了句「好」,随後下令: 「你两人现在就返回,告诉二将,立刻带所部向中都进发,要小心敌军的伏击。但不用怕,就杀进去,我会带主力在後面!」 「告诉他们,此战没有留手,只管杀贼放火!」 两人听完正要走,赵怀安对他们又吩咐了句: 「我让老墨在灶上留了一瓮汤,你两人带着送给耿丶刘两位都将。」 说完,赵怀安哈哈笑道: 「可不要偷喝!等回来了,咱们再做!」 两名信骑激动抱拳,然後掀开帐篷就出去了。 掀开帐幕的那一刻,外面的月色如流水一样洒了进来,赵怀安瞥着外头银白的地面,感叹了句: 「今夜真是杀人放火的好时候啊!」 说完,赵怀安凝神喊道: 「众将听令!」 一时间,全体保义将从马扎上站起,大声唱道: 「在!」 赵怀安猛从案几上拿起一柄小刀直接甩在了後方的舆图上,正正好就扎在了舆图上的「中都」城。 於是便听赵怀安喊道: 「将兄弟们都喊上,咱们杀向中都城!」 「喏!」 还有一篇中午 (本章完) 第243章 傻子 第243章 傻子 当日夜,中都左近。 草军票帅王重隐正盘坐在羊毛毯子上吃肉。 【记住本站域名 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实用 】 羊肉的油脂不断滴在这条名贵的羊毛毯子上,可没人在乎。 他和刘汉宏丶还有他弟弟王重霸带着三万左右的草军潜伏在这里已经两三天了。 但说实话,他们这麽多人,就是想藏也藏不住,人吃马嚼的,都需要从中都城运送过来。 是的,中都的确是草军的粮秣所在,不过却是之前的,实际上在曹州草军陆续败退至後线,王仙芝就已经让下面将粮秣运输到更东面的龚丘丶泗水两地。 不过中都依旧还留着大批粮秣,用来供应当时围攻瑕丘的草军大军。 按照柳彦章的谋划,由王重隐带着一部分大军布置在瑕丘的外围,只放开西面的入城通道。 然後就静静地等猎物自投罗网就行。 可几天过去了,所谓的保义军连个毛都没看见过,王重隐也等的不耐烦了,可没有柳彦章的命令,他还是只能候在这里。 不过对於保义军,他还是很上心的。 毕竟这人最近取得的战功也不是假的,如今草军会被东西两面夹击,其中大半功劳都是拜那个保义军所赐。 不过这些天东面也送来了好消息,说草军终於突破了沂蒙山,进入了沂水河谷地,并且和本地的琅琊贼呼应,击破了一支本地的兖海军。 哦,对了,他们现在叫泰宁军了。 嘿嘿,呸!泰宁?老子们都没得泰平,你朝廷还想安宁? 虽然局势不错,但有一件事却一直如鲠在喉。 那就是王都统和黄副都统似乎有不同的想法。 王都统觉得咱们兄弟们就是带着乡党们出来求条活路的,所以如果朝廷能给大夥一个活路,王都统是愿意与朝廷合作的。 实际上,王都统那边也确实在找人向朝廷那边传递过这个意思,可每破城,那些当官的就跑了,所以王都统那边就是想找个通话的渠道都找不到。 不过黄副都统的想法还大一点,他不只是一次和兄弟们说,大唐将亡,这是英雄用武的时候,今日咱们奋力一搏,明日我们就能封王拜相。 所以他们不仅要打到南方去壮大自己,还要再打回来,打到洛阳去,打到长安去。 虽然黄副都统说的的确很热血沸腾,但他的话在兄弟们这边却没多少人支持的。 就王重隐自己的想法,应该还是大夥并不觉得自己真能推翻朝廷,而且他们这些草军票帅们也不是什麽光脚的,各个都有有家业的。 如果能安稳上岸受招安,然後到各地做个刺史丶县令的,鬼才继续造反呢! 现在就看吧,看王都统那边能不能找到人给上头递话,到时候再看看朝廷给的条件怎麽样。 至於现在?先揍这帮唐军,他们杀的越多,朝廷就越晓得他们的厉害,到时候也能卖个好价。 想着,王重隐就将剩下的羊肉吃完,准备让人去喊他的那个愚蠢的弟弟来这里。 他内心烦闷的时候,就把弟弟喊过来骂一顿,然後就神清气爽了。 就在这个时候,营区外面奔来十来骑,在奔到帐篷外围的时候,赶紧冲外围的哨兵喊了一下,然後才安然地进了营地。 一来後,这人快步奔到了中间大帐,正要掀帐进去。 忽然他疑惑地看了一下帐篷边的阴影处,喊道: 「谁在那?」 听了这话,两个乌漆嘛黑的武士连忙从暗处奔了出来,就要给此人行礼。 然後这人才恍然,暗道自家兄长也是会用人的,让这两个掠来的昆仑奴武士就躲在暗处,这谁能看得到? 很好,他回去也这样搞,就算挡不住什麽敌人,吓也吓死对方了。 随手打发了二人,这人就掀帐进去了,一进来就看到自家兄长正把油腻腻的手往毛毯子上擦,这会毛毯都油光瓦亮了。 他一进来,盘坐在那的王重隐就愣了下,然後问道: 「重霸,你怎麽回来了?不是说去巡营的吗?」 说完就挪了下屁股,意思是让王重霸坐在边上。 原来此人就是王重隐那个「愚蠢」的弟弟,王重霸。 王重霸没敢坐那羊毛毯,搬了个马扎坐在了边上,然後压着身上对他兄长道: 「大兄,出事了,西面隐约出了火光。」 王重隐愣了下,疑惑道: 「哪个营失火了?」 王重霸摇了摇头也不晓得,说道: 「已经派人去了看了,不过我倒是觉得不像是失火,反而像是遇到袭击了。」 一听这话,王重隐眼神一凝,忽然对外头大喊: 「进来个人!」 外面立马奔进来十来个披甲的草军老贼,就准备拿王重霸,王重隐尴尬地咳嗽了声,吩咐道: 「你们去各营递话,让兄弟们准备好,队伍都收拢起来,别他娘的睡了!」 这些甲士闻令,然後急忙奔了出去,向各营传递军令。 等这些人走了,王重隐才讪讪一笑,对已经生气的弟弟陪着笑: 「嗨,下面人不懂事,闹着玩呢!」 王重霸撇撇嘴,没纠结这个,而是建议道: 「咱们还是先把骑兵都给集中起来,到时候真有事,还是这些人管用。」 王重隐点头,然後从羊毛毯上站起,来回踱步: 「你现在这麽说,我倒是越来越觉得,这应该就是保义军杀来了。神了,柳帅真是算无遗策,这些人果然往咱们兜里钻啊!」 说完,王重隐将拳头往手心一砸,狠道: 「先让骑兵都集中在我营里,你带着一部躲在中都城南,如果真是保义军来袭击了,那这些人一定能晓得中都城是咱们的粮秣地,咱们也来个瓮中捉鳖!」 王重霸也激动点头,这种感觉就和钓鱼一样,苦苦等待多时,然後在鱼线晃动的那一刻,那种激动无以言表。 终於等来大货了! 於是王重霸抱拳点头,然後就出去准备了。 很快,王重隐的这处营地就点起了火把,到处都是缠着黄头巾的草军,无数刀槊熠熠生光,比月亮还要闪亮。 …… 当两名信骑带着赵怀安最新的军令,还有那瓮鱼羊汤,送到耿孝杰和刘信二人手上时,那份感动已不用多说。 在信骑详细汇报了他们在大帐的听闻,晓得前方的中都城可能是陷阱,但耿丶刘二人毫无畏惧。 他们二人一人一碗,又给军中将领们分了一碗,在把这瓮汤喝完後,大夥都是暖暖的。 因将那个「催命鬼」让给了刘信,这一次行动由耿孝杰主导。 此时火把隐隐绰绰下,耿孝杰大声下令: 「全军支起两支火把!将营地能烧的都烧了!」 然後就不管野外那些草寇俘虏,两个都差不多五百多名突骑就浩浩荡荡地向着东北方的中都城直线奔去。 五百突骑听着好像不多,但视觉上看去,确是气势滔天。 他们在几名草军俘口的向导的带领下,按照两个梯队前进。 其中大概两百骑在前,三百骑在两翼展开,不过因为天黑的缘故,这两个队形是非常粗糙的,只是大概分了两部分。 但即便如此,能在夜间行军能有这样的组织度,就已经是相当不凡了。 今晚的月光的确明亮,银辉如水一般在旷野上流动,保义军的突骑就这样举着火把在夜间穿行。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遇到了几处的草军营地,但不用这些突骑袭击,只是在听到这密集如雷的马蹄声,这几处营地就崩溃了。 也越是如此,刘信和耿孝杰二人也就越发确定中都城是个陷阱。 他们在曹州和草军的两支队伍战斗过,很是晓得草军的内部结构。 各家草军的战斗力参差不齐,但主要还是以核心与外围来划分。 草军中最精锐的就是骑兵,能加入其中的全部都是老兄弟或者是流民中的勇士。而稍次於骑兵的,就是草军的甲兵,这些人是历次大战後的老贼,只是不会骑马,所以才编入了步兵中。 但这两者的数量在草军的兵力占比上是非常小的,一支万人队可能才两三千这样的部队。 而现在,他们一路遇到的草军既没有反击,也没有派遣营中的突骑来试探,可见这些部队都是草军的外围力量。 而中都城如果真是草军的粮秣所在,如此重地,又怎麽会让一些个外围草军防守呢? 骑队很快抵达到了一处小丘边上,刚转出来,就看见一支小股骑兵也从那边转了出来,只是一瞬间双方就撞在了一起。 毫无例外,对面全军覆灭。 这支飞豹骑的队将是徐瑶,之前忠武军的,在西川投靠赵怀安的八人将之一。 此刻徐瑶摸了摸这些人的尸体,发现了一条密信,是一个叫高雅的草军小帅写给下面的一支草军小团伙,让他们去西面查看情况。 徐瑶明白此刻附近的草军已经发现了这里的不对劲,很显然正在集合兵力向这边试探过来。 想到这里,徐瑶对一名旁边的草军俘虏问道道: 「距离中都还有多远?」 这草军俘虏支支吾吾了几句,额头一直冒汗,忽然指了另外一个方向喊道: 「在那边,快到了。」 徐瑶嘴角一咧,将这草军一下子拉下马,然後抽刀插进了这人的胸膛里,骂道: 「妈的,这时候还想骗老子?」 料理完这个半路再变的草军俘虏,徐瑶对在场的所有突骑大喊: 「咱们是全军先锋,只许前进,不许後退!此战我先上,我战死了,队副上,队副战死了,一什将再上,总之,此战有我无敌!」 诸骑士纷纷大吼: 「有我无敌!」 徐瑶这会已经能听到远处有一团团火把晃动,一支不知道数量的敌军正从远处出来,他直接翻身上马,对众人大喊: 「将火把灭了!」 「放过两侧,只取中间。」 「兄弟们,随我杀!」 说完,徐瑶挺着马槊向着前方的那团火把团冲了过去。 黑暗中,数十突骑加速奔驰,中间只要有坑坑凹凹的,那就是人仰马翻,但也正是如此,巨大风险带来肾上腺飙升,使得这些飞豹骑青筋暴起,举槊从四面八方撞进了那支草军队伍。 黑暗中,只听骇人的马蹄声奔至,外围举着长矛的草军步兵惊恐慌张,然後就被奔来的战马给撞翻在地,再被後面的战马给踏死。 黑暗给所有人增添了一层保护,却又是勇者与怯者的分水岭,它能放大勇气,也能放大恐惧。 只是一轮冲击,这支人数不详的草军就被完全击溃了。 但同时,徐瑶这些突骑们也冲散掉了,这会五十骑谁也不晓得彼此在哪,只能在月色中向着西面继续奔去。 在出发前,飞虎都的副都将刘信就告诉过他们,中都县只要跟着月亮的方向去跑,然後见到一片巨大的桃林,那里就到了中都县了。 正是有刘信这个中都人提前说,所以当那个俘虏忽然指着另外一个方向,这徐瑶直接就杀了他。 投降就投到底,两边跳那不是把自己往死路上带嘛! 所以此刻这些飞豹骑都奔散了,但还是谨记着刘信的话,向着月亮的方向继续奔驰。 可不用他们奔多久,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哨声,那是队将们随身佩戴的铜哨发出的。 於是,这些飞豹骑毫不犹豫向着声音处奔去,然後就见到徐瑶果然等在那里,手里还擒着一枚人头。 见队伍不断聚落过来,徐瑶将人头系在了马首下,然後对剩下的人道: 「轻点一下人数。」 黑暗中开始报数,直到报到三十八人的时候,忽然没人应了。 徐瑶愣了一下,心中一痛,然後将铁面放下,再次调转马头,向着月亮的方向,纵马狂奔。 身後的突骑们纷纷追随,马踏着月色,心中的愤怒一点点荡漾出来。 直到他们终於看到了一片树林,在月色的照耀下,斑驳黑暗,那无数的枝丫探着出去,仿佛恶鬼在舞爪。 而在他们的前方,一座黑压压的土城就孤零零的落在那里。 抵达了这里後,徐瑶内心砰砰狂跳,随後从马侧取下最後的两只火把,对众人道: 「点起火把,咱们绕城跑!」 众骑应声,随後便见两条火龙平地而现,然後开始绕着城游动,如鱼龙在舞动。 而这一场景全部被附近潜伏的草军骑士给看到了,於是纷纷拨马回奔,禀告这一消息。 哈哈,保义军这些个大傻子终於跳进来了。 (本章完) 第244章 包围 第244章 包围 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保义军巨野泽畔大营,在飞虎丶飞豹送来信报不久,各都军将纷纷抹着嘴巴上的油水,回到各营调度部队。 而保义军的後勤正在准备着干饼丶肉乾这些乾粮,而吏士们则坐在地上开始吃着提前做好的热饭。 保义军的吏士们有南有北,饮食差异很大,但军中没有可能为每个人专门做,所以这会吃的都是方便做的汤泡饭。 因为这一次是紧急行动,所以临战前吃的并没有多好,只有干萝卜丶酱菜配着汤泡饭。 不过当兵就是这样,有的吃的时候吃好,没的吃的时候,能吃就行,不挑。 大战前的紧张感很快就笼罩在营地,所有人都刨着手上的饭,珍惜每一粒米。 而大帐内,赵怀安也坐在马扎上,闭目养神。 为什麽统帅要身体好?好就好在能熬夜。 此刻作为全军统帅,赵怀安必须第一时间获得前方战报,如此才能判断後续战况。 这不是开玩笑的,他要是熬不住,睡一觉,没准就几百条人命被他睡死了。 而赵怀安就这点好,身体精力充沛的和活牲口似的,外面轮班的帐下都都换了两批了,赵怀安还在那坐着呢。 这会,赵六忍不住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然後闭目着的赵怀安就问了一句: 「什麽时辰了?」 赵六连忙将剩下的那个哈欠压了下去,看了一眼漏刻,然後连忙对赵怀安道: 「差不多子时末了。」 赵怀安「嗯」了声,然後手掌依旧在拍着大腿,然後就不说话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外面有一阵脚步声,然後就听行军参谋赵君泰在外面喊道: 「使君,王进丶韩琼丶高钦德丶郭从云四位都将过来了。」 听了这话,赵怀安睁开眼,沉声: 「让他们进来。」 随後,王进丶韩琼丶高钦德丶郭从云四个都将披甲走了进来,行走间,甲片砰砰撞击,昂首阔步。 四人分列两侧,对赵怀安下拜道: 「使君,我部已集结好,随时可出兵。」 赵怀安点了点头,然後将案几上的四根签子抓起,捣了捣,便抓着签子的尾巴,对四将道: 「来吧,过来抽签,谁抽到短的,谁留守大营。」 四将脸色一窒,紧张地走了过来,然後王进率先抽了一支,因为没有对比,所以他也不晓得自己抽的是长是短。 於是继续紧张地看着别人。 那边韩琼抿着嘴,抢先走过去,可就盯着赵怀安的手,却一直不敢取签子。 旁边的赵六揉了揉眼睛,催促道: 「随便拿,不都一样的?」 韩琼本能的觉得先拿後拿还是不一样的,但也不晓得怎麽说,一咬牙,取了一根中间的。 他一抽出,就看向了王进,王进也盯着他手里的签子,然後就看见素来不苟言笑的王进,这会咧着嘴嘿嘿笑,连脸上的疤痕都在游动。 这个时候韩琼心里已绝望了,沉重地低下了头,看着手里的签子。 哎? 韩琼看着手里的签子和王进的一样,大叫一声,原地蹦起,举着手里的签子,大喊: 「我就说我老韩的运气不会差!」 这个时候,他是彻底放松了,然後和王进走到一起,齐齐看向剩下的郭从云和高钦德嘿嘿在笑。 这会郭从云有点着急了,看着仅剩的两只签子,上来就对赵怀安道: 「使君,你是晓得的,咱们是骑兵,现在突袭正是用咱们的时候,哪能留在这里守营呢?」 赵怀安点了点头,然後瞄了下手里的签子,便对高钦德说道: 「老高,你上来抽,抽左边那个。」 这下子高钦德哪接受得了,哀嚎了一句: 「使君,别这样对我,别这样对步跋啊!我们都已经连续守了好几次大营了,这一次就让咱们上吧!」 边上的韩琼嘿嘿笑,补了一句: 「那这不正好,你们守营有经验。」 这一句「有经验」让高钦德彻底破防了,他平日也是一个重视仪表的,这会直接跳起来就要和韩琼掐,韩琼笑着跑到了王进後面。 直到赵怀安咳嗽了声,高钦德才苦着脸对他道: 「使君啊,真不能这样啊,兄弟们都等我回去喊开拔呢,我要是再和他们说留大营,那以後怎麽带兵呀。」 赵怀安点了点头,然後指着自己说道: 「要不你们去,我留下?」 这下子,王进四人齐齐点头,说这最好。 赵怀安直接骂道: 「好个屁,我不上,你们谁听谁的?」 骂完後,赵怀安又安慰了下高钦德: 「老高,你守营我放心,你再和下面兄弟们好好说说,下一次,你们步跋做先锋!我准给你们个美差!」 使君都说这样了,高钦德能有什麽办法,只能无奈地上前从左边抽出那根短的,然後「哀怨」地看着赵怀安,难过道: 「使君,那你下一次一定记得这事啊,让咱们步跋做先锋!」 赵怀安点头,然後就将剩下的那根签子递给了郭从云,最後笑着对四都将说道: 「很好,这就很公平了,你们回去准备吧,一刻後,拔山先发丶继而背嵬丶然後是飞龙都随我车驾一并出营。」 最後,他才对高钦德笑道: 「老高,那我就将大营交给你了,好好守!我可把後路就交给你了!」 高钦德作为赵怀安在黎州军的老袍泽,军人的素养很高,即便心里委屈,听了这话後,挺胸行礼,唱道: 「使君放心,人在营在!」 赵怀安点了点头,然後拍了拍手,喊道: 「行,那就下去准备吧!」 …… 一刻後,赵六腰上别着唢呐,手中举着一杆步槊,挨个大喊: 「出发了,出发了!」 此时,帐下都的人都纷纷喊着这话,因为不能吹号角,他们就用最原始的方式通知着大夥。 然後他们就护在两侧等赵怀安出来。 一阵甲胄的碰撞声中,赵怀安穿着胖大的明光铠,披着黑色的披风从帐篷中走出,因穿了三层甲的缘故,他只能外八字走着。 赵怀安捧着翎羽兜鍪,穿过帐下都组成的人墙,然後踩着木梯子上了驴车。 驴车的两侧已经挂满了各色牌盾丶刀剑丶弓弩丶斧钺,车厢里也竖着一蓬蓬箭矢,简直就是一座移动的武备库。 此时,车手牛礼丶车左孙泰丶车右赵虎已经准备好了,等赵怀安上了车後,见使君点头,便开始喊道: 「出发了!出发了!」 说话间,赵六丶豆胖子两人就跳上了车厢,而剩下的帐下都们则跨上战马,在前头开路。 两侧都是扛着步槊的背嵬们,他们牵着骡马,跟在两侧,然後整个大营都是在喊: 「出发咯!」 於是,一队队甲士从营内开出,等轮到赵怀安的车驾时,他站在驴车上对旁边候着的高钦德再次嘱咐: 「老高,这里就交给你了,等我捷报!」 高钦德重重下拜,喊道: 「末将祝使君马到功成!」 赵怀安这会车驾已经开起,他摇了摇手,然後就看向了前方。 在那里,营地外,一片黑暗。 …… 「呼哧,呼哧」。 四匹远超同辈的健驴拉着重型战车在野地上奔行着,优秀的驭手牛礼不用鞭子,只是吆喝着就能指挥这些健驴。 也许是牛礼在吐蕃的时候就一直住在牛马棚的缘故,他和这些牲口有一种本能的亲切感,而浸润在他骨子里的牲口味,也让牛马们将他当成了同类。 所以牛礼学习驾车後很快就发挥了这项天赋,驾驶的车又快又稳。 此时,牛礼看着前方四匹健硕的驴子,只看它们发达的臀腿,就能给人一种踏实可靠之感。 忽然,他看见赵六探了头过来,夸道: 「牛礼现在驾车越来越好了。」 牛礼嘿嘿笑着,然後问着後面的赵怀安: 「使君,咱们要多快呢?」 赵怀安抓着车轩,大喊: 「有多快就开多快。」 随後他对旁边的豆胖子喊道: 「胖子,你坐在後边,压车。」 豆胖子嘟着嘴,挪着屁股到了後面。 然後前头的牛礼就猛然喊道: 「驾,驾,驾……。」 随之,四驴驱动的战车便加速奔驰,在两侧火把的照耀下,一车绝尘。 而在他的前方,王进为总先锋,带着五百背嵬各骑骡马驱驰在前,在他的後方,五虎将之一的韩琼也带着五百骡子兵奔驰在後,所有人都举着火把向着月亮的方向奔驰。 此时如果有草军能看到这一幕,可能才会真正意识到,到底谁才是猎物。 很快,踏着月色,保义军很快奔到了之前飞虎丶飞豹袭击草军营地的战场。 此时原先广大的营地已经在大火中彻底成了灰烬。 可这里依旧有很多草军溃兵在这里逗留,他们都是之前刘信他们放走自生自灭的俘口,这会不敢在黑夜的旷野上走,只能继续猬集在这里。 当最先的王进带着背嵬们先抵达这里时,看到这些溃兵正在废墟里扒着残馀的物资,没有理会这些人,而是继续向西奔驰。 而这些残馀的草军看到这麽一支骡马骑兵,各个战战兢兢躲在废墟里,而之後他们就看到了这样的一副场景。 数不清的骑兵如同火龙一样前後相继,很快他们又看到了一座怪异的驴车奔驰而过,最後也不晓得过了多久,这条火龙才离开了这里。 而此时,这些草军残军相互看了看,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恐惧。 草军完了! …… 「哈哈哈,保义军完蛋了!」 这是当王重隐带着麾下草军老贼上前堵在了前方保义军的突骑身後时,他再忍不住心中的得意,如是说的。 此时,天光已有点亮了,所有人的视野都开阔起来,在王重隐的视野里,以那种中都城为中心,他麾下的老贼,从北丶西丶东丶南四个方向压了上去。 对方的骑兵正在这个空间中不断冲奔,可每每要冲出去时,都会被草军的一顿箭矢给打回去。 刚刚四方的主将丶小帅都陆续给他送来了军报,目前战场上,草军一共集结了两万多人的部队,其中核心老贼有八千,剩下有千馀的骑兵此时正聚集在王重隐的麾下,由他的弟弟王重霸率领,连同他的帅旗都布置在战场的东南角。 看着包围圈里狼狈冲奔的保义军骑士,草军全军振奋,无论是他们的小帅还是各个当家的,都告诉他们,唐军能战者唯保义军也,一旦咱们在这里聚歼这股精锐,那往後都是好日子。 所以为了以後的好日子,家人们务必在吃这最後一点苦。 而现在,苦日子终於要结束了。 在四方继续缓慢合围的时候,王重霸忍不住对旁边的王重隐道: 「兄长,要不咱们把帅旗降下来,很快天亮了,再升旗就太危险了。」 听了这种孬种发言,王重隐大骂: 「愚蠢,我作为全军统帅,如果不让下面人晓得我在,如何能用命?而且我都已经升了帅旗,再放下来,岂不是吓了兄弟们?别以为我跑了,然後也各自奔走了,那样的话,这大好局面岂不是功亏一篑?」 被兄长骂得太多了,王重霸早就免疫了,他只是担忧地说了句: 「这会天已经有点亮了,我不如先让人去前头看看,看包围圈里到底有多少保义军?要是被围的多了,我们还是小心的,万一他们狗急跳墙呢?你又不是不晓得下面人,只要不打他们,这些人是不会主动支援别部的。」 王重隐想了想,点了点头,然後还是要继续教训: 「以後想事情要多想一层,别老觉得天亮了我竖旗危险,你不晓得,也正是天要亮了,我才更好调度部队合围?更不用说,也只有天亮了,诸军才能看到我王重隐的威风!」 说到这里,王重隐开始有所感慨道: 「这个道理咱就是懂的晚了,不然两年前咱们起事的时候,也不会排在柳帅後头,至少也是平起平坐吧。」 「当时咱们麾下儿郎也七八十号人,带的人可别柳彦章带的多去了。可人家名气大啊,在泰丶沂丶兖丶曹一带都是有名的豪杰,多少人是光听着这个名,就去投奔他了,然後人家队伍就一天一个样,然後差距就这样来了。」 「不过现在懂这个道理,也不算太迟,这一战咱们能歼灭掉保义军,到时候绝对风头要盖过柳彦章他们的,到时候我们也做一面大帅。等咱们兵强马壮了,就是那副都统,都统也不是不能坐一坐的。」 王重霸恍然,琢磨了下这个味,好像确实是这个意思。 那就是他们草军这些人,到底如何发展壮大呢? 藩镇那边发展壮大,那就是给下面发钱,用钱招募人手。可草军他们有钱是有钱,但都是死钱,没办法靠这个给下面人发工资的。 所以要不就是从流民里招募,要麽就是从此前击溃的唐军俘虏中转化。 可问题来了,除了你自己抓的俘虏丶壮丁之外,更厉害的还是你有大名气,那些外人晓得你大方丶能打,有前途,那肯定是络绎不绝来投你。 所以,各个票帅们已经开始到了追求名声的阶段了。 此时,王重霸嘿嘿在笑,和他兄长说道: 「咱们有了名气,就能招更多的豪杰,更多的豪杰帮咱们,咱们就更有名气。兄长,要是按照这样滚下去,我都不敢想咱们以後得有多强啊!」 王重隐哈哈大笑,指着前方包围圈,豪迈道: 「所以这些保义军就是天授予我们王家腾飞的,我们王家也是帝家,如咱们真有天命在的话,嘿嘿,贵不可言?」 说着,王重隐还给自己的愚蠢弟弟画了个饼,勉励他道: 「好好干,我又没有儿子,以後这些都是你的!」 一句话说得王重霸是心潮澎湃,然後就是这个时候,便听自家兄长忽然说了句: 「擂鼓,助威!告诉前面的儿郎们,杀完保义军,咱们就吃肉!」 王重霸下意识觉得不好,可想了一次此时保义军的骑兵都被包围了,估计也出不了什麽事。 於是,在身後浓浓的战鼓声中,四方在包围的草军开始加快了进攻的步伐。 …… 在包围圈的北阵,草军票帅刘汉宏正带着一队黄衣骑士在各阵中奔走。 一边奔,他一边口头给下面的军将们下达命令。 这就是刘汉宏打仗的方法,亲临一线掌握最新的战况後,直接针对性的下达命令。 这方法好是好,就是费命也费马。 就这麽一会,刘汉宏的这支小突骑已经遭受保义军的三次袭击了,也幸亏他平日爱延揽豪杰武士,不然死都死三轮了。 刘汉宏在草军的队伍中是非常特殊的一个,因为他是官面上的人,可他这个官又是一只脚踩在江湖的。 靠着官面上的关系,刘汉宏有很多本地豪杰所需要的权力背书,而刘汉宏也和这些人的接触中,陆续进入了兖州盐贩圈的关系网络中,并在其中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此外,因为兖州这地方处在天下之中,来往豪杰都会经过兖州,而这个时候你有什麽困难只要去找刘汉宏,他都会倾囊相助。 所以别看那赵怀安在军中有个「呼保义」的名号,但人家刘汉宏在江湖上,那也是地地道道的「及时雨」。 正是有了这样的威名,所以刘汉宏很容易就延揽了一帮南北豪杰,其中有杀人的通缉犯,有作奸犯科的江洋大盗,还有军中失意的武士。再加上他的两个弟弟也是弓马娴熟的勇士。 如此以他刘汉宏为核心,他的两个弟弟刘汉宥丶刘汉容为左右手,以曹公汶丶辛约丶锺季文丶卢约丶朱褒丶蒋瑰丶杜雄等人为爪牙,形成了兖州本地的活力组织。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刘汉宏是个有野心的,他们刘氏自古就有卯金刀的谶纬,一旦天下有乱,必有刘氏扶摇而起。 他们刘氏是注定要成为天下主的。 只是可惜了,大乱率先在濮州发生,如此也给了濮州大豪王仙芝的机会,等混乱到了兖州後,人家王仙芝已经是拥众十万,连曹州那边的黄家都投奔了他。 这种情况下,他刘汉宏已经丧失了做龙头的机会,後来州里又喊他去剿草军,想来个两败俱伤,除掉他这个势力。 如此情况下,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带着核心亲党丶部曲投奔了草军,并在两月就一跃而为独领一军的票帅。 但也正是开始陆续接触了这些草军核心草贼,使得刘汉宏越发不看好草军这个团伙,这些人简直都是一群盲流,识文断字的都没几个。 这样的人能打天下吗?显然不行。 但这却也是他刘汉宏的机会,因为现在草军发展到现在,已经很有实力了,涌现了很多豪杰丶猛士,而这正好是他发展壮大的机会。 所以刘汉宏就做好了蛰伏在草军队伍中发展的计划,就是用着草军的资源,创着自己的业。 也正是有着创业的心态,刘汉宏和其他草帅是真不一样,认认真真训练,用心结纳草军中的豪杰。 就是这会,当其他三路都在划水的时候,就他刘汉宏带着亲从骑士们不断深入各阵,临阵指挥。 这种做法当然危险,不过效果却非常好。 此时他们这一面已经最先完成了阵列,也就是现在有了点天光,不然是如何也做不到的。 刘汉宏这一面有六个营,人数六千,其中核心老贼就有两千,是仅次於王重隐的实力派。 而且他剩下的那些草军也不是炮灰之流,虽然也不什麽精锐,但也是有正经的兜鍪和刀槊的,也见过血,上战场能听得到命令。 所以在他带着北面的草军结阵後,那些保义军的骑士就再没能渗透到後面了,这会只能不断在阵型外围抛射点箭矢,并没有什麽作用。 这会,刘汉宏见结完阵後,就带着剩下的亲从回到了大旗下。 和东南面那边的王重隐一样,他也有类似的想法,那就是通过歼灭唐军精锐的保义军来建立自己的武勋和威名。 那这种情况下,肯定是要竖起本方大旗的,不然谁晓得破保义军的是谁? 而在大旗下,一支二百人的精锐突骑正在牵马站在那里。 他们当中大部分都是刘汉宏的部曲,都是长年脱产打熬武艺的,所以这些人的装备和精神面貌都要比其他草军要更好。 此刻,刘汉宏回到大旗下,颇为贪婪地看着包围圈里的这支保义军骑士。 这帮人真是精锐啊,就在刚刚,他看到十来个骑士就远远的坐在地上休息,然後忽然就跃上了战马,然後冲了过来,然後抵着他们阵线三四十步的位置,才开始射箭。 这一次围攻,他别的都可以不要,就这样保义军的骑士他一个不拉,都要拿走! 这些人才是以後打天下的本钱啊! 可看着看着,刘汉宏的眉头皱了起来,因为他似乎发现,敌军的主将,也就是那个叫赵怀安的唐军刺史似乎并不在包围圈里。 难道这人没来? 可不等他继续想,忽然从东南方传来震天动地的鼓角声,刘汉宏下意识看去,骂了句脏的,然後对身後的旗手喊道: 「摇旗,杀!记住,此战都给我捉活的!」 於是,在一面巨大的绛色大旗开始摇动时,以一字横阵排列的六营草军开始向前压去。 (本章完) 第245章 突围 第245章 突围 天光越发亮了,赤如鸡子一般的朝阳缓缓从地平线上升起,越过平原,越过山岗,越过湖海,终於来到了人世间。 而它一跳上来,就看到这样一幕,巨大的平原上,无数草军正向中间的一支马军合围,而奇怪的是,这支马兵本该有足够的时间从阵列的细缝中穿过去,可每每到了後,就又拨马而回。 在一面绛红色的飞虎旗帜下,刘信正看着从地平线上升起的太阳,那温暖的阳光碟机散着寒冷,也将他的影子拉的越来越长。 在带着飞虎骑进发中都的时候,他路过了以前的家乡,可那里已经成了废墟,他不晓得自己的乡人是都死了,还是逃难去了其他地方,又或者是,就在草军的队伍里。 此刻,刘信牵着战马,两丈长的马槊插在了草地上,这是他在曹州之战的时候获得武勋,然後使君专门赐给他的。 是的,就是那种价二百贯的绝品马槊。 他就这样望着前方,看到数不清的草军正蜂拥过来,只是速度并不快。 刘信是真不希望有乡人在那个队伍中,不然也只能算他们命歹了,和报答使君的恩德以及自己建功立业,那些都快忘记的乡人似乎也没那种重要了。 敌方的军阵还在前进,只是因为他们缺乏足够的旗帜与金鼓,这些人的队伍走得是歪七八扭的。 这个时候,从前方奔来十来骑,其为首的正是飞虎军的队将朱景。 这个使君的乡党自从帐下都外放後,就进步的很快,如今已是飞虎军的一名骑队将了。 刚刚,朱景带着十来骑去西面游弋了下,试探了这一面草军的攻势。 这会,他奔了过来,就在马上兜转着,然後大声对刘信汇报导: 「副都,西面的草军战力很弱,射出的箭矢绵软无力,如果要突围,我建议从此面走。」 刘信点了点头,也看向了西面,只见那边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蚂蚁一样压了上来,虽然没有阵列可言,但刀兵铁铠却不少,这会朝阳正好从他们的前方升起,阳光照射在刀兵铁铠上,熠熠生辉。 看到这个,刘信心中一凝,晓得这一面也是有敌军精锐在压阵的。 不过他现在也不急,如果要突围出去,他早就突围走了,之所以等到现在,就是等天亮。 在使君送来的口令中,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让他和耿孝杰两人一定要将战事拖延到天亮。 至於为什麽,使君没有说,不过刘信也能猜出。 很显然,使君不仅是击溃草军,而是要在这里彻底歼灭这片战场的草军。 而夜袭是完成不了歼灭任务的。 而且夜晚的时候,敌军的那些个草军票帅也没个标识,保义军就算遇到了,也不晓得这是谁。 所以非得等到天亮了,等到这些草军票帅自己升起旗帜了,这个时候就是战斗的开始。 此时飞虎丶飞豹已经完成了吸引敌军出击的任务,而现在,他们将执行牵制这些草军,等待使君带着主力前来歼灭。 但这会飞虎丶飞豹的战备情况却不大妙。 首先就是战马的状态,虽然这会他已经让战马轮番休息了,可跑了一夜,战马是没办法这麽快就缓回来的。 然後就是各队的编制这会是比较混乱的,因为在夜间长途奔袭,以及先後击溃了数支草军队伍,队伍都散了出去。 虽然有铜哨可以确定位置,可编制却是乱的。 有些队只有十几人,有些队又是七八十人。 所以刚刚那会,飞虎骑就在加紧重整,可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但现在敌军已经压上来了,他们得主动出击,不然後面腾挪的空间就会越来越小,不利於骑兵的发挥。 此外就是骑士们的装备损失很大。 飞虎丶飞豹二都虽然总骑兵力量在五百,可他们却并不是直接来参战的。 其间他们已经打了几次仗了,无论是马槊丶横刀丶弓弩丶箭矢丶铁骨朵丶短斧,都损耗巨大,所以即便看到西面的草军队列不整,刘信的心里还是没有底。 这个时候,刘信忍不住在想,自己第一次领飞虎都出战,不会就要全军覆没吧? 他连忙将这个可怕的念头摇走,然後那边朱景就指着东北面喊道: 「副都,飞豹都他们开始冲了!」 听了这话,刘信看了一眼周边休息好的部下们,他们人数在百人,剩下的百人是刚刚出去游弋骚扰的,这会已经不具备继续作战的能力了。 他摸了摸战马的脖子,发现上面一层密汗,看到坐骑的四蹄都有点微颤,刘信的心也是一抖一抖的。 抿着嘴,刘信又看了一眼西面,见那边有几杆大旗正要摇晃,然後敌军的队伍就开始陡然加快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东北方,看到人数更多的飞豹都骑士已经从战线的细缝中穿插了进去,然後消失不见。 刘信将兜鍪戴在了头上,随後猛吸一口,憋住,又提了一口,最後缓缓呼出。 然後他翻身上马,大喊: 「我飞虎骑!」 「呼哈!」 「我飞虎骑!」 「呼哈!」 一阵打气後,身後的百馀突骑也翻身上马。 他们简单排列了下队列,其中三十骑还带着马槊的站在前头,有骑弓箭矢的突骑有四十骑,居在中间,最後三十骑却只有横刀或者铁骨朵,这会压在後头。 将兜鍪的护耳放下後,刘信将地上的马槊抽出,夹在了腋下,然後大吼一声: 「飞虎骑,出击!」 大吼後,刘信急催胯下战马,向着西面的草军凶猛冲去。 此时他的身後百名突骑无畏冲锋,留在原地休息的朱景等人只能默默祈祷。 …… 距离中都还有二十里,赵怀安带着骡马军整军疾驰。 忽然,赵怀安似乎听到了什麽声音,侧耳一听,很快就听出这是战鼓的隆隆声。 站在车驾上,赵怀安仔细分辨着声音的方向,忽然他对车边疾驰的何文钦大吼: 「去告诉王丶韩二将,立刻转向,再偏东一点!」 何文钦得令,立即带着几名突骑奔向了前方,那里是王进和韩琼的部队。 而那边带队在前的王进更早地听到了鼓声,他没有等使君的命令,当机立断命令队伍转向,向着鼓声扬起的地方冲去。 等何文钦追上来後,王进已经完成了骑队的转向。 听到使君的命令和自己一致时,王进大声对何文钦道: 「今日天亮得明显要早,飞虎丶飞豹必然已经出击,我建议使君可以分兵,由我带着所部背嵬向东北驰奔,而让韩琼带着拔山继续向北。」 何文钦大声喊道: 「王都将,我这就带话回去。」 说完,何文钦原地拨转马头,策马奔回使君车驾处,而那边,王进在何文钦一走後,大声下令: 「继续出发!向东北!」 而当何文钦带着王进的建议到赵怀安处的时候,赵怀安正站在马车上撕扯着牛肉乾,而且还是那种最硬最塞牙的。 这倒不是赵怀安饿了,而是他有点困了。 所以他才想了这样一个办法,嚼牛肉乾。 而塞过牙的都知道,当你塞牙的时候,你就算困,你也会先将牙缝里的肉给剔了,才能睡得着。 靠着这歪门邪道,赵怀安强打精神,然後就见何文钦奔了过来,然後大喊: 「使君,王都将想分兵,他去东北,我们继续向北!」 一听这话,赵怀安大拍车轩,骂道: 「这老王又是老毛病犯了,他才多少人?东北方向必然是敌军主帅所在,那是什麽防御力量?「 但说这个迟了,因为以他对王进的了解,这老王这会一定已经带着部队往东北去了。 此时,赵怀安毫不犹豫,下令: 」立即令韩琼前去接应,我们带着飞龙都继续向北,先去支援飞虎丶飞豹。」 何文钦大声唱喏,然後又奔去了韩琼那边。 此时听着东北方鼓声越来越密,赵怀安再忍不住骂了句: 「草,兄弟们等着咱们呢?再快一点,快一点!马只要跑不死,就给我往死里跑!」 於是,本就飞快的骡马队,速度又快了几分。 …… 急促的铜哨声,一阵烈过一阵。 可忽然一阵破空声,刚刚还吹哨的飞虎都骑士就身中三箭,落马倒地。 此时,作为全队锋矢头的刘信,手执着两丈马槊,身体的铠甲不断发出声响,那是箭矢被弹开的声音。 西面的箭矢力度的确如朱景试探的那样,比较绵软,但其中却有一些神射手,用的却是两石以上的角弓,射的也是加粗的破甲箭。 己方刚刚中箭落马的都是拜这些人所赐。 此时对方阵内也响起了号角声,然後刘信就看到有一支弓弩队正从後方开向前,可因为草军队列混乱,他们直接被堵在了後头。 正是这个时候,刘信猛催战马,大吼: 「急速,急速!」 密集的马蹄声遮盖了他的怒吼,可他身後的骑士们却紧紧追在身後。 此时,战马几乎贴在地上飞行,每次只有对角的蹄子落地,不到百骑的队伍直接跑成了一道箭矢,然後狠狠地扎在了草军混乱的军阵上。 骑队只有百骑,可他们的威力到底有多大呢? 在草军没办法组织起前方的步槊阵时,刘信夹着马槊撞了上去。 两丈长的马槊在第一时间就扎进了前方草军的胸膛,巨大的惯性带着马槊的弹性,使得这人还被槊在马槊上时,後头的草军就倒地了一片。 人力完全无法抵挡这样的冲击,更不用说这些草军大部分都是有一顿没一顿的饥民。 於是,仅仅是刘信,他就轻而易举地撕裂了前方的阵列,在这条狭长的队列上撞出了一个大豁口。 而在他的後方,不足百骑的突骑也纷纷撞了进来,大量的马槊在第一时间就撞碎,然後飞虎骑士们就抽出横刀丶铁骨朵,就向下砸击。 每一次挥击都带着一条人命,伴随着哀嚎声,刘信带着飞虎骑越冲越深。 可这个时候,刘信发现不对劲了,那就是敌军的阵型厚度超出了他的判断,再这样冲,後面没了马速,就是死路一条。 於是,刘信大吼一声,手里的马槊挑飞一人,然後双手扣着槊杆,开始疯狂横扫。 在将这里清出一片空地後,刘信嘶哑着大喊: 「跟我走,冲这里。」 然後他就选了一个阵角,斜着冲了过去。 可在他的身後,不是所有的突骑都能完成这样的转向的,尤其是前面的,这会已经继续撞在了前面阵列。 在没有刘信这个猛将作为锋矢头,这部分飞虎军骑士很快就冲不动了,然後无数双手就从四面八方伸了过来,将这些骑士都拽下了战马。 甚至一些战马也被疯狂的草军给掀翻在地,随後无数刀剑丶拳脚就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听着身後熟悉的声音在惨叫,刘信虎目含泪,但依旧硬着脖子带剩下的飞虎骑突围了出去。 当他们彻底突围走後,血腥的西面战场,无数草军高举着战死的飞虎骑的残肢,高叫欢呼。 可下一刻,那支刚刚突围出去的飞虎骑再一次杀来。 而这一次,在他们的身後,数不清的突骑正将马槊放平,开始加速狂奔。 与此同时,尖锐的唢呐声丶铜哨声响彻战场的四面八方,如山崩海啸的马蹄声砸碎着大地。 此时,看着战死的袍泽们,刘信赤红双眼,一马当先,怒吼: 「狗崽子们,你耶耶来了!」 「杀!」 和家人们求个月票,明天会更精彩! (本章完) 第246章 落旗 第246章 落旗 胯下战马作的卢飞快,四蹄翻起泥土扬天,手中马槊刺破清晨的薄雾。 刘信带着突围出去的飞虎骑再一次杀回来了。 就在刚刚,他带飞虎骑突围出去,转头就看见一支骑兵正全速奔来。 而他们悬挂的旗帜正是他的老部队飞龙突骑,那时候他们还不叫这个名字,就是保义军突骑。 当他看到那面绛色金龙旗时,刘信终於忍不住哭了,毫不犹豫,他对身後的部下们大吼: GOOGLE搜索TWKAN 「杀回去!要了那帮草贼的狗命!」 於是他们放低马速,在半道原地拨马,再一次向着原路杀来。 两侧的图景和厮杀抛在了脑後,刘信手里的马槊已经攥满了汗水,他撕下衣摆的布条缠在手上,然後向着草军猛猛的杀了过去。 那些外围的草军刚刚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完全没有想到保义军还会杀个回马枪! 当这些人茫然地看向西南面时,刘信已经带着飞虎骑士们又灌了进来。 迎着朝阳升起的方向,看到被长矛挑在空中的袍泽兄弟,刘信凄厉大吼一声,手里的马槊撞了上去,大吼: 「杀啊!」 在他的身後,小百人的飞虎突骑同样大吼: 「杀啊!」 「轰!」 毫无防备的草军侧翼一下子就被撞塌了,然後在剩下的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时,刘信带着突骑再一次从斜角切了出去。 当将马槊上的尸体掼在地上,刘信越过了敌阵,忽然看到地上有一具熟悉的尸体,然後人就已经随着战马冲了出去。 一杀出来,整个视野陡然一阔,原先心中涌起的无穷愤怒,忽然在这一刻化为了流水,只有无尽的哀伤。 他看着前方,那里是草军的北线,此前飞豹都就是对着这里冲锋的,因为逆着太阳,刘信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团团光团在跳跃。 就在这个时候,刘信的脑子忽然就嗡了,一下,然後他一下子听清了整个战场的声音,到处都是哀嚎和嘶嚎,战马和骡子在嘶鸣,钝器击打在头骨上,锐兵刺破胸膛。 原来他刚刚血压上来,竟然什麽都没听到。 他正准备继续调转马头,忽然看见东北面那支草军似乎出动了骑兵,正准备向着阵内的飞豹骑的侧翼切去,没有任何犹豫,刘信举起马槊高吼: 「全体都有,随我马头,继续冲!」 说完,他一甩缰绳,胯下战马打了一个剧烈的响鼻,然後缓步向前,最後跪在地上。 此时刘信才看到,他的爱马已经遍体鳞伤,一道致命的伤口从马脖划到马腹,鲜血涌出,渗在草地上,血红一片。 被护着安全站在地上的刘信,已经哭不出声了,泪水挂满了脸庞,最後打湿着衣襟,他无力地用手盖着爱马的伤口,不断用额头碰着爱马。 那灵性的马眸倒映着刘信的面庞,最後渐渐无光。 就这样,刘信抱着爱马撕心裂肺,而无数突骑就从他刚刚打开的缺口,冲了进来,将西线的草军彻底撕碎。 这些突骑杀入阵内後,一部分直接向着草军大旗杀去,一部分则顺着杀出去,直接奔向了战场北面。 在那里的飞豹骑,需要援助。 …… 天光放亮,耿孝杰就带着三百飞豹突骑开始整军,他们的整体战斗状态要远远好过於飞虎都。 但作为一支新骑军,飞豹都的战斗力并没有飞龙丶飞虎两都扎实,这两个都的核心骨干都是此前参加过西川大战的老突骑,经受过十万人大战场的洗礼。 而飞豹都的主要人员都是来自川康地区的高原草原的骑手,还有部分光州的回鹘丶突厥移民的後代。 总体而言,飞豹都的骑兵技术非常好,堪称优秀,可问题是,不是骑马技术好就能成为一支精锐突骑的。 作为在光州组建的骑军,飞豹都的问题是没经历过大战,不晓得大战场和个人技术型游斗的区别。 而这一弊端在这一次突围时直接就暴露出来了。 当都将耿孝杰将另外五个队将喊过来,确认了这一次的出击任务,各队就开始行动了。 耿孝杰是一个经验非常丰富的骑将,作为当年徐州军银刀军的俊彦,他从入募就优秀到现在。 在昨夜,他几次亲自带队去试探北面的那支草军,已经明白这一支草军的战斗力是比较强的,整体素质能有州县兵的水准,其中应该有一支二百人到五百人之间的队伍应该有牙兵的实力。 所以今天天光放亮,耿孝杰就决定将三百突骑按照六个队分开突围,其中由他亲自带一队,作为机动。 在他原本的计划中,六个队以前中後三个梯队突围,然後等他带着最後的突骑冲出去的时候,再由他判断是否再继续来回冲杀。 可突围从一开始就走样了,而其原因竟然是第一番的突骑在冲的时候,竟然冲错了方向。 本该向着西北方向插过去,可那一队人冲着冲着到了正北面,然後直接撞进了人家的阵里。 而为了救援这一队突骑,本该从东北方突围的第二番,无奈也选择了正面。 和一般人以为的骑兵冲阵是直接往人群里撞不同,多数情况,骑兵突阵只是在阵与阵之间的细缝做穿插。 这种突阵方式可以在最快的时间穿插到後方,可缺点就是,一旦遇到有组织度的军阵,很容易就被切断後路。 而不巧,由刘汉宏训练出来的草军就勉强具备这样的组织能力。 当温暖的的朝阳洒在这片军阵时,数十面旗帜在猎猎作响,作为二番突围的百十大声怒吼,然後穿进了中段敌阵之间。 而刘部草军这边,在经历过第一番的骚乱後,已经开始了反应,他们也在老贼的呼号下一边避开骑军的冲锋,一边取出弓弩。 而当飞豹骑穿进去後,两侧的草军又像潮水一样合流,最後彻底堵住了二番队的後路。 在後面为第三番的耿孝杰目瞪口呆地看着队伍就这样偏离了突围方向,但很快就调整了心态,举起马槊也带着第三番的百骑冲了上去。 此时,刘部草军的号角声也响起,一波波轻箭从两侧射出。 这些羸弱的草军虽然也如唐军那样编练了弓矢队,但实际上这些没有足够热量补充的草军是拉不开箭矢的。 而且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弓弩手,也不仅仅是需要手臂,腰背的肌肉发达,体能足够就行了的,在技能的打磨上就需要经年累月的时间。 而这些原先还是农夫出身的草军,就算从中选了一批素质还行的,但还是形成不了足够的战斗力。 此刻只能用轻箭和攒射来做打击。 但草军的军将们也不指望这些箭矢奏效,它更多的还是起着封锁和阻挡的作用。 因为人披着铁铠不怕箭矢,可战马却会本能畏惧,所以这些箭矢能对飞豹骑的冲击形成一定的阻挡。 在耿孝杰带队冲锋时,他敏锐地注意到了东北侧的草军队列正在发生混乱,不用想,这肯定是已经杀入其中的飞豹骑在内部开始搅乱敌军了。 没有任何犹豫,耿孝杰拨动马头,向着东北方冲去。 因为前後都受到夹击,这段部分的刘部草军很快就崩溃了。 耿孝杰汇合了此段的二番队後,立即向着中间的草军阵线杀去。 此时他纵马驰奔,弓如霹雳弦惊,手中箭矢连珠射去,在万军之中上演了一场什麽是唐军武士的传家手艺。 但也正是如此招摇,使得草军的大部分攻击都对准了他,身上的铁铠啪啪作响,一支箭矢弹起的时直接撞在了他的眼睛上。 幸亏耿孝杰及时闭上了眼睛,箭矢只是划破了他的眼皮,但流出的鲜血却直接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放下箭矢,取出牌盾护在脸上,然後将兜鍪取下,拿出布就缠在了左眼上,然後又将兜鍪戴好。 此时,战马因为畏惧战场的嘈杂和刀兵的晃动,已经带着耿孝杰奔到了军阵外线。 而後方不明所以的飞豹骑也跟着奔了过去,距离陷在中间的袍泽越来越远。 此时,耿孝杰也发现出了岔子,连忙要拨转马头,可这个时候,敌军的一支步兵竟然从东北面压了上来。 而且这支草军竟然穿着唐军的铁铠。 这是耿孝杰在曹州城下见过的第二支披甲的草军。 正当他要思考时,他的兜鍪被打了一下,巨大的力道都让耿孝杰脑子荡了一下。 他打眼看去,斜侧一方,一个草军的将领披着铁铠,正举着角弓准备射第二下。 莫名的,耿孝杰的怒火一下子被点燃了,他从褡裢里翻出一把铁骨朵,尾部的绳子就缠在手腕,然後举着铁骨朵就驰奔了过去。 奔冲时,那敌军武士又射了一箭,这一箭直接洞穿了耿孝杰胸前的铠甲,幸亏他在里面穿了锁子甲,箭矢才被挡住。 可饶是如此,耿孝杰还是感觉胸前一痛,然后里衬的汗水直接淌在伤口上,火辣辣的疼。 可疼痛却让耿孝杰更加上头,他夹着马槊,顶着胸铠的箭矢,然後又避开了又一支破甲箭,然後冲到了那个草军武士面前。 居高临下,耿孝杰大吼一声: 「让你射老子!给老子死!」 随後手里的铁骨朵就如同巨灵神的大斧,带着耿孝杰的叱咤,怒砸了下去。 此时,那名草军武士才晓得要躲避,可生死之刻,整个人都僵硬了。 然後,他的脸上还带着恐惧呢,然後整个脑袋就被锤爆了。 耿孝杰只是一击,就将这个草军将领锤成稀巴烂,然後举起手里的铁骨朵,对後面赶来的飞豹骑,怒吼: 「杀!随我冲中段,救兄弟!」 此刻他手里的铁骨朵犹在滴着白浆。 小二百名飞豹突骑就在这声怒吼中,从东北向兜抄着刘部草军的中段,完全不需要队形,骑士们举着手里的马槊丶铁骨朵丶横刀就杀了进去。 …… 在军阵之後,刘汉宏脸色铁青地看着在自己军阵内肆意席卷的保义军骑士,脸色一阵红,一阵紫,可忽然他又笑了: 「这样的好汉子才值得我收!这些人死十个不如捉这些骑士一个!」 「让他们杀,我死得起!」 在刘汉宏身边围着一群武士,有他以前延揽的,也有进了草军後结识的,但大夥听了刘汉宏的话後,脸色都不好看。 哎,票帅,你这话说得伤兄弟们心啊!人家都是有了新人笑,忘了旧人哭,你这新人还没到手呢,你旧人就当破鞋扔了? 不合适吧? 还有这新人一定要吗?这帮保义军杀得咱们兄弟们人头滚滚,你当着咱们兄弟们的面说命不重要。 咱们的命也是命啊! 此时,因为这一句话,刘汉宏身边不少人心态发生了变化。 可对於这些,刘汉宏并没有察觉到。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一个地方豪强,有抱负,可也不是什麽天纵之才,没有练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精。 此时,他着已经再一次冲入中段军阵的保义军突骑,忽然对旁边他的弟弟刘汉容说道: 「你带突骑过去,就从斜面插过去,将保义军击溃!」 刘汉容抱拳,然後带着候在大纛下的二百骑翻身上马,从左侧绕了个圈,尘土飞扬,然後也从东北方向斜插了进去。 …… 「嘣」丶「嘣」…… 弓弦不断拉响,直到弓弦一下就被拉断了。 此时,赵怀安站在战车上,弓弦拨动,大声叱咤,抬手拉弦,敌人应声倒地。 当弓弦终於经受不住这样的强度而崩断时,赵怀安从赵六手上又接过一把,然後继续攒射。 在四驴驱动的战车,稳稳地停在战场的南面,在赵怀安武力的加持下,如同一座移动的炮台。 在赵怀安这边射箭时,边上的豆胖子举着长戈大吼: 「冲啊!冲啊!不要停下!」 随着他的怒吼,一部分拔山都的武士们已经跳下了骡子,然後在原地开始举着牌盾开始结阵。 即便此刻对面的草军的阵线似乎在不断後移,这已经是将要崩溃的前兆了,这些拔山都吏士们依旧按照操典组成了一个个十人小阵,前後顶着,冲了上去。 实际上,此时南面的草军在看到後方杀出的保义军主力时,尤其是还是一支骡马部队,整个士气直接降到了谷底。 没人告诉他们,後面还有一支敌军。 当这支唐军出现在战场,那形势就完全不一样了。 原先他们是包围保义军,而现在呢?是人家包围他们!这种落差如何让本就战意不坚的草军们能接受? 此刻,在战场的外围,保义军还没有接战的部位,已经有草军开始丢弃了手中的兵刃,开始向北奔跑。 可跑了一半,就有一股草军老贼骑着战马兜了过来,他们在马上用马槊将溃兵抽翻在地,其中一个为首的草军骑将,一边砸着溃兵,一边大吼: 「回去,都给我回去,继续杀!」 一开始还有人畏惧,然後在刀枪的威逼下犹豫不前,可忽然,不晓得谁扔了一块石头过来,正好砸在了那个军将的额头上,顿时血流如注。 那人被砸得晕头转向,捂着伤口,大吼: 「谁,谁扔的?不自己出来,谁都别想活!」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草军们的愤怒,随後就蜂拥向前,人潮汹涌,扑向那些老贼。 人潮也是潮,没有谁能以血肉之躯抵挡浪潮涌来的。 也不晓得谁先将战马上的草军给拉了下来,总之当第一个人开始这麽做後,混乱再无法避免。 以往作威作福的老贼不是被踏死,就是被突然砸来的石块打得头破血流。 剩下的草军骑士则惊恐地看着那个被拉下战马的草军骑将。 此时的他早已没了人形,被无数双脚重重碾过的躯体像一摊被踩烂的破布,胸腔早就被压塌,喷涌出的血液早就浸透了身下的泥土,然後又被草军们踩成了暗红色。 看着自家骑将死得这麽惨,这些草军骑士竟然没想着复仇,而是直接调转马头,奔向了东北方,准备向那边的票帅王重隐汇报着情况。 可当这些人穿越混乱的战场跑到东面时,却看见了这样一幕。 原先飘扬着的「补天均平」大旗早已经不见踪影,最後一面写着「王」字的大旗也在他们的眼前飘落。 然後他们就惊恐地听到一声爆吼: 「敌将王重隐已被我王进斩首!尔等还不投降?」 这一声炸雷几乎将这些草军突骑给炸得晕头转向,勇猛的票帅就这样死了吗? 有些人似乎不相信,要冲过去看,可一些突骑则直接向着东面奔逃,看都不看一眼那边已经被无数保义军铁甲士淹没的本阵。 见此,本要冲过去的草军骑士,也不敢冲了,马头也不用拨转,就从东面奔了出去。 而此时,票帅王重隐的大纛和将旗先後飘落,它的影响终於扩散到了整片战场。 几乎在同一时间,草军还在战斗的东南西北四阵全线崩溃! 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的保义军们,发出山呼海啸的胜利声。 随後便是,执槊夹马,追亡逐北。 (本章完) 第247章 追亡 第247章 追亡 战争随着保义军主力抵达的那一刻就结束了,可战斗却依旧继续。 汶水南岸的旷野上,原先还在战斗的草军四面,在看到大旗落下的那一刻,几乎全线崩溃。 人类与动物的巨大不同,那就是人类有脑子,所以当他们看到这惊恐的一幕,就晓得票帅凶多吉少了。 本就打得艰辛,敌军又从西南驰奔了更多的援军,现在连票帅都丢了,那还怎麽打? 不跑,就是给友军垫刀口;不跑,就是给友军逃出生天!就问你跑不跑! 本就不多的胆气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流水,数不清的草军丢弃了他们手中的刀槊,这些都是他们从曹丶濮丶兖丶郓四州缴获的库藏,也是精良甲械。 可这会全部被弃之如履,只为了减轻身上的一切负担。 赵怀安的四驴战车辗过一摊烂肉,继续向着战场中央进发,此刻杀戮依旧在继续,他也没有丝毫要制止的意思。 此时在他的视野中,无数草黄的人群像是被炸开一样慌不择路,四散奔跑,而代表着保义军的红色色块也散成了一条条细线,紧紧缀在那些色块的身後。 在赵怀安的身边,赵六举着长槊,大吼: 「杀啊!杀啊!」 所有人的杀意都被战场的氛围给激发出来了,刚刚还结阵的保义军重步这会又跳上了骡子,三五个一起,向着草军追杀过去。 此时,赵怀安踢了一下旁边嗷嗷叫的赵六,喊道: 「吹唢呐,立红色三角旗,让战场上的都将们都往我这里靠!」 这一套旗语加唢呐配合,它的意思就是召集军中都将们速速前来! 听了这命令,赵六连忙从车厢边取下唢呐,然後开始吹了一支完整的曲目。 当尖锐刺耳的唢呐声撕破天空,当那高悬於战场之上的红色三角旗随风飘扬,太阳彻底升上了天空,向人世间宣示着它至高无上的存在。 …… 远远的,赵怀安就看见王进手上拎着一个人头就奔了过来,在他的身後,十来骑人马带血,挺槊挎刀,紧随其後。 就在刚刚,在听到唢呐和那面红色三角旗後,王进就带着亲从奔马过来,路上还遇到了一支草军,还想抢夺他手上的王重隐的首级,然後被他们杀散了。 但即便如此,这些亲从还是将王进护在中间,越是在混乱的战场穿行,其风险就越高。 多少大将丶名将都是死在穿行战场的时候的。 而王进在看到前面车驾上的赵怀安,心里一突,晓得自己做了岔事,在距离车驾还有五十步的时候,便下马,趋步前来。 车上,赵怀安看到了,只是看着。 直到王进捧着人头跪在了车驾前,大喊: 「使君,末将不辱使命,将地帅首级斫下!」 赵怀安点了点头,冷笑道: 「好啊,好啊,打得真好啊!」 这声音一出,王进额头的汗滚滚往下滴,心噗通噗通地跳着,在刚刚,他死命拼杀都没有如此。 他艰难地抬起头,对赵怀安道: 「使君!我……。」 可不等王进说话,赵怀安探手就拿了豆胖子手里的长戈,然後一戈抽在了王进手上的首级。 这一抽,直接将王重隐的人头给抽飞了十馀步,本来脸上还挂着不敢置信的神色,然後直接就被抽烂了半张脸。 看到这一幕,王进整个人抖了一下,连呼吸都停住了。 随後赵怀安指着王进的鼻子骂道: 「我不要你砍的首级,我也不怪你擅自出击,我只是不想哪一天你因此而死!我早就说过,为将需慎,尤其是大将,更要慎之又慎!」 「那贼帅是个什麽东西,值得你犯险地?你王进是我赵怀安的肱骨,是我的底气,因为这麽个玩意,而让你伤了,这狗东西就是死上一百次,也不够!」 一番话说得王进眼睛都红了,他颤抖地望向赵怀安。 然後就听赵怀安指着战车面前,毫不留情,大吼: 「跪过来,今日我抽你三棍,让你长这个记性,以後就再要如此犯险,就想想今日这三棍痛不痛!」 王进几乎是膝行至赵怀安面前,弯着腰伏在地上,接受处罚。 可那三棍却迟迟没落下。 只见赵怀安刚从车拦上取下一根哨棍,正要狠命抽,忽然就愣住了。 只见王进背後的衣甲早已破碎,剩下的还挂着的衣甲上也满是刀痕,看着如此的王进,赵怀安举在空中的手就这样凝在了空中,再没有落下。 这个时候,赵六忽然跳下了车架,将刚刚被抽飞的王重隐的首级又给捡了回来,看着已经都看不出面貌的首级,可惜道: 「也是可惜了,这脸都看不清了,也不晓得核算军功的时候还算不算!」 赵怀安听到这话,直接骂道: 「我看谁敢!这是王进拼命挣来的,谁敢不认,就把他脑袋给拧下来!别说这是真的贼帅,就是不是,我看谁敢说不是!」 被这一打岔,赵怀安举着棍子就抽了下来,然後点在了王进的肩膀上。 完全没有任何力道,可每打一下,王进就抽一下,如是三下,王进背後早就湿透了。 此时,赵怀安才对王进道; 「老王,我有後了。以後我的事业不仅仅止於我,当我死了,还有我的儿子担着我的理想。但我能活多久呢?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这谁能晓得?多少英豪天纵之才,却天不假年使英雄早早折戟,所以我要有人为我,为我的儿子,保驾护航,而我选的这个人就是你!」 「你可要好好活着,还要活的比我久,我赵家就靠你了!」 一直伏在地上的王进,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他重重地磕着头,一遍遍重复: 「使君万寿!」 「使君万寿!」 …… 赵怀安踏下了战车,将王进扶了起来,笑道: 「老王,没人能确定明天和死亡到底谁会先来!而人都会死的!死其实并不可怕,但可怕的是什麽呢?就是我死後,我的事业,我的理想无人在意,我们这些兄弟们打下来的家业,又被长於妇孺之手的小儿辈给糟践了。「 他扶着王进的双肩,看着王进,正色道: 「老王,看着我,我与你从不是上下,而是兄弟,是一起创业的兄弟!你晓得我爱刘备,而刘备何其有幸,能有诸葛亮这样的人为他的理想保驾护航!」 「而现在,老王,我问你,你愿意做我的武诸葛吗?」 此时王进双肩是使君的双手,他感觉足有千斤那麽重,他的内心已经没有任何语言能来形容。 看着赵怀安的眼睛,王进重重地点头,然後不管赵怀安拉着,直接就跪在了地上,对着赵怀安重重叩首: 「使君,承蒙不弃,我王氏子子孙孙将用生命来守护赵家子孙,生生世世,海枯石烂!」 赵怀安动容,一把抓起王进,认真说道: 「以後不要跪!你王进以後不要跪我!你王进不一样!」 随後看着王进,哈哈大笑,然後揽着王进到一边,对赵六喊道: 「那人头拿来我瞧瞧,我倒要看看这人是长了几幅胆子,敢伏击咱?」 此时,赵六看着赵大和老王又一副情真意切的样子,嘿嘿一笑,然後拎着人头递给了赵怀安。 赵怀安也不嫌弃,看着雕枯的首级的确烂了一半,撇了撇嘴,心虚道: 「没事,剩下一半也能认得出来!」 说完,赵怀安也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结,举着那首级,放声大吼: 「儿郎们!给我狠狠地追!不要让你们的财富从你们眼皮底下跑了!」 听了这话,同样小心翼翼站在外面的郭从云丶韩琼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後振臂高呼。 随之,依旧还留在战场上的保义军吏士们,也听到了,随之欢声雷动。 他们再一次翻上骡马,向着草军溃退的方向开始追击。这个时候,刚刚打完仗的吏士们哪里还见得到一丝疲惫呢? 再苦再累,这个时候都得支棱起来,因为这场战争最丰厚的果实正在等着他们去摘呀! …… 马蹄声如暴风骤雨,数百骑兵正沿着汶水南岸狂奔,一边逃还一边看着後方,任何一丝声响都能让他们的神经更加紧绷。 他们正是刚刚突围出去的王重霸等人。 是的,聪明的哥哥被砍了头,而愚蠢的弟弟则跑了出去。 此时,突围出去的千骑奔到现在不过剩下了二三百骑,其他人都在半道的时候各自逃命去了。 实际上,票帅王重隐之所以这麽快就战死,他王重霸难辞其咎。 当前方战至酣,他们後方突然就冒出了一支骡子兵,黑压压的一片数都数不清,而这些人奔来後,直接在他们後方列阵。 以几乎五十人为锋矢,直接就撞在了草军的後腰上。 完全弄不清情况的草军直接崩溃,而其中老贼们则纷纷抛弃部伍,向着前方的王重隐处奔逃。 当时王重隐也蒙着呢,可一开始他也是虽惊不乱,因为他手上还有一支千人突骑。 这才是他的核心。 可他万万没想到,王重霸带着突骑们正在前方观战,忽然看见西面战线直接崩了,数不清的草军被冲上来的保义军飞龙骑给到处追杀。 然後王重霸又一眼回望过去,看见己方的後面也涌出无数唐军,他们还在大吼: 「尔等已被包围,弃械不杀!」 当时王重霸的脑子一嗡,下意识就夹着战马奔跑,可他没意识到,自己的战马朝向并不是朝着南面的,而是朝着东北方。 然後这就糟糕了。 当他下意识夹马奔跑,他身後举着旗帜的伴当也跟往东北跑。 而一直听从旗帜指向的其馀草军突骑也自然向着东北跑。 於是战场就出现了这样一幕,明明战场爆发在南面,可这些草军的精锐力量却往东北跑。 当时才跑十馀步,王重霸就晓得糟了,可这会骑队已经在奔驰,已经没办法做到原地转向,所以他打算带着突骑往东北再奔一会,然後绕一个半圈再兜杀回来。 可就在他再一次回头时,王重霸就看到了一个震惊的画面。 那面代表着票帅身份的「补天均平」大纛旗,就这样在他的眼前飘落了。 那一刻,王重霸就晓得大势已去,因为此刻整片战场都能看到这一幕,诸军哪还有军心能战呢? 果然,他的猜测马上就成了现实。 就在他正面的刘汉宏部,直接在他的眼前原地崩溃,其众四散而逃,而在他的西侧,那支冲进来的突骑也开始奔到了左近。 看着那些杀气腾腾的保义军突骑如同恶虎一样扑过来,王重霸丝滑地把缰绳一转,便向着东方飞速逃奔。 他一跑,大旗也跟着跑,最後所有人都跟着跑。 就这样,本该发挥中流砥柱作用的草军突骑就这样四分五裂,他们当中有相当多的一部分还跟在王重霸後面,而有一些直接奔到了北面的刘汉宏处。 彼时,刘汉宏部虽然外围诸营崩溃了,可至少有两千一千的老贼撤了出来,并以相对完整的编制,向着东面撤退。 所以一部分看中刘汉宏部严整的突骑,直接连人带马带装备,投到了刘汉宏那边去了。 这反倒让刘汉宏因祸得福,舍了一般战力的步卒,获得了一批更精锐的突骑,看似还赚了。 可是,经此一战,原先就对刘汉宏说话不满的豪杰部下们,在看到草军经历如此惨重的战败後,也悄悄带着人逃亡了。 这些刀口舔血的绿林好汉,虽然也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但心中还是有一杆秤的。 现在看,不管草军的未来是如何,至少王重隐和刘汉宏这样的票帅是不值得追随的。 而无论是另起炉灶,还是继续投靠到其他小帅,总之都有相当一部分人在撤退时,从刘汉宏的队伍中撤走了。 对此刘汉宏并不清楚,他只看到自己接受了一支王重隐那边的突骑,就以为他的实力是在上升的。 这使得刘汉宏的野心猛然膨胀,在看到王重霸的骑队从旁边走,他几乎忍不住就要上去兼并。 可那王重霸实在跑得太快了,使得刘汉宏也只能压住自己的心思,然後对着依旧随在他身边的核心,大吼: 「都随我往北走,我在汶水上架了浮桥!」 一听这话,虽然还随在刘汉宏身边的一些个兖州豪杰马上改变了想法。 虽然这刘汉宏人不怎麽行,但脑子是真够好的,这会竟然还能给自己先安排退路。 活该他能跑路呢! 而他们都造反了,人品固然也是他们期望的,但最让他们看中的,还是草帅能有脑子,能带着兄弟们活下去。 於是,就这一句话,原先浮动的军心迅速稳定,然後伴着刘汉宏三个兄弟的马头,向着北面夺路狂飙。 而没多久,大量的保义军突骑陆续追到了这里,看着两处马蹄印,一处向东,一处向北,众人犯了难。 这是该往哪里追呢? 此刻,一名伏在草丛里的草军被拖了出来,然後被带到了耿孝杰的面前。 望着这个草军,耿孝杰脸色难看得可怕,他探着身子向前,问道: 「往东跑的是谁,往北跑的是谁?」 这名草军本也是一名突骑,可因为在战斗中,大腿被砍了一刀,所以在後面的撤退中直接无力夹嘛,然後被颠了下来。 他摔在地上时,也向前面的袍泽救援,可却无一人返回。 所以此刻当听到耿孝杰提问後,这人毫不犹豫就出卖了情报,回道: 「往东走者是草军的王重霸票帅,往北走者,是草军的刘汉宏票帅,带着数不清的人往北撤退了。」 实际上,这个草军突骑之所以说这话,就是暗示东面的草军突骑更好追,人数更少。 因为抛弃他的老部队,正是王重隐兄弟两人的核心突骑。 可当耿孝杰听到这话後,眼睛直接瞪得和铜铃一样,他一下子抓住了关键信息,晓得往北跑的那个,正是姓刘,和他在战场上看到的那面大旗完全匹配的上。 再加上此人又是往北奔,而原先飞豹突骑冲的草军正是在北阵,所以方向上也说得通。 於是,耿孝杰毫不犹豫放开了东面之敌,兜马大吼: 「向北,杀光那些人,为兄弟们报仇!」 於是,二百多集结起来的飞豹骑拿着从战场上补给得来的刀槊,向着北面疾驰而去。 …… 此时逃亡在路上的王重霸再一次甩脱了一小股保义军突骑,渐渐奔到後面,已经看不到有人在追了。 也是这个时候,王重霸才舒缓了一口气,看着还追随在自己身边的二百来骑,他丝毫没有刚刚被十几名保义军突骑追撵的尴尬,而是对众人道: 「咱们别往东跑了,东面的尼蒙通道是黄都统的片区,他素来严苛,咱们这样去了,多半也是要死在他的刀下的。而咱们北面是莱芜谷地,王都统仁厚,本来是咱们最先该考虑的,可奈何北面有汶水阻挡,咱们也过不去。」 「所以我们向南,去瑕丘那边找柳帅,能挽回此局面者,唯柳帅一人了。」 「现在,我和大夥说,我肯定是要去瑕丘的,你们去不去,就看你们了。」 说完王重霸就率先向南奔去,後面那些草军突骑也被刚刚那番话给说服了,想了想,便又向着王重霸那边追去。 就这样,片刻间,这场战事仅存的两股大规模的草军突骑就这样南北分别,走向了不同的道路。 (本章完) 第248章 敬酒 第248章 敬酒 天光大亮,阳光明媚,中都城外,人声鼎沸。 上午收到主力大胜的消息,张龟年带着五百附兵,千人随夫,挑着巨量的物资於午时抵达到了战场。 此时,大战过後的保义军吏士们口渴难耐,在看到後勤带来的酒水时,再忍不住拥了上去,几个人一桶,抱着酒水仰头就喝。 而张龟年等幕僚们集幕府诸班也不拦,笑呵呵地看着战後功成的吏士们纵酒高歌,然後就走到了战场中间的一处帷幕。 幕府是用步槊插在地上,然後用战旗丶帷幕卷着围绕出一片空地,而为了增加私密性以及提供通行,帷幕又是被围得如同一个迷宫一样。 等张龟年他们抵达後,外围站着一圈人,披着铁铠来回踱步着,两侧扎着十几处兵点,百馀名雄壮丶精悍的武士将铁铠脱在一侧,赤着上身,围坐着,咬着带来的肉乾。 当看见张龟年来了,正披着皮包铁铠踱步的孙泰连忙迎了上去,然後对张龟年笑道: 「书记,你来了哈!使君和大夥在里面吃酒呢,正等着你们过来呢。」 说着,孙泰忍不住看向後面,显然是在打量张龟年他们带来的物资,在看到後面担子上的一瓮瓮酒水,再忍不住嘿嘿直笑。 但他作为大帐执戟是滴酒不能沾的,只能看着旁人把担子里的酒水和瓜果乾肉给瓜分了。 轮到孙泰的,就剩下两个桃,他委屈地拿起来个,咬了一口,汁水爆满口腔。 哎,这个好吃! 那边张龟年在解下佩刀後,和一众幕府诸班吏进了大帐,一进去见使君和一众军将们欢声笑语。 赵怀安见张龟年他们进来後,指着左侧留下的席位,笑道: 「老张,你们来得正好,就这会,咱们这二十多人轮流抿着那一袋酒水,那豆胖子都快把塞子都嘬乾净了。」 张龟年笑了笑,能看出使君他们是真高兴,但职责所在还是劝了句: 「使君,咱们现在还在战场,周遭还有大量草军俘虏等着收拢,更不用说西南八十里外还有柳彦章的草军大部,这个距离还是非常危险的。」 赵怀安哈哈大笑,拉着张龟年落座,笑道: 「老张,你说得都对,但我且问你。」 他指着刘信丶耿孝杰二将,认真道: 「老张,今日这一战,老耿丶老刘奔袭八十里连破贼军三势,又冒着天大的风险陷险地,冒锋矢,我认为居功第一,为他二人喝一杯,不过分吧!」 张龟年这会哪不晓得使君又开始了,於是忙配合着,竖着大拇指给刘信丶耿孝杰夸耀道: 「厉害,老刘高,老耿硬,都是好汉!」 刘信丶耿孝杰哪受得了这个,直接站了起来,对赵怀安丶张龟年下拜: 「使君,书记,我们两哪能贪天之功,这都是兄弟们为报使君恩义,所以奋力效死啊!」 这话刘信丶耿孝杰说的确实对,但却只对了一半。 那就是飞虎丶飞豹的确是因为赵怀安才这麽拼命,但为报恩义只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还是众吏士们都晓得,只有使君越来越好,保义军越做越大,他们才有更好的未来。 这个未来不仅是更多的女人,更优渥的享受,更大的宅邸,更高的官职,更多的还是,那是一种在伟大事业中奋斗的经历。 说实话,保义军的这些核心武士们,从西川打到现在的,哪个腰包里没有个百八十贯的?一些当军吏的,这个数字还要再多个几倍。 这个时候,你用钱刺激他们,固然有点作用,但作用实际上已经不大了。 他们真正很在乎的,实际上是兄弟们一起砥砺奋斗的这份经历,和追随使君创下的这份基业。 已经脱离了基本生存问题的保义军武士们,他们更想让自己有价值感,而不是混吃等死。 但刘信丶耿孝杰二人却不能细细体察到众人的这份心理,甚至这些武士们都不晓得自己的真实动机是这个。 这会,耿孝杰眼皮已经结了血痂,也不蒙着个布在赵怀安面前卖惨了,真是个实诚人啊。 也没喝多少酒,可耿孝杰的脸还是涨红着,对赵怀安激动道: 「使君,这一战真是全靠吏士们用命,所以咱们二人真不敢居功,这份首功理应是咱们所有人的!」 赵怀安听了这话,特别高兴,他左右看了看,见没有酒水,就对外头大喊: 「别他娘的喝光了,老子……,兄弟们还没喝呢!拿几瓮进来!」 听了这话,外头的孙泰丶赵虎丶何文钦他们左右手各揽着一瓮,然後笑嘻嘻地进来了。 他们三个都是今日守夜的,看外头兄弟们在那喝酒早就心里不平衡了,这会听到里头使君在喊,忙假公济私,将几个砸吧嘴声音最大的那几个,夺了他们的酒,然後送了进来。 赵怀安拿着碗,接过一瓮,然後给刘信丶耿孝杰二人倒满,接着给自己找了个更大的碗,也倒满,然後正色道: 「好,今日我是真高兴,我不仅是欢喜你们这份武人的奋勇,更欣赏你们这份推功的心!咱们时刻都要明白,没有兄弟们,咱们什麽都不是!」 说着,赵怀安一饮而尽,然後啧着嘴,喊道: 「为诸君喝!」 刘信丶耿孝杰也举起碗,一饮而尽: 「为诸君喝!」 然後赵怀安拍了拍刘丶耿二人,顺着刚刚的话头,继续说道: 「我们的战功都是兄弟们不避矢石打下的,那兄弟们口里的饭哪来的?」 那边韩琼很聪明,机灵大喊: 「都是使君发的,所以咱们吃使君的粮,办使君的事!」 赵怀安一噎,看着这个活宝,只能憋出一句: 「是,粮是我发的,可我手里的粮不还是咱们老百姓们的吗?他们一滴汗摔成八瓣,省出口里的食,然後留给咱们吃,他们才是咱们的父母啊!」 「所以咱们光认识到兄弟们的努力还不够,还要晓得,正是这千万黎庶才托举着咱们,没有他们,那才是没有咱们兄弟们呀!」 当然,这个话题赵怀安只是点到为止,他晓得要想让丘八们扭转观念,那是非常困难的。 他赵怀安是把老百姓当人,可丘八们丶乃至此时主流风气,却是把这些人当羊。 虽然你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来自於羊,但你不会感恩羊的奉献,自然也不会觉得没有羊就没有他们。 羊就是羊! 赵怀安小提了一句,然後又扭头对张龟年道: 「老张,刚刚说老耿丶老刘的功劳了,咱们得喝一杯!那我再问你,有一人,他十荡十决,於万军之中取贼将首级,这样的豪杰大丈夫,该不该敬他一杯!」 此时早已能熟练配合赵怀安的张龟年,直接站了起来,对赵怀安道: 「使君,这还有什麽说的,当然得敬!」 於是,踱步在场下的赵怀安直接走到了左侧席位的最前处,拉起王进,对全场人道: 「所以我这第二杯酒要敬老王,这一次咱们打得这麽顺利,全在老王斩将夺旗!来,我等为老王喝!」 於是,赵怀安又给王进斟了一碗,那边老墨等人也给全场的军将们斟了一碗,然後齐齐向王进敬去: 「为王都指挥喝!」 说完,众将也是一饮而尽。 果然要想喝到酒,还是得自己劝自己酒才行。 见兄弟们敬酒,王进双手端起酒杯,环视众人,大喊了句: 「一切为了使君大业!」 说完,一口乾掉,然後豪迈地翻过碗,意思是一滴不剩! 那边赵怀安也干完了,连喝三碗下去,他是一点没事,然後坐了回去对大夥笑道: 「这酒是咱们戎州酒厂产的五粮液,刚出酒就送了一批给到咱们前线,这味道如何?」 军中没有不爱酒的,刚刚他们喝的时候就尝出这酒的口感不一样,香气更足,入口更绵丶入喉净爽,回味悠长。 好酒,这是真好酒! 於是,这些大老粗们各个交口称赞,也不会说多少雅致的词,就是来回倒腾说着: 「这酒不孬!好啊!」 赵怀安哈哈一笑,然後又抿了一口,和印象中的五粮液对比了下口感,这个口感还是要比後世的要差了不少,但在这个普遍连酒都筛不乾净的时代,这酒已经是降维打击了。 看来等这酒往西边一卖,那就是来财丶来财,我大展宏图! 想着,赵怀安又抿了一口,对剩下的郭从云丶韩琼说道: 「来,举起酒杯!」 郭从云丶韩琼这次没立什麽大功劳,这会正汗颜着呢,没想到使君最後还会敬他们,於是受宠若惊,站起来举着杯子,渴望地看着赵怀安。 赵怀安也的确会端水,实在不好夸二将的军功,他就这样说道: 「你二将带所部救援得力,追亡逐北,所获甚重,也当喝一杯!」 说完,赵怀安再次一口喝完。 这让本有点惴惴不安的郭从云丶韩琼二将心中一定,忙出了队列,拜饮。 给完一圈情绪价值後,赵怀安才开始说到了正事,他对张龟年,也是对在场所有人说道: 「老张刚刚说的对,那就是我军此战虽击败了数倍於我军的草军,但草军犹有战力,不说他们别的票帅,就是这一战中,依旧有大量的突骑突围了出去,所以我们还是不能懈怠。「 说完,赵怀安对郭从云说道: 」老郭,你飞龙骑成立最早,经验最足,一会你让下面兄弟们再遮拦一圈,尽量将溃兵驱赶到咱们这片营地来,俘口越多越好。」 郭从云忙抱拳点头。 然後赵怀安稍微沉默了下,对随军的行军参谋赵君泰,低沉道: 「咱们这一次的伤亡多少,斩获多少?」 赵君泰连忙起身,刚刚下面的人已经核算好将纸条递给他了,此刻他朗声禀报: 「我军伤六十四人,其中轻伤能归队者二十六人!阵亡者六十八人!而我军杀伤草军数千,俘口万馀,剩下的还在追索,但估计没有太大的结果了。」 赵怀安本以为伤亡大了去了,没想到才这麽点,纳闷道: 「我军伤亡这麽少?」 那赵君泰表示,草军的箭矢丶刀刃装备都不错,可战斗意志非常薄弱,尤其是面对保义军的时候,似乎都没人在拼命。 赵君泰也分析了下这里面可能的原因,他认为保义军虽然所击破的草军数量是最多的,但也是给草军活路最多的。 在别的唐军要麽避之如虎,绥靖到底,要麽就是残酷镇压,丝毫没想过,这些草军甚至在数月前还是他们口中的好良民呢。 所以草军自己就不欲战,然後他们在弓箭上的能力也确实弱。 说来因为缴获唐军府库的原因,这些草军的装备是相当不错的,可他们的身体素质和军事技能都不是一时半会能追上来的,所以有了好装备都用不上。 就比如唐军的制式角弓的拉力在一石二,可就这样的拉力,绝大多数草军都拉不开,又如何能给保义军造成伤害呢? 而保义军衙内军,无论是步是骑,都是铁铠装备率相当高的,所以越是在这种短兵互拼中,他们的优势就越大。 本就是职业武人,又披着全套铁铠,杀的是转型没几个月的草军,那还不砍瓜切菜? 此刻赵怀安听到这个伤亡数字後,虽然这一次的伤亡在保义军历史上也能排前列了,但和预期数字一比,这个伤亡数据可太好了。 不过赵怀安皱眉多问了句: 「这阵亡的六十八人中骑兵有多少?」 这个时候,赵君泰的脸色有点白,小声说道: 「突骑阵亡有五十二人!」 赵怀安听到这个数字後,愣了足足好一会,才勉强笑道: 「诸君的确打了个好仗啊!」 说完,赵怀安沉默了会,忽然说道: 「记一下,这一次的战利品分配变一下规则。这一次缴获的铁铠丶战马丶财货全部归拢到一起,然後飞虎丶飞豹占四成,幕府占两成,老王所部也占两成,最後两成由拔山丶飞龙均分。「 一番话说得大夥是喜笑颜开,只有郭从云丶韩琼是默默不语,只因为不看别人说得什麽样,最後分钱的时候,就看出谁才是那个立功大的。 但二人对飞虎丶飞豹拿首功也是服气的。 因为正是这些以身为饵,才有了此次大胜。 这一次兄弟们打得好,赵怀安也舍得让利,直接将两成直接让了出来。 等大夥都高兴得差不多了,他才将已经空的酒碗扣在了案几上,然後对众人再次发号施令: 」好了,都回去吧,我要你们每个人都去查一遍营,看看兄弟们还缺什麽,记住!要做兄弟们的好大哥!「 众将颔首,随後抱拳依次出帐了。 只有赵六等心腹留了下来,而当着这些人的面,赵怀安直接坦诚道: 「从营中赶紧招募一批还有体能的,再看看哪些马还能跑?凑出一个小队出来,直接去瑕丘那边看看,别这会都丢了城了!」 这个任务赵怀安找了杨延庆带队,毕竟这小子只论武斗,军中还真没几个比他厉害的。 想到这里,赵怀安忍不住看向了东南,摇头: 「瑕丘,咱也是尽力了,你要是再坚持两天都坚持不住,那也怨不得别人了。」 (本章完) 第249章 全义 第249章 全义 乾符三年,三月二十一日,也是草帅王重隐生死的那一天。 兖州州治瑕丘,城下,十馀具尸体被悬在城楼上,眼睛暴突,舌头拉得老长,僵直的身子在风中微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t????w????k??????????n????.c????????m????随时读 】 草军大将柳彦章骑在马上,远远看着这十几具尸体,身边十几名形象各异的,僧丶道都有。 柳彦章指着前方城头,对一个道士问道: 「老道,我给了你百金,你最後就弄了这麽些个废物?」 这道士是兖州本地人,没名,上下皆呼其为「刘道士」,但其人并非是授篆的正经道士,而是本地的神汉,向来以请神出名。 说来这兖州实际上就是古鲁国之地,一直是孔孟礼教的正统根源,可在这个的反面,此地也是以异端丶鬼神丶巫术闻名的地区。 从周朝开始,鲁北一带就以出巫师着称,其中重要的巫术活动就是神降附体。 当年赤眉军就是在此地附近活动,然後就有一位祭祀城阳景王刘章的巫师,神降假托景王之怒,称应当做天子,而不是做盗贼。 也因此,赤眉军才决定寻找城阳景王之後刘盆子为帝,这就是巫师们在兖州丶鲁地的影响。 後来到了东汉,齐鲁这里也是太平道的重要活动地区,他们和本地的这些巫师丶神汉们相互融合,也用大量的神降和神符咒语,治病集众,最後成就其席卷天下的起义运动。 虽然之後朝廷对这些巫师神汉们开始了严厉打击,但此後这些人都假借佛丶道之名,但其内里的本质还是一种秘密宗教,一直在乡野中隐蔽而有深厚的影响力。 而此刻站在柳彦章旁边的这个刘道士就是这样的野道,靠着请神,在王仙芝的草军打进兖州後,随之带着乡人数百前来投军。 王仙芝对这刘道士还是颇有好奇心的,但黄巢却对这些装神弄鬼的不太感冒,曾对王仙芝说道: 「向来这种请神容易,送神难,谁晓得这些个神汉请来了哪路毛神?咱们要是招待不周,惹怒了人家倒是不值当,不如就当没见过。」 王仙芝也就此做罢了,打发这人到了兖州去,帮着那边的柳彦章攻打瑕丘城。 而这刘道士一来瑕丘大营,就一副王仙芝的特派使者一般,说有破城之策,而当时柳彦章也因攻打城池而焦头烂额,城内那个叫李系的权刺史真是个有手段的,硬是一口气咬住和他死扛。 那会柳彦章见这个刘道士一副言之凿凿的样子,又因他是兖州本地人,便觉得他必然是有手段的。 可此刻…… 柳彦章望着城头泰宁军在高呼,只感觉脸上是火辣辣的疼,自己怎麽那麽蠢,竟然信了这个狗东西,浪费了他宝贵的时间。 原来这位刘道士是如何破城的呢? 就是找来军中七百七十七人,皆符合「六甲神兵」的生辰年月八字,刘道士将这些人组成「天兵」,然後就在城下开始广布旗帜,只穿便衣,不着盔甲,最後就在一面巨大的天王像下开始跳着大神。 是的,刘道士告诉柳彦章,这种就在请神,到时候天王法力下来,这七百七十七人个个刀枪不入,力大无穷。 他自称当年太平道的黄巾力士就是这般手段,个个刀枪不入,所以打得汉廷是丢盔弃甲。 你还别说,被刘道士培训出来的七百七十七人,在城外这麽一跳,还真有几分神秘丶蛮荒的色彩。 一时间城上城外皆被这些人给哄住了,可随即城下城门洞开,一支泰宁军骑队竖着一面「康」字旗帜,然後直扑城外的「天兵」们。 只是一轮冲锋,这支装神弄鬼的草军就被击溃,这支骑队们高吼着「康怀贞」的大名,然後拽着十几名俘虏就回了城。 一时间,城外的草军士气大落。 看了一场闹剧的柳彦章,内心愤怒可想而知,毕竟因为筹措个什麽「天兵」,不仅物资消耗巨大,因为这些人动不动要吃肉,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就是因为这耽误了攻城的时机。 当刘道士被押过来的时候,柳彦章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笑道: 「你不是说刀枪不入吗?怎麽那些人被砍得七零八落的?」 那刘道士这会大汗淋漓,他望着柳彦章,连忙解释: 「这是因为大阵不全,我学的是大阵,非要以七千七百七十七人为阵方有大效,而我军人数不够,勉强凑了个七百七十七人,所以效果差了许多。这不是我之过呀!」 柳彦章点了点头,赞同道: 「确实啊,你说的对,这都是我的错。」 然後他就暴怒的一刀鞘抽在了刘道士的脸上,骂道: 「狗东西,这会还敢嘴硬,浪费我许多时间,非活剐了你。」 刘道士一听,惊骇欲死,连屎都快兜不住了,大呼: 「票帅,不能杀我啊,我是奉王都统的命前来的呀,你不能杀我啊!」 柳彦章这会哪还管这人是不是什麽特使的,厌恶地让人将他给拖走,看着那人鬼哭狼嚎的,对左右骂道: 「剐他三百刀,一刀不能少,他不是说什麽刀枪不入吗?就让我见识见识。他要是能熬三百刀不死,我柳彦章给他磕头赔罪!」 很快,刘道士就被绑着拖到了阵前,当着城上的面,两个片羊的庖厨老手就一左一右,你一刀我一刀,开始剐着这个神汉。 看着那边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柳彦章十分困惑地问着自己的部下们: 「你们晓得这人为何要骗我?他不晓得最後没用是要死的吗?」 众将你一言我一语的,但基本都是在说这个刘道士蠢,可都不得柳彦章心意,直到这会一个年轻的声音传来: 「也许这刘道士就是贪那几天的酒肉吧。」 柳彦章愣住了,然後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泪都掉下了,他大骂: 「狗东西为了几担酒肉就要让我军中百十人给他陪命!剐他三百刀太便宜他了,来人,去前头告诉他们,再加百刀!」 可柳彦章的命令还没送去,前头就有人奔了过来,然後道: 「渠帅,那刘道士被剐死了。」 一下子,众将齐齐噤声,只敢偷偷打量着柳彦章,深怕他的怒火溅射到自己的头上。 可柳彦章并没有暴怒,而是问了句: 「哦?那两个片羊的,一共是剐了多少刀呢?」 那骑士连忙回道: 「剐了一百九十八刀。」 柳彦章听了後,嘿嘿一笑,残忍笑道: 「好呀,好呀,那剩下的一百刀就分那两人头上,一人五十刀。我说三百刀就是三百刀,少一刀,就算在那两人头上!」 这骑士忍不住抖了下,然後抱拳唱道: 「喏!」 随後不敢呆,连忙奔了回去。 片刻後,前头又再次传来惨嚎,这一次是两人,一共嚎了五十下,不多不少。 在场众将默默低头,连气都不敢喘了。 就在这个时候,却有一句声音传来,还是刚刚那个年轻的声音: 「渠帅,刚刚少算了两刀,就由末将去补上吧。」 柳彦章缓慢回头,看了过去,见说话的是张居言,笑了笑: 「原来是你这个小子,我听老王他们说,你小子是个种地的,也会算数?」 这个叫张居言的人,嘿嘿一笑,然後抱拳道: 「渠帅休瞧不起人了,末将虽是种地的,但後面也进了州府做了吏,在衙门里做事久了,也会算笔帐了。毕竟要是数都不会算,末将发的饷钱是真的会被那些黑心的给贪了的。」 柳彦章笑了笑,对待此人丝毫没有刚才的那般杀气,和煦地仿佛就是他的长辈。 之所以如此,只因为这个张居言就是濮州临濮人,是王仙芝的同乡小老弟,是草军中的核心老弟兄。 这是地地道道的自己人。 所以张居言当众说自己算错了,柳彦章也只是笑笑,不以为意,但你让其他人说了看看瞧,那被活剐的就是下场。 他对张居言摇头: 「那少的两刀就留着吧,你小子要是能将这两刀剐在康怀贞,阎宝两人头上,这才叫我高兴呢。」 柳彦章所说的康怀贞,阎宝都是泰宁军的悍将。 就在这瑕丘城下,草军和泰宁军碰了不下十馀次,敌军有哪些猛将都很清楚了。 要不说泰宁军是中原老牌藩镇呢?就只这瑕丘城内,就猛将辈出,如刚刚出城袭击的康怀贞之外,还有张约丶李胡椒丶孙汉筠丶辛绾丶阎宝等人。 可以说,即便骄傲如柳彦章,他内心也晓得这一次攻打瑕丘并不算一个太明智的选择。 只是此刻好不容易打下外围阵地的,城头都上了几次了,这个时候再撤退,那不仅是人白死了,就是他柳彦章的威信也要一落千丈。 所以,这回柳彦章就算是骑虎难下,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上了。 这个时候,他对着身边的另外两个渠帅,分别是榻天将丶唤世郎二人,他们都是本地的尼山盗和鲁山盗渠帅,在草军到达兖州後,陆续合流过来的。 这两支都有相当强的独立性,所以此刻柳彦章也是笑道: 「两位老弟,你们也说说,这城咱们还打吗?」 榻天将是个卷毛的胡人,一双蓝眼睛,却操着地道的本地汉话,咧着嘴说道: 「柳老兄,这城可不能算了,咱们打到这会了,哪家不死了个万八千的兄弟的?就这麽丢了,咱回去还不得被下面人给掀翻了?」 榻天将显然是个实诚人,张口一句就把底给漏了。 很显然,相比於柳彦章,不打下瑕丘城,他塌天将的後果要更严重。 柳彦章最多就是个威信受损,可他塌天将没准就是要死人的。 之所以如此不同,就是柳彦章的草军虽然乱,但却也是有内外,有上下,是濮州老弟兄带着曹州老弟兄,领着兖州穷汉们做事的。 所以他柳彦章在他的本军中,那说话基本上是说一不二,没谁能挑战他。 可榻天将可就不是这回事了,实际上,在草军还没进兖州的时候,他不过就是尼山里面的一小股力量,带了个百十人的喽罗丁,压根就不是什麽大豪。 而实际上,当时的尼山也不存在什麽一个统一的盗贼组织,基本都是各自有山头,各自有背景和外面渠道。 後面之所以会联合在一起,就是要在草军那边谋个好价钱。 毕竟你一个小山头的小渠帅去投,和一个尼山一脉的大渠帅去投,那待遇是天差地别的。 只说一点就明白了。 你个百十人小帅,你还想要有现在的独立性?早就被吞了分到各家下面了。 而这个榻天将之所以被抬举为大渠帅,就是因为这人有了一副好相貌,望之就像是做无本买卖的。 只是这榻天将实在是个实诚人,一句话将底给撩了,直接惹恼了旁边的唤世郞。 这唤世郞穿着件白衣,登白靴,带金冠,不晓得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好郎君。 和榻天将是个样子货不同,唤世郞手上的鲁山盗是算比较强力的盗贼了,所以这会很是不屑地嘲讽了句: 「什麽猫狗也来和咱们站在一起,这瑕丘城打不打和你有什麽关系?这有你说话的份吗?」 榻天将这人什麽爆脾气,之前帐内抢来的小妻只是偷偷哭了下,就被他砍了人头炖了,如何受得了唤世郞的当众羞辱。 於是直接撸起袖子就要揍唤世郞,可他刚走一步,那唤世郞旁边有个使弓的武士一下子就举着角弓对准了他,颇有他再动一下,就射他开花。 榻天将不敢动了,是又羞又恼,好在这个时候柳彦章出来转圜,拉开了榻天将,然後对唤世郞笑道: 「老弟们都卖我个面子,说归说,别动手。咱们这边闹起来,让城上的泰宁军看到了,不得笑死?咱老柳这边宁愿死再多人,也不受这份鸟气啊!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榻天将被拉开後,装模作样冷哼了句,别过头,嘴上不饶人: 「你个穿丧的,牛气什麽?牛你就去打瑕丘去啊,就晓得窝里横!」 唤世郞在听到那句「穿丧」的後,好是愣了一会,又看了看自己的衣着打扮,随之暴怒: 「狗东西,再敢吠一句,我射烂你的嘴!」 塌天将哼了句,也不说了,毕竟说到底实力不如人家,嘴上占了一次便宜就好了。 此时柳彦章则走到唤世郞那边,看了一眼他旁边持弓的长臂武士,惊叹了句: 「好个汉子,没想到你唤世郞夹带里这麽有人!不晓得这好汉子如何称呼啊!」 唤世郞脸色有点不自然,但还是介绍道: 「这是我族弟邓季筠,乡野人物,当不得什麽好名!」 然後便换了个话题,说道: 「柳帅,咱们也乾脆点,这城呢,肯定是要打的,不然你也不会留到现在。而我们呢,也肯定是乐意一起打的,所以有什麽章程,你就说吧,咱们一起参详参详。」 柳彦章恋恋不舍地看过邓季筠,然後笑道: 「这事也简单,就是咱们押一把大的,在那狗道士装神弄鬼的时候,我已经打造了一批攻城器械,然後咱们再猛攻一把。兄弟们一起下死力,最後吃肉的时候,让你们两个先吃,我只要坏了这瑕丘城,城里之物全给你们。」 一句话说得唤世郞丶塌天将眼睛都直了,这个时候谁还在乎那点口舌之争了,个个心花怒放。 只因为这里面的利益太大了。 别看兖州被草军打了十之七八,但基本上有钱的土豪都奔到了瑕丘城了,而且瑕丘本就是兖州州治,集泰宁军一军精华。 像这样的城市,说个丢人的,那就是他们草军自己都没打下来过。 就如他们在天平军那边,尽管在濮丶曹二州弄得天翻地覆,可藩治郓州城,不还是没打下吗? 所以如果这柳彦章真的信守承偌,那这一次唤世郞和塌天将两个就真的要起飞了。 就城内的武库丶粮秣丶财富丶美人丶丁口,他们随便占一个,就能在兖州插旗招兵,到时候真能成气候的。 於是,唤世郞丶塌天将相互望了一眼,毫不犹豫抱拳: 「但凭柳帅吩咐!」 柳彦章哈哈一笑,然後拍着手掌下令: 「这一次军令很简单,只要我这边鼓角一响,咱们就三面齐攻,不管死多少人,都咬牙冲上去!我就不信,这城再高,我们堆尸体都堆上去!」 「而到时候,只要打下瑕丘,你们损失多少人,我就给你们补多少!」 柳彦章说得豪气,唤世郞丶塌天将这些日子和他的相处也晓得这人虽然反覆无常,但还是重诺的。 之前他们也听了个小道消息,说前段时间有个和他们常合作的商贾,托柳彦章办事,然後人家老柳二话不说就去办了。 然後杀的是谁呢?竟然是去杀曲阜的那些人,那真的是胆大包天啊。 要晓得唤世郞丶塌天将这些人虽然不全部都是兖州人,但却是在这片混的,如何不晓得那些人是什麽人?那可是读书人的神啊! 而这柳彦章说去杀就去杀了。 真是个讲义气的。 所以这会两人听柳彦章的这份许诺,并不怀疑,都心潮澎湃地抱拳,随後带着手下们各回本阵了。 而在勾完唤世郞丶塌天将两人後,柳彦章则将张居言喊了过来。 他问张居言: 「听说以前在乡下练拳的?身手如何?」 张居言挺着胸膛说道: 「柳帅,咱们在乡下都是练的粗把式,但却有一点练得真真的,那就是练得有胆!柳帅,你直接下命令吧!」 柳彦章嘿嘿一笑,随後便对张居言说道: 「你是都统的乡党,但因为以前做过县吏,所以老兄弟们一直有怪话,觉得你心不诚。不然以你的资历和能力,早就该为一方渠帅了。」 「而我柳彦章呢?不信什麽心诚不诚,这个不靠嘴说,而看你怎麽做!管你如何,只要你在战场上打得卖力,那就是我兄弟。今日我直和你说,这一次我让你为先登,你要是能带人插旗上去,我就给你千人,你要是能守上一刻,我给你两千,守上两刻,我给你三千。」 「如果因你而破了瑕丘,我会直接向都统保举你为票帅,到时候管你年纪轻,还是资历浅,统统不是问题!」 「因为你是我保举的!所以无人敢置喙!可懂?」 此时张居言心噗通狂跳,在这人生的关键抉择,他毫不犹豫跪在地上,大吼: 「末将听令!」 柳彦章哈哈大笑,然後将自己的五百铁甲兵交给了张居言,对他道: 「你带着你本部上,後面我这些扈兵会跟着上!你要明白,以後是龙是虫,就看你这一次了!人生难得有大运,但来的时候,你得抓住啊!」 张居言磕了头,随後对柳彦章大声说道: 「柳帅大恩,小子不敢忘!必为柳帅拿下城头!」 看着这个机灵小子,柳彦章点了点头,便挥手让他去准备了。 片刻後,当一片巨大的乌云飘了过来,柳彦章大吼: 「擂鼓!」 於是,身後一百零八面大鼓齐齐擂起,炸雷一般的鼓声传遍泗水两岸,随後就是诸军齐齐大吼,然後就如潮水一般涌向了瑕丘。 而奔在最前的,正是那草军小将张居言。 此时瑕丘城上也是鼓声大作,城内的泰宁军紧张地奔向城楼,望着城外无尽的黄潮,舔了舔嘴唇。 没有一滴唾沫。 (本章完) 第250章 先登 第250章 先登 人潮人海中,二十四岁的张居言立於潮头,左手挺盾,右手执短戈,披锁子甲,戴护颈铁兜鍪,万众瞩目。 张居言是个拳勇,即以拳术闻名於濮州的勇士,他能以农夫身份隶於州府,也正是靠着他的一双铁拳。 其人号称拳能碎骨,掌能裂石,非是他自谦的乡下拳脚。他所在的濮州丶曹州丶兖州丶宋州都处在几个大的势力板块之间,自古就有尚武传统。 此外这种夹缝地区向来都是兵事不断,所以多有溃兵流於乡野,然後很自然就将军中武艺拳脚传了下去。 所以藩镇之内多习拳脚丶弓刀这些战阵武艺,而民间乡野就是习练拳脚棍棒,用以逞强斗勇,作奸犯科。 能习练拳脚的基本都是些不事生产,而这些人没有收入的情况下,要想快活乡里,一般都会拽刀聚众,以练拳为名目,横行乡曲,欺压良善。 而且为了有钱使,又会搭设长棚,押宝聚赌,勾通胥吏为之耳目,将乡人敲骨吸髓。 实际上,草军的上层老兄弟都是差不多类似的人群。 他们有如王仙芝那样的亡命盐枭,也有如拳社这样欺凌乡野的恶霸,只不过前後两者却又有截然不同的风评。 盐枭多需要求利於外,所以常善待乡里,与本地互为表里。可拳社的这些浪荡泼皮却是求利於内,所以对乡野极残,风评极坏。 之前柳彦章说他张居言之所以没人抬举,说是因为他加入过州府,但实际上真正的原因哪里是这个,而是因为他张居言就是练拳的嘛! 这些恶党的拳法大部分都是来源於寺庙,从最早的少林寺,到陆陆续续天下其他大寺,都以拳法闻名。 而这些寺庙更是放高利贷的重地,但放高利贷难的从来都是怎麽把钱收回来。 催贷这种事向来赤裸,而和尚们整天笑眯眯迎人,实在不方便以恶霸的形象去催逼,所以他们就会招揽乡里的恶霸,教他们拳法,然後让他们去干脏活。 但这里面,到底是恶霸来学了拳法,之後去催债,还是学了拳法去催债後,成了恶霸,这个就分不清楚了。 不过拳霸们也不仅仅是给寺庙办事,毕竟接一家脏活是接,接两家丶三家不也是一样? 毕竟我唐自有国情在,连衙门都放高利贷,更不说其他了。 所以能收帐的乡里拳霸们就成了香饽饽,不仅是寺庙找他们,连县里土豪,州里豪吏们都是他们的客户,他们也甘充当这些人的爪牙,以获得权势的保护。 而有趣的是,不管上头几条线,总之到最下面,办事的都是他们同一群人。 可见,那些县里的人实在已经脱离乡里太久太久了。 而拳霸们一旦构建了这样的关系,又会发展自己的业务,那就是赌博。 他们在集市里设置暗棚,然後聚赌,也放高利贷。 是的,既然他们能给上头催债,那他们有钱了,自然也要放贷,毕竟这里头的利润太大了。 什么九出十三归,什麽掐头去尾,各项名目,个个扒皮抽髓。 而这些人的手段有多脏呢? 一般来说乡野农民们都没什麽钱,只有在秋时卖完粮才有点钱。 往往这个时候,几个乡里之间就会开一场集市,县里的货郎们就会集合到这里,带着线头丶镜子这些生活非必须品来这里卖。 拮据大半年的农民们也就这个时候才会鼓起勇气给家里妻女买点这些东西。 可这些拳社的浪荡乡霸却也看中这个时候,每每在集市拉人聚赌,设套杀猪,一番敲骨吸髓下来,每每都是卖妻卖女都不够,还要作为伥鬼再拉别人去赌。 所以可想而知这些拳社的恶霸们名声得差到什麽程度。 但拳霸们有一个优点,那就是他们这些人扎根乡野,即便是大拳霸,他们就算挣到大钱了,也不会搬到县里去住,依旧是住在乡里。 这些人晓得,当大唐的精英们都一窝蜂向着长安丶向着州里去迁移时,权力真空的乡野才是他们的用武之地,也是他们的价值所在。 而因为扎根乡野,所以这些人的嗅觉是最为灵敏的,甚至比王仙芝那些盐枭们更灵敏。 毕竟乡下人是不是真快活不下去了,他们这些债主还能不晓得? 所以当乾符元年初的时候,这些拳霸们就看出了苗头,濮州的老百姓要活不下去了。 而要说这些人是变色龙呢?因为晓得县里的那些土豪有多废,这些此前还甘充当爪牙的拳霸们,摇身一变就成了为灾民请命的义拳了。 带头冲击乡里土豪宅壁的是他们,先奸淫掳掠土豪家眷们的,也是他们,後来王仙芝带着乡里灾民竖旗造反,这些人见州里灾民争相投奔,就晓得濮州的天要变了。 所以这些人又毫无负担地转投到了王仙芝手下,成了他破壁砸庙的急先锋,那样子仿佛是这些人都不是帮凶一样。 草军的核心盐枭们当然也就看不起这些人,一听是乡里练拳出来的,就嗤之以鼻,要不是王仙芝和军师他们一直要团结这些人,其他票帅早就将这些趋炎附势的小人们给清理乾净了。 盐枭们谈不上好人,但如拳霸们这麽烂的,还是不多的。 可在濮州乡野那麽多练拳结社中,张居言却又是一个不一样的,因为他在家乡临濮的名声相当好。 别的拳霸都是吸骨榨髓,可张居言却是又给家乡铺路又是修桥的。 甚至乡里人有困难找到他时,他都是毫不犹豫出钱出力,後来在乾符年之前遭灾的时候,他也组织人手施舍善粥,所以即便他做了县吏,但在黑白两道都夸他重情重义。 当然,你要问这张居言手里的钱是哪来的,那就心照不宣了。 所以一些濮州道上的拳霸就骂过张居言,说这人看着是个大善人,但实际上敛民攀附权贵,比他们还要狠。 然後呢?人家钱也捞了,名声也要了,不晓得比他们这些苦哈哈的要聪明到哪里去! 於是,道上也给了张居言一个好名号: 「两面佛!」 後来王仙芝势力大起来了,这张居言就带人投奔了过去,说他们县令侮辱他,要睡他媳妇,所以他刀死了县令,前来投奔。 一开始王仙芝见张居言是个豪杰,又是乡里人,所以就有心抬举,可更加看透人心的军师尚君长却一眼看出了此人的本质,建议先看看。 王仙芝向来听尚君长的,所以就让张居言自己带本部随在帐下,然後就忘记了此人。 是的,王仙芝就是这样的个性。 他相当重豪杰,重英雄,所以有豪杰来投奔,他能高兴得和孩子一样,赤忱得很。可没多久,王仙芝又能将人忘记到脑後,这也是他的真实性格, 所以最後能得用的,实际上还是他身边的老人,得豪杰而不能用之,这是周围有识之士对王仙芝的共同看法了。 就这样,张居言吹了那麽久的冷风,这回终於能抓住机会了。 不就是先登嘛!干它! 可很快,现实就给了张居言兜头一盆凉水。 当柳彦章的族弟柳元庆带着五百精锐甲兵老贼过来时,不等张居言高兴,就将他拉到了一边,小声却又不容反对地说道: 「老张,你晓得的,我手上这五百甲兵是咱们柳家的命根子,也是柳帅在军中的腰杆子,所以不容有失。」 「我不管柳帅说的是真也好,假也好,在我这里,这五百铁甲老兄弟是不会随你蚁附的,你可以去向柳帅告状,但结果是什麽,你恐怕也不愿意看到。」 「所以一会你先登,你要是能打上去,我帮你!可要是你打不上去,那就算了。」 听了这番话後,张居言整个人都傻了。 他张了几次口,最後说了一句: 「这瑕丘城不是我张居言要,而是柳帅要!」 听了这话,柳元庆噗嗤一笑,摇了摇头,说道: 「两面佛啊,两面佛,你土扎在泥里久了,眼里也只能看到一亩三分了吗?你难道看不出来,什麽瑕丘不瑕丘的,打不下来又如何?只要有兵有粮,柳帅走到哪里,他都是柳帅!」 「草军是大家的,可不是只有咱们柳家的,所以出力出血的,又哪里能是咱们柳家一家?仗打到现在,谁不晓得咱们柳家出了血力了?但打不下就是打不下,毕竟这是瑕丘城,是泰宁军手上兖丶海丶沂丶密四个州二十一城,第一城。」 「我呢,对你张居言没有任何个人恩怨,相反,我还相当赏识你,晓得你是个聪明人,也正是因为你是聪明人,所以我才把话给你说透了吧。」 「我说个难听的,这瑕丘城也是咱们该打下的?要晓得王丶黄两位都统带着十馀万军马都打不下个沂州城,咱们柳帅靠着五六万人就拿下比沂州还雄的瑕丘,这应该吗?」 「不仅不应该,它也不合适!」 此时张居言已是彻底无语了,一腔热血一下子就凉透了,他讷讷了句: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柳帅的意思?」 柳元庆摇头,对张居言笑道: 「老张今年二十四?」 张居言点了点头,然後就听柳元庆说道: 「不小了,有孩子吗?」 张居言摇头,不晓得为何这麽问,但还是说道: 「现在太乱了,女人是不缺,也生了几个,可都死在路上丢了。」 柳元庆没有丝毫要安慰张居言的意思,而是说道: 「所以呀,你看,这不是你想要的,但却就是这样。所以这是谁的意思,它重要吗?不重要,因为情况就是这麽个情况!」 「当然,我和你说这番话,不是说你大可不必拼命,毕竟这是你个人的前途。」 「但你自己要掂量掂量,是带着你的人继续往前冲呢?还是尊重眼前的现实,承认它!」 张居言沉默。 柳元庆拍了拍张居言,然後回到了後面的铁甲方队,这支以数州盐枭丶悍匪丶柳氏亲从组织起来的精锐步甲,就这样列在那,军气成云。 此刻,後方猛然响起了剧烈的鼓声,其激烈程度简直要把天上的乌云都给敲碎! 被此惊醒的张居言抬头看了一眼头上的乌云,猛然举起手上的短戈,冲前方百十名乡党老兄弟大吼: 「杀!杀进城里,抢钱,抢甲,抢女人!」 说完,张居言将一切都抛开在脑後,举着牌盾,执着短戈,一马当先,为诸军开道。 管他什麽有的没的,他张居言就是要上位,就是敢拿命去赌! 他是双面佛,人前菩萨丶人後恶鬼! 而只看见张居言菩萨相的一众心腹丶乡党们,受张居言所激,举兵大吼: 「抢钱,抢甲,抢女人!」 对於底层的人来说,女人永远是最好的激励!他们实在是太饥渴了! 随着他们这边百十人冲锋,後方的各路草军也开始冲了,只是他们冲的速度并不快,似乎想再看看情况。 而那边,柳元庆带着五百精锐甲兵依旧如礁石一般留在原地,一动没动。 这些场景自然被後方的观战的柳彦章看在了眼里,除了眉头皱一下,然後一句话没说。 所以此刻到底是谁的意思,它还重要吗? 而在北面阵地的其他两段,尼山丶鲁山群盗这一次也是发了疯了,开始拼尽全力一战。 在後方,如榻天将和唤世郎都站在战车上,拼命呼喊,将一队队盗贼丶流民送上去。 人死了就死了,只要打下瑕丘城,人要多少有多少! 所以他们不是在消费麾下性命,而是拿麾下性命去投资,赚取更多性命! 这帐不会亏的。 …… 当成千上万的草军如同潮水一样拍向瑕丘北城时,北城延寿门上城头上的泰宁军诸将们也在变色。 人们美好的期许往往都是与现实相反的。 最早给瑕丘北门取「延寿」二字的,就是因为瑕丘地处鲁南,临泗水,地势平坦,唯北方是其防御漏洞,所以大半的军事冲突都是自北方而来。 所以越是叫延寿,则现实就是,城内诸官绅百姓都是因北门破,而与城共亡。 此时,权刺史李系披着红袍,站在城楼下,铁色严肃地看着城下疯狂奔跑的草军,大声吼道: 「诸君奋死!为了大唐!」 一时间城头上纷纷大喊,然後各就各位准备落石丶滚油丶箭矢,奋力一搏。 见此,李系满意点头,然後对下面站着的康怀贞问道; 「康押衙,你部骑兵休息如何了?还能再战否?」 听了这话,康怀贞心里直骂娘,不能因为他好用,就一直往死里用啊。就这些天守城来说,平均一日他要带着骑兵冲三次。 守到现在城里的粮食已经非常紧缺了,能给马吃的就更少。 而吃的少,乾的多,如何能久呼? 所以这段时间康怀贞营里战马不断累倒,勉强活到现在的,也是掉膘严重,他手下那些骑兵都不忍心去骑。 这个时候,这老东西还喊自己出城。 但这段时间守城,李系的才能已经赢得了他们这些牙将们的尊重,所以这些骂人的话也就在心里骂骂,也不敢像以前那样当面怼了。 此时康怀贞苦着脸出列,实事求是地倒苦水: 「使君,不是老康我不想出兵,而是我营里八百突骑,现在能有马可乘的不过三百,就这还是不能久骑,一次突战就要休好久。而刚刚儿郎们才突掉了敌军的一支巫师方阵,再出战已是无能为力啊!」 这边康怀贞说完,那边阎宝也跟着诉苦: 「使君,咱们城内的兖海军本就不多,这段时间一直熬在城上,再这麽下去,没被草军杀死,也要累死了。所以咱们不如和外头的草军谈谈?要是能花钱买个平安,就花点。」 这种事情实际非常普遍,城下之盟嘛。能让城内百姓活下来,就是签个屈辱的条件那也是能理解的嘛! 今日他阎宝也算高风亮节了一次,能主动说这个事,颇有为了城内百姓,骂名他来担之。 可这话直接被楼下的一人给站出来骂了,而且那人光骂也就算了,还想走过来揍阎宝。 而骁勇绝伦,为骑军猛将的阎宝在看到此人後,竟然不敢还手,绕着李系跑,可就这样,对面那人还塞着拳头过来来欧阎宝。 过程中,李系的长髯都被刮走了几根,痛得他龇牙咧嘴,可依旧只能面带着笑,将这人给拦住,无奈道: 「孔兄,孔兄,我的好大兄,息怒啊!」 是的,这位出来怒骂丶殴打阎宝的不是别人,正是孔圣第四十一代孙,孔邈。 他的旁边站着一位英武的武将,手持一丈八步槊立在孔邈的身後,同样怒目着阎宝。 此时孔邈被李系拉住後,愤怒道: 「那城外的柳彦章该死!去曲阜杀我孔家人,杀人也就算了,可竟然还敢烧柏树林,他不是该死吗?」 说完,他指阎宝,怒骂: 「和那种狼心狗肺的有什麽好谈的?难道你阎宝也想和我们孔家为敌?」 听了这话的阎宝脑袋缩得和什麽似的,一点不敢回嘴。 不是他尊孔尊儒,而是这孔家本身就是兖州最大的家族,说是一句千年世家一点不为过。 而和其他世家都往长安迁不同,孔家是一直守在曲阜的,这个城,乃至再周边数百里,谁不生活在孔家的影响下? 他阎宝虽然是郓州人,但早就搬到了兖州,晓得孔家是他惹不起的。 所以这会虽然不殴了三拳,但一点话不敢讲了。 等那边孔邈发泄完後,他才对李系说道: 「良城,我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李系能如何?只能弯腰说道: 「孔君请说。」 只见孔邈抱拳向西北长安,然後对李系道: 「我等皆是大唐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圣上既然将一城百姓交我等手里,那我等就要守到最後一刻,而就算事有不谐,我主在西北,我等面之而死,留得清白正气在世间,岂不乐哉?」 李系能说什麽?说他不想死?他只能郑重向孔邈抱拳: 「孔君,我亦有此意啊!」 如此孔邈脸色稍霁,然後指着自己後面那位执步槊,站如青松的年轻武人,说道: 「这是我家子弟孔勍,稍有勇力,亦可带着骑兵,折冲城下,既然那位康押衙不愿出城,那不如就让我家孔勍上,必不负使君所望。」 李系脸上带着了点犹豫,对於将骑兵力量交给这个年轻人,是相当不放心的。 正要说话,旁边的康怀贞就急了,连忙抱拳请令: 「末将什麽时候说不出城?使君下令,末将这就杀出去!」 李系闻听此言,抚髯大笑: 「好,军中无戏言!」 说完,他不动声色对李系後边的阎宝眨了下眼睛,然後捧着兜鍪就下了城。 而那边阎宝也自然地跟在後头,无人觉得意外。 於是,兖州诸君名流皆在城下,看着城上城下怒号互杀,等待着兖海军突骑奋雷霆一击。 就如此前十几次的一样。 (本章完) 第251章 东线 第251章 东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 】 翌日,不等杨延庆从瑕丘返回中都城附近的新大营时,赵怀安却先得到了东线沂州战场的最新战报。 可说是最新战报,那也是十日之前的了,因为兖州与沂州之间的陆路完全被草军给断绝,所以军报是从沂水到泗水再到桓水送到赵怀安手上的。 信报有很多份,也是因为晓得信息传递不及时,为了让西线战场的杨复光所部诸军能充分意识到目前战局的变动,所以这些信报都从大到小,从高到低,将各方面介绍的很充分,很明显,东线主帅宋威麾下的幕僚团是相当成熟的。 最早的变化是草军主力拿下了新泰这个莱芜谷地最重要的城邑。 而一旦有了这处战略据点,濮丶曹丶兖丶郓四州的草军忽然开始有了很清晰的作战计划,而不再像之前不断流动作战。 获得了瑕丘最新的军报。 而在宋威这边,随着新泰的丢失,他也开始焦虑起来,这一次他写了一封直送给赵怀安的书信,在信中就很是担忧说目前的局势有多麽不利。 那就是自草觉兴乱以来,每到一地就是饱掠一地,然後再窜一地,这种不断流动的作战正在极大的消耗中原诸藩的底蕴实力。 只从天平军的情况看,目前来说,他们除了郓州还稍微有点实力,曹丶濮两州都已残破,整个藩镇的实力大大下降,好在天平军的牙兵也折损巨大,所以还能勉强养得住军队。 而兖海军,也就是现在的泰宁军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其中最为实力雄厚的兖州已经彻底成了草军的後花园,饱掠之馀,不断扫荡乡野丁口充军。 本来宋威对於剿贼前途还是很看好的,因为草军不明地理,正好选择了一块死地作为游荡地区。 他们目前盘踞游荡的鲁丶泰丶沂丶蒙群山是整个中原最隆起的部位。 换言之,只要诸藩军从东西南北四面包围,就一定能将草军的流窜给堵住。 但即便威信如宋威,他在信中还是对赵怀安表达了内心的憔悴,和对诸藩军的无奈。 如汴宋丶徐州丶淮东诸军,不论是不是在沂州大营的,作战都不太用心,都在和草军那边打烂仗。 这些日在沂州城外作战,草军那边因多历战事,是越打越强,而诸藩军是上下犹疑,越打越往後缩。 这种情况随着草军拿下新泰就更明显了。 新泰作为兖州地区进入沂水谷地的第二条通道,一旦被突破,草军可以轻而易举进入沂州城的北方,并在那里直接威胁密州丶莱州丶登州这些地区。 所以为了防止草军从新泰地区突破,宋威在沂水丶莒县都调配了兵力,其中千人泰宁军守沂水,两千淮东军守莒县。 而为了支援两城,宋威又行文登丶莱二州州兵千人,各带土团南下扎营於密州的诸城,作为两城的後援。 此外,宋威又向淮南节度使那边借了江船百艘溯水而上进入沂水,在北面的沂水城和下游的沂州城两地来回游弋。 此舟师既可以交通两城兵力丶物资,也可以作为守住沂水水道防线的重要力量。 但这些都是用於堵截和防守之用,真正作为尖刀去剔除新泰毒瘤的是另外一支力量,即沂州刺史韦玄亮带三千泰宁丶徐州丶淮东兵,进入蒙山之北,对山内的新泰直接发起进攻。 最後则由宋威继续在沂州城内统筹沂州丶新泰两处防线,好随时调配兵力支援各处。 按理说,宋威这样的军略也是没什麽问题的,可赵怀安在看到这份军报和宋威给他的私人书信後,却对身边的张龟年等人表达了担忧。 他一句话形容了这种防御: 「宋帅帐下诸藩军本就蛇鼠两端,在沂州城下自保有馀,如何再可分兵出去主动进攻?且观宋帅哪哪都要,北面的密丶莱丶登要,南面的沂州也要,可他真正能调动的兵力又是有限的,不过是其本部三万平卢军,现在处处要守,实际上各处都是形同虚设。」 当时除了诸幕僚外,如王进丶郭从云等保义将也在,因为这一次是难得的大规模战事,其视野包括了半个东方,所以为了培养这些心腹将领们的全局意识,赵怀安便问这些人,如是他们,该如何调配兵力。 这个问题对於大部分团丶队一级的保义将都是超纲的,他们的位置还不需要考虑这个。 而在场的王进丶郭从云丶耿孝杰丶刘信丶韩琼丶高钦德六将却需要好好回答这个,很显然,使君的每一次策问都不是简单的问问题,其答案的优劣好坏,肯定将大大影响在场六人的前途。 所以众人都很谨慎,只有韩琼晓得自己是没这个脑子的,最先抢答,毕竟能力好不好是一方面,态度必须先端正。 韩琼抢先做如下道: 「使君,咱晓得自己是个笨人,所以还是不想的,不然怕灵机一动,闹了笑话是小,害了兄弟们倒是罪过大了。」 「所以使君说啥,咱就做啥!」 你别说,赵怀安对这个回答还是很满意的。 实际上,从来就不怕对手有聪明人,就怕自己这边的蠢人灵机一动,那才叫坏事呢。 韩琼这素质,肯定是做不了方面之帅了,但不要紧,一个势力中,能做到这个份上的,也是凤毛麟角。 能力稀缺倒是一方面,而是大多数情况,上位者是不会把这个机会留给外姓将的。 典型的就如东汉末年的曹操,从来都是宗亲大将为帅,外姓将为将,所以能不能为帅,能力是次要的,信任才是首要的。 而这还是以忠信着世的东汉,而这会,你看赵怀安敢不敢将军中一半精锐交给王进统带吧。 不是他不信任王进,而是在乱世中,男人都有一份野心在,谁不想被下面喊一句「主公」? 而就算王进忠心耿耿,他是对赵怀安忠心,他会对赵怀安的儿子忠心多少呢?日後的赵匡胤难道不是柴荣的忠臣吗? 好,就算赵怀安走了大运,简拔起来的王进有黄金般的品质,他对赵怀安父子都忠心耿耿,可他儿子呢?难道也会忠心吗? 且不说多远以後了,就稍後不远的五代,这种事情难道还少吗? 你说赵怀安对王进是真心的吗?那肯定也是真心的,但赵怀安比一般真诚的人还要再多一层,那就是他不会让别人有机会去考验这份真诚。 就说这一次从光州北上中原吧,按照在西川的惯例,他应该是将王进留在光州给自己守家的,就像那次在汉源的决战一般。 可这一次,赵怀安偏偏将王进带在身边一起北上中原,而是将王铎留在幕府以代他主持幕府的日常工作。 为何? 那就是王铎是文官,还是幕僚,不是朝廷的经制之官,其一切权力都是来自於赵怀安。 而王进就不同了,他有威信,而且就是军中的第一大将,很是受下面人爱戴。 说个不忍言的,如果王铎要造赵怀安的反,他连大军都不需要返回,只需派王进丶赵六等人南下,就可要了王铎的命。 可要是王进留在光州,他来造反,那赵怀安还真没那麽自信了。 这无关是否会发生,只和发生的危害性有多大有关。 所以王铎留了下来,而王进被他带在了身边。 此刻,韩琼的这番话没有让赵怀安意外,心中更是确定了其人的培养方向。 一个忠心耿耿,言听计从的猛将戍卫中枢,那发挥的作用一点不比一个能征善战的帅臣要来的小。 而随着韩琼的率先发话,氛围欢快不少,也因为有这人垫底,其他人也开始稍放松,做了自己的回答。 郭从云的策略是这样的: 「草军猬集莱芜丶尼蒙,看似势大,实际上却南北难呼应,已成了两部。」 「而其中以莱芜谷地一处害处犹大,其北可进入淄州,东可入沂水,甚至向西也可配合进入到齐州一带的黄存部草军,可以说,彼辈已占据天元,四面皆可呼应,而宋帅所布的四面围击,以为是在围莱芜的草军,实际上已经入了草军之彀。」 说着,郭从云走到屏风侧,对着齐鲁青徐的舆图上,点画道: 「使君,你且看。」 他先是指了一下新泰丶莱芜两地的泰鲁谷地,然後又点了一下大河之南的齐州,说道: 「这里是王仙芝丶黄巢的主力,而这里是黄存带领的濮丶曹丶郓草军偏师,他们之间只隔着泰山群岭,但这群岭之间孔道尤多,双方要想合兵轻而易举。」 「而到时候不论是黄存带兵到莱芜,还是莱芜这边分兵到齐州,都可加强两边的力量。到时候,以齐州或是沂丶密的力量,能挡得住?」 赵怀安看着舆图,捏着短髯,高兴道: 「好你个老郭!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我看你是要憋个大的惊喜给我,来继续说,将你的想法都说出来。」 听了使君的鼓励,郭从云就更有信心了,他抱拳道: 「如我是王仙芝,我此刻就会让齐州那边的黄存部再杀回去!」 这句话说得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而郭从云则更是自信,再次重复: 「是的,就是再杀回天平军辖境。」 而赵怀安则是噌得一下站了起来,走到屏风前,而旁边张龟年也是跨步走了过来,随後二人看了一眼,大惊: 「郓城!」 郭从云点头: 「是的,如我是王仙芝,我就会让黄存再一次从淄青一带跳回来。此前草军之所以东去齐州,攻打历城,我估计就是为了将沂州城内的平卢军给调动走。」 「可随着王丶黄草军先後下新泰丶莱芜後,这个战术作用实际上已经实现了。草军现在可以从新泰进入沂州北面,穿插到东线唐军的右侧,而从莱芜,则可以直接顺着沂山进入淄州,杀向平卢节度使的节地,那将更快更直接地调动平卢军。」 「那这种情况下顿兵在齐州城下的黄存所部再继续深入淄青的作用就不大了,而能让他们发挥大作用的是什麽呢?就是杀回郓城。」 赵怀安等人都在听,郭从云的这个假设很大胆,可却相当有可能会实现。 在和草军争斗这麽久後,赵怀安学到的经验就是,永远不要把面前的这支草军当成寻常草寇了,在整个历史长河中,能与这支团队相媲美的也就是後世的太平军了。 可太平军虽然占了东南半壁,但却没能打下北京城,可人家草军却是转战天下五年就能打下长安。 在传统的王朝交替中,作为政治中心的首都被占领後,实际上这个王朝在政治上就可以宣告灭亡。 但李唐的独特之处在於,它丢长安的次数太多了,以至於人心中已经不大把丢长安当成天大的事了,只要後面能夺回来,老李家照样能享天下。 所以在传统意义上,草军在历史上取得的功绩要远远比太平军强多了。 面对历史上第一梯队的造反团队,赵怀安哪还敢小觑? 而那边郭从云还要再说,旁边的豆胖子却摇头: 「老郭啊,我看黄存他们回击郓城的可能性也不高嘛,毕竟郓城那边已经远离了沂州太多,他们打那里能对沂州有什麽帮助嘛?」 郭从云摸了摸鼻子,然後古怪道: 「豆卢押牙,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咱们保义军过分优秀,过分厉害了,咱们自己可能没察觉出来,可在曹州大战和这一次的大战後,草军一定会将我军当成大敌去对待。」 「而对於草军来说,攻打郓城的最大好处就是可以将我军调动回郓州,从而远离东线的沂州战场,毕竟咱们的粮秣辎重全在郓城,一旦丢了郓城,那後果不堪设想。」 在场的大夥都晓得郭从云说的後果,那就是保义军吏士们的在中原几次大战的缴获全部被留在了郓城。 一旦郓城丢了,这些吏士们绝对会翻了天的。 这可不是一人几十贯的钱啊,就是财大气粗如赵怀安,他也不敢给这些人兜底。 所以如果草军真的有回击郓州的趋势,就算赵怀安再想参加沂州战事,那也只能回师郓城了。 所谓众命不可违,勉强坚持下去,除了会损害自己的权威之外,最後的结果还会更坏。 而赵怀安在听了郭从云的说法後,也补了一句: 「这还只是一点,我那大兄现在就驻节在曹州,而黄存部草军真的有返回之趋势,我那大兄一定会十万火急,连下十八道金牌要我回军。」 说到这里,赵怀安也叹了一句: 「这一次我们也要吃这个教训,那就是在没有将敌军偏师给击溃的时候,贸然将兵力铺开去与敌军主力决战,那就要吃这个苦头。」 在赵怀安的记忆中,他曾看过苏联版本的滑铁卢战役,对於那场决定拿皇命运的大决战是有认识的。 这场战役中,拿破仑一直在滑铁卢占据着战场主动权,如果再给他几个小时,胜利者毋庸置疑会是他。 可在决战的关键时期,那偏师普鲁士军队却抵达到了滑铁卢战场,直接逆转了战场形势。 而这支普鲁士军队呢?实际上在滑铁卢战场之前的几场战役中,是被法军给击败了的,可法军只做到了击败而没有做到歼灭。 当时拿破仑还留意了这个风险,所以派遣偏师继续去追击普鲁士军队,可他们却中了普鲁士军队的计,被尾部的普鲁士军队吸引到了另外一个方向。 於是欧洲的历史就这样被决定了。 而现在,赵怀安在听到郭从云的大胆分析中,忽然就想到了滑铁卢之战的场景,其中尤为相似的就是那支黄存部草军了。 自己先後在冤句丶曹州击溃草军主力,但同样只能击溃而不能歼灭,而使得多达两三万的草军进入到了齐州。 而自己还不如拿皇的一点就是,人家还专门派了偏师去追击敌军偏师呢,而他赵怀安却驱赶走了就以为结束了,然後冒冒失失地冲进了兖州战场。 而且赵怀安为了迷惑兖州草军,还「聪明」地分了兵,将宣武丶和无当丶金刀两都布置在了西南面的任城。 然後现在好了,随着他这边兵力尽数进入兖州地界,稍安定的曹丶濮丶郓三州却兵力空虚了。 现在整个三州除了郓州城内的六七千天平军,就剩下五千不到的忠武军。 而无论是天平军还是杨复光都不是靠谱的。 当时黄存那些草军能直接从郓州城下绕走,他们都能当没看见,甚至後面人家到了齐州後,都顿兵历城了,这些郓州的天平军还是龟在城内,不主动夹击草军。 就这样的心思,他赵怀安如何敢指望天平军去狙击黄存部草军南下呢? 而杨复光那边的心思,赵怀安更是了解了。 忠武军能打,可杨复光必然会让这些人先守着曹州城,至於郓城,你让他帮忙守,人家也爱莫能助。 这一刻,赵怀安又学习到了。 无论如何,不管是在战役还是战略层面,必须要有一只预备军。 往往双方打到最後,谁手里还有预备军,谁就能赢。 就如现在,当东线丶西线的唐军都先後铺开後,一直作为沂州战局之外的黄存部却好像成了决定胜负的关键力量。 这不是赵怀安过高看自己,而是情况就是这样。 当宋威那边把十馀日前的军力布置送给他时,他就晓得宋威那边必败,而在兖丶沂战场上发挥力挽狂澜作用的,舍他们保义军还能有谁? 尤其是他们现在击溃了兖州中部的王重隐部草军,掌握了汶水水道,不仅可以继续深入到莱芜谷地,同时还能直接分流向新泰。 等於说,王丶黄草军最重要的两个战略支点,他们门口的高速通道都是靠汶水连在一起的。 而赵怀安在击溃了中都城这边的草军後,实际上就已经开进了这条高速通道,以他舟师的能力,下一步就可以直接将兵力投送到莱芜,然後是新泰,真正与东面的宋威形成东西钳击。 这也是为何他都已经距离瑕丘不过一两日的路了,却依旧留在中都这边不走,就是因为赵怀安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救援瑕丘而打的中都,而是就是冲着中都来的。 这些草军总是习惯性地忽略水道的作用,殊不知他们的咽喉实际上已经控制在了赵怀安手里。 所以赵怀安一直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主动权了,可现在,随着郭从云的分析,他忽然意识到,他在挫草军的咽喉,人家似乎也在抓他的命根子。 这个时候,怎麽选? 就当赵怀安两难的时候,甚至期冀草军没有这个全局意识时,帐外何惟道匆匆进来,直接给赵怀安带来了两个坏得不能坏的消息。 一个是黄存那边的奸细送来的,就在两日前,上头再一次让众小帅们从历城城下开拔,至於开去哪里,连小帅们都不晓得。 另一个则是从王丶黄那边草军奸细送来的。 战局不出赵怀安所料,沂州刺史韦玄亮大败於蒙阴,三千诸藩精锐全军覆没,此时王丶黄草军已经顺势杀入沂水,并以木筏突破沂水防线,杀入到了沂丶沭水的河间地,正从右後侧攻击沂州城。 如此,东线战场形势彻底崩坏。 而得了这两个情报後,赵怀安一下子坐在了马扎上,说不出话了。 (本章完) 第252章 抉择 第252章 抉择 黑衣社能获得这份情报,全是靠着那位潜伏在柳彦章队伍里的「瞒天虫」。 因在军议上过分「勇武」的表现,这个只不过只有百十人,也不是濮州老兄弟的他,直接成了草军的中上层,可以每次列席军会。 而瞒天虫是昨夜当夜找的接头人郭绍宾,让他带回去两个消息,而且一个比一个重要。 郭绍宾不敢耽搁,在要到了夜号後,连夜纵马奔回中都这边禀告。 当然,实际上瞒天虫是说了三个事,除了那两条重要情报之外,第三个就是说到的自己,他问郭绍宾什麽时候可以回保义军,因为他担心再不回去,後面他没准就要做到票帅了。 没办法,柳彦章太欣赏他了,其言语间甚至对柳彦章有点不忍的味道在。 郭绍宾将瞒天虫的这个变化记在了心里,然後口头应付着「快了」,就专门骑了瞒天虫的战马出奔。 而郭绍宾要送来的军报中第一条就是昨日草军对瑕丘发起总攻的战报。 实际上,昨日草军围攻瑕丘的大战,他还参加了,当时就在城外摇旗呐喊。 所以对於昨日的战事他也很清楚。 就在昨日,当草军三面声势浩大的攻击时,城内冲出了康怀贞和阎宝等兖海军骑士,这些人从延寿门冲出後,直接向北进攻,连破草军三道防线。 见此一幕,城头上的李系丶孔邈等人尽皆欢呼,正准备当浮一大白的时候,他们就傻眼了。 本该再兜回来的康怀贞丶阎宝二将竟然在破阵後,直接向北驰奔,头也不回地跑了。 当时郭绍宾正在为兖海军骑士暗暗叫好,看到这一幕,直接惊掉了下巴。 而他不晓得的是,对面的城头上,同样看见此幕後,却是安静得可怕。 …… 延寿门上,外面杀声四起,城头上却只有旌旗猎猎,再无他音。 而沉默没有持续多久,就被一阵阵咒骂声给打破了。 只听在场兖海将们纷纷怒指着康怀贞他们走的方向,大骂不止。 骂得可脏了,尤其是一些个和康怀贞关系还不错的,更是脸都红温了。 他们是真在骂,这狗老康,你做甚只喊了阎宝出去,咱们也能去的啊!现在你是往外一跑,就把兄弟们抛下,你怎麽做的出来的啊! 心肠真的是坏掉了。 而那边,正是坚持主张出击的孔邈也愣了好久,看到李系在望着自己,涨红脸跟着骂: 「康怀贞果然是杂胡之属,非我中国之人,不忠不孝,他有家人在城内,直接拿了这人的亲属,明正典刑,以肃军心!」 这孔邈也有点脑子,晓得康怀贞丶阎宝二将当着全城吏士的面选择弃城而跑,城头上的兖海军们哪里还会有士气? 所以就打算拿二人留在城内家人的人头来震慑军心。 可当李系听到这话後,再也不愿意陪孔邈表演了,板着脸回道: 「康丶阎二将是奉我令去要援兵去了,休要慌张,各部各司其职,等待援军到来。」 这番话在场的人哪有信的,可却都对李系刮目相看。 刚刚那孔邈要说杀康怀贞丶阎宝两人的家眷时,他们都差点翻脸了。 虽然这两个狗东西没拉他们一把,但不意味着他们就要弄死两人的家眷,毕竟这种事情谁能保证自己不干? 要是动不动就祸及家人,那迟早自己的妻儿老小也要人头落地。 再说了,你个姓孔的在曲阜是土皇帝,但凭什麽对他们兖海军指指点点? 而且没听咱们刺史说嘛,二将是去要援兵的,轮得到你在这里喊打喊杀的。 看把你能耐的!就你能喊杀! 不过他们内心其实也晓得,李系的话是哄鬼呢,哪有出去叫援兵,把城内骑兵都带走的? 那康老狗是真不当人,话是张口就来。 刚刚在城头上不想出城的时候,还说什麽八百骑兵,能出战者三百。 然後呢?你狗东西要跑路了,妈的,一下子拉出去六百出去,几乎将城内的骑兵全给拉走了。 想到这里,在场的军将们还是恨得牙痒。 不过在怒骂孔丶康丶阎三人的同时,大夥也在心中对李系赞了一句。 暗道这李系也算是临危不乱,有急智,遇事不慌。要是能做个真刺史,早在兖州做个几年,今日瑕丘也不会是今日结局。 而那边孔邈却听不进去,就要拿之乎者也压过来,却被李系淡淡回了句: 「孔生,城头上风大,不好吹,且先下去休息吧。」 孔邈并无具体官职,也没有去参加科举,所以虽然在本地望重,但还是平民百姓一个。 此前李系还呼着公,这会直接喊「孔生」了,已经是相当不客气了。 那边孔邈气得发抖,看到走过来的兖海军牙兵,袖子一甩,怒道: 「不劳使君费力,我不老,能走!」 说完就头也不回下了城头,不管後面城头上议论纷纷。 而他後面的执槊小将孔勍则举着步槊抱拳向李系,拜了一下,然後就追着族叔公孔邈下去了。 望着那孔勍的背影,李系倒是点了点头,然後对在场的兖海将们怒吼: 「诸君奋勇!正是报答朝廷的时候,坚持住,援兵必到!」 不得不说,李系的确已经做到了他能做的,甚至绝大多数没掌过兵的文臣都做得不可能比他好。 可到了当日天稍黑的时候,瑕丘外城尽数告破,最後李系带着五千兖海军退入内城继续坚守。 於是,围城日久的草军站在瑕丘城头上欢呼怒吼,这是他们攻破的第一座藩镇,尽管此刻内城还没下,但丢失了外面的粮仓後,谁都晓得那些兖海军就算进入了内城也是个死。 而柳彦章也很高兴,当场就从老营拨了两千人给了张居言,虽然其中老壮少参差不齐,但二十四岁的张居言终於有了事业的开端。 此外这还不是柳彦章的唯一大喜,他还有第二喜,那就是本军在沂州那边终於有了大突破,而随着本军那边过来的使者将详细的情况介绍後,柳彦章专门将军中大小渠帅全部喊上了瑕丘的延寿门城楼。 就在这里,一边宴请有功豪杰,一边让使者再当着众人面再说一遍刚刚的战报,最後再与诸君一道看向内城。 已经打出自信的草军正向着瑕丘内城发起猛攻。 而当时混天虫就在城楼上,而他在宴会上所听到的战报也正是他给保义军送去的第二份情报。 此刻的他并不晓得,他这份情报将会给整体战局起到什麽作用,反正那个郭绍宾说了,五贯钱一条大情报,三贯一个中情报,一贯一个小情报。 是的,狗东西的黑衣社给下面的内奸丶探子们都是按照计件来发钱。 混天虫暗暗想着: 「这情报虽然也是旧的,但也是关於王丶黄二人的,少说值个三贯吧!」 就这样,为了三贯,他把这份情报卖了。 …… 保义军拿下中都的情报,西南城外的柳彦章都还不晓得的时候,在他们军中的郭绍宾就晓得了。 所以一从大营出来,郭绍宾就直奔向北,於翌日晨时抵到中都城,然後交了腰牌,便直奔上司何惟道所在。 何惟道在听了郭绍宾送来的情报後,直接拉着他到了隔壁,向里面的赵怀安汇报。 此刻,赵怀安就听着郭绍宾讲完第一条情报,晓得了此刻瑕丘城已是危在旦夕了,面不改色,便让郭绍宾详细说一下第二份情报。 刚刚何惟道只是简要说了一下,但这就已经让赵怀安敏感起来,他敏锐地认为,这里面有大货。 这是郭绍宾第一次见赵怀安,当时看到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果然,能带我等保义军的正该是这样的汉子。 听赵怀安要详细了解,郭绍宾连忙将他了解到的全部讲出,一字不漏。 …… 当日在瑕丘城的延寿门楼上,那位草军来的使者一方面是来传递捷报的,一方面也是给柳彦章这些草军票帅们传递本军的最新精神。 原来当宋威在沂蒙东侧布置两条防线,并派遣精兵三千人主动攻向新泰,以此为驻地的王仙芝丶黄巢就将票帅们喊来,就着当前局势发起了一场大讨论。 草军本质还是一个联盟,所以对於关乎未来的大事都是由十来个票帅们一起商议的。 这一次喊票帅们来商议,就是问问大夥,如何打破宋威那边构筑的两条防线和将要进入谷地的敌军。 大部分草军都没当回事,只有少部分人有所察觉。 他们想到军中的一些流言,说不晓得哪边的野道士和两位都统说,泰山有王气,然後两位都统似乎就不准备挪地方了。 好像就要将鲁中南一带当成现阶段的老巢驻地去打造。 如果这个传言属实的话,这将是决定草军命运的大事,可那会大夥都不怎麽信,毕竟这麽大的事,两位都统不会不和他们商量的。 但现在,一些比较敏感的草帅却觉得,这流言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毕竟如果按照以前流动作战的习惯,敌军打过来就打过来呗!直接把新泰送给他们,然後他们再跳出这里,向着下一个地方转战。 就比如更北面的淄州不就很好?又富又虚,正是一顿大肉,不晓得多少票帅馋得直流口水。 可这会两位都统说的是什麽?是打破人家的包围,是如何解决来犯之敌。 这要不是把新泰当老巢了,如何有这样的措辞和想法? 所以一时间草军票帅们心情复杂,不晓得到底是什麽原因,使得王丶黄二都统发生了这样的变化。 而那边票帅们沉默时,黄巢却主动揽过话题,开始说了现在的情况。 他三言两语说了现在的情况,那就是草军现在形势一片大好,在占据了周边形胜後,实际上已经能构建坚固的壁垒守住泰丶鲁丶尼丶蒙丶沂山及其内部的谷地。 为了说服这点,黄巢还举了前汉末年的盘踞在这边的赤眉军的例子,说这里足够能容下他们草军十几万大军。 而靠着这里,他们可以训练军队,休养生息,然後以待天时。 不过一旦选择继续留在鲁中南,那这多达十几万的大军就显得兵力过剩了,所以为了不让兵力浪费,也为了筹措粮食,就需要派偏师打出去。 黄巢告诉众人,如果只是被动守在鲁中南,那就会越守越坏,唯有打到唐军的後方,就粮於敌,然後在席卷乡里百姓,滚需求的壮大,那样草军才会越打越强。 所以他和王仙芝商量过後,将由他带领一部分草军主动出击,在沂州侧後方的密州丶莱州乃至登州这些地方开辟战场,如此才能牵制沂州的唐军,减轻本军这边的压力。 当时黄巢说的云淡风轻的,可在江湖中混得这麽久的票帅们却哪里是简单的? 个个内心是惊涛骇浪,他们是真没想到王丶黄两位都统关於招安还是持续造反的纷争竟然会以这样的一个结局结束。 他们不傻,如何看不出来这一次是王仙芝大赢特赢? 最後的结果不仅是草军留在泰鲁沂蒙,还成功将反对声音的黄巢弄到了外头,虽然也是一方主将,但却远离的权力中心。 这不明显就是斗争失败了嘛! 草军本军过来的使者带给柳彦章的就是这个情报,以及後面顺带的他们在外围大破东线诸藩军。 而这也就是郭绍宾给赵怀安讲的情报。 听了这些後,赵怀安脸上的讶异一闪而过,忽然问郭绍宾道: 「可晓得那黄巢是带了多少人过沂蒙进入沂水河间地的?」 郭绍宾谨慎说道: 「没有准确的情报,因为草军各票帅自己也很难确定自己麾下的人数,不过按照黄巢的身份,随他出去的,两三万老贼是少不了的。」 赵怀安又问道: 「可晓得随黄巢出去的票帅有哪些?」 这一次郭绍宾倒是回答的很乾脆,详细说道: 「随黄巢出去的尽数是黄氏子弟。而且所带麾下皆是曹州老贼,过往每战都当先,当都是精锐。」 赵怀安点了点头,然後当着郭绍宾的面,将他的名字题在了屏风上,然後笑道: 「郭绍宾,我记得了,你先下去休息,用点汤饭,有事我再叫你。」 看到自己的名字被使君记住且留在了屏风上,郭绍宾激动狂喜,最後硬是以大毅力压抑住,沉着抱拳,不失仪态地下去了。 一从里面出来,郭绍宾这才忍不住挥了下拳,压抑低吼: 「成了!」 然後便在两个背嵬的轻笑中,带到隔壁休息了。 …… 而那边郭绍宾一走,赵怀安手指按着太阳穴,对旁边的张龟年说道: 「老张,你帮我理理,现在咱们是怎麽个局势。」 张龟年点了点头,然後站起来,对赵怀安也是对在场所有保义将丶幕僚们说道: 「现在的情报已经很确定了,那就是我们之前的担忧全部成真了。黄存那边的情况还不能十分确定,但他们放弃进入齐州的态度却是很明显了,如果他们真是去郓城了,那咱们就面临东西两线的双威胁。」 「东线王丶黄草军突破沂水防线,宋公那边危险。西线,曹丶濮丶郓三州兵力空虚,黄存部回攻,那就是咱们後方危险。」 「这种情况下,无非就是三种选择。」 「一个就是回援郓城,稳固後方粮秣辎重。这个策略的优势就是,这是咱们能保持战斗力的前提,如果吏士们晓得他们後方粮秣都被劫了,他们一定会闹着回去。」 「与其被下面刀架着脖子上走,不如我们自己提出来,还能上下同心,一起回师救援郓城。」 说完这个,张龟年也在注意在场保义将们的脸色,见其中不少人在暗自点头,然後说了後面的话: 「当然这个策略的缺点就是,咱们彻底放弃东线钳击草军主力的机会,一旦他们将宋公那边击溃,那草军是真的要在那片站稳脚跟了,以後再想剿灭就难了。」 很明显,保义将们对这个缺点一点不在乎,相比於尽快剿灭草军,他们更看重可能的损失。 毕竟一个是为朝廷,一个是为自己,这还用想吗? 而且,他们的内心中也不是没想过让草军发展壮大的,毕竟他们也是武人,都有这方面本能的念头,那就是养寇自重。 不过自家使君一直没流露出这个意思,所以他们自然不会说这个来触霉头。 张龟年也晓得自己说了白说,所以就讲了下第二条方案: 「而咱们第二条就是,继续东线钳击,不理会黄存部。毕竟咱们已经占据了汶水水道,可以快速推进至莱芜丶新泰,与宋公的部队形成东西夹击。」 「到时候先击溃王仙芝丶黄巢主力,再回师剿灭黄存部偏师。就算粮秣辎重落在他们手里,那也是暂时替我们保管。」 但这一次不用张龟年来说缺点,军中其他人就上来表达不同看法了。 高钦德直接表达了他的不同意,他对赵怀安道: 「使君,宋公那边实在不能指望,其军麾下诸道兵,各怀心思,蛇鼠两端。一旦咱们单独推进深入,更大的可能是不仅无人呼应,咱们也要被草军包围在泰山了。到时候不是咱们中心开花,而是被人四面埋伏啊!」 「到时我军前线未胜丶後方已失,全军上下就是再不畏死,最後也只能唯死而已。」 高钦德说完後,张龟年并没有说什麽,显然他也很认同这个说法。 他见赵怀安不吱声,便说了第三个思路。 「目前来看,我军似可以兼顾。我们可以派遣部分兵力先回援郓城,然後剩下的人去解瑕丘之围,一旦救出这里面的泰宁军,将能彻底稳固住西线的形势。如此下次反攻,还能有前进据点,而不是连兖州都进不去。」 「但此策缺点也是明显,那就是咱们兵力本就分散了三都出去,现在再分兵,那各处兵力都会薄弱,最後可能既救不出瑕丘,还守不住郓城。」 将这些都说完後,张龟年对赵怀安一拜,然後回到了马扎,口观鼻,鼻观心。 一个好的谋士就应该这样。 交出去三策,而且各个都分析一遍,但却不做任何抉择。 因为抉择是上位者需要做的。 而赵怀安听完後,没有多少表情,看着全场人,直接问道: 「说说吧,大夥怎麽选?」 (本章完) 第253章 定策 第253章 定策 当赵怀安说完後,所有人都很安静。 刚刚张龟年已经将三个选择的优劣都讲清楚了,也正因为清楚了,所以没人敢乱说话,这种决策太大了,选错了,这个是要担责任的。 在保义军,没人有资格扛这个! 赵怀安看向了王进,後者站了起来,毫不犹豫选了第一个: 「使君,末将以为应当回援郓城,稳固後方再图进取。」 随後王进接着说道: 「我军在这一次中原战事的核心利益上,实在是我保义军之凝聚力,而如果郓城失守,我军轻则哗然,重则直接崩溃,到时候使君威信受损,我保义军如何还能有核心?」 「而且眼下东线的局势也不支持我军继续进取,如果宋帅那边还能稳住局面,我军还可以赌一赌,但现在东线防线被突破,宋公实已焦头烂额,我军现在连与东线取得联系都做不到,又如何能打出钳形攻势呢?」 「所以我建议本军回援郓城。」 最後王进还真切说句: 「使君,时间在我们这里,我军已算是战功卓着的了,有时候我们稳一把,退一步,没准会更好。」 赵怀安听进去了,这是在劝他不要做出头鸟,不要太出挑。 可是…… 赵怀安捏了捏拳头,叹了口气,问王进: 「老王,你说说,要是回援郓城,该怎麽打,来得及吗?」 赵怀安的担忧是有道理的,如果黄存那边的确是往郓城那边去了,那他们应该是两日前就出发了,这种情况下,保义军就算是现在立即出发,也很有可能赶不上了。 但王进却表达了不同看法,他思索了一下,对赵怀安道: 「使君,我发现草军有个特点,那就是往往溃退的时候特别快,而行军的时候特别慢。」 赵怀安想了一下,好像真的是这麽回事。 之前在曹州城下,那些草军核心跑路真的是追不上! 王进继续说道: 「末将後来发现了,溃退快,是因为草军核心常携多马。稍有不利,即弃大队,狂飙逃窜。而反过来,草军也因为不敢损耗核心,所以攻城掠地必要驱大量流民外围。可草军又是没有补给的,日常所耗全来自沿路掠扰,所以每每行军,队伍都很分散,要先筹措粮草再行军,往往每日不过得行十里。」 「而我军虽然慢了两日,但骡马奔回水畔大营,然後横渡巨野泽,所用不过二日,必能赶到。」 「而我军又是舟师调动,军士可以在船上养精蓄锐,到之就能战。而草军从三百里外远来,倍道兼程,强弩之末,如何能是我军对手?」 「所以我建议,即刻调转方向返回郓城,然後协调曹州那边的忠武军,一同协防。」 「不过这一点要防止附近草军,尤其是西南方向的围瑕丘的部队,如果他们看到我军撤退,很有可能会狙击我军。所以,我军应该以少量部队多布旗帜,摆出继续东进莱芜的假象,迷惑附近草军,避免敌军在我军回返时追击我们。」 「而在我军内部,也需要做好上下宣传,将这一次回返的原因解释清楚,不要让下面兄弟以为咱们是避敌不前了。」 「如此以快破慢,必然万无一失!」 说完,王进再次抱拳,目光灼灼地看向赵怀安,殷殷切切。 赵怀安点了点头,心中却分外惋惜。 撤退回郓城,他有没有损失?好像看似是没有的,毕竟他来兖州这边也是打了胜仗的,这个时候撤退回去,也没人会说什麽。 可这只是算小帐。 一个很简单的道理,草军为何忽然会调头攻打郓城?不就是为了调动他们保义军回去? 所以打不打的下郓城实际上压根对人家不重要,重要的是实现了调动保义军返回的战术目的。 而在兵法中,从来追求制人而不是受制於人。 赵怀安带着保义军回去後,固然自己无损,可对於整个中原战事却是灭顶之灾。 东线的沂州一旦被破,草军直接南下到淮东一片,那里不仅是大唐的粮秣重地,更是他目前商业版图的主要市场,大量的小罐茶目前主要就是卖给淮东一带。 而且在他的规划中,淮西出兵,淮东出钱,如此构成赵怀安基业的两条腿。 但是如果让草军南下了,把淮东抢成了白地,说难听点,那几乎就是抢他赵怀安的钱袋子。 至於需要不需要黄巢他们这些草军为自己扫除障碍,自己再以救世主的身份前去好方便接手?其他地方可以这样,甚至是未来的长安丶洛阳都可以这样,但唯独淮东不行。 因为淮东是真有钱,也是真靠近保义军。 如果哪天黄巢打去长安,他大可千里护送。 毕竟长安都是天上人,他赵大再如何去暖人家,人都是把赵大当成鞋拔子。 用的时候贴脚呢,不用的时候,就随手丢一边。 而他从长安那边,也获得不了其他价值,如果收复长安了,那也就是个政治价值。 但淮东不一样,这地方集中了大唐最开放的一群人,包括大海商丶大工坊主,这些人能为赵怀安走向海洋提供人才,而他们要是被黄巢砍了头了,可就长不出来了。 至於本地的有什麽豪势,那还需要黄巢给他铲?这是多瞧不起他赵大? 等他全有淮南的时候,他有一百种办法可以让这些人哭着喊着,跪在他的脚下,喊小父亲再爱他们一次。 所以赵怀安自一开始就很清楚,烂哪里,淮东都不能烂。 没有了淮东的经济基础,他想要以南方去抗衡未来西北丶中原的强大势力,几无胜利的可能。 因为也只有建立一支庞大的海船队伍,从海外购买天下良马,如此才能养一支精锐的马军。 所以淮东就是事业的根基。 即便此刻做主淮东的是节度使刘邺,但正如他家的金矿暂时在刘晔手里一样,这淮安的大好根基,也只是替他赵大照料得呢。 这种情况下,赵怀安如何甘心呢? 如果只是守个郓城求稳,那他当时直接就留在郓城好了,还大老远折腾跑兖州干什麽? 还死了几十个兄弟,这不白死了? 但现在,连自己的大腿老王都出来站第一条方案,再看看在场的保义将们的神色,几乎全部都是支持的。 此刻,赵怀安忍不住拍着大腿,沉默思考。 现在王仙芝留在莱芜,黄巢带了数目不详的兵力去了沂水,这条情报有什麽用呢? 又想着刚刚王进对草军行军速度的分析,一个隐约的方案似乎正在脑子里构建。 就在这个时候,素来在军议上发言甚少的赵君泰忽然说话了,他对赵怀安道: 「使君,学生倒是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想和大夥参议参议。」 赵怀安看了过去,点了点头。 然後赵君泰让人将屏风搬到中间,然後自己也不看屏风,直接对众人说道: 「我在郓州幕府做事的时候,常会安排公务到隔壁的兖海军,所以对於沂州,尤其是莱芜这片地方还是很熟悉的。」 「简而言之,无论是莱芜还是新泰,都是三面环山,唯有西面有大道能进入。这种战场在兵法中,最适合打围歼战。」 「而大夥之所以犹疑不敢进,只因为草军兵力强大,我军孤军深入难有作为,还会陷入被包围的死境,但学生却不这麽看。」 赵怀安一听这个,立马来精神,直接喊道: 「老赵,你且说。」 赵君泰说道; 「黑衣社送来的第二条情报给了我们一个机会,那就是现在草军的精锐正在前出到沂水附近,而现在留在莱芜和新泰地区的草军人数肯定是要比此前要少的。」 「此外,草军的扎营特点往往都是老营在後,精锐在前,其後方,也就是我军前进的方向,遇到的就是这些敌军老营。」 「这些草军老营极其依赖陆路防护,且与前线的通道也很单一,就依靠沂蒙山区的那些孔道。」 「而我军有舟船之利,而且现在又打通了巨野泽进入汶水的通道,而莱芜那边的草军要晓得这个情报,再反应过来去重整汶水两侧的防线,是需要时间的。」 「而在这个时间,我军坐船迅速突进莱芜丶新泰,对草军的老营进行精准打击。」 「一旦我军穿插进草军的後方老营,摧毁其补给营地和指挥中枢,如能对贼首王仙芝进行斩首,那可一战而荡平十馀万草贼,如此不世之功,使君还能不授节吗?」 此言一出,众将的呼吸都急促了不少,如果使君真的能因此战而封节度使,那他们这些人真的就鸡犬升天了,至少三五代富贵是少不了的。 当年吴氏在淮西,不就是几代人的富贵吗? 随後,赵君泰又说道: 「至於齐州那边的草军回击郓城,这个可以选一众将,带着部分兵力及我军的附军回师郓城,以附军的素质,守住郓城完全没有问题。」 「所谓打蛇打七寸,敌军老营正是这七寸。草军看似势大,但十几万兵力却多是裹挟丶加盟,一旦草军核心老营被摧毁,士兵无粮,家眷被抓,指挥被切,必定溃散。」 「这就是以快打慢,充分发挥我军舟师的优势,一举击溃敌军。此外,一旦草军主力溃散,奔向郓城那边的草军也将失去依托,不敢再孤军深入,如此郓城之围也可解。」 赵怀安听了这些後,一下子站了起来,对众人说道: 「什麽叫一言兴废,这就是。我常常和你们说要看清事物本质,找到事物的主要矛盾,要看清什麽决定什麽,什麽又影响什麽。而现在看,老赵学得很好,类我!」 说着,赵怀安踱步,对众人说了这样一句话: 「直接穿插敌军老营,风险极大,但收益也极大。不过这里面需要几个点,是需要提前准备的。」 「一个就是我们必须要弄清王仙芝的具体位置,是在莱芜还是在新泰,而且不是大概的,是需要弄到敌方老营的具体位置,是哪处山谷。」 「二个就是我们还是要和沂州那边的宋公取得联系,将我军奔袭草军老营的消息传递给宋公,让他务必在正面牵制住草军的精锐。」 「三个是,汶水只能提供大致的通道,要想下了岸继续保持机动性,我们必须要骑兵出击。」 接着赵怀安目光炯炯地盯着屏风上莱芜丶新泰丶乾封这些地名,接着猛然回身坐在了马扎上,振袖端身,正色; 「众将听令!」 没有继续再讨论,当赵怀安心头开始倾向赵君泰的穿插之策时,那就干! 对於权力和责任,赵怀安从来看得就特别清醒。 他掌握权力就背负责任,这一次穿插之策胜了,那最大的功臣不是献策的赵君泰,而是下决策的赵怀安。 而反之,如果这一次败了,那最大的罪过也会是他赵怀安,也是他承担最大的代价。 如果一个上位者没有这样的自觉和当担,他是不合格的。 所以,没有军事民主,赵怀安居众将之上,乾纲独断: 「孙泰何在!」 帐外值守的孙泰直接掀帐入内,披甲携刃,抱拳: 「末将在!」 「你立即从帐下都选精勇驰奔河畔老营,让停泊在泽上的船队立刻进入汶水,抵达中都北面渡口!」 孙泰听了这令,心中已经有了人选,随後抱拳出帐。 然後赵怀安的目光看向了郭从云,喊道: 「郭从云何在?」 郭从云大踏步上前,大声唱道: 「末将在!」 「你即刻去点选三都突骑,看哪些可以作战,受伤的将会随船队一并先回郓城。」 郭从云抱拳点头,随後也带着刘信丶耿孝成出帐了。 最後,赵怀安看向一直不说话的何惟道,问道: 「老何,你黑衣社中有谁可以弄到王仙芝的位置?」 何惟道毫不犹豫就点了郭绍宾,说道; 「目前我社在草军中最高级的就是混天虫,这些最重要的情报都是从他那里获得的,而现在对接混天虫的就是郭绍宾。」 赵怀安想了一下,问道: 「你再从帐下都那边要五个人,和郭绍宾一起再返回混天虫那。此外我再拨万贯给你,专门用来行动。」 「我不管你这万贯用在哪里,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务必给我弄到王仙芝的位置。办好了,黑衣社上下皆有重赏;办砸了,这黑衣社指挥你就不要做了。」 何惟道连忙得令,随即就去找郭绍宾准备调配黑衣社的全部资源,非把这件事办定了。 而赵怀安最後看向了王进,笑道: 「老王,我将郓城那边交给你了。但我这边只能将背嵬交给你带走,剩下的就是河畔老营那边的两千人的附兵,你也一并带走。我对你没有要求,就替咱们保义军守住钱袋子!」 刚刚王进的确是有不同看法的,但当赵怀安定了调子後,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全力支持。 他抱拳站出,大声喊道: 「使君放心,敌若万众来此,我为使君灭之;敌若十万众倾来,我也为使君守住郓城不失!」 赵怀安哈哈大笑,他对王进无条件信任。 最後,他对张龟年等幕僚也做了安排: 「我们的机会只有一次,我们的胜机也就只有时间,所以你们这些参军必须尽快想好一套作战规划,我看了没问题,立即照发军中各军吏!」 张龟年丶袁袭丶赵君泰等人连忙叉手。 最後,赵怀安对在场所有人道: 「即刻起,全营上下不得外出,无我手令,不得放一人出去!」 在场军将齐齐跨步,抱拳大唱: 「喏!」 赵怀安看了众将个个振奋,心下喜悦,喊了句「很有精神!」 无论之前有什麽想法态度,当他马鞭所指,保义军都能上下一心,紧随其後,这才是他的兄弟! 你说赵怀安心虚不虚?他当然也虚,毕竟孤军深入的不是别人,就是他赵怀安。 可他这人就这样!敢赌,敢梭哈! 当机会来了,他就敢一把压上去,他坚信,大赌才有大收益! 小赌反而会必然输! 而赵怀安也努力将风险管控了,但有些事依旧是他无能为力的。 就比如通知宋威那边协同,他实在没有太好的办法,为今之计,只能期冀老宋这个宿将不是浪得虚名了。 抿着嘴,赵怀安再一次看向众人,随後一拳头砸在案几上,大喊: 「妈的,拼了!这一把我挣个节度使回来,兄弟们也个个称将做使!」 「咱们兄弟们,弓马上取富贵!」 王进带头,众将大吼: 「兄弟们,马上取富贵!」 一时间,人人内心火热,再无人想着缩回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赵虎奔进来了,冲赵怀安就喊道: 「使君,杨延庆回来了,还带着数百泰宁军的突骑!就在城外!」 赵怀安愣了一下,然後一股强烈到极点的喜悦在心头爆炸。 哈哈! 这老杨说的真对,他赵大真他娘的有大运! 於是他拍着案几,大笑: 「走!我们去迎一下泰宁军的好汉子们!」 (本章完) 第254章 兼并 第254章 兼并 中都城外,康怀贞踞坐在马上,好奇又怀疑地看着城外的营地。 这里很混乱,因为营地左近就是战场,不断有一些随夫样子的人群正往来两地。 他们有时候是带着一车缴获回去,有时则拉了一些人,甚至他还见到一些人带着个白袖章,用两根长矛穿一块布,担着嚎叫的伤员就回去了。 而这些人看向自己这一边的眼神也带着疑惑,但似乎却并不怕他们这一支骑军。 就在这会,康怀贞就看到一支百人左右的随夫正在十来名头抹额巾,穿着绛红色军袍的武士往这边靠过来,同样谨慎地看着自己一方。 本书首发 台湾小说网书库广,t????w????k????a????n????.c????o????m????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些人就是保义军? 康怀贞的内心中不禁对自己的选择有了一丝怀疑。 自选择和阎宝一起从瑕丘城内突围出来,他们就对未来陷入了某种迷茫。 弃城而走固然脱离了险地,却是自绝於兖海军,无论是李系那个代刺史,还是军中其他袍泽,都不会容他,毕竟谁都不会容许一个会抛弃他们的人继续做袍泽。 而这两者,无论是他还是阎宝还是身後的六百多兖海军骑士们,都是更在乎後者的态度。 毕竟李系这个刺史做几年就走了,可军中诸将们却是累世为兖海军的阀阅丶武门,得罪了他们,那是几代人都呆不住的。 不过在心中,康怀贞似乎也清楚,随着他们这麽一奔,城上军心大丧,瑕丘城真没准就此陷落了,那李系可能连刺史都没转正就这样死在瑕丘了。 哎…… 他康怀贞也实在不是能做出这样事的人,他也是世代兖海军的牙将了,祖上从淄青镇时代就已经在兖州扎根了,他对藩镇是有感情的。 可仗哪能这麽打啊?是,他和阎宝手里的确是城内唯二的骑兵部队,出城袭击的任务自然得是他们骑兵上。 但也不能每次都喊他们吧!这些兖海军骑士也都是爹妈养的,其中不少人还是康怀贞的邻居,他们的爹妈甚至都是康怀贞认识的。 他在城头上已经说了,突骑没有再战之力了,他都不是说避战了,而是就允个七八日给战马休息一下。 靠着城墙工事,难道还守不住个七八日吗? 但就这样还不行,那孔邈是个什麽东西,军中之事也是他能说话的?那李系也是个没担当的,不敢给兄弟们撑腰。 哎,真是清流误国啊,不是他们这些兖海军好汉子不卖命。 而是他康怀贞再不努力为兄弟们奔个活路,他没准就得先死在兄弟们刀下。 为将是这麽好为的吗? 所以既然你们要出战,那行,就不要怪老康无情了。 於是他只是和阎宝商量了一下,二人就这样决定突围了。 至於突围去哪里,先突出去再说。 之後他就将全营能动弹的骑士全部喊上,直接拉出个六百突骑,然後就开始向北突围。 草军的阵线还是那样的不堪一击,可康怀贞和阎宝的马头却再没调转,於是心照不宣的,随之出城的突骑也头也不回就去了。 草军的骑队是有集结准备追杀康怀贞他们的,可後面又被一阵金鼓声给唤走了,然後康怀贞就带着阎宝他们向北而去。 他想了一下能去的方向,可因为被困在城内日久,康怀贞是真的不晓得该去哪里,哪里又还在唐军手上。 总不能向南吧,那不是又要穿过柳彦章这些草军的阵地? 就在康怀贞茫然失措的时候,斜着一片树林内忽然就奔出了十来骑,个个骑术精湛,尤其是为首者,更是人马如龙,整个人都与胯下战马融为一体,不断随着奔驰而起伏着。 康怀贞大惊,连忙带着一直没松懈的精锐准备拦击对方,然後就听对面远远喊道: 「是泰宁军的兄弟们吗?这里是保义军!」 康怀贞听了这话後愣了一下,什麽时候多了个泰宁军啊!还有他们就是保义军? 在草军进入兖州的时候,彼时瑕丘还没有被彻底围困,所以城内还是晓得不少外界的情报的。 当时他犹记得,宋帅调配的诸道军中,就有一支军队,正是叫保义军。 康怀贞之所以记得住这个保义军,是因为军中从西川回来的袍泽们,各个说军中出了个「呼保义」,在西川战场如何如何了得。 甚至自己的好友田重胤虽然没回来,他是被高使相给留在军中了,准备一并南下南诏,但在送回来的书信里,也对这个赵怀安交口称赞,说不出三五年,此人一定是我唐又一名将。 所以此刻听得对面自称是保义军,康怀贞虽然心中一松,但并没有让後面的人放松警惕,依旧扣着弓,随时给他们一击。 对面那骑将特别大胆,这种情况下还求入阵,康怀贞也欣赏这样的勇士,便点头让他进来。 随後,其人便被几个兖海军突骑领着奔到康怀贞面前,他看着此人蜂腰长臂,面容壮阔英挺,就晓得这人不晓得花费了多少时间和汗水在打熬武艺上。 在其他领域也就罢了,在武人当中,真有那句「见面如见人」。 武将的一切过往全部反映在他的身体上,他是打熬武艺不缀的,那身材就是粗壮精悍,即便是胖大,那也是有肌肉的胖。 可要是这个武将只是个顶着武名的废物,时间精力全花在女人和酒上了,那你再如何嘴硬,你就会是个胖子。 尤其是你之前还锻炼过,也猛过,那这种发胖就更严重了,几乎就是短时间内吹起来一样。 而更加可怕的是什麽呢?就是你这幅终日打熬的好身板只需要荒废三月,以往努力尽数流水。 所以能常年维持一个雄壮不肥的身材,那得需要多少毅力。 而此刻,只是看一眼,康怀贞就晓得眼前这个保义军骑将就是这样一个有毅力的武人。 於是康怀贞心下就更有好感了,他打量了此人,问道: 」你说你是保义军的?难道保义军已经支援到左近了?」 这会康怀贞打量的这位雄壮坚毅的保义军骑将正是杨延庆,他奉赵怀安之命带着一队骑士前驱到瑕丘附近,就是查看这里的战况。 然後他就遇到了从城内突围出去的康怀贞等人,看着他们举着的「兖海」军旗,以及全身唐军装备,便决定前来询问。 为此他只带了十来骑,剩下的则继续候在林内。一旦有不对劲,立即撤出去。 此时杨延庆听对面壮阔雄健的骑将询问,连忙回道: 「我军刚刚在中都城歼灭草军三万,此刻大军正扎在中都,因我家使君关心瑕丘这边的情况,特命我等前来哨探。」 虽然杨延庆这人心直口快,素来不愿意思考,可在帐下都呆久了,也开始成长了。 因为这会还不确定这支骑队的真实身份,所以杨延庆有意隐瞒了保义军的兵力,总之告诉你咱们破贼三万,咱们兵力能少吗? 果然,那边的康怀贞一听这话,心中一惊,因为他晓得草军在中都那边有个大营,没想到这会竟然被保义军给破了? 而观瑕丘城外的草军状态,他们分明还不晓得这个情况呐,於是内心一阵狂喜。 如果他能将保义军喊去支援瑕丘,进而解了瑕丘之围,那他和阎宝弃城而走的事就变成了突围叫援啊! 不仅无过,这还是有大功啊! 於是康怀贞毫不犹豫将自己的情况以及瑕丘城的危机俱告这个杨延庆,最後问了句: 「你速速带我去见你家使君,我瑕丘一城万馀人性命,全在贵军使君啊!」 而那边杨延庆听了这支自称是从城内突围出来求援兵的骑军,心里却怎麽也不信。 突围出阵的往往都是小股精锐骑队,这样更灵活机动,补给压力也小。 而眼前这黑压压的一群骑兵,怕不是五六百骑,几乎相当於本军全部骑兵的一半,如此大规模的骑兵,你告诉我是突围出来求援的? 哪家好刺史会放这样一支决定性力量出去啊! 所以杨延庆心中了然三分,面上却不拆穿,而是拍着胸脯说道: 「康使君,你放心,我家使君义薄云天,带着咱们一路从汴州打到这,不晓得救了多少友军,现在谁不称一句咱们使君『仁义』?我现在就带你们去找使君!而且我家使君素来爱豪杰,看到你们来了,不晓得高兴成什麽样!」 此刻康怀贞的注意力全在杨延庆话语的前部分,心中一惊,这保义军竟然是从汴州一路杀穿曹丶郓然後进入兖州的呀! 那曹丶郓是草军的起军之地,不晓得多少草军贼党布在其中,而保义军竟然能杀穿,看来这真是一支强大的兵力啊。 想到这里,康怀贞和阎宝相互碰了下眼神,然後齐齐笑道: 「那就烦兄弟带我们去找赵使君了!」 此刻的他俩,还不能理解,所谓使君爱豪杰,到底是什麽意思。 …… 中都城外,阎宝是牵着马站在康怀贞旁边的,他因为腰腹胖大,所以对战马的负担更重,只要不作战,就舍不得骑在马上。 此刻,他同样好奇地打量着远处的战场。 虽然那里已经被打扫过了,但时间太短,依旧有大量的尸体和伤员被遗留在战场上。 所以从中,阎宝也能看出当时的战况是相当惨烈的。 看来那杨延庆应该说的不假,保义军在这里的确是打了大胜仗的。 他看向那边正担着伤员的随夫,问旁边的杨延庆: 「那些还留在战场上的伤员都是草军吧,这你们还管?」 杨延庆耸耸肩,回了一句: 「总不能听他们一直嚎吧,也是一条命不是?不过咱们人手也不够,也是救一点是一点,剩下的还留在战场,就看他们造化了。」 一听这话,康怀贞和阎宝齐齐一惊,相互看到了对方脸上的错愕。 人手不够? 不是,你之前那言之凿凿的样子,几乎让他们以为保义军少说来了万馀人马。 现在连打扫战场的人手都不够,这才多少人啊! 可下一刻,杨延庆就又补了一句说道: 「这里是咱们先锋军,咱们大部分人手都留在巨野泽之畔呢。」 这句话才让二将齐齐松了一口气,这个杨延庆说话怎麽还大喘气啊,哪学的臭毛病。 不过在听了这话後,二将心里也有点吃惊,这保义军只是一支先锋军就能击溃三万草军,这战力委实不容小觑啊。 但这正好,兵不强也解不了瑕丘之围。 然後阎宝就又问了一句之前的困惑: 「杨兄弟,你之前为何一开始就呼咱们叫『泰宁』军呢?我们旗号上不是写了『兖海军』吗?」 杨延庆听了这个,笑道: 「就在这个月长安那边来了诏书,将你们兖海军换成泰宁军号了。」 一句话说的阎宝和康怀贞二人心头复杂,他们几代人呆的兖海军号就这麽没了? 这谁那麽烦啊?问过他们这些人的意见吗? 就在两人心中郁闷的时候,前头中都城门大开,随後一支马兵捧着华盖丶仪仗逶迤出来。 那边杨延庆连忙喊了句: 「使君来了,我带你们去迎。」 然後就翻身下马,而其他保义军骑士也同样如此,这些单个拉出去都能称一句好汉的精悍骑兵,此刻个个屏气凝神,毕恭毕敬。 而康怀贞和阎宝相互看了一眼,虽然迟疑,但还是下马,只他两人便随杨延庆上前迎接了。 …… 此时在赵怀安的大帐内,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康丶阎二位泰宁军将坐在右边,身後是六百突骑的各队将们,十来人将大帐一侧坐得满满当当的。 而在他们的对面,赵六丶豆胖子这些酒中圣手悉数作陪,还有一众保义将们也频频举着酒杯在敬他们。 此刻阎宝已经喝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他本来脸就胖,这一眯几乎就成了一道缝。 看着对面那些保义将,心中感叹: 太热情了!保义军太热情了! 尤其是对面和自己差不多胖的军将,眼睛有点斗鸡,更是热情十足,一上来就连敬自己三碗,说看着就有眼缘。 也确实如此,因为阎宝也看对面有眼缘。 在满帐下,望眼都是精悍贲张的武人,只有他和旁边的这个豆卢三郎胖大,这能不亲切吗? 也是从这位豆卢三郎口中,他才晓得原来保义军竟然和兖海军的交情不浅。 说是他们还在西川的时候,老田他们那些去防秋的兖海军对这些保义军照顾很多,甚至军中也有不少人就是出自兖海军的。 哎,现在得叫泰宁军了,可他还是觉得兖海好听。 哦,当时豆卢三郎还说了个「周德兴」的名字。 这人他认识,密州那边的嘛,以前在军中就是有名的陌刀将,只是没啥背景,听说被他们那边人弄到西面防秋去了。 没想到这人也入了保义军了,而且听这豆卢三郎的意思,这周德兴混得还不错呀! 正想着,一句温润磁性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思,就听: 「二位放心,你军的田都将对我有恩,当年我在双流城外能拉起队伍,全靠田都将的举荐,所以贵军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赵大对兄弟绝不玩虚的。」 说这话的正是坐在上首的赵怀安。 那边康怀贞还在陪赵六吃着酒,听了这话,连忙和旁边的阎宝站了起来,而两人一站,下面的十来个泰宁军骑将也举杯站了起来。 这一幕落在了张龟年的眼里,若有所思,展颜一笑。 康怀贞喝酒上脸不上头,这会虽然脸红得和猴屁股一样,但举着酒杯,条理清晰地向赵怀安表达感谢,说道: 「赵使君是真仁义,我先替我瑕丘上下敬使君。」 然後直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下面十来人也同样如此,满是武人的利落和乾脆。 赵怀安哈哈大笑,随後也将杯中酒满饮,正要说话,那边正坐在康怀贞旁边的赵六咳嗽了声,讶异说了句: 「使君,这救瑕丘还来得及吗?」 说完,他就对疑惑的康怀贞说道: 「老康啊,你是不晓得,咱们今日也得了情报,说那草军已经拿下了瑕丘外城,估摸着就是在你们突围的时候。」 一听这话,一直沉浸在喜悦中的康怀贞直接傻住了。 他下意识觉得瑕丘破得这麽快,应该和自己脱不了干系,心中慌极了,面上只能干笑着,他看向了旁边的阎宝。 阎宝也惊住了,但这会却不能漏气,於是顺着那位赵六的话,对赵怀安抱拳下拜道: 「哈,这麽危急吗?那请赵使君速速发兵吧,不然真的就来不及了!」 这阎宝说是下拜,可肚子实在是大,几乎只是头埋了一下,仿佛是一只埋在沙坑里下蛋的老母鸡。 而他旁边的豆胖子也是一样,这会喝热了,将袍子敞开,露出一层层波浪似的白肉,和旁边黑胖的阎宝相映成趣。 赵怀安看了也是暗暗摇头,这要是让阎宝和豆胖子凑一对,那是真六百斤打不住啊! 听了阎宝的请求,赵怀安点了点头,说道: 「嗯,吃完这顿酒,我们即可出发。」 这下子阎宝和康怀贞心算是放了下来,只是二人坐下时,心里却并不像面上那样高兴。 现在他们有点纠结了。 现在就算带援兵回瑕丘,那边外城都破了,可见损失有多大,而这全部都算在他们两人头上,只怕到时候草军一撤,他们项上人头就要搬家啊! 可要是不带援兵去,且不说这多少不地道,就说人家保义军都准备发兵了,这会他们怎麽说?说不用了,让瑕丘等死吧? 这不是打脸嘛! 所以阎宝和康怀贞是救也不是,不救也不是,只希望这顿酒吃的再慢一点。 就在他们患得患失的时候,忽然又一清朗声传来,正是张龟年说道: 「两位将军,我这里倒是有一更好的办法,不晓得二位有兴趣吗?」 康怀贞望去,见这人看着就是那种聪明人,於是忙点头行礼: 「请君赐教。」 於是张龟年对这些泰宁军将们笑道: 「岂不闻围魏救赵呼?实不相瞒,在你们来之前,我军已准备去奔袭王仙芝,不晓得你们愿随我军一并向东吗?」 听了这话,所有泰宁将都惊呆了。 不是,你们保义军这麽有种乎? 你们才多少人啊,去袭杀王仙芝?还有不就是去救个瑕丘嘛,你们就让咱们跟你一起去送死? 如果这样的话,那瑕丘实际上也不是非救不可的,真的。 可张龟年不等这些人说话,直接说道: 「我军已有万全之计,你们就算不去,我们也是要去的。不过到时候你们恐怕也不敢回泰宁军吧!所以不如与我军一起赌一把,只要阵斩王仙芝这个贼酋,再大的过又算得了什麽?到时候你们立下殊功,就此平步青云。」 这话说得康怀贞丶阎宝等泰宁军将们尴尬,显然人家也晓得他们是怎麽来的了。 不过人家说的也是对的,能抵过的无非就是立大功,如果真有机会,他们也不是不敢赌的。 所以康怀贞便问道: 「不晓得贵军如何奔袭呢?」 赵怀安哈哈一笑,随後便让唱白脸的张龟年将计划告知这些泰宁将们。 听了这计划後,甭管这些人同意不同意,他们都是别想再出营了,就连他们麾下的这支骑兵他也不会放过。 不要忘了赵怀安的身份,他可是一个军头啊! 而一个军头不兼并友军那叫什麽军头? 而那边,康怀贞等人听了这计划後,内心澎湃又心惊,他们能判断出这个计划的成功率非常高,同时也晓得一旦他们听了这个计划後,几乎就是已经跳上船了。 看了一眼笑面和煦,阳光开朗的赵使君,康怀贞也有决断,拍着案几站起来,对赵怀安喊道: 「赵使君,算咱们兄弟们一份!这等堪比凉国公雪夜袭蔡州的壮举,不论成败必然留名青史!咱们没遇见也就罢了,现在有幸能参与,这是多大的运道?不就是些许草贼嘛!干他娘的!」 这番话说得倒是让张龟年等一众幕僚们侧目了。 康怀贞一副胡人样貌,唐话说得地道也就算了,没想到国朝典故也熟稔。 他所说的凉国公正是那位西平郡王的第八子李愬,其人因雪夜袭蔡州而配享宪宗廷庙,做到了一朝武人的巅峰,死後还谥号了「武」。 而那边不经意漏了底蕴的康怀贞,在说完後,就对後面的泰宁军将们喊道: 「干不干?「 阎宝等人纷纷鼓噪,大喊: 「对,乾死他们!他妈的,当俺们好欺负,按着咱们打,这会直接把他们老巢给端了!」 於是,康怀贞抱拳,诚恳道: 「所以使君已然晓得王仙芝的位置了?」 赵怀安面不改色,迎着康怀贞的眼神,笑道: 「王仙芝的位置?会晓得的!」 (本章完) 第255章 潜入 第255章 潜入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微风和煦,阳光暖人,一支六人的小驴车队正祥和地行在土道上。 当郭绍宾再一次返回草军立在瑕丘城外的大营时,身边已经多了五个人,各个精悍。 其中两人还是赵怀安帐下都的,一个叫王彦章丶一个叫赵文忠。 此时郭绍宾骑在马上,看着王彦章和赵文忠,他们一个在前头赶着驴车,一个在驴车後面扶着一堆血衣,一路上都散发着一股腥臭味。 而剩下三个都披着破袍子,肩上扛着长矛然後挂在一包袱行李,整体打扮都是邋遢落魄,远看就像一股流民。 可马上的郭绍宾,却看着看着,皱着眉,觉得不对劲,然後他一拍脑袋对王彦章道: 「小王,你们太壮了,这样藏不住的。」 然後就看向另外几个,发现这些都一样,全部都是胳膊能跑马的壮汉。 在草军这个水准的不是各家悍将,就是自己也做到了一方小帅,又如何会被打发出去打粮呢? 所以明眼人一看就晓得这队人不对劲。 听到郭绍宾的话,王彦章也意识到藏不住,忙问道: 「那咋办?」 郭绍宾正在想,那边扶着一堆血衣的赵文忠则无所谓道: 「没事,老郭你说话的时候凶横点,别解释,总之就凶!谁敢问,就抽一顿!」 郭绍宾马上明白意思,赞叹了一句: 「小赵郎君果然聪慧!」 本来他对於来了个二世祖还是不高兴的,怕这个使君的义子逞能坏了事情。 他们搞潜伏的最重要就是不折腾,不惹人注意,甚至伏低做小都是寻常,这种事情娇生惯养的二代们能做到? 可没想到这个赵文忠是喊什麽做什麽,一句抱怨没有。 说穿破袍就穿破袍,说坐在驴车上看着血衣就上去看着,这些衣服都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那股浓烈的腥臭味他都扛不住,没想到这人一路坐过来,硬是眉头都没皱过。 而现在更有急智,他说的那股做派,这才更像草军中的核心武人做的,到时候即便有人看到後觉得有问题,在他一番做派後,也只会自己脑补他们是在执行任务。 现在想来指挥让这赵文忠参与进来也是有原因的。 於是驴车小队继续前进,终於进入到了草军的活动范围。 为何叫活动范围呢?因为到这里後,随处可见一处处小营地,每个有几辆车,几头大牲口,三五匹马,之後就是百十人在里头忙碌,点起十几捧炊烟。 即便前线还在打仗呢,在後方的草军依旧是猬集在各处,并没有太多的战争意识,别说建营挖沟壑了,就是派人游弋都不派。 而土道两旁的旷野中,一些草军瞅见了这支队伍後,见驴车上挂着一面「通行」旗,然後就挪开目光自顾自地忙碌手里的事情了。 即便不需要上战场,但後方的草军依旧没得闲,不是去外头打粮,就是建造木梯这些攻城器械送上前线去。 就这样,郭绍宾带着驴车就吱吱呀呀地穿行在无数草军小聚落中,缓缓深入。 …… 坐在驴车上,赵文忠审视地打量着两边的草军。 这些人普遍非常瘦弱,衣不蔽体,在拿着木棍的草贼的巡视下,正拔着旷野上的野菜。 赵文忠能看得出,这些人应该是被打怕了,即便那些拿木棍的草贼只是从身边过,他们的身子都会忍不住在抖。 看着这些人,赵文忠脑子里忽然蹦出个念头: 「这些人活不过冬天。」 这些形同野人的草军吃不饱丶穿不暖,到了冬天,那就是老天来收他们了。人沦落成这样,和野外的禽兽又有什麽分别呢?都是一岁一枯荣。 那边郭绍宾注意到赵文忠在打量这些人,告诫了句: 「小郎君,咱们最好不要多看,看多了,总会生事的。」 赵文忠点了点头,然後对郭绍宾说道: 「郭头,咱们不称呼这些,叫我铁柱。」 郭绍宾点了点头,然後也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些草贼,虽然已经不是看了一回了,却依旧还是忍不住感叹了句: 「这些人也是可怜啊!受了灾了,被草军裹着卖命,也是早死晚死的区别。倒不如早死算了,到了下面也能享福。」 那边埋头赶车的王彦章闷声哼句: 「活着都没福享,死了还能享福吗?」 一句话说得郭绍宾噎住了,只觉得这个叫王彦章的倒不如赵文忠有人味。 赵文忠听了这话,也点了点头,心里想的是: 「如果我没有被义父收留的话,我是不是也就和这些人一样了?」 小队一直前进,因为每天都有打粮的来回,他们又有小帅特许的出入小旗,所以一路上都没人上来盘问。 这也很正常,这部分都是草军的老营,本就是活着都不容易,又有谁去关心他们是什麽人呢? 直到他们走到一处,土道上有一个侧翻的木车,车轮断裂在了一边,七八个穿着各色袍子的草军正蹲在道边,看着一个壮汉正拿棍子抽着车夫。 棍子都抽在腿上和背上,每打一次,这车夫就挺一下身子,哀嚎一声,活像一只被活煎的河虾。 这些人在看到郭绍宾他们过来後,眼睛一亮,然後就围了上来。 那边赶车的王彦章察觉不对,就要驱着驴车加紧过去。 然後就听到一声蛮横声: 「走什麽走?让你走了吗?」 说着,刚刚抽人的那个壮汉就推开人群堵在了驴车前,然後就指挥手下开始抢车。 「啪!」 一声脆响的马鞭声在耳边炸开,然後就见刚刚还趾高气昂的壮汉捂着脸在地上翻滚哀嚎。 鞭子抽在自己身上,也疼的。 就见踞坐在马上的郭绍宾举着马鞭又抽了下去,边抽边骂: 「什麽狗东西也敢拦老子的路?知道我是谁嘛?你就敢伸手?」 在壮汉被抽的时候,他後面的那些个同行草军没有一个上来的,就这样看着,直到郭绍宾自己打累了,才对戒备着的王彦章道: 「走,继续赶路!我他妈的倒要看看,谁敢拦咱们的路!活腻了?」 王彦章甩着缰绳,然後驴子踩着地上的草军过去,之後整辆车都碾了过去,几声哀嚎後,车底就彻底没声了。 而那边草军们则非常冷淡地看着,只是齐齐後退,将道路放开,然後就看着王彦章架着驴车走了。 片刻後,这些人又蹲在了道边。 …… 到了前方营地後,郭绍宾顺畅地拐进了一处营地,然後将守在营地的一个娃娃喊了过来: 「小子,咱们渠帅在营里不?」 这娃娃扛着个比他人高两倍的木矛,跑了过来,对郭绍宾回道: 「郭头,渠帅在的,刚刚从柳帅那边回来,又赏了咱们好多粮食丶绢布。」 说着这个,这小娃娃嘿嘿直笑,露出半口残牙。 郭绍宾扭头对王彦章几个人喊道: 「你们先回我帐内,我去和渠帅禀告完情况再找你们!」 说完,他对这个小娃娃道: 「小子,去喊几个人把车送厩房,车上的衣服都洗一洗,然後给兄弟们分了。」 说着,他对这娃娃还补了一句: 「这一次有你一件!」 这娃娃高兴得直跺脚,然後仰着头对郭绍宾回了句: 「郭头,咱不冷,能不能衣服不要换几斗米,俺娘开春後就一直咳,咱想给她吃饱点,没准就好了。」 郭绍宾点了点头,然後对他道: 「行,衣服你也拿着,我郭罗汉说出去的话就没有收回来的。你将这几个都带我帐里去,然後从我帐里拿一包粮食走!」 这娃娃忙不迭点头,然後才看向那边的王彦章等人,看到王彦章这些人个个高大雄健,赞美了句: 「郭头,他们都好壮啊!」 郭绍宾骂了句,然後就步行去找混天虫了。 然後王彦章就对这娃娃露出牙齿,笑道: 「叫什麽名字啊!」 …… 当郭绍宾来找瞒天虫的时候,这个之前还狼狈坐在血泥上哭饶的草军小帅,这回在帐内意气风发,叉着腰,指挥着帐里的人: 「这些东西都给我放好,别乱放,到时候看不到就会忘记用!没用,那不就白瞎了这些好东西。」 然後他还给在场的草军吆喝: 「看到没,这些都是柳帅赏给本渠的,你们好好干,好日子还在後头呢!」 也是他最高兴的时候,郭绍宾掀帐篷进来了,而一看到这人,瞒天虫整个人抖了下,然後就把帐里的都赶了出去,包括之前柳彦章送来的两个城里的女人。 看着两个瘦弱的女人掩着面离开帐,郭绍宾眉头皱了一下。 看来这柳彦章对这个瞒天虫很赏识啊! 等帐内人都走了,瞒天虫点头哈腰跑了过来,然後将郭绍宾请到了里面,接着压着声音问道: 「郭头,这消息都送回去了?这麽快就回了?」 郭绍宾点了点头,然後坐下笑道: 「可以嘛,日子好起来了嘛!现在女人都养起来了嘛!不错不错。」 瞒天虫抹着额头的汗,说道: 「郭头,咱们小点声。这两个我都不想要,全是那柳彦章推过来的,不要反倒是让人怀疑了?你是晓得我的,我不好女色。」 郭绍宾愣了下,然後对瞒天虫道: 「老赵啊,你之前说草军本军那边来了个使者,和你们通知了他们那边的捷报,现在这人还在不?」 瞒天虫眼睛眯了下,还是回道: 「在的,在的,咱们不是要打下瑕丘了嘛,那柳彦章就留了他,说到时候让他带着瑕丘城内的狗刺史的人头回去。」 郭绍宾不说话了。 等了一下,瞒天虫才小心问道: 「郭头,这是咋了,你和我说道说道,我看能帮到什麽忙不?」 听了这话後,郭绍宾忽然严肃问道: 「老赵啊,我问你一个事,你要认真说。如果咱给你机会让你从我们黑衣社离开,以後你就安安心心做你的草军小帅。你愿意不?」 这哪敢有任何犹豫的,瞒天虫连忙就要跪下表忠心,然後就被郭绍宾给捞了起来,但还是继续说道: 「郭头啊,可不敢说这个,我生是咱们的人,死是咱们的鬼。我瞒天虫虽然不认得几个大字,但也晓得『好狗不事二主,好女不嫁二夫』,郭头你有什麽话直接和我说,我就算死了也给你办!」 「但以後可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伤了心了。」 瞒天虫一顿哭诉,但郭绍宾并不为所动,而是点了点头: 「很好,这是你选的!你还记得我们指挥和你说过的吧,你的子子孙孙都会因你的选择而得享富贵!而今天,我也得和你说,你的选择不会错的!能上我保义军的船,你祖坟都在烧!晓得不?」 瞒天虫哪会不晓得,因为今天柳彦章喊他们这些小帅过去,就是告诉他们一个消息,那就是原先驻守在中都的草军全军覆没了,而打来的就是保义军。 当时瞒天虫听了後就是一个「乖乖」。 乖乖,那王重隐是军中有名的好汉吧,手底下三四万人,就这样一战被人给吃了?乖乖,保义军这麽凶啊! 柳彦章喊他们过来就是告诉他们,最近会对瑕丘内城再发动一场猛攻,要是打不下,队伍就要撤了。 毕竟内城很小,大部分军需物资都在内城外,所以草军该吃的也都吃饱了,最後走的时候把外城给扒了,虽然没彻底完成任务,但也差不多了。 主要是不能再呆了,保义军都杀到侧後方了,再不跑,损失就大了。 所以从今天开始,各家草军就要将外面散出去的队伍陆续收拢回来,至於外围的不用管,正好做缓冲。 也是晓得这个战果,瞒天虫是一万个不愿意跳船。 这会见瞒天虫一个劲在点头,郭绍宾说了这句话: 「好,那使者住在哪?今晚我们就将他劫走!」 听了这话後,瞒天虫愣住了,直到看着郭绍宾的眼神越来越凶,他忙点头: 「好!晚上咱们就干!」 说完瞒天虫就要出去,然後被郭绍宾给拽了回来,冷声道: 「晚上一起行动。」 (本章完) 第256章 忠诚 第256章 忠诚 当日夜,王彦章与赵文忠四人盘坐在帐篷里,正检查着弓弦丶横刀,这些都是瞒天虫帐下的,都是好东西,只是可惜没有铁铠,不然这次行动会更稳妥点。 外面传来脚步,随後便听到之前送他们来的那个小娃娃探着脑袋进来,对他们说道: 「郭头喊你们去帐内。」 王彦章起身,然後带着赵文忠几个出了帐,只走了几步便来到了一处大帐外,然後便钻了进去。 里面,那个叫瞒天虫的正抓耳挠腮,而郭绍宾在看到王彦章他们来了後,直接起身,然後拉着瞒天虫走了出去。 乌云遮蔽着月亮,营地乌漆嘛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众人只能在营地篝火余光中,由瞒天虫带领,七拐八绕走到一处营帐。 那边正有几个披甲的草军正躺在草堆上呼呼大睡,然後王彦章等人走了上去,直接捂住了他们的口鼻,随後用短匕结果了他们。 最後郭绍宾带着王彦章丶赵文忠进去了,瞒天虫被留下。 听着里面的闷哼以及拳脚声,瞒天虫焦躁不安,这一次他脱不了干系的。 一路上走来,虽然没撞见人,但在营地内人多眼杂,指不定就有人看到了他们。 一旦明天发现这个使者被杀了或者是被劫了,那自己一定,不行,他得和这些人一起走。 可只要一想到这个,瞒天虫就是钻心的疼啊,他攒下的家当全放在大帐里,那两个小婢也就就算了,不要了,可那些钱丶布,哪能说不要就不要呢? 里面的那个使者并非什麽硬汉,很快郭绍宾就带着王彦章丶赵文忠出来了,其中只有郭绍宾手里带着血,边出来边用抹布擦着手。 看到脸色都有点白的瞒天虫,郭绍宾开口的第一句竟然是: 「我都没想到这使者这麽好杀!我都有点想割了柳彦章的脑袋了。」 听了这话,瞒天虫的脸更白了,忙哭丧着小声道: 「我的郭头啊,这也就是营里没人防备这事,那使者本就是单独几人来,柳彦章也没给他派护卫,可其他那些个小帅,哪个帐里面不躺十来号人?就我那破帐,不都养了七八个?」 说完,瞒天虫透过帐篷的缝隙往里面瞟了一眼,只是一眼,他就吓得收了回来。 顶着浓烈的血腥味,瞒天虫说话声音更小了,期期艾艾道: 「郭头,我想回保义军!我觉得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可郭绍宾却笑了,拍了拍瞒天虫,笑道: 「老赵啊,你还不能撤,咱黑衣社就指着你呢!你担心这事会连累你?」 瞒天虫下意识点头,然後又猛然摇头,最後苦着脸再次请求: 「这事我真干不下去了,就让我回去吧!」 郭绍宾没有理会,而是说了句: 「放心吧,你要相信咱们保义军,你在这里万无一失!」 说完,他搂着瞒天虫,然後对几人使了个眼色,最後顺着原路返回了。 是的,来的时候大摇大摆,回的时候还是大摇大摆,这就是草军的营地。 …… 翌日,中都城北野渡口,一片喧嚣沸腾。 汶水上,近百艘巨舟横亘在水上,因为渡口比较小,大量的船只都只能一字排开停泊在中心,然後由小舟划着名将物资运输到大船上去。 赵怀安带着一帮军将,站在那边扎出来的芦篷下,亲自坐镇现场。 他对负责度支的杜宗器再次叮嘱: 「船上空间有限,我们只能带七日粮,此外都要给战马腾出空间。」 「还有一切都要快!甲械丶乾粮丶药品丶箭矢这些都要先装船,後面确定好贼帅位置全军就要立刻上船。」 杜宗器将这些都记录好,随即扬起脚就往外边跑,时间紧,任务重,他也要亲力亲为。 随後赵怀安又望向率领船队的一位船长,此人叫李文规。 是西川时期董公素寻来的船老大,之後就一直跟在赵怀安身後,帮忙组建贸易船队。 一年多都在军队中打磨,这人身上的那种局促气质已经少了不少,这会已经有半个军人的气质了。 「老王出发了吗?」 李文规连忙回道: 「王都指挥使已经带着甲兵五百丶骡马六百匹丶两千附军坐船回去了。」 赵怀安点了点头,放下心: 「郓城本就有我军赤心一都在,再加上王进的这些人,那黄存就算在齐州又发展壮大了,料想也是攻不破郓城的。所以兄弟们心也放在肚子里!」 在场的保义将们纷纷摆手,什麽完全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只想和使君一起搞事业。 说完这些後,赵怀安说了比较现实的: 「我军是昨日上午大破草军的,现在一天过去了,从战场上溃退走的草军一定抵达了附近的据点,所以无论是西南面的草军还是东面的草军主力都该晓得这里的情况了。所以我军必须要在这两股敌军取得联系,并开始後续调动之前就出发。」 说完,赵怀安点了张龟年,问道: 「老张你来说说後面的计划,还有各部都将该如何配合你。」 张龟年点头,然後第一次拿起一面纸,开始调度: 「先说一下向导,因为现在还不确定草军老营的位置,所以我将那片地区的山民都找了一批,拢共五十人,都是可以信任的。」 「然後要确认的,就是王仙芝老营的精确位置,包括他附近的山谷地,还有周边的军队据点,老营的防御部署,包括外围的巡逻数量,哨卡位置,还有核心老营的武备兵力。这些已经由黑衣社去办了,多久能有结果。」 说完,张龟年看向与会的何惟道。 何惟道抿着嘴,虽然心里一个时间都不能确定,但这个时候一定不能表现犹豫,所以他抱拳回道: 「我黑衣社已全力以赴,各精干力量都已发动之前的暗间,草军向来都是流动作战,所以对於营地的保密并不严密,各草军中有点身份的应该都晓得老营的位置,所以我料这两日必有结果。」 可张龟年非常严肃,沉声问道: 「所以是今日还是明日?」 何惟道背後都湿了,咬牙回道: 「今日!」 张龟年得到结果後就在纸上记了一笔,然後就不管何惟道如何,便继续往下说: 「昨日,行营幕府已经下令让舟师丶踏白沿着汶水上游侦查,标记潜滩丶礁石丶还有登陆地点。李文规丶丁怀义,这些侦查如何?」 丁怀义丶李文规上前叉手,然後由李文规先说: 「自昨日得令後,我选快帆一艘,精干水手三十人出发,在抵达中都後,带着十六名踏白向着上游出发,至今快帆未回。」 而那边丁怀义接着禀告: 「自得令後,我从踏白选精干吏士十六人,分八个番,命他们侦查标记沿路潜滩丶礁石,还有能潜伏我军骑队的大型森林,这些人都是我军最精锐的踏白,必能完成任务!」 今日的张龟年格外严厉,他直接对丁怀义说道: 「我不听这些虚的,你给踏白返回的时间是多久?」 丁怀义额头微微冒汗,回道: 「我给他们的时间是三日!」 说完,他便解释: 「即便只是哨探到莱芜的水路,我军去都要两日,返回时又是一日,三日时间已经是最短的了,这还是快帆空载速度够快的情况下。」 张龟年也没有说行还是不行,而是将丁怀义的数字也写到了纸上。 连续两问,芦篷下的氛围已经非常凝重了,而赵怀安这一次一言不发,坐在马扎上将场面完全交给张龟年。 随後张龟年便开始点派其他诸将: 「郭从云!」 穿着武圆袍的郭从云踏出抱拳: 「在!」 「你部飞龙军将作为全军先发,第一批上船,你所部三百突骑在抵达登陆点後,立即弃船轻装前进,按照黑衣社提供的路线直插王仙芝老营核心区域,不需要找到王仙芝在哪里,总之就是要乱。」 思考了一下,对於这个尖刀任务,郭从云毫不犹豫唱道: 「得令!」 然後张龟年继续点将: 「康怀贞何在?」 已经被气氛所染的康怀贞屏气凝神,在听到有自己的任务後愣了一下,然後出列抱拳: 「末将在!」 「你部泰宁军三百将作为第二批次上船,并携带各部的甲械丶弓弩丶粮秣,到了後从另外一个方向斜插到草军外线,负责肃清外围哨卡,切断草军老营与沂水前线的联系。」 这个任务的危险程度并没有前面一个高,所以康怀贞也毫不犹豫地大声回道: 「得令!」 然後张龟年就看向了刘信丶耿孝杰,沉声道: 「你二都一并为第三番,所部四百突骑,携带粮草丶医官丶以及剩下的附军一起出发,到了登陆点後立即在河滩地建立营地,然後就地休整,等待後续命令。」 一听主攻任务没有他们,刘信丶耿孝杰二将明显就有点失落,但依旧抱拳,大声唱喏。 然後张龟年对剩下的步跋都高钦德丶拔山都韩琼喊道: 「高钦德丶韩琼!」 二将齐齐出列,其中的高钦德因为「公平」抽签被留在了水寨防守,但这会需要集中全部兵力入死地决生死,自然就随船队一起调了过来。 所以这会憋了一肚子的高钦德兴奋异常,和旁边的韩琼一样,求战若渴。 而张龟年这次下的任务也不负二将期待,只听: 「你二将带本营骡子步甲随在第一番的船队,作为郭从云尖刀都的两翼!」 这个任务相当好,几乎已经是主攻任务了,所以二将当即抱拳唱道: 「得令!」 最後,张龟年对旁边的赵怀安弯腰拱手,说道: 「而最後则由主动带领我们行营幕僚丶帐下都,以及阎宝的三百泰宁军带领全军的伤药丶备用战马丶甲械,一并抵达登陆营地,并在此协调调度各军!并随时支应。」 赵怀安点头,这是让自己作为总预备队了,对此他并不反对,而是对张龟年道: 「你们行营幕僚们就留在这里,後续不对劲就先返回,没必要随我冒险!」 可张龟年却摇头: 「使君,此次兵力调度都是我等行营幕僚们所赞画,如何让将士们冒险而我等留在後方?更何况使君尚且亲临一线,我等又有什麽怕的?不胜,唯死而已!」 然後身後的袁袭丶裴德盛丶赵君泰丶何惟道丶董光第丶杜宗器纷纷弯腰下拜: 「不胜,唯死而已!」 赵怀安看着这些人,点了点头,然後就让张龟年继续。 张龟年平复了下心情,随後依旧冷声道: 「此战我军的攻击目标优先是草军的核心票帅,包括王仙芝本人及其幕僚丶老兄弟,以及其他竖着票帅旗的目标。次之就是草军的粮草仓库,最後就是草军的老营家属。」 虽然张龟年将老营家属放在了第三个,但在场的人都晓得这话背後的残酷意味。 这个时候,没人会觉得谁是无辜丶可怜,上了战场,死生之地上,一切手段都要用上,一切都要先赢了再说! 而且同样的,赵怀安依旧没有说话。 正如他从高骈那学到的,慈不掌兵! 在确认了各部的出击顺序和目标後,张龟年开始对所有人叮嘱行动的细节: 「无论王仙芝是新泰还是在莱芜,我们从中都这边坐船都是逆流而上,一般来说,我们需要靠纤夫拉过去,但沿途都是草军,纤夫不能,也不敢在这个位置穿行,所以我军就需要一路摇橹,而我军抵达後就需要投入战场,所以就需要徵发此战的俘虏作为橹夫。」 说完他望向杜宗器: 「截至目前,我军捕拿了多少俘口?」 杜宗器已经将这些数字都记在心里,不用思考,脱口而出: 「八千六百七十二人!」 保义军击溃的人数远远多於这些,但毕竟追击的时间太短了,不能持续扩大战果。 而就是这些俘虏,其中大半还是这些人主动留下来的,不是他们不跑,而是没有粮食跑出去也是死。 从中都县到草军的其他据点,路上基本都被草军给劫掠完了,和无人区没什麽区别。 当然,保义军的仁义名气也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此前保义军在曹州一带大力收拢丶赈济灾民的事情早就在白沟水两岸传开了。 在这些草军的心中,朝廷没一个好东西,也就是这个保义军的赵刺史还有点人味。 杜宗器说完後,张龟年扭头就问向管带舟师的李文规: 「让船队保持快速,我们需要多少橹夫?」 李文规在心中大致算了一下,回道: 「要调度如此兵力和补给丶辎重,我军需要五百石仓船二百五十艘,如要船队一直逆流而上,每船需要橹夫二十人,包括篙夫丶舵工丶橹夫,两番轮换。如此就需要五千人!」 随赵怀安东下的船老大那麽多,偏就李文规能上位,这不是没有原由的,此人航行经验丰富,不仅江泽湖海行过,连海运都跑过,早就练就优秀的算数能力。 作为船队的领头,他不仅要懂数学,甚至他还对星象天文都有一些研究,是此时真正的高素质人才。 当年董公素挖他直接开出了一年三百贯的天价。 有了李文规提供的数字,张龟年就对一旁的度支杜宗器下令: 「我们只需要五千人,你就从这些俘虏中挑,手掌有老茧的,眼睛呆的先选,不够再找剩下的!」 这个时候,赵怀安插了话,直接对杜宗器说道: 「老杜,你和这些人说,我赵大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这一次只要上了船队好好划,不仅过往从贼一笔勾销,甚至我还会带他们回光州,让他们继续种地!」 刚刚杜宗器在听了张龟年的话後,就想说这个,毕竟你要想让这些俘口听话,不得给点好处吗? 不过这种话也只有赵怀安能讲,张龟年也晓得,所以才不说。 此时听了使君给了待遇後,杜宗器才觉得这事好办了起来,然後抱拳道: 「下吏必完成任务!」 忽然,张龟年竖着两根手指,说道: 「两天,包括今天,我给你两天时间,两天後我需要你给我带五千人上船!」 杜宗器第一次觉得张龟年那张脸是那麽欠揍,但这个时候,他只能咬牙顶住压力,用力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袁袭也补了一句: 「为了防止这些橹夫搞事,这些人上了船後,就直接呆在船舱不准上来,不要让他们晓得是往哪里开。」 「而装载甲械的船只也最好由我们从光州带来的随夫来开,不要让俘口接触到武器。」 赵怀安点了头,让李文规将这个记下。 见没人再继续补充後,张龟年才开始说了最後的行军安排: 「两日後,在踏白的人往回赶的时候,我们就需要从这里溯游而上,然後每日行至少四十里,到了夜间就熄灯火隐蔽泊船,各船都要宵禁丶静默。」 「然後再两日後,船队抵达牟汶河与嬴汶河交汇处,从这里向北就是去莱芜,向南就是去新泰,所以大致的登陆点就设置在这里,然後剩下的路就由突骑疾行。并於黎明时间向草军发起进攻。」 「而不论袭击成功还是失败,各部都要在老营汇合,然後烧毁草军的粮秣,并沿路返回,再坐船离开。」 「而如果情况大坏,後路断绝,那袭营的部队就立即向北,从长勺山道进入淄州,在淄青休整。」 「所以行动的时间就只有一日,一日不至,说明你们已往北突围,到时候,我军船队即会顺流撤退。」 「这个时间你们能接受吗?」 在场的领兵将都在琢磨,随後齐齐点头。 张龟年点头,然後用笔在纸上划了这一条,然後就继续补充: 「因为你们是三番前後出击,有尖刀,有策应,有预备,又是在凌晨作战,所以身份识别最为重要,我已和主公确认了当日的号角令,在出发当日,会告诉你们。」 到这里,张龟年终於将他和赵怀安一起讨论出来的作战方案讲完了,然後走到了一边,将这里交给了赵怀安。 赵怀安直接站了起来,望着在场所有人: 」在最後,我没有什麽想说的,只重申一点,那就是此战的纪律。「 「诸位,我无数次讲过,大军作战,军纪要严!而这一次我军精锐齐出,一千三百突骑,一千骡马重步,奔赴死地,奋命一搏,那就更是要讲纪律。」 「所以在这里,我命令你们,严禁私掠贻误战机,优先斩杀草军敌将瓦解草军编制,严禁各部争抢贼将首级!我就要你们做到这三点!听明白了吗?」 众将大声唱喏。 随後,赵怀安扫视着在场所有人,包括泰宁军的这些军将,然後整个人压在了案几上,如卧虎出山,低吼道: 「我赵大有信心带领你们赢得这次胜利,而我也在这里告诉诸位!获取胜利的夜会很短暂,但这份荣光却会持续我们一生,而这份荣光,我赵怀安不会独享!」 於是,一瞬间所以人挺起胸膛,手砸在胸膛上,大吼: 「忠!诚!」 这是保义军打下曹州後,然後不晓得什麽时候军中就开始流传起这个口号,而很显然,使君相当吃这个。 这一刻,所有人都炙热地看向赵怀安,一身荣辱富贵全系使君。 正是在这热烈的氛围中,外头的孙泰猛然喊道: 「使君,他们回来了!」 赵怀安猛然抬头,就见郭绍宾丶王彦章丶赵文忠等六人纵马驰奔过来,一路通行无阻。 然後郭绍宾甩蹬落马,然後飞似地奔了进来,大喊: 「使君,确认了,王仙芝就在虎狼谷!」 一瞬间,帐内的呼吸都停止了,然後赵怀安直接窜到了屏风前,眼睛死死地钉在那处写着「虎狼谷」三个字的地方。 而此地竟然就正好处在莱芜与新泰之间,而且就将将在他们确定的登陆点的西南方,那里的北面就是牟汶水,东面则是嬴汶水,西面是汶水丶南面就是徂徕山和梁父山。 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处绝路! 看到这个王仙芝竟然落老营在这里,赵怀安再忍不住哈哈大笑,随後一拳砸在了屏风上! 好,这一次让你插翅难逃! (本章完) 第257章 朱瑄 第257章 朱瑄 乾符三年,四月一日,沂州城。 沂州城位於沂水西岸,其城池的主体结构是北周时期建立,其城高两丈半, 有四门,只就城防本身来说,只是一个寻常中州的规模。 可沂州城优势的地方在於,它的北丶东丶西三面都有自然防线。 其东面是那条着名的沂水,也是沂州得名的由来,自不谈。 而它的北面也是一条自然河,名曰浚河。 它从蒙山深处发源,然後流经尼蒙通道,穿费县而过,最後在沂州城北汇入南北向的沂水。 然後在沂州的南面,它没有自然河道,但却是一片沼泽地,名曰「三十六冗湖」,而这也构成了南面的天然障碍。 而且沼泽比河流更加危险,几断绝了大军从此面来攻的可能。 如此三面构成了沂州易守难攻的基本格局,再加上西面又是尼山余脉,所以只要占据西侧山脉的制高点,如此便可将沂州外线防御打造得固若金汤。 所以自古守沂州,重点就是守外线实际上,宋威率军从淄青南下进入沂州城後,就是如此布置城防的。 沂州因地处在尼蒙通道上,其西北遍布山岭丶丶峪,是天然的兵站成壁可以与沂州城本身一同形成椅角之势。 所以宋威先後在西北山岭中构建了两条山寨防线,最外围的是以巨龙山丶柴山丶固山丶寨山为核心的山壁群寨,然後是内围的卧虎山阵地,这里也是距离沂州西城最近的制高点,是西侧城防最核心的地方。 而在西南山岭,宋威也同样择形胜要地,在熊耳山丶抱续一片构建山头阵地,用来控遏尼山群岭通向沂州南部的山道。 不过宋威真正的大手笔还是在沂州城北的浚河对岸修建了一座子城大寨,然後在浚河上修建浮桥三座,用以沟通沂州和北岸的大寨。 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光靠沂州一城是没办法堵住尼蒙山道的出山口的,因为穿行其间的浚河将谷口分成了南北两处。 南边这里有沂州可以守,而北面则必须再修一寨,如此才能形成完整的堵截。 也是依托於浚河北岸的营地,宋威得以在蒙山群岭上构建山头阵地,其中尤以丁字丶右前最为重要。 所以在此前,沂州城的整体防御就是在依托一城丶一寨,在尼山丶蒙山形胜山头构建体系防御,如此才将草军十馀万人堵在了谷内通道不得前进。 但现在这条体系的防御,因为草军在蒙山北面蒙阴地区的突破,实已经出现了巨大的漏洞。 经沂蒙山地区,草军已经完全绕过了宋威建立在蒙山上的阵地,直接从沂水西岸沿河杀下。 而在这个方向,河岸土地一马平川,唯有一处微微凸起的小山可以作为防御所以在宋威得知沂州刺史兵败蒙阴的时候,他立即命令魔下骁将王敬武带领平卢军三千,骑兵五百背山设寨,狙击自北而来的黄巢大军。 浚河北,二十里,无名山阵地,一面巨大的「平卢军」旗帜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这片无名山,因被当地乡豪开辟了数座茶园,且日之为「茶山」。 此时寨内,平卢大将王敬武正坐在马扎上,与另外两个牙都将卢弘丶张蟾一并讨论军情,列座的还有他的长子王师悦,为现在五百突骑的统兵骑将。 外面狂风哗哗作响,营地内时不时有一些物资就被刮得满地跑,惹来军士仆奔跑追赶,一片混乱。 而大帐内,氛围很是凝重,刚刚派到北面的哨骑已经回来了,带来了草军最新的动向。 自沂州刺史在蒙阴被伏杀,整个局势就彻底崩坏,每日都有那片的土豪携带牛马奴隶往後方奔,而草军也顺势从蒙山杀出,这几日哨骑已经陆续发现了好几支草军的骑军了。 这里出现了防御漏洞,可宋威却没有足够的兵力填补在这里,不得已只能让驻扎在蒙山的丁字丶右前窗的徐州军放弃阵地,移动到这里,堵住将要顺沂水南下的草军。 可徐州军的阵地已经和草军接触,要想阵前撤退不是那麽容易的,所以宋威就让自己的亲将带着平卢军精锐先行抵达这里,一边阻击一边等待徐州军的援兵。 所以现在的敌我形势实际上已经分成两团,在尼蒙通道上一块,在沂水西岸丶浚河北岸一块。 双方都在互相试探着对方的耐心,寻找薄弱之处,然後便是雷霆一击。 只是以前发雷霆的是他们唐军,而现在,挨批的恐怕要轮到他们了。 这几天,敌我双方的哨骑交锋非常剧烈,互有胜负,通过对对方哨骑的审讯,实际上两边的情况大家都有一定的了解。 就现在,王敬武就已经晓得对面的主将正是草军二号人物,黄巢,带着兵力多达五万,其中骑兵就有三千。 这是一股能毁灭一切的力量,对方光骑兵的数量都快赶上王敬武了。 不过,这个前提是草军的那些哨探说的是对的。 这倒不是说草军哨探都是好汉,实际上落在这些平卢军手上,就是真铁打的汉子也熬不住审讯,所以什麽情报都掩藏不住。 但哨探得知的情报就准确吗?王敬武对此有不同看法。 不过,再如何自我安慰,王敬武还是晓得自己这一方的兵力是多麽微不足道的,而且更难受的就是他们身後的那所谓的茶山,说是山,但几乎就是一座土坡。 别说依托作为阵地了,就是据此望远都望不了多远,他唯一能给平卢军带去的,就是一点点虚假的安全感。 本来王敬武还觉得这样的试探会继续持续几天,可今日探马回报,说草军出兵了,黑压压一片,从头看不到尾。 草军是顺着沂水西岸过来的,目标十分明确,就是从浚河这里突破,与西侧尼蒙通道内的草军一起,对沂州城左右钳击。 而即便晓得草军必然会来,可真来了,在场的这些平卢将们依旧是焦躁难安,魂不守舍。 就在这个时候,王敬武开口问道众将: 「此战我军是列阵而战还是凭寨而守,诸位有何看法?」 下列中的一名粗豪军将,眉毛浓黑,抱拳道: 「那黄巢不好对付,敌军又倾众而来,不如稳妥些,咱们就凭寨而守?」 在场有几个人听了这话,连连点头。 但另外一名牙将则横眉冷对,他胖大魁梧的身材几比寻常人要壮一圈,此刻他怒斥道: 「咱们平卢军什麽时候打这样的仗?那草军也就是占个众,论临阵,我们以一当十!被一帮农夫堵在营门口,我程廷嗣丢不起这人!」 这程廷嗣是上一代平卢节度使的使将,向来勇冠三军,只是现在节度使换了人了,脾气也收敛了不少,不然要是七八年前,他能直接出来捶对面。 果然听到程廷嗣火爆的怒斥,那几个想要守寨的都将脑袋一缩,不敢去看。 一句话将军中孬种镇压後,程廷嗣扭头对王敬武道: 「老王,有甚好考虑的?这事都不要拿出来谈,你一声令下,咱们就出去砍那些草军,我倒要看看一帮农夫能成什麽气候!」 王敬武不说话,他对这个程廷嗣也颇为头疼,这人勇是勇,就是不知进退, 这可不仅仅说的他作战! 不过程廷嗣这人在军中是有点威的,现在被他一喊,其他人明显不敢哎声了,於是他对下首的都将卢弘使了个眼色,而後者也不虚程廷嗣,同样抱拳说道: 「我军兵力薄弱,贼众又挟大胜之威,贸然出战只会损失惨重,不如先坚守本寨,钝其锋芒,想草军粮秣向来供应艰难,他们又能攻几日呢?一旦草军要北返,或者後勤困难,我军再出寨阵战,如此必胜!」 王敬武点了点头,觉得这个才是稳妥的,而且他似乎在哪里听过这样的战法,想了半天才忽然想起来,随後给卢弘竖了个大拇指: 「果然不愧是范阳卢氏,这分明是我太宗皇帝的犀利战法,这个好。」 这个时候在场的一些个军将才恍然,怪不得这方法听得不错呐,原来是太宗皇帝当年打天下时常用的。 那这战法还能有错?就用这个! 而那边程廷嗣在听了这个战法後,尤其是人家都将太宗皇帝都拉出来了,也晓得反对不了,只能哼了一句,不去看王敬武了。 王敬武丝毫不在意,看在场大夥都是差不多想法,正要说话,旁边的另外一名都将张则来了一句: 「咱们在闭营之前,还是要先和西边的徐州军的时薄取得联系,不然他看咱们闭门不出,怕也不来救援了。」 听了这话,王敬武想了一下那时薄的狗性子,心里还是认同的。 那狗人向来就跋扈,要是见自己守营不出,只会觉得咱是让他来挡刀,然後没准就停在半道不动了。 和这时薄一比,他之前接触过的赵怀安,那真是国家良心,武人楷模。 数百里驰援友军,这种事情已经不晓得多久没见过了。 哎,要是自己北面的是保义军多好啊! 也不晓得他们现在在哪里,之前向节度使提了喊保义军到沂水大营,也不晓得节度使喊了没有。 想到这里,王敬武也只能叹了一口气,然後对旁边的大儿子王师悦吩咐道: 「你从本部选二十精骑,带着咱的符节丶书信去西面寻徐州军,告诉那时溥,只要他们一到,咱们这边就出营列阵,接应他们!」 王师悦抱拳,然後带着甲片撞击声就出帐了。 那边王敬武则对剩下的诸位平卢军将们喊道: 「不管守还是打,咱们先和那黄巢碰碰,名气大没用,最後还是要碰一下才晓得!」 「而且还是那句话,我平卢军不允许有孬种!谁要是此战给我缩了,我亲自拧了他的脑袋!」 众将纷纷起身,大声唱喏,然後各自出去准备了。 外头的风更大了,大得都有点妖了! 狂风乱卷,沙尘四起,二十骑绛色军袍,红甲配赤马,疾突出去。 其中为首一员骑将,手持两丈精,马鞍两侧一面朱雕角弓,一柄金瓜小锤,人披亮色明光铠,头戴翎羽铁兜整,面上裹着面巾,身後背着一匣子,用红缎子绑住。 就在这个时候,风沙稍降,视野一清,迎面竟然遇到了一支同样在疾驰的骑军,怪不得这一次马蹄声这麽重呢。 没有任何犹豫,这骑将就将兜整铁面放下,然後马塑端平冲了进去。 根本看不清对面多少人,这骑将也不管,对骑兵而言,狭路相逢,那个率先害怕放缓马速的,就是死! 对面的骑军头裹着黄色额带,也几乎在同一时间看到了这支骑兵,但他们的反应速度明显慢了很多,不太敢冲。 於是,这骑将把马速催得更快了,一声嘶鸣,战马驮着他撞进骑队。 此时,这名明光铠骑将把手里的马塑轻点在一贼甲上,只是一碰,那贼将就飞了出去,然後将後面一人撞飞。 而骑将杀进去後,只靠双脚控驭战马,手里的马左右砸击,直接靠着一己之力将贼骑搅乱。 此时,他身後的袍泽们也冲了上来,双方无论是在骑术还是勇战都存在巨大差距,这二十名来自於平卢军的骑队充分展现了什麽是人马如龙,驰奔如虎! 明光铠骑将身上叮叮作响,可他依旧扎在马上,眼晴透过铁面一下子就抓到了贼将。 这人身上穿着明光铠,还裹着豹皮,手拿一杆大斧,也是个勇士。 可这人却不是个骑将。 只是一打眼,这平卢军骑将就看出了这贼将是步战路子,所以毫不犹豫就撞了过去。 跨下战马在驰奔,他马向左平端,人稍微偏离中线,然後一下子就将那贼将给捅下了战马。 对方很可能就穿了三层甲胄,这一竟然没刺穿他,可当这人落马後,平卢军骑将已经奔至。 修忽间,骑将便将马投掷了出去,将一个要奔来救援贼将的骑士给戳在了地上,然後就抽出金瓜骨朵。 再见其人一手揽着缰绳,整个人全部侧到了斜边,随後一金瓜砸在了那贼将的脑袋上,然後不看第二眼,人就端回马上。 此时他正好奔到了自己马旁,随手就抽出二丈马,单臂将剑上挂着的贼户给甩了出去。 而这会,他的其馀袍泽们也杀了出来,在他们的身後,刚刚还成型的草军骑队已经四散奔逃。 只是一轮,这支在草军中也算精锐的骑队就这样被杀崩了。 此时,平卢军骑将兜马回转,正要再冲,然後就看见草军已经四散奔逃。 他驻马不追,而是将铁面取下,随後呼出一阵热气,然後他与其他袍泽们相视一看,所有人哈哈大笑。 这是属於武人的快乐! 而这个时候,旁边一个中年骑土才对那骑将道: 「朱瑄,你一宋州人能有这骑术,在你们算是拔尖了吧!」 这个叫朱瑄的耸耸肩,对那平卢军的老前辈,笑道: 「这算得了什麽,我有一弟,虽才长成,却有霸王之勇,其勇十倍於我!要是今日他在,只他一人便能击溃这支敌骑!」 那老骑士听了咋舌,他晓得朱大胆的为人,能这麽说,肯定假不了,所以连忙说道: 「那你千万别喊你那弟弟来咱们平卢军了,再来一个比你还猛的,咱们这些人就更出不了头了!」 於是所有人哈哈大笑,男儿浴血并肩的豪情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随後将战场上遗留的十几匹战马收拢,然後就向着西面继续冲去。 这一年,朱瑄二十二岁,还只是一名平卢军牙兵。 这一年,他的小老乡朱温二十四岁,还就食於萧县。 真是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谁又能傲立於浪潮之上! 第258章 破阵 第258章 破阵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 乾符三年,四月一日,中都城北野渡, 此前为了同时让更多的漕船可以停泊,保义军行军幕府驱俘口下水修建了十座码头。 近万的草军俘虏在一日内就修建好了码头,时间就是这样被抢出来的。 四月的天下水并没有那麽寒意,但对於本就赢弱的草军俘虏们来说,依旧是一件艰苦异常的工作。 但好在保义军还没有那麽不做人,依旧给这些人提供足够的粮食。 这也是惠而不费的事情。 这一次中都城大战,保义军在城内缴获了大量的粮秣,虽然这里已经不再肩负草军粮站的作用,但依旧还有不少粮食还滞留在城内没有运走。 然後就都落在了保义军手里。 虽然只是一天,但却是这些草军近一年吃的第一顿饱饭了。 所以当这些草军看着十座码头被修建结束後,他们还有点失望,早知道当时干活的时候就不这麽卖力了,这样饱饭还能再多吃一天。 但很快好消息就传开了,说保义军正缺一批檐夫,上了船後不仅能天天吃饱饭,还可以被保义军带回光州去继续种地他们这些人在两年前还是老实巴交的农夫,这两年的动荡早就让这些人绝望,现在有机会去往一片安宁的地方,继续过以上的平和日子,这是谁能拒绝的? 所以自通知发出後,这些俘虏就争先踊跃地报名,这让幕府度支杜宗器提前准备的托都没用得上。 而今日,汶水南岸,数不清的人马车队猬在河岸上,旗帜如海,铺满河岸。 在汶水上,两百多艘大船遮蔽着湖面,接天白帆,碧水滔滔。 此时鼓角不断催动,由赵六亲自培养的一批军乐手正在搭建起来的高台上吹吹打打。 这些穿着绯色褶,腰间悬着铜铃的军乐手们,在领头的军乐长的指挥下,将台下的四十面牛皮大鼓敲起,「咚咚」声如惊雷滚过汶水,震得水面泛起细碎涟漪。 再然後,高台台陛上二十名举着长角的吹号手,开始「鸣鸣」齐吹,其声透云霄,几将岸上的人声马嘶都压下去大半。 此时岸边的保义军已经开始登船。 其中居於马上的郭从云丶高钦德丶韩琼带着第一番出击的一千三百骤马精锐面着高台齐齐大呼。 在那里,使君正站在那里,在三呼之後,三都骤马保义军便在鼓角声中排队上了船。 一艘艘漕船装满後,船舱里面早已拖得精光的草军俘虏在甲板上的水手的呼号下开始摇动着船橹。 而此刻汶水上正刮起着西风,这些率先驶离野渡的船只纷纷放下单帆。 风吹鼓着帆船,然後推着船只如同离弦之箭逆水向上,而两侧船舱内的橹手们还继续摇着橹, 他们在一声声号子中,越划越快。 一批船只东去,一批船又继续靠上码头。 而这个时候,岸边的军乐上陡然一变,原先浑厚的鼓角声中,忽然加入了十几只笛,一首唐军军乐《秦王破阵乐》就此吹奏。 那位打下大唐的秦王李世民,即便已经去世了两个世纪了,他和他开创的那个时代,依旧是无数唐人的精神图腾。 当这首刚劲雄浑,由太宗皇帝亲定的军国杀伐乐,完全为大军作战服务。 此刻在汶水岸边响起,闻者热血沸腾,毫毛炸起一种身处在宏大场景的战栗感充斥在所有人的心头,这就是音乐的力量,它让所有人的精神在这一刻凝聚在一起。 而赵怀安带着帐下都就站在高台上,望着下方数千精锐在军乐声奔赴漕船,饶是他不是一个矫情的人,这会也心潮澎湃。 男人为何爱战争,也许就是因为这一刻! 在他的後面,四个义子捧着节丶将旗丶告身旗丶军旗捧着,他们也都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神带着憧憬和迷离。 而在赵怀安左右手的,则是赵六和豆胖子,今日二人也是一身戎装,连披风都是簇新的,更显精神抖擞。 然後在这七人之外,是杨茂丶孙泰丶赵虎丶王离丶牛礼丶何文钦这些门徒;是丁会丶郭亮丶邹勇夫丶林仁翰这些乡党;是王彦章丶刘威丶陶雅丶杨延庆丶姚行仲丶段忠俭丶赵尽忠这些勇将。 他们都望着下方金戈铁马,听鼓角激昂。 这个时候,赵六终於忍不住说了一句: 「大郎,谁能想到我们能一路走到现在,能有这份事业?」 赵怀安哈哈一笑,没有说话,而是向着下面第二番出击的康怀贞等人挥手,然後望着这些刚刚突围出来就被投入下一个生死战场的泰宁军。 经过这段时间的将养和马匹补充,这些泰宁军的战力恢复的很快, 这当然是因为赵怀安将大批缴获到的战马补充给这支部队,在他的眼里,这支泰宁军就是他碗里的肉了。 而同样是因为赵怀安这份不同寻常的大方,让这些泰宁军更加相信,跟这位「呼保义」赵使君去搏一把大的,只要成了,必然起飞。 这个时候,鼓角暂歇,另外一批军乐手开始用鼙鼓轻击,配着数十横笛吹奏《折杨柳》一曲。 此乐声稍显婉转,却不是儿女情长,而是军中送别旧部丶激励新行的意味, 这些乐声送着陆续上传的泰宁军,似为他们践行。 而当第三番,也就是刘信丶耿孝杰带着飞虎丶飞豹二都开始前移,在经过高台时,全军三呼, 然後在各级军吏的指挥下陆续登船。 也是这个时候,婉声一顿,乐声再次大变。 原来是四支加入进来,与建鼓丶鼙鼓合奏出急促的节奏,这是在奏「催阵」。 此时所有的乐器齐鸣,原先《秦王破阵乐》也进入了高潮,建鼓擂得震天响,长角吹得直上云端,筋笛丶横吹丶饶汇成一片洪流。 在这浩大的声势中,此次奔袭的保义军尽数上船。 合计保义军骡马骑步一千六,泰宁突骑六百,随夫千人丶撸夫五千,共计大船二百六十艘。 终於一曲《破阵乐》终了,赵怀安看着狼藉的旷野,深深吸了一口气,各种浓烈的马丶骡粪混着尘埃,污浊难闻。 可赵怀安却咧开嘴笑了,他对在场的这些帐下都武士们笑道: 「走!咱们也上船!」 随後,众人带着军乐班子丶幕僚团丶各色工匠丶医匠直属奔上了船只。 其中高有三层的楼船正是赵怀安这一次座舰,赵怀安带着核心鱼贯上船,立即登上了楼,他望着前方水面上连绵的帆影,心情非但没有平复还更加澎湃了。 现在我不过带二百艘船,兵不满三千,只是去袭一个还未为蛟的草蛇,就已经是心情摇曳,而当年曹孟德带军八十万南下,舶鲈千里,横赋诗,那又该是何等豪情? 不行不行,我赵大的眼皮子不能这么小!等等?我干嘛找了个曹孟德的例子?真不吉利! 於是在全船人的目光下,赵怀安大手一挥,手中「藏锋」直指东方,大喊: 「向东!向东!」 於是全船大吼,继而整条船队都在大吼: 「向东!」 「向东!」 声震四野,惊飞鸥鹭! 最後在一声高亢的声音中: 「起帆!」 随後桅杆上都响起「嘎哎」的绞索声,白帆次第张满,如群鸟振翅。 而已将乐器带到船上的军乐手们继续开始吹奏起来,混着鼓帆声,船桨划水声,吏士们豪迈大笑声,直送向东。 就这样,保义军敲敲打打的就奔去了莱芜。 这一日是乾符三年四月一日。 四月二日清晨,有西风相助的船队连行六十里。 但到了晚上,各船队就把帆收了起来,因为汶水的河道并不是什麽大江大海,夜间行船没有光亮,随时都会撞到水下的礁石。 这不是开玩笑的,现在一艘船就是几十条人命,还各个都是赵怀安的老本,他如何赔得起? 所以该浪浪,该稳就要稳, 月色中船队隐蔽,无半点渔火直到天亮, 到了清晨,船队继续出发,但速度已经降低了不少,而船队自到了这里後,就可以看到一些个在两岸打水的草军,他们在看到这支庞大的船队後,都是愣了好久,然後再跑了回去禀告。 这些都被船上了望的了望手都看到了,但不管不顾,船队继续向前。 当天中午的时候,有一支草军骑队从下游奔了过来,一直沿着河道跟着,有时候到了河道浅的地方还会向船队射箭,然後被甲板上的保义军弓手们给攒射了回去。 这些许的草军骑士并不能延缓船队的速度,在船舱里的撸手换了一批後,船队的速度明显又加快了。 但船队进入这片河道後,汶水河道口明显在收窄,而那支骑兵的战马也奔不动了,随後也只能放弃,看着保义军的船队继续向东。 行至下午的时候,在转过一片河道後,甲板上的赵怀安猛然看到前方,一处如同天柱一般的山岭拔地而起,不仅是左面,正面,侧面全部都是。 这景象美极了!远方云山雾绕,阳光洒在山上,呈现出不同的光景。 甚至连景象都变得特别清晰,仿佛一直混沌的世界在这一刻陡然就清晰了,赵怀安甚至能看清远处的山脊线,看清山的纹路。 这个时候,旁边的赵君泰就对赵怀安道: 「使君,咱们前方的就是但徕山,咱们左边的就是泰山丶而咱们右手边的就是九仙山!从这里我们就正式进入汶口了。」 「船队继续向东北,就是去往莱芜谷地,转流去东南,那就是去新泰盆地。」 赵怀安点了点头,然後问道: 「那距离咱们登陆点还有多久?」 赵君泰回道: 「还有六十里!也就是一日水路!」 赵怀安感叹了句: 「真快,这就要上战场了。」 就在这个时候,赵怀安疑惑地看了一眼右手边,那里是赵君泰刚刚说的九仙山方向,此处也是蒙山山脉的最外围。 只见那九仙山上,正燃起冲天的狼烟,而且是整整三道,就这样笔直地冲上天空。 赵怀安愣住了。 而旁边正要说话的赵君泰见到使君这样,也回头去看,然後同样愣住了。 接着他脸色苍白地颤道: 「他们竟然布置了烽火台!」 随後他就连忙对赵怀安下拜: 「使君,学生该死啊!我没料到敌军竟然会在蒙山上布置烽火台,如今狼烟四起,很快就会传递到前方,到时候我军早就丧失了奔袭的作用啊!」 正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无论是赵怀安还是赵君泰,又或者是计划作战方案的张龟年等人,他们筹算了方方面面,甚至考虑到了己方船舱的辐重该如何堆积才能节省空间。 可他们都偏偏没料到,素来粗疏无备的草军竟然会如此严谨,如此小心,在蒙山上布置烽火台。 这可并不是那麽简单的,因为山上都是处在人迹罕见的地方,而草军那样的後勤支持如何能支持长距离的物资运输? 就比如唐军正常作战,无论是保义军还是有钱的汴州军,传递情报为何不用烽火台?而是偏偏用最原始的快马加急? 就是因为烽火台的极度依赖天气,任何雨丶雪丶雾丶大风等天气会严重阻碍烟火传播。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昨日草军就有人发现了这支过来的船队,但当时刮大风,烽火台的狼烟根本就升不上空。 也正是这个原因,大唐在西北构建了完善的烽燧系统,所以吐蕃每每侵略河西都是选择阴雨天,就是利用烽火台失效的窗口期。 甚至因为烽火这个信号仿造起来完全没难度,所以敌人甚至可以模拟唐军烽火的信号,让後方的唐军以为敌军来袭,匆匆支援,然後就被早以准备好的敌军给打了伏击。 而且烽火的信息承载能力也弱,就比如这会草军烽火台上烧起了三道狼烟,这是传递着敌军来了万人。 可他们没办法向後方传递的是,这些敌军到底是怎麽来的,这万人步骑又是怎麽个比例,所以它完全只能起到一个示警的作用。 更不用说维持一座烽火台的成本有多高昂了,无论是对物资还是人员都有极高的要求。 所以常听西北丶东北等边地有烽火台,从来没听过中原这里会有烽火台来是警的。 可当赵怀安这些人真就在汶口这里看到那三道狼烟後,脑子各个都是懵的。 不管烽火台到底有何种缺陷,可一旦成功用起,却是最快的信息传递方式,只一日就能传千里。 而现在距离登陆点不过六十里,但保义军他们却已经暴露了。 此时,张龟年等一众僚都在请罪,说是他们考虑不周以致保义军陷入危地, 但现在的好处是,他们还没有登岸,还没有与敌接触,完全可以立即返回,这样能及时止损。 所以他们恳求赵怀安立即命令船队返回,因为在丧失了突袭性,草军那边有了准备後,不仅王仙芝会转移,草军也因此有足够的时间,将附近的部队集中调动过来,就等待在保义军登岸的地方。 到时候那就是真的陷入到敌军的注洋大海里了。 看着一个两个在劝自己的幕僚们,赵怀安脑子喻喻的,他忽然想到了自己前世炒股。 他一开始炒股觉得凭自己的学习能力,看个十来本炒股书,把基本面丶技术面都学个一遍,那後面就是到股市里捡钱好了。 而一开始也的确如此,当他投十万的时候,他如鱼得水,连连斩获。随後他投入了二十万,然後他就吃了人生第一个教训。 他看着基本面的分析,确定这支股票能涨到一个合理的价格区间,所以他一直潜伏,过程中一直坚定持有,其间也涨涨跌跌,而後来股票的发展也确实如他所料,多个利好消息被爆出,股票似乎就要开启了加速。 可这个时候,股票却直线下跌,而且一跌就谈不上来,那一刻,赵怀安怀疑了自己的判断,在依旧有浮盈的情况下,果断斩仓。 然後戏弄人的地方来了,就在他斩仓的当天,股票直接封板,然後就是一路连板,股价也到了原先的两倍,进入到了赵怀安之前的估算区间,然後真的就开始往下掉了。 经此一役,赵怀安学到了一个教训,那就是相信自己的判断,最後坚守住。 但很快,也正是这一个看似正确的教训,却让他损失惨重。 在随後的一只股票上,即便多次给了他逃跑的机会,但因为所谓的判断,最後一直套牢到死。 那一刻,赵怀安明百了这样一个道理, 人生往往就是你从一个坑跳到另外一个坑,你从上个失败中吸取的教训就是你下一次更大失败的原因。 而现在,同样的选择落在了赵怀安面前, 现在他看到的到底是止损的信号,还是黎明前最後的黑暗,是不是再坚持一下,就能斩获成功。 没人能告诉他。 半天,赵怀安对在场所有幕僚喊了一句: 「你们在这里等我!」 然後赵怀安就独自进了楼室一进来,赵怀安就从怀里掏出了一枚开元通宝,心里暗喊着: 「正面就回,背面就赌到底!」 心哲将所有记得的神工都念了一遍後,赵怀安弹起了手里的开元通宝,然後在它还在空哲时, 就合掌捂住,随後拿碗扣在了案几上。 再然後,赵怀安看都没看,直接走出了楼室,随後对在场幕僚和帐下都们作如下令: 「全军向东!敌在欠胡谷!」 幕僚们愣住了,而帐下都的武士们则纷纷振臂大吼,随後雄厚的战鼓声开始从赵怀安的楼船处响起,很快秉方船队纷纷应鼓。 浩荡的鼓声回荡在汶水两人,船队很快过了汶口,远远地将那三道欠烟抛在了崇山峻岭之後。 很久後,一只粗大的手将楼室内案几上的碗,连同它下面的开元通宝一并揽进了垃圾堆。 我命由我不由天! 第259章 和他打 第259章 和他打 当夜,六十里外,狼虎谷,灯火通明,无数星星点火一路从谷地延伸到群岭,灿若星辰与天空试比。 在一处巨大的帐篷内,四五十号人挤得满满当当,篝火上已经烤好了五只羊,还有各色瓜果蔬菜按盆装好让人随意抓取。 而在中间的火塘上,四条大牛腿也被烤得焦黄,正在滋滋冒油。 两个穿着破袄子的大汉一边用小刀拉着肉,一边举着胳膊撒着盐。 说来这些人也是老盐枭了,这撒盐控制得不差分毫。 此时,一大群壮汉丶枭匪就这样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好不快活。 而这些人都是武人,个个是大肚汉,寻常百十人能吃饱的食物正够他们吃。 大家吃的正欢,忽然有个眯眯眼,一头齐肩的短发就这样披着,将一根牛棒骨扔在盘子上,就对上首的中老年大汉说道: 「都统,光吃肉吃酒忒没劲了,给兄弟们来点攒劲的。」 上首的正是天补均平大都统王仙芝,刚刚他正在思考事情,这会听到那人说话,看了过去,然後笑道: 「你个和尚吃肉吃酒也就算了,还要玩女人?你这样的酒肉花和尚,死了都见不了佛祖的!」 那花和尚嘿嘿一笑,说道: 「都统,咱活着快活就够了,死了如何,我都死了,还管这个那个的?」 众人哈哈大笑。 这话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在场的都是抱着这个念头,不论是做盐枭也罢,还是做反贼也罢, 都无所吊为,只要现在享受快活就够了。 总好比和外头那些流民一样,苦了一辈子,最後还不是只能吃土?好人有啥用?恶人吃的就是好人! 王仙芝也跟着笑了笑,也不理会下面一众饥渴的眼神,拍了拍手,对大夥说道: 「喊兄弟们来团,吃肉吃酒是为了兄弟感情,不是来玩女人的,要玩,你们自个在营里玩。今个你们也看到了,西边烧起了狼烟三道,有多达万人的队伍正向咱们这边进发。」 说着王仙芝扫视着在场人,说道: 「来,都说说,你们怎麽看这事?」 然後他就指着刚刚要攒劲的花和尚,笑道: 「来,李摩云先来讲讲,你在官军那麽呆过,说说你的看法。」 那个眯眯眼的花和尚就是李罕之,他用粗手抹了下嘴边的油,随後顺手就擦在了衣服上,然後回道: 「都统,这话我可要再解释一下,咱是在诸葛爽那边呆过一段时间,可办砸了人家的私事,所以在那边也断了路了,和他们也没个联系。」 「不过就我来看,这一次来的应该就是那支保义军了。」 这个时候,坐在王仙芝下手的一员大将,面容坚毅,蓄一口短胡,听了这话後,眼皮一扬,便问向李罕之: 「哦?听你这话的语气是认识保义军了?」 李罕之点头,然後望向王仙芝,说道: 「算见过,之前我不是说给诸葛爽办私事办砸了嘛,就是办砸在那个赵怀安手里的。这人据说以前是个地方小豪侠,也是杀人犯法跑去了西川,没想到在那里倒是发了,做到了刺史了。」 听这话的时候,刚刚还啃着骨头的票刷们这会都放下骨头在听。 这段时间他们也听多了保义军的名号,晓得这是一支劲旅,而且就处在他们的西侧,很容易就对本方形成夹击。 所以听说都统那边还和副都统讨论过,让人去寻齐州那边的黄大郎,让他带着队伍再杀回去, 为的就是将这支兵给调走。 现在听这李摩云的意思,这人也是个没背景的无资啊。 他们这些人差不多都是小土豪出身,也和黄巢一样试图走过体制,所以对於朝廷的情况是很了解的,也因此,就晓得这赵怀安凭个无资能爬到刺史的位置有多困难。 这人就不简单啊! 他们当然晓得这个赵怀安在西川阵斩过南诏国主酋龙,但你杀了就能做刺史啊?哪那麽简单! 上头的人少说有几十种办法让你这功套在别人头上,然後再把你给骗出营弄死,随便往哪里一埋,不就成了? 这种事情他们又不是没遇到过。 那老许不就是因为这个逃出来的?当时他也是命大,被人埋了还能爬出来。 不然怕是这会坟头草都老高了。 显然也有不少票帅想到了同样的事情,都不约而同看向了一个在中间吃酒的票帅。 此人叫许就,之前是天平军的队将,之前草军能打天平军打得那麽顺利,大部分功劳都是许立的。 此刻这许就看着前方火塘,不晓得在想什麽。 就在李罕之说完,他想起那次在许应那边见到的保义军突骑,说了句: 「这保义军有一支突骑,应该是蛮能打的,去年许应,哦,就是那些徐州军馀部,就是野外遇到这支骑兵然後被灭的。」 听了这话,有个大汉将酒碗往案桌上一砸,酒都洒出了一半,然後对李罕之骂道: 「球,能有多厉害?我从来没听过南方有甚好骑兵的!那保义军不光州的吗?骑个骡子还差不多,还骑兵?」 李罕之耸耸肩,将酒杯举起然後敬了一下对面,然後比了一个大拇哥: 「老常说的对,你是这个!来,吃酒!」 这叫老常的是军中另外一个实力派票帅,叫常宏,因为以前就是马盗出身,所以手里有一支七八百人的精锐突骑,算是草军中排在前列的了。 常宏说话硬气,但他旁边,刚刚被他溅了点酒的另外一个票帅蔡温球,说出了心中的担忧: 「这保义军能杀了曹师雄,就不能小,现在还带着万人来攻咱们?还是要好好对待的。」 就在这个时候,蔡温球有点反应不过来了,忽然问了一句: 「不过这支保义军是怎麽进来的?中都那边不是有柳彦章丶王重隐丶刘汉宏三支队伍吗?」 王仙芝叹了口气,闷声道: 「今个来消息了,王兄弟死了,就是被保义军杀掉的。消息是刘二那边的人送过来的,他们现在到了乾封西面,不敢靠过来。另外,柳三郎那边也传了消息,说要从瑕丘撤下来,准备回击那个保义军。」 一番话说得在场票帅们脑袋喻嗡的。 不是,王重隐也死了?他兄弟俩手上不是两三万人嘛?什麽时候就被保义军给吃掉了? 这会,没人说话了。 就在这沉默中,一直端坐的大将柴存噗一声笑了出来,对在场人道: 「咋了,这就了?就个保义军,还不晓得现在在哪里呢,就把你们吓成这样?」 众人尴尬。 然後王仙芝捏着下巴,对众人笑道: 「没事,这次喊你们来吃酒,就是要问问大家看法。现在嘛,这保义军显然就是打完了王家兄弟,尝到了甜头,然後就往我们这边来了,你们说,怎麽办他?」 下面的许很持重,先问了几个问题: 「都统,咱们现在只有一个烽火示警,既不晓得敌军兵力构成,也不晓得敌军是怎麽来的,更不清楚现在到了哪个位置。所以都统应该先遣精干兄弟先去西边去看看,准备哨探到他们的位置, 那才有的放矢。」 已经喝得有点大了的常宏听了这话不高兴了,顶着酒糟鼻对那许说道: 「我说老许啊,我咋听这话这麽不舒服呢?你这是怪咱们都统拉屎?没这麽说话的。」 旁边蔡温球噗一声就笑了,然後椰输道: 「你个呆子,人家老许说的——,哎,反正就不是你那意思!」 常宏摇了摇头,然後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拍着胸脯: 「晓得老许有文化,但管他有没有屎的,我这里就选下话来了,那保义军不来就罢了,来了就让我打头阵,我倒要看看他们多牛气?到时候我将他脑袋拧下来,然後给老曹还有刘家兄弟报仇!」 这话说得硬气,一众吃酒的票帅们纷纷叫好,给常宏鼓掌。 常宏伸了伸手,然後对王仙芝道: 「都统,不如这样,王家兄弟不在老营还有点人手嘛,现在没人管了,不如交给我,不然他们那些老小也是被人欺负!我和老王是兄弟来着,这些人我得帮他们照料着。」 听了这话,众票帅们才恍然, 就说这常宏个狗才怎麽这麽积极,原来是惦记上刘重隐的那些小妾了,而且他那老营还有二三百骑士,精锐老卒也有千百,也是好大一份家当。 於是当场就有两个票帅也站了起来,然後对王仙芝拍胸脯,说他们也能做先锋!他们也能给王家兄弟报仇! 场面上一时乱哄哄的,而王仙芝则和旁边的柴存会看了一眼,然後柴存站了出来对大夥说道: 「刚刚许兄弟说得相当好,咱们草军再草,打到现在也是个军了。这行军打仗就讲知己知彼, 实际上我白日已让人沿着汶水去寻保义军,估摸这两日就有结果。但不论如何,这一仗肯定是要打的!」 「要是一听人家来了,咱们就跑,以後还能有好汉子来投咱们?以後让黄副都统那边的人怎麽看我们?」 「所以打,肯定要打!正好咱们现在也好久没团营了,各家兄弟都发展成什麽样,这一次也都拉出来亮亮!」 「现在咱们局面很好,黄副都统打了出去,现在战线已经推进到了沂州城北,那咱们这边也不能孬了。现在正好,这保义军竟然敢自已跳进来送死,这是有多看不起咱们?所以这一次,咱们新仇旧恨一起算,就在这莱芜谷地,咱们和他打一场!」 「这一次喊兄弟们来,就是让你们回去後各自带最精锐的兵马前来团营,到时候咱们并肩子上,一把吃掉这股保义军!」 众票帅有的点头,有的沉默,但大多数人都还是看着王仙芝,指着他说话。 王仙芝看着大夥,点了下头,说道: 「打肯定是要打一场的,主要也看看这保义军的实力,这样以後咱们也晓得怎麽办。而且咱们这边刚决定在这里好好休息一番,那保义军就来了,正好用他们来杀杀朝廷,让他们晓得咱们的厉害!」 「至於这一仗怎麽打嘛?也简单,今夜我不留你们,你们连夜回去,给你们一天时间将队伍收拢起来,然後每个人要至少带八百的骑兵,两千的核心老兄弟来团营。到了後,按照我的旗号分布战场各处,然後你们再来我大帐,那会具体确认攻击顺序。」 「而这一战的首功的,老王留在老营的兵马丶眷属就都分给他,而且这一次的缴获也由他先选。」 「兄弟们有什麽意见。」 众票帅当然没有意见,他们都是王仙芝的伴当丶团伙丶盟友,就是佩服王仙芝才和他一起出来造反的。 所以同样的话,那柴存说来就是个话,可王仙芝说来,那就是命令了。 於是,众票帅纷纷站起身来,对王仙芝抱拳应喏。 然後就在王仙芝的挥手下,依次出去了。 外头常宏骂骂咧咧的出去了,就准备找个地方睡一觉,这大半夜还回个屁咧。 敌军能进来还不晓得多久,有啥好急的? 这不,不少票帅和常宏一个想法,这会勾肩搭背正聊着,就听那荡笑就晓得在聊女人。 这些票帅们之前都分在各处,也不是经常聚在一起,这会好不容易有机会,那肯定是要联络一下感情的。 毕竟平日一起吃酒一起玩女人,关键时刻,没准就能拉兄弟一把。 而常宏看其他人三三两两的,没人来约自己,心里就更气了,正要寻个地方自己玩,那边有人轻轻拽了下自己。 常宏打眼去看,却正是那花和尚李罕之,对这个新人,他也不甚客气,也着问: 「咋?」 李罕之倒是不在意,笑着说道: 「咱平日里就听常大郎阔气,带兄弟们又是极好,早就想和大郎你亲近亲近,今个正是好机会,我那有好酒,不如去咱那再吃一顿?」 常宏了一下那边已经楼肩搭背走的其他票帅,这会还端着问: 「你那有赞劲的不?」 李罕之哈哈大笑,然後搂着常宏的肩膀,一边走一边笑: 「有,都有!包赞劲!」 李罕之来的时间短,虽然人也拼,但也没攒下多大的本钱,这会看篝火数量也不过星星点点, 一路走过来,常宏的肩膀都不让李罕之搂了。 直到进了帐篷里,看到一桌子好酒好肉,常宏脸色才稍微好些,问道: 「我坐哪?」 这话说得就是要做主位,而李罕之直接笑道: 「鱼头对哪,老兄就坐哪!」 这话说得相当漂亮,常宏看到鱼对着主位,然後满意地坐了下来,抿了一口酒,连连点头,这个时候他才问向李罕之: 「我看你营里人手不多嘛?你也是一方票帅了,如何连个人手都笼不齐?今日我吃你这顿酒, 也教教你如何拉人!小子,你挣大发了!」 李罕之哪不晓得他们草军如何拉人,但他哪里看得上嘛!那种人拉得再多,也是打不了一点仗!留着还要管饭,他才不干。 所以别看他营里的人手虽然不多,只有一千多人,可却都是有军事经验的。 其中一部分是他以前在汝州的时候,和他一起在诸葛爽下头做事的手下,一部分是草军历次作战,他从俘口里面筛的州丶县卒,谈不上有多精锐吧,但绝对是正经打仗的。 可李罕之虽然看不上,但还是一个劲吹捧着,直到常宏彻底舒心了,才说了一句: 「王票帅死得可惜了,他是个好人。」 常宏一听这话就晓得这删罕之在局什麽屎,斜着看他: 「怎的?你也看上他那几个小妾了?你几个人啊?也敢想这个!」 删罕之给常宏又倒了一碗酒,这才解释道: 「哪能啊!我这才几个人能吃得下,我是想啊,不如咱们兄弟合作一把。老常你想啊,其他几个票帅竭虎视耽耽的。老兄你呢,虽然实力强,但他们也不差,但要是加上我,你肯定压住他们! 而我也不和你抢,厂重隐的骑兵你就分我二百!到时候在麽场,我就帮你一起打!」 常宏端起酒,正要喝,听了这话後,思索了一下,问道: 「不是不行,但你下面人有多少能拉上去的?你可公占咱老常便宜!那会我可翻脸不认人哦! 删罕之一听这个就有戏,拍着胸脯道: 「常大兄,我删罕之也是个实诚人,不和你玩虚的,後面打保义军,我给你拉出两千敢麽,你看行不?」 常宏当然行,反正这会都是虚的,先哄这个删罕之帮忙卖命再说。 再说了,这狗东西能来找他,就能去找其他人,不管如何,先稳住这人,公让他倒到其他人那。 於是他哈哈大笑: 「好,那就这麽说定了!不过两百骑兵太多了,给你一百!干不干!」 正在努力瓒家穴的删罕之哪里有不愿意?再给常宏倒满。 然後就听常宏撇撇嘴,哼道: 「光吃酒有什麽劲?攒劲的赶紧上啊!」 删罕之拍着脑袋,然後对外头的杨师厚喊道: 「老杨,竭带进来!」 随後,和删罕之一并投了草军的杨师厚就带着四个美人进来了。 每一个竭是少说一百八十斤往上,各个肥美。 而这四个美人一进来,那常宏眼晴竭看直了,酒竭不喝了,拍着删罕之,高兴喊着: 「这个好!这个赞劲!」 没办法,大唐就爱这个。 然後三男四女也不罗嗦,一直折腾到了天亮。 而这一夜,除了就丶徐唐莒丶删重霸三个票帅当夜就回本军,剩下的票帅们各个竭宿到日上三更,这才被老弟兄们抬着返回各营。 丫时,赵怀安的船队距离登陆点还有四十里。 第260章 朝阳 第260章 朝阳 乾符三年,四月三日清晨。 清清汶水,滔滔两岸,河上蒸起的雾气将这里笼罩成人间仙境。 GOOGLE搜索TWKAN 一支驻扎在徕山脚下的草军老营正在开启崭新的一天。 实际上徕山这一片到处都是这样的老营,他们都是各个票帅下面的,有时候多到这些票帅都分不清。 这些人唯一的身份识别就是一面自家票帅发的旗帜。 而这面旗帜是他们投了某家票帅後,由票帅发的,用他们的忠诚换得保护。 不过忠诚可不是说说的,而是实实在在需要用命用汗来证明的。 就如现在这支老营就很忙碌,即便才刚天亮,河上的雾气都没消散,这些人都已经干了好一会活了。 女的正在河边浆洗着衣服,不过这些衣服可不是老营的,这里面的大部分人都是穿不起衣服的,这些都是前头的草军老贼的战利品,这会浆洗好後都要送上去的。 而男的则需要天不亮就上山去砍柴,草军呆在这片才三四个月,这但徕山都秃了好几片了,这也使得这些丁口不得不起得更早去山的更深处去砍柴了。 此时谢彦章正扛着一竹枪正坐在河边的一块巨石上,正想着事情。 那边河边上,一个背着篓子的大娘忽然对谢彦章喊道: 「小谢,秦娘子的衣服被水漂走了,赶紧去捞一下。」 谢彦章听了後,连忙应了一下,看到妹妹依旧躺在背篓里睡觉,心里才安稳。 本来他以为被葛大叔送到总营这边会安生不少,但没想到这里更加残酷。 不过幸好葛大叔的关系很硬,将他送到许票帅这边,葛大叔和那位票帅关系很好。 那许就票帅晓得他带了个妹妹,还喊了一个营中的大娘帮忙照顾孩子。 所以虽然谢彦章至今没有见到过那位许票师,但他认为对方和葛大叔一样,都是草军中有数的好人。 是的,有数的。 从石头上利落地滑下来,看了一眼那边在河边的秦娘子,她的名字叫秦莲,人实际上并没有多漂亮,但却非常白,就和玉一样。 不过她和营里的其他女人一样都是小帅头目们的女人,只是这些人除了伺候那些头目,该乾的活也是一点不少的。 谢彦章不敢多看,看到衣服顺着水飘到了一处石头缝,便将衣服给脱在岸上,随後划着名水游了过去。 少年的身躯时不时在水上隐现,波光粼粼,青春美好。 很快谢彦章就拿到了衣服,随後一个猛子下了水,最後半天不见上来。 这会岸上的女人们着急了,本来还嬉嬉闹闹打趣着中间的秦莲,这会都慌了要喊。 再然後,谢彦章从水里探出,水花洒了一片,然後踩着上了岸。 此时秦莲的脸白皙透着红,一直延伸到脖子,一股成熟的味道直扑向谢彦章,他忍住继续往下看的冲动,将衣服塞给了秦莲。 可秦莲也正好抬手,两人就碰了起来,这一碰,谢彦章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然後便在众大妈的调笑中跑开了。 偷偷的,谢彦章又看向了那边,此时太阳刚刚升起,霞光映衬在柔波里,照映着女人更加光洁神圣。 如果时间一直这样该多好啊! 谢彦章是这样想的,可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徒隶,一个连正经兵器都没有的小奴。 就在这时,从下游奔来十几个娃娃,个头比谢彦章还要矮, 他们一路从女人堆里穿过,然後围在了谢彦章身边,看到他在值守也不上前,就在岸边等着。 这些人都是谢彦章在老营里结实的夥伴,他们也和谢彦章一样是各老营的竹予小奴,没什麽用,就是守在自营女人堆边,不让其他营的人给抢了。 虽然都是草营的一员,但他们内部的争抢依旧很激烈,从女人到物资,甚至是一块盐巴丶一张布,都能引发两个营的打斗。 也只有这些娃娃兵们,依旧还保持着比较纯粹的玩乐,在他们的世界里,还不复杂。 可和这些人不同的是,他们都是孤儿,而谢彦章还有一个妹妹,所以他很需要这份工作,好亲眼看着妹妹。 於是他假装没看见这些玩伴,依旧坚守在礁石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此时岸边浆洗衣服的人已经换了一批,谢彦章有点怅然若失。 各营之间的地位实际上在这里就显示出来了,谢彦章所处的老营算是许就比较核心的老营了, 而那个秦娘子的男人是许魔下的一员悍将了,所以他们这营才能分配到临水的位置。 这样无论是用水还是取水都非常方便。 也许是等谢彦章等的久了吧,那十来个小娃娃耐不住性子,开始跳进了汶水玩起了水,到了後面甚至开始捉起了鱼。 在这个一切都匮乏的环境,这条汶水里鱼虾就成了这些娃娃唯一蛋白质补充。 可他们用手如何能抓得到?往往最後都是一场空,直到一支竹矛猛然刺向水面,接着一只两手难捧的大鱼就被谢彦章给挑了起来。 为何这些娃娃都来跑到谢彦章这里玩?就是因为谢彦章是他们这片最厉害的,也只有他这样的矛术才能弄到鱼。 本就是容易崇拜的年纪,又能弄到鱼来填永远吃不饱的肚子,这些娃娃如何不追捧谢彦章? 而这一次也是一样的,见到这条大鱼後,众娃娃欢呼拍掌,如同一群猴子在赞美着猴王。 谢彦章也是爱现的年纪,藏不住事,也享受着夥伴们的吹捧,就当他准备让这些人将鱼给烤了,忽然看到这些夥伴都僵直了身体。 然後谢彦章就忍不住往後看去,只见雾霭渐渐飘散,一支庞大的船队就这样破开迷雾,陡然出现在了湖面上。 那整齐的桨撸拨开绿水,连绵的白帆遮天蔽日,这让谢彦章这个北方的娃娃如何见过? 此时,他就和这一众夥伴们张大着嘴望着眼前的船队,而船队的最前方,一名披甲的武士就站在甲板上,也看着谢彦章,以及他身後偌大的营地。 他就是保义军三骠骑之郭从云,军中呼他「郭子龙」! 郭从云站在甲板上,眼晴扫过下面的那群小娃娃,然後看向了前方徕山下的一处处营地。 这会旁边的几个牙兵正在上弦,郭从云看到後,皱眉骂道: 「干啥?连娃娃都不放过?」 牙兵们一颤,然後谄笑道: 「都将,咱们眼神不好,看那人拿了个竹矛以为是草贼呢!」 郭从云瞪了一下他们,然後扭头对旁边的踏白严珣问道: 「老严,咱们这是快到了?」 严珣正是之前丁怀义派出去查探水道情况的十六名踏白之一,他们是在船队出发的当天在河道里遇到的,当时出去的十六名踏白最後驾着快帆回来的只有十人。 之後十名踏白被分到了各番进攻队里作为向导,而严询就是导引郭从云的踏白之一。 这会见郭从云问起,严询回道: 「咱们已经到了但徕山水道边,再往前有个转弯,那里我们要再慢一点,不然很容易就靠到岸搁浅了。」 郭从云点头,然後对旁边的旗手说道: 「给高丶韩两位都将打旗,问他们那边如何?」 旗手点头,然後抱着单桅杆就爬了上去,最後在杆上向着後方的船队打旗。 这会雾虽然散了不少,但也只有後面的一艘船能看到,於是只能交替向後传递旗语,等终於传了一来回後,那旗手冲下面大喊: 「一切都好!」 郭从云点头,然後就继续看向了那边的草军营地。 也许是终於反应过来了吧,这会那些营地乱糟糟的,到处都是人在乱奔,可这些人在看到船队只是继续划桨逆流而上却并没攻击岸边上的人後,这些人便开始停了下来。 郭从云还在看着,这会旁边的严询说了一句话: 「这就是草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就是再多,也不能挡我军一击。」 郭从云摇了摇头,对严珣说道: 「以前我也是这麽认为的,可这一路我走来却不这麽想了,我也算是明白为何使君常说『民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了。」 「你看这些人,他们其实和老百姓没什麽两样,可就是转换一下身份,从民变为贼,这些人就成了军功。」 「你晓得朝廷给各藩开出的赏格下来了,就他们,十个脑袋一贯钱!你就说这钱好挣不?」 「但让咱们怕的是什麽呢?就是咱们这朝廷宁愿开赏格下来也不愿意好好把灾民安置了,你说这样岂不是天下皆贼?」 「到时候人人都反了,你说谁是官谁是贼?怕就真的很难说了!」 「所以我非常认同使君的策略,咱们直捣王仙芝处,把这些变军的核心一党全杀光,这些都是乐乱之辈,是养不熟的,只有杀了,天下还能安定。」 「剩下的这些草军还是想过日子的。」 严询点了点头,但问了这样一句话: 「郭都将,难道你还认为这天下能安定吗?」 一句话把郭从云问住了,然後那边严询则继续说道: 「郭都将,咱们也是从汴州一路过来的,现在各地是什情况,咱们也晓得。地里荒废,粮食该吃的也吃完了,此时中原早就沸反盈天,就算咱们杀了个王仙芝,还会有李仙芝,张仙芝。这贼啊,杀不完咯!」 郭从云愣了,然後才问道: 「那咱们这是白费劲了?」 严珣摇头,然後笑道: 「郭都将,你是带兵的,我是听令的,所以实际上都不需要考虑这些。我们使君是个有大智慧的,我们能想到的,他定然也是能想到的,咱们跟着干就对了。」 「再怎麽说,这一战打完了,真能杀了王仙芝,咱们保义军可能就要回光州了。」 这句话把郭从云弄不会了,忙问何意。 却听严瑜嘿嘿一笑,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道: 「老郭啊,你难道没听过前些日使君专门寄了一船当归回去?这当归啊,就是该回去了!」 郭从云气了,这是什麽歪理? 却听严瑜笑完就真解释了: 「咱们保义军太出风头了,咱们感觉可能还不强烈,使君那边一定是最清楚的。如果咱们保义军是个大藩,那一点问题没有,但咱们只是淮南下面的一个中州,那问题就大了。」 「首个就是别的藩镇一定会嫉恨咱们,咱们越出色,就越显得他们差劲。而这些落在朝廷那边会怎麽想?他们一定会觉得,要麽中原诸藩不尽力,要麽就是无能,连个州军都比不过。」 「这个後果相当严重,因为这会让朝廷对这些藩镇的实力产生误判,真以为诸雄藩已经不行了,甚至因为他们不行了,也将草军认为是不行了。这些都会直接影响朝廷後续的政策,而这些才是大的影响。」 「而对於咱们使君来说,最危险的更是他会被神策军惦记。神策军的老传统向来就是抽调那些州级别的精锐去填充神策西北军,而名义就是让部队去防秋,而你只要一去,就别想回来了。」 「你觉得咱们使君能受得了这个?」 「所以啊,我个人感觉,这一次使君赌这麽大都要奔袭王仙芝,就是想好了一战打完就结束了。到时候凭这个军功再有杨监军使那边的关系,咱们使君也能弄到个节度使坐坐呢!淮南是不用想了,但其他地方还不是手拿把掐?」 郭从云没想到这个第一次见的严珣竟然有这份见识,因为他的一些看法实际上使君也说过。 使君在动员会上直接和大夥谈了,就这一战弄个节度使做做,然後诸位兄弟都能搞个刺史丶兵马使当当。 而现在这个严询只是从外部信息就能分析到这些,这人是个厉害的,这人应该是有背景的。 然後郭从云就好奇问道: 「老严,你这不像是个武夫啊!那老丁怎麽捞到你这麽个人才?」 严珣微笑摇头,然後对郭从云说道: 「我以前也在长安混过几年,那会家里也有点家底,我也是浪荡惯了,家里人都管不了我,我就弄了土产到长安去闯荡,人人都说长安好,我偏要去看看有多好。」 郭从云以前是博野军的,在河北丶河东丶西北都呆过,但也是三过长安而没能进过一次。所以听老严说了这话,便好奇问道: 「如何?是天上人间嘛?」 严珣似是回忆道: 「天府之国,地上天堂,但我们都是乡下人,去了那都是点缀别人的美好。我们嘛,要不像我这样早早摔得鼻青脸肿回家乡了,要麽啊就一直做着长安梦,最後不晓得在哪一个冬天冻死在庙里。」 郭从云听了这话後反而更加好奇了,他忽然问道: 「要是咱们使君成了节度使,要不要去一趟长安呢?」 严珣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应该要的,基本上除了河朔藩那些是天子使节送节过去,其他的都是在长安授节的。如果咱们使君真要做节度使了,那是得去一趟长安了。」 郭从云听了後,一拳砸在手掌上,然後豪迈道: 「好,这一仗咱们就打出个保义藩来,到时候使君去长安授节,咱们这些乡下人也去长安看看,看看它到底怎麽个花团锦簇。」 这一次严瑜没有说话,但眼神中也带着某种期待,不知道她还在不在了,要是他也能随使君回长安,以功臣的身份进京,应该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就在这个时候,郭从云忽然用手肘捣了一下严珣,问他: 「那老严你怎麽加入了咱们保义军的?还做了踏白?」 严珣刚刚还明亮的眼神就黯淡了下去,缓了一下,说到: 「我是固始人,回去的时候,家已经破了。县里的李家看上了我家的坟山,要买了去,我父不同意,就被打死了。」 「後来使君来了光州,铲掉了李家。我虽然是个弱懦的人,报不了家仇,但我也晓得知恩图报,但我除了这百十斤肉,就空荡荡别无一物了,索性就投了保义军。」 「也许我去的地方多了,人还算机灵,然後就被丁都将看中了,就抽进了踏白。」 严询的话很平淡,似乎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但郭从云明白这份苦,他拍了拍严珣,忽然问道: 「老严,你想不想去使君身边,我可以帮你一把。」 严珣愣了一下,只能深深一拜,对郭从云哽咽道: 「那就拜托了!」 严询没有任何矫情推辞,因为他真的需要这个机会,他想再骑着高头大马进长安,让那些「故人」们在看看,他严三郎回来了。 郭从云哈哈大笑,摆了摆手,说道: 「那咱们就更要打赢这一仗啊!哈哈!」 说完,他命令左右: 「令各船,马喂精料,人吃乾粮,咱们很快就到了,到了後就给我奔,一刻不停!」 左右大喏,然後依次换旗,向後方传递此令。 於是,汶水上,数十艘大船很快就是悬挂起了黄面大旗,然後逆着朝阳,转过拐弯的河道,迎接新的太阳。 第261章 冲滩 第261章 冲滩 徂徕山脚下,汶水岸边,当众人都懵然的时候,谢彦章却忽然意识到这支船队是往哪里去了。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於是一个机灵就喊道: 「你们谁看到许票师去哪里了?」 可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直到人群中有个轻柔的声音说道: 「应该是在中军帐。」 说这话的正是刚刚闻声赶过来的秦娘子。 谢彦章猛然看了过去,心一颤,然後跳到岸上,看到木桩上拴着一匹骡子,没有鞍这些,只套了个缰绳,然後就翻上骤子,夹着腹部冲了出去。 而他的身後,十来个娃娃纷纷鼓掌,佩服自家老大不仅鱼抓得好,连骤子都会骑,不愧是他们的老大。 然後剩下的草军大小奴乱遭遭了一会,并不能将这只船队的出现和他们的生活起什麽联系,於是乱了一会後又开始忙碌起自己的事了。 没办法,就这麽个素质。 而那边谢彦章打着骡子,一路向但徕山跑,刚刚秦娘子说的中军帐,并不是什麽帐篷,而是很徕山北麓的一座山,而许就的大帐就扎在那里。 他当然晓得为何只有秦娘子知道票帅回来了,很显然,他的男人也就是票帅的手下那个悍将也回来了。 少年心中粉丝的泡泡一下子就幻灭了: 他现在也无暇多想这个了,他只是本能地想抓住这个机会,将这个重要的情报亲自送到票帅那边。 不知道是不是与生俱来的禀赋,谢彦章总是能想像一个宏大的场景,并晓得各家票帅的位置。 所以营里的人都无知无觉的时候,他已经猜到唐军船队去的方向应该就是王都统的位置。 在草军队伍里也呆了不短时间了,这里虽然是主力老营,但情况和曹州草军一样,军中精锐都分在各家票帅丶小帅帐周围,而老弱妇孺都安置在老营。 这和票帅们调动难度有关,只有将精锐带在身边,那无论是出战还是逃跑都能第一时间反应。 而如果将精锐都散到下面去带队伍,虽然整体队伍的掌控是强了些,可一旦被击溃了,那这票帅的精锐得损失惨重。 这些没有人教,就是谢彦章自己看到後琢磨出来的。 而他看到自家票帅情况如此,那王都统那边也应该是差不多的。 换言之,此刻王都统那边的兵力应该是不多的,而现在这唐军不晓得从哪里弄到了都统的位置,竟然从水路直接杀了过去。 那这下王都统就危险了。 虽然谢彦章并没有在草军这里感受多少温暖,但他在这里依旧有不少在乎的人,他不希望这群只是求活的人,最後成了唐军的军功。 这一刻,他再一次想到了姐姐丶姐夫一家,想到那支义成军对他们这些无辜百姓的屠杀。 想到这里,谢彦章催骤子催得更快了。 骡子也好久没这麽畅快的跑了,所以一路在山间引高歌,回荡山谷。 很快他就被一队骑士给拦住了。 为首者穿着明光大铠,身高八尺,举着精铁矛塑跨在马上,阳光照耀在这个武士身上,给他渲染了一层金漆。 而这个骑将也认出了谢彦章,惊疑道: 「嘿,小子,你怎麽在这里?」 看着眼前充满超雄气概的男人,谢彦章自惭形秽,因为此人正是他们营的小帅,也是票帅许就所倚重的悍将,王建及, 同样的,他也是霸占秦娘子的那个男人。 王建及看眼前这小子不说话,不高兴了,要不是晓得这人和军中有名的大豪,也就是山东一条葛有关系,他这会直接就鞭子抽上去了。 於是他强忍了一下,再次哼道: 「问你话呢?想吃鞭子?」 这般霸道蛮横的话直接将少年从幻想中拉回,於是谢彦章连忙回道: 「有官军坐船来,刚划到上游去了!」 这王建及显然知道更多的信息,所以一听这个情报脸色大变,连忙拉着谢彦章奔到了後面。 在後方,一支庞大的马步军队正沿着山道开出,一眼望去都是各色旗帜。 而这一支军队也是谢彦章在草军这麽久以来,第一次看到的,比官军还官军的草军。 因为行军的缘故,这支草军大部分都没有披甲,但背後却依旧挂着一面面旗幡,此刻在山风的吹拂下,猎猎作响。 之前谢彦章在那些义成军那边看过这样的打扮,那会他不太理解为何要在背後插旗,直到这一刻他看到千军万马引万千旗幡,他才晓得,这是真威风啊! 王建及拉看谢彦章一路奔到了中段,然後骑在马上对大旗下的一个中年武人大喊: 「票帅,我营内小奴发现了保义军,他们竟然是坐船来的!已经开过很徕山了!」 这句话直接惊得马上的许就呆住了,他连忙看向谢彦章,急问: 「怎麽回事,速速说来!」 谢彦章骤子矮了半头,这会仰着头喊道: 「渠帅,官兵来了五六十条大船,我走的时候,看到河面下游还有,他们都是向着都统那个位置杀去的。」 许就大惊失色,这一次要糟了。 昨日他连夜从狼虎谷的老营回来,一大早就调度了本仗附近的老兄弟,带着全部的三千核心, 准备去狼虎谷团营。 但他晓得,自己已经是快的了,昨夜和他一起当即就走的,不超过四个票帅,其他的都宿在营地里。 这事本来无所谓,可现在保义军竟然是从汶水上来的,那这样实际上就绕过了草军布置在西边谷口的一系列队伍。 现在各家票帅的兵力都分散在莱芜谷地各处,真正团在狼虎谷的兵力有一万,还是有八千?但绝对不会太多,那地方养不了太多人。 想到这里,许真的是又气又惊。 这些保义军竟然敢孤军深入,这是胆大包天啊! 这个时候,他旁边有个武士侧过来悄声说了句: 「渠帅,咱们怕是赶不及吧。」 许就如何不晓得这话什麽意思?他们距离狼虎谷有五十里,如果是草军的寻常素质,这肯定是赶不上的。 可许却是以唐军经制的兵法来训练魔下的,他魔下的这三千核心,无论是打天平军还是打充海军都是主力。 而唐军的标准行军速度是日行一舍,也就是三十里, 舍就是营地的意思,也就是说军队行了三十里就需要就地扎营休息了。 可要加急行军的话,军队是完全有条件做到倍道兼行则六十里的,只是到了地方後,体能会下降很多,不能第一时间投入战斗。 而自家牙将当然晓得本军的素质,之所以还这麽问,就是暗示他慢一点。 道理很简单,此刻各家票帅都没有完成精锐的集结,这个时候,他带着本军急急忙忙赶过去, 那必然会被投入到第一线。 因为都统老营那边的基本都是他最核心的党徒,不是没办法,是不会投入战场的。 虽然都是草军,但只要分营独立发展,人的心思就变了。 谁愿意拿自家老本去给别人挡刀呢? 可许就就愿意! 听了牙将的话,许面都没变一下,对着身边骑士们大吼: 「我们草军最危险的时候到了,现在有一股官军正在向都统的位置奔袭,我们必须要跑起来, 跑在那些官军的前头去!」 「我们草军不能没了都统,不然谁带领咱们均了那些狗世家?狗官吏?兄弟们,听我令,全军加速,向狼虎谷出发!」 说完,许就直接夹着战马就奔了出去,身後扛着一面面旗帜的扈骑纷纷跟上,整支队伍开始加速,卷着沙尘沿着徕山北麓向东而去。 而此时,紧张到忘记报自己名字的谢彦章只能讷讷地看着许就远去,正准备奔回老营,毕竟他妹妹还在那呢,然後他就被王建及喊住了。 只听这个年轻丶雄壮的草军骑士挡着阳光,对影子下的谢彦章说道: 「回去後,要是有事,就让我叔带着老营往山里奔!零碎东西都别要了,就带着粮食往山里跑!」 谢彦章点头,然後那王建及迟疑了下,还是说道: 「你和秦娘子带个话,说等我回来,他男人去打狗官军去!」 说完,王建及拍着马便去追前面的队伍。 望着烟尘滚滚,谢彦章的心中好像没有那麽讨厌王建及了。 然後他抹了额头上的汗,拉着骤子就向原路奔跑。 票帅一定要胜利啊!打那些狗官! 当天下午,比前头船头晚了两个时辰,赵怀安带着大船五十艘也行驶到了汶水的徕山段,也就是票帅许的营地范围。 在甲板上,赵怀安亲眼看到一只挂着「急」字小旗的快舟顺着汶水飘了下来,当小舟靠到赵怀安的座舰後,一条缆绳从甲板上抛了下来。 接着一个绛色袍子的武士抓着绳子就自己爬了上来,等这人上了甲板後,赵怀安一眼就认出了这人,正是那个能撑杆上墙的青衣羌。 叫什麽名字来的?对,叫王元孝,自称王平的後人。 於是赵怀安笑着喊道: 「王元孝!我认得你,你最好给我带来了好消息!」 那王元孝愣住了,然後激动上前,距离赵怀安七八步的位置就单膝跪地,举着竹筒喊道: 「使君,郭都将急报!他们已抵达登陆点,正要登陆!」 说着,孙泰走了过来将竹筒接过,然後递给了赵怀安。 而这个时候,这些武艺精悍的帐下都武士们依旧堵在王元孝两边,死死盯着,一旦这人有异动,他们会立即将他斩杀。 这些帐下都也有是外藩的,也见过敌军或收买或提前安排的死间,然後以汇报军情的名义接近本军主将,最後趁着主将无备,然後被袭杀的。 正是因为各藩争斗越发酷烈,手段也越发阴险,所以帐下都的武士们丝毫不敢懈怠,即便使君认识这人,而这人也是很早就投了保义军的。 大夥很清楚,保义军发展到现在,不晓得堵了多少人的位,伤害了多少人的利益,所以此刻的保义军的敌人,难道就只有草军吗? 在这关键的时刻,他们作为使君帐下亲军,更要为使君守住最後一道防线。 赵怀安不在乎这些,接过孙泰递过来的竹筒,拆後便读着郭从云写的亲笔信,字写的好,也不疾不徐,这让赵怀安放心不少。 而这个时候,张龟年等幕僚们也神色紧张地看着赵怀安,虽然晓得问题应该不大,但还是不免紧张。 赵怀安看完後,将书信又塞进了竹筒,然後让赵虎将之投进了一瓮里,里面已经塞满了这样的小竹筒,都是这两天前方各番船队送来的书信。 其中尤以第二番的泰宁军骑将康怀贞写的最频,几乎做到一日八问安,每到一处便先给後方的赵怀安汇报。 这种露骨的态度很是让赵怀安放心。 看来这个康怀贞也晓得,谁的船更大更稳了。 赵怀安丝毫不介意康怀贞跳船,也不介意康怀贞是否有抛弃瑕丘的事实,他有足够的胸怀,也同样晓得保义军要想继续壮大,只有小圈子是玩不下去的。 无论康怀贞这人是不是一个忠心耿耿的武人,只要这一刻,他的刀塑是在保义军的大下冲锋的,那就够了。 忠诚和信任是一种互相确认的过程。 现在康怀贞已经有了这个趋势,但对於赵怀安来说,这还只是一个趋势,正如寿州军和张一样需要靠血来证明,那康怀贞和那些泰宁军也同样需要如此。 不错,赵怀安是说不会独享荣光,但前提是你得是他的兄弟。 而现在?泰宁军无疑是需要证明的!很显然,那个康怀贞就明白了这点。 这就很好,不是个笨人。 在刚刚郭从云送来的书信中,已经明确汇报了他们目前的位置,按照时间来推送,郭从云他们这会应该已经到了登陆点。 实际上,赵怀安此前也推测出了这个时间点将会比预计的要更快一点,这和这两天挂起的大风有关系。 保义军的运气很好,逆水行了三天,其中一天半都有刮西风。 这个有好有坏。 好处就是保义军速度更快,那草军能反应的时间就更短,那突袭的阻力就会越弱。 但坏处也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此时才是下午,离天黑至少有两个时辰,这种环境下,直接奔向狼虎谷的风险是非常高的。 当时赵怀安还在想,前面的郭从云会是找地方停泊等待天黑,还是会直接就登陆杀向狼虎谷。 而现在,终於有了答案。 自己果然没有选错先锋! 咱们这位骠骑将真是浑身是胆啊! 看着众幕僚探寻的眼神,赵怀安淡淡说了句: 「无事,一切按照原计划行动!告诉船队再快一点,我们必须在天黑前抵达登陆地!」 众人唱喏,然後船队敲击起鼓声,各船开始加快了划桨的速度。 而赵怀安警了一眼右岸上被鼓声吓得紧张的草军营地,摇了摇头。 草军给不了你们要的,我赵大可以! 你们现在怕我,但很快叫晓得,我才是你们的小父亲! 与此同时,带着飞龙丶步跋丶拔山三都的郭从云,脸上阴雨密布。 他问向面前的船长,呵斥道: 「你和我再说一遍?为什麽不能登陆?」 那船长被军中虎将怒瞪着,几乎连尿都不住了,还是他旁边一个年轻的船副大声回道: 「我们原定是晚上赶到,而当时探查的登陆点是可以的,因为晚上会涨潮,而现在水位没上来,船只根本靠不了岸!」 郭从云是北方人,不晓得什麽涨潮退潮的,他现在就给二人下了命令: 「我不管你们什麽潮!我现在只要登岸,登不上去,我砍你们脑袋!」 那船长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裤裆潮了一片,这被郭从云看到後,转头就问向了那个年轻船副: 「能开船吗?」 这个船副心框框跳,看了一眼那边的船长,毫不犹豫大喊: 「能!都将!」 郭从云点头,然後挥手就让人把船长的衣袍帽子全部给扒了,然後丢进了船舱,让他和撸夫一起划桨。 然後郭从云对船上的所有人道: 「我不管你是谁,你是谁的亲戚,在我这里,你必须要合格!你干不了,就给我滚蛋!我军中,没有孬种!」 说完,郭从云直接指着这个年轻的船副,问道: 「叫什麽名字?」 船副挺胸喊道: 「吕全诲,都将!」 这一次郭从云再一次问道: 「好,吕全诲,现在你就是我座舰的船长,我再一次问你,船能不能靠岸!」 吕全诲犹豫了一下,狠道: 「可以!」 郭从云大喜,问道: 「如何做,快说!」 吕全诲这会也是拼了,大喊: 「我们直接驾船冲前面的河滩,那里是两水分流处,土地松软,我们可以冲滩上去,然後再令一艘大船载重冲到南岸,再将其馀大船开到南侧支流落锚,再用木板钉死船只,最後就能形成一道搭建在汶水南侧支流上的浮桥!」 郭从云大喜,一拍吕全诲的肩膀,激动道: 「好,是个人才!那还犹豫什麽,就这麽干!」 吕全诲解释: 「这样做基本就将船队彻底搁浅了,即便涨潮上来,也无法开动,这意味着我们再没可能坐船回去了!」 还有一句话吕全诲没说,那就是他们没了後路,而船舱里的那些撸夫也要给他们陪葬。 可郭从云听了这话後,丝毫不在乎,对左右骑士们哈哈大笑: 「退路?这一战咱们就没想着退!要麽赢!要麽死!」 说着,郭从云举臂大吼: 「我飞龙都!」 众骑士大吼: 「呼!哈!」 「我飞龙都!」 「呼!哈!」 随後,郭从云大声下令: 「冲滩!就拿我的座舰冲!要死!我郭从云冲在第一个!」 第262章 子龙 第262章 子龙 「眶!」 「哄!」 郭从云抓着船轩,身体一阵摇晃,随后座舰便压在了河滩上,他推开旁边扶着他的牙兵,嘶声大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超给力 】 「继续!」 话落,身後的船只开进了汶水右侧的支流,然後猛然冲向了右侧岸边,随着吱呀吱呀的碰撞声,靠在了石礁边。 随後又是五艘大船横排列在一起,直接将牟汶水给堵住了。 接着船上的吏士们拿着钉锤木板边开始作业,没多久就完成了一座浮桥。 此时,郭从云跳在船帮上,对所有人大喊: 「上岸!上岸!」 接着,一阵阵紧促的铜哨声,各船的骑队将们纷纷立在船头上,开始怒骂咆哮,让手下立即牵马下船。 最先下船的是飞龙都的吏士们,他们牵着战马,沿着铺向岸边的木板小心上岸,然後他们的装备则在民夫的驮运下聚集到一处, 而剩下的拔山丶步跋两都吏士也是如此,不断从船上牵着骡马丶甲械先上浮桥,然後再靠到南岸。 此时牟汶水南岸,数不清的绛色军袍汉子正在分队列阵,先是竖起各队的队旗,然後就是队将们此起彼伏的怒吼。 这个时候,船上的人看到岸边已经站满,纷纷大喊让岸边的人整队离开。 於是又在一阵阵铜哨中,已经列好阵的骤马队向着陆地深处移动,身後跟着的是驮着甲械装备的随夫们,他们将要去前面给所队的骑士们披甲上装备。 飞龙都的骑士们这会则开始给角弓上弦,这种事情他们从来不让他人操手。 这种反曲的角弓是骑兵的专用弓,可以用最小的力轻松将弓弦拉到耳後,虽然射程没有步兵手里的长弓远,但搭配战马的速度,威力和穿透更强! 将弓弦上好後,随夫们便开始给他们披甲,从上到下,一层层披好後,就会去给其他骑士穿戴。 这一次随夫的数量少,平均每个人都要给两到三个骑士穿戴甲胃。 在飞龙都在前头穿戴装备,郭从云随着步跋都的人一并下来了,他的身後,高钦德和韩琼都穿戴好甲胃,捧着兜整。 三人一路穿过河滩,走到飞龙都的阵地,一名骑将已经拽着郭从云的战马走了过来, 在这里,郭从云抱拳对两人道: 「两位兄弟,为兄先行一步,到时候咱们在贼军大帐饮胜酒。」 高钦德丶韩琼二人神色严肃,向郭从云齐齐抱拳,然後唱道: 「祝都指挥马到功成!」 郭从云哈哈一笑,然後翻身上马,只靠腿部的力量扎在马上後,他回头看了一眼嘈杂的河滩地,然後转身就奔了出去。 绛色的披风在风中飞舞,飞龙都三百精锐突骑在军中向导的带领下,向着东南狼虎谷纵马奔驰。 而送完郭从云後,高钦德丶韩琼向着身後的二都衙内骤子兵大喊: 「再快点!」 可步跋丶拔山二都的武士都是重甲步兵,他们的装备更多,再加上这一次随营的随夫们太少了,所以弄了好一会,两都才整备集结而成。 随後,旗帜飞舞,千名衙内重步骡子兵边踩着河边沙地,追向飞龙都。 有道是千里觅封侯,匹马向边州。剑挑星夜辞故里,弓弯冷月照荒丘。 黄沙漫卷英雄色,白骨堆积旧日楼。纵是功成铭鼎禹,乡音未改鬓先秋。 此去狼虎谷四十里。 三百飞龙都骑士没有全力奔跑而是缓行,马类冲天如林,甲胄耀光如日,无数旗帜漫卷。 郭从云在骑队最前,前头的奔来十馀骑,正是踏白严珣。 其人带着十来名精干的骑士最早出发,为全军探路。 此时严询回返必是有所探得,郭从云期待的看了过去。 十几骑衣袍带血,严珣兜马转到了郭从云侧边,大喊: 「都将,情况有点不妙。」 随後严瑜便将他从一夥砍柴的草军身上拷来的情报说出。 按照那几个草军的说法,他们这里距离狼虎谷虽只有四十里,但中间有河流两条,都是引牟汶水用来灌溉农田的小河,但渡过去还是有点麻烦的。 此外最困难的还是狼虎谷的防御。 为何王仙芝第一次看见此谷就心心念念的爱上了呢?因为这里太适合作为大营了。 整个狼虎谷东西南北四角皆有山,有山就可以作为了望防御,此外两山之间又有山道,而且东西南北四通八达。 可以说,驻扎在谷口,一旦有不对,直接可以从这四个通道的任意一个逃跑。 而如狼虎谷这样的谷地还有一个,那就是偏西一段的寨山谷地换言之,飞龙都要想成功杀入狼虎谷,要先奔涉两条水道,击破山外防线,然後杀穿寨山谷地,最後才能杀进狼虎谷。 而这一片敌军的兵力有多少呢? 那些草军并不清楚,实际上他们也不识得那麽大的数,只告诉严询他们,夜里这片的篝火都和天生的繁星一样多。 跨下战马焦躁地刨着地,周围都是战马的响鼻声,然後就剩下旷野上鸟虫的叽叽喳喳。 郭从云想了一下,对严珣道: 「老严,我们绕过前面的那个寨山山谷,从北面绕进去,能行吗?」 严珣摇头,他怕自已讲不清楚,索性就下马在地上画了起来,见此郭从云还有两个团将也都跳下了战马,围了过来。 严询先对郭从云说道: 「王仙芝选狼虎谷这个地方真不是随便选的,真是易守难攻,而且逃路极多。」 「都将你看」 严珣先是拿了一块石头代表了王仙芝的位置,然後又选了四块石子放在了四个角上。 「都将,这是狼虎谷的地势。」 然後他又拿了一块石子放在了西北角石子的上面,说道: 「而这是狼虎谷外围的地势。这山叫习武山,我们要想从北面绕进狼虎谷就只能从习武山脚下穿过,而敌在这里也布置了营头。所以无论我们是直接从西面杀进去,还是从北面绕进去,都需要穿过敌军的外围阵地。」 郭从云明白了: 「依旧是选哪里都一样!都得拼命,是这个意思吧! 严珣点头,然後郭从云便原地步。 郭从云很纠结,他不怕死,怕死也到不了现在。他怕的是自己一念之差,害了诸兄弟们。 这一刻他深深感受到一个领兵将肩上背负的巨大心理压力,而这种感觉不是在帐下听令能感受到的。 郭从云忽然想到了使君,如果他在自己这个位置,使君会如何做呢? 想着想着,郭从云忽然问身边的一个团将: 「步跋丶拔山两都上来了没有?」 这团将也是从西川时代就跟着赵怀安的老人了,军事经验丰富,忙回道: 「大概一刻左右能到!」 郭从云点头,下了决定: 「等,一刻钟我们等的起,现在我们兵力少,必须要成一个拳头去打。」 然後他对身边人下令: 「再给战马喂点精料,然後就不再喂食。从这里奔到狼虎谷,大概一个时辰就能到,之後我军就不能再没时间进食,大家都下马,给马养养力。」 骑士之间传着令,然後就下马将煮熟的鸡蛋白混着豆子喂给战马。 战马都晓得这个时候给它们加餐是干什麽,毕竟多少次就这麽来的,所以白了自己的主人,打了个重重的响鼻後,就开始嚼了起来。 没有什麽人说话,这是战前的宁静。 很快,不到一刻钟,拔山丶步跋两都的骤子兵也跟了上来,其中高钦德和韩琼分别带着五六个各级军将奔了过来。 很显然,郭从云停在这里等他们,一定是出了情况。 这些人一来,严询就又将刚刚说的情况又讲了一遍,而且这次直接拿石子摆布解释,所以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这个时候,韩琼先说了话: 「指挥,咱们怎麽打?你说一句话,咱们干就是了。」 那边高钦德则想到了一个办法,沉吟道: 「指挥,我觉得可以用一部分移兵多战旗帜从正面行军,然後大部分则从北侧绕进山谷,一阴一阳,让敌防不胜防!」 郭从云没有说话,不是说这个办法不好,而是他本能觉得在这个时候用,不妥当。 他一直在想,他们与草军相比的优势到底在哪里呢?肯定不是人数,也不是多能战,毕竟再能打,你还能一个打十个? 所以这战只要打成消耗战,他们就输了。 那答案就很明显了,那就是和草军相比,全军配置了骡马的保义军,他们的机动性是极强的。 更不用说,两都骤子兵又都是重步,那它又比寻常突骑更能构筑防线。 所以正确的战法应该是全军不管不顾,在草军反应过来之前,能突入进多深就突多深。 等草军支援来了时候,就以骡马重步原地构建狙击阵地,然後再由他继续率领突骑深入,最後袭斩王仙芝。 冥冥之中,郭从云认为就该这麽打! 於是他直接对高钦德丶韩琼下令: 「这次我们不分兵,与其分散力弱,不如单点突破。因为敌在山岭必有了望,所以我军在距离谷外五六里便开始加速,然後不管不顾全速杀进去。你们二部的骡子兵要紧紧随在飞龙都身後。」 说着郭从云蹲在地上,拿着刀鞘划在地上,指着狼虎谷的西侧谷口说道: 「到了这里,你们两都就下来列阵,没有我命,不准撤退一步!」 高钦德丶韩琼脸上都有点犹豫,两人很清楚,这样两都实际上扛着最大伤害,可袭斩的功劳却没有份。 而一旦他们下了骤子後,失去了机动性,更是会被四面八方围过来的草军给包围,到时如果郭从云心黑一点,直接就可以自己跑路。 到时候两人和都下兄弟们算是给郭从云铺路了。 但二人心里又晓得,郭从云的战法在常识上是成立的,至少是有机会的。 为公还是为私? 如果这一刻下令的是赵怀安,两将绝对不会有任何犹豫,毕竟恩义在那里,就是刀山火海也随使君淌了。 可郭从云?他虽然是都指挥,可毕竟是衙内马军的都指挥,而高钦德丶韩琼两人却是步军五都的。 这一个不同,就造成了心里的隔阁。 实际上,这也和赵怀安有关系。 虽然赵怀安也在都将之上设置了两个都指挥,但实际上从来没有以都指挥去单独领军,所以无论是王进还是郭从云,都在军中没有太大的威信。 平时也就算了,可这会让别人去玩命,自己去摘果实,这没有平日巨大的威望撑腰,是贯彻不下去的。 而郭从云也发现了高钦德丶韩琼两人的犹豫,正要说话,忽然旁边的严询说话了。 他对郭从云丶高钦德丶韩琼三人拜了一下,然後说道: 「指挥,高都将,韩都将,今日我等实是入死地,有些东西想多了也没用,毕竟能不能活都不晓得,此战我们唯有向死而生,方有一线生机!无论是指挥丶还是两位都将,这个时候不团结一心,咱们就是冲进去也是个死!」 然後他又对高钦德丶韩琼两人说道: 「两位都将的顾虑是人之常情,但两位还不信使君吗?此时使君就带着预备队往这里赶!我们在前头流血拼杀,使君岂会不晓得?相信使君!咱们这一把拼了!输了,我们一千三百兄弟就葬身在这狼虎谷,赢了?嘿嘿,平步青云就在今朝!」 此时郭从云也表态,他扶着刀,望着远方的群山,天光已经西斜,距离太阳下山怕也就个把时辰了。 如果这个时候行动,赶到狼虎谷正好天黑未黑,没准草军的反应会更慢,他们能冲的更深。 所以现在就是出击的最佳时间,他扭头望向高钦德丶韩琼二将: 「我常听使君说,人生有无数次选择,但真正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的,就是那麽三四次,而大多数人都因视而不见或者犹犹豫豫而错过,以至於庸庸碌碌。」 「而我们三人何其有幸,能在今日遇到一个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我不想以後想到这事就後悔,後悔我们没有拼死一搏去抓住这个机会!今日,我们看到了,就抓住它,死死的抓住它!」 「今日这一战,使君就在後头看着我们,是他将我们从寒微捡拔,如果我们这一次让使君蒙羞了,你们觉得我们还能有现在的地位吗?到时候恐怕连保义军都呆不住,要成孤魂野鬼的浪荡人!」 「我郭从云好不容易有今日,我不想再去做一个无名之辈,被人瞧不起,被人当成笑话!」 「而你高钦德,你韩琼,难道就甘心再回去做个溃兵丶山匪?然後不是饿死在山林里,就是因某次饥饿去抢粮而被农夫用粪叉捅死在粮仓里?」 「既然注定要有人站在使君身边,和使君一起分享荣耀,那为何不能是我们?」 说着,郭从云直接拔出刀,举在头顶,发誓: 「我郭从云发誓,此战我将一马当先,所取功劳悉与高钦德丶韩琼二人分享。如背弃此誓,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最後他对高钦德丶韩琼二人道: 「兄弟们,人生难得几回搏?此时不搏何时搏?」 再没有任何犹豫,高钦德丶韩琼两人也拔出横刀,随後与郭从云的刀架在了一起,最後的太阳洒在三人身上,横刀折射着光辉,所有人都镀上了一层金光。 高钦德丶韩琼两人高举着横刀,感受着郭从云那边传来坚定有力的力量,齐齐大喊: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拼了!」 三将哈哈大笑,随後郭从云飞跃上马,然後接过扈骑递过来的马,大吼: 「兄弟们!冲!」 休息结束的骑士们翻身上马,然後向着前方汹涌奔去。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恐惧是人类的本能,勇气是人类的赞歌,而金戈铁马则属於真男人最极致的浪漫! 冲锋! 在天将要黑的时候,赵怀安带着压後的五十艘大船终於赶到了登陆点。 然後他就一下子看到了前方七艘大船组成的浮桥,愣了一下後就明白当时郭从云面临的选择。 心中对郭从云的评价又上了一层。 人与人的评价和认识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只有共同经历事,并在事情的过程中不断加深, 彼此才会越发信任。 而对上位者来说,能倚为干城的大将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产生的,没这个过程,就算上位者强行托举一人为大将,他也实难肩负方面之任。 正如此前的郭从云一般,他就没有足够的战功来威服高钦德丶韩琼二人,但相信此战要是能胜,那他郭从云将脱胎换骨,再不一样。 此时在牟水南岸,一座营地的雏形已经拔地而起。 都是直接从船上搬运现成的木栅,然後背靠牟汶水圈出一片地,再在外围挖掘沟壑,布置鹿角,如此一座营地就能在短时间内建好。 赵怀安正要靠岸,忽然上游传来一阵阵惊呼声。然後他就看见此前用木板固定的浮桥开始吱吱断裂。 五艘抛锚停泊在牟汶水上的大船就这样相互撞在一起,然後随着潮水起起伏伏。 原来晚上潮水涨起,原先固定死的木板哪里挡得住自然的伟力,被上涨的力给崩碎了。 赵怀安没有太管这个,反而令船队趁着涨潮赶紧靠岸。 当赵怀安带着帐下都和阎宝等一系泰宁军骑将走进营地时,刘信和耿孝杰二人带着一众军将迎了过来。 此时营地四周已经点起篝火,不断有飞虎丶飞豹两都的骑士举着火把冲出营地,去和前两番的马步都取得联系。 赵怀安一来,刘信就禀告半个时辰前,前面的康怀贞已经带着三百泰宁军已经沿着牟汶水向东游代,准备遮拦这一段的援军。 而最前出发的郭从云丶高钦德丶韩琼三将则已经出发一个时辰了,估计都快抵达狼虎谷了。 也就是这说话的功夫,外面奔来一名踏白,人还在营外就高喊: 「飞龙丶拔山丶步跋三都已杀进狼虎谷!谷内杀声震天,经久不绝!」 一听此言,赵怀安抬头望向东南,手抓着「藏锋」: 「子龙!郭子龙!我们都需要这场胜利!」 第263章 法螺 第263章 法螺 太阳偏西,郭从云等一千三百骤马衙内军在旷野上快速推进。 向导说,距离狼虎谷外围的寨山已经非常近了,最多不超过二十里。 望山跑马,越跑越近,在淌过最後一道支流时,自郭从云以下三都全部湿透了。 也是过了河後,保义军开始陆陆续续见到了一些人影,可这些影子在远远看到他们後,不是往回跑就是躲在了田庄的废墟里胆怯窥视。 但这也足以让这些骑士们兴奋了,因为刚刚跑的半个时辰,凡所见之景无不考验着他们的神经。 到处都是被攻破的废墟,一些尸体已经不晓得被抛弃在野多久了,森森白骨历历在目,这片此前也许还稍繁华的莱芜谷地,在唐军和草军的反覆争夺中,终於成了一片鬼域。 所以这会保义军在看到野外丶废墟的那些鬼票身影,却已足可疗慰了,至少他们奔的这个方向没有错。 在奔行中,骑队并没有死板地结成长龙猪突猛进,而是在整体奔行中,不断有一支支小队脱离大队伍,奔跑向前,先行游代到前方,哨探那里有没有埋伏。 而一支支队伍交替轮换哨探,在整体都以一个中高速度奔行时,依旧能完成周围五里内的探查,这样的战术也就是保义军最精锐的飞龙都能做到了。 也是奔得越来越近,郭从云他们弄出的动静终於引来了草军的一支骑兵过来拦截。 这支骑军的骑士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袍子,只拿横刀和常规性的马塑,再无他物。 而在这些草军突骑之前,十来骑飞龙都骑士早就已经将他们的动向汇报给了郭从云。 此时看着前方奔来的草军突骑,郭从云令三百突骑组成三个锥形阵,决定与对面的草军争锋相对碰一下。 随着一声声急促的铜哨,草军骑士们开始检查起各自的装备,相比於对面只有一杆类一把刀就上来冲了,飞龙都的骑士们除了铁铠在身,趁手装备也是长短都有。 但这会因为晓得来拦截的草军突骑就是一支轻骑,所以飞龙都骑士们将铁骨朵丶马没丶铁啄这些破甲兵都换了下去,反手从箭袋里抓了一把箭矢,然後将马类架在腿上,取下角弓,随後看向前方的「飞龙」旗。 忽然那面「飞龙」旗在向前移动,於是所有飞龙骑士们纷纷用腿腹打着马,然後缓缓移动。 这个时候,他们的速度倒是压了下来。 这会的慢是为了更快! 很快,前面的骑士们已经能看到对面冲上来的草军骑士了,而後面的还只能看到前方天空扬起的烟尘。 忽然,一声声沉闷的号角从队伍前方响起,按照训练的操典,三支百人突骑在各自团将的带领下开始分开奔跑。 其中郭从云带着的百人骑往东南偏,剩下的两百骑开始向着东北方偏。 这段距离上,保义军的战马速度越来越快,很快就奔行到距离敌军只有二三百步的位置了。 正是这个时候,处在队伍最前的郭从云将手中捏着的哨箭一下子就射了出去。 尖锐刺耳的哨声一下子惊破了天空,然後鸣镝一下就插在了一名草军骑士的喉咙上,後者捂着箭矢摔倒在地。 几乎在鸣声发出,已经完成两侧环绕的飞龙都纷纷放出了箭矢。 他们完全不关心准确,而是在最快的时间就将手中的箭矢全部射向了那片草军骑队里。 郭从云临敌一矢,再奔行又是一矢,交错间又是一矢,继而回声再射一矢,等看草军的背影都渺渺小了,郭从云又是一矢。 临敌五矢而走,这就是标准的骑射战法。 其他飞龙都骑士有技术没这麽好的,也有射箭角度的问题,虽然没有如郭从云那样射五矢,但人均三四矢都是寻常的。 於是,当左右两侧的突骑奔了过去後,正准备完成变向,就看见刚刚那支草军突骑就崩溃了。 只能近距离充当一波流的草军突骑又没有铁甲防护,根本扛不住如此高密度的箭矢。 不用飞龙都或者是後面的步跋丶拔山二都再攻击,侥幸还活着的草军骑士已经彻底丧失了勇气,四散奔逃。 看到这一幕後,郭从云就准备令手敲击,命令队伍不用继续追击,就看见刚刚踩过的那片战场,他的号手已经倒在了那片草甸上。 郭从云愣了一下,然後喊道: 「再来个手!」 於是一个年轻的骑士连忙从裕里抽出一个,然後骑马靠了过来。 郭从云作为骑将,能控制和调度骑兵靠着一套完整的旗鼓号。 在他的身後,有一驾两马牵引的鼓车,一名壮汉就站在车上负责擂鼓,另外一名则是驭手负责驾驶战马紧随在郭从云身後。 而在郭从云的後面,还有两个擎着大旗的骑土,他们一个手持将旗,一个手持「飞龙」旗,同样也是紧紧随在郭从云身边。 然後在鼓车旁边,还有两个骑士,都手举着牛角,又有两个骑士捧着螺贝,而在鼓车的另一侧,四面腰间缠着小鼓的骑士,手举着小锤正紧紧盯着郭从云。 郭从云的鼓角号手们,每一个又都有替补,保证郭从云能在大部分情况下具备调度骑兵的指挥力。 当那个年轻的骑士补齐这些人就是了手後,郭从云喊了一句: 「唱螺!」 随後两个骑士捧着螺贝就开始鼓吹起来。 「鸣—鸣—一悠长低沉的螺声,浑厚而苍凉。 自西域的交流和佛法的大兴,唐军也开始如同吐蕃军那样使用螺号来鼓舞士气了。 而保义军中吹奏螺号的基本都是来自投奔过来的党项人,这些既受佛法影响,又常年和吐蕃交流的骑士们,是天生的螺号手。 而自螺号在军中使用,就迅速普及下去,因为它太适合军队的氛围了。 它没有号角那样尖锐,却又比鼓声更加有穿透力,气流在螺壳的螺旋结构形成震颤回音,仿佛从远山幽谷中传来的呼唤。 原始又庄重。 这种鸣鸣的螺声是激励士气,又是祭奠战死的袍泽。 於是骑士们纷纷沉默,听着悲凉的螺声,混杂着战马嘶鸣丶甲片的碰撞,在这落日的馀晖中, 更是雄浑悲壮。 片刻後,当後续的步跋丶拔山二都催着畏惧的骡子靠了过来後,郭从云一拉马绳,一言不发就向着更东方杀去。 此时,落日到了最美的时候,然後下一瞬就跳进了地面线下。 天黑了。 此时狼虎谷西侧外围的寨山谷地,已经是乱成一团, 在天快要黑的之前,在外面寻觅食物的草军慌忙奔了过来,大喊着说官军杀来了。 草军本就没有纪律可言,这里又是老营所在,有着大量的非战斗人员,所以顿时一片惊慌。 很快一支驻扎在这里的马兵冲出了谷口去拦截官军去了。 可谷内的人却依旧没有安心,反而趁着这个时间四散奔跑。 惊慌丶恐惧迅速在谷地内传染,越来越多的人甚至都不晓得在跑什麽,这会也背着个包袱随着人流作鸟兽散。 没多久,帐内的草军核心也奔了出来,开始弹压骚乱,但随着天越来越黑,弹压本身也在引发恐慌。 这个时候,一支骑兵带着两队步兵冲了上来,他们用长矛丶刀鞘打翻一个个拥挤来的人群,向着谷地的西南处山坡冲去。 披着铁铠,一头短发全被黄币头裹着,李罕之手举着刀,指向西南寨山,大喊: 「快,咱们立刻抢占寨山,守护都统安全。」 他旁边的另外一个雄壮的武士亦是大喊: 「保卫都统,寸步不让!」 喊这话的正是杨师厚。 可两人口号喊得震天响,但脸上全挂着惊慌,尤其是李罕之在喊完後,直接小声对杨师厚道: 「草军要完蛋了!咱们先占了寨山随机应变,不行咱们就往南面跑,去徐州去。」 杨师厚没参加过票帅级别的军会,所以不晓得草军现在的军力布置,他还争取了一下: 「情况没那麽严重,敌军就算来,能来多少?很快就到天黑了,敌军根本突破不进山谷,只要等到天亮,其他地方的草军票帅们靠过来,这支唐军就得死!」 李罕之摇了摇头,杨师厚不晓得情报,现在还以为杀过来的是那支乱撞进莱芜的朝廷溃兵呢? 但现在这情况,明显就是保义军杀来了呀。 而且能这麽快就杀过来,中间老营这里竟然还没收到示警,那这支保义军必然是走的水路杀来的。 实际上,自进入莱芜谷地後,李罕之就数次和王仙芝建议,要小心汶水道的防御,以免让官军用上了。 王仙芝也的确重视了,但也只是在汶水的最下游派了王重隐一支军,然後就再没在汶水两岸布置防御了。 後来黄巢晓得了,有专门在汶水南岸的尼山山系上建造了十几座简易的木楼,请当地的山棚帮忙点烽火,而那些木楼就是他们的报酬。 再然後,草军就开始不管了,而是将西面全部交给柳彦章,然後将全部精力放在了东线的突破上。 现在好了,东线的沂水防线确实是突破了,可没等攻破沂州,草军自己的腹心就被掏了。 实际上,这段时间李罕之就隐隐觉得不安, 他在寺庙里曾听过一个故事,那就是佛祖就要功德圆满前,就有十方外魔来坏他的功, 这个故事和李罕之的生活经验非常匹配, 在他不算成功的人生中,总能找到类似的事情,那就是每当他要成功某件事的时候,就总会蹦出来某个人,某件事,就偏偏要坏你好事,让你不如意。 学了这个故事後,他就晓得了,这就是天魔在作票,不让人圆满。 所以同样的,当李罕之晓得草军将要成功的时候,他就有预感,外魔就要来坏好事了。 正是做着这样的预期,李罕之才越发急切地想要壮大,就是想要在混乱中生存下去。 可没等他壮大呢,外魔就杀到了,而保义军就是这样的外魔。 李罕之很清楚,无论是他们这处山谷,还是後面的狼虎谷,真正可战之兵没有多少,顶多七八千人吧。 而据说保义军来的就有万人,而且如果是正常打,官军的战斗力比草军差不多能高三倍,往往草军三个核心老贼才能挡得住官军的一个牙兵。 这种情况下,你让李罕之怎麽有信心? 这一刻,他好羡慕驻扎在外面的草军票帅们,不论王仙芝最後的结局是什麽,他们这些票帅们都免於此祸了。 但心里这麽想着,他却没有反驳杨师厚说的,反而补充了一句: 「是这样,不过我们也要向後方要援兵,不能掉以轻心!」 杨师厚深以为然,然後就去安排人手去给後方的王仙芝要援兵了。 而他们这会已经奔上了寨山,原先这里布置了一千多草军。 在李罕之他们奔上来的时候,这些人正六神无主,不晓得下面谷地发生了什麽。 而李罕之一来,就举着刀大喊: 「我奉命来接管寨山阵地,现在,这里由我指挥!」 这支草军的小帅疑惑上前,询问李罕之是否有王都统的符节,或者是他们渠帅柴存的木牌。 可李罕之哪和他废话,一刀就将这小帅的人头给砍掉了。 喷了半脸血的李罕之,冲剩下惊慌的人群大喊: 「敢有不听令者,此人就是下场!」 说着,他将手一挥,後面的本兵就涌了上来,强行兼并了这一支草军。 混乱,从来都是野心家进步的阶梯。 在寨山谷地的东方,狼虎谷,这里已经点燃起火把。 谷地,四个角的四座山上,无数火把下,数千草军核心精锐正匆忙整列,他们举着刀兵在各自头自的怒骂中,在山上和山道之间构筑阵地。 而留在谷内的草军骑兵们正不断向中间谷地集中,那里是王仙芝的大帐所在。 这些骑兵正在按照过往的传统集结在王仙芝身边,一旦有不利,便可立即护着王仙芝从其他方向突围出去。 论逃跑,朝廷那些穿甲的骑兵如何能追得上他们? 所以,不用任何号角的呼唤,在听到西面的混乱时,他们就已经自发汇聚了过来。 一队队草军骑土开进了营地,然後被这里的小奴和老贼给安排休息。 在营地中间的巨大帐篷内,柴存正焦躁地来回步,时不时有外面的草军奔进来禀告情况,然後就是柴存来下令调配哪支部队到哪个地方布置防线。 此时,王仙芝则继续坐在马扎上,连铁铠都没有披。 年已四十的他,已经处在武人巅峰的馀晖,但长时间的流浪转战,依旧磨炼着这个盐枭大豪的精气神,让他越发精悍。 他看着柴存在那边应答,自己就自顾自的嚼着炒豆子。 这本来是给战马加夜餐的,可王仙芝却特别爱吃。 所以帐内一边是柴存焦急的调配声,一边是咯哎咯哎的嚼豆子声,略显怪异。 终於柴存忍不住了,对王仙芝急道: 「都统啊,这都是什麽时候了?那保义军竟然是乘船杀过来的,现在已经杀到了谷口,目前都不晓得对方来了多少人!都统你还在嚼豆子呢!」 王仙芝点点头,说道: 「什麽时候?这刚天黑,可不就是戌时吗?」 柴存被王仙芝这句话搞不会了,半天才挤出了微笑,为都统的幽默而赞叹。 王仙芝哈哈一笑,拍了拍手,对柴存笑道: 「不急,那保义军翻不了天!你让李重霸带人守在北面山谷口,别让人从那边摸进来。」 接着他又问柴存: 「骑队准备好了吗?」 柴存以为王仙芝现在就要跑路,连忙劝道: 「都统,再等等,现在还不晓得保义军来的确切人数,要是只来了很少,咱们现在就跑了,必然威望大衰,黄家的那几个狗崽子早就虎视耽耽呢?咱们还是先稳一下,真情况不对了,咱们再跑。」 可王仙芝却疑惑地望向柴存,说了这样一句: 「跑?谁说我要跑了?放心,那保义军打不进来,这狼虎谷哪里是这麽简单的?要不然我扎营在这干甚?」 「让骑兵都在营内休息,等我後面命令!」 说完,王仙芝忍不住高兴道: 「这真是好,我正愁如何将这保义军一网打净呢?没成想这些人竟然自投罗网!果然天眷我王仙芝!」 柴存不晓得王仙芝自信何来?但出於对都统的信任,也就不在多说了。 随後二人便在帐内继续等待。 这一夜且长着呢! 第264章 奔散 第264章 奔散 踩着天黑,郭从云率领的一千三百骤马军已经冲进了狼虎山的外围,寨山谷。 可草军慌乱遗弃的车架丶帐篷丶篝塘却将道路塞满,队伍再难以快速突进。 这又是保义军决策层没想到的另外一个细节,他们根本想像不了草军的老营到底是个什麽环境。 此前谷口内的老军营地本来就是塞得满满的,草军本来自己也三令五申,不允许营地内的随众丶家眷将窝棚占到道路上,不要影响军令传递。 可草军的分散网络使得王仙芝等核心,从来都不能将命令传达到一线,所以所谓的三令五申实际上就和耳旁风一样。 而王仙芝的行事风格又是典型的江湖豪杰,讲义气,和黄巢不同,黄巢是法令严明,甚至族人犯了他的令,也是照杀不误,所以黄巢所部比王仙芝更加纪律严明。 但王仙芝这样的做派不是没好处的,那就是投奔草军的豪杰丶寇匪,十个就有八个是来投奔王仙芝的。 四十岁的王仙芝在草军中能被称为一声「长者」,而王仙芝也的确对手下有长者之风,靠的是义气联结票帅们,而不是耍他的都统威风。 所以王仙芝见後面没有效果,也就不谈了。 而这种放任自为的态度却在这个时候无形中救了他。 此时,大量的营地垃圾和车架堵塞着道路,率领五十名飞龙骑作为前锋的李简额头冒汗。 没有任何犹豫,李简跳下战马,大喊: 「快,清理道路!」 剩下的飞龙骑也纷纷跳下马,可这些人身上都穿着甲胃,只是推翻几个车架,就浑身大汗,於是有人对李简喊道: 「队将,咱们这样不行啊,得想其他办法。」 李简也是气喘吁吁的,他喃喃在说: 「想办法,想办法——。 忽然,他看到那些正在四散奔跑的草军徒隶丶附庸,从战马上抽出弓箭,大喊了句: 「都他娘的别跑了,再跑就射死他!」 其他人见此,也纷纷抽出弓箭,然後对准了那些人。 因为谷内嘈杂一片,李简说的话压根没用,见此,他毫不犹豫向着一名还在奔跑的徒隶射去。 随之身後也射去了四十九支箭矢,对面惨豪一片,然後剩下的人不敢动了,而最前面的草军徒隶则连滚带爬,跑得更快了。 无奈之下,李简只能对留在原地的数十名草军徒隶喊道: 「都给我把车架给推到两侧去,谁不推,谁就死!谁卖力,谁就能活!」 这些草军徒隶已经习惯性地养成了听命服从,所以只是犹豫了一下,这数十人就哆哆嗦嗦的开始清障。 而这个时候,郭从云带着百十骑也奔了上来,刚刚又有一支草军从西北山岭山杀出,打算狙击他们,然後被轻而易举地给击破了。 这会匆匆赶到,一见谷内情况,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在看到李简正在抓俘口清障,郭从云借着最後的天光,努力寻找前进的道路,然後还真叫他找到了一条。 在东南方向,也就是寨山的山脚下,有一条土道从西向东,多半就是通往狼虎谷的道路。 也确实如此,这条道是王仙芝他们从谷外调度物资的时候,硬生生走出来的。 在谷口营地格局已经成型後,在这个约束情况下走出的道路就是最适合草军的。 在发现这条道路後,郭从云让魔下开始点燃火把,然後对李简说道: 「李简,上马,这里不要管了!留几人在这里导引後续部队。其他人,继续跟我走!」 李简点了两人留在原地,然後翻身上马,吆喝着所部随郭从云换了道路。 随之小二百骑马蹄轰轰,沿着寨山脚下的小道继续突进。 而这些人一走,那数十名俘口明显在骚动,但随着留下的两名飞龙骑士大吼一句:「谁跑谁死!」,竟真的就无一人敢动了。 有时候人还真就不如一只羊。 飞龙都换了道路後,走寨山北面小道,可他们不晓得在这里,李罕之丶杨师厚他们的队伍就驻扎在这里。 天不算太黑,肉眼依旧能分别附近的景色,杨师厚看着山脚下的一条火龙,问向李罕之: 「兄长,咱们干他一票?」 杨师厚其实认识李罕之也没有多久,他们也就是去年在许应的庄园里才第一次认识的。 不过那次杨师厚就对李罕之这个还俗的和尚印象颇深,敢在当时的许应面前拔刀的,这不是胆子大到了天了,就是一个机心深沉的人。 後来许应被保义军袭击,李罕之怕回去被诸葛爽责罚,索性就和杨师厚一起回到了颖州,并从老家也招了一批人,就准备在徐丶宿一带混日子。 不过当草军先後击破天平丶义成军,成功转战到充丶沂後,李罕之心思活泛,就说服杨师厚一并带着队伍投奔到了草军那边。 和当时大部分的豪杰一样,李罕之丶杨师厚都选择投在王仙芝的魔下,毕竟王仙芝对下面人宽容,也充许各豪杰自己独立发展。 相比之下,黄巢就未免太严苛了。 豪杰们来草军是为了快活的,不是让人管的,都提着脑袋造反了,还听这个听那个的,黄巢还要对百姓秋毫无犯?这不是纯纯笑话吗? 别说什麽老百姓没钱丶没粮就不抢了,对他们来说,穷的照杀! 所以这一次王丶黄两军的第一次分流,也是军中很多人的共同想法。 毕竟黄巢也太不合时宜了。 而黄巢实际上也同意,毕竟和王仙芝合营後,他的管理压力也很大。 道理很简单,都是出来造反的,隔壁营地天天吃酒丶吃肉丶玩女人,抢的绸缎丶衣服大把大把,而呆在黄巢这边,又是出操丶又是军法,简直把他们当藩军那样练。 可人家藩军老爷是一年二三十贯钱,有老婆孩子的,而他们有啥? 不过他们也不在乎这点工资,毕竟都出来造反了,乾的都是丢脑袋的活,竟然让他们拿工资, 这合适吗? 但黄巢这人和王仙芝巨大的不同,就是这人有很强的宗族性,军中过半的将领都是来自黄氏或者就是黄氏的外围家将们了,这些人对黄巢有很强的服从性。 而且黄氏有钱,族人们都多少读过一点书,所以也懂得一些道理。 他们还是明白,吃一顿和顿顿吃的分别的。 正因为有一群素质还算不错的亲党丶家族支撑,所以黄巢的草军才能如此特立独行。 而纪律严明,指挥能从上到下一以贯之,黄巢所部的战力当然也就成了诸草军中最强悍的一支。 所以虽然黄巢的兵力在人数上不占优势,但整体战力却是当之无愧的二号人物,甚至在大部分情况下,王仙芝也会听从黄巢的。 而草军两位都统两种鲜明的风格,也在某种程度上形成了筛选,那就是倾向於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豪杰们都投奔到了王仙芝那边,而对未来有一点想法,也有抱负的豪杰,就投奔到了黄巢那边。 本来按照李罕之丶杨师厚的背景,他们应该投奔到了黄巢那边可李罕之却说服了杨师厚,告诉他,黄巢固然有想法,但在他的魔下,他们两兄弟不过就是两条功狗,而在王仙芝那边,却有足够的发展空间。 於是李罕之用了一句「宁为鸡头,不做凤尾。」彻底说服了也有一番雄心的杨师厚。 当时李罕之和杨师厚一并见的王仙芝,发现这位老盐枭的确豪迈四海,是个大豪杰,再加上对下面宽厚仁义,两人也就在王仙芝下面好生发展了。 不过李罕之和王仙芝相处几个月下来,却发现这个都统也有几处奇怪的地方。 就是军议的时候,他有时候很沉默,有时候又纵酒高歌;有时候会自己亲自调度部署,事无巨细,细到哪一支部队该开到哪里,他都会过问;可有时候又会让柴存来做,一副充分放权的样子。 就仿佛这人和佛祖一样,有多相。 当然李罕之也没有太多的怀疑,毕竟能造朝廷反的,没几分疯癫还真的就做不出。 抛开这些,此时,李罕之听杨师厚打算伏击山下的保义军,没有说话,而是继续向着北面去看。 在看到东北那边的山岭上也烧起篝火,李罕之才点头: 「行,打一把!不过战果不会有多大的!」 毕竟这支保义军突骑不是在两山之间穿行,可以把头尾一堵就能伏击了,他们是直接在山脚开阔地奔,纵然射一轮箭矢,对面也早就跑得没影了。 而结果也和李罕之想得一样,杨师厚亲自带着百馀长弓手列在山腰上向移动的火龙射箭,可除了两支火把灭了後,火龙依旧不停,很快就突破了李罕之他们这条防线。 李罕之喷喷嘴,感叹了句: 「这些保义军真不怕死啊!老王这一次怕是要糟了!」 杨师厚听了这话,却愣了一下,然後惊疑惑地问了一句: 「这次袭击的是保义军?光州的那支?」 李罕之不晓得秃噜了,但面上还是自然,点了点头。 而那边杨师厚则眯起了眼晴,看着下方的谷地,见那条火龙已经远去,忽然说了句: 「我现在就喊人下去把落马的两个保义军给拉上来,这保义军咱们得重视!」 李罕之倒是没想到这茬,听了这话也是连连点头,然後就让一队人下去,将落马的保义军骑土给弄上来。 死了就算了。 在狼虎谷的北侧,作为第二番出击的康怀贞带着三百泰宁军正沿着牟汶水的南岸前进。 这一片有大量的草军营地,都是临着水,康怀贞带着泰宁军骑士在其间肆意穿插。 作为泰宁军一藩之精华,这三百骑在旷野上充分展现着他们优良的训练水平。 三百突骑时而分散,时而聚合,只是靠着号角声,这三百泰宁军骑士就能完成渗透丶穿插,再集结的战术动作。 此时刚刚屠戮了一支草军小队的泰宁军,在这里完成了集结。 虽然在战前,赵怀安强调了军纪,言说这一次行动先击杀草军的核心,如无必要不要攻击草军的杂兵丶徒隶。 可话是这麽说,泰宁军却是看到了就照杀。 毕竟必要不必要,不还是前线的骑士们来判断?他们就认为杀这些人很必要。 之所以刀兵不收,就是因为这些泰宁军和草军是结了血仇了。 他们大部分人都是充州人,而且作为泰宁军的核心牙兵阶层,都是充州累世的土豪,自己虽然在幕府当差,但在地方上都是有庄园的。 而随着草军杀入充州,遍布於野的土豪庄园就成了草军最先劫掠的对象。 所以这会泰宁军杀起草军来,是丝毫不留手。 随着天越来越黑,康怀贞已经发现草军在狼虎谷北面这片开始向着东面和南面的山区奔逃,一个大胆的想法渐渐在康怀贞心中成型。 对於赵怀安和他魔下的保义军,康怀贞心情复杂,既想亲近又要防备。 赵怀安无疑是个雄主,只从这一次行动,康怀贞就能看出这人的心思如海。 先是将阎宝从自己这边调到了他的预备队,又让自己领了一个看似轻松却最容易背锅的活。 这一次突袭的风险极高,而他这一次的任务又是负责遮拦北面草军回援狼虎谷,可现在天都黑了,如何能做到有效遮拦? 这才天黑,队伍也就散了一次,他刚刚点人就已经少了五十多人,他们当然不是战死的,而是迷路了。 所以这种情况下,原先单纯的遮拦已经不符合战场实际情况了,所以康怀贞想了一下,决定改换战法,他决定先集结在这里,不再继续游代。 在黑夜,做的越多可能错得越多,倒不如镇之以静,等待草军出招,他则在暗处观望。 未几,果然从东边开来了一支军队,密集的火把照亮夜空,康怀贞嘿嘿一笑,随後让泰宁军下马,也不点火把,就匿在黑暗中默默等待。 夜空中,那团星火正向着这里缓缓移动, 星夜下,原先驻扎在狼虎口东面的蔡温球部正高举着火把行进着。 此时骑在马上,蔡温球一步要看西南方向三次。 那里正是狼虎谷的东北山,列於山巅上的火把在夜空中格外显眼,彷佛就是港口上的灯塔,给旷野上流散的草军提供方向。 蔡温球是王仙芝小兄弟出身,十二岁的时候就随在王仙芝身边做事了,从望风丶哨探丶到驮夫丶骡子,再到後面的核心的票帅,可谓一步一个脚印。 今日他虽然是日上三竿才从狼虎谷返回营地,但因为他的营地靠得近,所以在下午的时候收拢好部队後,就准备在营地休息一晚,第二天早上来团营。 然後他就看见从西面不断有逃奔的草军,他们见到蔡温球的旗帜後,纷纷前来汇合。 这些溃军告诉蔡温球,有一支官军正沿着牟汶水向着这边杀来。 蔡温球当时是大吃一惊的,可很快就调整了心态,立即命令全军拔营,向着狼虎谷的方向靠拢。 作为王仙芝的嫡系,蔡温球对於王仙芝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所以他在晓得狼虎谷北面的防御出现崩塌後,第一时间就移军到了西面。 等天已经黑得深的时候,蔡温球所部终於抵达。 看着不远处山巅上的灯火,蔡温球大舒一口气,还好来得及时。 数不清的火把点燃着左近,但更外,就还是黑漆漆的一团,只有时不时的哀豪和抽泣声从外面传染,给场面增添了几分恐怖。 蔡温球也听到了,晓得这些哀嚎的人应该也是草军,甚至还可能是老兄弟,毕竟原先能布置在牟汶水边上的营地,没点资历和背景都做不到。 而现在这些老兄弟却悲哀地倒在野外,他们甚至直接就是被自己人给推揉踩踏的。 想到这里,蔡温球心中悲凉,对王仙芝执意要留在莱芜谷地,也有了抱怨。 他们草军向来都是流动作战,即便是老营,也是随军而走。 那里会如现在,非要各票帅集中在这一片,和朝廷打什麽阵战? 现在好了,保义军的人影还没看到,自己人就已经死伤重多了。 虽然这麽想,但蔡温球还是不断催促部队继续向前,他们的目的地是北面谷口外的一处田庄。 那里是从北面进入狼虎谷的必经之路,敌军很有可能就会从那里突袭,所以他们要赶至那里先行防守。 现在狼虎谷的守备力量大概也就是五六千人,虽然都是精锐老兄弟,但猛然遭受袭击,就这点兵力如何能让蔡温球放心呢?而且,如果他是那些保义军,他也会选择北面作为突破口,而不是直接从西面杀入谷地,那样纵深太长,时间来不及。 可就在这个时候,蔡温球注意到前方在旷野上移动的火光忽然像是被泼了热油一样,直接溅开了。 再然後,火光一片片向下坠,然後整片整片的熄灭,而且熄灭的方向还非常规律,仿佛是一支大手猛得拍散了火龙。 渐渐地,蔡温球听到了嘈杂的声音,而且是越来越大,终於他猛然意识到不妙,这是遇到敌军了。 而同样的答案出现在了每个草军心里,谁也不晓得黑暗中到底有多少敌军,只听到惨烈的哀豪和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然後就当着蔡温球的面,在来犯之敌都没有确定多少时,这支草军就当场崩溃了。 数不清的草军丢盔弃甲,只是听到後面的马蹄声都能吓得魂飞魄散,不论头目丶小帅们如何威胁呼和,都没有用。 片刻後,一群草军核心骑士将犹在发懵的蔡温球裹着,然後向着东边狂奔。 如是,狼虎谷北面山谷就这样向着三百泰宁骑士洞开了。 第265章 误判 第265章 误判 夜晚,狼虎谷东北,云台山大营。 这里是草军猛将李重霸的本阵所在,纵是黑夜,这里依旧旌旗飘飘,整座山岭先後,便是篝火,为周遭提供光亮。 此时,高有九尺,几能摸着天的李重霸穿着三层铁铠站在平台上,望着北方那团巨大的火光猛然被打散,心中一紧。 这是哪一部被袭击了? 然後这会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从下面一路奔来。 一队披着铁铠的草军武土,各个扎着黄色头巾,精悍利落,他们沿着由旗帜和灯火标示的山路,一路奔到了李重霸身边。 【记住本站域名 台湾小说网藏书广,??t??w??k?a??n.??c??o??m 随时看 】 等到了眼下,李重霸才看清这些部下们脸上血污,有几个人的甲胄上还插着箭矢,但大夥精神状态却依旧饱满,很显然是草军的核心部伍。 其中一个年轻的武人岁数没多大方,却已足够雄武,其人当先喊道: 「兄长,我带着兄弟们冲出谷外拿人,一路全是我军的溃兵,好不容易抓到了两个落单的贼骑,他们压根不是保义军,而是泰宁军的!」 这人是李重霸的弟弟李重胤,虽没有其兄无双之勇,可气力长成後,也是草军中有数的豪杰。 草军内部的战力差距非常大,大部分的外围杂兵几乎连刀都没摸过几次,可投奔到王仙芝下面的这些豪杰,却几乎都是中原绿林道上的有力豪杰。 可以这麽说,天下武力可以分成两分来说,一个是由军中传承的藩镇牙兵们,这些人都是职业武人;而另一个就是以盐枭丶拳贼丶水寇为主流的绿林豪杰,他们和牙兵们一样,也是职业,只不过是职业劫掠的。 更有甚者,这些绿林豪杰单纯在武艺上还要比牙兵武人们还要猛,毕竟前者压根不需要学战阵丶旗鼓,有着更充足的时间一心打熬在武艺上。 而当王仙芝开始竖旗造反招徕天下群豪,并几有席卷中原之势,这些一身武艺的绿林豪杰丶庞勋残党纷纷投奔了过来。 所以在单纯的高端武力上,草军丝毫不弱於地方的藩镇们。 而李重霸兄弟二人就是这样的背景,他们是魏州那边的豪杰,本就与王仙芝关系密切,所以在王仙芝起来造反的第一时间就带着魔下兄弟们来投奔。 李重霸也以其超绝之勇,在这个过程中屡立战功,被王仙芝视为军中第一猛将,便是那位一条葛都不如此人甚多。 此刻李重霸听弟弟冒死打探来的情报,脸色一变又变。 按照王仙芝和其他票帅们的说法,这一次来袭的应该是那支歼灭了李重隐的保义军啊,怎麽现在来的是泰宁军呢? 而且这支泰宁军是哪里来的呢? 目前他们基本已经将泰宁军的主要兵力压缩在瑕丘丶沂州两处,其中瑕丘那边据说已经被柳彦章打得就剩下个内城了,那这支泰宁军是来自沂州那边? 来自沂州那边? 那宋威难道和保义军东西夹击过来了?可那老东西不是被黄巢压缩在蒙山以南吗?他们是怎麽完成这麽长距离的奔袭的? 一瞬间,李重霸想到了一个可能,直接骇得这个猛将脸色煞白。 黄巢在借刀杀人? 而一旦这个念头出现在李重霸的脑子里,就再没办法离开。 一开始,他们这些王仙芝一系的人,和黄巢他们是没太多冲突的,毕竟那会王仙芝是当之无愧的草军都统,无论是口号还是兵马,都是王仙芝这里占据绝对优势。 可情况在打下曹州城後,出现了变化。 他们这些王仙芝核心票帅忽然就听到当地的一些歌谣,尤其是那首: 「金色蛤蟆争努眼,翻却曹州天下反。」 这里面「金色蛤争努眼」,不就是说的黄吗?王仙芝的这些票帅不傻,晓得这肯定是黄巢那些人弄的。 从那开始,这些人就开始防备起了黄巢,觉得这人不安分,想夺权。 而一旦人戴了这样的有色眼镜,那对人对物也就出现了变形。 此後,王丶黄双方的冲突越多越多,无论是路线丶军纪还是战利品,双方都开始了激烈的冲突尤其是在路线上,到底是造反受招安,还是造反均天下,双方的分歧是巨大的,只是因为现在外部环境还恶劣,所以这件事才一直没有被拿到台面上说。 但谁都晓得,双方迟早要谈这个的,到时候到底是听谁的呢?很显然,依旧占据绝对力量的王仙芝还会是那个最後的胜利者。 所以黄巢会不会先下手为强,将王都统的位置出卖给官军? 李重霸越想越觉得可能,他本来就怀疑官军是怎麽晓得王都统在虎狼谷的,这肯定内部出了叛徒啊。 想到这里,李重霸一把将手里的马塑插在地上,对他弟弟道: 「你现在立刻将这个情报送到都统那边,并告诉他,现在就撤离!咱们队伍出了内鬼,已没有和官军决战的的可能。」 李重胤愣了一下,看着高大雄壮的兄长,连忙点头,然後就带着原班人马,再一次下山,然後就见山脚下火把连成一线,向着南面而去。 李重霸对局势的悲观看法,直接影响了他後续的布置。 本来他是打算将保义军引进山道,然後将之歼灭在狼虎谷北段,可现在的重点是要保证都统的撤离,所以他现在需要主动前移到北谷口的那处田庄,在那里布置阵地,阻击泰宁军。 这一点李重霸和蔡温球是不谋而合的。 看着远方旷野上的那团火光越来越散,也越来越暗,李重霸喊来一人,命令: 「你去西面的山头阵地去找尚让,告诉他咱们对面是从沂州过来的泰宁军,黄巢已不可信,让他即刻带着所部返回谷地,护送都统撤离。」 这名草军小将抱拳得令,然後带着一队人甲片撞击着下了山。 李重霸的误判引起了连锁反应, 他出于谨慎,让西面山头的尚让先行撤退,可他并不清楚,此时尚让的部队已经开始和保义军接战了。 郭从云所部在突破李罕之的寨山後,行进的非常快。 这是因为李罕之本应该在寨山谷地构筑防线,但李罕之出於保存实力的角度,直接带所部上了寨山,直接使得谷地内没有成军的精锐。 而其他的草军因为在天黑中完全没办法完成列阵,甚至各小帅都不敢在黑夜中点燃火把,吹号角,怕被黑暗中的敌军围杀,所以各部几乎只能猬集在一起,在谷地内留出了好些个防线漏洞。 郭从云的目的本就是突进而不是击敌,所以一路从空挡中奔行,很快就杀到了狼虎谷的西口。 而一抵达这里後,前面的飞龙骑们纷纷驻马不敢上前,因为在他们的前方,黑咕隆咚中,只有一条狭窄幽长的山道一直延向黑暗。 这种情况再往里面冲,那不是勇敢了,而是纯纯去送死! 很快郭从云奔了上来,一看这个道路情况也急了,连忙大吼: 「向导呢?向导带过来!向导!」 两个飞龙骑士几乎是架着向导奔过来的,然後便听郭从云大喊: 「除了这条路,还有哪边能去谷!」 向导收了重金,又生死全在飞龙军身上,脑子飞速转动,然後急忙回道: 「从南面走,顺着这道山,我们直接绕到南面谷口,那里宽!」 郭从云已经顾不得为何这向导不提前说西面谷口的道路情况,连忙大吼: 「随我向南,咱们绕过去!」 但这个时候骑队将张虔裕连忙大喊: 「指挥,咱们这样跑,山上的草军一下子就能猜到我们是往南去了,我们现在必须派一支骤子重步就地列阵,堵住这片山道,不让北面山上的草军下来。」 郭从云脑子飞快过了一下,随後马鞭点在张虔裕的头盔上下令: 「好,你立刻去後面的韩琼那边,告诉他,这里就是他列阵的地方,让他无论如何给我守住这片阵地,不允许草军一兵一卒从这条山道杀出来!」 张虔裕抱拳,大声唱喏,随後他的身後,郭从云带着後面继续赶过来的飞龙突骑,合计兵力两百多,再次变道。 这一次他们连火把都不打,只能借着月色缓步向南,再快他们也不敢。 片刻後,韩琼带着五百拔山骤子重步在张虔裕的导引下抵达到了刚刚那片谷口。 望着黑的山路,韩琼也是头皮发麻,他先是看了看两侧山固,发现东面那山上火光通明,而南面那边倒是稀疏不少,心里有数, 这会他见後面的高钦德也带着步跋奔了上来,抢先喊话: 「老高,我守在这里,你带着部队去攻右侧的山头。咱们一个在下,一个在上,互为椅角,到时候就算行动失败,咱们守着这山也能坚持到使君的援兵过来。」 高钦德张了张嘴,看着韩琼所说的右侧山,见火把数量的确不多,很显然草军并没有在这里布置太多兵力。 可是. 只是犹豫了一下,高钦德终究是大声下令: 「下骡,卸甲,只穿锁子甲,带横刀,随我攻山!」 由不得高钦德拒绝,因为他魔下的步跋大部分成员都是来自於西南山区,打眼前的这座小山,几乎没有难度。 於是,众步跋纷纷将甲胄丶骤马卸在了拔山都的军阵内,然後全都五百人以什为单位,也不支火把,直接冲上了右侧山。 也不晓得多久,右侧山上爆发冲天喊杀声,声音回荡在山道谷地,馀响环绕。 而左侧的山,也就是尚让驻扎的山头,他们也发现了这支突入进西谷口的敌军,不知出於什麽考虑,他们冲下山,向着已经结成方阵的拔山都冲去。 所以当李重霸的亲将亲自冲上尚让的阵地时,其部实已与保义军交战了。 狼虎谷西南山,年轻的尚让正听着李重霸亲将的汇报,脸上阴晴不定。 他迟疑地问下在场众老兄弟,重复了下: 「霸王李说咱们谷外的是泰宁军,让咱们撤下来,去护都统离开。」 下面一老兄弟,身高七尺六,俊朗翻翻,直接回道: 「票帅,咱们不用理会,那李重霸就因一个泰宁军的身份,就怀疑黄副都统,何其愚蒙?我王黄被就是一家亲,更不说在这种时候,更要同舟共济。」 可此人的话说完,旁边就有一个草军军将阴阳道: 「李唐宾,这船上的就咱们?人黄巢这会可在东面呢?你能给黄巢作保?你也配?」 这俊朗军将叫李唐宾,是河南陕县人,也是投奔到濮州的豪杰,贯用长塑,骁勇绝伦。 此时听那人的侮辱,李唐宾直接指着鼻子骂: 「狗东西,你说谁呢?」 那阴阳的叫王友通,也是一员悍将,他是濮州人,向来以王仙芝老弟兄自称,对外乡又勇猛的李唐宾素来不忿。 此刻被李唐宾骂了,这人直接就拔刀出来,要当着众人的面砍李唐宾,然後被旁边的王言丶史太,史肇丶李存丶宋彦等人给拦住了。 而李唐宾也是个嘴厉害的,更是讥讽: 「真是匹夫!」 这下子王友通更是怒了,几个人都差一点没摁住他。 下面人的吵吵,上头的尚让并没有拒绝,在他看来,这反而是一种活力勇武的表现。 斯杀汉子嘛,脾气不烈,如何能信任? 忽然,尚让问到了一个中年人: 「叔父,你说这会其他票帅们能赶到吗?」 这中年人叫尚可知,也披个甲,但显然也不是什麽勇武人士,他估摸了下各票帅的位置,说道: 「从位置来看,能抵达的应该有蔡温球丶许丶常宏丶徐唐莒丶秦彦这几个票帅,他们都离得近。而剩下的都落营在新泰那边,怕赶不过来。」 听到蔡温球的名字,尚让摇了摇头,说道: 「我估计北面刚刚被击溃的应该就是蔡温球所部,他不要指望了。而常宏这人我是不放心的, 这人能来就有鬼了!至於许丶徐唐莒丶秦彦几人倒是忠心,可真的赶得及吗?」 尚可知问道: 「那六郎打算听李重霸的意思,撤下来?」 尚让点了点头: 「这狼虎谷有甚重要的?我军守这山图啥?还不是保护都统?既然霸王李那边想要留在这里狙击,咱们索性就下去,先护着都统走。」 一众军将纷纷点头,是这个意思。 这仗不是这麽打的,打生打死为个什麽事?何必在这里浪费兵力? 但尚可知却疑虑道: 「我担心都统是不会走的,不然这威望大减,最後还是要死人!与其後面咱们内部杀起来,在这里和官军厮杀也不亏。」 可尚让笑了: 「这都是後话了,我看很多事情嘛,就是庸人自扰之。就是某些人眼红别人,然後自己又不敢和黄副都统炸刺,就挑拨兄弟感情,让大夥一起排斥!这种人嘛,多得很呢!」 听到尚让真要撤,李唐宾犹豫了下,担忧道: 「可咱们已经派出去一半兄弟去进攻西谷道口的敌军,这样临阵撤离,怕还是要再谨慎谨慎啊!」 这会另外一个军将,叫宋彦,也开口表达了疑虑: 「票帅,都仕之所以将咱们布亥在这里,就是什了守住西谷山道,如果咱们这边一撤,谷口外的敌军就会乘势杀入,咱们就算要护着都仕撤离,也不能溃不成兵啊!」 见两个军将都出言反对了,尚让笑了笑: 『无事,溃不成军就溃不成军,咱们也不是没打过这样的,只要咱们都仕在,老兄弟们在,到哪都能再拉出队伍!不要被眼前的丁点家当给迷住了眼!」 这下子众人不说话了,因什尚让一下子把话给点量了。 是的,他们固然是担忧王仙芝,可连尚让都同意撤离了,出了事也是尚让扛,他们锡什麽好坚持的? 之所以大夥都想留着,就是因什他们军资缴获全在营地,甚至魔下一半兵力都在山下厮杀呢, 这个时候让他们割肉跑乙,他们真做不到。 就在众头目用沉默来抵抗时,下面奔来一队武士,同样满公血污,却士气高昂,他们一上来, 就对尚让禀告: 「渠帅,西面谷外来了援兵了!许票帅万兵杀来了,这会正好和咱们一起东西夹击敌军在山道上的步兵阵!」 这个好消息足够振奋人心,因什有第一批援军就会有第二批援军,这天亮得很快,只要手下人可以看清敌军的兵力,心秆的恐惧就会降低。 於是,大夥都看向了尚让,要他掌主意。 尚让还是之前那副无所谓的态度,不过这一次他倒没有制止,说道: 「既然老许来援了,那肯人是要打一打的,不然岂不是把老许给卖了?不过兵是不能继续往下派了,天太黑,增兵无益,大夥就和我一起在这里等着,看老许那边打成什麽样!」 众人相互看了一眼,随後点头同意。 然後众人不约而同看向了西南山脚下,那里已是杀声震天! 但正就是差不多同一时间,对面山头的火光忽然灭了,再然後,却是更多的火把齐齐点燃,随後那边就爆发出高吼: 「步跋丶步跋丶步跋。 声震谷地,气势磅礴。 而自尚让以下诸草军将则是面面相! 南山就丢了? 第266章 过昭关 第266章 过昭关 「杀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a????n????.c????o????m????随时看 】 「杀!」 EEEE 没人晓得现在是何辰光,也不晓得这样的厮杀还要持续多久,此时狼虎谷西谷口,韩琼所部拔山都正杀声震天。 刚刚冲杀一轮的拔山都都将韩琼在几个扈兵的扶持下坐在了马扎上,豆子般的汗水从额头顺着脸颊滚滚流下,糊得眼晴都睁不开。 北山头上的草军杀下来,韩琼并不意外,但谁也没想到自己後方也杀来了一支草军,而且贼你麽能打。 对面一上来就是骑兵冲锋,不是拔山都随身携带步塑丶大戟,这些从後面杀出来的骑兵直接可以冲散拔山都的步阵。 这一刻,韩琼对於军中操典的敬畏进一步加深。 这份操典是使君从西川时代就开始整理,从最开始只有简单的原则,到後面越来越多的细则, 操典的内容越发充实。 韩琼以前还对这个不以为然,只是使君在上头把着关,他才盯着这个。 主要是这个操典改版太快了,这两年少说更了五六版了吧,几乎一场大战下来,就有新的作战操典会被补充进去。 而且韩琼向来认同一句话: 「夫战,勇气也!」 他们铁甲兵,就需要猛,然後一窝蜂上去砸就行了。 可这一次,他却对操典有了新的理解。 比如在这次奔袭中,他是要丢弃步塑,只携带一些重兵就行的,这样速度会快。 可军中的几个军吏都以操典说事,说重步出击必携带长丶短兵,韩琼没话说,也就让带了。 然後奔到一半的时候,飞龙都他们已经冲了很快了,他们这些骤子兵全部被甩在後面,那个时候,韩琼再次想将步契丢弃,好提高行军速度。 但日常都以操典受训的拔山都军吏们还是坚持认为,操典如此,就算行得慢一点,但总是来得及的。 韩琼想到郭从云的突骑的确也不会突入进那麽快,所以也就不再多说什麽了。 而正是急行三十里都没有丢弃掉那些长兵,此刻拔山都才挡住了草军的突骑。 正有所感悟的韩琼,这边屁股刚坐下,前面就奔下来一个披铠武土,过来就大喊: 「都将,我军正面之草贼正冲击第一阵,侧翼草贼之骑稍却,又遣悍贼一部冲我侧翼之阵,两阵都要援兵。」 韩琼摆手,直接回了一句: 「没援兵,告诉来的人,他们所部都是重甲,敌人冲不垮,别整天惦记我手上的兵,这都是要玩命的!」 这披甲武士得令,随之小步奔了出去,和正面和左翼来的信兵回复了韩琼的命令。 两边无奈,只能又奔了回去。 那边亲将刚走,韩琼就开始骂了。 这一把是血亏了,以为在下面功劳大,所以抢先让高钦德的人上了山,谁成想自己後头还有草军过来支援的。 那支草军显然也是从外围赶过来的,能在黑夜作战,又能长距离奔袭就投入战场,这是一支强兵。 想了想,他也担心前线扛不住,於是顾不上丢脸,喊了令兵就上山,让高钦德先派一支援兵下来。 但不等这边人去呢,高钦德的陷阵将段叔文就带着二百步跋支援了下来。 段叔文是赵怀安以前老上司黄景复的牙兵,和高钦德一样是仅存的四人之一,後来与高钦德一并投靠了起势的同袍赵怀安。 所以韩琼一看到段叔文带兵过来,就晓得高钦德的意思,於是直接对赶来的段叔文说道: 「你们的衣甲就在旁边,立即上甲,随我反攻!」 段叔文也不犹豫,抱拳行礼後,便带着所部二百步跋开始穿戴衣甲,随着这支铁兵陆续整备完毕,韩琼看了一眼攻势凌厉的西侧,大吼一声: 「走!随我杀翻狗贼!」 说完,韩琼带自己扈兵五十,并段叔文带过来的二百步跋,开始向西反击。 黑夜中,双方的火把照亮着谷地,数不清的人影在战线各处肉搏,从後方黑暗处射来的箭矢防不胜防。 拔山都的武士非常善於利用黑暗作为隐蔽,向草军中穿着衣甲的武士射去冷箭。 所以许所部的草军组织了几次步队进攻,可都因主要骨干被射杀而陷入崩溃。 草军也试图效仿拔山都武士们的战法,可一方面拔山都的重步人皆穿甲,分不出上下,另一方面普遍在里面装备了锁子甲的拔山都武士们有更强的抗箭性。 赵怀安在从郓城出发前,工坊还是只造出了一千二百具锁子甲,而这些甲胃又都被赵怀安分发给了步跋丶拔山二都。 可以说,锁子甲的轻便性是高钦德的步跋都能这麽快攻下西南山的最重要原因。 此时,草军射来的箭矢只能给列阵的拔山都带去有限的伤害,而後者射来的箭矢却非常精准。 如此,草军终於扛不住了,两名皮甲的老贼连忙跑到了後面休息的骑队,对骑将王建及大喊: 「狗日的官军,箭太厉害了,兄弟们顶不住,老王,你带人往前冲一冲,给咱们打开缺口,然後我们这边再灌进去。」 身高八尺,穿着一身亮白明光大铠的王建及看这两个小帅狼狐样,笑了声,然後就跨上战马,对後面休息的二百骑军喊道: 「兄弟们,上马!给老张丶老秦他们打个样!看看这仗到底是怎麽打的!」 众骑士吆喝了声,然後翻身上马,向着前方缓步而去! 再然後,前头的草军在一声声怒吼中,连忙奔开,留出了一段冲锋道。 王建及将体面放下,然後抓着二丈马塑,大吼一声: 「冲!」 说完,马速提得飞快,带着二百突骑直接凿了过去。 当密集的马蹄声从黑暗中响起,拔山都这边就反应了过来,在各自队将的大吼中,最先三排的武士纷纷将步塑顶在了最前,然後剩下的人又听到团将的嘶吼: 「全体都有,弓!」 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剩下小百人的拔山都武土就捡起了地上的长弓,抽箭搭弓,然後摒气凝神。 黑暗处,马蹄声越发急了。 接着就听大吼: 「射!」 压根不用管目标,百人长弓手便将箭矢发了出去,然後再次抽箭,再射,直接形成了一段箭幕。 黑暗中人哀马鸣,根本不晓得有多少草军骑士中箭。 只是片刻後,一群战马稀稀疏疏地跑了出来,但在面对森寒的步类後,战马灵性地停了下来。 沉默了一会,在场所有拔山都武士纷纷振臂怒吼。 这会,韩琼正好带着二百五十拔山丶步跋的援兵赶到,见此也是哈哈大笑,可笑着笑着,却笑不出了。 只因为黑暗处,马蹄声再次响起,而这一次更猛烈了。 此刻因欢呼,拔山都的阵型松散了些,一些步塑手也在振臂,丝毫没想到草军的冲锋又来了。 几乎是马蹄声催响的同时,草军的突骑杀到了眼前。 一匹匹战马踩碎着步塑,然後在为首的一员猛将的带领下,直接冲开了一条通道。 接着越来越多的草军步队怒吼地冲了出来! 韩琼懵了一会,随後举起铁怒吼: 「杀啊!」 接着,二百五十名重甲步兵就拦了上去,将冲进阵内的草军给堵住了。 韩琼两面铁,上下飞舞,凡是被他擦到的,没有一个能活。 没有了战马速度的草军骑士在拔山都重步面前都没有反击的机会,不是被重兵敲死就是被拉下战马给踩死了。 原先西线的拔山都武士们也听到了都将的声音,士气大涨,整个队列更加坚韧,硬生生扛住了骑军的冲锋。 而拔山都这边坚韧了,草军这边就缩了,长久的作战方式都是稍不利就後撤,让他们打不了硬仗! 队伍中到处有人在大喊「撤退」,显然草军没想到保义军这边的援兵来得这麽快。 但这个时候,韩琼却听到一声「不许跑!」,他寻声去看,正是刚刚那名草军骑将,此刻他正坐在马上,单手拉着缰绳,一手用马砸击着附近的拔山都武士。 韩琼气得眼红,吼了一声,就带着几个扈兵奔了过来。 可前面的人站得太密了,韩琼再大吼都没用,一旦他让前面的武士让开,这条防线没准就崩了。 气得韩琼最後只能将铁扔了出去。 这种投掷几乎没准头的,所以韩琼也只是单纯为了发泄,可谁成想这一击竟然直接砸在了那骑将的甲胃上,然後那人一声惨叫,便落马了。 韩琼愣了一下,随後举臂大喊: 「敌将已死!杀啊!」 大夥都看到了,这会士气大振,後面的推着前头的肩,一路反推过去。 而见到军中猛将王建及落马,剩下的草军士气大崩,再维持不住这一次攻势,随之如潮水一般退去。 最後,韩琼看到几个人驮着那敌将随人流退了下去,也不在意,举着手里剩下的那铁,大喊「我拔山都!」 众吏士齐齐捶胸: 「呼哈!」 「我拔山都!」 「呼哈!」 「哈哈哈!」 夜色中,谷口外,七百名铁甲武士意气风发,他们有信心坚守阵地! 双河岔口,河畔营地,灯火通明。 赵怀安独坐冷月,一众披甲武士在侧,就这样拍着腿,哼唱着: 「—,一轮明月照窗前,愁人心中似箭穿。———俺伍员好似丧家犬,满腹的冤恨我向谁言? 「」.-我好比哀哀长空雁,我好比龙游在浅沙滩,我好比鱼儿吞了勾线,我好比波浪中失舵的舟船。」 「思来想去,我的肝肠断,今夜晚怎能够盼到明天。」 帷幕内,只有这哀转的唱词,以及河畔湖风的猎猎。 人群中,阎宝听得鸡皮疙瘩竖起,小声对前头的豆胖子问道: 「豆卢君,使君是在唱什麽呀?这哪的唱腔,没听过呀!」 豆胖子不敢调头,闷着声音回道: 「不晓得咧,说是京剧,可赵六说他们那也没这麽唱的。不过使君以前唱过这,说叫《过昭关》,讲伍子胥的!」 阎宝恍然,不晓得伍子胥是谁,正要再问,看到有人望了过来,忙敛目不说话了。 此时,惟幕内,赵怀安依旧在唱着,唱着唱着,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出发!」 众将愣了一下,看了一下夜色,有心觉得这会并不是发预备队的时候,但不晓得什麽原因,在场没人敢说,全部齐齐抱拳: 「喏!」 片刻後,河叉口大营打开,无数火把点起,随後营地内的保义军倾巢出动! 第267章 倒五岳 第267章 倒五岳 寨山谷口,票帅许的临时营地, 用帷幕圈出的空地上,躺满了一个个受伤的草军,他们都是许这支队伍的核心,不然也不会从战场上拉下来。 凄厉惨烈的哀豪声充斥着营地,许就这样站在大旗下,看着前方谷口的火光,一声不。 这个时候,前头的一名票帅奔了下来,浑身是血,对许就哀豪着: 「票帅,不能再冲了!对面就是铜墙铁壁啊!咱们上去多少人死多少!再这样下去,兄弟们都要死绝了,给我们留点骨血吧。」 许就默然,半天才对眼前的伴当说道: 「老秦,我对你有恩,所以你愿意为我而死!而王都统对我也有大恩,没有他,我早就死在狗官的迫害下了,所以我也愿意为他而死!这就是一份道理,我不劝你,你如何要劝我呢?」 这个姓秦的小帅这会已经打得山穷水尽了,但这个时候,许就都还要继续冲,他终於爆发了: 「票帅,别的营都不冲,就咱们冲!那麽多附近的票帅都没赶来,偏就咱们奔了三十里地过来!而就算是都统附近的营头,不还是做壁上观?就咱们南面山头上的李罕之,他怎麽不下来杀呢?」 「票帅啊,别傻了!咱们已经够忠心了,再打下去,人都死光了,那忠心还有什麽用呢?」 许就将刀拔了出来,丢给老秦,说道: 「是啊,人都死光了,忠心没用!可王都统要是死了,咱们造反还有什麽意思?」 「老秦,我直接就和你说了吧,我许可以死,你也可以死,但王都统不能死!」 「明白了吗?」 老秦望着面前的横刀,咬牙站起,然後抽出横刀就奔了回去。 最後,这里依旧还是伤员的哀豪声。 犹豫了一会,许就将自己的儿子许恂喊了过来,对他道: 「你带一队人去寨山,让李罕之带兵下来,要是还不肯来,你直接剁了他!」 许恂迟疑了下,说道: 「父亲,咱们还是等天亮吧,打到现在,咱们也晓得对面虽然战力颇强,但人数实际上并不多,所以只要等到天亮,己方士气就能转回来!」 许摇头,对儿子道: 「我就是晓得这里敌军人数少,所以才担忧,此前烽火台传来的情报是,敌军兵力万人,可我们对面的人数估计也就是千把人,箭矢是藏不住的!那剩下的人去哪里了?」 「所以眼前的敌军不过就是狙击兵,真正的主力没准已经绕到了其他方向,这个时候我们就算等到天亮,又有什麽意义呢?」 「而现在,因为急行,我军兵力建制都不全,这种情况只能喊李罕之的兵马过来支援,他出身汝州军,魔下兵马也很善战,这里需要他们。」 说完,许就对儿子许恂说道: 「大丈夫立於世间,以忠义为本。头可断不可改其志,竹可焚不可变其节。恂儿可晓得?」 危难之间,一个父亲将他的精神追求就这样传给了儿子。 许恂望着父亲坚毅的眼神,再没有多说,带着三个伴当就往西南那边的寨山冲去。 儿子走了片刻後,前头奔来一人,哭喊: 「秦头,他战死了!」 在部下鸣咽中,许猛然拔出陌刀,对身边的扈兵武士大吼: 「杀官军!」 随之一股黄潮在火光的映衬下,汹涌撞进谷口的军阵内。 狼虎谷南处谷口,这里虽然没有遭到袭击,但草军依然乱糟糟的,西面传来的震天喊杀,让这里的草军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此时,不断有人在大喊: 「支起火把,支起火把,杀出谷去!」 所以时不时就能看见有小帅带着兵马杀出去,然後就再没回来。 就在刚刚,他们又发现西侧的山竟然被敌军给占领了,然後这里的票帅就下令,让各家小帅反攻上山,将山再给夺下来。 此时谷口各处虽然也点起了火把,但对於草军来说,还是没办法集结大队,最後各小帅也无奈,只能敲起小鼓,让谷口的草军一拥而上! 「踏踏.踏踏..。 南向谷口明明喧闹,可这马蹄声却传到了所有人的心上,雾那间,谷口几乎一静,草军们忍不住望向了外面的黑暗。 忽然「嗖」的一声,黑暗中来一支箭矢,随後便插在了一个草军的喉咙上。 不等旁边的人惊恐大喊,更多的箭矢从黑暗处传来,而此时的马蹄声已是震耳欲聋。 凄厉的尖叫声一下子就炸开了。 已经意识到什麽的草军疯狂往後奔跑,然後又被更後的人撞得翅超倒地,最後被踩死, 而一些反应迟钝的,这会也终於看清了。 一支绛红色衣袍的骑兵就这样从黑暗处跃进了山谷,然後将还在发傻的草军给串成了肉串。 这里的草军从始至终都没能形成军阵,而好死不死,因为他们的营地距离王仙芝特别近,所以这里的票师还装模作样把谷地收拾得乾净。 所以这更是方便了这支骑军的冲锋。 但真正被骑兵杀死的草军少之又少,大部分都是被人推揉在地,随後踩踏而死。 恐慌直接从谷口传到了谷内,一些本准备从西面杀出去的草军,忽然就看见成片成片的草军从南面跑了过来,这些人还在大喊: 「官军杀来了!」 南面也有官军?北面也有,西面也有!官军到底来了多少人? 如果这是白日,这些还有一战勇气的草军核心能很快就哨出保义军的人数,可悲哀的是,现在是晚上。 看着周遭不断逃跑的草军,甚至刚刚还拿刀站在身後的袍泽,这会也丢刀汇合人流逃跑。 这种情况下,什麽样的人还能保持他们的勇气? 夜色里,既调度不到部队,又不晓得敌军来了多少,只能听到四周无穷的喊杀和哀豪声,再往後面一看,都统的营火是亮着,可谁晓得都统还在不在呢? 这一刻,即便还有一战之力的草军也无奈的撤离了阵地,只是他们并没有丢掉兵刃,依旧按照熟悉的编制向东谷口撤离。 杀进来的骑队,正是完成了兜抄的郭从云部。 不到三百的突骑在夜色的配合下,杀出了千军万马冲锋的气势。 手里的马早就不够用了,飞龙都的骑士们举着横刀,从後面追上奔逃的草军,然後只需要轻轻一递,锋锐的刀刃就能给肌肤切出巨大的豁口。 火光下,有雄壮的草军正在大吼: 「都不要跑,到我这里来,杀官军!」 而这声音也引起了郭从云的注意,他望了一眼,然後手轻指了一下那个方向,随後骑将华洪就奔了上去,一刀就砍下了那草军的人头。 巨量的鲜血从脖颈处喷涌而出,在华洪准备侧身去捞地上的首级时,不晓得哪边的声音在惊恐大喊: 「票帅死了,票帅死了!」 华洪心里一喜,咧开的嘴角怎麽都压不下去,他将地上的首级捞起,麻利地塞进麻袋里。 从首级断口处渗出的鲜血还在不断往下滴,可华洪一点不在乎,又兜马回身,准备去向郭从云汇报。 可这会郭从云他们哪里还在? 华洪扭头看了看左右,发现袍泽们全部都没了影子,心里大悔。 俺怎麽就这麽蠢? 然後再不敢耽搁,拍马就去追前面的袍泽们,边追边喊: 「给我留个!给我留个!」 「鸣鸣鸣!」 这一刻,华洪是真的後悔得哭了。 月色下,一支车骑混合的队伍正沿着土道向着东南狼虎谷飞速奔行。 这是赵怀安带着的最後预备队。 此前在汇合了多只返回的令骑传递来的消息,赵怀安大概了解了狼虎谷战场的形势。 敌军的组织能力和兵力远比赵怀安预想得还要再弱。 康怀贞那边就汇报说,他刚刚在夜里击溃了一支来援的草军,之後再没有遇到过大股援军,可以说,只他手上的三百泰宁骑士就彻底封锁了北面通道。 而冲第一番的三个都的骤马军,也同样陆陆续续送来战报,大概意思是草军至今没有能形成有组织的反抗,他们已经突破了狼虎谷外围的寨山谷地。 很显然,在牌面上,他这边占据着大优势,那这个时候,不梭哈更待何时? 但这并不代表赵怀安内心就多麽淡定,相反,对於他来说,这一次才是真正的乾坤一掷,输了,那就是彻底完蛋。 所以自奔袭以来,他就一直没有说话,看着沿道上数不清的尸体和燃烧的帐篷丶营地,他只看了一眼,就继续向前。 没多久,他们也奔到了寨山山口,这里已经能听到前方犹在血战的厮杀声。 这个时候,在前头带队的杨延庆举着马塑奔了过来,对马上的赵怀安大喊: 「使君,有大股草军正在前方列阵,对把守在谷口的我军围击。」 赵怀安皱眉,问道: 「能分辨是我军哪支部队吗?」 杨延庆摇头,天太黑了,距离又远,他根本看不清旗号。 想了一下,他下令: 「让阎宝带着三百泰宁突骑向前,打崩他们!」 杨延庆点头,随後夹着马腹,向东南跑去。 而杨延庆一走,赵怀安扭头对帐下都下令: 「人马披甲,随我在这里等候!」 孙泰丶赵虎齐齐唱喏,随後便让随军开始装备铁马,很显然,使君还是想要靠着甲骑打开缺口。 望着前方山道,又听着那里震天的喊杀声,阎宝带着骑队停了下来。 前方形势不明,不能贸然进谷, 他砸了砸嘴,却发现没有一点吐沫,於是取下水袋,小口小口地饮着。 一边喝水,阎宝一边想着现在的局势。 现在来看,最先冲入山谷的保义军并没有取得预先战果,不然草军不会这麽卖命厮杀的,所以很显然,赵使君带他们来援的时机刚刚好。 从河畔营地到这里二十多里,他们一路奔了快一个时辰,赶到这里後休息一会,然後再投入战场,最後再决定性地击溃前方草军。 这一切的时机都是这麽妙,这位赵使君真是一位用兵高手啊! 阎宝这边正感叹的时候,身後想起一阵马蹄声,然後他就看见一名赵使君的帐下都骑士奔了过来,忍不住嘴: 「这是让咱卖命了!」 果然,那雄壮骑士一来,就对阎宝大喊: 「使君有令,命你部即刻冲山谷,击溃前方之敌!」 说完,这人就目不转睛地盯着阎宝,把他看得发毛。 阎宝倒是没有犹豫,大声应道: 「得令!」 说完,阎宝就让身边的骑士散去,命令队伍随他号角冲锋。 下完令,阎宝发现那骑士还留在原地,小心问道: 「这位兄弟,咱们要冲锋了,要不你先回去?你告诉赵使君,我阎宝是不会丢了我充泰宁军的人的!」 却不想那杨延庆摇头,接着嘿嘿一笑: 「不用,咱和你一并冲锋!」 说完他还举起马塑,一副自大武夫的样子。 阎宝看这人不着调,眉头抬了抬,然後就不理会了。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李罕之到底是带着队伍下山了,但并没有直接投入到战斗,而是护在许就所部的侧後方。 李罕之从寨山阵地下来也是没办法了。 他在山头上实在分不清局势发展,先是许带着部队赶了过来,然後直接堵住了敌军的退路。 然後是东面的山又被敌军给打了下来,然後那边也发出厮杀声,反而是东北面那边静悄悄的,不晓得在干什麽。 他和杨师厚商量了一下,认为现在他们正好处在一个关键的决策点上。 现在下方的许就正和敌军杀的难分难解,而如果他们这个时候投入兵力进去,那胜负将会彻底倒向草军。 但二人是那种不吃亏的,他们又和许就不熟,就内心中是不太乐意给许就做嫁衣的。 不过随着下方谷地的厮杀声越来越烈,而且眼见着狼虎谷西谷口的火光还是巍然不动,两人也有点着急了。 毕竟说实在的,他们也不能真的一直做壁上观。 这种夜战,不论敌军兵力多强,都不可能打成歼灭战,最多了不得杀了王仙芝。 可王仙芝死了,东面还有黄巢啊,如果黄巢从今夜逃出来的人那边晓得,这一夜,他李罕之据守寨山不动,那肯定是要拿他人头来安王仙芝馀部的心的。 所以李罕之也晓得,这一战,他逃不掉。 他只是在等一个利益最大的时机。 而现在时机来了。 许就的儿子亲自上了寨山,邀请李罕之下山出击,而且他也替他的父亲答应了李罕之的条件。 那就是此战要是胜了,让他先挑选俘虏。 那许的儿子很有气魄,在听到李罕之谈了条件,不仅答应了李罕之提出的,还主动许诺战後他父亲会给李罕之表功,总之不会让李罕之白辛苦。 随後李罕之丶杨师厚二人相互看了一眼,便在许恂的带领下,带着所部两千,以及刚兼并的小千人,合并兵力三千,下寨山,列於寨山脚下,许部之南。 而望着更多的火光从山上下来加入了围攻,已经鹰战一个多时辰的拔山都士气大降,所有人都晓得,这一夜可能就是他们的死期了。 韩琼正在笑着,手里的水袋不断在兄弟们手里传递着,等再传到韩琼手里的时候,他仰了半天脖子,也就是一滴落在他的嘴里。 砸吧着嘴,回味着酱香气,韩琼笑骂: 「驴日的,都是一帮牲口,也不晓得给耶耶留点。」 然後他对剩下的三十多名扈兵喊道: 「美不?」 在场三十多名牙兵哈哈大笑,大喊着: 「美!美得很!」 韩琼点了点头,然後对在场的牙兵们说道: 「这壮行酒咱们也喝了!多馀的话我也不说!总之一会,你们就跟着我冲,我冲到哪里,你们就杀到哪里!听明白了吗?」 牙兵们大声回应,然後没人说话了。 沉默持续了片刻,韩琼还是没忍住: 「家里就一个儿子的就退下去,别给家里断了後了!」 但没人退出。 韩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後缓缓吐出,随後将铁铜换了个手,开始向前。 随後这些牙兵也迈着八字步,缓缓跟上。 韩琼很清楚眼前的局势,现在他的阵地已经一缩再缩,也幸好山上又援助了百人,不然这阵地时真守不住。 不是敌军太多了,实际上黑夜里,他也看不清对面有多少人。 而是除了他的南面,其他三个方向都遭遇敌军的围攻,这种情况下,队伍根本来不及休息。 铁甲兵本就耗费体能,以往作战都是靠着轮换来恢复体能,可现在三面被袭,每一面都只能硬抗着敌军的冲锋。 打到现在,甲兵们死是没死多少等人,可已经精疲力尽。 这种情况下,一直休息的韩琼和他的牙兵们就成了唯一可以出击的力量。 但此前的几次出击,韩琼的核心牙兵损失也很大,再打防御反击,就这点人也打不了几次。 所以韩琼发狠,决定带着牙兵主动出阵冲击敌军的将旗,只有阵斩敌将,打掉草军的指似系统,还能有一线生机。 但任面人潮汹涌,谁都晓得冲出去,十死无生。 韩琼的步子迈得很小,但还是一步步走到了军阵边此,这里已经躺下了不少披甲武士,都剧烈哲呼吸着。 韩琼冲这些人笑了下,然後再一次深呼吸,随後坚定哲看向前方。 然後他就看见,黑暗中,忽然就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 从惊到狂喜,韩琼举着手臂大喊: 「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本已疲惫到极点的拔山都丶步跋们纷纷大吼,努力呼吸着空气。 劫後馀生! 沉闷的号角声第一次盖住了谷内的厮杀,返百泰宁突骑猛猛哲撞在了草军的队伍中,横行无忌许所部的後阵在第一时间就崩溃了,而溃兵很快又将更多的队伍父冲散,其中就有李罕之所部。 此时,李罕之後悔得要扇自己耳光,就差一点点,差一点点,如果他再晚下山一绕,他就不会在谷哲遭遇这样的惨败。 敌军到底是来了多少人啊!四面八方都有也就算了,谁能想还有第二批队?前後攻击,连绵不绝。 而反观呢?入夜已经返个多时辰了,可除了许就这一部来援,就再没见到其他草军队伍,甚至东面狼虎谷的王仙芝也没有派出过援兵。 这怎麽打? 看着一丛丛火把熄灭,李罕之脸色难看,对杨师厚道: 「不仓,王仙芝很可能已经跑了,我们也跑!」 杨师厚点头,正要夹马开溜,忽然被李罕之欠拦下来,後者说道: 「老杨,你带人在後头挡一挡,让大部队先撤,这都是咱们的心血,不能丢在这里。」 杨师厚愣了一下,但低到那句「咱们的心血」後,还是点头同意了。 随後,杨师厚带着一队草军就列阵,然後掩护李罕之撤退。 这边李罕之刚走,对面就奔来一名雄壮士,他竟然直接在杨师厚阵前狂,看到这支队伍没有破绽,大喊一声: 「对面是哪个好汉,有点东西!」 杨师厚低了这话,也没防备,大吼: 「这里是颖州杨师厚!」 可话音刚落,一支箭矢就从暗中射来,要不是杨师厚下意识用手挡着,这一箭就能要了他的命。 而这个时候,对面的话才传来: 「哦?那不要忘了,射你的是杨延庆,都姓杨,哈哈!」 杨师厚再不敢说话了,忙换了一个位置,再用眼神示意部下将火把灭了。 果然,这边火把一灭,任头的杨延庆也不敢随意说话了,显然也怕这边的半箭。 很快,马蹄声远去,杨师厚将披膊上的箭矢拔下,看了上面绕着的「追魂夺命」四个字,咬着牙将这箭扣在村间,然後仕着月色,带着人马撤了下来。 此时,许那边已经被卷得溃不成军。 杨师厚看着火光中,那面「许」字旗倒下,叹了一从气,然後脚步飞快,跳上一匹战马,夺路奔逃。 「报!报!」 寨山从任,灯火通明,甲用丶突席列阵整备,一名席士从谷内冲来,一路大喊。 隐匿在黑处的保义军神射手在看到这用士胸甲前的反光,随後放下了弓箭。 这伟士一路奔仓,到了赵怀安面前,大喊: 「报!阎宝部全军突袭,现已击溃前方草军!我军已彻底占据谷道!」 赵怀安点了点头,最後喝了一次亢了蜂蜜的水,然後翻身上了铁马。 月色下,银灰色的光柔和泻在上,拉出无数乙。 在赵怀安的後面,四十名帐下都甲席已经在扈从的帮助下翻上了战马,他们的两翼是飞虎丶飞豹两支突席。 在这些骑兵的身後,李师泰的本部留在这里看守车辆丶甲械。 忽律律的响鼻声此起彼伏,感受到临战氛围的战马,焦躁丶兴奋哲扬起蹄子。 其中赵怀安的战马尤其躁动,他轻轻元了元的它的脖子。 将面上的铁面放下,赵怀安用小腿轻轻碰了下战马。 铁裙发出哗哗的撞击声,然後战马就小步的走了出去。 身後甲片的撞击声一直没停,汇成流水,。 赵怀安带着骑队就这样踩着流光向前,速度很慢。 直到赵怀安闷声喊了句: 「吹号!」 身後的王彦章举起脖子上的号角就吹了起来。 一股苍凉的号角声在月色中吹响,随後惊雷直接在平哲炸响,汹涌力量亏开大,数不清的甲用,突席举着弓丶类丶刀丶飞了出去。 看着前方散成点点的火光,以及洞洞的山道,赵怀安举起马塑,猛然大吼: 「不停!杀进去!」 随後,无数躲闪不及的草军纷纷被撞开,而守在狼虎谷山从的拔山都也骇得跳到了两边。 看着鱼龙而入的甲用丶突用,惊魂未定的韩琼等人,兴奋怒吼: 「杀!」 随後也涌入了狼虎谷。 第268章 授首 第268章 授首 赵怀安刚冲进狼虎谷,有了足够空间的两翼突骑就了上来,将赵怀安他们的甲骑护在後面。 赵怀安骂了一声,晓得到了他这个阶段,兄弟们不怕打败仗,就怕他赵怀安死在战场上。 想到这里,他身体的肾上腺素也降了不少,也老实落在了後头。 自骑军突入狼虎谷後,胜局就被彻底锁定。 谷内的草军根本不敢抵挡奔涌而来的骑兵,纷纷向两侧避让,如果现在是白日的话,就可以很清楚的看见谷内的草军正在中间凹陷,两侧越鼓越大,最後四散奔逃。 本书由??????????.??????全网首发 而体现在飞虎丶飞豹两支突骑上,那就是丝滑畅快,没有任何阻挡就杀了进去。 狼虎谷内,此时已经是一盆热油浇了下去,没有人有勇气去阻挡看不清的敌骑,尤其是他们身边的友军都在逃跑的时候。 保义军突骑手中的火把打出了绰绰影子,他们开辟前路的黑暗,两侧是呜咽哀豪的草军,这一刻,勇士无畏的形象彻底具象化了。 随着身後的鼓点越来越急,突骑们再忍受不住这样澎湃的场景,纷纷长啸。 很快骑队就冲到了一处营地,这里的竟然还有一支草军队伍还坚守着。 他们堵在营盘前,看着汹涌而来的保义军,大声嘶吼着,为自己壮胆但飞虎丶飞豹的突骑连速度都没有降低,就这样撞了进去。 数不清的马塑就如同一排排针孔扎了进来,然後这支本该被赞扬的草军勇士们就这样被淹没了大势已去! 这是所有草军心中的念头。 接着,越来越多的草军倒下,後方一层层军列仿佛是被海水冲击的泥堡一样,整个就垮掉了。 可就在刘信率先带着突骑们冲进营地,钻进那座巨大的营帐时,却发现这里早已经空空如也。 所有人都懵了,然後刘信狂怒地砍研帐内的一切。 这麽多人,冒了这麽大风险,让王仙芝跑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队骑兵从外面掀帐进来,一看到刘信,连忙大喊: 「刘副都将,那王仙芝跑了,咱们都将已经带人去追了,他跑不了的。」 刘信回头去看,只觉得眼熟,然後那人便自称是飞龙都的什将,被安排过来砍这里的旌旗。 而飞龙都的主力已经随郭从云向着东面谷地追击去了。 原来郭从云他们从南面谷口穿进谷内的时候,正巧就看见一支草军骑兵从营地跑了出去,其中间的军将气度非凡,郭从云一下子就判断这是草军的上层要跑,没准就是王仙芝。 所以他们立即去追,连营地都没有去确认。 直到郭从云他们奔出谷,才想起来至少先缴获一面草军的大旗,这样万一追错了,还能有一个夺旗之功。 然後他就派了十来骑过来,是的,就是十来骑,让他们去获骑。 在郭从云看来,如果营地空虚,那十来骑足矣,如果营地依旧防守森严,也没必要再攻,不如去追主力,将他们再喊回来。 於是,这名什将就这样被安排过来了。 然後就遇到了突袭而至的飞虎丶飞豹等突骑。 一听郭从云正在追击,刘信毫不犹豫就带人出来,准备向东去追。 此时天黑,实际上追击敌军兵不太容易,但王仙芝作为草军都统,不可能单独逃跑的。 而只要一群人在夜晚奔行,那就一定会举起火光,不然光摔都要摔死。 而在这里,他们只需要追着火光最密的地方,一路追,就总是能追住的。 反而到了白天也没了这个优势了,现在距离天亮差不多还有来两个多时辰,所以必须要快。 刘信这边刚要去追,然後就遇到耿孝杰带着一队骑士火急火燎地过来,开口就是: 「老刘,赶紧带队伍,北面山上的草军正在往这里冲,我的人已经在北面顶住了他们,你赶紧带人来支援。」 刘信哪理会这个,迈着腿就要上马,可下一句他就听到: 「使君就呆在那边观阵,不晓得,刚刚使君还挺急的,这会却又不怎麽在乎王仙芝了。」 一听使君在北面,刘信赠得下就拉缰绳,然後大喊: 「走,咱们去使君那边。」 於是,马蹄声再响,飞虎突骑向着谷地北面奔去。 当刘信带着突骑们赶到北面时,留在赵怀安身边的甲骑和部分泰宁军丶飞豹军突骑已经击溃了这支草军,并在火把的围绕中,逼降了他们。 看到这一幕,刘信大失所望,但还是奔到赵怀安面前,喊道: 「使君,王仙芝跑了!咱们追吧。」 但出人意料的是,赵怀安却非常淡定,显然对这个结果有了预料。 见刘信疑惑,赵怀安摇头: 「我一冲进谷内,看到这里连个像样的防御都没有,就晓得这里的核心一定是跑了。那王仙芝也是草莽豪杰,兵马十来万,作为他的本阵所在如何会这麽不堪一击?」 想到这里,赵怀安也叹了一口气: 「也是我想简单的,这种有骑兵的巨寇,纵然是袭击上了,人家要跑也是跑了。现在也就看看老郭那边的战果了,他的人没留谷内,显然已经追出去了。」 可刘信不甘心,抱拳请令: 「使君,我带人再去追一追,没准这王仙芝也没跑远呢?」 赵怀安点了点头,让刘信去了。 而耿孝杰倒是不走,依旧带着飞豹骑的人守在赵怀安身边。 赵六见到了,摇了摇头,对刘信可惜。 「老刘啊老刘,你是真不会把握。那王仙芝的人头能有赵大的一根毛重要?你这真是拎不清啊!」 也如此,赵六对这个耿孝杰倒是来了兴趣。 这人也就是去年加入的保义军,而且一上来就是都将,所以在军中的口碑和人脉都不行,所以赵六也和他不熟。 但这一次中原战事,这老耿倒是打得可圈可点,并不比其他两都来得差,而现在看,这打仗倒是其次,这份心思倒是少有。 这人以後前途不可限量。 於是,赵六对耿孝杰投去了赞许的眼神,还和他说笑了一会。 而这个过程中,倒真有一支草军溃兵下意往大营奔,然後被飞豹骑给歼灭了。 就这样,不断有保义军兴冲冲地杀进营地,然後看到了火把旁高悬的「呼保义」旗帜,纷纷下马,聚集在了这里。 随後阎宝丶高钦德丶韩琼都汇聚了过来,甚至谷外的康怀贞也来了。 他一来就告诉赵怀安,此时狼虎谷两侧山的草军已不见踪影,只有漫山的旗帜还插在那里。 想了一会,赵怀安问各军现在能调配的兵力是多少,在晓得各营几乎都只有不到一半的可用兵力,赵怀安放弃了继续追击的打算。 此时谷内外草军早已全线崩溃,野外遍地都是溃兵,这个时候追击,还真不一定有多大的效果。 不如等到天明,到时候,再聚拢迷失在战场上的部队,继续追击。 而相反,天黑又不敢点火把的草军,根本骑不了马。 没有战马,只靠双腿,就是有两个时辰,又能跑到多远呢? 在狼虎谷东,黑夜里,没有人敢点火把,所有人都拼命在跑。 但也正因为没有火把引路,大量的队伍越跑越散。 此时尚让带着七八名骑兵正小心奔跑着,只要看到前面有明显光亮或者黑团团的一片,他们都尽量避开。 就在逃亡的这一段,他们就看着不少骑兵冲上了黑团,然後直接摔进了深坑, 李唐宾也跟着一起跑,但晓得这种跑法,只要等天一亮,後面的官军有了视野,被追上是迟早的事情。 所以李唐宾连忙劝尚让: 「票帅,咱们不能这麽跑了,天黑,这里没有路,战马在这种坑坑凹凹地方,压根跑不起来, 我们应该赶紧找一处山坳,然後躲过去,再让战马休息,这样明天天一亮,我们再跑。「 尚让连忙点头,然後左右看了看,发现了一处山坳,於是连忙带人跑了过去。 他们这边刚隐蔽起来,後面就奔来一队草军溃兵,再後面,就是一团团火把。 这个时候,还敢在夜里打火把的,只有官军了。 果不其然,这些举着火把的骑士很快就追上了这些溃兵,随後猛杀一顿後,直接就地拷问。 听着外面兄弟们的凄厉声,尚让丶李唐宾这样的草军豪杰却没一个敢翻出来,各个大气不敢出。 没办法,但凡他们身边有个百人,他们也敢向外面冲一把,可谁成想队伍散得这麽快? 尚让他们是看到寨山谷内的许部崩溃才开始撤退的。 当时尚让是带着差不多两千多人下山的,可奔到山脚下,人就跑了一半,而剩下的在奔到狼虎谷营地,发现都统早已不在後,就全部崩散了。 唯有七八个扈兵还有几个军将依旧跟在尚让身边,但也只是继续逃亡。 听着外头的凄厉惨豪,尚让明显有一点精神恍惚,他没想到王仙芝竟然先跑了,这和他印象中的都统完全就是两个人。 实际上,尚让也确实发现了都统有时候确实就和两个人一样,一个还是他熟悉的那个,豪爽, 果决,但另一个却是沉默,犹豫。 这一刻,尚让想的很多,想着王仙芝现在会在哪,又在想自己该往哪里跑,甚至连今後草军的未来,他都在想。 这一仗他们输了,但实际上并没有伤到筋骨,因为在西南的瑕丘,还有数万柳彦章部,在西北的齐州,还有数万黄存部,更不用说在东面沂水还有数万的黄巢部。 而在新泰丶莱芜东,依旧有大量的王仙芝部的票帅,所以草军的实力犹存。 所以当务之急就是在这里躲到天亮,然後赶紧去找到一支草军大营,然後投奔过去。 忽然,旁边的李唐宾拽了拽尚让,小声说道: 「外面的官军在拷打都统的位置。」 尚让愣了一下,然後侧耳去听,果然听到外面在问那些被俘的草军,王仙芝在哪里。 这一刻,尚让心头一松,至少官军还没有抓到都统,那这夜折损就还不大。 很快,外面的拷问结束,一阵急促的马蹄渐行渐远,在少了火光的光亮後,连尚让他们躲避的山坳都黯了几分。 半天,直到确定官军真走了,尚让才开口问道李唐宾: 「老李,你人聪明,你觉得咱们天亮了,是往哪个方向走。」 李唐宾犹豫了,因为这个问题实在是不好回。 尚让问的方向绝不是在问逃跑,而是在问这四个方向的草军,他们该投哪个。 其中东面是最简单的,那就是黄巢所部的偏师,他们是最兵强马壮的,但也意外着投庇在黄巢那边,就是彻底倒向了黄巢。 而现在王仙芝还是生死不知,这个时候跳到黄巢的船上,太危险了。 此外,李唐宾估计尚让也不怎麽愿意被黄巢管,到了他那里,他尚让也就真是一个军将了,还是排在黄家宗人後面的。 那北面呢? 北面是牟汶水以北,那里依旧有大量王仙芝的馀部,以尚让的威信,在那里可以再拉出人马。 可缺点就是,背面离狼虎谷太近了,一旦到了那里,很快就要直面官军的兵锋。 现在不管这一次夜袭的官军是保义军还是泰宁军,总之算是把草军给打得胆寒了。 现在提议尚让去北面再整队伍,李唐宾还觉得最好别提。 那就剩下南面和西面了,西面就是柳彦章那边和黄存,无论是哪边都是仰人鼻息,可南边就不一样了。 在西南处的新泰,有相当大规模的草军正停驻那边,去了那里,既可以重整旗鼓,又不会距离保义军太近,两全其美。 於是李唐宾想了後,到底是说: 「渠帅,咱们去新泰吧!」 尚让赞许点头,说了一句: 「英雄所见略同。」 听了这话,李唐宾的心中倒是悲凉起来,他们这番穷途末路,哪里有英雄的样子? 就在这个时候,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然後有突骑在对他们大声下令: 「快!找到王仙芝了,赶紧去,去晚了,连个毛都不剩了。」 随之马蹄声更加急促,很快就又消失在了山道上。 此刻小山均内,气氛压抑极了,包括尚让在内的大夥,都在心中默默祈祷: 「菩萨保佑啊,让都统活着跑出去。」 原先草军的狼虎谷大营,灯火通明。 保义军在占领这里後,就开始布置这里的岗哨丶巡探,一切有条不紊。 然後一部分吏士在营地内休息,此起彼伏的鼾声混这谷内的哀豪声,这就是这一夜。 这会能赶到营内的军将正聚在大帐内,和赵怀安一起商量明日的追击。 随着各军陆续抵达,众人互相碰了一下斩获,发现这一次夜战的收获并没有预想的那么小,就现在清点的人头,就有识别出有名有姓的数十人,很多都是小帅几级别的。 换言之,即便没杀了王仙芝,只这些人头就已预示着草军指挥系统的崩溃。 但即便如此,众军将们都还是坚持明日继续追击,目标就是王仙芝本人。 此战不能拿到王仙芝的人头,那这一仗终究不能称之为大胜,而朝廷那边也会对所谓的大胜有疑虑。 赵怀安在听,正要说话,忽然看见高钦德欲言又止,便问道: 「老高?有什麽发现?」 高钦德犹豫了下,还是说道: 「使君,我率军攻下南山时,也俘了草军的一名小帅,这人说自己晓得一个天大的秘密,说一定要见到你才肯说。」 赵怀安扬了下眉头,问道: 「有说是什麽事吗?」 高钦德回道: 「就是关於王仙芝的,但更多的,就死活没说。」 赵怀安点头,想了一下,说道: 「先将这人看起来,现在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大家准备一下,一会咱们就出发!兄弟们的意思我晓得了,我这里也就一句话!」 「那王仙芝就算跑到天涯海角,咱们这一次都给他追回来!这一场大胜,我不许有遗憾!」 众将唱喏。 就在众人要退时,忽然外面传来一阵阵脚步声,再然後,郭从云脚步发虚地走了过来,手上提着一个沾满血的袋子。 他一进来,就对赵怀安抱拳: 「使君,我飞龙都不辱使命,终於追上王仙芝。这是他的人头!」 说着,郭从云将地上的包袱解开,一个雕枯带着惊恐的首级就这样暴露出来。 在场军将纷纷惊呼,他们没想到郭从云这就把王仙芝给砍了?这麽黑的路,能追上王仙芝,这是什麽运啊! 赵怀安也惊住了,他再忍不住,拉着郭从云坐到一边,问道: 「老郭,快说说,怎麽追到的。」 郭从云此刻非常疲惫,但巨大的喜悦充斥在心头,所以容光焕发,将自己一路追击的情况细细讲出。 原来飞龙都谷内看见的那支突围出去的草军骑队正是王仙芝。 郭从云他们一路都咬得很紧,因为这支草军骑队展现了难得的牺牲精神,一路上不断有草军骑队留下殿後,而这更让追击的飞龙都确定,这里面一定是王仙芝,不然也是其他大货。 随着他们追击得越来越远,连手里的火把都燃烧完了,後面几乎都是跑一路摔一路,而前面的奔跑的草军也越来越少。 终於他们在一个山道上,那逃亡的草军没注意,全部栽到了深坑里,等郭从云他们奔过来後, 就看见几个人已经摔断了脖子,剩下的也在惨豪。 後面对这些草军的拷问中,那几个摔断脖子的,有一个穿着蜀绣袍子的汉子,正是草军都统王仙芝。 得知这个消息的郭从云等人,欣喜若狂,随手将那些摔废的草军骑士给杀了後,砍下王仙芝的人头就往回赶。 後面再遇到了刘信後,才得知赵怀安已经盘在了草军大营里,於是连忙赶过来报功。 在郭从云讲述的时候,赵虎已经拉着一个被俘的小帅过来指认了。 此人看到那地上的首级,整张脸都呈现了灰色,随後瘫软在地,无声哭泣。 这个时候,众保义将们这才确定,这郭从云是真的命好,真就叫他追上了王仙芝了。 而赵怀安在听郭从云的描述时,眼睛却死死盯着眼前这的首级,有一种极不真实感。 王仙芝就这样死了? 第269章 鸣金 第269章 鸣金 天亮了。 停驻在狼虎谷内的保义军开始行动,一部分开始扫荡留在谷内的草军,一部分则继续出发向东,追击剩下的重要目标。 也是天亮了。 提心吊胆,睡也不敢睡的草军们,也开始了奋力逃亡,他们晓得凌晨这段时间就是逃亡的窗口期。 所以就算再累再怕,还是支起身子,向着四方逃奔。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和尚让一样,这些草军也面临同样的选择,那就是到底该往哪里跑。 昨夜不辨方向也就算了,但现在白天,再稀里糊涂跑,那真的就是对自己不负责了。 此时牟汶水的一处野渡口,李重霸正在焦急地来回步,他的身後有一座通往对岸的浮桥,是此前就架设好用以沟通南北岸草军的通道。 而现在,渡口北岸到处都是不断奔来的人群,他们当中大部分都是王仙芝的元从丶部属,是濮州老兄弟。 李重霸是昨夜的时候收到王仙芝的调令的,让他择机向北突围,尤其是要控制住这条浮桥,以保障更多的老兄弟从南岸撤到北岸。 这条命令非常符合王仙芝的风格,那就是一切都从老兄弟出发。 对於草军来说,或者一个造反团队,真正重要的从来就是骨干。 不是所有人都敢和朝廷作对的,只有一直游走在法律边缘的盐枭亡命徒,他们才有坚定的造反决心。 所以只要这些盐枭老兄弟在,王仙芝换个地方照样能再拉出来一支队伍来。 在接到调令後,李重霸并没有通知对山的尚让,而是将旗帜继续插在山上,然後悄声向东北方向游动。 因为不敢支火把,李重霸的队伍也几乎走散,最後和他一起到桥渡口的,只有随扈的三百多老兄弟。 李重霸就是靠着这麽点人手,在桥渡这边构建了防御,一直坚守到天亮。 而很显然,保义军并不晓得这里还有一座浮桥,所以整晚都没有人往这个方向追击,这也使得大量的草军都在往这个方向逃跑。 到了天亮时,桥渡南岸已经满是逃亡至此的草军。 其中大部分都是李重霸的队伍,他一方面让人将这些人继续整编起来,一边在人群中寻找头目,然後就地分配编制。 但大部分的草军实际上已经胆丧了,压根听不得上头人说什麽,就一窝蜂往浮桥上拱, 对此,李重霸的应对非常粗暴,就是杀。 在狠杀了几批人後,浓烈的血腥味和悬挂在竹竿上的人头,终究是让这些溃军回到了现实。 这个过程中,几个票帅也带着一些人逃奔到了这里,然後各自讲了一下昨夜的情况,众人差不多拼凑了眼下的局势。 昨夜袭击的官军是从西面的寨山冲进来的,而且都是骑兵,猛得一塌糊涂,中间有几个草军营头也去拦截过,刚上去就被冲垮了。 而有几个是狼虎谷大营的,也说了狼虎谷的情况,众人也因此晓得大营已破,都统生死未下。 就在这些个逃出来的草军票帅们互相安慰的时候,南岸忽然就骚乱起来。 最外围的草军不晓得看清了什麽,忽然就往後跑,而後面的草军看不到,以为是官军杀来了, 直接就跳牟汶水,想要往对岸游。 而大部分的,则是被挤下水的,这些人普遍都不会水,一个劲扑腾,最後漂浮在了河面上。 票帅们也大惊,急忙要带着核心从浮桥奔到对岸,然後被李重霸给收拾了,其人举着陌刀,站在桥渡,对这些人大吼: 「跑什麽跑?一窝蜂上去,浮桥都要被你们踩断,现在都给我列阵,和官军干!不然大家都得死!」 作为草军第一猛将,李重霸素有霸王李的称号,虽也有人故意恶心,喊他王八李,但没人敢在李重霸面前炸刺。 此时,见李重霸陌刀都举起来了,没人敢再冲桥,但也没人傻得真去和官军拼命。 能做到票帅的,都是老油子了,出卖兄弟是家常便饭,就是你不出卖,人家也会出卖你!所以不如先出卖。 在这种情况下,还可以背水一战,迎击官军的,有,但绝不是这些从绿林道上变换过来的草军们。 李重霸也无奈,但他也不敢带着队伍上前,不然浮桥一定保不住。 真的是一群和尚没水喝啊! 就在这时,轰隆的马蹄声传来,很快一支骑队出现在了岸边,其为首者正是王仙芝的心腹大将柴存。 其人脸色铁青地看着慌乱的人群,见到其中不少还是扎着黄色头币的老兄弟,看他们竟然能被马蹄声吓成这样,就晓得这些人已经是彻底不能战了。 本来他来了南岸,是打算带着队伍到北岸休整,然後再杀回来报仇。 可现在见到核心老兄弟们都是这样一副胆寒样,哪还有再战的想法? 於是,他甩了下马鞭,带着数十骑直向桥津而去了。 李重霸远远就看到了柴存,见其过来,忙上前问道: 「老柴,都统哪里去了。 柴存脸阴沉,对李重霸叹了口气: 「走散了,现在也不晓得去哪里了,但说好从这里撤的,咱们等等。」 李重霸忧愁地叹了口气: 「没事,都统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没事的。」 柴存没有说话,不晓得在想什麽,忽然问了一句李重霸: 「老李,你觉得都统对咱们重要不?」 李重霸愣住了,然後惊疑地看向柴存,反覆打量,最後认真道: 「咱们这些兄弟就信都统的,甚至东边的黄巢也是因都统而留在草军,如果上来的不是都统, 而是其他任何人,咱们草军都会分崩离析。所以老柴,你最好别有心思。」 柴存一听这话就晓得李重霸想岔了,不过也没再解释,勉强笑了下,然後陷入了沉默远处又奔来的一支溃兵,乱糟糟的。 狼虎谷内,赵怀安正看着两个突骑在谷地追赶着战马。 这些战马都是草军的,现在都大批大批的被遗弃在了谷地,现在保义军的突骑很大一部分都在追索这些战马。 这些战马到底有多少,目前还不清楚,可就现在已经送回营地的,就快有八百匹,几乎是保义军战马数量的三分之二了。 所以只缴获的这些战马,保义军的整体实力就能膨胀一半,到时候能完全消化中原战场的战马缴获,再回到江淮,那以保义军的骑军保有量,当可独步南方。 此时,赵怀安看着一匹匹战马被重新拴在马既上,心情愉悦, 也不怪人喜欢打仗呢,这种一把梭哈下去,然後赢得盆满钵满的感觉,那真的是只要尝了一次就忘不掉。 这个时候,一队骑兵牵着两麻绳的俘虏往营地赶,在看到赵怀安後,远远就下马向赵怀安行礼。 赵怀安看到那骑将,哈哈大笑: 「王环,如何?有甚缴获?」 王环也是老武夫了,在忠武军那会就是追索缴获的一把好手,这会听赵怀安问,连忙笑着回道: 「使君,咱们这次算是发了。我这还是麻绳带少了,才捞个百十个俘虏,我看老华他们,直接是担着一筐筐麻绳出去的,论聪明还得是老华!」 赵怀安听了哈哈大笑,然後招手让王环过来。 王环让人将俘虏送到营内,这些缴获都是统一入库,然後就小跑地奔了过来,上来就先恭维了一句: 「恭喜使君,贺喜使君,使君武德昭昭,威加四海,功盖千秋,名垂青史。此番平定乱象丶安抚黎民,实乃苍生之福啊!」 「而末将能跟在使君身边有幸参与此战,真的是三生有幸啊,这里,末将有一句话如在喉, 不吐不快啊!」 说着,王环抱拳,然後谄笑道: 「在这里,我祝使君,顺意顺心顺事兴,兴家兴业兴福来,来财来喜来好运,运道运通运长久!」 一连串的恭维话,这王环是张口就来,直把在侧的豆胖子都看得眼睛直了,忍不住拍着手掌: 「佩服!佩服!老王,以後你得教教我!」 王环谄笑,还补了一句: 「没有技巧,全是感情,教不了的,押衙。」 赵怀安再忍不住,哈哈大笑,拍了拍王环,这小子是个人才。 然後他问道: 「这一战大夥缴获还是先入库,然後呢,战马这些硬货都还是上交,然後军府按照折算的布帛分到你们手上。」 这本就是保义军的惯例,所以赵怀安顺口提了一句後,就说了下面一句: 「你手下的人状态如何?如果继续向东出击,还行吗?」 王环一听这话,心里一咯瞪,但还是挺着背,回道: 「报告使君,我们飞龙都不怕苦,不怕累,使君指哪里,我们冲哪里!」 赵怀安明白了,手指顶了一下王环的衣甲,笑道; 「不怕苦,不怕累,就是现在又苦又累呗!你倒是会说话。」 笑完後,赵怀安也点了点头: 「情况我明白了,这仗就打到这吧,後面你们都把战功也报上来,这狼虎谷我们不会多呆的。」 王环嘿嘿一笑,然後弯着腰退了下去。 这已经是赵怀安问过的第八个保义将了,情况都和王环差不多。 那就是抓俘虏还有劲,再就行出击打血战,那就没劲了。 这边王环走後,赵六耸耸肩,然後用果不其然的语气说道: 「是吧,大夥现在挣得盆满钵满,再让大夥玩命,太为难了。」 那边豆胖子倒是有点不服气,争辩道: 「咋?不都是使君带兄弟们发财的?军令下去,再不情愿,大夥该拼命还是拼命!」 赵六不和豆胖子这个大傻子争辩,而是问赵怀安: 「大郎,你想好了吗?这王仙芝的人头是送给杨复光还是送给宋威啊!要我说,不如咱们自己留着,直接报给朝廷得了。」 赵怀安笑了,问道: 「朝廷?谁是朝廷?不还是杨复光和宋威嘛,你还能直接带人头去长安?你认得长安里的谁?」 说完这个,赵怀安也叹了口气: 「哎,这事也是难为,人头就一个,给谁都是得罪人。按情理说,我是该给宋威的,毕竟老宋家对我不薄。可咱们从郓城出发的时候,也答应过人家杨复光,这要是食言而肥,以往的交情都结束了。」 看到赵怀安唉声叹气,豆胖子也抱怨了句: 「哎,要是这次把黄巢的脑袋也砍掉,就没那麽多烦恼了,到时候一家给一个,一碗水端平。」 赵怀安瞪了一下豆胖子,你倒是会吹! 不过烦恼归烦恼,那也是幸福的烦恼,这一次他们实在是大发特发。 在占领这处营地後,就缴获了无数钱帛丶金银,目前度支那边的人刚刚赶到,还在加紧核算, 但赵怀安自己粗估一下,必不少於数十万贯。 此外堆积如山的甲械丶以万计数的俘虏丶还有大批工匠丶甲匠丶女人。 可以说,草军横扫天平丶充海所劫掠的精华一战就被赵怀安给夺了去了,真就应了那句「草军跌倒,保义吃饱。」! 但也正是打了这一仗後,赵怀安去意也就更加强烈了。 原因很多,一个是自己孩子快要出生了,自己还是要回去看一眼。二个军队的士气也打不了了,就和赵六说的,兄弟们打仗发了大财,现在一门心思要把缴获运回光州,哪里还愿意再冒险? 但这些都只是次要的,赵怀安最担心的是自己把草军打得太厉害了。 历史上王仙芝有没有死这麽快?他不晓得,但他能确定的就是,这一次狼虎谷一战,草军实力大损,能不能再如历史上那样席卷天下,真就不好说了。 没有草军顶前面,难道让自己直接冲朝廷?那不是为王前驱嘛?这不是智者所为。 想到这里,赵怀安让赵六去鸣金,准备将散出去的队伍都叫回来。 差不多了,再杀,把这小火苗直接踩灭了,那就轮到赵怀安哭了。 很快,狼虎谷大营,金声大作。 尖锐的鸣金声迅速传向四周,谷内的一些保义军听到後,连忙带着俘虏和缴获往回赶, 而谷外的,也靠着彼此通报,传递大营收兵的军令。 於是各队不再继续追击,开始收拢一路绑的俘虏,然後提溜着带去了刘信带着一队骑士沿着山岗猛追,他的前头有十来名骑士,其中为首的裹着件麻袍子,头绑着黄头币,在众多草军骑士的护卫下,一直狂奔。 看到对面竟然还能提速,刘信大喊: 「换马,别把这队人放跑了!」 刘信有强烈的预感,这一次他抓到大鱼了,虽然最大的鱼被郭从云给捞了,但眼下这个,肯定是王仙芝的核心大将,不然不会到这个时候,还有十来名精锐草军誓死护送的。 从早晨开始追击,刘信他们缴获了不少战马,所以这会有足够的战马换乘。 白天和晚上到底不同,只沿途所见的尸骸,就能让刘信他们确定昨夜草军的崩溃到底是有多惨烈。 早上的时候,刘信他们也抓了不少俘虏,但都是一些小鱼,他们用带着的麻绳绑了这些人後, 就继续向东追赶了。 然後在刚奔过一道山梁,他就看见一支草军的骑兵在梁下休息,而对面一看到刘信他们,拍马就走。 见此,刘信哪有不追的道理? 可追了一路,对面是真能跑,而且马术竟然比刘信手下的这些飞虎军骑士还要厉害,这下子, 刘信高兴了,晓得自己是叉到大鱼了。 在又追过一道山梁时候,刘信却忽然发现下面没人了,正要将队伍散出去搜,他就隐约听到後方谷地传来的金声。 刘信暗骂了句,然後问左右: 「你们听到什麽声了吗?」 大夥耳朵灵光得很,如何听不到这鸣金声?现在听刘信问过来,大夥面面相,最後还是一个什将说道: 「副都,这是大营的鸣金声!」 听了这话,刘信狠狼瞪了下这个不配合的,最後再看了一圈山梁下,骂了句: 「算你命好!别让我再撞到你!」 然後再次对那个什将「哼」了句,刘信调转马头,骂道: 「一群没担当的,活该被飞龙都踩在俺们头上!回了!」 一众飞虎军骑士们被骂得委屈,但也不敢惹眼睛都熬得通红的刘信,最後只能跟着原路返回了他们在路上又耽搁了会,将之前绑的俘虏带着,就向着狼虎谷回赶。 就这样,随着谷内金声大作,四散出去的保义军骑士们就如同群蜂回巢一样,带着辛勤采好的花蜜,快乐地回去了。 而众多命悬一线的草军就这样逃出生天,向着北丶东两个方向溃退。 很快,狼虎谷的战事就会影响到东丶西两线,自此,朝廷和草军的斗争进入到了一个新的阶段。 > 第270章 报功 第270章 报功 当天下午的时候,张龟年他们这些随军幕僚们也在突骑的护卫下穿越战场,从河畔大营抵达到了狼虎谷大。 一路上,到处都是发硬的户体,看得张龟年直皱眉。 他倒不是悲悯这些草军,而是单纯在想这麽多尸体不清理的话,很容易就发生瘟疫。 尤其是现在已经进入春天,虽然不晓得沂丶充这边的雨季和江淮同不同期,但春时多雨总是不变的。 到时候下个暴雨,再一晒,那这狼虎谷都不能呆人了。 在路上,张龟年他们还看到不少保义军吏士们牵着麻绳,拽着一个个俘虏向营地赶去。 他们有些认得张龟年,连忙给这位幕府掌书记问好,张龟年挥了手,又看了看那些俘虏,很是满意。 王仙芝老营的俘虏就是不一样,气色好,身体素质也不错,拉回光州种地,准是一把好手。 不过张龟年并不清楚,他所看到的这些俘虏压根不是种地的,他们几乎都是各家小帅丶票帅的核心老贼,各个手掌是老茧,发把刀就能拉上战场。 所以这批人也被军院系统的那帮人定了,准备吸纳後作为保义军的三梯队。 随着狼虎谷一役,保义军核心们对於未来有了比较确定的预期,那就是咱们的使君肯定能授功节度使。 保义军现在的兵力对於一州来说自然是多的,但对於一个藩镇,那就太少了。 且不说和宣武军比吧,就是天平丶泰宁丶淄青这些也都是兵额三万。 行,就算使君去不了这些大藩,那就算是兵力少的小藩,如忠武军,那也是两万的兵额。 所以後面使君就藩了,不管是去哪,要想笼住局面,至少也要有两万兵力。 而现在保义军七七八八加起来,五千出头的兵马,这中间直接就差了一万五千人。 这种情况下,扩兵就势在必行,而众保义将们也能水涨船高,再上一层楼。 现在他们俘获的这些草军俘虏,实际战力是非常不错的,本来也是各草军票帅们精挑细选的。 都为保义军都筛过一遍,人员素质能不强? 而且消化这些人也没有太大的困难,毕竟都是为了口饭投的草军,现在能跟保义军後面吃军粮,没人会不愿意。 就算个别真忠的,对官军特别仇恨的,那也是恨天平军丶义成军,和他保义军有什麽关系? 实际情况也确实如此,就此时张龟年所见的,就发现,往往五六个保义军吏士就能驱赶数百俘虏,而那些人也不跑,老老实实双手绑着,亦步亦趋。 这也让张龟年来了好奇,停下骡子,喊来一个小队将,问道: 「我保义军到底是雄壮啊!这几个人就能俘几百草军?这些人不反抗的吗?」 这小队将听了这话,撇着嘴,对张龟年道: 「掌书记,你是不晓得,昨夜的时候这些人跑得可凶了,咱们怎麽追都追不上。可到了白天, 这些人自己就主动走出来投降。」 张龟年倒是奇了,问道他们是用了什麽办法。 小队将说道: 「这是使君吩咐的,就敲锣喊『老乡,俺们是保义军,来了就能吃饱饭。』,然後这些人就真的出来了。」 张龟年点了点头,暗道这是使君会用的法子,不过这也能看出,在曹丶郓这些地方发粮救济灾民的事,到底是将保义军的名声给立住了。 这些人多半也是听过保义军的名号和事迹,晓得咱们不杀俘虏,还救灾民,所以才主动出来。 当然,这也和昨夜在野外挨饿受冻一晚上也有关系。 晓得离开了军队,这些人在野外也是活不下去的。 张龟年又和这个小队将聊了一会,然後才重新上了骡子,向谷内的大营赶去。 而那边小队将看幕僚们都走了,这才对那些蹲在地上看戏的草军俘虏骂了过去: 「看什麽看,继续赶路!别想跑,跑了一个,一根绳子上的都没饭吃!」 然後,就打马甩鞭,像驱着羊群回自家羊圈一样,吆喝向前。 数百草军,有手有脚,其中健壮的还挺多,但也真的就在吆喝声中,埋头向着大营赶去。 当张龟年一行幕僚在孙泰的带领下进了大帐,彼时赵怀安正在对韩琼丶高钦德等军将布置外围任务。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狼虎谷那四个角的山阵地。 现在保义军已经彻底击溃了草军,虽然实际歼灭人数有限,但却差不多击溃了他们的编制。 军队溃退,别说草军这样的组织度不强的,就是天下强兵,善战劲旅,只要队伍散了,再想集结起来也是千难万难。 所以常理来说,保义军驻扎在狼虎谷是比较安全的。 可问题是,在对被俘的一些票帅丶小帅的审讯中,赵怀安得知,就在烽火传来的那一天,王仙芝是令各票帅往狼虎谷团营的。 虽然他带着保义军坐船突袭,打了个时间差,但这条命令到底是放了出去的,所以理论上,这会这些票帅正带着精锐老弟兄在往狼虎谷集中。 纵然这个过程中,有些听到老营已破,众营溃散,然後就不敢再来,但指不定就有胆子大的, 想在赵怀安身上搏一把,也来突袭。 赵怀安军中就好些个这样豪侠出身的,太晓得这些人了,他们就信奉一条: 「天大地大,不如自己胆子大。」 给他们说什麽保义军多厉害,这些人就问一条,偷袭成功了,是不是就原地起飞? 是?那就够了! 所谓江湖越老,胆子越小,赵怀安可不想被小年轻给偷袭了。 张龟年他们来了後,还是坐在了他们以前的位置,然後听赵怀安给这些保义将们布置防线和哨点。 甚至哨点要向前多少里,赵怀安都讲得清清楚楚。 等赵怀安布置完营务後,他才看向张龟年他们,笑道: 「路上没遇到什麽溃兵吧。」 旁边的袁袭抢先笑道: 「使君,你别说,路上还真的就有不长眼的来袭击咱们,不过都被突骑给歼灭了。」 虽然袁袭是笑着说的,但赵怀安却非常认真,问道; 「晓得是什麽人吗?」 这会张龟年才说话,摇头道: 「被灭掉前问过,说就是周边的山棚,和草军不是一路的。」 赵怀安点头,知道这种专门发战争财的鬣狗,没再问这个,而是认真问张龟年: 「老张,老郭争气,一把砍了那王仙芝。但这人头给谁,倒是让我犯了难了,你觉得我是给杨复光献首报功呢,还是交给宋威呢?」 张龟年在来之前就晓得此战战果丰硕,一战而斩了草军都统王仙芝。 如果按照以往的剿贼过程中,把首领团队歼灭就已经是剿灭叛贼的标志了,就如同七年前的庞勋之乱,不也是杀了庞勋之後就结束了? 所以这会所有保义军都晓得,这场声势还算浩大的草军作乱,就算平定了。 也正是基於这个判断,张龟年对赵怀安说道: 「使君,我认为还是得向杨复光报功。」 赵怀安手支着下巴,示意张龟年继续说, 「使君,那宋威是我们直属上司,我保义军也是列在行营序列,所以按道理咱们应该先报给宋帅,所以咱们按照规矩上报给宋威,那杨复光也没甚话说。」 「但这却只是道理上的,实际上,咱们却绝不能这麽做。」 「第一个就是咱们和宋威到底没有真接触过,他会不会将这军功全部占为己有,咱们是一点不敢保证的,毕竟说到底,咱们和宋威的关系只是靠他侄子来维系的。」 「第二个就是杨复光那边的反应和报复。咱们此前本就和杨复光有过口头约定,以此战军功用来换取他对我们的粮草支持。所以纵然咱们按规矩办,对杨复光来说,咱们都是在背叛他。而他所属的宦官系统依旧把持着朝廷,咱们後续一定会被他们针对。」 「这随後一个就是事关我们的封赏了。就算那宋威的确人还行,报功的时候拉着咱们,但以他的能量能保举使君你做节度使吗?而反过来,杨复光可以,他背後的宦官们可以。」 见赵怀安还在思考,张龟年索性说的更直接一点: 「使君,咱们讲的直接一点,那就是宋威没办法扛得住杨复光的压力保你做节度使,而杨复光却可以顶住所谓外朝宰相的压力,保你做节度使。」 张龟年话说的都这麽直接了,见赵怀安还是不哎声,以为他对宋建那边交代不过去,於是苦口婆心道: 「使君,为官之道讲的就是时机。所谓一步快,那就是步步快。一步慢,那就是步步慢。」 「天下有三百六十个州,分上中下,品秩也是从四品到从三品。而往上的藩镇有多少呢?不过四十有六,其中还有五个河朔藩节度使丶六个西北藩节度使都是人家自留的。而这剩下的呢?又有大量是宰相的回翔地,真正能给使君这样白手起来的位置是非常少的。」 「所以从三品到三品的晋升,也被称为过天梯,上去了,此後就再不一样了。」 「使君,咱们好不容易抓住了草军作乱的千载之机,错过了这次,还会有这样的机会吗?而就算再有,到时候还能有这班忠义的兄弟吗?」 「所谓「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使君,登位要趁早啊,不可使兄弟们心泄了。」 张龟年说到最後一句话的时候,语气加重,意有所指。 赵怀安当然也听明白了张龟年的意思,老张就是暗示他,现在军中人人都指着这次升官发财呢? 要升官发财,除了拼命立军功,还需要上头有关系能运作。 现在老兄弟们各个命也拼了,仗也赢了,该做的都做了,那剩下的就是赵怀安要解决的。 如果因为赵怀安的判断失误,他自己丢了节度使是一个方面,这些随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们不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人都是奔前途去的,跟着你能越来越好,那自然是越来越忠心,可如果你只是讲义气,可就是没办法帮兄弟们进步,那最後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沦落个众叛亲离,那也怪不得人。 赵怀安晓得这个吗?他当然晓得,所以他才专门等张龟年过来,就是因为这次给谁报功太重要了,甚至比这场胜仗本身还重要。 而现在张龟年让自己不要感情用事,从保义军整体利益出发,向杨复光报功。 但赵怀安却并不是在担忧这个,他沉吟了一下,问张龟年: 「老张,你在长安这麽久,你觉得杨复光给咱报功,咱最後能做节度使吗?」 张龟年毫不犹豫点头: 「使君,你一直在军中转,虽然也晓得宦官们势大,却没到长安过,所以没有直观的看法。这麽讲,只论在长安,别说什麽外朝的宰相了,只论权势,那就是各权宦家族了。」 说到这里,张龟年顿了一下,然後当着在场几个幕僚的面,说了如下的话: 「我朝未见外朝宰相行霍光丶伊尹之事,倒是各朝老公们,却各个是十常侍呀!」 这话可谓大逆不道,但却直接了当告诉赵怀安,长安的老公们,是何等的存在。 实际上,张龟年心里也奇怪,那就是他晓得使君不是不晓得宦官权势的,不然也不会在汴州冒那麽大的风险,也要上杨复光的船。 可现在明明只要把王仙芝的首级往杨复光那边一送,荣华富贵便是只手可得,怎麽又犹豫了呢? 想了想,张龟年想到了一个原因,便直接问道: 「使君,你是不是担心杨复光这人卸磨杀驴?咱们把草军给灭了,那杨复光不需要咱们了,然後直接把功劳吃干抹净,随便弄个虚职就把咱们给打发了?」 赵怀安摇头,他也实事求是说道: 「我倒是没想过这个,毕竟说是灭了草军,实际上沂州那边还有个黄巢,那人动静不比王仙芝小,说什麽卸磨杀驴倒也不至於。而且杨复光这人实际上还是蛮简单的,豪爽,重豪杰,要权势, 再加上和咱们的相处,他也做不出这个事。」 「更不用说,这一仗打得好,他现在功劳满身,眼见着要回中枢了,那个时候就更需要我这个地方实力派支持了。」 见不是这个原因,张龟年倒是奇了,疑惑道: 「使君,不是这个考虑,那使君忌惮的是什麽呢?」 赵怀安当然有自己的顾虑,那就是他不能把事做绝了。 如果他直接报功给杨复光,杨复光会让功给东线的宋威吗?绝对不会。 但宋威那边都是什麽人?除了他自己的淄青丶还有徐州丶泰宁丶淮南诸多藩镇,几乎是半个东方诸侯都在那边。 他们本来就打得不顺利,现在军功被杨复光这边独吞了,他们会怎麽想? 是,杨复光权势大,後面又要回长安了,可他赵大还要在江淮一带混啊。 到时候把这帮藩镇全得罪了,那他赵怀安外部环境就会特别恶劣。 赵怀安从来都信奉,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 他傻了,才会为杨复光得罪这麽多藩镇呢, 而且赵怀安也不敢赌这些藩镇的底线,一旦晓得他赵怀安跳帮到杨复光那边,这些输红眼的兵痞子真的可能什麽事都做得出来。 现在王仙芝一死,後面草军必然要分崩离析,到时候,沂州和充州的通道也会打通。 等宋威带着泰宁军一路收复过来,喊他赵怀安去营地述职,他赵怀安去还是不去? 去了,那可能就被拿下了。 不去?那就给自己安个罪名,然後对他群起而攻之。 这不是赵怀安杞人忧天啊。 他现在挣得盆满钵满,财货丶战马丶丁口满坑满谷,哪家藩镇忍得住这个诱惑?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赵怀安必须给东线的宋威有交代,得让他们有功劳报。 而解决的办法也很简单,那就是强调保义军隶属行营的事实。 只要他赵怀安还属於西线行营的一部分,那他的军功就是属於行营的。 所以,对赵怀安来说,他必须以行营所属的名义,报功给宋威,而不是报给杨复光,即便後者更能帮到他。 不过这些念头只是在赵怀安脑子里转着,他也没打算说这些顾虑。 这会,张龟年问他顾虑,赵怀安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说了一下宋威这个人: 「这段时间,我也让人去找了一下宋威的过往,尤其是他在西川不是打过仗嘛,我就问了几个当时的老兵,他们的说法都有一点,那就是宋威这人争功的厉害。向来就是以个人权位为先,置朝廷大局於後。」 「所以实际上不等我报功,他只要晓得我这边的战果,他自己就会抢先报功到朝廷,占先机。 + 「与其等宋威抢报,我不如先将战果汇总,禀告给宋威,这样不会给朝廷留下话柄,毕竟我按规矩,本就该给宋威报功。」 「但功劳可报给他,然後由他撰文上报朝廷,但王仙芝的首级我们留着。就以王仙芝首级存疑,还需再多方指认,先把首级扣下来,然後咱们这边立即传信杨复光,让他亲自来充州。」 正在听的袁袭,想到他们一人行道上遭遇的溃兵,忍不住说道: 「使君,让杨复光穿越战场来咱们这,会不会太危险了?」 可赵怀安却坚持: 「如果杨复光连充州都不敢来,这首级给他,他也是德不配位。他要是真敢拼,就来我营地来取,到时候让他拿首级去给朝廷报功。」 张龟年听着,忽然问了一句: 「使君之所以要杨复光亲自来,是不是想让宋威的捷报先送到朝廷那边?使君这是什麽用意呢?杨复光要是晓得咱们这麽做的目的,岂能善罢甘休?」 赵怀安摇头: 「我就是要试试他们这杨家还能有几分力。那宋威即便是先送捷报到长安,可不过是一纸空文而已,而杨复光有王仙芝首级,纵然慢了一点送捷报,却更加有优势。要是这种情况下他都揽不住军功,你觉得他能给咱们要到节度使?」 听到这话,张龟年欲言又止,他真的很想告诉使君,以老杨家的能量,一个节度使何足道哉啊? 但他也晓得使君没去过长安,而杨氏又过了最巅峰的时候,正在往下走,所以心里有疑虑也是自然的。 所以也就不再坚持了。 几人议定後,决定让张龟年亲自写这两封报功信。 在写给宋威的信中,自然是强调在宋威的亲自调度下,保义军完成了穿插袭击草军老营的行动,先将指挥之功让给宋威。然後再以还需再行确认王仙芝首级的藉口,将首级先扣营不发。 而写给杨复光的书信则更需要技巧。 必须先阐明自己作为行营调度下的军序,从军法上是不许越级汇报的,只能汇报给宋威,让自已这位好大兄多理解。 但他赵怀安也不是食言而肥的,军法归军法,现实却有操作的空间。 杨复光完全可以运粮支前,先参与到这场战事中。然後等船队一路到了牟汶水,自可夺了他营内的首级,到时候王仙芝首级在手,怎麽给朝廷报军功还不是随杨复光怎麽说。 如此,功劳也给杨复光了,他也能对宋威有个说法。 毕竟监军使要勘验首级,他赵怀安没理由不给啊!他哪里晓得,监军使勘验後,直接就发去长安了? 所以,他赵怀安对两边也都有了交待。 这样的两封信简直就是在走钢丝,张龟年等一众幕僚和赵怀安反覆修改,终於在天快黑的时候才写好。 最後,众人都没有异议後,赵怀安喊了两队骑土,将两封书信交给他们。 其中一队将坐船直接去牟汶水,然後顺流去巨野泽,最後再转道白沟水,送信去曹州的杨复光处。 剩下一队也走牟汶水到此前巨野泽的旧营,然後去任城,走泗水道去沂州,送捷报给宋威。 两队骑兵得令,立即出营。 望着背着旗帜的骑士们出营,赵怀安也心酸。 哎,这王仙芝的人头要是有两颗,他也不会一女嫁二夫。 没办法,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他也不想这样,可谁让这世道就是如此呢? 对了,自己是不是有什麽事给忘了呢? 第271章 真假 第271章 真假 在大帐开完会回来,高钦德刚坐下,就对扈兵说道: 「小李,之前咱们在南山俘虏的那个小帅还活着不?」 小李正在给都将倒茶水,听了这话愣了一下,有点没反应过来,迟疑道: 「都将,那是该活着还是不该活着呢?」 他这话反过来把高钦德都说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是什麽意思,然後直接就对着小李的脑袋拍了下,骂道: 「一天天的,就你心思多,想东想西的,就问你人还在不。」 小李疼得牙咧嘴,心里腹诽道: 「平时夸咱心思细腻,这会就说咱心思多,真难。」 但他面上还是谄笑,连忙点头回道: 「在的,在的,之前都将你不是和使君说过这事嘛,虽然後来使君没问这事,但咱们还是上了心的,没让这人吃苦头,就是怕使君哪天又要见这人。」 这话听得高钦德满意,拍了拍小李: 「嗯,这还差不多,算你机灵!去,将那人提来,注意点人,我有话问他。」 得,现在又机灵了。 作为高钦德的扈兵,小李也不多话,退下後就直奔营地西角的一处帐篷。 一路上,不断有人给小李打招呼,小李笑着应着,然後急奔,直到看到有人还守在帐篷外,才舒了一口气,然後问道: 「那混江蛇没死吧!」 守在帐篷处的吏士耸耸肩,说道: 「没死也是半死不活吧,你们也是狠,这是要活活饿死人家啊。」 小李脸一红,没多解释,掀开帐篷,就见那小帅混江蛇正无力地躺在地上,连忙跑了过去,见还有气,急忙向外面喊道: 「给他弄点水!」 很快,有人就送来了一瓮清水,小李扶着这小帅就给他喂水。 没多久,这混江蛇就回过气了,看着小李,嘴张了张,直接就流泪了: 「可怜啊,俺不想死!救救俺啊!」 小李有点尴尬,听着混江蛇气还算足,连忙说道: 「想活啊,那你要好好表现,一会我们都将找你问话,问什麽答什麽!」 一听这话,混江蛇眼晴放光,忙不迭点头。 随後小李喊了两个随夫抬了个担架过来,担着这个混江蛇就往中帐跑,一路上还不少人看,不晓得都将身边的狗腿子又闹什麽么蛾子。 见小李还扭头看过来,这些人也连忙笑着挥手示意。 两个随夫担着混江蛇进了帐後,从扈兵那边领了两张胡饼就高兴地出去了。 而上首的高钦德见所谓被「好吃好喝」照料的小帅这会都抬着进来,直接瞪了一眼小李,骂道「这就是你说的照料?」 小李也有点尴尬,忙解释了句: 「这混江蛇是个硬骨头,颇有点宁死不屈的味道,给他好吃好喝,他却不吃不喝。不过这会怕是饿狠了,脾气倒是顺过来了。都将,你有事就问他,要是不配合,咱再把他送回去。」 听着小李当着自己面说这些话,躺在担架上的混江蛇明显抖了一下。 但听到小李又要把自己送回去,这混江蛇没动静了。 高钦德也懒得理会,挥手让众扈兵退下。 等帐篷空了,高钦德咳嗽了声,骂道: 「还躺着作甚?起来啊?你怕是想吃我棍子!」 话落,那混江蛇忙不迭起身,然後给高钦德磕头: 「都将耶耶,饶命啊!都将耶耶,饶命啊!」 看混江蛇成了磕头虫,高钦德倍感无趣,心里想着,怎麽阎宝那样的憨货都能俘虏一个草军好汉,真正宁死不屈,而他俘虏的都是什麽玩意啊! 心里厌恶,高钦德也懒得多话,直接问道: 「你之前说王仙芝什麽秘密,说来!」 已经饿怕了的混江蛇一点不敢废话,竹筒倒豆子: 「这王仙芝有个替身,我有一次屎,见到过两个王仙芝在说话。」 话很短,却直接把高钦德给劈愣了。 他一下子站了起来,急促问道: 「这事当真?你还和谁说过这事?」 那混江蛇见高钦德这反应,心里就高兴,连忙回道: 「千真万确,这就是我亲眼所见的,不过我也就见过一次,对了,就是在咱们打下新泰的时候看到的。这事我谁都没说,也不敢多说。」 高钦德脑子喻喻的,不太聪明的脑袋瓜这会都意识到,事情麻烦了。 为何? 因为使君送给杨复光和宋威的书信,前天就发出了,这会根本就追不上。 如果郭指挥砍掉的人头是个假的,那真是天塌了,不晓得得死多少人。 想到这里,高钦德眼神一厉,那低着头的混江蛇也没看到。 高钦德对外面喊了一句: 「来人,不准任何人进来!」 说完高钦德披着个黑色披风,就不管这个混江蛇了,直奔中军大帐。 大帐里,赵怀安正在看度支们清点的战利品帐单,这还只是营地一半不到的帐篷,剩下的因为人手紧缺,还在加紧点验。 单就这手里的帐册就足以让赵怀安狂喜了,他也算是有钱人了,但因为养军压力大,他赵大是真的一点没享受过。 可这一次缴获的战利品,足以让赵大有底气扩兵三万,真正让保义军迈上藩镇军的阶梯,然後还有足够的富馀让自己享受享受。 这个时候,外面传来孙泰的声音: 「使君,高都将说有要事求见。」 赵怀安愣了下,纳闷老高能有什麽要事的。 但还是放下帐册,让高钦德进来。 没一会,高钦德进来了,脸上挂着惊慌,见帐内还有其他人,犹犹豫豫的。 赵怀安见老高这样子,就晓得有大事,於是摆头让书手丶牙兵都下去了。 等帐篷里彻底空了,高钦德才慌张说道: 「使君,我刚审了一下俘的那个小帅,这俘虏说王仙芝有两个。」 赵怀安愣了下,什麽乱七八糟的! 那边高钦德也意识到自己话有歧义,忙说道: 「我的意思是说,那王仙芝有替身。」 这下子赵怀安傻眼了,愣了好一会,问道: 「这消息准吗?知道老郭下的人头是真的还是假的?」 说完这个话,赵怀安意识到了什麽,头痛说道: 「嗨,还有什麽真的假的,就是真的,也要被说成假的了。」 想了想,赵怀安直接对高钦德下令: 「今天我没听到这个消息,你懂我意思吗?」 高钦德猛猛点头,就准备下去把人给办了。 这会,赵怀安却对外头大喊: 「去把老张丶老袁丶还有老赵都喊来!」 然後他对高钦德说道: 「你先别走,我和老张他们商量商量,你也旁听。」 高钦德点头,然後找了一处地方坐了下来。 而在等幕僚们过来的时候,赵怀安也冷静了下来,然後倒真让他想到了一个转危为安的办法。 随後,便等张龟年他们过来。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战争看似结束了,但险恶的权力斗争才刚刚开始。 距离狼虎谷东四百里,沂州北线茶山阵地,杀声震天。 数不清的黄衣草军正铺在旷野上,然後在沉闷的鼓点声中一层层涌向淄青军壁垒。 一桶水倾倒而下,将王师悦甲胃上的鲜血冲刷乾净,这个年轻英勇的小将就这样在艳阳下甩着水珠,大喊: 「爽快!」 就在刚刚,他带着一支突骑从营垒杀出,杀透数重,成功阻挡了草军的一轮攻势,而代价就是本就不多的骑兵力量,更少了。 几个平卢军骑士见王师悦这样,有心劝,毕竟剧烈运动後就冲凉,终究是不好的。 可很快,外面的杀声就传来了,一支草军竟然直接从侧翼的壕沟攀了上来,前面的刚被捅下去,剩下的就已经嘶吼的跳进了营地。 附近的一支平卢军带着横刀就杀了过来,然後与这支草军团在了一起,双方寸土不让,就在营壁一角,拼得你死我活。 没有任何犹豫,正下马休息的王师悦就带着骑兵们又冲了上来, 王师悦几代将门,虽然年轻,但悍勇果毅,带人冲上来後,双手各持一刀,左劈右砍,连杀数人。 而他带来的平卢军骑士也各个悍勇,这些马上勇士下了马後,照样战力不俗,很快就在内掀起一阵血雾。 有了王师悦这些骑士的帮助,这些跳进营的草军很快就被杀了乾净。 将最後一个草军砍翻在地,王师悦用草军身上的麻衣擦拭着横刀上的鲜血,忽然他觉得不对劲,将横刀提到眼前细看,只见锋芒的刀口已出现了几处坑洼。 王师悦气得又砍了几下脚下的草军尸体,然後将刀丢在了一边。 将这支草军杀光後,王师悦他们爬上了这段的壁垒,然後观察着外。 只见草军列着整齐的队列面向这里,数不清的黄色旗帜在天空中飘荡,然後一阵急促的鼓声从那边传来。 然後从此方阵中开出了一支队伍,普遍穿着铁甲,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这支铁甲兵排出後,先从溃退下来的草军中随机抽了数十人拉到了阵前砍了头,然後在後方尖锐的锣声中,又驱赶着更多的无甲草军杀了上来。 看到这一幕,王师悦脸色不好看,喊来部下: 「你去卢弘都将那边,让他赶紧带一队人过来守这段,我们突骑营肯定不会守这里多久的。」 部下得令,接着一脚摔下了土坡,接着又爬起,向卢弘所在奔去。 吩附完後,王师悦就准备加固这段营壁,然後这才发现前後两侧,到处都是扑倒的户体,有草军有平卢军的。 忽然,一只手努力地抓住了王师悦的靴子,倒是把王师悦吓了一跳,其人低头,就看见一个满面血污的武士昂着头,艰难说道: 「拉~~」 王师悦骂了一句,然後真就将这人从死人堆里拉了出来了。 看这人军袍是他们平卢军的,就是不晓得是不是他父亲王敬武的部下了。 将这人拉出来後,王师悦才发现这人的左腿都没了,见他还有气,连忙问道: 「你哪部的?怎麽营垒丢了这麽多?」 这人哼哼味要说话,可嘴里光吐血沫,却一句话说不出声,最後到底是头一歪,死了。 王师悦愣了一下,扇了他两个巴掌,见头怂拉着,叹了口气: 「也好,下去享福去。」 站在王师悦身边的是朱瑄,从和徐州军联络完回来後,其人就因突围时勇武的表现被王师悦带在了身边做牙兵。 此时听到王师悦说了句「享福」,朱瑄面色古怪。 他是到了淄青後才发现的,那就是这里的人动不动就是说享福。 里社的穷汉冻死了,说去下边享福去了;城里的土豪死了,说这边享完福又去下边享;总之这里的人对享福好像有一种执念。 王师悦这边将战死的平卢军了目,然後看着下方发出尖锐惊叫声的草军,忽然问向朱瑄: 「怕不?」 朱瑄忙回神,嘿嘿一笑: 「俺们宋州人就是胆子大,不晓得什麽是怕!」 说完,他将自己手里的横刀递给了王师悦,然後从腰间取下一个带着铁球的连,接着从地上捡起一面牌,就这样默默站在了王师悦身边, 那些草军越来越快,很快就越过了营地外围的沟壑,最前一排的都扛着小木梯,後面的一些草军则放慢了脚步,准备整阵。 这支草军的整体素质很强,对纪律和军阵的要求,丝毫不差於一般藩镇支镇兵。 就在这个时候,一支铁甲兵在一个雄健的武士的带领下,从侧後方奔了过来,他就是王敬武磨下的都将卢弘。 其人举着一把陌刀,爬上了营壁,脸色难看的看着外的草军,继而对旁边的王师悦说道: 「大郎,你先带着突骑下去,你们耗在这里浪费了。」 王师悦没有矫情,点了头,就准备带部下撤下去,忽然对面金声大作,所有人都疑惑地看着前方。 而准备冲的草军也疑惑的看向後方,但还是听从金声,原路撤了下来。 很快,平卢军就发现,不仅仅是这一面,而是全阵线的草军都在往後撤。 再然後,营垒上的平卢军就眼见着,刚刚还铺满旷野的草军,陆陆续续撤得一乾二净,只留下满地的狼藉。 追击的军令一直没有发出,於是平卢就这样,看着那面「黄」字大旗消失在了视野。 草军就这样撤了? 第272章 宋公 第272章 宋公 沂州城内,刁斗森严,提着灯笼,挎刀持的甲兵如同流水一般在城内主道上巡视。 城中的行营帅府,也是沂州州署,刚刚巡视完外围阵地的泰宁军节度使齐克让正向宋威汇报着各阵地营务。 宋威还是老装扮,穿着宽的绸衣,手里捏着把小如意,稀疏的头顶上顶了个小黑帽,一边听着一边点头。 不晓得是真的满意还是听得睡着了。 倒是齐克让像没看见一样,继续说着: 」淮东四州兵抱怨吃不惯麦,想要吃自己运来的稻米;徐州军正问他们的出界粮什麽时候发;东南土团也在问抚恤和丧葬什麽时候能拨下。宋帅,这些都需要你定夺呀。」 直到这个时候,宋威才伸了伸脖子,接着就当着齐克让的面来了一段五禽戏,熊伸鸟飞,一招一式舒展如行云流水。 外头起着夜风,吹得堂外的牙兵衣袍轻晃,甲叶碰撞声和檐角下悬挂的风铃声,叮螂作响。 宋威就在堂上吐气呼气,吸气时腹部微微鼓起,呼气时连鬓的白须都跟着轻颤,伴随着手部动作,活脱脱像一秃头的老熊。 如果说刚刚宋威眯着睡着了,齐克让还能安慰自己是宋威老了,但这会竟然当着自己面打起五禽戏了,这就有点瞧不起人了。 他脸色铁青,忍着怒气,硬邦邦说道: 「宋公,军中无小事,此时草军的黄巢又已压到了北岸,就更应该关心一下军中吏士们,毕竟到时候要让人家拼命呢!」 纵然听出了齐克让不高兴,宋威还是将五禽戏都打完了,收了势,慢悠悠用袖口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笑道: 「老齐啊,咱们都是上了岁数的,得多养生,这生不养,就老得快。以前我也急急燥燥的,但後来学了这五禽戏倒是悟出了点东西。就像这熊戏,它要沉腰,做鸟戏,就得提气。人要沉得下去,提的起来,这精神头就不一样了。老齐,以後你也练练,练个三五年,就一句话,莫道花甲不少年!」 「老齐,你自己品品,哈哈!」 说完,宋威活力十足地顶了顶腰膀,面色红润。 於是,齐克让的脸色就更黑了。 那边宋威也不瞌睡了,重新坐回了软榻上,随後拿起案上的茶盏,呷了口温热的茶汤,喉间发出「咕噜」一声,然後吐在了旁边美妾端着铜盆里,随後才对齐克让道: 「淮东兵要吃稻?可以啊,上个月扬州那边不是发来了八百石稻米嘛,给他们发下去。」 在场还有一众幕僚,其中一个钱粮吏听到这话了,连忙补了一句: 「明公,之前下吏和明公说过,那批送来的都是糙陈米,都不能吃。」 宋威耸耸肩,然後对众人说道: 「是啊,扬州送来的都不能吃,那我哪里的稻米发他们?要问就去问他们的刘使君,为何说好的月输千石稻米,怎麽就成了这些狗都不吃的陈米!」 「他们还嫌麦?有的吃就不错了!」 接着宋威又对齐克让道: 「还有徐州军那帮丘八还敢要出界粮,上个月刚拨了八十副明光铠,怎麽入了营的时候,就剩下四十六副?剩下的都去哪了?我怎麽在一些土团头子身上看到这些铁铠了?」 宋威突然把茶盏往案上一放,瓷片相碰的脆响倒让齐克让愣了愣。 老帅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哼道: 「有些事平时不上称,上了称千斤打不住。」 「就说淮东兵要稻米这事。他们到底怎麽想的,我能不晓得?」 「平时吃麦面的时候一句话没吱声,可现在黄巢大兵压来了,就开始冒出来了,我看他们不是肚子闹,是心里慌!」 「那帮淮东兵中,叫得最凶的就是那些楚州兵。当年庞勋治乱的时候,他们也奉命北上,然後就被叛军给围了,最後断粮半个月,城里的耗子都吃完了。现在黄巢过来,这些人心里没底,在变着法和我要粮呢!」 「平时不上称,只当是矫情。真上了称,称的哪是米?是军心,是对我宋威的不信任!」 这番话说的齐克让一愣,忽然就想到今天去淮东军大营时看的一个细节。 当时那些军将委屈地说什麽南方人吃不惯麦,想要大营拨些稻米,齐克让留意到这些人的嘴角都挂着油呢。 那会齐克让以为这是什麽猪油丶羊油,这会在琢磨,没准就是吃胡饼吃的。 我就说嘛,管你南方人北方人,谁还能拒绝得了胡饼的诱惑? 现在听宋威的说法,倒能解释得通了。 这样看来这宋威分明对军中各营的情况了解得非常清楚啊。 这边齐克让在想,那边宋威又道: 「淮东军那还是小事,这徐州军我倒是觉得问题大得很!」 「之前我让度支仓吏查过,徐州军自团营以来,一共从甲仓要了八百六十三领铁甲,这里面有多少是真用在徐州军身上的?又有多少是被他们偷偷卖了!」 「卖给谁了?会不会流到草军营里去了?」 说着,宋威已经将如意往案上一放,发出「笃」的一声,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上面的我没证据,可这一次领的,就有三十四副流到了土团那边。三十四副铁铠,平时看轻如鸿毛;可要是流到草军那,真到了阵上,人穿了咱们的铠来杀咱们的人,那就是压垮防线的千斤石。」 堂内的氛围压抑沉闷,更显得外面的刁斗声突兀烦躁。 宋威显然正扛着巨大的压力,在今天全部爆发出来,他对着在场的四曹长丶军幕僚还有齐克让等人,语气越发重: 「所以什麽出界粮丶要稻米,要,我就给!但先自己把旧帐清一清,把屁股擦一擦,我就想睁一眼闭一只眼,可到底还有一只眼能看到呢!」 「现在形势危急,我魔下的牙兵在茶山阵地一日三求援,我最後还是没松气,为什麽?就是晓得这帮藩镇兵能指望个屁!上去了,倒能将我的牙兵给卖了!」 「一群狗东西!非要撞我脾气上!」 宋威张着胡须,对在场人道: 「我也不是第一次带兵,和光同尘的道理,我也懂。所以只要大家面上安好,什麽事不就过去了?但现在世道变了,这天下在乱!」 「平日里轻如柳絮的事情,但在乱世中,哪件不是重如泰山?哪件不死个白骨!」 「诸位!草军不过草寇而已,需要怕他们吗?但外敌不怕,就怕咱们自家人,这才是万里长堤崩塌的肇因啊!」 堂上人静如寒蝉,唯有堂外檐角悬着的风铃,叮叮作响。 发了一通脾气後,宋威的压力也宣泄了一些。 他起身了两步,宽大的绸衣带起案边的烛台,火苗晃了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至於沂丶密丶海三州土团的抚恤———」宋威顿了顿,叹了一口气,说道: 「让各县令造册,战死的按品级加倍,伤的先发一半,馀下的等退了草军,从缴获里补。告诉他们,土团的子弟,往後入州学念书,免三年束修。他们对朝廷的忠勇奉献,朝廷是不会忘的!」 齐克让哪里不晓得这就是在画饼。 他宋威是平卢节度使,管得了泰宁军这边的土团?什麽再补,免束,甚至都不如那一句「朝廷不会忘的」更让人安慰。 不过他倒是也不戳穿,毕竟这宋威算是给自己扛事,毕竟他齐克让是泰宁军节度使,战後自然可以将事情推到宋威头上,来个一概不认。 虽然心里对宋威也不甚尊重,但他对宋威开头说的一番话,倒是蛮认同的。 那就是世道真有点不一样了,草军势大如此,谁都不晓得中原最後会乱成什麽样,各藩再按照以前那样散漫粗疏,迟早要吃大苦头的。 这个时候,有个声音传来,却是随齐克让一起上任的泰宁军监军使第五寻礼。 此人也是出自老牌宦官家族,在德丶宪两朝家族内相继为右军中尉,荣宠一时。 只是到了元和年间,右军中尉就被梁家夺取,此後第五家族在右神策军中的势力遭到沉重打击,此家族几乎一不振。 其後基本都是在一些中级别的地方,做个监军小判官,这一次第五寻礼好不容易做了泰宁军的监军使,已经算是其家几代人做的最大的了。 就这,也是因为泰宁军属於草寇肆虐区,有资格的老公不愿意去,愿意去的又都是一些小宦官,代表不了朝廷的体面,所以才轮到了第五寻礼。 就这,第五寻礼也是把为宦赞下来的大半钱粮都敬奉给了新贵田令孜,才有了这样一个出镇为使的机会。 也正因为官位来得不容易,所以第五寻礼非常谨慎,见宋威把戏做完後,便插进话来: 「宋公,那黄巢也不能就此小呀,敌军已经占据沂州,完全可以过河後绕到咱们城东,咱们在那里只有一条河防,到时候怕是来不及调兵呀!不如让西北诸山的藩镇军都撤下来,咱们布置到城内?」 宋威听了这话,哈哈大笑,丝毫没有把第五寻礼这样的破落宦官放在眼里,直接训讽道: 「第五老公啊,你要说你不知兵,倒还晓得草军可能会绕到咱们城东。可要说你懂兵法,却又说出将外兵撤进城内的糊涂话。可见啊,像你这的半懂不懂,才是真害了下面人。」 第五寻礼没想到宋威会当面讥讽,更没想到他会说的这麽激烈,脸上明显有点挂不住,但还是努力维持着微笑。 但宋威却没有打算放过这个监军使,还准备拿他当成反面,教育道: 「守城先守寨这是最基本的兵法,将外兵撤回城内,到时候谁来策应守军?谁来打击草军补给?要是都退进城内,人家只要把城一围,咱们就算是有再多的粮草最後也是坐吃山空。」 「至於草军渡过沂水东岸,顺着沂水杀到咱们城东,那我更是求之不得。要是一个小小的茶山阵地都能让黄巢改变攻击路线,那草军也不足为虑了。」 「而实际上,我也确实是打算以茶山阵地为诱饵,等他们在茶山阵地这块硬骨头上啃得牙酸流口水,咱们就把骨头再往後边挪挪—。 2 说到这,宋威突然抬手,做了个鸟戏里「振翅」的动作,袖口扫过烛火,带起一阵风,把那火苗吹得闪忽了。 厅内明暗不定,照着老帅稀疏的头顶一会亮,一会暗。 「到那时!」宋威的声音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就该咱们使熊戏了!一巴掌拍下去,管他是黄巢还是蜂巢,都得趴下。」 众幕僚丶将佐都忍不住抬头看来,只见隐在暗里的宋威,倒真像头蜷着的老熊,看似慵懒,爪牙却藏在肉垫底下,随时能给人致命一击。 宋威说的话很是漂亮,按道理也能鼓舞人心,可在场的却反应寥寥,因为宋威说的全是空话。 现在沂州城是什麽情况呢? 城外诸藩军是各怀鬼胎,三心二意,城内泰宁军是不愿离城,平卢军倒是愿意出战,但却只想返回淄青。 已经占据了大部鲁国中南部地区的草军已经彻底对沂州形成了半包围的态势。 刚刚第五寻礼建议让城外的诸藩军回城,宋威说人家不懂兵法,但真实原因是这个吗? 压根就是徐州感化军丶宿州军丶宋州军丶还有亳州丶颍州军,都只愿意留在城外,他们的打算谁还不晓得呢?不就是见机不妙,立即向西返回本镇? 所以啊,人家第五寻礼要不是真不知兵,要不就是心眼明亮的,看到了这个现状,试图调这些人入城,逼着诸藩兵马在城内拼命。 就这种情况,你宋威说自己引蜂入巢,然後老熊掏蜜,谁能信呢? 就这样,氛围有些凝重了。 宋威脸色也有点不好看,只觉得堂下人无一热血豪杰,全是老油子。 倒是齐克让看着案几上的这碗清凉茶水,忽然想到了赵怀安,叹道: 「保义军不是已经进入充州了吗?咱们能不能让他在西边弄点动静,给沂州这边减点压力,最好能将黄巢先调动回去,给咱们一个整军的时间。」 齐克让也晓得现在扛不住黄巢,不是因为黄巢有多强,而是现在是僵持战,或者稍稍逆风,这种战势对官军是最不利的。 自艰难以後,我唐用兵就开始走中央出钱粮,地方藩镇抽队补行营,然後用兵四方。 无论是对西北吐蕃丶南诏,还是对北方的河朔藩镇,或者是此前的淄青镇丶淮西镇,都是用的这个模式。 这模式好是好,朝廷用比较小的代价维持着天下的格局。 但这却有个巨大的问题,那就是这只能短时间用兵,而且必须要一鼓而下最好。 而只要打的时间长了,不论是顺风还是逆风,统统都会成为问题。 当年德宗用兵河朔就是因此而败。 那是为何呢?只因派系二字。 因为是聚诸藩兵马,那内部争功就特别严重,甚至到了出卖友军的程度。此外,就是中央和地方藩镇的矛盾,藩镇们晓得河朔藩镇对他们的意义,所以少有真拼命的。 而这还是顺风,一旦逆风,诸军崩溃的也就更快了。 宋威看了一眼齐克让,晓得这人有点狠辣,刚刚轻飘飘一句话,实际上是让保义军是去送死。 那保义军多少人?去西线搞动静,还让黄巢这边调动过去? 他们东线三四万大军,都打得稀里糊涂的,保义军那点人不是狼入虎口? 不过宋威却并没有点出来,只是在沉吟。 因为说到底,他和那个赵怀安现在连面都没见过,只是因为自己侄子在保荐,才当了自己人。 但他也听说了,这个赵怀安和杨复光走得相当近,据说还称兄道弟了。 这什麽心思谁还看不出呢?这是觉得他们宋家船小嘛。 不过纵然这样,他也不会当众应齐克让的,毕竟这说出去,对宋威名声不好。 想了想,他举起茶碗正要喝,发现茶水都凉了,就喊道: 「给大夥添点茶!」 然後屏风後四个美姬就拎着个铜茶壶,要给幕府文武添热汤。 茶水在杯盏中蓄满,堂下静悄悄。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有牙将压着声音喊道: 「大帅,有紧急军报从保义军送来!十万火急!」 一句话,堂内更安静了,连茶汤翻滚声都清晰入耳。 宋威抿着嘴,招手让外面人进来。 就见牙将举着一匣子奔了过来,上面正铃着保义军赵怀安的官印。 不用旁人动手,宋威自己从盘里拿起小刀就开始割开匣子,抓起书信看了起来。 他越看,手就越抖,不等看完,宋威哈哈大笑,拍着案几,振奋大吼: 「好啊!好啊!我那侄子老说这赵大是个不世出的将种。我还奇了,这将种在何处?没想到啊,没想到!这赵大能干下这等大事!好!」 说完,宋威将军报笑着往下传,然後指着书信,笑道: 「不过这也是那赵大能做出来的!当年在西川这小子不就冲了酋龙?今个在狼虎谷,又袭杀了王仙芝!好好好!是他能干出的!」 宋威的这句话简直是巨石砸进了水盆里,将在场人都惊着了。 什麽?那赵怀安竟然斩了王仙芝?那个草贼魁首?敢叫嚣天补均平的王仙芝? 此时接到书信的幕僚们也看到了信,只见军报写着: 「职於乾符三年四月一日接宋公令信,言狼虎谷草军主力屯聚,王仙芝丶柴存丶李重霸等票帅三十八部猬集谷内,命职率保义军星夜赴援,协剿贼众。」 「职於当日袭中都县,斩贼票帅王重隐等大小头目三十八人,破贼三万。休整两日,坐船逆汶水行二百里,於三日抵达莱芜谷地。」 「当夜,职点选保义军步骑三千,衔枚疾走奔狼虎谷西口。彼时,谷内贼营连绵三十馀里,王仙芝居中帐,许就守东谷,诸贼帅各守山隘,合计二十八营,约十五万众。」 「职遂令部将郭从云领三百骑为先锋,马踏联营十数座,贼众大乱,溃不成军。尔後,职亲率精骑冲阵,连斩贼先锋票帅八人,破贼大营。」 「先,贼首王仙芝弃军而走,职部先锋郭从云尾追其後,终斩其首。」 「此役,计斩贼首三万七千馀级,俘获贼众六万有馀,其中伪职票帅丶小帅二十三人。缴获粮草二十万石,甲仗万副,战马千五百匹,伪「天补平均大将军」印一枚,贼旗百馀面。」 「现职已收兵莱芜。谨遣亲卫星夜送捷,伏乞宋公示下後续进止。」 「职赵怀安。「 将这报功信看完,幕僚们才晓得为何明公会这麽高兴了,只因为人家赵大真是会做人,捷报开头第一句就是: 「职於乾符三年四月一日接宋公令信。」 看看,这是直接把指挥之功全让给了明公啊! 而且你要追究的话,人家赵大还真没说错,因为当时明公真就用沂州这边的驿站系统发了一封信给赵怀安。 只是当时是说一下东线战局的情况的。 但信的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驿站系统里就留下了这份传驿记录,所以赵大的这个说辞就能站得住脚! 此时这些幕僚们才明白,为何都是立功,就这赵怀安能年纪轻轻平步青云。 这人太懂事,太会为领导着想了。 捷报就这样一个个往下传,其中也有大聪明看出这捷报缴获的问题,就指了出来: 『这赵大的缴获数字明显有问题。草军兵马十馀万,可按照他的缴获,也就是三四万的规模就拿战马一项来说,草军素来多马,每到一地必先收集战马。所以如何才是捷报上的千馀匹?」 听了这话,宋威直接不客气,对那也算亲信幕僚骂道: 「这要紧吗?只要能破贼,能杀贼,能为朝廷分忧!我在乎还是你在乎?还是朝廷会在乎?不会说话就少说话!赵大这份军功不容毁!」 这人不敢吱声,也晓得自己是昏了头了。 那赵怀安明摆着把大部分军功给了明公,毁赵大不就毁明公吗?心里一阵後悔。 捷报还在传,有了那幕僚的前车之鉴,在场大夥都在交口称赞,直把赵怀安说成古之名将,把宋威夸成定国保驾的国家干城。 直到捷报送到了齐克让的手里。 因有烛火,他看到纸张後面还透着字,下意识将捷报翻了一面,等他将反面的字看完,再忍不住,嘿嘿一笑,随後递给容光焕发的宋威,笑道: 」宋公,这个小赵挺滑头嘛!你看看这个吧。」 宋威愣了下,接过捷报,只见它的反面正写着这样一句话: 「另,此战所获王仙芝首级,职已唤数名被俘老贼辨认,或言是,或言似,终无确证。盖此獠为祸数年,伪饰甚多,职不敢以疑似之躯冒献明公,暂将首级封存於营中。拟再寻旧识丶验其体貌特徵,待三日後方敢定夺,届时再遣专使资送,伏乞宋公怒职审慎之过。」 宋威一下子就哑住了,心里万千思绪一下子炸开了,但他不想在齐克让面前表现出来,笑道: 「这赵大倒是细谨,有大将之风嘛!」 见宋威都这麽说了,齐克让耸耸肩,然後笑道: 「宋公,这一次也不要忘了咱们泰宁军啊。这一次大乱,我泰宁军损失惨重,在为朝廷奉献如此多,如果还不能捷报上有一名,我恐藩内激愤呀!望宋公也怜我等十馀万膏血流尽,留我泰宁军一个位置。」 齐克让说着最可怜的话,但脸上却一点没有乞求的意思,他明白宋威不会得罪泰宁军,也不会得罪感化军丶淮南军。 毕竟这功劳要是坐实了,这宋威还不直接宣麻拜相? 到时候想要在朝廷的老公们面前说话硬气,不还是得东方的这些藩镇撑他? 果然,对於分润军功这点,宋威一点没有拒绝。 本来就是惠而不费的事情,自然是人人有功,人人受赏啦! 不过心里藏着事,宋威勉强和众文武又寒暄了会,然後就藉口要休息了,将众人打发走了。 人群中掌文书的幕僚罗隐刚过廊房,就被一人拽了下来,正要发脾气,看到此人正是宋威家里的人,心里一下就明白了。 这宋家人也不多话,说了一句「随我见明公」,就带着罗隐直接进了後院, 这里是宋威的私室所在,一路上便是莺歌燕舞,都是宋威来了沂州後蓄的,真有齐人之福! 罗隐不敢多看,绕了几圈後,便在一净室见到了焦躁的宋威。 宋威一见罗隐进来,也不隐瞒,直接问道: 「昭谏,你文采斐然,能为我写这份捷报吗?」 罗隐这人才华特别好,可长得不行,江东口音也重,所以基本绝了当官的前途了,为了吃饭, 他这些年一直在东方几个藩镇幕府中混日子。 本来一直就是个装点门面的笔杆子,没想到宋威竟然让他干这麽重要的事。他是既高兴,又忧惧。 高兴是能进宋威的核心,忧惧的是人家将自己用完就杀。 但罗隐蹉跎那麽久,早就等这样一个机会,所以即便晓得冒着天大的风险,他还是毫不犹豫点头: 「明公请说。」 宋威点了点头,然後让罗隐进来,一边说,一边让罗隐措辞。 罗隐越写越惊,他忍不住劝了一句: 「明公,咱们还是先拿了王仙芝首级再往长安报捷吧!」 可宋威皱眉,直接哼道: 「我说你写!」 宋威这会心里压力不晓得多大。 他这样的老官宦,从腌官场丶军队一路爬上来的,那赵大一屁股,他就晓得这狗东西局什麽屎。 亏自家侄子说这赵大纯良,就纯成这样?扣着王仙芝首级干嘛?不就是想留给那个杨复光吗? 这狗东西还学会脚踏两条船!还给他来个理由,说什麽王仙芝的身份还要再确定。 他今日早就得了茶山阵地的传报,说黄巢的大军忽然就撤退了,而且是一退再退,甚至中途都分了数支而走。 今日会上,宋威为何这麽有把握,这麽演?不就是提前晓得黄巢撤了嘛。 当时他只能确定草军一定发生了大变故,但并不晓得发生何事。 现在和这赵大送来的捷报一对应,这王仙芝死了是妥妥的。 现在赵大给他来个骑墙,宋威现在还惦记他手里的首级,所以暂不说他的错,一切都先稳住赵大。 然後宋威自己先把捷报发到长安,先占个先机,到时候无论情况怎麽变,他这个决策之功是跑不掉的。 但要是让杨复光那个狗太监先发了,那真是吃干抹净! 哎,现在的小年轻怎麽都这样?一点不像他们年轻那会! 心里又急又躁,宋威哪有什麽好脾气对罗隐个酸才?没直接骂已经是宋威忍着的了。 但刚刚还有劲的罗隐在听到宋威这话後,心气一下子就泄掉了,心下黯然: 「自己果然还是想多了!到底都是一样!」 於是再不多嘴,宋威说什麽,他就写什麽。 等宋威说完後,一篇华丽的捷报就已经挥笔而就。 宋威接过墨都没干的捷文,一边看一边点头: 「果然是江东才子,才高八斗!不晓得比赵大那个粗货写得强到哪里去!」 随後,宋威就转头对门外的押牙说道: 「给昭谏支二十贯钱!」 这下子,罗隐的心是死得透透的,但他也确实穷,所以也不推辞,便随着门外押牙出去。 直到从押牙手里取了一张十贯的钱契,罗隐还愣了下,但也没说什麽就要退下。 但人还没跨过门槛,那押牙就阴侧地说道: 「这段时间别乱转,随时都找你呢!还有不该讲的话不要讲,小心你的舌头!」 罗隐也不晓得不该讲的到底是写文的事,还是被黑了十贯钱的事,反正一个不能讲就对了。 就这样,满背是汗的罗隐,小心转身,对着押牙下拜,对方点了头,他才跨过了那道门槛。 哎,高宅红墙内,从来都是这样。 第273章 老杨 第273章 老杨 白沟水上,斜阳草木。 曹州城内,白虎节堂,杨复光正听着一个年轻的幕僚侃侃而谈。 堂外廊下,忠武牙兵来回巡视,甲叶碰撞的脆响混着远处的马嘶。 斜阳透过雕梁的镂空,洒在这些牙兵的身上,投下一团团光影,随着甲片的晃动,如水波般荡漾,如梦似幻。 只裹着半新不旧锦袍的杨复光,一边听这位新幕僚侃侃而谈,一边在舆图上轻轻点着,若有所思着。 眼前这幕僚年有四十,双鬓斑白,不甚富裕的生活让他比这个年纪要显得更苍老几分,可此人虽着布袍,眼神却清亮,语言也低沉有磁性,杨复光听得很专注。 此人叫韦庄,是杜陵韦氏,但韦庄其父早亡,他出生时也家道衰落已久,所以他是在少孤贫的环境长大,自立求学。 在他四十年的生涯中,总是辗转在各节度幕府中做个斗食吏。 这一次,他从昭义军幕府辞职准备试一试科举,毕竟再不考就没机会了。 不过在渡过黄河後,他听到大宦官杨复光驻节曹州,於是便想看前来试一试,因为只要能辅助这位权官在剿贼中立下功勋,就很容易挣一份前途出来。 这比直接去走科举要有把握的多。 毕竟韦庄不是十四,他已四十了,辗转各幕府,虽然都没进过核心,但大唐的官场和风气如何他还能不清楚?说是去考科举,不过就是遂自己一个心愿罢了。 很顺利,杨复光果然是宦官中比较少有的重视人才的,即便是韦庄这麽一个落魄文人,还是得到了一个面见杨复光的机会。 当然,他这个韦姓也委实起了很大作用。 毕竟就算再没用,帐幕下有个韦家子那说出去也是有面的事情,至少韦庄其他几个幕主都是出於这个原因才延揽了韦庄这个穷酸。 但这一次杨复光却有点奇,他竟然不问韦庄的族谱,而是问他是否有剿贼之策。 这实在是突兀又奇怪,但韦庄却知道这是天大的机会。 此时,他就靠着杨复光,说着这样的话: 「公公久掌戎机,深谱军务。依晚生浅见,天下事不过『安边」与『荡寇」两端。往日朝臣多以为守边为第一要务,寇次之,可如今他顿了顿,指尖重重戳在舆图上的泰山地区,接着说道: 「草军贼众,今又据充泰,兵锋直指江淮。这就像人身上生了恶疮,若任凭腹心溃烂,终究是要丢了性命的。故晚生以为,当今天下事,唯在荡寇。寇平天下安,不平则天下难矣!」 杨复光点了点头,这话虽然简单,但也不是谁都能有这个见识的。 他和赵大的判断都是一样,那就是眼前的草军并不是寻常之辈,一个弄不好,社稷倾覆就从这里开始。 而朝廷上的诸公却似乎并没有这个意识,到现在剿抚不定,甚至连个用兵方略都出不来,就指望宋威那个老头呢。 而眼下这个韦庄似乎并没有接触过草军,也没在中枢呆过,能有这份见识实在难得。 於是,杨复光笑了笑,示意韦庄继续说, 韦庄也受到鼓舞,以往他只要开口两三句,就没有然後了。 於是,他稍微大些声,说道: 「贼寇之利在流窜,今日破曹州,明日攻徐州,而各藩又只管本境,往往送草寇离开便自以得胜而回。」 「所以草军屡屡不克,越战越强。」 「而晚生以为,当仿『十面张网』之策一一以淄青丶淮南丶忠武丶宣武为四面正兵,各藩领本部兵马,专司防守,不让贼众轻易过境;再以河东丶义成丶神策丶魏博等北道兵组成机动,以骑兵尾追,再与各方正兵一道围剿。如此网张四面,隅合六方,贼寇再想流窜,怕是插翅也难飞。」 杨复光哈哈一笑,说道: 「此乃锤砧之策!」 韦庄也四十的人了,早没了年轻时的傲骨,这会听杨复光如此形容,当即恭维道; 「还是使君言简意,高屋建领。」 杨复光摆摆手,对这个策略有了点兴趣,因为对他来说,由他提好的方略到长安,自然可以加重他的话语权,於是便问细节: 「哦?要如此张网,需兵马几何?粮秣多少?」 韦庄实际上并没有准备过这个方案,因为这是杨复光临时问他的,此时见杨复光期待的眼神, 他还是硬着头皮张口说道: 「贼众十馀万,又能不断裹挟流民,所以兵少不足守。」 「学生认为,四方正兵应不下三万,而骑兵当不下万骑。如此就是十二万守兵,一万机动骑兵听了这话,杨复光冷笑: 「十二万兵—」 「你倒说得轻巧。这十二万,几乎将四藩兵马扫荡一空。四家节度使能愿意?」 「而就算愿意,十二万兵马所需多少钱粮?而这四方兵又是只需各守本境,难道草军一日不去,朝廷就要供应这十二万大军一日吗?」 韦庄脸色发白,讷讷不说话了。 杨复光虽然话讥讽,但倒没有多少苛责,毕竟又能想策略,又能熟稳钱粮实务的也没几个。 就赵大的幕府中,这样的人不也是有数的吗?不过赵大将幕僚们都安排在一起,说是建幕僚团,这倒是个集思广益的好办法。 他不妨也学习学习。 所以韦庄只凭策论这一条,实际上就已经通过面试了。 杨复光想了想,对韦庄说道: 「你是还需要再历练历练,不过你这点子和见识我是喜欢的,已比寻常腐儒强出不少。後面你就入我幕府,在幕下多接触接触钱粮事,这打仗啊,光策略好是没用的,最後都要落在这钱和人上!不然网张得再大,也终究是纸糊的,一戳就破。」 韦庄脸红,晓得杨复光说的是真知灼见,也不敢小幕主,既是受教又是感激,躬身下拜: 「谢明公提点,学生一定多加学习。」 杨复光笑了笑,然後说了一句: 「那下去吧,後面自有人引你做事。你这段时间也好好想想,把你的策论写成文书,把粮的章程也补全了,以後少不得你一番前程。」 这边韦庄是喜出望外,外边就来了一人,快步走到杨复光面前,递上一封漆匣子,禀告: 「明使,这是赵使君送来的百里加急。」 杨复光连忙接过,刀子割掉火漆,取出信件,快速览完。 只见杨复光满面红光,深吸一口气,连忙问小监军张承业: 「裴迪的运输船出发了吗?」 张承业连忙回道: 「还没,说是要下午才走。」 杨复光一下子站了起来,留给张承业一句话: 「让裴迪即刻出发,叫他上我的快船,运粮船随後走!快!」 然後杨复光就奔出了节堂,吆喝着喊着牙兵立即向码头赶去。 赵大啊赵大,咱家是真的爱死你了。 第274章 望长安 第274章 望长安 从曹州到狼虎谷西北出的河岔口大营,逆流五日的时间,杨复光只用了三日半就到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 】 何其速也。 所以当河岔口大营那边来人,说杨复光已经抵达时,赵怀安自己都惊着了。 这老杨是连夜里都开船啊,真是好汉,哦,好太监。 此时,天刚蒙蒙亮,赵怀安亲自带着数百骑兵疾奔到狼虎谷北面一处野渡,并在那里等候杨复光的船队。 很快,赵怀安就看到七八艘中型船只划着名桨缓慢上来,最前一船,有两面大旗最为显眼: 一面旗帜上悬着: 「光禄大夫丶镇军大将军丶诸卫上将军丶柱国丶华阴县公,食封二百户丶供奉官丶加奉赐紫金鱼袋。」 而另外一面大旗上则是八个用泥金书写的告身旗: 「敕授监军总察戎机」 赵怀安远远看到这两面旗帜,忍不住对同来的张龟年说道: 「乖乖,这老杨是又升了啊!那荣誉加衔多的,那旗帜但凡短一点都排不下!」 听着自家使君颇酸的话,张龟年笑道: 「所以监军使才来得这麽快,他明白,和咱们合作,才能让他步步高升!」 没多久,随着船板「眶当」一声搭上岸,矫健如风的杨复光不等随扈搭手,自己扶着船舷跳了岸。 牛皮靴踩在晨露未乾的草甸上,杨复光老远就给赵怀安打招呼。 「大郎,真是让为兄想煞了呀!快来,让我看看有没有瘦了!」 这份如火的热情让赵怀安身边一众军将丶幕僚都忍不住肌颤,赵怀安倒是神色如常,利落下马,然後笑着迎了上去。 迎着赵怀安,杨复光哈哈大笑,上前两步拍着他的骼膊,感叹道: 「是瘦了,黑了!入兖州後才多久,就这般劳累。」 赵怀安连忙回道: 「大兄,我辈武人只要能为朝廷分忧解难,哪有什麽辛苦不辛苦呢?毕竟咱们立多大的功,朝廷就给咱们封多少赏,这哪有什麽好抱怨的。有付出就有收获,这已经是顶美的事情了,毕竟多少人付出了最後也是一场空的。」 杨复光哈哈一笑,晓得赵怀安在点自己,也在捧自己。 毕竟他赵怀安付出有回报,不还是因为有他杨复光为他请功。 他看了看赵大身後的骑士们,感叹道: 「大郎啊,你也不要妄自菲薄。到你这个刺史一档的,哪个上头没个人?他们也是只要付出就有收获。可你看这些人中又有哪些付出的?哪些不怕吃苦的?偏偏要等丶靠丶要,就晓得蹭手下的功劳,自己坐师靡费,这也能称国朝宿将吗?」 「所以啊赵大,能任劳任怨在这会已不是武人的本分了,而是少有啊!」 赵怀安笑着,但没有接话,他晓得杨复光在暗戳戳地说宋威呢。 果然啊,仗打完了,这王仙芝的人头倒是引起两边的风波了。 杨复光都还没见到宋威呢,这会就开始给他编排罪名起来,果然这些人都是玩弄权斗的老手了。 赵怀安没搭腔,杨复光自己给自己搭话,他给赵怀安竖着拇指,佩服道: 「大郎,我是服了,这一次是真服了!你怎麽就想着沿着汶水道一路奔袭王仙芝的?而且还孤军深入,一战定乾坤,真是名将之风,名将之风啊!」 赵怀安认真道: 「大兄,实不相瞒,我确实是有赌的成分,当时想着就是出名要趁早,要搏一把大的。这样不仅大兄你能重回中枢,我也能混个节度使坐坐,给我老赵家光宗耀祖。我这帮兄弟们也能随我平步青云,光耀门媚!」 「但万幸托圣上鸿福,我赌赢了!所以大兄,咱们都能如愿了!」 杨复光能说什麽,他手指点着赵怀安,笑道: 「你啊你,还是爱赌!不过年轻人要搏,这肯定是没得说的,不过等你做了节度使,这方面就要收一收了。大好的前程,要惜身!」 说着,杨复光说了一个事: 「你晓得有钱人和穷人的区别是什麽?」 赵怀安摇头。 杨复光笑道: 「在我以前的老家,穷人去跑海船,跑成一次就能挣十年的钱,所以一朝变富的幸运儿数不胜数,但这麽多年下来,真正靠跑船成为豪富的,我没见过一个。」 「就是因为这些人本小力弱,每次跑船都要亲力亲为,成了自然挣得盆满钵满,可只要输一次,葬身大海,那就是一朝归零。」 「而相反呢?岸上的豪富们,他们也跑船。但他们不用出船丶不用出丁丶只需要用自己放高利贷得来的息金入别人船队的本。」 「所以他们也是和穷人冒同样的风险,但他们却永远不会失败!成一次,他们可以挣更多,输一次,也不过损失今年的利息金。这种生意做下去,本身就是豪富的那就更加富了!」 「闽地的那些大豪富都是这麽来的,说这些人富可敌国,那真不是说说的。」 这时杨复光语重心长,对赵怀安道: 「所以呀,等你做了节度使,要想你们赵家绵延不坠,还是要三步走,一子袭爵,一子走科举,一子去经商。如此才是长久之道!」 赵怀安点了点头,他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那就是自己几个领导丶贵人,都有一套人生感悟,然後还都试图教授自己。 杨庆复是说人要看运;高是告诉自己人得去拼命!而杨复光则告诉自己,穷则拼命,富则放贷,要不伤本钱的情况下去搏。 这些都有道理,赵怀安也确实感觉有受益,他只是对三个领导都好为人师这一点有点忍俊不禁。 果然男人到了中老年,激情褪去,总是难免如此。 赵怀安这边感叹,也对杨复光举的那个例子有点腹诽: 「所以这就是朝廷自己亲自下场放贷的原因?永远没风险,永远能用利息去负担行政成本。」 「但老杨啊老杨,你怕是不晓得债务守恒的道理。这成本啊,从来不会消失,它只会转移,最後转移到哪?不就是那些说不出话的老百姓?就算这会人家振臂大呼,揭竿而起,你们也没反思过这个。」 「没得救了!」 这边杨复光自不晓得赵怀安脑子里大逆不道的想法,最後还是又忍不住拍着赵怀安,感叹: 「但我还是没想到,大郎你能干下这天大的功劳啊。这王仙芝一死,局面就此不一样了啊!」 赵怀安听王仙芝这名字,心里有点虚,他现在都没想好怎麽给杨复光说这个事呢。 於是,这会也只能嘿嘿笑着,不想多说这个。 可人家杨复光一路飞奔过来,难道是真想你赵怀安了?不还是为了那王仙芝的首级?他不想多谈,可杨复光又将话题转到了这个上面。 他热情地盯着赵怀安,嘿嘿笑着,难得能在杨复光脸上看到这种急迫的表情,半是吹捧,半是打趣道: 「大郎,这天大的功劳是你立的,谁都抢不走!所以别这幅表情,你该是那种舍我其谁!这才是你这年龄该有的气魄!来,带为兄去看看那王仙芝的首级,你再把你营中的张龟年喊过来,我幕府也延揽了几个高才,咱们就在营里把捷报写好。到时候,由我来报捷阙下,其他的我一概不要, 都是你们保义军的。」 杨复光自认为发言很阳光,却不知赵怀安听了这话後,後背瞬间起了一层薄汗。 高钦德俘虏的那个小帅,如果说的是真的话,那王仙芝要是真有两个,而自己手里好死不死还就是个替身,那自己就架着了。 本来是桩天大的功劳,被这麽一弄倒是一座建立在沙滩上的泥宫殿,水一涨潮,就要崩塌。 一旦自己手里这个是替身,然後还是从他手里送捷报去的长安,那只要王仙芝再次现身,他赵怀安立即就会从平叛功臣,沦为欺君罔上的国朝巨盗,到时候自已积累的名声就要彻底臭了。 不过赵怀安倒不觉得自己有多大危险,毕竟到时候王仙芝真要起来,自己一推个二五六,说自已也是被骗的,朝廷还能如何?不还是要赵怀安带兵去剿王仙芝。 毕竟大破王仙芝这个战功是实打实的吧。 所以赵怀安从头到尾忧虑的就是自己的名声。 这一刻赵怀安几乎是忍住直接和杨复光坦白的冲动,镇定,但又语气凝重道: 「大兄,这个事呢,我反覆思量下来,有两处不妥,如果咱俩不提前做准备,後面要吃这个苦头的。」 杨复光不理解,但多少猜到是王仙芝首级的事,他一想到藩镇军将们各种冒功的事情,怀疑地看向赵怀安,脸上的笑容都少了,沉声道: 「赵大,你不会也搞起了个顶名冒功吧,这事可不能开玩笑哦,那王仙芝是草军第一大寇,见过他的人不在少数,不是随便冒的。咱们没杀就没杀,捷报又没传到长安呢,没必要冒这个险。」 忽然杨复光想到了宋威那边,顿了一下,担心说道: 「对了,你还给宋威那边报功了,以我对那老儿的了解,他一定抢先报功去了。这样,我立即让人回汴州去截宋威的人,只要捷报还没送到外省,就一切好说。」 看着杨复光怀疑的眼神,赵怀安斩钉截铁: 「首级没问题。」 顿了一下,赵怀安直视杨复光: 「大兄,我要是所料不差,你这次来也是要来勘验王仙芝首级的,所以幕下必然是有认识王仙芝的人,我也带着首级过来了,不如就让你的人勘验一下,到时候不就清楚了?」 杨复光沉吟了下,到底不敢冒这个险,他也怕赵怀安拿这话堵他,於是招手让後面一个文吏过来,随後便介绍给赵怀安: 「这人是濮州的姚推官,我在曹州安抚地方,这人就投奔到我这里了。他以前就和王仙芝打过交道,认个人自不在话下。」 赵怀安心里咯瞪,没想到杨复光还真的有人,但这会话都说出去了,也只能硬着头皮让豆胖子将车上的匣函拿过来。 看着那个姚推官掀开匣函,赵怀安的心跳到了嗓子眼里。 真该死,自己怎麽遇到了这种狗血的事情,要是提前几天晓得这王仙芝有个替身,他也不会报这个首级功。 现在好了,非得拿自己的名声来冒险,想到这里,赵怀安忍不住补了一句: 「王仙芝的首级已经硝过,怕面容有点变化,会不会认不出呀。」 却不想这个姚推官对赵怀安行了礼,自信说道: 「赵使君不用担心,这王仙芝就是化成灰,我也能认出来他。」 听这人如此言之凿凿,赵怀安就更担心了,只能抿着嘴看着那姚推官开了匣子。 这边,姚推官看着匣子里的首级,虽然这头已经硝制,但他还是一眼认出来,这就是王仙芝的首级。 於是他对旁边的杨复光下拜: 「此人正是王仙芝!下吏可以确定。」 杨复光哈哈大笑,而赵怀安则愣在了那,然後就听杨复光问道: 「哦?这可不能乱说话,你怎麽这麽确定的?」 这姚推官显然和王仙芝过往交通密切,此刻急於表现,便拎着王仙芝的发髻,撇开早就乾枯的头发,露出一处头皮,上面有一个月牙疤。 然後这位姚推官就信心满满道: 「这是王仙芝幼时从马车上摔下後被车轮刮到的,当时马车因路陡,正好颠过去,不然这王仙芝那时候就死了。我与这王仙芝是同里人,晓得这个事。」 然後这姚推官就将王仙芝雕枯的首级重新放回匣函,说道: 」刚刚我就是看他这发髻散下来,这里正好撇开,就晓得这必然是王仙芝。」 此时杨复光再无怀疑,拍了拍发愣的赵怀安,大笑: 「大郎,干得好!干得好!」 而此时赵怀安也陷入巨大的喜悦,失而复得,那是双倍喜悦。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一颗竟然是真的,逃掉的那个,竟然才是替身,这事也有够魔幻的。 赵怀安心里再一次感叹: 「老郭啊老郭,你果然是我的福将,是我的子龙啊!这运道太正了!」 但狂喜还没停留多久,赵怀安忽然意识到这里面的後患,连忙压着声音,对杨复光说道: 「大兄,我刚刚不是有几分忧虑嘛,就是忧虑在这,你听我道来。」 杨复光这会很放松,笑着点头听赵怀安说道: 「虽然王仙芝首级无疑,但我所虑者,不在当下,而在将来!弟有两层天大的隐忧,若不与大兄商议出方全之策,这颗首级,我不敢献!」 见他说得如此严重,杨复光也认真了,和赵怀安单独走到了一边,然後才问道: 「大郎说吧,为兄听着。」 赵怀安压低声音: 「其一,大兄你想,王仙芝为祸日久,声名传遍天下,可真正见过他真容的朝廷大员有几人? 宋威见过吗?各镇节度使见过吗?所以咱们这功肯定是要分给他们的,不然他们攻许起来,硬说咱们杀的是个替身,咱们如何自辩?咱们就算有疤痕为证,到时候不还是百口莫辩?」 这番话一下子就把杨复光说沉默了,他当然晓得众口金的厉害,他们宦官就是玩这个的,指鹿为马,假的说成真的,真的说成假的,这太正常了。 所以听了这话,杨复光脸色也阴了下来: 「大郎所言极是,不得不防!那其二呢?」 赵怀安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他真正担心的,也是最容易成为现实的: 「这其二,便是要杜绝後患!王仙芝不是王仙芝,而是草贼造反的一面旗帜,只要这麽旗帜在,那草军就在。这一次我是袭斩王仙芝,但草军还有五六股大势力,这些人会甘心失败?如我是他们,索性再找一人,冒用王仙芝之名,到时候草军不还能在再起?」 「大兄,这才是小弟真正担忧的事啊!」 「而一旦这件事真的发生了,再加上东线的诸藩节度使的攻计,我两可这就是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杨复光根本没在意赵怀安从哪学来的粗俗话,而是焦躁地来回步。 他意识到赵怀安根本不是杞人忧天,而是对人性,对这些权贵太了解了。 是的,不用去确定,杨复光以他这麽多年的政治斗争经验来说,赵怀安说的一定会成为现实。 他比赵怀安更清楚的一点就是,如果说此前朝廷还有招安的打算,可只要这次捷报送到长安, 那主抚派将再无机会,整个朝廷都会一边倒的压向主战。 毕竟朝廷不要体面?武人不要军功?就是满朝卿贵们也都要趴在草军的残尸上吸血,能容你等草军投降? 而一旦朝廷那边彻底把那些草军往死路逼,那些亡命徒能干什麽?肯定要拥个新头领继续干, 那黄巢虽然是副都统,可却没有什麽实打实出色的战功,他一直都是随王仙芝一起行动的,所以目前并没有统合草军的威望。 那这种情况下,找人冒名王仙芝机会就是唯一的选择。 此时的杨复光并不晓得,日後有个朱三太子,就是这样。 杨复光手都捏得青筋暴起,他不能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到时候,自己好不容易有个平定乾坤的泼天大功,怎能被宵小们构陷成一个笑话呢? 到时候他的颜面,圣上的颜面,朝廷的颜面,都将被置於何地? 更重要的是,一旦在圣上那边被打上个欺君罔上的小人,那自己的政治生命就彻底结束了。 而他在史书上留下的身後名,将会是何等的不堪?自己努力一辈子,难道就是为了成个臣的? 此时杨复光的眼神彻底变了,他锐利地看向赵怀安,沉声道: 「大郎,你说怎麽办吧!这是我两的不世之功,不允许别人玷污他!」 赵怀安想了一下,说道: 「首先这次军功一定要分给东线诸藩,在这一点上咱们和宋公他们是没矛盾的,定策之功给宋公,我与诸藩有个剿贼之功,然後报捷和献首是大兄你的。这个时候,咱们需要东线诸将和咱们站在一起。」 杨复光犹豫了下,但还是点头同意了: 「这个可以,就按你说的办。」 赵怀安高兴,继续说道: 「然後咱们就是要将王仙芝的这个体貌特徵全部记录在册,然後找姚推官这些王仙芝旧人作证「最後咱们提前献堵死草军的下步动作。到时候就需请大兄上奏,着重强调『王仙芝名号为祸甚巨』。恳请圣上明发诏书,晓谕天下:真王仙芝已然授首,其首级图样不日将昭告天下。自此以後,凡再有敢自称王仙芝者,皆为冒名顶替之伪逆!」 「以後就算有人获其首,也只按寻常草帅处理。」 杨复光频频点头,最後拍着手掌,笑道「就按这个办,就按这个办!只要朝廷丶地方都相信王仙芝死了,那他就是死了,更不用说他是真死了!一旦天下人都晓得後面是冒名者,那他这个『天补均平大都统」也就是一文不值了! 好!」 说完,杨复光想了一下,对赵怀安说道: 「大郎,这事我要亲自去一趟长安,到时候我要带着首级回去。」 赵怀安当然没意见,正要点头,却听杨复光又说了一句: 「这一次你和我一起回京,我介绍一些人给你认识,这对你後面有大用。」 听了这话,赵怀安傻眼了,连忙说道: 「大兄,我就不用去了,长安有你运转肯定是万无一失的。我还是坐镇中原,毕竟就算王仙芝死了,还有黄巢这些人,不能大意啊!」 可杨复光这一次却很坚决,摇头道: 「大郎,你也晓得团结东线诸藩,那你还呆在中原作甚?吃了肉了,剩下的骨头也给他们啃啃。再且说了,你不想做节度使吗?不去长安,你怎麽运作?这种人生关键事情,你人一定要到场,不然到时候後悔都来不及。」 赵怀安迟疑着,到底还是晓得他这个关键时刻,朝廷也需要考察他的,就如当年安禄山,不也要得见了玄宗皇帝才能做节度使吗? 嗯?我为什麽提安禄山? 但这长安可不好进,一个弄不好,人都得栽进去,於是他问杨复光: 「我回京,那保义军怎麽办?留在汴州?」 杨复光犹豫了下,对赵怀安还是坦诚道: 「大郎,我建议你还是让保义军回光州去,你可以带着少量扈从随我去长安。如果你把部队留在汴州,我担心神策军那帮人得抽你人!」 赵怀安愣了下,一下子明白杨复光的意思了。 但他还是犹豫了下: 「不怕大兄笑话,我这次实在缴获太多,不运回去,我这不白忙活了。」 见赵怀安如此贪财,杨复光哈哈大笑: 「这一点我早就给你安排好了,我晓得你此战俘虏必然众多,所以专门给你调拨大批船只,我只是先来,後续船队随後就到。我会让船队留下给你调遣,到时候让保义军带着你们的缴获一并回光州吧!哈哈!」 赵怀安忍不住抱了一下杨复光,这老杨也太贴心了! 他也不再纠结了,问杨复光又一个问题: 「大兄,你晓得的,我是寿州土锤,从来没去过长安,你说咱要带什麽去比较好运作。」 杨复光哈哈一笑,真心指点道: 「跟着我回,你只需要带着钱就行!办你这个事,钱是第一位的,剩下的就都交给我!」 听了这个,赵怀安腰杆硬了,笑道: 「大兄,不就是钱嘛!赞钱是干什麽的?不就是用在这刀刃上的?放心,弟弟我啊,有钱!」 说完,两人哈哈大笑,而那杨复光则忽然打趣道: 「正好你不是没娶亲嘛,嗯嗯,晓得你和裴家有点说法,但这不还没定亲嘛,多看看!到时候去了长安,你就晓得什麽是国色天香!花团锦簇咯!」 赵怀安发窘,但这一刻,他也望向了西北方向的长安,心驰神往。 长安,我赵大终於来了。 第275章 暗涌 第275章 暗涌 且不说长安的水有多深,赵大想去看看,就说自将捷报先送长安的宋威也振作起来,主动出击,向西南尼蒙通道进发,彻底打通这条通往充州腹心的通道。 之所以选择这个方向,恐怕更多的还是要和保义军会师,目的嘛,不就是王仙芝的那颗人头? 既然你赵大不来,那我就带大军过去,到时候看你赵大还敢饶舌不? 於是,在确定北面的黄巢部彻底消散後,行营统帅宋威净尽起沂州大营诸藩兵三万,并土团丶 随夫两万,倾军向西,攻略尼蒙地区。 而此地区的草军也得知了狼虎谷大营的剧变,战心崩溃,四散奔逃,尔後,行营大军不费吹灰之力收复费县,再克新泰,势不可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随时享 】 新泰城外,征剿大营,刚刚夺下新泰城的宋威,正在帐内看着哨探送来的情报。 这个时候,帐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很快外面一阵耳语,接着宋威的心腹牙将宋责走了进来,然小声对宋威说道: 「大帅,感化军的时薄和宋州兵在城内发生械斗,死了人了。」 正在翻看军报的宋威骂了句: 「又是这个时薄,这一次又为了什麽事?」 宋费连忙回道: 「为了战马,这一次草军崩溃,在新泰城内还有二三匹战马没带走。那时薄认为他们先入的城,所以这些战利品都应该是他们的。」 「而当时宋州军的人却是先占的马既,正要拉回营的时候,被感化军给堵住了,後来为了抢马,双方厮打起来。当时宋州军有个猛士,伤了不少人,但还是蛮克制的,後来在别处的时薄听到了,带兵杀了过来,最後双方都死了十来人。」 「现在怎样了?」 「宋州兵人数少,自己退出了城,将战马给让了,但时薄不甘休,又围了宋州兵,要让张德舆把那个王虔裕交出来。」 多日的紧凑战事消耗着宋威的精力,他头疼欲裂,皱眉问道: 「那王虔裕又是什麽人?」 牙将宋责回道: 「就是冲突时伤人的宋州军武士,我认识这人,此前在大石岭守御战,这人杀了七八个草军, 是个好汉。」 宋威看了一眼自己的族人,想了下: 「让中军选一队牙兵过去,告诉那时薄战马就都归他,上交幕府的那份也不用交了,然後此事就到此为止。另外,你去将那个王虔裕接到中军,先在你帐下做个牙兵。」 「既是好汉,总给他一个前程的!」 宋责显然对时薄是有意见的,这会问了句: 「不惩治一下感化军嘛?这一路就他们军纪最坏,不如藉此敲打一下他们。」 却不想宋威直接瞪了过去,骂道: 「少自作主张,现在这战事已经结束了,瑕丘那边的草军也溃散了。城内的泰宁军也先後收复了附近的曲阜丶泗水,这个时候和感化军较什麽劲?」 宋贲不声了。 宋威说完这事,忽然想起来了: 「那齐克让在干什麽?怎麽今日没见到过他?」 宋责忙想起来这事,回道: 「说是瑕丘那边来人见了齐克让,然後齐克让就带着骑兵火急火燎去瑕丘了,怕也是等不及了吧。」 「不过有说法是,之前有一支泰宁军骑兵从瑕丘弃城跑到了赵怀安那边,估计齐克让是要去拦保义军,索要这支骑兵呢。」 宋威哼了一句: 「这老齐也是想得美了,那赵怀安现在刚立大功,还能让老齐要回骑兵?」 然後他问道: 「晓得骑兵有多少吗?」 宋责忙回: 「不老少呢,说跑了六七百骑兵,还应该都是泰宁军的精锐,不然齐克让也不会这麽着急上火。」 宋威哈哈大笑,心里爽快。 此时局面真是一片大好,随着草军的王仙芝战死,沂蒙泰鲁地区的草军真的就是望风崩溃,他带着大军与其是反攻,不如说是一路接收。 而草军崩溃的太快,大量的财货丶辐重全留了下来,当然也不排除这些人是刻意丢弃,好买自己一条命。 总之,这一次宋威反攻是彻底发了财了,其在军中的威信也急速上升,不然往日哪里是一队牙兵就能压得住感化军的? 这帮感化军还当自己是徐州军呢?桀骜不驯。 就在这个时候,被派遣到莱芜去联系赵怀安的哨骑忽然奔回了营地,一路穿营直奔宋威这里。 这些人给宋威带了一个惊的消息: 「大帅,保义军撤了!说是监军使杨复光亲自去了狼虎谷,说勘验王仙芝首级,却不想把首级扣了下来。」 「保义军赵怀安去要首级,但扛不住杨复光的压力,首级没能要回来,甚至大军都要返回汴州。」 「不过我们去狼虎谷的时候,那边还留着一些人,他们给我们一份军报,说是赵怀安临走的时候留下的,是给大帅你的。」 宋威被这消息打得懵了,不是,杨复光怎麽晓得赵怀安那边有王仙芝首级的? 他顾不得疑惑,连忙接过军报,这是一份杨复光捷报的副本,是赵怀安专门抄录的。 里面还夹着个小条子,是赵怀安亲自写的,字歪歪扭扭,但却把事情解释清楚了。 就是杨复光非要,他不敢不给,但赵怀安也给杨复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那就是这一次的军功不会漏了东线的。 其中定策之功还是宋帅你的,各藩军将也都有功,他还在狼虎谷大营留了一批辐重,也是留给宋威的,好让宋威给诸藩有交差, 看完这条子内容,宋威才开始看了那份捷报副本,见内容的确是和赵怀安说的一样。 等他看完後,宋威也有点怅然若失。 哎,赵大也尽力了,这事就这样吧,也不能把小年轻逼得太狠了。 只是想归这样想,这一刻的宋威好像丢了一股精气神一样,特别累。 他将军报往案几上一丢,然後躲在了屏风後面睡觉了。 谁也别打扰我,我要静静。 有人欢喜有人愁,但唐军这边就算是忧愁那也是幸福的忧愁,而草军这边则是真正的愁云惨澹。 自狼虎谷大营被袭的消息传开後,草军各票帅直接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中,纷纷带着本兵向黄巢丶黄存丶柳彦章丶柴存几个大票帅靠拢。 而这些个大票帅们也迅速联系,并在泰山的一处山谷碰头开会。 此时,这处无名山谷内,漫山星火点点缀在山野。 从莱芜丶瑕丘撤离的草军都聚拢在这里,甚至今日黄巢也带着小部精锐从沂山那片绕了过来, 就是要开这场大会。 现在草军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期,而要渡过眼前的难关,最重要的就是选出下一任的都统。 现在黄巢丶黄存丶柳彦章丶柴存丶李重霸这些大票帅都聚在这里,就是要选出一个都统,重新带领各家草军渡过困境。 而这会,能聚在山谷附近的,全部都是这几家的老营,但也有大量丢失辐重和他们票帅的草军也汇聚到了这里。 只是相比於那些老营的待遇,这些溃兵只能勉强活着,等待他们的只有被吞并。 但在山谷西山脚下,谢彦章这支人数不满百的草军杂军倒是活得不错,至少这会他们还有吃的,还能生火。 谢彦章他们的票帅许战死了。 据逃回来的人说,票帅死的很英烈,是不屈而死的,没有丢咱们草军的人。 但谢彦章不在乎许就丢不丢人,他希望许就活着,这样他们这些老营的人才有依靠,而不是现在,谁都能踩他们一脚。 因为王建及临出发前让谢彦章带命令回去,又因为在那天决定带着草营向北走而不是进祖徕山,所以这个还未及冠的少年一下就成了这支草军的小头目。 而为了镇住下面,谢彦章还让许大娘和秦娘子帮他梳洗上冠,正式成年。 但即便这样,在北上的一路,这支本有千人规模的草军老营也是一路奔散,最後到了北面泰山的时候,只剩下百人不到,其中还大部分都是妇孺老弱。 谢彦章真正能依靠的,就是他在老营结识的那些娃娃兵们,他们佩服谢彦章,愿意跟在他後面干。 而事实证明谢彦章奔往泰山的选择非常正确,很快他就遇到了从齐丶郓一带撤到泰山地区的黄存部,并再次和葛大叔相遇。 葛从周晓得好友许战死後,非常悲伤,但还是收纳了谢彦章的这支妇孺娃娃,并正式让谢彦章成了这支队伍的管带,就隶在他的下面。 之後葛从周就离开了,说是有决定义军生死的大事要做。 这会谢彦章裹着个破袄子,正烤着一块硬饼,旁边两个娃娃兵,则一边吹火一边咳嗽, 秦娘子送来了一盆野果子,往日的他现在一定会耳朵通红。 但不晓得为什麽,现在的谢彦章并没有太多的心思在这个上面,自从做了这个小老营的管带头目,谢彦章有太多的事情要解决了。 队伍的吃喝,和别的营头的争抢,而且因为他们营的妇孺多,这两天已经有好几个大娘在外面解手时被隔壁营的给抱走了。 谢彦章找过上面的小帅,那是葛从周手里的大将张慎思。 但张大兄也没有什麽办法,毕竟这就是草军各营的状态,以力争强。 谁强谁就能有女人,谁强谁就有人马,有附庸,然後越来越强, 只可惜,他谢彦章就是弱的那个! 见上头也管不了许多,没办法,谢彦章只能将营里的男人和娃娃们组织起来。 先和张大兄要了一批军资,将大夥给武装起来,开始巡夜,然後让营里妇孺夜里就在帐篷外解手,不要再去外面林子了。 如此,营地里妇孺被抢的事情才少了,但还是禁不住,毕竟不怕贼透就怕贼惦记。 而这样的事情还只是一例,总之以前谢彦章还有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少年矫情,现在肩膀上真有百十人命了,真的就开始成熟了。 将那盆野果分给身边的娃娃兵後,谢彦章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秦娘子,见她也看向自己,努力挤出微笑。 他心里想的却是: 「如果那王建及还活着就好了,这人是蛮男人的!」 就在他在想有的没的,外面来了一队人,正是他们营的小帅张慎思。 这人和张氏三兄弟一样,都是河朔那边的好汉,也是因为葛大叔的原因带着乡党来投靠的草军,是葛大叔手里的悍将。 谢彦章也发现了,那些大河北面的人,真的蛮猛的,军中大部分骑将基本都是对岸过来的,只是不晓得这麽厉害的人为何不去当牙兵呢? 他们那,乡里最猛的都是去城里当牙兵去了,一年二三十贯,乡里的家人们也能作威作福,过得滋润。 见张慎思过来,谢彦章连忙带着娃娃兵们迎了上去,他还将自己手里烤好的胡饼递给张慎思。 张慎思也不嫌弃,了一半就咬了起来,然後看了看谢彦章的营地布局,点了点头,然後对谢彦章说了一句: 「今夜打起精神,一旦不对,就往我营地靠拢,明白吗?」 谢彦章一下子就想到了此前葛大叔说的事情,立即醒悟,连忙点头: 「明白小帅,今夜我将手下分两班,轮番守夜!」 张慎思点了点头,他也喜欢这个聪明少年,拍了拍谢彦章後,就带人走了。 他还要去其他营地通知。 望着张慎思他们消失在黑暗里,谢彦章心砰砰跳,再看那漫山满野的篝火,已无之前明亮。 第276章 群雄伏首 第276章 群雄伏首 一处不大的帐篷里,六个大汉盘坐在里面围着中间的火盆在啃着羊棒骨头,而一众小帅则绕在各家票帅身後,将帐幕挤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会没人说话,各自吃着面前的羊棒骨,吃肉吸髓,狼吞虎咽。 吃完了就把骨头往盆里一扔,然後再继续拾起一块骨头继续啃。 火盆周边的六人,正是聚到这里的黄存丶柳彦章丶柴存丶李重霸丶毕师铎丶尚君长, 而本该来这里的黄巢却并没有现身。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六人中,有个胖大大汉,吃着吃着,忽然将羊棒骨往前面一扔,向对面的汉子说道: 「不吃了,瘦的全是骨头,啃得废牙!」 随着这人率先说话,剩下的几个都陆续将羊棒骨放了下来,然後齐齐看着最中间的一人。 此人正是王仙芝的亲从大将柴存,现在掌握着逃出来的核心老兄弟。 柴存并不理会这些目光,还啃着手里的羊精排,丝毫没有率先说话的意思。 这下子,终於有人忍不住了,还是刚刚那个丢羊棒骨的汉子,直接将吃完的骨头一下子在了柴存面前,怒骂: 「吃吃吃,吃你狗日的吃!大哥都死了,你他麽的怎麽还活着?」 这句话一出,帐篷里的氛围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一些个小帅都忍不住抓着手里的羊棒骨了。 而摔碎的骨头渣子也弹在柴存的脸上,可他还是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有人出来打了圆场,正是李重霸,他巨岸的身姿一个人就挤了一块,对那个暴怒的大汉,摆手说道: 「老柳,别这样,老柴想这样吗?当时那保义军杀来的时候,他正好带兵巡东南山,那会谷内乱成一团,路都被堵住了,他自己都是奋命才逃了出来。」 发怒的正是柳彦章,他本来都要彻底拿下瑕丘了,可就传来了狼虎谷大营被袭击,都统王仙芝下落不明的消息。 然後再不敢耽搁,将瑕丘城彻底扫了一遍,就率领各军向北撤退,其中还有此前王重霸的部队丶王重隐的残部。 他也聪明,晓得此时要和另外一大股偏师的黄存靠拢,互相取暖,所以北上去泰山。 而等他这边刚过河,就得到了新的军报,那就是王仙芝竟然死了,脑袋都被割掉了。 这让他痛彻心扉的同时,还充满了愤怒,所以才有了对王仙芝本兵大将柴存的这麽一问。 在现在诸多票帅中,柳彦章的部队兵力是排名前二的,也就是没来团营的黄巢要比他多,可在这谷内诸军中,就以他的兵马最盛,士气最高。 柳部本来就是诸票帅之冠,然後又吸收了王重隐的残部,现在更是打下了草军有史以来第一个藩镇州,其兵马心气更不用多说了。 实际上,要不是狼虎谷这麽一出,柳部本可以继续乘胜出击,向中原腹心的汴『丶宋二州发起进攻。 这番话是柳彦章一来泰山就和其他票帅说的,但实际上,他在瑕丘也有自己的难言之隐,而且就是保义军。 只不过是任城那边的保义军。 这些保义军已经不仅仅局限在任城附近驻守了,而是开始不断游奕出击,先以哨骑寻探战场,寻找柳部的屯粮地,然後再以骤马队奔袭出击,打下屯粮所,再机动返回。 在这个过程中,尤其以那个叫刘知俊的敌将最为嚣张,有一次游奕到了柳彦章本阵的附近,甚至对他的车驾都射了一箭,然後还让这支骑兵跑了。 也正是後方粮秣支撑不住,柳部草军才始终不能集结起较大规模的攻势,这才使得小小的瑕丘内城就和铜豌豆一样啃不下。 这些情况,柳彦章自然不会多讲了,他现在来,最重要的就是选出新的都统,而这就是他的机会。 所以他上来就对柴存发难,先将王仙芝战死的责任推在柴存的头上,这样柴存哪还有脸来竞争都统的位置? 此刻李重霸来劝,柳彦章见效果已达成,那柴存这会连头都不敢抬,也就顺势结束, 接着直接抛开了所有人都忌讳的问题: 「现在都统死了,但咱们日子还要过,如今狗官兵已经打进莱芜谷地,咱们再没有个头,咱们就得被困死在这泰山,到时候咱们这十来万草军都要做异乡龟!」 「所以我提议,今个咱们就把都统选出来。」 柳彦章说完话,那边毕师铎就点了点头,搭腔道: 「是这个道理,蛇无头不行,再没有新都统扛旗,这人心都要散了。而且我说个情况,那就是咱们从齐丶郓扫来的粮食也剩不了多少,咱们这十来万人根本吃不了几天。」 「所以大夥也别扭扭捏捏的,觉得这事犯忌讳。我说个不好听的,要是再耽搁几天, 没了粮食,下面人都要跑光了。到时候我们各个光杆,官军弄个乡团夫就能绑了大夥!都要死了,还有什麽忌讳不忌讳的?」 「我毕师铎就在这里提议,今个咱们把话开了聊,但无论如何今个就得把都统选出来,选出来後咱们就心往一处使,力往一处用,带着兄弟们渡口这难关。」 毕师铎的发言相当阳光,在场其他五人都点头。 但下一瞬,毕师铎忽然问柳彦章: 「那老柳,你说说,谁能当咱们的都统,带着兄弟们往下走?不会是老柳你吧!」 听毕师铎前面话的时候,柳彦章都要下意识拍自己胸脯来个当仁不让了,可听後面那句,他心里一动,忽然说道: 「咱们现在这个局面已经不用多说了,命悬一线已经是说得轻的了。而能在这样的困局下带领咱们冲出去的,非得有能力不可,咱们的队伍再经不起失败了。至於谁能有这个能力和实力,我相信也不用多说,大夥心里都亮着。至於最後是不是我柳彦章来坐这个位置,我听大家的!」 毕师铎点头,帮腔道: 「老柳说的是不错,咱们队伍确实经不起失败了,我也是那个看法,谁有威望,谁有能力,谁打胜仗,我老毕就支持谁。」 毕师铎这边说完话,黄存丶柴存几个脸色都不好看。 就在大夥一阵沉默的时候,黄存後面盘腿坐着的黄八郎,黄钦忽然就骂了出来: 「你两演什麽呢?一句句的,当我们黄家都是眼瞎?现在还有什麽好选的?都统死了,不还有副都统?本来都统要是死了,就应该副都统接过来,不然要副都统干什麽?玩呢?」 黄钦这话直接让毕师铎的脸阴了下来,本来心中还有犹豫,但这会却下了决定了。 老柳说的对,选谁都不能选黄家的人,现在一个败军的小子都敢对自己大呼小叫了, 等黄巢做了都统,这些黄家人还不得把他们给吞得骨头都不剩? 而一直愁苦着脸的黄存在听到八弟的这话,心里咯瞪一下,毫不犹疑反手给黄钦一个大耳刮子,大骂: 「这里有你说的话吗?滚出去!」 那黄钦捂着脸,怒瞪着眼下这些人,然後带着两个小帅一并出去了。 此时一直沉默不说话的尚君长看了下黄钦几个,心里矛盾,但并没有说话。 随着黄钦的搅合,有个辈分高的苍头小帅在後面帮腔了句: 「黄六郎这话虽然不好听,但事情确实是这麽个事情。咱们都是盐枭团伙出来的,吃的都是刀口饭,今个吃肉,明个可能就被抓了,所以各家盐枭都往往选多头,要的就是一个死了,另一个还在,兄弟们还有主心骨,生意不乱。」 「所以咱们选了个双头,有些地方还三头丶四头,都大有人在。说到底,兄弟们奔的是生意,生意不乱是最重要的。」 小师开口,自然也是旁的小师反驳, 而柳彦章後面就有个小帅,直接就指着对面那个苍头,骂道: 「老东西,你当现在还是以前卖盐啊!咱们这是造反,什麽生意?大得过十几万兄弟们的命?要的是选出德才兼备的都统。」 那苍头被骂了一句「老东西」,整个人都懵住了,气得指着对面那小帅,骂道: 「小笔崽子,你是谁?我卖盐的时候,你奶毛都不褪呢!敢对我牙,今个不把你舌头拔下来,我和你姓!」 说着,这苍头小帅就要起身去揍对面的小帅,然後他就看见柳彦章的眼前轻轻扫了一下他,随後整个人都僵着不敢动了。 而有了柳彦章的撑腰,这小帅更是嚣张,拍着胸脯骂道: 「狗脚的老东西,在我们柳部面前摆资历,聊以前?你们被保义军杀得像条狗一样逃进山里的时候,咱们柳部在瑕丘大杀特杀!保义军怎麽了?不还是被咱们压在任城,气都不敢出!没咱们柳部从瑕丘扫来的物资,没咱们在外围布置防线,你个老东西还能在这里乱放屁?」 那苍头小帅是此前王仙芝的本部小帅之一,这会不属於任何票帅,的确因为资历深, 所以也列席在後。 本来他觉得自已说得没毛病,也想给黄巢卖个好,所以说了个「公道」话,没想到却要遭受这番羞辱。 他也是刀口舔血出来的,年纪大了,脾气却没小,要是以往,他非得把这人给扒了皮,可只要看到柳彦章盘坐在那里,所有愤怒都消散了。 他不敢怒。 而那边柳彦章後面的这个小帅说得更大声了,胸脯已经被拍得啪啪响: 「还有,老东西,你听好了,你不是问咱是谁吗?你狗耳朵竖起听好了,咱叫「瞒天虫」,也没干过什麽大事!就是砍了几个狗官而已!比不得你躲着官军卖两车盐!」 没错,此人正是「平平无奇」的瞒天虫。 见在场的一些盐枭老兄弟都怒了,瞒天虫後背都潮了,甚至他不用看,就晓得自己前头的柳彦章脸色也一定很难看,但富贵险中求! 他咬牙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是,我瞒天虫在你们这些都统老兄弟眼里是无名之辈,但咱们草军能走到现在,能滚出十来万人,甚至只要咱们跃出去,杀到更广阔的中原,我相信,我们的人数还会更多,两倍丶三倍丶甚至十倍!」 「为什麽我有这个信心?因为我就是这样!」 「我们这些充州丶沂州人为什麽要跟着你们濮州党干?为了那几口米?如果为了这个,咱们自己不能去抢?非要跟在你们濮州人後面?不就是因为咱们相信都统挂的那面『天补均平」的大旗?」 「咱们受够了不公,受够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现在咱们就要拿这份不公,去杀他个人头滚滚!就是让那些人看看,他脚下踩着的草芥,也是能杀人的!」 「所以我们追随着王都统,明白不?不是他麽的你们做过盐枭!所以老东西,少给咱们扯什麽资历!」 「讲资历还造什麽反?回乡下抱孙子不行?咱们这里,你行就上,不行就给咱们下来!懂?」 混天虫一番话,全场沉默了,连他前面背着他的柳彦章都惊讶地张了张嘴。 乖乖,这瞒天虫好生能讲,讲得好生有道理!这人得大用! 此时,场面上的一些小帅们也忍不住点头了,甚至其中个别还是盐枭出身的老兄弟。 这个瞒天虫讲得好啊。 好在哪里?好就好在他说出了草军现在的困境和现实。 没错,王仙芝之所以能起势,的确就是靠着一班盐枭老兄弟,但今时不同往日了呀, 以前多少人,现在多少人。 这一路走过来,有各地流民丶拳党丶绿林豪杰丶大野泽水寇丶充丶郓丶沂丶郓丶齐丶 曹丶宋丶宿丶颖等地的破落土豪丶豪侠丶还有当年庞勋残部。 可以说,草军走到哪里,哪里饱受不公待遇,以及一直和朝廷处在对立面的各方势力都团结在了一起,就团结在那面「天补均平」的大旗下。 这个时候,你拿盐枭团队的规矩来说话,拿你老兄弟的资历来压军中新豪们的嘴!谁能服气? 甚至说个不客气的,论人数,你们盐枭还剩几个人?论兵马,你们手里有几个营? 所以啊,老东西们,赶紧下来,给年轻人让让位置! 为何柳彦章心里狂喜,对後面的「瞒天虫」这般高看?就是因为他的这番话让柳彦章的抢班夺权变成了带着军中新势力争权。 他柳彦章就是这些人的旗帜,而这一次会,就是对王仙芝老兄弟们发起的总冲锋! 这一刻,柳彦章是又喜又惊,喜的是自己的底气一下子就足了,惊的是,现在的局势正向着自己预料外的方向发展,好在是往有利於自己的一面在发展。 那边被瞒天虫怒喷了一番的苍头小帅,也意识到不好,因为那人几乎捅了这层泡泡了狼虎谷之战,保义军几乎将王仙芝老营一锅端,而老营的核心力量就是盐枭老兄弟。 而当时各票师分出去的时候,除了部分盐枭老兄弟作为核心,实际上後期都是吸纳的本地人。 现在狼虎谷一败,腹心受损,可四肢还在,这下强弱立即倒转过来。 像苍头小帅还没意识到这个力量的此消彼长,还是按照以往的行为来思考问题,可现在随着那个瞒天虫戳破了这层纸,他也意识到可怕的情况,额头满是汗。 但他还是讷讷强撑了一句: 「就算要选德才兼备的,难道副都统德差吗?才不够吗?即便按照德才兼备来说,黄副都统也是当仁不让!」 听了这话,瞒天虫还要再说,然後被柳彦章抬起手打断了。 在多说就过了。 柳彦章看都没看那个苍头,只环视在场的其他五个人,一字一句: 「论功劳丶论能力,我柳彦章不差吧!」 毕师铎点头,帮腔道: 「没错,我老毕对老柳这一点没话说!能打仗!能啃硬骨头!瑕丘就不用说了,曹州城多险要,但就是老柳带着数十兄弟从水门游过去,一刀刀杀到吊桥,玩命给咱们开的门!後来到了充州,也是老柳拔城最多,甚至那瑕丘都被他咬下来了!」 「至於黄巢?」 「我承认老黄读书多,也看得远,但我只看到他为辅,却没看见多少他独当一面的地方,所以老黄能不能带着咱们这些人杀出去,我是怀疑的。更不用说,这会老黄人都不晓得在哪里呢?」 说着,毕师铎对此前一直并肩作战的黄家大郎,黄存哼了一句: 「老黄啊,你家二郎不是说要来这的吗?怎麽现在人都没到?」 黄存听出了毕师铎心里的不满,也晓得这会形势并不利好自家二郎,愁苦的脸上努力挤出笑: 「老毕,咱也不晓得,不过这也能理解的,从沂水穿回泰山,路不好走的。」 随後,他对其他人表态: 「我个人是赞同刚刚那位『瞒天虫」兄弟说的,那就是能者上。草军发展到现在不容易,能走到现在也出乎咱们所有人的预料,但正因为如此,就更能发现天下已经到了沸反盈天的局面了。」 「咱们不过是点了第一把火,切不可以全功自居。」 「我们得认清,能让天下人景从的,不是咱们这里的某个人,而是那面『天补均平』的大旗。所以,谁能继续扛这面大旗,我黄存就支持谁。」 黄存这番话,後面几个黄氏的小帅脸上都不好看,但没人出来反对。 听到黄存这个黄巢的亲大哥都这样说,柳彦章丶柴存丶李重霸丶毕师铎丶尚君长五个脸上都有了表情。 忽然,一直不说话的柴存转头对尚君长问了一句: 「军师,你大事小事都看得清,你觉得都统应该选谁。」 尚君长扫了一下其他几个,摸着短髯,沉默着。 而那边李重霸也催促: 「军师,你说说吧,你比咱们都聪明,你怎麽想的,不要藏着掖着了!」 柳彦章也点头,对尚君长说道: 「军师我是佩服的,你说话,大夥都能听进去,而且我老柳今个也给大夥保证,就是咱们这次畅所欲言,不管谁最後当了都统,都不许翻今天的旧帐!」 众人点头。 听着这些大票帅一个个表态,尚君长终於开口了: 「既然你们都要我说说,那我就讲几个看法,当不得多真,就听听好了。」 众大丶小帅都竖着耳朵听,想看看这个草军第一聪明人如何解决现在的困境。 而尚君长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就是: 「我个人是不赞成黄巢做都统的。」 一番话,几个黄氏的小帅直接起身要骂,然後被前头的黄存给骂了回去: 「要听就闭嘴,敢多话就都滚出去!」 听到这话,站起来的黄万通丶黄彦丶黄文敬只能怒瞪着尚君长,愤怒地坐了下来,他们的眼神恨不得扒了尚君长的皮! 黄存训斥完小辈後,也脸色不高兴地看着尚君长,认真道: 「军师说这话自然是有道理的,但还是要讲讲为何说这话,我们黄家这麽多人,也好奇,怎麽我们家二郎就做不得这个都统了。」 尚君长点了点头,看着那边嘴角上扬的柳彦章,然後对黄存说道「道理很简单,那就是你黄家势力太大。在这麽多大票帅中,你黄存和你二弟黄巢的兵马加起来是最多的。」 这下子黄存是彻底被气笑了,他确实是比较讲大局的,但也经不住被当傻子愚弄。 他咧着嘴,看着柳彦章,尚君长两个狼狈,冷声道: 「这我老黄就不舒服了,我只听说实力弱选不上,从来没听过实力强的做不得主的! 刚刚不老柳也说谁实力强丶功劳大谁上吗?怎麽?话现在又变过来了?合着这正话反话都是你们说?我老黄家就该这样被欺负?」 此时黄氏一门的小帅和附庸小帅这会已经是彻底愤怒了,毫不怀疑,只要黄存一声令下,他们拎着羊棒骨都能冲上来锤死尚君长。 而那边,包括柳彦章在内的所以小帅也忍不住抓起了盆子里的羊棒骨,双方剑拔弩张,跃跃欲试,只有瞒天虫不动声色退了一小步。 此时,尚君长忽然笑了: 「你看看,我不想说,你们偏要我说,说了你们又不高兴。」 然後他对黄存语重心长道: 「老黄,你不用急,我尚君长也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人!在我心里,王都统立下的这份基业最重要,咱们这十来万草军的未来最重要。」 「为何我认为黄巢不适合做这个都统?就是因为你两兄弟加起来实力最强,但偏偏这份基业是王都统创下的,咱们在场的这些大小帅们,也是因为王仙芝而走到现在的,不是因为黄巢!我说这话你能明白吗?」 「所以你二弟黄巢做都统,在场其他人都不安,都会疑虑。如果黄巢实力弱也就算了,可偏偏你们两兄弟加起来,兵马是最多的那方,那大夥谁心里不嘀咕?再且说了,就看看你黄家的这些子侄,各个都有性格,受不得气。」 「但他们受不得气,那就是别人受气。就拿你那八弟来说吧,他是武功强还是资历深?敢对老毕指手画脚?老毕弓马骑军中第一,如此豪杰猛土,还要受你们黄家的气? 更不用说别人了吧。」 「而且我说个直接的,王丶黄两个都统的行事风格都很鲜明,王都统是以义交结,兄弟们靠的是义气做事。但黄都统读书多,要像官军那样有上下,有部伍。他在自已营里这样搞,没问题,令行禁止,咱们都佩服!可将心比心,在场这些大小帅们能愿意?」 「说到底,咱们兄弟们是一腔热血出这不平气,是为均平天下的,不是为你黄家打天下的,有大小,但无上下!明白吧!」 「所以啊,你那二弟做了都统,那其他人就没活路。没活络,这队伍就得散。」 「这是我尚君长不想看到的。也是在场这些大小帅们都不愿意看到的!」 一番话说完,黄存依旧板看脸,说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黄家做主,这队伍就得散。那我请问,让柳彦章做都统,这队伍就不散了?你是不是太不把我黄家看在眼里了?这柳彦章做都统,我们黄家还能呆得下去?到时候,我们一走,这草军不还是得散?」 这话让柳彦章本高兴的脸一下子变阴了,他硬邦邦来了一句: 「你试看看!我看谁敢拉队伍走!」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场上的氛围,柳彦章安排在帐篷外的小帅直接就站起身,掀开帐篷就对外面喊了句: 「都进来!」 一句话,数十名提前安排在隔壁帐篷里的披甲武士就砍破了帐幕,钻了出来。 正当他们从黑暗处走到火把光亮区时,对面黑里也传来了一句话: 「都站住,我看谁动!我黄八郎认得你们,我手里的弩可不得的!」 说着,黄钦同样带着几十名披甲武士隐匿在黑暗下,其中霍存举着弓弩,赫然在列。 此时,因为都看不清对面,双方都没有动。 而帐篷里,黄丶柳两边人已经泾渭分明,分别将黄存丶柳彦章护在中间,眼见着就要火拼。 这时候,两拨人中间的尚君长忽然将面前的铜盆了出去,大吼: 「都给我坐下!都什麽时候了,啊?都不想活了,那还选个什麽都统,大家也不用自相残杀,今夜就各自突围出去!我看看你们都咋活!」 黄存还坐着,他率先推开了身前的黄万通,骂道: 「都自家兄弟,动不动,坐下来!我黄存今日就让你们杀,死在你们手里,好死在狗官军手里!」 那柳彦章也脸色难看,他发现手下人的想法越来越大了,都敢背着自己在旁边调披甲土了,他冷着脸,对自己的这些小帅冷笑道: 「要是还认我这个票帅,就都坐下来,我们听军师怎麽说!」 随着黄存丶柳彦章的克制和约束,众小帅才坐了下来,只是没人敢懈怠。 见众人又都坐下,尚君长才说了下面的话: 「同样的,我个人也不赞成柳彦章做这个都统,理由和老黄你刚刚说的一样。我们草军现在已经禁不住任何风波,这都统是谁,都不能是黄巢和柳彦章的。」 那边柳彦章在看到这局面後,就猜到了尚君长会这麽说,这会冷着怒火,问道: 「哦?那军师的意思是我也不选,黄二郎也不选,那索性从下面抽个人当得了!」 尚君长没有理会柳彦章语言中的阴阳,而是认真对他道: 「我们要选一个你们都服气的!老王几个儿子死得早,孙子也小,但他却还有个小弟,在寺里当和尚,咱们请他出来,让他做这个都统。」 这下子黄存和柳彦章都气笑了,那柳彦章更是讥讽道: 「让王仙芝的弟弟做都统?他有什麽资格?就因为他姓王?你问问在场兄弟哪个服气的。」 说完,他就指着其他小帅,却发现这些人竟然都低着头,不回应他,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 好啊好啊,这些人狗东西是要找个废物当都统,不想被人管?无论是黄巢还是他柳彦章,这些人都不乐意! 好啊,好啊,不怪你们这些人被官军得和狗一样,眼里只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是真的不为草军大局着想啊。 那边黄存也意识到了这个情况,他沉默思考了一下,忽然开口: 「我觉得军师这个法子不错,说到底老王这份家业还是王家的人继承比较好,选其他人大夥都会不服气!那王二郎不需要什麽资历,只要是老王的弟弟就够了!」 尚君长点了点头,对柳彦章道: 「咱们现在不能乱,下面的人都看着呢。老王死了,他弟弟继续接过老王的旗帜,那下面的人都晓得,咱们这旗帜不会倒!而且兄弟相继,本就自古有之,不仅说得过去,还能激励大夥!咱们死了,不怕,我们的兄弟丶儿子,还会继续扛着这面旗!」 「这样下面的人才有主心骨!」 「至於那王二郎不懂军略,那老柳你和老黄一并帮衬一下,到时候咱们这些老兄弟拥着王二郎在内,黄巢带着在外,我们内外呼应,一起再杀回去!」 不得不说,柳彦章被说服了。 实际上,到了这个局面,无论是他还是黄巢上位,队伍都会散。队伍散了,不仅仅是草军实力弱了这麽简单,而是直接会降低那面大旗的影响力。 毕竟你们草军连内部都均不平,还能均天下不平? 但现在尚君长提的这个建议,於公於私都是不错的解决办法。 於私就是众小帅都不愿意头上有个强势的都统,而没有根基的王二郎自然管不了他们。 对於王仙芝的老兄弟们来说,上头做主的还是老王家的人,那他们这些起家元从的地位就还在,而不是一朝都统一朝人,到时候被其他派系的给吃干抹净。 而且在柳彦章看来,这尚君长提出这个建议多半就是出於这个原因。 因为尚君长就是老兄弟的一员,所以他无论从情感还是利益,都不会容忍基业落在别人手里,不论这个别人是姓黄还是姓柳。 想到这一层後,柳彦章也就想明白了,至於公不公的,还重要吗? 队伍只要不散,旗帜只要不倒,那就是最大的公! 此时,众人已经无声,却齐刷刷地看向柳彦章,逼着他开口。 柳彦章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实力不够,威望不足,想了想,王二郎做都统对自己也没有什麽损失,还能藉此和黄存平分权力,也是不亏的。 可正当他要张嘴同意,忽然从外面奔来了一群武土,为首者竟然就是葛从周。 众票帅大疑,不晓得一条葛怎麽来了,脸上还带着狂喜。 而当葛从周走到两侧火把打下来的光亮区,扫着两边暗处的披甲武土,轻蔑一笑,随後叉腰怒吼: 「都统到!各大小帅还不出来参见?」 这声如雷霆,直接把所有人震憎了。 尤其是场里的大小师们,这会完全不晓得葛从周在发什麽疯,正要怒斥,忽然所有人就看见葛从周后面走出了一个披着麻袍子的高大汉子。 那人只是把斗笠摘下,帐篷里就炸开了,所有人连滚带爬躲了起来,甚至还有一个惊慌地奔了出来,口里喊着: 「恶鬼啊!」 然後这名小帅刚奔出帐篷,就被葛从周一巴掌抽昏了过去,然後将路让了出来。 此时那披着麻袍子,额头绑着黄巾额带的高大汉子走了上来,对那些惊的草军票帅们皱眉骂道: 「慌个屁啊!都巴望着我死了?」 这会黄存丶柳彦章二人已经镇定了下来,看到火把打下的影子,二人互相望了一眼, 然後齐齐走了出来,对那高大苍头汉子跪拜: 「我等见过都统!」 众大小帅们也跟了出来,其中柴存和李重霸二人忍不住看了一眼,嘴角轻咧,然後也带着各自的小帅们走了出来跪倒。 一时间,众草军豪杰齐齐跪倒,而人群中的瞒天虫忍不住看了一眼前面站着的苍头汉子,心里忍不住给那位赵刺史默哀: 「这下傻了吧!人王仙芝还好好活着呢,你们这些人就敢乱冒功,这下子你赵怀安名声不还烂臭?那『呼保义」的牌子还能保得住?哎,本来觉得这保义军有点不一样,没想到和那些藩军一样,都是一丘之貉!」 「不行,我得为自己打算打算。」 此时,那王仙芝看了一圈跪下的,并没有喊这些人站起来,而是直接带着葛从周等武士钻进了帐篷,看了一眼里面围成圈的席子,然後坐在了最上首。 那边,黄存丶柳彦章二人也跟着进来了,也不敢坐在席子上,分左右站在了两侧。 此时尚君长的脸色是最难看的,他借着帐篷里的火盆的光,端详着眼前这个王仙芝, 发现的确是王仙芝的模样,可是? 王仙芝看了过来,对尚君长哼道: 「老尚,怎的,觉得我是假冒的?」 尚君长不敢再看,连忙弯腰回道: 「不敢,只是一些兄弟们的确是看到保义军那边的首级,认出是都统的,不然在场兄弟们也不会吓成这样。」 那王仙芝大大咧咧,张口笑道: 「他娘的,我也搞不清这事。咱好不容易摆脱追兵,一路上收揽溃散的兄弟们,正要喊你们合营,没想到就听到我王仙芝死了!我怎麽不晓得我死了?所以当时我就晓得这是官军的阴谋,也晓得你们这些人担心,所以在黄巢兄弟那边听到你们是在这里团营,立即就奔了过来!」 说完王仙芝则意有所指的望向在场大夥,笑道: 「你们是谈什麽呢?我看两侧甲兵都摆出来呢!不会是想坐我这个位置吧!」 在场没人说话,其中一众大票帅们更是在意王仙芝说的细节,黄巢告诉的他的消息, 怪不得他不来呢?原来晓得都统没死。 这狗日的黄巢是真阴,这才多少距离,不能提前让人来说一下,现在好了,他们一个个跳得欢的,这下不得遭都统嫉恨? 没人说话,王仙芝倒是自己回自己了: 「没事,我这位置给你们谁坐都行!但有个事我得办一下。」 说完,他旁边的葛从周挥了挥手,然後六个大汉拎着三个瓮进来了。 一股浓烈的恶臭弥漫在帐篷里, 然後大汉们将陶瓮给掀开,借着火光,在场的大小帅们都看清了陶瓮里面的东西。 三个类似人的东西被塞了进去! 一下子,恐惧直冲天灵盖,一些人直接吐了出来。 那边王仙芝说话了: 「这三个呢,一个是沂州刺史,是黄巢兄弟送我的;一个是我营里的小帅,但吃里扒外,卖了咱们老营的位置;最後一个呢,你们也认识,我那弟弟!」 说完,王仙芝看了一眼已经发抖的尚君长,笑道: 「我也是奇了,老二不是去庙里当和尚嘛,怎麽到了这里。不过不管他了,三个都弄得我不高兴,都砍了四肢,塞进瓮里泡酒。」 没人敢抬头看王仙芝,而他则站了出来,用小刀拉开了手指,在三瓮酒里各滴了一滴,然後让在场票帅们都来滴血。 等所有人滴完血後,王仙芝让人从他弟弟那个瓮里留了一杯,对在场人道: 「以後没什麽都统不都统,就只有兄弟!我为兄,你们为弟!喝了这血酒,我们兄弟齐上阵!求富贵!」 说完,王仙芝仰头就干掉了这碗浑浊的烈酒,然後对黄存丶柳彦章等票帅伸手: 「喝啊?别浪费了!」 那边,进来的大汉已经留好了酒,在场所有人都有份,一人一碗。 在王仙芝的注视下,黄存丶柳彦章忍着巨大的恶心,仰头干掉了,其他人也眼晴一闭,压看胃酸反流将酒灌进了肚里。 直到这个时候,王仙芝才哈哈大笑: 「好!以後我们就血脉相连,兄弟齐心,杀官军,求富贵!」 所有人都齐齐大喊,心中恐惧又振奋。 之後,王仙芝又留着众人吃肉,弄到了很晚,随後留下一句: 「休息八日,全军突围!」 然後就让众票帅回去了。 此时,脚步都有些发飘的瞒天虫一出来就看见柳彦章在抬头发呆,忙凑了过去,小声道: 「柳帅,咱们後面怎麽办?」 柳彦章的脸上有怀疑,有茫然,还有无数困惑,但最後还是摇了摇头,对瞒天虫道: 「其他不用管,先齐心协力杀出去!」 然後他看着瞒天虫,说道: 「以後你就跟着我!我保你子子孙孙富贵荣华!」 瞒天虫高兴弯腰,一个劲表达着忠心。 只是怎麽感觉这话那麽耳熟呢? 第277章 夹道 第277章 夹道 乾符三年,四月春芳,大河上下,顿泛滔滔。 一阵阵悠扬的歌声从远方传来,两岸无数芦苇摇曳新绿,春意盎然。 「大河四月浪滔滔,两岸芦芽破嫩绡。捷旗摇处归程近,天语催赴长安道。」 「洗尘沙,抛征袍,五陵年少不知韶。携汗马,筑功高,一日看遍紫金朝!」 (请记住 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船队最前,杨复光和一众幕僚们站在甲板上,听着身後船队传来的歌声,忍不住点头,对旁边的新幕僚韦庄笑道: 「不错,好歌好歌!我这兄弟到底是百年难出的豪杰人物。」 「我虽是南方人,但也晓得论豪气还是要看东北和西北。幽燕男儿,横金戈夹铁马, 壮志豪情,能马上作舞,醉里拍鼙。而西北豪杰,则黄沙大漠,挽雕弓射大日,操着铁琵琶,唱大漠烟直!」 「但这一次我平叛中原,却有幸认识了我兄弟这样一人物,才晓得江淮子弟多才俊, 不输幽凉分毫。甚至那一身匪气丶凶气丶草莽气,混不吝气,还要更盛三分!」 「也是见了那保义军,我才晓得为何历代兵家皆说,江淮安则天下安,江淮乱则天下乱。这真是有道理的。」 那边韦庄笑着说道: 「杨公,我听说这歌是赵使君幕府中的掌书记张龟年写的,端是文雅贴切。」 听了这话,杨复光扣看船舷,点头: 「这张龟年我晓得的,咱们送到朝廷的捷报就是原封不动用的此人的。文不加点,挥笔而就,说的就是这样的人物,而这样的人物,我这麽多年来,也不过见三五个而已。可惜了,据说考科举没成,然後回了乡,倒让我那兄弟捡到了。」 这韦庄听到那张龟年竟然也是考科举的,不过倒也正常,这样的人物不去科场试一下,那才稀奇。 不过这样的人物都没能考过,自己不去考,选择做杨公的入幕之宾,无疑正确了。 正在韦庄准备再吹捧一下这首歌的时候,後面船队上的保义军们忽然又换了一首歌, 而老韦听着听着,不哎声了,只听歌如下「娶个娘们赛天仙,夯个大屋两丈烟。去了长安我端闺门,一炮轰她个底朝天!」 不知道为什麽,後面的保义军唱这歌的时候,尤其大声,尤其豪迈,让人浮想联翩, 又让人心驰神往。 歌声传到杨复光的座船上,神策丶忠武丶宣武的军将们咧嘴嘿嘿笑,而幕僚们则纷纷骂这低俗不堪,尤其是有人冒出来说,这歪诗就是赵怀安写的。 於是众人对这个赵大的刻板印象就更深了,这真是个土锤啊! 杨复光倒是没骂,甚至以他太监的身份,本该最应该骂的,可他笑得却是最大声的。 他琢磨着那最後一句: 「一炮轰她个底朝天!」 「没想到啊,没想到,我这兄弟在沙场上遥勇,在风月场上嘴上也不认输,可以!」 「不过这个炮字,用得好,用得绝!」 杨复光都忍不住给这个字鼓掌了,没想到抛石炮还能用在这个上头!果然我汉家语言博大精深啊! 而那边早已经忍耐不住的诸牙将们个个捧腹大笑,也跟着念了句诗,脸上荡漾着笑, 心里早已飞到了汴州红楼去了。 他们也试试,这抛石炮怎麽轰她个底朝天! 在一众武夫的荡笑中,反倒是幕僚们脸黑了,杨复光见韦庄也开怀在笑,倒像是真心的,便问道: 「韦生,如何?是从这诗有所得吗?」 人群中的忠武将符道昭大笑着插了话: 「韦推官估计在想这石怎麽打呢吧!「 众将哈哈大笑。 韦庄没有理会那符道昭的调笑,嘿嘿笑着,实际上他也只能嘿嘿笑着。 这符道昭他也晓得,据说此前是忠武军的牙将,後来他们中的一个都将不晓得为何得罪死了赵使君,然後就被砍了头了,而他们这些人就被杨公给兼并了,现在做个挎刀的武士。 现在听这人的笑就晓得这人有多狂,而这麽狂的人据说在那位赵使君面前,跪得一天一夜才侥幸能活。 想到这里,韦庄对杨复光,认真说道: 「杨公,学生不敢有教,只有一点想法,正是从歌看人,看到了赵使君,保义军的底色。」 杨复光倒是来了兴趣,他听过以字识人,以声识人的,但还是第一次听说可以从歌中识人的。 他倚着船舷,看两岸滔滔,心情愉悦,笑道: 「哦,那说来听听!」 韦庄拜了下,然後就指看这白沟水,说道: 「自古山泽之地,就养两种人。一种是守着田埂渔船的苦人,另一种便是藏在山泽深处丶见了山风大浪就敢扯旗的狠人。」 「杨公,你看这保义军,一个个看着粗,可方才那歌声里的劲,不是装出来的。赵使君手下的这些人多是淮西子弟,山棚水泽养出来的汉子,平日里看着散得像团泥,可被人团起来,水里泡着,烈火窖着,却可硬如山石。」 「由这样的山泥筑起的长堤,就是遇到大江大浪,也能护得两岸平安。」 「所以学生这里要恭喜杨公,也感谢杨公,为我大唐寻得这样的可安天下,可造就万里长堤的豪杰呀!此後,有赵使君和保义军,这天下必将海清河晏,水波不兴。」 杨复光听了仰头大笑。 不是老杨爱笑,实在是这韦庄说到了他的心坎里,说到了他那最痒处。 杨复光最得意的地方就是发现赵怀安这个人才,并为他保驾护航。 至今他都认为,大唐只要还有赵怀安这样的豪杰大将,时间就不晚。 杨复光看着这韦庄,打趣道: 「老韦啊老韦,你这般会说话,怎麽在几个幕府中都没大用呢?那些节度使也是真不会识人!」 韦庄笑着,心里却苦涩。 没办法,他以前对这些事不屑一顾,可年到中年,四十一过,他就晓得没背景还装那是硬装,在哪都没好结果的。 所以他悟了,现在看到圈里说吉利话厉害的,他都恨不得抄录下来,逐字学习。 他学的不是趋炎附势,而是人情世故。 那边杨复光调笑完韦庄,就对在场的军将丶幕僚们说道: 「韦生说的这番话是说到我心坎上了,我那兄弟就是这样的汉子。从寿州土锤混到如今,靠的不就是这股子大山丶水泽里泡出来的野劲?」 「够劲!」 「还有记得尊重我兄弟,别整天土锤土锤的叫!」 众人应喏。 而杨复光也扭头看向前方已经隐隐可见的汴州城,轻叹了一句: 「是啊,如此有劲的好汉子,那田令孜如何不馋呢?」 赵怀安和保义军吏士们快活得很,一路唱着歌,坐着船,就回到了汴州城。 他们是除夕後出发的,那时候他们离开汴州的时候静悄悄,都是无名之辈。 而四个多月後,保义军回来了,整个汴州城都沸腾了。 尤其是汴州城内的老钨和姐儿都是翘首以盼,坐在一座座红楼上看着排队入港的船队。 早在十天前,就先後有两拨人来汴州,专门买下了全城红楼的佳人们十天时间,而且就是这个空。 从今个开始,此後十天,汴州的佳丽们都被包了,这十天他们只有一个客人,那就是得胜回来的保义军。 实际上,这四个月来,保义军在汴州的名声已经非常响亮了,尤其是在曹州之战中, 保义军救援被袭击的宣武军,拯救了万馀宣武军吏士的性命。 他们每一个都有一个或者以上的家庭,当这些晓得这些拯救自己丈夫丶弟弟丶儿子丶 头的好汉们回来後,全部涌到了港口,向陆续下船的保义军欢呼。 不得不说,当数万人,甚至十万人都涌到港口两侧呼喊着保义军的名号时,那情绪价值直接拉满。 至少此时站在甲板上的赵怀安就是如此。 此时的他,望着港口,数不清的人,密密麻麻挤在两边,然後还有大量的宣武军出来维持秩序,清理街道。 这什麽牌面?赵怀安的确是爽到了。 而这会,船上的一众帐下都武士们也咧着嘴笑着,还时不时摆着手呼应。 队伍中,赵怀德悄悄用胳膊捣了一下李思安,惊叹道: 「你们开封人这麽多啊!我从来没见过这麽多的人!」 李思安撇着嘴,说道: 「这才哪到哪?你是没看见法会的时候,那才叫万人空巷。晓得大相国寺吗?後面带你去瞧瞧,那才叫个热闹。」 赵怀德这边点头,他後面站着的最小的弟弟,赵怀宝则不服气哼道: 「有什麽呀!咱们後面去长安,那不比这里热闹?」 他见李思安和哥哥都看着自己,然後就虚了,小声道了句: 「大兄会带咱们去长安的吧!我晓得要去长安的时候,晚上都没睡着!三哥,你别告诉我,你不想去?」 这一次北上中原,赵怀安将自己三个弟弟都带了出来,其中年纪最大的二弟赵怀泰因为已经长成,他就安排到了飞虎军,跟在刘知俊後头学骑射。 剩下的老三丶老四,因为心性不定,所以就留在帐下都,由都内的猛将调教。 他肯定是没这个时间的。 所以赵怀德丶赵怀宝两个,没事就和孙泰他们几个混在一起,学巴柔,拳击这些老赵家的看家本事。 孙哥他们都说这是大兄从山中老人那里学到的,是他们保义军的核心功夫,他俩肯定是要学的。 然後其他弓丶刀丶骑丶塑,都是保义都的其他人教授,因都是名家为师,又在中原战场历练过了,怀德丶怀宝两个到也有模有样了。 这会赵怀德被赵怀宝问着,他也不晓得怎麽回,只看着前面的大兄在那招手,然後小声说道: 「应该会带着咱们去吧,不见见长安的世面,那咱们回去岂不是要被又廷,又美他们给笑死?」 赵怀宝连连点头: 「是这麽个话!」 而那边赵怀安也听到了两个弟弟的话,嘴角咧着,继续看着港口。 然後他就看到佩服的地方,那人堆里竟然还有人担着担子吆喝叫卖,还有的索性在好位置摆了摊,就在这港口做起了买卖。 这让赵怀安忍俊不禁,这汴州人真是会做生意哦。 看着眼前满满的烟火气,赵怀安的神经也在放松。 其实说的刻薄一点,外面人命如草芥,凭什麽你们这些汴州人舒服过日子?甚至恶毒一点,还可以说是以天下膏血奉一城,这些人都是虫。 可赵怀安看着眼前的这些活生生的烟火气,是那麽的鲜活丶富有生命力。 纵然以上他都晓得,看着眼前这些努力生活的人们,赵怀安还是觉得,眼前这一幕真好。 人不能永远生活在苦大仇深中,实际上,老百姓要的很简单,就是过着平凡的日子。 他赵怀安做的,就是把这份美好复制到其他地方,让天下人都能如此平凡地过一生。 赵怀安打断了上价值和自我感动,对旁边的度支杜宗器说道: 「一会你带度支的人先下船,先去把那些包楼的定金都付了。和那些楼主们说,我保义军兄弟们的吃喝都挂我赵怀安的帐上,有什麽好酒好菜好姑娘,都上来!有钱不就图这一刻嘛!」 是的,赵怀安提前让人回汴州,包了全城的俏姐,准备让兄弟们放松快活一下。 而汴州的老钨和楼主们,也晓得得胜回来的保义军将士肯定不差钱,所以不仅本城的姑娘都留着了,连宋州丶郑州丶许州,甚至对面魏州丶博州这些地方的老钨们都闻讯坐船驾车向汴州这里赶。 多久没遇到这样的盛事了,还是这些当兵的钱好挣。 人傻,好骗,还不挑,速来! 对此一无所知的赵怀安还对杜宗器说了这样一句话: 「告诉他们,我赵怀安有钱!不差钱!」 杜宗器也晓得这一次保义军挣了多少,所以也不心疼,而是问了一句: 「使君,那咱们走帐的话,是走咱们总帐还是走幕府的帐。」 走总帐的话,实际上就是总缴获里面扣钱,也就是说,这次花销是各营丶吏士丶幕府三方都花钱。 而走幕府的帐,那就是赵怀安自己私人掏腰包,那钱也不算小了。 赵怀安也没充什麽胖子,想了下,就说道: 「这次花销,幕府和各营分了,吏士们的战利品和缴获,该多少还是多少。他们的钱不能短了。」 杜宗器点头,晓得这次花钱的原则了。 然後他就对赵怀安抱拳,带着一众度支书手丶干吏捧着帐本就下去了。 那边,望着一船船保义军上了码头,豆胖子咽了咽口水,问道: 「大郎,咱们什麽时候下船呀?我看姑娘—·汴州官员们都等急了。」 赵怀安瞪了一下胖子,也晓得这四个月兄弟们是得狠了,所以没多说,只是看着前面的杨复光他们先下船,然後才问豆胖子: 「胖子,你是跟咱去汴州藩衙吃席,还是自己活动呀?」 豆胖子听了这话,斗鸡眼都不斗了,显然脑子还疯狂转动,他和赵六望了一眼,然後一并说道: 「当然是和大郎你一起去呀!大郎去哪,咱们去哪!」 开玩笑,他和赵六又不是傻子,哪里不晓得赵怀安的庆功宴必然规格高,到时候跳舞助兴的舞姬肯定是最好的。 而他们自己去活动。说个丢人的话,就是他们两自己去找,指不定被人当肥猪宰呢玩都玩不明白。 赵怀安点了点头,然後对豆胖子,赵六说道: 「那说好了,可不准後悔!」 赵六和豆胖子毫不犹豫: 「不後悔!大郎去哪咱们去哪!」 而这会,听到要去吃席,赵怀德丶赵怀宝两个也跳了出来,呢道: 「大兄,俺们也想去吃席。」 这两娃娃跳出来,赵六和豆胖子就想笑,小孩子家家去小孩那桌,跟大人闹什麽。那席什麽席晓得嘛?那也是你们能看,能去的? 这不找大郎的骂吗? 可出人意料的是,听到两个弟弟的请求,赵怀安竟然点头同意了。 这让赵六和豆胖子咯瞪一跳,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憎。 大郎什麽时候改了性了? 半日後,暮色深深,汴州宣武幕府中,灯火通明,丝竹美乐,绕梁不绝。 此时,豆胖子看着面前一群雄壮的武士跳着干戈舞,气得就想给自己一下。 那个狗脚节度使,一点眼力见也没有,他不晓得从哪里听来大郎爱武士好汉,就从宣武军中跳了一批块好的,然後精心准备了这麽一出。 这节度使叫穆仁裕是吧,我看你你没人性!哪有给饿了四个多月的将士看男人的?看男人,我豆胖子在军中不能看啊! 老刘丶老杨丶小王他们不比你这些宣武军小子猛? 真是个败兴玩意。 他不敢骂大郎,只能将火气全部撒在了那个不识时务的新任宣武军节度使头上。 看大郎在那边看得眉飞色舞,豆胖子垮着脸,对旁边的赵六哭道: 「老六,我心里苦!」 不想赵六嘿嘿一笑,说了这样一句话: 「豆胖子,你呀,且跟你六耶学着点吧!着啥急呢,好菜都在後头呢!」 後面的确是一直上好菜,直撑得豆胖子肚子滚圆,等他和赵六都吃完了,要出去解手,一个在廊房边站着的绿袍小厮拦住了他们。 「二位将军,我家节度使已经给大家准备了房间,你家赵刺史晓得的。」 听了这话,豆胖子眼晴转了一下,赵六则嘿嘿一笑。 然後绿袍小厮将他们引到了一处院子,就贴着一个独立的院落,那小厮对豆胖子二人说道: 「里面就是赵使君留宿的房间,现在赵使君正和我家节度使聊得高兴,後面也会宿在这里。」 豆胖子和赵六观察了一下院子,见院内外都是帐下都的人,心里才放了心,然後各自找了个房间宿下。 豆胖子见赵六先进去,然後一把抓着准备走的绿袍小厮,嘿嘿笑道: 「给我来两个!」 那绿袍小厮脸色不变,下拜一下,然後笑着离开了。 片刻後,在榻上等的猪耳挠腮的豆胖子听到外面轻扣房门的声音,直接跳了起来,咳嗽一声,正色道: 「进!」 随後,两个穿着仕女装,带着面纱的丰润女姬进来了,一进来就向豆胖子行礼。 此时豆胖子直接扑了上去,将房门掩好,然後豪一声,跳到床榻上,开始边跳边脱边抖肚子! 第278章 十三娘 第278章 十三娘 三日後,辰,繁华的汴州城由小贩们的叫卖声唤醒。 州桥南头的早市早已如沸水般翻腾,挑着竹筐的货郎挤过摩肩接钟的人群,竹扁担压得咯吱响,一边小声喊着「借过」,一边嘴里还大声吆喝着: 「新摘的浚仪甜李,不甜不要钱!」 果贩正看到前面来了一群孩童,眉眼流着笑,就要大声吆喝,可却见到这些孩子在一个稍大的孩子的带领下,一窝蜂的拥向一个有临街房子的固定摊位。 摊位上支着个铜锅,直接现场熬着麦。旁边一个熟练大师傅正用的麦怡在青石板上作画。 在一众孩童们垂涎欲滴的目光下,一只活力活现的鲤鱼就出现在了青石板上。 於是,孩童们身後的耶耶们可就遭了罪了。 一阵哭磨下,到底是掏了钱,给孙子买了这老贵的麦,就这一巴掌大的东西就要卖两文钱,够他们家五口人吃一天的了。 但当孙子们举着糖画给他们吃的时候,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抿,就足以让他们老怀大慰,给孙子买多少都值得! 那叫卖的果贩也不大声了,快步离开了这个碾压性对手,走了十来步才开始继续叫卖起来。 早市之前就是城根下的粮市,这里的人就更多了。 数不清的麻袋装着粟米丶荞麦丶稻谷丶豆饼,堆积如山,这些放在充能拉起数百人队伍的粮食就这样随意堆放着。 唯一的防护措施也不过搭建了个雨棚,防止暴雨来临。 这里的粮市主要是面向城南的住户,因为算是一个小的集散地的缘故,这里的粮食价格会更便宜一点,但粮米也会更粗糙些,所以也只有平民为主的城南居民才会来这里购买。 此时,穿短打的夥计正在叫卖着: 「陈留新麦磨的面嘞,蒸出馍馍呦,白如雪!」 但风一吹,一股混着芝麻香丶羊油香的味道扑面而来,随後就听到一个少年郎正中气十足地喊着: 「刚出炉的羊肉胡饼呦!」 边喊着,他的父亲正在後面的的摊子上和面,前面的大油锅旁,他的耶耶正抢着铁铲,饼铛里的芝麻胡饼「滋滋」冒油。 每煎好一个,就由旁边的老妇人用油纸装好递给顾客,在她的前面,前来购买胡饼的已经排起了长龙。 忽然排队的人群中,有个粗莽的声音传来: 「这饼热乎不?」 正埋头煎饼的老汉头都没抬,就喊道: 「都刚出油锅能不热乎?凉了不要钱!」 然後对面就喊了一声: 「行,那给我来个凉的!」 这句话一出,排队的人都呆了,齐齐看向了那个莽汉, 那莽汉倒是无所谓,但他旁边一个长得二十五六,方脸阔腮,肩宽腰圆丶肌肉结实的青年却窘了,摆手解释道; 「我二兄和大夥开玩笑呢?」 却不想那在煎胡饼的老汉笑看说道: 「没甚,来,我送一张给你们吃!」 说完老汉特意挑了个厚实的,很快就煎好让自己的孙子送给了那两兄弟。 那粗莽汉子倒是没所谓,接过胡饼就啃了起来。 他那弟弟就更窘迫了,手往兜里掏,可半个大子也摸不出来,只能对那卖饼老汉们尴尬笑着。 其他人见两兄弟如此,直接排到了他们前面,倒让两人单独成列了。 此时,吃了一半饼後,那粗莽汉子将剩下的递给弟弟,大大咧咧道: 「先填个肚子,一会大相国寺就开了,那才叫热闹,二哥带你去那见世面!」 说完,这莽汉子还对自家三弟说道: 「大相国寺常有汴州城内的女眷送香,我带你见见世面,但这些汴州女人不如意的, 还是咱们芒砀山的女人实惠。你年纪也大了,该找个媳妇了。」 这家老三摆摆手,说道: 「急啥,二哥你都没媳妇呢,哪有弟弟结婚在哥哥前头的?」 这莽汉子脸一红,督促着三弟吃完胡饼,就带着他往城北那边的大相国寺赶去。 大相国寺外,一处比城南早市更繁华的商区,络绎不绝的人群在这里挤着,到处都是叫卖和叫好声。 一大早,由裴迪带着,赵怀安一群人就来到这处盛名远播的大相国寺。 上一次他们来汴州因为出了那麽一档子事,心思都用在杨复光身上了,所以也没时间逛一逛这里,这次由裴迪亲自做导游,非得来见识见识这地方有多厉害。 此时众人都咬着羊肉胡饼,正跟在裴迪丶李思安还有寇彦卿几个本地人後头,挤在人潮里。 说个实话,这片商区实在不少,就是赵怀安这样见过大世面的,也是第一次见到这麽多的摊子卖着各种东西。 他那会人倒是多,但谁让都打击小贩经济呢?商圈倒是不少,可就少了这份生动活泼所以赵怀安也看得新奇,高兴。 大相国寺这个时候已经大开山门,里面是寺庙,外面就是商区。 从山门出来往南半条街,往东再连两条巷子,基本上是三步一摊丶五步一铺,汴州的繁华尽在这三条街上。 现在赵怀安他们呆着的地方就是东市,里面尽是各色杂耍手艺和吃食。 这会,豆胖子刚将羊肉胡饼吃完,就开始舔着左手上的麦糖画,一边舔着,一边看看前面的喝彩吆喝处。 只见一处被围起的空地上,一个赤膊汉子正耍「顶幡」,三丈高的竹竿顶在下巴上, 竿头挂着串铜钱,随着身子转得飞,周围看客纷纷鼓掌吆喝。 豆胖子忍不住对旁边的赵怀安道: 「大郎,你说这手艺人要是爬城墙,是不是也是一把好手!」 赵怀安点了点头,然後问向旁边的王进。 自大军从狼虎谷返回後,赵怀安就将各军都收拢回来,原先把守郓城的王进和张翱都一并随着主力返回汴州。 甚至之前分到任城的两个半都也被叫了回来,即便当时的任城刺史百般恳求,都没什麽用。 对於赵怀安和保义军来说,战争已经结束,他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跑官和消化战争的缴获。 至於剩下的草军,那还是交给本地藩镇们吧。 此时王进穿着便袍,只是内里还套着锁子甲,所以显然鼓鼓囊囊的。 听赵怀安问道,王进想了一下,说道: 「这些手艺人身手的确不错,但却是为了表演而不是为了实战。」 说着,王进指着前面一处正在耍枪棒的,只见一杆花枪在手上是如游龙飞舞,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端是好看。 不怪乎周遭一众男香客都围在旁边,目不转晴呢。 王进说道: 「这种就是表演,而我们军中要的不是浙西俄,而是要拼铠甲负重下的耐力,阵型的配合默契,以及简单干脆的杀技。这些都不是这些手艺人能做到的。就好像,咱们保义军日常要行二十里,而这些手艺人怕是没几个做得到。」 「毕竟咱们上战场是为了立功丶活命。而这些手艺人则是为了博得喝彩挣吆喝钱,不一样的。」 「另外一个就是这些人身手肯定是比普通吏士们强的,待遇也要好不少,他们最多吃一吃风餐露宿的苦,就算被地方恶霸刁难,那也不过是少挣点钱的事情,性命是没有风险的。」 「可咱们当兵的,那都是刀口舔血,在他们看来,远不如卖艺来得稳当。」 「在这些人看来,街头的喝彩声再小,也比战场上的厮杀声更让人踏实。」 豆胖子听了後撇了撇嘴,对那些手艺人的新奇兴奋也降低了不少。 在豆胖子看来,好男儿就该从军,博得封妻荫子万户侯。 这些人空有身手,人却是孬的,上了战场也是个死,算不得好兵, 他这边想看,赵怀安却点了点头,说道: 「也就是汴州了,咱们在曹州的时候,那还管你这些那些的,都被草军裹着上战场, 冲个几次就会打仗了。」 众人都点头。 这会豆胖子又看到一个新奇物,只见那顶幡的汉子耍完了下来後,露出後面一个酒肆。 浓烈的葡萄酒味正从里面传出,一名穿着绿绫裤,露着半截胳膊的靓丽胡姬坐在二楼,向着豆胖子的方向喊着: 「郎官进来喝杯?西域的葡萄酒,不醉人的!」 豆胖子嘿嘿笑,然後看了眼旁边的赵六,小声道: 「真俊哦!这酒不醉人,人自醉嘛!」 赵六给豆胖子竖了一个拇指,赞叹好诗才,可惜做了个丘八了。 众人随着人流一直往前走,很快就见到了大相国寺。 只见三开间的朱漆山门就这样开着,门媚上四个「大相国寺」的烫金字都被香火熏得发亮。 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咚」作响,说来也是奇怪,外头的叫卖如此喧嚣,可檐角下的铃声却清脆可见。 大相国寺门前有两尊石狮子,早就被香客们摸得溜光。 石座两旁挤满了卖香烛的小摊子,要进寺庙的香客们总是贪便宜到这里来买香烛。 而大相国寺也听之任之,仿佛是真有大开方便之门的意思。 裴迪看见赵怀安在往那里看,对赵怀安笑道: 「这里都属於大相国寺,这些人能在这里摆摊实际上已经交过摊位钱了,所以香客们在哪里买都一样。」 「而且真正的大香客也不会在这里买的,所以大相国寺明白着呢。」 几个人听了,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大开方便之门的意思呀。 赵怀安也点着头,看见张龟年一路都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街道,问道: 「老张,是在和长安比较吗?」 张龟年行了礼,然後点头道: 「是这样的,我发现这汴州和长安到底是不一样。以前我听说洛阳都不行了,东面最繁华的就是汴州,那会我还不理解,现在来看,这地方的确有比长安更繁华的原因。」 见使君有兴趣,张龟年指着他们现在站着的这条街道,说道: 「主公,就说这样一条街吧,在长安至少要有两道坊门,能让你这麽通畅步行吗「在长安就是坊市结构,而这里,几乎看不到坊门,人和货物可以随意在城内流动, 这想不繁华都难呀!」 王进也发现了这点,不过他倒是有不同看法: 「从守城角度来说,这汴州城不好管控。如汴州这样的大州邑,想要被攻克,非要积年累月的围困不可。所以往往敌军想要攻克这样的城邑,必会布置谍报,好里应外合。於是,凡是守城一方也自然将清理城内谍报当成守城之重。这个时候,坊市的作用就出来。」 众将点头,他们在守冤句城的时候,实际上也发现了坊门的重要性。 可以说,正是有了坊门的存在,他们才能对全城进行网格化的管理,一旦某个坊出现骚乱,也能在第一时间关闭左近的坊门,将骚乱局限在小范围内。 而像汴州城,城内大部分都没有坊市,人口又多,一旦城内乱起来,那是真的压不住。 就在众人在这里讨论的时候,忽然听到大相国寺门口传出了一阵吵闹声。 赵怀安等人抬头去看,他们并没有注意到带他们来的裴迪此时脸色是黑成了锅底。 只见一个绿衫绣袍的年轻女子挤开人群,从背後一脚将一个小帽男人端倒在地,然後就听到那女郎绣鞋一踏,狼狠踩在这小帽男的背後,怒瞪: 「小贼,你是不是偷那个大娘的钱袋子了?」 那小帽男被踩在地上,爬了几次没怕上来,最後脸埋在地上,侧着骂道「你个疯婆子,我就是被人挤了过去,怎麽就成了偷钱的?」 这女郎听了这话,半个身子压在了脚上,把这小帽子又踩重了三分,然後对着他的脑袋就是甩了一巴掌,脆生生地喊道: 「说我疯婆子?给我道歉!」 小帽子被打懵了,还要嘴硬,然後就又是一记: 「给我道歉!」 接着就再不等小帽子男继续说话了,这绿衫娘子就又是几巴掌下去,一声声喊道: 「给我道歉!」 「给我道歉!」 直到小帽子男都要被抽昏过去,人群中传来恼羞成怒的一句话: 「够了,十三娘,你这成何体统啊?」 听到这话,裴十三娘,裴灵韵呆地看着前方,只见自己的十三叔站在一个高大健硕的男子後面,脸是青一阵,红一阵。 裴灵韵哈了一声,踩着那小帽子男就小跑了过来,只是却是向着反方向跑的。 这下子裴迪是彻底绷不住了,在後面大吼: 「你再跑?再跑就告诉你娘!」 然後裴灵韵就定住了,然後转过头来,回眸一笑: 「十三叔,哎,你怎麽在这呢!」 有光,阳光从裴灵韵的身後撒了下来,她回眸一笑,竟然比阳光还要灿烂。 赵怀安正看着,眼晴一下子就眯了起来。 晨光里,这个裴家十三娘就这样脆生生地站着,双环望仙髻松松挽着,一支珍珠钗斜插其间,阳关照在上面跳着光斑。 她的身上是浅碧色的窄袖儒衫,外面罩着一件梅花袖袍,腰间还悬着一柄小巧的银鞘短剑。 晨光就这样斜斜切过她的侧脸,正落在她弯月双眼。 她笑得很乾净,是那种让人看一下就心声好感的人,用赵怀安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气场非常乾净。 月牙弯弯,如两眸清泉,只这一笑,就感觉春风都带着甜意。 这张脸很素欠,没刺施粉黛,眉毛如柳叶,整个人如同春雨洗过的青山,清爽透亮。 赵怀安看人先看脸,可脸看完了,自然是往下看。 裴十三娘脖子直丶脊背也直,再加上那一双长腿,只往那一站,就刺一股青春锐利的感觉。 赵怀安忍不住多看了两下长腿,这腿多刺力,看刚刚半端在地上的小帽子男就已经晓得了。 好个侠气的好娘子。 这人不会就是咱老赵的相亲对象吧。 於是,赵怀安忍不住又多看了几下,看是否能给老赵家好生养。 让人极度舒服的曲度和腰臀比,如同大地母亲一般的丰饶和大气。 直到这个时候,赵怀安才发现,这个裴十三娘子身量净然就比自己丨了一头,这不得有一米七啊! 而就是这一看,把对面看恼火了,只见裴瓷三娘子,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手指着赵怀安,脆生生喊道: 「看什三看!给我道歉!」 「给我道歉」这四个字一下子将赵怀安从遐想中拽了回来,他看到那地上半扇得不省人事的小帽子男,连忙说道: 「我道歉!道歉!」 而旁边裴迪也怕侄女发疯,连仕走到两人之间,尴尬地介绍着。 他先是对赵怀安介绍: 「赵大,这就是咱们裴家的三娘,就是老裴的女儿,这不是来见她哥嘛。」 赵怀安扬起眉毛,始终不敢将眼前这个侠气如风的女郎和老裴那个大圆脸盘子融在一起。 这老裴能生这样的女儿? 但这一刻,赵怀安对裴迪露出真诚的笑容,这一次,你这个三叔是当定了。 然後裴迪又对不甚太高兴的裴三娘笑道: 「十三娘,这是家里说的那位赵援史!後面很快就做节度使了,你哥就在赵援史手里作幕僚,前程顶好。」 这裴三娘也多半猜出来这赵使君是谁了,上下打量着赵怀安,点了点头。 嗯,摸样不错,身板也好,就是人憨了点。 赵怀安自不晓得对面对自己的初印象净然有「憨」,这会还笑着说道: 「别叫赵援史,生分了!叫咱赵大!」 那裴灵韵见这会也暴露了,索性也不装了,径直走向那个此倒的小帽子男,从他身上搜了七八个钱囊,然後找到其中一个花布的,就个手喊人群那个焦急的大娘过来。 「大娘,看看刺没有少。」 大娘看到那个小帽子男後,脸色早就惊慌得不行了,她将钱袋耕好後,连仕对裴瓷三娘说道: 「娘子,赶紧走吧!这人惹不起的。」 留下这句话,这大娘就要走。 而就在这个时候,从巷子里斜出来一群短打汉子,其中刺个头发都光了的,对裴三娘和那大娘喊道: 「打了人了就想走,去,将这两都抓起来,扭送到衙门去!这光天化日之下,当街行凶,这还刺没刺王法了?」 赵怀安搓搓手,嘿嘿一笑,果然等到你们这些小丑出来了,且看我赵大怎麽表演。 可他刚咳嗽一句,准备站出来,就见一绿影飘过,然後便见那裴三娘子举着手里的银鞘短剑冲了上去。 赵怀安眨了眨眼睛,再次确定自己没刺看错。 > 第279章 宋娘子 第279章 宋娘子 本书首发 台湾小说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裴十三娘子急奔如雷,手里的银鞘短剑也不出鞘,上来就对准最前的那个光头社鼠刺了过去。 剑鞘打出一道弧线,「啪」的一声抽在了那光头汉子的手腕上,动作快得就像是飞掠枝头的春燕。 然後十三娘子脚步不停,转身又用刀鞘砸在了另一个社鼠的脑门上,直打得他皮开肉绽,鲜血模糊。 这两下子利落得很,能看出有剑舞的功底。 腰肢拧转时如弱柳扶风,腕力爆发时却藏着千钧劲,不是什麽花架子。 但正当裴十三娘要说话,一个绕到她背後的社鼠从衣襟里掏出二尺长的尺刀,用尖锐的那头,直接向裴十三娘的後背捅去。 而裴十三娘这个虎妞竟然压根没防备,还用刀鞘砸着前头的社鼠呢。 然後·—· 然後这个用尺刀的社鼠就被赵怀安提着领子,然後一拳给砸晕了过去。 随手将那社鼠扔到一边,赵怀安对後面喊了一句: 「把老张还有十三叔他们给照顾好!其他的人都跟我上!」 然後众帐下都丶保义将就狩笑的冲了上来。 而赵怀安捏着拳头,走在其间,先一把将裴十三娘拉到一边,那虎妞这会听到後面动静了,回首就向後掏了一剑。 赵怀安一把抓住刀鞘,然後猛得连人带刀一并拉到了怀里。 而裴十三娘刚被拉过来,後面就有个社鼠拿着把蒜头锤在了空气里,不是赵怀安这一拉,这虎妞脑袋都要开花。 揽着虎妞,赵怀安弹起一脚就将那社鼠端飞,这才有时间对着裴十三娘骂道: 「你这娘们怎麽学得手艺,打架顾头不顾靛?顾靛不顾头?先去你那十三叔那,让你看看什麽才是武艺!」 然後他就将满脸涨红的裴十三娘推到了後面。 那裴十三娘还还不服气,正要再上,然後就被自家的十三叔给拽住了,然後就听裴迪满头汗,骂着: 「造孽啊,造孽啊,我到现在才晓得为何我那兄长常说这辈子最後悔的事,就是将你送到的公孙院去学什麽舞!你这是真惹事啊!造孽!」 这会裴灵韵鼻子上全是细汗,哼了句,不理会十三叔,眼睛紧紧盯着前面的赵怀安。 哼,本娘子倒要看看你什麽武艺!胡吹大气的。本娘子不仅师承公孙大娘之剑舞,更有家学渊源,你个武夫马类功夫固然好,但也能说本姑娘学艺不精? 是的,他们裴家到了这会虽然多以荫蔽和科举入仕,但以前却是大唐一等一的将门。 初唐就有裴行俨这样勇冠三军的万人敌,弓马大的传承已不用多说了,就是这剑术也是一等一的阀门。 玄宗时期,他家祖宗裴晏,号称剑圣,与李白的诗,张旭的草书并称时代「三绝」。 他老祖宗的剑术,走马如飞,左旋右抽,掷剑入云,高数十丈,若电光下射,引手执鞘承之,剑透空而入,观者数千人,无不悚栗。 这就是她裴家的家学,甚至後来的公孙大娘的剑舞都是受他祖宗的影响,不然他们裴家女也不会那麽容易拜入公孙院。 现在,这个黑粗胚子竟然小瞧自己!迟早要他个好看! 却不想裴十三娘的这幅样子,落在裴迪眼里却是心花怒放,他暗暗脚: 「哎呀,这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正想着怎麽安排两人碰面呢?这就遇着了。刚刚看赵大个土锤就被迷得五迷三道的,现在看小十三的样子,这也是个爱豪杰的样子嘛!」 「好好好,我就说这是好姻缘,土锤配悍妻,—————·英雄配巾帼,这才登对啊!」 於是裴迪再不训斥了,也和自家侄女一并看着赵大在那逞凶。 是的,此时的赵怀安就如同一支开屏的孔雀,肆意地展现着他雄性的力量。 本来可以摆出身份的,可他偏不,就是选择用拳头的方式镇压这些社鼠。 前头一社鼠刚举起铁尺,然後就被赵怀安一拳头塞在了面门上,只一拳就顶得这社鼠晕倒。 将这人击倒後,赵怀安已经看到人群中有社鼠跑了回去,这不是找後台就是喊援兵去了。 赵怀安对旁边的王进点了下头,然後王进就喊两个人退了出去。 接着,赵怀安抓住对面砸来的拳头,然後一巴掌扇在了这人的下巴上,将这人扇得晕了过去。 帐下都中,王彦章和李思安,还有寇彦卿几个最兴奋活跃,如猛虎一样冲了上来,猛打猛冲。 刚击倒四五人,这三个还要再冲,就被赵六咳嗽了声,三人见六耶在背後猛猛摆手, 然後又看到使君後面的那个裴娘子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家使君,恍然大悟。 再看看其他同僚们,各个都在旁边划手,那些拿着短尺丶木锤的都已经被打倒在地剩下的都被有意识地往使君那边赶。 而孙泰丶赵虎丶何文钦丶王离这几个义社郎,都守在使君的两侧,虎视耽耽。 哎,咱们三个是真的愣头青啊! 於是,三人也开始学着,脚端着赶着这些个社鼠到了中间。 此时,赵怀安是打得畅快了。 前头都是胆丧的社鼠,他都不用躲避,对着这个是一拳,对着那个又是一拳,因为都是用裸拳在格斗,此时赵怀安的左右拳头都是鲜血,都是别人的。 赵怀安就像是一个在自己领地巡视的虎王,随手将这些城狐社鼠给拍翻在地。 他每向前一步,对面就倒下一两个,等他将这堵人墙给打穿後,已经没有人再站着了,要不已经晕倒在地,要不捂看脸哀朦。 赵怀安扫了一遍这些人,然後冲着那看热闹的人群,大喊: 「还有谁?嗯?我就问还有谁?这些人的同党要还是个男人,就站出来!就看我揍不揍你就完事了!」 人群中先是一静,然後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他们都是本地人,地上躺着的那些人哪里能不认识,全部都是城北这一片的城狐社鼠。 这些坏种什麽事都干,扒窃已经是他们最微不足道的事情了,但因为这些人和宣武军的一些牙将有关系,所以老百姓们都敢怒不敢言。 不过他们在看到肆意张扬的赵怀安後,也有人有担心。 一些老汴州人也记得过去有七八起这样的事情,也是好汉出手,路见不平一声吼。但这些人几乎无一例外都被打成了江洋大盗和盐枭巨寇。 然後就被幕府给砍了头了。 所以这会人群中有人压看嗓子喊道: 「这位好汉赶紧走吧,汴州城容不下你这样的好汉子的,别被他们害了去!」 听了这话,人群里的赵六问那边的李思安和寇彦卿: 「晓得咋回事吗?」 小寇是体面人,老子是宣武军的牙将,虽不是顶层人物,但日常生活和市并还是脱离的,所以这会茫然地摇头。 可李思安就不同了,他是纯纯宣武军牛马,一直混在最底层,所以人群中说的这个提醒,他当然晓得是为什麽,於是冷笑道: 「六耶,你不晓得,这才是宣武军的底色,还有咱们身後那大相国寺看着法相庄严, 实际上早就是藏污纳垢的地方,这些社鼠背後有的是人呢。」 赵六恍然,然後嘿嘿笑着: 「没事,咱们也有人!数千兄弟在後头,管他是谁?就问一句,这十万宣武军能打的有多少?」 一句话把李思安和寇彦卿给干沉默了。 从曹州之战後,他们两个就随在保义军了,先後参加过郓城之战丶中都城奔袭战丶狼虎谷奔袭战。 所以他们很清楚,现在的保义军不说天下一等一的精锐吧,反正压他们宣武军是没话的。 宣武军人虽然多,但你要说他们是武士还是守着内港收钱的漕丁,那就真分不出了。 而那边,赵怀安在听到有汴州老百姓提醒自己,嘿嘿一笑,然後指着天,对众人道: 「父老们,大家记着我的名字,我就叫赵怀安!你们记住,我赵大就是『罪恶克星」!其他的我不多说,你们且再看几天,然後看看这汴州城的变化!」 「我赵怀安,对罪恶绝不姑息!」 场面静得厉害,然後人群中就开始交头接耳: 「这赵怀安谁啊,真会吹!」 「是不是咱们前几天去港口迎的那个立功的将军?说是砍了好多草贼呢。」 「是一个人嘛?」 「不晓得,但应该差不离吧,不然怎麽那麽有胆子?」 「那奇怪了,那保义军的怎麽管汴州的事呢?不担心那些宣武军的人收拾他呀!」 「不管了,反正是有戏看了。」 这样的声音有很多,也让赵怀安对汴州人的性格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 生活在这个漕运枢纽的百姓,他们不仅对朝廷的权威怯魅,对所谓的英雄好汉也不怎麽期待和迷信。 这是一群过分现实的人。 本来还有点雄心壮志的赵怀安这会倒是有点意兴阑珊了,这些汴州百姓不急,咱赵大急个什麽! 哎,只是可惜自己刚刚把话都放出去了,後面要是不对这些城狐社鼠出击,倒丢了咱保义军的脸面。 罢了,就不为这些人,就为咱「呼保义」这个名头,也得办了他们。 就在这个时候,最前出来放狠话的光头,刚好从睡梦中醒来,他看到那赵怀安的身影,正要起来扑过去,然後被王离和何文钦一人一脚给踩在了地上。 但这光头这时候还在狂笑,放着狠话: 「好好好,你们敢动咱们!我看你们很眼熟嘛,不就是前段时间官府通缉的恶贼?你们等着,有人来收你们来着。 赵怀安摇了摇头,也不回头,叹了口气: 「哎,我发现了,只要我接触的人越多,这傻子就越多!哎,难道这就是天下人的正常水平吗?」 然後赵怀安哼了句: 「杀了吧!」 接着,孙泰的长袖里滑下一柄铁骨朵,孙泰抓在手里,简简单单就对着地上光头的脑袋锤了下去。 「砰!」 就如同锤在了西瓜上,那光头汉子哼都没哼一句,整个脑袋都炸开了。 一些白浆溅在了何文钦的鞋上,这小子直接就在那光头汉子的衣服上蹭了蹭。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一些哀豪的社鼠同党看到了这一幕,尿一下子就绷不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些人竟然敢当街杀人,而且还以这样的方式捶碎了脑袋。 他们到底是惹了哪一路狠人啊! 直到这个时候,这些社鼠才晓得怕。 而後方叉着腰看着赵怀安拳打脚踢的裴十三娘也傻眼了。 她没想到真的就打死了人了,而且还是这般暴烈。 此时,她望着前头的赵怀安和他身边一群武土,这才感受到他们身上那浓烈的煞气, 这就是从战场上下来的武人吗? 怪不得以前师傅总提醒姐妹们,她们练习剑舞是为了强身健体,是为了身姿轻盈,而不是去逞强斗狠,更不是用来战阵杀敌的。 以前她只觉得是因为她们学得手艺太厉害,稍不注意就能伤人,所以要克制。 可看到那些军汉武士们的手段,她才晓得,「不是用来」,是这个意思! 裴十三娘望着赵怀安的身影,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而在旁边一直注意着侄女的裴迪则暗自叹了口气: 「这样也好,早点晓得武人们的做派,这样嫁过去,心态才能端正。」 对於和赵怀安的这门亲事,选择权从来不在自家侄女手上,甚至也不在他们这一系的裴家手里。 他们虽然也是裴家一脉,但和京城长安的裴家是不能比的,他们这支已经五六代人没入过中枢为三省六部的长官了。 而赵怀安呢? 年纪轻轻,履立战功,每一次立的都是旷世之功,现在更是要随杨监军使一并回长安复命了。 这一次赵大去长安,最差最差也是一任节度使。 乖乖,二十二岁的节度使,还是靠自己一刀一枪杀出来的节度使,这是什麽人物?而且还没有正妻! 一旦和他联姻,对家族的助力可想而知能有多大! 所以裴迪这些裴家人很清楚,一旦赵大去了长安,必然会被疯抢,这让自觉抄底的裴家如何能接受? 实际上,赵怀安幕府的裴德盛是最着急的,在打下曹州城的时候,裴德盛就连传三道家书回去,让家里人赶紧带着妹妹来。 没办法,最晓得保义军和赵怀安前途有多广大的,永远都是内部人。 为了自己侄女的这个事,也是为家族未来,裴迪这几天一直在想办法安排两人见面。 而现在,误打误撞下,两人撞到了一起,而且现在看来,赵大还对自家侄女颇为上眼,不然也不会在前头那麽卖力。 那有这样就够了。 至於侄女的意思,实际上重要也不重要。 重要的在,如果侄女嫁过去闹得不开心,那反而是坏事。而不重要的点是,不管侄女如何想,都得嫁过去。 这就是世家子女的命运,一切都是家族给的,那一切都要为了家族, 再且说了,赵大这样的人物,侄女这虎样还是高攀呢! 不过也是巧了,这赵大是真没见过好的,就咱侄女这麽虎的,他倒是入了眼了。 这就是缘分嘛! 周遭围着看戏的老汴州人们,正你一嘴,我一嘴,指指点点,忽然就看见如此血腥的一幕,然後愣住了,接着慌乱大喊: 「杀人啦!」 也不管那被杀的正是他们平日诅咒该死的,就这样四散奔逃。 望着羊奔鼠溃的乌合之众,赵怀安对身後的众人说了这样一句话: 「这汴州啊!不好!不如咱们淮西!」 一些人嘿嘿直笑,有心人则若有所思。 正在这慌乱中,一队骑士从南边疾驰过来,旁边还有一队是汴州的支州兵,他们冲慌乱的人群拳打脚踢,大骂呵斥,这才将人群给稳住了。 接着,这支人马急匆匆地奔到了大相国寺门口,直到等这些人到了後,扒在墙角的一众和尚才迎了出来。 躺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社鼠,有个小头目,在看到来的人後,喜极而泣,大喊: 「李押牙,这些人杀了蒋头啊!」 可下一瞬,一支羽箭就射在了这人的喉咙里,直接将这人的脑袋钉在地上。 放这箭矢的正是那位李押牙。 而这一箭一放,旁边的骑士脸色煞白,抽出弓箭就射了过去,大喊: 「好胆,敢在我家使君面前射箭!」 这骑士正是收到消息赶来的刘知俊,本来就因为这次被安排单独行动没捞到大功,现在还遇到这麽一出,简直三尸神跳。 这一箭是又猛又快,那名李押牙已经竭力在躲了,但还是被一箭射在肩膀上。 但这李押牙也是狼人,中箭後,连忙对後面的部下们大吼: 「都不要动!」 然後就捂着伤口顺势下马,然後跪在赵怀安面前: 「赵使君,这都是误会。那人污我清白,我岂能不杀他?我与这些城狐社鼠本就不熟,只在主薄的安排下吃过一次酒,仅此而已!」 赵怀安看着眼前的骑土,中箭的肩膀上已是血流如注,额头更是汗淡淡的,但竟然一声不,先找自己赔罪,这人有意思。 於是赵怀安问道: 「叫什麽名?」 那李押牙连忙回道: 「下吏李昌裔,见过赵使君。」 听这名字怪怪的,赵怀安问了句: 「哪人?」 「回赵使君,下吏是契丹人,但落籍在汴州已经三代了。」 赵怀安点头,又看了下此人的伤口,招手: 「行了,名字我记住了,这事和你有没有关系,我後面自然会晓得。现在去治伤吧! 你怎麽会来这的?」 此时的李昌裔实际上已经痛得不行,但还是咬着牙坚持回道: 「节度使和杨监军使命下令请赵使君回幕府,朝廷来了使节。」 赵怀安点了点头,然後对刘知俊他们说道: 「人都松了吧,都是自家人。」 原来就在李昌裔跪在那的时候,随刘知俊他们过来的保义军骑士们早就将李昌裔的人给拿下了。 这些人可不都是之州兵呀,还有宣武军的牙兵们,但越是如此,他们没一个敢反抗的。 乖乖,保义军多勇,这帮人和他们有什麽关系?和保义军玩什麽命? 这会,刘知俊他们虽然放开了这些人,但还是将这些人包围着。 这会,刘知俊带着七八个骑将奔到赵怀安面前,单膝跪下: 「末将见过使君!我军在城内各营已在集结,随时可出击!」 是的,这就是保义军如今在汴州的牌面。 城内别说是外军了,就是宣武军都不能驻扎,可得胜而回的保义军却被安置在了城内,这就是赵怀安的底气和牌面。 如果说四个月前,宣武军节度使可以不认识他赵怀安,甚至除夕晚宴都可以不邀请他赵大,可四个月後,赵怀安站着,就没有人敢坐着,包括那位新任宣武军节度使。 自此,没有人可以小这位帝国冉再升起的将星。 如果不出意外,今後的三十年丶四十年,这位保义军的赵怀安都将会是大唐最摧残的那颗将星,就如三十年前的高一般。 而那边跪着的李昌裔在听到保义军已经就绪,脸色就更白了。 好在赵怀安这会心情不错,他抽空看了一眼後面的裴十三娘,看到小娘皮果然被自己震得迷糊了,心下大爽。 然後赵怀安叉手笑道: 「行了,让兄弟们都回营,还有最近也都给我安分点,这两天我可听说了,有人吃了老百姓的小吃竟然不给钱!我赵大给你们发那麽多钱干什麽的?在小贩身上省这个钱?这不是丢我赵大的人吗?你回去给我好好查!让他回去自己找那贩子,赔十倍给人家!」 刘知俊没想到自己还揽了这麽一个任务,愣了下连忙点头,然後就听到赵怀安扯着嗓子,大声道: 「花点钱!就花点钱!听到这事,我赵大都害!能用钱办的事,那是事嘛?」 赵怀安一副大土豪的样子,刘知俊等人纷纷点头称喏。 那边出来的几个大相国寺的和尚们正要靠过来,就见赵怀安牵着一匹战马走到了裴十三娘的面前,笑道: 「十三娘,可会骑马?」 裴十三娘顶顶看不过赵怀安这骄傲样,哼了句,大长腿一踩,然後利落上马,她刚要嘲讽几句,忽然腰就被人抱住了。 只见赵怀安也翻上了战马,然後穿过裴娘子的腰,抓着缰绳,对下面的裴迪说道: 「十三叔,这边你和赵六他们安排一下,这些城狐社鼠都给我抓到营里去,等我回来要审!」 裴迪一看赵怀安的样子,眼晴笑得几乎没有,这是他们老裴家大圆脸带来的小特徵他满口笑道: 「没问题,没问题。嘿嘿!」 而被搂着的裴娘子要用屁股顶开赵大,只顶了两下就不动了,然後低骂道: 「不要脸!谁是你十三叔?」 但赵怀安可当没听见,看到众帐下都武士们都上马了,然後缰绳一抖,便奔向了城中的宣武军幕府。 这里发生的一切都被大相国寺内,临街木楼上的女香客看到了。 这个女香客披着一件大红锦袍,妆容华丽,只站在那就有一股大家闺秀的气质,那是天生的大妇气质,仿佛可以压住一切气场。 她从头到尾都站在窗旁看着,直到那武夫揽着那女娘骑马走了,这才有个老沙弥登上了楼。 楼上一众武士和女婢将这女郎护在中间,看到老沙弥进来後,还有两个持刀的武人上来搜了身,这才放老沙弥过去。 老沙弥点头哈腰,对这位气质雍容的女郎回道: 「宋娘子,打听清楚了,那高大的武将正是光州刺史赵怀安。刚打完草军回来,现在都传这人要做节度使呢!」 这位宋娘子点了点头,然後一个女婢取出一枚金豆子递给了老沙弥。 老沙弥自不能要,然後就听到这位宋娘子说道: 「我喜欢贵寺的弘忍大师手书《金刚经》,你取一摹本给我,我回去也能抄经用功。 3 这下老沙弥才嘿嘿笑看,将金豆子放在袖袋里。 望着已经远去的赵怀安,这位宋娘子眼晴眯了下,然後感觉下面好像有人看自己。 就见人群中两个粗鲁邀退的下民正看着自己,心下厌恶,然後哼了句,便离开。 没想到来大相国寺礼佛,竟然可以看到这样的英雄儿郎,莫不是佛祖在点我的姻缘吗? 想到这里,宋娘子决定再在寺里捐八百贯,感谢佛祖的开示。 那边人群中,芒砀上的两兄弟中,老二遗憾地看着那楼上的美艳娘子消失了。 心里遗憾,叹了句: 「可惜了,这女郎一看就是贵人的家眷,俺们也是运道来了,能远远看到一眼。就这一眼,俺们就不虚此行,哈哈!」 说着,他看三弟没回应,就发现他还傻傻地看着那楼,嘿嘿笑道: 「傻子,人都走了,看个啥劲?这种女的和俺们不是一路。二兄是过来人,要论实用,还是俺们芒砀山的山女有劲。你等着,这一次你二兄要去山里干个大事!要是干成了,山里方圆几十里的好姑娘,二兄都能给你去提亲!」 见自己三弟还在那发痴,他也不管了,当年他也是这样,等年纪大了,就晓得了。 二哥劝没用,这世道劝了,才刻骨铭心! 而他自己则看向那已远去的数十骑土,人马如龙,心里感叹: 「这才是男人啊!我朱老二有朝一日也要这样威风!」 正想着,忽然就听到自家老三喊了一句: 「二兄,你干什麽大事!带上我!」 朱老二没有回应,只是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这才对嘛! 见过世面的男人如何还能再窝在小山沟里? 老大已是铁废物了,给老刘家做上门女婿,还给人家种地。 这哪里是女婿,那是免费的长工! 论出人头地啊,他老朱家还是得看自己和老三的! 这样也好,有老大照料着老娘,我们两兄弟就好好闯一闯! 而大相国寺,刚和寺里出来的和尚们寒暄完,裴迪就看见刘知俊丶刘信等七八个保义军有头有脸的骑将恭候在那里。 心里一阵暗爽,面上则无所谓的走了过来。 那刘知俊小步上来,扶着裴迪的手臂,笑道: 「十三叔,咱们使君和裴娘子的事,这是————·成了?」 裴迪抚着长髯,嘿嘿直笑,望着已经彻底看不见的侄女,喷喷笑道: 「看着像。」 这下子刘知俊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然後毫不犹豫围着裴迪恭维着,但全部都是一个意思,那就是非得请十三叔吃一顿。 心里大爽,裴迪手一挥,对众保义军骑将笑道: 「走,利润楼,我做东!」 於是保义军骑将们纷纷叫着,先陪十三叔吃酒,但这钱哪里能是他来付? 他们再憨,也晓得,以後这位十三叔可就真成了十三叔了! 此时,远处的钟声正好响起,大相国寺的晨钟混着这些武士们的欢笑声,越来越远。 而很快寺庙门口就被重新清理,新的热闹繁华又在继续, 这就是今晨的汴州城! 第280章 宣慰 第280章 宣慰 当日,汴州宣武军节度使幕府,大厅内,筹交错, 这是宣武军上下接待朝廷前来的宣慰使韩全诲的接风酒宴。 在大厅内,赵怀安和杨复光并席而坐,与东道主宣武军节度使穆仁裕,朝廷的宣威使韩全诲并列,形成了一厅有四贵的奇妙布置。 不得不说,赵怀安算是起来了,要晓得他的本官到现在还不过是个中州刺史,正四品,是这四人中品秩最低的。 而杨复光和节度使穆仁裕已不用多说了,就连一般来节度使这里宣威的,这回都是本官是内侍使少监,从三品的本官。 然後会上的时候,杨复光还给赵怀安介绍了下这个韩全诲,说这人除了本官是内侍使少监,差遣却是弓箭库副使,是弓箭库使的副手。 另外他小心提示了下,这个韩全诲并不属於他们家族势力。 虽然他们杨家四代五贵,但也做不到在宦官家族中一家独大,能在现在内诸使职中有一席之地的,往上数哪个没做过「四贵」? 这北衙丶内廷啊,早就和南衙丶外朝一样,都是继续的富贵,绵延不绝。 但杨复光小声介绍了下,可赵怀安还是憎呀,完全不晓得要注意什麽,所以他中间的时候,连忙给张龟年使眼色,然後和他一并出来了。 也是在张龟年的介绍中,赵怀安晓得这一次宣慰的不同寻常。 首先是来藩镇宣慰这事,它本身是一个临时差遣,所以常让宣救使到地方传达诏令就行了。 就像是这一次,如果只是给保义军有功将士封赏,那来一个宣敕使就足够了。 但现在却来了个宣慰使,这个规格就高了。 因为一般朝廷派宣慰使出去,基本都是地方节度使去世,涉及到地方权力交接的重大问题。又或者是地方藩镇直接就出现了兵变,朝廷需要安抚,所以才会有宣慰这个含义。 而一般来说,宣慰使对朝廷的回覆将是朝廷对藩镇地方政策的直接依据,算是非常重的使职了。 当然,比宣慰使还紧急丶高权重的,就是走马承受,也叫急脚使。 这种都是十万火急的军情需要传递到地方,如当年安禄山叛变就是由急脚使驿马飞驰丶承受君命,将勤王令送达地方。 所以这第一处不寻常的,就是宣旨的规格高了。 然後张龟年告诉赵怀安,第二处不寻常,就是来宣慰的这个人不对劲。 为何张龟年这麽说呢? 老张在长安就是给鱼家做白手套的,对於宦官这个系统非常熟悉。 他告诉赵怀安,宣慰这个只是临时差遣,而一般都是有自己的本官和内诸司使的具体差遣的。 就比如现在来的这个韩全诲,他本官就是内侍使少监,属内侍省,是内廷官员品秩。 而他的固定差遣呢?又是内诸司使中的弓箭库副使,而宣慰使只是他的临时工作。 但这事怪就怪在,按道理,监军库副使是不会受这个差遣的。 张龟年给赵怀安简单说了一下内诸司使的划分。 用张龟年的话说,宦官老公们如何操控朝廷权柄的呢?就是靠这套内诸司使制度。 而诸司使数目众多,但实际上就分为四种。分别是军事系统,政事系统,财政系统, 内廷服侍系统。 其中军事系统的核心使就是以神策军两军中尉为核心,包括飞龙使丶弓箭库使丶军器使丶左右三军辟仗使丶威远军监军使丶诸行营都监等,直接或间接统领南北衙禁军。 可以说,宦官系统最核心的就是这个,谁掌握了京城最大的暴力机构,谁就掌握了真实的权力,即便皇帝也可以废立。 然後就是以左右枢密使为核心的政事型系统,包括门使丶学士院使丶鸿胪礼宾使丶内外客省使等。 此外像杨复光这样的地方监军使们,也是隶属在枢密使系统下的,是宦官将权力从中央延伸到地方的重要大网。 实际上,理论上皇帝对天下的影响力,就是靠着这一套制度。 但与其说是皇帝靠着这个大网影响天下,不如说是北衙的亲贵们扛着皇帝的名义,张网天下。 到底谁是主,谁是次,真的很难说。 然後就是财政系统的使职,它主要以大盈库使丶琼林库使等内库使职为主,包括内庄宅使丶宫市使丶市舶使等。 这个系统也是两中尉控制神策军的重要手段,正是靠着各地方的宫市使丶市舶使,聚敛钱财,得以养军。 但这个系统从来不是什麽决策层,和後面一个内廷服侍型使职系统一样,都是偏离权力中心。 而宣徽使呢,一般都是内廷服侍型使职的使职担任,这些人包括武德使丶营幕使丶内园使丶留後使丶五坊使丶教坊使丶尚食使等,全部都是负责皇帝日常的生活起居。 但现在,来的这个韩全诲是什麽身份?他是弓箭库副使,是军事系统的。 你说奇怪不奇怪? 张龟年说的这些,赵怀安明白了。 他也晓得为何如此了。 这韩全诲作为弓箭库副使,那他的上司就是弓箭库使。那弓箭库使的上面是谁?那不就是两中尉? 现在的左右中尉,一个空置,一个就是田令孜, 赵怀安再联想到,此前杨复光暗示自己让保义军先回光州,不然恐怕会被中央调去防秋。 而防秋又一直是神策军夺取地方藩镇精锐的重要手段。 这两相一结合,赵怀安哪里还不明白,那田令孜是看上自己手上的兵了! 心里骂了一句,然後赵怀安对张龟年耳附了一番,让老张下去准备,他自己独自又回了厅。 作为宴会的主角之一,赵怀安的一举一动都被有心人注意着,此时看到他两个人出去,一个人回来,那韩全诲就笑着调侃道: 「赵大,你这掌书记不行啊!这才喝到哪里,就尿遁了?」 这韩全诲年纪在三十多,虽然没有杨复光健硕,但身材在太监中也是魁梧的了。 而且这人脸蛋小,又加上嘴上没毛,人显得更年轻,说个让人误会的话,这老韩长得还是蛮俊的。 但此时已猜测到这些人来的目的,赵怀安看这老白脸,哪里能有好感?心里骂了句「笑面虎」,就端起酒杯就对韩全诲敬道: 「我家老张什麽都好,就是这酒量不行,不像我们淮西汉子,会喝奶就会喝酒!来, 老韩,我再敬一你一杯!」 说完,赵怀安就是一饮而尽。 那韩全诲也不矫情,端起酒杯也是满饮。 这让赵怀安眼晴一亮,然後直接拎着壶与这韩全诲并席而坐,然後就是一句话来一句酒,两人就这样一直聊,一直喝。 看着那老白脸喝了那麽多都只是微微红,饶是酒中圣手的赵怀安都不得不承认,这老白脸是真蛮能喝的。 他这一次算是遇到对手了。 很显然,那边的韩全诲也是这样看赵怀安的。 这韩全诲能从马既小儿一步步爬到弓箭库副使,可以说是一点仗没打过,但酒确实一点没少吃。 就是靠着他这海量,他在神策军中酒场无敌手。 而现在来了汴州,遇到了这个赵大,却没想到竟然这般能喝!这下子韩全诲也起劲了,开始吆喝着比划,事情先放在一边,今天非把这个兵痞子给喝趴了不可。 於是,宴上的宣武丶忠武丶保义军的好汉们,就看到赵怀安和韩全诲直接开始拎壶吹。 到了後来,杨复光和穆仁裕两个都怕了,担心这两人喝死在这里,连忙让赵六丶豆胖子还有两个韩全诲的小使上来将二人拉开。 被拉下去前,赵怀安还不服气道: 「这才哪到哪?我这才三分量! 然後他就被豆胖子还有赵六架着送了下去,还宿在了三天前留宿的那个院子。 而这会,韩全诲已经趴在了案几上,任两个小使架着下去。 小使们一路架着,然後刚离开厅院,这韩全海就甩开了小使,自己走回了院子。 刚进去,一个高壮的神策将就悄声对韩全诲道: 「宣慰,那赵怀安的掌书记在廊下候着,要见吗?」 韩全诲咧嘴笑看,感叹了句「本以为这赵大就是个土锤,没想到也会玩这个。狗脚的淮西兵痞子,前途大啊!」 第281章 朋友 第281章 朋友 和此前所有从长安来的宣慰使一样,随同韩全诲来的还有二百人左右的神策军,此刻这间两进院子内外遍是披甲执锐的神策军武士。 这些人当中有不少都是宦官的亲兄弟,因为北衙宦官世家们之所以能成为世家,就是因为权力和资产得以传承下去。 而传承人都是来自福建或者关中地区的穷苦人家,这些人的孩子送到宫里做了老公的儿子,从众多儿子中又杀出来继承权力,那他们的兄弟和兄弟的子侄自然也得以富贵。 而这些人进的最多的,就是进入神策军,为他们在宫里的兄弟提供外援,而兄弟又为他们保驾护航。 所以为什麽神策军到後面只认中尉,不认皇帝? 就是因为神策军和宦官中尉系统实际上就是双生子,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这就是宦官这个群体的最独特之处,他们既有权力的拟亲,但又有宫外的血亲,二者一并,那就是宦官世界和神策军。 这会,张龟年双手笼在长袖中,站在廊房下,认认真真地看着面前的石景,仿佛上面能看出花来。 这个时候,宣慰使韩全诲的一个小监走了过来,笑着对张龟年道: 「张生,久等了,我家宣慰刚醒酒,不得不说,你们家赵使君是真海量啊,咱从来还没见过我们宣慰喝吐过呢。」 张龟年听了这话,尴尬笑着,然後手顺势就握在了这名小监手上,一触就走,只留下一把冰冷冷的金豆子。 然後张龟年笑道: 「公公,初来乍到,还不晓得韩宣慰脾气呢,不晓得公公能有什麽地方可以提点几句的。」 握着扎实的金豆子,这小使笑得更灿烂了。 费心费劲出外差,不就是为了这个?现在看来,这些杀才是真捞到钱了。 心里有了计较,这个随来的小使笑着奉承了句,然後说道: 「我家宣慰这人最直接了,爱交朋友,而且多多益善!」 张龟年心里骂了句「有够贪的」,然後点头,随着这小使拐了两个弯,进了後院,并在正室内看到了躺在软榻上休息的韩全诲。 室内只有一盏烛灯,照亮半间,而韩全诲则是斜靠在软榻上,隐在暗处, 张龟年也是老白手套了,以前每次去见上头,对方都这样布置。 自己在光下无所遁形,对方在黑里显得高深莫测,以前张龟年还年轻,还真觉得这些贵人们威势十足,但现在却把这事给看清了。 这些人要麽就搞这些暗示心理的小动作,要麽就是有拿捏别人的地方,所以一举一动都让下面人胆战心惊。 可你要是真看清里面的门道,也没什麽地方好求这些人的,无欲则刚,那这些人所谓营造出来的权势感,就是一只披着虎皮的绵羊,弱不禁风! 张龟年也是能跨马舞剑的好男儿,而前面的这个韩全诲呢?虽然保养得不错,但张龟年只看了一眼,就有信心两拳翻这人。 什麽宣慰不宣慰的!他张龟年又不靠这人吃饭,在他面前弄这些,他只感觉想笑。 看来和赵大呆久了,体面人的张龟年也开始从权力的本质去看待人和事了。 对此,韩全诲并没有察觉出,继续隐在黑暗里,眯着眼看着,也不说话,只是用手上的金镶红宝石戒指轻轻刮着手上的醒酒茶碗。 尖锐的摩擦声在私室内回荡,如一般人听到了,已是心烦意乱,可早就见识过的张龟年还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直到摩擦声停了後,张龟年才下拜对韩全诲说道: 「宣慰,我家使君让我来看看宣慰有没有大碍,他说从来没见过如宣慰这样的酒中圣手了,特让下吏来看看。」 韩全诲注视着烛光下的张龟年,镇定有气度,别说做一个刺史的掌书记了,就是做一个大藩的掌书记,那也是绰绰有馀。 这赵怀安手里有人才呀! 听着张龟年的话,韩全诲嘿嘿笑着,将醒酒汤放在了榻边的矮几上,然後笑道: 「赵大让你来就过来看看我醉没醉?想赢过我?那他怕是要失望了。说吧,来这什麽事?」 不等张龟年说话,韩全诲就主动提了一句: 「赵大是个豪爽的,我向来从酒品看人品。和我连喝十几杯,杯杯到底,碰杯也是碰在我下头,爽快又有分寸,比那些个粗傻直的匹夫和矫揉造作的朝官强多了。所以赵大这个朋友,我是乐意交的。但是嘛——」」 但是什麽,韩全诲没说,但张龟年却在心里为他补上了: 「得要钱呗!」 然後张龟年就从袖口送出一份札子,然後递给了韩全诲。 之前赵怀安不是问杨复光去长安要准备什麽吗?老杨说带上钱就行。 然後赵怀安就开始准备这些礼物,都是从草军那边缴获的,但说实话,高端货不多, 毕竟太高端的,草军也认不得,劫掠的时候也糟蹋掉了。 但有一点那就是,每一样虽然没多顶级,但数量一定管够,主打一个财大气粗。 用使君的话来说,当官就怕两个弹,要麽是肉弹丶要麽就是银弹。 现在对韩全诲这样的宦官,肉弹是用不上了,而且就算人家也好这口,他赵怀安也给不出,毕竟他自己都还旱看呢。 所以对於仅剩的银弹,那就更得打满了。 送礼这种事情,要麽不送,要送就必须一步到位,差一点那就是差到天。 张龟年不晓得为何自家使君对於跑官送礼这一套比他还熟稔,只能感叹,生活不易, 家里没背景,使得使君只能学习这些。 而现在,张龟年只看韩全诲的表情,就晓得这位长安来的宣慰使,对於自家使君的礼单是非常满意。 也确实如此,韩全诲此时手上拿着的,正是赵怀安亲自手书的。 说来这字歪歪扭扭的,但韩全诲却怎麽看怎麽有股气度在里面,全因为这些字写的都是真金白银。 这礼单很简练,分成三类,而且一点不玩花头,直接就是金银丶器玩丶绸缎三类。 金银下面,写着金百枚,每一枚都是重二两的;银饼二百枚,每枚重五两;金豆子十斤。 器玩下面,写看玉琮一件;鎏金鹦鹉纹银壶一对;水晶笔架一座;波斯琉璃碗五只。 绸缎下面也是这样,绯红丶暗黄鸾鸟纹蜀锦二十匹;素色吴绫百匹;联珠纹胡锦三十匹。 只看这份礼单,韩全诲就能大致算出这份礼单的价值,这倒是不足为奇,毕竟唯手熟矣。 器玩不好算,但他按照自己心里的估价,然後再金银绸缎折价,三类加起来,至少九千贯到万贯。 这狗脚的赵大,打个草军这麽挣钱的吗? 心里又羡慕又羡慕,然後他就看见札子末尾还注了行小字: 「另备淮西特产腊羊肉二十坛,炙鱼五十尾,皆用秘法腌制,可存半年不坏。」 这直接把韩全诲给弄笑了,这赵大果然如传言一样,就是个土锤。 前头送的是一副暴发户的样子,这里送的又和个乡下土豪一样,腊羊肉丶咸鱼干都送来了,还专门说可保存半年不坏。 他韩全诲什麽吃不到?就是黄河大鲤鱼,他在长安想要吃,也能天天吃。 不过,看到这份礼单上的数字,韩全诲还是心里在抖,他也想端一下,可这赵大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说个不怕丢人的,这是韩全诲收的最大礼。 在没揽到这个差事之前,他不过就是弓箭库副使,而一旦带个副的,那基本就是干活的命,没有收礼的命。 所以握着这份沉甸甸的礼单,韩全诲舔了舔嘴巴,发颤地问道: 「这赵大有什麽事要咱办的?」 低着头,张龟年笑了,让你搁那装权势,这波银弹打下去,直接把你矮成三寸丁。 张龟年下拜後,然後面色如常,小声说道: 「我家使君听说,今年又要防秋了,这防秋的名单应该不会有咱们保义军吧。」 韩全诲证了一下,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自己下面带来的那些个小使是不是已经被腐化了。 不然怎麽这赵怀安晓得自己此行来的目的呢? 不过韩全诲转念一想,猜出更大的可能,应该是那位杨复光杨老公给这赵大透了底。 不然这种刚冒头的军头如何能晓得上头们的手段? 防秋,防秋,吐蕃都碎了,还是年年防秋,那防的是谁呢?不就是下面这些军头? 所以每年抽队,都会有小使到各地方查阅兵册,挑选猛将精兵去西北防秋。到了那, 吃几年沙子,在当地再娶个婆姨,就别再想回去了。 这个办法用得非常趁手。 北衙宦官们掌握权力百馀年,他们当下晓得自己的权力来源已不是皇帝,而是手上的神策军。 但神策军的战力如何,他们当然晓得。 实际上,管此前什麽精锐,只要在京城驻扎个一代人,那都是只会做生意。 以前也有中尉试图整训过京城神策军系统,但根本没用,只能去收债做项目,披甲上阵是一点不能。 然後宦官当中有能人啊,就想到了这个办法,那就是对来西北诸镇防秋的外藩兵们下手。 一般来说,能来防秋的本来也在本藩混得不咋样的,不然也不会来西北吃沙子。 所以听到能进神策军,十个里面十一个答应,剩下那个连老家的弟弟都一并带过来。 神策军,待遇好的没说,打仗还不要冲前头,甚至站稳脚跟,生两代人,能三代都为神策军,那自此也能称一句「长安人」了。 所以,中尉们和神策军用这招是屡试不爽。 而现在,没想到啊,没想到,杨复光那个浓眉大眼的,竟然直接给赵怀安说了这个事,还提前收买自己。 这赵怀安是给了你杨复光多少钱呀!要这麽出卖自己人? 不过紧接看,韩全海却是这样想的, 既然四代五「四贵」的杨复光都卖,我为何不能卖? 於是,捏着礼单,韩全诲张了张嘴,叹了口气: 「张生,你们有点神通哦!不错,我这次来就是负田中尉的令,要带一份保义军的军册回去,明年的防秋就会从你们保义军抽队。」 「而现在你们弄了这麽一出,我很难办啊!钱我不想退,但田中尉那边我也想有个交代!张生,你是赵大的心腹,肯定点子多,你帮我想想,我该如何?」 这番话落在张龟年耳朵里,翻来覆去不过这三个字: 「得加钱!」 这一刻,张龟年想到早上在大相国寺门口,使君说的那句话: 「能用钱解决的,那就不是事!」 於是张龟年直截了当问道: 「韩宣慰,你说个数,看多少能做朋友。」 韩全诲咳嗽了声,又伸出一根指头,故作为难道: 「你晓得的,我也要给上面交待的!而且说个再不济的,後面咱得罪了田中尉,将咱弄去守陵,咱也要有点依靠吗?你说不是?」 张龟年毫不犹豫上前,按住韩全诲的手指头,然後又扒出来一根,笑道: 「韩宣慰,咱们也别两万贯了,咱再加上一根!三万!除了这里的礼单,在韩宣慰走的时候,我们还再奉送两万贯的票据,你想要哪个寺庙的,咱们就存哪处。你看咱们现在是朋友吗?」 韩全诲被张龟年的豪爽,哦不,是财大气粗给震到了。 果然钱是男儿胆,这一次韩全诲只觉得这个小小的掌书记竟然如此有权力。 这保义军奉送给他的三万贯,那是多大的钱啊?朝廷一年茶税不过六十万贯,而他韩全诲竟然能独占二十份之一。甚至一般一个州一年的结馀都没有三万贯。 现在保义军的赵大就直接送给自己了? 这一刻,韩全诲的心里忽然都有一种不敢受这个贿了。 如果说他韩全诲是个中尉丶枢密,再不济是个藩镇监军使,这钱他都不一定敢收。 当年权相元载被抄家的时候,一共被抄出来不过十万贯贿赂,元载当年多霸道?做了七年的独相,比他强的也就是玄宗朝的李林甫了。 就这样,人家才不过十万家资。 可现在他不过一个没啥权力的弓箭库副使,这赵怀安就敢贿赂自己三万贯,这何等大的手笔啊? 这钱要是收了,得让自己干多大的事啊!自己这小身板能扛得动吗? 所以,这一刻韩全诲倒真有点後悔了,要是没那麽贪,只收个万贯,这事情还有前後腾挪的馀地。 可现在对面三万贯开出来了,他收了这钱,那就真得办事了,不然自己小命一定不保。 这韩全诲是靠着酒量从底层爬上来的,所以对於北衙的人是一清二楚。 人家能用三万贯买自己办事,那再花个一两万贯要自己的命,这很难吗?到时候,就是身边小使都想着害自己。 不是韩全诲妄自菲薄,而是情况就是这麽个情况, 他们这些有使职的宦官并不常在宫中,而一旦到了外面,被刺杀是非常容易的。当年武元衡这样的名宰相上朝的路上都被砍,他一个从三品,是个屁咧! 此时,韩全诲望着那张龟年,似乎也从这人的脸上看出了这个意思。 不容拒绝! 那张龟年依旧笑着: 「宣慰,无需担心,我家使君就是想和你交个朋友,毕竟能和我家使君在酒中论高低的,也就是宣慰你了。难道宣慰不愿意和我家使君做朋友吗?」 明明烛火是打在张龟年的脸上,可韩全诲却觉得自己是被看光的那个。 手里握着刚刚那份礼单,又看了看右手扒拉出的两根手指头,韩全诲一咬牙,一脚,干了。 连杨复光都和赵怀安称兄道弟,他如何就不能交这个朋友?更不用说,那田令孜也不定能把自己如何。 毕竟这田令孜在神策军系统的时间太多了,而系统内几乎都是各家宦官的庇户和血亲户,早就是铁板一块,像田令孜这样的人,人虽然在位上飘,但下面如何还是如何。 指望小皇帝一声令下就能改变神策军,那是多瞧不起宦官世家们百年家业呀! 所以像自己这样身份乾净,能干活,而且从底层爬上来的,是他最需要争取的力量, 为了个保义军的防秋兵就把自己给办了,那不就更势单力薄了?这样还怎麽斗杨家。 不过就算田令孜真要对咱如何,咱正好借着赵大这个跳板,去投了杨家。 这一次杨复光立下这等军功,他的兄长已经在北衙开始运作了,流水的钱花下去,就是为了那个空缺的右神策军中尉的位置。 以韩全诲对上面的了解,这事基本算是成了。 一旦杨复光真做到中尉,那在神策军中的影响可不是田令孜能比的。 田令孜有几个人?不是小天子,他这会还是一个皇子身边的老公呢,能进北衙?而杨家什麽情况?资历就不用说了,就军中的义子就七八十号人。 这些义子又有兄弟丶伴当,可以说,杨家在神策军的影响力是一张网,而田令孜的影响不过是一条线,还时不时就断。 到那个时候,杨家两兄弟一个中尉,一个枢密,再有同辈的其他几个义兄弟一起帮衬,这北衙啊,还得是杨家说的算! 所以咱韩全诲就算不为了这个钱,就为了後面的前程,也要靠上杨复光这条大船。 於是,韩全诲再不犹豫,将礼单放在了袖子里,最後笑着对张龟年说道: 「张生,你回去和赵大说,他这个朋友我交定了!让他不要担心其他杂事!到时候高高兴兴上京,其他的,自有朋友们办!」 说完,韩全诲都忍不住感叹了句: 「你家使君啊!往後朋友不会少的!」 张龟年恭敬一拜,然後退了出去。 直到被引出了院子,老张才给自己的手来了一下: 「让你拨那根手指头!现在看你怎麽回去交待!」 第282章 刁吏 第282章 刁吏 之後的日子,赵怀安就留在汴州开始坐镇缴获和丁口转运往光州的事宜。 他自己倒是没忙什麽,主要是他手下的度支杜宗器和宣武这边的度支使裴迪来负责。 GOOGLE搜索TWKAN 以现在赵怀安和杨复光的关系,保义军从宣武军借了大量的船只来帮忙转运,甚至帐都走的是平叛,按照安置一项来计。 一开始赵怀安还觉得不合适,但人杨复光说了个更过分的,像长安那边的田令孜都已经开始卖官了,一个刺史六千贯,一个节度使万贯。 这倒不是说谁花这个钱都能当,而是合适的人,你跑田令孜的关系,他就给你办,明码标价。 所以,这点假公济私算得了什麽? 听完後赵怀安傻眼,没想到你们这些人都已经这样玩了?好好好,那他更得为自己着想了。 於是这几天他都是带着裴十三娘一起乱逛,颇有点乐不思蜀的样子。 不过今天,他正要带着一众人出门约会,然後在门口就被杜宗器给拦住了。 死活要把最近的花销给赵怀安过一下,赵怀安让他晚上回来报,他偏不。 没办法,赵怀安只能被杜宗器拉到了边厢的房间里,那里已经坐满了各曹的书吏,手里都还捧着一堆帐册。 赵怀安一看这个架势就晓得轻重了,让裴德盛回去给他妹妹说一下,改日再约,然後就坐到了马扎前,笑道: 「好好好,给咱三堂会审咯!」 赵怀安坐下,杜宗器就递上来一册帐本,说道: 「使君,这一本是口粮本,上面记着咱们保义军和一众俘虏丶丁口丶牲畜的粮秣消耗。」 赵怀安接过,随手翻了几页,看了数据,然後又将帐本放在了案几上,望了一圈这段时间熬夜得面色发黄的度支丶後勤的下属,心里也有点不好意思。 看着杜宗器他们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甚至还有点哀怨,赵怀安笑道: 「行了,别都跟苦命媳妇一样看着我,咱也是为了我们保义军的大事!这段时间玩得有点多了,今个咱们就好好处理公务,不过会不能这麽开。」 说完赵怀安指着面前那本《钱粮簿》,摇头道: 「这些细帐我就不看了,今个就讨论大事丶急事,再细的,你们自己讨论完後,给我一个纪要就行。好了,现在开始,谁先来?」 他看了一圈,直接点了度支下面的度支巡官,刘茂。他是杜宗器的副手,分管的就是粮米这一部分入帐丶出帐。 「老刘,我看你就很急,来,你先说说。」 然後一名看起来有四十多岁,蓄着山羊胡的中年佐吏就站了起来,然後躬身说道: 「使君,我这边重要的事是,如今我军采购汴州粮,现在已经到了每石五百文的价格,而且价格还在越来越高。」 此时他旁边的杜宗器为手下补充了下背景,担心赵怀安忘了这个事: 「使君,咱们回了汴州後,当时西门思恭就锁了河仓,不允许一粒米再供征剿军,因为本年的春运漕米开始了,他担心完不成任务。所以回来後,咱们就开始在市面上购买。」 赵怀安点头,这事他晓得。 杨复光还专门和自己说了这个事,他说之前西门思恭从长安过来,就专门守着汴州今年的漕运,那会战事急,宣武军丶忠武军丶保义军都在外征战,所以当时杨复光还能以军情为重,从漕粮中分拨出军粮出来。 但现在王仙芝已死,草军烟消云散,各军也都回来了,所以这漕米就不能再白吃了。 当时杨复光说的一点还蛮直接的,他说自己不可能为了让俘虏吃饭就让长安人饿着肚子,不然他以後回长安岂不是要被人骂死? 赵怀安想到这个就腹诽,就你长安人是人,其他人不是人?他们就不会饿肚子? 但赵怀安也晓得百吃朝廷的好日子结束了,不过他自己也缴获了大批粮食,剩下的再从汴州市场上购买,也足够应付这段时间的转运工作了。 他主要解决的就是俘虏和丁口的口粮,保义军的口粮依旧是按照三倍出界粮的规矩,由宣武军这边负担。 但现在听来,这市面上买粮还买出了个事来了? 於是,赵怀安让刘茂继续说, 刘茂点头,然後开始说了他和汴州这边对接官吏的过程: 「使君,这粮价升,我去和汴州的官仓吏聊过,他们的意思是,咱们最近在市面上买的粮食太多,所以价格就涨了。」 「但下吏晓得,这不过是个托词。如果是别的地方,粮食有数,咱们在市面够粮的行为确实会引起粮食的较大波动,但汴州不同。」 「汴州作为中原漕运枢纽,粮食流通量极大。我们度支曾经估算过数字,如果我们购买的粮食占了汴州市场供应的三成,那将会引起市面上的粮食短期短缺,粮价是会上涨一半或一倍。」 「但这只会是短期,因为汴州作为漕运枢纽,一旦这里的粮食价格过高,那周边的粮商就会带着本地粮食来卖,毕竟这样更有利可图,最後粮食的供应上升,最後的价格甚至还会下跌到比之前还低。」 这里刘茂担心赵怀安不理解,还专门又解释了一句: 「这是因为消息传递的问题。比如宋州丶郑州那边离汴州近,消息传得快,所以最先把粮食运过来,然後把钱挣了。而如果是淮南那边,也听到了这个消息,等他们把粮食运过来後,汴州这里的粮食已经不缺了,最後他们要想再处理大批粮食,就只能以更低的价格甩卖。 赵怀安明白,让刘茂继续。 「除了汴州外的粮食会过来,汴州本身的官储也是很庞大的。汴州向来有平制度,一旦粮价过高,就会释放仓粮,稳定价格。」 「但我们度支的人自己去走访过,实际上这段时间官仓一直没放过粮,而市面上早就出现了囤积的私人粮商,两相一叠加,所以城内粮价一日一个样,仅仅五日不到,粮价翻了一倍。」 说到这里,刘茂小心措辞道: 「现在城内粮价腾贵,百姓怨声载道,而且现在都在说,是咱们把粮食都买了去了,给那些草寇吃。」 赵怀安一听这句话,眉头就皱起来了,他问刘茂: 「咱们这段时间在市面上买了多少粮?能引起这麽大的波动吗?」 不等刘茂说,杜宗器先解释: 「自咱们进汴州城的七日来,一共从市面上购买粮食七千三百二十四石,这点粮食在汴州市面上根本不算什麽。此外,如今粮价这麽高,却没有外地粮食来卖粮,这就更不寻常了。」 赵怀安听完,冷笑道: 「所以这是有人要害咱保义军?又或者是晓得咱们保义军一定要买那麽多粮,然後逼着粮食涨价,把咱们当肥猪宰?」 没人说话,但大夥之所以一大早就拦在赵怀安门口,不就是因为他们也是这麽猜测的? 正常的粮食波动也就算了,可要是被人针对,那就有的说了。 赵怀安叩着案几,思考了一下,然後问刘茂: 「咱们现在的存量还能支应多久?」 刘茂心里记着数字,直接回复道: 「这个数字是动态的,因为咱们每日都在转运丁口回光州,而这个数字又不定,所以只能给个大概的时间。我们内部统算过,如果停止在市面上购买,咱们存量不出二十日便会告罄。」 「现在民怨这麽大,我们要不先暂停购买?」 赵怀安直接摇头拒绝: 「粮食是稳定人心的定海神针,也是我保义军的底气。存量都用光,到时候不仅俘虏和丁口要闹,我保义军自己也要仰人鼻息。」 「咱们现在吃汴州的粮,但为何能有独立行动的权力?就是因为我们自己手里有粮,嘴巴不会被人扣着,所以我才能在宣武军节度使面前挺起腰板。难道後面人家给个什麽理由扣发,你要咱赵大着脸去求人家放粮?」 刘茂被骂了句,脸色发白,正要解释,然後被旁边的杜宗器给拽住了。 杜宗器晓得使君没在说他,这会多解释,反倒是把火惹在自己头上了。 赵怀安说完,就开始把手掌往案几上一摊,发了狠: 「这是有人惦记我腰包呢!这事我自己来办,你们负责三件事。」 「其一是调度一部分运力去郑州丶宋州去买粮,既然人家不过来,咱们就开过去。到了地方後,也不要直接在市面上上买,我会让十三叔托关系去找大粮商接洽,总之,这事要隐蔽,不能让人晓得我们保义军在外头买粮。」 「其二,你们让人下去到市面上摸查,看到底是哪些粮商在囤积居奇,到时候我给他来个狠的!」 赵怀安说这个「狠」字的时候,是真的杀气腾腾。 最後,赵怀安对杜宗器说道: 「老杜,你後面去找宣武军的十三叔,将咱们这边的事情说给他听,他应该晓得怎麽办。」 一连三道命令,乾脆利落,相关佐吏连忙将事情应下,坐回去奋笔疾书。 这事没完,赵怀安默默在心中骂了句。 然後问道: 「下一个!军器来说。」 一名年轻些的司官立即站起: 「使君,咱们接到光州工坊的几个大匠的反馈,说咱们这一次从俘虏中甄别出的各类工匠共一千三百馀人,其中铜铁匠丶木匠丶漆工等人数众多。他们表示,现在战争结束,再吸纳如此多的人手,各工坊的压力都很大。」 赵怀安打断: 「什麽压力?」 这司吏心一抖,回道: 「说钱粮压力比较大。」 赵怀安直接拍了桌子,骂道: 「我看这几个大匠都是欠收拾!被我从西川救出来才多久呢?就想着当人上人了?什麽时候他们需要管钱粮了?还不是自己吃完饭,就想砸锅?嫌这些俘口也来吃他们这碗饭了!」 赵怀安直接点了这个司吏,骂道: 「说这话的大匠都记下名字,先警告一次,扣一个月的俸禄,再有下次,都给我从小工重新干!我明白告诉他们,工坊就是看手艺,别整那套论资排辈!想端掉别人然後在厂里养老的,都给我滚蛋!」 赵怀安什麽人?他上辈子就是厂子弟,对於这种厂工人的心态是一清二楚。 这些人啊,就是什麽都圈起来吃独食,外人想进来,门都别想有。 现在赵怀安把如此多的匠人聚集在一起设立各工坊,可不是让这些人圈地吃子弟饭的,现在就开始排斥俘虏过来的工匠了,以後还了得? 打倒! 他现在摊子还没铺开,等後面做了节度使,光兵马就要扩充到三万,这背後需要无数熟练工匠,更不用说後面对外征战,对於物资消耗更是海了去了。 这几个大匠现在要搞排斥,那就是站在了赵怀安的对立面,不是这几个的确有手艺,他非得杀鸡做猴。 想到这里,赵怀安气都不顺,索性站了起来,在马扎前了两步,直接给杜宗器下令: 「老杜,这事你亲自去抓一下。这次咱们俘虏的工匠,要一个不拉,全部安排下去,每三个, 必须要有一个咱们的熟手带着,让这些人尽快融入到咱们的工坊。」 「另外,这些工匠要是有家眷,也一并安置在厂院,要让他们吃饱穿暖,家人有着落,心里就踏实,这活才干得细!咱们兄弟们才不会在前线用劣质甲械!这事必须要重视!」 杜宗器连忙起身说道: 「是!属下亲自办这个!」 赵怀安点了点头,示意杜宗器坐下。 但他人是坐下了,可心里已经将那个不懂事的军械司的小子骂了一遍,这事他之前就和这人说过,那些个大匠的汇报根本不用理会,他直接一张条子就能摆平这些人。 可这小子被使君一点,脑子一热就把这事给秃噜出来。 现在事还是他办,然後整个幕院都跟着被骂,果然,年轻人就是靠不住。 然後赵怀安顺着,点了既曹的参军,说到: 「小曹,你来说说战马的事情。」 既曹参军曹彦,起身回道: 「下吏这边有个急事,需要使君定夺。」 见赵怀安点头,曹彦说道: 「昨日泰宁军那边来人,想要回康怀贞丶阎宝两部的战马,说人他们不要了,但马是泰宁军的,要咱们还回去。」 赵怀安听了这个话,愣了一下,然後对右侧的转输说了句: 「你把康怀贞丶阎宝两部安排在第一批回光州的名单,连人带马一并回。」 然後他就对曹彦道: 「你带着泰宁军的人在汴州逛逛,花费都算咱们的。後面再问,你就说咱们这没有泰宁军的战马,他不信的话,可以到我们营里去看。」 各军战马都有自己的马印,如康怀贞丶阎宝两人带来的七百多匹战马,就在马屁股上有「充海」二字。 所以赵怀安的确没有说错,他的确没有泰宁军的战马。 曹彦心里佩服,对赵怀安应了後,就坐下了,心里想着後面得空问问豆卢押衙,问汴州城里有什麽好玩的。 说来也是忧伤,来汴州两次了,他们这些佐吏都是闷在屋子里算帐,这会让他曹彦去哪玩他都找不到。 见没人再说急事了,赵怀安便又重新坐下,说道: 「还有什麽要讨论的?」 杜宗器连忙接过话,翻开一本册子,说道: 「使君,咱们已经编制好返回光州的顺序。除了前期运输回去的物资和人口,这是各部的名单。」 说完,杜宗器将册子递给了赵怀安, 赵怀安翻完,点了点头: 「就按这个顺序撤军,大部队赶紧撤,现在狗太监那边眼红着呢,动不动就要割咱们肉!咱们也不好和田令孜翻脸。这样,留飞虎丶背鬼两个都在汴州,後面帐下都随我去长安,剩下的就按照这个顺序撤吧!」 杜宗器连忙应声。 接着,赵怀安自己开了个话题「现在咱们的伤员也送回去了,我这里要提一下你们下发抚恤的进度。大原则就是,按照义保制发钱。此外,有突出贡献的,让他们下到地方做巡检丶都指挥。这些都是随我一起在中原流血的兄弟,绝不能亏待!」 「此外,他们退伍後的兵额就从附兵丶大别山都兵中补充。两边各一半。」 「还有,里面哪些是跟咱们从西川回来的老兄弟,也给我一个名单,後面我要亲自去看他们。」 一番话说完,堂中一片寂静,只有书吏们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赵怀安以雷霆之势,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将最棘手的几桩大事尽数剖析处置,条理清晰,恩威并施,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悦诚服。 本该要讨论一天的会,就这样提纲契领的解决了。 众幕僚们抱着帐册退去後,那边赵六丶豆胖子走了进来,笑道: 「大郎,那咱们去见裴娘子去?」 却不想赵怀安直接骂道: 「去什麽去?整天就晓得玩,男人就得搞事业,晓得?」 说完,赵怀安抬腿跨出门,看到赵六和豆胖子还楞在那里,又骂了句: 「还愣着干啥,去见十三叔去!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刁吏要害咱赵大!」 赵六和豆胖子互相看了一眼,不用说,就晓得对方的想法。 「不还是去见裴娘子?」 二人嘟嘧了句,然後就急忙去追脚步如风的赵大了。 第283章 李七郎 第283章 李七郎 冲在前面里射箭的裴十三娘挥了挥手,赵怀安对旁边的裴迪说道: 「十三叔,这你得帮我啊!你帮我查看看,宣武军幕府是谁要搞我!你就看我办不办他吧!」 听着赵怀安如此跋扈的发言,裴迪心里腹诽: 「就是晓得你这狗脾气,所以我更不敢说啊!」 不过,现在听赵大的说法,这确实是有人在针对赵怀安,而且颇有能量,既可以拦住外船不入汴州,又能让官仓不放粮,现在城内粮价飞涨,老百姓民怨沸腾。 然後有人又暗戳戳地将这些矛头指向赵大和保义军,认为是他们将粮食买光了然後去给充丶郓的草寇吃。 这一点可以说是相当毒辣的。 汴州人本来就瞧不起外乡人,现在夺了他们的口粮去给草寇吃,这些汴州人得多愤怒?就是夺了口粮给长安人吃,他们都不会气成这样。 而且,这夥人选的时机也非常毒,现在正是赵怀安去长安受封的关键时期,如果在这个阶段弄出个民变来,那的确影响大了。 想到这里,裴迪有心提醒了一句: 「大郎啊,你这段时间还是太张扬了。这些天,就你们保义军最能花钱,市面上的女姬被你们包了,牛羊肉也是尽着送给你们吃。这能不遭人恨?毕竟汴州人也有的是钱,都让你们搂了,他们楼谁去?可不就遭人恨了吗!」 「十三叔晓得你带兵打仗,要有威!但就算在战场不也得审时度势,进退自如?更不用官场了。为官之道,讲究和光同尘!你太张扬,喜欢你的人固然有,但恨你不知天高地厚的却会更多。」 「这都是十三叔多年来的经验,人就是这样!能见你可怜,却见不得你过得那麽好!」 「就像那些汴州人,之前还有人可怜曹丶郓那边的草贼呢,可你把这些俘虏带回汴州,人家一看俘虏都有饭吃,他们还要上市面卖力气吆喝,这心里就痛快了。」 「你现在再去汴州市面走走,看那些人都怎麽说草寇的。全部都是罪有应得,活该!什麽曹州人来汴州就是偷,郓州人来汴州都是抢,然後老天发怒了。不然为什麽大水就淹他们,不淹别人?」 赵怀安听着,晓得这是十三叔的肺腑之言。 他摸了摸下巴,对裴迪说道: 「十三叔,咱晓得的。你懂的,咱赵大不是个粗人,有时候是不得不如此。我记得那会我还在高手下,他就跟我说了一点,像我这样的人,除了拼还能有什麽?像那些世家子弟和和气气,体体面面,把事情给办了,那轮不到我。」 裴迪点头,时情确实如此, 历朝历代皆有君子和小人之分。 清流之党自翊君子,对於那些逢迎幸进的皆斥之为小人。 从外表看,那些名为小人的,干的事也确实和小人似的,底线低,手段烈,人品不高。 但内情人都晓得,这就是没办法。 那些清流君子什麽事不干,在朝上聊聊天,喷喷人,就可按部就班到省部,要是上面再有人努努力,做一任宰相一点问题没有。 所以这些人嘴上漂漂亮亮,手里乾乾净净。 可小人却不是这样,按部就班,他们永远是原地踏步。 也只有才进官场的人才会听信清流的一套,但原地踏步十来年後,他们才晓得,人人体面,人人按部就班,那对不起,上去的永远是清流这帮人。 一切都不过是为了位置,为了权力。 只不过有人用嘴,有人用手段。 而裴迪就是处在君子与小人之间。 论君子,他考不上科举,所以做不得清流,论小人,他又是靠家族恩荫,只要做得好,就能往上升,所以也谈不上那些无资小人。 也正因为夹在这个位置,裴迪对於两个群体都有清晰的认识。 此时听赵怀安说这番话,他也有感而发: 「确实,这世情如此,赵大你能走到现在,的确不容易。」 赵怀安摆摆手,意思是不值一提。他看着穿着紧身武弃衣的裴十三娘,曲线玲珑,腿比命长, 笑道: 「十三叔,我这人什麽都没有,只有仁和义二字。所以无论如何,我是不会丢了这个的,现在有人在汴州城坏我风评,让汴州百姓误会我和保义军,这是让我赵大成为不仁不义之人!」 「所以这事小不了,我肯定是要把这群人给办了的!」 「所以,十三叔你有什麽线索,你就和我说,我下刀快,不疼。要是让别人动了,那就是钝刀子割肉,光听着就惨!」 说完,赵怀安嘿嘿笑着,将袍子系在腰间,然後对场上的裴十三娘喊道: 「小十三,这弓可不是这样拉的!」 说完,赵怀安竟然就这麽自信地下场去教人家射箭了。 後边,裴迪看着这场景,点了点头。 不论怎麽说,最後肯定是帮自家人的。 举着一把角弓,赵怀安随意拉了下,然後大咧咧道: 「太轻!换一把!」 听了这话,裴宅的小奴连忙上来给赵怀安换了一把, 赵怀安又拉满,然後扔了过去: 「还是太轻!太轻了!还有没有更重的?」 就这样,这小奴来来回回跑,累得满头汗,可都经不住赵怀安一拉,於是只能苦着脸说道: 「赵使君,这一把三石弓在咱们宅已是最重的了,就这也是平日摆着看,从来都没人拉开过。 赵使君你想再重,我要去幕府去找了。」 赵怀安撇撇嘴,将手里的三石弓张开: 「行了行了,将就将就用用吧!」 正当他要取箭,忽然手就往後一捞,然後一条大长腿就被赵怀安揽在手里。 他转头看向柳眉倒竖的裴十三娘,疑惑道: 「小十三,你这是干啥?」 裴十三娘一条腿被抱着,努力要将腿抽出来,但赵大这个狗东西手抱得和铁箍一样,她再忍不住,骂道: 「赵大,你是真装起来了!你自己用弓不过就是三石吧!现在倒在我面前冲好汉!男人,自信点!你不行,我又不会说你什麽!」 「还有,不允许你喊我小十三!」 赵怀安耸耸肩,但手还是捞着人家大腿不松,举着手指头笑道: 「十三,这你就不懂了!我上战场用三石弓不假,那是因为战时所用本就比平时训练所用要轻。这样平时拉弓百下,我战时就能拉一百五十下!」 然後赵怀安又伸出一根手指,挪输道: 「然後嘛,你是怎麽晓得我作战挽三石弓?你找人了解我!」 说完赵怀安看向了廊房下面啃着瓜的赵六和豆胖子,二人不晓得在说什麽,喜笑颜开。 这会看到赵大看过来,齐齐埋头啃着手里的瓜了。 赵怀安这话把裴十三娘说得满脸通红,她顾左右而言其他,哼道: 「你先把我腿放下来!」 赵怀安不理他,然後又竖起了一根手指,这一次认真了: 「最後,永远不要说你男人不行!你男人行不行,你迟早会晓得的!」 这一句话彻底把裴十三娘给烧得面红耳赤,努了半天,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然後赵怀安三根手指一并,弹在了裴十三娘的额头上,在她发怒前,把腿给放了。 然後他抄着三石角弓,就对发懵的十三娘喊道: 「来,教你用弓。」 那边裴十三娘倒是不闹了,顶着个红脸,跨到这边,然後看着前头的靶子,反倒是将刚刚的事给忘了。 看裴十三娘如此认真,赵怀安嘴角弯着。 和这个裴娘子的相处让他找到了大学恋爱那会的感觉。 他前世的媳妇就是从大学走到婚姻的,两人相处就十几年不变,而他到了大唐後,也见过不少美人,但说实话,都给他一种行户走肉的感觉。 就和他每次出去应酬,看到那一排排进来又出去的。 好看不好看?好看!有肉不有肉?有肉!但就是没有灵魂。 说到底,就是因为这些美人长久以来被规训的就是服侍别人,眼里只有别人,没有自己。 而裴十三娘的感觉就不一样,这妞虽然虎,但很善良,有一颗炙热的心,活力。 这当然和裴家的家庭有关系, 老裴这个大圆脸好就好在,他官当得不大,所以没那麽多大家族的繁文节,也因为官不大, 家族子弟也没有什麽世家子弟的骄纵蛮横。 就赵怀安和裴十三娘相处这几天,他就听这虎妞说过她和哥哥在老家的时候,每年都会下地干活,直到後面老裴在西川当上了官,这才把裴德盛弄到了身边开始接触幕事。 最後就从兄妹两一起下地,变成了就剩裴十三娘自己下地干活了。 当时赵怀安还奇怪,他问裴娘子,你们裴家不是世家大族吗,不应该是徒隶成千,起坐朱车吗?还要自己下地干活? 当时裴娘子直接给赵怀安一把白眼,告诉赵怀安,裴家到底是怎麽个情况。 裴家的确历史悠久,从前汉就开始为官,到了南北朝更是成了显赫,甚至有人说裴家都是「千年世家」,比皇家还重呢。 但实际上哪有这麽好的事啊, 一个家族的富贵能延续五代都已经是少有,更不用说是千年。 所谓汉有闻喜裴,魏有闻喜裴,北朝有闻喜裴,乃至大唐也有闻喜裴。 但实际上,裴还是那个裴,可其他的早就是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就裴十三娘的老家,他们那一片的都姓裴,只有真正能出人头地,走出去的,那才是闻喜裴, 就这还要分远近丶嫡庶不可。 也正是和裴十三娘子的交流,赵怀安才晓得什麽是世家,对这个群体也有了怯魅。 不然还真以为离开了这些人,天下都玩不转了呢。 同时,赵怀安也对看到了裴娘子身上的那种少有的赤忱。 说白了,就这妞不仅虎,还有点傻,只要是真的事,她就真的说,真百无禁忌。 但不得不说,赵怀安前後两世,都一以贯之的喜欢这种大妞。 赵怀安看着前头的木靶,在众人的期待中,自信上弦,拉弓,随後箭如飞电。 最後,「轰」的一声,擦着木耙,射在了院落的夯土墙院上,随後全场安静。 最後,裴十三娘那豪迈的大笑声打破了这份尴尬,只见她前仰後合,夸张的曲线前後摇摆,直让人以为那份细柳腰肢都要支撑不住。 「哈哈,哈哈,哎呦,哎呦,要笑死小娘我了!就这!这?军中号称「呼保义『?」 此时的裴十三娘是真的一点不给赵怀安面子。 而廊房下的裴迪也脸色怪异,也没听说赵大箭术那麽孬啊? 因为实在是说不过去,那箭靶的距离,他都能射中,这赵大还能脱靶?所以他也不好指责侄女,只能无奈喊了句: 「赵大,时间不早了,我去带你去寻一个人,见了他後,这事多半就有眉目了。」 赵怀安摆了摆手,意思是晓得了,然後笑着看着晃动的裴娘子,故作失望,摇头: 「哎,哎,哎!裴娘子去将箭拔来看看。我呀,在三楼看着你呢!」 说完,赵怀安将弓提在手上,又从地上挎了袋箭囊,然後招手喊赵六和豆胖子走人。 那裴迪之觉得赵怀安还在强行挽尊,怕他继续多留一瞬都是尴尬的,於是迈着个短腿就蹭蹭往前走,後头赵怀安几人跟着,转眼就离开了後院。 而那边众人走後,裴十三娘才带着几个女婢走近了墙壁,等到了近处才看到,赵大射出的箭矢,正正准准插在了一只壁虎的脑袋上,将它钉死在了土墙上。 众女婢惊呼出声,大叫厉害,而裴十三娘则轻」呸」了声: 「小见多怪,要他射靶,又没让射蝎虎。」 但当她上手要拔这支箭的时候,却不管怎麽使力都不动分毫,这个时候她才服气地嘟侬了句: 「赵大个夯货,大力倒是大,也是拉犁耙的一把好手。」 望着已经彻底不见身影的赵怀安,裴娘子忍不住想着: 「赵大为何说在三楼看着本娘子呢?难道是要在光州建木楼来迎娶我吗?」 想到这里,咱们裴十三娘子,又唾了一口,可是一点泡沫都没。 挎着弓箭,赵怀安骑在马上,对旁边的裴迪问道: 「十三叔,怎麽这是要去见谁?如果是找你们节度使,那就算了。我早就找过他了,这人啊, 才来,球事不顶。」 裴迪摇了摇头,对赵怀安道: 「我们去找的这人,便是咱们幕府查案也得找他帮忙,这人是咱们汴州的势力人物,手里百条大船跑运输,城内外,港口上,跟着他吃饭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他要是能帮咱们查这个事,这事一定要着落。」 赵怀安恍然,明百这人就是汴州城内的教父嘛! 不过他对这套东西早就怯魅了,再有力量,能有杜月笙有力量?为人四海,又资助过蒋老板, 但不也就是个尿壶嘛。 虽然离不开尿壶,但尿壶终归是尿壶,用的时候拿来毗一泡,是舒服。可不用的时候,可不得藏起来,生怕客人来访了,闻到味,对你这个主人有意见。 所以赵怀安看到裴迪的说法,也就晓得这也就是裴迪这样的流官才迷信这些市井豪杰,你看宣武军世代牙将的,几个看得上这些人? 但他见裴迪也是真心帮自己跑事情,而且他一路所见,确实发现一些汴州人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和此前不一样了。 那就见一见吧。 很快,裴迪就带着赵怀安等几十个帐下都武士一并来到了一处宅邸,上头写了个「李」字。 到了这里後,赵怀安就发现这宅邸的大门关的死死的,然後在侧面有个小门倒是开着,然後整条巷子排满了人。 而且非常有意思,排队的人穿着什麽的都有,有就穿了个麻衣的码头力夫,有穿着绸衣的商贾,甚至赵怀安还看到了穿黑袍的小吏。 这人有点意思啊,关系很杂啊。 正如裴迪一直强调的那样,咱们十三叔还是很有牌面的,总之没带着赵怀安真去巷子那边排队,而是直接拉着他到了正门。 正要往上走,那边正门就开了,只见一个俊朗的青年正笑着引了一个人出来,笑着寒暄几句就让一队肩夫送客人离开。 而不等裴迪这边打招呼,这青年就几步快跑,走到裴迪面前行礼,然後笑道: 「裴度支怎麽有闲来了,我先带着度支到厅里,我家主人有要紧客人要招待,我立即和他汇报度支来访了。」 如果是平时,裴迪听这话,也就顺着坡往下了,但今个带着侄女婿,这架子就不能丢了,於是咳嗽了声,对这青年门子说道: 「你和李七郎说,有重客来了,让他赶紧来。」 说着,裴迪给这门子使了个眼色,示意後面那高大青年就是重客。 那门子不愧是迎来送往的,一看这架势就晓得後面这高大武夫是个重要人物,再看此人身边一圈的豪杰武士,心里只是一转,就晓得是谁了。 於是,连忙走下来,对赵怀安深深一拜,恭敬说道: 「奴高季昌,见过赵使君!」 赵怀安愣了一下,望着这个最多十八九岁的青少年,笑道: 「哦,你认识我。」 说着,赵怀安还看了看自己身上,发现的确只是一见黑色袍子,然後再没任何带着身份辨识的东西。 这高季昌笑道: 「奴没见过,但此时的汴州城内,能有如此龙虎气质的,也就只有赵使君你了!」 赵怀安喷喷嘴,怪不得这年纪轻轻的就能做一大府邸的门子,的确有说道。 他也对此间主人来了兴趣,於是抱拳道: 「我听说汴州城内没有你家主人办不成的事,我有一件烦心事,倒真想请你家主人帮帮忙。」 这高季昌晓得眼前这人真是那位跋扈的保义军军主,自不能让人家继续待在外头,一边下拜回道: 「可当不得如此,不过我家使君爱交英雄,听赵使君来访,一定欣喜如狂。」 说着,高季昌邀手,然後就要喊」开正门」,却被赵怀安给制止了: 「没必要弄这个,我这人爱低调。」 然後赵怀安笑着对旁边的裴迪说道: 「十三叔,这好汉也爱交朋友?巧了,我赵大也喜欢!走,带咱去见见。」 那边裴迪显然不晓得赵怀安交的那个朋友是花了三万贯才交上的,很是让赵大肉疼了会,这会听赵怀安问,也是实诚接话: 「那是,你这位李七郎人称小孟尝。咱汴州这边的大相国寺,据说就是以前人孟尝君的宅基呢赵怀安耸耸肩,看了一眼巷子里望不到头的排队,笑了笑,便在那高季昌的引领下抬腿迈进了李家宅。 在他身後,赵六和豆胖子带着五十多名帐下都武士紧随其後,各个穿得鼓鼓囊囊,只让人以为是来抄家的。 这架势倒是让巷子里排队等候的一众人侧目惊讶。 连带着那麽多随扈的贵人都要来李七郎这里办事,七郎果然神通广大,那他们就更是来对了。 第284章 困兽 第284章 困兽 且不说给李七郎打了个GG的赵怀安一路被引到正厅,那边已经有健步奔到了後院,然後凑在紧闭的厢门,小声道: 「郎君,保义军的赵怀安来府上了,高三正在前头陪着。」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房间里安静了,然後便传来李七郎的声音: 「晓得了,我现在就去。」 此时,房间内,三个穿着僧袍的粗壮汉子已经紧张地站了起来,怒视着眼前的李让。 李让也被外头的话一惊,但很快镇定回道: 「晓得了,我现在就去。」 接着,他便小声对眼前三人,皱眉道: 「不要搞这些,我要是卖你们,你们三个都进不来我这宅。我李七郎在江湖上混,靠的就是义,你家票帅给我报了仇,那就是对我有大恩,我便是拼了命了,也会把他交待的事做好。」 三个假和尚正放松,那李让又来了一句: 「不过最近粮食不好弄,这事情也是和那个赵怀安有关,他回了汴州後,就开始在市面上买粮,而且这人之前就漏了富了,现在各家都心照不宣,准备狠刮一层赵怀安,所以现在市面都在惜售粮食。」 「如果说是几千石,我这边还能想办法,但柳票帅一下子要三万石,我这里的确需要更多的时间。」 李让正说话,却发现眼前三人正在走神,还不断眼神交流,心里马上就明白了,当即骂道: 「你们三个不会犯痴去刺杀赵怀安吧!你们不说了吗,王都统没死,那这个所谓的功臣很快就跳不动了,所以你们也没必要冒这险。而且,无论你们成功与否,我都难道干系。」 「所以如果你们真的不安分,就算不为了我自己,为了柳票帅,我也会杀了你们的。到那时, 我想你们票帅也会理解我的!」 三人不说话,直到李让笑了声: 「不信?」 「嗨,你们信不信有什麽关系呢?到时候你们三也都死了,何必呢?」 说完,李让也不和这些人多说,留下一句: 「你们就待着这里,我会让人送食物进来,如果要女人,如果你们不介意一起,我也会安排, 但记住,没我喊,你们千万别出这个门,不然你们真的很难活!」 说完,李让就开门走了,对门外候着的健步点了下头,便直奔前厅。 此时赵怀安已经到了李宅前厅,一众帐下都的武士已经将两侧站满,直接来了个反客为主。 而一众李家养的家将丶部曲,全被高季昌阻止了,但依旧怒目瞪着。 可当一个年轻的小将只是眼神扫了下这些人,这些家将部曲就僵在那了。 这让高季昌看到了,心里一紧。 而此时,十三叔裴迪正在厅内来回步,而赵怀安则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一幅画。 这画没有落款,也不像是名家之手,画的也是烂大街的题材,猛虎下山。 这画中的猛虎,鬓毛怒张,神态威猛,画的笔触和线条都算不上多好,却很传神。 这虽是只虎,却一点也不威,甚至还有点胆怯,仿佛不是扑下山,而是逃下山的。 赵怀安这边看得入神,旁边的步的裴迪这会却有点焦躁了,只担心自己在侄女婿面前出了丑,给侄女跌了份,这会上前,压低声音: 「大郎,这画有什麽好看的?这李七郎是真的翅膀硬了,也敢晾我了?」 赵怀安倒是理解人家,一句话把裴迪说破防了: 「这不很正常?人家宅子大,就算着急奔过来也好一会呢,哪像十三叔你,一个管钱粮的度支,自己却住了个三进院。」 裴迪老脸一红,嘟嘧了句: 「咱以後是要回长安的,花那个钱在汴州买那麽好的房干甚?有道是,汴州一处宅不如长安一片瓦。」 赵怀安耸耸肩,笑道: 「长安就那麽好?非要去?十三叔你要不就和我回淮南去得力,那里不仅气候好,还能让你大展宏图,岂不是在这里碌碌无为好的多?」 却不想裴迪直接摇头: 「你不懂,我这辈子最的念想就是要葬在长安,其他地方我哪都不去!」 见赵怀安那鄙夷的眼神,裴迪再次叹了一句: 「你不懂,像咱们这些离开家乡的人,就再也回不去了。」 「再且说了,长安地方永远都是各代权力所汇。千百年後,要是有人能发现我裴迪的墓碑铭, 知晓我的一生。那咱也算是青史留名了,哈哈!」 「也得让後人晓得,这大好世界,我裴迪也曾来过。」 这番句话反倒是把赵怀安说愣住了,心下就有了感触。 是啊,回不去的地方,是家乡。抛不掉的,是身後名啊! 这下他对裴迪道有了几分认同,还调笑了句: 「哦,那十三叔想好葬在哪里了吗?」 这下子是正说到裴迪的心痒处,他连忙给赵怀安介绍: 「我在京城的关系也是很硬的,一个之前和我同幕的朋友,前几年专门还给我选了一块风水好地,说是在咸阳原给我弄了块,只要我两千贯。」 赵怀安听得眉毛都挑起来了,问道: 「十三叔,你不会把钱都搭在那块墓地上了吧,多大啊!要两千贯?」 裴迪摆摆手,瞧不起赵大外行人,压低着声音说道: 「赵大,你不晓得。这是钱的事吗?这咸阳原这地方可是高官才能葬的。想要葬在长安,那是要严格按照等级身份的,能葬在帝陵周边的,都只有亲王丶国公丶宰相级别的顶级贵族。」 「像我买的那个咸阳原,还有附近的细柳原则是三品以上的高官才能葬的,其他的官吏或者富商再如何有钱,也是难在这些地方获得一块墓地的。」 听了这番话,赵怀安心下就更确定了,他扫了扫裴迪,叹了一句: 「那十三叔,你也不是三品吧,咋弄到的?」 说到这个,裴迪就更高兴了,即便这事已经过去了几年,每每想起这事,他还喜上眉梢: 「赵大呀,这就是我这朋友念着我们当年的情谊。说来也是巧了,我那朋友在长安找了个寡的,她原先夫家以前在那边买了块地,但後来因为得罪了人,被贬去安南了,过海的时候,翻了船,人都没了。」 「然後我那朋友运道大,前几年刚升了三品,也能自己买了,所以那一块就打算置换,所以便便宜卖了给我。」 见赵怀安不理解,裴迪还补了一句: 「这能理解嘛,地是人家前夫留的,到时候和新妻归葬,倒显得鸠占鹊巢的意思。人家忌讳这个嘛。」 看到裴迪都在自己主动圆事情的不合理,赵怀安就晓得十三叔完了,这钱多半就被人家给骗了他也不敢直接说,小心问了句: 「哦?那最近有和你这朋友联系嘛?」 裴迪不以为意,说道: 「後面三个多月还常书信,然後他就调到陇西,说去归义军那边公事。这远隔万里的,後面就联系的少了。」 赵怀安拍着额头,默默说了句: 「做兄弟,在心中,有事电话打不通!」 这边赵怀安可怜着十三叔半辈子积蓄成了泡影,那边此宅主人,人称「小孟尝」的李让李七郎也阔步进来了。 而其人未到,爽朗的笑声便已先至。 然後赵怀安就看见一个俊朗的青年,穿着宝蓝色的衣袍,没戴头,而是像前代文士那般戴了个冠,丰姿翩翻,的确人物出众。 一进来,这李让就对着赵怀安下拜: 「哎呀,让赵使君久等了,李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赵怀安摆摆手,笑道: 「这算什麽久等,当年我见高高使君的时候,在外头站了两个时辰。」 李让愣了下,然後定神笑道: 「我早就听赵使君的大名,甚至比汴州绝大多人都更早晓得使君「呼保义」的威名呐!今日一见,果然英雄豪杰,气度不凡。」 这李让夸着赵怀安,旁边的裴迪倒是高兴得不行,然後上前笑道: 『李七郎,你也晓得的,咱们这次来呢,也真有事来请你帮忙。汴州城内三教九流,就数你最灵通,这事还是得请你帮忙。 李让不敢拿大,连忙弯腰谦虚,但态度却很好: 「真不敢当裴度支如此夸赞,但如果真有什麽用得着在下的,我李七郎绝不推辞。」 说着,李让笑着看向赵怀安: 「不仅是因为这是裴度支亲自登门吩咐,更是因为这事是赵使君的事。」 说完,李让对赵怀安认真行礼,说道: 」使君的气度让人心折,如有我李七郎能帮忙的,请说。」 那边裴迪哈哈一笑,然後便拉着李让落座,之後便将现在城内对保义军的风言风语讲了一遍。 等十三叔说完了,赵怀安自己则补了最後一句: 「老李,我也不瞒你,我武夫来着,不想把事情搞那麽复杂,所以本来是直接打算动刀的,直接抓一批粮商,三木之下,还有什麽不能招的?」 「但我想着,这麽办的话,我这十三叔怕以後在宣武军这里难呆了。」 「所以才想着往你这边走一趟,看能不能有个不动刀的方式,让我满意。」 赵怀安说完,那边裴迪抚着须髯,眼睛都要笑没了。 而李让也反应过来了,毕竟一个姓赵,一个姓裴,能叫裴迪十三叔,那就只能有一种情况了, 於是他连忙起身给裴迪恭喜: 「恭喜裴度支,能招得赵使君这样的佳婿,不晓得要羡煞多少人呢!」 裴迪哈哈大笑,然後就将这里留给了他们二人,便去找赵六他们了。 而这边裴迪走後,李让思考了一下,先是问道: 「使君,你要办到什麽程度呢?是要继续买粮,还是杀一批人出气,又或者是将某些人连根拔起。」 赵怀安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目光又放在了厅前挂的那副《猛虎图》,笑道: 「这画有点意思,你说这虎是山中王,还是困在山里的可怜大虫?」 李让愣住了,不晓得这个赵怀安是什麽意思。 而赵怀安则是站了起来,走到画前,开始仔细端详起来,口中称赞道: 「所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这画看似画虎,实则画人。画中猛虎,粗看有王者之威,好像派头十足,风光无限。但我却怎麽看怎麽觉得,它是怕这山,这山想要吃掉它!但它逃不掉,这山啊,进去了,就别想出来了。」 李让抿着嘴,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赵使君,那你有何办法助这虎脱困呢?」 赵怀安耸耸肩,摇头道: 「没办法!这山里没了老虎,猴子都能称大王。所以啊,不是老虎能不能脱困,而是这天和地,这画,都需要这一头虎,不然这画还叫什麽猛虎图?是吧?」 见李让在沉思,赵怀安却又补了一句: 「不过嘛,你要是只看在这画,那谁来了,都帮不了这画中虎。但是——」。 说着,赵怀安忽然将这猛虎图取下,然後卷起来收了,之後对李让道: 「一会让人把画烧了,这画都不在了,什麽困不困的,又有什麽意义呢?」 此时的李让听不懂这话,索性不绕圈子了,直接坦诚道: 「赵使君,你是有大想法的人,我也不扭捏。我李让的确在汴州城颇有势力,三教九流都愿意卖我面子,使君的这个麻烦,对别人都解决不了,对我来说,只要三日,就能给使君办了这事。」 「而实不相瞒,我李让也的确有自己的麻烦,那就是我想当官,而不是做个给人办脏事的。但我托了很多关系,最後都办不成,我就想请赵刺史帮我这个忙。」 赵怀安并不意外李让的直接,重又坐回去: 「我自已都要去长安跑官呢,如何能帮你这忙?」 李让摇头: 「赵使君,你是去跑节度使,而我只想要做个县令。」 赵怀安惊讶地看着李让,忽然说了一句: 「做县令?你小子不会是想造反吧!」 一句话,李让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连忙摆手,可往日舌绽莲花的舌头,这会却和打了结一样, 图图半天,没说一句清晰话。 李让忍不住看了一圈厅外的廊房,去发现自己的部曲一个不见了,站着的全都是陌生的精悍武士,那些人只远远望,就晓得必是勇猛精悍之辈。 赵怀安看这李让这麽不经吓,摇了摇头: 「我看出你是个有想法的,觉得这天下要乱了?然後觉得自己有人有钱,也想提前布局弄个县令坐坐?到时候天下不对,你就乘势而起?」 李让猛猛摇头,这会终於吐出个完整话: 「不敢有这想法。」 赵怀安耸耸肩,点头: 「没有最好,不然你肯定死都不晓得怎麽死。你觉得我唐要是到了末了,能和汉末是一回事? 这天下这麽多藩镇在着,能轮得到你一个县令收拾山河?「 「所以就算我唐天命不在,能收拾旧山河者,也必起於藩镇。而你?连县令都难当,节度使嘛,你怕是更难咯!」 此时,李让想找回点气势来,笑着说道: 「所以赵使君要跑节度使,是为了造反?」 赵怀安哈哈一笑,随後指着自己: 「我?开什麽玩笑?我赵大是忠臣来着,我对大唐忠不可言!谁敢造反,那就是我赵大的敌人, 说完,赵怀安起身,弯腰拍了拍李让: 「而你,千万不要做叛贼哦!不然我可真的会杀了你的!」 然後,赵大肃声道: 「你搞清楚了,不是你和我谈条件,而是我来让你办事。我不是非要用这种手段来解决的。对於你们汴州城的城狐社鼠,到底有什麽规矩,我一点不想了解。」 「我就给你三天,三天不能让我满意,我就杀人!」 李让抬头,艰涩道: 「这事没有这麽简单的。」 赵怀安摇头,点了一下李让的额头,认真道: 「这事本来就可以这麽简单。」 然後他就站直身体,给李让留了这样一句话: 「记住,我的这份仁和义,比你想得还要贵!」 说完,赵怀安摆摆手,走了。 而那边看到赵怀安笑着谈完事情,裴迪以为事情妥了,便对赵六几人说道: 「走,利润楼走起!」 然後他就招呼着赵怀安,一并出了李宅。 那李让在厅里坐了好一会,最後独自走回後院偏厢房,隔着门,他沉声说道: 「三日後,你们要的三万石粮食就能筹好。」 里面安静了一会,然後便有一个声音传来: 「七郎高义,家里人是不会忘记七郎你这个朋友的。」 李让点了点头,然後匆匆走了。 第285章 危机 第285章 危机 本书首发 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翌日,夜。 宣武军幕府偏房後门,赵怀安对张龟年点了点头,然後赵六提着灯笼送他上前,即门三下。 「咯吱」一声,门开了一面,钻出一个人,然後赶紧示意赵怀安他们赶紧进来。 别说,这黑灯瞎火的,搞得赵怀安也有的噗噗跳。 这半夜送礼的事情,他也是第一次做呢, 要不是明天那韩全诲就要返回长安了,他也不会晚上来送。 韩全诲这边走後,他和杨复光也要启程上京。 到时候先坐船沿着汴洛运河到洛阳,然後从洛阳向西,沿着黄河经陕州,灵宝丶阅乡丶潼关丶 华阴丶渭南,沿着渭水直到长安,最早七日,最迟十日就能到。 现在老杨整天在和长安那边联络,前几天还因为个什麽事出了城,搞得赵怀安连个商量行程的人都没有。 所以他也是时间紧,任务重,需要在这段时间把各方事情都打点完。 这一次赵怀安除了送来了之前张龟年答应的另外两万贯钱,还送了两盒光州今年才摘的小罐茶作为见面礼。 这两万贯钱都是长安大慈恩寺的柜票,一共二十张,每张背後都有千贯的财货质押在大慈恩寺。 这二十张柜票还不是很好弄,赵怀安喊了好些个西市的大胡商,才从他们手里换出来的。 以前在西川的时候,他大兄鲜于岳曾和自己说,这种寺庙柜票是为了方便丝路上的货物结算。 但经过这麽一遭後,赵怀安却觉得,这分明是为了打点才弄得这麽好的。 经过寺庙这一质押,钱都不用送到人家府里,就完成了转手。 而那韩全诲这人也真有意思,本来赵怀安是打算直接把三万贯一并兑给他,但他却非要将那礼单上的一万贯的实物,而偏偏剩下的两万贯却要这种隐秘的柜票。 後面还是张龟年和他解释了一遍,说这就是长安的风气。 外派出去的宦官要是不捞到钱,那不仅中央会对地方产生误判,甚至宦官系统内容也会排斥你要不就是你下去不愿意捞,假清高,那你就是不合群。要不就是下去了,捞不到,那就是铁废物,丢了宦官们的脸面,那就更瞧不起你。 所以往往外出的官官们都会大张旗鼓带着财货回京,你捞得越多,同僚们只会给你竖个大拇指,夸你真有本事。 所以这就是韩全诲要拉一万贯实物财货回去的原因, 可剩下的两万贯就不能如此了,你捞的多是你好本事,可你要是捞的超出想像,那你这事不对劲了,你这肯定是把灵魂都给卖了呀。 赵怀安当时听了後也是喷喷称奇,也是晓得长安的风气了。 果然万般只向钱看。 不过这也并不意外,因为王朝之所以到了末世,不是因为它叫末世,而是因为它各项都走到了结尾,所以这会长安官场和晚清官场风气如此相似,也没什麽不能理解的,毕竟人性都一样嘛。 赵怀安这边一进来,那边一盏灯笼举起,露出一张敷粉的脸,还冲自已笑着,这景象直接把他吓得跳起,正要挥拳,那边就传来笑声: 「赵大,上次在酒会上见你,就感觉我两会有缘。你看现在不就成了朋友?」 听到这个声音,赵怀安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人竟是韩全诲。 原来,这一次晓得赵怀安是亲自来,韩全诲为了表示重视,不仅让自己最亲信的小使开门迎接,就他自己也在门口候着。 险些弄出事的赵怀安,连忙将手握了过去,摸着水腻腻的手,赵大笑道: 「韩宣慰,实不相瞒啊,我亦是有同感啊!我曾经听哪个大和尚说过,说人和人的缘分啊,是上辈子带来的,就是上辈子关系特别好,然後这辈子就是一见如故。」 韩全诲嘿嘿笑看,摸着手里厚达达的柜票,感叹这赵大做事果然讲究。 那他也不能差事了,咱们宦官们没了根,但不代表不讲操守,拿了钱就给人家办事,这才能细水长流嘛。 不然把名声做坏了,这辈子难道就挣这一道钱?这也太小瞧自己了。 所以,韩全诲二话不说,带着赵怀安来到了旁边的一处厢房,就他二人进去,其他人包括赵六丶豆胖子丶张龟年几个都候在外面。 韩全诲点起油灯,示意赵怀安坐下,然後自己就坐在了一边。 黔黑的室内只有一点油灯照亮,拉着韩全诲的影子斑斑驳驳。 赵怀安只感觉到这一幕好似他在和这个韩全诲在密室搞什麽阴谋诡计一样,所以打定主意,寒暄一会就走。 可当赵怀安坐下,这韩全诲竟然就直接开始讲起白天的一桩事来,只听韩全诲一副讨教的样子,笑道: 「赵大,你怎麽看今日宋公下发的遣返诸藩兵马各回本镇这件事?」 赵怀安倒是奇怪,怎麽眼前这个一门心思捞钱的宣慰忽然对战事这麽感兴趣了?不过这事他也的确有几分说道,想了下,便摇头: 「从原因来看,宋公此举是应有之义。如今草军已散,各藩兵马再继续云集在汴丶沂二州,且不说军了,就是这每日消耗的粮草都是一个天文数字。早日遣返各藩兵马回本镇,既能为朝廷节约开支,也能让将士们荣归故里,是安抚人心之举。」 韩全诲并没有意外,他晓得这只是赵大说的场面话,毕竟谁都能看出这点来,所以他只是听着,脸上依旧挂着笑,但眼神却示意赵怀安继续说下去。 赵怀安见韩全诲的样子,心里转了一圈。 这韩全诲不会是打其他藩的主意吧?弄不到我保义军,就去弄其他藩? 赵怀安自然不会多这个事,直接话锋一转,说道: 「但这是给外行人看的,实际上咱们军中的,都多少晓得这里面宋公的无奈。」 「不得不说,宋公的确是朝廷宿将,相忍为国。就我所知,宋公之所以一直被动守在沂州,固然有草军势力愈发大,但更重要的,还是他魔下各藩兵马名为助剿,但基本不听宋公调令。」 「宋公名为行营大帅,但真正可调动的不过就是他本藩的平卢军,甚至我听说後面,到了草军兵入齐州後,连平卢军都要鼓噪回藩。这种情况下,宋公仍可以守住沂州防线,不使草军威胁江淮漕运,甚至还能对局面洞察细微,调令我军直袭王仙芝,这才是国家的名宿啊!我赵大和宋公一比,那真的什麽都不是。」 这边赵怀安在韩全诲面前是把宋威好一顿吹,不过这里面一半说的也是实话,他後面也对东线的情况有了解,在那种情况下,宋威还能稳住局面不丢,的确是水准之上了。 韩全诲倒是第一次了解到这个,此时听赵怀安如此说,脑海里也勾勒出一个为国忍辱,宵衣旺食的苍老师臣的模样,这会也忍不住感叹了句: 「宋公的确不易啊,我大唐一路走来,风风雨雨经历不少,但每次都能守得云开见月明,正是有无数宋公这样的名宿力挽狂澜,我这次回去,非要给宋公好好说几句公道话。」 然後韩全诲对赵怀安说道: 「赵大,我也不瞒你,朝廷这段时间对宋公的确有不满,觉得他巡不前,劳民伤财,只想坐守沂州,不求进取。而现在看,说这些话的,是真的良心坏了。」 赵怀安忍不住刮了下鼻子,连忙说下面的话,他怕再吹宋威,没准把人家给吹死了,於是点头说道: 「所以呀,东线各藩哪个不是各怀心思?而如此多的骄兵悍将聚在一起,那简直就是悬在头上的一柄利剑。如今大功告成,正是划分缴获丶战利品的时候,这里面万一有什麽有心人搞串联,那宋公就危了。所以与其让这些人留着生事端,不如将这些藩兵拆了,遣回去。这样一来,就算有人想闹事,也掀不起大浪。」 韩全诲听了猛猛点头,忍不住自己还接茬道: 「明白,明白,这就是原先的一个拳头,现在瓣开五根手指。哪怕其中一根再有变故,宋公都可以分而治之。」 这韩全诲不愧是从长安出来的,其他东西听不懂,这争权夺利倒是一点就会。 赵怀安给韩全诲竖了大拇指,意思是还得是宣慰,一语点破。 但赵怀安这里还是说了个但是,不然怕後面真出了意外,自己把话说的满了,倒将自己也搭进去。 他小声对韩全诲说道: 「不过哦,宣慰,这里就只有你我,所以我赵大也和宣慰说几句掏心窝的话,出了这门我可什麽都不认的。」 韩全诲皱眉: 「赵大,什麽事你说来了,你这朋友我交了,有何事不能说的?」 赵怀安这才点头,忧虑道「就是嘛,宋公还是有点太着急了,太托大了,这一步棋太险。这里面但凡出个纰漏,那都是山崩海啸的大事。」 见韩全诲不理解,赵怀安也把话说得更直白一点。 「宣慰,宋公遣返诸道兵,在我看来有二危。一危在草军,二危就在这诸道藩兵。」 「虽然这阵斩王仙芝是咱赵大打的,但实话实话,这仗打得侥幸,而且并未竟全功,草军诸多票帅和贼贰魁黄巢都还活着。有这些草贼骨干,我军要说已经平灭草贼了,这事怕是说早了。」 「而现在,宋公陆续收复失陷各州,形势一片大好,好像草寇就已经如霜雪一样消散了,是, 按过往剿贼的经验,贼首一死,馀党皆四散奔逃。可万一呢?万一这些草贼它不一样,他偏偏还能选出第二个魁首,或者直接就再拉一个容貌似王仙芝的,再打着他的旗号整合各票帅,再杀出来, 那是什麽个情况。」 韩全诲听得入神,下意识随了一句: 「会是什麽情况?」 赵怀安叹了一口气,说道: 「此时平卢军分散各州县,已经难以短时间集结成军,而现在宋公又让诸藩兵散兵回藩,那正好是手里没兵,藩里也是空虚。这种情况下,草军猛然跳出泰山,向兵力空虚的宋州丶陈州丶许州一带进攻,那整盘剿贼方略都将毁於一旦。」 而这还不是唯一的风险,宋公遣返诸道兵,真就那麽容易?没这麽简单的,本来感化军丶宋州兵丶宿州兵都向称跋扈,现在正是收获的时候,然後被宋公一纸军令给遣返了,这能甘心?到时候怕也是要有事端出来。」 韩全诲已经听得入神了,他没想到赵怀安竟然能从这个局面中分析出这麽多,而且每一件都说得煞有介事的,他一个不知兵的,都觉得有很大的可能会应验。 他本来就是想问问赵怀安接触的这些诸藩兵,哪一支实力强劲的,他也好给明年抽队防秋做个准备。 他这两天也反覆琢磨了,中尉田令孜也没见过保义军,不过就是看保义军在捷报上出现的次数多,就动了补充自己势力的心思。 但就其根本,这田令孜不过就是想要有一支精兵,而且是从他做中尉开始才进入神策军的,这样才方便他藉此控制神策军。 如果是这样,那自己从其他地方调来精兵,不就把这事解决了? 到时候自己对中尉和赵大都有交待,两人也都满意,这不是皆大欢喜? 可现在听赵大这麽一说,这原先大好的局面,难道因为宋威的遣散诸藩兵马,就直接崩坏逆转了? 此时,韩全诲再忍不住,问道: 「既然有此二危,难道赵大你没有给宋公书信一封,将其中利害讲清楚?」 听了这话,赵怀安连连叹气,说道: 「宣慰啊,哪里没有写呀,我不也是白日才收到这军令?要晓得,这个遣返回藩,也有我保义军的。所以,我知道这事不比宣慰你早的。但就是这样,我得令後,立即就写了书信,将其中利害都讲了一遍,让传驿快马送往瑕丘。」 「但说实话,我是对此不报希望的。宣慰你也晓得的,我这也是瓜田李下,有些事情我纵然是出於公心,但还是没用的。」 「宣慰你想呀,我这书信送到宋公那里会如何?哦,就是你赵大吃得满嘴流油了,现在剩下那麽点残寇,你就觉得我老宋办不定,会不会太目中无人?」 此时赵怀安扮演着宋威的样子,活灵活现,倒让韩全诲哈哈一笑。 笑完了,韩全诲深表认同,晓得这事赵怀安的确是改变不了。 想到这里,他望向赵怀安,指着自己,问道: 「所以,赵大你是想要让我来说?」 赵怀安猛点头,认真道: 「宣慰你本就有救书各军的权力,在了解这些情况後,给宋公措辞一封忧虑的书信,正合适。 想宋公不会不听的。」 这边韩全诲在思考着,计较里面的利害。 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个立功的机会。 如果这事真就发生了,不管那宋威最後听没听劝,他都是有功无过。听了,那是自己高屋建领,为下面查漏补缺,当功。 不听?那他也有说道,是你宋威独断专行,才使得局面败坏如此。 我韩全诲也就是个宣慰,顶多有个建议之权,也是尽心尽责了,出了这麽大的事,总不能是我没做工作吧。 而如果赵怀安说的这事没发生,那对自己也没损失,反倒是还能在军中彰显一下自己的存在感,毕竟这宣慰也就是个临时差遣,明个都要回长安了,这有权不用,过期浪费。 仔细盘算了一番,韩全诲竟然发现,他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於是笑着对赵怀安道: 「赵大啊赵大,莫不是你今夜来此,就是为了说这个的吧,喷喷,不得不说,论公心,你真是这个!怪不得高公就是去职在京,数次酒会中都提及你赵大,一片公心,实在少有。」 赵怀安愣了一下,他倒不是意外高会夸自己,毕竟这事也正常。 他现在是不断立功,高作为自己曾经的老领导,肯定说这些话,不然如何能表现自己为国选才的功劳呢? 赵怀安真正愣的是,老高这会没蹲牢子,竟然还能参加长安的高级宴会。 要晓得这高可是在南诏丢了小两万的精锐啊,最後屁股一拍回长安了,然後啥事没有? 乖乖,这狗脚朝廷是真该死。 而那边韩全诲也在感叹,他说赵怀安公心一片也不是假的,在他看来,这赵大纯是个憨的,半夜送两方贯过来,半句不说自己的事,全部聊得的是国家的剿贼方略。 还让自己给宋威擦屁股,这赵大对领导是真算可以的了。 只是此时的韩全诲似乎忽略了,开这个话题的可是他自己啊! 想到这里,韩全诲倒是有几分真心喜欢赵怀安了,毕竟他们这些宦官其实最怕的是什麽事呢? 就是中央权威丧尽,或者大唐整个崩盘,那他们这些依附在大树上的藤蔓也会一起随之陪葬。 所以像赵怀安这样能御外辱,能平内贼的,还公心为国,那不是宦官们妥妥的丶好刀子?韩全诲作为宦官集团的一份子,能不喜欢? 於是,他也有心提点赵怀安几句,便压低声音,说道: 「赵大这一次回长安是好事。」 一听这话,赵怀安晓得自己花钱花的真正地方,来了。於是恭敬对韩全诲道: 「宣慰,赵大是从霍山沟里走出来的莽撞人,不瞒宣慰,朝廷让我去长安,我这心里还真有点不安稳,生怕弄出什麽笑话来。」 韩全诲摆摆手,笑道: 「赵大你这是想多了,你能靠上杨家的船,你去长安能有什麽笑话?说实在的,我都羡慕得紧啊!」 「这几日是不是都没怎麽见到杨监军使?这就对啦!这一次啊,杨公是真要一飞冲天啦!而你这个功臣,还担心什麽?」 赵怀安却摇头,认真道: 「宣慰,监军使再上一重楼,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定然欢喜。可人的前途运道,固然要有人提携,但也要自己争气啊!现在不晓得多少人眼红咱,背地里要看咱的笑话。这都还是在汴州,去了长安,那不更是如此?都指望杨老公照料,怕也是照料不来呀。」 韩全诲惊讶地看着赵怀安,没想到这个年轻的武夫竟然出人意料的成熟,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冷静。 不错,这赵怀安是真发现了自己身上的大危机啊。 而这背後的根源不在他,全在杨复光身上。 有太多的人都不希望杨复光回去了,但现在杨复光军功在,朝里又有他兄长死撑,明面上没人好反对的。 但杨复光没软肋吗?有!而且就在赵怀安身上。 杨复光送回长安的捷报,里面最核心的人物就是赵怀安,而他杨复光的军功也是因此人而有。 在上面的大佬们都不好明面针对杨复光的情况下,对赵怀安下黑手几乎就成了必然。 实际上,刚刚赵怀安说的事,韩全诲就晓得,说的就是汴州城内因粮价暴涨而暗流涌动。 虽然韩全诲来了汴州後就没出过幕府,但实际上心明眼亮,而且他比更多人都清楚,这事就是拉赵怀安下水,如果赵怀安因这事而闹出民乱,他还能不栽? 而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赵怀安倒了,那杨复光还能置身事外? 不过这事,韩全诲晓得,但他不说。 而现在看来,这个赵大是个精明人,至少不是表面那麽土锤,这人也看出了事情的关键来了。 而这人不去找杨复光,而是来找自己,这就更有意思了。 想了想,韩全诲笑了一下: 「赵大,会打马球吗?」 赵怀安愣了一下,老实说道: 「这个真不会,以前在西川的时候,见高使相魔下的射鵰都打过,看着蛮激烈的。」 韩全诲没说什麽,拍拍赵怀安: 「赵大,你武夫来着,不会打马球如何和长安人熟络?没事就练练,你有骑马的底子,这东西很快就能上手。记着哈!日後因这事有了大运道,你可得好好谢我哦!」 赵怀安看着韩全诲的笑脸,脑子急速飞转,猛然站了起来,给韩全诲拜道: 「宣慰,你可是真帮了我赵大的大忙啊!啥也不说,我们到了长安再吃酒,且在看看谁是那酒中仙!」 韩全诲哈哈大笑,最後拍了拍赵怀安的手臂,感叹道: 「说实话,赵大你这脑子就是去了长安也是锦绣前程,这里就再送一句话吧,我羡慕你是真话,杨家是条好船,不过上了船了不代表就一路顺风了,能不能起航,路上能不能抗住风暴,都要看你自己了!多留心吧。」 「这番话就当我送你的吧!不收钱!」 赵怀安抱了抱拳,最後没让韩全诲再送,就带着赵六他们原路返回了。 回去的一路,自有打点好的坊丁开了门,赵怀安等人直奔西城的保义军营地。 一路上,赵怀安都在消化韩全诲的话。 这韩全诲是个讲究人,给钱就办事,还送自己几个重要信息,尤其是那句让自己多练练马球, 更是有讲究。 毫不夸张的说,就这一句话就能顶得上他送出去的三万贯。 如此,等走到营门口,赵怀安对旁边的张龟年感叹了一句: 「老张啊,记着,礼以後就得这麽送!这次是真值了!等後面咱们去了长安,要和这老韩再叙叙,交这个朋友不容易。」 张龟年点头,明白使君的意思是让自己後面继续送。 而那边,一直带兵守在壁後的郭从云,见到赵怀安他们终於回来後,连忙开壁迎他们进来。 而等赵怀安一进来,郭从云就悄声说道: 「使君,那李七郎来了,说事办好了。」 赵怀安眉毛一扬,忍不住笑道: 「给了他三天,这第二天就把事办了?果然啊,这李七郎是真的太想进步了!」 而一笑完,赵怀安看了一下今晚的月亮,摇了摇头: 「天是亮了点,但咱们杀人也不分时候!走,去问问这李七郎,看看到底是谁想和咱赵大过不去!」 第286章 猛虎 第286章 猛虎 汴州大营,保义军宿地,偏帐,灯火通明。 已在这里的等候多时的李让端坐在马扎上,面前是一碗已经放凉的茶,他出神地盯着茶碗上的青釉,不晓得在想什麽。 此时,外面的杨延庆走了进来,对李让说道: 「李七郎,我家使君回来了,召你进去。」 李让点点头,随後便将衣袍端正了下,便跟在杨延庆的身後出了帐。 一出来,就已见大批甲士已经站在营地内,默不作声,明月洒下来,甲胃上都流溢着银辉。 李让心里已晓得再无回头路可言,捏了一下拳头,跟在杨延庆的身後。 也是在身後,李让才开始观察眼前的这位武士。 其人身高八尺,披着明光大铠,行动间步伐矫健,无论是他那自信脾的气度,还是举手投足间的精悍,都无不说明此人是一名绝顶武士。 而这样的人却只在保义军中做了个牙兵,而观此人心态,却一点看不到愤港和不得重用的负面情绪。 由此可见,要不就是赵怀安这人的人格魅力太强,要麽就是保义军人才济济。 也正是走在保义军的大营里,李让才真实感受到了什麽叫骄兵悍将,什麽叫猛士如云。 他也是四海的性子,汴州又是通衢之地,往来豪杰也都会卖李让几分面子,过汴州的时候就会来他府上做客。 五湖四海的人看多了,也让李让练就出了一番识人的眼力。 就那草军的柳彦章来说,此人是他很早就认识的,当时这人不过是寻常游侠,到了李让府上都是睡柴房的身份,但李让就看出此人不凡,那时候就倾心结交,认为此人能做出一番事业来。 而现在果然如此,虽是乱贼,但也是名满天下。 但眼前的这些保义军武士们,却让他看到了一种与江湖豪杰截然不同的气质,这是一种百战百胜养出来的气质。 怪不得草军在他们手上会不堪一击呢,不是他们缺豪杰,而是这些人压根就没这份横压无敌的气魄。 想着这些,李让很快就走到了军营中间的大帐,在帐前两侧,两班更加精悍的披甲武士就这样也着看着自己。 李让汗毛竖起,人都有一种眩晕感,他努力保持着自己的体面,目不斜视,恭敬走在夹道内, 然後便看见了坐在帐内的赵怀安。 不知道是不是这一路的宣威,这一次李让在看到赵怀安的时候,猛然看到了一头猛虎伏在丘上,简直比自己悬挂的那副猛虎图更加威严。 这是真虎威! 抿着嘴,李让一阵小跑,然後被前头一个武士给拦了下来,他才失落地举起手里的卷书,双手奉着,对前面的赵怀安恭敬颤道: 「赵使君,这是在下查到的参与此事人员的名单,请使君过目。」 李让并没有说自己为这事付出了什麽,他晓得赵怀安这样的人,只需要结果。 那武士抓过卷书,然後瞪了一下李让,示意他站着别动,便走到赵怀安身边,将卷书奉了上去赵怀安没有说话,而是直接翻开书卷览阅。 大帐内没有任何声响,只有书页翻开的声音。 这个李七郎的确有能力,上面每一页就是一个人的详细信息,包括家庭情况丶社会情况,上家是谁,下家又是谁。 这并不是短短一天就能查清的,看来这个李让平日干得活很细嘛。 赵怀安将名单都看完了,这里面大致就是三类人,一类是城内的城狐社鼠,一类就是囤积居奇的城内粮商,还有一类就是他们的上游,也就是宣武军幕府的某些僚佐和牙将。 他将名单递给了张龟年,然後对李七郎说道: 「你给的这份名单对我来说的确及时。这样,我现在也给不了你什麽承诺,但正如我之前说的,你这个朋友我交了,而我赵大对朋友从不吝啬。」 「今夜有点忙,我也就不和你多说什麽,一会就宿在营里。」 说完,赵怀安示意杨延庆带李让下去,而後者没来得及说更多话,只好拜了一下,就被杨延庆带下去了。 这边李让一走,赵怀安就问思索着的张龟年,问道: 「老张,你觉得这些人怎麽弄。」 这里面的名单中,城狐社鼠最多,他们也是在城内散布流言的主力。 本来因大相国寺外的冲突,北城一带的社鼠就和赵怀安结了怨子,後来赵怀安事情忙,也就没再把事情扩大化,没想到现在这些人倒不善罢甘休了。 所以这些人没什麽好说的,本就是民愤极大的,杀就杀了。 然後名单的第二部分就是粮食行会的行首及一些囤积粮食的米商,这些人现在掌握着市面上绝大部分流通粮食,在李七郎的搜集中,也是这些人在这些天有意识惜售粮食。 这部分人有点能量,而且平日因做粮食生意的,所以在汴州城内也有些声望,用赵怀安的话来说,算得上是汴州的社会贤达。 最後就是最核心的,分别是六个人,其中两个是宣武军幕府的佐吏,一个是西门思恭幕府的幕僚,三个是宣武军的牙将。 这里面哪一个都不好处理, 所以张龟年捏着这份名单,沉吟了许久,帐内静得能听到灯芯燃烧的「哗剥」声。 直到赵怀安这边问起,他终於开口,因熬夜嗓子还有点沙哑: 「使君,城狐社鼠,是癣疥之疾。杀之,能立威,能震宵小,还能得一部分民心,此事可行。咱们快刀斩乱麻,天亮之前,便可让汴州北城的阴沟里再也找不出这几只老鼠。」 赵怀安点了点头,目光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说一件吃饭喝水般寻常的事情。 那边张龟年的声音继续响起: 「这李七郎的情报很细,按图索骥,便可一网成擒。」 「可是—」 张龟年话锋一转,手指移到了名单的第二部分,谨慎道: 『这些粮食和行会把头就有点麻烦了,这些人掌握着一城吃食,是全城命脉,背後盘根错节, 与城中大小官吏丶士绅都有牵连。若尽数杀了,汴州粮市必然崩溃,届时米价飞涨,人心惶惶,乱子恐怕比现在还大。我们是客军,总不能一直用刀逼着人卖粮。」 「所以这事还是要交由宣武军自已来办,咱们虽是苦主,但直接动刀杀了这些人,那就有点越组代疱了。」 赵怀安点头,城里的这些粮商都是一群利益动物,倒不是真和赵怀安作对,而是看到了里面巨大的利益。 但其中谁是那个和赵怀安最对的呢?毫无疑问就是那个行会的把头。 於是他冷笑了一句: 「杀肯定不会全杀,杀鸡,是为了做猴,不是为了把猴子都吓死。就这个姓石的,这人是汴州的行会把头,这人得换,先抄了他家,剩下的,只要在册的,今夜都请到营内,就说我找赵怀安请他们吃酒!」 「不愿意来的?那我就请他们吃罚酒!」 张龟年点头赞同: 「抓大放小,威逼利诱,可以迅速稳定粮市,还能将缴获的粮食充作军用,解燃眉之急。这里面也可以让那个李七郎发挥点作用,他不是交际广阔嘛,正可让他来安慰这些粮商。」 「至於这剩下的六人—」 张龟年瞄了一下赵怀安,小声说道: 「其实咱们晓得是谁对咱们出手的就行了。这里面宣武军的佐吏和牙将都是办事的,真正关键的还是这个西门思恭的幕僚,这次多半就是西门思恭在。」 「我们现在正是关键,能将粮价平抑,将风评挽回就可以了,实在不宜与西门思恭再起冲突, 我想他的背後还是那个田令孜在使劲。」 赵怀安摇了摇头,直接从马扎上站起,高大的身影在帐内投下巨大的压迫感。 他对张龟年说道: 「老张,今日这事我看的分明,这些人就是冲我来的,为的就是将我拉下马。如今他们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我们若是不还手,他们就会认为我们软弱可欺,下一步就是真的把刀捅进来。」 「有道是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谁要是给我玩阴的,我会告诉他,别玩,会死人的。」 可张龟年想得更多,他忍不住劝道: 「使君,咱们後面就要去长安了,没有保义军在侧,西门思恭这些人要是动咱们,咱们根本没有还手能力的。」 赵怀安摇了摇头,说道: 「不要想那麽多,也不要把对面想得多厉害。田令孜这些人要是真那麽权倾朝野,那一次就不会是对我出手,而且还是玩阴的,他应该是直接拿杨复光!但他有吗?没有!这就是现实。」 「所以不要担心,这一次,既要让田令孜丶西门思恭这些人晓得我赵怀安的脾性,也让杨家两兄弟看看,咱们这些从战场上杀出来的,没谁不敢杀的!」 望着使君的坚决态度,张龟年没有再坚持,而是问道具体的行动: 「那该如何动手?」 「这六人身份特殊,若是派兵去他们府上抓人,恐怕会立刻激起营啸,宣武军的兵会以为我们要火并。」 赵怀安笑了,早就想到了办法: 「这招就是老高教我的!」 「一会直奔那个石行首的家宅,把他控制了,然後让他的人去喊这六人赴宴。人到了就直接拿了。」 说完,赵怀安直接冲外面大喊: 「杨延庆!」 「末将在!」 帐外,杨延庆魁梧的身影立刻闪了进来,单膝跪地,铠甲碰撞发出铿锵之声。 「你带着自己手下的帐下都,再从背鬼那边要百人,即刻出发,把那姓石的给我拿了。不允许漏一个人出宅!」 「喏!」 杨延庆起身就走。 「孙泰丶赵虎!」 两人直接跪了下来,听候命令。 「你们亲自带队,兵分两路。去北城,将名单上那些城狐社鼠,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就地正法,人头就挂在坊口示众!」 「末将遵命!」 孙泰丶赵虎兴奋抱拳,起身便大步流星地出去点兵。 赵怀安布置完後,又沉吟了会,喊来外头的王离丶何文钦: 「你们两人去将宣武军幕府的高主簿丶钱参军,还有寇丶张丶李三位兵马使请来,说我赵大半夜睡不着,想和朋友们吃酒!邀他们赴宴!」 二人领命,连忙出奔。 那边张龟年担心使君上头,正要劝说,却被赵怀安摆手制止了,反倒是让赵六去和小灶班说一下,准备一席面,一会要招待客人。 然後他才对张龟年笑道: 「老张,放心,我有数的!」 张龟年不说话了,因为赵怀安笑着笑着就不笑了,而是森然说道: 「老张,咱们这一夜就是要杀人的!如果一头虎他不能吃人了,那他就一定是病了和老了。所以咱们武夫的行事实际上很简单,那就是谁敢对咱们伸出爪子,谁就要死!」 「等什麽时候我们连人都不敢杀的时候,那才是危险了!」 「而现在!杀人是我们的事,至於如何收尾,那就是我那便宜大兄要考虑的了。毕竟咱们给他挡了刀!他总不能一直躲着不扛事吧!那多伤兄弟感情?」 说完,赵怀安走到张龟年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张,多大的事嘛!不行咱们就回光州,就现在咱们的实力,不是我们该受气!你这心态呀,要转变过来!以後啊,没人可以让咱们仰人鼻息!」 张龟年看着赵怀安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深深一揖,转身退出了大帐。 夜色渐深,保义军大营之内,一股肃杀之气开始弥漫。一队队甲士高举着火把从大营扑出,直奔汴州各处。 赵怀安依旧留在帐下,没有再看那份名单,而是找了一块鹿皮开始擦拭着「藏锋」。 刀身如秋水,映着那戏腔婉转: 「我有满腹含冤,要到吴国借兵报仇!行至此间,四面俱是高山峻岭。请问老丈,哪条道路可通吴国?」 今夜,来自光州的猛虎,终要让汴州人看看,什麽是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第287章 孤独园 第287章 孤独园 约莫半个时辰,寇裔丶张珣丶李进贤三个和赵怀安相熟的宣武军兵马使笑着走进了保义军大营可当三人一进来,看着全军戒严的营地,脸上的笑容都消失了,困惑又警惕地打量着,其中寇裔直接问前面引路的王离: 「你家使君呢?这是要作甚?」 话音刚落,已换好便袍的赵怀安已笑着走出帐篷,对三个酒肉朋友笑道: 「三位老哥哥来了啊!哎呀,这是我赵大的问题,咱也不多说,後面咱先自罚三碗!」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寇裔因为儿子在保义军的缘故,心里最担心,怕赵怀安酿成大错,人还在营门口呢,就对赵怀安急道: 「赵大,咱们这是要做什麽?你可不要糊涂啊,有什麽不能商量的?」 不得不说,赵怀安为何人格魅力强呢?其中就是一点,他真的尊重人,即便身份地位比他低的。 就如同现在,寇裔的身份地位是比赵怀安要低得多的,他这个兵马使还是赵怀安让了功劳给他,还让杨复光提拔此人,他才坐上兵马使而赵怀安堂堂中州刺史,未来的节度使,大战功臣,竟也就让寇裔称呼自己「赵大」,这不是寇裔不识趣,而是赵怀安自己要求的。 此时见寇裔这麽直白的问这个问题,旁边的张瑜丶李进贤二将却是一头冷汗。 他们都是和赵怀安在酒局上认识的,因为投缘,所以很快就成了固定的吃酒搭子。 但吃喝归吃喝,可不是开这种玩笑的,你赵大深夜喊弟兄们来,一进来就是见刀兵,这怕不是要反啊! 可他们只敢想,这老寇却直接说,这麽勇的嘛? 而对面的赵怀安听了後,哈哈大笑,上来揽着寇裔的胳膊骂道: 「放个娘的屁!你反,老子也不会反!咱赵大都是快要当节度使的人了,反?咱就是真反,朝廷敢说咱反嘛?」 说着,他招着张珣丶李进贤二人过来,把今天的事解释了一下: 「前几日不是遇到个糟心事嘛,咱在裴度支的邀请下,去逛大相国寺,没想到就遇到了一群城狐社鼠在盗窃,你说这种事咱赵大能袖手旁观吗?不能够啊!但我没想到这些人胆子忒大,被发现後不思悔过,竟然还向我动刀!你说我能忍?」 「本来这事我都要忘了,今个夜里,你们猜怎麽着,让我晓得最近造谣我的人竟然就是这夥人!你说他们怎麽这麽勇?所以这事你们不用管,我已经让人去拿这些人了,咱们吃酒。」 说着,赵怀安有意提了一下: 「明个韩宣慰就要回京,我呢,不日也要和杨监军使启程了。临走之前,我这心里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就想起在汴州结识了三位哥哥,却没能好好喝上一顿酒,实在是遗憾。这不,趁着夜深人静,把三位哥哥请来,咱们不谈公事,只叙兄弟情谊!」 说着赵怀安就要拉寇裔三人进帐,可三人哪敢进啊,最後还是张徇小声问了一句: 「这个事大郎知会一声汴州州府那边,他们还能不尽力?何必自家人上呢,是吧。」 赵怀安摇头,指着天色,遗憾道: 「谁说不是呢,但这会不天黑嘛,州衙也下值了,我兴师动众去麻烦人家私事,总归说不出口「而我的脾气你们晓得的,这气不能隔夜,当天夜里出了也就出了,要是让我气成隔夜仇了, 那这事就大了。」 「所以嘛,咱们出手把这事办了,这样事也就过去了。」 听着赵怀安这番话,寇裔丶张珣丶李进贤三人面面相。 他们是这个意思吗?这是不想麻烦州衙的事吗? 你一个外兵直接在汴州动兵,还是大晚上,这是多大的事啊!说得严重一点,都能把你打成哗变。 更不用说你这还是明确直奔着去杀人的, 那些城狐社鼠就是再该死,那也是汴州人,是宣武军的内政,让你这个外人动兵给杀了,这能向谁交代呢? 而现在赵大干这等事,竟然还把他们给喊过来了,这是啥意思?是让他们背锅?还是让他们三个来解决这事? 三人心里打鼓,犹犹豫豫不敢进,直把赵怀安看恼了,忽然哼了一句: 「我说这顿酒,你们到底是吃不吃?不吃,我就赶人了!」 这句话一出,寇裔丶张珣丶李进贤三人齐齐一抖,赶着步子就进了帐。 赵怀安摇了摇头,然後也跟了进去。 夜上三更,击更三下。 城北大相国寺西北,孤独园。 刚刚打完更的更夫,便懒洋洋地喊道: 「三更锣响——」,小心火烛!门窗紧闭!」 喊完号子,更夫就将巴掌大的木榔子又系在了腰间勒着的草绳上,然後摇摇晃晃地提拉个竹骨油纸灯笼往前走。 忽然他像是意识到什麽,熬得发红的眼睛忍不住看向了右侧的巷道,根本不用举起灯笼,就见到一支披甲兵沿着深深的巷子快步走了过来。 月光如流水,这些人的甲胃泛起寒芒,不用对面示意,更夫猛然地捂住嘴巴,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 昏黄的烛光映出更夫脚前一片光晕,随後一双牛皮靴踩了上来。 只听一个眼晴带着蓝光,但须发皆黑的披甲武士走了过来,整个人站在坊巷的暗影里,瓮声问了一句: 「孤独园是这?」 更夫猛猛点头,随後浑身一抖,只因这武土忽然将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忽明忽暗的烛光下, 努力挤出和善的微笑: 「老乡,和你借个东西。」 於是更夫抖得更颤了。 孤独园内,虽已是三更天,但园内依旧灯火通明,筹交错。 一群或穿紧身短绣,或只穿战裤,裸着上身的汉子就聚在堂下吃着肉,喝着酒,喊着号子。 那些紧身短儒的,有黑丶有蓝,大概十来人,都是汴州市井的浪荡游侠。 他们的领口丶袖口都是用粗麻绳扎紧,乾净利落,而下身都是宽大的白麻布,裤脚塞进半旧的皮靴里,剑也是放在随手可放的地方,随时便可腾挪出击。 而相比於这些市井的游侠的细谨,那些穿战裤,裸着上身的汉子则更粗犷不羁。 这些人穿着皮革带束紧的战裤,长度至大腿中部,这种裤子本身是用来骑兵使用,用来保护大腿内侧免受马鞍或兵器摩擦。 由此可见,这些人的身份必是军汉,而且还是个中精锐。 此处的孤独园本是大相国寺自主修建,用来给无依无靠的孤儿丶老人提供庇护的地方。 只是现在不晓得怎麽就落在了一群城狐社鼠的手里。 此时在众人围坐的中间,两个大汉正坐在吃酒,中间盆里已经堆满了牛骨头。 这其中一个大汉,左臂有个显眼刺青,上刺「有福同享」四个字。 而在他的身後,还有一个汉子,右臂上刺了「有难同当」四个字。两人的旁边,那些浪荡游侠们,则或刺苍鹰丶猛虎纹样,或刺「义」丶「勇」等字,各种都有。 反倒是对面,也就是「福难兄弟」的对面,另外一个大汉,头裹着青色额带,手腕上刺着「生死契」三个字,而人群里的那些军汉,也都是如此,皆刺此三字。 此时,刺着「有福同享」的大汉,嘬着手指上的油脂,对左右笑道: 「那赵怀安牛什麽牛?说起来立了多大的功,杀了多少人,人人都怕他。但现在如何?不还是被咱们玩弄在鼓掌之间?」 说此大话者,正是城北这片最大豪侠,孙万豪, 他後面的结拜兄弟,也就是那个绣着「有难同当」的,则是另外一魁,叫高兴智。 两人自小就是邻居,然後从跑腿丶防风开始,一步步从市井走到现在的大豪,手里常年养着数百浪荡,城北一片的所有灰色生意都有他们涉足。 而这会,孙万豪说完後,高兴智也跟着帮腔笑道: 「可不是吗?这些保义军怕现在都不晓得甚情况呢?你们放心,事情咱们已经办得差不多了。」 听到这话,对面的那个军汉侧耳过来,问道: 「哦?怎麽说?」 高兴智看了一眼孙万豪,随後笑道: 「各家已经说好了,等明日大市一开,全城粮价会再翻一番,到时候买粮的人能忍?必然群情激奋啊!到时候我们的人一起哄,咱们就蜂拥去冲城内的保义军!」 「要是保义军敢杀人,咱们就把事闹得更大,到时候把全城愤怒煽起来,那赵怀安还想好?」 孙万豪嘿嘿笑着,又抓了一根牛大骨开始啃了起来。 可对面的那个军汉却觉得这事有点进展太快了,担忧说道: 「这事会不会太急了?从咱们弄这事到发动,总共没有五六日。这麽短的时间,汴州人能有那麽怒去冲军营?」 这军汉实在不相信这个判断,这是得多莽,去拿命冲军营? 但孙万豪将骨头上最後一丝肉咬掉,笑道: 「安押衙,论打仗,咱们这些人可能不如你们,但论对汴州人的了解,你们就不如我们啦!放心吧,没数的事情咱们也不会弄。」 这姓安的押衙听这青皮这样说,也不好说什麽,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那你们那个节度使如何?如果为了平抑粮价,他去放仓来卖了呢?」 孙万豪听了这个,更不担心了,哈哈笑道「老安啊,那节度使新来的,这会连大印都被扣着没给他呢,你说这样的废物能影响到咱们什麽?」 见那姓安的还要说,孙万豪不高兴了,将骨头往盆里一丢,烦躁道: 「有什麽好担心的?这世道,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小虾。要麽吃人,要麽被吃,哪那麽多叽叽歪歪?干就得了。」 此时那安姓军汉後面的一人悄悄拉了一下他,示意差不多就行了。 这安姓军汉才勉强笑道: 「行,那就等明天看孙老兄如何唱这场戏了。」 说完,安姓军汉就举起手里的酒碗给孙万豪笑道: 「老孙,那我就不说什麽了,这里就祝你马到功成!」 说完就一饮而尽。 而那孙万豪这才由怒转喜,哈哈大笑: 「这才差不多嘛!来,吃酒!咱们有功一起立,有福要求享!」 安姓押衙笑了笑,看了他手臂上绣着的四个字,嘴角讥讽。 就在这个时候,对面的游侠中忽然有人喊道: 「安福顺,你们都从长安来,那长安啥样子的?」 听了这话,那孙万豪假意呵斥了一下: 「像什麽话?安押衙的名字也是你叫的?没个规矩!赶紧下去,去问问饭蒸熟了送上来没?这肉非得配上一盆米饭,这才香!」 那安福顺一点没生气,而是笑道: 「咱们也是代北人,到了长安也是奉了咱们族长的命令去田中尉那边送节礼,然後中尉给了咱们这个差遣,所以实不相瞒,咱们也没在长安呆多久,也就觉得长安人多房多,就和老鼠一样,其他倒没什麽稀奇的。」 众游侠听了这话哄堂大笑,人人都道长安好,他们这还第一次听有人这麽说长安人,说他们人挤人和老鼠一样。 好啊,好啊!就这话,都能再多吃一碗酒。 他们汴州人瞧不起外地的,但面对高崇的长安,却普遍存在自卑,所以这话是真把他们说爽了。 而安福顺倒是被这些游侠的哄笑弄懵了,忍不住和後面的几个族人相互看了一眼。 这些汴州的游侠怎麽越看越觉得不靠谱呢? 而那边已经挪到孙万豪旁边坐的高兴智,也跟着笑道,顺口问了一句: 「你们族长?你们不是唐人啊!那你们啥人?」 安福顺笑道: 「咱们是沙陀人。」 一句话,正在吃肉的高兴智瞪大了眼晴,而一种游侠们也各个惊愣地看向对面,然後还是老大孙万豪咽了一下口水,再次确认: 「你们真的是沙陀人?」 安福顺一听这话不乐意了,难道这还骗你们,於是他指了一下後面一个雄壮的武土,介绍道: 「这是我族的石君立。」 然後又指着一年轻武土,介绍道: 「这是我族的刘。」 接着将自己带来的七八个族内勇士挨个介绍完,然後对孙丶高二人说道: 「这些都是我族内的勇士,干甚做这样的假? )月此时孙万豪已经不说话了,连脾气都好了,他勉强笑道: 「都是好汉,非沙陀军不能有此等好汉。」 是的,沙陀军,汴州人又恨又爱。 八年前,这些人骑着战马来到了汴州抵御北上的徐州叛军,当时孙丶高二人也还是小喽罗,而他们的上位正是因为这些沙陀人。 当时他们的小渠带着一帮浪荡推着酒肉丶蔬菜要卖给沙陀人,有个沙陀人问多少钱,他们的小帅就欺负人家是外族人,张口就是三倍。 然後那个沙陀人在马上,笑着就抽刀把他们的小渠砍掉了脑袋。 而孙丶高二人对沙陀人的印象还不仅是如此,後来这些人在和徐州叛军的交战中,他们就看到过,晓得这些沙陀人到底有多厉害。 此时,孙万豪将脚稍微收了一下,也不将下面对着人家安福顺了,正要攀话,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敲门声。 却听外头有人喊道: 「我是更夫孙吉郎啊,谁把这柴堆在你们门口,你们赶紧拖回去,不然容易走火。」 靠在门侧的一个游侠听这声音的确是本哲的更夫孙吉,於是骂骂咧咧了一句: 「你们谁买柴了?不晓得拉进来?」 众游侠都懵,也没人买柴啊! 最後那游侠骂了一句,然後下了木地板,拖着草鞋来到了门口,这边刚取下门栓,忽然门外传来大捐,他连人带着木板,整个人被狠端了出去。 下一刻,门外冲进来一大群披甲武土,冲着在场茫然的众人,大吼: 「保义军在此,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话落,最先反应过来的就是安福顺的那些沙陀人,他们一看这些披甲武土,没有丝毫抵抗的念头,连少带爬冲到了後厢。 紧接着,孙万豪也反应过来了,一把抽出地上的横刀,大吼: 「狗东西!竟然志到了这里!兄弟们,和他们杀!」 此时,一众厅内的游侠一激元,连忙拔出刀就冲了过来。 可下一瞬,弩箭就将几个冲在最前的游侠给钉死在了地上,却见冲进来的披甲武士举着手里的手弩刚射完。 见到这一亨,孙万豪的脸都白了,一把举起仕几,就大吼: 「都过来!都过来!今日不把他们杀光,咱们都得死!杀!」 话落,从两侧偏厢冲出大批浪荡丶社鼠,而在孤独园的两侧,一些个篱笆门被端开,左右隔壁院子的浪荡也在各自头目的带领下,呼啸冲向前院。 很显然,这处孤独园早已被这些城狐社鼠改造成了一处左右联通的据点。 这些人勇气豪叫,手举着各色刀兵,有军中横刀的,有拿着铁棒的,甚至有些直接拿着街道冲躲的解牛刀就冲了上来。 这些以为是城南势捐杀来的浪荡们,在拥到孤独园的前院时,看到满院子的披甲武土,所有人都懵了。 怎麽回事?也没你杀进来的是一帮披甲武士啊! 可他们的犹豫并不能让他们活命,只见孙泰在一群披甲武士的环绕下,举刀大吼: 「杀!将这些敢侮使君的狗奴,碎尸万段!」 你完,孙泰自己第一个冲了上去,随後一众背鬼手持刀兵丞向那些游侠。 第288章 沙陀 第288章 沙陀 随孙泰杀入孤独园的有六名帐下都武土,七十名铁甲背鬼。 其中孙泰披坚持执锐在前,姚行仲丶郭亮丶邹勇夫丶陶雅丶李思安丶寇彦卿六人稍後。 在後面的弩箭不断攒射时,孙泰一椭撞翻了一名浪荡,随後牌椭就砸在了那人的脑袋上,最後横刀戳在了这人的喉咙上。 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 黑夜里,已经有附近宅邸的豪富之家听到了这里的喊杀声,慌忙间组织家中仆隶丶族人上壁把守,在发现喊杀声是从那不远处的孤独园中发出时,神色一松。 那地方藏污纳垢的,没准就是其他城的游侠势力来这争夺地盘了,所以众宅邸也就让仆隶武装谨守本宅,并没有出宅去救。 而此时,孤独园内已经是血流成河。 郭亮举着一把步塑,对着一个逃奔的游侠就是一,直戳了个透心凉。他踩着尸体拔出步塑, 继而对着狼奔逃窜的游侠怒吼: 「杀,一个不留!」 冲进来的背鬼全部以三人小阵为队形,左右使弩,中间举着刀矛,每当弩箭用尽,刀矛披甲就撞了上来,刀研矛刺,人头滚滚。 此时,刚刚挑了两个游侠脚筋的孙泰,忽然看到有人开始翻墙逃命,大喊一声; 「谁来射?」 话落,只是借着月光,少年寇彦卿就张弓拉弦,随後箭如流星,正中那个游侠的後背。 一声惨叫,一命鸣呼。 随手射完人,寇彦卿便继续抽箭,射向其他逃奔者,箭箭夺命,毫不留情。 此时前院形势大好,游侠群中,个人都有。 有胆气壮的,背鬼们就上去一刀。剩下的胆寒气弱,屎尿横流跪在地上,不断磕头求饶。 可完全没用,战前使君就已经说了,「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悬首示众! 那对不起了,不论你是反抗还是不反抗,最後的结局都是一样。 此刻,欺行霸市,自翊汴州一虎的游侠浪荡们,在面对军队这样的暴力机器,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一个个游侠被砍倒枭首,背鬼们也不断向着孤独园更深处杀去,呼号大吼,杀气凛然, 正当孙泰孙泰欲挥向前,忽闻西侧回廊传来一阵暴喝,七八名游侠举着削尖的木杆,竟组成一道人墙堵在月洞门口。 为首那人身形魁梧,光着膀子露出结的肌肉,手里抢着柄铁斧,显然是这群游侠里有点脸面的头目。 「狗官兵,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为何要如此狠毒!」 这头目是西面厢的大头目,带着一群小兄弟刚赶到,就看见满院的人头滚滚,大怒。 这头目一边愤怒豪叫,手里的铁斧带着万钧力道就劈向最前的背鬼。 可这些背冤各个披甲,如何怕这? 左侧一个弩手手腕一翻,就是一支箭矢射出,後面一人赶上,抵着袍泽的肩膀又射出一箭。 两名游侠应声倒地。 而中间的那名背鬼借着这个空隙,步塑斜挑,正打在铁斧上。 「铛」的一声,那头目手里的虎口发麻,铁斧直接脱手,甩飞一边。 又一名持的背鬼,直接跳了进来,冲到头目身边,一刀就抹过他的脖颈,热血喷了满墙的污秽。 这就是背鬼都的配合,这些百战精兵杀这些市井游侠,真的是杀之如割草。 两个呼吸,那看着也算勇猛的小头目就这样被割掉了脑袋。 此时,正杀到堂下的孙泰偏头去看,随後刀往那月洞後一指: 「杀进去,那里肯定有大鱼!」 但就在这时,忽然一个黑影从梁上坠下,手里两把割肉刀直刺孙泰的斜方肌,这一下又快又毒,正是游侠惯用的暗算使俩。 孙泰猝不及防,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扑倒在地,可他下意识弯臂撑在胸前形成一个固定支撑,将那游侠顶着,随後脚蹬着那人的腰跨就转了出来。 那游侠被蹬走,还要继续扑击,随後就见躺在地上的孙泰竟然手脚并用,一下子就滑到了五六步远。 此时已经赶过来的郭亮几个,对着那游侠上来就是一刀,力道大的几乎将这人砍成两段。 那边孙泰已经被扶起,看着已经被碎尸的游侠,他唾了一口,目光扫了一圈。 只见邹勇夫正将一名健硕游侠按在地上,然後用刀从他的脖子刺进胸膛。而陶雅则举着横刀在回廊里追逐着逃窜的游侠,刀光所过,回廊布满户体。 倒是最西侧的墙头下,寇彦卿弓弦连响,三支箭钉死了三个正扒着墙头的背影,箭尾还在月光下喻喻震颤。 总之目光所及,几无活口,於是孙泰挥刀指向前方已经亮满灯的後院,大吼: 「往内院冲!」 「不留一个活口!」 这边刚斩完厅堂下游侠的姚行仲听得吼声,扛着长柄陌刀率先撞入後院。 院内已经聚满仅剩的数十浪荡,他们站在长屋前瑟瑟发抖。 而两个魁首,孙万豪丶高兴智两人站在屋檐下,举着长,颤抖大吼: 「兄弟们,不要怕,人家不留活口,咱们和他们拼了!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道理大夥都懂,可真的要做,那就截然不一样了。 听着前庭的惨烈哀豪,这些人双股战战,没有一个敢上前。没人上前,那就更不会有人上前, 如此,纵然孙万豪一直在吼,大夥都还是留在原地。 乾旱来临时,不是所有的鱼都愿意奋力一跳,跳出池塘的。 因为不跳至少现在还能活,跳了,那就是直接在岸上晒死。 直到姚行仲举着陌刀冲进来的时候,他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群抖抖晃晃,连站都站不稳的浪荡, 昏黄的烛光下,这些人手腕上绣着的「义」丶「勇」等字显得特别耀眼。 看到这一幕,姚行仲哈哈大笑,但手却一点没停,高举陌刀就将一名颤抖的游侠连头带着膀子一起削掉,鲜血喷得周边都成了血人。 然後就像虎入群羊,整片羊群都在奔逃, 跳下来的背鬼越来越多,很快就将这里杀的人头滚滚,其中一人手臂上正刺着「有难同当」四个字。 人群中的李思安扫了一下,最後对孙泰说道: 「这里面那个孙万豪不在,还有人!」 孙泰点了点头,然後就将队伍散开,开始挨个搜检着後院的房间。 一间间房门被端开,藏在里面的全部被拖出来斩杀,很快搜索就到了东偏厢的一排房间。 偏厢房内,安福顺等八个沙陀军正紧张地听着外头的豪叫声,一个沙陀武士再受不了了,大骂了声: 「狗球,早就看这帮汴州人不靠谱,这都被人家保义军摸到老巢了!老安,咱们怎麽办?」 安福顺小声骂了过去: 「你给我小声点,想把那些保义军招惹过来啊!」 然後他问向石君立: 「咱们这里是不是都封了?真没路了?」 那石君立脸色难看,艰涩说道: 「是的,我从後院翻出去,看到又有一队保义军绕到了後面。那帮汴州党就有跳出去的,都被射成刺猬了。」 一番话说得在场的沙陀武士们心情沉重。 实在扛不住压抑的刘,直接把刀抽了出来,发狠道: 「咱们和他们拼了,狗球的,咱们中但凡有一个活着出去,都给咱们报仇!让族内调兵,非把这些保义军一个个拉出来跑马!」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那是孙万豪。 听着声音,就晓得这个自翊牛气的孙万豪已经怕到了什麽程度,那人一个劲磕头,讨饶哀求: 「各位耶耶啊,耶耶,放了我,我有钱,有钱,都给你们,买我一命!买我一命!」 安福顺忍不住开了一条缝,就看见後院到处都是火把,火把下一群杀气凛然的披甲士意气器张,正用脚来回端着那个孙万豪。 而孙万豪哪有什麽豪侠的做派?士可杀不可辱?此刻他就像一条狗,趴在地上来回转着,摇尾乞怜。 安福顺心中鄙夷,这种人活看不如死了算了! 刚浮现这个念头,他就看见一个武土忽然走了过来,直接拔刀斩掉了孙万豪的首级。 远远看着孙万豪的首级滚着圈,最後惊恐地望向自己这边,安福顺心头一寒。 再然後,那边的保义军武士就冲着他所在的方向,大吼: 「杀!那边还有活的!」 下意识将门扣上,安福顺望着在场的八名沙陀武土,低吼道: 「干他狗球的,杀出去!」 说完,安福顺直接双手抱起屋内的一面大案几,就甩了出去。 当李思安丶姚行仲带人杀过去的时候,忽然破碎声带着风声就砸了过来,两人骇了一跳,下意识避了过去。 然後就见一条案几砸破门窗,在地上摔得粉碎。 再然後後,就听黑洞洞的房内,一声爆吼: 「你耶耶沙陀安福顺在此!来杀!」 姚行仲一听这话,眼睛晴一下就红了,没想到这里也有沙陀狗,於是毫不犹豫举着陌刀就劈了过去。 而这个时候,後头的孙泰听了这话,脑子一转,连忙大喊: 「住手!都不要动了!」 此时姚行仲已经一刀劈断了那安福顺的横刀,正压在他的喉咙上,随时就能要了这人的命。 而听了後面孙泰的话,姚行仲的理智回来,瞪了一眼那安福顺,随後退到了後面。 火把下,孙泰举刀大吼一声: 「弃械!允你们投降!」 有个还剩一口气的浪荡,听了这话,直接一口气没上来,气死了。 厢房内,剩下的沙陀武士全部看着安福顺,手心里的汗都快抓不住刀了。 安福顺大骂了一声,然後就将刀丢到了廊外,然後走了出来。 剩下的石君立丶刘也是松了一口气,将刀丢掉,和众沙陀武士走到了廊下。 孙泰奔了过来,看了一下这些人的样貌和打扮,挥手: 「捆了!」 接着看着已无活人的後院,甩手撤离。 片刻後,一条小黄犬从狗洞中钻了出来,然後一阵狂吠,接着十几条大犬就从後面钻出, 狂吠。 保义军营地内,大帐内,赵怀安又起身给在场的宣武军军将丶幕僚们满酒,接着举杯笑道: 「来,小弟再敬几位哥哥。」 这会在场的还有後面赶过来幕府参军丶主簿,这会心里也定了,晓得赵大不是发疯造反,皆放宽了心。 说来也怪,这些人对赵怀安要杀城狐社鼠也是反对的,可一旦发现赵怀安的架势都有点哗变的意思在了。 然後就都开始安抚赵怀安,全都站在他的立场去讲,最後只要赵大不哗变,就怎麽样都好。 这就是人心呐。 此时赵怀安再敬酒,众宣武军文武吆喝着一饮而尽,给足了赵怀安面子。 气氛到了这里,赵怀安已不再提城内的事情,开始和众人聊着新项目,他对这些人说道: 「你们信我,这一笔咱们压对了,今年挣它一台车,明年就能挣它一套房。」 这会,寇裔已经熏熏然,拍着桌子喊道: 「对对对,听赵大的,咱们投海贸!我早听说这玩意老挣钱,但咱们汴州人在中原还能说上话,到了东南,谁理会咱们是谁啊?现在有赵大带着咱们一起发财投海贸,咱们挣它个盆满钵满!」 有寇裔这麽个自带乾粮带节奏的,在场的大夥都在拍桌子要投。 这些人都是宣武军的头面人物,钱是最不差的,就算手里暂时没钱,只要露个意思,自有汴州豪商送钱过来。 这寇裔有句话没说错了,那就是在场的人都晓得这是好机会。 海贸有多挣,他们虽然处在内陆,也是非常清楚的。 在来汴州的大豪商中,就数福建丶广州的海商最阔绰豪富,汴州的风月场,每年都能传出几件海商们一掷千金的豪事。 所以汴州的势力人家实际上也对这海贸眼红,尤其是晓得海商们那种近乎无本买卖的操作後, 更是抓耳挠腮。 但没办法,无论是福建还是广州,都距离汴州太远了。对方根本不鸟他们。 而现在赵大神通广大,竟然打通了海贸的关系,他这边是卖小罐茶,让汴州这边准备中原特产,到时候运到光州一并发船。 这下子,在场人各个欢呼,从酒肉朋友一下子上升到了商业合作夥伴。 也没人提什麽城内的事了。 杀!赵大不杀,他们也要杀! 一群城狐社鼠,阴沟里害民的玩意,早就要杀了,这会竟然还和赵大作对,那就更是取死有道了! 赵怀安也高兴,他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把蛋糕做大,然後交更多的朋友,最後拉着这些人再去做蛋糕。 现在人人都觉得他赵怀安是跳上了杨复光的船,但谁能晓得,他赵大这条船上,也是站满了人。 随着赵怀安这条船越来越大,这大唐的航向终会在他手里转航。 心里高兴,赵怀安举着杯子敬向李让,他也被赵怀安喊来参加宴会,笑道: 「七郎,你也参一股,我赵大说了,对於朋友,我从不吝啬!」 李让连忙起身,双手举起酒杯,然後一饮而尽,直接表态: 「承蒙使君厚爱,七郎就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啊!」 赵怀安直接摆手,笑道: 「别提这个,咱们以後一起发财!钱啊!挣不完!」 说完,赵怀安指着东南,那里有无尽大海,说道: 「千百年间,无尽的财富都是从大海而来,这钱呢,都让天方的胡人给挣了,凭什麽?现在咱赵大就带着兄弟们一起去抢回来!」 「我们就得让那些人晓得,凡日月所照,皆我唐土!我唐人到的地方,那就得我们说了算!」 众人纷纷鼓噪,拍着桌子叫好。 而在帐内依旧在酒酣耳热的时候,大帐外,杨延庆他们那队人已经回来,压着一百多号人,都是汴州城里的梁商。 这些往日养尊处优的富户,此刻都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灰败着脸,像死狗一样被拖进了西营的仓库。 仓库里,火把烧得啪作响,十几个手持刑具的保义军士卒面无表情地站立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和恐惧的味道。 在他们的面前,七个被折磨的体无完肤的人形肉团就这样被悬在木架上。 被拉来的粮商已经有人认出了其中一个,正是他们的行会把头老石,一个有二百斤的好架子, 这会血肉模糊,也不晓得是生是死。 那边已经拷打收工的何惟道将得来的名单收在了怀里,然後将场地让给了张龟年。 张龟年看了一眼那份名单,没说什麽,走到这些富户之前,说了一句: 「明日,粮价能恢复吗?」 没有任何犹豫,所有粮商全部磕头如捣蒜,纷纷哀豪: 「能的,一定能!」 张龟年没有再说什麽,而是让人将一张书契摆在了案几上,然後对这些人道: 「那就上来,一个个排队,按手印吧!谁先来?」 话落,一个富态的粮商直接在地上滚了一圈,然後爬了起来,看都不看书契的内容,就把手印给按了。 等按完了,他抽空看了一眼内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罢了,和保义军这样的强人干,没准也是福报呢! 安慰着,一众粮商们已经排队将手印按了。 张龟年将书契收好,对旁边的黑衣社的人说道: 「带他们下去休息吧,明天再放走。」 这人点头,然後就带着粮商们下去了。 张龟年摇了摇头,骂了一句: 「何必呢?」 而那边大帐内,欢呼声更大了。 第289章 送别 第289章 送别 西南港口上一片嘈杂。 大量的商船已经提前被勒令靠在两侧,将中间水道给留出,数百艘大小舟船已经横亘在港口外,数不清的力夫正将辐重背运上船。 这是保义军将要南返光州的主力船队,这一次他们就将要带着最後一批丁口和辐重返回光州。 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t????w????k??????????n????.c????????m????超靠谱 此时,港口上的灯楼上,赵怀安正带着一众幕僚们站在楼上检查船队的情况。 这些幕僚中除了赵怀安这边的张龟年丶杜宗器丶何惟道丶袁袭丶赵君泰丶裴德盛丶董光第之外,还有宣武军幕府的几人,包括参军钱执方等加入赵怀安海贸计划的汴州豪强。 当着这些合作夥伴,赵怀安并没有任何隐藏,直接问度支杜宗器: 「老杜,你後面随队到了颖州後,和杜盐铁攀攀关系,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杜字。往後咱们和中原的商贸往来都要从颖州这里走,有杜盐铁在上面帮我们把关,这生意也稳当些。」 杜宗器有点为难道: 「使君,我这个杜万万不敢和京兆杜攀关系啊!这样咱以後的名声都要臭了的。」 赵怀安不高兴了,哼了句: 「没让你跑去认祖宗,就是让你跑跑关系,混个脸熟。而且那位杜盐铁,人不错的,他会卖我这个面子的。」 此时杜宗器才勉强答应了。 赵怀安摇了摇头,他这个帐房会计每次一听到要去跟大官打交道,人就颤,这哪行? 老杜是个人才,现在多历练培养,以後还能继续大用呢。 摇了摇头,赵怀安望向那边的船队,对杜宗器问道: 「撤得怎麽样了?」 一说到本行当,杜宗器倒是开始挺胸了,连忙回道: 「使君,咱们差不多今天就能全部装完,草料丶粮米都已经装的差不多了,最後一批应该中午前就能完成。」 赵怀安点头: 「陈州那边打点了吗?」 杜宗器回道: 「都打点好了,陈州的那位赵兵马使和咱们很客气,帮了咱们不少忙。」 说到这人,赵怀安想了一下,对他吩咐了句: 「这位老赵也是一位宿将,咱们以後要和他接触接触,你们到了陈州後,你带着一份我的礼物登门去送老赵。」 赵怀安说的这个人正是陈州兵马使赵,他们忠武军前段时间已经先回本藩了,临行前这老兄还和庞从他们几个一起来拜谒了下赵怀安,主要意思还是表达,以後多互相联系。 赵怀安为何对中原战事那麽热心?不就是为了这些人脉关系?这些一起上过战场的战友情肯定要比寻常关系要靠谱多的。 其中赵更是特别感谢赵怀安,因为这一次得益於赵怀安的战功,他赵的功劳也终於积攒够了,这一次回去,没准就能因军功而封个刺史。 这对於蹉跎数十年的赵来说,无异於惊天一跃。 他也晓得军功实际上都是其次的,关键还是他上面有人了,这个人就是杨复光。 赵怀安对赵没话说,专门将他介绍给杨复光认识,如此才有了後面的一连串胜利。 而赵不傻,晓得杨复光看重自己这个老迈,不是因为他是什麽大器晚成,而是因为他是赵怀安介绍来的。 所以赵当然要向赵怀安紧密靠拢了! 对赵帮了那麽大的忙,赵怀安还让杜宗器在路过陈州的时候用他的名义去送份礼,无怪乎只要和赵怀安没利益冲突的,都会觉得赵大这人没得说。 有面! 之後赵怀安又叮瞩了一些路上要打交道的官员,这些都是赵怀安搭建的关系网。 听的这些,钱执方等宣武军幕府的豪强们也晓得这是赵怀安在他们面前展示实力,但不得不说,听得这些沿运河的关系网,他们的内心的确踏实不少。 这个赵大说要搞海贸,真不是说说的。 秀完这些後,赵怀安给张龟年使了个眼色,後者就笑着对钱执方等人呢说道: 「钱参军,我那有一方好墨,但见识短浅,不晓得是哪位名家制作的,不如诸位随我一起参详参详?」 钱执方晓得他们能听的就到这里了,随即抱拳笑道: 「这次咱们这些人能认识到赵大,能有幸跟着赵大一起发财,咱们大夥心里都明白,这是顶好的事情。所以我们几个,也是汴州的几家豪强的意思,那就是由我们这边出一份厚礼,算是给赵大你去长安践行了。」 「赵大这一次去长安,待回来时,必然大鹏一跃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到时候,我等汴州土人也要附尾其後呢。哈哈!」 赵怀安没有推辞,只是给这些人再吃了个定心丸,认真道: 「放心老几位,我赵大这人对朋友,从来不吝啬!我这里就一句话,咱们的好日子啊!还在後头呢!」 汴州人众哈哈大笑,随後就在张龟年的邀请下,离开了灯楼。 望着这些人的背影,赵怀安也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这些人在商业道德上还是蛮靠谱的,前日的那场风波,出人意料的水波不兴。 宣武军自己出动给保义军扫了地,自家幕府中消失的两个幕僚也当没发生过,死了就死了,不能影响他们和保义军的生意。 而西门思恭也很安静,仿佛这一切都和他没关系一样。 甚至那天赵怀安去送韩全诲的时候,这位临时的宣慰使还称赞赵怀安是个人才,懂得发挥自己的优势。 最後,韩全诲走的时候又叮嘱了一番,让赵怀安一定找时间好好练练马球。 而送完韩全诲後,赵怀安就在汴州城请了一支专业的马球队,专门来带自已和他的帐下都练习马球。 可只是练了两天,那支据说是汴州第一的马球队,就已经打不过赵怀安和他的帐下都了。 这让赵怀安很鄙夷,就这?这也要练?不有手就行! 那边张龟年等人一走,候在一楼的王进丶郭从云丶韩琼丶霍彦超丶李继雍丶高钦德丶刘知俊丶 刘信丶耿孝杰等人就上了楼。 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都将在今天随船队一起,返回光州,所以要在另行前听赵怀安对後续工作的指示。 他们一上来,刚给赵怀安行完礼,就听赵怀安摆手说道: 「我时间紧,一会还要去见杨复光,所以我长话短说,你们也各自把事情记下。」 王进丶郭从云丶霍彦超丶耿孝杰四个人拿出了纸笔,但剩下的满脸通红,尴尬得不行。 赵怀安哼了一句,骂了声: 「之前说过无数次,让你们在闲的时候去把字认认,难道以後我给你们密信的时候,你们还要让别人给你们念?那我下给你们干嘛?别整天就把时间用在吃酒。」 说完,赵怀安对何惟道说道: 「老何,记一下,韩琼丶李继雍丶高钦德丶刘知俊丶刘信五个人下禁酒令,罚他们一个月不准喝酒。」 何惟道连忙点头,偷眼看了一下被点名的那五个军将,心中苦涩。 主公这是真要自己做独臣啊。 赵怀安也不管下面人的苦涩,对刘知俊等人说道: 「不会写字就听吧,後面找老王记的,自己下去誉抄。」 「我说第一点,就是大军沿途南下的威胁。」 「我军这一次的缴获如山,宋州丶毫州丶宿州那边的人都很清楚,你们要时刻小心这些州军扮水匪来劫你们。」 「所以这一次,我就只留王进的背鬼,剩下的你们都一起回光州。沿路无论是哪家刺史邀请你们上岸休息,要给你们接风,记住我的话,每次只准一半人上岸。」 『还有沿途的草贼丶巨盗,现在大部分的草军都猬集在泰山,泰山的情况到底是个什麽样,能够这些草寇潜伏多久,这是谁也不清楚的。而一旦草贼闲不住了,那宋州丶陈州丶许州丶汝州这些富饶丰之地就是他们下一步的目标。」 「而这两个州中,陈州和许州和咱们保义军相善,路上要是有什麽情况,要多和老庞丶老王, 还有赵兵马使一起多商量,要是他们需要援兵,你们也可留步兵在船上,然後派遣骑兵行动。」 「还有这一次老王你和我一起去长安,咱们得多见见世面。咱们不少人都在骂长安,但实话实说,这天下第一流的人才都在那里,到了那,咱们也多接触接触其他地方的战法,总不能一直自己琢磨。」 王进正记着内容,听到这话後,连忙起身对赵怀安抱拳,然後又坐下了。 然後赵怀安对郭从云说道: 「老郭,这一次带队,你作主,一众都将们为辅,我给你一条线,那就是保护辐重为先,其馀为次。安全返回光州为先,其馀为次。晓得嘛?」 郭从云激动起身,大声回道: 「明白!」 赵怀安笑了笑,压着手,说道: 「嗓门大没用,第一次带这麽多兵马,还都是我军的精锐,有没有信心带好?」 郭从云扫了一下在场的保义将,坚定回道: 「有信心。」 赵怀安哈哈一笑,然後看向刘知俊这些个都将,认真说道: 「这一次不是开玩笑的,咱们在中原打生打死,死了不少兄弟。咱们这一次带回去的辐重要是在路上丢了,那才叫兄弟们的血白流,命白死!所以都收敛自己的脾气,心往一处使了。别让我在长安操心。」 刘知俊感受到赵怀安似乎是对自己说的,忙起身表态,抱拳道: 「使君你是明白我的,我老刘乖得很,不是那种闹脾气的人!」 赵怀安不置可否,随後就开始报回光州的序列。 「这一次回光州,无当都在前,为先发船队;後面依次是步跋丶拔山丶飞虎丶飞豹丶飞龙丶金刀。」 「本来我是想让飞虎丶背鬼留在汴州等我的,但想了一下,你们先返回,到了光州後,那我手令,调发衙外左厢三都周德兴部丶衙外左厢四都高仁厚部,还有右厢三都,孙传威部到汴州。」 「我会先在汴州给他们打点好,杨复光现在依旧还是宣武军监军使,到时候三部先驻扎在城外,我十三叔会给他们安排好。」 众将点头。 他们虽然不明百为何宣武军怎麽短时间就和他们保义军的关系好成这样,能允许外军驻扎在城外,但使君既然能这麽说了,那肯定是没问题的。 那边赵怀安继续说道: 「还有一个事,那就是你们返回光州後,幕府那边的作训司会从你们各部抽调老卒下放训练新兵,到时候你们见到了名单,要放人,别给我犯浑。」 众将听了这话後,有喜有忧。 喜的就是这明显就是要大扩兵了。 之前使君说过几次要扩兵,可後来都因为钱的问题一直没落实,现在咱们在中原捞得盆满钵满,看来是真的要扩兵了。 到时候他们这些人不仅编制能扩大,本身的职位不得再往上提一提?到时候,使君做了节度使,他们也能做个兵马使,人前人後也能带个使了! 而忧的,自然就是那些被借走的兵,肯定是有借无还,哎,能下去的都是好兵样子,抽走一个都心疼,更不用说是成批次了。 但他们也晓得这是大势所趋保义军历次扩兵都是这样的,分老营,带新兵,保证主力营头的战力都在差不多的水平。 随後,赵怀安又具体讲了一下这个作训司的作用,这是一个新的幕府司曹,隶属在军院系统, 专门负责训练新兵。 每年由地方推选入伍,之後由各地作训司负责新兵训练,最後由军院的兵司曹负责将新兵分配到各营。 以後保义军的兵力补充丶分配全部都会独立开来,各环节都有专司负责。 而主力营头只负责本营的日常训练丶作战,其馀事都会由军院各司曹来支持。 换言之,以後的保义军军院将会是一个庞大的文员系统,从军队的人员训练丶分配丶功勋丶奖惩丶升迁丶退伍丶军械丶後勤等全方面都负责。 而各个营头则是一个个具体的作战单位,和这些工作逐渐脱轨。 在赵怀安的预设中,以後的保义军就是一个大章鱼,各个营头就是一个个爪子,而军院就是章鱼的脑子。 之所以赵怀安改革的如此迫切,也是看到宣武军的样子,危机感上来了。 这宣武军兵额十万,兵马不可谓不强,却一点不能打,甚至各军自行其是,这就是地方重而幕府轻的後果。 而赵怀安现在带兄弟们又捞到大钱了,威望进一步上升,那自然可以再往前一步,将幕府的权职扩大,减少下面军头的权力, 这就是政治。 现在赵怀安说的只是给这些人打个提前,让他们先有个心理预期,真正的大改革还是要等他回了光州之後,再执行。 因为也只有赵怀安亲自坐镇了,这改革才能推进下去,指望王铎有有个能力,那他赵大都该慌了。 其实到现在,赵怀安依旧还是以光州作为基业去发展的,而他这一次之所以又冒险去长安跑官,就是想要一个能涵盖光州的藩镇,不然他也不会这麽卖力。 现在的光州对保义军来说太重要了,不仅仅是赵怀安费力打下大别山,更重要的是,他打造的关系网全部都是以光州作为起始点去编织的。 茶叶是外商们来光州进茶,漕运和海运的交汇点也是在光州,甚至他和吐蕃丶南诏的贸易也是从光州出发的。 所以即便不当节度使,赵怀安都不会放弃光州的。 可现在能光州是属於淮南藩,而纵然以赵怀安的军功,淮南节度使也不是他能染指的。 所以赵怀安和杨复光那边想的是,能不能划分出一个新的藩镇,其中就将光州给划进去。 新的藩镇就不存在资历的问题,到时候赵怀安的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可要想在各藩中划出一块肉去给赵怀安组建新藩,这涉及到的利益纠葛可就太多了,而能解决这样问题的地方,只有人去长安。 这肯定是困难的,赵怀安甚至已经有了三四种预案的,最最不济,他就不当这个节度使,跑回光州去。 到时候不听调不听宣,等黄巢把长安给打个稀烂,那时候不还是他赵怀安想如何就如何? 将这些心思按下,赵怀安就让郭从云他们先下去了,後面中午装完货,就直接随船回去,他就不再送了。 郭从云那边走了,赵怀安他们又在钟楼上看了看,最後对赵六他们道: 「就这样吧,咱们也回吧,也回去收拾收拾,要是在城里有什麽想好的,也给人家道道别,别拔了就无情。明日咱们就坐杨复光的船去长安。」 众人尴尬,但却听赵怀安叹了一口气: 「前路漫漫,这一次咱们去长安还真谈不上是好是坏,所以到了长安咱们都要收着点,在像现在这样恣意,那代价就大了去了。」 「所以去吧,再让你们玩一天,明天我们就走。」 赵六等人互相看了一眼,再不扭捏,直奔下楼。 而等这些人都走後,何惟道悄声问向赵怀安: 「使君,那几个沙陀人已经招了,要去看一看嘛?」 赵怀安点了点头,他对这些人相当感兴趣。 第290章 幡然醒悟 第290章 幡然醒悟 从港口回城内西营,一路上市面萧条了不少。 随着大量的征剿军陆续回藩,大量的购买力也从汴州撤离,城内大部分的丁口也在准备着今年的漕运,所以市面上也没前段时间热闹了。 在打着保义军旗帜後,赵怀安的骑队一路畅行无阻,可在经过大相国寺的时候,却被一支车队给堵住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实话实话,赵怀安从来都不是仗势欺人的人,即便他已经年少位高,但并不愿意在这个方面来彰显自己的成功。 所以他连忙就要让前头的骑队换个方向,从旁边的道路绕开。 如果是一般人,在打了自家旗号的情况下,还要给对面车队让行,那一定会折辱到家门,可在汴州城内,却无人敢对那面「保义」旗说三道四。 那悬挂在孤独园的一百来首级,到现在还挂在坊门上呢,谁敢说保义军是个怕事的? 可赵怀安这边正要走,忽然对面奔来一个年轻的武士,上来就问: 「在下张存敬,我家郎主想要赵使君过去一叙。」 赵怀安还没说话,旁边的赵虎就骂道: 「昏了头了你,晓得我家使君是谁?让我家使君去一叙,你家这麽大的派头?要见自己过来! 再敢多话,小心吃我鞭子!」 那张存敬竟然真的就还要再说,赵虎恼怒,抽起鞭子就抽了过去,却不想那张存敬的手和铁手一样,竟然死死抓住抽来的马鞭,然後神色不变,恭敬道: 「我家郎主说,『赵使君,堂堂大英雄,总不会怕了她一个小女子吧!』,还说要是赵使君错过这次,怕以後真的会後悔。」 赵怀安听了这话,先是看了一下这个张存敬,这样的雄壮武士不是一般豪富家能养的,看到对面那女郎确实有点身份。 想了一下,赵怀安指了指自己,再次确认道: 「你确定你家使君找的是我?」 那张存敬点了点头,认真道: 「赵使君,我家女郎等你多时了。」 赵怀安这下倒是奇了,想了一下,让孙泰他们留在原地,然後带着赵虎丶王彦章丶义子赵文忠三人下马上前了。 这女的有点意思,竟然敢在大街上堵自己,他倒要看看这女的要干什麽。 赵怀安上前後,看到一马车停在那,两侧都是武士和徒隶,排场倒是大的。 他正要说话,对面车内就传了一阵磁性的声音,就听得: 「赵使君,为何不上来呢?」 赵怀安愣了一下,这妞声音倒是杀得很,可这唐女的作风会不会太大胆了?大白天喊自己上车?他上了车可就不下来了哦! 想了想,赵怀安还是稳了一把,抱拳哼了句: 「咱连你是谁都不晓得,我。 赵怀安话都没说完,就看见帷幕下掀开露出的一张脸,剩下的话都不说完了,直接就踩着木梯上了车。 赵虎丶王彦章丶赵文忠三人都愣了,不晓得使君咋就爬上去了。 没一会,赵怀安的头就从帷幕中探出,额头冒汗,对赵虎三个喊道: 「你们三个回去让孙泰把咱保义旗给下了,那麽大张旗鼓干什麽?生怕别人不晓得这里是咱赵大?」 王彦章和赵文忠年纪小还不明白,可赵虎懂啊,他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连忙拉着王彦章丶赵文忠两个小的跑步离开。 他们那一走,那驾马车就开始有节奏的摇晃起来,然後车队的随行们竟然提前准备了惟幕,直接将这片街道给封了。 那边王彦章丶赵文忠憎懂地跟着赵虎跑,那赵文忠喊道: 「虎叔,我义父还在後头呢,如何能抛下他一人?」 赵虎回骂了句: 「你小子懂个屁!跟着咱虎叔走就对了!你小子又得多个娘了!」 一句话把赵文忠给点醒了,指了指後面的车队,难以置信: 「这这,不是大白天吗?这第一次见吧!不能够吧!」 可赵虎瞪了他一眼,骂道: 「所以赶紧把咱大旗给下了,使君是不想丢这人!」 然後他脚步不停,一口气跑回了骑队,正要说话,却不想他这番举止反倒是把对面的孙泰吓得不轻。 那孙泰已经後背发凉了,连忙抽出刀,惊慌喊道: 「使君这是出事了?你他麽怎麽自己跑回来了?使君要是出事了,你看我不劈了你!」 说完孙泰就准备下令冲锋,然後就被赵虎给拽着了,後者大喘了一口气,喊道: 「赶紧把咱大旗给下了,然後你那边把後面街道给封了,我带人去把两侧商楼给封了。」 孙泰足足愣了好一会,半天指着前头,又两手比划相撞击,难以置信道: 「这大白天的,不能够啊!」 赵虎把汗抹掉,然後才对孙泰感叹道: 「我们使君不是随便的人,但随便起来,就不是人!」 「使君就看了那女的一眼,就爬上去了!你想想那女的长什麽样!」 孙泰无语,只一味看着天空,感叹了一句: 「前几天还和裴娘子亲亲我我的,这男人啊,有钱就变化,真不是乱说说的。」 赵虎了一下他,骂道: 「赶紧的,快去!」 然後他就点了王离丶何文钦他们随自已往两侧商楼去,准备清场。 而孙泰也努力向着赵文忠笑道: 「你去下旗,然後再去後头把道给封了。我随使君出入地方多,很多人都认得我!」 赵文忠忙点头,连忙去办了。 赵怀安一脑门子的汗,从眼前这个御姐风十足的大妞身上下来,长嘘一口气,失神地看着马车盖。 咱赵大怎麽堕落成这样了? 可他看了一眼躺在自己臂膀里的美艳女郎,叹了一口气: 「我只是犯了一个男人都会犯的错误,是荒唐了一点,但情有可原。」 此时,旁边的女郎收拾了下狼藉,然後对赵怀安笑道: 「怎的?沙场上的大英雄,就这样?」 赵怀安气恼,瞪了她一眼: 「那是我最近累,昨天还熬夜了,不然你这车都得塌!」 女郎笑了笑,然後将带着血迹的布收好,忽然就听到赵怀安问道: 「惠娘,我和你爹算认识的。」 两人刚见面,这个惠娘就自我介绍了,人家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宋州刺史张崴的女儿,张惠。 那张崴是宣武军的实力派,仅次於宣武军节度使,论实际地位,比他赵怀安要强得多。 万万没想到,自己从城外回个军营,路上就把人家姑娘给睡了。 这真是世事难料啊! 见张惠奇怪,赵怀安解释了: 「我之前有手下带商队去宋州做买卖,你爹接待的他们,那时候我和你爹虽然没接触过,但後面生意上往来蛮多的。」 说完赵怀安叹了一口气: 「哎,亏了。」 「本来和你爹平辈相论的,现在倒是要矮了他一辈!」 赵怀安看着眼前张惠泻下的丰硕,忍不住上手,调侃了句: 「不过你胆子是真的大!哦,这也大!」 张惠锤了一下赵怀安铠甲般的胸肌,弹开,认真道: 「这是佛祖的安排!」 赵怀安愣了一下,忽然兴奋问道: 「你信佛?要出家?」 张惠不理解这话和出家有什麽关系,也不明白为何她出家会让赵大眼睛发亮,只摇头道: 「你那日在大相国寺,我就见到你了,那时候我就理解为何娄昭君只是见了一眼高欢就非他不娶了。这是佛祖安排的姻缘!」 赵怀安愣了下,没想到这个张惠还懂历史,这真不简单。 要晓得他下面的那些粗夫,别说娄昭君了,就是高欢,还要问是哪根葱。 想了想,赵怀安也实话实说: 「那你那日应该也见到了,我身边是有女郎的,她是我之前就相好的,所以你就算嫁给我,也只能做个小了。」 一听这话,张惠故作坚强,但还是流出了泪,骂道: 「你个负心汉!你怎麽能当着我的面说这些呢?你滚,我不图你的。」 说完就起身,要推赵怀安。 可她那小手哪动得了赵怀安分毫? 赵怀安也有点心虚,想了一下对张惠承偌: 「我明日要去长安,等我回来的时候,那也是节度使了,到时候我去宋州见一趟老张,放心, 我不会委屈你的。」 随後就一把将张惠捞了过来,抱起她圆润的身子扶在了跨上,拍了拍屁股,笑道: 「自己动吧!」 张惠哪会?於是便在赵怀安的教导中学习驭夫之道。 然後,马车的吱吱声就更大了。 小半个时辰,街道再次通畅,那面「保义」旗再次升起,一行人很快到了西营。 这一路,风一吹再加上激素褪去,赵怀安的大头又重新灵光起来了。 这不是畜生嘛!光天化日搞这个? 要是刚来大唐的时候,赵怀安如何也不会做这等骇人听闻的事情的,可只是两年多的时间,赵怀安就能心安理得的做这些事情了。 是的,心安理得。 那一刻他感受的是恣意妄为的权力。 在踏上人生的又一个高峰时,他感受到的就是自己的强大,几乎无所不能,他要办什麽就能办什麽,要杀谁就杀谁。 不受气,人人都要哄着他赵大。 但当这份激情褪去的时候,赵怀安的理智回归後,他却浑身是汗。 初来大唐时的谨小慎微,到现在的恣意妄为,是因为他强大了吗?不,不是的。实际上他遇到的敌人和环境却更加恶劣了。 可他却自以为自己强大了,膨胀的心已经蒙蔽了他的脑子,而这才是问题所在。 另外一方面,赵怀安对自己的道德滑坡也有某种程度的无可奈何。 这个时代普遍就是这样,他真的做不到维持一个超脱於这个时代的道德水平,那根本不科学。 尽管赵怀安心里有坚持,但一次次看着这个时代人的糜烂和醉生梦死,那些场景都在撬动着赵怀安看似坚定的道德感。 试一下,试一下吧,没事的,大家都这样来的,你装什麽装呢? 你不是说嘛,你要是爬上去,玩得比上面那些人还花!那麽努力往上爬,不就是为了这些吗? 可赵怀安又拧巴,他万不敢玩得像这个时代人的普遍水平,但又不能真的正视心中滋生的欲望,只能一次次的在心中构建条条堤坝。 可这些堤坝的确一次次阻挡着欲望的洪流,可一旦冲垮後,却是比之前更加可怕。 赵怀安几乎是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一步步滑到现在的。 甚至这样讲,即便他此刻在反思,那也不过是某种程度的辩护,究其本质,他还是没觉得自己做错了。 前世只是一个中层社会的人,他有着这样那样的社会规训,可在现在,赵怀安已经走到如今的地位,在大唐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而这也越发使得赵怀安认可那句话: 「强者不接受指责。」 这才是道德滑坡的最本质原因。 就在赵怀安越发沉迷这一套说辞的时候,忽然後头的义子,赵文忠抬头就问了一句: 「义父,这样真的快活吗?」 赵怀安正皱眉要呵斥小孩子懂什麽,可下一刻就悚然一惊。 等等,什麽时候自己就图了个快活?自己在义子他们的眼里,做一件事就是图个快活的吗? 只是一刹那,赵怀安的脑子里闪现过无数人的面孔,有杨庆复的丶任可知的,孙传秀的,还有许许多多战死的袍泽的。 在西川的时候,他赵怀安有那个神,那就是保家卫国,和南诏人拼了!那时候他想过快活吗? 没有。 没人不想快活,但别人可以,偏偏赵怀安却不可以,因为所有人都只觉得当下是当下,而对於赵怀安来说,当下却是改变未来的唯一。 别人不知道未来会是什麽样子,可他赵怀安晓得。那是一个人吃人的时代,杀人盈野,千里无鸡鸣的时代。 别人可以过一日是一日,可他赵怀安却不能。 昔日於大渡河畔立下的志就要这样忘记了吗?昔日答应兄弟们改变着世道的雄心就这样熄灭了嘛? 如果我赵怀安来这个时代,只是让世间多一个米虫,多一份快活,那这个时代是得有多悲哀, 多无助! 他赵怀安要做,也必须是,那个英雄! 力挽狂澜的不是一家一朝,而是这个文明,是千千万万活着的人。 赵怀安,不要弱懦下去了,不要自欺欺人了,你就是去做英雄的!天将大任於你,不论别人是否需要和承认你,你就是那个盖世英雄。 当你觉悟到这个使命的那一刻,你就是英雄! 赵怀安发了一身的汗,但却好不畅快,他忽然大吼一声,惊得一众人等侧目,他直接将战马勒住,忽然跳了下来。 众保义军的帐下都武士们慌忙勒马,不晓得发生了什麽,连忙跳马,将赵怀安围在了中间,警惕四周。 而这个时候,赵怀安冲他们大声喊道: 「兄弟们!都看着我!」 众人茫然地看向赵怀安,不晓得使君要干什麽,而下一刻他们就惊愣的看到赵怀安对他们深深一拜,认真说道: 「这一次是我赵大做错了。」 大部分人都在发懵,不晓得使君道歉什麽,如果是为了刚刚的事情,那大可不必呀,因为有权的那些人就是这样玩,甚至玩得比这个还花呢。 使君只不过做了他这个身份也会做的事情罢了。 但有些人却听明白了,其中就有他的义子赵文忠,他忽然振臂,大喊: 「我保义!」 「呼哈!」 一些人也开始跟着喊着,他们的眼里都有光,最後所有人都开始振臂大吼: 「我保义!」 「呼哈!」 赵怀安置身其中,听着这些儿郎兄弟们高喊着「保义」,心里一阵暖流涌过,兄弟们都相信, 他们都信他赵怀安说的。 我等保义军是要来改变这不义之世,是要来为天下注入天理公义的! 我保义军,存天理,续仁义。 是为生民取一线生机!是为天地取万古公义!是为後世开千秋太平! 虽不能至,一路往之,也九死而无一悔了。 这一刻,赵怀安仰天长啸,忽然眼角带了一点泪,就好像大醉特醉中,幡然醒悟。 他赵大醒了,也悟了。 他走上前,挨个的拍着眼前的这些武土,一个个拍着,最後翻身上马,对所有人道: 「兄弟们!往後就让咱们一起继续向前冲!这世道终究会在咱们手上不一样的!」 「我也会让你们晓得,你们跟着我赵大,不後悔!」 此刻最具有理想主义精神的赵文忠哭着振臂,扯破嗓子高喊: 「我保义军,万岁!」 「我保义军,万岁!」 所有人都在大吼,赵怀安也在大吼! 这一刻,什麽张崴,裴灵韵,统统被赵怀安抛到了脑後,他脑海里只有那一句话: 「列祖列宗在上!我赵怀安这辈子定要做这等大事方不负我这一生!」 「你们在上头看着我,看子孙赵氏如何做个英雄!」 深呼一口气,赵怀安夹马上前,直奔前方大营。 一众帐下都齐齐上马,紧随其後。 这一次,不仅仅是赵怀安,就是这些帐下都武士们似乎都有点不一样了。 精神能感染人,他们能深刻地感受到,追随赵怀安,他们将成为伟大的一部分! 他们也能做英雄! 第291章 还债 第291章 还债 翌日,一支船队从汴州静悄悄地驶向长安,於码头送别的无一不是宣武军的顶层人物, 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t????w????k??????????n????.c????????m????随时读 而远处的红楼上,看着千帆驶出港口,李让对身边的高季兴说道: 「去吧,告诉他们,保义军走了,让他们带着粮食回去吧。」 高季兴默默点头,然後弯腰退下了高楼。 望着楼外港口的烟波浩渺,李让脸上迷茫: 都说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我李让为何看不清前路呢? 在赵怀安随着杨复光踏上去长安的路上,在泰山的群谷内,一座刚被砍伐得光秃的山头上,数十名雄壮的骑士站在平台上,肃然沉默。 山脚下,无数旗帜在飘扬,数不清的草军将士们齐齐看着山头上的那个魁梧豪杰,他高举着, 这已经是王仙芝不吃不喝的第三天了,他就这样猬在山洞里向泰山府君祈祷,而今天,他终於从山洞里走出来了,并在无数草军的注视下,托手向天,悲悯道: 「泰山府君降下神谕,我草军必胜!」 此时已陷入绝望之地的草军们纷纷大吼,跪在地上热泪盈眶,向王仙芝,以及他背後那座雄伟的泰山匍匐即首。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畏之。 这些人已经没什麽可以再失去的了,就连他们这条命,就算朝廷不杀他们,靠着山里的存粮他也不过十天半月可活。 所以他们只是在要一个命令,无论这个命令是王仙芝下的,还是那个不可见的泰山府君下的。 他们只是要一个命令! 於是,他们匍匐即首,起身便大呼: 「大帅有神授!」 「泰山府君庇佑!我等必胜!」 「愿为大帅效死!死而无憾!」 各种各样的声音如同热浪一样翻滚,山呼海啸,震得山石作响。 王仙芝就这样站在山巅,接受着万千草军的欢呼,随後缓缓收回托天的双手,目光如炬,扫过山下那片重新燃起烈焰的旗帜海洋。 他知道,时机到了。 在泰山忍受十馀日,终於让他迎来了转机,那些朝廷大军果然改不了他们的恶习,就和狗改不了注定要吃屎一样,这些人四散各地,开始劫掠地方。 而现在,那宋威自得意满,以为王仙芝已经死了,胜利已经属於他了,就将各藩军队全部遣送回去,这是上天,不,是泰山府君在给我这个机会。 而这些真的要感谢那个王仙芝。 他真的是个好人,不仅给自己一个身份,给他权力,还用自己的死,助力自己完成最後的鸠占鹊巢。 不,不是鸠占鹊巢,而是重新拿出属於自己的一切!这些本就该是自己的! 他能感受到某些票帅的异样,但现在,只要他带着这十来万草军再次打出去,那一切都无所谓了。 那时候,他就是王仙芝!王仙芝也就是他!而那人才是那个替死鬼。 於是,已经很虚弱的王仙芝,单臂举起,大吼: 「山外面的狗官都不让我们活!那我们就自己活!我们要用手里的刀告诉这些人,没有人天生高贵,也没有人永远高贵!我们现在一无所有,但今日,我给你们所有人一句话,那就是!」 「王侯将相!宁有种呼!」 「八百年前,有一支队伍就是从咱们这里杀出,最後一路杀进长安!而今天,我王仙芝带着你们再走此路!带你们杀进长安,踏尽天街!」 山腰的草军率先振臂大吼,他们高呼: 「杀进长安,踏尽天街!」 随後声音扩散到山脚下,於是更多的人大吼: 「杀进长安,踏尽天街!」 最後声音传到谷外,传到山间,传遍了整片泰山! 数万人的大吼,终究汇聚成了一句话: 「杀进长安,踏尽天街!」 看着下方无数人的呼吼,看着他们狂热的眼神,这个王仙芝晓得自己赌对了,他赌对了人心。 是,草军是经历一场大崩溃,可现在还能追随草军到泰山的,基本就是无家可归或者家破人亡的贫苦百姓。 人群中但凡有一点机会和能力的,早就在溃散中逃亡家乡了。 所以这一场大崩溃并不是一个绝对的坏事,它反而为草军完成了筛选,不信者已走,无路者归附。 这就是眼下的草军,虽然他们的战斗力并不强,但他们一定没有後路。 一无所有,烂命一条,能支撑他们到现在还不投崖而死的,哪个心里没有一口不平之气?哪个身上没有血海深仇?哪个不是只有一个卑微的,只有吃饱饭的梦想? 而现在,这梦想越来越远,胸中的不平之气也要快被饥饿与绝望磨灭。 此时,唯一能救他们的,只有神明,那他就给这些人神明。 所以,他必须给他们一个超越现实的希望一一神明的庇佑。 「死且不惧,奈何以死畏之?」 这个王仙芝低声念着这句话,嘴角勾起疯狂的笑意。 既然你们唐廷想用死亡来恐吓我们,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一群真正拥抱死亡的疯子,能爆发出何等恐怖的力量。 最後的最後,王仙芝从地上拔出那柄长柄横刀,随後刀尖遥遥指向西南,那里是官军包围圈最薄弱的地方,也是通往广中原的生路所在。 那里,就是宋州的方向。 於是,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吼道: 「传我帅令,全军饱餐最後一顿,将所有剩馀的粮草丶肉乾,全部吃光!今夜三更,随我」 突围!」 於是无数人欢呼大吼,喊什麽的都有,最後却都汇聚成了这样一句话: 「杀!杀!杀!」 「杀!杀!杀!」 这就是这一刻,所有人心底最真实的声音。 不再是什麽「天补均平」,就是赤裸裸的杀,他们要报仇,要杀光那些贪婪的贵族,要将往昔被加之的痛苦,十倍百倍报复给那些人! 随後,当这条命令被传下,方圆十馀里的草军营地,全部陷入了最後的狂欢。 残存的米被煮成了稠粥,风乾的马肉被架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 士兵们大口吞咽着,仿佛要将这辈子所有的饥饿都填满。 他们一边吃,一边擦拭着自己简陋的兵器,甚至连女人丶孩子都被分了一杆竹矛,这些人的眼神中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决然。 这些都被他们的票帅丶小帅们看在了眼里,他们都明白,在这种最後时刻,所有人都将希望寄托在那个王仙芝身上了。 而这也意味着,王仙芝的威望在这一刻达到了高峰,甚至远超过上一代的王仙芝。 是的,他们从来都晓得,真正的大帅,死了。 夜浓得化不开,乌云也将月亮遮蔽住了,还是那片山间谷地。 数百精锐的骑兵团坐在草甸上,在他们的中间,有一杆黄色大蠢,上绣「天补均平」四个大字大下,站着数十名如同明王力士一般的猛士,他们披着全套铠甲守在旗下,也守着身後的毛毡大帐。 在帐内,草军现在能联系上的大小票帅和小帅们全部聚集在了这里。 小百号人将这里挤得满满当当,一瓮瓮酒水已经灌满了这些人的破陶碗。 此时,居於上首,王仙芝裹着黄头巾,满头白发,穿着银亮大铠,肩丶胸丶臂丶腿一应俱全, 而在铁甲外面则罩着一件麻布长袍,这是他逃难那夜穿着的。 在他案几上,放着一把角弓,靠着案几腿,有一囊插着十来支箭矢的箭袋, 而在他的左手边则是一把铁骨朵,随着他走南闯北多少,一路杀戮。 他和那位王仙芝是兄弟,是的。 可那位却是王家的嫡子,而自己只是一个从八岁才被带回来的孽生子,甚至连露面的机会都没有,就和那个废物老二一样,被幽闭了起来。 只是他是被幽闭在寺庙,而自己则被幽闭在外宅。 而这一闭就是三十年,他可以玩女人却不能生孩子,他可以读书习武却不能有任何施展的机会,他就像一只老鼠,被人遗忘,却在阴影里苟活。 直到那一天,他们的父亲在临死前将自己召了过去。 在看到那人的一刻,他就晓得自己的命运是什麽了。 自己竟然和那人长得一模一样,真的是一模一样。 而又有谁能拒绝一个替死鬼呢?尤其是他们这种随时被砍头的盐枭家族? 果然,那死鬼竟放自己出来,就是要自己做他儿子的替身,而不是在临死前看自己一面!也是,这种人怎麽会有感情? 死鬼让自己发誓,要为他儿子去死! 为了活下去,也为了走出那个牢笼,他晓得自己该怎麽做。 他用列祖列宗在上,发着毒誓,赢得了死鬼和那个人的信任,毕竟没人会拿这个乱发誓。 可自己不信这个,他们的祖宗和自己有什麽关系? 之後,只要有需要,自己就会被安排在台前表演,下面都是王氏多年积赞的盐枭死党,是王氏真正的核心。 而这些人就在自己面前,毕恭毕敬。 一开始他试着表现自己,可很快就被王仙芝训斥了,但很快,那人还是需要自己,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有着他截然没有的一面。 那就是一个男人的雄心! 那个废物永远只想躲在後头,只想苟且偷生,而只有自己,看到了上天赐予的机会,在水灾来的那一刻,揭竿而起。 是他造就了草军的一切,可却被那王仙芝可耻的给窃夺了。 那一夜,他的运气很好,在他走上台前的那一刻,外面汇报来惊人的消息,一支唐军杀进了山谷,没有任何犹豫,他起身就鼓噪去战! 因为他晓得,自己不做这样的选择,那个王仙芝又会选择逃跑, 而後面,那王仙芝果然大怒,随後就将自己看押在帐内。 直到那一夜,狼虎谷外杀声震天,到处都是溃散的草军,他们大吼着敌军杀来了。 他抓住了这个机会,直接冲出了帐外,并靠着那张脸接受了帐外的骑兵,随後毫不犹豫向东突围。 一路上,有唐军追击自己,他已经要陷入绝望了,可上天垂怜他三十载的悲苦生活,又一次将他从死地中拽了出来。 那些唐军撤退了,而他带着一部分草军成功突围,并陆续接收了东面的几支草军。 本来他是不敢起来声张的,因为他晓得那个王仙芝肯定会跑, 到时候自己要是举起了旗帜,那根本不用怀疑,自己一定会被戳穿。 他到底是缺少了三十年的时间,那个王仙芝和那些盐枭丶绿林早就结下深厚的情谊,他们有太多的秘密是共享的,而这些他都一无所知。 所以,自己永远都真不了。 但,太可笑了,那个王仙芝,总是想着逃跑的王仙芝竟然在夜晚跑马时掉进了坑,摔断了脖子,最後被唐军砍掉了脑袋。 那个时候,他就晓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但他依旧在等待,直到他听到草军绝大部分票帅都避开黄巢专门到泰山群谷开会,他就晓得机会到了。 没有任何意外,他从黄巢那边获得了支持,并在他的帮助下,直奔大会,在那里一句服了草军群雄。 这些绿林豪杰全都跪伏在他的脚下。 他能看出有些人眼里的疑惑,但不论是草军的大局还是为了他们自己,这些人都选择了沉默。 现在,是时候该结束这一切了。 今夜,他将彻底收回属於自己的一起, 只是可惜啊,自己即便再如何强他十倍,百倍,都还是要顶着这个王仙芝的名字来威震天下。 此时在大帐内,穿戴全套甲胃的不仅是王仙芝,帐内小百号草军核心全部都穿着铁铠,端坐在马扎上,只有甲叶的撞击声时不时响起,所有人都没有动酒。 他们都在等一人。 很快,帐外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後急匆匆的脚步以及爽朗的笑声,那人在招呼着值守在外的草军猛士。 而这些军中百里挑一的猛士,也向这个人恭敬行礼,一声声称呼着: 「黄帅!」 「黄都统!」 「渠帅!」 是的,黄巢来了。 一阵凉风吹进帐篷,传来新鲜的空气,随後黄衣黄袍的大汉就笑着钻进了帐篷,在他的身後, 十来名精悍的猛士也跟着走了进来。 能进大帐者,无一例外都是领兵渠帅,而黄巢一人就带来了小二十人。 这让帐内的某些人心中一惊,没想到黄巢兵出沂州後竟然发展的这麽好,甚至连从前线撤退都没有多少损失。 那些唐军怎麽那麽废物?而自己碰到的那支唐军为何那般勇猛? 也是,他们都快忘了,在没遇到保义军之前,他们也是一直打胜仗的。 黄巢这边一进来,就笑着给上首的王仙芝抱拳: 「都统,末将带着兄弟们前来合营了!现在就等你一声令下,咱们冲出泰山,杀他个天翻地覆!」 後面一众黄氏族人以及黄巢在沂州丶密州丶海州招揽的绿林豪杰丶山海巨寇,齐齐大喊: 「杀他个天翻地覆!」 此番气势,在场不少人都变了色,人群中的瞒天虫偷偷看了一眼上头的柳彦章,却发现他脸色平静,心中百转千回,默不作声。 那边王仙芝哈哈一笑,走下来牢牢抓着黄巢的双手,动容道: 「好,来了就好!这一次,我们非得把这天给捅出来!」 说着就要拉着黄巢入座,就坐在自己的旁边,同席。 黄巢笑呵呵地陪着入座,刚坐下,就笑道: 「都统,我这次来也是给你和兄弟们带了一份礼物的。」 说完,黄巢就向自己的外甥林言点了点头,随後这个小将就从外头拉进来了一个箱子。 然後当着所有人打开了。 浓烈的血刑味直冲大帐,众票帅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看着那一人头,也只是眯着眼,面无表情。 黄巢这个时候给王仙芝解释: 「都统,这都是沂水丶高密丶诸城丶莒县等地的县令,还有一些被我伏击的撤退唐军的军将, 就献给都统,为我军壮威!」 众人听到这个,这才变色,心中都在权衡着利弊。 此时,王仙芝直接站起,哈哈大笑,随後拍着手掌,就这样一直拍。 开始只有葛从周丶霍存丶王重霸丶刘汉宏这些小帅或者边缘票帅在拍掌,随後柴存丶李重霸丶 李重胤,毕师铎这些人也开始拍了。 之後黄巢大笑着跟着拍手,随後便是黄存丶黄邺丶黄丶黄秉丶黄钦丶黄万通丶黄元泰丶黄思厚丶张孝儒等豪杰跟着拍手。 就这样,柳彦章笑着拍手,而且越拍越响,其身後一众柳党全部鼓掌。 王仙芝压了压手,认真道: 「刚刚我说的捅破天,可不是说说的。这一次我们的突围方向是宋州,可我从来没说过目标是宋州!」 众人凝神望去,只见王仙芝豪气冲天,举起案几上的铁骨朵手,指着西北天狼,笑道: 「这一次,咱们杀到长安去!且将那皇帝小儿拉下来,问他一句,欠咱们的债,他老李家,该还了!」 随後,他望向那灿烂微笑的黄巢,笑道: 「兄弟,那长安可愿随老哥我走一遭?」 黄巢的眼神恍愧片刻,随後抱拳笑道: 「敢不从命!」 然後王仙芝又扭头望向柳彦章,笑道: 「兄弟,长安敢去吗?」 柳彦章咬了下嘴唇,随後笑道: 「这去长安,怎麽能没有我呢?」 随後便哈哈大笑,然後一众人等皆在放肆大笑。 这债,是该还啦! 第292章 漕运 第292章 漕运 乾符三年,五月初一,东都洛阳,洛口。 当赵怀安一行人随着杨复光的供奉船抵达这里时,发现这里并没有预想中的那样繁华,反倒是那边堆积了无数棚屋,臭气薰天。 他们从汴水一路向西进入黄河,然後在纤夫的牵引下抵达这里,之後他们就要从这里进入黄河的巩义到灵宝段。 那里也是整条水路最难行的一段,三门峡的天柱激流能让任何老练的水手都黯然失色。 赵怀安看到一群群赤脚鳞汉子正不断将一些港口上的货物搬下,疑惑问张龟年: 「老张,这不有水路吗?怎麽就直接卸货了?」 张龟年解释道: 「使君,咱们这里实际上已经是漕运中段的终点了,当年划分漕运,为保障漕粮能尽快运输到京,便将漕运水分成了五段。」 「其中江南段就是江南各州到扬州的一段。起点是江南东丶西两道的产粮州通过江南运河丶长江干流,将江南稻米运输到扬州的扬子院集中清点,然後再发往下一段。」 「而下一段是扬州到汴州的一段,江南稻米以及扬州本地责物就从这里经过邢沟至楚州,然後转入通济渠,最後向西南抵达汴州。这一段也就是咱们以前在汴州常见到的那些漕船。」 这一段漕运有个特点,那就是去通济渠河面宽阔,足以通行千石以上的大船,所以这一段的运载量也最大。从江南那边抵达扬州的民间小船就是在那里换成大船,从这段开始,漕运也开始由实力更强的船队承运。」 「不过通济渠也有两个问题,它冬天多数情况都会结冰,而夏季又容易暴雨泛滥,所以需要提前规划转输时间。」 「使君,咱们这一路遇到的那些漕船,那西门思恭整天在汴州忙的事情,都是因为此,虽然夏秋两税的时间还没到,但还是要在春季水量充沛时将去年滞留在汴州的秋粮送往长安,而这一段的终究就是咱们眼前的洛口。」 「从汴州到洛口这边,咱们这几日也走过了,逆水行舟,需要纤夫拉纤,很是不便。所以朝廷又在这里设置了河阴仓,再将粮食分批运往洛阳的含嘉仓和洛口仓。然後再继续储存,分抹送往长安。」 说着,张龟年为赵怀安摇指前方那连忙的仓库,感叹道: 「使君,这就是天下最大的粮仓,洛口仓。这里常年积蓄仓储百万石。得此,足以养兵百万, 雄踞东方。」 船上都是赵怀安的人,所以张龟年说的也就更加直接露骨了一点。 赵怀安看着那几乎与远处北部山交相呼应的连绵粮仓,摇了摇头,问道: 这里的粮食是来自於洛阳吗? 张龟年愣了一下,摇头道: 「一半来自江南稻米,剩下的中原丶青兖都有。」 所以赵怀安反问了: 「既然这里的粮食都是来自於他出,这里如何能养百万兵?如何雄踞东方?不还是镜花水月吗?」 「真正能养我百万兵,能让我们雄於天下的,从来不是这些仓库。毕竟,仓库里从来长不出粮食来的!」 张龟年足足想了好一会,悚然,随後向赵怀安行礼,忙道: 「使君一语惊醒梦中人!学生明白了。」 赵怀安笑了笑: 「真明白了?」 张龟年郑重点头。 赵怀安哈哈一笑,随後看向那些驮运粮食和各种物资的力夫,感叹道: 「咱们是得明白这些,有时候啊,这最厉害的武器就是藏在於最朴素的话里,这得民心者得天下,一句话就道破了关键。」 张龟年带着一众幕僚齐齐点头。 不得不说,保义军的这些幕僚丶佐吏,在实务上的确不错,但和朝廷那边的老吏实际上还是很有差距的。 但这些人和中央文僚的最大不同,就是他们跟在了赵怀安这样的人身边,他们在影响赵怀安的同时,也被赵怀安深刻给影响着。 看到赵怀安还有探究的眼神,张龟年连忙将剩下的漕运段解释了下: 「咱们现在看到的就是汴州粮料船到了洛口後的转运,这些粮食有部分会入库作为常平仓,剩下的将会沿着黄河向西运到陕州,这段路是最危险的,山门峡一带水流湍急,暗礁密布,每次都有一半的船只折损在这里。」 「所以朝廷就在那边设立了三门仓丶集津仓两座,就是先卸船入仓,再由陆运绕过三门峡险段,陆行十八里,绕过此段後再重新换小船进入关中。」 这倒是够折腾的,赵怀安想了一下问道: 「这般折腾,没想过把那些礁石给凿开吗?当年在西川的时候,不是听老高在安南就凿了一段运河嘛!他能搞,朝廷搞不了嘛?」 张龟年晓得赵怀安从来没来过长安,也没见过那中流砥柱,所以才会有此一问,便解释道: 「使君,朝廷不是没搞过,咱们大唐最鼎盛的时候,玄宗皇帝就曾令人开凿新的运河,试图绕过砥柱,但最後工程实在浩大。朝廷顶不住了,所以就放弃了。」 而艰难以後,朝廷再不复从前,又如何能掏出这麽多的钱粮再兴这样的工程?而且我朝鉴於前代教训,对於这种超大型的运河工程是比较有顾虑的,所以後来就一直没有再启动。」 赵怀安耸耸肩,感叹了句: 「所以你看啊,为了将南方的粮食运到长安,这中间有多少粮食浪费,多少人力被徵发?」 说着赵怀安指着那些腰都弯得和地面平行的驮夫,说道: 「这些人肯定是被征来的,对吧!这朝廷的税啊,从来没少过,只会换种形式压在他们的腰背上。」 张龟年点头,说道: 「使君,你应该也发现了,那就是这里号为东都,但却看着衰败得很,完全没有天下别都的气势,远不如汴州。」 赵怀安感叹: 「是啊,这地方看着也就和一个大号的窝棚一样,委实没甚生机。我虽然也看不惯汴州的虚华的样子,但不得不说,汴州人的精气神的确比东都强出不少。」 张龟年给赵怀安解释了一下: 「使君,以前东都可不是这样。艰难以前,无论是则天皇帝定都於此,还是几代先帝驻踏,这东都都是天下第一等繁华,可後来安史之乱这里成了朝廷和叛军反覆争夺的地区,洛阳一片全都成了焦土。」 「而艰难以後,朝廷更是无力收复河朔,而东都几乎濒河而面叛军,大量户口都逃亡南面的汴州。」 「当然,更重要的一点还是汴州这个地方处在当时淮西丶河朔丶淄青的正中间,是钳制这三股叛军最重要的基地,所以朝廷也大力发展这里,在这里常驻十万宣武军。而东都就此沦为了象徵性的,几乎就是一个漕运段上的转运地,如此自然就比汴州差上许多了。」 赵怀安对洛阳的命运不命运的,倒是不怎麽感兴趣,他倒是主动问起了洛阳到长安的一段漕路,这段也是他们後面要走的。 就听张龟年继续介绍道: 「漕运最後一段就是关中段,就是从陕州沿着渭水向东,一直到长安城东的广运津,最後运进太仓。」 「这段路长倒是不长,但是渭水河道曲折,泥沙淤积,水流平缓,加上这段路又是逆水而上, 所以还是需要大量的纤夫来牵引。实际上从咱们这边的洛口到长安的这一大段,两岸全是这样的棚区,都是纤夫。」 「另外,渭水这条水路实际上并不太适合航行,因为泥沙淤积太严重了,需要定期疏浚,每一次都是巨大的耗费。」 「可就是这麽水文情况不甚好的渭水,一年也要转运三四百万石漕粮。」 这算是赵怀安第一次系统了解到大唐的漕运,听张龟年的此番解释,他有了一种明悟: 「所以这一河之兴废就决定了朝廷的兴衰啊! 张龟年非常认同,他以前在长安研究这些的时候,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才开始系统了解漕运。 在他看来,漕运畅,则天下定;漕运塞,则天下乱。 这天下兴乱的道理啊,不一定就存在文人笔下的道德文章中,也在这一河五段路上啊。 赵怀安咬了下手指: 「我听下来,这漕运不是一般的复杂啊,这里面涉及到的人丶物丶利益,几乎涵盖半个天下, 能将这样的运河系统维持百年,这朝廷也不容易!」 这里张龟年就有很多话讲了,他告诉赵怀安: 「使君,可以毫不夸张的说,漕运上的官吏是整个官场上最精明强干的一批,甚至维持以上的计算,其繁复丶技巧,要说天下第二,无人敢称天下第一。」 「而历朝那些经世济用的宰执,也无不是出自漕运转运这条线上的。」 「使君以後要寻找这方面的人才,不妨在漕运上多留意。」 这一点赵怀安倒是承认,因为即便在後世的运筹学中,关於物流调度的学问也是运筹学中最核心的。 像萧何这样的人才,不就是能将千里的物资转输做好的吗? 实际上,赵怀安这一次到长安,也是想专门延揽这方面的人才,他回汴州的这段时间,和光州的王铎没有少联系,其中最多交流的就是现在的贸易网络。 整体而言,有他义兄丶西川旧人,老董,老裴几个,长江上游的水路贸易搭建的是非常通畅的,可一旦涉及到长江下游,以及中原和去往安南海路的贸易,这里面就开始出现割裂了。 往往就是各家发各的,而他幕府的这些幕僚,包括王铎在内,他们都没有能力整合这麽庞大的贸易网络。 这样的人才在哪里有呢?只有在长安。 不过赵怀安在听了张龟年的介绍後,心中却有了这样一个认识,於是扭头问向张龟年: 「老张,将粮食运往长安都这麽困难,那是不是很少有运长安的粮食出关的?」 张龟年愣了一下,点头道: 「使君,的确如此,长安粮食一般用来供应关中还有几十万神策军和防秋兵。如果西边有事, 还要从东面再紧紧调粮到长安。至於如果东方有事,那就看情况了。」 「如果是河朔藩出事,那就会以东都的洛口仓米为储备聚集藩兵。而如果是南方或者中原有事,那就用汴州仓米养军,基本上都不会把粮食再运出关的,不然运进去耗费那麽多损耗岂不是白费了?」 想到这里,赵怀安忽然就问张龟年: 「老张啊,实际上我一直想一个问题,那就是长安的情况实际上并不适合作为都城,无论是渭水的情况还是三门峡,大量的民脂民膏都浪费在这条路上了。」 「如果让你来选,我是说如果,你觉得哪里可为天下之邑?」 张龟年不敢以随意的态度回答这个问题,他能感受到,赵怀安是真的开始考虑过这些问题,他也没有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是不是太早了。 实际上,这种根本性的问题,越早想明白越好。 张龟年组织了一下,小心回道: 「使君,这长安地方,能为天下都,实际上靠的是关中山河四塞,易守难攻,能极大的保证中央的基本实力。」 「可现在,谁都晓得,这天下财富早就偏向了东南。就关中的那点粮食,喂饱自已都勉强,那几十方的官宦丶禁军只能靠吃外粮。」 「而每年从江南运粮,渭水浅得撑不动大船,三门峡那几块破石头,又不知磕碎了多少船,淹死多少纤夫。其中只洛阳到长安的这一段,损耗就能有三成,这哪里是运粮?这是拿民命填河呢。」 也许是晓得自己说得情绪大了,张龟年顿了顿,开始回答赵怀安的问题: 「这要是选都,就看三条。」 个就是要漕运顺,江南的粮丶蜀地的锦丶岭南的百物,能顺着水漂过来,不费劲。 「二个就是要居中间,南北东西的信使丶兵马来往,脚程差不多,一旦哪一边有事,都能来得及反应。」 「三个就是自己周边得有粮,这是朝廷的底气。如果一切都指望漕运,那运河就成了朝廷的弱点,谁都能上来掐一把。」 「而能满足这下条件的,头一个就是洛阳,当年东汉已经证明过了,以洛阳为都,二百年江山是有保证的。」 「这洛阳卡在伊洛河丶黄河丶汴河的岔口上,江南的船经汴河到洛阳,卸了粮直接入含嘉仓, 不用过三门峡那鬼门关。当年武后把朝堂挪到洛阳,不就为这?而且洛阳周围,偃师丶巩县都是产粮地,好列能自给自足。北边有部山挡着,南边有伊阙锁着,也是易守难攻。」 张龟年见赵怀安只是听着,脸上却没太多反应,便说了另一个: 「从洛阳再往东看,汴州这地方也不错。通济渠穿城过,南到扬州,北到魏博,西到洛阳,完全就是水运枢纽。」 「不过汴州倒是有个大毛病,那就是平,地太平了,周围又无山无险,就靠几条河挡着。如果河朔的藩镇犯境,骑兵三日就能冲到城下。当年安禄山从范阳骑兵南下,主力下的是洛阳这些地方,也都能一鼓而下汴州。」 「所以汴州为都,那就需要先拿下河朔,如此才算稳当。」 「然後就是再往南了,金陵也就是润州,这里也算是可为都之地。有长江天险,有直接处在江南财赋中心,可他太偏了,无论是北面,还是西面,一旦又个事,光晓得都得几个月,如何能守得住?所以都润州的最後就是个偏安,王者不为。」 「馀下的如成都丶襄阳,那就更不用说了,能做个避难的行在还行,当都城?那天下就是是一盘散沙。」 张龟年感叹了一番,说了这样一个道理: 「说到底,没有哪个地方是十全十美的,长安占了险,却输了粮道;汴州占了财,却输了安稳;洛阳呢,不算最好,却啥都沾点边。」 「漕运比长安顺,位置比汴州中,险固比金陵强。真要换都城,洛阳怕是最实在的去处。」 所以站龟年的意思很明显,那就是能为天下之都的,最好的还是洛阳。 赵怀安不置可否,只是耸耸肩,笑着对张龟年说道: 「老张,别那么正经,咱们反正是闲着,随便聊聊。再说了,我两啥身份,谈这个,倒有些让人发笑。」 张龟年尴尬的笑着,那边船队已经完成了换航,他们将要从这里进入黄河,正式开往中流砥柱三门峡了。 正当张龟年以为这个话题就此结束时,赵怀安忽然笑道: 「老张,既然咱们也是随意聊,那你不妨回去想想,如果都润州,又如何避免北疆和西域的缩呢?」 见张龟年要说话,赵怀安摇了摇头,对他道: 「老张,这个问题不用急着回答,它很大!我们两的智慧并不能现在就回答这些,这一次咱们去长安啊,就是去做学生的,去将咱们心中的疑惑和现在发展遇到的困难,去给那些聪明人回答, 看看长安的俊杰们的智慧。」 「而现在,咱们该去吃饭了!」 说完,赵怀安哈哈一笑,冲後面大喊: 「赵六,中午吃什麽?」 赵六等人一直保持着距离,此时听到赵怀安的话,连忙回道: 「大郎,杨监军喊咱们过船用饭,这船一直没开,就等大郎呢!」 赵怀安笑了笑,然後对张龟年道: 「老张,走,去老杨那边吃一顿!也问问他,这段时间怎麽跟个缩头乌龟似的,都开始避着我赵大了?」 说完赵怀安就跳上了挂着的跳板,带着一众保义将们跃上了杨复光的座舰。 而那里,这位功成名就的大权宦却神色凝重,等候着赵怀安。 第293章 转机 第293章 转机 当赵怀安一上甲板二楼,看到里面就杨复光独坐那边,心中一顿,随後向下招手,让赵六他们留在了一楼,自己独自上了二楼。 本书由??????????.??????全网首发 那边杨复光看赵怀安独自上来了,尴尬一笑,让赵怀安坐在自己对面,随後便给赵怀安斟了一杯酒。 看着碗里清亮的酒,赵怀安并没有喝,而是认真问道杨复光: 「大兄,这是遇到什麽坎了?有赵大能帮忙的吗?」 杨复光看着赵怀安真挚的脸庞,心中一阵暖流,他没有多说什麽,而是掀开案几上的竹篓罩, 笑道: 「赵大,你看看,是不是都是你爱吃的。」 篓罩掀开的确是赵怀安爱吃的,全是各种肉食。能置办这样一桌席面,肯定是杨复光刚靠岸就让人下去采买的。 但也越是这样,赵怀安哪里敢吃,再次认真问道: 「大兄,一世人两兄弟,有什麽事是咱们两趟不过去的呢?这话不说明白,弟弟这饭哪有心思吃啊!」 见赵怀安这样,杨复光也不扭捏了,而是直接坦诚道: 「这一次咱们两个需要有人扛事。而这人呢,也只能是你赵大了,毕竟你扛了,我还能捞你。 可要是兄长我这一步出了差了,你就算不被牵连,也会有人整你。」 赵怀安皱眉,摇头道: 「大兄,有事咱赵大扛,没什麽大不了的,你先说,出什麽事了?咱们自己人先别慌!天大的事,兄弟我也给你扛着。」 此时赵怀安心中充满不详,到底是什麽事需要杨复光将自己推出去扛雷,难道是他在汴州的事?可不应该啊,真有事也不会到洛阳才发了。 见赵怀安如此说,杨复光半是舒气半是愧疚,将事情说了出来: 「我今日得了汴州那边送来的加急,这军报是比驿传还要快的,所以这会朝廷不晓得,我们两人先把事给对了,这样还能保住一个。」 这一个是谁?那肯定是杨复光了。 随後杨复光就将一封信递给了赵怀安,让他自己看。 赵怀安捏着信封,抽出来一看,心里就是一咯瞪: 「草军王仙芝丶黄巢出泰山,克瑕丘丶任城丶金乡丶现已杀入宋州。宋威令诸道兵复回,时诸兵已散,闻复发之,皆怨冠思乱。诸兵不复矣。」 捏着这封信,赵怀安笑道: 「大兄,这王仙芝是假的,你晓得的。而如今这个局面,我们当时也是想过的,大兄如何惊慌失措?」 杨复光苦笑道: 「大郎啊,事情哪里有这麽简单。」 「我们是料到贼军会再以王仙芝的名义起来作乱,但谁能想到宋威将诸道兵遣送回去了?又有谁能想到,被打掉贼头的草军竟然猛成这样?一下子跳出了充州,杀进了宋州。」 他以为赵怀安不晓得严重性,进一步解释道: 「赵大,这通济渠是运河上最重要的一段,而通济渠上一大半都在宋州境内,所以宋州可称得上是中原枢纽,漕运咽喉。」 「而现在草军死灰复燃,这意味什麽,你知道吗?」 赵怀安当然晓得,就在上午,张龟年还在和自己说漕运的事情,而宋州这个地方,因为他和宋州刺史的女儿张惠的关系,张龟年还特地多说了几句。 如果说中原是一处四通八达的交通网,那宋州就是这个中原网络的核心节点,无论是行军丶漕运还是商旅,都难以绕开,是真正意义上的中原漕运心脏。 而草军一旦占据这里,不仅仅是阻遏住了漕运,更关键是他们会获得宋州转运院堆积如山的物资,而现在中原的灾情还没有结束,一旦让草军获得这些物资,几乎可以如当年瓦岗寨一样,一夜之间就能形成庞然大物。 一旦真这样,那朝廷此前付出无数钱粮弄出的剿贼战略就全部付之东流了,那他和杨复光所谓的功劳,不就成了笑话吗? 赵怀安深深吸了一口气,疑惑道: 「大兄,这不应该是宋公之责吗?我们将如此大好局面交给他,他却因为一点蝇头小利就让诸藩军回藩,以至使得各地兵力空虚,这要追责,也该是宋公啊!」 杨复光也苦恼,他叹了一口气: 「哎,这事是咱们运道差。本来咱们已经办得足够妥帖周到了,甚至朝廷也相信,咱们阵斩的王仙芝就是真的,可现在都没意义了。」 「对於朝廷来说,王仙芝首级之所以重要,是因为王仙芝一死,草军就会烟消云散,各自散去。但现在草军却死灰复燃,而且愈演愈烈,那谁是真的,谁是假的,朝廷来说又有什麽区别呢?」 「而这件事,那宋威肯定是难辞其咎,但你我,一个给的王仙芝的首级,一个送的王仙芝的首级。不用想,那宋威一定会说,正是咱们提供的战报才使得他对战局出现了误判,所以要追这个责的时候,咱们也跑不了。」 说到这里,杨复光真的非常坦诚对赵怀安道: 「赵大,这一次要委屈你,你把事给扛了,这样我们一起进京後,我只要能过关,必不会让你受委屈。而且,这事我们的责任不大,你一个人扛也最多是训斥,不会影响什麽的。」 赵怀安看着杨复光患得患失的样子,忽然大吼一声: 「哎,醒醒!」 一句吼声,下面的赵六等人全部跳了起来,紧张地听着上头的动静,一旦有变故,他们将立即冲上来。 而那边,杨复光被赵怀安忽然的大吼给惊到了,抖了一下,生气道: 「赵大,你不信为兄?」 赵怀安直接摆手,随後拍着自己胸脯道「如果你觉得我出来把事扛了,真管用,我赵大但凡犹豫一下就不姓赵!我赵大本就是泥腿子,最多从哪来就回哪去,就是罢职了,就回霍山老家种木耳,在哪不能逍遥?」 「可大兄,你想想,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这有用吗?」 「功表是咱们一起递的,上面有你的名字,我的名字,我赵大要是这功劳是假的,不重要,那大兄你能落得好?相信我!在长安想要弄垮你的,绝对比我多。现在朝廷都没有定夺,咱们就上赶着承认过错,那不是把刀递给了人家?」 杨复光着急地站起,这会真的有点六神无主了,他也是被这事给弄懵了。 那些草军竟然往宋州去了,这可就太要命了,当年徐州军作乱,只不过是袭击了个桥,就搞得天下动荡。 要是宋州境内的通济渠就这样被草军拿下了,那朝廷肯定是要杀人的。 而自己既不在中央,又不是地方实力节度使,说个难听的,他死,宋威都不一定死。 不过赵大说的也对,那些人就是冲着自己来的,就算赵大扛了事,他也要被一起拖下去。 他看着赵大镇定的神色,杨复光直接坐了下来,握着赵大的手,着急道: 「大郎,你要是有办法,你就说来。」 赵怀安拍了拍杨复光,示意他先冷静,等後者的呼吸平缓了,才将自已想来的办法说来; 「大兄,你在局中,所以有时候关心则乱。但我在局外,却觉得这事并不是坏事,反而可能是咱们进长安後一个很重要的契机。」 杨复光眼睛亮着,连忙让赵怀安继续说。 赵怀安也起身了,他先是了两步,然後问道: 「大兄,你在长安的仇家除了田令孜,还有谁呢?」 杨复光回道: 「以前倒是有仇家,但早就被我和兄长二人给铲除了,至於其他人,还没有人敢和咱杨家作对。」 「也就是那田令孜,依靠陛下的信任当了左中尉,非要和咱们杨家作对。」 赵怀安忍不住问道: 「大兄,我不理解那田令孜为何要和你们结这麽深的仇呢?毕竟就算是中尉,也有两个,他做左中尉,还容不得你做个右中尉吗?」 杨复光摇头: 「你不晓得,我要是做了中尉,即便是右中尉,以我杨家在神策军的亲党故旧,那田令孜只能靠边站,你说他能容得下咱吗?」 赵怀安点了点头,忽然问道: 「可要是你这个中尉在外,而让他继续居於朝廷,你们还会这麽势如水火吗?」 杨复光愣了下,他明白赵怀安的意思了,可最後还是摇头: 「这就是你的一厢情愿了,现在咱们遭了难了,那田令孜不将咱们一脚踩死也就算了,还让咱继续升到中尉?即便咱後面出外,但也不会的,毕竟人家也不傻,能出京就不能回京吗?」 赵怀安拍着手,接过话: 「所以我们必须要给田令孜一个不能拒绝的理由。」 杨复光念了一句,然後让赵怀安继续说,就听赵大讲来: 「去年我从陈州那边过的时候,见到了忠武军的节度使崔安潜,然後就听朋友说过这崔节度和田令孜的一个恩怨,说两年前,田令孜曾经想要给他的兄长弄个忠武军的兵马使的位置,可最後被崔安潜给拒绝了。是不是有这个事。」 杨复光点头: 「不错,是有这事,後来就是因为这事,那田令孜做了中尉後,就把崔安潜的族兄崔彦昭从宰相位置上给弄走了。」 赵怀安听果然有这事,忽然就压低了声音: 「大兄,你和我说个实话,那田令孜是不是想把他的兄长弄到西川节度使的位置?」 赵怀安的这番话直接让杨复光惊片刻,半天才问道: 「大郎,你怎麽晓得这事?你这消息有点恐怖啊!就是在长安,也不过四五人晓得这事。」 说完,杨复光还是狐疑地打量着赵怀安,问了一句: 「大郎,你真的是霍山出来的?」 赵怀安摆摆手,重新坐了下来,摇头: 「大兄,你这是想多了,我要是有这个消息渠道,我还能冒险去找你?」 他这番话倒是让杨复光哈哈一笑,心中也有几分自得。 随後赵怀安就解释了: 「这是我猜的,你忘了,我就是从西川出来的。田令孜那兄弟要当西川节度使,在长安是少有人晓得,可在西川,只要留心,就能猜得几分。」 见杨复光还要问,赵怀安摆手: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咱们晓得田令孜他在乎什麽!一旦晓得这个,咱们就能和他合作。他不是想让他兄弟做西川节度使吗?那咱们就支持他!这样大兄你做右中尉,然後带兵出关中,全权督导剿贼事,而田令孜兄弟做西川节度使。」 杨复光思索了下,叹了口气: 「这事不太行,咱们在朝里的票数不够,就算支持田令孜,想要把一个毫无功劳,甚至到现在连官都不是的人弄到西川节度使,那还是太难了。」 「更不用说,西川节度使比邻关中,一旦田令孜兄长做了西川节度使,再加上田令孜在关中掌握神策军,那姓田的还不权倾朝野啊!」 「此非社稷之福!」 赵怀安倒是对最後一句话意外了下,没想到这杨复光这会还想着朝廷社稷呢,倒也算是个忠臣了。 可他很快就让杨复光见识了什麽是说服的艺术,只见赵怀安掏心窝道: 「大兄,所谓社稷是否有福,要看朝中是否还有忠臣良将。我赵大之忠心,还有大兄你对朝廷社稷的忠心,都是天地可鉴的。可要是咱们这一次被整倒了,这社稷谁来救,这还有哪的福?」 「而正所谓,重耳在外而生。现在草军死灰复燃,正是咱们的机会。我们和宋公是不一样的, 他是未有捷报,咱们是打了胜仗。圣上虽年幼,但谁能打谁能为他铲灭群贼,除了咱们还有其他人吗?」 「大兄你再看看,这一次东西两线战事,除了我保义军连战连捷,最後更是一举歼灭草军王仙芝核心,还有其他藩军能做到吗?」 「咱们这份战功是不虚的,而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说完这些,赵怀安忽然走到二楼的窗边,随後捅破了窗户纸,对杨复光道: 「大兄,你看这窗。一开始好好的,忽然破了个洞,是不是闹心。」 杨复光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就看见赵怀安一拳就将整面窗户给捶烂了。 这个时候,赵怀安又对杨复光道: 「大兄,你再看现在呢?这窗户都没了,你还觉得刚刚破了个洞还是事吗?」 杨复光恍然,惊道: 「大郎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窗户破个小洞,谁都能补好。可现在窗户直接被砸烂了,却不是什麽人都能揽这事的。那人有这个能力吗?能担这个责吗?反倒不如让咱们再给他安上去。」 「而眼下的局势也是如此。草军的确打了咱们一个措手不及,但这不是坏事。甚至那草军闹得越凶,咱们两人的利益就越大。当天下都在呼『安石不出,如苍生何」的时候,那一步登天又有何难的呢?」 杨复光彻底懂了,也彻底被说服了,他忍不住看着赵怀安,感叹道: 「大郎,你一武夫都能看得比我透彻,我真枉费在朝中多年权斗了!」 赵怀安心中一紧,晓得自己说得太好了,连忙解释道: 「大兄,还是那句话,当局者迷啊!其实这一套有什麽难的?不就是咱们这些军头们惯用的? 就是养寇自重嘛!只不过咱们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杨复光哈哈一笑,思考了一下,说道: 「所以咱们现在是不动声色,静看局势发展?然後再和田令孜合作,共同推他那兄弟做西川节度使,来换取他对我们的支持?到时候我当中尉,你做节度使,咱们再领兵出征,去剿草贼?大郎,我理解得对吗?」 赵L安拍着手,给杨复光一个大拇哥,但还是补举了一句: 「咱们现在不是要转去章门峡那边嘛,不妨再折腾折腾,尽量推迟入京的时间。」 「只有局势越恶劣,朝廷的那些人脑子才会越清楚,咱们也就越好和田令孜谈条件。」 「毕竟如果圣上想要咱们再改出征,那此前封赏还能不落实?到那时欠,咱们再以西川无节度使在任,为防止南诏趁中原变乱北上,就推荐田令孜的兄长做节度使,剩下的,就看田令孜自π的了。」 杨复光哈哈大笑,心中烦闷和火气尽企,拍着胸脯道: 「赵大,这个你丝心。在咱们这些宦官中,论任事精进,我杨复光说第二没人能说第一。可要是巡不前,我说个不怕羞的,这不是咱们宦官的基本能米吗?这很难吗?」 最後,赵儿安乳和杨复光具体商量了一下,就是先在陕州那边停留一段时间,看看局势发展如何,到时欠再选择以什麽条件和田令孜合作。 这些事基本都是杨复光来办,赵儿安在河洛这边谁都不认识,也帮不了什麽忙。 等临了,杨复光像是想起来一样,和赵L安认真道: 「大郎,这一改多亏你了,不然险些就前功尽弃了。你放心,咱们杨家不会忘了你的。」 赵儿安摆摆手,笑道: 「嗨,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随後赵儿安便向杨复光道别,而後者也没在意,笑着自斟自饮。 等赵儿安下到甲板上,大河上的风一吹,整个人凉飓飓的,原来他的後背早就是一层密汗。 等赵六他们围过来正要说话,赵L安连连摆手,让赵六和豆胖子二人扶着点自π,踩着木板回了本船後,才低声说了一句: 「这一改企长安咱们要一万个小心,杨复光这人不能靠了。」 声音只有豆胖子和赵六二人能听到,甚至後面的张龟年都不书得赵儿安说了话了。 豆胖子丶赵六二人惊然,随後便将赵大扶到了舱内。 第294章 风雨 第294章 风雨 自离开洛口,赵怀安的船队就先行,杨复光的船队在後,只几次便抵达了陕州,他和杨复光商定,先在陕州停顿,等局势明朗,再做下一步计较。 从船上一下来,赵怀安让杨复光行文给当地陕州刺史,让他运送一批粮秣丶物资到三门峡南岸。 等赵怀安安顿五百背鬼扎营休息,便将郭亮喊了过来,随後密语他一番後,便让他只带口信骑快马先行回汴州找裴迪。 郭亮带着三名骑士当天就出发,准备走官道直奔汴州。 (请记住 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t????w????k??????????n????.c????????m????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之後赵怀安又让何文钦携带自己的亲文即刻返回光州,务必将书信交到王铎手里。 等这些人都陆续派出去後,旁边的赵六才担忧道: 「大郎,咱们情况这麽危险嘛?不如咱们直接跑吧!就回光州,到时候有咱们万馀兵马,谁来了都没用。」 豆胖子也是这个意思,揪着自己的肚皮,发狠道: 「那狗太监看着像是个人,可没想到还是一个鸟样,遇到点事就要把咱们给推出去,索性把那杨复光一刀刹了,咱们直奔光州去。」 赵怀安听了这话,瞪着豆胖子,骂道: 「你是吃酒吃昏了?说这些胡话?行了行了,都滚滚滚,去营地看看战马情况,这是咱们的命根子,都给我照料好。 豆胖子缩着脑袋,然後和赵六一起拉着手跑出了惟幕。 两人刚出来,赵六就埋怨地问豆胖子: 「胖子你不会真吃酒吃昏头了吧,那种话你都说?你这不给大郎添乱吗!」 却不想豆胖子振振有词,拍着胸脯,摇头晃脑道: 「哎呀呀,没想到赵六你也不懂我啊!没看到咱主动给大郎出出气吗?再且说了,我不先说这个胡话,我怕大郎啊,他真会这麽做!」 赵六恍然,再忍不住给了豆胖子一个大拇哥,感叹道: 「哎,胖子,你真不得了。以前这份察言观色,我自翊第二无人可说第一。现在看,你已经有我八分功了,不简单啊!看来我不能再携带了,也需要学习起来。我这三日没学习,都快赶不上你豆胖子了!」 豆胖子被夸得眉飞色舞,哼了句: 「你且有的学呢!」 二人哈哈一笑,勾肩搭背就去马棚去。 大郎这话没说错,这些战马事关他们跑路,的确不能有一丝问题。 听着外头二人的笑声,赵怀安摇头笑了笑,忍不住看向那北面的山岭。 那里应该就是中条山了吧,虽然赵怀安前後两世都没来过这里,但这条如同长堤一般的横岭, 他还是听说过的。 透过帷幕,从北面山岭吹过的山风带着黄河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远远望去,那中条山就如同一条苍龙横亘在天际,山脊线在金灿灿的阳光中起伏豌,仿若龙鳞。 只坐在帐内,就能听到黄河经过三门峡天柱的轰鸣声,浊浪拍打着岸边的岩石,与外头那些无数驮夫的号子声汇在一起,苍凉又雄浑。 所以人还是要多出来走走,当个丘八,固然风藏露宿,刮风下雨都在外头受罪,但有一点好, 就是去的地方多,这见识慢慢就上来了。 就像现在,以前赵怀安对关中的艰难险阻是没有直观印象的,可到了这陕州後,亲临到此,才明白这函通道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在下了船後,赵怀安为了让坐骑活动一下,是先带着背鬼和帐下都们跑了一圈马,发发汗,顺便见识一下此地的形胜。 就是跑了这麽一圈,赵怀安晓得陕县不愧是关中与中原的咽喉,无论是军事还是交通,又或者是经济命脉,都相当重要。 先不说北面的大河以及北岸的中条山,那里已经是一道天然的防线了,就在南面,就是山, 形成了「两山夹一河」的天然屏障。 之前老张曾说过,以前的函谷关废弃後,关中的第一道防线就是陕县,後面才轮到潼关。 所以陕县这边专门设置了陕虢节度使一职,统辖陕州丶虢州兵马,常驻精兵五千,其职责便是阻河为固,屏蔽三辅, 这一次他和杨复光巡在这里,少不得就要和这边的陕节度使打交道,不过老杨说了,这人是他们杨家的门生,自己人。 从这个层面来看,这杨家的确是够老牌的,实力深厚,连陕州这麽重要的地方都是他们的人。 而且就在他跑马的这一路,随处可见驿道上的商旅,那是着名的两京驿道,沟通着长安和洛阳的官驿。 官员丶商人以及朝廷旨意都是从这条官道向东,而从江南和中原的稻米和物资,也是从这里转运到渭水。 真是长安的咽喉啊。 所以杨复光的眼光是真的不错,能选择这里停驻,依靠这里四通八达的交通网,既能快速获得中原战场的情报,也能快速获取长安的朝局动向。 而赵怀安则想得更多。 一旦真有不对劲了,他完全可以从陕州跑路,到时候往东丶往南皆是一条路子。 就在赵怀安思考着退路时,外头的嘈杂声再一次将他唤醒。 他不用让人去看,就晓得这是津渡口上的驮夫们大喊号子的声音。 这一次随赵怀安来长安的大概有六七百号人,现在就扎营在渡口的东面,而现在,他们明面上就是在等待驮夫驮运物资,绕过三门峡这段路,之後再换小舟。 但实际上这里面的门道多了。 杨复光为何选择在这里拖延时间呢?就因为这里是最容易操作的。 陕州作为关内外转输的枢纽,大量的人和物资都要从这里下,而这些全部都要靠人力驮运下来那麽谁先运谁後运,这就有了说法了。 实际上,就在刚刚,津渡那边就有专门的转运吏过来请见,问赵怀安需不需要插队,但要给钱。 当时赵怀安听了连连叫好,咱们大唐果然金融治国,人人都会创收了,这帝国的转运都能成了这些人挣钱的法子。 赵怀安本就不急,当然摇头拒绝,甚至还义正言辞说了这样一番话: 「让朝廷的漕米先发,那才是关乎朝廷的大事,我们不急!」 那转输吏意外地看着赵怀安,但也没多说,就离开了。 外头再一次传来声音,这次是赵六和豆胖子的,两人掀开帷幕进来,对赵怀安笑道: 「大郎,都看过了,战马和骡子都好着呢!我们去的时候,老王他们正给战马喂精料。我骑了一圈,很棒!」 赵怀安点了点头: 「做得好。告诉马夫,仔细些,这些战马可是咱们的命,不能出半点差错。」 听了这话,豆胖子拍着胸脯,胸上的肥肉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保证道: 「放心吧大郎,我都交代下去了,谁敢马虎,我豆胖子第一个不答应。」 赵六也跟着说道: 「大郎,刚才我去营地转了一圈,弟兄们的士气都很高,不论做什麽,就等你一句话。」 赵怀安心中一暖,这些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就是他闯荡长安的底气。 他点了点头: 「好,刚刚我们回来的时候,不是遇到个牛羊贩子吗?去寻他,买二十头羊来,今晚加餐。」 赵六「哎」了声,对赵怀安说道: 「大郎,你先休息,肉好了,咱们叫你。」 说完他就拉着犹在傻笑的豆胖子出了帐了。 随着人声一点点退去,一直被赵怀安压抑在心底的担忧也终於浮现了出来。 说实话,他还是把进长安这件事给想简单了,长安的情况之复杂远远超过他的想像。 他要面对的不仅仅是田令孜的麻烦,还有外朝的那些个宰相的争权夺利,甚至连倚靠的杨氏兄弟,也不是那麽可靠。 可长安却又是必须要去的,只要他还想做节度使。在大唐这样的政治生态中,除非你在地方哗变,以下克上杀了节度使,然後逼得朝廷追认结果。不然你都需要朝廷的正经册封的。 赵怀安和别的刺史还不一样,那就是他是以军功册封,之前一直在西川作战,後来做了光州刺史,都没有进京叙过职。 在此之前是可以的,可一旦从刺史迈入节度使,那基本就迈入了统治阶层,这种情况下,朝廷诸公丶北衙乃至圣上都没见过你,如何能放心让你做一藩节度? 说到底,这天下虽然大,但每一个位置都是有数的,这不是做增量,而是在存量的分配,这里面每一个都要明确是哪一方的。 也就是说,你要回答,你是谁的人! 那他赵怀安是谁的人呢? 毫无疑问,无论是在杨复光还是在田令孜那边,他都是杨家一党,没有这个,你立再多功劳都没用。 那能不能抛开朝廷这肮脏的一套,自己立起炉灶呢?可以,但风险极高,不是最後无路可走, 肯定是不选的。 赵怀安现在的实力正处在一个尴尬期,那就是保义军在天下州一级别,可以称得上最强,可它到底只是一个州,而不是藩镇。就说在南方,赵怀安极限可以拉出四千精锐,一万大别山都所兵。 这算强的吧!可光淮南节度使那边,固定兵额就是三万,更不用以其饶富,再徵召地方州兵丶县卒丶土团,十万兵都能拉得出来。 一旦赵怀安敢反,他就要被北面的忠武军丶东面的淮南军共同夹击,到时候他赵怀安算是把路给走死了。 所以,这长安必须去,这就是发展的代价。 可朝廷那边不傻的,自己在光州的所为,无论是编大别山都兵,还是控制山场,构建贸易网, 那个节度使刘邮能看不到?他会不上书给朝廷给自己上眼药? 肯定会啊!这都官场基操了。 而且他干的这些事,摆明是在发展实力,尤其还是在昔日淮西旧镇中积蓄力量,朝廷能不敏感? 可朝廷却一直当没看见,这说明什麽?说明朝廷有办法给自己来一手狠的。 其实赵怀安也多半猜到是怎麽回事,只要联系一下杨复光那边的行为,就能猜到一二了。 这杨复光每次谈到节度使的时候,言之凿凿,可却从来不说是给自己安排在哪。 那这样就明白了。 这杨复光晓得自己肯定能做节度使,但绝对回不了光州做节度使。 对朝廷来说,他们当然有理由这麽做了,不仅给自己来了个釜底抽薪,自己在大别山做的那些事情还能顺势被朝廷给接收了。 而以赵怀安对杨复光的了解,他没准还觉得这样做,是在为赵怀安好,这样才能长久。 但赵怀安能接受这个结果吗?他肯定不能接受, 自己在光州付出如此之多,光州在後续发展的战略重要性,都是其他地方替代不了的。 那怎麽办? 赵怀安以前听过一个道理,那就是解题的答案从来不在自己这一层。 因为如果自己身边能想到的,能解决的,那这事就不会成为问题。那解题的答案在哪里?在外面,也在上面。 对於目前他的难处和保义军面临的困难,他能做的不是坐在这里想,而是要去长安接触人。长安是他麻烦的来源,但同时也是解题的来源。 就说那田令孜吧,赵怀安同样能和他谈,而且能谈的地方有很多。 在别人看来,他赵怀安是谁谁谁的人,但赵怀安自己清楚,他和别人不一样,他谁的人都不是? 这些东西他谁都没说,因为这是事关自己和保义军未来的大事情。 如果这一次过不了这个坎,他赵怀安只能奔回光州做最坏的打算。 他不是不信任赵六丶张龟年他们,而是对人性最清醒的认识,就是尽量别去考验它。 今天的天气很闷,这是要下大雨的前兆, 在进入关中的十字路口上,赵怀安感受到了这份压力,而且实话实说,这压得他喘不上气,恍惚间前方山雨欲来,一场大雨就要来了。 「轰!」 忽然一阵炸雷从远山传来,外面的喧闹声忽然就停下了,然後到处有人在大喊: 「暴雨来了,暴雨来了,快盖茅草,快!」 不断有驮夫把头在那惊慌大喊,他们驮运的这些物资,有任何的折损,他们十条命都不够赔。 而赵怀安也听到自家营地有人在大喊,那是赵六的声音: 「快快快,把马既棚的乾草都推进去,其他都不要管,把马看好。」 接着是越来越密集的雷霆,暴雨声遮盖了天地。 赵六掀开大帐,外面的水汽混着泥土一下子灌了进来。 赵六浑身湿漉漉的,对赵怀安喊道: 「大郎,那些转运吏说这种大雨是要涨水的,咱们扎营的地方太低了,要尽快将营地移动到高处啊!」 赵怀安点了点头,对赵六道: 「你让王进组织人手,咱们往山台地那边换。」 赵六点头,就要回去,忽然被赵怀安喊住了。 「赵六,後悔跟我吗?」 赵六愣了一下,回头望着赵怀安,笑了: 「大郎,在遇到你之前,别人喊我「吹丧的」,现在大夥叫我『六耶」,跟你我从来没後悔过接着赵六看着赵怀安,认真道「大郎,我不晓得你担心什麽,但我赵六永远跟在你後头!再不行,咱们再从死人堆里爬一次嘛!我还觉得咱们在山里逃难的那些日子,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 赵怀安笑了,骂了一句: 「我才不乐意和你钻山呢!以後记得洗手!」 赵六张了张手,然後对赵怀安露齿一笑,接着就出去。 「回来!」 赵六再次被叫住了,然後赵怀安就走了过来,给他披了一件蓑衣,骂道: 「这雨大得厉害,让兄弟们先把战马转移,其他的就放在这了。」 赵六点了点头,裹着蓑衣再一次钻入了雨幕。 在那里,王进丶豆胖子等人正将一匹匹战马挂着稻草,拼命往不远处的台地转移。 看到这,赵怀安哈哈一笑,脱掉了衣服,只穿了件自制的平底短裤,就冲进了雨幕。 随着一阵阵马嘶声,所有保义军哈哈大笑,将衣服脱光,就这样骑着穿好雨布的战马,在暴雨中向着不远处的塬地冲去。 在那里,一批民夫正在加紧搭建着芦棚,作为保义军战马的临时马。 风雨中,歌声嘹亮: 「竹杖芒鞋轻胜马!」 「谁怕!」 「一蓑烟雨任平生!」 「大郎,你这好不应景,咱们不是骑着马吗?」 「闭嘴!这叫文学!」 「哈哈!」 於是,第二日,赵怀安感冒了,浑身无力,脑昏鼻子堵。 躺在新的营地内,赵怀安刚喝完一碗姜汤,正要那唉声叹气,忽然外面传来熟悉的笑声。 然後就见到赵六丶豆胖子丶张龟年笑着陪着一文士走了进来。 而其人一进来,就对裹着被子的赵怀安笑道: 「怎麽,老朋友来了,一点不高兴呢?」 赵怀安一下子就从榻上跳起,连鞋子都没穿,就跑过来抱着这人,哈哈大笑: 「老裴,你怎麽来了?来来来,坐坐坐!上茶!上好茶!」 原来此人正是高驿的掌书记裴! 一下子,赵怀安的病就好了。 第295章 局势 第295章 局势 乾符三年,四月十二日,经过多日编整,草军越过宋丶充边境,兵至城邑单父。 在草军还未抵达单父时,本境之民便纷纷响应,单父豪杰蜂拥而起。 时单父县令赵常募勇二百,出城镇压,而彼时草军从兖州金乡直取单父县城,县令赵常惧,单车先走,逃兵草军锋芒。 草军在先锋票帅王重霸的约束下,按队徐行,所到之处秋毫不犯,途中无遮遏者,当天便占领了单父。 单父百姓执花焚香,热烈迎接草军入城, 相比於草军在充州的肆虐,他们在到了宋州後竟然发生如此大的转变,至少在先锋票帅王重霸的带领下,军纪严明,无焚杀之事。 在进了单父後,封锁仓库,开放监狱,开仓招收本地流民。 而在东南面的徐州,徐州兵马使何肱屯兵宋徐边境的丰县,按兵不动。徐州将时薄丶石审全乘机攻入单父东,烧杀劫掠一番退回本藩。 而宋州刺史张崴得知单父县令弃城而走,但因为大部分兵力都需要扼守汴州城,除了令缇骑捕拿县令赵常收狱,只能向汴州又发了一道援兵,此外别无可做。 而随着草军拿下单父,附近几个县,包括徐州境内的丰县。数百浪荡子弟提枪带矛,投奔王重霸营下。 在众多子弟中,有个少年叫朱珍,就此也登上了前台。 其实,随着草军拿下单父,在徐州军遂巡守境,宋州兵谨守州城,而宣武军援兵又不至,草军实际上已经掌握了战争的主动权,其後在四月十六日,草军又拿下单父西南的楚丘。 至此,进军通济渠的交通线完全向草军打开,而此时,各藩兵马依旧全无动静。 乾符三年,四月二十日,草军分兵两路,从单父丶楚丘向南面的古汴水进发。 古汴水是仅次於南面捅桥段的运河,常年都有大量的商船从这里开往汴州。 而於此同时,被草军主力在充州中部绕得团团转的宋威,也收到了宋州刺史张崴的急信,得知草军竟然已经有偏师进入宋州,大惊失色。 一面改道向南追,一边申令徐州将何肱丶时薄丶蒋殷丶张楚丶张严丶沈等将徐州兵五千绕击单父,一边令平卢军大将王敬武将兵四千从後方追击,又令宣武军从汴州方向沿着古汴水东下,把守古汴水仓院。 宋威的意图就是将这一支突出宋州的草军包围在单父一带。 但这只是宋威的自作多情,因为此时的草军早就运动到了古汴水一带,调度蕨预,迟钝畏难的徐州军根本反应不过来。 更不用说早就受宋威一肚子气的徐州军各将也不愿意听从宋威的安排。 而这个时候,下邳发生的事情正好给了他们藉口。 下邳豪强秦彦在趁着徐州军出镇,於下邳带领党徒丶族人数百突入下邳城,杀下邳令。 而得知这一消息後,徐州感化军节度使薛能毫不犹豫命令何肱丶时薄丶蒋殷等兵马使返回。 如此宋威的围堵命令彻底成了纸面功夫, 而此时,草军先头部队早已抵达古汴水北岸。 乾符三年,四月二十二日未刻,草军兵至古汴水北岸。 先有津渡巡检赵某率领搜罗商船护卫五百成军,驻北岸巡检所固守,商旅以为可恃,可谁知道曹军一来,巡检兵先遁,诸商船见势不妙,这才想着逃跑,可却被早就抵达到上下游的草军堵在了河段。 如此,数百艘商船的物资全部落入草军手中。 而这一次,草军有鉴於当日疏忽汶水河防,而使得草军遭受狼虎谷大败,所以在夺取了这些商船後,草军将大船徵用为舟师,构建自己的水上力量。而将小船编为浮桥,沟通古汴水两岸交通线。 此时,从後方赶至此的草军票帅柳彦章率草军五万赶至浮梁,全军开始依次渡河。 在他们的後面,王仙芝丶黄巢率领剩下的草军主力八万紧随其後,而讨贼行营大帅宋威却只能尾随其後,只能咬着一些殿後的草军部队,偶有冲突,但也并无太多战果。 而当宋威追着草军部队进入到单父,发现草军已经撤离,而其哨骑探得古汴水上的草军架设的浮梁,且有贼将葛从周者领兵数千列阵於北岸。 可这个时候宋威竟然心虚了,只令王敬武扎营古汴水北岸北十里,不敢进战。 而那葛从周竟然主动逆击,分三路,从左丶中丶右三面猛攻王敬武大营。 彼时王敬武立营未久,猝不及防下不能敌,慌忙溃退,幸亏後面宋威带着主力前来支援,才稳住了溃势。 但也因为军中猛将王敬武都败了,年老体衰的宋威胆气不再,再不敢主动追击。 乾符三年,五月一日,草军下古汴水南岸城邑虞城,随後四散分击,先後掠砀山丶随後三日又下南面的下邑。 尤其是在下邑,草军获得了海量的物资和优质丁口。 下邑是漕道上汴州的前一站,大量还没来得及靠入汴州的物资和船队全部停靠在了那里。 首先就是草军获得了漕运上大批船只,数量足有千艘,此外还有大批水手和船民或主动,或被动加入了草军队伍,极大的充实了草军刚成立的水师队伍。 此外因为获得巨量的稻米和物资,草军吸引了大批游荡的灾民和盗贼丶山棚来投,从砀山到漕运,来附者多达数万人。 而其中,一对叫朱存丶朱温的两兄弟带着砀山棚贼数十人也投入了草军队伍。 实际上,在草军拿下下邑後,就已经堵住了朝廷的漕运通道,至此天下哗然。 消息传到各方,不断有地方豪强乘势而起,或打着草军名义,或假借弥勒之名,从陈州到江淮,多者数千,少者数百,纷纷扰扰,几有乱世之相。 而在草军拿下下邑後,王仙芝紧急召集了各草帅,在漕运岸边开了一场紧急会议,就是要讨论,要不要攻打宋州城。 乾符三年,五月十日,漕河北岸的草军大帐内。 草军数十名大小票帅喜气洋洋聚在一起,再没有月前的垂头丧气,歇斯底里。 听王仙芝的话果然没错,一旦从包围圈跳开,那就是海阔天空,南下的这一路,官军压根就没有抵抗,甚至连守城的都没有一个。 和充州丶沂州那些死守城池的官员相比,宋州各地的县官简直乖得可怕,真的是粮也不烧,城也不守,就一路逃跑。 所以这次南下宋州,所有人都吃撑了。 一些大的营头的规模直接翻了一倍,而小一点的,直接翻个两三倍的都有。 也正因为此,此时大帐内各个在攀谈热络,这个说手下兵马多少,那个说缴获马骤几何。 但也不少人抱怨,那就是现在管得严了,连军纪都管起来了,这样也导致了他们少抢了很多东西。 不过这些人也晓得,这是黄巢副都统抓得严,不过好在这次缴获实在丰厚,他们也就不在乎老百姓手里的那点了。 此时,大帐内,忽然有人站了起来,就是此前先锋将王重霸,他对上首的王仙芝和黄巢抱拳道: 「都统,咱认为该打这宋州。」 「从我们对俘虏的拷问中,宋州的兵力实际上并不多,顶天不过七八千人。可一旦打下宋州, 不仅缴获山积,就是我草军的声势还能再上一层。」 「我认为该打宋州。」 可有人却反对了,此人正是之前打过充州州城瑕丘的柳彦章。 他也没起身,盘腿坐在那说道: 「我个人并不建议攻打宋州,宋州这地方我听过,比充州还要重要,这等大城就算守军不过万,我军要想打下,那也得死了海了的人!」 「更不用说,我军在战略上已经没有拿下宋州的必要,我们已经阻断了漕运通道,再费力去打宋州,我们能收获什麽?除了些金银粮秣?」 「而一旦我军打不下宋州,还在宋州这个地方顿兵城下,那我军好不容易上来的势头要受挫, 还会让附近的诸藩军有反应的时间,到时候再堵过来,我们还要再跳一次包围圈吗?」 「所以我认为不仅不应该再打宋州,而且连长安都不去了,咱们直接坐船沿着运河直接打进江淮。」 「江淮这个地方咱们也不用多说了,只要咱们能在那里站稳脚跟,什麽朝廷不朝廷的,都得看咱们脸色。」 不得不说,柳彦章的这番话让不少票帅都陷入了思考,其中王仙芝的亲从票帅柴存抱拳对王仙芝道: 「都统,我认为老柳说得很在理。我们现在从运河上缴获了上千艘船只,靠着这些船只足够能将咱们运到江淮。江淮兵弱又少,咱们如能据之,不说王业如何,霸业可期。」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蛮赞同趁着现在,直接调转南下江淮。毕竟吃饱一顿和顿顿好,他们也是能分得清的,而到了江淮,那就是顿顿饱。 上面的王仙芝和黄巢相互看了一眼,就由黄巢说道: 「老柳的想法很不错,也很可行,但却没有想过咱们现在的情况。」 「我军能如此顺利转入宋州,靠的是中原地区兵力空虚。而淮南地方,至少在淮河一线就有三万精兵,更不用说是庞大的水师。而我军固然兵马众多,可所编的水师却基本都是商船,如何能在淮水上与淮南军争锋?」 「咱们这些人都是陆上好汉,到了水上,不习水,要是船毁了,连跑都没地方跑。」 「所以咱们现在的情况去江淮,胜固然霸业可期,可败了,那就直接葬身鱼腹。」 「你们怎麽选?」 黄巢一番话直接把大夥说哑火了,也不哎声。 那边人群中的另外一个票帅,雄壮的李重霸,直接对上头的王仙芝说道: 「都统,打哪里你说个地方,咱们大夥跟着你走!哪都行。」 「因为不论打哪里,最重要的就是要快!这些日子我发现了,对付那些各怀怪胎的诸藩军,那就是要快!只要咱们足够快,他们根本反应不过来。而像咱们之前在泰沂地区那样,慢得和乌龟一样和朝廷打攻坚,那就是以短较长,焉能不败?」 「不过咱们这败啊,也败得好,不经历这样的大败,如何才有这般追随的老兄弟?不经历这败,我们如何能找到正确的战法?」 众人纷纷点头,甚至最早提及要打宋州的王重霸,也点头称是。 最後,李重霸再次望向王仙芝,认真说道: 「所以都统,你拿个主意!」 众人也纷纷鼓噪,向着上头的王仙芝: 「是啊,是啊,我们都听你的。」 王仙芝压了压手,考虑了一下,说道: 「黄兄弟,李兄弟说得都好,都对!我也是这麽想的。」 「这宋州我们不打了,不仅不打,这一路只要遇到坚城咱们都放过,不要在乎一城一地,打下城後,也不要分兵,部队获得补给和人员补充後,直接放弃城邑。」 「诸位你们见过蝗虫吗?」 「他们为何可怕?就是到了一地就吃光一点,最後留下的人只能饿死。』 「而咱们草军要想搞垮庞大的朝廷,就得和蝗虫一样,我们聚在一起,一路向前,所到之处摧毁朝廷的驿站丶县邑,只要咱们席卷的范围越大,朝廷最後就会越虚弱,到时候咱们把中原打得稀巴烂,在战争中锻炼出一批精兵,然後咱们再向南,到那里获得补充。」 「到时候,中原成为荒芜,朝廷还能有兵马调动来攻打我们吗?而等咱们依靠江淮的资财发展起来,那就是咱们北上长安的时候!」 众票师议论纷纷,其中毕师铎喊道: 「都统,咱们不是去打去长安吗?这意思是,咱们最後还是要打去江淮啊。」 王仙芝摇头: 「以咱们的实力,打不进长安,连打个洛阳都费劲。我之所以要向着洛阳和长安打,就是做给朝廷看的,让他们不断将兵力集中在两京一带,而咱们再调转马头,向着其他兵力空虚的地方挺入。」 「这就是兵法所说的,致人而不致於人。」 「所以咱们不打宋州,咱们就此向西北,杀向洛阳!让那些狗官兵在我们後面吃灰!」 可在上面一句话说出口时,就有不少票帅愣住了,只因为他们熟悉的那个都统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可看到如黄巢丶柳彦章丶李重霸丶柴存这样的大票帅都没有反应,这些实力小的更就没话说了只是将心中疑惑埋在心里,便随一众票帅们纷纷鼓噪喊道: 「杀向洛阳!」 「杀向洛阳!」 杀气凌冽,如霜似雪。 乾符三年,五月十六日,当留在陕州一个月的赵怀安,在收到汴州那边十三叔送来的情报後, 终於晓得草军已横扫宋州,之後便北上汴州。 此时,裴与赵怀安对坐,品着小光山,也看着送来的情报,心中一惊,可却见到赵怀安老神在在,忍不住问道: 「赵大,你这是一点不担心草军拿下汴州吗?」 赵怀安噗一笑,随後反问道: 「那草军连兵力薄弱的宋州都没去打,会去打有兵十万的汴州?那些宣武军就算在不能战,但个体实力也是比草军强的。」 「草军除了部分核心,其中绝大部分都是活不下的农民和要发横财的盗匪,这些人没有战斗力的,所以草军的声势看着大,但整体实力是不如此前的。」 「王仙芝的核心老兄弟,被我一战而歼数千,之後又被我俘虏万馀,这才过去多久?他上过战场的老卒哪里能这麽快补充起来?」 「这也是军报中说的,这些草军北上一路,几乎是坚城一律不碰,行军速度极快。」 「就这样,还能打汴州?」 裴不是太懂军事,他这一次来见赵怀安也不是探用兵的,不过主要的人任务已经谈完後,他倒是有心多学学。 毕竟谁都看的出来,以後的世道要乱了。而自家明公能不能东山再起,也就看这些草军的了, 所以一听赵怀安将草军说成这样,当即慌道: 「赵大,那按你这麽说,这草军是一点没有气候?」 赵怀安没有笑,而是叹了口气,指着案几上的军报,说道: 「老裴,这信送到咱们这里已经过了六七天了。你信不,这会草军会放弃汴州,然後虚晃一枪,去打旁边的许州,而进了许州後,甚至又再虚晃一枪打东都畿。」 裴吓了一跳: 「赵大,你的意思是说草军是要打洛阳?他们竟然有这样的胆子?」 赵怀安笑了,说道: 「老裴啊,这不是胆子不胆子的问题,而是草军完成了脱胎换骨。他们找到了对付咱们的办法!」 「那就是流起来,避实就虚,哪里薄弱就往哪里钻,以藩军那样各怀鬼胎,根本不会追。不信,你看看军报上,有说草军北上汴州的时候,宋州城内的宋州兵有没有从後面追击!」 裴翻升军报又看了一眼,果然没有记载。 赵怀安讥笑道: 「朝廷啊,这是遇到真正的麻烦了,过往他遇到的地方和叛乱,无不都是阵战,向此前的徐州军或者是更前的淮西镇,甚至更早的河朔。朝廷都能有优势,就是因为他到底本金厚,只要时间够,能组织起绵延攻势。而徐州军和淮西镇都是以一地而抗半个天下,最终都是必败。」 「可现在的草军,或者准确的来说,是流寇,他们一旦选择避实就虚,那情况就不同了。他们的兵力虽然不如朝廷组织起来的征剿军,但却比任何一个藩镇和州县要强得太多了,所以只要他们不断游动,那就能在地方形成压倒性的力量,到时候草军转战半个天下,打烂半个天下,朝廷还剩下什麽?」 「所以啊,如果朝廷再不重视这个,不调集精锐成骑兵,草军迟早要把朝廷给拖死。」 说完这番话,赵怀安笑着举着茶杯,敬向裴。 而裴也举着茶杯,重复着那句: 「是啊,朝廷再不重视名帅良将,以後就怕是危险啦!」 说完,赵怀安和裴二人再没有任何,哈哈直笑。 而那边,赵六奔了过来,对里面的赵大喊道: 「大郎,杨复光那边喊人来让咱们过去,我打听了一下,朝廷派来了使者,直奔杨复光那边去的。「 赵怀安连忙起身,随後握着裴的手,认真道: 「老裴,我去去就回,你放心。我赵大就是高使相下面的一个兵。他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这一次,你我两家定要精诚合作,终不使大帅见白头。」 说完这些违心的话,赵怀安让赵六丶豆胖子丶张龟年进来陪老裴,自己则带着王进和帐下都武土直奔杨复光的军营。 嘿嘿!原来长安你也会着急嘛。 第296章 入关 第296章 入关 乾符三年五月十八日。 赵怀安丶杨复光一行人於中流砥柱西换上中船,终於出发驶离三门峡。 站在船头上,赵怀安看着北岸中条山的轮廓渐成淡影。 两岸无数纤夫喊着震天的号子一段换着一段,一直将船队拉到了一处巨大的渡口,茅津渡。 这段河道非常宽阔,黄河流经这里,水速放慢,它的南北两岸,都有一处巨大的渡口,其中南岸还有一处驿站,那就是入关中的第一站。 赵怀安望着南岸的芦苇丛,看着掩映中灰白的驿站屋顶,阵阵炊烟正从中飘出,烟火气十足。 而在南岸的官道上,时不时能见到骑骡驾车的商旅正风尘仆仆的赶往前方的驿站。 一些坐在驴车上的孩子远远看到河道上船队,好奇地盯着船首的赵大,直到被他们的父母给塞进了车篷。 这处驿站是陕州西行的第一站,所以整体的风貌都是比较新的,驿墙用的是三合夯土筑就,只是墙头插着褪色的「驿」字旗,以及墙根处还残留着水痕,倒有点历史。 「那是去年陕州发水灾泡的。」 杨复光的声音从身後传来,刚刚看完长安送来的密报,这位权宦的心情显然很好,在看到赵怀安在注视岸边驿站的水线,如此解释道。 赵怀安回身笑了笑,没有问长安那边有什麽消息,而是顺着刚刚起的话题,好奇道: 「去年陕州发大水了?怎麽没听说过呀!」 杨复光笑了笑,意味深长道: 「有时候不就这样吗?想让人知道就知道,想让人糊涂就糊涂?不说这个了。」 杨复光指着远处的驿站,说道: 「大郎後面再回来,不妨走一走陆路。这些驿站就落在函古道上,尤其是其中的潼关天险, 更是兵家必争之地,你们做武将的,来了不看看,可惜了。」 赵怀安心中一动,笑道: 「大兄,这是京中来了好消息了吗?」 杨复光哈哈一笑,咧嘴: 「大郎,你真是我的福星啊!事情果然如你所料,这一次我中尉的位置稳当了,而你赵大,嘿嘿!」 说着就拍了拍赵怀安: 「以後就得称呼你一句赵节度了!哈哈!」 更多的话,杨复光没有说,只是赵怀安的心中却并没有那麽喜悦,因为这一次,杨复光还是没有说他会去哪里就藩。 只是这一次,赵怀安没有沉默,而是笑着问道: 「大兄,这一次不会是让我去西北吃沙子吧!」 「从淮南好地方到西北,我可不干啊!」 杨复光愣了一下,沉吟了句: 「还没定呢,不过西北多半是不会去的,毕竟这一次要是做了节度使,朝廷多半还指望你打草军呢,如何会让你去西北?」 「不过大郎,我也给你交个实底哈,你回光州的就藩,确实比较困难。」 杨复光说这个话的时候,一直看着赵怀安,见他皱着眉,就解释道: 「大郎,你也晓得的,光州这个地方,以前是淮西旧地,朝廷对此颇有顾虑,而淮南节度使又不是你这个年纪和资历能为的,所以光州就算了吧。」 赵怀安没有说话,就这样看着杨复光。 杨复光被看着,心里也虚,就再一次解释道: 「赵大,你在光州的产业还是能做的,光州这边是算在我们这边,到时候你在光州照样做生意。」 杨复光这句话透露的信息量极大。 光州的生意他们知道什麽?还有什麽时候光州是别人开始做主了?而杨复光参与谈判的人又是哪些? 对於这些,赵怀安只是笑笑,扭头望着远处悬挂着「陕州转运院」小旗的船只正向前方另外一只船队靠,随後上去了一队黑袍的小吏,而没一会,船上就被直接扔下去了个人,很快就沉底了。 赵怀安手指,对赵六喊道: 「救人!」 然後他转身对杨复光笑道: 「那就要麻烦大兄了,可得给咱找一个离家近的。」 杨复光哈哈大笑,大手一挥,表示一点问题都没。 而那边,王彦章几个人已经架着小船,带着船夫驶向那边,开始捞人。 旁边船队上的人和那些陕州转运院的人看到王彦章是从那面「杨」字旗帜过来的,全没人敢反对,就这样脸色难看的看着。 船队继续西行三十里,到了第二日,赵怀安他们终於赶到了渭水和黄河的交汇河口,那里同样有一处巨大的津渡和驿站的建筑群,上面飘着着「风陵渡驿」四个字。 只是和茅津渡的驿站不同,这处驿站是建在高台上的,夯土台基足有三丈,驿门两侧的石柱刻着「西连关陇,东接中原」八个字。 从赵怀安这里向北看,能看见北面的蒲津渡,这两处津渡连通的水路也正是河东地区进入关中的必经之路。 在这里,赵怀安他们远远看到北岸落了一营盘,一支船队正靠着津渡,随时准备过河。 而这营盘上悬挂着一面「红底狼头旗」,赵怀安看了大为惊讶,问道旁边的杨复光: 「老杨,这是哪家也要入关了?」 杨复光也在看着,在看到赵大这边惊奇的样子,心里泛起微笑,随後对赵怀安道: 「赵大,这些是沙陀人。现在沙陀人酋帅是振武军节度使李国昌,这人就是从庞勋之乱出头的。说来和赵大你也有点像呢!」 说完,杨复恭半是感叹,半是故意,又说了一段秘辛: 「说来,六年前我兄与那李国昌的关系,正如我和你一般,也是因此结下深厚的情谊。当时我兄是河阳监军使,也参与了平叛,而李国昌当时带着沙陀军骁勇军前,相处很愉快。」 「其实沙陀人与我杨家的渊源能追溯到我们义父那会,我们义父那时候在盐州做监军使,当时沙陀人就聚居那片。义父在盐州的时候就对那些沙陀人不错,如此这份关系到在平庞勋之乱中,一缘两代人,也算是份佳话。」 赵怀安陡然听到这个信息,心中升起一阵古怪,忍不住问道: 「大兄,这意思是说,沙陀人是咱们这一派的?」 杨复光就是让赵怀安有此想法,让他明白杨家不是没了保义军就玩不转的。 现在赵大要是乖乖配合,那就自己合作,毕竟用熟不用生,论打仗做人,赵大的确没得挑。 可赵大要是头硬,非要闹,那到时候随意打发了做了小藩的节度使,也不算食言了。 至於出关平叛?那就别想了。 现在看来,自己在权谋政斗这一块的确不如自己那兄长,他将李国昌他们引进来,果然好拿捏赵怀安了。 其实,杨复光心中也对赵怀安有一点愧疚。 在汴州的时候,他为何会消失一段时间?就是因为他兄长杨复恭那边来人了,而且谈的就是赵怀安的事情。 当时杨复恭在得知弟弟和赵怀安的合作後,专门让淮南监军使系统去调查了光州的情况。 而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啊。 这光州也太有钱了!尤其是从去年开始,原先只在广陵港口停靠的海船开始从淮河进入光州, 全都是去购进小罐茶的,这些茶叶将随这些海商的关系卖往海外。 没人晓得光州从这个贸易中挣了多少钱,但肯定是大钱。 後来监军使的人还发现,光州自己也有船队,不过是往长江一线跑的,而且不晓得赵怀安和南诏那边到底是什麽关系,现在两方大部分贸易都已经停了,可赵怀安的商队依旧能进入南诏。 这些贸易基本都是以茶叶为主,其中关键就是光州茶。 而且那些人汇报给杨复恭的结论是,光州刺史赵怀安依靠茶叶的贸易,一年收入不下四十万贯当时杨复恭得知这个数字後,直接就坐不住了。 他现在和田令孜斗争的关键就是钱, 他们杨家虽然在神策军系统关系深厚,但他毕竟不是这些人的直属上司,所以没办法在权位上提供回报,那剩下的就只剩下给钱了。 可这钱用起来才晓得有多不够用。 现在好了,正在他最吃紧的时候,突然出现了光州这只大金鸡,那还有什麽好说的? 所以他即刻让最信任的义子去汴州去见杨复光,告诉他们,这一次封赏赵怀安节度使可以,但光州刺史得换成他们的人。 没错,杨复恭就是要把赵怀安的产业连锅端。 可当这个选择就到杨复光手里时,他却是难办了。 说实话,这样做简直是把赵怀安吃的骨头都不剩,而他的确看好赵大,认为他是一个能托付社稷的干城。 而且人家赵怀安对自己差吗?一路军功都给了自己,甚至自己这个升任中尉的机会也是人家拿命挣来的。 你现在将人家家业给吞了,这是人做的事嘛? 就在杨复光犹豫不定的时候,他的一名幕僚说了关键一句: 「杨公,你难道忘了安禄山的故事吗?安禄山也不是天生要反,可当他一步步做到四镇节度, 天下兵马有其三,如是不反也得反了。」 「而杨公既看中赵大,更应该断了他不该有的念想,不然既是对朝廷不忠,也是对赵大不义啊!」 这算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自己这个幕僚看得比自己透啊。 实际上这些草军对於朝廷来说,也就是癣疥之疾,真正让朝廷付出过沉重代价的,从来都是安禄山之流。 赵大是个好汉子,可不能一步步走到那个地步。 人啊,一旦在心中开始做了决定,就会有一万种自圆的理由。 此刻在杨复光的心中,他甚至是这样想的: 「大郎,你是委屈了,但如果拿这份产业换一个节度使,那也不错了。钱终究是身外之外,能成为节度使,就此也是上了棋桌了。」 这些想法在杨复光心中沉淀,最後从心虚成了理所应当。 他指着前方的渡口,对赵怀安道: 「过了这风陵渡,赵大,你才算真正入了关中!」 赵怀安眼晴眯着,笑着点头。 是是是,进长安嘛。 可我的好大兄啊,你晓不晓得就你以为是自己人的沙陀人,可是作为田令孜的黑手要来办你哎。 看来啊,这杨家弄不过田令孜也不是没理由的,连自己两代人培养的沙陀人开始踩着两条船了,都不晓得。 在这里,赵怀安又忍不住拿杨复光和高比起来了。 老高这人的确心狠手辣,但对咱赵大没得说,说什麽就是什麽。 他在汉源谷地拼命杀了酋龙,固然是让高得了大功,但自己提出的要求,人家也没有啥犹豫的。 虽然坑也有坑,但手段就很高明,就是咱晓得他的心思了,也只会觉得老高这人有手腕。 但同样在狼虎谷拼老命,这杨复光就是既要也要,既要赵大立下的功,又不愿意承认可能存在的风险。 最让他寒心的就是在洛口的时候,这杨复光明显是动了坏心思,要拿他赵怀安去扛事。 这种人,用那句话就是,好的时候和你很好,但一旦危害到自己利益了,就甩手可扔,而这人还自称宦官里的豪杰。 遇到这样的,你和谁说理去? 幸亏他人生起家的第一桶金是跟着高挣的,要是当时主持南诏战事的是这个「豪杰」杨复光,不晓得还要蹉跎到什麽呢。 此时,赵怀安想到和裴的谋划,心里到底是感叹了这样一句: 「到底还是旧人好啊!会疼人!」 而他又看到旁边杨复光自以为尽在掌握的样子,於是笑的越发灿烂了。 他还对杨复光说了这样一句话: 「是啊,我这个淮西土锤也是好起来了,今日也能入关啦!」 在赵怀安他们的船队从此进入渭水时,停驻在北岸的那支沙陀人忽然收起营,乘船渡过渡口。 片刻後,从船上下来二三十骑。 其中为首者是一个健硕英武的骑士,随在他身後的二三十人,也各个精悍雕凶,一看就是沙场猛将。 这些人下了船後,看着前面已经快消失的杨复光的船队,其中一个年轻武士忍不住问向前头英武青年: 「守捉使,刚刚过去的就是杨复光?」 这英武青年摸着战马的脖子,点了点头。 而那边,一个曲髯曲发,眼晴带着粟特人痕迹的胖大中年骑士,忍不住说了: 「三郎,那咱们干嘛不去和杨复光打个招呼呢?没准还能坐他的船去呢。」 这英武青年正是沙陀酋长李国昌最小的儿子,李克用,虽然其人年纪小,但却早早就在沙陀人中立下威信。 七年前在平定庞勋之乱终,年仅十五岁的李克用便摧锋陷阵,出诸将之右,军中号为「飞虎子」。 在镇压庞勋之乱的核心战役,泗州之战,都梁山之战。 李克用率领的沙陀骑兵作为唐军精锐,多次突破叛军防线。尤其在叛军据守的徐州外围战中, 他率轻骑夜袭叛军粮道,焚毁粮草数万石,迫使庞勋主力回援,为唐军合围徐州创造了条件。 也因此,战後朝廷嘉奖沙陀部的战功,册封李国昌为「单于大都护丶振武军节度使」,并赐名「李国昌」; 而李克用虽年幼,却因战功被授予「云中牙将」,正式成为北地一员骁将,而七年过去了,李克用已是沙陀军副使,在其二十二岁变成了下一代沙陀人的核心。 此时,面对其父老将康君立的疑问,李克用哈哈一笑,马鞭指着前方的函道,豪迈道: 「我沙陀人就该驰马纵横这大好河山,学唐人坐什麽船呀!」 话落,李克用已经甩鞭纵马,向着前方潼关而去。 第297章 凯旋 第297章 凯旋 从风陵津沿着渭水一路向西,赵怀安和杨复光的船队经华阴丶渭南,然後在骊山西面的灞桥停了下来。 到这里,他们这支船队也到了终点,杨复光告诉赵怀安,他们要在灞桥驿等候朝廷的使者前来宣封,然後才能继续向西进入长安。 在到了灞桥驿後,赵怀安倒是想起了杨复光在经过华阴时遇到的一事,於是将张龟年丶袁袭丶 赵君泰丶严珣四人喊了过来。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藏书多,??????????.??????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严询就是之前郭从云推荐过来的,赵怀安也面过此人,发现这人的确有些见识,尤其是晓得严珣这人是在长安闯荡过,就一并带来长安了。 他现在比较倚重的幕僚就是这四个,其中袁袭和赵君泰都没有来过长安,所以赵怀安能获得长安生活经验的也就是张龟年和严询。 而且和张龟年不一样的是,张龟年家贫,来了长安也实际上没有太多的生活,反而更多投入於朝廷物议的搜集上,其个人在长安的生活是非常苦的。 而严瑜不一样,他少年就来了长安,而且因为家中颇有资财,所以在长安很是过了一段鲜衣怒马的生活。 这两人不同的两段经历,使得严瑜相比於张龟年,更加了解长安的真实一面,而且因为往来三教九流,所以其个人的眼界也确实比较开阔。 这一点和幕僚中的袁袭是最不一样的。 袁袭是真正的穷书生,长那麽大连庐州都没有出去过,更不用说是长安了。 所以这四人中,袁袭的确在这一方面吃亏不少。 可赵怀安却能看出袁袭的潜能,因为一个在地方州县成长起来的人,只是靠着往来的供奉院的邸报以及本地文人圈里的那落後的信息,却能拼凑出对天下时局的认识。 从这个角度就晓得,这袁袭是个天才,只要假以时日,其人必然能成长为赵怀安一等一的谋主而实际上,袁袭的成长也的确快。 袁袭进入保义军的这一年多,实际上一直谨言慎行,在会上也是听得多,说得少,之所以如此,还是因为那会的袁袭的确是乡村的书生,其能力和见识甚至不如赵怀安在西川带回来的那些老更。 可这两年袁袭成长飞快,不仅现在熟稳於幕事,还通过保义军的消息渠道对天下形势都有了更深的认识。 这就是袁袭。 而刚刚说的严询也是个人才,虽然只是最近才加入赵怀安的幕府,但这人的忠诚却最先得过考验。 因为此人就和郭从云一并作为前锋突袭草军狼虎谷。 能通过绝地战场的考验,他的忠诚自然毋庸置疑。 此外,因为在长安的优渥生活,严珣接触到的朋友丶师长都是比较优质的人际关系。 而像张龟年就不同了,他认识最高端的也就是宦官鱼家的门房了。 而严询这人的家境优渥,其父也算是儒商了,虽然称不得多大的官,但也是六品佐吏致仕经商,所以在长安接触的人品级也不会太低,毕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嘛。 现在赵怀安两眼一摸黑到了长安,杨复光又靠不住,他需要熟悉长安主流交际圈的人带路,而严询正可以扮演这样的角色。 其实赵怀安幕府的这四个人也都能称得上是一时俊彦了。 张龟年丶严珣丶袁袭已不用再说了,就是赵怀安从流民堆里淘来的赵君泰也不是那麽简单的。 此前的接触中,赵怀安就发现赵君泰这人心细脑子灵,用赵怀安後世的话来说,就是智商极高。 後来赵怀安平定了郓州草军後,还专门找来了赵君泰在天平军做推官的时候的档案,然後就发现了此人在推官任上办的一件事。 当时灾情最先在黄河旁边的濮州爆发,百姓流离失所,情况极惨,当时不少灾民不断向当时的州逃难。 然後赵君泰就给当时的郓州刺史写了一封信,详细介绍了一套救灾计划。 後来因为档案中没有收录,所以赵怀安直接问赵君泰有没有底本,这封信对赵君泰也是意义非凡,他一直觉得,当年如果按照他这套方式来救灾,天平军治下不会惨得那麽厉害。 所以这信就是赵君泰逃难的时候都贴身放着,当时他被赵怀安问到这封信的时候,还愣了,後来才颤颤巍巍将这封信交给了赵怀安。 也正是这封信,让赵怀安对赵君泰有了更深的认识。 那赵君泰是如何建议当时郓州刺史救灾的呢? 他第一条就是建议将本州民户按照上丶中丶下三户划分,而划分的标准就看各户的存粮和余钱。 其中家中有钱又有米的为上户,这类州衙不管,让他们自己熬过灾荒。 而家中有钱无米,或者米很少,是中户。这一类,州里卖米给他,然而不照市价,因为灾年米价涨得太高了。但虽然是按照平价卖,却每户定额。 而剩下的既无钱又无米的,就是下户。这些就由州署发放粮米,不过不是免费的,而是按照市价借的,灾情过後,这些人需要为州署出力工来换这份钱。 那救济下户的粮食从哪来呢?就由州里的大户出,或者直接给现钱也是,由州署统一去汴州市面上采购粮食。 总之州里的土豪们,要不出米,要不出钱, 而且赵君泰也是郓州的一个小土豪了,为了做表率,他毁家纤难捐了两千贯。 赵怀安自己看赵君泰信里的话就是: 「以至诚感之,以大义责之,以危言动之,以赏劝诱之。」 当时赵怀安看了这一番话後,还不怎麽相信,因为他现在接触到的赵君泰却是那种手段狠辣, 颇有点循更的意思。 不过後来赵怀安问了赵君泰後面救灾建议落实的情况,也明白了赵君泰的这种转变。 原来这信送上去後,当天夜里他就被濮州那边过来的人抓进了监寺,而且没有任何理由。 而他不仅捐出去的两千贯没了影子,自己也银铛入狱,最後还是人家草军击破了濮州,大放监寺,赵君泰才获得了自由。 当时赵怀安听了赵君泰的这份遭遇後,沉吟良久,对赵君泰说了一句: 「不忘初心!」 也正是这四个字,让赵君泰那种偏激狠辣稍微好了不少。 而现在,赵怀安将四个幕僚兴师动众喊了进来,却问了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他说了一个路上的事: 「你们注意没注意到,当时咱们过华阴的时候,我看有一群人在那边挂着旗帜,似乎想见杨复光。後来我让人去问了,才晓得这些人是华阴杨氏的族人,虽然不晓得这些人拦杨复光干嘛,但想来也就是攀附权贵的那点事了。」 「可我却发现杨复光竟然理都不理。」 说到这,赵怀安对四人道: 「杨复光这人我看得太明白了,好名,所以虚怀若谷,就是再困顿来见他,他都会给人家一个机会。最近他幕府里不是有个受重用的,叫韦庄是吧,他就是这样进的老杨的幕府的。」 「而那时候,杨复光竟然理都没理那些杨氏族人,这是啥情况?华阴杨氏我听说也是阀阅世家了,这老杨是改了姓了?连他们杨姓最有声望的华阴杨氏都不鸟了?」 赵怀安这问题问出後,实际上也就是张龟年和严询二人可以回答。 严珣毕竟是新来的,所以思考了一会,率先说道: 「主公,在学生看来,还是因为华阴杨氏没落了吧。华阴杨氏最近有声名的也就是德宗朝的宰相杨炎了,虽然当时杨炎也的确有影响力,但那都已经一百多年前的事了。而之後杨家也就出了个杨嗣复,虽然也做了宰相,但因为和牛党联姻的事,官声也不好。」 「所以杨公可能是看不上现在的杨氏吧,也担心让这些人靠过来,让人说闲话,觉得他要攀附弘农杨氏呢!这瓜田李下的,也能理解。」 而那边张龟年则从官官群体的角度解释了一遍「使君,这的确是要防瓜田李下,不过道不是妨碍名声,而是这是要杨复光命的事。」 赵怀安一下子来了兴趣,当时他见到那一幕的时候,看到那杨复光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就晓得这里面有可以发掘利用的地方。 现在听老张的意思,这还真有事啊,於是探着脑袋让张龟年细细说来。 张龟年一针见血说出了宦官家族们最脆弱的地方,他说: 「主公,宦官家族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吊诡的,因为官官没後,如何能传代呢?实际上,和本朝阉祸类似的也就是东汉。但咱们细细去看的话,就能发现东汉的宦官们,是一朝天子一朝富贵,从来没听说过在宫里收义子,传权位的。」 「可本朝就有,而一有就有了一百多年,使君觉得这是为何?」 赵怀安倒是有一见之得,但是倒也谦虚摇头,表示不清楚。 然後张龟年就在其他几个幕僚面前表现了为何他是掌书记,只见张龟年为赵怀安解释道: 「使君,我朝宦官家族和前代任何权宦完全不同。以前的权宦基本靠的是和皇帝的关系,现在的田令孜就属於这种。但我朝他宦官家族却有个截然不同的,那就是他们是靠传承而不是靠和皇帝的个人关系。」 「前代的宦官们多是只有荣誉头衔,比如某某侯,或者临时对朝廷决策的影响。可在咱们大唐,宦官们是可以固定做中尉丶枢密使,宣慰使丶庄院使这些职务的。而这些都是可以按照家族去传承下来。」 「而这四类官职基本涵盖了军丶政丶财丶礼等核心差遣。有钱有人又能世代传承,又不用向前朝那些人还要考科举。长久以来,南衙的宰相们如何能和北衙的宦官家族们对抗?不过是仰宦官们的鼻息罢了。」 「而一旦权力能传承,甚至靠的不是血缘,而是只需要收义子就行,那能有何难的?只要他们想,一个人收他的百十个都行。」 「这些宦官们也依赖这层关系,就如神策军吧,为何只听宦官们的?当年那场甘露之变,那仇士良直接就可以调动神策军诛杀外朝的宰相,将当时的文宗皇帝视为孩童。」 「为何神策军这麽听话,以至於天子都不放在眼里?除了官官们掌握宫市丶内庄宅丶各地监军使捞的钱,可以靠自己就能养军,更重要的,就是神策军中遍布这些宦官们的血亲。」 「每一代收个百十人做义子,那就有百十个家庭的子弟被布於军中,而且宦官们还会有自己的庇户,一般都在百十户左右,这些人也会被他们放在神策军中。而这才是一人一代,而现在一百多年过去了,人人如此,代代这样,神策军现在成了什麽情况?早就是和宦官们一体了。」 赵怀安点了点头,对这个他也是晓得的, 他也见过不少宦官拉出京的神策军了,和宦官们的那种亲啊,几乎和真的亲人一样,合着人家原来真的是一家人啊! 而那边张龟年说到了关键: 「也正因为如此权势都是靠着收义子来传下去,那义子们最怕的就是这份关系被怀疑。而那杨复光为何不见弘农杨氏?那不是瞧不上,而是怕见。」 「主公,以我对北衙的那些宦官家族们的理解,一旦那日杨复光将那些杨氏族人请上船,不用怀疑,咱们人都没到长安呢,就会有人造谣杨复光要认弘农杨氏做祖宗。」 「一旦你杨复光都是出自弘农杨氏了,那你凭什麽继承中尉这个位置?」 「甚至我怀疑啊,那些大张旗鼓的杨氏族人也是有心人找的,就是要给杨复光下套。」 赵怀安恍然大悟,然後问道: 「你觉得是田令孜搞的吗?」 张龟年摇头: 「这个不好说,毕竟那中尉的位置谁不眼红?数十个家族,人人都有可能办这个事。」 「不过好在杨公还是蛮清醒的,晓得自己这个时候得多小心。」 赵怀安喷喷称奇,这件事更让他意识到长安的龙潭虎穴了,实际上,要不是张龟年说得这麽清楚,他还真意识不到这会是政敌下的套。 这倒不是说赵怀安缺乏斗争意识,而是他的确没接触过长安顶层的玩家和玩法,对这一套还比较陌生。 心里暗暗以此为鉴,赵怀安忽然想到了一个事,连忙问张龟年: 「老张,如果这些宦官们都是以利相和,那我是不是能认为,那杨复光和朝里的杨复恭的关系,没有我们以为的那麽亲密无间?」 张龟年不敢做这个保证,只能谨慎回道: 「是有这个可能。」 赵怀安想着,手指又忍不住开始扣着案几,半响,笑道: 「那我晓得了。」 有了这份意外之喜後,赵怀安又问向四人: 「那你们觉得,我们这一次入京的突破口在哪里呢?」 张龟年四人望了望,随後由袁袭开口道: 「主公,这个咱们几个也商量过,最後认为,咱们目前对长安的情况一片黑,所以最重要的就是找一个上层人物先为我们引路。如此才能做後续安排。」 「而这个人就非高使相莫属了。」 「如今高驿去职,可他在朝廷的人脉和威望都在,现在他也主动找来了咱们,可见高对剿草军一事也是有自己想法的,很有可能,他希望通过这事重新起复。而这个时候,咱们所掌握的草军的情况,自然就成了高看重的。」 「正如主公和裴掌书记说的那样,咱们两家现在合作,恰是其时!」 「所以,咱们进长安後,第一时间应该先拜访高。」 赵怀安点了点头,补了一句: 「我这边已经让赵六他们准备了厚礼,都是老高喜欢的文玩,我也好久没见过老高了,倒是有点想了。」 说完,赵怀安哈哈大笑。 因为他一想到以前在自己面前一片虎威的老高,在南诏输的那麽惨,而自己现在通过中原剿草军的战事,却一步步爬到了现在,只差一步,他也就和老高平起平坐了。 只是一年多,就有这样的变化,老高意不意外,惊不惊喜呢? 这一高兴,赵怀安的肚子就饿了,於是连忙对外面喊道: 「这驿站的驿丞呢?让他给大夥备饭。」 说完,赵怀安终於忍不住对几个幕僚们感叹了一句: 「这长安啊果然是天上白玉京,就从陕州到灞桥这点路,你们数过有多少驿站吗?反正我觉得没走多远就是一个大驿站。」 那边严询对这个倒是熟稳,笑着回道「主公,这个学生倒是晓得,当年学生也是春风得意,与一众好友纵马驰骋两京之间,就只说长安到陕州之间,咱们这灞桥驿都不是终点,前头还有长乐驿丶都亭驿丶含光门第二坊几处,而我们已经走过的会昌驿丶秦川驿丶太宁驿这些,这一路差不多得有二馆十九驿吧。」 赵怀安暗暗咋舌。 要晓得这一路的驿站可不是什么小楼小房啊,几乎每一个外面都是恢弘壮丽,里面又是曲折幽深,宴游赏玩的凉亭竹树丶曲水朱槛。 总个,吃的喝的玩的乐的,应有尽有。 而这些驿站,每一个都有上百驿马,随时能供来往官吏徵调。 以户能用这些马的人员还是有严格要求的,基亜都是公务人员,不过大唐个饶富,尤其是关中这一片,乘驿人员的艺围迅速扩大,甚至商旅丶行客皆可乘驿。 哲麽士人参加科考啊丶诗人漫游天下啊,都可以使用这些驿马。 而现在这一路有这样实力的驿馆有二十一处,与怪乎外乡人总说,天下膏腴尽在关中业。 太有钱,太有实力了! 就在赵怀安感叹,准备让驿站再加个羊肉时,外面赵六和豆胖子兴冲冲地奔了进来。 一进来,二人气都喘不匀,赵六更是激动得脸都涨红了,说道: 「大郎,额们这会是真的长伞了!刚刚额们从老杨那边过来,他告诉你,这一业朝廷给咱们举行凯旋记膏啊!」 说完这个,赵六来回步,念念有词: 「不行,这一次得回老家接小弟他们还有乡人们来长安,非得让他们看看,额赵六出息了!」 赵怀安匹愣了,忍不住重复了一句: 「我?凯旋进京?」 第298章 天命 第298章 天命 赵怀安看着赵六涨红的脸,内心却起了嘀咕: 「这事弄的,前头要让我背锅,现在就要给咱弄凯旋式,这是胡萝卜大棒?彻底收我做狗?」 於是赵怀安又确认了一次,问道: 「老杨亲口说的?」 旁边,豆胖子抢先回道: 「千真万确!」 豆胖子同样激动,连胸前的肥肉都在乱颤, 这个来自西川小县城的小土豪,对能参加朝廷的凯旋仪式,有一种莫大的荣誉感。 无论赵六和豆胖子平日里怎麽说,在心里,他们都将朝廷的威权透在骨子里的。 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他们就是从出生到现在,就一直生活在大唐威权的笼罩下,他们的价值观和荣誉感实际和朝廷紧紧相关。 现在,他们这些帝国最边缘的人忽然站在了权力之中,被无数最有权力的人的注视,这对赵六和豆胖子来说,太有杀伤力了。 此时豆胖子一喘一喘的,继续说道: 「杨监军的亲吏来传的话,说礼部已派了郎中过来,明日一早就带仪仗来接。还说还说要咱们换上朝服,从通化门入,献俘太庙!」 赵怀安不哎声,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着案几,不晓得在想什麽。 而边上,张龟年眉头微,低声对赵怀安道: 「主公,这礼遇太过隆重了。草军虽平,但我军毕竟是外镇兵马,按制顶多由京兆尹在城外搞劳,断无让礼部仪仗相迎的道理。」 「而且咱们这个按什麽说法呢?虽然阵斩了贼酋王仙芝,但草军大部还在,而且愈演愈烈,这种情况下,办这种献捷式,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啊!」 说到这里,张龟年皱眉担忧: 「事出反常,必有妖,使君,咱们要多小心。」 赵怀安却笑了,手按在案几上,无所谓道: 「管他呢,给咱们排面,那咱们就接着。这些本来就是我们兄弟浴血杀来的!能有一场体面的献捷仪式,也是兄弟们在长安一个好的亮相!让那些长安人也看看咱们保义军好汉!」 然後他就问道严询: 「老严,你在长安的这些年,遇到过这种献捷吗?」 严珣想了一下,回道: 「我自己是没有见过的,不过我到长安的三年前,有一场盛大的献捷式。」 「大概是十年前吧,高使相收复安南,献所获蛮帅段酋迁等三十七人。」 「先帝就是在太极殿受俘,按传统礼仪将首恶斩於朱雀街,并大有功吏士。」 「而据说,那一次的献捷式是朝廷多年未有之盛况,而高使相也在长安获得了巨大的声望。」 赵怀安听了直喷嘴,笑道: 「老高就是老高,咱们奋斗这麽久,人家十年前就享受过了。到底是我朝廷一柱啊!这最後有事了,还是得靠老帅!」 然後他便问赵六: 「老杨那边说了吗?我唐的凯旋式,怎麽个排场,咱们要准备什麽吗?」 赵六一愣,他光高兴了,还真就没想过这个,连忙回道: 「要不我再去一趟老杨那?再问问?」 赵怀安摆了摆手,摇头: 「算了,後面我去一趟吧,这麽大的事,肯定是要和老杨通个气的。」 赵六点了点头,然後解释了一下: 「那边老杨在陪那个使者,料来也很快就有人来喊大郎你过去作陪。不过这献捷仪嘛,料来也和咱们乡下办事差不多,吹吹打打的,顶多乐手更多点。」 赵六这一句话,直接把在场所有人干沉默了,甚至赵怀安脑海里的浮现出这样一个献捷场景: 百十个赵六吹吹打打,白旗白衣,一路号丧进了长安城。 赵怀安瞪了一下赵六,骂道: 「赵六,你要是会说话你就多说点!看我捶不捶你吧!」 在场的四个幕僚中也就是袁袭读书最认真,他想了一下,回赵怀安: 「主公,我虽然没见过,但在《开元礼》中有见到过,说凡是军凯旋,需由礼部郎中率鼓吹丶 甲士在前引导,沿途设彩楼丶陈露布。」 「按照规格的话,使君目前只是刺史级别,但这一次咱们是和杨监军使一并献捷,所以也等同於节度使级别了。」 「而节度使一级的献捷,天子会命京兆尹丶御史中丞等官在城门迎劳,而後引至太庙献俘,再入太极殿受贺。」 不过袁袭也晓得书里和现实总是不一样的,所以也补了一句: 「只是现在朝廷怎麽弄的,这就不晓得了。」 赵怀安点了点头,看来这规格的确不小,连长安的地方长官都来迎接,自己这一次在长安政界的初次亮相,排面是上去了。 这个时候,旁边的赵君泰插话: 「咱们这个要献俘?可咱们的俘虏都被送去光州了,现在哪里找来俘虏啊!」 张龟年摇头,解释了一下: 「这种都是象徵性的,不是真带俘虏。杨复光能给自已弄这场献捷式,这些东西肯定都准备好的。咱们把王仙芝的首级,和他那面『天补均平』大旗带上,再带着帐下都和背鬼们在前头作为引导,走个过场就行。」 说完,张龟年压着声音,说道: 「关键不在这个仪式,这也不是咱们弄,真正要紧的是这事的背後意味。」 众人都看向张龟年,赵怀安也捏着短须看向他。 张龟年说道: 「主公,凯旋之礼,乃国家重典。而且刚刚老严也讲了,朝廷除了十年前给平定安南举行过, 连当年平定庞勋治乱的康承训都没有举行过,而现在却给咱们办,这里面恐怕并不是我们所立军功的关系。」 「现在田令孜和杨氏兄弟的争斗已成水火,单单靠杨复光,恐怕是不能促成此事的,这里面有没有南衙诸公掺和其中,这些我们都不晓得。」 「但有一点就是,在如此敏感的时间,仪式越是隆重,我等便越是身处风口浪尖,行事必须慎之又慎。」 正因为张龟年在长安的那些年接触的都是各家争权夺利,所以他很清楚长安的水到底有多深。 他们虽然有钱有兵马,但要是行事不慎,甚至一封弹劾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毕竟赵怀安带来的七百多兵马,相比於诺大的长安和背後的朝廷,又算得了什麽呢? 最後的最後,张龟年情真意切,对赵怀安道: 「使君,你豪杰性子,有时候为舒胸中意气,行事果决,但在长安,咱们真的一定要小心啊!」 「在这里,每一份荣光的背後,都藏着刀光剑影。一旦咱们处在众人目光之下,那丁点的事情都会被放大,甚至咱们即便谨言慎行,也会有邀名的清流弹劾咱们。」 「所以,主公,请务必收敛,毕竟麦穗也会低头的。」 看着老张一副忧心的样子,深怕自己受不得气就去和长安权贵们动手。赵怀安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赵大又不是个莽夫,一言不合就干。 那边赵君泰看出赵大的尴尬,连忙说了一句: 「是的,而且这一次咱们献捷,就要注意这个。献捷时人多眼杂,队列绵长,从进城至皇城, 沿途数里。需严令军士,整肃军容,更要提防有心人混入队伍,暗中作崇,制造事端。」 赵怀安愣了一下,他还真没想到这个事,要是有心人这样搞他一下,没准还真的会惹来大祸。 此时,赵怀安又想到之前杨复光不见弘农杨氏人的事情,心中升起了一丝明悟。 在战场上,是看得到的敌人和明晃晃的刀枪,而在长安,你永远不晓得危机会什麽时候,又会以何种方式跳出来,这些都需要考验赵怀安的智慧和忍耐。 想到这里,赵怀安对赵六说道: 「赵六,我先去老杨那边,你也在驿站这边问问,看有没有能采买新布的,到时候给兄弟们置办一下新衣,都体面起来!」 不管前面是何危险?这一次,我赵大要带着兄弟们站在最中间。 翌日,天光放亮,赵怀安和杨复光两波人从灞桥驿出发,向西面的长安赶去。 保义军这边七百多人马加上杨复光的牙兵千人,就这样车马粼粼,一路烟尘行进着。 在飘荡的旗帜中,赵怀安和杨复光并而行,双方的幕僚丶亲从都跟在後头。 从灞桥驿到终点长安还有二十多里,队伍要行进一日,也正是这一路步行,赵怀安也对京地区的生态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和自己以为乾旱的关中西北的刻板印象不同,这一路所见,几乎让赵怀安以为走在江淮地区。 所见脉脉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黄鹂时不时还能见到修建华丽的庄园丶渠水,苑陵,其间时不时能见到文人墨客在此踏青。 而渭水以及水量众多的支流上,又有众多水,能时不时就看见成群结队的人在外面排队等候,准备研磨粮食。 甚至赵怀安还在这里看到了稻田,这种只有江淮地区才能见到的景象,莫不让赵怀安等一众外乡人喷喷称奇。 而那边从西川出来的豆胖子,也是第一次看到北方一派水上江南的样子,尤其是看到前方朱坡下的池亭中,有梧叶丶菱这些江淮才有的东西,忍不住感叹了句: 「京畿地区果然是天上人间,咱们所见这些物候也就是江南才有吧?而进了京畿後,就是五步一景,十步一色,目不暇接,目不暇接啊!」 赵六挺着胸膛,抖起来,道: 「这算得甚?这里不过还是驿道,真正大族人家都不会将宅业放在这里的,都是在五陵那一片,等後面胖子你和我回乡,额带你去看看韦家宅。那时候你就晓得,为何天下人都想来长安了。」 赵怀安前头点了点头,对後面赵六道: 「嗯,你要回乡的事我准了,记得在入城前回来。毕竟咱也是这样,富贵不还乡,那还努力个什麽劲呢。」 旁边的杨复光也笑吟吟的,听到这话後,也点头对赵六笑道: 「大郎说得在理,咱们活一辈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求的就是人前显贵。我听赵大说你是岐山人,那这样,我让一队神策军带你们回去,那样更妥帖些。」 赵六愣了一下,下意识要拒绝,可那边赵怀安听了哈哈大笑,对他道: 「赵六,还愣着干啥,还不赶紧谢过我大兄?有一队神策军扈从你回去,比什麽都好使!将你家里人都接过来享福吧。」 那一句「享福」让赵六百感千回,他看着赵大,用力点了点头。 看赵六那样,赵怀安笑骂了一句「没出息」,就让他和豆胖子还有牛礼丶陶雅几个人一并跟着,又派了二十骑背鬼护送,然後和杨复光那边派出的二十名神策军一道,先行直奔岐山。 望着赵六他们纵马离去,赵怀安对旁边的杨复光道: 「大兄,咱们关中一直是这麽湿润的吗?」 杨复光点了点头,然後说道: 「自我朝定都长安以来,的确都是这般湿润,就你所见的这些翠竹丶水道丶乃至江南常见的菱芡丶燕米等水生生物,也就是本朝才出现在关中。」 「再往前,据说关中也还是蛮冷的。这在一些宫中记载的档案中都能看到。而我朝,关中冬日不见雪都可以十几年不见。所以,这也是我唐自有天命在的见证。」 「这天不冷啊,这庄稼就好种些,老百姓也能好受点。不像河朔,多少人都熬不过寒冬。」 赵怀安点了点头,他前世来的时候,据说也是进入了一个暖期,不仅气候温润,降水线北移甚至沙漠地区都开始发水了。 那时候他就听人说过,说大唐的情况就和现在一样,也是进入了历史上温暖湿润时期,而且是难得的整个王朝周期都处在这个阶段。 而且就像杨复光说的,这气候变化对农作物生长有着最直接的影响。 水热条件好,不仅农作物的生长周期增长丶熟制增加,复种次数和单位亩产量都会增高。 而古代嘛,最大的就是吃饭问题,只要有饭吃,再大的事也闹不起来。 不过,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这大唐的天命也要结束了,从高原那边情况来看,天下又要进入一个寒冷期。 那吐蕃的情况也算是比较典型的了,和大唐一样,处在了难得的气候湿润期,高原上的产粮都在提高,所以才支撑起吐蕃这样的王朝。 不过随着气候变寒,粮食减产,外部战争不断消耗,现在的吐蕃也碎了。 某种程度来说,吐蕃也算是走在大唐的版本前了。 现在的大唐还能靠着历史惯性走,和庞大的体量支撑,但随着这场草军的内乱,元气大伤的大唐,最後也得走吐蕃那条路。 天气变冷这个趋势是谁都改变不了的,某种程度上这就是天命。 所以赵怀安晓得,向北发展是没有前途的。因为每当天寒的时候,草原上就会出现巨型政权, 因为天气对这些牧民的影响比中原的农民还要严重。 只有靠在一起,形成联盟,然後向更温暖的中原地区进发,才能在後面寒冷时期种求得一线生机。 这就是历史上契丹能崛起的契机。 而只要这个趋势不变,赵怀安以後就算扫灭了契丹这些草原政权,也还会有其他草原势力崛起。 不进入马克沁时代,草原就扫不平的,所以不管往里面投入多少资源,最後还是一场空,甚至还会把中原王朝拉入深渊,就和历史上的大汉一样。 而赵怀安有这样的历史自觉,更晓得此时的海洋正是方兴未艾的空白期,无穷的财富都在其间拥抱海洋,不仅可以从海外汲取物资,填补大陆北方的战争消耗,还能提前将汉人的势力扩张到海外险要地区,布局天下。 到那个时候,汉人的命运将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发展道路。 也许这就是破除治乱循环的突围之法这些念头都只是在赵怀安的脑海里转着,他看到杨复光望了过来,笑了笑,说道: 「大兄说的是,我巨唐自有天命在!」 第299章 长乐 第299章 长乐 (请记住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长乐驿,从东进入长安的最後一处驿站,取汉代长乐宫之名,意永享极乐之美好寓意, 而也确实如此,从这里再向西五里,便是那造极天下的神圣都邑,长安。 长乐,长安,人世间最美好的快乐都安於此。 这里是无数人奋斗的终点,是哪怕远谪万里也魂牵梦绕的神都,生於此葬於此,对任何人和他们的家族,都是无上的荣耀。 他们个人的价值将永远这座人间极乐的长安城联系在一起。 而赵怀安就是在乾符三年五月二十日的傍晚抵达到长安外的长乐驿。 长乐驿地处在函道和武关道的交叉终点,所以从东面和东南面的人流和物流都需要先经过长乐驿才能进京,甚至皇帝对关东诸藩的任命诏书和外藩官员觐见也是在长乐驿作最後的落脚。 也因此,在函谷道上的驿站中,尤以长乐驿最为繁华和庞大。 当赵怀安丶杨复光等一行千人抵达长乐驿,此时纵目所及,晚霞蔼蔼,从长安方向传来,连鼓八百下,暮声隆隆催月出。 严询见赵怀安眉毛上挑,就晓得使君心中疑惑,连忙笑着说道: 「使君,这是长安的『冬冬鼓」。每日黄昏时分,宫中便会敲击大鼓八百下,然後全城和坊门会逐一关闭,然后街上就不允许城里人再走了。」 赵怀安恍然,感叹了句: 「这倒是秩序井然,治城如治军,能想到这个办法的,也是个人才。」 严珣点头称是: 「长安这样巨大的城邑,光坊就有一百零八座,十几万户人生活,没有秩序肯定是要乱套的「而且城里和乡村还不同,在乡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可在长安城就不同了,不论是坊市营业还是上朝下朝,甚至何时关闭各道城门以及里坊之门都需要准确的时间。」 「那会大唐从前朝继承下来的办法,就是每天昏晓均由执行卫成任务的金吾卫士放声传呼以告知居民,并戒行者。」 「直到太宗皇帝时,马周上书改进此法。在京城的每条大街挂起大鼓,每天夜晚按一定的时刻击鼓以止行人,并提醒居民警惕窃贼。」 「如今二百年过去了,这『冬冬鼓」倒成了长安的特色了。我那会在长安时,甚至听说一些西域的胡商在丝路上都能听到长安的『冬冬鼓』,如此就晓得,长安要到了。」 赵怀安喷喷嘴,没想到这些胡商倒是精神长安人,这种肉麻的话是张口就来。 想到这群辗转东西亚之间的商人们,赵怀安忍不住问严瑜: 「老严,你晓得长安的胡商多吗?」 严珣忙不迭点头,回道: 「多,长安的胡人可太多了。」 「以前咱们贞观那会,边地这些小国都率子弟入质於我唐,其中大部分都不回去了,就流寓在长安。不过他们那些胡人也分的。」 「我那会在长安的时候,见过一个胡人,这人自称北魏的时候就已经入居洛阳了,後来长安这边修建後,就又归在了长安,比咱们汉人还老长安呢。」 赵怀安听了後疑惑: 「北魏那会就有胡人住在长安了?」 赵怀安正要再问,忽然想到人北魏自己不就是胡人吗?於是也就做罢了。 而严瑜则自己主动解释了一下: 「他们这些都是葱岭以西的,甚至那最先边遥远的大秦都有,那会至少万家在我中国,大部分都是为了贸易。」 赵怀安点了点头,晓得这个大秦就是後世说的东罗马,看来咱们和西边的联系比他想的还要紧密。 「不过长安的那些突厥人种,最多的还是当年我太宗皇帝平灭东西突厥後,收降的突厥贵种, 这些现在有多少人不清楚,总之咱们後面到了长安,光看发色外貌,这十个人中就能看出一个。」 「本来以前还有很多回鹃人的,回鹃人也分的,以前回人在草原的时候,外貌多和咱们一样,可後来到了西域一带了,就开始也变得杂起来了。」 「当年安史之乱的时候,两京沦陷,後来肃宗皇帝派遣广平王率朔方丶安西丶回丶大食之兵十五万众,收复两京。其间回叶护太子亲将兵四千馀众助讨叛逆,立了很大的功劳。」 说着严珣压低声音,悄声道「使君,这也是我唐的一段黑历史,现在长安的回人都不怎麽敢称呼自己是回人,也是这个原因。当时收复两京的时候,这帮回人抢了不少长安的布帛女子。」 「後来也因为自居有功,这些回鹃人在肃丶代两朝的时候气焰非常嚣张。他们使者来的时候, 擅出坊市,掠人子女,白昼杀人,入狱劫囚,而朝廷这边都是睁一眼闭一眼。到了代宗的时候,这类回使者客商已经有千人在长安了,都是欺良霸善。」 「到了德宗皇帝即位,才将那些留寓长安之回人全部遣回。」 「然後主公你猜怎麽着?」 「这些人回去的路上,直接被振武军的人给杀了个乾净,大快人心。」 赵怀安喷喷嘴,没想到我大唐也搞这个九世之雠呢。 「不过即便这样,长安现在的回鹃人也不少,尤其是他们到了西域後,和杂胡又混了一下,现在他们来长安都自称九姓胡了。」 说到这里,严询心情复杂,叹了口气: 「以前我唐还是煌煌天唐的时候,这些胡人哪能在长安这般气焰?四镇沦陷,河陇没於吐蕃。 然後连这样的胡人都变得少了。那些回不去的也就顺势留了下俩,也在长安娶妻生子了,而且这些人普遍娶我唐女,最後几代後就与我唐人无异。」 最後严询对赵怀安总结道: 「现在长安的胡人也就剩下四类了。一类就是北魏北周以来入居中夏的,这些人虽然也华化已久,但一些族姓丶习惯还是有些胡风的。二类就是外教方士和尚,这种在长安的各家届宇中尤为多,平常人倒是见得少。三类就是早年为质子入唐的,最後也就生活在了这里。最後就是那些西域粟特胡商,这些人来长安就是为了牟利,也多居住在西市附近的一个坊区。」 赵怀安没想到这严询呆个长安也就是七八年的时间,却俨然成了个长安通,忍不住给他竖起了个大拇哥,谁说浪子不能回头?这严二郎不就是? 就在赵怀安和一众幕僚丶军将们欣赏着长安外的落日,那边杨复光忽然在後面喊道: 「赵大!这边!」 赵怀安连忙回头,就见杨复光就站在驿站楼下对自己招手,於是让张龟年他们安排队伍入驿站住宿,自己就走了过去。 等到了那边,赵怀安才发现杨复光身边还站着三个面白无须的壮阔人,虽然是武夫做派,但一望便晓得是北衙的武宦们。 赵怀安这边刚来,杨复光就笑着给他介绍起身边的三个人,他先是指着左边一个穿着黑色圆袍,带着头的七尺宦官,笑道: 「赵大,这位是我右神策军征马使鱼嗣昌,这位是宫苑的春衣使杨审权,而这位是内教使刘重锐。」 这里面,杨复光专门又介绍了一下第三个人刘重锐,说道: 「老刘过来就是教一下你入宫的礼仪,你也是第一次见圣上,这印象不能差了。」 说完,杨复光倾着脖子,侧耳对赵怀安小声道: 「陛下一年见不到几个外藩将,你要是印象搞好了,好处多多。」 赵怀安当然晓得第一印象的重要性,於是也向三人抱拳: 「几位老公一看就是体面人,咱赵大乡下上来的,很多地方需要和几位老公学习,希望不吝赐教。」 虽然面上热情,赵怀安心中却在腹诽。 这三人一看就是杨家党的,一个姓鱼,一个姓杨,一个姓刘。 姓鱼的那个,没准还是老张当年的上家呢,而且,最有意思的就是他的名字,叫嗣昌,一个太监家族给後辈娶个儿子多的名字,有意思。 而姓杨的那个更不用多说,肯定是老杨家族的人,没准又是哪个老权宦的义子。 而剩下的这个姓刘的,目前不清楚背景,但肯定也是宦官家族的。 不过这几个宦官家族虽然看着好像代代都是那些个姓,搞得和外朝要不五姓七望轮流做宰相一样,但人家比世家们开放多了。 你姓不姓崔是生出来就有的,而宦官家族,你只要有那个魄力,把下一割,投到宫里去,没准也能混出来。 怪不得你们这些五姓七望搞不过那些北衙的呢,合着人家吸收人才的效率比这些世家高多了。 而且这三个人的职位也很有意思。 那鱼嗣昌是右神策军征马使,听这名字就是管理战马的,战马在军中的重要性可想而知,所以这人在右神策军的位置不低。 赵怀安以前也接触过不少神策军的人,还在西川的时候,他就和那个宋文通差一点拜把子,所以他对神策军的情况是有了解的, 这神策军分左右,其中各自隶属於左右中尉,而这个鱼嗣昌是右神策军征马使,自然就是右神策军的人了,来提前拜谒杨复光这个右中尉也是应有之义。 这边赵怀安在想,那边三人也向赵怀安抱拳,这些人在外头哪个不是别人捧着的?但在这里, 全都是笑晏晏的,不是因为赵怀安有多大功劳,一个草寇的脑袋算个什麽?最重要的就是,这赵怀安是杨复光的结拜兄弟。 不论朝里如何风云变幻,杨复光基本都能坐到中尉的职务,成为天下最有权势的几个人之一。 而这个赵怀安是真的好命,在这个之前就和杨中尉结拜了,而中尉是真的重义气,本来以他的身份是可以直接进京的,甚至半个朝廷的人都要提前来拜谒,但是杨公不想让这个赵怀安感觉到压力大,就一切从简。 哎,这个叫赵怀安的真好命啊!看来这灶啊,还真得挑冷的烧。 谁晓得杨复光这个北衙的怪人也有朝一日做了中尉呢? 此刻,三人对赵怀安极尽笑脸,那春衣使杨审权直接笑咪咪道: 「这位赵使君的确英武非凡,不愧是边功起家的,真是豪杰啊!赵使君不用担心,有咱们给你护着,在长安,万事无虞。」 说着,他看着前头的那些赵怀安带来的保义军,又笑道: 「如今门关了,我让附近几个仓院的看看,先给赵使君的魔下儿郎们先置办些衣袍丶军衣。」 赵怀安也不客气,大咧咧道: 「那感情好啊,这人靠衣马靠鞍,就我手下的这帮厮杀汉,後面能穿上宫里发下来的春衣,那就是丑汉也能有三分俊!哈哈!」 那边杨审权也跟着赔笑,而旁边的鱼嗣昌也不甘示弱,说道: 「刚刚大郎都说,这人靠衣马靠鞍了。现在好衣有了,我这自然也不能小气,这样,我一会让人去下面军镇看看,先调拨一批好马,让你魔下儿郎先骑着入城凯旋,我刚刚看你儿郎都有骑骡子的,这东西上不得台面的。」 赵怀安嘿嘿笑着,这个鱼嗣昌是真的有权啊,七八百匹战马,说借调就借调,甚至不需要朝廷的文书,就是这人一句话的事。 这七八百匹战马能掉,那七八百骑兵不也是一句话的事? 赵怀安对这些权宦们的权势又有了一层认识, 心里想着这些,赵怀安面上笑着,忙不迭感谢。 最後那内教使刘重锐最寒酸,只能说随叫随到,就尴尬地原地赔笑。 望着这三名在长安城里都有头有脸的权宦在自己面前努力献媚。 这一刻,赵怀安更是深刻理解到,当你後台硬的没边的时候,真的是走哪都遇到好人。 那边杨复光笑着看着这些,见自己的几个心腹和赵怀安熟络後,就笑着对三人道: 「行了,你们该干什麽就去干什麽,这里驿站人多眼杂,就不留你们吃饭了。」 说完,杨复光就给赵怀安使了一个眼色,然後带着他径直进了驿站,周转三回,便到了一处翠竹掩映,林木幽深的小院。 他带着赵怀安一进来,放松地舒了一口气,对旁边的赵大笑道: 「大郎,不怕你笑,这一路是走得我如履薄冰,胆战心惊啊!好在,我终於走到了这里,距离长安只有一步之遥。」 说完,杨复光眼神迷离,不晓得在畅想什麽。 而赵怀安听了这话後,心中一动,问道: 「是因为路上遇到的那些华阴杨氏的人?」 杨复光愣了一下,坐在里中间的软榻上,一边捶着大腿,一边笑道: 「大郎,我早就说你是聪明人!没错,是有这个,但不全是如此。」 说着,杨复光沉吟了一下,说道: 「很多事情我没办法给你讲得特别清楚,因为那些事不是我一个人的,我只能告诉你,只要我做了中尉,你一定就是节度使!这就是我的承诺。」 可赵怀安哪里愿意止步如此?这一路好不容易有了只有他们二人独自在的机会,现在杨复光明显也最放松,他肯定要把一些事情先弄清楚的,不然进了长安,再想晓得这些,不晓得得花多少代价。 於是,他坐在杨复光的下手,感叹道「大兄,这个你真的得和我说,你忘记汴州的事了?要不是我提前发现,一旦汴州真弄个民乱出来,咱们那时候就栽了。可咱到底是乡下人,对长安的情况两眼一抹黑,到时候不是咱要如何, 而是那些敌人会不会停手?」 「而且汴州的事,这是冲我来的吗?我赵大一个淮西土锤,人家一张条子就能把我扭送办了, 还需要大费周章搞这一出?这不还是冲着大兄你去的?」 「这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大兄你要做这个右中尉,不晓得多少人眼红。这越是在这临门一脚的时候,他们就越着急, 不在这个时候阻你的道,然後等大兄你做了中尉?」 最後,赵怀安认真对杨复光道: 「大兄,我们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了,你得给兄弟交底啊!这难关咱们得一起过啊!」 杨复光盯着赵怀安,片刻後,才点头,问道: 「大郎,你说得是有道理。长安毕竟不比其他地方,其他地方你闯祸了,我能给你兜住,但要是在长安,你要是真犯了忌讳或者众怒,哥哥我是真的兜不住你呀。」 赵怀安听了这话後,第一个念头就是,你都要当右神策中尉了,啥事不能兜的? 压住心中念头,赵怀安立即问了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大郎,你当了右神策中尉後,咱们弄得过田令孜不?」 杨复光没想到赵怀安最关心的是这个,他想了想,回道: 「如果单论神策军,即便我做了右中尉也是不如田令孜的。这和咱们神策军有关。我神策军能打的都是神策城镇宾个,围绕长安的周边一共有大小四十多个军镇,这些军镇都是直接由两中尉遥领。」 「其中右神策军势力重在京西凤翔一带,以奉天为中心,附近麟游丶良原等皆隶右军。」 「而左神策势力重在京北塞上,长武城为其中心,附近盐州丶崇信丶归化丶永安等多隶左军。」 「大郎,你从这分布就能看出,右镇多居於内,较为安逸,少战阵磨炼。而左军居於外,多深入泾原丶宁丶灵武等藩镇,常处於临戎一线。」 「所以两军在军额丶战马等军力衡量指标上,左军均远在右军之上。」 「而兵马不如人,这说话自然就不如人了。所以向来是左中尉比右中尉权势更大。」 说到这个,杨复光还叹道: 「而这还只是一面,论和天子的关系,我们也是拍马不如那田令孜的。这田令孜老奴一个,只晓得曲意逢迎,朝廷大事悉数不管,天下局势坏就坏在这狗东西手上的。」 这边杨复光骂着,赵怀安想着,忽然问了一句: 「大兄,我听说穆宗皇帝登基四年就驾崩了,有这事吗?」 一听这话,杨复光一下子就跳了起来,骂赵怀安: 「这事你想也不要想!谁和你说这事的,你回去就要打死!大逆不道!」 赵怀安耸耸肩,望着杨复光道: 「大兄,这些事怕不是我们不说不想,就能不发生的。」 杨复光愣了一下,这才坐了下来,皱眉沉默。 於是这小小的幽室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第300章 粟特 第300章 粟特 不晓得思考了多久,杨复光忽然开口,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大郎,你晓得我神策军为何如此权倾朝野?谁都不敢惹吗?」 赵怀安当然晓得,不就是你们兵多拳头大嘛,兵强马壮连天子都能为之,何况这个? 但他不说,只在摇头。 杨复光笑了下,像是明白赵怀安的想法,说道: 「大郎,你定然以为是我神策军有兵所以才有这番局面,但实际上哪里有这麽简单?」 「你要是晓得我神策军的历史,就知道以我神策军本来的发展,是不可能有现在的局面,更不用说废立天子的。」 说到」废立天子」,杨复光顿了一下,开始给赵怀安讲述神策军的真正深层的权力由来。 神策军最初就是来自河陇的一支边镇军,安史之乱爆发後,当时神策军也勤王,而且直接在陕州隶属在当时的鱼朝恩帐下参与收复洛阳之战, 而广德元年,吐蕃奔袭长安,当时的代宗皇帝一口气跑到了陕州,进的就是鱼朝恩的大营。 然後鱼朝恩就带着神策军扈从代宗收复了长安,此後,鱼朝恩就将神策军隶在了禁军系统里。 但此时的神策军说是禁军,但因为这些人多是边军,肯定是不如天子原先的禁军们受信任的, 所以很快就被放到了京畿诸镇分置。 所以那会神策军与其说是禁军,不如说是初唐时的关中十六卫的府兵,基本都是在外面坐镇。 距离皇帝远,那也自然就没什麽权力了。 而当时真正有影响力的实际上是一支叫「射生军」的禁军,它实际上才掌握了护卫宫城的责任。 後面朝廷除掉鱼朝恩,就是让射生军的人出手,直接骗进宫里勒死了。 赵怀安正在听呢,忽然杨复光不讲了,而是忽然说道: 「刚刚外头那个鱼嗣昌就是鱼朝恩他们家的,他们家是德宗时期被平反的,後面被陆续起复杨复光望向赵怀安,说道: 「赵大,你可晓得当年鱼朝恩立下多大功劳?他本是天宝末入宫,肃宗朝监军李光进军,转战河北,收复两京,後来更以观军容使的身份都九节度与安史叛军在相州决战。就这一战,他大败, 最後退守陕州,後面神策军就是在这个时候隶在了他的魔下。」 「後来鱼朝恩再次立下迎扈之功,护着代宗皇帝返京,可谓於国家於皇家都有再造之恩。但他怎麽死的呢?」 赵怀安有点明白杨复光要说的意思了,只见杨复光炯炯地看着自己: 「当时代宗皇帝用元载,元载收买了当时的射声将,然後喊鱼朝恩入宫。鱼朝恩这人之前在宫里也有人,所以多少晓得代宗皇帝要除他,所以每次入殿,都会带着百名神策军武士扈从,但那一天寒食节,宫中大宴,等宴会一结束,鱼朝恩刚要回宫外大营,宫里就传了诏书要留鱼朝恩议事。」 「鱼朝恩这个人很胖,所以代宗皇帝都是让他坐小车入宫,而那一天,一听到这车轮声,鱼朝恩就被拿下了,直接是被左右射生军给勒死的,那一年他四十九岁,死的时候没人晓得。」 赵怀安听着,沉默了。 然後那杨复光就笑了,也许是卸下包袱,他在赵怀安面前笑着笑着就哭了。 他念着一个个名字: 「辅定肃宗的李辅国晚上在家被砍了头,最後丢进了茅房。代宗时,於国有大功的鱼朝恩,被勒死於宫中,无人知晓。历任宪宗至武宗五朝,权倾朝野的仇士良,威风时能诛杀外朝官吏千馀人,杀二王,一妃,四宰相,但死後,其家族被抄,子弟土崩瓦解。」 「又有弑杀宪宗的王守澄,执掌枢密丶神策十馀年,一手支撑着外头的『牛党」,但最後被文宗皇帝一杯毒酒送走。」 「赵大啊,我且问你,以上诸人权势不大乎?功勋不着乎?而又有何结局?」 见到赵怀安终於沉默,杨复光终於道出了他心中长久以来的不安和思虑: 「人人都见我等宦官权倾朝野,好像天下事无不可为,但这权力斗争啊,从来就没有谁是胜利者,今日且笑着,明日就不晓得死在哪里。我还在禁中的时候就有老公告诉咱们,咱们这些没根的人,死後没甚好名,就活着图一快活好了。」 「但我杨复光不认这事。我为何单单把鱼朝恩拿来说?就是因为他算是我前辈,我如今走的路,实际上和他最像。」 「我於藩镇监军,起自戎武,我也不愿意搞那些东西,就想在外面立军功,如此百年後,人人说起我杨复光,也能称一句,这人对大唐有功。至於我如何死的,重要吗?」 赵怀安彻底沉默了。 他这一番话算是把杨复光的真正想法全给说出来了。 赵怀安就说为何从来只见别人对杨复光出手,从来没见杨复光报复回去的,甚至他主动试探他们杨家人是否有废立天子的想法,都被老杨给拒绝了。 合着这老杨是想做大唐孤忠啊!是要留得一片忠名在历史啊! 这人看着前辈们不论怎麽折腾,最後都是惨死,就晓得在里面争是没有出路的,所以索性不争了。 可是老杨,你这不害苦兄弟吗?你要是只图一个名声,那你当什麽中尉啊,现在田令孜那边的人明显是下死手,然後你一副挨打任锤,还一副跳出三界,不在五行中的意思。 那和你绑在一条船上,最後刀不全砍在我赵大的头上? 这一刻,赵怀安对杨复光再没有政治上的期待,虽然这人很不错,在宦官中的人品堪称一流, 但继续和这人死绑,後面船沉了,这老杨轻飘飘一芦苇过了江,自已和一班兄弟们倒是要沉江喂了鱼了。 此刻,赵怀安心里只有叹气,不再对杨复光抱有期望,而是更多的询问神策军的事来,他问道「既然当时最重的是射生军,那後来为何是咱们神策军彻底把控长安内外呢?」 那边杨复光自我励志完,听赵怀安说这个,以为赵大是将他的话听进去了。 他说这些给赵怀安听是干什麽呢?就是告诫赵怀安,这长安城里的事他杨复光都搞不定,让赵大不要掺和,到时候领了告身,受了赏,直接就藩去。 可他根本不晓得赵怀安比他更清醒,他和杨复光是完全不一样的。 杨复光上头有他兄弟和杨家一门撑腰,所以不用管其他,可赵怀安呢?他啥也没有,本来冒险跳杨复光的船,还觉得这人人品好。 可谁想这却是一个没有担当的,而他又和那个枢密使杨复恭没有任何交情,一旦权力斗争到了份上了,最後卖掉赵怀安,这杨家人是一点不会犹豫的。 此刻,杨复光还笑呢,继续给赵怀安讲神策军的事。 「射生军本来是陪皇帝射猎的禁军骑士,最早是百骑,後来是千骑,最後到万骑。当年玄宗皇帝就是靠他们平定了韦氏之乱,之後改为左右龙武军。不过他们因为规模大,已经不适合陪皇帝射猎,所以後面就又编了一支百人左右的射生军。」 「当年安史之乱,北门禁军土崩瓦解,最後肃宗皇帝选功勋千人扩充射生军,後来这些人也就扈从宫禁。」 「在当时,神策军虽然兵多,但因为不守宫禁,所以对於朝廷局势没有太大的影响力。在我唐这个体制下,你要从外头调兵进来,是非常麻烦的。」 「而真正影响局势的就是北门,因为那些就靠近皇宫,如玄武门,我唐数次兵变,全部都是从这里突破进入皇宫的。」 「而射生军就因为是北门禁军,所以即便兵力更少,却比神策军更重要。而当时的德宗皇帝还有意扶持射生军以抗衡越来越势大的神策军。但後来德宗皇帝一驾崩,神策军终於将射生军一股吞并。」 「至此,神策军既有左右,又分内外。外有四十镇,内有六军,从此权倾朝野,唯我独尊!」 可激情昂扬说完这些,杨复光文苦笑道: 「不过咱们神策军难就难在这左右上,就如玄武门驻扎的部队,既有我神策右军的,也有神策左军的,两边相互肘,谁都无法彻底掌握长安。」 「所以啊,赵大,晓得了吧!只要那田令孜在位,还能笼着神策左军,什麽废立不废立的,哪那麽简单?」 此时的赵怀安早就不在乎这个话题了,这不过是在试探杨复光进入长安後有没有一个完整的规划。 现在来看,志大才疏说的就是咱老杨。 从这一点来看,他是真不如高驿。 他至今还记得那一晚在龙苍山的高大营里,高说的那句话: 「要拼,要拼尽全力!」 无论高驿其他如何,就他这个年纪,还能有这种勃发的斗志,就足够赵怀安学一辈子了。 而杨复光呢?他却是一手好牌被他打得稀烂,没有自己在几个关键时期给他稳着,他和田令孜的斗争早就在陕州就得结束,还轮到现在? 即便这杨复光後面当了右神策军又如何?就从他的言语中,他早就自觉不如人了。 什麽左军有多强,什麽田令孜笼着左军一日,大事就难图。 就这心态,你搞什麽权力斗争啊?直接给田令孜跪下不就行了? 只要心硬够狠,不需要多少人,真正敢给你卖命的,不用多,数十人便能将田令孜给拿下。 那田令孜有左军十万又如何?一大半都在京西北守边,剩下在京中的,有多少给他卖死力? 这田令孜才在位几年呢,能收拢多少人?就算和小皇帝有那样的信任,那又如何? 皇帝能为一个死了的家奴伤心吗?他敢伤心吗? 从来都是事在人为,而很显然,杨复光这样的人,注定是那失败的一方。 此刻,赵怀安有点意兴阑珊,但念於老杨自己也帮助不少,他最後还是说了一句: 「大兄,有时候人要先活着才有後面,想要当忠臣,得是那个赢的!当年香积寺,双方都是我唐边军,谁是叛军?谁是正统?这是他们自称就有用的?最後不还是那个活下来的,他说什麽就是什麽。」 「大兄啊,我俩还远远没到能置身事外的实力呢。」 杨复光笑了笑,最後说了这样一句话: 「赵大,事在我,不在你,且在驿站休息,後日咱们便入京,迎接属於咱们的辉煌吧!」 好,赵怀安再无话说,只是抱拳对杨复光深深行了一礼,便退出去了。 在赵怀安走後,杨复光还摇头跨: 「有些事啊,这赵大还是看不透,看不明白!」 赵怀安理解不了杨复光的天真,就如杨复光理解不了赵怀安的困处。 从幽室一出来,赵怀安沿看花园一个人走,一路思绪万千。 老杨这人是靠不住的,他那兄弟杨复恭也多半差不多,但自己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老高。 那一次裴来自己营中,赵怀安就晓得这是谁的意思了。 他在西川的时候,就晓得高和田令孜的关系是非常紧密的,甚至他在成都做的一系列事情铲除豪强和地方实力派,都是为田令孜那兄长给铲除障碍。 高在南诏打了那麽大个败仗,最後还能快活宴请宾客,整天和没事人一样,多半就是田令孜在死保他。 而他来找自己,这里面没有田令孜的意思,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田令孜对自己一开始是要铲除的,从汴州的事就能看出,而且有手段,不是自己心眼子多, 换其他人,那杨复光早就倒了。 可他和杨复光到了陕州後,并开始静观局势变化,这老裴就来了,而当时局势发生了什麽呢? 就是草军从泰山一路南下,堵塞漕运,继而北上向着洛阳进攻。 很显然,田令孜也发现了局势的大反转,晓得随着草军越滚越大,能平叛的武人就成了必须要拉拢的。 而自己,以及老高都是战场中证明出来的,那价位自然和之前不一样了。 现在老高这边来接触自己,就是要试探自己的价码,看自己到底出什麽钱。 但自己能贸然跳由令孜吗?肯定不能。 就如同当年在西川的时候一摸一样,高来了,他难道就从杨帅这边跳到高那了? 那会不这样做,现在也因同样的理由不能做。 而且这杨家兄弟也不是好惹的,他们在长安的势力,根本不是自己能得罪的。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和高那边继续保持联系,随机应变。 想到这里,赵怀安感觉头发又掉了一把,自进关中以来,他真的是心里憔悴,这种命运不由己的感觉,真的是太有挫败感了。 他之前听老张讲安禄山这胖子的事,不晓得为什麽,老张最近老讲这个胖子的事。 他告诉自己,当年安禄山已坐拥四镇节度,可最後来长安的时候,依旧诚惶诚恐,最後更是逃命一样奔回渔阳的。 而一回去,安禄山就造反了。 以前的自己还不能理解安禄山,现在他终於明白了,他们这些地方实力派啊,人生最大的坎, 就是上京。 要不是自己还稳得住心态,他也想连夜带着兄弟们跑路回光州。 有时候赵怀安也在想,不就是打嘛!既然要弄自己,自己就算只有光州一地,也和他们干! 只是现在说这些都迟了,自己和兄弟们早已落在局中,不说其他的,就後天的凯旋式,不晓得多少人期盼着,他能和众心所愿相违嘛? 叹了口气,赵怀安抬脚就准备出花园,忽然角落里传来一声: 「见过赵使君!」 赵怀安吓了一跳,人都蹦了起来,就要去端,然後就看见那边立着一胡人,头戴双扇小冠,上插楔形簪。 一把弯翘胡须,蚕眉柳叶眼,大鼻厚耳,穿着个宽袖交领长袍,正对着自己双手交叉在胸行礼原来是个西域胡人啊。 赵怀安扫了一下周围,见没有其他人,这才哼道: 「你这鬼鬼票票的,干什麽?是何身份?」 那胡人恭恭敬敬,对赵怀安回道: 「小胡是住在驿馆的粟特商,适才赵使君在馆外和几位朝中老公闲聊,小胡在里头,听驿馆里的人说起赵使君,晓得使君是我大唐的好汉,心中景仰。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这才忍不住行礼。 唐突冒昧,都是小胡的错。」 赵怀安哪有心情和这个粟特小胡商闲撤,随手摆了摆,就要离开这院子。 那老杨爱讲鱼朝恩的事,说得他赵怀安都有点虚了,以後还是多和兄弟们在一起。 可就在他转身的时候,这个粟特人忽然说了一句: 「赵使君,有什麽是小胡能帮上的吗?」 听了这话,赵怀安扭头,上下打量起这个粟特人,忽然想起之前严珣说起长安城里那些西域胡人的势力,直接浮起一个念头。 於是,他哈哈一笑,招手喊着翘胡子粟特商过来,当头就是一句: 「我有大买卖,敢挣这钱吗?」 这人毫不犹豫拍着胸脯,认真道: 「赵使君,没有我栗特人不敢接的买卖!请赵使君务必给小胡这个机会!我粟特人信奉的就是一句话!」 於是他当着赵怀安的面,说出这话: 「丝路三万里,诚信第一条。」 「我粟特商人,童叟无欺!使命必达!」 第301章 极乐长安 第301章 极乐长安 乾符三年,五月二十二日,天刚拂晓。 长安大内晨鼓敲击三千下。在轰雷经久不息的鼓声中,十二座城门,四百座坊门,都在晨鼓中逐一开启。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而早已在家梳洗装束好的京都百官,也列火满门,乘车上朝。 随後,长安一百零八坊的百姓们,也开始从坊门中走出,开始为今天的生活去奔波。 这座天下最伟大的都邑,长安,就在微熹与晨鼓中苏醒。 此时,四里外,一支人数在一千七百人的队伍正在薄雾中行进,他们正是向长安东南的通化门行军的赵怀安和杨复光一行队伍。 披着簇新军袍,赵怀安身披明光大铠,头上裹着头巾,遥望官道两边的庄园,数不清的徒隶和丁口正在田间和树林里劳作。 旁边的张龟年为赵怀安解释道: 「使君,这些都是皇家的庄宅,不过具体是属於谁的,那就不晓得了?」 赵怀安愣了下,疑惑道: 「不都是皇家的吗?还能是谁的?」 张龟年却笑着摇头,告诉赵怀安一个在长安人尽皆知的事情。 那就是属於皇家的,不代表就是皇帝的,更大的可能是属於内廷使司的那些宦官们的。 他告诉赵怀安,宦官们发展到现在,到底掌握了多少丁口谁也不晓得。 内诸使司的权宦们都是有大量产业的,其中在有司内是直接控制大量的底层宦官小儿,这些都是白身宦官,分隶在内园丶五坊或者马丶鹰诸坊。 而在宫外,这些权宦们还有大量庇户,如琼林使名下有作坊巧儿丶染坊使有染工,教坊使有乐杂户,庄宅使丶洛苑使等名下还有营田户丶织造户等。 然後在长安外的庄园宅邸,还有数不清的徒隶丶附庸,这些都是直接属於权宦们的财产。 这些人数有多少呢?张龟年也不晓得,他只感叹了一句: 「在长安,无论是谁,不管做什麽,你都会遇到宦官和他的庇护。你可以不尊长安律令,但你必须要结交其中一个宦官,不然可不是寸步难行那麽简单,而是会被生吞活剥。」 说着,张龟年就给赵怀安讲了一个他亲眼看到的事情。 当时有一年,回有个部落小贵种,因为受不得兴起的归义军,就带着全家和多年积赞的财富跑到了长安,当时先帝还专门将他们养了起来。 但就因为不晓得长安的门道,在长安没几年,就被各路游荡社鼠给哄得家破人亡,後来先帝还过问过这事,可最後也不了了之了。 张龟年还说了一个事,那就是当年西面的波斯萨珊帝国被阿拉伯大食人东进灭掉之後,波斯王子就带着大批波斯贵族跑到了长安,这些人超级有钱,而且各个都是带着大量奴隶和财富。 此外,因为这些人本来就是统治族群,所以非常看不起那些粟特商人。 毕竟这些人在本国的时候,连亲吻他们鞋底都不够资格,然後他们就被粟特人丶长安社鼠还有不良人们一并做了局。 其中大部分都破了家,最後只有少数大贵族找到了朝廷的大人物托庇联姻,才在长安有了一席之地。 所以,张龟年告诉赵怀安: 「主公,这就是长安,天下极乐皆聚於此,可天堂与修罗地狱从来都是一瞬之间。」 赵怀安点了点头,看着远处连陌相仟的庄园宅邸,终於说出了长久以来的一个困惑: 「老张,你说这关中到底有多少人啊!以前我在西川也问过老王,老王那会告诉我,按照户册上,是一百多万人。」 「可我沿路所见,这哪里止一百五十方人啊!」 赵怀安前世生活在三千万人口的都市,对於人口的密度是有直观认识的。 而他自入了关中後,所见的人丁稠密,丝毫不下他在前世东南沿海所见的,这要是只是一百五十万人,这简直是侮辱他的智商。 现在看,这里面有大量人口都没算在册里呀。 就像老张刚刚说的宦官家族们,他们都有控制的庇护,如果一百个家族,每个控制百户,那都是万户丁口了。 而这还是最少算的。 那边张龟年听到这个问题後,思索了一下,他以前在长安的时候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便将自己的一点思考告诉了赵怀安。 「主公,这一百五十万人实际上并不是个精准算来的,而是按照京畿有六百个乡,每乡有五百户,每户有五口这样估算的。」 「但这个数字大谬,因为这个只算了乡野,却没有算京畿区的城郭。在京畿,城郭内实行坊里制,乡丶里丶村只设於城外。而京畿地区光城邑就有二府三州,四十个城邑,其中光我晓得长安的人数就不下百万。」 「使君,这京畿地区有多少人,由此能大窥一斑。」 赵怀安恍然,惊叹一个中古时期的城市竟然能有百万人口,那是何其恐怖,又确认了一遍道: 「这长安人有这麽多吗?」 张龟年在长安生活多少年了,对於长安底层社会是非常了解的,他告诉赵怀安长安城的修建就和前代所有朝廷建立都邑的思路不同。 在隋代以前,都城基本只有贵族和他们的家人,仆隶能居住,此外就是一些承担国家运转职能的政府专业官吏,而普通百姓基本不可能生活在这里,也生活不起。 所以当时无论是长安还是洛阳,其两宫的面积几乎占据城市的八成以上。 但隋代开始修建长安的前身大兴城後,就专门在宫外按照横平竖直来规划出一百零八个坊区, 专门用来囊括各色人等。 後来高祖基本上没有破坏就接收了大兴城,所以也自然继承了这样的坊市结构。 那这些一百零八个坊市有多大呢? 就在这个时候,队伍中的那个粟特胡人李宝奴忽然插了一句,对前面的赵怀安和张龟年赞扬道: 「长安啊长安,你是丝路上最明亮的光,是光明乐土掉下来的一角,你一个坊就有一个敦煌, 全天下最聪明的脑袋都聚於此,你的伟大毋庸多言!」 赵怀安在前头翻了一个白眼,合着这李宝奴还是一个长安吹。 可他旁边的张龟年听了却点了点头: 「虽然我没去过敦煌,不过我以前在长安也接触过其他一些粟特人,他们对长安的称赞也的确常说这句话,想来不是假的。至少我老家的县邑是不如长安一个坊大的。」 赵怀安张大了嘴,愣了一下,再一次确定: 「老张,你说的真的假的?那长安岂不是得有一百个县邑那麽大?」 如果赵怀安晓得後世明清时期的长安城只有此时皇城那麽大,恐怕就不会这麽惊讶了。 那边,张龟年点了点头,也感叹道: 「主公,咱们这一次来长安虽然危险,但实话说,我个人是很支持的。因为只有见过长安,他的心胸才晓得天下有多大。主公,等到了长安你就晓得,任何语言在长安面前,都是苍白的。」 那边,粟特小胡李宝奴抱着胸口,也跟着吟唱道: 「论智慧,张龟年有无限的智慧,如此足智多谋,小嘴如锐利的刀,销魂摄魄。一人足以令百名武士晕头转向。」 这番话从这个粟特小胡的嘴里说出,夹着莫名其妙的口音,直接让赵怀安和张龟年愣住了。 尤其是被夸的那个张龟年,更是脸色僵硬地扭头看向这个小胡商,心里想着: 怎麽主公就喜欢带着这些奇奇怪怪的,死友赵六是吹丧的,发小丁会是号丧的,就是现在这个叫李宝奴的小胡商也看着像个丝路整脚的吟游诗人。 此时的张龟年当然不晓得,体育生本来就和艺术生是绝配。 不过张龟年对於这个叫李宝奴的小粟特商没有太大的恶感, 他在长安那会,实际上遇到不少比较有良心的粟特人。 这些从葱岭以西奔波过来的粟特人普遍都信袄教,这个教派就分光明和黑暗,善与恶, 认为人死後的归宿取决於生前的善业。 这善也都很具体,要麽就是行善,要麽就是守诚信,要麽就是守德。 他以前住在寺庙,所以也听一些大法师们说袄教与佛教的类同,都是行善积德。 说粟特人死後,他的灵魂会走在一座桥上,然後由他们的神来审判。 善者的灵魂会看到桥变得宽阔平坦,被引向他们「光明乐土」;而恶者的灵魂则会看到桥变得狭窄锋利,坠入黑暗深渊。 所以粟特商人一直很讲诚信,其口碑的确如这个小胡商说的,童叟无欺。 不过这些人也很狡猾,他们守的是契约书上的内容,可偏偏这些最会在契约书上做陷阱。 但整体来说,这些粟特人不论是在长安还是在回,又或者是在吐蕃,一直被丝路各方势力依赖。 甚至据说在回人那边,这些粟特人更是直接当大官,管理朝政大事呢。 不过,张龟年倒也不迷信什麽宗教不宗教的,在赵怀安身边久了,他自身的实用主义的一面被发掘得很深。 现在的张龟年更能理解的是,这些流浪在丝路的族群,除了诚信一无所有。 如果连这个安身立命的东西都没了,他们也就没了存在的价值和依托了。 不过眼前这个叫李宝奴的粟特小胡商,也不怎麽老实,他跟主公说自己姓李。 在张龟年看来,这个李宝奴多半就是姓安,而且从刚刚这人提及敦煌,就能猜到这人多半就是敦煌安氏的商业家族。 敦煌安氏就是出自粟特人,又做丝路生意,又提刀做武将,後来在高祖打李轨的时候,还出兵帮助过我唐,所以被纳入了一员。 这个家族在安史之乱的时候,整家都改名了,从原先的安姓换成了李姓,怕的就是被人联想到安禄山他们家。 所以这李宝奴基本就是个落籍大唐多少代的粟特人了,这会还在主公面前装个愣头胡商,且让他先演,後面有的和这人计较。 张龟年在那边笑眯眯地看着小胡商,赵怀安则在听到李宝奴说张龟年「小嘴如刀」的时候,整个人哈哈大笑。 有时候不得不说,和会讲笑话的人一路同行,整个人都会很愉悦。 但赵怀安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粟特小胡商李宝奴,很快又开始了吟唱,他抱在胸前,对赵怀安唱道: 「剑圣勇者赵怀安,征服疆场挫敌寇。来自光州的美少年,威武神勇树传奇,盛名堪比阿胡拉,及冠之年气宇昂,风姿俊逸如翠柏,天文地理无不知,通晓百艺融古今,熠熠面庞露圣光,长安报捷受无愧,举世青睐人中杰,万众瞩目美名传。」 一番话後,赵怀安队里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人群中,赵怀安的几个义子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比他们大不了多少的粟特小胡商,哀叹和此人一比,他们单纯得就像个孩子。 而赵文忠更是内心感叹了一句: 「六耶,你是衣锦还乡了,可你的家都要被人掏了。」 赵怀安也脸色尴尬,想不到这个李宝奴说话这麽好听,就是太未免令人尴尬了。 可人家李宝奴还没问呢,继续高亢唱道: 「他是传播光明的使者,他来到长安,万千女子视他为恩客。他是光,是电,是执掌财富的幕後金手。他能驱使豪杰作战,能改变万千信人的命运。」 「诸人啊,听我的话语,谨记在心。遵从我的歌声,忠诚,忠诚。」 赵怀安彻底绷不住了,他从光州来,是光又是电,这小胡商满嘴顺口溜,不能让他再发挥了。 他咳嗽了一声,在所有人发憎中,甩手: 「行了,我晓得你李宝奴的才华了,不要再唱了。我有一兄弟,等他回来後,我介绍你们认识,你俩肯定有很多共同话语。」 那李宝奴双手抱胸前,点点头,正要再夸一句赵怀安的兄弟,那边赵怀安已经和张龟年驱马向前了。 远离了粟特小胡商的吟唱,赵怀安终於能和张龟年聊一些正经事了。 他对旁边的张龟年问道: 「老张,咱们这一次进长安,我觉得不仅需要在朝堂上使力,咱们还需要在长安民间弄点声势,这一次凯旋式就是一个好机会。你给我说说,这长安要是真有百万民,那咱们该从哪边先入手。」 张龟年思索着,缓缓说道: 「长安一百零八坊,人愈百万,而且从秦汉以後就是一个五方错杂,风俗不一,分外难治的地方。而且长安城的人口流动非常高,每年都有来京的,又有大量不得不离开的。此外,城内胡人各族又众多,来源也复杂,这些人也是聚族而居,所以长安人的情况太复杂了,咱们要想单纯从某一个群体入手来增加声望,都是比较困难的。」 见赵怀安在思索,张龟年又补了一下: 「我先说几个比较大的群体,主公你看看有什麽合适的办法。长安最多的还是一般的市井之民,他们也是各坊的主流人群,以各种手段谋生的商贩丶业主,还有给各种上层人物提供便利的牙人。」 「然後就是比较大的伶人妓女群体。这个圈子人数相对而言要比前一个少得多,但影响力却要大的多。皇家丶官府的教坊乐师丶梨园子弟和各种官妓加在一起,怕得数万。」 「当然,也正是这些人装点着长安的逍遥极乐,让人乐不思蜀。」 「虽然长安有严格的宵禁,但那都是坊门制度,不允许人夜晚走上道,但你在坊内如何玩乐, 却不会管。就如南平康坊,就是安城中诸妓麋集之地,选人入京,往往都停憩在这里,因此也是长安城诸坊中最为繁华的。」 说到这里,张龟年自己还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工贾辐,遂倾两市,昼夜喧呼,灯火不绝。」 等唱完了,他才看见赵怀安神色古怪地看向自己,连忙摆手解释: 「主公,你是晓得我的,那些地方我就算想去也没钱的。」 赵怀安了然,晓得去长安的第一站该去哪里了。 别误会,去南平康坊真不是图什麽快活,单纯就是那里人多,三教九流都有,必然消息灵通。 到一个地方,就得先去这些地方,这样才能快速地融入这种城市,了解白天朝野发生了什麽。 也是发虚,张龟年赶忙说到下一个人群: 「然後长安最多的还是文人士子。」 「已经及第成名的丶在朝为宦的,又或者还在国子监攻读丶尚未举业入仕的学生。」 「还有每年进京赶考或下第後留京继续攻读丶谋求发展的举子,甚至就是单纯家资丰厚,漫游至京丶流连忘返的土豪文人。」 「总之,天下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有如此多的文人了。」 「也因此,这里每日都有大量的诗歌流传出去,多少人因一言一句而暴得大名。」 赵怀安了然,看着张龟年,心中又补了一句: 「但更多的还是如老张这样怀才不遇,差点冻死在长安的寒酸文人啊。」 张龟年说到这个,也浮想很多,他就是这个群体的一员,他在长安结识的人也都是这个圈子, 虽然是比较底层的,但此刻再次回长安,也不晓得昔日的故人们还在否。 摇了摇头,张龟年就继续说道: 「然後就是胡人们了,什麽胡商丶胡僧丶胡姬,这些人都基本上生活在西市一片的坊区,自成一体,胡商有行会,胡僧有信众,都是不好入手的。」 「最後就是长安城内的僧尼丶道士丶女冠之流了。我唐前期重道丶後来重佛,甚至每一个坊都有一个大庙,大观。实际上在前朝初建大兴城时,就在城中建造了一百二十所寺院,後来我唐入主长安,又兴建了不少道观。」 「其中最大的道观是昊天观,占据一整座保宁坊。大寺庙也有大兴善寺,同样占据一整个靖善坊。」 「除了这些落在各坊的大寺大观,宫禁中也有专设的佛堂道坛。」 「此外东西两市专设有供善男信女们放生的水池,名为放生池,池边也建有供奉佛像的佛堂。」 「还有一些寺院是在城垣外边,比如咱们马上就要到的通化门,它外面就有一个叫章敬寺的大庙。一些离开长安和进长安的都会从到这庙里祈福。」 「对了,主公,咱们要不要也去拜一拜。」 赵怀安想了想,点头: 「来都来了,就去看看吧。」 见张龟年都说完後,赵怀安大概想了一下,便对後面的长安之行做如下安排: 「咱们先进宫先看看朝廷诸公啥人物,後面咱们先陪老杨那边交际一下,然後你让何惟道那边的黑衣社在几个平民坊多的地方布置站点。」 「胡人这个群体,我们先不接触,我打算从李宝奴这个人入手。文人这些,你和严询一起去接触接触,你们都有好友,自然要再续前缘的。」 「至於老高丶还有教坊那些地方,咱们到时候微服去。不就是花钱嘛,是销金窟嘛,花!使劲花!钱就是用在这个上面的。」 赵怀安霸气侧漏,而前方雾散,前方陡然一阔,最先见到的就是一座香火鼎盛的重楼大庙,而在庙宇的前方,一座庞然大物横亘在天地间。 赵怀安愣住了,好久才对张龟年说了一句: 「这就是长安啊!还行—。 然後张龟年就听主公说了这样一句话: 「咱们这都到长安了,怎麽赵六和胖子还没回来啊!不会不想来参加凯旋式了吧!」 第302章 衣锦 第302章 衣锦 凤翔府,岐山县,距长安二百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赵六刚辞别岐山县令的宴席,便带着县令赠送的绍车和一堆礼物,与豆胖子丶牛礼丶陶雅还有背鬼丶神策等四十多武士就这样浩浩荡荡向着岐山城外二十里外的栖霞村赶去。 那里就是赵六的老家。 这一路,沿着乡野土道,车队的排场委实不小,前後有骑,後头还有七八辆骤车,载着一应物资。 此时,队伍中,两匹雄健的西河马拉着一辆双高轮篷马车在路上一颠一颠的。 赵六站在旁边,对旁边一位黑袍头带官样软噗头的县吏说道: 「哎,老薛太热情了,太热情了,他这绍车都用来送额回乡,太给面了。老田,你放心,放心,老薛的意思我一定给咱家大郎带到。」 「额这边也着急,等额接完家人回长安,再和你们叙旧。」 那田姓人物是岐山主薄田有德,这会和赵六站在一起,听这话後,连连摆手: 「六耶,可是见外了。你我一见如故,一见如故。」 田有德看着那边满脸笑意的赵六,心里歪酸不已。 这个保义军赵怀安身边的亲从刚带人来岐山的时候,他和县令薛慎立都没当回事,只以为是哪个长安过来的豪奴,就准备随意打发了。 可下面人直接通报,说这人带着神策军的,而且看这样子那些神策军的都只是随从。 这就让薛慎立和田有德吓了一大跳,在关中,只要和神策军关联上的就没有小事。 於是赶忙将这人延请到府,之後县令看了杨复光亲笔写的书信,整个人都在抖。 薛慎立万万想不到眼前这个一副吹丧样子的土锤竟然和杨复光有关系,而且还能劳杨复光亲笔写信,要晓得薛慎立都没见过杨复光的字呢。 他当然不会怀疑这信有假,除了上面画了杨复光的私印之外,更重要的是,在关中,谁敢做这样的事,他的十八代祖宗都会因此而後悔。 於是,薛慎立再不敢耽搁,对赵六一行人是极尽之殷勤,端茶倒酒,献歌献舞,哄得赵六他们是哈哈直笑。 後面晓得赵六还是回乡探亲,晓得赵六竟然还是本县人,那更是将赵六夸得少有,直说是本县第一俊杰。 最後赵六走的时候,薛慎立是一步三送,要不是实在太忙,非得和赵六一并回乡探望老父母。 哦,赵六父母早亡,那算了,那就探望老叔伯。 就这样,赵六等人在岐山县一众文武的目送下,唱着小歌吹着风,坐着六品官才能坐的二轮篷车,一路向西。 而至於赵六等人的身份,岐山县里也早就打听清楚了,晓得这人竟然就是本县的一个吹丧号的,五六年前跟着黄景复去了西川,没成想现在回来了,竟然还成了杨复光的人。 田有德此刻对赵六的羡慕已经是到了骨子里,作为京畿凤翔府下的小吏,他们的眼睛和耳朵总是时刻向长安方向竖着,那里的风吹草动,他们总能时刻察觉到。 现在谁不晓得杨复光後面是什麽行情?神策右中尉!乖乖! 自己是祖坟冒青烟都靠不到的大人物,这个吹丧的竟然就靠到了。 而且吃酒的时候,他也听这赵六说过,他是跟赵怀安的。 赵怀安的名字田有德也是听过的,晓得这是继高之後又一个功勋之将,前年南诏国主酋龙的首级送到长安的时候,他还和县令一并去凤翔尹那边吃过庆贺酒。 没想到这赵六竟然是这赵怀安的人。 哎,这个吹丧的,怎麽这麽好运。 不行,一定不能嫉妒,要笑,要笑。眼前的赵六,他就咱的贵人了。 於是,田有德此刻满脸堆笑,整张脸的所有肌肉都在努力表达着谄媚,笑道: 「六耶,你实在没必要亲自下乡一趟,这一路风吹日晒的,要是黑了瘦了,都是国家的损失啊!你让咱老田一句话,咱就将六耶你的亲党从乡里接上来。」 赵六直摆手,对由有得这样道: 『那如何可以,额赵六不过寻常省亲,劳烦老薛的车仪就已经很过意不去了,如何再浪费县里的人力。断断不能这样做啊!」 坐在篷车後头的豆胖子,听了赵六这虚伪的话,撇撇嘴。 他是真後悔陪赵六回乡,这一路就可劲见赵六吹了,那些什麽韦家宅,亭台阁,他是一个没见着,就陪着赵六装了。 自己也是傻,啥好东西长安没有?自己怎麽就吃了赵六的迷魂汤,跑来岐山乡下吃土。 想着想着,豆胖子又将飘到嘴里的一口土吐了出去。 车队沿着土道一路行,赵六看到道左跪伏着的一群人,虽然晓得这些人是跪拜自己的绍车,以为是本县县令的车驾出行,但内心的虚荣还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大郎说的对,这有钱和有权一比,什麽都不是。 就在这个时候,赵六忽然看到那边跪着的一人有点眼熟,连忙大喊: 「停车!」 驭马的是县里最好的驭手,即便是突然的命令,驭手还是及时地拉住了马车,而一众背鬼丶神策也驭马停下。 那边牛礼已经抽刀在手,策马赶到马车旁,对赵六问道: 「六耶,怎了?有情况?」 赵六摆摆手,站在马车上,向外头跪着的人群中,颤声喊道: 「狗奴?是你吗?」 人群中,一个满面劳累色的男人,身上都是尘土,头上也是乱糟糟的,茫然地抬起来,可只是看到那车驾的轮子,就文趴在了地上。 此时赵六终於能确定,这个人就是自己村的赵苟,不仅和自己同年同月同日生,还和自己一并吹号,只是当年自己选择跟黄帅南下,而苟奴家里有老娘,所以留在了乡里。 以前他两是寸步不离,而现在一别,已有六年过去了。 赵六心里百感交集,对那伏在地上的发小喊道: 「狗奴,是额啊!阿顺!」 此时,赵苟才发蒙抬起头,然後就看见自己那从军的发小竟然就站在了马车上,他当时第一句话就是: 「阿顺,快下来,那是县令的马车,快快快!」 一番话,围绕在马车旁的背冤和神策们都哈哈大笑,赵六也笑了,可笑着笑着就流了眼泪。 他对陶雅招招手,让他将自己发小过来。 陶雅翻身下马,奔过来,双臂捞起那赵苟,着走到了马车旁。 赵六看了一下绍车的空间,看到豆胖子一个人就占了一半,嫌弃道: 「胖子,你不能减减肥?把腿盘一盘,让我发小上来。」 听到这话,那田有德赶忙要说下来给那个下民让位,但豆胖子已经嘟嘧着挪了位置,只见他念念有词: 「且让你赵六爽一把,等回去了,看咱胖子不折腾你吧!」 就这样,浑身发软的赵苟被赵六一把拉上了绍车,随後对赵苟道: 「行了,额正好回乡,额们一道回。」 随後,赵六大声喊道: 「走!继续出发!」 接着,一声甩鞭爆响,车马粼粼,马蹄声声,卷起尘土,在道左一众跪着的民夫中,继续向西。 而那些民夫中有些也认出了赵六,整个人都晕乎乎的,他们忍不住让旁人确认: 「刚刚站在额们县君车上的是那吹号的赵顺吗?」 「可不是嘛!额娘走的时候,这赵顺还来额们村里吹过呢,就和那赵苟一起来的。」 得了这个确认,众人再看向那前方车骑相连的气派场景,忍不住感叹: 「乖乖,老赵家要扎势咧!」 缩脚缩头靠在车尾,赵苟不敢将自已的脏衣服靠到旁边那个胖大的武士身上,连呼吸都压抑着,只是手忍不住摸着车壁,再次确定这不是梦里。 赵苟看到旁边的胖大武士对自己笑,连忙努力回应,然後就听赵顺回头拍着自己,喊道: 「狗奴,真是你,要不是额眼神还不错,差点和你错过了。」 赵苟连忙回道: 「没事的,没事的,额自己走也能走回去。」 接着,赵苟望着昔日发小的脸庞,匀称,自信,还是和以前一样特别爱笑,心里也终於涌起久违的思念,绷不住情绪道: 「阿顺,你和那将军去了西川後,就没个信,大夥都以为你死了呢!」 「你家里的坟都是额们几个帮忙烧的,额们都没给叔婶他们说你的事,就怕他们在下面也难过赵六听了这话,眼泪一个劲往下淌,抱着赵苟哭道: 「额得谢你们这些兄弟,额赵六没交错你们。现在好了,额赵六也好起来了,以後都跟额赵六混,以後顿顿吃乾的。」 本来那边豆胖子看赵六哭得那麽惨,心里也难过,都已经起来准备拍赵六的後背了,没想到这老六转头就又将话拐到了这个上面,内心哀豪一句: 「又来了。」 果然,那边赵苟也忍不住问道: 「阿顺,你现在是当大官了吗?」 那赵六摆摆手,对赵苟来了这麽一句: 「什麽大官不大官的,不过是做了一点小事,立了些微不足道的功劳。还有狗奴,现在人都呼咱赵六,你以後也这麽喊我。」 旁边的主薄田有德见六耶竟然这般平易近人,虚怀若谷,忍不住感叹道: 「六耶,你何止是做了一点小事,立下些许功啊!六耶太谦虚了。」 接着,那田有德丝毫没在乎赵苟身上散发的酸臭汗味,对着他就一阵夸赵六的伟大功勋。 什麽从汉源死人堆爬出来有他,数百里穿越大雪山忠志投邛崃大营有他,双流城外大返功有他,汉源大决战有他,尔後转战中原,狼虎谷数百里突袭还是有他。 这一番话,听得赵六和豆胖子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岐山主薄竟然能将保义军的事情了解的这麽清楚,暗暗咋舌。 而那边赵苟直接就吓坏了,一方面他是认出了眼前这个平易近人的正是自家县里的主薄贵人, 一方面,他没想到自己的发小竟然能干出这样的事来。 就当赵苟要夸赵六,赵六自己脸红地咳嗽了一声,摆手道: 「这些都是大郎办的,额们不过跟着而已。」 却不想那田有德直接这样说道「那也是六耶你跟在赵使君身後第一人呀。」 赵六愣了,竟然不晓得该怎麽辩驳,只能微张着嘴,缓缓点头。 本以为自己已经吹功深厚了,但没想到强中自有强中手,一山更有一山高。 这小小的岐山怎麽容得下他和这个老由的, 那边赵苟听不懂这些,但他能看出主薄对赵顺,哦,赵六的谄媚,那样子,他看过,自己给别的庄做麦客时,土豪家的狗就是这样对主人摇尾巴的。 此时赵苟终於确定,赵顺,额,是赵六,终於起飞了。 呜鸣鸣,兄弟们的日子真要好起来了。 车在道上开,赵苟的心在天上飘。 他忍不住摸着敲篷车里的毛毯,感叹了句: 「不愧是县君老爷的车驾啊,东西是见都没见过。」 前头的田有德看着赵苟的黑手在县君珍爱的狐狸毯上插着,再一次忍住要将这人端下车的冲二+ 如十处兰而旁边的赵六听了後,则喷喷嘴,装道: 「这算什麽?这不过是七品官车,咱老六不晓得坐过多少次五品朱车,这有什麽的。」 说着,赵六问向赵苟: 「狗奴,朱车,见过不?就是车外头都刷红漆的,又大又宽。」 没想到赵苟竟然还真的点头,说道: 「嗯,见过的,前年有一次在道上见过,好像是哪个公主的驸马从咱们村前头过,就坐得是那样的红车。」 赵六一,但还是拍着胸脯道: 「没事,等後面跟咱老六回光州去,到时候也带你坐坐。」 旁边的田有德听了暗暗心惊,这个赵六和赵使君的关系是真的好啊,公车私用能私到这个程度。 赵苟听了这话则摇头,回道: 「赵六,算了,这让那位赵使君晓得了,你怕也要被责怪。」 这话听得车厢里的豆胖子是一阵点头,暗暗瞪着赵六,暗骂: 「你个老六还不如这个狗奴懂事,使君车架是你说用就用的?这老六一回个家乡,是真的飘了。自己以後回乡,万万不能学他这样,丢人!一副土锤样!」 可那赵六听了赵苟的话,愣了一下,这才笑道: 「想啥呢?赵大到时候哪还坐那五品的朱车?等咱们从长安受封回去,别说我了,你旁边的豆卢大兄,都能做个刺史。到时候,我的车,你想坐就坐。」 那边,由有德已经是彻底服了,这位六耶也要成了大人物了,他得赶紧抱紧粗腿。 语气在县君身上费十层功,不如在这位新贵身上努力一把。 这春风啊,也终於刮到我老田那边了。 而豆胖子听了这话,也觉得是这个理,他们现在的本官也在六品左右,虽然不是地方主官,但怪在他们身上的功劳,去做个地方刺史也是没问题的。 不过他肯定是不乐意去坐的,从土豪家带出来的智慧告诉他,干什麽都不如跟在大郎身边,那才是进步的康庄大道。丶 但这不妨碍豆胖子听了这话笑容满面,看到赵苟望过来那小心探寻的眼神,豆胖子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点头。 这下子,赵苟才终於对赵六的发达有了直观的认识。 乖乖,赵六都能做刺史了,咱们老赵家的鸡窝终於要出凤凰了。 此时,赵苟再忍不住,就要给赵六磕头,虽然被後者捞了起来,但还是激动道: 「叔婶在泉下有知,晓得赵六你这般出息了,不晓得多高兴。额们这一次回乡,一定要告诉他们。」 赵六想到自己劳累死在工地上的父母,感叹了句: 「这算啥?以後咱赵六还要跟着大郎干大事业呢!」 接着他对豆胖子问道: 「是不?胖子?」 豆胖子点了点头,终於说了个真心话: 「这一路也就这句话没毛病!咱们啊!还得跟着大郎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田有德羡慕坏了。 刺史都不够,还要再创辉煌,这是要当多大的官啊? 就这样言语间,一片绿柳成荫,一处黄土垣上的庄子就到了。 赵六终於衣锦还乡了。 第303章 豪侠 第303章 豪侠 车驾和随行从土道上一转便下到了塬子,赵六跳下车,望着前方无数次在梦里出现的庄堡,忍不住跪在地上,亲吻了一下脚下的土地。 然後他又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取了点土就塞在了瓷瓶内,然後才起身对豆胖子说道: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走,带你去吃咱岐山最得劲的蒸麦饭。」 那边豆胖子摸着浑圆的肚子,迈着八字步跟上,而前边的赵苟则已经飞也似的跑到前头大喊: 「赵六,赵顺回来了!赵顺回来了!」 而後面,牛礼他们则已经拿出随身的号角,开始给赵六壮威。 至於,岐山主薄田有德则站在塬上,看着眼前灰不拉几的土庄子,感叹了一句: 「这土鸡窝里真出了凤凰了,哎,这就是命啊!」 叹息完,田有德已经重新换上笑脸,蹬着靴子就追上赵六他们。 此时,前头的土庄前已经冒出了数十人影,皆惊地看向这里的车骑人马。 好大的排场啊。 在赵六他们上前时,一群三寸丁小孩已经滚着泥跑了过来,小心又好奇地盯着这些气派的人。 人群中的苟伯他们晓得,就是不晓得苟伯怎麽和这些穿着漂亮的人聚在了一起。 而赵六也看着这些小娃,心里升起暖流,我老赵家也在开枝散叶啊。 旁边的赵苟在旁边插话: 「这些都是这些年庄里生的,那会你不在,小辈们看得眼生。」 说完,赵苟就对这些孩子喊道: 「快,叫人,这是你们六叔,如今做了大官,如今富贵还乡呢。」 这些小孩子不懂,只跪在地上给赵六磕头,赵六哈哈一笑,对那边牛礼说道: 「阿礼,给赏。」 牛礼「哎」了声,便掏出腰包开始给这些小孩子发铜钱。 这些小孩已经认识钱了,晓得自家地里的麦粟一年收成最後卖回来的就是这一个个铜钱。 於是小孩们跪着磕头,双手接过了手里的铜钱。 赵六没让牛礼多给,看到这麽多小孩,忽然对旁边的发小赵苟问道: 「狗奴,怎麽不见你家小崽?」 赵苟尴尬一笑,摸了摸後脑勺: 「也没人家看得上额啊!」 赵六哈哈大笑,调笑道: 「额们也是有手艺的人,灾年都饿不死人哩,还让人家挑起来了。行,後面额给你寻个好的。」 说完正要转进庄宅里,迎面就撞上了一群人,当头一个老汉直接就喊道: 「哎呀,这是六郎回来了。」 赵六一看到这人,就笑着喊道: 「叔,是六郎回来了。」 这是赵六的亲二叔,不过和赵六的关系没有那麽好,这二叔瞅着赵六穿得人五人六就要讥讽几句,忽然看到下面垣上停着的车架和数十名骑士,愣住了。 而旁边的他的儿子,一个流里流气的,则指着那车驾喊了出来: 「这是县君的车架,我在县里看到过。」 听庄宅里最有出息的赵四都这麽说了,一众赵家人直接跪了一片,而胆子最大的赵四则探头探脑寻找着县君,可半天不见人影。 这个时候,那赵苟才哈哈大笑,对这些庄里的势力人家们喊道: 「这是县君送额们六郎回来的车驾,都起来,都起来,还有二叔你还跪额们,这不反了辈了。 那边赵家二叔骂骂咧咧地爬了起来,先是小声问了一句自己儿子: 「你确定是县君的车驾?」 赵四郎连忙回他爹: 「错不了,前年额去窦家门房送菜,远远就看到这部车停在门口,後来问了,就是咱们县君的车驾。」 而那赵家二叔听了这话後,没有半点高兴,转过头来,当即呵骂赵六: 「六郎,你在外面出息了,做了逃兵还敢回来偷县君的车驾!来啊,给额拿了赵六,扭送到县里去!我栖霞村赵家也是清白人家,如何让这孽障误了名声!」 这赵家二叔是宅里的大户,家里几个儿子都是混的,结交三教九流不说,还承包了庄里大部分菜地和鱼塘,是本庄的庄头和势力人家。 现在听自家庄头都这般说了,虽然有些族人没动,但还是有十来人跳了出来,就要扑向赵六。 直到这个时候,从离开赵怀安就没停下过的笑容终於在赵六脸上消失了,他退後一步,盯着那个二叔,摇了摇头。 看到这,牛礼和陶雅直接挥手,本来也跟着笑的背鬼们直接就扑了上来,对着这些赵家人就是拳打脚踢。 不过也晓得这是六耶的族人,这些背鬼都没下狠手,多是在腿丶臀一带踢端。 而那边正努力堆着笑的田有德看到上面忽然就打了起来,吓了一跳,连忙跑了上来,对那些宅院外的赵家族人喊道: 「误会,误会,这的确是我家县君借给赵押衙的车,没错的,哎呀呀,误会啊!」 听了这话,这赵家的二叔望着田有德,浑浊的眼神中带着回忆, 这人是不是在哪见过。 忽然,他旁边的儿子就跳了出来,对那田有德赔笑道: 「主薄,主薄,额是赵四郎啊,还记得额吗?有一天,额在红楼外给你递过梯子。」 那田有德哪里认得这个土锤,连忙摆手,让赵四郎赶紧拉住这些人,别伤了六郎的和气啊。 是的,六耶好好弄个衣锦还乡就被这帮蠢货给搞砸了心情,这事弄的。 而那边赵四郎也意识到自己父亲搞错情况了,连忙上前要劝,然後被一个背鬼一巴掌抽在了脸上,骂道: 「俺们六耶衣锦还乡,你搁这又说又唱的,显得你什麽事了?滚!」 说完,又一脚端翻了这个赵四郎,然後抽空地看向了後头的六耶,见他没有生气,便晓得自己出位了。 不过这武士这麽拼,实在是背鬼都太卷了,不是牙兵出身就是军中老卒,论武艺谁都不差谁, 虽然也能熬资历立军功,可有通天梯在後,就问你爬不爬吧。 别看赵六在赵怀安身边是嘻嘻哈哈,但他基本是保义军创军元老,是陪着使君从死人堆里爬出的唯一伴当。 别看军中有五虎将,三骠骑,四大军师,但没一个能和赵六相比,他就是咱们使君第一心腹。 而其他反应慢的背鬼,看到这机会被殷铁林这个蔡州兵痞子给抢了,心里骂了一句狗东西,便含恨将脚下不长眼的给踢开了。 此时,那赵家二伯才意识到弄错情况了,可看到自家子侄被揍成这样,本来服软的话到了嘴里又变成了讥讽: 「出息了,真的是出息了。都能借到县君的车驾了,但一回来就揍自家族亲兄弟,你这不孝啊,不孝,跟我去跪祠堂,问问列祖列宗有没有你这个後辈子孙。看我那死去的大兄,认不认你这个儿子!」 本来一直沉默的赵六听到这句话,直接爆发了,多年从沙场中见识无数生死和险恶,这一刻赵六全爆发出来了,他指着那眼晴浑浊的二叔,大骂: 「老东西,额爹当年不就是给你顶差,然後和额娘一起累死在窦家的工地上的吗?你也配提额老子?」 说完,赵六大吼一声: 「牛礼!」 已经长得快有赵六一般高的牛礼,抱拳出列,大吼: 「末将在!」 赵六指戟一指,大吼: 「去!给我扇这个老东西的脸,我不说停,不准停!」 牛礼抱拳,三步便跨到了老汉面前,一巴掌就抽了上去,只一下那老汉就天旋地转。 後面一众赵家族人看到这些穷凶极恶的武人,这才意识到这是强人来了,纷纷矮着头,不敢再看。 那牛礼也晓得轻重,也怕揍死了这个老东西,让六耶背负骂名,所以除了第一下来了个狠的, 後面都收着力。 可哪怕是这样,那老汉也被揍得满嘴是血。 此时,原先围在附近的小孩全都跑完了,赵六站在自家庄前,扫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再看着这些头都不敢抬的族人,意兴阑珊。 这一刻,赵六脑海里忽然浮现一个问号。 自己到底是回来做甚?额赵六的族亲是什麽样,你赵六还不晓得吗?这些人要是念个亲人好, 也不会十岁的时候,他爹妈累死在窦家的工地上,就被庄里的送到师父那边学唢呐。 这年头给人做徒弟,就是去做奴隶去的。 他在师父那边端茶递水三年,学艺一年,之後十四就要跟着班子跑十里八乡,每天天不亮就要赶路,住在主人家也是住在牛马棚,甚至每场吹丧的钱都是不过他手。 而这一干就干了五年,直到他师父终於死了,他好不容易继承了师父手里的唢呐准备自己单千,乡里出去的黄景复就来家乡招募子弟兵。 那一天赵六不晓得怎麽想的,就稀里糊涂地被骗了去,随着黄帅一路南下。 但在黎州军的两年,却是赵六最快活的两年,黄帅人好,对乡党们也教了很多东西和道理。 甚至某种程度上,赵六是在黄景复身上感受到父爱的。 然後黄帅就被高这个狗东西给砍了。 实际上,他要回家乡,从来就不是为了这些人,他们中,除了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狗奴是真心的,其他人都是欺良之辈。 岐山不大,但坏种却绝不少。 京畿这个地方的乡村和他在西川乃至淮西接触到的,完全不一样。 那些地方的乡村,农人的生业全部来自土地,所以世世代代扎根土里,安土重迁。 家家守村业,头白不出门。生为村之民,死为村之尘。 但长安这个地方却和其他地方完全不同,只要是正常人,他就不会安心留在地里种地的,因为在京畿种地是没有任何活路的。 每年有数百万石的粮食从天下各地汇聚於京畿,这里的粮食实在是太便宜了。 除了战乱堵住漕运,这里的粮食基本常年在五十钱一石,而一亩地一年不过产一亩半的粮食, 换言之,一亩地才能在这里换上五十钱。 而在京畿这边,随便给豪族做点事情,那一日就能挣二十钱,所以傻子才在京畿种地呢。 天下人都往长安跑,你还留在京畿种地? 这就是京兆,王都所在,俗具五方,人物混淆,华戎杂错。去农从商,争朝夕之利,游手为事,竞锥刀之末。 就赵六自己看到的,在他们这边,百人才不过有十人为农,其他的全部都是浮寄流寓游於市闾,浪於肆间。 这人一旦离开了土地,这淳朴老实就统统不见了,各个眼里都只有利,什麽事都做得出来。 赵六在扶风丶京兆两地跑,不晓得见了多少卖妻卖女去还赌债的。 为什麽逃难时,见到赵大的时候,他第一选择就是跑而不是留下和他并肩作战?就是因为他在这个环境下,尤其是最底层中生存,他就必须学会这样的模样,他得和大夥都一样。 强者才能做自己,而弱者?他呼吸重了都是错。 不过有些人在这样的环境下沉沦,而有些人却会逆反,直接走向他的反面,而之所有这样截然不同的选择,这也许就是命运吧。 赵六就是这样的人,他虽然总被赵怀安笑骂,可却被赵大欣赏着,因为赵六就是和他一样,具备黄金一般的品质的人。 他的骨子里,有一股豪侠气,知恩图报,涌泉相报, 他为何要在快要入长安的时候离开赵大身边呢?就是因为他过不去心里的坎。 当他们在陕州的时候,听到裴说出的来意後,赵六就晓得赵大肯定是要和高驿合作的。 他阻止不了,也不会去阻止,因为他晓得赵大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夥,为了在这个糟糕的世道里还存着他们一群人。 但赵六就是过不了心里的坎,他晓得入了长安後,肯定要去见高,黄帅对他那麽好,他绝不会忘记黄帅是为何而死的。 可赵大对自己更有恩,就是十个老帅都比不上赵大对自己的好,於是赵六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也回家乡,回到这个地方,再见见父母的坟莹。 六年没烧过纸了,自己也算是真不孝。 不过说实话,以前赵六也蛮恨自己庄里的这些族人的,但等真的出去多了,遇到了赵大,也遇到了很多聪明人後,赵六也开始理解这些人了。 说白了,在关中做一个世家子弟,你无疑是天下最好命的,而要是你在关中做个普通人,那你就是最不幸的。 关中百姓为何不种地?除了卖不上钱,更多的是因为他们压根没有属於自己的土地。 每一年都有人考中科举,那就有人在关中置办产业,所以就需要土地起庄园,置族产,然後将老家的一家子带来关中,从此也做长安人。 然後还有什麽胡商,胡酋,外乡的豪商,总之各种势力豪家都在源源不断往关中拥挤。 这个天下很大,每一年每个地方,都有俊杰书写自己的传奇,而他们的最後重点和归宿都是关中。 可土地是有限的,年复一年,到了大唐这会,普通人早就没了土地。 而普通人没地就算了,可偏偏还不让你迁移到京畿外去,因为朝廷严令禁止京畿人迁走,甚至遇到饥荒年,想去关外就食,都会受到官府的限制,更何况平时。 一方面土地被豪族夺走,一方面还不准你离开,要活着可不就只能转为浮逃户?要不像二叔他们家一样寄食在豪族,要不就是投奔神策军下面做个庄户,或者自己直接割一刀,去宫里。 最後才会像赵六这样,劳苦奔波,靠手艺吃饭。 想到这里,赵六也没什麽怨气,看到旁边的赵苟欲言又止,摇了摇头,然後对前头的牛礼说道: 「算了,放了他吧,都是可怜人。在他们身上,也显不了额赵六的厉害。」 牛礼依言松了手,然後将这老汉如死狗一样拖到道边,将门前清空。 那边豆胖子看到赵六的举动,欣慰道: 「六啊!你终於长大了!胖子我看得欣慰啊!」 赵六回骂了一句,然後摇头跨进了庄宅,便走向了自家老屋。 可当他带着背鬼们来到老屋前,赵六使劲眨了眨眼睛,确定眼前的猪圈的确是自家老屋。 这个时候赵六再次被气笑了,然後扭头回身,然後再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扛着软成泥的族兄, 一把甩进了猪圈里。 看着在粪里打滚的赵四郎,赵六冷漠道: 「不论是你爹还是你的意思,就都由你来受罚。你在这里呆三天,敢出来,我打断你的腿!」 那赵四如何见过赵六如此,眼前这个族弟除了脸是一样,可那杀气和冷肃哪里有半分以前的孬样? 说完这话,赵六再不留恋,拔腿便离开了这里。 等他再一次踏上车,回望这座坞璧,将茫然无措的赵苟拉起,然後对马夫说: 「走吧!」 那边豆胖子,主薄田有德也爬上了车,一众背鬼和神策们就这样护着车驾离开了栖霞村。 就这样,庄宅前鬼哭狼豪一片,只有一众娃娃们看着那边远去的车驾,不晓得那个六叔还会回来吗? 车驾离开土塬,很快就来到一片地头,赵六的父母就葬在这里, 可当他的车驾正到的时候,却看见这边田埂边已经站了一群绿袍豪奴,其车驾上正挂着一面「窦」字旗。 赵六纳闷,带人靠了过去,而对面的豪奴们也神色奇怪地看着这些车骑,他们也显然认出了这副车架是县君的,再又看到本县的主薄也站在车上,也晓得来了个人物。 於是一个络腮胡,带着明显胡人样貌的豪奴走了过来,向车上的赵六行礼。 赵六正要说话,旁边的赵苟却慌得直接跳起来,他拉着赵六,指着前头柳树下悬挂的三具尸体,大哭: 「阿顺,这是阿土丶阿黑丶阿庆他们啊!啊,怎麽这样,怎麽这样啊,昨日我还和他们吃酒呢,昨日还活着呢!」 赵六也愣住了,眼晴顺着往那边看,虽然有点远,时间也过去了很久,但他依旧看到树上挂着的三具户体是自己同班子的伴当们。 赵六愣住了。 而那边那个窦家豪奴也愣了一下,心里琢磨了下,谨慎地对车上的赵六说道: 「那三人阻碍我们翻垦土地,这里已经被咱们家看中了,要修建一处水池给我家郎主做水池泛舟,不晓得这三人和这位郎君是什麽关系?要是真有误会,我们窦家可以赔偿的。」 那边赵六听着旁边狗奴的豪哭,看着伴当们在树下摇晃飘动,忽然偏头去看向前方的田地,只见低洼的田下已经被铲得到处都是,而他父母的坟头已经看不见了。 这一刻,血一下子灌入了赵六的脑子,他眼睛充血,猛然拔出脚边的刀,一刀砍掉了眼前窦家豪奴的脑袋,大骂: 「额赔你妈!杀!都给额杀光!」 不用赵六喊,豆胖子直接从车里翻出一对铁骨朵,豪得跳下车,随後对着那些窦家豪奴一锤一个。 这他麽的,京畿的人太欺负人了,他好兄弟的父母都被这些狗东西给铲了,这如何能忍?通通去死! 而那边牛礼丶陶雅直接翻出角弓,对着前头一众豪奴攒射,那些豪奴也慌忙抽刀,可被二十二名骑士集火,片刻就被杀光了。 那边,神策军一下没动手,接脸色严肃地不声。 他们认出这个窦是哪个窦了!这是出事了。 而那边赵六跳下来,给这些人挨个补刀,忽然听到前面车里传来呻吟声,连忙走了过去。 却看见一个中年士子被箭矢插在胸口,艰难呻吟。 在看到赵六的那一刻,他的眼晴亮着,努力说道: 「救———我,我——是——。 不用说这人是谁,赵六十五年前就看过这人,当时就是他冷漠地看向自己,让他带着父母的户体滚。 没有任何犹豫,赵六一刀抹掉了这人的脖子,然後无力地坐在了地上。 踩着一地鲜血,豆胖子脸色严肃地走了过来,对赵六小声道: 「要不我们把那些神策军弄死算了,不然这些人迟早卖我们。」 赵六深吸了一口气,摇头,对豆胖子道: 「胖子,额到县里投案,这事就由额一个人扛。」 豆胖子愣了一下,骂道: 「你发昏拉?杀了就杀了,干嘛自己站出来背?不晓得大郎那边是关键时候?」 赵六却想得很明白,告诉豆胖子: 「就是因为大郎现在是关键时刻,所以额们更不能跑。那些神策军杀不得,他们都是杨复光的人,现在大郎需要杨复光。而额不投案,那些神策军绝对会将这事告诉杨复光,到时候反会成了拿捏大郎的把柄。」 「就这样,额去投案,这样大郎那边就落不到口舌了。」 说完,赵六自嘲了一句: 「哎,胖子,额就不该说要和大郎做大做强,额赵六是真的没这个福气。」 豆胖子脸色又青又红,最後又听赵六说了一句: 『把额三个伴当的尸体收敛好,再将额父母的骨殖收好,带回光州去吧,那是好地方,让额父母也享享福。」 豆胖子已经彻底怒极,无力地捶着地面,然後就这样看着赵六走到那田有德的面前,笑道: 「老田,额们还是得回县里,额杀了人,要投案。」 田有德早就被吓傻了,刚刚他就要转圜两边,然後赵六就暴起杀人,而片刻对面就死得一千二净。 那车驾上挂着的「窦」字,无不告诉他,这些人是府里第一世族窦家的。 藤窦家虽然已经没有立国时的煊赫,可依旧和皇室世代联姻,现在窦家的人死了,这赵六算是闯了大祸了。 田有德苦笑一声,随後对赵六道: 「六郎这是何苦?哎,算了,都是命啊!」 於是,他让赵六上来,最後还小声说了一句: 「六耶,要不你半道跑吧,不然你到了县里,就是县令也护不住你的。那些窦家的人敢直接杀进县署的。」 赵六摇头笑道: 「人谁没有死的!我赵六这辈子,够了!」 说完,赵六最後看了一眼跟前的田梗,便让车驾载着他们重返岐山县。 那边,豆胖子看着赵六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赵六是个铁汉子!这才是他印象里老秦人的豪气。 豆胖子连忙喊牛礼过来,吩附道: 「你立即回长安,给你三匹马,跑死了也要明天就到!将这里告诉大郎,让他救赵六。」 牛礼涨红脸,连忙点头,可又焦急问道: 「押衙,那你呢?」 豆胖子让人牵马过来,翻身上马,听了这话後,想都没想回道: 「我得护着赵六,一直等到大郎来救他。没我,这孙子死定了。」 说完,他驰着马奔到那些神策军那边,问道: 「我兄弟有难,你们帮不帮!」 那为首的神策武士为难地看向豆胖子,叹气道: 「豆卢君,你这是为难兄弟们啊!这咱们怎麽帮啊?这窦家就是皇亲国戚,杀了他们,能好? 北豆胖子压根不管这个,再次呵问: 「今日我豆胖子就是为难你们了。你们想好了,我家大郎和赵六是什麽关系,而大郎又和你们杨公什麽关系,你们惹不起窦家,就敢惹得起我家使君?我直接就说了,赵六有个好坏,你们都跑不了!」 这已经是明显欺负这些神策军了,他们也就是个给宦官们充充仪仗的,又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人,但这个时候,他们只能做出选择。 很显然,相比於窦氏,他们更怕的还是那位赵使君,以及那支保义军。 他们比任何人都晓得,那个赵怀安的凶残暴虐。 至今他们还记得,在汴州利润楼下,他们是如何被暴捶的。 要是赵六真出了事了,人赵大没准真能要了大夥的命。 算了,赵大惹不得。 於是,这为首的神策武士只能无奈点头: 「行,就听豆卢押衙的,但说好哦,咱们兄弟们是真不能打的,这些你们也是晓得的。」 那边豆胖子哈哈大笑,直接甩手: 「放心,不用你们杀人!」 接着,豆胖子就挥手: 「走!咱们去追赵六,这孙子,今日真是好汉子!」 「第一次看到关中人这麽有种!」 「这次事办完了,得敬他三碗酒了。」 就这样,一众人等包括赵六的发小赵苟直奔前方车驾,而牛礼则带着三名背鬼带着十匹战马, 向二百里外的长安纵马狂奔。 十万火急! 第304章 面圣 第304章 面圣 踏着初升的太阳,赵怀安骑马踏着街道内的细沙,在一众长安百姓的欢呼中,带着背,和杨复光并肩进入长安城。 从通化门开始,沿街就已经树立无数条幅,各司使的人也早已布置好了,按照十年前的那一场献捷仪式准备着。 而在他们的身後,黑压压的站着一群长安百姓,他们都是来看热闹的,既有看看赵怀安是什麽样的,有想瞅瞅那些草军有多凶恶。 不过在几个人被挤到街旁的水沟里後,已经没人往里面挤了,然後就一路排到了光宅第,一路小十里,就这样排成了人墙好奇张望着。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长安人是真的闲啊。 【记住本站域名 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 】 长安的确不一样,这是赵怀安进了城後的第一感觉。 除了两侧坊区的亭台楼阁,最让赵怀安注意的就是脚下的街道。 除了街道两旁都挖有水沟外,街道的路面竟然还铺满了细密的河沙,这一点不晓得比清朝时候的北京城好到了哪里。 他以前可听朋友说,老北京城那路都是烂泥路,一下雨,能踩一脚泥,更不用说到处是骆驼和人的粪便,这一点据说当年八国联军进北京城的时候,他们都受不了。 特意在北京城各处修了专门的公共厕所,还拿刀逼着这些北京人上厕所,敢随地大小便的,直接就是枪毙。 而八国联军在北京城的那段时间,据说竟是北京城最乾净的时候。 可现在再看咱唐人老祖宗们搞的长安城,这路面,这水渠,甚至为了防止街道上的路沙被风吹散到沟渠里,还专门在道路两旁修筑有低矮的土垣。 这倒是和赵怀安前世时街道边上的马路牙子差不多,不过他刚刚问了老张,他说这叫沙堤。 不管这个叫什麽,这麽一搞,这街道就乾净利落多了,早风无尘雨无泥,不比北京城强太多? 在赵怀安的身後,一支千人左右的骑军正举着一面面旗帜走在街道上,他们当中有将近八百人都是来自保义军,剩下的也是杨复光选的魔下的忠武军武士。 很显然,杨复光也晓得自己帐下的那些神策军,在军威上如何都比不上保义军,他担心神策军给自己人生高光时刻丢人,索性让他们留在了城外。 此时,带着征伐的肃杀,小千骑就这样踏在细沙上,两侧无数人在欢呼中。 那边杨复光时不时向路边挥手并报以微笑,等走过了一个坊区後,前头已经能看到宫城的白墙,那是覆盖在夯土表面的白灰浆,在阳光下耀眼夺目。 杨复光小声对赵怀安笑道: 「大郎,如何?准备好了吗?要迎接属於咱们的荣光了!」 此时的杨复光是那麽的意气风发。 在这个重要的日子,他也穿上了明光大铠,披着蜀绣披风,骑着一匹高头白马,满面红光,在身後一众仪仗的扈从下,闪耀夺目。 赵怀安对杨复光报以微笑,然後点了点头。 杨复光颌首,随後猛然拔出腰间横刀,冲天一指: 「奏乐!」 随後,早就准备的好的两侧军乐们,便开始敲敲打打吹吹,唱起那首大唐人人都会的《秦王破阵乐》。 随着激昂的鼓点,杨复光抬头挺胸,对前方有着无穷的自信。 而那边赵怀安则在沉默,他正思考今早到城外那座章敬寺礼佛的时候的见闻。 不得不说,这寺庙的确大,而且香火鼎盛,要不是他和杨复光的关系,根本轮不到他进正殿拜佛。 赵怀安望着漆着金漆的大佛,认真朝拜了下,然後就到了偏厢,这里是大佛的侧面,一个老和尚已经等在了那里。 赵怀安在心里默念一句: 「佛祖,这一次咱赵大能如愿以偿吗?」 随後也不筛签,直接从竹筒里抽出了一根,上面写着: 「潜龙或渊,厚积薄发。万般天注定,半分不由人。」 赵怀安也不需要前面老和尚解,便将签子又塞了进去,随後又抽出了一根,上面写着: 「藏器於身,待时而动。风雷云霄起,龙游大海时。」 将这两签抽完,赵怀安没和那和尚说一句,便要从侧厢离开,然後就听到老和尚忽然问了一句「施主要吃一碗茶再走吗?」 赵怀安想了想,便坐在了大佛的身後,随後一个小沙弥便捧着一碗茶水小心走了过来。 这沙弥粉装肉嘟,看着就讨喜,赵怀安随意将茶水喝完,发现竟然还是温的,解乏得很,便笑对小沙弥道: 「去,再给我弄一碗。」 那沙弥刚要张口说一碗一贯,就听到赵怀安说这话,於是撇着嘴,便回去又给端来了一碗。 赵怀安一碰嘴,就发现比刚才烫了,看了一眼那小沙弥,便将茶水一饮而尽,随後便起身走了可他正要迈步出去时候,又折了回来,对那小沙弥道: 「去,再给我弄一碗。」 那小沙弥呆了,不晓得这个高大的武士要干什麽,但看到後面老经僧没有说话,便还是回去又端了一碗过来。 只是这一次,这茶水实在太烫,根本碰不了嘴。 随後赵怀安就这样坐在金佛下,静静地盯着眼前的茶水,那边老僧还是没有动静,而小沙弥也静静地站在原地。 这一刻,时间都仿佛静止了。 也不晓得过了多久,赵怀安再一次端起茶碗,口感就是第一次喝的一样,於是他一口将茶水灌完,然後对那小沙弥笑道: 「不错,茶不错,就是以後别加东西煮了,後面我会让人给你们寺捐赠一批茶叶,到时候就用开水泡就行。」 说完,赵怀安再一次看向那个经僧,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这老和尚刚刚笑了。 摇了摇头,赵怀安离开了禅房,与外头的帐下都和背鬼们汇合。 赵怀安目不斜视,听着那些长安人高吼着,晓得这些人只是图个高兴,真不是闻战则喜,老秦人的魂早在这些人身上看不到了。 他扶着刀柄,眼睛望向那前方巍峨的宫城,眼神忍不住眯起。 在先後穿过大宁坊丶来庭坊後,赵怀安他们在前面鸿胪寺的官员引导下,向南转了个弯,随後队伍便到了宫城前的延喜门。 此时等候在那边的一众迎接使者连忙开始奏乐,而赵怀安也随杨复光一起下马。 到这里,入城军队的凯旋算是结束了,接下来他赵怀安将要和杨复光一道孤身进宫。 在重重鼓声中,赵怀安看到一众帐下都们投来的眼神,随後便跟着杨复光踏入了那朱门之後。 队伍行至皇城延喜门外,文武百官早已在此等候。在万众瞩目之下,赵怀安和杨复光翻身下马,由鸿胪寺的官员引导看,穿过重重宫门。 长安城虽然是四四方方的,可实际上城内的地面却并不是平的,当年隋朝本来也是要在汉周的长安城上立都的。 可当时汉周长安城已经用了数百年,数不清的生活垃圾已经让城内的水渠变得航脏臭,已经不再具备居住的条件了。 所以隋文帝便让大匠宇文恺在长安的南面龙首原上建起了这座巨大的都邑,一座能容纳百万人生活的巨大都市。 但龙首原叫原,只意味着它大体是平的,而在具体城内,却是沟沟壑壑,有高有低。 其中作为中轴线之顶的太极宫,也就是皇帝的寝宫偏偏就坐在低矮的沟下,而为了防备大内安全,又在内省外又修建了宫城。 後来李唐得了江山,便在宫城的东北城郭内修建了一座新的宫殿,它就是大明宫。 此宫落在龙首原的高台上,高爽清亮,生活条件要远远好过太极宫,所以高祖为太上皇后就移宫到了这里,後来此宫就成了大唐天子的寝宫,和西边执政用的太极宫做了区分。 此刻,赵怀安他们进了宫後,就沿着太极宫的南面走向正南门,也就是承天门。 这一路,杨复光和赵怀安都没有说话,前面只有导引的一班宦官。 赵怀安跟在杨复光後面,忽然听他说道: 「大郎,咱们去的太极宫是大朝的地方,所以待会你不仅会看到陛下,也会看到诸高官官丶南北诸衙,在京百官,怕吗?」 赵怀安摇头。 他只感觉眼前的这座太极宫又低又湿,他甚至都能看到一些无人注意到的墙根下,白色的灰墙已经脱落,露出里面黄色的夯土。 杨复光见赵怀安神色如常,一点没有怯场的样子,心里再一次感叹,赵大的确是能拜上将军的人。 他为国家选出赵大,没错。 於是他点了点头,带着赵怀安来到了眼前的承天门下,望着前面已经洞开的正门,望着一路向上的台陛,杨复光对赵怀安说了这样一句: 「从延喜门走进来,你是不是在想,这一路到底要走多久呢?我第一次入宫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然後这一走,就走了二十六年。但这路,我还会一直走,一直走到我走不动为止!「 「赵大,这一路,你愿意随我一起走吗?」 赵怀安望着眼前的杨复光,点了点头,笑道: 「这也是我赵大要走的路!」 杨复光望着赵怀安,微微一笑,便带着赵怀安走进了太极宫。 在那里,年轻的皇帝和这个帝国的执掌者们早已在太极殿内等候多时了。 第305章 天街 第305章 天街 「哗—..—· : 当赵怀安丶杨复光二人刚走出承天门,长安的上空忽然就下起了暴雨。 杨复光和赵怀安猝不及防,正要後退到门下躲雨,就有两个随宦撑着雨伞奔了过来,两人都各自淋着,撑着杨复光和赵怀安。 杨复光恢复着从容,一步步踩在青石街上,小宦官则在後面亦步亦趋。 赵怀安则望着旁边给自己撑伞而被暴雨淋得湿透了的小宦官,笑道: 「小公公有劳了,怎麽称呼?」 这个宦官愣了一下,随後看着前头在行走杨复光,感激地看了一眼赵怀安,但也不敢太大声, 弯腰回道: 「回赵使君,小奴叫王知古,不敢劳赵使君谢,这是我们奴婢们应该做的。」 赵怀安点了点头,对这个叫王知古的小宦官有了印象。 能在承天门下侍奉已经不是什麽司署小儿了,基本都有了一点名气,而依旧能在上值的时候准备着伞,这就不简单。 在宫里做事的,没有一个不是人精,而承天门下站着几十号人,最後就这两个站了出来。 晴天备伞,饱时带粮,机会人人都能遇到,可却只有这些人才能抓到。 赵怀安对这个王知古看了一眼,随後便跟着前头的杨复光踩上了天街,在暴雨中不疾不徐。 暴雨越来越大,赵怀安踩在承天门到太极殿的天街上,整个天地都只有哗哗声,昂首看着越来越高的太极殿,饶是他已经对朝廷足够怯魅了,但还是心情摇曳。 虽然杨复光走在自己前头,看不清面容神态,但赵怀安晓得,此刻的杨复光一定比他还激动, 自己最多只是一场荣誉,可对於杨复光,这却是他走上权力的顶峰。 不过这杨复光的养气功夫真的不错,到这个时候,每一步迈出都几乎是同样的距离,亦步亦趋在他的身上得到了完全的表现。 而赵怀安自己,稳了稳心情,便开始真正打量眼前的这座太极宫。 眼前太极宫的巍峨纵然在雨幕中都不减分毫,而且在乌蒙蒙的雨幕中,两侧高阙如同擎天巨人,昂扬於天地之间,只看其轮廓,就能被其高巍的气势所震撼。 而那太极殿就在两阙之间横亘,肇於东极,九天间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 依稀间,赵怀安感受到了当年万国来朝,各色人种沿着自己脚下的这条天街一步步踩在丹, 觐见那位从咸海到东海之间万里,最伟大的万王之王,天可汗。 这一刻赵怀安似乎明白,为何大唐经历安史之乱那样的毁灭,却依旧能继续延续百馀年。 也许,正是那份盛唐气象,或者是对它的幻想,使得大唐的精英们依旧爱着大唐。 否则战乱就难以平定,平定之後其祚命也不可能再延续一百多年了。 而和当年千国来使拥天街那样的繁华还不同,这一刻,暴雨中,只有赵怀安和杨复光以及两个小随宦沿着天街行走着。 一股渺小与极大的对立,置身於广大的天街,饶是赵怀安心智足够坚定,也在这一刻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 当年设计太极宫的人,或者说,所有设计宫殿的人,都懂得这种心理。 人只要走在这片广大巍峨的宫殿前,无论是谁都会有一种渺小感,也会对宫殿的主人,也就是大唐天子有深深的敬畏和崇敬。 威严的塑造就在这条天街中完成。 怪不得当年西汉初年穷成那样还要修建未央宫呢,果就是如他说的那句: 「无壮丽无以威!」 雨下的更大了,彷佛天都被捅破了。 从承天门到嘉德门再到太极门下,短短一百步,赵怀安走得袍角靴子全都湿透了。 前面的杨复光也好不到哪里去,尤其是他还端着步态,有些地方积水多,还是直接踩了上去。 那边两个随宦已经撤掉下,一路带水的候在台下,看着杨复光和赵怀安踩着台阶上了进了太极门。 二人相顾无言,接着一群强健的太监便举着伞盖奔了过来,将杨复光和赵怀安遮好,就上了太极殿旁边的西房。 赵怀安一上来就看见数百馀人站在殿前的廊房下,正当他要去张望一下殿内的情况时,旁边就有一个宦官小使躬身过来,小声道: 「赵使君,这边请求。」 赵怀安立马收回目光,然後跟着这个小宦官从廊下转到了偏厢房内,那边已经有准备好的官袍,六七个小宦官已经站在了那里。 他一进来,就有个年长一点的宦官过来,笑道: 「赵使君,杨枢密让奴婢们给使君换衣。」 听到杨枢密,赵怀安就晓得是他从来没见过面的杨复恭的安排,点了点头,问道: 「杨公呢?」 这宦官很机灵,晓得赵怀安问的是小杨老公,於是解释道: 「小杨老公已经到了左厢,准备入殿。」 不用说,赵怀安还没资格和杨复光一起进太极殿,明显要在这里等着召见。 他也没纠结这个,接下仪刀後,便让诸宦官给自已卸甲丶除衣,甚至在这些人面前直接换上新的官袍。 因为赵怀安自己穿的平角内裤,倒不在乎这个,可那些宦官们看着赵怀安浑身如同铁铸一般的身材,浓烈的阳刚之气扑面而来,全部低下了头。 当赵怀安换好浅绯色圆领窄袍袖,腰系着吞兽束金带,胸前飞鹰图纹,头带黑色纱罗硬脚噗头,脚蹬乌皮六合靴,一个大唐纠纠武人就出现在群宦的眼中。 即便礼仪有规,但那个老宦官还是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赵使君,真是虎威,多少年没有见过这般雄昂的气魄了。」 赵怀安看着这老宦官的岁数,笑道: 「哦,这就是还有了?公公之前见过哪位?」 老宦官笑道: 「三十年前,高高使相就如这一般,姿雄壮丽。」 赵怀安了一下,笑道: 「没想到我赵大还能有这样的气魄,能和高使相当年一般,有幸,有幸,哈哈。」 此时,那边已经有两个小宦官已经拎着点燃沉香的铜球笼开支在赵怀安身边过香,这是上朝的礼仪,要先薰香。 实际上,赵怀安也就是在这里换了衣服了,这一次也只是常朝,不然他连靴子都不准穿进来的,要换上专门的麻鞋,保持殿内的乾净。 赵怀安不晓得宦官们用的什麽香,但闻着的确提神醒脑,最重要的,的确香。 本来他从城外一路骑马入宫,又穿着明光大铠,出了不少汗,虽然没太大的汗臭味,但被这香一熏後,整个人的确闻着清爽。 见这宦官像是个好说话的,赵怀安笑着问问道: 「不知道老公如何称呼。」 这老宦官客气笑道: 「回赵使君,奴婢是内侍省的内常侍周敬荣,不晓得赵使君有什麽想问的呢。」 周敬荣这些资历深的老官官们不晓得接触了多少如赵怀安这样第一次进京的,不要太晓得这些外地刺史最关心的就是朝堂上的事。 一般来说,他都是理都不会搭理的,可这位赵使君不同,他们都是宫里的人,对现在的局势非常了解,知道这一次常会几乎就是围绕着眼前之人。 更不用说他和小杨老公那人尽皆知的关系,所以周敬荣和善微笑,必知无不尽。 宦官们的态度,实际上就是一个明确的政治信号。 此时赵怀安心中有了点底气,先问了个不太敏感的: 「我看廊房下站了不少人,离大殿那麽远,听得到里面在讨论什麽吗?」 这周敬荣抿嘴一笑,对眼前的赵怀安有了一个大致的印象,随後笑着解释: 「这一次是常朝,所以来的都是在京五品以上的职事官,别看五品在外面已经是刺史了,但在长安,光五品以上的文官就就有一千多人,武官又是一千多人。」 「这麽多人,就算太极殿再大也不过容纳一半人就不错了,剩下的都要按照文东武西丶品阶高低依次站在廊下。」 「这还是常朝,要是大朝的话,在京九品以上的官员要全部到场,到时候大部分人都要站在台下的天街两侧。」 「至於太极殿内讨论什麽,又和这些人有什麽关系呢?」 赵怀安碰了碰鼻子,感觉有被内涵到,毕竟自己本官的刺史,也就是五品。 所以按照常理,咱赵大面圣,别说看到圣上的脸了,就是他的声音都听不到。 哎,果然是帝都,就是官多。 不过这也不是赵怀安关心的,他见周敬荣果然有和自己熟络的意思,将腰间的皮袋递给了周敬荣,笑道: 「周老公,不晓得今日圣上的心情如何?」 周敬荣早就注意到赵怀安腰间的小皮袋了,也猜到里面是什麽,但没想到会是给自己的,摸着沉甸甸,心里更是高兴。 这钱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赵怀安表达和自己亲近的态度。 人和人的关系就是双向的,只有完成双方的确认,才能往更深的一步发展,如果赵怀安只是个清高的,对周敬荣的好意视而不见,那这段关系自然就结束了。 周敬荣将装着金豆的皮袋塞在了袖口里,随後笑道: 「今个陛下要急着打马球,所以着急呢,不过忽然下了暴雨,这球是打不了了。」 赵怀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只是一袋金豆就问出了小皇帝的喜好。 怪不得韩全诲喊自己在汴州的时候多练练马球了,原来根子是在这啊,原先他还以为也许是哪个大人物爱玩,让他陪领导打球。 这一点他懂,多少人靠着一手桌球,平步青云。 只是没想到,这爱玩马球的竟然是陛下啊。 紧接着,赵怀安想的就是,这个消息在韩全诲那边要了自己三万贯,可在周敬荣这边,只不过是个添头,这老韩也太黑了。 不过赵怀安转念就想,这同样的信息放在不同地方,不同时间,的确是不同价的。 要是他在周敬荣这边才晓得,到时候一来京就找人练这个,这不是告诉所有人,他要逢迎小皇帝嘛。 这个不是不行,前提是小皇帝本人最好不晓得,一但他晓得,那赵怀安後面就算马球再如何加分,也没什麽用了。 想到这里,赵怀安倒也能接受了。 晓得大致的情况後,赵怀安就这样站着等待。 不晓得过了多久,忽然外面有宦官小声说道: 「唱籍了。」 赵怀安知道这个,之前入宫的讲过这个流程,就是说明监察御史已经带着百官进了殿了,然後开始报唱名单,报一个进一个。 此时,即便站在偏殿,赵怀安都能听到十来个壮汉正在大喊着名字,每被喊到一个,就有一个唱着「在」,时不时的,这个唱名声都会再次响起。 忽然,赵怀安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这麽快就进去了。 於是,整了整袍子头,对那周敬荣笑道「如何?今日我赵大还周正否?」 周敬荣看着赵怀安笑若阳光,也跟着笑道: 「赵使君今日龙马精神,一等一的周正。」 赵怀安哈哈一笑,随後便大跨步地走了过去,一边还举着手大喊: 「在这!在这!」 他的後面,周敬荣望着土锤的赵怀安,忍不住笑了。 当赵怀安三步并两步追到殿前时,十来个雄壮的夹阶校尉正环视着两侧人群,看到那赵怀安竟然是从偏殿出来了,心里一惊。 当头一个连忙看着手中的籍贯条子,他们这些人手里都有一份今日上朝官员的人事档案,用来迅速认识要进来的官员。 此人只看了两眼,就晓得这赵怀安是谁了,连忙笑着奔了过来,还扶着赵怀安: 「赵使君,赶紧进殿吧,陛下和诸门下和老公们都等你多时了。」 赵怀安笑着,随手塞了一张柜票到了这校尉的手里,然後就迈进了太极殿, 而那边,这个夹门校尉都懵了,第一次见到有人在常会的时候当众行贿的。 这一刻,这人背後一层密汗,直到看见诸班和同僚们都没有注意到,这才僵硬地将手笼在了一起,随後又站在了殿前,神色如常。 赵怀安一进来,就见到最前的御座上坐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其人着绛纱袍,头上顶着一个奇怪的冠冕,其高有一尺,冠顶前倾,两侧有展角,前头垂下十二条柱串。 不用想,这就是小皇帝了,执掌这个帝国的无上皇者。 可这个皇者却坐在御座上,手撑着下巴,脚一颤一颤的,冠上的柱串也跟着一抖一抖的。 而在小皇帝的旁边,同样是台陛上的,还站着三个中年宦官。 其中三人都穿紫袍丶腰系紫金鱼袋,其中两个站在东边,一个站在西边。 赵怀安一进殿的时候,三人面着殿门,又站着高,所以第一时间就看到了。 三人神色各异,不过在看到进门的那个高大武夫顺势站在了西边队伍的末尾,脑海里都有这样一个念头: 「这就是赵怀安?」 赵怀安进来後,见最前面的朝廷高官们好像在争吵,於是顺势站在了左边代表武夫队列的队尾。 除了同样末尾的几人看到自己後,其他人都没注意,全部都竖起耳朵听最前排的五六人在那争吵。 赵怀安将自己隐藏好,这才好好开始打量眼前的这座太极殿。 这太极殿不算小,深有十七八米吧,宽也有三十多米,差不多五六百平面积,而且因为殿内除了有六十四根两人才能环抱的大柱子外,其馀空空。 所以这会赵怀安站在殿门口这边,还是和外头那些人一样,也是听不清前头的人在说什麽。 不过看他们吵的那麽激烈,就晓得这是两个不同派系的,而且搞得和派兵布阵一样,明显有下面的奔走出来指着对面骂。 而赵怀安看那边的站位,就晓得那些人都是三省六部的长官。 这长安人开会也一点不体面啊,也是指着对面在骂。 不过这也方便赵怀安进一步观察这些人了。 此时殿内的人数大概有二三百人的样子,要麽穿着紫,要麽穿着红,无论文武,手里都持着一块笏板。 按照之前进京前培训的内容,自己对面的就是在京文官了,最前面就是三省六部的长官,还有御史台的台谏。 自己这一列的最前就是神策各将丶南衙十六卫将军,还有军器监丶兵部武职官员等。 无论文武,都按照和小皇帝的距离的远近,一排排往後顺,然後他还看到自己那便宜大兄杨复光竟然被安排了个马扎坐在了小皇帝的右手下,和上面的三个宦官一并面着朝臣。 到这里,赵怀安基本也发现了,那就是说话的基本都是皇帝台子那一圈的,其他的基本都是站着和泥塑一样。 甚至赵怀安还看到有个年纪大的,靠在几个小年轻的官员後面,头一顿一顿地打着瞌睡。 可以可以,这比他读书那会还强。 正当赵怀安还要继续看呢,那边前头忽然有个宦官甩了一下鞭子,直接抽在了地面上, 赵怀安吓了一跳,那边瞌睡的老汉也哆嗦地醒了。 直到这个时候,前面的争吵才结束,然後就听刚刚甩鞭之宦官,大声唱道: 「光州刺史赵怀安,上前!」 一时间,整个太极殿的人都骚动着,前後左右看着,直到他们发现上头的田中尉,还有杨丶刘两位枢密都齐齐望着队伍最後,所有人才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了赵怀安。 一下子被无数人注视,赵怀安昂首抬台,按照教授的礼仪,踩着碎步一路走到了台下。 虽然看不见,但赵怀安能感受十馀道锐利的眼神盯着自己,仿佛是刀一样。 等终於有人喊了一句「止」,赵怀安才停了下来,然後按照礼仪向着前面的小皇帝跪拜。 就在赵怀安这边跪下的时候,上头终於传来了一个处在变声期的声音: 「田阿父,还有多久结束啊!外头的雨都停了,朕还要打马球呢!」 那边,一个温润的声音传来: 「快了,快了,快结束了。」 听了这话,赵怀安愣了一下,然後就还是那公鸭嗓子喊道: 「起来吧!」 赵怀安收着心思,按照礼仪起身,直到这个时候才抬头看向了台陛上。 小皇帝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忽然笑了一句: 「你这人还挺有福气,你一到朕面前,这雨就停了,朕还以为这雨会误我马球赛呢。」 听到这话,赵怀安这才意识到,外面的大雨结束了。 而乌云散去後,七彩的阳光再一次照射进太极殿内的红色瓷砖上,将整个大殿都照亮了几分。 与此同时,刚刚还在打着瞌睡的老汉,看到外面雨停後的异状,又忽然看到最前面站在陛下面前的高大武人。 整个人愣住了。 「兴云布雨?」 旁边一个年轻的五品官,愣了一下,问道: 「袁司天,你刚刚说什麽?」 这老汉恍惚了一下,摇头道: 「没事,今个咱们朝会倒是来了个年轻人嘛!」 望着那站在最前的赵怀安,这名大唐老司天监,内心风起云涌。 第306章 奏对 第306章 奏对 残星几点拂宫墙,禁漏催筹报晓光。朱门乍启分旗色,玉佩齐鸣上玉堂。 御柳摇烟含宿润,彤映日动晴光。共沐恩波同待漏,紫宸朝罢有馀芳。 赵怀安今天天不亮就出发了,他幻想过无数次被皇帝问及的场景,问自己姓名,问自己在西川丶在光州丶在狼虎谷的情况,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被小皇帝问的第一句就是: 「你会打马球吗?」 这一刻,赵怀安愣住了,可下一瞬,他就大声回道: 「会,陛下!」 「打得好吗?」 「没遇到过对手!」 这句话把坐在马扎上的杨复光听愣了,他怎麽不晓得赵怀安会打马球?还敢在陛下面前说这样的话? 陛下年纪虽然轻,但在马球一道上,却少有的有天赋,如今球术之精湛,在大内也找不到几个对手。 而赵大竟然敢说这样的大话? 心里为他捏一把汗的同时,杨复光正想着怎麽给赵大转圆,那边小皇帝就已经高兴握拳: 「好!赵怀安!朕记住你了!後面找你打马球,到时给朕看看手艺!」 赵怀安自信点头,一副当仁不让的样子,这更加让小皇帝高兴了。 不过高兴了一会,小皇帝就说不出下面话了,实际上他对于田阿父他们要讨论的事情压根不了解,也不太关心,甚至他连站在下面的这二百多人的名字都没记住呢。 虽然二百多人的名字也的确足够多,其中还时不时有人新出现,有人又消失,但很可惜,对於一个皇帝来说,记住人名已经是最低要求了。 如果每一次都记不住下面官员的人名,如何能让官员铭感五内?如不能感受皇恩浩荡以及无所不知,又如何能让这些官员有道德约束,以及对皇权的敬畏呢? 小皇帝是乾符元年十月登基的,现在是乾符三年五月,已经过去两年半了,他却依旧没能记住这些在朝官员的姓名,更不用说他们是谁,又干过什麽,履历如何,人际关系如何。 连这些最基本的人员资料都不晓得,又如何选人用人,培养自己的亲信呢? 可小皇帝却并不太关心这个,因为他有由阿父。 不过此刻在那麽多人面前冷场,小皇帝也有点尴尬,但他也确实不晓得眼前这个赵怀安干过什麽,於是他就当着前头一圈的三省六部以及神策军的核心军使的面,翻找着御案上的牌子。 这些牌子铁丶铜丶银丶金都有,最後他在金色的那一堆牌子中还真的就找到了赵怀安的名字。 小皇帝笑着看着金牌上赵怀安的个人资料,忽然愣了一下,问着下面的赵怀安: 「那酋龙你杀的啊!」 赵怀安愣了一下,万万没想到自己在西川玩命杀敌,最後这皇帝小儿是真的一点没记住自己啊。 怪不得当年高驿老和自己说: 「赵大,你立功得再如何,也要有人记得住!而你眼前的,就是能记住你的人。」 当时赵怀安还觉得高老儿好不要脸,现在看,这老高是真实人啊! 按住心里的酸涩,赵怀安向小皇帝行礼点头,回道: 「是末将杀的酋龙,末将也因此功而受封光州刺史。」 小皇帝摆了摆手,问道: 「光州在哪?」 赵怀安没想到皇帝小儿竟然这般缺乏常识,脸色依旧恭敬,回道: 「回陛下,在淮南。」 淮南是哪,皇帝还是晓得的,自己钱袋子在哪能不知道?於是他恍然道: 「那你挺有钱的咯!」 赵怀安住了,想了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末将在西川的时候,缴获不少东西,後来卖给本地商人後,的确挣了一些钱。」 然後赵怀安就听到,小皇帝转头对自己右手边的田令孜,笑道: 「阿父,这赵怀安有钱,後面给他弄个大官,收他一笔!」 赵怀安算是开眼了,当着满朝文武,小皇帝就和田令孜说着卖官爵的事,而更可怕的是什麽? 那就是後面二百多号人没一个出来说话劝谏的。 赵怀安沉默了。 而那边田令孜则上下打量着赵怀安,笑着对小皇帝道: 「陛下,赵大是国家栋梁,不能这样视之。」 听着这话,赵怀安乃至杨家两兄弟,甚至东面站着的五位门下,卢携丶郑崔流丶李蔚丶王铎都愣住了。 小皇帝点了点头,他刚刚也看了金牌上赵怀安的档案,晓得这人的确为国家立了不少功劳,高兴道: 「阿父叫你赵大,朕便也叫你赵大。说来朕还要有事麻烦你呢。」 赵怀安连忙弯腰,连道不敢。 小皇帝摆手,问了赵怀安一个问题: 「现在的那个南诏国主隆舜你认识不?人怎麽样?」 赵怀安以为自己和隆舜的事发了,後背一下就起了密汗,谨慎回道: 「臣和隆舜国主的关系也是寻常,人外恭内奸—。 小皇帝打断了话,直接问道: 「不是问这个,而是问你人长得怎麽样?」 赵怀安不理解国家层面的情报分析和对方长相有什麽关系,但还是实话实说: 「此人个子猥小,嘴巴突出,皮肤有点黑··。 小皇帝再一次打断,又问了一句: 「和你个子比起来如何?」 赵怀安比着自己的胸口,说道: 「只到臣的胸口。」 听了这话,小皇帝连忙摆手,对下面一个高大雄壮的士子哼道: 「老卢,听到了没有?那隆舜才有赵大胸口高,你还让朕的亲姐去和亲,这像话嘛?」 被点名的正是现在门下之首的卢携,这个带着典型幽燕汉子气魄的伟丈夫,被皇帝直接点名说这个,脸色也浮现着尴尬。 但还是努力解释了一句: 「如今西川空虚,和亲之举,既可以招徕南诏,还可以从南诏借兵,以攻草贼。」 赵怀安作为武人,一听这话就本能的生理不适。 他晓得这个姓卢的是谁,就是卢携嘛,算是目前主战派的领袖。 本来以为主战派都是硬骨头,没想到却是一个对内主战,对外主和的。 「攘外必先安内?」 那边,小皇帝听了卢携的话後,眉头皱成了川字纹,直接摇头: 「不行,那隆舜长得跟个猴一样,朕答应安化公主,要给她寻个好驸马,这不行。」 那边卢携晓得这会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只能下拜,准备退下去了。 反正他也没说认同还是不认同。 可小皇帝在看到赵怀安撇嘴的表情後,直接问道: 「赵大,你对老卢的话很不以为然嘛?」 赵怀安没想到小皇帝直截了当就说这样的话,他都不用看,就能感受到卢携扫在自己身上那锐利的眼神。 此刻赵怀安是真分不清,这小皇帝是缺心眼,还是大智如愚。 这一上来就把自己当刀去挑第一门下卢携? 电光火石之间,赵怀安一发狼,抱拳朗声道: 「陛下,臣的确不认同刚刚卢相说的。南诏小国,畏威而不怀德,其又在年前杀我唐远征将土万馀人,如此血海深仇,不破其国,毁其宗庙,还要与之和亲?臣虽愚味,但也不是不懂卢相的说法。」 此刻卢携脑子已经在转,他看了一眼台上的田令孜,见他微微摇头,晓得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只能憋着一口气,哼道: 「国家大事,不是你这样的武夫能晓得的。」 但更多的话,卢携也没有再说,用实际行动服了软。 那边小皇帝满意地点头,这事很简单嘛,没阿父说的那麽难。 不过很快小皇帝就没料了,也不晓得该说什麽了,咳嗽了一声,那边田令孜就将话题接过来。 这个神策军名义上的掌管者,也是长安权力最大的人,望着赵怀安,笑道: 「赵大,你从中原平叛回来,比咱们都晓得草贼的情况,依你看,这草军为何难治,你又有何剿贼方略呢?」 赵怀安对後者这个问题相当谨慎,因为这实际上涉及到了朝廷上剿和抚的两个路线斗争。 这个话题能不说就暂时不说,於是他重点回了第一个问题。 赵怀安看向田令孜,这人长得倒是一点不土,相反还有点书卷气,这和传言中的刻板形象几乎是彻底不一样。 实际上,赵怀安根本不晓得,田令孜并不仅仅只是靠着和小皇帝的潜邸关系才做到了神策军中尉的位置。 神策军都不怎麽鸟皇帝,又如何会鸟一个皇帝的老奴?更不用说,神策军内全部都是老牌宦官世家,如何看得上家里卖饼的田令孜? 可结果呢? 田令孜做了中尉後,不仅压服了五世四贵的杨家,更是对神策军的掌控越来越强,之所以如此,就是靠的田令孜那强悍的个人能力。 田令孜的完整教育都是来自宫内学堂,但他的记性特别好,所以被分到了当时还是五皇子的小皇帝府下做陪读。 此人最厉害的就是可以记住自己看到的所有人的名字,甚至自己能从档案中发现某些人隐藏的人际关系,然後有设计的针对。 而现在,赵怀安的身份就在田令孜脑子里过着,其信息的完整性不晓得比小皇帝手里拿着的金牌全了多少。 也正因为了解这些,田令孜倒真有点想听听赵怀安是怎麽说的, 那边,赵怀安当着全殿二三百人的面,开始侃侃而谈,他已经发现小皇帝的教育水平不是很高,不像是受过完整的宫廷教育的,所以投其所好,讲得白些: 「草军难剿,在末将看,还是因为各藩不想剿,不愿剿。因为一地只要兴草贼,他们就可以用平叛的名义去劫掠地方,他们只需要追在草贼後面,就能捞得盆满钵满。」 「所以一句话说来,就是各潘都在养贼自重。」 「另外,草军之所以能不断蜂起,也和地方盘剥太甚有关。普通老百姓怕官,又被本地土豪, 可一旦加入草军队伍,这些都统统不用怕了,甚至还能抢掠别人。然後,藩镇又不能用心剿贼,所以加入草贼的乱民也就越来越多了。」 「也因此,要想压住草军,靠各藩没用,还是得对症下药。」 「末将倒是想了个办法,就是『以民卫民,以盗捕盗」。」 「以民卫民」就是团练,民众自己组织起来保卫自己的家乡;以盗捕盗就是让造反的人打造反的人。」 田令孜听了这话後,嘴角上扬,这赵大有点滑头啊,这是又想踩着主战派的船,又想踩着主和派,是都要啊。 而且这赵大在自己和杨氏兄弟身上也是这样。 骑墙,田令孜不反对,但得让你拿出点本事来,不是谁都能脚踏两条船的。 赵怀安不晓得田令孜的心思,而是继续道: 「我和草军接触的多,他们当中有不少人实际上就想受招安,朝廷不如让这些受招安的,直接带兵去攻打不愿意招安的。如此,朝廷兵马不费,藩镇也没有出击的藉口,再佐以精锐骑兵,草军可破。」 「至於以民卫民,就是让地方豪族起土团,允许他们在境内起坞璧,一些小股的草军力量,以及本地有人想要从贼,都能被地方土团给掐灭。」 这一点赵怀安只是简单讲了一下,并不愿意多说这个。 那边杨复光也站了起来,对小皇帝说道: 「陛下,奴婢这边也有剿贼一侧,乃四面合围,一路追击之策,如能和赵大的方略双管齐下, 草军旦夕可破。」 说着杨复光就让台下的小宦官将奏本递了上去。 此策就是之前他的幕僚韦庄所献之策,後来杨复光又让其他几个幕僚一并完善,最後自信满满地递交了这份剿贼方略。 而赵怀安听了杨复光的话後,也愣了一下,因为只那「四方合围,一路追击」,他就晓得这法子是靠谱的。 但方案好不好其实也不甚重要,重要的还是人,以他对各藩的了解,啥方略到了他们头上都不好使。 就是不晓得现在中原局势如何,不过肯定不大妙,不然不会朝会全在开这个。 可当杨复光费心准备的奏本递到小皇帝手上时,他看都没看一眼,就扔给了旁边的田令孜,说道: 「阿父,这事你和门下们商量一下。」 然後小皇帝就开始上下打量着赵怀安,忽然想起来一事,便对田令孜道: 「阿父,之前是不是有人弹劾赵大,说他敛财东南,收揽人心?朕记得好像有这几条?」 一句话,赵怀安整个大脑都是憎的,这是什麽情况? 那边田令孜警着赵怀安,笑着回小皇帝: 「陛下,这些事奴婢已经查过,多是空穴来风,子虚乌有。」 小皇帝点了点头,然後望着赵怀安,笑道: 「赵大结了婚没?」 赵怀安此刻脑子都转不动了,躬身会到: 「还没有,不过已有婚约。」 小皇帝笑了,随後说出这样一句话: 「好,最几天赶紧把婚结了,到时候朕再给你赐个宅子,到时候家就安在长安。」 赵怀安已经顾不得多想了,躬身受命了。 将这边的事都弄差不多了,小皇帝将御案上的赵怀安的金牌子悬挂在了腰间,然後就跳下了御座,随後便从一旁的台子离开了太极殿。 那边小皇帝一走,那个之前甩鞭的宦官大喊着: 「退朝!」 於是,百官便在五位门下的带领下,山呼万岁。 随後便散了朝。 那边,当赵怀安从太极殿出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此刻他的内心中再次浮现了那个疑惑「咱们陛下是缺心眼还是大智若愚啊!」 赵怀安不敢乱猜,这一刻,他算是明白权力的差距就是客观存在的。 小皇帝随便一句话就能决定自己,这就是权力。 在这样绝大的权力鸿沟下,聪明还是愚钝,实际上都已经不重要了。 不过,自己这一趟还没受封呢。 随後,赵怀安便在人群中寻找杨复光的身影,可却硬是没看到,不成想,倒是刚刚和自己搭话的宦官周敬荣奔了过来。 其人一路奔来,气喘吁吁道: 「赵使君,陛下下旨,让你去大明宫的飞龙苑,打球。」 赵怀安愣住了,踏前一步,小声道: 「老周,你给咱交交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此刻周敬荣已经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嘿嘿笑着: 「赵使君啊,天大的好事,你赶紧去吧!这一次你可得好好把握住啊!」 第307章 马球 第307章 马球 大明宫,明德日以广大,故日大明。 从贞观八年始建,这座宫殿已经走过了二百四十三年的历史,十七位李唐的帝王在此生活,在此驾崩,多少内廷的风雨就是在这座宫城内上演。 长安有三大内,分别是大明宫丶太极宫和兴庆宫,其中大明宫号为「东内」,不仅面积规模是最大的一座,更坐落於长安北侧的龙首原高地上。 登高望远,固王者之居。 可以说,长安的大明宫,就是整个国家的象徵,是全世界最辉煌最壮丽的宫殿群,它的伟大和瑰丽在葱岭以西,大海以东,为无数人颂扬当赵怀安接到传令来大明宫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处伟大。 GOOGLE搜索TWKAN 在前世,赵怀安是去过故宫的,那是他见过最大的宫殿群,甚至他都没走全,可他听说了,大唐的大明宫却有故宫的四个半大。 何其广大哉! 不过也对,在这个时代,也只有这样个宫城才配得上天唐丶巨唐,才应该是天可汗的居住地。 虽然现在这座宫殿的主人是一个只有十四岁的娃娃,甚至文化程度都不高,但这里依旧是天下含权量最高的地方。 赵怀安所在的太极宫是在长安中轴线的顶端,而大明宫是在长安城北郭城外,是直接建立在北城外的。 所以正常情况下,赵怀安要去大明宫需要先出太极宫,然後再沿着街道转到大明宫去。 可这一次赵怀安得到了特殊的待遇,小皇帝显然处在「四缺一」的状态,直接就让赵怀安走太极宫到大明宫的「夹道」来大明宫。 夹道是修建在半空的,连接几个阙,这样就能在较快的时间完成转移,一般也只有皇室成员才能用。 赵怀安跟在周敬荣的後面,走在夹道上,忽然就看见一副壮观的景象。 之前远方一片郁郁葱葱的苑林,在一条如带的清河环绕下,阳光照耀着,翠绿欲滴。 而在东北边上,一条如苍龙一般的山塬就从长安的西南一直连绵,横亘五六十里,在到了眼前後正如龙首一般,亢首向天,而在原上,一座庞大的宫殿群就如同天宫一般,居高临下。 其间又有群鸟翱翔,简直就是天家胜景。 赵怀安发忙的时候,旁边的周敬荣笑道「赵使君,你真是好运道,你所见的正是龙首原上的大明宫。凡人不过从下而上,只能窥得天宫一角,而只有在夹道,这天家人才能走的地方,才能真正看到此般天家胜景。」 说着,周敬荣看着赵怀安,解释了下: 「赵使君的确是有福之人。本来今日球赛,陛下是喊了窦驸马来的,今个窦家却来人说,驸马病了,所以这球赛倒少了一人。当时也有几个来朝的小酋,也能打马球,可陛下偏偏将你喊上,这不是大运道啊!」 听了周敬荣的解释,赵怀安才明白过来。 他想到自己在城外章敬寺吃茶的时候,自己一来,这茶正好温好,就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这边,赵怀安还在想着,周敬荣想了一下,担心赵怀安真是愣头青,就暗示道: 「赵使君,马球打得如何?」 赵怀安耸耸肩,打得好不好不晓得,反正汴州那支据说傲视汴州三四年的球队,在自己手上不堪一击。 想了一下,便解释道: 「略有手艺。」 周敬荣点了点头,笑道: 「这打球打得好是一回事,但打得好,还能输得好,那才是了不得呢!」 赵怀安一下就懂了,对周敬荣认真说道: 「老周你放心,论打球,没人能比得上我。而论输球输得漂亮,我赵大说第二,又没得人喊说第一!」 周敬荣哈哈一笑,给赵怀安竖着大拇指,感叹道: 「所以赵使君,前途不可限量哈!」 赵怀安摆摆手,对周敬荣笑道: 「老周,没你那几句话提点,焉有我这机会?放心吧!老周,我赵大都记在心里的。回去就有心意送上。」 那边周敬荣正要说话,忽然看到夹道拐角走来一队宫女,赶紧喊道: 「快,避让。」 说着周敬荣已经退到一侧,那边赵怀安也後知後觉,先看了那边一眼,见数十宫女丶女官前呼後拥,提着仪仗,护着前头一个身姿高挑的高贵女子出现在夹道的右侧。 长安这地方的交通规则有点奇怪的,就是它是靠左行,一开始赵怀安还不习惯,入城的时候都逆行了。 那高贵女子相逢道左,赵怀安第一次见这阵仗难免多看。 而这一看,赵怀安眼晴都看瞪出来了。 只见这成熟贵女风韵如盛放的牡丹,端庄明艳,长眉如远山含黛,斜飞入,尾端微微上扬, 带着几分不驯的英气。 烟波流转时,又似秋水映着月华,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 她鼻梁挺秀,唇线分明,整张脸如鹅蛋,身形高挑又丰,充满大地母亲的气息。 行走时,步幅从容不迫,裙摆随动作轻轻摇曳,每一步都踩在心坎上。 很显然,宫廷礼仪已经在这个高贵女子身上浸润到了骨子里,一步一态,雍容华贵。 赵怀安於是看得更仔细了。 这贵女穿着的是一件紫色诃子裙,这种衣服是赵怀安第一次见到的,这衣服有多开放胆大呢? 它就和赵怀安前世那种深v晚礼服一样,直接将这贵女的傲人饱满一露到底,可这样的衣服穿在她的身上,却全高贵的气质。 穿着诃子裙,她背脊挺得笔直如松,肩颈舒展,挺胸傲然,外披一条烟霞色披帛,一端松松搭在臂弯,另一端垂至腰侧,行走时如流霞曳动。 下身又是高腰绯红罗裙,裙摆层层叠叠,拖曳於地,每一步都似有花瓣随足尖绽放。 其人本就已高挑,又挽着高发髻,发髻上的钗头镶嵌着珍珠与红宝石,阳光照耀着上面,光波流转。 可她的肌肤却似比光还要耀眼,两者交相呼应,将那份雍容华贵展现得淋漓尽致。 赵怀安如何见过这种个性丶傲慢的深邃?一下子就愣住了。 而右侧,那贵女也看到了赵怀安,看了一眼,之後又看了一眼。 「咳咳.」 那边周敬荣一下子就把赵怀安给拉到了後面,然後带着一众小黄门开始弯腰唱礼: 「奴婢们见过永福公主,万福金安。」 这一句话把赵怀安给拽了回来,心里一惊,这是公主? 这才将眼晴从深邃往下移,人趁势弯腰,视线停在地面上,没一会就看到一双小脚,然後又隐入长之下。 可惜了。 那边,一行女官丶宫婢停都没停,拥着前头的永福公主,继续向前。 没一会,除了留下一阵香气,就看不见人影了。 赵怀安直起身子,抓了一把空气在手里,鼻尖一嗅,牡丹花香。 旁边又传来一阵咳嗽声,那边周敬荣摇了摇头,没好气道: 「赵刺史,咱们赶紧走吧,别让陛下多等了,毕竟去得晚了,总会有别人会打这个马球的。」 赵怀安点了点头,晓得什麽是最要紧的,连忙就催着周敬荣赶紧走。 跑起来! 那边永福公主在夹道上又走了百馀步,忽然问旁边一个成熟魅力的女官: 「姑姑,那周敬荣带着那个个高的武夫往哪里去了?」 女官和永福公主一起生活了快三十年,什麽不晓得,早就远远看过了,此时回道: 「回公主,看方向是去大明宫的飞龙苑了,陛下今日在那里打马球。」 永福公主点了点头,然後说了这样一句: 「本宫老是听说我那不成器的侄子,鞠斗鸡,尤善击球,还自称是个『马球状元」,今个本宫正好去看看。」 说完,永福公主直接转了个圈,便带着数十华丽宫袍的女官直奔大明宫的飞龙苑球场。 「赵大啊,哥哥和你说,永福公主你把握不住的。」 只走了一会,那周敬荣就忍不住和赵怀安说了这一句。 他又不是瞎子,赵怀安那样子,谁看不出来啊?而且听说这赵大都要结婚的人了,可得当心, 於是多说了一句救他: 「赵大你不晓得永福公主的情况,她是宣宗皇帝的次女,是先帝的亲妹妹,陛下的亲姑姑,也是唯一还没出嫁的。你晓得不?」 赵怀安愣了一下,刚刚那永福公主的外貌至少有三十四五了,这竟然还没出嫁? 於是,心里更来了兴趣,问道: 「老周,你多说说,爱听。」 周敬荣摇头,说道: 「宣宗皇帝当年尤重和世家的联姻,当时几位公主都是招的世家子弟做驸马。」 「当年宣宗皇帝要将永福公主嫁给现在的山南东道节度使於琮,那会大婚都要来了,宣宗皇帝和永福公主吃饭,就说让公主多恪守妇道,公主听得不耐烦了,直接把筷子都断了。」 赵怀安听了咋舌,要晓得这可不是他前世那会啊,竟然有这麽有脾气的公主。 乖乖,好有个性。 那边周敬荣显然不晓得赵怀安就喜欢这款的,以为自己已经打消了他的念头,就继续说道: 「後来宣宗皇帝大怒,认为公主这脾性万做不了士大夫之妻,所以就取消了婚礼,让公主的妹妹,广德公主出嫁。」 「尔後,永福公主就一直没出嫁,就到了现在了。」 说到这个,周敬荣又多说了几句: 「赵大啊,我也算看你有眼缘,所以多劝你几句,你别不爱听啊。咱们虽然都是宫里人,但实话实说,外头人的确不怎麽敢尚公主。」 「公主们在宫里做惯了主,到了夫家自然也是说一不二的,所以那些驸马们少有能抬得起头的「而且,这公主作为皇室成员,天然就处在权力的漩涡中,今个你好我好,明个可能就要因此掉闹到。咱们这会还好,当年武家时期,那真是动不动就要被诛连的。」 「此外,我见你赵大也是有抱负的人,想做番事,所以这念头就更不要想了。做了驸马後,一般来说仕途都不怎麽顺利的,就像万寿公主的附马郑颢,本也是堂堂科举状元,才华横溢,却因尚主被限制在闲散职位,到现在没能进入中枢。」 「更不用说,公主们的吃穿用度不说比照皇家吧,那也不能差多少。虽然咱们公主出宫时,会携带大量的土地丶宅邸丶奴婢,但一应开销还是不会小的,就是一般的家族哪里负担得起呢。」 「所以,赵大—。 2 1 赵怀安笑看打断了周敬荣後面的话,说道: 「放心老周,公主能看得上我赵大这种淮西土锤?安啦!安啦!」 「你看看,是不是前面就到了。 周敬荣抬头去看,过然看到右侧一处插满旗帜的巨大宅院,笑道: 「对的,咱们到了。」 跟着周敬荣的後头,赵怀安也想了很多。 刚刚在太极殿,小皇帝最後那番话,让他赶紧成亲,把家安在长安,当时他还没反应过来,但现在却想明白了,这是让自己把家人当人质留在长安啊。 哎,要是自己是个大唐忠臣吧,这肯定是没什麽想法的,毕竟大家都这样做的。可他赵怀安可不是来做忠臣的,可那样一来,这留在长安的人质可就危险了。 还是怪老张,老给他讲天宝年间安禄山的事情。 老张就说安禄山做幽州节度使的时候,家里长子的安庆宗就在长安做了人质。 後来安禄山第二次入京的时候,就没把儿子带走,甚至招呼都没打一下,回去就造反了。 然後那可怜的安庆宗跑都没来得及跑,被朝廷给剁碎了。 哎,裴十三娘要是嫁给自己,往後不晓得要吃多少苦头呢。 不过不娶也不行,赵怀安敏锐地感受到,那田令孜对自己的态度明显不一样,而这一次上京, 真见到这个田令孜後,却发现这人和传言中的巅预一点不同。 在这个人身上,赵怀安能看到那种帝国统治者的视野,似乎他对支持朝廷主战派的想法,不仅仅是因为卢携是他的人,似乎他也是赞同彻底镇压叛乱的草军的。 不过仔细想来,这倒也能说得通,不论那些宦官家族们如何累世胶固,个人能力又如何,说白了,他们还是皇权那棵大树上的藤蔓。 树要是倒了,藤蔓长得再好,最後也要烂掉的。 那田令孜就是这样,能力不能力,格局不格局的,都没用,没了小皇帝,外地藩镇连粮食都不会送来,还会管你田令孜是谁? 所以目前来看,赵怀安对未来的局势有了一定的乐观,自己做节度使最大的阻碍已经没有了, 现在就看怎麽运作到光州去了。 光州是万万不能丢的,不然自己算是给别人做嫁衣了。 此刻的赵怀安并不晓得,看上他家业的人正是他的好大兄杨复光的哥哥杨复恭,他呀,想回光州,怕是难了。 现在赵怀安想好了,咱这把球赛好好打,不,是好好输,能不能成,就看这一场球赛了。 於是,当下了夹道後,眼见着就要进苑了,赵怀安三步并两步跑到周敬荣身边小声问道: 「老周,咱们陛下打球厉害吗?」 周敬荣斜着看了下赵怀安,忽然申出了一只手掌,正要说话,赵怀安,毫不犹豫握了过去: 「五万贯!一分不少!」 周敬荣抖了一下,望着赵怀安,这一刻只觉得这个新贵可太有实力了,江淮过来的人都这麽有钱吗? 五万贯?老天爷啊! 於是周敬荣腰都弯了,将自己晓得的全部说了出来: 「咱们皇家是有打马球的传统的,玄宗时期就和诸王整天斗鸡击球。之後宣宗皇帝也是如此, 其球技之精湛,长安诸军无不咸服。」 「而咱们陛下更有青出於蓝而胜於蓝之势,於此技尤为自负,谓当得状元。」 说到这里,周敬荣也认真说道: 「所以呀,你手艺有没有,陛下一眼就能看到。你要是打马球打得输了,那没什麽稀奇的,因为谁在陛下手里都会输。而你要是还演得让陛下看到了,那你这好事就成了祸事。所以,如何让陛下认得你,佩服你,还能让他赢,这才是难的,而这就要考验赵大你的本事了。」 看到赵怀安看向自己,周敬荣连忙摇头: 「你别看我,这马球咱们虽然也会,但打得真不行。所以问我,我也不晓得。」 说完,周敬荣拍了拍赵怀安,安慰道: 「走吧!」 刚要抬腿,周敬荣又转过头,再次问了句: 「真五万贯?」 赵怀安拍着胸脯,表示一点问题没有。 此刻周敬荣笑得如褶子,忽然说了一句: 「赵大你真有实力,至少这钱财一条,便是尚个公主都绰绰有馀。」 赵怀安报然,跟着周敬荣跨进了球苑。 赵怀安一进苑,就看见一个足有五六个足球场大小的巨大草甸地。 此时,已经有十来名带着翎羽头盔的骑士正在马球场上追逐驰奔,他们将最中间的一个穿着明黄色窄袖长袍骑士护在中间。 只看衣袍就晓得是小皇帝本人了。 赵怀安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小皇帝在突破,他御马及其娴熟,膀下马也尤矫捷,能自己找准时机在马群中穿插突破。 小皇帝本人则持一鞠杖,乘势奔跃,运鞠於空中,重头到尾,连击数百下,马奔驰不止,人, 马丶球合一,迅若流电,最後在聚落球门七八步的地方,猛然一击。 随後马球重重地打在麻网上,一击便中。 赵怀安看傻了,乖乖,这还要打什麽假球?这小皇帝瘦瘦小小的,打球这麽猛的吗? 那边,赵怀安一进来,球场上的小皇帝也看到了,随後便直接纵马奔了过来,居高临下问着这个呆头大鹅: 「赵大,要热身吗?」 赵怀安双眼无神,下意识点了点头。 第308章 爆抽 第308章 爆抽 【记住本站域名 台湾小说网解无聊,t????w????k??????????n????.c????????m????等你寻 】 这就是马球皇帝,马球状元的含金量? 赵怀安嘴巴乾涩,本来以为自己这强健体魄和手眼力,打这个麻杆细的小皇帝还不是大人揍小孩? 现在看来,自己这一次算自取其辱了。 想了想,赵怀安忍不住抱拳赞叹了句: 「陛下,球艺精湛,真是神鬼莫测,赵大别说看到过了,连听都没听过。」 小皇帝哈哈一笑,直接将鞠杖架在了赵怀安的脖子上,也笑道: 「赵大,你刚刚在殿上不是说自己从无对手吗?怎麽?怂了?」 赵怀安脸都红了,抱拳道: 「是赵大井底之蛙了。」 可小皇帝却依旧也着赵怀安,问道: 「赵大,你不会是想临阵脱逃吧,行不行,说句话?」 一听这话,赵怀安直接抬起胸膛,大吼: 「末将遵令,请求出击!」 这架势倒是让小皇帝意外,心里一阵乐滋滋,这颇有点沙场点将的味道,这让颇为好武的小皇帝来了兴趣。 於是也扮作军中大将军,沉道: 「好,准你出击!」 只是他的身形搭配着变声期的公鸭嗓子,倒有点沐猴而冠的味道。 小皇帝唱罢,随後嘿嘿一笑,便对赵怀安满意点头,说道: 「不错,这才有点百战猛将的味道!好,你去马那边挑一匹马,热身一下,然後咱们就和那些沙陀人干!」 赵怀安愣了,哈?沙陀人,哪里的沙陀人? 可不等赵怀安再去寻那些人的身影,那边小皇帝就已经开始不耐烦,点仗催促: 「快,快,快,跑起来!跑起来!」 这是赵怀安第一次像个兔子一样拔腿就跑,听着後头小皇帝的笑声,赵怀安气得脸都歪了。 等赵怀安跑到球场边的一个芦篷下,这里已经站着十来号人,全部都裸着上身,从水桶里捞出毛巾,擦拭着身子。 等赵怀安过来後,这十来人齐刷刷地看着赵怀安,赵怀安也看向他们,这一看却发现,这十来人整个就是一个大杂烩,什麽人种都有。 他甚至还看到了一个满头金发的,胸前全是乌黑的胸毛,这长安怎麽还有黄毛在啊? 那边这十来个来自各族的武土,在看到赵怀安後,就晓得此人应该是最近才入长安的光州刺史赵怀安。 武人的嘎觉是可怕的,能不能打,他们一眼就能看出,这个赵怀安虽然是穿着宽松袍子,但就那发达的肩背,就可以看出此人强悍的体魄。 强者自然会被尊重,所以这些人齐齐起了身,给赵怀安留了个位置。 赵怀安本就是四海的人,现在猬在棚子下的十来名武士,能和小皇帝一起打球,那肯定不是一般人,这个时候不结交一下更待何时。 於是这边赵怀安自我介绍了一下,然後这些人也主动介绍自己,这个时候,赵怀安才晓得这些人竟然都是葱岭以东於丶龟兹丶疏勒诸国,还有一些昭武九姓的那些人。 赵怀安第一个念头就是奇了怪了,怎麽打马球把一群胡人喊到这里干什麽? 这就是赵怀安的无知了,他不晓得马球这东西本来就是发源于波斯,後来西行传至君士坦丁堡,又东来传至西域诸国。 当时传入中国时,还是唐太宗在朝,之前只有步打的鞠,唐太宗喜欢这纵马追逐的游戏,所以就专门聘请这些西域好球手教习。 所以这里棚子下才有这麽多西域胡。 不过赵怀安也发现了,这些人虽然是这个胡,那个胡的,可一口大唐正音比赵怀安说得都遛, 这明显就是老长安了。 这边赵怀安在和这些人熟路,那边就有内侍捧着束身武袍过来了,这是他一会要穿的秋衣,颜色是红色的。 所以赵怀安一边换衣,一边和这些西域胡们聊天,然後也从中知道了这些人的情况。 这些人的祖上都是以前西域诸国的贵族,後来吐蕃绝断河西,这些人就因此在长安定居下来, 之後娶妻生子。 不过虽然不是纯胡了,但马球手艺却是一等一,一点没丢祖上的脸。 这个也和大唐的潮流有关系,在长安达官贵族中,你得会两个,一个就是你得会跳舞,一个就是得会打马球。 要是两个都不行,你在长安的社交场上都没人陪你玩,甚至去红楼这些地方,人家女姬都不会给你倒酒。 而这些西域胡的家宅中都建了球场。 赵怀安愣了一下,再次看了一下後头那几乎有五六个足球场大小的马球场,再看看这些西域胡,心里感叹: 「这些人才是大土豪啊!家里都有马球场,这你受得了啊?」 和这些人上人一比,赵怀安更感受到自己和这些贵族子弟的差距了。 真的就是人家打球的地方,都比赵怀安老家一个族的宅基地都大,不能比啊。 不过也是因为这个,赵怀安就以为这马球是长安上流人的游戏,後来在和这些人又聊得深了, 晓得其中有几个人还自己去外面打野球,才晓得马球这项运动是上至帝王贵族,下至间里少年,都打。 甚至这些精神长安人还告诉赵怀安,去年新科进士中就有个击球好手,能和他们过招,言谈间,对那进士还佩服。 这个时候,刚刚赵怀安见到的那个黄毛,忽然问了句: 「赵大,你在长安呆多久?要是时间够,今年新进士放榜後会在月灯阁集会打球,到时候跟着咱们,好好揍一顿那帮措大。」 众胡人点头,显然能揍进士的机会并没有多少。 赵怀安这个时候正把外面的袍子脱去,露出里面一直随身的锁子甲,以及那透着无穷力量和精力的体魄。 本来还有说有笑的胡人武士们忽然齐刷刷地沉默了,不少自觉雄壮的,看了看赵大发达的胸肌,又看了看自己的,羞愧地低下了头。 这个赵大从哪里蹦出来的,简直强得可怕,从头到尾都是那种顶级武士的自信和魄力。 赵怀安不晓得这些,那边刚把球衣换好,便对这些人道: 「我要挑马了,我块头大,这里马中,哪匹战马能负重,能速跑?」 听了这要求,这些西域胡们纷纷表示: 「马既里的那匹『呆霸王』最合适,不过这马挺烈的,咱们这里没人能骑。」 赵怀安哪管这些,点了点头,便跟着旁边的内侍去选马了。 这边赵怀安一走,这些西域胡武士们就开始窃窃私语。 赵怀安跟着来马既,心里也在想着刚刚那十来个西域胡武土,也在琢磨着。 这些人有来自于阗尉迟氏丶疏勒裴氏丶龟兹白氏,然後就是昭武当中康丶安丶曹丶米几家。 这里面让赵怀安印象深刻的就是三个人。 第一个就是很不像胡人的胡人,尉迟宝,这人说自己家是于阗王族,当年天宝安禄山叛乱,他的祖上将国家都交给了弟弟,自己带着五千兵马到临武集和,之後收复长安後,他们家就留在了长安。 因为有平乱之功,当时的肃宗皇帝赐给了他们家不少宅子,又因为他携带的于阗武士有数百人成了他们家的庇户,所以这个尉迟宝家是又有钱,又有势力。 而另外一个就是之前的那个黄毛了,那黄毛叫康君买,是出自昭武九姓中的康姓,和另外一个安国的後人,安延陀一样,都是这些胡人中最雄壮的两个。 这三个人谈起马球的时候,都很自信,要是赵怀安估料不差的话,这一次球赛,这三个应该都会参加。 不过倒是忘了问他们,小皇帝说的沙陀人是怎麽回事。 这些沙陀人要出球队和小皇帝踢球? 不过这样也好,第一次和小皇帝打球,和他做队友总好过做对手。 那边,内侍们真就将赵怀安带到了一处马既,指着里面一匹雄健黑色战马,说道: 「赵使君,这就是那匹大宛宝马。」 赵怀安愣住了,他前世在新疆的汗血宝马酒店住过,那里面就养了这样的宝马,这呆霸王分明是一匹汗血宝马啊! 这下咱老赵是赚大了。 就和公公好威名一样,武士没有不爱宝马的。 他直接走了过去,就要上手,随後闪电般抽了回来,那呆霸王竟然张嘴要咬他的手! 赵怀安看了看两侧,见这些内侍们没有一个敢上前给这「呆霸王」上马鞍的,没办法只能自己动手。 出人意料,本来赵怀安还小心翼翼呢,可这「呆霸王」看到赵怀安拿着马鞍过来後,打着响鼻,眼睛看着赵怀安,却并没有再乱动。 就这样,当赵怀安将马鞍装好,翻身跨了上去,旁边的内侍连忙解开缰绳。 正当赵怀安准备催马,下这呆霸王,忽然就了出去,接着就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飞了出去是的,就是飞出去的。 赵怀安几乎能感受到风砸在脸上的生疼,跨下的「大霸王」几乎四蹄蹬空,就在马球场上跑。 那边小皇帝正在马球场上的凉棚下面休息,一边喝着三勒浆,一边和来长安的沙陀副使李克用埋怨着: 「这赵大怎麽那麽墨迹?这麽久还没好,这刚热的身子一会就要凉了。」 那边李可用正要说话,忽然看到一道影子冲进了马球场,而那边小皇帝也看到了,直接就瞪大了眼睛,连三勒浆都不喝了,望着那赵怀安纵马驰奔在马球场了。 半天,小皇帝才回过神,喷嘴: 「这赵大是真不要命了!呆霸王都敢骑!」 赵怀安很慌,他现在终於明白为什麽别的御马都是几匹用一个马既,而呆霸王则是单独一间, 为何别的御马甚至都不拴马绳,而呆霸王不仅拴,还一拴就是三圈。 这呆霸王是真的野啊! 赵怀安努力将身子伏在呆霸王的身上,试图拉住缰绳,而呆霸王依旧速度不减,在草甸上一路驰奔。 甚至它还嫌赵怀安在自己的背上,奔的时候还忽然就侧着拐弯,试图把赵怀安给甩下来。 幸亏赵怀安别的不多,就是有一把子力气,他死死抱着呆霸王的脖子,刚张嘴,风就呼呼往嘴里灌。 好不容易适应了下,赵怀安在呆霸王的耳朵旁边开始骂了: 「你也太不讲究了?我拉你出来放风,你就这样对我?行,给你看看我赵大的厉害!」 说完,赵怀安就开始死死抱着呆霸王,就这样随着它跑,这一路就是跑了三个来回,直把赵怀安都要累得散架,这呆霸王才开始允许赵怀安暂时呆在它的背上。 见自己能稍微驱驰,赵怀安连忙奔到小皇帝那边的凉棚,高坐马上大喊: 「陛下,咱们开始吧!这热身热好了!」 此刻,凉棚下已经站了十来骑,一半都站在李克用的後面,而小皇帝则跳了起来,看到赵怀安竟然能在自己面前驯服「呆霸王」,高兴大喊一声: 「快快快,开赛!开赛!」 说完,他就带着早已赶过来的尉迟宝丶康君买丶安延陀还有另外两个人纵马跑到了球场的中间而李克用穿着黑色球服,看了一眼场上的赵怀安,对後面的一众沙陀将道: 「咱们这一次好好踢,输给陛下可以,但决不能让这个赵怀安进球!」 於是,和李克用一起参赛的康君立丶薛阿檀丶薛志勤丶史敬思丶李克宁丶李克修齐齐抱拳。 这六人中,李克宁是李克用的亲弟弟,他到哪都爱带着这个小弟,而李克修则是李可让的堂弟,和李克用一样,都从小以善射闻名。 而剩下的人等,全部都是代北人,不全部都是沙陀人。 代北地区自古以来就是一个胡汉杂处的地方,这个和它处在草原和农耕的过渡地区密切相关的秦汉时有诸胡丶匈奴丶乌桓;魏晋南北朝时期的鲜卑丶羯族;隋朝又有突厥丶铁勒。 到了本朝,突厥丶吐谷浑丶粟特人丶契芯丶达靶丶奚丶回鹃丶党项丶契丹等各族都聚集在这里。 这些人都是能骑善射,骁勇刚劲,再加上各族混居,骁勇斗狠,民风民俗一支很强悍。 但也正因为如此,代北武士向来都是能征善战,为天下一等一的精锐。 此刻,李克用带着六名代北骑士,就这样跃马向前,也来到了场地中央。 小皇帝居正中,举着手里的仗就对随宦说道: 「还是老样子,三局两胜!」 然後他便大喊一声: 「扔球!」 那个颇为健硕的随宦点头,随後用力将手中巴掌大的羊毡子球用力抛向了天空,包括赵怀安在内,所有人都抬头看着天空,直到一个黑点迅速掉落。 「啪!」 毫无意外,最先击到球的正是小皇帝,一击将马球向前击飞後,小皇帝大吼一声: 「率先击球!」 然後赵怀安就听到两侧的宦官们纷纷喝彩: 「彩!」 赵怀安喷喷嘴,到底是皇帝,这情绪价值直接就拉满了。 那边他还在发呆,小皇帝已经纵马穿透进代北武士的队伍,去追前面落地的马球。 而康君买和安延陀这两个大块头直接就追了上去,而剩下的人就从两侧绕过,直插李克用他们那一面。 此时,就赵怀安还愣着那,而他的面前李克用也没动,後者更是直接打量着赵怀安,忽然笑道: 「不过如此!」 随便便直接在原地就拨转了马头,然後催马便去回防,一转一奔间,技术之精湛让人膛目结舌, 赵怀安愣住了,指着自己: 「这是咱嘲讽我?这人谁啊?这麽狂的吗?」 「走!呆霸王,让咱们去教他做人!」 说完,赵怀安就夹马,意思让呆霸王往前冲。 可夹了半天,呆霸王一动不动,赵怀安再看,却发现呆霸王低着头竟然嚼草甸上的草。 这一刻,赵怀安再冷不住了,用力拍着呆霸王,骂道: 「你怎麽那麽呆?」 不晓得是那句话触动到了,这呆霸王忽然就开始奔马向前猛冲。 赵怀安差一点就被掀下去,不过,看着呆霸王越追越快,赵怀安哈哈大笑,便要如法炮制,可他再拍,还是一点没反应。 忽然,赵怀安灵机一动,大喊一声: 「呆!」 果然,一听这声,跨下的呆霸王再次提速,驰奔如电。 」哈哈哈,好好好!好一个呆霸王!」 一听到「呆」,呆霸王奔得更快了,很快就追上了一名沙陀骑士,然後呆霸王就开始咬人家战马的尾巴! 赵怀安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凝固了,而那边,被追上的沙陀骑士正是代北武士薛阿檀,他扭头一看到赵怀安,忽然鞠仗直接就打向呆霸王的脑袋。 「啪!」 赵怀安一仗就将这个薛阿檀给抽飞下马,骂了句: 「打球这麽脏的吗?」 随後再不管在地上不断翻滚卸力的薛阿檀,便继续向前追击。 那边薛阿檀看着赵怀安的背影,叽里咕噜骂了一句,忍着疼又翻身上马了。 当赵怀安到的时候,正好看到那嘲讽自己的骑士直接从小皇帝仗下夺球,一记大力就反抽过去。 小皇帝高兴大吼: 「好球!」 然後他就看见刚刚一直不见影子的赵怀安,不晓得从哪里冒了出来,在那马球还未落地的那一瞬,忽然侧身,拉手,接着一手仗直接抽在了马球上。 然後小皇帝就看见,那兽皮包裹的硬木仗就被赵怀安给抽断了,然後那被爆抽出去的马球几乎看不见任何影子,在距离球洞还有四十步的距离,一记就撞进了球洞里。 看着那球网都被抽得顶起,小皇帝整个人晕乎乎的,这充满阳刚的一球,直接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此刻,他再忍不住大吼一声: 「彩!」 这一声大吼,连沙哑的公鸭嗓子都被喊成了海豚音。 而赵怀安这边本队的几个,也反应过来了,举着鞠仗振臂大吼: 「彩!」 赵怀安耸耸肩,将只剩下半截的鞠仗扔到马球场下,然後奔到那个嘲讽自己的骑士面前,拍了拍他,说了这样一句: 「後生可畏!」 说完,赵怀安同样原地拨马,向後奔回。 在他的後面,李克用的脸已经彻底红了! 第309章 赌赛 第309章 赌赛 当赵怀安回到芦篷准备换一条鞠仗的时候,他看见刚刚在夹道上道左相逢的永福公主竟然在这里。 正当赵怀安发蒙的时候,这永福公主竟然主动走了过来,将一柄兽皮鞠仗递给了自己,问道: 「你就是赵怀安?球打得不错!」 赵怀安接过翰仗,不用闻,就晓得香香的。 而那边暂时休息下来喝水的小皇帝也奔了过来,看到永福公主竟然在这里,惊讶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 「姑姑,你怎麽在这?」 那边永福公主打量了一下小皇帝,柳眉微皱,哼道: 「这马球虽然能强健体魄,但还是要多听太傅他们讲经,你也登基两年了,该多了解一下朝政了。」 因为有赵怀安这个外人,永福公主也不想多说,只微蹲一下,便又退到了芦篷下。 那边,小皇帝撇撇嘴,对赵怀安道: 「这我姑姑,脾气差,嫁不出去的!」 赵怀安愣住了,没想到小皇帝当着自己一个外臣面说这个,不过,嫁不出去好啊,他还挺稀罕这样的大姑娘的。 懂得疼人! 想着,赵怀安捏着手里的翰仗,嘿嘿直笑。 香! 那边小皇帝看到赵怀安笑成这样,以为他也为自己刚刚那球自喜,也高兴地拍着赵怀安: 「赵大,你谦虚了啊!你刚刚那球,那才是朕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了不得!」 说着,小皇帝给赵怀安竖起了大拇指那边赵怀安正要谦虚,那小皇帝忽然对另外一个棚子的沙陀人努嘴,哼道: 「看到没,那就是李克用,看脸黑的,朕一看他就晓得这人属於那种输不起的。这人还想求娶朕的皇姐,朕只是随手组个球赛,这人品性如何就被朕试出来了!」 见赵怀安发愣,小皇帝还骄傲解释了句: 「赵大,你别看这马球好像图个乐,可学问大着呢!这球品就见人品!」 「李克用啊!不行!」 此时赵怀安发愣,却是意识到李克用是谁了。 靠,这不是和朱温干了半辈子的猛人吗?好像五代十国中的五代,有三代都是他的人开创的。 赵怀安没想到,自己打了个球,最後还嘲讽了一句,这不得罪人嘛! 想到这里,赵怀安忍不住看向对面,而这个时候那李克用也看了过来。 这人也有脾气,在那边骂完了一人,然後直接喊了另一个代北武士替换了刚刚摔倒过的薛阿檀。 他看了一眼那边的赵怀安,带着六人队奔向了球场。 而小皇帝这边也对坐在芦篷下的永福公主喊了一句,後者理都没理小皇帝,就那样雍容地坐在那里。 小皇帝自讨没趣,对旁边的赵怀安喊了一句: 「走!给这些沙陀人好看!」 说完,小皇帝一马当先,如火一样冲了出去。 赵怀安摇了摇头,正要追,又忍不住掉头对那边的永福公主行了礼,然後才追了上去。 他没有看见,为数十人簇拥的永福公主,含笑点头。 这个赵怀安,好生阳刚! 第二球直接由李克用开球。 「啪!」 刚刚被赵怀安嘲讽了一句「後生可畏」,李克用整个人都上头了,什麽要给皇帝打假球,什麽要哄小皇帝,统统被他抛到了脑後。 只是一记爆抽,马球就直接飞出了半程,而两侧的沙陀武士们则已经飞也似的纵马驰奔。 不仅仅是李克用暴怒,这些沙陀武士们同样恼羞成怒,这些生在在马背上的武士竞然被一个来自淮西的土锤给当着面羞辱,这如何能忍? 尉迟宝几人也迅速回防,可根本就没什麽用,这些长安马球场上练出的马术如何比得上代北草原上练就的? 率先持仗击到球的正是李克用的亲弟弟李克宁,他靠着轻盈的身姿,率先将马球击到了右侧, 而那边康君立已经接球在空,随後带着球一路向前。 小皇帝急得大吼: 「快拦住他!快拦住他!」 赵怀安离得远,装模作样奔了一下,而最前面的安延陀已经急得满头大汗,骑着马直扑那边的康君立,在奔到马侧时,其人半个身子歪出战马,就要将马球抽到另外一个方向。 可康君立直接就是一记猛抽,随後马球就被距离球门不足二十步的李克用给接住了。 谁都没注意到,李克用是什麽时候奔到了那里,总之在接球後,他竟然也原地不动,对着前方的球门就是一记猛抽。 他竟然要模仿赵怀安的破门,而结果是! 球网被重重鼓起,球进了。 李克用猛猛振臂,一众沙陀武士纷纷绕着李克用纵马高呼。 此时,小皇帝脸都气白了,他奔到前面,直接持着鞠仗就指着安延陀在那骂,而赵怀安则躲到了一边,可还是被小皇帝喊了过去。 一过来,小皇帝就骂道: 「赵大,你怎麽回事?让你回防你怎麽那麽慢?啊!」 赵怀安连忙解释: 「陛下,臣身量大,转身腾挪都比较迟重。」 不过赵怀安直接岔开了话题,对小皇帝嘿嘿一笑: 「陛下,你放心吧,那些沙陀人的斤两,臣都看明白了,这一次我们必胜!一会开球时,陛下其他不用管,就往里面冲!其他的都交给臣。」 果然小皇帝就岔了过来,愣了一下,随後怀疑地看向赵怀安: 「真的假的?这球要输了!可都怪你!」 赵怀安拍着胸脯,这才将这事弄过去,而那边尉迟宝丶康君买丶安延陀几人全部都向赵怀安投来了感激。 这赵大是真讲义气啊!没有他背这个,他们一帮兄弟可就惨了。 望着小皇帝急匆匆地返回场地,赵怀安倒是对小皇帝之前说的那句:「球场见人品!」,倒是有了认同。 这小皇帝的球品就不怎麽行嘛!打赢了球就是你是天下第一好,输了球,就恨不得吃了这人。 而且他还发现小皇帝打球,猛冲猛打的确是有一套,但实际上却一点不敢和人对抗,别人也压根不敢和他对抗。 刚刚击球的时候,明明有一球他可以顶上去截击,但就在原地大喊招呼。 这自然可以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输赢对皇帝不重要,要是因此而受伤了,才是动摇国本的事情。 可也可以看出小皇帝这人色厉内茬的性格,不敢真正像一个男人一样撞上去。 此外赵怀安也发现了李克用那些沙陀人的性格,就技术来说,这些人的马术的确精强,但这些人明显对皇帝没有太大的畏惧,动作幅度比之前那些陪伴小皇帝打马球的伴当骑士要猛烈多了。 小皇帝之所以不敢上去对抗,也有这部分原因。 而那李克用此人,的确报复性很重,他应该也和自己一样,被吩咐要打假球的,而且他本身就是来长安肩负求娶公主的任务的,那就更要哄着小皇帝的。 可这人只是被自己语言激怒一下,就不管不顾了,可见这人做事,常常会上头而忘记自己最初的目的。 如果此人为对手,这人勇则勇矣,却并不是那麽难对付的。 但不得不说,这些沙陀武士的骑术是真精湛啊,就这些骑士们展现出来的技术,赵怀安这辈子都没见到过几个,而在今日球场上,那些沙陀骑士却个个如此。 如果勇成这样,那就可怕了。 想到这里,赵怀安把尉迟宝丶康君买丶安延陀喊了过来,吩咐道: 「一会你们直接护着陛下两翼,那些沙陀人敢来夺球,就给我撞上去!敢不敢!」 尉迟宝迟疑了一下,而康君买丶安延陀两个则毫不犹豫,点头道: 「敢!」 见旁边两人都喊了,尉迟宝这才点头。 赵怀安也能理解,毕竟尉迟宝是真有钱土豪,不像康君买丶安延陀需要拼命。 不过啊,人一旦没了勇气,不敢玩命,钱再多也就是那样了。 毕竟在小皇帝那边,你再有钱能比他有钱?不敢玩命,小皇帝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将战术安排好,赵怀安点头示意大夥可以开始了。 当球再一次抛出,赵怀安谁也没有传球,而是直接骑着呆霸王笔直往前冲去。 这个时候,也是得了之前的教训。 沙陀人这边,一上来就来了薛志勤丶史敬思两人,一左一右,看着在弯腰击球,却都击向呆霸王的膝盖,这些招术就是他们狩猎草原上的大黄羊时惯用的,只不过此刻手里的武器从铁骨朵变成了翰仗。 呆霸王也看到了,但此刻也反应不过来了,但马上的赵怀安却大吼一声: 「好胆!」 随後手里的鞠仗直接就敲向了两人头顶,这杆公主送的鞠仗到底不一样,两下就把薛志勤丶史敬思两人给敲晕落马,要不是两人头上都带着铁兜整,这两下直接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看到自家两人落马,那李克用直接大吼一声,竟然也不防小皇帝了,就纵马怒吼奔了过来。 赵怀安轻蔑一笑,一仗就将马球击出,随後直落小皇帝的面前,继续向前弹起。 小皇帝高兴坏了,大喊一声: 「杀啊!」 接着就持仗纵马,率先控到了马球,可就当他要向前冲时,斜侧边,年轻的李克宁直接冲了过来,就要夺球。 而小皇帝的最前面,李克用的堂弟李克修更是直接从正面迎了过来,如果小皇帝不避,就会直接撞上。 这一下,小皇帝整个人都懵住了! 直到,两声巨大的声响,一阵刺耳的哀鸣才将小皇帝给拉了回来。 然後他就看见,之前护在自己两旁的康君买丶安延陀直接就和那两个沙陀人撞到了一起,四四马有两匹直接撞断了脖子,而康君买这个黄毛更是被战马压在下面,满头是汗。 那边,李克宁丶李克修已经在战马相撞前就甩跳马,在地上翻滚着几圈就站了起来。 如此惨烈的撞击,直接把小皇帝给看呆住了,直到後面赵怀安大吼: 「陛下!冲啊!」 小皇帝回神,再一次握紧鞠仗,控着马球,一路畅通无阻,直到他临门重重一击。 球进了! 小皇帝高兴大吼,压根没管後面躺着的康君买丶安延陀两人,直奔赵怀安这边。 他正要说法,却看见李克用气势汹汹地奔了过来。 这下子,小皇帝不高兴了,直接指仗呵斥道: 「李克用?怎麽?输不起?」 此时李克用终於将怒气压抑住了,他跳下马,指着赵怀安,对小皇帝道: 「必须,臣下输了就输了,没什麽输不起的!可这赵怀安却无故击伤我的伴当,臣下就想问问这位赵使君,为了赢球,手段这麽脏的吗?」 那边小皇帝哑然,他在前面也没看到情况,虽然不觉得这有啥问题的,毕竟赵怀安是将球送给自己,但被李克用当面问,小皇帝也不能直接护着,便问了一句: 「赵大,有没有这事?」 赵怀安耸耸肩,回道小皇帝: 「陛下,说这个没用。我赵大还不需要为这种暗箭杀马的小人去解释!」 说着赵怀安居高临下盯着李克用,轻蔑道: 「哦?所以你想怎麽样?」 此时,李克用纸指着赵怀安,怒道: 「我们比一比!就我们两个!你敢不敢?赢了我!我输八百匹马给你!我要是赢了,你就给我两个伴当恭恭敬敬,赔个礼!可敢?」 赵怀安不乐意了,这是瞧不起自己,觉得自己穷,赔不出八百匹马? 於是,他眼晴证着,手指比划个八,骂道: 「瞧不起谁呢?八百匹就八百匹!我要是输了,我不仅赔你八百匹,你那两个小兄弟我一并客客气气,赔礼道歉!」 「可要是我赢了,你那八百匹战马自然是咱的,你李克用自己还要给我恭恭敬敬奉茶,说一句,我服了!再不敢了!」 说完,赵怀安还也着李克用,嘲讽道: 「敢不敢?」 李克用证着赵怀安,捶着胸口,大吼: 「如何不敢?来!」 看到这一幕,小皇帝高兴坏了,拍着手,压根没注意到那边康君买丶安延陀两个刚被拖了下去。 他指着赵怀安和李克用,兴奋道: 「好!这个好看!朕爱看!」 小皇帝在马上想了想,说道: 「这样,你们都下了彩头,朕不能不下!你们最後谁赢了!朕赏他节度使的位置!地方随他选》 说完这话後,小皇帝又沉吟了下,觉得不太妥,於是对对李克用道: 「朕想了一下,这个对赵大有点亏,人家本来就要做节度使了。这样,如果他赢了,你再分二百部曲给人家!你要是赢了,除了河东,西北诸藩节度使,你任选!能行?」 李克用根本不在乎这个,他被小皇帝那句「人家本来就要做节度使」给刺激到了,想都不想, 抱拳道: 「陛下,臣下有什麽不愿意的?我们一人选一项来比,第三项就由陛下来选!如何?」 而听到小皇帝竟然直接许诺任意节度使给获胜者,赵怀安忍不住捏住了拳头! 自己一直找不到破局的机会,现在不就来了? 所以自己费心费力出钱又斗智,最後到底是不如小皇帝一句话来得有用。 於是,赵怀安压抑着激动,向小皇帝抱拳,沉声道: 「陛下,臣不占国家便宜,那些大藩末将不要,就想离家近,这样也能保护乡梓。赵大是全村的希望,受乡人照料却不能在乡梓有难时保护他们,这是不义的!」 小皇帝爱听这个,这让他也感觉自己是讲义气的,於是高兴拍手: 「好,朕答应你!就给你找个家乡的!」 小皇帝压根没注意到,那边李克用听了这话後,牙根都咬紧了。 这赵怀安太奸诈了!他是寿州人,做家乡的节度使,岂不是要给他当淮南节度使? 就冲这一点,自己就不能让此人赢! 如此奸诈小儿据国家命脉之地,能是国家之福? 那边小皇帝沉吟片刻,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高兴笑道: 「好!朕想到了!朕选的就是跳舞!你们二人各自献舞一首,到时候朕让永福公主选谁跳得好赵怀安和李克用都有点懵,一场决定节度使归属的比赛,竟然要比跳舞?这麽儿戏吗? 不过这很小皇帝! 小皇帝满意得很!他对赵怀安撇嘴: 「赵大,你也选一个!」 赵怀安看了一眼李克用,对後者笑道: 「我赵大总听人说,沙陀人的摔跤如何如何了得。今个咱就和你比比摔跤,而且不停,一直摔到对方求饶为止!」 此刻李克用看着赵怀安,整个人都被气笑了,和他比摔跤,这是多狂啊! 他也不理会赵怀安,反过来说道: 「好,既然你和我比摔跤,那我李克用也不欺负你,我和你比书法!这样行了吧!」 李克用自己写字的水平几乎就是日常公文水平,所以他自觉是直接让了一分给赵怀安。 可他不晓得,赵怀安听了这个後,愣住了,随後心虚地点了点头。 於是,就这样,一场影响历史的史诗赌赛,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开始了。 小皇帝心血来潮,决定将这次赌斗办得隆重一点。 所以让赵怀安和李克用都下去休息,好好准备,然後便让人将田阿父喊来,让他大办一下。 田令孜总能让小皇帝满意。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场地早已被清空,越来越多的贵族们,得到通知後,也带着家眷丶子弟前来大明宫的飞龙苑。 偌大的飞龙苑也越来也热闹。 而在中轴线的正顶端,一处巨大的明黄色惟慢已经支起,帐下,小皇帝已经重新换好了常袍, 在他的旁边田令孜也来了,甚至杨复恭丶杨复光兄弟也出现在了帷慢下。 而帷慢两侧支起的长条芦篷下,永福公主在内的十几名公主丶贵妇就端坐在软榻上,前後左右数百人随伺下,直接让这场赌赛多了几分明媚和妖娆。 而在这份热闹中,赵怀安牵着呆霸王再次回到了那处西域胡们聚着的芦棚外,只是这一次棚内的胡人们再没有之前的欢声笑语, 赵怀安将呆霸王递给尉迟宝,然後挤进人群,看到康君买正痛苦地躺在地上,而安延陀则悲伤地坐在地上,和康君买说着话。 不得不说,这个黄毛的确是个汉子,腿骨断了都没有哼一句。 赵怀安摸了摸骨头,让人找来两块木板,然後给康君买固定好後,笑道: 「没事,断不了,这样养养!就是後面少打马球!」 见康君买神色暗淡,赵怀安就晓得他多半需要靠打马球来维持体面,想了下,拍了拍他: 「後面伤养好後,来找我!我保义军虚位以待!」 说完赵怀安拍了拍他,对安延陀等人说道: 「照顾好他!我先去教训教训沙陀狗崽子!给你们出口气!」 於是,在一众西域胡的欢呼中,赵怀安摆摆手,向着前方的草甸走去。 而更远处,也已经支起了一片帷幕,李克用就这样盘腿坐在羊毛毯上,死死盯着赵怀安。 第310章 落雁 第310章 落雁 当安化公主被喊到飞龙苑的时候,这里已经搭好了数十座锦绣惟慢,无数她见过和没见过的贵族已经端坐在了那里。 坐在黄丝织成的步琴上,安化公主透过垂下的帘幕,整个飞龙苑已经一片昏黄。 这里热闹的氛围让安化公主有点喘不过气,尤其是那些猬集在草甸上的骑士们更是让她感到不舒服,她不喜欢这些人。 粗鲁丶不解风情。 就在这会,她还看到一个带着兽皮包裹兜鳌的武士,还将一口痰吐在了地上,这让她更加反感。 她不晓得弟弟为什麽要喊她来这里?为了自己的婚姻? 可难道自己的夫君不是南诏国主的瘦猴,就是这些粗鲁不堪的武夫吗?为什麽几个姑姑都可以嫁给世家进士,而自己却要在这些人中做选择呢? 安化公主一想到这个,就恶心,只能斜靠在步攀上,随着步攀一摇一晃,然後草甸上那最大的一处黄色帷慢下。 这一路,人声鼎沸,无数旗帜在空中飘扬,宫中到底有多久没有这麽热闹了? 当步停下,安化公主一袭千绿色的单丝碧罗笼裙出现在众贵族面前,众人无不惊叹。 单丝碧罗笼裙是用单丝罗制成,质地轻薄。在如烟如雾的罗面上,又用细如丝发的金线绣出各种花鸟图案,只让安化公主有一种飘似云烟,灿若朝霞仙灵之感。 而安化公主又搭配了花钿妆,这种额间贴金箔的妆面,本就华丽,再与这身单丝碧罗笼裙相搭配,更如出水芙蓉,娇艳欲滴。 更不用说,安化公主本身就清丽出尘,一双柳叶眉,眉形细长,气质温婉;唇点朱红,如石榴,更显娇艳。 附近几位帷幕下的未婚世家子弟看得眼睛都直了,一动不动地看着安化公主走进中间的帷慢内,发上的金镶玉步摇,也随着其走动,流光溢彩。 安化公主晓得自己美,也晓得别人知道自己美,可两侧那些人却没有一个敢於出来求娶自己的,她早就晓得这些。 大唐的公主难嫁已是公认,而这也怪前辈们太过於恣意,倒是把後辈们的路给堵死了。 那些愿意尚公主的,不是仕途坎坷无望,要不就是心无志向,很少有真正特别优秀的去尚公主,也许大姑父算是一个,只可惜多少年不见後来了。 至於姑姑广德公主,她那夫婿於琮不提也罢,宫里谁不晓得姑姑为了这人哭了多少回。 当年这於琮要不是答应尚公主,以他的能力怕是连进士都中不了。最後不还是大姑父给他开了方便之门? 就这,靠着姑姑的关系,少有的做到了宰相,然後没几年就被贬出京去了,还是岭南。可怜姑姑一路为他吃了多少苦,後来回京,也是靠着姑姑的关系,不然谁会记得这人? 然後呢?这人是怎麽报答姑姑的?一回京就找了一个歌妓,让姑姑不晓得以泪洗面多少次。 这样的负心汉,皆可杀! 有时候安化公主也忍不住想,是不是以前的老祖宗们享福享得太多了,使得她们这几代的公主,命似乎都不好。 自己要是像广德姑姑那样,嫁给这样的人?还不如学当年的太平公主一样呢!再不济,也要和永福姑姑一样,不嫁,就留在宫中也极好! 想着这个,安化公主就看见永福姑姑对自己颌首,她连忙欠身行礼,顺便才对她那愚蠢的弟弟行了礼,然後才入了座。 至於小皇帝,这会正吃着金盘子里的烤牛肉,笑了一下後,就什麽也没说,便又让田阿父再给他切一份。 本来小皇帝打完马球就要吃晚筵的,所以尚食局的厨师们早就提前烤制了一头牛。 後来小皇帝看赵怀安和李克用要赌斗,高兴极了,连忙喊内侍们将宫内外的贵族子弟和贵妇们都喊进了宫,让他们也在宫里用筵,不过一些离得远的公卿就算了。 到时候晚上坊门落下,把他们关得进退不得,那就不好了。 这就是为何贵族们都一窝蜂地住在大明宫附近,除了上朝的时候能多睡一会,更多的还是因为,只有离皇帝越近,机会才会越多。 在皇帝他们等候赵怀安他们的时候,一道道菜肴已经由宫婢们端了上来,因为这一次宴席是在野外,整体菜的风格也偏向胡风一点。 小皇帝刚吃完一份牛肉,就留着碗里的胡羹。 这菜是以羊肉丶羊奶为主要原料,加入胡椒丶拨丶姜丶蒜等多种西域传入的香料和中原食材熬煮而成。 羊肉鲜嫩,羊奶醇厚,再加上丰富的香料赋予它独特的口感,浓郁醇香。 只是喝一口,既能暖身又能饱腹。 而安化公主不爱吃这些油腻的,正拿着金细勺留着眼前的酥山。 这菜是一道甜品,也是安化公主最爱吃的一道菜,之前菜单是没有的,小皇帝通知安化公主来飞龙苑的时候,专门加了这道菜。 这菜的最底层铺一层冰,然後将奶油丶酥油加热至粘稠状最後滴在冰上塑造成山峦的造型,再点缀一些花朵,最後整个放进冰窖中冷冻。 在安化公主留着奶油时,她注意到永福姑姑也不吃眼前的菜,目光流转,一直盯着东面看。 安化公主下意识看向东面,只见一个穿看束身圆袍的男子走向草甸中央。 这人个子好高啊!不过倒是和永福姑姑蛮配的。 不过让安化公主更在意的,是这个人走得好沉稳,好镇定!仿佛不是去参加比赛,而是即将步入沙场。 安化公主不晓得百战将军是什麽样的,但估计也就是眼前之人相当吧! 看了看那人,安化公主又看向了旁边的永福姑姑,恍然! 她眼珠子一转,就要说话,却被永福公主淡淡打断: 「声!要开始了!」 赵怀安没想到自己就是转一圈的功夫,这马球场上就多了几十处惟幕,只看来的这些人,就晓得都是长安城内的贵族。 其中还有不少些眼熟的,就是早上在朝会时见过, 只不过和早会时衣冠楚楚不同,这些人这会倒是颇有放浪形骸的意思,也许下班之後喝一杯, 是古今中外都不变的吧。 不过此刻赵怀安的眼中并没有这些人,而是同样死死盯着对面的李克用。 此时,对面的李克用也从帷慢中走了出来,整个人的气质变得特别凌厉。 两人互相死盯着,直到同时走到了草甸中央,也是小皇帝和诸南北衙公卿丶公主贵妇们的目光下。 也是这个时候,赵怀安才细细看清李克用的样貌。 这李克用的面庞肤色倒是和唐人一样,只是五官轮廓更加深邃具体,个子没自己高,可昂首挺胸,劲头十足。 这人的肤色是属於那种古铜色的,一看就在外面风吹日晒久了,不过有意思的是,不是说沙陀人都是西突厥别种吗?他之前俘虏的那几个沙陀人,就是扎着小辫子。 可这个沙陀部落酋长的儿子,其发型倒是和唐人一样,头发都拢到头顶,盘成发髻。 一般情况下,发髻都要用子固定。 不过赵怀安和李克用都没别簪子,他们一个盘好後裹了一件黑色头巾,而李克用则是裹的红色的。 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这都是武人的标配,专门用来穿戴头盔的,自然不能插发簪。 至於李克用的发型和赵怀安一样,那是赵怀安不晓得,八年前,李国昌丶李克用父子在平叛庞勋之乱中立下大功,被赐於李姓,也算是李家人了。 那自然就不能再和以前一样留着本部落的发饰了。 该说不说,赵怀安在观察李克用的时候,除了这人有点大小眼之外,整个人的形象非常硬朗, 肩背发达如卧虎,露出来的手臂也是青筋暴起如龙。 只看身形和手指,就晓得此人是一等一的神射手。 到了赵怀安和李克用这样的水面,只看气质和体型就晓得对面什麽水平。 这边赵怀安越看越严肃,那边李克用又何尝不是越看越心惊? 这赵怀安身形本就是神将之姿,再加上那份从容自信,这是绝顶武土。 不过也正常,不如此也不会得高青眼,不如此也不会立下如此功劳,不如此,也不配成为他李克用的对手! 但这怕是不好对付啊!想了一下,李克用有了办法。 那边小皇帝见两边都就位,就要兴奋喊开始,那边李克用忽然转过来对他抱拳: 「陛下,臣想在比斗前,先为陛下贺!」 小皇帝愣了一下,这沙陀人真有意思,还晓得临阵送礼? 李克用抱拳,冲小皇帝抱拳喊道: 「陛下,臣下来长安,多受皇恩,臣父让臣下一定要给陛下表示一下我们沙陀人对陛下的赤胆忠心!」 说完,李克用竟然向小皇帝请求: 「臣下见苑上空有一对大雁,正适合臣下的心意,请陛下容许臣下落雁,为陛下和安化公主贺!」 安化公主没想到自己也被点到,下意识去看那个李克用,本来人长得还可以,但可惜眼晴大小不一样,又偏偏和赵怀安站在了一起,一下子就被比下去了。 所以安化公主嘟嘟嘴,小声对旁边的永福公主说道: 「这人好生没礼貌!不晓得送大雁是下聘吗?」 却不想永福公主淡淡说了一句: 「嗯,这人是沙陀部的酋子,战场上骁勇绝伦,京中都晓得。他这次来,就是向陛下求娶你的刚刚还美滋滋吃着甜品的安化公主呆住了,连最爱吃的酥山都不爱吃了。 小皇帝和旁边的田令孜商量了下,本来在皇帝面前用弓箭是一件非常忌讳的事情,不过小皇帝不愿意当那麽多人面前丢人,尤其是自己姐姐面前,於是故作镇定,表示没问题。 但田令孜还是安排了几个神策军的神射手,还让几个随宦扈在小皇帝後面,随时准备扑救。 然後小皇帝大声喊道: 「好!朕以前听说高大将军就能落雁,你今天要是能落双雁,那岂不是更厉害?朕得看看! 说着,小皇帝就让神策军给李克用弓箭,可却被後者拒绝了,而是从那些沙陀人武士手中拿过他惯用的宝弓。 然後就从容握弓,等候不远处那对大雁飞来。 赵怀安一看李克用这样子就猜到这小患子一定有坏水,这是先声夺人?要压自己气质? 於是赵怀安倒让那个送弓箭过来的神策军别走,从他那拿了弓箭後,也对前头的小皇帝道: 「陛下,臣看这李克用啊,是心里不服气,想压一压臣下,但臣这人山里出来的,性子更不服斜,他想压臣下,臣就偏偏让他看看,什麽是强中自有强中手!」 「陛下稍待,且看臣下落雁!」 说着,便也和李克用一样,气定神闲,持弓站在原地。 那边小皇帝高兴地手都拍红了,他忍不住对旁边的田令孜道: 「阿父,朕太喜欢这个赵大了!就喜欢他这份土!朕还没见过谁把话说得这麽直接呢!且都说在了朕的心坎上,痛快!」 说完,他还对田令孜道: 「阿父,刚刚朕也答应赵大了,要是他这次赢了,朕就给他封个家那边的节度使!你觉得如何?」 田令孜没想到小皇帝这麽和赵怀安对脾气,竟然直接答应了这麽离谱的条件,刚要反对,可看到对面杨复恭丶杨复光兄弟看过来,心中一动,笑道: 「好,好,好,奴婢也好久没见陛下这麽痛快了。这是那赵大的福气!」 那边小皇帝有了田令孜的支持後,也有了底气,又说到了一个事: 「没几天不朕的诞辰嘛,本来打算宫里随便聚聚的,但朕忽然觉得,还是要大办!要让长安的老百姓也快活快活。」 田令孜没想到小皇帝忽然把话题就跳到了这个,还没反应过来,那边小皇帝竟然直接张大了嘴巴,毫无帝王之风。 可当田令孜转头去看时,也好不到哪里去。 只见一对大雁竟然被两只箭矢,一左一右同时串在了一起,这是什麽神射? 而旁边的芦篷下,永福公主否目亮着,一动不动地看着前头的赵怀安。 就在刚才,当那对大雁刚刚飞到两人之间,那李克用先射,而後赵怀安再射,然後几乎是同一时间,都射中了两只大雁。 真是技惊四座啊! 这位赵大郎好手艺! 於是,永福公主眼中的笑意就更盛了。 那边赵怀安将弓箭重新塞给那个神策将,转头对李克用笑道: 「李三,还有什麽把戏?这赌斗还比了嘛?」 此时李克用的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他对自己的射术的自信,丝毫不亚於自己的摔跤,没想到一个内地的唐人,竟然有这样的技艺。 这赵大是真的不容小啊! 而李克用是典型的草原豪杰,自用武以来号称天下无敌手,所击无不破!所战无不胜! 而越是这样骄傲的人,实际上越重英雄,惜英雄。 如果说,刚刚他只把赵怀安当个一流人物,虽然不错,但还是不大看得上的。 而现在?在李克用心中,这赵大已成为等而视之的劲敌了! 所以即便这会赵怀安直呼他「李三」,李克用并没声,而是将背弯下,开始绕着赵怀安转, 全身紧绷,随时开始雷霆一击。 就此比赛已然开始。 第311章 献舞 第311章 献舞 赵怀安将袍子系在腰间,看到李克用的起手式就晓得这是草原手艺,心中有了想法。 於是,赵怀安也靠了过去,正准备去抓李克用的手臂,忽然单膝下弯,人就如弹簧一样蹦出去,准备去抓李克用的左腿。 可下一刻,赵怀安直接被李克用给摁住,後者肌肉紧绷,一下子就把赵怀安给压在了地上。 赵怀安好像没有任何反抗一样,整个人背躺在草地上,只是双脚屈膝挡在自己胸前。 那李克用凶性已经起来了,直接探手去抓赵怀安的衣袍,就想将他惯在地上。 只是他并没有注意到,赵怀安一手抱着李克用的左脚跟,然後两条腿就像蛇一样缠在了他的腿上,接着整个人都贴了上去,抱着李克用的左腿越来越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李克用不晓得赵怀安在干嘛,恼怒地要抓赵怀安的腰带,可就在他下探的时候,赵怀安忽然腰腹一挺,双腿一用力,那李克用直接被摔到了地面。 李克用正蒙着,就感觉自己的左腿一阵钻心的疼,这才看见那赵怀安这个时候还抱着自己的左腿不松,反而不断挺腰,左脚越来越疼。 这李克用有多猛呢?忍着这样的剧痛,就要死命将脚抽出来。 赵怀安只是犹豫了片刻,自己主动脱了把,然後重新站了起来。 那边李克用愣了一下,心里不舒服,但还是咬牙站起,然後向着赵怀安虎吼扑去。 而这一次,赵怀安却比他还要快,在李克用抬手的一瞬间,他就矮头撞入了李克用的怀里,肩膀架着他的手,自己的左手直接从後面抓住李克用。 当赵怀安的身体直接和李克用垂直时,他猛然抬起右腿,一下就勾在了李克用的左腿上,接着毫不犹豫将李克用带到了地面。 到这里,李克用整个人都憎着,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脖子正被赵怀安的右手揽抱着,也没意识到赵怀安的两条腿已经夹着他的腰髋,直到赵怀安将右手扣在左臂上,左手绕到了李克用的颈後。 出於野兽的直觉,李克用晓得遭了,拼命挣扎,几乎都要脱离,可已经晚了。 一个典型的裸绞就这样完成了。 仅仅是三个呼吸,赵怀安放下把,然後站了起来。 而地上,李克用已经彻底昏死过去。 此时,所有人都鸦雀无声。 看着赵怀安站着,李克用躺着。 直到康君立这些沙陀将慌忙奔过来,见李克用还有气,这才放心,正要拉着李克用下去休息, 醒来的李克用直接在康君立耳边耳语了一下。 随後康君立起身,复杂地看向赵怀安,然後对上首的小皇帝躬身道: 「陛下,这一次赌斗是赵使君赢了,我家少主放弃了。」 赵怀安倒是愣了一下,但也没傻地去刺激李克用,只站在原地望着那些沙陀人将李克用抱着带了下去。 此时,那边小皇帝已经激动地站了起来,他尖着嗓子,大吼: 「赵怀安,胜!」 而那边,赵怀安看着一众长安贵族,看着激动的小皇帝,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永福公主,忽然欠身对小皇帝道: 「虽然李副使放弃了比赛,让陛下不能一睹我两斗舞,不过臣下还在!」 「那就由臣为陛下献舞一首!」 说完,赵怀安对两侧的乐手,大喊: 「奏乐!」 「由我赵大献舞一首!为大唐贺!为陛下贺!」 说完,音乐起,赵怀安翻翻起舞,如同那直冲九天的雄鹰。 大展宏图! 从原始时代开始,人类就学会了用舞蹈来自娱自乐,甚至在那会都是全氏族一起跳,不论是交流感情,还是寻找配偶,又或者只是单纯的捕获到了猎物,都要跳一段。 而到了本朝就更是如此了,唐人的情绪本就奔放,无论是出征前鼓舞士气还是战争後欢庆胜利,都要聚集在一起歌舞欢腾,倾泻自己的感情。 甚至从早跳到晚,又从黑夜舞到黎明。在舞蹈中追求快乐,追求忘我。 赵怀安前世的时候曾经到云南那边玩,当地就有「三月会」跳彝族舞蹈,那真的是成千上万的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乐声震天,人们手牵着手,肩并着肩,在音乐的节拍下,一起跳舞,一起呼吸,一起大吼。 那种场面,只要经历一次就再也不会忘,也就明白了,为什麽舞蹈会人那麽让人沉迷。 此时,赵怀安在小皇帝面前歌舞,那份豪迈和快乐感染着在场所有人。 甚至连小皇帝都开始在座位上摇摆,放荡不羁。 就在这个时候,一队蒙着面纱的舞姬走了过来,各个曼妙身姿,都围在赵怀安身边跳着,其中一女高挑丰满,带领舞姬们左旋右舞,应着音乐。 一众贵族们都看得如痴如醉,只有小皇帝看着看着觉得不对劲了,但没有说什麽。 而处在舞姬的中间,赵怀安一下子就闻到那股熟悉的牡丹味,眼晴一下就直了,看着眼前的高贵公主,赵怀安内心火热。 这个永福公主真不是一般人,哪有公主会下来跳舞的?而这永福公主就做了,完全不在乎是不是违背礼法。 这大妞,真有个性。 赵怀安也当不晓得,围着永福公主开始跳舞,动作幅度越来越大。 胡音曼曼,香风艳舞。 赵怀安和永福公主的眼神一直交汇着,看着那双杏仁般的双眸含带笑意。 於是,赵怀安靠得越近了,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忽然,永福公主侧耳过来,笑道: 「你,很不错!」 赵怀安深吸了一口气,然後看着永福公主,一句话没说,就跃到了中间。 在一众胡姬丶宫姬的环绕下,赵怀安脚步不停,旋转如风,时而行如骏马,时而耸肩如虎,刚劲雄浑,就如同太阳一样,散发着无尽的热量。 不仅那些舞姬丶宫婢忍不住靠近着,就连两侧帷慢下的贵妇们都眼波流转,目不转睛。 从大山走出,又在战场上生死历练,加上那极强的自信,赵怀安所展现出的生命力,是那些长安社交场上的贵妇们从来没见到过的。 而最靠近赵怀安的,甚至直接被赵怀安目不转睛盯着的永福公主更是感受到其中的侵略性,以及那让人着迷的阳刚自信。 这个赵怀安仿佛是从盛唐那回来的一样,那份从容,那份自信,完全不像是这会的人。无论外面如何歌功颂德,宫廷中生活着的公主们总是能知道,现在的大唐就和大明宫一样。 外表上它依旧磅礴壮丽,可二百年的宫殿,在无人居住的角落,早已断壁残垣,荒芜满目,只是那些地方都藏在角落。 所以当永福公主第一次在夹道上看到这个赵怀安的时候,在别人都卑躬屈膝地立在道边,只有此人如此大胆,敢细细的打量着自己。 再加上他那雄健的体魄,自信的仪态,整个人都好像一头雄师丶猛虎,有着不受约束的原生质朴。 而现在,他更是在自己面前大胆献舞,这份生命力对已经三十四的永福公主太有诱惑了。 永福公主不晓得,她这岁数确实对狼狗体育生,毫无抵抗。 感受着赵怀安身上浓烈的汗味,永福公主没有一点讨厌,反而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然後便主动开始跳起了舞蹈。 只是这一次的舞蹈是更加赤裸大胆的胡旋舞,她就如同佛家的天女明妃一样,展现着娜身姿。 只见永福公主腰肢轻拧,如灵蛇轻舞,原本胡旋舞中带着的几分刚健之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柔媚与神圣感。 永福公主舒张着双臂,指尖微翘,仿佛拈花微笑的菩萨。而她的眼波流转,却又带着摄人心魄的魔力,媚态横生。 那是一种奇特的矛盾,既像是供奉在庙堂之上,受万民香火的圣洁天女,又像是婆罗门神话中,以绝世舞姿诱惑苦修者的阿修罗魔女。 而这些,都是永福公主背对着众人跳的,所以只有赵怀安看到了永福公主那千娇百媚。 此时,永福公主依旧不停,脚下的舞步忽然就放缓,开始变得舒缓而又有力量,每个动作,从手腕的翻转到腰身的款摆,再到莲步的轻移,身体无形的韵律化为实质的魅惑。 赵怀安膛目结舌,他很确定,自己这是遇到妖精了!而这个妖精就在勾引自己! 那边,永福公主身上的舞衣薄纱也随着她的舞姿轻拢慢捻,云遮雾掩下,遮不住她那傲人的曲线,而一旦动作转变,霓裳又一下子紧贴在身躯,将那丰腴饱满的体态勾勒的淋漓尽致。 一股热流直接就从赵怀安的丹田直冲头顶,赵怀安口乾舌燥。 眼前的这个女人这麽胆大?她不是公主吗?不应该高贵矜持吗? 可偏偏高贵的公主出现这样的反差,让赵怀安彻底沦陷。 他能感受到眼前这个成熟女性那种放开锁,大胆地将自我展现在自己面前,那种透露出的原始活力,深深地吸引着他。 赵怀安已经晓得自己有多扎眼了,那边小皇帝甚至都不怎麽吃酒了,掌都不怎麽鼓了。 很显然,这个永福公主的体态和身姿纵然是蒙着面,还是能一眼认出。 但赵怀安毫不犹豫地大喊一声: 「好!」 声盖胡与竖琴。 赵怀安直接走到永福公主身边,直接面着她,开始跳舞。 如果说永福公主的舞是水,是月光,是拂过山岗的柔风;那赵怀安的舞便是山,是烈日,是席卷平原的狂风! 他双腿扎马步,稳如磐石,双臂猛然张开,如大鹏展翅。 前世学来的蒙古舞,在这一刻被赵怀安舞出,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感。 他时而腾挪跳跃,如猛虎下山;时而俯身蓄力,如苍鹰搏兔。 旋转起来,带起的劲风甚至吹动了公主的霓裳。 他身上的汗水在宫灯的照耀下闪着光,那股混杂着汗水丶皮革与男性气息的味道,。 而他们两人落在一众卿贵眼中,这场惊心动魄的双人舞,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一个至刚至阳,一个至柔至媚。 一个如高山巍峨,一个如流水环绕。 一个代表着不受驯服的征服与力量,一个代表着包容万物的生命与欲望。 两人没有肢体的碰撞,可仿佛已经揉转千回,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融,如鱼水。 永福公主的每一次柔媚侧身,都恰好避开赵怀安的一个刚猛突进;而赵怀安的每一次旋转,都掀起永福公主的霓裳的裙角,将她陷入漩涡。 此时,周围的舞姬们早已停下了舞步,她们被这股强大的气场所震,纷纷退到了外围,自觉地妆点着背景。 而两侧惟慢後的公卿丶贵妇们,更是看得目瞪口呆,鸦雀无声。 这些平日里自翊风流的王公贵族,此刻看着场中的赵怀安,只觉得自己那点风花雪月,在这原始而磅礴的生命力面前,简直如同萤火之於皓月,不值一提。 而那些贵妇们,更是个个面色潮红,呼吸急促。 她们久居深闺,见惯了文质彬彬的公子郎君,何曾见过如此充满侵略性的雄性魅力? 赵怀安的每一个动作,都仿佛在敲击着她们内心深处那被束缚的渴望。 她们看着永福公主,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羞报,但更多的,是无法掩饰的羡慕与嫉妒。 甚至年轻的安化公主更是看得呆了,一开始她还没发现这个舞姬是自己的姑姑,直到她越看越熟悉,尤其是那蜜桃,太有辨识度了。然後她又发现原先坐在软榻上的姑姑不见了,这才确定。 可就算是确定了,她还是不敢相信,那个脾气大,爱教训人的姑姑,怎麽突然变成了天上的天女,不光舞姿大胆,动作奔放,和那赵怀安跳舞,越跳越让人脸红心跳。 她虽然没有接触过那方面的事,但还是能看出这舞蹈很是不正经。 姑姑,她真的好勇敢! 帷慢的观众中,也许只有小皇帝一人脸色是难看的。 他或许年幼,但他不是傻子。他看得出,这不是一场简单的献舞。 这是他那位胆大包天的姑姑,在向整个皇家的威严,进行一次公开的挑畔。 她和一个外藩将领,在他的晚宴上,当着文武公卿的面,跳着如此露骨丶如此充满欲望的舞蹈,这置皇家颜面於何地?置他这个天子於何地? 这就是姑姑的报复?报复她被困於深宫? 本来还特别高兴的小皇帝,此刻心里特别窝火,他还不能发,不然真让那些外朝公卿们晓得自已姑姑亲自下场和外藩军将跳舞,那不用等明天,今夜长安就会满城风雨。 小皇帝忍不住望向旁边的由令孜,问道: 「阿父,这赵大太胆大了,他怎麽敢的?」 田令孜倒是饶有滋味地看着,笑了一句: 「陛下,这赵大又不晓得对面是永福公主。」 小皇帝愣了一下,是这道理的。 但想了想,小皇帝还是哼了句: 「赶紧让永福公主上来,不然朕的脸面都要丢光。」 田令孜看到中间的赵怀安和永福公主快要结束,点了点头。 此时,赵怀安和永福公主的舞台终於进入了尾声,本来舞姿绝顶永福公主这个时候,忽然体力就不支了,身型一顿,就要摔倒。 赵怀安连忙探臂上前,稳稳地托住了公主的纤腰。 肌肤相亲的瞬间,两人同时一颤。 那股牡丹花香,更浓郁了。 可不等赵怀安再细闻,那边手臂一轻,那永福公主边已经飘然而去,在一众舞姬的簇拥中退了下去。 赵怀安还待看,那边终於舒缓一口气的小皇帝,拍着案几,喊道: 「给赵大赐酒!」 那边两个宫婢恭敬上前,给赵怀安一金盏,又续了半杯葡萄酒,便退开了。 而小皇帝起身,因为站在台子上,高度倒是比赵怀安还高,他举着杯盏,喊道: 「来,给赵大敬一杯,这舞跳得不错,以後别跳了!」 那边赵怀安脸一红,举着酒杯就满饮而尽,正要感谢一番,表表态,那边小皇帝就问了一句: 「朕不喜欢那李克用,倒是挺喜欢你的。要不是你有婚约了,朕倒是想将皇姐许给你了!」 赵怀安愣了一下,下意识就要去看离去的永福公主,不过他马上意识到,这个皇姐是说的坐在小皇帝旁边的那个明艳少女。 於是,赵怀安当即就表态: 「陛下,你是晓得臣的,臣本是山人,别无一无,只靠忠信才走到现在,臣已有婚约,又如何敢尚天家之女!这不仅让陛下蒙羞,臣赵大也要被人骂忘恩负义。」 小皇帝等的就是这句话,指着赵怀安,重重一哼: 「哼!你最好是!走了!」 说完,便带着田令孜和一众随宦们离开了惟慢。 而那边,同样随在小皇帝身後的杨复光,悄悄给赵怀安使了一个眼色,随後也和其兄一起,退了下去。 赵怀安眨了眨眼睛,让宫婢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葡萄酒,然後走向了帷慢下的那群长安权贵和贵妇们! 他倒是要看看这长安社交圈的水,有多深! > 第312章 故人 第312章 故人 当小皇帝和一众北衙权宦们离开後,苑内的公卿丶百官们也更放松自在了,看到赵怀安走过来,也三三两两过来打招呼。 毕竟谁都能看出赵怀安是个新贵,而且刚刚小皇帝和田令孜说要给赵怀安封节度使的话,一些边上的可听得分明,所以自然没人给赵怀安找不自在。 虽然有不少个五陵公子看不惯赵怀安刚刚那麽夺目出彩,但也只是当没见到这个人走开了,而不敢当众去羞辱一个将要就藩的武夫。 毕竟当年淄青节度使让人当街斩杀当朝宰相的事就发生在长安,他们又如何敢太岁头上动土?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不过倒是有不少人不鸟赵怀安的,即便这人又有功於朝廷,又有钱有权,这些人都是横眉冷对的。 赵怀安没说什麽,将这几个人记在心里,正好他看见了一个熟人,连忙笑着走到了一个持戟的雄壮武土身边,一拍他的胸脯,喊道: 「小宋?你怎麽在这?」 原来赵怀安看到的正是他在西川的时候结识的神策军小队将宋文通。 此时宋文通被赵怀安认出後,也有点尴尬。 当年在西川的时候,他还是和人家赵大平起平坐呢,现在人家在陛下面前专开一宴,而自己却只是宴会上的一个执戟郎,这搁谁身上心态受得了? 实际上,宋文通在汉源决战中也立下了不小的功劳,但这个功劳只是让他从一个外镇的神策军队将成了一个宫禁内的神策军的一名执戟,位列九品。 从无品成为有品,对寻常人自然是飞跃,可和赵怀安一比,那就什麽也不是了。 本来宋文通早就看见赵怀安了,看到赵大和永福公主跳得那麽热辣,心里是又佩服又羡慕。 是的,宋文通也认出了永福公主,毕竟那麽高的个,那麽好的身材,他们这些在宫中值勤的, 哪会不认识了? 看着众人瞩目的赵大,再看看站在角落的自己,想想真是不同命啊! 不过这份小怨当赵怀安主动走来,并亲密地捶着自己时,早就荡然不在了。 然後他又听到赵怀安当着自己几个同僚的面,楼着自己,对他们喊道: 「小宋,和我一起打汉源之战的兄弟!我们两好久不见,叙叙旧,兄弟几个帮忙值守,到时候我赵大定有重谢!」 这些同是神策军的同僚没想到宋文通还有这大背景,明日都不见他说啊!看来前辈们说的对, 神策军就是卧虎藏龙,哪人看着好像不显山不露水的,但都有通天背景的。 这些人又艳羡的看着宋文通了,对於赵怀安的请求哪能拒绝,纷纷表示,他们这边看着,本就不用老宋。 然後赵怀安就楼着宋文通到了一处空下的案几,上面的餐都没怎麽动,因为这本就是小皇帝留给他的座位。 赵怀安喝不惯三勒浆,将一个宫婢喊了过来,问道: 「这有什麽好酒?」 能在飞龙苑服侍的宫婢都非常专业,脱口而出道: 「有郢州之富水,乌程之若下,荥阳之土窟春,富平之石冻春,剑南之烧春,河东之乾和蒲萄,岭南之灵丶博罗,宜城之九酝,浔阳之湓水,京城之西市腔,虾嘛陵郎官清丶阿婆清。然後就是三勒浆。」 赵怀安愣了一下,果然是宫中,就是不一样,这天下名酒全在这了。 这里面他也就喝过剑南烧春,便吩附道: 「除了三勒浆,其他的都各拿一瓮润润嗓子,烧春多拿一瓮。」 「还有,这些酒盏都撤了,上碗来,这喝得多费劲啊?」 宫婢的专业性再一次体现了,她没有问赵怀安能不能喝完,也不问他在宫中用碗喝酒是否过於放浪形骸,而是退下後便让随宦中的力士去搬运了。 那边,赵怀安点了点头,很满意宫婢的服务态度,接着对旁边的宋文通笑道: 「这些咱们先尝尝,我们第一次见面喝的就是剑南烧春,那会还是老杨赏我的呢!」 忽然说到老杨,赵怀安顿了一下,先让宋文通坐下,又让那边的宫婢把案几拼了一下,又上几个下酒菜,便和小宋坐在一道。 那边,宫婢已经很有眼力地将烧春送了过来,正准备用长柄取酒器分酒出来,赵怀安摆了摆手「没事,这都交给我,你在旁边候着就行。」 宫婢屈身,便退到了不远处的毯子边,既可以看到赵怀安又不至於听到他们说的话。 於是赵怀安对这个宫婢更满意了,将这人的面容记下後,便拎着酒瓮先给宋文通续了一下,然後又给自己来了一碗。 那边宋文通一个劲不敢,却不想赵大直接就板着脸: 「小宋,这就不够兄弟了!你我能在长安再次相遇,那是他乡遇兄弟,酒逢知己还千杯少呢, 更何况你我兄弟一场?」 宋文通心里热乎着,重重点头,举起酒碗就先干了,小俊脸一下子就红了。 他真诚说道: 「赵大,你一点没变!还是那样的豪爽!」 赵怀安哈哈一笑,给宋文通续满後,让他多吃点菜,别酒还没来齐,人就晕了。 然後赵怀安也干了一碗,两人便开始边吃酒边诉说着各自的故事,不过更多的还是赵怀安在说,毕竟宋文通这两年可劲地给老李家看大门了,能有啥事好说的。 而也是从赵怀安的讲述中,宋文通才晓得赵大带着保义都离开西川後,不仅成了军,还一路苦战立功,最後靠着豁出一切才在狼虎谷立下不世之功。 虽然赵大说得云淡风轻的,但只要想想那个情况,不过三四千人的保义军直接冲入十来万草军的包围圈里,那是何等的魄力和艰险。 这样看来,人家赵大有了这一切本就是应该的,而且要不是人家赵大是无资的,以这些功劳本就早能升到节度使,如何还要和那些沙陀人再比一场。 想到这里,宋文通认真举起酒碗,喊道: 「赵大,敬你,我宋文通去西川,最高兴的就是能认识到你这样的豪杰。」 赵怀安摆摆手,吃了一口牛肉,然後指了指那边已经开始吟诗作对的那几人,就是他们几个, 刚刚对自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问道: 「小宋,那几个措大谁啊?好像看不上咱赵大的?大人物?」 宋文通笑道: 「赵大,你都是在陛下面前献舞,又和那位共舞,就算真是大人物,又如何敢在你面前炸刺?」 说看,宋文通挤眉弄眼,给赵怀安举了个大拇指,意思你是这个,公主都是被你倾倒, 赵怀安摆摆手,那边宋文通也知趣跳过这个话题,对那几个文士努嘴: 「赵大,不用理他们,这些人就这样,看谁都是眼高於顶,毕竟谁让人家是天班!」 见赵怀安不明白,宋文通解释道: 「这几个人都是乾符二年的进士,基本都是隶属秘书省丶翰林院丶国史馆的清流。我朝天班, 向来就以这些职位为仕途起点,最後一路到三省六部,宣麻拜相。」 一听这个,赵怀安就明白了,合着是老虎班啊! 见赵怀安不说话,宋文通当然要为他说话,所以连忙说道: 「嗨,话是那麽说,但每年进士数十人,最後能做宰相的又有几个?而就算做到了宰相,也不会在赵大你面前张狂,他们就是年轻,自以为功名在手,前途一片,那也就那样。」 说着,宋文通指着那边的一个青袍士子,说道: 」赵大,那人是乾符二年榜单的状元,郑合敬,出自荥阳郑氏,当日出榜那天,这人还宿在妓院呢,满口风流,倒是玩得有够花!」 然後宋文通又指着另外一个高俊的士子,说道: 「那是那一榜的林嵩,福建的,那一口话说得和鸟语的,哪有什麽前途。」 「还有那个,最近我听说要被放到外头做县尉,正拼命跑关系呢,听说找到窦家那边,也不晓得管用不。」 赵怀安听着,忽然问道: 「这做县尉岂不是挺好?怎麽还要跑关系?要留京嘛?」 宋文通理所应当: 「可不是,谁愿意离开长安啊!」 赵怀安也跟着感叹了一句: 「这倒是的,我也发现了,这真是,是个人都要往长安跑。长安这麽好呢?」 宋文通愣了一下,随後哈哈一笑: 「大郎,你是才来长安,得明个我下值,带你去逛逛长安城,就晓得为何天下人都要往长安跑了。」 「不过这享受倒是小部分人的,归根结底,人人向往长安,还是因为在这里,任何人都有更多的机遇。」 「举子士人谋求进身之阶,已官之人调任美职或晋级升迁,商人小贩希冀赢利发财,甚至各种手艺人丶佣工丶流民丶歌儿舞女等,为寻找较好的生活出路,就都不妨到长安来闯荡一番。」 赵怀安倒是能理解这个,就和他以前听说前世那会远东的俄罗斯人也是一个劲去海参崴跑,在那里才有现代生活。 而自己不也是这样吗?虽然在地方上唯我独尊,但发展却是有上限的,能再上一层楼的契机, 只有在长安才有。 这不,只是和小皇帝打了一场马球,让自己发愁那麽久的事情,不就解决了。 如此,赵怀安也就理解了天下人都渴望来到长安了。 不过赵怀安看着满场面的地位分明,也感叹道: 「不过这长安的繁华,到底是属於少部分人的。」 那边,赵怀安看那几个进士文采风流的样子,忽然就想到自家老张一个不及第的都那麽牛,也打算结交结交,就问宋文通: 「小宋,那些人里面,谁能结交?」 宋文通想了一下,接着小声道: 「大郎,你这是想要从中延揽幕僚?还是算了,不是这些人清贵,而是这些人真有才华的实在不多,我大唐真宰相从来都是出自度支河地方藩镇幕府,这些人?哼哼———。 2 赵怀安不理解,然後宋文通便解释了一下此时的科举到底有多离谱。 他告诉赵怀安第一句就是「科场功夫在书外」,这能不能中科举,和你真才实学有关,但这却不是必要的。 科举到了现在,基本都是由士族把持的,靠着裙带关系,通过贿赂,就能决定是否能中进士。 只要你上头有强力人物顶你,贵戚子弟每每可以轻易及第。 而且这个人你还得找到关键,因为每年科举的名额差不多就是三十个,基本都被瓜分掉了,你要是拜错了佛,钱花了,事却一点办不成。 宋文通还问了一句赵怀安: 「大郎可认识王维否?」 赵怀安当然晓得,他们那会谁不背他的诗啊。 然後宋文通就告诉赵怀安当年王维考科举的事情,当时他第一次考,人家正儿八经太原王,而且当时已经和弟弟一起以才华名动长安了。 可怎麽样,第一次科举照样没过,後来还是得了真人提点,让他找到了玉真公主,最後得了公主欣赏才点了他的名字。 说到这个的时候,宋文通还是笑着看了一眼赵怀安,咱老赵当不明白。 怕王维那个离得远,宋文通还专门说了一个近的,他说永贞革新时的名臣柳宗元当年就说过这事,他说自己九年在京,差不多中举的人数有二百六十人,但当中真正有文才的,不过十之一二。 说完,宋文通还专门指了指那一些清流们,说到: 「不瞒大郎,当年我初进京,也将这些人当成天上人,可在长安久了,这里面的门道我都弄清了,我就晓得这些人啥成色了。」 「我还给他总结了三条,戏称《当官发财三条疏》,大郎愿意听否?」 赵怀安能看出宋文通在长安不如意,此刻如此话多,正是平日压抑久了,自然给足他情绪价值,一边给宋文通倒酒,一边笑道: 「正要听小宋高论!」 那边宋文通快活极了,捏着块牛肉,讲来: 「这要当官第一条,就是会拜人。就说这些世家子弟要中科举,如何做?就是靠干谒,行卷。 这写什麽都是虚的,最重要就是拜对人,而引荐你的人那个人要得力。」 说着,宋文通唱道: 「徘徊於达官门下,求他们哀怜赏识,拔之於泥途,这就是干谒。」 赵怀安了然,那看来自己无师自通嘛,不过也可能就是古今同一,千古不变。 那边,宋文通搓着手指,说第二条: 「这第二条,就是要能出大钱。科举取士取得是国家人才,但从不妨碍这些考官们谋自己私利。而刚刚说的干谒就是为这个弄的。」 「先贿赂要人,得一引荐,然後再以重金给科考相关官员买通关节。我朝科举要考诗,所以行卷时,只需要将自己的诗文交上去,到时候考试的时候,自然就晓得是谁。」 「当然,如果你连诗文都不会,那也没关系,直接买别人的就行,反正那些也不重要。」 「只要有钱,你就能在科考之前获得考题,甚至直接从考官那里获得答案,当然,如果你这钱用得天上了,人家直接能帮你改,这才是一路有人扶,助你直上青云。」 赵怀安听了这个,忍不住拍手: 」妙啊!「 妙在何处?妙就妙在,他赵大就是那个有钱的,而且是富可敌国! 将嘴里的牛肉吃完,宋文通就说道了第三条: 」大郎,我这第三条,就是胆大心细。别人不敢干的,你敢干,别人没想到的,你想到,这就能升官。」 「至於科举也是一样的,一些人没钱没势,但也能过科举,为何?就是靠夹舞弊,不过这种还在门外,能网络才俊替自己去考,自己再在外面打通关节,如此才万无一失。」 赵怀安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他明白宋文通说这个的意思了。 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 「小宋,你能有此三条,却依然困顿於执戟郎,怕不是找不到人拜,也不是自己不够大胆,是不是钱上不足?」 宋文通的眼睛直了,他没想到赵怀安这麽直接,饶是他的心智,都忍不住颤声道: 「大郎是愿意助我?」 赵怀安哈哈一笑,忽然说到以前的事: 「当年在双流,你宋文通助我,我赵大岂能忘记?昨日你渡我过河,今日便由我来助你。你小宋这个人,我赵大投了!」 说完,赵怀安豪迈问道: 「说吧,要多少,准备拜谁?」 宋文通激动抓住赵怀安,连忙回道: 「三千贯,找的我们马军厢使,可以做到散兵马使兼押衙。」 赵怀安不晓得神策军的军职情况,不过就从这三千贯的价格,也晓得不是什麽大官,便问道: 「小宋,我问你哈,你们神策军有你这样背景一直做到神策大将的吗?」 宋文通太晓得了,他也太想进步了,好不停顿,回道: 「有,而且还不少,当年的荆从皋就从神策士卒一路做到了神策大将,咱们神策系统和其他地方还不同,还是有机会的。」 赵怀安确定这个,便对宋文通道: 「小宋,既然你问我这事了,那咱们就把事情想大一点,那屁大点的官也是我兄弟去跑的?神策大将我帮你弄不成,你先和我说说怎麽成神策大将,我帮你谋划一下。」 宋文通激动坏了,他压着声音解释道: 「咱们在神策军内要先做到马丶步军厢使,这个时候要想再往上,就需要外出军镇谋求一个镇遏使进行锻炼,而後面还有运道的话,那就会被调回长安,迁转为神策军真正的核心,也就是都兵马使丶都押衙丶都虞侯三都,或者就是神策军将军。然後再往上,就是大将军了。」 赵怀安笑了笑,问道: 「小宋,告诉我,想不想做大将军?」 此时宋文通直接从盘膝变成了跪姿,人都快哭了,低着声道: 「太想了,我做梦都想,真的做梦都想。」 宋文通死死抓着赵怀安的大腿,表情都扭曲了,颤声道: 「大郎,我太想了!我一定报答你,用命报答你。」 赵怀安嘿嘿笑着,看到不少人已经往他这边看了,便笑着将宋文通扶起,低声道: 「小宋,你只要有这个志气,做哥哥的如何不帮你?你那个什麽劳什子马使不要去了,要拜人,你就要拜那个最大的!後面你不用管了,大将军现在为兄帮不了你,但一个城镇镇遏使,於我何足道哉?」 此刻宋文通听到这话,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这真是天降洪福啊! 赵大,太讲究了! 将宋文通拉起来後,赵怀安说了这样一句: 「现在我还有点喜欢长安了,花钱就办事!文明啊!」 第313章 美人卸甲 第313章 美人卸甲 当赵怀安给宋文涛交给那些值守的神策军时,杨复光的小使已经等候多时了。 现在的赵大也有了让这些宦官们等候的资本了。 赵怀安在小使的带领下,七拐八绕地带着他来到了一处僻静的院落,这里杂草丛生,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 赵怀安一进来,就能闻到草木发烂的霉味,看到前面厢房里影绰的光影,赵怀安又看了看四周,觉得应该不会有埋伏的刀斧手,这才走了进去。 一进厢房,赵怀安就看见杨复光坐在马扎上发呆,房间内也是空无一物,只有一座小马扎放在杨复光的旁边。 见赵怀安终於来了,杨复光眼色复杂地看向赵怀安,感叹了一句: 本书由??????????.??????全网首发 「赵大,你真是好运道,有福气!」 赵怀安不理解,虽然已经有点醉意了,但还是赶紧坐在杨复光旁边,问道: 「大兄,这是怎麽了?感觉大兄今日有点意气消沉啊!是因为今日朝上上疏的剿贼策不成吗? 杨复光叹了一口气,摇头,对赵怀安道: 「没什麽,这种事本就不是一时半会能定的,而是自入了宫後,就发现,还是在外面好。」 赵怀安腹诽: 「这不肯定嘛,在外头你是监军使,代表着天子,现在在宫里,小皇帝有事田阿父,无事还是田阿父,谁管你们杨氏兄弟啊!直接就沦落成背景板。」 但这话肯定不能这麽说的,即便小皇帝已经允诺了位置,可要在杨家兄弟这边稳不住,要坏你事可就太容易了。 想了一下,赵怀安陪着话,说道: 「所以呀,大兄,这长安虽好,却不是久留之地,你我联手,终是要在战场上大放异彩。」 不得不说,赵怀安此刻的表现是相当加分的,杨复光之所以喊他出来密谈,就是发现赵怀安似乎太优秀了,优秀到在哪里都有贵人照拂他本以为赵怀安随自己入长安,因为自己的原因,由令孜肯定要对他下黑手,就像在汴州时一样到时候赵怀安除了只能更加贴紧自己,还能往哪里走? 但局势发展完全不一样,田令孜竟然没有对赵怀安下手,反而是要拉拢他,这下子杨复光就坐不住了。 尤其是赵怀安通过和小皇帝打了一场马球赛,又和沙陀的李克用比斗,就自己赢了个节度使, 直接跳过了杨复光这一层。 权力关系就是这样,一旦你能跳过你的上一层直接和权力的源头汇报,那你实际上就不需要上一层了。 换言之,已经获得小皇帝认可的赵怀安实际上已经弥补了他过去的短板,他之所以需要杨复光,不就是因为赵怀安在长安没人吗? 所以刚刚赵怀安在那献舞的时候,杨复光就一直在想这事。 要不要和赵怀安继续合作呢?这个不用想,肯定是要的。 杨复光很清楚自己的能力,如果只是寻常时候,靠着威权他还能让那些地方藩将们听令,可到了战场,这点威权就不够了。 虽然杨复光常拿鱼朝恩来引以为鉴,但实际上,杨复光还是晓得的,论真的带兵能力,他是拍马赶不上鱼朝恩的。 但就算是鱼朝恩已经有收复两京的功劳,手上也有一支直属军队,但在相州带领九节度与叛军决战时,依旧把控不住下面的骄兵悍将。 太监领兵就是这样,不是真正从下面一道一刀一枪杀出来的,你在军中的威望都是虚的。 说白了,就是你就算履历好,大头兵们还是不相信你。同样的决策发下来,人家就不敢遵从。 战场和平日是完全不一样的逻辑的,那是真的要玩命的,谁也不想被无能的统帅害死。 所以杨复光晓得,後面要和草军决战,还是需要赵怀安这样的大将。 以前赵怀安只是猛将,可有了一系列扎实的军功後,又得圣上获封节度使,那他在军中的地位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的判断和决策就能让其他藩将信任,而这是杨复光永远做不到的。 换言之,此时的杨复光要想在军中继续立功,那他就必须依赖赵怀安,而不是赵怀安依赖他! 至於为什麽不去拉沙陀人南下,实际上,朝廷只要有的选,就不会让这些沙陀人深入中原,增加地方藩镇和朝廷的矛盾。 想明白这些後,杨复光晓得对待赵怀安的策略要变了。 但杨复光心里也担心赵怀安这人不可信,而看一个人最好的时候,就是他得意的时候。 此刻赵怀安春风得意,如果对自己的态度还是和以前一样,那这人就可以继续合作。 反之,如果前恭後,那他就要好好想一想了,毕竟这会你赵大赐封节度使的诏书不是还没下嘛。 而现在看来,这赵大的确是表里如一,倒是他杨复光狭隘了。 沉吟了一下,杨复光决定和赵怀安说点实际的,於是将最新才收到的战报讲给赵怀安听: 「此前草军就陷了阳翟丶郏城,大有从那里进攻东都,所以门下已经下诏忠武节度使崔安潜发兵击之。」 「同时,政事堂已令昭义节度使曹翔将步骑五千及义成兵卫东都宫,以左散骑常侍曾元裕为招讨副使,守东都,又诏山南东道节度使李福选步骑二千守汝丶邓要路。」 「两日前,草军再一次向汝州进发,政事堂进一步下令,诏宁节度使李侃丶凤翔节度使令狐陶选步兵一千丶骑兵五百守陕州丶潼关。」 说完,杨复光望向赵怀安,担忧道: 「大郎,草军这是直奔中都了?难道,草军真的要成了气候了吗?」 赵怀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给杨复光解释道: 「从草军的态势来看,的确是向中都去的,而朝廷诸公也是做此判断,但从兵法来看,此时的草军毫无补给,完全不具备攻破东都的实力。而且在东都附近,忠武军在侧,如果草军真的顿兵东都,反而会被咱们困在洛阳谷地。」 「所以如果草军真的打东都,那草军实际上反而不足为虑了。」 见杨复光点头,赵怀安又说道: 「怕就怕的是,他们打东都是假,是为了调动我军部属,到时候忠武,义成丶山南诸兵疲奔东都,他们再调转南下,直下唐丶邓,继而进入荆囊鄂等膏腴之地,那才是厉害。」 「而如果草军真有这样的战术,那就说明草军是真的成了气候了,到时候这些草军怕要比当年的安史叛军还要为祸更烈。」 这话说的杨复光愣住了,在他的心中,草军依旧还是那支在中原被他,哦,是被保义军杀得丢盔弃甲的杂兵,就是白捡的军功。 可现在赵怀安却将这个说的这麽严重,比安史之乱还甚?安史之乱都差点要了朝庭的命,要不是一众忠臣名将报国尽忠,大唐一百年前就亡了。 这些草军能比得上当年幽州四镇的精锐?这赵大也学会了纵横家的手段了,夸大其实。 所以杨复光怀疑地看向赵怀安,问道: 「大郎是不是有点言过其实?草军能比得上安史乱军的精锐?」 赵怀安摇头,然後一句话把杨复光干沉默了: 「当年安史之乱只乱河北丶两京,南方犹存,所以可续朝廷钱粮。而现在草军一旦从荆襄鄂进入淮南,试问南方还能保存吗?南方亡,天下亡。」 杨复光不说话了。 他知道赵怀安说得是对的,即便赵怀安说这个话也是有自己的目的。 很显然,一旦草军从襄鄂地区进攻淮南,那赵怀安所在的光州就是抵抗的第一线,如此情况下,朝中谁会愿意去光州?甚至原先自己兄长看中的光州的产业也成了鸡肋。 但即便如此,杨复光还是得和赵怀安实话实说: 「你和陛下要求回家乡当节度使,寿丶光丶庐三州观察使这个位置,你觉得如何?」 赵怀安不说话,杨复光以为赵怀安嫌小,便解释道: 「大郎,你也需要理解朝廷,陛下年幼,有些事情不懂,所以什麽许诺都行。但我们做臣子的却不能不为陛下着想。你家乡的节度使,只有一个,那就是淮南节度使。」 「而淮南节度使已是天下第一藩了,非勋戚元老不能为,你做了这个位置,且不说藩下诸州如何会服?就说以後你怎麽升?锐意进取是好事,可过犹不及。」 「卦象中有云,飞龙在天。就是飞得太高了,那下面就要步步向下。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就是这个道理。」 最後,杨复光认真地看向赵怀安,说道: 「大郎,要是你还认我这个大兄,就听大兄这句劝,大兄不会害你的。」 对於最後这句话,赵怀安不大信的。 但前面那句「月满则亏」却是对的。此时的赵怀安要是做了淮南节度使,那就是德不配位。 淮南有八州之地,赵怀安认识几个刺史?在哪几个州有声望?没有下面人的支持,他赵怀安就是做了淮南节度使也是有名无实,更不用说成了别人的眼中钉。 而相反,杨复光提议,只选寿丶光丶庐三州观察使,不仅有先例,而且都是赵怀安影响辐射到的,以他在光州的底蕴,如真拿下寿州和庐州,还是可以吃得下的。 再多,不仅兵马不够,他核心元从也不够。 想了想,赵怀安内心实已满意,但赵怀安还是沉默许久,让杨复光几次欲言又止,但还是不敢打断赵怀安的思绪。 老杨这样的,就该熬一熬他,不然他不晓得谁才是那个「不求人」! 见火候差不多了,赵怀安伸出手指,对杨复光道: 「老杨,我就一点,观察使我不做,说好是节度使,那就是节度使。陛下金口玉言,这个没得商量。」 此时杨复光还要说话,赵怀安直接打断了,哼道: 「老杨,咱赵大是实诚,但也是有脾气的,而且脾气还不小。不该我的,我这人不伸手,但该是我的,谁要是不给咱,还想在咱老赵碗里再留一勺的,那就不要怪赵大脾气差了!。」 「保义军节度使!三州地,寿丶光丶庐!这个我能接受,但也是我的底线了。大兄,我不是一个人,我後面也有一帮兄弟们呢,和我一起出生入死,谁不想被人呼一句「使君」?所以啊,你也不要为难我了,这个事,没得商量的。」 那边赵怀安一连串说完,杨复光後背的汗都冒出来了,他晓得自己大兄的不怀好意,此刻在由赵怀安说的这番话一照应,心里更虚了。 看着赵怀安殷殷切切的眼神,杨复光想了很多,但最後到底是把头点了下来。 赵怀安笑了,随後和杨复光又说了几句,问长安哪里有好玩的,他估计後面再次出征的时间也快了,局势都这样了,以後长安啊,还能不能有现在的热闹都不晓得了。 随後小使便引着赵怀安出去了,留下心情复杂的杨复光,一人在那里发呆。 因为宫禁制度,此刻留宴的人大部分都被安排到了客省的值宿房,小使这会就拎着个灯笼往带着赵怀安往那边走。 夜晚的大明宫毫无白日的煌煌,那一排排隐入黑夜中的宫墙丶飞檐,透着阴森恐怖。 风灌在巷道内,呼啸而过,赵怀安似乎看到黑处好像站了个人,吓了一大跳。 可再细看,却发现竟然是之前服侍自己旁边的那个宫,心中一动,再看前头的小宦官还在走,似乎并没有发现到,便沉声喊道: 「行了,就送到这里,前面宿馆我看到了,回吧!你回去和我大兄说,让他放心,我赵大永远是他的兄弟。」 小使看了看不远处的宿馆,便躬腰退下了。 直到赵怀安再也听不到小使的声音,才哼道: 「还不出来?」 那宫婢缓缓走出,欠身道: 「赵使君,我家公主有请。」 一句话,赵怀安的心就砰砰狂跳,他抬头看了大明宫上的明月,忽然想到当年是不是安禄山那个胖子也是这样的? 咽了咽口水,赵怀安将心跳压住,点了点头。 於是,没有任何宫灯指引前路,赵怀安就这样跟着这名宫婢走进了黑暗。 夜色深凉,随着宫婢越发深入,寂静的宫巷给赵怀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等又拐过两道回廊,绕过一座假山,眼前就豁然开朗,一座精巧的宫殿就出现在了眼前,与大明宫中其他殿宇的雄伟壮丽不同,这里显得格外幽静。 殿前种着几株桂树,夜风吹过,送来阵阵沁人心脾的甜香,倒是让已经有点醉意的赵怀安越发醉了。 正是对後面发生的事情有着预期和期待,赵怀安此刻的心情绝不像表面的那样平静,他几乎是晕乎乎地跟着宫婢走进的宫殿,也是被她引领着推开了一扇虚掩的朱漆殿门。 等赵怀安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进了殿,而朱门也已关上。 深深吸了一口气,赵怀安走了进去。 殿内的景象与他想像的不同,这里很空旷,无数巨大的帷幕从头垂在地上,地板很凉,赵怀安脱掉了牛皮靴,赤脚走在了地面上。 冰凉的触感稍微让赵怀安沸腾的血稍稍冷却不少,可等习惯後,又变得更加热烈。 这些垂在地上的惟幕让这座宫室充满了某种风情,再加上暖香扑来,龙涎香和牡丹的香味混合着,让人一下子就心潮萌动。 殿内的光线很柔和,只有几盏莲花宫灯或被挂着梁上,或被放在角落,投射出来的明暖的光芒,将整个宫室笼罩在一片朦胧而暖味的氛围里。 不由自主的,赵怀安拨开这些帷慢,一步步走向前,直到他看见殿的中央,一方巨大的软榻就出现在哦了眼前。 而薄纱惟幕低垂在软榻边,将里面遮住,只有塌後一盏孤灯投出一片曼妙的身影,如山岭起起伏伏。 只是看到影子,赵怀安就晓得这是永福公主。 就在这时,纱慢中的人动了,先是手捏莲花,继而放在了自己的髋上,陡然升起的曲线,在灯光的折射下进一步放大,惊心动魄。 赵怀安努力咽下了口水,他知道,自己这是遇到对手了。 眼前这个永福公主这是要吃了自己。 赵怀安也是吃过见过的,尤其是前世网络上,不晓得见过多少绝色,甚至在大唐,他和赵六他们去红楼也没少去,所以早就不是什麽纯男。 可眼前的永福公主无疑是最让赵怀安激起欲望的,她就好像盛开着的牡丹,你以为端庄大气, 可忽然又对你绽放如蔷薇,妖冶神秘,带着致命的诱惑。 隔着纱慢,赵怀安的大脑在自己勾勒,他已经被自己的想像刺激得口乾舌燥了。 尤其是这样魅惑的环境,更是让这幅场景带着强烈的暗示。 但赵怀安却依旧没有动,即便是在这一刻,他依旧带着仅剩的理智,他晓得自己主动踏上去, 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甚至,赵怀安内心也在後悔,自己是真上头?为什麽会在这里?宫中人多眼杂,在自己将要走上武人之巅的时候,自己给自己弄这麽一个大坑? 赵怀安并没有意识到,这就是他骨子里带来的自毁倾向,越是走向成功,越是疯狂。 不过,欲要做英雄者,也要学会正视自己的欲望,有时候它也是你超出同停的驱动力。 可这些患得患失,当塌上的那个人缓缓回首,哼了句: 「上来!」 於是,一切念头都没有了,赵怀安一下子就就掀开了帷幅,看见了踏上的永福公主。 是的,永福公主那张美得让人室息的脸庞,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几警就能让人神魂颠倒。 可赵怀安却是懵的,甚至原先沸腾的血液都冷却了。 只因为此时永福公主穿的,压根和赵怀安想的不一样,他以为惟慢後的她穿着丝袍,薄如彩翼,曲线玲珑。 可实际上,此时的永福公主竟然穿着一身亮银铠甲。 甚至他都不晓得宫里是哪来这样一领铁铠的。 看着赵怀安在发呆,永福公主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然後她便将手伸了出来,冷声道: 「扶本宫起来!」 赵怀安回过神来,连忙去拉,可当他意识到自己一身酒气,脸又红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明显就迟疑了一下。 可下一瞬,一只如牡丹绽放的柔直接抓住了赵怀安的手,就要使劲将赵怀安往那边拉,下意识的,赵怀安直接使劲,一把将对面给拉了起来。 感受到手里的温暖,赵怀安刚刚还冷却的血一下就热了起来。 「好大的胆子—赵怀安! 永福公主的手还被赵怀安给抓着,可开口就是这样的话,可明明是训斥,声音却如玉珠落盘清脆悦耳,却又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 甚至,赵怀安还听出了一份撒娇和挑逗! 赵怀安暗暗叫苦,这是遇到顶级的猎手了,自己成了猎物了。 这时候自己得退! 於是,赵怀安忍着,松开手,对单膝跪地,低头回道: 「臣惶恐,臣情不自禁!」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公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调笑。 赵怀安毫不犹豫,缓缓抬头,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永福公主,而公主的目光也在他的脸上遂巡,从赵怀安的眉眼,到鼻梁,看着他风吹日晒而黑的皮肤。 忽然,公主的脸直接凑了上来,近到赵怀安都能看到公主眼晴上狭长的睫毛,看着它微颤。 赵怀安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 忽然,公主又坐直,问了赵怀安这样一个问题: 「听说你是霍山人,那里如何? 赵怀安看着公主,轻声回道: 「都是山,和长安不一样。」 「那距离长安远吗?」 「只要想去的话,就不远。」 公主明显顿了一下,看着赵怀安的眼神忽然就带着了一分笑意,有问道: 「那你觉得长安好,还是霍山好。」 望着笑如花的永福,赵怀安轻声说了这样一句话: 「别人把长安当成家,而我觉得我的家就是长安。」 很明显,永福公主被这句话给绕晕了,这赵大到底是说家和长安一样,还是说家就在长安呢? 可永福公主在那晕的时候,赵怀安忽然主动问了一句: 「公主,臣想要—」 永福公主瞪着赵怀安,丹寇指着他,冷哼打断: 「不许!」 赵怀安愣了一下,他只是想要问问能不能喝口水,太渴了! 而下一刻,永福公主原先指着他鼻子的手指,忽然转了过来,直接变到了勾手。 她勾了勾手,对赵怀安如小犬一样,勾着: 「你过来!」 赵怀安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方软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 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香气越来越浓郁,几乎要将他的神智都吞没。 然後他就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为本宫卸甲!」 赵怀安的大脑一片空白。 然後,赵怀安猛地扑了上去,一片片甲胃被卸下,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後是里面的薄纱。 看着昏光下玲珑白玉,赵怀安呆了一下,随後便猛脱自己身上的衣服,当他露出铁铸般的胸膛时,公主将自己身体,轻轻地贴了上来。 那一瞬间,赵怀安仿佛感觉到,一块烧得通红的精钢,撞上了一团软玉。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猛地张开双臂,将这具柔软娇嫩的身体紧紧地丶狠狠地揉进了自己的怀里。 帷慢缓缓落下,遮蔽了满室。 宫灯的光影在惟幕上摇曳,将两道交织在一起的身影,拉长,扭曲,最後成了一个完整的影子殿外,夜风更急,吹得桂树沙沙作响。殿内,压抑寇窒,让人心慌慌,意乱乱。 这一刻,永福公主,这朵被囚禁在金丝笼中的凤凰,也终於挣脱了所有的束缚,迎向了那团能将她燃尽後重生的烈火。 见龙卸甲! 这一夜,杀她个丢盔卸甲! 第314章 书生无用 第314章 书生无用 翌日,赵怀安到底是没有时间去逛一逛长安的两市,也看不到城西千福寺里面众多名人的碑刻和榜题。 之前宋文通就在说过那地方是长安文化的一个缩影,到处都留着名师大匠留下的艺术痕迹,甚至连石并栏都是当时最有名的刻工刻的。 什麽杨惠之丶张爱儿的雕塑,吴道子丶杨庭光丶卢棱伽师徒的释道人物画,王维的水墨山水和颜真卿的楷书丶怀素的草书丶李阳冰的篆书丶韩择木的八分书,应有尽有。 因为有人早早就在宫门外等着他了。 本书首发 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出宫门,昨日种种具成幻影,赵怀安恍如做梦,随着人潮一起出了宫城, 而一出来,张龟年丶王进这样的幕僚元勋也已经早早等在了外面,正要走去,赵怀安就看见四个熟悉的黑奴抬着一步等在角落里。 赵怀安一望就晓得这是高驿的昆仑奴,而且就是之前在汉源决战前驮运自己的那四个。 本来赵怀安是打算去拜访高,可没想到老高竟然大庭广众就派人来接自己,看着那边若有所思的一众公卿贵族们,赵怀安想了一下,便坐在了步琴。 随後,四个健硕的昆仑奴抬着赵怀安,脚步如风,直奔高府上。 张龟年丶王进等人也匆匆跟在後头,寸步不离。 黑奴们的脚程一如既往地稳健,当赵怀安看到高恢弘的府邸时,正要从正门进去,忽然就看见一个肤色古铜的士子,正被高的门子给赶了出去。 因为这人的皮肤是那种文人少有的古铜色,阳刚气很足,所以赵怀安难免多看了一眼。 可就这样一看,这士子忽然就跑到了赵怀安的步琴前,拜道: 「河西李袭吉见过赵使君,在下毛遂自荐,想为赵使君幕下一僚佐,敢请使君给这个机会。」 赵怀安「哈」了一声,内心惊讶,这长安人这麽讲效率的吗?上来就要做自己幕僚?还有自己才来长安第二天,这人就认识自己了。 也正是这一句,赵怀安让黑奴们放自己下来,就在原地听着这个李袭吉的自我介绍。 而这一介绍,却不经意间给赵怀安掀开了一个被历史遗忘的群体。 那群曾经失陷於吐蕃的河西人。 李袭吉自己称呼自己是出自河西姑藏房李氏的。 但他也给赵怀安坦陈,自河西落在吐蕃人之手後,什麽李氏不李氏的,都不好使了。 他自我讲述自己第一次上学是在寺院的配殿里,偷偷由老僧教授《千字文》,因为当时的吐蕃人不允许唐人学习唐字。 只有一些还有祖宗记忆的世家子弟的後人,还依旧试图传承着这些。 李袭吉的父亲是个一文吏,但只会阅读,写不了几个字,他母亲更是目不识丁。 可在凉州的姑臧老家,他们家依旧能雇得起农户在自家田地干活,请得起徒隶料理家务事,所以李袭吉和他的兄长才有时间上学。 以前李袭吉的父亲让他们俩接受教育,主要的原因还是为了个念想,不求当官富贵,至少让子孙後代晓得自己是哪人。 当时凉州是吐蕃人在河西地区的重镇,一直有大军驻扎,所以吐蕃人在凉州的统治还是很牢固的。 直到十九年前,从沙洲崛起的河西大英雄张议潮终於带领马步军八千打到了凉州,并经过三年血战成功收复了凉州,自此河西失落之地终於可以与大唐本土连成一片。 河西人前往长安的道路终於通了。 但李袭吉的父亲再没能看到,战乱的第二年他就被吐蕃人杀死了,只因为已经渐渐落於下风的吐蕃人再不信任凉州的唐人,尤其是有身份和职位的。 临死前,他的父亲对李袭吉说,要让他去长安看看,去问问长安的人,还记得姑臧李氏否。 十六年前,当张议潮和他的侄子带着大军进入凉州城後,这里就开始由张氏统治。 但张氏到来後,李袭吉他们的家庭也并没有得到好转,因为他的父亲曾在吐蕃人的治下做了一个小吏,所以他们家也就成了不稳定分子,被迁移到了张氏的核心敦煌。 敦煌距离长安远距千里,这一迁,李袭吉他们家距离长安就更远了。 李袭吉喜欢上学,但他并不是聪明的那个,更重要的是在他父亲死後,他们一家都迁到了敦煌後,他就更没有能力读书了。 直到他的兄长找到了一个给人在敦煌郊外的石窟中绘画的工作,在敦煌,佛教盛行,城里的士大夫丶贵族丶商人,都喜欢能供奉一个家族的佛龛,所以就有了绘画这麽一个职业。 靠着兄长不断给城里人绘画壁画的收入,李袭吉终於返回了学堂,可他大部分的时间都是给僧人和同学跑路,在学堂干些粗活,甚至每每鸟儿靠近,就是他去驱赶。 但越是这样,李袭吉越是努力,甚至在这个又是佛寺又是学堂的地方,获得了一些老僧的欣赏,开始教授他佛经典籍。 甚至,因为寺庙中还藏有一些天文算法的书,李袭吉对这种更广大的知识最为着迷,常常凝望星空,也想着长安的星空是不是也和他看的一样。 甚至,李袭吉还在藏经阁中找到了一张星图,像是更西边的地方传来的,在这里,大食人的知识和宗教已经开始在敦煌渗透。 正是对星图的用心学习和星图上的注疏笔记,李袭吉很快就掌握了二十八星宿丶日蚀丶月蚀丶 流星这些知识。 当时的李袭吉并不知道,他所学的天文知识是禁忌,是独属於天家才能掌握的知识。 当年安禄山叛变,彗星过昂宿,就有人预示安禄山将死,属於纬中最顶级的学识。 可李袭吉远不停留於此,由此,他对历法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当时的敦煌依旧采用唐时的历法,这一点即便吐蕃人来了後都没有改变,因为历法的知识水平太高了,吐蕃人可以创立自己的文字,却做不到创立历法。 只是到了这个时候,唐历法已经吸收了印度丶巴比伦占星学,从数丶颜色丶元素丶阴阳丶星座这些原理。中国的天文学家曾以太阳历来计算日子,随後又参照太阴历,把两者综合起来使用。 当时李袭吉就在寺庙中苦心学习这些,一边奉养母亲。 直到三年前,他的母亲病死,自觉无牵挂的李袭吉就辞别了兄长,踏上了前往长安的道路。 他明白,自己学习的这些知识,只有在长安才能有用武之地。 所以他跟着一支粟特人的商队从敦煌出发,一路辗转来到了长安。当时这条虽然已经通了,但大量的吐蕃人残馀依旧活跃在丝路附近,随时截杀来往的商旅。 也是九死一生,在两年前,李袭吉终於抵达到了他魂牵梦绕的长安。 长安的确壮阔波澜,这里是世界的中心,这里发生的一举一动都在牵涉着天下,所以生活在长安,总会给人一种幻觉,那就是他们才是历史的主人,他们才会被记录在历史上,其馀人只会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 刚进长安的李袭吉就是这样想的。 可现实很快给他当头一棍,他所学的天文丶历法在长安根本就没有用,甚至他在吃过几次亏後,压根都不敢将自己在这方面的才学展现出来。 虽然到了大唐这会,已经不怎麽讲「天命」了,但这依旧是土大夫们重视的一点。 天人感应是几乎所有士大夫都晓得的, 尤其是当年安史之乱爆发前,安禄山就曾以五星连珠这个异相来证明天命已经转移。 正因为此,天文知识一直是由皇室垄断的,怕的就是有心人学会後,为阴谋家鼓吹造势。而一旦被发现,轻则流放岭南,重则直接就是人头落地。 所以李袭吉哪里敢表现出自己会这个知识?本来他还想着自己可以靠在敦煌学到的佛经,去长安的寺庙落个脚。 可没想到,那些长安的和尚们说李袭吉学的佛经基本都是伪经,这下子,李袭吉算是彻底成了无用之人了。 最後他只能靠着给长安女眷抄录佛经,勉强混口饭吃,因为在长安这个地方,穷得只能给别人写字,从来不在少数。 其间,李袭吉也曾和来长安的那些外地士子们一样去干谒权贵的,可这些人只是听说这人是来自河西的,统统不见, 他并不晓得,长安对於敦煌的感情远要比敦煌对长安的感情复杂太多,张议潮的归义军也远不像朝廷官方认为的那样忠义。 所以这些来自河西的人物,休想在长安打开局面。 在勉强混了两年後,李袭吉决定再试一次,这一次他选择已经日暮西山的高干谒,他觉得这样成功的希望会大一点。 可最後的结果还是一样,李袭吉以为人家高是冷灶,实际上压根不晓得高早已等来了复起的契机,李袭吉什麽河西番人,也能进高府? 就在李袭吉万念俱灰,准备找个角落死在长安时,他看到了远远过来的赵怀安。 昨日清晨的报捷式上,李袭吉就在人群中,他认出了此人就是报捷式的主人,也是朝廷的新贵,赵怀安。 於是他豁出去一切,将自己会的一切都告诉了赵怀安,反正都决定去死了,还有什麽顾忌?不如将一切交给命运。 I 当赵怀安静静听完李袭吉的讲述後,心中第一个念头就是: 「小宋说长安的机会多,这敦煌来的李袭吉不就是反例?好好一个天文人才,在长安竟然要饿死,这哪来的机会多?」 不过赵怀安转念又一想: 「也不对啊,这人能找到我,不也就是长安有这个机会?不然他学的这些东西,在哪都是饿死一条路。」 对於李袭吉的自叙,赵怀安大体是信的,而且也有心收他,就冲这人是从敦煌来的。 在这个时代,信息流通特别慢,交通也特别差,所以赵怀安几乎没有可能走遍天下。 但赵怀安却可以收揽这些地方的人才,这样他就掌握了那个地方的活地图,就像现在,虽然他没去过河西,也不晓得那边什麽情况,但只要他收下李袭吉,这一切不就都晓得了? 就和赵怀安喜欢收集各地的厨子一样,赵怀安也喜欢收集不同籍贯的幕僚,这些人将会为他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大唐。 这就是赵怀安的天下视野! 所以赵怀安现在只是在想,该给这个李袭吉一个什麽待遇。 於是,他便考教了一下,问道: 「你天文丶星象如此厉害,那我问你,最近异常会发生在何时呢?」 谁知那个李袭吉当即就回道: 「就在本年九月,乙亥朔,将有日食。」 赵怀安愣了一下,这麽准确?这可弄不得假哦,一旦到了那天,没有日食,这人可算是漏了底了。 现在都快六月了,到九月也就是三个月,行,就养他三个月,看看这人是不是真有东西。 可正要赵怀安准备说个俸禄的时候,那边李袭吉竟然又说了一句: 「有人从西来,将有变。」 赵怀安没反应过来,这不搞天文的吗?怎麽忽然又成了方术了? 但这一次不需要三个月验证了,因为就在赵怀安的眼前,西面巷道奔来十来骑,都是在驿馆的背鬼们。 可他们当中的那个不是牛礼吗?他怎麽在这?还有赵六和豆胖子呢? 看着牛礼急促地驰奔,赵怀安的心中浮现了一丝不详。 出事了。 第315章 扶风 第315章 扶风 从长安去往凤翔府三百馀里,纵马驰奔四日,赵怀安率帐下都及背鬼一路奔行,只用了两日半,在第三日的下午就抵达到了凤翔岐山。 就在赵怀安准备直接纵马入城,一直守在城外驿站的陶雅也终於看到了赵怀安,连忙带了两个背鬼奔了过来。 赵怀安看到陶雅後,甩起马鞭,冲陶雅道: 台湾小説网→??????????.?????? 「先随我入城,路上说。」 说完赵怀安直接纵马就要入城,而城外的岐山县卒根本不敢拦,就看着一行七百骑滚滚杀入了岐山县。 赵怀安带头,一路驱马,到了岐山衙署,他先对王进道: 「老王,你先带人将县署围了,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出去!」 「谁要是敢不听,就给我绑起来!再不听,就给我抽!」 王进领兵,分出三百背鬼就将县署的前後左右围了起来。 而此刻,已经得到消息的岐山县令薛慎立慌忙带着主簿田有德跑了过来,一出来就看到赵怀安,晓得这就是那位圣上红人,正要册封节度使的赵怀安。 於是,陪着笑道: 「啊呀呀,这就是赵使君吧!不不不,很快就要称呼赵节度了。 赵怀安听了这话後,居於马上,也不下来,只看着这个白面县令冷笑: 「薛县令的消息真灵通?好了,废话不多说,赵六人呢?他我要带走!」 此时薛慎立看着赵怀安身後一众虎狼武士的怒目,哪里敢说什麽杀人者死的话,深怕赵怀安误会自己,所以语速飞快说道: 「六耶被神策军带走了!」 赵怀安愣了一下,扭头望向旁边一起跟来的宋神通还有杨复光的心腹张承业,疑惑道: 「哪个神策军?岐山也有神策军?」 那边跟来的张承业听了後,直接问县令薛慎立,沉声: 「是普润镇丶麟游镇丶还是扶风镇的?」 薛慎立看着眼前这个面白无须的小宦官疑惑了一下,忽然想起来,躬身问道: 「原来是同洲的张郎,有幸在三年前见过你和杨公啊!」 这句话倒是把赵怀安看得侧目,眼前这个薛慎立是个人才啊,消息灵通,记性好,这都不是简单的。 那张承业也愣了一下,但死活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薛慎立,但也是客气道: 「原来是薛君,咱们闲话後续,带走赵六的是哪只神策军呢?」 一看到连杨复光的亲信都来了,薛慎立的弦都绷紧了,连忙回道: 「是扶风镇的。」 赵怀安不清楚,不过看张承业脸色舒缓,心下晓得事情没有恶化。 可张承业直接拨马转向,侧身时,小声对赵怀安说了一句: 「赵大,咱们得赶紧去扶风,去晚了,赵六怕是尸体都凉了。」 心里一惊,赵怀安顾不得问,连忙对王彦章等人大喊「走!去凤翔!」 说完,纵马跟着张承业,直接从西城门口出,街道烟尘一路,转而空。 那边,薛慎立看着这些人终於走了,终於舒缓了一口气,可忽然想到一事,连忙对旁边的主簿田有德说道: 「快快快,跟上去,看看能帮上什麽忙。」 田有德傻眼,这种长安大佬们的斗法,哪里是他能掺和的?而且不管最後是不是这位赵使君能赢,窦家都能轻轻松松弄死自己。 到时候你薛慎立往外面一升,他这个本地人却得扛所有锅。 所以,田有德就想要装肚子疼,却不想薛慎立一脚就端了过来,骂道: 「还磨蹭什麽?一会人家都跑没影了!」 「这可是结交人情的好机会,要不是看你鞍前马後,我会给你?」 田有德内心腹诽: 「真是好事,你还轮得到我?」 但也晓得,再扭捏就真的要吃苦头了。 於是只能苦着脸,拜道: 「喏!」 然後才磨磨蹭蹭的去找骡子,可那边早就有手力拽着一匹战马过来了,接着就托着田有德上马再然後,县令薛慎立上前两步,一巴掌拍在了马屁股上。 健马一惊,驮着田有德,撒开腿就向前跑, 田有德心里已经将薛慎立骂得狗血淋头,可远远的他似乎听到县令喊了一句: 「好好办事!等我升了!我这个位置就是你的!」 那边,从岐山县出来後,赵怀安着急了,直接问张承业: 「小张,到底是怎麽了,那扶风镇的神策军不对劲?」 张承业摇头,说道: 「赵大,这扶风位於凤翔丶京畿交界处,是直接隶属於神策左军的军镇。」 「你应该也晓得我神策军分左右,分内外。但实际上,左右都不重要,真正影响大的是内外。」 之後,张承业就告诉赵怀安,神策军发展至今,兵额在十万左右。 其中左神策军人数最多,有六万二千四百四十二人,马八千四十四匹。 其中,在长安城内的有三万四千三百九十二人,而分布在京西诸镇的,如普润镇丶崇信镇丶定平镇丶归化城丶定远城丶永安城丶部阳县等,有军镇兵二万六千一百十七人,马一万二千一百六十六匹。 而剩下的都是右神策军,人数少了一点,总兵额在四万六千五百二十四人,马五千九百五十一匹。 其中在长安城的有二万七千四十五人,外镇及采造一万九千四百七十九人,京西北奉天丶麟游丶良原丶庆州镇丶怀远城一万七千四百二十七人,马四千七百八匹。 这些就是关中神策军,也就是朝廷直接掌握的武力情况。 可有些情况只有张承业这样的内部人才晓得,因为事关赵六的性命,他也不向赵怀安隐瞒,说道: 「但这只是外面人看的,实际上,真正被两中尉掌控的实际上就是在长安的内神策军,而且这些人的战斗力,哎,不多说了,总之就是除了打仗,什麽都能干。」 「至於外镇的这些方镇神策军,实际上根本就是地方上的府兵。」 奔马而行的赵怀安,听了这话,愣住了: 「府兵?这不是国朝初年才有嘛?现在还在?」 张承认摇头,解释道: 「这些军镇神策军是名为禁军,实为府兵。大郎,我慢慢给你说来。」 原来,这一切都是德宗泾原之变引起的, 在好不容易平叛後,朝廷在关中的统治立即就要面临两个问题,一个就是西北边疆军备空虚。 泾原丶朔方等藩镇元气大伤,吐蕃则是动不动袭入关中,而朝廷几无兵力可以抵御。 此外,叛乱的泾原兵当年可是从西域四镇千里勤王的安西军,是肃丶代时期一等一的忠勇之兵,而连泾原兵都叛变了,朝廷还能信任谁? 所以,当时德宗和众大臣们商量的结果就是,必须要建立一支忠於朝廷的军队,而当时在西魏和北周以来推行两百多年的府兵制就引起德宗的极大关注。 复兴唐前期的府兵,起到居重驭轻的作用,所以当时就以府兵制为蓝本,又做了一些改造,这才有了京西北神策诸城镇。 而从德宗到现在,关中已经陆续设置了五十个神策城镇。其中以京兆丶凤翔地区最为密集。京兆有19镇,凤翔有6镇,占据所设城镇的一半。 其他神策城镇主要分布在京西丶京北地区两州或数州的交界处,而京东地区布防相对薄弱,仅有同州的部阳与绛州的闻喜两镇。 如此诸镇在外,神策在内,起到拱卫长安的作用。 但既然实质与府兵制一样,那神策军镇兵的问题也就是当年府兵制的问题一样,那就是地方神策军实际上已经沦为本地大族的工具。 实际上,当年德宗皇帝反而是看重了这一点。 当年诸镇叛乱,在德宗皇帝看来,就是因为兵都是募兵,不是土兵,如果兵是本地人,有宗族在,那就不敢叛乱。 而像府兵制度那样,三时耕稼,一时治武,籍藏将府,伍散田亩,这种制度是最好的。 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常常在诸镇进行屯田,又从内地招募勇敢精锐的防秋兵,最後将他们留下来就地繁衍,如此形成新的宗族。 换言之,在朝廷看来,神策诸军镇只要本地化了,那就放心了。 所以朝廷都会给诸镇赐予耕牛丶器具丶种子,使其开垦屯田,收获的粟麦充作军粮,甚至还会用高於市价购买诸镇的馀粮。 但这样的问题就来了,防秋兵留下後,和谁繁衍?不还是和本地人繁衍? 所以军镇兵的土着化,实际上就是他们被当地人渗透的结果,尤其是一旦粮食只要挂上军镇的名头,就可以从朝廷身上赚取利润。 所以很快地方大族基本就控制了这些军镇,尤其是在军镇这种类似於府兵的体制中,农时的地头老爷直接就是战时的军头老爷,那这种人身约束就更严重了。 叹了一口气,张承业对赵怀安担忧道: 「而扶风镇最大的地头就是窦家,扶风军镇的屯田都有一半是给窦家人种的,更论其他?所以,当我晓得是扶风镇把赵六给拉走後,我就晓得赵六凶多吉少了。」 赵怀安脸色铁青,他骑着马,带着诸骑士一直奔驰,忽然,他问张承业一句: 「扶风军有多少人?」 张承业心里一惊,颤了一下,但还是回答: 「大郎,扶风军应该有两千不到的兵马吧,他们左神策的军镇兵,主要集中在更西面的普润镇,专用监视泾丶陇二州。」 「虽然——」,但还是劝一句,赵大,你要冷静啊!情况没到最坏的时候。」 赵怀安点了点头,随後甩鞭纵马,认真说一句: 「嗯,赵六要是死了,我要窦家陪葬!」 张承业干着嘴巴,望着赵怀安,晓得他是认真的。 哎,只能希望赵六的命不要那麽孬! 此时,扶风镇内,镇遏使李昌言,正光着膀子扇着风,气急败坏道: 「何孔目是真的狮子大开口,咱哪有五万贯?」 在他的身边,一众神策正将丶十将们纷纷开口,不过主要还是恭喜。 毕竟再怎麽样,李昌言入了上面的眼,很快就要从镇遏使的位置提拔到兵马使了,甚至职事官也要提高的到左武卫大将军的位置。 虽然就实际权力来说,这并不一定比坐拥一镇来得权力大,但却是向上攀登的必由之路。 其实兵马使就是左神策军行营兵马使,主要职责就是当城使入勤时,负责留务在营内,积粟练兵,提振军声。 而另外一个职事官左武卫大将军,虽然叫大将军,实际也是一个虚职位,无实际兵权,主要承担象徵性的宿卫丶仪仗职能,或作为荣誉衔。 但左武卫大将军却是南衙十六卫系统的,属於大唐的高级官吏,即便从地方一把手成了宫门的一个高级吉祥物,但他的品阶却是毫无疑问地提高的。 而扶风镇遏兵马使,基本就是扶风这个地方的临时军事主官,属於地方军事差遣官,甚至连品阶都不固定,通常都是有刺史或者县令担任, 虽然看似有第一点权,但品阶却太低了。像李昌言这样的镇遏使想要在神策军中继续往上爬, 那就需要先获得品秩上的提高。 所以由中尉的何孔自这一次能让李昌言上位,这对他肯定是个好事。 不过其中一个正将疑惑道: 「镇遏使,往年不都是三万贯吗,怎麽今年一下子就成了五万贯呢?」 李昌言不被问这个还好,一被问这个,就连骂隔壁军镇的刘秉仁: 「这刘秉仁是真的大傻子,这一次竞然和我跑到了同一个了,我要左武卫大将军,他也来要, 甚至之前已经偷偷花了两万了,就给到田中尉的义子田匡佑那里去了。」 也算何孔目官还算支持我,晓得我才有这个前途,所以就让我拿五万贯出来,其中两万贯就要给刘秉仁,让他拿了钱等下一次。」 「而且这还不算,除了这五万贯之外,我还得拿一笔钱给上面,这样上面才会不反对。所以这麽算的话,每个七八方贯根本打不住。」 一想到这个,李昌言再忍不住了,拍着桌子大骂: 「他麽的,自从那田令孜来了咱们神策军,什麽都要钱,千!以前三万贯能买一个节度使,现在七八万贯才让我去做个兵马使!干凭娘哎!」 眼前这些人都是李昌言的亲信,所以他这会也不装了,直接开始骂了起来。 也不怪李昌言绷不住,以前也的确通过贿赂中尉求得节度使的,当年伊慎曾赂中尉第五从直三万贯求河中节度使,羽林将军孙赂弓箭库使刘希光二万贯求方镇。 当当时也不过两三万贯就够了,而现在却要七八万?更让他觉得侮辱人的,就是那刘秉仁自己舍不得给钱,还求错了人,最後却要自己把他的前给补了。 这算什麽?合着你们个个都挣钱,就我李昌言一人买单?这麽欺负人的? 他自己作为镇遏使,月俸不过三十贯,一年收入不过四百贯左右,就这七八万贯,他得不吃不喝一百年都赞不到。 当然,李昌言在扶风镇也不靠薪俸,他也捞钱,但在神策军,你要想有出息,想下面人捧你上位,那你就得撒钱。 想要往上跑,你要权,就不能有钱。 所以这些年下来,李昌言自己也不过就赞了个三万贯钱,没这笔钱他也不敢跑上头去要官。 可现在这钱不够啊! 这个时候,他的弟弟李昌符倒是想了一个办法: 「要不咱们去借贷吧!」 李昌言连忙摇头: 「那些人的钱你但凡借了,这辈子想要还完,除非你大兄我能外放节度使!」 」做节度使?你看我老李家有这个命不!」 「而且就算做了节度使,最後也是一场空。现在咱们弄个兵马使要花个七八万,等後面再跑节度使,那要花多少?那时候加上各种杂七杂八的,咱们到镇後得还人家三倍!」 「以前神策军就有人这麽做,後来弄到振武军去做节度使了,为了把人家钱给还了,搜刮太甚,直接把人家弄哗变了,他们父子两个全被砍了!」 「所以啊,借贷这事动都不能动!这就是饮止渴!」 他弟弟李昌符不以为然,等真的咱们做了节度,只要笼得住兵,那些富商但凡敢来要一下钱, 就直接把他们给沉河! 还钱?还什麽还?凭本事借的! 但他也晓得自家兄长听不得这些,於是反问了句: 「那兄长,咱们这七八万贯怎麽办?」 在场的卧龙凤雏们又群策群力开始想办法,但无非就是神策军搞钱的老几样。 其中有人出来说道: 「咱们也放贷!现在不是还有一段时间嘛!咱们将军费和镇遏使他们赞下来的三万贯合一起, 咱们也放!」 说着,这正将还补充了一句: 「我听我那妻弟,就在内神策,他们上头放贷出去,几个月就弄到了十五万贯!」 坐在那扇风的李昌言越听越躁,骂道: 「都什麽主意。就扶风这穷地方,和长安能比?长安的内神策都有中尉撑腰,咱们外神策有谁?你敢放给扶风的那些豪强们,你图人家利息,人家图你本金。 「本来军费就紧巴巴,现在还弄去放贷,一旦军费收不回来,咱们在场的这些人都要死!」 说到这里,李昌言自己叹了一口气,无奈说了句: 「看来咱们只能出镇到附近抢一把了!咱们这边最有钱的就是寺庙,要不寻一个,咱们半夜把它抢了,大夥平分!」 可在场人都沉默了,毕竟寺庙背後都是有贵人和贵妇在的,去抢寺庙那还不如之接去抢本县的窦家呢! 就在大夥沉默的时候,外头忽然有人传令: 「镇遏使,张承业来了!」 李昌言愣了一下,这杨复光的人来干什麽? 现在田令孜在左军中到处都是细作眼睛,这杨复光过来,这不是害了咱吗! 第316章 兄弟 第316章 兄弟 虽然心里这个那个的担忧,但人家都到了镇外,要是不见一面的话,那岂不是把杨家兄弟给得罪死了? 所以李昌言还是让人把张承业给请了进来,还让人去置办了一份席面。 那边张承业进来的时候,身边还跟着三个披甲的武土,在把武器交给了外面的镇兵後,就随张承业一起进了军堂。 李昌言笑看一路小跑,便要给张承业行礼,却直接被後者给笑看拉起。 张承业笑道: 「李镇遏,咱们一别经年,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吧!」 李昌言是世代神策左军的,当年祖上是朔方军南下後留在军镇的,而且据说他还是归化契丹人,只不过留在扶风五六代後,那点血早就剩不下多少了。 而张承业是同州大荔的,本就是关中人,和这些世代神策军校都是见过的,所以在晓得现在的扶风镇遏使使李昌言後,他连忙劝住了赵怀安,让他先进去探一下。 能谈那自然是最好的,所以赵怀安给了张承业八万贯柜票,是他到了长安後,在章敬寺存的。 当时赵怀安是这麽对张承业说的: 「要是赵六还活着,即便剩下一口气,那这八万贯就将他捞出来,我不论小张你最後谈了多少钱,这剩下的我都不要,而且要是不够,我这边还会再补!总之,只要赵六能回来就行!」 「可要是赵六死了,那什麽也别说了,那些人谁都别想活!我说的!佛祖来了都救不了他们!」 看着赵怀安,张承业点了点头,然後就拿着传符进了扶风军镇。 等他看到李昌言果然依旧和往常一样,心中稍微有了底,主动揽着李昌言,笑道: 「李镇遏,我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一次从长安来扶风,我的确有一事相求!」 李昌言心里一咯瞪,晓得没好事,这些个官官最忌讳和人家肌肤相碰,现在这个张承业却主动揽着自己,这事大了。 想了想,李昌言半是开玩笑半带着认真,说道: 「张监军,还能有你办不了的事吗?我李昌言也就是个小小的军镇遏,什麽事能办你不能办的?别吓我呀!」 张承业笑着不说话,带着李昌言一起落了座,而随张承业进来的三个武土,直接站在了张承业的身後,不动声色打量着军堂。 张承业落座後,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 「李镇遏,我也不和你卖关子,这事的确是只有你能办。」 见李昌言不敢哎声,张承业进一步说道: 「你们前几日是不是去岐山提了一个人?」 李昌言茫然,他真不晓得这事,想了一下,便对外面喊道: 「昌符,你进来一下!」 在外面和几个神策正将一起偷摸听的李昌符听到後,直接就跑了进来,抱拳道: 「末将在!」 李昌言问道: 「咱们有弟兄前几日去了趟岐山?还提了个人回来?」 李昌符点了点头,说道: 「是有这事!」 说着,李昌符还对那边的张承业说着这事: 「这事还是杨老公身边的几个神策军托咱们办的,说带个人在咱们军镇里头躲几天,说得罪人了!」 此刻张承业的内心狂喜,这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峰回路转,没想到这不是窦家指使扶风镇神策提人的,而是之前安排给赵六一并回乡的那几个神策军安排的。 也对,要是这窦家提人,那还找什麽神策军啊?直接在岐山县寺就弄死赵六了。 这样看来,那位岐山县令到底是个聪明人啊,或者这人压根就没主动通知窦家的人,不然不会到现在,窦家人还没反应过来的。 那这下事就稳当了。 心里大石落地,张承业笑道: 「好,这人我要带走!你放心,这忙有人记住了,让我厚报你!」 说着,张承业直接将八张章敬寺的柜票排在了案几上,接着推向了李昌言。,笑道: 「这就是人家的谢意!」 这张承业真不是寻常人,这八万贯,竟然一分都没想着给自己留,而是一鼓作气,直接拿下李昌言。 在那边,李昌言不吱声了,看着推过来的八张柜票,脑子喻喻的,他忍不住接了过来,看着上头的字,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他又定神再看了一遍,是的,每张一万贯,八张,那就是八万贯! 李昌言的心怦怦跳,嘴里乾涩,艰难开了一口: 「张监军,这是什麽意思?这是在干什麽?」 可李昌言的手却死死抓着柜票,没有丝毫要再带回去的意思。 此刻李昌言的内心早就翻江倒海,他到底是卷入了什麽大事里面,一个人竟然能值八万贯?这人就算是全身金子做的,也不值八万贯啊! 所以这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命的意思,而是远远超过八万贯,八十万贯的大事。 想到这里,李昌言的的脑子终於清醒了一点,虽然手还捏着柜票,但还是能说全意思了: 「张监军,咱们还是先把事说清楚吧,不然这钱我是不敢拿的!毕竟真要是咱惹不起的大事, 这八万贯也不够买咱老李家上百口命!」 一听这话,张承业就晓得自己把事弄复杂了,这八万贯把这个李昌言给吓到了。 也怪自己,他平日在杨复光身边,眼晴都是几十万的大事,也就觉得八万贯没太大,可眼前这个李昌言只是一个在西北军镇吃沙子的小军头,这八万贯能养他手上那支扶风兵五六年! 想了想,张承业说道: 「这事呢,如果你不打听,那这事就和你没关系,可你要是知道了,无论是做什麽选择,你都要得罪人,而且都是你得罪不起的。」 「所以,李镇遏还要听吗?」 那边李昌言想了想,看了看手里的这柜票,晓得只要收到了这个不仅是兵马使的钱有了着洛,就是後面再往神策将军去运作也够大半了。 想了想,李昌言就要开口,那边他的弟弟李昌符偷偷拽了一下他。 後者才笑着对张承业说道: 「张监军,这事我先去弄弄情况,别要是提的不是你们要的人,那最後就把事办差了。」 说着,他就起身,带着弟弟李昌符到了厅後的一侧廊房。 而那边,张承业笑着,然後给後面的杨延庆一个眼神,於是杨大郎便偷摸靠了过去。 一到廊房,李昌言就急得团团转,他唉声叹气,犹豫不决。 但他弟弟早就看明白了,毕竟兄长连人家八万贯的柜票都塞在了胸口了,於是就帮他分析道: 「这事是下面人去办的,我也是听过一耳朵,毕竟都是一个军的,彼此之间也是半点小事。当时我问过,说是这人犯了人命案子,说是父母坟被人平了,然後杀了人,之後自己投的案。」 李昌言听了後,惊讶道: 「这还是个豪杰呀!孝义!」 然後他就问向自己弟弟: 「咱们大唐律怎麽判这种呢?」 这种问题他一般都问自己弟弟,他们老李家也是小门小户,都是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李昌符解释道: 「这情况比较复杂,有处死的,也有流放的。当时则天皇帝时期,有徐元庆一案,当时徐元庆为报父仇杀死御史大夫,之後去自首的。当时朝廷给出的判决是,处死,但在他的墓前立碑表彰。」 「不过後来宪宗时期,又发生了一起类似的,当时投案自首後,当时判的是杖一百,配流循州。」 李昌言明白了,想了一下,问道: 「人没事吧?别在咱们这边受了委屈。」 李昌言道: 「不会,神策军兄弟安排的,咱们干嘛给人家苦头吃?」 李昌言这才放心点头。 「小弟,你说咱们这事要问吗?」 李昌符想了想,这样分析: 「其实这事不管咱们怎麽选,实际上都有坏处。」 「如果按张承业说的,咱们不打听,那是表面安全,实际上是非常被动的。因为一旦这人是从我们这里放走的,那仇家能善罢甘休?而我们如果什麽都不晓得,甚至後面要防备谁都不知道,太被动了。」 「所以这个看似是局外人,但迟早也要被人报复的!」 听了这话,李昌言问道: 「那你的意思是,咱们去张承业那边把事情弄清楚?」 却不想,李昌符还是摇头: 「也不是,直接打听的话,看着是有好处的,比方说,我们听了张承业的解释後,最後我们选择放人,那实际上我们就相当於靠上了杨氏兄弟。这对咱们是个巨大的机会! 「可这样的後果却不是咱们能承担的,毕竟你想,张承业宁愿花这麽大一笔钱也要把人带走, 说明什麽?说明这仇家是比杨家兄弟还要位高权重的,不然别人就是死了亲儿子,也不敢报复杨家兄弟啊!」 「而在长安,能比杨家兄弟还位高权重的,除了咱们的田中尉,还能有谁?」 「所以,贸然参与这事风险太大了。」 李昌言已经被绕晕了,直接问道: 「那你说吧,咱们选哪个?」 李昌符苦笑,叹道: 「这人肯定是不能由咱们两兄弟放的,之前不是下面兄弟去办的吗?咱们就当不晓得这事,直接让张承业去提人就好了。」 「咱们太弱了,长安的大人物,我们谁都惹不起!一旦入场,不管巴结谁,另外的都能随时把咱们给碾碎!」 李昌言懂了,给他弟弟鼓励了一下: 「所以咱们更要往上爬!放心,迟早咱们也能成大人物!」 「走吧,咱们赶紧把这事办完,有了这八万贯,咱们後面的路都顺了。」 对於此刻的李家兄弟来说,有没有这八万贯,是直接改变命运的大事! 於是两兄弟再次返回前厅,而侧在後头偷听的杨延庆已经提前折回,还对张承业点了下头。 後者心中终於安稳。 那边,李昌言两兄弟进来後,对张承业点头笑道: 「张监军,你说的对,咱们小胳膊小腿的,犯不着卷了这事。这样,咱们也当没看到这事,也不没见过监军,一会我让人把人先提过来,你看看是不是,然後就把人带走吧!」 张承业哈哈一笑,点了点头。 那边,李昌符也笑着下去了,准备把人带上来。 可片刻後,李昌符就慌神跑了进来,对厅内的兄长,李昌言说道: 「兄长,不好了,就前後脚,那人被窦家的人给提走了!」 李昌言愣住了,愣了好一会,才问道: 「这和窦家什麽关系?」 但他马上就意识到,这窦家难道就是仇家? 他越想越觉得对,因为窦家就是本地的,最近一直要建水池,所以肯定又下去刮地了,这没准就是因此把人家父母坟给挖了。 不过想到这里,李昌言心里倒是一安稳,毕竟窦家虽然也算是皇亲国戚,但实际上这些年都是娶的一些郡主丶县主,虽然也是有影响力,但和杨家根本不能比啊。 想到这里,李昌言倒是奇怪了,这窦家的人这麽头铁?杨家要保的人也敢动?不怕死? 至於窦家的人为何能轻易从扶风镇提人出去,那也不用多问。 毕竟镇里一半的,都基本是给窦家人种地,想要提个人出去,那能有什麽难的? 但紧接着,他就意识到一个大问题,现在人都没给到,这钱还能要吗? 正当李昌言犹豫着把钱往回掏时,那边听到赵六竞然被窦家的人给提走了,那张承业直接就跳了起来,带着杨延庆等三个武士就要出去。 看到这,李昌言直接吓了一跳,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是把事办砸了,於是再不敢贪心,连忙将八万贯给掏了出来,却不想张承业扭头就说了一句: 「八万贯,这是你救了咱们人一条命的价!你就收着吧!」 说着,再不理会李昌言,直接就奔了出去。 可下一刻,张承业去而复返,这一次直接侧耳对着李昌言: 「就像你之前说的,你没见过我,你也没见过这事!毕竟我能给八万贯谢一条命,那就能买一条命!更不用说,对咱,杀人也不用钱,你说是吧!」 说完,张承业笑了笑,留下已经背後湿透了的李昌言坐着发呆。 望着张承业离去的背影,李昌言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个狠人啊!惹不起!」 於是李昌言想了一下,对弟弟说道: 「一会你处理一下,和窦家接触过的,都喊进院里,直接就埋在这。敢吃里扒外,那就得死!」 李昌符当然明白哥哥的意思,点了点头,便下去清理门户了。 哎,这八万贯这不好拿! 赵怀安带着众骑一直等候在密林边,忽然看见远处镇门洞开,却只有四人出来,旁边的豆胖子第一个叫了起来: 「不可能!赵六被咱们安排在院里,那些神策军的说,这里是最安全的。」 豆胖子他们之前是一路护送赵六进的扶风镇,但他们也没办法进去,所以只能在附近游弋,就在刚刚,他们找到了赵大他们,连忙奔了过来。 一边给赵大讲了这些天的细节,一边和赵大一起等候赵六出来。 赵怀安在晓得赵六是被自家人送进去的时候,心里还安稳了一大截,他最怕就是窦家人提的人,那这会就算有十个赵六都死透了。 可当张承业他们四个出来後,赵怀安心沉到了谷底。 他脑子里懵懵的,全是赵六的影子: 「瓜怂,赵大!」 「大郎,额们和他们干!为额们黎州兄弟们保持!」 「大郎,没有你,额只是一个吹丧的,跟了你,额就是六耶!额不後悔!」 这一刻,赵怀安的泪都要淌下来了,那边豆胖子更是不能接受,一个劲在说,「不会的」丶「不可能」丶「一定是弄错了「———。 直到张承业气喘吁吁奔来,开口第一句就是: 「大郎,咱们赶紧向东追,赵六被窦家人给带走了!追上了,一个不能留!」 赵怀安眼晴还红着,一口气就提了起来,大吼: 「走!救赵六!」 说完,赵怀安骑着那匹小皇帝赐予的「呆霸王」,直奔向东。 身後七百多骑,如同风暴一样,卷起沙尘一片。 而那边,一直躲在楼堡上偷看的扶风兵们,看到那支藏在林内的骑军终於走了,这才舒了一口气。 这些都是窦家人,也是他们放的本家人带着赵六走的。 其实他们也糊涂着呢,也开始琢磨这事,可没一会,下面有兄弟喊道: 「军院发赏,不带刀甲!」 众人纳闷,这一次这麽快就发钱了? 全军奔驰,沿着官道急奔,速度可想而知有多快。 很快赵怀安就看到了前面出现了一支数十人的队伍,正警惕地看着己方,於是大喊一声: 「闪开,大军出行!」 赵怀安心里已经晓得这些人就是窦家的,但担心这些人狗急跳墙,最後一道刹了赵六,那就搞砸了。 於是,这才有此一喊。 那边的窦家人也很疑惑,不晓得这里怎麽忽然出现了一支骑军,但只是看衣甲就晓得是唐军, 所以他们也没有多怀疑,开始让开道路。 就在他们混乱的时候,赵怀安一声不,撞入队伍中,抽出刀直接砍翻一人。 和在他的身後,七百多骑,直接如潮水一样淹没了这数十人。 片刻,当赵怀安紧张地掀开牛车上的帘子时,看到赵六鼻青脸肿地,被人倒着绑成了粽子,手脚朝天。 再也没忍住,赵大一拳打在了赵六的胸口上,笑骂道: 「赵六,你真是好汉!」 这一刻,赵六在他的心中,有八尺! 第317章 武人 第317章 武人 道路上,背鬼骑士们前後遮蔽,将这条道路封锁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在刚刚截杀的地方,豆胖子等人刚将坑填平了,之前地面上的血迹也被覆土遮盖,从外表看, 刚刚似乎根本就没有数十人丧命於此。 那边,赵怀安坐在牛车上,听着赵六说着他一路的故事,这些都是他之前没和赵大说过的。 说到最後,赵六有点硬咽了,难受道: 「额大,额娘都是苦命人,一辈子没享过福,最後连坟都给人刨了,额真是个不孝子。」 赵怀安拍了拍赵六,本来要安慰的,可话到嘴里却变成了那句: 「没事,到了下面就享福了!」 这一刻,他似乎有点明白了,为什麽山东人总爱将这句话放在嘴边了。 也是这一刻,赵怀安真的在想,如果真的有阴间,这个世界会不会就少了很多遗憾。 就像赵六,他现在跟着自己日子好起来了,可父母却已经不在,他宗族又是那种样子,以後更亲不了,现在看来赵六是真的举目无亲了。 要是真有阴间,他父母在泉下有知的话,看到赵六快活,那真的也宽慰了。而赵六也能烧点好东西下去,这样在下面还真的就享到福了。 可赵怀安说完这个後,赵六绷不住了,真的哇哇开始哭,而且是越哭越厉害。 赵怀安自己也心酸,他明白赵六的心情,子欲养而亲不在。 儿子日子好起来了,可爸妈你们却在哪里? 赵怀安抱着赵六,眼晴也红着,什麽也没说,就拍着赵六。 赵六在那哭着,豆胖子和王彦章等一众帐下都们都沉默着,心情都难受。 直到赵六忽然喊了一句: 「赵大,额们家没人了!没人了!额就只有你和兄弟们了!鸣鸣鸣!」 这一句话,赵怀安终於是没有忍住,也不愿意再忍了,他楼着赵六一起哭道: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咱们都在!都在!」 忽然,赵怀安被重重地一楼,却是豆胖子也忍不住了,猛猛地冲上来抱着赵怀安和赵六,在那哇哇大哭,而且越哭越伤心,哭得鼻涕直冒。 此时,赵六和赵怀安都愣住了,不晓得豆胖子又是怎麽了,直到豆胖子边哭边抽: 「我也想家了,虽然我爹没死,但也不要我了!他真不是个东西啊!之前出征的时候,还让人送了信来,说又给我添了个小弟。这老东西,比我还快活!」 赵怀安脸黑了,直接拍着豆胖子的脸,咬牙道: 「要你来说这些?嗯?要你来讲?」 不过,也是被豆胖子这一打岔,那股心揪的哀伤到底是冲散不少,一些难受的帐下都武士们也扭头偷偷把眼泪抹掉,然後又笑着看向赵怀安和豆胖子的戏耍。 实际上,随着赵怀安的权力一步步变大,追随在他身边的这些武士们都晓得,不论使君如何再和以前一样,但都不再一样了。 而只有他和赵六丶豆胖子的那种情谊和逗弄,却成了他们心中最难忘的,也只有这个时候,他们才知道,使君实际上从来都没有变过,变了的,只有他们自己。 他们越是对权势充满欲望,越是对使君顶领膜拜,不敢有一丝逆。 那边,赵怀安也抹了眼泪,然後给赵六又擦了擦泪水,笑道: 「不过豆胖子这话说得倒让我想了一事,你和你那小寡妇也要使劲啊!让她早点给你生个大胖小子,这样你爹娘在下头才能心安理得的享福呢!」 赵六着鼻涕,抓过豆胖子的衣袖就擦完,然後点头道「对,额得生他个十个八个,然後将额爹娘接到光州去,带他们去过好日子。」 赵怀安看着重新振作的赵六,笑了笑,然後环着在场的这些亲信武士,盘着腿,说了这样一番话: 「兄弟们,我有一番话想给你们说,这是我对人生的一点感悟。」 「英雄豪杰人人羡艳,可又多少人晓得古之雄杰,敦非历经风霜而成?」 「吾未尝见一强者,其过往能简也。」 「夫观临事沉稳丶逾龄持重之人,处变不惊,举措有度,情志不扰。此非生而禀赋,实乃经风霜之苦,历雷霆之击,孤影自怜,无人相扶,唯恃己力挣扎而起。」 「故今遭变故危机,方能安忍不动,兴目不瞬。盖未经寒彻骨,难有傲霜姿;不历破茧苦,何成振翅翼?」 望着众人思考,赵怀安最後勉励道: 「欲成超凡之人,立超凡之功,不惟有超凡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 「而现在你们看赵六,他就是这样,每个人的经历都会沉淀在你的身上,你现在遭受的一切, 也会成为你日後成长的资粮。」 「论命,我们不如长安的那些公卿贵胃,论能力才华,那些累世经学的子弟又不晓得比咱强到哪里!甚至至今,咱赵大的字都和狗爬一样!」 「但有一样,是我们有的,而那些人永远不会有的!那就是我们吃过的苦,流过的泪!只有我们这些从泥土里爬起来的人,才晓得眼前的一切和未来的所有,都需要我们去拼!」 「兄弟们,今日我说的,我希望你们都能记住。在我们人生艰难的那一刻,能想到我今日的话,在那个时候,请忍住,咬牙忍住,再咬牙!最後迎接属於咱们的时刻!」 说完,赵怀安看向众人,认真说道: 「我们生来一无所有,是无名之辈,但终有一天,谁都会记住我们!」 众人望着赵怀安,重重点头, 而赵怀安这才转头问道赵六: 「赵六,你父母的仇报了吗?」 赵六望着赵怀安,摇头: 「没有,但额想好了,这仇我会记着,迟早额还会回来的,到时候,额要窦家付出代价!」 「至於现在,还是和大郎说的,额暂且忍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却不想赵大摇头: 「不,赵六,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坚忍是会让你强大,困厄也的确会磨炼你的心智。但你的忍耐和困厄在我们这些兄弟们到了後,那就已经结束了。而现在,就是属於你的时刻!」 说完,赵怀安对一众帐下都和背鬼们,怒声吼道: 「赵六是我们的兄弟,他的父母就是我们的父母!现在父母坟莹被毁!我们该怎麽做?」 包括孙泰丶赵虎这些人,全部大吼: 「杀!杀!杀!」 赵怀安重重甩手,大吼: 「对!就是杀!我要让那姓窦的明白!收他们的人,今天就来了!」 最後,赵怀安才笑着告诉赵六: 「赵六,今个我再教你一个。我们是武人,不是君子!我们武人报仇!就是从早到晚!」 「窦家庄园还记得不?」 赵六重重点头,森寒道: 「我死都忘不了!」 可当赵六带着一众骑士抵达一处巨大的庄园前,赵六的确是忘记了。 只因为眼前的这处庄园比他记忆中的更大了。 眼前庄园有万株果树,千亩竹林。色杂云霞,气含烟雾。亭台闲馆丶水陆庄田,坞璧新罗,聂然而立。 真是好一番兴旺气象。 因为是伤心地,所以赵六也有十来年没来过了,就是当年接吹丧的也不会来这里。 而此刻就地重回,窦家又更兴旺发达了。 赵六在那复杂地看着,赵怀安却惊讶咋舌,眼前的庄园据说还只是窦氏少部分的产业,甚至在关中,窦氏都是已经排不上名号的了。 在关中,能在他前面的至少还有十来家,可如果眼前的景象还只不过是窦家的冰山一角,那据说距离天都不过只有三尺的韦丶杜二家那得了得到什麽程度。 所以,赵怀安再忍不住问了旁边神色复杂的张承业: 「小张,这就是窦家的实力?」 张承业点头道: 「大郎,像这些在京世家,基本都是双城,也就是在长安一个宅邸,在郊外又立一个庄园别墅,如此进可登朝堂,退可居乡野。」 「就如窦家,实际上已经数代没有居门下,但靠着前代积累,依旧是关中数一数二的大族。」 「实际上,到了这会,天下世家基本都居於关中,尤其是长安各坊。像窦家也是如此,大部分核心族人都已搬入长安居住在各坊,像这些留在庄园的基本都是妇孺和孩子。」 「比如窦家嫁出去的女儿,如果夫君早逝的话,就会回到本家居住养老,而窦家的未成年的子孙也会养在郊外的别墅,只有成年和出才後,才会进入长安的社交场。」 「如此才能保证在明面上,一个家族的底蕴和体面。」 说着,张承业叹了一口气: 「这些关中士族子弟,是天生的富贵命,甚至过往那些五姓七望都不能与这些家族相比。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这些家族从京之外迁移到长安,虽然可以享受长安的城市便利和仕途上的机会,但代价就是,他们已经失去了对乡村的控制。」 「而一个士族要是失去了乡土的宗族和土地,那就基本上只能依靠朝廷,像北朝时期那种动辄就能拉起数百上千的族人武装,就再难做到了。」 「甚至河北士族更惨,比如赵郡李氏那些个,直接就是田土陷於河朔诸藩,其他士族最差还和本贯有联络,而这些人却基本就是被斩断的风筝,只能在长安的权力场上流浪,毫无根基。」 「所以,後来在长安扎稳脚跟的河东丶河北丶山东士族,也在陆续将族人迁进长安,购买土地建立新的族地,可关中的土地谁都想要,多少年下来,哪还有无主的?所以这些关外士族,了不得就是庄园几座,如何能和关内的世家相比?」 「而此消彼长,当仕宦的机会都在长安,那关中的士族的影响力和实力都膨胀了。这些关中家族,既可以就近移居到长安,又能和乡土获得联系。而有了乡村田宅,产业经营,那自然那可以养众多族人。」 「族人越多,自然成才就多,所以在关中最顶级的家族,京兆韦氏,从本朝创业开始,到现在十二朝,先後十馀位都出任过宰相,而进士及第者就更多了,可以说,是真正的绵延不绝。」 此时,张承业将这些说完後,再一次说道: 「大郎,我说这些,就是想让你想清楚了,二百年间,关中各世家不晓得联姻成了什麽样子, 基本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甚至一个寻常的关中世家子弟,你都不晓得他背後连着哪座大佛。 现在你要是动了窦家,一旦被发现,关中之冠的韦家能饶了你?到时候,你就真的自绝於南衙的那些公卿了。」 忽然,张承业想到了一个可能,直接问了一句: 」大郎,你不会觉得那些南衙的公卿在咱们北衙手上都是泥塑吧?所以才这麽肆无忌惮?」 哎,没错,赵怀安还真的就这麽想的,在他看来,长安的权力来源就是神策军,而掌握神策军的宦官们自然那就是权力的主人。 不就是因为有这个觉悟,他才去找的杨复光嘛!不然他不直接去找门下之首的卢携了? 甚至赵怀安遇到的天下一等一的干城,高,以他来说的吧,他不也是找了田令孜? 所以,赵怀安真就理所以当地点头,承认: 「没错,在我看来,那些南衙的公卿们的确就是废物!」 一听真是这样,张承业忍不住拍了一下额头,苦笑道: 「大郎,你是大错特错啊!如果公卿都是废物,我等宦官掌握朝廷不就行了?干嘛还容这麽一批人?实在是因为,这偌大的天下要调配丶运转,完全离不开这些人,或者说,离不开三审六部!」 「这些公卿在朝廷中承担不可替代的作用。就比如处理政务来说吧。」 「中书省草拟诏令丶门下省审核封驳丶尚书省执行政令。这样的三省六部,基本就是朝廷本身了。即便咱们北衙可以通过皇帝干预,但正常的流程全部都靠着这些这些流程,没这个流程,就是不合法。不合法的诏书就算传下去,下去也会当成伪令不予遵循。」 「就连神策军的军筹措丶藩镇的赋税调度丶地方官的铨选任命,均需户部丶吏部丶兵部等南衙机构按制度流程执行,咱们都无法直接绕过这些环节。」 「至於地方上的户籍丶司法丶水利丶赋税的核算丶徵收与调度,乃至咱们神策军自己的军饷, 都是先通过户部划拨,然後再输送神策军的。」 「甚至,我说个最难听的,当年咱们要拥护先帝的时候,也是需要南衙的那些人站台的,说到底,天下正统,皇帝的登基,没有这些南衙公卿们策划装点,谁能认为这是合法的天子?」 「我就最後说一句话,你就晓得了南衙和北的作用了。那就是如果皇帝没有北,那他就是一个失势天子,可要是没有南衙,那天下都将无法运转。」 到了这里,张承业终於说的严重点了: 「所以啊,大郎,你这事一旦被发现了,那弹劾你的奏摺将堆满政事堂,到时候就算是杨公要保你,你怕也是再难离开关中了。这个严重程度,你晓得吗? 1 实话实话,赵怀安真不太晓得。 他没有接触过帝国的行政权力,因为他一直是在军中的,直接打交道的都是上面的节帅和监军宦官们,後面到了长安也只是短暂接触了一下宦官群体。 说到底,在长安这个权力场上,他赵怀安还只是个局外人,连门都没进呢。 那边赵怀安沉吟着不说话了,旁边的赵六却关注到张承业说的另外一个重点,他疑惑道: 」老张,你的意思是说,咱们前面那庄园,窦家人不是女人就是小孩?「 张承业点头,说道: 「差不多,就算有族人,也只是一些不成器的,还有一些管理下面各田庄的地头吧!」 听了这话,赵六转头就对赵怀安道: 「要不,——。 赵六只说了这两个字,那边豆胖子就摁住了他的肩膀,对赵怀安道: 「大郎,要不咱们一会入庄,女人小孩不杀,就将那些窦氏人给集中起来,让赵六认,要是其中有血仇的,咱们直接杀了!」 那边豆胖子摁住赵六後,赵六本就是聪明人,马上就意识到自已差一点办差了。 他本来是想说放弃了的,毕竟庄里也是一群女人小孩,对这些人下手,如何是好汉? 可他马上反应过来,他这番话是万万不能说的,因为就在之前,赵怀安亲自激励士气,要给赵六报父母毁坟之仇。 如今窦家人也杀了一半了,仇也结下来,然後你赵六说不杀就不杀了?这仇最後谁来扛?不还是兄弟们来扛? 兄弟们为你的事赴汤蹈火,那你就需要识趣,别因为自已那可怜的好汉信念,就把兄弟们给卖了。 正如那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而更严重的,如果赵六真把刚刚心里想的那番话给说出来後,直接就让赵怀安难做了。 要是听你赵六的,不打了,那到时候窦家会放过赵怀安吗?不会!更不用说,你赵六说一句不打了,赵怀安就不打了,那刚刚激励士气说的可不就是个屁? 主将没了威信,那以後还怎麽创大业? 所以这是大是大非的问题。 可要是不听你赵六的,那就成了赵怀安坚持要打的。然後赵六自己从道德负罪中摘出去了,反倒是把赵怀安给架在那里了。 合着,他赵怀安就是坏人,要将屠刀放在小孩丶女人头上? 这不是诛赵怀安的仁义之心嘛! 所以只要赵六刚刚将那事说出来,赵大都要陷入道德困境中。 也是想明白这些,赵六的魂都颤了一下,晓得自己差点就把兄弟情埋葬在这一句话里了。 为何有些兄弟情能持续一辈子,可有些就反目成仇了?实际上,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此刻,赵六是真的感谢豆胖子,心中也意识到,豆胖子的政治意识已经走在了自己前头了。 为何这麽说? 因为豆胖子刚刚说的那番话,实际上就是赵六的意思,可经过他这样一说来,却完全给了赵大表达仁义之举的空间。 打不打?打!毫无疑问,因为军令已下,山海不变。 但杀多少,杀哪些,那都是全部交给了赵大来判断,把光辉和伟大留给领导,又把事情办的漂亮,这就是豆胖子! 真的是三日不学习,自己已经赶不上豆胖子了。 人不能懈怠。 而果然,那边赵怀安听了豆胖子这话後,看了他一眼,然後竟然又问向赵六: 「赵六,你觉得呢?」 赵六毫不犹豫道: 「一切听大郎的!」 赵怀安点了点头,便作如下命令: 「姚行仲丶赵尽忠,你们各带五十背鬼从庄园左侧进攻。」 姚行仲丶赵尽忠在马上抱拳得令。 「丁会丶郭亮丶李思安,你们再各带五十背鬼从庄园右侧进攻。」 丁会丶郭亮丶李思安三人大声唱喏, 「老王,你带着段忠俭丶刘威丶陶雅三人,领二百背从庄园後面游奕,不许一人出逃。」 王进大声抱拳,身後段忠俭丶刘威丶陶雅也是大声唱喏。 最後,赵怀安大声喊道: 「好,剩下的就和我从正面攻打!此时,窦氏庄园全然无备,我军长驱直入,直接灌入坞璧!」 「此战,不杀妇孺,不杀徒隶,只抓窦氏核心。但有冥顽不化者,杀无赦!」 众帐下都重重抱拳,军气瞬间就弥漫起来, 随後,赵怀安对一直跟随的张承业和宋文笑了一下,然後伸手一扬,森然道: 「那就开始!」 第318章 修罗 第318章 修罗 时为申时三刻,七百保义军骑士沿着黄土道奔行。 在过程中,先後有三股从队列中分出,剩下的一些也开始穷搜林中,先後将一些在林中劳作的园丁丶徒隶全部驱赶向了庄园。 虽然速度已够快,但七百骑士奔驰卷起的沙尘还是将茂林遮蔽,而一拨拨飞鸟受惊,开始惊慌提交,啼叫声惊破天空。 而这边的异状很快就被庄园上望楼的窦家部曲发现了,惊慌中,下意识敲响了吊起的小锺。 很快,钟声传遍整处庄园,庄内劳作丶休息,甚至准备早早入睡的窦家族人和徒隶们,皆茫然地看向了钟声传来的方向。 然後直到很晚很晚,他们才反应过来,准备组织人手上坞璧上看看,到底发生了什麽。 可一切都迟了。 因为群鸟绕林,冲在最前的杨延庆当机立断,下令所队全速出击。 为了不暴露行踪,他们这些人都带着恶鬼面甲,披甲的也不多,直接就开始向前方正洞开着的窦氏坞璧冲去。 杨延庆带着的都是背鬼人数虽少,只有五十骑,却都是背冤中的精锐,长於骑射冲刺,他们还装备了大量的弓弩,方便近距离控制壁门。 此时奔行中的杨延庆在看到前面已经有人冲上来,准备关闭庄园大门,可忽然又在门口陷入了混乱。 原来後面又有一拨人扛着鹿角出来,准备先立在门外,可前面要关,後面要出去,两边动线就撞了。 最後,还是有人喊看,才让他们把鹿角搬了出去。 可这无疑是愚蠢的决定,因为就在混乱的这个空,杨延庆已经带着背鬼骑士杀了上来, 看到这个战机,杨延庆马一指,大吼: 「快,发弩!」 最前的骑士们连忙举着手弩就射向了那些个扛着拒马的窦氏徒隶,随即栽倒一片。 剩下的一部分飞马跳马,三两个一组,扛着拒马就推到路边,剩下的则在第二波的箭雨的掩护下,先跳马,越过障碍,直接冲进了门内与窦家徒隶贴身肉搏。 箭矢一刻不停,不断有窦氏武装被钉在地上或者门板上,随着越来越多的背鬼冲了进来,这处庄园的正门转眼间就易手了。 而直到现在,窦家的人才开始组织起一支一百多人的队伍,各带刀兵丶仗械就跑了过来,然後就被冲进来的背鬼骑士们杀得人仰马翻。 那边,杨延庆一类一个,便在那大喊: 「耶耶们来求财,想一想自己才得几个钱,就给窦家卖命?不想死的,都趴在地上!谁敢站着,谁就是死!」 说着,杨延庆纵马过来,又一类捅死了一个。 这个时候,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惊慌逃跑,而也开始有人趴在地上,还是那句话,真正给窦家卖命的人是有,但不多。 很快,从左面和右面两边夹击进来的背鬼们也杀了进来,其中丁会带着郭亮几个进来後,就一路猛杀,很快就和杨延庆汇合了。 而看到杨延庆的第一句话,丁会就是: 「不是,这就是窦家?就这?关中人都这麽菜吗?」 这句话实在是侮辱人,但却也是真话。 因为在现在,不论是关中各豪族还是长安城内的神策军,都是不堪战的,这不是一年两年这样,又或者是最近才这样的,而是从宪宗皇帝那会就是这样。 宪宗时期,朝廷也算是武功赫赫了,先後平压了不少叛乱潘镇,可最後一次,准备对河朔的义成动手时,他们派出了长安城内的神策军,而且一派就是两万多,为历次用长安神策兵之最。 但最後的结果就是,长安神策儿不能战,甚至带看诸潘军一并去打义成,也打得大败亏输。 也正是这一战,从此中央长安的神策军就不再出战了。而也是不战,神策军就烂得更快了。 而同样的情况,也落在长安周边的这些氏族上。 自从七十年前,朝廷和吐蕃打了最後一次超大规模的决战後,吐蕃已经没有任何实力能袭扰到关中腹心了。 所以,用七十年不见刀兵来形容这些士族部曲,毫不夸张。 这些人平日为虎作,欺压本乡的徒隶丶佃户有馀,可要像模像样打个仗,那是一点不会。 说实话,此刻这些人没有第一时间跑路,就已经算是对窦家忠心耿耿了。 可没用啊,这种程度的反抗对於保义军来说,有也等於无。 大概又过了一刻多後,庄园内陆续安静了下来,大量的徒隶丶宾客丶部曲被压到了一圈,窦氏的族人中,男人分为一圈,女人孩子又被分成了一圈。「 而没过多久,王进也押着一队人返回了庄园,这些都是闻得不对劲,率先出奔的一些窦氏核心。 此时赵六正端坐在马上,忽然瞅到了其中一个中年人,脸一下子就涨红了,直接跃马奔了过去,一鞭子将此人给抽倒在地。 中年人被一鞭子抽得皮开肉绽,惨叫一声,滚倒在地。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赵六就已经翻身下马,接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因为太过用力,赵六直接将此人硬生生地从地上给提了起来,接着恨声道: 「窦明!你这条老狗!还认得额吗!」 赵六的双眼因为愤怒而充血,变得猩红一片,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这名叫窦明的中年人,正是窦家的管事之一。 当年此人还年轻,就是他抽死了赵六的父亲,只因为其父碰倒了一处木栅,就被活活抽死,而他的母亲接受不了,直接一头撞死在了大树。 没想到十来年过去了,这个老狗家竟然还在这里。 可赵六是蒙着面的,只是看着赵六猩红的眼睛,这个窦明压根不晓得眼前之人是谁。 而且即便赵六放下面,这窦明也压根认不出赵六的,毕竟十来年里,他不晓得做了多少这样的事。 对於他们这些窦家地头们来说,下面的徒隶虽然是牛羊,是主人的资产,但如果有需要,死一两个牛羊来威住其他的牛马,那就是划算的。 可即便不认识,他只要晓得眼前这人是仇家就行。 此刻,这个窦明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瞬间湿了一片,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好汉,好—————汉,有什麽仇,什麽—————.仇啊!」 感觉到脖子上勒着的手越来越紧,窦明呼吸越发急促: 「不——要——·杀——我!」 他哆着,牙齿上下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忽然,赵六侧身在窦明的耳边说了一句话,就看见窦明惊慌道: 「这和我没关—当年是他,是他做的!」 可这个他,此人还是一句没说。 随即,赵六怒骂了一句,抢起拳头,一拳狠狠地砸在了窦明的脸上。 「」的一声闷响,窦明的鼻梁骨瞬间断裂,鲜血混合着两颗牙齿飞溅而出。 然後他便像一滩烂泥一样软了下去,赵六却不肯放过他,左右开弓,拳头如同雨点般落在他的脸上丶头上丶胸口。 「额爹娘被你们害死了!你们要刨他们的坟!」 「额庄子多少乡党给你们窦家当牛做马!最後都是死的死,残的残,最後往庄里一丢,让他们自生自灭!」 「你们这些畜生!猪狗不如的畜生!」 每一句怒骂,都伴随着一记重拳。 赵六没有动用兵器,他就是要用这种最原始丶最直接的方式,将积压在心中所有的悲愤丶屈辱和仇恨,一点一点地发泄出来。 周围的背鬼骑士们沉默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上前劝阻。他们都知道赵六经历了什麽,此刻, 他们感同身受。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冰冷的杀意。 直到赵六打得自己都气喘吁吁,那窦明早已面目全非,出气多进气少,眼看就要活不成了。 也是这个时候,此人吐着血,脸上轻蔑道: 「真是不晓得感恩的贱种!你难道不晓得你爹妈埋的那块地都是咱们窦家的吗?不是我们窦家大发慈悲,给了一块地让你爹妈葬,他们都要被野狗吃光!」 「还有那里都是咱们家的地,我们挖池塘有什麽错?」 「真是不知感恩的狗崽子!」 此刻,赵六愣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没办法反驳对方。 是的,地都是人家的,自己父母都是暂栖在那里的。 可看着那丑陋的脸,赵六猛地走到了豆胖子旁边,从他那里接过了带血的铁骨朵,然後上来後,就对着这个窦明就是一下子。 在一铁骨朵砸翻了脑壳後,赵六依旧不停,嘴里已经骂道: 「是,都是你的!」 「是,都是你的!」 「那你们的是从哪里来的?」 「跟我讲这个?」 「跟我讲这个?」 就这样,那窦明的脑壳被砸得稀碎,在赵六报完仇後,赵怀安点了点头,然後策马上前,轻轻拍了拍赵六的肩膀。 「赵六。」 赵六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满是鲜血的铁骨朵,回头看着赵怀安,眼神中依旧是无法平息的怒火。 赵怀安没有多言,只是用下巴点了点另一边被集中看押的窦氏族人。 在那群瑟瑟发抖的男人中,一个锦衣华服丶养尊处优的中年士子,正惊恐地望着这边, 刚刚王进过来禀告了,他们抓到的人中,就这人是头,显然这座庄园的主人就是他了。 赵怀安说道: 「这不过是条狗,这才是正主!冤有头,债有主,把力气,留给该用的人。」 赵六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了一眼地上已经不成人形的窦明,又看了一眼那个中年士子,终於慢慢地松开了手。 此刻他脸上的面已经满是鲜血,那倒竖的眼睛,狞而血腥。 赵六随手在窦明那华贵的衣服上擦了擦手上铁骨朵的血污,站起身,拖着那窦明的一条腿,走向了那群窦氏族人。 他每向前一步,那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窦家男人就齐齐向後缩一步,眼神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他们终於明白,今天来的,不是求财的盗匪,而是索命的恶鬼! 很快夜幕就降临了。 到这会,整个窦家坞堡已经完全被保义军所控制。 丁会和郭亮等人正带着手下,挨家挨户地进行丁「清扫」 任何被认定为窦氏核心成员或顽固护院的,一律就地格杀。 哭喊声和求饶声此起彼伏,这些此前还高高在上的窦家人,此刻瑟瑟发抖如羊羔,无助和可怜坞堡中央的广场上,火把被一根根点亮,将整个夜空都映照得如同白昼,也将被俘虏的人被分成了泾渭分明的几堆。 数量最多的是那些徒隶和佃户,他们大多衣衫槛楼,面带菜色,此刻正蜷缩在一起,眼神中充满了麻木与惊恐。 他们不知道这些戴着恶鬼面甲的杀星是什麽来头,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何种命运。 另一边,是窦家的女眷和孩子们。 她们穿着绫罗绸缎,平日里娇生惯养,此刻却花容失色,哭作一团。一些年幼的孩子,更是被这血腥的场面吓得哇哇大哭。 这两拨人被仔细点了一遍後,见没有混入手脚白净的成年男性,便被分别关押在十几处院子里而庄园的广场上,剩下的就是以庄园主窦先为首的数十名窦氏核心男丁。 他们一个个面如死灰,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赵怀安并没有出现,他将这场审判的主导权,完全交给了赵六。 这是赵六的仇,必须由他亲手来报。 赵六提着那名叫窦明的管事,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他扔到了家主窦先的面前。 接着,赵六再没有问一句话,一铁骨朵就砸翻了这人的脑壳,红的白的全部都了出来。 赵六正要继续动手,赵怀安喊了一声: 「停一下!」 赵六将铁骨朵放下,再一次退了下来。 那边,赵怀安忽然笑着对宋文通和张承业道: 「是兄弟,就上去找人砍一刀。」 宋文通张了张嘴,那边不是武人的张承业却毫不犹豫,抽出横刀,直接就近捅穿了一人。 一见地位显赫的张监军都毫不犹豫,宋文通哪敢给脸不要脸?也抽出横刀,上前就是一刀,然後又是一刀,接着又来了一刀。 一连三刀,结果三条人命,既然态度上减了分了,那就在执行上三倍! 此刻,这里简直是屠宰场。 一些窦氏族人已经彻底崩溃了,跪在地上,给这些带着恶鬼丶修罗面具的人哭喊: 「各位好汉,是我们错了,不管我们做了什麽,我们都可以赔!只要留我们一命,什麽都能谈,我们有的,都给你们!都给你们!」 「求求了,我什麽都没做啊!」 而有点则开始向佛祖哀豪: 「佛祖啊,我们到底做错了什麽,需要受此恶难?」 这些人的年级很轻,刚刚成年,的确和赵六父母的事毫无相关。 赵怀安看着这些人的丑态,对那边的赵六说道: 「赵六,今日我再说个事!你不要分辨一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谁该死谁不该死,这不是你应该问的。」 「你也记住,既然你是为你父母复仇,那你就没有资格替你的父母选择原谅。」 「当他们惨死的时候,没有人为你的父母出来主持公道的!」 「所以你要做的很简单!找到人!杀了他们!」 「杀他们是你的事,而选择原谅,是佛祖的事!」 「赵六,你明白了嘛?」 盯着赵六,赵怀安忽然笑了,最後说道: 「另外,我刚刚替你问过佛祖了,我问他眼前这些人是不是罪不可赦,他老人家默认了。」 赵六呆了一下,随後重重地点头。 是的,父母在泉下看着,他凭什麽替父母选择原谅这些人? 「那就全杀掉吧!」 赵六最後说了这样的话。 赵怀安点了点头,最後对剩下的这些窦家人,森然道: 「我兄弟,流的每一滴血,都要用你们的命来偿!」 「我兄弟的亲人,受的每一分委屈,都要用你们整个庄园的覆灭来还!」 说完,赵怀安挥了挥手,一众背鬼们直接提刀死了这几十号窦氏族人。 听着此起彼伏的惨叫,赵怀安让义子赵文忠在一白壁上写了三个字: 「修罗道!」 片刻後,保义军人等扬长而去。 而直到两日後,扶风那边的神策军才磨磨蹭蹭地赶过来收尸,并向上面汇报,一支名为「修罗道」的盗贼团伙出现在凤翔一带,袭击了这处窦家庄园。 而那会,赵怀安等人已经再次返回了长安。 第319章 蹉跎 第319章 蹉跎 当赵怀安他们再次返回长安的时候,发现长安多了很多人,整个城市的氛围也开始日渐紧张。 等赵怀安他们返回在禁苑的营地後,从张龟年那边晓得了这五六日的变故。 那就是从关东传来了草军最新的战报,再一次惨败。 草军竟然一反之前遇大城即走的习惯,忽然转道攻打汝州,并一战而克州邑。 这下子东都大震,士民家逃出城,而且全部都向西面的长安涌入。 不怪这些人反应过激,因为汝州地处东都东南,自古就是洛阳周边的畿辅屏障。 其地位於嵩山南麓丶汝河上游,北距洛阳只不过二百四十里。 东都洛阳周边群山环绕,有嵩山丶邯山丶山等大山脉,其中山脉之间的山豁口都建立关防, 其中在洛阳东南,就是嵩山和伏牛山的相互交界。 而汝州就处在嵩山和伏牛山的山豁口,是少数可以直接进入洛阳的天然通道,所以自古在这个通道上都有一关,即伊阙关。 所以现在汝州也是被划归在东畿之内,由东都防御使统一调度防御,形成一体。 汝州这个地方多山,其境内的箕山丶嵩山余脉与汝河本身就具备易守难攻的优势,本来东都留守军利用山地关隘构筑防线,再与北面的伊阙丶部山防线形成呼应,草军就算攻打也没那麽容易的。 可汝州最後却连三日都没有顶住,就被草军攻克。 汝州刺史王被俘。 而当这条消息传到东都後,东畿内居住丶养老的世家公卿们再不信任东都留守军,开始入关避难。 当时已经带着五千昭义兵抵达东都的曹翔,还有已经升任为招讨副使的曾元裕,都试图稳定土心,可和那些朝廷元老相比,他们什麽也不是。 所以,曾元裕除了让昭义节度使曹翔带兵火速开往南面的伊阙关防守,其馀再做不了什麽。 而和这些东畿元老士族们一起进入长安的,还有一封忠武军节度使崔安潜的军报,也正是这份军报点燃了朝廷诸公的恐慌。 此前,崔安潜奉命带着八千忠武军从後方追击草军,本来他是要汇合宣武丶义成丶山南东道兵马一起追击围堵的。 可他到了大营後,却发现情况压根和他想的不一样。 那就是各自犹疑,各怀鬼胎的诸藩军根本就追不上草军的行军速度。 其中,他在军报中专门弹劾了山南东道节度使李福,当草军攻克襄城丶郏城时,李福驻兵在鲁阳关不动,当草军围攻汝州的时候,他还呆在鲁阳关不动。 到处延挨,巡不进,全不记及兵贵神速之义,也无忠君报国之心。 而最後,只有崔安潜带着忠武军追进囊城,可再往前一步,忠武军上下全部反对,只因为,此时在汝州的只有他们一支藩军,一旦草军回头一击,後果不堪设想。 当时崔安潜连行军法,命令忠武军出击,最後除了损兵折将,毫无所获,看到军心怨,崔安潜也不敢再逼迫,只能停留在裹城。 为此,他在奏疏中大为愤怒,不仅是山南东道兵巡不前,连义成丶宣武军也是这样,连日追剿,诸营吏士只敢在後面追,从来没有一个想着直接绕道堵在草军前头的。 此外,崔安潜还汇报了一个情况,这是他和草军几次作战後发现的。 他发现,自从草军开始从泰山地区转进中原腹心後,无论是经验丶战法丶还是装备,都突飞猛进。 实际上,包括崔安潜在内的诸藩镇节帅在王仙芝起义一开始的时候,是对这些草军颇为不屑和放在心上的。 这些人的主体不过是逃难的饥民,有些时候看着声势浩大,可只要某地开始开仓放粮赈灾,那这些草军队伍很快就会消散一空。 此外,据崔安潜从返回本藩的庞从丶王建等人的描述中,晓得草军的队伍实际上是非常松散的,因为队伍都是从饥民转化而来,往往拖家带口,队伍看着声势浩大的,动不动就是五六万,小十万,但真正战力实际上非常有限。 往往能出战之老军不十不过一。 而且那会草军的队伍中,虽然有核心的盐枭和少部分流浪的藩兵,但这只是少部分,并没有能将队伍带出战斗力。 所以那会无论是保义军还是忠武军,往往人数不过几千人,就能与数万草军阵而胜之。 可这些情况自崔安潜开始和草军在汝州境内作战後,一切都不一样了。 随着草军在中原地区一路转战,大量这些地区的山棚丶豪杰丶游侠丶不如意的藩兵都统统涌入到草军队伍中。 草军整体的人才数量越来越多。 这种情况也是自然的,毕竟以前草军不过是几个州的范围,而现在扩展到七八个州,其间豪杰丶猛士皆乐意投奔草军,人才能不多吗? 说到底,即便武士的上升渠道比文士的要好上不少,但各藩镇发展到了现在,基本上好位置, 好机会全部都给牙兵世家们给占据了。 可一代人中就有一代的豪杰,这些人有武力,有雄心,可投入藩镇却只能做个大头兵,还要动不动被送到西北防秋去。 而反之,一旦不再想着给朝廷卖命,顿时天地就宽了,不论是打家劫舍还是啸聚山林,甚至是为盐贩丶茶贩,哪个不比做个大头兵,做个看家护院的部曲强? 除了这些各地豪杰的加入使得草军人才辈出之外,更重要的一点就是草军有庞大的人数,尽管此前遭受保义军的重击,可人数还在不断增长,当这些人也从转战中原的过程中积累足够的作战经验,那双方的实力就要发生逆转了。 说到底,战争技术虽然是传承,但再传承也不如死人堆里学出来的。 有时候死的人多了,自然而然就晓得怎麽打仗了。 如果说这些在崔安潜的表述中都比较抽象的话,他在军报上的一个观察,则让政事堂的一众公卿们都不寒而栗。 崔安潜是这样说的: 「往日,我总听草军某某小帅为某浑名,盖因担心连累亲族,可此番再战,却发现,浑名者日少,真名者日多,此非不惧呼?」 这一个观察太有说服力,直接让朝廷公卿们意识到,眼前的这支草军心气不一样了。 这些人虽然不再打着「天补均平」大旗了,可发挥的战斗力却比以前更强,威胁更大。 另外,崔安潜还汇报了一个情况,还是在弹劾西面驻扎在鲁阳关的山南东都节度使李福。 他说自己发现从汝州到邓州南阳一带的防线非常薄弱, 汝州是从洛阳进入南阳盆地的必经之路,本来山南东都节度使李福应该在此间辩解要隘布置兵力,可据崔安潜了解,李福却颇为松懈,即便是重要的方城孔道都只是布置了两千兵马。 本来崔安潜认为自己弹劾山南东都节度使李福的,可实际上,朝廷诸公在看到这一条後,实际上是非常不舒服。 说白了,崔安潜犯了政治错误。 此时诸道兵马围堵草军,而草军现在又摆明了要攻打东都,这种情况下,什麽都不如救援东都来得重要。 可崔安潜还去管什麽南阳的问题,难道他不晓得自己说了这麽多,实际上不还是和义成丶宣武两军一样不敢战吗? 但此时,朝廷正要忙着布置东都防御,甚至已经开始调动河东藩镇过河,进入东都与东都留守兵马一并防御。 与此同时,朝廷当中招降派占了上风,决定敕赦王仙芝等诸票帅,还给这些人各封官赏,准备招降这些人。。 可就在赵怀安回来的那一天,又一封加急军报从东都送了过来。 却是昭义军监军判官雷殷符屯中牟,竟然把王仙芝给击败了,草军直接走了。 这一条胜讯很快就传遍了长安,之前还被东都过来的逃亡世家们弄得人心惶惶的长安公卿们, 大舒了一口气。 这舞照跳,马球照打! 我大唐的好日子还有的久了呢! 赵怀安这边刚回来,早就得到消息的杨复光就让人喊赵怀安有要事商量。 於是赵怀安茶都没喝完,就随小使奔到杨复光在宫外的别业。 这边他一进来,就看见杨复光在和几个幕僚商议,见赵怀安来了,连忙让这些人下来。 这一次不等赵怀安说话,杨复光就说道: 「现在下面人真的是什麽都敢往上报了,那昭义军的监军判官雷殷符竟然敢说自己击溃了王仙芝。这种军功都敢往上报?然後那些公卿们竟然还都相信了。」 赵怀安一听这话就晓得,杨复光是担心自己右神策军中尉的事情,毕竟如果看纸面上,人家立下的功劳可是守护东都的大功。 於是,赵怀安嘿嘿一笑,说道: 「大兄,这些人啊,是眼红你啦!你放心,以我看,不用几日,山南东道就要有变故,到时候,那些谎报军功的,再办他们也不迟。」 杨复光心中一定,最後问道: 「赵大,真的这样?你就这麽笃定草军是往南阳跑了?」 赵怀安点头,说道: 「大兄,实际上,现在只要愿意看一看局势的,都能得出这样的判断。随着河东军将要南下, 洛阳的兵力完全可以守住伊阙关。」 「草军现在有能人,他们应该知道,一旦他们在伊阙关下面顿兵,那游奕在他们後侧的诸藩兵马就会饿狗一样扑过来。」 「对於草军现在来说,他们就几乎是在北面走到了绝地,想要再获得新的发展,就必须调转向南,而南阳之後的山南东道素来富裕,兵力又薄,这些人不会放过这一口肉的。」 出人意料的,这一次杨复光没有反驳,而是舒缓了一口气,然後说道: 「大郎,那这一次就要看咱们的了!你放心,那一夜你想要的,我都给你打点了,只不过,现在还有一个人,你需要去解决。」 「只要这人能解决,你的事就怅然无阻了!」 本来还安慰杨复光的赵怀安,听了这话,心里一动,老杨说的这人不会就是田令孜吧, 果然,下一句,杨复光就毫无愧色地说出: 「现在卡在了田令孜那边,你要说服这人。」 见赵怀安脸色不好看,杨复光忙解释了一句: 「放心,这人实际上蛮好说服的,只要钱到位就行!」 後面的事不再多说,反正当赵怀安出了杨宅後,忍不住骂了一句: 「老杨是越发狗了!」 杨复光的确不地道,赵怀安做到了他做到的,可他许诺给赵怀安的,基本一件没办成。 此时,赵怀安已经将杨氏兄弟彻底放弃,这两人只能利用,这几个连基本的合作信用都没有。 最後想了想,赵怀安决定还是去找一下高,希望高这个老长官可以为他单独安排一下,和田令孜单独见面。 於是,赵怀安汇合了等候在府邸外的帐下都,便急匆匆地去高府上了。 那边,赵怀安快要到高府上後,身後跟着一人,最後见赵怀安的确是进了高那里,这人才返回。 一路奔回杨宅,那边杨复光和另外一人同样坐在了那里,显然一直在等此人的消息。 而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杨复光的兄长杨复恭,显然刚刚赵怀安和杨复光谈话的时候,此人就一直在。 外面部曲返回後,对杨复光回道: 「老公,赵大的确是去了高府上了。」 杨复光没有说话,旁边的杨复恭嘿嘿一声,便打发这人出去了。 然後才对沉默的杨复光说道: 「咱说什麽来着,这赵怀安啊,人不老实!在西川的时候,老周就说了,这人惯会骑墙,只是此人聪明,从来不明着骑,就暗地里勾勾搭搭。」 「如何,现在信了吧!」 杨复光摇头,对杨复恭说道: 「兄长,这我如何不晓得?但现在说这个没用,咱们还待倚靠人家呢?毕竟此人给咱提供的思路是对的,咱们现在要想和田令孜碰,就必须要有军功。」 「而这军功怎麽来?不还是靠人家赵大?你不会觉得沙陀人能办这个吧!」 「七年前,这帮人去宣武军那边平叛庞勋,可没把诸藩给得罪。我要是拉这些人去追剿,那就别想再和那些个藩镇合作了,到时候那些沙陀人人生地不熟的,就这样随我去追剿,我们死都不晓得怎麽死的。」 「这命是咱的,你说破大天也没用,最後,我就是信这个赵大!」 杨复恭也没想着说服弟弟,只是耸耸肩,意有所指道: 「那就看着咯,看看这赵怀安有没有这个本事脚踏两条船!」 「你当那田令孜真的那麽喜欢赵大?」 「嘿嘿!且让这小子吃吃苦,不然真觉得一个山里的土锤就能在长安翻江倒海了!」 听到这话,杨复光眼神闪烁了下,若有所思。 第320章 说教 第320章 说教 再一次去高骈府上,赵怀安轻车熟路很多。 (请记住 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再看到高那广大辉煌的宅邸,赵大还是暗暗吃惊,这老高是真有钱,不,是真世家。 这种宅子不晓得多少代人经营才能有此等气象,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不过上一次来的时候,因为要去救赵六,所以赵怀安也只是在老高宅邸内浮光掠影看了下,这会再进来,才发现这里比他想像的还要广大。 他甚至还在水池那边看到几只鳄鱼,据老高的门子说,这老高去某地打一仗就喜欢带这些东西回长安宅邸。 那这几只鳄鱼就应该是安南那边过来的吧! 看了看这排场,赵怀安若有所思,这老高的花费不低嘛,靠工资能过这日子?看来,这一次和老高聊,不能和上一次那样叙旧了,还得是搞银弹攻势! 哎,咱和老高的交情什麽时候也这麽庸俗了。 算了,这一次,咱就和老高交交心。 「末将拜见使相!」 赵怀安一被门子引进中堂,看见穿着道袍的高就是一拜。 那边高脸上高兴,但话里还是说道: 「嗨,赵大,上一次不就说过了嘛,不用称我使相了,如今戴罪之人一个,如何再以过去职务相称? 赵怀安却是不依,认真说道: 「使相,末将就是你的兵,一日喊使相那就是终身喊使相。」 高笑着摆摆手,便让赵怀安坐在旁边。 这一次,再见到高,赵怀安明显发现老高比之前更精神了,看来朝廷现在越是打败仗,他就越高兴啊! 收敛心思,赵怀安正襟危坐,听高训话,他晓得老高一会要先讲一堆有的没的。 可出人意料,这一次高笑完後,就对赵怀安说道: 「赵大,这一次出去事办得如何了?」 赵怀安心怦怦跳,笑道: 「使相,你晓得的,我们这些淮西土锤来了长安後,那真是目不暇接,只觉得天上第一好就是这里,咱赵大不是打草军攒了点钱嘛,下面人就咱在长安附近买个别墅,所以大夥就一起去附近跑跑,看哪里适合置业。」 见高并不说话,赵怀安又补了一句: 「嗨,本来咱也不想去的,毕竟长安这麽繁华,什麽没有?陛下还送了咱一套宅邸,地段还让咱自己挑。还废什麽钱去乡下买什麽别墅。」 「不过,後面老张」,哦,使相你认识的,就是我那掌书记张龟年啊,他呀,非和我说什麽长安体面人家都是双宅生活。长安里有宅邸,郊外有别墅。少了哪个,都要被人笑话的。」 「咱赵大又不懂这个,但大家都这样弄,倒不能不合群吧!」 「不过别说,咱咱长安附近乡下跑了一圈,那些别墅是真漂亮,还是长安人快活会享受啊!」 赵怀安说完这些,那高难得的点了点头,後者表示: 「你这掌书记以前在长安生活过,虽然入不得门,但在门外瞧着倒是仔细。没错,在长安你的确需要一处郊外别业,毕竟花无百日红,你以为京中的宅邸就是你的吗?不是!不过是为下一个新贵准备的吧!」 「就说我这宅子吧,当年是人家韦家的一处,当年中宗时,韦家子弟权倾朝廷,光长安的宅邸就上百处,单拎一个出来都是能作一房的基业。但後来呢?玄宗皇帝当朝,杨家得势。」 「当年韦家那最大的一处宅邸也是被他们最用心经营的一处,就被虢国夫人看中了,一开始让人来买,韦家不卖。最後呢?人家直接把韦家人给哄了出去,韦家子弟数百人全部流落街头,最後就补了几十亩地给这些人。」 「那宅是当时兵部尚书丶封逍遥公的韦嗣立所置。此公在中宗丶韦後朝权倾一时,到那会时, 他们小逍遥公房诸韦在此居住已久,但最後不还是让人家国夫人给夺了?」 「这就是长安,没有人永远站在潮头,也没有谁能永远一直赢下去,所谓知其雄,守其雌,这才是长久之道。」 「所以啊,你家掌书记说的没错,你的确该在郊外置一处别墅,到时候万一子孙守不住城里的宅邸,有这一处别墅庄园,也能继续开枝散叶了。」 赵怀安倒是第一次听这个,不过想想也正常,这会又不是前世那会,现在是谁有权,就能干任何事,你光有钱有房子,啥也不是。 不过人家竟然连长安的宅子都能夺,你在郊外的别墅就能守住?他不大信。 倒是高解释了一下,告诉赵怀安,不夺郊外别业算是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吧。 当时德宗时期,有宦官们就惦记了关中最大的地主韦氏和杜氏两家的田地庄园,所以就德宗皇帝将韦丶杜两家的土地分出来赐给公主。 但当时德宗皇帝还是非常清醒的,直接就表示这些地方是韦丶杜两家的乡里,不充许有人惦记不得不说,不是使相的高倒是比以前话多了不少,语气也平易近人了,在晓得赵怀安打算在长安附近置产,他还真的分享了不少家族的不传之秘给赵大。 他告诉赵怀安,之所以长安的宅邸说夺就被夺,而郊外的别业却能传承子孙,就是因为长安的宅邸只不过是用来住的,算是在长安的一种权力象徵。 但权力不在了,这房子自然就守不住了,毕竟长安虽然大,但核心坊区就是靠着宫城附近的这十来处,这种核心地段的房产是不可再增的,可代代有才人,你家以前牛有什麽用,人家现在掌权的,总不能住在距离宫城老远的地方吧! 所以啊,权不在,人就要晓得进退,不然就是惹人厌烦了。 可郊外的别墅却不同,那里是生活着一整个宗族的,祖先的坟莹全都葬在那,你就算再有权, 你能夺人家的祖宗的坟墓? 又不是那些平头老百姓,对吧。 毕竟谁都晓得,连韦家这样的权势顶端的家族都有落寞之时,更何况其他家?而当年欺压韦家的杨家又安在? 所以啊,长安的这些世家们晓得,体面是相互给的,没人会去做这种给後人埋祸的事情。 毕竟你今日有权夺人家祖地,人家後人又不是断子绝孙的,一旦有个起来把权握,那你後世子孙怕是会更惨。 而且这种没有底线的斗争也是皇帝不愿意看到的,毕竟有限的斗争能稳固皇权,可毫无底线的斗争,只会挖王朝的根基。 如此,长安也就形成了这样的规矩,那就是当朝做威时,自然需要有符合权力的宅邸规格!但这宅邸却是你的,又不是你的。 真正能作为根基的,还是你在郊外的别业, 此时,高就这样对赵怀安说道: 「赵大,咱们武夫想要有大作为需要机会,需要大势,毕竟大战的机会从来不会多,而来的时候,你又要处在当打之年,如此才能成就一番功业。」 「可纵然立下功业,我等武人最後也是要功成身退的,这一点是好的,也是不好的。所以,咱们在当势的时候,就需要多为子孙谋划,为家族谋划,如此当咱们退的时候,才能给家族奠定再起的底蕴。」 「所以你要在郊外置产,将家族迁移到长安附近。我也实话和你说了,当年你赵大但凡要是个长安人,你那军功也不会只让你做个刺史。现在你有这个条件,你就别让你子孙留这个遗憾。」 「你现在带家族迁到长安左近,那你子孙後人就能称一份长安人也。到时候,他们再起的阻力就要比你大!」 「而且我也说个不好听的。你家淮西霍山土人,能出你赵大这样一个人物,那不晓得是祖宗在下面磕坏了多少头,才让你托身在这家。你现在不托举你的家族安籍长安,然後靠你子孙後人?」 说着高也叹息了一口气,说道: 「赵大,我高活了这麽久,不晓得见过多少煊赫的家族,见过多少英雄豪杰,可往往英雄的儿子能有好汉的十个没有一个,我那时候就感悟到,这就是气运。」 「你赵大能有现在,就已占尽了你老赵家九代气运,後人再能有你赵大这样禀赋才情机会的, 怕又是得九代之後!而到时候,你家还有吗?」 赵怀安一直在听,他就喜欢和这些老登们聊天,因为这些人虽然爹味重,但说的每句话都是从生活中走过来的。 就像那句话一样,一个人没办法同时享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悟。 赵大也是这样,他现在处在的权力地位是自己前世都看不到的层次了,而且要命的是,他还是一个一代,上头什麽人都没有。 一代固多雄杰,但就因为没有父辈的提携,很多事情根本就看不清,想不到,而只有过来的人,才晓得,你这个位置,你这个时候,应该做什麽,该布希麽局了。 现在高就相当於是赵大的父辈,开始提点这个子侄,在人生关键时刻该干什麽。 高驿说完,就开始教赵大: 「你再将家族带来长安附近落籍後,一定要立下族规,其中要明令,不允许後世子孙出卖祖产,旧乡之一草一木丶一丘一壑,莫予他人。」 「然後你在长安这段时间,要留意相师,让他们为你寻找好地。这个需要你投入大精力,大时间。因为这会长安周边的好地处都已经被各家族给占据了,只有一些还没人要的,看不上的土地, 这些地方想要营建好,非下一番大功夫不可。」 见赵怀安不说话,高饼以为他不服气,便再次教育道: 「赵大,你也不要怨,这就是时命,你来得晚,自然就分的少。你现在年轻,觉得这亏了,但等你如我这般岁数,你就晓得,你这是挣了。因为再後来者,将会更难!」 「不这样受限,你我这些人哪有保障?这朝廷哪有和睦?」 赵怀安听了这番话後,内心腹诽,这真是上了楼就抽梯子是吧,根本不给後人机会啊! 这帮长安老登!是真的坏! 怪不得大唐也二百多年了,最後还是翻来覆去这几个姓。 那边高驿继续说道: 「赵大,这修路铺桥,引水灌溉,造林修园自不用多说了。你还要多结交文土,多在别业举办酒会,尤其是每年来长安科举的这些人都要多接触。」 「这些人虽然百个不能有一人中举,但这些人却可以装点你的别业,让你出名,其中但凡有一人中举了,你也算是为家族结份人脉了。」 「以後随着你权势越来越高,你这酒会的规格自然也越来越高,到时候谈笑全是青紫,你家族自不怕无机会。」 「而且这别业对你来说也是个保障,以後你退仕了,也能住在那,到时候含怡弄孙,再与朝廷公卿旧寮丶文人雅士诗酒宴乐,这辈子就值了!」 赵怀安听了这番话,才晓得为何老高纯纯武夫,却那麽爱写诗了!而且水平还贼高。 毫不夸张来说,老高是自己遇到的武人中,写诗造谐最高的! 赵怀安那边频频点头,一副受教的样子,那高也讲发出性子了。 这些话他也就只会给现在的赵大讲了,甚至在西川时的赵大,他也不会多说一句,因为那会赵大也就看出个潜力,真正能不能起势,谁都不知道。 说这样东西,对那会的赵大来说,毫无意义。 但现在的赵大不同了,此刻在高眼里,赵大就是年轻时的自己。尤其是晓得赵大还在陛下面前打了一出好马球,心里就更加认同了。 因为高当年刚进长安社交圈的时候,也是靠着一杆好马球,名声鹊起的。 同样的爱好,同样边功起家,同样能征善战,这如何不让高驿这个老前辈爱护喜欢? 所以当赵怀安说自己对买别业不上心时,他就意识到,赵大底层上来的,虽然权力有了,但脑子还没跟上,还是当年在军中的那样土锤。 如此一番,反倒是让高起了长辈之心,开始真真心心教赵大如何经营一个长安家族了。 见赵大频频点头,孺子可教,高抚着花白的长髯,笑道: 「而且你现在这产业只是叫别墅,以後发展起来了,那就是庄园。到时候庄园本身的产出也是一笔不菲的资粮,能让你的家族自给自足,不完全依赖俸禄。」 「咱们士大夫之族,虽然要忠君报国,但心中也要有准绳,不能圣上说什麽就是什麽,那臣节何在?但如果一切衣食来源都靠朝廷薪俸,就就再直臣也直不起来,毕竟把你一开革,你连吃饭都成问题,如此还谈什麽臣节?」 「所以庄园啊!对於咱们这些士大夫来说,就是臣节的保障!不可不重视。」 「还有一点,是咱们武人需要的。那就是庄园才能养人,养武士。」 「你赵大往後也是走将门路线,那一些东西你就要准备起来。「 「除了把你的经验战例编写成册留给後世子孙研读,还需要券养家族武士,这样子弟到军中, 可以直接带着武士部曲,这样才能掌控部队。」 「此外,无论是舞刀弄剑,还是演练兵杀,都需要地方,总不能在长安城内搞吧,人家还以为你要造反呢!所以必须要有自己的庄园别业!此为将门立身之本啊!」 赵怀安将这些听完後,不得不说,此刻的老高真的特别慈爱,真是将自己当子侄教,但在他看来这都要成屠龙术了。 为何?他历史是差,可也没差到黄巢最後打进长安城,他能不晓得。 正如那句: 「长安寂寂今何有?废市荒街麦苗秀。采樵矿尽杏园花,修寨诛残御沟柳。华轩绣毂皆销散, 甲第朱门无一半。含元殿上狐兔行,花萼楼前荆棘满。昔时繁盛皆埋没,举目凄凉无故物。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我的老高啊,这时代就要变啦!谁以後还会挤破头来长安啊! 不过老高的心意他算是领了。 所以他只能说了这样一句: 「使相一番话,得让赵大自己摸十年都摸不明白,真是厚待,厚待了!」 说着,赵大就拍着胸脯表示: 「好,那我现在就去买好田,买别墅,不仅我家族要搬来,我那班兄弟们也一起来长安,一起来做人上人!」 看着赵大那憨样,高饼吓了一跳,他可是晓得赵怀安得多有钱的。 都是带兵打仗的,打胜仗能多有钱,他还不清楚? 以前他在西北成关的时候,打的都是些吐蕃残部和党项人,各个精穷,然後缴获的要不就是牛羊。 而他真正一把起飞,成了长安有数的豪富是什麽时候?就是他平定安南那次。 南诏人也富不到哪,可安南富啊!作为大唐有数的大海港,大粮仓,这里财富堆积如山,最後都被南诏人给抢了。 後面他再次把南诏人给打败了,那些缴获自然就成了高的,後面虽然他直接给部下们和自己的老兵分了一半,但他自己依旧收货了几十万贯资产。 也因此一下子就成了长安一等一的豪富,那些粟特人去放贷的本钱,都有很多是从高这边借走的。 本来他去西川打南诏,也是打算故技重施,再捞一笔。 甚下要不是田令孜说成都不能丢,他真能干得出,先让南诏人抢成都,他再去抢南诏人,然後再大发特发。 可即便剃掉了成都,他在後面的一系列收复战,以及汉源决战中,都收获了大笔缴获,前後加起来又是个几十万贯。 这还是他还掉之前从成都豪商们那里借来的二十万贯後剩董的。 但可惜,为了图人生圆满,偏去了一趟南诏,在那里一把输得精光,最後连晚节都不保了。 不然去年他高都要退休了。 而现在呢?要不是靠着以前粟特人借的利息,还能维持他高的体面,他此是连魔董老兵的忠诚都维持不亏了。 所以现在高驿觉得自己还要再努力一把,不仅仅是为了洗刷掉身上的污点,更重要还是从草军那边再捞一笔,这样才能舒舒服服退休,再给子孙留些本钱。 也正因为此,高能不晓得赵大有多少钱吗? 这狗东西在西川的时候就会捞,後来又和西川的那些豪商一起捣鼓商贸,甚下後面他带着征剿军到了南诏的时候,还给赵大的商队开过後门。 也是那时候,他晓得赵大这个狗东西还有商队去跑吐蕃的,然後自己的掌书记裴还跟自己说过,说赵大之前找过他,用他的关系和安南那边的海商们又开始合作倒卖粮食了。 据说这狗东西把这几条线都跑顺了,从他光州那边拿茶叶,先去淮南那边进丝绸丶瓷器,然後走海路跑安南,再那边换粮食和各种南海香料。 然後再从安南走商队去南诏,拿茶叶和南海香料买南诏的土产,金佛丶之後又继续跑吐蕃卖茶叶和金佛,最後买战马。 後面商队就从西川走,又一路沿着长江董来,把南诏土产卖到沿线,最後再返回光州。 而且这还只是一条路线,据说赵大还有一条是直接跑长江的,下於其他还有没有,他就不晓得但光窥得这些,他就晓得赵大这个狗东西是有鸣挣钱,真是什烈钱都让他赚明白了。 如果有这一个聚宝盆也就算了,这赵大後面还打草军大胜。 就这中原一战,这狗东西此不就捞了上百万贯吧!毕竟曹丶郓丶充几个州,哪个不是富裕之地? 他在安南都捞了几十万贯,这赵大肯定只鸣不少! 所以这七七八八加起来,这赵大是真的土豪啊!是要比那些粟特和波斯人还要有钱!最重要的是,人家还是活钱! 如果因为自己一番话,让赵大开始疯狂在长安郊外囤地,那他此真的要被其他家族垢病了。 想到这里,高驿赶忙叹了一句,说道: 「赵大,这地不能着急,你这着急忙慌要买,人家指不定把你当怨种宰,更不用说你现在连节度使还不是,买再鸣地,你也护不亏的!说到儿,这长安啊,还是看权不看钱!」 赵怀安一听这话,庆摊呼了一口气,这老高梢於把话题转到他这个节度使了。 於是,他不等高再岔开话题,连忙就接过来,问道: 「使相,你说我这节度使的事到哪一步了?这陛董都开口了,怎烈到现在还没个影子呢?」 高驿一听这话,眼晴眨了眨,忽然意识到赵大这狗东西这一趟来他这,真正目的肯定就是这。 好啊,好啊,自己射雁的,倒被这个小儿辈给偷袭了! 第321章 田令孜 第321章 田令孜 :这边高骈弄明白赵大来意後,暗骂这小儿辈才来长安几日,就开始和长安人一样说话弯弯绕绕了。 但面上,高不动声色,漫不经心,哼道: 「你应该之前托杨复光说了这事吧,他之前和陛下聊过,将你封保义军节度使,辖寿丶光丶庐三州地,陛下没问题。但票到了政事堂,被卢携给压住了,说不合规矩。」 说到这个,高还意有所指,笑道: 「不过人卢携就是扣着,没封驳,这里面意思可懂?」 赵怀安当然明百了,这意思就是钱没到位嘛!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过之前从老杨那边过来,听他的意思是,这後面是田令孜的意思。 想到这里,赵怀安再给高驿倒了盏茶,谄媚笑道: 「使相,不知能否给咱赵大引荐引荐,咱对田中尉仰慕已久!上次在朝会上一见,就晓得田中蔚果然是咱大唐的掌舵人啊!」 「自古这船要行得对,全凭掌舵带!我大唐有田中尉,那是福分!」 高笑着,捏着胡须,忽然张口了一只手,随後竖起了中指和食指。 赵怀安莫名其妙,这老高给自己比个耶干嘛? 可下一瞬,他意识到了,张大着嘴,惊道: 「使相,二十万贯?你就是把咱赵大卖了,也凑不出这麽多钱啊!」 那边高驿不笑了,直接把手指头又缩了进来,然後下一瞬,赵怀安直接着高驿的手指头,哭道: 「使相,二十万贯就二十万贯!我赵大说了,咱就是你的兵,一定助使相你东山再起!」 高哼哼两声,这才满意点头,还办不了你了? 可下一瞬,他就听到一声铃笑声,只见一二八少女穿着身皮甲,就冒失失地奔了进来,然後一头撞在了高的怀里,笑道: 「爹,女儿今日猎又射得比安化公主厉害,她最後又哭着回宫了。」 直到这个时候,这丹凤眼的讽讽女郎才看见老父亲旁边还坐着一人。 扫着赵怀安那标志性的大鼻子和壮伟身姿,此女恍然,指着他道: 「你是赵怀安?我听安化公主说过你,说你舞跳得可好了!」 看着此女,赵怀安又看了看快七十的高,赵怀安对老高的钦佩真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这果然是我大唐第一武夫,老当益壮,老且益坚啊! 然後赵怀安毫不犹豫,起身给此女行礼,正色道: 「在下赵怀安,不晓得女郎是.—。 看到女儿傻不愣登要介绍自己,高脸都青了,哼了一句,然後警告地看着赵大,哼道: 「走,现在就带你去见田中尉。」 随後,用力抓着赵怀安,带他一路上了步。 看到自己女儿这会还看着那赵大,高内心大骂: 「这赵大,真不是个东西!」 这一次随高去见田令孜,让赵怀安晓得,为何自古以来,政治客都是政治生态上不可或缺的一条。 尤其是他这样的京外封疆更是如此了。 实际上,赵怀安不是没想自己去找过田令孜,他也让何惟道去打听过田令孜在宫外的宅邸,但光晓得人家宅邸在哪没用。 赵怀安投了几次拜帖进去,门子都是笑眯眯回了一句: 「真不巧,中尉还在禁苑当值,赵使君下一次来吧。」 等赵怀安下次再来,人家门子又笑眯眯回了一句: 「呀,还是不巧,中尉去宫里陪陛下伴读了,赵使君下一次来吧。」 当时赵怀安就晓得,靠自己是见不到由令孜了。 倒不是田令孜看不上赵怀安,而是人家压根都不会晓得赵怀安来,一个四品的刺史,说破大天,给门子再多钱,也不敢将名字往田令孜那边递啊! 更不用说,作为左神策军中尉,田令孜的确挺忙的。 像神策军中尉,既要负责神策军的训练丶调度丶驻防,处理下面各神策将的一些问题,还要负责大明宫丶皇城的成卫, 另外,神策军下面的人事任免都需要他考虑,这是直接影响田令孜在神策军当中的权力的。 而他搞完军营这边的事,又要马不停蹄去太极宫丶大明宫,因为那边的南衙公卿们还有一大堆事要和田令孜斗。 所以田令孜既要和公卿们扯皮天下各藩的大事,还要和度支丶户部那边扯皮神策军的军饷,甚至小皇帝的鸡零狗碎,他这边统统要操心。 甚至,杨氏兄弟这些宫内反对派,还要田令孜时不时上心一下,不然没准就被这些人给翻了。 所以田令孜每晚还要听安插的谍报丶眼线们汇报在京百官丶宗室及各反对派们的情况,不能有一丝懈怠。 这就是一个神策军左中尉的日常,基本都要在神策军驻扎的禁苑大营还有大明宫两边跑。 权力就是这样,你没事忙,权力就会从你手上溜走。 小皇帝将大小事委于田令孜,那他是轻松了,可权力也就从他手上溜走了,而田令孜懂得这个道理,晓得,他越忙就越有权力。 而在神策军体制中,神策军中尉早就不是一个单纯的军事长官了,而是集禁军指挥丶宫廷警卫丶政治决策丶人事任免丶情报监控於一体的超级权力人物。 可以毫不夸张来说,他就是半个皇帝。 但田令孜要想做好这个左中尉,就必须将这些事都控制子在手里,一旦委以他人,那这份权力就不再属於自己了。 授权授权,权授出去就没了,只是有时候你还能再揽回去,可有时候,一旦授出去,就再也收不回了。 所以,别看田令孜权倾朝野,但他也的确是个大忙人。虽然每个具体事都有人干,但最後都会全部汇总到由令孜这里做决策。 这就是欲戴其冠,必承其重,没有什麽是轻轻松松的。 也因为此,人家田令孜的门子实际上也不是哄赵大,因为人田令孜在这处外宅的时间真的是少之又少。 本来,这番话也是张龟年这麽宽慰赵大的,可这一次,坐着高的步,跟着他的後面,赵怀安却发现事情完全不是那麽回事。 压根连通名都不用,那边田宅的门子丶宾客远远就看到了高的队伍。 虽然高驿目前戴罪在家,身上也没有告身,所以一路走来都没有什麽仪仗之类的。 可高那排场还是和以前一样,这些门子不晓得见过多少次,哪里能不认识? 这一次连一个门子都没有上来问,那边中尉大宅就开了正门,甚至还扑了一路布到了街边,为的就是不让高的脚上沾到泥。 之後高的黑昆仑们就抬着高进了大宅,甚至从头到尾没人问一句。 而这一次,只是跟着高,那些一直刁难赵怀安的门子也没了踪影,他的队伍也就这样大大方方从正门进去了。 也是一进到这里面,赵怀安才意识到,还是他狭隘了。 谁是刘姥姥,他就是刘姥姥。 他本以为高的宅邸就已经是顶级了,可再看到了高驿这,才晓得什麽是广大气派。 在前世那会,赵怀安也是见过好东西的,比如那会苏州的拙政园丶狮子林他也是去过,但也就是那样,名头大得很,但看着就小家子气,转几圈就让人乏味。 可当他进了田令孜的府邸後,才晓得什麽是官家丶什麽是民间富豪。 那场面真就不能比! 据说,田令孜所在的中尉宅直接占据了一整个崇仁坊,别面就是皇城的景风门,旁边就是尚书省,刚刚来的时候,赵怀安还看到东市就和这崇仁坊相连。 在长安的东西两市中,素来就有西金东贵之称,西市会向民间开放,所以大部分胡商都在西市开店邸店,而东市是官家直属的,也多对官宦们开放, 这宅邸太大了,又多山石林园,饶是以健步着称的黑昆仑们,这会都额头冒汗,气喘吁吁。 惹得高骂了一句: 「蠢笨东西!」 这边赵怀安也坐在另一座步琴上,看着完全看不到院墙的宅邸,他也咋舌感叹: 「使相,这田中尉的府邸好生广大,这要是会个客,岂不是要跑马才行?」 高驿哼了一句,骂赵大没见识,说道: 「这田令孜的宅邸是当年仇士良的府邸,你别看着大,实际上也不过是仇宅的一半。」 赵怀安咋舌,他也到了长安有日子了,这长安一个坊有多大呢?什麽敦煌城他不晓得,可紫禁城有多大他可是晓得的。 之前他去过的务本坊,那里算是小坊,但南北有三百五十步丶东西有四百五十步,大概面积能有三十四万方。 而比较大的,如胜业坊,其南北五百五十步,东西六百五十步,总面积达到七十八万方。 那後世的紫禁城有多大呢?七十二万方! 换言之,长安城的一个坊,比紫禁城都要大! 也就是说,那仇士良直接住了两个紫禁城啊!这不是皇帝,谁是皇帝? 权势滔天,权势滔天啊! 在前头十来个小宦官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了一处巨大的马球场,隔着院墙,都能听到後面不断传来的呼呵声。 之後赵怀安的帐下都武士们和高的仆隶全部被安置在两侧廊房下,自有人搬来了冰镇三勒浆解渴。 只是帐下都的人却并没有喝,而是三四个坐在一起,小心警惕着四周,然後喝着随身携带的清水。 赵怀安和高的步一直被抬到了一处楼台上,下面是一片黄沙铺好的角抵场,两侧站满了武士,其中还有十来个赤着胳膊的武士正在沙地上角抵。 而看台上除了田令孜之外,竟然还有四个穿着亲王袍服的,其中一人倒是颇有威仪! 看到这些人後,高眉头一皱,连忙对旁边的赵怀安说道: 「那站在田令孜旁边的是陛下的弟弟,寿王殿下,今年刚刚开府仪同三司。」 「而他们後面的是其他些个亲王,通王丶仪王丶丹王。」 说完,高自己还纳闷了句: 「这些人怎麽会在这呢?」 於是,高给赵怀安嘱咐了一句多看少说,便带着他上了平台。 在那边,已经得到通传的田令孜笑着迎了过来,那边寿王几个也跟着一起,对高行礼。 高拉着赵怀安下来後,紧接着就回礼,那边田令孜看到赵怀安也跟着高后面,就猜到这人是来干什麽的,没说什麽,便让赵怀安坐到一侧。 自己则拉着高,指着下面角抵的武士们,笑着问道: 「老高,你看看我神策军的儿郎,壮否?」 赵怀安坐在那边,只看田令孜和老高的亲昵就晓得两人肯定是熟识的。 那高也很自然,看着下面角抵的武士们,点了点头: 「不错!有模有样!」 田令孜哈哈一笑,一边说,一边点着下面的,喊道: 「陈丶曹诚丶李君实,董彦弼,你们四个站出来!」 被点名的四个武土全部都赤裸着上身,浑身肌肉虱劲,出来就对上面的高驿抱拳喊道: 「我等见过使相。」 高哈哈一笑,然後就看见四人中好像有一人看着眼熟,可指着那人後又半天记不起名字了。 被点到的董彦弼不敢有任何尴尬色,直接喊道: 「使相好记性,七年前使相巡营,当时就见过末将。」 本来还笑着的高听了这话後,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实际上自从权势一落千丈後,原先吃都吃不完的槟榔就忽然少了起来,所以高的脾气也越来越大。 再加上董彦弼这人好死不死提记性那句话,又正好是他颇为忌讳,於是在不给此人好脸色。 下面董彦弼等人还没察觉到这些,还在那傻笑,只有赵怀安和旁边的田令孜感觉到了。 田令孜看了一眼那个董彦弼没多说什麽,而是忽然对旁边的寿王李杰笑道: 「寿王,听说你也养了一批豪杰武士,那些人是吗?」 说着,田令孜直接就指着沙场左边战力的七八个皮甲武士,眼神都带着精悍。 那边正饶有兴味看着下面武士比斗的寿王李杰,忽然听到这句话,人都抖了一下,连忙苦笑道「阿父,如何有的事,这几个不过都是我府上的执戟,当不得豪杰称呼。」 田令孜懒得和这个心思大的小孩多话,直接打断: 「这样,你那边出四个出来,和我喊出来的这四人比斗一下。老高来了,正用此娱乐一番。」 听到这话,这寿王脸上明显纠结无奈,还有一丝期待,最後和几个兄弟商量了一下,最後还是客气笑道: 「那行,既然阿父想看,那是这些人的福分。」 说完,寿王就自己走了下去,然後小大人似的在自己带来的武士面前说着一番激励的话,最後有四个武士卸掉皮甲,吃手空拳站了出来。 看到下面寿王的这番做派,田令孜直接撇嘴对旁边的高讥讽道: 「到底是龙子龙孙,这拉拢人心的做派不晓得是和谁学的!」 高耸肩,晓得田令孜最看不得这个寿王,便问了一句: 「哦,这又是怎麽了?他平日避你如虎,怎麽今日在你府上了?」 後边,赵怀安听得一身汗,望着前面两个人,腹诽道: 「要不要当着我面就聊这些啊!这些是咱赵大听得吗?」 「不过这寿王听名字就不好,要是自己没记错的话,之前当了老子的乌龟的,也叫寿王吧。」 没办法,其他的记不住,这种八卦只要一听就忘不了。 那边田令孜也丝毫没有避着赵怀安的意思,直接和高道: 「还能怎的?这寿王整日在王宅内动不动奏《秦王破阵乐》,又养这些市井上招徕的唱大戏的,那点小心思连藏都不愿意藏一下。」 「也是怪陛下心软,对这些亲王就应该像以前一样,全圈在十六王宅内,这样才少想些有的没的。」 听了这话後,那高驿没有丝毫要避讳的意思,还点头补了一句: 「这的确是个不安分的,咱们大唐啊,经不住雄心壮志的皇帝折腾,也经不住一个亲王那点小心思了!今日就敲敲他!」 田令孜嘿嘿一笑,拍着胸脯,对高驿笑道「那你就看着吧,律秉且打断他的骨头!」 说着话呢,那边寿王选出变的四个裕回已经脱去麽皮甲,穿着紧袍等候角抵的线始。 他们有信心为自家恩主挣到面子,毕竟能站出变的,哪里会没对自己手艺的自信呢? 可下一刻,看台上的田令孜忽然拍手摇头: 「角抵看着太没劲麽,直接拿刀!」 说完,田令孜比麽一下眼神,外圈的神策军裕回们就抽出横刀,丢在麽沙上。 看到这一幕,那边寿王愣住了,连忙带着几个兄弟就妄跑也了看台上,焦急问道: 「阿父,怎麽就动刀麽呢?娱乐而已,犯不着伤人丢命!」 却不笔田令孜冷冷道: 「本公说要比刀,寿王扫璃对?」 仅仅只是被田令孜盯着,寿王就浑身僵硬,口土舌燥,看着那边也有点慌神的腹心裕回,艰涩地点麽点头。 可那边被田令孜喊出奕的陈丶曹诚丶李君实,董彦弼,压根就没看寿王,直接就从地上捡起麽横刀。 这个时候,对面出来的寿王宅的武回,就算不捡都不行了。 看到这一幕後,寿王的小脸更白麽。 而这些全部租被暂时作为局外人的赵怀安看在眼里,感叹麽一句: 「这田令孜是真霸道,而这个寿王果然不愧是叫寿王,也是个缩头乌龟,志大才疏,实际孬得很。」 於是赵怀安也不看此人麽,将目光放在麽下面的比斗。 说实话,单对单拿刀拼杀决斗的,他也是第一次看。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有点像古罗马角斗场看人家角斗士决斗的奴隶主麽! 哎,咱老赵也不土净麽。 看人玩命,这不封建糟粕嘛! 第322章 血与沙 第322章 血与沙 对于田令孜这种将武士当成鸡一样去血斗,赵怀安本能地就反感。 不是赵怀安有多文明的追求,而是他自己就是武人。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武人寒来暑往,苦练不缀,是为了在沙场上建功立业的,是为了保家卫国的,而不是在权贵面前像一条狗一样去斗,只为了让这些人哈哈笑一顿。 但这不是赵怀安的主场,骄傲如同,此刻也只能收敛自己,无奈地看着下面一场注定没有胜利者的血斗。 不过赵怀安却对前面的田令孜有了一重不一样的认识。 这个人虽然不是武人,但却有武人一样的酷烈手段,就好像一头盘踞在山头的狼王,有着强烈的领地意识。 只是看着山里有小狼开始磨牙吮血了,就开始用这种最原始丶最血腥的方式来巩固自己的权威,并打断小狼的骨头和心气! 也是个狼人! 而此时,原先还散漫的沙地上,随着田令孜那句「直接拿刀」之後,便瞬间凝固了。 出来的八个人相互看着,空气都粘稠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此时,寿王宅四人一边,田令孜选出来的神策武士一边,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气场截然不同。 田令孜魔下的那四人,陈丶曹诚丶李君实,董彦弼,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赵怀安此前就注意到了,之前这四个人走过去捡地上的横刀,动作随意得就像是去田里捡起一把锄头。 他们甚至没有多看自己的对手一眼,各自捡起刀後,便找了个舒服的站姿,刀尖自然垂下,眼神散漫地看着沙地,仿佛在等待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丶令人乏味的例行公事。 这种味道赵怀安一闻就晓得,这是从血与火的战场上下来的武士,绝不是在京神策军那些商贾废物。 看来神策军还是有人的,也对,毕竟十来万人呢,怎麽可能没有精锐?更不用说能在田令孜这里做事的,不可能有废物。 也许角抵只不过是这四人最不起眼的手艺吧。 就看这四人裸露在外的肌肉,线条分明,手指骨节粗大,明显就是刀术好手。 而对面那寿王宅的四个,情况完全不同。 如果说一开始下场还是自信满满,可一听到上头由令孜要他们掌刀比斗,眼中的昂扬自信迅速被惊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所取代。 他们是王府的执戟,也的确是因为武艺出色而被选出,但他们当中,有三个都是没杀过人的, 角抵这种手艺,他们有自信,可和对面那些杀才生死搏杀,那就懵了。 可这四人在看到上面的寿王,那无奈又带着期盼的眼神,如何不晓得这已经没办法转圜了呢? 最後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向对方举起了刀。 可他们这一举,又让赵怀安发现到,这些人举刀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毕露,明显握着僵硬。 这种情况下,和对面写意的神策武士一比,谁都能猜到结局。 看了这四个汉子,赵怀安叹了一口气。 此时,寿王也看出了两边的差距,又做了最後的争取,他颤抖着哀求道: 「阿父,这这真的要—— 可田令孜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只是端起旁边侍女奉上的冰镇三勒浆,轻轻呷了一口,然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就像在驱赶一只在他耳边喻嗡作响的夏日蚊蝇。 「开始吧。」 他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就这三个字,那四个寿王宅的武士们竟然又抖了一下,可见内心已经紧张到了什麽程度。 场中,最先上来的是曹诚,一个身材中等丶面容普通的汉子。 而他的对手是一名身材高大的寿王宅武士。 那武士似乎想用气势压倒对方,大吼一声,双手持刀,一记势大力沉的当头劈砍,直奔曹诚的面门。 这是典型的军中路数,大开大合,一往无前。 然而,曹诚的应对,倒是让赵怀安的眼神一亮。 这曹诚没有任何要接刀的意思。 面对这当头一劈,曹诚的身体只是向左侧滑开半步,一个极其微小却又恰到好处的闪避,那势大力沉的刀锋,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劈下。 赵怀安暗叹,这人好大的胆子,好亮的身法。 这种应对也就是理论上能行,实战中,赵怀安没见过一个敢这样躲刀的。 而那边,这曹诚在躲开劈砍後,连刀都没有用,就左手如同钳,闪电般探出。 一把抓住了对方握刀的右手手腕,同时身体顺势前冲,肩膀狠狠地撞进了对方的怀里。 「砰!」 一声闷响,那王府武士被撞得一个翅起,重心不稳。 正当赵怀安感叹这曹诚有一副仁心的时候,他就看见这人握刀,直接一记简单丶快速劈砍。 「噗l!」 刀锋从寿王宅武士的肩膀处砍入,然後划开了他的整个胸腹,鲜血和内脏,瞬间从那巨大的创口中喷涌而出。 那寿王宅武士的脸上的庆幸已经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痛苦与不敢置信。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在流出体外的肠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麽,但最终只发出一声的漏气声,便软软地跪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乾净,利落,高效。 没有一丝多馀的动作,这是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总结出的,最纯粹的杀人技巧。 看台上,寿王李杰「啊」地一声短促地惊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双腿一软,要不是身後的通王丶仪王扶住,他恐怕当场就要瘫倒在地。 其他几位亲王,也都吓得面无人色。 从胸膛的腥臊味薰得这些养尊处优的亲王们胃里是翻江倒海。 而那边,高是面无表情,只是依旧在捻着胡须,不过味道到底是不好闻,又随手扇了扇。 而田令孜呢? 倒喜欢眼前这出表演,甚至轻轻地鼓了鼓掌,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赵怀安的看着那个曹诚,内心一叹。 是啊,那田令孜都让他们换成了刀了,就是要见血,这曹诚要是不杀了对面,那他就算赢了, 也是输了。 哎,都是聪明人啊! 此时,场上剩下的三名寿王宅武士,其中第二名和第三名已经彻底被恐惧所撰住,他们的斗志,在同伴被开膛破肚的瞬间,就已经土崩瓦解。 如果之前的曹诚还有一点武士比斗的肃穆的话,接下来出来的陈和李君实脸上只有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他们只把这当成了一场游戏。 一场取悦中尉的游戏! 所以两人毫不犹豫,直接就冲向了对面胆寒的对手们。 也是这种情况,对面两个武士也被激发了血性,毕竟都是练武的,真被逼到这个份上,也只有拼了。 其中一个怒吼着,挥刀冲向了陈,剩下的一个也只能豪叫一声,硬着头皮迎向李君实。 而接下来的场面,已经不能称之为比斗,而是一场教学式的屠杀。 陈面对冲来的对手,不闪不避,只是在对方刀锋将至的瞬间,用刀背精准地向外一格,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巨大的力量将对方的刀荡开,使其身体不仅出现了僵直,连中线也空了。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都没看清陈佩的刀怎麽动,这人反手一挥,一道血线瞬间出现在对方的脖颈上。 那武土冲出的势头不减,又续前两步,然後他的头颅查拉着,身体也跪在了沙地上,大股大股的鲜血就从脖颈处喷涌而出,染红了面前一片沙地。 才从脖子上滑落下来,腔子里的血喷出数尺之高,无头的尸身轰然倒地。 而另一边,李君实的战斗方式则更为残忍。 他没有急着杀死对手,而是用精妙的刀术,不断地在对方身上制造着伤口。 第一刀,划开了对方持刀的手臂,让其力量大减;第二刀,在大腿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让其行动不便。 那寿王宅武士武士在极度的痛苦和恐惧中胡乱挥舞着横刀,却连李君实的衣角都碰不到。 最後,当那武士因为失血和力竭,跪倒在地时,李君实才好整以暇地走到了这人的背後,接着冲台上的田令孜大吼: 「中尉!末将李君实!」 说完,毫不犹豫地将刀压进了那名寿王宅武士的背肌下,随後用力,将整柄横刀都捅进了他的身体里。 那边田令孜哈哈大笑,拍了拍手,高兴喊道: 「很好,咱家记住你了!」 这样子,倒是让之前杀得太快的陈大为懊恼,眼神忍不住就挪到了那剩下的第四人上,打算也如法炮制,给中尉来个印象深的。 但董彦弼上前一步,直接挡住了陈眼神,还哼了一句: 「这是我的!」 说着,他举着刀就走向了那最後一名「老鼠」。 这名武士是四人中最强壮的,也是唯一一个从沙场中走出来的,看到同伴先後死去,他的眼神中只有哀伤。 他在看到董彦弼的那一眼,就晓得自己绝不会是此人的对手,所以他只想死得有尊严一点,为寿王的腰撑一份力。 然而,就在董彦弼提刀上前时,看台上的田令孜忽然开口了。 「董彦弼。」 「末将在!」 董彦弼立刻停步,躬身应道。 「把刀,扔了。」 田令孜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包括赵怀安和高在内,都大为错的话。 不过高驿在错之後就在微笑,手忍不住拍了拍田令孜的後背。 而那边,董彦弼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扔掉刀?赤手空拳去面对一个拿着利刃的好手?这是要自己去送死啊! 田令孜仿佛没有看到他脸上的震惊,转头对已经快要昏的寿王笑道: 「寿王啊,阿父也不能总让你的人吃亏。这样吧,我让他空着手,给你的人一个机会。赢了, 本公重重有赏;输了,那也别怨,毕竟阿父也算给了机会。你看,如何?」 这番话,听起来是何等的「体贴」,何等的「顾全颜面」。 然而,赵怀安的心中却只有冰冷的寒意。 田令孜什麽意思,他当然懂,刚刚这个董彦弼,刚才因为记性的事,无意中触了高的霉头, 让高失了面子。 田令孜看在眼里,此刻他让董彦弼扔掉刀,根本不是为了给寿王体面,而是为了给高一个「 交代」! 他就是告诉高,你高不高兴,比我军中一名精锐神策武士的命还要重要! 没看到此时高驿嘴角笑成什麽样嘛! 而另外一方面,赵怀安也能品出田令孜的另外一层意思。 他就是要展现这份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威,这是给那些宗室小亲王们看的,当然也可能是给他赵大看的。 赵怀安真发现了,这些大人物真的是不把命当成命,只要有需要是,什麽人都会转手就杀。 当年在西川,那老高为了肃威直接杀了两个迟到的军中宿将;在汴州大营,杨复光手下的一个幕僚对他赵大不礼貌,然後就被他给埋了。 现在,见这个田令孜,他又直接让手下一个精锐武士去送死。 而且赵怀安都不用猜了就晓得,那董彦弼最後即便晓得是让他去送死,此人也只能招办。 这就是权力!要你死,你不得不死! 沙场上,董彦弼的脸色从震惊,到屈辱,再到不甘,最後化为一片死灰。 他在看到高在那里发自内心在笑,他就晓得一切的源头就是自己那句话。 本来高喊他,是可以成为他出挑的机会的,可却一句话就恶了别人。 这不是他蠢笨,不会说话,而是他在高驿和田令孜这样的大人物面前,太渺小了,渺小得就如同一根草一样。 他如何能晓得高的脾气?他今日就算一句话说得高高兴,也会後面一句话惹得他不快,他只是命不好,偏偏在今日,在田令孜要杀威的时候撞到了这事。 在你微不足道的时候,越靠近你无法反抗的大人物时,就越危险! 但即便如此,当明白自己被抛弃後,董彦弼的内心还是有着一种强烈的屈辱感。 可他又能如何呢? 他缓缓地,将手中的横刀,扔在了沙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在董彦弼的後面,另外三人不敢再看,也不敢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兔死狐悲。 此时,看到董彦弼真的将刀给扔了,对面仅剩的寿王宅武士也愣住了,台上的寿王更是直接大吼一声: 「杀了他!」 怯弱和残忍,在一刻同时出现在了这个小小的寿王身上,让赵怀安看得摇头。 再无任何犹豫,那武士眼神狼厉咬牙,怒吼一声: 「杀!」 随即,双手持刀,向着赤手空拳的董彦弼猛冲过去! 所有人都以为,董彦弼死定了。 高驿在笑,田令孜也很满意,甚至连那个寿王也露出了大仇得报的快意。 可董彦弼不想死! 所有人都想他死,但他就不想死!他站在这里,是为了赢的,而不是为了被杀的! 在死亡面前,所有的忠诚与畏惧都显得那麽苍白,那是个屁!他要先活着! 所以当对方的刀锋及体的瞬间,他没有後退,反而猛地向前一个矮身,整个人如同猎豹般扑了出去!他的目标不是对手的身体,而是对手持刀的双手! 「噗!」 可最後还是刀快! 这一刀重重地砍在了董彦弼矮身的後背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出现,鲜血染红了他的半边身体。 剧痛让董彦弼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但他非但没有倒下,反而借着这股冲势,死死地撞进了对方的怀里! 董彦弼的用咯哎窝死死夹着对方持刀手,另外一只则扼着对方的脖子,怒吼着推着他向前。 那寿王宅的武土怎麽也没想到这个董彦弼这麽悍不畏死,直接被撞得连连後退。 最後两人一齐摔倒在地。 倒地的一瞬间,那董彦弼强忍着剧痛,张开嘴,像一头野兽一样,一口咬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牙齿深深地陷入了对方的血肉之中! 「啊.—.—·!」 寿王宅武士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他拼命地挣扎,捶打着董彦弼後背上的伤口。 但即便这样董彦弼却死不松口,他就像一只发疯的野狗,死死咬住嘴里的猎物,哼在低吼。 渐渐的,在剧痛和失血的双重打击下,那寿王宅武士的力量迅速流失。 董彦弼终於找到了机会,他猛地一扭头,再一次大口下去,直接将这人的喉管给撕下了一块。 就这样,那寿王宅武士一句,便软了下去,鲜血如同喷泉一样从他的喉咙处涌出。 直到这个时候,这个董彦弼还努力从地上爬起来,向上面的田令孜深深跪倒磕头。 纵然是野兽,也要在权力面前俯首叩头。 看到这样,即便对这人颇为不屑,赵怀安还是喊了一句: 「好一个神策武士!」 赵怀安的话让田令孜侧目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转而对高笑道: 「老高,看来今天,是没法给你这个面子了。这小子命硬,本公也舍不得杀他了。」 高耸肩,全不在意,就和刚刚一样,这个董彦弼就算是景仰他,还是现在一样仇恨他,高都不在乎。 小人物而已! 那边田令孜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来人,把董三抬下去,找最好的医官,好生救治!此等忠勇之士,不可轻殁!」 话落,那曹诚直接跨步上前,和另外两个伴当,一起把失血过多丶已经快要支撑不住的董彦弼抱了下去。 而沙场上残留的那些尸体也很快被拖走了,有小儿又在原地换上了新沙,一切如未发生似的。 此时,看台上,那寿王几个亲王早已面如死灰,摇摇欲坠。 今日发生的一切,早就超过了他们这个年龄的认知了。 而这会,那田令孜才缓缓扭头,望着前面的寿王,森然道: 「你看,给你机会了,可你的人不中用啊!那就过来老实接受惩罚吧!」 这一刻,寿王的脸色已经惨白到没有了一丝血色。 他忍不住扫了一眼,最後看向了陌生的赵怀安,哀求地看着他, 赵怀安耸耸肩,站到了高后面。 虽然这田令孜欺负小孩颇让人不齿,但你这寿王也不是什麽好人! 你们玩,我赵大就是来看看的。 第323章 王见王 第323章 王见王 可田令孜并没有发怒,脸上甚至还带着那种温和的丶长辈般的笑容。 他伸出手,亲昵地拍了拍寿王的肩膀,「关切」道: 「殿下!」 「看到了吗?这才是搏杀,这才是生死搏斗,不是你那种黄口小儿做戏!」 「爱唱《秦王破阵乐》,那就找乐府的班子,招揽这些个废物能唱什麽吗?」 田令孜每拍一下,寿王都要颤一下,他哆嗦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还年轻。」 田令孜继续说道,他的声音越来越细「有些心思,不该有。安安分分地当你的亲王,赛赛马,斗斗鸡,不好吗?何必要去想那些自已扛不起的东西呢?」 「还有再想一想,你配吗?」 忽然,田令孜凑近寿王的耳畔,声音压得更低,却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在寿王的心上: 「陛下待你不薄,阿父我——也待你不坏。可若是有人不识好歹,非要自寻死路,那阿父我, 也只能含着泪,送他一程了。」 说完,他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 「今日之事,就当是阿父给你上的一课。回去吧,好好想一想。哦,对了,地上这几位『好汉」,本公会着人好生安葬,抚恤他们的家人,就不劳寿王费心了。」 「我可不想再看到你动不动去西市招揽一些废物,丢了咱们皇家的体面!什麽人都能登堂入室的?」 这些话就如同利剑一样戳在年幼的寿王心头! 最赤裸的警告,最不加掩饰的威胁!直接打得寿王摇摇欲坠! 他的雄心和砥砺,在这位左神策中尉的眼中,什麽也不是! 他用心交接的豪杰志土,在人家眼里也不过是随手可以碾死的蚁。 本就在深宫中长大,之前被那血腥野蛮的厮杀就骇到了,此刻再被田令孜这麽一吓。 这位寿王的最後一道心理防线,就这样彻底崩溃了。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当着所有人的面,跪在了田令孜的面前。 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一边哭一边磕头,语无伦次地说道: 「阿父教训的是是小王错了—小王再也不敢了求阿父饶了小王.饶了小王— 这一跪,跪掉的不仅仅是他个人的尊严,更是整个李唐宗室的颜面。 这已经不是卑躬屈膝了,而是彻底跪了下来。 在那边,高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与鄙夷。 而赵怀安,则再次对大唐最顶层的权力斗争有了直观的认识。 他也深刻地理解了,什麽叫做「权势滔天」。 可赵怀安不懂,这田令孜就算做了中尉,但也不才这两三年?然後就能权势滔天到这个程度? 一个亲王都要在他面前跪着摇尾乞怜? 他来了长安後,手下黑衣社也开始展开了工作,在西市盘下了个邸店卖茶叶。 西市向来消息灵通,所以赵怀安对当年小皇帝即位的事情也有了了解。 据说当年拥护小皇帝的可是刘行深和韩文约两个人,他们一个是左神策中尉,一个是右神策中尉,正是这样的权力才能直接拥立小皇帝。 可转眼间,这两人就失了权力靠边站了。 刘行深他没有打过交道,但韩文约有个义子,正是他此前在汴州用三万贯交到的朋友韩全诲。 而当时韩全诲什麽身份呢?在系统里排第三档,弓箭库使的副使。 由此可见,这两三年里面,这韩家权力掉落成什麽样了。 所以这个田令孜一定不简单,绝不是自己认为的,靠个中尉头衔就可以的。 不断纠正着对田令孜的侧写,赵怀安也在想着该以什麽样的态度与这个帝国最大的掌权者打交道。 甚至,毫不夸张地讲,这一次的谈话难度和重要性,比和小皇帝还要重要! 在那边,田令孜似乎很享受寿王这副摇尾乞怜的模样。 他哈哈大笑起来,扶起寿王,亲切地为他擦去眼泪,温言道: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还是我的好孩儿。去吧,带着你的兄弟们,回宅好好休息。」 寿王如蒙大赦,带着另外几位同样吓傻了的亲王,连滚带爬地离开了这个让他们终身难忘的修罗场。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田令孜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收敛,面无表情。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高和赵怀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让二位见笑了,」 他淡淡地说道: 「家里的孩子不懂事,需要时常敲打敲打。 堂堂亲王,李家龙子,在这位大权宦这边只被视为一稚童,这份霸道,这份越,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而那边高驿乾咳了两声,率先打破了这令人室息的沉默。 他知道,戏演完了,该谈正事了,於是笑道: 「中尉治家严谨,某家佩服!」 高打了个哈哈,然後指了指身边的赵怀安,笑道: 「今日某公带赵大过来,是有一事相求。」 田令孜的目光,终於落在了赵怀安的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在朝堂上的那种审视,而是饶有兴味,笑道: 「赵大,你觉得本公教训得对吗?」 来了。 为什麽赵怀安最讨厌和这些大人物相处呢?就是因为这些大人物动不动就喜欢给下面一个考验什麽第一印象,什麽细节决定成败,不管要求的是什麽,其实质就是挑选与被挑选。 而悲哀的是,此时的赵怀安就是那个被挑选的。 但他是个成年人,也是一个利益动物,对於这种情况,他只是讨厌,但晓得无可避免。 毕竟他赵怀安和眼前这位田令孜的权势差距太大了,甚至全天下比眼前之人还有权势的恐怕都没有。 对於这样的人物,你无论是鄙夷丶愤怒丶谄媚,实际上都没有意义的。 至於赵怀安,他现在需要过的就是田令孜态度这一关,无论你说这是服从测试,还是真的考教这一次赵怀安要是没能给出满意的答案,这关他怕是过不了的。 但赵怀安就是这种人,越是这种人生关键时刻,他的脑子就越清醒,心脏泵泵供血,肾上腺激素狂,脑子前所未有的清灵。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对着田令孜,恭恭敬敬地抱拳行了一礼。 而等赵怀安再一次抬头,脸上已经露出了一个混杂着敬畏丶钦佩和些许憨直的笑容。 赵大开始了表演: 「回中尉,今日赵大算是开了眼界了。也终於明百了什麽叫做「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就今日中尉的手段,且让赵大有的学呢?」 田令孜嘿嘿一笑,和旁边的高笑道: 「这赵大说话有意思,你老高帐下出人才!」 然後他点了点头,问道: 「咱家今日什麽手段?」 赵怀安正色道: 「中尉,赵大以前在军中,只知一味猛打猛冲。今日见了中尉的手段,方知治国理政,与领兵打仗一样,都需要有霹雳手段,方能显菩萨心肠。」 「寿王殿下乃陛下亲弟,身边若是有心怀回测之徒蛊惑,於国朝社稷,是大大的隐患。中尉今日所为,看似严苛,实则是小惩大诫,帮寿王翦除身边奸侯,保其忠。帮陛下全其孝!」 「所谓惩前後,治病救人!」 「赵大愚钝,只能悟到这三分,但只这点就够赵大学一辈子了!」 当赵怀安说完这话後,连高都愣住了。 这赵大这麽能说的吗? 而那边田令孜更是高兴极了,哈哈大笑,连连说道: 「好!你赵大不是有意思,是很有意思!相当有意思!」 也是这一刻,一直都紧绷着的田令孜,终於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他很满意,眼前的这个赵怀安是个聪明人,不是纯武夫。 不过也对,一般正经人也不会当着小皇帝的面和公主跳舞。 这赵大有点意思在的,上一个这麽有意思的武夫,还是安禄山。 这赵怀安不仅看懂了他的意图,还用最漂亮的话,将这意图给包装了起来。 这样的人,在哪都值得一用。 心里有了计较,田令孜便直接开口: 「你赵大不仅有意思,连胆子也比一般人大!」 「前些日把人窦家杀了几十个,胆子是真不小啊!」 赵怀安心中一凛,他就知道这种事根本瞒不过神策军的人,更不用是神策军中尉了。 不过他也不打算瞒,他也正好看看这个由令孜到底是个什麽态度,所以他躬身道: 「中尉,你评评理,我兄弟随我出生入死,我打酋龙的时候,他就在,我打草军的时候,人家也在。现在九死一生回家乡,就想光宗耀祖,风风光光,然後呢?这窦家就不做人,偏把我兄弟亡父母的坟莹给推了,说弄个池塘!这是人做的事? 「我兄弟不报仇还是人子?我不兜着我兄弟?我还是赵大?以後谁和我赵怀安一起出生入死? 忠君报国?」 说着,赵怀安动容道: 「中尉啊,不能让英雄志士流血又流泪啊!」 「我大唐要的是我兄弟这样的勇士,不是窦家这样的虫啊!」 将这些都说完後,赵怀安这才推金山倒玉柱,躬身道: 「这一切都是咱赵大做的,此事也是我赵怀安一人之过,愿领一切责罚!」 田令孜看着赵大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摆摆手: 「杀了就杀了!窦家这种蠢货,早就该退到一边去,这些人还以为是早年那会呐!在关中连三流都算不上的玩意,整日和韦丶杜人家混在一起!」 「自古德不配位,必有灾殃!祖宗们留个他们的基业已经够多了,还贪得无厌!」 「也不晓得这些人配不配!」 很显然,田令孜对於窦氏的感官很一般,甚至有点厌恶! 所以田令孜打量着赵怀安,问道: 「你胆子大,会说话,能办事,是个人才!而且你又有老高保举,所以你好好干!其他的不用担心!」 赵怀安毫不犹豫,下拜: 「赵大晓得,必为大唐鞠躬—。 田令孜摆手,摇头道: 「晓得你会说话,这些话就不要说了!我就看结果!现在草军已经越演越烈,而且老高的判断认为,草军很有可能会从南阳南下。」 「到时候,你回光州後,一定要在淮西构建防线,给我守好淮南!」 然後田令孜笑着拍着高,对赵怀安道: 「你也不用压力那麽大,到时候老高会接替那个刘邮升任淮南节度使!你这保义军节度以後可要得和老高学习学习!」 赵怀安愣住了,没想到老高能有这一手?直接从戴罪之身就成了淮南节度使? 这田令孜是真有能量,而且是真大方!不像老杨,抠抠搜搜,真把老李家基业当成了自己家的,官印在手上搓出包浆了,也不舍得分给别人。 现在好了,你老杨不卖,人田令孜卖得毫无负担,怪不得你们斗不过人家呢! 所以赵怀安连忙对高驿行礼,恭喜道: 「恭喜使相!从此东南有柱,我淮南父老们有福了!」 高摇头,可嘴角的笑意怎麽都压不住: 「赵大,草军势大是危,也是我等机遇,你要好好把握住啊!」 赵怀安再次抱拳!意思当仁不让! 就当他以为事情就到了这里时,那边田令孜幽幽说了一句; 「赵大你在光州置办下好大一份产业,怪不得舍不得离开光州呢!」 赵怀安惬住了,下意识看向高,因为自己办商队的事情,老高是遇到过的,所以晓得,但肯定窥探不到全貌的。 但高却对赵怀安摇了摇头,什麽也没说。 那边田令孜哈哈一笑,随後正色道: 「赵大,你不会以为天下只有你一个聪明人吧!」 赵怀安不晓得由令孜要干什麽,只能弯腰回道: 「中尉,赵大在光州的确有点产业,但也不过是卖点本地茶叶。光州穷苦,咱也只能卖点这些东西好补贴军资。 田令孜盯着赵怀安看着,直到最後才冷哼了一句: 「赵大,你和咱家说这些没用!因为本公也不会惦记你的产业,反倒是杨家兄弟,太上心了, 我才多说了两句。」 「记得!我不管你和杨复光什麽关系,但有些事你多想想,别掺和!把仗打好,比什麽都强!」 此刻赵怀安的脑子一下子明悟了,怪不得杨复光有一段时间那麽反常,合着是已经和他老兄合起来图谋咱赵大的产业了啊! 这老杨怎麽这麽坏?亏咱还把他当兄弟! 虽然晓得田令孜也是在挑拨离间,但赵怀安还是得受着,只能一个劲点头表达谢意! 田令孜摆手: 「赵大,说什麽没用!我只看结果!後面七八日就是陛下的圣诞,陛下的意思是好好办一下, 所以这段时间你就留在长安,最好这几天就把婚给结了。」 「此外,圣上给你拨了一处宅子,就在亲仁坊,是当年郭子仪老令公的一处宅邸,你可不要辜负圣上的心意啊!」 「还有,你既然做了节度使,那在京的进奏院就要置办起来,到时候你让人去平康坊那边寻一处宅邸就作为你保义军节度使在京的进奏院吧!」 此时赵怀安还能说什麽?当然是点头啊! 实际上,裴家那边也是晓得赵怀安现在的情况,晓得必须尽快完婚,不然赵怀安无妻在长安, 根本不可能做节度使的。 所以已经让裴十三娘从汴州那边往长安赶了。 他对田令孜,对高,下拜: 「末将愿为中尉与陛下荡平草寇,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田令孜抚掌大笑。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走到高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高,你为国家举荐了一个好人才啊!」 随後画风一转,田令孜给高驿晃了一下两根手指,笑道: 「你淮南节度使的位置我给你定下了,但有些规矩还是不能坏的!」 高看了一眼赵大,哈哈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只有赵怀安看到後心酸,合着老高做淮南节度使的二十万贯,就是从咱手里出的。 行!以後迟早在你老高身上连本带利挣回来! 而那边田令孜又最後说了一句: 「实话说,我很欣赏你,朝廷已经很久没有你这样有意思的人才了!所以,你做的一些事,本公也愿意为你和圣上解释两句。」 「但有些事你要记得!这是朝廷给你饭吃!朝廷给你官做!朝廷让你从一个亡命走卒一步步提拔到了武人巅峰!」 「所以这还不精忠报国,这不是天良丧尽马?对这种人,本公是容不下的!可懂?」 赵怀安没有丝毫犹豫,声音铿锵有力: 「末将对大唐忠不可言!日月可昭!」 田令孜点了点头,然後指了指自己的双眼,意思是自己会盯着你赵大,最後才和高道别,离开了这处马球场。 回去的路上,步琴之中,赵怀安和高一路无话。 直到快要出府邸时,高才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 「赵大,今日之事,看明白了吗? 赵怀安沉默了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 他明白了,在这长安城,在这大唐的权力中枢,道理和律法,都是写给弱者看的。 真正的规则,只有一条,谁掌握权力!那他就是规则本身! 他也明白了,为何自古就有王不见王的教训,无论是刘邦在项羽面前,还是曹操在董卓面前, 都是一样! 甚至张龟年常给赵怀安讲的安禄山故事就有一例。 当年安禄山第一次进京,拜见当时的权相李林甫,据说当年拜见完後,安胖子浑身是汗,只觉得李相是天人,不敢升起一丝反抗。 之後安禄山就终二十年不敢来长安,就是第一次的阴影太大了! 而赵怀安和安禄山又未尝不似? 不过整体来说,赵怀安对这一次的拜见的结果是很满意的,没想到老高和田令孜的关系这麽深,有他背书,田令孜就很容易接纳了自己。 虽然他今天又付出了二十万贯巨款,但他获得的,不仅仅是一个节度使的位置,更是一张通往更高权力舞台的,血淋淋的入场券。 此时的赵怀安,忍不住回首去望那座巨大的中尉宅邸,默默发誓: 「这地方我还会再来的!」 「但下一次来,可就不会是这样了!」 第324章 踏歌行 第324章 踏歌行 「王者膺图御宇,必仗爪牙之臣;疆场绥宁,须资干城之将。」 「今寿丶光丶庐三州,地接淮沂,境连楚越,乃中原之藩屏,江左之咽喉。自兵戈屡扰,庶政未康,思得贤能,以镇其土。」 「光州刺史,兼金紫光禄大夫丶柱国丶光州县男丶食邑二百户赵怀安,性资果毅,器宇沉雄。 尝习韬钞,深谱军旅之法;累经战阵,素着勋庸之绩。昔在西川,数平南诏,保障一方;近镇淮西,能抚疲氓,劝课农桑。」 「是命高建牙璋,洞开玉帐,锡以油幢瑞节,广其绿水红莲。允堪寄以方面之任,授以节之权。」 「特册命尔为保义军节度使,仍检校尚书右仆射,持节都督寿丶光丶庐三州诸军事,兼寿州刺史。总其兵甲,统其租赋,察其官吏,抚其百姓。」 「尔其钦承朝命,慎守疆陲。务辑睦邻,无忘柔远;宜恤寡,勿扰农桑。训练士卒,须严纪律之规;振举纲维,当秉公平之理。」 「其在三州之内,事有不便於民者,悉许便宜处置,後奏朝廷。若有猾贼侵轶,即勒兵讨除, 以安黎庶。」 「於戏!节之寄,安危所系;君臣之分,休戚与同。尔其勉,毋负朕望。」 当赵怀安跪在香案前,听完中使的唱读,忍住心中的激动,免冠俯伏於地,即首有声,额触青砖三响,而後膝行前移半步。 尔後便带着一众幕僚和保义将们,扬声谢恩: 「臣赵怀安,草芥微躯,幸蒙圣主隆恩,拔於行伍,委以节钺,镇抚寿丶光丶庐三州之地。当此之时,臣肝脑涂地,难报万一!」 」伏念臣早岁从军,不过冲锋陷阵之卒;近年守郡,仅能抚循疲疗之民。何德何能,得受圭符之赐丶油幢之荣?」 「今陛下锡以朱幡,拓其封疆,此非独臣之幸,实乃圣朝不弃微末之德也。」 「臣敢不沥血铭心,以承休命?他日到镇,必整训甲兵,如驭身之手足;劝课农桑,若保已之肌肤。谨守藩垣,绝不敢负朝廷;安抚黎庶,必使境内康宁。如有分毫差池,甘受斧之诛,以谢天下!」 到了最後,赵怀安再一次低头: 「臣无任感恩戴德丶惶恐陨越之至,谨再拜稽首!」 言罢,再叩首三次,毕恭毕敬,不敢有一丝逾越。 直到那年轻的中使笑着喊赵怀安等人起来後,赵怀安才恭敬起身,收诏敕,捧於胸前。 然後那边赵六已经捧着一盘小马蹄金递给了中使後面的小使。 此时那中使才开始说话,祝贺着赵怀安: 「恭喜恭喜,赵使君是真的飞黄腾达,日後金紫不在话下!小奴也要承赵使君多照顾了!」 赵怀安笑着再拜,直到那边传旨中使离去,才停下。 望着手里的诏书,赵怀安就这样静静的站在那里。 後面赵六丶豆胖子等人都示意声。 此刻,赵怀安的内心绝不像表面那麽平静。 他抓着手里的节度使诏书,心中百转千肠,多少努力,多少汗水,杀了多少人,死了多少人, 他赵怀安才拿到了这张绢布。 尤其是在长安这段时间,更是赵怀安来大唐最艰难的第一段。 在这里弯了多少的腰,磕了多少的头,陪了多少的笑,跳了多少的舞,最後还是前後花费三十一万贯,终於拿下了节度使的节。 至此,他终於有了改变历史的权力和底气,也终於可以做一点自己想做的,勉强在唐末混乱中获得一些安全感了。 正是因为付出了这麽多,赵怀安才更不允许自己在最後关头有任何意外。 甚至在迎传旨中使的时候,都是专门找的宫中礼仪来教导,他那番话也是按照最谦卑丶最不会出错来措辞的。 这不是赵怀安过分小心了,而是本朝前例殷殷可鉴啊! 当年刘晏是大功臣吧,如今运河漕运都是人家梳理的,是一等一的治国理财大臣。 但当年被贬到地方後,被人诬陷「见准拒命,谩骂不已」,最後被以「大不敬」罪被赐死。 如果这还只是一个政治失意者的待遇,那代宗朝的名将严武,也是节度一方的。 可就因为醉酒,在接荣王的传旨宦官时,倔傲无礼,甚至对传旨宦官口出不逊,称「我岂肯为小儿拜耶」。 最後不是宰相死保他,这严武也要被治一个「大不敬」罪,但最後依旧被贬到巴州做刺史了。 甚至还有一个更敏感的,这也是研究安禄山的专家,咱们的掌书记张龟年告诉赵怀安的。 他告诉赵怀安,当年安禄山要起兵造反前,玄宗皇帝也派宦官前来宣旨安抚。 可安禄山呢? 踞床而见,不下拜! 也正是这些例子,朝廷实际上对节度使或者将要成为节度使的大臣相当重视接旨的恭顺。 实际上,如果赵怀安不由张龟年他们三番五次提点,没准还真要触到这一条。 他本来就随意惯了,更不用说赵怀安还是个乡下人,最容易在这一条上踩坑。 张龟年就告诉过赵怀安,高宗皇帝时期就发生过这样一件事。 有个叫韩思彦的官员,被高宗召见,本来是打算任命他为乾封县丞的,所以按照礼仪,那会的韩思彦是要向高宗皇帝行蹈舞礼以示感恩。 但这个韩思彦常年在外地做官,哪还记得蹈舞礼的动作,只好尴尬地站在原地。 这一下就闯了祸了,不给皇帝行礼,性质就是大不敬。 也就是高宗皇帝着实欣赏这人,所以只是将这人从原先的乾封县丞降级到了朱鸢县丞, 而朱鸢县在哪里呢?在安南!也就是相当於流放了。 这就是普通人和那些官宦子弟的差距,这种差距已经不是学识丶见识,而是方方面面的。 幸好赵怀安这个人很早就注意积赞这方面的人才来弥补自己的不足,就比如张龟年的存在在这方面实在帮了他不少。 老张当年是考科举的,其中开元以後,科举就开始要考时务策了,就需要考生对国家的政治丶 经济丶军事丶文化有自己的理解。 而这些都是从历史中得来,换言之,你历史不好,你压根都不具备考科举的能力。 所以虽然老张自己也不懂礼仪,但不妨碍他明白,不知礼仪的後果有多严重! 其实赵怀安已经算不折腾的了,他也就是来了长安才需要注意礼仪,因为台院丶殿院丶察院的这些御史们时不时就会弹劾在京官员的礼仪。 实际上,赵怀安不知道的是,此前关於他不遵礼仪的弹劾已经堆了一,当日小皇帝在飞龙苑说的两条只是赵怀安在京外的弹劾,在京的这些他都没提。 而弹劾的内容,就是赵怀安这一个京外四品官,见到了三品以上的官员,竟然没有下马行礼, 甚至还从旁边的步攀跑马过去了。 其实当时那位三品官也很恼火,本来按照他的脾气是要直接让仆隶去揍一顿赵怀安的,因为晓得赵怀安理亏,肯定要吃这个哑巴亏。 可他没想到,赵怀安後头跟了几十个精悍骑士,一下子就哑火了。 因为步都没有帘子的,所以这三品官坐在木板上直接就吃了一嘴土,但看着赵大如此武德充沛,也只能骂了句: 「匹夫!」 然後转头回家就弹劾赵怀安无礼了。 而像这样的事不要太多,所以别看赵怀安自我感觉良好,以为来了长安的社交场後,八面玲珑,又是搞定小皇帝,又是搞定田令孜的。 实际上这赵大的风评在京城百官的风评可差了,人人都晓得一个淮西土锤横冲直撞地来了长安,丢人现眼! 没办法,这就是礼仪,就是规训。 身为官员,在官场上本就如履薄冰了,还有无数这些的细节需要注意。 所以啊,真能在长安留住的,只能是那些循规蹈矩的官员,像赵怀安这样的恣意阖的豪杰, 寸步难行。 当然,赵怀安也可以改变,也可以循规蹈矩,但那也就不是赵怀安了。 而天下也并不缺这样一个他! 不过此时的赵怀安就算再不愿意,在得了老张和老高等人的提点,也晓得接旨的时候,礼仪有多重要了。 在接旨时,你只要服饰稍微有点不合礼仪,比如衣带未系整齐丶帽子佩戴微偏,或行立姿态不够端正,站立时身体稍倾丶行礼时动作幅度略小等等,都能被抽四十鞭子。 而如果接旨时若态度不够恭敬,如表情散漫丶未按规定的跪拜次数行礼,或在传旨宦官宣读诏书过程中,随意挪动身体丶交头接耳,这都已经够上绞刑了。 因为这属於对捍制使,而无人臣之礼。 更不用说,如果你对中使说一点难听的,或者对人家拳脚相向,那没得说,直接就是斩首丶腰斩。 实际上赵怀安也明白,朝廷看你忠心不忠心,又没办法真的把你开膛破肚,所以也就只能从这种小事和表明功夫做文章。 就好像你礼仪恭敬规范,你不一定就忠心了,可你要是不规范,那肯定心中就是有怨之情, 那自然是不忠! 对这种,朝廷如何不杀一做百? 当然,你因这个死了,也别喊冤!毕竟连这些要命的细节也不上心,你在其他方面也迟早完蛋。 大唐官场不养蠢货! 此时,在人生这个关节节点,赵怀安完美地给自己收了尾。 他转头看向张龟年丶赵六等人,动容道: 「老张!」 张龟年高兴地看着赵怀安。 「赵六丶豆胖子!」 两人也「含情脉脉」看着赵怀安。 「兄弟们!」 众保义将们都激动地看向赵怀安。 赵怀安再抑制不住,大吼: 「我们成了!」 众人呼唤大吼,声音都要掀开小皇帝新赐予赵怀安的新宅屋顶! 自入了长安後就倍感压抑的保义将们这一刻终於肆意宣泄着心中的喜悦。 他们终於熬到了! 而四日後,六月初一,又是双喜临门。 因为使君终於要结婚了,保义军上下也要迎来主母了! 时维六月,气蒸暑土。 长安城又迎来了一件盛事,新任保义军节度使赵怀安的婚典在长安平康坊裴府和赵怀安在亲仁坊的新宅操办。 按我唐制,三品以上官员婚嫁可借皇城周边坊区设礼场。而小皇帝考虑到裴家住在平康坊,所以专门将赵怀安宅邸赐予在亲仁坊南边,这样两家直接隔着街道相望。 不得不说,小皇帝还是挺会照顾人的,不过是不是小皇帝的意思那就不晓得了。 但不管怎麽样,由杨复光丶高两人主婚纳徵起,两坊之间的东市北大街就已经开始由神策军清道,沿街坊门也悬挂起五彩结络。 而节度使仪仗所用的朱幡丶皂盖也陈列在亲仁坊新宅,彰显着主人家的尊荣。 裴十三娘出身河东裴氏老宅支脉,虽然不是在裴家主脉,可长安裴家也非常重视和赵怀安的联姻。 作为经历三个大乱世的顶尖家族,他们有着足够的嘎觉和敏锐,这大唐的天似乎没那麽蓝了。 而作为武人新星的赵怀安,自然成了可以倚重的力量,乱世名族贱如土,只有刀枪兵马才是真。 所以裴家也为裴十三娘准备了丰厚的嫁妆,以帮助裴十三娘稳定家宅。 五六十辆钮车连绵数里,从通化门入都,除嵌宝金梳丶金绣衣等闺阁之物,更有长安周边的良田契券丶庄园徒隶。 这些在长安都属於稀缺资源,是不可交易的,而现在裴家就这样送做了嫁妆。 不得不说,人家裴家能千年都稳固下来,这场面做事就是让人舒服。 迎亲前一日,赵怀安让老张送了一封自己手书的「催妆诗」至裴府,其手书「灞水含情迎玉攀,云台暂倚待新妆」誉於金花笺上,帖於裴府朱门。 於是,一下子长安人都晓得有一种字,叫狗爬!如此,长安的社交圈又多了一项赵大的黑历史。 一些人倒是有意从中挑错,不过赵大也学精了,专门将裴喊了过来,给自已查漏补缺,但凡其中有忌讳的,都被他空了一格。 所以纵然让人嘲讽几句,但总体来说,还是顺顺利利到了迎亲那天。 几年後,当赵怀安再一次来到长安的时候,那些依旧幸存的老长安人依旧会记得赵大结婚的这一天。 这一日,晴空万里无云。 赵怀安身着紫袍金带,乘四望车自通化门出发,前有清道旗丶稍队各三十人,後随背鬼甲士二百人丶鼓吹手六十人,沿着大道一路至平康坊裴宅。 夹道观者如云,皆称: 「节度使婚仪,方知淮西土豪气象!」 确实,这赵大太有钱了。 这一日天很热,这赵怀安为了不让两道的长安人热到,竟然直接用水沾湿布匹,从通化门一路挂到了平康坊,真真的大手笔!大土豪! 而到了裴宅後,前头站了一群裴家子弟,各个龙马精神,他们拦住赵怀安,非要赵怀安做诗一首才能进去。 赵大早就知道有这一环节,大喜之日也不好剽窃後世智慧,便早早请几个大才捉刀,最後由他凑了一首! 於是,赵怀安高踞「呆霸王」上,得意洋洋唱道: 「前程启江水,汴州结绮罗。传符悬紫绶,凤阁迎玉娥。节镇淮楚,良缘系帝京。同沐天恩广,共老白头长。」 大夥都听出这是以赵怀安和裴十三娘的相识相遇为起点,到最後美好的期盼,说实话是相当有情调的。 果然,一众裴家子弟高兴,晓得十三妹去了赵家不会受委屈,於是纷纷喝彩。 於是朱门大开,红毯铺道,裴家子弟前後相拥,簇着赵怀安进了宅。 那边,赵六丶豆胖子各提着大白鹅,大雁为势,然後赵怀安自己北向而拜。 而裴十三娘身着翟衣,由宫中女官引至堂前,行「同牢礼」。 礼仪之牲肉取自太官署,合叠之金杯用红绸相连。 赵怀安和裴十三娘相视一笑,举杯共饮,最後掷杯於地。 此对新人,一仰一合,礼官唱赞,佳偶天成! 此时,府内击编钟九响,声肃穆。 这本是亲王婚仪,小皇帝特赐赵怀安此等荣誉,以弥补他没能完全兑现赵大的节度使。 这小皇帝至今还以为,他得要把淮南节度使封给赵大呢! 编钟绕梁,至此缘分已定! 後面便是大宴宾客。 赵怀安虽然没有长辈在,但三个弟弟都跟着来长安了,这会就作为男方的代表开始不断给宾客敬酒。 因为两家就是对街,所以婚宴直接设在了两家,而且赵怀安想要长安人的口碑,还专门让人在街道上大拜流水宴。 这在後世常见,在长安倒是新鲜,於是更多的长安人开始往两坊之间跑了,而吃了赵大的饭, 自然说着各种吉祥话。 倒是给足了赵家人情绪价值在赵宅这边,都是主客,包括杨复光和高,两人一个是赵怀安的结义大兄,一个是赵怀安的老领导,所以自然算是男方这边。 而裴家那边则请来了一众三省六部的长官,还有一些士林前辈,一些宗亲诸王也来了,甚至赵怀安还看到了寿王。 这是这小孩倒是比以前沉默多了。 这边筹交错,雅乐不断。那边赵六等一系列保义将们也开始和诸神策长官把酒言欢。 甚至赵怀安只是来一趟,就把宋文通的事情给办了,甚至去的就是之前赵怀安去过的扶风镇做镇遏使,而原先李昌言则高升了,用的还就是赵大给的钱! 这利索操作只让小宋又是哭哭蹄蹄一番,赌咒发誓要好好报答赵大。 雅乐既罢,又奏胡部新声。 在赵六丶豆胖子,还有那个小粟特胡商李宝奴一起奏起欢快的胡音。 婚宴的氛围终於到了高点。 玲珑牡丹丶同心脍丶桑落这种寓意好的美食全部摆上,教坊司伶人表演歌舞。 赵怀安直接挑了进来,和一众保义将表演歌舞,脚步飞旋。 而更绝的则是一众裴家子弟忽然拔剑而舞,剑光银舞,再现裴家子弟剑舞风采! 这本已是极其热闹了,可更热闹的还在夜里。 因为这一天正是庆祝小皇帝圣诞的第一天,从两京赶来的绝顶舞者们纷纷聚拢在朱雀街道上。 当日夜,长安没有宵禁,华灯初上。 在月色的朱雀大道上,女郎们手联着手,边歌边舞。 安福门外,点着高二十馀丈的大灯轮,裹着锦绮,装饰着金银,燃五万盏灯,看去像一株美丽辉煌的花树。 宫城脚下,上千的宫女,罗绮锦绣丶珠翠花冠,妆点华丽。在音乐的节拍下,趋走俯仰,时低时昂。 正所谓:「彩女迎金屋,仙姬出画堂。鸳鸯裁锦袖,翡翠贴花黄。歌响舞分行,艳色动流光。 7 而後又有数百男舞者戴高冠丶穿方履,褒衣博带,手挽着手,踏着歌,齐声欢唱,歌声入云, 歌颂着大唐,肇於四极,人民安康。 也有诗云:三百内人连袖舞,一时天上着词声。 此时朱雀楼上,小皇帝赐宴设,大会群臣命妇,连本要新婚之夜的赵怀安和裴十三娘也来了在朱雀大街和宫城下冬天彻底的歌声中,小皇帝情不自已,载歌载舞。 他高兴极了!这是他登基以来最高兴的一天! 愿天天如此,年年如此。 而在这幅国泰安康的盛大中,赵怀安轻捏着新妇的小手,望着楼下朱雀大街的万家灯火,心中叹息: 「这就是大唐最後的辉煌!」 第325章 离京 第325章 离京 乾符三年,六月三日。 长安城被蒸腾的暑气笼罩,大明宫紫宸殿的梁柱间弥漫着龙脑香与汗水的混合气息,更添几分唔燥。 新任保义军节度使赵怀安身着厚重的紫袍,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听着内侍尖利的宣诏声,每一个字都带着某种急促。 炎热的天下,凉荫的殿内,听着这黏糊糊的声音,如何都让人感受不到大唐过去的那份雍容大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草军肆虐,已陷南阳,邓丶唐丶危急,江淮震动。特命保义军节度使赵怀安,持节总领寿丶光丶庐三州兵马,即刻赴任,镇抚地方,屏障江淮,阻遏贼锋,钦此!」 是的,局势又恶化了,和赵怀安预料的一样,草军在东都南大门虚晃一枪後直接跳出了忠武丶 宣武丶义成及东都诸藩留守军的包围,而突围方向就是赵怀安预判的荆裹,草军正是从汝州走鲁阳关进入了南阳,南攻唐丶邓。 从前线送来的军报显示,那山南东道节度使李福可称为废物,朝廷命他守住汝丶邓要路,他不仅孔道守不住,甚至直接将鲁阳关丢弃,一路直奔裹州。 而草军直接在鲁阳关下兵分两路,一路沿着水直取襄州,一边一部留驻鲁阳关,堵截後方追击来的忠武军节度使崔安潜。 鲁阳关位於南阳盆地东北隅,是进出中原与南阳的咽喉要道,地势极为险要。其两侧峭壁高耸,中间仅有一道狭隘的通道,的确易守难攻。 不过那山南东道节度使李福逃跑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那就是鲁阳关是位於伏牛山脉与外方山脉的衔接处,虽然狭窄易守,但却不是打不下的。 因为伏牛山脉和外方山脉有大量的这些小孔道,那些草军只需要有当地山棚作为向导,就很容易从这些孔道渗透到关後方。 而偏偏李福所部兵力太少了,根本防备不了前後夹击,所以他在一晓得草军南下後,大量山棚开始投奔草军,就晓得鲁阳关守不住,果然弃关跑路。 可现在,鲁阳关落到了兵力雄厚的草军手上,就没有这个担忧了。 所以在侦查到鲁阳关情况後,此前停驻在郏城的崔安潜放弃了从鲁阳关追击草军的计划,而是转道向南,从更开阔的方城孔道进入南阳围堵。 此时,宣武军丶义成军反而开始积极起来了,因为一旦草军进入富庶的南阳丶荆襄地区,那他们可就发财了。 於是,几个藩镇很快就汇合了崔安潜,开始从方城孔道进入。 而此时,草军自进了南阳後,可以说用势如破竹来形容。 先击向城丶再破南阳,水陆并下,毫无阻拦,兵锋直抵囊阳而这一路,一直在後面追击的崔安潜等诸藩军,虽名为追剿,但实际上一直保持着距离草军有两三日路程, 这当然也有理由的,前头走的草军之前就将水面上的船只扫空,桅墙林立,千艘,一片木板都没有过给诸藩军留。 所以前头的草军是顺风顺水,而诸藩军在後面用脚板去追,如何追得上? 但这不过是明面的。 草军现在的战法就是不恋战,不留城,所以每破一城後,开府库,赈穷汉,杀贪暴,然後就继续向前。 而这就给了诸藩军发财的机会,每每前面草军刚走,他们就如狼似虎冲进这城,开始拷掠,毕竟草军进城没打你,你是不是草军的同党? 对吧!这个怀疑合情合理! 所以前头草军士气高昂,後方追击的诸藩军也是喜笑颜开,大家都满意。 而草军自进入山南东道以来也发现了,那就是此地富裕,藩镇兵还不强,各县的抵抗心思都很弱。 从进入南阳地区以来,一路进军顺畅,基本没有发生过大的战斗。 直到草军攻打新野,新野县令督县卒三百守城,最後自他至少县丞丶诸吏俱与城携亡,这才算有了第一次比较大的战斗。 而一路溃退到襄阳的节度使李福本来也好不容易组织了一支三千人的兵马,准备倍道兼驰救援新野,可在半道就被草军给伏击了,最後就剩千人狼狐退回裹阳。 於是,草军水陆大军八万,浩浩荡荡南下,将囊城围的水泄不通。 也是当这样的军报送到长安後,朝廷诸公终於确认了草军无论战略还是战术层面都发生了巨大变化。 原先他们以为草军是直奔两京,但从现在的局势,已经能明显看出,他们是要进入长江流域, 然後沿江南下,目标很可能就是淮南丶两浙, 而现在,浙西的王郢叛乱还没能剿平,江南诸道兵全在围剿变军呢,根本抵挡不住长江上游下来的草军。 此外,草军在战术的这种灵活性,让卢携等门下也非常恐惧,草军过往还会就地防御,可现在基本一陷城池,掳掠即走。 而且草军还学会了分兵伴动,忽然就分出一支兵窜向他处,使前线军将不能确定草军的真实意图。 所以一旦草军真的进入了长江流域,靠着千里长江,那就真的是防不胜防了! 在这种情况下,朝廷必须让赵怀安尽快返回寿丶光丶庐三州, 此三州基本就拦在了淮水道和长江道上,现在全部由赵怀安统辖,构筑一条拦截防线。 时间不等人,赵怀安必须即刻就走。 而除了赵怀安这边要走,很快朝廷会派遣新的行营统帅到前线,撤换忠武军节度使崔安潜,而此人就是赵怀安半个熟人,现在的门下宰相王铎。 虽然崔安潜算是里面卖力的了,也是忠心的那个,但朝廷要的是结果,你崔安潜不能拦住草军,那就是罪过,更不用说你还忠心,那不换你换谁? 就这样,赵怀安叩首在殿上接过圣旨,然後望着九重阶上的小皇帝,朗声道: 「臣赵怀安谢陛下隆恩,臣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圣托!」 在小皇帝喊平身後,赵怀安这才从地上起来,接着便按照礼仪开始给小皇帝行蹈舞礼。 汗水打湿着赵怀安的衣袍,赵怀安一舞作罢,便恭敬站在原地,等候训话。 这是藩镇节度外放的必要流程,聆听圣训当然,小皇帝打马球还行,治国理政屁话憋不住,吱吱唔唔了半天,最後还是让田令孜训话。 空荡的紫宸殿,田令孜的声音空灵缥缈: 「赵大,你此次就藩,首要就是保障本道,寿丶光丶庐三州乃江淮要冲,漕运所系,不能有差!」 「尔後,你要听从门下王铎的调遣,配合朝廷大军将草军歼灭於裹丶鄂境内,不使其流窜。」 「最後,用心!忌躁!」 田令孜讲完这些後,旁边的小皇帝就来了句: 「嗯,朕也是这麽想的!」 说完,小皇帝就对赵怀安说道: 「去吧,到吏部丶兵部那边拿了告身丶符册就和你娘子辞别吧!」 赵怀安望着阶上的一站一坐的两人,深深行礼,大唱: 「喏!」 随後便将自己亲笔写,但实际由张龟年操刀的谢表交给了旁边的中常侍,然後就弯腰退步,离开了紫宸殿,离开了大明宫。 只是在出宫门前,他看到了夹道上的永福公主,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赵怀安对她深深一拜,然後从腰间取下一枚玉佩放在地上,最後转身离开了宫门。 永福公主就这样看着赵怀安离开了,手捏得发白,骂了句: 「淮西土狗,负心郎!」 紫宸殿上,回荡着唱声。 「臣怀安言:伏蒙圣恩,授臣保义军节度使,检校尚书右仆射,持节都督寿丶光丶庐三州诸军事,兼寿州刺史。捧诏惊惶,伏地流涕,非臣弩钝所敢承荷。」 「臣本寒微,生长行间,少无经术之学,长乏牧民之能。囊者西川从军,幸凭天威,偶立微功;中原备御,仅守职责,未圣化。陛下不遗疏贱,拔於行伍之中,委以节之重,俾镇三州之地。此非独臣之幸,实乃圣朝弃瑕录用之德也。」 当这封《谢上保义军节度使表》在紫宸殿内被唱读出来的时候,赵怀安的已经赶到了亲仁坊的宅院,那时候,裴十三娘已经指挥着赵六他们将甲胃与文书箱装车。 此时院内的蝉鸣格外响亮,赵怀安就这样看着夫人站在那,将一众人指挥得团团转。 这幅画面深深烙在赵怀安的心里,如果没有战争,自己也没有背负那种责任,那这种温馨就是自己最大的追求了。 可现在,这种温馨只能是短暂的,也是奢侈的。 那边,裴十三娘也感觉到了,连忙转身,看到赵怀安就那傻傻地站在廊房下,着脚,冲着这边喊: 「夫君,快点来看看有没有漏下的!」 赵怀安摇头发笑,咱这夫人就算做了人妇了,这脾气一点没变,还是这麽泼辣,於是连忙小跑,陪笑道: 「夫人收的肯定齐全!」 说完赵怀安随意扫了一下,然後懵了。 他指着箱子里的一条苍犬,搓着牙,问道: 「夫人!你把阿福塞进来做什麽?」 阿福是裴十三娘养的一条小土狗,这会就趴在木箱里支棱给耳朵,嘴里还叼着赵怀安常穿的旧靴子,见到新主人看它,连忙摇着尾巴。 裴十三娘叉腰,理所应当道: 「阿福是条好狗,通人性,夜里能给你守帐!」 赵怀安看到孙泰丶赵虎他们微死的表情,无奈笑道: 「夫人说得对!」 然後他就又看到一条花斑狸奴团在一个竹框里,一双清澈地打量着这些人。 赵怀安惊疑: 「夫人,这顺子也要带走吗?」 顺子也是裴十三娘养的狸猫,今年两岁,最是懒惫,能躺着就不站着,人生除了吃就是睡。 「阿福还能示警,顺子难道要去挠草军的脸?」 裴十三娘一副你很笨的样子,哼道: 「野外宿营最多老鼠了,吱吱唧唧的,晚上怎麽睡得着?有顺子在,统统拿下!」 「而且顺子可爱,不高兴的时候,你就像我这样!」 说着裴十三娘就一把将狸奴从窝里捞起,然後双手高举着它,开始将狸奴的肚皮往脸上搓,人与猫一时间都发出了哼哼声。 赵怀安张了张嘴,看着夫人陪嫁来的一猫一狗,心中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可话到嘴边,就是: 「夫人真有心!」 裴十三娘也是这样想的,将顺子又丢到了竹篓里,还对旁边伺候顺子的小童子说道: 「你要务必照顾好顺子!将它当成你的亲人去照顾!行军路上,必须抓好,不要让它受到惊吓。」 小童点头,脆声喊道: 「是的,夫人!」 这个时候,赵怀安又翻到箱子里还有一大袋蜜渍梅子,忍不住问道: 「夫人,这又是?」 裴十三娘看到这个,一拍额头,连忙让绿珠将漆盒拿过来,然後就开始一边分装一边说道: 「这是今早刚去西市的波斯胡商那买的,我尝过了,酸甜正好,你爱吃酒,这个最适合解酒了。」 赵怀安张嘴就尝了一个,点了点头,笑道: 「这个好!老丁一定爱吃!」 裴十三娘又递了一个给赵大,然後指着另外一个包袱笑道: 「这些都是给大夥的!那波斯商的存货都被我买光了,这个东西能放很久。这些也够了,毕竟吃完了,还不回来吗?」 赵怀安愣了一下,张着嘴,最後还是没说话。 岔开话题,赵怀安又举起一个铜,用手指敲了敲,发出轻灵的声音,以为这是什麽解烦的法器,点了点头: 「这个不错,敲得好听!」 但裴十三娘一把将铜夺下,嗔怪道: 「什麽呀,这是给你装米的,我听赵六他们说,你一紧张就爱抓米,我就给你准备了个铜体。」 说完,裴十三娘让赵六将这个铜放在第一个箱子里,那些都是用得比较多。 那边赵六惊恐地接过,从早上到现在,就这个铜他已经换了七八处地方了,他给赵大一个眼神,示意一下。 可赵怀安直接当没看见,笑着拍手: 「夫人真体贴!」 接着,赵怀安话锋一转,笑道: 「顺子要不就留在这陪你,我有阿福就够了!再说了,人家出征都是左牵黄,右擒苍的,我抱个狸猫出征,那要被人笑的!」 「到时候人家说我一个淮西之虎,成了长安之猫。面上不好看!」 可裴十三娘直接反驳了: 「谁爱笑谁笑!当年郭子仪元帅出征,人家都带着波斯白猫呢,你抱着个狸猫有什麽的。」 本来说着这个,裴十三娘还好好的,可忽然眼泪就落下来了。 赵怀安最怕女人哭了,一把搂过,摸着夫人的脸,安慰: 「好好好,都带,都带!怎就哭了呢?」 那边赵六丶豆胖子他们已经见机带仆隶们出去了,堂下就留着赵怀安与裴娘子二人。 被搂在怀里的裴娘子,眼睛都红了,抽壹道: 「我就是想它们陪着你,它们虽然不会说话,但却能在你身边守着,你见到它们了,就当见到我了!」 赵怀安愣住了,一时间喉头发紧,方才在紫宸殿强压的情绪翻涌上来,他伸手将裴十三娘揽抱紧: 「夫人,我赵大何德何能有你啊!」 这时脚边有东西在蹭,赵怀安低下头,就看见顺子不晓得什麽时候走了过来,就在他的小腿边乱蹭,仿佛也要抱抱。 而那边,阿福这条土狗也张着嘴,哈哈喘气,忠诚地守护着主人们。 就在这蝉鸣中,赵怀安明白了,这些无用的东西都是夫人的心意,她要将寻常的日子拆成这一个个物件,塞进赵怀安的行囊里,随他奔赴战场。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也许努力奋斗,就是为了这一刻。 这个时候,怀里的裴娘子抬头,擦乾了眼泪,但没有离开赵怀安的怀抱。 在下人们面前,她故作坚强,可在只有赵大在的时候,裴娘子终於忍不住,担忧道: 「夫君,战场上刀枪无眼,你一定要小心啊!十三叔就和我说过,你打仗最爱弄险,非大胜即大败!」 说到这个,裴娘子自已就觉得不吉利,连忙呸呸呸。 赵怀安哈哈一笑,摸着夫人的鼻子拧了一下,笑道: 「十三叔可真会说话,以後让他别说了!」 在看到周边无人,赵怀安开始给夫人说重要事: 「夫人,你在长安也务必小心。凡在外,只听人三分话,你夫君官会越做越大,就会更多人阿课你,嫉妒你。所以有事就多和十三叔商量,我会让他来长安帮你。」 「此外,家里我会留下百名背鬼,这些都是随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你要信任他们,也要善待他们!你要尽量给他们安排成家,然後就安置在两院。」 「另外我会给你留一道传符,上面会有一条密语,一旦有人持同样的传符说前半段话,这人就是我派来的,他说的,你要听。」 「还有我会在家中留三十万贯,都存在了几个大寺,这些你都要花出去,就花在那些京中贵妇身上,也多资助一些在京的穷困文士和武人。」 裴娘子听得认真,她晓得这是夫君很重要的事情。 作为藩镇节度使的夫人,她就必须要接触这些,这也是他的兄长丶父亲丶叔父们反覆强调的。 最後的最後,赵怀安捧着裴娘子,认真道: 「夫人,长安的凶险丝毫不比战场小,你可能会受很多苦,担很多怕!但你一定要相信我,不论发生什麽,我都会保护你,保护咱们这个家!」 裴娘子用力点头,忽然就想起来什麽,然後就从香囊里取出一个平安象牙吊坠,然後套在了赵怀安的脖子上: 「夫君,这是我从福寿寺求的,你一定要带在身上。」 赵怀安点了点头,摸着手里的象牙吊坠,笑了,因为吊坠雕刻的就是一只憨态可掬的狸猫,不是顺子还能是谁? 「夫君,这福寿寺可灵了,当年会昌法难都没有影响到它,我专门喊安化公主一起去的,这是皇帝寺庙,我还进不去呢。」 赵怀安已经没有什麽想说的了,他只是轻轻捏着夫人的脸,笑道: 「时间还够,咱们再抓紧要个儿子!」 说着,夫人一声轻笑,就被赵怀安扛着直奔後院。 芙蓉帐暖,蝉声夏浓。 > 第326章 惜别 第326章 惜别 入关时拖拖沓沓,出关时就是风驰电一路上,赵怀安诸人都是高兴的,尤其是他们从潼关离开後,就真正的龙入大海。 长安虽好,却是英雄豪杰的牢笼,一旦离开关中腹地,从赵怀安以下,这些日一直积郁的烦闷终於烟消云散。 关外的天很高,也很蓝,那才是大鹏展翅同风起,诸君协力共功成。 然後一出潼关,赵怀安就看见拉着个脸的李克用带着数百骑兵竟然堵在那里,肃杀一片。 豆胖子一看,抽出刀,转头问赵怀安: 「大郎,怎麽办?」 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赵怀安冷哼一声: 「走,我倒要看看这个李克用的能耐!让兄弟们都机灵点,一有不对劲,咱们先射!」 豆胖子丶赵六等人颌首,一些如杨延庆丶王彦章的猛士也开始将弓弦上了起来,然後赵怀安一夹呆霸王: 「呆!」 便风驰电地奔向前头的李克用,身後孙泰丶赵虎等人举着赵怀安的仪仗丶告身旗,以及最重要的双旌双节丶六蠢丶两面门旗,一面龙虎旌,一面节旗,魔枪二杆,豹尾二条,就这样大摇大摆的奔了过来。 在他们的身後,六百多背鬼也缓缓压了上来,在王进丶刘知俊等骑将的带领下,隐然将这些沙陀骑士给半包围起来。 赵怀安夹马在前,一众帐下都各个耀武在後,一上来就和对面那些沙陀骑士针锋相对。 那边李克用的眼晴盯着那全套的节度使仪仗,心中百转千回,又看到被旗帜簇拥下的赵怀安龙腾虎跃,暗道: 「这才叫威风!」 说实话,李克用对赵怀安没有太大的反感,甚至有一种非常复杂的欣赏。 他李克用多骄傲的人?未冠便随父参加平叛庞勋之乱,勇冠诸军,扬名天下。 而那个时候,这个赵怀安还只是一个淮西土狗。 可这一次比较下来,李克用是真的有点服气这个人。 他射双雁,那赵怀安也射双雁,而且还是後发先至,说明此人臂力比自己都要强。 然後比角抵,说实话,他至今都不晓得自己是怎麽输的,就看这赵大在地上滚,然後自己腿就他锁了。 但也是从这个事上,他看出赵怀安这个人的磊落,这人当时就可以击败自己,可自己不服输, 忍看疼也要挣扎,所以这赵怀安就直接放开了。 然後直接钻到自己身侧将自己绊倒,之後自己就晕过去了。 当时自己被架下来的时候,康君立还问自己,为何剩下的两场不比了。 李克用回都没回,对他来说,自己最骄傲的角抵都输了,那就算赢了也是输。 怎的?他李克用去长安,靠着写字和跳舞赢了个节度使?这很高兴吗? 一个沙陀人不能以武扬名,那就是耻辱!所以李克用直接就放弃了。 固然他也的确想做那个节度使,虽然他的父亲就是节度使,可谁不想在二十岁的时候就被人称呼一句「节帅」呢? 这边李克用复杂地看着赵怀安,那边赵怀安直接将自己的水袋扔给了对面,然後向赵六招了招手,後者反应过来,将自己的水袋丢给了赵大。 看到李克用抓过水袋,赵怀安直接将手里的塞子拔开,笑道: 「李克用,不说别的,在长安认识的那麽多人中,就属你对脾气!这一次在长安,没和你吃过酒,算是个遗憾,但没想到这里能遇到你!」 说着,赵怀安直接举起手里的水袋,豪迈道: 「正宗的西川烧春,敢吃否?」 那李克用愣着,然後没有任何犹豫就对嘴灌,就这样一直喝,喝地底干才停。 然後李克用打了个水隔,然後认真道: 「酒不错,西川烧春?我记得了!」 赵怀安哈哈一笑,晓得这李克用这会一定上头了,可为了面子还在那挺着,也不笑话他,便也开始举着水袋,将足足有二斤的烧春全部干完。 而和李克用眼晴开始飘忽不同,赵怀安越发精神,大笑: 「好!这酒吃得爽利!」 忽然,赵怀安大喊一声: 「酒吃完了?你现在待如何?集军堵在我道上,是想和我一战?」 随着这声大吼,两边马都惊了,而赵怀安下的大霸王就要去咬对面战马的耳朵,身後的王彦章等人全部将马类放了下来。 而对面,数十名精悍的沙陀武士毫不犹豫,也将马塑放下,随时准备给这些淮西人来个狠的。 咋咋呼呼,咱们沙陀人八年前就杀得你们这些人如死狗,反了天了! 但李克用虽然这会晕,但依旧大吼一声: 「都给我放下!」 然後李克用操着典型代北口音的正音,对赵怀安道: 「赵大,我李克用是个直肠子!快意恩仇,有仇就报,有恩就还。而你赵大也是这样的人,所以按理说,咱们能成朋友,能交心!」 「但我李克用偏不,你赵怀安是不错,是豪杰。但难道我李克用不是吗?在我看来,你就是狼子野心,是安禄山!是史思明!我既然姓李,守护大唐天下就责无旁贷!和你这样的人,我们做不成朋友!」 「所以一碗酒如何?一袋酒又如何?吃了就吃了,但说不做朋友,就不做朋友!」 赵怀安微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沙陀人,在自己面前弄出一副大唐孤忠的样子,整个人也有点傻。 不是,你沙陀人哎?外族哎?你要不要比我赵大还爱大唐?你说我安禄山?你见过汉人是安禄山的吗? 其实赵怀安并不晓得,他的观念是代表着大部分汉人的观念,是不理解沙陀这样的外族而有的想当然。 此时大唐汉人因为安禄山之乱後,对於胡人实际上已经变得非常保守了,虽然没有大汉时期那种华夷之辩,但也颇为鄙夷不屑。 而沙陀族呢?本是西突厥的别部,非常不起眼,高宗时期彻底灭了西突厥後,这些沙陀人也就跟着一起投降了朝廷,最後受北庭都护的管辖。 之後世代作为朝廷的羁兵,随朝廷在西域南征百战。 但之後安史之乱,朝廷彻底退出了西域,吐蕃人与回鹃人又争夺北庭,最後沙陀人随城一起投降了吐蕃人,然後他们也被从瓜州迁往了甘州。 当时的甘州是吐蕃对唐的第一线,虽然当时沙陀人首领也被封为了军大论,但实际上就是炮灰,每战皆以其部为先锋,没几年沙陀人就死伤众多。 本来吐蕃人对这些投降部落的征敛就非常重,後来西域情况开始逆转,回鹃人开始发起反攻, 所以当时吐蕃人担心沙陀人作为二鬼子背刺,就要把他们再往西迁移到苦寒之地。 然後沙陀人就反了,直接投靠到了当时的朔方节度使范希朝, 不过沙陀人这次东迁也是够艰辛的,因为路上吐蕃人一直追上他们,最後到灵州的时候族众不足万人。 但这些沙陀人运气好,丧家之犬来投靠时,正好遇到了范希朝这样的好人。 不仅为沙陀人购买牛羊,扩大畜牧,还从太原防秋兵那边扣了六百人衣粮给沙陀人,才让他们落住了脚跟。 後面范希朝要去河东军做节度使,沙陀部也就跟着一起进入了河东,其中范希朝挑选出一千两百名沙陀劲骑充实到河东军中,其馀部众则由新族长率领,安置在了代北地区。 而这也是沙陀人现在最大的聚落地,也在那里守护大唐的北疆,作为第二道防线,而第一道就是更北面的阴山一带的振武军丶天德军。 所以每每边疆有警,沙陀人都是会被抽调去防边御敌, 这些人随唐军打过回鹃,打过党项,都有突出表现。 但真正让沙陀人大放异彩的,就是他们被调入内地参加平定藩镇的战争。 元和五年,承德军叛,沙陀人以功迁蔚州刺史;元和九年,再随大军伐淮西吴元济;长庆元年再讨成德王承宗;大和四年,沙陀人因累战累功,终於起来了。 以功为阴山都督府都督丶代北行营招抚使,使居於云丶朔二州塞下,捍御北边。塞下有废弃军府十一处,自是杂虏不敢犯塞。 而到了李克用的父亲李国昌这一辈,沙陀人就更是大发了。 李国昌原名叫朱邪赤心,就是取得对大唐赤胆忠心的含义。 这朱邪赤心接管阴山都督後,先後参加过武宗时期对回鹃和昭义镇的战争;击回鹃,败乌介可汗於杀胡山;伐昭义,破石会,下天井,擒杨弃,因功升迁朔州刺史丶代北军使。 宣宗的时候,党项及回犯河西,朱邪赤心又随河东军出征,任前锋,所向披靡,勇冠诸军。 之後在河西屡战,直到高收复秦丶原,吐蕃再不成患,这才回到代北。 直到庞勋作乱的那年,沙陀人再次被起用,朱邪赤心立殊功,直接被朝廷赐予李唐国姓, 也是因为这一战,那朱邪赤心终於成了节度使,被授予振武军节度使的职务。 其间父祖两代,凡百馀战,终於成了大唐的一名节度使。这样一比,赵怀安不过历两次大战, 就从一介溃卒而成了一方节度使。 三年走了人家沙陀人三代人的路! 而比节度使更让沙陀人激动的,还是他们被赐予「李」这个国姓。 沙陀本西域小族,其社会地位不仅不能同中原的汉族相比,就是当时其他迁移入内的突厥丶回鹃人,都比他们地位高。 所以沙陀人在大唐的地位是非常低下的。 所以沙陀人因镇压庞勋而被唐懿宗赐予李唐国姓,加入李唐宗籍,这对於沙陀人来讲,是一件非常荣耀的事。 此後,他们就以李唐宗室自居。在他们看来,他们就是李氏宗亲。 这种观念在汉人看来是相当滑稽的,因为这不过就是一种羁的手段,可在沙陀人看来,他们被赐姓李,基本就是和被收为义子一个性质。 而草原中,义子和真儿子是一个待遇,所以此时的沙陀人自然要维护大唐,因为这就是在尽做儿子的义务。 此外,从沙陀人的经历中就能晓得他们的情感。 他们死了多少族人,守了多少年边疆,付出了多少血汗,这付出的越多,这种自我奉献的感情就越深。 不然不就白死那麽多人了? 赵怀安就是不晓得这个,把人家沙陀人当回人那样去骗,也觉得人家也是狼子野心。 他哪里晓得,人家沙陀人是精神大唐人!还自翊是大唐的宗亲! 那边李克用说完後,两边的氛围更紧张了。 也幸亏这个时候双方都没人引弓,不然这种环境下,直接就能走火。 但李克用转过话,目光炯炯盯着赵怀安,说道: 「但赵大,虽然我不会做你的朋友,但不妨碍我敬重你!我自边塞入京,所见无不是利欲薰心,巅预营私之小人,能如我,如你,这样磊磊如大日者,无!」 「甚至我原以为高好大名头,见之後也是大失所望,不过是老而不死。」 「再看馀众,不是酒囊饭袋就是尸位素餐。大唐,就是这帮虫搞坏的!皆该杀!」 「所以,赵大,好好努力,我在北面看着你!且看你是否就止步於此!」 「不要让我失望!」 听得这番看似鼓励,实则老不客气的话,赵怀安也着李克用,忽然来了一句: 「那你李三郎也好好干!後生可畏!」 就这样,两人互相盯着,盯着,直到两人哈哈大笑。 少年意气,挥斥方道,谁也不服谁! 那边李克用马鞭指着後侧方一群骑士,这些人各个精悍,尤其是一人四百,配置豪华。 李克用笑完,认真说道: 「我这人愿赌服输!之前答应你的八百匹战马,以及二百名我帐下骑士都在这里。」 「我晓得你这一次南下淮西,要对阵草军,希望我这份赌资能助你一臂之力!」 他人就是这样,这些话说完後,又补了一句: 「当然,日後你要是做了安禄山,敢背叛朝廷,做大唐的罪人!那我李克用非把你脑袋割下来,到时候我再敬你最後一杯酒!」 说完这些,李克用拨马就要走,却被赵怀安给喊住了。 潼关道外,峰峦如聚,河风习习,黄沙漫卷。 赵怀安看着李克用,李克用驻马回头,远处潼关上更鼓隐隐。 赵怀安喊住李克用: 「李三郎,今日一别,不知何时能再相见。这个如你所见所闻,我亦是同心同感。能与你认识,是我赵怀安一生难忘。今日你我就此离别,你往北,我往南,人说一别生死,你我再见也不晓得何时?」 「你我皆自负甚高,又是意气在身,所以难免刀迎戟对,但我不想因为这个,而错过心里的真心话,往後想起来,一定会成为我的遗憾。「 「所以李三,好好干,天下需要我们!让咱们各自闯出自己的天地!」 此刻的李克用真的愣住了,他没想到赵怀安会说出这番话,他本就意气用事,此刻直接就跳下战马,豪迈抱拳: 「赵大,努力!」 赵怀安也跳了下来,抱拳,动容: 「李三,努力!」 这一刻,两人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但他们相惜! 片刻,李克用跃马而上,再不停留带着所部沙陀人卷着沙尘向北,他们要从这里过风陵渡,返回河东。 身後,隐隐有诗歌传来: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能不识君!」 这一刻,李克用终於下了个决定,他淡淡地对旁边的康君立说道: 「老康,回去後,咱们就动手!」 康君立愣住了,半天后讷讷道: 「三郎,这样做,朝廷能饶了我们吗?你父亲会同意吗?这不是背叛朝廷吗?」 李克用哼道: 「做这样事的还少吗?别人可为?我李克用如何不行?还有,谁说做这个,就不忠於朝廷?我只要节度使,但对大唐依旧忠心赤胆!」 他认真对康君立道: 「只是现在朝廷不给!那我李克用就自己取!朝廷以後会理解的!」 於是,康君立叹了一口气,缓缓点头。 第327章 襄樊 第327章 襄樊 乾符三年,时间进入六月,山南东道形势越发恶化, 襄阳是山南东道治所,自草军从鲁阳关突入邓州,又分兵掠唐州,唐州守将不能制,只能坚守州城。 而唐丶邓二州是囊阳的外围防线,现在两州失守,草军大军就这样浩浩荡荡水陆两面进发山南东道的权力中心,襄阳。 就这样,因为山南东道节度使李福的蕨预大意,导致中原进入荆裹的防线全部崩溃,草军因而顿兵汉江北岸,进攻北岸的樊城。 不过襄樊一体,尤其是山南东道的牙兵们祖业都在这里,坚守之心异常坚决,所以草军强攻数次都没能打下樊城,更不用说汉水南面的裹阳了。 但草军也不恋战,开始在此分兵,其中大票帅柳彦章率兵向东,进攻隋州,票帅王重霸向西攻谷城丶票帅李重霸则更是直接绕过襄樊,沿着汉江继续向南,攻入郢州。 随州被柳彦章所部围攻数日,渐不能支,随州刺史崔休徵人已绝望,因为当时山南东道已无兵支援,眼见着就要被拿下时,一支宗族联兵突入包围圈,进入随州城,补充了城内兵力,最後才守住了城。 柳彦章事後才晓得,这是他下面的小帅们在随州抄掠,逼得大量土豪起兵反抗。 对此,柳彦章只是说了两句,就不了了之了。 实际上,对於军纪这件事他也管不过来。 即便他个人也比较认同黄巢的做法,但柳彦章只觉得黄巢这人是听那些读书人的话听傻了。 做王师?他们现在的条件也配做王师吗? 草军现在什麽情况?全军都是流动作战,一应补给全部都来自於地方,十万大军每一日的吃食丶薪柴全部都要靠军队自己就地补充。 不去抢,谁会乖乖把粮食交出来?别提去打坞璧或者城池了,乡野农村有粮,还不会死人,你会冒险去打县城和坞璧? 一开始黄巢居住调驭,军纪森严,他兵马多,黄家的那些人也都听他的,所以还能管得住一些,可随着几次先後分兵,分出去的草军全部故态萌发,军纪滑落地非常快。 而且这些草军普遍都是来自中原,对於在山南东道劫掠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这固然让草军的日子好过了不少,但结果就是地方反弹非常厉害,本来还只是观望的大量土豪纷纷起部曲丶宾客丶宗族,投奔想乡曲的豪杰,并在後者的带领下开始袭扰小股草军。 所以原先一直势如破竹的草军,在开始分兵进入隋州等地後,就好像踩进了泥潭,寸步难行。 这个情况不仅是柳彦章这边,攻打南面郢州的李重霸部同样如此。 郢州是江汉之间的重镇,濒临汉水,城池坚固,本身就驻有一支三千人的山南东道牙兵。 此外,山南东道有一支水师,其基地就在郢州。 李重霸也是草军善战之将,了解到郢州的情况後,就决定水陆两面夹击郢州。 他先派死士三百,操小舟攻城,目的就是先吸引山南东道兵的注意力。尔後,他本人则亲率主力骑兵,沿江边仰射射箭攻城。 但关键时刻,山南东道水师溯汉水北上,数百大舟冲入草军停泊在上游的战船中,而草军的水师本就是初建,缴获的船只又大部分是渔船和商船,根本抵挡不住山南东道水师的巨舰。 经此一战,李重霸水师大挫,其人再不敢攻郢州,带着残兵溃退回裹阳,扎营在襄阳南面七里岘山,人也不敢回对岸,只让人将情报汇报给樊城城外大营的王仙芝和黄巢。 此时,樊城大营外,草军大将毕师铎正匆匆穿过大营,向着中帐走去。 两日前,他还在新野一带狙击那边的山南东道残兵,收容俘虏和官军遗留的甲仗骡马,在对俘口的审讯中得到重要情报,所以这才匆匆返回樊城大营,要面见王仙芝。 但他还没到,半路上就见到了草军军师尚君长,然後被後者叫住了。 尚君长和毕师铎的私交很不错,他的弟弟尚让也隶属在毕师铎的帐下,这会见他从新野匆匆返回,便问何事。 毕师铎对尚君长很尊重,见到军师後就率先下马,就要行礼。 那边尚君长也笑着下了骡子,握着毕师铎的手,走到一边,问道: 「不是在新野吗?难道忠武军那些人从南阳挪窝了?」 听军师询问情况,毕师铎没有任何隐瞒,连忙回道: 「军师,我在新野俘获了一条军报,据说崔安潜这老贼要被换掉了。」 尚君长听这话,连问情况,这才晓得朝廷是看崔安潜久战无功,便打算让门下王铎做新的招讨帅。 一听是王铎,尚君长哈哈大笑,告诉毕师铎: 「这的确是个好消息,那王铎此前是宣武军节度使,不晓得走了谁的门路又回长安做宰相了。 谁不晓得这人是个怕老婆的,没事,这人做了招讨使,绝对好事!」 毕师铎也跟着笑了。 不过尚君长又对毕师铎摇头说道: 「都统连日很少睡眠,咱们从泰山突围出来,连日转战,後面都跟着追兵,大夥都没怎麽休息,也就是到了这里,才稍微休息。都统这会宿在大营,你这消息虽然是好,但还是不要妨碍都统休息了!」 如果是平时,毕师铎想都不想就听了,肯定不愿意去扰王仙芝的,尤其是现在这个王仙芝脾气比以前坏得多,他也不愿意触这个霉头。 但他心里怪着一事,虽然说出来有些丧气,但还是说了: 「军师,这事只是一例,我从那俘虏还得知,那赵怀安竟然获封节度使了,说都快要到光州了!」 一听这事还和赵怀安有关,尚君长一下子就提高了警惕,毕竟这人算得上是草军的克星了。 他们吃的几个大败仗,都是和这人打的,打得他们几乎没了信心。而这人走後,他们再和官军作战,百战百胜! 那个时候他们才晓得,不是他们弱,而是这个赵怀安太强了。 所以一听这事还关联此人,那这再小的事都是大事。 於是,他再不阻拦,反而带着毕师铎一路跑到了王仙芝那边。 1II 自王仙芝从中原转战突入南阳,进而杀入荆裹,前方势如破竹,後方追兵巡不敢追击,如此整个局势都豁然开朗。 相比於中原藩镇的善战,山南东道的兵马的确弱了不少,尤其是这地方还没怎麽遭灾,非常适合草军在这里休养。 本来就累,现在思想上又松懈,这困劲马上就上来了。 今日巡完营,回来衣服都没脱,就倒头躺在榻上便睡,很快鼾声如雷。 一直作为王仙芝牙将的葛从周听到鼾声後,便将警戒线放远,不允许周围人走动惊醒都统。 过程中即便有小帅前来禀报,也被牙兵们给拦住了,众人晓得都统在休息,也不敢再打扰。 这个时候,王仙芝眼晴一下睁开,就发现天都快黑了,这个时候肚子咕咕叫,就喊道: 「弄点吃食!还有肉吗?」 不等有人回他,外头就传来声音: 「都统,军师带着毕帅来了,说有要事!」 听了这话,即便身体还麻着,王仙芝依旧努力从榻上起来,喊道: 「让军师他们进来!」 话落,尚君长带着毕师铎就进来了,进来的还有一人,正是一直主持军务的黄巢,他也皱眉进来了。 看到这三人,王仙芝晓得出事了。 黄巢一进来,王仙芝就起身问道: 「老黄,发生何事?」 实际上,黄巢穿过大营的时候,一些人就晓得不对劲了,因为黄巢实际上有自己的本军,轻易间是不会来王仙芝这里,更不用说还是临近傍晚,将要宵禁的时候。 果然,黄巢坐在後,先示意尚君长和毕师铎找地方坐,然後才对王仙芝说道: 「都统,南下郢州的李重霸遭遇官军水师北上,被打得大败,一半船没能回来。」 王仙芝皱眉,问道: 「老弟兄们损失大吗?」 黄巢摇头: 「当时李重霸主力骑兵在岸上,所以一见水师战败,立即就带兵撤出了郢州,现在驻扎在襄阳南面的岘山。」 王仙芝关注的问题是: 「为何不来大营交令?」 黄巢摇头,不过还是帮李重霸多说了一句: 「都统,这李重霸大意丢了水师,肯定是怕你责罚所以不敢归营。但从他驻扎在岘山就晓得李重霸还是有将功折罪的心的。」 接着黄巢就解释道: 「我听附近的人说,襄阳左近就数有四山最为重要,向为形胜至高。这便是汉水东岸的鹿门山,以及西南的万山丶望楚山丶岘山。」 「这四山皆有其用,如能控制万山和鹿门山,便可直接扼住汉水,阻断南面的兵员丶物资支援襄阳。而岘山又是西南三山之首,踞此便可居高临下窥襄阳虚实。」 「所以李重霸至少这一点是不错的,能控制住岘山,这将极大帮助咱们攻破襄阳。」 王仙芝并没有多少愤怒,因为他实际上也只在乎老兄弟的数量,这才是关键,至於馀众,无所谓。 他沉吟了一下,忽然问道黄巢: 「老黄,你觉得咱们真的一定要拿下裹阳吗?」 黄巢证了一下,异道: 「都统,这个咱们之前聊过的。我们要是想进淮南,就需要有个根基,不然咱们根本没办法保证军纪,而没有军纪,咱们就算进了淮南也没办法站稳脚跟。」 「咱们现在从中原包围圈跳出进入到襄樊地区,这里正适合作为咱们的根基。」 「襄阳处在天下之中,南通江汉,东接汉口,北上中原丶洛阳,西去长安丶汉中。从襄阳向南,沿荆山丶大洪山之间的宜城通道,一路可到荆州,进入广的江汉平原,直抵长江。」 「再往西扼守夷陵,锁住三川的东门户,三峡。」 「如此整片江汉平原就能归我所有。」 「而从襄阳向东,北有桐柏山,南有大洪山,中间穿越随枣走廊,趋安陆,达汉口,直抵长江,如此顺流直下,高屋建领,直趋扬州。」 「至於来自北面的威胁,同样可以应对。襄阳之北,便是南阳,从这里可趋东都,又可从武关道进入关中,可以说彻底抵在朝廷的心腹。」 「如此,大业如何不可成?」 黄巢说的这些,王仙芝当然晓得,毕竟之前黄巢就说过了,可此一时彼一时,这几日就是攻打樊城,因为守军死战,底下人都开始怨声载道。 这帮乌合之众就是这样,就是直肠子,要不打呆仗,要不就是一点硬骨头都不愿意啃。 之前葛从周拦的几个小帅都是因为这个,认为樊城都那麽难打,襄阳岂不是更难打?何必在这里费劲,尽快突围到长江,直接向东杀到扬州才叫好。 其实王仙芝也有一点这个心思。 那就是黄巢说的都对,襄阳的确是天下一等一的形胜要地,但也正因为此,朝廷如何能坐视不管? 首先就是襄阳是鄂州的屏障,一旦襄阳丢了,那南面的鄂州肯定也守不住。 而鄂州位於长江中游,一旦不守,朝廷东南半壁也恐怕守不住。更不用说,按照黄巢的方略, 要想守鄂州就必须拿下南阳。 可南阳直接威胁两京,朝廷肯定会调集天下兵马前来攻打。 草军好不容易习惯了游战,一旦坐下来,岂不是要被合围在襄阳? 所以王仙芝就是在考虑这样的风险。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的军师尚君长笑着打破了王仙芝的思考,说道: 「都统,老毕从新野那边拷到了两条情报,我觉得可以和眼前局势一并参详一下。」 王仙芝看了一下毕师铎,问道: 「老毕,你这有何情报怎麽不早说?快快讲来!」 毕师铎也郁闷,一进来就是黄巢先说,他如何敢打断黄巢的话?现在草军中,这黄巢的势力和威信已经都和王仙芝差不多了。 他也不敢回嘴,乾笑着说道: 「咱的人在新野伏击了一支忠武军的骑队,其中掠得了一名随军的幕僚,从他嘴里得知,咱们尾巴那边的崔安潜要被撤换了,上来的就是之前的宣武军节度使王铎。」 「此外,还有一条消息是关於保义军的,说那个赵怀安得封寿丶光丶庐三州节度使,据说都快要返回光州了。」 听了这话後,王仙芝脸拉得老长,训斥道: 「这般要紧的事你就应该第一时间告诉我!」 旁边黄巢听了这话颇有点尴尬,这意思是李重霸损兵折将的事不重要了? 那边毕师铎不敢说话,王仙芝忽然问旁边的军师尚君长: 「军师,咱们之前在汝州俘虏的那个刺史叫什麽的?」 尚君长连忙回道: 「叫王缭,就是那个王铎的弟弟。」 王仙芝恍然,拍了怕腿,对旁边的黄巢道: 「我说怎麽听这个王铎的名字耳熟呢,原来是从这王处听来的,说来这人是真孬种,反倒是那个守城大将算是个好汉了。」 「不过也难免,毕竟读书人是这样的。」 说着,王仙芝对黄巢意有所指: 「老黄啊,晓得你对文人敬重,也爱延揽,但兄弟说个掏心窝的话,这些人趁早杀了,不然後面迟早误了你。」 黄巢心里不舒服,这个冒牌王仙芝现在倒是有威望了,但他难道觉得自己是不需要咱了? 他忍着怒,压着声音道: 「晓得,我找这些人也是为了弄清裹阳虚实,这样也能少死点兄弟。」 可王仙芝紧接着就摇头,抢断道: 「这裹阳不能打了,咱们把附近的票帅都收拢收拢,向东打随州。」 黄巢懵了,他刚刚讲了那麽多,难道是讲废话吗?占据囊阳,好处极大,坏处极少,为何不打? 他一直在强调,草军现在的军纪已经到了他也抓不了的程度了。 毕竟他们流动作战,肚子都吃不饱,哪里管得许多?不过有钱的没钱的,都掠了再说。 没有稳定根基,不能从流动转为阵地,军纪就没办法保证,草军就只能沦为草寇。 那当年「均补天平」的理想就只能成为泡影? 等等?这个王仙芝不会压根就没想过这事吧? 这一刻黄巢有点怀疑,自己顶此人代替老王,这是真的正确吗? 如果那个时候,他就同意分家,自己带着愿意追随自己的草军打出去,打出一片属於天下人的「均平之世」,那样的结果会如何呢? 黄巢沉默了,那边王仙芝倒是自己补充解释了下: 「那赵怀安要回光州,这狗贼肯定是要发兵来打咱们,咱们现在趁着他还没准备好,先下手为强!如今咱们兵强马壮,先灭了保义军!」 在场几个人都不说话,因为说实话,相比於去打精锐敢战的保义军,他们还不如去打南方的郢州呢,鄂州呢,那边至少富饶啊。 最重要的是,他们有信心打赢。 看到几个人不说话,王仙芝的脸色有点阴沉,正要再强调,旁边的黄巢忽然说道: 「都统所言甚是,那保义军的确是强敌,是得先打这个赵怀安。不过都统,咱们这麽向东,必须要翻越桐柏山丶大别山。」 「在山区我们十万大军补给不便,就算随行携带辐重也不便运输,而且,保义军要想阻遏我们,随便在大别山某处扎一寨,咱们就过不去。」 「所以,我建议,咱们整兵南下,再向南面的郢州,一路南下攻打鄂州,蕲州丶江州,一路杀到庐州去。到时候有大江为依托,咱们补给方便不说,还能趁机打通进入扬州的水路。」 那王仙芝看着黄巢,默默不语,忽然笑了一句: 「还得是老黄你啊!」 「行,就按你说的办,咱们二打郢州去,这一次继续让李重霸做前锋。」 「这一次要输了,他也不用再回了,咱们草军不敢要!」 第328章 扬州 第328章 扬州 乾符三年,夏,六月八日,扬州,暴雨。 「轰~隆」 本书首发 台湾小说网书库多,t????w????k????a????n????.c????o????m????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电光划破夜空,照耀着扬州城,忽明忽暗。 港口外的江水浮积着大量的生活垃圾,他们在暴雨中随着滔水一次次地击打在堤坝上。 光线忽亮,六个精壮灵巧的蓑衣汉子出现在了堤坝上,等下一次亮,已到了五步之外。 他们就在大雨中,踩着雷电声,一路淌到了水门,然後这些人就消失了。 等六人再次出现,他们已经从水门进了扬州城, 扬州城作为商业枢纽,城内格局和长安完全不同,虽然还保留着坊的形式,但已经形成了坊市融合的街区,商人沿街布市,号称有「十里长街市井连」之称,而这样的繁华街道,在扬州足有两条。 所以也很自然,扬州的宵禁制度也是比较松的,夜市也只有扬州这个地方才能有。 这六人顺利进入了城後,便沿着小巷转到了一处沿街的邸店。 风雨中,邸店的屋檐下还挂着一串铜铃,正被风卷着剧烈摇晃,铃舌与铃身撞击,声音穿透着雨幕,苍凉萧瑟。 「出出咄!」 「咄咄~咄咄~咄咄~」 一阵长短交替的敲门声後,邸店内传来声音: 「已经打烊了!明日再来吧!」 外头风雷交替,六个汉子已经被暴雨全部淋透,其中敲门者喊道: 「老家急着买药,帮帮忙,是六叔托咱们来的。」 门内沉默了片刻,只听得见暴雨砸在屋檐和街面的巨响,以及那串在狂风中愈发剧烈的铜铃声。 雨水顺着蓑衣的边缘汇成水流,在六人脚下积成了一片水洼。 忽然,门板後传来轻微的响动,有人正透过门缝往外瞧。 接着「眶当」一声,门门被拉开。 门缝里探出一束昏黄的灯光,六人鱼贯而入,在门槛上留下一道道水渍。 刚进门,身後的门板就「哎呀」一声合上了。 此时,六人才看清扬州都的都指挥杨延保就背着手站在那里,他的身後还站着三个精悍黑的武士。 六人连忙单膝跪地,行礼: 「见过都指挥。」 杨延保点了点头,沉声道: 「先去换衣服,一会咱们就行动。」 六人中的那个队将躬着腰,连忙道: 「都指挥,大夥衣服湿了都湿了,再换衣服还要潮,犯不上。」 听了这话,杨延保脸一沉,骂道: 「让你们换就换,难道我保义军的兄弟还穿不上个乾净的衣服?快去!」 六人晓得这是都指挥的好意,连忙点头,然後便在另外一个房间里换衣。 此时,杨延保这才坐下,手指忍不住即着案几,然後带六人进去换衣的精壮汉子折了回来,对扬延保点了点头,意思是六人没有问题,是「大别山五十六都」的人。 这个时候,杨延保才彻底放心。 这一次行动是王公提议,最後由主公批准同意的行动,换言之,这是一次直接被主公关注的任务。 兄长在帐下都做了个牙将,以兄长在战场上折冲之能,前途自不用说。而自己要想出头,就需要拿出一份耀眼的成绩来。 不过不得不说,王公的雷厉风行还是让杨延保很意外的,军中都说王铎王公算是个老好人,对谁都笑眯眯的,没想到却能布置这样的任务。 保义军组织贩茶的事情直接损害了扬州这边一些茶商的利益,所以在「小光山」在扬州这边的销路一直没办法打开,尤其是这些人又是扬州地头蛇,无论是和那个节度使刘邮还是下面港口的背吏都有关系,不仅打击保义军的茶叶,甚至和福建大海商的合作也常被他们刁难。 而现在,淮南道这边官场都晓得,节度使刘邮将要卸任回京,新的节度使正是高。别人这个时候都在想着如何低调过渡,而王铎却想着,趁着这个时候,索性将这些扬州豪商全给弄死。 真是朴实无华的商战啊。 这次行动就是由杨延保负责,他是扬州商站的负责人,手底下有一批人手,又了解扬州的情况,正合适。 另外光州那边也从大别山五十六都中选了六个猛士,都是奔山如履平地的好汉,专门作为杀手行动队来配合杨延保一起行动。 而现在也是天公作美,前几日扬州一直闷热难熬,终於来了一场雷暴大雨,正是杀人之时。 想到这里,看到六人已经换装出来,杨延保起身披上蓑衣,便带着这些人从後院小门走小巷, 直去城中某处宅子。 雨水汇成溪流,在扬州城纵横交错的巷道中肆意流淌。 寻常百姓家的门板早已紧闭,偶有富贵人家的屋檐下悬挂的灯笼,这会也被风给吹灭了烛灯, 在风中疯狂摇曳。 杨延保一行十人,如同一群融入黑夜的影子,无声地在小巷中穿行。 他走在最前,身後的三名亲信武士成品字形将他护在核心,而那六名来自大别山的汉子则如幽灵般缀在队伍末尾,他们的脚步轻盈至极,偶有轻微的踩水声,也瞬间被雷鸣和雨声吞没。 杨延保非常聪明,他在来到扬州的第一天开始,就开始走街串巷,很快就将扬州城给摸清了, 哪里这个时候会有巡更,哪里会更隐蔽,他都清清楚楚, 对扬州城的熟悉,如同熟悉自己掌心的纹路。 而为了更加隐蔽,杨延保还专门挑选了那些狭窄丶阴暗,甚至堆积着垃圾的偏僻通道,虽然他们每踩一脚都可能踩到屎,但这里却是他们最好的掩护。 他对後面那六个大别山武士很放心,他本身就是长在大别山的,这六人有没有手艺他一闻就知道,而这也让他建功立业的心更加炙热。 现在保义军上下实际上都很躁动,当主公受封保义军节度使的邸报传回来时,所有人都晓得, 在江淮,一个属於他们保义军的时代就要来了。 不仅仅是寿州丶庐州那边的官吏和土豪们已经纷纷来光州等候主公的车驾,就是扬州这边,也越来越多的豪商们开始转向。 这些敏锐的豪商自有关系,他们有长安的门路,晓得赵怀安和高驿是什麽关系。 现在淮西三州成了保义军的辖区,连淮东这边也是高做主,而且以高驿的性格,必然是说一不二。 到那个时候,保义军岂不是在淮南道权倾朝野?谁敢和保义军作对? 实际上,今夜他们要处理的那个豪商也释放过转换阵营的意思,甚至愿意将生意一半献给保义军,但对不起,现在的保义军不是你想靠就能靠的。 而相反,正因为人人都要靠保义军,保义军才更需要这只鸡。 如此,才有了这一次的行动。 这不过是上面大人物秀态度,但对杨延保来说,却是人生重大的机遇。 而这种机遇不是什麽时候都有的。 杨延保很早就意识到,决定未来的从来都是那一次,那一刻,那一天,关键是他能不能抓住。 兄长自然不用他多担心,毕竟他的性格和能力就适合在战场冲锋陷阵,要不一将功成万骨枯, 要不就是那堆白骨。 而自己则不一样,因为被分到商贸系统,他的功勋是看不到的,只能不断熬资历,可他有多少年能熬?使君三年做到节度使,再给三年会是什麽样? 大争之世已来,保义军上下人人奋起,都渴望随在使君身後攀龙附凤。 这一次行动成功,他的履历将直接送到主公案前,可一旦失败,不晓得还要蹉跎多久。 他的运气很好,现在的保义军正好处在大扩张的最後时间,一旦他能踩到这个风口,就能随风同起,从此一步快,步步快。 虽然其中风险是巨大的,毕竟扬州不是保义军的势力,要想暗杀扬州本地的豪势,其难度和风险自然不会小。 但杨延保还是有信心的,因为王公选的这个时机非常好,此时正是刘邮要走,高未到,在这权力交接的真空期,是扬州防备最松懈丶人心最浮动的时候。 这些平日里与官府勾结丶自以为根深蒂固的豪商,此刻就如同退潮後被遗弃在沙滩上的鱼,正焦急地等待下一次涨潮来临。 正想着,旁边的伴当已经压低着声音,凑到杨延保耳边,说道: 「都指挥,快到了。」 杨延保微微颌首,抬眼望去。 前方巷口拐角处,一座气派的宅邸轮廓在电光闪烁中若隐若现。 黑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在雨中被冲刷得油光发亮,仿佛活物一般,透着一股权力和金钱的味道。 门上没有挂匾,但扬州城里做大买卖的人都知道,这里是城东茶商行会之首,吴宏的府邸。 吴宏,正是此次行动的首要目标。 吴家出自浙西睦州,把控着浙西茶区与扬州水路,三代都在做「茶盐互易」的跨界生意。 他们将浙西茶叶运至扬州,换取淮盐销往南方,形成「茶来盐往」的循环贸易,在扬州城南设有吴记茶盐栈,是扬州最大的茶丶盐转贸商站。 实际上这人之所以和保义军这麽不对付,也有节度使刘邮授意,但这人做事不讲究,碰了保义军的底线了。 他不仅联合本地大小茶商抵制保义军的「小光山」茶,还数次动用港口背吏的关系,扣押保义军与福建海商交易的货物,还在牢里弄死了一个和保义军合作的福建大海商,手段阴险毒辣。 这不弄这个姓吴的,以後人家外商还以为保义军在淮南道不顶事呢! 对保义军来说,钱少挣了是一方面,更重要的这伤害了保义军的商誉,保义军现在商贸的摊子已经很大了,虽然在各地也有代理人,但如果只晓得做生意,那就是大肥羊! 更不用说,单单断人财路这一条,这姓吴的就该死了。 在王公看来,敢和保义军作对,那就是佛祖来了也救不了他! 能活这麽久,只是还不想何和刘邮撕破脸, 但现在他的靠山刘邺走了,正是收他的时候,也让扬州的其他豪商看看,以後这生意该怎麽做。 「停!」 杨延保抬起一只手,十人的队伍瞬间定在原地,融入雨幕。 他侧耳倾听,除了风雨雷电,再无他声。 他仔细观察着吴府的高墙。墙体由青砖砌成,高逾一丈,墙头还铺着碎瓷片,寻常盗匪断难逾越,但在这些大别山的好汉眼中,这堵墙与平地无异。 杨延保回过头,对那六名山民的队将做了一个手势。 那队将心领神会,一挥手,他身後两名汉子立刻悄无声息地向前。 其中一人从腰间解下一卷细长的绳索,绳索顶端是一个小巧但结构精妙的四爪铁钩。 他手腕一甩,铁钩带着绳索便如毒蛇出洞般,飞向墙头。 只听得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嗒」声,铁钩便牢牢地咬合在了一块墙砖的缝隙中。 大别山武士用力拽了拽,确认稳固後,另一名汉子已经如猿猴般,手脚并用,顺着墙面与绳索,几个起落便翻上了墙头。 墙上的汉子伏下身子,如同一只狸猫,警惕地观察着院内的情况,片刻後,他对下面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很快,六名大别山武士和杨延保的三名亲信都悄无声息地翻入了墙内。 杨延保是最後一个进去的,他落地时双膝微弯,将声音压至最低。 一股浓郁的栀子花香混杂着雨水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吴府的院落极大,假山丶池塘丶亭台楼阁一应俱全,这是几代人的心血。 此刻,这些平日里精心打理的花草树木都在风雨中狂乱摇摆,风卷残云。 暴雨又是深夜,吴府的人都睡了。 但杨延保之前就打听过,像吴宏这种顶级豪商,宅里常年养着数十武士,即便是这会没人出来巡视,但依旧不能掉以轻心。 根据事先打探到的,这会这些武士都睡在两厢,於是杨延保对着队将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东侧的游廊,又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西侧的。 队将点头,然後亲自带队行动, 这些人全部携带的都是成人手臂长的砍山刀,猫着身子就滑进了厢房。 对这些人手艺惊叹的同时,杨延保这一次直接不停,连过三道院,直奔吴宏所在的卧房。 他们一行人顺利地穿过外院,来到了通往内宅的月亮门前。 这里通常会有下人守夜,但如此恶劣的天气,守夜人也难免懈怠。 果不其然,他们只看到门後的小耳房里,一个穿着短褂的仆隶正躺在榻上呼呼大睡,旁边的油灯火苗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不用杨延保示意,一名大别山武士就已经上前,动作轻柔得像一阵风。 只见此人一只手捂住仆隶的口鼻,另一只手中的短刃从其心精准地刺入。 仆隶的身体猛地一抽,随即就软了下去,连一声像样的挣扎都没能发出。 解决了守夜人,他们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内宅。 内宅的布局更为复杂,卧室众多,杨延保的情报也没能细到这个程度,晓得这人的卧室在哪里。 不过杨延保胸有成竹,因为吴宏这人好享受,卧室必然是这里最奢华丶最核心的。 而眼前这里便是如此,院子里种着几株高大的芭蕉,宽大的叶片被雨水打得啪作响。 看着眼前乌黑的厢房,杨延保深吸一口气,随後队将亲自动手,撬开了卧门。 「轰隆!」 又是一声惊雷炸响,院落亮如白昼。 就在这一刻,杨延保猛地冲了进去! 正房内的景象瞬间映入众人眼帘。 只见温暖如春的房间内,铺着厚厚的地毯,燃着薰香。 一个身材肥硕丶面色白胖的中年男子正半躺在软榻上,他身穿丝绸中衣,怀里搂着两名衣衫不整的美艳女子。 杨延保只是愣了一下,哼道: 「全解决了!」 话落,亲信和大别山武士们一拥而上, 「噗!噗!噗!」 利刃入肉闷响,温热的鲜血瞬间染红了软榻。 看着这在扬州城也算是呼风唤雨的豪商死在睡梦中,杨延保厌恶地哼了句: 「算便宜了你!」 随後他挥挥手,便带着众人沿路返回。 等出了宅邸,杨延保几人踩着积水快速消失在巷道,然後进了偏僻的院子。 杨延保将这些人安顿好後,对那队将说道: 「你们这些日就一直留在这里,这里已经备好了米丶肉,不要出来。」 而杨延保自己则会亲自将行动的结果送回光州。 明天就走,坐最快的船,赶在节帅返回光州前将这个消息送到。 他也想迎节帅,也想进步。 第329章 苟利 第329章 苟利 乾符三年,六月八日,颖州,阴,闷闷的。 相比於江淮地区的沱大雨,一水之隔的淮北却是另一幅模样。 外头乌云压着,港口上的力夫正源源不断地驮着粮米和各种颖州本地的土产运上船,运往汴州。 赵怀安就坐在船楼上,望着颖州城外的河运码头,和去年相比,眼前的港口更加忙碌了。 不晓得是颖州刺史的功劳还是那位盐铁使杜琮的功劳,只是从目前港口转输的情况来看,多半是杜琮的努力吧。 实际上,他这一次本可以直接过颖州进入淮水的,毕竟这一路他也就在陈州见过一次赵,其他一概没见。 不过颖州现在的繁华也和草军关系很大。 一个多月以前,当草军从泰山地区突围出来,直接阻挡了甬道漕运,原先大量的漕船就开始转道淮颖线,客观地加剧了这里的繁华。 此外,草军从中原撤出进入山南东道地区後,一直紧张的中原局势也得到了舒缓,再加上颖州这边需要大量的人力来驮运物资,所以大量的流民和失地百姓全都向颖州这里聚集。 此时的颖州繁华有甚於和平年景。 但返回的这一路,赵怀安却晓得这种繁华终究是畸形和昙花一现的,因为现在广大的中原地区,在随着草军的卷入後,基本已经乱成一片。 此前大量的灾民都只停留在兖州北部地区,可现在,宋州丶汴州,陈州,到处都是被乱兵丶乱民劫掠而不得不背井离乡的流民,中原已经乱了。 但山南东道的情况真是不乐观,他是到了汴州後,获得的山南东道的第一份情报,那个时候他就晓得南阳已经丢了。 朝廷那边催促赵怀安加急返回的诏令又来了一批,由此可见朝廷有多急切赵怀安返回光州後组织部队堵截草军。 可他赵怀安好不容易从长安那个龙潭虎穴跑路,朝廷那些公卿还以为自己是他们手里的风筝? 还想远程微操自己? 那不是想太多? 所以,赵怀安不紧不慢,在将布置在汴州的两营衙外军带走後,就顺着颖水一路南下。 中间又和赵这些中原盟友加固了关系,到了今日才到了颖州。 就在赵怀安想着时,那边已经放下手中事情连忙奔过来的杜综也骑着马带着几个心腹奔到了码头,在船上的武士的扶下,上了甲板。 眼前这个身穿青色官袍,面容清耀,眼神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虑与疲惫的中年文土,正是淮颖道的粮袋子盐铁转运副使杜琮。 跟着杜琮上来的还有几个本管系统的官吏,都是杜琮的左右手。 体系做事就是这样,层层下放。 这杜琮是盐铁使的左右手,负责具体事务,而杜琮又有自己的左右手,帮我处理具体工作,而这些左右手又会有自己的左右手,最後一路下放到同一群胥吏头上。 总之上边千万套班子,最後办事的,和那些驮夫打交道的都是一群人。 一见到杜琮进来,即便已经是武人巅峰,贵为正三品藩镇节度使的赵怀安,依旧主动笑着走了过来,给杜琮打招呼: 「老杜,多日不见,我可想死你了。来,赶紧落座。」 说着,赵怀安已经拉着杜琮坐在了身边,脸上是笑容满面。 杜琮看着和此前一样的赵怀安,心中暖暖的,更是感慨: 「赵节帅此人真是质朴实在,无论位在几品,都待人如一,与他相处,真是如沐春风啊!」 也的确如此,此时的士大夫阶层普遍吃赵大这一套。 当然最主要吃的还是虚怀若谷这一套。 你要是位卑而无礼,那是不懂规矩。可你要是位高而无礼,那就是虚怀若谷,没有架子。 所以同一件事,同一句话,同一个称呼,即便是同一个人做的,在他有权和没权的时候,都是两个效果。 等这边都落座後,杜琮也不矫情,赶紧向赵怀安表达了他的尊重,他抱拳道: 「让赵节帅久等,是下官的罪过。」 其实赵怀安已经看到杜琮额头上细密的汗水,晓得这是一路奔急了,所以哈哈大笑,让人给杜琮一个湿巾,让他擦擦,也是告诉他,你对咱赵大的上心,咱晓得的。 那边杜琮更高兴了,接过湿巾後,告罪了声失礼,就开始擦着额前的汗水,然後笑着恭维道: 「节帅这一次中原之战果然是平步青云,下吏就是晓得节帅前途不可限量,但在收到朝廷邸报後,还是吃了一惊,果然是真英雄。」 赵怀安摆摆手,不以为意,只是笑了一句: 「都是朝廷赏识,我自己又有了几分运道,身边兄弟也努力,咱赵大就是恰逢其会!」 那边杜琮当然不能把这话掉在这啊,所以连忙要接话,却被赵怀安打断了: 「老杜,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场面话。」 说完赵怀安亲自为他斟上一杯放凉的茶水,感叹道: 「长安那边是岁月静好,可咱们都晓得,现在这局势怕是越来越危险了。我这一路从汴州南下,所见所闻,比去年北上时还要衰败残破,倒是你这颖州确实越发兴旺繁华了。 听了这话,杜琮叹了一口气,接过茶杯,一饮而尽,仿佛要浇灭心头的燥火。 随後,他又长叹一口气,似乎要将胸中的积郁和担忧全部叹出去。 此时杜琮的声音充满了苦涩,他也不在赵怀安面前藏着掖着,涩然道: 「节帅仁心,说的也是句句到了下吏的心坎上。」 「此番草贼转战中原,多县残破,府库遭劫,百姓流离,而各藩都无力恢复乱军,现在看,以後只怕是会更乱了。」 「而我这颍州看似乐土,但周边百里无鸡鸣,就算好,也能好到几时呢?」 说到这里杜琮也不卖关子,直接问到了他最关心的一个问题: 「节帅你从长安回来,此番又节度寿丶光丶庐三州,定然是有重任的,只不是不晓得朝廷到底是如何想的呢?这剿贼方略具体是如何呢?」 赵怀安沉吟着不说话,这倒是让杜琮会错意了,後者以为自己问了机密,连忙摇头,自我劝了一遍: 「是下吏孟浪了,这事是机密,如何能随便和我说呢?」 然後他也是解释了一遍自己的问这话的原因: 「如今甬道已断,全赖淮颖。我日夜不敢合眼,督促转运,生怕两都那边断了粮,可这终究是饮止渴。」 「这颖州看似繁华,实则早已是烈火烹油。每日涌入城中的流民数以千计,城中粮价一日三涨,若非我强行用官仓的粮食平抑,只怕早已生乱。虽然每日还有毫州的麦和淮南部分旱稻运来,但不知道为什麽,我这心里总是不安稳。」 赵怀安摇头,看着这杜琮,晓得这个颖州的盐铁副使果然是干吏,真就让他感觉到了什麽。 别看这人本官只有个五六品,但权力极大,而现在甬道那边堵塞,大量的物资都是从杜琮这边过的,他能从货物数据的变化,察觉到大唐肌体正发生的衰变。 掌握更多信息的赵怀安直接给杜琮一个答案: 「老杜,你的感觉是对的,如果这一次不将草贼阻挡住,那别说颖州了,就是社稷都有倾覆之危。」 他见杜琮不明白,直接让赵六他们将舆图拾了过来,然後就用手指指着山南东道的地方,开始划线用来表达最新的敌我态势。 「老杜,你看这边。」 赵怀安的手指,点在了山南东道的南阳位置,认真说道: 「我在汴州的时候就收到军报,南阳地区已失了,现在山南节度使已经溃退到了襄阳,其馀各军只能各自为战,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那你猜,草军在南阳稍作休整,下一步会去哪里?」 杜琮的目光顺着赵怀安的手指移动,脸色白了下。 因为这张舆图早就用朱笔标好了两条路线,一条是从南阳向西,直入关中,一条是向南,进入襄阳。 虽然杜琮不太懂军事,但南阳到长安那条武关道他还是经常走的,任何大军如果没有正面的掩护,直接穿武关道进入关中,那都是死路一条。 武关道非常窄,出口处又有雄关武关堵在那里,如果草军真的傻到倾军向西,那真的是天大的好消息。 可草军不傻,死路不走,那肯定是往南了,可一旦向南? 此刻,杜琮艰涩回道赵怀安: 「他们他们会南下襄阳,或是东进唐丶邓二州· 「不错!」 赵怀安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唐州和邓州的位置,然後缓缓向东南方向划去,那条红色的线条,像一把尖刀,直插淮南道的腹心。 「一旦草军拿下唐丶邓,便可顺汉水而下,直扑荆裹。到那时,整个江汉平原都将暴露在他们面前。或者,他们也可以选择更直接的路线,直接向东,越过桐柏山,直接杀入我光州丶寿州境内!」 然後赵怀安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杜琮: 「杜公,你是盐铁吏,你当晓得淮南对於朝廷意味着什麽。那里是大唐最後的粮仓和钱库!一旦淮南有失,别说你颖州吃不上米,就是长安的陛下,恐怕也要跑到西川就食了!」 「而那个时候,才是真正危急国本的时候!」 赵怀安的话直接砸在了杜琮的心头。 他能感觉出局势大坏,毕竟中原乱成这样,盗贼成群,藩镇不支,天天都听到坏消息,肯定预感不妙啊。 但他是职能部门,专管的是淮颖漕运的转输,一些关键的情报根本不会到他们这一层,所以他们都是盲人摸象,对现在的局势根本没有一个全局认识。 他只晓得草军离开了中原了,一路向北说是去东都了,可东都那边依旧在急令漕运不停,那东都就应该没问题。 但至於草军去了哪里,他们一无所知。 而现在他明白了,草军一旦进入了淮南,都不用说占据了,就是杀进去,那大唐就完了。 天下局面最坏的时候莫过於安禄山造反,可那个时候张巡硬生生堵住了叛军南下江淮的道路,而此後,淮南也就是在庞勋之乱中受到了一定的损失,但也主要是宿州丶亳州这些淮北地区。 这几个地方严格意义都不属於淮南,只是那会分管了这几个地方。 可以说,正是久未生乱的淮南,给朝廷续着命呢!不然安史之乱那会,大唐就亡了。 此时杜琮的嘴里一点唾沫也没有,他乾涩地重复了一句赵怀安的话: 「所以草军会去淮南?」 赵怀安斩钉截铁: 「一定!」 说完,赵怀安自己也感叹道: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谁都不能小的!如果说以前的王仙芝之流,还是寻常草寇,可自那个冒名王仙芝的草寇带着草军突围後,那转战天下的魄力,此人不简单!」」当然,这也可能是那个黄巢的功劳,此人毕竟多次参加科举,到底不是寻常人。」 「现在这些草寇晓得,中原久战之地,虽然可以获得兵源,但却养不了军,而唯有夺取淮南,他们才能真正拥有与朝廷分庭抗礼的资本!所以,他们一定会来!」 赵怀安说完後,那几个随杜琮过来的人已是面面相。 他们本只以为是一场寻常的官场交际,也想着和赵怀安这样的新贵攀攀关系,可谁想到,赵怀安一来就跟他们说这个? 这是他们这些埋头做事的小吏能听到的? 此时,船楼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码头上力夫们的号子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还有几分真实。 杜琮的额头上,刚刚才擦掉的汗水,又岑岑下,他颤声道: 「朝廷肯定是晓得的,所以朝廷的方略是什麽呢?」 可让他绝望的是,赵怀安双手一摊,对杜琮坦诚道: 「方略?没方略!」 杜琮愣住了,然後他就听赵怀安这样说道: 「朝廷给了三道任命,门下王铎将会出任追剿军都帅,我做寿丶光丶庐三州节度使,然後高高公做淮南节度使。」 「至於其他的,如何用兵,用兵哪里,具体如何作战,一句话没有!」 「而朝廷的诸公剿贼没方略,倒是对我有方略的很。」 「他们要我在淮丶江一线布置防线,让我堵住草军东下!」 说到这个,赵怀安「哼哼」冷笑,忽然指着自己: 「我?就我?去拦十万草军?就我一个?」 「老杜啊,我何德何能?我靠什麽组织防线?是靠朝廷的那一纸诏书?还是我魔下几千疲之师?」 说着,赵怀安已经将上半身支在了案几上,炯炯看着对面的杜琮,说道: 「我从长安归来,圣上的确恩宠有加,也寄予厚望。可除了给我一个节度使的空头名号,和一堆催我去拼命的诏书,我得到了什麽?一粒米?一文钱?一件兵甲?」 「什麽都没有?」 「拿什麽和草军打?打不了!打不了一点,晓得吧!」 说万,赵怀安也绝望地作了下来,一副无力回天的样子。 那边杜琮也跟着慌了,连忙安慰道: 「节帅,这草军也是你手下败将,终归是有办法的!」 赵怀安摇头: 「老杜,你不晓得,我几次能赢草军,不是人家草军有多弱,而是我要麽击其偏师,要麽偷袭大营。」 「你就说宋威宋公,他不想报国吗?他不想立功吗?可带着徐州丶宿丶亳丶淮东诸藩军,三四万兵马,最後呢?不也差点弄不过草军?」 「而现在,朝廷是让我守防线!说是给我庐丶寿二州,可这地方我都没整合,一旦返回光州基本还是以我光州的老底子来抗衡草军。人家十万,我四千,拿什麽打?」 杜琮沉默了。 他无言以对,他是真不懂军事,但这数字放在一起比对,那就是绝望。 而他又深知朝廷的一些底细,为何朝廷一直没拿出个具体的剿贼方略?不用说,肯定还是那些人相互扯皮。 哎! 看着被自己干沉默了的杜琮,赵怀安终於图穷匕见,他一把抓住杜琮的手,盯着他的眼睛,说道: 「老杜,你要帮我,帮我就是帮淮南,帮淮南就是帮天下!」 杜琮的心猛地一跳,看着赵怀安的眼神,讷讷道: 「帮,可怎麽帮呢?节帅,咱是真的一点不懂军略啊!」 赵怀安放缓声音,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 「我要粮食!」 杜琮惊愣抬头,想要抽出手,可却被赵怀安死死抓住了。 他惊吓得直接称呼赵怀安: 「赵大,你疯了,这是朝廷的漕粮,你敢要这个?」 此刻他才看到,此时楼船上,早就被那些保义军的武士给围得密不透风。 他气得发抖,他对赵怀安这样信任,赵大竟然给他摆鸿门宴,这赵大去了一趟长安,心都黑了C 赵怀安却不敢杜琮,而是指着颖州港口: 「你不是担心这里的流民多吗?你都给我带走!我将他们带去淮南,然後你给我二十万石粮食,我要用它扩军抵御草军!」 可杜琮根本听不得这些,他大声喊道: 「赵大,你是要我死啊!这颖州仓城里的每一粒米都是有数的,全部记录在案准备发往白粥。」 「这是朝廷的漕粮,是红线,谁碰谁死!」 「甚至我说个难听的,淮南就算丢了,你赵大可能都不会死,可你要是敢动漕粮,那谁都救不了你的!而我?那就更是三族死绝!」 「求求了,千万别这样!」 可赵怀安毫不怜惜杜琮的哀求,而是哼道: 「老杜,我要是寻常武夫,你这样骗我就算了。可汴州什麽情况,洛口仓什麽情况,甚至长安太仓什麽情况,我都一清二楚!」 「二十万石听着是多,可这二十万石真正运到长安剩下多少?」 「就不说你们这些仓吏中饱私囊了,就那三门峡一个地方,二十万石过去,二万石出去!」 「怎的?长安差你这两万石粮食?」 「你是将咱赵大当傻子骗?」 此刻杜琮瘫坐在马扎上,惊愣地看着赵怀安,没想到他竟然什麽都晓得。 随後赵怀安说得更尖锐了: 「长安不差你这两万石粮食,就关内那些世家的庄园里的产出,就足够朝廷那些世家们吃饭了!但为何还每年源源不断从南方运输数百万石粮食,甚至更有这个数量的粮食被浪费在路上?为何?」 「还不就是弱地方,而充中央?」 「淮南既饶富,又是长安鞭长莫及,最好的办法可不就是将淮南多馀的粮食给弄出来,没粮哪来和朝廷抗衡的底气?」 「老杜,你觉得我说的有那个味道不? 杜琮无言以对! 那边赵怀安狠的说完,立马换成了温的,他循循善诱道: 「可这二十万石给我,我可以组织起三万大军,一年内不需要担忧粮食,如此可与十万草军抗衡,不使淮南陷入兵灾!」 「佛家讲因果,你老杜算算,这是多大的因果,多大的福报!」 「你一念可以活多少人!说一句万家生佛不过分吧!」 赵怀安的声音就是魔鬼,让本就有一点良心的杜琮不断摇摆。 直到最後,赵怀安开始真正教怎麽操作了: 「老杜,这事呢,你以为会被发现,收牵连,甚至关中的老小也要被连累,可你只要按照我的办法,你放心,包没有问题。」 「现在漕运转走淮颖道,通道是不是拥挤,甚至还有大量的漕船依旧被堵在甬道那边?」 杜琮点头,情况确实是这样,赵怀安笑道: 「那就容易了,这种情况下,朝廷根本没办法核实今年夏粮的总数,甚至几个月,半年也没办法弄清,这一次是少了多少。」 「而这个时间差在,你又再报几个损失。」 「今年夏,汛情严重,淮水河道,风高浪大。几十艘漕船,在夜里不幸遭遇大风,沉入河底,这也是常有的事,不是吗?」 「而某个粮仓又不慎走水,又烧了一批。现在颖州那麽多外人,哪里不用火?走个水,少了几个粮仓,是不是很合理?」 「至於剩下的,等高高使相到了淮南,我让他给你补上。本身就有时间差,这不正好给你填上坑?」 听了这些话,杜琮的眼里才稍微有点亮光,他迟疑道: 「高使相会补吗?」 赵怀安拍着胸脯: 「包给,这老高欠了我二十万贯,我都没收他利息,让他补你粮食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哦,不是我一句话的事?」 听赵怀安竟然能借二十万贯给高,听到的人无不咋舌,这赵大到底是发了多大的财啊! 就在这个时候,杜琮後面有个盐铁吏忽然「聪明」的问了一句: 「既然赵节帅和高使相有这层关系,那何不和淮南直接借粮?二十万石对於淮南是不难的。」 听了这话後,赵怀安警了一下此人,淡淡道: 「老高还没上任,我和刘邮不对付!这粮不会借我的!」 说完,赵怀安问杜琮: 「老杜,还有问题不?」 杜琮点头,问道: 「那朝廷会信你的措辞吗?」 听了这话,赵怀安缓缓坐了下来,沉声道: 「我不管朝廷信不信,这粮食我今日肯定是要带走!是非功过在我心中,我问心无愧就行!」 「至於朝廷?他最好信!」 一句话把所有人干沉默了,他们晓得今日这粮不论如何都保不住了。 那边赵怀安又问了最後一句: 「老杜,说个痛快话!给不给!」 杜琮呆在那,最後缓缓点头,然後赵怀安就高兴地拍着他的肩膀: 「我就晓得老杜你有良心!和咱赵大是一路人!放心,我赵怀安真的不坑朋友,不论最後出了什麽,我都给你扛着!」 却不想杜琮望着赵怀安,说了这样一句话: 「节帅,如我是惜身,这粮你就算是抢去,我也不会借。我借,只因为信任你赵大,晓得你愿意为天下,为百姓做点事。至於真事发了,不过一死而已。而全家二十口的命,换淮南一道之安全,有什麽好说的?」 「苟利国家,何惜一死?」 「只是对不住老母了!」 赵怀安没有再说什麽,只是拍了拍杜琮,一切自在心中。 他不负人! 随後,赵怀安转头看向杜琮後面的那几个盐铁吏,笑道: 「诸位都是才干之士,我保义军才开幕,正是虚怀纳才的时候,我想聘用诸位为我幕府的转运吏,诸位意下如何?」 没人是傻的,他们只後悔要攀赵大的关系,此刻倒真的是上了贼船了。 於是,这些手艺精熟的专业人士们,只能对赵怀安抱拳: 愿为主公报犬马之劳赵怀安哈哈一笑。 二十万石粮,到手! 第330章 恭迎节帅 第330章 恭迎节帅 【记住本站域名 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顺畅 】 杜琮的二十万石粮食不仅仅是二十万这麽简单,实际上,随着江汉平原陷入兵灾,以及草军本身就食和消耗,想要再有粮食从江汉地区发出,那就不可能了。 而漕运的漕米中,有相当一部分就是来自江汉地区的。每年的夏秋税粮会沿着长江一路发往扬州,在那里和浙西的粮米一道运往长安。 而现在江汉地区陷入,日後朝廷的粮食补给区又会少一块,到时候,粮食真的是有钱也买不到了。 这也意味着,对天下人真正残酷的这才到来。 赵怀安就是晓得这些,所以才谋划了夺取颖州漕米的事情。 实际上赵怀安不缺粮,他这几年在贸易中,积赞了大批粮食在大别山中,练兵三万对他来说,压力不大。 可现在他夺这二十万贯,却可以在未来活二十万人,四十万人,这是多大的事? 粮食不用来救人,难道要让他们去喂水底的鱼虾? 赵怀安一直认为自己这一趟长安之行去的对,不是弄了个节度使,而是晓得了这天下到底是怎麽运转的。 这天下啊!从不是为了让老百姓过好日子去运转的,而是为了让朝廷永远可以把控天下。 也正是晓得这个,赵怀安知道,朝廷靠不住。 正如当日兖丶郓丶曹丶濮的百姓们靠不了朝廷一样,草军杀来後,他光州丶寿州丶庐州的老百姓也指望不上朝廷。 他赵怀安作为保义军节度使,他既然在这个位置上了,且不说宏图壮志吧,最基本的保境安民还不能做到? 虽然的确有点欺负杜琮这个好人了,毕竟说一千道一万,这是人家老杜拿全家性命去担风险不是一句为了天下,就理所应当让人家去死的。 虽然人家老杜也有这个觉悟,但赵怀安不会这麽做的。 实际上,他早就想好了兜底办法,最後真要是事发了,他在关中的部背鬼自然会将老杜的家人隐藏起来,至於老杜,直接来他幕府好了。 至於自己?朝廷会把他怎麽样? 等他拥兵三万的时候,朝廷又能把自己怎麽样? 出了长安後,有了大义名分,赵怀安现在只需要办一件事,那就是兵强马壮! 於是,赵怀安的船队再一次多了四百艘五百石的大漕船,随他顺风顺水,向着光州而去。 乾符三年,六月十八日,大雨之後,依旧是炎炎烈日。 此时在光州的淮水渡口上,亭驿下早就挤满了人群,从码头到亭驿,一路十里全都插满了各色仪仗。 千馀保义军衙外军顶着遮阳帽,穿着甲胃站在道两侧,四周蝉鸣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汗流渎背。 这一次迎接节帅的车驾,不仅仅是光州这边的保义军和士绅,庐州和寿州那边全部都来了人了刺史丶主薄丶各牙兵押衙,全部都挤在码头後面,他们当中大部分人都没资格挤进码头。 而不论是光州籍还是寿州籍,腰都挺得直直的,因为都与有荣焉,晓得一个属於他们的时代就要升始了。 光州人认为自己是赵大的创业基石,寿州人认为他们是赵大的乡党子弟,只有庐州人站在最外围,也跟着傻笑。 留守长史王铎是最高兴的。 因为他肩上的担子终於能卸一卸了,天可怜见,这大半年他是怎麽过来的。 不仅仅是大别山的事要他决策,商贸的事还要,军队的事也要,内政的事情还是要。 他就是劈开九个人轮番用,都用不过来。 就这半年,王铎感觉自己都老了不少。 这里面固然是因为事情多,但更多的还是很多事的牵扯很深,要想处理好需要极高的智慧。 可王铎只是数学好,能算帐,但却不是那种智慧的人,他要是人情世故出色,也不会在西川军里面干半辈子孔目了。 尤其是商贸这一块,眼红光州的太多了,谁都想咬一口,要不是光州留了八个衙外都,那些人甚至敢明火执仗进来抢一把。 但明的不来,他们来暗的。就像之前淮南那个坏种豪商,叫谁的?反正死得好! 想着这个,王铎对後面站着的众多人中的杨延保看了一眼。 嗯,这小子的确是个人才,放在商站都是屈才了。 不过一切苦难都要过去了,主公终於回来了,而这一次回来,保义军真就不一样了。 保义军节度使!乖乖,天下何曾见过从行伍一刀一枪打出的二十二岁的节度使? 虽然这个节度使只有三州人,在那麽多节度使中是个低配,但节度使就是节度使。 这意味着,他们保义军上面除了朝廷,再没有其他人!谁还能骑在保义军头上吆五喝六? 但此时的保义军也不全是好事,从鄂州那边商站送来的情报,现在的草军已经杀进安州边上了。 眼见着草军主力就将沿着长江一路杀进来,谁不人心惶惶? 庐州那边很多豪商都和山南东道有生意来往,他们的一些族人侥幸从那边逃回来的,无不告诉他们落在草军手里有多惨。 这种情况下,他们只能指望百战百胜的赵怀安来拯救他们。 正是这种危难中渴望人的庇护,客观提高了赵怀安在庐州丶寿州的威望。 实际上,越是乱世,能庇护一方平安的,就越有威望和合法性。 民心即天心,天心即神授。 所以,即便此刻炎炎烈日,三州士宦全都聚在这里,等候赵怀安的车驾。 尤其是他们看到两侧披甲站在烈日下不动分毫的保义军,对赵怀安就更信任了。 节度使一定能庇护咱们一方平安的! 日头渐渐偏西,将淮水染成了一片耀眼的碎金。 码头上的人群,从最初的兴奋期待,渐渐变得有些焦躁和疲惫。 烈日无情地炙烤着大地,甲胃下的士兵汗水早已湿透了衣衫,已经扛不住的早被人拖了下去重新换人。 连蝉鸣也因这酷热而变得有气无力,断断续续,更添了几分烦闷。 庐州的长史郎幼复此刻正用宽大的袖袍不停地扇着风,脸上密布着油光,身上的官服也早就湿透了,紧地贴在身上,倒是把肚皮勾勒出尴尬的轮廓。 他几次想找个阴凉处躲躲,但看到站在最前排,身姿挺拔丶面不改色的王铎,以及年纪比他还大,却老实得和孩子一样的颜章,人家都老老实实在站着。 他如何敢走呢? 也越是这样,他心中对自家刺史是真的腹诽,这老儿是一点谱也没有,平日你游山玩水不理政务就算了,现在是迎接节度使啊! 而且当年节度使从庐州过的时候,你就没迎过人家,现在人家做了节度使回来,你还不在,这别说节度使受不了,他这个下属都羞得脸红。 好好好,一会等节度使来了,就整你! 内心哀怨腹诽着,可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怨言。 如今什麽局势? 草军已经要杀到长江边了,随时都能顺江南下,而首当其冲的是哪里?不就是他们庐州? 那个刺史老儿是指望不上了,这种人要不弃城而跑,要不一死以谢君恩,但他们庐州人需要你死干什麽用?他们指望的是能击退草军,保护家园。 而现在,能肩负这样期望的就只有那位年仅二十二岁的节帅身上了。 所以,别说是在这烈日下等上几个时辰,就是让他跪在这里等,他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毕竟他在城外是真有田。 就在人群的耐心快要被消磨殆尽之时,上游的水面上,终於出现了一片黑点。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整个码头瞬间骚动起来。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起脚尖,向着下游望去。 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终化为一支遮天蔽日的庞大船队。 为首的,是一艘高大的旗舰,船头的撞角闪闪发光,船舷两侧站满了身披玄甲丶手持利刃的背鬼。 一面硕大的「赵」字将旗,在船队的最顶端迎风招展,身後无数面旗帜猎猎作响。 而在旗舰的身後,是千馀艘大小不一的漕船,首尾相连,浩浩荡荡,仿佛一条游弋在淮水之上的黑色巨龙,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磅礴气势,摇橹而上。 而最令人瞩目的,则是那些代表着节度使身份的节和仪仗,不会错的,节度使回来了。 一时间,码头上,原本的焦躁与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敬畏。 尤其是庐州和寿州的那些官吏士绅,他们虽然听闻过赵怀安的威名,但终究只是道听途说。 此刻亲眼目睹这支庞大的船队,感受着两侧保义军武士昂扬的气质,他们才意识到,这位年轻的节度使,就是他们渴望的救世主。 「咚——咚——咚——」 迎驾的鼓声,在这一刻终於被敲响。 雄浑的鼓点,如同雷鸣,与淮水的波涛声交相呼应,旗舰缓缓地靠向码头,巨大的跳板被放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在万众瞩目之下,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船头。 他穿着亮银铁铠,外面罩着一件赤色蜀绣袍,手里举着一把小玉斧,在阳光的照耀下,出现在众人面前。 随着这人的目光不断扫过码头上的人群。 王铎率先跪倒,随後一片片人群全部跪在了地上。 光州丶寿州丶庐州三地的所有官吏丶士绅丶军将,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淮水渡口。 所有人都在大喊: 「恭迎节帅回镇!」 而道路两侧,那千馀名早已汗流渎背的保义军将士,在这一刻也挺直了胸膛,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他们最赤诚的呐喊: 「恭迎节帅回镇!」 赵怀安没有立刻下船,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船头,接受着所有人的朝拜。 他的目光,越过跪倒在地的众人,看向了他们身後那片熟悉的土地,看向了远处连绵起伏的大别山轮廓。 他回来了。 离开时,他只是一个前途未卜的光州刺史,带着必死的决心,去中原,去长安,去博一个渺茫的未来。 归来时,他已是手握三州之地丶名正言顺的保义军节度使,上了权力的牌桌。 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光州的空气更甜! 随後,赵怀安冲着在场所有人,大吼一声: 「我,保义军!」 众保义军齐齐拍着胸甲,大吼: 「呼哈!」 「我,保义军!」 「呼哈!」 从此光丶寿丶庐三州,同属一个太阳,一片天。 第331章 诸司 第331章 诸司 大队逶迤返回光州,一路旌旗飘扬,父老夹道欢迎赵怀安骑在马上,时不时冲两边挥手示意。 台湾小说网藏书多,??????????.??????随时读 再次返回光州,赵怀安就感觉到这里比之前更繁华了。 实际上,在历史上,光州这个时间点差不多已经陷入兵火,草军的分支部队早就杀入淮西一带了。 但现在因为保义军的横空出世,以及现在黄巢和这个王仙芝的掌权,草军现在已经很少分兵作战,更加重视集团部队的整体运动。 再加上,赵怀安自上任光州以来一直就重视耕作,先後打击了侵占营田的各家豪强,又从中原战场拉回来至少十万计数的流民丶俘虏,这些人都被幕府安置在营田系统,直属於幕府下。 所以赵怀安淮水这一路下来回光州,所见遍是要收割的大麦和旱稻,一片兴旺。 甚至一些大的仓库丶权场丶还有邸店都开到了城外,足见商贸繁华。 旁边的王铎也给赵怀安解释了一下。 自从草军进入江汉平原,岳鄂地区的很多土豪丶商人都开始向光州这边迁移。 这些人都是一些消息敏锐的势力人家,晓得以草军目前的攻势,很快就能杀到长江边。而现在呢,纵观长江中上游,唯有保义军所在的光州地区是有保障的。 毕竟保义军在中原的功勋战事早就随着去年参与漕运的船队传到各地了。 但从古至今,这些消息敏锐的都是少数豪势,这些人有钱有魄力现在就移居光州,而这些人到了光州後就是买宅田,使得光州市面上好生兴旺。 另外一个原因是之前参与中原战事的保义军回来了,赵怀安分配了大量的缴获给这些人,这些人一回来就开始将家乡的宗族和亲党移居到光州。 可以毫不夸张的讲,现在光州最富裕的一群人就是保义军的武士们,这些人有着旺盛的需求,使得庐丶寿丶申等地区的小商贩们也开始往光州集中,因为他们运多少都能卖出去。 此外,保义军和光州本地土着人家的结婚也到了一个高峰,几乎每日都有十几对成婚,连王铎前日都参加了一起。 总之,此时的光州因为外部陷入战争和本身的战争红利,上下都呈现出一种勃勃生机的样子。 所以看到光州被王铎治理地如此兴旺,赵怀安对王铎高兴道: 「老王,我就说你可以的!之前还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现在光州在你手上治理得蛮好!」 被主公肯定,固然高兴,但老王也跟赵怀安这麽久,晓得这会应该说实话,於是他毫不犹豫,不敢居功: 「主公,这都是使君打出来的,下吏不过是中人之姿,也是真管过一州事了,就晓得自己的确能力有限,能有现在,全是主公恋及旧情。」 赵怀安锤了一下王铎,笑骂道: 「你呀你呀,越发油了!」 「不过实话实说,你做得不赖,很多时候,无论是因人成事,还是因事成人,实际上都不太重要,重要的还是有了经历,有了做事的方法,这个比那些有才还是无才的虚话可靠多了。」 说着,赵怀安也是给王铎一个安心,便感叹道: 「有时候,咱们要想做事,就需要用人,而十个人中呢,能做成事的可能一个都没,如果只以结果论,那最後身边一个人都没了。」 「而实际上,事与事是不一样的。有些事只是因循守旧,有些事却要开拓进取,再开一番气象,这其中难度仿若天地。」 「所以不要急,先不要急着否定自己,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我很满意!」 听得主公的这番话,王铎心中感动,主公是能理解做事的难处的。 这也是赵怀安这种创一代才能有的感悟,因为他就是实打实创业出来的,所以对於做事,成事是有真体悟的。 只有真做成一件事的,才晓得没有谁是随随便便成功的,除了有天赋,肯努力,有运气,你还需要一颗强大的心。 因为外人毁你做的事太容易了,别人只需要嘴皮一张,就能将你说得什麽也不是。 而人往往最乐见的就是看你失败。 你成功了,别人只会把嘴一闭,然後拍拍屁股走了,可你要是失败了,那些人就会放声嘲讽,说果然不出他所料,然後洋洋得意。 所有能成功的人,无不面临过这些,这些困扰和流言就是每个成事者成事路上的外魔,不能练就一副坚忍不动之心,那就永远不会成功。 但正如那句,他人讽我骂我,我自做自己的事。 有此笃定方能有所成,而在赵怀安看来,现在的王铎就差了这份坚忍不动,要想能成事,能做大事,就必须要有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坚定,不然就只能去做因循守旧,不过点头唱喏,不过还是那句话,不急。 赵怀安不会现在就给王铎定性,反而还要继续培养他。 能不能出挑出来,能力有时候甚至都不是重要的,而是给不给机会去经历,给不给保护。 赵怀安记得前世上过一些管理专家的培训时,就听过明末崇祯皇帝的故事,那老师说,亡天下之君勤奋不屈者就无过於这位崇祯皇帝的。 而大明体量如此之大,人才如此之多,在他秉政之初也是有一支相当豪华的人才队伍的,可十七年就亡了天下。 其原因自然很多,也不是哪一个单一促成的,但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崇祯这个人不注意保护干部,不晓得天下养出这样的人才是多麽难得。 他当袁崇焕丶杨嗣昌这样的人才是韭菜,砍了一批就能长一批,却不晓得一个官员要想既具备政治理想,又可以具体做事,还能做成事的,在明末这样的官场环境,得多难得。 甚至大部分人才都是在万历年间,国力还算保留的环境中培养起来的,然後这才有崇祯能用。 他随便砍了,不仅是一代精英结束了,更让天下人寒了心,只觉得国家刻薄寡恩。 成功的时候骤拔高位,一旦不如意或者不见新的成绩,就弃之如履,甚至直接砍头。 凡做事就会做错事,如果一个皇帝不能辨别错事的性质,在不是性质的问题上能保护人才,让他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天下事犹未可知。 那个时候赵怀安信奉的是制度决定论,环境决定论,所以对於当时那位老师所讲的,颇为不屑,认为是夸大了人的作用。 直到赵怀安开始进入工作,走入社会,以及在唐末这个铁血社会走了一圈後,就越发认可了人的重要性。 同样的事,有的人去办了就能办成,有的人就是怎麽都办不成,这就是人和人的差距。 但这种成事的人也不是天生掉下来的,也是用心呵护培养的。 就拿赵怀安身边的这些老兄弟们来说,实际上能力天花板都不高,这也很能理解,毕竟身份层次低嘛,那格局视野自然高不到哪里去。 可赵怀安却相信,就靠这些人才,就足能助他创业,其原因很简单,就是赵怀安给机会。 如王铎虽然好像觉得做留守,好像干得不是特别好,但没关系,赵怀安给机会啊,而且给他时间,给他试错。 只要不是原则的问题,赵怀安都愿意给王铎兜底。 这种不断练习,不断纠正改错,怎麽可能学不会政务处理? 当然这从侧面也看出,培养一个有经验,有能力的官不容易,他们每一个都是保义军的财富,是赵怀安大业上的助力,不能真当个韭菜就随意割头。 11 从城外返回光州幕府,赵怀安先将王铎和一系列留守幕僚们留了下来,询问光州目前的情况。 虽然他在中原的时候,光州幕府按照一旬一封的频次汇报情况,但这些到底是信息少,不如现在具体询问。 当然,这也是赵怀安不动声色接手幕府的政务权力的过程。 坐在正堂,十来名各司幕僚坐在两侧,赵怀安让老墨安排茶水後,就将其他人都清走了。 接着,他询问王铎: 「军中如何?」 王铎立刻起身,拱手肃立,换下一把手的身份自觉,认真汇报导: 「回主公,军中一切安好。自大军主力开赴中原,光州留守部队及新编各营,皆严格按照主公留下的操典进行训练,未有一日懈怠。兵甲器械的修补与打造,军器监也一直在满负荷运转,按照此前规划的三万人的装备开始囤积,目前已经完成了八成。」 「此外根据曹州经验,我军已经开始重点打造锁子甲这些轻量装备,现在已经陆续换装。」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道: 「士气方面,因为中原战场不断传回捷报,留守将士们备受鼓舞,训练热情高涨。尤其是主公前次派人送回的赏赐与缴获,更是让军心大振。」 说到这个,王铎迟疑了一下,继续说道: 「唯一有些小麻烦的,是前批中原返回的吏士,他们得了厚赏,骤然富裕,在城中消费阔绰,偶有与民争酒丶高声喧哗之事。下官已命州中巡检司加强夜间巡查,并由各营军法官约束,凡有犯者,一律严惩,并扣罚赏钱。目前已处理了十几起,情况大有好转。」 赵怀安点了点头,对此并不意外,也没有多少情绪。 一支军队在打了胜仗丶发了横财之後,若是没有丝毫骄横之气,那反倒不正常了。 而王铎的处理方式很得当,既维护了军民关系,又没有过度打压士气。 对於下属做的对的,赵怀安从来都是当下就表达肯定,并讲为什麽他会赞扬。 他对王铎说道: 「你这做得很好。军队要想有心气,不仅要有虎气,还要有猴气!」 「军纪当然是根本,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一味弹压。可以由幕府出面,在城内划出几片区域,开设军人专属的酒肆丶娱楼,让他们有地方宣泄精力,同时也好集中管理,别让军队玩野了。」 这个想法让王铎眼前一亮,连忙应下: 「主公高见,下官明日便着手办理。」 赵怀安点头,接着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核心幕僚,沉声道: 「下面是关於伤员安置与阵亡将士的抚恤问题。这是军心之本,也是我们保义军的立身之基。 此事办得如何?」 负责此事的户曹参军魏元恪立刻起身,他是个面容严谨的中年文土,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簿册,一丝不苟: 「回主公,抚恤事宜,下官与诸位同僚一刻也不敢怠慢。」 魏元恪翻开簿册,条理清晰地说道: 「自中原战事起,我军共计阵亡将士二百三十二人呢,伤残退伍者四百二十六人。所有阵亡将士的名单都已核实三遍,抚恤金已於上月全部发放到其家人手中。」 「依照主公定下的义保制,每位阵亡将士,其家属一次性获得三十贯的抚恤金,外加一百亩营田的永久使用权。若家中有子嗣,年满十六岁即可优先录入军中,或是在幕府下辖的工坊丶商号中安排差事。无子嗣者,其父母由幕府负责养终身,每月发放米粮布匹。」 嗯,这个都是保义军走过的老流程了,没有什麽出差的地方。 赵怀安点头,补充了一句: 「阵亡兄弟的骸骨都运回来了,以後都统一安葬在大苏山,在那里建立我保义军的忠烈祠。凡我保义军阵亡将士的牌位悉供奉其中,四时祭祀,让後世子弟永远铭记他们的功绩。」 赵怀安说完後,直接对王铎道: 「此事不仅要办,还要大办丶速办!钱粮由我亲批,务必建得庄严肃穆。要让所有保义军将士都知道,我们的事业无上光荣,也让他们的家人晓得,我们保义军永远不会忘他们丈夫丶兄弟为我赵大,为咱们保义军的付出!」 王铎赶忙记下这事。 随後,赵怀安话锋一转,看向魏元恪,问道: 「那麽,伤员的安置呢?」 魏元恪接着汇报导: 「重伤致残的将士,也是我们这个月重点在做的。目前,我们已在城南建立了一座『荣军院』」,集中收治疗养。伤势稳定後,根据其残疾程度和个人意愿,进行分类安置。」 魏元恪将手里的簿子翻到下一页,条理分明说道: 「尚有馀力丶熟悉军务者,转为训练司的教官,负责操练新兵;一些有功的,会直接转业到地方的巡检和大别山都卫所任指挥。剩下的,也会转入到地方乡所做乡吏。而那些伤势过重丶无法劳作者,则由荣军院负责其衣食起居,颐养天年。我们还从市面上中雇佣了一批手脚麻利的,专门负责伺候这些功勋吏土。」 这一次保义军的中原战事,算是立下制度後的第一次重要战事,各项抚恤的标准和细节都需要赵怀安过问,这样以後就能形成定制,後面都可以照这个来。 而王铎这些幕府官员当然也晓得赵怀安最看重的就是军队,所以无论是留守军队的训练,返回部队的军纪,还是阵亡将士的抚恤,受伤吏士的安置,都做的并井有条。 从这一点来说,王铎这些留守团队的工作是非常合格的。 这就是一支初创团队的朝气,上下都在做事,而不是巅预糊弄。 赵怀安这会非常高兴,军队的事就是主要矛盾,这个抓好了,其他的都差不了太多,所以他肯定了王铎和兵丶吏曹参军们,便问向民生这块。 环视众人,赵怀安说道: 「我从淮水一路回来,见营田之内,麦浪滚滚,一派丰收景象。但夏汛将至,淮河水患,历来是心腹大患。水利防汛之事,准备得如何?」 这次站起来的是工曹参军陈圭,一个皮肤黔黑丶筋骨强健的汉子,看着不像文官,倒像个常年在野外奔波的农夫。 陈圭一站起来就声音洪亮如锺,朗声道: 「今岁开春,我们便组织了数万民夫与俘虏,对光州境内的淮河丶潢河丶白露河等主要河道进行了疏浚。特别是几个容易决堤的险要地段,我们按照主公提供的图纸,修建了新的石制堤坝,并加高加固了旧有土堤。沿河各处,皆设立了水情观察哨,备足了草袋丶木桩等防汛物资。可以说,只要不是百年一遇的滔天大水,光州今年的夏汛,当可安然度过。」 赵怀安微微颌首,他对陈圭的办事能力是放心的,这人是随他从西川回来的老人,做事风格就是靠着铁脚板深入到第一线,很得他欣赏。 至於老陈说的堤坝图纸,这是赵怀安在中原的时候就下发的工作安排。 在曹州遣发第一批俘虏的时候,赵怀安就已经书面给光州幕府下达了修建水利的工作,利用这批富裕人力先行对光州境内的河道进行清淤工作,另外还要加固堤坝。 光州在淮水边上,防洪工作必须要未雨绸缪。 之所以赵怀安把这个放在心上,就是因为他在光州的时候,很多河道基本都堵得不能用了,一问才晓得多少任刺史都没管理过水利的事了。 赵怀安以为当官是做事,是为百姓谋福祉。 但大唐这会的官却不是这样当的,朝廷实际上只关心你夏丶秋两税,至於其他的,就看当官的个人良心了。 可在大唐官场的生态里,早就是劣币驱逐良币,有良心的有,但不多。 此时既然已经说到流民和俘虏,赵怀安想起来了,转头问王铎: 「这十馀万流民和俘虏,如今安置得如何?营田系统还能否承受?」 这个工作的直接是王铎负责的,所以他连忙起身,先从几个簿子中找到了一个薄的,然後接过赵怀安的话,恭敬说道: 「回主公,这十馀万人,是真的对光州有大用。我们按照主公定下的甄别章程,将其分门别类说着,他开始念起簿子上的内容: 「首先,原属草军的老军战俘,约有四万馀人。「 「这些人,我们打散了他们的原有编制。其中身体强健丶无劣迹者,挑选了约一方人补充进辅兵系统。其馀三万馀人,则全部编入工兵营,专门负责水利丶道路丶城防等大型工程的修建。」 「这些人都被集中管理,待遇与普通民夫相仿,但劳动强度更大。我们告知他们,服役三年,若表现良好,即可转为营田农户,获得自己的份地。」 「其次,是裹挟而来的平民和流民,约有八万之众。」 「这些人是我们营田系统的主要补充来源。我们以家庭为单位,将他们安置在光州各营田,每户授田八十亩,提供农具丶种子和为期半年的口粮。」 「产出粮食,三七分成,幕府得七,农户得三。三年之後,若能自给自足,则转为四六分成。 这个政策一出,流民们感恩戴德,开垦荒地的热情极高。」 「本来,按照光州现在营田的体量是容纳不了这麽多人的,不过後面只要对庐丶寿二州清丈营田,这肯定够了。」 「最後,还有约四千多名有一技之长的工匠。」 「这些人全部登记在册,由军器司和将作司统一调配,或是安排进纺织丶制瓷丶冶炼等工坊。 他们的待遇比照军中匠师,家小也得到了妥善安置。如今我们光州的军械产量和质量,比去年同期提升了近五成,全赖这些新来的匠人。」 赵怀安对这个成绩并没有太意外,开玩笑,这四千多工匠在草军那边都是宝贝疙瘩,是他们转战五六个州才掠到王仙芝老营的,最後被他一锅烩。 可以说,此时的光州虽然只有一州的体量,但制作水平的底蕴却已经有一个藩镇的水平了。 这就是战争财啊! 听着王铎如数家珍般的汇报,赵安安的内心充满了满足感。 人口,就是这个时代最核心的资源。 有了人,就有了兵源,有了劳动力,就有了一切发展的可能。 当然将不同的人,精准地放置在最合适的位置上,让他们发挥出最大的价值,这就是需要赵怀安的智慧了。 赵怀安再一次对王铎的工作做出了肯定,毫不吝啬道: 「老王,你呀,就是太稳,太谦虚,十分事情在你嘴里都只有八分。说话四平八稳固然不错,但我保义军要的还是那份朝气!要有舍我其谁的气魄!」 王铎深深弯腰,受教,但不敢真如此。 开玩笑,他都是长史了,还朝气进取,那是想干啥?数学好的,脑子没笨的。 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就是给主公做个大管家,让主公蓬勃进取就够了。 赵怀安笑着夸完後,又对俘虏做了一些补充: 「草军的这些俘口此前已经被我大概甄别了一遍了,那种真盐枭丶巨寇的,早就被正法了。能送回光州的,本身就是能为我们所用的。所以那些俘口工兵营务必要足食,钱不用发,但饭一定要管饱,也不准军中歧视和苛待他们。」 「还有,营田的农户,除了收税,地方官吏要少去。这些人下去一趟,人家就要杀个鸡款待一下,最後走的时候又连吃带拿的,本来就是挣得血汗钱,够给小吏吃几次鸡?」 「所以能不扰就不扰!」 赵怀安这话一看就是有基层工作经验的。 实际上就光州的这些官吏人数,就是全都填到基层都不够用,而且基层问题的复杂性和隐蔽性,甚至是黏黏糊糊的纠葛,根本不是小吏听两个耳朵就能解决的。 所以营田系统要自己管好自己,按时交粮就行。 但对於县丶乡所级别的,赵怀安又要求官更不要整天坐在衙署里画押,要走到一线去,用脚底板一点一滴的争取人心,解决具体的事。 补充完这些後,赵怀安又点了一句: 「这个事老王你要亲自去落实,我会抽空去看。」 赵怀安不说这句话不行的,军中和地方的那些人什麽素质,他还能不晓得?他但凡不说这句话,表达他对这些俘口的重视,那些俘口肯定落不到好。 他可不想花了那麽大代价,最後弄到光州後,把人家逼反了。 王铎也晓得这个意思,连忙记下此事,郑重说道: 「下吏会亲自去抓,必不让主公操心。」 最後,赵怀安谈到了财政问题,这也是赵怀安布局最多的一个地方。 他看了一圈,见度支杜宗器不在,便问在场的审计司的薛光: 「老薛,我看到城外商贸兴旺,邸店林立。岳鄂等地迁来的富户,给光州带来了多少钱粮?我们目前的财政状况如何?」 薛光是赵怀安老领导杨庆复的幕僚,在西川待不下去了,就投奔到了赵怀安这边,专门负责财政审查,所以目前幕府的财政情况,他是非常了解的。 薛光起身,沉稳回道: 「主公,我光州幕府的财政情况非常良好。」 「自草军肆虐江汉,南下的富商大户络绎不绝,这些人都带了大量的浮财,因为现在没有多馀田地供他们购买,所以这些钱大部分都被收入进光大钱行吃利息。」 「目前我们审计司汇总来的这些浮财数量在十万贯上下。」 赵怀安点头,那个光大钱行实际上就是他从军库分出来的钱庄,而且是按照现代银行的会计准则做的收储和放贷业务,目前也只有这两个。 等以後什麽时候保义军的势力能扩张到沿海地区,就可以和那些大海商合作推出信贷风险业务,在这个时代,也只有大海船主们才有这种强烈的风险共担的需求了。 目前光大钱行的站点实际并不多,就扬州丶鄂州丶成都丶光州四个地方,都围绕於赵怀安的商贸路线的关键节点,也是有关系背书的地方。 虽然岳鄂等地的豪商过来只不过是增加了十万贯的储蓄,看似好像连赵怀安贿赂出去的都比不上,但这已经是非常巨大的进步了。 这年头为何只有大寺院才能承接这种业务?不就是人家动不动都是数百年古寺,是民间口碑的象徵? 所以那些豪商能将钱放在光大钱行,这已经是保义军的公信力和口碑在长江一带炸裂的表现了这个时候,王铎在旁边忽然补充了一句,说道: 「主公,之前扬州站的杨延保行动非常顺利,现在咱们在扬州茶贸上的主要对手已经被解决,他们的渠道和产业也被我们隐蔽接受。现在我们小光山在扬州市面上独霸,浙西的茶叶根本竞争不过我们。」 「而福建海商林潮在日本等地的海路已经打通,我们的产品在日本贵族群体非常受吹捧,尤其是他们专门针对日本僧侣群体做突破,所以第一批次的小光山全部被抢购一空,林潮那边已经联系了更多海商,要和我们加大合作。」 赵怀安点头: 「这个杨延保是个人才,你後面看看他适合哪个地方,让他好好闯一闯。」 而林潮那边你和他说,我需要他帮我培养能渡海的水手,他出海後,一半的水手需要雇佣我的人,告诉他们,这是合作的前提!」 虽然这个条件一般人的确不会答应,但此时此刻,保义军的身份和影响力,完全不是一个海商可以讲条件的。 林潮是聪明人,他晓得自己在这个合作中属於什麽身份。 他不做,有的是海商愿意做。 虽然王铎是忽然插话的,但薛光是非常懂礼貌,站着那微笑着,一直等到王铎说完了,才弯腰继续说道: 「去年秋税入库,当时幕府还押解了两万贯去扬州,今年夏,我保义军就藩,这笔钱就省掉了,目前府库中,两税钱在八万贯上下。」 「而府库的大头还是在商贸和缴获。」 「目前我军从西川和中原战事中,入库钱大概在七十万贯。」 「而我军安南丶南诏丶西川丶吐蕃的贸易,目前利润在十五万贯左右,主要是前期的商站投入和关系打点上花费过多,影响了今年的利润,明年应该能有三十万贯的规模。」 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薛光虽然语气依旧沉稳,但所有人都听得热血沸腾。 我保义军可太有钱,也太会挣钱了。 这还只是保义军的公库,使君那边还有自己的钱袋子,军库那边还有一份,还有光大钱行的储蓄。 可以说,短短两年,赵怀安真的是白手起家,攒下了百万贯老本。 当然,最该感谢的还是王仙芝,这里面七成的钱都是从王仙芝那边缴获得来的。这老王辛辛苦苦在中原五州打土豪的坞璧丶寨子,最後给赵怀安做了嫁衣了。 可以说,王仙芝才是赵怀安真正的贵人。 而赵怀安听得这些数字也很高兴,他从马扎上起身,望着在场诸司参军,感激道: 「诸君,光州能有今日,非我一人之功,而是你们所有人呕心沥血的结果。我,赵怀安,在此谢过大家!」 说罢,他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王铎丶魏元恪丶陈圭等人大惊失色,连忙起身离席,跪倒在地: 「主公万万不可!此皆主公运筹帷之功,我等不过是奉命行事,不敢居功!」 赵怀安扶起王铎,然後对剩下人道: 「都起来吧!功过我自有数。你们做的好,就是好,没有什麽应该的,总之,这个月会有一份丰厚的俸钱给幕府上下。」 「我赵怀安一直就是那句话,只要好好干,金杯共汝饮!钱,永远不是问题!」 王铎等人高兴,齐齐对赵怀安拜道: 「下吏谢主公恩赏!」 说完所有人哈哈大笑。 这就是一个团队在往上走时的氛围,能遇到一个愿意分享创业红利给他们的良心资本家,是真正好福报。 按了按手,示意诸人都坐下,赵怀安重新坐回主位,神情变得严肃了。 他沉声道: 「今日之光州,看似兴旺,但实则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黄巢丶王仙芝之流,此时正席卷江汉,长江一线都随时处在草军的兵锋之下。而我们这点基业,在这乱世洪流之中,又算得了什麽呢?随时可能被一个浪头打翻。所以,我们绝不能有半分懈怠,更要将钱粮投入到扩充实力上。」 「毕竟乱世来临,有粮无兵,那就是敌人的粮仓。」 「接下来,我命令!」 堂下众人立刻肃立,屏息凝神。 「一,政务诸司必须立即调拨精干司吏去寿丶庐二州上任。我是保义军节度使,不仅仅是光州的刺史,所以我们光州好起来了,寿丶庐二州也不能落下,要一同进步,把我们保义军的发展带给三州所有人。」 「二,现在开始加大募兵进度。其中光州地区兵额三千,庐州兵额三千,寿州兵额三千,光州部分优先从两年左右的老辅兵和大别山五十六都招募,而庐丶寿二州就从地方州丶县丶牙兵中整合。这一次,目标是将我们保义军的内外十六个都全部满编,即每都千人,总兵力一万六千。」 「而你们政务院需要配合这次扩兵的装备丶钱粮丶还有舆论宣导。」 「此外,我这次又带回来了两千多匹战马,你们政务院要则精干在三州选择水草丰沛地作为马场,我们和吐蕃贸易的战马,都要养在那里。」 「养马是个技术活,尤其是养战马和家中养牲口完全不一样,你们除了要留意本地人才之外,还要让商站的人在吐蕃丶西北诸羌寻找愿意来光州的养马人!要不惜重金!」 「三,在你们政务院要开展传帮带。目前咱们人数不够,要想将寿丶庐二州收到夹带里,咱们需要一批能做事,有我们保义军风格的人。」 「所以我们这边会在三州举行小规模的拔选,从营田丶农户丶县乡选出聪慧子弟入学。让这些人开始经过半年的学习文读,便从各司基层做起。」 「这些具体的考核内容我会亲自来拟定,到时候老王来作为主考。」 王铎一听,激动点头。 这东西一听就熟悉,这不就是一个小科举吗?咱们主公做了节度使後,这胆子是真的放飞到没边了。 不仅幕府按照军丶政丶度支三院来布置,下面又是各个司,虽然挂着朝廷的官衔,但实质上已经和朝廷的框架一样了。 现在,连朝廷的科举都要抄过来,这真是· 不过王铎这些人也不担心什麽,因为目前的这些改变实际上还是属於节度使的权力范围内的。 本身赵怀安改变的只是他节度使幕府的结构,而他本身又有延揽幕僚的权力,所以即便是考核很像科举,但依旧在权力之内。 而王铎高兴的是什麽呢? 他高兴的还是赵怀安对自己的信任,以及对自己的期望。 无论这个叫选拔还是叫科举,其实质的东西都是一样的,那就是培养保义军政务院的新人梯队。 而赵怀安让王铎做这个主考官,基本就是默许王铎是这些人的座师。 要做事就必须有人,王铎和这些新人有这个关系在,那他以後在工作处理上就会更加得心应手。 正是看到了赵怀安对自己的这份信任和栽培,王铎这才感动得无以复加。 他这种人,起在微末,那种「士为知己者死」的信念是更加强烈的。 这一刻,王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鞠躬尽!」 这些命令清晰果决,显然这一路上赵怀安没少在想这些事情。 此时,在场这些政务院诸司的参军们也是各个心潮澎湃。 主公的豪情壮志谁都能感受到,他们也是激动兴奋,谁不想自己官越大,手下的人越多,掌握的权力越多呢? 官僚机构这东西,生下来就是要自我膨胀的,在场众人这会想的都是,如何让家族子弟以及看好的後辈抓住这个机会进入幕府,毕竟谁都晓得,保义军正进入一个膨胀的关键期,越早进来,前途就越大。 而就在众人想着时,赵怀安忽然说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事情: 「今日那个庐州刺史是不是又没来迎咱?」 「行,你们收拾收拾,去把衙内外诸将都喊过来,我要去一趟庐州!」 此时赵怀安拍着桌子,恶狠狠道: 「我倒要去看看,这个庐州刺史是何方人物,骨头就这麽硬的吗?」 第332章 归家祭 第332章 归家祭 乾符三年,六月二十一日,晨,光州到庐州的官道上。 晨光微熹,透过薄薄的晨雾上,阳光绚烂迷离。 官道上,一阵沉闷的马蹄声撕破宁静,一支巨大的车驾丶仪仗从西而来,正向着中间的霍山行去。 队伍卷起千重尘咽,先见一面赤增龙虎旌破雾而出,金线绣就的龙虎在晨光中张爪扬须,仿佛要挣出绢面腾跃而去。 紧随其後的两杆门旗护在龙虎旗之後,旗杆上的红绸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仪仗最前的便是一支横吹队,四名鼓手赤膊束带,抱着牛皮鼓坐在骤车上,在路上一颠一颠,在他们的身後,又有四驾骤车,每个都坐满了四名锦绣袍子的少年,手里或拿横笛,或拿小鼓,吹拉敲打一应俱全。 GOOGLE搜索TWKAN 落在横吹队後面的是两队手举着悬旗马类的骑士,身上皆披绛色蜀绣袍,穿乌漆明光铠,甲片碰撞声清脆如落盘。 他们的身後还有左右两队骑兵,这些人都是戴着胡帽,扛着旌幡,青丶赤丶黄丶白丶黑五色旗面在风里舒展,将队伍点缀地越发绚烂。 在一应武骑之後,便是一群着绯色圆领袍,头戴遮阳席帽,腰束玉带,膀下五花马,马嚼子上挂着银铃,走起来「叮铃」作响,与前方的车马声相应。 直到这个时候,队伍的中段才出现在眼前,而那正中高悬的朱色旌节最是夺目。 那节杖以黑檀为杆,上朱琪,顶端缀着三重耗牛尾,每根尾毛都染成朱红,由两名披甲骑士双手捧着,威风凛凛。 这就是代表生杀大权的节,见此,如见圣上。 旌节前头,四名银刀武土安坐马上,他们头戴翎羽兜整,肩膀上扛着丈余陌刀,在晨风中闪耀着冰冷的寒光。 赵怀安便在这节之下。 他同样带着有防晒功能的席帽,穿着生丝罗赭黄常袍,胸前双狮,正是节度使驾到。 在本朝礼制中,天子衣黄袍,而节度使作为地方最高军政长官,可穿赭黄袍。 这种常袍的颜色要比皇帝的明黄稍暗,既显尊贵,又不臂越,本来赵怀安就骨架大,这常袍又在收腰,更将他衬托成伟岸丶雄壮,连庙中的韦陀都不及他威风。 赵怀安手持着马鞭,跨下是雄健的呆霸王,马鞍上覆着紫貂皮垫,两侧挂着鎏金弓袋与鲨鱼皮箭囊。 在其身後跟着八名幕僚,各穿青袍,骑马紧随,腰间的鱼袋晃悠着,眼睛时不时地看向两侧。 而在队伍的後方,则是一支百馀骑护卫着的车队。 这些骑士有部分来自代北的沙陀人,人生第一次来到江淮地方,正好奇地打量着两侧的田地和翠林。 显然,江淮风物和代北完全不一样,在这里才是生活,他们以前只是活着。 这些骑士手里是各种仪仗,或绑着豹尾,或架着鹰隼,小心谨慎地守着中间的车队。 车队里是赵怀安的母亲以及一应族人,他们这一次是随赵怀安衣锦还乡的。 在一驾轩车上,丑奴正抱着狸花猫顺子,旁边一只土狗正伏在车上,不断吐着舌头,正是阿福。 丑奴身後的惟慢忽然掀开,露出里面一位养尊处优的老夫人,身旁都是一些丽装女眷,其中还有一个黄头发的娇媚美人,正抱着一个婴孩。 老夫人看着左右的景色越发熟悉,再看着前方儿子那意气风发,笑着呢喃: 「大郎做节度使了,咱们回来看你了。」 「放下吧,别让我孙子受了风。」 节钺下,赵怀安正和旁边的张龟年说着话。 这一次去庐州因为顺路经过霍山,他便带着母亲丶弟弟丶妹妹和族人们回一趟老家。 毕竟他当节度使了,人生跨上了一个新台阶,再加上茂娘给自己生了个大胖小子,作为老赵家的长孙,肯定是要和老汉告诉一下的。 所以这也算是一场归乡了。 不过赵怀安做了节度使後,就更忙了,甚至这段时间连和茂娘打酥油茶都少了不少,所以即便现在算是家庭活动,他这会还在和张龟年讨论着公务。 赵怀安随手将面前的沙尘打了打,对旁边的张龟年说道: 「现在甬道那边还没通,所以後面老高的船队将会从颖口走,到时候我们保义军这边要迎一迎。」 赵怀安说的正是高上任淮南的船队。 之所以现在高还没到任,就是因为他在汴州等他的旧部来汇合。 上一次的南诏惨败,高的本兵并没有多少损失,因为他们都和高驿一样压根就没进城。 进城的都是河东丶凤翔『丶博野这些诸藩军,反正这些人劫掠的财富都要输给高,他完全没必要亲自动手。 而这也因此保存了他的实力,在随他撤回成都的不到两万残兵中,其中一万都是高的本部。 他最精锐的营头都没有在逃亡中损失太多。 实际上,高能如此快速地东山再起,除了他和田令孜的私人关系,最重要的还是高自己还有实力,不然真要是一个光杆,田令孜也不会还和高那麽有说有笑了。 同样的,因为高本身的实力,再加上淮南那边也有四万左右的州兵丶牙兵,他一旦上任,立即就能稳住东南的局势,而且还是那个最强的。 所以赵怀安即便已经和高算是平起平坐了,但对於高,还是要搞好关系。 往後啊,他和高打交道的地方多着呢。 说着这事,赵怀安还补充了一句: 「另外我给你一个名单,那些都是老高魔下和我关系不错的,到时候准备一份礼单,给这些人送过去,关系还是要维系的。」 说到这个,赵怀安有点迟疑了下,扭头对後头的赵六,说道: 「老六,後面这个事你亲自去办,尤其是我鲜于义兄,你问问他,愿不愿意来我这,在老高魔下有什麽乾的。」 原来这一次随高南下淮南就藩的旧部中,赫然就是鲜于岳的成都突将。 在历史上,这个时间点,这支成都地方招募组织起来的精锐部队应该被高给屠杀了。 但现在,因为高在南诏大败後,他的威信和实力都受到损失的情况下,他决定兼并这支部队。 历史上,高之所以要屠杀这支部队,只是因为要给田令孜的兄长拔刺,但现在他把这支部队带到淮南去,也完成了同样的效果。 而成都突将原先的老领导和招募者杨庆复战死後,他们实际上也处在一个青黄不接的状态,在成都也颇受排挤,能跟着高去富裕的淮南,未尝不是一个好选择。 赵六虽然和高不对付,但和鲜于岳他们的关系还是非常好的,所以将这事应了下来。 不过赵六倒是想得仔细,他问道: 「大郎,咱们这样去给高的手下送礼,会不会太明目张胆了?至少得有个由头吧。」 赵怀安想了想,点头,对赵六道: 「行,这事先放放,等高的船队到了寿州後,咱们去寿州给他们接一下风,到时候再续关系也不突兀。」 赵六点头,谄媚了句「高!」。 不过旁边的张龟年在听到这句话後,扫了一下左右,然後小声问赵怀安: 「主公,你是打算将治所迁移到寿州吗?」 赵怀安愣了一下,他只是说了句在寿州给高接风,没想到老张竟然问起了这个,保义军从州一级升格为藩镇後,紧随其中的问题就是,该将治所设置在哪个地方。 这个问题牵涉着很多人的利益,所以实际上自赵怀安回来後,就有人旁敲侧击过。 只是没想到老张会在这个时候直接问起来,这说明老张已经觉得这事得快速解决,不然拖得久了反而成了问题。 於是赵怀安沉吟了下,反问道: 「老张,依你看,咱们这治所设置哪里好。」 张龟年自不是无的放矢,他对这个问题有过系统思考,所以毫不犹豫,开头第一句就是: 「藩镇之治必要兼顾控驭三州丶支撑军需丶稳固统治三点。下吏不才,且为主公谈一下光丶寿丶庐三州之优劣。」 作为一个成熟的幕僚佐吏,张龟年自不会直接说出他的想法,而是将分析的过程全盘托出,让主公自己做这个决定。 赵怀安晓得张龟年素来的风格,点点头,便让他说来。 而那边,如袁袭等幕僚也竖着耳朵,不自觉地向这边靠拢了一些,毕竟这事和他们利害相关。 这边张龟年最先说的就是他们保义军的老底子,光州,他说道: 「主公,光州,是我等的基业之所。若论稳固,三州之中,无出其右者。」 「光州的百姓,多受主公活命之恩。乡绅豪强,早已望风景从。军中将士,大半是光州子弟。 可以说,主公在光州,早已是政令丶军令丶民心合一。这便是我等最大的『人和」。」 「如今天下板荡,草军兵峰又首当其冲,若将治所定於光州,可免去诸多内耗,征粮募兵,只需主公一言,便可畅行无阻,这是寿丶庐二州断然无法比拟的。」 赵怀安点头,示意张龟年继续说。 张龟年紧随其後就说了光州的另一个优势: 「此外光州有山河之利。北有淮水,南倚大别山,东有潢水环绕。将治所定於此,便等於为我保义军留下了一条绝对稳固的後路。纵使将来天下大乱,我等也可据此天险,保境安民,静观其变。」 赵怀安默然点头,张龟年所言,正是光州派将领们心中所想,安全感,是乱世之中最宝贵的财富。 「然而·——」 张龟年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凝重,接着说道: 「主公,可节度使之责,非是偏安一隅的守户之犬,而是要控驭三州。若从这个层面看,光州的短板,便暴露无遗,甚至可以说是致命的。」 「其一,便是补给。光州田亩虽丰,却仅能自给。若要支撑未来扩军以及三州庞大的幕僚团队,靠光州一地的粮食肯定是不够的。」 「而寿丶庐二州,尤其是庐州,乃江淮富庶之地,粮食产量丶商税盐课,皆数倍於光州。若治所在光州,则三军粮饷,皆需从数百里外转运而来。这其中的人力物力耗损,以及被敌军截断的风险,实在太大。」 「其二,便是距离。」 张龟年抬起马鞭,遥遥向东指去,这会说的已经更加露骨: 「所谓王者居中。光州地处三州最西侧,距寿州三百里,距庐州五百里。」 「从光州到寿州需要取道固始丶霍丘一线,其间百里一驿,有三驿。若驿马急行,换马不换人,一日一夜便能到;但粮食都是走水路,从寿州去淮水再逆流而上进入潢水,最後到达光州,需要五日。而反过来,光州到寿州,顺风顺水,只需要三日。」 「而光州到庐州的路程就更远了。取道霍山一线,路途五百二十里,牛车陆运,按照日行五十里计,需要十一日才能到。而走水路,同样也要七到十日。」 「可如果是寿州到庐州,其间距离一下子就缩短到了二百八十里,尤其是顺着水路走巢湖,顺流两日能到,就是逆流也只需三日。」 「简而言之,主公若坐镇寿州,调兵去庐州,比从光州调兵快了将近一倍,从庐州运粮到寿州,也足足省去五六日。」 赵怀安在思考,没有说话。 那张龟年继续说道: 「如今草军很有可能从长江一线东下,那庐州就是咱们需要抵御草军的最前线。如果将治所安置在光州,军情紧急,瞬息万变,完全是来不及的。」 「节度,节度,『节』」者,符节也,代表天子权威;『度』者,调度也,核心便在快速调度。 如果驻节光州,那庐州就真的算是遥领了。」 张龟年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也在旁边听的赵六丶豆胖子等人一开始都觉得光州是不二之选,现在听了这些後,也不禁皱起了眉头,陷入了沉思。 倒是赵怀安依旧面色平静,他知道张龟年的分析还未结束。 他摆手,笑道: 「老张,接着说说寿州。」 「是,主公。」 张龟年收回马鞭,神情变得郑重起来。 「寿州,若论地利,实乃三州之中真正的兵家必争之地。」 「在淮南一道上,即便是扬州也难在地利上与寿州相比肩。」 「而放眼天下,它也是调理南北的枢纽。」 他用马鞭虚化了一条线,说道: 「主公请看,这天下漕运的关节就是四条,一个是长江水道,一个是淮河水道,还一个是中原水网,最後就是黄河一线。」 「而寿州正扼守淮河主千道,如同一个钉子死死钉在漕道上。随着中原越发混乱,甬道一直不宁,更多的漕运都将会走淮颖一线,我们守在寿州,就相当於扼住了漕运命脉,扼住了朝廷的喉咙。」 「更不用说,单凭寿州,北可通过颖水连接中原,南可经巢湖通达长江,西联光州,东到庐州,是真正的四通八达之要冲。」 「将治所定於寿州,无论是天下还是光丶寿丶庐,皆是扼住了命脉啊!」 然後张龟年又指着西北,那是寿州城的方向,说道: 「寿州作为南北要冲,其城防之坚固非是光州可比。再加上它北有八公山之险要,完全可以构筑一条稳固的防线,一旦有事,城寨互守,椅角相望,固若金汤。」 而对主公来说,寿州亦有人望。主公本就是寿州人,治所设在寿州,本就可以轻松收揽寿州士心,真正完成对寿州的吞并。」 听到这里,连一向不多言的袁袭都微微颌首,他虽然是庐州人,从利益上来说,他肯定是想节度治所设在庐州的。 因为一旦治所设在庐州,那必然会有大量庐州人进入幕府,到时候他作为庐州党的核心,自然好处多多。 不过袁袭从来不是那种因私废公的人,他也看重自己的利益,可晓得寿州作为治所的好处对保义军绝对是最大的。 当然,另外一个原因是,如果光州都因为距离不合适而不适合成为治所,那庐州也是边角,又如何有希望? 所以,实际上,此前主公问题的答案很明显,治所就设在寿州。 当然,以袁袭对张龟年的了解,他肯定不会直接说,果然,那边张龟年把寿州的好处都讲完後,竟然开始讲了它的缺点。 他也坦诚对赵怀安道: 「主公,寿州亦非完美无缺。」 「其劣势,便是「根基空白,民心未附」。」 「主公虽是寿州人,但在州府没有士心,要想将寿州治理如光州一样,非花一番时间不可。可现在草军进逼,我们缺的正是时间。」 「另外一点就是,寿州之水利荒废,非要先废大力疏浚不可。」 这部分对於寿州的信息,不用张龟年细说,那边举着仪仗的丁会就点头补充了。 只听丁会说道: 「张掌书说的太对了。主公,你还记得不,就你离开霍山的那一年,寿州那边就涝了。」 「这寿州啊,十年倒是有九年捞,因为寿州的地形就是这样,它是处在水和东肥水之间,河岸两边高,而中间低,所以一旦汛期水淹没过河岸,就会直接灌入到中间。」 「我听老辈说,咱们寿州以前也治过,说有个芍陂,那叫一个大,直接把水和泄水挖通了。」 「梅雨和汛期来的时候,水直接就留在了芍陂,然後再由各个细小的乾渠,支渠丶毛渠,直接将水送到寿州各处田里。」 「所以那会据说这个芍陂能灌十万顷水田。」 回忆完这个,丁会恨恨道: 「可自大运河挖通後,咱们寿州就一日不如一日,来咱们寿州做刺史的,也多是蕨预无能的,如何会花费钱粮修浚水利河道?」 「就说那东肥水吧,那麽大的河都开始堵了,後面要不是修浚一下,这条水路都要断。然後你就别说平原上的那些水渠了。」 「早前把控水渠的有五道大闸门,数十道小闸门,可现在年久不清淤,也没几座能用起来。所以这才有了十年就有九年捞。」 「哎!」 作为寿州人,丁会当然希望赵怀安能将治所放在寿州啊,不过这个捞的情况也确实挺大的,想要在寿州发挥起中枢作用,非得花费大精力把芍陂修起来。 但这会怕是来不及了。 而那边,赵怀安听了丁会的话後,人都愣住了。 芍陂?十万顷田?这麽夸张的吗?这得产多少粮食,养多少军? 於是,他问向张龟年,惊疑道: 「老张,你说咱们要是把这芍陂再给修起来,这一年能屯多少粮,养多少兵?」 张龟年想了一下,回道: 「在三国末年,当时魏国在淮南一线驻兵十五万,其中十万都是驻扎在寿州,这些都是靠陂塘来养活。」 「而当时陂塘经过邓艾的修凿,屯田,一年能囤五百万石粮食。」 赵怀安听傻了,手里的马鞭都要捏不住了,再次问了句: 「老张,个没说错吧,一年能赞下五百万石粮食?」 张龟年抱拳,点头道: 「这里面有当时军屯的官民税麻的原因。如是官牛官器,那最後麻成就是官六民四。」 「如果是蝴他的,那就是五五。」 「而咱们现在在光州的营田就是这个比例,所以大体推算的话,如果我们能将陂塘修好,一年也能赞下五百万石粮食。」 赵|安听到这个已经乐疯了,他没想到自己竟然抱着个聚宝盆。 五百万石是什麽概念?基本就是含嘉仓丶洛口仓的规模。而东南转运到朝廷的粮食总量也不过是一年四五百万的数字。 换言之,他只要将陂塘修好,就寿庐二州的这块陂塘,能一年给他赞下个洛口仓,一个漕运。 而乱世来临,什麽最重要?不就是粮食吗?一仗真有这份底气在,那赵「安就算是真的无敌於东南了。 想到这里,赵|安当机立断,拍着手大喊: 「修!陂塘一定要修!不管花多少钱,耗费多少人力,这陂塘都要修好!这事关我保义军的大业,一切都没有这个重要!」 此刻,赵丨安哪还有心思去什麽老家,去什麽庐州啊。 第333章 十万兵 第333章 十万兵 这边赵怀安被张龟年撩拨得归心似箭,和搞事业相比,祭祀先人,显耀乡里自然是要往後放放所以他先是问张龟年: 「老张,你算过咱们要修好陂塘,需要多少人,多少钱,耗费多少时间吗?」 张龟年倒真没算过,他又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哪里敢乱说?只能实话说道: 「主公,这个需要先实际走访寿州陂塘的具体情况,看水利荒废到了何种程度,然後由寿州丶 幕府工丶户丶转运诸司长官一并讨论,才能有个大概的数字。」 「而没有实际调查,下吏实在不敢乱说。」 赵怀安点头,又称赞了句: 「老张这是老成持重之言,做事的确得如此。」 说完,赵怀安这边就要调马头,对赵六道: 「令车驾返回,咱们回光州,现在就把这陂塘的情况给摸一下底。」 赵六愣了下,哈,不去祭拜老太公了? 那边张龟年也没想到主公竟然着急得连墓都不去扫了,一想到後面车队里的赵家人,尤其是想到老夫人的殷殷切切,他暗道完蛋,这不是遭老赵家恨吗? 於是,连忙拉住赵怀安,解释道: 「使君,陂塘固然重要,事关基业,却不急於一时。」 「因为修陂塘最忌与水争时。」 「修的时候,要避开汛期丶错开农时,还得趁天气乾爽好动工。」 「按照淮南的时节,最佳的月份就是开春二月到三月之间,其次就是秋收後的九月中旬到十月初,其他时间都不合适。」 「而其中最好的时间就是二月。」 「修陂塘首要就是要避开汛期,去年淮南六月就入了梅,七月进了汛期,就这会,淮河丶芍陂的水位会涨近一丈。若汛期前没完工,堤坝刚修好就被洪水冲垮,便是白费力气。」 「咱们在二月末开始动工,工期三个月,五月底完工,正好赶在六月汛期前让芍陂蓄水,既不耽误防洪,还能接住汛期的水,为五月灌溉晚稻做准备。」 「而且那个时候修凿的难度也低。冬去春来,冻土融化後还没到雨季,土壤不泥泞,夯堤坝时能把土夯得紧实,不易漏水,若是梅雨季动工,土都是湿的,夯再多遍也容易塌。」 赵怀安点头,但现在二月已经过去了,这样要等到明年二月,他实在等不及,便问道: 「那九月呢?秋收之後,正好人力富裕。」 张龟年点头,但直言: 「九月也合适,但有两处不利。」 「一是耽误屯田。芍陂修好後,最要紧的是赶次年春耕种粮,若九月动工,寒冬前未必能完工,就算完工了,也会误了正月到二月的早稻,其实际收成和二月末动工是一样的。」 「而且这个时候不动工,反而在二月前先种一轮,这样秋收就能有粮,这一来一去,也是百万石粮食的损失。」 见赵怀安茫然,张龟年赶忙解释道: 「主公,淮南这地方好,好就好在,一年可两熟。简而言之,正月到二月,种早稻,四月到五月种晚稻和粟米,九月种冬小麦。这样春丶秋两收。」 张龟年解释了一遍後,赵怀安就懂得了,心里感叹,这个老张真是自己的子房啊! 他一人就抵得上十万兵!真正的军国大才。 他娘的,自己在西川最大的收获竟然就是收了老张,咱赵大这运势是真的旺啊。 那边张龟年自不晓得自己又成了子房了,这会还在说二月末动工的好处,他向赵怀安侃侃而谈: 「另一个原因是,秋收後百姓忙着晒粮丶交租,手里有粮食,多不愿意出来做活。」 「到时候,咱们就算花钱招募,怕也是募不到多少人手。」 张龟年说到这个,赵怀安才想起来大唐这会已经没了租庸调,想要募集这麽多人做水利工程,徵发是不行的。 虽然实际情况下,庸调是一直没少过的,但那是个体情况,真正要徵调数万人那真是风评要坏了。 那边张龟年继续说道: 「而反观二月,各家熬过一个冬日,家家户户缺粮缺钱,给口粮就能招到;百姓春耕还没开始,调人出来干活,也不耽误自家种地。」 赵怀安恍然,再忍不住对张龟年竖起了个大拇指,感叹道: 「老张,高啊!」 一众幕僚也对张龟年叹服,掌书记对人心的认识和庶务的了解,真是顶尖的。 张龟年报然,连忙摆手,说道: 「这些都是去年我走访各县的时候,本县干吏们说的,我只不过转述一遍。」 赵怀安不同意了,拍着张龟年: 「谁先说这话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说的起作用的!你老张这番话,直接能给我多赞下百方石粮食,那些干吏能吗?不要妄自菲薄,你老张,是这个!」 说着,赵怀安再一次给张龟年举了一个大拇哥。 主公都当众夸了,他也没情商低到说「没有,没有」,只是转过话题,说道: 「所以主公,现在是六月中,咱们在草军来之前,先整合寿丶庐二州,将三州的势力先合一块,抵御草军。」 「如果今年咱们能挡住草军,甚至还能战而败之,那咱们修陂塘的人手也就有了。俘个数万人,怕不用三月就能修好陂塘。」 「这样咱们二月末开始修,五月工蓄水,再收秋粮,後种麦,此後,我保义军再无缺粮之忧啊!」 赵怀安听得兴奋极了。 不过他也听出了张龟年的隐藏含义,那就是现在的主要任务还是要抵御草军东下,毕竟如果草军挡不住,一切都是空的。 别他这边挖陂塘,最後给草军做了嫁衣,那不傻了? 所以赵怀安这会已经彻底被说服了,点头道: 「行,就按老张你说的这个办。」 「不过这前期准备的事也要先忙起来,陂塘调查,工食花费,各项物资准备,都需要有个章程。」 说完这个,赵怀安点了自己的大舅子裴德盛: 「德盛,你现在就修令一封,发往光州去,让老王把这事讨论一下。正好现在不是汛期嘛,让他安排人去寿州看看,别又淹了。」 裴德盛点头,跳下马来,文不加点,一篇标准公文倚马而就。 这边墨还没干,赵怀安就接过来看了下,然後就从腰间拿起印,押了上去。 随後,赵怀安点了两个骑士,带着这封公文奔回光州。 而做完这些,赵怀安对将治所放在哪里已经有了决定。 诚如老张所说,寿州太重要了,而其中唯二的不好又都是可以解决的。 一个是人心未附,这个太简单了,他只要治寿州,不消半年就能将这里经营得和光州一样,到那时候,光丶寿二州都能成为他坚固的基本盘。 而第二个水涝,那本就是赵怀安要解决的,只要把陂塘修好,这个问题不攻自破。 此外更重要的是,如果後面芍陂一旦修好,那寿州就太重要了,这样的基业,他根本不可能给其他人负责的,那是拿自己事业和兄弟开玩笑。 所以只要芍陂修好,他就只能,也必须治在寿州,将这里经营得铁桶一块。 至於庐州?这个地方,他压根没考虑过,虽然治在这里也是好处多多。 因为和寿丶光二州相比,它直接就在长江边而现在,赵怀安大量的生意都依托於长江水道,所以如果治在庐州,他可以更好地把控商贸网络,同时将影响力扩散到长江以南。 但有个现实情况是赵怀安不得不考虑的,那就是随着草军在江汉地区破坏性越来越大,尤其是截断长江上游的水道後,他和南诏丶吐蕃那边的贸易已经没办法走长江线了。 幸亏他此前就未雨绸缪利用裴的关系打通了安南的关系,但这条路线的坎坷远超於长江道,所以实际上是不能替代长江水路的。 所以从下半年开始,保义军在商贸上的收入就会有个大幅度的下跌,甚至什麽时候能恢复也不清楚。 此外,赵怀安对现在的局势很清楚,就算他在庐州一线挡住草军,实际上作用也不大的。 从黑衣社送来的情报来看,草军已经掌握了大量船只,具备了渡江的能力。 他们就算在庐州这边堵住了,也完全可以从九江一带登陆到南方。 到时候结果还是一样的,南方陷入战火根本不可避免。 而现在的草军破坏力有多惊人呢? 随着这些人彻底倒向流动作战,他们就基本没有建设据点的打算,这种流动作战想要保持住军纪,那基本不可能。 即便是一部分上层还有这个意思,在现实就是无能为力。 此外,赵怀安也怀疑这些草军现在也是主打一个裹挟,不然这才多久,四月才被他打断骨头的,现在就又拥兵十万了? 所以在可见的将来,赵怀安在商业上的收益都会进入一个低潮,因为大量的人口死亡,需求自然就消失了。 即便是他的小关山是走上层路线的,但真正消费主力还是各地土豪,毕竟贵族世家才多少?就是敞开喝,又能消费多少? 而在草军的席卷中,这些土豪就是倒得最快的一批。 所以赵怀安如果还要想以商贸来供应一支精锐大军,那就必须保护住南方的生产力和消费能力但很显然,至少目前来说,赵怀安没有这个实力。 而在这样的现实中,庐州的经济作用自然也就下降了不少。 同时,庐州的缺点也就越发突出。 它距离光州太远了! 赵怀安从不会忘记,他现在的真正根基在哪里。 那就是他经营的光州和大别山,靠着那里丰富的骁悍武士资源,这才能维持住保义军的战斗力在这乱世中,什麽都可以没有,就是不能没武力! 治在庐州的话,他对光州的掌控能力就会弱很多。 现在大别山五十六都全部安置在大别山北麓谷地,一旦有事,从光州丶霍山两面可以直接进山镇压。 而在庐州?那黄花菜都凉了。 他从来不会高估某些群体的忠诚度,人就是很直接的,你离开武力基本盘远了,那人家和你的利益联系就少了,到时候养出一个自己的核心,那也不是不可能。 不得不说,虽然赵怀安历史不好,但对於权力和人性的了解却是大师水平的。 因为历史上北魏的六镇之乱就是如此,国家的政治和武力基本盘不一致,那就会出现大问题。 所以,赵怀安已经有了决断,但依旧还是问了一下赵六丶豆胖子他们,光丶庐丶寿三州何以为治所? 这些武人相互看了看,最後还是由赵六作为代表说了。 赵六挠了挠头,说道: 「额觉得这样看的话,却是是寿州好点,那地方也大,又在中间,後面肯定兴旺。」 「就是可惜额在光州刚买的宅子,这会又要卖了。」 赵怀安瞪了一下赵六,先打了个预防针,警告在场老兄弟: 「我晓得你们在光州都是买宅买地的,搞得好生兴旺。」 「这我自不会说什麽,只要你们不巧取豪夺,不犯我的法!你们挣的钱自然是由你们来用的。」 「可我要警告一句,你们挺好了,到时候刀砍下来,别说我言之不预。」 说到这里,赵怀安伸出手指,一字一句道: 「芍陂!」 「这个地方,谁敢碰谁死!以後这片地方全部都会划在幕府下面,直接由幕府招募屯田,这里的土地谁敢侵占,那就不是我兄弟!」 「这是咱们保义军的基业,真把咱赵大当兄弟,会来挖咱的基业?」 「所以,我这边和你们郑重说一句,你们哪都能起大屋,建庄园,甚至你们去长安造房子,我都不拦你们,但芍陂!我不想到时候要亲手送你们在场的任何一个。」 赵怀安的这番话直接把在场的保义将们给吓坏了,他们从来没见到大郎说的这麽严重过。 一些有那个意识的,立即在心中上了弦了,晓得芍陂是节帅的逆鳞,於是暗暗发誓,绝不在寿州买一块地,怕到时候说不清楚。 可依旧有些人全当无所谓,毕竟咱们主公仁厚!也没见过大郎杀过兄弟们啊! 听听好了。 一念之差,不晓得日後要付出多大代价。 但不管其他的,经赵怀安这麽一正色,原先轻松的氛围荡然无存,连赵六丶豆胖子都不敢开玩笑了。 这一刻的赵大,真是杀气腾腾。 倒是袁袭这会接过话头,抱拳对赵怀安,说了另外一个层面的东西: 「主公,掌书记所言,已是尽善尽美,属下只补充一点。」 「治所之选,不仅是我保义军的内政,更是天下诸藩和有识之士看我保义军的一面旗帜。」 「若选光州,则天下人皆视我等为守户之犬,不过是想偏安一隅。若选庐州,则有重利轻义丶 耽於享乐之嫌,以为我等保义军不敢面中原之乱,要龟缩後方。」 「唯有定鼎寿州,方能向天下昭示,我保义军志在四方,欲以淮西为基,北拒中原之乱,南屏江淮之安。此乃大义之所在,亦是人心之所向。」 不得不说,袁袭的确是一个搞政治宣传的一个大才。 他的这个观点,直接就拔高了一个层次,直接将治所选择,变成一种无声的政治宣言。 而袁袭的这番话,更是让赵怀安想得更长远了。 那就是一旦治在寿州,那这就是直接临在前线了,在唐末这会,最乱,最厉害的藩镇全部都是出在中原一片。 如果治在寿州,就意味着赵怀安和他的家人这就是守在第一线了。 而反过来,如果是在庐州,那至少有寿州作为缓冲,他个人和藩镇的统治核心也会更安全。 但也正如此,选庐州还是寿州,基本就是魔下和外界对赵怀安的政治评价了。 而赵怀安的秉性和人设是什麽?那就是豪与烈,是那种不服掐,是两横一竖就是干。 把治所设在庐州,那不是告诉人家咱赵大是个孬种吗? 所以就算寿州再是第一线,他也要坐镇在那里,如此向天下人表达我赵怀安的气魄和格局! 不过想到家人,赵怀安忍不住看向了车队後的那架轩车。 他知道,若是从家人的角度考虑,留在後方庐州,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但他不能。 现在是大争之世,退一步就是步步退!只有迎难而上,方才能靠双拳打出一片基业来。 至於安全?又有谁能说,哪里是绝对安全的呢? 万一真因此而出了事?做他赵家人,这点觉悟还是要有的! 到这里,赵怀安已经不用再听其他意见,直接拍板:」以後我保义军治所就设在寿州。不过现在一切以抗草军为主,目前依旧治在光州,具体迁移时间,等战後再议。」 众文武齐齐抱拳,大喊「节帅英名!」。 就在一片唱喏中,一骑从前头奔来,兜马报导: 「节帅,霍山县令孙率县父老数百人在县界相迎!」 赵怀安点头,这个老孙是自己人。 於是赶紧催促车驾再提速度,他要赶紧办完霍山家祭,尽快赶去庐州。 去那里作甚?真去看那个户外达人的庐州刺史?给他一个教训? 那就把他赵大想小了。 小啦! 第334章 平沙落雁 第334章 平沙落雁 「节帅,霍山县令孙率县父老数百人在县界相迎!」 骑士的喊声刚落,前方官道上已腾起一片欢呼声。 赵怀安无奈摇了摇头,对孙来的这一套既理解又无奈。 不过重要的事也谈的差不多了,赵怀安便下令车驾加速,不要让本县父老多等了。 车驾的速度应声加快,尘土飞扬,此时,前方的横吹队奏起了更加高亢欢快的《破阵乐》,小鼓密集如雨,笛声嘹亮如龙吟,将一方节度使的排场拉满。 鼓角一路,本来是让赵怀安觉得已经是相当高调了,可等他到了霍山县界的时候,才晓得什麽是排场。 II 一灶香不到,车驾行至县界。 只见官道两旁,早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至少聚集了千百人。 他们扶老携幼,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激动丶好奇与敬畏。 为首的,正是霍山县令孙。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浅绿色官袍,带着县里的主簿丶县尉丶县曹佐吏以及一众乡绅名宿,毕恭毕敬地站在路中央。 在他的身後,是数百名须发皆白丶被尊为「县父老」的老者,他们穿着浆洗得乾乾净净的衣服,神情激动。 孙远远看到赵怀安的车架,还有那独一无二的赤龙虎族和节度使节後,微困的神情直接一振,立刻整理衣冠,然後扯着嗓子高呼: 「霍山县令孙,率全县父老,恭迎节帅荣归故里!」 他的身後,二三百名父老也颤颤巍巍躬身下拜,口呼如是。 然後是两侧的县卒丶巡检还有被安排过来的县民丶里民们,皆按照此前教好的流程开始同样大呼。 一时间真有点山呼海啸的味道。 而这还没没完,这边孙在躬身大喊的时候,两个县里的老吏已经开始冲着後头的乐班挥手,於是霍山县但凡手上丶嘴上有活的,全部都被拉了过来,开始奏乐,所以当赵怀安的车驾刚抵达,他就被前头的奏乐声吓了一跳。 只听一阵激昂的鼓角声远远传来,有千军万马之势,甚至都没有前奏,直接就将周遭的氛围带到了顶点,大鼓一鼓而上。 然後赵怀安就看见前头的土道上,架着十六面大鼓,那孙也不晓得怎麽想的,竟然拉了三十二名女子,就穿着丽服,开始举着鼓槌敲击着大鼓。 十六面大鼓,每一面都需要用四面牛皮缝制在一起,每敲击一下,就发出震天响,轰得人胸闷耳鸣。 这会又有人吹长号,号声鸣咽,恰似塞外风沙中传来的阵阵号角,金戈铁马入梦来。 这歌声赵怀安当然晓得,是《凉州曲》,歌倒是没错,可你个老孙弄来一群女子敲大鼓,需要搞得这麽花吗? 内心腹诽,赵怀安就看见孙带着一众霍山县头面人物们小跑了过来,步伐与身後的节拍倒是相合。 看到老孙头奔过来,赵怀安正要说话,忽然看见前方的空地上铺了一块地毯,然後就有二十来名身着五彩舞衣的舞者鱼贯而出,随着《凉州曲》的节奏加快,开始翩翩起舞。 她们甩动的长袖如天边的彩霞,灵动的身姿似花间的蝴蝶。舞步时而轻盈,时而刚劲,配合着音乐,刚柔相济。 直到看到这个,赵怀安脸才黑了起来,没好气问到已经奔到马侧的孙: 「老孙,你搞什麽?这花多少钱?大灾之年,搞这个?过分了!」 孙躬着腰,谄笑道: 「节帅,这算得什麽?节帅戎马控,为我大唐立下汗马功劳,不过是一些歌舞,能算得了什麽?」 「而且节帅,这都是家乡父老的一些心意,是咱们从寿州那边请来的班子,本地人花不上多少钱。」 这边孙刚说完,旁边就有一个穿着体面的老汉也哈着个脸凑过来,边点头边奉承: 「是呀,是呀,节帅荣归故里,我们作为节帅的家乡父老,做这点小事算什麽?」 赵怀安警了一眼此人,然後旁边的孙就介绍道: 「大郎,这是你们乡的乡正,且说是————。 不等孙介绍完,赵怀安已经策马离开,懒得听。 什麽狗脚乡正?要是和他们家关系好的话,第一次他回乡的时候族人就会说,现在轮到此人来说话了? 那边孙什麽机灵人,看到赵怀安策马向前,连忙按住也要追来的乡正,然後脚步不停地奔了过来。 一边奔还一边擦汗,对赵怀安气喘吁吁道: 「节帅,晓得咱们寿州划到节帅辖下,下吏不晓得有多高兴。咱们霍山老百姓算是有福了。」 赵怀安哼了一句,骂道: 「你也晓得霍山老百姓有福?你这劳师动众的,不耽误乡党们过日子,到时候还不是骂我赵大?说我赵大抖起来了,开始折腾乡党们了!」 孙吓了一跳,连忙摇头否认: 「下吏真不敢,这不就是想热闹热闹嘛!毕竟节帅回乡这麽大的事,不让全县晓得,还以为对家乡父老们有隔阁,不想和这些人打交道呢!」 赵怀安挑了下眉,这老孙说这话也有几分道理,所以只哼道: 「下次不要弄这些了,咱霍山很有钱吗?又是请歌姬,又是办舞乐的,有这个钱多花在霍山的水利上。」 「这次夏汛,霍山怎麽样?」 孙没想到节帅一来就问了这麽要命的事情,心头跳了一下,回道: 「节帅真是仁心。霍山这地方的确是常涝,因靠近大别山附近,坡陡谷深,一旦暴雨就会积水成涝。另外河穿霍山县而过,每当大雨,河水泛滥,时有两岸田亩尽没,庐舍漂没的水灾发生。」 「不过这几年,霍山倒是风调雨顺,没有水涝发生。」 赵怀安点了点头: 「老天给面子,咱们也要居安思危,你後面把霍山的沟渠情况都走访一下,到时候我要召集三州十四县的县令们去幕府议事,先给你说一下,你好好准备。 孙点了点头,以为是赵怀安想要加固堤坝防洪涝,所以就补充了句: 「节帅,咱们霍山水涝虽然和水利情况有关,但也不是全部相关。下吏也在霍山干了许久,这情况多少是了解的,很多时候都是大别山山洪导致的。」 「而下吏也看过霍山县志,在早年的时候,咱们霍山也没这麽涝,不过自从山里人开始种茶获利的时候,洪涝就多了起来。」 赵怀安听了这个,顿了下,觉得孙观察到的这个好像有点道理。 以前不种茶的时候,山里自然都是树,现在山里人都开始种茶了,自然是要把树给砍掉留山头给茶树,这种林木破坏自然会加剧水土流失,使得山洪出现越发频繁。 当然这种判断符合直觉,却不一定就是事实,毕竟降水量是和气候相关的,林木砍伐多少,又到底产生哪些影响,倒真不好说。 他也不会因为这样一句话,就去下令把山里的茶园给停了,毕竟关系到这麽多人的利益呢。 那边孙自不晓得自己政治不正确了,连忙带着赵怀安就要介绍迎接的这些父老。 然後就看见赵怀安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亲自将为首的几位年长的父老扶起,他望着这些平均年龄都有他三个大的老汉们,连呼: 「诸位乡亲父老,快快请起!赵大今日归来,不过是回乡祭祖的游子,怎敢劳长者们在县界迎候?」 赵怀安的声音从胸腔发出,深邃有力,虽然温和亲切,却给所有人一种威严大气之感。 而他的这番举动,也符合儒家文化对於上位者的要求,所以瞬间就让这些霍山父老们如沐春风。 而一些排在後头的,甚至偷偷抬眼打量着这位寿丶光丶庐三州最有权力的男人。 只见节帅身材高大魁梧,那一身赭黄袍更是将他衬托的猿臂蜂腰,力拔山兮的盖世气势就这样扑面而来。 可只要再细看节帅的眉宇间,却依旧带着他们熟悉的,也是霍山子弟特有的那份质朴与坚毅,这是咱们霍山养出的娃子,也没忘了咱们霍山的根。 这个时候,一名赵怀安他们坞璧旁边的一位村正已经激动得红温了,上一次赵怀安给祖父丶父亲修坟的时候,此人就带着本村的棒小伙来帮忙。 此刻,这名村正太激动了,桃花村的老赵家也太有出息了,他激动道: 「节帅是我霍山百年来出的最大的人物!此乃光耀门丶荫庇乡里的大喜事,我等理当恭迎! 别说是走这三十里路,就是一百里,三百里,咱们霍山人都愿意迎啊!」 赵怀安哈哈大笑,感受到了家乡父老对自己的尊重和隐隐的期待。 他笑了笑,人家给自己这样的情绪价值,自己自然也要投桃报李,不仅是什麽与有荣焉的荣誉,更得是实打实的好处。 於是赵怀安转过身,高声对後头喊道: 「赵六!豆胖子!」 豆胖子和赵六二人已经下马牵着缰绳,看着赵大被家乡父老爱戴的样子,心里高兴。 这会听赵怀安喊到,二人脸上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连忙出列回应: 「末将在!」 赵怀安手一挥,声音传遍人群,豪迈道: 「今日我赵怀安荣归故里,与民同乐!凡今日前来相迎的霍山父老乡亲,每人,赏铜钱一百文!护「六十岁以上老者,加倍!」 「家中有子弟在读书的,再赏绢一匹,笔墨纸砚一套!」 「哗——.—.! 此言一出,人群瞬间就炸开了锅! 一百文钱!对於寻常百姓来说,这已经不是小钱了,足够一家几口人半个月的嚼用了。 而对於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二百文钱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更不用说对那些读书人家庭的额外赏赐,那绢布和笔墨,在如今这物价飞涨的年头,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节帅仁义!」 「赵大是大好人啊!」 有人如是道,然後被旁边的人给骂了,於是也跟着喊着: 「节帅仁义!」 全场的百姓们,都爆发出比刚才还要热烈百倍的欢呼声! 他们纷纷跪下,拼命地磕。 这些此前还是被强迫拉着来迎驾的霍山百姓们,这会脸上已经笑疯了,黑的脸上满脸褶子,一笑就是一口老黄牙。 赵怀安一边陪着笑,一边和这些乡党们握手。 在他的身後,豆胖子带着一队亲兵,抬出了几口早已准备好的大箱子,打开箱盖,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丶一串串崭新的开元通宝。 前头赵怀安走过去握一个手,後头豆胖子就拎一串铜钱塞了上去。 而全程都有披甲武士们隔着路人,每轮过几个,才放几个,所以场面虽然热闹,却丝毫不乱。 赵怀安这一刻颇有点老六带着小娇妻回苏北老家,给全村老人发万元红包的场景。 实际上,赵怀安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他要让所有的霍山人都知道,他赵怀安发达了,而且他没有忘记生他养他的这片土地! 其实吧,在他这个位置,一切行为都是信号,一切行为也会被人解读。 当他成为淮西三州的绝对核心时,不管他说的做的,见的,吃的,都有无数人苦心去琢磨,就是为了能一朝得赵大欢心。 赵大对这种情况自然也非常清楚,所以他也有意引导这样的宣传。 自己「仁义孝」是自己的品牌,是人设的核心,他自然要做符合人设的事情,尤其是多多做这种有传播话题的事情,让这些事迹在更大的范围传播。 衣锦还乡,父老出三十里亲迎,而赵怀安不忘家乡父老之情,给子弟们发钱,给苦读的学生们发纸墨,祝福他们有朝一日金榜题名,为霍山家乡再添荣耀。 看看,这是多好的故事。 不能说赵怀安功利没有真情实感,或者只觉得他虚伪在演戏,他感谢家乡父老是真的,将这场迎驾变成赵怀安的人设秀场也是事实,但这两者并不冲突。 赵怀安的人设是从他的本心中构建出来的,而不是从谎言和虚无中编造的。 所以赵怀安真情实感,也的确能感染到这些家乡父老。 赵大真是咱们霍山的骄傲! 此时,赵怀安的族人们也从车驾上上来了,其中被众人围在中间的,自然就是赵怀安的母亲,赵母,赵老夫人。 虽然才过上富贵日子才一年多,赵母身上已经看不太出来乡村农妇的感觉了,整个人非常从容。 居其位,养其气,一直被人逢迎着,自己有管着赵家宅的族人们一应大小事,赵母也越发有掌家老夫人的气度了。 此刻,看着在场的这些县令和乡绅们,老夫人也只是笑笑,再没有了过去的那种诚惶诚恐。 对人的畏惧实际上很简单,就是当人家一句就能决定你和你一家子的命的时候,你也会对这人充满畏惧。 但现在,一切都颠倒过来了,这些过往都是她要叩见的大人物,在自己儿子面前是那样的谦卑,也是那样的畏惧。 明明自家大儿是那个年龄最小的一个,可他说的每一句话,即便声音再小,这些乡绅们也扒着耳朵在倾听。 而当这些人过来给自己问安的时候,这些人又是那麽的谦恭。 也幸亏赵母的身高不算低的,这些来见老夫人的乡绅丶父老们腰不用弯得过分低。 不然这些人估计得趴在地上来问安。 看着这些人一个个上来,每一个脸上都堆满了笑容,嘴里说着吉祥话,弯得比赵母矮,所有人都挤破头地拥在她的身边,只希望能在老夫人面前多留几分印象。 这一刻,母凭子贵有了具象化。 在赵怀安这边开始和家乡父老们握手的时候,两边的保义军武士们已经扛着箱子开始挨个给迎候的乡党们发钱。 一箱空了,就再开一箱,人人欢乐,在两侧给赵怀安和赵家人们一个劲地用家乡话说着奉承话在老夫人的身後,赵家三兄弟也跟着。 几人中,年纪最小的四弟赵怀宝忽然看到人群中一个人,也乐得鼻涕冒泡在领自家钱,终於忍不住对两个哥哥说道: 「二兄丶三兄,那不是村里的牛二吗?这人是个烂赌鬼,他父亲卖了二十亩田给他娶的老婆,这人直接就输在赌棚里,最後还被一群练拳的给揍得半死。咱们家的钱给这种人作甚?」 听老四说这话,虽然也未成年,但在军中历练一年多的老三赵怀德,邹眉训斥道: 「乱说什麽?这是大兄的意思,也是你小子置喙的?再者,这钱是大兄的,和你有啥关系?你这话让母亲晓得,非揍死你不可!」 在赵怀安的三个弟弟中,老二赵怀泰和老三赵怀德是最怕他的,因为他们两个十二三岁最浑的时候,没少挨赵大揍。 而且赵大那时候揍是真揍,直接把两个弟弟吊在树上,屁股一扒,用细柳条猛抽。 最後把两兄弟揍得哭爹喊娘,最後回去後,还不敢和爹妈讲你说两兄弟能不怕赵大吗?基本是,赵大说一,他们就说一,没有二。 可赵家老四不同,他是家里的麽儿,赵大那会在的时候,他才五六岁,跟赵大也玩不到一块,而且那会也是爹娘宠着,所以啥都无所谓。 後来赵老爹被追债的打死了,赵大去复仇,又在外逃亡四五年,等赵大再回来的时候,这小子最叛逆的时候,爹和长兄都缺位,所以就属这小子最熊。 此时听三兄呛自己,他还不服气,哼道: 「娘才不会揍我,我这话有啥错的?兄长又没和咱们分家,他的钱不是咱们家的?给那些老汉也就算了,给那牛二算什麽?」 这话说的声音有点大,前头还在笑着的赵母听到了,眉头皱了起来。 老二丶老三吓得一个机灵,连忙去瞪小四。 这狗东西是真的欠抽,他们大兄是什麽样子的人,他们两个不晓得? 在家里就是说一不二,敢造老爹的反。 报父仇的时候更是直接将仇人的头都摆成一,据说在西川的时候也是杀人如麻。 今年二人又随大兄上了中原战场,两人虽然没砍过人,但也在死人堆里走过的了。 在军中,他们才见识到大兄的威严。 毫不夸张地说,他们所见的那些个武士,哪个在外头混不是一乡豪杰?可在他们大兄面前,那真的是气都不敢喘大声。 有人如果敢像小四这样说话,在军中非得被军棍活活抽死。 两人正要捂小四的嘴,然後他们就看见赵怀安的目光扫了过来。 只是一眼,兄弟两个僵住了。 可那边赵怀宝不晓得啊,他以为两个兄长也同意自己的话呢,正要说话,前头正扶着娘的赵家大姊,忽然转身就是一脚。 这一脚力气之大,直接把赵怀宝端得平沙落雁,整个人都在地上滑了好远。 顿时,赵怀泰丶赵怀德二人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 倒忘了家中还有一虎。 第335章 大郎教弟 第335章 大郎教弟 赵怀安扭过头看了一眼後面乱糟糟,脸色如常,又转回来,和眼前的两个人说话。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两人的衣着很显眼,因为他们是人群中唯二没有带着头,而是戴着进贤冠的。 二人一个长,一个年纪与赵大仿若,是父子。 此刻赵怀安看着眼前的老儒生,须发半白,身形清瘦,虽然衣衫洗得发白,但浆洗得笔挺,身上有股挥之不去的书卷气。 越看此人,赵怀安越对他有几分印象。 他想起来了,自己七八岁的时候,老爹托关系将自己送到了乡里开蒙,当时此人就是他的开蒙老师,姓陆,乡里都呼他陆夫子。 不得不说,这孙真是个会搞花活的玲珑人。 不知从哪里打探到了这份早已疏远的关系,硬是把老夫子从乡垫里请到了县界这边相迎现在能让赵怀安还有印象的,无不都是他记忆中非常重要的人。 忽然,他脑海里就浮现了一个画面。 於是尘封的记忆像是被拂去了灰尘的旧书页,一幕幕翻开。 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後,闷热的私垫里,七八岁的自己正坐立不安,心里只想着去河里摸鱼。 陆夫子戒尺打了好几下自己的手心,自己却梗着脖子,就是不肯好好背那《论语》。 夫子没有气急败坏,反而是叹了口气,收起了戒尺,走到自己面前,摸着自己的头,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 「你这孩子,性子烈,坐不住。但你脑子活,有股不服输的劲。可刚烈易折,所以更要在小的时候磨静功,如此将来必有大出息。」 後来,自己终究是耐不住性子,逃了学,和村里的半大孺子一起和回乡的老军学武,父亲怎麽打骂都没用。 他还记得,一个下着雨的傍晚,陆夫子打着一把油纸伞,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他家。 要知道他们村在杏花岭上,这大雨进山可想而知有多危险。 在晓得自己在不读书後,他没有斥责自己,而是对他父亲深深作了一揖,恳切地说道: 「赵村正,大郎这孩子,是个能读书的好苗子,莫要耽误了。让他回学堂吧,束修——-老朽不要了!」 父亲当时只是叹着气,摇着头,说他也管不住赵怀安这个孩子,现在只愿意弄刀枪棍棒。 最後陆夫子叹气地走了,连老爹挽留吃一顿酒都没留下,再一次顶着那油纸伞消失在雨幕中。 那是赵怀安第一次有家人以外的人关心他,而那副消失在雨幕的背影一直留在了赵怀安的脑海里,此刻从深处浮现出来。 看着已经瘦得不行的陆老夫子,赵怀安情不自禁,对他下拜: 「学生赵怀安,拜见夫子。」 在众人惊愣的目光中,身着赭黄节度使袍服的赵怀安,对着眼前一个乡野的老儒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一揖到底。 这一拜,拜的是当年的开蒙之恩,拜的是那份不曾被自己珍惜的淳淳教诲。 陆夫子浑身一颤,浑浊的老眼中瞬间涌上了泪水。 他做梦也没想到,当年那个他试图挽留的学生,如今已是云端之上的人物,更想不到,已为藩镇节度使的赵怀安还记得他这个乡野村夫,还肯当众对自己行此大礼。 他连忙上前,想要扶起赵怀安,嘴唇哆着,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使使不得节帅,使不得啊!老朽老朽何德何能—」 「使得。」 赵怀安直起身,握住老师冰凉而乾瘦的手,真诚地说道: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赵大当年顽劣,负了夫子的期望,心中有愧。今日得见夫子身体康健,实乃赵大之幸。」 他没有松手,随即又看向老师身旁那个同样戴着进贤冠丶神情拘谨又带着一丝期盼的年轻人,笑道: 「这位,想必就是师兄了吧?」 「不敢,不敢!」 那年轻人连忙行礼,谦卑道: 「学生陆崇康,见过节帅。节帅乃一藩之首,学生如何敢以兄自居,折煞学生了。」 此时,陆夫子也缓过神来了。 此辈读书人,尤其是乡野老儒生,对於朝廷当官的敬畏是非常深的,所以即便赵怀安此刻表现得尊师重道,他还是不敢有一丝逾越的意思。 他只是拉着自己儿子,叹了一口气,艰涩道: 「节帅,这是犬子,也跟着我读了几本经。如今在乡里开了个私塾糊口。只是———唉,这乡野之地,终究是池浅水窄,没办法维持生计。」 说到这里,陆夫子非常纠结,最後还是叹了一口气,恳求道: 「节帅,老朽老朽今日厚着脸皮来见节帅,是有一事相求。」 陆夫子说这话的时候,一直落在赵怀安旁边的孙已经非常紧张了,他深怕这老儒生不识场合,说了一个让节帅没办法答应的事情。 那时候,陆老夫子不会出事,他这个多事的,可就要倒霉了。 此刻一想到原先的好事要变坏事,孙就对陆夫子哀怨,这有什麽困难可以和他说啊,如果只是给你儿子弄份工作,那还不是简简单单? 至於要当着节帅的面说这个事吗? 但那边,赵怀安倒是不以为意,双手握着老夫子的手,笑道: 「夫子请讲,但凡赵大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陆夫子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充满了期盼与无奈: 「犬子—他一直有个念想,想去长安,去国子监见识见识,若是—若是能有机会参加科举,便是落榜,也了却一桩心愿。「 「只是—路途遥远,耗费巨大,我父子二人——实在是没有门路。所以想问问节帅,似我等这般乡野出身的白身,可有进京应试的途径?」 这是一个父亲,为儿子的前程,放下了所有尊严的恳求。 赵怀安听了,心中也是一动,望向身旁的张龟年。 对於科举,他自己是两眼一抹黑,但老张,不也是从乡野书生去长安考科举的吗,这个问题他熟啊! 张龟年立刻心领神会,连忙上前一步,对着陆家父子客气地一拱手,解释道: 「这位老先生,在下保义军掌书记张龟年。关於科举途径,按我大唐规制,似令郎这般未入官学的士子,主要有两条路。」 一听对面是幕府文幕僚之首的掌书记,陆老夫子连忙弯腰行礼。 张龟年熟稳说道: 「按照正常流程,儒生要先进入国子学丶太学丶四门学,律学,书学及算学,还有各州州学学习考试,合格者为生徒。」 「如果不走官学,而是靠自学,那同样要通过州县的选拔考试。学生需带着籍向州县报名应试。只要成功被选上,就可以和那些生徒一起参加考试了。」 「只不过这条路异常艰辛,因为各州名额有限,上州岁举三人,中州举二人,下州举一人。」 「所以能走此道的,无不是平民子弟中的人中龙凤。」 说着,张龟年又补了一句: 「不过这第二条路在武宗年间已经作废了,所有应考者都需要先进入官学中进行学习考试,最後才能参加科举。」 「当然,就算是进入太学这些官学,还是要靠行卷,以求闻达於公卿。」 「所谓行卷,就是将自己平日里最得意的诗赋文章,投献给在京的王公大臣丶儒林硕老。」 「若能得其中一二位赏识,为你作序推荐,则在省试之中,便能得主考官高看一眼,中第的希望便会大上许多。」 张龟年看着那年轻人眼中燃起的希望之火,心中微微一叹。 他自己便是这麽过来的,深知其中艰辛。 这个「行卷」,说白了就是没有门路的士子在京城进行的一场豪赌。 投出的卷子,大多石沉大海,就算有幸被某位大佬看中,这其中需要打点的关节,耗费的金钱,也不是寻常人家能承受的。 他看得出,这陆崇康虽有几分文气,但举止之间,缺乏大家子弟的从容与见识,其学问恐怕也多是乡熟里的陈腐之学。 这种情况想要在才子云集的长安城脱颖而出,希望渺茫得近乎於无。 但他没有说破。既是不忍心,也是没必要。 有时候,一个遥远的梦想,便足以支撑一个人走过最艰难的岁月。 赵怀安听明白了。 说白了,要麽靠本地硬考,要麽就去京城拼人脉。他看向陆家父子那期盼的眼神,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不会给他们不切实际的许诺,但他愿意为这份师生情谊,为这个年轻人的梦想,提供一份最坚实的支撑。 沉吟了一下,赵怀安说道: 「夫子,师兄,咱赵大也不懂,和那些公卿呢,咱赵大也不认得几个。所以不敢多做什麽保证「不过其他的,学生一定尽力。」 说着,赵怀安转头对赵六说道: 「老六,去车上,取二十贯钱来,赠予师兄,作为上京的盘缠。」 赵六立刻领命而去。 而此时陆家父子也是倒吸一口气,二十贯! 这笔钱,足够他们在长安安安稳稳地生活一两年了! 二人当然晓得这点钱对於一个节度使来说算不得什麽,但就这样两句话就愿意花二十贯资助他上京,这真的是大恩大德了。 赵六那边走了,赵怀安又对张龟年道: 「老张,到时候你修书一封给师兄带上,让他上京後就去慈恩寺丶章敬寺这些地方投募为抄写经文的笔吏。」 说着,赵怀安对老夫子解释道: 「这抄经待遇不错,不仅能在寺中食宿,环境也适合学习。师兄到了长安後,既能温习学问,又能免去食宿之忧。」 「不过章敬寺在城外,太学这些地方都在城内,所以日常还是要以学业为主。」 这番安排,可谓是体贴到了极致! 给钱,是雪中送炭;安排差事,则是授人以渔。 章敬寺是京城名刹,文人墨客多有往来,在那里抄经,既能糊口,又能静心读书,甚至还有机会结交一些同道中人。 这比让一个乡下士子两眼一抹黑地闯入长安,不知妥当了多少倍。 实际上,如果赵怀安真的想,他也可以花大价钱资助他,甚至有办法将他弄去科举。 但这对老夫子的这个儿子,没有好处。 乡下人骤得钱财和机缘,在虎狼般的长安城生活,那真的是嫌命长。 玉不琢,不成器。 这份道理,老夫子懂。 他这个岁数,有着足够的通透,他也晓得儿子上京根本不可能考上科举,他只是圆儿子一个梦,也圆自己一个梦。 长安,到底是要去看看的。 去看看太学门口的石经,看看真正的儒家士子是何等风华。 他已经老了,只能让儿子去完成这个夙愿了。 而现在,儿子终於可以去长安了,老夫子激动得热泪盈眶,他想要跪倒,却被赵怀安硬生生给托在了原地。 可前者依旧让儿子陆崇康跪下磕头。 儿子同样眼含着泪水,跪在地上给赵怀安重重叩首: 「节帅大恩!学生学生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赵怀安托着老夫子,拍了拍陆崇康的肩膀,勉励道: 「路,我已经替你铺好了。能不能走出去,走多远,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到了长安,好生深造,莫负了夫子的一片苦心。」 一场衣锦还乡,因为这一段插曲,就这样多了一份尊师重道的佳话,也改变着一个年轻的读书人的命运。 周围的乡党们看着,既是感慨,又是羡慕。 与乡亲父老们的热闹互动之後,赵怀安的仪仗队伍,终於来到了位於桃花岭上的赵家祖坟。 眼前的一切,让赵家的族人们都惊呆了。 虽然赵怀安之前回乡的时候,已经按照礼制重修了坟莹,可再回来看,这里的一切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整个坟莹的范围被扩大了数倍,四周砌起了整齐的夯土围墙。 一条宽阔的石板神道,从山脚下笔直地铺设到坟前。 神道两侧,肃立着两对石人翁仲,雕刻得栩栩如生,还有一对石马丶一对石虎,威风凛凛。 坟冢被重新夯实加高,前面立着一块巨大的汉白玉墓碑,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先人的名讳。 坟冢的周围,还移植了数十棵枝繁叶茂的栾树,郁郁葱葱,为这片安息之地增添了几分肃穆与生气。 这规格,谁看到了不说一句好人家! 而看到这一幕,赵母眼睛都红了,连连说「好」。 赵怀安也满意,这孙,事办得滴水不漏,既彰显了他的权势,又没留下任何越的把柄,是个可用之才。 只不过现在他都成节度使了,已为三品,这眼前的规格啊,又要升了。 现在赵怀安已经是一藩节度,再次回来家祭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了,有幕府专门的礼仪人员开始主持活动。 此时,听到赵怀安回来祭祖,越来越多的乡里人都涌到了山脚下,看着赵怀安煊赫的仪仗队伍,各个羡慕。 在这些人交头接耳时,肃穆庄严的祭祖就开始了,下面的这些人再无人敢说话,全部仰着头,看着霍山走出的第一个大人物,他是如何给乡党们打样的。 大丈夫富贵,就得这样回乡修祖坟。 赵怀安作为长子丶一家之主,亲自担任主祭。 他率领着母亲丶平妻丶长男丶弟弟妹妹以及全族老少,先是向天地行礼,再向祖先叩拜。 他将自己成为节度使的告身文书副本,在坟前恭敬地焚烧。 然後,他抱着自己的长子赵承嗣,再次向父亲的坟莹汇报。 「爹!儿子回来了!儿子当上了节度使!」 「您有长孙了!叫赵麒!您放心,儿子一定会将他教导成才,光大我赵家门媚!」 一番仪式下来,已是日上三竿。 这一次回来,赵家族人的队伍又扩大了,仅仅是一年多,居住在赵家巷的族人们就娶妻生子,族丁兴旺。 再仪式结束後,赵怀安转身对众族人说道: 「好了,祭祖已毕。长辈们先随母亲下山歇息,乡亲们也请回吧。孙县令已在县中备下流水席,今日我赵怀安请全县父老,吃上一顿饱饭!」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欢呼。 於是在孙和赵家族老们的安排下,二百馀名族人开始有序地向下山走去。 山顶之上,很快便只剩下了赵怀安和帐下都武士们,以及-被他特意留下来的四弟,赵怀宝。 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坟莹前,此刻只剩下风吹过栾树的「沙沙」声。 气氛,瞬间变得压抑起来。 赵怀宝看着大哥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心中莫名地有些发慌,他强笑着问道: 「大兄,你你留下我做什麽?」 赵怀安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的墓碑,仿佛在与父亲的在天之灵交流。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喊了一句。 「豆胖子。」 「在!」 豆胖子从一旁闪出。 赵怀安开始脱自己腰间的牛皮带,继续说道: 「把赵怀宝给我吊在树上。」 一听这话,赵怀宝就要跑,然後就被帐下都武士们给默契地堵住了。 看着这些手臂都比自己大腿粗的武土,赵怀宝欲哭无泪,转头向兄长喊道: 「大兄,你要作甚,不要啊!」 可压根没用,豆胖子和赵六嘿嘿一笑,两人把赵怀宝一捆,就往树上一吊,如同一块腊肉,在空中打转。 此时赵怀宝已经吓坏了,他看到兄长已经拿着皮带走了过来,吓得涕泪横流,拼命地挣扎,大喊: 「娘!大姊!救我啊!」 赵怀安缓缓地走到树下,手中掂着皮带,迟疑了下,又从孙泰那边接过一根柳条枝,然後平静说道:」赵怀宝,你可知错?」 此时赵怀宝还在嘴硬: 「我——我没错!我就是说了句实话!那牛二就是个烂赌鬼!凭什麽给他钱!」 可下一刻: 「啪!」 赵怀安手|的柳条,狠狠地抽在了赵怀炸的屁股上! 柳条柔韧,抽在身上,疼得钻心,只一鞭,赵怀炸就「」的惨叫起来。 「看来,你还是不明白。」 赵怀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怒意。 「爹走了,我身为长兄,今日,便要替爹,好好教教你什麽是规二!」 「啪!」 又是一鞭! 「第一,何为『长兄如父」?爹不在了,这个家,我说了算!我的决定,就是规二!轮得到你来置喙?」 「啪!」 又是一鞭! 「第二,何为『家」?你以为这赵家,还是以前那个躲在桃花岭的小门小户吗?」 「我告诉你,从我被封为节度使的那一刻起,我赵怀安,就不再仅仅是你的大兄,我更是三州百万黎庶的父母!我的一言一行,代表的都是保阳军军的脸面!」 「啪!啪!啪!」 赵怀安越说越气,手|的柳条抽得又急又狠。 「你以为我给那伍乡亲发钱,是为了什麽?是为了炫耀?我是让乡党们都晓得,我赵大没忘他们!让三州百姓都晓得,我赵怀安,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可你π?当着那麽多外人的面,质疑我的决定!你这是在做什麽?你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我赵怀安治家不严,兄弟不睦!你这是在拆我的台,在刨我赵家的根!」 他上前一步,揪住赵怀炸的衣领,将他拉到自己面前,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我再教你最後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记住!我给你的,才是你的!我不给你,你不能抢,不能碰,甚至连想都不能想!你今日能锦衣玉食,能让仆人叫你一声『四郎」,不是因为你姓赵,而是因为你的大哥,是我赵怀安!」 「你若是安分守己,将来我保你一世富贵。你若是敢仗着我的名头,在外面是生非,败坏我的名声,你就你再做我兄弟了!」 说完,他松开手,将手中的柳条狼狠地扔在地上。 赵怀炸已经被抽得泣不成声,浑身上下火辣辣的疼,心|满是恐亜。 他终於明白了,眼前的大哥,到底是谁了,他是掌握百万人生死的节帅,他们赵家真正的当家人。 赵怀安看着他,心中的怒气麽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疲惫和无奈。 他麽不想如此,但身处高位,妇人之仁,只会害了自己,害了整个家族。 幸亏小四只是被宠坏,而不是本性坏,不然今日他就要在大爹的坟前,废了这小子。 最後,赵怀安冷声对赵六道: 「把他放下来。让他在这里,对着我爹的坟,跪一个时辰。好好想想,今天的话,到底是什麽意思。」 「是! 赵怀安不再看他一眼,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身,向着山下走去。 他的背影,在企光的照射下,显得无比高大,麽无比孤单。 权力场下无近亲人。 第336章 聚赌 第336章 聚赌 乾符三年,六月二十三日,庐州城,雨。 庐州作为淮西重镇,一言以蔽之,其控扼淮肥,襟带江湖,得之则安淮南,失之则扰江南,是真正的江淮咽喉。 所以庐州城也以城防严密着称,而且庐州城还有一个不同的,那就是它是双城格局。 因为南肥水从西北角流入,穿城而过,至东南流出,因此也就形成了两座临水的城区,其中西北角的一片为子城,是庐州的军政核心,周回不过三里,却有庐州刺史衙署丶军府丶粮仓丶监寺等军政机构。 而东南角的一片为主城,周回九里,城门四座,内有坊区丶两市丶还有最重要的码头丶船厂都设在主城。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而两城沿河道边缘都修建堤岸,设两座水门,供船只出入。河上又有石桥三座,能容车马并行,是两城之间最重要的交通设施。 此外,作为江淮物资的集散中心,东侧大堤上便是违规修建的邸店和货场,如果不是今日的大雨,这里本该是人头赞动,热闹非凡。 而此刻,大雨中的庐州城是那样的安静,只有汹涌的南泄水不断拍打着两侧堤坝,哗哗作响。 外头下着雨,庐州子城的州兵都聚在南门侧的军营内休息。 军营的地势较高,雨水顺着沙土慢慢汇聚到沟渠,最後顺着流入东面的南肥水。 此时一处军帐内,七八个军汉围成一圈吆五喝六,睡沫横飞,圈里中间则是一张草席,上头盘坐两人。 一个是络腮胡青年,此刻头上裹着黑头币,嘴角咧着,倒扣着大碗,死死盯着对面。 而对面这人,年纪小些,但也是筋骨强健,半裸的上半身肌肉发达。 只是此刻这人是满头大汗,嘴唇发白,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络腮胡手里的大碗。 那络腮胡青年正是庐州押衙蔡,庐州作为上州有州兵两千,牙兵五百,而一个押衙已经算是庐州军院系统的中级军吏了。 而他对面的青少年武士叫李遇,正是和刘威一同在州里为吏的夥伴。 去年出了那趟公差後,这李遇就被分到了州兵系统,现在是个小队头。 但不管什麽头,和押衙都是不能比的,两人官品至少差了三四级,此时李遇已经输红了眼,他一把将剩下的钱全部推了上去,死死看着蔡手盖着的碗,大吼: 「开!」 身边围着的一群人都是州兵丶牙兵系统的军吏,此刻也是脸红脖子粗,大吼: 「开!」 「开!」 「开!」 也着这群赌狗,蔡嘴角轻咧,可即便所有人都在催促,他还是好整以暇,喊了一句: 「太姥保佑!」 「五条黑!」 说完,蔡将海碗掀开,露出里面五枚杏仁形状的蒲,清一色,五个黑。 每一枚蒲皆是黑白两色,其中投到五个全黑为最大,然後依次算小。 刚刚李遇先投,投出了四个黑,已是大牌了。 而现在蔡再摇,竞然摇出来了五个黑,帐内所有人都是倒吸一口气。 至於输得倾家荡产的李遇更是脸色苍白,大吼: 「不可能!不可能!这个牌怎麽输?啊!」 此时,蔡旁边的一个武士已经将席子上的钱都往回揽,而蔡自己笑眯眯道: 「我早就和你说了,我拜过太姥神,现在旺得很。没看到其他人都没上来,就你一个小队将头铁!」 蔡说的太姥神是庐州境内巢湖的水神,算是庐州很灵验的一个地方神。 可李遇怎麽会信这个?他将手里的蒲甩在地上,大吼: 「信你个鬼!我还拜过龙王呢!」 看到李遇要搞事,蔡的脸已经冷了下来。 「怎的?犯浑犯到我头上了?你今日输了我二百亩水田!雨停後就将地契送来,少一寸,我都扒了你的皮!」 说完蔡就准备起身走,他已经看出这帮丘八已经是榨不出油了。 听了这话,李遇慌了神了,这是他的祖产,他根本负担不起这个代价,这会见蔡要走,竟然下意识要抓住他的手。 然後,旁边一个武士持着刀鞘就砸在了他的手上,大骂: 「狗东西,欠钱了还敢动手?我看你是想死!」 这一下子直接就抽在了李遇的手上,直接都抽肿了,可此人都一声没下,只是死死地看着蔡铸。 这蔡侍也觉得这人有点轴,心里打了个鼓,也不说话,直接带着三个伴当穿着蓑衣出去了。 而这边蔡一走,原先还聚在李遇帐篷里的那些同僚纷纷找了理由走了,刚刚还挤满了人的帐篷直接一清。 人去帐篷空,手腕传来的疼痛让李遇逐渐清醒过来。 他渐渐意识到,自己这是被做局了。 本来他是被人拉过来的,下雨大夥都没地方去,在营里也是睡觉,听说这里有乐子就被拉过来一起看。 可看着看着,就开始有同僚们起哄,李遇这人有年轻家境殷实,把面子看得极重,几句就接替了一名同僚坐了上去。 本来他晓得对面竟然是牙兵的押衙,心里还觉得这哪能赢钱?但没想到,前面他手气那麽好,一直在赢钱,他还不断将钱分给同袍们。 而这押衙人还不错,输了那麽多也没个脸红,还笑呵呵的。 然後他就急转直下了,开始一直输,这最後一把甚至将族里的祖产都押上了席子,只望一把回本。 回本後就不玩了。 然後就没然後了。 看着那两副留下的蒲,李遇忽然爬了过去,直接将两副蒲托在手里掂着。 然後李遇像是被抽了气一样,一下子就了。 因为两幅蒲一般重。 那押衙权力大,跟他玩不了硬的,现在运气不如人,只能还钱。 可那二百亩水田无论如何都不能赔的,那是他一族的命根子,他要是这麽做,家里的老爹能活活被他气死。 想到这里,李遇忽然叹了一口气。 要是刘威丶陶雅两人没去光州,他这会还能找小陶借点,又或者杨行丶田丶台蒙几个人还在,没去扬州,他也能和他们再出去干一票。 哎,真的是一个好汉三个帮,现在真是孤掌难鸣,连找人商量商量都找不到。 要不自己也去扬州找杨行?他说自己和高高使相有关系,现在高要来淮南做节度使了,要带着兄弟们去扬州发财。 田丶台蒙两个是真的憨,老杨说这个话,他们也真就信了,巴巴地跟了过去。 老杨父亲是农夫,祖父是个成兵,自己还是半农半贼,一代不如一代,这还能和高使相有关系? 信他个球! 不过现在赌输了那麽多钱,不跑路也不行了。 但李遇转念一想,自己跑了,他家还在城外庄子呢,到时候岂不是害了爹娘? 想到这里,李遇叹了口气,再没办法了。 就在他在帐里唉声叹气的时候,忽然一群人就涌了进来,却是刚刚才出了帐篷的那些同袍,甚至最先走的蔡三人也在列。 此时所有人都慌了神了,脸色煞白,不晓得怎办。 蔡也没了此前的从容,蓑衣上的水滴不断打湿着地面,旁边的伴当何壤忽然恶狼狼开口: 「和那些保义军的拼了!娘的!」 蔡侍直接对着何壤的脑袋就是一个巴掌过去,骂道: 「想死啊!看看咱们几个人?再数数外面保义军来了多少?拼拼拼,你想死,我可不想死!」 此时李遇听到这话,愣住了。 保义军?那不是刘威丶陶雅两人去的吗?之前保义军成了藩镇,他们庐州也归他们管了。 大夥一直在猜保义军什麽时候来接收庐州,没想到这麽快就来? 帐篷里乱糟糟的,然後帐篷就被掀开了,外面的水气混着泥土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然後一群披着蓑衣的铁甲武士就涌了进来。 其为首者,头顶六瓣兜整,穿亮银铠,两侧十来名铁甲武士,威风凛凛。 此人一进帐篷,简单扫了一下,看到席子上的赌具,轻蔑道: 「好大的胆,竟然敢聚众赌博!都给我拿下!」 那边李遇正看着这人发呆,然後脑袋就被一个铁甲武土给摁在地上了。 李遇这才回神,忽然就豪大哭,他冲着头前的那个武士,大哭: 「鸣鸣鸣,刘威啊!他们坑我!为我做主啊!」 雨过天晴,庐州城外,东南五里孝悌里。 此时,里社的祠堂内,围得是里三层外三层,上百号人都笼着手,倚在梁柱边,巴望得看向里头。 在里面时不时传来笑声,以及那轻桃爽朗的声音: 「叔,你们是不晓得,长安那地方啊,一个坊就有咱们庐州一个城那麽大!而长安这样的坊有一百零八个,吓人不!」 「但就这麽大的地方,那城里啊,都是乌央乌央的全是人。那次我跟着咱们节帅去看戏,说是皇帝办的,给自己庆贺生日。那叫一个人多啊!大晚上举起的灯火,比天上的星星都要多。这你受得了不?」 说这话的,正是刚刚回乡的陶雅,此刻围在他身边的都是他们族的长辈和各家好汉,听到陶雅说起长安的事来,时不时就是一阵倒吸气。 乖乖,长安真就是天上人住的。 还有,原来有人黑得和炭一样,有人又是满头黄毛,而这些人都在长安,甚至住在同一个坊,竟然还能相安无事。 他们里因为靠近河道,所以还和外界有过联系,平日南方过来的船只也会偷偷在他们这边私卖。 但长安?那里的事情,他们听都没听过。 此刻里社终於有个从长安回来的了,说的这样东西真是让他们开了眼。 那边陶雅也是说的津津有味,只是时不时就将腰带上的小短刀放平。 终於有个年轻的汉子,按辈分算是陶雅的远房堂兄弟,眼尖,忽然看到这把短刀,终於问了出来: 「二郎,你这短刀怎麽看得那麽眼熟呢?我怎麽好像在镇成主那边看到过。」 陶雅装模作样,将小短刀举了起来,左看右看,不以为意道: 「没甚,你见的那个短刀就是个从九品的,我这个是正九品,不一样。」 听到这话後,在场族老丶有力们都是一呆,随後欣喜若狂道: 「二郎,你有官身拉!」 「小儿当官了?」 「当的什麽官啊!这九品大不大!管多少人?」 陶雅脸是笑开了花,挥手道: 「嗨,芝麻绿豆的小官算得了什麽?不过节帅抬举我,让我去沿江做了个成主,领个七八百人众人这才意识到陶雅是真发达了。 成主可不是这样的规格,能领七八百人,那就是县里的县尉都没有这麽多手下吧! 那岂不是咱们二郎比县尉还牛? 这真是光宗耀祖了。 总之当陶雅说完那句「领个七八百人」的话後,就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池塘,祠堂内外瞬间掀起了轩然大波! 那边还有年轻的在惊呼: 「我的个乖乖!那——那比咱们全里的丁壮加起来都多了!」 「二郎现在是真出息了!这是——这是当贵人了啊!」 祠堂里,陶雅那些原本还端着长辈架子的叔伯们,此刻眼睛里放出的光,再没之前的矜持,开始接二连三给陶雅吹捧着。 他们看陶雅的眼神,已经不是在看一个晚辈,而是在看一尊金光闪闪的活菩萨,一棵能往下掉金元宝的摇钱树! 一个辈分最高的族老,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挤到了陶雅面前,乾枯的手紧紧抓住陶雅的胳膊,浑浊的老眼里吩着泪水: 「好——好啊!我陶氏一族,终於是出了个人物了!二郎啊,你可是给咱们祖宗脸上贴金了啊!」 「从祖父,瞧这说的,这不都是应该的嘛。」 陶雅被夸得浑身舒坦,嘴上却谦虚着,可嘴角都咧得快到耳根子了。 就这样,祠堂里就热闹起来。 人人都来和陶雅谈着话,攀着关系。 这个说着往日觉得陶雅怎麽怎麽好,那个说着二郎如何如何了得,一看就是有前途的。 最後,倒真有了一个族老高兴地着杖,边咳嗽边喊: 「该的,该的,当年你出身的时候,就有一群仙鹤从咱们里头上过,这就是大贵之兆啊!」 一些老人被这话说得一愣,最後都想起来,当年陶雅出生的时候确实有一群仙鹤从老宅上空飞过。 对此,陶雅心里跟明镜似的,什麽仙鹤不先鹤的,我那会在乡里看徒隶种地的时候,你们咋没说仙鹤?和杨行他们瞎混的时候,怎麽没听你们说仙鹤? 这些人图的啥?他能不晓得? 不就是看他现在抖起来了,想跟着沾点光嘛。 这边堂里开始热闹,那边席面也在这个时候准备好了。 陶雅人生第一次被长辈们簇拥到了主位,然後各色人等挨个给他敬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正题终於来了。 还是那位辈分最高,也是在场年纪最大的从祖父起来了。 他端着一碗浊酒,颤巍巍地站起来,清了清嗓子,祠堂内外瞬间安静了下来。 「二郎啊!」 从祖父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郑重: 「如今你出人头地,当了大官,是我们全族的荣耀。但是呢,你也知道,咱们乡里,日子不好过啊。」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 「地里刨食,一年到头,也就混个温饱。」 「家里的半大小子们,一个个都闲着,没个正经出路,现在很多都跑进山里从了山棚,整日打家劫舍的。」 说着,从祖父笑道: 「额———你现在手底下管着那麽多人,是不是——也能拉扯咱们自家人一把?」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地一下,聚焦在了陶雅的身上。 嘿嘿,终於等到这句话了! 陶雅压抑住喜悦,放下酒碗,装模作样地皱起了眉头,面露难色。 「从祖父,不是二郎不想拉扯。实在是—这军中的事,它不好办啊。 他咂了咂嘴,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你们是不晓得,咱们节帅治军,那叫一个严!军中无戏言,犯了错,管你是谁,军法从事,说砍头就砍头!我这成主,听着威风,实际上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我要是随随便便把乡亲们带进去,万一他们不懂规矩,犯了事,那不是害了他们嘛!」 祠堂里原先热络的氛围,瞬间冷了几分,众族老脸上的笑容,也僵硬了起来。 就在大家以为这事要黄了的时候,陶雅话锋一-转,猛地一拍大腿! 「但是!」 他提高了音量,脸上又重新挂上了豪爽的笑容: 「从蒸父说的对!自家人,不拉扯一不,那还叫自家人吗?我陶雅是啥人?是那种忘了本的人吗?」 他环视着众人,掷地有声地说道: 「本来这一次就是丙来看父老乡亲们的,打算吃完这顿酒就要丙营了。现在从蒸父都说这话了,我似不能看着族里子弟跑去做匪。这样,这一次族老们就麻烦点,从咱们族内,挑一批靠得住的丶胆子大的好汉子,跟我一起去干!」 「哗——!」 祠堂内外,瞬间就炸开了锅! 刚才还失望的众人,此刻一个个又激动得满脸元红。 「二郎!你看我家大郎行不?力气大得很,一个人能扛两百斤的麻袋!」 「我儿水性好!能在水里半烂香!」 「还有我孙子!读过两年私塾,会写自己的名字!」 这话听得陶雅一愣,读两年私垫就会写个名字?这似好意棚说出来? 1II 看着越来越踊跃的族人们,陶雅端起酒碗,父起身,压了压手掌,示意大家静一静,说道: 「各位叔伯兄弟!大家的心情,我懂!但是呢,我陶雅手底下,不养闲人,咱们保义军呢,更是不养孬种!」 「想跟咱们保义军发财,可以!这路我陶二郎领大夥走!但有一条,就是要守规矩。」 众族里有力纷纷高喊: 「不怕,不怕,能混到保义军里头,休说一条,十条八条都行。」 听到这话,陶雅心里冷哼,面上依旧笑着,便开始竖着手指头,竖一根就说一句: 「第一!要听话!我说一,不准说二!让你们往东,不准往西瞅!」 「第二!要抱团!出去了,咱们的脸面就是咱们全族的脸面!谁要是敢在外面给咱们孝悌里丢人,努了咱保义军的军法,我第一个不饶他!」 「第三!要敢打敢拼!我那地方,是跟江匪丶水贼抢食吃!甚至还要和草寇干!怕死的,现在就别言语!」 他顿了顿,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然後不碗口朝下。 「话,我就说到这。愿意跟我陶雅去闯一片天地的,明效一早,到这祠堂门口集合!我亲自挑人!」 说完这话,他扫着在场这些族老和有力们,忽然不案几一拍,冷哼道: 「但要是想世去混日子丶想多吃多占,那我劝你们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种地!」 「我家节帅尚且要拼命,我陶二郎都在刀口舔仞,你斗的,凭啥混日子?」 说完,他不再多言,又坐在那,左腿盘着,右腿曲着,然後抓起一块鸡腿就自顾自地,大口吃了起来。 祠堂里,一时间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被陶雅这番话给镇住了,他们这才意识到,陶家奇二这次丙来,「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可以随意开玩笑的奇土豪了。 他身上,有了一股说一不二的官威和杀气。 但很快,这短暂的沉默就被更热烈的议论声所取代。 那些家中有子弟的,诚心要出人头地,一个个都摩拳擦掌,激动不|。 这可是效大的好机会啊! 跟着二郎,那可是去吃官家饭,当官兵,以後似是有官身的人了! 这不比去给山里的棚子们卖命强? 而那些原本只想占便宜的,则开始打起了退堂鼓,听二郎那意棚,他那地方,可是要真刀真枪跟人干的,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但不管这些人心棚如何,一场热闹的接风宴,在陶雅的一搓一揉下,变成了一场动员大会。 陶雅自己似很满意。 他要抓住这次机会,现在节帅为了在庐州一线构建抵御草军的防线,多半是要在这里设置前线指挥的。 现在军中就那麽些个庐州籍贯的,所以很显然,他和刘威这些人很快就会有大的发展机遇。 毕竞庐州将才方便带庐州兵。 保义军虽然内部氛围不像那些老藩镇那样勾心斗角,你死我活的,整氛围都算比较昂扬。 但似正是如此,人人都着劲呢,毕竟你不争上游,那就没你的位置。 而现在,他先以族中子弟为基本,拉出一支力量。 有族中子弟帮衬,再不巡江成的战斗力给带出来,日後草军来努,他才能藉此建功立业。 他陶雅似有骄傲,谁老愿意成为背景板啊! 还是六耶的! > 第337章 土豪 第337章 土豪 庐州城内,刚刚被封为庐州都押牙的刘威意气风发在庐州大营内巡查风纪,本来这种事都是虞候做的,但刘威都已经是庐州军院三号人物了,干起这事来是得心应手。 将最後一批违反军纪的收押後,刘威带着一队保义兵就往子城的刺史衙署方向走。 半个时辰前,赵怀安带着他们背冤和沙陀骑士们抵达到了庐江子城西,然後直接用传符和书印叫开了城门。 毕竟真实的的情况下,地方上是不可能,也不敢出强项的守门吏的,明知道下面就是节度使,外头还下着大雨,你敢不开门? 拿几个钱啊,玩这个命! 所以守门将压根没通知刺史衙署,就带着一众庐州兵开门迎接节度使。 之後,随着六百骑士涌入子城,本就不算太大的子城就被保义军给接管了。 而当赵怀安直趋衙署後,还是不出他所料,偌大的衙署除了两三个门子和老吏在值守,衙署各曹一个都不在。 赵怀安气得发笑,但转念一想倒也能理解。 连他们刺史都是整日游山玩水的,下面的人还干个屁! 於是赵怀安就这样占了衙署,开始发号施令,先是把子城的那支州兵给拿下,然後再把各曹喊来衙署,这庐州事就能定了。 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轻松不少。 而当刘威交完兵进了正堂,就看见节帅正看着庐州的地形图以及那贯穿千里的江防。 掌书记丶参军这些大幕僚都坐在旁边不说话,所以刘威也默默找了一个靠後的位置准备坐下。 可刚要坐下,赵怀安就喊话了: 「老刘,过来!」 刘威连忙奔了过来,对赵怀安行礼,口呼: 「末将在!」 赵怀安点了点头,先问道: 「军营的州兵拿下了吗?有骚动吗?」 刘威回道: 「回节帅,这些人一见我等保义军,全部束手就擒,没有敢炸刺的。不过本来庐州是有五百牙兵的,但衙署和军营检点後,少了二百人。」 赵怀安不在意,晓得这百人牙兵多半就是陪那位庐州刺史出去游玩了。 看着外头的大雨,赵怀安也对这人佩服。 他摆摆手,忽然问刘威: 「老刘,我素来听庐州兵甲於淮南,当年孙策用之便可鲸吞江东八郡。你庐州人,可晓得现在庐州兵锐否?」 刘威当然晓得这个问题,他思考了一下,便回道: 「回节帅,我庐州土豪众多,各家都有坞璧,民间厮斗从未停止,地方上争权夺利,互争雄长,一次死伤百十人都是等闲。」 「归其原因就是我庐州有两处贼巢,一为巢湖丶二便是大别山。这两个地方自古就是好汉啸聚的地方,沿边各家也只能结寨自保,训练武力。」 「所以我庐州兵能打能缠,向以凶狠果锐着称。」 「而且咱们这本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北面扫过来,南面推过去,南北双方在这里反覆焦灼,能活下来的不是溃兵就是豪强,都是手里有活的,代代传下来,当然尚武彪悍。」 赵怀安点头,然後接着问道: 「那现在庐州比较厉害的土团丶坞璧都有哪些?」 刘威明百节帅的意思,认真回道: 「只以我庐州论,目前有两股厉害的土豪坞璧,都是地方结团守土一方的,战力丝毫不弱於庐州自己的州兵。」 「这两股一个是庐州西乡一带的三山党,一个是庐州和舒州边界的三河党。」 说着,刘威就指着舆图上,给赵怀安介绍: 「这三山即为大别山入我庐州余脉的三座大山,分别是周公山丶大潜山丶紫蓬山。」 「此三山西距庐州城不过五六十里,三山东西一字排开,每座都是岗峦起伏,森林茂密。」 「因为这三山是庐州一带唯一一片山区,所以犯事的豪强丶好汉亡奔的第一步就是去三山躲藏。」 「所以这一片咱们州府向来不能制!」 「倒是这里却有三股土豪却非常有名。」 「他们一个是周公山上的张崇,一个是紫蓬山上的王稔丶王绾兄弟,一个是大潜山上的刘长遇,此外周边还有十几股小的土团,这些人各有豪杰,但主要都是以这三家为主。」 赵怀安到时候没想到庐州的土寇武装竟然有这麽多。 虽然刘威已经客气的说这些人是三山土豪,可在山里豪,那不就是土匪吗?不打家劫舍,山里才能养几个人? 那边刘威继续说道: 「这三山关系非常复杂,如舒州那边的山棚下山了,他们就会结盟呼应,各保地界。而一旦山棚走了,这些人又会继续火拼厮杀,而且这些都是宗族子弟,父死子承,兄死弟及,盘根错节,可谓我庐州第一弊。」 赵怀安若有所思,问了一句: 「这三股里面,谁名声最差?」 刘威毫不犹豫回道: 「周公山上的张崇,此人是庐州东北的慎县人,在老家犯了事亡奔到了周公山,为人最是狡残,名声最差。」 但赵怀安却听出了另一个意思,反问道: 「这人以外乡人而能在周公山做主,手段应是三股中最厉害的吧!」 刘威点头,的确如此。 他告诉赵怀安,这张崇是贩私盐出身,十八岁时就手刃逼债的土豪,然後投奔到周公山後,一路积功爬上去,最後又火拼了前魁首,最後占了周公山。 此人凶性十足,无所畏惧,打起仗来骁勇异常,所以在三山中隐隐以他为首。 这麽说赵怀安就理解了,他示意刘威继续,後者便开始说了另外一股大土豪,也就是三河党。 所谓三河,实际上是合肥西南的三处河流相连的河汉地。 因为地处庐江丶庐州丶舒城三县交汇,交通便利,上能通大别山,下可渡江过池州,所以陆续成了一处小的货物集散地。 而很显然,能占据这样一处天然仓库和中转地的人自不是简单的。 刘威告诉赵怀安,三河党的核心是王茂礼丶王茂昭丶王茂章三兄弟。 和三山党有着很强烈山棚色彩不同,三河党的王家三兄弟却是地地道道的本地土豪,其家世居住三河圩,在整个庐州都是比较有名的势力人家。 主要还是有钱,三兄弟又各个骁勇,据说最小的那个王茂章更是有万夫不当之勇。 当然,刘威也补充了一句,说这种说辞都是江湖好汉们互相抬举名声用的,当不得数,此外,巢湖那边也有数十股水寇,只不过这些人是纯匪,当不得土豪一词。 赵怀安这边差不多了解清楚了,心里大概对庐州的规划有了思考。 他让刘威下去後,便看着舆图上的庐州和西边的舒州。 实际上,他早就发现,要想在长江中段堵住草军的话,真正合适的狙击阵地不应该是庐州,而是更西面的舒州。 舒州有一半是属於大别山山区的,而群山在向长江延伸的时候,又天意地留下了一处狭长的通道。 这使得鄂岳上游之地想要从陆路南下,就只能走这条狭长通道。 这处通道的西端是宿松,东边是桐城,然後其他县都罗布在两间。 如果他可以在舒州布防的话,就可以以宿松为前阵,桐城为二道阵地,庐州为大本营。 这样以山河为防线,将极大的避开自己兵力不足的劣势。 只是现在舒州还属於淮南节度使,即便在寿丶庐二州划分给保义军後,舒州已经实质上成了淮南的飞地,但依旧还是属於淮南。 他现在还不能和高撕破脸,悍然出兵进入舒州,那就直接悍跳了,到时候枪打出头鸟,太冤可有什麽办法,避开这些,完成在舒州地区的布防呢?又或者就是保守地在庐州本境设置阵地。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这个三河就成了不错的一处防线。 此地三河交汇,庐州的物资和可以随时从各处调拨此地,而且此地正当在庐州西南,可拒西南之敌。 而之前刘威说的三山也同样如此。 三山是庐州地界唯一的险守之地,本身三山自己就可以作为彼此支援的阵地,而如果和南面的三河,以及东面的庐州放在一起,那又组成了一个大的椅角之阵。 想到这里,赵怀安拿起朱笔在三山和三河都画了一个圈。 就这样,赵怀安依旧在思考,厅内鸦雀无声,只有外头大雨打在屋檐上叮当作响。 没过多久,外头终於传来了一阵跑步声,却是得到通知的长史郎幼复连蓑衣都没穿,就这样顶着大雨奔来了。 其人一来,拖着一行水渍,就下拜道: 「节帅,死罪啊!下吏死罪!」 郎幼复的声音因急促的奔跑而带着喘息,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发髻和官袍下摆滴滴答答地落在光洁的青石地面上,瞬间积起一小滩水洼,「下官———.下官郎幼复,参见节帅!不知节帅驾到,有失远迎,下官罪该万死!」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伏地行五体投地的大礼。 赵怀安却摆了摆手,示意旁边的亲兵上前将他扶住。 这郎幼复他又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这人就会玩这些虚的。 他也懒得和这人计较,只是淡淡说道: 「郎长史不必多礼。本帅冒雨而来,未曾提前知会,何罪之有?赐座,上姜茶。」 郎幼复被亲兵按在一旁的马扎上,接过一杯热气腾腾的姜茶,双手依旧在微微颤抖。 他偷偷抬眼打量着这位节度使,只见赵怀安正低头看着舆图,仿佛刚才那番动静,不过是窗外的一阵风雨声,丝毫未能扰动他的心神。 这份沉稳与气度,让郎幼复的心中不由得一凛。 这是他第三次见赵怀安了。 第一次在本道迎的时候,这人不过就是一个靠边功起家。飞扬跋扈丶粗鄙不文的武夫。 而到到他前段时间去光州迎接赵怀安的车驾时,这人的气度就已经有了上位者的那种威势,要说贵气,比他刺史那正经河南郑家要强得太多了。 但这第三次再见,却看到了赵怀安的沉稳,这是一种运筹惟的气度。 而很显然,这会节帅在思考的正是如何应对草军的东下。 不管怎麽说,节帅是真的在为庐州人谋安定,不像某个刺史,这大雨天还不晓得困在哪个山洞呢。 也正是赵怀安的这份公心,这份恪守职责,使得郎幼复早先准备好的一套哭诉州务艰难丶请求节帅体谅的言辞,瞬间便咽了回去。 他没说话,可赵怀安却问了。 赵怀安最後看了一眼三河,然後抬头问郎幼复: 「我且问你,庐州刺史郑繁,现在何处?」 郎幼复的心猛地一跳,这个问题,正是他最怕被问到的。 他定了定神,硬着头皮答道: 「回—回节帅,郑刺史—他他前日听闻巢湖紫微洞一带山花盛开,景色宜人,便—— 便带着一众宾客随从,前去游览了。」 「游览?」 赵怀安终於抬起了头,讥讽道: 「如今草军已近安州,兵锋随时可能东指,庐州作为江淮咽喉,不思整顿城防,安抚民心,你家刺史倒还有这份闲情逸致去游山玩水?」 「节帅恕罪!」 郎幼复「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 「郑刺史—.—他——.他风流人士,素来洒脱不羁,非是下官等人所能劝谏。下官—.下官也曾多次进言,奈何」 「行了。」 「他是风流人物?能解名倒悬者,才是真风流!」 赵怀安打断了他,忽然将案几上的一帐册丢了过来,厉声道: 「他的事,我稍後再与他算。我再问你,我幕僚清点庐州武库,册上所载,州兵应有甲千领,弓弩两千张。为何点下来的库存,少了一半?那些兵甲,都去了哪里?」 这就是突袭衙署的好处,直接将庐州的底都给摸了,一番查下来,谁能没罪? 果然,听到这事,郎幼复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支支吾吾: 「这—这个— 然後赵怀安猛地一拍桌案,声如炸雷! 「说!」 整个正堂内的空气都仿佛为之一颤。 堂下侍立的刘威等人,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目光森然地盯着郎幼复。 只一瞬间,郎幼复最後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冲垮。 他再也不敢有丝毫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地全都招了: 「是..是严军判! 「他——是他将库中的兵甲,私下里卖给了卖给了三山和三河的那些土豪!他说.他说刺史不管事,出了事指望不上,比如将兵家给咱们州内豪杰,以备不时之需。」 赵怀安听了哈哈大笑,讥讽道: 「好一个结交豪杰!」 「拿朝廷的兵甲,去资助山中的土寇!你们这个严军判,好大的胆子!」 他站起身,在堂中来回步,忽然扭头问道: 「郎长史,你家郑刺史对此事难道就一无所知吗?还是说,他也从中分了一杯羹?」 赵怀安的眼神死死盯着郎幼复。 郎幼复的额头全湿了,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他晓得赵怀安是什麽意思。 可——· 最後郎幼复还是顶住了赵怀安的压力,咬牙道: 「刺史他不理会庶务,更多的还是走访江河山水,要不就和名刹大观的和尚道士们谈经谈玄,不知道,也不在乎这些事的。」 第一次,郎幼复当着赵怀安的面,将话说完整了。 赵怀安倒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软蛋郎幼复竟然硬了一把。 想了想,他没再说什麽,而是再次坐回去,沉声说道: 「起来吧!」 「无论如何你作为长史,库内发生这样的事,至少也有个瞒报之罪。我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郎幼复如蒙大赦,连连下拜: 「请节帅吩咐!下官万死不辞!」 赵怀安伸出手指: 「你现在立刻以全城所有曹官丶吏员的民意,写一份驱逐郑繁的文书,细说他在任种种,最後让全体庐州文武在文上签字。」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你给我一份名单。我要知道,庐州城内,有哪些士绅丶豪商,是平日里与那些山中土寇,巢湖水匪丶本地土豪往来密切的。我要他们的名字,地址,关系,越详细越好。」 此时郎幼复的脸已经僵了,这一个两个都是要他造上头的反,自绝於本州豪势啊! 最後,赵怀安手指着郎幼复,笑道: 「至於这最後,自然就是恭喜你郎长史暂为庐州刺史,等我汇报了朝廷,为你请下任书告身。 至於现在,你就先把庐州的事管起来。」 郎幼复又喜又惧,刚要抬头,看到赵怀安的眼神,於是,吐出嘴里的话已是: 「下吏谢节帅简拔之恩,必效犬马之劳!」 此刻,郎幼复心中没有一丝对抗赵怀安的勇气,这位年轻的节帅,手段是何等的雷厉风行! 只是一个上午,庐州就被此人拿在了手上。 和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狠人,他做什麽对呢? 於是,郎幼复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领命,找来笔墨纸砚,当场就开始草拟文书。 别说,笔杆子上,郎幼复颇有功夫,很快数百字的文书就这样写好。 就在他继续准备写本地豪势的情况时,衙署外传来一阵喧哗。 外头一名背鬼匆匆走入,禀报: 「启禀节帅,那庐州刺史回来了。」 听了这话,郎幼复「啊」了一声,笔尖的墨水都滴在了纸上,染出了一晕。 赵怀安看了他一眼,哼道: 「继续写!」 随後便笑着对背鬼道: 「可以,来得倒是正好,让咱们这位拔山刺史进来吧!」 「这老头几次没见到过,正要对他下狠手,这人就露出来了。这帮世家子的风流我没看到,这狗鼻子的厉害倒是见识到。」 於是,赵怀安就这样穿着铁铠,披着文武袖,喝着茶,坐在庐州刺史的衙署厅,等庐州刺史前来拜见。 第338章 小仁 第338章 小仁 雨脚未歇,庐州刺史衙署的青石板路上,木履嗒嗒作响。 其间杂着甲叶碰撞的声响,清脆的马蹄,还有随从低声提醒着「使君慢些,青苔滑」。 衙署正厅前,蓄水池的荷叶被打得啪啪作响,水面泛起涟漪。 赵怀安就盘坐在胡床上,看着一队人就这样拐到了堂下,带着满襟的雨气与草木香,就这样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的正是庐州刺史郑繁,他没穿刺史的绯色官袍,反倒着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圆衫,领口袖口沾着些深绿的苔痕,下摆还挂着泥浆。 他头上也没戴进贤冠,只裹了顶竹编的斗笠,斗笠边缘垂着的草绳湿淋淋地贴在颊边,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那缕修剪得整齐的长须,须上犹在滴着水。 稻草做的蓑衣此时已经吃满了水,一个劲往下趟,落在他的木履。 郑繁就这样着芒杖一步步走来,脚下咯岐咯吱。 而跟在他身後的两个随从也都像个老农。 一个带着斗笠丶披着蓑衣,踩着草鞋,背着个竹编书筐,上面裹着油布;另一个也是同样打扮,只是手里捧着个陶制的小花盆,盆里种着株刚挖来的兰草,叶片上都沾着泥,显然是刚从山里采来的。 看着眼前郑繁的打扮,赵怀安也不看那舆图了,眉头直皱。 而两侧的保义军文武幕僚们也被这副行头给弄得摸不到头脑,这郑繁不是世家子弟吗?怎麽和他们在长安看到的那些这麽不一样? 那郑繁走到廊下,看着赵怀安盘坐在自己的胡床上,连靴子都没脱,毫不在意,像个下吏一样,立在门下,恭敬行礼: 「下官郑繁,参见节帅。」 郑繁的声音不高,却非常有磁性和穿透力,不见声嘶力竭,就已经穿过厅堂,落到每个人耳中普通人的声音都是从喉咙发出的,细且薄丶虚且飘,而郑繁的声音是从胸腔发出的,声音在胸腔里共振,再加上他那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洛阳正音,就这一句话,赵怀安就晓得此人是真世家,而更让汇赵怀安在意的,是此人表现的气度。 在周围环伺的甲士面前,他没像郎幼复那样慌慌张张地伏地即拜,只是微微躬身,双手叉手行礼。 虽然有心整这个郑繁,赵怀安还是不得不感叹,这人是真讲礼。 赵怀安遇到很多读书人,有谄媚的,直接向他行叩拜礼,有自命清高的,见到他就行一个打躬。 也有人像郑繁一样行叉手礼的,但却没有一个有此人表现的风度。 叉手礼是用左手紧把右手拇指,其中左手小指则向右手腕,右手四指皆直,以左手大拇指向上。 这叉手礼非常有气度,是用一种比较安静的形式,表示对尊者的敬畏。 而且一旦行叉手礼後,手就要一直放在胸口,不离胸前方寸。 此时,这郑繁四十多岁,虽然一身老农打扮,但双手叉手在胸前行礼,一下子就有一种世家公卿的气度出来了。 而郑繁的眼神也很温润。 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没有惊惶,也没有谄媚,反倒像在看一位旧友,或是在山间偶遇的樵夫,带着点笑意和尊重。 这个郑繁有点不一样。 赵怀安心中默默作是念。 不过这人气度再好,胆敢玩忽职守,还是要整他! 赵怀安上下打量着郑繁,手指在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目光从他的蓑衣,一直到後面小奴捧着的兰花草,讥讽道: 「郑刺史真是雅士,雅!实在是太雅了!」 「只是你是庐州刺史,不是在野士大夫,现在是在值时间,不是你休沐,你不坐在衙署,跑去游山玩水?你这个拔山刺史真是没交错!我庐州百姓有你这样的刺史,真是福报!」 郑繁闻言,将蓑衣丶斗笠都递给了随从,然後示意了一下,见赵怀安点头,这才跨进厅内。 也是走近了,赵怀安才细看到郑繁的全貌。 五十上下的年纪,额上有几道浅纹,眼角有些松弛,但眼神清亮。 进来後也是不疾不徐的,动作舒缓,仿佛一点没看过这是对他的三堂会审。 郑繁进来後,见赵怀安没给他赐座,也就很自然地站在那,语气平淡: 「所谓圣人之治,垂拱而治,各司其职。下吏能做的就是多看看,多走走,这样才晓得庐州百姓的情况。」 赵怀安挑眉,讥讽道: 「哦?所以你郑繁不是游山玩水,而是去体察民情去了?本帅还误会你了?」 如果是一般人,这会实在是羞愧到不行了,不是因为出去游山玩水,而是他一个快五十岁的人了,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年轻直呼姓名,接二连三讥讽。 更别说郑繁此人还出自荥阳郑氏,族兄就是朝廷赫赫有名的门下宰相郑,是真正的通天背景。 那郎幼复为何面对赵怀安的暗示死咬着扛着?不就是因为人家在朝廷上也有大佬,得罪不起! 但人家郑繁倒真有几分唾面自乾的意思,这会还是不疾不徐,点头: 「今日大雨,我去看看水两岸的情况,看看水势如何。」 忽然他转过来看着赵怀安,平静问道: 「节帅可知,肥水两岸,住着多少户人家,其中有多少渔民?」 赵怀安皱眉: 「本帅在问你,不是你来问我!还有,府库少了甲械,你可晓得?」 面对这问,郑繁依旧不慌不忙,伸手从随从的书筐里抽出一张摺叠的麻纸,展开来,竟是幅手绘的庐州山水图。 然後他指着图上的村落丶田垄丶山泉,还有用小字标注的地方,对赵怀安道: 「节帅要守庐州,需知庐州的根,而庐州的根不在城池,不在甲兵,而在其上。」 说着,他指着图纸上的一处,念道: 「肥西有坞三座,六百户,多种桑麻梁稻。肥东渡口,五十舟,皆为渔户」 赵怀安心里不舒服。 这帮世家子弟占尽膏腴,还一副为苍生百姓奔波劳苦的样子,真的什麽美事都让你们占了? 现在这个姓郑的在自己面前说这些,不就是告诉我,他比我懂百姓,比我了解庐州人的情况,自己认为他这个刺史不称职,他却认为自己很称职。 这人看着温温润润的,以为是个泥捏的,没想到还是个硬骨头。 好!我赵大就喜欢嚼硬骨头,就和你好好玩玩。 於是,赵怀安手指叩着案几,继续默不作声。 那边郑繁继续说道: 「还有严军判将兵甲卖给三山,这事我也晓得。」 郑繁一说完这话,那边郎幼复愣住了,整张脸都红了。 这不害了咱吗?刚刚他还在赵怀安面前信誓旦旦保证,说郑繁和这事一点关系没有,然後你老就自己承认了。 你倒是光明磊落了,可下属怎麽办?有没有想过别人啊! 果然,赵怀安听了这话後,了一下郎幼复,後者直接吓得僵直了,直到赵怀安哼了一句: 「继续写!」 後者悚然,再不敢多听,开始将记忆里的信息誉抄下来。 那边郑繁自然是看到自己的长史的变化,也看到他正在写东西,脑子来回一想,便将事情想明白了。 看来是说了对不住小郎的话了,不过他也不在意,继续说道: 「那三山最早的一批人就是贞元年间淮西兵乱後留下的老兵,他们带着家眷流浪至此,靠着开垦荒地过活。不过後面世道不好,越来越多的流民开始聚拢在山里,当时这些人就求过州府,想要一批粮食救济。」 「我当时亲自去看过,这些人的确良善,而且山里收成不好,时不时就要饿死人,所以我就发了一批粮食给他们,先熬过冬日,等来春,我又让人卖了一批甲械给他们,用来防身和捕猎。他们所处常为大别山盗匪下山的第一线,有此兵甲,也可护乡梓。」 赵怀安已经被这番话给逗翻了,但他依旧没有说话,他要让这个姓郑的一次性说个够。 那边郑繁还在理所应当道: 「还有巢湖一片,节帅不是担心草军东下吗?那你可知道巢湖周边的渔户,去年被官吏勒索了多少鱼税?」 「下官去紫微洞,路上遇见个老渔翁,说他儿子为了躲税,差点投了巢湖水匪。下官与他聊了半日,许他今年免了渔税,他才答应帮着衙署盯着湖面。」 「若有草军的船只过来,他第一个报信。」 说着,郑繁盯着赵怀安,说了这样一番话: 「这就是下官与节帅的不同。」 「节帅以戈矛为安,某以丘壑为守。」 「我荥阳郑氏,自北朝以来,出将入相者十七人,归隐山林者亦有九人。先父曾对我说,「官者,管也,非辖也」」 「我们要管百姓的饥寒,不是辖百姓的手脚。庐州的城防,靠的不是武库里的甲胃,是百姓愿不愿守。若百姓有饭吃丶有屋住,不用节帅下令,他们自会拿着锄头守城门;若百姓冻饿交加,就算武库里堆着万领甲胃,也挡不住他们开门迎贼。」 「人多以为我不理庶务,耽於山水,那是因为我不愿意把时间用在引来送往,多陪一会上官对我有益,可对庐州百姓何益?」 「至於不理庶务,这倒是真的,衙署里的案渎,除了赈灾丶免税的,其馀的我都让参军去办。」 「那些事情我不懂,那就让他们去做,只要人人各司其职,这就近於圣道。」 「人说我耽於山水,也是真的。」 「郎长史正在写驱逐你的文书,说你『不理庶务,耽於山水』一一你可有话说?」 「上月去舒城看稻苗,上上个月去庐江看温泉,这个月去紫微洞看山花。可节帅你看!」 说着,郑繁又展开那张山水图,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每一处村落丶每一片田垄,都是我用脚量出来的。庶务不是案渎上的字,是田埂上的泥,山水不是诗里的景,是百姓的家。」 「坐在衙署里是看不到这些的,只有走出去,下到田里,才能看到百姓,才能知其疾苦。」 说着,郑繁还从袖中取出一卷诗稿,放在案上: 「这是我在紫微洞写的诗,节帅若有兴趣,可一观。其中有句『山花不晓兵戈近,犹自临风笑雨寒』,可喻我意。」 赵怀安拿起诗稿,展开来。 纸是普通的麻纸,字迹却清隽有力,写的文字也很朴实,没有风花雪月的虚浮,上面多是一些「山民送我粟,渔翁赠我鱼」「老妪缝衣暖,稚子摘茶甜」的句子,字里行间,都是庐州的烟火气。 赵怀安看完後,随手将诗卷丢在了案几上,淡淡问道: 「说完了吗?」 一般说这话的时候,基本都暗含着我要说了,可那郑繁竟在摇头,又开始说了起来。 这一次他的神态更加松弛,已经有点把赵怀安当小辈来教育的意思了。 他抬眼直视赵怀安,眼神中竟带上了一丝悲悯: 「也许在节帅心中,我这个刺史是不称职的,可在繁的心中,天地有常,万物有序。岩上之松,於风雨中挺立百年,涧中之石,任流水冲刷千年,还有山里的杜娟,不论世事如何,每年春来,依旧开得漫山遍野,如火如茶。」 「人的这点纷争,比起这山川草木的荣枯,实在是渺小得很。」 「节帅,我等不过尽人事,听天命,如今天下如何?你也是去过长安,去过中原的,这天下是守住一个庐州城就能如何如何的吗?」 「这天下啊,早已是一座四处漏风的破屋了,今日你加固一道门,堵上一扇窗,可明日,梁塌了,墙倒了,这门窗再坚固,又有何用?」 「至於力挽狂澜?郑某年已五十,自问活不了几年,这种事如何不敢想,且在某看来,这谁也办不到。」 「节帅也是带兵之人,当知晓『势」之一字。天下大势,浩浩荡荡。当洪水来时,一个人的力量,是堵不住所有缺口的。」 「而我能做的,不过就是护住脚下的一方寸土,或随波逐流,或寻一高地暂避。州里的蕨预腐败,我岂能不知?我郑家为宦十六代,天下宦事尽知,哪一条能瞒了我的眼?」 「只是我晓得自己的轻重,我郑繁,既没有疏浚河道的权力,也没有以身填堵的勇气。我能做的,只是保证这股浊水,不从我手上经过罢了。」 说着,郑繁指了指衙署的库房方向,淡淡说道: 「繁自到任庐州,所有俸禄丶赏赐,分文未取,皆封存於官仓。那里的钱,比武库的甲胃,只多不少。我郑繁守得住自己的心!」 「而节帅,在这乱世,守心,比守城更难。」 说完,郑繁将手放下,站在了赵怀安面前,终於说完了。 赵怀安并没有直接就反驳,而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时不时叩着案几,外面的风雨越来越小,眼见着阳光都要出来了。 这个时候,赵怀安开口了,第一句就是: 「终於说完了?」 郑繁点头。 随後赵怀安笑道: 「你们啊,你们,你说说你们这些措大,是真的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我且问你,你说给兵甲是给三山人打猎的,谁家打猎要用千领甲?」 听到这话,一直从容的郑繁愣了一下,千领甲?他不过是批了二十领啊?当下就愣住了。 赵怀安看着郑繁的样子,就晓得怎麽回事,讥讽道: 「还你郑家为宦多少代,什麽蝇营狗苟的事都晓得,眼皮底下就给你弄了个大的,你咋说?」 「还什麽只要走下去,才能看到百姓?我问你,庐州府库你走下去过吗?」 郑繁不哎声了。 赵怀安笑得越发讥讽,他指着郑,嘲讽道: 「你说你丈量着庐州,你就是把庐州都走遍了,就能看到实情?谁不晓得你是刺史?你下去看到的哪个不是人家想让你看到的?」 「就三山的情况,你看到的怎麽和我听到的差别那麽大?你说这些人是良善,我怎麽听说周公山上的张崇打家劫舍,无恶不作。」 「你看山里种地少,你觉得人家挨饿,那怎麽不想想,他们是不是压根就不需要种地?」 「你郑繁觉得自己不一样,不是浊流,但在我眼里,你是这个!你晓得嘛?」 说着,赵怀安伸出小拇指,然後又用拇指比了一下指尖。 「小仁小义,就在这里春伤秋悲!还天下如何如何,没办法力挽狂澜。」 「我且问你,天下败坏成这样,不就是你们这些世家多吃多占弄的?现在天下败坏不可收拾了,就说事尽矣,守住本心,不同流合污就行。还臭不要脸说,这守心比守城难!」 「我从未见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此时的郑繁已经有点红温了,但并没有说话。 赵怀安继续说道: 「我为什麽说你们这些措大小仁小义呢?就是看到个什麽就在那悲叹疾苦。你看到三山,看到巢湖边,看到那些百姓如何如何,就又是给人家免税,又是发粮的。」 「那我问你,这庐州是只有这几个地方是人?其他地方不是?就庐州是这样,淮南其他地方不是?」 「不要眼里看到什麽,就忘记了天下还有多少千千万万。」 「你这种守民官,在我看来就是废物。平日袖手谈心性,临到一死报君恩。我就问你一句话草军打到庐州了,你打算怎麽做?」 郑繁不声,最後说了一句: 「我会修书一封给草军的贼帅,让他们勿要入庐州,勿要扰我民。」 赵怀安哈哈大笑,缓缓拍着手,对左右笑道: 「看到没?咱们这些武夫啊,不如人家一封信!这庐州百姓啊,真有福气!」 赵六等人也是哈哈大笑。 说实话,保义军这些丘八刚刚还真有点被郑繁住了,还真觉得这老头说的蛮对的,至少人是不错的。 直到赵怀安将这些事一件件说出来,才觉得这人是有多虚伪。 赵怀安望着郑,淡淡道: 「桌上有驱逐你的书,你拿去看看,没问题就带着你的花花草草走人吧!你是郑相的从弟,我给你一份体面!」 可说完这句话,赵怀安眼睛怒瞪,骂道: 「可给你体面你就收住!但凡再有一句话,後果你担不住!」 「滚!」 此时郑繁已经是又怒又急,他想反驳,可一时之间又不晓得如何反驳。 他巡访百姓,说是看到才能心里有,但他却连身边府库的情况都不晓得。 他看到了三山的困苦,以为自己在做一份力,却不晓得自己是在被愚弄。 他用脚丈量庐州,以为能晓疾苦,得民心,却不知道老百姓们渴望的是在乱世中有一片安宁。 他自以为清廉高洁,不同流合污,可庐州缺的从来不是他那千贯钱,而是要一个能守土护民的守民官。 他垂拱而治,要各司其职,却不晓得他的垂拱只是放任,只是不愿意为案渎而劳形,他看不上案牍,觉得里面不是百姓,却不知道他又能见多少人,又才能去多少地方。 这庐州,就在这案读里!可他却视而不见,无怪乎这麽容易被下面人给欺瞒。 更可怜的是,他看到天下将坏,大厦将倾,可只能做一个自翊清醒,却一无是处。 批评者永远正确,可只有做事的人才能改变世界。 甚至诛心的是,如今天下之坏,八成就在他们这些世家手中,甚至郑繁自己也隐隐然有一种危机感,那是千年孽债的反噬。 一场对他们世家大族的清算,似乎正在开始。 可这些,郑繁晓得又能如何呢? 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有点过分的赵怀安,郑繁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将那份郎幼复写的驱逐书收了起来,转身就走。 刚到堂下,赵怀安的声音传来了: 「回长安去!在那里等着,你守不住的百姓,我赵怀安来守!你不敢挽的狂澜,我赵怀安来挽!这天下,终究要有人和你们这些清流不一样!」 郑繁没有再说话,只是转头对赵怀安一拜,便带着两个仆从走了。 此时庐州的天终於出了太阳。 第339章 中隐 第339章 中隐 那边郑綮走了,官印绶带统统留在了衙署,他把自己画好的庐州山水形势图也留了下来,只带着一头毛驴,两匣书,两个仆奴走了。 在庐州的三年,他的确没贪过一分钱,没纳过一次妾,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用在了庐州的山水和百姓身上。 某种意义上来说,郑是个好官。 赵怀安对此心知肚明,这也是他给郑繁体面的最重要的原因,什麽他的族兄郑门下,在赵怀安眼里是个屁。 但赵怀安更清楚,郑繁这样的官不能留,更不能在他的治下作守民官。 这人是不合时宜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 他的所思所想,完全和赵怀安的执政理念背道而驰。他要的是能做事的法吏,而不是这种空玄的清流。 这种人在盛世的时候装点门面可以,在乱世,其危比那些贪官更要甚! 那边郑走後,一直在沉默的张龟年,忽然感叹了一句: 「这就是中隐之思潮的大害啊!」 赵怀安刚还在想着郑繁的事,忽然听到老张这麽一句,愣了一下: 「中隐,那是什麽?」 张龟年在长安多年,对盛行於世家大族中的「中隐」思想是非常了解的,便给赵怀安解释道: 「有云,大隐住朝市,小隐入丘樊。而中隐就是与二者不同。」 「丘樊太冷落,朝市太嚣喧。不如作中隐,隐在留司官。似出复似处,非忙亦非闲。 不劳心与力,又免饥与寒。终岁无公事,随月有俸钱。」 赵怀安皱眉听完,忽然问道: 「这谁说的?这种好处占尽的话就这麽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赵怀安当然反感。 这话太混帐了,什麽是中隐呢?就是典型的既要也要,既要隐士的名声,又要官员的待遇和交际圈,然後既不想过隐士的穷苦日子,又不想沾官员的公文琐事。 这啥人啊! 那边张龟年笑道: 「我朝的大文豪,白居易说的。」 赵怀安愣了下,哈,白居易说的? 那边赵怀安不说话了,张龟年自然晓得主公的个性和想法。 主公出身草莽,所有的一切都是在战场上一刀一枪,刀口舔血丶沙场搏命换来的,对於长安城那些士大夫流行的玄妙思潮,可谓是一窍不通。 在他朴素的观念里,人要麽出仕,要麽归隐,当官就要做事,隐居就该去深山老林,这「中隐」,不上不下,听着就透着一股子混帐。 而这也是主公与那些世家子弟最大的不同之处,主公务实,而天下名门尚虚。 但主公所不理解的这种「中隐」思潮,却又是理解郑繁这类人,乃至理解当下整个大唐官场病灶的一把关键钥匙。 於是,张龟年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用尽可能通俗易懂的方式,给赵怀安解释起来: 「主公,所谓「隐」,自古便有。如商周时的伯夷丶叔齐,不食周粟,隐於首阳山,此为『大隐於山林」,讲究的是与世隔绝,以全名节。此乃上古之风,如今已不多见了。」 「而到了我朝,尤其是安史之乱後,天下板荡,人心思变。许多读书人,既看不惯朝堂的污浊,又不甘心就此埋没才学,於是便有了一种新的思潮,便是这「中隐」。」 张龟年站起身,在堂中缓缓步,仿佛回到了以前在长安时的辰光里,他也是这样和一众同窗们如此针砭时弊,品评人物的。 他说道: 「而『中隐」者,既不像伯夷丶叔齐那般彻底出世,也不屑於在朝堂之上与俗吏同流合污。「 「他们奉行的是『大隐於朝市」,身在官场,心在山林。他们做官,求的不是功名利禄,不是经世济民,而是一种姿态,一种「出淤泥而不染」的自我标榜。」 「他们将官职,视作可以暂时栖身的『庐舍」;将俸禄,视作可以维持自己风雅生活的「资粮」。他们热衷於游山玩水,吟诗作画,结交名土,清谈玄理。」 「在他们看来,这才是人生的真谛。至於衙署中的案牍,城外的百姓疾苦,只要不闹出大的乱子,便与他们无关。」 「就像这位郑刺史,」 张龟年指了指郑繁离去的方向,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 「他是个好人吗?是。他清廉,不贪不占。他有才情,能画出精妙绝伦的山水图。但他是个好官吗?绝不是!」 「他视庐州刺史之位,不过是实现他个人『中隐」理想的一个台子。」 「他游遍庐州山水,不是为了勘察水利,规划农田,而是为了满足自己寄情山水的雅兴。他结交地方名士,不是为了集思广益,共商州务,而是为了在清谈中寻找知音。」 「他之所以将兵甲私售给山中土寇,恐怕在他看来,这并非资敌,反而是用无用之物,换取了与那些『山中豪杰」的几分交情,颇有几分孟尝丶信陵之风,是一件值得称道的「风流韵事」!」 「至於救济所见之穷苦,也只是符合他们儒家士风,他在满足自己。」 「至於真正踏实融进庐州,发展商旅,招徕流民,开垦土地,太难也太土,更是太费事。所以彼辈不做。」 「至於草军来了,正如他说的那样,他修书一封,也是尽力了。」 听到这里,赵怀安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终於明白了,郑繁不是蠢,也不是坏,他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在他的世界观中,个人的品行与风雅,远远凌驾於一个地方官的实际职责之上。 「这种思潮,在盛世,或许还能被当做一种文人风骨来装点门面。」 张龟年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但在如今这等乱世,其危害,比那些贪官污吏,有过之而无不及!」 「贪官尚知搜刮民脂民膏,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他们对『利」,有着最敏锐的嗅觉。为了能长久地搜刮,他们有时候反而会维持地方的基本稳定。」 「可『中隐」之官呢?他们对一切俗务都漠不关心!城防松弛,他们视而不见;盗匪横行,他们听而不闻;百姓流离,他们不闻不问。因为这些,都会打扰到他们『隐於朝市的宁静与风雅!」 「他们的不作为,比贪官的胡作非为,更能从根子上,掏空一个地方的元气!一座城池,交到这样的人手上,便等於一座不设防的粮仓,只等着盗匪前来予取予求!」 张龟年最後长叹一声,总结道: 「这便是中隐思潮的大害!」 「它让无数身居要职的读书人,心安理得地尸位素餐,将家国天下,当做了自己游戏人间的乐场。无论场内多麽艰难困苦,他们自清高与雅致。」 「主公,您说,这等人,是不是比贪官更可怕?」 赵怀安看着张龟年,为啥他对老张如此信重? 就是因为,在本质上,他们两人都是同一类人,就是做事的人。 他想起了在长安见过的那些王公大臣,他们一个个谈吐风雅,举止得体,可这些人聊天的时候很少聊及具体的东西,聊的也是他赵怀安听不懂的。 所以他在长安那段时间和这些人基本不怎麽走动。 那时候他还不怎麽理解,直到老张这会说了「中隐」这个东西,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些人都是这「中隐」思潮的信徒啊。 老张的话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让他窥见了这个时代士大夫阶层那光鲜外表下的腐朽与病态。 是的,这些人都病了,或者说这个时代病了。 大唐,不是亡於外敌,不是亡於藩镇,而是从根子上,就已经被这些精神上的蛀虫,给蛀空了。 那边张龟年说的更多了: 「其实这种中隐之思也是有现实原因的。」 「盛唐之前,士大夫们还是普遍尚实事,所谓『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或如『忘身辞凤阙,报国取龙庭」,壮志豪情,不落於人。」 「可安史之乱以後,世风日坏,有藩镇割据,党争相伐,宦官弄权。为官者再想做实事就太危险了,动辄就是身败名裂,性命难保。」 「而且对於普通士大夫而言,也是上进无门,中央官职被世家大族垄断,地方职权为藩镇牙兵占据。是进则无门,退则不甘。」 「完全归隐山林,则需放弃俸禄,忍受清贫,当年孟郊搬家,都要借车载家具,家具少於车,清贫至此。」 「而留在朝堂,则需周旋於纷争,违背本心,可一旦真的直言进谏,那又离祸不远。」 「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士大夫们从追求建功立业转向求身心安宁,对兼济天下已不再执着,而是更看重独善其身,只维持一种体面有尊严的生活就行。」 「所以这才有了身仕心隐的中隐。」 「他们隐於闲官,事务清闲,俸禄优厚,地处繁华而不喧嚣。不执着於功名利禄,不纠结於荣辱得失,以闲情对抗俗务,蔚花丶品茶丶读书丶宴饮丶写诗。」 「可讽刺的是,这些人越不执着於功名利禄,反而官就做的越大。越为中隐,就越是士名鹊起,朝廷就越是给他们升官。」 「而素有诗佛的王维就是这样,所谓终南捷径,就是如此。」 「如果那些从盛世遗留下的士大夫们还是有这样纯粹的中隐之思,那到了本朝,几乎都是一群尸位素餐,又博取清名的蠹虫了。」 「是以,朝上诸公紫千红,可最後百无一用。」 张龟年一口气说完这些,可见往日就对这种好名懒惰的士大夫们,怨念颇深。 赵怀安彻底明白了,他望着在场的幕僚和保义将们,说道: 「我很不喜欢这种人,拿了钱不办事!这种人是最坏的!」 「我保义军藩镇之内,绝不容许有这等『中隐』之官的存在!」 他看着张龟年和身边的袁袭等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不管他出身如何,学问多高,品行多清廉。在我这里,为官者,只有一条标准,那就是能做事,肯做事,做得成事!」 「不能为百姓兴利除弊者,便是庸官!」 「不能为我守土安民者,便是废官!」 「庸官丶废官,在我治下,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给我滚蛋!」 「这官他不好好做,那就有的是人想做!」 这番话,掷地有声,不仅是说给张龟年听的,更是说给在场所有幕僚,乃至未来将要投奔他的所有人听的。 他赵怀安的藩镇,要建立的是一套全新的丶以「实用」为唯一标准的用人体系。 这里,不需要清谈客,不需要山水画家,只需要能吏丶酷吏丶能臣! 於是,接下来,赵怀安就对候立的刘威作如下令: 「你去将那个严军判给拿了,抄家。凡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刘威抱拳: 「喏!」 随即带着甲兵直奔东面官坊。 郑的离去,并未在庐州城中掀起太大的波澜。 对於普通百姓而言,刺史大人换了谁,似乎并没有什麽不同。 但接下来几天,赵怀安以雷霆手段推行的一系列新政,却让他们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天,是真的变了。 首先,是人事上的大换血。 原刺史衙署内的所有曹官丶吏员,全部被集中起来,由张龟年和袁袭亲自进行甄别考核。 考核的内容,不问出身,不看诗文,只问三件事: 你本管现在负责何些事务?去年事务实际结果如何?今年你对此作了那些工作? 凡是对答如流,对本职事务了如指掌者,官升一级,委以重任;凡是支支吾吾,一问三不知者,当场罢黜,勒令回家。 仅仅三天时间,庸人裁汰,司曹一清,整个庐州衙署的办事效率,便焕然一新。 那些整日无所事事的清谈客被扫地出门,取而代之的,是一批精明强干丶熟悉庶务的实干派。 而神奇的是,当衙署内八成人都被清理掉後,原先赵怀安还觉得衙署会停摆,所以都准备从光州那边调拨一批干吏过来。 可结果是,庐州衙署竟然还是运转如旧! 这真是让人晞嘘啊! 其次,是经济上的铁腕整治,此时的庐州粮价因为暴雨还有对长江上游草军的恐惧,一直节节攀升。 对此,素来好民的前刺史郑繁并无所动,只看着粮价一日比一日高,而赵怀安入主庐州後,以节度使之名,强令开仓平抑粮价。 同时,刘威率领新整编的庐州都押衙兵,对城中所有囤积居奇的粮商丶盐商进行了毫不留情的抄家。 抄没的粮食和钱财,一部分用於充实军资,另一部分则在城中设点,开仓放粥,赈济那些因战乱和高物价而陷入困境的贫民。 这一手「杀富济贫」,虽然引来了庐州豪商们的恐慌与敌视,却在最短的时间内,为赵怀安赢得了底层百姓的拥戴。 对於挣扎在生死线上的穷人来说,谁能让他们吃上一口饱饭,谁就是他们的再生父母至於郑刺史?他是谁?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便是对庐州地方武装势力的整合与清剿。 这才是赵怀安要控制庐州所要面对的最核心问题。 对此,赵怀安是这样做的。 他令人给三山党丶三河党都发了一份令书,勒令他们於三日内赶赴州府,听调。 三日不至者,以乱匪相论! 而这四份令书送到三山和三河四个地方後,各自反应皆不同。 > 第340章 好汉 第340章 好汉 当赵怀安的令书,被分别送到三山和三河的时候,果然引起了巨大的震动,紫蓬山和大潜山上,王稔和刘长遇接到请柬後,都陷入了犹豫。 他们都是本地土豪,求的不过是大门一关,自成一统。没有太多的野心,只想保住家业就行。 当他们收到新任节度使的令书後,内心是既畏惧也存在一丝观望。 去,他们怕是鸿门宴,不去,他们得罪不起赵怀安。 赵怀安什麽人?他们这些土豪虽然没直接打过交道,但就从淮西到处传这赵大的威名,就晓得人家是个狠人。 想那赵怀安此前也不过和他们一样都是个无资的土豪,却在几年间做到节度使,而且还是专门特设的节度使,此间困难可想而知。 不是有大手段,大背景的,焉能有此? 所以紫蓬山的王稔丶王缩两兄弟还有大潜山上的刘长遇思来想去,最後还是决定赶到庐州赴宴。 此时庐州城西南六十里的三河圩,王茂礼三兄弟也聚在一起商量着。 王茂礼将令书递给了两个弟弟,捂着额头,沉吟道: 「这个赵怀安,来者不善啊。这一次咱们要是去了,只怕当场就要我们交出兵权,田亩,生死操之他人之手。而要是不去,便是公然与他为敌,咱们三河王氏立即就有倾覆之危。」 他话刚落,他二第王茂昭已经骂道: 「怕他个鸟!这赵怀安就算再如何能战,到庐州也就带了六百来人,咱们三河圩加起来,再把周边的几家笼在一块,两三千没得?他要是敢使心思,咱们就和他干!」 王茂昭刚说完,他兄长王茂礼就已经破口大骂: 「你闭嘴!干,干,干,你干个屁!咱们两三千人,那是全族老小加一块,人家六百人,那是六百骑!在咱们江淮这片,六百骑就是横着走!更不用说,他光州还有几千甲士,你想干?我先乾死你!」 王茂昭被兄长骂得满脸睡沫星子,但也不敢回嘴,只把脸一抹,不服气地别过头去。 这个时候,年纪最小的老三,王茂掌也给二兄解释了下: 「二兄,保义军如何能力敌?且不说人家在狼虎谷,三千破草军十万,阵斩草军贼帅王仙芝。咱们就是有两三千人又如何?更不用说,如今草军眼见着就要东下,咱们山河首当其冲,不和这位江淮之虎联合起来,难道草军来了,咱们兄弟真要去投贼?」 「咱们三河王氏都是清白人家,真从了贼,咱们如何见列祖列宗?」 老二王茂昭没话说了,但不服气,只能说了一句: 「哼,谁知道那赵大杀的王仙芝是真的假的,没看到人家草军还打着王仙芝的旗号? 要我看,这个赵怀安和其他人没什麽两样,也是沽名钓誉之徒!」 老大王茂礼自不管这个犯混的二弟,和老三王茂章说了句: 「老三,我看咱们三个还是要去!不管如何,咱们先伏低做小,先把眼前过去。就像你说的,草军现在都要南下了,他也不会把我们怎麽样,不落人家口舌,他要是动咱们,这庐州哪家能安?」 王茂章点头,对长兄抱拳: 「兄长,放心,就算那赵大要对咱们下坏手,三弟我也护着兄长杀出庐州城!」 王茂礼欣慰点头,自家三弟也是自己敢於赴宴的底气,他不信谁能比自家老三还猛。 而那边,老二王茂昭则一个劲摇头,说道: 「要去你们去,我不去! 话落,老大王茂礼直接一个巴掌就扇过来了,骂道: 「这个家我做主,反了天了!咱们三个一起去!」 开玩笑,他哪里敢把这个脑子不大好的老二放这里,要是他和老三去赴宴,这老二犯浑带兵反了,他们两个岂不是送死去了? 於是,压根不让王茂昭多说,就将这事给敲定了。 他这边把事情安顿好,便带着两个兄弟带着二十骑直奔庐州城。 这位名满天下的「呼保义」,他也倒是真想见一见。 要是真如传闻那般,跟着此人干,也未尝不是他们三河王氏的大运。 如果说紫蓬山和大潜山还有三河的豪家收到信後,纠结了一阵便带着亲信直奔庐州城勤见赵怀安。 那麽当令书送到周公山时,贩私盐出身的张崇打发完庐州过来的信使後,就将一众党徒喊了过来。 当着一众豪杰的面,张崇狞一笑,将令书丢在地上,狂笑: 「这赵怀安当自己是谁?不知天高地厚!他真以为,凭着一个节度使的名头,就能吓住咱们?」 张崇的声音在周公山的木寨厅中回荡,厅下,数十名祖胸露怀丶身上刺龙画虎的头目们,闻言也跟着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气氛瞬间变得暴戾起来。 此时一名断发的头目率先拍着案几,大吼: 「张魁说的对,咱们兄弟在周公山大块吃肉丶大碗喝酒,凭什麽要去听他一个毛头小子的号令!」 「就是!」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穿着女人衣服的胖大头目也跟着起哄: 「这赵怀安一个寿州人,跑到咱们庐州嚣张跋扈,他要是和那个郑老儿一般游山玩水,咱们也就当他无所谓了,现在敢对咱们指手画脚,还想让咱们去庐州听调!他是想屁吃!」 周公山上的好汉全是一些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哪个不是该凌迟的重犯?不是遇到姓郑的这个中隐官,但凡是个正常的刺史,也断断容不得这样的贼穴。 可偏偏这世道,正常的刺史已经不多了,这才使得彼辈如此强梁跋扈。 这边一众好汉叫嚣,那边张崇是满脸笑意,他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随後,一双鹰隼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脸上的狂笑渐渐收敛,最後说道: 「兄弟们,你们说的都对。」 「这赵怀安一脱裤子,我就晓得他要局什麽屎!」 「这次喊咱们兄弟们过去,要不就是想要收编咱们,要麽就是想除掉我们!」 「但是,你们只看到了其一,却没看到其二。」 说完,他从横床上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捡起地上那封被他丢弃的令书,在指尖轻轻弹了弹。 「这赵怀安,的确是个狠角色,这一点,我们不得不认。他能从一个无名小卒,几年间混到节度使的位置,靠的绝不仅仅是运气。但是」 「他再狠,现在也是一条进了我们庐州地界的过江龙。是龙,他就得盘着!」 「你们想过没有,他为什麽只带了六百人就敢进庐州城?他凭什麽敢这麽托大?因为他以为,凭着他「阵斩王仙芝」的威名,凭着一个节度使的空头名号,就能把我们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汉子给吓住!」 此时,张崇的嘴角,笑意越发残忍,他大吼: 「可他太小看我们庐州的好汉了!」 说完,张崇的眼睛闪烁疯狂: 「这是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如今天下大乱,同样是盐枭出身的王仙芝丶黄巢他们,如今已是手握十馀万,杀得中原天翻地覆,而且现在就在往我们这边杀!」 「人家中原的盐枭能做得好大的事,咱们淮西的盐枭就差事了?这一次,咱们不仅是出口恶气那麽简单,这庐州城,也该轮到咱们兄弟们做主了!」 听到这话,几个大的头目相互看了看,最後鼓动一人去问。 此人精悍,肌肉壮硕,露出的手臂全是汗毛,毫无疑问,只一只手就能摁住一头壮硕的肥猪。 而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因为赵怀安回乡复仇而不得不亡奔江湖的寿州豪强王绪。 这王绪以前和贩卖私盐的张崇有私交,所以就带着宾客丶徒隶还有门徒跑到周公山来投奔,因其勇猛狠辣,很快也做了一名大头目。 但到底是外来户,所以几个人一个眼神交流,就推着王绪来问。 王绪对赵怀安心中本就有恨,但也晓得和人家保义军一比,他们周公山的这些好汉就是一群臭鱼烂虾,他不晓得这个张崇哪里来的自信,敢去夺庐州城。 於是,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张魁,你说咱们怎麽弄?」 张崇看了一眼王绪,笑道: 「老王,你和那赵怀安有仇,这一次老兄我啊,就替你报这个仇!」 「至於如何做?」 看着一群叫的手下,张崇说道: 「肯定不是硬碰硬!我之前说了,这赵怀安是个狠人,手底下的兵也能打,不然他也坐不到这个位置上!而且他既然敢喊咱们去赴宴,那必然就有准备,在那里动手,那是蠢材干的事!」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想法。 「所以,这鸿门宴,我们不仅要去,还要去得恭恭敬敬!给那赵大伏低做小!让他赵大觉得自己真是唯我独尊!」 这一句话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些绿林强梁各个都是直肠子,完全听不懂这话的意思,各个反应剧烈,哗然一片: 「什麽?」 「魁,你没说错吧?去给他伏低做小?」 「渠,你不是怕了人家吧!」 因皆是亡命之徒,一些更难听的话也有。 而张崇则是冷冷一笑,走回自己的虎皮横床上坐下,端起一碗酒,一饮而尽,这才悠悠道: 「你们啊,脑子里除了打打杀杀,还能有点别的东西吗?」 「这赵怀安为啥要调咱们去庐州?不就是怕了草军?要集合庐州境内的豪杰一同守城?」 「那与其投那赵怀安,咱们为何不去投更厉害的草军?」 「现在什麽局势?朝廷被草军打得溃不成军,连那黄口小儿赵怀安都能被任为节度使,这还不是计穷力?」 「既然如此,咱们不如就投到草军,也干他一番大事来!」 一些头目听愣了,他们从来没想过这个,其中就有人迟疑道: 「魁,可咱们认得人家,人家认得咱们吗?」 张崇摇头,指了指自己,得意道: 「你们啊,太小看自己,也太小看了我!咱们周公山在庐州这片,淮西这片,哪没有几分威名?我实话告诉你们吧,草军的黄都统,也就是现在实际做主的黄帅,黄巢副都统,是个爱好汉的,早早就有人顺江东下联络了咱。」 「本来咱还犹豫呢,毕竟能做鸡头的,谁愿意做人家尾巴?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你们说安州如何?人家一鼓而下!黄州如何?两战而克,现在人家已经杀到鄂州匠边上。」 「数十万人,浩浩荡荡!旦克了鄂州城,立马就能杀往淮南,那赵怀安几个人?手里才几个兵?他能挡得住?所以这保义军也是死到临头了!我们能去投他?」 「而现在正好,他不是让咱们去听调嘛!咱们就听话,就在他帐下听令。」 「人家草军那边已经允诺过了,只要我等助草军拿下庐州,事成之後,我张崇,便是这庐州城的刺史!在座的各位兄弟,人人都有官做,个个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说着,张崇还指着王绪,笑道: 「老王你不是寿州人嘛!等咱们接应了草军,我就向黄帅请功,让你也打寿州,到时候也捞一任刺史坐坐。」 「如此才叫快活!」 然後张崇有如法炮制,对其他几个大头目这般许诺,你去做个舒州刺史,他去做个和州刺史,你再捞个滁州刺史坐坐,总之兄弟们,人人做刺史,人人当使君。 此时,一众头目好汉全被这番话给刺激得双眼通红。: 刺史! 这个词,让所有头目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们这些打家劫舍的土匪,做梦都想洗白上岸,也被人呼一句「使君」。 而现在,这个机会,就摆在了眼前!那还有什麽犹豫的? 干他!乾死保义军! 此时,看着一众贪婪而兴奋的手下,张崇这才满意点头,笑道: 「所以,你们现在明白了吗?」 他举着手里的这份令书,阴森森道: 「他赵怀安的这封请柬,对我们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 看着身边人这会都和失了智一样,王绪心中也波澜起伏。 不得不说,张崇说的和计划的,的确很不错。 现在那赵怀安初来乍到,正是用人之际,为了安抚他们这些地头蛇,必然会安排一些军中的职位。 到时候等草军主力东下,兵临庐州城下之时,他们便在城中举事,与草军大军里应外合。到时候,他赵怀安纵是再了得,也只有败亡一条! 可王绪却依旧觉得不稳当,尤其是看着身边这帮咋咋呼呼的头目,他无论如何都不觉得这计策能行。 计策再好,可要是让这些人来执行,那还是没用。 想到这里,王绪已经有了决断。 那边,众多头目已经举臂亢奋大呼,他们吼着: 「张魁英明!」 「干了!跟着魁,干他娘的!」 「迎草军,抢钱!抢粮!抢女人!当大官!」 头目们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看着这群被自己煽动起来的亡命之徒,张崇的脸上,而得意。 赵怀安?江淮之虎?好吓人? 自己屁股下坐着的不就是虎皮吗! 於是,张崇再不犹豫,大声下令: 「咱们不是之前抢了一个要上任的县令的车驾嘛,改一改,这一次咱们去庐州就坐这个!」 「就算去投那赵大,也先晾晾他!且让他好生等等!」 那边自有头目奉承道: 「哎,可惜这只是县令的车驾了,和魁的身份到底是不配,以後咱非得抢个刺史的车驾献给魁!这才配得上!」 「大夥说的是不是?」 於是众人又是一顿奉承,直夸得张崇心花怒放。 他摆摆手,自矜道: 「条件有限,将就用用!」 说完,张崇正色道: 「先给这赵大送份礼去,挑十匹最好的健马,再奉黄金百两。告诉那赵大,咱张崇对他神往已久,愿为他效犬马之劳!」 那边自有精壮好汉得令去办。 张崇又令: 「再传我令,将散在外头打草的兄弟们都集合回来,明日,咱们一同去庐州!以後啊,咱们都是保义军了!」 「哈哈!」 众绿林好汉皆放肆大笑。 翌日,已经收拾妥当的张崇正踩上黄牛拉着的续车上,扫了一眼身後的,却发现少了一人,於是邹眉道: 「咋回事?老王怎麽不在?」 有头目在旁边嘿嘿笑道: 「那王绪昨夜不晓得干了多久,今早上马直接被马给选了,摔得不轻,这会正在他寨里养呢。」 张崇听了这话後,骂了一句: 「这老王也是个废物,让他少玩点女人,连马都骑不住!这紧要关头拉稀,这辈子吃不上四个菜!」 说着,他就不管王绪,踩上了续车。 那边亲信头目看了眼後面由二百精悍好汉组成的队伍,就准备下令开拔,忽然续车的惟幕掀开,张崇探出脑袋,吩附道: 「这里有车,把那老王拉上。他拉稀,咱做兄弟的不在这个时候拉他一把,怎麽算是兄弟?」 头目听令感动,竖了个仁义的大拇哥,便亲自带着人回寨了。 最後,由四个好汉抬着块木板,木板上王绪眼神空洞,微死。 就这样,周公山好汉的车驾就这样开向了庐州。 第341章 救援 第341章 救援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庐州城内,赵怀安也收到了来自三山和三河的回信。 都是好消息。 众文武看到四家土豪,包括那个名声最差的张崇,都表示愿意前来庐州听调,并且信中各个言辞恭敬,礼单丰厚,大夥都松了一口气。 赵六直接对众人笑道: 「额咋说的?就那些土豪,丁巴点的眼皮子和实力,也敢和额们保义军拿腔作调?这不大郎一封令书,各个来投。」 众人哈哈大笑,皆以为然。 那边,刘威也见机插话进来,恭维道: 「主公威名远布江淮,淮西土豪谁不景从?只要这些人来庐州,这庐州问题便可迎刃而解。」 赵怀安笑笑,看向了张龟年和袁袭,他们一个眼神凝重,一个不以为然。 他先问道袁袭: 「老袁,你怎麽看?」 袁袭自己就是庐州人,对於西那边的三山党和三河党自然是有了解的,他将那份语气谦卑的张崇来信接了过来,随後摇头道: 「主公,这张崇在本地名声极坏,此辈啸聚久了,说一不二,如何会这般就服软?这里面怕是有诈!」 那边张龟年也点头,说道: 「下吏也以为然,所谓『事出反常必为妖」。这王稔丶刘长遇丶王茂礼等人,都是本地土豪,世代盘踞,他们或畏惧或观望,最终选择前来,都合乎情理。 「可唯独这个张崇——」 「此人贩私盐出身,以凶残狡诈立足,是个典型的亡命之徒。这种人,要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要麽就是有更大的图谋。他这般伏低做小,降尊纤贵,反而最是可疑!」 见到魔下两大智囊都是这麽说的,赵怀安也就放心了。 实际上,他看到这信的第一眼就只有一个念头,这小贼在演我! 这外恭内桀,是把他赵大当外乡人骗! 而且在心中,实际上不论这人到底是不是真心来投,都不重要,因为就冲这人的名声,他在自己眼里也是一只鸡。 所谓无威不壮,无刑不立,他在庐州衙署开了刀,下面人无令不从,现在庐州各地方,他也要开刀,如此才能快速整合庐州力量,在草军来临前布置防线。 於是,赵怀安顺着说道: 「有一种人,就是阴柔雌伏,对你越是恭顺,实际上所图谋的就越大,这种人,收不住心的。」 三言两语把某些人的命运定下後,赵怀安说起了正事。 对他而言,什麽三山党丶山河党都不过是癣疥,只要这些人来了庐州,他有一百种方法解决这些人,他现在真正的敌人只有草军。 於是,他冲豆胖子喊道: 「把舆图搬过来!」 豆胖子和另外一个新加入进来的粟特小胡商,李宝奴一起将一个檀木制作的巨大屏风搬了过来。 这面屏风上画着鄂岳到庐州这长江中段一线的地形图,每一处都非常详细,哪里有险要,哪里有里社,哪里有渡口,清清楚楚。 甚至就是庐州境内的情况都比那郑脚走出来画出的庐州山水图还要详细。 这就是集众的力量。 赵怀安作为保义军之首,他知道什麽事重要,自然有无数人去做,他要舒丶庐二州的形势图,那黑衣社的人和商站的人就会拼命去搜集绘制。 而这无数人之功,又岂是郑繁一人能比的?他所谓的名士风采,所谓的心中有百姓,在赵怀安心里真的毫无意义。 一个护民官,一个领导,不能找准自己的定位,自己应该做什麽,不在大处着手,而在小处找细节,去自我感动标榜,这人是拎不清的。 此时这份巨大的长江沿线舆图上,草军所代表的黄色箭头已经标记,而其所包围的地方,赫然就是江防重镇鄂州。 这个鄂州,在座不少保义将都去过,因为当年他们从西川顺着长江东下的时候,就在鄂州这个地方停靠。 鄂州是鄂岳观察使的驻地,也是武昌军节度使的节所在,一直以来都是长江中道最重要的城邑,可现在却已经被草军围了。 消息是鄂岳观察使韦蟾在被彻底封锁前,顺着长江送到赵怀安这边的,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那就是,赶紧来救! 这也不怪韦蟾这般胆丧,实在是因为老头是三朝老臣,上任这鄂岳观察使也就是站好最後一班岗,没想到却遇到了这麽一个事。 这老儿也是个要面子的,反正也活不了多久,所以一点不跑,就死守在鄂州,不让自已晚节不保。 本来鄂岳观察使,也就是武昌军节度使在天下藩镇中也算中流,节制从大别山以西至幕阜山以东的鄂丶岳丶蕲丶申丶黄丶安六州地。 而且因为此地属於江汉平原,又有夏口,鄂州这样的沿江重镇,钱粮殷实,民众饶富,所以武昌军常年也维持在三万人的一个规模,其中水师就多达两万。 可恰恰是因为鄂岳所在的六州大部分都处在沿江平原地区,所以在野战中根本不是骑兵众多的草军的对手。 在安州一战,韦蟾调发所部八千武昌兵,一万两千水师沿着溃水从长江北上救援安州,然後一战而败。 八千武昌兵刚下船,就被埋伏在外的草军骑士一拥而上,分割包围,最後全部消灭在溃水东岸。 而胆丧的武昌水师直接扬帆突围,虽然孬了点,但到底是把水师全须全尾地带了回来。 如此,这才守住了长江防线。 不过这情况也没好多少,当十馀万草军滚滚南下到鄂州的时候,他们的庞大船队也顺着溃水进入溃口,现在两军水师就在夏口到溃口的百里的河道上反覆厮杀。 而与此同时,草军的主力继续滚滚东下,直接从陆路拿下鄂州,彻底打通东下淮南的水道。 武昌军本来就长於水军,然後在安州一战还丢了一半的藩军,只靠不足万人的武昌军根本守不了多久。 所以鄂岳观察使韦蟾才让人突围东下,向保义军以及淮南军全都发去了救援书。 此刻,赵怀安就在和众幕僚还有保义将们讨论这个问题。 要不要先发兵去救鄂州? 此时,赵怀安站在那副巨大的舆图前,看着被黄色箭头包围的鄂州。 厅内二十多名文武也全部看着那个地方,呼吸可闻。 拿手指点了点鄂州,赵怀安转头望向诸人,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内响起,显得格外清晰: 「诸位,韦观察的求援信,你们都看过了。十馀万草军围攻鄂州,武昌军新败,仅靠水师勉力支撑。韦观察希望我们保义军与淮南军能东西夹击,解鄂州之围。」 他望向在场诸人,其中有此前随他转战中原的衙内诸将,还有留守的衙内诸将,如张岁丶陈法海丶周德兴丶高仁厚丶韩通丶陆仲元丶孙传威丶郭琪这些衙外将。 衙内诸将自不用提了,这些人随赵怀安转战中原,经历大小战事,无论是心性还是能力都有了长足的进步,所以此刻从容,皆望向赵怀安,只在听令。 而衙外诸将就有些不同了,实际上在赵怀安率军北上的时候,衙外八都按照赵怀安此前的论战要求,每月都有两个都开进大别山,负责攻山丶扫山,所以军事经验并不少。 另外更重要的是,衙外诸将因为决策权都在自己,所以虽然经历的战事无论是规模还是烈度,都无法和衙内将们相比,但却相当有主见,会思考。 当然,缺点也很明显,这些人也就是在西川有过大规模战事的经验,在缺席中原战事的情况下,集团化大兵力作战上,经验是相当欠缺的。 所以赵怀安能发现一些人在听到草军十馀万的时候,眼中是带有迟疑的。 这也是有利有弊吧。 将众将的眼神变化看在眼里,赵怀安问道: 「此事,关乎我保义军镇之兴衰,关乎整个江淮战局之走向。今日,我便要听一听你们所有人的看法。」 「要不要救?救,又该如何救?」 这个问题,直接打破了沉寂。 最先开口的,依旧是性子最急的孙传威。 他站起身,对着赵怀安抱拳,声如洪钟: 「节帅!末将以为,必救!」 「唇亡齿寒的道理,三岁小儿都懂!鄂州是我庐州的西面屏障,一旦鄂州失守,草军便可顺江而下,直扑我境!到那时,我等便要独自面对草军的全部兵锋,岂不危矣?」 「再者,我军新设藩,正该打一场大仗,来扬我保义军的军威!让天下人都看看,谁才能保淮西!保江淮!「 「而且,如能将战事限於鄂岳之地,就能将我庐州免於战火,这多好!」 孙传威说完,张岁等人全部都在点头。 实际上,孙传威的话,基本代表了衙外诸将的看法。 在衙内将们北上一趟後,各个发大财,立大功,本来还算平起平坐的内外两都,这会已经在军功上不如後者了。 所以如孙传威这些衙外将们都想主动打出去,他们渴望建功立业,渴望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重新拉回他们在保义军的影响力。 然而,他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袁袭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赵怀安看到了,问道: 「老袁,你有不同看法?」 袁袭站起身,先是对着孙传威微微颌首以示尊重,然後才转向赵怀安,条理清晰地说道: 「主公,孙都将所言,在军略与道义上,皆无懈可击。救鄂州,於情於理,都势在必行。但是.」 他的语气一转,变得凝重起来: 「属下以为,『如何救』,比『救不救」,更为棘手。若救之不当,非但不能解鄂州之围,反而可能将我军拖入方劫不复之深渊。」 说完,袁袭走到舆图前,拿起一根细长的竹竿,点在了鄂州和庐州之间的广阔地域说道: 「主公请看,从我庐州到鄂州,水路溯江而上,逆风逆水,至少需要七到十日。而陆路,则需穿越舒丶蕲丶黄三州。」 「舒州情况好些,如蕲丶黄二州此刻必然是人心惶惶,盗匪四起。」 「这意味着,我军若要出兵,无论是走水路还是陆路,都将面临後勤补给线过长的问题。」 「更麻烦的是,我军主力一旦西进,是从光州走,还是从庐州走呢?而无论我军走哪路,草军都只需要以一部分兵力牵制我军,其主力却可以绕道大别山南麓突入我庐丶寿腹地,或者穿越大别山,袭扰我光州根本。」 「届时,我军主力远在数百里之外,鞭长莫及,而庐州丶寿州根基未稳,城防空虚,岂不是正中敌人「围点打援」丶『掏心战术」之下怀?」 「归根到底,那就是我军相比於草军的人数来说,兵力太少了。此刻我军的扩军还在继续,各编制都未整合,虽然主要兵力补充都是来自大别山五十六都,天平丶义成之老军,和寿丶光二州的牙兵丶州兵,能很快就形成战斗力。」 「可我保义军各部上下还未熟悉,各部之间也没来得及配合,一切都还需要时间。」 「这个时候咱们贸然率领有限的精锐进入不熟悉的鄂州战场,太冒险了。」 那边孙传威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他笑了笑,对那袁袭道: 「袁参军的确考虑全备,但到底不熟悉我们大别山五十六都的实力。」 他转而抱拳对赵怀安道: 「主公,我衙外八都自去年秋开始扫荡大别山,几乎将光州丶寿州丶黄州一带的山棚皆纳入我五十六都的治理。」 「这些都指挥所虽然老弱皆有,但青壮能有三万多,皆是善奔疾走的好兵.现在还没有配发兵甲,没有做整编制的训练,所以战力还有限。而一旦有事,先将五十六都的丁壮武装起来,立即就能得三方可战之兵。」 「但即便如此,就算不配发衣甲,只以五十六都目前的战力,那些草军胆敢穿越大别山,别管来多少,定叫他有去无回。」 那边,张岁也抱拳对赵怀安道: 「主公,情况的确如孙都将所言,大别山五十六都实际口在六七万上下,其中成丁就占了一半,而且这些丁口都因为聚落之间争夺山场,战斗意识非常强,我军只是稍加训练,就是江淮劲旅。」 张歹这话倒是没说错,自古江淮就有两部出精兵的地方,一个是长江以南的丹阳兵,一个就是大别山所处的庐江上甲。 而到了本朝,淮西兵雄就雄在这部分,不仅仅是这里接收了十万左右的胡人那麽简单实际上,在赵怀安的衙外八都经过一年多的时间在大别山吸纳丁口,只以大别山五十六都作为根基,赵怀安就能雄踞淮西,虎视江淮。 如张列这些一线军将正是了解这个实力的增长,所以这才希望更加激进大胆一点,他们也希望主公能考虑到这个变化,不要因此而错过机会。 而赵怀安听了这话後,道也是直接,直接了当对众文武说道: 「救,肯定是要救。救的好处极大,不救的坏处更大。」 「这是政治仗!後面老高很快就要到淮南就藩,到时候以淮南之强,再加上老高的名头,这东南一片都要听他的。」 「而实际上,我已经得了消息,朝廷已经设置了东面诸道行营,而行营都统就是老高「这样下去,这以後江淮乃至东南一片都得听老高的!到时候,咱赵大还得去做老高的兵!我甘心,你们甘心吗?」 「所以,就要利用老高未就藩的空窗,我们要先立威名。而威名如何来?就是驱草军,救邻藩。」 那边张龟年也跟着补充,说道: 「主公所言极是。」 「如今形势好有一比,就是昔日春秋之时,当年齐桓公如何称霸?除官盐铁,修甲兵,最重要的功绩就是救燕伐山戎,存邢救卫保社稷,以及盟八国阻楚北上。」 「而我军要想霸江淮,睐东南,就需要有这样个名声和功绩。」 「如今岳鄂有难,我军不动如山,东南诸道如何看我保义军?天下如何看我保义军? 朝廷如何看我保义军?我保义军诸吏士又如何看我保义军?」 「我保义军还是那个奉公保义的忠义之师?主公还是那急公好义的「呼保义」?」 「而这些,诸位不可不察。」 那边袁袭听了这话,连忙解释: 「我也同意救援,只是在如何救上,咱们需要好生考量。不过既然张丶孙两位都将已经很确定我军在大别山的优势地位,那我没有什麽话可说的。」 说完袁袭深深一拜,然後退下了。 而所有人的目光也都汇聚在赵怀安的身上,这具体该如何打,此时还是得交给主公来做决策。 此时赵怀安没有立刻说话,他负手而立,站在那副巨大的舆图前,久久地凝视着。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刚刚袁袭的分析是对的,不是大别山稳固不稳固的问题,也不是大别山能不能阻挡住草军的问题。 赵怀安最担心的还是寿丶庐二州,这两个地方都是新并入保义军藩镇的,其中庐州还好些,毕竟衙署的上层已经被他梳理好了,也能基本的维持保义军在庐州的治理。 可寿州却不同,虽然这地方是赵大的家乡,但他以前只是一个无资背景,在地方上没有威望,所以此时的寿州依旧还是一种非常比较独立的状态。 当然,寿州此时颜章是被自己收拾过,他又有五百赤心都的寿州牙兵作为抓手,所以一般情况下,寿州是没问题的。 可怕就怕在意外情况,此外,庐州的情况也很大,那就是地方上强人太多,三山丶三河他明日就可收拾,可庐州西边的巢湖呢?这里面可是水寇多如牛毛。 这些人一旦和草军呼应,那庐州就危险了。 所以按照孙传威他们的想法,直接去救援鄂州是不行的。 主力在外,尤其还是异乡作战,什麽情况都可能发生。而一旦主力被牵制在外,寿丶 庐二州就非常不稳。 他不可能为了个名声,就把自己老本丢了,那是为了面子折光里子,到时候不仅名声得不到,东面诸道的那些人谁不把他赵大当笑话? 想到这里,赵怀安的目光落在了鄂州的下游,也就是那片长江与大别山余脉夹峙而成的狭长通道上。 那就是舒州! 第342章 舒州 第342章 舒州 舒州! 赵怀安看向宿松到桐城的这条狭长通道,心里很肯定,这里,才是未来与草军决战的最佳战场。 以山为障,以江为险,层层设防,步步为营。 在这里,草军骑兵的优势将被无限削弱,而他保义军坚韧善战的步兵,以及武昌军的水师,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而要实现这个战略构想,一个前提条件,就是鄂州不能丢得太快!要为他扫除庐丶寿二州的隐患,为自己在舒州布防赢得时间。 所以,韦蟾和他的武昌军,就必须像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长江中游,尽可能地消耗草军的锐气和兵力。 本书由??????????.??????全网首发 所以,鄂州,必须救! 但不能是现在这样,以一种被动的丶被请求的方式去救。 而要以一种主动的丶占据道义和战略双重制高点的方式去救! 於是,一个大胆而周密的计划,在赵怀安的脑海中,渐渐成形。 赵怀安转过身,面对着堂内众人期盼的目光,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众将心中一振,就是这笑容,带领他们无数次走向胜利! 此刻诸将再无疑虑,皆看着赵怀安,就等他下命令。 赵怀安开口第一句就是肯定孙传威的观点: 「四郎他们说的对,咱们得打出去。」 这番话让衙外诸将们心头一振。 「但是——」 赵怀安话锋一转,望向「老袁的顾虑,也句句在理。我们不能在後方不稳的情况下,在我保义军兵力绝对劣势的情况下,去救鄂州!」 说完,他走到舆图前,拿起朱笔,却没有在鄂州画圈,而是在自己所辖的光丶寿丶庐三州,以及西面的舒州,重重地画了一个大圈。 继而他对众人沉声道: 「诸位,我们的眼光,不能只盯着一个鄂州。我们要看的,是整个长江防线!」 「草军为何能横行无忌?因为他们是流寇,没有根基,打到哪算哪。而我们不同,我们是官军,我们有地盘,有百姓,我们要守土安民!」 「所以这就必然导致草军的战术会比我们灵活!我军一旦进入鄂州,是攻其所备,击其所众,这在兵法中是受制於人!」 「我军兵力本就少,还丧失了战术机动,到时候可谓危矣!」 「所以,我们不能被敌人牵着鼻子走。敌人想让我们去鄂州决战,我们就偏不去!我们要把战场,设在我们自己选定的地方!」 说完,赵怀安指着舒州那片狭长的通道。 「这里,就是我为草军准备的葬身之地!」 说完,赵怀安问向在场诸文武,问道: 「你们可知舒州形胜?」 众人相互看了看,最後却是由参军严珣来说了。 他本就是光州人,家庭又饶富,所以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见识颇深,对光州南面的舒州自然非常了解。 他在看到赵怀安点着舒州这条狭长的大别山南麓通道,心里就暗暗赞了一句: 「主公果是天授之才!」 的确,实际上自赵怀安开始问要不要救援的时候,严珣就在思考,而且他的目光也同样放在了舒州。 因为这个地方对於防御沿江而下的草军,太合适了! 所以当赵怀安的目光扫来时,严珣压着心头的紧张,第一个起身。 这是他在保义军军事会议上的第一次完整发言,他要干得漂亮,让在场的保义将们真正认识自己。 也让主公晓得他严询不仅仅是个长安通。 於是,他起身先拜,然後就看到自己老上司郭从云送来鼓励的目光,暗暗点头,随後镇定走到屏风前,转而对在场众人,说道: 「舒州之地,地处江淮水陆通道,又可向西往寻阳联络荆扬,中国得之可以制江表,江表得之亦以患中国。是以,吴孙权克皖而曹操不宁,双方在这里大小十馀战,其中石亭之战更是双方兵力规模超过十万。」 「之所以如此,就是舒州这个地方本身土地饶富,一旦为谁所用,立刻就能成为突入江淮的前进基地。」 「草军本身都是就地而食,一旦他们先行占据舒州,就能据之而为草军後勤之地,如此兵锋可直达庐州。」 「而反之,一旦我军能先占据舒州,不仅可以抢占先手,将兵锋推进到黄丶蕲二州,可在陆路一带与鄂州彼此呼应。」 「此外因为舒州本身产粮,我军驻守在那里完全不需要消耗我庐州粮食,这叫因地就粮,还不让草军获得补给。」 「这一进一退,天差地别,是以舒州必要拿下。」 「此外,舒州之地的地形和通道也比庐州更利用防守。庐州之地一马平川,无山川之险,如守在庐州,我军除了野战就只能守庐州城,过於被动。」 「而反观舒州!」 说着,严珣开始指着舒州北片的那处大别山,说道: 「舒州之北是连绵大别山,我军目前已经锁住申丶黄二州进入大别山的通道,所以草军没有办法从北面威胁到舒州,他只能从西面蕲州的广济丶黄梅的沿江平原进入舒州境内。」 然後严珣指着舒州最西面的宿松,说道: 「舒州从西南到东北,有两条进入庐州的通道。分别是靠近大别山的宿松丶太湖丶怀宁一线,沿着长江的望江丶桐城一线。」 「这两线都有防御之重。」 「先说大别山一线。」 「如草军进入舒州,首当其冲的就是宿松,宿松虽然西有群岭为防,但它的北面和南面全部洞开,尤其是北面更是一马平川的平原,所以根本抵挡不住草军的骑兵进攻。」 「所以宿松一地便是弃地,绝不可以此为守。」 然後严珣毫不留恋地放弃了宿松,指向东面的太湖丶怀宁,说道: 「这两处正为一个整体,从太湖西北起,一直到怀宁南,都是绵延的长岭丶丘陵,大军不能越,这些地方虽然没有雄关,但丘陵众多,正可发挥我军山地之长,克草军骑兵之众。」 「其中最重要的关口便是石牌口!」 说看,严珣指看怀宁南面的地方,强调: 「石牌口在皖河西岸,是皖水丶潜水丶长河的汇合处,它的两侧是绵延的大岭,要想进入怀宁,此地是必经之地。」 「所以我军要想在大别山这一线狙击草军,就需要在太湖县以西的丘陵区,以及石牌口重点防御,确保这条道路不落在草军手里,从而让草军沿着大别山南麓杀入庐州。」 赵怀安看着舆图,听着严珣的讲解,心中大致有了想法,随後他又将目光放在了更南边,也就是长江一处地方,在那里,是日後赫赫有名的江防重镇安庆,而现在这里还没有,只有一处叫皖口的江戌。 他对严珣点头说道: 「老严,讲得很好,就要这麽细!让大夥都听明白,这样才晓得如何布防,晓得各自防线的重要性。你继续说。」 严询已经度过了开始的紧张,此时越发自信,他对赵怀安一拜,随後便指向怀宁这个地方,说道: 「怀宁,舒州之治,古时又叫皖县,是当年曹魏与孙吴反覆争夺之要邑。」 「但细究其历次战事,皖县却无一不被攻破,可谓易攻难守!」 本来众人还以为这皖县是易守难攻呢,忽然听到这样一个结论,齐齐一愣。 不是,都难守了,还选皖县作为重点? 那边严珣继续说道: 「自古能长期抵抗围攻的要塞,几乎都是依托山岭江河等有利的地形,以此提高整体防御。是以孙权在濡须,夹水口立坞,曹公不能下而退。诸葛恪建东兴堤,左右结山侠筑两城,不可拔。又如襄阳,南依岘山,北临汉水,故而易守难攻,为樊丶沔冲要,山川险固,王业之本。」 「可皖县,位於皖河平原之上,地势平旷而无险可守,城不高,堑不深,所以极易攻取。」 「是以,皖县只可为调度之枢纽,却不可为防御之中心。如太湖丶石牌口相继陷落,皖县也需放弃,向东北撤退扼守逢龙丶石亭丶挂车丶夹石四处险隘。」 这张舆图上只标记了石亭丶挂车两处要隘,所以严珣凭着记忆在舆图上大概指了一下,对赵怀安说道: 「主公,下吏认为,这大别山南麓的防御当先以太湖丶石牌口为重,次为逢龙丶石亭一线,最後为挂车丶夹石一线。」 「但是,主公,下吏认为,此一线并不会是草军主要进攻方向,因为这一片丘陵太多,人员和物资转进都非常艰难,草军如果真攻破鄂州,他们更大的可能,将会走这一处。」 说着,严珣就将手指向了怀宁南面,长江边上的一处,此地正是赵怀安记忆中的安庆,也是此时的皖口。 接着,便听严珣继续讲道: 「皖口为皖水的入江口,因为长江正好在这里回流,水流平缓,江岸平台,加上北有盛唐山天然屏障可遮御北风,长江来往船只常在此停泊。」 「草军有水军,如攻破鄂州,再缴获众多船只,其势更重,一旦顺江东下,浩浩汤汤,这皖口所在正是抵御草军的最重要口岸。」 只是说到这个严询有点迟疑,眉头皱了一下,说道: 「只是要想在皖口狙击草军,那就必须有一支精良的水师,只有控制这一段江面,才能将庐州一带的兵员和物资运输到皖口作为长久抵御草军的基础。」 「此外,我军如能有一支精良水师,自皖至鄂,来往不断,以船为巢,大江之上任意游行。」 听严瑜说到水师,赵怀安捏了捏胡须,随後问向随行的度支杜宗器: 「老杜,咱们现在有多少条船。」 杜宗器愣了下,凭记忆中回道: 「大小船只一千六百条,但其中多是商船和漕船,真正的战舰只此前的庐州水师,大舰六条,幢斗舰三十条。」 实际上,赵怀安是很早就开始注意船队的建设,从西川返回光州的时候就开始购买大船,後面在寿州丶陈州丶汴州,都购买大船用以运输俘口和缴获。 後来从长安返回的时候,赵怀安为了运输马匹,又一次性买了三百条大船,几乎将汴州空馀的漕船一扫而空。 但赵怀安建设的这支船队却只是运输船队,它想要完成战船建设不是装点兵进去就行的。 水师建设是非常专业的兵种,赵怀安可以把商船改成战船,但他却做不到攒出一支成熟的水师。 赵怀安手下的淮西健儿在山里丶平原驰骋纵横,可在船上能不吐都已经是长时间习惯後的事了,要想在水面具备战斗力,几乎不可能。 而现在长江一带,最精良的水师就两处,一处是长江下游的扬州水师,还有一处就是鄂州所在的鄂州水师,这两支是长江一线最大的江防力量。 换言之,赵怀安要想重点守皖口,就必须要有一支精良的水师协防,而能提供这帮助的,就是淮南和鄂岳。 而现在,鄂州那边还自顾不暇,要赵怀安去救他,怎麽可能会将自己最倚仗的力量借给赵怀安?还是在他的下游布防? 所以鄂州那边是绝不可能借到水师的,只有扬州水师处在长江最下游,其在皖口一线布防,是符合淮南的利益的。 想到这里,这事最後还是要回到高那边。 要想抵御草军东下,就需要先在舒州一线进行布防,而舒州现在依旧属於淮南节度使所辖,所以最後要找高。 而要想在舒州抵御住草军,就需要一支精锐水师,而目前有可能帮保义军协防江面的,也就是淮南镇,所以最後还是要找高。 这转来转去啊,最後都是得找自己的老领导。 想到这里,赵怀安直接问参会的黑衣社都指挥何惟道: 「老何,现在高驿到哪里了?」 自参会,何惟道就一直在听没有说话,实际上自领了黑衣社的差遣後,他参会就很少讲话了。 这边一听赵怀安在问,他不假思索就回道: 「回主公,高使相的大军已经抵达陈州,不用十日便可抵达寿州。」 赵怀安点了点了,只感觉时间紧,任务重。 等高到了寿州後,他还是要具体和高商量一下进入舒州布防的想法,要是一般人他直接就冲进去了,可对老高?赵怀安还没那麽桀骜。 不过对於严珣说的整体方略,赵怀安是非常满意的,其中大致和他想的一样,且大别山南麓一线的布防比他想的还要深。 所以赵怀安毫不吝啬掌声,当着所有人面,给严珣鼓掌。 这边赵怀安开始鼓掌,那边郭从云也开始鼓掌,於是堂下掌声响作一团。 刚刚还镇定自若丶挥斥方道的严珣,这个时候倒是脸红了。 赵怀安点了点头,示意严瑜可以下去,然後便对众文武总结道: 「鄂州要救,但要在舒州布防,其布防的核心就是皖县和皖口两地,关於水师和进入舒州我会找老高聊,但鄂州方面,我们也需要作一定的动作。」 此时全体保义将抬头挺胸,晓得这必然是军事行动。 果然,赵怀安就说道: 「但不论老高最後是否答应,我军都必须进入舒州。但是舒州布防需要时间,尤其是在皖口,我决定在那里的大江北岸建立一处密集坚!以後,我还要在那里建立一座雄城!」 「皖口对我军来说,就是控制整条江面的抓手。据此,无论是从上游下来的还是从下游往上的,都被我军控制。」 「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要想完善在舒州的两条防线,那鄂州就不能丢,至少不能丢得太快。」 「但以武昌军现在的情况,靠他们是很难守住的!」 「所以,我意精选一批精锐骑兵进入鄂州战场,但不直接救援鄂州,而是在侧方游奕出击。一方面可减轻鄂州防御压力,一方面可更直接了解草军如今的战力和兵力。」 其实赵怀安出兵还有一个没说的理由,那就是他惦记上了武昌军的水师了。 这一次严瑜提到的水师问题的确是目前保义军的一个不足。 在江淮作战,没有一支精锐的水师,那岂不是被当成北军那样欺负?他以後还要过江进入宣歙地区,没有一支精锐水师如何能行? 所以赵怀安就想着先派遣一支精锐骑兵进入鄂州作战,一方面有名声在,另外一方面也和武昌军的有力人土,尤其是水师系统的将领们取得联系。 这样的话,一旦鄂州城破,江上的水师肯定要跑,到时候与其被草军捡了便宜,不如让这些人直接扬帆东下,这样以鄂州水师的残馀为基础,保义军可以迅速搭建一支战力和运力都一流的水师。 可见赵怀安出一次兵,算盘珠子打得多想。 也正因为如此,作为骑兵主将的人选就非常重要了。 不仅仅是勇锐那麽简单,还需要机灵,一旦时机不对就要跑路,还要会搞交际,这样的人选不太好找。 所以,赵怀安沉吟了一下: 「至於由谁出击」 赵怀安扫了一下抬头挺胸的刘知俊丶刘信等一干保义军元从骑将,还有康怀贞丶阎宝等投附的泰宁军骑将,还有史俨丶史敬思丶安仁义丶安金全丶米志诚五名沙陀骑将。 看了一圈後,赵怀安还是没有直接做决定,而是说道: 「这人选我会好好想想。」 说完,赵怀安看看了外头已经天黑,对众人道: 「今日就留在衙署用饭,明日咱们还要好好接待一下三山丶三河的那些个豪杰呢!」 众人自然晓得明日要干什麽,闻听哈哈大笑。 就这样,很快赵怀安一直随军带着的大师傅们就将整炙好的饭食就端了上来。 很快,庐州衙署的节堂下就筹交错,欢声笑语。 而堂外,今夜的庐州城静悄悄。 第343章 见堂 第343章 见堂 乾符三年,六月二十六日,午後,庐州子城,节度使衙署。 天色尚早,一场夏雨刚刚停歇,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泥土气息。 衙署外的青石板路被冲刷得乾乾净净,倒映着天光云影,可下雨刚过,天气就越发炎热,甚至没一会蝉声就此起彼伏,叫得人昏昏欲睡。 本书首发 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就在这恬静闲适的午後,子城内却涌动着一股令人室息的紧张气息。 衙署内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平日里守卫衙署的庐州州兵,早已被替换成了清一色的保义军背鬼骑士。 他们身披明光铠,手持长,面无表情,就这样拱卫在衙署内外。 何为牙兵,拱卫衙署就是牙兵。 其实这样的拱卫自赵怀安入庐州後就已经是这样的了,所以这一日与前几日实际上并无不同。 可来往忙碌的衙署仆隶还是从这些甲士身上嗅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这种直觉是每一个在衙署中生存下来的仆隶的本能,虽然并不清楚今日要接待谁,但肯定有大事要发生。 所以这些一直低头做事的仆隶们做事也就越发小心了,也没人敢说闲话,於是衙署内就更加沉寂了。 只有院内的五六棵老槐树一个劲的蝉声作响。 今日就是赵怀安宴请三山丶三河豪杰的日子,只是他没有把宴席设在传统的宴会厅,而是直接布置在了处理军政事务的节堂。 节堂空间开阔,四面通透,没有任何可以设置刀斧手的地方,赵大就是藉此表明,他磊磊落落,不搞暗藏刀斧手害人性命的那种小手段。 此时赵怀安已经提前等在了正厅,他也没有穿着此前那身威严的赭黄袍,而是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圆袍,只是料子也是用湖丝所织,价值不菲,一件就要七八贯。 但别说,穿在赵大身上倒真有股调风流味。 这人靠衣,马靠鞍,赵大这淮西土狗穿着高档货,也有点那味了。 赵怀安大马金刀坐在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张宽大的条案,案上没有文书,只有一壶刚刚湖好的热茶,和一只——通体由白玉雕琢而成的小斧。 玉斧长不过一尺,造型古朴,斧刃处闪着温润的光泽,没有任何锋芒。 这并非兵器,而是一件象徵着权力的玉器,是天子赐予节度使,用以「专杀」的信物。 堂下,两侧早已摆好了数十张案几,上面也备好了茶水瓜果。 赵六丶豆胖丶李师泰丶王进丶郭从云等一众保义军核心将领,分坐两侧,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手按刀柄,眼神锐利如鹰,静静地等待着。 赵怀安一直闭着眼小憩,外面的蝉声却越发吵闹,几次冥想都被蝉声吵醒,不自觉眉头就皱了起来。 一直观察赵怀安神态变化的何惟道退下了,悄悄退了出去。 江淮这地方,到了这个七月是又闷又潮,可把豆胖子难受坏了。 他憋闷地松了松圆袍,又喝了一口冰镇的三勒浆,发现都给他喝完了,忍不住扫了一圈,却没发现捧酒的苍头。 看到大郎在闭目小憩,他又不敢喊,只能左顾右看,然後就看见旁边的赵六也学着大郎的样子,在那边闭目小憩,甚至皱眉的样子都如出一辙。 豆胖子撇撇嘴,暗骂: 「六子现在是真能装了!」 接着他眼珠子一转,偷偷将赵六案几上的三勒浆给摸了过来,先是倒了一半,想了想,又倒了一半,最後看赵六那杯也没剩多少了,索性就全倒进了自己杯子里。 然後才小心翼翼的将空杯子又放在了赵六的案几前,就这会了,赵六眼皮子都没睁开。 豆胖子狠狠给自己来了一口,一股透心凉直冲脑门爽啊! 果然,这酒还是要这样吃,才叫爽快! 可忽然他觉得有哪些不对劲,茫然了一会,然後才意识到,刚刚还吵得让人烦心的蝉声怎麽越来越小,甚至没声了呢? 豆胖子也没多想,自顾自又来了一口,虽然也还不错,但到底是不如第一口。 果然,这冰的就是吃它第一口的凉意。 那边,旁边被蝉声也吵得不行的赵六睁开眼了,他也意识到蝉声消失了,只不过他注意到对面的席子上少了一个人,正是黑衣社的都指挥使何惟道,於是若有所思。 可马上,他就看见自己案几上的三勒浆空了,他茫然端起酒杯,忍不住喊了一句: 「哎,我酒呢?」 这一句话,直接把赵怀安喊睁开了眼,他瞪了一下赵六,骂道: 「大夥就静气凝神,偏就你作怪!」 赵六也委屈,他这会已经看到豆胖子心虚地背了点自己,就晓得刚刚酒一定是被这狗东西给换了。 他也不想那麽没出息,因一杯三勒浆而向赵怀安诉苦,可— 可那是一杯冰镇的,加了蜂蜜的三勒浆啊,谁晓得这个天,能有这麽一口,那是何等快活? 所以赵六只能把气都发在了那几个到现在还没来的三山丶三河的土豪们,回道赵怀安: 「大郎,我是气那些个土豪!」 「干,说是今早到,一个都没来,现在都午後了,还是一个人没有。自古都是民等官,什麽时候见过官等民?」 「大郎,你说这帮人不会是耍咱们吧!」 那边赵六刚说完,身体彻底好利索的李师泰就开炮了,直接骂道: 「给他们狗胆了,要是今日没来,我带人杀过去,将他们一个个都点了灯了。」 赵六闻言,忙给李师泰一个大拇指,还得是老李。 就在这边吵吵闹闹的时候,外头传来雄壮的唱报声: 「紫蓬山王稔丶王缩到!」 「大潜山刘长遇到!」 「三河圩王茂礼丶王茂昭丶王茂章到!」 三拨人马,几乎是同时抵达。 而堂下,当唱报声传来後,众保义将们都齐刷刷地看向廊下,连豆胖子也将三勒浆杯子往案几下面藏了藏,然後眼神锐利地盯着外头。 赵六警到了,暗骂了句: 「狗东西,十八个心眼子全都用在咱六耶的身上!好好好,这麽玩,是吧。』 不过这个时候也不是计较的时候,先看看那些庐州土豪到底是何样人物。 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三队人马的身影,由远及近,从光亮中缓缓走来。 走在最左侧的,是紫蓬山的王稔丶王缩两兄弟。 率先进入众保义军眼帘的却是两兄弟脚下的一双麻鞋,上头还沾着泥。 两兄弟年纪都不算太大,其中年长的那个应该就是王稔了,三十出头的年纪,身材敦实,脸膛是常年晒田的赭红色。 他穿件洗得发蓝的粗布圆袍,下摆掖在腰里,露出的裤腿还打着两圈补丁,脚下麻鞋的鞋尖磨得快见了底。 腰间斜插把横刀,这刀鞘倒是被保养的发亮,可那绳带一望就是有岁月了。 这人一进廊下就慌了神了,小眼晴飞快扫过满堂披甲的保义军将,又警见赵怀安案上那柄白玉斧,身子不自觉地缩了缩。 这个时候,他後面年纪稍小的一点的汉子轻轻推了一下他,才让他继续往前走,一路到堂前屋檐下候立。 而那个推着王稔的,就是他的弟弟王绾,二十三四的模样,身形壮硕,同样穿的寒酸,露出的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和他兄长不同,他也带着刀,只不过没鞘,而是直接用布条裹着的,不像个武士,倒像个行走江湖的豪侠。 而让赵怀安印象比较深的是,这人的眼晴有点清亮,看着就是个聪明人。 这紫蓬山的两兄弟算是让赵怀安开了眼了,他以为的土豪该是如何如何了得的,没想到一出场就是两个底层武人。 困顿丶卑微丶努力撑看豪气却掩盖不了内心的畏怯和羡慕。 也对,土豪土豪,不土能叫豪?当年他见豆胖子的时候,这胖子也没好到哪里去。 跟在二人後头的,还有五六个人,这些人也不能称呼为武士了,有穿皮甲的,有穿短衫的,浑身上下乱糟糟,人也黑漆漆。 他们被背鬼们拦着了,不让进,这会就猥琐在廊房下,在一众甲士的环绕下,一个个垂着头,脚尖都快贴在一起,大气不敢出。 随在紫蓬山之後的是大潜山的刘长遇,这人就是个乡野的头目。 年纪三十上下,高瘦,穿着一身油腻的皮甲,头上的散发用根断了头的木簪胡乱束着,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脸上满是风吹出来的褶子。 他也带了一把刀,和那个王稔一样都用刀鞘套着,只不过刀的长度却要长不少,看着像是双手持握的。 这刘长遇进来後,也站定在堂外,眼神直愣愣地盯着门槛,不敢往上看。 听见堂内没声响,才偷偷抬眼扫了圈案几,见上面摆着冒着凉气的三勒浆,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又赶紧低下头。 跟着他来的人倒是不少,有十来人,却各个穿着草鞋,甚至一些还穿着补丁,各拿刀枪,其中还有两个拿了猎弓的,这会已经被背鬼们给下掉了。 和紫蓬山的人一样,他们也被看在廊房下,只能眼巴巴看着自家魁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巴巴地站在堂外。 只可惜,他们这个位置看不到堂内,也不晓得那位「呼保义」是何等样子。 而最後进来的就是三河圩王茂礼丶王茂昭丶王茂章三人。 和前面两拨人的穷酸不同,王家三兄弟穿着更体面,也更加武家风范。 三人全都披着铁铠,行走间虎虎生风。 那年纪最大的就是老大王茂礼,身材最为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一看就是典型武夫的样子。 这人骨节粗大,腰间挂着一柄鲨鱼刀鞘,行间大开大合,每一步都踩得青石板「啪啪」作响,身上有着浓烈的豪杰气。 在他旁边身後的是老二王茂昭,人看着就是个粗胚,满脸的络腮胡,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同样穿着一领铁铠,甚至样式就是唐式明光铠,只是又刷了一层漆,没那麽耀眼。 不用说,准是从庐州府库里流出去的。 这王茂昭是最混不吝的,走过来的时候,瞪着一双牛眼就这样肆无忌惮地扫着廊房下的这些保义军背鬼们。 可你说他滚刀肉吧,他忽然看到一个手拿铁枪的铁甲武士轻飘飘望了他一眼,人就慌得抖了一下。 什麽怪物啊!拿着个铁枪当棍使?假的吧! 但虽然这麽腹诽,他还是忍不住靠向自己大兄。 在他的身後,就是三河王氏三兄弟的老三王茂章。 他的这些人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年十五六的样子,可已经长得和两个兄长差不多高,同样穿着铁铠,头上扎着一黑色的头巾,乾净利落。 王茂章同样注意到了廊房尽头站着的执铁枪的铁甲武土,下意识对这人点了点头。 对面那武士正是在帐下都武士中都排在前列的王彦章。 他也看到了那个王茂章,一眼就能看出,这人是个猛士,那身铁铠套在他的身上就和没重量一样,行走间都轻悄悄的,只有甲片在撞,也是因为欣赏,王彦章冲那王茂章点了点头,然後就继续守在廊房下。 三河党王家三兄弟到底是土豪过几代了,也曾来过衙署,所以一到堂前,率先就给里面的赵怀安抱拳行礼,大喊: 「三河圩王茂礼丶王茂章———,哼,王茂昭,见过节帅。」 「见过节帅!」 这话是气哼哼的老二王茂昭说的,抱拳拳就松手了。 而也是王家三兄弟说这番话,旁边的紫蓬山和大潜山的三人才後知後觉,也跟着行礼。 那王稳慌忙拉着王缩抱拳,声音发颤: 「紫蓬山—王稔,见过节帅。」 刘长遇跟看学样,双手抱拳,弯看腰说了句: 「大潜山刘长遇,见过节帅。」 和周公山是正经的打家劫舍的好汉不同,这两山几乎就是土着,平日里接触的就是乡官一流,如何见过赵怀安这麽大的官,此时连站着都有一种想逃跑的冲动。 赵怀安也看向了那个王茂章,这人的精气神都不一般,看来庐州草莽也出豪杰。 他对於其他几家的猥琐和没有及时行礼并不在意,指了指堂下的案几,笑道: 「都坐吧,找空处坐。」 赵怀安这一笑,堂内的氛围顿时一轻,两三和三河王家兄弟也放松下来。 其中王家老大和老三好好些,这会带着老二给赵怀安谢礼,那边王稔丶王缩丶刘长遇直接就已经奔了过来,随便找了一个靠边的席位就盘腿坐那了。 可刚盘上腿,几人就注意到前头的那些武士们全部都跪坐着,当时腿就放下了。 三人实际上都是很底层的,日常已经不会再出现跪坐了,反而是唐代的上层社会,以及这种需要分宴的场合,依旧采用这种古老的跪坐礼,以示尊卑。 没见到这会只有赵怀安斜靠着软榻上,手搭在支起的腿上? 王稔丶王缩丶刘长遇三人又不傻,当然意识到盘腿不合适。 於是赶紧将腿收起来,小心翼翼地坐在腿上,他们也不敢多靠案几,深怕碰坏什麽东西。 刘长遇最机灵,他找了一个最靠边的位置,小心翼翼盘坐着,忽然看到後面还有一个小小的几子,顺手就塞在了屁股下。 哎,别说,正正好。 怪不得那些个武土坐得那麽笔直呢! 然後他就偷瞄着旁边王家兄弟,见王稔坐着那压着膝盖,疼得牙咧嘴,那小的王缩更是不敢坐实,只能半蹲着,忍不住发笑。 但到底过往情谊在,他用手肘捅了捅王稔,示意他们学自己。 这下子,王家兄弟才恍然,赶忙将坐几塞在了屁股下,终於舒坦了。 这些小动作都被赵怀安看在了眼里,这两山党有点意思,可能是有几分勇力,但终究是乡野里的武人,骨子里的局促与畏惧压根藏不住。 然後他就看向王茂礼三兄弟,见他们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恍然,便笑着对老墨喊道: 「老墨,给他们三个拿马扎来。」 原来三兄弟是穿甲来的,这会跪坐下去,一会都站不起来,要出丑的。 而那边王茂礼感受到了赵怀安的善意,连忙给赵怀安抱拳行礼,口呼: 「谢节帅赐座!」 身後两个弟弟也跟着唱道。 这会三个马扎搬来,就放在一众保义军将的下面,望着虎视的眼神,王茂礼硬着头皮,带着两个弟弟坐了过去。 别说,三人本就雄壮,又是坐在马扎上,此刻还颇有几分气势。 尤其是老三王茂章更是有一种少年豪杰的气度,看的在场不少些保义军频频侧目。 三人刚坐下,赵怀安就对老墨道: 「老墨,剩下的席子都撤掉吧!」 老墨点头,便招呼衙署的仆隶来把剩下的席子都撤掉了。 这下子,三河王家三兄弟,紫蓬山的王家两兄弟,以及大潜山刘长遇都愣了。 不是,人家周公山的张崇还没来呢? 这就把席子撤了? 而这边念头刚起,外头传来唱报声: 「周公山张崇携山中好汉十八人,求见。」 赵怀安捏着手里的酒杯,抿了一口三勒浆,然後对那些发呆的豪州土豪,笑道: 「冰镇的三勒浆,趁冰的时候喝,去去暑气!」 然後他才点头,淡淡说道: 「让他们进来吧!」 於是,堂外屋檐下,手持铁枪的王彦章雄声大吼: 「进!」 话落,一阵的甲片撞击声,一名头包着红头巾,脖子上又绑了个丝带,穿着一身黑大铠的粗壮武土,在十八名披甲武士的簇拥下,晃晃悠悠地进来了。 在廊房下,此人对堂上的赵怀安,恭恭敬敬喊了一句: 「草人张崇,见过节度使。」 第344章 桀骜 第344章 桀骜 站在堂下之人,正是周公山的渠魁,张崇。 他身形高大,膀大腰圆,一张脸上横肉丛生,双眼本就不大,此时又眯缝着,透着一股戾气和狡诈。 他身上的铠甲是标准的明光铠,只是和王家三兄弟还刷个漆遮掩一下不同,此人直接就这样明晃晃地穿着唐军将校的铁铠,出现在赵怀安的面前。 他腰间悬着一柄环首长刀,刀柄上缠着花哨的彩绸,走起路来刻意将腰膀扭得大开大合,裙摆甲叶哗哗作响,强悍矫捷。 而他身後的十八人,也个个龙精虎猛,眼神桀骜不驯,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王绪。 此人一进来就满脸堆着笑,生怕让赵怀安觉得自己有脾气。 随张崇进来的都是周公山的大小头目,基本手下都管着五六十号人。 现在一拥进来,顿时就将堂下的廊房挤得满满当当,其气势和装备,不晓得比之前的三拨土豪强悍到了哪里去了! 当然其气焰之嚣张,也是倍之。 张崇在那边恭恭敬敬的行礼,而後面的周公山党徒却大大咧咧地站在那边,眼神不断扫视着堂内的保义军将领身上,眼神充满了不屑和挑畔。 尤其他们看到如同狗熊一样局促在坐几上的王稳和刘长遇等人时,嘴角更是撇出一抹轻蔑的笑。 其中有个拿铁包棍的党徒直接指着那边的王稳笑道: 「看,这紫蓬山的王大像不像一条狗?」 听了这话,王稔倒是没动,旁边的弟弟王管却已经怒视过去,将那出言不逊的党徒死死记住。 张崇那边行礼後,赵怀安点了点头,让他们进来。 本来张崇还挺高兴的,觉得这位节度使还蛮好说话的,可他带着党徒们一进来,下意识去找席位时,却愣住了。 堂下,除了早已坐满人的案几,其馀地方空空如也。 那些本该为他和他手下准备的席位,连同案几,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而光洁的青石地面。 一瞬间,气氛凝固了。 张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眯缝的双眼缓缓睁开,看了看左右,努力又挤出微笑,望向上位的赵怀安,问道: 「节帅,是不是下面人粗心啊,这没咱们兄弟们的席位啊!」 赵怀安却像是没听到一样,他甚至都没有看张崇一眼,只是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对着堂下的王稳等人笑道: 「这冰镇的三勒浆,就该这个时候喝。都别愣着了,喝呀,寻常地方可喝不到。」 一下子,张崇的脸色就阴了下来,身後桀骜惯了的党徒们也眼神凶戾。 张崇纵横庐州多年,便是庐州刺史见了他,也要礼敬三分,何曾受过这般羞辱? 但想着大事,此时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对着赵怀安遥遥一拱手,声音生硬地说道: 「草人张崇,请节度使赐座。」 赵怀安这才慢悠悠地放下酒杯,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说道: 「哦,来了。那就———站着吧。」 站着吧。 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张崇的心上。 旁边那王氏三兄弟的老二王茂昭更是没忍住,嘿嘿一笑,又抿了一口三勒浆。 嘿!这是真不错! 旁边已经有周公山的党徒忍不住了,愤愤站出来就指着赵怀安,正要说话。 可此人刚抬起右手,一直坐在右侧的刘知俊猛然跳了起来,一道白练,继而一声惨叫,刚刚还对赵怀安指指点点的党徒就已经哀豪的滚在了地上,捂着齐腕而断的伤口,痛哭流涕。 随手斩断那不逊人的手掌,刘知俊便又默默退到一边,坐了下来。 旁边的刘信这会已经後悔地要抽自己耳刮子,死腿,让你又慢了一步。 这一记拔刀斩直接引爆了场上紧张的氛围,一众保义将齐齐站起,刀都拔了出来,指着那些周公山党徒,呵斥大骂。 而那些党徒们在看到同伴手掌都被砍掉後,却齐齐愣在了原地,最後都看向了前头的张崇。 张崇脸色铁青,他知道,今日这宴,绝非善宴,他不能冲动,不然自己怕也得交代在这里。 这口气到底是要忍下来,後面迟早和这赵大算总帐。 在一众剑拔弩张中,张崇先是呵斥了一众党徒,然後抽出刀就将犹在哀豪的党徒给捅死了,之後摆手让人将户体给拖了出去。 做完这些才低眉顺眼,向赵怀安哀求道: 「节度使,手下都是粗野人,不识抬举,请节度使息怒。」 赵怀安看着眼前这张崇,忽然噗一笑,摇了摇头,讥讽地给了此人一个大拇哥,笑道: 「有手段!行了,就站着听吧。」 就在这个时候,赵六忽然插了一句话,问向张崇: 「你周公山比人家刘长遇的大潜山要离庐州近吧,人家都赶到了,你怎麽落在最後?」」 张崇看着问这话的人虽然不怎麽勇悍,但却坐在赵怀安左近,晓得是保义军重人,便尴尬回了一句: 「我等坐牛车来的,没想到这牛车速度会这麽慢,所以才晚了些。 那边赵六点头,下一句就刻薄说了句: 「庐州好汉都骑骏马,就你张崇坐牛车,怪不得你会慢呢!以後记得骑马,不然别说席位了,菜都轮不到你上!」 这话一出,堂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保义军的将领们笑得前仰後合,就连郭从云这样素来稳重的人,也忍不住捻须微笑。 而王稔丶刘长遇等人,则是想笑又不敢笑,得满脸通红。 在这个时代,牛车是农人或商贾长途运货所用,身份尊贵的武人或官吏,出行皆以骏马为代步。 如果张崇说自己坐牛车还有几分抬高自己的意思,那赵六说的坐牛车就无疑是极尽刻薄的嘲讽,骂他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土包子。 这样的羞辱已经是不能忍了,所以即便才有一人因此而死,还是有一名脾气火爆的粗野党徒,仰着下巴,冲赵六大骂: 「哈,你说什麽?」 可不等赵六骂过去,张崇就冲党徒厉声大吼一声: 「闭嘴!」 随後他死死盯着赵六,眼中杀机毕露,脸上的横肉不住地抽搐。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晓得这份羞辱既是下马威,也是为激自己,这些保义军对自己的恶意很深。 但张崇认为自己只要伏低做小,就不会有危险。 毕竟那赵怀安正是用人之时,如果这样不明不明杀了来投靠他的豪杰,谁还会服他? 所以张崇再一次说服自己不要小不忍乱大谋,转头望向赵怀安,抱拳低头: 「节帅,我等来迟,甘愿受罚!」 果然,赵怀安的确如张崇所料,并没有因此而责罚他,反而还呵斥了那边的赵六一声,接着摆了摆手,对老墨吩咐了句: 「这我兄弟赵六,人就这样,你们也多担待。来,老墨,给这些周公山的好汉,一人上一碗凉茶!三勒浆没了,但凉茶还有的是。」 老墨点头,这一次倒是没自己去上茶水,而是让州府的仆隶们,给这些周公山党徒一人一个陶碗,让他们站着喝。 这份屈辱,比刚才的嘲讽更甚了。 张崇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但他还是忍了。 他接过茶碗,一饮而尽,却将碗重重扣在了旁边王稳的案几上,身後的十馀人也纷纷效仿,一时间堂内只听得「砰砰」之声不绝於耳。 赵怀安对这些好汉的脾气熟视无睹,他拍了拍手,示意众人安静。 「好了,闲话少说。今日请诸位来,不为别的,只为一件事。」 赵怀安扫了这些三山丶三河的土豪,肃声道: 「如今草军势大,鄂岳动荡。我赵怀安奉天子之命,总领寿丶光丶庐三州军政,保境安民,乃是分内之责。但庐州一地,不仅是我保义军之庐州,更是诸位的乡梓。所以保境安民,大家也责无旁贷!」 「毕竟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我意,将诸位编入保义军庐州厢军序列。凡我庐州境内,拥有部曲丶乡勇的豪杰,皆可编入名册,授予官职,同享军功!」 「日後,大家便是一家人,有功同赏,有过同罚。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这话一出,王稔丶刘长遇等人顿时面露喜色。 他们这些乡野草莽,最大的梦想便是能被朝廷招安,博一个官身,光宗耀祖,所以此刻听闻赵怀安要授予告身,如何能不激动? 而王家三兄弟也对视一眼,心中暗自点头。 这赵怀安虽然手段霸道,但总算还算讲规矩,说给官做就给官做,可以跟! 於是王茂礼第一个站出来表态,抱拳高呼「我等愿为节帅效死!」 「我等愿为节帅效死!」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齐声应和。 就连一直站着的张崇,此刻脸色也稍稍缓和了一些。 他想,或许之前的种种,都只是赵怀安给他的一个下马威,只要能给一个满意的官职,这点屈辱,倒也不是不能忍。 他周公山人强马壮,怎麽也得是个都将丶校尉之职吧? 见这些人都没意见,赵怀安满意地点了点头,拍手喊道: 「袁袭!」 「属下在!」 「宣读名册!」 袁袭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早已准备好的文书,朗声念道: 「奉节度使钧令:紫蓬山王稔,授庐州厢军左营都将之职,其弟王舆为副!」 「大潜山刘长遇,授庐州厢军右营都将之职!」 「三河圩王茂礼,授庐州厢军前营都将之职,其弟王茂昭丶王茂章为副!」 一个个名字被念到,一个个官职被授予,王稔丶刘长遇丶王茂礼等人的嘴角就没合拢过。 虽然不晓得厢军是什麽军,但能有都将就肯定不低,而且他们的编制也没有拆散。 换言之,此时既有了朝廷的名义,拿庐州的钱粮,但又还是自己做主,这是美事! 於是众人心甘情愿给赵怀安磕头,手里捧着告身激动得发抖,这已经是能祭拜列祖列宗的荣耀了。 此时,堂内的气氛,一时间热烈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对赵怀安的慷慨大方感恩戴德。 为何当年赵怀安上任光州,说要有官帽子和刀把子,就能得大别山英豪尽折腰呢?就是在这。 此时赵怀安不过发出去几个厢军的空白告身,就使得王稳丶刘长遇丶王茂礼这些庐州豪杰心甘情愿俯首帖耳,可见吃公家饭对於哪一代人都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这不刚刚还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周公山党人这会也是喜笑颜开,心里皆期待着自己能捞个什麽官做做。 看到这,赵怀安冷笑一声: 「我还是喜欢你们刚刚桀骜不驯的样子!就是可惜啊,一会你们怕就笑不出来了!」 果然,当袁袭念到周公山众人的任命时,这些人都愣住了,只因为人家是这样念的: 「周公山张崇—」 「授庐州厢军前营—队将!」 「所部人马,编为一队,归於王茂礼都尉磨下听用。」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张崇带来的那些党徒,当场就炸了锅! 「什麽?」 「队将?」 「这欺人太甚啊!」 都头,那好列是管着几百上千人的军将!而队将,不过是管着四五十号人的小军吏! 这简直是天大的羞辱! 他张崇什麽人?手底下两三千好汉,大半都是亡命徒,这样的实力,已经不比当年王仙芝在濮州的实力小了。这种层次的大土豪,给个都将都小了,更何况是一个队将? 张崇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可那袁袭还在念,按照此前他们送来的名册,挨个报着,而且和张崇一样,所报之人无一不是被许为队将之职。 也就是说,张崇这麽一个大渠魁,在赵怀安眼里就和其他小头目没什麽两样。 所以不仅是周公山的人懵了,其他两山党和三河党都懵了,只有一些明百将要发生什麽的人,向张崇等人投去了同情。 张崇整个人都懵憎的,队将,乃是军中最末等的武官,手下不过五十人。 现在这赵怀安让他张崇,一个拥兵数百丶雄踞一方的大豪,去当一个队将,还要归属昔日与自己平起平坐的王茂礼管辖? 这已经不是羞辱了。这是将他的脸皮,活生生撕下来,再狠狠地踩在脚下,反覆碾压! 身後的一干党徒全都炸了,各种土话骂的脏话直接就飙了出来。 甚至有些人的刀都拔了出来,大吼: 「反了!跟他们拼了!」 「魁!不能忍啊!」 一瞬间,张崇猛地一声怒吼,压下了手下的骚动。 「都给我闭嘴!」 张崇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双眼因充血而变得赤红,他像是被激怒的野兽,死死地顶着赵怀安。 甚至还一步步走了上前,张歹几个保义将正要叱责,却被赵怀安挥手制止了。 就这样,张崇一步步走到了赵怀安的案几前,居高临下看着这位年轻的节度使,沙哑道: 「节帅!你是不是搞错了!」 「我张崇自问,在庐州地界,也算是一号人物。要人有人,要粮有粮。为何王茂礼之流可为都尉,我张崇,却只配当一个区区队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後几乎变成了咆哮: 「我自问对节帅尊敬有加,节帅一令到山,我便先奉送骏马丶黄金,然後连寨里最好的牛车都拖了出来,带着全寨兄弟来庐州听调,不敢有一丝一毫不尊重!」 「为何?」 「就是因为我听过节帅的名头,『军中呼保义,孝义黑大郎」,现在草军威胁庐州,咱们这些人都指着节帅主持大事,如此一令有召,不敢不至!」 「毕竟我等也是庐州人!庐州有难,岂会袖手旁观?」 「可节帅你呢?一而再,再而三,都在羞辱我等,羞辱我们这些周公山的好汉子!」 「节帅如此行事,就不怕天下英雄寒心吗?真是白瞎了节帅好大的名头!」 质问声在空旷的节堂内回荡,充满了不甘与愤怒。 堂下的王茂礼等人,脸色煞白,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而保义军的将领们,已经全都站起身来,手按刀柄,眼神冰冷,只待赵怀安一声令下。 然而,面对张崇的咆哮和愤恨,赵怀安抹了一把脸,嫌弃地「」了声,然後望着张崇,随後手掌往下压了压,笑道: 「蹲着些,我不习惯和人抬头说话。」 可那张崇已经上头,好像没听到这句话,还在那愤怒喊道: 「节帅,我等需要一个公平!如果节帅做不到,我们宁愿再回周公山。最後就算只有我们自己,我们也和那些草军战斗到底,保卫我庐州乡梓!」 张崇所言,一副拳拳义心,真庐州豪杰也。 看到赵怀安不说话了,张崇再踏前一步,似乎要彻底压住赵怀安。 可他刚踏上去,异变陡生! 只见赵怀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的杀意。 他还在坐在软榻上,可手已经一把抓住了张崇脖子上的丝巾,然後就将此人拉到了案几上。 赵怀安并没有动手,只是手如铁钳将张崇牢牢摁在案几上,他拍了拍还在挣扎的张崇,对此人说了最後一句话: 「我说了,我不习惯和人仰着头说话!你怎麽听不明白呢?下一次别犯了!」 说完,赵怀安捡起案几上的白玉小斧,一下子就呼了上去。 「噗!」 一声沉闷而令人牙酸的钝响。 白玉斧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风声,携千钧之力,狠狠地砸在了张崇的脑壳上! 只一下,张崇的慌张和愤怒全部都臭然而止。 他的眼晴猛地瞪大,充满了无尽的惊骇与不敢置信。 他似乎想说什麽,但嘴巴只是徒劳地张合着,鲜血从他的眼角丶耳孔和鼻腔中喷涌而出。 张崇那魁梧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的麻袋,软软地瘫倒下去。 身上的甲胃重重地砸在了地上,而他也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抽搐了两下,便再也没有了声息。 张崇至死,都圆睁着双眼,眼神中凝固着最後的困惑与恐惧。 整个节堂,死一般的寂静。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丶血腥无比的一幕给震住了。 谁也想不到,赵怀安会用这样一种方式,在自己的节堂之上,亲手用一柄象徵权力的玉斧,砸死了一位前来赴宴的豪强魁首。 第345章 灯火 第345章 灯火 整个节堂,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周公山党徒们全都愣在了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晴,能猎虎的魁首竟然就这样死在了他们的眼前,死在了一柄玉斧下。 可这些人愣住了,在场的保义将们却飞扑向那些周公山党徒。 也是看到这,那些党徒们才反应过来,继而也爆发出惊天怒吼。 他们目毗欲裂,纷纷拔出腰间的兵刃,状若疯虎般地冲了过去! 「报仇!」 GOOGLE搜索TWKAN 「为渠魁报仇!」 「这帮狗东西真是岁毒啊!将咱们骗进来杀!」 可这些人刚冲出去,一直缩在席位上的王稔丶刘长遇等人猛然抬起案几就砸向了这些周公山党徒。 而那个王稳的弟弟王缩更是直接抽出一把匕首就扑倒了一个披甲的党徒,刚刚就是这人嘲讽他兄长是条狗。 此刻王缩一刀刀都捅在了这人的喉咙上。 「噗!」「噗!」 刀刃入肉的声音一直不停,那党徒惨叫一声,难以置信地看着王缩,最後没了气息。 王缩满脸失血,将这人的脸歪到一边,嘲讽道: 「你们呀,人是不错,可就是长了一张狗嘴了!这不,丢了命了吧!」 随後他就又向另外一个周公山党徒扑去,手里的匕首如同花蝴蝶一样,在人家甲胃的细缝中捅刺。 这些两山豪杰的暴起就是一个信号,那边三河王氏三兄弟也起身怒吼着冲向了这些甲士。 三河王家的老大王茂礼,怒吼一声,举着条案将这些党徒一个个砸翻,又拦住一个企图从侧翼绕过去的党徒,大吼一声: 「好狗胆!节帅在此,岂容尔等反贼放肆!」 他的两个弟弟也紧随其後,举起条案就将这些周公山的人全都砸翻在地,最後被一拥而上的土豪们全给捅死了。 片刻,都没用保义军将们出手,这些看着和土狗一样的两山和三河豪杰们就将这十几名披甲党徒给屠杀了。 这一刻,看着这些退的土豪们,赵怀安似乎明白了,为何这些其貌不扬的土豪们能在庐州有这样大的名头。 这些人就和他当年在西川时一样,都是一无所有的土狗。 可却敢打敢拼,像野狗一样顽强敢杀。为了生存,就是天王老子挡路,也敢咬下一口肉来! 以前赵怀安的保义军武士们也有这种气质,但随着挣的钱越来越多,起的宅越来越大,这种野狗气质已经越来越少了。 看着这些满脸血污的豪杰们,赵怀安点了点头,第一次对这些人有了满意。 ■■ 与此同时,衙署之外,南面的校场上。 一百多名周公山的党徒,正百无聊赖地守着他们来时乘坐的牛车和坐骑。 他们一边驱赶着蚊蝇,一边低声抱怨着这该死的天气,浑然不知衙署之内已是血流成河。 就在这时,校场四周的营房和墙角後,忽然涌出了数百名身披铁铠的甲兵。 为首一人正庐州都押衙刘威,身後甲兵正是此前庐州本管的五百牙兵,这些人在郑祭走後就都留了下来,加入了保义军序列。 看着这些还发憎的周公山馀党,刘威猛然拔刀,然後快步冲了上去,大吼: 「一个不留,杀!」 身後箭矢如蝗,长枪如林,刀光剑影,哀豪不断。 片刻後,一场同样毫无悬念的屠杀,在寂静的午後,无声无息地结束了。 刀尖犹在滴着血,刘威用布简单擦拭了一下,便下令: 「首级都砍了,节帅有令,这些盗寇血债累累,都要悬首示众!」 节堂之内,浓重的血腥味刺鼻欲呕。 十来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到处都是鲜血。 王稔丶刘长遇丶王茂礼这些人气喘吁吁,既有杀人的兴奋,又有侥幸活下来的後怕。 他们不傻,如果这一次他们和那个张崇一样桀骜,现在躺在这里的就会有他们。 这位节度使真的是个手段狠的,那张崇说杀就杀了。 那边,随张崇过来的那些党徒中,有一人活了下来,此刻就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他就是王绪。 在混战开始的一瞬间,他没有选择反抗,而是当机立断,整个人趴在地上,向赵怀安的方向一个劲地磕头,每一次都发出重重的响声。 当屠杀结束时,他又立刻连滚带爬地膝跪在赵怀安面前,一边磕头,一边涕泪横流地高喊: 「节帅饶命!节帅饶命啊!张崇谋反,罪有应得!草人有重要情报要禀报!有天大的情报啊!」 赵怀安还坐在软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此人,点了点头,问道: 「哦?说来听听。」 王绪如蒙大救,连忙说道: 「节帅明鉴!张崇他—实则早已暗中投靠了草军!他与草军约定,一旦草军东下,他便在庐州城内举事,作为内应,为草军打开城门!此次前来赴宴,他本就心怀不轨,只待节帅予以高官厚禄,他便先虚与委蛇,待机而动啊!」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王稔丶王茂礼丶刘长遇等人更是吓出了一身冷汗,然後就是对着张崇的尸体破口大骂说实话,他们刚刚还真的有点被这人给哄住了,以为这人是个为庐州乡梓的豪杰,却没想到是个叛徒! 这人该死啊!毕竟一旦此人卖了庐州,他们这些守城的岂不都要跟着陪葬? 岁毒啊! 赵怀安听完,却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早已知晓一切。 他看着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王绪,笑道: 「你很不错,叫什麽名字?」 「草人——.草人王绪。」 听到这个名字,赵怀安似乎觉得在哪听到过,旁边一直正襟危坐的张龟年连忙靠了过来,喊道: 「应该就是寿州的那个屠夫。」 赵怀安恍然,原来是刘行全的那个大舅子啊!这人当年要不是跑得早,也得被他一刀剁了。 不过这会嘛— 想到这里,他扫了一眼王绪,哼道: 「很好,你就是王绪啊,我认识你!」 这一句话,王绪的裤裆就湿了,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可赵怀安下一句就是: 「张崇已死,周公山不可一日无主。从今日起,你便是周公山的新魁,你去把山上残党都召集起来,庐州厢军後营都将就由你来坐!」 「这事能做到吗?」 王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死里逃生走一遭,让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地磕头: 「能!草人能做到!谢节师不杀之恩!谢节师再造之恩! 赵怀安笑了笑,随後挥了挥手,对一旁的李师泰说道: 「老李,把这些尸体,都拖出去。张崇等人胆敢勾结草军,卖我庐州,死不足惜!将他们的脑袋,都给我砍下来,挂在城门口,示众三日。」 说到这,赵怀安直接站了起来,指着那些户体,大吼: 「官贼不两立!谁敢勾结草军,谁就是我保义军的敌人!」 「而对於敌人!这就是下场!」 众保义将齐齐大吼: 「是!」 很快,仆隶们端着水盆和抹布进来,开始清洗地上的血迹。 尸体被一具具拖走,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道长长的血痕。 然後赵怀安就没事人一样,重新坐回主位,端起一杯新换上的三勒浆,对堂下那些还处于震惊中的庐州豪杰们举杯笑道: 「诸位举杯!祝圣上,祝我保义军!」 这些人连忙去捡地上的酒杯,可刚刚案几都掀飞了,哪还剩什麽酒? 看到那边保义将们这会都举起酒杯了,这些人尴尬得手足无措。 可没想到,赵怀安却拎着琉璃瓶走了下来,亲自给王稔丶王茂礼丶刘长遇这些人倒酒看着这些激动不已的庐州豪杰们,赵怀安举起酒杯,大吼: 「敬我庐州豪杰!」 众保义军将们纷纷举杯,同样大吼: 「敬我庐州豪杰!」 如王稔丶王茂礼丶刘长遇这些底层武士哪里见过这阵仗,各个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举起杯子,大吼: 「敬节帅!敬我保义军!」 赵怀安哈哈大笑,举杯便饮。 众人将杯中的三勒浆一饮而尽,只觉得那冰凉的液体,一路从喉咙凉到了心底。 今日,他们才算真正明白了,眼前这个年轻节帅的「呼保义」,究竟是何等含义。 他可以对义士豪杰温和慷慨,如春风化雨;亦可以对奸贼狠辣无情,如雷霆万钧。 如果他们还是土豪,只会觉得保义军真霸道,可现在他们也是保义军的一员了,那是真好! 宴至黄昏,方才散去。 王茂礼丶王稳等人被背鬼们客客气气地送出衙署时,走路都在发飘。 下午这一宴,他们对这位节度使又有了一重新认识,此人不说战场如何,只在这酒场上可堪称圣手。 但不管怎麽说,这酒吃得舒服,这保义军诸将们也没有那种眼高过顶,尤其是那位六耶说话豪气,亮,其他人等说话也好听。 更不用说,他们来的这一趟,还各个都有了官身。 他们在宴上也问明白了这个厢军是什麽军了,原来就是以前的州军。 那位六耶说,他们保义军有自己一套,那就是衙军内外八军,寿州的牙兵和庐州的牙兵都已经被吸纳进来了,然後剩下的州县兵统一都按照厢军来设置。 这下子王茂礼他们就明白了,一想到在庐州州军做个都将,他们各个兴奋。 果然还是得跟对人啊! 他们几家土豪在庐州也几代了,每任刺史都夸他们好汉,可没一个想把他们招募到州里的,反倒是节帅才来庐州几天呢?大夥各个就得偿所愿了。 可见,人与人的关系啊,实际上只要吃顿酒就明白了。 但就当这些人在党徒的扶下晃晃悠悠地出了衙署,一路高唱着出了南城门时,忽然就看见城门口悬着的十来颗高高悬挂丶面目狞的头颅,一下子就酒醒了。 尤其是那张崇的眼神,仿佛是对他们说,他会在下面看着你们怎麽死! 一阵风吹过,众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此时年纪最小的王茂章终於忍不住了,问道他的大兄王茂礼: 「大兄,这位节度使到底是啥人呀!」 他兄长没说话,却听旁边的刘长遇望着那些熟悉的首级: 「那赵怀安就是算命的说的,一将功成外骨枯!是天生干大事的人!」 说完他还问想那王茂章: 「王三郎,你可晓得为何大家都晓得『一将功成万骨枯」,自己多半就是那白骨,可为何还有那麽多豪杰景从在这样的人摩下呢?」 王茂章张了张嘴,最後摇了摇头。 於是他便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因为这样的人才能成事!而我等大丈夫,也只有在此等人魔下,才有用武之地!」 「死?实际上并不可怕,怕的就是碌碌无为而死?我三山好汉多少代,可现在谁还记得我们父辈是谁吗?」 那边刘长遇忽然笑了笑,指着头顶上的首级,耸耸肩: 「不过现在只有两山了。那周公山啊,怕是再没以後了!」 王茂章忍不住抬头看着那张崇的首级,一代枭豪就这样死了,连带赫赫有名的周公山郎党都烟消云散了。 那位节度使只用了一顿酒的功夫,就完成了父辈一直没能完成的事情。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大丈夫当如是! 三山丶三河党徒归附州署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那个闷热的夏日黄昏,迅速传遍了庐州城的每一个角落。 最先感到震动的,是东城的士绅与商贾。 这些人和张崇是有极大利益关系的,其中有怨的,因为多少人家的商队丶货物都是被周公山党给劫了去的。 而有些则是惶惶不可终日的,因为这些个都是和周公山有瓜葛的,毕竟商队又不是固定出发,而且被劫多了,自然也就防着了。 要不是有这些同行不断给周公山郎党们传信,他们能次次不拉? 这就是朴实无华的商战,直接买通盗匪把你给劫了,自然就赢了。 然後现在呢?雄踞肥西的张崇就这样人头挂在子城城楼上了,甚至连带他那十来名心腹党徒全被一锅端了。 痛恨他们的,自然是拍手称快,但大夥却对那位节度使的手段更加震动。 这是何等雷霆手段?才来不过七八日,先是驱逐了前刺史,又是裁汰了一众州署的庸吏,贪官污吏被抄家,平抑了粮价,而现在连州里最凶横的豪盗都被铲平了。 就七八日,人家节师做了那些个刺史多少年都没能做成的事。 要不人家是节度使呢。 总之,此时的庐州城上下对於这位节度使已经有充分的认识了。 这是一个雷厉风行的猛虎,只认力量丶信奉铁血。 怪不得人家都叫这位节帅是「淮西之虎」呢!果然只有叫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称号。 於是当夜,庐州城内大大小小的豪族丶富商之家,灯火通明。 他们连夜清点家产,备下厚礼,第二天一早,衙署门前便车水马龙,前来拜见节帅丶 输诚纳贡的队伍排起了长龙。 他们明白,面对这样一位强横的统治者,任何观望和侥幸都是致命的。主动投献,输上忠诚,不仅是求个心安,更是为了在这场庐州权力的重新洗牌中,为自己的家族争取一个有利的位置。 而对於城中的普通百姓而言,反应则更为直接。 当张崇等人的头颅被挂上城楼,并有官府的榜文详细说明其勾结草军丶图谋不轨的罪行时,整个庐州城都沸腾了。 百姓们对草军的恐惧是实实在在的,张崇的叛逆行径,无疑触动了他们最敏感的神经。 赵怀安斩杀张崇,在他们看来,便是为民除害,是守护庐州的英雄之举。 一时间,「赵节帅英明」丶「保义军威武」的赞誉之声,在街头巷尾丶茶坊酒肆间口耳相传。 之前因保义军入城而带来的些许不安与疑虑,在这一刻被彻底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民心,就在这一杀一赏之间,被赵怀安牢牢地抓在了手中。 衙署之内,赵怀安并没有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因为他深知,杀戮只是手段,整合才是目的,而且他在庐州的时间不多,如今没几日高就要过寿州了,他必须在这个时候和老高见一面。 这一次见面是江淮双雄的巅峰见面,直接决定着保义军和淮南方面今後的合作。 所以他必须尽快完成庐州方面的整合。 就在除掉张崇的当夜,赵怀安就将郎幼复等一众庐州本地僚属召集起来,正式将庐州州治委任给了郎幼复,并将刘威留下主持庐州的军事。 刘威除了要以两山丶三河党徒为核心,将庐州厢军给拉出来,还要从州里输送两千名精锐送到光州集训。 而王绪那边,赵怀安则派出了心腹将领李师泰,带领一支精兵,「协助」他返回周公山收拢残部,然後编入庐州厢军後营。 如此,刘威手上的兵力将达到三千,足够能守住庐州了。 而为了方便刘威掌控和树立威信,庐州此前的五百牙兵,赵怀安给刘威留下了三百,其他的都需要刘威自己去扩充兵力。 将庐州的兵丶政事务都下放後,赵怀安唯一收进幕府的权力就是财权。 今後庐州的两税和盐铁丶茶丶商全部都会收到幕府手上,由直接隶属於幕府度支下的度支吏负责。 短短数日之间,通过一场精心策划的堂宴,赵怀安快刀斩乱麻,以雷霆手段震,以利益捆绑,以民心为基石,迅速将庐州这盘散沙般的势力,整合到了一起。 当然现在这种整合是毕竟粗糙的,也禁不住太多的磨炼,但对於赵怀安来说,现今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庐州,这座江淮之间的重镇,已经从一个潜在的麻烦,被打上了保义军的烙印,为保义军日後扩充沿江势力打下基础。 当夜,赵怀安独自一人登上庐州子城的西城楼,凭垛远眺。 东城万家灯火,一片安宁祥和,城外,则是波澜起伏的西渺水,不断拍打着两岸堤坝。 看了许久,赵怀安转身下了城头。 从来就没有天经地义的安宁,总要有人为此负重前行。 第346章 围堵 第346章 围堵 高骈的船队还未至寿州,从上游发来的军报就已经抵达庐州城。 事态紧急,本准备出发去寿州的赵怀安,不得不立即在庐州衙署召开军议。 此时还是那处节堂,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但在场众人实已不见不闻,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那一座巨大的舆图上。 【记住本站域名 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 】 这份舆图囊括了荆襄丶鄂岳丶淮西等地,其中鄂岳所在更是被标注得非常精细,哪些成镇,哪些隘口,哪些江,全部都标准好了。 只是可惜,刺史舆图上,大部分的要隘都已经被插上了黄旗,此外代表草军活动的黄色箭头也几乎囊括了襄丶鄂丶岳多地。 只粗粗看地图,就晓得现在鄂岳地区的形势已经败坏到了何种程度。 但实际上的情况比舆图上所展现的还要坏。 草军自从在安州城外大破武昌军援军後,鄂州城内的鄂岳观察使韦蟾对时局束手无措,他虽是三朝老臣,但未经征战,面对正快速逼近鄂州的草军军势,也只能徒呼奈何。 而当时鄂州刺史崔绍则站了出来,建议鄂州兵力薄弱,只能撤掉外部据点,将兵力集中在城内,此外还可以预防成军溃逃,损失本就不多的兵力。 韦蟾见终於有人出来说话,连连大喜,直接以自己年老体衰不能熬为理由,直接将鄂州防守的指挥交给了崔绍,指望这位颇为传奇的大吏在鄂州力挽狂澜。 传言这位崔刺史死了七天,只有心脏和口鼻还有温度,最後竟然还活了过来,人皆说他去过阴曹,是能通鬼神的人物。 韦蟾是儒家宿老自然不相信这些,但并不妨碍他重用此人。 也许在这种危难关头,只有这人的人物才能让鄂州上下坚信他们能守住吧。 这崔绍接过大权,果然雷厉风行,直接撤去江防及城外各关隘守军,甚至连营垒丶戌壁都不曾摧毁,只是将沿道粮秣尽入鄂州城内,行坚壁清野。 当这些成兵及安州溃兵在撤退到鄂州城时,当时的武昌军左都押衙韦汾建议将这些兵力布置在长虹桥丶双凤山,与城军以为椅角。 韦汾是鄂岳观察使韦蟾的心腹,追随韦蟾多年,甚至连自己老妻的婢女都赐予此人为妻,是韦蟾在鄂州城最信任之人。 一般人听到这种身份之人的建议多半都是听从,更不用说人家也给了理由。 但是韦汾说道: 「所谓守城不单守,於城外设寨,战则夹攻,可以得志;守则相为声援。」 但崔绍听完後,却并不理会,而是继续将这股兵力置於城中,使鄂州江北岸的夏口丶 汉阳等成全部丢给了草军。 这边堂内,张龟年正念着黑衣社送来的鄂州军报,那边赵六听到那崔绍的做法後,直接「」了一声,摇头晃脑: 「这崔绍不行啊!这鄂州城怕是守不住,连守城先守险都不晓得,直接将北岸丢给了草军,岂不是缩在城头闷头挨打?」 赵六也参加过那麽多战事了,一些军事常识还是非常清楚的,他这边一说,不少些个保义将都在点头。 但赵怀安的肱骨大将王进却摇头了,率先说道: 「这个崔绍不简单。」 老王一开口,赵六他们不说话了,因为他们晓得,论军略他们拍马比不上王进。 王进对众人解释道: 「控制江面,守住江北险要,自然是比困守危城要好的!但兵无常形,此一时又彼一时。」 「扼守江北险要只是纸上谈兵之言,鄂州在江北的成兵和安州的残兵惊慌南撤,心中早就胆寒。试问在这种情况下,让他们守江北,他们能愿意?就算愿意,又如何抵挡草军所向披靡的兵锋?」 「这个问题那些溃兵自然也清楚,最後就算勉强让他们守北岸,要不就是投贼,要麽就是哗变。」 「要想守江北成壁,必须有两个条件,一个就是控制住长江水面,一个就是所发之兵必须是精锐。」 「鄂州水师精强,但兵力不过方余,大小船只全部聚在溃口一线与草军焦灼,如何有多馀船只封锁鄂州江面?」 「而不能控制江面,就算武昌军构筑浮桥联通鄂州和江北,但也是守不住的。」 「此外,扼守江北的必要是武昌军之精锐,正如我军曾在双流城外的金马寨防守一样。但此时鄂州城内精锐本就少,再去分兵扼守江北,那城内就更危险了。」 「所以,只论眼下局势,那位鄂州刺史崔绍的做法还是比较谨慎的。在敌我双量极端劣势的情况下,集中兵力,凭坚固守,不能算错。」 经王进这麽一解释,众将才恍然,赵怀安也赞同点头,对众人道: 「老王所言老成,大家以後都是要独当一面的,这打仗要活,不能拘泥,不可不察。」 众保义将纷纷唱喏。 那边赵怀安便文让张龟年继续讲述军报内容。 在张龟年随後的讲述中,众人又对鄂州的局势有了更深的了解。 当武昌军坚壁清野全部收束在鄂州城内後,直接就使得江北重邑汉阳空虚了。 汉阳在唐时一直就是一个小聚落,和鄂州城根本不能相提并论,但在军事防御上,汉阳却早早就展现了它的价值。 因为汉阳比邻汉水的入江口,与南岸的鄂州城隔江相望,是控制江汉水路的关键据点。 尤其是安史之乱时期,叛军威胁江淮,两京又失陷,所以当时大量的物资都是从江淮沿着长江往上游运输,最後就在汉阳这个地方逆着汉水将物资运输到汉中一带。 如此驻扎在灵武的朝廷才能组织起反攻大军,不然当时大唐就亡了。 於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汉阳就得到了一定的建设。 其城池主体都建立在鲁山南麓,此山虽然不高,但却是临江而立,地势陡峭,是天然的防御屏障。 汉阳城不大,周回不过五里,就是单纯一座军戌,有码头,有三门,成内守军有五百人,此前一直负责成守汉水和长江北岸的航道。 所以向来就有,「鄂州恃汉阳为蔽,汉阳失而鄂不可保」之说。 现在汉阳空虚後,草军先锋大帅柳彦章直接就占据这里,控制了这一段江面的制高点鲁山。 彼时江南岸鄂州城的布防全部都在草军的眼中,形势更加不利。 草军是七月二十二日占据汉阳的,随後日後构筑浮桥,次日天明竣工。 草军在江面上修建浮桥三座,草军柳彦章部继续留在汉阳大营,大概二十多名草军小帅,总兵力两万人上下先行过河,开始围困鄂州城。 当时城内的武昌军在崔绍主持後,便开始从岳州永兴丶巴陵丶唐年丶昌江一带调兵,其中还广募土团,如杜洪丶吴讨丶骆殷等豪杰就是这个时候加入了武昌军。 一时间,武昌军在城内的兵力有四千武昌军,三千土团军,实力稍有振复。 但现在更大的危机却在江面上。 因为草军在上游拖住了鄂州水师,又因为武昌军自已龟缩城内,使得广阔江面全部为草军所用。 此时鄂州城内不仅有近万的兵马,还有各衙署司吏,以及坊内的百姓,这人吃马嚼的,一时间补给难以为继,只能靠着岳州地区输送粮秣。 而相反,草军先後攻占了富庶的随州丶安州,截获大量粮秣,已经具备了长久攻坚的条件。 果然,兵强马壮的柳彦章,直接在七月二十三日当天就发起了进攻。 其军主力自陆路而进,先後占据城东钵盂山丶洪山丶小龟山丶紫荆山等地,原先此地的壁垒全部被草军所用。 而柳部兵马稍歇,便开始围攻鄂州四门,并在南门外和武昌军爆发一仗。 南门是武昌和岳州广大江南地区联络的必须之道,当时武昌军在城南设置营垒,就是保障城内和城外的补给线。 此时的草军百战百胜,转战中原丶荆襄,各个士气如虹,而武昌军早就被杀破胆子了,双方在城南一战,武昌军再次大败。 最後彻底丢掉了城南营垒,全军退缩到了鄂州城内。 从那个时候开始,鄂州城就彻底被草军给合围了,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黑衣社就再没有消息送到保义军这边。 此时的鄂州城是在还不在,连赵怀安都不清楚。 但不用说,以数千胆丧之军,被数万草军围困于坚城之内,说形势再怎麽危急都不为过。 张龟年讲完了鄂州那边黑衣社送来的最後消息後,就对赵怀安道: 「主公,以上就是黑衣社在鄂州获得的最後情报,以我们军院估计,按照现在的态势,鄂州守不不住两月。」 赵怀安沉吟没说话,反而是旁边的刘知俊惊呼了句: 「不该吧,鄂州城也是大城,如何连两月都守不住呢?」 其实大部分在场的保义将们都缺乏足够的守城经验,里面也就是王进在当日中原之战中,回防过郓城。 因为自保义军立军开始,就崇尚进攻,推崇在野战中,在会战中歼灭敌军力量。 所以最後还是王进出来讲课了。 他告诉众人守城之要不在城大与否,却相反,城越小,守得越久。 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我唐大邑往往都是军民混居的,城内坊内聚集了大量的民户,这种复杂情况在战时是非常不利於守城的。 王进就直接拿武昌军丢掉的汉阳城和鄂州城来说,鄂州城虽然城池高大,但城内有大量的百姓,这些人都是需要耗费大量的粮食,一旦被围,城内补给很快就会消耗完。 相反,江北的汉阳城虽然小,却是非常单一的军事堡垒,又处在地势险峻之处,又是制高点,正是易守难攻之地。 此外,汉阳城更小,更利於现在武昌军兵力不足的情况。 城垒的大小必须和守军多少相称,才能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王进当场讲了一句兵法,说道: 「如《尉缭子·兵谈》曰:『建城称地,以地称人,以人称粟。三相称,则内可以固守,外可以战胜。』」 「还是《尉缭子·守权》曰:「守法,城一丈,十人守之,工食不与焉-千丈之城,则万人之守。』」 「鄂州大城,万人才足守,现在武昌军先後受挫,此时能守六十日也已经是因为崔绍此人,往大了说了。」 众人这才恍然,然後就开始皱眉看着那张舆图。 现在这种情况下,肯定是要按照使君此前的想法,往鄂州那边支援一批骑军过去的,但现在谁能担负这样的任务呢? 同样的问题,赵怀安也在思考。 他望着舆图,上面是哨探到的各股草军的动向,安州丶黄州丶蕲州都已经出现了草军的踪迹。 虽然有些地方兵力并不多,但已经可以看出,草军并没有把鄂州城放在眼里,只以柳彦章一部作为攻击,其馀各部已经开始顺着长江北岸进入黄州丶蕲州一带了。 其实这种情况下,赵怀安相信,用不了多久,就算自己不去找高请求进入舒州布防,舒州刺史也会着急忙慌请求自己发援兵救他。 对了,那舒州刺史叫什麽的?好像叫豆卢瓒。 想到这个独特的名字,赵怀安忍不住看了一眼豆胖子,喊豆胖子喊的久了,都快忘记胖子是姓豆卢的了。 豆胖子此时也跟着众将一起皱眉发呆,实际上他也不晓得皱眉什麽,但大家都皱眉,他不皱眉,岂不是显得他很傻? 当看到大郎投来的目光,豆胖子心虚地看向了舆图,可别喊咱答话啊。 那边,赵怀安扫了眼豆胖子,想了下,对袁袭问道: 「黄州丶蕲州那边现在是什麽情况。」 袁袭起身回道: 「从二州送来的驿报来看,情况都还可以,甚至还有小胜。尤其是蕲州刺史裴还亲自带兵击溃了两支游荡至此劫掠的草军,斩首数百级,很是振奋蕲州士气。」 这个蕲州刺史裴和赵怀安以前就认识,当年赵大从西川顺江回来,就是在蕲州这个地方认识的裴。 当时因为老丈人的关系,两人关系甚好,後来在沿江的商贸上,也给赵怀安提供了很多帮助,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蕲州算是赵怀安的盟友了。 所以听到蕲州那边情况还不错,赵怀安也舒心点头。 然後他又问袁袭: 「现在朝廷征剿军的位置在哪里,各藩兵都行至哪里了?」 赵怀安说的征剿军就是此前崔安潜所率领的忠武丶义成丶宣武军等军。 後来崔安潜被撤,门下王铎持节上任,现在已经调发了河东丶昭义丶河阳丶河中等兵一同南下。 所以现在的征剿大军也是兵强马壮,是剿贼各军的主导力量。 袁袭翻开一页回道: 「现在征剿军有三股,一股是王铎所领三河丶忠武丶义成丶宣武等六军,并昭义节度使曹翔的五千步骑。」 「此股兵力人数最多,在三万左右,目前已从南阳南下至襄阳。如果整合山南东道兵,此方面征剿军人数可达四万馀众。」 「第二股就是原行营大帅宋威,其所部淄青兵一万五千,郓州兵五千,充海军一万两千,感化军八千,正驻节宋州,守护甬道漕运。」 「第三股是刚刚被任命为招讨副使的左散骑常侍曾元裕,其领本管凤翔兵三千正进入荆南,权管荆南丶湖南军事,其主要配合王铎方面军共同夹击鄂州方面的草军。」 老保义将们听到曾元裕自然熟悉,没想到当年节帅的那半个伯乐,也一跃而为方面帅了。 那边袁袭继续说道: 「而除了这三部外,又有淮南节度使高领兵万人将要进入淮南,淮南原有兵力三万,加上我军扩兵後的一万五千众。」 说到这里,袁袭顿了一下,说道: 「如此在长江下游,我军和淮南军一共能组织起四万馀众。」 等众人听袁袭说完後,大家心头一松,因为地图很直观,只按照纸面上的数据和分布,朝廷的这三股,或者说是四股方面军,几乎将草军围堵在了鄂岳一带。 王铎与曾元裕一南一北在长江两岸交相夹击草军,而这两股方面军又和下游的赵怀安和高,一西一东追堵草军前後。 至於宋威也带着大军抵达宋州,也算堵住了草军直接北返中原的通道。 所以,在场保义将们在听到这样的大局面後,齐齐呼了一口气。 这种情况下,怎麽输? 赵怀安也将众人的神态看在了眼里,直接给大夥来了一凉水: 「你们不会以为眼下的局面对咱们特别有利吧?」 「没人比我更了解这些诸藩军,这些人看着多,但只会一路尾随其後,如果前後围堵有用,草军是怎麽从泰山杀到鄂州的?所以啊,那王铎方面的诸藩军,咱们看看就好了,实不能真指望。」 「而老曾那边还可以去联络一下,老曾敢打敢杀,是我唐宿将,只是有一念,荆南丶 湖南向来兵弱,虽有他带着的三千凤翔军,但恐还是力有不逮!」 「至於宋州的宋威?老宋只会守在宋州城,保护漕道,根本不会进入鄂岳战场。」 「所以最後真正能作为我们盟友的只有老高!他从西川带回来的本管万馀兵马还有三万淮南军才是我军的可靠盟友。」 「至於其他人?算了!」 「且看那鄂州城吧,如果不出我所料,那什麽王铎就断带领大军抵达到了襄阳城,怕也不会救援鄂州的。」 众人被节帅一番话干沉默了,但也晓得节帅说的是事实。 在一众沉默中,赵怀安做了如下安排: 「会後我将会去寿州见高。你们各自返回光州,如今各营兵马大致都已经招募完毕,你们需要返回军营主持营务,尽快熟悉部队。」 「从寿州回来後,我意将在八月进入舒州布防,所以我只给你们十五天。到时候不能熟悉部队的,将会被留在後方。」 众将齐齐一警,随後高声唱喏。 那边赵怀安沉吟了一下,最後还是望向郭从云: 「老郭,我思来想後,还是觉得只有你能胜任带精骑进入鄂州战场。我将带本部飞龙骑五百,泰宁骑二百,沙陀骑二百进入鄂州战场。」 「你可有信心接此任?」 郭从云毫不犹豫,抱拳领命: 「末将得令!」 赵怀安点头,一下子派遣出去一千骑士,那基本已经是他魔下总骑兵的三分之一了,不是个小事。 於是他又和众将说了一下营务重点,就散了会,专门将郭从云留下面授机宜。 其中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如何联系上鄂州水师此时的保义军非常需要接受这样一股成熟的长江水师。 自不提面授机宜这些细节,此时庐州子城城北,数骑驿骑背着「急」字正飞速奔向庐州城。 他们是从寿州来的,高的船队已经到了寿州。 老高专门停下,要赵怀安赶紧过去见他。 第347章 高功 第347章 高功 乾符三年七月一日,寿州正阳关渡口。 码头上,暑气裹着水汽,黏腻地贴在人身上,让人好不爽利,甚至淮水上的江风都带着滚滚热气,黏黏糊糊,吹得让人难受。 而正是这样的天气下,赵怀安亲自带看三百背鬼和帐下都们在渡口上亲自迎接高驿的船队。 这个天穿不得铁甲,所以大夥全都穿着单衣手持步塑立在码头两侧。 但赵怀安自已却穿得非常正式,一应节度使的行头丶仪仗全都带来了,这会躲在伞盖下,拿看扇子不断扇风,可额头上的汗珠依旧一个劲往下滚。 又喝了一口三勒浆,赵怀安叹了口气: 「哎,要想人前显贵,就得人後遭罪。这大热天的能在外头迎老高,我算是对他够可以了。」 本来这三勒浆是冰镇带来的,但这会再保冷也被晒得温了,口感差的太多了。 又抿了一口,赵怀安叹气,哎,兄弟们要是争气,给他弄个江淮水师来,他也不用出来卖情怀了。 那边,已经打探到船队行踪的赵君泰奔了过来,喊道: 「主公,高公的船队离码头不到三里了。」 赵怀安点头,忽然纳闷问道: 「三里?那怎麽不见水面动静?」 赵君泰赶忙解释: 「主公,咱们这正阳关渡口处淮丶颖丶三水交汇处,高公的兵马船队刚要出颖口,还没进淮水呢。」 赵怀安恍然,当场就夸了一句: 「老赵可以啊!你来淮西才多久,这些都摸清了!不错!」 赵怀安就是这样,只要下面乾的好的地方,他当场就夸了,而且不仅夸,还说夸的原因,总之就是给足情绪价值。 那边赵君泰被弄个脸红,连连摆手,正要谦虚几句,忽然水面上传来浓浓的号角声。 「呜鸣—」 在彻天动地的号角声中,一支庞大的船队缓缓从淮水上游冒出来。 最先露出的是一面赭色大旗,旗面用金线绣看「淮南节度使高」五个大字,被风撑得鼓鼓的,旗下数百艘战船排成纵队,在头前一艘虎牙大舰的带领下,顺着滔浪,缓缓而下。 那头前作舰竟然还立有一面舰旗,上书「横江」二字。 随着船队越来越近,赵怀安能看到把虎牙大舰的轮廓了。 只见船舷上的十二具拍竿漆成墨黑,顶端的铁锤头缠着红绸。 甲板上的甲士肩并肩站着,明光铠的甲叶在晨光里亮得刺眼,手里的长斜指天空形成一片密集的「枪林」。 赵怀安看着那数百艘战舰,旌旗蔽日,戈矛如林。 再看船上,往来巡弋的甲士和力夫,这些人竟然都穿着衣甲,精甲耀日,灿烂夺目。 赵怀安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 「热不热啊!这不得烫坏了?」 然後赵怀安就看见那高达五层的巨型虎牙大舰上,那高正凭栏而立,远眺着从码头上的自己一干人。 这一刻,赵怀安似乎回想起第一次见老高的样子,坐在战象上,戈矛如林,从者如流,也是这样气派。 不得不说,论装这一块,自己是拍马比不上这个老高。 看到船队越来越近,赵怀安对众将道: 「来了!」 然後便一路小跑到了码头,也是到了那里,那虎牙大舰给自己的冲击力就更强了。 简直就像一座移动的礁岛,直接黑压压地出现在眼前,巍峨的楼宇直接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将赵怀安他们都覆盖了。 大部分船只在此时已经开始落锚停在了水道上,而虎牙大船则缓缓靠近最深的码头,先是落锚,然後巨大的踏板就「「眶当」一声搭在码头上。 正当赵怀安以为下来是哪些使者时,却看见老高直接就出现在了船舷旁,然後满脸笑容地看着自己。 赵怀安一愣,什麽时候老高这人这麽客气了? 然後他就见六个粗黑的昆仑奴顶着伞盖就护着高直接走下了甲板,而在他的身後数十名披甲军将全都随看一并下来。 看着老高主动下来,赵怀安还真有点受宠若惊,这老高还怪有礼貌的。 於是,连忙笑着就迎了上去。 再一次见老高,赵怀安只感叹一句什麽才是姜是老的辣,自己和他玩心眼子,真有点玩不过。 为何赵怀安有此感叹?丶 只因为本来赵怀安在长安的时候,他只以为高弄到了淮南节度使的位置。 本来这已经很夸张了,要晓得此前高还是戴罪之身,然後一下子就成了天下第一节度使。 可不晓得高是怎麽运作的,等他出长安的时候,他的头衔忽然又多了一个「东面诸道都统」的职位,而这就惊到赵怀安了。 这东面诸道都统,顾名思义就是东方战场诸道的最高军事指挥。 而东道有多大呢?基本涵盖淮南丶镇海丶宣歙丶浙东丶福建等地。 换言之,朝廷竟然将帝国东方都托付给了高。 而这个都统也意味着,以上各道节度使的本部兵马丶州府的地方守军,甚至临时招募的土团,都受高调度。 如此,高就摇身一变获得了东部战场的军权丶调度丶决断之权为一身。 就比如赵怀安要进入舒州布防,甚至调动淮南水师溯游而上,都只需要高自己做主就行。 夸张一点来说,此时东部诸道,高就是最高长官。 当然,赵怀安也能理解一部分原因。 比如草军一直势如破竹往淮南杀,而淮南的总兵力只有三万,光靠淮南一方的实力肯定是守不住的,所以得要有个老帅整合东部诸道的实力,然後一致对抗草军。 还有一个原因,赵怀安觉得是因为浙东的叛乱,那场王郢之乱已经爆发一年多了,可镇海军丶浙东两藩久不能平,这实际上已经很影响朝廷的财政了。 所以让忠心又能力卓越的老帅高作东面诸道都统,正可以整合兵力,铲平王郢之乱。 但即便是有这些现实原因,高能获得这样的位置,也算是一飞冲天了。 这让赵怀安真有点绷不住。 他弄个节度使那是一路波折,钱都撒下去三十万贯了,最後还只能弄了个三个州的小藩镇,看看人家老高,哎! 且有的是咱赵大学的呢! 他这边看着意气风发的高下来,人高见跑来的赵怀安又难道不是一阵感慨吗? 此时的高望着奔来的赵怀安,再一次感叹: 「年轻真好!这天下啊,以後就是赵大这些年轻人的了,我高驿?时代就这样过去了不过高忽然警到身边的一名长袖飘飘的羽士,心中响起这样的声音: 「不,我还可以年轻,我能抓住岁月的尾巴!老天能让我遇到这样的高士,就说明天不弃我,我会永远年轻下去!」 赵怀安自不晓得高驿在想这个,一路笑着奔过来,正要说话,忽然愣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感觉高好像有点老了。 这不是说高以前不老,毕竟他都六十多岁的人了,有老态是正常的。 但就算是在长安的时候,高还戴罪在家,他都能感觉到老高内心中那澎湃的生命力,那是不服输的昂扬斗志。 按道理,现在高也算是得偿所愿了,无论是权位还是机会都是他人生的一个巅峰了。 本来应该愈见意气风发的,可高的状态却不是这样。 他的脸色是比以前红润了,可赵怀安看着却觉得有点不正常,但也说不上来。 不过这会,他还是先一把扶着老领导,一边奉承道: 「我赵大是真该死啊,让使相屈尊降纤,还要下来见咱。哎,应该是咱带着众兄弟上船拜谒使相呀!」 高摆摆手,扫了一眼高身後的小百名军将武土,不住点头,拍了拍赵怀安的手臂,感叹道: 「赵大,你保义军现在也是兵强马壮了啊!魔下都是豪杰丶好汉,真羡煞我啊!」 赵怀安当然也奉承过去,他扫了一眼高身後的军将,在其中,他赫然看到了自己的大兄鲜于岳,还有宋远丶任通他们,此外还有一些其他眼熟的突将。 对大兄点了点头,然後他就又看到高的左右腰子,张和梁。 二人对自己点了点头,张没多热切,而梁则是多点了一个头。 然後两人身後的就是一些老熟人,韩问丶陈珙丶冯绶丶董瑾丶俞公楚丶姚归礼丶王重任丶石鳄丶申及丶张雄这些人。 还有一些高氏子弟,其中光高的儿子都来了十来个,这些他都在长安的时候见过,此外就是高杰丶高霸这些从弟。 不得不说,他们老高家是人丁兴旺啊,人才也多。 当然,其中大半功劳都出在老高身上,就这一人就生了五十二个儿子,其中成年的都有四十八个,而女儿就更不用说了,不过最疼爱的还是他的小女儿。 这老高真是吾辈楷模。 老前辈的能耐且有的小赵学着呢! 不过他也看到了队伍中一些陌生人,其中两个最有气势,周边也以他们为中心站了一群武士。 但更加让赵怀安上心的却是三个道士打扮的人,这三人倒是好相貌,仙风道骨的,不晓得老高从哪里请来的活神仙。 因为对老高神异的事已经晓得很多了,赵怀安也不敢轻言说人家迷信,没准人家也是有真东西呢? 就和自己在长安收的那个看天象的李袭吉,人家就是真有东西,刚来光州就改进了历法,准得不行! 那小子还说九月有日食,现在就等九月看看,到时候就能验验真假。 不过就算这小子这次没算准也不碍事,反正在赵大心里,这是个大才,而且是直接超越任何军将的高端大才。 所以赵怀安这会看到高身後的三个道士,也做此想,以为老高也招揽到一些奇人异士。 而那边,三个道士看到赵怀安的扫来的目光後,也笑着行了礼。 除了这三个道士之外,还有五个看着就豪气的大豪商,其中两个还是粟特人,不晓得这五个豪商怎麽跟看高上任的。 此时赵怀安还没意识到这五人出现在这里的严重性,这会还给这些人点头呢,还给高驴恭维道: 「使相才叫得人,我看天下奇士都要尽入使相毅中啊!人才济济,人才济济啊!」 可赵怀安说万这话後,却发现张在那不屑撇嘴,心里就不高兴了。 不是,你张谄媚的时候不比咱赵大还谄媚?我以前不挑你理,现在就对咱赵大撇嘴了? 这对吗? 但旁边的高听了赵怀安的话後,却高兴地哈哈大笑,他拍了拍赵怀安,然後先将後面两位看看就贵的两将介绍他: 「这两位一个是右龙武大将军宋皓,一位是左武卫将军刘秉仁,两人都是田中尉给咱派的左右手,後面浙东平叛和草军对战,都需要仰仗二人呢!」 赵怀安一听这话就懂了,合着这两人是田令孜派来的人啊。 这个田令孜是真的什麽都要插一手,西川都已经是他自留地了,朝廷也是他一言堂现在连淮南他也要插两个棋子。 不过赵怀安虽然觉得腻歪,但又和他关系不大,真难受也是高难受啊! 嘿嘿,得这样给老高上上眼药。 不然这老高空下来,指不定就琢磨自己了。 其实赵怀安对於和高的关系是有一个很清晰的认识的。 其实日後的宋太祖一句话就将权力的本质给道出了,那就是侧卧之榻岂容他人酣睡? 他的保义军节度使和淮南节度使靠得太近了,近到互相都能闻到对方的鼻息。 现在草军势大,他和高还能有一个蜜月期。 另外一点是,现在高还是东面诸道都统,所以本身也是赵怀安的上司,所以他还能对他赵大存在心理优势。 可赵怀安却不是个没出息的,他以前给高做手下,现在还给高做手下,难道以後还给老高做手下? 那真是这样,自己岂不是白创业这麽久了? 所以赵怀安很清楚,随着他在江淮地区丶江南地区开始拓展势力,他必然要和高直接发生冲突。 到时候如何处理这些事情,就需要赵怀安的智慧了。 所以此刻看到高这边还有两个田令孜的钉子,赵怀安那叫一个高兴。 他这边恭恭敬敬给两位神策大将行礼,那边高好像没什麽反应,又开始介绍了後面三个道士,这一次他语气恭敬太多了。 高对赵怀安道: 「此三人是我在颍州遇到的三个异人,皆有大跟脚,大功德。」 「你随我一起呼『溪真君』丶『赤松子』丶『葛将军』也。」 赵怀安憎憎的,不晓得这三人何方神圣,便也从高驿说的,口呼此三人法号。 但那边三名道士却不敢托大,恭恭敬敬给赵怀安行礼: 「山人吕用之丶张守一丶诸葛殷见过节帅。」 不得不说,三人卖相好,说话也恭敬好听,让赵大直以为这三人也是和老道士朴散子一样领了度碟的人物,下意识问了句: 「三位仙长既通玄理,想必也是领了朝廷度丶受传法的有道之士?不知三位是在哪一年受的篆,又承哪一脉法统?」 赵怀安这话问得自然,语气里带着几分对「有道之人」的敬重。 毕竟此幕府中朴散子,便是持有度丶传承清净法脉的真道土,做起科仪来,那是一个专业。 他见吕用之三人举止端方丶言语谦和,便默认他们也有这般履历。 吕用之三人闻言,神色微滞,随即又恢复了恭敬模样。 吕用之上前半步,拱手答道: 「节帅谬赞。我三人虽潜心修道,却未曾有幸得朝廷颁赐度,受篆之事亦未敢妄求,只因早年隐居深山,专研符篆丶炼丹之术,鲜少与官府打交道,故而未循这官方仪轨。」 张守一在旁补充道: 「我三人所修,多承民间符篆一脉,研习驱邪丶祈福之术,虽无明确法脉名号,却也是遵循『道生一丶一生二』的根本法理,不敢偏离正途。」 诸葛殷也躬身笑道: 「节帅若问修道根基,我三人倒可坦言。吕兄精於『五雷符篆」,能呼风唤雨以济农事;张兄擅『奇门遁申」,可辨方位丶断吉凶;某则略通『丹道』,能炼些强身健体的丹药。」 「我三人虽无度丶法脉之名,却也愿以微末道行,为使相护佑一道安宁,为百姓消灾解难。」 说着三人齐唱「无量天尊」只一副有道高功的样子。 赵怀安也不懂这些,连忙回礼,吹捧「高义」二字。 那边张丶梁等一干人自不用介绍,而那五个大豪商高也没有要介绍的样子。 他拍了拍赵怀安,对他道: 「行了,先去寿州吧,我在你这休息一日,明日我就要回淮南了。」 然後高就意有所指,笑着对赵怀安道: 「想必你也有很多事要和本公说吧!不然你能这个天在渡口等我这老汉?」 看着赵怀安微微发窘的脸色,高哈哈大笑。 不得不说,和赵大在一起,高的确越发爱笑。 第348章 行密 第348章 行密 看着高骈策马向前,赵怀安连忙给赵六他们一个眼神,然後便也驱着马行到高骈身侧,落了半个马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台湾小说网超顺畅,??????????.??????任你读 】 高骈没说什麽,只是嘴角笑意不减。 而那边已经得了赵怀安示意的赵六丶豆胖子丶李师泰等人也已经混到了高骈带来的旧部中,和这些人攀谈。 高骈丶赵怀安独自向前,两人身後是一众寿州文武还有高骈旧部们,大夥都有意落在後头,即便不熟也没话找话干聊,只因留下空间给两位节度使。 高骈看着官道两侧林木成荫,还看到一些行人就躺在树下纳凉,点了点头,对赵怀安道: 「赵大,如何?这节度使和刺史有甚区别?」 赵怀安耸耸肩,笑道: 「使相,咱觉得好像没什麽不同,就是官大点,管得人多点,地方也大了些。」 高骈哈哈一笑,指了指赵怀安,也道: 「你还在我这装起来了,没区别你去长安跑关系,还三十万贯弄这个节度使?」 赵怀安连忙摇头,对高骈道: 「使相,咱这三十万花得可是太值了,那节度使算什麽,能帮到使相你,方不负你对赵大的知遇之恩啊!」 高骈授着胡须,哈哈大笑,点了点头赵怀安,没有再说这个。 两人沉默并行了一段时间,忽然说道: 「赵大,你真像我年轻的时候。只可惜,我年轻时却没有人如现在我这般啊!」 赵怀安不明白老高骈怎麽忽然就说到了这个,只能傻笑。 然後高骈驿一句话就把他干沉默了,只因为人家又说了一句: 「当然,我年轻时也没有你这般胆大!」 「那颖州的漕粮你都敢夺!真可以!」 赵怀安张了张嘴,然後又闭上了。 这个时候说什麽都可能出错,而且他也不认为高骈是要如何,不然也不会二人私下聊这事了。 果然,高骈那边就自嘲了一句: 「我自以为已经是乾坤独断了,没想到还是你赵大狗胆包天,我去颖州要粮,然後却让你先要了去!还有你是怎麽和杜综那盐铁搞起关系来的?这种事他都愿意为你担?」 说着高骈复杂地看向赵怀安,心里一阵犹豫。 这赵大的做法已经触及了朝廷的底线了,而且这人还能得人,一旦真有不可言之事,那真的是朝廷的大患。 而赵怀安被高骈这番说着,背後的湿了,他能感觉到高骈的语气虽然是笑着的,但语气透露出的意味却已经是非常寒冷了。 脑子飞速运转,赵怀安忽然想起了当年在第一次见高骈的时候,裴对自己的告诫: 「一定一定不要说谎。」 要那间,赵怀安抱拳对高骈道「使相,我的确从颖州弄了二十万石粮食出来,我知道自己有罪,一切责罚赵大都愿意担着。但请使相容我打完这一仗,到时候,赵大到使相营前负荆请罪。」 「而此事也和那位杜盐铁没有关系,都是我一人为之。」 高骈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一句: 「你怎麽想的?漕粮你都敢夺?」 赵怀安沉声道: 「使相,赵大没想那麽多,只想着打好这一仗,而没粮食我保义军根本扛不住草军的进攻。」 「末将就想做点事。」 赵怀安一句话似乎把高骈拉入了回忆,他喃喃道: 「是啊,做点事。但这做点事啊,就是那麽难,难如登天。」 高骈沉默了一会,最後问道: 「你就这麽想打这一仗?」 这个时候,赵怀安非常非常认真对高骈回了这样一句话: 「使相,我是霍山人,这里是我的家乡,是我祖宗的坟莹,是我生活和回忆,我要为我和我的亲人们守护这里!」 高骈驿第一次回头,他惊疑地看看赵怀安,似乎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但却又本该如此。 他不说话了。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向着寿州衙署行走着。 身後随行的保义将和高骈旧将们都感受到了前方谈话的紧张,也不自觉都扶住了佩刀,哪里还有刚刚其乐融融的样子。 甚至任通都忍不住凑到了鲜于岳旁边,小声问了句: 「咱们帮谁?」 这句话直接惹来了鲜于岳和赵六的怒视,後者吓得一怂,闭口不言。 然而就在这时,前方道路忽然就出一群人,直惹来大侧武士们怒喝大吼。 赵怀安和高骈这边各自沉默,两人的仪仗队伍倒是依旧缓缓地想向着寿州城方向移动就在这时,队伍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忽然就有十来个汉子从凉荫下跑了过来,其中还有一个还摔倒了,然後被伴当们架着一并跑了过来。 他们往道左一跪,其中有个身姿特别雄壮的,穿着布衣,裹着一个黑色头巾,冲着高骈这个方向大喊: 「故人之後杨行见过高骈使相!」 此人声音雄阔,踞马在前的高骈自然是听到了,实际上在看到此人时,高骈的确有点愣神。 而这个时候,高骈驿身後的张丶梁赞等人瞬间反应过来,立刻拔出佩刀,护在了高骈驿身前。 然後一众落雕都的骑士就奔了过去,跳下去直接将这些突然冒出来的贱民给锁拿了。 而田丶台蒙这些人因为早就得了杨行的吩咐,所以一点不敢反抗,就这样将这些人的脸按在了黄土道上。 连杨行自已也被天平军都将张杰给按在地上,而另外一位悍将俞公楚甚至直接用膝盖侧压着他的脸,将他死死按在土里,几不能呼吸。 於此同时,几乎和那些高骈旧部一样,保义将们也在第一时间将赵怀安护在了身後,高骈举着步塑如同密林,对准了那群暴起跳出之人和那些高骈旧将。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然後就在这个时候,那高骈的声音传来,他对俞公楚还有张杰训斥道: 「都放下,怎麽?嫌我老得不行了?这几个手无寸铁的都能行刺我?」 俞公楚和张杰一听这话赶忙放下杨行,然後跳到一边,伏在地上,连呼不敢。 实际上他们真的是不敢,现在谁不晓得使相最听不得这些? 上一次一个为他薰香的道童,因为多提醒了一句高骈要换衣了,然後就被拖出去活活打死了。 事後这些军将们才晓得,这人是犯了忌讳,让使相误以为在说自己身上已经有老人味了。 哎,当年使相是多麽豪勇自信,朝廷认为做不到的事,所有人都认为做不到的事情,他就信自己能做。 所以毅然带着兄弟们渡海进安南,在无援兵无补给无向导的情况下,硬生生打出一片天。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众人皆北而他独向南,当年的使相是多麽让人心折啊! 哎,可现在呢?骄傲的使相却听不到这一两句话了。 果然,这世间不许英雄见白头啊! 所以此刻众将一听高骈驿说了这样一句话,齐齐为俞公楚和张杰捏了一把汗。 幸亏这个时候张说了一句: 「使相,老俞和老张护驾心切,饶了他们吧!」 高骈驿看着已经瑟瑟发抖的两人,怒叱了一声: 「还不退下?」 俞公楚和张杰慌忙跑开,头都不敢抬一下。 於是氛围更加凝重了,一些人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而就是这个时候,高骈竟然主动策马走到了那个杨行的面前,疑惑地打量着此人,然後再次陷入到了某种回忆。 赵怀安这个时候也策马迎了过来,见高骈在思考,便冷冷地扫了一下这位杨行慰,以及他身後的十来名伴当。 他已经记起此人是谁了,之前刘威和陶雅两个几次和自己推荐过他们在庐州有个结识的好汉,能力举数百斤,日行三百里。 可後来他到了庐州後,刘威丶陶雅两个却告诉他此人已经不在庐州了。 对赵怀安来说,不再就不再吧,反正对於他这个体量来说,单个勇武的好汉已经没有太大的作用了。 要是论好汉,此前李克用送给他的二百名沙陀骑士不好汉?里面随便挑出一个,就有十人敌的勇锐。 但人家李克用不也是说送就送? 但现在这个杨行慰在干啥? 当看他的面去投高骈,你庐州人哎,去投了淮南节度使,还是当看他和高骈驿一起的时候,这不是打他的脸?打他保义军的脸? 不过此时看高骈的样子,赵怀安就意识到,这两人没准还真认识的。 只是他们一个高骈高骈在上,一个偏於庐州乡野,这两个毫不相干的人怎麽就认识的呢? 正当赵怀安这样疑惑的时候,那边高骈的脸上恍然,忽然激动地指着杨行,喊了一句: 「杨密是你的什麽人?」 赵怀安愣了,这人谁啊? 那边脖子都被压青的杨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激动坏了,大喊着伏在地上,哭泣道: 「使相,家祖正是姓杨名讳密!」 那边高骈驿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记忆中的杨密是这样相像之人,喃喃道: 「果然啊,果然,太像了!我还以为你是他的儿子,没想到你竟然是他的孙子。」 说完,高骈还自言自语: 「是啊,是啊,四十多年过去了,都老了,当年的小杨也死了四十年了,他的孙子也长这麽大了。」 说着,高骈眼神带着某种快乐的回忆,然後亲自下马,将地上的杨行扶起,然後上下打量道: 「你和你祖父真的是太像了,我看你第一眼就晓得你一定是他的後人。来来来,和我说说你们家。」 杨行密那边抹着眼泪,开始给高骈饼讲了家里的情况。 杨行第一次见高骈,没想到这样的大人物竟然这样和蔼可亲,他也没想到父亲临死前说的是真的。 他的祖父真的在西北救过一个少年武土,此人正是现在名满天下的高骈。 不过当时他父亲曾用他的人生智慧告诉杨行,这样的大人物最讨厌就是挟恩求报所以这事就当个念想,如果人生走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可以去试一试。 当时杨行一个是不信,他也晓得祖父在父亲很小的时候就被州里安排去西北防秋了,然後就一去再未回。 而如果祖父真的救了这样一个大人物,那他父亲还会种一辈子地?最後累死在榻上? 他只以为这是父亲的谎言,因为他将所有的田土和宅基都留给了大兄,而他自己明明从小就生活在这个家,却在嫂子进了这个家後,成了外人,开始亏人篱下。 所以父亲何其自私,给他大兄的都是这些实实在在的,而留给自己的就是这样一句虚无缥缈的吃语。 救过高骈?我还救过圣上呢! 此外,如果人就在自己附近,那他也会试一试运气,但人家从这些年不是在西北就是在安南,然後就是在天平军,儿是在西川,最後儿到了长安。 以上这些地方哪个不是离家数千里,他就是一路乞讨都到了不了那些地方。 所以这些年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直到他听到之前和他们一起混的刘威和陶雅竟然要回庐州了,而且一飞冲天,都成了州里的大人物。 这下子,杨行慰这些昔日挺伴们就有点受不了了。 能接受兄弟们混得好,可兄弟一步登天,那就让人难受了。 更难受的,还是当年刘威算是卖了兄弟们去投靠的保义军,要晓得为了给保义军通风报信,这刘威都不顾兄弟们死活了。 那陶雅也是,当时几个人一起跑路,在十字路口前,杨行他们选择回庐州,而偏偏陶雅选择去追刘威。 要是刘威丶陶雅仔个人在外头混不下去回了庐州,那杨行他们几个还能相逢一笑泯恩仇,继做兄弟。 可企在仔个人飞黄腾达了,这不显得他们很蠢?自己把路走死了? 其中尤以杨行慰是最不能接受的,当时这个小团体中,大挺都是意气相投,但任何团体都有核心,而杨行就是隐隐的那个核心。 虽然他没有陶雅家有钱,也不是刘威这样的吃公家饭,但他杨行因为本事大,路子野,向来是这个团体中影响力最大的那个。 现在好了,仔个小兄弟混得这麽好,他杨行慰哪有脸来投奔他们? 就在那个时候,他从李遇那边听到消息,说久竟然要来他们淮南做节度仆,於是杨行慰就决定赌一把,带着兄弟们去投靠人。 如果要投人,那为啥不一开始就投一个大的呢?这样也不用和刘威丶陶雅仔个低头不见抬头见。 於是他就将这个想法和众兄弟们说了,问众人愿不愿随他一起去扬州。 一听老杨有路子投奔人,田丶台蒙这些小兄弟乐疯了,想都没想,喊着相熟的伴当们,从其他人那边借了一圈盘缠,然後就向扬州奔去。 可企实很残酷,他们这些连拜帖都没有的人,到了扬州後,连人家门子那关都过不了。 後来几人认识到扬州的一个豪商,帮人家办了个事,才得了提点,从豪商那边借了钱给那个门子送去。 最後人家门子还是没让这些人进,但给了一句话,说你相还没有赴任,让他们继续等。 後来即便杨行儿追问在哪里能遇到人你相,但人家门子死活就不开门了。 最後还是田在州里做过事,才住输红眼的杨行,解释道: 「杨二,咱们回庐州吧,这些人根本不可能把节度孙的行踪给咱们的,一旦出了事,他十个脑袋都不护掉!」 杨行恍然,可听着田的话,见他都称呼自己叫杨二了,他就晓得自己更不能回去了。 他在电逼火石之间就想到了一个地方,那就是寿州,这地方是淮水进入扬州的必经之路,在那里守,一定能守到从的车驾。 至於万一人家直接顺水过了寿州,此根不在寿州上?那杨行已经管不了那麽些了,於是他让兄第们再信他一次,随他一起去寿州,在那里他们一定能等到久劈的。 其实杨行的这些小兄弟们也看明白了,那就是老杨肯定是有关系的,但这个关系肯定很久了,不然老杨家也不会混得这麽凄惨。 按照他们在扬州的境遇,後面就算那位高骈驿节度你回了扬州,他们也不可能有机会见到人家的。 双方的身份差距太大了,大到那个门子就算收了钱也只是和他们说句话,根本不会给他们递话的。 企在大家也奔波这麽久了,说放弃的话也实在接受不了,企在既然老杨说要去寿州再试一试,也就只能先这样了。 但从扬州去寿州儿需要一笔盘缠,他们在扬州有不认识谁,最後还是找了那个商人,毕竟做熟不做生嘛。 最後那商人也被这些人给弄烦了,也真就给了一笔盘缠,杨行也给了一个「会好好报答」他的套话,再次踏上了去寿州的道路。 企在,功夫不仇有心人,他们终於迎到了以,甚至人家人还真的就认了杨行慰。 这一刻,杨行慰身後的田丶台蒙等人,各个激动,好日子终於来了。 听到杨行慰说着杨家的贫寒家境,以也有点感叹和微窘,他拍了拍杨行慰,上下打量: 「你是叫杨行吧!这名字你父亲给你起的?」 杨行点了点头。 然後就见人摇头,说道: 「你这个名不好,你这前半生的悲苦多系此字,这样你要是不介意,我给你换个名? 杨行哪有不同意的?再迟钝都晓得大人物能给你换名字,那是何等的机遇? 就不说其他情况了,就想想正常社交的时候,换名。 你一听对面某某某,父亲起的,然後你一报自己,杨行,节度使起的。 那差距有大?谁不会多嘀咕一句?这是何等通天关系? 但凡只是这一个念头,这杨行以後的日子就算不劳烦以,他都是顺风顺水。 为何改名能改竿?全看是谁给你改的! 那以驿沉吟了下,脑海里想着昔日忠武的扈从,儿看了看眼前他的孙子,忽然说道: 「这样,你以後就叫杨行密吧!用你祖父一个名!就叫行密,可乎?」 当下,杨行就泪洒满襟,跪在地上说了这样一句话: 「昔日祖父就曾给父亲留言,父亲L给我遗言,若是有渤海人公名讳驿者,称我为杨密,那就是在叫我。此後,行密就是我的名字,我将继祖父志再为你相效忠。」 「我杨家世代效忠你相!」 只一句话,直接让以泪洒当场。 道左伏谒之人,颇有人之姿,竟是人之孙! 原来已经过去了四十年矣。 此时赵怀安看着眼前这一幕,若有所思,这杨行,哦,叫杨行密,有点不简单啊! 然後就听以自己儿说了一句话: 「人生一雕四十年,再见人之孙,L入我魔下,真如白驹过隙啊!」 「难道我真的老了吗?」 直到这个时候,赵怀安忽然上手扶着人,认真回道: 「这杨家已过去三代,而孙相还是孙相,依旧风采如!」 高骈愣住了,看着赵怀安,然後又看着那杨行密,哈哈大笑。 是啊,是啊! 今已过三代矣,而我头驿还是正当其年也! 第349章 机锋 第349章 机锋 队伍继续行走,只是多了十来名邀退的游侠丶浪荡,他们簇拥着杨行密,走在队伍中,身位甚至距离高驿不远。 所有人都喜气洋洋的,谁都晓得一个光明的未来在等着他们。 而一些追随高驿很久的老将,尤其是一些党项人,这些人头发都已经花白了,甚至早年随高在长武的一批都已经凋零得差不多了,但这会依旧硬朗坚挺。 这些人也是对杨行密最友善的,很显然,他们也从杨行密的身上看到了他祖父的影子甚至有两个老武士还忍不住恍惚喊了一句「阿密」,而杨行密也恭恭敬敬应着了。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这个杨行密的,其中就包括赵怀安的队伍中的陶雅。 他已经看到田丶台蒙几个人在入了队伍後和他示意,可陶雅都当没看见。 只因为此时的陶雅内心中只有一种被愚弄的愤怒。 他好心向节帅引荐这些乡党子弟,一方面是的确人才难得,能壮大保义军,但更重要的不还是想给昔日夥伴们一个前程? 他和刘威都是去过长安的,他们晓得保义军,或者说,就是节帅,现在的背景和实力已经到了一个什麽程度。 现在保义军在大扩军,谁都想在这个过程中扩充自己一系的影响力,而不可否认,在军中,以乡党丶地缘为划分的山头是最直接和显眼的。 在新一轮的扩军计划中,保义军内外衙军将全部编满,其中每个都从原先的三四百人直接扩编到千人。 也就是说,以後的保义军虽然还是内外八个都,但实际兵力已经是内外八个军的规模了。 其中,保义军将从庐州籍吏士中扩充三千兵额,直接占据总兵力的五分之一。 军中都晓得节帅之所以将寿州丶庐州都分了三千兵额进来,就是为了藉此彻底整合三州的兵权。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寿州丶庐州籍的军将很快就会在幕府有一席之地,再不像此前一样作为光州籍和保义军老元从的背景板。 而在庐州籍中,就属他和刘威资历最深,都是从节帅的帐下都出来的,又得节师信任。 所以他和刘威都想着如何在这个过程中拉过往兄弟进保义军,也同时让他们这个庐州系人才济济。 其中杨行慰,哦,现在人家叫杨行密了,就是他和刘威都非常看好的,甚至觉得隐隐能有大前途的。 所以他们到光州後,在晓得军中要扩军了,就让杨行密带着过往兄弟来光州做准备。 他们作为保义将是有举荐人才的特权的,这种人才直接走快速通道,举荐到节帅面前。 在其他人还需要在底层打转磨炼的时候,能被举荐到节帅面前,可以说是天大的机会了。 所以刘威和陶雅自觉对过往兄弟们是够义气的了。 可他们怎麽做的?直接跑了! 这让他们在节帅面前真的是尴尬到了极点。 但当时他们也能理解,毕竟人各有志嘛!现在想不通,以後总有想通的时候,只是那个时候发展就不会如现在好了。 可这杨行密怎麽做的? 竟然带着一帮过往兄弟出现在了寿州,拦下节帅和高使相的仪仗,毛遂自荐! 如果说你投募节帅也就算了,可你却当众投到了高那边,这是何等羞辱人? 你们一群庐州人,本就是保义军辖下,然後又在保义军的另外一个辖区当着节度使的面,去投了另外一个节度使。 这是干什麽?告诉天下人,我保义军不值得投募?我保义军连魔下豪杰都不能收?要使得他们去投往他处? 甚至啊,你杨行密要是直接去扬州投也就就算了,只能说兄弟们做不成。 但你竟然当着节帅和高驿都在的情况下,去投了别家,那就该死了! 陶雅也是帐下都出来的,所以很清楚这一次节帅专门跑来寿州迎高是有很重要的谈判的。 而现在,这种近乎是羞辱的投募,直接让我保义军在人家面前矮了一头! 这已经不是什麽兄弟情义的事情了,而是我保义军的军国大事,甚至关系到江淮数百万人的生死。 虽然这杨行密也可能是无心的,但论迹不论心,这以後别提什麽兄弟了! 没兄弟这麽做事的! 兄弟和你心连心,你和兄弟动脑筋! 此刻,陶雅只祈祷这件事不要太过於影响主公的谈判,不然他一定什麽事都做得出! 那边人群中,赵六也厌恶似地警了一下那些庐州人,心里怒骂了句「不识好歹」,然後就笑看对旁边的鲜于岳三人说道: 「老岳,额们真的有太久没见了哇。去年寄给你们的新茶你们喝到了吗? 「哎,你们不从光州过,不然能见到大郎的儿子了。」 「还有啊,额们也去了长安了,也就那样吧,倒是大郎结婚那天才叫热闹,只是可惜你们不在,少了几分快乐。」 「这一次不晓得能不能再一起并肩作战,如果可以的话,额们又能聊到天亮了。」 赵六说话很密,话题一个接一个,而那边鲜于岳也一直在笑,他看着前方和高差不多并而行的二弟,心中真是与有荣焉。 二弟终於做到了,我早就说过,大郎迟早有一天可以站在最高处! 只是没想到这个时间会这麽快! 那边赵六说着,旁边的任通也意识到自己刚刚说错了话,特意骑到旁边,谄笑着对赵六说道: 「老六,你晓得我的,我—。 但赵六生气地打断了任通,眼睛说红就红了,拍着胸脯道: 「老任,你刚刚那话什麽意思?啊?要和额们这些老兄弟拔刀吗?啊?你要是敢拔,你先砍死额!额就当是眼瞎了,认了你们作兄弟!」 说着,头就一个劲顶着任通。 任通服软一个劲讨饶,旁边宋远说了一句话: 「老六,你晓得他的,大事上他不会糊涂的,谁是咱们兄弟,咱们晓得!老六你放心吧!」 赵六听了这话才「哼哼」,然後手指点着任通的衣甲,骂道: 「今日就冲你这话,你在我眼里只有三寸!今日这酒你不吃饱了,你休想走人!」 那边任通一个大红脸,只能拍着胸脯,舍命陪兄弟。 然後几人看了看,忽然就搂了起来,哈哈大笑。 这就是兄弟! 有时候明明已经很久没见了,可只要在一起,酒杯一端,就是亲密无间! 实际上,赵六有很多话想问,但这里毕竟人多眼杂,不方便,所以笑了笑後,他问那边跟来的梁,然後冲後头的杨行密努嘴: 「老梁,啥情况啊这是?」 梁和赵六是非常熟的了,算是高旧将中和保义军诸将关系最亲密的一个,最早吃酒的时候他就在了。 这会听赵六问,他皱眉想了想,说道: 「他祖父叫杨密,这人我也只是听过。你们也晓得的,我以前是昭义将,随使相的时间也没有太久,不过倒是听说过杨密的事。」 「此人原是长武的一个成卒,这类成卒每年都有,都是从东部各藩派来的防秋兵。後来使相就是在长武那片开始的戎征,那人应该就是那个时候进了使相的魔下。」 「这人出名是有一次,当时使相出塞,遇到吐蕃丶党项联军合围,就是他用腿跑到了长武大营,请到了援兵,而他没多久就尿血死了。」 「那一次要是没这个援兵,咱们使相压根就没有以後!」 「所以应该是为了这个事,对那个杨行密有了好感吧! ,梁只是不爱说话,但不代表情商低,反而因为时常沉默,他更容易察觉到别人心态的变化。 他看到赵六在那皱眉,就问了句: 「这人是哪的?」 赵六撇嘴,哼道: 「庐州的!那帮人都是!以前我们军中有人推荐过这几个,没想到人家心思大,压根没看上咱们保义军。」 梁懂了,看都没看那杨行密,对赵六说了句: 「那这人不是安分的。」 赵六哼哼: 「这小子啊!指不定有苦头吃呢!你们使相的幕府,难道很好混吗?」 对於这句话,梁表示不能更同意了。 1日无怪乎赵六是赵大的兄弟呢,因为此时赵怀安的心中也差不多有此想法。 以他对老高的了解,别看他都泪洒了,但最後还是该如何就如何,他们这些人和田令孜其实差不了太多,刻薄寡恩只是寻常。 这也很正常,这种人只会爱自己,所以谁对他有用,他就爱,谁要是没用,那很快就冷淡了。 自己不就是这样? 真要是情感深,老高在南诏大赢特赢的时候怎麽没想到他赵怀安?最後在长安了,自已对他有帮助了,就来了。 所以自己和他就是利益上的结合,双方对此都非常清楚。 就像刚刚这老高一上来就给自己来了一个下马威,把自己在颖州的事给说了出来。 这明摆着就是为後面谈判谈条件的时候增加筹码嘛! 就是他怎麽也想不明白,这事他高怎麽晓得。 至於那个杨行密,不过又是高拿来压自己的一个手段罢了。 不过他本只当杨行密是一个投机的小人,看不上自己这条船,就跳向高的。 而这种朝秦暮楚之人,高这种政治老狐狸岂能看不出? 所以就算收下杨行密,不过是为了恶心自己,同时也是为了向自己炫耀: 你看,连你庐州的人才,都跑来投我了。 他和高就是这样,别看面上笑嘻嘻,实际上充满了刀光剑影的政治机锋。 但就冲刚刚这人的几句话,此人也不是个简单的。 这情谊的事情啊,实际上说淡了就淡了,如果这杨行密要不是改了这个名字,就算投了老高,也没多少前程在。 可现在名字一改,还说了那麽肉麻的话,这下子高想不记住都不行。 一提到杨行密就能想到他的祖父,就能有共同的回忆,这杨行密能不有前途? 但事呢,也不好说。 现在这杨行密是高兴,可很快他就会发现自己去的是什麽龙潭虎穴。 他一个庐州人,到了扬州後,人生地不熟,高驿幕府中他文没有关系,而老高幕府中的水可比他保义军的深多了。 这人以後啊,就看自己的造化了。 而高驿看似赢了面子,赵怀安却在心中,给杨行密和高,都默默地记上了一笔。 这边赵怀安还在想着,那边高嘴角的笑意就一直没停过,他忽然对赵怀安说了一句: 「赵大,颍州漕粮的事就算了,你後面把他补上,别怪我没提醒,现在新任的颖州刺史是张自勉,这人是个人物,你可别被他给抓住把柄。」 最後高悠悠说了句: 「得不偿失!」 赵怀安一听是张自勉,眉头一皱,他和这人还真有点过节,当时在曹州将那个秦宗权给伏法时,就把这张自勉和那张贯给弄得很尴尬。 他事後也没找这两人赔过罪,所以这梁子就结下了。 只是没想到张自勉竟然做到了颖州刺史,这颖州不是义成军的吗?他一个忠武将怎麽做了?也没听他立下什麽大功啊! 忽然,电关火石之间,赵怀安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老高不会在过颖州的时候,也来了我那麽一出?要敲颖州的竹杠吧!」 赵怀安忍不住看向前头的高,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怪不得说我像你呢!怀! 你年轻时有我现在这麽扎势? 很快队伍就进了寿州城。 寿州节度使衙署,正堂之内。 寿州刺史颜复忙前忙後,然後赵怀安丶高驿主客坐定後,就被屏退了出去。 此时堂下就留了高这边的张丶梁丶吕师用三个道士,还有鲜于岳。 而赵怀安这边,也只留下了赵六丶豆胖子丶李师泰丶张龟年丶袁袭和赵君泰六人。 气氛终於变得严肃起来。 高驿端起茶杯,喝着今年新采的小光山,率先开口。 而第一句就直奔主题: 「赵大,鄂州那边送来的军报,想必你也收到了。韦蟾这老措大,快要顶不住了。草军的兵锋,已经快要捅到我们两家的家门口了。对此,你有什麽看法?」 赵怀安知道正事来了。 他也放下茶杯,神情凝重地说道: 「仆相,咱以为,眼下奕势,万分危急。「 「草军自安州一战,大破武昌军主力,如今兵围鄂州,士气正盛。观其动向,其主力并未在鄂州城下尽数停留,而是分兵多路,沿江北佰,向黄州丶蕲州一带渗透。其意图,昭然若揭。」 随後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舆图前,用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庐州与扬州之间的广阔地域上。 「他们是要以鄂州为饵,牵制王铎征剿军的主力,然後以偏师席卷江北,待时机成熟,便可渡江,直插仔浙!届时,我保义军与你相的淮南军,都将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这番分析,入木三分,与高饼帐下幕陷们的判为,不谋而合。 从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赵怀安斩钉截铁: 「所以,当务之急,非是倾巢而出,去救那座已被合围的鄂州晃城。而是要立刻丶马上,在草军东进的必经之路上,构筑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将战火,阻绝於淮南道之外!」 他指着舒州那片狭长的地理走廊。 「此地,北倚大别山,南临长江,地势险要,乃是天造地设的战场!我军若能在此地设防,便可以逸待劳,以山河为险,层层阻击,最大限度地削弱草军骑兵的优势,将他们拖入我们最擅长的步战与山地战之中!」 高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但眼神越发欣赏。 见以没有说话,赵怀安当即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转过身,对着人,深深一揖: 「孙相,所以赵大斗胆,恳请孙相以东面诸道都统之名,下达钧令!」 「一是允准我保义军,『借道」舒州,在宿松丶桐城一线,构筑防线!我军愿为前驱,为整个江淮,挡住第一波冲击!」 「二是我军不习水战。恳请孙相,暂借淮南水师一部,协防舒州江面,以保我军侧翼无虞!」 「三是鄂州不可不救,但亦不可蛮救。恳请你相,上奏朝廷,请朝廷明发诏令,催促襄阳之王铎诸藩军快速东下鄂州,与我军南北夹击草军。」 这一番话说完,整个正堂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逼都投向了以。 而以没说话,已经有一人已经站起来冲赵怀安呵斥了! 而其人正是人的腰胆,也是魔下诸将之首,虎胆张! 第350章 谈判 第350章 谈判 GOOGLE搜索TWKAN 赵怀安这边刚提完三个条件,那边高骈左手首席的张璘,当场就变了脸色。 他坐在那,双手虚抱着,冲赵怀安冷哼一声: 「赵节帅,你这算盘,打得未免也太精了吧?地,从我们这边要;兵,也从我们这边调。这仗打下来,功劳是你的,名声是你的,我们淮南军,倒成了给你摇旗呐喊的了?」 赵怀安没有理会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高骈。 他知道,这里能做主的,只有高骈一人。 高骈闭着眼睛在沉默,良久,他才抬起眼皮,看着赵怀安,慢悠悠地说道: 「赵大,你这计策是不错!很好,一片公心,所以按道理我是不会不同意的。」 赵怀安一听这话就晓得後面有个「但」,这典型的就是欲抑先扬。 果然,那高骈话锋一转,随後身体微微侧向赵大,笑道: 「可这世上的,不是只有公心就行的。我只问一句,刚刚我麾下的张璘说的不对吗? 本公帮你是帮我自己,但你,又能给我什麽呢?」 赵怀安默然,随後站起来向高骈抱拳: 「使相,只要赵大有,无不可!」 高骈望着赵怀安,没想到赵大说的这麽直接,甚至把底牌都直接亮了出来,难道他不怕自己狮子大开口? 不自觉的,高骈就想到了在渡口时赵大说的那句话: 「咱就是想做事,想守护住乡梓。」 想到这里,高骈摇头,随後伸出手指: 「我有三个条件。」 「一,从今日起,你保义军镇,名义上,要隶属在我这东面诸道都统府帐下听调。日常军政,你依旧自主。但凡遇战事,所有兵马调度,必须由我说了算!」 说实话,当高骈说这第一个条件後,在场的保义将和幕僚们脸色就不好看了。 如果说名义上隶属在东面诸道都统下面自无不可,毕竟这本身就是朝廷给高骈的差遣,可在战时要听高骈调度,这就强人所难了。 一支军队最重要的就是三个权力,一个是临阵夺机,一个是军粮补给,一个就是兵马调度。 要是以後在战时,保义军什麽都要听高骈的,万一会战的时候,高骈把他们保义军调往死地呢?就和当年在雅州战场,赵怀安他们这些土团就被直接调到了第一线,纯去做炮灰。 所以这事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果然,赵怀安听了这话後,又坐了下去,摸着下巴就一直不吱声。 那边赵六捅了一下豆胖子,豆胖子暗暗骂了一句正要站起来,那边李师泰就已经拍着案几站了出来,他直接指着高骈,大喊: 「姓高的,你这是欺人太甚!咱保义军一心为朝廷,为大唐剿贼,你不晓得帮衬一把,还要落井下石?要咱们保义军的兵马调度?你是发了梦了?痴心妄想!换成事你你能给?」 那边高骈本来还笑眯眯的,没成想被李师泰这个匹夫跳起来骂,甚至有一点不敢相信。 这李师泰他认识,在西川的时候就是宋建的牙将,那时候也不吱声,谁成想到了赵大帐下竟然变得这麽勇了? 高骈整个人都气乐了,正要让人将这憨货给拿下,就听旁边的赵怀安猛然拍着案几, 甚至将案几上的茶杯都拍得跳起,然後他就见赵怀安指着那李师泰大吼: 「李师泰,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嘛?有嘛?你能和老帅这麽说话?眼里还有没有尊卑? 有没有朝廷?赵六!」 一直在那暗暗佩服李师泰猛的赵六,听了这话後,连忙站起,抱拳大吼: 「末将在!」 赵怀安气得须发贲张,手指着李师泰大吼: 「给我把李师泰拖下去,让他冷静冷静!反了天了!」 赵六大喊一声「是」,然後架着犹自不忿的李师泰跑了下去。 那边高骈的眼晴已经眯了起来,看了一眼李师泰,又看了看那边比自还气的赵怀安, 心里不免嘀咕了下: 「我这是被赵大做局了?」 赵怀安咳嗽了一声,然後对高骈歉意道: 「使相,他们忠武军都粗人来着,比我们淮西还土,你别和他一般见识哦,不过这老李话糙了,但理不糙。使相,咱们实话来说,我赵大一直就是你的一个兵!你喊咱往东, 咱就绝不往西。但今时不同往日,咱赵大不是一个人,我保义军也不是以前那支土团,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现如今,我保义军众一万六千,附兵两万,辖三州十万户,口五六十万众。这些人都指望我保义军,肩负如此生民期待,我军如何敢轻浪?」 「所以我保义军肯定隶在使相麾下,但兵马调动还是得由咱们自己来,不然这事说不过去。」 高骈看着赵怀安,赵怀安毫不躲闪,直接就迎着高骈的目光,坚定。 「好!那就按你说的办!」 出人意料,高骈竟然直接就同意了。 但随後高骈就竖起第二个手指,说道: 「我这第二个条件就是这次作战,我军要六成的缴获!」 见赵怀安不说话,高骈自己就道: 「赵大,本公也不欺你,你不是要我准南水师吗?我不仅将水师抽调到舒州,等我回准南,就会大发淮南诸州兵倾众来舒州,与草军接战。」 赵怀安听愣了,看着高骈,心中感叹,这才是老高! 所以他毫不犹豫就起身抱拳,对高骈道: 「使相,你放心,这一次赵大再为使相拿下贼酋首级!使君但安坐,赵大为你折冲!」 这一刻,赵怀安仿佛又回到了龙苍山大营,向高骈大声请令。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而高骈也是如此,看着朝气昂扬的赵大,一股聊发少年狂的畅快感弥漫在高骈的心头。 他哈哈大笑。 本来他还想要赵怀安一笔钱的,之前他从赵大这边弄来的二十万贯早就花完了,可他需要负担上万大军开拔,不得以他又向长安的粟特商人们借了二十万贯,为此几个大胡商也随高骈一起上任,打算以淮南府库的钱粮来负担这笔债务。 後来到了颍州後,他正想着从那边弄一批粮食,和赵怀安做的打算是一模一样,可没想到赵怀安胆子这麽大,竟然一弄就弄了二十万石走。 所以高骈就准备从赵怀安这边弄一笔,这样他到了准南後,多馀的钱粮还能先修个楼0 吕师说了,要想迎仙就需要修迎仙楼,毕竟引凤还需筑巢,仙人临凡更得需要修迎仙楼一座。 这笔钱他找人估算过,十万贯打不住。 高骈还是要点脸的,这笔钱就不想从准南府库出,所以就想自己攒攒。 可也不晓得为什麽,看着赵大昂扬勃发的样子,高骈就想起了自己年轻那会。 是啊,自己年轻的时候不就是想有个好上官为自己遮风挡雨?让自己好好做点事?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缘法和使命,也许我高骈也到了给後人乘凉的时候了。 所以要钱的事,高骈自己却怎麽都张不开口了。 可他这边不说,赵怀安却主动开口了,他对张龟年招了招手,然後後者就捧了一个小盘子过来,上面摞了一沓柜票。 其实赵怀安在看到那几个粟特商人的时候就已经猜到老高的情况了。 这老高本身就没钱,弄个节度使还是从他这边要了二十万贯,哪里有钱弄这麽大排场去扬州上任? 而那几个粟团胡商明显就是随他上任的债主嘛,这老高就是债帅,债帅上任也算是我唐的传统了。 赵怀安捧着小案,对高骈恭敬道: 「使相,这是咱们保义军几个老兄弟们的一点心意。使相千万要收下,毕竟没有使相带咱们打南诏,咱们哪能有现在?这简拔丶知遇之情,我们一定要表达的。」 说完,赵怀安就将小案捧到了高骈旁边的掌书记裴硎手上,然後又回来了。 那边裴硎看了一眼柜面上的字,印着「光大钱行」四个字,正纳闷这是哪里来的大钱庄,然後他就被上面的数字给晃到了眼睛。 只见这一张精美绢布上,赫然写着「一万贯」,而这盘子上少数有十来张,赵大这麽阔绰?他裴硎也是大海商世家了,但也没见过这麽出手的。 实际上,赵怀安也是打肿脸充胖子,这段时间他挣得的确多,但也花的多。 後面草军阶段长江上游,他的商贸收益眼见着就会下降,所以後面赵怀安很大一部分的收入还是需要依靠战争。 但赵怀安一直信奉,钱一定要用在关键,用在刀刃上,对的地方用两倍,比你在别的地方瞎花钱实际上是要省钱的。 所以即便也没太多钱了,也就剩下个五六十万贯能支用的,赵怀安还是毫不犹豫拿出了十五万贯出来,为的就是维持住淮南和保义军的这段蜜月期。 好的关系是要靠经营的,即便双方都晓得日後会有冲突。 果然,赵怀安的大手笔到底是让高骈刮目相看,他越发觉得赵大这人是个能有大出息的。 一个准西土狗暴得大钱了,竟然能晓得这样用钱,这种要不就是听劝,要不就是有禀赋,这种人,一个节度使是打底的。 看来自己这个位置迟早是这个年轻人的。 最後,高骈也不矫情,让裴硎把钱给收了,先是提醒了一句: 「那舒州,我允你去布置防线,我也会行文给舒州刺史豆卢瓒让他配合你。但我要提醒你一句的是,这个豆卢瓒有个亲兄长叫豆卢缘,是现在的户部侍郎。」 「此人向来都是卢携党徒,一直被传和那个崔沆都是下一个门下的有力人选。所以我下发行文到底有没有用,就真不好说了。」 赵怀安愣了一下,没想到那舒州刺史竟然还有这个背景。 那个豆卢缘他见过,五短身材,也就是胡子好看些,这人也能做门下?不过倒也正常,人家都户部侍郎了,做一任门下也是大概率的事件。 不过那个崔沆?他忽然想起一事,下意识问向高骈: 「使相,那崔沆就是那个名声臭的?那个『沆瀣一气'这个词我都听过,这崔沆还能当门下?」 高骈摇摇头,也是多说了几句: 「那崔沆和那个崔瀣压根就没关系,这个就是捕风捉影之事。我以前就告诉你,长安这种情况太多了,你以後就明白,这人啊,越是要高升了,他的名声就忽然会臭!」 「但名声呢,有时候有用,有时候呢,它又甚也不是。说到底,要看抬举你的人是谁!」 「所以别看一些人好像清流一片,人人吹捧,甚至民间也莫名其妙就传他的好名声, 而实际上呢?这种人反而没甚前途,这个道理,赵大你慢慢琢磨吧!」 赵怀安了然,他就说老高是一个工於心计的权谋大师,这两番话别人能说出来? 看来自己在高骈这个老姜面前还是和新兵蛋子一样,先蛰伏蛰伏。 他二十二,老高六十四,不如人家不丢人,反正时间在他这边。 而那边,说完那番话後,高骈忽有所想,随後对对着赵怀安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这天下是咱们的,但到底还是你们的!」 赵怀安默然,不敢应话。 > 第351章 幕府 第351章 幕府 数日後,光州幕府。 随着和准南军那边彻底商谈结束,保义军这架战争机器就已经全力开动了。 此前经历一个多月的整备,保义军的扩编名册也编制好,这会正由兵曹司薛沆负责汇报给赵怀安: 「使相,按照此前规划,我军此次扩编已完成,一共内外衙军各八都,全军兵力一万六千人,每都定额千人,无一虚额。」 「其中飞龙丶飞虎丶飞豹三都还是骑军都,每都人数八百,其他十三个都皆为步丶骑混队,各都配置和架构都一样,只有个别都将偏好,会一定调整某兵种的兵额。」 赵怀安点头,问了句: 本书由??????????.??????全网首发 「比如?」 薛沆毫不犹豫就点名了: 「都将周德兴提高了陌刀手的人数;韦金刚丶钱铁佛两将提高了铁甲兵的比重。」 赵怀安看了一眼薛沆,然後说了这样一句话: 「嗯,这个编制的大体情况不要动,後面度支编制每都的预算才能准确。不过也不能削足适履,各将都有自己的风格,这个还是要保持的!」 「毕竟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一切为了战力!」 薛沆躬身点头,随後便又坐在了马扎的一角,继续说道: 「每都设都将总领军政,副都将辅理军事,都虞候掌军纪监察,判官管文书帐目,此四人为都级核心。」 「往下分五营,每营二百人,营有营将丶副营将;营下五队,每队四十人,队设队正丶队副;队下四什,每什十人,什长统之。」 「这般层级如臂使指,前日外衙三都试传军令,从都将到什长,不过两刻钟便传至全军,无一处错漏。」 接着,薛沆继续说道: 「具体以一营为算,我们一直计算的是战兵人数,但实际上为了保持一营兵马的战斗力,还需要大量的後勤辅助人员。」 「在我保义军多次的战斗经验总结下来,以前的附兵和丁壮混杂的情况下已经不怎麽适用。因为如以军法约束丁壮未免苛责,可又不行军法,又会损害军法的威信。」 「而在军院设置後勤司後,以後的徵募的丁壮就全部隶属在後勤司下,不和衙军系统直接隶属,所以如此下来,军法可贯彻每营每个人。 赵怀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那麽,算上辅兵,一个标准的营,总员额是多少?具体的兵种配置,又是如何?」 薛沆自信回道: 「回节帅,经过我兵曹与度支丶仓部丶胄曹诸司反覆推演,一个标准的满编步兵营, 总员额应在三百人上下。其中,战兵二百人,辅兵约一百人。其标准配置如下「。」 「战兵二百人,此为营中主力,分为五个战兵队,每队四十人。具体的兵种搭配,可由营将根据当面之敌与地形,灵活调配。但标准的配置是这样的。」 「步槊队一队四十人,全员披扎甲或明光铠,手持两丈步槊,结成排阵,为全营之锋锐与骨干,负责正面破阵或拒马。」 「刀盾队一队四十人,全员披重甲,左手持大木盾,右手持长柄刀或环首刀,负责护卫枪阵两翼,填补阵线缺口,并承担近身格斗丶攻坚突阵等任务。」 「弓弩队一队四十人,全员披轻便皮甲,二十人配弓,二十人配弩,每人携带箭矢或弩矢两壶共六十支。战时提供远程火力压制与支援。」 「营直属两队共八十人,也是直接隶属於营司的机动力量,由正丶副营将直接管辖。 「每队也配置二十名披甲步槊手,十名刀盾手,十名弓弩手。既可加强主阵,也可独立执行侧翼包抄丶设伏丶追击等多种任务。」 这样的营级战力是王进最先提出的,此前保义军的内外八都,采用的是小纯队,大花队的配置。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赵怀安出於权力的角度,所以将部队的基层指挥单元停留在了队。 也就是说,当时的保义军虽然名为十六个都,但实际上却是由一个个队组成的,甚至如王进这样的兵马使,他能直接调动的兵力也就是自己直属扈兵队。 以前这种配置当然是有效的,因为当时保义军也缺乏能调动大规模兵力的将领,随赵怀安起家的也都是一群队将。 所以将队伍的最小单元保持在队一级也能让这些保义将们更加如臂使指。 此外,赵怀安的安全感也是最重要的考量,当时他虽然也自信,但还没那麽自信,出於利弊得失,肯定是要防止手下做大形成军头的。 但随着王进从中原战场返回後提出了这套整编规划,赵怀安也不得不思考现在保义军面对的新的形势。 那就是随着草军人数越来越多,而草军的作战单元却是一个个大小票帅,他们少者数百,多者数千,成群结队。 而保义军如果依旧以队为单元调配军力,那根本不能形成有效的指挥,结合成大兵力与草军作战。 另外一种情况是,现在保义军兵力扩张了两倍有馀,而有经验和经得起考验的军吏人数又是有限的,在这种情况下还将这些人放在队将一级,既是浪费,也是寒了老兄弟的心。 毕竟这一次大扩编,多少老兄弟都想着往上挪一挪,毕竟使君都成了节帅了,他们还留在原地打转,那不是白打半年血战了? 所以,将这些有忠诚的老兄弟安排在营级,统领老丶新混编的新营头,就成了当下最合适的选择。 当然,这里面一个很现实的原因,那就是赵怀安对自己的权力基础更加有信心,现如今,他并不怎麽太担心某个营头作乱。 因为从最早搭建幕府三院後,实际上军队的调度权和财权还有兵力丶後勤等一些支持性职能,几乎都被收归於幕府。 现在赵怀安基本就是以幕府作为大中台,各级营将作为前线指挥官有临阵夺机的权力。 但在平时,无论是整训还是休整,都由营一级的司曹负责。 正是在这样的兵力配置思想下,这才有了薛沆刚刚说的营级配置。 在这样的配置下,每个营基本就是一个完整的单元,因为每个队都是大纯队,所以他们高度依赖友军的配合,也几乎丧失独自以成建制行动的能力。 就比如一个四十名长枪步槊手单独在战场行动,一旦遭遇一支混合花队,那结果都是噩梦。 所以正常情况下,保义军下面的一个二百人营,其中三个队是需要和营部一起行动的,只有营属下面的两个队还保留着花队的编制。 这也意味着,一些战场支援还有试探,都会先由营属下面的两个队去完成。 如此就可以在保持灵活和规整之中找到平衡点。 那边薛沆继续说道: 「而在二百战兵之馀,就是隶属於营部的百名辅兵。」 「此为营中辅助力量,不直接参与一线搏杀,但其重要性,与战兵等同。」 「辅兵亦各司其职,由营司马直接管理,具体划分为:伙夫队二十人,负责全营三百人的饮食。战时,他们还需承担为前线士卒送水丶送饭丶抢救伤员的重任。」 「辎重队三十人,负责管理和运输本营的物资,包括粮草丶帐篷丶备用兵器丶箭矢丶 药品等。配备骡车或独轮车,以保证机动性。」 「工匠队二十人,包括木匠丶铁匠丶皮匠丶医官助手等。负责修补兵器甲胄丶搭建营寨丶挖掘壕沟,以及对伤员进行初步包扎救护。」 「斥候队十人,由营中最机敏丶最矫健的士卒组成,负责营地周边三十里内的巡逻丶 侦察与警戒任务,是营将的眼睛和耳朵。」 「扈兵队十人,由营将亲自从战兵中挑选的精锐,负责护卫其安全,并充当传令兵, 确保命令能最快速度下达。」 「杂役约十人,负责喂养骡马丶清理营地等杂务。」 「如此,一个步兵营,战兵二百,辅兵百人,合计三百之数。一个千人规模的都,便有五个这样的营,总员额约在一千五百人上下。」 赵怀安点头,示意薛沆继续说。 後者翻开一页,接着说道骑军都的情况: 「至於骑军都,配置则更为精奢。以飞龙都为例,满编八百骑,皆为战兵。另配有辅兵四百人,总员额达一千二百人。」 「一都分为四营,每营二百战骑,其配置如下—。」 「长槊突骑队两队共八十骑,为突骑,人披重甲,手持丈八的骑槊,是骑兵冲阵丶摧毁敌方军阵的核心力量,也是我军最为宝贵的精锐。」 「另外又有佩刀游骑队两队共八十骑,人披轻甲,马不披甲,配备横刀与圆盾,负责两翼包抄丶追亡逐北,以及与敌方轻骑兵缠斗。」 「然後就是直接隶属於都司的四十名扈骑,此人马皆披重甲,为一锤定音之用。平时扈从,战时作为预备,在关键时彻底击溃敌军。」 这个配置是赵怀安定下的。 目前保义军经过多年的战争缴获和贸易,已经有底气建立一支两千多骑的骑兵力量。 而这支力量作为赵怀安最看重的决胜力量,可以说倾注心血。 同样是从大量战事的经验得来的,那就是过往保义军的突骑太分散了。 就是一名骑兵,他既需骑射了得,还具备高强的体能和勇气来冲阵,这对骑兵的要求太高了。 如果一直这样精锐设计,是不满足赵怀安现在扩充骑兵的需求的。 另外一点就是,这样的骑兵也更多适合小股战事,现在保义军成为藩镇後,他以後所要面对的敌人也是和他相当的力量。 这意味着以後必然会有大规模的会战需求。 而那个时候,十几丶几十名的骑兵已经对战场形势发挥不了作用了。 保义军非得具备一支集团化冲锋的骑兵。 另外,从大量骑士们的反馈中,他们反应甲胄有点性能过剩了,这就导致了保义军的突骑在狼虎谷追击草军溃骑的时候,甚至都追不上人家。 其实这也是保义军骑兵建设定位不清晰的原因,就是一名骑兵什麽都拿来用。 当然,归根结底也是那会保义军骑兵少,不得不一个当三个用。 所以这一次的扩兵中,赵怀安专门安置职能划分了三类骑兵,一类就是保留了原有的披甲突骑,他们依旧是每个都的突阵力量。 二类就是更轻量化配置的游骑,他们更多的作用还是在战场封锁交通线,绞杀敌军哨骑,封锁敌将视野,并负责最後的追击。 而三类就是赵怀安从满清白甲兵得来的经验,就是得有一支真正够硬的精锐,因为骑军的敌人从来只有骑兵,为了应对敌军的突骑,己方有一支重骑,那就是决胜之手。 实际上,这样的甲骑即便在保义军也是少之又少,可能总人数也就在二三百不到的样子。 这个兵种配置思路自不用多说,因为这就是节帅设计的,所以薛沆迅速说到了骑兵都的副兵力量: 「辅兵人数亦是四百人,其中有两百人为马夫,专职照料战马;其馀二百人,则为辎重丶工匠等,保障骑军的後勤,以及甲胄的保养丶战时负责为骑士穿戴。」 薛沆汇报到这里,堂内的将领们都听得极其认真。 在场的都是都将丶营将,薛沆说的每句话,都是他们需要记的,军队的战力就是他们建功立业的本钱,如何能不上心? 到这里,赵怀安让薛沆先喝了一口水,继而赞扬道: 「说得很好,老薛,兵司这一个多月做的事情,我都看在眼里,忙完这阵,兵司上下皆补发六个月的俸禄,并有一个月的薪假,不过不允许一起休。」 「不然岂不是最後就轮到我赵大一个人枯坐衙署?」 众文武幕僚都哈哈大笑,而薛沆也向赵怀安拜谢,替全司谢节帅恩赏。 然後他就听赵怀安笑着问了这样一句话: 「现在各都丶营的僚属与司吏,又是如何安排的?」 薛沆立刻回答: 「回节帅,为保证军令畅通与军务高效,我等按国朝军制以及我保义军的实际情况, 为各级单位都配备了相应的僚属。」 「在都一级,除了都将丶副都将丶都虞候丶判官这四名核心主官外,另设录事参军一人,正八品,负责全军的文书起草丶命令传达丶印信管理等事务,是都判官的直接下属与助手。」 「仓曹参军一人,从八品,负责本都粮草丶军械丶被服等所有物资的接收丶登记丶仓储与发放,需每日向都判官及幕府仓部汇报帐目。」 「胄曹参军一人,从八品,专门负责本都兵器甲胄的管理与维护,需确保所有装备都处於最佳状态。」 「兵马使两人,正九品,由都内最勇猛的营将兼任或擢升,负责日常的操练丶巡查, 战时则作为都将的左右手,率领先锋或预备队。」 「另有随军医官一人,以及兽医两人,骑军都可增至五人,负责全军的医疗与战马养护。」 说完这些,薛沆顿了顿,然後翻了下一页,继续说道: 「在营一级,除了营将丶副营将外,另设营司马一人,负责本营的名册丶考勤丶功过记录,以及後勤物资的领取与分发,直接管理辅兵诸队。」 「营队头两人,由营内最出色的队正兼任,负责协助营将进行操练与指挥。」 「如此一来,从都到营,再到队丶伍,军政丶军法丶後勤丶文书,各司其职,互不统属,最终都汇总於都将,再由都将上报节度使幕府。 「如此,既能保证各都的独立作战能力,又能确保主公对各都丶营的调御。」 听完这番详尽的介绍,在场的保义军将领们,无不感到心潮澎湃。 咱们保义军就是保义军,什麽都井井有条,条理清晰,如此编制,再加上这次新扩编的基本都是三州的原有军力,稍加整训就能形成战斗力。 所以别看整训时间只有月余,但保义军为此做的准备,从去年就已经开始了。 如此,他们对於和草军的这一次狙击战就更加有信心了。 同样的,赵怀安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那副巨大的舆图之上。 十六个都,战兵一万五,辅兵九千六,在江准这片,也就准南军比咱们强,但最後谁胜谁负,到底是有碰一下才晓得的。 而这里面大量的新兵都是来自此前编都的大别山五十六个都,是先有这些优质的兵源在,才有这样的编制。 不然编制再好,也只是镜中花,水中月。 赵怀安看得出众将的激动,在场的这些人很快就会成为领兵千人的都将,而以这样的兵力配置,在江准这片战场,已经称得上是军头了。 毕竟当年赵怀安自己当年不也就是兵不满千,便已雄心万丈?所以啊,他还是得给这群悍将们上一上紧箍咒。 於是他望向张龟年和袁袭,问道: 「老张,老袁,军队的架子,军院都已经搭建好了。。那麽,统管这十六个都的节度使幕府,你们二位又该如何规划?」 听了这话,众将齐齐一愣,没听说有这麽一个事啊?幕府不已经很好了,又要改组? 但他们不晓得,实际上,这才是今天军议的重中之重。 一个藩镇的强弱,最终体现的,是其幕府对军队的控制上,不然赵怀安兵扩得越多, 岂不是晚上睡得更不安稳? 张龟年与袁袭对视一眼,然後由张龟年上前一步,缓缓展开了一幅更加庞大复杂的组织构架图。 这是赵怀安带来的,有框架和线条来呈现一个组织的框架。 这边张龟年说道: 「回主公,属下与袁参小连日商议,并参考本朝诸道节度使府之规制,结合我保义小镇的实际情况,草拟了一份幕府职能配置方案,请主公斧正。」 「我保义伙节度使幕府,仌言之为三院六司。」 「其中小院之下有兵司。负责全小兵员的招募丶登记丶名册丶训练考叨丶升迁抚恤等一切兵人事宜。义六都的编制与调动,皆需经兵司审叨,上报小院。」 「械司。负责全小所有兵器丶甲胄丶亍帜丶战马等你械的生产丶采购丶维护与发放。 我小之你工作仾,亦归械司劫辖。」 「法司。负责制定丶推行丶监督全仦小法。大六都的都虞候,皆向法司负责。凡有违令者,无论亲疏,皆由法司按律处置。」 「谍司。欠劫『黑衣继』,负责对外刺探小情丶对内监察防谍。凡敌我之动向,皆需第一时间汇仌於谍司,上报小院。」 「备司。负责全小所有粮草丶被服丶营帐等後勤物资的仓储丶运输与调配。其需与度支院之仓司紧密配合,确保前线将士,永无匮乏之忧。」 「计司。此司不涉具体小务,其唯一职责,便是为小院及主公,制定方略丶推演战局丶分析利弊丶提供谋划参考。凡重大你事行动前,必先由计司拿出数套方案,以备择决。」 当张龟年说完这些後,赵怀安扫了一下众人。 其中有一个谍司的职能,包括黑衣继的对外,友还有一个对内,他本来以为众将会对这个颇为在意,却没想大夥都没反应。 那边张龟年又说到了政院: 「政院之下,亦设六司。其中户司负责三州之地的户籍清查丶田亩丈量丶赋税徵收。 此为政院之根本,钱粮之所出。」 「工司负责三州之地的丮防修筑丶道互开辟丶水利兴建等一切工程事务。舒州防线的构筑,将是其首要任务。之後还有芍陂的修建也是後期的重点。」 「教司则是负责三州学政,兴三官学丶义学,并主持人坏选拔,为我镇选拔文事人坏。」 「法曹司,负责三州民事丶刑事案件之审理,修订律法,维护地方治安。」 「农司是专门负责推广农技丶改良稻种丶兴修水利,以求增加田亩产出。」 「商司是负责劫理三州商贸丶市易,并仌劫我小之商站,以商贾之利,补你政之并。」 这一块的内容,众将都是恍惚过去的,毕竟他们对於这些政务的事情既不感兴趣,也听不懂。 然後张龟年就说了第三个院,也就是度支院。 只听张龟年郎朗道: 「度支院下亦有六司,其中计司负责制定我镇每岁之财政预算,叨算小政各项开支并度。」 「仓司负责劫理三州所有官仓,包括粮仓丶钱库丶布帛库等,一切物资的出入,皆需有度支院之凭证。」 「税司是负责从户司手中接收田赋,从商司手中接收商税,并进行斜一劫理。」 「盐铁茶司是专门负责我镇境内的盐井丶铁矿之开采与专卖,以及榷茶的收入,此乃我藩之大利之所在。」 「审计司,此司职列以殊,负责审计小丶政两院及各都丶各县之帐目,凡有贪腐丶浪费丶虚报者,一经查实,便移交法司或法曹司严惩。」 「支司,此司责具体的钱粮拨付事宜。」 就这样张龟年便已经将三院六司讲完了,也没打算细讲,友越说说的少,却更是重要因为这一套制度设计的含金量是非常高的,它是赵怀安和张龟年的心血所在。 也是赵怀安为了应对日後仦头跋扈的根本钳制制度,可以说这一套幕府构架充分反应了赵怀安的执政理念,那就是大政府! 事权归上!层层分明,环环相扣! 从小情丶参谋丶人事丶民政丶後勤丶小械丶仦法丶工程丶财政,几乎涵盖了一个独立政列所需的所有职能部门。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个节度使的幕府了,这分明就是一个微缩的丶高效运转的朝廷!而且是数百年以後的。 当然,目前这个架构依旧只是架构,实际上因为幕僚人数少,很多司实际上是同一批人员挂了不同的牌子。 而且以保义小现在的实力,他在很长时间都可能凑不齐这样一套班子。 友这依旧是赵怀安在这个时代留下的深深烙印。 他相信,只要他在这个时代创业越久,越成功,他的这套治理制度终究会开花结果。 而现在,一切都只是个雏形,友却已是不凡的开始。 > 第352章 鄂州 第352章 鄂州 时间进入七月中旬,天气越发炎热,但鄂州战事却一点没有因为炎热而停止,反而越发火热,愈发焦躁。 GOOGLE搜索TWKAN 这焦躁之人就包括此时正驻兵於汉水上游襄阳的王铎。 作为门下而为方面都统,王铎的压力实际上是要比前任的崔安潜要大太多了。 毕竟此时他手握的兵力和负责的战区远远不是崔安潜能比的,而有大权力自然就有大期待。 再且说了,朝廷为何让门下到前线?不还是希望这些与国同休的公族们能激发天良用心国事? 所以王铎在这种情况下,也是急忙调度诸藩军,妄图集中兵力,南下与草军会战於鄂州。 对於王铎这样的文臣出身的统帅实际上更激进,更渴望以会战的形式毕全功於一役。 於是他先後做如下部属。 一个是令麾下忠武军将张贯带领八千忠武军和三千宣武军,星速东下鄂州,对汉阳的草军主力发起进攻。 二个就是以征剿都统的名义向鄂州城内的韦蟾下令,命其竭力守御鄂州,并随时注意东下汉阳的张贯部,择机内外夹攻草军。 三个就是他率领三河丶昭义丶义成丶宣武诸军,以昭义节度使曹翔为前军排阵使,沿汉水浩荡向下,压缩草军的腾挪空间,逼其决战。 同时,王铎的檄命也到了荆南,命副招讨使曾元裕率领本管三千凤翔兵,统辖荆南丶 湖南诸士团北上救援鄂州。 甚至赵怀安这边也收到了王铎的檄令,令其带领保义军所部沿江西进,救援鄂州,与东下的张贯部配合,与长江北岸的草军决战。 但战争从来不是纸面做图,他是要落实在前线将领的,而这些将领们每一个都有实际的难处。 作为先军的忠武军将张贯统帅联军一万一千众东下,可实际上一直在追击中自觉和草军後部保持距离,避免会战。 但即便如此,因为草军大部都已移动至鄂州,张贯部还是得以在七月八日就抵达了鄂州北岸。 其部於七月八日抵达鄂州北岸,彼时草军柳彦章所部大都已沿着浮桥渡江至南岸,所以汉阳城所在兵力相当薄弱。 可这个时候张贯望见龟山上密集的旗帜,求保实力再一次占据了上风,小心将所部後退至李家驿一带。 等到二日後再继续进兵,草军毕师铎所部已经增兵至龟山以北,张贯部再无机会。 而於此同时,鄂州城内将帅对策不一,在崔绍将城外兵力全部退至城内後,柳彦章所部架设浮桥将渡河,实际上崔绍反而建议趁着草军未立的时候,主动出击贼军。 但鄂岳观察使韦蟾却又反对了,所以最後结果就是,城内武昌军未能趁城外草军立足未稳,悉锐出击,打通交通线,与张贯部沟通声势。 相反,他们一味执於固守待援,万馀武昌军在城内毫无作为。 由此,此时鄂州战场,无论是来援的张贯部还是城内的武昌军,都心存畏惧消极,不敢言战,致使唐军方面战术性战机丧失殆尽。 而草军则从容完成浮桥作业,迅速合围鄂州城,将其围得水泄不通。 而这个时候,鄂岳观察使韦蟾才开始慌了,在城内开出重赏招募勇士夜缒城外袭击草军,但根本没甚成效,反而损失殆尽。 出城袭营的勇士首级在第二日又被悬首游城外,这进一步打击了鄂州城内的军心士气正是这样的情况下,鄂州刺史崔绍和数名武昌军军将发起行动,夺取了指挥不力的韦蟾的指挥权,将其软禁在衙署。 此後,由崔绍正式接管鄂州城,如此城内军心才稍振。 级里gng 自从软禁鄂岳观察使韦蟾後,崔绍就已经做好了死守鄂州城的准备,因为他已经没有活路了。 虽然他是为了鄂州一城百姓才以下犯上的,但结果就是他已形同造反,而唯一的机会,就是守住鄂州城,如此就算他以後被朝廷给清算,也算对得住一城百姓。 崔绍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并不意外,因为他虽然出身是博陵崔氏,但实际上幼时家境贫寒,所以整个人的性格是很受所学儒家思想的影响的。 有一事就可以看出崔绍与寻常世家大族的不同,那就是他年轻的时候受南海的一位姓张的人家的资助。 这家海商见这崔绍性情纯良,非常喜欢他,便让自己的女儿和他订下了婚约,甚至还资助崔绍赴京赶考。 两人还没成亲的时候,崔绍就在长安进士登第,当时本就有榜下捉婿的传统,再加上虽然崔绍贫寒,但现在中了进士後,原先的家族关系立即就能用了,所以谁都晓得崔绍前途广大,甚至当时的门下都有前来找他结亲。 可这些都被崔绍拒绝了,坚持回到南海娶了张氏,但没过几年张氏就病故了,而当时崔绍在仕途上非常顺利,很自然就又有人为他张罗娶亲。 但这崔绍都没同意,娶了妻子的妹妹,当时她因为口不能言,一直没能嫁出去,所以当时崔绍要求亲的时候,他岳丈还不同意,知道女婿是在报恩,但最後还是被崔绍说动, 将次女嫁给了他。 之後哑妻又给崔绍生了两个儿子,但没多久这个哑妻又病故了。 老丈人看家里还有一个小女儿,觉得崔绍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乾脆又把她嫁给了崔绍。 重情义,对有恩於自己的人绝不辜负;一根筋,承诺过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这就是崔绍在大部分同僚心中的评价。 所以他当着全城士族丶僚属的面承诺会誓死保卫鄂州的时候,众人都相信了。 但守住鄂州城不是光靠决心就行的,而崔绍作为科举士,在全局把控丶鼓舞民心,资源调配上游刃有馀,但对於守城的细枝末节,甚至临机应变都是不够的。 这个时候,武昌军兵马使黄璠正成了崔绍不可或缺的助手。 黄璠家世代是武昌军牙将出身,而以前武昌这片叫江夏,而江夏的郡望就是他们黄氏,即便是现在,黄家在鄂州的影响力都很大,是人丁非常兴旺的一个大家族。 无论是出於个人尊重还是家族利益,黄璠都有死守鄂州城的理由。 所以此时的鄂州城以黄璠为守城将,崔绍调度城内支持黄璠,如此便开始了惨烈的鄂州守城战。 与此同时,城外的草军诸票帅也参加完了王丶黄两位都统的战前军议。 在会上,黄巢再一次强调了鄂州城对於草军的重要性。 鄂州作为长江中游之枢纽,一旦为草军所据,就可以在南岸站住脚,如此就可以直接从长江南岸进入两浙。 原先草军的打算的确是从舒州境内进入准南,但随着他们得知高骈竟然成了新的准南节度使,尤其是东面还存在保义军的情况下,继续沿着江北东下准南的阻力实在太大。 如此,王仙芝和黄巢紧急商讨了一下後,决定彻底拿下鄂州城,然後以此为据地和江北的龟山老营,在此扼守住西北方向王铎的征剿军。 如此主力继续或南下丶或东进,席卷江南。 所以黄巢对这些票帅们强调了鄂州之战对於草军前途的重要性,并难得许诺,开城之日,城中金帛尽属各军。 随後,黄巢再一次代替王仙芝,开始对诸票帅做如下部属。 首先,黄巢和王仙芝的大营将会移镇龟山之上,前军统帅柳彦章率本兵过河扎营鄂州城东南,督刘汉宏丶李罕之丶王重霸三部攻打鄂州三面。 其馀诸票帅留江北,狙击驻扎在北面李家驿的张贯所部。 尔後,柳彦章部移至南岸後,利用武昌军原先原有的城外工事,构筑围城堑,在鄂州城的东丶南两面数十里外,以墙丶濠联结,为第一道防线。 之所以要如此,就是黄巢预防江南的诸藩军从这个方向救援鄂州,所以先将东南援军拒於堑壕之外,然後堑内的柳彦章四军可以从容攻城。 所以自柳彦章渡河後的十来日,鄂州城外尘土大作,城头上的武昌军能看见数不清的黑影在东南方向构筑工事,谁都猜到这些人在做什麽。 大战前的氛围一下子就压在了所有人心头。 作为武昌军世代牙将,黄璠有着足够的军事经验,实际上,鄂州城真要守的话,还是有很大的优势的,那就是鄂州城是江南少有的砖城。 鄂州城的主体结构大体是在南朝时期完成的,但在六十年前,宰相牛僧孺出为鄂州刺史兼武昌军节度使,对鄂州城进行了修葺和扩建,将原来的夯土城墙建成了砖城。 将城区从原先的夏口城的基础上向北丶东丶南三面扩展,北临沙湖,东至小龟山,南抵紫阳湖,西达蛇山西端,城郭约十五里,是原夏口城的两倍。 所以此时的鄂州城,周围二十里,城垣东南高一丈,阔二丈五尺;西北高三丈九尺, 阔九尺,因为城池是六十年前扩建的,所以直到现在都无甚损坏,不须修缮,更加难於攻坚。 而鄂州城内本身有一处制高点,在西隅名为黄鹄山,因山形蜿蜒,俗呼蛇山。整个鄂州衙署和鄂岳观察使的幕府丶曹司都依此山而设。 所以很自然,黄璠和崔绍的指挥地就设置在了这里,居此可将城外虚实全部收入眼中,方便二人居中调驭。 实际上,本来城外也有众多这样的形胜据点,本身是可以与城内形成犄角之势的。 如城东有白鹤山丶洪山丶桂子山丶伏虎山丶磨儿山;城东南有金城山丶清平山丶标山丶治塘山;东北有紫荆山丶小龟山丶九鲤山丶梁城山丶罗迦山。 这些山岭起伏,宜於筑垒设防,堵截入城交通线。 但可惜,武昌军兵力薄弱,只能忍痛放弃了这些城外据点。 丧失了这些据点,此时的武昌军只能被动守城。 而自古守城不外乎三种,第一种就是在城外适合列阵的地方驻扎军队,利用工事或者阵形让敌军远离城墙,把战线前移,避免城池遭受敌军的直接攻击。 第二种就是在城外设置伏兵,寻求野战歼敌的机会,以优势兵力或者战斗力,尽可能消耗敌军的有生力量和斗志,让敌军知难而退。 第三种则是利用坚固的城防工事与敌军展开近距离的城墙争夺战,消耗敌军的战斗人员和战斗资源,为援军赶来争取时间,然后里应外合对敌军进行反包围。 现在鄂州城内就是用第三种,将全部的兵力都集中在城墙上,与草军打磨盘战。 这种战事是最残酷的,其中对攻城一方尤是。 所以攻城的一方往往也有自己的一套办法,那就是用间,让奸细提前进入城内,然後在关键时期发动袭击。 也正是如此,凡是选择第三种方式守城的,只要这个守城将是合格的军事人才,他就必然会先行在城内查奸。 所以黄墦在接管鄂州城的具体守城事务後,便开始大索奸人,只要发现就是斩之。 然後以各坊为单位,由坊长组织精干坊民巡夜,挨家挨户开始清点户口,一旦发现可疑的,先行捕拿。 同时又控制丶清点战需,将城内的米粮油盐全部纳入管控,并组织城内富户丶豪商募捐。 不过豪商富户们这个时候把粮食当成比金子还重,自然不会将粮食给捐输出来,所以就捐了钱和布帛。 黄璠自己就是鄂州豪族的一员,彼此之间沾亲带旧的,自然也不好逼迫,不过现在仓里粮食不缺,能有一批钱帛多出来也是好的。 所以黄璠又用这批钱帛招从城内各坊招募了七千名募军登城,每日二百钱。 但连发三日,不过数百人应募,最後一直提高到了每日五百钱,终才募集了这些人, 勉强将城墙站全。 这些人是用来守城墙的,能往城下丢丢石头丶泼泼金汁就行,而与草军在城墙上血战就指望不上这些人了。 真正负责城头血战的就是如今仅剩的武昌军。 此前武昌军的总兵力在水师两万,步甲三万,但现在水师困於上游,步甲又经历安州之败,如今只有骑军一千五百人,步兵三千人,弓箭手约一千人,牙兵千人,还有此前从安州撤回的戍兵两千人,这近万的兵力就是鄂州城内仅剩的兵力。 因此,崔绍和黄璠严令各部无论遇到如何挑衅,都不允许浪战出城,必须据城墙死守待援。 崔绍有信心,能守住鄂州城,既因为他有威信能调动城内的人员和物资全力支持守城。 守城和攻坚和野战是不一样的,此时鄂州城内的四五万人都可以成为守城的力量。只要粮食有保证,民心不散,鄂州就能坚持到最後一刻。 而另外一个信心是,崔绍坚信,朝廷是不会坐视这个守护长江防线的枢纽落入在草军手上的。 无论是北面的王铎大军,还是南面的曾元裕,以及东面下游的保义军丶准南军,都不会坐视不管,他们一定会派援兵过来的。 此时,站在城墙上崔绍,望着城外比繁星还要多的篝火,心中坚信着。 他转而对旁边的黄璠道: 「黄军使,城墙就交给你了,我是无用之书生,能做的不多,但与城同死还是能做到的,我已在衙署备好棺木!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黄璠看着这位苍老的上司,笑道: 「那请使君也为我备一口!哈哈」 荆楚多才俊,敢笑黄巢不丈夫! 在草军主力继续围攻鄂州的时候,为了获得更多补给和人员,黄巢点军中猛将李重霸沿着长江向黄丶蕲二州发起进攻。 此二州守军根本不堪一击,当李重霸率领万馀草军进据黄州时,州城门户洞开,官吏丶居民迁避一空,草军不战而克。 乾符三年,七月十八日,草军占领蕲水,破狱纵囚,屯三日始去,秋毫不犯,一日便有数千蕲州人从草军。 李重霸继续乘胜出击,於二十日当夜,抵达蕲水以东的武穴,再克。 接着,乘胜东下,旋克蕲州,继续进军。 这些州县的攻取,扩大了草军的政治影响力,每日都有大量江民丶盗匪丶豪强加入草军的队伍,同时,草军也获得了大批军资,实力进一步膨胀。 当然,这些盗匪和豪强加入草军,不是觉得草军能如何如何,就是乘着混乱加入强大的一方,加入劫掠,劫掠才是目的。 所以草军军纪自克黄丶蕲二州後,军纪败坏非常迅速。 但李重霸已并不在乎,他发现鄂州以东的官军弱如草鸡,根本不堪一击,而且武备松弛,这江淮财富简直就是白捡一样。 要晓得他刚刚攻破的武穴可是长江中段非常重要的险隘,这段江面从这里穿过,留下两处江防要隘,其中一处就是南面的半壁山,一处就是北面的武学。 这种江防重地本身应该囤积兵力,甚至只有千人驻守,他都不会那麽容易突破,可这里呢?等他率兵而至时,几无一兵一卒囤守。 面对这样的官军,谁都忍不住继续乘胜追击的。 所以即便出战前黄巢令他止步於舒州,但他还是命全军出蕲州,进入舒州! 而结果也正如李重霸所料,进入舒州之後,还未至宿松,沿路舒州军便已风声鹤唳, 纷纷逃遁。 草军一片坦途,浩浩荡荡沿着大别山南麓的冲击平原东进宿松。 正是这样的情况下,再无信心守土的舒州刺史豆卢瓒向东面的保义军节度使赵怀安连发三道求援信,恳求保义军进入舒州,救一救舒州的数万百姓吧! 於是,从舒州城到庐州的官道上,羽檄频传,保义军终於等来了出战的良机! > 第353章 大操 第353章 大操 光州城外保义军营区,各种号音此起彼伏,一支支队伍皆以营为编制陆续开进校场。 赵怀安和一众都将们皆坐在将台上,看着下面各营大操。 实际上,在七月天里大操是非常不合时宜的,因为正经的大操都是叫秋操,意为秋天里的操练。 因为在古代诸军种中骑兵是最为强悍的力量,所谓「三秋季节,草肥马壮。」,这个时候举行骑兵或骑步兵结合的军事操练,正壮军威。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不过此时保义军在这个时候大操,实际上还是为了检阅这一次扩兵的成果,而为了防止暴晒,专门将时间选在了晨时。 这一次大操对於保义军非常重要,也对在场都将丶营将们都非常重要,这是保义军军制改编後的一个成果呈现,也是诸将们能力的呈现。 所以在场所有人都非常重视,各营实际上早早就在校场外集合,然後枕戈待旦,务必将最饱满的精神状态呈现给点将台上的节帅。 但实际上,保义军幕府为了保证大操的顺利,其做的准备一点不比那些吏士们少。 为此,幕府专门成立了一个观兵署,就由军中第一大将王进来作为总观,调理大操时的各项事务。 这一次参加光州校场大操的一共有十二个都,合计六十个营,总兵力一万二千,占保义军总兵力的四分之三。 这十二个都,包括飞虎丶飞豹两个衙内骑兵都,两个衙内都,八个衙外都。 至於剩下的则被分属在三个州中,其中寿州直接就布置了两个都,而一旦有事,好居中支援光丶庐二州。 所以很显然,这一次大操的十二个都正是保义军准备出征的部队,而参与操练的各营吏士们自然也清楚这一点,各个喜气洋洋。 这就是保义军的风气,闻战则喜。 因为军中的前辈们已经有无数案例告诉这些人,每一次战争他们都是大胜,而所有参与战争的武士们各个满载而归! 这不仅仅只是荣誉感,更是实打实的先军政策支撑的。 在寿州和庐州这个情况还不明显,但在光州,可以完全说,一切都是围绕於保义军在转,保义军就是光州的一切核心。 甚至这麽说,一个家庭中只要有人加入了保义军,那这个家庭的社会地位直接就能得到一个巨大的攀升。 经过两年多的培养,赵怀安努力打造的武士阶级正在光州茁然成长。 晨露还没散尽,校场外甲叶碰撞的脆响成浪,肃杀一片。 赵怀安坐在将台中央,身後立着「保义军节度使」的大旗,和一应仪仗,两侧的都将们全都端坐在马扎上,攥着马鞭,目光紧盯着下方。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即便已经准备了良久,但这一刻还是不免心情忐忑。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外围的旷场上,号角悠长。 雄浑苍凉的号角声从传出,各营开始集合。 每一个营都由营将和营旗的指引下,排成四列横队,沿着校场边缘的白线开进。 最先进入正是军中第一营将韦金刚,以他的勇力和资历早就应该可以作为都将,但奈何一步慢,步步慢,但此刻,赵怀安给了他荣耀,让他带着所部二百人第一个进入校场。 韦金刚站在队伍最前,扛着所部营旗在营鼓的鼓点下,缓步进入校场,他带着队伍一直到了队伍的最前方,这里能见到点将台,实际上也是赵怀安的声音能传到的地方。 所部抵达制定位置後,韦金刚大踏步跨出,向着前方点将台上的赵怀安大吼: 「衙外军左一都一营韦金刚部已抵达,我部应到二百人,实到二百人!请节帅检阅!」 赵怀安直接起身,两侧的都将们也刷的一声起来了。 他走到台前,望着精甲曜日,步槊如林的韦金刚点了点头,随後砸了一下胸前的甲胄,向他行了军礼。 这个时候兵司的薛沆主动说了一句: 「主公,韦营将在这一次的练兵中成效昭着,从不离管带营头一刻,亲抓训练,可称得上甲。」 赵怀安点了点头,他也明显看出韦金刚对他的二百营兵颇有驾轻就熟,如臂使指之感,这非是下了苦工不可。 於是他也点头赞了句: 「到底是我保义军的中坚,老韦也可堪大用了。」 听到这话,都将韩通高兴得嘴都咧开了。 随後,赵怀安便对众都将点头: 「准备打分吧。」 是的,赵怀安将都将们集合起来就是为了作为评审团,对各营打分,最後前三的营头,将会被授予特别军号,以示尊崇。 那边韦金刚部立定後,两侧就传来「鼓声」,三短一长,正式演练。 点将台的高台上,两名旗官手持红黄二色旗,开始挥舞旗语。 「红旗高举,黄旗平展——各营成方阵」!」 随着旗官的动作,韦金刚大吼一声,随後手里的旗帜翻飞,五个队迅速做出回应。 前队槊兵在外,排成三排,後队弓兵在内,贴着槊兵的後背站定,形成外槊内弓的防御阵形。 二十名骑兵则绕到方阵两侧,马槊斜指前方,作「护翼」状,有两个队动作稍慢,却也有条不紊。 片刻後,旗官又挥起「黄旗高举,红旗左摆」,意侧击,然後韦金刚部也做的很好。 之後又是几个战术动作,而韦金刚不愧是核心老兄弟,兵是带出来了,各动作都很规范。 然後就是检验营队对旗语的掌握。 这一快也没什麽问题,毕竟韦金刚亲自在日头下抓下面人背诵旗语,各队都形成条件反射了。 至於器械掌握并没有多做校阅,因为这些人在入营前就是合格的武士,皆有技艺,不然也不会在月余就形成战力。 韦金刚部演练完毕,各都将也都打完了分,然後早就有算吏统计好分数,然後记在了一块板子上。 随後,号角再起,又一部踩着营鼓,踏进校场。 ===== 一支支营头开进,赵怀安大声鼓舞士气,各营上下也对台上的赵怀安振臂欢呼。 甚至一些已经校阅完的营头,也在原地自发地振臂高吼,可见赵怀安在保义军的威信有多高。 此时,营头一个接一个,诺达的校场早就人山人海,无边无沿。 等六十个营全部都检阅完毕後,这里已经成了光的海洋。 而这六十个营将们基本都是来自历次战事拔擢的勇士,还有此前赵怀安的帐下都武士,甚至他的四个义子也被他下放到各营参与战事。 为了搭建这些框架,赵怀安几乎将身边培养的军吏都放了出去。 而这结果也是显然的,此时一万两千武土,其中披甲士就超过七成,在阳光的照耀下,无边无沿,闪烁精光。 哪一个好男儿在此不热血沸腾? 男性最原始的野性和豪情在这一刻彻底激发起来! 而赵怀安同样目绚神迷,提此精锐,纵横天下! 然後这个时候,一名背嵬匆匆引着一名满面风尘的骑士从行军幕道奔了过来。 那骑士只是看了一眼不远处校场上的精甲武士们,呼气成风,吐气成云,这等壮丽之景,只是看一眼,就头皮发麻,浑身发颤! 这就是保义军吗?如斯壮阔! 也因此,他暗暗发誓,一定要说动赵节帅,务必救一救舒州啊! === 在赵怀安和一众都将们热血沸腾的时候,那骑士被引入了,前头的背嵬带着他单膝跪地,禀道: 「节帅,舒州使者求见。」 实际上,一般人根本不可能被带到这个地方,但只有一类人例外,那就是舒州过来的因为赵怀安就一直等他们! 之前高骈和他说,这舒州刺史豆卢瓒是个有大背景的,人不好弄。 那行,这事不好弄就先不弄,因为要想获得主动权,一个很简单的办法就是,将这件事变成别人的事,让别人主动开□来求你! 而很显然,随着草军在江北势如破竹,舒州兵根本就抵挡不住,到时候,除了求他赵怀安,还能求谁呢? 然後这不人就来了? 现在可不是我要进舒州哦!是你家刺史求咱的。 赵怀安对那名舒州骑士点了点头,然後这人就取下了兜鍪,露出一张硬朗的俊脸。 这人看着台上披着明光大铠的赵怀安,威风凛凛如天人,连忙举起手里的信匣,低头大喊: 「末将舒州将周本,见过赵节帅!我家使君有急信交予节帅!」 说完,旁边的赵六就已经将他手里的信匣,然後交给了赵怀安。 不过赵怀安并不打开,而是看着这个叫周本的牙将,就冲这人这般壮阔硬朗的外形,这就不是个普通人。 於是,他忽然问了一句: 「我以前听说三国东吴大都督周瑜就是你们舒州的,你也姓周,可有什麽关系?」 那周本听了这话一愣,因为要知道这个时候还有人能记住三国人物,那是少之又少的,更不用说还是一个东吴的人物。 但周本愣完後,就激动大喊: 「回节帅,周大都督正是我的祖先!只是和先祖一比,我等後人实在辱没了。」 「只不是不晓得节帅怎麽晓得我家祖先的。」 他这话一出,众保义将哈哈大笑,看向周本的眼神也带了好奇和友善。 你说节帅怎麽晓得你家祖先,你小子是没听过我家节帅作的《三国演义》,然後就晓得,别说你家祖先节帅清楚,甚至知道的比你这个後人还多! 至於这人说自己是周瑜後人,大夥也有点信。 节帅以前就说周瑜是「美周郎」,而这周本长得的确俊,是个好小伙! 赵怀安一听这周本竟然是周瑜的後人,心里一下子就有了好感。 有时候啊,你那过分优秀的祖先留了太多太多给後人,良田丶美宅甚至知识,但实际上都穿越不了时间,都会因为王朝的更替,後人的浪荡而成一场空。 可祖先在历史上留下的烙印和名声却可以穿透时光,真正留福於後人。 就说赵怀安吧,他是真喜欢那位周郎,甚至当年在雅州城外和大兄鲜于岳剑舞也是效了人家周郎故事。 现在看到人家的後人了,一股浓浓的好感油然而生,他想提携这人。 终不能使周郎後人声名不显吧,那多遗憾。 於是,赵怀安亲自走下台子,将跪在沙子上的周本给扶起来,然後拍了拍他身上的灰,笑道: 「你家刺史的信我就不看了,你直接和我说,什麽事?「 周本实际上已经被赵怀安的行为给弄得激动颤抖了。 此时旁边校场上站着万馀大军,无边无沿,而除了风卷旗帜的猎猎声,全军再无声喊。 这是何等精锐! 而手握这样强军的一藩节度使却亲自扶自己一个小人物,这让他如何不激动? 周本脑子懵懵的,但好歹心里挂着正事,於是连忙回道: 「节帅,舒州危急!草军李重霸部连克黄丶蕲二州,现已经兵入舒州。「 「如今宿松已失,我舒州军正在太湖以西的山岭丘壑据险而守,但我军兵力既少又弱,实难相抗!」 说着,周本就要跪下去,哭道: 「请节帅看在我舒州十万百姓上,救一救舒州吧!」 说着,周本就给赵怀安磕头。 赵怀安没有立即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周本,周本感觉到了莫大的压力。 片刻,他扶起周本,沉声说道: 「周牙将不必如此,你我皆为大唐臣子,守土安民乃分内之事。」 「不过,舒州与光州之间,相隔数百,等我赶到,你舒州坚持得住吗?」 周本张大着嘴,他想说可以,可看着赵怀安的眼神,他这两个字却怎麽都说不出来。 他委顿地低下头,原先的满怀期盼这一刻只有深深的无奈。 可赵怀安却说了下句: 「但,我这兵我发!」 「我赵大做事,但问本,不问福祸。」 周本呆住了,他抬起头,眼角的泪水一个劲地往下流。 他真想代舒州的百姓们,重重地给赵怀安磕头,这真是再造之恩啊! 看着周本如此激动,赵怀安拍了拍他,示意他站在这里。 然後赵怀安就走回点将台,问张龟年: 「这一次哪三营位列前茅?」 张龟年他们早就统计好了数字,毫不犹豫回道: 「姚仲丶段忠俭丶韦金刚三营为前三。」 赵怀安点头,这个结果和他心中的排名是一致的,看来这些都将还是能秉持公心去评判各营战力的。 想到这里,赵怀安让人去将此三将喊过来。 当姚行仲丶段忠俭丶韦金刚三人骑马沿着大军队列的通道奔到点将台前时,全都脸涨得通红。 他们当然意识到,他们三人就是这一次大操的前三,而现在,当着全军的面,节帅要为他们三赢授旗了。 这是何等荣耀的事? 三人在距离点将台还有二三十步的地方就甩蹬下马,然後一路奔到了台下,单膝跪地行礼。 赵怀安也看着这三人。 姚行仲本身就是以前的徐州军出身,以他的能力和资历,别说是个二百人的营将了,就是一个都将也不再话下。 所以他有这个冠绝诸营的成绩一点不让赵怀安意外。 他意外的是,没想到这段忠俭也有这份本事。 过再想想,倒也正常,毕竟人家以前也是南诏那边的领兵将,不是栽在自己手里,指不定日後也能在南诏做到高位呢。 於是,赵怀安看着眼前三人,最後对那边的赵六丶豆胖子丶赵怀泰喊道: 「旗来!」 三人连忙扛着三面大旗走到了赵怀安身边。 赵怀安对台下的姚行仲大喊一声: 「姚行仲上前!」 姚行仲大吼一声: 「末将在!」 「你部此次大操第,特授你龙骧』营称号!接旗!」 姚仲激动接过旗帜,随後就退到一边。 随後,赵怀安再大喊: 「段忠俭上前!」 「末将在!」 「你部此次大操第二,特授你虎捷』营称号!接旗!」 段忠俭毕恭毕敬接过旗帜,随後对赵怀安大喊一声: 「愿为节帅效死!」 赵怀安点了点头,对於这些南诏将的忠诚,他还是相信的,毕竟这地方这些人也只能围在自己身边。 那边赵怀安看向最後一人,大喊: 「韦金刚上前!」 早已等得发急的韦金刚连忙奔过来,吐沫星子飞溅,大吼: 「末将在!」 「你部此次操第,特授你豹韬」营称号!接旗!」 韦金刚颤抖地接过大旗,随後大吼: 「世世代代愿为节帅效死!」 赵怀安笑了,然後看着三人,又看着远处浩荡无边的六十营精甲,忽然举起手里的马鞭,大吼一声: 「我令:兵发舒州!」 顷刻间,鼓角连营,整天地都充斥「万胜」之声! > 第354章 皖口 第354章 皖口 乾符三年,整个七月,草军在江北势不可挡。 此前,草军李重霸部除了蕲州本城因蕲州刺史裴偓的坚守而未能攻取,其馀各处要隘皆已拿下,尤其是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武穴後,草军实际上获得了又一处渡江之地。 武穴南处阳城山脚下的江岸距离对岸江州不过一里,江面非常窄,以至於自古便为楚江锁钥,一旦锁江必在此地。 但现在草军轻而易举拿下武穴,随後便从这里用小舟渡过长江,再开辟了一条进入长江以南的通道。 李重霸在这里分兵,令别将黄万通带领草军八千过江进入江州。 因为江州刺史陶祥粗疏不备,直接被黄万通袭陷江州,其人也被俘。 不过黄万通攻陷江州城後,却发现并不能如何。 因为江西这个地方的人口大部分都是战乱时期迁移而来的,聚族而居,而江西此前的本地人也是宗帅横行,所以江西真正的势力人家都居於乡野。 这些人家往往蓄大鼓,遇有缓急,击以集众,素来彪悍,不服王化。 如州县打击民间私酿,这些宗帅甚至可以召集宗族去截杀那些调查的官兵,然後还将俘虏的官兵交给州县,称这些人是盗匪,最後州县甚至还不得不杀了这些人,才平息宗帅愤怒。 这就是江南西道宗帅们的实力。 其实在以前还实行乡官制的时候,地方有三长,朝廷还是能对地方有影响力的。甚至在均田制时期,可以直接管理乡村的生产和赋役,维护乡村的秩序。 但本朝两税制之後,朝廷实际上已经彻底接受了在地方上失能的事实。 原先坐镇乡间的世家们又都离开家乡迁往长安,使得朝廷也没有一个可以稳定笼络的乡村领导层,所以此後算是彻底放弃了乡官制,而只向乡里富户徵收赋税。 其实这也是很正常的情况,以往朝廷在地方上的抓手是各个世家丶豪族,他们的利益和朝廷是紧密相连的,所以朝廷很容易通过这些世家影响地方。 可现在世家不在了,乡村随之而起的就是一些土豪丶宗帅,这些人和前者最大的不同,就是他们都是体制外的游离力量,甚至大部分也无心仕途。 对於这样的群体,朝廷实在没有太多的办法来笼络。 而你再和以前一样,在地方上设置乡官,以这些徒有虚名的低级勋官或清平干济的白丁去收这些土豪的税,那不是痴人说梦吗? 乡村可太信暴力了。 但这税又不能不收,於是这情况就变成了朝廷直接向这些土豪徵收税赋,却不给这些人政治地位。 这就出了问题了,土豪没有政治地位,那就没办法吸纳进体制,而土豪没办法进体制,他就必然会独断乡曲,眼睛里压根就不会有朝廷。 然後不管你以什麽样的理由去乡村徵税,你都回避不了人家问这样一个问题: 「我江州米辛辛苦苦种出来,凭什麽给长安人吃?」 「你说为了朝廷?」 「朝廷於我何加焉?」 就这样,实际上乡村土豪是很难与朝廷一条心的,毕竟没有权力只有缴税的义务,这如何能行? 也因此,在实际上朝廷是给了这些土豪一定的权力的,那就是你在乡村做什麽,他是不怎麽管的,只要你能两税固定交完税,你如何在乡村作威作福,没人在平。 这种相比与此前皇权下乡里的一杆子插到底就有了本质的不同。 以前地方上有王法丶宗法,两税以後,地方乡里就只剩下宗法了。 而一旦没有国家政府的参与,也就是地方上无王法,那後果不仅仅是地方分离势力的抬头,更是整体的劣化。 地方上开始弱肉强食,以力称强,最後形成一个个独断乡曲的大土豪,就如同庐州三山丶三河这些地方一样。 如果是河朔这些地方还好一些,因为这些大土豪实际上有另外一种体系,那就是成为河朔的牙兵。 实际上在河朔,这两者也常常都是一回事,牙兵世袭後,整个藩镇上下的资源必然被这些暴力掌控者给垄断了。 可江南东道和江南西道这些地方就不一样了,这里藩镇就弱,而且武力不彰,地方州县都没什麽实力,如何敢轻易得罪这些宗帅土豪? 其实从庐州丶舒州丶江州这些地方的牙兵数量就晓得了,这些地方的牙兵多不过千,少就五百,而河朔藩镇呢?魏博牙兵八千! 这里面的差距可想而知有多大。 当地方上都充斥着这些不服王化的总帅丶土豪,那最後的结果必然就是公然做贼。 是以,江西淮甸,村乡聚落,皆有兵仗,公然作贼,十家九亲,州县屹不敢入其间。 但另外一方面,这些土豪呢,又往往是州县官府养的肥羊,平时让你吃的饱饱的,而一旦盗贼窃发,边境扰动,钱粮就全从里这出。 所以乡野土豪和州县的关系又往往是对立的。 此刻,在地方宗族势力尤强的江州就是如此,草军小帅黄万通拿下了江州城後,州内土豪一无所动,皆张望顾盼,既不从贼,也不援州。 而黄万通在江州城内也发现了同样的问题,那就是以往在中原地区的流民在这里几乎看不到,过去他们打下州县就会有大量流民景从,而现在,却静悄悄的。 就仿佛黄万通拿下的是一座寻常地方,而不是大唐在江州的统治核心,除了城头变化了旗帜,好像什麽都没变。 这一刻,黄万通似乎察觉到了江南和江北的巨大差异,他不敢擅作主张,将这些做军报写好,令人送给江北的李重霸,让他定夺。 可当军报送过江时,李重霸已经不在武穴了,而是带着前後接受的二万主力进入到了宿松。 自此,鄂州战场的战火正式烧到了淮南,而第一站就是舒州。 — 草军这边是一支先锋部队率先开进舒州的,随後宿松城因无险可守,县令及僚属逃之一空,然後就轻易占据宿松。 在这里,草军有两条道路,一条就是继续沿着大别山南麓的丘陵地区向舒县进发,一条就是偏向南,沿着长江北岸一路行军至望江。 此时,後方的李重霸在得知舒州兵力薄弱,再忍不住,命前锋南下攻打望江,而他将带着主力沿着大别山南麓攻取太湖丶怀宁丶舒州一线。 也许在李重霸的内心中,他依旧对当日狼虎谷惨败心有不甘,内心渴望着和保义军再战一场。 随後,乾符三年八月六日,草军李重霸部攻陷太湖西面数处驿所,当日傍晚抵达太湖县东城外,未想李重霸部乘着距离天黑的最後半个时辰发起进攻,太湖县一鼓而下。 其後便是舒州州治舒州,乾符三年八月十日,一万五千草军在李重霸的带领下将舒州围得水泄不通。 同时,舒州境内大别山的山棚也蠢蠢欲动,如最大的山棚,吴迥丶李本二人就一直关注着草军的动向,当草军攻破太湖後,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出山投奔草军。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两年他们在大别山被北面保义军控制的都所兵给压制得喘不过气,大片大片的山场失陷,使得他们不得不在山外寻求机会。 而草军的到来就是他们迎来的契机,於是二人商议一番後,带着核心聚落数千众出山投奔舒州城外的李重霸。 李重霸相当重视这两人,或者说重视这支善战奔走的舒州大别山山棚,更不用说这些还是本地人,对攻打舒州城相当有帮助。 所以李重霸不仅将二部单独设营,提拔二人为帐下小帅,还拨付了大量衣甲给二部,但粮秣没给,而是依旧由各部自筹。 而有了吴迥丶李本二人的参与,李重霸又稍微调整了一下攻城方向,便开始对舒州城发起进攻。 舒州城本身的防御格局是非常好的,它的北面是连绵大别山,山岭距离城垣不过十里,而北面四里外又有一处大别山的余脉,为凤凰山,也是此片地区的制高点。 然後在舒州的西面就是潜水,一直向南流过石牌关,最後注入长江。 但是潜水在石牌关以北段实际上因水流量少,不能行船。 只有石牌关以南段,因为有了长河的汇入,所以才可以舟船直接顺流南下到皖口,汇入长江。 所以,这也意味着草军即便包围了舒州城,实际上并不能利用潜水对南面的石牌关发起攻击。 此外,舒州城的东部还是一处大湖,这也意味着,草军的大军是不能直接列阵在东城一片的,只能在湖泊後面设立大营。 於是,李重霸在探查了舒州外的形胜後,便将指挥大营布置在了凤凰山上,好居高临下观察舒州城内的动向。 然後又将主力布置在凤凰山的东面山脚下,联营数里,一直贯通到舒州城东的大湖边,尔後又将舒州山棚的吴迥丶李本二部布置在潜水西岸,让他们遮断舒州西南的交通线。 从这个布置上就能看出,李重霸并没有打算将吴迥丶李本二部作为炮灰去攻打舒州城,反而让他们扎营在比较安全的潜水西岸,从这里就能看出草军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席卷做大的原因了。 果然,吴迥丶李本一听这个安排无不高兴,当天就移营到了西岸,在他们的心目中,这草军还蛮讲义气的。 但即便这样布置,实际上能威胁到舒州城的也就是北面和南面,再加上城外狭蹙,草军的兵力优势根本发挥不出来。 所以按理说,舒州的防守是很有优势的。 但实际情况却完全不是这样,舒州城虽然是州城,但实际上只是一座中等城邑,周围不过九里,高不过两丈,城内虽有七千舒州兵,可真正能战之兵不过是五百精锐牙兵,馀众不过是州兵丶土团之流。 本来舒州刺史豆卢瓒是让牙将陆元庆率兵占据凤凰山,控制那里的险要和制高点,堵截草军在城外的攻势,并与城内守军声势联络。 但这样的要求实在超过了一般人的能力和胆气了。 陆元庆断然拒绝了这个命令,以城内精锐少不应再分兵为由请求继续留在城内坚守。 这陆元庆是舒州世代牙校,倒不是怕死,也不是怯战,毕竟舒州城内老小和家财都在,他也是血性武夫,如何会怕? 他是不信这个刺史,他晓得自己真被草军围困凤凰山了,这豆卢瓒一定不会出兵救他,到时候他城内老小怎麽办?不如守在城内,死也死在一起。 而陆元庆也的确没有看错这位世家老翁。 豆卢瓒的确对守舒州城丧失信心,只是迫於职守,没奈何困守孤城。 毕竟他兄长正是宣麻拜相的关键时期,他要是在舒州不战而跑,那就连累了兄长,连累了宗族。 反正他也活了五十多岁了,该享受的也享受够多了,世上能有五十年富贵者又有几人?所以为了宗族未来,豆卢瓒对死节倒也能接受。 其实有人也建议他将舒州城的兵力和粮械转移至东面的桐城,那里小而弥坚,正适合长久打算。 这本也是务实做法,但豆卢瓒本就是为家族攒声望,还费劲折腾这个?到时候被台阁弹劾一个弃城亡奔,那不是冤了? 所以此时的豆卢瓒实际上是颇为消极,可有可无,可死可不死。 就连他让陆元庆出城守凤凰山也是因为有幕僚这麽建议,他也不管合适不合适,就下令了。 而那陆元庆不愿去,那就不去吧,无所谓到了这种程度。 甚至向光州保义军连发三道求援信都是幕府长史做的,用的豆卢瓒的印。 而豆卢瓒这般消极,他身边的人自然看得清楚,也对守舒州城没了信心,纷纷自寻出路。 州署各吏纷纷易衣出奔,能有百馀人,要不是这些人的人头後来都被悬在了城外,此时的舒州城已经崩了。 正是这种情况下,凤凰山的李重霸下令,南北两面齐齐压上,意一战而克! 於此同时,绕道南下江北岸的另一股草军也对小孤山防线发起进攻。 小孤山是舒州南段沿江路的咽喉,一旦失守望江以及舒州段水面就会直接暴露在兵锋之下。 所以望江县令将县里一半的兵力布置於小孤山,企图通过小孤山的险要阻挡住草军的进攻。 可即便有一半兵力,但实际兵力也不过五百而已,这点兵力在对面的数千草军的面前,几乎和没有一样。 此时的草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各部军心士气都非常高,往往後面鼓声一起,各队就呼啸而上,作风勇猛。 所以即便望江兵也死战,也渴望守护乡梓,可在这巨大的兵力悬殊下,不过抵挡半日,五百望江兵尽皆战死,小孤山阵地一战而破。 但这已经是舒州组织起的第一起战事了。 尔後,小孤山告破,望江也不能存,两日後,县令薛辙跳城死,望江失守。 此时,该部草军并没有意识到望江北面皖口的重要性,只派遣了小股兵力去附近乡野打粮,大部都留在了望江休整。 在他们的原先计划中,在打下望江後,他们将向北进攻皖水丶潜水的合流地石牌关。 从那里,他们将和西面而至的李重霸主力一并,夹击舒州的州治舒县。 但他们并不晓得,正是他们这个忽略,使得保义军的一部先遣得以从容抵达皖口。 乾符三年八月十四日,长江,枞阳段水面一片白帆。 这一支部队正是从庐州江戍开出的船队,其中有战舰八艘,朦艟二十艘,大小帆船上百艘,满载着一千五百庐州厢军丶力夫和物资。 他们正是由三河丶三山丶以及刘威丶陶雅所招募的庐江兵改编而来,一共五个,其中三个此时就坐在庐州唯一的水师溯江而上进入舒州水面。 还有两个都则在都将王茂礼和刘长遇的带领下带领庐州厢军千人,壮夫五百,从庐江走陆路支援二百里外的舒州城。 实际上,庐州方面的哨骑就一直往来於舒丶庐之间,甚至一些胆大的还到了蕲州一带,所以庐州,也就是赵怀安对於草军的动向掌握是非常深的。 而且草军虽然快速拿下了蕲州大部分地区,但也因为吸收了大量的游民,这些人劫掠成性,又没有习惯行军,所以大大拖累了李重霸部的速度。 所以庐州这边也能有足够的反应时间。 赵怀安在离开庐州前,给刘威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时刻观察草军动向,一旦草军有攻占皖口的趋势,就必须即刻出击,抢先占据皖口。 所以很显然,皖口所在的大龙山南河岸地是保义军作战任务的重中之重,绝不允许被草军给攻占。 於是,在探查到草军已经变道向东南攻打沿江的望江时,哨骑就连忙回奔庐州汇报了这一情况。 然後早已经准备好的刘威丶陶雅即刻率三千庐州厢军出发,由王茂礼丶刘长遇二部为偏师,他们则坐船兵进皖口。 此时船队行至枞阳,江面开始陡然向南偏转,而此时的江风是东风,所以船队在行至一片低洼水泊地前就不得不停泊了下来。 因为如果继续沿着长江往南走,转弯过去,这一段路因为大龙山挡住了江风,所以无论如何都不会有西北风刮来,所以这一段水路只能靠着拉纤。 但此刻,某种程度来说,庐州厢军已经进入了战区,如何能徵募到一大批纤夫呢? 於是,刘威和陶雅商量後的结果就是,先派遣一支先遣小队上岸查看情况,如果没有问题,主力部队就直接上岸,然後沿着江北岸走到皖口。 就这样,两人商议後,便开始选将,最後由年轻的小将王茂章带领五十人坐小舟划水上岸。 : 第355章 先发 第355章 先发 王茂章蹲在舢板上,江风吹拂着他束发的头巾。 今年十六的王茂章,身材已经长成,但因为肌肉量没有上去,再加上他肤色又黑,所以此时蹲在蹲在舢板上就和一只精壮的长猿一样。 但纵然才算成年,但王茂章的眼神中却亮如晨星,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锐气。 作为三河王氏的第三子,他十四就已经带着宗族子弟和来屯货的豪商们打交道了。 再加上他自幼就有名师教武,人的天赋也是拔萃,三年习箭乃成,三年习刀又成,再三年习槊,已纵横庐州无敌手。 更难得的是,他心思缜密,为人谦逊,所以在三河党中颇有声望。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此时他就想着刚刚在座舰上的一幕。 王都押衙将一众军将喊过去,问谁敢五十精兵上岸,为大军探路。 当时刘威和陶雅的目光甚至都没放在他王茂章的身上,因为要不是他是王茂礼的弟弟,只有十六岁的王茂章甚至都没机会站在这里。 但那王都押衙将话落,王茂章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 「末将愿往!定不辱使命!」 当时王丶陶二人眼神中带着惊异,多半是没想到年仅只有十六的王茂章竟然有此虎胆。 这一刻,他们甚至在这个庐州子弟身上看到了王彦章的影子。 今年已有十七的王彦章,在帐下都那些大厨的调养下,体魄惊人,去年便能力压猛虎,到了今年,日常所用的长槊已换成了铁枪。 短短时间,军中便以「王铁枪」之名呼唤王彦章,其在保义军中的武名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现在,眼前这个王茂章,名字都差不多,年纪也就差一两岁,除了肤色更黑,身份更野,几乎就是一个翻版的王彦章。 既然庐州有此等少年豪杰,刘威和陶雅自然不吝机会,於是率兵先登上岸的任务就交给了王茂章。 = 没有过多的话语,行动便是最好的宣言。 很快,王茂章就带着自己本兵五十人坐着小舟划向前方巨大的滩涂地。 这五十人都是来自三河子弟,大部分都是和王茂章一起长大的。 这种宗族子弟之间的默契自然是不用多说的,很快这些人就换上轻便的皮甲,除了腰间的横刀外,还额外背上了弓弩和箭囊。 刘丶陶二将所领的这支庐州厢军,虽是偏厢之意,但在军队的补给和装备上丝毫不差。 庐州府库的甲械,赵怀安基本都没有动,只是将庐州多年积攒留下的两千领各色大铠带走了,其中就有之前被偷卖给三河丶三山党徒的铁铠也一并收回了。 所以此刻庐州厢军除了少部分军吏是披铁铠的,其馀都披着皮甲,但这样的防护在江淮这片环境却是非常合适的。 王茂章所在的这条小舟吃水非常浅,在两侧桨手的滑动下,小舟丝滑地形势在江面上。 船桨划破江水的声音在巨大的江流声中显得微不足道,小舟如同一片绿叶,悄无声息地向着那片未知的江岸划去。 越靠近岸边,空气中便弥漫开一股潮湿的丶混合着水草与淤泥的气息。 眼前的这处陆地是一处巨大的滩涂地,从小就在三河冲圩长大的王茂章对这种环境非常了解。 别看这里好像平平静静的,但实际上非常危险,靠着江的一面还罢了,越往里走,那种数百年形成的沼泽可以轻易吞噬任何生命。 此时前方的芦苇越来越近,这些比人还高的芦苇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王茂章深吸一口气,随後吐出散发着腐败味的空气,压低声音对左右道: 「小心戒备!」 说完他的右手已经紧紧握住了上好弦的牛角弓。 在他的身後,四名正在划桨的三河子弟们也屏住了呼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王茂章没有立即就在岸边靠拢,而是沿着一些水汉进入深入,身後另外九艘小舟紧随其後,很快就消失在了芦苇丛。 小舟在纵横交错的水道中艰难穿行,船底不时与水下的淤泥发生摩擦。 王茂章凭藉着儿时在庐州水乡玩耍的记忆,仔细分辨着水流的痕迹,寻找着可以登陆的坚实地面。 终於,在一片相对稀疏的芦苇荡後,他们发现了一处被踩踏出来的泥泞小道,似乎不久前还有人在此活动。 而很大的可能就是一些钓鱼的渔夫留下的痕迹,这些为了钓鱼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的渔夫为王茂章提供了绝佳的登陆点。 於是王茂章当机立断: 「在此登陆!」 话落,两个已经脱完皮甲和衣裳的三河子弟就赤条条地跃入齐膝深的水中,然後一步步摸上了岸。 他们轻轻试着脚下的土地,确认没有陷入沼泽的危险後,才向船上打出手势。 这个时候,众人纷纷脱下衣甲放在船上,然後跳下船,推着小舟一步步上岸。 这个天气,秋老虎依旧肆虐,冰凉的江水瞬间让大夥忍不住颤了一声,然後就再没有发出声音。 岸上的人搭手将小舟拖上了岸,有这些茂密的芦苇丛的遮蔽,外面是看不到刚刚有一群人上岸的。 五十人的队伍迅速在岸上集结向前推进,很快就来到了一处平整的土地,这里的芦苇显然是被人开过,正适合扎营。 干茂章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地上的痕迹。 泥地上有凌乱的脚印,有深有浅,方向杂乱,一直向内陆延伸。 他还发现了一些被丢弃的破旧草鞋和几片碎裂的瓦罐。 一名老三河党小声对王茂章说道: 「三郎,这应该是江匪留下的,这种地方最是藏污纳垢。」 王茂章点了点头,心中稍安,至少,这里不是草军的据点。 他派出两名最机警的士卒作为斥候,先行探路,自己则带领剩下的人,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 这片水泊地比想像中要大得多,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渐渐看到地势抬高,露出了黄褐色的土地。 空气中的水汽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草木和泥土的芬芳。 远处,隐约可以看见几座低矮的丘陵,一条崎岖的小路沿着丘陵的边缘向东南方向延伸,那正是通往皖口的方向。 就在这时,前方的斥候突然发出了预警的鸟鸣声。 队伍立刻停下,所有人就地寻找遮蔽,张弓搭箭,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王茂章伏在一片灌木丛後,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他顺着斥候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小路上,一行十馀人正朝他们这边走来。 这些人衣衫槛楼,面有菜色,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简陋兵器,锄头丶木棍,甚至还有人拿着削尖的竹竿。 他们显然不是附近的官军,也不是土团兵,甚至连草军都不像,他们压根就不是军队0 但这些人到底是单纯的游民还是草军的附庸,王茂章也一时难以判断,他想了想,给了个手势,示意众人不要轻举妄动。 那群人越走越近,他们似乎也发现了这边的异常,停下了脚步,警惕地张望着。 其中一个看似头领的壮汉,手里提着一把保养得很好的横刀,冲着这边大声喊道: 「什麽人鬼鬼祟祟的?给耶耶滚出来!」 声音沙哑,带着一股蛮横的匪气。 这人一开口,王茂章心中就有了计较。 这应该是一小股被草军裹挟的流民,脱离了大队,四处搜刮粮食。 这些人纪律涣散,装备又差,正是俘口的绝佳机会,好问草军的虚实。 於是王茂章当机立断,对身边的弓弩手下达了命令: 「放!」 随着他一声低喝,十馀支弩箭和羽箭呼啸而出,精准地射向那群毫无防备的流民。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划破了芦苇丛的宁静。 那名持刀的头领反应稍快,挥刀格挡,却被另外两支弩箭同时射中,惨叫着倒在地上。 其馀人更是毫无抵抗之力,转眼间便倒下了一大半。 剩下几个吓破了胆的,扔下手中的锄头,转身就想跑。 但随後,这几个人就被刚刚绕过去的三河子弟给拦住了,最後痛哭流涕哀嚎的投降了。 几乎就是一个照面,战斗便已结束,王茂章还走到那个领头的面前想问问话,可这人已经嗬嗬呲血,瞪着眼睛,一命呜呼了。 没办法,王茂章只能一边让伴当们将受伤还未死的补刀,一边问眼前的一个哆嗦少年o 这人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虽然只差了两三岁,但身形却只到了王茂章的胸□。 此刻听着耳边的惨叫,这孩子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王茂章没有任何怜悯,抽刀直接就架在了这孩子的脖子上,淡淡说了句: 「我问,你答。若有半句假话——」 剩下的话已不用说了,这孩子已经软在地上,喊道: 「好汉耶,不要杀我,问什麽,我答什麽。」 经过一番盘问,王茂章得到了至关重要的情报。 这夥人果然是从李重霸的草军中逃出来的,因为不堪忍受饥饿和草军的虐待就结伴跑了出来。 因为之前那个领头的以前做过江匪,曾经在这片芦苇丛呆过一段时间,晓得这里非常适合隐蔽,便带着这些逃出来的打算在这里躲一阵。 他们猜测草军在舒州抢完了後,很快就会去庐州,所以就避过这段时间再回家乡。 少年的话自然是带着美化自己,但王茂章还是能确定,这些人也就是被裹挟的,甚至也都是可怜人。 然後跑到芦苇荡这边倒丢了性命。 十六岁的王茂章内心并没有表面的那麽冷酷,看着周围菜色的流民,他恍惚了一会。 最後他给了这个少年一块精粮,这种是江淮附近军队出征时随身携带的乾粮。 是将粟米或大米加水煮熟後,摊在竹席上暴晒至完全脱水,变成块状或颗粒状的「王饭」。 只是简单脱水就能存个半个月,然後用麻布口袋分装,每袋可装三五天的量,挂在腰间或背在背上就行。 吃的时候,也不需生火,用冷水或热水泡软就能吃,紧急时甚至可干嚼。 这边王茂章正要给少年拿水,那少年就已经抓着糒粮开始干嚼,显然是饿狠了。 这孩子也是个聪明人,晓得这些官军给吃的就不会杀他了,所以也就回过魂来,开始讲着草军的情况。 据这个孩子交待,他所在的草军只是草军的一个小支,他们大部分人都是在望江城破时被裹挟进草军的。 这支草军在猛攻望江的时候,进展并不顺利,虽然最後拿下了望江,但因为缺乏攻城器械,伤亡惨重。 所以这支草军就在望江修整,并开始将望江城内的坊民都席卷到草军的队伍中。 手段实际也很直接,那就是城破後,你想不想活命?活命就将钱丶布和粮食都交出来。 等你交出来後,那些草军也不管你,但最後你能去哪里?能有粮食的地方也就是草军,最後你也就只能跟着草军一起走。 他告诉王茂章,这支草军有一部分人已经往北开了,去哪他就不晓得,然後他们这些人又随着一部分去的皖口,目的是什麽他也不清楚。 他们这些人就是去皖口的路上跑出来的,实际上草军对这些人也不甚管,因为草军只要搜刮了粮食,你就是跑又能跑哪里去呢? 最後还是不得不回来,到那个时候,普普通通的纯民也就心安理得从了贼了。 这就是草军的手段!简单又高效,却都是经验。 而那边王茂章一听这话,心猛地一沉,这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草军也注意到了皖口的重要性,这次很有可能就是去抢占渡口的。 他立刻令自己的一名族叔带着四人压着这俘口少年返回江面上的船队,将草军将要抵达皖口的情报送给刘威和陶雅,而他自己则觉得带着仅剩下的四十多人继续向西。 他要弄明白,此时的皖口到底在不在草军手里,在的话,那又是多少人? 与此同时,在长江北岸的陆地上,另一支庐州厢军正在艰难地行进。 王茂章的嫡亲大兄,也是都将的王茂礼正骑在一匹神骏的黄骠马,眉头紧锁,目光不时望向北面连绵起伏的山丘。 他的身边,是另外一名都将刘长遇,一个同样经验丰富,但性格更为沉稳的土豪。 他们率领的一千庐州厢军和五百壮夫,是这次行动的偏师,任务是从庐江支援舒州城。 当然,以他们的兵力当然不能对舒州战局有任何改变,他们更实际的任务是探查这一片的交通线,为保义军大军的行军做出准备。 实际上,从庐江进入舒州城的道路有两条,一条就是他们现在正在走的,也就是从庐江直接沿着大别山南麓西南而行,然後抵达舒州。 另外一条则是从庐江进入庐州南部驿站,然後翻越柯坦丘陵,从浅山通道穿行,然後经过夹石丶挂车这些险关,最後顺着皖水北岸向东南行,最後抵达舒州城。 如果一个人只看地图的话,他会毫无疑问地选择走第一条路,因为它在地图上就是一条直线的。 可实际上,这条道路很少能行大军,甚至连稍微有点规模的商旅都走不了。 因为这一片地区峡谷密布,溪流纵横,实际上并没有固定的道路。 这些皖山的支脉峡谷区,最窄的地方仅容单人通过,且这片地区被大别山流出的河流切割的支离破碎。 一旦进入雨季,山谷构流湍急,这些地方甚至还会被淹,所以朝廷在这里是没有修建驿道的。 而相反,第二条路虽然绕,但实际上所走的基本都是缓坡丘陵,可以走马车丶运粮草,隋代这边甚至还修建了一条驿道。 此外,第一条道路还有两缺点,一个就是这个地方是荒野地带,没有任何补给点,然後这里因地形的原因,又是江盗丶流民的聚集地。 这里靠近长江,江匪们可以沿着沿皖水逆流而上,在峡谷中潜伏。而流民也可以在这里远离朝廷的追捕,自生自诵。 所以从各种原因来看,此时的王茂礼丶刘长遇二部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之所以如此,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第二条路,草军一定晓得。 此时的草军就仆困在舒州城外,而第二条路的出山口就在他们後面,他们只要任何本地向导的提点都可以轻易将王茂礼丶刘长遇消诵在山谷里。 三国时期,勇猛如臧霸,带着最擅长山地作战的泰山军就是走这条道路袭击庐州的,然後被韩当在逢龙丶夹石这些地方打得仆败。 更何况是王茂礼丶刘长遇二部呢?所以此时他们走的虽然险,但恰恰不会被草军发现。 而现在人人都说这条道路不能走,赵怀安却不信,就令王茂礼丶刘长遇二部从庐江出发,为仆军打通一条进入舒州城的通道。 但这条道路委实艰苦太多了。 在这片肺积平原的破碎地理中,道路崎岖不平,是不是就有一条水泊阻路,他们就得绕过去,然後又遇到一条河,又得淌过去。 再加上此时天气又炎热,两部吏士们气喘吁吁,汗水早就将衣衫浸透了。 此时刘长遇忍不住对王茂礼说了一句: 「老王,让弟兄们歇歇亍吧,再这仫走下去,铁打的都吃不消!「 王茂礼勒住马缰,环顾四周。 他看到了士卒们的疲惫,但他心中更清楚时间的紧迫。 他摇了摇头,沉声道: 「长遇,我们是在睛草军抢时间。我们在路上多耽搁一任,危险就增加一分。传令下去,全军继续前进,到前面的山口再休息。」 刘长遇叹了口气,不再多言,点了点头。 正要说话,前面数名骑兵奔了过来,其中一人肺刘长遇仆吼: 「父亲,前遇到草军骑兵!」 王茂礼丶刘长遇二人仆吃一惊,然後齐齐仆吼: 「将推到外,再车後列阵!」 「列阵!」 > 第356章 军报 第356章 军报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乾符三年八月十四日,庐州西北官道上,烟尘滚滚遮蔽天空。 一支磅礴的大军前後排开,无边无延,前後哨骑往来不绝,旌旗飘飘如同赤色的海洋。 自八日前保义军从光州大营出发,以日行四十里的速度终於抵达到了庐州境内。 这个速度并不算慢,寻常行军不过一日三十里,而保义军在同时保持战斗力的同时速度却可以提高三分之一,这完全归功於这一路上的兵站丶驿站。 赵怀安在光州并不是被动等待舒州方面来叫援兵的,他一方面在光州加紧编练新营,一方面命令在沿途官道上设置兵站,这样队伍行军中可以就地补充热水和补给,提高行军速度。 现在只花了八日便抵达庐州境内,庐州权刺史郎幼复已经将大军所需的补给押送至军营,此刻正随着赵怀安继续向南,前往庐江。 而刚刚,庐州衙署一干僚佐听取完赵怀安的视训,正望着滚滚大军连绵不绝地向着南方开去。 赵怀安给庐州文武们就安排了两个任务,一个就是全力供给前线大军。 等赵怀安率军进入舒州後,一切物资的补给都需要从庐州发出,当然保义军幕府已经在往庐州调拨大批军资了,但先期的消耗肯定还是要靠庐州来承担的。 而且就算後面光丶寿二州的军资抵达了,还是需要徵调庐州地方的民夫来承担转运的,这个工作自然就成了庐州衙署这一阶段的工作重点。 然後第二个任务就是再次监察巢湖的水寇情况,现在庐州军的主要兵力基本都被派遣了出去,这个时候就更要提防这些水寇作乱。 他在寿州留了两个都的兵力,只要庐州这边有警,立刻就能顺着淝水直达庐州,平定叛乱。 而那边望着磅礴,几无可匹敌的保义军,一些个庐州僚属心中对外来也是充满信心,有此等雄壮大军,草寇又何足道哉? 两日後,庐江,保义军主力刚扎下连营。 一时间,庐江城外旌旗如林,营帐如云,肃杀之气直冲霄汉。 赵怀安刚巡完营,在中军大帐中坐定,一杯热茶还未喝完,帐外便传来了扈兵急促的禀报声。 「报!主公!舒州八百里加急军报!「 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被带了进来,他满脸疲惫,嘴唇乾裂,显然是不眠不休一路急驰过来的。 他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用火漆密封的竹筒,高高举过头顶。 张龟年接过竹筒,验过火漆无误後,才小心地开启,取出里面的信报,快步呈给赵怀安。 赵怀安展开信纸,目光迅速扫过,他原本惬意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大帐内的气氛也随之变得压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节帅的脸上。 信是偏师都将王茂礼亲笔所写。 信中详细报告了他们进入舒州境内的第一场战斗。 就在两日前,王茂礼率领的千馀庐州厢军在行至距离舒州城不足八十里的隘道时,与一股约百馀人的草军骑兵发生遭遇。 草军的骑兵是一股正在搜寻这片地区的斥候部队,在王茂礼部的哨骑发现他们时,他们也迅速做出反应,完全不在乎对面会有多少唐军,就狂飙过去加入战斗。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庐州厢军虽然在人数上占优,且有地形之利,但他们毕竟是步卒,又是初次面对如此规模的骑兵冲击,阵型一度被冲得有些散乱。 幸赖王茂礼与刘长遇二将拼死指挥,亲冒矢石,最终依靠弓弩手的齐射和长枪兵依托车营结的大阵,才勉强稳住了阵脚。 经过近一个时辰的血战,终将这股草军骑兵击溃。 然而,此战庐州军虽胜,却也是一场惨胜。一千人的队伍,战死者超过一百五十人,伤者近二百,可谓损失颇重。 更重要的是,王茂礼在信中指出,他们的行踪已经彻底暴露,前方的道路上,必然有更多的草军主力在等着他们。 他恳请节帅重新定夺,是继续冒着被围攻的风险西进舒州城,还是改变行军路线。 赵怀安将信报递给张龟年,让众人传阅。 一时间,帐内议论纷纷。 性格急躁的李师泰率先开口: 「节帅,王茂礼打得不错!步卒对骑兵,能有此战果已属不易!末将以为,当令其继续西进,与草军决一死战!我大军随後跟上,定能将草寇一举荡平!「 郎幼复作为庐州刺史,此刻也列席军议,他面带忧色地摇头道: 「将军此言差矣。王将军所部乃是偏师,孤军深入已是凶险万分。如今行踪暴露,前方必是重重埋伏。若再强行西进,无异於以卵击石。依下官之见,不若令王将军暂且後撤,与我主力大军汇合,再图进取。「 赵怀安点了点头,然後望向了张龟年,让老张说说。 张龟年走到那面舆图屏风前,指着舒州的地形说道: 「主公,诸位请看。从庐江至舒州,主要有两条路。一条便是王茂礼正在走的北线陆路,此路最近,但沿途多丘陵隘口,利於设伏。」 「另一条,则是南下至皖口,然後沿长江水路西进。此路虽然绕远,但相对安全。刘威丶陶雅将军的水师正在赶往皖口,若能抢先占据,我们便可将大军主力通过水路,直接运抵舒州城下,避开与草军在野外的纠缠。「 张龟年的提议得到了不少人的赞同,利用水路优势,直捣黄龙,这无疑是一个稳妥而高效的方案。 但张龟年话落,那李师泰一拍大腿,瓮声瓮气地反驳道: 「转道长江?那得走到何年何月?我军十万大军,浩浩荡荡而来,还没见到草军主力,就因为偏师的一点小挫折,便要绕道百里?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我保义军怯战? 也让草军小瞧了我们!」 人张龟年已经是首席幕僚了,真正的位高权重,军中无论文武没有一个不敬不怕的。 偏就李师泰是个浑的,天不怕地不怕!他觉得没道理,管他是谁,先喷了再说。 那边李师泰说完,帐内一下就安静了,所有人皆望着赵怀安。 赵怀安却没有立即说话,只是静静在想,手指在沙盘上那条崎岖的山道上缓缓划过,最後缓缓摇头: 「我们不能走路。」 「皖口那里是否能顺利拿下尚在两可之间。即便拿下了,皖口也只是我军阻遏江防的一个基地,并不是说要从皖口北上舒州城。」 「为何呢?」 「因为草军现在在望江一带是有兵力部属的,一旦我军出现皖口并沿着皖水北上,草军必然知晓我军动向。「 「到时候草军只需要沿着皖水设防就可以时刻洞察我军的行踪,一旦我军要靠岸,以草军的骑兵机动片刻就能对我军发起进攻。」 「到时候外有敌骑压迫,後是船,就是铁打的营头也挡不住逃命的冲动。」 「我可不想我保义军被这些草军骑兵给攀到里去!」 众将不说话,虽然他们有信心在骑兵的冲锋下巍然不动,但节帅说的这一点也确实是个问题。 那就是通过舟船运输兵力,一旦被敌军率先发现,到时候是很难在沿岸布置兵力的,人家就堵在两岸,你上去一个营头,项刻间就被淹没了。 而且在那狭窄的河岸地上,就是有再多的兵力也发挥不出来。 然後赵怀安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过帐内每一个人,沉声道: 「草军之患,在於其势大,裹挟流民,动辄数万乃至十万。但其弱点,亦在於此。他们是乌合之众,缺乏训练,纪律涣散,尤其缺乏大规模野战决战的能力和勇气。」 「而我保义军,长处何在?便在於兵甲坚硬,军纪严明,训练有素,野战之力,冠绝淮南!」 赵怀安走到帐口,掀开帘幕,望着外面那连绵不绝的营盘,豪气干云地说道: 「以我之长,击敌之短,方为制胜之道!所以为何要避开野战?」 「我军就是要走北线!我就是要在这江淮的丘陵旷野之上,与李重霸的主力堂堂正正地打上一场!」 「我要一战,就彻底打断他们的脊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一番话掷地有声,让帐内众人热血沸腾。 之前的种种顾虑,在赵怀安这股睥睨天下的自信面前,似乎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是啊,那李重霸是什麽人?不过是草军的一个票帅,如今我保义军倾众而来,该怕的应该是他啊! 保义军从立军以来,这是第一次组织万人规模以上的军旅,全军六十个营头,浩浩荡荡。 如此大军为何还要绕道避战,走水路?那岂不是和三国的东吴兵一样了? 他们听节帅讲《三国演义》,就说那东吴最擅长的就是水军,但正因为过分依赖於水道作战,以至於东吴军队都不敢远离水道深入到陆地。 要是保义军变成这样,这兵岂不是练废了? 於是,赵怀安转过身,面众人,即刻下令: 「传我令!」 「命王茂礼丶刘长遇所部,暂缓西进,就地寻找险要之处扎营固守,构筑工事,做出要与我主力大军在此汇合的姿态,以吸引草军注意力。同时,飞马传书刘威丶陶雅,命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拿下皖口,修建营垒并固守待援!」 「而我军主力,继续沿着南麓行军,一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说完,赵怀安转头对薛沆道: 「老薛,後面我军就要进入舒州境内,这段路是没有补给的,所以我军这一路,你要着人在这里开辟驿站,每十里修一处,一切钱粮就从幕府走。」 他望着帐外,那前方就是被大量河流丶水泊切割得非常破碎的南麓丘陵区,然後说道; 「我常听人说,这片地方坎坷难行,但我军这一次既然出征了,那就不仅是击溃草军这麽简单,还要将这一条庐舒驿道给打通,这样以後我军才可以彻底掌控舒州!」 「如果全部联系都靠北面丘陵小道,一旦被人堵了,怎麽办?」 薛沆出列,点头得命。 很显然,这一次节帅的意思很明显,就是保义军这次进了舒州後,就再不打算撤走,为此一定要开拓这条通道,以最快保障庐丶舒之间的信息沟通。 命令下达,赵怀安又将目光再次投向了舆图的另一侧,那片连绵起伏的大别山区域,随後问道: 「郭从云所部精骑,可有消息传来?」 此前郭从云带领千馀右飞龙丶泰宁丶沙陀精骑组成的骑队从光州出发,并没有转道庐州,而是直接穿进大别山进入黄州。 黄州现在是草军的大後方,而且距离更近,现在这条通道就掌握在保义军手上,正适合郭部精骑转战到鄂州战场,牵制那边的王丶黄草军主力。 那边张龟年回道: 「回节帅,我军获得的最後军报是三日前的,当时郭从云所部已穿越光州与黄州交界的穆棱关,进入麻城境内,此刻想必已在山中休整完毕,正待机而动。」 赵怀安点头: 「老郭办事我放心,那黄丶鄂的广阔地区就让老郭去办,不行就往大别山跑嘛,看那些草军敢追进山不!」 「至於咱们?就先将那个李重霸给拿下!」 说完,赵怀安一声冷笑: 「小小重霸,可笑可笑!」 「且让他看看,这江淮之地又是谁之天下!」 众将热血,齐齐起身抱拳: 「喏!」 於是大军当日休息,翌日全军竞发,向西面舒州城逶迤开去。 狭路相逢勇者胜!大丈夫从不走回头路! 与此同时,大别山深处,一条被落叶覆盖的崎岖山道上。 郭从云正牵着他心爱的战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在他的身後,千馀保义军骑士,此刻早已没了往日在平原上风驰电掣的威风,各个蔫了吧唧。 他们解下头盔,脱下披膊,挽起袖子,身上的铁甲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内衬上,更是密不透风,闷热难当。 每个人都一手牵着战马的缰绳,一手拄着兵仗,小心翼翼地在湿滑的岩石与盘结的树根间挪动着脚步。 战马也鼻息沉重,不时打着响鼻,显然对这种憋屈的行路方式极为不满。 这已经是他们进入大别山的第八天了。 八天里,他们几乎没有见过像样的道路。 陪伴他们的,只有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毒虫滋扰的夜晚,以及望不到尽头的崇山峻岭。 他们吃的是冰冷的肉乾,喝的是冰凉的山泉,晚上就靠着战马,在潮湿的林地里和衣而眠。 这还不是最难熬的,一旦到了没有林木遮蔽的峡谷地,温度一下子就升上去了。 本身就是江淮的飞龙骑士也就算了,最苦的就是那些沙陀人。 他们长於凉爽乾燥的代州之地,从来没接触过这种又热又潮的天气。 怎麽能有又热又潮的环境呢?这不和上了蒸笼有什麽区别呢? 其实现在进了大别山还好说,至少温度降了,之前他们在光州大营训练的时候,连大营都不敢出,各个躺在水池里解暑。 就在这时,前面奔来数人,在这些崎岖山路上健步如飞,为首一人正是保义军的踏白将丁怀义。 他被赵怀安抽调到了郭从云军中,就是为了提高郭部的哨探能力。 丁怀义刚开口喊一声「使君」,那边郭从云就已经从腰间解开水囊递给了他。 「怎麽样?」 丁怀义接过水囊,猛灌了几口,才抹了抹嘴,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汇报: 「使君,前哨的李简部已经回来了,麻城一片的情况咱们弄的差不多了。「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兽皮,上面用木炭画着简易的地图。 「第一股,在山口以南十五里的一处山场,约有四五百人,看样子是负责打粮的。」 「第二股,就是麻城所在,里面有多少人目前是不清楚的,不过麻城令的首级还悬在城楼呢。」 「第三股,是黄柏山的一支,为首者叫李玄豹。此人以前就是黄州大别山的山棚帅,後来咱们攻略大别山的时候有不少山棚都流到了此人麾下。所以和我军的关系势同水火,在草军来麻城的时候,此人就投了草军。」 郭从云看着手里的皮子,看到黄柏山的位置最为突出,当机立断点了此地说道: 「我们先拿下这黄柏,然後再攻打麻城。」 丁怀义愣了下,下意识回道: 「使君,咱们都是骑兵,去攻山?而且麻城虽然堵住出山口,但却在举水西岸,我军完全可以从东岸直接驰走。「 郭从云摇头,说道: 「老丁,你只虑其一未虑其二,这麻城不拿在手里,我军北归大别山之路就很容易被麻城的草军给阻断。「 「你还记得我等随节帅参与雅州之战的时候,那高骈是如何做的?先在大河上架设桥梁。我等领兵将,肩膀上扛的都是弟兄们的性命,这种死生之地,我们不能不察,晚去鄂州一天无事,但必须要保证咱们的退路!」 丁怀义明白,随後主动抱拳: 「使君,让我们踏白吧,我部带着随护的别都所兵们完全可以拿下黄柏。」 郭企云没有拒绝,点头对丁怀义道: 「好,我带骑军在下给你压阵,等你回来,给你摆庆功酒!」 丁怀义重重砸在胸口亍,随後便带着部下踏白们直奔前处正在休逮的大别都所兵那,和两个指挥使说了一下情况。 而那两个指挥使一听这一趟还能捞到战功,毫不犹豫就同意了,随後二人便呼唤着摩下的都所兵,各亭凑了二仂人。 这些人在加亍数十名踏白,便在丁怀义的带领下直奔东南外的黄柏山。 > 第357章 首战 第357章 首战 一万两千保义军,其中一千六百骑兵,骡子兵三千,全军逶迤向西。 他们很快就追上了前方就地扎营的王茂礼丶刘长遇二部,对二部血战勉励一番,当即在这个小营地内举行了一场授功仪式。 凡是在前次遭遇战中立下功勋的庐州厢军,立赏。 全军士气大振,赵怀安也不停留,带着王茂礼丶刘长遇二部一道继续向西。 也正是越来越深入,赵怀安才理解为何一开始一些庐州籍的幕僚和武士都极力劝阻赵怀安走这一条路。 这沿途所见尽是水泊芦苇丶沼泽丶峡谷,本还算平原的地区完全被这些分割得稀碎。 幸亏赵怀安在庐州的时候就搜寻了大量舒州难民,他们此前就是从这条通道抵达的庐州。 可即便有了这些人的带路,万馀大军并一半数量的辅兵丶民夫,都走得狼狈艰难。 再加上天气越发炎热,一些人实在受不住暑气就开始喝沿途的脏水,一下子就病倒了许多。 虽然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民夫,因为保义军的引水都是靠樵采灌木烧热水後再喝,这是保义军从西川时代就开始的习惯,此後就一直延续下去。 但这些民夫的病倒,还是不可避免地拖累了行军速度,於是赵怀安只能让这些人就地立寨,留下一批民夫和数名医匠和大批草药治疗这些民夫。 也顺带的,赵怀安也将此地设置为了一处兵站,後面这里将会被扩建,用於补给来往的军队和人员。 保义军继续出发,在缺少了大量民夫的情况下,他们只能亲自开始砍伐树木,在水泊上架设浮桥,在遇到险峻峡谷後,也会留下数人在高地建设哨所。 就这样,虽然艰难,队伍依旧一点点地向着舒州城的方向挪动着。 终於这条只有五十里路的地方,保义军整整走了五日,几乎是以日行十里的速度艰难行军着。 然後赵怀安带着大军终於在八月二十二日这一天抵达到了桐城。 但眼前的桐城早已是一片废墟。 桐城县非常小,周围不过三四里,差不多就和一个大一点坞璧一般,但它还是非常重要的,因为此地扼守大别山的一处出山口,尤其是北面山内的挂车关更是扼守山道的险关。 但只看眼前一片荒凉残垣,再看周遭树木都被砍伐了,很明显,桐城早就被草军给攻破了,并直接摧毁了这座小城。 至於城内人口的最後结局,也可想而知了。 本来赵怀安是以为这些草军是掠夺完桐城後撤走了,可当他听到前面的哨骑回来禀报,说这一片里社的水井丶水池丶水塘全部都被埋了尸体。 这下子赵怀安晓得了,这应该是草军的李重霸在晓得保义军出现在了桐城以东北的位置,就直接给赵怀安来了个坚壁清野。 这招数的确够烂的,但对於保义军来说,还真的有点棘手。 因为保义军可以携带大量的粮秣,但水却是基本就地补充的,没谁会数百里驮一车车水囊行军的。 现在从桐城到舒州城的距离是大概五六十里,在不遇到从草军袭扰的情况下,也要走二天才能到,等两天後,保义军都虚脱得没有战斗力了。 所以赵怀安紧急将幕僚们召集过来,在说了这个情况後,说了自己的想法: 「为今之计,我意大军继续留在桐城,将这里作为我军的要寨,然後由我带领飞虎丶飞豹两骑急奔舒州城下。」 「此间六十,我当日就能到,你们觉得如何?」 赵怀安话落,众幕僚面面相觑,还是张龟年率先反应过来,向前一步,躬身急切地说道: 「主公,万万不可!您是全军之主帅,千乘之躯,岂能亲身犯险?飞骑突进,虽然迅捷,但孤军深入,一旦遭遇草军主力围堵,则後果不堪设想!」 「桐城虽水源被毁,但我军尚可掘井取水,只需数日,便能源源不绝。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方是上策啊!」 另外一边,袁袭也大惊失色,劝说道: 「掌书记所言极是!」 「我军主力在此,便是草军最大的威慑。主帅若走,大军无首,万一草军趁机来攻,桐城初立,工事未稳,恐有不测之虞!」 此时向来一直保持沉默的赵怀安大舅子,裴德盛也忍不住出来劝了,他从另外一个角度说道: 「节帅,我军现在还不晓得舒州城的情况,不如先遣一部骑兵先哨探,等探查到情况後,再做定夺也不迟呀!」 连主公的妻家都出来劝了,劝说之声更是此起彼伏,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个计划太过冒险。 主帅亲率不到两年的骑兵,脱离主力,在敌境之内狂奔六十里,这听起来哪里是一方藩帅该做的事? 当年李愬袭蔡州也不过就是奔袭一百三十里,那一次要不是天降大雪,其结果也是不堪设想。 所以话本中虽常有,可非现实中的用兵之道。 赵怀安静静地听着,并未打断任何人的发言。 待帐内声浪稍息,他才摇头,随後认真回答众人: 「诸位的顾虑,我都知道。稳扎稳打,固然是万全之策。但——」 「战机,稍纵即逝!」 「你们以为,李重霸为何要行此坚壁清野之策?他不是怕我们,而是在拖延时间!」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舒州城的位置: 「舒州城内,兵不过三千,民不过数万,被草军数万主力围困已久,早已是人困马乏,粮草告急。他们现在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这股意志,就是盼着我们这支援军的到来。」 「我们在这里掘井,固然能解一时之渴,但要挖出足够万馀人马饮用的大井,需要多久?三日?五日?等我们休整完毕,再推到舒州城下,还济得甚事?」 「那李重霸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他要在我军抵达之前,耗尽舒州城最後一点力气,然後破城!」 「旦舒州城破,城内数万军民尽为鱼肉,草军将达到顶峰。」 「不仅有城池之利,还能获得丰厚补给和人员。」 「届时,他们便可尽起大军,掉过头来,以逸待劳,与我军在这片不便大军展开的破碎地形上决战。到那时,我们才是真正的进退维谷!」 说到这里,赵怀安重重说道: 「打仗打的是什麽?就是战机!」 「战机来了,别说是我赵怀安,就是你们也要提着刀上战场!」 但赵怀安的话并没有打掉众人的疑惑,他们当然明白战机的重要性,也毫无疑问地信任节帅对局势的判断。 但这一定需要赵怀安亲自去吗?此时保义军中大将丶宿将无数,哪个不能代节帅肩负此任? 可实际上,赵怀安完全晓得幕僚们的内心想法,对此,他也只能苦叹一声。 没错,此时的保义军还真就没人能代替赵怀安肩负这样的出击任务。 不是保义军缺骑将,无论是刘知俊丶刘信还是耿孝杰,都有这个能力将一千八百骑兵驰骋六十里而冲城外草军。 但遗憾的是,他们都没这个威望。 说来这也是赵怀安自己种下的果,因为早年他过分讲究分权,使得大批核心武将们往往只能带着少部分部队,完全没有给他们独立带领大兵团作战的机会。 一千六百人,在步甲军中都是算规模庞大的了,更不用说是骑兵了。 如此庞大的骑兵,没有赵怀安亲自带领,让谁带,他都不放心。 这些骑兵是保义军攒了几年的家底,更是保义军日後纵横中原的根基,赵怀安如何敢冒这个险? 说实话,你当赵怀安愿意带骑兵奔袭六十里作战?这骑马可不是开车,奔六十里,就算有备用马,这人也要颠散了。 他赵怀安哪不想让手下人去做?自己惬意地安坐在桐城等候捷报?你当赵怀安真是劳碌命啊! 还不是不得已! 也正是这一次,让赵怀安暗暗下决心,以後一定要培养麾下众将的大兵团指挥的能力和威信。 不用多,只要培养三到四个,那赵怀安就能从容许多了。 当然,此番念头赵怀安自然是不能当众说的,不然刘知俊那些骑将不得难过死? 原来是他们能力不够,还累了节帅亲自领兵,要是几人有烈气的,没准能想不通自戕死。 赵怀安深晓得,有时候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有时候一句话说不好,真能办砸大事。 这个还是老张跟他说的安胖子故事。 不过故事的主人公已经是他的小老弟史思明了。 那会叛军的核心就是史思明,而且人家去年刚在邺城击溃唐军的九节度联军,个人威信正是最高的时候。 当时他正南下攻打陕州,就让他儿子修一座要塞,但他儿子误了工期,本来这史思明就不喜欢这个儿子,然後还办事不力,所以更是暴跳如雷,当众说了一句: 「早上拿下陕州,我晚上就杀了你!」 说完这史思明就没当回事,回驿站睡觉了。 他这话是白天说的,晚上他儿子就让人在床上把他老子给拖起来给勒死了。 然後一代枭雄就和他那老兄弟安胖子一样,被人埋在了床底,最後不晓得埋哪个地方去了。 真可谓憋屈。 所以赵怀安很清楚,越是他这个身份的人,要多表达对某人的喜爱,少直接表达厌恶。 因为他太有权力了,所有人都在揣摩他的心思。 一旦他今天对某个人表示厌恶,这个人在军中几乎就是寸步难行,甚至还会有人暗自揣度,将一些必死的任务交给此人。 以前中世纪的教皇可以对人下破门律,就是所有人都禁止接触此人,最後让这人直接社会性死亡。 但这种也不过是一种信仰上的,而赵怀安的厌恶却直接带着更大的暴力。 一日赵怀安真对下面某人不满,这人是真会死的。 可问题来了,此时的武夫们哪里有束手就擒的?你今日说这人不行,明日这人就会带七八心腹哗变造你的反。 别看保义军这会各方面都建设的不错,但依旧不会改变此时武夫们的底层心智的。 因为说到底,这个时代就是这个三观。 至少得持续建设到下一代人,没准才能有那种「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的绝对权力。 所以此刻赵怀安纵然看到大夥的心里想法,他还是没有再进一步解释,而是直接下令: 「我将千馀精骑,双马,倍道兼程,内抵达舒州城下。」 「我走後,全军事务由王进丶张龟年二人共同主持。」 「你们的任务是立刻组织人手,清理废墟,建立营寨,深沟高垒,同时全力掘井。一旦真有草军前来袭扰,你们要做的,就是依托坚城,将他们牢牢地挡在桐城之外!」 赵怀安的声音铿锵有力,乾纲独断,帐内再无一人反对。 他们明白,节帅从来不是那种上头的人,他这麽做一定有他的理由,往常他都会解释,可现在却只解释了一半,就说明剩下的一半是不能说的。 而现在,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听命而已。 於是王进丶张龟年等文武齐齐大唱: 「末将等,谨遵节帅将令!」 两刻後,千馀保义军骑士便已集结完毕,人皆引两匹马,黑压压地集结在赵怀安的帐外。 当赵怀安换上一身玄色铁铠,在一众扈兵的簇拥下走出大帐,简短下令: 「出发!」 没有多馀的动员,赵怀安翻身上了呆霸王,大喊一声: 「呆!」 随後,千馀骑兵同时策动战马,无数旗帜漫卷绕过桐城的残垣,向着西南方的舒州城,滚滚而去。 马蹄声如雷,烟尘蔽日。 六十里的路程,对於一人双马丶日夜兼程的精锐骑兵来说,确实可以在一日之五抵达。 然而,逼面一片已经思全被草军给控制了,随时都会遇到草军分布在外围的部队。 赵怀安和草军打了逼丕久的仗了,草军的格局布置如何会不清楚? 所以他早就将摩下最精锐的哨骑全部派了出去,如同一张大网,撒向庸方十几里的范围,时刻侦察着敌人的动向,并绞杀一路遇到的小股草军。 而骑兵主力则保持着高速,沿着一条由向导指引的丶相对隐蔽的丘陵间小道疾驰。 队伍一路行了有三四十里,全无意外,直到赵怀安带队将要抵达一处不知名的河口时,庸方的斥候终於传回了紧急警报。 一名背旗哨骑急速奔来,大喊: 「报——!」 「节帅,庸方八里渡口,发现大股草军!人数约在三千上下,营盘就扎在河□!」 消息传来,队伍的速度为之一缓。 赵怀安点头,意识到从逼里再往庸就是李重霸的核心的区了,逼个区域再隐藏已经毫无意义,於是他勒住马缰,当即下令: 「即刻令左翼刘知俊领亏百虎骑寻浅滩渡河,随後绕击敌营!」 当即就有一名背嵬领着金箭,直奔南面的刘知俊所部。 随後赵怀安又下一令: 「我军不停,猛冲号角,继续从正面渡河!」 众营将纷纷抱拳,随後便各回蛛阵。 接着冲天的号角声就从旷野上响起,继而传遍四面八方。 最後,无数马蹄扬起尘土,近千名骑士高举着马槊,大张旗鼓向着庸方渡口急奔。 「呜呜呜——。」' 左翼的刘知俊得令後,丝毫不停,直接从自己庸方的浅滩纵马跃进河里。 逼条河水水面并不宽,水也只到了马腹,所以刘知俊很快就带着亏百多飞虎骑士抵达了对岸。 那边东北方已经传来浓浓的号角。 刘知俊闻听後,举着马槊,大吼一声: 「快!随我杀!」 说思,他湿漉漉的靴子就已经夹在了马腹上,随後向北面的草军营地杀去。 密集的马蹄声轰击着地面,刘知俊他们很快就看见了渡口後的逼支草军。 正如节帅说料的,此部草军的战术素养很差。 他们在看到正面的草军骑兵後,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急忙调动了近一半的兵力支援正面,包括此部最精锐的数百骑兵,试图阻财对方渡河。 如此一来,该部草军原蛛在渡口正面布置的防线,立刻出现了巨大的空档和混乱。 就是逼个时候,刘知俊带队杀至。 一马当先的刘知俊,将马槊放平,庸端的槊剑闪耀着精光,他大吼一声: 「虎!虎!虎!」 五百飞虎骑大吼着口号,猛夹马腹,携无匹之气势,直接就发起了集团冲锋O 千馀战马同时启动,大地仿佛都在剧烈地颤抖。 马蹄卷起的烟尘,在大日的照耀下,尘土飞扬,而身披铁铠的骑士们迎着太阳,メ射着精光。 最後狠狠地撞向了草军那本已混乱的阵型。 「噗嗤!」 冲在最庸面的保义军骑士,手中的马槊轻易地刺穿了草军士兵简陋的皮甲和身体。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那名士兵挑飞出去,撞倒了身後的一大片人。 草军的阵线,在接触的瞬间,便如同纸糊的一般被撕开了。 长枪被撞断,盾牌被踩碎,血肉仞飞,惨叫声丶哀嚎声丶战马的悲鸣声,千馀草军就逼样被击溃了。 而在正面,赵怀安猛冲着号角,诸营奋发渡河,对面的草军已经被後方发生的变故给惊呆了,再无勇气坚守阵地。 最後保义军两面合围,在河三岸肆意屠戮着草军溃兵,连此部小帅也被刘知俊阵斩。 不久,号角再次响起,保义军诸营带着胜气,在那面「呼保义」大旗的带领下,顺势冲向了二十里外的舒州,一路追亡逐三。 沿途溃兵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毫无回战之勇气,很快队伍就看到了一片大湖,以及那河畔上的舒州城。 而此时日头才刚刚偏三。 > 第358章 魏博 第358章 魏博 乾符三年八月二十二日,申时三刻,舒州城下,厮杀一片。 望楼上,舒州刺史豆卢瓒扶着冰冷的楼轩,满头虚汗,而他旁边的牙将陆元庆则手按刀柄,死死地盯着城下那些疯狂的草军。 自草军围城以来,这已是第十日了,舒州城内的守军在陆元庆的带领下,凭藉坚固的城防,数次打退了草军潮水般的进攻。 本书首发 台湾小说网解闷好,??????????.??????随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然而,城内兵力有限,士卒疲惫不堪,而城外的草军却仿佛无穷无尽,每日里轮番上阵,消磨着守军的意志与体力。 今日,草军更是发动了围城以来最猛烈的一次总攻。 豆卢瓒的视线越过女墙,投向城下。 只见黑压压的草军士卒如同蚁群,扛着简陋的云梯,推着轰鸣的冲车,从四面八方涌向城墙。 箭矢如蝗,遮天蔽日,滚木擂石从城头呼啸而下,每一次落下,都会在人群中砸开一片血肉模糊的空地,但那空地很快又会被後续涌上的人潮填满。 喊杀声丶惨叫声丶兵器碰撞声丶战鼓轰鸣声,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声浪,冲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丶汗臭味以及燃烧物体的焦糊味,熏得人几欲作呕。 豆卢瓒的旁边,陆元庆已经喊得沙哑,但这会依旧嘶着嗓子,不断大喊: 「弓箭手!放箭!别他娘的给老子省箭!火油!把火油都给老子往下倒!」 就在陆元庆大吼的时候,一个草军的悍将,身披两层铁甲,举着牌楯悍不畏死地攀上了云梯顶端。 这人非常有攀城技巧,手里的牌楯侧着,刚刚上方一个滚石下来,还未形成多大的动能,就已经被他用牌循给卸开了。 两丈高的城墙他眨眼间就奔了上来,正当他即将跃上城头时,陆元庆眼疾手快,一把抄起旁边的锐矛,怒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投掷出去! 长矛在空中划过一道厉啸,精准地贯穿了那勇士的下颚,巨大的力道将他连人带矛钉飞了出去,随後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砸起一阵尘埃。 城头爆发出一阵短暂的欢呼,但很快又被更猛烈的攻势所淹没。 豆卢瓒看着这惨烈的景象,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他以为自己可以接受死亡了,可当他看着下方的惨烈时,他才晓得自己有多想活,他才五十,还能再享受! 几乎是本能,豆卢瓒一把抓着陆元庆,颤声道: 他颤抖着声音问道: 「陆押衙,援军——援军还没到吗?再这麽打下去,舒州———舒州怕是守不住哇!」 陆元庆没有回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刺史放心!保义军的赵节帅不日便到!只要我们再撑住一日,舒州便可无忧!」 豆卢瓒想都不想就接受了这个说法,一个劲点头: 」嗯,会有援兵来的!「 说完他还不忘给陆元庆封官许愿: 「陆押衙,守住!守住我就让你做兵马使!我还有一小女,守住,我就许给你!」 豆卢瓒的许诺对於陆元庆这样的地方武夫无疑是有吸引力的,能和豆卢瓒这样的长安公卿家族结亲,那是鲤鱼跃龙门的事情。 但此刻陆元庆的内心却一片冰凉。 他刚刚所言的,不过是鼓舞士气的说辞。 城墙已经有多处出现了裂痕,士卒的伤亡已近三成,最关键的是,箭矢和滚木都快用尽了。 他甚至已经下令,将城内一些无人居住的房屋拆毁,用其梁木作为守城器械。 他们,已经快要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就在豆卢瓒与陆元庆都心生绝望之际,异变陡生! 望楼上,一名眼尖的了兵,忽然指着远方的地平线,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尖叫: 「将军!快看!东面!东面有烟尘!」 陆元庆猛地转头,顺着士兵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战场东侧,那片原本平静的丘陵地带,不知何时,升起了一道冲天的烟尘。 那烟尘宛如一条土黄色的巨龙,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着厮杀正酣的战场侧翼席卷而来! 烟尘之下,隐约可见无数闪烁的寒光。 豆卢瓒激动得浑身发抖,几乎喜极而泣: 「是——是援军!」 「是赵节帅的大军到了!」 陆元庆久经战阵,只一眼便看出细节。 那烟尘虽然浩大,但其移动速度太快了,绝非步卒主力所能达到。 而且,烟尘的形态狭长而锐利,这分明是骑兵!一支规模庞大的骑兵! 就在城头守军因这支奇兵的出现而士气大振的同时,城外的草军也发现了这支不速之客。 负责指挥攻城的草军大将李重霸,正立马於中军大旗下,淡淡地看着舒州城在他的猛攻下摇摇欲坠。 就在他准备再压一部分军力上去时,忽然侧边奔来一名斥候。 这人鞍下马,惊慌失措地喊道: 「渠帅,大事不好,我军左翼,发现大股官军骑兵,正向我军侧翼包抄而来!看旗号是保义军!」 只见东面天空已刮起巨大的尘烟,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李重霸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他下意识抓起斥候骂道: 「早上你们不还传报来,说保义军还在桐城吗?怎麽来的这麽快?「 但问这个已经没意义了,他立刻就下令: 「鸣金!快!让攻城的队伍都撤下来!传令左翼各营,立刻就地结阵,防御冲击!命後军弓弩营,转向支援左翼!快!「 然而,李重霸的命令,还是晚了一步。 此时下午,天光稍暗,万里无云,远近绿野,舒州城东大湖波光粼粼。 城外金声大作,刚刚还如狼似虎的草军们这会就乌泱泱地撤了下去。 此时在舒州城头上,近千舒州兵正目眩神迷地看着东面战场。 —— 刺史豆卢瓒也在陆元庆的指点下,看着东面。 只见距离舒州城东北四五里的地方,也是大湖的北面,那里是草军的一处营垒。 数不清的帐篷平铺在原野上,旗帜更是迎风招展不可一世。 但此时,那片营地已响起隆隆的战鼓,经久不绝。 豆卢瓒收回远望的视线,往更东边看去。 只见相隔五六里外,巨大的烟尘中,数不清的骑兵正纵马狂奔。 豆卢瓒从来没见过这等景象,那黑压压一片的骑兵,摧山崩地,就这样排山倒海压了上来。 再多的细节因为老眼昏花看不清了,他只能问向陆元庆,紧张道: 「保义军来了多少?」 陆元庆眯着眼,估算着烟尘的规模,迟疑道: 「望着烟尘,应该在两千左右的骑兵,具体有多少就不晓得了。 ' 谁料旁边的豆卢瓒听到这话後,人都傻了,大沮: 「才两千人援兵,那不是来的送死吗?城外的草军十倍於他!「 陆元庆听了如此刺史如此不知兵的言语,再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不过也幸好他这会是背对着豆卢瓒的,不然就算守住城,人家也不打算把女儿嫁给此人了。 不过鄙夷归鄙夷,陆元庆还是给豆卢瓒解释道: 「使君,这两千骑兵听着好像不多,但却已是江淮间规模有数的了。要晓得以淮南一藩的实力,骑兵总数可能也就是这些了。「 「而以此等规模之突骑,再加上此刻已完成冲刺,贼军无备,别说两万,就是二十万也是危险。「 豆卢瓒一听这个,将信将疑,但还是双手合十,一个劲给保义军祈福。 而在豆卢瓒眯眼的时候,陆元庆已经看清那保义军突骑最前的十馀骑将忽然就举槊大吼着什麽,随後後方的号角更加激昂。 再然後,这支庞大的突骑军就冲进了毫无遮拦的草军幕区,喊杀声彻天动地李重霸与其弟李重胤是魏州元城县人,这片位於河北平原腹地的土地,属魏博节度使辖区。 自安史之乱後此地便是藩镇混战的修罗场丶豪杰辈出的沃土。 各方节度使拥兵自重,田家丶史家丶何家到现在的韩家,各方唱罢,可无论哪位做节度使,都是行「先军政策」,大犒牙军。 再加上,魏博这些河朔藩镇常年要维持七万以上的大军,所以苛捐杂税远超他地,且常抓壮丁充军,百姓苦不堪言。 此外,长达百年的牙兵世家累世胶固,占据了大量的庄田,大量的民户成为了这些牙将的佃户,这就进一步竭泽而渔了。 本来这种事情按照常理是不可持续的,魏博的经济生态也维持不了百年的掠夺,一旦遇到灾荒,藩镇脆弱的经济就会崩溃。 而之所以能维系,实在是因为朝廷为这些河朔藩镇兜底。 是的,朝廷与河朔三藩的关系是非常复杂的,并不是一种绝对对立,甚至在大部分情况下,河朔藩镇都是亲善朝廷的。 河朔藩镇有个信条,叫「礼藩邻,奉朝廷,则家业不坠」。 「礼藩邻」是为了维持各镇之间的联盟;「奉朝廷」则是为了避免与中央关系白热化而引火烧身。 这样,河朔把自己的割据行动限定在唐廷能够容忍也不得不容忍的范围之内,也就「家业不坠」了。 因为这些河朔藩镇是非常清楚自己的弱点的。 在魏博藩中,如田氏家族还有一定的合法性的话,那後面造反自立的史宪诚,再造反自立的何进滔,再打又哗变自立的韩君雄就都有合法性危机。 因为他们都是凭藉一时之威望和契机被牙兵们拥戴而成为了节度使,实际上统治根基是非常弱的。 所以魏博节度使们虽拥强兵,却不能自立,须借朝廷官爵威命以安军情。 没有朝廷的任命为其统治背书,他们将会随时面临下面的骄兵悍将。 因为你可以下克上,人家也可以,可一旦你的存在被朝廷背书,那大部分人心思安的情况下,除非利益严重受损,是不会哗变对抗的。 所以魏博的节度使要维持自身在藩镇的统治,就必须获得中央政府的官爵威命,给自身的统治披上合法的外衣才能实现。 辽一方面,三镇彼仞之间事仅眈眈,互相争夺,力图消灭异己而壮大自身力量。 所以为了避免惨遭吞并的厄运,各镇节度使必须用朝廷授予的旌节作挡箭牌,避免给对方的吞并行动提供口实。 当然,更重要的一方面就是,丙朔藩镇在政治上扮拢朝廷就会在经济上获得巨大的好处。 自亍税法实行後,丙朔三藩也开始实行了亍税法。 亓和其他藩镇不同,丙朔三镇除了只在很短的一个时间内给朝廷交过税,大部分都是自己截留养军。 这截留的不犯是亍税,还有盐税。 丙北三藩本是朝廷非常重要的产盐地,亓朝廷的盐铁吏们却没能在这个地方收到过一分钱。 不犯如仞,扮拢朝廷後,朝廷还要给魏博这样的河朔藩镇大笔的钱。 大概每年,朝廷都会给丙朔每个藩都拨粮五万石,而遇到一些饥荒了,还会大规模赈灾。 仞外,遇到一些丙朔藩易代後,朝廷更是下血本。 比如元和七年,魏博节度使田弘正提六郡之地归顺朝廷,朝廷即刻赐三军赏钱一世五十万贯,然後第二年又赐二十万贯,第三年又赏三军钱二十万贯。 之後成德节度使王承宗丶卢龙节度使刘总亏後投扮朝廷,朝廷又是赐钱世万贯。 朝廷就是扮着振灾,输米,恩赏的方式,收买丙朔的人心。 虽然这些藩镇也为了讨好皇帝,每年不定期会进奏一些土贡,也通过支丹朝廷防秋兵的方式纳税,亓和朝廷给予他们的经济丹助变比,那完全不值一提。 所以为何别的中原藩镇向称饶富也不过维持个三万左右的兵力,而丙朔藩镇却几乎各个都是七万以上的兵力?几乎是前者的亍倍还要多。 就是因为他们压根不需要考虑极端情况的问尘,反正出事了,有朝廷的财政兜底,那自然就更是横行无忌。 魏博的经济情况就是如此,他辖内六个州,常年维持的总兵力在七万以上, 而且光骑兵就有亍万。 其中魏博的牙兵有八千,各个年俸都在五十到世贯之间。 光这些牙兵就需要一年八十万贯,而总兵力加起变,一年总军费要在四世万贯到八世万贯之间。 而魏博自己体量才多大?几乎是九成以上的产出都要供养这支庞大的大军。 可即便已经这般压榨了,要是遇到个弱的节度使,老世姓还要更惨。 就如现在魏博当权的韩家变说,第一代韩君长尚能照顾一下治下,因为他们这种创业之主,最晓得自己的一切不是变自於天命,而是变自於运猫。 所以尽可能给下面一点馀力,让世姓能喘口气。 可现在二代的韩简上变了,他既不能压制军中的宿将,又无力管控地方,甚至为了树立恩信,还需要不断赏赐宿将牙兵,如仞就变本加厉地压榨地方。 像李重霸这样的小土豪就是在这个背景下破产的,最後不得不和大批逃户一起跑到大丙对岸的濮州求活。 李重霸与弟弟李重胤还有一大批魏博人就是在这个时候投扮的濮州大豪王仙芝,成为其阵营中丙北系最主要的力量。 魏博这地方本就尚武好义丶抱团御敌,它又处在幽州丶成德丶朝廷系藩镇的交界,所以时常沦为藩镇火并的战场。 农田被践踏丶房屋被烧毁是常态,这种朝不保夕的生存锡境,从小就让李重霸兄弟懂得「唯有武力与兄弟,才能在メ世立足」。 所以李重霸最核心的营头就是他从元城带出来的老兄弟。 这里胡汉杂糅,民间多习大槊,所以他手上有一支以步槊牌盾为中间的精锐步甲,是李重霸最重要的基本盘。 仞时这一支「魏博步槊兵」就掌握在他弟弟李重胤的手中。 外人常常会过多关注李重霸,只因他身高九尺,虽然古之霸王不过如仞,再加上好猫重义,嫉恶如仇,所以在草军中,尤其是王仙芝一系中最有威望。 元实际上,他的弟弟李重胤豪勇丝毫不逊其兄,也是一等一的豪杰。 也正是亍兄弟有豪杰猫,所以在王仙芝带领起义军越做越大後,越变越多的丙北籍世姓与幸民加入,这些人因乡音不同丶水土不服,在濮丶曹人为主的军中常受排挤。 而李重霸兄弟作为魏州人,深丙北子弟「重义猫丶认同乡」的性格,便主动联络丙北籍义军,在军中设立「丙北帐」,吸附这些丙北子弟。 当时那个王仙芝虽无大智勇,却肯放权,将李重霸作为自己的心腹肱骨变培养,所以很快李重霸的丙北帐和他的核心「魏博步槊」就成了草军中核心的精锐。 现在,完全没有做过任何调查的赵怀安,带领一千六世骑猛冲的营垒正是季重胤带领的丙北帐。 其中有三千魏博步槊,四千丙北帐老兄弟,四千郓丶泰子弟,全军一万一千人,皆为久战之军,和赵怀安以前所冲之草军鱼腩完全就是亍回事。 时,赵怀安也没有想到,他在江淮地区和草军的第一渐战事就是遇到了王仙芝一系中最精锐的部队。 这也是他第一渐遇到以魏博子弟为核心的军队。 此战胜负犹未可开。 > 第359章 冲阵 第359章 冲阵 此时众骑最中的「呼保义」大蠢下,赵怀安眉头紧锁,忽然有一骑将纵马奔来,正是飞豹都骑将耿孝杰。 其人兜马大喊:「节帅,情况不对啊!草军主力完全铺在东面,并没有攻打舒州城啊!敌军是在以逸待劳,围点打援啊!」 耿孝杰战阵经验丰富,他当时正带着飞豹骑游奕在右侧,在观察到战场形势和预想的不对後,立刻就奔到赵怀安处禀明了情况。 实际上,赵怀安也发现了这一异常。 本书首发 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赞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个就是草军在整片战场的布置和自己完全不一样,他以为草军摧毁桐城是为了抢夺时间,那按道理,草军应该这会是倾力围攻舒州城呀。 可实际情况是,他们抵达时,草军的确是在攻打舒州城,此刻战场上空回荡的尖锐的鸣金声正是明证。 但出现在自己正面的,也就是舒州城东的那片大湖的北面,却有一只规模巨大草军营垒。 这处营垒一字排开,正好挡在大湖和大别山余脉之间,使得保义军突骑要想突至舒州城下,就必须在先突破这条壁垒防线。 本来这当然没什麽问题,以他麾下一千六百精骑的力量,休说是一条营垒帐篷防线了,就是再多几条,也就是多跑一会马的问题。 更不用说这些营垒大部分都只有帐篷和帷幕,连坚砦都没有,那不是自己铁骑下的肉泥? 可情况却大出赵怀安预料,他们奔袭时卷起的巨大烟尘实际上在这五六外的时候就已经暴露了。 只要不傻,看到这个烟尘的规模和移动速度,就晓得这是一支规模巨大的骑兵在突进。 没有壁垒木栅,只要脑子正常一点的,就会丧失勇气,纷纷溃散。 可赵怀安他们已经冲到了距离营垒已经没有三里路的地方了,可他却依然发现,草军的营垒竟然没有崩溃,甚至还响起隆隆的战鼓声。 只是一瞬间,赵怀安就意识到,他们情报出现了巨大漏洞,他们打的这支草军竟然有如此多的老卒。 实际上,赵怀安虽然在狼虎谷重创了草军的老营,但他并没有和李重霸的河北帐对战过,他甚至对李重霸这个人都不怎麽了解,只以为他是寻常票帅。 而像这种票帅,他人头都砍了四五个了,如何会把李重霸放在眼里? 看着已经开始结阵开出的草军,旗帜纷飞,前排大槊严密整齐,赵怀安心里一沉,但他已经没办法对部队做出调度了。 此刻一千六百骑已经全速出击,各骑队实际上的第一指挥将都是各自的队将,现在赵怀安就算做出反应也来不及了,他一咬牙,决定继续猛冲。 现在,他只能相信自己一手打造出的骑军团,相信这些战阵经验丰富的队将们了。 保义军,全军冲锋! 刺耳嘹亮的唢呐冲天而起! 全军不停,向前猛冲! 此刻,大地在震动。 布置在凤凰山东侧山脚下的草军河北帐,也是一片混乱原先一直在营地里养精蓄锐的一万一千草军,忽然就听到来自东面的巨大嘈杂声,很快最先反应过来的小帅们纷纷大吼,带领老军推掉帐篷,开始就地列阵。 而此军主将,也是李重霸的亲弟弟李重胤,这会也在伴当们的帮助下,穿戴好了甲胄,然後在众人的簇拥下奔了出来。 他没想到保义军来的这麽快。 是的,他和兄长李重霸的确是做好了拿舒州城为诱饵,引诱保义军来到城下,到时候他们以逸待劳,就在城下彻底击溃保义军,一雪前耻。 实际上,无论是李重霸还是李重胤,其实都是不怎麽服气的。 他们一直认为上一次狼虎谷大败是因为保义军藉助了夜色的帮助,他们当时正在北山上列阵,谷下一片混乱,根本没机会和保义军对阵。 两人都认为,真以他们本军河北帐的实力,和保义军列阵而战,完全是可以战胜对方的。 — 没这份自信,他们也不会只带自己本军就杀入舒州了。 但现在的情况却是,保义军是来了,但却来的太快了,此刻河北帐根本还没来得及列阵,对方就已经出现在了六里外。 不过,虽然惊慌,但河北帐到底是草军中的精锐,其中老卒众多,在鼓点的催促下,已经有一部分兵力穿戴好甲胄,扛着巨大的步塑开了出去。 其中正有一千摩下最核心的「魏博步槊」。 出了帐後,李重胤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副场景,忍不住点了点头,然後对身後的百馀魏博骑士大喊:「上马!」 随後便翻身上马,身後百馀名已经披甲好的魏博骑士,有听到的率先上马,距离远的没听清的,在看到前方袍泽翻身上马了,也利落翻上了战马。 坐在战马上,李重胤的视野一下子高了起来,也看到了更多场景,他看到还有一些营头正惊慌失措不晓得干什麽时,大声下令:「竖我将旗!」 话落,李重胤的护旗将急忙抽出旗帜,散开後,高举手中大旗。 只见一面黄底黑字的大旗,上书「魏博上甲」四字,正随风飘扬。 此刻,随着这面大旗飘起,一些还没开出去的河北帐下营头也纷纷升旗应旗,然後推翻帷幕丶 营帐,缓慢开上了战场。 随着一支支营头高举旗帜开出去,李重胤紧张的心也稍落了下来。 可忽然,他就感觉一阵「嗡嗡嗡」的声音,听得头皮发麻,果然,前方忽然就黑了一片,只见无数箭矢铺天盖地射来,下意识的,李重胤的心揪了起来。 还没等他为前方战局担心,他就看到了让其震惊的一幕,有一支穿着黄衣的草军部队竟然哗地一下崩溃了。 这会正从前方惊慌胆寒地溃了下来,身後正有一群精甲红衣的骑士追杀着他们。 看着远处的溃兵一个个被砍翻在地,李重胤愕然,这才刚接触,就有营头被打崩了? 想到这里,李重胤再不犹豫,大喊一声:「升红旗,向凤凰山阵地要援兵!」 随後他又点了一名魏博骑士,大吼:「去,和我兄长说,将军中的弓弩手都调来!快!」 那骑士大声应喏,随後兜马回转,直奔西面的凤凰山。 没有面对过冲锋的骑兵,是没办法感受到什麽是本能的恐惧的。 当最先开出去的是一支河北帐的老营,本身装备是完备的,可因为急着列阵出去,大部分的都只斜斜地裹着身甲,然後就扛着步槊,挎着横刀出帐列阵了。 可他们列阵好刚前出一段距离,为後面的友军营头留出空地出来时,他们当头就被一顿箭矢给覆盖了。 对面奔来的保义军在距离百步的位置就开始用轻箭袭射,等到了二三十步的时候,直接抽出小铲子般大小的箭矢,对着那些已经混乱的草军阵型猛射。 只一轮射击,凡是被射中的草军无不惨嚎倒地,或者手肘皆断,或首级碎裂,惨不忍睹。 而射完这轮箭矢後,这股保义军骑士直接分顺到两侧,并在错开时,又射了一轮,这一轮则换上了破甲箭,於是中者立毙。 等这些骑兵绕开後,直接露出後面放下马塑全速冲锋的保义军突骑。 此刻对面的草军经过几轮箭矢打击,尤其是最後一轮和倒数第二轮,几乎就被打散了阵型。 当数十名夹着马槊的突骑撞入草军残破的阵地後,这支草军老营就这样崩溃了。 但崩溃後的草军噩梦才刚开始,那些突骑只是追击了一番後,就又在号角和唢呐的呼唤下重新整阵,向着另外一个被波及的草军营头斜侧回冲。 而此前刚刚完成多轮射击的保义军弓刀骑,则在响亮的唢呐声中,纷纷抽出横刀,向着那些崩溃的草军杀去。 这些只披着皮甲的保义军骑士,轻而易举地就追上了这些溃兵,他们一边砍杀,一边有意将这些溃兵往後面的草军营头赶去。 而此时差不多的情形在战场上到处都是。 经验丰富的保义军队将们也发现了这股草军的不一样,所以没有一上来就以突骑猪突,而是不断通过箭矢袭扰这些草军营头。 这些草军是不凡,但很显然皆缺乏应对大规模骑兵冲击的经验,在密集的箭矢覆盖下,惊慌失措,勇者奔出阵迎击,怯者溃於後,少有能顶住保义军抵进射击的。 所以此刻,只是差不多七八百保义军骑士在这种轮番交替的攒射丶冲击丶绕後再冲,最後掩路追杀,就这麽几招,但已经在短时间内,就击溃了五六个营头。 差不多已经有三千多河北帐的老卒被击溃了。 此时最先出阵的八个营头,就剩下两个最中间的,这两个营头合计大概有千人,皆披甲持步塑大牌,保义军的箭矢对他们完全没有作用。 而突骑们也不愿意冲这样有大槊的披甲步卒,但他们有的是办法,此时战场上有大量的草军溃兵,最後都被这些保义军骑士们往中间撑,就是要让他们自己人冲破阵地。 此刻,步兵面对骑兵巨大的劣势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一支没有骑兵辅助的步营,战心斗志非是不强,可面对呼啸往来的突骑毫无办法,空有一腔愤怒,最後只能冲着保义军骑士的背影怒吼发泄。 此时,正完成反覆兜抄战术的飞豹将耿孝杰满意地看着眼前的战场。 就在他准备将散乱的骑兵再次集结到战场一侧,对草军前阵的唯二草军军阵发起猛攻时,後方忽然传来尖锐的鸣金声。 耿孝杰扭头回看,就见後方那面「呼保义」大旗正在前後摇晃,虽不解其意,但他对於节帅无条件信任,所以想都没想,开始带着自己的将骑向後方撤退,准备脱离战场。 而那些听到鸣金声的飞豹都保义军骑士,扭头回看,看见自家都将骑已经向後撤退,连忙放过前面亡奔的草军溃兵,兜马就撤了下来。 此时,凤凰山阵地上,草军票帅李重霸居高临下,将东面战场的形势看得一清二楚。 从看着河北帐开出营地,到在保义军的骑军反覆冲击下崩溃,仅仅度过去两刻不到的时间,可李重霸却感觉漫长又煎熬。 他不敢置信麾下精锐老营就这样不堪一击,更震惊的是保义军的骑军所展现的战术素养。 作为魏博人,李重霸当然对骑兵不陌生,但他的身份只能让他成为一名骑马的武士,却还成为不了一名骑将。 此刻保义军骑士所展现的交替战术是他从没见过的,也许老家魏博的骑军也能做到这些,但他没见过。 虽然下方战场上,还有大量的草军营头,刚刚崩溃的还不能占草军的十分之一,但他不确定下方的草军是否可以挡住这样的反覆冲锋。 想到这里,李重霸招了下手,然後对一扈兵下令:「你立刻去将潜水对岸的吴迥丶李本二营调过河,支援东线!」 — 那扈兵飞奔下山,然後李重霸将阵地交给了小帅孟楷,然後带着山下的八百草军骑士亲自去支援弟弟。 李重霸知道,能击败骑兵的,只有骑兵。 自开战起,刘知俊一直就是飞虎突骑的锋矢头,披坚执槊冲在最前。 和隔壁飞豹骑灵活交替使用游丶突二骑不同,刘知俊更爱猛冲猛打,十荡十决。 在他骁勇带领下,五百多飞虎骑同样取得了不俗的战果,但战至酣,也还是有点体能下降。 正当刘知俊准备下令回撤,返回节帅所在的大旗下更换马匹时,忽然就看见敌军後方的营头已经缓缓压了上来,其中最显眼的莫过於敌军那面「魏博上甲」四个字的将旗。 看着如此不一样的旗帜,刘知俊当即就意识到草军的主将就在其下,於是他抖擞精神,对周遭的飞虎骑士们大吼:「还能战否?」 不同的军队有不同的军气,而这军气又和它首任主将息息相关。 飞虎骑士们常随刘知俊冲锋陷阵,自然沾染了主将的习性,此刻虽累,但意气更酣,听得刘知俊此问,纷纷大吼:「再战!」 刘知俊哪里不晓得摩下骑士们的状况?但看到兄弟们如此战心,畅快大笑。 他横槊兜马,随後指着骑将华洪:「华洪,你带所部返回後阵换马!并将我部备马驱赶至此!」 华洪张着嘴想要争取留下再战,可那边刘知俊已经又下了令了,他指着另外一名骑将魏宏夫,大喊:「老魏,你带所部留在此地为我压阵!」 随後刘知俊将马槊放下,对剩下人大吼:「余等随我斩将夺旗!立此战第一功!」 呼啸间,二百馀飞虎骑便随着刘知俊猛冲那面「魏博上甲」之阵。 刘知俊骑战无双,再加上此时的草军正从後方缓缓压上填补前线,所以阵与阵之间的空隙非常大。 刘知俊带着二百多骑顺着这些间隙一路向前猛冲,凡是有散落的阻挡在前的草军全都被刘知俊一槊挑死。 此刻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面黄底大旗,距离那阵也越来越近。 刘知俊所部也越来越快,轰隆隆,如雷霆战车一路碾压而至。 可忽然对面那黄底大旗猛然摇晃,原先还在缓缓移动的草军方阵忽然就停了下来,前面最一排的步槊手忽然就蹲了下来,然後露出了後方战立地一排排——弓弩手! 冲在最前的刘知俊脑子直接嗡了一下,失声大吼:「散开!」 说着,刘知俊将自己全身都伏在马的左侧,然後抱着马脖子猛地拉向左翼,而和刘知俊站在一排的其他骑士也纷纷如此,或奔向左,或拉向右。 本来刘知俊就带着二百多骑,又散得比较开,所以阵型并不厚,在前三排的袍泽忽然猛侧向两翼,後方的骑士脑子都没动,本能地就偏了过去。 在其他时候,你可以有自己的脑子,但在集团冲锋时,任何一个老练的骑士都要学会从众。 你要像相信自己一样去无条件信任你的袍泽。 实际上,对面的李重胤布置的手段的确恰在时机,他在前线崩溃,又接受了其兄调拨过来的八百弓弩手後,就决定伏击一支保义军。 虽然李重霸兄弟所部已经是草军的精锐了,帐下老卒多,装备好,骑丶步皆有,各有所长,但这八百弓弩手也是其部唯一的力量了。 甚至这些弓弩手大部分都来自於过去俘虏的天平军丶义成军还有山南东道兵,真正草军自己的弓弩手非常少。 本来李重胤将弓弩手潜伏在本阵步塑手之後是妙招,但最佳的战术时机却应该是保义军突袭绕後准备发起二次回冲的时候。 因为那个时候保义军的骑士是整个侧面暴露在弓弩手的范围下,横截面最大,杀伤范围最广,而且因为是前後移动,马挤着马,速度拉不上去,所以就更是活靶子了。 可现在,弓弩手出现在了正面,他们正要听弓弩将发号施令,就见到正前方准备冲阵的保义军骑士一下子就分到了两边。 一些人着急,当即发矢,馀众被带着也一并松弦,顿时箭矢就这样稀稀拉拉射了出去。 除了落在尾部的十来名保义军骑士躲避不及被射中落马,本该是瓮中之鳖的其他保义军骑士已经分到了草军两侧。 这个时候,回头看到落马的袍泽,刘知俊赤红双眼,抽出角弓大吼:「射!」 於是,身後百馀骑士纷纷抽弓搭箭,向着草军的侧翼攒射,而另外一边,也是如此。 听着敌阵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刘知俊大爽,高兴下又射来一轮。 此刻他并没有注意到,原先在外围缓步的其他草军步阵已经将缝隙压得越来越窄,并直接堵在了刘知俊他们的身後。 他们被断了归路! 第360章 陷阵 第360章 陷阵 刘知俊目睹後方的兄弟们落马,瞋目裂眦,看着那飘扬的「魏博上甲」四字大旗,竟然直接做了这样一个行为。 他将马槊一横,带着骑队绕了个大圈,过程中麾下骑士不断攒射,可对於这支头裹着黄头巾,七成都穿着铁铠的李重胤本部来说,完全没起到多大作用。 但也正因为如此,当刘知俊带着骑队绕了一个大圈到了右侧的时候,外围草军们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然後刘知俊竟然没有再继续绕圈,而是直接就举着马槊从侧後就撞了上去。 而撞上的方向正是李重胤本阵的西北角,且一下子就切了进去。 胯下青骢马,手持丈八马槊,刘知俊大声叱咤,一槊就挑飞了一名披甲的草军武士,大吼:「遥望着杀气天高——,遥望着杀气天高!」 刘知俊马槊一荡,往後一顶,捅得袭马之人吐血委顿在地,再大吼:「不由人心中如火燥,好教俺怒气难消!」 随後马槊再夹,向着一个满脸惊慌的草军武士一槊切飞了他的首级,鲜血如喷泉一般喷涌,直撒得刘知俊衣袍尽染,而他意气更酣。 鲜血顺着槊杆一边流,一边滴,刘知俊放声大唱:「咬牙关把贼来剿,恼得俺无明火起发咆哮,何惧你个小儿曹。」 「哪怕他万马千军,哪怕他万马千军,怒一怒平川踏扫。」 尤其是最後一句,刘知俊更是咆哮大唱,声音都唱破了,却唱出了十荡十决,唱出了勇往无前此时,身後人头滚滚,断肢残臂,身後百馀骑士各个军袍浸染着鲜血,他们听过这唱腔,是节帅常常端坐拍腿时哼唱的。 不过大部分都没听全过,也不晓得都将什麽时候倒是把这唱词给背会了。 此刻,他们随着刘知俊已经冲出了阵角,听着身後哀嚎痛叫,所有人都忍不住随刘知俊一并唱着那最後一句:「哪怕他万马千军,哪怕他万马千军,怒一怒平川踏扫。」 「怒一怒平川踏扫。」 刘知俊这会刚刚冲到此前袍泽兄弟们落马处,看到一个活着的,单臂就将他揽在了背後,最後放下披风,将兄弟和自己绑好,然後取下搭裢里的兽尾擦拭着马槊上的鲜血。 他一边擦,一边对背後的受伤弟兄,笑道:「对不住了兄弟,咱们一会还要冲!想回阵後怕是要等一等了!」 那骑士是泰宁军出身的牙骑,听了这话後,操着一口充州腔:「都将,俺不是孬种!恁嫂哩个逼,熊黄子,跟他干!」 刘知俊听着充州特有的脏话,哈哈大笑,他是徐州的,两边口音虽然也差,但因为靠的近,很多都听过,此刻听着後面近似乡音的脏话,刘知俊举着马槊,大吼:「干恁娘咧,随俺杀!」 说着刘知俊复又带着剩下的保义军骑士,还有汇合过来的另外一队也一并冲了过来,这一次他们又选择了一个角,嗷呼冲刺。 「魏博上甲」大旗下,李重胤端坐马上,沉着冷静,所有能看见他的草军吏士,内心无不镇定0 实际上,李重胤也的确镇定,即便看到此时自己方阵的西北角已经坍塌,他还是保持着原先的节奏。 此刻,他已经亲自执一面绿色大旗,看着那些正在复刻此前战果的保义军骑士又准备冲向东北角,毫不犹豫挥舞绿旗。 阵内看到的弓弩小帅举着横刀,冲着那些肆虐的保义军大吼:「射!」 无穷的愤怒尽在这一大吼。 凭什麽?凭什麽他们就该死?凭什麽我们是贼,你们是官!我们做民的时候,你们管过我们什麽?我们就只是想活着,想活着! 难道活着也有错?活着也冒犯了你们这些大人物吗? 今日就让你们看看,我们蚁贼的力量,让你们看看,我们的刀也能砍你们的脑袋,我们的箭也能射穿你们的胸膛! 杀! 八百弓弩手在小师的指挥下,将准备好的第二轮箭矢全数射在了那些保义军骑士上。 一瞬间,箭矢如蝗,密集地如同雨幕,哗地一下砸在了刘知俊的骑队上。 声势猛烈,可真正倒地的骑士并不多,他们甚至还能看到有些保义军骑士铠甲上插了三四根箭矢,还在继续战斗。 这些弓弩手还待再发,但保义军已不给这些草军再次发射的机会,因为他们已经全数冲进了草军阵内。 看着草军和那些自己兄弟已经混在了一片,这些弓弩手也只能不可奈何地放下了手里的弓弩。 李重霸两兄弟最重袍泽兄弟情,绝不可能出现将箭矢对准自家兄弟的,所以这些人再不甘,也只能做罢,甚至最後还被他们的小师带领着退了下去。 因为,那支骑军已快杀到眼前了。 李重胤本阵的右阵小帅叫胡真,他是荆南节度使下的一名县吏,因为得罪了上官而被槛送江陵口幸亏他平日往来周济荆南豪杰,在他落难时,这些人伏杀车队将胡真救出。 — 胡真一不做二不休,回到本乡,尽起宗族攻打县城,却不想没能打下,正彷徨无措之时,忽然听到草军已经杀到了复州地,於是连忙带着残馀宗族投奔草军。 後来胡真在东进鄂岳的战事屡立战功,所以带着本宗二百兵隶在了李重胤的本阵。 此刻刘知俊杀入的缺口正是胡真所队,本也算老卒的宗族子弟们,在这二百不到的骑兵冲锋下,土崩瓦解。 听着後面熟悉的哀嚎声,胡真头都不敢回,眼泪一个劲地往下落,是自己带着宗族子弟们踏上了不归路。 但越是这样,胡真越不敢回头战,他晓得回头就是个死,而宗族已经为自己付出这麽多,他必须好好活下来! 他在,胡家就在,他还能开枝散叶,再立宗族。 可胡真也是县吏出身,在草军的队伍中已经算是高素质人才了,所以此刻虽然是狼狈奔逃,但实际上他还是在努力将溃兵带到阵外,而不是往阵内冲,反而破坏了後面兄弟们的阵型。 而除了这一点之外,胡真更明白,这股保义军骑士的目标不是他们,而是阵内的李重胤。 他往外面跑,反而不会被这些保义军给追杀。 虽然这麽做有点不是很地道,但还是那句话,宗族已经为他胡真付出太多了,他必须好好活下去! 果然,当胡真他努力带着仅剩的宗族子弟跑出阵,并向着西侧战场跑去时,他们的後面果然就没有任何追杀来的骑士。 望着那依旧杀声震天,哀嚎不止的本阵,还有那面犹在随风飘扬的「魏博上甲」大旗,胡真抿着嘴,带着仅剩的八十宗族兵头也不回地撤出了战场。 李二郎,不是兄弟们不仗义,你都立的是「魏博上甲」了,咱们兄弟们都是江陵人,在这拼光了,都不晓得图个啥! 刚刚八百草军弓弩手对刘知俊所部形成了有效伤害。 这八百草军弓弩手在这支河北帐诸营中,算是比较精锐的部队了,李重霸兄弟们凡获得官兵的弓弩手和弓弩,必要编入此营。 这种对弓弩的执着是李重霸兄弟从老家带来的。 在他们老家,那些魏博牙兵们和那些契丹丶回鹃对战的时候,就是靠着步塑丶弓弩,以步克骑。 为什麽朝廷会默许河朔三藩的自行其是?其中有部分原因就是,朝廷也需要三藩的军力来镇压北疆。 在以前,契丹这些东北地区的部落还会与朝廷发生大战,甚至在武周朝还险些打到了黄河边。 但自河朔三藩後,朝廷已有百年不闻契丹之边衅了,所以朝廷在内心中,也安慰自己,这种程度上的分裂是有助於边境安宁的。 而河朔三藩赖以定边的重要手段就是骑兵大槊,弓弩排槊。 — 现在李重霸兄弟两人积攒这麽久,已经有一支初见成效的牌盾步槊军了,现在要想形成完整的克骑战术,就需要配备弓弩手。 但草军不论是弓弩还是弓弩手,都是非常非常稀缺的,几乎每有掠得,很快就被各家大小帅自己给补充掉了。 此前李重霸的河北帐,长时间肩负着拱护老营的任务,出阵的机会不多,更不用说是独当一面了。 可自狼虎谷大败後,情况就不同了,李重霸的角色很快就被同是魏博的另外一员猛将葛从周取代了,他开始被安排到了外线作战。 而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李重霸在军中的排名明显下降了,虽谈不上被踢出核心层,但现在什麽时候出发,去哪里,攻打哪边,他李重霸知道的不会比其馀诸票帅更早。 这个信号难道还不明显吗? 虽然因祸得福的,李重霸在外线作战中很快扩充了实力,也积攒了一支可堪一用的弓弩队,但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但不管怎麽说,这支被李重霸恩养的弓弩手们还是发挥了他应该有的作用的。 当李重胤东北角的诸兵都开始溃散後,反而将刘知俊他们给露了出来,於是一时间,八百弓弩手再次攒射,这一次直接用上了腰开弩。 因为他们发现之前用臂张弩的时候,对那些保义军骑士的杀伤力并不大。 这一方面是因为距离远,但也和臂张弩的拉力只有两石,需要正面密集攒射才能形成狙敌之用。 於是他们退下来後,选择换上了腰开弩。 这种弩是用腰部力量辅助拉弦的,需要将弩身抵在腰间,双脚蹬弦,不仅射程能到一百五十到二百步之间,穿透力能也能击穿普通皮甲,要是换上破甲箭,穿破铁铠也是可能的。 但用这种弩有个巨大的缺点,那就是需要坐在地上才能开。 换言之,八百弓弩手不仅需要一片空地,更意味着,一旦那些骑军能顶着弩箭冲过来,他们这些人几乎都要死在敌军的马蹄之下。 可当後方那面」绿色」大旗再次挥舞的时候,这些人还是决定使用腰开弩,为的就是以报李家两兄弟这段时间对他们的恩养。 然後他们就就地坐下,由弓弩小师指挥着,将弓弩对准了那尘土激昂的阵地。 尔後,他们就遇到了战机。 大量的溃兵从两侧分开走,直接露出了冲锋着的保义军骑士。 这一刻,那小帅实际上还是能看到尘烟中隐隐还有一些溃散的袍泽,但他还是一咬牙,狠心下令攒射。 也亏是尘土激昂,真不怪罪起来,他可以说自己完全没看到。 於是,随着一阵嗡嗡的弓弦巨颤,八百支动能无匹的箭矢一下子就砸在了刘知俊的骑队上。 而这一次,他们终於吃了大苦头。 几乎是一瞬间,大量的保义军骑士就被箭矢洞穿铁铠从战马上摔了下来。 就这一轮打击,至少三十多名骑士就这样折在了这里。 而更可怕的是,一些战马还没射翻在地,後方的骑士根本来不及躲避,直接就摔了下来。 人仰马翻,哀嚎一片。 在这个时候,身上同样插着两根箭矢的刘知俊咬牙,将身体压在马背上,随後继续向前猛冲。 後面的骑士,最後还能控制住战马的,在面临死亡的威胁下,怒吼大叫,举着马槊就跃过前方落马的袍泽,然後冲了上去。 二百步的距离,顷刻便至。 甚至没有任何多馀的动作,那些坐在地上的弓弩手,就这样被刘知俊和他身後的百馀骑给踏死大半,余者也终於绷不住,开始往後崩溃了。 这些草军固然算是老卒了,但此刻看到眼前这支如此坚韧敢战的骑兵,也是胆气大丧,纷纷後退,一时间旗帜一面面飘落,俨有全军崩溃之势。 正是这个时候,一直端坐在大旗下的李重胤猛然拔出地上插着的马塑,对旗下环绕的五十骑大吼:「今日死则死矣!不要丢我魏博人的脸!杀!」 说完,李重胤亲自带人,逆流而上! 刘知俊只觉前方一空,陡然看见一面大旗,上书「魏博上甲」四字,却是原来已经杀透了此阵口前方就是敌将了! 此刻,刘知俊浑身浴血,可依旧夹槊奔行,胆气更盛三分。 他如同下山猛虎,前方几无一合之敌,然後他就听到对面一声大吼:「贼将,李重胤来也!」 一声咆哮後,刘知俊便看见了一名骑将带着数十骑兵直奔自己而来。 就这一抬眼,他懵了一下,因为他发现随在自己身边的骑兵越来越少,好些个还被分割到了各处。 忽然,在刘知俊冲阵的方向,竟然又奔来二百多骑,正是留在阵外给刘知俊压阵的魏宏夫,而在他的前面又有一名黑甲红马的骑将,勇武无当,使一杆丈八马槊,所有披靡,只这一路,就又挑死了四五人。 而此人竟然就是之前奔去光州要援兵的舒州牙将周本。 此时他带着二三十骑,一路杀奔至刘知俊身侧,大急:「刘都将,速速随我等杀出去!敌军已经合围了,再慢我等死无葬身之地啊!」 刘知俊一愣,还没说话,後面掠阵的魏宏夫终於把在途的草军尽数击溃,汇到了他这边,同样说了一句话:「都将,後面已经不能走了!咱们从前面冲出去!不要再犹豫了!」 此刻,刘知俊前方都是人影,根本看不到外围发生了什麽,可如果那个周本说的,他还怀疑的,现在老魏也说了这个情况,那就不能犹豫了。 他恍惚了下,扫了一下那边忽然放下速度的敌骑,他们似乎看到了保义军骑士来了援兵,本还准备逆击上来的时候,一下就停了下来。 刘知俊狰狞一笑,既然後路已断,那他们就从前面杀出去,正好顺手把眼前的敌将给一并拔了口可他刚作是念,就看见前方卷起巨大的烟尘,那熟悉的烟尘直看得刘知俊脸色大变。 那是骑兵的烟尘,草军的骑兵来了。 事实正是如此,本来准备带着五十护旗骑兵逆冲搏一把的李重胤忽然就看到後方的烟尘,其头正是自己的兄长李重霸。 可李重胤看了却没有大喜,而是眉头紧皱。 兄长亲率援兵,那谁在凤凰山调度战场?此刻要是战场有大变化,怎麽办? 但想这些已经无用,他连忙鼓舞士气,对已经有崩溃之势的後阵草军大喊: — 「援兵已至!随我一并围杀敌军!」 听到这话後,众人果然看到後方卷起的烟尘,以及那率先冲奔的李重霸。 李重霸的出现直接就带飞了士气,有军中第一猛将支援,还有什麽怕的? 於是刚刚还有崩溃之势的草军一下就变了人一样,各个悍不畏死,开始主动对那边休整的刘知俊等骑发起了反攻。 这就是一将之勇,鼓舞三军。而此前非是李重胤不猛,而是他的兄长李重霸太勇了! 霸王李,有此名号者,可是常人? 就这样,围着刘知俊部的草军越来越多。 本来刘知俊身边只有十来骑,然後周本带了二十多骑汇了过来,那边魏宏夫眼见着也带着二百多骑汇合过来了。 然後就被草军用大槊阵给截断了,他们遮断着保义军骑士的各个进攻方向,始终让魏宏夫他们靠近不得。 而那边,刘知俊带着周本等骑士连续冲击多次,但最後都被步槊给攒了回来,最後只能看着活动空间越来越小,焦急万分。 俊寺骑发起丁反攻。 这就是一将之勇,鼓舞三军。而此前非是李重胤不猛,而是他的兄长李重霸太勇了! 霸王李,有此名号者,可是常人? 就这样,围着刘知俊部的草军越来越多。 本来刘知俊身边只有十来骑,然後周本带了二十多骑汇了过来,那边魏宏夫眼见着也带着二百多骑汇合过来了。 然後就被草军用大槊阵给截断了,他们遮断着保义军骑十的各个进攻方向,始终让魏宏夫他们靠近不得。 而那边,刘知俊带着周本等骑士连续冲击多次,但最後都被步槊给攒了回来,最後只能看着活动空间越来越小,焦急万分。 第361章 霸王 第361章 霸王 此时刘知俊也晓得危险了,自己身边二三十骑,然後被数不清的草军给堵在了里头,外头魏宏夫冲了几次都没能冲过来。 而这个时候,草军的反击也愈发猛烈。 他能感觉到这一次来援的草军必是他们军中的宿将,不然不会对这些草军的士气提振这麽大的。 此刻,刘知俊只感觉周遭全是刀枪剑戟,数不清的敌人都向着自己攒刺。 饶是他披甲,这会也是被打得叮叮作响,片刻之间,不晓得挨了多少刺。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因为长时间战斗,胯下的战马也累倒了,但它有灵性,努力熬着,自己缓缓跪了下来,将刘知俊放下才累毙咽气。 面对那麽多敌人,刘知俊没哭;手臂上被出好大一块肉,血流不止,刘知俊没哭;可看到自己的爱马活活累死在自己面前,刘知俊再没忍住,大哭。 在刘知俊战马累死後,大部分骑士的战马也到了极限,最後纷纷下马开始举着马槊围靠在一起,护在刘知俊的两翼。 而周本带着二十多骑也分两翼,一左一右,倒似个小阵一样。 此刻,刘知俊望着如潮水一般涌来的草军,大吼一声:「杀啊!」 说完,刘知俊举着马槊猛地刺了过去,两侧十来杆马槊也在这个时候一起上下翻舞。 此刻,所有人都陷入了绝望中。 而就在这个时候,外头忽然有一阵大喊:「刘知俊在此阵内吗?」 包括刘知俊在内所有骑士,齐齐一愣,只因为这声音竟然是节师,节帅此时不是在後方吗,怎麽这个时候出现到了这里?还是他们的东面? 可这会没人再细想这些了,听到这声後,被围在阵内的所有人齐齐大吼:「我等在此!节帅,我等在此啊!」 没有回应。 正当他们以为节帅他们已经错过去的时候,忽然看到敌军的东面军阵忽然就像被神斧劈开的海水一样,全部向两侧避开,然後就露出了一队人马皆披铠的骑士。 而为首者,正是披着明光大铠的赵怀安,而在他的左边是杨延庆丶史敬思;右边是铁枪的王彦章丶安金全,身後百馀甲骑,如同风暴一样冲了过来。 「呼保义」大旗前,挡着皆肉糜。 凤凰山阵地上,被李重霸留在这里指挥调度的孟楷看着山脚下的战场,浑身冰凉。 大势已去,兵败如山倒。 就在李重霸下去带着骑兵冲往东线战场後不久,战场上发生了重大变化。 那就是原先一直留在後面压阵的那支骑军,忽然就动了,他们汇合了原先一直驰骋的骑团後,就开始从最北面开始猛冲。 而不知道什麽个情况,那就是素还坚硬的各营,这会竟然就和纸糊的一样,根本就挡不住那些骑兵片刻。 一面面旗帜倒下,一个个营头崩溃,数不清的溃兵向着战场後方逃奔,而那些骑团竟也不去追,就一个劲冲那些还结阵的营头猛打猛冲。 於是,各营崩溃的更快了。 孟楷呆愣得看着这一幕,就要令人去追李重霸,可忽然他又看到让他瞋目裂眦的一幕,那就是原先本应该渡河到这里的吴迥丶李本二营,竟然向北移动。 他们甚至还将留在河对岸的辎重营给劫掠了,然後裹着财货丶辎重就往北面的大别山奔去。 孟楷气得怒骂,就准备带着留在凤凰山阵地的三千本军下去支援李家两兄弟。 但这个时候,他的副将孟昱拉住了他,悄声说了句:「他们是王仙芝的人。」 一句话就让孟楷沉默了,他望了望已经彻底崩溃的战场,看着那面犹在屹立的「魏博上甲」,还有正滚滚向前的李重霸的八百骑,心中倍感煎熬。 「哎——。」 长长叹了一口气後,孟楷含恨挥手:「撤!」 说完,孟楷将马扎一踢,再无脸去看下方战场,随後带着本军,裹着二李兄弟的部分本兵开始向西撤离。 他这边一走,故意留在後头的副将孟昱抬头看着那面大纛旗,讥讽一声,随後下令:「大纛下了带走!我军大纛如何能落在敌军手里?」 护大纛的七八个壮汉听了这话後,互相看着,迟疑了。 只因为他们都晓得,一旦这大纛都倒了,那下面战场的兄弟们就再无活路了! 可就是这麽一迟疑,後面已经有一队甲士抽刀出来,将这些壮汉砍翻在地,看着那些人不敢置信的眼神,孟昱摇了摇头,随後亲自劈断了大纛。 就这样,草军凤凰山大蠢,倒下了。 「倒了!倒了!」 此刻舒州城头上,刺史豆卢瓒快活得像一个大马猴,激动地指着对面山上倒下的大纛,拍手跳着,兴奋难耐。 — 而他的旁边陆元庆也激动得哭了,捶着木轩,大喊:「赢了!我军赢了!」 但怎麽赢的,他们却一点也看不明白。 就见草军战场上崩溃了,然後草军大纛就倒了,那些保义军厉害到这种程度的吗?数万草军布置在战场上,就这样挡不住半个时辰? 乖乖! 带着八百骑支援而来的李重霸已经感觉到了不妙。 虽然战场非常换乱,到处都是烟尘,想要辨别形势还是比较困难的,但只要看着随处可见的己方溃兵,足以晓得前线已是发发可危了。 但奔到前,看到那弟弟那本阵竟然还在坚守着,甚至还将部分保义军骑士分割包围着,他心中大定。 可下一瞬息,他就意识到了什麽,连忙望向东北,只见那里已经看不见还飘扬的战旗了,随处可见的溃兵,以及那一支滚滚移动的铁骑。 他终於明白,为什麽己方阵线崩溃的这麽快了,原来这些保义军竟然有甲骑。 这一刻,李重霸深深地懊恼,要是他能继续留在凤凰山阵地,是不是就能更早地察觉到这一变— 化,那样还能做出应对。 孟楷见此,又是怎麽做的呢? 想着这,李重霸扭头回看凤凰山,然後愣住了。 之前还漫山旗帜的凤凰山,忽然就空了,甚至自己留在阵地上的大纛都没了。 这一刻,李重霸的脑子嗡嗡的,天旋地转。 可他一下子就稳住了,他头猛地收了回来,心脏狂跳。 他该怎麽办? 前面全军崩溃,後方大纛飘落,他该怎麽办? 穷途末路,真正的穷途末路。 可就在李重霸彷徨的时候,他看见了一支百骑,正是轰隆动地的那支甲骑,而飘扬在上空的,正是那面「呼保义」。 他没见过赵怀安,但依旧晓得这个「呼保义」就是赵怀安。 没想到这一次率领这支骑军的会是一任节度使,更加想不到的,负责冲阵陷阵的,也是这样一名节度使。 也正是看到这面旗帜,李重霸心中一颤,猛然举槊,奋力大吼:「擒杀赵怀安!」 事已至此,唯有死战!擒杀敌将,或许还有万一的翻盘之机! 八百骑士热血上涌,纷纷大吼:「擒杀赵怀安!」 随後一众随着李重霸也一并冲了溃散的大阵内,直接就迎向了赵怀安。 此时,赵怀安刚刚率领甲骑凿穿了草军的最後一座大阵,去救被重重围困的刘知俊。 那刘知俊自杀入阵内,不晓得已杀了多少人,本就杀威十足,此刻他又听到节帅的声音,看到节帅竟然亲自来救自己。 这一刻,对生的无限眷恋充满他的心头,本已疲惫的身体不晓得又从哪里来的力气,将断裂的马槊甩向对面,随後拔出刀,大吼:「狗贼子,你耶耶刘知俊在此,谁来送死!」 说完,就奔了出去,手里横刀三两下,又劈死两人,然後退到了後面。 看着断裂的马塑,刘知俊心中滴血,这是节帅送给自己的第一杆马塑,此刻就断在了这里。 围着刘知俊等人的草军此刻实已是六神无主。 这敌将是真杀星下凡,死在他手里的没有八十,也有一百,而这会竟然还如此悍勇,这如何让— 人有勇气上前围杀此人? 更不用说,东面好像十分不妙,敌军的援兵来了,而他们的精神信仰,李重霸却依旧未到,於是不仅无人再敢上前,还有不少人扭头就跑。 然後就被追上来的李重胤给砍死了。 但他没有继续逼迫部下们上前,因为轰轰隆隆的马蹄声从左侧响起,数不清的,穿着和唐军衣甲一样的骑兵,套着黄色甲衬,就冲向了那支甲骑。 李重胤死死地盯着那里,胜负就在此乾坤一掷。 赵怀安已经能看到刘知俊了,看到这人还活蹦乱跳,他才舒缓了一口气。 他正准备重整队形,扩大战果,便感受到了来自侧右方地面的巨大震颤声。 赵怀安勒住马缰,回望过去,正看到一支打着「霸王李」三字将旗的骑兵,正以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向自己冲来。 一瞬间,赵怀安就明白敌将李重霸竟然亲来了,几乎和李重霸想到了一起,他也决定擒杀此人,彻底结束此战。 於是,赵怀安眼中战意盎然,即刻下令:「传令耿孝杰,率飞豹都两翼包抄!诸将随我亲会此獠!」 说完就准备调转马头,和那支奔来的骑军对冲! — 然而,李重霸的决死冲锋,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与赵怀安的主力狠狠地撞在一起。 冲在最前面的魏博骑士们,的确悍不畏死。 可跟在他们身後的骑士,却在冲锋的途中,不经意地回望了一眼凤凰山的方向。 而这一望就望出事了。 那空荡荡的山顶,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洞,瞬间吸走了他们所有的勇气和战意。 一瞬间,大脑都混沌失神了,也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惊呼。 「大纛——大纛没了!」 然後所有人都齐齐回望,而果然是真的,大蠢没了! 於此同时,正在提槊冲锋的李重霸在听到这句话後,浑身冰凉,整个人都快从马上摔下。 完了。 果然,几乎是一瞬间,恐惧就如同瘟疫一般,迅速在冲锋的队列中蔓延开来。 大纛倒了,意味着主阵或逃或死,意味着大军已经彻底战败。 他们——被抛弃了。 「跑啊!」 一名骑十猛地勒住战马,调转马头,脱离了冲锋的队列。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李重霸的冲锋阵型,从中段开始,如同被拦腰斩断的巨蟒,瞬间崩溃了。 数百名骑士哭喊着四散奔逃,只剩下最前方的百馀名亲卫,还茫然地跟着李重霸继续向前。 李重霸绝望地闭上了眼。 他的冲锋,还没有冲到敌军面前就失败了,不是败给了敌人,而是败给了自己人的崩溃。 而此时,得了号声的耿孝杰也率领飞豹都,从两翼合围上来,无数的弓箭如同乌云般罩下,那些溃骑纷纷落马。 另外一边,赵怀安亲率的甲骑,则从正面缓缓压上,组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钢铁之墙。 转瞬之间,李重霸和他身边仅剩的百馀名亲卫,便被数倍於己的保义军骑兵,前後包围,被围得水泄不通。 长槊如林,弓弩上弦。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重霸喘着粗气,环顾四周,看着眼前的包围圈,就准备死也要死在冲锋的道路上,於是,马槊再提,鼓起勇气,就要奋力大吼。 但就在此时,保义军的阵列分开一条通道,一名身披明光大铠丶气度不凡的将领,在王彦章丶 史敬思等猛将的簇拥下,策马而出。 正是赵怀安。 他没有居高临下,也没有厉声辱骂,而是望着这群向自己决死冲锋的这群人,缓缓开口:「足下可是李重霸将军?凤凰山大纛已倒,尔军主力已然崩溃四散。将军之勇,我赵大素有耳闻。麾下将士,皆是百战悍卒。今日之败,非战之罪,实乃天时也。」 他顿了顿,自光扫过那些面如死灰的魏博骑士,继续说道:「我敬将军是条好汉,不愿见尔等血染沙场,白白赴死。放下兵仗,我赵怀安以节度使之名担保,保全尔等性命,不伤分毫。」 李重霸沉默了。 他看着赵怀安,又看了看身边那些跟随着自己,从河北一路打到鄂岳的兄弟们。 他们是打得越来越远了,可昔日的老兄弟却越来越少。 而此刻,这些老兄弟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丶恐惧,和一丝——对生的渴望。 李重霸死死攥着马槊,他想要战,他想要为战死在狼虎谷的袍泽拼一把,更不用说,魏博人的骄傲让他更加渴望死战到底。 可作为兄弟,作为他们的主将,他也晓得,兄弟们已经尽力了,他们已经做到了一切该做的,能做的。 他将这些老兄弟从家乡带出,死亡并不应该是他们应得的。 这一仗已经输了,没必要再死人了。 至於眼前的赵怀安是不是会遵守承诺,李重霸还是相信的。 毕竟赵怀安在曹丶一带救济灾民,对俘虏的草军兄弟们也是宽宏大量给活路,这些都是证明过的。 看着那面飘扬的「呼保义」大旗,李重霸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言行一致,纯粹的人。 就在李重霸想着这些时,对面的赵怀安又劝说了一句,这一次他说道:「李重霸!你已经尽了一个武士该做的了。给自己一个机会,给你弟弟一个机会,也给那些至今还追随你的兄弟们,一个机会!」 「放下吧!」 听着这番话,李重霸看着赵怀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仿佛吐尽了此生所有的英雄豪情。 於是,李重霸翻身下马,将手中的马槊,倒转过来,用力地插在了面前的土地上。 随後推金山倒玉柱,向着那前方的赵怀安跪倒,头扣在地上,大喊:「我——降了。」 随着李重霸这三个字出口,他身後仅存的百馀名魏博骑士,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纷纷扔掉了手中的兵器,发出一片兵刃落地的「哐当」声。 此刻,夕阳的馀晖洒在战场上,金辉洒在赵怀安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漆。 他看着那边西南那边还举着兵刃的草军馀部,那是李重胤的本部,於是放声大吼:「还不弃械投降?」 身後百馀甲骑纷纷大吼,外围数百骑士纷纷大吼,草军馀部对面的,包围着的突骑纷纷大吼。 随着李重胤丢下了马槊,卷起了旗帜,并亲自交给了被包围的刘知俊。 战场上已经再无成建制的草军。 各骑队纷纷散开,开始在战场上不断扫荡,而不远处的舒州城头上也是欢声雷动,整个天地都在震颤。 听着这如雷霆般的欢呼声,赵怀安隐隐听到了李重霸在哭泣。 他依旧将脸埋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赵怀安能感受到这个武士内心的悲怆和茫然。 於是赵怀安推开了阻挡他的扈骑们,驱马走到李重霸的面前,他看着李重霸,说了这样一句话:「你信我吗?我会让这个天下变得不一样的。我给你这个希望,你能给自己一个机会吗?也给我一个向你证明的机会!」 话落,李重霸猛地抬头,此刻他的脸上满是泪水,他看着被光照耀着的赵怀安,愣住了,最後重重地磕下了头。 其意义和此前决然不同。 第362章 战场 第362章 战场 夕阳西下,刘知俊是被抬着进了舒州的。 八个舒州城内的丁壮抬着木板将刘知俊担到城内疗养。 「你们几个小心些,别把我家都将又摔到了。」 这会,刘知俊的扈将刘四郎就这样对这八个舒州人如是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台湾小说网超好用,??????????.??????超全 】 实际上,这八个人与其说是壮丁,实际上各个浑身每个二两肉,舒州被围了十日了,城内的粮食肯定是紧着舒州兵们吃。 就这会,八人被安排过来的时候,都已经饿了一天了,走路颤颤巍巍的,能有什麽劲? 但尽管如此,这会八个舒州人还是满脸笑容,努力担着木板一步步前行。 对於这些救他们於水火中的保义军,他们就是做再多也愿意。 随着刘知俊他们先进城的还有其他受伤的骑士,这会一个都至少五六个舒州人帮忙照料着。 城内的医疗条件肯定要比军中好,更不用说保义军的主力还留在桐城呢。 这会,从北门的大道上,舒州百姓夹道欢迎着这些保义军武士,每看到一人就振臂欢呼。 连舒州刺史豆卢瓒都来了。 他带着一众大难不死的舒州文武们,喜笑颜开跑到城下,亲自欢迎。 不过等了半天,豆卢瓒还是没能等到保义军节度使赵怀安出现,直到他拉住一个伤员问了,才晓得这会这位节度使正坐镇战场,亲自收拢伤员。 虽然豆卢瓒也不是一个什麽好官,但听了这话後,到底是忍不住称赞了句:「节帅真仁义。」 我唐战後打扫战场自有章程,再加上保义军中「以人为本」的理念,从而又改进了一些,如此就在唐军的基础上形成了保义军自己的打扫章程。 此时虽然草军的主将李重霸已经率部投降了,但赵怀安只看後面凤凰山上草军的情况,就晓得这草军内部也不是一条心的。 所以为了防备草军反扑,杀个回马枪,他令军中游骑以及部分踏白,沿着战场外围三里开始巡弋。 甚至城外凤凰山那处战场高点,赵怀安也令耿孝杰带着飞豹都占领控制,好随时对战场边缘的预警进行支援。 等到确保战场已经绝对没有敌军反击的危险後,就开始让舒州方面调集城内丁壮,医匠。 由一些保义军骑士带领那些舒州丁壮收集战场的武器丶物资丶粮草:再让一些人包括医匠们负责救治己方伤员丶搬运遗体。 而保义军自己人主要负责管俘虏丶甄别敌兵身份。 此时,随着保义军数次派遣羽骑入城,舒州方面也开始组织起了大概七八千的人手,开始出城帮助保义军打扫战场。 打扫的第一要务肯定是先救己方的伤员。 舒州城内的医匠们也有过随军经验,知道如何在战场上工作,他们带着自己的学徒们,开始背着一个个药箱开始在战场忙活。 发现伤员後先简单止血丶包扎一下,如果轻伤者就由舒州丁壮们搀扶着进舒州城,伤重的就直接上担架。 刘知俊的伤其实没多重,但他怕被赵怀安骂,所以战事结束後就躺地上装晕,他的扈从们不晓得,反正是强行拖过了一队担架,担着刘知俊先入城了。 一些伤重的,会在战场边缘直接就地治疗,舒州城作为长江咽喉之地,往来人口密集,所以这里的医匠水平都不错。 毕竟医匠也是手艺人,遇到的病人多,见过的病情多,手艺自然就好。 而大江往来,其中最多的就是这种刀剑伤,这些舒州医匠们手艺不要太好。 於是就在支起的帷幕内,这些舒州医匠们直接就开始取箭头的取箭头,缝伤口的缝伤口。 本来他们还会让一些学徒们摆弄,以增长经验,但这些保义军到底是救援舒州的恩人,所以即便累,还是亲自上手。 而这会,帐篷外就站满了人,他们基本都是帐幕里的重伤员们所在什的袍泽。 听着帐幕里一声声惨叫,这些人焦急万分。 时不时有活下来的,外头守着的保义军们就高兴大吼,虽然这些人多半得落下残疾,但至少保下来一条命了。 而且军中的福利很好,这些人就是伤残退伍後,不仅有丰厚的抚恤,还能分配到地方带武事,也算是後半辈子有保障了。 但偶尔也有一些没救过来的,消息传到外面,人人心中沉重,一些和死者要好的袍泽们也掩面而泣。 其中有个人此刻就捂着脸,嚎哭:「八郎才生了个儿,日子见着好起来了,怎麽就去了呢!怎麽就去了呢!」 所有人心头沉默了,一些相熟的拍了拍他,安慰道:「八郎去下面享福去了,葬都葬在风水宝地上,他的儿子咱们什的兄弟们养,让他长大了接他父亲的班。」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是实际上的好话,晓得兄弟下去不会吃苦,後人有袍泽兄弟们照料着,那也能瞑目了。 这就是军中的袍泽兄弟情。 这些人吃一起,住一起,训练在一起,一个什的兄弟们在一起的时间,甚至比和自家婆娘在一起都久。 而这些兄弟们又一并上战场,在生死之地奋战,同生共死,这是何等的情谊? 就这样,那名确定战死的保义军骑士的名籍牌被扯了下来,放在了一个专门的案几上。 稍後就会有计吏的人来核查这些名籍牌,确定他的籍贯和所属部队。 在他的部队军籍上,有此人更加详细的信息。 而他的抚恤和恩荫就将按着这些信息送到他的家乡,交给他的妻儿。 保义军骑士的伤亡实际并不大,最多的伤亡数字也是来自於刘知俊所带领的二百多骑。 虽然有数十名骑士前後中箭落马,但得益于坚固的大铠,这些人中真正战死的也就是十馀人。 再加上其他轻重伤的,此战伤亡拢共不过三四十人。 这麽点人,舒州的丁壮们第一时间就按照军衣的颜色将保义军的伤员给运走了。 之後,赵怀安再次下令,草军的也要救,这些丁壮们才开始不情不愿的搬运着草军伤员。 这十日的围城战中,草军并没有全力攻城,所以舒州兵的伤亡大概在八九百人左右。 所以被徵发出城的七八千舒州丁壮自然不会各个都和那些战死的子弟有关系,但他们的情感却是一致的。 那就是他们本身在城里好好过着日子,每个人都有自己事要做,自己的生活要过,然後这些外乡的草军就杀来了。 — 所以这些舒州工壮们能对这些草军伤员有好脸色? 不过这会不晓得哪个坏种建议的,那些保义军的骑士竟然开始在战场上跑马吆喝,喊着要对草军一视同仁。 这话听的那些舒州丁壮们直撇嘴,但说到底,这仗也是人家打的,没准人家保义军要把这些草军卖个好价钱呢? 他们一些朋友丶亲戚有从过军的,也多少听过官军惯会卖这些俘虏,而且听说价格还很便宜。 於是一些舒州壮丁们也动了心思了,用他们在战场上偷偷摸摸抠下的钱,然後买一个草军俘虏回家做活,那他们也能翻身做老爷了。 美事啊! 这念头一这麽转变,舒州丁壮们还真就开始轻手轻脚了,毕竟谁不心疼自家的物件。 在保义军丶草军的伤员得到先後的救援後,大部分的舒州丁壮实际上在干打扫战场的活,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回收战场上的武器。 这些活主要是保义军的骑士们带着他们做,其中优先回收完好的弓丶弩丶枪丶刀,检查弓弦是否断裂丶步槊头是否弯折。 完好的就放在一个大车上,後面等保义军的主力抵达舒州後,会有专门的人来保养这些武器,使这批物资能满足列装的要求。 而至於破损的,如断弓丶卷刃刀,也会被集中堆放,保义军後面会以市面价格雇佣舒州城内的铁匠们帮忙熔锻这些武器,帮忙修复破损。 实际上,赵怀安也可以等到桐城的主力抵达後再弄,因为大营就要铁匠,而且技术不仅比舒州的更好,人员也更多。 毕竟保义军的工业能力是赵怀安转战多少地方攒下来的,又习惯於军工生产,当然比舒州这个小地方的作坊铁匠们优秀多了。 但赵怀安还是让舒州人做了。 因为他需要和舒州的本地人建立联系,其中最简单快速的办法,就是和舒州人产生经济上的联系。 那些铁匠们接了保义军的单,自然得听保义军的,同样的方法还可以迁移到其他地方。 控制一个地区,不一定是要靠打下来,也不完全一定要走上层政治线,中下层的经济控制,同样是手段,而且更加隐蔽。 而在回收兵器的一个大头就是箭矢了。 战场上使用过的箭矢,如果箭杆未断丶箭镞可用,会重新整理捆扎,再次使用,而折断的箭也会被搜集起来重新熔炼。 至乾草军的装备也是一样的。 李重霸部作为草军的主力之一,摩下各营大部分列装的还是从各州县武库中缴获的装备,所以和保义军的装备形制是一致的。 他们的装备也会被搜集,坏的部分则被拆解成部件。 总之打扫战场就是一个枯燥的活,几乎就和蚊子腿上刮肉是一样的。 除了回收兵刃之外,由保义军亲自办的就是接受草军的重了。 其中包括草军留在大营的粮草丶帐篷丶马匹,这些物资肯定是不会让舒州军来清点的,所以赵怀安只能先将这些军资封存,然後等後方主力抵达再进一步清点。 这些物资也不是说就一股脑全部入库的,还要进一步清点,按照军资的品级入库。 比如粮草需检查是否变质,马匹优先挑选健壮者补充骑兵,受伤或老弱马匹则作为「役用马」 ,用於拉运物资。 随後就是草军大营内的财货了。 李重霸部自分兵以来,先後克蕲丶黄二州,除了蕲州城未克,余邑皆陷。 所以很自然的,保义军这一次又发了大财。 目前还不清楚有多少,但两个州加上舒州半个州的财富汇聚於此,其数字不想可知。 不过也不用等计吏清点,赵怀安对这一套已经很熟了。 像蕲州丶黄州都属於中州,按照他在中原的经验,这两个州的官库常规储备大概在十万到十五贯之间,多,多不了多少,少,也就在这个区间。 然後舒州这边大概也能算,舒州是上州,但草军就攻破了宿松丶太湖丶望江三个县,真正府库集中的州城没能打下,所以掠夺的财富不会太多。 但三州都是沿江重州,商贸发财,豪商们的财富数字一般比府库还要多个一倍半。 总之打一次这仗,赵怀安缴获的财富少数是四十万贯以上,几乎与现在的保义军幕府可直接调用的储备差不多了。 这就是战争,大风险大收益,仅仅一个下午,赵怀安的老本就增长了一倍。 试问有什麽项目能比这个还暴利? 所以赵怀安直接将本军驻扎在了城外,就地看守这批庞大的财富。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战场上到处都支起了熊熊篝火,将城外照得通亮。 赵怀安再一次谢绝了刺史豆卢瓒的邀请,打算今夜留在城外宿营。 他要在大营内处理此战的俘虏问题还有大量的後续。 虽然此战中,李重霸丶李重胤兄弟主动投效,但实际上保义军俘虏的草军实际上并不多。 因为李重霸部是在大纛飘落下崩溃的,而当时赵怀安正调度部队包围李重霸和李重胤的本军。 所以在草军大部分崩溃亡命的时候,保义军并没有能发起乘胜追击。 而总所周知,俘虏人数最多的时候还是在追击的时候。 — 等到李重霸部投降後,天都要黑了,这个时候还能追个什麽? 所以保义军此战的俘虏相比於他的战果来说,并不多。 但不多,不代表不精。 实际上,这一次赵怀安是真捞到了,因为随李重霸丶李重胤兄弟投效赵怀安的两营,正是两人麾下最精锐丶善战的老营。 当日狼虎谷之战中,就是这两个营驻扎在了北山,负责拱卫王仙芝的大营。 而现在,包括千馀精锐魏博子弟和三百的魏博精骑投降了赵怀安,只这一批善战武士,就可当其他战果的全部。 要转化吸收这些魏博兵,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 因为这些人本身更多的是效忠於李重霸兄弟,对於王仙芝还是黄巢都没什麽感情。 毕竟後两者都是说河南话的,他们都是说河北话的,这话都说不到一块,哪来的感情? 所以只要李重霸兄弟二人真心投效,赵怀安吸收这批精锐力量就不会有太多的难度。 但这里面必须要做很多准备工作。 那就是不能让这些人有兔死狐悲之感,所以赵怀安真就下令,让舒州过来的丁壮们帮忙救援草军的伤员。 现在天黑了,救援工作也停了,一些伤员也只能先在战场上熬一夜。 好在现在天热,晚上没那麽冷。 不过也正因为天热,赵怀安需要和舒州这边协调好,对战场上的遗骸的处置。 一般情况下,肯定是要舒州这边来解决的,因为他们才好确定哪片地区可以作为一个葬坑,不然赵怀安随便挖个地方,万一占了谁家的地,岂不是又是麻烦事? 所以这些细节还是都交给地方上来处理,不过基本都是集中掩埋,这样更节省人力。 除了随李重霸兄弟二人一起投效的步骑两营,这都是有建制的,还有一些是战场上的溃兵,他们被保义军追上後做了俘虏。 这些人数虽然不多,但也有个一两千人,所以对这些人的甄别工作还是要进行的。 其中军吏丶小帅都需要先让俘虏指认出来,然後分门关押,这里面一些重要目标还会有黑衣社的探子来接触。 通过在草军中安插谍报,黑衣社出了好几个大成绩,所以这会都形成路径依赖了。 对於这些高价值目标,他们自有一套办法转化这些人给黑衣社卖命。 所以可见的,此时这批小师丶军吏也多半要被黑衣社这样吸收,然後再被送回草军队伍里。 为此,这些俘虏都是被分开放的,就是为了不暴露彼此的身份。 而对於普通的草军,现在都被集中关押在一处军营内,由保义军专门看押。 对於这一块,保义军的军法是非常严苛的,直接就行连坐。 一旦有敢於暗藏兵器丶试图逃跑,一人有罪,全帐处斩。 这一夜,保义军上下都在忙这些事了。 这还是一部分,等後续主力部队抵达後,还需要对清点的登记丶造册,形成正式文书。 其实如果只是一场追击战,比如赵怀安要乘胜追击,那这套打扫战场的流程其实会被大幅简化,基本就是己方参战吏士们直接解决了。 但现在,赵怀安在打完舒州城下的这一战後,就没再打算挪窝了。 到目前为止,保义军先期的战略目标就到这里了,至於进入蕲丶黄丶鄂,与草军主力决战?他想都没想过单打独斗。 开玩笑,他把活都干完了,这能是好事? > 第363章 夺权 第363章 夺权 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李重霸部是草军派往东线的分军,无论是王仙芝还是黄巢都寄予厚望,但谁也没想到会在舒州城下一战而没,甚至连李重霸兄弟二人都带着精锐的「魏博上甲」投降了。 但东征部队并不是只有李重霸这一支,还有一支就是此前隶属於李重霸摩下,後来在武穴渡江进入江州的黄万通以及其部八千。 黄万通部在江州没几日,就有久据鄱阳湖的水贼左十八,吴十三等大寇上岸投奔黄部。 原来这些人之前一直就和湖边土豪丶宗帅们冲突,在晓得江州城被草军占领後,便来投献。 这些水寇听说草军先後在中原丶荆襄丶鄂岳做的好大的事,备受鼓舞,觉得跟着这样的反军没准能做一番事业来。 而谨守在江州的黄万通在听闻这些鄱阳湖水寇前来投奔,亲自在城外迎接了这些人,甲械丶粮秣一应比照麾下老营。 在有了本地人的加入,黄万通也摸清了江西一带的情况,决定南下攻打洪州。 其先攻洪州最北面的建昌,因此城守将严防死守,攻城两日,城未破,黄万通也不留恋,率军继续南下。 而建昌虽未破,但惧草军名声,也不敢出城,就这样让黄万通部带兵南下到了洪州城下。 洪州是江西镇南军的藩治所在,但镇南军是小藩镇,全军不过才万馀兵马,而在洪州城内的也就是三千。 所以当时驻扎在洪州的江西观察使高湘命军中牙校锺传去赣江以西聚集僚蛮之众来救援洪州城。 锺传是洪州的豪杰,以勇毅闻於乡里,曾醉後搏虎,堪称洪州之胆。 黄万通不晓得情况,兵围洪州城,然後就遇到锺传率领蛮僚兵三千来援,双方大战於梅岭。 此战中锺传身先士卒,战必先登,但蛮僚兵毕竟装备差,所以双方互有伤亡,随後双方再战梅岭北麓,这一次黄万通的一个义子战死,黄万通顶不住伤亡,决定全军後撤。 也正是这一战,让洪州锺传的名声传了出去,谁都晓得江西这偏僻之地,也出了一个豪杰。 本来黄万通部的形势已是非常危急的,因为他们的归路被後面的建昌给堵住了。 但谁成想,建昌令是一个酷吏,贪鄙成性,鱼肉百姓。 此前建昌兵在城上和草军死战的时候,这人却还在催饷逼赋,凡是不能完粮者,皆被打得皮开肉绽,再上枷锁。 要晓得江西这地方本身就民风彪悍,承担完粮的基本都是各个宗帅,如今却被建昌令打得半死口这回草军再来,这些人忍无可忍,冲进县衙将建昌令打得半死,最後送到城外黄万通的大营中。 黄万通正山穷水尽,闻此大喜,历数建昌令诸罪,最後明正典刑,就这样,草军拿下了建昌城。 而这个时候,好消息又来了。 建昌以西的武宁,发生兵乱。 原来是驻守在这里的二百镇南兵因有人醉酒闹事,在城内开始劫掠,这就惹恼了本城的豪族。 後来因为草军攻打下隔壁的建昌城,所以此都都将孔勋就率部出城构建城外工事。 但在返城时却被县令拒之城外,并严令孔勋扼守城外。 孔勋一下就恼了,索性就带部下投奔到了建昌城内的黄万通那里,并引导草军攻打武宁。 武宁令守城三日,城破,被杀。 自此洪州西北的武宁又落在了草军手中。 黄万通占领武宁後,草军在江丶洪二州声威大振,各处宗帅丶山棚望风投顺。 尔後,草军又攻打分宁丶进入岳州境内的昌江一带。 九宫山一带的山棚纷纷下山投募到了草军队伍之中,大大增强了黄部的实力。 所以,当草军东路军的李重霸兵败投顺後,他的分军,也是黄巢的族将黄万通却在长江以南打开了局面。 不仅实力大增,拥众万馀,还打到了岳州一带,和北面的鄂州城外的柳彦章部相互呼应。 赵怀安在本军主力尚未抵达舒州城下时,一直秉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原则,没有参与过舒州城内的任何事务。 — 他将自己的大营扎在城外数里,每日操练兵马,收拢降卒,清点缴获,仿佛一个纯粹的过路援军。 没成想,他这边秋毫无犯,反倒是舒州城内,有人打起了他缴获的主意。 城东一战,保义军不仅阵斩草军悍将,俘虏了李重霸兄弟,更是缴获了堆积如山的兵器丶甲胄丶粮草以及草军一路劫掠而来的金银财货。 这笔巨大的财富,让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舒州城中某些人,瞬间红了眼。 最先发难的,是舒州长史和他身後的一众本地士族豪强。 他们联合上书刺史豆卢瓒,言辞恳切,理由「正当」:「此番草军缴获,大半乃是劫掠我舒州境内各县乡里之财货,如今既被赵节帅夺回,理应物归原主。」 「我等恳请刺史大人出面,派遣衙署官吏,进入保义军大营,会同清点,将本属於舒州的财物,奉还给舒州府库,以慰民心,以彰公道。」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豆卢瓒听了,竟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毕竟大夥说的也对啊,咱舒州不要你其他地方的,但属於咱们舒州的,不得还回来吗。 於是,他半推半就地修书一封,派人送往了赵怀安的营中。 信使到了大营,连赵怀安的面都没见到,便被帐外的孙泰给拦下了,说会交给自家节师。 可之後就是石沉大海,查无音信。 只因赵怀安看完信,只是付之一笑,随手将其扔进了火盆,对左右道:「由他去。」 这「置之不理」的态度,反倒让某些人胆子大了起来。 他们转念一想,也觉得正常,毕竟这赵怀安不过一外来武夫,就算是节度使,也是他镇的,他们头上可是高骈高使相,这赵怀安敢得罪使相? 於是,在他们的鼓噪下,舒州衙署几乎一日三次派人前来交涉,言辞也从一开始的「商请」,变成了後来的「敦促」,甚至隐隐带上了几分质问的意味。 赵怀安依旧不闻不问,只是下令营门紧闭,再有舒州信使前来,一概不见。 这种诡异的僵持持续了整整四日。 第四日清晨,舒州城头上的守军,忽然听到了一阵如同远方闷雷般的声音。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後竟汇成了一股让城墙都为之震颤的洪流。 他们惊鄂地向东方望去,只见地平线上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在那烟尘之下,无数旗帜衬着保义军的赤色大旗,一眼望不到尽头。 — 那步槊如林,队形严整,辎重大车连绵不绝,仿佛一条长龙,这份肃杀之气,直冲霄汉。 今日,王进终於带着保义军主力万人,抵达到了舒州城下! 城楼之上,前几日还叫嚣得最凶的舒州长史,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双腿抖得如同筛糠。 他看着城外那煊赫的兵威,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连营,那数不清的精锐步甲,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之前那些关於「公道」丶「物归原主」的言辞,此刻想来,是何等的可笑与滑稽。 城内所有的噪音和要求,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再没人敢提一个字,要去点保义军的帐了。 舒州这边消停了,赵怀安这边,却没打算就此饶过这些人。 实际上,不管有没有这档子事,他也是要动手的。 舒州,这座扼守大别山余脉与长江水道的重镇,是他西线战略中绝不可失的一颗关键棋子。 所以主力抵达的第二日,赵怀安正式入城。 刺史豆卢瓒率领阖城官吏在城门口恭迎,百姓们更是自发地夹道欢迎,欢呼声此起彼伏,欢呼这位救了舒州全城百姓的英雄。 — 赵怀安高踞呆霸王之上,带着六个营的保义军开进了城内,正式接管此城。 而在衙署的接风宴上,酒过三巡,赵怀安放下酒杯,环视着堂上战战兢兢的舒州官吏,微笑着开口了:「诸位,草寇虽退,然其主力尚在黄丶鄂二州,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舒州城防,百废待兴,为保全城军民安危,本帅以为,当立刻整饬防务,以防不测。」 豆卢瓒等人连声称是。 赵怀安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本帅已上表淮南高帅,并得高帅允准,将暂留部分兵马,协防舒州。为方便调度,本帅的幕府长史袁袭,将暂任舒州衙署长史,辅助」豆卢刺史,处理州中大小军政事务。」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长史,在州中地位仅次於刺史,且总管府中事务,权力极大。 让自己的幕僚长来当这个长史,这哪里是「辅助」,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夺权! 豆卢瓒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有心反对,可话到嘴边,却怎麽也说不出口。他敢怒,却不敢言。 看一看堂外那些身披重甲丶手按刀柄的保义军牙兵,想一想城外那虎踞龙盘的万馀大军。 再想一想赵怀安手中那份来自顶头上司高骑的授权文书。 最後,还有全城百姓那视他为救命恩人的拥戴—— 他有任何底气去反对吗? 想明白这些,豆卢瓒索性吧摆烂,颓然挥了挥手,有气无力地道:「那就劳烦节帅做主。」 他也想通了。 自己本来就是个将死之人,如今能多活一天,都是挣来的,还管这些劳什子的琐事? 既然你保义军想管,那便让你们管个够吧! 自那日起,豆卢瓒便称病不出,将州中所有事务,一股脑地丢给了袁袭。 他自己则躲在刺史府的後院,每日呼朋引伴,招来歌姬舞女,听曲享乐,醉生梦死,来了个眼不见,心不烦。 舒州的权力,就这样兵不血刃地,完成了交接。 赵怀安让袁袭来做这个实质上的舒州刺史,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夜深人静,舒州衙署的书房内,灯火通明。赵怀安与袁袭相对而坐,促膝长谈。 — 「老袁—— 99 赵怀安亲自为袁袭斟上一杯热茶,诚恳地说道:「此次舒州之事,便要劳烦你了。」 袁袭也很激动,因为他实际上是赵怀安幕府中第一个走出去做封疆的,而且一下子就是舒州。 他自然明白舒州在保义军未来规划中的重要性,此刻既感动於节帅的信任,也对未来工作有战战兢兢之感。 他对赵怀安深深一拜,说道:「主公言重了。袭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後已。」 赵怀安笑了笑,看着袁袭,眼中满是欣赏与信任:「我将舒州交给你,非因你善於权谋,亦非因你精於庶务。而是因为我发现,先生做事,有恢廓宏远的气象。」 「恢廓宏远」,这是赵怀安对袁袭最高的评价。 意思是说,袁袭做事情,永远能看得更远,能抓住主要矛盾,而不必在意那些细枝末节。 就比如前几日舒州官吏索要缴获之事,帐下诸将无不义愤填膺,非要打破舒州城,将那些人抓来严惩,以做效尤。 但袁袭却建议暂时不理会,等大军抵达後自然顺势拿下。 在袁袭眼中,那些跳梁小丑的冒犯,根本不值一提。 惩罚他们,除了出一口恶气,只会让保义军在政治上陷入被动。 真正的手段,是像现在这样,直接釜底抽薪,将整个舒州的权力结构重塑,将这座城,彻底纳入保义军的体系之中。 这,便是大处着眼,高下立判。 袁袭再次谦虚:「主公谬赞。」 然後便坐下直入主题,说道:「我军既已接管舒州,当务之急,便是要尽快恢复生产,并将此地,建设为我军在西线的前进大本营。」 这实际上是幕府内部的共识了,舒州的定位就是西进大本营。 这里有两个考虑,首个就是战事需要。 和草军的对峙不是短时间能有结果的,保义军的主力也不可能一直停留在舒州,那样不仅本藩不稳,舒州也没有这个实力供养住万馀保义军。 所以,目前幕府的想法就是,前期只会派遣部分先遣军进入蕲州一带战斗。 但这些先遣军还是需要有一个地方休整,以及获得兵源补充的。 所以幕府诸人的想法就是,在舒州境内编练一支厢军,和庐州厢军一样,弄一个三千人左右舒州厢军。 在幕府的设想中,这些厢军并不是常用来去前线作战的,而是主要是训练。 这样一旦前线需要兵力补充,就可以快速从厢军中补充兵力,这样可以不定期地调换前线战斗人员,让部队得到修整。 另外就是後勤方面了。 对於先遣军,舒州地方要承担军饷丶粮食,要打造帐篷这些军需,同时有必要的时候,还要组织民夫随军。 保义军和唐军很大的一个不同,那就是将民夫专门设置一营,而不进入军队序列。 而唐军的民夫都是就地徵募的,每到一地作战,都是临时雇用当地的农民,作为劳力。 现在保义军的先遣军进入蕲州作战,最好的民夫补充肯定是来自於舒州的。 而保义军幕府要做到这样的设想,肯定是要将舒州军丶政权一把抓的。 军政这边都由袁袭这边主抓,但更多的也是偏向政事,舒州军这边,以及後面的舒州厢军,就是舒州兵马使陆元庆来负责。 这陆元庆是主动投靠的赵怀安。 原因很简单,那就是舒州刺史豆卢瓒食言而肥,不仅没打算将小女儿嫁给此人,甚至连兵马使的位置都没给陆元庆。 陆元庆对豆卢瓒失望透顶,决定投靠当时还在城外的赵怀安。 他能看出赵怀安对舒州的野心,决定赌一把。 於是,他将那些贪图保义军缴获的那些人出首给了赵怀安,当做投名状。 後来更是在赵怀安入城後,亲自带队缉拿了那些城内的土豪和衙署的长史。 所以赵怀安决定将军事这方面交给陆元庆来负责,但也是向袁袭汇报的。 现在,袁袭的後续工作就是围绕将舒州打造成西线大本营而做准备。 为此,他还有一个非常艰巨的任务,那就是营建安庆城。 此时刘威丶陶雅的庐州厢军已经彻底拿下了皖口,甚至还直接收复了西面的望江。 现在庐州水师就停泊在皖口。 赵怀安对於营建安庆城是有执念的,这地方一旦营建好,他保义军在西面就有了江防要塞,不用担心被上游之敌给袭扰。 当然,赵怀安也不是让袁袭一步登天弄个大要塞,可以先弄个木栅,先将框架给搭起来,後面一步步建这处江防要塞。 而无论搞以上哪一个,都需要人和钱。 所以这就是赵怀安单独将袁袭喊来的原因,他要问问看,袁袭是如何解决这人和钱的问题的。 而这也是袁袭外放的第一个重要策论,其结果直接影响他是否真可以被委以一州之任。 那边,袁袭自然也很清楚。 於是他主动提出这个事後,就将自己准备许久的治理舒州之策俱告赵怀安。 外人并不晓得二人聊了什麽,只听到赵怀安时不时发出的笑声,而第二天,赵怀安亲自送袁袭坐衙,正式接管舒州事。 第364章 哨马 第364章 哨马 乾符三年,八月二十七日,黄州黄冈十里驿。 一支骑军正在缓缓行军。 刚刚以雷霆之势突袭并拿下了麻城的郭从云,此刻正率领着他麾下那支精锐的保义军精骑,向着黄冈一带疾驰。 天气说变就变,前几日还热得让人心烦意乱,这会儿却已经能感受到几分沁入骨髓的秋意。 再加上沿途所见的荒凉景象,还真是应了那句「秋风萧瑟」。 的确是太破败了。 郭从云以前是来过黄州的。 那会儿他们保义军才初到光州,节帅赵怀安常派军中的一些将领去外州公干,美其名曰「增长见闻」。 郭从云记得,那时的黄州,从麻城到黄冈一片,虽比不上中原腹地的繁华,却也是人烟稠密,商旅不绝。 可现在呢? 沿途的乡里炊烟断绝,时不时就能见到倒毙在路边丶早已腐烂生蛆的尸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在他的视野中,郭从云还能时不时看见远方旷野上一些游荡的人影。 这些人瘦得和麻杆一样,穿着破烂不堪的衣衫,如同行尸走肉般,漫无目的地晃荡着。 之前,郭从云见到这种景象,还会心生怜悯,派人上前询问一番,顺便打探一下附近有无草军的踪迹。 但不晓得是这些人脑子饿坏了,还是被战乱吓傻了,一个个都是浑浑噩噩,问什麽都一问三不知。 起初,他还会让手下给两块乾粮。 可自从麻城出来後,见到整个黄州都是这样一副人间地狱的光景,他就晓得,短时间内别想从地方上获得任何补给了。 他麾下这千馀骑兵的粮草,吃一顿就少一顿,哪里还敢随意浪费? 这会儿,纵然远远看到那些可怜人,郭从云也只是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然後将眼神扫向他处。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将郭从云从压抑的情绪中唤醒。 那些之前和行尸走肉差不多的几个流民,只是听到这马蹄的动静,便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噗通」一声全都趴在了地上,瑟瑟发抖,连逃命的想法都没有。 长期的苦难,已经磨灭了他们求生的本能,只剩下对骑兵的恐惧。 前方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却是此前被他派出去在附近游弋的史俨等沙陀骑士。 对於这些沙陀人,郭从云自然是不陌生的。 他早年曾在博野军中效力,与沙陀人并肩作战过,深知这些草原部落在骑战中的厉害。 所以在看到节帅赵怀安延揽了二百多名沙陀骑士後,他便动了心思,想让他们来指点一下全军的骑战之术,提高一下整体的技战水平。 不过,折腾了一番後,郭从云也放弃了。 因为这东西,实在是学不来。 这些沙陀骑士并没有什麽秘不外传的独门骑战技巧,唯「熟」而已,无论是弓马刀槊,全部都是从小练就的童子功。 中原的武士,就算是将门世家出身,又有几个是能整日泡在马背上的?而人家沙陀人,简直恨不得连生娃都要在马背上进行。 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天赋和熟练度,根本没法学。 此刻,史俨带着五名沙陀武士风驰电掣般奔了过来,在郭从云马前勒住缰绳,用一口流利的唐话大声禀告:「使君,我等前哨三十里,遇贼军大砦!」 郭从云点了点头,对於史俨这些沙陀人有如此好的唐话水平,他并不意外。 沙陀一族归附大唐已有七十馀年,三代人下来,什麽话说不得? 更不用说沙陀人中但凡有点心气的,哪个不拼命学习唐话,融入中原?学不会这个,怎麽当官,怎麽出人头地? 一听到前方三十里有敌军大寨,郭从云精神一振,这说明他们已经成功穿插到了鄂州战场的侧翼外围了。 他思忖片刻,果断下令:「全军就地休整!将营中所有探马全部派出去,我要在天黑之前,弄清楚这一片所有草军的部署!」 西南十五里,三名背着认旗的保义军哨骑,正悄无声息地奔至一处废弃的聚落。 他们现在非常小心。 因为根据上级的情报,本军已经来到了战场外围,十来里外就是草军的大营O 如果这支草军是按照唐军的操典扎营,那麽他们的哨骑也会在十五里的范围内交替游弋。 所以,这三名哨骑随时都可能与草军的哨骑迎面撞上。 他们不自觉地放缓了马速,马蹄声越发轻巧。 马蹄踏过乾裂的田埂,三骑轻勒缰绳,藏身於一片半人高的枯草丛後,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处废弃的聚落。 从外面看,这里面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应该不会有草军哨骑埋伏。 但哨探从来不是靠猜测,必须亲眼所见,才能下定论。 此时,三骑胯下的河西马似乎也感受到了骑士的紧张,不时地喷着鼻息,轻踮着蹄子,发出的声响被压得极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恶臭。 不仅是田垄间的渠水断流後,在洼地里积成了黑绿色的臭水潭,就是聚落内部,也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味。 本来现在已是临近秋收的季节,田地里本该是一片金黄。 但这里,却是一片颓唐。 聚落外的农田被马蹄践踏得一片狼藉,春天种上的旱稻,早已被胡乱割得支离破碎。 连村社边上种的那几株桑树,这会儿都歪倒在了田埂上,树皮被剥得乾乾净净,露出了白惨惨的树干。 再看那些聚落边缘的土坯墙,此刻已经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掺杂着稻草的夯土层。 墙根处有明显的灼烧黑痕,这会儿已经有点泛灰,秋风一吹,墙土便簌簌掉落。 这些景象,在这三名哨骑的眼里,却读出了不同的讯息。 很显然,这处聚落曾经也算是兴旺的。 这里的村民在今年春天满怀希望地播下种子,期待着秋天的丰收。 可一场突如其来的动乱,将他们所有的希望都碾得粉碎,还未成熟的稻子,被人全部割走了。 之後,应该又来了一批人。 他们应该是饿得发慌的流民,来到这里後,把一切能吃的东西都吃了,包括树皮和草根。 三名哨骑中,有两个是光州人,甚至就是农家子弟出身,所以对於这副场景,感触更深,心中充满了悲凉。 自己辛苦种下的稻子,收割的却不是自己,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悲哀的事情吗? 倒是另外一名哨骑,是个年轻的沙陀人。 他对中原江淮的农耕景象毫无感觉,此刻只是用他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附近的一草一木。 「走吧,进去看看。」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光州骑士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 於是,另外两骑默默地抽出了角弓,搭上羽箭,跟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骑着马,走进了这处静得可怕的聚落。 也是进了村社,他们才晓得这里已经荒废到了何种程度。 随处可见干硬的人畜粪便,还有疯长的杂草。 大部分的房屋,屋顶的茅草都已被烧尽,只剩下光秃秃丶被熏得漆黑的木梁,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们又看了一下社里的水井,井水浑浊不堪,深不见底,水面上浮着一只断了绳子的木桶,井沿丶木桶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至於随处可见的断壁残垣丶焦黑的农具,无不在诉说着,这里已经彻底没了人烟。 正当三骑准备离开时,队伍中间的那名沙陀骑士,胯下的战马忽然不安地抬了抬前蹄。 他急忙按稳马鞍,目光如电,望向了聚落的西侧。 那里有几间尚未完全坍塌的土坯房,在房子的边角处,竟然垒着一个简易的小灶,上面还孤零零地留着一个黑乎乎的陶锅。 那沙陀骑士立刻翻身下马,拔出腰间的横刀,压低身形,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 他身後的两名光州骑士立刻会意,举起手中的角弓,将锋利的箭簇对准了那片区域。 沙陀骑士小心谨慎地走到灶边,确认四周没有什麽动静,这才蹲下身子。 他先是伸手摸了摸灶膛的馀温,又凑近看了一眼陶锅的内部,随後在灶边的灰烬里,发现了几粒被烧得焦黑的新米。 他站起身,快步走了回来,对那名年长的光州骑士,肯定说道:「这里不久前来过人,很有可能是草军。」 为何? 这个时候,在这片黄州地面上,还能吃得上新米的,除了那些刚刚抢掠了秋粮的草军,还能有其他人吗? 三人最後又将这处聚落仔细地搜检了一遍,但除了这个小灶,再无其他所获。 见没有新的发现,三骑小心翼翼地退出了聚落,来到了聚落旁的一处小水泊边。 到了水边,其中那个年轻的光州骑士跳下马,前去取水,剩下两骑则一左一右,警惕地环视着周围。 这三骑属於同一个哨骑小队,在抵达这处废墟之前,他们刚刚将这一片的战场环境标记好,并寻到了几处适合大军补给的水源地。 哨骑的作用,基本就是围绕着提前掌握战场信息来展开的,而且任务非常清晰就是:侦查敌军动向,勘察战场地形,甄别敌军虚实。 所以三骑一边探查附近的地形,一边小心搜寻着草军哨马的踪迹。 这会儿,看着周围没什麽动静,作为头的年长骑士这才从怀中拿出墨囊,抽出一片薄薄的竹片,用特制的细笔,将刚刚的情况记录下来:「西南十五里,里社,废墟,有敌踪。」 想了想,他又在最後的位置,补了一句:「社外有湖,水佳。」 写完後,他吹了吹上面的墨迹,正准备将竹片小心地放回包裹里丶 忽然,一阵尖锐的铜哨声从东面的山岗後传来!他心中一凛,连忙抬头望向东方。 另外两个夥伴也听到了这声音。 那个正在打水的年轻骑士,动作迅捷地奔了回来,一跃上马,然後将灌满水的水囊丢给了另外两人。 这个时候,年长的光州哨骑眯着眼睛,沉声道:「东面有兄弟预警,咱们奔过去支援!」 另外两骑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即各自抽出角弓,开始上弦。 他们三骑都是哨骑,追求的是机动性丶隐蔽性和生存性,对於冲阵攻坚并没有太多的要求,所以装备与寻常的突骑有着很大的不同。 他们胯下的战马都是速度快丶耐力好的河西马,马身上仅挂着简易的鞍鞯。 鞍旁挂着「水囊」和「料袋」,其中料袋里装的都是掺了豆子和盐的精料,可以随时喂养战马,提高战马的续航能力。 且为了追求速度,哨骑们并不携带影响战马灵活性的马槊或者其他长柄武器。 他们最重要的攻击武器,就是一把一尺五寸长的横刀,和一张轻便的角弓。 每个人的箭囊里,都随身配备了二十支鸣镝箭。 毕竟,一旦哨探都需要投入正面战斗了,那就说明想跑也跑不了了,这时候就更得通过鸣镝将警讯远远地送出去,为大部队争取反应时间。 但这会儿,三骑都将箭囊里的鸣镝箭取出,换上了各式各样的作战箭矢,以应对绝大多数的战斗情况。 刚刚他们听到的铜哨声,是每个哨骑小队都配备的联络工具,一旦吹响,意思就是附近有听到的友军,就迅速前来支援。 东面那边,也是他们同一个「哨」的袍泽。 保义军的哨骑部队,每个「哨」约有十人,通常每三骑又划分为一个小队,负责一个片区的前後哨探。 听到东面的铜哨声,三骑又检查了一下装备,便一夹马腹,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三骑只转过一道山岗,就看见坡下有两队骑士正在上演一场追逐战。 其中,奔在最前面的显然是草军,只剩下两骑,身上穿着标志性的黄衣;而在他们後面紧追不舍的,正是刚刚吹哨求援的同队夥伴。 他们和之前的三骑一样,也是一个三人小队的配置,这会几正在後面死死地咬着。 但很显然,追击方的马力已经消耗了许久,不如前面逃跑的那两名草军哨骑。 双方的距离,正在被越拉越大。 看到这一幕,前来支援的三名保义军骑士瞬间了然。 他们没有直接从後面追,而是选了一个巧妙的角度,纵马从山坡上直冲而下,如同一只从天而降的猎鹰,直接就拦在了那两名草军哨骑的前方! 那边正在亡命奔逃的两名黄衣草军哨骑,也看到了从斜刺里杀出来的保义军骑士,顿时亡魂大冒,嘴里咒骂了一句,率先挽弓回射。 但这些草军哨骑虽然能在马背上回身拉弓,却并没有什麽准头。 仓促间射出的箭矢,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去。 除了那个年轻的光州骑士被对方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侧身躲避了一下,另外两个经验丰富的骑士,丝毫没有减速,一路急追。 那两名草军见吓不到对面,连忙压低身子,拼命抽打着马臀,加速逃奔。 而在另外一侧,此前一直追击他们的另外三名保义军骑士,也卯足了劲,纵马狂追。 这些奔跑的敌人,可都是活生生的军功,如何能让他们跑掉? 无论是哪一支军队,能被选为哨骑的,全部都是军中精锐,是高价值目标。 能抓到这两个活口,就能从他们口中撬出至关重要的情报,这也是哨骑又被称为「捉生将」的原因。 两边都在追赶,尤其是从西面山坡上下来的三骑,藉助着地势,马速极快,和草军的距离正在迅速缩短。 前头逃奔的两名草军哨骑这个时候也彻底慌了,他们一边要控制着战马,一边还要回头放箭阻挡追兵,注意力几乎都在西侧後方。 然後,他们就听到东面的马蹄声,忽然变得如同擂鼓般响亮。 他们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就见此前那三名明明已经没有马速的追骑,不知道什麽情况,忽然就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奔到了近前! 这个时候,已经来不及再取箭了。 那两名草军哨骑也是悍勇之辈,眼见无路可逃,索性心一横,抽出腰间的横刀,怒吼一声,调转马头,就和那三骑狠狠地撞了过去,试图拼死一搏。 但,只是一个错马的瞬间,伴随着两声沉闷的击打声,那两名草军骑士就被保义军骑士用刀鞘狠狠地拍中了後背,惨叫着摔下马去,在地上翻滚了四五圈才停下。 那边三名保义军骑士驭马滑出一段距离,这才跳下马,奔了过来。 那两名草军骑士还想挣扎着拔出匕首,给自己来个了断,可手都还没摸到刀柄,人就被冲上来的保义军骑士死死地摁在了地上。 被撼住後,这支哨骑的什将,才高兴地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次,他们算是大发了。 他蹲在地上,拍了拍其中一个还在横眉怒目的俘虏的脸,骂道:「跑啊!继续跑啊!你不是很能跑吗?跟耶耶我玩,玩不死你!」 那草军哨骑被死死摁在地上,却依旧嘴硬,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骂道:「来,弄死你乃公!有种就弄死我!来啊!」 看这人被擒了还这麽横,那保义军什将也恼了,直接抽出横刀,就想一刀砍了这家伙的脑袋。 反正抓到了两个,他们也只要一个活口就够了! 可他的刀还没落下来,另外那个草军哨骑忽然带着哭腔大喊道:「好汉别杀我大兄!别杀他!我们————我们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保义军哨骑都愣住了,完全不晓得这句话是什麽意思。 於是,那个说话的草军哨骑连忙被拖到一边,被什将用刀指着,厉声询问:「说清楚!什麽叫和咱们是一家人了?」 那年纪小一点的草军哨骑带着哭腔,说道:「你们不是官军吗?我家都统————都准备受朝廷招安了!以後咱们也是官军,如何不是一家人?」 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直接把在场的所有保义军哨骑都给说傻眼了。 草军————竟然要受招安?这是谁的命令?开什麽玩笑! 这不纯属混帐嘛!这草军裹挟流民,号称十万之众,这麽多人,能往哪里招安?朝廷疯了吗? 其中一个脑子转得快的哨骑,想到了一个可能,他一把抓住那年纪小一点的草军哨骑的衣领,问道:「是你们哪一家票帅要招安?向哪一部官军招安?」 那草军哨骑抬起头,理所当然地说道:「当然是我家都统啊!刚刚不都说了吗?王仙芝王都统!他要受朝廷招安了。他受招安,那咱们这些做小的,不就跟着一起受招安了嘛!」 「王仙芝?!」 在场的保—义—军哨骑们面面相觑,只感觉这个世界真是荒诞无常,时局变化之快,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像。 他们千辛万苦,穿越难行的大别山,刚刚抵达鄂州战场,正准备大展拳脚,建立功业,结果————敌人就要招安了? 众人沉默了。 他们虽然不理解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但都清楚地意识到,这个情报,其重要性,可能比他们之前侦察到的所有敌军部署加起来还要大! 「此地不宜久留!」什将当机立断:「哨探任务到此结束!立刻将这两个俘虏,押送回使君大营!」 片刻之後,六骑打扫完战场,将那两名草军哨骑用绳子结结实实地绑在马上,便向着来时的路,急速驰奔而去。 一路上,所有人的心情都异常复杂。 这事弄的,草军要是真的成了官军,那这仗————还打不打啊? 他们这些拼死拼活的将士,又算什麽呢? 第365章 招安 第365章 招安 乾符三年,八月二十八日,鄂州江北,草军龟山大砦。 龟山大砦下,草军联营十里,漫漫无边,浩浩荡荡。 江风吹着营上的各家草帅的旗帜,汹涌如波涛,如鱼龙在舞。 山上大砦,草军能来的票帅都来了,此刻数十人全部集齐在大帐内,外头江风狂啸,吹动着大帐门帘,噗噗作响。 帐外在风吼,帐内气氛却压抑得近乎凝固。 三日前,王仙芝让在各处领兵行动的大票帅们,都返回龟山大营。 此刻数十名在中原丶荆襄一带横行无忌的悍匪巨寇,此刻却都沉默着,或坐或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复杂难明的神色。 帐外,狂啸的江风吹得巨大的帐帘一鼓一鼓的,仿佛下一刻都能把这帐篷吹翻。 大帐正中,一张虎皮软榻之上,「天补平均大将军」王仙芝端坐其上,扫视着这些人,并不说话。 师帐内的沉默,已经持续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 终於,一个性如烈火的票帅,也是尚君长的弟弟尚让,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猛地一拍身前的案几,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的酒碗都跳了起来。 「都统!」 尚让瞪着眼睛,瓮声瓮气地吼道:「这都什麽时候了,还卖什麽关子!朝廷派来的那个鸟使者,到底说了些什麽?是不是真如外面传言的那样,要招安咱们?」 他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帐内原本压抑的气氛顿时被打破,众人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这会军中勇将毕师铎也冷哼一声,骂道:「招安?招甚鸟安,咱们一路杀了多少刺史丶县令,朝廷能放过咱们?这明显就是哄了咱们去,好被那王铎老儿一锅端!」 这个时候另外一个王氏出身的大票帅反驳道:「话也不能这麽说,」 「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咱们连下山南东道丶蕲丶黄数州,兵锋直指江淮,兵马号称十万!朝廷若是真有诚意,给个节度使当当,也未尝不可嘛!」 可这话才落,就有人就骂了过来:「节度使?你想得美!我看,最多给个刺史,把咱们分化瓦解,到时候再各个击破!朝廷的那些狗官,各个不当人!能指望他们大方?」 王仙芝没有理会帐内的嘈杂,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皮,将目光投向了坐在他左手下方的一名中年文士,也就是尚君长。 这次与朝廷接触的主要策划者就是尚君长。 尚君长会意,站起身来,对着众人拱了拱手,清了清嗓子。 帐内立刻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尚君长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诸位兄弟,招安之事,确有其事。朝廷那边的招讨使王铎,已派人与我等在黄冈秘会数次。 王铎奉的是天子敕令,前来宣诏。」 「朝廷的意思是,只要我军停止攻打鄂州,退出随丶安丶黄丶蕲四州,天子可下诏,授都统为左神策军押牙兼监察御史。」 话音刚落,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什麽!」 当时就有人跳了出来,唾沫星子横飞:「搞了半天,就给个押牙?还是什麽劳什子监察御史?这算个什麽官?老子在山里当渠帅的时候,手底下管的人都比他多!」 「就是!咱们弟兄拼死拼活,打了这麽多州县,死了多少兄弟,就换来这麽个屁大点的官?侮辱谁呢?」 「退出随丶安丶黄丶蕲四州?那我们吃什麽?喝什麽?手底下几万张嘴,都等着吃饭呢!」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对於这些过惯了刀头舔血丶大秤分金银日子的草军将领来说,朝廷开出的这个价码,简直就是一种侮辱。 尚君长却不慌不忙,他伸出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兄弟们稍安,听我一言。」 他等到众人声音稍歇,才继续说道:「王铎说了,这只是朝廷初步的意向。官职的大小,驻地的划分,粮草的补给,这些都可以再谈。朝廷最看重的是我们的态度,只要我们真心想招安,他还可以向朝廷禀告。」 「都可以谈!」 这个时候,毕师铎扫了一眼,看到不少人在深思,就晓得有人真的在琢磨这个事,尤其是柳彦章,明显心动了。 於是一拍案几,指着尚君长在那大骂:「态度?」 「要我们什麽态度?我毕师铎的态度就是,不招安!」 说完,他对剩下的票帅们说道:「我们现在还不够有实力吗?鄂州城就在眼前,只要我们再冲一把,三日之内,必破其城!到时候,城中的金银财宝丶粮草美女,还不是任我们取用?何必去受朝廷那份鸟气!」 他的话,说出了在场大多数将领的心声。 草军起事至今,一路势如破竹,攻城略地,早已养成了骄横之心。 在他们看来,这天下之大,似乎已无不可去之处。朝廷给出的价码实在让他们提不起兴趣。 然而,尚君长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凝重的神色。 「毕鹞子,话不可如此说。鄂州,真的那麽好打吗?」 他的目光扫过帐内众人:「诸位,我们不妨冷静下来,看一看我们眼下的处境。」 「先看我军,我军虽号称十万,但真正的精锐老营有多少?不过两三万人。其馀大半,皆是裹挟的流民,顺风仗时或可呐喊助威,一旦战事不顺,便是一触即溃。」 「李重霸部不就是这样?」 「李重霸已是我军精锐了,在场诸位哪个能拍着胸脯说比李重霸还要善战勇猛?兵马比他还要强盛?但结果呢?他带着两万大军在舒州城下,不到一个时辰就败在了保义军的铁骑下。」 「此战活下来的孟楷就在帐内,你们可以问问他,问问李重霸勇战否?兄弟们死战否?但最後呢?」 此刻孟楷看到帐内其他票帅投来的眼神,恨不得羞愧得钻进地缝。 那边尚君长没有多想,而是继续说道:「然後就是我军现在最严重的问题,後勤补给。」 「我军一路行来,粮草全靠劫掠。如今黄丶蕲二大州已被我们搜刮殆尽,百姓流离,田地荒芜。鄂州城一旦久攻不下,我军数万大军的粮草,从何而来?届时军心不稳,恐生内乱。」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赵怀安!」 尚君长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显得格外忧虑:「诸位不要忘了,就在我们的侧後方,赵怀安已经进兵舒州了!」 「赵怀安」三个字一出,帐内原本喧嚣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不少将领的脸上,都露出了忌惮之色。 狼虎谷之战的惨败,依旧是压在许多人心头的一块巨石,尤其是李重霸所部的河北帐,几乎全军覆没,其本人更是被生擒。 这个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草军。 虽然对於李重霸的战败投降,有不少人对此幸灾乐祸。 但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赵怀安的保义军,是一块硬骨头,真是谁跟他碰谁死啊! 看到众票帅有所松动,尚君长才继续说道:「前几日,有千馀保义军出现在了麻城以北,并一夜之间便突袭拿下了麻城。」 「根据我军探马的最新传报,如今,这支骑兵就在黄冈一带游弋,随时威胁我军北面老营。」 「而赵怀安的主力大军,也已进驻舒州。他随时可以沿江西进,截断我们的归路,与鄂州守军,形成前後夹击之势。」 「到那时,我军腹背受敌,粮道被断,前有坚城,後有精锐。诸位将军,你们告诉我,此战,我们有几分胜算?」 尚君长的一番话,从头到脚浇在了那些头脑发热的将领身上。 他们虽然鲁莽,却不是傻子。尚君长所分析的利弊,他们都听得懂。 帐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柳彦章也开口了。 「本帅觉得老尚说的对。」 然後柳彦章就望向在场众人,说道:「弟兄们,我们为何要造反?为的,不是去死,而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更好!如今,朝廷既然给了我们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让我们从贼」,变回官」的机会,我们为何不试一试?」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票帅的脸庞。 「我知道,大家心里不服,觉得朝廷给的官太小。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这天下,终究是李家的天下。我们闹得再大,也只是癣疥之疾。只要朝廷反应过来,尽起天下兵马,我们这点人,够看吗?」 「想当年,庞勋在徐州起事,声势何等浩大?最後不也兵败身死?我们不能重蹈覆辙!」 「而且我军自泰山突围以来,无日不战,虽然部队老卒的数量多了,但因为一直没地方休整,所以部队实力一直没得到很好的提升。」 「所以这一次招安,不管结果如何,都能给我军赢得一个很好的休整期。」 说完,柳彦章对着尚君长说道:「我以为,招安,可以谈!但这条件,必须改!」 说到这里,柳彦章的声音陡然提高:「那王铎不是说一切都可以谈吗?好!那我们就跟他好好谈谈!」 见尚君长点头认同,柳彦章又望着一直沉默不语的王仙芝,认真道:「都统,我觉得咱们可以谈三条。」 「首先就是官职!区区一个押牙,打发不了我们。」 「我们这些大票帅至少要一个节度使的名号!哪怕是遥领也行!手下的弟兄们,也必须各有封赏,刺史丶将军,一个都不能少!」 「然後是地盘!随丶安丶黄丶蕲四州,是我等弟兄用命打下来的,绝不能退!不仅不能退,朝廷还必须承认我们对这四州的管辖权!」 「最後是兵权!我军将士,不能被打散,不能被分化!必须保留建制,由都统你统一指挥!朝廷可以派监军,但绝不能插手我军内部事务!」 可柳彦章说的这麽阳光,却还是见王仙芝没有说话,他看不透王仙芝的意思,只能转身对其他票帅说道:「这三条,是我们的底线!只要朝廷能答应,我们便奉诏归顺,为朝廷镇守荆襄?若是不答应————」 柳彦章振臂一挥:「那我们便打下鄂州,再下舒州,最後席卷淮南!我倒要看看,这大唐的天下,到底还有多少血,可以流!」 柳彦章的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有理有据。 既分析了利弊,又画下了一个巨大的饼,更重要的是,他让所有人满意。 於是,帐内众将的热血,再次被点燃了。 「老柳说得对!就该这麽干!」 「要麽给咱们节度使,要麽就打他个天翻地覆!」 「对!咱们不受那鸟气!」 看着群情激奋的众人,柳彦章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避开了「是否招安」这个敏感的话题,变成了如何为全军争取更大利益。 如果之前还是招不招的问题,现在就是谈条件。 柳彦章心中大定。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从角落响了起来。 「要不要等黄副都统来了,再讨论这事?」 说话的,是一名不起眼的小渠帅,他曾是黄巢的麾下做过一段时间,看到那边黄家众人也分歧严重,不由说了这句话。 此言一出,帐内刚刚还火热的气氛,仿佛被浇上了一层薄冰,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望向了那边一直在吃酒的黄存。 说来也怪,这黄家众人虽然来了一多半,但关键核心的黄巢却没来。 这是什麽个情况? 其实在场的大夥都很清楚,狼虎谷之战後,王仙芝虽然一改之前的用兵老钝,变得异常灵活,声威大涨。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在这支庞大的起义军中,真正论实力丶论威望丶论心狠手辣,黄巢实际上已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了。 十万大军中,黄巢一系的营头占据了一半,双方实际上已经有点貌合神离的意思在了。 两人都在暗中较劲,争夺着对这支军队的最高领导权。 一些心思敏感的票帅已经偷偷去看上首的王仙芝的脸色了,但实在看不出喜怒来。 而那边,黄存在听到有人问及自己弟弟的态度,脸色有点不好看。 很明显,这一次他和黄巢的态度是有很大分歧的。 黄存以前就是曹州将,对於招安是不拒绝的,甚至如果真的能谈拢,让他们返回曹州做个天平军节度使,他们还造个屁的反? 他以前跟黄巢一起举事,就是因为当时那情况下,不反都活不下去了,可绝不是要跟着王仙芝均天下去的。 均,均,均,他家就是豪富,岂不是均了自己的命? 所以他就和弟弟黄巢说了这事,可没想到黄巢却愣得很,非说朝廷已经江河日下,这个时候受招安,那是跳上破船。 而且招安最後哪个有的好?就说那庞勋摩下的那些徐州兵,他们之前就是徐州地方的盗匪,後来被招安了。 一开始是不错,有编制有待遇的,可一旦形势紧张了,最先处理的就是他们这批人。 然後那些招安的徐州兵不就是被送到桂州吃瘴气去了? 而他们也一样,就算在天平军混得住了,可时间一长,下面人心思一定,到时候朝廷要办他们黄家,不费吹灰之力。 可黄存不同意他弟弟的这个判断,就说江河日下吧。 早一百年前,朝廷就江河日下了,可结果呢?挺了一个十年,又一个十年,他们这辈子才几个十年?等这个? 不过他也的确怕朝廷出尔反尔,所以他这边的底线就是他们黄家弄到天平军节度使的位置。 至於王仙芝他们,鄂岳就留给他们好了! 这就是他和尚君长等人谈好的。 不过虽然话是这麽说,此刻听下面还有人说等黄巢来了再谈,黄存脸上还是有点挂不住,毕竟他也是大票帅,更是黄家的家长,如何做不得这个主。 於是,在所有人的面,黄存一挥手,直接表态:「我二弟不舒服,我现在表态,这招安的事没那麽可怕!咱们以前弱,一旦说招安,下面人心都要散。」 「可现在咱们兵强马壮,占据四州之地,自成一提,有什麽好怕的?」 「谈嘛!又不掉块肉,咱们先把咱们这边的条件报给那个王铎,然後看他有没有这个能耐了。」 「毕竟拿几个押牙的位置就想收下咱们,那是想屁吃了!」 听到这黄存都这麽说了,在场大夥还能有什麽说的?纷纷点头同意。 於是,似乎招安一事就这样要定下了。 直到上首虎皮软榻上,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的王仙芝忽然「噗嗤」一笑,然後说了这样一句话:「咱们啊!当中出了一个叛徒!」 「哦,不对,可能是几个!」 两句话,说的所有人茫然,不晓得王仙芝怎麽忽然说这番话。 而人群中,有人毛骨悚然,下意识望向了帐外。 只见不知道何时帐外已经站了一圈铁甲士,此刻帷幕上全是这些人的影子。 > 第366章 火拼 第366章 火拼 其实当黄存的话音落下时,帐内原本紧张的气氛是为之一松的。 黄存代表着军中最大的实力派,而柳彦章也是军中排第三的势力,现在他们两家都表态了。 而此前军师尚君长又是接待朝廷招安人员的,所以很自然也被认为是代表着都统王仙芝的意思。 现在三家几乎就是一个态度,那麽招安之事,便算是定了基调。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也就是可以谈,但朝廷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来谈。 不少心中本就倾向於和谈的票帅,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实际上,他们已经厌倦了这种朝不保夕丶四处流窜的日子,如果能换上一身官皮,占据一块地盘,安安稳稳地做个土皇帝,何乐而不为? 甚至在他们的内心中,未尝没有一种这就是最好的结果的安排。 在场的票帅们实际上都不是什麽傻子,如果说受招安,最危险的肯定是王仙芝丶黄巢这些渠首,而他们这些人未尝没有一份好前程。 他们都听说了,以前就是叛军出身的诸葛爽,人家现在这会已经做了汝州防御使的位置了。 虽然这里面也有草军他们的「帮助」,之前他们最後将汝州给攻陷,还俘虏了刺史王镣,但却让当时作为防御使的诸葛爽立了军功。 所以在草军撤走後,汝州无人,人诸葛爽都已经坐拥大郡了。 有诸葛爽珠玉在前,在场这些草军票帅们如何不遐想? 所以如果没意外的话,似乎招安一事就这样要定下了。 可直料上首那张虎皮软榻上,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仿佛置身事外,又仿佛洞察一切的王仙芝,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不大,却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帐内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汇聚到了这位「天补平均大将军」的身上。 王仙芝缓缓地坐直了身体,原本低垂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就如同鹰隼般锐利的光芒。 他扫视着帐内众人,嘴角噙着冷笑,轻轻地说道:「咱们啊!当中出了一个叛徒!」 一句话,如同在烧得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茫然了,面面相觑,完全不晓得王仙芝为何会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叛徒?谁是叛徒? 王仙芝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他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晃了晃,又补充了一句:「哦,不对,可能是————几个!」 这两句话,说的风轻云淡,可每个人的心头都有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紧张弥漫在了大帐。 人群中,柳彦章和尚君长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们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而黄存,更是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尚君长的弟弟,性如烈火的尚让,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瓮声瓮气地吼道:「都统!您这是什麽意思?谁是叛徒?您把话说清楚!」 王仙芝却看也不看他,只是将目光,缓缓地落在了柳彦章的身上,看得柳彦章如芒在背,浑身汗毛倒竖。 柳彦章强自镇定,拱手道:「都统明鉴!我等皆是追随都统起事的兄弟,对都统忠心耿耿,何来叛徒一说?若都统是因招安之事心有疑虑,我等可以再议————」 「再议?」 王仙芝打断了他的话,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诡异:「柳帅,不必再议了。」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走到大帐中央,目光扫过柳彦章,扫过尚君长,最後落在了面无人色的黄存身上。 「我不知道什麽招安,也不知道什麽条件。」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我只知道,谁要和谈,谁就是叛徒!」 所有人都被王仙芝这突如其来的丶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给惊呆了。 前一刻,他还放任众人商议招安的条件;这一刻,他却将所有主张和谈的人,都打成了叛徒! 都统到底想於什麽?! 柳彦章的脑中一片空白,他看着眼前的王仙芝,忽然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这人一定不是王先芝,以前的王先芝是不会有这样歹毒的心思的。 他柳彦章的确是想和谈,但他不是叛徒,他出卖谁了?谁都没有! 他只知道军中厌战,从上到下都不想再打了,长时间的缺乏休整和乏粮,再高的理想都会熄灭,更不用说此时的草军也没有理想可言。 所以柳彦章从大局出发,的确是和被俘的汝州刺史王镣私下见过,也利用了王镣和驻扎在襄阳的招讨军使王铎的兄弟关系,率先谈点条件,达成一些共识。 比如柳彦章也明确让人带给王铎消息,那就是这段时间草军会暂时放弃攻打鄂州,这算是草军的一个诚意。 其实只有柳彦章明白这话纯粹就是给自己体面而已,真实的情况是,面对坚固的鄂州城,没多少人想攻打。 所以不如趁着谈判的时间,先让自己得到休整,也为後续谈判提出的条件表明态度。 但现在看,眼前这个王仙芝却要将他们打成叛徒? 在王仙芝说这话的开始,柳彦章实际上是想解释的,可当他看着冷笑着的王仙芝,忽然他就明白了,自己这是入了局了。 其实,他一直就认为王仙芝是被时势推上浪尖的,论智谋不如尚君长,论勇悍不如毕师铎,论威望更是远逊於黄巢,唯仁厚宽容是王仙芝让人印象最深的。 可直到今天,他才惊恐地意识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他引自己入瓮的样子,哪里有宽厚的样子?这是一上来就要将自己往死路上弄啊! 他之所以放任自己和尚君长在帐内舌灿莲花,就是在看,看谁会跳出来,看谁的心已经动摇了! 柳彦章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他为自己方才的表现感到後悔。 他自以为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成功地统一下了面人的意见,将「是否招安」变成了「如何招安」,从而掌握了会议的主导权。 可现在看来,这恰恰触动了王仙芝最敏感的神经! 是啊,本来大夥都各执一词,然後他柳彦章起来说了一通道理,最後就成功说服了大夥。 而他又将这份结果转向了王仙芝,其谈判与其说是让王仙芝定夺,不如说是大事已定。 这可能就是自己取死之道的最直接原因啊! 他好狠啊! 想通了这一层,柳彦章的後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下意识地望向帐外,只见不知道何时,帐篷的帷幕上,已经印上了一圈圈手持兵刃的铁甲士的影子! 他们,被包围了! 听着帐外连成一片的甲叶声,柳彦章心中绝望,他最後一次恳求着,问向王仙芝,颤声道:「都统,你这是误会大夥了,大夥都是为了兄弟们,这里没有人是叛徒!」 王仙芝笑了,笑得无比轻蔑:「误会大夥了?」 「确实,柳帅说的没错,兄弟们的确不是叛徒,因为这叛徒只有你啊!」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手! 帐外,一名一直静立在阴影中的魁梧将领,动了。 此人身形高大,面容狰狞,正是王仙芝帐下悍将,人称「李摩云」的李罕之! 他得到号令,二话不说,穿着铁铠,手持陌刀,掀开帐帘,大步流星地便闯了进来,径直走向柳彦章! 而此人一进来,靠近帐边的几个柳彦章亲信票帅又惊又怒,大吼:「李罕之!你敢!」 说着,他们就拔刀上前,试图阻拦。 然而,李罕之只是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他脚步不停,手中陌刀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只听「铛个」几声脆响,那几名票帅手中的兵器便被悉数磕飞。 随即刀光再闪,几颗人头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溅了满帐! 这血腥的一幕,彻底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柳彦章看着一步步逼近的李罕之,眼中充满了绝望。 他知道,今天在劫难逃了。 他猛地回头,看向那高高在上的王仙芝,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王仙芝!你杀了我,草军必将分崩离析!这是亲者痛仇者快!你————你不得好死!」 「不,你压根就不是王仙芝,王都统根本就不会将刀对准兄弟们的!」 可说什麽都没用了,王仙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李罕之已经走到了柳彦章的面前,他狞笑一声,举起了手中的屠刀,对着这个还在喋喋不休的「叛徒」,不屑地骂道:「聒噪!在这里上蹿下跳,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话落,刀光一闪! 柳彦章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他那颗戴着头巾的头颅,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地落在了地上,脸上还保持着惊愕与不甘的表情。 无头的尸身晃了两晃,轰然倒地,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地毯。 血,溅到了尚君长的脸上,温热而黏腻。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昔日的盟友身首异处,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他的弟弟尚让,更是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 而另一边,黄存早已吓破了胆。 在李罕之动手的瞬间,他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王仙芝拼命地磕头,哭喊道:「都统饶命!都统饶命啊!我————我是一时糊涂,受了柳彦章这厮的蛊惑! 我黄家对都统,对大军,绝无二心啊!求都统看在我二弟的面上,饶我一命!」 在场众人哗然,谁也没想到平日素来有长者之风的黄存,头发都花白了,此刻却为了活命,能是这样一副匍匐屈膝的样子。 而王仙芝看着这黄存的这副丑态,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他没有立刻下令杀他,而是缓缓地说道:「黄大郎,你不用怕。你我两家,本是同气连枝。你的命,我不会要。」 黄存闻言,如蒙大赦,拼命磕头:「谢都统!谢都统不杀之恩!」 「但是————」王仙芝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森冷:「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身为黄家之长,却险些将大军带入歧途。你这个兄长,做得不称职啊。」 他对着帐外的甲士挥了挥手:「来人!将黄大帅请」下去,将他送给黄副都统帐内!」 两名甲士立刻上前,粗暴地将已经瘫软如泥的黄存拖了出去。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王仙芝这翻手为云丶覆手为雨的雷霆手段给彻底镇住了。 谁也没有想到,一场招安会议,最终会以如此血腥的方式收场。 王仙芝环视着帐内那些噤若寒蝉的票帅,脸上重新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杀伐果断的枭雄,根本不是他一样。 「诸位兄弟,都吓到了吧?」 他缓步走下台阶,亲自扶起了瘫倒在地的尚让,又拍了拍脸色惨白的尚君长的肩膀:「军师,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为何要这麽做。」 尚君长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仙芝叹了口气,对众人说道:「招安,是毒药,更是死路!朝廷是什麽德性,你们不清楚,我还不清楚吗?今日招安,明日便夺你兵权,後日便寻个由头,将我等满门抄斩!我王仙芝,宁可战死沙场,也绝不受此屈辱!」 最後,王仙芝高举手臂,对着帐内众人,振臂高呼:「我等起事,为的是什麽?是为了推翻这个不公的世道!是为了打出一个朗朗乾坤!是为了富贵万代!」 「如今,柳彦章丶黄存之流,利欲薰心,妄图与朝廷媾和,背叛大业,此乃我草军之奇耻大辱!今日,我王仙芝斩杀叛逆,以正军心!从今往後,军中若再有敢言招安」二字者,柳彦章,便是下场!」 说完,王仙芝环视在场众人,大吼:「传我将令!」 「全军整备!明日之後,尽起大军渡河,攻打鄂州!」 「此战,不破鄂州,誓不回还!」 帐内,所有的票帅,包括刚刚还心怀鬼胎的毕师铎,还有其馀诸票帅,这会都毫不犹豫,跟着王仙芝大吼:「不破鄂州,誓不回还!」 谁也不想步柳彦章的後尘。 在一众振臂声中,王仙芝又重新坐了下来。 杀伐之後就得是恩赏,不然这些草帅没准出了大帐就要跑路。 於是,他沉吟了一下,对柴存丶王重霸丶秦彦丶李罕之四人说道:「柴存丶王重霸丶秦彦丶李罕之出列!」 四将出列,尤其是刚刚杀完人的李罕之,更是料到了什麽,腆着肚皮,抱拳谄笑。 果然,王仙芝下一句就是:「叛徒柳彦章已死,他麾下的兵马就由你们四人瓜分吧。但此次攻打鄂州城,你们四部为主力,谁要是先打下鄂州城,我将城内一半的财货和丁口赐给他!」 「你们可有克鄂州的信心?」 柴存丶王重霸丶秦彦三人还恍惚呢,旁边的李罕之已经当仁不让道:「必不辱都统命,这鄂州城就由我李罕之拿下吧!」 李罕之说完,柴存丶王重霸丶秦彦三人才抱拳听令,但脸上丝毫不见喜悦。 说实话,不论是刚刚柳彦章临死前的话,还是他们自己平日的观察,他们其实都发现了,那就是眼前的王仙芝真的不是过去的都统。 但那会木已成舟,而且时局的确艰难,没王仙芝的名号笼着,队伍早就分崩离析了。 更不用说,眼前之人的确带兵打仗有一套,从泰山到宋州,再到东都门口,最後又神乎其神的南下荆襄,鄂岳,他的确带着兄弟们打出了一个安稳的环境。 而且说实话,刚刚那柳彦章的做派,也的确有点像逼宫的意思,他和那个黄存一唱一和,直接将是否要谈判,变成了如何谈判。 此前眼前的这个王仙芝虽然有个话很武断,但却也是有道理的。 他们和朝廷杀成这样,老兄弟们死了多少,忽然就提招安,这对吗? 然後招安如此重大的事情,这两人竟然没有事先与黄巢和王仙芝商议,便私下里与朝廷接触。 这事情往严重点说,的确够杀头的。 可真像此刻这般杀,这三人心里又兔死狐悲了。 柳彦章是什麽人? 实际上,无论是王仙芝还是黄巢,他们都只是在大帐内开开会,真正将命令落实到前线的就是柳彦章。 他可以说是草军第一能打的票帅,下面也有一帮核心兄弟们撑他。 但现在呢?人柳彦章来听你王仙芝的令,过江来开会,而且最先说招安这个事的,可不是他柳彦章啊,而是你王仙芝手下的尚君长。 论谁第一个和朝廷接触的,那也是尚君长啊。 可最後,其他人一个没死,偏偏是柳彦章死了。 这就很难不让人想,这是不是你王仙芝故意设局要弄死柳彦章啊! 而更加让人担忧的,就是此前军中本就比较松散,全靠各票帅之间的兄弟义气才勉强笼在一个大旗下。 现在你在这里一刀把人砍了,以後谁还敢来开会?谁还相信所谓的兄弟义气? 而没了这些,草军还有未来吗? 正是想到这些,此刻柴存丶王重霸丶秦彦三人才眼神带着茫然,退到了一边。 对此,王仙芝都看在眼里,但没有多说什麽,而是对众票帅最後说了一句:「明日之战,我将亲自督师,敢有退後一步者,死!」 众人唱喏。 而这些声音全部都被旁边帐篷里的黄巢听在了耳朵里,他看着被带走的兄长,对弟弟黄邺说道:「去吧,去劝劝大兄,以後少折腾了。相信我,我会给大夥一个好的未来的!」 黄邺重重点头,随後便去追被押送的大兄黄存。 此刻帐内,也只有一人的时候,黄巢的脸上才有了几分茫然。 其实这一次的事,他也只知道一半,他晓得军中有人勾结朝廷似乎要鼓动大夥受招安。 黄巢最反对的就是这个,可当他晓得其中一人还有他的兄长,他又沉默了。 他不是一个狠到连兄长都要杀的人,所以和王仙芝商量後的结果,也是藉此解除这两人的兵权。 毕竟无论是黄存还是柳彦章,都是草军元老,如何能死於自己人的手上? 可事情的发展却到了这一步,他不晓得那个王仙芝是怎麽想的。 他只知道,当日此人卑躬屈膝地求自己支持他,而自己也从大局考虑,在明晓得此人是个替身的情况下,支持此人上位。 现在,这个王仙芝已经超过掌控了,他该怎麽办呢? 杀王仙芝?现在已经是不可能的,这人已经成了气候,而且全军上下都信「天补均平大都统」这个旗号,黄巢要是火拼,那草军就得完蛋。 离开王仙芝,带着本军离开?可最後能跟着自己走的能有多少?更不用说此时大军隐隐被官军包围了,任何分兵的行为,只会让他们被各个击破。 所以就算要走,也不能是现在? 此时对未来充满迷茫的黄巢并不知道,这个世界从来不是比谁更厉害的,而是比谁更不出错的。 而很显然,他并没有想过,为何占据兵力优势的王铎,忽然就让人来招安了呢? > 第367章 哗变 第367章 哗变 其实王铎所在的征剿军,实已发生重大变故。 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 任你读 此前朝廷把忠武军节度使崔安潜夺了行营帅後,让门下王铎统领这支行营军。 而从那个时候开始,军中就人心浮动了,尤其是张贯摩下的那些忠武军,更是如此,皆说:「朝廷不多负人,有危难,不爱惜官赏,事平即忘之。」 当时王铎这支行营大军在抵达襄阳後,城内有山南节度使李福的六千山南东道兵,而行营兵力为二万二千人。 其中忠武军将张贯带领八千忠武军,宣武军将穆青带领三千武宣军,还有河东军将马步都虞侯邓虔所领的两千馀河东马步兵,河中骑将王重荣带领的河中精骑五百,河阳将牛存礼带领精骑三百。 再加上义成将李铎带领的三千义成兵,和昭义节度使曹翔亲领的五千昭义军。 这等兵力,真可谓精兵猛将,车载斗量。 但行营军中的矛盾却异常激烈,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就是忠武军的问题。 说实话,忠武军上下有理由埋怨丶甚至愤怒。 因为朝廷的确是用忠武军是用惯了,凡战全是忠武军先当,许丶陈丶蔡三州不晓得为了朝廷流了多少血。 可人就是这样,你越是忠心能干活,就越会被上头不当回事。 以前在攻打昭义军刘稹的叛军时,忠武军就吃过这方面亏,当时上头是真的把忠武军往死里头用。 就好像他们忠武军各个是不怕死的好汉一样,哪里危险,就把这些忠武军派哪里去。 当时部分忠武军哗变过,那之後上头就有所顾忌了,基本都是让忠武军为援军或者是方面军。 但现在节度使崔安潜被夺帅,本来这些忠武军都认为这一次是要跟着返回藩镇的。 毕竟他们这八千人大部分都是从去年开始就一直征战了,至今还没回去过,所以於情於理都应该先回藩休整。 但後面的情况却是,崔安潜单车回藩,他们这些人统统被留了下来,然後上任的还是昔日宣武军的老节度使,现在的门下王铎。 所以这些忠武军就担心,他们会不会被那王铎派到最危险的活,比如作为先锋。 而果然不出这些忠武军所料,那王铎带领诸多藩军抵达後,真就让张贯带领忠武军南下,甚至直接穿插到鄂州以北。 不过当时好在,王铎派遣的部队不仅是他们忠武军一家,还有穆青所领的宣武军三千。 虽然不情愿,但大夥还是保持惯性,在张贯的带领下,与宣武军一道从襄阳出发,一路经随州,进入安州,甚至一度抵达汉口江外。 但到了江北,他们才发现鄂州竟然压根没守江北,全部龟缩在城内,完全没办法与城内呼应的忠武丶宣武两军怕过於深入被包围,才又陆续撤到了安州云梦一带扎营。 本来两军在云梦等後续的王铎来就行了,因为按照原定计划,他们在安州扎好寨,王铎会带着剩下的万馀马步骑抵达,随後并军南下解围鄂州。 但忠武军没等来後续援军,却等来了一个监军使。 这下子忠武军上下绷不住了,一群军中将校在王建等人的带领下就去找张贯问个明白,是不是朝廷又要搞什麽事,要让他们忠武军卖命。 他们很直白就问张贯,什麽时候能回藩。 当时张贯牙痛得厉害,但此前也收到了王铎发来的书信,所以晓得原由。 他面对惶惶不安的众将校,佯怒道:「监军来此,是为宣抚。」 然後他又说道:「节帅离开军务没多久,汝等就这样了,节帅得知,肯定生气。」 「如今,朝廷已发文遣使起复节帅重为忠武军节度使,以後肯定还是要来行营的,所以监军是不会在军中久留的。」 「各位回寨安抚各部,若再有乱语者,那是牵累我等家小,当斩不赦! 张贯这番话,使得浮躁的军心一时稳定了下来。 後来张贯巡阅部队,见将校恭敬顺从,也是欢喜,就没再当回事。 而後面的情况也是如张贯说的,那监军是坐船来的,送了一批军资过来後,又检查了一下军务,而且这人还不错,回去就对王铎说了忠武军好话。 此监军盛赞云梦的八千忠武军:「将校辑和,军旅精锐。则禀承朝廷命令,人怀忠义;下则训习武伎,众和而勇,此当为朝廷柱石!」 当时王铎一听这个也高兴,当即就发了一个嘉奖给张贯,说了一堆好话,又补了一批军资後,在最後还盛赞他当效仿巨鹿李齐之贤,不负朝廷所望。 但偏偏就是这样一句话,惹出了大祸。 所谓一言以兴邦,一言以乱国。 就这样一句看似褒奖的话,却在忠武军的大营之中,惹出了滔天大祸。 「巨鹿李齐之贤?」 当王铎派来的使者,在张贯的中军大帐中,当着一众忠武军兵马使丶都将们的面,意气风发地宣读完这封嘉奖军令後,整个大帐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使者还沉浸在自己传达了如此「恩赏」的得意之中,并未察觉到气氛的异—— 常。 他清了清嗓子,笑着对主位上牙痛稍缓,面带微笑的张贯拱手道:「张将军,我家节相这是把将军比作前朝名将,以八千之众,拒敌数十万,为国屏障啊!此乃不世之殊荣!」 张贯脸上的笑容,在听到「巨鹿李齐」这四个字时,便已经开始僵硬。 待到使者说完,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正要开口说几句场面话。 可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帐下,一名身材魁梧丶面容桀骜的将领,猛地站了出来。 此人,正是赵怀安的老兄弟,王建。 王建一出来,戟指那使者,大骂:「放你娘的狗屁!」 王建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直接把那名还满脸笑意的使者给吼懵了。 「殊荣?我呸!」 王建双目赤红,指着那使者的鼻子狂喷:「李齐是什麽下场,你当咱们都是不识字的蠢货吗?」 「他被围在巨鹿,粮尽援绝,最後城破身死,全家老小一个没活!王铎老儿这是夸咱们吗?他这是咒咱们去死!是想让咱们八千忠武儿郎,都学那李齐,在这鬼地方给他王铎挡刀口,流干最後一滴血!」 此言一出,整个大帐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忠武军的将校,脸色都变了。 他们或许不清楚李齐守巨鹿的具体细节,但王建的话,却间点燃了他们心中积压已久的火药桶! 「王建说的对!他王铎根本就没想过来支援我们!」 「什麽狗屁行营!分明是想把我们忠武军当弃子!」 「他奶奶的!咱们给朝廷卖命,到头来就换来这麽个下场?」 愤怒的咆哮声此起彼伏,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那边王铎派来的使者是又惊又怒,他大喊:「你等无知兵子,瞎说什麽?巨鹿之战,巨鹿城都没陷落,如何来的城破身死?」 那边,张贯也怒了,猛地一拍案几,试图压下众人的怒火。 「肃静!都给我肃静!」 他知道,事情已经滑向了最危险的深渊。 他死死地盯着王建,厉声喝道:「王建!你大胆!竟敢曲解令公之意,在此妖言惑众,煽动军心!来人,给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另一名在军中威望极高的都将,鹿晏弘,缓缓地站了出来。 他没有像王建那样咆哮,只是用一种异常平静,却森寒的声音,对着张贯说道:「兵马使,弟兄们只是想知道一件事。」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位将校那张写满了愤怒和不安的脸庞,一字一顿地问道:「王公的後续大军,到底还来不来?我们,到底什麽时候,才能回家?」 这个问题,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中了在场所有忠武军将士内心最柔软,也最痛的地方。 回家。 多麽简单,却又多麽奢侈的两个字。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从去年开始,便奉诏离家,在外征战。 先是战中原,又是追王丶黄,和他们一起出征的保义军都回藩了,他们还要被调来解围鄂州。 兄弟们转战千里,无日不战,身上添了无数的伤疤,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袍泽一个个倒下。 更加让他们寒心的是,事情弄成这样,不是那些宋威之流的原因吗?去年,都快把草军打得就剩一口气了,就宋威让诸道兵返回,才让草军又死灰复燃。 而他们忠武军不仅此前努力全部白费,还要再次在六七月的烈日下追草军? 凭什麽闯祸的都是上头,最後跑断腿的却是他们忠武军? 为什麽不是其他藩军?就是因为觉得他们忠武军是不会拔刀吗? 另外,他们前些日也和草军对阵过,此时的草军真不是去年那会了,无论是装备还是老卒数量,都比去年更加庞大。 甚至舒州那边的保义军的情况,也让他们对坚守丧失信心。 人家保义军那麽厉害,都只是守在舒州,也没说深入敌境的,隔壁宣武军就是废物,真打起来就是靠他们这些忠武军。 他们这点人,还深入敌境?还坚守大寨?那不是送死吗? 他们累了,真的累了。 他们想念许州丶陈州丶蔡州的妻儿老小,这一刻只想回家。 之前,节度使崔安潜被夺帅,他们以为终於可以跟着节帅回藩休整了。 可朝廷一道命令,崔安潜单车返镇,他们八千人,却被像牲口一样,留了下来,拨给了新来的统帅王铎。 如今,王铎不仅不带主力前来会合,反而将他们比作孤军奋战至死的李齐,这其中的意味,还不够明显吗? 张贯看着帐下那一双双或愤怒丶或悲凉丶或绝望的眼睛,他知道,自己之前用「起复崔师」的谎言暂时稳住的军心,在这一刻,已经彻底崩塌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任何言语,在现实面前,都显得那麽苍白无力。 王铎的信中,确实没有再提主力南下的事情,反而处处暗示,要他坚守云梦,独当一面,为大军争取时间。 这,就是要把他们当成垫刀头的! 看着张贯那张因牙痛和心虚而扭曲的脸,所有将校的心,都沉入了谷底。 此时,王建振臂一呼,声音嘶哑而悲壮:「兄弟们!」 「咱们不能再给朝廷卖命了!他们不把咱们当人看,咱们自己得把自己当人!咱们要回家!回许州!回咱们自己的家!」 「回家!回家!」 「回家!」 帐内,所有的将校都跟着怒吼起来,那压抑已久的怨气和思乡之情,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那名王铎派来的使者,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带来的一封嘉奖令,竟然会引发出如此可怕的兵变! 「反了!你们————你们要造反吗?!」 他尖声叫道。 一名脾气火爆的将领,名叫晋晖,闻言大怒,一个箭步冲上前,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拔出腰间的横刀,便要砍下他的脑袋。 「住手!」 张贯发出一声悲鸣。 他知道,一旦杀了朝廷的使者,那便是公然叛乱,再无任何回旋的馀地了。 然而,此刻的他,早已失去了对军队的控制。 他的话,被淹没在震天的「回家」怒吼声中。 晋晖的刀,没有丝毫的犹豫,狠狠地劈了下去。 鲜血,溅满了整个中军大帐。 忠武军,这支曾经为大唐流尽了鲜血的忠勇之师,在这一刻,反了。 王建丶鹿晏弘丶晋晖等人,在杀了使者之後,迅速控制了整个大营。 他们没有为难张贯,而是将他「裹挟」了起来。他们需要这位主将的名号,来号令全军。 张贯万念俱灰,他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回天,只能被动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当夜,在一众叛将的「簇拥」下,张贯被迫下达了全军开拔的命令。 方向,不是南方的鄂州,而是北方,回藩的方向。 为了宣泄对王铎的怨恨,也为了彻底断绝後路,王建等人做出了一个残忍至极的决定。 他们将那名使者的尸体,施以「剐刑」,剔去血肉,只留下一具森然的白骨骨架,用竹竿撑起,派人快马送往了襄阳王铎的大营。 这具无声的骨架,就是他们对王铎,对朝廷的示威! 八千忠武军的哗变北返,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瞬间撼动了整个王铎的行营体系。 消息传到驻扎在不远处的宣武军大营,三千宣武军将士,也炸开了锅。 忠武军都跑了,让他们三千人留在这里等死吗? 宣武军将领穆青,本就是个没什麽主见的人。 眼看忠武军已经北上,他手下的将士也开始鼓噪不安,他犹豫了不到半个时辰,便也下令,全军撤退! 於是,王铎寄予厚望的丶作为行营前锋的一万一千大军,就这样在不到一天的时间内,土崩瓦解,消失得无影无踪。 襄阳,山南东道节度使府。 王铎此刻正志得意满地与山南节度使李福,以及留守襄阳的诸将,设宴畅饮O 监军使从云梦带回来的好消息,让他心情大好。 忠武军「将校辑和,军旅精锐」,这让他觉得自己驭将有方,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这支素来骄横的强兵,收拾得服服帖帖。 而另外一支宣武军,又是自己以前的老部下,自然没什麽好说的。 於是,此刻王铎举起酒杯,意气风发地说道:「诸位,举杯!」 「云梦之军已稳,张贯堪比李齐,足以独当一面。待我大军休整完毕,粮草齐备,便可南下,与张贯丶穆青二将,合兵一处,一举荡平鄂州之贼,为国尽忠!」 众人纷纷举杯,阿谀奉承之词不绝於耳。 就在这其乐融融的时刻,一名牙兵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地禀报导:「报————报告节相!营外————营外有人送来一具————一具骨架!」 「骨架?」 王铎眉头一皱,不悦道:「何人如此大胆,在本帅行营前装神弄鬼!拖出去,斩了!」 那牙兵快要哭出来了:「节相!那————那骨架上,套着的,是我军使者的官服!送骨架来的人说————说是忠武军张贯将军,送给令公的「礼物」!」 「哐当!」 王铎手中的酒杯,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攫住了他的心脏。 片刻之後,当那具被竹竿撑起的丶白森森的人类骨架,被抬到节度使府的大堂之上时,整个宴会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恐怖而诡异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王铎看着那具骨架,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认得那身官服,也猜到了这具骨架的身份。 他派去忠武军的使者,被杀了,而且,是被用最残忍的方式虐杀。 王铎瘫坐在软榻上,喃喃自语:「忠武军————忠武军————」 随即又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他们反了!他们竟然敢反了!」 愤怒过後,便是无边的恐惧。 他不是傻子,他瞬间就明白了这具骨架所代表的含义。忠武军是怨气冲天,把事情做得那麽绝,压根就没想过回转!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坏消息,接踵而至。 「报!!宣武军穆青部,已擅自撤离云梦,不知所踪!」 「报!节相!安州传来消息,忠武丶宣武二军,皆已向北开拔,沿途劫掠,声势浩大!」 王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一屁股瘫坐在了椅子上。 完了,全完了。 他苦心经营的南下战略,还未开始,便已彻底破产。 他手中最精锐的前锋部队,不仅没有成为他功劳簿上的勋章,反而变成了捅向他胸口的利刃! 八千忠武军,三千宣武军,这两支精锐的叛逃,带来的连锁反应是致命的。 留守在襄阳的其馀各镇藩军,本就人心浮动,此刻听闻此事,更是军心大乱。河东军丶河中军丶义成军————这些骄兵悍将,会不会有样学样? 王铎不敢再想下去,他知道,自己的行营,已经不稳了。 此刻,他最需要的,不是去剿灭草军,而是稳住自己麾下这支随时可能分崩离析的大军。 可是,谁能去追剿那已经叛逃的忠武军呢?派谁去,都可能引发新的哗变。 就在这焦头烂额丶束手无策之际,一个名字,如同救命稻草般,猛地从他的脑海中跳了出来。 赵怀安!保义军! 对!赵怀安! 他的保义军,刚刚在舒州大破草军,兵锋正锐! 而且,保义军不属於他这个行营的体系,与忠武军又有香火之情,派他去追叛军,没准还能把叛军追回来! 想到这里,王铎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体面了,冲着身边的书记官吏嘶声大吼:「快!备笔墨!写信!八百里加急!飞书舒州的赵怀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告诉他,忠武军张贯部,临阵叛逃,罪在不赦!我以行营都统之名,命他即刻带领所部,全力追剿!凡斩获叛军首级者,官升三级,赏钱万贯!若能生擒或斩杀张贯丶王建丶鹿晏弘等叛将首恶————」 「他赵怀安,便是我王铎,向朝廷力保的,下一任忠武军节度使!」 「忠武军以後就是他的!」 > 第368章 断头刺史 第368章 断头刺史 从襄阳到舒州,一路盗贼四起,那王铎不晓得派了多少批信使,不过终究还是将行营檄令送到了赵怀安手上,那会时间已进九月。 秋高气爽,正是杀将覆兵之时,赵怀安也是高兴,因为他这边收到了郭从云送来的捷报。 此前郭从云部自从进入了大别山深处後,基本就和保义军幕府断绝了联系,所以赵怀安实际上也是颇为担忧这支精锐的。 担心会不会水土不服,担心会不会被草军围剿,损失惨重。 後面终於当保义军入驻舒州後,才和当时已经深入到鄂丶黄丶蕲地区的郭从云部取得了联系。 当时郭从云第一时间令人送来了其部前哨在黄冈一带获得的草军情报,以及二十多条长江大鲟鱼乾,以表心意。 赵怀安自然懂得郭从云的心理,对於那二十多条大鲟鱼直接回扎道:「咱赵大什麽没吃过?以後这些时令东西分与麾下兄弟们,勿做此麻烦事! 我虽喜这几条大鱼乾的心意,更喜的是你能有军功报来,这不晓得能让我高兴多少。」 然後赵怀安又在回扎上,说了另外一个事。 那就是有关於草军和王铎那边正在商谈招抚的事情,这事也是和鱼乾一起送来的。 赵怀安和王铎这人算是有点交道,这人不坏,还颇有那种卿大夫的那种高雅风趣,对老百姓也算是多有照顾的。 所以他要招抚王丶黄草军,多半也是看鄂丶襄被打得不像样子了,决意招抚。 另外一方面,现在的草军战力彪悍,如果执意征剿还真不一定能打的下,要是能现在谈招抚,没准还是个好事。 但赵怀安理解归理解,但却并不认同王铎的这个手段,因为草军和以往的什麽盗匪丶甚至当年的庞勋乱党之流都不一样。 这是一群想成大事的人,草军兵力十馀万,除了老弱丶真正能打的不下五六万,这些都是死了一批又一批後活下的老卒,战斗力已经不容小觑了。 就说他在舒州城下这一战,那李重霸的河北帐就给了他巨大的麻烦。 他们要不是在野战遇到自己的精锐骑军,就算是碰到其他藩军,也是有战而胜之的实力的。 而後来他和李重霸的细聊後,对草军诸帅,尤其是黄巢就有了一个更深的了解。 这黄巢不愧是历史上都排得上号的义军领袖,这个时候就已经展现出高明於其他票帅的地方了。 那就是此人养了不少谋士,都是黄巢一路转战收集来的,也不全都是乡野儒生,一些失意文人甚至此前被俘的汝州刺史王镣都在其帐下。 这种晓得养文人幕僚的义军领袖,怎麽可能真心投靠朝廷? 所以赵怀安在晓得这件事後,就给王铎上了一封书信,上书利害,言剿抚并用才是应当。 同时,赵怀安也将目光放到了江南,舒州对面就是江州一带,而那里陷入了草军之手,他请求王铎允自己出剿江西之草贼丶盗寇的权力。 但这书信发出去没多久,他就收到了郭从云送来的加急军报,他们在救援蕲州的时候,大破草军刘汉宏部,打了个大胜仗。 其实郭从云自获得草军可能要受招安後,丝毫没有影响他调度,反而更加着急,毕竟真等这些人受抚了,他们的军功哪里来呢? 但当时郭从云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很好的机会,直到蕲州刺史裴偓晓得黄州一带出现了保义军的骑兵,才冒险派出一队骑士突围,寻找游弋的郭从云部。 其中当然是经历了一番九死一生,但最後也是赶巧,郭从云部在袭击了一处草军据点後,解救了刚刚被俘虏的一名蕲州牙骑,并从他那里得知了蕲州城的情况。 原来蕲州自被李重霸攻陷後,蕲州刺史基本就将兵力聚拢在蕲州城死守。 後来李重霸率兵进入舒州,蕲州这个地方就交给了後面接任的另外一名草军票帅刘汉宏。 而其部一方面继续围死蕲州城,另外一方面就搜集境内粮秣供应草军鄂州大营的军需。 在那里,草军已经取得了重大胜利,全军已经控制了鄂州的东城,鄂州陷落已是迟早的事情。 虽然蕲州城下,刘汉宏并没有发起猛攻,但却将蕲州围得数重,此前裴偓又接收了大量州内的逃难豪族,难民,这下子粮食眼见就不够了。 所以裴偓在一次捉生行动中,偶然从被俘的草军口中得知了保义军的突骑竟然已经到了黄州一带,所以就想着请这支援兵。 裴偓自认是赵怀安的娘家人,虽然不是一个支的,但一笔也写不出两个裴字,觉得关键时刻求赵怀安,一定有用。 也确实是这样,当郭从云得了这个情报後,想了想,就决定以救援蕲州为突破口。 於是他将散开的千馀精骑召集起来,以史俨丶阎宝为先锋,带领三百突骑先发,自己将馀部召集後,随後便至。 郭从云部一直是被草军重点布防的,其信息直接送到黄巢那里。 这些日子草军一直将兵力用在攻打鄂州城的战事上,此外因为郭从云部都是骑兵,往来驰奔,难以包围,所以就一直在布防。 本来这边鄂州战事已经落入尾声了,黄巢正准备调度全军精骑去围剿这支胆大包天的保义军骑部,但忽然就报得,郭从云部消失了。 闻听这个消息,黄巢愕然,又问了一遍哨骑:「什麽叫消失了?」 —— 那哨骑赶忙说道:「黄州方向已经一日未寻得保义军踪迹了,目前不知所踪。」 黄巢听到这个,连忙去看舆图,他在西边的襄阳和东面的蕲州城反覆思量,正要下令,忽听闻帐外爆发大吼。 黄巢一下站起,快步走出帐外,只见对岸的鄂州城,爆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无数草军的旗帜飘扬在了鄂州城上。 远远的,一支队伍正慌忙从鄂州城突围而出,看样子应该是残存的武昌军了。 此刻,听得对岸隆隆欢呼,黄巢也不禁大笑出声,这打了快一个多月的鄂州城,终於拿下了。 至此,草军终於有了一处可以作为根基的地方,再不用东西流窜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黄巢又听得对面的欢呼声渐渐变为:「王都统万岁!」 「王都统万岁!」 一下子,黄巢沉默了,最後看了看对岸的得胜场面,返回了大帐。 片刻後,黄氏七八支悍旅从浮桥南下对岸,同样开进了鄂州城内,主持军纪O 另外又有一支骑队从东营奔出,直奔东方的蕲州城。 乾符三年,九月二日,蕲州衙署。 秋日的阳光透过斑驳的窗棂,照进压抑的书房,却带不来一丝暖意。 蕲州刺史裴偓捏着一封薄薄的书信,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封信,太重了,重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它上面是蕲州城数万吏士丶百姓的性命!他裴真的担不住啊! 信是城外的草军今早用箭矢射入城中的,但写信的人,却是原汝州刺史王镣。 信上的内容,言辞恳切,王镣劝他裴偓,为了全城数万百姓的性命着想,开城向城外的草军投降。 信中承诺,草军不仅会秋毫不犯,对他裴偓本人也会优待有加;可反之,若是再执迷不悟,蕲州城破之日,三日不封刀。 不封刀,那就是屠城!只这两个字就压得裴偓喘不过气来。 其实,裴偓与王镣的关系,非同一般。 王镣的兄长,正是如今坐镇襄阳,总领诸道兵马的行营招讨使王铎。 而王铎,是他的座师,裴偓能有今日,全赖当年王铎的赏识与提拔,他身上早已被打上了浓厚的王家政治烙印。 如今,昔日的同僚,座师的胞弟,却成了草军的说客,劝自己投降。 这其中的讽刺与悲凉,让裴偓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王镣不是在危言耸听。 草军的残暴,他早有耳闻,而蕲州城,也确实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自李重霸率主力西进舒州後,接替围城的草军票帅刘汉宏,更是个难缠的角色。 此人虽不擅猛攻,却极其擅长围困,他驱使着数万大军,在蕲州城外深沟高垒,断绝了城内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更要命的是,裴偓出於仁义,接纳了州内大量逃难而来的士族豪强和普通百姓。 这使得城中人口激增,粮食的消耗速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如今,城中的存粮,已不足半月之用。 人心,也开始散了。 「使君,不能再等了!」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幕僚,嘶哑着声音劝道:「城中已开始有易子而食的传闻了!再这麽耗下去,不等草寇攻城,我们自己就要先乱了!」 「是啊使君!」 另一名牙将也附和道:「将士们连日食不果腹,早已没了战心。城墙虽在,可若是守城的人心都垮了,有城亦是枉然!」 书房内,几名核心的文武幕僚,七嘴八舌,但意见却出奇地一致,那就是降了吧。 裴偓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何尝不知这些道理? 可是,他读的是圣贤书,受的是皇恩,让他向一群反贼投降,他心中的那道坎,无论如何也迈不过去。 更何况,他前几日才刚刚派出一队心腹牙骑,九死一生,突围出去,寻找那支情报中已经抵达黄州的保义军骑兵。 他自认是赵怀安的「娘家人」,只要保义军得知蕲州的困境,一定会派兵来救。 可是,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派出去的牙骑音讯全无,仿佛石沉大海。 希望,正在一点点地被消磨殆尽。 「使君!」 老幕僚见他犹豫不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老朽知您忠义,不愿失节。可您也要为这一城的老弱妇孺想一想啊!他们何其无辜!若因您一人之节,而致全城玉石俱焚,您於心何安,於史何书啊!」 这人当然有自己阴私的计较,但他的话却狠狠地砸在了裴偓的心上。 他睁开眼,看着堂下跪倒一片的僚属,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写满了绝望和哀求的脸庞,心中最後的一丝坚持,终於开始动摇。 是啊,为了自己的名节,搭上全城数万人的性命,这真的是忠义吗?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最後看了一眼城外那漫山遍野的草军营帐。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中,仿佛吐尽了此生所有的骄傲。 「传我令————」 他的声音,嘶哑丶颤抖:「开————开城门吧。 巳时,蕲州北门,那扇紧闭了数月之久的沉重包铁大门,在「嘎吱」的刺耳声中,缓缓地打开了一道缝隙。 城外,早已列阵以待的草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票帅刘汉宏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城楼之上,裴偓换上了一身素服,面如死灰。 然而,就在城门即将完全打开的瞬间,一阵急促得如同暴雨般的马蹄声,忽然从西面的官道上传来! 那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奔腾而来! 城上城下,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纷纷扭头望去。 只见西方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数十骑矫健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正以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风驰电掣般向着城门冲来! 他们手中高举着一面面赤色的战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後面烟尘在飞舞,奔出了千军万马! 城楼上,一名眼尖的蕲州兵,发出了惊喜的尖叫:「是援兵!是我们的援兵!」 裴偓的心,猛地一颤! 他死死地盯着那面越来越近的旗帜,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难道他派出去的牙骑,真的把保义军给叫过来了? 城外的草军,也陷入了一片混乱。 显然一些识得烟尘的,如何不晓得,这等规模的烟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啊! 於是号角四起,各阵小帅慌忙在阵前大喊,准备槊阵和弓弩,至於拒马已经来不及放了! 而看到这般混乱,踞於马上的刘汉宏脸色一变,厉声喝道:「慌什麽?列阵,让弓手攒射!」 然而,那数十骑的速度太快了! 他们根本无视了草军的弓箭威胁,在草军松散的阵线中快速穿插,直冲到蕲州城的吊桥之前! 也是这个时候,一些草军才发现,这些红袍骑士的战马後拴着一摞树枝,刚刚那巨大的烟尘竟然是这样弄出来的。 城下,来援所队的保义军骑士中,其为首的一胡一汉两员大将。 二将皆使马槊,神威凛凛,正是郭从云所遣先锋骑将史俨丶阎宝二人。 史俨勒住马缰,声如洪钟,率先问道:「城上的可是裴使君当面?」 「我乃保义军先锋将史俨!奉我家兵马使郭从云使君之命,前来救援蕲州! 」 声音传上城楼,裴偓激动得热泪盈眶,他扶着墙垛,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是————是本州!好汉!快!快入城!」 吊桥在一片欢呼声中,缓缓放下。 而史俨丶阎宝率领着风尘仆仆的数十骑,驰入了蕲州城。 随後,城门再次轰然关闭! 城外的刘汉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想到,在这煮熟的鸭子即将入口的最後关头,竟然真的飞来了援兵! 不过这些人也就是耍炸,真来的也就是几十骑,这点人就算入了城又济得什麽事? 不过他转念一想,担心这只是先遣,便喊来一骑帅,骂道:「废物,人家都冲到近前了,你都没个报!」 「快去,将军中哨探都发出去,再放远一点!」 「兄弟!机灵点,玩命呢!」 那骑将不敢多话,连忙带了一批骑士就去外围拉警哨线。 城头上,裴偓紧紧地握着史俨丶阎宝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史俨抱拳道:「裴使君,我等奉命为先锋,郭使君亲率主力千骑,随後便至!城外草寇,不足为虑!」 裴偓闻言,心中大定,但随即又涌起一股新的忧虑。 他看着史俨身後那区区数十名骑士,迟疑地问道:「史将军,城外草寇,号称上万,你们————千骑人马,如何能是他们的对手?」 「哈哈哈哈!」 阎宝在一旁朗声大笑:「裴使君放心!我保义军的儿郎,一骑能顶他们十个!二十个!区区万馀流寇,何足道哉!」 就在此时,城下再次传来了草军震天的叫嚣声。 「城里的官军听着!援兵已至,那又如何?区区几十骑,也想翻天不成?再给你们半个时辰!若再不开城,休怪我等攻城之後,鸡犬不留!」 听到这嚣张的叫喊,裴偓的脸色再次变得惨白。 史俨和阎宝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见战意,於是二人毫不犹豫,向裴偓一抱拳,朗声道:「裴使君!我等请命,出城迎战!」 裴偓一听这话,大惊失色,连连摆手:「不可!万万不可!将军,你们只有数十骑,出城无异於以卵击石啊!」 但阎宝上前一步,掷地有声道:「裴使君,夫战勇气也,用兵在精不在多!我等虽只有数十骑,破贼足矣!」 另外一边,史俨也说道:「城内士气跌落,再被动不出,我等就算再敢战,蕲州恐怕也坚持不到我军援兵抵达。此时,更要主动出击,挫贼锐气!如此才能提振军心!」 阎宝那样子就是军中宿将,有此战心胆略,还可理解。 那史俨的面貌很典型是粟特胡,许是刻板印象作祟,只以为是个会计算的寻常人物,可谁料却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谁道粟特无好汉? 他望着坚定的阎宝和史俨,内心激荡,他猛地一拍桌案,恨声道:「好!」 「本州就陪二位将军,带我一城百姓,和草军拼了!来人!开城门!将我牙兵派出,随保义军的好汉们一起出阵。」 「再将我旗帜竖在城头!我就在这大纛下,看诸君奋武扬威!」 说完,他对自己麾下的一众蕲州牙将,指着自己的刺史华盖道:「此战,唯死而已!胜!本州为尔等请功!败!本州也绝不独活!」 「我大唐有断头的将军,就有断头的刺史!」 一众牙将彼此看了一眼,皆跪下大唱:「此战,唯死而已!」 而城下,鼓点大作,城门大开,史俨与阎宝二将已带着四十馀保义旗夹槊挎弓,跃马驰奔! 城外草军见此,三十二面牛皮大鼓大作,擂击三百下。 第369章 奋武扬威 第369章 奋武扬威 蕲州西门,再次缓缓打开。 史俨丶阎宝一马当先,他们身後,数十名保义军骑士紧随其後,驰奔出城! 在他们的中间,一名护旗骑士高举着一面巨大的丶崭新的赤色大旗,迎风招展! 猎猎声中,旗帜上,龙飞凤舞地绣着三个大字:「保义军」! (请记住 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当这面旗帜出现在战场上的瞬间,城外草军前阵,原本还在嚣张叫骂的草军,陡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随即,便是肉眼可见的骚动和慌乱。 「保义军————是保义军!」 「狼虎谷——。」 「霸王李他们就是败在他们手上的!」 「快!快去禀报渠帅!」 保义军的威名,早已在无数次的血战中,化作了梦魔,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个草军士兵的心中! 他们可以不怕寻常的官军,但他们真的对保义军有阴影! 实际上,此时就在阵中,刘汉宏忽然看到那面「保义军」大旗,心头也是一慌。 可看到这出城的不过就是数十骑,又看到前线陡然的混乱,厉声喝骂:「慌什麽!故弄玄虚!他们就几十个人!咱们一人一口吐沫就能淹死对面! 「」 他一看麾下草军见了保义军就和得了软骨病一样,便决定通过这一战恢复军心。 保义军是厉害,可只有四十多骑的保义军,那就是一盘菜! 於是,刘汉宏踞马甩鞭,大声下令:「此战,凡获一首,升三级,赐布百匹,女人十人!隶徒百人!」 一句话全部都是实打实的,可见刘汉宏也是发了狠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原本还在畏缩不前的草军,听到如此丰厚的赏赐,士气大震! 他们发出震天的呐喊,潮水般向着史俨丶阎宝所部涌了上去! 这一刻,他们只恨保义军来的何其少也。 面对数千倍於己的敌人,史俨和阎宝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惧色。 他们对视一眼,豪情万丈在心头。 今日就是他们两人扬名江淮之时! 听节帅的评书说,那三国的张辽八百骑破吴军十万,而现在他们有保义精骑四十八,敌是乌合万馀,优势在我! 先是,史俨大笑一声,高举着马槊大吼:「阎宝兄弟!你左我右,杀他个痛快!」 阎宝如何愿意被这後来的抢了风头,他又不是砖头,於是便比史俨更张狂,更豪放,嘶吼:「那就杀!且看我阎宝先取下敌将首级!」 说完,夹着马槊,纵马冲奔,而那边,史俨也如分头催马。 二人如两支离弦的利箭,一左一右,狠狠地扎向了草军的阵线! 他们身後,数十名保义骑士怒吼着,紧随其後,组成两个小小的锋矢,义无反顾! 草军阵中,两名自恃勇武的骑将,眼见军功就在眼前,立刻拍马而出,挺着马槊,想要抢得头功,直取史俨丶阎宝。 可这两无名之辈,其中对史俨者,甚至只是一合,还未错马,便已栽倒在地。 那史俨看都没看对面,手里的马槊猛然就开始挥舞起来,将沿途的数名步卒扫倒。 另一边,阎宝更是勇不可当。 他手中的马槊大开大合,面对敌骑的中平槊,他只是侧身一让,待对方力道用老,手中马槊闪电般递出,从肋下将其捅了个对穿! 最後更是将这骑将的尸体挑着,最後甩进了敌阵内,惹得阵内惊慌一片。 电光火石之间,两名草军骑将,便已命丧黄泉! 临阵较技最是影响士气,草军这边本还气势汹汹,见自己两个勇将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刺落下马,全都为之一滞。 可史俨和阎宝却毫不停留。 他们深知,以数十骑之力,绝不可与敌军大阵硬碰,所以他们的目标就是搅乱敌阵,乱中择机! 二人率领着麾下的保义骑士,如同两条滑不留手的游鱼,在草军各阵之间的缝隙中,不断地穿插丶游走。 他们时而用骑弓在远处攒射,时而又突然加速,用马槊和横刀,对某个混乱的角落发起一次短暂而致命的突击。 一时间,整个草军的前阵,被他们搅得人仰马翻,混乱不堪。 尤其是史俨麾下的二干名沙陀骑士,斗战之风实在硬朗彪悍。 他们在草军阵前尽情展现着各自精湛的马术,时而消失在马上,时而又在方寸间调转马头。 弓如霹雳弦惊,马作的卢飞快,在骑兵之道,这些沙陀人一骑绝尘,没有对手。 这些武士早就与战马融为了一体,在刀槊的丛林中闪转腾挪,每一次出击,都必然带走数名草军的性命。 史丶阎二将奋武扬威,尽显当世猛将之风采! 沙陀丶泰宁二队骑从,也扬名显威,各争一时。 城楼之上的裴偓和蕲州军民,看得是目眩神迷,热血沸腾,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如斯之勇,如斯之盛,看得裴偓大呼:「好一个保义军,真我江淮擎天柱!」 可没多久,城头上的笑声就消失了。 只因个人的勇武,终究难以对抗数量上的绝对劣势。 那刘汉宏在最初的震惊过後,迅速调整了部署。 他下令步卒结成密集的方阵,放弃追击,缓缓向前压缩。 弓箭手则被调集起来,不分敌我,对骑兵驰骋的区域进行无差别的覆盖射击一这一招是狠,但特别有用。 随着草军的包围圈越逼越近,史俨和阎宝的活动空间,变得越来越小。 已经有五六名骑士在这种乱箭中落马,而馀下的保义军骑士们也不敢再冲,只能在阵外做骚扰和游弋。 可随着他们胯下战马的体力急剧消耗,情况也变得越来越危险了。 而这些全部都被蕲州城头上的裴等人看在了眼里,脸色不一。 裴偓虽然不善兵势,却是一个围棋高手,在他眼里,红色一方的空间越来越小,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黄色一方的草军全部堵住气口。 —— 而以史丶阎二将如此少量的骑兵被包围,其结果还用想吗? 所以,裴偓第一时间就准备让城内的牙兵出城奋击,不求击溃草军,至少打开一条通道,让保义军的骑士撤回城内。 可他这话刚说完,城头上一片沉默,刚刚还欢呼的蕲州牙将们齐齐低头,没有一人打算出城送死。 裴偓没有说话,然後之前那名最先劝说他开城投降的老幕僚,再一次开口说道:「使君,城外兵凶战危,我军万万不能出城啊!」 见到裴偓怒目,这老幕僚连忙解释:「使君,那些保义军骑士皆有马,史丶阎二将又是机灵果毅的,他们在阵内比咱们了解草军虚实。要是真不可为,随时可拨马就走。」 「而我军一旦出城,那後果就严重了。一旦战不利,被草军断了後路,全军覆没,蕲州城还能完存?又或者撤退时,让草军乘势掩杀进城,蕲州可还能守?」 说到这里,那老幕僚一副掏心窝子的样子,深拜道:「使君,我再说个难听的,一城与一将孰重?数万蕲州百姓与数十保义军孰重?」 「使君,你要为百姓们着想啊!」 说完,在场文武幕僚齐齐大喊:「使君,你要为百姓们着想啊!」 裴偓看着下面跪着一圈人,又看着那老幕僚,忽然大吼:「好张利嘴!好个口舌!」 「老奴三番两次欺我!是觉得我裴偓剑不利吗?」 说完,那裴偓竟然一把将那老幕僚的舌头拽出,然後一剑就割掉了他的舌头O 一声惨嚎,一股热血。 裴偓半张脸都赤红了,他将幕僚的舌头一把扔在地上,看着全场惊愕丶恐惧的目光,举着剑,大吼:「呆!我蕲州就没个有卵子的吗!妈的!」 「你们不愿意做断头将军,你就由我裴偓来做这个断头刺史! 说完,裴偓一脚踢开挡路的牙将,举着滴血不沾的长剑,冲下了城头。 而登时就有三个牙将跳了起来,大吼着要随裴偓一起杀出。 可下一刻,裴偓就被几个人给拽住了,且不等刺史发怒,就急忙指着城外激动大喊:「使君,保义军的援兵来了啊!」 裴偓扭头去看,只见西方旷野上,卷起了一道巨大烟尘,其厚度远远不是刚刚能比。 城外战场一片混乱,出城的保义军骑士这会已经越奔越狭蹙,那阎宝见此就准备带着所部突围出去。 可扭头去看那史俨,却看见他犹在带着所部沙陀骑士来回奔驰,丝毫没有要突围的意思。 见此阎宝骂了一句充州脏话,最後到底是丢不起老充海军的脸面,又带着部下们杀了出去。 此时阎宝心中是真的骂这些沙陀人是愣种,哪有这样头铁的一直来回冲的? 铁打的也经不住这麽冲啊! 但他真不能见死不救,不然他们充海系就完了。 在保义军还是初创的时候,那会就已经开始吸纳充海军的武士了,比如陌刀将周德兴就是充海将,後来又在西川和中原数次大战中,又陆续吸收了一些。 总之在保义军现在,充海系算是仅次於忠武系的武士团了。 他阎宝当然不认为这会突围是有什麽错的,仗就是该这麽打,但如果他突围了,而史俨这些沙陀骑士却全部战死在战场,那这事就错了。 他阎宝就成了那个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的,保义军立军这麽久,至今没没出过这麽一例。 而一旦这例子是他们充海系出现的,不用想,整个充海系统的武士们都要抬不起头,更不用说後面的机会了。 抛开这些大的,就个人荣誉来说,也不允许阎宝这样。 就你们沙陀人不怕死是吧!让你们看看咱们充州人是怎麽个愣的! 於是,再次返回的阎宝直接开始选择了冲阵,完全不在乎生死。 其带着十馀泰宁骑士,大声叱咤,手里的马槊已经被他抡成飞轮,在草军阵内冲荡不停。 而那边史俨见此,眼睛一红,带着沙陀骑士也顺着缺口冲了进来,双方前後叠着冲阵,一下就把这个小阵的草军给杀懵了。 片刻後,这支也算前阵中坚的小阵就这样崩溃了,数百草军嗷嚎逃窜,将前阵卷得一片混乱。 可更大的骚乱和惊呼直接就从草军的後阵传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支约有三百骑的骑兵部队,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不知何时出现到了草军阵後,此刻正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撞了进来! 此正是史俨丶阎宝二人事先留在後方驰来的三百突骑! 「杀!」 三百名生力军,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瞬间便将草军那本就混乱的後阵,烫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长槊过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草军的後阵,瞬间陷入巨大的混乱之中。 负责指挥後阵的小帅,惊慌失措地派人向中军的刘汉宏求援。 他身上带着血,跪在地上,向刘汉宏哀求道:「渠帅!後阵顶不住了!保义军的骑兵杀进来了!快派援兵啊!」 正在中军指挥围剿史俨所部的刘汉宏,听到这个消息,气得破口大骂:「废物!一群废物!後阵几千人,连三百骑都挡不住?要援兵?老子这里也缺人!」 他还是有点小觑了那些保义军骑士。 本来他就是想让前阵的草军围杀那些保义军骑士,让他们得到锻炼,所以他才一直将麾下千馀精骑引而不发。 可谁想到那些保义军骑士和入海蛟龙一样,能猛成这样。 数十骑卷得千馀草军成这样,这对吗? 但闹剧就此结束吧! 刘汉宏已经不想再看後面了,於是一声令下,麾下骑兵就要出击。 可这千钧一发之际,此前被他命令去外线布置警哨线的骑将慌忙奔了过来,脸上还带着极致的恐惧。 他一来就喊道:「渠————渠帅!不好了!西————西面!西面官道上,又————又来了一支保义军的大股骑兵啊!烟尘蔽日,根本看不到头!」 这个消息,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後一根稻草,彻底击溃了刘汉宏所有的侥幸心理。 他猛地回头,望向西方的地平线,果然看到了一道如同黄龙般的巨大烟尘,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着战场席卷而来! 这才是保义军的主力! 刘汉宏的脑中,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是战?是逃? 战?拿什麽战? 前有数十骑悍勇无匹的死士在阵中冲杀,後有三百骑精锐突骑在撕扯後阵,现在,敌军又来了不知多少数量的主力大军! 他麾下的这些步卒,早已军心涣散,此刻再战,毫无胜算! 只是犹豫了片刻,刘汉宏便做出了一个最果断的决定。 他对着身边的恩信骑兵大吼一声:「弟兄们!事不可为!随我撤!」 说完,他竟不再理会战场上那数千还在浴血奋战的步卒,调转马头,果断逃奔。 而这些骑士们也是随刘汉宏跑习惯了,只是惊愕了一会,便利索地护着刘汉宏,卷着烟尘,向南逃亡。 当郭从云率领着剩下的七百主力骑兵,赶到战场时,看到的,便是一副已经彻底崩溃了的景象。 刘汉宏的临阵脱逃,成为了压垮草军的最後一根稻草。 主帅都跑了,他们还打个屁? 数千草军步卒扔掉了手中的兵器,哭喊着四散奔逃,与那些从後阵溃败下来的士兵,撞成一团,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追!」 郭从云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下令参与追杀。 保义军的骑兵们,就在旷野之上,肆意地追逐丶砍杀着那些早已丧失斗志的溃兵。 然而,他们并没有追出太远。 穷寇莫追,这一片毕竟是草军的腹心区,郭从云也不敢离蕲州太远。 於是在追杀了数里,彻底击溃了敌人的建制之後,他便下令鸣金收兵,返回了蕲州城下。 此战结果,堪称辉煌。 刘汉宏率千馀精骑狼狈撤离战场,他麾下近万步卒,约有三千多人见大势已去,选择了就地投降。 其馀的,或死於乱军之中,或逃散於山野之间,彻底不成气候。 舒州城内的赵怀安,就是接受的这样一份军报。 看到还有蕲州此时裴偓亲笔写的夸赞保义军的书信,见人家写着「神威保义军,江淮擎天柱」,更是哈哈大笑。 他对左右道:「我就说老郭这人行的!好啊!打的好!」 「就是要让那些草军听到我们名字就怕!看到我们就瑟瑟发抖!」 幕下众文虎,哈哈大笑,所有人的心情就和这秋日一般,晴朗而舒爽。 然後赵怀安就收到了襄阳行营王铎送来的檄令。 当时他就一个念头: 和这帮虫豸在一起,怎麽搞好大唐啊! 第370章 根基 第370章 根基 舒州,保义军节度使府。 赵怀安接过檄令,拆开火漆,展开细看。 仅仅看了几行,他脸上的笑容,便渐渐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丶愤怒和鄙夷的冷笑。 (请记住 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信是王铎亲笔所写,内容大概说了一下忠武军因故哗变,裹挟主将张贯北返,沿途劫掠,形同叛逆。 王铎以行营招讨使之名,命令他赵怀安,即刻率领本部兵马,全力追击,并许诺,只要他能平定此次叛乱,便力保他为下一任的忠武军节度使! 「呵————,这狗东西!打主意打我头上了!」 看完後,赵怀安直接将信纸扔在案上,对着堂下同样一脸惊愕的袁袭等人,嗤之以鼻地说道:「看看!都看看!这就是咱们的行营王门下!摩下精兵哗变,不想着如何安抚,如何反思己过,却想着借刀杀人,让我去与忠武军火并!」 他站起身,在堂上来回踱步,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还许我为忠武军节度使?真是天大的笑话!出了这麽大事,他王铎自己都自身难保,连门下侍中这个位置还能坐多久,都不知道!竟还敢在此大放厥词,许我一个节度使的空头大饼!」 「再者说!」 赵怀安猛地停下脚步,怒不可遏:「忠武军将士为何哗变,我心中有数!无非是被朝廷,被他王铎,逼得活不下去了!而忠武军的老王他们,又是我赵怀安的兄弟,这事是不晓得?」 「而偏偏这王铎让我去追杀这些人,他当我是什麽?」 「难道在他眼里,我赵怀安,就是那种出卖兄弟,卖友求荣的小人吗?」 「真真————可恶啊!被人看扁了!」 堂下,看着节帅被气得冒烟,张龟年丶袁袭丶赵君泰丶严珣等一众幕僚,也是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王铎这一手,玩得实在是不高明,也太伤人心了。 不等他们讨论这事,帐外,又一名背嵬,带着甲片撞击声就进来了,手中同样高举着一封火漆密封的公文。 「报————!主公!襄阳行营,又来一封加急檄报!」 赵怀安一愣,心中古怪。 这王铎,又在搞什麽鬼? 实际上,自王铎发完檄令後,人就冷静下来了,意识到自己冲动了。 本来九月应该是他最有希望收获的一年,他自觉在剿抚两手都抓起来了。 剿的一面,保义军赵怀安部在舒州歼灭草军一部,忠武军张贯部也在安州扎住脚跟,已对鄂州之草军形成夹击之势。 而抚的一面,其进展也比他认为的要更加顺利,他没想到草军仅次於王丶黄两人的柳彦章会和他的人接触,谈招降。 但现在却因为自己一句话,就让忠武军反了,连带着宣武军也跑了,这如何不让王铎心碎肝裂? 这几天他一直茶饭不思,辗转反侧,甚至朝廷那边因为不知情,还派遣宣慰来襄阳前线慰问。 —— 这就更让王铎六神无主了,他也是难得在众人面前表现出一丝後悔,谈及的确是自己思虑不周,没考虑到忠武军久战疲惫後,非常敏感,最後才有此大变。 但更让他後悔的,还是自己激情之下做的追杀决定。 在朝廷诸藩中,能战的就是忠武军了,而且还是久经考验的忠诚,现在不就杀了一个他的信使嘛? 给他们杀! 这返回的八千多忠武军不晓得能干出多大的事来,他一想到这个,心就在痛。 其实他也可以摆烂,毕竟最後就算再如何,他了不起就是去职被贬,但王铎心中还是有点公心在的,不然那麽些个门下,他也不会揽这个活了。 他很清楚,朝廷是万万接受不了忠武军叛乱的结果的。 还是那句话,就算他们真叛乱了,朝廷也不能认。 所以後来冷静下来後,他又听说赵怀安和忠武军很多军将有很深的交情,所以就想让赵怀安去劝一劝那些忠武军,所以就又给赵怀安书信一封。 「听说忠武军鹿丶王丶晋等将与卿有旧谊,又素服卿之威望,卿宜为本帅选一二可委之人,持本帅之手书与鹿丶王丶晋等将。」 「他等若能率众还归,前犯之罪一切不问,当优授官爵,更加於前。」 「卿是国之大将,国家所倚注,凡本帅素怀,卿之所悉,可仔细晓谕忠武军将等,使其洞然无疑,复为忠义。」 「国家大事,在卿一言也。」 在最後,王铎如是道。 赵怀安接到的第二封信就是这麽个内容,虽然内容比之前措辞好些不少,但他依旧还在不爽於上一份信对自己的冒犯。 他和忠武军战火中结下的交情,是什麽让你王铎认为他赵怀安会去追剿他们? 所以赵怀安都懒得自己动笔,直接让张龟年写了回札,说道:「使相从南阳移营襄阳,有攘除凶贼之大计,不料忠武军等北奔回乡,此事实属出於仓猝,实非他等良久的本心。 」1 「昔年德宗朝,李希烈叛据淮西,忠武军守陈许之险,拒叛军锋锐,血染征袍而不退,为保中原屏障立不世功。」 「宪宗讨吴元济,此军率先登城,破蔡州之围,助朝廷收淮西故地,重振皇威;穆宗丶文宗时,河北藩镇作乱,忠武军又奉诏北上,步兵当骑兵,屡挫叛军,未尝稍怯。」 「自建军以来,忠武军便是朝廷倚仗之柱石,将士多是世代从军丶以忠义传家者,岂会因一时之故,便抛却百年名节丶甘背叛逆之名? 「今此军北奔,细究缘由,无非是久战疲惫,粮草常缺,将士衣食无着,而使相麾下调度或有未周,未能体察其艰。」 「彼辈皆为父老妻儿计,欲归乡求一线生机,沿途偶有滋扰,亦是困厄之下的无奈之举,绝非蓄意谋叛。」 「使相先前欲令怀安追剿,怀安不敢从!非敢违令,实因深知此军忠义本性,不忍以刀兵相向,更不愿朝廷自折柱石,令草寇闻之窃喜。」 「如今木已成舟,忠武军北去未远,若强逼之,恐激成大变;若善抚之,或可复为朝廷用。 「然眼下最急之事,非追剿旧部,而是严防草寇。闻鄂州草军见我军内部稍动,已暗中调兵,似有乘虚袭扰江淮之意。江淮乃朝廷财赋重地,一旦为草寇所据,後果不堪设想。」 「卑下以为,使相应暂释前嫌,急调兵马固守要隘,同时遣能言善辩者,携朝廷恩诏往抚忠武军,晓以利害丶许以抚恤,令其知朝廷仍念其功丶不咎其过。」 「如此,既可得忠武军复归之利,又能防草寇乘隙之患,方为社稷计丶为苍生计。若仍纠结於一时之失,反令贼寇有机可乘,则江淮危矣,朝廷重托亦恐难负。」 「惟望使相以大局为重,弃小嫌而谋远略,勿令百年忠军蒙冤,勿令凶贼得逞。」 赵怀安这话实际上已经差不多是指着王铎的鼻子骂无能了。 毕竟这事谁去深琢磨一下都会嘀咕。 忠武军是谁的?朝廷的牛马,帝国的良心,多少年来立下多少汗马功劳,怎麽别人在的时候不哗变,到了你王铎麾下就哗变了呢? 所以这是忠武军的问题,还是你王铎的问题呢? 好好反思吧,别再一错再错了! 当然,暗戳戳骂完王铎後,赵怀安还是让人真去追那些忠武军去了。 倒不是劝他们回头是岸,而是告诉他们现在的情况,以及回藩後,这事问题不大,让他们好好陪伴家人,其馀的有他在,他为忠武军担保。 不过为了防止留下把柄,赵怀安是让人带的口信,他就是这麽谨慎。 数日後,正在惶惶不可终日丶向着许州方向艰难跋涉的忠武军溃兵队列中,鹿晏弘丶王建丶晋晖三名叛将,来到了一个隐秘的山坳里。 在这里,他们见到了赵怀安派来的亲信。 当听完那名背嵬带来的口信後,这三位同样惴惴不安的武夫,再也忍不住,当场泪流满面。 他们以为,自己杀了朝廷使者,公然叛乱,早已是天下之大,再无容身之处。他们甚至做好了回到许州後,便落草为寇的准备。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在这种时候,竟然还有人记得他们的忠勇,理解他们的苦衷,甚至愿意为他们承担天大的干系! 「赵节帅————」 是的,赵大也不喊了,直接就是尊称。 王建哽咽着,对着舒州的方向,重重地拜了下去:「此恩此德,我王建,永世不忘!」 鹿晏弘和晋晖也随之跪倒,朝着南方,三叩九拜。 然後鹿晏弘起身对那保义军背嵬道:「请回报节帅!」 「我等————我等忠武军八千弟兄,从今往後,愿以保义军马首是瞻!节帅但有驱驰,万死不辞!」 赵怀安这看似冒险的「大包大揽」,在这一刻,为他赢得了大唐最精锐的一支藩镇军队的好感。 虽说不上是让这些人真的效死吧,但肯定是能成为保义军在北面的忠诚盟友的。 而赵怀安付出的不过是一个担保,这笔买卖,肯定是赚大了。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越是这种情况下能撑这些人,情感的收益就越大O 当然,赵怀安之所以敢这麽做,除了他与忠武军的袍泽情义。 更重要的,还是因为他判断,朝廷,或者说王铎,根本没有精力,也没有能力,来处理忠武军的问题。 因为,鄂州的局势,已经急转直下了。 就在王铎的两封檄令还在路上的时候,一个足以震动整个江南的噩耗,传到了舒州。 鄂州城,这座被誉为「江楚之门户」的坚城,在被草军围困了近两个月後,终究还是———— 陷落了! 鄂州城破的那一日,长江之上,血流漂橹。 鄂州刺史崔绍,在最後的巷战中力竭被杀。 残存的数千守军,在牙将黄璠在绝望中突围,却被早已等候在外的草军诸帅伏击,几乎全军覆没。 只有十馀支土团见机快,从其他地方逃了出去。 当王仙芝丶黄巢骑着高头大马,无数草军将士山呼海啸:「都统万岁」 二人踏入这座混乱血气味冲天的雄城时,王仙芝并没有像其他草军将领期待的那样,立刻下令抢掠,反而是笑着对黄巢道:「黄帅,且须请你调度,约束军纪啊!」 黄巢默默点头,又是做这个恶人,不过他本身就要将鄂州作为长久的根基,所以虽然晓得这是王仙芝的权谋,但还是主动入彀。 黄巢接过斧,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诸将听令,约束各部,严明军纪,勿要犯我法!唯刀耳!」 随後,他就令黄氏诸子弟及王仙芝的牙兵作为督查,立刻接管城中各处要地,封锁府库,并在主要街道上设立哨栅。 但有草军士兵敢趁乱烧杀抢掠丶奸淫妇女者,无论职位高低,一律就地斩首,悬尸示众! 命令下达的第一个时辰,便有上百个红了眼的草军士兵,因为违纪,而被砍下了脑袋。 那血淋淋的人头,被高高地挂在城门口的木杆上,吓住了一众人等。 黄巢做的第二件事,是「惩处贪官污吏」。 他命人将鄂州府库中的官吏名册丶税收帐本,尽数搬到节度使府。 随即,黄巢升堂坐衙,亲自审问那些被俘的鄂州官吏。 凡是平日里鱼肉百姓丶贪赃枉法者,一经查实,立刻被拖出去,在百姓的围观下,当众斩首,家产全部抄没,充作军用。 而那些为官清廉丶在百姓中颇有口碑的底层小吏,则被他好言安抚,甚至官复原职,让他们协助维持城中秩序。 黄巢做的第三件事,是「安抚北行」。 鄂州城分为南北两部分,以蛇山为界。 南城多为富商大贾丶官宦府邸;而北城,则挤满了贫苦的百姓丶手工业者和码头力夫。 黄巢在下达了严酷的军纪之後,却又颁布了一道截然相反的命令。 草军将士,对鄂州北城,秋毫不犯!不仅不犯,还要开仓放粮,赈济那些在围城中饥寒交迫的贫民! 一时间,鄂州城内,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南城,哭喊震天,血流成河。 无数的富户被抄家,无数的贪官被砍头,时不时就有一队草军冲进这些宅邸,将一家老小全部斩杀,城中豪右人心惶惶。 於是这些人主动将家财捐输给了草军,只渴求饶一宅性命。 北城,却欢声雷动,百姓们奔走相告,将黄巢奉若神明。 他们从草军手中,领到了钱米,领到了新衣新布,甚至一些富户因为担心被杀,主动将女儿嫁给了这些穷汉,一时间这些北门穷户们又娶到了老婆。 总之,这一系列恩威并施丶雷厉风行的组合拳下来,原本对草军充满了恐惧和敌意的鄂州百姓,在短短数日之内,便迅速地安定了下来。 草军来了,好日子就有了。 米满缸,钱满箱,婆娘坐绣床。 草军,中军帅帐。 此刻的帅帐,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临时搭建的简陋帐篷,而是搬进了原武昌军节度使的府邸大堂。 黄巢端坐於主位之右,他那张略显瘦削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攻破坚城後的狂喜,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思索。 堂下,站满了草军的核心将领。 而他的右手边,也是真正的正位上,王仙芝正笑着和那些票帅们调笑说话,气氛一片欢乐。 —— 而此刻黄巢看着这个曾经只能仰仗自己的假货,如今却隐隐有了领袖气象的王仙芝,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时候,王仙芝调笑完後,终於开口说了正事,他拍了拍手,示意安静,随後笑道:「诸位,鄂州已下,我军终於有了一处可以作为根基的地方了。」 说完王仙芝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鄂州的位置。 「自起事以来,我军四处流窜,虽连战连捷,却如无根之浮萍。今日下鄂州,便是我们摆脱流动作战,走向割据一方的开始!」 说这个话的时候,王仙芝的眼中闪烁着「野心」的焰火。 他和自己那个死鬼兄弟完全不同,他从来就晓得自己要什麽!而不是等,靠,求! 如今这李家天下,我王家人未尝不能坐上一坐。 而这也是他同意黄巢建议的原因,因为自古哪有跑着得天下的?先坐拥鄂州,南下淮南,自此半壁天下就在手了! 纵不能一统天下,数代富贵还是有的。 於是,在一众核心的草军票帅面前,王仙芝第一次讲述了他心中的蓝图:「我意,以鄂州为中心,东取江丶宣,西图荆丶襄,南控湖丶湘,北拒朝廷。在此地,建立我们的政权,招贤纳士,劝课农桑,编练士伍!」 「我们要让天下人知道,我们草军,不是流寇!我们,是要取而代之的新王i 」 这番话,说得堂下众将,无不热血沸腾! 然而,王仙芝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 他很清楚,自己看似风光,实则同样也是危机四伏。 虽然因为忠武军意外哗变北返,自己的外部环境要好上不少,但朝廷的兵力无论是在总人数还是精锐数量,都远远超过他,他仍然还需要忍耐。 就比如,忍耐眼前这人。 念此,王仙芝扭头,笑着看向黄巢,意味深长道:「黄帅,你来和兄弟们讲讲?」 第371章 建制 第371章 建制 黄巢起身时,不少些个票帅忽然就坐下来,连头都撇到了一边不去看。 这些人都有部下违反军纪,然後被黄巢的人给斩了,就这会人头还挂在城头的笼子里没放下来呢。 而说来也奇怪,即便下令的是王仙芝,斩人的一些人也是王仙芝的牙兵,可这些人就偏偏埋怨黄巢。 怨恨他无情丶冷酷! 黄巢深深看了这些人的脸,也不管他们对自己是这样不尊重,还是依旧为王仙芝出谋划策:「我军目前可用内忧外患来说,在外有三患,在内有一忧。」 「外患其一,乃襄阳行营之王铎。」 「此人虽逡巡不战,怯兵不前,但毕竟是朝廷的行营招讨使,名义上总领天下诸道兵马。如今我军拿下鄂州,他要是不想被朝廷问责,必会集结各路藩镇,再度南下。」 「到时候我军难免要有一场恶战要打!」 「其二,乃扬州之高骈。高骈坐镇淮南,手握精兵,且具有淮南水师。不仅我军东进,必会与他发生冲突。其也会坐着舟船溯江而上,与王铎部互为特角。」 「而那高骈,国之名将,战略兵法非是王铎那等措大能比。又听闻此人上任时,带着本兵万人,这些人都是百战精锐,实不容小觑!」 「其三,也是最致命的一患,便是舒州之赵怀安。」 说到赵怀安,黄巢的脸上都有些凝重:「此人,用兵如神,麾下保义军,更是当世强军。他如今占据舒州,正卡在我军与淮南丶江左的咽喉之处,如芒在背。」 「且此人与其馀藩将不同,他不仅能战,更善於经营。若不早做打算,不出半年,舒州必成其坚固之基业,到时候我军就算在鄂州立下基业,也要时刻处在保义军的兵锋之下。」 「我观唐军诸帅将,唯此人,是我军之一生大敌,须早日除之!」 难得的,王仙芝和在场大部分草军票帅们都不由点头,深以为然。 他们中有些是没和赵怀安正面交锋过的,但李重霸的惨败,郭从云对刘汉宏突袭,都让这些草帅们对他有最高级别的警惕。 没看也算有点势头的刘汉宏,最後就带着千馀骑兵回来了?这会直接被贬为小帅了。 听着黄巢的分析,王仙芝抿了一下清亮的茶汤。 这是下面人从鄂州府库搜来的,见用着精贵的瓷瓶装着,便晓得是好东西,於是贡献给了都统。 此时王仙芝一口抿下,唇齿发香,畅快出声後,问黄巢:「那内忧呢?」 黄巢看了一眼堂下那些心思各异的诸票帅们,沉声说道:「内忧,便在各部编制混乱,缺乏统一调度。」 「都统你虽威望日隆,但军中各票帅的兵马还是繁杂了些。有些票帅众万人,有些票帅却只有两三千,这在战时如何分配兵力?」 「如今外兵将至,唯有心往一处使,力往一处用才行。」 在场大夥都没想到黄巢会当众讲这些。 这黄巢话说的委婉好听,但众人又不是傻子,如何听不出这就是要夺了草军诸票帅的兵权啊! 这黄巢平日抓抓军纪也就算了,因为大家不爽归不爽,也还是晓得军纪太差,是掘自己的根。 而一顿饱和顿顿饱,他们还是分得清的。 可你黄巢这会竟然还要将手伸向各帅的自留地,这就欺人太甚了! 当即就有人要站起来开始咆哮黄巢。 可谁想向来爱看下面人斗黄巢的王仙芝,这会却主动接过话,点头道:「这说法有点意思!」 随後还特意问向了毕师铎:「老毕,你觉得,黄帅说的可有道理?」 这一问,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毕师铎本已将一口浓痰含在嘴里,准备吐在地上,以表示对黄巢的不满。 此刻被王仙芝这麽一点名,他整个人都愣住了,那口痰不上不下,噎得他满脸通红。 他看看一脸平静的黄巢,又看看笑意吟吟的王仙芝,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问我?我有什麽好问的? 大堂之内,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在了毕师铎的身上。 他们都在等着看,这位出了名的「毕鹞子」,会如何回怼黄巢。 毕竟平日就毕师铎对黄巢怨言最多,他一吵起来,大夥一起上,非把这事给闹黄了不可。 然而,毕师铎终究不是个纯粹的莽夫,他虽然鲁莽,却心有锦绣。 王仙芝那看似随意的问话,可一点也不随意。 这两人,分明是合起伙来演他们呢! 自己若是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公然反对,那得罪的,就不仅仅是黄巢,还有王仙芝! 毕师铎在心中飞快地权衡着利。 他知道,王仙芝不是以前的王仙芝了,是真能杀老兄弟。 前几日在龟山大砦,他谈笑间便斩了主张招安的柳彦章,囚了黄巢的大哥黄存,那番手辣,至今还让毕师—铎心有馀悸。 今天的王仙芝,显然是要借着黄巢的口,来敲打他们这些骄兵悍将,整合内部的力量了。 自己,能当这个出头鸟吗? 当然不能! 想通了这一层,毕师铎硬生生地将那口痰咽了回去,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瓮声瓮气地说道:「黄————黄帅所言,自然————自然是有道理的。如今大敌当前,咱们弟兄,是该————是该同心协力。」 他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那些原本准备跟着他一起发难的票帅们,全都傻眼了。 连最刺头的毕师铎都服软了,他们还能说什麽?一时间,整个大堂之内,没人吭声。 王仙芝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不需要毕师铎真心实意地支持,他只需要他当众表态,做出一个姿态。 最横的羊都低了头,後面的羊群,自然就不敢再乱叫。 他端起茶杯,又轻抿了一口茶汤,随後放下茶杯,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声量不大,却一锤定音:「既然大家都觉得黄帅说的有理,那此事,便这麽定了。 。」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黄巢,笑道:「黄帅,这整军之事,非你莫属。从今日起,我便以都统之名下令,全军各营,皆需听从黄帅之节制调遣。凡有不从者,严惩不贷!」 这番话,无异於将草军一半的指挥权,都交到了黄巢的手中。 堂下,不少票帅的脸色都变了,这让黄巢整编各帅,那他们还能有好过? 可他们想反对,却又不敢开口。 最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黄巢站起身,对着王仙芝,不卑不亢地拱手一揖:「弟,定不负都统所托。」 一场看似波澜不惊的会议,却在无声无息之间,完成了草军内部权力的一次重大洗牌。 王仙芝通过敲打和拉拢,成功地压制了军中的反对声音,而黄巢,则顺理成章地,将自己的权力,从自己的本部,延伸到了全军。 王丶黄两人之间,实已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与平衡。 他们都清楚地意识到,在面对朝廷大军压来的巨大危机前,任何内部的纷争,都必须暂时放下。 会议结束後,黄巢立刻展现出了他雷厉风行的一面。 他以王仙芝的名义,颁布了一系列的整军法令。 首先,便是重新整编部队。 黄巢基於长期的实战经验,参照了《周礼》中「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五旅为师,五师为军」的记载,对这支成分复杂的大军,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整编。 他深知,若想将所有票帅麾下的部队全部打乱重组,不仅阻力巨大,而且在短时间内也不利於草军形成有效的战斗力。 因此,他采取了一种更为务实的折中方案。 他依旧让各大票帅统领各自的核心部队,但对部队的规模和编制,进行了强制性的规定。 如兵力满万者,便可单独立为一「军」,授军帅之职;如不满万,则必须与其他实力较弱的大小帅进行混编,共同组成一「军」。 如此一来,原先鄂州大营那号称十馀万,实则良莠不齐的草军,经过一番汰弱留壮,最终被整编为八个主力「老军」。 分别由毕师铎丶柴存丶秦彦丶王重霸丶李罕之丶黄邺丶黄揆丶黄钦八人担任军帅。 其中,毕师铎和柴存是跟随王仙芝起家的元老,麾下老卒精锐,兵力皆过万,顺理成章地各自独领一军。 而秦彦丶王重霸丶李罕之三人,则瓜分了之前被王仙芝斩杀的柳彦章所部的老营,也各自凑足了一军的编制。 剩下的三军,则全部由黄巢的亲兄弟黄业丶黄揆丶黄钦担任军帅,摩下也皆是原先黄巢的本部精锐。 实际上,在这一次整编中,黄巢是裁汰冗兵丶筛选精锐最为彻底的。 他将自己麾下数万兵马反覆甄选,最终实打实地练得了三万战力最强的核心部队,其真实战力,恐怕比其他五位军帅加起来还要强悍。 但王仙芝看着自己这一系,名义上占据了五军的名额,便也没有多想,默认了这种划分。 之後,为了明确各军归属,加强指挥效率,黄巢又下令,通过旗帜的颜色丶 号衣的款式以及统一样式的腰牌,来表明各军的番号。 这样一来,通过整编八军,王仙芝丶黄巢二人,极大地削弱了那些大票帅对自己本部兵马的绝对控制权,将指挥权牢牢地收归到了中军。 其次,便是统一号令,严明军法。 他规定,全军上下,只认王仙芝的都统大纛与他本人的将令。凡战时,闻鼓而进,闻金而退,有敢擅自行动丶临阵脱逃者,立斩不赦! 然後将唐军的军法做了一遍删减,便作为了草军自己的军法。 当然黄巢也有自己的发挥,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草军丢了领将後,其所在的部队将全部被驱赶离开草军。 这对草军大部分人来说,其实和死了差不多。 被从草军大家庭赶走,这些人在已经打烂了的城外,根本活不过三天。 更不用说,草军到底是一种集体军营,集体感是很强的,个人要是被集体抛弃,那种丧失感,自己都会不寒而栗。 最後,也是最狠的一条,便是收缴各营的粮草财物,统一由中军大营新设立的「粮料院」进行登记和分配。 这三道法令一出,整个草军大营,怨声载道。 那些习惯了各自为政丶拥兵自重的票帅们,感觉自己就像被拔了牙的老虎,浑身难受。 尤其是最後一条,收缴粮草财物,更是动了他们的命根子。 不少人私下里串联,想要联合起来,向王仙芝哭诉,逼他收回成命。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行动,黄巢的屠刀,便已经高高举起了。 第一个被开刀的,便是一个在军中颇有实力,但素来桀骜不驯的老牌票帅。 此人自恃劳苦功高,公然抗命,不仅拒绝上缴自己营中的粮草,还在酒後扬言,要带本部兵马离开鄂州,「另立山头」。 黄巢二话不说,当夜便亲率自己的牙军,包围了他的大帐。 在经过一番短暂而血腥的冲突之後,那名票帅和他手下几十个核心亲信的头颅,便被高高地挂在了鄂州城的城门之上。 这血淋淋的人头,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所有人的反抗之心。 他们终於明白了,这一次,王仙芝和黄巢,是来真的了。 而一旦二人合了心思,其馀票帅,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馀地。 於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整个草军大营,都笼罩在一种高压而肃杀的气氛之中。 黄巢就这样以铁血手腕,迅速地推行着他的整军计划。 虽然暗地里依旧是暗流涌动,怨言不断,但至少在表面上,这支庞大的起义军,第一次被拧成了一股绳,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凝聚力和纪律性。 此外,军师尚君长也开始花费巨大的精力,来整顿鄂州城内的秩序。 在将鄂州确定为根基之地後,草军自然要将这座城池,从一个单纯的劫掠对象,转变为一个可以长期经营的後方基地。 尚君长的政策,实际上就是在黄巢入城後所下达的政策之上,进行了细化和深化。 黄巢入城後,就下了「止杀令」,不许各军枉杀百姓。 但当时他没有来得及划分各部队的驻防片区,也没有安顿好数万草军的住处。所以,纵然有严令在前,但各种侵占民宅丶杀人抢掠的现象,依旧屡禁不止。 而尚君长接管城务之後,立刻下令,草军将士皆住在被查抄的豪右大贾之家,严禁侵占一般民居。 同时,为了严防不法棍徒纵火破坏,他又组织居民,以「坊」为单位,建立防火丶灭火的联防队伍,并负责清扫城中的废墟瓦砾。 藉此,他成功地将各坊的人力都组织了起来,有效地防止了城中青壮年漏於草军的掌握之外。 之後,尚君长就开始实践他和王仙芝当初开出的旗号,即「天补均平」。 而要代天补人间之不平,首先就得将鄂州城内所有的物资和粮食,全部收归公有。 他设立了「均平仓」,将抄没来的粮食和财物集中管理,然後规定,城中居民,无论男女老幼,每日可按名册领取油一杯,谷三合。 一开始,尚君长也担心此举会引起巨大的反弹,所以他只是先将城北的贫民区,按照这种方式编伍起来,并没有立刻触动城南那些尚未被查抄的富户。 如此,尚君长又将鄂州的贫民丶码头力夫们,编成了两个新的「均平军」。 只是这些人,大多带有游民或市井的习气,纪律涣散,并不被用於正面战事,更多的,还是充当草军的辅兵和苦力。 因为编练整合各路帅帐,又将城内数万贫户收拢进供给系统,草军的粮食压力,陡然变得巨大起来。 此前,草军从泰山一路突围丶转战,队伍中就携带了大批的妇女丶老幼。 虽然在转战中也频频攻城掠地,获得充裕的军资及粮食补给,草军的供给问题才没有出现大的困难。 可现在,草军确定以鄂州作为根基之地,这麽多老营军士丶随军家眷的吃饭问题,便立刻凸显了出来。 鄂州地方狭小,产出有限,完全负担不起如此庞大的军资消耗。 再加上那些随军家属,呆在军营之中,不事生产,不能自给,徒然消耗着本就紧张的粮米。 以上种种,不得不使得刚刚编练完八军的黄巢和王仙芝,再次坐到了一起商议。 他们一致认为,必须立刻派遣几支部队,向外开拓,以战养战。 他们的目标,指向了鄂州以南,富庶的荆南地区。 一方面,可以击破驻扎在那里的朝廷招讨副使曾元裕所部,解除侧翼的威胁;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便是开疆拓土,获得急需的粮食和人口。 於是,稍作整顿的草军,便在这秋意渐凉的九月中旬,兵分两路,主力南下岳州,偏师西进江陵,正式发起了南下岳丶荆的战事。 一场新的丶更大规模的战争,就此拉开序幕。 第372章 出兵 第372章 出兵 秋意送爽,扬州城内,节帅衙署,雕梁画栋。 正准备面见高骈的淮南幕府长史裴鉶一进院,就看见吕师用三个道士从高的私室离开,叹了口气,坐在了廊庑下发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台湾小说网藏书全,??????????.??????随时享 】 片刻後,见时间应该差不多了,裴鉶这才起身,小碎步地走到了门边,那边有个使用的小童,问道:「使相用丹了?」 小童点头,随後就要给裴硎开门,但却被後者给制止了。 裴硎摆摆手,随後就站在门外,静静等着,直到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吐痰声,这才弯腰禀告:「使相,下吏裴硎求见!」 片刻後,门被打开,扑面而来的就是一阵龙涎香的味道。 以前裴硎会觉得这个味道很好,很缥缈,但此刻,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鼻子的问题,他从清香中闻到了一丝腥臭。 香与臭可能只有一线之隔。 裴硎对高骄是颇为担心的,虽然那几个道士给使相喂服的是茯苓丹,是以茯苓为核心,搭配白术丶甘草丶蜂蜜等炼制。 据说可以健脾祛湿丶安神益智,适合脾胃虚弱丶心神不宁者,而且没有任何矿物原料。 之前高骑也曾赐予他们这些幕僚们一些茯苓丹,裴硎也服了,的确觉身轻体健,夜能安睡,不像是虎狼之药。 但裴硎却晓得这些丹药不过是高骈最後服羽化丹的前奏罢了。 那几个道士倒是好口条,说什麽使相体弱,先需要这些「茯苓丹」丶「鹿茸丹」强身,还要先建迎仙楼一座,最後才能服「羽化丹」。 而据吕师用等人说道,这羽化丹有大来头,是真人葛洪所炼。 有非有道之士不能炼,非有德之人不能服之说。 炼制需「采天地灵气」,在名山道观丶特定节气炼丹,将丹药与天地之气相合。 而一旦炼成服用,身轻如羽,脱离凡胎,就此天人之变也。 可裴硎虽然也爱传奇志怪,但到底是学圣人书的,哪里真会相信有这样的丹药。 如果真是有,千年以来如何不见仙? 论大德,孔圣没有?不最後也是活到了七十三?而那西方大德释迦摩尼,号为大功德,大慈悲的「佛陀」,不也是只活到八干就坐化了? 而论权势,昔日祖龙,前朝汉武,本朝太宗,哪个不是奄有四海,也有寻仙访道的宏远,可最後呢? 所以只要是稍微有点理智的,就知道使相所图不过就是镜中花,水中月。 至於那些吕师用之徒纯纯就是骗子。 这些人又是要拨巨款修建迎仙楼,又说要去名山大泽取天地灵气,其实不都是为了拖延时间? 像他们这些江湖术士,不就是拖一点是一点?不把主家的钱都榨乾,是不会罢休的。 至於最後事败了,也不过就是一死罢了,反正享受的也享受过了。 这里面的把戏连他都能看出来,而使相如此英明果决之人,怎麽就深陷在其中呢? 裴硎想不通,但他晓得自己并不是一个勇於直谏的人,他为高骈感到担忧,却什麽都不敢做。 道童们将裴鉶引入室後,便悄无声息地掩门而出,室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昏暗。 吕师用在得知高骈失眠睡不着後,专门布置了这样的私室,全部门窗全部都用巨大的帷幔给挡住,人在其中几不辨昼夜。 但结果上,使相的失眠的确好上了不少。 那某种程度上来说,那江湖术士吕师用还是有点东西的,不然也不会一步步获得高骄的信任。 此时,室外秋色正好,而室内却暗无天日,还有一股浓浓的老人味。 只有几缕光线从厚重的帷幔细缝中挤了进来,恰好落在那张位於房间最深处的巨大软榻之上。 光线勾勒出榻上繁复的雕花和华丽的锦缎,至於那位权倾淮南的节度使高骈,则完全被笼罩在深沉的黑暗中,让人看不清。 室内弥漫着浓郁的龙涎香,混合着某种草药丹丸的奇异气息,和高骈身上的老人味,形成了一种压抑而又衰败的氛围。 待那些道童们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後,裴鉶这才向前走了几步,然後停下,保持着距离,谨慎地对着那片黑暗,低声说道:「使相,赵大那边来了军情,鄂州丢了!」 然而,当裴鉶说完後,室内却陷入了一片漫长的死寂。 小心的,裴硎又重复了一遍。 可黑暗中,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裴鉶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使相精力不济至此?刚刚还醒着,这会又睡着了? 时间,在令人室息的沉默中,一息一息地流逝。 裴鉶甚至能听到自己那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就在他准备上前摇醒榻上的高并时,黑暗中,终於传来了一个沙哑而疲惫的声音,带着一种服食丹药後特有的空洞感。 「丢了————便丢了吧。」 那声音,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琐事。 裴鉶一愣,以为是自己没说清,忍不住向前一步,声音又提高了几分:「使相!是鄂州丢了!鄂州乃江楚门户,一旦为草寇所据,则荆襄震动,江淮亦危!此非小事啊!」 黑暗中,传来一阵轻微的悉索声,似乎是高骈在软榻上调整了一下姿势。 「江淮危?呵呵————」 高骈发出了一声短促而乾涩的笑声:「小裴啊,沉稳点,一惊一乍的!江淮危?它怎麽危?有本帅坐镇扬州,有我淮南四万精兵,区区草寇,能奈我何?他们不过是一群流寇,今日占了鄂州,明日便不知流窜到何处去了。一群乌合之众,不足为虑。」 这番话,让裴鉶感到了一股深深的无力。 他发现,自己与这位曾经英明果决的主帅之间,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丶看不见的壁垒。他们看的,似乎已经不是同一个世界了。 裴鉶鼓起勇气,继续劝谏道:「使相!今时不同往日!此番草寇,与以往又有大相同啊!」 「据赵大军报所言,草军入鄂州後,黄巢其人,非但不曾大肆劫掠,反而严明军纪,惩办贪官,开仓放粮,安抚百姓。此等行径,已非流寇所为!他们———— 他们这是在收拢人心,图谋大业啊!」 裴鉶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而且,草军已在鄂州整编兵马,汰弱留强,编得八军,号令统一。如今,更是兵分两路,南下岳州,西进江陵,其势已成燎原!若再不加以遏制,恐成心腹大患!」 黑暗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裴鉶甚至能想像出,高骈此刻正用他那双因服食丹药而变得浑浊的眼睛,审视着自己。 良久,高骈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小裴,难道你是觉得本相已经老而昏聩了?这点判断也没有?」 「赵大什麽心思我能不晓得?他就指望我带兵去舒州和他一并作战呢!本相为何会将舒州留给他布防?不就是要他死守舒州江防?就算草贼从鄂州东下,他也要给我死守那里!」 「又想霸着舒州,又不想玩命!什麽好事都让他赵大占了?」 「小裴,你素来机灵啊,怎麽这些还需要本相来告诉你?————」 裴鉶闻言大急,连忙躬身辩:「使相恕罪,是下吏思虑不周了!」 「不过贼据长江中游,如今又有鲸吞荆南之势。而自古淮南丶江左之地,多来自上游荆州。我军如再坐壁上观,恐到时候草军越发势大难治啊!」 高骈的声音里,依旧充满了不屑:「哼,不过一群草寇之流,你可曾见过流寇能坐住?凭那些大字不识的,连税都收不上来,说坐就坐?」 说完高骈意味深长道:「劫掠来钱多快?可这钱来得太快啊!再苦哈哈的去征,那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所以那些草军要是继续流动,本相还会觉得有几分麻烦,现在自以为可以上岸了,想在鄂州建制,那就是自寻死路!」 「急什麽?」 说完高骈就似乎对这个话题感到了厌倦,话锋一转,问道:「你今日前来,除了鄂州之事,还有何事?」 裴鉶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哀。 使相说的对不对呢? 很对! 但草军现在建制,以鄂州为根基,这实际上已经表明这些草军的上层正经历一种重大改变。 是,绝大多数情况下,草寇要想坐在地方上建立根基,几乎都是失败的。 如当年赤眉兵众百万,长安都打进去了,最後不还是在长安呆不住,退了出去,然後被光武伏击,几战而杀帅覆军。 但万一呢? 万一草军在鄂州真就站住了脚跟,那黄巢据说是个落第文人,这种人的威胁可比寻常武夫可怕多了。 但使相却只想着被动等待,难道江淮的大局,社稷的安危,是指望那些草寇自败吗? 这还是往昔那高喊着「拼,拼尽全力!去拼!」的使相吗? 但他知道,自己再说下去,只会引来使相更大的反感。 裴鉶原本准备了满腹的谏言,准备劝说高骈,要警惕丹药之害,要重拾往日的雄心,要亲自统兵,遏制草寇———— 可现在,这些话,他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裴鉶看着那片深沉的黑暗,只感觉团团迷雾,遮住了未来,也遮住了使相的光。 他又想起了吕师用那三个道士离开时,脸上那得意的笑容。 他想起了自己闻到的那股混杂在龙涎香中的腥臭———— 一股冲动,猛地涌上他的心头。 裴鉶几乎就要脱口而出自己的心里话:「使相!丹药有毒!吕师用之流,乃是奸佞小人!您不能再信他们了!」 然而,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高骈那越来越孤僻猜忌的性格,想起了之前几个因为直言进谏,而被贬斥甚至下狱的同僚。 他————终究不是一个勇於直谏的诤人。 他有家人,有前程,他什麽都做不了。 「回————回使相。」 裴鉶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和沙哑,「并无他事。只是————只是想提醒使相,秋意已深,天气转凉,还望使相保重身体,切莫因修道而耗损太过。」 这是他所能做出的,最委婉,也是最无力的劝告了。 黑暗中,高骈似乎发出了一声轻笑,那笑声中,带着一丝自得。 「本相晓得,倒是你还习惯江淮的天气吗?等吕真人他们再炼制一批茯苓丹,给你再送些。这丹药健体,寒暑不侵,百病不生,倒是不错!」 他顿了顿,仿佛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又说道:「对了,既然鄂州已为草寇所据。除了西攻南下,可有对舒州有攻击态势?」 见使相忽然关心起来,裴鉶心头一喜,连忙说道:「还未有,许是草军也不敢多线作战吧!」 高骈点点头,随後说道:「你以本相的名义给赵大回信,就说要趁着这个时间构建舒州防线。」 「对了,他之前不是要借淮南水师吗?我会让梁缵带领舟舰三百西上舒州,让他准备相应的补给,总不能我还给他配粮吧!」 裴点头应下,回道:「使相英明!赵大得此援军,必会感恩戴德,为我淮南死守西门!」 高骈「噗嗤」一笑:「感恩戴德?」 「这不在背後编排本相就不错了!我平生自诩看人最准,唯一出了岔子的就是这赵大,我以为他是个淮西憨厚,没想到也是个土贼!纯纯活匪!不愧是山里人!」 高骈无奈又好笑,然後对那裴鉶说道:「行吧,就这样吧!」 裴鉶躬身一揖,小声说道:「那下吏就告退了!」 说罢,他缓缓地退出了这间昏暗的丶充满了香臭气息的房间。 可就在他要出去时,裴鉶再次转身,对高骈深深一拜:「使相,外面阳光很好,可以多出去走走!诸将都很想使相!」 说完,裴鉶再次深深一拜,随後倒退着出了房间。 良久,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随後渺渺无声。 当裴鉶再次走到廊庑之下,看到外面明媚的秋日阳光时,眼睛都挣不开了。 片刻,他才适应阳光,随後忍不住回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 最後,裴鉶就坐在廊庑下的石阶上,哪都没去,就坐着发呆。 那些门口的道童们看着那位权重的长史的背影,面面相觑。 谁也不知道这位长史在想什麽。 难道那样的贵人,也会有忧愁吗? 高骈并不准备发兵。 但裴鉶没有想到的是,仅仅过了三日,局势便再次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一份来自朝廷的,措辞严厉的敕令,由宣慰使亲自送抵了扬州。 敕令中,天子对鄂州失陷一事,龙颜大怒,严厉申斥了王铎的指挥不力,同时也对坐拥重兵,却坐视鄂州陷落的高骈,提出了含蓄而尖锐的批评。 敕令的最後,天子下达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命淮南节度使高骑,即刻尽起本部兵马,与襄阳王铎行营,东西并进,务必於年内,收复鄂州,剿灭草寇! 甚至小皇帝还说了一句:「廉颇八十有四尚能战!公六十有否?」 这句话是真真戳高骈的肺管子,让他这个自诩国朝柱石的高骈再绷不住了。 当夜,节度使府灯火通明。 高骈一反常态地,没有服用丹药,而是召集了所有核心的文武将佐,举行了一场紧急的军事会议。 这一次,他一身戎装,须发贲张,眼神充满厉色。 高骈一句废话没有,开场就是:「朝廷的敕令,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那帮措大,竟敢诋毁本帅!真当我高骈,提不动刀,上不得马了吗?」 「那我就让那些人看看!我高骈是如何秋风扫落叶!」 「平不了的贼,我高骈来平!打不赢的仗,我高骈去打!看到时候,那帮人还有甚说!」 他猛地一拍桌案,厉声道:「张璘!」 精悍血气如猛虎的张璘抱拳出列:「末将在!」 「我命你,亲率淮南主力万人,即刻开拔!沿江而上,西进鄂州!」 「喏!」 此时两侧军将们看着雄姿再发的高骈,浑身热血沸腾,这才是他们的使相! 再後,高骈又令:「即刻去檄舒州的赵大,让其整顿兵马丶营房,等候我军抵达。」 「传我将令!全军上下,三军用命!此战,不光要收复鄂州,更要一战而擒草军贼帅,让朝中那些竖子们,都好好看一看!谁,才是这大唐真正的擎天玉柱!」 「喏!」 众将齐齐大唱,精气满堂。 两日後,张璘率领淮南精兵万人,乘大船百艘逆流而上。 又三日,依旧是那六个健硕的昆仑奴,依旧是那张步辇,高骈端坐其上,率领大军两万登船。 舳舻千里,旌旗蔽空,淮南大军,甲光曜日,戈矛映天。 帆樯如林,逐浪排云,淮南大船长逾十丈,船上甲板站满了百战虎贲,或执两丈步槊,槊剑寒芒刺目;或挎角弓劲弩,箭囊饱满垂腰。 船舷两侧,桨手百馀人分列,赤膊露臂,号子声震江渚,桨叶击水如雷,浪花飞溅沾湿甲裳,壮气干云。 漫漫舟舰就这样自广陵津头溯江而上,一路直上舒州境,抵达至皖口。 哦,不,它有个新的名字,叫安庆! > 第373章 天命 第373章 天命 「末将张璘!见过赵节帅」 此时,在安庆那座尚显简陋的土砦之内,赵怀安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位素有「高骈虎胆」之称的淮南第一猛将。 说来这还是他和张磷的第一次正儿八经说话呢。 这张璘的身量高大,几乎与自己一般高,年纪约在四十上下,正是武夫年富力强的黄金时期。 一张方正的国字脸,棱角分明,只是左边眉骨上的一道陈年箭疤,破坏了几分面相,却也平添了三分沙场宿将的悍勇之气。 赵怀安记得,这张璘,是个挺傲气的人。 还在西川的时候,自己曾数次派人请他来保义军营中吃酒,联络感情,可他每次都以「不善饮」为由,拒绝了。 这事儿一度让当时的赵怀安颇为郁闷,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个人魅力是不是下降了。 只是没想到,时移世易,再次见面,这位曾经高傲的虎将,说话却是客客气气,礼数周全。 「张将军不必多礼。」 赵怀安笑着上前,亲手扶起他:「你我皆为同僚,今後还要并肩作战,不必如此生分。」 此时,赵大心中暗爽: 这,就是对权力的尊重啊! 老张啊老张,我还是喜欢你心高气傲的样子,怎麽就对权力折了腰了呢! 赵怀安是两日前收到长史袁袭的紧急文书的。 袁袭为了督造安庆新城,这段时间一直坐镇在皖口。 所以当张璘率领的万人先锋船队抵达皖口时,他便在第一时间派人飞马急报舒州城的赵怀安,将情况详细告知。 赵怀安收到消息时,意外之馀,便是大喜过望。 他之前几次修书,劝说自己的老上级高发兵共击草寇,结果都如石沉大海。 没成想,朝廷仅仅发了一封措辞严厉的诏书,这老高就坐不住了,尽起大军而来。 赵怀安在心中感叹了一句:「老高啊老高,你对这大唐,是真忠啊!」 抛开这些玩笑,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亲率八百最精锐的「飞虎」突骑,从舒州城星夜南下,赶至安庆。 然後,就在这座土砦中,他见到了张璘,并从他口中得知了一个更加惊人的消息,那就是高骈就在後面,而且还亲率着两万大军! 乖乖!这一下子,淮南军三万,加上自己的万馀保义军,整个舒州境内,岂不是集结了超过四万的精锐大军? 这麽庞大的兵力,已经足以和盘踞在鄂州的草军主力,进行一场决定性的会战了! 看来这次,老高是被朝廷的敕令给刺激到了,是来真的了! 两日後,高并带领着他那庞大的船队,终於抵达了安庆。 数百艘大小战船,遮蔽了整个江面,旌旗招展,鼓乐喧天,气势煊赫。 高骈没有在船上多做停留,一上岸,便直接在这座还只是个雏形的安庆土砦之中,升帐坐堂,召集了第一次剿贼大议。 这一次西征,高骈不仅带来了淮南本道的精兵,还有从宣歙观察使那里调来的三千兵马,镇海军润州的千馀弓弩兵,一共精兵三万四千众。 此刻,包括保义军在内的四个藩镇的军将武士,将那座临时搭建起来的巨大帅帐,挤得满满当当,甲胄摩擦之声不绝於耳。 大帐正中,高骈身披金甲,端坐于帅位之上。 虽然前段时间沉迷丹道,让他的面色略显苍白,但此刻换上戎装,端坐帅位,那股生杀予夺的气势立刻弥漫全场,众将肃然。 赵怀安被安排在了他的右手侧第一位,这是仅次於主师地位的位置。 他的身後,赵六丶豆胖子丶刘知俊丶王茂礼丶刘威丶陶雅等十来名保义军都将一级的押衙和军将,个个身形笔挺,沉默如山,自有一股悍勇之气。 而在他们的对面,则是以张磷为首的二十馀位高骑旧部和淮南本贯将领。 他们看向保义军众将的眼神,颇为复杂,既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和不服。 至於那几位宣歙丶润州的军将,则只能被安排在了後排,如同陪衬,几乎毫无存在感。 这一次军议,毫无疑问,兵力最为雄厚的淮南军,是绝对的主力。这里所有的外藩兵加起来,都没有他们多。 会议一开始,高骑并没有直接切入正题。 他先是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帐内众人,首先落在了一众书记官吏和负责後勤的官员身上,开口便是一个最实际的问题。 高骈沉声道:「诸位,大军已集,剿贼在即。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今日,我们便先议一议这军饷粮草之事。」 他看向一名负责度支的幕僚:「我淮南本道出兵三万,保义军赵帅所部兵额一万两千,宣歙镇出兵三千,润州出兵千馀。各部兵员在此,实际吃粮者又有多少,名册可都造好了?」 那名幕僚连忙出列,呈上一卷厚厚的薄册:「回禀使相,各部兵额丶马料丶辅兵丶民夫之数,皆已在此。只是————」 「只是什麽?」 高骈眉头一皱。 那幕僚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硬着头皮道:「只是————我军如今尽数集於舒州境内,仍属淮南道。按朝廷规制,藩镇兵马在本道之内作战,粮草军饷,需由本镇自行筹措。唯有奉诏出界作战,方可向朝廷请领出界粮」和开拔费。」 「如今四万馀大军云集於此,每日人吃马嚼,消耗甚巨,若尽由淮南一镇承担,恐————恐难以为继啊!」 这话一出,帐内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打仗,打的就是钱粮。 淮南虽富,但开销也大,而且能用朝廷的那部分,干嘛用自己的? 高骈闻言,笑了笑:「这有何难?既然要出境,咱们就出境!」 他看向众人,朗声道:「本帅决定在这里休整三日,就进入蕲州境内!一旦我军兵锋踏入鄂岳观察使的地界,那便是奉诏出界平叛!届时,本帅自会修表上奏,向朝廷索要粮草军资!该给大夥的,一分不会少!」 高骈这最後一句话才是关键,因为不出界作战,损失最大的就是那些淮南武士们,他们可都指着这三倍军资呢! 高骈素来会在这个方面抓军心,所以上来第一件事就是敲定这个。 果然,众将闻言,喜笑颜开,没有一个不同意的。 毕竟兵都出了,还吃淮南自己本道的米,那也太亏了。 解决了钱粮这个最大的後顾之忧,帐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高骈的心情也好了起来,他将目光转向赵怀安,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赞扬道:「赵大啊,你这次在舒州,打得不错!孤军深入,先破李重霸,後又遣将奇袭蕲州,连战连捷,为我淮南,为朝廷,立下了大功!本帅,定会为你表功!」 一听这话,赵怀安恭恭敬敬起身给高骈拱手,谦逊道:「皆赖使相天威,末将不敢居功。」 即便此时赵怀安也官至节度使,但在高骈面前还是一如往常。 正如他一直说的那样,他赵大一直是高骈帐下兵。 而见赵大如此恭敬,高骈果然满意点头,笑道:「就你会说话。」 然後他又问道:「对了,你麾下那员悍将,郭从云呢?此番解围蕲州,他居功至伟。他今日,可在帐中?」 赵怀安连忙答道:「回禀使相,郭从云正率部驻扎蕲州城,准备打算清剿蕲丶黄二州残寇,肃靖地方,故而未能前来。」 高骈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随即挥了挥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让他立刻回来!如今大军云集,即将与草寇主力决战,他那千馀骑兵,在外面游弋,能起多大作用?立刻将他召回安庆,归於大军统一调度!」 赵怀安心中微微一凛,并没作任何反驳,抱拳称是。 随手敲了下赵怀安後,高骈似乎还有点意犹未尽。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话锋一转,开始对着远在襄阳的王铎,就开骂:「说来如今草贼做大,皆因一人之过!」 高骈重重一哼,随後痛心疾首,骂道:「那便是襄阳的王铎!此人名为行营招讨使,实则胆小如鼠,畏敌如虎!手握数万精兵,却龟缩於襄阳,不敢南下一步!」 「更有甚者!」 高骈越说越气,一拍桌案:「他竟还妄图招抚草寇!简直是妇人之仁,愚不可及!那王仙芝丶黄巢是何等人?乃是豺狼之心,虎狼之辈!岂是区区几个官职就能喂饱的?」 「王铎此举,无异於养虎为患!若不是他一味姑息,坐视草寇在鄂州坐大,何至於糜烂到今日之田地?此等庸才,窃居高位,实乃国之不幸!」 「更可恶的是什麽?此辈执意招抚,反堕了我等吏士的志气。怎的?杀人放火受招安?咱们大唐忠勇前头还和草贼打生打死,在为国尽忠,然後呢?」 「然後你草贼摇身一变就成了同袍了?这只会让草贼小觑咱们,让忠勇流的血白费,更让他们的死,成了笑话!」 「血仇就要血报!没有招降可言!」 就这样,高骈一上来就将王铎的招抚之策,喷得是一无是处。 而帐内一众淮南将领,也纷纷附和,将王铎骂了个狗血淋头。 赵怀安坐在那里,默不作声。 痛骂完王铎,发泄了一通之後,高骈终於将议题,拉回到了核心问题上。 「好了!闲话休提!」 老帅目光一厉,扫视全场:「如今,我四万大军已至,兵精粮足。鄂州之贼,虽号称十万,实则乌合之众。诸位,都议一议,此战,该如何打?如何才能一战而竟全功,彻底剿灭这股逆贼?」 话音刚落,淮南军中的猛将俞公楚,便第一个站了出来,声如洪钟地说道:「使相!末将以为,对付此等流寇,无需任何计谋!我军兵精将勇,又有水师之利!当效仿昔日韩信背水一战,尽起大军,水陆并进,直捣鄂州!以泰山压卵之势,一举将其碾碎!」 「管他三七二十一,冲上去就是干!」 他的话,说得简单粗暴,却也得到了不少淮南将领的认同。 在他们看来,拥有绝对的实力优势,任何花里胡哨的计谋,都是多馀的。 然而,张磷却站出来,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老俞此言,虽有道理,却稍显鲁莽。」 他面向高骈,沉声道:「草寇虽是乌合之众,但其核心老营,亦不乏悍勇死战之辈。且鄂州城高池深,易守难攻。我军若强行攻城,即便能胜,也必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得不偿失。」 「所以末将以为,当以水师封锁长江,断其粮道。再分兵一部,自舒州出蕲州,先收复安丶蕲丶黄三州,斩断草军江北据点。待其军心动摇,粮草不济之时,再行总攻,方是万全之策!」 张的计策更为稳妥,也更为老成。 帐内,众将七嘴八舌,各抒己见。 有的主张速战速决,有的主张步步为营,一时间,争论不休。 高骈听着众人的议论,不置可否。 最终,他将目光投向了从始至终都未曾发一言的赵怀安。 高骈招招手,缓缓说道:「赵大!你与草寇交锋数次,对他们最为熟悉。依你之见,此战,该当如何? 「」 霎时间,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赵怀安的身上。 赵怀安站起身,对着高骈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他没有直接回答如何打,反而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为之错愕的话。 赵大平静地说道:「回禀使相。末将以为,剿是必须的!」 「可————」 说着,赵怀安迎向高骈,淡淡说道:「但抚,也同样需要。」 此言一出,高骈愕然,而场下已是一片哗然。 「什麽?!」 「胡说八道!」 「赵节帅!你这是何意?难道你也要学那王铎,行妇人之仁吗?」 帐内的淮南诸将们直接吵成了一片。 他们万万没想到,刚刚使相还在对王铎的招抚之策嗤之以鼻,恨不得要把他批臭,然後赵怀安就敢当着面,公然提出「剿抚并用」! 高骈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刚刚一直恭逊的赵怀安会给自己来这麽一手,刚刚他有意插手保义军的军务,就是要试探一下他的反应。 然後他就给自己这麽个反应? 好啊,好啊,这赵大的翅膀是硬了! 此刻他盯着赵怀安,冷冷地问道:「赵大,你最好给本帅一个合理的解释。」 赵怀安毫不畏惧,是的,他就是要给高骄来一下。 别怪他偷袭,只怪这老儿现在还想着插手保义军内部事。 自己不给他来一下狠的,还真当他赵大还是当年那个军帐站如喽罗的时候呢! 所以,赵怀安不卑不亢,直接将自己的情报和想法说出:「使相,我有情报,晓得草军内部今日发生过一次重大变故。草军前军统帅,也是草军仅次於贼魁的柳彦章,已被伪王仙芝给杀了!」 「具体原因就是这柳彦章要受招安,而草军两帅不同意,如此才有了这一场火拼。」 「那柳彦章的心思非其一人,而是大部分草军大小帅的想法。毕竟就算拼到最後,这些人也不就是当官吗?而能当我大唐的官,他们有什麽不愿意?」 「关键就是在伪王和黄巢二人身上,这两人为贼首,晓得自己没有退路,所以会一条路走到黑。」 「所以日後决战,我军只需要对这两贼重点攻击,馀众不战自降!」 高骈嗤笑一声,哼道:「我都能剿灭王丶黄了,我干嘛还要招降这些草军贼帅?朝廷的米也配给这些人吃?」 赵怀安摇头,而是认真解释道:「因为天下将反,非是杀光那些盐枭就如何就如何。中原残破,襄鄂荒芜,连我淮南也要支持这次大战,伤筋动骨,试问朝廷如何还有馀力剿灭残贼?安靖地方?」 「可想而知,此後天下必然盗贼四起,反王遍地!」 「而一旦将抚路给堵死了,那些草帅就会和星星之火一样烧得遍地都是。现在草军聚兵一处,我等还只需要围堵就行,可到时候,遍地是贼,试问如何剿?」 「所以赵大唯念社稷,想请使相三思後行。」 赵怀安说完後,对高骄深深一拜,要多恭敬就有多恭敬。 高骈却不说话,只因为他晓得这赵大说的其实都是废话,根本不重要。 是剿是抚,实际上都是根据具体情况下和具体的草军贼寇而定夺的,不是就杀个首恶,余者不问,那是儿戏。 他晓得赵大真正要说的是什麽。 他是告诉自己,他有剿贼思路,他也是堂堂节度使了,如今聚在咱高骈的帐下,不是因为咱是对的,而是因为咱是他的老帅,示以尊重。 看着那一众保义军虎狼,又看了看雄姿英发,年轻,年轻,还是年轻的赵怀安,高骈满心不是滋味。 可他最後又想到赵大的公心,以及对自己的帮助,终还是叹了口气。 罢了,自己也摆平心态吧!自己以後的班,到底还是要这个年轻人来接的。 可就当高骈开口准备转圜一下氛围时,忽然一个谁也预料不到的异变发生了O 毫无徵兆地,天,黑了。 刚刚还是艳阳高照的午後,此刻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拉上了黑色的帷幕。 光明迅速地从大地上褪去,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丶如同黄昏般的昏暗之中。 「怎麽回事?!」 「天狗食日!是不祥之兆啊!」 「天啊!这是老天爷发怒了吗?」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帐内这些身经百战的悍将们,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他们纷纷冲出大帐,抬头望向天空,脸上写满了敬畏与恐惧。 在天人感应盛行的古代,日食往往被视为上天对人间罪孽的警示,预示着战争丶死亡和灾难。 就连端坐于帅位之上的高骈,也「嚯」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慌失措的神情。 他本就沉迷於神仙道术,对天人感应之说深信不疑。 此刻亲眼目睹这「天狗食日」的异象,心中更是惊骇莫名: 难道大唐社稷将亡,要国将不国了吗? 而此时,整个大营也都陷入了一片混乱。 士兵们跪倒在地,冲着天空叩拜,祈求神明息怒。将领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然而,就在这一片慌乱之中,唯有一人,镇定自若。 那便是赵怀安。 他依旧静静地站在帐中,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看着帐外那些惊慌失措的将领,又看了看同样一脸惊愕的高骈,赵怀安缓缓地开口了。 「使相,诸位将军,不必惊慌。」 「此乃天象自然之变,非关人事吉凶。不过片刻,便会复明,咱们静候好了1 「」 黑暗中,只有这一句话,馀众皆默然。 众人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又看看外面那越来越黑的天空,心中越发惴惴。 然而,就在赵怀安说完这话後不久。 天空的黑暗达到了极致,一缕微光,开始从太阳的边缘,重新绽放。 光明如同潮水再次涌回大地。 前後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天空,真的就又亮了。 当温暖的阳光,再次洒在众人身上时,所有人都有一种劫後馀生丶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们再看向赵怀安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眼神中有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惊异! 他是怎麽知道的?他为什麽一点都不怕?难道———— 而主位之上,高骄同样死死地盯着赵怀安,他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深深的忌惮。 他忽然发现,自己可能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这个人。 他的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神秘的光环。 那种感觉,名为天命。 > 第374章 沔阳 第374章 沔阳 乾符三年,九月二十日,复州,沔阳,汉江渡口。 秋日的江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柴存军麾下张慎思师的旅将谢彦章,正紧张地蹲在码头的一根河桩上。 在他的前方无数身穿土黄色号衣的草军弟兄,如同饿疯了的土狗一般,冲向岸堤上那几座高大的河仓。 到处都回荡着粗暴的破门声丶夹杂着失望的怒骂,以及偶尔几声因争抢空米袋而引发的惨叫。 很显然,沔阳城外的这座重要河仓,同样空空如也。 本书由??????????.??????全网首发 这些唐军,真的够狠,把能抢进城内的都抢进去了,一点没给他们留。 「干!这些驴剩的唐军!」 忍不住的,谢彦章也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读过一点书的谢彦章本不是这样随口骂人的粗鲁性子,但在这狗剩的世道,带着一群什麽都没有的流民,只有粗鲁的人才能有威望。 文质彬彬在草军中就是弱懦的代名词,不仅别的友军会欺负你,就是手下也会造你的反。 而谢彦章本就年纪小,能走到这一步一大部分的原因是他有个义父叫葛从周,是都统的牙门大将。 所以谢彦章就更不敢不粗鲁了,而久而久之,他也忘记了自己原先的模样,只觉得嬉笑怒骂才是率性豪杰。 看到已不能指望前方河仓的缴获了,谢彦章扭头就冲着身後那几个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卒将吼道:「都别他娘的杵在这儿了!把你们的人手都喊上!城外弄不到粮食,老子带你们去郊外,掘地三尺,也得给弟兄们找出点吃食来!」 现在的编制虽然重新整编了,什麽军师旅卒的,好像和个朝廷军队一样,但实际上现在基本和过去没啥区别。 都是各旅将丶师将自己想办法养活自己,只是从以前要考虑一整个老营不同,现在只需要考虑麾下的敢战就行了。 所以谢彦章现在首要任务不是要歼灭多少唐军,而是得想办法先把部下这五百多张嘴给喂好。 这会听谢彦章要带大夥去其他地方就食,那五个卒将的眼中顿时放出光来,纷纷吆喝赞美,然後就开始扯着嗓子,招呼各自的部下。 身後,一队队面带菜色丶眼神却依旧凶悍的草军,纷纷举起手中的横刀和长矛,跨步跟了上来。 自鄂州建制整编後,谢彦章原先的队伍就被彻底拆分了。 那些跟他一路过来的老营家眷,被安置在了鄂州城南新建的军营区;而那些精壮敢战的青壮,则被抽调出来,重新编伍。 从泰山地区突围後,草军中像谢彦章这样的老兄弟,实力都扩张得很快。 他原先那百十人的小营头,一路裹挟流民,招降纳叛,滚雪球般地膨胀到了一千多人。 其中,真正敢打敢杀的,差不多有五百人左右。 於是,在黄巢的整编之後,他便顺理成章地,从一个不起眼的小渠帅,一跃成为了一名统领五百人的旅将。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有谢彦章这样的好运气。 实际上,绝大多数的中小师,都在这次整编中丧失了部队的独立性,他们的兵马被打散,混编进了八大军之中。 能像谢彦章这样,依旧保留着自己核心班底,并被任命为一旅主将的,少之又少。 当然,也有人比谢彦章升得还要厉害。 比如从芒砀山带着百十个山民投奔草军的朱存丶朱温兄弟两个,这会儿,已经做到了统领两千五百人的师将了。 原因无他,就是因为人家在攻打南阳的战役中,悍不畏死,第一个登上了城头,立下了不世殊功。 草军的确讲背景,讲山头,讲老兄弟的情面。 但对於真正有能力丶有战功的狠角色,从来不吝惜封赏。 因为他们干的,是提着脑袋在刀口上玩命的买卖,只有最能打的人,才能带领大家活下去。 因为谢彦章麾下这五百人,大都是以前的老班底,彼此知根知底,配合默契,所以整体战斗力在张慎思的师中,也算是比较能战的一支劲旅。 但这会儿,这支「劲旅」,却颇有点狼狈。 队伍中,一小半的士卒都是瘦得皮包骨头,两眼凹陷,连身上那件宽大的号衣都撑不起来,走起路来晃晃荡荡,仿佛随时都可能被一阵江风吹倒。 鄂州建制的时候,黄巢虽然下令将全军的号衣统一为土黄色,但实际上,这麽短的时间内,哪有能力生产出八万件新衣服? 大部分的号衣,都是从战死的武昌军尸体上扒下来,简单地用草木灰浆洗一下,染个颜色,就直接发给了他们。 可衣服是有了,谢彦章手下的这些人,却撑不起来了。 这也不是谢彦章一部的问题,而是西征的这几支草军部队,普遍都存在的现象。 因为,他们太缺粮食了。 尤其是谢彦章的顶头上司,八大军帅之一的柴存,奉命西征复州,兵锋直指江陵後,就更是如此。 驻扎在江陵的唐军副招讨使曾元裕,是个极其难缠的对手。 他在整合了周边的力量後,下的第一个命令,就是实行严酷的坚壁清野。 他将方圆百里之内所有的粮食丶牲畜,尽数收缴,运入坚城。 那些收不走的,便就地焚毁,所以这一路,井水被填,村庄被毁,真正做到了不让一粒米,一根草,流到草军的手上。 就这样,自离开鄂州之後,柴存的西征大军,就几乎没有从地方上获得过任何粮食补给,反而还要不断地依赖鄂州通过水路,从後方送米过来。 可长距离的运输,又哪里是草军现在这孱弱的後勤能力所能做到的? 水路还时常被残馀的武昌军水师袭扰,陆地道路又泥泞难行,而就这样的补给,也是时有时断,时多时少。 柴存的部队,吃一顿,饿两天,已是常态。 但即便补给如此艰难,柴存依旧秉持着他「疾徐如林」的风格,率领着麾下这支饥肠辘辘的大军,一路猪突猛进,硬生生地杀到了汉水南岸的沔阳。 他们本以为,这里是汉江上重要的口岸,必然会有大量的存粮。 但没想到,杀到这里後,依旧是空空如也。 而现在以草军的兵力是不具备攻打沔阳的能力的。 所以,当谢彦章看到这个情况後,第一时间就决定,不能再这麽坐以待毙地等下去了。 等上面的军令下来,弟兄们早就饿死了。 得自己想办法,找活路! 於是,他决定,带领自己麾下这五百饥兵,暂时偏离大军,向周围那些尚未被彻底摧毁的乡里聚落,或者官府驿站,去「打粮」! 队伍离开了沔阳渡口,向着东南方向,行进了约莫七八里。 沿途的景象,越发荒凉。 被遗弃的村庄,聚落,散落在枯黄的原野上,如秋叶一般衰败颓唐。 谢彦章派出的斥候,在前方仔细地搜索着,希望能找到一丝人烟的痕迹。 终於,在一片茂密的芦苇荡後,斥候带回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前方发现一处土豪的坞壁! 谢彦章精神一振,立刻下令全军加速前进。 当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坞璧时,果然看到一座由夯土和木头构筑的土砦,虽然也显得有些破败,但并未被完全摧毁。 院墙之内,隐约还能看到几缕炊烟升起。 「有粮食!」 一瞬间,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谢彦章同样压抑住心中的激动,简单打了个手势,就让部队在驿站外的一片竹林中停下。 他自己则带着几个卒将,悄悄地摸到近前,哨探情况。 坞璧的大门紧闭,墙头上有几个穿着杂色衣衫的土团,正手持着竹矛,紧张地来回巡视。 看样子,这处土砦里的土豪已晓得天下将乱,也开始将家族所在的土围子改造成了一处小型武装据点,收拢了附近的流民,在此苟安乱世。 谢彦章等人趴在地上,旁边的一名卒将,也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半大少年,这会小声说道:「旅将,怎麽办?看样子不好打啊。」 谢彦章冷笑一声:「不好打?再不好打,也得打!打土砦会死人,没粮吃就不会死人了?打! 咱们不是死在这里,就是死在饿毙在道边,有甚区别!」 一句话安稳住几个部下,谢彦章又趴在地上观察了片刻,心中有了计较。 他指着土砦那扇看似坚固的木门,对身边的卒将们说道:「看到那扇门了吗?咱们没工夫跟他们耗,就打那个!」 「等会儿,我带一百个老弟兄,从正面佯攻,吸引他们的注意。你们,各带一百人,从左右两侧的院墙翻进去!记住,不要恋战,进去之後,给我把门开了!」 几名卒长齐齐点头,谢彦章将入围子的任务交给了两个最勇猛的,然後就将五百草军分成三路,准备包抄。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发起攻击的时候,异变陡生! 土砦的东面,忽然传来了一阵更加响亮的喊杀声和密集的马蹄声! 谢彦章心中一惊,连忙循声望去。 只见一支约有数百人的草军部队,竟然也出现在了那里! 他们打着一面「庞」字将旗,行动迅捷,配合默契,显然也是一支精锐,而且没有任何计策,也没有任何佯攻试探,就直接对土砦的东墙,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这会有认识的卒长,见了那面大旗後,低声怒骂:「他娘的!是庞师古他们!」 庞师古,现在师帅朱存麾下的第一悍将,和谢彦章一样,也是一名旅将。 可人家的队伍是步骑混合的,而且都是当年庞师古的老卒,战斗力非常强悍一今年的时候,朱存悍不畏死登上南阳城,都统当时就在城外,当场就令人送来了一面大旗,直接拔擢朱存为小师。 且把庞师古丶朱珍丶许唐丶李晖丶邓季筠五个当时已经算有名有姓的武士给分派给了他,再加上他弟弟朱温同样勇猛过人不惜死,朱存他们这一队人马战斗力非常强悍。 所以此刻谢彦章看到对面庞师古率部出现後,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知道,自己来晚了一步!这块到了嘴边的肥肉,被人捷足先登了! 有卒长急了,连忙问谢彦章:「旅将,我们怎麽办?要不要上去抢?」 「抢?拿什麽抢?」 谢彦章恨恨地一拳砸在地上,不甘道:「庞师古那家伙,手底下的人比咱们只多不少,装备也比咱们好!他又是朱存的心腹,咱们惹不起!」 正说话间,驿站的东墙,已经在庞师古部的轮番猛攻下,轰然失陷。 数名草军猛士披着甲胄带着百馀草军如同潮水般涌了进去。 很快,土砦内便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和兵器碰撞声。 战斗,结束得比想像中还要快。 不到三刻,土砦内的抵抗便已平息。 随即,谢彦章便看到,庞师古的那些人开始一袋一袋地从土砦的粮仓里往外车上搬运着粮食! 虽然数量不多,大概也就百十来石的样子,但对於已经饿了许久的草军来说,这无异於救命的甘霖! 谢彦章和他麾下的五百弟兄,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旅将!不能就这麽算了啊!咱们弟兄跑了这麽远的路,一口汤都喝不上吗? 」 这一下子,饿得红眼的卒将们纷纷看向谢彦章,只待他一句话,他们就杀向那些友军! 而此刻,谢彦章的心中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此刻上去争抢,必然会引发火并,後果不堪设想。 但看着弟兄们那一张张饥饿而愤怒的脸,他心中的那股邪火,再也压制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咬牙道:「走!过去看看!都是自家兄弟,我就不信,他庞师古能一口汤都不给咱们留!」 就这样,埋伏在竹林内的五百草军就这样开向了前方土砦。 前方土砦外,正在指挥手下搬运粮食的庞师古,也很快发现了他们。 他眉头一皱,带着数十骑兵催马迎了上来,看着谢彦章过来後,笑着说道:「呦,这不是葛牙将的义子吗?这倒是赶巧了,咱把土砦刚拿下,你就带着人来了,鼻子真灵!」 谢彦章强压着怒火,抱拳道:「庞旅将,客气了。我等奉命在此地巡弋,听闻这里有一夥土团在此盘踞,特来歼灭。没想到,倒让庞将军抢了先。」 庞师古哈哈大笑,随後指了指身後的那些粮食,笑道:「这样啊,那不巧,这里的土团已被我歼灭!此地已平,就不劳谢旅将费心了。我等还要赶回大营复命,就此告辞!」 说罢,他竟真的就要拨马离去,完全没有要分润半分战利品的意思! 谢彦章再也忍不住了,他一个箭步上前,拉住了庞师古的马缰,沉声道:「庞旅将!做人不能太绝!我这五百弟兄,也饿着肚子呢!你吃肉,总得给我们留口汤喝吧?」 庞师古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他一把甩开谢彦章的手,冷冷地说道:「谢彦章,你什麽意思?想动手吗?这粮食,是我庞师古带人打下来的!跟你有一文钱的关系吗?想喝汤?自己找食去!」 「你!」 谢彦章气得浑身发抖。 他身後的草军士兵,也都纷纷拔出了兵器,与庞师古的部队,剑拔弩张地对峙了起来。 内讧一触即发! 然而,最终还是谢彦章选择了退缩。 他看到了庞师古眼中那不加掩饰的杀意,也看到了对方士兵那远比自己饱满的精神状态。 他知道真打起来,吃亏的绝对是自己。 粮食抢不到,不能又让兄弟们的命搭在这里,忍着恶气,谢彦章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话:「庞旅将,你事做的太绝了!」 说罢,谢彦章猛地一挥手,满心的屈辱和不甘,但还是率领着自己的部队,转身离去。 身後,传来了庞师古和他手下们肆无忌惮的嘲笑声。 「旅将,我们现在怎麽办?」 队伍里,气氛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垂头丧气。 谢彦章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被自己人抢了食,还被当面羞辱,这比打了败仗还让他难受。 他知道,必须尽快找到粮食,否则,这支队伍的士气,就要彻底垮掉了。 即便已经很多次这样的感悟了,但这一刻,谢彦章心中还是觉得,草军没什麽前途。 内部全都是各怀鬼胎,对自己人比对唐军还狠!在这里根本没有家的感觉,只感觉在猎场,谁都是猎物,谁也都是猎人。 就这样,带着满腔的不甘,谢彦章决定再寻一次,就走半个时辰,不行就只能回去和友军在马槽里抢食了。 谢彦章带着队伍,漫无目的地又走了近一个时辰。 就在众人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天无绝人之路,前方的一座小山丘後,竟然真又出现了一座坞壁! 同样的土丶石结构,同样的警备森严。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谢彦章把刀一拔,大吼:「弟兄们!杀啊!」 没有任何多馀的废话,谢彦章冲在了第一个,他结果伴当递来的长矛,然後快步冲下山坡。 在他的身後,五百草军黑压压地就冲了下去。 前方坞壁上,警钟大响,壁内的丁壮们惊慌地跑上坞璧,浑身发抖地看着远处杀下来的草军。 漫山遍野,根本不晓得有多少人。 一方为了壁内的家人,一方为了腹中食,从一开始就是你死我活,杀声不绝,响彻旷野。 这场攻坚战,比谢彦章想像的要艰难得多。 坞壁内的土团防守颇有章法,虽然土壁也不甚多高,但依旧有各种滚木丶落石,这些都给谢彦章部带来了不少伤亡。 但这些土团纵有保护家园的愿望,但奈何和谢彦章这一支转战中原活剩下的亡命草军比起来,就是一群新兵蛋子。 谢彦章因为自己的年纪小,所以军中有很多就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少年草军,这些人最是悍不畏死。 谢彦章亲自和几个伴当搭着人墙,将军中好汉们一个个送了上去,最後,他更是举着一面牌盾,亲自踩着伴当的背部,冲上了坞璧。 两刻後,当谢彦章累得摊在了一堆尸体上时,看到下方的部下们爆发出热烈欢呼,他终於把心放在了肚子里。 他们终於有粮了! 此刻的坞璧已是一片血海,到处都是哀嚎和惨叫声,谢彦章的部下们发泄着心中所有的恐惧和委屈。 此时他也对战法有了新的感悟。 他发现自己和庞师古那些人比起来,似乎差了一点东西,那就是狠! 自己总是想着用计谋丶战术来花费更少的代价赢得胜利。 可实际上呢?这似乎并不起作用,反而有点弄巧成拙。 还是那句话,「夫战,勇气也!」,打仗打的就是一口气,现在他麾下就差了这些。 这一次在打这处土砦时,他不管不顾,全力以赴,那气势直接就吓到了对面,而这反而降低了对方的战斗力。 所以虽然看似猛打猛攻,反而因敌军失去勇气,战力下降,最後的伤亡反而没有多少。 而自己以往,过於追求智取了,每每用巧,可那些敌军却不晓得,见他力弱,反而战意坚定,最後打下来的伤亡也不必现在少。 这两番的对比,让谢彦章对兵法又有了新的一层认识。 然後,他就将目光看向了那些正在施暴的部下们,虽然黄巢三令五申过军纪,但此时的谢彦章却并不打算制止。 其实不仅是谢彦章是这样,大部分的草军小帅们都不会制止。 实际上黄巢并不晓得,他整编之後,草军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後果,那就是行事越发酷烈。 以前草军各帅无论是破土砦丶还是破小城,实际上都会少杀,只会将一些领头的给杀了,防止作乱。 因为人是非常重要的资源,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能扩大这些小帅们的实力,而各草帅也是在这样的过程中不断膨胀的。 但是整编之後就不同了,为了约束各小帅的实力,草军只认你原先定额的编制。 也就是此刻谢彦章攻破坞壁後,他就算吸纳了这里的徒隶,只要他带回大营,那这些多馀的丁口也会被抽走送往後方。 这种情况下,谁还在乎这些人的死活?於是军纪越发败坏。 所以在谢彦章看来,那位黄副都统似乎有点过於着急了,他想将草军往正规军方向带,肯定没问题,但他有没有想过,此时的草军有这个实力吗? 就说这最简单的一点,连吃饭都保障不了,谈什麽军纪? 就这样,谢彦章不为所动,静静地听着下面的哀嚎渐渐淡去。 讥讽的是,他的家人就是被军纪败坏的义成军给屠戮了的,而现在,他却同样可以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的人哀嚎死去。 从来都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在这边哀嚎渐止,谢彦章却似乎听到了一阵鼓声,他扭头望向後方,仔细听。 果然,一阵急促而沉闷的铜鼓声,正是从沔阳的方向,遥遥地传了过来! 「咚!咚!咚————」 铜鼓声连绵不绝,那是草军集结开拔的号令! 谢彦章猛地朝下方大吼:「快,能背多少背多少!大军要开拔了,咱们必须赶紧回军!」 一股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谢彦章的心脏。 他知道如果他们不能及时赶回去归队,那麽,他们这支小小的部队,就将被遗弃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土地上! 到那时,等待他们的,将是附近那些被他们激怒了的宗帅丶土团无穷无尽的围攻! 「快!都他娘的别玩了!」 谢彦章用尽全身力气咆哮道:「所有人!立刻集结!带上能带的粮食!我们必须马上回去!」 残存的草军士兵们,虽然极不情愿,但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他们手忙脚乱地将米俵装上车,然後又扛起几袋米,便踉跟跄跄地向着坞壁外冲去。 这一刻他们有点後悔将那些人都杀了,不然让这些人驮运也能驮不少粮食呢1 > 第375章 朗团 第375章 朗团 GOOGLE搜索TWKAN 十三日,荆南,江陵城外,招讨副使曾元裕大营。 自本年六月就带着三千凤翔兵南下江陵的曾元裕整整三个月没有动静,似乎又是一个尸位素餐的庸帅。 可实际上,这三个月来,曾元裕却干了好大一番事来。 那就是他拉起了一支三千人左右的土团。 这似乎是稀松平常的,因为荆南本身就有土团。 也确实,在曾元裕抵达荆南之前,这里就多有土团,因为这一片武陵蛮最为猖獗,时常作乱掠夺江陵。 所以为了自保,这里的土豪们都自发办土团以护乡梓。 後来前年的时候,草军兴盛,当时朝廷又下令各地大办土团,倡导各邑各坊,各乡各里,认真办理土团,保性命而卫身家。 其中澧州丶朗州土团尤盛。 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澧州丶朗州虽然和江陵府都划归在荆南节度使下面,但实际上两处完全是不一样的。 这里因为地处长江中游南岸,多丘陵丶沼泽,且长期为澧中蛮丶武陵蛮的聚居区,汉人的范围只局限於沿河平原小块区域。 但是到了本朝以後,汉人开始在朝廷的扶持下,以宗族的力量开始在丘陵地区进行了大规模的垦荒运动。 其中最核心的,就是澧州陈氏丶朗州廖氏几个大族,通过人口优势与宗族组织,牵头开垦荒地。 他们通过疏浚河道丶修建简易堤堰,将沼泽地改造为水田,又向边丘陵拓展,采用梯田技术开垦坡地,种植粟丶麦等旱地作物。 所以到了乾符年间,这里已形成沿澧水两岸,良田绵延数十里的景象。 朗州武陵县更是成为「湘北粮仓」,每年向朝廷缴纳的粮食占荆南道总量的五分之一。 而在汉人宗族开拓的过程中,他们又通过联姻的方式,和澧丶朗二州的蛮夷共存,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同时,也更是因为身处蛮夷之内,这些宗族为了强化认同感,是非常重视文教的。 当然,不可避免的,武陵地区蛮夷的信仰也在影响着这些汉人宗族,和其他地区相比,这里的汉人更加尚气好勇。 所以很自然,这些宗族不论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开拓垦殖,他们都需要有一支宗族土团。 在曾元裕抵达荆南的时候,光澧州丶朗州的土团就有十来支,蔚然成观。 如澧州的陈恪丶朗州的廖忠海,刘勍丶雷满丶区景思丶周岳这些人,都是比较大的土团。 不过曾元裕抵达江陵後,实际上对这些土团是看不上眼的,虽然赵大就是靠着土团起家的,但不是谁都是赵大的。 在他看来,荆南的这些土团不过是土豪们欺压宗族丶细民的爪牙罢了,真遇到草贼,这些人只会望风而逃。 所以曾元裕一开始就打算,以他麾下三千凤翔军,然後佐以荆南的藩军就行了。 至於地方土团,坚壁清野防小盗则可,但御强寇却不能倚靠。 甚至不仅不能倚靠,还要防备这些土团危害地方,鱼肉百姓。 这种偏见在曾元裕身上是不可避免的,他是正经武人出身,习得弓刀大槊,自然晓得真正的武士养成有多艰辛。 但也只有这样的武人才能肩负起冲阵的重任,至於那些从乡里小民里头拉出的土团?这种兵就是鸟惊虚弦,一哄而散,只会溃散。 而曾元裕是怎麽改变的呢?就是他在校检荆南所属的藩兵竟然只有两三千人,甚至连他带来的凤翔兵都比不过。 以这点兵力,别说完成朝廷和王铎让他从荆南攻打鄂州草军的人任务了,一旦草军南下,他甚至连江陵都守不住。 所以不得已,曾元裕即便再瞧不上地方的土团,也只能让这些人来江陵协防了。 本来他是想在这些人中抽调一批训练下补入荆南军,但当这些地方的土团陆续开到江陵後,这些人的战斗力和敢战直接让他吓了一跳。 这些长期与武陵蛮杂居丶在残酷的垦荒斗争中成长起来的宗族土团,与他想像中的乌合之众,截然不同! 他们虽然装备杂乱,阵型不整,但每一个士卒的身上,都有一种蛮夷般的悍勇之气。 这些人战术彪悍,血气十足,更重要的是,他们以宗族血缘为纽带,拥有着正规军都难以比拟的凝聚力和服从性。 曾元裕一见,便晓得这哪里是什麽乌合之众,这分明是一块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是不可多得的好兵胚子! 於是,他立刻改变了主意。 曾元裕亲自出面,宴请了澧州的陈恪丶廖忠海,朗州的刘勍丶雷满丶区景思丶周岳等几个最大的土团首领。 在宴会上,他放下身段,对这些乡下土豪礼遇有加,盛赞他们忠勇卫乡之举。 随即,他便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为之振奋的提议,那就是由官府出钱出粮出装备,将他们的土团,整编为一支统一的丶受官府节制的「朗团军」! 曾元裕的条件极为优厚。 他承诺,依旧以这些宗族首领为各级军将,保留他们对自己部下的指挥权。 而他则会从自己最精锐的三千凤翔军中,抽调出最优秀的军吏和教头,杂进这些土团之中,将凤翔军赖以成名的步战之法丶结阵之术,倾囊相授! 那些宗族土豪们哪有不愿意? 吃着朝廷的米,拿着朝廷的装备,提高他们自己土团的实力。 他们这些人当然不怕土团被朝廷给拿走,因为这些人都是自己的宗族子弟,谁都带不走。 所以朝廷又是帮训练,又是给装备,最後提高的都是他们自己的战斗力,这如何不愿? 而另一个考虑则是,正因为参与其中的土团必然会战力飙升,所以如果自己不参加,那最後就会大大落後别的宗族的实力,到时候怕是更危险。 於是,这几家悉数从命,然後便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在江陵城外的大营受训。 由曾元裕亲自带队,将凤翔军的严酷训练方法,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 经三月练兵,终形成了一支以陈恪丶廖忠海,刘勍丶雷满等人为骨干,脱胎换骨的「朗团军」! 就这样,曾元裕麾下就形成了三千凤翔兵,三千荆南军,三千朗团军,合计总兵力近万的方面军。 但即便如此,曾元裕也没有一开始就带着这支方面军开拔向北攻打鄂州,而是先在荆南地方上扫灭群盗匪寇。 这是曾元裕从草军历次的战斗中吸取的经验。 他发现草军的决策层明明是濮州人,麾下主力也多是中原人,可每每到了地方上後却没有客场作战的各种不便,熟悉地理人情。 後来他就晓得,正是草军每到一地就会招收大量地方上的盗匪,正是有了这些人的带路,所以这些人才能无往不利。 於是,曾元裕编练完朗团军後,第一时间就是开始了平盗剿匪,既为了验证编练的成果,也是为了以绝後患。 尔後整个九月,在秋高气爽的时候,荆南军对境内的盗贼发起了全面围剿。 此前曾元裕就在抵达江陵後,便开始了对境内的盗匪情况的摸底,到现在兵力已足,便决定用重典以锄盗贼。 —— 荆南地方的盗匪来源众多,有江匪丶有山匪,有游匪,有坐匪,但不论哪种,都会在草军压境的时候成为安全隐患。 所以他将麾下军队分成了十队,每队八百人,轮流清扫境内的盗贼。而剿匪宗旨就是,首恶必杀,驯者编入营田,恶者不服教化者,直接斩首。 尤其是在曾元裕剿灭了荆门山一带最大的盗贼後,境内盗贼大震,一日间甚至有两千馀人自绑双手来江陵投降。 一时间,整个荆南道,匪寇为之一清,境内大治。 此时,就是九月二十三日,曾元裕决定犒赏三军及有功吏士。 他在营内大排筵宴,为此次平盗之战中,立下功勋的将士们,论功行赏。 陈恪丶廖忠海丶刘勍丶雷满等一众朗团军将领,都被授予了官职,赏赐了大量的金银布帛。 这些土豪有理由高兴,因为他们从乡下人也摇身一变成为朝廷承认的「官将」了。 —— 而这些都是眼前的曾元裕带来的,他们对这个来自长安的招讨副使崇备就更深了。 酒宴之上,气氛热烈。 此时,曾元裕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对着堂下众将,朗声道:「诸位!扫平内贼,是为除外寇!如今,我军兵精粮足,士气正锐!而北面,草寇主力,已然分兵南下,正从沔阳一带,向我江陵而来!」 他的话,让堂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本帅以为,龟缩於江陵城内,坐等贼人来攻,乃是下策!我意率领众位出城寻求草军主力,与之野战定乾坤!」 「此战,若能一举击溃草寇南下之主力,则鄂州之围自解,荆襄之患可平! 此不世之功,正在眼前!诸位,可敢随我,共赴此功业否?!」 陈恪丶刘勍等一众新晋牙将们,被曾元裕的豪情所感染,纷纷起身,拔刀响应!齐齐大呼:「愿随将军,死战!」 他们刚刚取得大胜,正是信心十足的时候,根本不将那些草军放在眼里。 然而,几名老成的凤翔军将领,和荆南本镇的都将,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忧色O 一名凤翔军都将出列,谨慎地劝谏道:「使帅,草寇势大,且极为善战。我军虽经整编,但朗团军毕竟初经战阵,与贼寇主力野战,是否太过冒险了?依末将之见,不如依托江陵坚城,深沟高垒,以逸待劳,更为稳妥。」 他的话,也得到了一些老成持重将领的认同。 曾元裕闻言,却摇了摇头。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指着从沔阳到江陵一带的地形,沉声分析道:「诸位请看。江陵城虽固,但周边平原广阔,无险可守。若我军死守城池,草寇便可长驱直入,肆意劫掠荆南各地。届时,我军粮道被断,人心浮动,这江陵,便成了一座孤城丶死城。」 然後他又对陈恪等人说道:「再者,朗团军,长於野战,短於守城。让他们去守那城墙,反而束缚了他们的手脚,无法发挥其彪悍灵活的优势。」 说完後,曾元裕环顾四周,随後振臂一挥,强调:「兵法有云,致人而不致於人」。与其被动地等待敌人来选择战场,不如我们主动出击,将战场,选在我们最熟悉,也最有利的地方!」 「而本帅,已经选好了决战的地点。」 说完,他手中的令旗重重地插在了沙盘上,一个位於江陵西北的一片平原,壮声道:「我军就在这里,毕其功於一役!将那支草军的西征军彻底歼灭!」 「而此战,本帅将亲为前驱!不破草寇,誓不回还!」 曾元裕的一番话,说得是条理清晰,豪情干云。 那还有什麽好说的?和那些草军干了! 「愿听将军号令!」 堂内数十员将校齐齐起身,单膝跪地,声震牙帐。 就这样,远比淮南军丶保义军丶王铎征剿军更早发起的一场决战,就这样在江汉平原上拉开了序幕。 > 第376章 列阵 第376章 列阵 且不说曾副帅一声令下,整个江陵城就开始为招讨军的出征忙碌去了。 就说曾元裕自己在反覆思量了一番後,又修书一封,派快马送往北边的襄阳王铎大营。 在信中,他详细阐述了自己将要按照原定计划,从江陵出兵,对已攻入复州和江陵府境内的草军主力,发起一场决定性战役的决心。 他特意在信中给王铎介绍江汉平原的战场环境。 这一片位於长江与汉江之间的广袤土地,地势开阔平坦,间有长湖丶东荆河等汉江支流纵横交错,如同棋盘。 所以这样的地形,既适合骑兵进行大范围的机动穿插,又适合步兵依托星罗棋布的河渠,构筑坚固的防御阵地。 更重要的是,这一片自古以来便被开发得非常充分,沃野千里,却根本没有什麽高大的林木植被。 这也就意味着,双方都难以隐蔽自己的主力部队,双方都是赤条条地曝光於野,毫无伏兵出击的可能性。 所以战争,将以一种近乎透明的方式,在双方统帅的视野下展开。 在这样的战场上,谁能掌握外围的哨探,谁能更有效地遮蔽己方意图丶洞察对方动向,谁就将占据绝对的主动。 而要做到这一切,都极度依赖於骑兵,他们就是统帅的眼睛和长鞭。 骑兵不仅可以在外线游弋,扑杀对面的哨骑,驱散战场迷雾,还可以在关键时刻,从侧翼发起致命的冲击,一锤定音。 甚至在追击敌军的时候,骑军也可以最大程度地扩大战果。 而现在,曾元裕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缺乏足够数量的骑兵。 这一次曾元裕决定带领出征的序列,是他麾下最精锐的六千人,其中两千本管凤翔兵,一千荆南兵,以及他亲手打造的三千朗团军。 但这些部队,无一例外都是以重装步兵为主。 他们装备精良,配备了大量的强弩丶步槊和大盾,作战方式也是以结阵拒敌丶稳步推进为主。 这样的军团依托江汉平原的河渠地形进行防御,肯定没有问题,但缺点就是进攻不足,机动性更是短板。 於是,曾元裕便在信中恳请王铎,无论如何,也要从行营中拨来一支千人规模的骑军参战。 只要有了这支骑兵的参战,他就有十足的把握,在即将到来的决战中大获全胜。 本来,曾元裕是打算耐心等待北面的骑军抵达後,再行出征的。 可前线斥候传回的最新情报却彻底打乱了他的部署。 那就是南下的草军主力,竟然并没有按常理出牌去攻打他坚壁清野的沔阳,而是完全不管後路,直接绕过沔阳,向着江陵的方向长驱直入了! 这一变故,完全出乎了曾元裕的意料。 作为一名南征北战的宿将,曾元裕用兵向来以稳重着称。 别看他在大帐内表现得激昂慷慨,仿佛要与敌人一决生死,但实际上,他对这一次的决战,早就有了周密而毒辣的谋划和布局。 他的第一步棋,便是在汉水南岸的重镇沔阳实行严酷到极点的坚壁清野。 曾元裕下令将方圆五十里内所有的秋粮丶各处河仓的库存,甚至连百姓家中的馀粮,都尽数收缴,转移至沔阳城内。 在这个过程中,有多少百姓哭瞎了眼睛,家破人亡,他根本不管。 最後的结果就是,汉水以南,五十里内,片茅不剩,真正做到了让草军连一粒米都找不到。 曾元裕是老辣的宿将,他早就看清了草军最大的弱点在哪里,那就是这些人流动作战,极度依赖就地补给。 只要各地的藩镇官军能狠下心来不做人,率先实行坚壁清野,那草军看似汹汹的庞大军势,就会因为缺乏粮草而丧失持续战斗力。 粮食就是军队的命!而哪里有粮食呢?就只有他们面前的沔阳城。 所以在曾元裕的原定计划中,草军为了获得粮食,必然会去啃沔阳这块硬骨头。 而他早早就将自己麾下最悍勇的牙将董从实,率领一千馀名最精锐的凤翔兵,驻扎进了沔阳城。 沔阳城池本就坚固,又囤积了大量清野得来的粮草,可以说是固若金汤。 所以,曾元裕只等着草军在沔阳城下碰个头破血流,士气衰颓,粮草耗尽。 然後,他再亲率主力,从江陵出发,以逸待劳,寻求与疲惫不堪的草军决战。 到那时候,草军要麽只能灰溜溜地撤回鄂州,要麽就只能硬着头皮,和他在江汉平原上,被迫与他们决战。 可现在,这些草军竟然连沔阳都不打了,就这麽火急火燎地往江陵冲! 这一下,曾元裕自然就没有时间去等候襄阳那边的骑兵了。 他必须即刻带领所部出征! 因为曾元裕只在沔阳一带执行了坚壁清野,而在更西南的江汉平原核心区域,他并不敢这样做。 那里是荆南的精华所在,良田万顷,人口稠密,若是在那里也搞坚壁清野,那不用等草军来打,整个荆南道的经济和民生,就算是彻底废了。 所以,为了防止草军在江汉平原上抢收尚未完全收割的秋粮,就地补充实力,他必须立刻出兵,在江汉平原上,严阵以待,将草军死死地挡住! 当然,如今的变化对於曾元裕来说,从纯粹的战术角度来看,实际上是个好消息。 他不晓得那个草军的票帅柴存,脑子里到底是怎麽想的,竟然会愚蠢到犯下如此低级的兵家大忌,放过後方的坚城不打,选择孤军深入敌境。 这不仅仅是会危害後方补给线的问题,更是在战术上,形成了一种被沔阳和江陵前後夹击的致命态势! 但曾元裕可不管他,既然敌军愚蠢到犯下这样的致命错误,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抓住这个机会,冲上去,对着敌人的咽喉,一口咬下去! 就这样,乾符三年九月二十五日,曾元裕留下两千荆南藩军固守江陵城。 万一他在江汉平原上的决战不利,也能有一支兵力作为後备,不使自己进退维谷,此外,如果北方襄阳真来了骑兵援军,就让他们直接去支援前线大营。 然後,曾元裕亲率六千马步军主力,浩浩荡荡,誓师出征。 麾下有凤翔牙将孙惟最丶周承晦,荆南牙将陈儒,以及新编朗团军的陈恪丶 廖忠海,刘勍丶雷满丶区景思丶周岳等诸将。 此外,还有一支数百人的杂兵部队,那便是从武昌突围而出,一路逃难至此的残兵和土团,此军目前的军将叫杜洪。 当日天光大好,大军於江陵城北的长江岸边,祭祀江神,杀牛宰马,酒洒江中。 由曾元裕亲执牛耳,对天盟誓,声震四野。 当日,江陵城内的士人百姓,俱都出城观望。 只见官道之上,诸军兵甲在秋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步槊如林,大盾如墙。 大军漫漫,无边无际,无数面绘着猛虎雄狮的战旗,迎风招展,一路向北! 观者无不心潮澎湃,振臂高呼。 「壮哉!我大唐天兵!」 这边曾元裕尽起大军出江陵北上,而刚刚抵达江汉平原一带的草军也很快获得了消息。 彼时,柴存所部的大军正驻扎在江汉一带休整。 他们一抵达这片沃野,看见那成片成片的丶尚未完全收割的水稻田时,哪里还管得了什麽军纪和队列? 各部直接就「嗡」的一声,如同一群蝗虫,乌泱泱地冲进了稻田里,开始疯狂地收割。 没有镰刀,就用手拔,用刀砍,收获得满车满斗。 就这样,柴存麾下那上下万馀的大军一连在田地里吃了两天饱饭,士气和体能,得到了极大的恢复。 然後,就是在这个情况下,他们得知江陵城内的官军主力,正向着他们这边开了过来。 消息传来,柴存第一时间便将麾下的五位师将,紧急召集到了他的中军大帐之中。 这五人,分别是前师将朱存,左师将张慎思,右师将张居言,本军师将丶也是他亲侄子的柴胤,以及後军师将黄文靖。 大帐之内,气氛凝重。 柴存坐在主位上,那张素来粗犷的脸上,此刻也满是严肃。 他将斥候传回的情报扔在了案几上,询问在场五个师将:「都看看吧!姓曾的那个老匹夫出城了,六千精兵,直奔咱们这边!」 话音刚落,性格最为悍勇的前师将朱存便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一拳砸在自己胸甲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大声道:「大帅!这不正合了咱们的意吗?」 「那老匹夫缩在江陵城里,咱们还不好办。如今他自己出来送死,咱们就跟他堂堂正正地干一场!俺老朱,愿为先锋!」 「他们多少人?不过才六千,我们的兵力比他们多一倍。而且我军自整编後,各部的老卒几乎占了一半还多,论精兵猛将,我们怕荆南的官军?怕他个怂!」 左师将张慎思也点头附和:「朱师将说的对!我军新得饱食,士气正旺。而荆南军劳师远征,我军以逸待劳,此战,我军必胜!」 「而且咱们也没听说过荆南军能打啊!现在他们摆开车马要和咱们决战,这正合咱们意了!」 这两人性格最烈,也是柴存麾下最猛锐的两个师帅,所以一上来就要和荆南军决战! 然而,右师将张居言,和後军师将黄文靖却都提出了截然不同的看法。 张居言为人谨慎,他忧心忡忡地说道:「大帅,不可轻敌!曾元裕乃是朝廷名将,用兵素来稳健。他敢於出城决战,必然是有所倚仗。」 「更何况,我们绕过了沔阳,後路不稳,一旦与曾元裕的主力陷入苦战,沔阳的官军从背後杀出,我军腹背受敌,则大事去矣!」 「依我之见,我军应暂避其锋。先行退回沔阳,拔掉这颗钉子,再图进取。」 黄文靖也点头,意有所指道:「张师将所言极是。我军虽然人多,但毕竟才饱食两日,精气元神耗费的厉害,各部这些天甚至还出现撑死的,所以咱们情况也没表面那麽好!」 「而曾元裕带来的却是他凤翔镇的精锐,荆南兵战力如何我们也没打过,所以还不清楚,但人家敢出城野战,怕是不可小觑吧。」 「所以末将以为,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先行後撤为上。」 「而且也不用去打什麽沔阳,咱们直接撤回鄂州好了!」 「毕竟把拳头缩回来,才能更有力地打出去!」 一时间,帐内出现了战丶撤两种意见,而且各自有理,且不等柴存说话,双方便争执了起来。 一个骂对面是种,一个骂这边是匹夫,总之谁都说服不了谁,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主帅柴存的身上。 柴存沉默了许久,他粗大的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此时柴存考虑的因素比这四人更多也更复杂。 撤?往哪儿撤?退回沔阳,去啃那块硬骨头? 他们没有大型的攻城器械,强攻之下必然损失惨重。 而且,一旦後撤,这两天刚刚鼓舞起来的士气,必然会一落千丈。 但更重要的是,其实他柴存不能退! 他这次西征,本就是在王仙芝和黄巢面前立了军令状的。 若是寸功未立,反而灰溜溜地退回去,他的处境将会变得很危险! 作为昔日能在王仙芝帐内调度诸军的柴存,他一直都是位列在诸将之上的,其地位比柳彦章还要隐隐然高一点。 但现在,柳彦章在大帐内被砍杀,这让柴存的内心是非常有危机感的。 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此前他有多耀眼,现在就有危险。 所以,柴存深怕自己因为一个战不利,然後被王丶黄两人给砍了。 至於就此投降朝廷?那也是柴存不会考虑的。 他和朝廷有血海深仇,根本不会选择投降,更不用说,他麾下还有一个黄文靖部是黄家认得远亲,能为後师,本身就是有监军他的意思。 也就是说,即便退一万步,一旦他真的想带麾下投降,军队当场就要哗变火拼。 既然这样,那干嘛不战?而且是必须战! 此外,柴存心里也有一点计较在,对此战也多有布置,现在曾元裕带着大军来,其实是正中他的下怀的。 柴存也想在这里和官军碰一碰,让对面那个曾元裕晓得晓得他的厉害! 想到这里,柴存再不犹豫,猛地一拍案几,站起身来,大吼:「既然荆南军来战!那就和他战!」 「咱就在这里,跟曾元裕那老小子决一死战!看看到底是鹿死谁手!」 言毕,柴存都不等众将有反应,便指着帐外,厉声道:「传我将令!全军拔营,向东荆河北岸集结!」 「去!去告诉弟兄们,打赢了这一仗,整个江陵府的金帛女人,全都是他们的!」 在接下来的两日里,江汉平原之上,气氛变得异常紧张。 双方的大军都在向着预定的东荆河北岸战场,缓缓地集结。 那里是一大片收割完的田地,最适合作为双方列阵作战的决战场。 而在此期间,双方的骑兵斥候早已在这片广阔的原野上,展开了血腥而激烈的前哨战。 小股的骑兵队伍在田埂间,在河道旁,在废弃的村落里,不断地相遇丶厮杀。 鸣镝的尖啸,战马的悲鸣,兵刃的碰撞几乎从未停歇。 双方都在拼尽全力,试图刺探出对方主力的动向和部署,同时,也竭力地阻止对方的窥探。 曾元裕摩下的凤翔骑兵,和朗团军中那些善於山地作战的猎手展现出了高超的技艺。而草军的哨骑,也同样悍不畏死,经验丰富。 在付出了数十人伤亡的代价之後,双方谁也没能占到太大的便宜,但也基本将对方的兵力情况弄得差不多了,和他们原先预计的情况没有太大出入。 而决战就是这样的,就是双方都觉得自己会赢的时候,才会选择决战。 这边曾元裕是确定了草军的军队的确只有一万五千人,按照藩兵和草军的战力对比,他这边是占据优势的。 而柴存这边,也晓得那柴存真的就带了六千荆南兵,甚至还有一半是挂着各色土团旗帜的队伍,那就更觉得优势在我了! 於是,两支都觉得自己会赢的庞大军队,终於在乾符三年九月二十八日这一天,隔着一条并不宽阔的东荆河,摆开了决战的阵势。 在北岸,是柴存亲率的一万五千草军。 他们以师为单位,结成了数个巨大的方阵,旗帜杂乱,却也杀气腾腾。 其中,柴存丶柴胤居中,黄文靖丶朱存居东阵,张慎思丶张居言居西阵。 而南岸,则是曾元裕亲率的六千招讨军。 他们以两千凤翔军为中坚,三千朗团军和千馀荆南军为两翼,结成了三个更为严整而厚实的阵型。 长矛如林,大盾如墙,强弩上弦,静默如山。 秋风,吹过冰冷的河面,卷起阵阵涟漪,也吹动了两岸那无数面五彩斑斓的旗帜。 乾符三年,九月末,江汉平原大战,一触即发! > 第377章 朱温(修订版) 第377章 朱温(修订版) 乾符三年,九月末,天光放亮。 江汉平原,东荆浅河上下,旌旗猎猎。 连绵不绝的战鼓声,如同滚滚而来的闷雷,一次隆於一次。 隔着一条不过五六步宽的浅河,双方阵中的数十名赤膊鼓士,率先开始了他们之间的决斗。 他们用尽全身力气,挥舞着巨大的鼓槌,狠狠地砸在牛皮鼓面之上,以更加雄浑丶更加激昂的鼓点,务要压过对方一头,激昂己方士气。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咚咚咚————」 「咚咚咚————」 鼓声如雷,军气呈龙虎,只待一场好杀! 南岸,官军阵前。 招讨副使曾元裕一身明光大铠,按剑踞马立於大之下。 —— 他眯着眼睛,透过如林的步槊,仔细地观察着对岸草军的阵势。 在他身旁,围绕着一众高级将领,凤翔牙将孙惟最丶周承晦,荆南牙将陈儒,以及朗团军的陈恪丶刘勍等人,个个神情肃穆,等待号令。 看了许久,曾元裕的嘴角终於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不知是真如此,还是为了鼓舞士气,其人真就当众冷哼:「彼辈草寇,实乌合之众,不当我军一击。」 诚如此前斥候所报,对岸的草军虽然人数众多,阵线拉得极宽,几乎是己方的两倍。 但他们的阵型,却显得杂乱而松散,各师各旅之间,旌旗林立,颜色各异,显然还未做到真正的令行禁止,统一号令。 士卒们虽然看起来也算悍勇,却大多站姿随意,交头接耳,完全没有临战时的镇定自若。 所以,曾元裕当即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传我将令!」 他转过身,对着众将下令:「放弃原定守势,全军出击!跨过东荆河,一战定乾坤!」 可此言一出,众将皆惊。 荆南牙将陈儒,为人素有将略,听到这话後立刻出列,躬身劝谏道:「副帅三思!草寇虽阵型不坚,然其兵力,终究数倍於我。我军阵地狭窄,而敌军阵地更宽。若我军率先渡河攻击,则两翼极易陷入敌军的左右包围之中! 「」 「依末将之见,还是应先守後攻,依托河岸,先挫其锋锐,再寻机反击,方为万全之策!」 陈儒的话说得在情在理,也代表了在场不少稳重派将领的心声。 然而,曾元裕却摇了摇头。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横刀,剑锋直指对岸,那面位於中军丶最为显眼的「柴」字大纛! 「兵法不是这样用的!打仗要是靠人多,那就没有我唐了!彼辈阵虽宽,却也正是其弱点。 ,「如我是彼辈,我会选择列厚阵而不是沿着东荆河一把散开列横阵,因为这样他们每个阵都非常薄弱,根本挡不住我军的进攻!」 「所以我军只需要以中军正面抗住草军攻势,然後两翼反推敌军阵地,最後与中军一道,三面夹击草军中军。一旦草军的票帅被斩,大纛飘落,草军人数再多,和猪狗又有何异?」 说完,曾元裕直接用横刀敲击了一下陈儒的兜,发出金铁声,随後厉声教训:「此战就由你带着千馀荆南军先发,为诸军排阵!陷阵,我当这事没发生过!不陷,对你唯有刀耳!」 陈儒脸色煞白,但还是抱拳大吼:「喏!」 曾元裕也不理会陈儒,声音陡然变得激昂起来,冲众将大吼:「此战唯奋发向前,再敢有怯战者,杀无赦!」 这声厉喝让在场牙将们全部一抖,随後齐齐大唱:「喏!」 而说话间,战场之上又发生了一个微妙的变化。 原先一直从东北方向吹来的秋风,不知为何忽然转向了! 风向一变,竟成了从南向北吹的南风! 南风卷起官军阵前的尘土,呼啸着刮向了北岸的草军阵地。 一时间,草军阵前,尘埃四起,士卒们被吹得睁不开眼,而荆南军这边却视野开阔,清晰无比。 顺风而战,无论是弓弩的射程,还是吏士的体能,都将占据巨大的优势! 所以当曾元裕看到大旗面换了一个方向吹後,又见对面尘埃大起的样子,仰头大笑:「此胜风也!真天助我也!」 看来我唐气数未绝啊! 而此时,南岸这边的荆南军吏士们也纷纷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见此胜风大起,所有人都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荆南军这边士气瞬间被提升到了顶点! 此时就是战机! 於是,曾元裕不再有丝毫的犹豫,高举起手中的横刀,须发贲张,大吼:「全军出击!」 「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彻云霄,贯於旷野。 「咚咚咚咚————」 荆南军这边,战鼓的节奏,也陡然变得急促而狂暴! 整个天地都在沸腾! 在将旗的挥舞与战鼓的催促下,南岸的三个巨大方阵,几乎是同一时间动了。 —— 三个阵,四千多荆南军吏士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然後踩着鼓点,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开始向前推进。 他们踩着河床,踏过那条并不算深的东荆河,在各基层勇士的带领下,向着对面的草军率先发起冲击! 而曾元裕本人则率领着他手中最後,也是最精锐的八百名骑兵留在大下作为预备队。 这支骑兵基本都是来自凤翔和荆南,人皆披铁铠或皮甲,持丈八马槊,人人士马饱腾,随时可以投入战场。 与此同时,北岸,草军阵中。 柴存则是站在一辆战车上的,当他看到对岸的官军,竟然放弃了地利,主动渡河攻来时,他先是一愣,随即便是狂喜! 他将半个身子都撑在了车轩上,狰狞低吼:「好好好!竟敢如此小觑我!真是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 说完,他对车下环绕的扈兵们咆哮道:「去,传令各师帅,就地结阵!谁的阵地要是给我丢了,我亲自去拧了他的脑袋!」 「各营的弓弩手,在那些荆南军半渡的时候,就给我狠狠得射,全部不留,全给我把箭矢射光!」 话落,一群扈兵纷纷跑向了东西两处的阵地。 然而,东荆河太浅了,荆南军推进的速度也太快了。 还没等草军的弓弩手做好准备,官军的前锋便已经冲上了北岸,然後狠狼地撞入了草军的前沿阵地! 一场惨烈无比的步兵大决战,连一点前奏都没有,就这样爆发了。 酣战半刻,双方步槊大砸大拍,每每都能从对面听到惨烈的哀嚎声,有些人是直接被步槊洞穿了胸膛,有些则是被拍击到了脑袋,当即脑浆爆裂。 「杀啊!」 双方杀声,震天动地! 这种步槊阵战是最硬碰硬的,也最考验双方的真实战力。 处在军阵之中,隐隐为排头的就是陈儒带领的千馀荆南军,这些人本身就是荆南节度的中坚力量,是节度使维持权力的最基础来源。 此刻在各排的队将的号令下,他们结阵而战,进退有度,每一下出击对面都能出浓烈鲜血,每一次大吼,都能洞穿对面的胸膛。 这一刻,草军真实的战斗力直接暴露了出来。 一直以来,草军最重视的就是骑兵,因为只有骑兵能打能跑,无论遇到何种危险,都可以保存实力。 至於步兵,不过是用来填沟壑丶垫刀口的杂兵而已,根本没人重视。 甚至其中有一些豪勇之士,他们的小帅也只会将这些人抽调到骑兵队伍中,甚至宁愿将这些人绑在马上跟随队伍,也不会将他们浪费在步兵当中的。 虽然後面草军在南下荆襄一带後有不少改变,但步兵依旧是战场的配角。 这不仅仅是草军的素质和体能的不支持建立精锐步兵,更是因为他们没这个纪律,也没这个战法和步战人才。 所以,双方列阵步战後,几乎是一瞬间,草军就开始扛不住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後溃退。 要不是双方来往的箭矢密集如雨,打得双方的步槊手们都惨叫连连,抬不起头,只这一会,中军正面就已胜负已分了。 而越是这种逆势,草军这边的错误就越犯越多。 草军人数虽众,也悍不畏死,但他们的纪律和本性都让他们难以维持住阵型。 於是常常就出现某些个卒将,忽然脑袋一热,就带着七八个伴当脱离大阵,嗷嗷地冲了上去,最後被荆南军严整的阵线给拍碎! 尤其是作为两翼主力的朗团军,此时更是势如破竹! 这些本就与山中蛮夷厮杀惯了的宗族士卒,在这种近身肉搏的血战中,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他们不拘泥於固定的阵型,而是以宗族为单位,结成一个个小的攻击阵型,如同群鸦,疯狂凶狠地撕咬着对手的阵线。 其中右翼,由陈恪丶廖忠海率领的澧州团,对上了草军左师将张慎思的部队. 而在左翼,则是由刘勍丶雷满率领的朗州团,他们迎上了草军後军师将黄文靖的部队。 仅仅交战了不到半个时辰,张慎思和黄文靖的部队便被打得节节败退,阵线被撕开了一个又一个巨大的口子。 眼看着两翼的朗团军就要对柴存的中军大阵完成包抄合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柴存的中军大纛忽然剧烈地摇动起来,发出了一连串旗号! 而随着旗号发出,此前布置在战场最右翼的张居言部,最左翼的朱存部终於加入了战斗。 他们没有去管正面正在崩溃的友军,而是如同两把巨大的铁钳,从左右两个方向,向着那两支已经突入己方阵线过深的朗团军,狠狠地夹击了过去! 这是一个早已预设好的陷阱! 柴存,故意用张慎思和黄文靖的弱兵为诱饵,引诱官军的两翼深入,然後再用自己最精锐的两支部队,完成反包抄! 尤其是张居言的右翼部队,在他的阵中,竟然还隐藏着一支约有五百人的重装铁甲兵! 这些人正是以前柳彦章摩下的核心精锐,後来奖励给了张居言作为他的坚兵,并随他一并加入整编。 这一刻,这五百名铁甲步卒,持大刀重斧,从侧翼狠狠地撞入了正在酣战的澧州团阵中。 几乎是瞬间,五百铁甲兵就将朗团军给搅得天翻地覆,时不时都能听到某些有名有姓的武士被人斩首了! 而另一边,最左翼的朱存更是骁悍勇猛。 他身先士卒,手持双刀,呼号奋进,率领着摩下士卒,如同下山猛虎般扑向了朗州团的侧後! 一时间,刚刚还占据优势的朗团军,转瞬陷入了腹背受敌的绝境,伤亡惨重I 南岸,招讨军大纛下。 曾元裕看得口乾舌燥,胯下战马也焦躁难安,时不时就在踢着地面。 在看到自己的两翼已经陷入苦战後,他嗤笑了一声:「柴存小贼,技止此耳!」 随後,他猛地转身,单手擒着丈八马槊,对身後的八百突骑,大吼:「擂鼓!吹号!目标敌军左翼!随我————冲锋!」 说完,曾元裕猛夹马腹,一马当先。 他的身後,那八百名早已按捺不住的凤翔丶荆南突骑,发出震天的怒吼,随後高举着马槊,紧随其後。 八百突骑在曾元裕的带领下,绕过正面的战场,越过浅浅的河床,向着草军的整个大阵的左翼後方,发起了一次教科书般的迂回猛攻! 而这个方向的草军正是朱存。 此时朱存所部的阵型本就为了配合夹击而拉得有些松散,再加上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都放在被包围的朗团军身上。 所以根本没有料到,荆南军的骑兵,会从这个角度向他们发起致命的突击! 「轰!」 八百铁骑狠狠地撞入了朱存所部的侧後方! 步兵在面对骑兵的集团冲锋时,那种先天的劣势,在这一刻表现得淋漓尽致。 朱存所部的阵线,在接触的瞬间,便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地撕开。 战马的铁蹄,无情地践踏着血肉之躯,骑士的马槊上,挑着一具具尸体。 朱存正在阵前酣战,忽然听到身後传来惊天动地的惨叫声,惊骇回头,看到的却是让他肝胆俱裂的一幕: 自己的後阵已经被一股红色的铁流给彻底洞穿了!而其前进方向,还直指自己! 其中为首的一名穿着明光大铠的骑将,整个人闪耀着精光,手持大槊,死死地锁定着自己!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千斤战马带着无匹的力道就冲到了朱存的近前,而在这间不容发之间,後者努力往右侧翻滚。 可一道寒光飙射,再是一阵凄厉的哀嚎,就见朱存竟然被一把丈八马槊给钉死在了地上,其人一时还未死,还在凄厉地喊着,颤巍巍推开胸膛上的马槊。 但这个时候,另外一边又有骑将奔过,随後寒光一闪,朱存的首级便冲天而起,最後这人翻身策马,一弯腰,便将朱存的首级拎了起来,然後开口大吼:「贼将朱存已死!降者不杀!」 说着,这骑将高举着朱存的首级,在阵中来回驰骋。 这一幕,成为了压垮草军左翼的最後一根稻草。 主将阵亡,让他们本就混乱的军心瞬间崩溃。 「师帅死了!快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朱存所部的数千草军便扔掉了手中的兵器,哭喊着四散奔逃。 「降了!我们降了!」 更有甚者,直接就有百馀名草军,眼见无路可逃,索性跪倒在地,选择了投降。 草军左翼的迅速溃败,如同一场瘟疫,迅速地动摇了整个草军大阵的阵脚。 中军的柴存,看得是目眦欲裂,却又无计可施。 眼看着,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就在呈现在荆南军眼前! 但就是这大军将崩之际,在草军左翼那崩溃的溃兵之中,一个年轻的身影,猛地站了出来。 他一把拉住正准备带着部队溃退的後军师将黄文靖,双目赤红,状若疯虎地咆哮道:「黄师帅!大业在此一举,焉能不用命乎?我兄长虽死,但我朱温尚在!随我杀回去,为兄长报仇!」 此人正是朱存的亲弟弟,朱温! 他没有跟着溃兵逃跑,反而一把接过旅帅朱珍拼死从乱军中抢回的双刀,这是他兄长的惯用兵仗! 朱温挎着弓,挥舞着双刀,亲自带着身边仅剩的五百锐卒,逆着人流,向着那正在阵中肆虐的曾元裕,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 这是一个螳臂当车的举动,却也展现出了这个年轻人惊人的血性! 也几乎是在朱温发起反冲锋的同一时刻,战场的东南方向,那片原本空无一人的原野之上,竟然出现了一支新的军队! 那支军队,人数约在万人上下,军容严整,悄无声息。 他们的头顶上高悬着一面巨大的黄色旗帜,上书大大的一个「黄」字! 而此部正是原先奉命南下攻略岳州的黄邺所部,谁也没想到,他们竟然在关键时刻,出现在了这里! 说来真是曾元裕命歹,这一支草军在岳州得到柴存的求援信後,就开始向西渡口长江进入江汉一带。 战前的时候,曾元裕是在东面这个方向安排哨骑的,但当时岳州草军还在百里之外,哪里能看到踪迹。 之後唐军和柴存部开始爆发三日的前哨战,曾元裕将有限的哨马全部投放到了东北方向,和草军角逐战场交通线的控制权。 也就是这个时候,岳州的这股草军以日行三十里的速度赶往江汉战场,终於在曾元裕将要赢得胜利的时候,出现在了战场外围。 实际上,此时的岳州草军距离战场核心还有七八里,可就是因为这片战场无遮无拦,远远就能看见草军援兵的烟尘。 而要命的是,此时作为主将的曾元裕还不在大纛下坐镇,这就使得在草军援兵抵达来时,根本就没有一支後备军前去阻击草军。 如此种种,彻底改变了战场的局势! 曾元裕留在东荆河南岸作为预备队的一千五百凤翔兵,在看到这支不知从何而来的敌军时,瞬间就崩溃了! 人复杂就复杂在这,他不需要真发生,只要对某事有预期,就能引起行为的改变。 此时,只是因为看到草军援兵过来了,他们就以为草军的主力,已经完成了对他们的包抄,吓得扔掉了所有的辎重,更抛弃了他们的主师,向着江陵的方向狼狈逃窜。 而正在北岸率领骑兵突阵的曾元裕,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懵了! 他下意识地扭头,望向东南方向,想要看清那支敌军的虚实。 然後,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之声,划破长空,精准地正中了他的咽喉! 「呃————」 曾元裕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拔出那根致命的羽箭,却只觉全身的力气都在被飞速地抽走。 没能留下任何一句话,其人便轰然坠马,当场气绝! 这一刻,朝廷阵亡了自征剿以来,阵亡的最高级别的军将,本来胜利将要在手的曾元裕就这样如流星一样陨落在了东荆水畔。 这一刻,命运给历史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而他麾下的八百骑兵,在看到主帅落马,顿时愕然,随即军心大乱,纷纷调转马头,四散奔逃。 而正在被围攻得岌岌可危的柴存,看到这一幕,同样是一愣,随即发出了劫後馀生般癫狂的大笑:「哈哈!哈哈!苍天有眼!哈哈!我柴存命不该绝!」 下一刻,柴存便激动大吼:「谁?是谁射杀了敌酋?」 此时,战场东部,那正在率领五百人死战的朱温,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角弓,随後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震天的大吼:「杀敌帅者!朱温!朱三郎也!」 随後,整片战场都在陆续高吼「朱三郎」的威名! 他们一同见证着一个新的草军猛将的冉冉升起! 而听到无穷声浪都在齐齐吼着「朱温」的名字,战车上的柴存再忍不住,哈哈大笑:「好!好一个为兄报仇的朱三郎!今日,才识得此人的名字,叫朱温啊!只恨认识何迟也!」 说罢,柴存直接当众下令:「旅帅朱温为此战功第一,先令其收拢其兄旧部,战後另有重赏!」 就这样,战场上,随着曾元裕的意外阵亡,整个荆南军阵线彻底崩溃。 被包围在河边的朗团军丶荆南军,眼见大势已去,陆续扔掉了兵器,选择了投降。 这一战,草军虽然也损失惨重,但他们却意外地阵斩了朝廷的招讨副使! 而这直接使得整个鄂州的局面,彻底改变了! 也让一个叫朱温的年轻人一下子被撞进了历史舞台! > 第378章 惊变 第378章 惊变 本书由??????????.??????全网首发 乾符三年,十月初三,舒州城。 天气渐凉,万木枯黄,家家门前堆满了落木的枯叶,秋风卷着,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儿。 再加上此前围城战极大的消耗了舒州城的人力,这会路上根本就没多少行人,更让整座城都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此时,一道背插「急令」认旗的探马,正飞奔在城内的土道之上。 马蹄踏在坚实的土道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哒哒」声,打破了这份萧条。 他们穿街过坊,一路来到了城中心的州署门下,却并没有停下,而是熟门熟路地拐进了旁边的一座古旧寺庙之中。 那里原本是佛门清净之地,如今却已被保义军徵用,改造成了临时的幕府。 此刻,赵怀安就在寺内。 赵怀安这个人,的确有几分晚唐时期强藩武夫们那种说一不二的跋扈通病,但他又能审时度势,在需要规矩和秩序的时候,给予尊重。 因为他深知,一旦规矩被彻底破坏,人人有样学样,那人心就彻底坏了。 而想要收拾人心,非一代人努力不可。 所以,别看他早已将舒州刺史豆卢瓒架空,将州中大权尽握手中,但他始终没有去霸占那座象徵着朝廷权威的州署。 如此,便是在表明,此时的舒州,依旧属於舒州衙署治下。 也正是因为守着这份体面,遵循体制的规矩,袁袭作为赵怀安任命的舒州长史,才能名正言顺地调动舒州的人力物力,去修建安庆新城。 此时赵怀安是体制的受益者,他本能就在维护体制的尊严。 寺内偏厢的一间茶寮内,炭火烧得正旺,茶香袅袅。 赵怀安正盘腿坐於主位之上,神情专注地听取着麾下几名保义军将领的汇报。 自上月底在安庆,与高骄开完那场不甚愉快的军议之後,赵怀安明显感觉到,他们双方的关系变得有些紧张和微妙了。 但他此刻依旧只是以为,这是因为自己在军议上,对高骄的态度稍稍强硬了—— 一些,提出了「剿抚并用」的不同意见,从而触怒了这位老上级的权威。 所以,他虽然心中有些不舒服,但也能理解和接受。 「就是这老高啊,忒小气了些,格局还是不够大。」 赵怀安在心中暗自感叹。 此时,贪图那三倍「出界粮」的淮南军,大部都已经开拔,进入到了蕲州的黄梅一带。 不过,他们似乎并没有急於用兵,只是扎下大营,每日操练,雷声大,雨点小,但士气高昂! 毕竟三倍工资吃的饱饱的,士气能不高吗? 而赵怀安这边,虽然没有和淮南军一起行动,却也开始着手出兵,大举清扫舒州境内的草寇残党。 当日舒州城下的一战,赵怀安虽然取得了大胜,但终究只是打出了一场击溃战。 这会依旧还有大量的草军溃兵,逃散到了乡野之间,或直接跟随那临阵倒戈的吴迥丶李本二人,逃进了茫茫的大别山之中,成为了地方上的一大隐患。 所以,赵怀安这段时间就一直派遣麾下的精锐将领,带领着新编的舒州本地厢军,对这些溃兵,发起持续的清剿。 这会儿,他就在听取几个执行清剿任务的保义军将领,做阶段性的战果汇报。 年轻小将周本,是第一个开口的。 这位昔日的舒州牙兵,在随同赵怀安一起完成了那场惊心动魄的奔袭救援之後,便彻底心悦诚服,成了舒州军中,最坚定支持保义军的本土武人。 他虽然还没有正式列入保义军的编制,但这只是因为赵怀安需要他,来帮助自己更好地控制和整编舒州本地的厢军。 而就其实质而言,他早已与保义军的将领,无甚区别了。 周本起身一抱拳,声音洪亮:「节帅!末将奉命,率舒州厢军一都,并保义军锐卒五十,清剿潜山一带山匪。半月以来,连破溃贼七支,斩首三百馀级,俘获甚多。山中百姓,无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只是————」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只是那吴迥丶李本二人,裹挟了近千溃兵,窜入了天柱山深处。山高林密,道路崎岖,我军不熟地形,难以深入追剿,恐成後患。」 赵怀安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他对於这个结果,实早有预料。 大别山,易守难攻,想在里面彻底剿灭一股流寇,并非易事。 至於吴迥丶李本二贼,还得是让大别山五十六都编兵南下,用山棚方能制山棚。 接着,李思安丶贺瑰丶张归霸等几位悍将也陆续汇报了各自的战果。 他们负责清剿的大多是平原地区的散兵游勇,战果颇丰,缴获了相当数量的兵器和马匹。 最後,轮到了赵怀安的义子,赵文忠。 他年纪虽轻,却已开始在军中力量,行事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赵文忠起身道:「义父,孩儿在清剿太湖以西的溃兵时,从俘虏口中,得知一事。」 「那李重霸被俘之後,其摩下河北帐的残部,并未完全溃散,而是由其副将尚让率领着千馀人退回了鄂州。 「据说,黄巢对其颇为看重,已将其残部重新整编,并委以重任。」 赵怀安闻言,眉毛微微一挑。这个情报倒是有些意思,因为李重霸自己和他说过,他所部算是王仙芝一系的,所以残部最後却被黄巢给收编了,这里面有点说道了。 就在众人汇报完毕,赵怀安准备做个勉励时,此前被他安排在东线宿松一带,负责监视淮南军与蕲州草寇动向的都将郭琪,也风尘仆仆地从外面赶了回来。 他显然是星夜兼程,脸上满是疲惫,但精神头却非常好。 郭琪一进门,便单膝跪地:「节帅!末将有要事禀报!」 「起来说。」 「是!」 随後郭琪起身,沉声道:「末将连日来一直在蕲州边境探查,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那就是此前盘踞在蕲州境内的草军主力,刘汉宏所部残军,正在不断地向西收缩,似乎是要放弃蕲州,退往黄州丶鄂州方向。」 「若不出意外,最多再有十天半月,淮南军便可不战而收复整个蕲州!」 「哦?」 赵怀安颇为意外,疑惑道:「这是好事啊,看你样子,这事有说头?」 郭琪的脸上,却毫无喜色,反而充满了忧虑:「好事是好事。但末将也探查到,驻扎在黄梅一带的淮南军,似乎并没有要继续西进,追击草寇的意思。他们反而在数日前,突然分兵,由大将韩问率领一支水师,渡过长江,攻打了对岸由草军把守的江州!」 「目前,战况如何,尚不清楚。」 「攻打江州?」 赵怀安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了长江之上。 郭琪跟了上来,指着地图分析道:「节帅请看。江州,正扼守着长江水道,与鄂州隔江相望。淮南军此举,看似是想从南面包抄鄂州。」 「但末将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高使相既已决定与草寇决战,为何不集合全力,直捣鄂州,反而要分兵去打一个江州?」 「草军在江州一片的水师几乎都是小舟舢板,根本威胁不了淮南军的水师,如果是担心草军威胁水道,那是有点杞人忧天了。」 「而且,据我观察,淮南军主力大营这些日忽然戒备森严,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完全不像是要主动进攻的样子。」 「所以末将担心,是不是战局发生了什麽我们不知道的变故,使得淮南军,变得如此谨慎起来了?」 赵怀安闻言,也陷入了沉思。 他虽然也不清楚高骄葫芦里卖的什麽药,但他却认可这个战法。 毕竟就算江州没正规水师,但就它这个紧要位置,无论是从何角度考虑,先拿下江州,再图鄂州,都是一步稳棋。 所以他也没当回事,对郭琪笑道:「老郭,你是不太了解咱们这个高使相,用兵都是一步看三步,稳扎稳打,未虑胜就虑败,渡江去打江州,是他的风格!」 郭琪点头,他这一次来,除了汇报这个情报以外,也是到了他述职的时候了,所以就准备将军中的一些情况汇报给赵怀安。 但话还没张口,茶寮外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背插「急令」认旗的背嵬探马,脚步虚浮地奔了进来,直接跪倒在赵怀安的面前,双手呈上了一封用火漆的密信。 「主公!蕲州郭兵马使,八百里加急密报!」 赵怀安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认得火漆上的印记,有郭从云的小印,以及一个三角符号,这是军中传递最紧急丶最重大的军情时,才会使用。 赵怀安迅速接过密信,用割肉小刀裁掉火漆,取出里面的黄纸。 信中只有寥寥数十字,正是郭从云亲笔所书。 赵怀安的目光扫过,然後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堂下,张龟年丶赵六等人,看到节帅如此失态,心中皆是一惊。 「主公,怎麽了?」 赵怀安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张密信缓缓地递了过去。 张龟年接过一看,也跟着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因丝帛上的内容,只有一个: 招讨副使曾元裕,於九月二十八日,兵败东荆河,当场阵亡! 当张龟年把这内容念出後,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千斤巨石,瞬间就在整个茶寮内,掀起了滔天巨浪! 「什麽?」 「怎麽可能?」 「那些草寇能杀得了曾帅?开什麽玩笑!」 所有人都惊呆了。 曾元裕,朝廷的招讨副使,军中宿将,竟然就这麽战死了? 他一死,荆南怎麽办?剿贼方略怎麽办? 那边张龟年也稳了稳心神,又将信中後半部分念出。 在郭从云的信中还提到,襄阳那边的王铎行营,听闻此讯後,更是人心惶惶O 此前王铎本来已经决定要与高骈在汉阳会师,共击草寇了。 但因为此事,又开始顿兵不前,龟缩襄阳。 而这,也直接导致了已经出兵进入蕲州的高骑,开始变得保守,不敢再轻易冒进。 赵怀安缓缓地坐回到椅子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 曾元裕,对於他来说,不仅仅是一个同僚,更是半个贵人。 他还清晰地记得,在那个寒冷的冬天,在邛州城外的大营内,正是这个看似粗犷的西北汉子,用他带着几分说教意味的语气,为当时还迷茫的自己,指明了方向。 之後,又在平定南诏的战事中,屡次给予自己支持。 这是一个比较纯粹的武夫,也是一个好人。 可如今,这样的好人,又少了一个。 随着自己来到这个大唐的时间越来越久,记忆中那些熟悉的人,也开始一个个地,或老去,或战死,慢慢地离开。 现在,熟悉的人又少了一个。 真可谓,时世无常。 「将军难免阵上亡————」 赵怀安喃喃自语:「死在战场上,对他来说,或许已经算是一个不坏的结局了。」 他收起心中的感伤,抬起头看向那名单膝跪地的探马,声音嘶哑地问道:「老曾————曾帅,是怎麽战死的?」 在他的印象里,曾元裕用兵一向以老练稳健着称,麾下又有凤翔精兵,怎麽会败得如此之惨? 难道那草寇,真的已经厉害到了,可以临阵斩杀朝廷方面大帅的程度了吗? 那名探马不敢隐瞒,立刻将他从郭从云那边听到的战事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了出来。 当众人听到,草军竟然通过大迂回,提前在战场的东南方向埋伏了一支万人规模的生力军。 然後采取诱敌深入的战法,最终在援兵赶至战场外围後,一举大破曾元裕的荆南大军。 闻此,在场众人无不为草军那高超的战术水平感到心惊。 「————最後,草军援兵抵达战场外围,荆南军战意崩溃,全军崩散,而曾副帅本可以带兵突围的,可竟然意外被敌将————被敌将当场射杀了————。」 探马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麽。 最後他想起来,补充道:「对了,据情报所说,那一战,阵斩曾帅,立下首功的,是一个名叫————朱温的草寇小帅。」 「朱温?」 赵怀安猛地抬头,他那双原本还沉浸在悲伤中的眸子,瞬间凝重了。 这个名字,他当然晓得! 日後的梁朝太祖,亲手终结了大唐王朝! 其实以前,赵怀安就曾动用过保义军的情报系统,在宋州境内,暗中搜寻过此人的消息,但都没有任何结果。 後来,赵怀安转战中原,也从未听说过军中有朱温这麽一号人物。 所以,他一度以为,是因为自己这只巨大的蝴蝶,扇动了翅膀,改变了历史,使得朱温这个本该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人物,已经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里了。 毕竟,他赵怀安,如今也算是影响天下格局的大人物了。 而往往,大人物的一次小小的行为,都可能使得无数小人物的命运,因此而发生天翻地覆的逆变。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在今天,在此时,在此地,以这样一种方式,听到了「朱温」这个名字! 而且,他一出场,便斩杀了自己半个伯乐! 赵怀安只觉得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从心底直冲天灵盖。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地捏住了身旁案几的一角。 「主公,大局为重!」 张龟年和赵君泰两人,看到赵怀安那恐怖的神情,急忙上前,低声劝慰。 他们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开始紧急地商议起了曾元裕战死之後,对整个战局的後续影响。 张龟年首先开口,神情凝重:「主公,曾帅一阵亡,荆南军溃散,则朝廷原先设想的,由襄阳丶江陵丶淮南三面合围鄂州草寇的战略,已经因曾帅之死,而彻底破产了!」 赵君泰也接口道:「不错!如今在岳州丶江陵方向,已再无成规模的官军藩镇。如此一来,草寇南下湖丶湘,西进巴丶蜀的通道,便被彻底打开!其势,将一发而不可收拾!」 张龟年做出了最後的总结:「所以,主公,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们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趁着草寇主力大胜之後,必然骄傲轻敌,且还试图在鄂州站稳脚跟丶沉迷割据的幻想时,尽起我保义军,立刻发兵鄂州!」 「只有与高使相的淮南军联合,在鄂州城下,与草寇主力进行一场决定性的会战!彻底将其歼灭!」 「否则,一旦让他们消化过来,整合了荆南之力,後果将不堪设设想!」 正在众人紧急讨论,气氛紧张到极点的时候,茶寮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牙将孙泰在门口禀报:「主公,鲜于大兄来了。」 赵怀安正在气头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不见!没看到我正在议事吗?」 可刚说完,赵怀安猛地站起身,吃惊道:「什麽?我大兄来了?」 他再顾不得商议,快步走到门口,掀开帘幕,只见院中,果然站着一队风尘仆仆的旅人。 为首的一人,虽然披着斗笠,穿着宽大的袍子,但那熟悉的身形———— 「大兄!」 赵怀安失声叫道。 那人缓缓地抬起头,摘下斗笠,露出的正是本该在高骈帐下的鲜于岳! 屏退左右,茶寮内,只剩下赵怀安与鲜于岳兄弟二人。 「大哥,你怎麽来了?」 赵怀安疑惑地问道:「你不是应该在使相身边吗?」 鲜于岳眉头紧锁,脸上充满了深深的忧虑。 他喝了一口热茶,沉声道:「大郎,我此番是潜行出来的。我即将被使相派遣到江州一带,负责督运粮草。到时候,恐怕就不能再在他身边帮得上你了。 赵怀安连忙摆手,说道:「这不打紧,大兄,到底发生了何事?让你还要潜行过来?」 鲜于岳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忧意:「大郎,你要小心使相啊!」 然後他就将那日安庆军议之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那天,你们开完会之後,使相便将吕师用那几个道士秘密地喊了过去。我当时正好路过他的书房,隐约听到了一耳朵,他们谈论的内容————就是关於你的!」 赵怀安疑惑地指了指自己:「关於我的?他们说什麽了?」 「具体内容,我听不清。但那几个道士,一直在说一些天机已泄」丶真龙之相」之类的鬼话!而使相,似乎听得极为入神!」 鲜于岳继续说道:「而且,大郎,这些日我就发现,在使相的幕府中,凡是与你关系亲近的将佐,都已经被陆续地,以各种理由,支开了核心!」 「现在使相整日沉迷於修仙问道,早已被那几个妖道哄得团团转!他现在,刚愎自用,猜忌成性!我真的很担心,他会对你不利!」 赵怀安愣住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仅仅是在军议上,软软地顶了一句话,竟然会让高骈对自己产生如此之大的反应和忌惮! 此时的他根本没想到,真正的原因是那一场日全食,他不该说那句话的! 正当二人还要细说之时,外面,再次传来了急促的通报声。 赵怀安抚额,腹诽:「今天的保义军行营幕府是真的忙啊,都碰一块了。」 外头高喊:「报,节帅!淮南军信使至!」 鲜于岳脸色一变,连忙起身,退往了屏风之後。 片刻後,一名神情倨傲的淮南信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连寒暄都没有一点,直接就当着赵怀安的面展开一卷文书,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高声宣读道: —— 「淮南节度使令:着保义军节度使赵怀安,即刻尽起本部兵马,火速开赴蕲州黄梅大营,与本帅会合!」 「不得有误!三日不至,军法从事!」 措辞之严厉,是赵怀安多久都没听到过的。 一下子,茶寮内的众多保义将就炸了,起身呵骂:「狗东西,好大的胆子!竟敢在节帅面前无礼!」 而这一次,刘信终於反应比刘知俊快,个虽矮,却脚步飞快,对着那信使就要拔刀将其手刃当场! 那信使眼睛瞪大,从没想过保义军会如此跋扈,连他这个信使都敢杀!整个人都僵硬在那了。 眼看着就要身首分离,那边赵怀安淡淡说了句:「好!你给使相回令,三日内,我军必至!」 > 第379章 夕阳 第379章 夕阳 乾符三年,十月初五,淮南军黄梅水陆大营。 大军三万馀众,民壮三万,连营十馀里,旌旗相连。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时间进入到深秋,白日的时间就越发短了,在距离落日还有一个多时辰的时候,此时黄梅水陆大营的中军大帐内,淮南军书记顾云满脑门的汗,在大帐外犹豫不决。 此时大帐内,数十员文武济济一堂,正在讨论对蕲州城的定夺。 最先说话的是梁,他不是一个很会说话的人,但这一刻还是忍不住站起来,当着众文武的面,对上首,那背对他们的高骈恳切道:「使相,蕲州的郭从云部是保义军之骁勇,我军一旦强行兼并,必会引得保义军反弹,如今草军大军在外,连曾副帅都不幸战死,如何还能再做这样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呢?」 听到这话,帐内当场就有人不高兴了,其人正是和梁缵不甚对付的俞公楚,他冷哼道:「我看某些人就是吃里扒外,丧了天良了!使相是东面诸道都统,休说那郭从云,就是那赵怀安,我军也是想调就调!他敢说个不字?」 那边梁嘴笨,他也不晓得如何反驳俞公楚的话,只能再对依旧没有回过身来的高拼,说了一句:「使相,所谓受人之恩,当涌泉相报。那赵大对使相不薄的,就这样夺了人家最精锐的骑军,那不恩将仇报吗?」 本来右侧站着的裴鉶是一直没说话的,可在听到梁竟然说了这样一句话,暗道「完了」。 果然,之前一直没有动静,显然不打算掺和下面人的争吵,可实在是梁太会说话了,惹得他忍不住侧目其人。 就这一眼,梁就一个激灵,不敢再多说一句。 但随後高却出人意料地没有训斥梁绩,而是问了一句:「等一等吧,离天黑还有一个时辰,如果赵大明日不来,别说他什麽精锐骑兵了,他得先考虑自己的脑袋还能不能保住!」 语气很淡,但谁都听到高骈已有了杀心,只是还在犹豫之中。 就这样,无论是和赵怀安有什麽关系的,这会都齐齐沉默。 帐外,一直听到里面没了声音後,顾云才咬着牙,掀大帐入内。 看着高骈的背影,顾云躬身禀告:「使相,外头有个草军使节,送来了一份檄文?」 高骈背着手,正在思考赵怀安的事情,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念!」 可半天,顾云还是没说话,他又说了一遍:「念!」 这下子顾云终於才展开一张黄娟,根本不敢看上头的高骈,小声念起:「盖闻天命无常,惟德是辅;民心所向,即为正统————。 「」 高骈大声斥道:「大声点!」 顾云一激灵,再不作他念,大声唱道:「盖闻天命无常,惟德是辅;民心所向,即为正统。」 「自唐室天宝以来,宦官窃柄,藩镇跋扈,苛政猛於虎,贪官虐如狼。近岁以来,天谴屡至,灾荒遍於四海。」 「黄河大水,浸灌千里,田庐漂没,饿殍盈途;荆楚亢旱,赤地万顷,草根树皮尽为果腹之食,父子相食丶夫妻相弃者,日有所闻!」 「长安深宫之内,僖宗童昏,权奸田令孜等聚敛无度,府库之金尽充私囊,视万民死活如草芥。」 「淮南节度使高骈丶诸道行营都统王铎之流,拥强兵而坐视灾荒,据要地而不思救民,勾结贪暴,兼并良田,截留赈粮,甚者放箭射杀求粮灾民,其罪罄竹难书!」 「某等起於布衣,本无争天下之志,只因天命民心,昭昭使然!昔商汤放桀,周武伐纣,皆以民意为天。」 「今某等举义兵,非为一己之私,实乃奉天承运,为民除暴,解万民於水火!」 「自曹州举事以来,义军所至,焚苛捐之籍,诛贪暴之吏,分豪强之田与无地之民,散官府之粮与饥馑之众,故天下响应,从者如云。」 「今高骈丶王铎,集重兵以拒义军,欲阻天命,逆民心!此二人者,上负唐室,下负万民,实为社稷之蠹虫,义军之必诛! 「鄂州之地,扼长江之要,乃天下之咽喉。某等今率义师数万,会邀二贼,决战鄂州。」 「凡我义军将士,当奋勇杀敌,以顺天意;凡荆淮父老,若开门献城,义军秋毫无犯,必分粮以济饥民,免租以安生计;若助高丶王二贼顽抗,旦夕之间城破,必诛首恶,不问胁从。」 「如今唐室气数已尽,民心已离,天命已归义军。」 「凡怀仁抱义之士,若能弃暗投明,投我麾下,他日功成,裂土封侯,共享太平;若仍执迷不悟,助纣为虐,必遭义军诛伐,身死名灭,为天下笑! 「奉天承运,为民除暴,鄂州决战,必胜无疑!檄文所至,望速响应!」 「落款,王丶黄。」 当这番话说完後,整个大帐内静得可怕,所有人不仅能听到别人的呼吸,更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就当顾云等待高骑的雷霆之怒时,高骈终於负手转了过来,他看向帐下文武,嗤笑道:「怎的?以为本相会雷霆大怒?会怒而兴兵?」 「哼!只是一片乡村腐儒的劣文,本相听一耳都嫌被污。如这文是那黄巢写,那这人怪不得屡屡不中第,就这样的文采,也配唱名?」 「如果是他麾下的那些文人所写,那就更不用虑了。只此一文,就晓得黄巢延揽的文人是什麽货色,就这还能割据一方,也有底气和我决战?」 「很好,我只想说,这些个草寇,很勇敢!」 众人并没有因为高骄这麽说而露出笑容,他们都太了解使相了,果然说完之後,高骈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赵大的保义军到了哪里呢?还没有到吗?」 而这一次再问这句话,其意义已是截然不同了。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忽然外面传来悠扬雄浑的号角声,甚至还伴随一阵阵嘹亮的唢呐声。 包括高骈在内,所有人都晓得,这是赵怀安来了! 舒州到黄梅有二百里,这保义军竟然在第三日真的抵达了,何其神速啊! 高骈一句没说,直接甩袖,阔步出帐。 高骈刚踏出帐门,便见东南方向的官道尽头,尘烟如黄龙般滚滚升腾,遮天蔽日,连深秋澄澈的天色都被染得昏黄。 巨大的噪音从东部的旷野外传来,那是甲胄撞击丶行军踏步汇聚成的洪流声O 没有任何犹豫,高骈双手掀着袍子,找了近处的一座望楼,然後都不用任何人搀扶就一口气跑了上去。 但到底是老了,就折腾这些劲,高骈就已经气喘吁吁地倚在了望楼的栏轩上。 也许高骈早已忘了,就在三年前,他还可以从战象上一跃而下,这来时的路也许他早就忘了。 待气息稍匀,高骄直起身,手扶栏轩望向东南旷野,终於将那支正在旷野上行军的大军看清了。 只见漫漫尘埃中,人影恍恍,只有无穷面旗帜正在尘烟中翻滚。 五颜六色的各色将旗丶各色武士们背负的认旗,包括各营的五色五方旗,就这样在浊浪中翻滚着。 而在这无数面旗帜的正中央,一面丈余高的大旗格外显眼,正是赵怀安那面「呼保义」大纛。 此时,从江面上吹来的秋风终於吹散了些尘埃,那几乎能一眼算清编制的保义军行军军阵就这样暴露在了赵怀安的面前。 在巨大的噪音中,目光所及的保义军吏士们全都扛着步塑丶在漫天尘烟中不断前进。 他们的头顶是无数面飘扬的大旗,他们的两侧是正策马游弋的骑士,奔走时飞沙走石。 高骈是有点老眼昏花了,所以那些武士们的细节是看不清的,但他能猜到这些人的脸上必然满是风尘和疲惫,眼眶是红的,嘴唇是乾的,甚至衣袍上都是沿途带起的草屑与泥土。 但这都丝毫不影响保义军这会给高骈带来的巨大冲击。 实话说,高骈什麽没见过?这大唐最精锐的部队,哪个他没带过,其中一大部分还都是从他手里走出去的! 可这依旧冲淡不了高骈此刻的震撼。 他晓得赵大是大发了,不然也不会屡立战功,但他是真不晓得赵怀安大发成了这样。 而且那赵大也是个有心思的,为了向自己宣威,这会都到了大营门口了,还要下令让全军披甲,不就是想对本相展现实力吗? 不过,此刻的高骑,内心中也的确震憾,他真的没想到昔日那支土团出身的保义都,竟然有朝一日能发展成眼前这样。 这支由步丶骑混合的大军,展现出了一支百战百胜的师旅的军气。 不,这支保义军还真的就是百战百胜啊! 高骈内心稍微盘算了一下,真就发现,保义军好像就没输过,怪不得能有这样一支万胜军的气势呢! 此时,太阳西斜,阳光也变得暖黄。 那一支支闪耀着精光的大军,踏着惊雷,数不清的营头排成行军阵,如墙一般推进,他们肩扛着的步槊,在夕阳下镀上了一层暖光,金光粼粼。 就在这时,前方军队中传来密集的战鼓声,随後无数骑士就在队列的两侧奔跑,手里有些举着旗帜,有些则夹着马槊,就向着坐落在黄梅城外的十来里连营奔来。 旷野开始震动,一些还呆在营内的淮南军再忍不住奔上营垒,看着那东面的保义军骑兵。 多达两千的保义军骑士就在一名穿戴着鎏金明光大铠的骑士带领下开始在旷野中奔跑,并展现多个复杂的骑军战术动作。 包括迂回,分散,集合。 在响亮的号角声中,这支骑兵时而组成数个锋矢阵,时而又分散为一个个独立的战术骑队,并开始绕着营外尽情奔跑。 此时,望楼上的高骈只是第一眼就认定了,那个穿着鎏金明光大铠的骑士,定然是赵大! 他一定不会放过这样,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的机会。 果然,当那支庞大的骑兵再一次汇聚在大旗下後,如林的马槊冲天而起,然後也许是那鎏金骑士先说了一句什麽,紧接着,两千保义军骑士纷纷大吼:「保义军已至,请使相检阅!」 望楼上的高骈,脸一阵红,手都捏住了栏杆,没有说一句话。 而那边,鎏金骑士还就真的没有再动,随着後方的部队陆续抵达,很快战场就沉默了下来。 从沸腾到沉寂,就彷佛是黑洞吞噬了所有的声音,沉寂得让人压抑。 高骈点了点头头,这赵大做事总是这样,有时候你觉得这人是真跋扈,可有时候你又能看出他在细节上对你是真尊重。 想到这里,高骈冲下面大喊:「去跟赵大说,本相看着呢!」 望楼下这会早就围满了旧部和淮南将们,不等其他人有反应,那边踩着几个箱子上,同样在观望的梁绩已经大笑着跳了下来,然後跃上一匹马,直冲营外。 而这一次,没有人再多说一句话。 片刻後,随着一个小黑影奔到那聚集的骑兵之中,猛然地,一阵更激烈的号角声开始从天地间响起。 随後高骈便看到之前还以一字长蛇排布的保义军队伍,忽然就炸开成了满天星。 巨大的尘埃从地上激扬,浓烈到连江上的清风都无法卷开。 无数面旗帜在飞舞,战场上嘈杂一片,到处都是鼓声丶号角声丶唢呐声,一些离得近的淮南军都已经有点感觉到了恶心丶烦躁。 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高就这样站在望楼上,没有任何急躁和不耐,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那片巨大的烟尘。 此时,夕阳西下,悠悠江水,仅馀半轮橘红的光,将天地都染成了金黄。 而高就是在这片绚丽美好的光影中,看到保义军在他的眼皮底下完成了从行军阵到方阵的切换。 一万两千人的军势就这样从土道的尽头一路铺开到了淮南军大营的东侧,就如同一支盘踞在旷野的黑蛇,旌旗猎猎,威风赫赫。 为何是一万两千人,因为此时站在望楼上的高骑,居高临下,正见旷野上,有十二支巨大的方阵。 当然,你也可以说是六十个方阵。 看着一支三日奔袭二百里後,还能在抵达时迅速整队丶披甲,一切都按照真实战争演练。 换言之,如果此刻高骑是保义军的敌人,人家这会就是从二百里外的舒州奔袭至此,然後在一个时辰内披甲换阵,然後将你高骈堵在了营里了。 看着这样的军势,高骈喃喃道:「好个赵大啊!倒是真的让你成了气候了!」 正当他感慨时,此前那骑兵之头的鎏金明光铠骑士,忽然带着一队骑兵就奔向了这些方阵。 驰奔所至,方阵爆发出猛烈的欢呼,数不清的保义军武士们就这样在自己的位置上,为那个在夕阳下奔跑的男人振臂欢呼中。 直到来回一圈後,那名鎏金骑士再次返回到了原处,他向着望楼上模糊不可见的身影,奋力大吼:「保义军赵怀安,奉使相令,率部合营,三日而至,特来复命!」 声音穿透暮色,无数骑士重复着这句话。 这一刻,高骈看着那个在夕阳下万众呼拥的骑士,忽然掩面而泣。 那是他已经逝去的青春! > 第380章 米弓 第380章 米弓 乾符三年,十月初八,蕲州西北。 自保义军与淮南军於黄梅合营後,两军正式向鄂州战场开拔。因为有了赵怀安这支生力军的加入,高并对於己方的实力更加有信心。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他与幕僚们反覆研判战场形势後,一致认为,即便没有襄阳王铎行营的帮助,单凭淮南和保义军眼下的实力,也足以对盘踞在鄂州的草寇,发起一场决定性的会战。 就这样,大军只是在黄梅休整了两日,便拔营出发。 舟船方车,水陆并进,数万大军,一路浩浩荡荡,逶迤向西,兵锋直指鄂州。 而在这个时候,此前就一直驻扎在蕲州境内的保义军郭从云所部,已经率先对鄂州外围的草军据点,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他的任务非常明确,就是为後续主力大军的推进,拔除沿途所有草军的哨点和壁垒。 同时,主动出击,遮蔽丶绞杀草军派出的哨骑,并且尽一切可能,弄清楚草军在长江北岸的兵力虚实。 如此一来,大战之前,最重要丶也最血腥的前哨战,就这样在蕲水所在的丘陵地区,率先爆发了。 蕲水流域,是鄂东大别山南麓延伸至长江岸边的过渡地带。 其地势北高南低,北部多是连绵起伏的低山丘陵,林木茂密,沟壑纵横。 而中部则多是岗地与冲畈交错的浅丘地区,视野时断时续。 南部,则是地势平坦开阔的滨江平原。 这种复杂多变的地形,非常不利於数万人的大军团展开决战。所以,无论是高骑丶赵怀安,还是对面的草军决策层,都没有将这里作为预设的主战场。 但也正因为其地分割破碎的丘陵岗地,这里反而成了双方绞杀对面精锐哨骑的,最理想丶也最血腥的修罗场。 从北部的峡谷隘口,到中部的岗地冲田,再到南部的江滩湿地,在过去的几天里,到处都在上演着精锐小队之间的伏杀与反伏杀。 双方都投入了自己最精锐的斥候部队,在这片方圆百里的土地上,进行着猎人与猎物之间,不断反转的游戏。 —— 随着时间的推移,战斗的烈度不断升级,双方投入的精锐也越来越多。 终於,郭从云在向後方的赵怀安紧急请示之後,得到了授权。他决定将精锐的沙陀骑士,也派遣到了这片绞肉机,对草军的精锐哨骑执行最後的清剿和绞杀。 蕲水中部,岗冲地带。 保义军沙陀骑兵队将米志诚,正率领着他麾下九名最精悍的沙陀骑士,并带着三个熟悉地形的本地向导,小心翼翼地穿行在一片岗地之上。 这片地势,如同起伏的波浪,一个个圆润的岗坡,被一条条狭长的冲畈农田分割开来。 冲畈里,秋收後的稻茬还留在原地,纵横交错的田埂,如同蛛网般密布。 岗顶之上,稀疏的松林和灌木,在秋风中摇曳,遮挡着远方的视线。 队伍行进得悄无声息,人衔枚,马嚼套,连马蹄都包裹着厚厚的麻布,被牵着行进在跟岗冲间。 每一个沙陀骑士都在时刻警惕着四周,锐利的目光不断地扫视着每一处可能伏击的地方。 突然,西侧下方的一片冲畈中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丶枯枝被马蹄踩断的「咔嚓」声。 声音极轻,几乎被风声所掩盖。 但在米志诚从记事起,就随着部落参与游猎,这种动静根本就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猛地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做出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 他身後,九名沙陀骑士和三名向导,瞬间止住脚步,停住了所有的动作。 马匹被熟练地控制住,连一个响鼻都没有打出。 沙陀骑士们都默默摘下角弓,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弦上。 而另外三个作为向导的,是蕲州本地的武士,他们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拇指轻轻顶开了刀锷。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身形尤为矫健的勇将名叫白元孝,此人是蕲州的武士,根本没有等待米志诚的命令,便跳了出去。 白元孝的动动作飞捷,利用地形的掩护,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蹲伏在了岗坡边缘的一道田埂之後,无声无息。 与此同时,东侧冲畈之中,一支约有二十人的草军精锐哨骑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 为首的一名将领,名叫张归弁,同样是草军的悍将。 他几乎在米志恒做出手势的同一时间,也猛地抬手止住了自己的队伍。 他麾下的草军骑士们反应同样迅速,纷纷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地依托着冲畈中的一处水塘,以及纵横交错的灌溉渠隐蔽了起来。 转瞬之间,这片原本还算宁静的岗冲地带,便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秋风拂过岗坡林木,发出「沙沙」的轻响。 双方相隔的距离并不算太远,但中间有太多比人还高的灌木和起伏丘陵,使得双方都看不清对面的情况。 此刻,他们只能在隐蔽处,凭藉着经验和直觉,判断着对方的兵力与确切方位。 汗,一滴滴从额头冒了出来。 静默,持续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 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丝风吹草动,都能让人的神经,绷紧到极限。 米志诚身旁,是一名担任低级军吏的沙陀武士名叫何宝庆。 他那宝蓝色的眼睛此刻如同鹰隼一样,死死地盯着东侧那片水塘。 就在刚才,他似乎看到水塘边的一丛芦苇後,有一片鳞甲在阳光下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反光! 他刚要张口向米志诚示警。 但已经晚了! 对面的张归弃显然并没有多少耐心,率先发难。 —— 「咻————!」 一支通体漆黑的破甲锥箭,带着凄厉的破空之声,从那片水塘之侧,猛然射出! 其目标并非某个具体的人,而是岗坡之上沙陀骑士们大致的藏身区域! 既然看不到敌人在哪,那就打草惊蛇! 而米志诚的反应同样迅速! 他几乎是在听到弓弦嗡鸣时,便猛地拉开手中的角弓,向着声音发出的位置,一箭射去! 与此同时,早已蓄势待发的九名沙陀骑士,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术素养和默契! 他们没有慌乱,而是瞬间分散开来! 军吏何宝庆立刻带领着两名最善射的武士,依托着岗坡上几棵粗壮的松树,向着草军暴露位置的方向,展开了压制性的还击! 三张角弓,弓弦霹雳,箭矢攒攒,逼得水塘边的草军抬不起头来。 另一名沙陀军吏郭雀眼则率领着三名身手最为矫健的弟兄,如同猿猴一般,迅速地攀上了岗顶的最高处! 他们抢占了制高点,虽然自身也暴露在了危险之中,却能将整个冲畈的景象,尽收眼底。 这样做,不仅能有效地压制草军的视野,还能为己方报点,提供敌人准确位置。 而米志诚本人则亲率着包括白元孝在内的,剩下的四名武士开始行动。 他们没有选择正面硬碰,而是利用岗坡的缓坡地形,飞也似地向左翼奔跑,试图从侧翼绕到草军後侧! 几乎就是眨眼功夫,没有任何提前沟通,米志诚这支沙陀哨骑就开展了正面压制,侧翼包抄的经典小队战术。 但对面的草军哨骑也绝非庸手! 张归弁试探一番後,立马就晓得对方的人数没自己多。 於是,立刻指挥麾下骑士分成了两队。 一队约十人,由自己带领,继续依托着灌溉渠的掩护,与岗坡上的沙陀骑士进行对射,死死地牵制住他们。 而另一队,则由一名哨将带领,悄无声息地,绕向了冲畈的南侧。 同样的,他们也企图利用地形的掩护,从背後突袭坡上的保义军哨骑! 一时间,箭矢如同飞蝗,在这片小小的岗冲之间,来回穿梭! 射中田埂泥土,发出的「噗噗」声;撞上林木枝干,发出的「哒哒」声。 偶尔间,利箭入肉,又是一阵压抑的闷哼,此起彼伏,头皮发麻,死亡擦肩而过。 岗坡的坡度虽然平缓,但那纵横交错的田埂以及散落的零星石块,依旧极大地限制了武士们的机动。 何宝庆带领的射击小队在还击时,需要频繁地调整自己的站位,以躲避那些从低处射来的冷箭,同时还要小心脚下,避免被田埂绊倒。 有一名年轻的沙陀骑士就不慎一脚踩滑,身体失去了平衡。 一支草军射来的箭矢,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险些就要了他的命! 而抢占了岗顶的郭雀眼,虽然视野开阔,却也成了草军重点攻击的目标。 无数的箭矢,如同长了眼睛一般,不断地落在他周围的地面上,激起一蓬蓬的尘土。 这个善射的沙陀武士只能狼狈得和猴子一样,在几棵松树之间,来回地跳跃躲避。 这边沙陀人不好受,冲畈内的草军同样受到了地形的制约。 那支绕向东侧迁回的突袭小队,因为不了解地形,直接闯进了一片冲畈洼地。 洼地泥土松软,这些草军哨骑的双脚陷在烂泥,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这个时候,也带人迂回至此的米志诚正好撞到了,於是毫不犹豫低吼一声:「跟我来!」 随後,米志诚即刻改变方向,带领着两名武士奔向草军出现的方向,在岗坡脊线後快速奔跑。 待那支草军突袭小队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靠近坡地时,米志诚他们猛然冲出发难! 三张角弓,同时拉满,三支羽箭,成品字形,呼啸而出! 「噗!噗!噗!」 两名草军当场中箭,胸口瞬间爆出两团血花,随後呜咽跪倒在地! 而另外几个慌忙失措,脚下打滑,狠狠摔在洼地中,没等再站起,就被米志诚他们钉死在了淤泥里,没了声息。 眼见侧翼的突袭受阻,张归弁知道不能再这麽耗下去了! 对方的人数虽少,但战力极其强悍,再拖延下去,一旦对方在附近的援兵赶到,自己这二十人,恐怕一个都走不了! 想到这里,张归弁眼神一凶,竟亲自率领着身边最後几名哨骑,猛地冲出了灌溉渠的掩护直扑冲畈中央! 张归弁穿着两层甲,最外边是涂了红漆的鳞甲,整个人如同一个铁罐头矫悍地冲向岗坡。 他完全无视了从岗坡上射来的箭矢,直杀向坡上的射击小队! 「当!当!当!」 几支羽箭撞在他的甲胄之上,纷纷被弹开,仅有一支力道大的,擦过了他的肩甲,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张归弁顶着箭雨,冲到近前,抬手便是一记破甲锥还以颜色! 「小心!」 何宝庆身旁的一名沙陀骑士,急忙举起手中的牌循格挡。 然而,那支破甲锥的力道实在是太大了! 只听「咔嚓」一声,藤牌应声而裂,箭矢余势不减,狠狠地射中了他的肩头! 那名骑士闷哼一声,向後便倒。 紧接着,张归弁又拉满了弓,黑洞洞的箭头,遥遥地瞄准了岗顶之上,那边正是高处侦查的郭雀眼! 米志诚见状,睚眦欲裂,他知道,郭雀眼一旦被压制,他们就会彻底失去视野优势,陷入被动! 於是他当机立断,也从腰间抽出了横刀,舍弃了弓箭,跃下岗坡,如猛虎下山般,直冲而下! 张归弁见到敌军武士就这样跃了下来,心中一惊,被迫放弃了对郭雀眼的瞄准,对着那人就是一箭,然後被後者给躲开了。 在米志诚的支援下,坡上的何宝庆趁着这个宝贵的机会,急忙带着那名受伤的沙陀武士,向岗顶撤退。 在那里,他和另外一个还有战斗力的沙陀武士,并郭雀眼小队一道,继续在高处压制着下方的草军。 就在双方陷入激烈缠斗之时,一直被众人所忽略的向导白元孝发挥了奇效。 他本就是坐地户,对这片岗冲的地形了如指掌。 眼见沙陀骑士们陷入了苦战,他悄悄地绕到了冲畈东南侧的一条乾涸的沟渠之中。 —— 看着侧前的那些草军,这白元孝并没有直接上去厮杀,而是忽然吼道:「他们在这里,杀啊!」 说完,白元孝就猛得从沟渠中奔跑,然後冲进湖边的芦苇丛,弄起莫大的动静。 前头坡上正在激战的何宝庆和郭雀眼居高临下,自然将白元孝的动作看在眼里,连忙配合,大吼:「援兵已至,杀啊!」 说完,坡上的五个沙陀武士就真的向下猛冲。 此时草军的七八个哨骑正将全部注意力放在正面,陡然听到侧翼的动静,连忙向右後方看,根本没细看,就见河边芦苇正飞快被压倒。 这下子,他们再顾不得那些坡上的敌军哨骑了,连忙上马,然後头也不回地向西侧山岗奔跑。 留在原地的张归弁虽然悍勇,但看到这会已经有草军哨骑撤退了,他也只能含恨看了一眼那些奔来的沙陀骑士。 在叫住其他犹想反击的伴当们後,张归弁翻身上马,朝着沙陀骑士的方向,拉了一下空弦,以示愤怒後,才率领着残兵,迅速地撤离了战场。 这边沙陀骑士们飞快奔跑,角弓拉弦,但只米志诚一人射中了。 其人奔跑间,抽出三矢,每射出一箭,便落马一人。 转瞬间,又有三名草军哨骑在撤退时被射落下马。 那些草军哨骑上马後,本来是打算再杀个回马枪的,连马头都拉过来了。 可看到对方那神乎其神的箭术,晓得再冲一次,人数可能还要再少一半。 於是,余者再无战心,纷纷调回马头,向着岗冲的西侧,狼狈撤退。 米志诚并没有下令追击。 战场上依旧还遗留有草军的伤员,只要拿住这些人,情报自然就有了,没必要拿兄弟们的性命去追击冒险。 而且,他也需要尽快清点己方的伤亡情况。 随後,沙陀骑士们清理了战场,回收箭矢,挨个检查了草军伤员,不能救的,直接就是一刀,利落割掉了脑袋。 而白元孝则领着另外两个向导,又在湖边找到了草军遗留下的几匹战马。 这会,何宝庆带着清点的结果找到了米志诚,报告道:「队将,此战我方伤两人,皆是轻伤。草寇被擒四人,斩首六级。」 说着,他还指了指那边马脖子下挂着的一连串首级。 米志诚点了点头,沉声道:「将俘虏带回大营,仔细问话。此地不宜久留,即刻撤离!」 就在这个时候,白元孝在清点草军遗落战场的战马时,在搭裢里发现了一封书信。 白元孝简单看了一下後,脸色一变,连忙奔向米志诚,将书信交了过去。 米志诚正疑惑,接过後看了一眼,随後又茫然递了过去:「写得啥?不认得!」 白元孝恍然,这些沙陀人汉话太好以至於都让他忘记了这些人不是唐人了,於是连忙解释了一遍。 一听这个,米志诚脸色一肃,连忙大吼一声:「快快!现在就走!」 说完,他将书信再次贴身放好,直接跃上战马。 随後,这支沙陀骑士们,沿着岗坡的东侧,向着蕲州城的方向,迅速地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只留下这片满地狼藉的岗冲,以及六具无头的尸体。 片刻後,一群乌鸦降落了下来。 第381章 民脂民膏 第381章 民脂民膏 当前线的哨骑,将那一场场血腥绞杀中获得的零散情报,如雪片般悉数送往蕲州郭从云处时,郭从云瞬间便陷入了信息的汪洋大海之中。 他根本无法分辨出,这些从哨骑战中获得的情报,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哪些是敌人的疑兵之计,而哪些又是真正能对整个战局起到决定性作用的关键信息。 因为从表面上看,它们都显得那麽重要。 「西南十五里,里社,废墟,有敌踪。」 「岗冲南侧洼地,俘获草寇二,言其部仅二十骑。」 「据降卒言,草军票帅柴存部已返回鄂州————」 本书首发 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每一条情报,似乎都指向了草军的某个动向。 但在结果上,正因为每个情报都如此重要,那些真正关系到战局走向的关键信息,反而被彻底淹没了。 郭从云的身边,没有成熟的幕僚团队,根本没办法对这些海量而杂乱的情报,进行有效的筛选丶整理和分析。 於是,他只能将这些情报,无论好坏,真假,全部打包,一股脑地送往东边百里之外蕲春的赵怀安大营。 而当这些用性命换得的情报送到赵怀安这里後,他也只是迅速地浏览了一遍,命令身边的书记官吏抄阅一份存档,便将这些情报,又原封不动地转送给了东南边的淮南军大营。 此刻,保义军和淮南军虽然名义上是一起行动,共同进退,但实际上已经分成了不同营垒,各管各的。 但自己归管自己,真正负责做出全局决策的,实际上依旧是高拼。 不论赵怀安心中如何作想,事实就是,占据着「东面诸道兵马都统」这个更高权柄,坐拥着数倍於己的军队数量的高骑,就是这场决战的真正主导者。 而他赵怀安依旧只是他的部下。 所以,赵怀安这边获得的任何情报,除了自己会抄录一份,交由张龟年等人进行独立的分析和预判之外,都会不一封不落,转送一份给高骈那边。 高骈那边有更加庞大丶也相当专业的幕府团队去研判整个战场的形势。 至於赵怀安这边,其实更多的精力,还是放在了如何维系本军那条脆弱的补给线上。 现在,保义军和淮南军这边是各管各的钱粮。 淮南军财大气粗,他们的粮米,全部都是由其强大的水师舰队护送,源源不断地从富庶的扬州,直接押运到前线来吃。 而那笔由朝廷该发的三倍「出界粮」,也会从本该上缴给朝廷的漕粮之中,直接记帐抵扣。 而保义军这边就只能依靠自己了。 所有的粮草,都需要先从光丶寿二州,集中到南边的庐州,然後再由袁袭在安庆,负责统一调度船只逆流而上,为保义军的两万多张嘴,提供後勤保障。 到目前为止,聚集在蕲春一带的保义军丶淮南军,以及两军徵发丶调度的大量辅兵丶丁壮,总人数已近十万之众。 如此庞大的吃粮人口,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单凭本地的产出,来支撑如此巨大的消耗。 要不是富庶的淮南和淮西两道,背靠着长江这条黄金水道,提供了便利,保义军和淮南军,也只能被迫分开就食,四处筹粮,又哪里还能像现在这样,合营一处,威慑草寇? 但也正因为如此,此时的两军,实际上都成了「靠水吃饭」的军队。 他们的行军和扎营,只能死死地背靠着长江,一刻也不敢远离。 这也是他们迟迟没有深入内陆,向蕲州腹地推进的最重要原因。 一旦离开了长江补给线,如何填饱四万大军的肚子,将会成为最严重的问题。 但即便有後方源源不断的粮食运来,驻扎在蕲州的四万大军,依旧在为了即将到来的决战,而忙於积蓄各种後勤补给。 就比方说保义军麾下的那两千精锐骑兵,每日都需要消耗大量的鲜草或饲料,来喂食他们那金贵的战马。 尤其是随着冬日的临近,天气转凉,江北的草料很快就会枯竭。 他们必须在这最後的秋末时节,为战马储备下足够过冬的草料。 所以,不仅仅是保义军的骑兵,这段时间一直被派到长江南岸的江滩草场去「放牧」,就是淮南那边的骑兵,也不例外。 此外,还有大量的军队琐屑,都需要赵怀安劳神费心。 军械的修补,营地的安置,冬衣的发放,军纪的督察———— 即便有张龟年等一众得力的幕僚帮办,但最後的决策权,还是需要送到赵怀安的案头。 为此,赵怀安这段时间,甚至连觉都睡得少了。 而同样忙碌的,或者说,在某种程度上,比赵怀安还要忙碌的,是高骈和他那庞大的幕僚团。 高骈年纪大了,精力自然不如赵怀安这样能熬夜。 所以,大量的丶繁杂的情报整理和分析工作,都是由他的幕府长史裴鉶带着一支三十多名精干幕僚,在日夜不停地进行着。 这些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情报,有真有假,虚实难辨。 就比如,几天前,对面草军那边,竟然有人通过秘密渠道,向高骈这边提供了一份草军即将参加决战的,详细的军队序列! 这个情报,实在太过夸张,也太过详细了。 详细到,连每个军的军帅是谁,兵力几何,甚至主将的性格特点,都写得一清二楚。 以至於,裴鉶和他的幕僚们,在看到这份情报的第一时间,便一致认为,这是一份假情报,是草军故意放出来的迷雾。 但实际上,就算是真的,他们也不敢去信。 因为,这份情报,并没有提供任何署名。 一个不知道是谁送来的丶目的不明的情报,没有任何一个理智的统帅,敢拿着数万将士的性命,去赌它的真实性。 可是在接下来的几日内,除了那份夸张的军队序列之外,又有更多来自草军内部的情报,通过各种渠道,送到了淮南军的幕府中。 这些情报,有的详细介绍了鄂州城的城防部署;有的则披露了草军即将出城决战的兵力动向。 当越来越多丶越来越详细的情报,被送到淮南幕府时,纵然他们再如何不相信,也可以非常确定一件事情。 那就是,在草军的内部,一定存在着一支或者几支大的团体,他们是反对王仙芝和黄巢这些上层首领的。 只是可惜,淮南幕僚们最希望获得的,那个最关键的情报,这些人,却丝毫没有要送来的意思。 那就是草军设定的决战之地,到底在哪里! 这非常重要!甚至,是最重要的情报! 目前,草军和淮南军这两大军事集团的势力范围,是完全开放的,往来之间,没有任何足以据守的山川险阻。 换而言之,草军的主力可能会部署在从鄂州到蕲春之间任何一个地方,然後,随时对正在沿江西进的淮南军,发起致命的突袭。 而蕲春的淮南军,因为极度依赖大江补给线,反而导致他们的活动空间,是受限丶被动的。 如果能提前获得草军预设的决战之地,他们就可以立刻夺回主动权。 无论是先行抵达,抢占有利地形,逼迫草军决战:还是乾脆避开锋芒,重新选择一个对己方更有利的战场,都是可以的。 但现在没有这方面的情报。 所以,淮南军和保义军方面,只能不断地派出大量的骑兵,在这片西宽一百七十里,南北长二百二十里的广阔江汉平原上,进行着拉网式的的游弋和侦察。 很快,新的情报又从上游传了过来,这是附近的渔民们冒死送来的。 他们告诉淮南军,草军已经在长江之上,汉阳到鄂州之间的江段,用巨大的铁索,横拦了一条锁链,连他们这些打渔的小船,都没办法通过了。 之後,又有情报传来。 草军原先为了连通鄂州与汉阳,在长江之上架设了三道浮桥。丶 而现在,这些浮桥的数量已经从三道,增长到了六道! 如此一来,江南丶江北的军队调动,就变得更加方便丶也更加快速了。 这些情报不断地送来,使得淮南军的幕僚们,越发相信,鄂州城内的草军,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他们真的有可能在近期,主动向东面的官军,发起一场决定性的总攻。 但无论是焦急的赵怀安,还是忧心忡忡的裴鉶,在数次询问高骈的出战时间时,这位曾经的帝国之柱,都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回答:「时机未到!」 赵怀安私下里骂骂咧咧,却也不敢单独出击。 因为此时,从蕲春到鄂州这段广阔的江甸之上,战云已经密布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 双方的斥候已经杀疯了,他这边只要敢於单独行动,立刻就会被敌哨侦查到。 他可不想做那个头脑发热的曹操,说什麽「诸君皆坐,我独向西」,最後落得个荥阳惨败的下场。 所以,纵然同样焦急,赵怀安依旧选择了按兵不动。 他安守着自己的大营,一方面,继续抓紧时间,磨合麾下部队的战术配合; 另一方面,则再次传信後方的袁袭,让他再加送一批冬衣过来。 他有一种预感,今年的冬天,将会格外的寒冷。 时间,在紧张而压抑的对峙中,来到了乾符三年,十月十五。 —— 这一日是下元节。 随着冬至的日益临近,万物毕成,阳气下沉入地,阴气开始抬升。 天气,骤然转冷。 本来这一天,应该是民间祭祀祖先丶祈愿福禄祯祥的传统节日。 因为传说中,这一天是水官解厄暘谷帝君的诞辰,水官大帝会降临人间,校戒世人的罪福,为人解厄消灾丶解冤释结。 人们会前往道观,或在家中,进行虔诚的祭祀活动,诵经忏悔,祈求水官大帝能够排忧解难,增福添寿。 不过,在乾符三年,这一年的下元节,局势动荡,草军与淮南军的紧张对峙,让这一片土地上的百姓,生活越发艰难。 但他们,依旧努力地,用自己所剩无几的所有来祭祀着祖先,祈愿着来年的平安。 但这些人并不知道,这一年的下元节,很可能是他们所能过上的,最後一个还算安康的节日了。 因为,就在这一天,那个一直闭帐不出的高骈,突然就穿着一身解厄度难的宽大道袍,将全军所有的核心军将,都召集到了他的中军帅帐之内。 他站在帐前,目光扫过帐下那一张张或疑惑丶或期待的脸庞,继而向着全体淮南军将们,说了这样一番话:「我大唐,兴继二百五十三年。风雨走来,有过贞观之治丶永徽之治,有过开元盛世,梦华天宝,当然也有过安史之乱,藩镇割据。」 「但无论时事如何迁移,我大唐,依旧还是那个华贵绚烂的,万邦来朝的煊煊天唐!」 「人人都晓得天朝好,我高骈却晓得,若非我大唐之千万子民,破田宅,鬻妻子,竭肝脑以养之,焉能有此巨唐在?」 「所以,是天下万民,托举着我大唐!我等所食之俸禄,所穿之锦衣,也皆是民脂民膏!」 「而今,草贼兴乱,社稷倾危,黎民倒悬於苦海!我等身为大唐武人,食君之禄,不能逆战止乱,如何对得起这份托举?如何对得起这份民脂民膏?」 「所以我今提此众军,欲与草军,决一死战! . 「社稷存亡,自有天命!但我等,唯不能负了吾民!」 说完,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剑,剑指苍天,声嘶力竭地问道:「诸君!愿随我高骈,提兵决战否?!」 此时,在场的这些淮南将士们,尤其是那些跟随了高骈多年的老部下,一个个听得是热泪盈眶! 他们不是感念高骈说的那番为国为民的慷慨陈词,而是感念那个他们记忆中的,战无不胜丶意气风发的使相,终於,回来了! 他没有被年龄打败!也没有被南诏的湿热瘴气打败! 他还是那个,能够带领他们,从一场胜利,走向另一场胜利的,天下巨擎啊! 於是,毫不犹豫地,数十名淮南军的高级将领,冲着那个虽然清瘦,却在这一刻无比高大丶无比睿智的身影,齐齐跪倒。 随後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唱喏道:「为了大唐!为了社稷!为了天下万民!」 「我等,死不旋踵!」 高骈决意发兵,以及他在帐下的那番激烈人心的讲话,很快就送到了赵怀安的大帐里。 自合营以後,赵怀安就已经不去高骈那边参与大议了。 可此刻,赵怀安却恨不得自己就能在当场。 重复着高骄说的话,赵怀安的眼睛都忍不住湿润了。 如果说,这个世上,最看不得高骄颓唐下去的人,可能就非赵怀安莫属了。 赵大对高的感情是非常复杂的。 他和赵六一样,都因为高骈当年冤杀了黎州刺史黄景复,而与高骈结下了仇怨。 可高骈,又是他赵怀安来到这个大唐之後,所遇到的第一个让他真正折服,让他忍不住想要去靠近的英雄人物。 —— 甚至,即便到了现在,也是唯一的一个。 在高骈的身上,他感受到了太多的情绪。 有「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壮志;也有「自古功豪叹迟暮,不许英雄见白头」的悲凉。 而就算是抛开这些,从私人感情上来说,高骈对他的恩也远多过仇。 在这个时代滚打得越久,赵怀安就越是晓得,当年高骈能够力排众议,将他一个毫无根基的「无资」,破格提拔为一州刺史,那是需要何等的胸襟和魄力。 高骈或许并不是一个好人。 这一点,赵怀安当然晓得,但他更知道,高骈对他赵大是没得说的。 也正因为如此,当他从结义兄长鲜于岳的口中,晓得高骄沉迷仙道,渐渐丧失了那口支撑着他的胸中豪气时,他是真的感到无比的失望。 难道,那个英雄盖世的高骄,真的老了吗? 但现在,赵怀安似乎又从高骈的身上感受到了那种一往无前的,那种「天下事,尽在我高骈一人肩上耳」的,冲天豪气! 此刻,赵怀安哈哈大笑。 他将手中的玉斧,「哐」的一声放在案几上,叉着腰,指着东南边高骈大营的方向,高兴地对堂下众将说道:「好好好!这淮南军,终於肯出战了!老高,终究是没有让我失望!」 「这,才是我大唐的军队!这,才是我赳赳老秦,不,纠纠我唐该有的样子!」 「今次决战,我保义军,给老子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来,好好地打!可别让老高小瞧了咱们!」 说完,赵怀安对着堂下同样兴奋的保义将们,再次大笑一声:「传我将令!保义军,全军拔营,出发!」 「紧随淮南军之後,他不停,我不停!」 王进丶张歹丶刘知俊等一众保义军将,齐齐抱拳,轰然大唱:「喏!」 就这样,不知道高骈是出於何种考虑,最後他就是选择了,在十月十五,下元节这一天,尽起大军,倾巢而出。 其後以每日三十里的标准行军速度,向着鄂州的方向,狼狠地扑了过去。 蕲春官军的异动,自然也被鄂州的草军第一时间探察到了。 而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的王仙芝,在接到消息後,当即亲临黄巢大营。 他将象徵着全军指挥权的都统大,郑重地交到了黄巢的手中,拜其为此次决战的全军大帅,令其统合八军,布阵於长江北岸。 却是原来,王仙芝丶黄巢等人压根就没打算远离鄂州作战,他们原本就是将决战之地选在了最靠近自己大本营的汉阳一带。 在这里,草军可以依托坚城,坐等远道而来的淮南军,劳师奔波,然後,以逸待劳,聚而歼之! 就这样,一场双方合计兵力多达十二万战兵,直接决定江淮丶乃至整个大唐国运的超级大决战,就此,拉开了序幕! 第382章 观营 第382章 观营 乾符三年,十月二十日。 唐东道大军四万精锐并民夫丶壮丁四万行至黄州城下,倚靠已经废弃的黄州城,扎下大营,连营十馀里。 而这里,已经距离鄂州城不足五十里,而对面就是草军布置在江北的大营丶 连垒。 十月二十三日,高骈邀赵怀安前驱敌阵前观阵。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怀安欣然往之,亲率背嵬五十骑,随高骈之五十落雕都一并前驱三十里,来到距离草军江北连营只有七八里的地方。 在那里,已能将看清敌军营寨的轮廓了。 此刻,高骑与赵怀安二人并肩立於岗顶,皆不言语,只是默默地登高远望。 眼前的景象,实在是过於庞大而震撼。 前方,宽阔的长江如同一条银色的巨龙,自西向东,奔腾不息。 而在他们脚下的这片长江北岸的土地上,星罗棋布的大小湖泊,如同龙鳞般,散落在平原之上,与那遍地林立的草军栅垒丶望楼丶岗哨,共同构建成了一道看似松散,实则相互依托的绵延防线。 更远处的江面上,又是数不清的大小船只,往来穿梭,与陆地上的营垒,形成了水陆相辅之势。 旌旗如海,人马如蚁,军势如山,军气呈虎! 那股由数万甚至十数万人汇聚而成的喧器与杀气,隔着七八里的距离,依旧令人心悸。 赵大自不用多说了,就连高骈这样屡经国战的宿将巨擎,这会也是脸色严肃。 高骈从来没有和草军交战过,在他的记忆中,这种草寇就是土鸡瓦狗,别说他带三万大军前来了,就是万人,也是反掌破之。 但看到此刻草军的庞大军势,高骈颇为沉默了。 至於赵怀安虽吃惊,但因为有舒州之战的结果打底,所以也能接受。 毕竟这支草军是从泰山突围,之後一路转战中原丶襄鄂,出发时不到十万人,一路裹挟,到了鄂州还是十万人。 可这十万人早就今非昔比,脱胎换骨,其间沿路死了怕不下数十万人,才有了这样一支军队。 残酷的生存是最能养出这样的悍卒的。 半晌,高骑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正在仔细观察防线的赵怀安,缓缓问道:「赵大,你怎麽看?」 赵大能怎麽看?他站着看! 但高骈毕竟是自己的老上级,年纪又大,赵怀安还是压下了心中的腹诽,主动上前一步,为他分析起来。 他伸手一指前方那片广阔的战场,语气中却充满了与眼前庞大景象截然相反的自信:「使相,这草军看着是那麽回事,只可惜啊,不知兵也!此战,我军必胜! 」 高骈「哦」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兴趣,示意赵怀安说一下是为何。 赵怀安点头,随後就指着那连营的两侧,朗声说道:「使相请看。那草军连营的左右两翼,各有一座大湖,西为武湖,东为涨渡湖,两湖相距足有五十里。」 「这两座大湖,如同天然的屏障,正好将草军连垒的左翼和右翼,都遮护了起来。」 「草军也显然是藉助了这片地形,将他们的主营连垒,修建成了一条从西北向东南倾斜的斜面,与这两处大湖,一并构成了他们在江北的正面防线。」 「再看这片地形!」 说着赵怀安的手臂,划过一个巨大的弧度:「东面,有一道举水;西面,又有一条倒水。这两条河流,如同两条巨蟒,自北向南,将这片土地,分割成了数块。再加上这其间,到处密布着冲丶垄丶 围丶凹丶湾,整片地形,可以说是支离破碎,复杂到了极点。」 鄂州江北的这块地方,实际上就是日後武汉的新洲区一片。 这里在先秦的时候,是云梦泽向北延伸出来的大水湾,只有连片的湖沼加上零星孤岛点缀,根本连江滩都没有。 到了秦汉之後,荆州长江上游一带的人口开始增长推动山地开垦,泥沙输入量略有增加,导致云梦泽整体缓慢退缩,这里的湖泊才开始和长江主水域逐渐分离。 而到了魏晋南北朝的长期战乱,大量中原人口开始南下这一带,为了解决耕地不足,民众开始「围垸造田」。 通过在湖沼边缘修筑小型堤坝,圈围浅水区,排乾积水後开垦为耕地。 经过数百年持续的围开垦,原先庞大的云梦泽北部水域,只剩下了如今赵怀安看见的那武湖和涨渡湖,剩下的地方全部都被开垦为了耕地。 所以正因为此,这片地区也出现了冲丶垄丶围丶凹丶湾这类地貌。 所谓「冲」,便是两座岗地之间狭长的谷地,如同天然的通道。 而「垄」,则是指岗地之上,那如同脊背般隆起的狭长高地。 「围」是指当地百姓为了防洪和灌溉,围绕着湖泊沼泽修筑的堤坝。 而「凹」与「湾」,则更是指那些大小不一丶形状各异的洼地与河曲。 此刻,指着这一处处分割地细碎的地区,赵怀安总结道:「使相,这种被水网丶丘陵和人工堤坝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地形,是最不利於大规模骑兵集团冲锋和穿插的。」 「而草军之中,真正能战的精锐,恰恰就是骑兵。」 「如今,他们将主力屯於此地,便是以己之短,来击我军之长。」 「我军主力,皆是精锐步卒,尤其善於结阵而战。在此等地形之上,正可依托河渠堤坝,步步为营,层层推进。如此,我军焉能不胜?」 高骈听完赵怀安这番条理清晰的分析,缓缓地点了点头。 老高打了多少年的仗?这种事情一眼可知,看到现在赵怀安能有这样的战术意识,他认为是合格,至少在他麾下做个步将足矣。 他先是赞许了一下:「赵大你说的不错。」 「但为将者不应只能看到表面的,更要看到内里!」 「我且问,如对方将帅不是蠢货,他们却依旧将这样一个不利於己方发挥的地方,作为决战之地?你说是为何?」 这番问话,显然不仅仅是在考较,更带着一丝提点的意味。 赵怀安沉吟了片刻,脑中飞速地将这段时间以来,所有关於草军的情报串联起来。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恍然道:「咱斗胆猜测,这并非是草军不懂兵法,而是————他们内部,出了问题。」 见赵大说到了点子,高骈眼中闪过一丝兴趣,笑道:「哦?说来听听。」 赵怀安思索了一下,沉声道:「使相,据我军细作与俘虏口中得知,草军攻陷鄂州之後,黄巢其人,便力主整军,欲将各路票帅的兵马尽数收归中军,统一号令。」 「此事,在草军内部,引发了极大的反弹。」 「但奇怪的是,向来与黄巢明争暗斗的伪王仙芝,此次,却一反常态地全力支持黄巢。」 「两人联手,先以雷霆手段,斩杀了柳彦章等几个反对最激烈的票帅,强行推行了整军之令。如今的草军,名义上,已经拧成了一股绳。 高骈闻言,抚着胡须,缓缓点头:「此事,本帅的幕府也有所耳闻。看来,你将真的王仙芝杀了後,反倒是让这个假的王仙芝出头了。从这人行止来看,不是庸碌之辈。威他立,但得罪人的事就让黄巢来做,是个有手段的。」 赵怀安点头,继续分析道:「正是如此!」 「但也正因为如此,如今的草军大营,看似令行禁止,实则内部暗流涌动,人心不齐。」 「那些被强行削去兵权的票帅,口服心不服者,大有人在。从前几日有人试图暗送情报,就可见一斑!」 「而这些事我等能猜到,那黄巢能猜不到?他就是深知这一点,所以,他才不敢将战场,选择在太过开阔的平原之上。」 「因为在开阔地带,一旦战事不顺,那些心怀鬼胎的部队,随时可能临阵倒戈,或者乾脆一触即溃,从而引发全线的崩溃!」 「而在这片支离破碎的地形之上,各部队被天然地分割开来,即便某一处战线崩溃,也不易迅速地波及全局。」 「黄巢可以将自己最信赖的嫡系部队,布置在关键的节点之上,从而牢牢地掌控住整个战场!」 说到这里,赵怀安总结道:「也就是说,草军选择此地,并非不知兵,而是不得已而为之!他们是以牺牲自己骑兵的优势为代价,来换取整个大军阵线的相对稳定!这恰恰说明,他们外强中乾!」 「好!好一个外强中乾!」 高骈闻言,抚掌大笑,眼中充满了欣赏:「赵大,你之所见,与本帅不谋而合!看来,这几年的战事,终究让你历练出来了!」 「但却还有一点你没有想到。 赵怀安抱拳,向高骈请教。 高骄哈哈一笑,也不藏私,指着西面的那条宽阔的倒水,说道:「草军并没有放弃自己的骑兵优势。」 「你看,他们先是在东面的长江之上,布下了铁索锁江,断绝了我军水师西进之路。」 「如此一来,位於西面的那条倒水,反而成了他们最安全丶最便捷的补给线!他们的大量船只,可以直接从鄂州出发,逆倒水而上,将粮草辐重,直接运到他们大营的後方!」 「而他们能运粮食,就能运送骑兵,甚至有这条倒水在,他们还能将骑兵任意投放在沿河各处,包括我们大营身後。」 赵怀安闻言,心中也是微微一凛。 高骈说的这个,他还真的没有想过,如果此战真的只有自己来统兵,没准还真的就要吃了这个大亏。 又从老高身上学到了,赵怀安心悦诚服,拱手道:「使相明鉴。」 高骈「嗯」了一声,很满意赵怀安的态度。 随後,他又将目光投向了前方那片草军大营,再次问道:「既然晓得敌军打算,那依你之见,对於日後的决战,我军又该采取何等策略?」 赵怀安沉吟了刻,说出了自己心中早谎盘算好的计划。 「末将以为,当分兵进取,虚实结合。」 「我军兵力虽逊於敌,但胜在精锐。若尽酱大军,与草寇在此地进行堂堂之阵的决战,正中其下怀,毕竟这里是草军选定的决战场,还不晓得他们有哪挎手段。」 「而兵法上有云,致人而不致於人!他要在这边决战,咱们就偏偏不!」 「所以,我以为,我军可分兵两路。」 「主力大军依旧由使相你亲率,继续在此地对草寇的江北主力,持续施压,将他们的主力牢牢地吸引在这里。 「而亏道路,则由咱赵大亲率保义军,趁夜渡过长江,转攻江南!直插鄂州i 」 说完,赵怀安看了道眼高骈,低他没反言,便继续说旁:「鄂州与贼江北大营,隔江相望。草军为了连伶两地,在江心洲上架设了六旁浮桥。」 「而这就是敌军的最大弱点!只要我军能出其不意,拿下渡口,焚毁浮桥,则其江北数万大军,便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届时,其军心必乱!我两路大军,再南北夹击,则此战,可道战而定!」 赵怀安的这个计划,不可谓不大胆,也不可谓不精妙。 声东击开,直捣黄龙,的确是兵行险着中的上上之策。 然而高骄听完之後,却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负手而立,遥望着远方的敌营,眼神深邃,让人看不出他心中在想挎什麽。 就在赵怀安以为高骄要否定自己这个颇为冒险的计划时,这位老帅却突然转过头,说旁:「赵大,你我刚才的判断,虽挺酱来像回事,但终究是揣测。 说完,高骈顿了顿,嘴角轻咧,几有疯狂之态:「你敢不敢随我再近一挎,奔到那贼寇的营垒边上,亲眼去看一看,他们的虚实?」 这话道出,不仅是赵怀安,就连他们身後那挎落雕都牙将们,都脸色大变! 这里距离敌营只有元八里,就谎是极其危险的距离了。 再往前去,那几乎等同於将自潮送到敌人的衡弩射程之内! 道旦被发现,草军营中数万大军蜂拥而出,他们这点人马,插翅也难飞! 这————这太疯狂了! 赵怀安看着高骈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感受他骨子里的骄傲和胆气,心中豪气顿酱! 这老高都六十了,玩酱来还是这麽疯,那他有什麽好怕的? 他赵怀安又何曾怕过! 於是他朗声大笑,一摆手,大唱:「有何不敢!使相既有此雅兴,未将别的没有,就是道身是胆!」 高骄拍手,哈哈大笑:「好!」 「不愧是我高骈看丝的人!传令下去,落雕都」丶背嵬」,尽弃大旗,轻装简从!随我和赵大,抵近侦察!」 说罢,他竟不再理会身後众将的劝阻,第道个翻身上马。 赵怀安也毫不犹豫,飞奔跃马。 二人相视道笑,随即道夹马腹,率领着百名最精锐的骑兵,如同道阵旋风,向着那座匍匐在江岸边的巨大营垒奔去。 他们利用地形的酱伏和稀疏的林木作为掩护,在距离草军连营不足两里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里是道仞被烧毁的村庄废墟,只剩下几段残垣断壁,恰好可以作为绝佳的观察点。 百馀骑兵,悄无声息地散开,隐蔽在废墟之後,衡上弦,刀出鞘,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而高骈与赵怀安,则在梁丶知俊等骑将的随扈下,攀上了道座尚丑完全坍塌的岗楼残骸,用窥管来观察着不远处的敌营。 窥管是从域传来的器物,流於军中,常作为窥探敌营的工具。 而赵怀安和高骈使用的两个,又更是赵怀安找的匠人用水晶打磨的,更是精品中的精品。 此刻在工具的加持下,草军营垒的种种细节,清晰地呈现在了他们眼前。 深处敌军外围,高紧张,高压力,极大地刺激着高骈,让他那颗老迈的心,越发颤动。 他找回了年轻时深入党项人地界的那立激情,指着营垒的外围,几乎是颤抖着的,压遵着声音:「赵大,这营外设三丝障碍。最外层是单排拒马,间距颇大;中间是道旁壕沟,看土色,是新挖不久,并丑注水,沟底也丑低尖桩;最内层才是木栅。再看营垒松散,木栅也丑曾用湿土加固。此乃临时营垒的典型特徵,其防御工事,算不上坚固。」 赵怀安也点了点头,补充旁:「使相请看,他们的衡弩手阵地,布设在木栅之後,只有道层,且多是轻弩,射程有限。在高处,也丑低有床弩这挎丝器。可低其远程火力,并不足以对我军丝装步卒的推进构成致命沿胁。」 高骈兴奋极了,就是这个感觉:「不错,你再看其营垒与涨渡湖的衔接之处。」 「其防线的末端与湖岸之间,有近百步的空隙,又无明重障碍,还有不少民壮,正从湖边担水,频繁进出。」 「可见这里是他们担水的伶旁。」 「若派道支精锐,趁夜从此地突袭,直捣其粮草囤积之处,必有奇效!」 赵怀安频频点头,果然跟在老帅身边,你就学亏。 人老高仅仅伶过对防线布局丶营地的衔接之处的观察,便迅速判断出了敌军的防御丝心在於正面,而侧翼因为有大湖遮挡,草贼反而就松懈了。 而高骈这边分析着,赵怀安也不公示弱,努力想看出点什麽。 他关注的丝点与高有所不同,更多地,是观察草军营垒内部的布局和守卫状态之上。 看了一会,赵怀安嘴角咧着,笑旁:「使相,你看营内————。」 赵怀安从敌军营内分区不合理,营帐不整等方面,指出了草军在扎营方面存在巨大的漏洞。 很重然,草军依旧还只是草军,即便试图与唐军正面对阵,但缺乏相关军事素养,综合实力与唐军依旧有不小的差距。 还是那句话,生存能磨炼出勇士,但却教不会人行军打仗。 就这样,两人你道言我道语,越聊越尽兴,将草军营垒的立立虚实利弊,剖析得淋漓尽致。 下边的梁丶伙知俊等人面面相觑,只感觉他们是使相和节帅游戏中的一环O 这两是在玩游戏吗? 而那边,高骈越听,心中越是秒讶。 他没想到,赵怀安不仅用兵悍勇,军事素养谎经成长到了这立程度,这才几年啊! 难旁赵大真的是用兵的不世天才? 不过可惜的是,他们本想多看看草军吏士的状态,好判断草军的士气,看能不能从中看出草军内部是否真的不和。 而这种不和,又到了何种程度? 毕竟战争不是儿戏,不是他和赵大两人在那里道顿分析,言之凿凿,然後就能如何如何了。 二人说黄巢这麽布置是担心内部分崩离析,结果就真的是这样?他们要看到真凭实据。 不过,看不到人,但他们去从旗帜上看出了挎不同。 江面上的风很大,所以这会草军大营的旗帜都被吹得猎猎作响,不时就有几面旗帜被吹走。 可巧合的是,被吹走的,全部都是「王」字大旗,而「黄」字大旗,全部都紧紧插在各岗哨上,鼓着风,迎风招展。 很重然,黄巢的部队至少在军纪上要比王仙芝更加严格。 看到这里,高骄正要说话,下面的梁缵和伙知俊,忽然脸色道变,大喊:「使相丶节帅,速速撤退!敌军发现我们了!」 果然,地面正在种动,显然正有道支相当西模数量的草军骑士正往这边赶来。 赵怀安看高骈还不动,直接抱着高骈就跳了下去,然後扶着高骈上马,自潮才跃马而上,随即大吼:「走!」 说完,他护着高骈,在百馀骑的簇拥下,向着来时的路狂奔。 而在他们的身後,很快就出现了道支庞大的骑兵,黑压压的道仞,望不到头! 他们没有结成任何阵型,而是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漫山遍野地,向着高骈丶 赵怀安所在的这处岗地,席卷而来! 赵怀安道边奔,一边扭头,脸色都变了。 而这个时候,高骑却踩着马镫,人力而酱,大声咆哮:「畅快!畅快!畅快!」 直把赵大看愣了,这老高有点疯啊! 但事谎至此,先跑路弓! > 第383章 赴战 第383章 赴战 要打仗了! 当高使相和赵节帅两人狼狈回到大营,当营内的保义军突骑和淮南突骑狂飙出营,驱逐草军突骑。 当双方在草甸上来往追逐,留下一地尸体和战马。 淮南丶保义两军,无论上下,只要稍有常识的都知道,大战要开始了。 但这个开始直到又过去了十日,都还没有来临,眼见着时间就要进入到了乾符三年的十一月时,无论是敌我双方,都依旧在对峙着。 【记住本站域名 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 】 但刚到十一月一日,保义军忽然接收到了军令,全军拔营向南,沿着举水东岸一日便行十五里,随後就地安营扎寨。 而於此同时,淮南军也紧随其後,就在保义军的北侧沿着举水一字扎营。 在他们的前方,那条举水大河上,已经停泊满了淮南军的水师大舰。 显然高骈从草军那边得到启发,也决定利用身边的这条举水作为补给线,将水师开来,既可以方便大军补给,也可以作为大营的第一道防线。 现在保义军和淮南军扎营的这块地方是一处河湾地。 它的西侧就是那条直通长江的举水,而在它的南面则是一条东西向的河流,叫杀河。 换言之,此时淮南军和保义军的营地就宛如城池一样,举水和沙河就是他们的护城河。 就地扎营後,附近一直在水泊丶山野观望的黄州土团众,开始纷纷投奔到淮南军的大营。 不用赵怀安提醒,淮南军那边就将这些人单独扎在一营,以防其中有草军内应。 这些人不过是小插曲,任何大的决战,总会有一些自带於粮的乡野土豪投军。 他们有的是渴望建功立业,有的就是在混乱中发一笔财。 当然,更多的土豪这会都在小心翼翼地匍匐在战场外围,如同鬣狗一样,等着两头巨兽分出胜负,他们再一拥而上,吃点腐肉。 这些人自不提,无论是淮南军还是保义军都不在乎,因为这会战云已经越发密布,此前一直龟缩在江北连营的草军,竟然也选择了出击。 他们并没有直接向着淮南丶保义二军来,而是沿着倒水北上,也同样选择在倒水西岸扎营,位置还和唐军正相对。 换言之,此时双方在研判战场形势後,开始微调着军队的部署,皆不约而同选择了东西面的决战方向。 此时战场形势已经变成了,倒水和举水这两条北南向的入江河流,将鄂北战场分割成了三块。 其中西边一块是草军主力大营,从长江边一直向北蔓延十馀里,根本望不到头。 然後是东边一块,其中营地最广的是北面一片的淮南军,而营地稍小的,则是南面的保义军。 至於两河中间的河滩地,则是双方默契选择的战场。 但说实话,这片战场的环境非常糟糕。 赵怀安曾带着背嵬们到战场上勘探过,这里同样遍地圩田,然後靠近他们的这一边,还有两处不大不小的湖泊。 这非常要命。 因为此战双方总兵力达到了十馀万,要想打这样规模的战事必须提前在战场上摆开阵型。 靠近草军那片是一整块的平地,草军可以非常便捷地在那里完成全军的列阵。 但唐军这边,就因为这两处湖泊,一北一南,正好挡住了淮南军和保义军列阵的空间。 如果真要在这个位置列阵,那淮南军和保义军将会被分割,而这对於如此规模的决战,那将是致命的。 赵怀安打了这麽些年的仗,也有一二所得。 在他看来,无论什麽兵法,其实最本质的就是在局部战场形成己方的兵力优势,以多胜少。 这不是说,战争不是谁的人多,谁就能赢。 毕竟自古以来,以少胜多的还少吗?可你要是细看这些战事,你就能发现,所谓的以少胜多,只是在总体兵力上少,但是在关键的战场节点,他却是兵力优势的一方。 所以,当你的兵力是处於劣势的一方,那你就需要更加灵活机动,通过调动敌方兵力,聚拢己方兵力,在战场的局部形成你为优势兵力一方,将敌军击溃。 这样才有以少胜多的基础。 而现在呢? 草军的兵力本身就比他们多的多,然後他和淮南军还被大湖分割开,一旦开战的结果是什麽呢? 很有可能就是人家草军直接就压上来把他保义军给吞了,而那边等淮南军绕湖奔过来时,一切都晚了。 所以赵怀安在勘查了战场地形後,心中坚定反对打这样一场决战。 这是拿保义军的老本去开玩笑。 虽然决战之地并不总是理想的,但将己方削弱这麽多的决战场地,那不打也罢。 所以赵怀安一直在等待,等待高骈再次召开军议。 其实赵怀安能这麽想,那些淮南军中的高骈旧部,哪个不是久经战事的?实际上,自扎营在这里後,就一直有亲信大将私下找过高骈,劝谏厉害。 可不晓得高骈如何说服这些人的,反正这些人欲言又止的走了,但终究没有再提出反对。 因为大兄鲜于岳被调离了淮南军本阵,所以赵怀安这会还真没有人给他透露风声,所以这些情况他一概不知。 他还在等着高骈开战前的大议。 於是在十一月三日,赵怀安耐心等了两日後,军议召开,地点就在高骑的大营。 而这一次,赵怀安带着十二名都将参与了这场战前最後一次大议。 淮南军大营,草甸上,帷幔三匝。 赵怀安端坐高骈右侧手,身一众是王进丶郭从云丶刘知俊丶耿孝杰丶韩琼丶 高钦德丶霍彦超丶李继雍丶张歹丶郭琪丶陈法海丶周德兴丶高仁厚丶陆仲元丶孙传威。 此外还有庐州厢军的刘威丶陶雅丶还有舒州厢军的陆元庆丶周本四个都将。 —— 可以说,保义军都将级别的军将,除了韩通带着所都驻扎在了寿州,其馀所有人全部在这里。 这一次,保义军是真正意义上的精锐齐聚,倾巢而出。 而淮南军那边情况也差不多,他们的都将虽然不像保义军这边严格按照千人设都,但平均下来,也是大差不差。 所以淮南军三万人,加上调度来的润州兵一千丶宣歙兵三千,一共有都将三十多人。 这麽多人聚在一起,纵然是这片围起的幕区已经够大了,但这会还是有点局促。 实际上,这会天气到了十一月,已经很冷了,这会又靠近长江,江风吹过来就和刀刮一样。 但没那麽大的帐篷,所以只能给每个都将都备上了一份火盆了。 这会帷幔被吹得鼓起,风声呼啸着,那面代表「东面诸道行营都统」的大纛旗也在风中凌乱。 这个时候,赵怀安喝了一口热茶,将身上宋建送他的大紧了紧,问道对面的裴鉶:「老裴,使相还要多久能到?」 赵怀安颇有点不满,这老高咋回事,喊他们来开会的也是他,到了後,又把大夥晾着吹江风,这过分了啊! 就在他想这个,忽然就想到了「开会」二字,然後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 忍不住看了一圈帷幔外,见没有什麽披甲武士围绕着,心才勉强稳了一下。 不会的,这老高不会这麽疯的。 可越是这麽想,赵怀安越是没把握。 许是火盆靠的太近了,赵怀安越捂越热,额头都淌汗了。 忽然他就站了起来,一拍脑门,对那脸色严肃的裴鉶,笑道:「嗨,你说我什麽记性,本来要给使相带的礼物忘记在了大营,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说完,赵怀安转身就走,那边一众保义将们也连忙起身,就要出去。 对面的淮南将们莫名其妙,但都没说什麽。 正是这个时候,绕了三匝的帷幕通道,转出一队人,为首者正是高骑。 这一次高穿着一领漆红铁铠,面色红润,行走间虎虎生威。 他看到赵怀安要走,骂道:「这都开会了,你跑什麽!」 赵怀安看了一眼高骈,晓得自己想多了,讪讪一笑,然後重新坐了回去。 只是那边裴鉶瞄了一眼面色红润的高骑,叹了口气。 使相,那都是虎狼药啊! 待众人稍定,赵怀安不等别人说,自己先开口了,因为他怕高骈上来就说去决战。 这老高向来不允许别人触犯他的权威的,一旦等他说完了,那就再无转圜馀地。 於是,赵怀安笑着对高骄,又对众将说道:「哎,昨夜啊,我帐中的掌书记老张啊,给咱讲古。」 「正说到我朝太宗皇帝陛下和李卫公的一段对话。」 「他们两人就讨论兵法中的奇兵和正兵,到底是什麽,它究竟是固定划分,还是随机应变的。」 「那老张就说啊,侧翼突击是奇;又说先出兵为正,後出为奇;还说,正面交锋是正,将军临阵应变是奇。」 说着,赵怀安不好意思摸了下头,对高骈惭愧道:「使相,你晓得我的,我就一淮西土锤,被这些都绕糊涂了。而那老张也是个纸上谈兵的,说起来一套套的,但也是个糊涂的,你一问他具体怎麽干,他就抓瞎。」 「所以末将想问问使相,这正丶奇,到底何解啊!」 高骈瞥了一眼这个赵大,心里冷哼:「前些日和我观营的时候,一套一套的是你赵大吧,这会就又不懂了?」 他也晓得赵怀安是什麽意思,哼了声,便解释道:「那些不过是形,就其实,不过就是一句话:我的正兵要让敌军误以为是奇兵;我的奇兵要让敌军误以为是正兵。」 「以奇为正,以正为奇,变化莫测,恰是孙子说的形人而我无形」的境界」 o 赵怀安恍然,马上就接着道:「这就是正奇啊!」 「我觉得这个妙啊!」 「这倒是让咱赵大有一二所得。我们是否可以兵分两路,一路就在这里牵制草军主力,一路迂回奔袭,渡江袭击鄂州。」 「而江北的草军一旦晓得我军袭击鄂州,必会来救。到时候袭击鄂州的草军就伺机与援军决战。而这个时候留在江北的我军,就伺机渡河,最後会同此前江南的部队一道,与疲於奔命的草军决战於鄂州城外。」 「你们觉得我这军策如何啊?」 一番话说的在场的淮南将们窃窃私语,频频点头。 该说不说,那赵大淮西土锤,这一二所得还真有东西。 要晓得如果战事真按赵大说的打,这一仗在明面上就能赢啊! 但更多的人心里即便再认同都没有吭声,全部都暗暗看向了上首的高骈。 再不错也没用,关键还是得听使相的。 果然,那边高骈抚着髯,对赵怀安摇头:「我觉得不如何。」 见赵怀安还要说仏,他哼道:「赵大,你呀,我在你这个岁枣也是这般,凡事都想弄个惊天动地。仗呢,要打奇仗!要打险仗!不这样,怎麽能显得我的厉害?」 「可你等到了我这个岁枣,你就稻得,仗不是这麽打的!计策越多,错的越多,所谓庙算,算的不是这些,而是问兵多寡,乐何谋,草料如何,甲械几何。 」 「正所谓,大丫不巧。你拉然稻得我太宗皇帝善於兵法虚实,但你可稻得,太宗皇帝真正的大仗是如何打的?」 「唯一条,以堂堂正正之师,先守後攻,待其疲惫,精锐猛冲。哪里是想你这样那样的。」 赵怀安脸红得不行,那边高骈还在说呢:「就你说的那军策,我且问一条,要是敌军不回援呢?直接就与江北的我军决战,你如何应对?」 「我再且问,你分去江南一部,真能打下鄂州城?草军十馀万大军打了两个月,才打下,你一战而克?」 这个时候赵怀安已经把脚缩了起来了,一句硬气坏不敢有。 那边高骑三言两语就把赵怀安问鳖了,嘴角轻咧,咳嗽一声後,便开口:「此战,我意以一字长蛇阵布出————。」 还没说完,高骈就看见赵怀安在那边嘟哝,直接骂过去:「赵大,你嘟哝啥呢!」 赵怀安连忙抱拳,钦佩道:「我说使相高见!」 第384章 斗鸡台 第384章 斗鸡台 三匝帷幔,众人怪异地看着赵怀安。 而高骈也是瞪了一眼赵怀安,继续说道:「我军将会沿河而战,最适合的就是这一字长蛇阵。」 「此阵极简单,但用的好,就是杀阵!」 「昔日长安之战,郭子仪带领八万唐军就是败在叛军安守忠的一字长蛇阵下!」 「此阵之要点,就是如常山之蛇,敌击我首则尾至;击我尾则首至,击我中身则首尾俱至。」 本书由??????????.??????全网首发 众将一个劲点头,这种阵要想用的好,的确是高骈这样的用兵大家才能统御住的,因为长蛇阵的要求就是,各部都要坚韧,还需要及时服从调配,支援别处战场。 果然,高骈下一句话就是:「但此阵的缺点就是军阵厚度薄,本身我军兵力就要比对面少,一旦被敌军突破军阵,就会反被敌军切割包围。」 「所以————」 此时高骑目光扫向全场,最後看向了自己的武胆张璘,沉声道:「张璘!」 体魄雄壮几乎不下赵怀安的张璘抱拳起身,大唱:「末将在!」 高骈顿了下,下令:「由你率领陈珙丶冯绶丶董瑾丶俞公楚四将,领兵万人,作为蛇头,列於阵北!」 话落,陈珙丶冯绶丶董瑾丶俞公楚四将站起,大声应喏。 之後高骈又看向赵怀安,下令:「赵大!」 赵怀安扭扭捏捏站了起来,抱拳道:「末将在!」 「着你带所部列阵於南阵,不许退,退,我斩你头!」 赵怀安张了张嘴,还待说话,高骈就晓得他要说什麽:「我晓得你觉得战场上临近我方的两处湖泊会分割我军军阵,你也是个呆的!」 「既然有大湖不好列阵,那我军就提前抢渡对岸,先占据战场中部,到时候那两处大湖反而成为我军的保护,遮拦我军後路。」 「你还有何话说?」 赵怀安能说什麽?他只能抱拳,喊道:「遵令!」 就这样,这场决战前的布阵任务就这样结束了。 当赵怀安带着众将转出帷幕的时候,他听到有人说了这样一句话:「辣他妈,这这地方打决战,部队都展开不了,也不晓得是哪个鸡儿给老帅出了这麽个蠢主意。安安心心呆着不好吗?这地方决战,南方拢共就这点兵,一旦丢在这,整个南方都得完蛋!」 赵怀安扭头去看,却怎麽也没找到是谁说了这番话。 就这样,赵大惴惴返回了大营,等待高骈的出击令。 赵怀安并不晓得,高骑此前是有向着襄阳的王铎照会过的,当淮南军在鄂北决战的时候,让王铎率领襄阳行营兵南下,从侧後方袭击草军的大营。 赵怀安一直不是说「正」「奇」吗?人家高骈早就做此打算了,哪还需要让赵怀安再分别出去? 但高骈并不晓得,他在这里和草军对峙这麽久,为的就是等到王铎一方的奇兵抵达,却根本不知道人家到底是给了他如何一个大惊喜。 安州境内,云梦,一支人数在三千人上下的昭义军正在风尘仆仆的行军。 他们就是王铎派遣参加鄂州会战的援兵。 是的,就是三千人。 —— 这并不是王铎的愚蠢,而是不得已。因为就在前几日,朝廷八百里加急到襄阳行营,急令王铎率部回京。 却是原来代北的沙陀人造反了! 就在本年,河南水灾,盗寇蜂起,朝廷以段文楚为代北水陆发运丶云州防御使,代替原来的支谟。 一直以来,代北的军粮全部都是由河东调发,但因为这年灾荒,以及草军在宋州截断了漕运,所以运往河东的漕米就不够了。 当时,段文楚就先行削减了代北军的衣米,口称是让代北军上下体谅体谅朝廷,共度时艰。 因为往年朝廷对於沙陀人和代北其他族群部落兵一直恩赏有加,所以这些人也不靠着这些粮米吃饭。 更何况,段文楚本身接替前任的支谟就是有原因在的。 当时的沙陀军和振武军节度使李国昌的实力越来越大,也越发桀骜了,再不复过去大唐忠犬的模样了。 —— 这一变化始自六年前,也就是李克用的父亲李国昌平定庞勋之乱後。 其人因功进为节师,任大同军节度使。 当时大同军节度使已经不再隶属於河东节度使管辖,是独立的藩镇,直接管辖云丶蔚丶朔三州。 虽然藩镇小,但却让李国昌成为建节一方的藩帅了。 之後,他在任一年多後,就调任为振武军节度,然後就一直做到现在。 正是在李国昌的布置下,沙陀军的势力遍布振武丶大同两镇及云丶蔚丶朔三州之地。 也因为有这样的实力,李国昌这些年对朝廷也越发桀骜。 在咸通三年的时候,李国昌恃功恣横,专杀长吏,当时朝廷就想将他从振武军节度使的位置上调走,但李国昌称病不赴任。 对此,唐廷无法有强硬之举,只能施以羁縻之策。 但自此,朝廷就开始提防起这个以沙陀人为核心的代北集团了。 本来朝廷任用支谟为防御使压制沙陀人,但支谟为人弱懦,根本不敢和已经成长为代北最大军事集团的沙陀人发生冲突,甚至李克用占据他的衙署坐堂发号施令都不敢吱声。 後来李克用来了长安後,小皇帝更是不喜欢这人,在晓得支谟无能後,便换上了强硬派的段文楚。 段文楚是安史之中杀出的名将段秀实的孙子,为人强直刚硬,他到大同赴任後,就打算借这次好好敲打一下沙陀人,最好是压制住沙陀人,不给他们囤积粮食的机会。 但他根本想不到,这些沙陀人早就形成了利益共同体,也早就不甘心困在小小的大同盆地了。 再加上,李克用去了一趟长安後,受到了赵怀安的刺激,更是坚定了他要自成节帅的决心。 所以自回了云中後,他就开始想着如何夺取大同,以为根基。 时人多以为大同边塞,必是苦寒之地。 但实际上,对於沙陀人来说,这的确是一处天选之地。 首先这里自古就是藩汉杂居之地。 汉人丶突厥丶吐谷浑丶粟特丶契芯丶鞑靼丶回纥丶党项丶契丹丶奚,都生活在雁北一带,民风彪悍,气俗尚武。 而且因为它在帝国北疆防御的地缘关系,大唐在这里布置了密集的军镇。 其中就有奉诚军丶遮虏军丶清塞军丶横野军丶岢岚军丶静边军丶天成军丶天宁军丶天安军丶石岭军丶代北军丶怀柔军丶安塞军丶安边军丶忠顺军丶博野军丶 归义军丶振武军。 以上十八个军镇就这样分布在大同盆地地区,拱卫着帝国北疆。 而更怕的是什麽呢?那就是代北地区是可以自给自足的。 别看雁北地区的云丶蔚丶朔三州地处偏隅,但是,因为屯田和铜冶的发展,它是有一定的经济基础的。 从国朝前期开始,云丶蔚丶朔三州是屯田的重要区域。 其中大同军四十屯;横野军四十二屯;云州三十七屯;朔州三屯;蔚州三屯。 而到了现在这会,代北地区的屯田还要更庞大些。 元和年间的时候,代北地区饥荒,朝廷一方面赈灾,一方面开始大规模开垦营田。 东起振武,西逾云州,极於中受降城,凡六百馀里,列栅二十,垦田三千八百馀顷,岁收粟二十万石。 这就是代北的实力。 而且它不仅有粮,它还有钱。 当时河东道是国朝最主要的产铜地,产量占全国产量的一半,而蔚州就是当时最为主要的铜产地。 除了有铜,它还有盐,其一年可得四千石盐,虽然与河东盐池没得比,但足以自用了。 当然,代北实力如此坐大,其背後和河东藩镇衰落是分不开的。 从唐前期开始,河东就是整个太行山以西最重要的节点,西北诸军的粮谷全部仰仗河东,所以才有了在雁门设代北水运使院,那段文楚头衔才有一个代北水陆发运。 但到了後期,尤其是元和以後,河东经济衰落,自顾不暇,渐无馀粮可供他镇,甚至连河东自己都需要朝廷济送。 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更加便宜,甚至自带乾粮的沙陀兵就成了边将们的现实选择,因为本道兵实在养不起。 而当时,大同地区因为灾荒的原因,因祸得福开始垦出大片营田,年收二十万石粮,一下子就有了自给自足的能力。 原先大同地区兵多,但是粮少,要靠河东输米,所以自然不担心它作乱。 现在因为河东经济不行了,边将们越发开始重用沙陀人这些胡人,使得他们在代北地区做大,又因为这里大垦,粮食可以自足了,现在朝廷连制约代北的手段都没有了。 如此,这就是使得代北地区变成了兵马又精又多,又有粮有钱。 这是什麽?这就是天赐的王霸之基。 李国昌丶李克用父子对此一清二楚。 在雁北地区,他们在经济上,日渐独立,可以实现军粮自给;政治上,形成了番汉联合的利益共同体,也就是代北集团。 军事上,云州北靠大漠丶西接振武丶东临雄藩,是沙陀平定雁北,南下争雄的要地。 现在朝廷又将大部分兵力都调往中原和荆襄,围剿草军,这种大势在前,那还有什麽好说的? 沙陀称雄雁北是万事俱备丶只欠东风,然後段文楚就将这东风送来了。 当段文楚克扣军饷,丛而引起军士的怨怒时,云中沙陀兵马使李尽忠派遣牙将康君立秘密到蔚州劝说李克用起兵,除掉段文楚取而代之。 然後当夜,李尽忠就率牙兵攻入云州城,抓获段文楚及判官柳汉璋,同时派遣使者前往蔚州召李克用入城。 李克用得到消息後,当即在军中搞舆论,让边校程怀信丶康君立等十馀帐,日哗於李克用之门,请共除虐帅以谢边人。 有此名义後,军众大噪,拥李克用上马杀往云中,兵马至万人,屯於斗鸡台下。 次日,李尽忠派人向李克用送上云中防御使的符印,请他为防御留後。 又明日,押段文楚等五人至斗鸡台下,李克用命令军士将其凌迟处死,然後用马匹践踏其骸骨! 第三日,李克用入防御使衙署,坐堂办事。 至此,沙陀人反,代北一日变天。 而当李克用杀害段文楚的消息传到长安後,引起朝廷上下的一片震惊。 尽管当时地方藩镇节帅被部下驱逐或杀害的事件频频发生,朝廷也正面临着草军的打击而「皇威不振」。 但像李克用这种公开犯上作乱,并且凌迟朝廷节度使的行为,还是不能忍。 当时,李克用按照当时的传统,由云中将士向朝廷上表,请求任命自己为帅。 但小皇帝断然拒绝,这个时候李克用的父亲李国昌来表了。 他说请求朝廷尽快任命大同军防御使,并说若李克用违命,自己请命亲自率振武镇兵进行征讨,终不能因为爱一子而有负於国家。 言之凿凿,真是大唐一忠臣! —— 小皇帝真信了,便决定让对李国昌父子有恩的卢简方为大同军防御使,并诏他前往大同处置李克用。 但这卢简方直接被李克用给驱逐了,连代北都没能入。 不得已,朝廷只能又转命他为振武节度使,让李国昌为云中节度使。 朝廷以为让李国昌为节度使,以父临子,那李克用还能反了他老子不成? 却压根没想到,李国昌也反了。 他不仅拒不奉诏,撕毁了朝廷的任命书,甚至把军中的监军的给宰了,并正式和儿子李克用连兵一道,一起反了。 之後,李克用四处出兵骚扰,攻陷遮虏军,又东击宁武军,西击岢岚军,南下焚烧唐林丶崞县,进入忻州境内。 当时河东作为抵御的第一线,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应对。 先是,河东节度使窦浣为防御沙陀,一面徵发百姓掘深太原的护城河,以加强太原城的防卫;一面又命令都押衙康传圭出任代州刺史,又发土团一千人戍守代州,企图依靠雁门关天险来阻止李克用南下。 结果土团兵行至太原城北後停顿不前,要求赏赐。 当时太原府库空竭,窦浣就派遣马步都虞候邓虔前往抚亓。 可元问失败,其人直接被土团们用刀剐了,尸体都被用床板抬着送入府衙示威。 最後还是窦浣与监军亲自出来抚元,发给土团兵每人钱三百丶毫一端,众人方才安定下来。 疲下子,朝廷对窦浣彻底失望,只能重新任免河东节度使。 疲选来选去,最後朝廷就选中了昭誓节度使曹翔接替河东节度使,并且令其带兵从襄阳前往河东。 不仅如此,朝廷对王铎也不抱希望,认为他就算屯在襄阳也是空耗粮秣,着其带兵返回长安,以应对沙陀人的叛乱。 所以,当高骈的照会发往襄阳的时候,王铎是真的手里没兵。 本来还有个帝盲良心忠武军呢,但也被他旅榨跑路了,最後没奈何,他让昭誓将陈宗器带领三千昭誓兵什下相住高骑。 能做到疲样,王铎自认为已经对得住朝廷和高家了! 疲昭誓将陈宗器带领三千昭誓兵从随州进入安州。 可昏一进安州,哨马就告诉他,前方发现草军小股兵马。 昭誓军们本身就是孤军深入,又地形不熟,从来没走过溳水北岸疲条路,听到疲消息,以为是踪迹被发现,遇到草军主力了,各个惊慌失措。 疲陈宗器是悍将,打过乳符元年的什诏之战,看到摩下慌成疲样,大骂:「丢那娘,瞧瞧你们疲怂蛋的样子!我不明白你们慌什麽?我昭誓军精锐,打过魏博丶讨过四镇,杀过什诏,天下什麽精锐没打过?一群土里刨食的草贼也怕?再敢乱,都给我滚蛋!」 陈宗器疲麽说後,在场的昭誓将们才镇定下来,然後为了显示自己的胆气,也是为了稳定军心,陈宗器亲自带领五百昭誓军为前锋先走,留下主力作为後卫。 人陈宗器是疲样对部下们说的:「今日就杀杀疲些草军的锐气,让他们看到咱们昭义军就怕!丢那娘,怕怕怕!我昭义军的脸都被你们丢光了。」 陈宗器是世代昭誓军子弟,当年其父是被老节帅刘从谏捡拔军中,才有了他们老陈家今日。 所以陈宗器对朝廷并没有那麽在乎,他看重的则是昭誓军的名声。 其实也正是这些昭义军的存在,在某种程度上逼反了忠武军。 因为疲些人在二十年前还在昭誓地方杀得你死我活的,两方又大都是世代牙兵牙将,疲仇恨自然就容易延续下来。 现在忠武军在进入安州地界哗变北返了,他自然就希望疲支他一手带出来的队剧,能争气,能建功立业。 其後,陈宗器带着昭义军继续出发,一路简直是和饭後散步一样从容。 可就是太从容了,那些部下不断提醒附近遇到草军的小股兵马,但他依旧我行我素,一副要主动邀请草军来袭击他的样子。 太自信了! 这一日,他们抵达云梦,距离汉阳只有二百里的时候,陈宗器带着昭义军的前头部队抵达一处村庄休息。 疲处村庄还有人,他也没多想为什麽沿路都荒废了,就疲地方还有村庄,就索要了几头猪准备杀了吃肉。 当夜,他们疲猪才烤在火塘上,昭誓军就遭到了草军的袭击。 陈宗器的牙将被射死,另一个直属的牙将直接扔下陈宗器逃进黑暗,不知所踪了。 但缘好,留在後面的昭誓军忠勇,问得讯报,立刻来救。 在半道的时候,他们果然被草军伏击,最後只有百人左右杀进了村庄,将陈宗器救出。 当时陈宗器还不想走呢,被架着的时候,还挣扎大喊大叫:「丢那娘,不走,且收拾了疲些草贼再撤不迟!」 昭誓兵们一阵无语,最後到底还是将老长官给架着,撤出了村庄。 一路上,疲陈宗器还骂骂咧咧,说援军来的少了,可当他们被千馀火把给堵在凹子里时,他再没敢吹了。 就疲样,高骈满怀亍待着王铎卷兵与他夹击草军,然後王铎派了三千昭哲军。 而现在,连疲三千昭誓军都没能抵达战场,就被草军连续伏击,最後除了千馀昭誓兵北撤,馀众包括那个牛皮冲天的陈宗器一道,或死或降了。 对於疲些,高骈不知道,赵怀安更不知道。 但也正因为不知道,赵怀安回到大营後,是真的辗转难眠。 > 第385章 难眠 第385章 难眠 (请记住 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怀安从来不是一个过分纠结的人,无论是前世还是现在,他都信奉着「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的人生信条。 但人从来就不是明白或者觉悟到某些道理,就能立刻超脱的。 能做到那样的,也不是人了,那是菩萨和佛祖的境界,内心一朝顿悟,便是一证永证,从此不再有任何困惑和迷茫。 但赵怀安终究是个人。 在这事关生死存亡以及未来走向的一夜,他就是翻来覆去,怎麽也睡不着。 赵怀安虽然没有打过几次如此大规模的决战,但今日大帐内的军议,他还是本能地觉得很不对劲。 这场决战的选择,会不会太过儿戏了一点? 几乎没有任何精妙的谋划和布局,就要将四万大军尽数投入战场,与那号称十万之众的草寇,打一场硬碰硬的呆仗? 虽然他也承认,高骈关於敌我态势的分析是对的,草军确实「外强中乾」 决战也的确就是这麽粗暴。 但他的本能依旧觉得,不应该只是如此。 赵怀安自己也反思了一下,会不会是当年在汉源战场上,亲眼目睹数万川西军,被高骈当成炮灰卖得精光的印象实在太过深刻了? 才使得他现在有些「疑邻盗斧」,对高骈充满了不信任,变得疑神疑鬼的。 在今日用晚饭的时候,赵怀安也和张龟年丶赵君泰等核心幕僚商量过此事,并将自己的忧虑坦诚地说了出来。 老张和老赵两人,对视一眼後,都一致认为必须留一手。 可,怎麽留呢? 到时候上了战场,明摆着他保义军要全军出动,而且按照高骈的部署,是直接列阵在整个唐军战线的最南边。 虽然高骄说,张璘所在的北翼是主攻的「蛇头」。 可赵怀安看着地图,怎麽看都觉得,自己所在的南翼才是真正的「蛇头」,是吸引火力的那个头! 不仅敌军的主力营垒就在自己的正南边,连对方可能列阵的战场,也都在他的正西边。 这种情况下,一旦开战,自己这边极有可能遭到草军最凶猛的第一波攻击! 到那个时候,自己这边打起来了,北面的高骄会不会不来救自己? 会不会,像当年对杨庆复杨帅一样,把咱们也当成消耗品,用完就扔? 说实话,其实不管会不会,赵怀安都不应该百分之百地相信高骈。 他也不该将自己和万馀保义军弟兄的身家性命,完全寄托在高骈的个人操守和淮南军那些军将的人品上。 原先,他还是有的选的。 即便之前高骈的使者,说什麽「三日不至,军法从事」,但真不去,高骈又能奈何得了自己? 其实最好的选择,就是按照他之前向高骈提议的那样,分兵! 由他赵怀安带着保义军渡过长江,去开辟第二个战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捆绑在高骈的战车之上,要将手里所有的牌,一把推到赌桌上,然後————各凭天命! 其实,赵怀安心中还有一个更狠的,也是最决绝的方案。 那就是在高骈下令决战的前一天夜里,他便率领保义军全军,悄无声息地跑路,直接退回舒州。 但这种事,赵怀安还真的做不出来。 毕竟,现在的一切,都不过是他的猜测和怀疑。 若就因为这些许的怀疑,他便临阵脱逃,那将会直接导致扎营在这里的数万唐军军心崩溃,甚至可能引发全线的大溃败。 到那个时候,他赵怀安就真的是千古罪人了。 他的名声也会在天下,在历史上,彻底烂臭。 到时候,还提什麽创业不创业的? 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你看到了很多可能的选择,也预见到了,但你其实并没有多少选择,真的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也许这就是老杨当年说的,能走到最後,从来不是靠聪明才智,真的是靠命,靠运啊! 只希望咱赵大真的有这个命吧! 这些纷乱的情绪,如同无数条毒蛇,整夜地萦绕在他的心头,啃噬着赵大的情绪。 而且他还不能和下面的将领们说,毕竟,随时都可能爆发决战,他这个主师若是慌了,下面的人能不慌吗? 现在下面的人之所以还能保持镇定,正是因为他们晓得他赵大「镇定自若」 O 可一旦他们发现,自家的主将,对将要发生的这场大战,竟然抱有如此悲观的态度,那军心士气,自不用多谈了! 也正是因为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赵怀安索性合衣而起,披上一件厚重的大氅,走出了帅帐,开始独自巡营。 总要干点什麽吧! 赵怀安将旁边大帐内的王进一并喊上後,巡视的第一个营区,是靠近中军大帐的高钦德所部。 夜已深,但营地内却并未完全沉寂。 一排排的营帐之间,篝火燃烧,映照着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和赵怀安一样,吏士们也都还没睡,而是在各自队将的带领下,默默地做着战前的最後准备。 有人在仔细地擦拭着手中的横刀,道道寒光照铁衣;有人在检查着自己的盔甲,片片甲叶映寒槊。 还有的,则围坐在一起,低声说着家乡话,脸上丝毫没有看出大战将近的紧张。 高钦德,这位从川西之战末尾才加入进保义军的前黎州悍将,的确是个让赵怀安可以放心的。 此刻,当赵怀安等人来的时候,高钦德也带着几个牙兵巡视着营地,正好就碰到了赵怀安和兵马使王进,押牙赵六丶豆胖子,还有孙泰丶赵虎这些牙门将们。 高钦德显然是吃了一惊,但很快反应过来,奔上来行礼,恭敬道:「节帅,这麽晚了,怎麽还没歇息?」 「睡不着,出来走走。」 赵怀安拍了拍高钦德的肩膀:「弟兄们,情况如何?」 高钦德点头一笑,指了指周围的士兵:「节帅放心!衙内都都是百战老卒,过惯了刀口上舔血的日子。那些草寇人数再多又如何?不还是咱们手下败将?被咱们追得如磊磊丧家之犬的样子,兄弟们都还记着呢!」 高钦德此言一出,周围的衙内都武士们纷纷大笑,是这个道理。 赵怀安也莞尔。 他当然晓得此时的草军已经今非昔比,但这些话多说无益,在此时,信心比黄金更重要。 这会赵怀安又看着众人投来的目光,那种信任和崇拜是丝毫不假的,这一刻,他心中的烦躁,竟消解了几分。 最後赵怀安没有和这些吏士们多说什麽,拍了拍大夥後,就又去了其他几个都将的营地。 在离开了高钦德的营区,赵怀安又依次走过了霍彦超丶李继雍丶张歹等人的营地,所见所闻,大同小异。 这些从西川,从淮西,到中原,一路跟随着他南征北战的老兄弟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们唯一相信的,就是他赵怀安。 只要他赵大的帅旗不倒,他们就可以一直战斗到最後! 赵怀安还能说什麽?只是脚步越发沉稳,内心也更加笃定了。 随後,他又来到了骑兵的营地。 郭从云丶刘知俊丶耿孝杰他们的营地并不在一块,离赵怀安最近的,还是刘知俊的营地。 当他带着牙门将们赶到飞虎骑的营区时,刘知俊所部正在马厩边给战马喂着草料。 所谓马无夜草不肥,大战在即,这些骑士们必须亲自喂养坐骑,以让这些战场上赖以生存的夥伴把状态调整到最好。 此时,飞虎骑士们正靠在马厩边,用手轻轻地梳理着爱马的鬃毛,低声地与它们说着话。 赵怀安过来的时候,看到刘知俊和刘信二人正坐在篝火旁,对着一张简易的地图,激烈地讨论着什麽。 看到赵怀安过来,二人连忙起身。 「节帅!」 赵怀安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 他走上前,看了一眼地图,问道:「在商量什麽?」 刘信指着地图上简易的战场,沉声道:「节师,我们在商量,开战时,我等骑兵该从哪个方向,对敌军的侧翼进行突击,战果更大。」 刘知俊则在一旁摩拳擦掌,咧嘴笑道:「其实管他哪个方向!只要节帅你一声令下,俺老刘就带着弟兄们,直接凿穿他们的中军大阵,把那伪王仙芝和黄巢的脑袋一刀一个剁了,这才省事!」 赵怀安哈哈大笑,并没有对刘知俊说什麽,最後看了看大夥就又走了。 那边刘知俊纳闷,还待问,然後就被刘信拉住,摇了摇头。 他晓得,这会,压力最大的就是节帅! 节帅有自己调解内心的方法,而他们这些部下们能做的,就是各司其职,唯奋勇杀敌耳! 最後,赵怀安又来到了庐州厢军和舒州厢军的营地。 在这里,他见到了王威丶陶雅丶陆元庆丶周本这四位都将。 与保义军的老兵不同,这些新附的厢军士卒,脸上明显带着几分紧张和不安。 —— 但当他们看到赵怀安的身影,出现在营地里时,不晓得为什麽,众人就安稳了。 他们或许不相信自己,但他们相信这位带领他们打了无数胜仗的节度使。 周本更是上前一步,激动地说道:「节帅!请放心!决战之日,我舒州儿郎,绝不堕了咱保义军的威名!定要让那些草寇看看,咱们淮西的汉子,没有一个是孬种!」 一番话说得王威丶陶雅直撇嘴,这就咱保义军了! 整整一夜,赵怀安几乎走遍了保义军所有的营区。 他没有发表任何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他只是走着,看着,听着。 而正是这一夜的巡营,让他那颗原本因为怀疑和忧虑而躁动不安的心,彻底地平静了下来。 得益於一直以来的胜利,保义军中无论是老兄弟还是新卒,对於赵怀安都有一种盲目的信任,他们不用想那麽多,节帅肯定是已经想好了。 —— 而不得不说,盲信也是信。 正是这种信心,让赵怀安心中更加确定,那就是无论草军如何,高骄又如何,他都可以坦然面对! 他不信天下有哪支军队能留住他一手打造的保义军! 正如他的部下们相信自己,自己也愿意无条件信任这些吏士们! 什麽阴谋,什麽算计,不就是打一场嘛!打!管他对面是谁,就是狠狠杀! 想通了这一层,赵怀安只觉得浑身一阵轻松。 所有的烦恼和忧虑,都烟消云散。他返回帅帐之後,竟头一次,倒头便睡,一觉,便睡到了天亮! 乾符三年十一月四日,天色微明。 一直没什麽大动静的草军大营,忽然开始频繁地调动起来。 时刻都在观察着草军动向的高骈,在接到斥候的回报後,第一时间便做出了判断,那就是草军主力即将要开赴战场! 於是,当天夜里,高骈便向北面的张璘,和南面的赵怀安,同时下达了军令,命全军连夜拔营,渡过倒水,提前进入决战阵地,抢先占领优势地形! 而事实是,高骈的判断无比正确。 果然,在第二日,也就是十一月五日的清晨,草军的主力大军,便开始排阵过河。 当时,在高骈的中军大帐内,老将梁缆再次进言,建议应该趁着草军正在渡河,阵脚未稳之际,立刻发动攻击,半渡而击之。 这是一个分外有诱惑力的选择。 但高骈在仔细地思考了许久之後,却毅然地拒绝了。 他严令各军,坚守本阵,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许擅自出击! 就这样,包括保义军在内的四万唐军,就这麽静静地站在距离河岸不过数里的圩田上,眼睁睁地看着对岸的草军,开始不慌不忙地架设浮桥,横渡倒水。 凌晨,卯时,天色灰蒙蒙的。 随着三声沉闷的大鼓声,响遍两岸,无数的走舸小船,如同离弦之箭,竞相出发。 这些小舟舢板,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倒水河面,来回穿梭,运输着草军的人员和物资,川流如织。 很快,一支约有千人左右的草军先头部队,便登上了战场。 这些背着巨大牌盾丶手持着两丈步槊的草军士卒,身上都披着厚实的铁铠,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 他们上岸之後,并没有急於冒进,而是迅速地呈扇形展开,牢牢地控制住了渡口,为後续部队的登陆提供了掩护。 接着,更加密集的鼓声,从对岸连绵不绝地传来。 越来越多的草军营头,开始抵达战场。原先还一片静谧的原野,一下子便被鼎沸的人声丶马嘶声,以及驮畜的嘶鸣声,给彻底充斥。 在这个过程中,赵怀安一直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那辆由四头宝驴驱动的战车之上。 他的前方,不断有背嵬哨骑,飞马回报:「报!草军毕师铎部已渡河!」 「报!草军柴存部已渡河!」 「报!草军黄氏三军,已尽数进入战场!」 直到大半个白日都过去了,终於有哨骑前来,大声禀报:「报!节帅!草军已尽数渡河!其帅旗,已立於阵中!」 此时的赵怀安,内心中已经极度的不高兴。 他不理解,高骈为何要白白地浪费掉这大半日的绝佳战机! 那些刚刚渡河的草军,连阵线都没有完全展开,乌泱泱的一片,只要他一声令下,率领两军的精锐骑兵,来回冲杀几次,直接就能将这些立足未稳的敌人,彻底绞杀在河滩之上! 是,这样的突袭,的确可能会吓跑了对岸还没来得及渡河的草军主力。 但干嘛非要想着毕其功於一役呢? 能先吃掉多少,就先吃掉多少嘛! 但赵怀安心里虽然这麽想,却也不敢违抗军令,擅自行动。 此时,他已经将自己摩下的十二个「都」,按照预定的计划,布置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战阵。 他没有选择将阵地前驱到大湖以西的开阔地,而是就选择在了大湖东北面的一片狭长地带布阵。 这样一来,赵怀安大阵的正面,就是一条长约六里左右的狭长通道。 这种地形,可以极大地约束草军在兵力数量上的优势,让他们无法完全展开O 然後,赵怀安又将自己麾下的三千骑兵分成了三部。 一部,由刘知俊统领,布置在圆阵之内,作为预备队,随时可以从阵中杀出,对敌军发起致命的冲击。 一部,由郭从云统领布置在了大阵的北面。 这个位置,进,可以随时向北面高骈的中军大阵,提供支援;退,可以与主阵互为犄角。 还有一部,则由耿孝杰统领,布置在了大阵南面的大湖之後。 在靠近长江与大湖的夹缝之间,是一条狭长的江堤。 那里虽然不适合大兵团行走,但为了防止有小股草军,从这个地方渗透过来,袭扰自己的後路,赵怀安还是在这里,布置了一支精锐的骑兵。 就这样,此时赵怀安的保义军大阵,就像一只巨大横亘在大湖旁的螃蟹。 万人步卒组成的圆阵,是螃蟹坚固的身躯,而布置在外的两支骑兵部队,就是螃蟹那两只铁钳! 一万两千马步军,以及四千配备厢车的庐州丶舒州的厢军们,就这麽静静地等待着敌人的进攻。 可随着天色越来越黑,预想中的猛烈袭击却并没有发生。 直到这个时候,一队传令的骑兵才从北面高骈的中军大营方向疾驰而来,沿着各军的阵线,大声地呼喊着:「都统有令!诸军少安毋躁,今日不当战!全军枕戈待旦,明日再战!」 赵怀安听了这话後,再也忍不住,气得一把将头上的兜鍪,狠狠地摔在地上。 随即,对着北方,大骂了一句脏话。 第386章 阴冷 第386章 阴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赞】 乾符三年,十一月五日,寅时,鄂州江北战场,天未明。 冬风萧瑟,潮湿冷冽。 寒风裹着长江水汽,吹在人脸上,如同刀割,又阴又冷。 昨夜草军大营中那如同天上繁星般的点点篝火,这会儿大多已经熄灭,只剩下一丛丛馀烬,升起道道袅烟。 在弥漫着草木灰味中,草军柴存军中,旅将谢彦章,哆哆嗦嗦地套着一件从唐军武士身上扒下来的冬衣,钻出了他那顶低矮破旧的羊毛毡篷。 他正要说话,可张嘴呵出的第一口热气,便立刻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了一团白雾。 真他娘的冷啊! 谢彦章紧了紧衣袍,目光投向了自己麾下那片所谓的「营地」。 营地的状况,很不好,或者,直白点说,就是糟糕透了。 昨天半夜,寒潮没有任何徵兆地就从北面刮了下来,温度骤降,田埂上直接起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而好死不死,谢彦章他们的营地又恰好布置在一片靠近湖泊的洼地之上。 本意是为了方便取水,但现在好了,整夜下来,是又冷又湿。 而谢彦章麾下的大多数士卒,根本没有帐篷,只能紧挨着,蜷缩在田垄之上,甚至连升起一堆篝火来取暖的薪柴都没有。 倒是谢彦章有一个带过江的羊毛毡篷,是他义父葛从周送的,所以他倒是没怎麽冻着。 可夜里,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痛苦的呻吟声,谢彦章也是忧心忡忡,夜不能眠。 明日就要大战了,然而只是一夜过去,自己手底下,不知又要倒下多少弟兄O 所以一觉起来後,谢彦章就开始巡视营地,在检查了一圈後,心情果然变得更加糟糕。 营地里食物严重缺乏,没有御寒的酒水,不少弟兄的手脚已经出现了冻疮,有些连草鞋都穿不上了。 可营中,却连最基本的伤药都没有。 但谢彦章还是强打起精神,将几个卒将召集过来,让他们将营地里仅剩的一点粮食都拿出来,给弟兄们烧一顿热腾腾的早饭。 他不能让他的弟兄们饿着上战场。 可就是这麽点要求,最後都是奢望。 没过多久,负责伙食的小使臣便一脸苦涩地回来禀报,说营中仅剩的那点薪柴,连给全营弟兄们一人烧一碗热水都不够,更不用提煮粥了。 谢彦章沉默了许久,最後,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能烧多少,就烧多少吧。让还能动的弟兄,先喝上一口热汤。」 别管米有多少,就是只有热汤,也好歹在战前暖暖肠胃。 此时的谢彦章多少都有点绷不住了。 说实话,草军这会看着好像有编制了,号称八个军老卒。 但实际上,因为缺乏大量的幕僚丶军吏丶参军丶书手,他们目前是根本不具备大规模决战的能力,尤其还是渡河参战。 就比如说现在,草军不是没有米丶没有柴,而是运到对岸後,压根都不晓得在哪里,因为没人专门管理这些物资。 从昨天渡河开始,一切都是乱糟糟的,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那些小板只管将人往对岸送,哪里管你是哪个队的。 所以他谢彦章能将自己的本营统管住,就已经算是在统御上有天赋了。 叹了口气,谢彦章索性不去想那些揪心的事情,而是独自走到了自己的兵器架前。 他先是抽出那柄惯用的横刀,又拿起那面箭痕累累的牌盾,便开始仔细地清理和检查起来。 虽然谢彦章已经是掌管五百人的旅将了,但在草军的作战体系中,像他这样的中下层头目,依旧是要亲自冲锋在第一线的。 而他手里的刀和盾,就是他在战场上生存下去的保障! 所以每每战前,谢彦章必然会擦拭保养兵刃,而且从来不假手於他人。 大夥各自去忙活了,谢彦章坐在小马扎上,翻出一块油布,反覆地擦拭着刀身,之後又检查了一遍弓弦的韧性。 冰冷的刀身,粗粝的长弓,让谢彦章心中稍稍安定了不少。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背着「令」字小旗的小使臣,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过来。 其人年纪和谢彦章差不多,都还是个娃娃。 他对谢彦章喘着粗气,抱拳行礼,说道:「谢旅将!师帅有令!」 谢彦章放下布,将刀横在腿上,点头。 「讲!」 「师帅命你部,立刻前往西面的渡口,将昨日渡河时遗弃在那边的军资驮运回来!」 昨天渡河的时候,因为情况紧急,再加上组织混乱,大量的辐重物资,都被杂乱无章地堆放在了渡口的河滩之上。 这不仅严重堵塞了後续人员和物资的调动通道,更让各个部队想要寻找自己的物资变得异常困难。 谢彦章听完命令,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召集了三百馀名还算能动弹的部下,向着渡口的方向,跋涉而去。 而这三百多人也是他现在所能动员的全部力量了。 当日在江汉平原,柴存部与江陵杀出的那支唐军,进行了一番惨烈的决战,最後虽然胜了,却是惨胜。 就那一仗,他谢彦章就丢了一百多个弟兄,其中一大半都是从中原出来的老卒。 可战後,谢彦章并没有得到任何的人员补充。 那些投降的唐军俘虏,全都被柴存优先补充到了他自己的中军,以及那个新晋的丶风头正盛的师帅,朱温朱三郎的麾下了。 而昨夜,在这片该死的战场上,他摩下又冻伤了一批,病倒了一批。 编军时满编的一旅五百人,最後还能动弹的,就只剩下这三百多人了。 当谢彦章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到渡口时,便看到河滩之上,已经有不少人马在混乱地搬运着物资。 而在那片混乱之中,一个披着红,穿着大铠的身影格外醒目。 那人正是新任的师帅,朱温。 这个在军中声名鹊起的年轻人,看样子丝毫没有受到严寒的影响,活力干足H 大家都冻得不行,说话都带着颤音,可朱温却依旧精神抖擞,说话的声音洪亮有力,让人下意识就愿意去服从。 当谢彦章带人到的时候,朱温正在指挥着手下的士卒忙得热火朝天。 他们的工作,就是从那堆积如山的物资中,分拣出属於自己部队的辐重。 当然,也不一定是就是自己的,或者说,只要有用,就都可以是他们的! 那朱温看见谢彦章过来後,丝毫没嫌弃谢彦章年纪小,位置低,反而主动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这倒是让谢彦章有点受宠若惊了,赶忙奔了过去主动介绍自己。 那朱温和他寒暄了一阵後,便开门见山问他,是否愿意在清理物资的时候,顺便帮他们把属於他们的物资,也专门分拣出来,堆放到一起。 而作为报酬,朱温愿意立刻就给谢彦章他们,提供整整两车的木炭。 听到「木炭」这两个字,谢彦章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正愁如何激励士气,一听能获得两车木炭,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那朱温也是个豪爽性子,也不等谢彦章他们把活做完,就已经爽快地让手下回营,拿他的条子去拉两车木炭给这位谢彦章兄弟。 而且话说得还好听:「天大地大,不如兄弟们吃饭大,这两车木炭你先用,让你营里的兄弟们先吃顿热乎的!」 现在的木炭能有多宝贵,谢彦章怎能不知? 本来因为朱温麾下的庞师古曾经截胡过自己的目标,谢彦章还对朱温没甚好感。 可现在想想,那坞璧也是人家凭本事拿下的,果断不如人,也不能怨。 而现在,人家这麽敞亮就送了木炭回去,谢彦章的内心中只剩下了感激。 也不顾这会连粒米都没进呢,就毫不犹豫地带着手下的弟兄们,开始在渡口清理起物资,而且越干越卖力! 真是纯牛马! 不过,在谢彦章干活的之馀,心中却不由得升起了一丝奇怪的念头: 为何,在大伙儿连生火的薪柴都找不到的时候,这位仅仅是继承了其兄遗泽的朱温朱三郎,却能拥有如此之多的木炭呢? 难道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就这麽大吗? 时间很快就到了寅时末。 天光,已经很亮了。 蔓延十馀里的巨大战线上,七八万饥寒交迫的草军,已经彻底苏醒了过来。 而他们苏醒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整兵备战,而是抢物资! 毕师铎军麾下有一名叫骑将叫张神剑,向来以急攻突击为长,是草军中有名的悍将。 此刻,张神剑他正带着数十骑兵气势汹汹地前往中军的粮料院,索要他手下那几百匹战马的草料。 但到了地方,毕师铎才发现,粮料院外早已排起了长龙。 各个部队派来领粮领料的人,挤作一团,吵吵嚷嚷。 可张神剑哪里有这个耐心去排队?直接对着手下吼了一声:「抢!」 数十名骑兵,二话不说,便直接冲进仓库里,抢了十车草料和粮米,扬长而去。 负责看管仓库的是黄巢牙兵,虽然愤怒,但看着对方人多势众,也不敢上前阻拦,只能任由他们离去。 等张神剑抢了粮草回来後,他的营地里很快就升起了袅袅炊烟。 张神剑不仅让部下们用抢来的稻草,给战马铺设了温暖的马厩,更是生起了十几堆熊熊的篝火,架起大锅,煮起了热腾腾的米粥。 张神剑所部的这数百名骑兵,都是毕师铎麾下的核心精锐,不仅装备精良,在补给上,也是绝对的优先级。 他们每个人过江前,一人配发了两条肉乾。 而现在,这些草军骑士直接将两条肉乾都切了,煮个肉粥。 反正今日大战能不能活还是一回事呢,索性就吃个够! 这边大锅煮着肉粥,散发着浓郁的香味,那边此前派出去的几个骑将也返回了。 他们在附近巡弋的时候,发现了一片还没被拔光的菜地。 於是,青菜被切得细碎,最後和肉粥一道,熬成了一锅香气扑鼻的肉菜粥。 当其他营的草军士卒,还在寒风中,啃着冰冷硌牙的乾粮,张神剑的骑兵们,已经一人捧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肉粥,吃得是满头大汗。 这青菜煮肉粥,那是给个神仙也不换! 於是,其部士气就更高昂了! 与此同时,在战场的另一端,草军的游奕兵张归弁也咽了咽口水。 在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已经带着七八名精锐的斥候,潜入到了战场的最前沿,哨探对面唐军的动向。 这会儿,他正一动不动地,趴伏在一处冰冷刺骨的水坑边。 寒意不断地从湿漉漉的泥土中,侵入他的身体,让他时不时就控制不住,哆嗦一下。 通过窥管,张归弁仔细地观察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处唐军营地。 和他们草军一样,这些唐军显然也没有足够的时间来架设木桩营地,都是用预制好的移动木栅,和林立的步槊,绑在一起,临时构筑而成的。 所以,张归弃能很容易就看清唐军营地内部的情况。 但他看见还不如不看。 只因为,此时的唐军营地内,一队队唐军吏士正围着篝火,悠然地喝着热气腾腾的肉汤,吃着烤过的乾粮。 甚至,还有专门的伙夫在烧着滚烫的茶水,不断给周围的唐军武士续茶。 张归弁看着那些营地的旗帜,上面挂着「保义军」的旗号,还有一面绣着斗大「高」字的将旗。 他也不晓得,这到底是保义军的哪位将领,但人家能在这大战前的战场上,拥有如此奢侈的给养,毫无疑问,必定是精锐中的精锐。 张归弁嘴里的口水已经满了,下意识咽了下去,随後就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皮囊,仰头抿了两口辛辣的烈酒。 烈酒驱散着身上的寒意,张归弁带着手下悄无声息地退下,上了留在後方的战马,返回本阵。 可在返回的路上,张归弁他们遇到了一群被困在战场中间的流民。 这些人蜷缩在一起,看到张归弁这些精干哨探,吓得是瑟瑟发抖。 但张归弁并没有对他们如何,只是勒住马,冷冷地告诉他们,赶紧离开这里,很快就要打大仗了。 说完,张归弁便自顾自地离开了。 可他队伍中,却有三名斥候,在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後,悄悄地脱离了队伍。 很快,他们的身後,便传来了一阵凄厉的惨叫声。 张归弁的眉头,紧紧地皱了一下。 但他并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指责什麽,只是带着剩下的人向着自己的营地,疾驰而去。 而那三名行凶的斥候,在完事之後,冲着张归弁离去的背影,不屑地撇了撇嘴。 最後,他们将砍下来的几颗男性流民的首级,用绳子系在马鞍上,也兴高采烈地回营报功去了。 朱温带着十几名骑兵,奔过冻得梆硬的田埂,从渡口返回了自己的营地。 这个时候,柴存的亲信牙将柴自用早已等候在了那里。 他对朱温说,柴帅请他去中军大帐议事。 —— 朱温点了点头,他让各部依令用饭,然後就带着庞师古丶朱珍丶许唐丶李晖丶邓季筠五人,顶盔掼甲,前往了柴存的帐篷。 和朱温那边一样,柴存的营地也没有什麽遮拦,数千大军就这样散布在田埂之上。 他能看见很多士卒,甚至还穿着单薄的夏衣,这会儿只能裹着枯黄的稻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见此,朱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进了帐篷後,柴存正在隔空怒骂着黄巢。 他拍着案几,怒骂:「这黄巢不是个废物吗!大老远地将咱们从江陵喊过来,却连最基本的补给都提供不了。就这麽一个晚上,我营里就减员数百人!就这样还想和官军决战? 」 「我决他个蛋!」 也是忍耐到了极点,他喊来一个牙兵,发狠道:「你现在就去黄巢那里,把我的话,一字不改地告诉他!」 「现在,毕师铎的队伍被安置在最前线,我柴存的队伍,也被放在了最东线,对面就是硬骨头的保义军!」 「而你黄家的几个军,现在却都舒舒服服地布置在二线!怎麽?这是要让我们这些外人,给你们黄家垫刀口吗?」 「这样做,就不怕让跟着你们干的弟兄们,寒了心?你黄巢,什麽时候也变成了这样的人!」 那牙将正要跑去转达,柴存又喊住了他,再次威胁了一句:「告诉他!咱们的命,也是命!真要是打光了,到时候,就让他黄家的几个宝贝,自己去打那保义军吧!」 那牙将重重地点了点头,最後快步奔了出去。 这个时候,柴存看见朱温过来了,脸色稍缓,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朱三,让你麾下分一支骑兵,去右翼的江堤那边看看。那边有弟兄们说,保义军有支骑兵,出现在了那里。你们去仔细查看一下。」 朱温点了点头,当即回头,对着帐外候命的朱珍,下达了命令。 这让柴存很满意。 这个年轻人的确是个人才,吩咐的事情,都是毫不犹豫,立即丶马上去做,从来不讨价还价,是个能干事的。 他心中暗自感叹,现在的草军,明面上是整合了,但内部,却比过去还要乌七八糟。 像自己这种从完整的票军改为一军的还好些,而如王重霸他们,都是由好几个山头拼凑起来的,那才叫相互使绊子,内耗不断。 现在队伍中能像朱温一样,能存粹办事的,不多了。 从这一点来看,他的兄长朱存战死,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不然,也不能让这个朱三郎,出挑出来! 可这边柴存刚暗夸完朱温,朱温就趁机提了一点要求,他希望能从柴存这边要一批冬衣。 这天,陡然降温,显然是寒潮来了,後面,很有可能会下大雪,兄弟们没有冬衣,扛不住的。 柴存愣了一下,沉吟了片刻後,点头同意了。 他决定,一会儿就亲自去黄巢那里,为自己的部下要一批冬衣下来。 之後,他又和朱温聊了一下他所部的情况。 现在,朱温的部队,因为吸收了不少江汉战场上唐军俘虏,所以战斗力在整个柴存军中算是很高的。 柴存便有意让朱温在此次大战中,担当头阵。 朱温心里有数,没有当面拒绝,只是不卑不亢地,将自己部队目前面临的种种困难,都详细地讲了一遍。 柴存听得有些烦躁。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派去黄巢那里的那个牙兵回来了。 那牙兵喘着气,禀报导:「大帅听了你的原话後,他也————他也让小的,给柴帅带一句原话————」 「他说什麽了?」 那牙兵咽了口唾沫,说道:「他说————我会让我兄长黄存,亲率本部,与你军并肩作战!」」 柴存,瞬间沉默了。 黄巢竟然愿意将他自己最核心的,由他兄长黄存统帅的核心大军,也调到最危险的东线,与自己并肩作战? 那他还有什麽好说的?想到这里,柴存忽然就感觉到了一丝疲惫,便摆手让所有人都下去。 那朱温在走出了柴存的大帐後,对着身边一直跟随的庞师古,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回去告诉弟兄们,对那些新投降过来的骑兵,要多加注意。一旦发现有任何不对的苗头,不用请示,就都给我————杀了。」 庞师古心中一凛。 说完,朱温就望向对面,看那些唐军阵地上飘起的连绵七八里的炊烟,缓缓地补充了一句:「这一次,咱们要做最坏的打算!」 > 第387章 战鼓 第387章 战鼓 乾符三年,十一月五日,辰时,淮南军北线阵地。 天光,终於艰难地撕开了厚重云层,为这片冰冷死寂的江汉平原,投下了一抹耀眼的光亮。 此时,宣歙军都将段鸳麾下的一名扈兵,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坚硬的田埂之上,随处可见的田垄增加了他前进的困难。 阳光是出来了,可寒风刮在脸上,还是如同无数把细碎的冰刀,冻得他又红又紫,鼻涕都流了出来。 他来这里的目的是寻找淮南军在北线阵地的主将,军中赫赫有名的大将,张璘。 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t??w??k?a??n.??c??o??m 超给力 就在今日清晨,卯时刚过的时候,他们三千宣歙军便接到了使相高的紧急军令。 军令内容是让他们即刻拔营,从原先的中军预备队位置,调往北线,听从张璘的节制。 这道突如其来的命令,多少让整个宣歙军上下,都有些措手不及。 他们都已经在本阵准备就绪了,这会又忽然要临时调动阵地,多少还是有点不方便的。 但宣歙军都将段鸳还是令自己的扈兵去北线寻找张璘,向他禀告,三千宣歙军即刻前来规建。 最後找了一刻多,他终於看到了那面张璘的大旗,并在一众淮南军武士们的好奇下,穿过了数个营区,终於抵达北线阵地後方。 在那里有一处被遗弃的的茅屋,他就是在这座还散发着潮湿霉味的茅草屋内,找到了张璘。 当时张璘正在嚼着干饼,喝着肉汤,和陈珙丶冯绶丶董瑾丶俞公楚四个都将讨论着军务。 那扈兵被引入後,顾不上礼节,就急切地禀报导:「张帅,我家都将已奉使相钧令,率本部三千将士,抵达北线!」 「如今,我军正驻扎於中军与将军左翼军的连接部,段都将特遣下吏前来,询问张帅有何指示!」 张璘闻言,将口中还未嚼烂的干饼咽下,脸上的笑容怎麽都藏不住。 刚刚他和四个都将商议军策的时候,是想布置一条四条兵线的阵型的。 前三道就是正常的三阵,第四道则是奇兵,专门用来作为胜负手的,可算来算去,要想布置四道兵线,以右翼的万人兵马还是有点不够的。 而这个时候,使相就派来了一支援兵过来。 果然,知我者,使相也! 而有了三千宣歙的加入,他可以将俞公楚的三千兵马调动到大纛下,作为第四道兵线,然後让宣歙兵代替俞公楚的兵马,接管阵线的左翼。 於是张璘高兴地拍着大腿,大声道:「很好,正是本帅要的!你回去告诉你家都将,他做的很好!就应该加强连接部的防御!让他的人就在那里,自行设置阵地,深沟高车!不必与原来驻守在那里的俞公楚部合营,以免指挥混乱!」 随即,他又派遣了一名背插着「令」字认旗的牙骑,跟随那扈兵一同回去,以防传错军令。 其实这会,张璘所在的淮南军右翼阵地,士气都还算不错。 因为这里九成以上的,都是跟随高骈南征北战多年的老兵,装备精良,心态从容,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补给也最为充分。 昨夜的严寒,虽然也让他们吃尽了苦头,但在天亮之後,喝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啃上几块干饼後,那股因寒冷而带来的憋闷也迅速地消散了。 这些百战老卒们士卒们三五成群,围着篝火,擦拭着兵器,互相说着荤话,气氛轻松自如。 那宣歙军的牙兵就是在这样的老卒中穿行的,越看心中越稳当。 果然是高使相赖以南征北战的劲旅,随此等强军作战,自当无忧。 可这个宣歙军的牙兵并不晓得,并不是所有的淮南兵都这样士气高昂,也不是所有的部队,给养都这麽充裕。 其实,就拿这牙兵所在的宣歙军来说吧,就是一个鲜明的反例。 因为作为客军,宣歙军的军粮,在从本道出发时就被後勤的官吏,以各种名目,克扣了近三成。 後来到了高骈摩下才算好点,有淮南米可吃。 但随着进入到战场後,淮南军调度出来的粮食也不甚够,再加上亲疏有别,肯定是先供应最精锐的老卒了。 所以这会宣歙军中,还有不少人饿着肚子。 而那些抵达了指定阵地的宣款军吏士,饥寒交迫下,很快便将目光,投向了附近几处早已被官军搜刮过一遍的农舍。 虽然里面已经没什麽东西可抢的了,但他们还是如同蝗虫过境一般,将那几间茅草屋屋顶上的丶能用来生火取暖的枯黄茅草,给尽数掠走了。 军心士气实可一般,而张磷没有检阅这支部队就贸然将此部放在分外重要的连接部,到底是冒失了。 同样的,作为整个唐军阵线核心的,由高骈亲自坐镇的中路军,状态却也同样堪忧。 因为这里的武士,其核心是五千的淮南牙兵,剩下的一万五千兵,则是从淮南各地抽调而来的州县兵。 在天下诸藩之中,淮南兵能战者,基本都出自於剽悍尚武的淮西一带。 可如今,淮西已作为保义军的辖区被分割了出去。 而像滁丶和丶扬丶楚这些富庶之地,平日里有固定军事训练的牙兵还好些,寻常的州县吏士则普遍不堪战。 又因为这些人的家庭条件相对较好,平日里少有吃苦,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寒潮,便让他们有些扛不住了。 一夜之间,病倒丶冻伤者,不计其数。 黎明时分,虽然备战的军令已经下达,可大多数的淮南兵,依旧裹着冬衣丶 毛毯,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牙齿不住地打颤。 幸亏上面紧急下发了一批烈酒,让他们喝下御寒,情况才稍稍好了一些。 他们在寅时,吃过了简单的热饭热汤後,便被各自的军吏组织起来,在原地不停地活动着手脚,以保持体温。 一些识字的军吏,已经开始拿出笔墨,帮着身边的同伴,一笔一划写着最後的家书和遗嘱。 所谓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对於很多人来说,这一封信可能就是他们留给家人们最後的念想了。 他们将那些写满了牵挂与诀别的信件,小心地折好,交由专门的辅兵送回了河东的大营。 这些淮南兵们的脸上,包括那些精锐的牙兵,脸上都是对决战的迷茫和恐惧没有参加过大型会战的人是无法体会这种双方十馀万人决战时,那种震颤和紧张的。 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有机会看见万人同在的场面,更不用说是十来万人了。 实际上,这些人到现在能忍住不崩溃,不尿,就已经对得起他们淮南兵的袍子了。 他们当中只有一些年纪稍大的牙兵,参加过七年前的平灭庞勋之乱的战役,有大型决战的经验,这会还能吃的下,走得动,手里有汗,嘴里有沫。 这个时候,後方的河面上,一些小船划破了晨雾,又送来了大量的箭矢。 其中,数量尤其多的一部分是专门补充给了那支千人的润州弓弩手部队的。 自韩滉时代开始,「润州弩手」,便天下闻名。 他们的强弩,射程远,穿透力强,是南方军队中少有的精锐步兵单位。 现在浙西那边的节度使叫周宝,是高骈在神策军时的老同僚了。 正是这份人脉,以及高骈那「东道诸藩行营都统」的名号在,才能从浙西将这支精锐营头给调度了过来。 而它也是高骈的一支杀手鐧。 时间,缓缓地来到了辰时末尾,阳光也越来越烈。 在驱散了弥漫在天地间的寒雾後,也为这片肃杀的战场带来了一丝生机。 士兵们被冻得僵硬的身体,也在阳光的照射下,渐渐地回暖,心中的战意和斗志也激昂不少。 而在这漫长的战线上,已经开始有一些营将在声嘶力竭地激励着士气。 所以,时不时地还能听到某处阵地,爆发出阵阵欢呼。 而在整个战场的南面,也就是保义军所在的阵地,情况又截然不同了。 今日的早饭是赵怀安和麾下的都将丶营将们一起吃的。 巨大的帷幕下,七八十号人一人一个餐盘,上面是一碗茶泡饭,三张大羊肉—— 胡饼,一碟酱菜,三块羊肉。 这些都是赵怀安的随营厨师们烧的小灶,热量十足。 而且难得的,赵怀安给众保义将们一人一碗酒,但这会没人喝,都是和赵怀安一道,嚼着饼子,哧溜着茶泡饭,最後将羊肉狼吞虎咽下去。 赵怀安擦了擦手里的油,最後举起了盘子上的酒碗,对众将道:「今日,就是我保义军的千古流芳的日子!胜,回来继续吃酒!败了,那咱们就在下面吃酒!」 「来!干了!」 说完赵怀安将碗里的酒水一饮而尽! 然後将陶碗重重摔在了地上。 而赵六丶豆胖子丶王进丶郭从云等七十多名大小保义将们也纷纷仰头,将酒干了,把碗砸在地上。 一时间,帐幕内,遍是碎瓦。 之後,赵怀安就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直接带着在场保义将们,翻身上马,开始视察了全军的士气和战前准备的状态。 他们所到之处,各营士气高昂,奋力欢呼。 赵怀安等人巡完一遍後,再次回到了大纛下。 他踩上了驴车,看着下面黑压压一片军将们,大喊:「弟兄们!其他话我已不用再说,我只要求你们一件事,那就是带着你们的人,活下来!然後,跟着我,打赢!最後,迎接属於你们的荣耀!」 说罢,他便挥了挥手,让各都将返回各自的部队,正式接管指挥。 之後,保义军的营地里,便展现出了一种与淮南军截然不同的氛围。 军中的老兵,开始手把手地,带着那些略显紧张的新兵,准备着一些战前的琐碎。 这些都是他们在一场场血战中,用生命总结出来的,能够有效提升战场生存率的小技巧。 有人在用布条,将横刀的刀柄与自己的手腕,紧紧地缠绕在一起,以防止在激烈的格斗中脱手。 有人在自己的胸甲内侧,多垫上了一层厚厚的麻布,以求能缓冲一下可能的冲击。 还有的人,则在检查着自己的箭囊,将不同用途的箭矢,破甲的丶穿刺的丶 带倒钩的全都分门别类,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而那些随军的丁壮们,也早已从附近湖泊里打来清水,装满了一只只巨大的木桶,安置在了各个阵地的後方。 这样,在战斗的间隙,精疲力尽的吏士们,也可以有乾净的水源来补充水分。 整个保义军的阵地,就好像一个备考多年的学子,在这一日迎接他的大考。 而这些全都离不开保义军战力最核心的保障,也就是数量众多,经验丰富的营将们。 可以说,这些这些人的存在,才使得保义军有现在的战斗力。 而现在,他们这些人正用各自的方式激励着本营的士气。 其中营将傅彤,正将一坛珍藏许久的「泸州窖」,分给了他手下的几个心腹队将。 众人围坐一圈,轮流拎着酒瓮,豪放大饮,随即发出畅快的大笑。 另一边,以悍勇着称的营将符道昭,则显得毫不在意。 他正光着膀子,在寒风中与营中的吏士们,尤其是那些从忠武军中转化过来的老卒们,吹嘘着自己的勇武,其人拍着胸口乌黑的胸毛,豪气干云地说道:「兄弟们!上战场就跟着咱冲,贴身肉搏是好汉,而能杀咱们这些好汉的箭矢,他娘的还没造出来呢!」 众人哈哈大笑! 而像营将王潮,则显得要沉稳得多。 他正将自己的两个亲弟弟,王审邦和王审知,叫到一旁,提点他们:「一会儿上了战场,都给老子机灵点!刀剑无眼,千万不要上了头,不听将令,胡乱冲杀!」 —— 「若是我————若是我不幸战死了,你们两个无论如何,定要带着我的骨殖返回故乡。不要让我,做了这异乡的孤魂野鬼。」 氛围倒有些伤感,老二有点欲言又止,双目红湿,倒是年纪最小的王审知,有些不以为然地插话道:「大兄放心!军中的辅兵,自会收殓兄长的尸骨,不用担心。」 王潮气苦,扭头不看他这个冤种弟弟。 他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最终,所有的一切都汇集到了赵怀安的身上。 真正决定保义军万馀人性命的,终究还是他赵怀安。 此时,赵怀安换上了一身玄色铁铠,安静地坐在他那辆驴车上,双手拄斧,闭目养神。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从战场的北面,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鼓声: —— 「咚————! 」 「咚————!」 「咚————!」 鼓声越来越密,虽然遥远,却动人心魄。 赵怀安的双眼,猛地睁开!随後对身边负责统一调度全军的王进,沉声说道:「全军出击!」 王进点了点头,随即转身,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红色令旗,奋力一挥! 於是,在保义军的阵後,早已等候在此的六十名赤裸着上身丶肌肉虬结的大汉,齐齐举起酒坛,一饮而尽! 随即,他们将剩下的酒尽数喷洒在了面前那巨大的牛皮战鼓之上! 接着,他们就举起了手中的巨大鼓槌,开始整齐划一地,敲动了起来! 「咚————!」 「咚——! 」 「咚————!」 隆隆的鼓声,如同滚滚而来的雷霆,震得大地在微颤!震得附近湖泊,都兴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大江之上,到处都回荡着这摄人心魄的雷鸣之声! 整个战场,在这一刻,冷冽甚於六九寒冬! 大战,开始了。 > 第388章 宣威 第388章 宣威 乾符三年,十一月五日,辰时中,淮南军中央本阵。 唐军中央本阵是高骈带领两万一千人组成,沿着湖泊的西侧延伸八里,整个阵列排的非常紧密。 高骈在一众旧部元从和淮南牙将们的保护下,沿着阵线奔行。 头前六名骑士,分别高举着八尺长的竹竿,上缀三重氂牛尾,外包赤黄色缯帛,此正是节度使之赤黄节,见节如见天子! 又有高举着八尺长的铜质鎏金黄钺,缀黄绸幡,代天诛罚,掌生杀大权,五品以下皆可不奏而诛! 这就是高骄作为淮南节度使的权利,所谓旌以专赏,节以专杀,也是高骄身份的最直接象徵。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而在节钺之後,就是双旌丶双节,皆是顶端饰金铜矛头,杆身挂赤丶青两色长幡,幡面绣「斗」「星」图案,以示代天牧民。 节钺两侧,十馀骑士各持戈戟丶班剑,手上是伞丶盖丶刀丶戟丶弓丶矢丶 殳丶枪及鸟兽之旗,赫赫生威。 再其後,又是百馀骑肩扛麾丶氅丶幡丶幢丶帜及仗马,望之一片,层层叠叠,花团锦簇。 有日丶月丶云丶雷丶风丶雨旗;有列宿丶五星丶五岳丶四渎旗;有神武丶朱雀丶白虎丶青龙旗;有天马丶天鹿丶犀牛丶赤熊丶黄罴丶游麟丶彩狮旗;还有云鹤丶孔雀丶仪凤丶翔鸾旗。 旗帜之中又有各色绣字节旌,各绣「教孝表丶明刑弼丶行庆施惠丶褒功怀远丶振武丶敷文丶纳言丶进善」,皆是美好寓意。 旗帜之後,便是当今朝廷,擎天一柱,架海金梁的渤海公高骈! 此时,高骈一身银色云纹冷锻甲,外罩紫绫袍,头束金冠,脚踩云靴,腰系双扣金纽带,左悬仪刀,右挎箭囊。 囊内有金箭十支,非用来射敌,而是用来传递紧急军令,号令三军! 所谓见此金箭者,不问来者,皆听其号令! 而高骈胯下之马为朝廷亲赐之天马,可日行千里,踏燕如飞。 此时的高骈,高踞天马,左手握着一柄枣木麾杖,右手抓着缰绳,神态自若,信马由缰。 而在高骈四角,有四名骑士,他们各举着一面幡旗,分别绣「同平章事」丶「淮南节度使」丶「检校太尉」丶「渤海公」,旗色皆为紫底金纹,猎猎作响。 在高骈身後,又是十馀名押衙将,皆身着紫袍,手持牙杖丶骨朵,随扈其後。 还有二十馀名身着明光铠,举马槊,佩三石弓,悬短刀的白袍武士,正是高骈的帐下精锐牙兵丶射鵰! 更甚者,高精锐的牙兵武士後,还跟着十馀名道童,他们手持拂尘丶提炉丶香盒丶盟盘丶唾壶丶水瓶,自提炉至水瓶皆赤金质,镶嵌云凤丶花草,饰珊瑚丶青金丶绿松石等。 还有一些则是带着高随身用的马扎丶缎子丶绣伞,随时用来给高休丶换装和纳凉。 天光放亮,军阵中的淮南军吏士们就是看到高骈以这样一个形象,这样一个浩大排场出现在了众军面前。 所有人都噤声不语,被这份威仪给慑住了! 这就是使相!这才是天上人! —— 於是,仪仗所过之处,淮南军各阵热烈欢呼。 而正是这沿道巡阵,每过一阵,就会有一名军将带着他的牙兵和随扈从高的队列中分出,然後奔回自己的军阵。 过张瑰阵时,张瑰几人归阵;过姚归礼阵时,姚归礼几人归阵,过于涛阵时,于涛又带着几人归阵。 等高骈将申及丶王重任丶石锷丶张雄丶张俭丶王弘立丶李湘丶徐约丶韩汶丶 丁威这些人的方阵都过完後,队伍中就剩下了辛从实丶李清丶李质丶张义府这些淮南治下四个州的兵马使了。 而这些人所属的州县兵,也正是最弱的一批,所以在四人在返回本阵前,高骈沉默了一下,到底还是交待了一番:「此战我军必胜!我实有万全之策,尔等只需坚守本阵,然後就等着收获胜利吧!」 高骈意思很直接,这一次大战不需要你们淮南四州兵多努力拼命,只要做好自己的事,然後跟着他高骈躺赢就行了。 四将面面相觑,但出於对高骈的信任,他们毫不犹豫点头,然後各自带着部下返回了本阵了。 很快,以上十八名军将回到本阵後,皆升起了各自的将旗,其高两丈,旗色为赤底白纹,绣着他们的姓氏。 而辛从实丶李清丶李质丶张义府这四个方阵,还多升起了一面营头旗,上写「楚」丶「滁」丶「和」丶「杨」四字。 当一面面将旗高悬如鳞方阵之上,也正式预示着高骈的中军本阵随时可以进入战斗状态。 直到这个时候,高骈终於跑完了七里路,至於北面的张璘和南边的赵怀安,他都没有再去,他相信这两人能完成自己激励士气的任务。 最後,高骈带着仪仗和剩下的人返回了大纛下,其大纛就立在梁缵阵下,他带着所部扈从着高的安全。 等高骈终於回到大阵地时,已经颇为疲惫了,最後在梁的搀扶下,他站上了自己的那辆豹尾车。 车身涂朱红,车顶立豹尾,驷马拉乘,之前作为仪仗前导的符节丶印信丶黄钺这会已经被插在了豹尾车上。 然後杨行密丶田丶台蒙丶张训丶李宗礼丶李神福丶李涛丶李德诚丶秦裴丶 刘金十人,披精甲丶持长刀,作为护车虎士。 而在车後的,就是代表唐军最高指挥权的大纛了。 大氅高三丈,上绣「节」字,纛旗额外缀金铃,由高骈的弟弟高祝,带着五个子侄辈的高杰丶高霸丶高丶高济丶高幼,守在大下。 而在大之侧,又有一面淮南军镇旗,这是高自己设置的,青底赤纹,绣「淮」字,饰水波纹,高度仅次於大纛,有两丈五! 然後以大和军镇旗为中心,十八面二尺高的将旗前後排开,上绣十八姓和各营军号,分别对应着前面阵线上的十八阵。 这些旗帜是高骈用来指挥前方军阵用的,当然,如果前面某阵崩溃了,阵旗也掉了,那高骄这边的将旗也会偃下,这样好让高骈分清战场上还留下哪些部队。 不过此刻,这十八面将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真是猛将如云啊! 最後,就是同样站在一排排马车上的幕僚们了。 有崔致远丶高彦休丶顾云丶师虔四人站一车;裴傥丶李蹊丶王棨丶宋绚四人又站着一车;韩归范丶李谷丶程朴丶郑杞四人又站一车。 至於掌书记裴鉶则站在高骑身边,与他同站在豹尾车上。 只是此时的裴鉶却忍不住盯着左侧前方的一辆马车,上面站着的就是吕用之丶张守一丶诸葛殷三人,然後他们三人的扈从许戡丶郑杞丶董太各自挎着刀护在车下。 那边吕用之正目眩神迷地看着前方煊赫的军阵,那如山的军阵给他这个江湖术士莫大的震撼。 当他看着此前高骈仪仗所过,千军万马振臂高呼,这些场景都在吕用之的内心中留下深深的烙印。 这就是权力,修仙能有此威风? 这会吕用之正在晕着,忽感觉到後面的目光,扭头去看,正看见掌书记裴鉶盯着自己发呆,於是「和煦」笑了过去。 裴鉶把目光移开,对吕用之并没有反馈。 看着裴鉶,吕用之嘴角咧起,那边伴当张守一察觉到了,小声问道:「真君,何故发笑?」 吕用之摇头:「无事!只是看一庸人自扰,蚍蜉撼树!自取灭亡罢了!」 张守一和带着面纱的诸葛殷相互一视,皆心照不宣。 高骈大纛下的这些幕僚们,要不是参军,要不就是各司吏长,备在这里,就是好让高并立刻询问己方各项数字,好做出更加优秀的决策。 而能进高骈幕僚的,几乎都是长安城内的世家子弟,或者是他从科举出身的选士延揽过来的。 就这会,高骑看着前方隐隐可见的敌军阵线,忽然对右侧第一辆马车上站立着的崔致远说了一句话,打破了沉默:「小崔,可惜了!忘记让你这笔杆子为我军写一篇雄文了。」 「不过无妨,战後补上,就写一篇《讨黄巢檄文》,不知能超过昔年的骆宾王否?」 这崔致远并不是唐人,而是半岛统一的王朝新罗贵族子弟。 其人十二岁便作为遣唐使留学长安,十八岁便高中科举,进士及第。 按照国朝的制度,进士及第只是获得了做官的资格,要想授官职还需经吏部的「选试」。 可崔致远是新罗人,就算有座师,时为礼部侍郎裴瓒的帮助,在全是达官贵人的长安,也要排三五年才能轮到个一官半职。 当然,崔致远也可以往前插队,只要钱给够,礼部侍郎裴瓒还是有这个面的。 但可惜,崔致远虽然在新罗是贵族,但那种新罗的贵族,在大唐,那就只叫土豪,能有甚钱? 然後就是这个时候,高骈要去淮南就藩了,就想在长安延揽一批才士,一并带到扬州去上任,毕竟要想能尽快抓住藩镇的权力,可得是要带大批人手去的。 淮南藩是首屈一指的大藩,能进入淮南幕府做幕僚,可以说是当官进步的终南捷径,所以消息一出,高骈幕府的小门几乎是被挤爆了。 本来崔致远没想去凑这个热闹的,因为他在长安也六七年了,晓得这种好事是无论如何轮不到他这个异国人的。 但他没想到,他座师裴瓒的小儿子,裴傥找到了他,说带着他一并去见高骈,他愿意为其引荐。 原来高骄早就注意到了崔致远这个人,毕竟作为遣唐使而能在十八岁就能中进士,那真是史无前例啊! 而高骈就喜欢收集这样的史无前例,如此才可以装点他的幕府。 就这样,这崔致远便和裴傥一并随着高骈的军队南下淮南了。 本来高也只把这崔致远当做装点门面的,毕竟这新罗人就算在长安六年了,但新罗口音还在,哪里能有什麽前途可言? 可万没想到,高骈还捡到了宝了。 这崔致远语言关不行,可这文字功夫实在是太出色了,在高骈幕府中,为高骈撰写了大量的公书文牒,堪称幕府第一笔杆子。 实际上,新罗丶日本这些地方,贵族们虽然不能很好的掌握唐音,因为他们请不起口音纯正的正音老师,可他们却自小学唐文。 甚至新罗和日本有时候在海上遇到了,双方都不通对方的语言,却可以用唐字直接交流。 一张纸,两只笔,就可以笔谈甚欢,轻松跨越国别的界限。 再加上新罗贵族们又都是用儒学开蒙,进学,所以在知识体系上和大唐这边是无缝连接的,像一些佼佼者,能写出丝毫不亚於唐人的好文章,而这崔致远又是其中尤其拔萃者。 如此能得诗帅高骈的欢喜,也就不意外了! 此刻,高骈忽然想起此前黄巢他们给自己写了一篇檄文,此刻没能也写一封还颇为遗憾的。 而那边崔致远却在沉浸於前方广阔壮观的战场! 真厉害!不愧是天朝啊! 双方十馀万人的战争也只有在大唐才能见到了。 这会忽然听到幕主说到檄文,还说要和骆宾王比一比,崔致远一下就回过神了,连忙回道:「学生才疏学浅,如何能与骆宾王相比?」 「只那一句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学生就恐怕一辈子都想不出啊!」 「不过学生此刻见这等壮阔战场,文思泉涌,等我军胜了後,定能写出一篇龙飞虎贲的壮文,不让使相失望!」 高骈哈哈大笑,摆摆手,没有再说。 而这个时候,他旁边的裴鉶却笑了,对那崔致远笑道:「小崔,你可知,我朝吟诗作赋第一流者就站在你面前,你可要好好写呀! 」 那边崔致远一愣,然後看着自矜在笑的高骈,哪里还不晓得那位吟诗作赋第一流者就是他们的使相啊! 真没想到啊! 果然是巍巍天唐啊!无论是庙堂高,还是江湖远,都是以诗歌为乐,和他那粗疏自大的家乡人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分。 他得留在大唐,娶个大唐的世女,自此下一代人也能成为大唐人了! 但裴鉶说这话的目的,却不是为了提醒崔致远好好写,而是有别的用意。 他看到使相心情很好,便又说了一句:「使相,此景此景,我忽然就想到当年我们在安南和南诏人决战的场景!然後使相写了一首诗,学生至今忘不了。 说着,裴鉶就当着一众幕僚的面,唱道:「恨乏平戎策,惭登拜将坛。手持金钱冷,身挂铁衣寒。主圣扶持易,恩深报效难。三边犹未静,何敢便休官? 「,一番话唱完,所有人沉默了。 那边吕用之三人听不懂,但本能感觉到,这个裴鉶没安好心,就暗戳戳地搞他们! 但三人学问加一起都还不如一个裴鉶的大腿,如何敢在这个时候自取其辱? 他们丰富的江湖经验告诉他们,当你在某个领域很愚蠢的时候,那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沉默。 不然被人问个「孔孟」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那结果定然是高人形象碎成一地。 而那边,高骈也恍惚了一会,片刻後又拍了拍裴鉶的後背,只是笑笑。 但下一刻,高骈就感觉脑袋有点疼,还一个劲在打哈欠,当即意识到药效过了,於是连忙从镜匣中取出一粒丹药,然後一口咽了下去。 这些丹药都是吕用之给他提前配好的,好让高骈应对这场漫长的决战。 本来作为统帅,就需要精力充沛,压力又大,无穷海量的信息都往他这边汇,所以对脑力和精力的要求就特别高,可高骈年纪又大了,肯定不如年轻那会。 本来他还爱嚼槟榔提神醒脑,但吕用之告诉他,这东西竟然是道家严令不许吃的,是脑中三尸,损害道基,更害福运。 然後吕用之就给他陪了这样的丹药,一颗下去,比以前嚼十颗槟榔都要有劲,甚至还有回春之效! 自此,高骈就离不开这药了! 在他的心中,能不能真的长生不老他其实也不敢信,但光能让他感受到年轻,就已经可以让他将了吕用之几人高高捧在手心里了! 吃完这颗药丸,几个呼吸後,高骄就能感受到快乐,很快原先的自信和精力就又都回来了。 只是他并没有看到吕用之眼角的笑意,也没看见裴鉶眼中的茫然和无可奈何O 一颗丹药入腹,高骈的大脑飞速运转,他看向了自己前方的十八军阵,各种念头一下子都涌入脑子。 前方十八个营头并不是都平起平坐的,为了方便前方自己决策,以及快速应对草军的攻击,高骈其实将十八个营划分成了左中右三面的,然後每个面都有一个都押牙作为前方排阵使。 其中右厢的排阵使是张瑰,他领了申及丶王重任丶石锷丶张雄丶辛从实五都;中排的排阵使是姚归礼,权管张俭丶王弘立丶李湘丶李清四都;最後是左厢的于涛,他负责调度徐约丶韩汶丶丁威丶李质丶张义府五都。 如此,这就形成了左厢六个都,中排五个都丶右厢六个都的阵型。 再加上梁缵带领的三千骑兵,以及宣州将何宠带领的千人大弩手,这就是这一次决战中高骈直接统帅的兵马。 至於北面的张璘万人,除非是遇到极危急的关头,他是不会越过张璘向他下面的部队下命令的。 而南线的赵怀安就更不用多说了,这个赵大话说的都是漂亮话,但也是个军头做派,本来让他列阵在大湖西侧,他倒好,直接列在了大湖东面。 这要不是大战在即,就这一条,他就能办了赵大! 果然啊,原先如何都没用的,谁到了节度使那个位置,他都会变! 这不,以孝义出名的赵大,决战时也开始往後缩了。 摇了摇头,高骈又对自己军队的质量没有信心。 他本阵中,真正让他信任的只有五千随自己南征北战的旧部,三千是淮南牙兵精锐,但即便是这些人也有点缺乏战阵的磨炼,就不用说,剩下的都是一群没什麽经验的州县卒了。 所以他在出发前,就将自己的五千旧部和淮南兵混编,希望以自己旧部为核心,提升淮南军的战斗力。 另外就是他将各州和本管的骑兵全部收拢到了一起,一共三千骑兵由自己虎将梁带领,必能有一锤定音之用。 不过这些都只是纸面上的数字,昨日寒潮营中减员不少,他也没有时间统计,所以这会战场上实际兵力到底有多少,他还真的不清楚。 想到这里,高骈忍不住又眯眼看向了南面,那里是保义军的阵地,因为有点远,属实看不清楚。 但可怕的是什麽呢?那里竟然没有什麽声音! 他又想到了赵大手里的三千骑兵,自己淮南军总共不过五千骑兵,其中两千是自己的旧部,由张璘带着扎在北面,剩下三千在中间。 而那赵大竟然短短时间就积攒下三千骑兵的家底,再让他发展几年,那还得了? 他还要在淮南呆很多年呢,赵大再这样膨胀下去,不仅非是淮南之福,更不是朝廷之福! 正就是这个时候,北面方向忽然传来雷霆的般的鼓声,高骈愣住了。 因为他压根还没给张璘下命令啊! 而没多久,南面那边也传来激昂的鼓声,随後就看见巨大的烟尘从那片大湖边飘起,赵大爷出兵了! 一下子,高骈脸色铁青,但最後到底是忍住,挥着手里的枣木摩杖,下令:「全军原地不动!无我令不许出击!」 话落,数十令旗直奔向前头各营,片刻後,原先骚动的阵地陆续沉寂了下来。 然後所有人都听到从北面传来的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张璘那边这麽快就接敌了? 想到这里,高骈指着车下的杨行密,大喊:「杨三,去张璘那边看看,发生何事了!」 杨行密听後,毫不犹豫大喊:「喏!」 随後跳上战马,单人单骑,背插一面三角红旗,直奔北面战场。 身後,田丶台蒙丶张训丶李宗礼丶李神福等人,担忧地看了一眼。 > 第389章 天王寺 第389章 天王寺 乾符三年,十一月五日,辰时末,鄂北战场最北段。 鄂北的地形是北面是丘陵地区,中部是江滩,圩田,南部是江滩。 因为要给中路的高拼本阵留下足够的布阵空间,所以北线的张基本上是把部队布置到了北面的丘陵一带了。 在占据了这片沿河丘陵地区後,张璘就将部队分成了四份,然後沿起伏的岗地由东向西延伸,意图布置出一个向东南方向倾斜的斜面阵型。 这个阵线延绵近五里,如同一把即将挥下的巨斧,斧刃正对着草军的左翼。 具体来说,全军最突出部,也就是张的最右翼,那里由经验丰富的宿将陈珙带领。 在那片阵地的西面,有一座叫「天王寺」的寺庙,算是鄂北这一片都比较有名的大寺庙了。 其名由来因寺内供奉着佛教四大天王,以守护佛法丶镇护四方丶降伏邪魔之意,是名「天王寺」。 本来这里有良田数十顷,还有上百和尚,是这片圩田最大的地主和势力人家。 但随着草军和唐军都将大军开到左近後,这里即将成为决战战场。 天王寺的主持再没有侥幸心理,晓得存地失人,人地两失的道理,便带着全寺的人去北面化缘去了。 而当陈珙看到这处天王寺後,立即意识到这里的重要性,如果他们能守住这里,那就可以阻碍住草军从他们右翼绕过,从而保护中军的後路。 所以,陈珙率领两千重装步卒和五百淮南精骑,进入这处寺庙驻扎。 因为寺庙有点小,所以陈珙立刻组织人手,加固寺庙,并利用利用寺庙原有的围墙和沟渠构建出一座坞璧。 然後又在寺庙外的树林里布置拒马和陷坑,让一半的兵力背靠着寺庙列阵,一半布置在寺内,如此形成犄角之势。 而在主战线上,与天王寺遥相呼应的,是由另一员大将冯绶所统帅的两千纯重装步兵。 他们是整个阵线的中枢,其阵地构筑在一道天然的丶被一片没成熟的冬小麦所覆盖的丘陵地的背面。 冯绶部的任务是利用这道丘陵,保护住陈珙突出部的侧翼安全。 而在冯绶所部的左後方,还有一支两千人的部队,其主将是悍将董瑾。 他们的阵地,於一片地势稍宽的坡地之上,所以无法像冯绶部那样隐蔽起来。 为了应对可能来自草军骑兵的冲击,董瑾在坡地前挖了大量的坑洞,还布置了一些拒马,不使草军的骑兵形成集团性冲锋。 然後在董瑾的正後方,则是俞公楚率领的两千重装兵。 张璘的这支部队几乎八成都是高的老卒,装备精良,队伍中的重装兵是真正意义上的甲兵。 唐军的重装步兵是唐军野战丶攻坚与守城的核心力量,无论是战术还是装备,都已到了巅峰。 这些善战老卒,其中六成都穿着扎甲,二成精锐兵种穿着明光铠。 唐军的扎甲是用甲片编缀而成,然後在胸前丶背後各装一块圆护,可以抵御长矛丶箭矢的正面冲击。 此外扎甲还在肩颈处配备披膊,覆盖肩丶上臂;腰腹处还有吊腿,一直垂至大腿中部,用来保护腰侧与大腿。 然後明光铠就在这个基础上再多更多的细节和其他部位的护甲,从兜鍪丶臂护再到手甲丶胫甲,保护每个部位都免於受箭矢或刀劈的伤害。 而穿明光铠的,普遍都是陌刀手,这些人一旦组成阵列,就是骑兵的噩梦。 但这样的精锐并不多,每个部分多则四百人,少则只有二百多多人。 之所以如此,一方面是要想成为陌刀手,对体能和身高的要求高,另外一方面就是明光铠造价不菲,即便是高这样的百战精锐,也不过不到两千人的规模,而这已经是他多年来大浪淘沙後的结果了。 也正因为陌刀手如此精锐,所以往往是敌军弓弩手重要射击的目标。 这个时候,他们就需要仰赖於步槊牌盾重步的保护了,这些人的铁甲虽然不如陌刀手们,但因为有巨大的牌盾遮护,防御能力是远远超过前者的。 唐军步甲配备了大量的长方形方盾,其中大部分都是原木制作,少部分包铁皮,表面都绘有兽面或条纹。 一般来说,牌盾都是搭配结阵使用的。 由重装步兵排成纵列,编队的纵深通常为八列,然後每个列都是并排成行,彼此之间保持一定的空隙,用来作为散兵前往编队後方的通道。 这样的重步方阵在即将与敌军接触时,方阵後方的队列成员便会靠拢在一起,然後所有人一齐用自己左手的盾牌来翼护邻近的战友。 而和牌盾搭配使用最多的就是步槊了。 穿着扎甲的唐军,举着牌盾,将手里两丈长的步槊推出去,如林而进,势不可挡! 而一旦己方有人倒下时,後队成员就会填补他的位置,或在必要时从他身後挤上去,让阵型时刻保持着密集的攒刺能力。 但这种方阵有个巨大的缺点,那就是会在战斗时不自觉向右缓缓平移。 因为每个士兵通常都会向邻近自己的战友的盾牌後面挤,这样杀着杀着,方阵会向右边缓缓移动。 如果军将们不能及时发现这一点,就很容易被敌军从左翼突入。 此外,这些重步普遍都配备角弓。 不过为了保持外围阵线的严密,最外面几排的唐军是不参与弓弩攒射的,他们需要一直架着步槊,防止敌军骑兵冒着箭矢冲锋。 此时布置在北面战场这片丘陵地的,就有五千以上的这样的重步兵,其中陌刀手又是千人,剩下的则是更加轻便的弓弩手,以及操纵各式踏弩的操作人员。 最後,除了有五百骑兵被陈珙带着布置到了寺庙内,剩下的一千五百骑兵全部隶属在张璘的麾下,作为整个北线战场的总预备队,坐镇於全军的最後方。 此外,张璘这边还有数座由骡马拖拽的重型床弩,这些威力巨大的战争机器,是他击溃草军骑兵的杀手鐧。 至於那刚刚被调拨过来的,由宣歙都将段鸳所统帅的三千兵马,则被他安排在了最左翼。 这些人普遍都穿着轻便的皮甲,兵源也都是来自黄山附近的山地兵,所以也就被张璘布置在左翼一带。 那里丘陵起伏,正好可以限制草军的行动,也可以拱卫整个大阵的侧後方安全。 以上,便是张磷所在北线战场的全部部署,各阵型呈一个明显的丶向前的梯形姿态,其中,陈珙所部的右翼,是最为突出的梯头。 这是一种非常经典的,旨在撕裂敌军阵线的梯形攻击战术。 其战术要点就在於,一旦开战,作为「梯头」的陈珙部,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凶猛的姿态,向前突进! 只要能将正面的敌军阵线击溃,那麽他们就可以立刻掉转方向,从侧翼向着敌军的中路大阵发起侧击,从而与己方的中军主力,形成内外夹击之势。 当然,这种战术,对作为「梯头」的部队,要求极高。 他们将承受整个战场上最巨大的压力和伤亡。 不过,为了尽可能地节省己方士卒的体能,张原定的计划,是等待敌军主动前来攻击。 然後,先依托着岗地地形和预设的拒马等障碍,进行防守,待挫败敌军的第一波攻势之後,再由陈珙部转守为攻,发起致命的反击。 此时,天光越来越亮,张璘骑着马,带着十几名骑将奔到了一处丘陵的高点,然後一眼就看见了西北面的那处寺庙。 那里将是他所部的第一线,也是全军在战场最突前的一部。 因为这个寺庙的地理位置正好阻止草军攻击淮南军左翼,而且那里还是这一片的一处制高点,所以草军只要不傻,就一定会率先对那边的寺庙发起进攻。 所以张已经给那边的陈珙要不惜一切代价守住寺庙,没有他的命令,其部就是死绝了,也不准撤出寺庙。 张璘打算让那处寺庙成为草军的放血口,等他们在寺庙阵地血流成河,筋疲力尽时,他再带着所部骑兵直飙过去,一举歼灭来犯之敌! 陈珙是个宿将,经验丰富,定然不会让他失望! 实际上,已经在寺庙内的陈珙在壁垒上观察了一片周遭的地形後,也的确颇有信心。 当年建造这处寺庙的和尚也是个会找的,选了一处易守难攻的地方。 寺庙的西边是一片树林,虽然不算大,但也有长宽三百步了。 更妙的是,这些林木还比较疏,且因为到了冬天,树叶都掉光了,所以从高处看,能将树林看得一清二楚。 这样,树林既可以帮助寺庙外的部队阻挡左翼的骑兵突击,还不会让草军藉此潜伏到寺庙下。 —— 这树长得可真爱国! 不仅如此,城外的淮南军又用斧子砍了一批树作为栅栏,鹿角,再加上在坡下面挖的浅浅的沟壑,使得寺外阵地颇有点固若金汤的意思在。 然後在寺庙的北面是一块菜地,只是这会已经被踩得乱七八糟了,但陈珙还是让手下将菜地的菜都收集起来存在了寺内。 在陈珙多年的战争岁月中,他见不过不晓得多少好汉不是死在敌人的刀剑下的,而是死在肚皮上的。 就这样,陈珙将兵马又调整了一下,最後决定将五百左右的兵马布置在寺庙的南侧小树林,千人左右布置在最西面的前坡上,然後又五百人布置在了北侧的菜地上。 最後五百骑兵全部退入寺庙内,为全军最後的救援队! 正当他们这边重新分配兵力时,此时守在前坡的淮南军,忽然惊愕地发现地面在剧烈的晃动。 再然後,他们就看见西面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黄线,然後以极快的速度推进。 而站在寺庙上的陈珙则看得更清楚,那汹涌而来的分明就是大股草军骑兵啊! 於是,他毫不犹疑敲响寺庙的钟声。 就这样,在悠扬的铜钟声中,草军的骑兵已经出现在了视野里,并且越来越大。 张璘当面,大将尚让带着李唐宾丶王友通丶王言三将,领着两千骑兵冲出阵地,密集的号角一路盛过一路。 在他的後方,尚让的亲叔父尚可知,携史太丶史肇丶李存丶宋彦四将带领三千步兵缓缓前进着。 而在他们的後方,其所属的军渠帅王重霸则带着另外五千人缓缓跟上。 在其部的两翼,黄巢亲弟弟黄邺带领精锐老卒万人,并猛将李罕之所部万人也在缓缓移动。 一路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也是看到了这片密集的烟尘,对面的张这才不得已敲响了鼓声,给战场其他方向的友军提示,他们这边打起来了! 就在这密集的鼓声中,那面「黄」字大纛下,军渠帅黄邺身披鱼鳞甲,不断听取前方斥候送来的军报。 片刻後,他大概将对面张的布阵与意图就弄清了。 随後,讥讽嗤笑了声,对旁边同样披甲的九弟黄钦说道:「小九,看出什麽来了吗?」 黄钦也是打了这麽久的仗了,甚至不要脸的说一句,都是能在赵怀安面前全须全尾跑掉的人了,稍微一琢磨也将对面唐将的意图给看清了。 随後其人唾了一口,骂道:「这些朝廷的人都是这样,不论是武夫还是世家子弟,都是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忒瞧不起人了!」 「敌军在这片丘陵地拉出个斜面,就是引我军先攻其突出部,再看那边,又是占据了一处寺庙,明显就是等着咱们打得精疲力尽,唐军的後续部队就直接穿插过来。」 「呸!美不死他们!」 黄邺哈哈一笑,对於九弟的成长看在眼里,高兴在心里。 他也难得笑道:「那些唐军也不算错,可谁让他们遇到了我们黄家!真把咱们黄家当成了泥腿子了!这次就让他们看看,不让咱们二兄中举,将是他们李家人十八代下来做的最坏的决定!」 随後,黄邺毫不犹豫下令:「传我令,命霍存带领所部骑兵出击,继尚让之後,攻击敌军的中段!」 「我给他来个两开花!」 第390章 料敌 第390章 料敌 乾符三年,巳时初,唐军南线战场,赵怀安本阵。 天阴冷丶多风丶江上飘来的薄雾还未散尽,保义军的踏白不断前出阵地,向着对面草军阵地试探。 因为战场薄雾的原因,双方的哨马在这片江滩地上时不时就能遭遇到,不仅敌我双方会爆发血斗,就连同是己方,也会因为紧张而厮杀片刻。 江风带着血腥气,扑向了前线列阵的保义军口鼻间,这就是战争的味道。 在经过一番试探後,赵怀安这边大致摸清了对面草军阵地的虚实了。 在他的正面,有两只草军军团,分别柴存军团丶黄存军团,此外保义军的踏白还向西北前出,进入草军的中部战场,将那里的情况也探查到了。 在中部,草军较大的军团,有毕师铎军团,黄揆军团丶以及最重要的黄巢本阵。 换言之,此时草军在战场的配置为北重南轻,兵力配置为三丶三丶二。 赵怀安和几个幕僚们讨论了一下,皆认为草军是打算在左翼作重点突破,然後席卷整片战场。 而在赵怀安这边,草军却只是防守性地布置了两个军团,这也不晓得是让赵怀安是喜是忧了。 将大概的敌军部署弄清後,赵怀安就命令踏白们继续试探,务必弄到自己正面的柴存军团丶黄存军团的更多战场细节。 就这样,前方的哨骑遭遇战再次开始,急促的铜哨时不时在晨雾中响起,不断有踏白跟回来,然後将哨探到的情报送回。 此时,赵怀安的战车旁,一处简易的战场沙盘已经摆好,大概模拟了长江北岸这边的地貌环境。 从沙盘上可以看的很明显,保义军这边的十二个都全部靠在一起,就立着南部大湖的东北角。 而在他们的对面,草军的两个军团同样列在大湖的西北侧,目前还没有看见有任何主动进攻的意思。 这个时候,赵怀安的车下已经围满了幕僚,张龟年丶何惟道丶裴德盛丶赵君泰丶严珣丶董光第丶李袭吉,甚至老道士朴散子也主动要参战,也不晓得有什麽用。 此时,裴德盛丶董光第两个年轻人正不断将踏白们得来的战场情报补充在沙盘上,越来越多的草军军将的名字用小旗被插在了沙盘上。 然後在赵怀安的旁边,降将李重霸也站着,不断为赵怀安和一众幕僚们补充这些军将的身份和性格。 可以说,有李重霸这个草军核心票帅的加入,赵怀安这边几乎可以对草军的大部分将领做到心中有数。 此时,赵怀安的目光就死死盯着沙盘。 在沙盘的西侧,也就是代表草军阵地的位置上,最大的两个小旗就是黄存和柴存。 这黄存是老熟人了,虽然没和他直接打过,但自己在曹州一带攻打的草军部队,实际上就是黄存的部下,所以对於这一部的战斗力是有了解的。 而那个柴存,那就是仇人了! 这个阵斩曾帅的柴存竟然会处在自己这一阵,那就是老天有眼,是曾帅想要自己为他报仇! 在黄存丶柴存两面旗帜附近,还有大量的将旗,按照他们草军的编制,应该是十名左右的师一级的军将。 现在已经探查到的黄存的麾下,有赵璋丶孟楷丶费传古丶杨能丶李详五部; 而柴存的摩下则是张慎思丶黄文靖丶张居言,柴胤,还有一部还没探清楚。 此外,为了担心敌军中路对他右翼采取支援,赵怀安的踏白又哨探了最靠近南部战场的毕师铎部。 此时已得知毕师铎下面的五个师将,分别是张神剑丶郑汉章丶骆玄真丶唐宏丶刘匡时五部。 很快,又一封情报条子送上,裴德盛看了一眼後,取一面小旗,然後在上面用小楷写下了两个字,最後插在了柴存的旁边。 赵怀安看去,旗面上正写着两字:「朱温!」 一下子,赵怀安的眼睛就眯了起来。 他扭头对下边的李重霸说道:「这些你都认识?给大夥说说这些人的情况!」 李重霸点头,然後指着黄存旁边的第一个旗面,上面写着「赵璋」二字,认真道:「此人是黄巢的老兄弟,可以说是除了黄氏诸子弟外,五虎将之首了!」 赵怀安愣了一下,疑惑道:「这黄巢也有个五虎将?」 李重霸点头,说道:「黄巢最核心的就是他的亲党,他兄弟子侄中就有黄存丶黄揆丶黄邺丶黄钦丶黄思邺丶黄万敌丶黄秉等人,这些人或是方面之才,或是冲阵之将,总之俱有资才,黄巢能和我们————伪逆王仙芝一党平起平坐,六成就是靠的他这一干族亲。」 「而在黄氏族亲之外,黄巢有五个最突出的外姓大将,也称为五虎将」,分别是赵璋丶孟楷丶盖洪丶费传古丶王璠。」 赵怀安听了後,又看向那黄存麾下的旗帜,愣了下:「这黄巢有五虎将,其中三个都安排在了黄存帐下?」 李重霸点头,神色严肃道:「以前这些人都是独立的票帅,草军打下鄂州後的事我不清楚,现在看,黄巢明显是将最精锐的部队编成了三个军,如此战力可想而知。」 赵怀安耸耸肩,什麽草军五虎将,不就是草台班子?就这名声能吓到他? 所以赵怀安不以为意,让李重霸继续介绍这些人:「那赵璋有何了得的?什麽背景?」 李重霸回道:「此人原是巨野泽豪盗,素来四海豪义,力能旱地划舟,江湖上人都唤他赛天王」。」 赵怀安撇撇嘴,然後指着孟楷说道:「这人又是什麽来历?善於何战?」 李重霸的面色比刚才介绍赵璋时还要凝重几分,他沉声道:「孟楷此人,乃是黄巢的同乡,更是其起事之初便贴身跟随的心腹,悍勇绝伦。此人作战不喜用巧计,唯独信奉一力降十会。」 「他最擅长的,便是率领重甲步卒结成死阵,正面硬撼。无论敌军阵势如何变化,他自向前推进,挡者披靡。」 「草军之中,若论正面攻坚之能,孟楷堪称第一,便是赵璋也要稍逊风骚。 黄巢军中称其为铁关锁」,言其阵势之稳固,如铁锁横江,无可撼动。」 说到这里,李重霸语气有了些变化:「此人之前在舒州之战时,曾是我的副将,我大纛飘落应就是他做的。」 众人恍然,这又是一个权力斗争的故事了。 而赵怀安则拍了拍李重霸大笑:「那我可要感谢这个孟楷,非是此人,我如何能得将军?」 说完,赵怀安看着那边沙盘,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 一个赛天王,一个铁关锁,再加上一个刚刚探明的朱温,这草军的将领倒也并非全是土包子。 接着,赵怀安的目光扫过沙盘,依次指向黄存麾下另外几面将旗:「费传古丶杨能丶李详,这几个呢?」 说着,赵怀安还对旁边的赵六说道:「草军有个费传古,我们这边也有个,就是不晓得前线的老费听到对面有个和他同名同姓的,不知作何感想!」 「这天下同名同姓的有很多,但这历史啊,只会记住一个!这次就让老费去对一对那费传古,把这气运给夺回来!」 「哈哈!」 此时,在张歹都下作为首先营将的老费,正坐在马扎上和扈兵们吹牛,忽然就打了个喷嚏,骂骂咧咧:「谁又惦记乃公!」 而旁边和他同寨出来的牙将则笑着奉承道:「定然是未来的营将在想念此刻的营将!怀念此刻营将在这场决战中的荣光!毕竟咱们打完这一战,能吹一辈子!」 费传古哈哈大笑,大喊:「是这个道理!」 「兄弟们!今日好好杀!此战我军必胜!」 所营二百人,齐齐怒吼。 「威!威!威!」 这边李重霸等赵怀安他们笑完後,这才继续介绍:「这费传古不是简单的,其人亦是五虎将之一,弓马娴熟,尤善骑射,常率骑兵骚扰两翼,为人狡黠多智。」 「而剩下的杨能与李详二人虽非五虎,却也是黄巢军中的宿将,作战经验丰富,杨善守,李善功,常配合在一起。」 「其中李详此人,尤其狠辣,他有一支拔队斩」,但凡一队将领战死,麾下士卒无论缘由,尽数斩杀,故而其部众皆是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 这个时候,豆胖子有点不理解了,问道:「这般狠辣军法,便是我们朝廷都做不到,这李详如何做的?」 李重霸对豆胖子抱拳,然後解释道:「这种军法是对头目有利,对寻常士卒有害。毕竟有此军法在,各级头目如何会担心下面人不死战?」 「而军队稳不稳,实在是看草军的各个小头目们,他们觉得好,那就能执行的下去,寻常士卒不过是耗材罢了。」 「草军讲老兄弟,但可不是资历老就是老兄弟的,老兄弟,就是这些草军的小头目们,他们才是草军最坚定的骨干。」 「而至於为何朝廷这边行不通,那是因为藩军稳不稳,就看下面的牙兵们,各军吏也要听下面人的意思,这种军法如何能行得下去?」 说到这里,李重霸意识到不对,连忙找补了一下:「我说的我家乡的魏博军,他们是这样的,至於其他藩镇,我就不甚清楚了「」 O 赵怀安恍然,反而对那个李祥有了重视。 此前无论是什麽赵璋丶孟楷丶费传古其实就那样,无非是个人之勇,但这个李祥却行峻法,还能行的下去,那就不简单了。 他不会真认为此人能行军法,这就如李重霸说的那样。 因为道理很简单,如果只是得了小头目们的拥护,那为何赵璋丶孟楷丶费传古这些人不能立个拔斩队? 所以这李详肯定是有他手段在里面的。 那边,李重霸见赵怀安陷入沉思,便继续指向柴存麾下的另外几面将旗,将张慎思丶黄文靖丶张居言,柴胤几人介绍了一番。 李重霸先是指着最北面的旗帜说道:「此人乃是张慎思,他原是葛从周的老兄弟。节帅应知,我与葛从周皆出身河北帐,在那伪王仙芝得势之後,葛从周便凭站队的功劳升为了牙门大将。然後张慎思就调到了柴存的麾下。」 「张慎思此人为人稳重,深得葛从周用兵之法,善用步卒结阵,稳扎稳打,是个难缠的对手。」 赵怀安点了点头,将这个名字记下。 既是与李重霸丶葛从周这等悍将同出一源,必有其过人之处。 李重霸又指向下一人:「此人是黄文靖。他自称是黄巢的远房族亲,真假难辨,但他素来以此为名号,在草军中也拉拢了不少人。打仗的本事中规中矩,但极善鼓动士卒,算是一员能将。」 接着,他的手指移到了「张居言」的旗上,神色凝重了几分:「此人,节帅要格外小心。他本是草军另一大豪帅柳彦章麾下的悍将,柳彦章被杀後,他便带着本部兵马投了柴存。」 「此人本是临濮的小吏,後受不得县令的羞辱就参加了草军,作战勇猛如虎。」 「最关键的是,他麾下有一支精锐的铁甲兵,约有五百之数,皆披重甲,手持长柯斧,冲锋陷阵,无坚不摧,乃是当年柳彦章麾下锐兵!」 接着,李重霸指向张居言南边的旗帜,也就是那面「朱温」旗,犹豫了下,坦诚道:「这人应该是最近才鹊起的,此前我只晓得他的兄长朱存,他们都是芒砀山那边投军的,那朱存还是很悍勇的,素来不怕死!」 「今年打南阳的时候,就是这朱存先登的,这事我还记得。」 赵怀安静静听着,眼睛眯着,脑子不知道在想什麽。 那边,李重霸的手指落在了最後一面旗上,语气轻松了些许:「此人是柴胤,乃是主将柴存的族弟。 6 「要说领兵打仗的本事,实在平平,但胜在对柴存忠心耿耿,言听计从,所以柴存也颇为信赖他,常命他驻守要害。」 至此,对面草军两个军团的主要将领,赵怀安这边已然了如指掌。 他对李重霸道:「我有将军相驻,真是如虎添翼!此战若胜,你当大功!」 李重霸不敢当,连忙弯腰说道:「此战胜本就是自然,也全是节帅临阵调度以及我军上下奋战之功,末将如何能当大功?」 赵怀安笑了笑,认真道:「有功!你这一番话,能当我五千兵!你让我凭添了五千兵,如何不是功?」 说完,赵怀安也不说这个了,目光再次扫过帐中诸位幕僚,沉声问道:「敌情大致便是如此,现在敌军不来,我们是列阵以待还是主动前驱,寻求决战呢?你们都来数说说。」 话音刚落,赵六就开口了,大喊:「打呀!他们不来,额们就打过去!尤其是那个柴存,非把他屎打出来!然後再拿他的首级以慰藉曾帅的在天之灵!」 「而且草军虽众,然我军士气正盛。就该趁其立足未稳,全军压上,一下就把敌军打崩!迟则生变,万一让他们跑了,再要寻其主力决战,便难了!」 赵六说完,旁边的赵君泰连忙帮他补充,出列说道:「我也建议主动决战。」 接着他指着地上的沙盘,解释:「诸位请看沙盘,草军此次乃是北重南轻,其主攻方向显然是高骈所在的北线战场,咱们对面的草军就是为了牵制咱们用的。」 「若我等按兵不动,看似稳妥,实则正中黄巢下怀。一旦北线被其突破,高骈大败,则我军独木难支,此战必败无疑。」 「故而,我等必须主动进攻,因为敌军在南线的兵力薄弱,所以也是最容易突破的。既然敌军想突破我军的右翼,那我们也突破敌军右翼,就看谁快!」 赵君泰的这番话,将战场局势提升到了战略层面,众人纷纷点头,而赵六也喜滋滋的,一个劲说:「额就是这样想的!」 就在众人以为当如此行事之时,豆胖子迟疑了下,对赵怀安说道:「大郎,赵参军说的固然是老成谋国之论。但咱也有一虑,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怀安笑骂过去:「有什麽当讲不当讲的,文绉绉的,你想考科举啊!说!」 豆胖子摸了下肚子,然後对众人道:「我还是担心那个高使相!」 「他当年对杨帅的手段,我至今记忆犹新,这人你根本看不透,你也不晓得他是不是在哪搞手段,就把你给卖了!对於这样的人,咱们如何能信?」 「而且你们也晓得,此前鲜于大兄给咱们大郎也示警了,说高骈对咱们保义军有了间隙,要不是咱们三日行二百里抵达蕲黄大营,又在营外宣威,怕是在那会就要对咱们下手了!」 「我就说个可能啊!这高骈会不会有借刀杀人之心。 1 「倘若我军把兵马全都压上去与草军对阵,到时候鏖战正酣,他却按兵不动,甚至故意卖个破绽惹草军主力攻击我军,让我军与草军一同消耗,最後我等该当如何?」 「所以我还是认为,此战当求稳,先立於不败之地,再图破敌之策。」 豆胖子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火热的心头。 因为他说的太有道理了,高并地确是个需要防范的,。 不说这人吧,就这会的风气,藩镇之间的所谓盟约比纸还薄,背後捅刀子的事情屡见不鲜。 那种友军有难,不动如山,太正常不过了! 这会,一直沉默不语的严珣也开口了。 他条理清晰,也支持豆胖子的想法:「节帅,属下也认同当缓进。」 「草军已并非过去的乌合之众,尤其是我等正面的黄存部,麾下有五虎将」之三,本来其军战力之坚韧,我军在曹州时已有领教,现在经过一番整编後,战力必然更强。」 「以硬碰硬,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兵法有云,上兵伐谋。我军既有骑兵之利,何不以谋略取之?寻其破绽,以奇兵击之,方为上策。」 一时间,帐内议论纷纷,主战丶主守,交锋不断。 赵怀安静静地听着所有人的意见,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副简易的沙盘。 片刻後,他问向了张龟年。 老张是他的谋主,他对这方面的事情,对老张是相当信任的。 张龟年沉默了会,最後也同意出战。 他是这样解释的:「此战肯定是不能坐战的,如果此战败了,那高骈几乎可以将战败的一切原因推给我军怯战!那对我军的名声是毁灭性的!」 「但我军也不能不管不顾就从敌军右翼突进去,因为高骈此人的确不可信,但不是高骈有意会卖我们!毕竟他的本兵就在东面,我军这边一垮,他的部队也必然崩溃。」 「所以像豆胖子说的,会不会引草军攻打我们?那高骈只要不是失了智了,他就不会做!而且就算这麽做了,对面的草军也更加不敢去做!」 「这是真实的战场,人人都担惊受怕,谁也没有真的必然万胜。高骄只要想赢,他就不会出卖我军,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 「这不是话本小说里,阴谋诡计横行,谁都布局一番,然後胜天半子。」 「咱们所有人都在迷雾里,谁都看不清对面的想法,更别说让局势按照自己预料好的方向走!」 「就像豆胖子刚刚说的,高骈会不会让草军集中攻打我军,为了削弱咱们。 但他怎麽就能确定草军只能削弱咱们,而不是直接就将咱们给打崩了呢?」 「一旦咱们左翼崩溃,敌军又在猛攻右翼,他高骈还能不崩?」 「而同样的,就算高骄真的有布局,草军敢按照高骄说的去做吗?他们不敢!他们会想,你高骈能将友军都卖了,还会对敌人讲信用?」 「最後的结果要不草军置之不理,要不就是将计就计!而这种结果,高骈预料到过没?他也定然会预料草军会将计就计,最後还要做後手。」 「然後结果是什麽?就是草军和高骈如何都不会形成合作,说咱们一起把保义军给弄死,再杀!」 「这不可能的事!」 众人都在沉默,豆胖子脸也有点红,不过自家谋主都说了,他也不敢反驳。 最後,张龟年对赵怀安说道:「节帅,但无论高骄如何,我军却必须要留後手!这个後手就是控制住推兵的节奏,军队只要推上战场,就没有回头路。所以,为了应对变化,我军务必要在手里控制多只预备,如此才是安稳。」 「所以我建议,我军先以小股骑兵上前试探敌军阵地,看看他们的反应,咱们再具体应对。」 谋主就是谋主,一番话说的两边都深表赞同,而赵怀安也不再犹豫,点头:「老张说的对!这一仗我们必须主动打,坐视北线崩溃,我等便是自取灭亡,而高骈不可尽信,草军亦非易与之辈,硬拼绝非上策。」 然後赵怀安下令:「传我将令!」 「命外线游弋的郭从云,分兵一部,从我军右翼前出,对其当面的柴存丶黄存两军结合部,发起一次试探性进攻!」 他指着前方黑压压的敌阵,大声喊道:「告诉郭从云,只许败,不许胜!我要他用一场小败,探一探这草军阵脚的虚实,看一看他们各部之间的协同究竟如何,军纪如何! 「如果一败而能让敌军主动来攻!那是最好的!」 「可如果对面真废物,只是冲一下就阵型松动,那就让老郭将剩馀的骑兵全都压上去,撕开他们的口子!届时,我大军再全线压上!」 「其中进度的决机,让老郭自己判断!」 话落,他就将一支金箭递给了下面跪着的背嵬,然後这名背着应旗的武士就奔向了西北面,那里是郭从云所部驻扎的地方。 看到那背嵬走,坐在马扎上听候命令的刘知俊,眼中的羡慕浓到多少水都化不开。 > 第391章 决阵 当令旗背嵬飞马奔驰到郭从云部后,将金箭递给了郭从云,然后大喊: “节帅有令,郭使君即刻带领所部突骑出阵,以小部兵力对敌军连接部发起冲击,试探敌军阵脚。”“如其阵脚松动,后军即刻掩杀。如敌阵坚固,即刻佯装败退,试探敌军是否会脱离阵线追击!”“一旦敌军追击,将其引入主力本阵,我军以逸待劳!” 这背嵬是个人才,此前稍还复杂的军令,这会被这人一梳理,逻辑顺畅,条理清晰。 那郭从云听了后,忍不住赞叹道: “彦卿啊,我真忍不住想和节帅那边要你进我军中,你很不错!” 原来此人正是宣武军牙校家的二世祖,寇彦卿,现在依旧还在赵怀安身边做背嵬。 听得军中骑军第一大将郭从云的夸赞,寇彦卿腼腆一笑,但还是坚定说道: “谢郭使君厚赞,我还想在节帅身边多学习。等什么时候节帅认为我可以出去了,我必会向节帅申请到使君身边做个骑卒!” 郭从云哈哈大笑,没有再多说什么,然后就问了一句: “节帅对此战的打算是要快速突破敌阵,还是要缓一缓,压一压速度。” 很显然,像郭从云这样的军中大将,在战前就和赵怀安有过沟通,晓得此时节帅的疑虑,所以才有此问那寇彦卿毫不犹豫回道: “经幕下几位参军先生的商议,节帅是想压压速度,不过如果要是草军明显很弱,甚至不堪一击,那就不用浪费时间,一举拿下。” “但到底是强弱,节帅的意思是让使君你自己判断,他信任你。” 这就是一个优秀的传令兵该做的,就是将最高指示毫无偏差的传递给前线指挥大将。 多少战事的失败,最后都是传令兵没有传递清楚军令而酿成的悲剧。 果然,郭从云明白了节帅的意思,他甩着马鞭,对寇彦卿说道: “你回去告诉节帅,我部必不辱使命!” 寇彦卿敲着胸甲,随后方寸之间就拨马回头,返回大纛所在。 那郭从云看着寇彦卿,心中满是欣赏。 这小寇果然是世代牙校出来的,家学渊源,无论是兵事、武艺还是这待人接物,都是他这个年龄中顶尖,怪不得节帅要放在身边悉心培养呢。 有时候没办法,虽然总说“天生我才必有用”,但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的起点就是高。 不过,正如节帅常说的那样,人生的路从来不看如何出发的,而是看这一路走来的过程,即便是低贱的淮西土锤,只要不甘心,不服命,就能有绚烂的未来! 郭从云将思绪收敛,随后对身边的李简、张虔裕、徐瑶、阎宝、史俨五将说道: “各回本阵,将队伍收拢起来,然后咱们倾军向西!” 李简、张虔裕、徐瑶、阎宝、史俨五人抱拳,然后甲片撞击着,就纵马回到了各自的营部。郭从云的千人骑兵,乃是保义军的精华所在,多是跟随赵怀安转战多年的百战精锐。 而五名骑军营将也是一时之勇的悍将,每战都身先士卒,作风强硬。 骑兵作战就是这样,他和步兵方阵作战时截然不同的指挥逻辑。 骑兵的将领必须要冲锋在第一线,这不仅是鼓舞士气,更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调度部队。 骑兵是向前冲锋的,所以指挥的信旗必须在前面,这样旗帜往哪边跑,后面的人就跟着跑就行。它就是头马,头羊的逻辑。 而步兵方阵作战,指挥者是布置在阵地后方或者中央,然后在层层保护下,观察敌形,以旗帜和金鼓调动部队前进和后退。 正因为这两种不同的作战逻辑,使得方阵大将还不绝对看重武勇,但骑兵大将以及各单元的指挥骑将,就必须是勇将! 不然你冲锋陷阵一死,你所在的这支骑兵的组织立刻就崩溃瓦解。 所以别看郭从云部才只有千人,但他的品秩却是兵马使,而他麾下的营将们却各个和步兵都将一般。而现在,这样一支全军精锐一旦得知他们是第一个出阵的,全军上下各个欢呼,真真是闻战则喜。此时,军中号角声连绵不绝,苍凉雄壮,数百面大小旗帜在江风中翻飞,猎猎作响。 这些飞龙军的骑士们,因为长时间深入敌境作战,身上的军衣都因反复浆洗而褪色了,但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洋溢着骄兵悍将的气质。 所有人高举着手中的兵刃,齐声呼喊着“保义”的口号,声震四野,随即汇成一股洪流,向着战场开去。 千余骑兵的移动掀起了漫天烟尘,如同一条土龙,在大地上蜿蜒前进。 因为寒冷而冻得僵硬的江滩给骑兵移动带来了巨大的便利,人马口鼻呼出的白气汇聚成云,宛若苍龙乘云驾雾,向着敌方阵线扑来。 很快,在大地震动中,千余飞龙军骑士就抵达了预定战场。 他们在距离草军阵列约莫六百步的位置缓缓停下。 背对着升起的太阳,这些骑兵的衣甲仿佛渲染了一层光轮,他们手中的马槊高举如林,光寒一片!而那层层叠叠的旗帜,也在江风中浩荡作响。 此刻,这支千余骑兵就是这样静静地停留在这里,就给予对面的草军极大的压力。 就肉眼所见的,前方草军阵地已然有些骚动了。 郭从云立马于阵前,手搭凉棚,举目远眺。 只见前方草军阵地旌旗连绵,长枪如林,而他们正对着的,恰是黄存与柴存两个军团的接合部。郭从云没有急于进攻,而是仔细观察着对面的阵列。 只见左手边的柴存麾下,是那将领张慎思的部队,军阵排列虽也像模像样,但在他所部骑兵的威慑下,也是骚动最厉害的。 旗帜不断晃动,阵型也有些散乱,只能算是一般。 但他右手边是黄存军团,最边上的就是孟楷的部队。 那边的军阵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士卒们披坚执锐,刀盾枪矛如墙而立,间距整齐划一,所有人皆是面无表情,沉默如山,一股精锐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而且这些人的装备几乎全部都是藩镇牙兵级别的,望之一片,全部都是披甲士,至于后面阵内的是不是也披甲那就不晓得了。 不过即便如此,这支叫孟楷的部队也是一支坚阵了。 此刻郭从云的内心已经有点严肃了,他们的确没和黄巢的军团打过,而现在这支黄巢的部队还是让郭从云有些震撼的。 没想到草军已经发展到了这个程度了。 将左右两只军团的反应做了比较,郭从云心中有数,他勒转马头,对身边的营将李简喝道:“你带二百骑,先去探一探那张慎思的虚实!记住,一击即走,莫要恋战!” 穿着明光大铠,带着凤翅兜鳌的李简,一拍胸甲,大吼一声: “得令!” 随后便夹马而奔,身后的扛旗扈将扛着李简的将骑就追了上来,所部二百骑士就如离弦之箭,直奔张慎思那边去了。 此时郭从云并不晓得,他的右手方,也就是孟楷部的方阵内,草军方面帅的黄存正带着赵璋,站在孟楷的战车上,同样眺望着他和身后的千余骑兵。 很显然,在看到保义军的骑团出动后,黄存带着中军大将赵璋飞奔孟楷这边,就是为了看清保义军骑兵的状态。 和保义军对黄存所部状态不了解一样,黄存也没和保义军,尤其是他们的骑兵作战过,所以必须先第一时间来前线近距离观察一下,以防止误判。 毕竟即便都是骑军,战斗力的差距也是非常大的。 此刻,黄存眯着观察着那支悬着“郭”字大旗的骑兵停在距离阵线六七百步的位置不动,马上就意识到敌军同样在观阵。 旁边的孟楷就对黄存说道: “黄帅,让我带领一支骑兵和这些人打一场!让他们压在阵前,对军心士气打击严重。” 黄存摇头。 为何黄存都被近乎软禁了,然后还能被安排出来带领大军团作战? 就是因为此时在黄巢的这些兄弟中,就以黄存有这样的能力和威信指挥大军团作战。 不过即便如此,黄巢并没有将黄存的老部队全部交给他,而是将自己核心大将孟楷、费传古、李详三部交给他统带。 但这样一换,固然让黄巢放心了,却让黄存对下面孟楷、费传古、李详三将不放心,深怕他们小瞧自己而违抗军令。 所以此刻黄存在摇头否决孟楷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战阵对攻就看谁先暴露破绽,而什么时候会有破绽呢?就是敌军主动进攻后,一旦敌军骑士确定攻击方向,并陷入我部坚阵后,我军骑士就可出阵截杀敌骑的侧翼。” 孟楷听后,恍然,随后不再说话。 正说话间,黄存就看见保义军那边忽然分出一支骑军,卷着烟尘就冲向了隔壁的张慎思部。而这支骑兵在奔行时直接展开了一个巨大的两翼,就如同巨鹰展开了双翅,而七八百部的距离,对于这些骑兵来说几乎是顷刻就到。 黄存一动不动地看着这支骑兵狂飙,就在他们快要冲到张慎思的军阵前,黄存的呼吸都急促了一下。再然后,敌骑忽变,他们直接选择从张慎思部的阵前绕了一圈,然后就绕了回去,但在撤退时,翻身就抽弓射了一轮。 百余支箭矢砸在张慎思部的方阵内,却并没有造成多少伤害,毕竟前排的草军都是披了甲的,再加上这只是一轮试探性的进攻,箭矢也是轻箭,除了偶尔两声惨叫,就没有什么伤害了。 可没有伤害,却不代表那些草军不怕。 刚刚两百骑兵乌泱泱向着他们冲来,就已经骇得他们腿软了,然后人家打了个虚枪,直接让一些草军开始冲那些骑士的背影大骂,还有一些气急败坏的,直接冲出了方阵,指手画脚,骂得极脏。而在黄存这边,在看到这一幕后,却忍不住对身边的赵璋感叹道: “这保义军真是天下强军啊!光看这骑兵的气势,便知其主将治军之严,骑术之精,我军虽重骑兵,但实不如人家!” 赵璋点头称是,而孟楷欲言又止。 随后,黄存看着那边退去的保义军骑团,这样说道: “不过,他们似乎并未打算即刻总攻。先看看他们想耍什么花样,我等再做定夺不迟。” 就是话落,前方变故再起。 只见刚刚于阵前转了圈的保义军骑士,竟然又是转了一圈回来了,而这一次的主攻方向竞是张慎思方阵的东南阵脚,而那里正是谢彦章所部的位置。 一见此变化,黄存眯了眼,旁边的赵璋叹气道: “那一部完蛋了!这是骑军的半回转突击,直接切角冲击!那角挡不住的!” 可话是这么说,包括黄存在内的三人,全部引颈望向那边,手都捏住了车轩! 顶住啊! 第392章 血战 所谓骑兵的半回转战术,其实就是将部队分为两到三个冲锋小组,然后采取波次冲击。 当第一波骑兵向敌军发起冲锋后,并不冲入阵内肉搏,而是在接近敌方阵线时投射箭矢,然后立即向侧后方“半回转”撤离。 待第二组完成冲击后同样半回转撤离,由第三组再冲锋。这个过程可以不断循环,直到冲锋时发现敌军阵地不稳了,就可以立即切换,选择突阵进去。 这种战术是骑兵非常经典的,不追求在一次冲锋就击溃敌军,而是通过高频次、低损耗的循环冲击,消耗敌方士气、压制敌方反击。 在这样的高压环境下,敌军方阵持续处于紧张防御状态,逐渐疲劳,阵型难以保持。 虽然战术是非常经典的,但要想实现却一点也不容易。 不仅骑兵的技术要好,能完成骑马射箭的动作,能利用战马的自然速度完成圆弧形的奔驰,不然迟滞的话,就很容易成为敌军步兵方阵内弓弩手的靶子。 此外,它对骑兵前线军将的战阵敏锐性要高,要能在适当的时机选择冲锋陷阵的转换,不然反而会增加伤亡。 只是很不巧,此时冲击他们的保义军骑团就是这样的精锐骑兵。 而这也是隔壁观阵的黄存、赵璋、孟楷见保义军骑士们如此流畅地使用这种战术惊叹的原因。张慎思要完了! 哦,年轻的谢彦章,要完了! 奔腾间,保义军骑将李简率领的二百骑兵,如同一柄烧红的锥子,像插进奶油一样,丝滑地切进了张慎思军阵的东南角。 李简选择的时机、角度都妙到毫巅,正是草军士卒在虚晃一枪后精神最为松懈,阵型也因叫骂和骚动而出现微小破绽的瞬间。 “噗嗤!” 冲在最前方的十数名保义军骑士,将手中的马槊平举,利用战马的全部冲击力,形成了一排密集的槊阵。 此时,张慎思东南阵脚处的草军士卒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一些草军吏士甚至刚刚还在扭头跟后方的伙伴怒骂着保义军骑士的狼狈。 然后,雷霆炸破,他们身上披着的扎甲和血肉之躯,就在高速奔袭的战马与锋利的马槊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只听得一连串骨骼碎裂和血肉被撕开的可怕声响,一个血淋淋的缺口便被硬生生地撞开! 冲锋在前的李简,虎吼一声: “杀进去!凿穿他们!” 说完就将折断的马槊砸向一名草军,然后抽出横刀,就开始砍向一名惊慌后退的草军。 一记怒斩,这名草军的头颅就已经被劈开了,但横刀也被死死地夹在头颅里,拔不出来。 李简索性丢掉横刀,抽出铁骨朵,夹马追上一名逃跑的草军,就像挥杆一样,一记骨朵就砸在了对方的后脑勺上。 这个草军的脑袋瘪了一半,两颗眼珠子都被砸突了出来。 接着整个人直挺挺的栽倒在地,抽搐了一下,就没了声气。 李简兴奋大吼,举着手里犹在滴血的铁骨朵,大吼: “杀!一个不留!” 说着,他一马当先,带领着骑兵洪流,沿着这个缺口向阵内纵深猛烈穿插。 整个张慎思的阵线,尤其是东南一角,顿时陷入了巨大的混乱。 士卒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吓得魂飞魄散,建制瞬间被打乱。 后面的看不到前面,前面的只顾着逃命,互相拥挤踩踏,惨叫声、哭喊声与金铁交鸣声混作一团,彻底成了一锅沸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谢”字营旗下,一声暴雷般的怒吼从混乱的中心响起。 只见此间阵地主将谢彦章,穿着明光铠,手持长柄陌刀,怒发冲冠,顿刀大吼: “敢退者死!” 眼见阵脚被破,自家士卒如没头苍蝇般乱窜,他双目赤红,不退反进,手中陌刀轮开,当场将两名转身欲逃的溃兵劈倒在地。 踩着血肠、屎尿,谢彦章单臂擎着陌刀,指向那些溃兵,大吼: “你们都是我带出来的!是想死在我刀下!还是和我一起冲翻那些敌兵!” 这谢彦章明明是个少年,烈气豪云,趱捷有勇力,诚少年英豪。 将那些还犹豫的溃兵踢翻,谢彦章扯着嗓子,对身后的牙兵,也是那些和他一起结伴闯荡的娃娃兵们大吼: “兄弟们,拿起弓弩给我射,就往他们头顶上射!射死那帮驴剩的!” 接着他举着陌刀,眼神血红地盯着前面一个顺着空隙杀进来的保义军骑士,大吼一声,疾步冲刺,手里的陌刀一下子就劈断了那战马的前蹄。 战马悲鸣凄厉倒地,那骑士直接被掀翻在地,他刚刚爬起来正要开口,那边谢彦章已经扭腰甩胯,将陌刀转成飞轮,一刀斩在了那骑士的嘴巴上。 血液狂喷,陌刀从嘴巴整齐地切入,将上面大半个脑子全斩飞了出去。 此时的谢彦章,大声叱咤狂吼,指着那些正劈砍砸击的己方吏士的保义军骑士,大吼: “都随我杀!” 说完,谢彦章举着陌刀,冲了上去,身后数十名草军找回了勇气,嘶嚎地举着步槊紧随其后。谢彦章一到缺口,立即就让身后的步槊手们挤在一起,将步槊攒在一块,就往缺口里推。 他很清楚,此刻绝对不能让保义军的骑兵在阵内肆意驰骋,否则全军崩溃只在旦夕之间。 而现在,他带领的这数十名步槊手必须死死地钉在这里,用手里的步槊和血肉之躯去硬抗骑兵。也幸亏此时保义军的骑士因为已经冲入阵内,尸体、甲械、木仗都给战马腾挪带来了麻烦,所以这会数十名突入阵内的骑兵速度也慢了下来。 而这个时候,身后的伴当弓弩手也拉开了手弩,向着缺口的上空射击。 但其实谢彦章的决策错了,并不是谁都能完成抛射的,这些字都不认识的少年,哪里晓得抛射的角度?几乎都是胡乱在射,所以大部分箭矢都射到了阵外。 但谢彦章临时布置的步槊小阵却取得了奇效,在完成组阵后,他们就开始向着缺口里疯狂攒击。不论是敌军还是己方,谁挡在步槊前,谁就要被捅成血葫芦。 此时包括谢彦章在内的所有人,都状若疯魔,哪里还去分辨敌我,杀杀杀! 一时间,这小小的阵脚化作了一座血肉磨盘。 但别说,就是这股疯劲,都真把保义军骑士们吓了一大跳,连自己人都杀得这么狠,够狠。所以一时间,也没有保义军骑士往这个步槊阵上靠,反倒是让这小阵把缺口给堵住了。 而这个时候,因为谢彦章的悍勇和身先士卒,溃退到后面的草军也渐渐恢复了勇气,又扛着步槊跑回来了。 就这样,经过一番惨烈的血斗,谢彦章部在付出了巨大的伤亡之后,竟然奇迹般地堵住了那个缺口。而那边,手里铁骨朵都滑腻地抓不住的李简,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列在阵前的少年武士,随后吹响了胸前的铜哨。 在这尖锐的哨声中,逡巡的保义军骑士纷纷拨马回头,从阵内撤出。 当所有人都撤走后,李简抽弓搭箭,对着那个少年武士就射了一箭,那箭矢直接被那人用陌刀给拍飞,然后拨马就走。 望着从阵内撤出的保义军骑士,看着地上枕籍的尸体,刚刚还血命厮杀的 谢彦章,忽然就跪倒在地上,大哭。 不仅是他哭,他身后那些草军这会也被抽走了力气,无声落泪。 太惨了! 就这半刻都不到的时间,谢彦章三百多老兄弟,就死伤殆尽。 他从头到尾拉出队伍,用了两年,吃了无数的苦,受无数的罪,有多少机遇和拼搏,才有了这样一支老兄弟,但只需要半刻,就全部葬送在保义军的骑士手上。 而直到这个时候,谢彦章的顶头上司,也就是此阵的主将,张慎思,才带着二百名精锐的甲兵奔了过来。 看到如此惨烈的战场,张慎思也愣了一下,看到跪在地上哭嚎的谢彦章,他走了过去,正要说话,而那谢彦章忽然就崩起,抓着张慎思的衣甲,怒吼: “驴剩的,姓张的,你怎么来的这么晚!来得这么晚!” “你赔我兄弟,赔我兄弟啊!” “呜呜呜!” 被抓着的张慎思,想要说话,最后只能叹了一口气。 而在隔壁观阵的黄存,看到那边的小将竟然能稳住阵角,赞叹道: “那旅将叫谁!好一个悍将!得赏!” 那边孟楷因为和张慎思搭阵,所以对他麾下的军将都比较了解,回道: “那人是葛从周的义子,谢彦章。” 直到这个背景,黄存恍然,说了一句: “怪不得!” 就是不晓得这个怪不得,是因为葛从周的义子就本该有此表现,还是怪不得那葛从周会收这人为义子了不过,不论如何,看到那些保义军骑兵溃退出阵,黄存还是高兴拍着车轩,大赞: “当浮一大白!我军要是都有此表现,人人奋勇不屈,那敌军能奈我军何?” 然而,就在黄存、赵璋等人刚刚为谢彦章的勇武表现而松一口气时,异变再生! 一直停留在阵外,如猎鹰般,旋而不降的郭从云部,忽然动了。 随着郭从云手中的令旗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两侧号角如闷雷,身后那八百名早已蓄势待发的飞龙军骑士,如开闸的洪水,骤然发动! 但他们的目标,并非是已经陷入混乱的张慎思部,而是旁边那座从开战至今一直如山岳般沉稳的孟楷大阵! 好一个指南打北! 战车之上,黄存和赵璋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们现在才完全明白,保义军从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为了击溃张慎思,而是通过敲打最弱的一环,来测试他们整个防线的反应、韧性。 而现在敲打完了弱的,就冲他们强的。 这可以是试探,也可以随时转变为硬碰硬! 见到这一幕,孟楷向黄存抱拳,然后就带着自己麾下的三百精锐甲兵支援到了最前线。 他要在一线直接坐镇。 主帅黄存就在本阵看着,他要是打成和张慎思那样,他孟楷真丢不起那人。 八百骑兵同时发起的冲锋,其威势远非刚才的二百骑可比。 大地在剧烈地颤抖,仿佛有无数面巨鼓在同时擂响,马蹄掀起的烟尘遮天蔽日,让初升的太阳都为之黯淡。 孟楷的部队虽是黄巢军中的精锐,但面对如此迅猛而又出乎意料的雷霆打击,也不免军心动摇。前排的士卒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脸色煞白,原本坚如磐石的阵型中,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波澜与骚动。 孟楷一到前线,就将大旗插在了地上,然后举着巨斧,咆哮: “我大旗就在这,谁敢退过大旗者!死!” “此战获首的!我直接给他连升三级,发他十个娘们!” 此刻,孟楷就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大声激烈着部下们的士气。 但凶猛的撞击并不会因为他是如何咆哮的,就会减少任何威力。 “轰!” 飞龙军的骑阵,如同一柄巨大的攻城锤,狠狠地撞上了孟楷部的槊墙上。 震耳欲聋的巨响声中,最前排的草军士卒齐齐向后倒退了一大步,许多人的虎口瞬间被震裂,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 长枪折断、盾牌碎裂之声不绝于耳,战马的悲嘶与士卒的惨叫交织在一起,这是人类最原始的暴力。以锥形阵冲锋的保义军骑士,虽然第一排的伤亡殆尽,但后面跟着的第二排,第三排冲击,直接就击垮了草军的步槊阵。 很显然,单纯只有一两排步槊的方阵完全抵挡不住骑兵的密集冲锋,尤其是这些草军刚刚还被隔壁方阵的惨烈厮杀给吓住了,十分力气用不出三分。 越来越多的保义军突骑跃马进阵,马槊冲击,折断了,就换横刀,再折断了,就上铁骨朵,短斧,八百骑士就如同龙卷风一样席卷着孟楷的大阵。 到处都是哀嚎和惨叫,随处可见飞溅的鲜血和残肢,那些满头鲜血,抱头哀嚎的草军,被一柄柄铁骨朵敲碎了脑袋。 这般如同地狱一般的景象,直接将负责折断阵地的一名旅将给吓破了胆子。 在这一瞬间的,他都忘记后面还站着孟楷的执法队,就丧魂落魄地掉头往阵后跑。 这把后面的孟楷给气疯了,人家张慎思的麾下旅将谢彦章勇成那样,然后自己的部下却给他拉了坨大的。 一股邪气直冲孟楷的头门,丝毫不在意那个逃跑的旅将就是他的妻弟,就大步跨上去,在万众面前,一斧头砍了下去。 妻弟的头颅冲天而起,腔子里的热血如同喷泉般喷涌而出,溅了孟楷满身满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的一幕惊呆了。 而孟楷则一把抓过那颗尚在滴血的头颅,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咆哮道: “看清楚了!临阵脱逃,便是此等下场!我孟楷的军中,没有孬种!谁跑,就是我妻弟,我也杀!今日,要么随我死战,要么,就死在我的斧下!” 孟楷麾下的士卒本就是悍勇亡命之徒,此刻又被主将这般酷烈无情的手段所震慑,求生的念头顿时烟消云散。 而且孟楷部有个情况,那就是之前黄巢整军的时候,对草军只重骑兵的恶果是记忆犹新的。因为精锐都在骑兵,而骑兵一不顺,立马就可以抛弃步兵跑,所以草军便不耐战。 更不用说,那些步兵被抛弃多了,对那些骑兵更加不信任,每每战,也是瞎混,喊得大声,却绝不会死力,而且一旦不对劲,甚至比骑兵都先跑。 我既然跑不过你,那我提前跑行不行? 而黄巢是怎么解决这个的? 他直接把精锐骑士都布置在了步兵阵内,让这些人担任步兵的军吏,而且还把他们的坐骑全部收走。就这么粗暴!你们这些人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不你们合力击溃敌军,要不就全死一起!打不顺就跑?再也别想! 可粗暴归粗暴,却绝对有效! 此刻,就是这些勇悍的草军骑士组织起了反击,他们虽然没了战马,但骨子里的疯狂和狠厉依旧在。他们举着牌楯,短斧,勇猛劈砍着马蹄,不断有保义军骑士落马被草军给淹没。 此刻,同样在阵内肆虐的郭从云看到了这一幕,眉头紧锁。 这孟楷的部队果然是草军精锐,用血肉和牌楯就组成盾墙,任凭自己的骑兵如何冲击、劈砍,都死战不退,寸土不让。 是好兵! 再打下去,已经没了必要。 于是他当机立断,吹响了尖锐的号角。 正在与孟楷部死命纠缠的飞龙军骑士们,直接就切了左边角,从那边的混乱中撤了出来。 望着如同潮水一般撤走的保义军骑兵,那些草军根本不敢追击,就这样看着他们撤退到了数百步后又停了下来。 就在他们疑惑的时候,却发现那边两股骑兵合流后,忽然将长弓取出,然后迅速变换阵型,竟然又发起了冲击。 数百名善射的骑士催马向前,在百步开外分作三番,开始了不间断的骑射。 第一排射完,立刻拨马向两侧退去,在马上完成搭箭拉弓的动作,与此同时,第二排已经上前补位,射出箭矢。 如此循环往复,形成了一道永不停歇的箭雨。 箭矢如蝗,铺天盖地而来,发出“咻咻”的尖啸声,将孟楷和张慎思两阵全部笼罩起来。 此时,后阵战车上,黄存脸色煞白,他喃喃对身边的赵璋说道: “从来没见过这般耐战的骑兵。” 而那边赵璋也担忧说道: “敌骑分番冲阵,一波方退,一波复来,往复不断,未尝稍歇,我军步兵虽勇,怕也力竭难支啊。”黄存却摇头: “敌骑箭矢没多少的,这些人都没有备用马,各色武器带的又过,箭矢最多二十,他们射不了多少的!” 可黄存刚说完这话,就沉默了。 只因为他清楚地看到,在保义军骑兵的后方,不断有驮马拖着一个个巨大的竹筐前来,阳光下,那些竹筐满是白羽。 而前方那些保义军骑士在射空了箭囊中的箭矢后,立刻就有辅兵从竹筐中取箭,飞马送上。 第393章 诱敌 当这种充裕到极点的箭矢补给上来后,在阵前,立即就形成了一道让草军绝望的、永不停歇的箭雨。此时,草军士卒只能被动地举着盾牌,像乌龟一样龟缩在阵中,忍受着箭矢的不断消耗和杀伤。一些草将也试图组织过箭矢的反击,可根本就靠不到阵前,而要是在后阵抛射,又是几乎等于乱射,浪费箭矢。 就这样草军一直就处在被动挨打的状态,时间一长,阵型不可避免地开始出现松散和混乱。盾牌被射得像刺猬一样,不断有人从盾牌的缝隙中被射中,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 士气,在这一刻如同被戳破了的气囊,在一点点地漏掉。 郭从云一直在马上冷静地观察着敌阵的变化。 当他看到草军的阵线在箭雨的持续压迫下已经濒临极限,盾墙变得稀稀拉拉,士卒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麻木时,他就知道,战机到了! 于是,郭从云毫不犹豫拔出横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随后猛地向前一指! 大吼: “全军!冲锋!” “万胜!” 千余飞龙军骑士发出了积蓄已久的震天怒吼,再次化作一道势不可挡的洪流,向着已经摇摇欲坠的草军防线,发起了致命的冲击! 这一次,草军再也扛不住了。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打仗的,没道理的,反复冲击,根本不停。 这些草军也见过自家的骑士,哪有这样的韧性?不都是事有不济就溜之大吉吗? 能做骑士的不都是人上人吗?和他们这些泥腿子玩什么命啊! 总之,谁也没想到郭从云还会再发起一轮总冲击,而这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雷霆万钧的冲锋,彻底击溃了阵地上草军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张慎思的阵线率先崩溃,士卒们哭喊着扔掉手中的兵器,四散奔逃,与督战队撞在一起,乱成一团。而孟楷部虽仍在苦苦支撑,但在飞龙军的重点打击下,也被冲得七零八落,防线被撕开了数个巨大的口子,败亡只在顷刻之间。 这个时候孟楷再没说什么要力挽狂澜,也不说退过旗帜者死了,而是浑身浴血冲到黄存的战车旁,焦急大喊: “黄帅!快出动骑兵吧!!再不出击,我军阵线就要全线崩溃了!” 他的声音已经嘶哑,仿佛咽了了炭火一样,粗粝而绝望。 另外一边,赵璋也同样面色煞白,他看着正在前线阵地肆虐屠杀的保义军骑士,心中胆寒。从来没有见过一支骑兵能这样,能做到这样的苦战、耐战,仿佛不知疲倦一样。 难道保义军的骑士都这么强悍吗?这仗还怎么打? 可以说,只郭从云的这支飞龙骑,就打得赵璋这样的豪杰几乎丧失了斗志。 其实,郭从云的这支突骑军团在保义军就是独一份的。 它主体部分就是赵怀安从川康招募的骑士,还有二百沙陀骑士,以及二百补充过来的泰宁军骑士。这里面,川康骑士尤其是耐战,因为他们的日子过得太苦了。 他们常年生活在高海拔的严寒地区,地形破碎难行,水旱灾害频发,而且猛兽毒虫袭扰,每年部落的五分之一的人畜都要死。 在这样的环境下,他们还要艰难生存。 因为川康地区的耕地、牧草、木材、猎物多集中在海拔较低的河谷地带,但这些河谷面积狭小且被山地分割成碎片化区域,无法形成大规模聚居地。 而高海拔的高原地带,虽有广阔的草原,但牧草生长稀疏,且仅能在暖季短期利用,冬季则因严寒、积雪无法放牧,所以就需逐水草迁徙。 可这样一段迁移路就是死亡路,因为途中需穿越峡谷、沼泽,每年冬季马死十之三,人病十之五。而这样的死亡路,他们几年就要走一次。 对于汉家王朝的少年来说,成年礼是一顶竹冠,一落幞头,可对于川康地区的少年人来说,却是一把鞭子,一头瘦马,然后向着那死亡路开始迁移。 走过去了,就成年了,没走过去,那他的人生将永远停留在那。 所以正是这样的环境,磨炼出这样毫不畏死的武士。 当年赵怀安用三十贯安家费招募了这些康定武士,这点钱对赵怀安不意味着任何东西,却是这些康定武士们一辈子挣不到的钱。 有了这笔钱,家里人就可以买过冬粮,再不用冒着生命风险在冬日迁移了。 这是能活他们一个部落的大恩德。 更不用说,他们进入了保义军之后,无论是待遇还是荣耀,都是军中顶尖的一批。 平日都是好吃好喝伺候着,甚至他们大部分的人只要和赵怀安见过面的,全都能被赵怀安一口叫出名字。 夏天他们不耐热,赵怀安亲自带着凉水到他们营里解暑,还每天都安排水车在他们营地边洒水。淮南的梅雨天严重,这些康定汉子很多都扛不住病倒了,还是赵怀安亲自推着一车药,带着医匠驻于军中。 康定骑士们追随赵怀安两年多,就吃了两年多最好的酒肉,穿的最鲜艳的衣服,出的最威风的仪仗。也正因为如此,这些人这两年也寄回部落不少东西,也将这里的情况说给部落们,所以这两年又来了不少康定其他地区的骑士。 来的时候,一张羊皮,一个破水袋,到了光州后,摇身一变就是威风武士,每月有钱领,吃喝不愁,只需要不断奔马训练,这是何等的好日子! 所以毫不夸张来说,赵大对他们,比他们十八代活爹加在一起都要好。 这是什么? 这就是天恩! 这些康定骑士虽然不知道什么是“士为知己者死”,但他们每一个人都愿意为赵怀安献出生命!赵怀安从来没要求过他们什么,但他们每一个都愿意成为他的死士! 所以反复冲阵算什么?顶着敌军的步槊往里冲,算什么? 他们就晓得一个,今日就是提携玉龙为君死,报君黄金台上意! 男人从来不怕死!怕的就是死的毫无意义,死都不知道为何去死! 也正是这些从苦寒地区出来的精锐骑士为核心,那些沙陀骑士才能这么快就融入进飞龙军中,也才这么服气。 他们沙陀人已经觉得他们够能打苦战了,可代北和康定一比,那简直就是天上人间! 而人家康定骑士不仅马术娴熟不亚于他们,且因为受保义军多年训练和征战,他们的战术素养还异常默契。 所以他们沙陀人还真就没能在康定骑士们面前拿大!照样得乖乖服从保义军的命令! 牛气什么?更牛的康定骑士都服服帖帖,你沙陀人扎什么刺! 也只有以康定骑士、沙陀骑士,以及中原数一数二精锐骑团的泰宁军骑士组成的飞龙骑才能有这样的战斗力表现。 那赵璋识货,晓得这样的骑士非得以三倍围之,才能一战! 于是,他也对黄存说道: “黄帅,我军必须要立刻出动骑兵,而且是全部出动,不然没办法顶住这一波的啊!” 此刻黄存的脸色已经铁青,而这青中还泛着点白,连嘴唇都青了。 他也不再废话,晓得这会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于是,他立刻跳下战车,对哭红眼的孟楷说道: “这里交给你,务必给我守住!我会带着骑兵来支援你!在此之前,你阵要是崩了,我就砍了你!”说完黄存再不管气得哆嗦的孟楷,带着赵璋就奔回本阵,准备调集全军骑兵将这支保义军骑军给击溃。那边,孟楷已经彻底没有办法了。 本身他所部就不过两千多人,其中披甲士一千,剩下的都是一些轻兵。 而对面冲击他阵的敌军骑士少说千骑,尽管一部分也在肆虐着隔壁的张慎思的部队,但就算只有几百骑也足以给孟楷部巨大的压力。 他努力压住哆嗦的手,大声咆哮,试图激励起草军奋死的决心! 但毫无作用,一支支草军小阵先后被击溃,到处都是横冲直撞的保义军骑士。 他们手里的马槊丝滑地切割着一颗颗首级,首级多到连战马的脖子都挂不下了! 举目所望,那些披着铁铠血衣的骑士狰狞咆哮,而自己的部下如同猪羊一样被屠杀! 要晓得孟楷所部号称是“铁关锁”啊!论阵势之稳固,如铁锁横江,无可撼动,堪称草军第一。然后他这个草军第一,就这样被保义军骑士给打崩了。 一面面旗帜在飘落,越来越多的熟悉的脸庞在自己眼前被枭去了首级,这一刻,孟楷怒吼一声,直接把刀架在了脖子上,大吼: “兄弟们!我们黄泉路上见!” 说完,就要引刀成一快! 但就是这个时候,从他的右后方,也就是柴存军团的本阵方向,突然传来了更为雄壮激越的号角声!孟楷一顿,扭头去望,只见柴存的帅旗之下,一支规模更为庞大的骑兵部队如黄色的潮水般涌了出来!黄压压的一片,旌旗招展,粗略估计,足有两千之众! 而为首一将,手持一杆大铁枪,身披重铠,橐弓坐马,威风凛凛。 在他的左右两侧,又各有一名持槊骑士,他们背后都背着一面应旗,左书“横勇无敌”、右书“十荡十决”! 此人正是柴存的族弟,也是自负武勇军中第二的骑军大将柴绍。 至于第一者谁? 就是号称王霸之勇的李重霸! 但现在第一已经投了,这柴绍就连夜找人写了一封“横勇无敌”。 自此他左“横勇无敌”、右“十荡十决”,两旗在左右,谁与争锋! 而不论其人是自负武勇还是真一刀一枪杀出的武名! 总之当此人率领骑兵杀出阵时,柴存所部的溃兵顿时就止住了退势,然后举着臂,向这支冲锋的骑兵欢呼,高吼: “柴无敌!” “柴无敌!” 而柴绍带着两千骑兵冲出后,并没有去费力救援已经陷入崩溃的步兵阵线。 而是直接选择了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径直朝着正在猛攻的郭从云飞龙军的侧翼,凶狠地撞击上来!那边郭从云正在指挥部队扩大战果,当然也看见敌军如此大规模的骑兵在调动,只是琢磨了一下,就决定再次撤退! 本身就是敌众我寡,且又经过轮番冲击,骑军马力已有所消耗。 此时与敌军有生骑军硬拼,绝非明智之举,而且此时“溃退”,那才叫像模像样! 此前节帅的军令就是试探和引诱,如今试探任务已经超额完成,那是时候该败退收网了! 于是郭从云毫不犹豫,当即对自己身边的亲兵下达了撤退命令。 转瞬间,急促的撤退号角、尖锐的鸣金声,立刻响彻了整个战场! 正在酣战的飞龙军骑士们,虽然杀得兴起,但在听到号令后,就像是条件反射一样,弯腰从裕链中抽出小斧投掷了出去。 在用飞斧脱离了战斗后,这些骑士没有丝毫的恋战与迟疑,迅速调转马头,开始向着自家本阵的方向,“慌忙”撤退。 此时那面“郭”字大旗歪歪扭扭,撤退的烟尘混乱狂躁,甚至一路上连衣甲、军械、旗帜都抛掉了一地。 而这些狼狈景象落在柴绍眼里是什么? 这保义军骑兵必然是经过连番血战,已成强弩之末啊! 此刻“仓皇逃窜”,正是自己建立不世之功的大好时机! 刚刚将他的袍泽一顿好杀,现在就想跑路?跑的了吗? 于是,柴绍横着铁枪,大吼一声: “猪狗之辈!哪里跑!” “全军追击!斩杀郭从云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说完,其人兴奋大吼,夹马挺枪,一马当先。 身后两千草军骑兵,卷着巨大的尘烟死死咬住了郭从云部的尾巴,疯狂追击! 一直追进了那片因晨雾尚未散尽而显得迷蒙的江滩深处。 当侥幸生活的孟楷精疲力尽地瘫坐在战车上,看着那血流成河的阵地,在看看此时都没有来救援的左侧友军,心中悲凉,再忍不住骂了一句: “都是一群猪狗不如的东西!” 只是粗粗望了一眼,孟楷就估摸有三分之一的兄弟将命撂在了阵地上。 而剩下的狼奔猪溃,也晓得再后面就是河了,无路可溃了,所以这会又聚集在了孟楷的战车边。可人都聚在这了,魂却丢完了。 看着这么一群丧魂落魄的残兵,孟楷晓得,这场大战已经和他没关系了。 他这支军已经丧失战斗力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支丝毫不下于此前柴绍部骑兵的烟尘卷了过来。 其首之骑将奔到孟楷左近,将铁面取下,大喊: “敌军哪去了?” 孟楷抬头,认出这人就是刚刚走的赵璋,没想到此人亲自带着骑兵追过来了。 这一刻,刻骨的仇恨充斥在心头,孟楷大吼: “敌军溃了,柴绍带着骑兵追过去了!” 赵璋听了后,心里稍微琢磨了一下,晓得此刻只能追击。 毕竟刚刚被人家杀得这么惨,要是不报复回去,己方的士气真得崩溃了。 而且他好不容将方阵里的骑士抽调出来组成骑军,这会要是连追击都不敢追,麾下的这些人指不定如何看自己! 从水泽草莽中走出的赵璋最懂得这些底层武夫们的想法! 有今天没明天的舔血日子,让这些武夫没有任何对未来的想象能力,毕竟今日就可能要死了,谁还管明日会如何? 所以这些人最是直肠子,脑子里也非常简单,就是杀与被杀!至于前面有没有敌军的伏兵,那些保义军骑士又是不是诈败的,他们是一点想不到。 而他赵璋聪明又如何,带着这样的厮杀汉,他只能多想半步。 是的,一步都不敢,多半步他都怕自己会被当成懦夫! 不过,这会既然已经有那个傻小子柴绍冲在前头,那就算有危险,危险也有人背! 于是,几个心思转过,赵璋再次将铁面放下,随后夹着马槊跟着地上密集的马蹄就追了上去。就这样,在柴绍带着两千骑军追上去后,赵璋也带着两千骑军追了过去。 而多达四千的骑兵被吸引过来,却是赵怀安等一众人都始料未及的。 晓得草军骑兵多,但没想到能多成这样! 第394章 方阵 乾符三年,巳时末,唐军南线战场,涨渡湖北侧。 此时,天心一轮冬日已然高悬,散发出的热量与光芒,终于彻底驱逐了弥漫于江滩之上的最后一片薄天地之间豁然开朗,也让一路疯狂追击至此的草军骑兵,第一次清楚地看清了前方那支横亘在大湖东北角的保义军方阵全貌。 只见数量以万计的保义军步卒,早已在此列成了一座座厚重如山的严整军阵。 那些如密林般斜斜刺向天空的的步槊,精甲,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尤其是和旁边波光粼粼的大湖交相辉映,让人目眩神迷。 此刻,保义军旌旗如云,刀枪如林,万余吏士不动如山,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原先还处在追击状态的草军骑兵,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缓缓地停了下来。 这军阵看着就不好打啊! 大阵之内,赵怀安已经从车上的马扎站了起来,然后搭着凉棚看着远处慢慢落下的尘埃。 在那里,数不清的骑兵正在焦躁地原地踏步,明显是不敢冲阵了! 这也很正常,没个虎胆的,真不敢冲赵怀安的军阵。 保义军的步兵,除了庐、光、寿三州的职业武人之外,基本都以大别山地区的山棚为主。 这些山区的汉子本身就吃苦耐战,再配上步槊、铁铠这些优良装备,很容易就能形成战斗力。然而,赵怀安对这些兵源的要求从不仅限于此。 他专门为这些步槊重步兵修订了一份战斗条令,并严格训练他们的列阵能力。 而这些军阵也是非常特殊的。 此时,国朝普遍采用的军阵是线式战术,如果一个方阵是由五十行和五十列组成,那它的正面将会是纵深的两倍。 因为士兵与士兵之间的平行间隔大概是两个人的身位,这样可以方便各排轮换交替作战;而士兵前后距离就会窄很多,平均只有一个手臂不到的长度,这样在抵抗冲击的时候,后排的人可以将手臂搭在前面的肩膀上,维持住军阵。 所以,此时的方阵都基本是一个长方形军阵,如此刻战场的中央,高骈的两万淮南军,就是布置了大概这样十个长方形军阵。 但保义军在改制以后,就改变了这种列阵战术,而是真就追求一个四四方方的军阵。 每个都大概一千二百五十人,每行站二十五人,一共站五十行。每行皆由一个队副站在最左边,负责全阵的标尺,这样每行的人只要看最左边一人,就能保持军阵的整齐。 然后军阵移动,只需要一直跟着左边一人保持一致就行。这样不仅列阵能保持阵型,移动时也能保持阵型。 而为何赵怀安要将原先常用的宽浅的阵型换成这样的方阵呢? 以前赵怀安在西川的时候,是向杨帅讨教过的,他告诉赵怀安,之所以国朝普遍采用横型的宽浅阵型,是因为如果方阵比对方宽,则可以从侧面突入,就好像伸出去的左右手,可以掐死敌军窄长的敌阵。同时,过深的军阵是对兵力的浪费,因为真正战斗的时候,实际上发挥作用的就是前面五六排的士兵,而把军阵拉宽,那前五六排的实际兵力就会更多。 这是符合兵法中,在局部形成兵力优势的精髓的。 那赵怀安为何要更改这样成熟的军阵布置呢? 这是他从中原战事中实践得来的,那就是他发现这样的军阵虽然有上述的好处,但他有个巨大的问题,那就是侧翼非常薄弱。 在一开始,你是以一个宽大正面对敌的话,如果敌军也是以步兵方阵为主,那自然没什么问题。可如果敌军有大规模的骑兵,那问题就大了。 因为这样布置的话,你的侧翼会非常容易被骑兵切入,最后导致方阵崩溃。 而近似于正方形的标准方阵却没这个缺点。 因为他的正面宽度和侧面厚度是一样的,所以只要方阵就地向左右转,就能立刻完成方阵的转向,而且每面都还是一样的宽度、厚度。 正是因为草军中配备了大量的骑兵,赵怀安反复思量后,在返回光州后,决定改变军阵的兵力配置。此外,保义军的这些步槊大阵,还具备了此时大部分唐军方阵的机动能力。 来自大别山地区的山民常年负重奔走山林,本身就体能好。 再加上本身方阵就要比横阵更容易保持齐整的战场行军,所以在严明军纪的约束下,和良好的训练,保义军的方阵可以完成在战场上的短距离移动。 而大部分军阵只能呆板地固定在战场上,面对骑兵的游弋袭扰会非常被动。 但除此之外,赵怀安在大别山塑造的都所体制,也赋予这些山民一种凝聚力。 在保义军方阵中,每个队成员基本都是来自同一个都所的,相互之间信赖,又常在一起训练。而此时其他唐军藩镇基本都是招募的,固然勇武,但这种伙伴一般的信赖是很少有的。 至于,此时保义军的敌人,草军,本身就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乌合亡命,就更不具备这种凝聚力了。正是在军阵、兵源、制度的自信,赵怀安在看到对面横亘一片的草军突骑,内心异常平静!唯一担心的,就是他们会不会因此畏惧反而跑了。 于是,赵怀安决定给他们一点甜头! 他对旁边的王进说道: “让前面的陈法海所阵移动一下,让郭从云他们进阵,我看那些人能忍着不追!” 王进点头,随后挥舞一面红色旗帜,之后他的后方,升起了一面青旗。 赵怀安确实没担心错,就在他的阵外,那“横勇无敌”、“十荡十决”两面旗前,草军骑军主将柴绍咬着嘴唇,不发一言。 从湖面上吹来的寒风刮在柴绍的脸上,看着那庞大如巨兽的敌军方阵,再没了此前的上头。只凭直觉,他就感觉那里是血盆大口,一旦冲进去,就能将他们吞得渣滓都不剩。 此外,他还晓得自家人的事。 别看他们草军骑兵多,但普遍都是穿着皮甲,或者步衣,不是他们铁铠少,毕竟他们一路转战,攻城破邑,缴获的铁铠不在少数。 但就算有铁铠,可是大部分人的体能却不具备背负铁铠作战的能力。 体能这个事情是积年累月的,而像草军的骑兵中,固然有很多以前是绿林豪杰,但更多的都是一些马奴、驴驴,只能说会骑马。 这些人常年都吃不饱,就算在草军中吃饱饭,但还是不足以让他们能做到像藩镇牙军那样,穿戴铁铠战斗大半天。 甚至,因为体能不够,不仅是铁铠装备的少,就连他们使用的马槊也是轻槊。 草军十万大军中,骑兵数量就有一两万,这些人又不会骑射,所以大部分都是持槊。 可槊太重,不仅消耗体能,更是在冲锋中会伤及自身。可槊要是太轻呢,那一撞就碎,对于以重甲组成的步兵方阵没什么效果。 正是了解己方的不足,所以柴绍这会已经没有了再追的想法了。 毕竟他手里的骑兵是他族兄全部骑兵,一旦折在这里,他可能连小命都不保。 于是,柴绍想了想,就准备随便杀几颗人头回去,然后提振一番士气。 然后这个时候,赵璋带着两千骑兵追了上来,并和停在这里的柴绍部合流了。 一时间,整片湖畔地,满是黄色的旗帜和骑兵,多达四千的骑兵挤在这里,人声马嘶,都把东面的保义军方阵都盖住了。 这边,一队骑兵护着赵璋奔了过来,其人也看到了横亘在前方的巨大方阵,脸色倒是如常,一过来,就问柴绍: “十三郎,怎的,打不打?” 柴绍本来要说“打个屁”,可话到嘴边却成了: “打!你带了多少骑兵过来?” 赵璋没回他,眼睛眯着,在观察着敌阵,越看心里越惊。 这柴绍是真不把他族兄的老本当回事啊,这种硬阵也要打? 不过赵璋也不能短了自己志气,想了一会说道: “我带了两千骑兵过来!不打一下的确说不过去,十三郎什么打算?” 但不等柴绍多想,忽然从湖边杀出一支骑兵,望旗帜正是刚刚屠杀他们步兵方阵的那支。 再然后,那横亘数里的方阵,旗帜摇晃,鼓声大作,数不清的人都在呼: “杀!” 万人大呼,声若雷霆,几乎都要把草军这边的气势都压了下去。 柴绍、赵璋二人色变,但色变没用,那边郭从云已经带着飞龙骑反杀过来了。 涨渡湖北畔,鼓声大作,杀声震天。 数不清的奔马在来往驰奔,箭矢如飞蝗,不断有人落马栽倒在地上,最后被来往的战马给踏死。骑兵作战,尤其是这种直接对直接的,谁的骑兵多,谁就有最绝对的优势。 柴绍、赵璋亲自带领数百最精锐的突骑,这是骑兵中的有力,人人皆披着铁铠,装备丝毫不差于对面。这边怒声大吼,错马对冲,可只是一轮,那些保义军骑兵就被打崩了,四散而逃。 而奔逃的方向正是前方阵地,那边不晓得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处大豁口,正能让这些飞龙骑士从容撤退到阵内。 可这却把柴绍看急了。 他这边正大展神威,战果就要跑了?而且看到有这样一处大豁口,他反而不怕了,为何? 因为他晓得军阵移动之困难,只要他带人冲的够快,就能咬着那些飞龙骑一并进阵,到时候到处都是敌军的侧翼,岂不是任他厮杀? 这一刻,柴绍哈哈大笑,怒骂: “好一个蠢货,为了让骑兵撤退,竟然自己破了坚阵!” 说完,他对身边的四五个号角手,大吼: “吹号!让儿郎们跟我一并卷进去!从里面打崩保义军!” 说完,柴绍真是再也抑制不住,再次哈哈大笑,吼道: “此天赐我也!” 说完,他还扭头对战场附近的赵璋喊道: “老赵,随我一并杀啊!” 可战场的嘈杂声早就盖过了他,更不用说,随着身边号角声响起,所有柴绍部麾下的骑兵纷纷拨着马头,跟着柴绍的旗帜一并追了过去! “全军!随我冲锋!踏平保义军!” 柴绍没有半分犹豫,高举起手中的大铁枪,发出了总攻的咆哮。 “杀!” “杀!” “杀!” 身后,近两千名草军骑兵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他们再次催动座下战马,汇成一股更为庞大、更为汹涌的黑色铁流,以足可撼动大地的雷霆万钧之势,朝着那座洞开的保义军大阵,发起了致命冲击! 而那边柴绍部紧随飞龙军骑士冲向豁口,陡然加速,发起总攻! 那边赵璋虽然没有听到柴绍在说什么,但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能不说,柴绍的判断是对的,那些保义军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打了这么久的仗,赵璋难道不晓得方阵最怕的就是侧翼和后背? 本来他们看到保义军这硬到不行的大阵时,都已经要跑路了,没想到这些保义军利令智昏,为了接应溃退下来的骑兵,既然主动分开了一道豁口。 这下子只要让柴绍所部骑兵冲进去,面对的就只有脆弱的方阵后背,那还不是任柴绍肆虐?但就是这错误,却让谨慎的赵璋又多留了个心眼,他隐隐压着马速,身后的旗帜也在放缓,想让柴绍先进阵探一探。 保义军本阵,“呼保义”大纛下。 赵怀安扶着战车的栏杆,静静地看着那片如同乌云般压来的敌军骑兵,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此时郭从云的飞龙军已经从阵列的通道中全部撤回,而那些为他们打开的缺口,在他们通过之后,并没有立刻移动填补,就好像开着门,迎接着客人。 旁边张龟年兴奋地搓着手,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主公,草军上钩了。” 赵怀安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前方。 在战前,他将所部十二个都按照两个骑都在外,一个骑都在内,然后九个都大致布置成了圆阵。后面为了主动引诱敌军来攻,他调度大阵,由圆阵布置成三排阵线。 第一排阵线由保义衙外左厢正都,都将张歹,领黑旗居右;保义衙外左厢贰都,都将陈法海,领红旗居中;保义军衙外左厢三都,都将周德兴,领青旗居左。 第二排阵线,并不是列在第一阵后,而是只有两个翼分布在左右两侧。 分别是保义军衙外左厢四都,都将高仁厚,领白旗居左;义军衙外右厢贰都,都将陆仲元,领红底黄边旗居右侧。 而第三道阵线,分别是六个都,以大纛所在分两翼。 其中,大纛右翼,从右到左分别是保义军衙外右厢三都,都将孙传威;保义军衙外右厢四都,都将郭琪;保义军衙内都,拔山都,韩琼。 然后在大纛左翼,从左到右,分别为步跋都高钦德、无当都由霍彦超、金刀都李继雍。 最后就是扈翼在大纛下的背嵬和刘知俊的飞虎骑。 所以此时那些草军顺着豁口进来后,再次面对的并不是第二阵,而是更加宽大,兵力也更加雄厚的第三阵。 而至于第二阵,却是处在草军骑兵的左右两翼。 看着已然入彀的草军骑士,赵怀安下令: “传我令,各营固守阵地,无帅令不得擅自出击!” 军令随着令骑、旗语和鼓声,传遍了整个战场。 柴绍的判断的确是对的,当他带着庞大的骑兵随着那些溃兵冲进去时,那些蠢货为了不伤害到自己人,竞然没有放箭。 只有两侧一些方阵里的弓弩手对着柴绍骑兵的尾端攒射箭矢,但因为马速的原因,这部分骑兵也很快脱离了交叉箭矢雨,并随着前面的袍泽一并杀进了敌军阵内。 而当这两千骑兵冲进阵内的时候,却发现敌军在阵后竞然还有一条军阵,这和柴绍过往看到的唐藩镇军的布置截然不同,也让柴绍的内心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因为处在骑队最前,柴绍有着较为宽大的战场视角,所以他紧接着又发现自己的左右两侧还有一片方阵。 此时,自己好像装进人家肚子里去了?虽然这就是自己要的,但眼前的景象却好像有点不一样。但他也没有多想,虽然看到阵后还有一阵,让他意外,可在看到那面“呼保义”大旗后,其人却兴奋了。 只因大纛之下必然是那个保义军节度使赵怀安! 而粗看大纛正前的方阵,拢共不过两千人吧,自己率领两千骑兵,如何冲不得? 这可是阵斩赵怀安啊! 巨大的诱惑在前,柴绍只是犹豫了片刻,就举起手里的铁枪,指着前方的“呼保义”大纛,大吼:“敌在正前!杀了赵怀安!人人分千金!杀啊!” “杀啊!” 于是,本来稍缓的潮水,在看到那面“呼保义”大纛后,再次兴奋起来,纵马冲奔上来。 可如果柴绍要是了解昔年楚霸王的故事,他可能就会认识,他这个十荡十决还真是应景。 因为,他此刻就是处在十面埋伏之阵内! 第395章 屠杀 巳时末的阳光,此刻显得有些刺眼。 它照在草军骑兵那密密麻麻的铠甲和兵刃上,反射出万千道刺目的寒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尽管赵璋带着精锐突骑小心游奕在侧,但因为战场混乱,其部依旧有大量的骑兵顺着柴绍奔了进去。无论是人还是马,都有追随头马的本能。 所以当柴绍决定再次发起冲锋的时候,他这边已经聚集了差不多两三千的骑兵。 然后,他就做了这辈子最错误的决定,也是这场决战中最关键的一个转折! 当柴绍高举着铁枪,向着前方的“呼保义”大纛,大吼: “敌在正前!杀了赵怀安!人人分千金!杀啊!” 号角不断,旗帜翻飞,全军发起了决胜冲锋! 而两三千骑兵同时冲锋的场面,是何等的惊心动魄。 大地在他们的蹄下剧烈地颤抖,仿佛要被这股力量撕裂。 那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与喊杀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恐怖的声浪,足以让任何意志不坚的人肝胆俱裂。 同样的,在这等毁天灭地的冲奔前,保义军各方阵也开始骚乱。 没有人可以在这等景象面前无动于衷的! 但在各行的队副们,以及行中的什将们的怒骂、弹压下,保义军的军阵依旧保持着基本的阵线。他们的手里的两丈步槊早已放下,密密麻麻如同张开的刺猬一样,闪耀着寒光。 大部分的保义军吏士,此刻嘴里没有一口唾沫,但手却依旧死死地握在步槊上,重心压低,将半个身子压了上去。 敌在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步… 草军骑兵已经进入了最佳的冲刺距离,最前排的保义军甚至已经可以看清那些草军骑士脸上狰狞的嘲笑。 此时,大纛下,忽然鼓声大作,接着十余面将旗同时摇头。 而在各阵中,一直死死盯着大纛方向的旗兵们,纷纷大吼: “令!” 听到这声大吼,各军阵中,一面面旗枪猛然挥下! 然后是一名名军吏恐惧、颤抖又残忍地怒吼: “放!” 在阵内中间,在一排排步槊手的保护下,早就等待多时的弓弩手们,同时向半空撒放着箭矢,扣动了手中的机括! “嗡……!” 甚至这样的景象还在左、右、后都在同时发生,那里方阵内的弓弩手们也开始向着这些草军骑兵放箭。而保义军有多少弓弩手呢?整整五千人! 这一刻,这些弓弩手几乎是同时发射,那绷紧的弓弦骤然弹回,发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巨大嗡鸣。 刹那间,一片由无数支箭矢、弩箭组成的黑色“乌云”,腾空而起,遮蔽了阳光,在空中划过一道死亡的弧线,随后抛射覆盖在了草军冲锋的道路上。 死亡是什么声音?就是此刻的声音! “噗噗噗噗!” 利箭穿透血肉的声音密集得如同雨打芭蕉。 冲在最前方的草军骑兵,瞬间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成片成片地倒下。 坚锐的箭簇轻易地洞穿了他们简陋的皮甲,甚至连一些铁甲也无法抵御。 这些草军骑士们发出凄厉的惨叫,从马背上滚落,随即被后方无法停步的同伴踩成肉泥。 战马中箭后发出痛苦的悲嘶,轰然倒地,将背上的主人甩飞出去,又绊倒了更多的战马和骑士。活着的人踩着死去的人,然后又倒在死去的人身上,最后被后面的尸体压死。 仅仅一轮齐射,冲锋的草军骑兵阵列中,就出现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巨大豁口。 混乱,开始蔓延。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保义军的弓弩手们根本不停歇,尤其是第三条阵线的保义军,实际上只能射三轮,所以此刻争分夺秒。他们此时每多杀一人,外围的步槊手就少一个敌人,没准就能多活一个袍泽。 所以没有任何留手的,手里的弓弦被拉开,愤怒从胸腔蹦出! 绷紧弓弦,全神贯注! 压住怒火,面不改色! 瞄准目标,一击必杀! 就这样,一波又一波的箭雨,连绵不绝地泼洒向敌阵,无情地收割着生命。 草军的冲锋队列被这突如其来的、密集到令人窒息的远程打击彻底打懵了。 以两三千战马形成的磅礴的冲击力,就好像被迎面扇了三锤一样,在还没抵达保义军阵前时,就已经被削弱了至少三成。 但饶是如此,残余的草军骑兵依旧凭借着巨大的惯性,狠狠地撞上了保义军的步兵方阵。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密集的潮水拍在了堤坝上。 最先承受冲击的,是郭琪统领的保义军衙外右厢四都。 此刻,穿着铁铠,站在将旗下的郭琪,双目赤红,看着被冲乱的前阵步槊,大吼: “顶住!弄死这些龟孙!” 郭琪麾下的主力是当年杨帅的精锐黄头兵,本身就是在西川战场上驰骋多年的悍勇之辈。 此刻这些人奋勇争先,步槊的尾端死死压在地上,身后的袍泽们咬牙切齿,用自己的肩膀和身体,硬生生地去扛骑兵的冲击力。 “铛!咔嚓!” 巨大的撞击力让最前排的步槊瞬间崩碎,但也让撞上来的草军承受了巨大的伤亡。 战马的头骨碎裂,骑士的长枪折断。 被捅穿胸腹的战马嘶鸣地倒在地上,但它们奔冲的惯性,依旧将最前的几排保义军步槊手撞得筋骨断裂。 这就是前排的命运! 无论是草军的前排还是保义军的前排,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会死在第一轮的冲击中。 恐惧是人的本能,但勇气却是人类最高的赞歌。 直面死亡,直面恐惧!为袍泽赢得战机!这就是他们站在前排的意义! 越来越多的草军骑士踩着同伴的尸体和保义军的尸体冲进了阵内。 可在第一波冲击过后,便是最残酷的血肉搏杀。 草军骑士居高临下用马槊将下面的保义军吏士捅穿成了血葫芦,而更多的人也被四面八方攒过来的步槊给挑死在空中。 战至后,马槊皆折,草军又挥舞着手中的横刀,疯狂地劈砍着下方伸出的头颅。 而保义军的吏士们,也将一杆杆步槊奋力刺出,每一次捅刺,都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些草军骑兵试图跃过槊墙,但立刻就被后方步槊手们串成了糖葫芦。 更多的骑兵则是被卡在阵前,进退不得,然后被后方袍泽推着撞上前方的步槊。 他们就这样被挤压地戳在了步槊上,身体一点点地被压下,最后绝望地嘶吼着,无力地死去。郭琪所部就这样,如同一块坚硬的礁石,任凭惊涛骇浪如何拍打,都岿然不动,将草军最凶猛的攻势死死地挡在了大纛前。 而于此同时,郭琪所阵的右边,是孙传威的保义军衙外右厢三都,他们也遭受着剧烈的冲击。孙传威自报了血仇后,就像是突然长大了一样,为人越发沉稳。 面对敌军的冲锋,他没有让士卒们一味地死扛,而是采用了更为精巧的战术配合。 当前方的草军骑士顺着坍塌的军阵冲进来时,早已上好弦的保义军弓弩手们对着这些迟滞的骑士就是一轮箭雨。 一时间,人仰马翻,冲进阵内的草军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然后这些弓弩手就撤往了两边,露出了由孙传威亲自带领的百人陌刀队。 百名身着重甲、手持两米多长陌刀的士兵,迈着沉重的步伐,从预留的通道中走出。 孙传威举着陌刀,在后阵组织着队列,百柄陌刀在阳光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 对面的战马惊恐地要四散,可到处都是尸体和拒马的阵内,哪有地方让它们腾挪。 随着陌刀队逼近,孙传威大吼: “斩!” 瞬间百柄陌刀同时挥下! 那宽阔沉重的刀锋,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狠狠地斩向了那些被困在阵前、动弹不得的战马马腿。“咔嚓!噗嗤!” 骨骼断裂与血肉分离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战马的哀鸣声响彻云霄,一匹匹高大的战马被齐刷刷地斩断了前腿,凄惨地倒在地上,将背上的骑士也一并带倒。 而倒地的草军还没站起,就被举着横刀冲上来的保义军弓弩手给淹没了。 片刻后,大量的首级被挂在了步槊上,而草军骑士身上的金银也让这些保义军们发了一笔,于是士气更加高昂。 而被陌刀队杀得胆寒的草军骑兵,瞬间就瓦解了斗志,开始四散奔逃。 在大纛右翼的连续捷报时,中间的战线却陷入了血战。 其部正是护在“呼保义”大纛的正前方的,是韩琼的拔山都。 韩琼算不上保义军武艺最高的,但论悍勇,却一定是名列前茅。 此刻,因为他所阵的正后方就是节帅和牙旗大纛所在,所以那些草军骑士和疯了一样就往他这边扑。所以韩琼这个方阵面临的压力是最大的。 而他也并不知道,草军的骑兵主将柴绍就在对面,亲自指挥骑兵向这里冲锋。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同样在将旗下,韩琼披着三层甲,一边焦躁踱步,一边举起手里的铁锏,不断怒吼: “我韩鹞子就在这里!谁敢退后一步,老子亲自敲死他!” “今日,不仅是我韩鹞子在这里,节帅也在这里!” “就在身后,是我军的大纛,是节帅的车驾!他就在那里看着我们!” “今日你们谁退一步,不仅是你的家人,就是全都都要跟着蒙羞!” “所以今日就是死!你辣娘的也要给老子死在阵地上!” 其实不用韩琼多说这个,作为衙内都的武士们,他们是保义军最核心,最精锐的一批人。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他们每一个人因加入保义军而获得了庄田。 这是因为保义军在光、寿、庐州实行的先军主义。 那就是三州的一切资源都是围绕于保义军的,你加入保义军你就一定能成人上人。 所以这些拔山都的所有人都晓得,他们就算战死,也不能让敌军冲到大纛下。 因为他们坚信,他们就算死了,他们的家人也会被军中照顾的很好,他们是身后事也不用担心。可一旦他们退缩了,甚至还是在节帅面前退的,那他们就算是活下来了,他们的家人也将和他一样,失去一切,生不如死。 夫战,勇气也! 可勇气不是凭空出现的,它是恩义、制度的共同结果。 而赵怀安花了大力气改造的先军制度,此刻就为拔山都牙兵们的勇气注入永恒的力量。 此时一些拔山都武士杀得衣甲残破了,索性直接脱掉铠甲,露出了满是伤疤的壮硕肌肉,如同凶神恶煞的金刚,执大斧厮杀。 拔山,拔山,根本就打不垮。 也是看到这一幕,已经彻底失去冷静的柴绍终于将最后一点底牌也压上去了。 他没想到眼前的保义军军阵竟然如此坚固,更想不到那些左右、后面的军阵也在持续不断向自己攒射着箭矢。 自己带领的这些草军骑士,在这一刻简直就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到处都是射来的箭矢,每时每刻都有部下落马。 看着四周哀嚎的战场,柴绍在滴血,这些都是他们兄弟的老本,不晓得已经折了多少下去。但他也发现,己方的冲击不是没效果的,眼前敌军战线大部分已经处于混乱,到处都是缺口和细缝。只要自己带着最后的精骑冲进去,杀了那个赵怀安,那这一切就值得! 此刻,柴绍就是这样说服着自己,就如同一个输红眼的赌徒,决定堵上一切,一把搏回本!他一直等待机会,终于,他发现了一处洞开的缺口,于是再不犹豫,举着铁枪就从这个缺口杀入。身后数十精骑紧随,如同旋风一样,从这缺口冲了进去。 速度之快,等韩琼意识过来时,只能看见那两面“横勇无敌”、“十荡十决”旗了。 韩琼脑子一蒙,脸色煞白,随后大吼着对自己的十余名牙兵大吼: “走!追上去,不能让这些人杀到节帅车驾前!” 说着,韩琼把本阵的指挥交给副将,举着铁鞭迈步追去。 整个战场,此刻已经彻底化作了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盘。 保义军在第三线布置的六个军阵,就如同六块坚不可摧的铁砧,任由草军的骑兵洪流如何冲刷,都死死地钉在原地。 而此时,第一线和第二线的方阵也开始移动,向着中间压缩过来,挤压草军骑兵的空间。 草军的攻势,在付出了尸积如山的惨重代价后,终于丧失了斗志。 尤其是,他们看到自家主将的旗帜,不晓得什么时候就消失在了战场,那仅剩的勇气也在这一刻崩坏。可等这些人要撤时,却发现,他们的前后左右都是人,再没一丝空间让他们逃命了。 越来越多的草军骑士跳下战马,选择了投降。 此时战车上,看着阵内一点点消失的草军骑兵,赵怀安终于将一口浊气呼出,而一众幕僚们也齐齐笑开了颜。 旁边也在紧盯战场的王进,在这个时候对赵怀安建议: “节帅,此刻外围还有少部分敌骑,应让刘知俊截击过去!不使之逃走回去增强草军本阵的实力。”赵怀安点了点头,目光放在激动难耐的刘知俊身上,笑道: “去!带着飞虎骑,冲上去,让那些草军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骑兵!” 刘知俊涨红脸,晓得自己这么久都捞不到机会出阵,就是因为在舒州之战打得冲动了,现在就是他再次证明自己的时候。 于是,他难得的一句话没说,拍着胸甲,就奔了出去。 片刻后,驻扎在大纛左近的飞虎骑,纷纷上马。 再然后,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从保义军大阵的后方响起。 千余飞虎骑从战场的右侧奔出,直插外围逡巡的赵璋所部。 此时的战场上,已经看不到任何草军骑兵的编制,所有的指挥系统都失灵了,骑士们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只顾着各自逃命。 而就是这个时候,一直护持在外线的王彦章、王茂章两人忽然奔了过来,旁边还有一个不安的韩琼、在三人的后面,两个背嵬还架着一个满身血迹的人形血葫芦。 赵怀安疑惑看去,然后王彦章就抱拳说道: “节帅,刚刚此将带领数十骑兵突袭本阵,其人有点骁勇,最后被我和王三郎,哦,还有韩都将给拿了。” 那边韩琼感激地看了一眼王彦章,然后抱拳对赵怀安道: ”节帅,末将死罪,从俘虏口中拷知,此人便是敌军骑军主将柴绍,柴存的族弟!” 赵怀安摆摆手,让人将这柴绍拖了过来,看到这人嘴里还念念有词,问了句: “这人说啥?” 架着柴绍的李思安听清了,连忙回道: “这人说,他兄长不会放过咱们的!还说咱们不讲武德!三个打他一个!” 这李思安声音说的极大,不少背嵬都忍不住看向了王彦章、王茂章还有韩琼。 倒是让三人颇有点不好意思。 而赵怀安却丝毫没介意这个,看了眼都快没气的柴绍,嘿嘿一笑: “你兄长不放过我?那我就能放过他?你先下去,一会我送你兄长和你团聚!” 说完,赵怀安随手就用斧仗敲碎了柴绍的脑壳,然后对众人下令: “全军向前!彻底击溃敌军本阵!不要放走任何一人!” 于是,鼓角大作,在激昂的音乐中,赵怀安的车驾终于向前! “前进!前进!” 第396章 请援 当柴绍所率领的草军骑兵主力,在保义军大阵中土崩瓦解时,这场大决战胜负的天平,便已经发生了无可逆转的倾斜。 “全军向前!彻底击溃敌军本阵!此战,不要放走任何一人!” “前进!前进!” “鸣……鸣……鸣……!” 低沉而雄浑的进攻号角声,响彻了整个长江北岸。 原先已经松动的军阵在旗帜和号角声中再次齐整,然后缓缓地,带着万胜之势,向西面草军右翼本阵推进。 而为了在行军中保持军阵的平整,由每一行的副队和队将大吼着号子: “呼!哈!呼!” “呼!哈!呼!” 十一个步兵大阵,高举着的步槊如同密林一般,喊着号子,双脚用力地踏在江滩上,发出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沉闷的雷鸣。 那无可战胜的军气冲天而起,向着西面战场势不可挡! 与此同时,鄂北战场中阵,卧虎丘大本营,高骈所在。 从这里距离对面黄巢本阵约有六七里的距离。 此时,时间刚至午时,战车上的高骈,焦躁地咬着手指甲。 身后的大纛猎猎作响,青铜斧钺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辉。 是的,真正的青铜就是金色的。 可原先立在大纛两侧的十八面将旗,这会已经偃下了四面,意味着已经有四座军阵崩溃。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对面那面“毕”字大旗,一个劲在咬着手指甲。 自一个半时辰前,敌军对他的阵线发起进攻时,双方就陷入了拉锯战中。 黄巢布置在中路的毕师铎、黄揆、黄巢三军战力强悍,作风不畏死,上来就对己方阵地发起了排山倒海的攻势。 从人数上来看,敌军目前只投入了一半的兵力,但已经对淮南军这边形成了优势。 说到底,还是淮南军这边的精锐太少了,上至牙兵、下至州县兵,全都不堪战。 但高骈却占有隐性的优势,那就是他并没有只将胜负放在决战上,而是有自己的后手和布置。原来,在开战前,草军重要大将毕师铎就亲笔写了降表给他,愿意阵前反正,希望高骈能招安自己。而且毕师铎言之凿凿的表示,草军阵营内部有大量的军将都和他一个态度,都愿意在阵前倒向高骈,他们不满王仙芝的狠辣,担心会步入和柳彦章一样的结局。 而对于草军另外一个大帅,黄巢,他们也不愿意投在此人帐下,因为这人过于严苛。 对他们来说,道理是非常简单的,造反就是为了图快活的,如果这个也管,那个也不行,那他们干嘛不投到朝廷那边? 那黄巢就是认不清自己,总想带着大伙打天下,但大唐哪里是他们能推翻的?没有皇帝的命,却干着皇帝的事,这能得人心? 所以这些加在一起,让他们决定自己去找高骈,看看高骈能不能收留他们。 而他们的投名状也很简单,那就是带着部队于阵前倒戈。 所以如果这些毕师铎说的都是真的话,那对于高骈来说,这就是一场必胜的决战。 而这也是他信心十足,愿意以只有草军一半的兵力与之决战的考虑。 可打了快两个时辰了,右翼张磷那边的求援已经来了两趟了,可对面的毕师铎依旧没有动静。这让原先胜券在握的高骈,内心越发焦躁。 那毕师铎不是变卦了吧,狗东西,他就晓得这些狗奴信不得。 此刻高骈嘴里嘟哝着,一会说“张磷不会让他失望的。”,一会又说“草贼皆可杀!” 孰不知他这样的精神状态落在裴删、顾云这些人眼里,内心是越发担忧。 而这个时候,又发生了一件事,从前面奔来一名令旗,一路火急火燎,着急忙慌,没注意把一杆旗帜给刮翻了。 若是平时的高骈,顶多苦笑一声完事了,或者说句话让他注意。 毕竞他对于手下武士一直都是很宽厚的。 可今日,高骈却像是换了个人一样,整个人都暴起,怒吼: “找死!” 说完,抽出宝弓,对着那武士就是一箭。 那武士捂住咽喉,从战马上摔倒,连要传递的军情都没有说出口就死在了高骈车下。 此时,所有文武幕僚齐齐咽了下口水,看着那熟悉的牙兵鲜血渗在泥土里。 至于杨行密等一众车下武士更是脸色煞白,其中几个已经骨节捏得发白,却不敢出头。 而高骈射杀那个牙兵后,也愣了一下,立即就后悔了。 高骈内心是后悔的,但为了掩饰这样的情绪,,只是问了一句: “前阵如何了?”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晓得的那个,这会已经躺在地上了。 最后高骈扫了一圈车下站着的武士,最后盯住了杨行密,喊道: “行密,像你祖父一样,为我跑一趟,看看前方敌情!” 杨行密在开战前就跑过一趟北面的张磷阵,任务完成的很出色,将右翼的战场态势都详尽地禀告给了高骈。 但实际上,这样的战场穿行是非常危险的,随时都会被游荡的游民土团、还有紧张的己方吏士给当成敌军给射死。 可杨行密听了命令后,深深的看了一眼那个躺在地上的牙兵,最后抱拳得令,随后抓过缰绳,策马奔向前线。 而为了不被己方友军给射杀,杨行密的兜整还插着翎羽,这是高骈最出色的落雕都武士的配置,军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在杨行密走后没多久,又一名牙骑从战场的南面奔来,风尘仆仆,一路也是奔到大纛下。他控驭着战马,看到了中箭躺在地上的袍泽,愣了一下,但还是兜马对战车上的高骈禀告:“使相,保义军大破草军骑兵,正在向着敌军右翼压去!” 高骈愣了一下,复杂地看向了南方,仿佛看到那边,千骑万众卷向敌军! 保义军已经成长到了这样了吗? 草军右翼,柴存与黄存的本阵之中,早已是一片死寂。 一开始,他们只是听到对面黑压压的一片处,厮杀哀嚎声震天地。 厮杀声持续了一个时辰不到,其声渐渐不可闻。 就在一众草军期待最后的战果时,数百骑兵满身血污,连旗帜都丢了大半跑了回来。 其中大部分都归入黄存部,只有少部分人投进了柴存部。 这下所有人都晓得本军骑兵大败。 此前数不清,如同浪潮一样奔出数千草军骑士,最后就活着回来了这点人。 但好在,因为距离远,他们并没有看清到底发生什么,所以即便惊慌,这会依旧还习惯性地站在原地,交头接耳。 可当他们看到前面天际线上,那连绵不绝、如同移动山脉般的步兵方阵,开始缓缓地移动过来时,这些草军的士气终于开始崩溃。 “败了!骑兵全完了!全完了!” “跑啊!保义军杀过来了!再不跑就没命了!” 不知是谁先歇斯底里地喊了这么一嗓子,整个右翼阵线便如同平静的堰塞湖,忽然崩塌,然后引爆整片山洪。 此时的草军右翼实际上还有一万多人,而且都保持着完整的建制。 可开战之前保义军骑兵在他们阵地上屠杀的景象,那爆发出无数血色的浪花,那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以及如秋风扫落叶一般被砍杀,成片成片的袍泽倒下、消失。 这些本身就已经在视觉上给这些草军震撼了。 原先他们还觉得己方最精锐的骑兵出击,必然能大获全胜,可却再一次败了!而且败得还那么惨。再加上,此前黄存为了整合出这两千骑兵,实际上是抽调步兵方阵的骨干军吏的,但现在骑兵大败亏输,军队的组织力也随之损失殆尽。 现在,保义军以排山倒海之势压来,在视觉和心理上的双重震撼中,草军的战斗意志彻底崩溃。恐慌,如同最可怕的瘟疫,在万余人的军阵中疯狂蔓延。 草军们扔掉手中沉重的兵器,不顾身后督战队老军的砍杀,掉头就往江边的船只方向狂奔。他们只想逃离这片让他们肝胆俱裂的修罗场。 军阵大纛下,柴存呆呆地看着这番景象,满脸死灰、绝望。 他一屁股瘫坐在望楼之上,浑身瘫软如泥,任由身边的牙兵们哭喊着、拉扯着,将他架下战车,混入溃逃的人群之中。 而在隔壁军阵的黄存,则表现出了远超柴存的冷静与果决。 他深知,此刻大势已去,任何试图组织抵抗的行为都将是螳臂当车。 黄存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对身边的孟楷下达了最简短的命令: “收拢本部!向中军黄都统本阵靠拢!快!” 黄存试图在全线崩溃之前,收拢身边数千尚有战力、建制也相对完整的嫡系部队。 只要与中军汇合,就还有一战之力。 然而,溃败的洪流是无法阻挡的。 很快,黄存的部队也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溃兵冲得七零八落,骨干老军找不到士兵,士兵找不到队伍,所有人都在求生的本能驱使下,不由自主地被裹挟其中,彻底失去了控制。 但好在,他们有后路,那就是停靠在倒水上的数千大小船只。 不过也正因为人人都晓得,这些船只是不够所有人撤走的,所以所有人都在狂奔,溃势再无可制。杨行密纵马穿行在战场上,一路上虽然有淮南军也看到了他兜鳌上的翎羽,但还是有人大吼:“大江潮?” 杨行密一机灵,赶忙大吼: “瓜囗渡!” 此为淮南军的营号,如果刚刚杨行密回答不出来,当时就会被万箭射死。 毕竟兜整翎羽这些东西,敌人也可以戴。 杨行密在军阵之间奔了一刻多,其实还没到最前线,只是远远望了一眼后就扭头往回走,甚至还没奔到前阵细看。 这倒不是杨行密怕死,不敢上前。 而是此时战况明眼人都能看清楚,那就是高骈不将自己的预备队压上来,那就肯定击溃不了对面的草军的。 那杨行密要做的,其实并不是真的到第一线去奔一圈,最重要的,是将应该压上后备兵力这个情报传递给高骈。 当然,如果此时并不是高骈压上后备兵力的合适时机,从而使得高骈大败,那杨行密能负这个责任吗?不能! 但杨行密为何要负呢? 从来就没有万无一失,无论成败如何,有何好犹豫的?要不不打,要不就倾尽全力! 所以既然高骈要一个理由,那他杨行密就给好了。 稍微观察了一下前方焦灼的阵线后,杨行密也不去找那些前线军将,也不再前驱一点再仔细观察一下实际情况,总之带着早早有的答案,在逛了一圈后,又飞马回奔大纛所在。 这一次,他倒是小心不少,远远就避开那些旗帜、经幡这些。 甚至还有闲暇整理了一下军容,这才奔到了高骈的车驾前。 此时,那里的尸体已经被搬走,只有泥土上的一摊血迹。 杨行密避开血迹,翻身下马,单膝着地,对高骈跪道: “使相,敌军正与我军杀得难分难解,我军这时压上,必一战定乾坤!” 杨行密说完,高骈没有吱声,旁边的裴钏则小声说道: “使相,我军应压上去,现在已顾不得那个毕师铎了,必须立即组织后备力量对正面之敌发起猛攻。”“而且我军猛烈进攻,没准还能让毕师铎彻底下决定。” 很显然,毕师铎答应阵前反正的事情,裴铡也知道。 高骈想了下,却是对一个落雕都骑士说道: “宗本,你去赵大那边跑一趟,让他带兵向北,从侧面攻击我军对面之敌!” 这落雕都骑将正是赵怀安的老熟人,折宗本。 其人点头,然后放下面甲,跨着步上了战马,身后无名落雕都骑士举着旗帜、马槊,一同向着战场的南方奔去。 裴钏很想说什么,可看到那摊血迹后,终究还是沉默了。 赵怀安的帅旗车驾,还没抵达敌阵,所以目前还不清楚草军右翼已经崩溃。 所以还在向着西面战场缓缓压上。 就在这个时候,从中军方向,五骑快马分奔过来,看旗帜就和装饰就是高骈的落雕都骑士。但他们在外线还是被游奕的骑兵给拦截下来了,最后是牛礼认识折宗本,所以带着他一骑前往了赵怀安的车驾处。 折宗本顾不得和赵怀安寒暄,就高声下令: “赵节帅,中军有令,命你部全军向北,从草军侧翼袭击。” 赵怀安眉头皱着,反问了一句: “老高是向咱要援兵?他中军本阵有两万淮南军,草军何等能耐,能压着老高打,最后还要咱发援兵去救他?” “而且总得给个说法吧?一句话就让我军从侧翼袭击?我这边也还差一口气呢!我不是让人去给老高汇报过情况吗?” “我这边刚刚大破草军骑兵,此时我对面的草军简直就是待宰羔羊,就差我这一击了!你回去,就说我这边很快就能击溃草军右翼,到时候,直接从倒水东岸席卷向北,攻击黄巢的本阵!” “让老高务必等待!” 一番话,折宗本脸色数变。 很显然,赵大这番话的意思已经没有一点是高骈麾下战将的意思了,其语气中的戏谑,反倒是一种,终于看到高骈笑话的意思。 甚至最后一番话,反而是主客逆转,倒是调度起高骈来了! 也对,此时赵大已经是节度使了,理论上都是和高骈平起平坐的,高骈的确不能向过去那样没个理由就要调动人家。 正当折宗本这边要想着什么理由时,那边西面奔来一队骑兵,兜马回转,语气激动道: “节帅,草军崩溃了!这会郭兵马使正带着飞龙、飞虎两都追杀,很快就能有战果汇来!”这是个好消息,可却让赵怀安有点尴尬。 果然,那边折宗本听到这军报后,眼睛一亮,连忙对赵怀安道: “赵节帅,此时草军右翼已崩溃,不足为虑。可草军在北线已经彻底压制住张磷所部万人,甚至随时可以突破我军右翼。” “而中军对面,草军正在发起猛烈的进攻,和我军出于僵持状态。” “如果保义军这时候能向北,那草军中路军必然崩溃,到时候此战咱们就赢了!” “赵节帅,国朝荣辱兴衰,尽在君一人肩上啊!” 赵怀安听了后,迟疑了。 虽然他这会应该继续向西,将战果进一步扩大,多获俘口,多获战功。 可高骈对自己的提携和赵大对他的情感在这一刻到底是占了上风。 于是,他还是决定从这向北,加入中央战场。 赵怀安对送信的令骑下令,让他返回郭从云那边,告诉他此战南线战场已经结束,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多抓俘虏。 毕竟他后面要修芍陂还指着这些俘虏呢! 那边令骑得令,再次策马扬鞭,在几个背嵬的扈从下,重返西侧战场。 而这边,保义军的步兵大阵,以及耿孝杰带领的飞豹骑一并,在鼓角声中,烟尘滚滚,转道向北。在那里,将还有最后一战。 这场胜利的荣耀注定是属于保义军的! 第397章 军崩 在战场的北线,时间也一点点流逝,一直在天王寺战场外逡巡的王重霸在听着东面天王寺的厮杀声,内心越发焦躁。 半个时辰前,主持攻打天王寺的黄邺就说,已经拿下半个阵地了,但现在半个时辰过去,那边的厮杀声还是没有停。 想了一下,王重霸对身边的牙骑吩咐: “你去一趟南面,说该李罕之出动了。” 此前李罕之已经命令徐唐莒带领五千草军开赴天王寺战场,现在看来,五千还不够,还需要李罕之自己精锐本阵的五千兵马出动才行。 那牙骑点头,带着一队骑士便直奔南面的李罕之阵地。 队伍一路穿过木排、鹿角,在外围被拦截后,表明身份,就被带到了李罕之面前。 此时李罕之正和二十多名麾下武士坐着吃干粮,旁边为首者就是杨师厚,其人看到奔来的牙骑后,讥讽地对李罕之,笑道: “老李,你信不,准是要咱们发兵的。” 李罕之耸耸肩,继续刨着嘴里的热水泡饭,直吧唧嘴。 一众陈州、亳州武士们也学着样,纷纷吃着热水泡饭。 战场条件艰苦,能有这样一口热食,已经是这些最高级草军头目的待遇了,普通的草军这会都还在啃着干粮。 那牙骑奔来后,单膝禀告道: “李帅,我家王军帅请求你发兵,协助攻打天王寺。” 其实王重霸的资历比李罕之深多了,虽然二人皆是军帅,但王重霸的排位却是远远高于李罕之的。所以这会牙骑的语气已经算得上非常恭顺的了。 而那边李罕之果然没有什么不高兴的意思,而是问了句: “一个时辰前我不是让徐唐莒带着五千兵马去支援了吗?再加上你家王帅麾下的尚让五千兵马,还有黄邺自己的兵马,兵力都到了两万了。” “而天王寺阵地上也就是张磷一部吧,从旗帜看,总兵力绝对不超过一万。” “以两万打一万,还打不下?还要继续派援兵?” “这有点说不过去吧!” 这牙骑也不晓得什么情况,只是说道: “李帅,天王寺阵地的情况小子真不清楚,不过咱们王帅让李帅调动过去,总是有他的用意的吧!”李罕之“噗嗤”一笑,嘲讽地说了句: “是啊,总是有用意的嘛!” 他也没有再说其他的,举着手里的木碗,对这牙骑说道: “行,你先回去,等我军吃完午饭,就支援天王寺!” 那牙骑还要说话,那边杨师厚的脸就阴了下来,骂道: “还不滚?” 那牙骑脸一怒,但还是抱拳走了,只是在离开时又说了一句: “李帅,军情紧急,少吃一口米算不得什么,毕竟前线的兄弟们这会正流血玩命呢!” 说完,这人就走了。 这牙骑一走,李罕之的脸才慢慢阴沉了下来,他摇头晃脑,最后嘟哝了句: “嘿,还真的有心思!” 那边杨师厚一副“我所料也”的表情,对李罕之道: “老李,现在的情况已经够明显了。” “那黄巢明白着是打算拿咱们去填刀口啊!那天王寺拢共才多大?两万人打不下,还要再要支援?”“这是打算打天王寺的同时,也把咱们也给料理了呀!” 李罕之将最后一口米饭吞下,一直在嚼米,没有搭理杨师厚。 直到二十口以后,李罕之才对杨师厚道: “老杨,你晓得我在寺里面学的最多的是什么呢?” “不是我这一身武艺,也不是这胖大身躯,而是我师父给咱说的一句话。” “你晓得的,咱以前也是苦出身,不然也不能去当和尚是吧。那会年景不错,虽然在寺里面也是种地、打水、种菜,但吃得饱!” “可咱也是苦日子过久了,就是这吃饭啊,恨不得三口就把饭吃完。” “然后我师父就告诉我,让我吃慢一点,每吃一口就嚼二十下,能得见如来!” 杨师厚认真听着,因为他跟李罕之一起闯荡这么久,从来没见过李罕之说起过以前当和尚的事情,所以晓得老李说这个必有用意。 李罕之继续说道: “我师父是我见过最有文化的,师父这么说,我肯定信啊!而且你晓得的,那会咱也是个和尚,挑水的和尚也是和尚嘛,所以能见如来,那肯定要听啊!” “别说嚼二十下,就是嚼二百下,咱也嚼。” “自那以后我吃饭就开始固定嚼二十下,而且就自己数,时间久了,不用数,将将好好就是二十下。”“但我却从来没见过如来。” “最后我就不服气啊,觉得师父骗咱嘛,就去找师父。” “老杨,你晓得我师父怎么说的吗?” 杨师厚摇头。 李罕之嘿嘿一笑,追忆往昔,随后笑道: “我师父说,我已走在如来的路上。” “何为如来,不过就是觉悟者。而觉悟之始就是定心,定能生慧!所以能驯服心猿意马者,人人都能照见本心中的如来。” “而我嚼米后,就数那二十下,就是在定心,定我浮躁的心!” “后来我离开了寺庙,但这个习惯就一直没变。” 杨师厚困惑,他承认李罕之说的这个故事很好听,可和这战场有什么关系呢? 现在他们明摆着要被当垫刀口的送上天王寺阵地了。 难道你看见本心如来,人家天王寺就护佑你了? 李罕之哈哈一笑,他很享受这种在智识上碾压别人的快感,即便这种智识是来自于他的师父,但也丝毫不影响。 他对杨师厚道: “不要着急嘛,你也将米饭嚼二十下,然后再等等。” 杨师厚困惑。 哈? 他也嚼二十下? 之后的时间,王重霸这边久久没见李罕之出动,又派遣了几队令骑过去,语气一次严厉于一次,可那李罕之总是以午饭还没吃完作为借口,要再等等。 这个时候,从天王寺那边奔来一队骑兵,他们是黄邺派来的,告诉王重霸,敌军再次往天王寺增派援兵了,现在黄邺那边还需要援军。 王重霸这人还是比较耿直的,尤其是他的兄长战死后,深恨唐军。 只要真打唐军,他就支持到底! 所以,最后他又让刚刚第一次去的那个牙骑再带着人再去一趟李罕之那边催一下,然后就带着自己的五千本阵向天王寺移动。 那牙骑心中其实已经有不好的预感了。 但命令既下,他还是带着一队骑兵奔向李罕之阵地。 只是这一次,当这些人刚奔到李罕之阵地外围,就被一支伏在林木后的敌军给伏击了。 片刻后,这些人就都死在了这里。 很快,这支伏击令骑的敌军就返回本阵,赫然就是李罕之的阵地。 也是这个时候,李罕之终于将最后一碗米饭给嚼碎咽了下去。 而旁边的杨师厚在经过解释后,也终于恍然大悟。 没想到啊,真的没想到啊,毕师铎这个浓眉大眼的,竟然会选择充当淮南军的内应,甚至还要临阵倒戈不过想想也正常,以草军现在这样的环境,是真没有他们这些个王仙芝元从的活路啊! 只是他有一点不理解,遂问向李罕之: “老李,既然如此,为何我军不一并和毕师铎反正呢?” 李罕之摇头: “你没看毕师铎这会都没动吗?可见这人至今还没下定决心。” “既然他都没决定,我们干什么早于他?毕竞阵前倒戈这种事,还是让他毕师铎去做吧。”“而咱们只需要严阵以待,无论最后谁赢,咱们总有个说的过去的。” “黄巢赢,我军在吃饭,这没问题吧?吃完饭后,却又不见王重霸的信使,所以一直在等待命令,这没问题吧?” “而如果是淮南军赢,咱们一兵未发,最后还率兵反正,再有毕师铎的帮衬,这一关也能过。”杨师厚恍然,但最后还是担心道: “这会不会太冒险了,这都是咱们的臆测,万一呢?” 此时李罕之小眼睛眯成一道缝,自嘲道: “万一?说的咱们有的选一样?不然呢?去天王寺垫刀口?” 杨师厚无话可说,最后叹了口气: “那老李,你觉得谁能赢呢?” 李罕之摇头: “那就看毕师铎到底怎么想了!” 中部战场,毕师铎本阵。 这个以悍勇著称的猛将,此刻一脑门的冷汗,紧紧握着剑柄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焦躁不安地踱步着,内心进行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战。 虽然他已提前和对面的高骈取得了联系,但多少人临到大事前还是会犹豫不决。 更南面的震天厮杀声已经落幕,毕师铎并不清楚南边那,是黄存赢了,还是保义军的赵怀安赢了。所以,毕师铎忍不住问向众将: “你们说,是黄存赢了,还是赵怀安赢了。” 在场军将如张神剑、郑汉章、唐宏、刘匡时四人,还有一个是黄家的黄元泰。 而除了黄元泰不晓得之外,其他四人都是和毕师铎一起写降表给高骈的。 此刻,四人见毕师铎还犹豫不决,当下就慌了。 要晓得他们四人和毕师铎都是写了自己名字的,一旦高骈把信公开,他们几人肯定是要被黄巢给弄死的。 所以,脾气最急的张神剑,直接站出来,吼道: “毕帅,还犹豫什么?你忘了那信上是有你和兄弟们的名字的吗?这箭都在弦上了,能不发吗?”一句话说得毕师铎悚然,再看这张神剑凶戾的样子,又看其他三人皆是如此,晓得自己昏头了。这个时候,还犹豫什么?没的选拉! 而那边本身心里就在嘀咕的黄元泰,忽然听到这个话后,脸色大变,手摸着横刀,怒斥张神剑:“你乱说什么?什么信?” 然后他看着眼神越发凶戾的张神剑几人,忽然就往南边跑,那里是他的本阵。 可没跑几步,他就捂着贯穿胸膛的马槊,栽倒在地。 那边,用马槊掷杀了黄元泰后,张神剑扭头对毕师铎,大喊: “毕帅!干吧!没什么好犹豫的!” 而郑汉章、唐宏、刘匡时三人也纷纷大喊。 就在毕师铎点头,拔出刀的时候,忽然就看见南方的地平线上缓缓出现一道赤潮。 然后就见到无穷的旗帜出现在了视野,其中最显眼的就是“呼保义”那面旗帜。 一瞬间,毕师铎大震。 保义军出现在这里,只能说明此时的右翼已经彻底崩溃了。 草军,大势已去啊! 这一刻,毕师铎的内心只有无穷的庆幸,在草军这条快要沉掉的船上,一下子跳到淮南军那边,这真是自己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 看着越来越近的保义军,毕师铎内心再无犹豫。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横刀,奔到黄元泰的尸体旁,一刀就砍下了他的首级,随后举着那颗尚在滴血、双目圆睁的头颅,嘶声大吼道: “黄巢逆贼,倒行逆施,早已天怒人怨!我毕师铎,今日拨乱反正,重归大唐!兄弟们,随本帅,共讨国贼者!” 而那边张神剑几人也在大呼: “共讨国贼,降者不杀!” 就这样,一直保持着完整建制的毕师铎部就这样放下了草军的旗帜,然后换上了白色反正旗,并向着前方犹在鏖战的黄揆部后阵冲去。 黄揆正在阵前亲自擂鼓,督促部队猛攻,试图一举击溃高骈的前阵。 然后他就听到后方传来巨大的骚乱,回头一看,就看到毕师铎的大旗竞然换了,然后呼吼着向着自己的后部重来。 那一刻,黄揆整个人都懵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下一刻,黄揆气得目眦欲裂,破口大骂: “毕师铎!你这狗贼!你敢反咱们!” 但他还未等他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应,毕师铎部就这样撞了上来。 历史用无数次证明,自己人杀自己人时,是真的狠。 几乎就是片刻,黄揆部全军崩溃。 前有强敌,后有叛军,侧翼还有一支虎视眈眈的保义军,所有的抵抗都失去了意义。 士卒们扔掉兵器,四散奔逃。 只有数百名最核心的、由黄氏子弟组成的亲卫骑兵,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护着面如死灰的黄揆本人,狼狈不堪地逃向了后方黄巢的最终本阵之内。 至此,草军的中路军,也宣告彻底崩溃。 当黄揆带着满身的血污,绝望地冲到黄巢面前,双膝一软,哭泣地跪倒在地。 黄巢整个人都处于眩晕的状态。 先是他兄长黄存撤回来告诉他右翼崩了,然后是弟弟黄揆过来告诉他,毕师铎反叛,中军军也崩了。他完全无法相信,自己集结了八万之众,竞然会在短短一个上午的时间里,就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如此之彻底。 可紧接着,黄巢就回过神,大吼: “撤!快!快上船!退回鄂州城!” 说完,黄巢就让牙将王玫去北线喊黄邺撤下来,就往倒水那里撤! 这一刻,他无比庆幸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就是将船只都留在了东岸,没玩什么背水一战。吩咐完,黄巢再不犹豫,便在一众军将的簇拥下,慌忙撤往倒水边。 然而,当他好不容易在部下们的护卫下,登上了旗舰时,就看见让他肝胆俱裂、魂飞魄散的一幕。远处,鄂州城的城头之上,那面代表着草军的黄底大旗,正在缓缓地降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迎风招展、写着斗大“秦”字的大旗!以及同样的白色反正旗! 这这这,城内留守的票帅,秦彦,他也造反了! 这一刻,黄巢感觉到了绝望,冲天悲戚道: “天亡我草军也!天亡我草军也啊!” 这一声的悲号似乎将黄巢全身力气都抽空了。 万念俱灰之下,他推开身边的亲卫,便要纵身跳入脚下的倒水。 他外甥林言最机警,一看到黄巢状态不对就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大喊: “阿舅万万不可啊!” 可黄巢和疯了一样,疯狂挣扎,就要一死了之。 然后旁边一同撤退下来的一人忽然劝说道: “黄帅,如今都统凶多吉少,兄弟们就只有你呐!你要带着兄弟们活下去啊!” “我军虽然败了,但主力犹存,唐军并没有发起追击。现在倒水上有船,足以带着两三万人撤走。”“而我军在岳州、荆南都还有部队,只要沿着大江南下,我军就还能东山再起啊!” 这一番话如同黑暗中的一股小火苗,点燃了黄巢眼中的希望。 他喃喃道: “是,淮南军被铁索阻挡,水师进不了大江,我只要尽可能将更多的兵马收拢住,只要上了船,就一定能逃出去。” “南方!” “是的,就是南方!” “那里唐军薄弱,又有多股我军在那边游荡,只要与他们汇合,就有机会东山再起!” “对!东山再起!” 这一刻,黄巢重燃希望,扭头望向刚刚说话的陌生年轻人,郑重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那年轻人朗声说道: “都统,末将是柴帅麾下的一名师将,朱温。” 黄巢恍然,显然是听过这个名字,他拍了拍朱温的肩膀,对他道: “你一句救了我,也救了我草军数万兄弟!我会报答你的!” 说完,他就不管朱温,然后走到甲板上,亲自指挥岸边的撤退工作。 他要带着兄弟们活下去! 活下去,才能复仇! 第398章 节义 中央战场,在毕师铎临阵倒戈,黄邺带领精锐骑兵撤离阵地,整个草军中线便开始全线崩溃。原先还如狼似虎猛攻淮南军阵地的草军武士们,这会就如同是遭人驱赶的鸡群一样,四散奔逃。后退者与原地不动者堆叠互撞,怒骂叱责。 踩踏、拔刀相向,人性的求生欲有多强烈,在这一刻得到了充分的展现。 此时,中路各阵的编制已经崩溃,头目找不到部下,而普通的士卒也早已失去了指挥,所有人都混杂在一起,如同无头的苍蝇,只知道本能地向着战场西面、那唯一的生路方向奔逃。。 但在诸军皆溃的时候,却依旧有部队正在努力坚持,好为友军撤退赢得更多的时间。 时间到了午时三刻,中央战场。 黄万通大口大气地喘息着,头上的兜鳌早不知被打飞到了哪里,满脸都是混合着汗水、尘土与鲜血的污迹。 作为黄氏族人中最悍勇的将领之一,黄万通的本军兵力有两千人。 此前他一直被作为中路军的总预备队,并未投入到与高骈军的正面鏖战之中。 而现在,他这支预备队就成了全军的殿后部队,狙击敌军追兵,为后方的溃兵争取时间。 而这位草军悍将黄万通,此时打扮和其余草军将领迥然相异。 早些年在中原转战的时候,他被一支土团的普通吏士用毒箭坏了脸,所以日常都是用铁面遮挡的。而今日大战,为了让麾下吏士和友军确定自己的身份,他只是用一块青布袋套在脸上,仅露出两只眼睛。 此刻这双眼睛满是对叛徒的愤怒,以及一丝丝绝望。 这会黄万通的铠甲也残破了,尤其是左肩甲一处被铁骨朵给砸伤,这会已经残废。 而围绕在他的本阵附近的草军,除了自己的两千人外,还有一些残兵和伤兵,他们已经逃不出去了,此刻只能依存在这处战场仅剩的阵地。 黄巢非常看好黄万通,将他当成家族的重要军事人才来培养,期冀他能成为继黄存之外的又一个方面帅曾多次当众夸奖,黄万通是他黄家的麒麟儿! 而黄万通也的确当得了这个厚赞。 此前黄万通是随李重霸一起东征的,他后面分兵江州,不仅拿下了江州,还陆续拿下了建昌、武宁等地,一度拥众万人,直逼岳州。 这样的战绩,试问草军当中,又有谁能? 后来他率部回攻鄂州,再立殊攻,后面在整编时,一个万人的大军,直接精炼到了两千人,可谓优中选优。 所以别看黄万通所部才只有两千人,但却有五个战斗力强悍的小票帅部队,分别是: 许建,兵力三百;朱褒,兵力二百五十;王调,兵力五百;杜雄,兵力二百;张景仁,兵力二百;还有五百就是黄万通自己的牙兵。 就是这两千的部队在全线崩溃时,忠诚地执行了黄万通的命令,投入残酷的血战。 对面的淮南军试图追击,是他们逆着人流,以一支孤军之力,奋战不止,并多次将淮南军驱散。但黄万通也因为多次身先士卒,身受十余疮,连衣甲都穿不了了,这会只能披着一件袍子,被四个牙兵用车厢木板给抬着,撤到了阵内。 在喊杀震天的战场上,围在黄万通身边的草军武士们,满面血污,精疲力倦地看着自家师将。而黄万通也语气哽咽,先是眺望了战场环境,又环视这些忠勇的草军部下,沙哑道: “我们已经为友军尽力了!现在,我带着你们杀出包围!” “杀!” 千余战至筋疲力尽的草军,嘶哑地吼着,随后便随黄万通向着西面突围。 其实他们也不清楚,倒水上的袍泽们有没有给他们留船只,但此刻,除了往西突围,他们又能去哪里呢? 盘腿坐在木板上,黄万通高举着步槊,奋力大呼。 而麾下的草军吏士们已是绝境,更是不怕死,人人舞刀跃进,纵横冲杀,无人有片刻的踌躇。然后,坏消息却一个接一个的汇来。 本身黄万通的部队在此前的殿后中,就已经有点疲惫了,这会又开始向西突围,各部之间一下子就拉开了距离。 就是这个时候,一直观察着黄万通的这支部队的毕师铎,叹了口气,下令让张神剑带领骑兵冲击黄万通部的左翼。 就这样,随着山呼海啸的的冲击声,凡是挡着张神剑所部冲锋的草军,全部溃败。 无数的友军,如同被捅了窝的蚂蚁,丢盔弃甲,慌不择路。 而这些溃兵又彻底冲乱了黄万通部的阵型,纵然是再忠勇的武士,这会都坚持不住了。 几名伤重的武士好不容易杀到黄万通身边,对他哭喊: “师将,左翼彻底败了!兄弟们都散了!散了!我们怎么办啊!” 看着这些哭红了眼的部下,黄万通倏地抬起头,望向南方那片烟尘弥漫、混乱不堪的天空。那边一支骑兵正在草军兄弟们的尸体上无情的践踏着,肆意追杀那些溃退绝望的袍泽。 而讥讽的是,这支骑兵犹在穿着和草军军袍一样的黄色。 大量失血让黄万通已经有点视线模糊了,他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 此刻,望着灰败的天空,他呢喃说了句: “就这样败了吗?” 然后他还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他知道,从这一瞬间开始,他所为之奋战的“均平”之世终结了,那个腐朽的大唐之世,又将苟延残喘下去。 也不知道什么人才能完成他们的志向啊! 同时,黄万通也有了心理准备,自己的生命,到此也必须结束了。 可他不想窝窝囊囊的死去。 在这片土地上,就是这样一群人,他们天生就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气节和血性。 男人都希望自己的死亡是他人生最极致的谢幕。 黄万通不懂“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但黄巢不仅是他的族长,更是他的主君。 所以他义无反顾去尽忠。 他也不晓得什么历史评价和身前身后名。 甚至,他也不晓得,如果黄巢失败的话,或者也同样死在这场战争中的话,那他们草军将就是一群可笑的叛逆,他们也将被历史书写为一群跳梁小丑。 这些黄万通都不懂,其实甚至来说,他黄万通也不是什么好人,他玩女人,也动辄就杀人,草军其余将领犯过的错,他一样没拉过。 但这依旧不妨碍一件事,那就是他懂“节义”。 他奋战留守,是为了全上下、同族之义。 他晓得自己这边坚守的越久,溃退到倒水边的兄弟们就能活得越多。 所以他死战不退。 现在他全了这份义后,他又看着自己麾下的兄弟们被那群叛徒像猪狗一样屠杀着,那他就要尽袍泽之义。 这些人信任他,用生命追随他,那他就要为这些人报仇! 即便他力不能支,离死不远! 因为为救袍泽是兄弟之义,至于自己快要死了,那是自己的事。 如何能因为个人的事情而妨碍兄弟节义? 他可以死,也晓得冲不过那些虎狼得志的叛徒,但纵然还有一口气,就不可背面于敌! 他可以死,却不能被人从后背杀死! 这一刻,无穷的勇气和气力灌入身体,他猛然举起手里的步槊,声嘶力竭地下令道: “死战!今日,唯有死战!” 他又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麾下那些同样陷入绝望的将士们大喊: “前面的那些叛徒杀我兄弟!我们如何能让他们从我们的后背踩过去?” “今日,我黄万通,便要在此地,为我的兄弟们流尽最后一滴血!尔等,可愿随我共赴黄泉?!”此刻的黄万通犹如鬼神附体,他麾下的残兵们,热泪盈眶,他们大吼着: “愿随师将共赴黄泉!” 于是,黄万通将步槊对准那边张神剑的骑兵们,大吼: “随我杀!” “随我杀!” 就这样,仅剩下的数百草军武士,奋力大吼,举着刀枪剑载,向着张神剑部反冲了过去。 这一刻,所有人都化为了死兵! 黄万通麾下草将许建,朱褒,皆是草军老兄弟,此刻作为反攻的先锋,纵马挺槊,身先士卒。许建挥舞着手里的马槊,槊剑上的血迹不曾有片刻干过。 而朱褒则在马下步战,领着另外一批人,手里的双刀不断收割着毕师铎的手下,为后续部队清扫着前方障碍。 在一片混乱的交战之中,许建的马槊脱手掉落,他已无暇捡起,便立刻抽出腰间的横刀继续劈砍。这个时候,一直跟在他后面奔跑的仆人,捡起了地上的马槊,奋力递给了许建,然后自己举着一块牌盾跟着。 此人名叫阿狗,许建平素极为讨厌他,认为他面相丑陋,人又胆怯,不是因为一个村的,家里人要自己帮忙照拂,许建是绝不会将这阿狗作为自己的扈兵的。 可即便平日许建对阿狗都是不假辞色,但他最后还是义无反顾地赶来参加这场带着绝望的反击,且一步不离许建的坐骑。 许建接过马槊,终于对阿狗改观了。 他于马上对气喘吁吁的阿狗,大声说了这样一句话: “阿狗,看来,我也得战死在这里了!” “后悔和咱一起从村里出来吗?也许你可以娶一婆娘,还能传宗接代!” 阿狗哭丧着脸,一边跑一边对许建说道: “三郎,家里地都没了,还说什么传宗接代呀!你不要灰心,总会有办法的。” 看到素来怯弱的阿狗,这会竟然还在安慰着自己,许建终于醒悟过来,自己过去错的有多厉害。有些人的怯懦是本能的,但这不代表这个人不懂道义,不懂兄弟情义。 阿狗难道不晓得随自己会死吗?却依然颤颤巍巍的提着一个木牌盾站在自己的马策,这才是真正的勇敢。 而以前自己麾下那些逞强斗勇的老军,此刻在哪里?早就一哄而散了。 这一刻,许建有了某种明悟,但依旧不晚。 忽然,策马搠死一名叛徒后,许建忽然对旁边艰难跟随的阿狗说道: “阿狗,平素,是我错了!” 阿狗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家郎君会在阵前对自己赔礼道歉。 是的,即便他们是一个村的,许建也是土豪的儿子,而阿狗是仆隶的儿子,所以到了军中,阿狗虽为许建的扈兵,但实为其仆隶而已。 此刻,阿狗还是哭丧着那个脸,一个劲摇头。 然后就听许建继续说道: “阿狗你和我一并投了草军,可同时期的都成了老军,而你却一直还是仆隶之流,这非是你出身不好,而是我认为你怯弱无胆,丢了我许家村的脸面。” “所以我几次阻挠你晋升,不使你成为配横刀的老军。而如今看,这是我的过错!你是外怯内勇啊!”“想我许建常自负意气,以为时人庸庸,只能看到表面,以金银论马的优劣好坏,而识不得槽挽的役马才是能日行千里的宝马!” “没想到我许建也是那个有眼无珠之人!” “事已至此,我也无言面对家乡父老,当年随我出村的八十名子弟,如今只剩下你我。那一座座坟茔,那一面面白幡,那些家乡父老在村头引颈盼望的景象,我不忍去看,甚至不敢去想!” “我多怕他们问一句,我的大郎去哪了!” “我许建对得住草军,对得住黄帅,也对得住自己,可我偏偏对不住家乡的父老。” 说完这个,许建已是泪洒满襟,他又杀一人,却依旧不能解胸中郁气分毫。 他忽然将腰间的横刀取下,然后递给了阿狗,惭愧道: “阿狗,你是个豪杰!不能以仆隶之流与我一起共赴黄泉!此刀你接着,至此,你就是我草军的老军,也是配刀武士了!” 阿狗依旧是哭丧着那张脸,接过许建递来的一把带有铭文的横刀,然后左手抱着牌盾,右手举着刀,依旧追在许建的马头边。 可在许建看不到的脸上,阿狗咧着嘴,将刀死死地拽着。 也许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阿狗终于得偿所愿了。 他不再是一名仆隶,而是一名佩刀的武士。 随后,一名穿戴着草军黄对襟,只在左臂上套着一段白布的披甲骑士,带着数十骑兵奔了过来。此前还沉浸在哀伤和悔恨中的许建,一看这人,怒得须发贲张,直接挺槊,对着那骑将大叱:“狗奴,张神剑!胆敢出卖兄弟!死来啊!” 说完,人已纵马冲去,槊端平直刺,却被那骑将一刀削掉了槊剑,然后又策马时,一剑割破了许建的脖子。 战马载着许建续行五六步,许建的尸体才栽倒在地,眼睛犹在圆瞪怒目。 那张神剑调转马头,望着许建的尸体,讥讽道: “我倒是这老许骨头有多硬呢?原来也是一刀就能砍死的呀!那你和我吡什么牙?” 那边有人跳下马就要去割许建的人头,那边阿狗抱着牌盾,哀嚎地撞了上来,然后在路上就被两个骑士用铁骨朵一左一右给敲在了顶门上。 跑着跑着,阿狗就跪在了地上,巨大的力道砸在顶门上,将他的眼珠子都给砸爆了出来,他非常痛苦,非常疼。 但阿狗终究还是努力坚持向前,最后倒在在了许建的身体上,保护着他不被叛徒侮辱身体。至死的那一刻,阿狗的手里都死死抓着那柄铭文横刀,捏得骨节都抠死了。 也是这一刻,原先还嘲笑、讥讽着的张神剑的骑士们,忽然沉默了。 直到张神剑脸色难看地下令: “骨头硬的,就给我踏成泥!” 就这样,许建和阿狗的尸体被群马踩踏成了肉泥,但终究没有人再下马去各他们的首级了。不知是羞愧还是愤怒,此刻张神剑举着刀,指着远远的那个犹在躺着木板上奋杀的黄万通,大吼一声:“杀!将这些人都杀了!一个不留!一个不留!” 麾下的骑士们心里不是滋味,但终究还是跟着张神剑一起冲了上去! 黄万通带着麾下仅剩下的人,挥舞着刀枪,如同逆流而上的鱼群,冲入那由溃兵和追兵组成的混乱人潮之中,左冲右突。 他们早已不考虑生死,只是高喊着“报仇”、“誓杀叛徒!”、“与师将共死!”的口号,奋力地杀奔而去。 追击的毕师铎叛军竟然一时难以抵挡,头阵立刻被杀得溃不成军。 紧接着,第二阵也溃逃了。 最后,连负责追击的一营主将的将旗,都不得不向后退却了五百步。 但到了这里,所有人都已是强弩之末。 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绝望反冲。 随着时间的推移,黄万通麾下的兵士几乎都已战死。 而纵横在这一带战场上的,几乎全是毕师铎军的旗帜,还有不远处压过来的保义军,倒是原先正面的淮南军这会却选择了按兵不动。 看着那追亡逐北的保义军骑士,听着那些人喊着: “弃械不杀!” 黄万通的内心只有苦笑。 原来最后能给兄弟们一条活路的,还是昔日的生死大敌啊。 再一次仇恨地看着那面“毕”字旗,黄万通,忽然抽出刀将自己脸上割了六道血痕,就这揪心的疼痛,向着那边诅咒着: “毕师铎!你背主叛众,他日必教你死于部曲反噬、乱刃分尸之中!” “此乃你背信之命,天定难违!” 这一下,黄万通失去了所有凄厉,他呢喃自语道: “……也该上路了。” 但这个时候,一直扈从在他身边的张景仁,与仅剩的三十来个扈兵武士,纷纷想他哀求,要求发动最后一次冲锋。 可黄万通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命令道: “没有用的。你们都分头逃走,保全性命吧!为咱们这个师,留下一丝血脉。” 然而,这些追随他多年的扈兵,却无人听从他的命令。 尤其是张景仁更是大吼: “师将!我等愿随师将共赴黄泉!向那叛徒毕师铎报以仇恨的一箭,再壮烈战死!” 他们高叫着,便要冲杀出去。 黄万通大声喊住了他们。 “罢了!要冲锋便冲锋吧!”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悲凉: “但尔等也知道,我已满目血污,看不清兄弟们死战的英姿。你们要冲锋的人,都依次来我面前,大声报上自己的名字!” 黄万通向前探了探身子。 此时,在场的扈兵武士们,强忍着泪水,每个人都下马凑近黄万通这边,挺直了胸膛,大声自报姓名。其中一大半皆姓黄,皆是冤句黄氏子弟。 黄万通仔细地听着这些熟悉的名字,每报一个名字,他都郑重地点一点头。 当众扈兵向黄万通最后叩了首,便翻身上马,然后便义无反顾地纵马冲向了那面“毕”字大旗。那边,汹涌如潮水一样的叛军,席卷而来。 坐在木板上,黄万通听着前方的惨叫,眼泪混着血,滚满了脸庞。 刀割之处是火辣辣的疼,可如何比得上心如刀绞。 此时,黄万通努力杵着步槊,对旁边的张景仁和那些拖着木板的力夫们喊道: “将我扶起!” 张景仁泪流满面,看着袍泽一个个死去,抽噎着扶起黄万通。 此刻黄万通的身体已经明显的僵硬了,他已经能感觉到生机再无多少。 他再次下令: “将金子全部拿出来!” 张景仁用刀敲掉了木板旁边的一个小木盒,里面是一摞金子。 他含着泪,将这些金子全部分给了那四个力夫,感谢他们一路搬运着木板,不使得自家师将失颜。那边,黄万通杵着步槊,努力直起身子,对这些力夫说道: “既然注定是败军了,全军战死又有何益处?你们已尽力了,赶快逃走吧!将这些金银当作回乡的盘缠‖” 黄万通怒吼着,强行驱散了四人。 最后,只留下了他最信任的张景仁,认真说道: “我黄万通死也不会放过毕师铎,所以我的头颅无论如何也不能落在他的手上!” “让我的首级落在叛贼的手上,被他们当作功绩来检视和炫耀,那是比死还不堪的屈辱!”“所以,四郎,我恳求你,无论如何,守护住我的首级!” 最后,黄万通仰天长啸,大吼: “列祖列宗在上,我黄万通没有丢黄家的人。” 说完,黄万通坦然自戕,却并无多少血液流出,只因这一路,他的血早就快流干了。 看着倒下的黄万通,张景仁强忍着哀嚎,砍下了师将的首级,然后用黄万通的将旗包裹好,飞身上了一匹无主的战马,朝战场西南边驰去。 而他这边刚走,杀光那些疯狂反扑的扈兵的毕师铎所部,一下子就涌到了黄万通的尸体旁。看到此人的首级已不在后,愤恨的叛徒们乱刀将黄万通的身体砍成了碎肉。 第399章 英雄气 张景仁一路拼杀,浑身浴血,最后终究从乱战中杀出,好不容易来到一处灌木丛。 他长舒一口气,翻身下马,扒开地上的小石块,准备用手中的马槊掘穴。 俄顷,正要将首级掩埋,只听头上传来一声大喊: “张景仁?你怎么在这?” 张景仁回头一看,心中一惊,他没想到传说中早已战死的张归霸,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他和张归霸都是河北帐的,是一个系统的魏博乡野武士,本来是跟在李重霸帐下的,后来在黄万通分兵时,分到了黄万通麾下,至此受其节制。 虽然故人相逢是喜悦,但看到本该在曹州城外就该死了的张归霸出现在这里,身上还穿着唐军的军袍,他又如何不明白? 张景仁并没有斥骂张归霸背叛草军,而是杵着马槊,暗自戒备,哼道: “你加入保义军了?” 张归霸点头,正要开口,却被张景仁打断: “那赵怀安是明主?” 张归霸连连点头,就说: “李帅也投了节帅,你晓得李帅是什么人的,连他都愿意归附保义军,还不能说明问题吗?所以,来吧,你我兄弟并肩作战,建功立业,必不负我们一身苦学啊!” 张景仁自嘲地笑了,最后对张归霸由衷说道: “恭喜你了,得偿所愿了!生逢乱世,得一明主,施展抱负!实在是我等武人之幸啊!” 张归霸听了笑道: “你也可以的,我为你引荐,以你的武艺,日后成就绝不下我!” 但张景仁听了后,忽然怒色,举着手里的马槊,骂道: “汰!虽说你我曾是同袍,但现在你我各为其主,如今战场相逢,唯生死而已!” 那张归霸听了后,连忙要劝说,可那边张景仁却已经挺着马槊冲了上来。 这张景仁的武艺丝毫不下自己,张归霸如何还敢分神?于是同样举起马槊,就与张景仁相击。双方的马槊都被用作了步战打斗,金铁相击,槊风阵阵。 张景仁的武艺是非常强的,若在平时,张归霸和他真的是生死难料。 可张景仁午时前奉命殿后,到现在已经高强度战斗一个时辰了,早已精疲力竭,身上的铁甲压着他手脚僵硬,与张归霸拼槊时,动辄槊剑朝下,已是力竭。 终于,一个不慎,张归霸一槊砸在了张景仁的胫骨上,纵然有胫甲的保护,还是将张景仁的小腿给打折了。 张景仁仰面就倒,可在倒下之时,其人疾速拔出横刀,奋力一挥,也将张归霸的马槊从中砍成了两截。本要留手的张归霸骇了一跳,条件反射就抛掉马槊,拔刀就压了上去,举刀就要砍杀张景仁。但这个时候,张景仁倒在地上,举起左手,大声说道: “临死我有一言。” 于是刀将将停在了他的脖子上,随后就架着肩膀,听张景仁说话。 张景仁如实说出了黄万通首级之事,恳求张归霸看在同为草军一场的份上,不要将此事泄露给外人,让自家师将死后不得安宁。 最后,张景仁红着双眼,乞求道: “拜托了!” 张归霸沉默了片刻,将头盔的帽沿往下拉了拉,遮住了自己的表情,然后点了点头说道: “我向天发誓,此事到我为止,决不泄密。” “如有违背,天地诛之!” 张景仁笑了,随后直接撞在了张归霸的刀口上。 鲜血顺着刀漕,滴滴答答地打在灌木上,张归霸愣神好久,最后将刀上的血振掉后,走到了刚刚张景仁挖的那个坑。 从里面翻出军旗包裹的首级后,张归霸打开一看。 虽已有数年没有见过黄万通,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人就是黄家最优秀的第二代。 物是人非是经年,一别已是生死两茫茫。 没有多作犹豫,张归霸将头颅又放下了坑里,却将包裹着头颅的将旗给收了起来。 最后,张归霸又花了点时间挖了一个坑,又将张景仁的尸体也推了进去,然后才一起封好土。将这里的位置记好后,张归霸有些茫然,最后还是将带血的将旗塞在了裕裤里,随后纵马奔回战场中央。 在那里,保义军节度使的车驾已经行进到了那里,所过草军溃兵无不降服。 此战已进入了最后的收尾。 四匹强壮的健骡拉着赵怀安的宝车,缓缓行驶在混乱的战场。 到处都是尸体和残肢,随处可见的马尸歪斜地倒在血泊里,有的前腿还保持着蹬踏的姿势,眼球圆睁着望向灰蒙蒙的天。 而大量的人马尸体都是被马槊给刺穿的,时不时还能看到折断的马槊就留在他们的胸膛上。很显然,这些人都是被一股骑兵从侧翼突击碾碎的。 宝车碾过鲜血浸染的土地,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偶尔会碾到断裂的手臂,骨头碎裂的脆响混在车轮声里,让人头皮发麻。 又或者,一些尸体堵住了前路,然后被护着车前的背嵬们给清空出来。 此刻,保义军的幕僚们就跟在左近,随驴车上的赵怀安,近距离深入战场。 空气里满是血腥气与屎尿味。 每一口都呛得让人恶心,可除了幕僚们还会有这样的感觉,包括赵怀安在内的所有武士们,皆已闻不到了。 在驴车的附近,背嵬们正在清理着战场,时不时勘验着尸首的身份。 然后不断有背着应旗的骑士奔马过来,汇报着各部的战功。 即便赵怀安已经三令五申,以俘口为主,但保义军的武士们依旧斩获颇丰,马首上早就悬满了首级。此时,和赵怀安一起站在驴车上的张龟年,强忍着吐意,小声对赵怀安说道: “主公,这高骈什么时候和那草军得了联系?这直接让人家临阵倒戈,怪不得这般拿大,和草军决战呢‖” 赵怀安摇了摇头,望着战场东面,那高骈的大纛,叹了一句: “老高老了!” 张龟年愣了一下,然后没憋住气,战场的屎尿味一下子就涌入了鼻腔,这一次他没忍住,腌攒一下就涌到了口中。 本来张龟年还要咽下去的,旁边赵怀安连忙说: “吐出来吧,吐出来就好多了。” 这下子,张龟年再没忍住,对着车外就狂呕不止。 而这一吐完,再闻这些味道,倒真的没那么大反应了。 这个时候,张龟年用巾帕擦完嘴,对赵怀安说道: “主公,我怎么都觉得,这一次高骈忽然喊咱们支援到中线,是在利用咱们啊!” 赵怀安摇头,他并不在意这个,而是一直在思考着,忽然他说了这样一句话: “老张,你觉得高骈这人还能信任吗?” 这句话,让张龟年彻底失语了。 他真的不好说。 最后赵怀安自己也笑了,摇头道: “其实高骈值不值得信任已不在重要了,此战中,我保义军与淮南军的战力已经很明显了,此后,淮南、淮西将大不一样!我们需要有自己的声音,有自己的态度!” “老高,他老了!” 张龟年点头,对赵怀安的说法十分赞成。 的确就是这样,这一战淮南军的战力直接就暴露在他们面前,原以为高骈三万大军,皆是虎贲。可一战下来,却是纸老虎,还只有一个架子。 可见,淮南军真正能战的,也就是高骈带的那万人老兵,而现在北面战场那边也已经落幕。他能看见成群的草军保持建制地撤离战场,很显然,北面的张磷部也到了山穷水尽的程度,也无力对草军进行追击。 而赵怀安看到那些撤退的草军时,也就是当看见了,并没有再下令去追击。 在击溃南方和中部战场后,他的战果已经足够丰厚,抓的俘虏也足够多了,何必去画蛇添足呢?更不用说,他还需要草军。 正当赵怀安想着后面的规划时,张龟年忽然想到了一个事,脸色严肃道: “主公,有个情况我军不能不防啊!” 赵怀安在听,然后张龟年就说到了草军反正的部队。 “主公,现在那毕师铎临阵倒戈,然后咱们刚刚看对岸鄂州城头也变化旗帜,那竖起的秦字大旗,显然是草军另外一军帅的秦彦。” “很显然,这毕师铎和秦彦都会加入淮南军一方,再加上可能存在的其他位。此消彼长下,淮南军兵力将是数倍于我军啊!” 赵怀安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刚刚还放松的神情又严肃起来。 于是,他想了片刻后,说道: “那咱们就先收收脚,且先看看老高的打算!我们以不变应万变!” 说完,赵怀安便对王进下令: “让部队再追击一个时辰,不要击敌军严整之阵,只抓俘虏!” “这一战咱们打的不容易,可别在收获战果的时候打了盹!” 王进点头,便开始做安排。 这个时候,远处,张归霸骑着马奔了过来,在抵达背嵬的军阵外,就下马步行到了赵怀安车驾下,然后捧着手里带血的旗帜,说道: “节帅,这是草军黄万通的的将旗。” 大战中,斩将夺旗就是殊功,而黄万通作为一名师将,他的将旗还是很有分量的。 所以赵怀安还是很高兴的,然后对张归霸笑道: “干的很好!” “你去战场寻你的两个弟弟,结果如何了?” 张归霸脸色黯淡,摇头说道: “目前还没有找到!” 赵怀安也无奈,只能安慰了一句: “你是有福之人,两个弟弟想来也不差!无要多想!有缘,终会相见!” “我已下令,凡是遇到和你相似之人,无用刀枪!” 张归霸跪地感谢,而赵怀安摆手笑笑,然后就要随着驴车继续前进。 可这个时候,张归霸却依旧跪在那里,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赵怀安就晓得他还有事,便问道: “还有何事?一并说来!” 实际上,张归霸本可以不说黄万通首级的事情的,但这一刻他还是决定对赵怀安坦白。 于是他将此前遇到张景仁的事情,以及他临死前的嘱托,全部告诉了赵怀安。 可赵怀安皱眉听完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我很生气!” 张归霸一听这话,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然后叩首道: “节帅息怒,可就算节帅你对我施以何等刑罚,我都不会将黄万通的首级说出的,这是张景仁临终前所托付和应诺之事,纵然节帅因此赐死于我,我也不能违背誓言。” 可赵怀安却更加愤怒了,他抽出斧仗,重重地敲在了车轩上。 而孙泰、赵虎这些背嵬大将更是已将刀都抽了出来,就准备将张归霸就法。 此刻,张归霸将头埋在地上,满头是汗,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得抖动。 而此时,却听赵怀安说道: “你张归霸将我赵大当成什么人?” “难道在你的心里,我赵大是那种为了些许功勋就会割掉这样的豪杰的首级?然后去向高骈去邀功?”“我赵怀安是这样的人?” 张归霸愣住了,忍不住抬头望着愤怒的赵怀安,一时间一句话说不出来。 而赵怀安却依旧在大吼: “你张归霸是好汉,我赵怀安就不是吗?” “实话说,这个黄万通是谁,他做过什么,我一概不知!他也许不是什么好人,也许也不值得称赞,但就是在他死亡的那一刻,他选择用自己的死去为别人活,那他就是我辈中人!” “我常听人说,有一种气魄叫英雄的气魄!” “但我一直不明白,什么是“英雄气’,难道说几句漂亮话,身先士卒就是“英雄气’了?那时候我总觉得不对,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后来我见过的人多了,遇到的事多了,才慢慢发现,从来只有一种英雄气,那就是“义之所在,虽千万人无以往矣!’” “有一些人,他能做到后者,他不会管别人说什么,他都会按照自己内心的想法去坚定走下去!这样的人也是雄杰,可却非是英雄,只是为枭雄。” “因为这些人的内心,他为的只有自己!” “可有些人,他同样做到了执着和坚定、牺牲和奉献,但他为的却是道义和公理!” “而这个黄万通就有这样的英雄气,即便他是贼将,我还是会赞一句,好汉子!” “我没有见过黄万通,但这人却可称得上是我一句「同道’。” “我保义军求的是什么?求的就是“义’,我保义军奋战是为什么?为我赵怀安多带个漂亮帽子吗?不是!是为这天下寻道义!” “这不义之世,终究是要人正本清源!拨乱反正!” “而我保义军,就是这样一群“义士’,正是那“义之所在,虽千万人亦往矣!” 这一刻,赵怀安对在场所有人道: “我赵怀安在这里和你们所有人说,这就是我赵怀安的追求!也是我保义军的精神!” “义!” “为天下公理、道义!” “如果有哪一天,为了我等心中的道义,我赵怀安也会毫不犹豫地像那个黄万通一样去死!”“为义!我赵大夕死可矣!” “而到那个时候,不要将我的首级偷偷摸摸藏起来!而是带着它再去找下一个人!” “咱们这片土地上,义士,是死不绝的!” 赵怀安的怒吼重击着所有人的灵魂,这一刻,所有人都沉默了,最后齐齐大吼: “义之所在,虽千万人亦往矣!” “义之所在,虽千万人亦往矣!” 当雷动休止,赵怀安这才对满脸通红的张归霸说道: “所以黄万通的首级和失身在哪?” “如此豪杰英雄气,如何能沦为野狗之食?被一群庸人看赏?” “去,找回他的首级和失身!我要厚葬其人!” 这一刻,张归霸重重地将头扣在了地上,而那边李重霸、李重胤几个草军降将也同样如此。片刻后,数十飞豹骑军倾出,直去寻那黄万通的首级。 此股英雄气,千载谁堪间。 第400章 侧榻 总之,黄万通殿后部队的全军覆灭,成为了压垮草军中翼的最后一根稻草。 此时中部已没有了任何的草军旗帜,遍是保义军和毕师铎部的旗帜,也是这个时候,中线的淮南军才开始成队进入战场,追寻缴获。 而这个过程中,保义军因为不清楚毕师铎部已经反正,即便这些人是竖了白旗,所以在追缴中,保义军连毕师铎部都在打。 杀起自己人如狼似虎的毕师铎部压根不敢和保义军对抗,大声疾呼: “郎君,郎君,自己人!都是自己人!” 但战场嘈杂一片,谁管你谁是谁的,更不用说这些草军还来自五湖四海,口音自不相同,以淮西人为主体的保义军自然是听不明白的。 当然,纵然可以从他们的肢体语言猜出一二,可谁还管你这那的,难道反正的草军的人头就不是军功了那当然揣着明白装糊涂,先杀够了再说。 就这样,这些刚刚还一副胜利者姿态的毕师铎部草军,转瞬间就被保义军砍瓜切菜,杀得丢盔弃甲,其中一部数百人甚至直接被打得跪地投降。 也就是这个时候,这些保义军的都将高仁厚带着几个营将赶到了这边。 在了解情况后,又看了这些人的打扮,以及结合此前中路草军忽然崩溃的原因,高仁厚就晓得这些人说的是对的。 为了不引发节帅和高使相的冲突,高仁厚当即制止了麾下的屠戮。 但即便是这样,最后这数百毕师铎部草军还是被缴了械,还被专门看押在一起。 而这边麾下弄了这么一个事,高仁厚当然要第一时间汇报给赵怀安。 这就是好下属,做事有回响。 这当然也是赵怀安三令五申的结果,他不止一次告诉麾下的这些领兵将们,他们不仅是事情第一决策人,也是事情的第一责任人,一旦出事,必须第一时间向上汇报。 而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小也小,毕竟死也就死了数十人;大呢,也大,没准就能让毕师铎狗急跳墙,再度造反。 高仁厚晓得轻重,自然不敢隐瞒,忙令一个口齿清晰的牙兵去大纛处,向节帅将这边发生的一切禀明清此时“呼保义”大纛下,张归霸正带着十几名背嵬骑士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而张归霸本人则小心翼翼地捧着一颗被仔细包裹好的头颅,来到了赵怀安的面前。 张归霸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地禀报道: “节帅!我将黄万通的首级找回来了!” 赵怀安的目光落在了那颗头颅之上,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打开包裹,只是沉声问道: “尸身呢?” 张归霸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与愤怒之色,低头道: “回节师……黄万通的尸身……已经……已经被乱军砍成了肉泥,根本无法辨认收殓了。”他顿了顿,咬着牙补充道: “据俘虏交代,做这事的,正是后来反正的毕师铎部!他们为了向高帅纳上投名状,手段……极其残忍。” 听到这话,赵怀安身边的赵六、豆胖子、李师泰等人,无不勃然变色,纷纷怒骂出声: “猪狗不如的东西!” “临阵倒戈已是不忠,虐杀友军尸身,更是不义!此等小人,天地不容!” 赵怀安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原本对毕师铎的临阵倒戈,还存着几分“识时务者为俊杰”的看法。 但此刻,听闻其部下竞如此对此前的袍泽兄弟,心中对其人的人品,瞬间厌恶到了极点。 一个连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都能下如此毒手的人,你还能指望他有什么信义可言? “……” 赵怀安长长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对那张归霸吩咐道: “咱们东岸营地有上好的棺木,寻一口,将黄将军的首级好生收殓起来。再派人去战场上,尽量将他残余的肢体收拢,一并入殓。待此间事了,就在这片战场,与他那些战死的兄弟们,一同厚葬。”张归霸感激之情溢于言表,郑重点头: “喏!” 随后便退了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高仁厚牙兵背着应旗,在另外两个牙兵的陪同下穿行混乱的战场,奔到了赵怀安的大纛下。 其人在远处便下了马,快步跑到赵怀安面前,单膝着地,禀报道: “报!” “念!” 那牙兵朗声大喊: “我军追击溃兵时,抓获了一批毕师铎的兵马。这些人自称是反正的友军,但我家都将不知底细,不敢擅专,特来请示节帅,问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赵怀安听完,嘴角轻蔑,冷哼一声,说道: “都给我押起来!一个不许放!你就和高仁厚讲,我这边没收到高骈的通知,不知道有谁反正!战场之上,刀剑无眼,鱼目混珠,谁知道他们是不是诈降?” 牙兵听得明白,大声得令后,便奔马回去向自家都将复命。 赵怀安随后再也不理会这桩烂事,而是问向车边战马上的何惟道,不满道: ”你黑衣社是怎么回事?毕师铎和秦彦要反正的消息,你是一点不知道?之前不是埋了几个高级探谍?不都成为高层了吗?” 何惟道听了后,连忙解释: “节帅,黑衣社现在掌握的身份最高的探谍是柳彦章麾下的。自那柳彦章被杀后,他作为柳部亲信因此受到牵连,这会都已经和咱们断了联系,现在是死是活都不晓得了。” 赵怀安皱了皱眉头,但到底还是没有再细问,他晓得何惟道应该明白他的不满! 最后,赵怀安又扫向了眼前这依旧混乱不堪的战场,随后继续下令: “传我将令!各军再向前追击半个时辰,将残敌彻底扫清!半个时辰后,无论战果如何,全军立即停止追击,以营为单位,向我中军大纛方向收拢靠拢!”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严厉: “全军将士,甲械不离身!各营之间保持警戒,派出哨骑,严防四周!在得到我的命令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解甲休息!” 这道命令让身边的王进、张龟年等人听得都是一愣。 打了如此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按理说,正是该让将士们放松下来,享受胜利喜悦的时候,可看节帅的意思,这仗还没打完啊! 一瞬间,众人就联想到自家节帅结拜大兄的示警,还有战前高骈的异常,以及明明有内应在前,还要他们保义军前来支援。 种种事情加在一起,一个让他们心头发寒的念头,隐隐浮现在了脑海之中。 众人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凝重与警惕。 于是,众人齐齐抱拳,对着赵怀安,大声应道: “喏!” 军令如山,迅速通过旗语和传令兵,传达到了正在战场各处追亡逐北的保义军各营。 而收到军令的都将们心中也疑惑,但出于对赵怀安绝对的信任与服从,他们还是开始将令骑撒了出去,去寻找已经追散了的部队。 这边,随着命令不断传递下去,车驾边,张龟年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道: “主公,莫不是……担心那高骈会对咱们不利?” 赵怀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驴车上,目光深邃地望向远处那片尸山血海。 冬日的阳光照在赵怀安的侧脸上,勾勒得棱角分明,散发着光,而江风徐来,又吹动着他的发髻,总有百转千回! 许久,赵怀安才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一脸关切的张龟年,以及周围那些同样竖起了耳朵的核心幕僚、牙将们,点头,沉声道: “老张,你说的没错,我担心的正是高骈会对咱不利!”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都是一凛。 而赵怀安扫过众人,向他们解释道: “诸位,你们想一想。此战之前,老高是天下名帅,坐镇淮南,为东道主,乃是朝廷倚为长城的擎天柱!” “而我保义军呢?虽也闯下了些许名头,立下了些许战功,但在他眼中,恐怕与寻常藩镇差不多,不过是一支可以利用的力量罢了。” “所以此次决战,我料他是起了心思的。多少想着让草军先攻打我军,以消耗我军实力。”“一般情况下,他当然不会这样做,但谁让他在草军有内应呢?战前,你我晓得草军的毕师铎、秦彦这些方面大帅会临阵倒戈?” “只是高骈千算万算,没算到草军和我保义军打多少次了,对我军的实力没有任何幻觉,所以把主攻方向放在了北线,也就是他心腹爱将张磷那边。” “而他更不会料到,我军战力会强到现在这种程度,独自击溃了两倍于我军的草军精锐。”“所以高骈急了,怕我们在南线继续立功,急忙调动我军北上进入中央战场,倒逼毕师铎反正!”“这一次,高骈是纯想利用咱们,让他赢,也只有他赢!” “但一切种种,真应了那句“机关算尽太聪明’,这老高哪里晓得,咱们只是全军压上,那草军右翼就这样崩了。” “然后咱们到了中路战场,又让中路草军因此而崩!” “以上种种,最后反倒是成就了我军!” “而现在问题来了,如今草军主力灰飞烟灭,这长江两岸,谁的功劳最大?谁的声威最盛?”赵怀安冷笑: “不是他高骈,而是我们保义军!是我赵怀安!此战过后,我保义军之名,必将传遍天下。你说,他高骈的心里,会是何滋味?是高兴?还是……忌惮?” 张龟年也补充道: “就如主公曾说的那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睡……?,” “正是此理!” 赵怀安点了点头: “更何况,还有那个毕师铎!高骈不经与我商议,便私下纳降此人。毕师铎是什么人?是反复无常的小人!今日能背叛黄巢,明日就能背叛高骈!” “他高骈将这样的人收入麾下,无疑是给自己身边埋下了祸害。而他之所以这么做,恐怕也是为了迅速扩充实力,以制衡我军。” 赵六听了后兴奋了,插了一句,问道: “大郎,以你的意思,咱们现在折身和高骈干!我早就说这老小子够坏!今日就和他算总账!”可在场却没有多少人附和赵六。 最后还是张龟年说了句: “此战,我军伤亡亦是不小,将士们鏖战半日,早已是人困马乏。如何能有再战之力?” 赵怀安再次冷哼,指着高骈那边的本阵,讥讽道: “咱们啊,和老高玩心眼子,差着辈呢!之前中路军危急成那样,这高骈是一点援兵不发,人家心思是落在现在呢!” “如今我保义军鏖战半日,那高骈手里的后备部队却休息了半日,我军怎么打?” “甚至更相反,我们这会应该更防备的是,那高骈忽然来围咱们!” 众人悚然,越发觉得节帅说的是对的。 赵怀安看到了,摇头: “现在不急,如今北面战场上依旧在厮杀,高骈不会这个时候动手的!“ “而且我估计,这老高啊,还是要玩老手艺!怕要喊咱们去吃庆功酒,然后一举将咱们拿下!”那边赵六已经大声骂了: “大郎,你就说咱们怎么办吧!咱们是累,可淮南军也不是没损失的,真要玩命,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赵怀安扫了众人,点头,随后“噗嗤”一笑: “所以啊,咱们甲械在身,部队也集中起来,只要咱们有警备,那高骈也不敢向咱们动手!至于这庆功酒咱们照样吃,但却要按照咱们的方式来聚!” 众人点头,在这一刻,所有人都意识到,保义军和淮南军的蜜月期终究因这场大胜而结束了。毕师铎一部被高仁厚部俘虏的消息,很快也送到了毕师铎那边。 此时毕师铎正在和杨师厚说着话。 杨师厚是从李罕之那边过来的,就是为了商谈所部的反正事宜。 听到这杨师厚过来说什么“拉老李一把”,毕师铎就失笑道: “那野和尚人长得磕惨,想得倒是挺美。” “我付出那么大代价,冒了那么大的危险,这才上了岸。然后李罕之什么都不做,就想有反正之功?他脸这么大的吗?” 杨师厚脸一红,但还是解释道: “毕师,你误会了。我们当然不敢居反正之功,只想节帅看在咱们同是袍泽的份上,拉兄弟们一把。”“我们李帅说了,只要能帮我们渡过这难关,我等数千兵马就唯毕帅马首是瞻!” 此时毕师铎是优势位,他既是倒戈的第一人,又立下大功,所以心态就很悠然,并不在乎什么杨师厚说的“马首是瞻”! 甚至在他的心中还是这么想的,如今大局已定,这李罕之最后要不就被歼灭,要不就是投降。最后自己和高骈说几句,将这李罕之这些人给弄死,剩下的部队不还是被他给兼并? 所以,毕师铎“噗嗤”一笑,甩着手里的铁骨朵,无所谓道: “行了,我会考虑考虑,你先回去吧!让李罕之不要做无谓的抵抗了,等高使相的使节到了,我再问问。一听这话,杨师厚心中大急,晓得这事要遭了,于是姿态摆得更低,哀求道: “毕帅,拉弟兄们一把。这对你是顺手的事,只需要在反正的名单中多一个咱们,金子、战马、女人,凡我们所有,无不可啊!” 可杨师厚越是这么说,毕师铎越是不着急。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奔来几个慌张的令兵,告诉毕师铎,保义军拿了他们一百多个兄弟,这会械都被缴了,问毕师铎该怎么办。 毕师铎的脸当时就阴沉下来了,就在他琢磨该怎么办的时候,旁边杨师厚眼珠子一转,就趁机说道:“毕帅,那淮南军下面各个如狼似虎,你即便有功劳在身,可真就能站稳脚跟?多少好汉最后不就是被这些脏心的给弄死?” “说到底,在哪都得有咱们自己人,干什么,都需要兄弟们帮衬。而我和老李的五千兵马,就能成为毕帅你的助力,为你保驾护航!” “而毕帅只是说一句话的事,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划算的买卖!” 毕师铎沉默了,他倒是真被这一条说中了心事。 说到底,他是降将出身,而且是带着大部队投降的,未来会如何是一点没底气。 现在,他还没正式交旗,保义军就开始欺负他们,这要是后面,他都不敢想!! 这杨师厚说的对,最后还是老兄弟可靠。 倒不是人可靠,就李罕之那种杀人如麻的,在没个准信的时候,都能蛇鼠两端,他能有啥可靠的?而是因为他和李罕之还有秦彦是一个背景的,后面真出了什么事,其他人也会自危。 想到这里,毕师铎点头: “行,你回去和老李说,让他不要走动,就留在原地等高骈的使者过来交接!” 最后,毕师铎指了指杨师厚,嘱咐道: “别忘了今日说的约定!” 杨师厚大喜,连忙向毕师铎说着好话: “毕师,你放心,此后咱们同休与共,好好干一番大事业来!” 毕师铎哈哈大笑,甩手示意杨师厚可以走了。 等杨师厚一走,毕师铎下令: “全军收拾一下,我们去东面找高骈!” 旁边的郑汉章愣了下,下意识问道: “北面还有草军,我们不追了?” 毕师铎愤恨地看了一眼远处的“呼保义”大旗,最后骂道: “那保义军不是能打吗?让他们去追好了!” “再说了,草军都撂在这,对咱们有什么好处?” “鸟尽弓藏!在哪都是一个道理!” 郑汉章悚然,他能预感到,即便他们投入了高骈的帐下,洗白成了唐军,但未来的斗争将一点不会比现在少! 哎,咱们背负叛徒的骂名,最后做了高骈的狗,然后还要提心吊胆哪天被主人杀了吃肉! 这真的对吗? 第401章 落幕 毕师铎不再追击,李罕之收得杨师厚带来的消息后,大喜过望,当即也约束兵马,就地等待。于是,一时间北面战场好像没了追击,而这也让此前投入天王寺战场的草军终于有了喘息之力。一刻前,当“毕师铎叛变”、“黄万通战死”的消息,随着中路溃兵涌入到北面战场时,原先尚在坚持作战的草军各阵地,全军动摇。 草军大将盖洪,立刻卷起军旗,放弃了阵地,开始了全面的溃逃。 而当时已经将兵力投入进天王寺阵地的尚让,却跑都没地方跑,很快就成了孤军,被张磷的后备部队压上。 被两倍于己的淮南军团团包围,尚让所部遭受了疯狂的攻击,很快就开始崩溃了。 尚让发狂般地叱喝着正在崩溃的自家军士,并且指着毕师铎叛军的方向,大声喊道: “是毕师铎那狗贼叛变了!” “连李罕之都反了!都反了!” 说完,尚让就准备掉转马头,竞然想朝着向前面张磷的部队发起自杀式冲锋。 “反正已经败了!既然如此,干脆冲进张磷那边,与其死在无名之辈手上,那张磷倒算是个好汉!死在他手上,也不辱没了我!” 尚让猛踢马腹,便要冲上前去。 这时,此前在前方战场指挥的李唐宾飞马赶来,死死地拉住了尚让的坐骑,让他镇静下来。他气喘吁吁,对尚让大喊: “师将啊!你要留有用之身,不可如此疏忽轻率呀!” 尚让还没断念,红着眼睛吼道: “此战已败,我们草军的霸业,等于就此灭亡了!剩下的,唯有战死沙场,方算是我辈武人的归宿!”可李唐宾还是死死拉住缰绳,苦苦劝道: “黄帅尚在!他还带着兄弟们撤走了,只要他在,我等就有希望!留得有用之身,好图谋将来啊!”又得活谁会选择死?尚让也不例外,听到还有机会,当即决定开始突围。 也正是这个时候,因为李罕之收拢部队,给尚让他们的撤退拉开了一条通道。 最后尚让带着百余精骑,从乱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向着西面倒水东岸狂奔。 但北线其他草军军帅们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已经陷在天王寺内的王重霸也晓得了战场上发生的剧变,而为了掩护寺外的友军撤退,他带着所部仅剩的三千人阻击张磷的追击部队。 王重霸身先士卒,手持巨斧,在唐军阵中往来冲杀,如同虎入羊群,力斩唐将数人。 但终因寡不敌众,被唐军团团围困。 也就是这个时候,淮南军右翼主将张磷感念于王重霸的忠勇,亲自招降他,并承认其部只要放下武器,就能活下来。 看着身边仅存的数百名伤痕累累的弟兄,王重霸发出一声悲凉的长叹,扔掉了手中已经卷刃的巨斧,无奈投降。 但他的坚守却为北线最大的一支军团的撤退赢得了时间。 战前,为了一举突破淮南军右翼,草军左翼精锐云集,总兵力高达三万。 开战后,黄邺陆续在王天王寺战场投入了一万八千左右的兵力。 可随着中路毕师铎倒戈,后是侧翼李罕之的五千兵马举起了白旗,于是全军崩溃。 而当时黄邺身边还有七千左右的军团,在事不可为后,缓慢向西撤退。 本来这支军团要想全须全尾地从战场上撤走几乎是不可能的。 可先是李罕之放弃了撤退,又是王重霸、尚让他们这些在天王寺战场的部下拼命死战,挡住了张磷的追击。 最后,加上溃兵,差不多有万余左右的兵力抵达到了倒水东岸。 之后,黄邺亲自在岸边担任起最为危险的殿后任务,带领三千本阵掩护部队上船。 正是有他的殿后,军心终究是稳住了,大概万余左右的兵力成功登上了船,并向着下游的黄巢所在的船队靠拢。 江风呜咽,卷起浓重的血腥气,扑打在黄巢那张绝望的脸上。 他站在旗舰的船头,双手死死地抓着船舷的栏杆,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发白。 他就这样悲痛地看着远处那片已经化作人间炼狱的战场。 岸边,那些曾经跟随自己纵横中原、高呼“冲天”口号的核心老弟兄,此刻正如同被猎犬追赶的惊兔,仓皇地向着河边奔逃。 眼前的倒水北岸渡口,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数不清的溃兵,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登上眼前这些能带他们逃离死亡的船只。他们互相推操、咒骂、甚至拔刀相向。 为了争夺一个上船的位置,昔日的同袍,此刻却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不断有人被挤下河水,在冰冷的河水中挣扎呼救,随即被更多的人踩在脚下,再也没能浮上来。船上的士卒,为了阻止更多的人涌上已经超载的船只,也开始用手中的长枪和刀剑,无情地砍向那些试图攀爬上来的昔日战友。 “住手!都给本帅住手!” 黄巢看着这番惨状,目眦欲裂,心如刀绞。 这些人,都是他打天下的本钱啊! 黄巢急得在船头来回踱步,就要亲自下船,去岸边主持这混乱不堪的撤退秩序。 “都统不可啊!岸上乱军如麻,刀剑无眼,万一伤到你,则大事休矣!” 一瞬间,黄巢身边的牙将们死死地拉住了他。 就在这危急时刻,一直默默侍立在黄巢身旁,黄巢最为宠信的“五虎将”之一,王播,挺身而出。他对着黄巢深深一拜,沉声道: “都统,请在此稍候,末将愿下船,为都统稳住军心!” 说完,也不等黄巢回答,王璆便提着刀,带着数十名核心老兄弟,毫不犹豫地坐小船划向岸边。之后,数十人趟着齐腰深的河水,登上了混乱的渡口。 王播在军中素有威望,为人也相对公正。 他一上岸,便亲手斩杀了几名正在为了争抢船只而自相残杀的草军军吏,随即大声喝令,命人将小船全部开到岸边,一批批上人。 此外,王瑶还就地将溃兵中的军吏收拢起来,将他们组织起督战队。 一方面可以将核心力量先集中起来,另外一方面就是,溃兵没了军吏带头,也不怎么敢违抗命令了。就这样,王播让兵将分流,又让溃兵们一船一船上人,不许强登! 受伤的先上,无甲的后上,胆敢有喧哗拥挤者,立斩不赦! 在一连砍下了数十颗血淋淋的头颅之后,渡口那混乱到极点的局面,终于被暂时稳住了。 溃兵们虽然依旧惊恐,但总算恢复了一丝秩序,开始缓缓地向船上撤离。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令人绝望的事情发生了。 那就是,保义军的骑兵部队此刻已经出现在渡口外围了。 他们三五成群,在附近来回游弋,马蹄卷起烟尘,手中的马槊在阳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寒光。他们就像是一群围猎的饿狼,冷冷地注视着这群已经彻底丧失抵抗意志的“羔羊”。 然而,让人不解的是,这些令人丧胆的突骑,却始终在距离河边船队大约一箭之地开外,逡巡不前。他们只是静静地在那里看着,却并不再前进攻击。 而且,只要那些草军的溃兵,能够连滚带爬地冲进这个范围之内,那些保义军的骑兵,也就不管他,只是任由他们奔向江边的船只。 就这样,这条无形的线,在这一刻,成为了生与死的分界线。 无数草军士卒,在冲过这条线,发现身后的追兵不再追赶时,先是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了一眼,随即,放声大哭。 那劫后余生的巨大狂喜,便如同山洪暴发般,瞬间淹没了他们。 “我活下来了!我活下来了!” 一名断了手臂的士兵,跪倒在地,嚎啕大哭,用头不停地撞击着湿润的泥土。 “苍天有眼啊!我没死!我没死!” 另一名满脸血污的年轻士兵,一边踉跄地向河边跑,一边语无伦次地大笑,笑声中却带着无尽的辛酸与悲凉。 更多的人,则是默默地流着泪,他们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趟入江水,拼命地向着船只游去。他们不敢回头,不敢再看一眼那片留下了他们无数弟兄尸骨的战场。 这一箭之地就这样,成了这些草军溃兵的庇难地! 这些人并不理解保义军为何会这样做,只是涕泪横流,跪地叩谢,以为是神明在保佑他们。这种从地狱边缘被一把拉回人间的巨大喜悦,是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的。 而就在黄巢的心情,随着越来越多的溃兵成功登船而稍稍平复之时,一个更大的惊喜,让他瞬间从绝望的深渊中,又看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 上游方向,一支规模庞大的船队,正顺流而下! 船上,无数的旗帜迎风招展,甲板上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士卒,军容虽然也有些散乱,但建制尚算完整。为首的大船之上,那一面巨大的“黄”字帅旗之下,自己的弟弟黄邺赫然站在那里! 他竞然将北路的主力带回来了! “是黄邺!是阿邺带兵回来了!” 此刻,黄巢激动得浑身颤抖,他指着那支船队,对身边的人兴奋地大喊: “快!发旗语!让他们靠过来!” 看着那浩浩荡荡、绵延数里的船队,黄巢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他估算了一下,黄邺带回来的这支部队,至少还有万余之众! 这一刻,黄巢仰天大笑,笑声中却带着泪水: “真天不绝我!天不绝我黄巢啊!” 然而,当黄邺的座船终于靠上旗舰,兄弟二人见面之后,黄巢的喜悦,很快便被巨大的悲痛所取代。他得知,为了掩护大部队撤退,草军大将王重霸和尚让作为殿后部队,生死不知。 “重霸……尚让……” 黄巢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虽然这两人都不是他的嫡系,可也都是随他多年的生死兄弟,是草军霸业的基石啊! 就在此时,又一艘小船狼狈地靠了过来。 船上,另一员大将杨能,浑身湿透,盔甲不全,他一见到黄巢,便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地哭喊道:“都统!十六郎为了掩护我等撤退,已经……已经战死了啊!” 这个消息,如同又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黄巢的心上。 “我家的麒麟儿也死了?” 黄巢的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这个他最为倚重的宗亲大将,就这样战死了? 黄巢先是沉默,随即,一股滔天的怒火从心底涌起。 他指着苍天,破口大骂: “老天!你何其不长眼!为何要夺我良将!是那狗朝廷贪暴残忍,是他不给我们活路!我们有何错?你要如此待我!” 骂完,黄巢又指着南面那滚滚东逝的江水,发下了最恶毒的誓言: “我黄巢在此立誓!今日之仇,今日之辱,来日必将百倍奉还!高骈!毕师铎!李罕之!秦彦!我必用尔等的鲜血,来祭奠我死去的兄弟!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黄邺等人连忙跟着大吼: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甲板上,声如洪钟,一时间,士气倒是恢复了不少。 发泄完之后,黄巢依旧不愿离去。 他还想停留在这里,希望能收拢更多失散的兄弟。 但随着岸边,保义军的骑兵部队越来越密,众将都开始劝说黄巢尽快撤离。 “都统!官军主力已至,此地不宜久留啊!” “是啊都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等应速速南下,重整旗鼓,再图北伐啊!” 最后,黄巢的目光,越过无数的人头,远远地落在了对岸,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巨大的“呼保义”帅旗之上。 他看着那面旗帜,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苦笑,不甘,怨恨,服气,种种情绪,都化成了一声长叹。最后,黄巢缓缓地挥了挥手,终究还是下令: “传令……全军……出发吧。” 就这样,这支由溃兵组成的庞大的船队,终于缓缓地离开了这片让他们梦碎的土地,调转船头,驶入了宽阔的长江主航道。 而甲板上,那些活下来的草军们,虽然内心羞愧,但无不庆幸着,他们终于要离开了这噩梦之地。而当他们的船队,在进入鄂州西面的江面时,却又发现,前方的鄂州城内,竟然杀声震天,火光冲天!最后,许是城上的人看到了黄巢的船队,西面的城门突然大开。 然后,就见一员大将,率领着千余骑兵,如同离弦之箭般从城内仓皇逃出。 黄巢定睛一看,那为首的大将,正是王仙芝的牙门将葛从周! 葛从周率领的千余骑兵,与黄巢的船队一并,水陆两路,仓惶地向着南方撤退。 而黄巢,也终于从葛从周的口中确定了两件事: 的确是秦彦,造反了! 王仙芝,又死了! 随着草军船队的远去,长江北岸这片广阔的战场,终于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呜咽的江风,吹拂着满地的尸骸与残破的旌旗。 保义军的各部,都在各自将领的指挥下,开始打扫战场,收敛袍泽的尸骨,救治伤员,清点俘虏和战利就在此时,高骈的幕僚顾云,在一众落雕都骑士的护送下,穿越战场,策马来到了赵怀安的大纛之下。顾云翻身下马,对着赵怀安恭敬地行了一礼,朗声道: “赵节帅,我家使相已在中军大帐设下庆功酒宴,特遣下吏前来,邀节帅及麾下诸位将军,即刻移步,共庆大捷!” 大声说完这话后,顾云背对着那些个落雕都骑士,一个劲摆着手,示意赵怀安千万别答应!这一下,赵怀安终于确定了,高骈真要向自己下手! 这一刻,赵怀安的内心,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滚的情绪压抑住,然后望着眼前尸山血海般的战场,摇头说道: “请回禀使相,就说怀安谢过他的美意。但庆功会,不必去中军了。” 他顿了顿,指着脚下这片土地: “就在这里开吧。打了胜仗,最高兴的,应该是这些长眠于此的兄弟们。这场庆功会,他们也该一起参加。” 顾云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但还是点了点头,随后恭敬地退了下去。 赵怀安正待在警备着的军阵内,随时应对高骈的攻击。 可出人意料的是,高骈最后竞然同意在战场上设庆功宴。 半个时辰后,他带着千余名落雕都牙骑,以及麾下数十名高级军将武士,抵达了战场的最前线。就在这鲜血浸染的土地上,在这无数将士的尸骸之间,无数仆隶、丁壮动作麻利地拉起了四重巨大的帷幕,隔出了一片临时的宴会场地。 然后,赵怀安也带着他麾下的背嵬,以及张龟年、赵六等一众核心幕僚、军将,从自己的本阵走了过来。 然而,就在赵怀安距离帷幕还有百余步的时候,异变陡生! 从那片帷幕中,奔出一名浑身是血的赤裸男子,他疯狂地奔着,一直向着赵怀安这边跑来。就在他奔到距离赵怀安还有数十步的时候,忽然一支木矛“咻”的一声,撕裂空气,从帷幕边射出,最后插在了那赤裸男子的后背。 木矛将他的整个胸膛都贯穿了,最后身体软着,倒在了地上,鲜血晕染了一片。 一瞬间,孙泰、赵虎、王彦章等背嵬全部抽出了横刀,剩下的则举着牌盾挡在了赵怀安面前。气氛一下子就剑拔弩张! 第402章 决裂 片刻前,黄巢的十弟黄秉,也是草军中颇有勇名的将领黄秉,被五花大绑地押送到了军前。他浑身是伤,铠甲早已残破不堪,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是不忿和桀骜。 而当他被人粗暴地推操着,踉跄地来到帷幕旁,一眼看见了那几个正与淮南军武士堆笑、攀谈的身影,脑中的那根弦,“嗡”的一声,彻底断了。 那几个人,正是临阵倒戈的毕师铎,和跳船的李罕之等人! 黄秉气得目眦欲裂,浑身剧烈颤抖,昂着头,奋声大骂: “毕师铎!李罕之!你们这群背主求荣的狗奴!王都统和我家六郎,何曾亏待过你们分毫?放着顶天立地的汉子不做,偏要摇尾乞怜,给腌膀狗官去做狗?” 说完,黄秉还狠狠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呸!不对!你们连狗都不如!” 本来还推着笑的毕师铎和李罕之,压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黄秉,所以见到他后还愣了一下。可当着黄十郎竟然这般不识实务,当着这一众淮南将的面羞辱他们,二人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毕师铎没说话,旁边的郑汉章、唐宏、刘匡时三人已然动手,其中刘匡时反应最快,几步跨过来,抡起拳头,狠狠地砸在了黄秉的脸上,大骂: “还当你是小十郎呢!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砰!”的一声闷响,黄秉被打得眼冒金星,嘴角瞬间裂开,鲜血直流。 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轻蔑。 “打!有种就打死我!老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而你们这群叛徒,等我兄长们杀回来,非将你们千刀万剐!” 刘匡时愣了下,心中一悚,毕竞黄巢和他几个兄弟的确是跑了,当下一愣。 而后面的郑汉章则补了上来,直接就是一脚踹在黄秉的胸口,直踹得他倒飞出去,尔后大骂:“先送你这个小东西下去,然后再送你那几个死鬼兄长们下去和你团聚!” “让你们一家人齐齐整整!” 说完,就当着一众淮南将们,以及最上首坐着的高骈的面,开始对地上的黄秉拳打脚踢。 后面唐宏、刘匡时也反应过来了,加入其中,力道越发狠辣。 毕竞淮南将们在旁边看着,不狠不行啊! 而黄秉被打得在地上翻滚,却始终没有求饶一声。 就在此时,他的目光,无意中瞥见了不远处,那面正在缓缓靠近的“呼保义”大纛。 黄秉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望。 他认得那面旗帜,那是保义军节帅赵怀安的帅旗! 虽然草军常在此人身上吃了败仗!但保义军和赵怀安的名声却远要比其他人要好太多了。 因为此人虽然作战凶狠,却颇有信义,善待俘虏。 于是,黄秉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地上一跃而起,不顾一切地向着赵怀安的方向冲去。 然后他就被一直眯着眼的李罕之一脚踢翻在地,最后整个脸被这个和尚死死地踩在地上。 就当李罕之准备加大脚上的力道,就这样踩死这个黄秉时,一直饶有兴味的高骈开口了。 高骈摆摆手,对李罕之道: “行了,拉他起来!” 高骈一张口,李罕之、毕师铎二人连忙躬身。 对于这个掌管他们生死的朝廷大人物,二人没有丝毫反抗的欲望,一左一右,将满嘴泥的黄秉给捞了起来。 就当众人都以为高骈要劝这个黄秉时,却没想到此人说的是这样一句话: “把他衣甲都扒了!然后逐出帷幕!他不是想跑去赵大那吗?就让他跑!” 李罕之、毕师铎二人相互看了一眼,然后亲自将黄秉残破的衣甲给扒光。 最后二人将赤条条的黄秉一脚踹了出去,眼神眯着,看着这人踉踉跄跄的出去了。 严寒冻得黄秉哆哆嗦嗦,但强烈的求生欲,依旧驱使着他向赵怀安那边跑去! 脑子什么也想不了,浑浑噩噩,只是本能地迈着腿! 而在帷幕下,高骈忽然对旁边持着槊候立的杨行密,问道: “杨二可会掷槊?” 杨行密愣了一下,还没明白高骈什么意思,他后面一个异常年轻的小将就已经持一短枪出列,向高骈朗声道: “末将善掷!” 高骈看到这个越过杨行密的年轻人,笑了: “哦?那就露一手!” 而这个时候,杨行密才发现自己的妻子的二弟朱延朗出来了,还说什么“善掷!”,心中大急。我妻子这愚蠢的二弟啊,你这个时候逞什么威风啊!难道看不出此时的氛围? 杨行密当然听出高骈要杀掉黄秉的意思,可就在黄秉不远处是谁?那是保义军的节度使赵怀安啊!你当着赵怀安的面前投掷步槊,那是何等的挑衅? 杨行密因为出自淮西而投高骈已经是名声有损了,如何还敢再掺和进高层的冲突里? 可他这个妻弟不晓得是明白还是糊涂,就大大咧咧地把活给揽到身上了! 之后,这小子还真的就走到了帷幕边,就看着那边黄秉踉跄在跑,似乎嘴里还在呼喊着什么。随后朱延朗残忍一笑,接着便单手举着短枪开始助跑,七八个大跨步后,扭腰甩跨,手里的短枪就被他用力抛出。 一道黑影,划着抛物线,带着破风的尖啸,在空中疾速飞来。 “噗嗤!” 前方那犹在奔跑的黄秉,就这样被一短枪贯穿了胸膛,带出了一蓬滚烫的鲜血。 高骈见到了,哈哈一笑,举着案几上的金杯大笑: “赏!” 说完,就将金杯抛给了朱延朗,还赞了一句: “不错!你小子比你姐夫能做事!” 朱延朗丝毫没有在意这话的意思,攥着金杯,就给高骈下跪。 而杨行密听了这话后,脸色大变,一下就跪在地上,口呼: “末将有罪!” 高骈摇头,笑道: “起来吧,没怪罪你的意思!” 可下一句,高骈的声音就冷了下来: “但我希望你手比脑子快!这淮南军爱动脑子的太多了,就少听话办事的!你杨行密可不要让本相失望!” 只一句话就让杨行密后背全是汗了。 但在心中,他已为自己这个鲁莽的妻弟悲哀。 朱二啊!朱二!你可晓得那赵大是何人啊! 那边黄秉被短枪贯穿后,身体猛地一僵,随后软跪在了地上。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截血淋淋的矛尖。 黄秉望着天,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嗬嗬声,眼中的光芒就迅速地黯淡下去“砰。” 他的身体,重重地摔倒在地,就在距离赵怀安的战马不到数十步的地方。 生命戛然而止。 赵怀安勒住了缰绳,静静地看着这个死在自己面前的草军将领。 虽然他并不认识此人,但从此人的刚刚的呼喊,他已经晓得这人叫黄秉,想来也是黄家的人。身边的背嵬们在第一时间就围成了牌墙,所有人都挺弓执刀,愤怒地看向前方。 赵怀安则没有后退,而是缓缓地抬起头,目光越过牌墙,越过尸体,望向了帷幕的方向。 在那里,一个陌生的小武士正缓缓地收回自己投掷短枪的姿势,脸上还带着残忍而得意的冷笑。而他身旁,一众淮南将们则放肆大笑,毫不在意,一个藩镇节度使在被羞辱。 甚至,即便赵怀安看不到高骈,他也能猜到此时的高骈,是平静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有嘴角带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赵怀安心中一片冰冷。 他知道,这是高骈在给自己下马威。 这是杀那个黄秉吗?这是冲自己来啊! 那高骈就是要告诉自己:即便是到了战场列帷幕,他也是这里的主人! 生杀予夺,无不出自他高骈之手! 听着那些淮南将放肆在笑,一众保义将们无不怒火中烧,手中的兵器握得“咯咯”作响。 主辱臣死! 他们只需要节帅一个命令,就会冲上去,将那些辱他们保义军的人全部剁成肉泥! 别说是高骈!就是皇帝小儿在此,也给他拉下来剐了! 然而,赵怀安却出乎意料地平静。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前方的帷幕,然后翻身下马,对着身后众人沉声道: “走,我们去赴宴。” 数百名身披重甲、手持刀槊斧鞭的背嵬,护送着赵怀安与一众核心将领,走进了那片由四重帷幕围起来的临时宴会区。 一进去,那股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便扑面而来。 帷幕区内的空间并不大,高骈和他麾下的数十名将领,早已安坐在一侧。 而赵怀安和他的人进来后,便自然而然地占据了另一侧。 双方的人马,几乎各自占据了一半的空间,泾渭分明,中间只隔着几张摆满了酒肉的案几。高骈的“落雕都”武士们,与赵怀安的背嵬武士们,更是壁垒分明地站在各自帷幕下,一个个手按刀柄,眼神凶狠地盯着对方。 就好像刚刚他们并不是并肩作战的袍泽,而是九世之仇的死敌! 然而,处于这紧张氛围中心的两个主角,高骈与赵怀安,却都表现得异常从容。 高骈依旧是那副国家擎天柱的雍容模样,他抚着长须,面带微笑,仿佛对眼前的紧张气氛视而不见。而赵怀安,也同样是神色平静,他在自己的主位上安然落座后,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拿起案几上的一杯酒,细细地品尝。 在所有人都安坐后,高骈率先举起酒杯,朗声祝向赵怀安: “赵大,此战你部居功至伟,先破敌骑,再溃敌阵,当为首功!本相在此,敬你一杯!” 赵怀安也不站,就这样单手举着酒杯,言辞倒是谦逊: “使相过誉了。若无使相在中路牵制敌军主力,我军亦无此良机。此战,淮南军就支撑北面和中路两面,这才是大功!我保义军不过是适逢其会罢了!” 高骈这人最重体面和规矩,看到赵怀安连站都不站,脸就开始拉了下来。 他早年经历还蹉跎些,脾气还没现在这么大,可自他打赢了安南国战后,他就成了朝廷依赖的柱石,除了去年困顿低谷了一下,其他时候都是唯我独尊! 更不用说,他刚刚赢得了一场辉煌的大胜,一直困扰朝廷的草军叛逆终于被他一战而歼! 虽然这会战果还没完全统计好,甚至贼之副都统黄巢也带着小部分兵马撤离了战场。 但大胜依旧是大胜!自此草军将彻底烟消云散! 至于那些往南方跑的黄巢溃军,那就更不用多想了。 草军基本都是中原人,无粮无衣去南方,他们以为那里为何自古以来就人少? 别说本地藩兵、土团会追杀他们,就是一路的烟瘴和水土,就能要这些人的命! 所以还有什么草军? 也正是如此,高骈心态之膨胀也就可想而知了! 可当高骈看着那些披甲雄壮的保义将和那些冷厉的背嵬武士,到底还是压住了火,勉强笑拉起来。之后,高骈也不找赵大事,赵大还像过去那样奉承着老高。 两人一言一语,觥筹交错,仿佛真就是一对并肩作战、亲密无间的战友。 帷幕内的气氛,似乎也随之缓和了下来。 然而,就在庆功宴进行到一半,酒酣耳热之际,异变再生! 随着一阵鼓点响起,一队约有二十人、手持巨盾、腰佩长刀的武士,走进了帷幕中央。 他们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脸上画着狰狞的油彩,开始随着鼓点,跳起了粗犷而有力的战舞。起初,保义军众将们都以为这只是助兴的节目。 但很快,所有人都看出了不对劲。 这些跳着战舞的武士,他们的舞步看似杂乱,却在不经意间,越发地向着赵怀安所在的区域逼近。他们手中的盾牌,隐隐形成了一道包围圈,而他们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毕露。 到了后面,这些人身上的杀气几乎都不再掩饰,望着赵怀安的眼神越发凶戾。 此刻,赵怀安交感神经绷紧着,手已经按在了案几上。 而他身后的背嵬们,已不是按着刀柄,而是整个手掌都握了上去。 如王进、韩琼、霍彦超、李继雍这些悍将,已经是眼神凶煞得不行,连自己都快按不住自己了!气氛,已经到了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临界点! 就在此时,又一队高骈的牙兵,捧着一个个血淋淋的木盘,走了进来。 他们将木盘重重地放在了帷幕中央的空地上。 木盘之上,装的赫然是一颗颗刚刚砍下不久、尚在滴血的草军将领首级! 此时,此前一直颇为沉默的张磷忽然说了一句: “赵节帅,此乃我军此战斩获的部分贼将首级,特呈上来,与节帅共赏!” 赵怀安的目光,缓缓地扫过那些面目狰狞的首级。 起初,他的表情还很平静,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颗被特意摆放在最中央的首级上时,他的脸色,骤然大变! 只因那颗头颅,虽然满是血污,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正是黄万通! 赵怀安的瞳孔一下缩紧!心也沉了下去! 自己明明已经下令,让张归霸将黄万通的首级送回自己在河东岸的大营好生收敛。 而现在,这颗首级,却出现在了高骈的庆功宴上!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自己留在河东岸的大营,在他等候高骈来战场扎帷幕的过程中,就已经被高骈的人给悄无声息地控制了! 一股被背叛的滔天怒火,瞬间从赵怀安的心底,直冲天灵盖! 这一次,赵怀安真的怒了,纵然他见过世间如此腌膀,但他的内心中其实一直有很多美好的情绪。这不是他矫情,而是他生活的那个时代,他成长的那个社会,就是这样。 人永远是社会的产物,乱世养不出圣母!但盛世也容不下那么多的蝇营狗苟! 所以,赵怀安的内心中,是有很多不合时宜的道德观念在的。 比如他讲信,他讲义,他讲底线! 即便赵怀安也有很多私欲,但他的内心,其实依旧相信,人和人是可以有真感情的!而不是只有算计!但高骈狠狠地击溃了赵怀安的这份不合时宜,原来,高骈真的就是一个权力动物!他只讲利!看着那一排排雕枯的首级,赵怀安眼睛眯成了一道缝,他死死地盯着高骈,一字一顿地问道:“使相,这是……什么意思?” 高骈没有说话,只是端着酒杯,同样在出神沉默,似乎也在犹豫和思索。 而就在这时,刚刚投降高骈不久的草军大将常宏,却站了出来。 他为了向高骈表忠心,对着赵怀安,极尽嘲讽地说道: “什么意思?赵节帅看不出来吗?这意思就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大局已定,赵节帅何不也学学我等,向使相纳上投名状,从此……” 他的话还没说完,异变陡生! “找死!” 赵怀安发出一声低吼,整个人就如同猛虎一般,瞬间从座位上暴起! 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几乎是在常宏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已经跨越了数步的距离,一把揪住了常宏的衣领! 下一刻,赵怀安猛地发力,将常宏那壮硕的身体,如同拖死狗一般,狠狠地拖倒在地! 随即,赵怀安的膝盖,重重地顶在了常宏的手臂关节之上!毫不留情发力! “咔嚓!咔嚓!” 两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地响彻了整个帷幕! 常宏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他的两只手臂,竟被赵怀安用膝盖,硬生生地撅断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保护使相!” “拿下赵怀安!”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帷幕内外的数百名甲士,齐刷刷地拔出了腰间的兵刃,刀光剑影,无数人在咆哮!而保义将们也虎吼一声,将案几踢翻,抽出刀指着对面的淮南将们,怒喷: “辣娘,我看谁敢动!” “龟儿子的!谁动谁死!” “干!” 而比所有人都快的,是朱延朗! 这个刚刚在高骈面前露了大脸的年轻小将,初生牛犊不怕虎,直接抽着刀砍向了赵怀安。 因为离得近,众人都没反应,只有朱延朗旁边的梁缵来得急喊了一句: “小心!” 也正是这么一句,刚刚还单膝压在常宏手臂上的赵怀安,猛然抬头,随后怒目咆哮: “你敢!” 就这两个字,当赵怀安抬头怒吼时,帐幕内,武士们的耳朵齐齐一鼓,简直就真的像听到虎王在咆哮!而那个朱延朗是有勇力,可出自乡野,本身就见识少,加上年纪也不大,在被当面这么一吼后,整个人都懵住了。 可就是这一懵,就要了他的命了! 只见赵怀安猛地抱住了朱延朗的下腰,随后下腰,如同怒拔垂杨柳一般,将朱延朗整个人都掼在了地上只一瞬间,这个刚刚还显耀武名的朱延朗已经脑浆崩裂,死得不能再死了! 望着妻弟惨死在自己面前,一直没什么反应的杨行密凄厉大喊: “延朗!” 但此刻,已经反应过来的王进、杨延庆、霍彦超、刘知俊四人已经跳了出来,四面将赵怀安护在身后。保义军猛将如云,但真正和后面武力拉开一大截的,就是这四人。 他们每一个都是实打实的可称一句“万夫之勇”! 这四人往外一冲,那凛然杀气一下就镇住了那些要冲上来的淮南将们。 没办法啊,淮南军中的猛将如张磷、梁缵、韩问、陈珙等人,不是和赵大关系深,就是在此前战事中受了伤不在。 而剩下的,也都是识货的,一看那跳出来仗刀的四人,就晓得厉害! 真上去拼,命真就要撂在这了。 在赵大跳出来撅断常宏的手臂时,高骈没怒! 在赵大掼死鲁莽的朱延朗时,高骈也没怒! 可看到这一幕,高骈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将手中的酒杯重重地摔在地上,整张脸气得铁青,死死地盯着赵怀安,怒斥: “赵怀安!你敢在我的宴会上动手伤人!你是想造反?是觉得我不敢杀你!” 可谁都没想到,赵怀安忽然就将手里的刀扔向了高骈,怒吼: “来!杀了我!” “你刀不利!那就用我的刀!看看我赵大刀利否!” “来!” 藏锋眶瞠砸在案几上,高骈明显被赵怀安的反应给弄愣了一下。 然后赵怀安就将挡在身前的杨延庆、霍彦超推开,就这样走到了高骈面前,赤红着眼睛,大声质问着:“高骈,你说我赵大造反?” “那我想问问使相!你无故扣押我军缴获的敌将首级,暗中控制我军大营!又在这庆功宴上,布下刀斧手,意图不轨!更是大肆收拢毕师铎、常宏这等反复无常的草军降将!” “以上种种,我就想问一句,你高骈究竟是想做什么?是想独霸淮南,还是说,你高骈,也存了不臣之心?!” 赵怀安咆哮着,如同滚滚惊雷,在帷幕内回荡。 他再次上前一步,指着高骈,痛心疾首: “高骈!你告诉我,我赵大犯了什么罪!中原有事,是我赵大不远千里,率我淮西子弟,前来助战!你今日让我支援中路,我当时连溃兵都不追,全军来救!” “为何?” “因为我赵大晓得,如今天下板荡,国难时危,这天下可以无我赵大!却不可无你高骈!”“你才是朝廷的擎天柱石,而我赵大?算个屁!” “更因为,我晓得你对我的恩,无你提携,我赵大不过是排头小卒!” “我这人,别人对我好一分,我就要十分、百分去报!” “所以你不过三骑前来,我就带领万兵来救,纵是前头刀山火海在那,我眉头都不皱一下!”“可你高骈怎么对我?” “先是阳奉阴违,坐观成败!后是私通草将,不信友军!如今大局已定,便立刻翻脸无情,视我等为心腹大患,欲除之而后快!” “高骈!你的忠义何在?你的信义何在?你对得起朝廷的信任吗?对得起我的信任吗?” 最后,赵怀安深吸一口气,看着高骈涨红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出了最后的话: “使相!这是我最后称你一句使相!” 说完,赵怀安后退回四人阵前,从赵六那边接过一把横刀,冷厉道: “今日,我赵怀安把话撂在这里!你要打,那便打!我保义军万余将士,就在幕外,我们虽是疲惫之师,但也绝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你若不打,我便立刻带兵返回淮西!“ “从此以后,你高骈在我赵怀安心中,就只是高骈!再无恩义!我淮西与你淮南,也再无半分瓜葛!”说完,赵怀安就一直死盯着高骈,看着他的胸膛越来越喘,但半天也没有动静。 于是,赵怀安,猛地一挥手,喝道: “我们走!” 说完,就带着麾下众将,转身便向帷幕外走去。 在经过那堆首级时,赵怀安停下脚步,上前一步,拽过一毛毯,弯腰将那颗黄万通的首级裹好,然后小心翼翼地抱在了怀里。 有几个淮南牙将见状,立刻上前阻拦。 然而,还不等他们靠近,赵怀安身后的孙泰和赵虎便发出一声怒吼。 二人一个箭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左右开弓,直接将那两个不长眼的如同摔麻袋一般,狠狠地摔飞了出去! 最终,高骈就这样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眼睁睁地看着赵怀安一行人,带着黄万通的首级,昂首走出了帷幕。 那边,吕用之不知什么时候凑进了帐,因为这一次高骈压根就没带幕僚进来。 他悄然站在高骈旁边,阴冷地说道: “使相,此子如此桀骜不驯,今日放他离去,他日必为心腹大患!” 然而,高骈猛地一挥袖子,第一次怒斥吕用之: “闭嘴!” 然后,高骈望着赵怀安离去的方向,低声不可闻: “………就让他,为国家,再续四十年!” 第403章 恩赏 夜色如墨,江风寒冽。 庆功宴最终以不欢而散而告终。 赵怀安带着麾下吏士和俘虏,以及那颗被他小心翼翼包裹好的黄万通的首级,毅然决然地离开了战场。他们重新返回了在河东的本军大营,而那些占据他们营地的淮南军在收到高骈的命令后,最终还是将大营拱手让出。 当夜,万余保义军吏士,和衣而卧,枕戈待旦,军营之中一片肃杀。 而不远处高骈军营,纵酒高歌,丝竹之乱,尽情庆祝着胜利! 二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一夜,注定无眠。 接下来的数日,双方都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高骈没有再派人前来,赵怀安也乐得清静,只是约束部下,加固营垒,同时派人仔细打探着鄂州城内外的动静。 那场庆功宴上的激烈冲突,虽然没有最终演变成一场血腥的火并,但却像一根无法拔除的毒刺,深深地扎进了两位节度使的心中。 高骈最终还是选择了更为稳妥的方式。 其实,那天高骈之所以放赵大离开帷幕,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午时他令保义军救援中路,赵大毫不犹豫放弃唾手可得的缴获、俘虏,倾军而就。 就这一个行为,就让高骈明白,赵大对自己是敬重和听令的。 而如果,那一次赵大不听令,那怕就是另外一个后果了。 只是可惜,一切似乎都回不到过去了。 不过高骈也没有太过于为此而难受,他的观念中,人的情感固然是存在的,但根本的关系还是利益的关系。 只要有需要,高骈有十种以上的方法来修复和赵大的关系。 就好像在汉源战场一样,那一次赵大难道对自己很敬重吗?他怕不是恨死自己! 可一旦自己给他封官许愿,最后不还是念他高骈的好? 所以办法总是多的!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处理,那就是眼前唾手得之的鄂州城。 在与赵怀安不欢而散的第二天,高骈便指挥大军,水陆并进,兵临鄂州城下。 片刻后,秦彦携本军以及城内残军开城投降,正式向城外的高骈交出了鄂岳观察使的官印。就这样,高骈兵不血刃地收复了鄂州这座战略重镇,并且,秦彦还献来了草军名义上的另一位领袖,“伪”王仙芝的首级。 原来,秦彦在发动叛乱之时,便派心腹刺杀了王仙芝,并将其首级割下,以此作为自己投靠官军的最大资本。 高骈在得到王仙芝的首级之后,大喜过望。 在他看来,此战不仅击溃了草军主力,更斩杀了草军的巨魁,这等不世之功,足以让他名垂青史了。于是,他立刻派人,将王仙芝的首级用石灰腌制好,装入锦盒,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长安报捷。然而,朝廷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长安的小皇帝和朝臣们,在得知鄂州大捷之后,虽然也是龙颜大悦,但对于王仙芝的首级,却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谨慎和怀疑。 他们认为,真正的王仙芝早在狼虎谷之战就死了,眼前这个不过就是黄巢的傀儡。 所以草军真的罪魁就是黄巢本人! 而现在,黄巢带着数万残部从鄂州南下,随时都可能威胁广州! 广州是小皇帝内帑最重要的收入来源,绝不容有失! 因此,朝廷下达了一道措辞严厉的圣旨,一方面,对高骈及所有参战将士进行了口头嘉奖;但另一方面,告诉高骈,只有抓了黄巢,才算是真正的结束。 圣旨严令高骈,必须立刻组织大军南下,追击黄巢残部,务必将其彻底歼灭,以绝后患! 高骈接到这道圣旨后,可以说是气得七窍生烟。 在他看来,自己辛辛苦苦打了一场大胜仗,收复了失地,斩杀了贼首,朝廷不仅没有给予实质性的封赏,反而还要逼着他去南方烟瘴之地追击。 自己会不会太好说话了? 愤怒与失望之下,高骈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 他仅仅留下了自己麾下的大将张磷,率领一万兵马,坐镇鄂州,负责防御和清剿周边残余草寇。当然,这里面的用意还有一个,那就是在由张磷在上游压制保义军。 如此,上游、下游俱在,保义军将腹背受敌! 然后,高骈便带着此次出征的两万大军主力,以及多达三万的草军反正兵,浩浩荡荡地返回了淮南的治所,扬州。 追追追,追个屁!我看无我高骈,谁敢办这个事! 而就在高骈率军返回扬州的同时,赵怀安也率领着休整完毕的保义军,陆续踏上了返回淮西的归途。鄂州城外的那场不欢而散,已经让他彻底看清了高骈的为人。 他知道,与这样的人为邻,无异于与虎谋皮。他必须尽快返回自己的地盘,整合力量,以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更为复杂的局面。 当保义军的大旗,再次出现在光州城外时,整个淮西之地,都沸腾了。 百姓们扶老携幼,出城十里,夹道欢迎这些为他们带来和平与荣耀的子弟。 一时间,旌旗招展,欢声雷动。 而几乎就在赵怀安返回光州的同时,朝廷关于此次鄂州大捷的正式封赏,也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圣旨的内容,在整个大唐天下,都引起了轩然大波。 高骈,作为名义上的主帅,加封了太尉,原先的渤海公也升格为了渤海郡王。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些不过是虚衔,除了又赏赐了大量的金银布帛,再无任何实质性的权力增加。而赵怀安,这位在战前还仅仅是寿、光、庐三州节度使的年轻藩主,却得到了一份堪称惊世骇俗的封赏圣旨昭告天下: 授赵怀安为光、庐、寿、舒、蕲、黄六州节度使,封爵光州伯,食邑五百户,并赐“奉天靖难”功臣之号! 虽然这会蕲、黄二州因为战乱几乎残破,百姓十不存一,已为废土,但即便这样,也是惊世骇俗的大赏这意味着保义军这个淮西小藩,正式蜕变为横跨大别山的区域性大藩镇,几乎可以与高骈比肩。而赵怀安也自然明白了朝廷的用意,这明显就是要他保义军和高骈分庭抗礼啊! 很显然,此前李国昌、李克用父子在代北造反,大大刺激了朝廷敏感的神经,而坐拥淮南的高骈在鄂州撂挑子,显然进一步刺激到了朝廷。 后面朝廷应该是了解到,赵怀安和高骈撕破了脸面,所以这才增加了赵怀安的实力,让他和高骈打擂台! 而且朝廷也是够精明的,除了舒州还行,其他两个州都是废州,可以说,朝廷只出了一个名号,就能让他和高骈斗个你死我活! 也正是这一件事,让赵怀安意识到,当年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办法,在唐末也是好用的!不过,就算是这样只有个名号的大赏,朝廷那边还附带一道令赵怀安颇为头疼的命令。 圣旨的最后,特别提到了此前因哗变而返回蔡州的“忠武军”乱军问题。 朝廷命令赵怀安,在接受新任命的同时,必须妥善解决这支由鹿晏弘、王建、晋晖等人率领的乱军,不能让忠武军脱离朝廷的掌控。 这无疑是朝廷抛给赵怀安的一个烫手山芋。 忠武军的这批吏士,皆是百战精锐,尤其是鹿晏弘、王建、晋晖、韩建这些人,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猛将。 无论是交情还是利益,都不能用武力相对! 之后,赵怀安在自己的节帅府邸中,召集了所有核心幕僚,对此事进行了商议。 最终,他力排众议,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由他亲自出面,以自己爵位为担保,为鹿晏弘、王建、晋晖、韩建等所有忠武军将领作保。他向朝廷上书,详细陈述了这些将士哗变的缘由,并盛赞他们在追剿草军的战事中,立下的汗马功劳!其实朝廷也不愿意动武,因为他们真的需要忠武军这支精兵。 虽然草军这边是被按下去了,可沙陀叛军却浮起来了,最近朝廷的战事非常不顺利,的确需要一支精兵加入代北战场。 于是,在赵怀安的力保之下,朝廷最终同意了他的方案。 鹿晏弘、王建、晋晖、韩建等所有忠武军将领,官复原职,依旧留用于军中。 只是他们的编制,不再是独立的“忠武军”,而是正式并入了河东军战场,由新帅诸葛爽带领,并其本部,开拔河东。 而他们的老上司,原忠武军节度使崔安潜,则被平调到了川西,担任西川节度使,也算是给了各方一个台阶下。 这也是忠武军他们提的条件,比肩老崔奇责严厉,属实不是一个好相与的,现在下面哗变,即便现在忍耐,日后也要算总账! 最后朝廷的旨意下达到了蔡州,最后鹿晏弘、王建、晋晖、韩建等人商议了一下,决定还是答应朝廷的要求,不过各项待遇必须比照从前。 此外,他们还留下了蔡州将孙儒作为蔡州牙将,作为自己人看家。 然后才带着精锐四千,开拔汝州,之后便并入新帅诸葛爽麾下,正式开赴太原。 第404章 元旦 自十二月出征的保义军返回光州后,赵怀安让出征将士脱去甲胄,返回各自的营帐休息,然后就在一众将领幕僚的簇拥下,缓进幕府。 之后便是大封有功之臣,整个光州城都处在欢乐的海洋。 然后岁月如梭,时间就进入了乾符四年的大年初一,也就是元正。 在我唐的制度中,元正是重大节日,朝廷在元正会“给假七日”,从节前三日一直放到节后三日。而不仅是官吏、武士们放假,各行百业都在放假。 放假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是比较奢侈和遥远的事情,但再如何,寒食、冬至、元旦这三大节,无论如何也是要隆重对待的。 其中寒食自不用多说,这是祭祀祖先的头等大事,自己即便饿着、累着,这一天也要让祖先吃顿饱的,毕竞祖宗一年也就指着这一顿。 当然,这种子孙祭祀的传统也能传承下去,毕竟谁都会有那么一日,他们也希望活着的人能在这一天记住他们。 而对于活着的人来说,平日你会有各种身份,可在这一天你就是孝子贤孙,能缅怀自己的祖父、父亲,也让你记得,自己也曾是儿子、孙子。 所以寒食节之重要,对这片土地上祭祀祖宗的人来说,尤为重要。 而冬至也是,它不是普通的二十四节气之一,而是有着特殊的意义。 甚至,本来上古的时候,那会新年就是冬至这一天,直到汉武帝时期,才将元旦这一天作为新年。在朝廷这里,冬至这天的重要性丝毫不下于新年,素有“冬至大似年”之说。 在这一天,皇帝都要驾乘玉辂,于太庙祭祖,之后,还要驾诣郊坛行礼祭天。 郊坛三层回,踏道之间有十二层龛,祭十二宫神,坛上设二黄褥位北面,南曰吴天上帝,东南面曰太祖皇帝;坛前设宫架乐,待奏乐止,礼直官奏请驾登坛。 之后跪酒、读册、点唱、焚册、赞拜,祭祀仪式之隆重,声势之浩大,由此可见一斑。 之所以如此,就是这是皇权与天的统一。 在中国古代,天子作为天的代言人,其秉权治理四海,莫不是来源于天授! 而如何证明一个皇帝、一个朝代是有天命的呢?就是他的一言一行,莫不符合天象。 天如何,那人间就如何,皇帝就如何。 如此顺天而治,天下莫不相从。 而让皇帝和人间百姓遵循天道的过程,那就是礼仪秩序。 在以农为本的时代,农时依赖于天文历法,而皇帝自命天子,就需通过顺天应时来证明自己统治的天命合法性。 而冬至和元旦就是这历法中最关键的两个节点。 这片土地的人们都是生活在北半球上,所以在冬至这一天,他们就会发现,这一天是白昼最短的一天,黑夜最长的一天。 而一过这一天,那白天就会越来越长,白天就是阳,黑夜就是阴,这就意味着冬至是阴极之至,阳气始生的节点。 对天子而言,冬至的阴阳转换就象征天命流转。 若冬至日天象正常,则被解读为天子德政顺应天意;反之,若出现日食、地震等异象,皇帝需下“罪己诏”反思施政,可见冬至就是老天对人间皇帝是否满意。 而在乾符三年的冬至这一天,虽然并无灾,但这一年整年的天象却不好,有恒星昼见,星如炬火,大如五升器,出东北徐行,陨于西北;有星陨于西北,如雨;九月还发生了日食。 这些都是被认为是上天降灾的征兆,预示着社会将出现动荡、灾害等情况。 所以当时十一月初二的时候,小皇帝还专门在郊坛上了一道罪己诏,向老天承认自己的错误。然后又将《罪己诏》的抄本送给各藩帅,让他们在冬至这一天学习。 意思就是,朕为了天下都背负着骂名,向老天请罪了。你们这些做臣子的,不激发天良,好好用事,那还说得过去吗? 当时,小皇帝发罪己诏的时候,赵怀安和高骈已经率军抵达了鄂北战场,等罪己诏发到高骈和赵怀安二人的手里时,战争已经打完,高、赵二人也已决裂。 最后,赵怀安是在返回的过程中,带着一众军将、幕僚们学习的。 内容总结下来就是一句话“朕德不足,愿改过自新以应天意。”,可就这样一句话,也不过是空话而已。 这罪己诏可能小皇帝看都没看过,不过就算真心实意发的又能如何? 这天下已不是一人能挽回的了! 自乾符三年以后,大唐的这架颠簸了百年的马车终于要冲下天街,向着深渊滑去。 不过,按照礼仪,小皇帝除了给赵怀安送来了《罪己诏》,还赐予了他衣服和金银,还有一些从地方上采买的羊、酒、米面这些大礼包。 而不一样的是,小皇帝给赵怀安送了一杆鎏金的马杖,可见赵大这个球友,真是简在帝心。也许这才是赵大去长安最大的收获吧,就是收获到了小皇帝的信任,让他对赵怀安有一个具体的认识。这天下四十七道、四百州,多少藩帅、刺史,小皇帝对他们的认识只有单薄的文字,而对于赵怀安,他可就印象太深了! 他这辈子打得最爽的一场球赛就是赵大击出的助攻! 这个赵大站位有高度!政治过硬! 什么是自己人?这就是自己人!不培养赵大,培养那些面都没见过的?那些人如何晓得皇恩浩荡!没准升了官还要拜错了人! 所以赵怀安能成为现在的六州节度使,没有什么是无缘无故的! 当然,赵怀安绝对对得住小皇帝的这份信任! 不过,赵怀安最对得住的,就是淮西的百姓,因为正是冬至这天,他带着万余保义军吏士们在鄂北准备决战,所以他治下的百姓们才能好好过一个冬至。 而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冬至这一天甚至比比元旦这天都重要,也过得最隆重。 这是因为从寒食节到冬至这一天相隔时间比较长,所以即便是中下人家,也会有一定的财物积蓄。然后正好就在冬至这一天过个肥节。 可冬至过后没多久,就到了元旦,而贫苦之家的储蓄也早就用光了,所以明明元旦是新年,可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却反不如冬至热闹了。 就这样,乾符三年的冬至,保义军在鄂州血战,守住了淮南一方的万家灯火。 不过乾符四年的元旦,却是一个例外。 至少,光、寿、庐三州的百姓们在这一天过得竟比去年的冬至还要热闹,因为这是赵怀安在藩内过的第一个新年。 也是保义军全体吏士第一次完整地在藩内过节。 大量的赏赐在十二月就发了下去,那些在战争中挣得盆满钵满的保义军武士们可以说大撒银钱,准备过个肥年。 保义军十六个都,一万六千将士,包括他们的家人,在本地娶妻的家族,手里都有大笔铜钱。尔后这一次出征军返回光州后,因为又出现了大量的新贵,有足够的钱出彩礼了,所以都想在元旦前把婚事解决了。 短短二十多天,上千对新人密集结婚。 那些队将、营将,差不多一天得吃八顿酒,甚至一度影响了军队的日常出操,所以很快幕府就下了一个戒酒令。 令出操日期间,当值军吏一律不得参与宴请,违令者,记过,发没三月军饷。 然后这才稍微杀了杀军中的不正之风。 元旦前三日,保义军就开始放假了,除了轮值的之外,上下都开始陆续带着营中家眷返回家乡。这股返乡潮一度让光州境内的车马都被雇佣空了,价格一日三变,都丝毫阻碍不了回乡心切。这就是上有所好,下必效焉! 节度使爱衣锦还乡,下面人自然也爱。 而且这也是赵怀安乐见其成的。 保义军要想和光、庐、寿三州彻底绑系,就需要军士们返乡,用他们的亲身经历来向他们的家族和乡里传递一个个衣锦还乡的故事。 就是让三州百姓们看看,保义军到底有多好!多威!多改命! 同样的,这种深入也能让保义军和本地融入,成为一支可以真正代表光、庐、寿三州百姓们的军队。而有了大笔消费的刺激,幕府又赏赐,老百姓憋下去的积蓄又充盈不少,于是,这一个新年就又热闹起来。 光州以前是小地方,别说长安了,就是旁边的寿州都比不上。 可有保义军之后,因大家都挣到钱,本身又是农闲,所以也有时间举办各种休闲娱乐活动,因而今年的元旦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要丰富多彩。 此节的庆祝活动比其他节日更为丰富多彩,具有特别浓郁的节日气氛。 而保义军幕府也为了与民同乐,提高民心拥护,专门从汴州、扬州等人请了好些个百戏班子。要晓得这可不容易,因为这两地也有活动,也需要这些班子,如何会路迢迢的跑到光州去?可见幕府也是花了一番代价的。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从除夕这天开始,光州城内一片热闹景象。 是日,家家户户门上要贴门神,挂桃符,驱鬼避邪。 是夜,城中爆竹山呼,声闻于外。 士庶之家,围炉团坐,长辈们讲故事、说笑话、猜谜语,来驱逐孩子们守岁时的睡魔。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翁围茶炉下,孙问年兽谁。 真乃天伦之乐也。 而待到元旦钟声敲响之际,光州城内顿时爆竹齐鸣,万众欢腾。 及至雄鸡唱晓之时,城内士庶之家老少便自早起床,梳洗完毕,各自穿着一新,亲朋好友及邻里之间互相道贺拜年。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人们互相走访,消除往日隔阂,以开启来年的和睦相处。 然后盛大的百戏就开始了。 光州不大,却到处结彩棚,铺台面,间列舞蹈、车马交驰。 而城内的寺庙也开大斋会,为了请头香以保佑来年顺丰如意的香客络绎不绝。 此情此景,不由让赵怀安吟诗一首: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疃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乾符四年的第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百姓、吏士、豪商们纷纷回乡团聚之日,赵怀安却没有带着宗族返回霍山老家,而是在赵家巷和族人们吃了两日的团圆饭后,就开始忙于公事了。 是的,别人放假是真放假,赵怀安放假的时候也要处理一系列的事务,接待各地方的长吏、军中将领、都指挥使们的拜见。 有些人还要单独接见,比如寿州地方的长吏、大别山地区的一些都指挥,还有光州的一些豪商。然后就是地方上的三老,长者,这些都是要见的。 他们都是地方乡贤,大族族长,算是保义军治理乡村的重要抓手,所以需要给予一定的尊重。另外,每年的接见三老也是赵怀安了解地方的情况的一个重要窗口。 赵怀安的官越做越大,但行动也越发不自由了,他现在就很少有机会下乡,而且就算下了也没用,看到的也不是真的。 而和这些地方乡老们的分别谈话,反而可以让赵怀安多了解不少实情。 因为这些人都晓得还会有其他人来回答,所以对于赵怀安的问题,他们是能说实话就说实话。除了藩内的联谊团拜之外,外藩系统,乃至远在福建的海商们也带着十船丰厚的节礼,以及今年的账册来了光州向赵怀安拜年。 此外还有汴州、宋州、许州、蔡州、陈州、曹州、濮州、兖州、郓州、徐州、颍州、泸州、戎州、嘉州、资州、眉州、雅州、邛州、黎州这些地方送来的节礼。 这些人有赵怀安以前在西川作战的同僚们,比如山行章、徐耕、张造、任从海这些人,他们在战后也都成为了西川各州刺史。 还有成都的董公素、罗元宝、杜宗翰这些豪商。 此外,就是一些是赵怀安沿江的盟友们,如泸州、戎州、嘉州、资州这些地方的刺史和地方豪商们。此外,赵怀安克复的曹州、濮州、兖州、郓州这些地方,也有军将、豪族、地方长吏派使者送节礼过来,感谢保义军的再造恩德。 然后就是宋州、汴州、宋州、许州、蔡州、陈州、颍州这些地方的盟友们了。 宋州那边张娘子也专门送了礼过来,是给赵怀安母亲和弟弟妹妹们的,整整百车前后相继。宋州是真有钱,张家也是真有钱! 而很显然,宋州刺史张崴自然也是晓得了自家女儿和赵怀安的关系了,对于这件事是相当积极。毕竟此时的保义军真是今非昔比,已有当年淮西藩的六成颜色了! 所以,这双方家长都没见面,这位张刺史就直接将女儿用朱车送到了光州,带队的正是宋州年轻小将氏叔琮。 而赵怀安在被老母亲一顿骂后,也挂不住脸,最后到底是在大年三十这一天,张惠正式进了赵家巷,登堂见了赵母。 除了宋州这边,像汴州、许州、蔡州、陈州、颖州这些地方都是地方大吏送的,除了说一些吉祥话,重点都是守望相助这些。 有一个让赵怀安颇为意外的,就是徐州那边也来人的,竟然是那时傅,说来这小子当年在西川的时候,和赵大还不对付。 但人家现在做到了徐镇兵马使了,这官做大了,人倒是懂礼貌了。 那边南诏那边也有人送礼,此前被赵大俘虏的段宝龙也送来了一份节礼,但实际上一大部分是隆舜以段宝龙的名义送的。 这个隆舜对赵怀安啊,还是不死心,整天就想着拐赵大入南诏。 赵怀安在接受以上这些人的礼物时,也准备了对应的回礼,尤其是针对不同人准备了相应的礼物。在送礼这一块,赵怀安从来都是相当重视的。 而除了这些人之外,赵怀安还给自己以前认识的上司同僚都备了礼物。 神策军、北衙、一些关中认识的豪杰,赵怀安都准备了。 甚至要不是这会李克用那边在造反,他都想也准备一份。 毕竟大过年的,别问平时有啥蝇营狗苟,礼肯定得到位。 所以,赵怀安给高骈送去节礼也就不奇怪了。 毕竟闹归闹,撕归撕,送个礼还是要给的。 当然,也因为给高骈送了礼后,他也才能顺理成章给裴钏、顾云、大兄、梁缵他们送礼。 然后就是吐蕃的一些土司和喇嘛,这些都是这几年和保义军建立了贸易关系的,所以赵怀安也同样准备了礼物。 以上这些礼物都是要算准时间的,总之务必是在元旦前抵达地方,这样才算是诚意。 而忙完这些外人后,赵怀安亲自挑选了送给长安家宅的礼物,都是裴十三娘爱吃的,还有一封自己的家信。 总之,过节过节,最忙的就是这引来送往这些事。 等忙完了这些后,时间已经到了元月二日,赵怀安陪着茂娘、宋娘子玩乐一整日后,就开始又开始元月四日的幕府会了。 这是乾符四年,保义军第一次幕府大议,从七品以上的长吏、军吏、三司幕僚全部参会。 赵怀安要来一个新年新气象,改革就要大刀阔斧! 第405章 吏治 在草军这个外部最大的威胁告一段落后,赵怀安终于可以开始发展自己的内政了。 而要想发展内政,首要就是整顿吏治,这是一切的核心和前提。 没有一个精干、忠诚的干部队伍,任何政策下放下去都会变形,最后成为害民扰民的结果。所以,这也是历代政治改革往往总是失败的原因。 于是,赵怀安开年第一件事,就是和一众藩内长吏下新的吏事章程。 这些都是赵怀安和一众幕僚以及藩内的积年老吏们讨论一月后的结果,目前会先在光、庐、寿三州试行。 其实这件事本身也是一个迫在眉睫的事情。 随着鄂州大捷的尘埃落定,以及保义军治下从三个州扩张到六个州后,赵怀安的保义军,也正式从一支地方性的军事集团,转型为一个掌控着淮西六州军政大权的庞大机构。 而地盘的急剧扩张和人员的迅速增加,使得原先那套相对简单的、带有浓厚个人色彩的管理制度,已经远远无法适应新的需求。 为此,赵怀安在和幕僚、老吏们的讨论后,又结合了唐朝的官制、后世的记忆,以及保义军自身发展的实际情况,亲自设计了一套被后世称为“吏规”的制度体系。 这套体系,从人事管理到日常办公,从军功赏罚到文书档案,几乎涵盖了方方面面。 首要的一个就是署事制度。 署事也就是后世所说的上班。 在保义军中,这一点被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赵怀安深知,军队、幕府的效率,直接关系到生死存亡。而本朝的署事制度在到了乾符这会时,已经相当散漫。 所以自在光州建立节帅幕府时,便以身作则,与麾下核心将佐“未明已即事,过晡始散”,励精图治。就是从天没亮就要干活,天黑才散。 而现在,这套署事制度赵怀安准备推广到光、寿、庐三州的所有州、县衙门以及各级军营之中。这些细则由幕府整理后,颁布为严格的《署事条例》: “凡我保义军治下,无论文武官吏,每日卯时闻鼓即起,辰时必须聚于公厅圆坐,参议词讼,理会公事。除节帅府颁布之法定假日外,任何人不得无故缺席废务。” 为了确保这一制度的执行,赵怀安还引入了后世的“签到”制度。 即每个衙署和军营的门口,都设有一个“公座文簿”,也就是签到簿。 所有官吏每日抵达后,必须亲笔署名画押。若有公干外出者,也必须在文簿上注明事由与去向。每日西时公事结束,还需再次署名,方可离去。 对于违反署事条例者,惩罚也是异常严厉的。 节帅幕府的督查对此有明确规定: “有禄官吏人等,今后无故不至公厅聚会议事者,第一次通报批评,罚俸一月;第二次当众决杖七下;第三次决杖一十七下;此后再不悔改者,罢了官职,永不叙用!” 这个规定无疑是相当严格的。 然而,当时在幕府先行试用的初期,依旧有“佐吏,日高方聚,未午即散……更有甚者,非时出城游猎,耽误公事”的现象发生。 为此,赵怀安在颁布这个细则时,专门补充了: “凡所有官吏,必须辰时早聚,即便当日公事毕结,亦需留守公厅,以防不测之紧急军务,申时之后方可散去。” 而为了防止下面阳奉阴违,赵怀安从黑衣社中分了一支“锦衣社”出来,直接隶属在幕府下,负责不定期对各州县衙门进行突击检查。 目前来说,“锦衣社”只有对内的监察之权,也只对治下官吏署事做监察,为的就是杀一杀晚唐官场上的松散懈怠之风。 当然,至于这个对内的“锦衣社”会不会扩大职权,那就不清楚了。 总之,因为是负责监察考情,所以目前大部分长吏都没有什么意见。 毕竞他们也早就不满于州县府衙佐吏们的迟到早退现象了。 而赵怀安治理吏事的第二弊,就是官吏们的稽迟之害。 所谓稽迟,也就是公事拖拉、效率低下,是所有官僚机构都普遍存在的弊病。 同样的,赵怀安也如每一个上位者那样,对此深恶痛绝。 他不止一次在内部会议上强调: “稽迟之害,比于贪墨!贪墨者,能害民心,能毁藩本;而稽迟者,同样害的是民心,是藩镇之本!”尤其是鄂州战事结束后,大量的战后抚恤、恩赏的事务尤其多,这个问题变得尤为突出。 有些阵亡将士的抚恤迟迟发不到将士家人手上,甚至都有人托人到了赵家巷子问这个事。 赵怀安听了大怒,以为是出了贪腐大案,于是让人严查,最后才晓得,就是小吏颛预不作为,懒散。为此,赵怀安亲自下令,由节帅幕府政院牵头,制定了严格的《公事时程细则》。 该细则规定,将所有公务,按照其复杂程度和紧急程度分为三等: “无需查阅旧档、可当即批复者,为常事,最迟五日程必须处理。” “需查阅旧档或与他司协商者,为中事,最迟七日程必须处理。” “而需计算簿账、实地勘察乃至多方咨询者,为大事,最迟十日程必须处理。” 所有公文,在接收之时,便由专门的文吏根据其内容,盖上“常”、“中”、“大”三种颜色的印章,并注明办结期限。 “所有公文,并要在限内发遣了事。违者,无论官职大小,计其违限之日远近,随时决罚!”这一条陈是前光山县令,现在的光州刺史吴玄章条拟的。 吴玄章出自盐铁度支系统,后面又在光山县处理多年庶务,后来在赵怀安就任光州刺史后,又条陈榷茶场一事,最后取得成功。 所以当赵怀安成为保义军节度使后,除了寿州刺史的本官外,他举荐了吴玄章作为光州刺史,当然,也只是刺史,而没有任何兵权的使职、差遣在。 而吴玄章本人就对官吏稽迟感叹尤深。 他告诉赵怀安: “稽迟害民,甚于违错。若词讼到官,立便决断,案牍之间虽有错漏,小民若觉衔冤,随即亦可别处赴诉。” “可官吏颜预,唯恐担负责任,事事不为断决。至于两造屈直,已然明白显见,却故意拖延。轻则数月,甚则一年二年,以至本官任期已满,接任者更换数人,而一案仍悬而不决。” 这一点,赵怀安和吴玄章的观点一样,那就是不作为的官吏比做事犯错的官吏更是蠹虫。 因为官吏作为幕府官吏的触手,一旦不作为,那就相当于幕府失能,到时候就是有脑子,但半身不遂也是等死。 而官吏做事犯错,该治病治病,该处罚处罚,总会在教训中成长,在错误中靠近正确。 保义军现在就是要清汰官场老油子,大胆任用敢做事的精干官吏。 所以最后,吴玄章建言,虽然幕府对稽查一事考核很严格,但却没有具体的罪责,终究难以根治此病。于是他建议: “拟合照依违限条画,初犯之职官,罚俸一月;两犯者,罚俸两月;三犯者,则决杖并罢黜其职!”要晓得这种事是多得罪人的事,甚至他吴玄章自己也是官,这昨日之刀焉不会落在明日他的头上?但吴玄章就是提了,而且是在初四的大议上当众提的,就是告诉所有人,这事在他! 但也由此可见,为何赵怀安会提拔吴玄章作为光州刺史了,实在是这老吴也是任事之官! 最后,赵怀安对这份建议大加赞赏,并立刻采纳。 他认为,只有将责任落实到人,才能真正克服“稽迟”这一顽疾。 而且他也晓得,这种制度没有监察,最后也就是一纸空文。 但这种事情就是到了现代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所以赵怀安只是增加了各州长吏到幕府汇报的频率。从以前的一年一次,变成了一月一次,每月望日,也就是每月十五号或者十六号的时候,要对上个月的工作向政院条陈汇报。 而无论是上面的署事、稽迟,其考核的结果最后都会纳入官吏转迁的评价体系中。 官吏都是唯上的,只有上面关心,能让他升官,才会有动力去推动,所以赵怀安也自然对症下药。其实当赵怀安一连说完署事、稽迟二事的时候,幕府一众三院文武的脸色都不怎么好,毕竟这一件件都是落在他们头上的紧箍咒。 而当赵怀安说第三事的时候,人人高兴了,只因为这一条说的就是假期休沐一事。 赵怀安深知,一张一弛,方是文武之道。 他并没有像魏博那些藩镇节度使那样,真把官吏当成了耗材牛马,他志在天下,整肃制度也是为了磨炼出精干能用的官员。 所以该有的福利是不能少的,尤其是假期上,直接有三种。 一是法定休假日。 这个其实没什么好说的,都是国朝现在执行的。 就是凡是皇帝生日,给假三日;冬至,元正、寒食,各给假七日。 然后是立春、重午、立秋、重九,各给假一日。 当然,若遇紧急军务,则不在此限。 此外,赵怀安还保留并改革了自古以来便有的“旬休”制度。 他将每月的初一、十五定为固定的休息日,让官吏们可以沐浴更衣,处理私事。 这样算下来,每月的法定休息日,大约在四到五天,基本保证了官吏们必要的休整时间。 然后就是丧假。 自古以来忠门必取于孝子门之内,所以赵怀安也鼓励推行孝道。 他规定,凡是官吏的祖父母、父母去世或需要迁葬的,许给假奔丧,时限为三十日,迁葬为二十日。在假期之内,俸禄照常支给。 不过对于国朝一直执行的父母去世,须守丧三年的“丁忧”制度,赵怀安则进行了区别对待。他深知,对于一支处于创业阶段的军事集团而言,让核心将领、幕僚离职三年,是不可想象的。因此,他规定: “丁忧之制,乃中原孝道之本,文官当守。然军情紧急,武将之丁忧,可上报节帅幕府,由节帅亲批“夺情起复’。凡军中将校,父母丧亡,给假百日,以尽孝道,百日期满,即刻返营。若有不归者,以逃兵论处!” 这一规定,既照顾了传统礼法,又保证了军队的稳定,可谓是两全之策。 最后就是病假和事假。 官吏有病有事不能署事,都必须请假。 请假的报告,在保义军中被称为“假身状”。凡是请假三日以上者,都必须以“假身状”上报幕府。假期结束返职时,也需要再次具报。若有谎称病假、无故旷职者,一经查实,立刻严惩。 而地方官员和幕府的请假流程一样,也是先报本属主官,再由主官上报州府备案,各级衙门,都必须设置“假身文簿”,由主官每日一次登记核实,并亲自署印,以示郑重。 以上无论是病假或事假,百日以内,薪俸照常发放。 但超过百日的,则作离职处理,称为“作阙”。要想再做事,得满一年以后,才能重新向吏司提出申请,等待安排新的职务。 以上皆是人事上的管理制度。 其中大部分都是来源于国朝初期的制度,少部分是赵怀安根据实际情况调整的 现在的保义军作为淮甸大藩,无论是制度还是军备都要有自己的章程,虽然依旧是隶属在朝廷体制下,但实际已和河朔三藩一般,可自成一体了! 所以赵怀安才冒着忌讳,向目前惯用的国朝吏事开刀! 只要能培养精干能用的官吏,让朝廷忌讳就忌讳去吧。 而除了这些制度之外,赵怀安最重要改革的就是案牍管理制度。 什么是官僚制度,实际上就是通过案牍来管理地方,这才是官僚制度的核心管理手段。、 只有案牍管理有章程,幕府这个官僚体制的行政效率才能有保障。 赵怀安在西川草创团队的时候,军中文书管理极为混乱,甚至可以说是聊胜于无。 这种情况,一直到王铎这些西川幕府的老吏们的加入,才开始搭建起一个案牍管理的框架。后来到了光州之后,王铎就发现最新的案牍基本到了四十年前就不再开始备案了。 而户口、铨选、军需、工匠、钱谷、田亩等事,哪个不需要过往的案牍材料作为参考? 所以这一次,由别驾王铎亲自带领政院议定章程,直接在节帅幕府中,设立架阁库。 这个事事关重大,远远不是什么工作留痕的目的,直接事关保义军的税基。 自国朝行了两税法后,实际上国朝的税基从原先的人头税转变为了土地税。 人头税是非常好收的,在技术上几乎没有难度。 只有一个官吏他会数数,他就能算清一个里社的人头税总共有多少。 所以自古以来,徭役、口算钱,是朝廷税收的重要来源。 但人头税的缺点是,他好算却容易流失税基,因为人是长腿跑的,无论是托庇于势力人家,还是寺庙、山林,这些人头税就都收不上来了。 而这也是国朝艰难以后不再租庸调了,而是改成了两税法,因为人都因为战争死了,逃了,哪里还能收得到税? 可人死了,逃了,土地却跑不了。 一个地方的土地只要有人耕种,就说明有人在积攒财富。 那只要对土地征税,自然就可以解决税基不足的问题。 但土地税跑不了,却有一个问题,那就是非常难计算。 因为土地并不都是整整齐齐的,北方有大片平原还好些,南方的田地非常碎裂,所以常常难以计算土地的真实面积。 此外,土地的流转追踪也复杂,一块地这边一片是他家的,那边一片是你家的,收税的官吏要确定产权就得先折腾一番。 还有一些土地还很特殊,比如有些河滩地,他有时候有田,有时候又被淹了,一旦淹了,这快税基就没了,所以这就要求税吏对税源变动还要非常灵敏。 但现在赵怀安的出现却给此时全面转向土地税提供了技术条件。 在他第一次见王铎的时候,两人吃酒的时候,赵怀安就给王铎讲过微积分。 而微积分这个工具出现,就是为了解决不规则土地面积。 其实此时征收土地税也有一套数学工具,但这种工具太复杂了,远不如微积分工具更加简练。最重要的是,微积分工具传授简单,不需要真懂里面的原理,只要按照死记硬背的公式,就可以运算。所以赵怀安后面是有让王铎专门开班教授微积分,他有时候也去讲,就是为了培养第一批税务铁军。他们就是大业的根基,甚至决定百年兴衰。 在具备了能验算微积分的数学入门税吏后,赵怀安还将后世的鱼鳞图册技术提前拿出来用。所谓鱼鳞图册就是土地账册,上面会用图画先画出土地的大概形状,这样下一次新的税吏直接拿图册看,就能确定你家的土地面积对不对了。 然后在图画的旁边再标注坐落、面积、四至、地形及土质等信息,以保证税基的准确。 最后,任何地方的田土质卖都必须到官府登记变更,违者无效。这在制度上就保证保义军手上的土地图册是最新的。 这样,县里备原始档案,然后州里做汇总档案,最后六个州全部汇总到保义军幕府,由幕府保管。所以不仅幕府有架阁库,各州、各县都要有,相关事务也必须由县令之下的主簿或典史专人负责。正因为案牍如此重要,所以赵怀安制定了极为严格的制度。 他规定: “诸有司案牍籍账,必须分类编次,登录在册,方可入库架阁。各级主官,于任满交接之时,必须将案牍交割,作为考绩的最重要一项,若有缺漏,毋敢不慎!” 不过他也明白这种制度要想推行下去,难度还是非常大的。 一个是,事权重了,地方就要多配人手,而人手一多,财政的压力就大。 然后有些偏远县城,甚至连像样的库房都没有,更别说有效的案牍管理了。 此外,随着时间的推移,案牍的数量会越来越多。 现在还行,等经年累月搞下去,迟早会堆成屎山不可。 但尽管如此,赵怀安还是下令,案牍工作必须要抓,管理必须要严! 他也不管十年后,只要这最关键的十年中,案牍制度能为他提高行政效率,增大税额,那就值得!以上这些说完后,军将武士们还好,因为他们主要管操练、带兵就行,最大的压力还是在幕府三司和各州署衙上。 所以当这些人混混涨涨,面露苦涩时,时不时就说一些困难,赵怀安也一点没惯着他们。 他就站在那“民脂民膏”四字牌匾下,对在场所有人说了这样一句话: “想要升官发财者,不要入我保义军!你可以向我辞呈,我会为你送到朝廷那里,到时候你们有门路就自去!我绝不相拦!” “可你要是入我幕治,我就当你是自己人,对于自己人,我赵大从不惜吝恩赏!可你要是犯吾法,惟有剑耳” “可懂?” 就这样大过年的第一天,对官吏的第一头就这样砍下去了! 这里面有大量支持赵怀安改革的,普遍都是他提拔起来的,但原有三州还依旧存在大量的旧有官吏,这些人的觉悟可就没这么高了。 所以新政下去吧,不说怨声载道吧,但也是哀嚎一片。 而且,中唐以后本就多“中隐”的官场混子,尤其是像州县的参军、别驾本身就是以前安排贬斥朝官的地方,这些人就是来领个俸禄然后旅旅游的。 现在赵怀安这鞭子是直接抽下去,而且甭管你是谁,要不你就走人,要不就干活! 很多官混子也弄不过赵怀安,毕竟人家一藩之主,最后吃不消就真的挂印走人了。 而赵怀安也一点所谓没有,走就走了! 你不想当就别当!有的是人当! 这片土地最不缺想当官的! 第406章 执中 大议散了后,王铎和寿州长史王友遇被安排带到了正厅旁边的偏厢。 在那边,他们看到节帅一边吃着馄饨,一边看着一份舆图屏风。 馄饨是唐时人冬至时会吃的,赵大觉得不错,后来就成了幕府的保留食单。 厨房也不用开大灶,灶上余温烧好的热水一煮就行。 不仅赵大能随便来一碗,幕府僚佐们熬夜的宵夜也是这个。 那边王铎眼尖,一眼就认出这张舆图屏风正是他献上的芍陂水域舆图。 在去年赵怀安带兵出征的时候,他带着幕府的水利人才专门一个水渠一个水渠跑了,然后由画匠图画出水脉图。 自己这年前才送上去,节帅年后第一天就开始办这个事,真是雷厉风行啊。 这一刻,因放假稍懈怠的弦立马紧绷起来。 作为最早追随赵怀安的幕僚,王铎很清楚节帅的为人。 重感情是真重感情,但讲工作态度也是真讲工作态度,节帅容不得官场老油子! 嗯,节帅的原话是: “你想混,我给你钱,给你建庄园,让你享晚福!毕竟戎马生涯那么久,享受享受能有什么错?”“但你想混可以,你屁股下的位置就得让出来!那是给奋斗者留的!” “民脂民膏,一丝一厘都来之不易!我保义军不养蠹虫!” “我知道一些人总觉得自己天高节帅远,颞预散漫也没人看得到!但我就告诉这些人,我赵大有眼睛,有耳朵,我看到一个处理一个,看到一双处理一双!” “我要看看是你头硬,还是我法硬!” 可以说这番话不晓得被多少官吏记在心里,也晓得节帅到底是何等雄主! 这边王铎和寿州长史王友遇二人进了偏厢后,赵怀安连忙对老墨说道: “老墨,赶紧给老王和小王也盛一碗!” 说着,赵怀安让两人围在自己案几旁边稍坐,还笑着道: “这馄饨是扬州那边的大师傅做的,汤是干虾、干贝、猪油吊的汤,味道实在好!你们也都尝尝。”王铎对节帅的不拘小节早已习惯,而那个寿州长史王友遇拢共见赵怀安都没三次,脸上流露着受宠若惊。 那边两人进了小偏厢后,额头就冒汗了,室内也不知道烧的什么,一进来就热。 那王友遇瞧了下,看到靠近窗户那边放了个铁炉子,然后用然后墙上还开了个洞,用薄铁管连着,热气就是这么传来的。 那边两个小随从王铎和王友遇手里接过大氅,然后就退到了帷幕内。 这边王铎刚坐下,看到那铁炉子后,好奇问赵怀安: “节帅,这就是你说的用蜂窝煤烧的炉子?都做出来了?” 赵怀安摇了摇头,说道: “这蜂窝媒不难,淮南这边就有煤矿,而且工艺也不复杂,有手就能做。不过现在还不能推广,因为还没解决脱说……,就是没解决中毒的问题,这东西烧起来是快,但弄不好就会弄出人命!”“弄这蜂窝煤是为了让老百姓冬天能暖和,工坊那边需求也大,好事肯定是好事!但要是因为技术没成熟,弄死了人!那罪过就大了!” “我这边还在解决,但想来也快了!” 王铎不太懂这个,点了点头,就要说话,那边老墨已经端着两碗馄饨过来了。 王铎连忙起身,那边王友遇也同样如此。 二人弯腰向老墨感谢后,这才重新坐下,开始尝了起来。 别说,这馄饨是真不错,怪不得都说扬州人会吃呢! 就这馅料和汤底都是不晓得多少材料在里面,好吃! 三人一边吃,一边说着话。 主要是赵怀安问王友遇,内容也是多关于寿州官场上的情况。 他以后是要迁幕府到寿州的,迟早要对寿州的官场上有一番手段。 聊了一会后,赵怀安对王友遇感观还不错。 能力目前看不出来,但至少寿州大体的现状还是非常清楚的,问什么都能说出几句来,不是个游山玩水的。 一碗馄饨吃完,赵怀安让老墨将碗筷都收了下去,然后就开始说了正事。 他对王铎努了努嘴,指向那边的水脉屏风,问道: “你之前在扎子上说的,现在芍陂淤积严重,有多严重?若要在今年春耕前将它修好,恢复到当年邓艾军屯时的规模,得用多少人力、多少时间,还有多少钱粮?” 王铎闻言,俯身从公包里抽出一份文书,翻了翻后,说道: “节帅,下吏上月去寿州巡查时,特意让寿州司仓参军丈量过芍陂。” “如今芍陂堤坝坍塌了十三处,最长的一处塌了二十丈,最宽的塌了五丈;引水渠淤塞了二十二条,其中十条完全堵死,得重新开挖;还有三十六座水门,倒了七座,剩下的十九座也漏水,得换木框、补砖石。” 然后他指着书册上的一份材料,一一细说道: “而要想将芍陂恢复当年样子,我们和工司的大匠们一并运算过。” “先说人力。按我唐修陂塘的经验,一丈堤坝需十夫半月,十三处坍塌共三百一十丈,单修堤坝就得三千一百人干半月。” “然后是引水渠淤塞的土方,算下来有两万五千方,每人每日能挖一方土,得两千五百人干十日。”“水门修缮更费工,一座水门需五十人干一月,二十七座水门便得一千三百五十人干一月。”“再加上杂役,总得留三成备用人力,算下来,至少需调集五千民夫,分两批轮作。第一批干堤坝和水渠,第二批干水门,免得人多拥挤误事。” 赵怀安点头: “那时间呢?五千人轮作,多久能修好?” “若从开春三月动工,赶在六月汛期前完工,正好三个月。” 王铎掐着手指算: “三月初调两千五百人修堤坝,半月完工;三月中旬调两千五百人挖水渠,十日完工;三月底到五月底,集中五千人修水门,两个月足够。” “再留十日做收尾,比如加固堤坝、清理陂塘淤泥,五月底便能全部完工,赶在六月淮河涨水前,让芍陂能正常蓄水。” 他话锋一转,又道: “现在咱们的俘虏绝对是够用的,所以农时也不用误,可以将时间再提前一点,过了元月后,就可以开工!” 赵怀安最关心钱粮,追问了句: “人力有了,时间也可以了,那得花多少钱粮?” 王铎拿出另一卷账册,念道: “第一是“工食钱’。按往年的工钱算,民夫每日给粟米二升、钱五文,那五千人干三个月,粟米就需九万石,钱需二十二万五千文,折算下来便是二百二十五贯。” “第二是“物料钱’。 “修堤坝需夯土、砖石,十三处坍塌得用砖石一万五千块,按每块三文计,共四万五千文;修水门需硬木一百五十根,每根一贯,共一百五十贯;还有石灰、铁钉等,需五十贯。所以物料钱总计二百四十五“第三是“杂项钱’。比如给监工的补贴、运料的牛车租费、临时搭建工棚的费用,算下来得五十他合上册账,总结道: “三项加起来,共需粟米九万石、现钱五百二十贯。粟米可从光州官仓调五万斛,寿州官仓调四万斛;现钱得从庐州商税里抽三百贯,寿州盐税里抽二百二十贯,这样三州分摊,既不掏空某一州的家底,也能凑齐费用。” 赵怀安手指在案上敲击,沉吟道: “九万斛粟米,五百二十贯钱……。” “你这个账算得不大对,你只算了刚需,但做这种大型工程,有很多隐性支出的!” “这样,我给你拨预算粟米十万石,钱我多拨一点,给你万贯。” “虽然那些都是俘虏,但该给的钱也是要发的,不然影响积极性。这芍陂是我藩现在头等要事!不能马虎!” 王铎点头,躬身道: “节帅放心,属下已算好,每日二升粟米,够俘虏吃饱,若遇雨天不能干活,也照给口粮,这样俘虏也肯卖力。” 赵怀安点头,内心也是一阵感慨。 这钱啊,有时候真是钱,弄这么一个大工程杂七杂八加在一起,万贯都能兜得住。 而自己在迎来送往上的也就不说了,就是这养兵所费,一万贯连军队半个月的饷都不够。 无怪乎,日后北宋巅峰财政收入七千五百万贯的收入,可以说是历朝之最了,但八成以上的财政都要用来养兵。 这军队才是吞金兽啊! 不过他也晓得着修建芍陂上的钱也就是现在保义军初创,这上下下下他贪污损耗还没有形成风气,所以报账就是按照实际工料所费,以及基本的人力工钱。 等日后保义军也僵化了,这芍陂再要修啊,怕是十倍、二十倍都打不住! 体制是这样,他上头放的水管再粗,可下面层层级级,上下其手,最后落在干活的人手上又能剩下几个子? 最后钱也花出去了,事情事情办不成,工程工程办不成,没准还因为盘剥百姓太厉害,而闹出事端出来。 无怪乎历代到了后期都不怎么搞大型工程了,实在是体制官吏早已失能,无为是真比有为好啊!不折腾就已经是对老百姓最大的治理了! 念此,赵怀安对吏治又有了深刻理解,这真的是事关国运啊! 所以吏治整顿不能是一锤子的,得形成制度,形成运动,一波一波地,隔个七八年就搞一次。不过现在还不能这这么做,等自己的权威和基本盘再厚一点,再搞不迟。 不然现在弄得狠了,这不都跑隔壁藩去了? 摇了摇头,赵怀安这才对那边一直不吱声的王友遇说道: “这项工程需要寿州配合,你这边有问题吗?” 王友遇连忙起身,毫不犹豫说道: “没有问题!” 赵怀安点头,随后点头: “行,这事就这样办了!正月这段时间就把人手和钱粮调配好,到二月二龙抬头这一天,我亲自去芍陂工地亲自督工!” 最后,他对王铎认真说道: “老五,这事你亲自督办,芍陂事关我藩几十万人的吃饭问题!丝毫马虎不得!” “这军国之用,悉在此陂!” “诸君,努力!” 王铎、王友遇连忙起身,作揖: “喏!” 之后的正月初五,赵怀安就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俘虏的整顿问题。 鄂州大捷,保义军俘虏了两万不到草军士卒。 如何安置这些俘虏,成为了乾符四年正月最紧迫的问题。 对于那些罪大恶恶、民愤极大的,尤其是残忍好杀之辈,赵怀安毫不手软,悉数斩首,以儆效尤。但对于那些被裹挟其中、只是为了混口饭吃的普通士卒,他则采取了相对宽大的政策。 他下令,将所有的俘虏,打散建制,按照籍贯,进行甄别。 其中壮者,尤其是有相当丰富战阵经验的老卒,都被打算分到了寿州、光州作为厢军。 然后那些有一技之长的,比如工匠、识字者,又被编入军院下面各司,成为幕府直辖的人口。剩下的大部分人都被编入了屯垦和工程营,主要就是用于保义军六州的建设,尤其是黄、蕲二州,破坏得最厉害。 让这些草军参与建设,也算是适得其用了! 而从初六开始到初七,就是赵怀安处理政务最为繁忙的时间。 保义军幕府作为淮西六州的权力中枢,大量的事务都需要赵怀安来处理决断,其中大部分都是关于蕲、黄二州的战后重建上。 目前来说,蕲州虽然也大部都沦为废土,但因为蕲州刺史裴倔在郭从云的帮助下守住了蕲州城,所以他的州署衙的一众官吏都是保存的。 所以蕲州那边至少是可以暂时稳住局面,后期只要招徕流民回乡屯垦,简拔精干官吏过去就行。但黄州的情况就很麻烦了,它几乎被打成了白地,然后大量的百姓还逃进了大别山中,所以必须先等黄州刺史就位,才好开启重建工作。 目前来说,保义军藩镇的州一级别的刺史还是由朝廷任免,当然,赵怀安也可以自己上表表奏人选,而且朝廷那边也会大概率同意。 但目前来说,保义军辖下的六个州中,除了舒州刺史豆卢瓒已经不管事了,剩下的三个都是赵怀安的人。 他自己是寿州刺史,所以多少还是要将黄州那边留出来的,不然吃相实在难看。 不过朝廷任命是朝廷任命,即便是人来了,不还是要听他赵怀安的嘛。 所以这几日,每日清晨,天还未亮,赵怀安便已坐署议事。 他先接见的都是从草军中的降将们,还有舒州、蕲州的牙将们,剩下的就是来自黄州地区的一些土团武装。 对于李重霸这些新归附的草军悍将,赵怀安给予了极大的尊重与信任。 在鄂北决战中,李重霸证明了自己的忠诚,所以赵怀安也将他任命为保义军衙内骑将,让他带领自己的六百核心魏博骑兵为骨架,编练一支骑都。 赵怀安还专门给李重霸所部,赐军号“飞熊”。 如此,等李重霸部形成战斗力后,保义军就将有“飞龙、飞虎、飞豹、飞熊”四支骑兵都了。而李重霸剩下的千余魏博大槊兵,则由他弟弟李重胤带领,拣选千人为一重步都,同样隶属在衙内步兵司下面,并赐军号“控鹤”。 李重霸、李重胤这些草军武士们本来就对赵怀安对黄万通的尊重而感激涕零。 现在又见他如此推心置腹,丝毫不将他们当成降将来看,更是感动得无以复加,纷纷表示愿为赵怀安效死, 安抚完这些草军武士们后,赵怀安就陆续接见了各州刺史,或者一些重要的通衢县邑的县令们,其中舒州的安庆令就在其中。 光、舒、庐刺史们都是汇报一些春耕的准备工作,而蕲州刺史裴握则多说了蕲州灾后重建的工作。赵怀安对这些刺史们反复强调,“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要求各地官府,必须将安抚流民、分配田亩、准备农资作为开春前的头等大事来抓。 刺史们要亲临春耕工作前线,对那些工作中表现出色、卓有成效的佐吏,要当场予以嘉奖;而对于那些敷衍塞责、效率低下的颜预县、乡吏,要毫不留情地予以申饬。 总之一句话,要像他赵怀安一样抓吏治,州抓县,县就去抓县,层层落实。 总之,这几天,赵怀安几乎是以一种超负荷的状态在工作。 作为顶层,赵怀安必须要在年前就将春季工作确定好方向和基调,这样下面的人才晓得往哪块使劲。但即便只是方向性的工作,也让赵怀安累坏了,甚至比在决战前熬夜都要累。 现在还只有六个州的公事,等后面地盘越来越大,估计还得更忙。 无怪乎多少帝王都短命呢,这样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迟,全年无休,还要时不时耕耘一番,这铁打的身子都扛不住啊。 所以也就真的只有那些体能超人才能担负这样一个帝国高效的工作,而一旦帝王摆烂和松懈,这个帝国就只能靠着官僚制度的惯性去工作了。 叹了口气,赵怀安继续批阅堆积成小山一般的公文,去接见络绎不绝的官僚。 这就是欲戴其冠,必要承其重啊! 想当年初来时,他还调侃自己的体能是天选牛马,没想到真一语成谶,今个事真牛马。 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但赵怀安也是痛并快乐着,以前九九六时,给资本家老爷干活,那班是加不了一点。 现在自己创业,给自己拼命,赵怀安是卷得起飞,这就是创业的魅力啊! 另外,赵怀安同样沉迷于这种权力的掌控感。 这一藩六州的担子挑在肩头,数十上百万的生民未来都在自己的笔下,这种感觉,这种规划一切的超然,真让人沉醉啊! 无怪乎,多少干部最后做梦都想成为一地主官,甚至也不贪财也不谋色,就是单纯的要为人民做点事。现在赵怀安明白了,这种一言一行决定治下数十万人命运的感觉,是会让人上瘾的! 但赵怀安也在告诫自己! 无论是此前还是日后,多少人就沉迷在这种膨胀的权力幻觉,而忘记了权力下是一个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最后身死族灭,为天下笑。 而自己一个后世之人不可不察此番教训呀! 正如那句: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诚哉斯言! 第407章 家人 政务工作忙完后,赵怀安将工作的重心,转移到了军队的巡视与慰问上。 作为一名以武立身的节度使,军队,永远是他权力的根基。 乾符四年,正月初八,天降小雪。 赵怀安不顾严寒,亲率一众三司幕僚、军院使臣,冒雪前往位于光州城外的的保义军大营。驻扎在大营的八个都吏士冒雪列阵于野,等候赵怀安的车驾。 而一见那标志性的节钺,全军奋力大呼: “保义!” “保义!” 声震于野,连雪都在发颤。 在山呼海啸中,赵怀安检阅了全军,在王进、郭从云两个兵马使的随扈下,纵马驰奔在各方阵前。见各部士马饱腾,没有因休假而散漫军气,心也放了下来。 随后赵怀安便下令各部回营,不要受霜雪寒冻。 之后赵怀安就将一些一车车军需送入大营,然后将队将以上的军吏全部喊进了大帐。 其中大部分,赵怀安都能准确地叫出他们的名字,而有没认识的,也会由直属军将介绍,赵怀安又会记在心里。 而且赵怀安记人,不仅仅是记个名字,这些眼生的军吏之所以能为军吏,必然是有一份军功在的。所以他们的直属军吏在介绍他们这些优秀的部下时,赵怀安就会让这些人介绍他们的光辉战功。其实几乎大部分军功都是从赵怀安这边签发下去的,所以他脑海里是有印象的,只是对不上人。现在,赵怀安一方面记住了这些新晋的武士的脸,又记住了他们的功勋,而且还能检查一下军功是否真被发放下去。 此外,这些军吏们本身见到赵怀安就已经是激动难耐了,后面又当着节帅的面说自己光辉的时刻,那就更是感到荣耀。 其实他们不晓得的是,当他们有朝一日能再次受勋,成为更高级别的军将时,他们会发现,今日这一刻,节帅全都记在心里。 甚至还会在那一天,当众再讲一遍。 这才能得军心,得士心。 简简单单的“得军心”三个字,背后不晓得要花多少苦功,而赵怀安也不例外。 赵怀安的记性已经算是好的了,但记住这么庞大的人名都还是需要苦练的。 他有一个大瓮,里面全部放的都是各种写满人名和功勋事迹的竹片。 只要一有空闲,赵怀安就会抓一把竹片就开始背。 除了放在大瓮里,赵怀安还会让人将这些名字誉抄在纸上,作为窗纸,让他能走到哪都能看到。而在他休息的那个屏风上,更多骨干军吏的名字也都写的满满当当。 正是通过这种走到哪,看到哪,随时随地能看,赵怀安才能记住这庞大的人名。 而这些方法全部都是他以前被单词的时候用的,以前上万词汇都这样被赵怀安啃下来了,这数百人名自然也不在话下。 赵怀安之所以这么做,就是因为这个太有用了。 前世的时候,赵怀安也是从下面一步步爬上去的,而他记忆最深的一次就是和当时集团老总的第一次见面。 当时开一个重要会议,本来赵怀安以为自己就是被喊过去充人数的,可没想到当时集团老总却第一时间就喊出了他的名字。 就那一次,赵怀安学会了如何领导别人了! 要晓得赵怀安自己也算个自命不凡的,可面对权势比你高了那么多的人,竟然能花时间去记你的名字,那种感激之情是不可抑制的。 而当年赵怀安如此,现在的保义军武士们同样会如此,甚至会更严重。 可以说,赵怀安花在这个上面的所有时间,最后都会得到十倍、百倍的回报! 赵怀安在大营和这些武士们聊了天,问了他们娶亲与否,家中老人子弟如何,家住哪里,还和他们聊这次元旦回乡有哪些趣闻。 最后,赵怀安才将一个箱子打开,然后就是满满的金币,都快闪瞎人。 这些金币是赵怀安专门熔的,由粟特胡人李宝奴制作磨具,每枚都重半两,形似开元通宝,只是整体是实心的。 金币正面是骑着呆霸王,一身戎装,马立而起的赵怀安,背面是“乾符四年,正月赐”七个字。然后赵怀安就亲自将一枚枚金币发放到了每一个军吏手上,并且告诉他们,每一年的正月,他赵怀安都会给军吏们发一枚今年的金币,以示情比金坚。 所有军吏们都受宠若惊地将金币捧在了手上,向赵怀安呼喊着“万岁”。 当日,赵怀安与全体保义军吏士纵酒高歌直到深夜。 一如当年他在汴梁时承偌的,年年岁岁,永不相离! 而金币就是你们与我赵大羁绊的见证! 此人不得军心,谁能得之? 巡完大营后,初十那天,赵怀安又马不停蹄赶往寿州,视察在那边的组建的俘虏屯垦营。 在营内,赵怀安检查了营地的伙食、保暖取暖的情况。 因为是突击检查,保义军对待俘虏的真实情况一下就暴露在了赵怀安的眼里。 当他走进制俘虏们居住的营帐,查看他们的伙食,询问他们是否能吃饱穿暖。 却得知这里的一些寿州佐吏克扣俘虏们的口粮,赵怀安当场就勃然大怒。 当着一众军将还有寿州文武的面,赵怀安骂道: “这些人,放下武器,便是我保义军治下的百姓!是我赵大的子民!在我赵大的军中,绝不容许有虐待俘虏之事发生!” 然后他就将那几名渎职的营田佐吏,当着全体俘虏的面重责四十军棍,然后就地免职。 同时,赵怀安还宣布,藩内将要在二月的时候修建陂塘,谁要是想参加就可以自己报名。 期间不仅有工钱,还可以每日加餐一顿,并承诺,工程竣工之日,工作合格者,可直接获得自由民的身份,并分给他田地耕种。 可以说,赵怀安这一番恩威并施的举动,极大地安抚和激励了这些俘虏的人心。 他们眼前这位年轻的节度使,是他们见过最赏罚分明的官了,于是一时间不少人都当场跪下,向赵怀安高呼“节帅仁义”。 对于这一声声呼喊,赵怀安坦然受之。 如没有他赵怀安,他们这里的绝大多数人都要被屠戮,哪里还有什么机会重启人生呢? 在寿州大营没有停留多久,赵怀安就又倍道兼行返回光州。 而时间也差不多就到了乾符四年的正月十五了,这一日正是元宵佳节,也是赵怀安承偌家人回去团圆的日子。 上元佳节,幕府与民同乐 按照惯例,这一天,光州城内要举行盛大的灯会。 而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的灯会,规模更是空前。 不仅城中百姓家家张灯结彩,就连保义军的各个军营,也都在营门口挂起了巨大的军中灯笼。只是相比于元旦的热闹繁华,上元夜则是多了几分文雅。 唐人本就爱诗,凡是水井之处,无不作诗念。 流人如织,一夜鱼龙舞! 在路上又耽搁了一会的赵怀安,直到入夜才返回光州城。 因为元宵,光州取消了宵禁,但保义军已经调动了两个都把守城禁,守护这夜的灯火璀璨。赵怀安不想因自己的马蹄惊破此时的欢乐,在城外就换上了常袍,然后只带着赵六、豆胖子、李师泰几个亲信,悄然走上了光州城的街头。 当然,一众背嵬们依旧在孙泰、赵虎的带领下,潜在赵怀安的附近,随时注意节帅的个人安全。此刻的光州城,早已化作了一片灯的海洋,火树银花,流光溢彩。 街道之上,人潮涌动,摩肩接踵。 光州百姓们的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幸福而安宁的笑容。 有孩童提着兔子灯,在人群中追逐嬉戏;有年轻的男女,在灯下猜着灯谜,眉目间流转着脉脉的温情;还有年迈的老者,拄着拐杖,看着这番盛世才有的景象,浑浊的眼中,泛起了感动的泪光。赵怀安走在这片喧嚣而又温暖的人间烟火之中,心中的喜悦和成就感,油然而生。 他不清楚历史上光州的结局是如何,是为乱世的一片净土,还是毁于了战火之中。 但赵怀安有这个自信,那就是此时的光州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更好。 人是需要寻找意义的,赵怀安就一直在寻找。 有些人的意义是功名利禄,有些人的意义是发现更好的自己,而有些人的意义在于守护。 赵怀安不晓得自己创业最后能否功成,但至少在这一刻,光州、寿州、庐州、寿州的百姓们因自己而变得更好。 甚至赵怀安也对那些草军毫不愧疚。 是的,草军大多也是穷苦人,也是好汉子,但他们跟在王仙芝、黄巢这样的人身后,注定是没有未来的所以纵然他们具备道德上的优势,但最后的结果,其实还是赵怀安才是更实际的。 他能击败草军,就说明草军的这一套赢不了,而赢不了就不会有重整秩序的机会。 所以虽然草军在清除天下沉疴这一点上远要比保义军更彻底,但在实现天下秩序的重建上,赵怀安自认为舍他其谁! 就是在这灯火丛丛中,赵怀安越发自信,对于他要走的道路也不再彷徨。 此时,他看到有说书人正在茶楼里,绘声绘色讲“呼保义大破黄老六”的故事,引得满堂喝彩;他还注意到,有两个百姓在路边议论: “你听说了吗?节帅下令修那个什么“少皮’了,据说修好了,咱们寿州以后就再也不怕旱涝了!”“是芍陂!而且那不念“少皮’,念“却杯’。那可是前朝留下来的好东西啊!还是咱们节帅有远见,心里装着咱们老百姓!” 有时候真就是应了那句“金杯银杯不如咱老百姓的口碑”,老百姓不傻,他们心里是有秤的!听着这些朴素而又真挚的话语,赵怀安嘴角的笑就没散过。 而旁边的李师泰也忍不住笑道: “俺们保义军干得也忒好啊!真得民心啊!” 赵怀安摇了摇头,随后对着天上清冷的月,许下上元佳节的第一愿望: 愿明年的上元节,这片土地上的灯火,能比今日更加璀璨;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脸上的笑容,能比今日更加灿烂。 上元夜的月光,如水银般泻满大地,流转在赵家巷里,洒在了一片其乐融融的堂上。 赵怀安从街道一路走到家后,就打发走了赵六他们,然后回家团聚。 今夜,是赵怀安一年之中难得的、完全属于家人的时刻。 所以他没有邀请任何一位亲信将佐幕僚,毕竟都不是单身了,上元节不陪家人,往他家凑算什么事。随着赵怀安的返回,整个赵家巷都开始忙碌起来。 终于,片刻后,在赵家巷的花厅内,百多人围坐得济济一堂。 他们都是赵大的家人,和与他血脉相连的族人。 这两年族人们都开枝散叶,家族的人口两年就膨胀了一倍。 此时,上首主位端坐着的,是赵家的老太君,赵怀安的母亲赵氏。 老人家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簇新的酱红色锦缎袄裙,虽然两鬓已染风霜,但精神鬓铄,看着满堂的儿孙,脸上那欣慰的笑容,就从未断过。 赵怀安则坐在母亲的左手边,身旁是他那三个已经渐渐褪去青涩、开始显露出几分干练模样的弟弟,赵怀泰、赵怀德与赵怀宝。 尤其是赵怀宝被赵大在父亲坟前吊起来抽了一顿后,整个人蜕变了不少。 说到底,赵母虽然不识一字,却是有大智慧的人。 在她的教导下,孩子歪不了。 赵怀宝只是因为他成长的过程中,缺少了父亲的角色,所以让他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混吝性子,但现在,赵大长兄如父,用鞭子和棍棒告诉他,什么是敬畏和规矩。 另一边,则是他的两个妹妹,赵大凤与赵二凤。 二女也褪去了乡野的土气,颇有点闺秀的样子,只是现在依旧还没嫁人。 倒不是没人要,他赵大的妹妹还愁嫁? 主要还是赵怀安这两年太忙了,不是在出征就是在出征的路上,所以常年不在家。 没他这个一家之主安排,两个妹妹的婚事自然耽搁了下来。 不过赵怀安已经想好了,尽量不外嫁,就看看本藩有无才俊,有他在,两个妹妹不会有委屈的。再往下就是赵怀安收养的四个义子。 赵文忠、赵文英、赵文辉与赵文逊四人在多年的军旅生活中,磨炼了胆魄和心智,所以远比同龄人更加成熟。 而且因为都按照赵怀安的教导练块,四人都肌肉发达,身姿挺拔,望着就英气勃勃。 此时四个义子们都嘿嘿在笑,感受着家的温暖,看赵怀安的眼神,充满了孺慕与崇拜。 昔年这些山棚里的孤儿们,也有家了。 此外,还有他的几位嫡亲堂兄弟了,分别是赵又本、赵又美、赵又芳,以及三个堂姐妹,另外就是其余数十位赵氏本家的族人。 他们济济一堂,将偌大的花厅坐得满满当当,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一群小孩子,则在厅堂的角落里追逐嬉戏,不时发出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 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约莫两岁左右的小男孩,最为引人注目。 他便是赵怀安的长子,赵承嗣。 小承嗣此刻正被他母亲茂娘抱在怀里。 茂娘一身肌肤似雪,眼眸深邃,那异域的风情,让她美艳得不可方物。 她看着儿子的眼神,充满了母性的温柔与宠溺,偶尔抬头望向赵怀安,那双宝石一般的眸子里,也总是含着化不开的、炽热的情意。 眼前的一切是她做梦都不敢梦到的温馨和快乐。 这两年她一直服侍在老夫人身边,老夫人待她很好,也让她稍稍减少了那些许的不配得感。可即便这样,一想到长安的大妇,还有自己上首坐着的平妻,茂娘的内心依旧是很有危机感的。只是环抱着孩子,又摸了摸隆起的小腹,茂娘还是自信自己是可以在赵家巷获得尊重的。 是的,她又怀孕了,她那大地之母的体质真是非常容易受孕。 她的这个小动作很快就被旁边坐着的张惠看到了。 与茂娘的娇艳妩媚不同,张惠今日只着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襦裙,头上也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碧玉簪。她容貌大气,气质又带着雍容,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大妇的气度。 她并不像茂娘那样,时时刻刻将目光黏在赵怀安身上,而是从容地招呼着各位族人。 安排着丫鬟们上菜添酒,将这一场数十人的家宴,打理得井井有条,尽显当家主母的大妇风范。而这些落在赵母的眼中,真是频频点头。 实际上,她的确需要张惠来帮助管理宗族。 现在族里人口多了,心思也多了,她很多时候也顾不过来,现在有张惠来打理,那就松快多了。自己儿子娶的这个平妻真是不错,真正的大家闺秀。 他们老赵家能娶这样的世家贵女,家风传承有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厅堂内的气氛也愈发热烈。 然后,赵母又看着这满堂和睦的景象,感慨万千。 她拉着赵怀安的手,眼眶微红地说道: “大郎啊,看到我们赵家如今人丁兴旺,蒸蒸日上,娘这心里,就比什么都高兴。你爹若是在天有灵,也是欣慰了。” “母亲说的是。” 赵怀安连忙给母亲夹了一筷子菜,温言道: “儿子定会光耀门楣,让咱们赵家成为天下望族,家风不坠。” “好,好,有你这句话,娘就放心了。” 赵氏欣慰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将目光转向了茂娘和张惠,笑道: “你们两个,也都是好孩子。一个为我赵家生下了长孙,一个将这偌大的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都是我们赵家的大功臣。” 茂娘听了,抱着儿子,有些羞涩地低下了头,轻声道: “这都是妾身该做的。” 而张惠则落落大方地站起身,对着老太君福了一福,微笑道: “母亲过奖了。夫君在外征战,保境安民,乃是朝廷擎天之柱。妾身姐妹所做的,不过是些分内之事,好让夫君没有后顾之忧罢了。” 她顿了顿,又看向赵怀安,眼神中带着关切与提醒: “只是,妾身听闻,夫君近日为芍陂修复之事,日夜操劳,还曾亲赴寿州,与民同苦。夫君爱民如子,固然是万民之福,但也需保重自身。” “毕竟夫君的身体,不仅是您自己的,更是这个家,整个淮西六州百万军民的依靠啊。” 这番话说得,既体贴入微,又顾全大局,的确有眼界与格局。 一旁的茂娘,听着张惠的话,再看看自己,只会抱着孩子撒娇,心中不禁生出了一丝自惭形秽。她忍不住开口道: “姐姐说的是。夫君,你就听姐姐的话,多歇息歇息吧。你看你,都瘦了。” 赵怀安看着自己这两位妻子,哈哈一笑。 他笑着握住了张惠的手,又对茂娘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说道: “你们放心,我省得。等忙完这阵子,我便好好歇息几天,陪陪你们,也陪陪承嗣。” 说着他望向母亲,问道: “最近族人们读书可如何?” 赵母的微笑一窒,颇为尴尬道: “也就又芳读得不错,其他的,耳提面命,也是实在念不下去!” 赵怀安点了点头,并不意外,毕竟大部分都过了读书的年纪了,不过他也有自己的想法。 于是他对母亲道: “读不下书,就让先生们念书,总之是要懂得些许道理的。” “我们赵家人生于山野,自不少那份胆气和野性,但往往也容易冲动犯事,还容易为小人所趁。”“我让他们读书也不是为了去考科举,而是通过学习这世间道理,来磨一磨野性。” 赵母笑了笑,却说出了这样一番话来: “是啊,乡野里长大的,自然不缺一份野性,可当乡野的人进了城后,这份野性也就被当成了不合时宜,最后被磨灭的又剩几分?” “所以这到底是好还是坏呢?” 赵怀安愣了一下,显然是真没想到过这一层。 他琢磨了几番,最终对母亲笑道: “的确是孩儿想浅了,的确,我赵家人是要留着这份底色,以后读书就让先生们念吧,能做到名理开智即可!” 赵母笑着点头。 赵怀安感叹着母亲的智慧,又说着一些体己话,享受着这难得的温馨时光。 突然,花厅之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在府外值守的孙泰阔步走了过来,径直走到了赵怀安后面,然后侧耳小声。 赵怀安刚开始还在笑呢,可笑着笑着就笑不出了。 听完后,赵怀安对孙泰下令: “你去将背嵬叫起,然后去城外大营调动飞龙突骑一千在城外等我。” 说完,赵怀安将腰间的虎符递给了孙泰,让他去城外调兵。 孙泰点头,接过虎符就跑了出去。 这边赵怀安抬头就看见众人望向自己担忧的目光,洒然一笑: “无事,有人找死,我要去料理一下。” 说完,赵怀安对母亲抱拳: “母亲,儿子先出发去寿州了,等回来,咱们一家再好好聚聚。” 赵母虽担忧,但还是拍着赵怀安的手背,点头: “那你一定要小心!勿要作险,凡事多思家人!” 赵怀安点头,最后起身抱了一下儿子,然后转头对张惠说道: “照顾好母亲,照顾好家,也照顾好自己!” 说完赵怀安就大踏步出了厅,消失在了黑幕里。 那边赵母看着沉默的厅堂,叹了一口气,就打算散宴,却不想张惠忽然就干呕了一下。 赵母先惊后喜,然后哈哈笑着,对旁边的女婢说道: “还不快去请裴大医?” “哈哈,我赵家又有后了!” 说着,赵母欣慰地拍着面红的张惠,笑道: “好啊好啊,这多子才能多福!” “我们赵家人丁越发兴旺了!” 番外2:赵大投军 请到手机端QQAPP查看本章 第408章 生桩 乾符四年,正月初十,天寒地冻。 深夜,寿州城郊孙家别业。 刺骨的寒风卷着零星的雪花,在漆黑的夜色中肆虐。 土墙内,一伙豪盗正在孙家的徒隶的服侍下,围坐在篝火旁,吃着狗肉,纵酒高歌。 这些人并不是寿州人,而是淮水对面颍州的盗贼、流民团,不过他们都是寿州土豪孙元福的盟友,也几乎是变相属于孙元福资助的盗贼团队。 随着中原板荡,流民四起,再加上官府不赈灾,使得广大中原地区彻底成为了盗贼横行的地域。这种情况下,别说本就好恶的人了,就是良善之辈也要成为盗贼才能活下去。 而这样的乱世,有人妻离子散,身死沟壑,可有人却将之当成了大机遇。 这位寿州的土豪孙元福就是这样的人。 其人本身就是寿州一带的盐贩、属于淮西的绿林大豪,平日里都养着五百多人的土团,在寿州一带算是大土豪了。 此前那个杀猪的行会把头刘绪和他一比,简直什么也不是。 这一次中原大乱,他就看到了英雄崛起的机会,所以招徕了不少亡命之徒和流民,前往颍州一带劫掠财此前颍州本身就乱,大部分兵力又抽调到了沂州参与对草军的战斗,所以颍州乡野很快就沦为这些盗贼团队肆虐之地。 但后面,随着新的颍州刺史张自勉到任,这些盗贼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如孙元福的团队就在去年底在张自勉手上吃了个大亏,所以孙元福想了想就让外面的团队返回寿州,反正没几天就过年了。 正好也让流民盗团队休整一下,也让孙元福自己想想后面看怎么弄。 不行,就继续搞以前的走私。 就这样,盗贼团也意识到可能是最后一次这么舒心心的劫掠了,所以更加放飞。 他们从颍州一路穿行,像蝗虫一样劫掠地方,很快就进了寿州。 因为寿州停驻着保义军的一个都,所以这些人也不敢放肆。 先后将劫掠来的米、酱、衣物、杖械、蔬菜、被褥等物,连同良家妇女一并运到了这一处郊外别业,并且就准备在这里过完整个冬天。 此时偏厢外头,一个佝偻猥琐的流民盗一边进厅一边念着: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啊!” 这把他几个同伴弄得莫名其妙,问他: “喂,你瞎几把念个啥?” 那流民盗嘿然一笑,嘴里露出一口坏牙,回道: “哎,我刚刚不是看到有女人从旁边过嘛,就以为是小娘子,可咱跑过去抱起来,却发现是个老太婆!气得咱啊,直接把她给勒死了!” “真晦气啊!” 好些个流民盗听了是哈哈大笑,丝毫没有觉得同伴刚刚杀了一个老婆婆有什么奇怪的。 人心的道德就是这样的,有时候会维持一个坚固的底线,可一旦社会失去秩序,整个道德都会迅速滑坡就像这个流民盗,以前也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但在那悲惨的中原呆久了,也和畜生没什么分别了。而这还是战乱三四年而已,等这场大乱持续个百年,别说是那些盗贼了,就是老百姓也会自暴自弃,丧失对生活的信心的。 第一代人看到这种乱世,还会有社会完了的感触,可等第二代、第三代开始,那些从出生之日起就没有看到过一个和平统一的社会,也从没有见过道德和良善,那他们又如何会有什么“良心”在?那个时候,不仅文明是黯淡无光,悬于一线,就是人啊,其实也和动物差不多。毕竞破坏比创造省力,而且有时破坏比创造能带来更大的欢乐。 没有人会想未来,也没有人能思考未来,只会用刀兵解决问题,世上也再无所谓的具备政治理想的政治家,全部都是拟人的权力野兽。 那时候,就是只有杀了!! 直到,大家都杀不动了,杀累了,然后就会有一个成长在稍微还稳定的环境的政治家,由他再收拾旧山河。 这就是乱世百年而出圣人的原因所在。 此时听到同伴在说女人,同样有点冲动的流民盗,忽然狞笑道: “这个庄上不是有几个美人吗?不如让咱们使使,泄个火气!” 可他说完后,其他人都愣住了,不吱声。 直到他们当中一个脸上有两道刀疤的头目,忽然将酒碗砸在了这人头上,骂道: “你是两口马尿下肚,就昏头了?这种话你也敢说出口,不想活了?” 被这么一砸后,这流民盗也回过神了,跪在地上磕头不敢再说。 有个和他同乡的,连忙岔开话,笑着给头目敬酒: “魁,你说咱们弄的这些女人是给谁准备的呀,弄得怪神叨叨的,要求又多,还不给咱们碰。”这人是头目的心腹,见那喝傻掉的已经求饶,便顺势说道: “不该问的就别问,赶紧干活就行。” “不过说是配什么药来用的,万不能破身,晓得不?” 见众人不明所以,这头目也不再说,只是吃着酒。 可吃着吃着,这头目也叹了口气,将酒碗顿案几上,无奈说道: “现在不比咱们在额州,要干啥就干啥。现在咱们是人在屋檐下,日后吃干的还是吃稀的,都是看人家姓孙的脸色。” 说到这里,头目也迟疑地说了下: “这孙元福明显不大对的,以前也就给咱们出点脏货,可现在你看看他这庄园,就这人家好几处,又有良田百顷,连土团都起了。” “这都大发起来了啊!” “然后靠姓孙的自己能置办这份家业?有这个本事,咱们兄弟也不至于混成这样了!” “这肯定是后头有高人啊!” 说到这,头目也对众人训诫道: “所以,不要怪我丑话没给你们说在前头,自己想死可以,但别连累了兄弟们!到时候出了事,自己担着!” 众盗贼不说话了。 还是那个心腹,见气氛有点压抑,忽然就笑着问道: “魁,昨日见姓孙的他们建大宅,怎么还埋了个人下去啊!看着怪渗人的!” 头目摇了摇头,抿了口酒,说道: “这是埋生桩,那些土豪们常弄的。” “生桩?” 见大伙都不懂,头目就点了点头,解释道: “就是建桥、修城、建宅邸的时候,会埋个人入土,这就是打生桩。” “之所以是这样,就是因为动土这个事啊,会惊扰当地的鬼神,给主人家招来坏事。” “那这个时候就要给这些鬼神送礼,越是珍贵就越能平息鬼神的怒火,而天下之贵莫过于人。所以很早以前就开始用活人打桩,以平息鬼神的愤怒,确保工程顺利。” 这些流民盗也是底层人,都是第一次听这个事,一时有点傻眼。 忽然有个人悚然说了句: “我之前有个表兄,一次从乡里回村,然后就一直找不到!当时咱们乡那边正好有个土豪开新宅,不会就是被掳掠了去做生桩了吧!” 头目沉默,众人也是沉默。 半天,那流民盗怔怔的,最后骂了句: “这帮畜生,真该死啊!” 殊不知,刚刚他的同伴随手勒死一个老婆婆,也挺畜生的。 这就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弱肉强食而已。 那心腹见自己提出的这个生桩话题,非但没缓和气氛,还让气氛更加沉默了,也是懊恼,此时只能举着酒碗,强笑道: “吃酒!吃酒!莫说那些不开心的!” 一听这话,这些流民盗也很快忘记了那些许的“道德谴责”,开始吃着狗肉,唱着歌,时不时还跳舞助兴,好不快活。 只是那廊下的老婆婆的尸体上,积雪越盖越厚了。 土墙内,流民盗们围着篝火吃酒,墙外院落的一角的牛马棚里,寒风呼啸。 牛马棚里没有牛马,只有一个叫陈五郎的可怜人。 他是寿州营田的一名营田户,而今夜也是他被掳掠为“生桩”的第三天。 此刻,陈五郎就被绑着扔在棚子里,这会就在不断蠕动。 他的手脚被粗糙的麻绳紧紧地捆绑着,绳索深深地勒进了皮肉里。 因为挣扎,手腕早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这三日来,他亲眼目睹了三个营田同伴,是如何被孙家的部曲推入地基坑中,然后被一铲土一铲土活埋的。 现在,他都能想起那三人临死前的哭喊和哀嚎。 那种眼睁睁看着同伴被活埋,而自己也将面临同样命运的恐惧,几乎可以冲垮任何人的理智。但陈五郎却不一样,他要活下去,活下去为同伴报仇。 所以,他也必须今夜逃出去,不然明日最后一个桩就是他去填! 好在老天眷顾他,终于让他等来了个机会。 此刻,负责看守他的两名部曲,因为天气寒冷,又觉得被饿得半死的陈五郎根本无力逃脱,便偷偷地吃起了酒。 很快,两人便醉得不省人事,鼾声如雷。 陈五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开始疯狂地用被捆绑的双手,去摩擦墙角一块尖锐的石块。 绳索与石块的摩擦,让他的手腕皮开肉绽,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这一刻,求生的本能,让他的肾上腺素狂飙。 不知过了多久,那坚韧的麻绳,终于被磨断了一缕。 陈五郎心中狂喜,他忍着剧痛,继续一缕一缕的磨着,终于,在后半夜,他成功地挣断了绑绳。陈五郎没有丝毫的犹豫,蹑手蹑脚地摸到醉倒的部曲身旁,捡起了一柄掉落在地的横刀。 就在此时,其中一名部曲似乎被惊动,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陈五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电光火石之间,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一手捂住那部曲的嘴,另只手上的横刀已经狠狠地刺入了那人的胸膛!! “噗嗤!” 一声轻响,那部曲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在睡梦中没了命。 另一名部曲被这动静惊醒,他睁开朦胧的醉眼,看到的,是陈五郎那双赤红的双眼。 “啊!” 他刚要大喊,陈五郎的第二刀,已经砍在了他的脖子上。 杀了人,陈五郎没有丝毫的停留,跟跄着向后院的院墙跑去。 然而,终究是饿了太久,陈五郎的手腕又受了伤,体力不支,几次翻越土墙都没能爬上去,最后寻到了一处狗洞,才好不容易钻了出去。 可没走几步路,他就因为天黑看不清,一头栽进了一个坑里,只是一摸就到处是僵硬的尸体。此刻,陈五郎顾不上多看,拼命爬了上去,最后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也不知道多久,终于有人发现了死去的两个部曲的尸体。 于是,孙家宅壁一下就被惊醒了。 犬吠声、呼喊声、铜锣声响成一片。 又过去一会,一支举着火把的队伍从宅壁内跑出,开始在夜色中搜捕逃跑的生桩。 陈五郎一路躲避着孙家土团的追捕,也不敢走大路,只能专挑那些泥泞的田埂和茂密的树林。冰冷的雪水和泥浆,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身上的伤口,更是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 但他不敢停下,一旦被抓住,他是一定会被活埋的。 现在,他要回营田所,在那里,有数百户营田户,而且还有营田所的人在。 他一定要揭发孙元福,为同伴报仇! 天色微明,营田户老周,像往常一样,扛着锄头,准备去天地除草。 地就是这样,得伺候。 有时候呀,也不晓得是人驯服了庄稼,还是庄稼驯服了人。 总之,人类自开始伺候脚下这块田后,就忘记了,他的骨子里应该是个猎人。 此时老周刚打开自家那简陋的篱笆门,便被门口一个蜷缩着的人影,吓了一大跳。 那人满脸泥巴、又浑身是血,衣衫褴褛,已经冻得不省人事。 老周壮着胆子,上前探了探鼻息,发现还有一口气,便连忙将他拖进了屋里。 在温暖的火堆旁,陈五郎悠悠转醒。 他一睁开眼,就认出了老周,浑身颤抖着,哭泣道: “都死了啊!三个都死了啊!就在我面前,被乡里那个孙元福给埋进土里做了生桩啊!” “七郎,孙小八,赵四郎,你们死的都好惨啊!” “呜呜呜!” 陈五郎说着,情绪激动,剧烈地咳嗽起来: “周伯……周伯,你侄子……小石头……半个月前,不是被他借走了吗?是不是现在还没回来?恐怕也…… “轰!” 陈五郎的这句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打在老周的头顶。 他的侄子小石头,确实是在半个月前去的,一直没回。 当时,孙家宅的人找上门来,说坞璧里要修粮仓,人手不够,想借几个壮劳力去帮忙,工钱照付。老周当时还觉得,能去做工挣点钱,是一桩好事。 可这一去,便是半个多月,杳无音信。 老周也曾去孙府问过几次,但每次都被部曲们以“还没完工”为由,粗暴地赶了出来。 此刻,陈五郎的话,瞬间印证了他心中那最不祥的担忧,也点燃了他心中积压已久的恐慌与怒火!老周双目赤红,咬牙切齿,怒骂着: “孙元福!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将陈五郎安顿好,转身便冲出了家门。 他要串联其他的营田户,他要去官府告状!他要为自己的侄子,为那些无辜惨死的营田户,讨一个公道! 很快,在老周的串联之下,包括被埋了生桩的,以及此前被骗走失踪的六户营田户一起,聚集在了一起。 他们簇拥着伤痕累累的陈五郎,作为人证,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寿州营田所。 他们要求面见营田所的司田判官何茂,要求官府为他们做主,抓住孙元福,碎尸万段! 很快,营田所外,很快便聚集了上百名闻讯赶来的、围观的营田户。 一时间,群情激愤,人声鼎沸。 然而,他们并不晓得司田判官何茂正是孙元福在州府的一名保护伞。 此人常年收受孙元福的巨额贿赂,早就与孙元福勾结许久。 他一出面,看到这番阵仗,先是假意安抚众人,满口答应会查。 实则,他早已在暗中派了自己的心腹,火速前往孙家宅通风报信。 等到他确认孙元福那边已经有了准备,何茂便立刻换上了一副凶恶的嘴脸。 他指着陈五郎,厉声喝道: “大胆刁民!竟敢在此造谣惑众,煽动闹事!孙善士乃是本地有名的乐善好施之士,岂容你在这里污蔑!” 说完,其人官威一震,大喝一声: “来人啊!将这个满口胡言的刁民,给我捆起来!打入大牢!严加审问!” 几名营田兵立即就冲了上来,不顾陈五郎的哭喊与众人的阻拦,将他重新捆绑起来,拖进了营田所的大牢。 随后,何茂又对着那些围观的营田户,赤裸裸的威胁: “你们都给本官听清楚了!谁再敢在此聚众闹事,便是抗命不从!按我保义军的军法,轻则夺了你们的营田,让你们全家饿死在外!重则,一律按造反论处!” 何茂的这番镇压,虽然暂时驱散了人群,但并没有平息营田户们心中的不满与恐慌。 甚至,因为打压消息,使得“孙元福打生桩、官府包庇”这个想象直接引爆了舆论,很快就在交口相传中,遍于营田和屯垦系统。 而这自然少不得某些人的推波助澜。 乾符四年,正月十二,也是上元节前三日,寿州城内。 关于“保义军包庇残民土豪”的流言正在悄然传开。 城内最大的酒肆里,两名操着外地口音的汉子,正一边喝着酒,一边“无意”中向周围的酒客们,透露着一些内幕消息。 “哎,你听说了吗?那搞贩私盐的孙元福,前几天打生桩的事发了,可你猜怎么着,被上面给压了。”说着,他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说道: “我就说嘛,这孙元福不过一个地方土豪,如何来得怎么大的胆子,看来是上面默许的嘛!”旁边一个行商搭着腔,一副神秘的样子,悄声道: “可不是嘛!我听说啊,现在保义军不是要修那个什么芍陂吗?工程那么大,没个几百条人命填进去,那地基能稳得住?” 听了这话,旁边人“吃惊”道: “真的假的?那……那要从哪里抽人啊?” “还能是哪里?我有亲戚就在营田所当差,他亲口跟我说,那个司田参军潘可求,还有那个何判官,早就跟上面立了军令状了!要从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还有鄂州抓来的那些俘虏里头,抽几百个生桩出来!”“那个老周的侄子,就是为这个备的货!” 等伴当一口气说完,旁边人才“恍然大悟”: “你的意思是那孙元福是给保义军干脏活的?” “乖乖,我老是听说这保义军名声好,却没想到也是这般货色!不行,这地方不能呆了。”说完这两人意识到漏了密,脸色一变就匆匆走出了酒肆,留下早就竖着耳朵听的一众食客面面相觑。于是,肆内众人也没心思吃酒了,匆匆结了钱后就奔回了家中,嘱咐家人这段时间一定不要出门。怪不得修建这么大的水利工程,官府也不祭祀淮水水伯,原来是早就准备了祭品啊! 就这样,一时间三人成虎,谣言都快演变为,保义军要将沿芍陂的几个村的人都活祭掉。 一时间,寿州城内人心惶惶,眼见着一股大民乱就要酝酿出来。 第409章 止戈 酒肆发生的事在寿州城内时不时上演,这自然不是什么热心正直者在仗义执言。 就像此前爆料的两个汉子一样,他们都是属于“察子”组织的一员。 而这个察子正是高骈心腹吕用之麾下组织,专门招徕扬州中胥吏里面的阴狡凶狠之人,得一百多人。这些人纵横闾巷间,士庶之家的密言隐语对他们来说毫无秘密可言。 这些人来寿州,最开始并不是为了弄这摊事的,而是为了接收一批还未初潮的少女,而对接人正是寿州盐贩土豪孙元福。 这孙元福的关系本身就在扬州那边,不然他贩的私盐哪里来的? 以前就是给扬州盐院做手套,现在高骈入主了扬州,那自然也顺理成章地给高骈做手套了。不过高骈并不晓得这号人,这也正常,毕竟中间隔了多少级呢。 他实际上还是听命于吕用之办事,常为他搜集一下不好弄的炼丹材料。 本来孙元福自然也是自己人,可当留在寿州的察子们听闻孙元福给自己宅邸搞生桩的事发了,敏锐意识到这是一个可以搅乱寿州的机会。 甚至可以破坏保义军定在开春的芍陂修复工程。 虽然高骈那边并没有任何指示,但这些察子都是跟在吕用之身边的,对于真君的心思自然清楚。只要能搞赵怀安,就一定有大赏。 至于这个过程中,那孙元福会不会成为牺牲品,那他们就不在意了。 毕竟他干的那些事,换个人照样能干! 而一旦察子们发力,就不仅仅是自己,而是扬州的整个关系网都在使劲。 此时,在寿州本地士族中颇有声望的苏循,也在自己的府邸中大宴宾客。 酒过三巡,他故作忧心忡忡地对众人说道: “诸位啊,节帅修复芍陂,本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但……。” 说着,其人一声叹气: “唉,可就是这下面的人啊!执行起来就变了味了。我听说,为了赶工期,潘参军他们,竟然打算用活人祭祀水伯,以求工程顺利啊!” “我等作为一州声望,这个时候更要站出来劝谏节帅,不能使小人误了咱们保义军的名号啊!”这话说的一众宾客纷纷点头,就准备发动舆论去倒逼保义军放弃“人祭”一事。 苏循这人别看名声大,但实际是个阿谀小人。 此前因为赵怀安搞的新政,尤其是用鱼鳞图册清查田亩一事,很是损害了他们这些传统士族的利益。所以此人早已收受了吕用之的好处,成为了淮南军在寿州官场上的内应。 就这样,在这些内外势力的联手推动之下,一则则耸人听闻的谣言,通过酒肆、驿站、勾栏瓦舍,迅速地扩散开来。 民间的,士林的,互为印证。 民间百姓本身也有将信将疑的,后来一见那些读书人都在说,也不得不信了。 而那些读书人一看民间到处在传,那想来也不是什么空穴来风的,所以也就更加笃定保义军是嘴上一套,背后一套。 这个时候,读书人的“气节”就出来了。 非得把保义军批倒,批臭! 能搞出个鱼鳞图册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然后第二天一早,一则更为劲爆的消息,彻底引爆了所有人的恐慌。 有人在营田所和战俘营的营门告示墙上,发现了一份名单,上面赫然写着一份名单,全部都是内定作生桩的人选。 这一下,彻底炸了锅。 此前屯垦营中,有大概一千五百多人已经报名参加了开春的重建芍陂的工程,准备通过劳动来换取自由和土地。 可当这份名单一出,真是一片哗然。 虽然上面实际上只有十几个人名,但它挑起了众俘虏内心一个深埋的疑惑。 那就是保义军为啥对他们这么好? 别人获得俘虏都是拿来作为奴隶去卖,偏保义军这里还能用劳动换自由,甚至还可以分得土地,这是多不可思议。 现在好了,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了,原来是要骗他们去芍陂,要将他们给活埋啊! 谣言往往就是这样,实际上它几乎愚蠢地不值一提,可当它成为一个场域后,再聪明的人也不能置之不理。 更不用说,这些草军俘虏本身也是目不识丁的,真是说什么信什么。 于是,第一时间,这些俘虏就拒绝出营,而且还私藏挖地的铁锹、削尖木棍作为武器,要和保义军武装对抗。 而营田户那边,则更是群情激愤。 他们想起了几天前陈五郎的遭遇,想起了何茂那副官官相护的丑恶嘴脸,也就更认定,这所谓的生桩活祭的内幕消息是真的! 就这样,数百名营田户,冲撞营田所,杀害所里的营田吏,正式举旗造反。 几乎是在变乱发生的当天,此前正在带人勘察芍陂的王铎就得到了消息。 其实,自来寿州主持工作后,他心里就隐隐觉得不安。 他发现,负责向工地调拔粮草的寿州别驾李嵩,总是以“州内粮库暂时亏空,正在从他处调集”为由,一再拖延粮食的交付。 而负责运输砖石物料的司仓参军王显,也总是以“运输队在路上遇到了大雪,道路滞留”等借口,多次推诿物料的交付。 现在又忽然出了这么一个谣言,直接就指向芍陂水利工程。 以王铎这样聪慧的人,如何想不到里面的关节? 其实他在勘察芍陂水脉时就发现,原先很多属于营田的土地,现在都有了其他主人。 毕竟芍陂是缩小了,却不是荒废得不能用了,所以原先是还存在大量的田地的。 虽然这些人的主人都名声不显,但稍微一打听就晓得,这些芍陂土地全部都是州内的豪右和土豪们侵占的。 现在保义军要重修芍陂,势必就要对这里的土地全部清查丈量,到时候谁是谁家的,该属于谁的,全部一清二楚。 所以毫无疑问,保义军修芍陂这件事,是直接和寿州地方豪族夺食的。 而现在这个谣言,一个处理不好就会引起寿州的大暴乱,所以王铎不敢耽搁,立即以快马飞报光州的节帅。 王铎在信中详细禀报现在爆发的生桩案,已经形成了谣言,寿州很可能将要大乱,所以他恳请节帅,速派援军,亲临寿州,主持大局! 此外,为了控制局势进一步恶劣下去,王铎还命令寿州团练副使张翱,立刻把守寿州城防,谁敢有异动,格杀勿论! 现在王铎就是抓关键,只要寿州在手,再乱也乱不到哪。 怕就怕是,城外乡野营田乱是假的,为的就是来个调虎离山。 其实即便寿州丢了,以保义军的实力自然不用片刻就能重新夺回,可要晓得此时赵怀安的本官还是寿州刺史。 一旦寿州丢了,他这个寿州刺史是致命的失误!甚至捅到朝廷那边,很可能带来其他连锁反应。所以,王铎在做完这两件事后,就镇之以静,且先让那些跳梁小丑跳出来,等节帅带领大兵一到,正好将这些寿州虫豸们一网打尽! 但此刻王铎并不知道,就在此时,一个人影刚刚从寿州团练副使张翱的府邸出来,最后消失在了巷子里。 乾符四年,正月十八日,清晨,晨光微熹。 马蹄声急,一支布满灰尘、满脸疲惫的骑军终于抵达寿州境内。 赵怀安带领飞龙都千余骑兵用了三天从光州奔到了寿州,一路风尘仆仆。 他并没有率先进城,而是在带着飞龙军直杀向已扯起反旗的营田户那边。 其实那些营田户造反实在不成事,毕竟寿州的营田不比光州,不光人数少,相互之间也分得比较开。再加上他们起事时,也没有一个有威望的,自然就更不能将其他营田所给串联到了一起。 所以当营田户这边刚造反,很快得到消息的张翱就命令刘康乂带牙兵百人,州兵三百去追击叛逆。刘康乂兵贵神速,一下子就将这些人给堵在了营地内,他也不攻击,这几天就不断喊话让他们弃械投降! 直到这天,赵怀安带着千余飞龙骑士奔了过来,一时间沙尘漫天,黑压压。 此刻营田所营地,早就是混乱一片。 近千名走投无路的营田户们,纷纷向着外面的刘康乂的部队怒骂着,然后就看见巨大的烟尘滚了过来。然后就见一支骑兵队率先纵马狂飙而至,大吼: “节帅驾到!尔等还不速速开门!” 营地内,一众营田户们齐齐一窒,然后抬头就看见烟尘中,那面”呼保义“大旗在风中展开。人群中一瞬间就爆发骚动。 这些营田户没有一个是不认识赵怀安的。 不得不说,赵大在家乡的威望的确是够重的,此刻他竞然亲自到了,原先还在那怒骂刘康乂所部的营田户们一时寂然。 甚至还不断有人在喊: “是赵大来了,我听过这人,是好汉!” “我们跟他谈!” 群情汹汹,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除了偶然有人会说节度使虚伪,大部分人都还是希望能和赵怀安谈一谈的。 毕竞能活命,谁不想活啊? 此时,赵怀安也带着一队骑兵纵马上前,远远就大吼: “开营门!” 片刻后,营门果然大开。 就在这个时候,赵怀安竟然带着一队骑兵倏然飙了进去,身后又跟进来上百骑,然后将整个营地给包围起来。 此刻,赵怀安就这样高踞在呆霸王上,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恐惧、或麻木的脸庞,说了这样一句话: “实际上你们此刻是在造反!所以按理我可以将你们全部处死!” “但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谁是陈五郎,出来!” 人群中一阵骚动,片刻后,穿着铁铠的陈五郎,在几个壮汉营田户的陪同下,站了出来。 赵怀安看着眼前虚弱的陈五郎,忽然跃下战马,主动走到陈五郎的面前,后者明显紧张。 然后赵怀安亲自将陈五郎扶了出来,并让人给他披上了一件御寒的冬衣。 继而,赵怀安指着陈五郎,对所有人朗声说道: “现在,我会让他说!让他把所有的冤屈,当着我的面,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 “我要听听,你们到底是有何冤屈!看看我赵大能不能给你们做这个主!” 看着赵怀安那无匹的自信,陈五郎怔住了,最后终于鼓足了勇气,开了口。 他将孙元福掳掠营田户、活埋生桩的暴行,以及自己九死一生的逃亡经历,声泪俱下地控诉了一遍。听完陈五郎的血泪控诉,在场的所有人,无不动容。 许多营田户,都流下了愤怒的泪水。 而赵怀安静静地听完,然后直视着陈五郎: “你可敢为你的话负责!用你的命负责?” 陈五郎把眼泪一抹,大喊: “有何不敢?我的同伴命都丢了,我有什么不敢用命负责?节帅要是不信,大可去那畜生的庄宅搜便是了。” 赵怀安盯着陈五郎,最后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横刀。 雪亮的刀锋,在清晨的阳光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氛围一下紧张了起来。 可这刀并没有劈在陈五郎的身上,而是被高举向天! 此时,赵怀安冲在场所有人大吼: “这事我赵大给你们做主!你们要是信我,现在各回本帐,一刻后,推选出十个你们的代表,我将带着你们去孙家宅第一探究竞!” “我在这里说,我赵大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错怪一个好人!” 见在场人都听着,赵怀安继续说道: “生桩一案我会亲自调查,还你们一个公道!” “但是!” “我在这里强调,我赵大从未,也绝不会允许用人命去打桩,所谓的流言全部都是无稽之谈,是别有用心者试图浑水摸鱼!” “而我也说得直接一点,那就是,我从光州过来,就是来杀人的!” “杀谁?” “杀的就是残民害民的豪右!杀的就是贪污横暴的污吏!杀的就是试图破坏我寿州来之不易的和平的那些跳梁小丑!” “现在我向你们承诺,孙元福一案,我赵怀安会亲自督办!三日之内,必定查个水落石出!给大家一个公道!” “所以我再给你们一个机会,现在回帐,然后挑一个你最信任的人出来,剩下的,我会当这事没发生过!” “现在!开始!退下!” 字字铿锵,如同惊雷,赵怀安那无匹的霸气和决绝,一下子就震住了这些营田户。 这些人本来凑在一起就没个四百丁,全部加在一起,都没有三柄刀,他们与其要造反,还不如说是临死拉个垫背的。 现在,由保义军节度使亲自承诺既往不咎,在场的人真没有敢不听的。 于是,很快营内的人就散了干净。 赵怀安点了点头,随后再次返回陈五郎的面前,问道: “可有姓名?” 陈五郎摇头。 于是,赵大自己打量着这五郎,说了这样一句话: “那我给你起一个,以后你就叫陈武吧!武是止戈为武的武!这名字可喜欢?” 陈五郎激动点头,就要感谢叩拜,却被赵怀安拉住了。 等营田户们选出的十个信任的人出来后,赵怀安对着这些人喊道: “走,我去给你们寻公道!” 说完,纵马向前,千骑卷平岗。 第410章 锦衣 赵怀安没有入驻寿州州衙,而是直接将自己的临时帅帐,设在了芍陂工地上,然后就开始接见那些草军俘虏中的骨干。 早前俘虏中的军吏是已经被分出来的,但人群只要聚集在一起,就总会自发形成核心和带头。而此前赵怀安就见过这批人,所以直接喊他们过来谈话。 说实话,这个谈话对那些俘虏中的骨干来说还是很吓人的。 外头都在传保义军要埋生桩,然后他们这些人刚刚又闭营对抗保义军,现在人家节度使过来喊他们这些骨干去谈话,如果你是骨干,你敢不敢去? 但实际上呢,几乎所有骨干最后还是披着荆棘,赤身出了营门,向赵怀安请罪了。 这天下有一种无形的巨大财富就是信义。 赵怀安从来到大唐以来,就有意经营这笔财富,他在很多人的心中都积攒了一笔信用账户,谁都晓得,呼保义孝义无双。 所以放在别人身上会形成误判的事情,在他这边就特别简单。 我让你来谈,就是来谈,给你们做主! 于是,二十多名草军俘虏骨干就这样披着荆棘,赤身被赵怀安请入了大帐内。 之后,赵怀安给这些人赐衣,并告诉他们,这一次他既往不咎,因为寿州这边官场没有处理好是他赵大之过,而错就要改正! 这会有俘虏颤颤巍巍问了一句: “我等闭营抗拒,真的放过我们?” 赵怀安瞥了一下这个不会说话的,随后认真道: “如果我是你们这种情况,我会做的更过分!毕竟都要被埋生桩了,还有什么这个那个的。”众俘虏窃窃私语,完全没想到这个保义军的节帅会当着他们面说这些。 可赵怀安却又说了这样一句话,而且异常严肃: “你们是我俘虏,对我不了解,不信任这是常情,所以那么闹事,我也不挑你们理!但我话说在这里,等你们在这里一段时间后,还是那样容易被流言挑唆,那就不是我赵大没做好!” 他盯着在场这些俘虏骨干,森然道: “我赵大的菩萨心肠你们还没体验过,但我的霹雳手段,想来你们也是忘不了的吧!” 一众悚然,纷纷跪倒。 赵怀安摆摆手,最后对这些人说道: “回营去吧,此前让你们修陂塘的事,是好事,你们自己把握住机会!人啊,这一辈子能自己主动抓住的机会实在不多的。” 就这样,众俘虏骨干千恩万谢,最后退着出了帐。 等这些人颤颤巍巍出了营门后,再回望那面“呼保义”大旗,再摸了摸身上的簇新冬衣,心中不禁感慨: “原来这就是呼保义啊!” 真是千人万众呼保义,才有圣人应命出世啊! 稳定住那些俘虏后,赵怀安让在隔壁帐篷等候的王铎和王友遇二人进帐。 两人一进来,赵怀安直接对王友遇开门见山: “这事和你有关系吗?” 王友遇跟在王铎后面,心中本就忐忑,他是寿州的长史,本身就是管理民政事务的,现在治下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他难辞其咎。 此时一听节帅直截了当问自己,王友遇慌了,连忙回道: “节帅,和下吏无关的!下吏如何敢做这等事?” 赵怀安没有多废话,直接问: “所以你是晓得和谁有关的,是吧!” “那个别驾李嵩、司仓参军王显是怎么回事?对咱有意见?” 王友遇抿了抿嘴,正纠结如何措辞呢,那边王铎忽然补了一句: “王长史,知道什么就说出来,这对你没坏处!” 王友遇心中一叹,这才说道: “这个李嵩是朝廷调来的,王显是前代刺辟举的,都和地方豪右走的很近。尤其是幕府今年实行的署事制度之后,李嵩就多有怨怼之心,此人往日悠游做乐惯了,认为按时点卯是对士大夫们的不尊重。”“而那王显是仓署管理的,这个以前就是管理图册的,现在幕府实行架阁库后,他的事权被夺,尤其是土地造册这一块,很敏感。” 赵怀安直接了当,问: “怎么敏感?” 王友遇一窒,晓得这个节帅是个精明的主,于是再无保留,悉数说来: “以前土地造册这块,其实也是形同虚设,上下胥吏和地方土豪勾结,这里少一块,那里缺一条,最后计算出的田亩面积要远远少于实际。” “而且这些人还特别精明,专门找那种步量复杂的田亩,一般人就算晓得这里面的勾当,也因为实际无法计算土地面积,所以也就不了了之。” “以前这是这些胥吏们很大的一块收入,现在因为幕府开始搞鱼鳞图册了,尤其是来了一批精算,连东乡头那块最难步算的田地都算了出来,这些人一下就慌了。” “所以我估计这里面有这些人推波助澜。不然流言是不会这么快就传遍开的。” “而至于那个土豪孙元福下吏也听闻一些风声,传闻这人在淮南是有关系的,能弄到便宜的私盐,所以在寿州的官面和道上都很吃得开。” 赵怀安将“淮南”二字默默记在心里,然后点了点头,心里算是让王友遇过关了。 王友遇应该感谢刚刚王铎的那句话,老王追随赵怀安久了,晓得自家主公是什么性子,可以说明睿无出其右。 这王友遇作为长史,事情虽然可能不是他做的,但他一定晓得和谁有关,而他要是在赵怀安面前打哈哈,那就是价值观出现了错误。 在赵怀安这边,方法论错误是可以容忍的,因为没有谁永远正确,只要不断试错,就总能走到正确,这也是百折不挠的精髓所在。 可你要是价值观出现了错误,这人就不能用了,直接就是定性的。 好在王友遇还算明白人,知道这个时候该做什么。 对于赵怀安来说,其实这个什么“生桩案”是非常好办的。 他也不需要去找什么证据,只要晓得谁干的,直接去拿人就行。 他又不是来办案的,要什么证据? 于是,赵怀安直接下令: “王长史,本州的司法参军是谁?能信任不?” 王长遇心里一喜,晓得这就意味着他算是过关了,于是连忙道: “节帅,本州司法参军一直空闲,但下吏举荐一人,此人刚正不阿,算是我州官场的一个异数,定不负节帅所望。” 赵怀安奇了,问: “何人?” “此人叫廖忠,是本州的经学博士,如让此人审查必然有所获。” 赵怀安犹豫了下,迟疑道: “经学博士能审案?” 王长遇连忙解释了一句: “节帅,此人治的是《春秋》,最是决狱。” 赵怀安了然,点头应了: “行,就让他权为司法参军,立刻提审陈五郎、老周,记录详细口供!” “同时,给我封存营田所的所有账目、文书!我要知道,潘可求、何茂这两个狗官,这些年,究竟贪了多少民脂民膏,害了多少无辜性命!” 说完后,赵怀安又对外头喊了一句: “老丁,你进来!” 话落,外头的丁会,身穿锦袍便进来了。 赵怀安给王长遇介绍丁会,说道: “这是我军新成立的锦衣社的都指挥,后面你就陪同他提审别驾李嵩、司仓参军王显。” 王长遇看到丁会对自己笑了笑,不知道怎么的,就有点毛骨悚然。 他迟疑了问了句: “节帅,这是不是有点不合规矩呀,州别驾是从四品,按理需走一下御史台的流程……。”赵怀安粗暴打断了王长遇,冷哼道: “什么这的规矩,那的规矩,现在是我赵大的规矩!” “以后锦衣社将会对藩内官吏直接起监督作用,只要犯罪证据确凿的,可以在州录事参军的陪同下,直接提调官员。” 说完,赵怀安就对丁会说道: “这李嵩和王显是你们锦衣社第一次亮相,不要让我失望了。” 丁会抱拳: “卑下定不辱使命!” 最后赵怀安挥挥手,让几人退下了,单独留下了王铎,又让外头等候的何惟道进来。 两人坐在赵怀安左右,因在场都是心腹,赵怀安也将心中疑惑说来: “我觉得这事呢有点不对劲,你们说那几个州官是脖子太硬了呢?还是觉得我赵大的刀不会杀人?他们来扩散谣言,这不是把火往自己身上引嘛!” “所以我觉得这里面还有人在兴风作浪,这些老鼠一定是要抓出来。” 说完,赵怀安对何惟道说道: “老何,你让黑衣社的干探活动起来,给我钓钓鱼!” 何惟道连忙点头。 就在三人要具体说的时候,外面赵六翻帐进来了,对赵怀安说道: “大郎,张翱来了。” 赵怀安愣了下,张翱不应该在寿州城内坐镇布防嘛?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难道城内出了状况? 于是他也不耽搁,直接让张翱进来了。 张翱穿着袍子,匆匆进帐,随后对赵怀安跪地说道: “节帅,末将有罪。” 赵怀安眉头皱了起来,冷道: “何罪?” 张翱连忙将三日前夜里的事说来。 他告诉赵怀安有人送了一箱金子给他的家人,而当时张翱在军中,所以并不知情。 后来到了家里才晓得这事,然后第二天就有人找他了,来人自称是淮南那边的人,说愿意和张翱合作。当时张翱吓得一后背汗,电光火石之间就想好了拿对面这人将功折罪,于是便与他虚以委蛇,答应了。这时候,他也才晓得这些人竟然就是吕用之手下的人,号叫察子。 虽然不明白意思,但张翱估计就和保义军自己的黑衣社是差不多的有司。 之后张翱又陆续取得了这些察子的信任,而在今日这些人忽然就要让张翱关闭寿州城门。 他们告诉张翱,只要他这边举旗,他们节度使就将表张翱为寿州刺史。 可张翱哪里会信这个话? 他所在的牙兵都是赤心都,什么是赤心?就是赤胆忠心! 他张翱都没和下面的亲信武士们做过工作,哪里敢造保义军的反? 更不用说,这察子是将他张翱当乡下人骗,还表他张翱为寿州刺史。 要晓得自家节帅就是寿州刺史,那高骈是疯了才会表他张翱为寿州刺史,这不直接就引起保义军和淮南军的全面战争吗? 如果高骈有这个想法,去年在鄂北战场的庆功宴上,也就不会放节帅他们走了。 此外,就算高骈真的失了智了,真就表他为寿州刺史,但也不想想,朝廷会同意吗? 现在朝廷,哦,不,是皇帝,更加信任谁?更加要防谁? 看看现在保义军藩下六州是怎么来的吧! 这帮狗东西,是真觉得他张翱蠢,一箱金子和三言两语哄骗,就能让他张翱去送死? 要不是张翱想顺藤摸瓜,他非得当场剁了这人不可。 可当这察子一走,张翱就听到节帅带着飞龙都抵达寿州了,却并没有进城。 一时间张翱就难免多想了,觉得那帮察子会不会已经做局害他。 几乎毫不犹豫,张翱就带着两个亲干出了军营,直奔节帅所在。 有时事情一定要本人来说,而且一定要说在前头,不然就是功与罪的分别了。 赵怀安听了张翱的表述后,摸着下巴,忽然问了句: “你离开大营时,将兵符交给了谁?” 张翱一愣,下意识从腰间取出兵符,然后说道: “节帅,这兵符末将一直随身带着。” 赵怀安点了点头,这才称赞了一句: “很好,这一点你做的对!” “那些察子没什么人手,无论做什么都只能依靠寿州本城的部队。那些人能去收买你,就会去收买你的其他部下。” “你来的时候,一路上有不对劲的吗?” 张翱想了想,摇头道: “末将选的是精骑,一路上兼驰,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 赵怀安笑了笑,说道: “那些察子可能觉得你兵符留在了军营,后面他们和叛徒对接后,发现兵符不在,就一定会在你返回时截杀你。” 张翱悚然,他是真没想过这一层。 乖乖,这帮搞探谍的,真是浑身都是心眼子,还真有点弄不过他们啊! 想了下,赵怀安对张翱道: “一会我会让一队飞龙骑随你一并回营,如果你营里真有叛徒,那你路上一定会被截杀!”“现在你冒点险,去引出这些察子,可愿意?” 这有甚犹豫的,张翱抱拳唱喏。 就这样,来也匆匆的张翱,喝了一口热乎油茶后,就早匆匆走。 可还没出去,赵怀安又将张翱喊了回来,然后当着他的面脱下自己袍子下的锁子甲。 是的,赵大除了打酥油茶,去哪都穿锁子甲。 他将锁子甲脱下后,给张翱穿了起来,最后拍了拍张翱: “小心!如果不对劲,先跑!” 张翱眼睛泛红,郑重抱拳,就出了大帐。 那边张翱走后,赵六又捧了一领锁子甲进来了,赵怀安穿上后,便又自然对何惟道说道: “现在机会来了,一旦那些察子真上钩,飞龙都的人会放走几个,你要给我死死盯住,将寿州城内探谍给我一网打尽!” 说完,赵怀安眼睛眯着,说了这样一句话: “这吕用之是在找死!你选精干人手去扬州城,把扬州站的人手再扩大一倍,让这贼道看看,什么才是专业!” 何惟道心中大喜。 他们搞探谍的最高兴的就是上头重视,只要重视,那权力和资源就都有了。 于是他毫不犹豫对赵怀安禀告道: “节帅放心,山里又训练了一批,我会将其中最精锐的派往扬州站,现在的扬州站站长是郭绍宾,经验丰富。” 赵怀安点了点头,郭绍宾是立过大功的,办事也稳当,扬州站交在他的手上,他的确放心。不过在听到郭绍宾的名字后,赵怀安忽然想起来一个人。 “对了,那个瞒天虫是不是断线了?后面有他消息吗?” 何惟道摇头: “自柳彦章死后,他的部下大多被拆分兼并,一些心腹也被处死,那瞒天虫就是那个时候断了线的,现在是死是活也不清楚。” 赵怀安摇了摇头,又问: “那现在咱们放在草军的探谍还有几个在?” 何惟道有点心虚,说道: “节帅,鄂北大战,草军主力溃败,而最后能跑出去的基本都是黄巢一方的。所以咱们以前放在草军的谍报不是被咱们自己又俘虏了,就是随毕师铎、秦彦、李罕之、王重霸一起进了淮南军了。”赵怀安了然,然后对何惟道如下吩咐: “还是要继续从俘虏中拣选可以吸纳的作为探谍,让他们也南下去寻黄巢残部。这草军远远没有结束,必须在他们再次壮大之前就将人手安插进去!” “至于已经进了淮南军的谍报也要去启动,这样也好,后面咱们和淮南那边有的要动一动,这些人正当时。” 何惟道点头,用薄子将这些都记下了。 赵怀安不由点头。 老何还是很可以的,就这份态度也是不忘初心!看到是要给他加加担子! 以后和吕用之这种阴湿货动手,黑衣社的作用就很大了。 第411章 青天 很快,张翱那边的情况就送到了赵怀安这边。 而果然不出赵怀安所料,张翱在返回的路上真就遭了袭杀。 只是赵怀安没料到的一点就是,人家察子压根没动刀,而是直接用了军中擘张弩,也就是手弩的一种。淮南还是有钱啊,这样的擘张弩一个就要三十到五十贯之间。 那张翱猝不及防,一下就被射翻,要不是他身上的锁子甲护身,这次就得折在这里。 而这个时候,反应过来的飞龙骑狂飙而至,直接射杀大半,最后就留了数人狼狈逃走。 之后的工作就由黑衣社的探谍和杀手队接手了。 当张翱被拉起来时,整个人是真怒发冲冠,翻身上马就奔回大营,决定亲自把军中的叛徒给吊起来扒皮抽筋! 寿州人之耻! 就这样,在将一部分察子拿下后,赵怀安一声令下,便对寿州地方豪族、官吏重拳出击。 那个王友遇举荐的廖忠办事很有效率,很快就从那些海量的营田账目中,发现了关键罪证。司田参军潘可求、判官何茂二人,长期利用职权,虚报田亩数量,克扣屯垦种粮,每年,他们都能将营田户们辛辛苦苦种出的三成收成,神不知鬼不觉地纳入自己的私囊! 更令人发指的是,账目上,还发现了他们与孙元福之间明确的利益往来。 每送一名无力偿还欠粮的田户,或是无家可归的流民,给孙元福去做所谓的长工,孙元福便会支付给他们一笔好处费。 像老周侄子小石头就是这样被卖掉的。 另一边,对官场抵触与谣言的调查,也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锦衣社都指挥丁会亲自约谈了李嵩和王显。 在有寿州长史、录事参军都在的情况下,丁会没有动用私刑,就是通过问话的方式盘问。 可这两人本就有一堆理由,自然百般搪塞,巧舌如簧。 丁会不动声色,在盘问了一日后,就又放这两人回去了。 只是在他们离开后,便派出了最精锐的锦衣,对他们进行不间断的秘密跟踪。 很快,两人的狐尾巴,便露了出来。 那李嵩是最沉不住气的,当天夜里就偷偷地与本地士望苏循,在同坊内的一家偏僻酒肆私会。两人都忧心忡忡,言谈间都在担忧后面该怎么办。 可两个都是绣花枕头,两个加一起都顶不住一个臭皮匠,讨论了一番后,还是只能原地等待。至于那个王显则更加胆大,当天夜里他还让人拉了一批砖石到了仓里,好圆谎。 与此同时,追踪逃亡察子的黑衣社也终于顺藤摸瓜摸到了察子在寿州的站点。 并由杀手队冲入,一举捣破这处据点,更从那里搜到了一封由高骈心腹吕用之亲笔书写的密信!信中的内容,昭然若揭,明确地写着吕用之对保义军下的手段,甚至如果芍陂真修好,也令这些察子夜里去破坏。 可以说,这吕用之是真把赵怀安当成了泥捏的。 于是,赵怀安立即让黑衣社组织机会,对吕用之报复回去! 而这边,当所有的线索都汇集到一起时,情况就非常清楚了。 寿州的地方土豪、腐败官吏、心怀不满的士族以及淮南敌对势力,相互勾结,意图颠覆保义军在寿州统治的阴谋,昭然若揭。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那句“敢试吾法者,唯有剑耳”,有些人啊,是真当了一句屁话了! 乾符四年,正月十九日,天光未明。 当寿州城还在睡梦中时,一股肃杀之气,已经悄然笼罩了城郊的孙家宅。 由赵怀安亲自下令,由王彦章亲自带队,领兵二百,将孙家宅围得水泄不通。 与此同时,赵怀安已经派出了另一队背嵬,闪电般地控制了还在睡梦中的潘可求与何茂,彻底切断了他们向孙元福通风报信的可能。 当孙元福被部曲拉起时,看到宅外火把如炬,登时就腿软了。 不过他也晓得被抓后就是死路一条,便负隅顽抗,先将宅内养的数百流民盗武装起来,又让部曲们凭借高墙深院,抵抗保义军。 然而,孙元福高估了自己这些部曲的忠诚,也高估了那些流民盗的底线。 这些所谓的土团,多是孙元福用威逼利诱的手段,强行征召来的流民和破产农户,他们平日里作威作福尚可,真到了要为主人拼命的时候,却连刀都拿不稳。 而那些流民盗也差不多,他们是和颍州的牙兵队打过的,一战死了一大片骨干,此刻望着外头比颍州牙兵还要精锐的武士团,他们哪里愿意送死? 只是在外头保义军的一顿箭雨下,以及“投降免死”的喊话之下,这些部曲土团和流民盗就就崩溃了。最后,当保义军冲进宅邸,地上跪着一片,而那孙元福本人则在他的大床榻下被拖了出来。本来到这里也是寻常,可后面的发现,就让在场这些久经沙场,见惯了死人的保义军武士们也是毛骨悚然了。 在孙府的后院,以及那座刚刚建好的粮仓地基之下,士兵们挖出了一具又一具早已腐烂不堪的尸体!其数量,足有上百具之多! 那恐怖的景象,比陈五郎所描述的打生桩,还要恐怖百倍! 而在孙家宅的后花园,保义军又有新的发现,他们发现这里的土有翻新的样子,以为会是孙元福藏金所在,就挖了下去。 可这一挖,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只见花园里被翻出上百名少女的尸体,死状都极惨。 带队的王彦章见此大怒,当即对孙元福审讯,最后竟然得知,这些少女都是被活活取了大药而死,而那些埋在仓里的男丁也是被取了心头血。 而这些东西最后都交给了淮南那边。 孙元福哭诉说自己只是听令而已,但王彦章哪里管这些,亲手拔了这孙元福的十根手指,最后又用锤子一根根敲断了。 孙元福宅里的发现还不止这些,保义军在孙元福的书房暗格之中,搜出了他与正阳关镇遏使令狐通,狼狈为奸的勾结账本! 账本上,详细地记录了令狐通这些年来,是如何为孙元福的私盐走私,以及其他种种恶行提供保护,收受贿赂的。 而这个罪证不能小视,因为这正阳关正是寿州的一处兵戍,这令狐通手里是有兵的! 寿州西南,正阳关内。 正阳关位于淮、浮、颍三水交汇处,是寿州最重要的水道枢纽,每年来船队是络绎不绝。 此时正阳关镇遏使令狐通就焦躁不安。 自州里开始传孙元福打生桩后,他其实并没有太所谓,因为他晓得孙元福在州里那边也有关系,这事说来有点民愤,但实际上干的人并不少。 而且在令狐通看来,孙元福也没有动寿州自己人,而是拿流民做了生桩。 现在这世道,流民还算人吗?这生祭几个,和杀几头猪也区别不大,甚至还不如猪贵重呢。可他万万没想到,四日前节度使赵怀安竟然带着千余骑兵抵达寿州,当时就是从他正阳关旁边过的,他还出关向赵怀安汇报了情况。 令狐通一直不明白为何节度使会如此兴师动众,说难听点,那孙元福也配? 千余骑兵开拔一次,所费钱粮堆都能堆死孙元福了。 直到后来他让人去寿州打听,才晓得这谣言最后竞然演变为“保义军为了修芍陂要抓人打生桩”。这一下,直接把令狐通吓得魂都没了。 作为体制的一员,他当然晓得芍陂对现在保义军的重要性,甚至毫不夸张来说,今年最终的事就是修陂塘。 现在有人要往芍陂工程泼脏水,怪不得节度使要亲自坐镇寿州呢。 而一想到孙元福作为这事的当事人,一定会被审讯,一旦这人撂了,会不会把他们之间的交易也吐出来? 在这患得患失中,下面的人忽然告诉他,保义军已经去往孙家宅了。 这下子,令狐通反而镇定了。 他晓得自己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了,一旦孙元福开口,自己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于是,他决定杀人灭口。 那孙元福作为最核心的人证,一定会被押送到保义军大营,在那里得到审问。 所以自己有个机会,那就是半路将姓孙的给截杀了。 令狐通作为庇护私盐走私的大黑伞,下面自有一帮心腹,这会都是一条船上的。 所以令狐通将这些人召集来后,只是一说,众人就决定跟令狐通干。 于是,当天令狐通就点起在场的六十名心腹武士,直奔孙家宅,计算在路上格杀孙元福,销毁所有的人证! 然而,他根本不晓得他的对手方有多少聪明脑袋。 令狐通这点反应全在赵怀安的预料中,虽然不晓得孙元福背后到底是谁,但肯定是不会坐以待毙的。所以他早已在从孙家宅通往寿州州衙的必经之路上,设下了埋伏。 什么是钓鱼?这就是钓鱼! 当令狐通的人马,鬼鬼祟祟地进入伏击圈时,他们连孙元福的囚车都没见到,就被保义军两面夹击,当场围杀。 令狐通的人马虽然也是军队,但充其量就是个缉私武装,如何能和精锐野战军相抗衡? 片刻抵抗后,其部大溃,而令狐通本人,也被赵怀安的义子赵文辉从马上射落,生擒活捉。至此,老虎苍蝇一把抓。 当赵怀安将此案涉及到的重要罪犯一网打净后,并没有在公堂审理,而是直接在西市口,人流量最繁华的地方公审。 此时城内百姓、商贩、俘虏代表和营田代表,还有寿州大小官吏,皆齐聚于此。 而赵怀安身穿紫袍,端坐于高台之上,神情肃穆。 在他的身后,是那面迎风招展的“呼保义”大旗,两侧一面“奉天靖难”旗,一面“忠义光州公”。台下,身穿精甲的背嵬们如狼似虎,威风赫赫。 赵怀安看了一眼日头,随后大喊一声: “带人犯!” 那孙元福被第一个押了上来,这会嘴里被撒了一团布。 赵怀安一拍惊堂木,大吼一声: “罪犯孙元福,掳掠流民,打生桩以害百命;勾结官吏,鱼肉乡里;更聚众对抗官府,罪大恶极!此人丧尽天良,民愤极大!” “本帅宣判:斩立决!其家产全部抄没,土地分给无田之田户,钱财用以补偿受害流民之家属!”此言一出,全场热烈欢呼! 随后,那正阳关镇遏使令狐通也被押上。 赵怀安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大声喊道: “罪犯令狐通,身为朝廷镇遏使,不思保境安民,反包庇恶徒,草菅人命!” “事败之后,更图谋杀人灭口,滥用职权,知法犯法,罪无可赦!” “本帅宣判:斩监候!待上报朝廷核准之后,再行处决!” 之后,潘可求、何茂,李嵩、王显一并被推了上来。 “罪吏潘可求、何茂,身为营田之官,贪腐营田粮饷,盘剥百姓;更丧尽天良,害民通匪,助纣为虐!“本帅宣判:斩立决!” “罪官李嵩、王显,身为寿州高官,玩忽职守,拖延芍陂工程;阳奉阴违,纵容恶徒,其罪当诛!”“本帅宣判:斩监候!待上报朝廷核准之后,再行处决!” 此时,孙元福、潘可求、何茂三人是直接被判斩立决的,当时都尿了。 但没什么用,三人被拽着来到了一处台面上,三个粗豪的刽子手已经在那等着。 就这样,在寿州百姓的喊杀中,三人被一刀剁了首级。 最后在一浪比一浪的欢呼中,百姓出冲上了高台,将孙元福、潘可求、何茂三人的残尸拽了下来,随后撕成了碎块。 而此时,令狐通、李嵩、王显早就吓得昏了过去。 这一次的抓捕中,那散播谣言的苏循察觉不好,果然坐着粪桶逃出了城外,最后跑去了淮南。赵怀安没打算放过他,直接写了一封书信给高骈,向他照会,请淮南方面协力抓捕! 这当然不是指着高骈给他抓人,而是直接向高骈捅破这事。 他将那封吕用之派察子搅乱寿州的密信,连同察子的供词,一并打包,派专人送往扬州,交到了淮南节度使高骈的手中。 他这个新登就是要抽老登的脸,你手下的吕用之做事就是这样的? 而高骈听了这事后,勃然大怒,将吕用之喊来怒骂,最后夺了他的察子之权。 可不知道什么原因,没多久,吕用之就又官复原职了。 这件事也让赵怀安对高骈彻底失望,这老高已无可救药了。 此刻在赵怀安的内心中,第一次有了这样一个疑惑: “难道再英雄好汉,到了老,都会这般昏聩吗?” “而自己老了,也会如老高一般吗?” 而这自然没有答案。 随着“生桩案”的告一段落,赵怀安并没有离开寿州,而是顺势入主寿州刺史衙署,开始正式接管寿州政事。 他先是将从孙元福家中抄没的数百顷良田收于幕府,之后会用于兴建新的屯垦所。 而检举有功的陈五郎,现在叫陈武,也被破格编入了保义军成为帐下都的一员。 另外,在寿州的营田一事上,赵怀安从光州调来了一批老练的营田吏,开始废除了潘、何二人所设立的种种苛捐杂税,重新核算田亩和官民分配。 此外,对于寿州官场,赵怀安要求所有剩余的寿州官吏,三日之内,自查自纠,凡涉案者,主动向幕府坦白,可酌情减罪。 最终,又查出了五名涉案的小吏,均按律进行了惩处。 为了填补空缺,赵怀安又从光州调派了三名清廉干吏前来,将寿州署衙的班子搭建好。 本来像别驾这个位置是要留着给朝廷任命的,但赵怀安也是直接让自己人上任,对此,没有任何人觉得有问题。 就这样,整个正月,赵怀安都在寿州梳理官场,不断接见官吏和地方乡老,他觉得满意的就留用,不满意的直接汰掉。 此外,随着王铎那边一大批丈量吏开始下乡工作,大量土地的真实面积被鱼鳞图册记录。 掌握绝对暴力的赵怀安,又有民心支持,那些地方土豪根本无力对抗。 不过好在赵怀安只是对土地进行确权,而不是要将这些人的土地剥夺,除了原先属于芍陂范围的土地会被收入幕府,原先的自家土地,还是他们自己的。 当然,要按时缴税! 就这样,当春雷第一声响,惊蛰到来。 保义军最大的工程,芍陂修缮工程,终于正式开工。 此前赵怀安的一系列雷霆手段,已经彻底赢得了民心。 不仅俘虏们踊跃报名,一些附近的田户也自发来工地担水送土。 参与这次修复工程的幕府干吏们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了老百姓的热情和力量,一种为天下生民立命的道德感充斥心头。 原来,当官不都是为了发财,也不是做个隐士的。 原来,他们的工作也可以如此有意义! 就这样,由赵怀安亲自坐镇寿州,调配人员和物资;由王铎亲临一线,主持具体的水利工程。整个寿州呈现出了一派前所未有的、热火朝天的景象。 第412章 换帅 乾符四年,正月十五,代州,雁门关外。 大雪堆积得三尺厚,大清早,雁门关的守城卒们推开了城门,大风呼啸着,夹着雪花扑面而来,所有人的脸都冻得生疼。 忽然中,城外的呼啸的寒风中,隐约传来踩雪的声音。 “嘎吱……。” “嘎吱……。” 还有一阵阵马的嘶鸣声。 本来还有点哈欠的守门卒们,一听到这个动静,一下子就惊醒了,纷纷抽弓拔刀,死死盯着远处的浓雾雾中声音自远而近,逐渐清晰,接着他们就看到了一副骇出魂魄的景象。 只见漫天雪花中,一匹瘦马艰难地在雪地中跋涉,而马上一人已然昏倒,其状极惨。 只见他的双手皆断,浑身血污,只是趴在瘦马上一颠一颠的出现在了众守门卒们面前。 当这些人大着胆子怯过去时,却发现这位奄奄一息的骑士,正是半月前出关的昭义牙将。 这一刻所有人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前线败了!” 此刻,在那漫天大雪下,无数的河东、昭义二军溃兵正蜂拥溃向雁门关,而在他们的身后,大胜的沙陀军正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乾符三年的冬十月,朝廷诏昭义节度使李钧,幽州节度使李可举与吐谷浑酋长赫连铎、白义诚、沙陀酋长安庆、萨葛酋长米海万合兵讨李国昌父子于蔚州。 十一月,甲午,岢岚军翻城应沙陀。 丁未,以河东宣慰使崔季康为河东节度、代北行营招讨使。 沙陀攻石州,庚戌,崔季康救之。 十二月,崔季康及昭义节度使李钧与李克用战于洪谷,两镇兵败,钧战死。 昭义兵还至代州,士卒剽掠,代州民杀之殆尽,余众自鸦鸣谷走归上党。 乾符四年二月,沙陀军突破雁门关,寇忻、代。 唐廷形势急转直下! 乾符四年,二月初八。 长安,大明宫,紫宸殿,暖阁。 外面漫天大雪,暖阁地下陶管传来细微的水流声,热气透过青砖漫上室内。 阁角青铜熏炉燃着银霜炭,淡白烟气从镂空纹盖中飘出,混着墙内花椒的暖香,让阁内暖得像初春三月此时,小皇帝和田令孜两人正小规模的召见公卿大臣,讨论的正是代北沙陀人的战事。 小皇帝高踞御座,脸上的青涩已经褪去,这两年的草军战乱让他成熟的很快。 作为权力的至高者,他天生就会使用权力,也越发熟稔和成熟。 在他的旁边,神策军左中尉兼枢密使田令孜正在低头翻看着各地送来的奏折;枢密使杨复恭立于皇帝右侧,小心地瞄着奏折。 另外还有中书门下卢携、郑畈、翰林承旨萧遘、兵部侍郎裴澈、中书舍人韦昭度持笏站立暖阁外的紫宸殿东阶。 阁门半掩,陶管地暖的热气从门缝溢出,虽立阶上,却无严寒之感。 此时,兵部侍郎裴澈正手持象牙笏板,站在暖阁外,声音沉稳地向御座上的小皇帝汇报着代北的最新军情: “陛下,如今虽已开春,但北地尤寒。沙陀叛军前番攻陷遮虏军,又分兵进击宁武及岢岚军,兵锋虽锐,但不敌朔风苦寒。以臣愚见揣度,叛军经过前番的一轮猛烈进击,士马皆已疲顿,此时应无再度大举南下寇边之大……” “而前番朝廷紧急征调的幽州节度使李可举、吐谷浑酋长赫连铎、蔚州刺史白义诚,以及沙陀别部酋长安庆、萨葛部酋长米海万等人,皆已率部抵达前线。” “据报,前番交战,各部皆有斩获。有司衙署,正在加紧核查战功,以定封赏。” 忽然,御座之上,一直沉默聆听的小皇帝,疑惑地插过话来,不解道: “哈?裴爱卿,你等等……” 他从御座上微微探出身子,问道: “那个安庆,既是沙陀酋长,那如今在代北作乱的李国昌,又是什么?” “这萨葛酋长,又是哪一路的人马?朕怎么听着,这北边的部族,名目如此繁多,有甚强兵?”小皇帝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在场的一众大臣都有些措手不及。 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位久居深宫的少年天子,对于帝国西北边疆那错综复杂的部落构成,几乎是一无所知。 不过众朝臣的内心却是欣喜的,因为这是小皇帝第一次主动绕过田令孜,直接询问朝政。 所以此刻,中书门下卢携打眼瞧了下田令孜,可却在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而裴澈则不管那么多,连忙躬身,暗自欣喜。 同时也在心中组织着措辞,打算为小皇帝详尽的解释一番,顺便为陛下做基本的政治启蒙。裴澈组织片刻,就开始说道: “回陛下,此事说来话长,容臣为陛下细细分说。” 裴澈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道: “我大唐北部边疆,自古以来,便是各族杂居交融之地。” “除了那些前代就出名的巨族,如回纥、吐蕃,以及如今心腹大患的沙陀之外,还盘踞着许多势力相对较弱,却同样不可小觑的部族,臣刚刚说的几家都是如此。” “而陛下所问的第一个部落,沙陀,其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如今作乱的李国昌、李克用父子,乃是沙陀朱邪氏一脉。但沙陀部族庞大,其中尚有许多小的分支部落,各有酋长。” “这个安庆,便是其中一支别部的酋长。他与李国昌素有嫌隙,故而在此次叛乱之中,选择归顺朝廷,为我所用。这便是所谓的“以夷制夷’之策。” “当然,这也是这些中小部落的生存之道,这些人要想获得此前的独立性,必须保持河东和代北的平衡,不能使其中一个部落独大,不然他们也要面临被兼并的结局。” 见小皇帝点头,明白了这个权力制衡的道理,裴澈暗自高兴,又继续解释道: “至于那萨葛酋长米海万,其族属,则更为复杂。” “若要说清此事,便不得不提及我大唐在河东乃至整个代北地区,所面临的两个极为特殊的族群,九姓胡与六州胡。” 这两个词是小皇帝第一次听说的,不免好奇就重复了一遍: “九姓胡与六州胡?” 不得不说作为河东望族的裴家子弟,裴澈对于代北边疆的族属和势力分布真算是朝廷中的专家了,小皇帝算是问对人了。 见小皇帝听得愈发好奇,裴澈朗声道: “陛下圣明。所谓“九姓’,在不同时期,其指代的对象亦有所不同。” “以往所言「九姓胡’之说,乃指葱岭以西的粟特人,也称“昭武九姓’,以康、安、曹、石等为姓。“他们多以经商为生,散居于我大唐西北各地,我长安也尤其多。” “但如今在河东一带,对我边防造成影响的“九姓’,则更多的是指“铁勒九姓’。” “铁勒,本是匈奴别种,部族繁多,如契宓、回纥、仆骨、同罗等等。” “自前代以来,这些部族便陆续南迁,归附我朝。朝廷将他们安置于陇右、关内和河东三道的北部地区。” “其中,迁入我河东道的,便有同罗、拔曳固等实力较强的部落。他们都是开元初年以后,陆续内附的,如今就散居太原以北。”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裴澈担心自己说的密了,还缓了一下去看小皇帝,却见陛下听得专注,明显是听进去了,心中不禁感慨: “陛下圣质天授,是个聪慧的,可惜为田令孜所误,将精力用在了马球。” “哎……。” 裴澈顿了顿,不想这些无奈的,便继续道: “这些铁勒部族,勇武好斗,构成了我河东边防一股非常重要的力量。“ “当朝廷管理有方,太原大治之时,他们便会听命于太原尹,为我朝护卫边疆,甚至协助平定内乱。但若边防稍有松懈,他们也时常会劫掠地方,成为祸患。” “所以历代河东节度使的人选都要慎之又慎,不然很容易致诸胡生乱。” 小皇帝将最后一句话记在了心里,又追问: “那六州胡呢?” 裴澈又躬身行礼,唱道: “陛下圣明,这六州胡,其含义也同样复杂。” “其一,可指“河曲六州’,即丰、胜、灵、夏、朔、代等州,那里曾是突厥降人主要的聚居地,也被称为“突厥六州胡’。” “其二,它也指的是粟特六州胡。” “调露元年,朝廷为安置归附的粟特人,曾在灵州、夏州之南境,设置了鲁、丽、塞、含、依、契六州,粟特诸胡就安置在此六州。” “这些人在开元九年就曾大规模造反过。当时朝廷调发朔方、陇右、河东之军才平叛了。”“而现在沙陀人叛乱,这些六州粟特胡就多有响应的。” 听到这里,小皇帝掰着手指头,开始数着: “如卿所说,西北一片有铁勒九姓,突厥九姓,然后又有粟特六州胡?这得多少人啊?” 裴澈点头,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回纥内九姓、回纥外九姓。像葛萨部就是回鹘内九姓的;当年随安禄山造反的同罗部,就是回纥外九姓的。” 小皇帝听得咋舌,抿着嘴,说了这样一句话: “这都是朕的祖宗们给朕留下的?朕可以将这些人都赶出去吗?” 一句话把众人干沉默了。 旁边的中书门下郑败见裴澈说的有点适得其反了,连忙持笏出列补充道: “陛下勿忧,西北部落虽多,但大部分还是都尊奉我唐的。此时吐谷浑酋长赫连铎、白义诚、沙陀酋长安庆、萨葛酋长米海万,还有振武节度使契宓璋所在的契宓部皆是这般忠心我唐的番部。”可小皇帝听了这话一点都没有被安慰到,反而直接站了起来,说道: “朕能不忧吗?那沙陀部以前不忠吗?可一旦立功受赏,这反骨就来了。甚至朕听说,再往前回鹘部也忠,可后来不也成了祸害吗?” “而今日之吐谷浑、萨葛、契宓,焉知不是昨日之回鹘、沙陀?” “不行,靠这些人不行,太原那边有哪些部队在。” 此时小皇帝不知道,他这一番话让在场这些朝臣们的内心是多么惊愕。 没想到陛下竞然有这样的见识,这真是我唐的福德啊,如郑敢这样的儒臣,这会都快老泪纵横了。那边裴澈也好不到哪里,振奋回道: “陛下,目前河东除了本管部队,有昭义节度使李钧的昭义兵、诸葛爽的汝州兵、鹿晏弘的忠武军,还有河中兵、河阳兵,兵力在四万上下。” 这个时候,一直不吱声的田令孜忽然说了一句话: “河东为我唐北都,战守之具都很完备,再加上本地的诸番、城傍、土团,戍兵,这些杂七杂八加在一起,没有十万也有八万。” “所以河东不缺精兵,但就是这帅嘛,本中尉看着有点德不配位!” 田令孜一说这个,小皇帝马上应声: “确实,刚刚裴卿也说了,这河东节度使关系利害,不是等闲人能为之的。” “而那个崔季康是此前的河东宣慰使,能懂什么武事?上任这么久也没个捷报过来,朕看这人就很等闲嘛!” “不行,换了他!” 这话一出,小皇帝旁边站立着的杨复恭脸色很不好看,因为这个崔季康就是他的人。 但如今陛下已经说出口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已经对这一次的暖阁小会充满了警惕了。别最后议着议着,最后议的都是踢掉他的人吧。 那边,小皇帝很自信,找到了一种乾纲独断的感觉,他大手一挥,又补充了一句: “你们提几个人选,但必须得身体好,别和那个曹翔一样,刚坐河东节度使没多久就病死了,那不耽误事嘛!” 这话说的裴澈心头一暗,感叹陛下多少有点刻薄寡恩了,那曹翔再如何也是因军务劳累死在军府,陛下这样说,要是让死去的曹翔听到了,不知该作何感慨。 可小皇帝哪里管你这那的,连忙催促起来。 小皇帝和田令孜忽然来了这么一出阵前换帅,直接打得在场公卿有点猝不及防,包括田令孜的盟友中书门下卢携。 此刻,他低着头,似乎并没有举荐人选的意思在,可他的眼角余光却往旁边瞥了一眼。 那里,他的政敌死对头,也是同为门下的郑敢就站在那里,思索着人选。 最近这段时间,郑敢对他们的攻势很猛,屡屡上书,其中弹劾的对象就是他和田令孜在地方上的盟友高骈,拥兵自重。 不过这高骈也的确有点不对劲,竟然将朝廷的旨意置之不理,带兵回了淮南。 前段时间,高骈又镇压了王郢之乱,其麾下的甬桥镇遏使刘巨容以筒箭射杀王郢,自此为乱两浙数年的王郢之乱就此平定。 但前段时间镇海军节度使周宝却来上报,说高骈驱逐了朝廷的润州刺史,并让自己的侄子高杰表为润州刺史。 而之所以这么做,据周宝所言,正是因为传闻那座建康城,也就是现在的昇州有王气,那高骈有不臣之心。 其实这话说得有点过分了,想那高骈都六十多的人了,还想着不臣之心?就是真不臣,又能坐几日?而且自己了解高骈,晓得他是个爱惜羽毛的,绝不会让自己奋斗半生的英名毁于一旦。 但还是那句话,他卢携信了没用啊,这些清流恨不得以此为理由把高骈一把拉下,好砍掉他和田令孜在外朝的最大臂助。 之前他也曾私会过田令孜,问过高骈该怎么处理。 当时田令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这些外朝的文臣的弹劾,有什么用? 也的确,奏疏都到不了陛下的案几上,写再多也是废纸。 可是今日的情况却让卢携有点警惕,那就是平常的小会都是他和田令孜两人就行了,有时候,甚至陛下都不在。 他们一人主内一人主外,三言两语就能将军国大事给决定了。 但今日,不仅来了杨复恭,还来了郑敢这些人,可以说,他和田令孜的政敌都来了。 会议肯定是田令孜发起的,这个毋庸置疑,因为能影响到小皇帝的只有田令孜。 但田令孜却没有提前通知自己,这让卢携一时间有点猜不透田令孜的意图,也不敢轻举妄动。此刻,他就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静观其变。 田令孜能感受到旁边杨复恭那如芒刺背的目光,他知道这人在想什么。 是的,自己就是要拿掉他的一个帅。 如今天下藩帅中,高骈算是他的人,那保义军的赵怀安算是半个,但这些人都有点鞭长莫及,远不如太原来得近。 本来他已经运转兄长去西川做节度使了,可因为出了个忠武军哗变作乱的事,为了安抚崔安潜,没办法只能将西川这个地方交给了他。 而这样一来,他的局势就有点危险了。 此时,田令孜的北面太原是杨家的人,南边后路成都,又是清流一党的人,一旦这些人真来个狠的,搞清君侧,他是跑都没地方跑。 所以田令孜必须要给自己打造一个安全的外部环境。 而下手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杨复恭。 为何? 因为这人占着自己大胜的果实了。 对于郑敢这种清流,田令孜是打心眼里看不上的。 就拿对草军一事上来说,要是听这些人的去招抚草军,如何有鄂北的辉煌战果?反而要是招抚了,没准也让王、黄这些叛贼发展壮大了。 所以啊,国家大事要是听了这些书生的意见,那是真离灭亡不远了。 田令孜虽然不是武人,但其实对于国家该依靠谁是非常清楚的。 朝廷要想长治久安,要想能不断汲取天下财富到长安,维持朝廷的富贵,那就必须应该武人,而不是文人。 谁不服,我把谁打服就行,谁敢不交? 而天下呢?就是读多了孔孟那一套,真以为朝廷是要做贤人、圣上要去做贤君的,但那都是狗屁不是,不过是文人们压武人们的话头而已。 朝廷自安史之乱以后也颇为艰难,但能一直不坠,那是因为民心支持?屁!那是因为武人们还愿意为大唐流血。 而自己说的这一套对不对,且去看那些河朔藩吧。 那里文人和猪狗一样,称雄得利的都是武人,所以连朝廷都不能制。 现在其他中原藩镇也是如此,越来越有自己武人的自觉了。 可偏偏朝廷还在有幻想,又用武人,又用文人压制武人。 他自己就是神策中尉,他很清楚,只有将神策军喂饱了,让利益都留流向他们,这些人就一定会为朝廷,为自己卖命到底。 而文人?不过转头就能卖于新主的狗奴罢了。 所以那郑敢弹劾再多,他都当狗吠一样,因为他晓得,他掌握了神策军,就掌握了一切。 但现在,神策军却有一半是杨家的,更要命的是,这杨家兄弟也因为鄂北决战而得益了。 因为那赵怀安就是他们杨家兄弟举荐的,也算是他们的人。 那就不能将二人当成郑政之流去对待了。 而今日这场会,不是为别人举的,就是为杨复恭举行的鸿门宴。 现在果然如他预料一样,几句话下来,小皇帝就罢免了崔季康,现在该轮到自己人了。 不过在这份得意的背后,田令孜忍不住看了一眼小皇帝,心中有点隐忧。 陛下也开始长大了,而他到底是姓李,到底是那般薄情的。 小皇帝话落,郑政给翰林承旨萧遘送去一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持笏说道: “陛下,臣举荐昭义军节度使李钧为河东节度使,此前有曹翔之例在前,河东上下也能接受。”“毕竞阵前换帅乃是大忌,稳妥为要。” 可就是他这最后一句话让小皇帝直接皱眉。 朕要换的帅,你说是大忌,骂谁呢? 一直观察小皇帝脸色的杨复恭忽然插嘴说道: “李钧此人不可用。” 杨复恭刚刚丢了一帅,自然不会又在陛下这边丢了分,于是一咬牙就跳了出来,说道: “仗陛下天威,沙陀去冬未动。可本枢密亦有耳闻,说这昭义节度使李钧,为人好大喜功,不可倚信。” 说完杨复恭就不说了,至于怎么好大喜功一句话没有,给的就是一个态度。 杨复恭说完,田令孜瞅了一眼他,眼神不善,但没有说话。 于是,暖阁中,再次陷入了安静。 就在杨复恭洋洋得意时,却不想,刚刚被驳斥人选的翰林承旨萧遘,深吸一口气,忽然昂首对小皇帝说道: “陛下,既然李钧不可用就不可用吧,但臣请问一事!” “田令孜这等专权误国者可用!其兄一个贩饼之徒可用!而那李钧为朝廷宿将,履立战功,他不可用,天下谁可用?难道陛下能用的就是阉竖之流吗?” “臣请问陛下,这个可用,到底是何可用?臣愚钝!” 本来一直全在掌握的小皇帝忽然被萧遘这么一顶,尤其是正面冲突的,直接给弄呆了,张着嘴不晓得说什么。 忽然,如同冬日寒冰般的声音传来,却是田令孜面无表情,死死盯着萧遘,说道: “本中尉听说,“无所为而为者,谓之天理;有所为而为者,谓之人欲’。尔既言本中尉专权误国,那本中尉还未就中尉时,尔就该上本弹劾!” “为何要延至今日,与换帅一事同说?你是无所为乎?亦或是有所为乎?” 听到这话,门下卢携忽然抬起了头,只因为这句话是他和田令孜私下的时候感叹过的。 这话就是说,那些清流之党往往弹劾人不是为了国家大计,而是为了党同伐异,也是为了权位的小人罢了,因为君子是不争的。 果然,那萧遘整个人迎头便受了一记闷棍,颇为难堪地僵立当场。 缓了一口气,他才脸色涨红,大声回道: “臣乃为万古纲常计,非有所私也!” 可田令孜今日就要杀人诛心! 他冷笑一声: “纲常?” “你也配提纲常?” “何为纲常?纲常之本,在于君臣父子!尔等身为朝廷公卿,不思如何为朝廷分忧,弭平祸乱,却日日纠缠于门户之见,党同伐异!此,便是尔等的纲常吗?” “尔等往日所言,有哪一样是对得住国家的?那草军起事,你等要抚,沙陀叛了,你等还是要抚!合着尔等之能耐,就是在于抚、抚、抚!” “那真是好生能耐啊!” “尔等本事,有什么是三岁稚子不会的呢?” 田令孜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严厉,最后已经是劈头盖脸的讥讽怒骂了。 而萧遘被训得满脸通红,憋了半天,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最后,田令孜也懒得再与他多言,只是冷冷地说道: “万般经书读在狗肚子里,只成你一张佞口而已!” 此时坐在御座上的小皇帝,恨不得当场给田阿父拍掌叫好。 骂得好啊! 让这个老头吓朕! 整个过程中,郑敢都没有帮萧遘说话,等田令孜终于说完后,他才持笏出来,朗声唱道: “臣举荐一人,保义军节度使赵怀安忠勇可佳,正可为河东节度使!” 小皇帝一听是赵大,喜笑颜开,拍掌就喊: “好……。” 可下一刻,田令孜大喊: “不可!” 小皇帝迟疑了下,最后说完: “好是好,但不够好!” 然后转向田令孜,问道: “阿父,你觉得何人够好?” 第413章 嫁衣 乾符四年,三月末,寿州,芍陂。 赵怀安、张龟年、王铎、吴玄章、郎幼复等一干幕府、州属要吏悉数站在一处水闸前,看着眼前石质的斗门在缓缓放下。 此时,赵怀安拢了拢紫袍的下摆,靴底踩在新夯的堤岸上,还用劲跺了跺,扎实。 他的身后,张龟年则在望着河道两边已经翻耕好的田垄,垄下还撒着草木灰,成片望去,阡陌纵横,一望无际。 此真是天授主公,王霸之基也! 而他的旁边,王铎则捻着胡须,屏着气,死死盯着堤岸中央那座石质斗门。 这是整个芍陂工程的最后一关,自己走坏了三双鞋,一切辛酸苦功是否有回报,就全看此刻了。而像吴玄章、郎幼复等刺史和一众属吏也盯着,只是没有那么紧张。 只有赵怀安一人时不时在前头走动着,这边剁一剁,那边踩一踩,很显然,他比谁都紧张。最后,他对那王铎点了点头。 于是,王铎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对前头斗门旁边的数十名力夫大喊: “落斗门!” 此刻,数十名力夫死死攥着辘轨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听到此令,一个大匠咽了咽口水,朝这些人大吼: “放!” 力夫们熬着劲,一寸寸松着手里的麻绳。 粗麻绳在辘泸上一圈圈绕紧,带着石斗门底部的铁轴发出沉闷的“轧轧”声,青灰色的石闸板便顺着两侧的槽口,一寸寸往水里沉。 起初只是细弱的水声,随着闸板下降,水流被拦阻的力道渐强,水面竞微微鼓了起来,然后沿着斗门边缘的缝隙涌出。 而当闸板越来越闭合,水流也越来越急,两边的力夫们这个时候已经铆足了劲,咬紧牙关!赵怀安也忍不住紧张起来,情不自禁大吼: “加油!加油!” 号子声越来越大,直到这扇水闸彻底合拢。 这一刻,赵怀安深舒一口气。 成了!保义军成了! 这一刻,无数人大吼,尤其是那些已经被告知将要被安排在芍陂屯垦的营田户们,更是喜极而泣,有些的,则当场跳起了舞蹈。 而赵怀安看着沿渠上万疏通力夫们欢呼跳舞的情景,也忍不住跳了一舞,大呼大叫。 舞罢,赵怀安重重挥拳,然后对王铎大吼: “去,告诉力夫们,今晚吃肉!一人一碗!今日,我赵节度买单!” 王铎也是高兴,这会也不介意多费这么多钱了,点头就走。 而且,因为力夫们用力,工程实际上比原先预计的要快了不少,现在剩下了不少粮米、猪羊,到时候再弄点酒水来,让这些力夫们吃顿好的,也高兴高兴。 以后这些人散去了,也能给咱保义军打打口碑嘛! 这边王铎算得精细,那边赵怀安又呼啸了一声,半天才平复了心情,然后走到了一处搭建好的芦篷下,开始喝着三勒浆。 冬日留足的冰块,就用在这个时候,现在人都爱烫酒喝,但赵怀安还是喜欢冰镇,越喝越爽滑。忍不住舒畅了一口气,赵怀安笑着问跟过来的张龟年: “老张,是长安那边有消息传来?看你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张龟年笑了,弯了弯腰,奉承道: “英明不过主公,是的,朝廷那边有邸报传来,是关于代北平叛事的重要变化。” 说完张龟年将邸报递给了赵怀安。 赵怀安接过一看,便疑惑道: “这朝廷是安排李侃为河东节度使,李琢为行营招讨使?” “以前不是崔季康吗?他人呢?” 张龟年摇头: “主公,前番河东、昭义军大败于洪谷,连昭义节度使李钧都战死了。后来崔季康又派遣河东军抢雁门关,那些河东兵都丧了胆了,到了静乐,就哗变作乱。” “那崔季康吓得直接从东边的太原城,跑到了西边的晋阳城。” “可最后还是被都头张锴、郭咄率行营兵攻破东阳门,崔季康也因此被砍成了肉泥。” 赵怀安听得咋舌,忽然来了句: “这河东兵是有点说法在的啊!” “之前把一个牙将剐成骨头架的,也是这些人吧!这帮丘八,不光杀人,他还恶心人!” “还有之前的曹翔是吧,也是死在任上了,说是累死的,但也是因为这些人吧。” “现在又是个崔季康遭了毒手,这命但凡不硬啊,他就真做不成河东节度使。” “也不是咱吹,那种牙兵也就是咱赵大能磨!” 听赵怀安说这话,张龟年面色古怪,最后调笑了句: “主公,你还真猜对了,因为之前那个门下郑做就举荐主公为河东节度使!” 赵怀安呆了下,然后冷哼一声: “那算是这些河东牙兵好命了!真让咱去了河东,这些河东牙兵可就遭灾了!” 众人哈哈大笑,丝毫不把杀领导如麻的河东牙兵们放在眼里。 也确实,哗变算什么本事,没听说河东兵对外能打啊!那些人的样子,在西川那会他们又不是没见过,抢功劳倒是跑得快呢!! 对了,那河东牙将叫谁的?贺公雅?也不晓得这人如何了!! 倒是豆胖子忽然补了一句: “那姓郑的,会不会是有意害咱们?” 赵怀安耸耸肩,说道: “且不想这些,反正没去,管他这那的,而且就算下令了,我就去啊!且做他的大梦呢!”笑完了,赵怀安又问张龟年: “以前河东节度使不是就是行营招讨使吗?这一次怎么分成了两人?这河东节度使李侃、行营招讨使李琢都谁啊?以前没听过有这两号人物啊!” 张龟年内心腹诽: “主公啊主公,你这话得是那李侃和李琢来说呀,他们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为官都几十年的,听你这话非得气死。” 张龟年腹诽归腹诽,还是解释道: “这一次河东、昭义军大败,尤其是河东军又哗变,朝廷对此方信任大减,这一次专门抽调了其他藩的兵马组成行营,所以再以河东节度使为招讨使就不合适了。” “这一次,朝廷也是下了狠心了。以检校吏部尚书、前太常卿、上柱国、陇西郡开国公、食邑三千户李琢为光禄大夫、检校尚书右仆射、御史大夫,充蔚朔等州诸道行营都招讨使。” “然后那李琢又表奏诸葛爽为北面招讨副使,还有东北面行营李孝昌、李元礼、王重盈、朱玫等兵马及忻州、代州土团,都受李琢节制。” “又以内常侍张存礼充都粮料使,判官崔艇充制置副使,集兵马三万。” “再加上河东节度使李侃、幽州节度使李可举、吐浑首领赫连铎,兵马加起来,十万不止。”赵怀安努了努嘴,对众人说道: “你看,说了不要跳得那么凶。那李克用自诩兵强马壮,但做了出头鸟,立马就遭受朝廷大军围击。”“他此番怕是要危险了。” 赵六不明白,说道: “大郎,那沙陀人的厉害咱们最清楚了,毕竞咱们军中就有二百沙陀人。我不是瞧不起朝廷兵啊,如果朝廷光兵多就行的话,黄巢也轮不到咱们打了。” 众将深以为然,显然对于朝廷的底色很清楚,再无任何滤镜了。 但赵怀安却摇头,对众人道: “重点在幽州节度使李可举。” “河朔素为强藩,尤其是幽州卢龙军本就是边地精锐,麾下契丹、奚人、契丹皆是不弱于沙陀的部落。” “更重要的是,幽州处在代州的东面,直接可以穿插沙陀腹心。” “现在李克用南面是朝廷主力,东面是卢龙军,西面是吐谷浑,以沙陀之强,三面围击,又能有何胜算?” 众将这才了然。 然后赵怀安就随口问张龟年一句: “老张,那行营招讨使李琢何许人也呀,朝廷将大兵交予此人,想来也是个宿将了。” 却不想张龟年是这样说的: “说来此人和高骈也是缘分,高骈最重要的功勋,平叛安南,就是因为此人。” “就是此人将安南弄反的。” “大中年间,此人向当时辅政的令狐绚之子令狐滈行贿,得以担任安南都护、安南经略使。”“其在任期间,贪墨自私,用一斗盐交换一头牛,对当地百姓肆意盘剥,压迫周边小国,诸羁縻部落最后转投南诏。” 听到这里,赵怀安嘴都微微张开。 最后问了一句: “这人谁举荐的啊!这不是拿国家大事开玩笑嘛?” “田令孜!” 赵怀安了然,转而笑道: “这家奴卖起主人的地啊,是一点不心疼!数万大军就这样沦为权贵的垫脚石。” 说完,赵怀安对众人道: “我看啊,这仗啊,还有的打,那郑畈既然会举荐咱,说明咱们已经入了这局了。” “没准后面朝廷啊,还真要咱们保义军北上呢!” “不管咱们奉不奉诏,这厉兵秣马丝毫不能耽搁!” “今日咱们把芍陂修好固然欣喜,但不要忘了,兵马才是咱们保义军的根基,不然这番基业也迟早是为他人做嫁衣!” “可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做嫁衣!” “你说虐不虐!苦不苦!” 第414章 亲族 乾符四年,五月十七日,寿州。 如今赵怀安幕府大体已经陆续往寿州搬迁,所以这段时间在忙完芍陂后,又开始在寿州修建军营、幕府,还有亲族、核心们的宅邸,准备正式以寿州为保义军的权力中心。 其实在保义军的辖区又涵盖黄、蕲、舒三州后,光州反而成了地区中心了,所以有一些人曾劝过赵怀安是否依旧留在光州。 但赵怀安最后想了想还是放弃了,因为他后面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保义军的发展方向将会对准长江下游的淮南诸州,而不是上游。 而寿州的距离更近,更利于赵怀安应对淮南的局势。 就在赵怀安忙碌时,刚刚搬迁到寿州的家族,也是赵家巷,来人了。 说舅舅家到了。 赵怀安愣神,这才明白是母亲那边的亲族来了。 本来赵怀安还是有不少工作要忙的,但最后想了想,还是将这些都丢给了张龟年他们,然后车驾直奔寿州城东的赵家巷。 此时,寿州城东赵家巷内,一众赵家人正围在廊庑下,好奇地看着院内的一群短打武夫。 一些年长的赵家族老正在厅里作陪,而赵母则在张惠的陪同下,招待着自己的兄长马保宗一家。赵母,也就是赵马氏,其家本是濠州军吏之家,但其实也就是最底层的武夫,谈不上什么身份。那点薪俸自然是养不得马氏一家的,所以他们也会弄点私茶卖一卖补贴家用。 这在藩镇底层武士中太常见了,甚至只是卖私茶都已经算是一等一的良善武家了。 不过这样的家庭也让赵母养成了一副好体格,倒是生出了赵大这样的好汉。 这一次马保宗是来告丧的,因为他们的父亲已死,而其父死前就叮嘱马保宗去找到他的妹妹,告诉她自己埋在了哪里。 自二十多年前将女儿嫁给了寿州霍山的赵家人后,马保宗已经有十来年没见过他的妹妹了。这倒不是马家人感情淡薄,而是此时的情况就是这样,尤其是女儿外嫁州外的,十余年不见一次都是寻常。 也就是马保宗就这么个妹妹,所以还走动了好些次,当年他还没顶班军职的时候,每年都要跑一趟霍山,将一些家中的吃食、衣物带给妹妹。 可后来老父身体越来越不好,马保宗顶了他父亲的班,因身在军中,行动不由自己,就少有走动了。去年冬,他们的父亲,也就是赵怀安的外公没熬过去,马保宗要请假去寿州寻他妹妹,但当时濠州有警,中原板荡,所以军中不给假。 然后时间一直拖,拖到了四年的三月,马保宗再忍不住了,直接不干了,带着全家就去霍山探亲。可这一趟直接惊掉马保宗的下巴,他到了原先赵家人住的桃花岭,可桃花岭的赵家坞没见到,却见到一片青砖绿瓦的别墅宅邸。 正当马保宗以为家妹夫家出了什么事的时候,然后一打听,可不得了。 那些宅邸全部都是赵家人的,只不过这会都没人住,而是一些帮忙打理别业和坟茔的仆隶、部曲。这些人一听是主人家的舅家来了,连忙招呼马保宗他们入府,还快马去县里找了县令孙滂。老孙本来早就该升了,但他偏偏还一直守在霍山,说答应好的给节帅看管祖宗坟茔,旁人他不放心。没的说,老孙在赵怀安的情感账户上赢麻了。 此刻一听节帅的舅家来了,正待和老妻温存的他大喜,连忙穿衣就奔出去。 榻上的老妻还嗔怒,骂他惯会偷奸耍滑,该使劲的一点不晓得使! 去年,老孙下了大决心,将关中的家人们迁移到了霍山。 他也想明白了,长安是好,但那是给那些杜、韦之流的世家们的,他这样的寒门与其在关中那么累,不如就到霍山来。 出了关中后才晓得,纵然是天子京畿于这天下而言,不也是尺寸之地,一方牢笼? 不如到更广阔的南方去,大有可为。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跟着节帅走,这才是大有可为! 这边听到老妻这般口直,老孙大怒,一拍老妻,喊道: “妇道人家眼里就晓得那些个事!节帅的舅家来了!我得赶紧去迎一下。” 被这般一说,老妻不乐意了,回骂道: “什么叫我就晓得这个事!早十来年前,不是你一直要?你要过,我没给过?” “现在老娘要了,你倒是成了缩头乌龟!孬种!” “还有不就是节帅的舅家吗?你也是一县父母,就不能矜持一点?” 老孙被前面两句话怼的面红耳赤,不敢回嘴,可听到第三句后,可是让他找到口舌了,摇头道:“说你是妇道人家,娘亲舅大,可晓得?” 说完,老孙迟疑了下,说道: “咱节帅目前军中还是缺少亲族坐镇,这舅家一来,但凡里面有一二可用之才,必然前途无量,我去烧烧冷灶,日后且有的用的。” 听了这话,老妻才放过了他,最后狐疑了一句: “你且不要骗老娘,但凡让老娘晓得你去了隔壁院,我且打断你的腿!” 老孙一张老脸气得猪肝色,但也是无可奈何。 想当年在长安,他十八,你十六,一个旋舞如飞,一个琵琶声清,多么天造地设的一对。 没想到,当年的白月光今日却成了这般!哎! 唉声叹气地出了楼,打眼瞅着老妻消停了,前两步还维持着县君的体面,可一出了院,阔步如飞,一口气就奔到了车房,然后对心腹孙万喊道: “且去牵车,速速出衙!” 孙万纳闷,问道: “郎君,如何这般惊慌?又不是被狗追了!” 而已经爬上了车的孙滂,颤声了一句: “家中母大虫要吃人!如何不慌?废什么话,赶紧牵车!咱们去桃花岭!” 一听是要去节帅老家桃花岭,孙万再不敢碎嘴皮子,套上马,就赶着马车驰往杏花岭。 说实话,即便是那些家奴、部曲都在奉承着自己,但马保宗还是不信的,一个劲地说这些人认错人了。可当霍山本地县令带着仪仗火急火燎地奔过来,还一下车就握着自己的手喊老哥哥,这让马保宗有点不确定了。 难道自家外甥真那么大发了? 等到那位孙县令像是邀功一样带着自己一家登上岭上园陵时,看着那高达七尺的封土,以及那墓碑上写着: “先考……银青光禄大夫……。” 马保宗是呆呆地望着天空,心中微死。 本来他从孙县令那边听说自己妹夫六七年前就死了,心中还有点难受,可此刻,看着斗大字都不识的妹夫,墓碑上写着银青光禄大夫的赠官,心中之复杂无以言表。 自己奋斗半辈子,最后连品都没得入,而自己的妹夫竟然是按照正三品的规格入葬的。 正三品啊!你让他做梦都不敢梦这个品秩!然后自家妹夫躺着那就受了。 也是在这一刻,马保宗才是彻底信了,那就是自家外甥是真出息了,而且还是大出息。 因为能将无官无职的亡父追赠正三品,那外甥至少是节度使这个级别的。 可哪有这么年轻的…… 这一刻,马保宗如同被闪电打到了一样,他想到了。 那淮西的保义军节度使赵怀安不就是嘛!我的乖乖,这一次别说做梦了,就是你告诉保义军节度使赵怀安是他外甥,他都以为丝毫在做梦呢! 我的乖乖! 咱的外甥是光州公赵怀安啊! 咱老马家算是大发了! 此刻,马保宗正和他的妹妹说着话,虽然一开始赵母晓得老父亲去年冬死了,当时就哭了。但在旁边的儿媳妇张惠还有长兄的安慰下,倒也接受了现实。 说到底,到底都是这个岁数的人了,今天还是明天,其实心里早就有这个准备的。 所以很快,这份悲伤被亲人重逢的喜悦给冲淡了不少。 这个年头的人是这样的,一别经年,别说是朋友可能是最后一次相见,就是亲人,再见也可能是你在上头,他在下头。 所以人们对于重逢的喜悦和炙热要远远超过后人们的想象。 这边兄妹们说着体己话,马保宗后头的一个少年倒是拘谨地站在一旁,努力保持着微笑。 他是马保宗的幼子,马嗣勋。 此刻偷偷瞄着小姑,马嗣勋脑海里多了一丝幼时的记忆。 以前他还几岁的时候,父亲曾带他们兄弟几个到桃花岭,本来这份记忆已经淡却了,但这几天的见闻却让这份死去的记忆再次鲜活了起来。 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姑姑旁边搭话的表嫂,刚刚他已经听说了,人家是宋州刺史的女儿。 马嗣勋是濠州队将的儿子,人家是刺史的女儿,中间差了多少级? 要不是因为表兄的存在,自己连这个门都进不来。 但这些都不是让他最震撼的,没什么比晓得,名满天下的“呼保义”赵怀安是自己的表兄更加让人震撼的了! 这一代的江淮年轻武人,你要说最佩服谁,那没有其他人选,就是保义军节度使赵怀安,甚至高骈都算是老登了。 而现在,江淮武人所望的赵怀安是自己的表兄,而现在,自己就在表兄家做客。 这一切都让这个少年晕乎乎的。 这个时候,赵母已经听说了自家兄长为了自己,一气之下直接把家里传代的队官给抛了后,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难过,对她兄长道: “大兄,你这就把家传的武职给抛了?可惜了!” 马保宗摆摆手,笑道: “妹,这有什么可惜?我虽僻于濠州,但也晓得天下将乱。而乱世之中需凭武艺与机变立身,如何能守故地自困?” 赵母听了高兴,还问了一句: “这样也好,就来寿州,到时候咱们兄妹也能有个照应,这样家就齐了。” 说到这里,赵母又想起了亡父,和父亲对她的疼爱,顿时泪如雨下。 这下子马保宗有点措手不及了,还是旁边的张惠抚着婆婆的后背,安慰道: “母亲,这是好事呀!一会等大郎回来,且让他安排一下舅舅,媳妇见舅舅纠纠武夫,很是干练,定能帮到大郎!到时候舅舅外甥齐心力,母亲如何还能不高兴?” 赵母拍了拍张惠,笑道: “惯是你会说话,不过倒也是的,我这兄长自小就勤于打熬武艺,人也踏实。” 说着,赵母转头问向他的兄长: “大兄,你觉得如何?” 马保宗一张老脸是激动地通红,但还是谦虚道: “哎,妹啊,这也就是你觉得兄长是个人才。咱顶父亲的班时,是个队将,十来年过去了,临了还是个队将,这能有甚才?” “我武艺倒是不拉下,别看咱今年四十有三,但正当年!只是咱嘴笨,同僚们也常说这一点。”那边张惠笑了,说道: “舅舅,哪有什么嘴笨不嘴笨的,这做官可不看这个,到底还是看关系。现在有大郎这份关系在,舅舅便是不说话,旁人也道是舅舅会说话。” 马保宗嘿嘿一笑,连连点头: “是极,是极。” 正要再奉承几句眼前的这位节度使夫人,外边忽然一静,然后就是一阵脚步声,接着,就听到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母亲,儿回来了,舅舅在哪?” 登时,马保宗就回头一看。 只见一个金冠紫袍青年,身形极雄壮,就这样龙行虎步,大踏步穿行进来。 阳光洒在庭院里,也照在这人的脸上,熠熠生辉。 这一刻,马保宗膝盖都有点软了,这就是自己外甥的气势?自家那个使君怕是连万一都不如啊!那边赵怀安也看到了转过头的马保宗,见这人长着一张典型的国字脸,头发有点斑白,但骨架极大,肌肉贲张,望之就有“猛黄忠”的气魄。 这就是自己的舅舅? 以前的记忆有点远了,他也记不得多少,但这一见面,就有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 都说外甥像舅舅,还真有点道理在。 赵怀安正要说话,那边赵母就笑骂道: “你个不孝子,外头的官威倒是带进了家里,还不向你舅舅行礼。” 赵怀安脸一窘,就要老实行礼,却不想马保宗直接就跳了起来,一把拉过赵怀安,然后推到了主位,然后又对他的妹妹正色道: “妹,大郎是一藩之主,能跪天地,能礼天子公卿,如何能对我行礼!这成何体统?妹要是再这样,我提脚就走。” 赵母这才作罢,但还是笑着说道: “位再高,那是做给外头人看的,在家里,你就是大郎的舅舅。” 但她也不再说,只是让自家兄长又坐了下来,然后便对旁边的赵怀安说道: “大郎,你舅舅如今辞了濠州那边的差事,现在要搬来寿州,你看看如何安顿。” 赵怀安点了点头,对于这种人情上的安排早就熟稔。 自他一步步走到现在,别说他赵家人了,就是岭上的狗现在也是在军中吃军粮的,有编制的。然后像什么霍山子弟要来投奔他,赵怀安也是来者不拒。 为啥要拒绝? 人来的多多的,尤其是这种天生的基本盘,那就是要多多益善了。 有时候人有了点成绩后,就会拎不清,不是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奋斗来的,就是害怕亲朋好友来分你的荣光、占你的便宜。 但不想想,自古有一人成事的吗? 干什么,你要想稳固权力,你都有有基本盘。 基本盘不是什么幕府中人,或者下面的官僚们,现在这些人还会听他赵怀安的,因为赵怀安捡拔了他们可等到后面赵怀安自己也开始弄科举了,那官僚就再没办法成为基本盘了。 人家只会认为自己如今的一切是靠寒窗苦读来的,然后靠着笔杆子写到了如今。 所以你指望这些人和你荣辱与共,那对不起,太难了。 而什么人可以? 就是功勋、亲党。 因为这些人权力不是竞争得来的,是靠着和赵怀安的私人关系。 现在他们还只是保义军的功勋,等日后真有了天下,那这些人就是淮西勋贵,而这些人不用多,只要有个五百家,代代生了人,然后再将核心内八都的老兄弟们编为一个勋贵集团。 那这样的,与国同休的基本盘就算是打造好了。 到时候,无论是对你文官,还是对你寻常武将,有的是手段对你。 所以,一帮人这个时候会反感,什么乡下穷亲戚来要饭了,但赵怀安却高兴,觉得自己的基本盘又壮大了一份。 于是,赵怀安直接对舅舅马保宗说道: “舅舅,这事放在我这边,后面先在赵家巷住着,明日我回幕府,让人去看看有没有靠近巷子的宅邸,到时候拔一套给舅舅一家住着。” “至于舅舅的差事,这样,要是舅舅不嫌弃,我这边军司正在练一批新兵,舅舅先去那里做个管带教头,可以找找好苗子,要是得用就编在你麾下。” “等骨干拉好了,我让舅舅先带一个营!” “舅舅也莫要觉得一个营才二百人,但在我保义军中已是核心了。” 那马保宗哪里敢有嫌弃的想法,这会是又激动又担忧,他讪讪说道: “怎会嫌弃,大郎太看重我了,我就是担心自己不一定行。毕竟我以前也就是带个五十人,忽然带二百人,怕是压不住。” 赵怀安摆手,认真道: “舅舅,能带五十人,就能带二百人!” “还有我赵大还是会看人的,我说舅舅行,你就一定行!” 这一下子,马保宗再没话说,激动地给赵大行礼: “末将谢节帅!” 见旁边妹妹又要说话了,马保宗连忙打断,认真道: “军中称职位,家中再论其他。军中是生死之地,容不得其他,妹妹万不要再说了!” 赵母这才无奈笑笑,然后打了一下赵怀安的大腿,其实心里是又高兴又满意。 她当然明白这样会让儿子为难,但儿子只是为难一会,可自己的兄长却是要绝望了。 兄长为何没了军职,那是为了给自己报丧,现在自己是兄长唯一的亲人,甚至是唯一的指望,她不给兄长安心,以后怕是会很艰难。 所以她才大包大揽,要晓得以前这种使她是从来不掺和的。 就是赵家巷的族人们要求个一官半职也全部都是让他们直接去找大郎,大郎说你能行,那就能行,说你不行,那你就好使老实练武学文吧,总之赵家巷是不会少你一顿米的。 本来她也挺为难的,但没想到大郎这般爽利,而兄长也高兴,心中顿时满意了。 到底还是舅舅外甥亲,血浓于水。 赵怀安摆摆手,示意舅舅坐下,心里高兴,暗道: “看来自家母亲很是听这个舅舅的话啊!而这舅舅也是个知趣晓进退的,不错。” 这个时候,赵怀安的目光看向了马保宗身后战立的三个人,各个都是武人做派,于是问道:“这三个是我的表兄弟?” 马保宗忙拍着头,对赵怀安歉然,就对三个儿子喊道: “还不见过你们的节帅!” 马嗣昌、马嗣荣、马嗣勋三人连忙对赵怀安下拜,分别口呼: “马嗣昌、马嗣荣、马嗣勋见过节帅。” 赵怀安起身,将三个表兄弟扶起,拍了拍这个厚实的肩膀,又拍了拍那个的手臂,最后对最小的那个摸了摸头,然后对舅舅马保宗,笑道: “舅舅教得好,都是好汉子!我看得眼馋,这回得抢一次了,我这三个表兄弟都到我帐下都做背嵬,那里都是如他们这帮的豪杰汉子,表兄弟们在那里也能学到东西。” 马保宗不晓得背嵬是什么,但一听是帐下的,当即就意识到这是随身扈从在节度使身边的,这在以前,那叫院内牙兵!真正的核心要害。 而且自己这外甥是真的名不虚传,怪不得能赤手空拳打下这番基业,是真有英雄气象。 自己也是老行伍了,见多了人物,但是像外甥这样,三言两语就能让人心里暖暖的,踏实,那真是从来没见过。 别说自己是他的舅舅了,就是寻常普通人,这会都有效死之心。 于是,马保宗再次起身,然后就要感谢,却被赵怀安打断了,笑道: “舅舅你再这般见外,我母亲可要难过了。我们是一家人,这些只道是寻常。” 马保宗连连点头,最后让三个儿子给赵怀安郑重感谢。 这一次赵怀安倒是没有拒绝,因为这是在定上下之分,必须严肃。 而一旦行完礼,赵怀安又恢复笑容,示意老墨去搬三个马扎过来,让表兄弟们坐下,就围在一圈。看着三个正襟危坐的表兄弟,除了老三还小,身量还没彻底长开,其他两个表兄都很是雄壮,也就比自己稍矮一点。 这会,他看到最小的表弟,叫马嗣勋的有点拘束,马扎的位置最靠外,于是笑道: “表弟,来,坐到这边来。” 说着,赵怀安指了指自己的右手边。 看着表兄弟们这般亲近,无论是赵母还是马保宗都满面含笑,甚至马保宗自己都忘了捋长须,嘴咧着就没放下过。 而靠着赵怀安身边,马嗣勋心中更是感慨万千。 以前抽象的“呼保义”就在眼前,而越是靠近,就越能感受到表兄那体魄中无穷的气魄,那满满的英雄气,真让人忍不住想要再靠近。 接下来,赵怀安爱好汉毛病又犯了,开始问起三兄弟的才能: “平常可习仗械?” 三兄弟分别作答,表示每日都会射箭,日射箭矢三百支!然后是骑马半个时辰。 这些回答让赵怀安满意,对三人道: “弓马是我等武人的立命的本事,懈怠一分就危险一分。不过还是要再学马槊、角抵,刀仗,这些我保义军可称得上一句独步天下。” “你们到了帐下都后,好生学习,不要坠了马家荣光!” 马家三兄弟不过是最底层的武人之家,家里也就是三张弓,一匹马,那马还是父子四人轮流骑,如何学得起马槊、角抵,刀仗这些精妙的? 而三兄弟也是武人性子,一听能学得这些千金难求的手艺,大喜过望。 最后,赵怀安又问: “如今读何书?” 兄弟三人中,老大老二摸着头憨厚一笑,表示不认识字,但老三马嗣勋却给了赵怀安一个惊喜。那马嗣勋回道: “正读《贞观政要》。” 赵怀安愣了下,他都没读过这东西,然后下意识望向了舅舅。 而马保宗也骄傲,回道: “舅舅我在濠州不得意,多是因为这嘴,所以就让老三好好读两本书,不要走我的老路。”“不过他也是瞎读,没有什么名师教导,能有什么见解。” 那边马嗣勋也主动解释: “节帅,末将的确是瞎读,有时候断句都分不好,不过我倒也读得下去,只觉得这里面有大道理在,只是不窥门路。” 赵怀安倒是奇怪马嗣勋是怎么弄到这《贞观政要》来读的,毕竟这书是太宗皇帝的语录,就算是抄本也是非常难得的。 但赵怀安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还给马嗣勋一个鼓励: “你后面在赵家巷也学一学,族里请了江淮很多有名的学僧、硕儒,你读书中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他们。” 然后他对舅舅说道: “舅舅,学习最重要的还是向学之心,没有这个,就是再有名师也是枉然。我看表弟以后能读出点东西的。” 最后拍了拍三兄弟,赵怀安对那边张惠说道: “一会家宴的时候,让茂娘带着承嗣出来也见见舅舅。” 张惠心中一窒,笑着点头。 赵怀安转头就对舅舅道: “那我们就进后厅,我让厨子多做点濠州风味。” 马保宗这人也有意思,忙摆手,笑道: “濠州有甚风味的,就大郎平日吃的就行,我们沾些福气,哪有什么挑三拣四的。” 赵怀安哈哈一笑,没有再坚持,然后就带着舅舅一家到了后厅开家宴。 赵家子弟和马家舅家们将厅内挤得满满一堂,赵怀安将主位和次位分别留给了母亲和舅舅,亲自招呼厨房上一些好菜。 那边,马保宗看到眼前满堂后辈子弟,此前还安慰着妹妹的,这会忽然就泪如雨下,几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父亲要是能见到这一幕,那也无甚牵挂了!” 这下,赵母反安慰了起来: “日子是活人过给死人看的,咱们老了,但能看到兄弟和睦,还有什么求的呢?” 马保宗连连点头,然后开始望向赵怀安的几个弟弟妹妹们,又看着赵怀安的孩子,眼里全是回忆和慈爱。 片刻,赵怀安再次返回,坐在了张惠和茂娘之间,然后对舅舅和表兄弟们笑道: “刚刚在厨房帮忙,烧了两道拿手菜,让舅舅和表兄弟们尝尝。” 这一刻,马保宗父子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以节帅之尊,亲自为他们做饭,这真是……。” “哎……,妹夫啊妹夫,我是真羡慕你啊!” 第415章 死谏 这边寿州赵家巷里亲族和睦,那边扬州江都宫府内,高骈也在开着家宴。 高家列席的人数比赵家多了数倍,弟弟、儿子、女儿、侄子、侄女加在一起,一百多人,真真是大家族啊。 高家的家宴是放在江都宫内的。 此地原是隋代的行宫,后来由玄宗皇帝修缮作为行宫,也带着杨家姐妹们,来个烟花三月下扬州,但宫殿修好还没能成行,渔阳骜鼓便动地而来。 雕梁画栋,层层帷幔,无数宫姬穿梭其间。 虽然这里更华贵,规格也更高,但气氛却很压抑。 和赵家这种山中土豪不同,高氏乃是渤海高望,那是不晓得富贵了多少代的世家,在吃饭和行止上是一等一的讲规矩。 所以此刻就是最得高骈喜爱的小女儿高涛涛,这会也是正襟危坐,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面前的一小份酥山酪。 吃了片刻后,上首的高骈忽然放下了碗筷,然后对右手边后边的四十三郎高崖,说道: “四十三郎,你过来。” 高崖一听,连忙放下碗筷,亦步亦趋来到高骈身旁,然后跪坐恭敬回道: “父亲,孩儿在。” 高骈沉吟了下,问道: “听说你最近在抄《法华经》,这是为何?” 高崖愣了下,自己在私室做的事情,父亲怎么晓得? 但还是实话实说道: “回父亲,孩儿见近来江淮一带旱蝗频发,乡野间常有流民饿浮,城中也多疫病,夜里总听得街巷哭声,心中难安。” “前几日得高僧所赠《法华经》,见经中说“若人受持读诵此经,于诸世间天人之中,常受尊敬,于一切众生,起慈悲心’,又言“此经能除一切业障,令诸众生离诸苦恼’,便想着每日抄录一卷。”“一则为父亲祈福,愿父亲身安,不受邪祟侵扰;二则为江淮百姓求祷,盼天降甘霖,疫病消散;三则也为孩儿自己自省,虽不能像父亲那般领兵护境,却也想凭这抄经的微末之心,略尽一份绵薄。”说罢,高崖垂首,指尖下意识地扣着衣袍边角。 有一点他没敢说,他是觉得父亲被吕用之的妖术迷惑了,所以就想借着这《法华经》的“破迷开悟”之意,能悄悄护着父亲清醒些。 只是这话太过犯上,只能藏在心底。 高骈沉吟了下,忽然对高崖旁边的一名贵妇说道: “阿琰,还未有身孕吧?” 那贵妇正是高崖的夫人,来自韦家的嫡系女郎,韦琰。 听到家翁当着这么多亲族的面说这个,韦琰双耳赤红,连忙出列跪在案几边,羞声道: “是,还没……还没有。” 高骈这才望向四十三郎,认真道: “佛家讲的是众生有命,要是能念经而能活的,那本就是命不该绝。而本该死的,就是你念个千遍万遍,也不会有用。” “所以与其花时间抄经,多和你媳妇呆在一起,尽早给我抱上孙子。” 当着这么多兄长、弟弟们的面,高崖羞愧难当,但不孝有三,无后无大,韦家女自来了家中已三年了,但还是没见到怀孕,这的确是没做好的。 所以高崖还是认认真真点头,表示明白。 但高崖并不知道,此刻父亲高骈并没有说完,而是又对那韦琰说道: “三娘,我与你父是八拜之家,我敬重你韦家的家风,所以我直说了吧,好生做我高家的贤内助。”“以后你要是和你父亲说来,就说这是我的原话。” “另外,那开元寺以后不要去了,多呆在家里。你一天到处在外跑,四十三郎又闷在家里,我什么时候能抱孙子?” 韦三娘脸通红,晓得自己去开元寺练习书法的事情被家翁晓得了。 她从小就爱书法,志向是要做一个如谢道韫一般的咏絮之才。 后来随夫君来到扬州后,晓得开元寺中有大量书法家的墨宝、碑刻,甚至还有大书法家李邕的作品,自然就去的多了。 可此刻,韦三娘心中也满是委屈,因为这事不是她的问题啊,她的身段如何也不可能生不出啊,但再易生养,夫君不碰又能如何? 反倒是夫君和他的小厮们走的近,她还能说出来嘛? 今日已经够丢人的了。 见韦三娘不说话,高骈这个时候,开始说了另外一个事: “我晓得最近你们中有人常说我信任吕用之那样的小人,如此前赵大那边送来的那些信封和证据,那吕用之怎么还能用呢?” “然后见我罢免了这吕用之,最后又启复了他,你们就觉得我昏聩了,老了!” “但我说一个难听的话,我高骈在你们这般大的时候,已经深入党项人的部落里,一夜能砍八颗首级。而你们?不是抄经就是玩女人,几个磨炼过武艺,几个见识过人心?” “就你们这样,还置喙为父老了,昏聩了?我有说过你们都是废物嘛?” “你们自己想想,你们长这么大,有多少名师教导,有多少别人想都不敢想的机遇,你们的起点就是别人永远达不到的终点。” “但你们再看看自己,再看看人家赵大,他当年不过是为父帐下一走卒,我不过是给了他一个机会,人家抓住了,两三年就走过了为父半生的路!” “和人家一比,你们是不是都是废物?” 此刻殿内的气氛压抑极了,所有高家子弟都不敢说话,只有高涛涛托着腮,脑子里蹦出那个高大的男人。 高骈继续说道: “我活了六十年,自问禀赋才情,天下少有,所以也多少得了几分感悟。” “你们是我的子侄,所以我就讲给你们听。” “庸人会将人分善恶,因为他们弱,他们能控制的就是善,不能控制的就是恶!” “而有些人又是目盲,看人只能看表面,令自己满意者便是善人,令自己不满者便是恶人。”“但强者,人无善恶,因为一切皆可有利于我!善者用其善,恶者用其恶!” “我高骈就是这样的强者,而我不希望我高骈的儿子是庸人、是盲人!” 说着,高骈指着自己的这些儿子,说道: “你们既然关心民间疾苦,那就走出去,去狩猎,去乡间看看,看看这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而这比你抄万次经书都有用。” 四十三郎抿着嘴,脸都涨红了。 就在高骈一如往常一样教训子侄时,忽然有人起身说了这样一句话: “叔父,去乡下看什么?看壮丁都被拉去修迎仙楼?还是去看地方田野荒芜,百姓畏之如虎?”高骈愣了一下,几乎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然后偏头看向右手边说话人,正是自己亡兄的小儿子,高睢,他下意识问了一句: “你说什么?” 然后下一刻,高骈暴怒,大吼一声: “你再说一遍?” 高睢起身,旁边高杰、高霸几个兄弟就要拉他,却被他给推开了。 他起身走到中间,也不下跪,也不行礼,就这样指着外头,大喊: “叔父,你醒醒吧,别做你什么成仙得道的大梦了,你自诩强人,那你可知吕用之他们这些人早已弄得扬州怨声载道!再不将这些人给处理,扬州人如何看我高家人?军中将佐又如何看待叔父?”此刻,高骈的眼睛已经眯了起来,他琢磨了一下,问道: “军中将佐?哪些人联系过你?” 高睢愣了一下,抿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时候高杰、高霸他们赶紧出列下跪,表示高睢喝多了酒,说胡话。 可看着这边跪着的一片,高骈却只是冷冷哼了一句: “恩,小八你也太着急了。等我死了,我这位置留给你来坐,除掉吕用之不是你反掌可为?想来到时候,军中的将领们也会好生拥戴你的。” 一句话,在场子弟全部变色,只有女眷们不明所以,只是感觉气氛压得喘不过气。 而说完这话,高骈直接甩袖,再不去看那高睢一眼,离开了大殿。 最后,众子弟面面相觑,也不敢再留,纷纷带着家眷各回院子。 只有高睢看着空空的殿内,惨然一笑,最后踉踉跄跄出了殿。 四十三郎刚回院子,看到那案上的《法华经》,想了想,把它给放在了抽屉里。 至于抄好的经文,他也没扔,只是收到了匣子里,左右也是个发心。 做完这些,高崖就要回屋休息,旁边小厮脸色惨白的跑了过来,颤抖着,对他说道: “郎君,八郎君,他……他自戕了!” 高崖愣住了,一下子跳了起来,抓住小厮,抖着: “自戕?怎么死的?” “用刀自杀的。” 一下子,高崖骇得坐了下来,一句话不说。 忽然,他把抽屉打开,把那《法华经》扔给小厮,惊恐: “去,赶紧烧了,赶紧烧了!” 小厮也吓住了,连忙应声,却看见自家郎君飞也似的跑向夫人的后院,嘴嘟哝得老高,但最后还是带着《法华经》给烧了。 那边高崖一进韦三娘的闺房,就躲在了床底下,一个劲在抖。 韦三娘第一次见自己夫君这样子,也吓住了,连忙问道: “夫君,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高崖满脸煞白,颤抖着: “八族兄死了!用刀自戕!” 韦三娘也是吓到了,毕竞刚刚人还好好活着,不过她也在安慰,便说道: “夫君,族兄也太烈气了,和家翁吵嘴,就寻了短见。” 没成想,她说完这话,高崖哆哆嗦嗦道: “我从来没……没在他的房间,见过刀!刀哪来的……。” 韦三娘愣住了,最后噗通一声坐在了床榻上。 夫妻二人,一个在榻上,一个在榻下,良久无言。 第416章 都所 乾符四年,五月二十日。 自梅子成熟开始,江淮地区就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梅雨季节。 此后整个五月,江淮的天就像是被水浸染过一样,永远都是潮湿和水汽。 雨滢檬,雾胧胧。 此时,大别山深处,第十六都所。 晨雾还没散尽,细雨就顺着这里的檐角往下淌,起初还是沾衣欲湿的牛毛细雨,落在都所内的空地上,也只是泅出浅浅的湿痕。 可转眼间,细密转眼便连成串珠,噼里啪来,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将山岭、田畴、都护所都罩在里头。都所中间是一片平整好的校场,旁边坐落着一排吊脚楼。 茅草的屋檐下,一连串蓑衣还挂在木柱上,滴着水;楼前的陶瓮里已经接满了雨水,这会“嘀嗒、嘀嗒”,与远处田埂上的蛙鸣,相映成趣。 这里是第十六都所的中心,也是都指挥贾世臣的办公和居住所在。 贾世臣的次子贾公武就站在吊脚楼上,远远望着外头的雨景。 前方,青山依旧在,近处,稻田蛙虫鸣。 田里的稻苗刚栽下去没多久,被雨水泡得油亮;所内栽着的十几株梅子树,这会也在密雨中,摇晃着青黄的果子。 湖边,涟漪一圈圈荡开,水面像是蒙了层纱,水汽蒸腾,时不时还有几声鸟鸣,让这幅景象更加柔缓又安心。 这里其实并不是贾公武他们的祖地,是他父亲带着聚落投靠了保义军后,被分配安置于此,不仅管理着前方的一片茶山,还要负责控制这一片的山道。 但虽然不是祖地,贾公武却对现在的一切都满意极了。 他自小就钦佩父亲,他不仅是山里最优秀的猎人,从小到大,已经获首三十九颗,而这些首级都作为父亲的功勋放在了祖宗的神龛下。 更难得的是,父亲除了武勇之外,还有山中汉子少有的智慧。 不仅聚落内的纷争会找父亲裁断,别的部落也会请父亲过去帮忙主持公道,所以父亲在以前祖地那片的威望是非常高的。 但他最佩服的,还是父亲在几年前带着聚落投靠了当时刚刚才征服部分山区的保义军。 从此,他们贾家就真的不一样了。 不仅父亲作为典型被厚赏,补充了勇士,耕牛、物资,还得到了三次免死的机会,而自己也因此得以进入了保义军的帐下都,成为“义社郎”的一员。 在军中的三年,他在社里打熬武艺,系统学习弓、刀、槊、骑、拳、角抵等诸多武艺。 也先后随保义军参与了中原、舒州、鄂州诸战事,增长了军事战阵经验。 更难得可贵的,是随社里的袍泽们去过颍州、陈州、汴州、长安这样的大都市,大大开拓了见闻。这些经历和训练都极大地丰富着这个年轻的聚落小魁之子,让他成长为一个魁梧的职业武士。当然,这些也是不可避免的,让贾公武变成了保义军的形状,一言一行,都透露着保义军的价值观。但这个也是很自然的,帐下都与其说是一个军队组织,不如说是军官武士的培养学堂。 在那里,数百精锐武士整日就是学习武艺,打熬身体。 他们打熬身体的器械还都不是传统的石锁,而是直接用石块和铁棍做好的杠铃,学的动作也是经典的深蹲、推举、硬拉这三大项。 可以说,这些器械加上科学的膳食配合,以及训练理念就是义社最核心的资产,也是批量生产优秀武士的制造机。 再加上,社内存在众多一流的武士,整体的向武和训练风气非常浓烈,大伙不仅是社友,还是战场同袍,这样的紧密关系让他们彼此更是亲密无间。 这两日,贾公武就休假回家,这也是他三年里第一次回家探望,本来还有对袍泽和舍友们的不舍,可在看到眼前这副田园风光,心中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在家里休息几日也挺好,正如节帅说的那样,劳逸结合。 想着,贾公武就深深吸了一口空气,连带着潮湿的泥土腥气,还有梅子的清香,一口过肺。在贾公武身后的竹寮内,都指挥贾世臣正和副都指挥顾琮、法司吴钊、文教习孙为道,武教习蒋琼正聊着都所内的日常管理。 作为保义军体制中最为根基的一部分,大别山的这些都护所与其说是村落,不如说是一个个散落在崇山峻岭之间的军营。 而第十六都所就管理着三百户大别山山棚众,口一千四百余人,而以贾世臣为首的五人,就是整个都所的核心,决策着所内的生产、训练、生活的方方面面。 此刻,贾世臣瞄着三年多没见的儿子,看着他那雄阔的背影,和远处的山一样厚实,心中就高兴。在旁边,管理都所的军纪、纠纷、刑狱的法司吴钊正一边擦着身上的雨水,一边对贾世臣说道:“老贾,第一队的赵甲和第十队的冯二,两家人又打起来了。” 贾世臣“哦”了一声,将目光从儿子的背影收回,望向吴钊说道: “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吴钊摇头,显然对这两家也颇为无语,回道: “不为个事,就是前几天水漫了出来,赵甲家的稻田里养的鱼冲到了冯二田里,被冯二的儿子给涝了吃了。” “那赵甲气不过,就找冯二索赔,那冯二自然不愿意,说儿子吃的是自己田里的鱼,鱼都那个样,谁晓得是你赵甲的。” “那赵甲不依,就要冯二的儿子到他家田里做十日工,不然就赔他的鱼。” “本来做工也就是做工了,冯二却说了句赵甲一把年纪活到了狗肚子里,还要和个孩子一般见识。”听到这话的时候,在场几人都面面相觑,武教习蒋珀认识冯二的儿子,补了一句: “冯二的儿子都快二十了吧,还是个孩子?” 众人都无奈,这冯二也是自找的,不怪乎被打。 不过他们在都所也两三年了,对于这种情况也晓得本质,实际上就是后面要农忙了,冯二自己也要劳动力,如何能将儿子赔给赵甲使? 虽然都所各项都不错,但税赋还是比较高的,前两年还好,那时候都是草创,所以上头减免很多。但后面陆续上了正规,都所的赋税也开始恢复了正常,目前是三分交上,三分留都所,四分再是自己。不过理解归理解,事情还是要判的,这边吴钊继续说道: “现在赵甲把冯二的头都打破了,因为两个人分数不同的队,下面解决不了,然后就送到了我这里。”说着,吴钊问贾世臣: “老贾,这事你怎么看?” 贾世臣稍微想了一下,摸了摸下巴的胡须,缓缓说道: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根子上,还是那几条鱼的事。” 贾世臣的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人: “鱼,是赵甲家的。这一点,毋庸置疑。虽然被水冲到了冯二的田里,但根子没变。冯二的儿子,把鱼捞了吃了,这叫“不问自取,是为窃也’。虽然这话说得重了些,但理儿是这么个理儿。所以,冯二家,理亏在先。” “但是·…” 贾世臣话锋一转: “赵甲呢,他也有不对的地方。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为几条鱼,就要人家儿子给你家做十天的工,这未免也太过了些。” “更何况,现在已是插秧的大忙时节了,家家户户都缺劳力。他这么做,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吗?所以啊,他这索赔的法子,不合情理。” “至于后面冯二骂人,赵甲打人,那两家都是有错的。” 这番话说得法司吴钊,连连点了点头,更是追问道: “老贾,你说得在理。那依你看,这事儿该怎么判?” 贾世臣轻轻咳嗽了一下,然后说道: “判,就要判得让两家都心服口服,还要把这事儿的根给除了,免得日后再起纷争。” 于是,他看向吴钊: “这样吧,老吴。你明天把赵甲和冯二两家人,都给我叫到校场上来。当着全所人的面,我来亲自给他们断断这个案子。” “首先,冯二家吃了赵甲家的鱼,这谁都不能否认。让他赔钱,他肯定不乐意,估计也没几个闲钱。让他儿子去做工,他更不肯。” “那就让他赔鱼!让他家从自家田里,也捞几条差不多大小的鱼,赔给赵甲。这样,物归原主,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 “其次,冯二口出恶言,骂赵甲「活到狗肚子里’,这是不敬人,败坏我山棚众淳朴的风气!该罚!“就罚他,给赵甲当众赔礼道歉,并且,在都所的大树前,罚站一个时辰,让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看,嘴巴不干不净,有丢人不!” “最后,那赵甲虽然有理,但出手伤人,把冯二的头都打破了,这也是不对的。” “伤了人,就得赔医药钱。让赵甲拿出二十钱来,给冯二买些草药敷伤。至于他说的,让冯二儿子去做工抵债,这事儿,以后不许再提!” 贾世臣说完,看了一眼众人,问道: “你们觉得,我这么判,可还公道?” 副都指挥顾琮,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也忍不住点头道: “公道!如此一来,两家都有得有失,心里也就平衡了。” 负责文教的孙为道,是个从光州派来的老书生,他抚着胡须,补充道: “都指挥此判,不仅是判案,更是在教化人心。既明晰了公道,又惩戒了恶言。有理,有节,有罚,有情,高明!” 贾世臣笑了笑,丝毫不在意: “行,那就按这个来!” 然后他就又和其他几个聊了其他事情,多是鸡毛蒜皮的,基本上这五个人三言两语就商量完了。这一聊又是半个时辰,外头的雨也小了,公事才办得差不多了。 最后等顾琮四人离开后,贾世臣站起身来,走到了寮外。 他看着廊下那个如同山岳般挺立的儿子,看着他的个子这三年又蹿了一头,已经比自己高了好多,心中充满了骄傲与感慨。 还是保义军能锻炼人。 想到这里,贾世臣了一声: “公武。” 贾公武闻声,立刻转身,对着父亲,行了一个标准的保义军军礼: “父亲!” 贾世臣点了点头,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着那被雨幕笼罩的远山。 组织了一下,贾世臣稍微笨拙地问道: “在军中,这几年,过得如何?” 贾公武的回答,简洁而有力: “回父亲,一切都好。孩儿在帐下都,学到了很多东西。不仅是武艺,更有排兵布阵之法,以及……以及节帅常说的,“为将之道’与「为人之道’。” “好,好啊。” 贾世臣连说了两个“好”字。 他能看到儿子身上那种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儿子从这山林里走出来了,见到更大的天地了,真好啊! 感叹着,贾世臣的眼神越发柔和,问道: “你这次回来,可有什么打算?” 贾公武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父亲,孩儿此次休假,一为探望你和阿母,二来,是想请父亲助我一臂之力!” 听到后面一句话,贾世臣有些意外: “哦?这话怎么说?” 贾公武说道: “父亲,我们帐下都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外放。这外放的起点直接影响未来,我前些日听孙押衙私下给我说,这一批的外放人员有我!不过,我只做了第一队将,没能成为营将。” “我不甘心,自觉地这三年苦功不弱于人,但我不怨,只想在日后早日立下战功。” “可我在军中没有伴当和亲信,等下放到队里,光拉拢磨合就要许久,所以我想这次回来,带几个以前聚落里信任的族人走,好帮我在军中立足。” 贾世臣听了后,琢磨了一下,忽然问道: “军中是不是要打仗了?” 贾公武愣了一下,犹豫了下,说道: “上头没有具体说,但我和几个社里的袍泽都在猜,我军最近的确要有大动作,这一次放假探亲的各部都在轮换,显然都是为了后面战事稳定军心的。” 贾世臣一听还真要打仗了,倒是有点想不明白了: “保义军不是去年才大破草军了吗?如今江淮一片还有草军的余孽在?” 贾公武摇了摇头,虽然心中也不确定,但还是说道: “有消息说是去打沙陀人。朝廷在太原那边吃紧,有意调咱们保义军北上平叛,但这也只是儿子猜测。贾世臣晓得儿子去过长安,他身上挂着的象牙牌就是儿子在长安西市买的,后面用军中的邮递送回家里的。 因为在场就他和儿子,他就对贾世臣说道: “你去过长安,你觉得朝廷到底怎么样?我怎么感觉这天下要大乱了呢!” “素来都是北兵比南兵强,现在北面有事了,还要千里迢迢调发咱们保义军去平叛?这怎么看都有点弱啊!” 贾公武摇头: “父亲,这沙陀人是天下劲旅,咱们军中就有沙陀人,这些人的骑射武艺根本不是我们这些训练几年能比的。我保义军已经算是天下强军了,我等都有这些感慨,可见朝廷打不过是应该的。” “我说个军中的事吧,去年草军打到了南阳,朝廷那边调发了一批援兵,多少呢?就是五百沙陀骑士。可见在朝廷眼里看来,这五百沙陀骑士就已经是足以改变战场局势的力量了。” “而这样的沙陀骑士,代北叛军有多少呢?几不下三万!所以朝廷吃警也不意外了。” 这番话说的贾世臣咋舌,他也算是一方豪杰了,但终究还是偏僻山里,所以不晓得沙陀人的厉害。此刻听得人家五百人就敢南下进攻草军,心中也不免佩服。 不过下一刻,贾世臣就对儿子担忧起来: “既然沙陀人这么厉害,那你岂不是很危险?” 贾公武噗嗤一笑,对着老父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说道: “父亲,我们是谁?我们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保义军!那沙陀人虽强,但那是没遇到咱们保义军!等咱们加入代北战事,这沙陀人除了束手就擒,我想不到还能有其他结果。” 看到儿子这般自信,贾世臣还是劝了一句: “还是稳妥一点,毕竟兵凶战危,刀剑无眼。战争就算打赢了,但自己命却丢在战场上,那是不奇怪的。” 贾公武一窒,然后顺着说道: “那我就更需要几个帮手了,这行军打仗没几个自己人,想要将队伍如臂使指,那是完全不可能的。”贾世臣叹了一口气,为难道: “公武,你离家三年,所以不晓得现在都所的情况。我虽然是都指挥,但并不能随意调用人力,更不用说将其中骨干拨给你去军中了。” “都所里有两个教习看着,他们都是从县里下来的,平时都是点头笑笑,可一旦发现了这种事,难保不会上报。” “到时候我怕你军功没立,这事就已对你不利了。” 贾公武没想到会是这样,他一直以为这都所和以前的聚落一样,都是父亲随意取用的。 这下子,贾公武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 他想着控制队伍,这样才能在后面战事中立功,不然一步慢,步步慢,几年下去,他可能就要和同袍们拉开差距了。 一想到日后袍泽站在厅里头,自己站在廊庑下,贾公武的心情坏透了。 那边贾世臣看到儿子这样子,暗自叹了一口气,终究是问了一句: “你要几个人?” 贾公武一听这话,脸色大喜,说道: “我能有四个扈兵的名额,这些人都靠我来养,然后再加上营里配发的,差不多人手就够了。”“这样的话,我下了队,就算是立即开拔,我也能在行军中就掌握部队,然后到了太原立刻就能形成战斗力。” “到时候,必然能在太原城下立下大功,也为父亲你挣一个告身来!” 贾世臣摇头,最后说了这样一句: “不求你加官进爵,我也不需要那么多名头,你能好好的,就行。” 说完,他就离开了,最后留下一句: “你走的时候,会有人去找你的。” 贾公武高兴挥拳,并不去问父亲的人手是哪里来的。 父亲总是有办法的。 第417章 营田 乾符四年,五月二十三日,雨后初晴。 光州,定城,东乡,营田丙号社。 外头相连的官道上,传令的塘马,如同穿梭的飞燕,在烂泥路上奔过。 他们每过一处营田里社就会奔到晒场上敲响警钟,然后向赶来的人宣读: “幕府有令,休假在家的保义军在籍吏士、辅兵必须于三日内归营!违者以逃兵论处。” 说完这话,这塘马就丢下一面文书,让营田的屯垦吏自己核验,然后就不理会在场众人的窃窃私语,就向着下一处营田社奔去。 不用再多问,本藩是又要打仗了。 这才过了半年的安生日子,就又要打仗了,而且还不晓得要打谁。 不过更多的人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却是急急忙忙奔回家,将塘马送来的军令赶紧告诉家中的子弟。光州这边的营田系统是保义军最早的营田,其成员除了光州原有的营田户之外,更多的都是被赵怀安从濮州、曹州、郓州带回来的流民和草军俘虏。 此前保义军大扩军,其中光州兵额扩三千,这里面一大半都是从营田系统吸纳上去的。 这些人吃过大苦,经历过死生之地的磨炼,保义军对他们又有再生之德,所以向来是保义军中非常核心的一股力量。 这一次军中休假,就有大量的保义军在籍武士和辅兵返回营田社,享受家庭生活。 片刻后,光州各营田里社就嘈杂一片,车马不断。 人群中,刚刚十八的吴元泰匆匆挤过人群,在泥路上深一脚浅一脚走着。 晒场上停满的各式车架,上面载满了正在陆续归建的保义军。 这些车架和其他地方的车架完全不同,不是单层的厢车,而是上下两层。 随着保义军和吐蕃、南诏的大量贸易,其中吐蕃的良马都养在光州北面一片的军马场里,而南诏的矮脚马就被大量用于驮车。 而南诏的矮脚马虽然不善奔驰,但耐力极好,再加上军中大匠们又改变了以往的挽具,将肩轭式挽具替代原有的胸带式挽具。 此时主流的挽具多是胸带式的,拉力直接作用于牲畜胸部,容易压迫气管,导致牲畜奔跑时呼吸困难,其实际上牵引效率仅只有原有的三分之左右,而且仅适配单畜,无法多畜并列。 其实赵怀安在西川大渡河外逃难的时候,就深刻地感受过此时驮运物资和人的方式太简陋了,那种双轮马车动不动就容易侧翻,不仅不稳定,还不能驮运多少物资。 以前赵怀安在一些影视作品中就看过不少美国西部大开发时,那些移民驾驶的那种四轮重车。当时赵怀安就在想,自己要是把这东西弄出来,那在兵力调动和物资运输这一块,岂不是起飞?但当赵怀安到了光州后,开始有钱有人了,却发现自己还是太单纯了。 那种四轮马车在这会根本弄不出来,因为无法解决转向问题,弄个四轮马车,最后发现只能走直线,那基本就是摆设了。 也是那个时候,赵怀安才理解为啥古代双轮马车用了那么久,而不“聪明”选择四轮马车。其实细细一想也就能理解的。 如果是轮子的发明是需要智慧的话,那从两个轮子加到四个轮子的想法,那需要什么才智?这是人的脑子很容易顺延想象到的。 就和火不够就加柴一样,速度不够,就加轮子,这都是可以从经验中直接顺延过来的解决办法。而结果是,四轮马车却是到了晚近的时候才造出来,那不是古人笨,而是他们的技术条件无法解决轴承转轴的难点。 所以最后赵怀安一通忙活,到底是没把四轮马车给弄出来,但却也有意外之喜。 那就是一个套索匠提出的套挽方式的改变。 这个套索匠参考牛拉犁用的木质轭,设计出一套肩轭式挽具,就是用硬木做个人字形轭,轭的两端通过皮革带固定在牛、马的肩胛处,轭的中部用铁环直接连接车辕。 这个技术改进非常好,因为赵怀安直接就可以验证两个技术的差距。 他做过跑车的实验,用肩胛牵引车架,不仅速度快了一半,还不会让牲畜不疲劳,这样耐力又能提高一半。 以往马车只能行四十里,现在能行六十里。 此外,因为可以并列更多的牲畜,总体牵引力也更加强,一个典型的两牛一匹马的配置,能拖动两千斤以上的货物,比以前强出一倍。 后面赵怀安的那辆四驴驱动的宝车就是用的这个技术,为赵怀安南征北战立下赫赫军功。 而这件发明创造的小插曲,也让赵怀安对自己的作用有了个清晰的认识。 那就是以往那种,直接来个大发明,可能并不是赵怀安能做到的,他没那本事手搓。 但这种通过技术细节的微创新却是可以做到的。 亲临一线的工匠们其实绝不少发明创新,有时候他们就是为了提高自己的工作效率做的改进。但因为没有制度的推广,也因为地位低下不被发现和重视,这些小的创新就埋没了。 尤其是这方土地实在太广阔了,技术之间的落差其实是非常巨大的。 比如南方某些地方已经有非常成熟的技术了,但却因为没有政府级别的推广,官吏也没有这个动力去推广,然后其他地方甚至还停留在非常原始的技术手段上。 而这个时候,能将技术推广下去,就已经是对生产力的巨大提高了。 所以赵怀安对自己的定位愈发清晰,他不是去做个发明家的,而是设计一套制度和土壤,让这种奇思能被看到,让成熟的技术推广到其他地方。 吴元泰羡慕的看着马车上坐着的几个穿着绛红色军衣的汉子和一旁的女人挥手告别,然后坐着矮脚马车行往定城北的大营。 他看了一会,然后就匆匆往里社的西头跑,来到了一片住区。 这里面到处都在兴建房屋,还有不少是青砖大瓦房。 这种房子非常好认,因为能起的起这种宅子的,全部都是家中有子弟是保义军的。 去年的鄂州大捷之后,保义军中发下了一笔丰厚的犒赏,所以上上下下手里都有钱,而男人有钱的第一步,无不是养……,哦,是起大屋。 那些有家室和亲眷在营田里社的,都开始张罗着修建新房子。 这种青砖大瓦房是军中传来的,保义军的永备大营的营房就是按照这个规格建的,所以军中上下给家里起房也开始按照了这个水平。 当时因为造房子的人太多了,弄得光州一片的砖瓦价格大涨,一些手艺好的匠人,一个月要接十几单,盖不过来,根本盖不过来。 可贫富差距在哪都是客观存在的,即便这个里的营田户们最早被编在这里时,都是赤条条地空无一物。但就因为先后加入保义军的时间,这些人家的家境就拉开了差距,而且越拉越大。 所以,能盖得起青砖房的到底还是少数,大部分还是自己手堆的低矮的泥胚房,但已经比地窝要好多了。 去年初保义军大扩招的时候,当时是孤儿的吴元泰就打算报名的,但因为年龄不够被刷了下来。而今年他年龄够了,还和里社的一个过去吹唢呐的老人学了一年唢呐,他也不要会吹什么红白事,能吹号子就行。 他也是听同里的,已经成为保义军一员的叔伯们说过,就是军中现在缺吹号手,只要能有这个手艺,不愁进不了保义军。 这会,他跑到了一处低矮的茅草屋前,一个瞎了眼的老婆婆这会正在篱笆前焦急地张望。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时,老婆婆喜笑颜开,问道: “是黑郎吗?” 黑郎就是吴元泰最开始的名字,他现在吴元泰这个名字是他在营田里社时,先生给起的,因为要报名参加保义军,你得有个正经名字。 吴元泰笑着回应,看着老婆婆满脸高兴。 这婆婆实际上并不是吴元泰的家人,却对他而言是最亲的家人。 他本是濮州人,家中也有点小富,但却被草军给劫掠,家人几乎都死了。 当时要不是这老婆婆用一块团子救了他,吴元泰早就饿死在路上,然后成路上的一坨坨粪便了。所以后面他就把老婆婆当成了自己的亲奶奶,一直恩养着她。 这边吴元泰刚要说话,一个黑瘦的少年就奔了过来,腰间还别着个唢呐。 他是和吴元泰一并学唢呐的周济,也和自己一并报名保义军,之前说是在去等录用的消息。此刻一见周济脸上藏不住的笑容,吴元泰的心脏简直要跳了出来,他强忍着,问道: “成了?” 周济压根藏不住事,跳了过来,喊道: “成了!我俩都成了!只不过……。” 吴元泰的心一下子就停了半拍。 却听周济继续说道: “咱两不在一个营。你那营将好像叫傅彤,我那营将好像叫什么寇彦卿。” 说完,周济还有点羡慕道: “我又去找以前咱们隔壁的赵叔问过,他说傅彤是军中老人,节帅在西川的时候就跟着节帅了。而那个寇彦卿好像年龄比我都大不了几岁,也不晓得靠谱不。” 吴元泰一听是这事,笑道: “放心吧,要是真没本事,能在这个年纪做营将?你就说咱们两个吧,连入个保义军都这么难,人家能做营将,那本事不晓得比咱们高到哪里去。” “所以想那么多作甚,走,今个高兴,到我家中吃一顿。” 周济连忙摆手,摇头: “来不及了,咱们要立刻归营,别吃了。” 说完周济拍了拍自己肩膀上的包裹说道: “我娘烙了胡饼,咱们路上吃。你也和婆婆告别一下,马车就在晒场上等着呢。” 一听这个,吴元泰是又高兴又难过,看了那边的婆婆,后者已经听到了两人的对话,笑道:“去吧,去吧,记得有空就回家。” 吴元泰看着老婆婆,直接跪下,对婆婆磕了个头,然后对老婆婆道: “婆婆,孙子要去军中了,我听说军中不能随意离开,所以我也不晓得什么时候能回家,不过只要我路过家门口,孙子就会吹一阵唢呐。” “婆婆你要是听到唢呐声,就是孙子回来了。” 说完,吴元泰拿过周济的唢呐,然后用力吹响。 尖锐昂扬的唢呐声吹破阴沉沉的天,一缕阳光开始照破阴云。 最后,吴元泰又跑过去抱了一下老婆婆,然后就向着晒场跑去,可半路,他又回头,冲着引颈担忧的老婆婆,大喊: “婆婆,等我回来,咱们家也起瓦宅!” “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说完,吴元泰哭着,拉着周济的手,奔向了前方。 少年的承诺总是那么轻率,却又是那么浓烈。 听着乖孙的脚步声已经不可闻,老婆婆抹着眼泪: “一定要好好的啊!” 寿州,幕府。 在幕府外的一片嘈杂中,赵怀安抱着狸花猫顺子撸着,边撸猫边捋清脑子里的思路。 两日前,朝廷的宣慰使来了,还是自己的老熟人张承业,他带来朝廷的旨意,令他赵怀安带领保义军亲赴太原,为代北行营副招讨,作为行营二号人物主持太原周边诸军。 而原先的行营副招讨诸葛爽因为这几个月战事没有进展,已经被褫夺,只不过依旧带着所属的汝州兵继续留在太原作战。 而当赵怀安抵达太原后,诸葛爽的部队也要受赵怀安节制。 当赵怀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真的是无处腹诽。 哪里有原领导被撸了后,还放在新领导下面继续做事的?这不是明摆着搞对立吗? 这朝廷诸公啊,打仗打仗不行,治民治民不行,唯二会的,就是从老百姓头上搞钱以及争权夺利。要自己去太原主持平叛战事,那你放个诸葛爽是什么意思? 这是要我打赢呢?还是想要我打输呢? 弄不懂朝廷这分裂的脑子,一天天就是防备这个防备那个,真正横的河朔三藩已经不去折腾了,反而开始变本加厉折腾尚还忠诚的其余各藩。 赵怀安当然也懂这个心理。 不就是河朔三藩已经搞不定了,就只能摆烂,但朝廷又不敢彻底摆烂,深怕中原、东南的藩镇也跟着学起来。 所以不是从南方抽粮,就是从中原抽兵,然后朝廷就用南方的钱粮,用中原的兵,打自己的仗。三赢,赢麻了。 但这种赢法,朝廷越赢就会越输,因为这消耗的都是朝廷的威信。 一旦真让中原和南方的精英们,或者新的核心们意识到,哦,朝廷实际上就是在玩空手套白狼,其实手里是既没钱,也没兵,那最后谁和你玩这个游戏? 让你们这些长安人自己玩去吧。 赵怀安就觉得这个心理和日后的赵宋如出一辙。 那就是靠着武人篡权起家,然后自然担心下面有人有样学样,最后搞出个制度性全面压制武人。什么“唱名东华门外的,才是好汉”,什么“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然后这个贼配军的,那个又来个《劝学诗》的。 看似赵家人赢麻了,压制了二百年桀骜之武人,但不过就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卿卿性命。不过虽然鄙夷朝廷,但赵怀安还是决定接这个差。 因为沙陀人的确有点过分强了,从去年到今年,沙陀那才几个人?就已经顶住朝廷两轮围攻。现在眼见着沙陀人还有反推太原的趋势,那赵怀安就急了。 太原作为北都,是整个西北的总枢纽,一旦真被沙陀人拿下,那李国用、李克用父子登时就能成为天下第一强藩。 这对于赵怀安来说,自然是不乐意见到的。 现在能以朝廷之兵,用朝廷的钱粮压制未来的大敌,那有什么理由不做? 此外,赵怀安也是馋代北的骑兵,这些人的确是精锐。 自己现在虽然有康定那边的骑兵补充,但那边的人口本就不多,不可能支持自己完成大业的。所以自己这一次北上,多弄点骑兵,再和一些西北的强藩还有部落酋长建立关系,日后总有用的地方。而且现在外部局势也好,黄巢那边正往广州打,一时半会也不会回头,而隔壁的高骈又忙着修仙,也找不了自己事。 不过就算搞,他也不怕,他留了万余保义军在藩内,就算遇到任何问题,也能护住基业。 只是现在留藩的主将人选,赵怀安目前还没想好。 王进…… 罢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老王跟自己这么久,咱赵大怎能没有这点信心? 念此,赵怀安心里下了决定,然后对外头喊道: “将偏厢的幕僚、军将们都喊进来开会。” 第418章 代州 当众幕僚、保义将们联袂至正厅,赵怀安正看着屏风上的舆图,若有所思。 见到众人都到了,赵怀安示意他们都坐,然后想了一下,对下手的王进问道: “此次调动的兵马就位了吗?” 王进连忙起身: “这一次军院共集结了五个都的战兵,其中飞龙骑兵都一部,拔山都一部、步跋都一部、无当都一部、控鹤都一部。” “此四部,分别从光州大营和寿州大营集结,最后于颍口会兵。” 赵怀安点头,然后问道: “第二波的序列配置的五个都,状态如何?” 这一次赵怀安会先带着常年备战状态的五个衙内都北上,这些人军鼓一下便可出战,所以被分在出征的第一波序列。 但为了应对后面的突发情况,赵怀安还配置了第二波出征序列,这些普遍是衙外都的,虽然战力强,但最近补充了一部分新兵,需要再集训一段时间。 所以就正好配在第二序列,等赵怀安在太原控制住局面,就可出征。 王进回道: “回节帅,第二序列的五部兵,已集结完毕,所有休假的吏士全部归营,现在正在光州大营内整训。”“而这一序列兵马,军院调发了周德兴部、韩通部、高仁厚部、郭琪部、陆仲元部。” “一旦节帅行营令来,五部兵马即可出征。” 赵怀安点头,对这个序列配置很满意。 到了太原后,赵怀安虽然主要工作是用来征募太原地区的城傍部落骑士,但多少也要和沙陀骑士们打几场的。 所以他正好利用这个机会,验证一下在平原地区的步骑联合战法。 赵怀安对自己的能力是有一个比较清晰的认识的。 那就是他自诩学习能力是比较突出的,但他并不是什么用兵的天才,充其量和刘邦差不多。刘邦能统帅十万级别的大军,其能力全部来自无数次的战斗。 刘邦的军事能力实际上是被过分低估的,因为他常常是被拿来和韩信和项羽这样的天才统帅做比较的。韩信有多天才呢?他第一次领兵就是大军团,之后统帅兵力越来越多,从关中到河东,再到赵地,又至齐地,最后决战垓下。 所攻无有不克,所过无不披靡,略地数千里,拔城数百座,其间多少英雄豪杰?但在韩信兵锋之下全部黯然失色。 但实际上,刘邦的统帅能力极高,是当时少数可以带领大兵团决战的统帅。 即便没有韩信的支持,他能在荥阳抗住项羽十余万大军的猛攻两年不失,天下能做到此的还能有几人?但赵怀安有自信能做到刘邦那样的水平,因为这是可以学习的,只要不断在战争中磨炼和积累,终究能成长为合格的统帅。 而反观韩信那样,乃天授之才,非赵大所能学。 所以赵怀安就有意识的磨炼自己的战争经验,争取在不同的环境中汲取统帅经验。 目前赵怀安的统帅能力差不多就是统领万人,这个级别的战事赵怀安自觉地手拿把掐。 而这份能力在江淮这片地区,乃至整个南方都是完全够用的。 其实,一个武人能具备这样的统帅能力,就已可以说是一句宿将了,在哪朝哪代都能成为朝廷的中流砥柱。 但可惜,这在中原和北方就不够用了。 为何自古得中原者得天下? 不只因中原饶富为王者基业,更是因为这里是大兵团最终决战之所。 谁赢,天下就是谁的! 而以赵怀安目前的能力,还不具备这种大兵团作战的条件。 菜,那就多练!没什么好羞愧的,他能比别人更早意识到自己的不足,就已经是优势了。 这些念头都一闪而逝,赵怀安又转而问向王铎: “这一次咱们去太原,千里转输,靠我们本藩粮草调度是不现实的,所以这一次主要还是依靠朝廷补给行营。不过你们政院也可以派一批人随军,主要是摸熟这一路的地理情况。” 说到这里,赵怀安顿了顿,又道: “这第一回生,但第二回就要熟了,不然队伍怎么成长。” 众幕僚、军将皆心中一愣,纳闷: “这去太原还去几次?” 赵怀安也不打算多解释,而是望向王进,认真道: “老王,这一次我留你在寿州主持幕府防务,我将我和兄弟们的家交给你,你有信心守住吗?”王进深吸一口气,排众而出,抱拳: “节帅,必不辱没使命!” 赵怀安笑了,点了点头。 随后对众将道: “行,那就这样,出征之事,宜早不宜迟,宜速不宜慢。我这边带着五都兵马先出发,后面五都待整训后,就出兵吧。” 众将齐齐抱拳: “喏!” 乾符四年,五月二十四日,代州,雁门县。 自雁门关失陷于沙陀人后,代州雁门县便成了河东北门最前线。 雁门关和雁门县是截然不同的,前者是关,后者为代州的州治所在。 雁门县坐落于雁门川的河谷平地上,滤沱河从城南流过,城池周长约十里,有东、西、南三门,为太原北线之要津。 其中雁门县东门可通蔚州,西门连云州,南门达太原。 目前沙陀人要想攻下太原,就必须先破代州。 本来代州最重要的关防是雁门关。 此关建在勾注山的山脊上,两边是悬崖峭壁,中间只有一条宽不过丈的陉道,而这处陉道是北疆游牧部族南下太原的必经之路。 所以构筑在此的雁门关就是太原的锁钥之地。 同时,代州雁门县在保有雁门关的情况下,城与关可呈特角之势。 雁门关与雁门县相距三十里,从雁门县出西门,沿山间驿道走一日便能到关下。 所以一旦雁门关烽燧火起,雁门县的兵员和补给一日内便可抵达隘支援。 反过来,若敌军绕过雁门关,先攻雁门县,雁门关的守军也能回师夹击,如此形成“城关互援’之势。但可惜,因为此前洪谷一战,河东军、昭义军大败,溃兵夺入雁门关,反而让追击的沙陀人顺势破关而入。 如此失了雁门关后,雁门县只能独自扛击沙陀大军。 但志得意满的沙陀人并不晓得,小小雁门县将会成为他们难忘的教训。 沙陀人造反的那一年,当时的河东节度使还是窦瀚。 窦瀚并不全是废物,虽然其为地方土团胁迫,最后被朝廷认为软弱,但他还是做了一件非常正确的事情那就是,他令当时的都押衙康传圭率河东土团二千人屯代州。 都押衙是衙军系统的主将,是幕府中武职的重要人物。 本来能为都押衙已是上流人物了,但相比于康传圭的身份,这个都押衙就有点低了。 因为康传圭出自粟特康家,历代都是朝廷最重要的将门。 其先祖就是隋左武卫大将军,曾祖更是不得了,名康日知,德宗朝宿将,历任三方节度使,封郡王。而康传圭的父亲就是带领大军平叛庞勋之乱的统帅康承训,真正的将门虎子。 所以,康传圭在河东军的威望可想而知,现在把守代州的正是此人。 而康传圭果不负其父祖的威名,他是非常清楚沙陀人的战斗力的,毕竞当年平叛庞勋的时候,他就追随父亲在军中,是亲眼见过沙陀人是如何在野战中叱咤无敌的。 所以康传圭根本就没有和沙陀军野战的打算,自来了代州后,就一门心思守代州。 在雁门周围的群山中,有大量的逃户,这些人依靠盗采山中大木过活,而这一直是朝廷命令禁止的。不是不给老百姓活路,而是山中的林木对北地防线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大同以北存在大量的游牧部落,这些部落并不总是结成联盟大规模南下,反而是常常有三五个游牧骑士就南下抢一把。 而这些林木就起着非常重要的遮拦交通线的作用,但现在被山民盗采严重,以前是密林不能通行的,现在直接出了各种小径,直接对北地防线起到破坏作用。 但康传圭缺人,他虽然是带着两千土团上任,但这些人的战斗力堪忧,甚至不如那些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山民们。 为了招募这些人协防代州城,康传圭直接代表朝廷赦免这些人的罪责,而且不拘束门第、资格,超越等级,提拔为代州军府的要员。 正是这样的情况下,大量的盗木山民成群结队投募代州,而康传圭也以这些人为主体,重建了两千“代州兵”。 此时,刚刚在蔚州击破吐谷浑酋长赫连铎、白义诚联军的李国昌,带领八千振武兵,以及一万沙陀大军南下,与结兵五万的儿子李克用连营,南下攻打代州。 他决定从代州突破朝廷的北地防线,目标直指太原。 而当代州城头上,河东土团的一众军吏在看到城外飘着的金雕大纛,顿时陷入了恐慌。 其中一个军吏更是直接对坐在城头上的康传圭说道: “都衙,城外沙陀人势大,咱们投降吧。” 这人之所以敢如此在城头上说此动摇军心的话,是因为往日里,康传圭就是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所以这些人也越发无状。 但在手里有了一支重建的“代州兵”后,康传圭却直接翻脸无情。 他乜视着这名太原土团军吏,一双蓝色的眼睛眯着,忽然拔出刀,一刀砍下了此人的首级。鲜血狂喷,首级滚落一圈,康传圭森然对众人道: “我番人之子,世受唐恩,如今致身于此,又死而已,何谓出降!” “今日谁敢再言投降者,此人就是下场!” 看着噤声的众人,康传圭顿了顿,又笑道: “如今朝廷大发兵马十万,三路围叛军。我早已向太原请援兵,想来援兵不日便到。” “只要再坚守十余日,等援军一到,我等出城里应外合,还愁没有不世之功立吗?” 众将喏喏。 事已至此,只能先守一守了。 乾符四年,六月初三夜,代州城外,篝火星罗。 沙陀人大帐内,灯火通明,数十名沙陀、突厥、回鹘、吐谷浑、契宓、奚、鞑靼部的酋帅们皆聚于此。这些人发饰、衣着都各不相同,反而是一些沙陀人的武人们却和唐人一般或戴冠,或顶着幞头。这些人基本都是久随唐军出战的武人,其形状、气质早已与唐人无异。 但不论是何穿着打扮,这些人全部都是体型雄壮,满面油光,脸上也是刀痕,箭疤,不用说什么,行止之间就是浓烈的杀气。 而最上首一人,年约四十多岁,身体粗壮,但肚子却有点大,是典型的猛士中年发福的样子。而他的左侧坐着一人,年二十上下,眼睛一大一小,虽年纪轻,可在这群人之中又隐隐为中心,顾盼自雄。 他们二人,正是这一次沙陀叛军的首领,李国昌、李克用二人。 上首的李国昌扫了一眼大伙,见没人吱声,便说道: “今日是攻打代州的第九日,白日里,我亲眼看见一个落的兵冲上城头,片刻后,他们的人头就被丢在了城下。” “我想问,这小小代州城真就这么难打?还是说你们有其他的想法?” “你们要是有其他心思,直接和我说就行,我李国昌不是那种听不得人反对的人。” 见还是没有人说话,李国昌直接点名,他指着下面一个高壮的武士,问道: “高文集,你先来说说。” 高文集出自代北武人中汉人将门,这一次直接被点名,很显然是因为他的族属问题让李国昌不放心了。高文集不留痕迹地扫过帐外的人影,心中警惕,但面色正常道: “节帅,其他部我不清楚,但末将所部攻打代州城绝无懈怠过。” “但实话实说,我军野战无敌,但真面对坚城,就能如何?” 这一点说的是实情,李克用自己也点头,他还对其父亲解释了一下: “父帅,老高这人我晓得的,没什么不能放心的。他说的也是实情,我沙陀军一直以来也多是作为野战力量来使用,以往攻城拔寨基本都是唐军负责。” “城里的那个康传圭,父帅你也是晓得的。他们家是出了名的会守城。” “当年李惟岳带着成德反叛,他那曾祖康日知守赵州守了三年而不破,现在他这曾孙就是只有当年康日知的三成水平,我军要拿下代州也是极难的。” 听到儿子说这个话,李国昌不高兴了,一拍桌子: “哦,那你说咋办?代州不打了?咱们回云州去?” 李克用没说话,李国昌的弟弟李友金就说话了。 只见一面目风霜的中年汉子,顺着李国昌的话就往下说: “兄长,我觉得不如就回云州去得了。” “咱们现在兵力都顿兵在代州,云州老家反而兵力空虚。那吐谷浑的赫连铎以前就惦记咱们老家,现在他在振武一带集兵,是个大威胁。” “所以要我说,咱们打到代州就差不多了,赶紧回云州才行。” “我说个难听的,咱们再这样下去也是徒劳无功。” “咱们打个代州城都打不下来,还要南下去打太原?那不是做梦吗?” 此时的沙陀人依旧是过去部落联盟的形式,不存在什么一言堂,虽然李国用是酋长,但他的兄弟们都有非常重的话语权,也不真的就唯李国用马首是瞻。 所以他弟弟李友金说这话的时候也是很直截了当。 而他这番话也确实说到了众酋帅们的心里了,他们没人想过要打去长安,去坐一坐皇帝的位置。那是吃了多少马奶酒才能失心疯成这样? 他们从始至终唯一的诉求就是代北的独立,就是不愿意再向过去那样给朝廷交血税了。 是的,过往朝廷招募代北诸部落的行为,其实质就是让这些部落交血税。 朝廷给你们土地游牧,也不需要你们交税,但你们必须要旅行朝廷征发的义务。 一旦有诏,你们部落的壮丁就需要到朝廷行营下差遣。 而李克用祖父三代的光辉功勋,在朝廷这边看来是忠勇可佳,可在沙陀人以及其他代北族群眼里,那却是交了三代的血税。 多少部落好汉就这样死在了西北和中原。 是,你朝廷的确给我们这些人土地,也庇护着他们,所以他们用出兵的方式报答朝廷,那的确说不出个错来。 可这只是第一代人的想法,他们还会有代北是朝廷给他们栖居的想法。 但到了第二代,第三代,尤其是第三代,他们基本从出生就在代北,代北就是他们的家,和你朝廷有什么关系? 然后过往的恩义不在了,可他们却要每年受朝廷征召,去和完全陌生的,没有任何仇怨的敌人拼个你死我活。 这对吗? 就拿八年前的庞勋之乱来说吧,徐州人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要去和这些人打? 而他们在战场上履立战功后,得来的是什么?得到的就是他们本就有的。 他们的沙陀酋长李国昌成了云州节度使,这云州不就他们沙陀人的吗? 你拿我的东西再赐予我,然后让我感恩戴德,这不对吧! 哦,对了,还得赐了个“李”,这对于李国昌一系的人的确是大荣耀,可其他沙陀的酋帅们有什么关系? 所以,李克用为何在斗鸡台之变中,一呼而得三万代北诸部落兵,不就是因为大伙苦唐久矣?可现在这个目标有点变形了,李国昌和李克用竞然是想去打太原。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自然没人说,可现在,一个小小的代州都打了九天拿不下,这已是大大挫败多数酋帅们的雄心了。 此刻,他们只想回代北,不让自己的部落和牛羊被可耻的吐谷浑人给侵占了! 于是,那李友金说完这话,众人纷纷帮腔,一时间形势有点一边倒的意思。 这个时候,李国昌眯着眼,给下面弟弟李尽忠一个眼神。 李尽忠是“斗鸡台事变”中推举李克用上台的主谋之一,和李家父子走得很近,他在得了兄长的示意后,忽然拍着桌子,指着他兄长李友金,骂道: “二兄,你这话能说给死去的老六听吗?” “回?回去哪?咱们好不容易攻入了雁门关,前面就是太原,只要咱们拿下太原,直接就能据此山河之地!到时候,我沙陀人的天命就来了!” “你这个时候缩了?” 李尽忠口中的老六,是他们的六弟朱邪赤衷,汉名李德成。 朱邪赤衷曾随李国昌参与过镇压庞勋的战争,以功授朔州刺史,但却在去年的洪谷之战中战死。与他同死的还有李国昌的儿子李克章,李尽忠的两个儿子。 很显然,此前洪谷之战,沙陀军虽然是胜利的一方,但损失也是不小的。 可李友金丝毫不惯着他这个弟弟,见他拍了案几,他也怒拍着,骂道: “你对我拍桌子,我不能拍?你说我对不住老六,我有什么对不住?太谷之战,难道不是我带着本兵给六弟报仇的?你呢?在哪?” “别整天就晓得搞女人,人家段文楚之所以弄你,不就因为这个?” “我沙陀人什么时候出了你这样一个孬的?” 一句话直接说的李尽忠满脸赤红,但终究不敢多说这事。 而帐下的一众诸部落酋帅们,也面面相觑,没想到还能听到这样一个消息。 那边李国昌见弄到这样子,也不满意,瞪了一下两个弟弟,最后说道: “现在说的是咱们怎么弄这个代州城,不是让你们吵的,克用,你有什么法子?” 李克用直接了当: “代州打不下来咱们就不打了,我带着千余精骑直接绕过代州南下太原,杀他个措手不及。”“一旦咱们拿下太原后,就和朝廷谈判,能把太原交给咱们最好,不能,咱们退而求次,要云州、朔州、振武三地。” 李克用这话基本上没人搭腔,代州后面有忻州、其间还有数座关隘,这一路都不打,后路还要不要了?而且你行踪压根藏不了,就是奔到了太原,你千把人面对河东军数万的围攻,那不是去送死吗?一时间帐内冷了下来。 那李克用正要解释,说河东连接换帅,河东兵又跋扈,两者必有冲突,他就是要利用这个机会,乘势拿下太原。 虽然他也承认这事是冒险了一点,但不拼如何能赢? 可他的父亲李国昌见诸将的态度,就晓得南下到此基本就结束了,现在朱邪家还没有足够的东西收买这些酋帅的权力,所以纵然威望深厚如他,也要考虑这些人的想法。 想了想,李国昌也有点不甘心,但还是点头道: “行,那就这样。” 他指着高文集,命令: “你带本部驻防朔州,防御振武那边的吐谷浑。” 说着他又指着李友金,下令: “二弟,你带着本兵回云州。” “余众随我退守蔚州,防备幽州的卢龙军。” “那卢龙军的李可举,小儿辈可耻,为了获得朝廷对他节度使位置的默认,敢对咱们出兵。”“这一次,我要他匹马不得回幽州!” 话落,儿子李克用还要再说,可下面的众将们已经喜笑颜开,纷纷唱喏。 众意难违啊! 翌日,沙陀诸部撤围代州,一部往西守朔州,一部向西北回云州,一部去了蔚州,以应对幽州卢龙军。代州之围就这样解除了。 第419章 太原 乾符四年,六月八日,太原军院,夜清冷。 此时军院幕府外,两盏笼灯忽明忽暗,堂内,昭义军节度使高浔正和河东节度使李侃说着话。“此番沙陀军退却,我军是要继续追击呢?还是按兵不动?” 昨日,让探马几番试探后,终于确定沙陀人是真撤退的康传圭,终于快马往太原送来捷报。今天夜里,河东节度使李侃就将昭义军节度使高浔喊来,将情况告知。 二人虽然都是节度使,但河东节度使素来有北都留守一职,在本官上是比昭义节度使要高许多的,所以二人中,始终以李侃为上。 此刻,李侃颇为轻松,多日来的压力一朝顿去。 这会听高浔这般问,想了一下,还是说道: “北都为根本重地,不可轻动,如今李帅已经带着行营前往岚州,后续平叛事就交给他吧,这也是他的本职,咱们不好插手。” 高浔点头,对这事也并无异议。 毕竞太原实在是太重要了。 太原是国朝的北都,除了是因为它是龙兴之地外,更重要的还是它的天下形胜。 北朝时期,数代权臣如尔朱荣、高欢,皆将霸府设置在此,就是因为它太容易对长安、洛阳的两都形成压倒式的优势了。 从太原发兵南下,左可去龙门渡大河进入关中,右可从上党过河阳,进入洛阳。 甚至,高浔并不清楚的是,日后五代中,李存勖、石敬塘、刘知远、刘崇都是以太原尹、河东节度使的身份完成朝代更替。 可以说,在这个时代,太原就是出龙的地方。 归其原因就是,太原这里聚集了大量的内附部落,这些人弓马娴熟,是天生的勇士,最适合争霸天下。然后就是这太原之势。 作为襟四塞之要冲,控五原之都邑,太原东带名关,北逼强胡,年谷独孰,人庶多资,是四战之地,攻守之场也。 而英雄得之,可为王业之基,守成者得之,也能有二十载富贵。 所以高浔这才觉得李侃还是非常老成持国的。 李侃说完这事后,忽然叹了一口气,对高浔说道: “老高,我意以康传圭为行军司马,帮我调理幕府牙兵,你觉得此人如何?” 高浔一听这话,连忙摇头: “留守,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那康传圭的确是个宿将,又出自将门世家,此番又立大功,做个行军司马是足够的。” “但行军司马又有“储帅’之称。一旦康传圭为行军司马,你河东诸将难安啊!” “康传圭素来杀烈,他一旦为行军司马,如何能忍河东诸将的跋扈?尤其是那都将张锴、郭咄二人,有逼杀节度使的前例在,那康传圭如何能容下这二人?” 听到高浔的话,李侃也露出怒意: “且只是那康传圭忍不了?我也忍不了这二将的跋扈!想那沙陀李克用也就是剐死了一任大同转运使,朝廷就发大兵剿他!而那张锴、郭咄二人可是直接破门杀了河东节度使啊!“ “这等人竞然还能留着?他两人一日不除,我寝食难安啊!” 但高浔却是摇头,说了这样一句话: “留守,既然难安,那就继续忍耐!如今太原宜静不宜动。” “而且务必不要表露出这份忧虑,保不定就会传到那些河东将的耳朵里。” “一旦这些人再次作乱,你我怕皆是性命难保啊!” “你上任时还带着朱玫的一营邠宁旧部,而我却是赤条条来的太原,麾下的那些昭义军虎狼尤甚于太原兵。” “一旦你我二人有一二要铲除他们的意思,这些牙兵能束手就擒?” “你我二人死了是小,可要是使得太原混乱,而让北面的沙陀人有机可乘,那就是天大的罪过了。”“所以为了大局,为了朝廷,请留守务必忍耐。” 听到高浔的话,李侃却还是摇头,对他道: “老高,我却是不同意你这番话。如果说沙陀人还在代州,那我自当是要忍耐的。可现在沙陀人已撤,短时间内必不会再南下。” “而我不趁着这个时间把张锴、郭咄二人除了,这河东兵是不可用的。” “你信不。” “我现在是一兵一卒不敢发出城。就是担心兵马刚出城就哗变。” “而这种情况下,等下一次沙陀人再杀来,我太原无兵敢派出去,如代州、忻州,就是再死守,又能守得住吗?” “现在沙陀人不了解河东的情况,这正是我的机会!” “此外,这段时间,我一直对这些人虚以委蛇,这些人以为我是个软弱的,正好可以麻痹他们。”高浔听了这番话后,觉得劝不住李侃,便问道: “留守既然心意已决,那就干吧!” “可这河东兵不可用,我手下的昭义军也不能信,你那旧部又有多少眼睛盯着,你从哪里要的兵呢?”李侃嘿嘿一笑,说道: “我打算将幕府的诸部落质子遣发回去,名义是对诸部落施以恩惠、信任,但暗地里,是让这些质子回部落后带兵来太原受我调遣!到时……” 一听这话,高浔大惊,连忙打断: “留守,你如何能行这等事呢?河东牙兵再如何,也是我唐兵马,他们代代都生活在太原,所以纵然再桀骜,一旦沙陀进犯太原城,也必然会死守。” “可那些诸番部落,就算再如何,他也是胡人,以往征募也是征入军中,从不会放入太原城内。”“而现在留守为了铲除河东牙兵,却要借这些部落兵,不怕这些人成为又一个沙陀人吗?”“留守,此事我决不同意!” 看到高浔这么大反应,李侃也很意外,但还是安抚道: “老高,你少经边地,对胡人的想法太片面了。” “胡人中固然有安禄山之流,但也有李光弼这样的忠勇,是否是胡人不是这些人能决定的,毕竞这是生下来就成了定居,主要还是看具体的人。“ “就如康传圭,不也是粟特人吗?但如没有他死守代州,如今局面又不一样了。” “而且你不清楚,那些部落留在我太原幕府的质子,并不是我们要控制这些部落,而是这些部落主动要求的。” “为的就是要融入我唐,沐浴德化。” “所以这些人带兵前来,只会更加孝命,焉会有不臣之心?” “所以啊,老高,你多虑了。” 但无论李侃怎么说,高浔还是摇头,最后硬邦邦来了一句: “留守,你着急什么?保义军的赵怀安不日将至,到时候等他大兵一到,要除掉张锴、郭咄二人,不过是三五走卒就可拿下,焉用番兵?” 李侃一听赵怀安这个名字,勃然变色,直接来了句: “难道这天下只有赵大一人?什么都需要他来做!你我受国恩,自然为君分忧,如什么都靠赵大,朝廷眼里还能有你我?” 然后,他就对高浔说道: “而且此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已将质子们差遣出去,各部番兵不日便到!” 说完,李侃话不投机半句多,拂袖离去。 那边高浔气得发抖,大骂: “乱北都者,必是此人!” 说完,高浔匆匆离开军院,最后又望着一眼这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太原将乱,此地不宜久留!我明……,今夜就走!” 是夜,高浔带着三五亲将,缒下太原城,也不去昭义,反而是向西往李琢的招讨行营而去。乾符四年,六月十日,经过十七日的行军,赵怀安带着保义军终于从洛阳过河阳,进入了昭义境内。保义军五千大军在高原上逶迤向北,很快就到了昭义潞州最重要的城邑,上党。 上党,上党,与天为党,可见其高巍也。 此时,赵怀安在四驴战车上远眺着前方的上党,细细打量这座洛阳北门户,不禁涌起了一股别样的豪情与感慨。 赵怀安这一路北上,实际上就是作为观察团的角色,来细细考量北地的情况的。 日后北伐,他有这样一层经历在,对于日后的战事也更有把握。 此前他在洛阳之北的河阳三关,有天下要害的感慨,而在到了上党,同样又有此番感慨。 以中原为核心的整个地区,不愧是华夏文明的核心,天下雄邑何其多啊,而且每一个都特别重要。就眼前的上党来说吧,坐落于太行山巅,地势高亢,可西望汾河,东扼滏口,南控中原,北瞰幽并。无论哪朝哪代,这里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对于中原来说,得上党,则可凭高据险,俯瞰河北,威慑幽燕,成为一道抵御北方游牧民族南下的、坚不可摧的屏障。 而一旦失上党,则太行天险将门户洞开,河北之地将无险可守,河东的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捣黄龙,威胁洛阳与长安的根本。 所以赵国据此以抗秦国,汉末,袁绍据此以抗曹操,到了南北朝时,这里更是北齐高氏发家的龙兴之地正是因为此地如此重要,赵怀安更是在细细审视着此城的细节。 整个上党城坐北朝南,依山而建,所以整个城池都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形状。 而且,城墙并非是平原城池那般方正的砖墙,而是用本地特产的巨大山石垒砌而成,显得格外厚重。墙体之上,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和历次战争留下的创伤,可依旧在无数战火中屹立不倒。上党城的四角都建有高大的角楼,其上旌旗招展,隐约可见有士卒在来回巡逻。 城墙之上,每隔一段距离,便设有一座凸出的马面,可以为守军提供侧翼的火力支援。 护城河虽然不甚宽阔,但却引来了山上的活水,水流湍急,清澈见底。 此刻,上党城的城门,正紧紧地关闭着。 城头之上,人影晃动,显然他们也看到了城外的保义军,整个城池,都进入了一种高度戒备的状态。对此,赵怀安并不感到意外。 昭义节度使李钧刚刚战死沙场,而新的节度使又在太原。 所以如今的昭义镇,群龙无首,人心惶惶。 他这个奉旨北上的“代北行营副招讨使”,在这些牙将的眼中怕也是趁火打劫的人吧。 其实,赵怀安还真有点想进上党看看,但现在他要急着去太原。 目前诸藩兵都在往太原跑,如义成、忠武、昭义、河阳兵都将要在那里集结。 这一方面是因为北都地势较周边平坦,利于军队集结,又位于南北大通道上,便于向北方各防御关口发兵;另一方面是因为北都军资丰富,可以供养这些大军。 所以刚刚,赵怀安只是让人去上党城下,让城内送一批粮草出来,他就准备继续向太原开拔。就在这时,一队背嵬匆匆从前面本来,为首的正是他刚刚喊去要粮的李思安。 其人怒气冲冲地奔来,落马后对赵怀安禀告道: “节帅,那些昭义兵,不愿意给咱们粮!” 赵怀安纳闷,问了一句: “你没和他们说,我们是北上太原的保义军吗?” 李思安点头,气愤道: “说了,但那些人说,他们昭义的麦子只给昭义兵吃!没咱们南兵吃的稻米!” 听了这话,赵怀安的眼睛眯了起来,再次盯着前方的上党城,有了新看法。 第420章 昭义 可没等赵怀安开口,旁边的监军使张承业就开口了。 是的,张承业也是升的真快,都能做赵怀安的监军使了。 张承业能不先开口吗? 他可太晓得这位藩帅的脾气了,当年还只是一任刺史的时候,在汴州都敢和杨老公炸刺,现在已是名满天下的藩帅了,那脾气就自然更加爆裂。 他是要带着保义军去太原的,可不想路上还要和昭义军打了一下,那岂不是耽误了平叛大计?所以,张承业才要抢在赵怀安下令前开口,非要先劝一说。 这边,他对赵怀安,急道: “节帅,这昭义军为天下雄藩,其实力远非寻常藩镇可比。我军目前还是需尽快赶往太原,待我们到了太原,且有手段治他们!” 赵怀安一听这话就晓得老张是晓得这昭义军的底细的,便问道: “哦,老张你与我细细说下,说来这北地诸藩我还真就不了解,你得和我多说说,这样我心里也有数。张承业当然晓得昭义军的底细,毕竟他是神策军中的老人了,常年就和西北诸藩打交道,昭义军的现状和历史渊源,都如数家珍。 见赵怀安有心了解,他也不藏私,毕竟他也怕赵大觉得昭义军是个小角色,对此藩产生误判,那反倒是他的过错了。 他见诸保义军幕僚、军将们也看过来,便有意提高声量,说道: “这昭义军的历史要分两头说,因为它的这个藩镇节度使和军号并不是一致的。” “如果只说咱们目前所在的上党地区,它最早是隶属在泽潞镇下的,为的就是防备当时的安禄山叛军。” “可它的军号,昭义军,却又是来自于安史降将薛嵩。” “代宗时期,朝廷为了迅速平息战乱,选择招降了安史降将薛嵩及田承嗣、张志忠、李怀仙。”“其中薛嵩被授予为相州刺史,充当相、卫、洺、邢等州节度观察使,而另外三家则就是现在的幽州、成德、魏博节度。” “所以当年安史降将一脉传下来的是四家而不是三家。” “此后薛嵩的相州刺史先后升为相卫节度使,军号昭义,没两年,又赐号昭义军节度。这昭义军就是这么来的。” “但薛嵩死后,其弟薛萼叛乱,朝廷派当时的泽潞镇行军司马李抱真平叛,事后把相、卫、洺三州划入昭义军。” “这样,太行山以东隶属河北道的昭义军与太行山以西隶属河东道的泽潞镇合二为一,成为拥有五州的大藩镇。” “而治所就放在了现在的潞州,也就是咱们面前的上党。” “所以现在的昭义军就是泽路镇和相卫镇拼出来的。” “但你也不能昭义军是不服王化的,恰恰相反,因为太行山三州是被兼并过来的,所以当时的昭义军是继承了此前泽潞镇的使命,那就是扼守河东与河北的咽喉,防叛军死灰复燃。” “尤其是在兼并了太行山东的三州之地后,更是直接插在了河朔三镇的胸腹。此后,安史余孽再想南下洛阳、西进关中,都必须先过昭义军这关。” “也是从薛氏昭义到李抱真任昭义军节度使这一时期,昭义军创建了为天下最的精锐步兵,同时又在败田悦,击朱滔后,让整个河朔三藩为之侧目。” “可以说,这一时期昭义军对朝廷是相当忠诚的。” “不过在到了王虔休任昭义节度使至刘从谏任节度使止,这期间,昭义军基本上还发挥着防遏河朔的前沿阵地作用,但已出现骄兵化和跋扈倾向。” “当时已经出现了节度使带头作乱的情况,但很快被平息。” “不过这个时期,昭义军总体还是朝廷在河东、河北的“擎天柱’,德宗时抗朱汕,宪宗时助朝廷打吴元济,穆宗时阻河朔兵南下,几乎每次大唐有危局,昭义军都冲在前面。” 说完后,张承业语气添了几分惋惜,说道: “但到了刘从谏及其侄刘稹,昭义军的情况就急转直下,在这两人手上,昭义军走了歪路。”“先是节度使手握强兵,借着“甘露之变’的由头,拥兵自重,不再以阻遏河朔为目的,开始养马训兵、通商敛财,谋求壮大。” “等刘从谏死后其侄刘稹求继节度使不成进而发动叛乱,昭义军发起了他建藩历史上最大的叛乱。”“当时的宰相李德裕坚持要镇压刘稹,不惜动用六节镇的兵力,终于把此叛乱平息。但即便如此,昭义军的骄兵化依旧是日益严重,昭义军也再不复过去忠勇的模样了。” 这边张承业语气萧索,但在赵怀安看来这却是正常的。 就大唐这个藩镇体制,别管前面的多少朝廷下派的节度使,也不管他们多忠诚,只要时间一久,就必然会出现离心趋势。 毕竟朝廷的制度是竭尽天下以奉长安,而昭义军只要出现自己的核心利益阶层,他们就必然和朝廷的这个制度是对立的。 尤其是中晚唐后,牙兵世职化,他们这些累世胶固的地方实力派,只要陆续觉悟了自己的利益所在,就必然不会再如过去那样卖血奉养长安。 说到底,长安人真没道理天然比昭义人更高贵。 不过赵怀安从这番昭义人的“创业史”中,看出了一点东西,问道: “你刚刚说昭义军的步兵天下无敌,我怎么没听说过?而且去年我和老高在鄂北与黄巢决战时,那王铎也派遣了一支昭义兵南下,最后连战场也没赶到就被草军的偏军给击溃了,就这也叫天下无敌?”张承业窒了一下,暗道你赵大是淮西土锤,国朝的历史和典故如何能晓得,你当然不知道昭义军的厉害。 你要是知道他们的厉害,刚刚也不会差一点就要发兵干他们了。 至于被草军偏军击溃,这在张承业看来不过是一将无能,累死三军罢了。 毕竟昭义军是真的很猛的。 张承业直接就举了一个战例: “昭义军步兵天下无敌的名气不是谁给的,而是他们自己在战场上打出来的。” “我就说个最著名的吧,就是他们与朱滔的作战。” “在当时的二帝四王之乱中,幽州节度使朱滔声势浩大,号称有两万骑兵、五万大军,还拉来了三千回鹘骑兵助阵。” “而当时抵御朱滔的,是成德节度使王武俊和昭义节度使李抱真,二人合兵,骑兵也不超过万骑。”“当时昭义军的步兵结成大阵、以步槊、弓弩,精甲大破幽州骑兵。” “自此幽州大马不敌昭义甲弩。” 赵怀安听了这番故事,却一点没带捧场的,问了张承业一个问题: “你说的这一战距离现在多久了?” 张承业愣了一下,说道: “九十多年吧!” 赵怀安脸一拉,骂道: “你也晓得九十多年了,你和我说嘛啊!以前能打,现在就能打?” 听了这话,张承业这才晓得赵怀安理解错了,连忙说道: “昭义兵之精锐,不是一时之事。是地、将、兵三者共同影响,才有独步天下的步甲。” “昭义在太行山以南的上党盆地,四周全是太行山的险峰,山道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人一马过。”“节帅你想啊,敌军若来攻,要么走山间小径,要么攻关隘,这时候步兵的用处就比骑兵大得多。守住山口,搭起箭楼,再埋些拒马,便是千军万马也难进来。” “久而久之,昭义的兵就懂了,在上党这片,步兵比骑兵更能发挥作用。” “所以历代昭义帅无不大力培养精锐步兵。” “再说是将,也就是李抱真。” “此人本姓安,是归化的粟特武人,历代都是将门。” “他作为泽帅的时候,朝廷要他防备河朔,可当时安史之乱刚过,泽潞土瘠赋重,百姓穷得连饭都吃不上,哪有闲钱养兵?” “这李抱真是个有想法的,直接按户查丁男,三个人里选一个身强力壮的,免了他的租税徭役,只给弓矢,让他农闲时就跟同乡一起练射箭,到了年底,李抱真还亲自去考较,射得好的赏,射得差的罚。”“就这么练了三年,您猜怎么着?练出了两万能开硬弓、善近战的步兵!这些人本就是农民,熟悉山地,又不用靠军饷吃饭,府库没花多少钱,却得了一支能打仗的劲旅。” 赵怀安眉梢微挑: “只靠练得勤?怕还有别的缘故。” 张承业点头,忙接话: “节帅说得对,这和昭义这地方老百姓有关系!” “昭义这地方,自古就是战国武卒之余地,民风彪悍,男子从小就懂些拳脚,再加上靠近河朔,常跟叛军、藩镇兵打交道,没少见过打仗。” “李抱真选的那些丁男,本就有股子狠劲,再经过三年严苛训练,一个个都成了“以一当十’的硬茬。” “后来李抱真跟王武俊合兵打朱滔,昭义步兵列阵在前,箭如雨下,朱滔的骑兵冲了三次都没冲破阵。” “幽州的渔阳突骑那是多少年的精锐,骑兵冲步兵本又是占优,可昭义步兵硬是守住了,这不是厉害是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昭义军的核心武人也多是来自平卢军、淄青镇。” “如刘悟家族,其祖父刘正臣为平卢军牙将,在平卢军中拥有一定势力。后来,刘悟进入昭义军,还带去了二千郓州兵作为牙兵,这些郓州兵原本出自淄青镇。” “所以平卢、淄青籍就成了现在昭义军的武力核心。” “此外就是昭义本地的豪强、土豪。” “昭义军所管辖的泽潞地区,地势险要,民风彪悍,当地有不少豪强家族。这些豪强家族为了维护自身利益,往往会培养自己的武装力量,其子弟和部众也会成为昭义军的重要兵源。” “最后就是藩兵,当时吐刘从谏时期,昭义军招徕了大量的吐谷浑人,这些人不仅带来了优良的青海骡种马和先进的养马技术,更充当着昭义军骑兵的核心。” 赵怀安听了这话,直接打断: “你刚刚还说昭义兵有独步天下的步兵,怎么的?它骑兵也厉害?” 却不想张承业还真就点头: “确实是如此。” “昭义这地方有个说法,那就是山西出步,山东出骑!” “我唐产马之地不多,其一在青海,其二在河东之潞州,其三在申、蔡。” “这里面,除了青海是本来就产马,后面两家都是后面藩帅们培育的。” “而泽潞地区能产马,就是因为当时有吐谷浑部落的人在昭义为将,后来被李抱玉送回纥,道太原,举帐从至潞州,牧津梁寺,地美水草,马如鸭而健,世所谓津梁种者,岁入马价数百万。” “再加上,邢洺地区盛产骑勇,二者相配,成就了昭义军的骑军。” “所以,此时的昭义,有足马足甲之称。马极良,甲极精,后负燕,前触魏,侧肘赵,为天下要害。”、 说到这里,张承业非常认真地对赵怀安道: “总之,昭义军不但拥有为天下最精锐的步兵,同时它还拥有让河朔群雄闻风丧胆的骑兵部队。所以此番还是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了。” “咱们还是速速北上太原吧。” 赵怀安听后,忽然竖起一根手指,说道: “好,最后一个问题。” “昭义兵大概能有多少?” 张承业犹豫了一下,虽然这个数据非常敏感,但他还是告诉了赵怀安: “在兵额上,昭义军有步兵三万,骑兵八千。” “不过这里面一部分因为朝廷抽调到了太原、西南,所以这会步甲两万还是有的,而骑兵嘛,四五千不在话下。” 赵怀安听完后,不说话了。 而身后鼓噪的重将们也面面相觑,晓得这一次这个亏是吃定了。 现实就是这样,有多少实力就说多少话,你要想说一不二,那你得有力,有威。 赵怀安有威吗?显然很有,但他的威都是在江淮、中原地区立下的,可到了黄河以北,谁管你一个淮西藩帅。 你当你保义军是当年的淮西镇吗?对吧。 那你没威,至少有兵吧。 可赵怀安第一批次带来的兵马就是五千,这固然已经是一支相当数量的部队了,但你在人家昭义军的藩镇所在,你就不够看了。 众保义将们也都是成长起来了,晓得为了口舌之利就兴兵攻伐的事情是非常愚蠢的。 如果别人招惹一下你,你就脸红脖子粗的跟人家干,而没有持续的战略,那最后根本就成不了事。不过这事也的确给赵怀安提了个醒,那就是自己虽然实力扩充的很快,也立下不少功劳,可真的在北地根基薄弱,压根没被认真对待过。 这一刻,赵怀安再次觉得,来太原参与平叛战争是对的。 我赵大猛不猛,你们不晓得,但沙陀人猛不? 等咱把沙陀人弄了,这些人就晓得他赵大的厉害了。 至于现在…… 赵怀安眼睛眯着,下了决定。 他对前头犹在愤怒的李思安道: “你再去一趟,这一次以行营招讨副使的名义,前往城下叫门。令城里守将准备粮秣五百石,战马百匹支军。去吧!” 李思安不明白再去喊一下有什么作用,但还是领命兜马回转,向着城下奔去。 而再一次的结果很显然,城头上一片讥笑,但也没有再继续做其他的。 当然,赵怀安要的粮食和战马,统统没有。 这边赵怀安见到这,没有生气,而是对众将道: “行,昭义不欢迎咱们,咱们也不要多留了,各部继续向太原出发。” 这个时候,赵六咬牙切齿,对赵怀安小声道: “大郎,你说吧,额们怎么弄这些狗崽子!” 赵怀安哈哈一笑,果然是赵六,懂他! 他没有说,而是拍了拍赵六,说道: “大家都是成年人,没谁有义务去哄别人高兴,他们觉得我赵大是不名一文的,小瞧咱们,这是他们的事,毕竟没谁规定,谁都要给我赵大三分面子。” “但既然都是成年人,那就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有些事呢,我没看见,那就是什么都没发生,这些昭义军怎么讲我都行。” “可现在,他们当着我五千兄弟们的面,不给咱们面子,那这事就不是我赵怀安一个人的事了。”“不弄了这些人,以后诸藩怎么看我?觉得我赵大就是窝里横的,遇到所谓天下强藩就怂了?那我保义军的面子岂不是被这些人弄在地上踩?” “我保义军有如今的威名,其间是死了多少兄弟袍泽?他们出生入死,死不旋踵,不就是为了这杆旗?所以啊,这事呢,他们肯定是要死人的!” “但以咱们现在的实力有点弄不过他们,这账全且先记下。” “不过,这一次我也疏忽了,真就把自己当来观摩旅游的了。这好日子过多了,倒忘记这是一个吃人的世界了。你不吃人,奈何别人吃你啊!” “所以我倒是觉得这一趟整挺好,让咱们保义军上下都清醒清醒,这里不是淮南,这北地啊,也没人把咱们当回事!” “既然是错误,那咱们就要改!” “如今光靠咱们五千兵马怕是镇不住场面,现在昭义军都如此,那河东军作为北都,兵马更多,更桀骜,咱们得摇人!” 说完,赵怀安对张龟年说道: “老张,第二序列的五个都怕是现在已经动身了吧。” “老虎在吃人前,不是磨牙吮血,那是幼虎,而是蛰伏爪牙,一旦发现对面是黔之驴,那就是一口吞下!” “而现在,咱就等等,看看这昭义兵啊,到底是黔之驴,还是真有东西。” 第421章 军乱 乾符四年,六月十日。 保义军衙外都左营将傅彤带着两名扈骑从都营奔出,也不走大道,而是抄小路奔回驻地。 这里是傅彤所部的营区,二百名保义军吏士及百余壮丁、随扈,车驾、骡马都聚集在这里。傅彤下马后,大步流星钻进营中的军帐内。 此时帐内已经围着五名队将,他们一见傅彤进来,赶紧向营将躬身施礼。 傅彤没有二话,直接对众人说道: “开拔了!” 一听这话,这些队将大喜,纷纷吼道: “好啊!终于要出发了!” “是啊,我深怕轮不到我们都!我可不想又留守!” “总不能老让衙内都立功吧!” 有一个队将倒是冷静,对傅彤道: “营将,说是什么时候出发吗?” 傅彤对这爱将点头,然后对几人道: “就在今日!” 接着傅彤便下令: “一会就敲聚兵鼓,三刻后出发!你们也下去准备吧。” 五名队将纷纷抱拳,然后高兴出了军帐。 傅彤是周德兴的爱将,又是军中老弟兄,所以所部无论是老卒比例还是器械、补给都是非常充分的。只不过这一次他们除了要携带自己本营的装备外,还要将此前出征的第一批次营头的一些备用甲械也要带着。 前番军出征太着急,大量的补给还都没有带上,所以需要第二番的部队随船带走。 当外头的鼓角响起时,外面一片骚动,大量的脚步声和甲叶的碰撞声。 傅彤将神情严肃地将架子上的铁铠取下,然后在两名扈兵的帮助下,穿戴齐整。 将兜螫抱在怀里,傅彤又将横刀检查了一下,才插回了刀鞘。 最后他掀开军帐,走出帐外,所见是一面面旗帜,两百多吏士穿着绛色圆袍,腰后别着横刀站立。而一众附庸、随扈身上背着卷好的铁甲和水壶,紧紧站在所在队什里。 傅彤看了一眼这些人,没有说什么,然后对身后一队拿着鼓角唢呐的人,喊道: “吹号!开拔!” 话落,秦王破阵乐起,傅彤所部吏士吼着歌,踏着步向着营外走去。 身后车马粼粼,烟尘越起越大。 去往光州大营的路上,吴元泰抱着唢呐躺在辎车上打盹。 吴元泰所在的傅彤营需要先前往光州大营,和那边的都司汇合,然后就可以直接坐着船进入淮水。这一段路吴元泰熟悉,因为他们就是用这条水道从中原抵达光州的。 而现在,他们又需要再走一遍,可再无此前的惊慌和绝望。 就在吴元泰正眯着时,辎车旁,一个年轻的黑黝军汉舔着脸,冲他喊道: “黑郎,帮帮忙,这边到我家了,快帮我吹一下!” 吴元泰无奈,只能翻身起来,然后顺着军汉指去的方向,看到了一处聚落,了然。 于是,他翻出唢呐,对着那片方向猛力一吹。 尖锐的唢呐声刺破了天空,随后又连绵不绝。 正在骑马走在路上的傅彤正思考着一会见到老上司,能不能给他安排一个前船队的位置,毕竞这样也能更早抵达河东。 说来自己一个西川人,自加入保义军以后,算是真正走南闯北,以前一些他听都没听过的地方,现在他都见过了。 这个时代,一个普通人要想游历天下,增长见闻,除了是官员,就只能是军队了。 就在想着时,傅彤忽然被身后的唢呐声惊醒,皱眉问道: “谁让吹唢呐的?不晓得军鼓号角不允许乱吹!” “去,把那司号拿了。” 这个时候,旁边的扈兵赶忙解释: “营将,这是营中新来的吴元泰所吹。” 傅彤一听这话,显然是误会了,想了想,改口道: “那也不能乱吹,不过念在初犯,就作罢,如有下次,一并罚之。” 扈兵见营将误会了,赶忙说: “营将,不是这样的。” “这是此前这小子在经过家旁时,用吹唢呐的方式告诉家中的盲婆婆是他的部队经过。” “然后这事就传开了,不少人觉得这个方法好,因为他们也不能随意离开部队,所以就希望这小子在经过他们家的时候,也帮忙吹吹,这样家人也晓得部队开拔。” 傅彤听了这话后,脸色明显有了变化,沉吟了一下问道: “咱们营的新兵有多少营田系统的?” 扈兵作为傅彤的亲信,对这事也是比较清楚的,回道: “我们营在鄂北大战中战死三人,伤退六人,然后补充进来的,全部都是营田系统,是咱们在曹州救下来的流民。” 傅彤听了这话后,感叹了一句: “我看那些拜菩萨、佛祖的,真不如拜咱们节帅。他才是真菩萨心畅啊!” “我长这么大,没见过神佛救过老百姓,就见到节帅做了。” 扈兵笑道: “那可不是,听说有些地方都已经给节帅建生祠呢!” 傅彤愣了下: “这祠堂活人也能进?这不会是咒咱们节帅吧!” 扈兵耸耸肩: “那应该不会,不过也不明白这些,反正老百姓什么都拜!” 傅彤点了点头,最后吩咐了一句: “行吧,反正现在还在光州,但出了境,谁要是再敢乱吹,我扒了他的皮!” 扈兵点头: “不用营将动手,兄弟们自己来!” 一阵好吹,吴元泰累得不行,终于出了那片聚落,他才塌了一口气,软了下来。 而那边,见机的黝黑军士连忙将竹筒递给了他,然后笑道: “黑郎吹得好!嘿嘿!” 不过话里虽夸,可除了送了个水后,就没有其他感谢了。 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那人对吴元泰说道: “哎,家里的媳妇刚给咱生了个男娃,不告诉他们咱出发了,心里总有点不得劲。” “真麻烦了,黑郎,后面指定给你拉个媒。” 吴元泰摆摆手,表示都是军中兄弟不用来这些,不过他在听了这军汉的话后,纳闷了: “周大郎,人家都觉得不要给妻儿老小晓得自己开拔了,怎么偏偏你还反过来呢?不怕家人担心吗?”却不想这个周大郎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嗨!咱就是让他们担心,你没媳妇,不懂。这有人能惦记着你,想着你,那就是美!” 吴元泰撇撇嘴,也不理会周大郎了,倒头又躺在了草料上。 那边周大郎见事情办好了,也不多呆,嘿嘿几声,和几个相熟的袍泽打了个招呼,就归队了。像他们这些普通吏士,普遍都腿着行军,也就是吴元泰这样的技术人才,因为关系要害,所以才能躺在辎车上。 此刻,吴元泰躺在草料上,睁着眼,看着头顶上的蓝天。 也不晓得老家的天,有这样蓝不。 乾符四年,六月十六日,太原,暗流涌动。 太原虽是大唐北都,其命运自然是与大唐国运息息相关的。 但这两年却又似乎是更加多舛了一些了。 先是沙陀铁骑突破雁门关,昭义节度使李钧阵亡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城内的每一个角落。 太原与晋阳常常互为指代,但实际上这是两个概念。 太原是大的行政区概念,辖着晋阳、太谷、祁县等十几县。 而晋阳实际上就是城的概念,而且就特指晋阳三城的西城。 晋阳是座老城,自战国时赵国建都起,就坐落在晋水、汾水之间。而到了本朝,晋阳又分为晋阳三城。西城在汾水西,是百姓聚居、商贾往来的地方,有市集、官仓。 东城在汾水东,是军府所在,河东节度使的衙署、河东军的军营全在这儿。 而中城则跨在汾水上,用桥梁连接东西二城,交通往来。 这三城连在一起,周长近四十里,墙高丈余,易守难攻,是实实在在的复合要塞。 安史之乱时,安禄山攻破洛阳,却始终打不下晋阳,就是因为晋阳守军凭着三城天险,死死堵住了叛军西进关中、北扰朔方的路,为朝廷调兵争取了时间。 而且晋阳本身军资充足,是有名的粮马基地。 晋阳城外的汾河谷地,土壤肥沃,能种粟、麦,太原府的官仓常年国积数十万石粮食,足够供养数万兵马。 而它更北边的代州、忻州多牧场,太原府又设了“牧马监’,每年能养出上千匹战马,以供养河东骑兵同时它还是交通枢纽,纵然是本地的粮食耗尽,后方的泽潞、河中,乃至天下其余各地,都可以驿道转运到太原前线。 所以,一般情况下,太原都是很难很难才会丢的。 但即便如此,百姓们还是不可避免的惊慌,因为城内就有沙陀人。 最早沙陀人二分,一个去了代北,一个就去了河东作为了牙军,而这部分兵力大概在三千左右。经过三代人的时间,沙陀人其实差不多都融入进了太原,但奈何,一旦这种紧张关头,谁都疑神疑鬼,担心这些沙陀裔武士投靠城外的沙陀人。 所以很自然的,河东军就有人开始倒查三代,非要把沾了沙陀血的人找出来。 一时间,河东军中颇有点人人自危的意思在。 而在这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新任的河东节度使李侃,终于抵达了太原。 他除了重力打击此前的荒谬事后,做的一个非常奇怪的事情,那就是此人甫一到任,便召集了太原城周边依附于唐朝的“城傍”部落的酋长们。 这些部落,成分复杂,有铁勒、有吐谷浑、有契宓,甚至还有一些与沙陀同族、却与李国昌素有嫌隙的沙陀别部。 按照惯例,他们的子弟,也就是所谓的“质子”,平日里大多都居住在太原城内。 一方面,是作为唐王朝控制这些部落的人质;另一方面,也是让他们学习汉家文化,培养其对朝廷的向心力。 但在节度使节堂内,李侃对着这些忐忑不安的部落酋长们,宣布了一个让他们又惊又喜的决定。“诸位,如今国难当头,沙陀叛乱,代北糜烂。本帅奉天子之命,前来主持河东军务。为表朝廷与本帅,与诸位同心同德,共御外侮之决心。” “本帅决定,将此前留住于太原城内的各位之子弟,悉数送返!让他们回到各自的部落,协助尔等,整顿兵马,共赴国难!” 此言一出,那些部落酋长们纷纷跪倒在地,山呼“节帅英明”,感激涕零。 然而,这个消息,在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东城的河东军大营之后,却掀起了轩然大波! 那些刚刚从前线败退下来的骄兵悍将们,对这位李侃这个新节度使,本身就防备又不信任。此刻,听到他竞然将那些部落质子们,都给放了回去,军中瞬间就炸开了锅。 “他娘的!这个李侃,他到底想干什么?!” 一名满脸络腮胡子的牙将,将手中的酒碗狠狠地摔在地上,怒骂道: “他把那些胡人的崽子都给放回去了,这是什么意思?!” 旁边一个刀疤武人,冷笑道: “还能是什么意思?这是信不过我们河东军,信不过我们这些唐家儿郎了呗!他这是打算,要让那些平日里只知道偷鸡摸狗的番兵,来替他卖命。” 又有声音吼道: “放他娘的屁!” “老子们在前线,跟沙陀人拼死拼活,血都快流干了!他李侃来了,不思如何犒赏我等,重整旗鼓,反倒去巴结那些靠不住的胡人!这是要拿我们当炮灰,给那些番兵当垫脚石啊!” 众人纷纷鼓噪: “就是!凭什么!我们是打了败仗,但不辛苦吗?现在都没听幕府给死去的兄弟们抚恤,这会就有了新人忘旧人!” “怎的,觉得不需要咱们了?” 不过大部分人气归气,但最多就是有心寒的意思在。 可这个时候,有人却说了这样一番话: “你们这帮蠢货,之前左厢牙兵们闹了一闹,那都头张锴、郭咄杀了节度使,最后都没什么事。”“咱们干嘛不闹一闹?不得让那个李侃给咱们死去的兄弟们发抚恤,给咱们发犒赏?” “是极,咱们就闹他一闹,不然还真就把咱们右厢当泥捏的。” 原来这些叫嚣的人全部都是来自于河东右厢兵马使贺公雅的部下,而他们又都是从洪谷战场上侥幸逃命下来的。 这些人实际上也是得了贺公雅的默许,决定闹他一闹,倒不是真图几个子。 而是这些人认为,一旦他们先闹了,那节度使就不敢再处理他们这些溃兵。 于是,这些人开始向幕府集中,理由是,他们要赏赐! 当幕府内的李侃听了外头群情激奋,以为是自己的事被昭义节度使高浔给出卖了。 天晓得他第二天发现高浔不见了是有多惊慌。 但在让人出去打听后,李侃才晓得这些人是来要赏赐的。 这既让李侃舒了一口气,也让他觉得荒诞和耻辱。 这些河东兵就没有武人的一丝荣誉在吗?败军之将惶恐不安还来不及呢,竟然有脸到幕府前鼓噪要赏赐这是哪来的脸? 但李侃担心鼓噪会在军中引起的巨大反弹,所以没有犹豫多久,便同意了。 他下令,打开节度使府的府库,取出银钱布帛,对所有在籍的河东军士卒,进行一次大规模的犒赏。他希望用这种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来收买人心,平息将士们的怨气。 然而,他再一次失算了。 这笔本该是“安抚金”的赏银,非但没有起到预想中的效果,反而成为了点燃兵变烈火的导火索!赏银的发放,是由各级的牙将和孔目官负责的。 而李侃并不晓得河东府库早就没钱了,不然当时他的前前任节度使也不会向城内富户借债发赏。所以当这些贺公雅的部下们兴高采烈地冲入府库时,里面不是腐坏的布帛就是一把把铜钱,说好的银铤是一点没有。 这一下,直接就点燃了怒火。 他们这些人本来就对孔目官这群人有怨恨,因为这些人要不就是冬衣发放不及时,要不就是军饷发的不及时。 倒不是这些人在贪,而是孔目官们将军饷拿去放贷了,但这个放贷的利钱却自己给贪了。 所以,这一下,彻底引爆了牙兵们心中积压已久的怒火! 我们为朝廷卖命,九死一生,你们这些狗官,用他们的本金去放贷,本金都是他们的,那利钱不是他们的吗? 所以四舍五入,就是这些人在黑兄弟们的钱! 黑兄弟们的卖命钱! 本身这些孔目们就不上前线,在后来好吃好喝的,还占他们便宜!是可忍,孰不可忍! 杀他们不冤! 于是他们索性将孔目官王敬,五花大绑地抓了起来,当场挂在了幕府前的旗杆上。 尔后,既然乱都乱了,且又没从府库中弄到钱,那钱哪里去了?肯定是军中的那些牙将们!所以这些人彻底失去控制,开始在城内劫掠,而一旦开始劫掠,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毕竞谁还不想挣个无本买卖呢! 是夜,太原火光冲天,杀声不绝。 天明,节度使李侃与监军自出慰谕,查孔目官王敬贪暴不法,斩之于牙门,乱军乃定。 第422章 局势 自六月十日离开上党,赵怀安带着保义军继续向北前往太原。 之后的道路就是穿越太行山脉西南支脉,沿汾河东岸向北前行。 在此时,这一段路是有非常成熟的驿道的。 其一共可分上党到沁州段、沁州到汾州段、汾州到太原段。 这一路,赵怀安他们是先从漳源道进入沁州的,此道也是连接潞州与沁州的唯一官路。 沿着浊漳河谷地穿行,两侧为太岳山支脉,路面虽有起伏,但无绝险,是全程中相对平缓的一段。这一路过屯留、襄垣,沿途多农田,驿站是全程补给最方便的一段。 而出了沁州就需要往北,沿着汾河东岸行走,进入汾州。 汾水谷地是太原最核心饶富的地区,保义军在这边获得了充足的补给。 而北上到了灵石县后,就接近雀鼠谷窄段,保义军绕行其南侧,避免峡谷险段。 一过雀鼠谷,就进入了汾河东岸平原,这里的道路开阔平整,行军速度一下就提了起来。 终于,在乾符四年,六月二十二日这一天,保义军大军过祁县,距离太原不足六十里。 然后他们在道左遇到了一队骑士。 为首骑士非是别人,正是赵怀安的老兄弟王建。 此刻王建着一身明光大铠,未着兜整,只是裹着一个红头巾,远远看到保义军的旗帜后,便带着伴当骑士们奔了过来。 但人在五里外就被飞龙骑士们给拦住了,然后就是一通盘问。 很快,中阵的赵怀安便得到消息,亲自跑到了前阵。 远远的,赵怀安便看见王建站在马下和几个保义军武士闲聊,时不时还哈哈大笑。 不得不说,王建比以前更加爽朗了,很难说,他会没受赵怀安的影响。 优秀的人总会学习身边更优秀的,而不是下意识就去嫉恨。 他们会抓住任何机会,让自己变得更优秀。 王建自觉向赵怀安学习,赵大如何,他如何。 所以此刻赵怀安远远望去的时候,颇为怪异,只觉得这王建怎么变得有点眼熟。 摇了摇头,赵怀安奔了过去,晓得王建过来必然是要说太原的情况。 而能让王建奔出太原六十里来找自己。 看来,太原城内的情况要比自己想得还要复杂。 想着,赵怀安奔了过去,冲王建喊了一声: “嘿,八郎!” “八郎啊!你怎么来了?” 赵怀安拉着王建上了驴车,然后示意队伍继续开拔。 王建和赵六、豆胖子、李师泰、张龟年几个相熟的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对赵怀安道: “赵大,咱们忠武军的兄弟们可把你盼过来了,有你在,兄弟们算是心里踏实了。” 赵怀安听了,心中一动,奇道: “八郎,听你这话的意思,你们这些忠武军的将士,如今在太原城,日子很不好过?” 王建苦笑一声,压低了声音: “何止是不好过!简直就是被放在油锅里啊!” “说句不好听的,咱们这些兄弟要不是听说你奉旨北上,马上就要到了,恐怕早就已经哗变,提着刀撤出太原城了!” 赵怀安挑了挑眉毛,撇了下王建,暗道: “贼王八这些忠武牙将,心是越来越野了啊,动不动就哗变了。看来这哗变真的就是零次和无数次啊!” 他不动声色,顺着王建的话,问道: “哦?这太原城内到底如何?你细细说来!” 王建实际上三四天前就在这边等了,可见他们这些忠武牙将们是有多盼望赵怀安来,此刻当然毫不无保留,向赵怀安介绍太原的乱局。 他叹了口气: “赵大啊,你是不晓得,这半年呆在太原,可算是让我们这些忠武牙将们开了眼了。” “我们以为咱们在前线哗变回许、蔡,算是了不得的大事了吧!” “当时又是求你赵大说情,又是让以前几个忠武军的老节度帮咱们说好话。” “最后怎么着,咱们是又要戴罪立功,再被派于前线。” “可赵大,你再看看那些河东牙将们干的事哦,咱们那点事和他们一比,就是这个!” 说着,王建不忿地比了比小拇指。 然后他就说: “河东之前的那个节度使,崔季康,就让这些人去出城援助代州,人半道就杀回来,最后直接把这崔季康给从床榻上拖出给弄死了。” “河东节度使啊!北都留守,太原尹,这么大个人物,这些人说杀就杀了。” “而且更了不起的是什么?人家杀了节度使后,还和个没事人一样,为首的张锴和郭咄还就呆在军院,继续当他们的军院兵马使,也没说要造反啥的。” “然后呢?那些作乱的河东牙兵们也是这样,哗变之后,还继续拿刀守太原。” “赵大,你能理解不!” 赵怀安摇了摇头,说实话,他也理解不了河东牙将们的松弛。 这些人是真的横行无忌,一点都不带怕的。 王建也是点头: “所以啊,咱们这些人就是太老实了,和这帮坏种一比,可不就被朝廷给拿捏了吗!” “我们也是看明白了,这朝廷和咱们啊,咱们硬起来,他们就软。我们一软,他们就硬!那与其他们硬,还不如我们先硬呢!” 看来,河东军的所作所为,是真的让这些一直拼死拼活的忠武军破防了。 赵怀安忍不住咳嗽了一下,这贼王八也是的,当着咱一个行营招讨副使的面前,说这样的话。他拍了拍王建: “行啦,行啦,不利于团结的话还是少讲!说说现在河东军现在什么情况,毕竟你大老远跑过来找我,也不是和我抱怨这些的吧!” 王建点了点头,开始为赵怀安介绍: “赵大,你有所不知。如今的太原城已经是乱成了一锅粥。城内城外,各路兵马,名义上都是朝廷官军,实则,早已是各怀鬼胎,互不统属,甚至……可以说是互相敌视!” 王建掰着手指,为赵怀安一一道来: “首先,是河东镇的本镇兵马。” “这也是如今太原城内,实力最强的一支力量。总计兵力,约有三万一千人。” “当中最核心的,便是那八千太原牙兵。这八千人,皆是世代从军的精锐,骄横跋扈,极难驾驭。他们分为左右两厢,各设兵马使,每厢领兵四千。” “左厢兵马使,是张锴和郭咄二人。此二人,皆是河东宿将,在军中威望颇高,此前那姓崔做节度使时,二人就已经是左厢兵马使。” “不过现在人家杀了节度使后,官反而做的更大了,一个是马步都虞候、一个是府城都虞候。”“而那右厢兵马使叫贺公雅。这人你认识,之前在川西的时候,这人带着千余河东牙骑随高使相入援,立了个功劳,回去就做了兵马使了。” “这贺公雅啊,人怎么说呢?就是算还行,不好不坏,以前见他的时候,还觉得人挺和善的,但没想到十来天前,就是他的部下在城内哗变劫掠,杀了不少人!” “所以这河东军牙兵的左右两厢是真都跋扈,且属于无可救药的那种。但偏偏人家在太原算是累世胶固,根基深,城里城外的人物都和他们沾亲带故的。” 说完河东牙兵,王建又对赵怀安说道: “除了牙兵之外,还有那一万多的天兵军。这些人,成分复杂,多是当年从各处招募来的健儿,战力尚可,但军纪涣散。” “再有,就是依附于太原的那些番落兵,大约有五千人。这些人,勇则勇矣,却野性难驯,时常劫掠地方。” “而且这些人也不让人放心,因为他们当中和沙陀人的关系很深,谁也不晓得哪个人就和对面是沾着亲的。” “可偏偏现在的节度使李侃对这群人还挺倚重的。其实前些日太原城内的骚动,就是和这些人有关。那新节度也是怕了这些河东牙兵,想用这些番兵对付牙兵。” “但那老儿也不想想,那些番兵都是来自十几个部落,各不统属,怎么可能为了你一个新来的节度使,去和这些骄悍的河东牙兵作对?” “所以那老儿也就是一场空,我估计再这样下去,这老儿也要步前节度使的后尘了,毕竞这节度使杀一个是杀,杀两个,难道罪会更大?” “且不说这些了,这太原城内的兵啊,除了我刚刚说的牙兵和天兵军,还有从安塞军、横野军、大同军、遮虏军等各处防线败退下来的残兵,合共约有八千人。” “但别看这些人多啊,实际上都已是惊弓之鸟,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河东军也不将这些人放入城,就让他们在城外扎营,也是垫刀口的命!” 赵怀安静静地听着,心中暗自盘算。 这么看来,太原城内的形势的确很复杂啊,光是河东本镇的兵马,便已是如此山头林立,矛盾重重。那边王建继续说道: “除了本镇兵马,如今城中,还有三支客军。” “一支便是那节度使李侃从任上带领的三千邠州军,为首兵马使是朱玫。”、 “这人也是咱们老熟人了,西川之战的时候,就有这人。” 赵怀安点头,他见过这朱玫,虽然没有太多的深交,但点头也算是认识。” “然后是另外一支客军。也是从前线溃下来的昭义兵,人数有四千。” “不过哦,同样是溃兵,这些人的命就好些,被安排在了城内。” 说到这,王建压低了声音,说道: “赵大,这四千昭义兵本来是由他们节度使带领的,但前些日子,这节度使不知道为何就跑去了隔壁的行营,连兵马都不要了。” 听到这,赵怀安问道: “这些昭义兵你有认识的不?” 王建愣了下,摇头: “这倒是没有,不过赵大你要是有什么事,我也可以去认识认识,左右不过是几顿酒肉的事情。”赵怀安点头: “行,那你后面回去的时候,多为我留意留意那些昭义军。就选那种被排挤的,还苦大仇深的那种。”王建点头,表示没有问题,不过还是问了一句: “大郎,你是不是对这些昭义军有想法啊!别一个人吃独食啊,带着咱们忠武军兄弟们一起啊!”赵怀安笑了笑: “什么想法不想法的,这叫多个朋友多条路,有事没事打一枣,且学着吧。” 这边赵怀安瞎调侃,没想到那王建还真就认真的点头了。 赵怀安让王建继续说,后者点头,说道: “那最后一支客军就是诸葛爽的汝州兵,和咱们三千忠武军了。” “不过咱们算是比较超脱了,毕竞之前诸葛爽算是招讨副使,各方面都是给几分薄面的。”再次听到诸葛爽这个名字,赵怀安邹眉: “这诸葛爽人怎么样?之前他为招讨副使,现在被我赵大给顶掉了,你有没有听过他有什么怨怼之语?” 一听这话,王建就了然了,立马和赵怀安站在了同一个阵营,说道: “赵大你不晓得,这诸葛爽啊,巴不得不做那个招讨副使呢。” “别的地方,招讨副使不说一人之下吧,但也是说话管用的。但在太原,谁把这个当回事啊!人家就看你的实力。” “所以这诸葛爽卸任后,怎么会对赵大你有怨怼?” “而且这诸葛爽呢,底子潮。他是之前叛党庞勋的部下,后来投靠朝廷,这一次能被调来太原作战,朝廷也是看他和沙陀军有仇。” “但这诸葛爽的资历太浅了,他麾下的汝州军是听话,可其他军,尤其是河东军是压根不理会这人,所以这大半年来都毫无建树。” 赵怀安了然,那边王建叹了一口气: “咱们这些客军啊,和河东本镇兵马素有间隙,平日里时有冲突发生。若不是有朝廷的名义压着,恐怕早就已经火并起来了!” 说完这个,王建又不屑道: “军中勾心斗角,官面上也是一个鸟样!” “监军李奉皋,仗着自己是宫里派来的,处处指手画脚,与节度使李侃明争暗斗。” “太原府的少尹丁球,则是个只会动嘴皮子的清流,整日里不是弹劾这个,就是参奏那个。”“还有那个遮虏军使苏弘轸,和都教练使张彦球,也都是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山头。”“整个太原城,从上到下,就找不出一个能真心为国分忧、齐心协力之人!” 赵怀安听完,眉头紧锁。 他知道太原的局势会很复杂,但没想到,竟然已经糜烂到了这种地步。 最后,赵怀安才问道: “那李侃呢?” “他身为河东节度使,就任由局势如此糜烂下去吗?” 王建冷笑一声: “他?” “他一个文官,能有什么办法?他倒是想有所作为,可他那些手段,简直就是火上浇油!”随即,王建便将李侃到任之后的操作全告诉了赵怀安。 先是释放部落质子,引得军心不稳;后又因赏银不均,直接逼反了贺公雅所部的士卒,导致三城被焚掠。 到这里,王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城内有消息,说那李侃,似乎也意识到贺公雅是个祸害。” “但他不敢明着动贺公雅,便暗中派遣了府中的捕盗司里一个叫元义宗的酷吏,开始秘密索拿贺公雅麾下那些参与了兵变的都头、队正们,” “咱们就是听闻了这个事,才着急忙慌来这里等你,毕竟这李侃实在是太蠢了。” “要动手就得雷霆万钧,让人家来不及反应。现在用这样的慢手段,人家贺公雅又不是个傻子,发现自己部下不断失踪,能不动手?” “所以啊,这太原很快就又要乱起来了。” “不过乱归乱,咱们其实是最怕贺公雅和他手下那些骄兵悍将,狗急跳墙。别看现在沙陀人从代州撤走了,但真要南下,蔚州距离太原也不过是四百来里。” “一旦这些人和沙陀人里应外合,那咱们就危险了。” 听到这里,赵怀安也真的上心了。 显然太原目前的局势,一个处理不好,就能直接葬送整个河东战局。 到这里,王建也终于有点慌了,语气恳切道: “所以,赵大,我今日赶来见你,就是想和你通个气。” “我们忠武军的弟兄,虽然人少,但都是百战精锐,也绝不会坐视那帮乱兵把咱们拖入险地!我们愿意唯你马首是瞻!你我两军,当守望相助,互为特角!” “只是,如今城内这局势,实在是太过凶险。不知赵大你,目前可有什么计划?” 听完王建的讲述,赵怀安沉默了。 此刻军队依旧在沿着官道前进,漫天的烟尘遮天蔽日。 忽然,赵怀安对旁边的中军大将郭从云喊道: “传我将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扎营!深沟高垒,广设鹿角,斥候前出三十里!” 然后他转而看向王建: “八郎,你立刻返回太原城。告诉你忠武军的兄弟们,让他们稍安勿躁,严守营盘,不要参与城内的任何纷争!” “如今我扎营太原城外,与他们守望相助!他们在内,我在外,一切听我号令!能做到否?”王建毫不犹豫点头: “放心吧,其他几个都将都和我一个意思,一切以赵大你马首是瞻!这些北人跋扈的很,这段时间颇给咱们气受,现在兄弟们就等你来了,带着咱们兄弟们和河东兵干!” 赵怀安这才放心,然后说了最后一个事: “你回去的时候,看能不能约那个贺公雅,到时候给他一封信,我要对他说的全在信里。”“啊?” 此言一出,王建明显愣了一下,但他相信赵怀安,于是稍微犹豫了下,就点头同意了! 最后,赵怀安也不留王建,让他即刻回太原办这两事,而保义军则在汾水东岸开始砍伐树木,就地扎营是夜,保义军宿于祁县东北,刁斗森严! 第423章 乱杀 乾符四年,六月二十四日,天刚拂晓。 六月的天热得人心烦意乱,都知兵马使贺公雅才沉沉睡去。 头日夜里,他唤来军中的几个旧部一直聊到夜深,就是聊现在太原城内的形势。 等众人散去以后,贺公雅辗转难眠,直到快天亮了才合上眼。 他倒是并非都是心焦节度使李侃对他的手段,实在是他前段时间在洪谷之战受了箭伤,然后一直不见好,每夜都疼得他睡不着。 作为河东都知兵马使,贺公雅实际上已经是兵马使中职位最高的了。 这等职位和节度副使、行军司马及太原少尹一样,都是太原的储帅。 换言之,如果此时节度使李侃暴毙而亡,他贺公雅是排在第四继承的序列中。 而此刻,摸着大腿上的箭伤,贺公雅是又气又怒。 此前洪谷一战,最大的决策失误是前节度使崔季康,要不是他在不明敌情的情况下,贸然让河东军出关作战,他也不会败得那么惨。 而更惨的是,兄弟们出关随他死战,虽然是中了埋伏,却也没丢河东军的脸面。 那昭义军是一路溃奔,而他则是带着河东军残部缓缓退了下来,这按理说得封赏吧。 但万没想到这个崔季康死了,直接被张锴、郭咄两个给剁了。 而这也是最让贺公雅瞧不起这两人的,因为这两人是因为惧怕支援代州而哗变的,这不纯纯懦夫吗?和他们这些人一比,他麾下的儿郎们有什么对不住太原父老的? 但悲催的是,就是因为崔季康死了,他们这些本该要的封赏就没人管了。 而等新的节度使过来,也是一个昏聩的。 那李侃是真把他们当溃兵对待了,不晓得,要不是他贺公雅在最后关头稳住局面,把兄弟们带回来,太原早就乱了。 一开始这李侃还装一装呢,可等沙陀兵一撤,就开始对他们搞起手段来了。 放着明显作乱的张锴和郭咄二将不处理,直接把他们右厢的完军之功给抹掉了。 这就让贺公雅绷不住了,这不闹一闹,真就当他们好欺负。 于是,他就搞了个小事,但没想到事情搞大了,下面人也控制不住,太原三城大乱,他们右厢牙军一下子就成了人人喊打的局面。 而犯了更大罪的,也是一切始作俑者的张锴和郭咄两人,却和没事人一样。 这找哪地方说理去? 昨夜也有部下让自己和节度使李侃修复一下关系,毕竟最坏规矩的是张锴和郭咄嘛,没必要他们顶在前头。 但贺公雅不乐意,凭啥啊! 既然没地方说理,那就都不要讲理了,如果杀节度使就是这样一个结局,那他贺公雅是老了提不动刀了? 他也斩一两个节度使! 想着这些,贺公雅也就沉沉睡去。 一旦睡着了,便睡得极深,他在梦里都梦见自己坐在了节度使的位置,将张锴和郭咄两个挂在旗杆上,而这两人正在求饶哭泣。 正当他大爽时,突然间,有人在耳边大声喧哗: “啊,都兵,夫人回来了!” 贺公雅在梦里听到了,但还是不想起来。 他夫人赵氏是隔壁邯郸的名门之女,要不是个寡妇,也不会嫁给自己这个老粗。 平日里贺公雅要是听到了,早就跳起来去迎接了,可今日不晓得为何,他就是懒洋洋的,不愿意起来。也不知道多久,他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影在门外晃动,一下子他就醒来了,手忍不住摸向塌上的横刀,大吼一声: “谁!” 外头有人跪地,紧接着就有人大声喊道: “都兵,十万火急!” 说完,这人竞然就闯了进来,而贺公雅已经抽刀而立。 贺公雅定睛一看,闯入室内的竞然是他最心腹的牙将,贺瑰。 其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但依旧沉声喝道: “何事如此惊慌?!天塌下来了不成!” 贺瑰“噗通”一声,跪倒在贺公雅的面前,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颤: “………本兵!天……天是真的要塌了!盗捕司的人正在城里大肆抓捕我们右厢的兄弟!”“外面的厅堂里,已经聚满了闻讯赶来的弟兄们!如今,群情激奋,都……都快要弹压不住了!”贺公雅闻言,脑子“嗡”的一下,睡意全无。 但他还是皱起了眉头,心中充满了疑惑,问道: “盗捕司?他们为何会突然拿我们的人?是谁给他们的胆子?李侃吗?” 贺瑰抬起头,愤怒回道: “不是李侃!” “是……是都虞候下的令!就是张锴和郭咄那两个狗贼!他们借口说,要彻查前几日三城骚乱之事,让都虞候司,配合盗捕司,点名要抓我们右厢参与了此事的弟兄!” 贺公雅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他大骂: “好狗贼,我们兄弟在李侃那闹一闹,这张锴和郭咄两人是狗拿耗子,他两人是真觉得吃定咱们了?”贺公雅想着想着,忽然间想明白了。 张锴和郭咄这两畏战的懦夫,不会是要借着这个由头,来剪除异己,彻底掌控河东的大权的吧!!越想,贺公雅越觉得有可能,而心中的激愤也越发剧烈。 贺公雅气得浑身发抖,他手中的横刀,被他捏得“咯咯”作响,大吼: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了!” 他贺公雅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腌攒气?真是奇耻大辱!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又有一牙兵,飞奔进来,手里高举着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函。 牙兵大喊: “都兵,忠武将王建送来了一封书信,说是招讨副使赵怀安亲笔。” 贺公雅一愣: “赵怀安?” 他与赵怀安确实有过一面之缘。 那还是在数年之前,西川大渡河外的战场上。当时,他们分属不同的藩镇,也算是并肩作战过的袍泽。只是他没想到,时过境迁,当年的那个无名小卒,如今,竟然已经是举足轻重的“代北行营副招讨使”了。 这赵大做官是真的会做! 此刻,他也晓得赵怀安能在这个时候来信,肯定不是普通的问候,于是三步作两步,上来就抢过书信,直接撕开信封,便看了起来。 赵怀安的语气非常恭敬,言谈间对贺公雅充满了尊重,一点没有招讨副使的架子,人家是这样写的:“公雅兄台鉴:自西川大战一别,倏忽数载。每念及彼时大渡河之畔,我二人率部围歼蛮兵于河外。”“你率河东骑持矛陷阵,血染征袍仍不退,我引保义,数犯危险,全赖你策应得脱。” “那般生死相托的日子,至今想来,仍觉热血在胸。这些年我辗转南北,或戡中原,或平乱事,虽偶闻兄台在河东以为都兵马使的消息,却因戎马控惚,竟未得一纸书信相寄,思之不免愧疚。”“近日闻河东局势纷扰,流言四起,竟有蜚语将乱端归于兄台,我初闻时便知是无稽之谈。”“兄台素来忠谨,当年西川之战,你死不旋踵,斩获数酋头,这般忠勇、心怀家国之人,怎会生作乱之心?” “太原之乱,我实已清楚,其根源何在?弟以为,乱,不在于城外之沙陀,而在于城内之奸佞!”“敌不在外,而在城内!” “洪谷之战,兄长率部血战,完军而归,此乃大功!” “然,功不赏,反受其辱。而那斩杀河东节帅、临阵哗变之懦夫,却窃据高位,弹冠相庆!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弟身为代北行营副招讨使,奉旨讨贼,既讨外贼,亦讨内贼!” “兄且放心,弟,是站在你这一边的!今太原之乱,其罪,不在你贺公雅,更不在你麾下那些为国征战的右厢健儿!” “其罪,唯在张锴、郭咄那二贼头上!” 信的最后,赵怀安写道: “弟已于城外,备下薄酒,只待与兄长,共叙旧情,痛饮一番。” “弟之大营,随时为兄长敞开。若兄长信得过弟,便请来此一叙。若兄长另有决断,弟亦当尊重。只是,时不我待,望兄长,早做定夺!” 贺公雅喃喃说着: “敌不在外,而在城内!” 念着念着,贺公雅的眼神越发凶戾。 赵大懂他,也支持自己!现在城内他这里有四千牙兵,一旦赵怀安带着保义军抵达,那他这一方立即就能成为多数。 想到这里,贺公雅猛地一脚,踹翻了身旁的案几,接着对着跪在地上的贺瑰,怒吼: “传我将令!右厢全军,即刻披甲!随我去都虞候司,救出我们被捕的弟兄!” “这太原城都不讲王法了?那老子今天,就让他们看看,谁的刀才是这太原城里,最大的王法!”贺瑰大喜,吼道: ”喏!” 随着贺公雅的一声令下,整个太原城终于被彻底地点燃了! 数千名早已怒不可遏的右厢牙兵,在贺公雅的亲自率领下,如同冲毁堤坝的洪水,杀气腾腾地冲出了营房,直扑都虞候司衙门。 这般大规模的兵力调动,根本瞒不住。 所以同样得到消息的张锴和郭咄,带着四千牙军,在西城的主干道上,布下鹿角和木排。 太原右厢牙军从中城源源不断开入西城,直接和驻扎在那里的左厢牙军发生血斗。 一瞬间,喊杀声、兵刃的碰撞声、百姓的哭喊声,响彻了整个太原城。 而就在城内杀得血流成河、乱成一团之时,西城的南城门,却在忠武军都将王建的亲自指挥下,被悄然打开了。 早已在城外蓄势待发的保义军,在城门洞开的第一时间,就杀入了城内。 目标直指节度使幕府与城中的府库、武库等要害之地! 太原城,大乱! 午时。 马蹄声如暴雨砸在太原西城的街道上,此时的日头最烈,飞龙左营将阎宝带着二百飞龙骑大汗淋漓地奔跑着。 阎宝本来就胖,又因为穿戴者密不透风的甲胄,就更热了。 但他压根不敢取下兜整,连铁面都不敢取! 太乱了。 到处都是杀散的乱兵,而且还压根分不清谁是谁。 不过无论是哪一方,都显然没预料到他这一支骑兵奔过来,所以来不及阻挡,就让他们顺利穿越了战区,向着城中的节度幕府奔去。 此前,他得到的军令就是,带着所部控制河东军幕府,务必将节度使李侃给拿下。 说实话,一般人要是听到这个军令,肯定是有想法的。 毕竟人家李侃是正儿八经的节帅,甚至在朝廷的排位中,比自家节帅要高多了。 然后你让咱一个外系骑将去干这种事,那不是随手就可以被牺牲吗? 但阎宝不一样,他是真的直肠子,上头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而且你别说,这样的人,傻人还有傻福。 此刻,他带着二百飞龙突骑,顺利杀到了距离节度幕府不足两个街道的地方。 可就在过街道的时候,一名穿着绛色军袍的骑士慌不择路,一头撞进了飞龙骑的队伍中。 在场的飞龙骑士们也是高度紧张,看到斜进来一名骑士,看着不是自己人,手里的箭矢下意识就射了过去。 一瞬间,这骑士身中十余箭,呜呼一声,栽倒在地。 而随着这人一死,侧边的飞龙骑士发现对面的巷道里出来了越来越多的骑兵。 好不犹豫,这里的队将中重重地吹响了脖子上的铜哨,然后就催发马速,带着所部迎头撞了上去。管他是敌是友,一旦让对面提起速度,死的就是他们了。 而街道那边,这忽然冲出的这支骑兵正是扈从在节度幕府的邠州军。 原来刚刚河东左厢牙军一面抵抗贺公雅的进攻,一面分出了一只骑兵出来,直扑节度使幕府。显然,张锴和郭咄两将在经过最开始的混乱和发懵后,终于弄明白了,为何贺公雅会发疯。原来是盗捕司的人正在拿右厢军的人,而张锴和郭咄两人都是都虞候司的,管理军纪、监察,其中盗捕司就是这个都虞候下面。 所以那贺公雅定然是以为是他们二人要对他下手了。 天可怜见,这是多冤的一件事啊。 他们压根就没下过这个命令,一开始他们也没弄清怎么回事,然后下面的人抓来了盗捕司的人,告诉他们,下令的是元义宗。 一听这名字,张、郭二人就晓得自己是被节度使李侃给玩了。 别人不晓得那元义宗是什么人,他们可太晓得了,之前他们担心节度使李侃会对他们下手,专门监控过幕府。 有一次,他们就看见这个元义宗被偷偷喊入幕府,最后其人又偷偷摸摸出来。 以前还不懂,现在事情都出了,他们能不懂? 这李侃是要一石除二鸟啊! 想要一下子就端掉他们左右两厢! 但事已至此,想明白又能如何?人家贺公雅都杀过来了,不论如何,先得顶住。 然后他们就派遣了一支突骑,准备把李侃给拿了。 可他们没想到,李侃早就将邠州军调动在了身边,所以那些河东牙兵一过来,就撞上了严阵以待的邠州骑军。 人数在绝对劣势的河东牙军,被杀得大败。 此刻,侧边巷子的厮杀声早就传到了阎宝的耳中,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两边骑兵用着铁骨朵,铁棒互相敲击,心中一沉。 想了一下,阎宝指着一个队将说道: “老高,你带着兄弟们去支援老李,务必将敌军歼灭!” 这个姓高的对将是泰宁军出身,作风悍勇,接到这个危险的任务后,毫不犹豫就抱拳领命,带着所部五十骑兵杀了过去。 此时巷子里,拥挤不堪。 骑兵已经完全冲不动了,到处都充斥着怒吼和哭叫,双方甚至都不晓得对面是什么人,就开始了最血腥的肉搏。 保义军这边的甲胄质量最好,而且准备充分。 那些邠州骑军大部分都用着横刀或者角弓,根本破不了这些飞龙骑士的防御。 而且这些些邠州骑军也没有过什么巷战的经验,又事发突然,所以打得毫无章法。 有些依旧坐在马上,有些已经跳下战马,试图结阵推动。 但这边的飞龙骑士们就不一样了,他们摒弃了马槊冲击,直接从裕裤里翻出铁骨朵,开始居高临下的砸击这些披甲骑士。 小臂长的铁骨朵,一砸就是一顿。 甭管你是多猛,只要被敲,当即就是浑身酥麻,动弹不得。 然后就是越来越多的砸击敲来,但凡有一记砸在头上,直接就能送了性命。 双方的短兵相接,以更有此等经验的飞龙骑士完胜而告终。 当最后一名邠州被敲碎了天灵盖后,剩下的七十多飞龙骑远远听到那熟悉的铜哨声,然后毫不犹疑翻身上马,向着那边驰奔而去。 第424章 晋阳宫 在飞龙骑突进城内后,韩琼、霍彦威、李重胤带着拔山、无当、控鹤三都也开进了太原西城,身后是高钦德带着步跋和背嵬们扈在西城南城头。 那边,保义军的大旗已经飘在了城楼上,赵怀安与一众忠武军都将们全部端坐在那里,观察着城内的乱局。 自得了王建他们的通报,晓得太原城内的乱局后,赵怀安和张龟年商量,皆认定贺公雅的右厢牙军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所以赵怀安让踏白密切关注太原城内动向,大营依旧扎于祁县东北,可队伍却以每日二十里的速度潜行向太原。 一旦太原城内大乱,赵怀安就会立刻在忠武军的策应下,杀进太原城。 是的,赵怀安在晓得太原城内的复杂局势后,就已经熄灭了靠着“行营招讨副使”的名号来调度太原城的诸方势力。 说到底,这些河东兵更看威,轻看名,那他赵大也不用管其他,上来就给这些河东丘八们立个杀威!此时,坐在马扎上的赵怀安,听得进入城内的衙内军已经和贺公雅的部队取得了联系,那边贺公雅亲自派了他的侄子贺虎过来。 那贺虎此来的目的,一方面向赵怀安表示谢意,两方务必守望相助,另一方面,还是暗暗估量保义军到底是什么心思,会不会也来个一石二鸟,要卖他河东右厢军。 可那贺虎一过来,就看见忠武军的那些个都将竟然也在那里,心中顿时悚然。 在几个牙兵的带领下,贺虎“蹭蹭蹭”上了南城楼,一眼就看见被众星拱卫的赵怀安。 他是见过赵大的,当时高使相开大议,他叔父坐在里头,他执槊站在外头。 片刻后,他就看见叔父从堂前坐到了堂后,然后就看见叔父的位置被一个年轻小将给坐了。那就是贺虎第一次见赵怀安。 说实话,当时要不是见叔父颇有点心甘情愿的样子,当时他就要冲进去把那个赵怀安拖出来打一顿。懂不懂规矩? 而现在再看,只见这个赵怀安面容似乎没什么改变,可气度却越发如山岳了,只是坐在那边和几个忠武将在闲聊,却感觉猛虎卧丘之感。 虽然这会对这个赵怀安依旧不爽,只觉得这赵大不过就是在南边杀一些农民变军,就得了这样的大位,是真真走了狗屎运。 没听自家叔父也就是感叹这赵大命好,只是会做官嘛! 不过这会有求这个赵大,这贺虎也只能将不忿收敛,上前禀告: “赵节帅,我叔父命我前来,向节帅问好。” 听了这话,赵怀安摇了摇手里的扇子,打量了一下一脸络腮胡,雄壮如狗熊的贺虎,面无表情摇头:“问好?” “我现在很不好!” 贺虎一愣,下意识看向左右,只见一队雄壮的披甲武士或摸横刀,或捧骨朵,笑咪咪地盯着自己。他暗道“糟糕”。 不等他向赵怀安行礼,就听这话节帅继续说道: “你这个小年轻啊,很不懂礼貌!不懂得尊重人!” “我赵大奔行六十里,来这给你家叔父主持公道,你呢?跑过来,上来就喊我“赵节帅’。”“怎的,不愿意称呼我一句“叔父’?觉得我年纪和你差不多,这话说不出口?” 贺虎傻眼,以为自己是遇到鸿门宴了,没想到这位赵节帅竞然是为了这个生气。 当即,贺虎毫不犹豫就跪在地上,给赵怀安磕了两个响头,口呼: “叔父!侄贺虎见过叔父!” 没办法,该磕头时就得磕头。 此刻右厢军和左厢军血战,情况并不好。 一个是因为右厢军之前在洪谷血战,损失不小,另一个就是前几日盗捕司的人密捕了不少他们军的骨干军吏,所以组织度涣散不少。 而左厢军别看怂,但那只是因为人家比右厢军的人想得更通透,在战斗力上丝毫是不弱的。不然你当张锴和郭咄两个是真的大心脏,杀个节度使也无所谓?实在是人家自觉地有实力,认为朝廷在这种关头绝对不会处理他们,所以才有恃无恐。 所以这会别说是喊赵怀安“叔父”了,就是喊“亲爹”,只要赵节帅不嫌弃有他这么大个好大儿,他贺虎张嘴就能来。 这边赵怀安听了贺虎喊自己“叔父”,哈哈大笑,然后让人给他搬了个小马扎,就对贺虎道:“小贺,你叔父那边一切还顺利吗?” 贺虎犹豫了,不晓得是该说顺利还是不顺利。 想了一下后,还是决定照实说: “有点不顺,张锴和郭咄两人提前得了消息,就在街道上布置了鹿角和工事,而且左厢的兵力不弱,咱们又是需要跨过中城,所以有点打不动这些左厢牙军。” “所以侄儿这边来,也是想请叔父发兵攻打左厢军的侧翼,你我夹击,一举歼灭这群悖乱之徒!”赵怀安点了点头,不过并没有再和贺虎搭腔,而是扭头对王建这些忠武军说道: “我这一路北上啊,看到很多,也听了很多,但越是往北走,人家就越是对咱赵大,对咱保义军啊看不上。” “人呢?也不是说就图个名。但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你自己不图名可以,但你要是手下有一堆兄弟,那这名就万万不能没。” “我保义军的名号,是无数兄弟们用命用血给撑起来的!我赵大不能让保义军的名声坠了,也不能坠!不仅我不能,任何人都不能!” “所以一开始有人不尊重我们,我们可以当你们不了解情况,不知者无罪嘛!可要是有第二次,那就要问问,你这脖子到底是有多硬!硬到我保义军万把大刀下去,都斫不断吗?” 赵怀安话落,那边鹿晏弘就点头,同样激愤道: “大郎说的太对了!” “自咱们忠武军进了这河东,处处受人白眼!” “这帮北兵个个鼻子往天上长,认为咱们中原、南兵也有好汉?视我等如无物!” “以前咱们觉得自己也是犯过错的,做事要低调,所以对这些也就能当听不到就当听不到。”“可今天听了大郎一番话,才晓得我们这些人是错的厉害。” “我们这些人缩了,缩的是我们吗?缩的是我忠武军的名号!” “我们的父祖为了忠武军,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我们这些后辈子孙,不晓得增光也就算了,如何还能给忠武军蒙羞!” “今日,就让这些北兵看看,看看我们南兵能不能打!” “且看今日,定叫北地武人晓得保义、忠武的威名!” “下一次见到咱们!他们得起身立正!” 说到这里,鹿晏弘甚至直接起身,看着那贺虎,怒目正视。 贺虎满脸通红,心里委屈极了,他又没有瞧不起忠武军,冲他嚷嚷什么。 那边,赵怀安听了大声叫好,不断拍掌,然后对侧边的赵六、豆胖子、郭从云说道: “忠武好汉们壮气!我保义军也是如此!这一次,就让我好好看看,瞧瞧那河东兵、昭义兵到底有多大能耐,敢在咱们保义军面前装雄!” 说着,赵怀安眼睛眯着,对所有人道: “和我赵大装雄可以,但你最好真的雄,不然啊,你会死得很惨!” “此战,我们换个口号。” 说着,赵怀安对鹿晏弘、王建、韩建这些忠武将说道: “你们忠武军也和我们口号一样,以后遇到了,直接喊口号。” 众忠武将自无不可,再次表示唯赵怀安马首是瞻。 于是那赵怀安说道: “以前咱们都喊“呼哈呼’,现在咱们改改,就喊“万胜!’,凡军中唢呐一响,众兵齐呼“万胜’,随后各部便梯次进攻,猪突向前!” 说完,赵怀安将手里的扇子直直指向杀声沸腾的城内,嗤笑道: “那还等什么?杀!” “敢持兵在前者!杀!” “敢纵兵行凶者!杀!” “敢不识我军威者!杀!” 众将抱拳,包括忠武军将们在内,齐齐大唱: “喏!” 随后就甲片撞击着,奔下城头。 片刻后,驻扎在南城后空地上的三千忠武军整军出发,向着城内进发。 而城头上,那贺虎呆呆地看着,内心只有一个念头: “人倒是虎入平阳被犬欺。” “可真就来了一头虎后,才晓得,犬终究是犬,虎永远是虎!” “这太原要变天了。” 太原西城作为唐代北都太原的核心城区,地处汾河西岸,一直就是大唐北门之锁钥,河东藩帅处理西北胡汉军政的节度所在。 而且西城从北朝开始,就是数位权城的霸府所在,甚至到了本朝直接就是龙兴之地,所以这数百年间都在持续不断地扩张,终成就此时宏大雄城,规模在北方藩镇城池中首屈一指。、 其光西城一处,就城周四十里,东西十二里,南北八里二百三十二步,远超普通州城,接近长安外城的三分之一,是扬州城的两倍大。 它的西、南两面城墙外均设有十丈宽、丈深的护城河,是引晋渠水注入形成。 西城有九门,其中东墙三座,为东阳门、大夏门、延夏门,均通汾河渡头;西墙三座,为白虎门、延西门、西明门,邻西山;北墙两座,为五龙门、玄德门,接沙河;南墙一座,为沙河门,通中城。每座城门均设瓮城与城楼,城门洞宽约两丈,可容两辆兵车并行。 所以为何太原难陷,就是这个原因。 历史上,赵家两兄弟在这太原城下是吃劲了苦头,甚至就是因为太原过于坚固,直接影响了历史的统一进程。 所以当赵二拿下太原城后,直接就将城给掘了,让它再不能成为威胁中原的霸府。 而现在,赵怀安通过城内的忠武军的接应,不费吹灰之力就进了太原西城。 可进了城,才只是第一步,西城内同样错综复杂。 整个西城有三处独立的小城,分别是大明城、仓城、新城,以这三城为枢纽,外围环绕官署、西市、寺庙等建筑。 而三城就以品字形分布于西城西北部,直接占了西城面积的四分之一,是军政权力与后勤保障的绝对核心。 其中明城是河东节度使治所与北都行政中枢,也是节度使幕府所在。 现在河东节度使李侃就带着一些忠于幕府的牙兵还有亲信邠州军驻防此地。 而仓城是太原的后勤基地,为隋开皇十六年始建,专为囤积军粮与重型军备,是西城的命脉所在。其中常平仓位于仓城中部,由十二座连体粮仓组成,可储存粮草三十万石,够西城军民半年之用。而军器库则位于仓城西北部,紧邻西城墙,专门存放陌刀、弩车等重兵,有一支人数三百人左右的仓兵昼夜看守。 在仓城东南部,有能容纳近千匹战马的马厩,周边有草料库,上千马夫、徒隶。 此外仓城还直接连同西城外河道接收汾河,汾水谷地的余粮可以直接通过码头运送到仓城内的常平仓储存。 所以,某种程度上,除非敌军将太原外的汾水都给断绝了,不然太原守个数年是不在话下的。现在把守仓城的是河东军的供军副使李邵,他是一个典型的官僚,谁在上头听谁的。 但至于这个上头,是哪个上头,那就还要等一等才晓得。 而除了大明城、仓城之外,另一个枢纽核心就是新城,而此地也是太原的军事枢纽。 此城原先是晋阳宫城,到了本朝改造为了河东军府所在。 现在占据晋阳宫城的,就是河东左厢牙军的张锴、郭咄,他们依靠晋阳宫城完备的工事,阻挡外面右厢军的疯狂进攻。 此外,太原西城除了三个军、政、仓核心外,还有一些官署区。 其分布在新城南,盐铁、转运诸司皆遍布这里,另外之前盗捕司抓的右厢军的军吏,也集中在这片。所以贺公雅所部的最初攻击目标就是这一片地区,现在这里也是左右两厢牙军火拼最激烈的地方。至于贺公雅的指挥部就设在西城东区的晋渠边,这会登渠边酒肆,登高观察城内战况。 所以,目前偌大一个太原西城,如今被分成了四块地区。 一块是大明城内的河东节度使李侃,一块是占据新城,也就是晋阳宫内的张锴、郭咄所领的左厢牙军。还有一块是攻入西城的贺公雅所部,他占据了城东晋渠一片的酒肆、邸店。 最后就是赵怀安保义军和他的盟友们占据的城南。 至于其他客军,如诸葛爽的汝州军,还有昭义军余部,都各自占据一片,和那仓城的供军副使李邵一样,坐怀观望。 不过这里面昭义军实际上已经加入了城内的劫掠,乱军中最乱的,就是这些昭义军,而他们也是一上来就占据了西城最饶富的地区,西市大街。 而以上这些地区都基本以砖石为主体结构,每个建筑都能城外一处防御工事。 现在,就在这西城内,无数人正拼得你死我活。 而各方也在拼命寻找盟友,纵横捭阖。 午时末。 太原西城,晋阳宫。 作为大唐高宗皇帝的快乐宫,这作隋代皇室行宫得到了很好的保存和修缮。 而现在,这里是张锴、郭咄两人掌握兵权,调度号令的指挥所。 此刻大殿内,好消息一个接一个的传来,右厢牙将们早已是喜笑颜开。 现在的局面不是一般的好,而是大好! 就在刚刚,一直死活不愿意提供军备的供军副使李邵终于松口了,允许左厢军的牙兵进入仓城拿取装备。 其中就包括军国重器重型弩车。 一旦这种武器投入到巷战中,对面的右厢军拿什么抵挡? 更不用说,外围已有牙将来报,贺公雅部已经有点打不动的样子,攻势越来越弱。 听到这,本来张锴还打算和贺公雅好好谈谈,毕竟他们都是被李侃给做局了。 但现在,谈什么谈!和他打! 等灭了贺公雅,再回师攻打大明城,直接把这个李侃一刀剁了!直接一了百了。 这个时候,又来了一个好消息,之前一直犹豫的昭义军也终于同意和他们站在一起。 坐在塌上,张锴问眼前的雄壮武士,高兴大喊: “来,说说,你怎么和成麟、孟方立二人说的?” 那雄壮武士叫张宪,为河东牙将,听张锴问起,老实回道: “末将去了后,一句话还未说,那成麟、孟方立二人便已经商量好了,说不会参与咱们和右厢军的战斗,但只要咱们兵发大明城,他们一定带着昭义军来帮忙。” 张锴邹眉,不明白这是为何。 倒是旁边有个军将,叫张彦球,为都教练使,也是隶属于都院的,所以这会与张锴、郭咄二人站在一起这一次东西两厢牙军对杀,又可以看成都院和军院的厮杀。 张锴和郭咄,一个是马步都虞候,一个是府城都虞候,皆是都院的一二把手,而张彦球是都院的教练使,其实就相当于弓马教头。 而贺公雅是都兵马使,是军院的一把手,所以两方相争,自然可以看成是军院和都院之争。此刻,张彦球就对张锴解释了: “都虞,想来那些昭义军也是晓得唇亡齿寒的道理。毕竞之前雁门关之所以能破,就是他们溃如关内劫掠。” “现在他们的节度使高浔又不见了,群龙无首,自然不敢掺和咱们和贺公雅所部的争斗,可他们也不会坐视李侃清算咱们,毕竟他们也怕下一个轮到他们。” 听了张彦球的话,张锴这才了然,忍不住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我老张家,果然是脑子好使!” 想了想,张锴又问向张宪: “你去昭义军的时候,那些个都将都见过了?就安文祐、李殷锐、马爽、奚忠信、吕臻、石元佐那些个,他们怎么说?” 张宪说道: “咱带着金珠分别去拜过这些人,除了那个石元佐没见咱,其他人都和咱保证,让咱们不用担心,他们都站在咱们这边。” 这下子张锴才放下心,然后问了一句: “那石元佐吊子这么大?连我的信使都不见!” “行,先将这事放一边,后面有的他好看的。” “这样,你们都过来,听我号令!” 就在张锴准备下令时,外头奔来一将,浑身鲜血,上来就大喊: “都虞,保义军杀进来了!” 张锴眨了眨眼睛,下意识问了一句: “你说啥玩意?保什么军?” 第425章 死不旋踵 距离晋阳宫三个街区,保义军衙内控鹤都都将李重胤,正眯着他那双狭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血腥战场。 前方的街道之上,杀声震天,兵刃的碰撞声、临死的惨叫声、以及受伤战马的悲嘶声,冲击着所有人的理智。 这些本该用命边防的精锐武士们,就在这晋阳宫外的街道上杀成一团。 鲜血与断肢,早已将青石板铺就的路面,染成了一片暗红。 现在是这场巷战最为关键的时刻。 双方都已将自己手中能动用的兵力,尽数投入到了这片街区,且都在铆足最后的一口气,将对方彻底击看了片刻,李重胤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不得不说,河东军真的是强藩,自己所部控鹤都是以草军河北帐的武士为军中骨干,剩下的纵然不是出自河北,也是草军中的悍勇武士。 但就在他这样猛攻中,自己这一边却是丝毫占不到什么便宜。 那些河东牙兵装备和自己相当,战技也娴熟,而且是世世代代的武人出身,那体能是完胜这些草军悍卒要不是在斗志和韧性上差了点,他们控鹤都怕是要寸步不能前! 现在,他这边,除了留下一个营作为最后的预备队,其余的四个营,已经全部被他毫不犹豫地压了上去,没有丝毫的保留。 在刚刚抵达这片战场之后,他便立刻将自己手中一半兵力,压了上去。 而现在看到进展依旧缓慢,李重胤指着扈卫在旁的左营将王审权下令: “你立刻带着所部拿弓弩上两侧二楼,居高临下攒射那些敌军,为前面的王恽、王贤父子开路!”王审权是魏博老兄弟,听到这话后,犹豫了下,还是说道: “都将,我要扈着你,我这边上去了,你身边再无人护持,太危险了!” 可他话刚说完,李重胤一鞭子抽在了王审权的兜鳌上,打得他满头金星。 然后就听李重胤怒骂: “王三,让你上就上!胆敢再有一句废话,我现在就废了你,免得你死在军法上,给我河北帐丢人!”“我告诉你,算命的告诉我,我能长命百岁!这里是老子的建功地,不是埋骨所!给老子上!”王审权再不敢多话,冲着所部怒吼: “娘的,咱们魏博人什么时候孬过!都跟老子冲!” 说完,王审权亲自带着一队人在前,一头撞进了街道左边的邸店里,和里面的河东牙兵杀做一团。此刻,身边只有十余扈兵在侧,李重胤立在都旗下,一步没动。 他为何要拼? 那就是他们兄弟二人很清楚,正是因为他们降将出身,所以更需要比那些老保义将付出十倍以上的努力。 既然上对了船,那就要拼到最后一口气! 现在,顶在最前面厮杀的是王恽、王贤父子带领的前营。 他们和李重霸兄弟一样,都是草军降将,不过他们并不是河北人,而是许州人。 他们父子都是许州本地的角抵士,因为在一场赌赛中失手打死了对面,使得对面背后的贵人输了大钱,这才背井离乡,后面随其他绿林豪杰投奔了草军。 之后他们就隶属在了李重霸的麾下,做了善战步将。 从接战一开始,父子两人就带着二百披甲重步死死顶在街道上,血斗前进。 此时,街道上,到处都是嘶吼,每一个置身于此的人都在发疯,所有人都在肆虐着心中的兽性。立于阵前的前营将王恽,披甲在身,雄壮的身体直接将甲胄顶起,浑身浴血。 他用手里的牌盾一下抽飞了一人,然后一斧头将对面的河东牙兵给砸死。 猛烈的力道一下子就将牙兵的甲胄给砍成了碎片。 但越来越多的牙兵冲了过来,王恽冲着前面的儿子大吼: “大郎,去!带着营里的突骑从侧面冲击!” 他的儿子王贤将铁骨朵朝天一竖,然后带着二十余突骑奔了出去。 身披着厚重的铁铠,年轻勇锐的王贤,此刻正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冲杀在队伍的最前方。他的手中,紧握着一柄沾满了血污的铁骨朵,每一次挥砸,都带起一蓬血花。 红的白的,全部都从铁锤尖顺着木柄往下流,滑得握都握不住。 在他身后百步的地方,他的父亲王恽,正带领着二百名重装步卒,结成密不透风的盾墙,一步一个血印,缓缓向前推进。 突然,从侧面的一条小巷之中,猛地冲出了一队约有百骑的河东左厢牙骑! 侧后有骑士惊恐大吼: “敌袭!” 有些个骑兵正拨转马头,试图迎击。 然而,已经迟了。 控鹤军的骑士几乎都已停止了冲击,所以面对这些骑着高头大马的河东骑士的迅猛冲击,几乎是在瞬间,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最外围的几个骑士仓促之间,连马头都没有调,就被后面冲来的河东牙兵们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将他们一个个地从马背上劈落。 幸存的控鹤军骑士们没有办法,只能夹着战马,向前溃奔,身后,那些河东牙兵们穷追不舍。双方就在另一条街道上,一追一逃,一同冲向了街道的尽头,也就是去往衙署区的方向。 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当这些控鹤军冲出街道,来到一片空地时,只见广场上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保义军突骑。 他们正是刚刚占领衙署,完成集结的二百飞龙突骑。 一看到自家骑兵袍泽被追,这些飞龙突骑只是将手里的角弓抬起,对着那些追兵攒射过去。看到前方是袍泽,仅剩的十来个控鹤突骑连忙从左右两侧分开,将后面的河东骑士给露了出来。战马是一种聪明的动物,它们在看到前方堵着一大群同类,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便自发地减速、停止,任凭背上的主人如何抽打,都不愿再向前冲撞一步。 然后就靠着惯性,那些河东骑士撞在了飞龙骑的阵地里,人仰马翻。 短暂的混乱之后,便是更为血腥的近身搏杀。 “下马!结阵!” 一名飞龙骑的队将,声嘶力竭地大吼着,得令的骑士们纷纷翻身下马。 而对面,河东牙兵们也同样选择了下马步战,而且更为凶悍。 这些番汉混合的牙军骨子里就是残忍的,此刻嚎呼着,举着各种铁鞭、铁斧、铁骨朵和飞龙骑撞在了一起。 整个街口,彻底化作了一座绞肉机。 在袍泽们都被裹挟到了另一个街口后,王贤却因为躲避及时给绕开了。 抬眼间,他看到街口的酒肆二楼,出现了几名控鹤军。 这些人正要依托着窗棂,用手中的步弓,向下方拥挤的牙兵们拼命射箭。 但因为没有携带破甲箭,短小的箭矢很难穿透那些河东牙兵身上的厚实铠甲,于是这些人正不断向下面的袍泽大吼: “箭轻,去换破甲箭来!” “他娘的,快去啊!难道要等外面的兄弟们都死绝了?” 一阵阵脚步声,远远的,已经有甲士背着一捆捆破甲箭艰难地奔了过来。 这些破甲箭,一根的长度就顶得上普通箭矢的两倍,其中铁箭就占据了箭矢的三分之一长,用两石角弓射去,一箭就能穿破铁铠。 街道下,那些河东牙将们还不当回事,有些牙兵身上都挂着十来支箭矢了,这会都和没事人一样。可忽然看到对面的保义军正背着破甲箭往酒肆跑,直接吓得声音都变了,飙道: “妈的,这些狗崽子换破甲箭了!快快快!弓弩手在哪里!” “去杀了那些人,快啊!” 恐慌越来越大,一些河东军弓弩手也反应过来,被推着到了阵前,就对那些背着破甲箭的控鹤军射去。但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了这些河东军身上,那就是他们的箭矢也同样破不了控鹤军。 他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十来个甲士背着一捆捆破甲箭,冲进了酒肆里。 完了。 这些甲士一进酒肆,就全部累瘫在地。 其中一个甲士把身上的衣甲全扒了,对上头的袍泽大吼: “狗东西,赶紧来取箭!妈的,你们但凡浪费一个,老子就弄死你们!” “跑死乃公了!” 酒肆二楼的控鹤军们哈哈大笑,相互将破甲箭传着,送上了二楼。 然后一名弓弩将残忍一笑,抽出半人高的破甲箭,猛拉弓弦,对着楼下街道的河东牙兵就是一箭。只是一箭,此前还金身不破的铁铠,瞬间就和纸糊的一样,直接被洞穿。 那河东牙兵整个人都定着了,然后握着半截破甲箭,缓缓倒地。 接着,越来越多的破甲箭矢,从酒肆二楼射出。 原先还结着阵的河东牙兵,顷刻间,就和麦子一样,成片成片的倒下。 军阵一下就崩了。 当控鹤军前营结阵平推过来时,已经慌不择路的河东牙军直接红着眼睛,调转刀头,向着身后的同袍胡乱砍杀。 而他们的身后还空着一批战马,此前这些人要守这处街口,就将战马放在了后面。 而当混乱传到了这边,战马也不可避免地被砍杀。 “噗嗤!” 刀锋斧芒,砍断了马筋,划开了马腹。 战马发出凄厉无比的悲嘶,鲜血与内脏,流了一地。 战马本就容易受惊,更不用说这些两脚兽还拿着刀斧砍它们。 霎那间,战马开始疯狂地挣扎、嘶鸣、人立而起,试图摆脱这片死亡之地。 马匹之间,互相牵扯着缰绳与挽具,挤压着,冲撞着。 一些马匹在混乱中倒地,随即更多的马匹被绊倒,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 甚至这些战马反过来又冲向了那些河东牙兵。 此前还红眼的牙兵们,瞬间就被战马给淹没,即便是身上披着铁铠,也在暴风骤雨的马蹄下,被踩成了碎泥。 但危险并没有结束。 这些战马冲向了正带队前压的控鹤军前营。 此刻,王恽大吼,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后退!都向后退!” 但他的声音,很快便被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与马嘶声,彻底淹没。 几乎是下意识的,王恽摸到了腰间的小斧头,冲着那些奔来的战马怒吼一声,奋力向前掷去!飞斧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正中前面的战马。 但这一击只是斧头的斧背砸中了战马,所以战马只是被砸得顿了一下,就更加狂躁地奔了过来。然后狠狠地向着王恽撞了上来! “砰!” 关键时刻,王恽向着侧面拼命一滚,然后像个葫芦一样滚到了右侧邸店旁。 他这边刚跳开,后面列阵的控鹤军步槊手纷纷抬起步槊,冲那些奔来的战马猛顶。 可巨大的冲击,以及把他们的阵型撕裂了一个口子,可也正是如此,中间的控鹤军纷纷被两旁的袍泽拖到了一边,让这些发狂的战马穿阵而过。 见到这一幕,王恽这才心有余悸地呼出一口气。 可就在他准备爬起时,他忽然看见距离自己两步的地方,同样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华丽的河东军衣,头上的兜整都不晓得被打到了哪里去了,可手中还依旧握着半截已经断裂的横刀! 敌军牙将! 这一刻,对方也发现了王恽。 虽然两个人都没有力气了,但几乎是一瞬间,两人都选择向对方扑去。 但王恽更快。 他用自己的肩膀,狠狠地撞在了那名牙兵的腰间!那人手里的半截横刀一下就飞了出去! “砰!” 接着两人如同滚地葫芦一般,一同撞碎了旁边早已残坏的木门,滚进了漆黑的邸店内。 邸店里,桌椅倾倒,一片狼藉。 两人在地上,展开了最原始的肉搏。 王恽凭借着冲撞的惯性,死死地压在对方身上,双手如同铁钳一般,卡向对方的脖子。 然而,那名河东牙将的战斗经验,显然比他更为丰富。 他猛地一挺腰,用头狠狠地顶开了王恽的下巴。 剧痛传来,王恽的眼前,一阵发黑。 那牙将趁机翻过身来,反将王贤压在身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疯狂的杀意。 王恽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 他放弃了掐脖子,转而用手指,狠狠地抓向对方的脸,两根手指,如同铁钩,死死地扣进了对方的眼眶之中! “啊!” 那牙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惨嚎。 剧痛之下,他张开嘴,狠狠地咬住了王恽的手。 王恽感觉自己的手掌,几乎要被咬穿。 他也发了狠,不顾一切地挣脱了对方的撕咬,顺手抓起了身边的兜整,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那牙兵的头颅,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 兜鳌碎裂,鲜血与脑浆,迸溅得到处都是。 那名牙将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这一刻,王恽一下子就顺着墙滑倒在地,他定定地看着前面那具尸体,看着血肉模糊的面庞,杀人如麻的王恽忽然就呕了出来。 忽然,外头传来震天怒吼声: “万胜!” “万胜!” 然后是尖锐的唢呐声响彻整个街道。 再然后,王恽就看着邸店外,数不清的保义军和忠武军奔了过去。 王恽喉咙有点疼,忍不住往旁边吐了一下,发现有血。 正发愣,那边儿子王贤奔了过来,他是一间间邸店挨个找的。 一进来,就看见躺在墙角的父亲,以及躺在那的一个河东牙将。 王贤不理会这人,跑了过来,将他父亲拉起,喘着气喊道: “父亲,援军上来了!我军已经杀进晋阳宫了!” 一听这个,王恽猛地抓着儿子的手,吼道: “那还愣着干啥!带着队伍杀进去!” 王贤迟疑了下,意思是父亲你身体还坚持得住吗? 可王恽却和一头发疯的牛一样,啪的一下扇在了儿子的脸上,然后又一把抓住儿子的头,骂道:“看着我的眼睛!” “我们他妈的是降将出身!这个时候不拼,什么时候拼!” “等那些老保义把河东兵都砍完了,你再拼?” “你我父子都是死人堆里活下来的,怕的是死不死吗?怕的是没一个机会!我还指着你给我光宗耀祖呢‖” “我们王家多少代人就指着我们这一次!这一次拼了,我的孙子,你的孙子,公侯万代!”说着,王恽怒吼道: “所以,大郎!今日咱们父子只要死不了,就给我拿刀冲过去!” “祖先都在下面看着咱们!干!” 说着,他踏步上前,手掌是钻心的疼,但他还是拉着儿子,冲街道混乱的本兵大吼: “还有气没!有气就跟着咱冲!” “我们打的头阵,能让别人给抢了!” “万胜!” 说完,这个中年武人再一次冲向了前方晋阳宫! 第426章 九死一生 太原西城,晋渠边,贺公雅阵地。 “崩!” 一声弓弦响,街口外一名河东左厢牙兵应声而倒,惨叫声淹没在汹涌的喊杀中,几不可闻。而一箭射出,牙将贺瑰就飞快的缩回身子。 下一刻,几支轻箭斜向划过,咚咚的插在了他后面墙板上。 贺瑰脸一白,晓得自己是被那些河东左厢的人给发现了,专门找来了神射手来狙击自己。 此刻河东右厢牙军的状况非常不好。 从一开始的气势如虹杀入西城,到现在只能勉力坚守在这片酒肆区。 而对面的左厢军在得了城内的几股外藩军的帮助,已经大占上风,这会都已经杀到了贺公雅这边的阵地了。 听着身边几声熟悉的惨叫声,贺瑰怒气喷涌。 这帮狗崽子,一点不顾袍泽情,拉着外兵来杀自己人,人怎么能一点底线都没有呢? 殊不知,他们右厢军也拉了保义军外援,不然也不会这么就冲进西城。 心中怒火,贺瑰下意识就往箭壶去摸,却摸了一个空。 此前插满二十支箭的箭壶已经空空如也。 他看了看自己守着的这处酒肆二楼,扫了一遍都没看见箭袋,心中不由恼恨。 早知道这样,就不该在奔来的时候去射那些溃兵,凭白浪费了七八支箭矢。 叹了口气,贺瑰只能去摸刚刚敌军射在柱头上的两支箭,伸手抓住箭杆上下一摇,那箭便松了。箭矢在手,贺瑰正待回击,可外头街道传来一阵马蹄声,下意识便望了过去。 只见一支数十骑的马兵,背着“昭义”旗帜加入到了河堤上的战斗,那些守在外堤上的河东右厢牙兵一下就陷入了下风。 看到这一幕,贺瑰大惊,昭义军加入到了左厢那一边? 可忽然一声破空声,贺瑰下意识矮了下头,然后一支轻箭扑面而来,在他的额头上呼一声拉开一道伤囗。 贺瑰赶紧缩回,可早已是血流满面。 只一下,贺瑰的魂都飞了。 但不等他回神,后面的楼梯上传来兵刃交击声,他顾不得包扎伤口,抽出刀就奔到楼梯口。只见守在楼下的两个披甲扈兵正和不晓得哪里渗透进来的三个河东左厢牙兵杀在一起。 两方的军衣完全一样,几乎只是手臂缠着不同颜色的布条,左厢是红色,右厢是黑色。 就在刚刚,双方初一照面,还愣了下,直到几乎是同时看见对方手臂上的布条,然后毫不犹豫撞在了一起。 贺瑰怕两个扈兵吃亏,大吼着冲了下来。 先对着一个甲兵重重撞击,然后手里的横刀架在那人的脖子上,拼命割着对方。 六个人就在这狭小的酒肆一楼撞在一起,滚在一起。 因为都是披甲,所以双方的厮杀更加粗暴,在横刀断了后,就拿铁骨朵互相砸击。 六个人都发疯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到底还是贺瑰气力更大,手里的铁骨朵死命挥舞,片刻就砸翻了两人,剩下的一个也被他的两个扈兵齐齐扑倒,最后用短匕顺着甲胄细缝给捅死了。 直到这个时候,那死去的甲士,脸上的铁面从脸上滑下。 然后刚刚用短匕杀死此人的右厢甲兵,在看清此人脸后,惊呼: “八郎!” 而贺瑰也认出了这人,认出这人是自己扈兵的邻居,辛八郎。 他们还吃过几次酒! 哎,这驴剩的世道,自己人杀自己人。 可不等贺瑰多作感慨,就看见外头又来了四名甲兵,手臂上赫然绑着红布条。 贺瑰脸一紧,对两个扈兵喊道: “撤!往二楼撤!” 说着,贺瑰从墙边抓起一杆步槊,然后跑上了楼,两个扈兵也同样如此,背着弓弩、步槊蹭蹭上楼。那边,从外头奔来的四个河东牙兵看到地上躺着的同队,大骂,当即就举着刀往二楼冲。 可冲在最前的那个,刚转到楼梯的中间平台,一把飞斧就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脑门上。 力道之大,连脸上的铁面都挡不住,被飞斧洞穿。 半截斧头入脑,这甲兵顺着楼梯的墙壁就滑了下来,死得不能再死。 下面的牙兵也被吓到了,可里头也有聪明人,当即就大吼: “快,扛着木板上!” 反应过来的两个牙兵,两斧子就把门板给斫断,然后扛着门板就冲楼梯。 看到这一幕,贺瑰大骂,然后抄起二楼的马扎、案几就往下面扔,到后面也不看了,抄到什么就往下扔。 楼下接连不断的惊叫,那几个河东左厢牙兵只能到了一楼躲藏,然后看着楼梯口塞满了案几。下面很快没了动静。 正当贺瑰要顺着楼梯探头下看。 外头的窗户扔进来飞斧,贺瑰要不是躲得快,也要被砸到。 就这样,三人都贴着墙,看着外面的左厢牙兵怒骂反击。 后面贺瑰三人也不忍了,冲着楼下就开始骂脏话。 双方都是太原土著,都能听懂对面骂得有多脏,于是各自骂得也就更脏了。 可骂着骂着,贺瑰远眺窗外河堤,发现不晓得什么时候来了一支重甲步兵,正沿着河堤顽强推进。之前才加入攻击一方的昭义骑士,在这支重步面前越打越少,最后溃不成军。 而这些溃退的昭义骑士又让后方的街道更加拥挤。 地面上倒满了死去的马匹,策马的骑兵跌跌撞撞速度极低,还不时撞到徒步的马兵,造成了更大的混乱。 那些要撤退的昭义骑士骑在马上大声叫骂着,很快就演变成了动手。 他们时不时敲击着下面的脑袋,也不断有人被下面的手给拉了下来,然后砍成碎肉。 昭义军和左厢牙军自相残杀了? 就在贺瑰以为这只是小规模的溃退时,他看到更远方向的河东左厢军也开始溃退了,而方向正是他们在太原西城的大本营,晋阳宫? 这就败了? 晋阳宫外的街道,本是仅次于西市大街最繁华的所在,此刻也化为了血与火交织的炼狱。 此处河东左厢军的阵线,在保义军、忠武军那如同潮水般连绵不绝的攻势之下,终于彻底崩溃了。“撤!向宫里撤!” “顶不住了!快跑啊!” 绝望的嘶吼声,在混乱的战场上此起彼伏。 曾经骄横跋扈,不可一世的河东牙兵们,此刻如同猪羊一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人就是这样,前一刻脸上还是无畏,下一刻逃命时又是那样的恐惧和绝望。 仿佛人性就是在自信和畏惧中来回摇摆。 史敬镕,一名普通的河东左厢牙兵,此刻正趴在刚刚抢来的战马背上,随着溃败的兵潮,向着后方的晋阳宫仓皇逃窜。 他并没有多幸运,因为在奔跑时,一支乱箭就好巧不巧地顺着他残破的甲片,钉在了他的左臂上。可和那些已经成了马蹄下的肉泥,以及保义军腰间战功的袍泽比起来,他又是足够幸运。 毕竟,他从那处血肉磨坊里活着跑了出来,还有一匹马! 箭簇入肉并没有多深,可却有倒钩无法自己取出,所以他只能将箭矢的木杆给砍了,然后抱着马头向晋阳宫突围。 坐下战马的每一次颠簸,都会牵动伤口,疼得史敬镕眦牙咧嘴。 炎热的天气和疼痛的冷汗,早就将他衣甲内的圆袍给浸透了,也分不出是汗水还是血水。 史敬镕不敢停下。 不仅如此,他的右手还死死地抓着马鞍,然后忍着疼,用左手从裕链里翻出一柄短鞭,接着就发疯似地抽打着马臀。 一个个溃兵袍泽被他撂在了马后。 身后有人怒骂,有人哀求,可史敬镕都是充耳不闻。 他还很年轻,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牙兵,他救不了任何人。 也是下意识地,史敬镕的目光死死盯着前面同样纵马奔跑的郭咄牙将。 他是自己的老长官,也是他分了一匹马给自己,让自己跟着逃跑。 然而,当他强忍着剧痛,好不容易冲过街道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感到了更深的绝望。 只见街道的十字口,早已被无数乱窜的马匹和拥堵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而在后方,两侧,保义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尤其是他们那催命一般的唢呐声,只是听一下就让人浑身颤抖。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此刻史敬镕只感觉那些身着绛红色军衣的保义军武士,正从街道的四面八方涌过来而下一刻,他就晓得这不是错觉了。 数不清的保义军真就顺着街道的左侧灌进了那处十字街口,顷刻间就将这里的溃兵给屠杀干净。场面混乱血腥到了极点。 史敬镕座下的战马,本就奔了好久,此刻又是被裹挟在人潮之中,又是被鞭子狂抽,早已跑不动了。这会它的口中都在吐着白沫,四条腿都在打颤。 更要命的,就是眨眼睛的功夫,史敬镕把郭咄牙将给弄丢了。 他扫了两遍都没有在混乱的厮杀场上看到郭咄。 下意识的,他抬头望向前方,只见那座巍峨的晋阳宫,已经清晰可见。 宫墙高耸,宫墙上还有河东军在奔跑把守。 很显然,晋阳宫的袍泽们也在等这些溃兵入宫,不然以他们在宫内的兵力,远不可能守得住。可是,史敬镕晓得往这条街道跑是进不去宫的,因为晋阳宫外有一条宽约六丈的环形宫壕。壕内引来了晋水的支流灌注其中,是晋阳宫的护宫河。 此刻,他也能看到已经有不少溃兵,不顾一切地跳入了冰冷的河水之中,试图泅渡过去。 但更多的人,则是扑腾两下就沉了下去,不见了踪影。 史敬镕不识水性,所以根本不敢学那些人去赌命。 所以他唯一的选择,便是从宫壕上的晋水桥通过,而那也是通往晋阳宫宫门的唯一石桥。 就这样,他咬着牙,换了一个方向,催动着已疲惫到极点的战马向着晋水桥逃亡。 可当他九死一生地靠近时,却绝望地发现,又有一队保义军的步甲杀到了桥头附近,直接与守在那里的河东兵,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这些保义军怎么哪里都有? 史敬镕早就发现了,这些保义军尤其善于小队作战,往往一个营忽然就分成数股穿插作战,然后又能在唢呐、铜哨的号令下,向一处集结。 他之前所在的街头阵地就是被保义军这样攻破的。 你明明看着保义军是在前面的,可打着打着,旁边的街道就冒出来一支保义军步兵。 更该死的是那些保义军骑兵。 当时保义军的骑兵基本控制了附近几个大的广场,然后就驻扎在了广场上,只要听到哪里有唢呐,这些骑兵就会分出一股或者数股前来支援。 所以打到后面,河东左厢牙军是既要防备保义军的包抄,又要担心街口会不会突然奔出一只持槊突骑。这种情况你怎么打!打不了一点!! 那些上头的人是真该死,这保义军什么时候成了咱们的对立面?人家不是来做招讨副使的吗?咱们听人家管就好了。 上头那些人在军乱中挣得金山银海,最后垫了保义军刀口却是他们这些普通牙兵。 这一刻,史敬镕心中对张锴、郭咄这些上层充满了怨怼之情。 但想这些已是没用,前路已被堵死。 下意识的,史敬镕勒住缰绳,掉转马头,准备再次绕路。 然后他就看到,在街道的侧面,有几家连排的邸店。 那些店铺的木质墙壁,早已在混战中被砸出了一个个巨大的破洞。 此刻,正有许多溃兵,正争先恐后地向着那些破洞里钻去。 很显然,从这里钻过去,便能直接到达另一条平行的街道。 从那里,可以直接绕过前方那支正在与己方厮杀的保义军,然后,从侧面绕到晋水石桥之上!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史敬镕不再犹豫,翻身下马,接着咬着牙,一把抓住了自己肩头那支箭矢断杆,然后猛地向外一拔!“啊!” 一声压抑的痛哼,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史敬镕撕下衣襟的一角,草草地将伤口包扎起来。 他看了一眼身旁那匹气喘吁吁的战马,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随即就抽出横刀,一刀砍在了马臀上。“噗嗤!” 战马发出一声悲鸣,剧痛下,向着前方犹在混战的敌我双方冲了过去,卷起一阵骚乱。 而史敬镕自己,则看也不看,提着刀,冲向了旁边的邸店。 此时,洞口处早已乱成了一团。 几名同样想要逃生的河东牙兵,正互相推揉、扭打,都想第一个钻进去。 史敬镕上来就怒骂: “滚开!” 下一刻,双目赤红的史敬镕,竟然直接挥舞着横刀,狠狠地捅进了一名挡在他身前同袍的后心!!那人惨叫一声,向前扑倒。 史敬镕又飞起一脚,将两个正卡在洞口的溃兵,狠狠地蹬开! 然后,他便不顾一切,强行挤进了那个狭窄的洞口。 在穿过邸店时,他看着店内躺着几具尸体,还有同样几个人,也和他一样正在钻洞。 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几人,史敬镕爬得更快了。 等他终于艰难地从邸店的另一头冲出,钻到另外一条街道时,这里的情况并不比刚刚那边好多少。不仅是街道上躺满了尸体,就是前方不远处的晋水桥外的广场,也在上演着惨烈的攻防战。而且比刚刚他过来的那个街道口,厮杀更甚。 数百名退到此处的河东溃兵,正依托着桥头的地形,与一支保义军的步槊兵厮杀。 前排的牙兵踩着脚下层层叠叠的尸体,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兵器。而那尸堆,也随着战斗的进行,在不断地增高。 这些牙兵前一瞬才砍倒一个保义军,下一瞬,就被三四杆从盾牌缝隙中刺出的步槊,活活地扎死在了尸堆之上。 尸横遍野相枕籍,这如同地狱一般的景象,让史敬镕差一点就呕了出来。 他努力压抑住,接着深吸一口气,死死压住心中的恐慌,然后躲在了一处墙角后。 这种情况,直接从正面冲过去,无异于送死。 正观察时,变故陡生。 只见晋阳宫前的东大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然后是一支更加混乱的河东兵从那个方向跑了过来。 而伴随着惊慌惨叫,一阵密集的马蹄声紧随其后。 史敬镕心中一凛,这是保义军的骑兵赶到了! 不能再犹豫了,只能往前冲! 他咬牙将自己臂膀上的红布条给扯下,然后举着刀就冲了上来。 因为史敬镕是从后面冲来的,而后面的街道刚刚被这些保义军给清理过,所以下意识以为这是袍泽。再加上此人一个劲往前猛冲,只觉得其人勇猛,于是士气更高了! 史敬镕心脏砰砰狂跳,大跨步地穿过几名保义军武士,然后冲上了最前线。 他选了一处边角,踩着地上枕籍的尸体,向着晋水桥跑去。 地上太滑了,到后面,史敬镕都是手脚并用地在尸堆上爬。 直到一只血淋淋的手,忽然伸出,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脚踝! 史敬镕亡魂大冒,头皮发麻,低头去看。 只见一个尚未死透的河东牙将,正乞求地看着他,死死抓着史敬镕的脚踝! 一瞬间,史敬镕的眼睛就红了,然后嘶吼一声,用手中的横刀,狠狠地向下捅刺。 直到他手里的刀,被对方的骨头死死卡住,这才结束。 此刻的史敬镕并不晓得,在看到这人偷偷摸摸爬行时,已经有几个保义军的武士将手里的角弓举起,对准了他。 在这些保义军武士看来,自家兄弟不会这么丢份的! 可当看着这人杀起河东兵的狠劲,那几个保义军武士又将弓放下了。 这要是河东兵,能这样杀自己人? 那边史敬镕的刀被卡住,他立即就弃刀,准备继续爬。 可就在他刚爬过去没多远,此前坚守在广场上的河东溃兵再次崩溃。 之前将他们组织起来的一名河东牙将的首级,这会刚刚被步槊举着,挑在了空中。 河东兵士气大崩,再无阵战之心。 溃兵如同潮水一般涌来,史敬镕连忙起身,然后就被狠狠一个规趄给推到了最边角。 就在他在地上翻滚的时候,他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数十名披甲的保义军骑士,终于杀穿了东大街,此刻正挥舞着手中的铁骨朵一顿乱舞,将挡在他们面前的所有活物,都砸翻脑壳,最后踏成了肉泥! 不过,这些脚下层层叠叠的尸体,同样阻碍了这些骑兵的冲击,也使得这些保义军突骑最终没越过广场,冲上石桥。 史敬镕趴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袍泽死在面前,他没有任何要报仇的意思,甚至连愤怒都没有了,只是僵硬着身子,在地上一动不动,装死。 桥上的鲜血都是热的,同时,不断有溃逃的、或是追击的人,从他的身上踩过。 巨大的踩踏力,让史敬镕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要断裂了。 但强烈到极点的求生欲,让他强忍着恐惧与疼痛,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就在他以为自己一定要死的时候,他真是命不该绝。 就是这么巧,之前他跑过来的那条街,河东兵也坚持不住,就是往这个位置撤退。 然后就是尖锐的唢呐声传遍广场。 刚刚还屠杀着溃兵的保义军飞龙骑士忽然就放过了这些人,然后重新催动战马,向着西大街上那支犹有阵列的河东兵发起了冲击。 逃出虎口的桥上河东兵,愣了一会,然后哭爹喊娘地向着后方的晋阳宫奔去。 而在他们当中最前的,就是刚刚从死人堆里跃起的史敬镕。 他踩着那些昔日袍泽的的尸体,如同猿猴一般,发疯似地向前狂奔! 他冲过了那座酒满鲜血的晋水桥! 他冲向了那座正缓缓关闭的宫门! 就在他一个前滚翻,滚入宫门之内的瞬间,他看到厚重的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地关闭了。而后面,数十名九死一生的河东牙兵们,就这样被隔绝在宫外。 下一刻,咒骂、怒吼、哀求响彻宫门下。 可宫门上的河东兵们早就被外面的惨烈给吓懵了,任凭这些袍泽们如何咒骂、哀求,他们都双眼空洞地看着前方。 只因为,他们最前的大道,也是西城的主干道上,无数旗帜正在翻腾排空,而它们共同簇拥着的,便是那一面“呼保义”! 第427章 君请上马 太原西城,南北主干街,这里已经被肃清。 赵怀安端坐在路中间,不断有骑兵奔来,向他汇报着城内的进展。 同时,随着时间一点点的过去,保义军和忠武军在城内呈现出绝对性的统治力后,也有越来越多的外藩军和军头奔到了赵怀安大纛下。 此刻,数十名或穿武袍,或带进贤冠的藩镇僚属都围在赵怀安的外侧,甚至还有十来个各色发饰的番将,这会正好奇又敬畏的看着中间那位高壮藩帅。 这人是他们见过最年轻的藩帅,以前沙陀的李克用是年轻英豪,但毕竟还不是藩帅。 而刚刚他们还当场见此人露了一手。 此前不知道从哪边奔出的七八名昭义骑兵,在看到他们这边的大纛和旗帜后,竟然直愣愣地冲了过来。然后他们就看见,那位保义军节度使,举着一柄硕大的角弓,边上的扈从们举着箭矢立在他的右边。接着,那保义军节度使就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弓如霹雳,箭如飞蝗,手快得不可思议,准头也准的不可思议。 那七八名昭义军的骑士就这样在半路少了一大半,剩下的哪里还敢冲,拨马就要走,然后被大纛两侧的背嵬们追上去,一槊一个。 亲眼看见这位节度使的武名,这些番将们眼观鼻鼻观心,老实得不行。 而些个河东军头们,如天兵军、安塞军、横野军、大同军、遮虏军的这些都将们,这会哪里还有跋扈的样子。 他们从来没想过,保义军,一个南方淮西过来的南兵,竟然这么能打。 那河东左厢牙兵那是什么层次的牙将? 可以说,全部都是一群最职业的武人,不然敢随便杀节度使? 而这保义军虽然占了忽然袭击的便宜,但后面的巷战却是实打实的真刀真枪。 当他们在各自营地听到放出去的哨骑汇报来的战果,真的是惊到了。 也正是晓得张锴和郭咄两人要大势已去了,这些军头连忙跑到了赵怀安这边,向眼前这位招讨副使说着奉承话。 而随着这些坐怀观望的第三方军头们纷纷聚在赵怀安旗下,某种程度上说,那张锴和郭咄两人的确是大势已去了。 这就是预言的自我实现。 等到后面,河东军都兵马使,也就是这一次军乱的直接领导者,贺公雅竞然也带着十来名牙将奔了过来时,在场这些河东武夫们都晓得,这以后,这太原算是这位招讨副使说的算了。 那贺公雅也是个妙人,带着牙将们过来后,就给赵怀安磕头,幸亏赵怀安反应及时,这才托住了他。至此,赵怀安手上的兵力已经彻底压倒大明城内的邠宁军,昭义军,还有东城的诸葛爽的汝州军,至于张锴和郭咄所部的河东左厢军,实已残。 握着贺公雅的手,赵怀安向郭从云下令: “和前阵说,给那些左厢牙军一刻时间,一刻内,杀了张锴和郭咄二人,开宫门,我给他们活命!一刻后,胆敢不降,一个不留!” 郭从云点头,然后就亲自带着一批背嵬抵达晋阳宫外,主持最后的战事。 而时间仅仅只过了半刻,河东大将王蟾、薛威、都教练使张彦球、张宪等捧着张锴和郭咄两人的首级,打开宫门,向宫外的郭从云投降。 当捷报传到赵怀安这边时,他哈哈大笑,抓着贺公雅的手: “老贺,我赵大说到做到,说给你主持公道就给你主持公道!” “走,随我去大明城,毕竟这到底还是你们河东军自己的家里事,还是要让你们节度使出来说两句。”贺公雅受宠若惊,连连点头。 就这样,大军向前,直趋最北的大明城。 太原西城,大明城,也是河东节度使李侃节钺所在。 此刻,听着外面的震天的喊杀声,李侃来回走动着,忽然对那边静候的老部下邠宁军都将朱玫,问道:“小朱,你说这两虎相争,最后是两败俱伤,还是胜者更强?” 朱玫身材矮壮、皮肤黝黑,看上去粗豪口直,却是个有机心的,此刻晓得节度使心里慌,所以连忙恭维道: “这一次除了节帅你会赢,其他人都是输家。” “那张锴、郭咄所率之左厢军,与贺公雅所率之右厢军,看似势均力敌,实则各有弱点。”“那贺公雅军将不够,无法组织起有效进攻,只能凭着一股血气之勇猛攻。” “而那张锴、郭咄二人跋扈刚愎,不为下所服,一旦有个不顺,下面人多半就是作兽散,甚至可能还会以二人为进身之阶。” “他们一个外强中干,一个军心涣散,此时不过是狗斗一样,等二方杀得精疲力尽,正是留守收拾局面的时候。” 听到善战的朱玫说这样一番话,李侃很是有安慰。 可这个时候,一直不怎么吭声的遮虏军使苏弘轸忽然咳嗽了一声,说了这样一句: “留守,还是不要麻痹大意啊。” “这局势错综复杂,谁又能真的看清。就如那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样,这太原城内就只有我们几方吗?那边李侃还没听过味来,那边邠宁军都将朱玫忽然转向苏弘轸,瞪大眼睛,急促道: “你是不是向我们隐瞒了什么?” “你刚刚出去了一趟,你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听到这话,李侃也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忽白,颤着问苏弘轸: “苏军使,你现在在这里,说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这个时候还搞什么旁敲侧击啊!有什么情况就赶紧说啊!” 苏弘轸定定地看着李侃,直把后者看得发毛,这才叹了口气,说道: “刚刚我的家奴过来,告诉我一事,晋阳宫陷了,张锴、郭咄二人的首级被砍了送给赵怀安,现在人赵招讨的大纛正往咱们大明城过来。” 听到这个消息,李侃直接傻住了,忽然打了个哆嗦,问道: “晋阳宫陷了?” “张锴、郭咄二人死了?” “赵怀安往这过来了?” 这每一个疑问都是李侃不敢相信的。 所以他紧接着就是一句: “这事如此重大,我都没听说,你家奴就晓得了?” 苏弘轸奇怪地看着李侃,说道: “留守,你幕府内的都是外州人,一个太原本地人都没有。大乱后更是连大明城都没出过,谁来给你通报?” 忽然,朱玫问了一句: “那赵怀安不是扎营在祁县吗?他怎么出现在城内的?谁给他开的门!” 忽然,朱玫自己想到了一个,惊呼道: “那些忠武军!” 一下子,朱玫意识到刚刚苏弘轸说的可能是真的。 尽管他努力做出镇定自若的样子,可两颊和牙关都在忍不住痉挛。 李侃还是有点不敢相信,直到外头牙将王行瑜奔了过来,脸色苍白,但依旧表达流畅道: “留守,外面出现了保义军的旗帜。” “而……。” 李侃猛地抬头,呵道: “而且什么?” 王行瑜心中不爽,但还是说道: “而且城外除了昭义军的旗帜,其他各军旗帜都出现在了那里,甚至东城的诸葛爽也在。”一下子,李侃瘫坐在了胡床软榻上,独自呢喃: “晋阳宫陷了!” “张锴、郭咄二人死了!” “赵怀安也往这边来了!” 此前是三个不信,现在是三个绝望。 而那边,朱玫则大喊大叫: “留守,务必振作,此时说什么都无用了!你拿个办法出来,咱们该如何做?” 可李侃早已慌了神了,此刻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就连永远打理好的官袍,这会都凌乱皱巴巴。 那边前来通报的王行瑜撇了一眼废物似的李侃,直着腰,说道: “那赵怀安往我们这边来干什么!毫无道理啊!” 那朱玫冷哼道: “还能如何?你当赵怀安是来帮咱们的?” “就看他将大营扎在祁县,自己偷偷带兵进太原城,就晓得这人是什么心思。” “他是要将咱们这些人全都一网打尽,控制住太原城啊!” 话落,李侃回过神来,愤怒道: “他敢?” “本帅既是河东节度使,又是太原尹,更是大唐北都留守!” “那赵怀安只是代北行营招讨副使!他敢如此行事,便是谋反!便是大逆不道!” 李侃的话,朱玫和王行瑜都沉默了,最后还是苏弘轸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谋反?留守啊,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指望朝廷的法度吗?有法度,这太原还是如此吗?”“如今的天下,谁的拳头大,谁的兵马精,谁,就是法度!” 这番话彻底打掉了李侃心里的底气,幻想乃至自尊。 他想努力起身,可身子晃了晃,最后还是颓然地跌坐回了身后的胡床之上,眼中只剩下了一片死灰。节堂之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而越是沉寂,外头的万胜声也就越大了。 半晌,李侃才缓缓地抬起头,他看着苏弘轸,哀求道: “苏军使,我心乱了,你能为我支一条路吗?” 苏弘轸内心叹了口气,也不想见到朝廷的法度和体面被践踏成这样,只好出列,向着李侃深深一揖,认真道: “留守,为今之计,唯有两条路可走。” “其一便是仗义死节在今朝!一旦留守你抱着玉石俱焚的心态,赵怀安绝不敢逼迫,此人素来重名!而这也就是他的缺点!” “逼死朝廷北都留守,这不忠之名,他是一辈子都洗不掉!” “所以……。” 但剩下的话苏弘轸没有再说,因为他已经看到李侃脸白得吓人了,显然这么有血性的策略太为难这位朝廷公卿了。 于是,他只能无奈说出第二条: “或者,便是开城,迎赵怀安!唯他马首是瞻!” 李侃抬头,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要自己投降啊!朝廷的体面不还是丢尽了! 可苏弘轸给了他一个理由,只听其人继续说道: “留守,苟利国家,个人荣辱算得了什么呢?” “如今的河东,早已是沉疴遍地,非猛药不能医治!留守你本要自己去医,而现在只是让赵怀安来医,都是为了公心。” “而且末将说个实在的,留守你虽有经世之才,却无将兵之威。” “有才无威是镇不住这群骄兵悍将的!” “所以与其坐视他们在内讧之中,耗尽河东元气。倒不如主动引赵怀安这头猛虎入主太原!让他来收拾这个烂摊子!也让他来替我们去啃沙陀!” “留守不是驱虎吞狼吗?这才是驱虎吞狼!” “沙陀和保义相斗,留守你有什么损失吗?” 一番话,直接让李侃的脸从白转红,连气都顺了,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苏弘轸,义正言辞: “确实,如能对社稷有利,对朝廷有利,我李侃的个人荣辱算什么呢?” “好!就迎赵怀安入太原!” “这屈膝之骂名,就由我来担吧!” 话落,李侃大步流星,踏步出节堂。 而朱玫、王行瑜二人给苏弘轸竖了个大拇指,然后笑嘻嘻地去追李侃。 只有苏弘轸一人,望着这空无一人的节堂,叹了一口气。 大明城外,甲胄曜日,赵怀安看着前方的儿郎们大呼: “速速开门!” “速速开门!” 万人大呼,只把大明城上的邠宁军脸色煞白,他们拢共不过千余兵马,这一刻被万众包围,几有一种举世皆敌的惶恐。 他们不断看向自己的军吏,而军吏们也在怒骂,刚刚那王行瑜说进节堂请示留守的意思,然后半天就见不到人了! 眼看着城上已有不稳,城后的兵道上,河东节度使李侃骑着白马,带着河东幕府文武雄赳赳地抵达城门洞外。 接着,李侃旁边的王行瑜大喊一声: “开门!” 大明城上的邠宁军都很意外,这讨论到最后,还是出城降了。 这也好,他们肯定是不会和外面的精兵厮杀的,他们是邠州人,跑太原这里拼什么命! 不过他们倒是佩服自家老节度,这出城投降都投出个气势如虹!不晓得的,以为咱们才是赢家呢!随着城门缓缓洞开,那李侃带着一众河东文武走了出来,在走到赵怀安面前五步后,其人忽然下马,然后牵着马到了赵怀安面前。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全场哗然的动作,那就是他整个人把背弯在马边,扭头对赵怀安笑道:“君请上马!” 赵怀安愣了一下,看这李侃的意思,这是要给自己牵马坠瞪啊! 深深的看了一眼李侃,赵怀安也不管这里面有什么花头,踩着李侃的背,就要上马。 忽然,人群中传来一声怒喝: “尔敢!” 一声霹雳,全场侧目! 连赵怀安都停了下来,眨了眨眼睛,看过去。 第428章 强项 当赵怀安望过去的时候,见到的是一名穿着蓝缎圆袍,年纪在三十多左右的青年,刚刚怒斥自己的就是此人。 赵怀安皱眉望向李侃,心里觉得这老小子不会是在自己设套吧,就是让自己当众出个丑? 而那边,李侃也被这意外的一吼给弄懵了,直到看到对面那青年,才恼羞成怒: “四郎,不得无礼!” 说着,李侃扭头对着怀安歉然道: “招讨,这是卫国公之孙,李延古,也是我幕下的典客。” 赵怀安也不是什么粉嫩新人了,晓得这里的卫国公就是那位大宰相李德裕。 在晓得这背景后,赵怀安再看那愣头青,倒也没那么生气。 可李延古却是不依不饶了。 只见其人大步从一众河东文武幕僚之间穿过,纵是碰到这些人的衣角和铠甲,都毫不在意,惹得一众同僚直皱眉。 要不是留守和那个保义军节度使都在当面,指不定就有人出来骂人了。 李延古不晓得自己成了厌物,昂首挺胸,走到李侃面前,愤怒道: “留守,你是国家北都留守,代表的是朝廷的体面,如何能当众给武夫上马,还如此卑躬屈膝!”“我李延古活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一个朝廷的从三品大吏,和一介马夫般,给人踩着上马!”李侃被当众说成这样,脸通红,但又不好发作,只能憋着气,给了朱玫一个眼神。 后者了然,当即站出来,指着李延古的鼻子,骂道: “个措大,这有你什么事!两位节帅都在,轮到你在这里造次!” “来啊!将这人拖下去!” 可李延古一听面前这个兵痞子竞然敢骂自己“措大”,整个人直接红温,上前就把朱玫推开,然后瞪着这个牙将叱责道: “什么不可造次?我身为幕府僚佐,岂能看到留守犯错,失了朝庭体面,而坐视不管?” “而你呢!为留守旧属,又对你有知遇之恩。岂不闻主辱臣死!如今留守这般做派,难道是我一人之耻吗?难道你朱玫觉得有颜面可活?” 如果说刚刚朱玫还是震惊这个小小的典吏胆敢推操自己,这会被当众辱骂,就足以让朱玫气得失去理智了。 他大骂一声,就要拔出刀,当场剁了这个不晓得进退的。 可不等朱玫拔刀,旁边的王行瑜已经上来抱着朱玫,悄声在耳边急道: “都将,别拔刀,你看看周边的保义将!” 朱玫一愣,下意识就侧头过去,看到此前还一副看戏无所谓的保义军武士们,忽然就怒目圆瞪自己,手都已经摸在了弓弩和刀上。 只是转念一想,朱玫就晓得,这些保义将们不会觉得这是串通好的,然后要等赵怀安愣神的时候,由朱玫拔刀刺杀他们的节帅吧。 不得不说,如果自己是对方,他也没准会这么想。 只是刺杀这种事情,对于他朱玫会不会太大胆了一点? 没奈何,朱玫这刀今日是万万不敢再拔了,此时只能愤恨地看了一眼对面的李延古,再一次怒骂:“狗东西,今日就且放过你,还不退下?” 刚刚,李延古被朱玫锁定时,说实话,腿是软的。 但李延古却绝对不是什么矜骄的官宦子弟,别看他是李德裕的孙子,但实际上从小就随父祖被贬斥地方。 后来朝廷又多是牛党在朝,他作为李德裕的孙子,即便他祖父死了,也是没有任何前途可言的。所以当时李延古就和其父在贬斥地务农为生,他农夫的生涯可比什么幕僚士大夫可长多了。而多年的农业生产,无疑给李延古的性格带去了决定性的影响。 最早的士大夫知识分子,讲究耕读传家,而且常常一些名臣就是从这样的家庭中走出的。 其实从事农业生产对一个人来说,能够磨炼意志、锻炼心性。 相比于那些世代为官的士大夫家族,这类农夫出身的知识分子,普遍一个特点就是,言简虑精,言出不常年务农,在艰苦的劳动中,这些人形成了务实、专注、耐久、果敢的心性,而这种性格无疑对任何一个要有所成就的人来说,都是大有帮助的。 此外,正因为做过农民,又长期扎根在乡野,所以这一类的士大夫普遍深谙世道险恶,了解民间疾苦,能为以后处理庶务提供帮助。 而眼前的这位李延古就是这样的性格底色。 他不仅继承了其祖父执拗刚正的性格,在他这一岁数中,又更是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猛锐。所以即便那朱玫作势拔刀,他依旧在刀兵下不改其色,甚至还更加愤怒。 他忽然指着后面不吱声的河东节度使李侃,直呼其名,大吼: “李侃,你也是朝廷经制藩帅,究竟是怎么回事?如何成为弯腰送背的小人?” “朝廷看错了你!我李延古也看错了你!” 当李延古直接呼喊李侃的名字后,即便是此前一直默不作声的太原少尹丁球也看不下去了。他倒是乐见于李侃丢人,可这等以下犯上,尤其还是僚属犯上,那就犯了他的忌讳了,于是直接高声怒斥: “李延古,你好大的胆子!这里不是你放肆的地方!再给你一次机会,退下!” 但李延古哪里会退缩? 他看着眼前这些颜预的河东官员,看着那些恣意妄为的武夫,心中只有悲凉。 尤其是在看到那边默不作声的李侃,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罢了,今日不就一死吗?如能死谏而能让节度使幡然悔悟,这也算是报答了他的知遇之恩了!”念此,李延古直接冷笑两声,丝毫不将素有官场两面光的太原少尹丁球的呵斥放在眼里,更一步前面的李侃,大喊: “留守,你难道真不觉得可耻!这太原还是朝廷的吗?你还是国家封疆大吏吗?人节纵然没有,难道臣节还没有吗?” 虽然是有规劝之意,可这番话说出来,却只会让李侃有加倍的屈辱。 李侃看着眼前那个站在道德高点上指责自己的幕僚,心中愤怒、委屈充斥心头。 这李延古难道忘了?在他志向难伸,报国无门的时候,是自己辟举了他! 固然当年其祖父对他们家族有过恩德,但自己对李延古也是有知遇之恩的! 可这人就这么对待自己?这么背叛自己! 更不用说,李侃还自觉是在为国家忍辱负重。 这李延古懂什么?他一介腐儒,只需要如眼前这般大声呵斥就行,句句是体面、道德,是人节、臣节。那这些东西,难道他李侃不想有吗? 难道是他李侃就爱给一个武夫作马凳?让自己受辱? 可这些话说得容易,那事情谁来做?赵怀安这样的跋扈武夫,没有朝廷的任何命令,就敢直接对太原城内的牙兵发动攻击,更是将他的幕府给包围起来。 其意若何,还用多说吗? 他李侃不忍辱负重,如何将事态控制住?不卑躬屈膝,如何恣意此人的骄横,让他与沙陀人斗个你死我活? 他,李侃!不计个人荣辱,以身入局! 为了朝廷,为了陛下,他李侃才是那个有臣节的。 此时李侃对李延古只有不屑,只觉得此人一介庸人,看不得自己的算计。 于是,他再一次强忍着要跳出来表现自己才是那个伟大的冲动,隐忍道: “好了,本留守有没有人节,有没有臣节,还不是你一个下吏能晓得的,你!下去吧!” 说完,他扭头对赵怀安说道: “赵节帅再请上马!” 可赵怀安却摇了摇头,看了看前面的李延古,又看着四周一些兔死狐悲的河东文武,然后对李侃笑道:“留守,我赵大何德何能,让留守为我牵马?公且先行,我自己来!” 这会,赵怀安差不多也醒悟过来,晓得这老匹夫怕是在捧杀自己。 别看这会如何卑躬屈膝,心里不晓得如何算计自己。 这些上了年纪的老头子,真是坏得很! 高骈如此,这个李侃也如此。 李侃看着那边再次“谦虚”起来的赵怀安,心中叹气,好好一个让赵怀安成为众矢之的的机会,就这样被那个李延古给搅黄了。 竖子不足与谋! 而这个时候,那李延古还在不依不饶大喊,甚至喊着喊着,就哭了。 他冲着李侃的背影,悲戚道: “留守,醒醒吧!” “难道我辈士大夫用性命在捍卫的朝廷体统,无数河东人在战场出生入死来捍卫的节帅之尊,就是让留守你这样浪掷的吗?” 直到听到这样一句话,李侃终于破防了,他转过头,红着眼睛,对那李延古大骂: “你说够了没有?” “朝廷的体面是我李侃丢的?不是满朝公卿早就丢干净了!” “这河东节帅之尊是我损的吗?难道不是在场诸位牙将好汉们给踩在脚底的?” 然后李侃指着赵怀安旁边的贺公雅,怒斥: “你贺公雅眼里有过朝廷的法度、河东幕府的威严吗?” 贺公雅被指着骂,心里也窝火,不过旁边是赵海安,他也只能讪讪一笑,对赵怀安解释: “招讨,你是了解我的!我对朝廷,对招讨,都是很尊重的!” 赵怀安拍了拍贺公雅,哈哈一笑,然后笑道: “我懂,我懂!” 就在赵怀安准备说话的时候,那边太原少尹丁球已经先下令了,他指着那李延古,对左右河东牙兵大喊: “还不将此獠拿下!” “还愣着干什么!” 闻言,几个河东牙兵下意识看向贺公雅,后者默然点头,于是就要上前擒拿李延古。 而李延古是真刚直啊,这个时候,还在大喊,而且更是豁出去了,他甩开那些牙兵,怒斥:“放手,我还没说完!” “我再说最后一句!” 他直直地盯着那李侃,心中再无任何的顾忌,大喊: “李侃,你以为自己是在忍辱负重,觉得自己很有臣节!甚至在曲线救国!”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代表的是谁?你代表的朝廷,是大唐,是那个威伏海内的大唐!是那个万国朝宗的大唐!” “你是大唐的北都留守!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身虽殒,名可垂于竹帛!”“而如今,你作为国家的北都留守,不晓得仗义死节也就算了,还要卑躬屈膝为跋扈武人牵马坠瞪。”“如此以后,河东谁还将朝廷的威严放在眼里,谁还会为这样的节度使效命?” “你李侃贪生怕死也就算了,却让以后的河东节帅们如何自处!以后这河东还能是朝廷的吗?”李侃已经是彻底气坏了,他指着自己,羞恼道: “我李侃怕死!嗯?” 李延古丝毫不让,争锋相对,大喊: “没错!你李侃就是怕死!不怕死,就不会如此!” 李侃能感受到附近那些人戏谑地眼神,尤其是赵怀安的眼神是那样的讥讽,这一刻,他也失去理智,大喊: “我怕死!你不怕死?” 一言出,李侃意识到说错话了,正要找补,而那边的李延古已经梗着脖子,大吼: “对!我李延古不怕死!为国而死,朝死可矣!为道而死,夕死不晚!” 如此慷慨激昂的一番话,使得在场众人都无从评判,也无从生气,只是呆然。 而被直接喷的李侃,更是彻底失去了体面,大吼: “拉下去,拉下去!” 牙兵们也有点佩服这个李延古,也怕这李延古说的再多,没准真就得死在当场了,于是果断上前,就要带着李延古下去。 可李延古大喊一声: “不用!我自己来!” 说完,他傲然环视了一眼四周,大步转身离去,留下一片死寂。 望着此般刚直士子,赵怀安再忍不住,喃喃说道: “这是我的魏征啊!” 那边贺公雅靠的近,隐约听到了,问道: “招讨,你在说什么?” 赵怀安眯着眼睛笑着,说道: “没有,我是说此人真不错!” “是吧!” 贺公雅有点尴尬地笑了,点头: “是不错!是不错!” 然后赵怀安就将准小舅子董光第喊了过来,耳咐一番,然后对已经脸色气得煞白的李侃说道:“留守,咱们进城吧!想来还是有很多事要做的。” 李侃犹豫了好久,最后才努力笑着: “请赵军上马!” 赵怀安摇了摇头,翻身上了自己的马,接着再不理会李侃,带着众保义将和投靠过来的河东军头们一并驰入大明城。 而人群中,董光第则带着一队兵马离开队伍,向着刚刚李延古离开的方向追去。 留下的河东幕府僚属们则窃窃私语,最后也跟着进了大明城,只留下李侃这些人,只觉得是个笑话。然后,李侃就听到前面的赵怀安,忽然冲他喊着: “留守,怎么还不来呢?都等着你呢!” 前往节堂的路上,赵怀安和李侃并辔而行,无人说话。 倒是赵怀安先开口,笑着问李侃: “留守,那位是李德裕李卫公的孙子,这般刚烈吗?” 李侃深吸一口气,说道: “这李延古随其父被贬岭南连州,沾染獠风,又是务农为生,早就是乡野村夫。后来朝廷赦免他们,这人才得以去做个集贤校理。” “我不忍心李卫公的孙子坠了家门,所以将他征辟于幕府,至于其人倒是无甚才能!” “刚刚赵节帅你也看到了,此人满口只是荒唐言,不成才!” 赵怀安了然。 原来这李延古还是个种地的,那倒是和躬耕于南阳的诸葛亮有点相似哈。 不过才能有没有相似还不清楚,但这嘴却有了六七分了。 说来这样名门之后,又是泥腿子,然后还这般刚强的,是真的少见。 要不就是李德裕家风如此,要不还就是种地锻炼人,能去这些两京贵族们身上的浮华气。 看来这大唐官员的下放还是有几分作用在的。 此时的赵怀安当然不晓得,大唐朝官因为权力倾轧的确时不时就会被贬斥地方,但这可不是锻炼官员去的。 实际上,这些官员要不直接就死在了当地,要不就是在地方上悠游山水,等待东山再起之日。至于真沉下心,撇开身段去种地的,百无一人。 琢磨着这个李延古,赵怀安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对旁边脸色犹在铁青的李侃补了一句: “这李延古的嘴是挺厉害的,连我也一并被骂了。” 李侃有点羞赧,并不搭话,显然并不愿意就这个话题多说。 而他这幅反应落在赵怀安眼里,心里倒是开始嘀咕: “那李延古之前说的不会是真的吧,这个李侃如此作为是在捧杀自己?” “那捧杀自己干嘛呢?” 想来想去,就只有让自己跋扈之名传朝廷那边,让朝廷对自己有防范? 就这? 赵怀安不屑笑了笑,然后看向了前方的节堂,然后率先下马,大踏步上前,一屁股就坐在了主座上。而保义军的背嵬们也将廊庑和外堂站满,控制了这片。 最后,赵怀安看着李侃坐在了自己的下手,然后是各河东大吏、军头,看着这些人膺服,心里冷笑,然后大马金刀,大喊一声: “升帐!” 话落,节堂外的背嵬们举起号角,便大吹起来! 至此!太原易手耳! 第429章 门庭 牙兵们带着李延古下来后,其中一个英挺武人直接抱拳对李延古道: “在下佩服李典客!” 其他几个牙兵也是如此。 他们虽然是武人,但自问在刚刚那个环境下,还真就没有这个文人有胆子。 这李延古是真不怕死啊! 李延古也不是真是那种不识进退的人,他晓得这是眼前几个河东牙兵的好意,便作揖道: “愧对此赞了。” 说完,李延古也颇为气馁,没有再多攀谈的意思,就要回家。 而后边,那位英挺牙兵忽然喊了一句: “李典客,在下阳曲郭简,有什么事可以去军院找我!” 李延古没反应,招呼也没打,就进了家。 那边,郭简身边的牙兵袍泽有骂的: “这姓李的这么吊吗!是不是看不起咱们兄弟!” 郭简摇了摇头,望着那李延古的背影,说道: “这是读书人的风骨,以前只是咱们见得少了。” “而今日才晓得,这读书人硬起来,的确是硬汉子!头不怕刀砍的!” 几个牙兵都忍不住点头,深以为然。 这会又有人问了: “队头,咱们现在去哪?回大明城?” 郭简摇头,鄙夷了一句: “没听到刚刚李君说的吗?那李侃这般奴颜,谁给他卖命?咱们河东人也是有骨气的,弄不过保义军就算了,但再呆在那李侃帐下,那不是丢了我郭家的脸面?” 想了一下,他对几个伴当道: “如今城内还没定,还有不少咱们的兄弟躺在街道上,咱们救一个是一个吧!救了伤员后,就送到我家宅,安置在那!” 几个牙兵晓得自家队头四海,纷纷口呼“仁义”,然后就随郭简一并去救助伤员去了。 乱世来临,龙蛇四起,而一些龙蛇的父亲,也已现了峥嵘。 这边,李延古昂首挺胸进了家,就看见正要摇着纺车的妻子,心里一闷。 而他的妻子也没想到李延古会回来的这么早,外头杀声四起,他们这片官宅区倒是没有被波及,但李家娘子到底还是惊慌,此刻见夫君回来,当然高兴。 只不过她在见到李延古的样子,就晓得是出了什么事,但并没有直接问,而是从灶上倒下温热水,然后端着木桶给李延古泡脚。 而那边,李延古默不作声地看着妻子端来洗脚水,叹了口气,将靴袍都脱掉,只留下了个单衣,然后将脚放在了桶里,开始深思。 自己在大明城外怒斥李侃,算是尽了臣下和僚属的职责了,而为上的李侃不能听,那就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他能将自己的一番心迹全部说出,就已经是了无遗憾了。 当然,李延古也晓得自己今日一番话,算是把李侃上下都给得罪光了。 李侃还好,而那朱玫这些个武夫,今日被自己落了那么大的面子,肯定是要来对自己下毒手的!但李侃并不后悔,正如他当众说的那样,他不怕死! 实际上,自李德裕被贬死,他这一支就人丁稀薄了,他的几个儿子全部死在了异地,孙子中也就是李延古几个留了下来。 所以父辈一代已无人,祖父的余荫也留不了多久,振兴家业的事情就落在了李延古他们几个。可目前,除了他的姐姐李大娘子嫁给前宰相刘瞻,其他诸弟都寂寂无名。 原先姐夫是可以帮助到家里的,可很快姐夫也因触怒先帝而被贬斥,后来在新帝即位得到赦免时,被当时的宰相刘邺给害死。 祖父为李唐立下如此大功,最后不仅自己贬死,儿子也都死在了外乡,后面连一直照顾他们家的姐夫也被害死,李延古并不觉得自己对李唐有什么忠诚可言。 他之所以出来仗义执言,就是为了心中道义,以全对李侃的知遇之恩。 此外,他对于李唐的刻薄虽然怨愤,但对于大唐却是深深地爱着。 这个大唐是无数如他祖父一样,用生命去守护的,他如何容得了李侃就这样糟蹋? 而且他也看出了,李侃所为,无非就是在捧杀那个赵怀安,可这些不过是他贪生怕死的借口罢了。所以他要骂醒李侃,期望他能幡然悔悟,不要晚节不保。 当然,就算因此而死了,他也不怕,正如他说的,身虽陨,名可垂于竹帛! 而自己留下的名声将会帮助诸弟们一帆风顺! 只是,看了一眼正在服侍自己洗脚的妻子,李延古心中还是有无限的愧疚。 妻子也是名家之后,十四随自己,真的就是一直在颠沛流离吃苦。 而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个稳定的俸禄,又因为自己的强项而让她要继续吃苦。 他自觉不愧对列祖列宗,以及心中的公义,但唯独对于发妻,他实在做不到坦然。 叹了一口气,李延古对妻子道: “一会将砚台和笔墨收好。” 妻子已经明白,依旧给李延古搓着脚,抬头问道: “好,但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想了一下,李延古还是将刚刚发生在大明城外的那一幕,都和自己的妻子说了。 从他如何看不惯李侃那副卑躬屈膝相,到他如何当众怒斥,再到与朱玫等武夫的激烈冲突,最后便是他如何拂袖而去。 李延古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他人之事。 但他的妻子,却能从李延古那微微颤抖的手指,以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感受到夫君内心深处那股压抑不住的悲凉与愤怒。 说完之后,李延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中充满了疲惫与愧疚: ……唉,夫人,为夫今日此举,虽自认上不愧于天地,下不负于圣贤教诲,亦全了对李留守的知遇之恩。但……唯独有愧于你啊。” 他低下头,看着妻子那双因为常年操劳而显得有些粗糙的手,心中一阵刺痛。 “你出身名门,年方十四,便随我这个落魄之人。这些年来,先是随我父,颠沛于岭南瘴病之地;后又随我,躬耕于乡野,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从未有过一日的安生日子。” “如今,好不容易,为夫在李留守幕下,谋得一个典客的微职,有了一份还算稳定的俸禄,能让你和孩子们,过上几天安稳的日子。却又因为我这不知变通的犟脾气,让你……让你又要跟着我,继续吃苦受罪了。” 他的妻子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没有哭,也没有抱怨,只是用那双温柔又粗糙的手,继续为他搓洗着脚上的泥污。 等到李延古说完,她才缓缓地抬起头,笑了。 这微笑很浅,却足以融化世间一切坚冰。 “夫君,如何说这些话?自古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既然嫁给了你李延古,便是你李家的人。无论富贵,还是贫贱,我都认了。更何况……” 她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自豪与爱慕: “我所嫁的,并非是一个只知趋炎附势、苟且偷生的凡夫俗子。我所嫁的,是一个有风骨、有担当、敢于为天下正道而鸣不平的真丈夫!” “今日,夫君能在大明城外,当着那数千兵马,当着那两位节帅,仗义执言,呵斥猥琐。妾身在内宅听闻,只觉得与有荣焉!” “祖父和公公在天有灵,见到夫君这一幕,还有什么不能欣慰的呢!” “至于吃苦……” 说到这里,李氏笑了笑,笑容中带着洒脱: “这些年来,什么样的苦,我们夫妻没有一起吃过?只要能与夫君在一起,便是住茅草屋,吃糠咽菜,妾身亦甘之如饴。所以夫君不必为我,心生愧疚。” “正如那句,有情饮水饱,妾身如今可还是吃着新麦呢,如何算得上吃苦?” 听着妻子这番发自肺腑的话语,李延古这个在刀兵之下都未曾眨过一下眼睛的强项人,此刻,眼眶一片通红,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知道,自己这一生,最幸运的事情,不是生为李德裕之孙,而是娶了眼前这位贤妻。 “夫人……” 李延古哽咽着,握住了妻子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夫妻二人相濡以沫时,院门之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 夫妻二人都是一愣。 这个时候,会是谁来?是李侃派来的人?还是朱玫那些武夫,派来寻仇的? 李延古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下意识地,便要去内室拿横刀,虽然他不善于技击,但为了家人,他一定死战到底。 但李氏拉住了李延古,远比他更为镇定,在拍了拍他的手后,李氏起身,走到院门口。 隔着门板,她轻声问道: “敢问,是哪位贵客登门?” 门外,传来了一个略显憨厚,却年轻的声音: “敢问此处可是李延古,李典客的府上?在下保义军董光第,奉我家节帅之命,特来拜会!”“保义军?” 妻子疑惑地看向李延古,而后者同样满是困惑。 那个跋扈的武人赵怀安,他派人来做什么? 难道也想来羞辱自己一番? 李延古心中虽然充满了警惕,但对方既然已经自报家门,他也不好闭门不见。 于是,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让妻子退入内室,然后自己上前,打开了小侧门。 门外,站着一个挺拔的年轻人,见谁都带三分笑,让人看着就有好感。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几名保义军甲兵,只是这些人手里拿的不是刀,反而是大大小小的礼盒。李延古心里纳闷,这西市都乱成这样了,这些人从哪弄的拜访礼? 不过这些人礼数周全,李延古也不好赶人家走,只是扫了这样年轻人,然后硬邦邦地说道:“你叫董光第?你家节帅喊你来作甚?” 门外的年轻人,正是西川大豪商董公素的嫡长子,也是赵淮安的准小舅子,如今已在赵怀安身边历练三年了。 而在明年左右,他的妹妹就将成年,然后就会被送进赵家巷。 如此,这位年轻的董光第必将前途广大。 这会,李延古语气不好,但董光第却不以为意,边笑着边作揖,恭敬道: “李典客,冒昧来访,还请恕罪!” 李延古心中虽然疑惑,但依旧是挡着门口,不让他们进来。 “有什么事,快点说。” 董光第也不拐弯抹角,他让背嵬们将礼盒放下,开门见山地说道: “李典客,我家节帅今日在大明城外,亲眼目睹了先生的风骨,亲耳听到了先生的诤言,心中实在是敬佩万分!” “我家节帅说,当今之世,阿谀奉承之辈遍地,而如先生这般敢于直面刀兵,仗义执言的真名士,实乃凤毛麟角!” “他让我特来,代他向先生,表达敬意!” 李延古听了这话,依旧是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说道: “愧不敢当。我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之事罢了,赵节帅谬赞了。” 董光第笑了笑: “先生谦虚了。” 随即,他话锋一转,道出了此行的目的: “我家节帅还托我给先生带一句话。他说,“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如今的河东,早已是沉疴遍地,非猛药不能医治。” “李留守虽然身为朝廷命官,却优柔寡断,识人不明,早已失去了人心与威望。先生这般的栋梁之才,若是继续留在此处,只怕明珠暗投,终将与朽木同腐啊!” “故而,我家节帅诚心诚意地想邀请先生,移步我保义军大营!” “我家节帅愿以幕府法曹之位相待,与先生共商军国大事,一同匡扶社稷,还这代北之地一个朗朗乾坤!” “幕府法曹?” 李延古的心,猛地一跳。 幕府法曹,在节度使幕府之中,虽然只是七品官,事权却极大,可掌控一镇司法生杀权。 那赵怀安只是见自己一面,就愿意许以如此高位? 然而,短暂的震惊之后,李延古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看着董光第,神情复杂地说道: “请回禀赵节帅,多谢他的厚爱。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既为李留守之幕僚,便无改换门庭之理。更何况……” 说到这里,李延古冷然道: “赵节帅今日在城外,以武力胁迫北都留守,纵兵入城,其行与叛军何异?道不同,不相为谋。恕不能从命!” 李延古这番话说得,可谓是丝毫不留情面。 董光第听了,却也不生气。 他只是憨厚地笑了笑,说道: “先生果然是快人快语。你说的这些,我家节帅也早就料到了。” “哦?” “我家节帅让我告诉先生。” 董光第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 “他之所以纵兵入城,并非是要胁迫上官,更不是要图谋不轨。而是因为,他若不入城,这太原城必将血流成河,多年储备也将毁于一旦!” 李延古皱起了眉头: “此话怎讲?” 董光第认真道: “先生难道不知那贺公雅为何会起兵?就是因为盗捕司的人在暗中缉拿他的部下,他以为这是张锴和郭咄二人,要借机铲除他们右厢牙兵,所以被逼得起兵杀入西城。” “可我们在拿下左厢牙军的晋阳宫后,已经很确定,缉拿右厢牙将的指令并不是张、郭二人下的,而是你们的节度使!” 李延古愣住了,这些信息他是完全不知道的。 那边董光第继续说道: “那李侃想让两虎相争,他好坐山观虎斗,可他根本不晓得,以他的威望和兵力,最后无论是谁赢了,都是太原的灾难!” “所以乱北都者,正是那位朝廷的北都留守。” 这一刻,李延古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 那边董光第继续补充: “我家节帅,正是因为洞悉了其中利害,才不得不行雷霆手段!” “我家节帅是保义军节度使,要太原干什么?太原虽好也不是咱们保义军的辖区。” “只因我家节帅不忍心太原雄城毁于一旦,不忍心国家大略因此而丧,更是不忍心这太原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 “先生,你饱读诗书,当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也当知,“行大事者,不拘小节’。我家节帅所行之事,看似跋扈,实则皆是为了顾全大局!” “节帅曾和我们说过,大丈夫处事,但问本心,俯仰不愧天地、众生、不愧自己的良知。”“而能罪我者,其惟春秋!” 最后,董光第看着李延古,瞪大着眼睛,无比真诚: “我家节帅知道先生是真正的忠义之士,心中所念,皆是家国天下。” “而我家节帅也是这样的人!他也需要先生你这样,有风骨、有才学、更有民望的臂助!”“他问先生愿不愿意帮助他,廓清天下,再开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 见李延古还在犹豫,董光第来了个狠的,便又说道: “先生,我家节帅还说,他知道你是卫国公之后。” “卫国公当年,为国家革除弊政,不惜得罪满朝权贵,为国家复兴付出了生命。这份风骨,与先生你今日之举,何其相似!虎父,焉有犬孙?” “我家节帅相信先生,定能明白他的苦心,定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李延古站着那,默不作声,片刻后,才问了一句: “你家节帅倒是和你说的挺多嘛!” 董光第尴尬一笑,连忙找补: “先生,这有些是在下说的,但请先生放心,我家节帅也是如此想的。” 李延古摇了摇头,忽然问了一句: “你们保义军法曹的俸禄是多少?包食宿吗?” 董光第愣住了,随后大喜。 他第一次执行节帅的任务,圆满告成! 三日后,赵怀安正式入主太原节度使府,开始以“代北行营副招讨使”的名义,全面接管河东军政大权而这个崭新的行营幕府中也来了个新的年轻人。 那人,便是新任的保义军法曹,李延古。 第430章 太原王 河东节度使李侃以军府数有乱,称疾,请寻医。 敕以代州刺史康传圭为河东行军司马,征侃诣京师。 乾符四年,七月流火,太原。 时吐谷浑都督赫连铎遣弟赫连光,黠戛斯长史阿贵来太原,向行营招讨副使赵怀安进献白海青、骏马、黑貂。 晋阳宫内,前殿。 此时,赵怀安正饶有兴致地摸着眼前一张铺在案几上的、油光水滑的黑色貂皮,触手滑润,质感极佳。他看着下面的赵六、豆胖子、李师泰等人,一个个都喜笑颜开,腰间都特意挂上了一小块作为装饰的貂尾,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得意洋洋。 赵怀安见状,暗暗发笑。 只因这一刻的景象,像极了他前世记忆中,那些生活在东北的老铁们。 就是穷死饿死,身上那件象征着身份与体面的大貂,也必须穿得齐齐整整,体体面面。 这些珍贵的皮毛,正是前几日,吐谷浑都督赫连铎,以及远道而来的黠戛斯长史阿贵,向他进献的礼物。 除了顶级的黑貂皮之外,还有一些同样价值不菲的水獭皮和狐狸皮,都来自于广袤的北方草原。不过要说最好的皮毛,还是当属松花江、黑龙江流域所产。 过往,那些生活在那里的部落,常常将狩猎来的顶级皮毛,进献给契丹,然后,再由契丹与大唐进行互市贸易。 之前宋建赠送给赵怀安的那件毛皮大氅就是这么来的。 这些皮毛在大唐是非常受欢迎的。 不仅仅因为皮毛轻便、保暖、穿着舒适,是贵族们追捧的奢侈品;更关键的是,皮毛还是一种重要的政治物资。 在当时森严的规制之中,如神策军的内侍监军,或是那些可以出入宫禁的高级官员,他们的官帽后面都必须佩戴一小块貂皮作为装饰。 这块小小的貂皮,代表着他们的身份和地位,是仪制的一部分,更是权力的象征。 什么时候,要是哪个官员的貂皮不够用了,不得不用狗尾巴来充数,那这个人的名声就算是彻底臭了。这便是后世“貂不足,狗尾续”这一成语的由来,表明此人德不配位,资质不行。 所以,再穷,也不能穷了这块彰显身份的貂皮。 而对于武人来说,貂皮也有其实用性。 一些顶级武士常常会用柔软的貂皮,来擦拭刀剑上的血液,以示其身份之尊贵,于是也很自然的,貂尾对于武人们来说,也是身份的象征。 所以,此刻看到赵六他们那副暴发户般的得意模样,赵怀安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理解,都理解。 这会,吐谷浑和黠戛斯的使者,并不在晋阳宫内,而是被安排在了城中的驿馆先休息。 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赵怀安对这些部落的背景和真实意图,还一无所知。 他不能贸然接见,否则,一旦在不了解情况的前提下,随便答应了对方的什么请求,那就被动了。可要了解吐谷浑和黠戛斯的背景,赵怀安手下的这些幕僚们,却也是一概不知。 毕竟,他们大多都是南方人,能晓得北方有这么两个部落的存在,便已经算是博闻强识了。所以,赵怀安急需一个真正了解这方面知识的人,来为自己参赞。 而他新近招揽的幕府法曹李延古,在得知赵怀安有这个需求后,便向他推荐了他的好友,王溥。此人出自太原王氏的大房嫡系。 其堂叔祖是曾官至大理卿、追赠左散骑常侍的王正雅;祖父王堪,曾任定陵令;父亲王聪,则是地方上有名的乡贤,未曾入仕。 李延古告诉赵怀安,这个王溥,酷爱读史,博闻强记。 其人又是土生土长的河东人,对于北地诸部落的历史源流与恩怨,向来都了如指掌,找他来询问此事,一定可以有所收获。 于是,赵怀安便立刻派了董光第,亲自驾着自己的四驴战车,带着丰厚的辟礼,以幕府典客的职位前去邀请王溥入幕。 当时,王溥已经收拾好了行囊,正打算前往长安参加来年的科举。 在见到赵怀安的征辟之后,他几乎没有做过多的考虑,便欣然同意了。 虽然王溥也是出身名门,还是太原王氏的大宗子弟,但毕竟,到了他这一代,家里已经没有直系血亲在朝中担任高官了。 所以,即便是王溥有信心在科举中留名,但想要真正获得一个好的出身,恐怕还需要熬上许多年的资历因为,晚唐的科举早已不是单纯地看才学,更多的,还是要看各家门阀在朝中的势力与名额。而偏偏王溥这一代,王氏的几个小宗旁支,官运反而要比他们大宗要好。 有同辈的子弟,早已在朝中占据了有利的位置,与他形成了直接的竞争关系。 所以,就算王溥能考中科举,那能分到的好位置,恐怕也要排到很多届以后了。 但现在,赵怀安亲自征辟他,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在晚唐,由一方手握重兵的节度使亲自辟举入幕,这实际上比走科举正途,还要来得快捷。甚至就算考上科举了,也多半是进入一些强藩的幕府做幕僚,积攒资历,然后再从藩幕到中央,从此青云直上。 所以,王溥这会选择入赵怀安幕府,委实是少走了七八年的弯路。 此刻,赵怀安就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还有些青涩的太原王氏子弟。 在他前世的时候,他也有一个关系不错的朋友,就是出自太原王氏。 而眼前的这个王溥,就和赵怀安的那个朋友一样,都有一个非常突出的特征,一个硕大的蒜头鼻。他的那个朋友就曾开玩笑地告诉赵怀安,这个大蒜鼻,就是他们太原王氏的“身份标志”。在没有宗谱可查的时候,要想在外面互认宗亲,指着这个大蒜鼻,就准没错。 赵怀安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大蒜鼻青年,心中顿生一股莫名的亲切感。 所以,赵怀安一上来,便省去了许多繁文耨节,直接让人给王溥搬来一个马扎,让他坐下说话。这王溥,虽然年轻,却非常恭敬知礼。 他先是郑重地谢过了赵怀安这个新节帅的恩典,然后才端端正正地,在马扎上坐了半个屁股。赵怀安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王君,想必你多少也晓得了,前两日,吐谷浑和黠戛斯两部,都派了使者前来。” “我对这些部落的过往情况,不甚清楚。而老李向我举荐了你,说你对这些北方族落的历史源流,很是了解。” “所以,今日请你前来,就是想让你,做我一日之师。为我,也为在座的诸将、幕僚,好好地讲一讲,这吐谷浑和这个黠戛斯的来龙去脉。” 不得不说,王溥对赵怀安的初印象是非常好的。 原以为这个赵怀安是个粗豪武夫,但见面后才晓得,自己这个节帅是个虚怀若谷的,而且很会尊重人。不得不说,知识分子的确很看重有没有被尊重到。 所以王溥也有心表现,毕竟这也是他的初次亮相,其好坏直接影响他在幕府的前程。 于是,王溥闻言,连忙起身,再次躬身一揖: “节帅过誉了,下吏不过是平日里多读了几卷书罢了。既然节帅垂问,下吏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 赵怀安满意地点了点头,直接就问: “行,那便先从这个吐谷浑说起吧。我只知他们是前朝鲜卑之后,如今盘踞在河东、朔方一带,与我朝时战时和。其具体的源流与如今的现状,还请王君指教。” 王溥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便侃侃而谈: “回节帅,你说的没错。吐谷浑人,其源头,确实是辽东的鲜卑慕容部的一支。” “早在西晋永嘉末年,其首领吐谷浑便率领部众西迁,最终抵达了今日的凉、湟交界一带,征服了当地的羌人,建立了政权。” “此后数百年,吐谷浑国陆续兼并周边番汉诸部,逐渐发展壮大。” “他们既保留了鲜卑的勇武,又吸收了汉家的文化与羌人的习俗。可谓,兼有胡汉。” “又因地处东西方交通要道,吐谷浑左右逢源,既向南朝称臣纳贡,又与北朝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 “当时从此地通往西域诸国的“吐谷浑道’,是当时东西贸易上一个非常重要的通道,吐谷浑也因此国力强盛,雄于西州。” “直到我大唐立国,太宗皇帝神武,于贞观九年,发兵征服吐谷浑国。” “自此,吐谷浑便成为了我朝的属国。” “此后,高原之上,吐蕃崛起,并于龙朔三年,大举进攻吐谷浑,其国破。” “而当时之国主率领残部,投奔我朝凉州。朝廷为了安抚他们,便将他们迁徙至灵州,后又转徙至朔方与河东一带。” “此后,其部众离散,国已不国,便被我等,泛称为“吐浑’,或是“退浑’。” “到了本朝,吐蕃崩溃之后,这些散居各地的吐谷浑人又开始重新聚集。如今,在河东、朔方一带,势力最大的,便是以赫连铎为首的这一支。” “赫连铎的家世、生年均不详。只晓得开成年间,其父率种人三千帐归我唐。先投于丰州,后其部散居代北,又加阴山府都督。” “咸通九年,朝廷讨伐徐州庞勋,赫连铎和李国昌一并南下,屡立战功。” “不过,如今赫连铎虽名义上,是我大唐的都督,为我朝守边。但实际上,早已是尾大不掉,过去时常与沙陀、契丹等部勾结,侵扰地方。” “而现在,李国昌叛乱,他们之所以会选择帮助朝廷,依下吏之愚见,无非也是想借我朝之手,来打压日益强大的沙陀人。” “或者他们也同样图谋代北大同之地,指望将沙陀人的势力从代北驱逐出去,其心并不可靠。”王溥到底是名门子弟,一番话简明扼要,条理清晰。 不仅将吐谷浑数百年的兴衰史讲得明明白白,又有自己的时局洞察力,三言两语就将现如今吐谷浑人的政治企图道明。 赵怀安很满意,看了一眼下首的张龟年,见他同样满意,便点了点头,笑道: “所以这吐谷人来这里,估计是想邀我发兵打李克用嘛!” 琢磨了一下,赵怀安随即又望向王溥,问道: “那……这个黠戛斯,又是怎么回事?这个名字,我却是闻所未闻。他们又是从何而来?为何会与吐谷浑人一同前来?” 王溥闻言,神色变得凝重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 “节帅,若要说清楚这个黠戛斯,那便不得不先从另一个曾经威震草原的霸主,草原回鹘汗国说起。”“回鹘?” “正是。” 王溥认真回道: “在回鹘之前,草原之上还有一个更为强大的霸主,那便是突厥汗国。” “突厥汗国曾被我朝太宗皇帝征服。后来,武后掌权期间,又得以复国。再后来,玄宗皇帝为了打击它,便扶植了一个原先隶属于突厥的附属部落,也就是现在的回纥。” “在我大唐与回纥的联手打击之下,后突厥汗国彻底灭亡。自此,回纥便成为了新的草原霸主,后来,它又改名为“回鹘’。” “回鹘汗国成立之后,不过短短十年,便赶上了一个天大的机遇。那便是我朝的“安史之乱’。”“安史之乱爆发,我大唐社稷动摇,仅凭一己之力,已然无法平叛。” “于是肃宗皇帝不得不向这个刚刚被我们扶植起来的回鹘求助。” “之后,回鹘的牟羽可汗,便带领大军,南下助战,协同我朝,收复了西京长安与东都洛阳。”“可以说,若无回鹘之助,我大唐能否从那场浩劫中幸存下来,尚在两说之间。” “也正是因为这份从龙之功,回鹘在我朝的扶持之下,国力达到了顶峰。” “他们不仅从两京之地,掠夺了无数的财富,更是开创了“马绢贸易’,每年都以劣马,换取我朝大量的丝绸,国库日益充盈。” “然而,也正是因为过于富庶与安逸,使得回鹘人逐渐丧失了游牧民族原有的血性与机动性。他们开始学习我们汉人,修筑城墙,定居生活。” “而这对于一个游牧帝国而言,绝对是大忌!” “于是,在三十多年前,也就是武宗皇帝会昌元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使得回鹘草原上的牛羊大量死亡,国力大损。” “就在此时,一个一直蛰伏在回鹘西北方森林之中的、同样说突厥语的古老部落,趁机发难。”“他们,便是黠戛斯人!” “黠戛斯人发起了闪电般的攻击。早已习惯了定居安逸生活的回鹘人,根本无力抵抗。很快,回鹘汗国,便被其攻破,可汗被杀,都城被焚。” “这个曾经与我大唐称兄弟之国的草原帝国,就此亡国。” “亡国之后的回鹘人,分为了数支,四散奔逃。” “其中较大的一支,便是向西迁徙到甘州、沙州一带的沙洲回鹘;另一部分,则继续西迁,进入了西域,目前如何不得而知。” “而这个黠戛斯,在攻灭了回鹘之后,便成为了名义上的新任草原霸主。” “只是他们与回鹘不同。他们似乎并没有兴趣,也没有能力,去建立一个像回鹘那样统一而强大的帝国。” “所以现在的黠戛斯依旧是一个松散的部落联盟。其王庭依旧居住在遥远的西北之地,而其势力范围,则向东,一直延伸到了漠北。” “至于他们如今的现状……” 王溥沉吟了下,便又说道: “据下吏所知,黠戛斯自灭亡回鹘之后,并未能真正地掌控整个草原。” “目前他们时常与东边的契丹、西边的吐蕃,以及南边的沙陀发生冲突。” “此次,他们与吐谷浑人一同前来,向节帅你进献礼物,依属下之见,其意图,与那赫连铎并无二致。” “他们应该同样感受到了沙陀人的日益强大,想要寻求我唐,寻求节帅你,作为他们的外援与靠山,一同来遏制沙陀的扩张罢了。” 王溥的这一番长篇大论,旁征博引,深入浅出,的确让在场诸人听得入神了。 甚至就连赵怀安也不得不承认,李延古推荐的这个王家子弟的确有点东西。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侃侃而谈而显得有些兴奋的、长着大蒜鼻的年轻人,心中已然有了决断。赵怀安真诚微笑,认真对王溥说道: “王君,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你此前的那个典客之位实属低了,我意以你为我幕府之记室参军,专掌文书往来,并参赞军机。”“不知,王君可愿屈就? 王溥闻言,大喜过望,这记室参军已是幕府中要职,可以直接参赞军机,是有决策权的。 他一个新人能有这个位置,哪里会有不愿意的道理? 所以,王溥是立刻从马扎上起身,对着赵怀安行大礼: “属下王溥,拜见主公!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 第431章 李存孝 在赵怀安于太原立下行营,并整合内外部势力的时候,远在振武的阴山以南,一场草原式的战争正在开始。 双方正是自领云州的李克用,以及阴山都督,赫连铎。 李克用自得知赵怀安进入太原后,就加快了他对周边的敌对势力的打击。 他们父子分工明确,由他父亲在蔚州进攻幽州军,而他自己则在云州一带攻击吐谷浑。 本来李克用自觉战局优势在己,所以攻伐节奏还是比较慢的,毕竟吐谷浑人也很善战,他们同样常年为唐廷作战,深谙唐制兵法,装备精良,贸然进攻,沙陀人的损失也不会小。 可李克用没想到赵怀安会加入到这场战争,他不是在南方和草军作战吗?难道草军这么快就被平灭了?因为对赵怀安的忌惮,李克用决定立即对赫连部发起进攻。 乾符四年,七月初三。 大同盆地的夏日,酷热难当。然而,在沙陀军的大帐之内,气氛却比这盛夏的暑气,还要来得炽热。“出兵!即刻出兵!” 李克用将手中的马鞭,狠狠地摔在铺着虎皮的帅案之上,接着虎目横扫诸将,骂道: “赫连铎那个老狗,已经让他弟弟去太原了。很显然,这是要邀河东兵、保义兵来合击我!”“我意先下手,在河东方面没反应过来前,先将赫连部给灭了!彻底绝了这个后患!” “此番,我便要亲率大军,兵发宁朔州都督府!我要让整个代北所有的部落都看清楚,在这片草原上,我沙陀人永远是他们的父亲!” 宁朔州,正是吐谷浑赫连部的大帐所在。 很显然,李克用此举,无疑是要杀鸡儆猴,用赫连铎的人头,来震慑那些同样心怀异志的代北番部。而从另外一个方面也可看出,沙陀人固然在大同一地有很深的根基,可在更广泛的代北地区,威望和统治就很弱了。 于是,李克用环视帐下,厉声喝道: “谁,愿为我军先锋?” “末将愿往!” 一名身高八尺,年纪却不大的少年武士,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脱的稚气,但那股昂扬,却如初升之太阳。而他便是军中新近崭露头角,以勇冠三军而闻名的粟特少年,安敬思。 李克用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即,他又将目光,投向了另一名身高稍矮,却更为魁梧的青年。 “安克,那你便为副将,协同敬思,一同出战。此乃你初次上阵,务必要多听多看,不可鲁莽行事。”那青年沙陀武人轰然应诺: “末将遵命!” 此人叫薛安克,年方十八,是李国昌心腹大将薛志勤的三子。 薛志勤常年跟随李国昌左右,为其折冲樽俎,立下赫赫战功。如今,他的儿子薛安克也已长大成人,效力于李克用麾下。 什么是元从根基,如薛志勤这样父子两代效命的,就是李家父子的羽翼元从。 七月初四,天还未亮,队伍就悄悄地出发了。 先锋将安敬思与副将薛安克将突骑八百深入阴山南麓草原,寻找吐谷浑人的庭帐。 可一连几日他们都没能寻到赫连部的庭帐所在,直到这一日清晨,前头来报,发现一处赫连部的营地。听此,一直未从战马上下来过的安敬思,忽然对旁边的薛安克说道: “此番,咱们来较量较量,看谁手中的马槊,能先摘下那赫连老贼的人头?” “你要和我一较高低?” 薛安克看了一眼这个比自己还小了几岁的少年,眉毛一挑。 “不错。” 安敬思的脸上永远是那样自信昂扬,他举着一柄奇怪的大槊,笑道: “上次军中大比,我见过你的武勇。如今这军中,除了阿檀,也就只有你,才配和我较量一番。”“而且这不是你的初阵吗?难道你就不想斩得赫连老头,扬名立万?” 薛安克嗤笑一声,看着前方晨雾缭绕的草原,也不应他,纵马先奔。 这安敬思不过是一介粟特人,在沙陀人中都属于外围,而自己是李家父子的核心,是真正的元从。真以为做个先锋将就在自己面前人五人六?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也想踩着自己? 不过薛安克也不无所谓,既然安敬思想踩着自己进沙陀人的核心,那自己何尝不能踩着他,让自己武冠诸军? 于是,没有任何承诺的比斗就这样默契地开始了。 越过前头那山岗,二人分兵,各带四百骑,抄击吐谷浑人的营地。 其中安敬思奔向右边的山冈,薛安克则驰向左边的草甸,看谁能先拔得头筹。 薛安克待安敬思的队伍,消失在山冈之后的松林之中后,便立刻纵马,向着草甸的方向狂奔而去。他身为将门之后,此次又是初阵,心中不免想着要立就立个大的。 于是,薛安克越奔越快,很快就将身后追随的那些沙陀武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太阳还未完全升起,他便已经渡过了吐谷浑人营地前的一处小河流。 一跃过溪堑,薛安克就看到前方草甸上,一处飘着吐谷浑人旗帜的营地。 营地很粗糙,外围只有一些木排,大量的帐篷就这样随意地扎在草甸上。 薛安克回头望了望那些还落在后面的伴当武士,手握马槊,没有丝毫的犹豫,便独自一人,纵马奋力地冲向了敌营! 要立就立大的! 单骑踏营,大不大! 奔驰间,薛安克热血狂涌,毫无初次上阵的畏惧,大吼: “沙陀薛安克在此!怕死的,都给耶耶闪开!” 他一边大喊着,一边向着前方营地望去,只见刚刚从右边绕的安敬思竟然带着四百骑杀进了营地。顷刻间,吐谷浑人的营地大乱,到处都是奔跑和抢上战马的吐谷浑人,然后一队骑兵从中帐开出,直撞向那边冲奔的安敬思。 此刻安敬思正用那怪异的马槊疯狂收割着生命,忽然听到斜刺过来的马蹄声,大吼叫道: “好胆!” 说完便带着沙陀骑士冲了上去。 薛安克将这些都收入眼里,心中暗道: “这安敬思这样杀,也好,倒是让那些吐谷浑的绕帐武士都吸引过去了,正好让自己袭杀敌军大帐!”所以他毫不犹豫,单槊匹马,向着吐谷浑中帐奔去。 正在缠斗的安敬思看到这一幕,气得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个薛安克命怎么那么好,生得好,现在出现的时机也好。 现在见薛安克直杀敌将大帐了,安敬思如何愿意自己为他人作陪衬?心中一急,也不愿意和面前的这股吐谷浑骑士缠斗。 他也得赶紧向敌军大帐靠拢,不然要是让薛安克拔了头功,自己脸往哪里搁啊! 于是,他冲着前方那个雄壮骑将,大喊: “速速避开,不然定叫你死在仗下!” 说完,安敬思猛地向前一冲,把对面骑将倒是吓了一跳,后者抽槊挺来,骂道: “小儿辈,你也是着急来送死?” 安敬思大骂: “呸!你个老不死的!且看你头硬还是嘴硬!” 说完,将槊作棍,就这样冲着这骑将的头砸来。 可这骑将不仅勇武非凡,就是搏杀经验也异常丰富,而安敬思虽然有万人敌的底子,但到底年纪小,搏杀经验不丰富,几下就吃了个杀招。 这种杀招并不是说什么威力强,也不是什么多玄虚,而是一些直取人性命的脏手段。 这种手段也就是初次有用,一旦有了防备反而还危险。 就在刚刚,安敬思就发现,对面那骑将的马槊忽然就长了一段出来,他没留意,险些就死在这袭击上。后面他才发现,这人的马槊竟然在尾端还有一段,刚刚这人就将抓槊的位置往后移了一段,直接突破了双方距离。 此刻,安敬思也不敢小瞧对方了,心中固然气,但一点不敢再分心。 双方纵马交错了两轮,各自都发现自己受伤了。 那骑将的左手虎口,被巨大的反震之力震破,渗出了殷红的血迹;而安敬思的右大腿,也被槊剑扫中,留下了一道血痕。 双方的额上,都已是汗涔涔的,却仍然不许身边的扈兵上前助战。 他们不约而同地大声呵斥着自己的扈骑: “都不要出手!” 此刻,安敬思怒发冲冠,他已经摸清了对方的成色,自信只要再冲一个回合,就定能将此人刺于马下。至于自己会不会死?安敬思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没人能杀得了他! 就在他想要挺槊再冲时,对面的骑将忽然大喊: “等等!” 安敬思一愣。 “我不是吐谷浑人。” “你不是吐谷浑人?” 对方握着马槊,点了点头。 “那你,究竞是谁?” 那骑将深深地看着安敬思弯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低声道: “我乃安休休。” “安休休?” 安敬思皱起了眉头,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里听过。 “你悄悄去告诉你家大帅,就说我志不在吐谷浑。之所以与你在此过招,就是向你传达此意。”“我是粟特人!可以带一部分吐谷浑人反正过去!“ 听到这话,安敬思眉头紧缩,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安休休,迟疑道: “你是粟特人?看着不像啊!” 的确,安休休一脸络腮胡,带着个小胡帽,眼睛也是黑色的,怎么都不像是粟特人。 安休休暗怒,但还是解释道: “我母为吐谷浑人。” 安敬思这才恍然,然后戏谑地看着这个串,正要说什么时,吐谷浑人中央营地,忽然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呐喊声! 战阵之内,实际上是最能看出一个人运气好不好的。 安敬思被安休休挡住了去路,心中万分焦急。但实际上,他的对手,却是他此行最可以争取的力量。而那个毫不犹豫地冲向敌军主力,去寻找敌军大将的薛安克,却碰到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的敌人。此时,当薛安克顺利地刺翻两个大帐外的牙骑,然后如旋风一般,冲入了大帐时,对面马扎上,正静静坐着一个身披重甲的武士。 当薛安克看着那武士从马扎上缓缓站起时,惊恐地发现,这武士出人意料的雄壮。 自己也算是壮阔的了,可那人却几乎比自己宽一半。 那武士举起手中的一柄长杆铁骨朵,嗤笑道: “我乃赫连龙雀,给你一个机会,报上名来!” 在薛安克听到赫连龙雀这个名字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了下。 因为他的父亲薛志勤就曾和自己私下说过,以后在战场上遇到这个名字,离开就走,不要停留。因为此人正是代北七十八个部落中号最雄,每一年的角抵大会,此人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十年,一直横压代北武人十年不得出头。 而他也是赫连铎最大的武胆,那赫连老儿为何敢以吐谷浑一部就敢挑战他们沙陀人,就是此人给了他的勇气。 所以当薛安克听到这话后,下意识重复了句: “你就是赫连龙雀?” 那腰带十围的赫连龙雀,看着这个呆愣的沙陀武士,心中杀意暴虐,他举着铁骨朵,缓缓走去。“既然你这般好不容易才闯了进来,我便让你,尝尝我这铁骨朵的滋味。你现在若是逃走,还来得及。” 薛安克进退不能,不禁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少废话!我薛安克,沙陀种,从不知后退为何物!” 赫连龙雀残忍狞笑,越走越近。 终于,薛安克忍不住压力,怒吼一声,突然向他猛扑了过去! “铛!”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薛安克的横刀,与赫连龙雀的铁骨朵,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巨大的冲击力,让薛安克虎口剧痛,几乎握不住刀柄。而赫连龙雀,却只是退了小步。 但就是这小步,让赫连龙雀脸上露出了惊异,他嘿嘿一笑: “可以嘛,力气不小!再来!” 说完,举着铁骨朵就砸了下来。 “哼!” 薛安克强忍着手臂的酸麻,再次挥刀而上。 可这一次,那赫连龙雀只是一击就砸断了他的横刀,然后又是一抽,铁骨朵就狠狠地砸向了薛安克的额头! “嘭!” 薛安克的兜鳌,瞬间被砸得凹陷了下去。 他感觉眼前一黑,整个人都向后飞了出去。 半空中,鲜血如同喷泉一般,从他蓬乱的头发中,喷涌而出,随后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赫连龙雀嗤笑两声,正要让牙兵割了他的头,忽然帐外又传来了一阵更为猛烈的喊杀声! 原来薛安克的四百骑和安敬思这边汇合一道,向着吐谷浑大帐滚滚杀来。 赫连龙雀脸色一变,知道大势已去。 自己也是昏了头了,以为在自家势力范围,就没散哨骑在左右,所以当那些沙陀骑士杀过来的时候,他的军队根本来不及集结。 靠着自己身边的数十牙骑是绝对扛不住沙陀骑兵的冲锋的。 自己多年积攒的家当真是一朝丧尽。 但再不走,连自己都得搭在这里。 想到这里,赫连龙雀怒吼一声,然后带着牙兵们从后帐离开,最后只带着部分精锐抛弃了大营,向着草甸更深处逃跑。 总算赶来的沙陀武士们,赶紧去扶地上的薛安克。 此时,薛安克喃喃地念着: “怎么这样,怎么这样。” 很快,薛安克就是失去知觉。 等他意识恢复时,他已经被伴当们给架着出了帐篷,为什么大地在颤抖,天地也是一片血色。耳边正不断有人焦急大喊: “去用长槊绑个床来!快去啊!” 身边的伴当们看着眼耳口鼻都是血,连脑袋都塌了一半的副将,急得团团转。 这个时候,外面又奔来一队人,他们大喊: “大帅来了!大帅来了!” 听到这句话,本还摇摇欲坠的薛安克,忽然来了精神,他倔强大喊: “马呢?我的马呢?牵……牵我的马来……!” 鲜血已经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虽然努力地睁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有赫连龙雀那张狞笑的脸,还清晰地浮现在薛安克的眼前。 被人搀扶着,走了五六步,薛安克突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 人生不过十八年,大好人生还未曾真正展开,他便已经站在了鬼门关之前。 虽然人人都有一死,但当死亡真的来临之时,那种无限的悲伤与不甘,还是如同潮水般,瞬间涌上了薛安克的心头。 “哈哈哈……!” 说实话,薛安克并不憎恨那个赫连龙雀。 他只是……只是不甘心,就这么输了。 旁边的伴当们还在大喊,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当步槊、牛皮做的担架被抬过来时,两个沙陀武士,小心翼翼地将他抬了上去。 此时,一个沙陀武士哭着将一匹黑色健马牵了过来,大喊: ”副将,马……马牵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本已连气都快没有的薛安克,忽然从担架上爬起,摸到了自己的爱马,然后紧紧地握着缰绳。 他用最后的气力喊道: “将我牵到……牵到大帅那里去……去……他身边……!” 这是薛安克,在人生的最后时刻,唯一想见的人。 至于他的父亲,此刻也许只会斥责自己不是他的儿子吧! 毕竟是个初阵就战死的庸才! 战马上,薛安克被牵着走,一众沙陀武士簇拥着他,发现薛安克的呼吸越来越弱,心中悲戚,脚步也越来越快。 而刚过营地,闻讯的李克用就带着数十鸦儿军纵马赶了过来。 李克用勒住了马,看着濒死的薛安克,被抬到了他的面前。 他的眼睛一下就红了,直接就从马上跳下,抱着薛安克,大喊: “三郎,谁将你伤成这样?” 已经赶过来的安敬思连忙回道: “是赫连龙雀!” 李克用愣住了,因为武勇如他,听到这个名字都在心怯。 旁边有沙陀武士哭道: “三郎他遇到了赫连龙雀,死战不退!最后被一锤砸在了脑门上!” 那边薛安克发出了微弱的声音,他抓着李克用的手,哑道: “大帅师……三郎我……单骑踏了赫连龙雀的大帐,……归来了。” “好!好!你是好样的!” “告诉……告诉我父亲……我很……我很勇猛……!” 而这是薛安克,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他嘴里咕噜着,猛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脑袋便无力地耷拉了下去。 李克用就这样静静地,握着薛安克逐渐冰冷的手。 许久,李克用缓缓地抬起眼,望着天空,擦去了眼中的泪水。 四周,响起了乌鸦那凄厉的叫声。 早晨的太阳,已经升起,照得河面,如同碎银一般,闪闪发光。 李克用对身边的人说道: “你们都听着,三郎是凯旋之后,才伤重不治而亡的。就这样,去告诉他的父亲。” “好了,抬他回去,好生入殓。” 武士们还是抬起了那架简陋的木板,向着后方撤去。 李克用望着他们走远了,方才茫然地跳上了马背,背对着薛安克,他喃喃自语: “三郎,我定会开创一个属于我们沙陀人的时代,你走慢一点!” 随即,他看向那边的安敬思和他身边跟来的安休休,问道: “你,可愿做我的儿子?” 安敬思正忐忑着,毕竟某种程度上来说,是自己要和薛安克赌斗才让这个沙陀贵种死在了他的初阵。正担忧自己会受什么处罚时,忽然听到大帅这句话,安敬思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狂喜。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李克用,一个劲磕头。 而李克用望着他,说道: “你以后姓李,就叫存孝吧!” “李存孝?” 毫不犹豫,李存孝大吼: “儿李存孝,拜见义父!” 第432章 回鹘道 乾符四年,七月流火,太原。 自河东节度使李侃离开太原回长安叙职后,太原城就恢复了少有的平静,由赵怀安坐镇行营,幕府僚佐调理阴阳,城内各军都还算是克制。 在获得了太原各军头的支持后,赵怀安对太原的掌控更加稳定。 此外,因为李延古与王溥先后加入了赵怀安的幕府,河东的一些士子和人才也陆续投奔赵怀安。很显然,连李德裕的孙子和太原王氏的大房都投靠了赵怀安,而且官职都很不错,这直接就起到了千金买马骨的作用。 这些投靠过来的基本都是一些河东小族小房的子弟,本身就没有太多出仕机会的他们,也只是来碰碰运气的,可没想到赵怀安的幕府真的来者不拒。 只要有一点才能,就会被擢用,甚至就是没有才能,也能在幕府做个书吏,混个俸禄。 于是一时间,河东诸州士家子弟纷纷来投,其中太原十一姓中,有王、武、郭、霍、廖、郝、温、阎、咎、令狐、尉迟。 除了王溥来投外,王氏小宗还有王瑰、王肃两人,皆有文采;还有阳曲郭家来了三个郭太、郭巨、郭钊,各有勇名;此外,令狐家来了一个,叫令狐造,有谋略可参赞机宜。 但真正让赵怀安重视的只有一个,他是来自太原申屠家的子弟,叫申屠绍。 和以上太原十一姓的显赫名声不同,申屠家看起来好像名不见经传,但实际上,此家同样渊源流长,为前汉丞相申屠嘉之后裔,汉末至北朝世二千石。 而且其家在进入隋唐以后,更是屡代经商,最关键的一跃就是资助了当时的李渊建立了本朝。李渊在创业之初,得到了武士霾、安修仁、康婆、申节等西北商团的支持,其中这个申节就是申屠家,只不过后面迁入太原的这一支简称了申氏。 后来,这个申家又将生意做得更大了,在两京西市的邸店中,申家可以在诸豪商中排在前三,是真正的富可敌国的存在。 之所以如此,除了国朝的渊源在,更多的还是因为在安史之乱后,河西断绝,东西贸易的路线从西域到长安开始变到了回鹘商路到太原,然后再南下长安。 而且,当时就只有这一条道路。 所以作为太原本地豪商的申家自然就把持了这条商路,是真正聚宝盆。 这些都是王溥告诉赵怀安的,这人的确有点意思。 他自己本身就是被赵怀安筑巢引凤进的幕府,那些河东子弟也多是看在他的影响而加入的,可在这位主公面前,其人是毫不留情把这些人的老底都掀了。 所以当时赵怀安在晓得这个申屠绍的背景后,还蛮重视的,毕竟这算是他和大唐西北财团的第一次接触。 目前来说,赵怀安的商业网络完全是依赖于一江一海,所以他交结和有关系的,全部都是这个通道上的豪商。 而老牌的西北豪商,倒真是第一次接触。 其实他也很意外,那就是申屠家生意做的那么大,为什么还会让家里的子弟来入自己的幕府。这倒不是赵怀安妄自菲薄,而是他和西北商团完全没有深度利益的可能嘛。 申屠家要是想打点个关系,送钱来就好了。 但当他将自己的疑惑告诉王溥的时候,没想到后者却非常清楚申屠家的目的。 原来,此时的申屠家遇到了重大危机。 那就是申屠家以前赖以聚敛巨财的商道,如今越发鸡肋了。 王溥作为太原最顶级的世家的大宗,虽然官运不济,但在世情这块,还真就没有他不晓得的。他告诉赵怀安,在吐蕃人侵占河西后,传统丝路主道断绝。 而以回鹘草原为纽带、经太原连接长安的回鹘道成为东西方贸易核心通道。 其实,自游牧民族出现在大草原上时,连接东西方两大核心闻名的欧亚大草原就一直是双方物质交换的传统通道。 因为草原是无遮无拦的,它就好像一个高速通道,一个部落带着牛羊、高车,带着货物,就能从东一直行到西,没有任何山岭阻挡。 只是因为草原一直分裂成无数个部落,不具备贸易的保护者,所以传统的贸易一直无法实现,只能以一些劫掠的物资的小规模流通。 但随着突厥汗国的崛起,以及他们对欧亚草原的霸权,这条草原商路才稍微好一些,但真正让商路成为辉煌的,却是突厥汗国的后继者回鹘人。 在大唐天宝三载,大唐联手突厥的附庸回纥人,终于将突厥汗国灭国,而后者在大唐的支持下成为了新的草原霸主,改名为回鹘。 新建立的回鹘汗国疆域辽阔,“东接室韦,西至金山,南跨大漠,北至北海”,几乎控制了整个蒙古草原。 之后回鹘更是因为参加安史之乱,帮助朝廷收复洛阳而获得了巨大的财富。 但真正比金银更加重要的,是回鹘人在回程的时候,带上了三个来自葱岭以西的粟特僧人。可以说正是这三个粟特僧人改变了后面回鹘人的命运。 这三位不是佛教僧人,而是摩尼教的僧人,他们说服了当时的回鹘可汗皈依了摩尼教。 可汗都信摩尼教了,自然就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回鹘人皈依摩尼教,所以没多久,摩尼教成为回鹘帝国的国教。 而当时身处西域和葱岭以西的粟特人,看到摩尼教成了回鹘国教后,就陆续赶来投奔。 而这些粟特人的加入,使得回鹘人的生活发生了重大变化。 在以往的草原部落联盟或者帝国,他的战利品来源基本都是通过战争,就如突厥人那种残酷的继承制度,就是为了选出雄主继续战争劫掠。 可回鹘人的情况却截然不同,他们是第一个靠着商业和保护费而支撑帝国统治的草原帝国。当时大唐朝廷为了平定安史之乱留下的藩镇,先后发动了几次平藩战争,但最后的结果都是差一点玩崩。 而每到这个时候,朝廷就会向回鹘人要援兵,而支付的方式也非常固定。 那就是唐朝廷会允许回鹘军队在收复的城市中掠走金帛、女子,而土地和士庶就留给唐廷。所以为何回鹘人要屡屡在唐朝廷危亡的关键时刻出手,就是想把这个生意做的长久。 他也总是努力在大唐藩镇和朝廷之间做平衡,既不让藩镇有能力推翻朝廷,也不让朝廷有能力灭掉藩镇。 只有这样,回鹘才能不断两头吃。 但即便晓得回鹘人的心思,唐朝廷依旧依赖这样的外力,先后将六位公主嫁给回鹘可汗,这在历朝历代都是非常罕见的。 所以大唐和回鹘的关系可以算得上是“甥舅之谊”。 但真正支撑回鹘人成为商业帝国的还是那条回鹘商道,尤其是因此开创的马绢贸易和茶马贸易。当时回鹘人用劣马和大唐交换绢、茶,这些都是丝路上最畅销,最硬通的商品。 而做这样买卖,最擅长的就是掌握当时贸易路线的粟特人了。 因为大量的粟特人加入到了回鹘汗国的统治阶层中,不仅成为他们的重要智囊,发明回鹘文字,也承担着这条商路的运行。 可以说,那会的回鹘汗国中,粟特人就是大脑,而草原武士就是肌肉,共同发家致富。 所以,正是在粟特人的帮助下,回鹘人彻底掌控了这条草原商路。 在传统丝路断绝的情况下,重新开辟了商道。 而靠着粟特人的经营和商道上巨量的财富,回鹘人也是草原上第一个建立城池、驿站的草原帝国。可以说,靠着这条固定的商路,回鹘人从游牧完成了向定居的转型,从劫掠成了坐商。 但这条商路想要持续,同样离不开河东豪商们的加入。 因为商路上最重要的产品全部都来自于大唐的绢和茶,而河东本地豪强、世家即便只是靠着地方资源都可以成为贸易网络上的重要力量。 当时这条草原商路就是以太原为中枢的,分为草原、边地、中原三段,全长万里,沿途都是军镇、驿站和部落聚集点。 其中草原段就是以回鹘牙帐为起点,沿杭爱山北麓东南行,经回鹘可汗王庭所在的哈拉和林,穿越漠南草原至单于都护府。 这一段也是商路最核心的一段,是由回鹘贵族、粟特商人最直接掌控的,沿途都设有驿站,供商队休整、补充饮水与饲料。 而这一段商道又会分出好些支线,都由地方的分销商接手,一路连接撒马尔罕、布哈拉等城邦,甚至远达拜占庭。 而西域的玉石、香料与中亚的玻璃器经草原主道汇入太原,最后进入这个世界消费力最强的市场,长安而连接回鹘汗庭到太原的道路就是边地段。 从单于都护府南下,经东受降城渡过黄河,进入河东道朔州,再经忻州穿越忻口陉,最终抵达太原府。此段穿越陉岭山脉,依赖代州雁门关、忻州石岭关等关隘保障安全,是草原与中原的过渡走廊。而这个通道上的朔州、代州、忻州诸豪族,乃至沙陀人都通过这条道路发大了财。 像沙陀人能在三代人发展壮大的这么快,而太原一地的财富能支撑整个西北,都是得赖于这条中间商道。 而最后一条道路就是中原段,从太原沿着汾河南下,经晋州、绛州、抵达蒲州,再经黄河蒲津渡进入关中,最终抵达长安西市。 此段道路都依托于汾水水道和大河网络,是进入长安最关键的一条运输线。 而且,这里还会分出多条商路,从晋州向东可至泽州,连接河北道的相州、魏州,将部分草原商品转输至河朔三藩。 又或者从蒲州向西经同州,可衔接长安至凤翔的驿道,辐射陇右残部控制区。 可以这样说,这条商路是人类历史上的大协作,也是回鹘粟特商、河东世家、长安坐商共同协作的结果,三者分工明确,共同维系贸易运转。 赵怀安是第一次听到这些,无论是前世还是现在,他都是听说河东这边竞然还有这么一个庞大的贸易网络。 此刻,赵怀安才感悟到,他对于真实的历史的了解真的只是九牛一毛,这个世界的联系比他想象的还要紧密,还要复杂。 而自己搞的那套西南茶马贸易和这个一比起来,真的是丐中丐。 于是,他专门让王溥留下促膝长谈,也对这条网络有了更深的了解,也终于明白,为何沙陀人会反了。王溥告诉赵怀安,这条巨大的商路网络,涉及无穷无尽的财富,也涉及方方面面的势力。 其中草原段最核心的利益方,就是回鹘贵族和粟特人为首的九姓胡商。 回鹘贵族垄断着朝廷最需要的战马资源,和唐廷的贸易动辄就是万匹。 此外他们还垄断草原的特产,比如皮毛、马具、奶制品,以及从中亚转来的宝石、药材,这些都由九姓胡商运至中原。 而以粟特为首的九姓胡商是最优秀的中间商。 这些人的信仰就是为了做生意的,有着天下无双的信用口碑。 而且这些人从小就学各种语言,最擅长跨族群联系。 以前的安禄山、史思明,就是靠着语言天赋成了幽州的捉生将的,专门搞地方勾兑的。 再加上粟特人自祖辈就打造的贸易网络和人脉,所以其他族群根本竞争不过他们,甚至唐人也不行。当然,太原的这些世家大族也有回鹘人和粟特人绝没有的优势,那就是他们就是河东的主人。这些家族通过提供配套服务,以及直接参与商品的流转和销售,所以短短百年间积攒了巨量的财富。那百年,也是河东大小家族最狂欢的百年,太原王氏这样的家族走顶层路线,充当大伞。 几乎每任河东节度使幕府,都有太原王氏子弟担任要职,专门协调商路纠纷与安全保障。 然后各州的豪族提供配套服务,而小的家族则将草原商品转售到河东各州。 听到这里的时候,赵怀安莫名联想到了明清时期的八大晋商,他们也是和草原做这个通道然后挣得金山银海,富可敌国的。 但好像晋商的网络还是不如这会的河东商团,毕竟这会天下贸易的大宗基本还是走陆地,所以河东商团应该是挣得更多了吧。 这一刻,赵怀安心里有了想法。 但在眼前这个太原王氏的大宗子弟面前,赵怀安并没有表露什么,因为他意识到,眼前这个王溥说这些,肯定是有目的在的。 那边王溥并没有意识到赵怀安想法的转变,而是继续介绍这条商路。 在贸易的终端,也是掌握最庞大消费能力和市场的就是长安的西市。 可以说,全世界最有钱的一批人,基本都集中在长安。 长安的世家贵族为了享受,需要这些皮毛、玉石,玻璃、金器。 此外,长安朝廷也是贸易的重要买方。其中绢马贸易,就是朝廷度支直接调配国库丝绸换取回鹘战马以充军需。 而一个商道除了上下游,最重要的就是贸易的保护人。 草原道的保护人就是回鹘军事贵族。边地道的保护人沙陀人,这些人常年受雇于粟特商人,帮助商队穿越边地。 为何现在李国昌、李克用父子的帐下有那么多的粟特人,就是这个原因。 然后到了中原段,那自然就是河东的世家们和长安的贵族们了,他们都在这条商路上有巨大的利益存在可以说,回鹘人打通的这条草原商路后,整个西北以及草原和中原都因此受益。 以前草原王朝只能通过大规模的南下劫掠才能维持贵族们优渥的生活,以及底层牧民的生计。但现在通过固定的商贸,草原牧民只需要围绕这条商路,就能获得源源不断的物资,这比冒险南下要安全太多了。 此外,河东世家也因此获得了巨量的财富和政治影响力,使得河东也是诸藩中首屈一指的存在。也因此,回鹘人在草原的百年,也是南北之间保持大体和平的百年。 但这一切都随着回鹘帝国的崩溃而彻底成了泡影。 回鹘帝国正是成也商道,败也商道。 贸易带来的巨量的物质财富,使得这些回鹘人开始定居,又因沉迷奢华享受的生活而进一步战力堕落。而定居固然是一种文明的表现,但也是的草原帝国的核心变得非常脆弱。 所以当黠戛斯出现并攻击回鹘汗庭后,回鹘帝国彻底崩溃,原先构建百年的草原商路也因此陷入动荡。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稳定,尤其是这种大宗贸易的生意,钱货都是很难当场交的,所以熟悉的供应商都会出现记账。 但一但战争动荡,就再没有人敢冒这个险了。 更不用说,黠戛斯人没有粟特人的帮助,根本就继承不了回鹘人的遗产,所以也就无法保护这条商路的安全。 当商道上的部落都开始劫掠商旅后,也没有商人再敢走这条路了。 所以当会昌元年,也就是距离现在三十多年前,回鹘帝国彻底崩塌,整个西北诸道的形势就发生了根本的变化。 混乱成了这里的主旋律。 不仅西北诸番部越来越穷,就是太原这个过去大唐的北都,也实力不如以前,所有的利益相关方都在走下坡路。 这里王溥告诉赵怀安,他说太原的申家是如此,如今叛乱的沙陀人也是如此。 如果还有生意做着,沙陀人怎么可能造反?毕竞乱了就没得生意做了。 听到这里,赵怀安真是又给王溥上了一壶好茶,对他也更尊重了。 说实话,赵怀安以前也不怎么把所谓的世家子弟当回事,毕竟没几年这些年都要被扫到垃圾堆了。可这个王溥无疑是彻底改变了赵怀安的这个偏见。 就王溥说的这些,没有大视野是完全想不到的,即便他们王家也是这个商贸中的重要参与者,也不是哪个王家子弟能随随便便说出来的。 而赵怀安信不信王溥说的呢?信! 因为他晓得此后的历史也曾数次出现这样的复杂因果关系。 比如鸦片爆发后,广州的衰弱让广西一大批吃内陆贸易的力夫、客家人失了业,而这些人也成了太平天国运动的人员储备。 真实的历史,就是这样网络和相扣的。 所以在明白这些后,赵怀安问了王溥最后一个问题: “老王,那你加入我赵大的幕府,是有什么所求吗?” 王溥愣了一下,最后苦笑道: “过去已经过去,以后太原也不会再有这样的辉煌。” “自回鹘人离开草原后,其中大部先是去了北庭,然后又去了西州,如今支持了张、曹两家打通了河西,现在传统的丝路正在重新复苏。” “而回鹘人不仅有过往的治理经验,又有粟特人的帮助,相信也能很快处理西域乃至葱岭以西各方的关系,在草原混乱的情况下,河西丝路必然会再起。” “现在沙陀人、党项人试图接管草原商路,但这些人皆不成气候,本来沙陀人是最有机会的。”“可这些人选择了背叛朝廷,现在已经和河东站到了对立面。而没有中原的商物,就是恢复了商路又能如何呢?” “更不用说,如今朝廷要剿他,沙陀人自顾不暇,如何有能力扫荡草原?” “所以,主公,大势如此,我们这些人都需要往前看,再去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只能让我们错过眼前。” “主公,我只想在主公麾下,追随主动的大业一起走,至于走到哪里,全凭主公的马首所向。”赵怀安琢磨了一下,问道: “所以像申屠绍这样的人,也进我的幕府,也是如此想的吗?” 王溥想了一下,坦诚道: “主公,说实话,那些人和我是不一样的。他们是因为主公你做主太原,所以前来投奔,为的就是方便家族上下。” “而我是心慕主公的韬略和气魄,至于宗族,那并不是我考虑的主要因素。” “但不可否认,我出自太原王氏,也是因为家族才有了我,所以抛开宗族,完全不考虑它的利益,那也是不可能的。” 赵怀安明白了王溥的意思,就是这次投奔赵怀安的太原诸子弟,只是因为他现在是太原的掌控者,可一旦他离开太原,这些人是不会追随的。 而这个老王,不晓得从自己身上看到了什么,反正是将自己押在了他们保义军这条船上。 不得不说,沟通真的很重要。 这一刻,赵怀安的确真心接纳了王溥,真有将他当成了自己人。 而他有预感,自己河东之行的最大收获,可能就是此人了。 第433章 河东道 赵怀安从来没忘记自己来河东的目的。 既是要熟悉河东的地理、人情,和这里发生深刻的联系,也是要压制日益强大的沙陀人,并在这个过程中在北地建立保义军的武名! 而有了威名,赵怀安就很容易招募到一批优秀的河东番骑,为保义军突骑扩充打下基础。 但赵怀安为何一直没有出动兵力北上攻打沙陀人呢? 两个原因,一方面就是现在是一年最热的时候,即便更北方的大同地区算是凉爽,但依旧不适合大规模作战。 赵怀安麾下的主力依旧是重步兵,这类兵种是最不耐夏日作战的。 七月心里,太阳暴晒,尤其是这天不晓得怎么回事,特别的热。 这种天披铁甲,别说作战了,就是站一会,铁铠都能煎熟鸡蛋,这怎么打? 同样的情况也是沙陀人所要面对的,而他们比保义军更不耐热,所以他们这段时间放弃了南下作战,而是选择和西边的吐谷浑人还有卢龙军作战。 这段时间,双方都各有胜负,但总体来说,沙陀军即便是以一打二,但依旧在东西两面占了上风。也正是这种情况下,无论是驻扎在岚州的招讨李琢,还是已经来了太原的吐谷浑人,都希望赵怀安这边尽快整经备武,速速北上加入到对沙陀人的讨伐中。 至于幽州那边倒是没来人,也许这就是老牌河朔藩的骄傲吧!! 但赵怀安都没有见这些人,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按部就班。 所谓兵马要动,粮草先行,他必须先将河东一道的家底盘点清楚,才能打这一仗,要晓得他可没有援兵,因为他自己就是朝廷最后能调动的机动兵力了。 另外,他现在还要等自己五个衙外都的兵马,以及李重霸的飞熊骑赶来太原,想来这些天也就到了。而经过这些天的调查,张龟年他们也将河东几个州的情况给摸清楚了。 目前河东有十九州和一个都护府,但实际上真正核心的就是太原府、汾州、忻州、代州、朔州、蔚州、单于都护府、、晋州、绛州、蒲州这些地方。 而这些州中,以太原府、汾州为中部核心,而代州、朔州是北部边区,然后就是南部的晋州、蒲州作为后方钱粮基地。 整个太原的西北边疆也是按照这样一条线来构建边防的。 这里面太原自不用说了,绝对的军事、政治中心,也是各藩援军的集合地。 而汾州则是太原的西南门户,位于汾河中游西岸,境内农业发达,汾河漕运便利。 现在太原行营的粮草就是从晋州、绛州运来后,先在汾州集中,再经汾河运至太原府仓城,以保证太原诸军的供给。 而太原北面的沂州,则是太原现在北部门户,它地处汾河上游,现在沙陀骑士的游弋之所以被阻隔在太原盆地之外,就是靠沂州的石岭关的防守。 但这种防守是不长久的,毕竟石岭关只是防守一个点,可进入太原却有诸多道路,但谁让现在的代州雁门关丢了呢。 代州目前就只有康传圭驻守的雁门县还在朝廷手里,其他地方差不多都已沦陷,或者放弃。这不仅是丢失一个防线那么简单,它还让太原方面,也就是赵怀安招募番骑变得困难。 因为代州靠近这些游牧民族,以前一直就是河东军补充番骑的兵站。 所以现在赵怀安现在要想招募番骑,只能去朔州那边招募,又或者是更西边的夏绥、振武、天德这些地方。 可朔州那边现在是李琢行营和沙陀人交锋的战场,要招募还是很困难的。至于振武、天德更是鞭长莫及,看来只能向夏绥那边的党项人想想办法了。 不过目前来说,太原的粮秣还是很充足的,这是因为河中的晋州在保障。 晋州是河东道的第一粮仓,境内汾河下游平原广阔,土壤肥沃,每年能向太原输送数十万石粮草。而绛州的盐铁和钱,也在源源不断地供给太原,用于发赏和打造军械甲杖。 但这里面有个隐忧,那就是晋州、绛州这样的掌握太原后勤的基地却不在赵怀安的控制之下,因为这两个地方是属于河中府的,受河中节度使刘侔的节制。 所以赵怀安这仗能不能打,还不看自己,而是看这个刘侔的脸色。 不过这刘侔倒是非常识趣,在赵怀安入主太原后,就第一时间派来的使者,其意思很显然了,那就是河中一定会保障保义军、河东军以及其他藩军的平叛粮秣。 后面赵怀安了解到,这个刘侔没什么背景,只是一个临时过渡的藩帅,其自然是不敢和赵怀安相抗衡的。 但在了解到这个后,赵怀安不仅没高兴,反而愈发忧虑了。 为何? 因为他老丈人家族,就是闻喜裴家,族地就是在河中,而裴家那边也来了人,是裴家大房的裴彦、裴约,两人算是裴家一代的佼佼者,一个善文、一个善武。 其中裴约还参加过赵怀安和裴十三娘的婚礼,只是二人在辈分上倒是要比赵怀安要低一辈,所以还要喊赵大一声姑父。 两人到太原,除了是表示裴家对赵怀安的支持,更重要的,还是给赵大带了一个消息。 那就是现在的河中情况并不好,而且几有此前太原的危局。 这个里面最直接的原因就是河中幕府已经拖欠牙兵们小半年的军饷了,这是非常要命的事情。而这倒不是那个河中节度使刘侔头铁,不怕这帮牙兵哗变剐了他。 实在是他真的一分钱都没有了。 河中是有钱的,就比如那个盐池的收益,就是一笔巨富,但这笔钱并不属于河中幕府的,而是直接由朝廷的盐铁管理和收取的。 所以盐池和河中没有关系。 其实以前河中是有钱的,那时候还是回鹘道兴盛的时候,当时物流都是通过河中走,所以当时光商税就足以让河中上下饶富了。 但回鹘道的衰落,河中府和太原一样,都开始走下坡路,而太原底子还好些,河中是彻底没扛多久。本来朝廷也是会对河中转移支付的,拿东南的钱补给河中兵,毕竟河中地理要害,这点钱还是有必要花的。 但随着朝廷开始征剿草军,尤其是草军肆虐中原时又堵塞了漕运,这下子朝廷那边还真就没办法再补贴河中,所以当时就让河中节度使自己独自承担开支。 但谁不晓得河中压根没有钱,而没有钱的藩帅是个什么结果?长安的公卿子弟可以说太清楚了。所以当时河中节度使空缺,以前赶着上的藩帅没人愿意去,最后只能从河中军中论资排辈了一个,那就是现在的节度使刘侔。 这刘侔呢,也好歹是河中老人了,所以开始还是能稳住军心的,毕竞河中牙兵们也自负,认为幕府敢不给这个钱吗? 本来朝廷这年都要缓过来了,无论是肆虐的草军还是浙西的王郢之乱,都在去年底陆续镇压了。东南又可以继续补充钱粮给长安了,长安也可以发钱补贴河中、太原这些地方了。 可谁也没想到,就像是说好的一样,那边草军给按下去,那边沙陀人又起来了,而且看样子更凶猛。所以朝廷又需要花费大笔钱粮用于河东战事。 而在河中这边,那就是不仅此前的军饷没发出,甚至还要再支援太原。 这段时间,那河中节度使刘侔就在征调民夫向太原前线送粮,而这就让早已不满的情绪进一步加深了。牙兵们自然不用赢粮,但节度使始终不给兄弟们一个说法,那就有问题了。 裴彦、裴约告诉赵怀安,现在河中的人都晓得牙兵们会闹一闹,但具体什么时候闹,闹多厉害,大家不晓得。 他们也猜测,此前太原牙兵的结局倒是让这些河中牙兵们冷静不少。 毕竟保义军、忠武军就在北,一旦真乱了,这两军可以顺着汾水飞速抵达河中。 但裴彦、裴约也表示,纵然有这层顾忌,河中牙兵还是要闹的,因为河中幕府破产,根本无力支付牙兵们的薪资。 现在牙兵们都是通过掠民财而生存,但河中百姓又能掠得了几时?更不用说,大量的牙兵自己就是这些地方上的势力人家,能让自家人劫了? 所以裴彦、裴约就是来提醒赵怀安务必要重视这一件事的,而一旦河中大乱,太原的粮秣补给就会出现断绝,需要早做应对。 别这个时候北上攻打沙陀人,然后后方补给断了,那就惨了。 本来赵怀安就认为裴彦、裴约二人说的有很大可能成为现实,现在一了解这个河中节度使刘侔的背景,就更加确定河中牙兵哗变是不可避免的。 道理很简单,那就是这个刘侔没有中央的背景,他是完全没有任何,非官方的渠道来获得朝廷补贴的。河中牙兵能有多少?顶天就是四五千,按照半年军饷来算,那就是一人十贯,所以这个拖欠的钱也就是四五万贯左右。 朝廷是困难,可还没困难到差四五万贯钱的程度。 就赵怀安在长安的见闻,这点钱充其量就是开十次荔枝宴的花费。 长安差这个钱? 但为何朝廷不拨?赵怀安稍微琢磨一下就明白了。 在长安这边,它这几年的花费的确巨大,首先是草军肆虐的地方,这几年都要免费两税,然后是东南的钱又少运了一年,再加上给征剿藩军出的出界钱,朝廷的确花销巨大。 所以一些钱肯定是紧着平叛用,现在河东又乱了,就更是如此。 至于河中这边,不是欠了半年没出事嘛,那就说明还能再欠半年,等平了沙陀人之乱,钱自然就到了。那有没有解决办法呢?当然有。 如果这个河中节度使是出自长安,或者有长安的关系,其实这件事非常好解决。 只要请托几个关键的人物,将河中这件事的优先级放在前头,然后再给一笔抽水给那些公卿,这事就解决了。 毕竞就是四五万贯的钱。 而对于那些关键人来说,花着朝廷的钱,施自己的恩,再赚两份钱,这是好事。 对于河中节度使来说,他要想不丢命,他就得去和豪商借钱发饷。 现在钱不用借了,直接贿赂朝廷公卿就能把补贴钱发下来,用朝廷的钱在河中牙兵中施自己的恩,这也是好事。 所以这对谁都是好事,可就因为这个刘侔是个没背景的,搞不了上层路线,现在也不晓得什么个原因,死活都没和豪商借钱。 此外,刘侔这人没上层关系也就算了,他还没有下面的拥护。 这人不是靠军功做到的节度使,而是论资排辈。 一个武人能立军功,那他就必然能团结一部分优秀的骨干在身边,而这些人又能团结一批,这种核心、内围、外围的关系,就很容易掌控军队。 但刘侔靠的是论资排辈,那如何能有威信? 现在呢裴家跑过来说这个事,那就很明显,就是河中大族都没有支持他。 这人既无上层关系,又无战功威慑军队,更无地方世家支持。 他拿什么平息河中牙兵的愤怒? 所以赵怀安很清楚,这人算是完蛋了。 其实,赵怀安自来了太原后,尤其是到了黄河以北的这些藩镇,其实陆续发现了一个很致命的事情。那就是相比于南方,河东道真就是一片衰退的景象。 以前赵怀安还不清楚这个背后的根由,自从和王溥了解了回鹘道的情况,就明白原由了。 这就和他后世美国的底特律一样,以前辉煌的时候,各项都是蓬勃发展,社会都在向上。 可一旦赖以维持优势的市场发生转移,那社会的系统坍塌就是几年的事情。 现在的太原和河中府就是这样的情况,原先烈火烹油,随着回鹘帝国的轰然倒塌,原先社会经济发展的关键要素一下就没了。 本来这种事情通过时间慢慢调整那也能调整过来,只不过肯定是会有阵痛子在的。 但朝廷在这三十年,却又通过南方钱粮大规模补贴河东、河中,使得这种调整无限拖后。 这就是直接使得两地陷入了一潭死水,上上下下都指望朝廷的补贴来维持下去。 但现在这种脆弱的财政转移开始出现了断裂,那河东这块地区的稳定必然要被破坏。 此时的朝廷算是到了偿还此前两税制、财政中心南移、募兵制的全部恶果。 几乎同时陷入财政枯竭、军制败坏、民乱四起、边镇叛变的一系列困境,真正到了积重难返的程度了。而太原、河中都只是这一系列原因的结果。 有钱了,就算是问题也不是问题;没钱了,没问题也能拖成问题。 但明白归明白,赵怀安还是要解决这个问题的,于是他决定先自掏腰包四万贯给河中幕府。不过这钱肯定是不能白给的,他需要从河中抽调一批精锐北上,以前三河之地的骑兵向来是汉家的重要兵源。 现在赵怀安从番部那边招募不到人,那就先从河中那边拉人算了。 于是,赵怀安让二裴再次返回河中,将他的书信交给河中节度使刘侔手上。 看着这人也算是积极配合,权且先救他一命! 哎,咱赵大还怪好的呢!! 第434章 河中军 往后几日,太原依旧酷暑难耐。 没办法,赵怀安就带着一圈文武以及河东军头们去太原中城浅滩处游泳。 太原中城横跨汾河两岸,连接东城与西城,而汾水因为处于平原地带,水流从容舒缓,形成了大片天然浅滩。 这些浅滩水深都不过丈,而且河床平缓无暗礁,且远离漕运主航道,无舟楫干扰,是夏日游泳消暑的绝佳场所。 这会,一些江淮出身的义社郎和保义将已经跳进水里游泳,赵怀安则是游了两圈后就上来和王溥继续聊河中的事情。 原来河中节度使刘侔来了回信,他很想要这四万贯钱以解燃眉之急,但他和赵怀安表示,牙兵体系里的突骑是不可能北上太原参战的,更不用说投在赵怀安麾下。 刘侔是个老实人,他也看出赵怀安不是个趁火打劫的,所以在信里和赵怀安都是说的大实话。他告诉赵怀安,如河中的牙兵素来桀骜,他们别说是为了那分到手的军饷了,就是朝廷要征调也是多不理会,如何会去太原打骄悍的沙陀人? 所以最后人家刘侔很感谢,但最后还是没有办法。 对于这个,是赵怀安有点始料不及的,因为王溥也来游泳了,所以赵怀安就顺便问问他了解河中情况不没想到,这个王溥还真了解。 实际上,赵怀安也有点意识到了,那就是眼前这个王溥的确有点不一样。 那就是其人家里是出过高官的,所以上层视野和官场权力运作和关系是一点不缺。 另外,王家此前又是深度参与过回鹘道贸易的,所以对于大规模协作以及商业又很是了解,意思就是人家庶务也很强。 最后一点就是这人最难得的,这人爱读书,尤其是爱读历史,所以认知和见识又不为自己身份所局限。这份能力在赵怀安幕府的确是独一份的,就是谋主张龟年都多有不如,不过老张也有自己的优势,那就是赵怀安绝对的信任,以及这几年培养出来的决断能力。 也就是张龟年已经有了宰辅的能力,而不仅仅是一个参赞幕僚了。 所以听得王溥也对河中颇为了解,赵怀安就将裴彦他们说来的河中隐忧以及河中节度使刘侔的回复都告诉了王溥,咨询他现在该怎么办。 王溥听了后,也觉得棘手,因为他比赵怀安更了解河中在国朝的敏感性以及河中牙兵的桀骜难治。所以想了一下,王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问赵怀安: “主公,你是否在想出兵干预河中事?” 当着王溥面,赵怀安也不隐瞒,他点了点头: “咱的确是有这个想法,之前我询问过太原少尹丁球,问是否可以以北都留守的名义抽调河中兵北上太原。” “这样一来,河中无兵自然不乱,河中兵来了太原,也能充实行营兵力,如此我秋日出兵北上,也无后顾之忧。” “但丁球告诉我,太原府与河中府虽然都属于河东道,但北都留守却对河中没有调度之权的,所以靠政令是无法达成我的目的,如此恐怕只有出兵一条了。” 王溥一想果然如此,连忙摇头,劝说道: “丁少尹说的并不错。” “如今主公你的差遣依旧是代北行营招讨副使,只有节度行营兵马的权力,而现在河中兵并不在此次征发序列,自然无权料兵。” “此外,节度使和观察使是不一样的。” “河中与太原都属于河东道范畴,但节度使是军镇长官,而非行政道长官。” “只有河东道观察使才可以有权管理河中的户籍和税赋,而这也仅限于行政而非军事。” “至于河东节度使也是如此。河东节度使统领河东道内直属军队、镇守太原府及周边核心州,至于河中兵马全部是由河中节度使节度。” “所以客观来说,河中节度使与太原就是两个独立的藩镇,绝无统属之责。” “而至于主公想要发兵南下解决河东隐忧,下吏觉得,万万不能行。” 赵怀安见状,奇怪道: “这是为何?老王你是觉得我不要瞠这个浑水?” 王溥点头,认真说道: “主公,河中府不比太原,情况异常复杂,也向来是朝廷敏感之地。” 说着王溥自己就在河滩上用手大概画了河东形胜。 这个河东是大河东,也就是河东节度使和河中节度使加在一起的地图。 然后他指着河中的蒲州、绛州、晋州、慈州、隰州所在,说道: “主公,河中为天下之中,背倚中条山,坐怀大河,所谓居山川要会,扼秦晋咽喉,据三晋而拱卫京师,历代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其东部与泽潞接壤,其间山脉多曲折,通路较少,是朝廷空扼泽潞地区的抓手。” “南面与河南地区相连,其间有虞坂和白径,通过这两条道路便可直接穿过中条山脉到达汴、洛地区。” “再加上,河中又临大河,漕运交通极为便利,下辖龙门、蒲津二津。” “尤其是蒲津,诸州调物,每岁河南自潼关、河北自蒲坂达于京师,相属于路,昼夜不绝,可以蒲津就是咽喉。” “此外,河中又有盐池之利。” “河中大盐池在中条北麓,解州、安邑之间。” “近安邑者为东池,近解州者为西池,名分为两,实即一池。袤五十一里,广七里,周总一百十六里。一年盐利可得百万贯。” “虽然安史以后,北地萧条,河中盐利在产量上已无法与江淮地区的相比,但因为靠近京师,易收其利,为朝廷给饷之重地。” “是以玄宗时曾将河中升为中都,只是后来因为地狭民众,营建都邑不易才放弃。” “试问主公,如此腹心要害之地,主公无诏而下,朝廷会如何看?昔年董卓也不过如此吧!”王溥一番话,直接把赵怀安说愣了,尤其是那句“董卓也不过如此”更是说的赵怀安警醒。当年汉末董卓就是据河东而趋洛阳,一旦赵怀安在没有诏令的情况下直接出兵河中,必然会触及朝廷,尤其是田令孜敏感的神经。 毕竟他们宦官最怕的就是外兵进城,搞个清君侧,东汉宦官用血得来的教训,本朝宦官们如何能不防备就赵怀安了解到,此前田令孜为何一直积极运作自己的兄长到西川做节度使,不就是遮护中央又给自己留个后路? 所以赵怀安真的南下河中了,他一定会被田令孜打成叛贼。 到时候,自己岂不是冤枉? 明明为了平叛贼而南下保护粮道的,最后弄得叛贼竟是我自己? 也不是说不能叛,而是为了这事就惹得一身骚,那是真冤。 所以听到河中竟然这么敏感,赵怀安也熄了出兵的心思。 不过之前河中节度使刘侔就说河中兵跋扈,现在王溥也说他们跋扈,但自己却没怎么听说过河中兵有什么下克上的事情,于是问道: “河中牙兵当真跋扈?你觉得他们会为了欠饷闹事吗?” 王溥明显愣了一下,然后马上意识到他们河东人都晓得的常识,主公却并不清楚,于是解释道:“主公,河中最出名的就是当年德宗时期的李怀光之乱,当时朔方节度使李怀光据河中以抗朝廷两年,虽然被平,但自此以后朝廷再无心力收拾藩镇乱局,才有此后百年天下诸藩雄踞。” 又是一个赵怀安没听过的人名,不过这会也不是来听课的,他便问道: “这和现在的河中牙兵跋扈是什么关系?” 王溥进一步解释: “因为河中牙兵的源流就是当年的朔方兵。” 接着王溥就开始讲述这份源流和典故。 原来作为安史之乱以后,朝廷已经无力承担地方军队的开支,所以就赋予了地方藩镇自行筹措军费的权力。 一应士马、甲仗、粮赐、都有当地供应。 而作为抵抗安史叛军的主力,朔方军当时就分得了河中作为补给地。 此外,也因为河中对于两京来说是咽喉要害,所以也需要朔方军这样的强力军队才能遮护两京。所以当时朔方军就在河中这个地方驻扎下来了。 后来,即便朔方军因为防备吐蕃而移镇邠宁,河中府依旧是朔方军的补给地,所以当时大量的朔方军都转隶在河中,并且扎根下来。 因为当时朔方军全军加起来差不多七八万人,当时朝廷都支付不起,只能将盐池的收入都用来供应朔方军。 所以后来李怀光此会据河中以抗朝廷,实乃河中就是朔方军的大本营。 而朔方军是一支什么军队风格呢? 赵怀安当然晓得朔方军厉害,中兴的郭子仪和李光弼都是出自朔方军,为朝廷平定安史之乱立下赫赫战功。 所以在赵怀安看来,这朔方军肯定是类似于岳家军这样的军队,忠勇嘛! 但王溥却告诉赵怀安,压根就不是这么回事,朔方军固然功高,但军士跋扈,军纪尤差,朝廷几不能制,如仆固怀恩、李怀光都是朔方军的,都造了反。 而且朔方军内部是有很强的族群观念的,军中普遍都是父子相继、举家从军,所以朔方军内部比较团结,但也和朝廷的离心力比较强。 就比如当时郭子仪奉命率领朔方军大部移镇邠宁,而朔方军将士由于长期居住在河中,对移镇之事非常抵抗,出现了大量归河中的事情。 此外,朔方当时驻地是灵州一带,所以麾下将吏大部分都是来自于胡人。 如李光弼、仆固怀恩、李怀光、浑域等都是胡族出身。 而这些胡将基本都是以原部落为核心,组建自己的私人部曲,所以朔方军内部就更加情谊相通,利害与共,形成极强的朔方军意识。 所以一旦上面来的节帅不得他们的认同,他们就会哗变甚至袭杀节帅。 也因为朔方军存在大量的胡人,所以他们的作风也非常胡化。性凶忍,善骑射,贪婪尤甚,以寇抄为生。 所以即便朔方军定居在河中后,这种风格都没有怎么收敛,不仅抄掠地方百姓,甚至连路过的回鹘使者都敢劫掠。 而对于这种情况,朔方军的历任主将都采取放任态度,只要不触及节帅本身的利益,基本都不会理会。甚至就是那位郭子仪都是治军宽松,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入仆固怀恩、李怀光等,甚至是直接鼓励朔方军劫掠地方,以此来提升军队士气。 这样培养下来的朔方军,是真正的势大难治。 直到后来朝廷终于和吐蕃人和谈,朔方军的重要性没那么重要了,才有机会将朔方军分拆成了三股。一股就是现在的邠宁军,也是现在左神策军的重要构成。一个是灵盐夏绥军,这也是以前朔方军的老驻地。一股就是振武军,也是此前李国昌做节度使的地方。 而除了三股源流,河中牙兵也基本是继承于朔方军,甚至是继承得最充分的一点。 说到这,王溥是这样和赵怀安说的: “主公,我爱读史,常有这样的感悟。” 赵怀安认真聆听。 “那就是历史总是在重复,读史可知兴替。” “就如此时河中军之事,实际上百年前就有过几乎一摸一样的事情。” “当时朝廷刚刚把李光弼从河东调出,委任李国贞为朔方诸道都统,驻于绛州。” “李国贞这人是宗室,朝廷当时也多以宗室为藩帅,怕重蹈安史覆辙。” “当时绛州无储蓄、民间又饥,给朔方军的钱粮就不够了。” “行营都统李国贞就向朝廷要钱粮调发充军用,可钱粮未至,朔方军就哗变了。” “当时朔方突将就开始造谣,说李国贞要让他们修大宅。于是,诸军皆怒,曰:“朔方健儿岂修宅夫邪!’。” “于是火烧幕府,执李国贞欲杀之。” “那李国贞当然解释一遍,说粮饷不日便至,让他们修大宅也纯属谣言。” “但又有什么用呢?当时情况,他不死,就是那些朔方将死。” “于是,拔刀杀之!” 说到这里,王溥看向赵怀安,说道: “主公,你看彼时彼刻是不是恰如此时此刻?” “那河中节度使刘侔也是一个聪明人。” “他晓得现在军中怨气,一旦他想要将河中兵征去太原,就一定会直接引爆河中军的哗变。”“到时候,他也要如当年李国贞一样,被乱刀砍死。” 听到这里,赵怀安忽然说道: “当年朔方军造谣,那是有图谋吧!” 王溥点头,说道: “的确如此,就其本质,就是朔方军对朝廷更换藩帅不满。” “和此前的诸帅不同,李国贞治军严厉,处理了不少违法乱纪之辈。此人素无威信,又无战功,和军将又无恩德,只靠着朝廷任命如何能压得住朔方军?” “那所谓的缺粮缺钱都只是表面,他们要的是让郭子仪、李光弼两个老帅回藩。” “而最后的结果,朝廷只让一位宿将先稳定了半年局面,之后也就只能让郭子仪再回河中了。”“这才是当年军变的真正肇因。” “而这一次的情况也是如此。” “河中兵差十贯钱吗?这点钱,他们随便抢几个州内富户就有了。” “但至于河中兵真正要什么,下吏目前不了解情况,不能随便说。” “不过我可以肯定,军乱一定会发生,它也不是发个四五万贯钱就能平息的事情。” 赵怀安听了后,直皱眉头: “那河中事该如何呢?给钱不行,调兵不行,难道就看着河中生乱?” 却不想王溥真就点头: “为今之计,也的确是看着河中生乱了。” 赵怀安“哈”了一下,张着嘴。 王溥说道: “主公,官场上其实从来不缺聪明人,也不缺智慧的人。” “智慧的人能在问题没发生前就解决问题,但这样的人往往没有功绩。” “聪明的人呢,能在问题发生后,再解决问题,虽然问题的影响已经出现,但这些人却可以凭借解决问题获得功绩,从而青云直上。” “所以聪明人从来可以在官场上如鱼得水。” “而且某种程度上来说,如果问题一直不爆发,上头又如何能看到问题呢?所以聪明的人即便看到问题将要发生,也会等问题爆发再行动。” “有时候只有让朝廷明白哪里出现了问题,它才会有动力去改变,不然朝野公卿们还以为天下海晏河清呢!” “正如这一次河中乱。” “主公你很有智慧,发现河中会乱,所以南下发兵,但你在解决问题,别人却会认为你有反心。”“而主公只是做一个聪明的人,等河中生乱后,无论是朝廷自己解决,还是诏令主公你南下镇压,那最后都是正确的,都是有功的。” “这无关于别人的庸碌,就是处理事情的时机。” “不过下吏估计,一旦河中真乱了,朝廷多半会自己解决。毕竟河中敏感,又有盐池暴利,怎可能会让主公插手?。” 赵怀安听到这里,沉默了。 想了想,对王溥说了这样一句话: “行,这事再说,我去河里再游两圈。” 说完,赵怀安就一个猛子扎下了汾水。 第435章 招讨军 河中的事情并没有让赵怀安多思虑,因为很快事态的变化就已经不可收拾了。 乾符四年,八月,河中军乱,逐节度使刘侔,纵兵焚掠。 以京兆尹窦璟为河中宣慰制置使。 对此,赵怀安安兵太原,在军乱的第一时间就巡境,随时准备南下河中保护饷道。 可这一次朝廷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军乱之后第三天,当时的京兆尹窦璟在三千神策军的护卫下车驾过河,直达河中府。 这窦璟是此前河东节度使窦擀的哥哥,其能力其实要比他弟弟窦瀚还要弱不少,但在这一次的军乱中却获得了更好的名声。 原先赵怀安对王溥说的预病和末病的道理还有几分保留的话,在看到这窦家两兄弟的遭遇就有了比较深的感受了。 当时窦瀚作为河东节度使,在李克用斗鸡台之变后就开始整饬军防,并且调动河东土团北上代州。但他没想到代州土团会哗变,还杀了当时慰问的都虞候邓虔。 在遇到这一情况,窦洋实际上是非常有胆识,也很果断。 第一时间就亲自出面慰问乱军,这份胆识是非常强的,毕竞就在前一刻这伙乱军还将邓虔给剐成了骨架。 而他竞然还敢出面去慰问,赵怀安当时听了后,只觉得这窦擀是真有胆量。 然后这人还非常果断,他晓得土团其实就是要闹饷,可河东府库没钱,那怎么办呢?他直接就像河东的豪商借贷,然后把钱给发了。 如此迅速平息了兵乱,没有让河东的牙军跟着一起乱。 因为从日后后任节度使的遭遇来看,当时的河东牙兵实际上同样矛盾很深,所以当时土团处理不好,是很容易引起连锁反应的。 甚至很可能就会让北面的沙陀人有机可趁。 而后面他将康传圭布置在代州雁门县,又可谓是神来之笔。 后面沙陀人之所以顿兵代州最后无功而返,就是因为康传圭死守代州,可谓一将之功,改变战局。而调度这一切的窦瀚本该获得更好的赞誉,却被朝廷公卿们认为是软弱不才,所以直接褫夺了他的节度使之位,彻底断送了政途。 现在再看他弟弟窦璟处理河中军变,就能发现此人实际上能力是很一般的。 河中牙兵已经驱逐了节度使刘侔,又纵兵焚掠,但窦璟来了后,只是将参与军变之人全部赦免,然后用带来的军饷大肆犒赏。 这种事情虽然把事情暂时给压下去了,但这种处事不公的行为,只会让牙兵此后更加肆无忌惮。试问,驱逐节度,大掠全城,最后不仅无罪,还有封赏,这谁会不愿意去做呢? 这一刻,赵怀安有点对此前李侃在大明城前说的那句: “朝廷的体面是我李侃丢的?不是满朝公卿早就丢干净了!” 是啊,这个朝廷的体面真就是那些尸位素餐,为了门户私计的公卿们给丢光的。 后面的事情就很顺理成章了,被安抚的河中军牙兵各回本营,这件事就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至于窦璟其人,一时间被赞为贤臣。 他和他哥哥的结果对比,让赵怀安再一次确定,朝廷的确不识人,无怪乎天下有识之士现在都聚集在各藩幕府。 这把三流货色当一流看,你说能搞好大唐吗? 不提赵怀安对朝廷的鄙夷,随着河中和太原的通道一恢复,朝廷的使者驰奔太原,向赵怀安传召。诏书中反复就是一个意思,你赵大该出兵了啊! 这夏日不耐战,可这都已入秋,秋高气爽了,怎么还不出兵? 赵怀安当时接了诏书中,随手就揣进了衣兜里,然后对着那使者笑道: “如今才是八月,我保义后军还未抵达,就算到了,也要再修整。等九月秋高气爽,我定带着行营诸军一并北上。” 说完,赵怀安忽然就问道: “不晓得朝廷对朔州的行营大帅李招讨有何命令呢?” 那使者脸一白,最后支支吾吾了一番,连夜返回了河中。 对此,赵怀安只有冷笑。 实际上他早就晓得行营招讨使李琢除了和沙陀人一直相持之外,并无其他动作,而很显然,朝廷那边也肯定是催促过这个李琢了,但显然此人有自己的节奏。 总之,至今也没有出兵。 如此,赵怀安更就不能着急了,至少得等这个夏天过去吧。 这一日,赵怀安照旧在游泳。 自找到这处游泳地方后,赵怀安几乎隔几日就会来这游泳,强身健体的同时,也避开暑气。当他游完了上岸后,忽然就感觉到了一丝凉意,原来秋天不知不觉就这样来了。 正要去披毛毯,赵怀安就看见义子赵文忠在恭恭敬敬地跪在那里。 他们兄弟几个此前是和赵六他们呆在晋阳宫在等周德兴、韩通部、高仁厚、郭琪、陆仲元、李重霸六人。 之前他们六人已经提前汇报了行程,就是今日会到。 本来第二序列的兵马很快就能到的,但后来赵怀安在晓得河中的危情时,就让这六部暂时停驻在潞州,一旦河中有事,他可以让第二序列兵马直接从东面杀入河中,与他北面本兵夹击叛军。 但现在朝廷明显姑息河中兵,如此赵怀安虽无奈,但也只能让周德兴他们先北上太原来汇合。所以此刻义子在这边,那就很显然了,周德兴他们六部兵马已经抵达。 于是,赵怀安边擦着身子,边对赵文忠说道: “文忠,衙外兵马已经抵达太原了?” 赵文忠早就来了,在看到义父在游泳便没有打搅,毕竟六部兵马抵达并不是一个意外的事,所以他点头回道: “是的,义父。” “当时是掌书记迎接的六将,如今兵马已经安顿在晋阳宫外,六叔他们唤我来喊义父回晋阳宫,说大伙都在宫里。” 赵怀安点头,然后由赵虎帮忙穿上了衣袍,随后下令: “走,回晋阳宫!” 一行背嵬簇拥着赵怀安标志性的驴车,直飙西城。 赵怀安一行人刚到晋阳宫,就听见偏殿传来了一阵歌声,细听下,还都是淮西山歌。 赵怀安一听,就晓得是军中淮西子弟在唱歌,没准这会还在酒宴呢。 想到这里,赵怀安将值守在廊庑下的王茂章喊了过来,问道: “这是谁在唱歌?” 王茂章此前还在艳羡地看着偏殿,忽然见到节帅回来,连忙奔了过来,恭敬回道: “节帅,六耶带着周都将他们在吃酒,这会是丁都指挥在唱歌,六耶在伴奏,诸将在舞乐。”赵怀安听了后,没有任何要呵斥的意思,忽然问了一句: “我记得庖厨的人没上灶吧,他们就干喝?” 王茂章连忙回道: “有一些肉干、瓜果,还煮了一桶米饭。” 赵怀安摇了摇头,晓得自己平日里都不怎么让厨房开大灶,而小灶又没自己的点头,所以这些老兄弟都不敢吩咐。 他摇了摇头,随后对王茂章问道: “三郎,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也觉得,如今弟兄们都有些畏惧我了?连吃酒,都不敢让庖厨开个小灶,弄几个下酒菜?” 王茂章闻言,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道: “节帅何出此言!六耶与诸都将,绝非是畏惧节帅!” 赵怀安“哦”了一声,追问道: “那又是为何?” 王茂章沉默了片刻,组织了下语言。 他很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他和节帅的能单独见面说话的机会是非常少的,所以他每一次的表达都非常重要。 更不用说,这件事涉及了军中一半的元勋都将,他但凡有两句说不好,在军中就不要再想前程了。于是,王茂章脑子电光火石,抬起头,恭敬说道: “节帅,这非是畏,而是敬。” “六耶他们,之所以不敢擅自开灶,并非是怕节帅责罚,而是因为,他们心中,都懂尊卑,懂上下,知道主公是上,他们是下。” “主公不在,我等身为臣属,便不可逾越礼法。这恰恰是我保义军上下同心,军纪严明之所在啊!”“依末将愚见,这是我保义军的大幸,是我等的福气!”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然而,赵怀安听了,却并没有露出满意的神色,而是静静地看着王茂章,再次问道: “尊卑?上下?” 赵怀安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能察觉到的萧索。 “难道,在我赵大这里,就不能只是纯粹的兄弟之情吗?难道,就一定要分出一个上下尊卑出来吗?”“当年,在川西的时候,我们这些人在山岭逃亡,分食一块干肉的时候,可曾有过什么尊卑上下?”“当年,在邛水河畔,我们这些人一同冲杀于万军阵中,将后背交给对方的时候,可曾想过什么上下之分?” “我与大伙,穿的是同一件军衣,吃的是同一锅饭,流的是同样的血!为何,如今我坐上了这个位置,便成了尊,而你们托着我上来的,就成了卑呢?” 王茂章听愣了。 因为他从来没想到节帅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在他的认知中,上就是上,下就是下,没有人会想着自己为何是上,别人为何是下。 但他也确实被节帅这份真诚说得心头火热,节帅的确是重义气啊,追随这样的大帅,一定能有“金杯共汝饮”的那一天啊! 不过他不能顺着节帅的话继续说,因为这要是日后落在有心人那里,就会成为把柄。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说道: “节帅,你说的这些,末将懂,都将们也懂。军中老兄弟们更懂。节帅对兄弟们的恩义,便是亲父、亲兄都不能及。” “但是·……” “末将以前,在社里的乡学读书时,曾听一位老先生,讲过这样一个故事。” “他说,一只兔子,在广阔的田野之中奔跑的时候,天下所有身手敏捷的猎人,都会争先恐后地去追逐它。” “可是,当这只兔子,被人抓住了,放在集市的笼子里贩卖的时候,同样是这只兔子,却再也没有人,会去和它的主人争抢了。” 赵怀安看着王茂章,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那位乡老说,这就是名分的道理啊!” “田野里的那只兔子,因为它没有主人,它的名分没有定下来。所以,人人都想得到它,人人都觉得,自己有资格去争抢它。” “而集市里的那只兔子,正是因为它的名分已定,它已经有了主人。所以,所有的人,便都安分守己,不敢再生出觊觎之心。” 说到这里,王茂章第一次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赵怀安,动容道: “节帅,您,就是我们保义军的名分所在啊!” “我保义军讲义,但不能都只讲兄弟情谊,不分上下尊卑。” “如果今日某人挟义有非分之想,或者明日又有人自觉义气为先,而违抗军中军令。” “那长此以往,我保义军军法何在?威严何在?” “到时候我保义军与那些聚啸山林的草寇,又有何区别?” “如今我保义军已经不是十人、百人,而是来自五湖四海,治下更有百万生民。” “而之所以能拧成一股绳,能令行禁止。就是因为节帅你这个核心,我保义军才能战无不胜。”“所以,节帅。六耶他们不是畏您,而是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来维护节帅,来维护我们保义军的根基‖” 一番话说完,整个廊庑之下,一片死寂。 赵怀安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来岁的少年郎。 他一直以为王茂章是个斗阵之将,没想到今日却能说出这样一番鞭辟入里、发人深省的道理来。看来,自己不能以貌取人而错过了人才啊! 许久,赵怀安缓缓地,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他拍了拍王茂章: “好!你说的很好!” “我没想到啊,你这个勇三郎,如今也能说出这样一番惊天动地的大道理来!” “那句话怎么说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所以人要读书,读好书,我看好你!好好干!” 一番话说得王茂章心情摇曳。 而赵怀安说完这话后,便再也没有提此事。 他没有去打扰偏殿里,正在欢歌的兄弟们,而是转身,径直朝着晋阳宫的后厨方向走去。 王茂章不解地跟了上去,问道: “节师,不入宴吗?” 赵怀安一边走,一边解开自己外袍的系带,随手递给了他,笑道: “喝什么?喝他们一起就着米饭,干喝一夜?” “他们不敢让庖厨开灶,那咱赵大,就亲自去给他们做几个下酒菜!” 这再次让王茂章愣神了。 他入保义军没有太久,对堂堂节度使亲自下厨给下面军将们做饭,那是真的震惊到了。 晋阳宫的后厨,一片忙碌。 当赵怀安一身便服,卷着袖子,走进厨房时,负责管理小灶的孙庖寺以及一众大师傅齐齐吓了一跳,连忙跪了一地。 那孙庖寺更是战战兢兢地问道: “节帅,你怎么到了这来了,有什么吩咐,让墨公通知咱们就好了,小灶的火一直热着,要做什么立刻就能做。” 赵怀安随意地摆了摆手: “都起来吧,不关你们的事。” 然后,他径直走到了灶台前,扫了一下厨房里的食材,最后看向了一处大水缸。 那水缸里正养着几条硕大无比、鳞片金黄的黄河大鲤鱼。 赵怀安一看这鱼,立马笑了: “哟,这几条鱼,倒是不错。” 孙庖寺连忙上前,笑着解释道: “回节帅,这几条鲤鱼,是前些日里朝廷派来的使者,特意从京师带来的,说是陛下御赐给节帅的。咱们一直好生养着,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赵怀安闻言,哈哈大笑: “陛下赐的?那正好!今日,便拿它们,来给我的兄弟们下酒!” 一瞬间,孙庖寺的脸,瞬间就白了,他连忙摆手: “使不得啊!节帅!本朝不能吃鲤鱼的!而且这还是御赐之物!是天恩浩荡!咱们怎么能吃了呢?”赵怀安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他走到水缸前,看着那几条肥美的鲤鱼,缓缓地说道: “老孙啊,你记住。” “在我赵怀安这里,兄弟与鲤鱼,孰轻孰重,我分得清楚。兄弟们跟着我,出生入死,现在吃酒连口热菜都吃不上,我却要守着这几条所谓的御赐鲤鱼,自己独享吗?哪有这个道理?” “我赵怀安,又何惜这区区几条鲤鱼?” “更不用说,这鲤鱼养在这小小的缸子里,看似尊贵,实则已沦为供人观赏的万物。” “与其让他它们在这方寸之间,郁郁而终,倒不如成为我兄弟们腹中的佳肴,也算是死得其所了。”说完,赵怀安便不再理会已经目瞪口呆的孙庖寺,亲自挽起袖子,从水缸里捞出了一条最为肥硕的大鲤鱼。 “来!都别愣着了!帮我打下手!” 赵怀安对着那些厨子们,朗声笑道: “今日,就让你们开开眼,让你们瞧瞧豫州名菜,鲤鱼焙面!” 庖厨中,一个出自汴州的大师傅心中纳闷: “我怎么没听说过这道菜呢?” 那一夜,晋阳宫的偏殿之内,歌声、笑声、酒杯的碰撞声,响彻云霄,直到天明。 赵怀安,与他的这些袍泽兄弟,纵酒高歌,同唱着山歌,跳着粗犷的战舞,一如从前。 忆往昔,峥嵘岁月荣! 哪有什么上下之分,尊卑之别,在这一刻,通通都被酒给融化了。 三日之后,酒宴的余温尚未完全散去,战争的号角便已吹响。 晋阳城外,旌旗蔽天,甲光曜日,兵马已备,粮草已足。 沙场秋点兵。 乾符四年,九月初二,秋! 军鼓三百次,诸军并发。 保义军与河东、忠武、昭义、汝州、天兵、诸镇戍兵出太原,直发代州。 奉诏讨贼!以诛不臣! 第436章 观沧海 乾符四年,九月十八日,广州城外,一片萧然。 昔日的番坊如今已是残破,南海神庙前的黄木湾,万国海舟全都收起了船锚,随时准备撤退。河湾的海滩上,晨雾缭绕,时起时伏的海面上,一群群白色的鹭鸟啼叫盘旋。 细软的沙滩上,两匹战马如同离弦之箭,驰奔在薄雾里。 为首一人年轻张扬,还有一人则含笑蓄敛,他们正是如今草军中第二梯队的核心,一个是自南下以来屡受重用的朱温,一个是黄巢的侄子,也是隐隐接班趋势的林言。 如今草军已经将广州围得水泄不通,但不知道为何却没有进一步攻城的打算。 不过草军们都意气风发,对未来充满信心。 自在武昌江北一战而败后,一路仓皇北顾,真如丧家之犬。 可他们一入岳州就发现,唐军压根就没有追击。 于是,黄巢大着胆子又在岳州停留了一段时间,陆续聚集此前的溃兵,以及决定讨论该何去何从。当时还有影响力的票帅已经不多了,除了黄家之外,就剩下柴存、徐唐莒、尚让几人。 本来还有一个刘汉宏的,可他带着驻扎在江西的草军向镇海军节度使周宝投降了。 就这样当年草军二十四票帅,如今是死的死,降的降。 而现在这些人坐下来要讨论草军的未来,以后该何去何从。 当时有三条路线,一个是从鄂州向西,进入西川,那里民丰饶富,易守难攻,草军可以在那里休整。二个就是进入江西,然后从东南攻打两浙,并在那里获得补给。 最后一个是尚君长提的,他的意思不如直接南下广州,在那里站稳脚跟。 三条路线就这样被摆在了黄巢的面前,如今草军人数盘点下来大致还有三万多老卒,四五万的老营家眷。 这点家当和以前肯定是不能比的,但有个好消息是,能在那样的决战中还能随黄巢撤下来,无论是忠心还是战斗力,都是大浪潮沙下来的。 而不仅是为了对得住这些老兄弟的忠诚,还是他们家人的生命,黄巢都需要好好考虑一下这三条方向,这一次他们再错的话,那真的就结束了。 目前来说,去西川的优势是最突出的。 作为天下第二饶富的地区,西川不仅农业发达、粮储充足,且被秦岭、大巴山环绕,地理上易守难攻,既能快速解决草军的粮食与物资短缺问题,又能依托山脉屏障抵御唐军追击,为草军长时间休整提供保障。 同时他此前就听说了,西川原先的藩军在随高骈南下南诏的时候,损失惨重,如今的西川基本不具备大规模野战的能力。 所以以他现在三万老卒,突破西川防线并不是一件特别难的事。 但这个方向有个致命缺点,而这也是黄巢从岳州寻找到一些西川商人才晓得的。 那就是此路之崎岖难行,是草军目前完全没有能力去承受的。 从鄂州入西川需穿越大巴山脉,这里不仅聚集了大量的“施州蛮”,同样山路崎岖、丛林密布,缺乏成熟驿路。 现在草军包括老营有八万左右的人口,这么庞大的队伍行进困难,极易因粮草耗尽、疫病爆发导致大规模减员。 但这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从归州进入夔州后的一段路。 从归州向西,需穿越巫峡,此峡江面狭窄、水流湍急,无法通航,只能经巫峡北岸的山路向西,经巫山,翻越巫山山脉,最终抵达夔州。 此段全程虽然只有三百里,却是最艰难的一段。 山路多沿悬崖开凿,巫峡一带又多瘴气,那商人说的很直接,要想穿越这段路,十死五六都是往少了说的。 其实黄巢并不晓得,日后也有一位他的同行,也是从这里向西川进发的。 当时尽驱荆民入川,路经建始,男女扶携,鱼贯而进,数月始毕,饿死者积尸道途。 十死五六绝不夸张,是真正的一条鬼门关。 而且,就算进了西川了,要想呆在西川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朝廷的长安就在西川北面,一旦草军进入西川,必然会调兵入川,围剿草军。 到时候,草军进了西川后,反而陷入了牢笼里,跑都不晓得往哪里跑。 所以西川不能去。 至于进入江西,南攻打富庶的两浙,这个是柴存提出来的。 他认为两浙作为天下财税种地,鱼米之乡,不仅有丝绸、茶叶还有盐利,在那里能迅速获得补给。而且从岳州出发,经洪州、信州、玉山入浙,再经常山、衢州到杭州、苏州,这是一条水陆相兼的通道其一路都有大量人口,而且此前草军就在这个区域活动过,所以地理熟,还有大量的残余草军停留在这片。 同时,两浙赋税沉重,民众对朝廷不满,他们如果再坚持以前的“均贫富”的口号,一定能迅速获得两浙百姓们的支持,扩充兵力。 所以走这个方向能迅速补充消耗的人力,这对各草军票帅都有巨大的诱惑力。 此外,柴存认为两浙兵弱,就连兵力微薄的王郢都能在那边坚持数年,他们草军有什么不行的?但黄巢仔细想了一下,还是觉得去两浙发展并不是一个好事。 那就是这里太靠近高骈了。 两浙是朝廷的财赋重地,朝廷在此部署了镇海军节度使周宝,此人他也了解过,是和高骈一样的悍将,不好惹。 更不用说,一旦他进入两浙,那高骈一定还会驰援入浙,甚至保义军也可能再次南下。 鄂北一战,他带着八万野战都打不赢高骈和赵怀安,当然,这是有该死的叛徒出卖。 但现在以残军,那是肯定打不过的。 所以这条路的军事风险太大了,黄巢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不能去。 最后就是去广州了。 说实话,去广州并不是一个多优的解,但却非常适合现在草军的核心需求,那就是避险、补给、休整三个点。 从军事风险来说,广州是最小的,此地虽然有岭南东道节度使,但远离中原,兵力肯定不多,甚至估计都没有什么野战经历。 所以草军可以完全没多少压力就能南下广州。 而且从岳州南下可沿着湘江、灵渠、珠江水路网络抵达广州。 草军和老营只需要通过船只运输,无需翻山越岭,行军减员少,后勤压力小,损失也会最小。此外,对于广州这个地方,黄巢是有点想法在的。 他对于广州不是一点不清楚,毕竟他们也是世代做走私的,只不过他们这一路都是吃的扬州饭,而广州那边一条线是吃的海贸饭。 不过殊途同归,扬州有多繁华,那广州就丝毫不让。 所以黄巢就想在广州扎下脚跟,他很清楚,草军不能一直流动作战,他在鄂州就想坐下来,可实力不允许,只能再次流动。 现在要去广州,这就让黄巢看到割据地方的希望了。 广州不仅有充足的粮食,又近靠安南,军地就食不用担心。 此外,通过广州,草军可以获得大量的香料和珠宝,这些不仅可以内部赏赐稳定军心,也可通过走私换取军械。 他不信自己要和江淮做生意,那些藩镇会不做,甚至他还清楚地知道,一旦他真的据有广东,就连长安的公卿也会跑来和他做生意。 黄巢以前去长安的时候就晓得,那些贵族们几乎离不开香料,无论是吃饭,还是穿衣。 尤其是像一些龙涎香这类的奢侈品,那些清贵的士族们无论如何都离不开的。 所以通过这些奢侈品,黄巢可以获得一个宽松的外部环境。 同时,广州这个地方也比较适合割据。 岭南被南岭山脉环绕,唐军若想追击,需穿越大庾岭、骑田岭等崎岖山路,补给困难,难以大规模进军而他们草军不仅可在广州从容休整,甚至向南拓展至交趾,获得那里的粮米,获得更大的战略纵深。就他所知,历史上的南越不就是这样割据百年的吗? 到时候,他进可以北伐中原,北望长安,退可以为岭南主,不失一场富贵。 当然,去广州也有劣势。 那就是他一直听说岭南为烟瘴之地,自古就是朝廷政斗的失败者贬斥之所。 所以黄巢也担心,去了广州会不会水土不服,别出现了大量伤亡了。 不过,黄巢转念一想,听说广州也是数十万人的巨大都邑,真要是那么容易死人,怕也聚集不了这么多人了吧。 而且现如今,自己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对于以生存为目标的草军来言,这些劣势均可接受,也远不及那些优势来得重要。 于是,黄巢想了一天一夜,终于决定带着兄弟们南下广州。 现在的草军大部分都是黄巢这一系的,他一旦决定了,自然没人再反对。 而且众人对于去广州也不抗拒,因为谁都晓得那里有多富。 就这样,黄巢稍恢复了信心,踌躇满志。 他从来没想过偏安岭南,那样不仅对不住自己的志向,也对不住一路走来死去的兄弟们。 他就是要推翻大唐,建立一个他认为的好的天下。 所以他决定在广州恢复元气、再图中原,吸收江西、岭南、管桂、福建等地区的人口,然后借助广州港的海外贸易积累财富,打造一支北伐军。 只要等中原变乱,他就从广州挥师北上。 到时,既可选择经江西、两浙入江淮,也可经湖南、荆襄入关中。 就是这样,失败从不可怕,只要百折不挠,大业依旧可期。 于是,统一了票帅和元从们的想法后,草军连乾符三年的春节都没有过,便分兵两路从湘水道和江西道分别南下广州。 之所以如此,就是沿途的人口和聚落完全支撑不住草军一路行军。 其中,更好走的湘水道由黄巢的兄长黄存带领。 他这一路将要从岳州转入湘江,再沿湘江逆流而上,经衡州,最终抵达潭州。 这一段水路因水量充沛,可通行大型漕船,其中潭州这里更是湖南藩的军政核心。 这一路自然也不是那么好走的,一路都是有唐军存在,但草军普遍走水路,也没有进攻那些大城,只是在乡村和县邑获得补给,便继续南下。 而越往南,大部分的城邑就越好攻打,他们普遍连城墙都没有。 等他们从潭州进入管桂观察使下的桂州后,草军开始沿着湘江走灵渠。 灵渠是秦始皇开凿的,到了本朝又多次疏浚,是连接长江流域与珠江流域的唯一人工运河。不过灵渠运河狭窄,水位浅,大船不能过,只能换小船过。 也是在这里,草军和桂管的防戍兵打了一场大战,当时草军一度被逼到了船上,关键时候,草军大将葛从周带着霍存等一众猛将猛冲唐军大阵,阵斩唐将,击溃了这支集结起来的唐军。 而之后,黄存这一路就顺风顺水抵达了番禺,也就是广州老城。 与此同时,黄巢所带领的另外一支草军主力,则走的更艰辛。 他们从岳州抵达洪州,然后沿着赣江一路南下,经虔州至大庾县。 和黄存那一路不同,黄巢是真的走一路打一路,再卷一路,而江西一带的势力,无论是藩军还是土团,全部闭城死守,不敢与之野战。 所以当黄巢抵达大庾县时,兵力再次膨胀到了十万。 而这个时候,他此前分兵的好处就展现出来了。 率先抵达广州的黄存将岭南兵全部击溃于城外,最后使得岭南兵只能龟缩城内,这样原先把守大庾岭的关军就成了孤兵,最后被黄巢和黄存的前后夹击下击溃。 所以当乾符四年,三月末,草军主力抵达广州,和此前抵达的黄存部合军。 而到了岭南后,黄巢并没有直接攻打广州,而是让岭南节度使李迢上书朝廷,他黄巢请招安,只要让他做岭南节度使,他就不造反了。 李迢哪敢不愿,立刻让人去长安汇报情况。 同时,黄巢也在广州获得了朝廷的邸报,晓得现在代北的沙陀人正在叛变,所以他越加确定朝廷会答应这个要求。 就算是先稳住自己,也会让他先做这个节度使,不然黄巢要是在南方闹起来,朝廷岂不是南北皆敌?于是,黄巢也就在广州城外驻扎,一方面继续分兵向闽地攻略,一方面等待朝廷送来的消息。而这个过程中,朱温和林言也成了好友,相约来看海。 朱温喜欢看海。 他第一次来广州时,是他人生第一次看海。 不知道为何,在看到那片无垠的海面,看着涛浪与海鸥,朱温总能感觉到一种宁静。 这是他一生都没有体验过的宁静。 所以自发现这一点后,朱温每日都会驰奔七八里,从大营抵达海边,迎接着海上升朝阳,感受那份大海的壮阔和包容。 每日皆如此,这已经成了朱温跑马的早课了,只是这一日多了个林言而已。 在他的旁边,林言看了一眼海面,又看了一下朱温。 刚刚一路过来时,他看见好些个在田间忙碌的农户都在和他打招呼,完全没有畏惧其他草军武士的样子然后他才晓得,原来朱温经常跑到广州城外附近的乡社,和村里的乡老、百姓一起种地,踏歌。用朱温和他说的话,那就是: 咱朱三本就是个种地的,和这些人一起种地有什么意外的?只是要是他大兄在就好了,他们老朱家,论种地种得最好的,就是他的大兄!” 林言觉得朱温这人的身上,的确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这人好像完全无视那些陈规习俗,也不为别人所影响。 广州城外西南角是赫赫有名的番坊。 其中各种大食人和波斯胡商人,多达十来万。 这些人从海外带来了大量的珍品,如珠贝、象牙、犀角、紫檀木,还有各种香料,当然更多的还是那种黑炭一般的昆仑奴。 这些人样子像是恶鬼,可力气倒是大,要不是言语不通,稍微编练一下还能作只军队。 此刻,虽然草军并没有急攻广州城,但城外的一应自然是落在了他们手里。 对于这些番胡,草军小帅们自然是粗暴的,聚敛财富。尤其是这些人还来了代表,说他们是被允许自己管理自己的,不应该这样对待。 这就让黄巢有点不高兴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一群来广州做做生意的番人,能让你们上岸就已经恩德了,还说这里是他们的,他们可以免于唐人的法律,这不是滑稽天下吗? 既然狗朝廷不管,他就管了。 所以,当时的番商们日子很不好过,不是被敲诈勒索,就是莫名其妙得罪了人,然后被满门抄斩,货物也一并充公。 而眼前这个朱温,却是少有对待这些人比较和善的,他甚至还专门找了几个通译,为的就是和一些番长沟通。 总之,朱温这人有点不一样。 此刻,不知不觉中,晨雾已散尽,湛蓝的天空下,朝阳缓缓升起,平静的海面上,波光粼粼,与大日交相辉映。 朱温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随后对林言道: “郎君,这大海真壮阔啊!” “我听说豪杰都喜欢大海!” 林言纳闷,示意朱温继续说道: “我军中的老田和我说,魏武就曾观沧海。” “魏武是我最佩服的人!我听说保义军赵怀安爱在军中讲过汉末三国的故事,说最佩服的就是刘玄德。” “我却觉得刘玄德假仁假义,不如曹操来得真。” 林言没有说话,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时候有读书人投靠朱三郎了?” 不过他并没有问。 就在两人都沉浸在出升朝阳之壮阔,感受大海之波澜,忽然有数骑奔来,其中朱温在江陵降军中提拔的胡真更是大喊: “要攻城了!朝廷耍了咱们!” 朱温和林言相互一看,脸色凝重。 朝廷不授都统做节度使? 那这场战争,再无息日。 第437章 方外人 乾符四年,九月二十四,扬州,滁州衙署。 秋日的阳光,透过庭院中那棵老槐树稀疏的枝叶,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滁州刺史李罕之,赤裸着上身,露出满是伤疤的黝黑肌肉,盘腿坐在木地板上,看着庭院里翩翩起舞的歌姬。 他自归附高骈后,他就被高骈任免为滁州刺史。 而像其他一同投降的草军票帅都各有封赏,几乎都是各州镇的刺史、镇遏使。 所以草军票帅们都对高骈感恩戴德,毕竞拼死拼活图的东西,人家高骈转手就给你了。 一时间,这些草军还真有几分归心的意思。 至于李罕之带着本兵五千上任滁州后,就在此地说一不二。 作为节度使是要判案的,而此人判案全凭喜好,如同儿戏,而杀人更是如同斩草。 仅仅在滁州半年,李摩云就有了新绰号,李夜叉,勾魂索命的夜叉。 就在上个月,城中富商王氏,因在李罕之劝捐粮草以备军需时,稍有推诿,便被他安上了一个黄巢余党的罪名。 一夜之间,王家上下二十余口,无论老幼,尽数被绑上石头,沉河处死。 而王家那偌大的家产,则被李罕之大手一挥,全部分赏给了他麾下的那些骄兵悍将。 是的,一个草军降将以查抄黄巢余党的名义,将地方豪家给灭门了。 而这还不是他最离谱的事情,在三个多月前,滁州治下的清流县,近来频频出现有小孩失窃的事情,闹得人心惶惶。 李罕之听闻此事后,勃然大怒,直接下令,将城中所有来历不明的流人,悉数抓捕。 一日之内,便在城门口,处死了一百余人。其中,游方的僧人,采药的道士,走街串巷的走贩全部斩于清流河边。 当时,杨师厚也觉得这事过于草率了些,好言劝谏,说如此滥杀,恐有物议。 但李罕之却满不在乎地回应道: “我杀此百人,纵使其中有九十九人乃是冤死,但只要能杀中那一个盗窃婴孩的真凶,那我在佛祖那边,也有大功德!” 最近两日,城内又出了一事。 李罕之的三个旧部在城中酒后,强占了一户百姓家中的女儿。 那民女的父亲,悲愤交加,告到了州衙。 李罕之听完状告,却指着那老父的鼻子大笑道:、 “我麾下的儿郎,是为朝廷,在刀口上舔血卖命的好汉子!娶你女儿,又何错之有?” 最终,李罕之竟下令将那前来告状的父亲,以诬告军士之罪,杖毙于堂前。 并将那可怜的民女,赏赐给了那三名士兵。 后来,他又觉得三人分一个女人,实在不像话,便又让手下去街上,随便抢了两个姿色尚可的女子回来,正好一人凑一个。 此刻,李罕之看着眼前这一队身姿曼妙的歌舞伎,却只觉得索然无味。 他打了个哈欠,瞥了一眼身旁看得津津有味的杨师厚,纳闷问道: “老杨,你说这些娘们,扭来扭去的,究竟有什么好看的?” 杨师厚闻言,抚须一笑,回道: “老李,这便是我与你的不同之处了。你看的是形,我看的是韵。而且,你有所不知,这歌舞啊,妙就妙在,要在不同的时辰看。” “哦?此话怎讲?” 于是,杨师厚指着那些舞姬,笑道: “你看,如今是白日,光线充足。你能将她们脸上的每一个褶子,每一个斑点,都看得清清楚楚,自然就觉得无趣了。” “可若是到了夜里,掌上灯,点上烛,光影摇曳之间,你看不清她们面孔,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眼中所见的,便只剩下那曼妙的身姿,以及那若隐若现的绰约风情。” “到那时,才有个中三味啊!” 李罕之以前是和尚,他能不眠三日玩女人,但你要是让他讨论女人的韵味,那纯属多余了。不过此刻李罕之在听了杨师厚的话后,咂了咂嘴,似乎觉得有几分道理,正要再说些什么。突然,一名牙兵快步从前堂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道: “渠帅……。” 牙兵刚说话,就被李罕之打断了: “说了几遍了,叫我使君!” 牙兵晓得自家渠帅,哦,使君的脾气,额头的汗一下就渗出来了,他连忙回道: “使君,扬州高使相府,派来信使,有紧急军情传达。” “哦?传。” 说着,李罕之将圆袍稍微披了一下,毕竟要对使相表现敬意的。 片刻之后,一名身着高骈“落雕都”军袍的信使,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他对着李罕之行了一礼,朗声道: “滁州李刺史,使相有令!日前接到南边急报,草军余孽,已于九月初,攻陷广州!使相震怒,令淮南各州,即刻整兵备马,严加戒备,随时应对草军北上!” “广州陷落了?” 李罕之的眉头,微微一挑,这个消息,倒是让他有些意外,也有点烦躁。 毕竟看着老东家再次死灰复燃,那委实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 然而,就在此时,那名信使却向前走了两步,换上了一副截然不同的语气。 他压低着声音,用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量,悄声说道: “李使君,我家真君,也托咱的给你带一句话。” “他问,你答应他的那件事,究竟何时可以行动?” 李罕之的脸上,瞬间露出了阴冷的笑容,本就是咪咪眼,这下更成了细缝。 随后,他又恢复了表情,咧了咧嘴,缓缓地点了点头,同样低声回道: “快了……,就快了。” 那边信使见这个降将竟然敢如此敷衍,脸色一沉,正要再说几句狠话。 突然,庭院之中,传来一声惊呼。 原来是那群正在跳舞的舞姬之中,有一名年轻的舞者,不知是脚下打滑,还是心神不宁,竟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此女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摔得不轻,雪白的脚踝瞬间便红肿了起来。 她伏在地上,疼得泪眼婆娑,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心生怜惜。 然而,李罕之看着她,眼中却闪过一丝厌烦。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跳个舞都跳不稳,留着何用?下辈子,小心点吧。” 说完,他便对着身旁的亲兵,随意地挥了挥手。 两名如狼似虎的牙兵,立刻上前,不顾那名女舞者惊恐的哭喊与求饶,一左一右,将她如同拖死狗一般,拖了下去。 很快,庭院的角落里,便传来了一声短促而又凄厉的惨叫。 随即,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那名来自扬州的信使,亲眼目睹了这血腥而又随意的一幕,吓得脸色煞白,浑身一个哆嗦。他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只是连连躬身,然后,便匆匆地告辞离开了。 李罕之瞧着此人那仓皇逃窜的背影,对着身旁的杨师厚,冷笑道: “老杨,你看,这扬州城里,外道外魔,是真不少啊。” 杨师厚也冷笑一声,不过看着那信使穿着“落雕都”的军袍,到底还是忍不住: “那吕用之势力已经大到这样了吗?连落雕都都有他的人?” 李罕之摇头,嗤笑道: “就那种见了血就尿的怂,能做落雕都?不过是披着身皮罢了!且不说那蠢物。” 他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问道: “对了,那个保义军的赵怀安,被朝廷派去打沙陀人了。这都快半年了,怎么一直没个动静?不会打败仗了吧!” 杨师厚摇了摇头,一脸无所谓地说道: “管他呢?谁输谁赢,与我等何干?谁能给咱们地盘,给咱们钱粮,咱们就听谁的。” 但李罕之听了这话,却没有说话。 他只是发出了两声意义不明的冷笑,便不再言语,而是转过头,投向那些瑟瑟发抖的舞姬们,大声喝道“都愣着干什么?!继续唱!继续跳!” 这些可怜的女子,哪里还敢违抗。 她们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再次摆动起了僵硬的身姿。 只是,这一次,每个人都跳得战战兢兢,毫无美感可言。 人人都如同泥塑和木偶,僵硬地随着音乐而摆动。 但李罕之却看得哈哈大笑,津津有味。 这个好,他爱看这个。 秋高气爽,代州之外的草原,早已是一片枯黄。 十余骑保义军的踏白,正默默地拖着两具用斗篷包裹着的尸体,缓缓地返回代州雁门关的大营。这里是代北行营右路军的行营所在。 就在方才,他们这支负责哨探雁门关外地形的踏白小队,在返回途中,遭遇了同样游奕至此的沙陀骑士经过一番短暂而又惨烈的血战,他们虽然成功地击退了敌人,但也付出了惨痛代价,两名久经战阵的老弟兄阵亡了。 当时赵怀安正骑在马上看着骑兵在旷野做集团式的战术训练。 忽然看见丁怀义带着两个马革裹着的尸体过来了,心下就一沉。 那两名战死的踏白,他都认识,都是他还在西川的时候,就投奔来的党项骑士。 此时,前面的背嵬找来两块木板,又将马革里的两具尸体抬了出来,摆在木板上,并送到了赵怀安面前。 赵怀安在马背上,沉声问道: “还有气吗?” 丁怀义声音沙哑,摇头: “回节帅!都已经断气了。” “将木板停在这吧。” 赵怀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随后就翻身下马,令人拿开盖在尸身上的斗篷。 其中一人,被一支破甲箭,从侧腹部狠狠地贯穿,连衣甲都穿透了。 淌出的鲜血,已经变黑,快要凝固了。 他的右手,还紧紧地攥着一把泥土和自己铠甲的甲片,双眼紧闭着,胡须很长,因血块而凝结着,嘴唇因为剧痛而扭曲着,露出了一排错杂的牙齿。 若是他的父母妻儿,看到他这副遗容,恐怕一生都无法忘怀。 “这是房当六吗?” “多大了?” “二十有七了。” “可曾看到他战死时的情形?” “看到了。” 一名踏白同伴,红着眼睛回答道: “当时,我们与一股沙陀的游骑遭遇。房当队将与对方一名贼将交战,手中的横刀被对方磕断了。”“两人便滚下马,厮缠在了一起。队将臂力过人,终于将那贼将按倒在地,正要将他捆起来时,一个沙陀骑士突然举起弓就射了一箭……” “你们只在一旁观看,没有上前相助吗?” 赵怀安的声音,很冷。 “是……是房当队将不让我们上前助战的。” 那踏白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说,他和那个贼将约定了,单打独斗,分个生死。不料对方,竟然如此卑鄙,从旁偷袭。”“偷袭之后,人逃脱了?” 赵怀安悄悄地,捏了捏手掌,对着那具冰冷的尸体,心中默念了一句。 不让部下助战的一方,被杀了;而偷袭的一方,却安然逃走了。 哎! 为何不知变通呢?难道死后要再墓志铭上写着“是对方不讲武德?” 但赵怀安说不出指责的话,因为房当六郎是为自己而死,为保义军而死的。 无论他是怎么战死的,他都值得被尊重。 赵怀安缓缓地将斗篷重新盖在了房当六郎的尸体之上,看着他那雕枯扭曲的脸庞,眼前忽然就浮现了自己儿子,承嗣的面孔。 赵怀安不禁问道: “他……可有孩子?” “有,有三个儿子,最大的,才刚满八岁。” 赵怀安点了点头,有儿子就好,不怕没人念想着。 然后他又向另一具尸体走去。 那具尸体上,已经引来了几只恼人的飞蝇。 一只飞蝇,甚至不长眼地撞到了赵怀安的嘴唇上,才嗡嗡地飞跑了。 赵怀安轻轻地掀开盖在死者脸上的布,禁不住眉头紧锁。 这是一个头发已经半白、年近五旬的男子,身体如同被秋风吹干了的柿子一样,枯瘦无比。那双微微睁开的眼睛,已经泛起了死灰般的白色,而致命伤是在喉咙,刀很快,一刀就结束了他的生命“我要是记得没错的话,他是房当六郎的叔父吧,当日在汉源,就是他们叔侄一并来投的。”众踏白点点头,对于节帅的记性,他们早已领教。 “他是如何被杀的?” “他……他看到侄子被杀,便疯了一样,大喊着,独自一人冲了上去。” “他杀了对方吗?” “不………” 那踏白摇了摇头: “那沙陀将,从一旁,一刀……就将他的脖子给砍断了。” “然后我们用乱箭射死了那沙陀骑将,剩下的沙陀骑士也溃散了。” 赵怀安缓缓地仰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固然见惯了生死,可每每看见熟悉的人躺在自己的面前,赵怀安还是会悲痛和沉重。 这个乱世,死亡、饥饿、道德沦丧,人会麻木,会放纵,甚至只能通过纵欲和享乐才能遗忘。但赵怀安不想成为这样的人,他依旧保持着此前的性情。 远处,树丛之中,又响起了一阵乌鸦那凄厉的叫声。 赵怀安再次看了看两名老兄弟的遗容,沐浴在晨光之中,显得格外的凄惨。 他心中有点堵,问道: “他有孩子吗?” “没有,一直以来两人都情同父子,所以队将被杀,才让他如此悲伤和愤怒。” “他夫人呢?” “在没投我们的时候,就已经在白灾中冻死了。” 说到这里,几名相熟的踏白,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嘤嘤地哭泣了起来。 其中有一个更是生理性地干呕着,完全是控制不住自己。 又看了片刻后,赵怀安猛地将斗篷盖在了老兄弟的脸上,沉声道: “将他们火化吧,带回光山园陵安葬。” 几位踏白将额头贴在枯黄的草地上,点头应命。 门板,又被缓缓地抬了起来。 赵怀安仿佛忘记了上马,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那两具尸体,渐渐地远去。 生与死,是所有人都必须走过的路。 这会赵六牵着马走了过来,对赵怀安说道: “大郎,上马吧!兄弟们都在等你!” 赵怀安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他正要兜马向那些训练的突骑奔去,忽然又拨转马首,对赵六、豆胖子、李师泰几人说道:“你去将军中骑将全部喊过来,不仅是我军,诸军都一并喊来。” “就告诉他们,我赵大在这里等他们!” 赵六几人沉默了下,最后还是没有再劝,而是听令带着一众背嵬分向各处。 而赵怀安就这样踞坐在马上,静静地等待着,他远远地看着前方旷野上三四千的突骑在号角中分合离散可不知为何,他的眼前,却总会闪现出那两名党项兄弟雕枯扭曲的遗容。 不报此仇,我心难安! 第438章 诏令 很快,数十名骑将就被召集过来,他们每个都是骑术精湛的武士,一槊在手,数十人不可挡。现在他们都在背嵬的召集下赶到了赵怀安面前。 赵怀安踞于马上,说话了,声音并不大: “刚刚有两个踏白的兄弟被沙陀人给杀了!” “要是寻常死,我不会说什么,毕竟吃咱们这碗饭的,就要有这个觉悟。” “但我们这个兄弟是在和沙陀人单骑对决的时候,被旁边人给射杀的!” “我以前反复说,心中有道义不代表手段不灵活。” “这个世道,要寻求义,那就要比那些不义之徒更狠辣。” “但即便是这样,我们的兄弟讲武人的道义,用最基本的道义和他们用最古老的仪式对决。”“这是对那些沙陀人的尊重,也是对他们身属武人的尊重!” “可这些沙陀人不值得这份尊重,他们用可耻的偷袭杀死了我们一个兄弟!” “他有三个儿子,现在三个儿子失去了父亲!” “而哪边躺着的老武士,是他的叔父,也是他唯一的亲人,现在也和他躺在了这里。” “他的三个儿子,我们保义军会养,但他的仇,我们也要报!” “他的血,需要那些卑鄙者用命来还!” “我不管对面的是沙陀的哪一阵,也不管他们有多少人!今日,我只要他们的项上人头,来祭莫我们死难的弟兄!” “现在他们跑的不远,我会给你们最快的马,最棒的武士,现在我就问?” “你们之中,谁,能为我,为死去的弟兄们,追上那一支该死的沙陀骑兵?” “谁,能为我,提着他们的头,回来复命!” 赵怀安的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便如同离弦之箭般,从队列中催马而出。 “末将,王彦章,愿往!” 这个未及冠便追随赵怀安的武人,经历三年多的历练,此刻早已雄壮如铁塔,成长为一个真正的无双猛将。 他抱着拳,昂扬望着赵怀安,大喊: “节帅,我晓得军中旗将无数,末将也是后进卑微,不敢说是不二人选!” 但王彦章抬头看着赵怀安,动容道: “我与六郎相熟,作为他的朋友,我想为他报仇,请节帅给我这个机会!” “也请兄弟们给我这个机会!拜托了!” 这一番话,本来还要出来抢任务的其他保义骑将都默不作声停了下来,而其他外藩的骑将见这是人家保义军的事,也没有争抢的意愿。 赵怀安看着王彦章,看着他那双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眼睛,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我便给你五十名最精锐的飞龙骑!马,任你挑!甲,任你选!” 赵怀安的声音,冰冷而又决绝: “我只有一个要求!日落之前,我要在我的帅案之上,看到那些颗沙陀人的首级!若是做不到……”“末将,提头来见!” 王彦章不等他说完,便轰然应诺。 赵怀安摇头: “我不要你提头来见,为了给兄弟报仇而让你们去犯险,本身就已经是为难了,更不用说还要你们提头来见。” “如果你们没有追到那些沙陀人,那六郎的三个儿子就由你抚养!由你王彦章教导他们武艺,让他们成为优秀的武人。” “这个你可做到?” 王彦章没有一句废话,轰然道: “节帅,就是我杀了那些沙陀人,我也会抚养六郎的三个儿子,将他们培养成不愧于六郎的武人。”说完,王彦章对赵怀安敲击了下胸甲,随即,便在队列之中,亲自挑选起了最精锐的骑士与最神骏的战马。 片刻之后,五十余骑矫健的身影,便脱离了大队,向着关外那片枯黄的草原,绝尘而去。 赵怀安没有在原地等待王彦章的消息。 战争,才刚刚开始。 个人的勇武,固然能振奋士气,但决定一场大战最终走向的,永远是帅帐之内的运筹帷幄。随后赵怀安便率领大队人马,返回了雁门关内。 接着,关内点将鼓大作,行营招讨副使赵怀安召集诸军将领大议。 鼓佐三轮,诸军将领毕至。 此时,赵怀安安坐帅案后,左右是捧剑、捧印的孙泰、李虎。 帅帐之内,气氛庄严肃穆。 数十名来自不同藩镇、身着各色铠甲的将领,分列左右,将偌大的帐篷,挤得满满当当。 与会的,主要有三股势力。 站在赵怀安右手侧的,自然是赵怀安麾下的保义军本军。以张龟年、郭从云、霍彦超、张歹、周德兴等文武幕僚,这些人就将大帐里占了一半。其中以郭从云、霍彦超、张歹、周德兴为核心的保义牙将们,一个个神情倨傲,气势精悍,站在帐篷的最内侧,隐隐然,便是此次会议的主导者。 然后是来自汝州军的一方,他们站在赵怀安的右手边。 为首的就是此前的招讨副使诸葛爽。 他的身旁还站着他的儿子诸葛仲方,以及麾下大将刘经、王虔裕、李光庭等人。他们是此次奉诏勤王的藩军之中,实力最为强劲的一支,兵力多达五千,和赵怀安刚来太原时,兵力相当。 而且诸葛爽是徐州军的反正将,麾下全部都是当年徐州牙兵,各个精悍,后面又移镇汝州,招收了部分汝州弓弩兵,可以说长短皆锐。 这个诸葛爽也很有意思,年纪四十多岁,算是武人辉煌的末期,所以有点不争的意思,对于赵怀安这个年纪几乎只有他一半的年轻人,也相当恭敬。 赵怀安这人就这样,人敬他一寸,他敬人一尺! 所以这段时间在行营,他和诸葛爽的关系还不错,尤其是诸葛爽是宿将了,而且参与过当年庞勋之战,有丰富的大兵团作战经验,对赵怀安形成了很好的补充。 是以,汝州军和保义军的关系是不错的。 而帐内剩下的,就是河东军、忠武军、以及昭义军了。 河东军是以此前驻扎在雁门县的康传圭为首,还有苏弘轸、张彦球等河东军;忠武军是以鹿晏弘、王建、韩建、晋晖等人为首的诸将。 而昭义军那边,则是成麟、孟方立、孟迁等十数员将领,这样人也是成分最复杂的,心思各异。此刻这些昭义将都静静地站在帐下,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帅案之后,那个年轻人。他们已经听说了,前段时间这赵怀安就在他们潞州吃了闷亏,所以前些日入城的时候,他们一些参与作乱的昭义军被保义军杀了不少。 但别说,就是这么一杀,这些昭义将老实不少,反而担心赵怀安会不会泄私愤,对他们下手。所以,这会这十来名昭义将全部都是披着铁铠来的,而且都是全副武装的三层甲。 虽然仗械全都留在了外头,但入帐后就是站在一起,而且还是靠近在帅帐的位置。 一旦有什么不对劲,可以拔腿就跑。 赵怀安没有急于开口,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缓缓地扫过帐下的每一个人。 不怒自威的气场,让整个帅帐之内的气氛,都显得有些压抑。 许久,赵怀安才缓缓开口: “这半月,我军踏白已经将敌我形势了解的差不多了,现在让老张给大伙讲讲。” 张龟年上前一步,走到一座巨大的沙盘前,手持一根竹杆,朗声说道: “诸位都将,根据我军连日来的哨探,以及从各方汇总的情报来看,如今代北的战局,大致如下!”他手中的长杆,在沙盘上重重一点: “朝廷的主力行营,由李帅都统,目前仍驻扎在西面的岚州。与他们对峙的是沙陀大将高文集所部,其主力驻扎于朔州。” “在北面,幽州的卢龙节度使李可举,已率军抵达妫州,屯兵于军都关之外。而李克用,也已亲率大军,抵达了雄武军一带,就在口外,严阵以待。” “在大同方向,有沙陀宗将李友金驻扎。而在我们的正东方,蔚州,则是由沙陀伪酋,李国昌,亲自坐镇!” 张龟年的长杆,移到了沙盘的西北角,那里是大同西边的振武,也是当年朔方军的一支。 “至于振武军一带,振武军节度使吴师泰,联合吐谷浑酋长赫连铎,正率领诸番部落的联军,与沙陀的另外两部兵马,萨葛都督米海万、安庆都督史敬存所部对峙。” 说完这些,张龟年手里的竹杆重重地点在了雁门关的位置: “而我们,就处于整个战场的中央!向西,可出关直击朔州、大同;向东,则可沿山谷,直取蔚州!”将这些敌我态势汇报完,张龟年向赵怀安点了下头,然后缓缓退下。 随后,赵怀安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沉声问道: “敌情,便是如此。如今,我等当如何进兵?” “是直接出雁门关,攻打朔州,再西击大同?还是,先挥师北上,击破李国昌所在的蔚州,与东面的李可举幽州兵汇合,然后再合兵一处,向西与沙陀主力决战?” 诸位,都议一议吧。” 赵怀安的话音刚落,帐内便立刻响起了一片嗡嗡的议论之声。 这时候,一名昭义将率先走了出来,对赵怀安抱拳道: “依末将之见,当直击朔州!” “朔州乃沙陀西路之咽喉,一旦我军拿下朔州,便可切断其与大同的联系,李琢招讨的主力,亦可顺势东出,与我军形成合围之势!” 听了这话,赵怀安面无表情,可心里早就洞察了这些昭义将的心思。 这些人是想让左右两路行营合兵,那样做主的就是那个李琢,而不是他这个副招讨。 这些人真是演都不演,第一个就跳出来。 哼!真是一群不懂礼貌的! 这边,不等保义将自己人出来反驳,那边汝州大将刘经就站了出来,出言反驳道: “不然!” “朔州城坚,高文集亦是沙陀悍将,我军若顿兵于坚城之下,旷日持久,粮草必然不继!届时,蔚州的李国昌,若挥师南下,断我后路,我等岂不是要腹背受敌?” “那依刘将军之见呢?” “当先攻蔚州!” 刘经斩钉截铁地说道: “李国昌乃是贼首,其部下,皆是沙陀精锐。我军当集结主力,先与之一战!只要能击破李国昌,则贼军士气必然大挫!届时,再西向而行,则朔州、大同,皆可传檄而定!” 听了这刘经的话,那些昭义将纷纷出来怒骂: “放屁!李国昌兵雄将悍,咱们才多少人?打得了吗?” “那边左路军什么都没干,咱们就去打李国昌?” “我昭义军该你们的?” 那边,汝州将们也纷纷起来对骂,各种徐州脏话就喷了过去,要不是两方都克制,这会都能打起来。而同时,帐内其他将也在纷纷表达态度,有的主张先打西面,有的主张先打东面,还有的,甚至主张继续固守雁门关,以逸待劳。 就在此时,一个略带嘲讽的声音,突然响起: “哼!一群蠢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个粗豪的粟特卷胡子,此人正是河东大将康传圭。 他一脸的不屑,看着那些争论不休的将领,如同在看一群傻子。 一名昭义将涨红着脸,怒骂道: “你说什么?” 康传圭冷笑一声,理都不理这人,上前一步,指着沙盘说道: “你们这些人,眼中只看得到朔州、大同,就看不到代州吗?” “蔚州与我代州,皆处于同一山谷之中,南北直接相连!” “我等若是尽起大军,出雁门关,西击朔州,那这代州,岂不就成了一座空城?” “届时,那李国昌只需从蔚州,派一支偏师,便可乘势南下,直取太原!直接断了我等所有行营大军的粮道!” “到那时,我等身陷关外,后路被断,粮草不继,数万大军,便是不战自溃!你们这些蠢材,你们想死就自己去,别拉着我们河东人!” 康传圭的这番话,如同当头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帐内所有的人。 众人这才惊出一身冷汗,纷纷看向沙盘,发现事实果真如他所说。 赵怀安看着康传圭,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人,虽然狂傲,但确实是有真才实学的,不愧是将门世家。 他正要开口采纳康传圭的建议,下令攻打蔚州。 突然,营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报~!京师八百里加急!圣旨到!” 可还没等他冲入行辕,就有一骑士已经奔了上来,一把拽着缰绳,呵斥道: “营内不许跑马!” 那天使大怒,就要骂,可忽然看到一圈披甲的武士冲过来,心里一抖,马上就换了一副语气:“我是朝廷的使者,要传旨给你家节帅。” 此时,扈从在大帐外的孙泰已经走了过来,他对拦截的牛礼摇了摇头,然后对那天使道: “天使莫怪,这军中就是这个规矩,我引军使去帐内。” 这会这个天使心中是一肚子气,他从长安一路风尘仆仆地跑到这里来,竟然连辕门都没得进去。但如果刚刚他还有一点挟天威甩威风的话,此刻看到那些披坚执锐的武士,这些人不是脸上有疤,就是眼中有杀,只是扫自己一眼,就浑身僵硬。 这天使也不敢再作妖,点头后,就让孙泰引自己入内。 也正是这一路,让这个天使心中浮现这样一个念头: “这赵怀安的确够跋扈,天子的诏书都不能驰入营中,他怕不是周亚夫,就是安禄山啊!”心中有此念头,这天使反而愈加恭敬。 一路到了帐外,听得里面吵闹,这天使若有所思,直到孙泰在帐外喊打: “节帅,天使带着诏书来了。” 这句话一出口,原先帐内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赵怀安眉头一皱,然后主动下了帅阶,来到天使的面前,一众诸藩军将们也忐忑不安,不晓得朝廷直接将诏书下到行营到底为何兴师动众。 但他还是带着一众军将起身出来,到帐外亲营天使。 见到赵怀安一行武人都有接旨的意思,这天使才暗舒一口气,然后才中气十足地举起手中的黄色的卷轴,唱道: “门下:” “朕承天御极,抚有四海,当此边尘未靖、烽燧时警之际,必赖忠良秉铖,俊彦宣猷,以固疆圉而安黎丁兀。 “北鄙蔚、朔,控带雁门,为平叛兵马之枢机;河东形胜,襟连并代,乃天下藩镇之根本。”“兹因庶事之需,顺时量能,特颁命典,其各祗承朕命,毋或怠违。” “以原北面行营都统、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尚书右仆射李琢,器识沉雄,韬略娴习,久历边任,善驭戎师。近统行营,屡振军威之盛。今特授蔚州刺史、朔州刺史,充蔚朔二州节度使,仍兼北面行营都统之职,自岚州移镇代州,居中节制诸路勤王兵马。” “凡雁门戍卒、云朔劲旅,皆听其调度。务要严饬部伍,缮修堡寨,侦探虏情,接济粮饷,使北境无叛贼之存,行营之师有节序之宣,朕实赖焉。” “以保义军节度使、金紫光禄大夫、光国公赵怀安,骁勇有谋,久历行阵,屡从征伐,勇冠三军。”“今特授北面行营副招讨使,仍兼保义军节度使,受李琢节制。” “凡李琢所颁号令,悉宜遵行;军中筹画,当悉心赞佐,务在和衷共济,共奖王室,毋得自用其私,以负朕望。” “以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监修国史郑从说,道高德厚,才兼文武,居中辅弼,庶政允厘。”“河东乃北门之锁钥,藩镇之领袖,非元臣不能镇抚。今特授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河东节度使、北都留守、太原尹,持节赴镇。” “仍命长安令、朝请郎王调,明达吏治,练达民情,授河东节度副使,赞理军政。” “前后部员外郎、史馆修撰、朝议郎刘崇龟,博通经史,详练典故,授河东节度判官,掌判幕府。”“前司勋员外郎、史馆修撰、朝散郎赵崇,识见明敏,处事精详,授河东观察判官,巡按属郡。”“前进士、将仕郎刘崇鲁,才学优长,器识通明,授河东推官,掌理刑狱。” “凡此僚属,皆郑从说所荐,朕已俞允,各宜恪尽职守,同心辅翼,使河东大治,为诸藩表率。”“夫爵赏者,天下之公器;委任者,人君之大权。” “兹所命官,皆朕亲择,其各怀忠报国,戮力奉公。” “在边者则固疆守,在郡者则抚黎元,在幕府者则赞画谋猷。如或玩忽职守,贪赎败德,朕必置之典刑,无赦!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主者施行。” 一番话说完,全场安静了。 在场那些外藩将们,如昭义军们脸上已经毫不掩饰地冷笑了,甚至诸葛爽麾下的汝州将们这会也脸色暖昧。 只有忠武军将和保义军将们,各个气愤。 朝廷这是不信任节帅啊! 之前节帅虽然是招讨副使,但实际上是行营右路都统,专统太原这一路的诸藩兵马。 但现在,朝廷命令他们要听隶于李琢麾下,受其节制,完全丧失了都统之权。 更不用说,现在那李琢还加增了蔚朔二州节度使的本官,这意味着后面进入二州作战,他们保义军就是连调动二州的资粮都做不到。 还有朝廷又把那个叫什么郑从说的人提拔到了河东节度使,那他们后路的太原岂不是要拱手让给这个郑从说? 这是保义将们的看法,而如张龟年、王溥、王瑰、王肃、郭太、郭巨、郭钊、令狐造、申屠绍等人则更是暗自不妙。 尤其是像王溥这些人太原子弟,一听到郑从说不仅是以门下而充河东节度使,还是河东节度使、北都留守、太原尹三职为一声,更是皱眉。 因为这几乎是太原最高的军、政、财一把抓的长官了,而且本官又是高品,可以说是河东多少任节度使没有这个的含权量了。 他们都是一些河东士族,对于郑从说的背景是相当清楚的,其人出自荥阳郑氏北祖小白房,毫无疑问此人肯定是现在的门下郑政举荐的。 这人还真是举贤不避亲啊。 而人群中的令狐造是最复杂的,因为那郑从说是他祖父令狐绚赏识提拔的,所以两家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所以很显然,一旦这位新节度上任太原,令狐家肯定是要撑他的,如此他这个落在保义军幕府的令狐子弟反倒是要尴尬了。 而更尴尬的是,他刚上了保义军的船,却发现朝廷开始猜忌赵怀安了。 这不能不让这些河东子弟想多了。 这个时候,那天使还又补充了一句,他笑着对赵怀安道: “赵节帅,现在行营都统李帅,正带着两万诸番联军,以及两千刚刚反正归顺的沙陀骑士,从岚州向着雁门关的方向,移镇而来!” “节帅可要做好迎接工作啊。” 听到这里,众将瞬间炸开了锅! 保义军一系的将领们,更是脸色铁青! 赵六是第一个忍不住,破口大骂: “他娘的!这是什么意思!额们辛辛苦苦,从淮西跑到这里,连口热汤都还没喝上,就给咱们派来一个废物?这他娘的,抢桃子抢到咱们保义军的头上来了?” 那个诸葛爽更是可怜的看着赵怀安,只觉得两人是同病相怜。 这朝廷啊,真是刻薄寡恩。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作为当事人的赵怀安,却并没有流露出任何的愤怒与不满。 他只是静静地看完了圣旨,然后,将那黄色的卷轴,缓缓地合上。 赵怀安抬起头,扫视了一眼帐下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缓缓地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 “得!既然是李帅要来,那咱们就听候号令吧。今日,就议到这里,都散了吧!” 说完,他便径直起身,走入了后帐,留下了一众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将领。 诸将散去之后,帅帐之内,只剩下了赵怀安与几名最核心的幕僚。 “节帅!此事绝不可就这么算了!” 此时,豆胖子一脸的愤愤不平: “那李琢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节制我们?他有何功劳?国家数万精锐放在他手上,那不是儿戏吗?”赵怀安却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正要说话。 就在此时,帐外的背嵬又来报: “节帅,帐外有一位自称是裴家子弟的郎君,叫裴磷,请求入见,说是带来了长安的家书。”赵怀安眉头一挑,这是夫人给他送信来了? 第439章 家宅 长安,亲仁坊,赵家宅。 虽然赵怀安本人常年不在府邸,但这座显赫的赵家宅依旧在裴十三娘的精心打理下,井井有条,丝毫没有因为男主人的缺席,而显出半分的冷清。 实际上,如赵怀安这样的朝廷大吏,家宅是否安宁是能否搞事业的重要前提。 如果家宅鸡犬不停,不止会牵涉赵怀安的精力,还会让赵怀安的名声受损。 所以当时赵怀安找自己的正妻就一定是要贤内助,能为他管理家宅。 而要能稳定家宅,几乎是非贵姓女不可。 一方面是因为她们有高名,本身就能镇得住各妾,另一方面,就是这些世家女有家族支持,能管理好偌大的一个宅邸。 要晓得亲仁坊的赵家宅可不是什么小宅,里面生活着数百人,甚至前前后后为赵家宅忙碌的,就更多了。 如此庞大的人员管理,只有这些有经验,有人手的世家女才能管理好。 小门小户从没见过偌大的宅邸是如何管理的,又如何能管理? 而裴十三娘正是如此,别看她好像小的时候还要去种地,但实际上这是他们家族的传统。 一旦为赵氏大妇,裴家对裴十三娘的支持是空前的,各种懂得人心、规矩的家生婢很快就充斥后院。而裴十三娘自己也见过家族如何管理宅邸的,很快就从干中学,将家宅打理的井井有条。 赵怀安的确娶了一位贤内助啊! 秋日的午后,阳光和煦。 裴十三娘正与她的姆娘一起,在后院的廊下,仔细地检查着即将送往各处的礼物。 地上摆放着大大小小数十个包裹。 一部分是要送往代北前线的,里面除了给赵怀安准备的换季衣物、常用药品,以及一些京城特产的糕点之外,还有她亲手缝制的内裤,这是他夫君自己发明的。 另一部分则是要送往淮西寿州,给赵怀安的母亲赵氏的,里面有长安城里最新款式的锦缎、上好的茶叶、以及一些据说对老年人身体有益的珍贵药材。 裴十三娘一件一件地仔细检查着,确保没有任何的疏漏。 但当她的目光落在一旁两个稍小一些的礼盒上时,手上的动作明显有了迟疑。 那两个礼盒是她分别准备送给夫君的平妻张惠,妾室茂姬的,据说明年还会有个董家娘子入府。尽管晓得夫君的事业需要不断和盟友联姻,但这依旧让裴十三娘有点心酸。 而这些都被她身边的姆娘看在眼里。 姆娘自小将她抚养大,如何看不出裴娘子此刻心中那微妙的情绪。 她轻声劝慰道: “夫人心善。这张娘子与茂姬夫人,虽也有名分,但终究是妾室。夫人能不计前嫌,以正妻之仪,待之以礼,已是天大的贤德了。” 裴十三娘闻言,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打开礼盒,看了看里面准备的绸缎与首饰,确认无误之后,便重新盖上了盖子。 她知道,自己身为赵怀安的正妻,便要有正妻的气度。 这些面子上的功夫,是必须要做到位的。 然而,当她的目光,移到最后一个,也是最为精致的一个小锦盒时,眼神还是不自觉地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 那个锦盒里,装的是她特意为赵怀安的长子,赵承嗣,准备的一块上好的玉佩。 姆娘将她这一闪而逝的情绪,尽收眼底。 她遣退了周围的婢女,走到裴十三娘的身后,一边为她轻轻地捶着背,一边用一种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缓缓地说道: “夫人,可是在为嗣子之事,心烦?” 裴十三娘的身子,微微一僵,她没有回头,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 姆娘继续说道: “夫人,有些话,老奴知道不该说。但你自小便由老奴带大,在老奴心中便如同我的亲生女儿一般。有些道理,老奴今日,不得不与你分说清楚。” “姆娘你说吧,我听着。” “夫人,你可知,女人这一生,天性为何?职责又为何?” 姆娘的声音,语重心长: “老奴以为,女人天生,便是为了生儿育女,并将孩子们抚养成人。这个道理,便是天地自然之理,并不会因为我们人的意志,而有所改变。” “你看那庭院之中,高高耸立的松树。只要它有根,有土地,它的枝叶,便能长得繁茂,它的树梢便能在风中鸣响。松树,会因为人的喜怒哀乐,而改变自己的生长吗?” 裴十三娘转过脸去,看着姆娘,眼中充满了困惑和犹豫。 姆娘的话,她似懂非懂。 与这天地自然之理比起来,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似乎真的显得微不足道。 但……人情,不也同样包含在这天地自然之中吗? 想到这里,裴十三娘又困惑起来: “姆娘,你的意思是……是想让我,不要那么多愁善感?” “正是。” 姆娘点了点头,眼神锐利: “夫人,你要深刻地了解,女人的根性为何物。不要再有那些不切实际的、妇人之仁的想法了。”“无论是张氏还是茂氏,她们真的在乎这些礼物吗?她们要的就是生孩子,并且将他们抚养长大。至于口舌之上的宽容,并不会让她们有多少感恩。” “哦?” 见裴娘子还不明白,姆娘说的更直接了: “夫人,你想一想。” “节帅需要子嗣,来继承他这偌大的家业。赵家的列祖列宗,需要嫡子,来延续香火。而女人最大的愿望,不也是生儿育女,母凭子贵吗?” “茂姬夫人,虽然出身卑微,但她为节帅诞下了长子,这便是她天大的功劳,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而张惠夫人,虽为平妻,但若她也能诞下一子,其在家中的地位,亦将稳如泰山!” “而你…” 说到这里,姆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是节帅明媒正娶的正妻,是出身河东裴氏的贵女!你所生的儿子,那便是嫡长子!其地位远非他人可比!这是你真正的、无人可以撼动的根基所在啊!” “希望夫人能够不断地加强自己的根基,不要再将精力,无谓地浪费在那些儿女情长之上了。”裴十三娘听着姆娘这番赤裸裸的话语,沉默了。 许久,她才轻笑起来: “我明白了!姆娘,你说的有理!有理!” 见娘子终于有所觉悟,姆娘含笑,也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躬身退下。 姆娘离开之后,裴十三娘一个人在廊下,静静地坐了许久。 她知道,姆娘说得都对。 在这个时代,对于一个女人而言,没有什么比生下一个嫡子,更为重要了。 可是……她苦恼地蹙起了眉头。 夫君常年征战在外,如今更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代北。 他不在身边,自己又怎么生呢? 当天夜里,夜光如流水,裴十三娘毫无睡意。 她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卧房之中,对着摇曳的烛火,怔怔出神。 姆娘白天所说的那番话,如同魔咒一般,在她的脑海中,反复回响。 “嫡子……根基……。” 可想着想着,裴娘子就苦恼地蹙起了眉头。 虽然夫君不说,但她其实很清楚,那就是夫君不会再回长安了。 而自己几乎是这宅邸里的笼中鸟,是夫君留在长安的人质。 她不晓得夫君的心思到底有多大,但她明白,夫君对自己的情谊是不虚的,但他有很多的不得已。她曾经听说过,当年夫君受刺史时,曾去老家祭祀先公,当时他的母亲就曾劝他要顾念家里,不要犯险但当时夫君却坚定的拒绝了,他说他的身边也有无数个家。 他不只是母亲的儿子,更是无数保义军兄弟们的兄长和父亲,他需要庇护这些将所有心血都倾注于他的兄弟们身上,不可负人。 所以裴娘子很清楚,固然夫君是爱自己的,但他为了更多人,实在不能入长安。 裴娘子在长安的这段时间,一直听从赵怀安的嘱咐,和长安的贵妇们都走的很近。 本身她就是高门,人又清丽可爱,很是得人喜欢,更不用说,夫君支援她的钱财几乎是无穷无尽,供她社交。 此外,不晓得什么原因,宫里的两位公主也对她多有好感,常常将她带入宫中参加各种贵妇们的宴会。所以,裴娘子也算是进入了长安社交场的核心了,自然也掌握了更多的消息。 她晓得现在的大唐风雨飘摇,病入膏肓,而越是这样,朝廷对夫君这样的巨藩就会更加敏感提防。所以,裴娘子一直有致于提高夫君在长安的风评。 可自那个前河东节度使李侃返回长安后,京中对她夫君的评论就开始出现了负面。 在那个李侃的添油加醋中,夫君在太原之跋扈,对法禁之蔑视,都让夫君的风评急速下降。尤其是南衙诸门下更是纷纷弹劾夫君,也幸亏是田令孜这人一直支持夫君,再加上小皇帝对夫君的信任当然,也可能正是清流们如此弹劾夫君,他也才会越加支持。 不过这里面也不是没和夫君就在代州有关系。 一旦真将夫君逼反,长安诸公真就有好处吗?真就能面对这个结果吗? 所以前些日朝廷商量后的结果,也只是将这事翻篇,但却布置多处手笔,用来压制夫君。 今日白日,她就听说,同是清流的郑从说就成了河东节度使,显然是在防着夫君。 以前,裴娘子自然不用懂得政治,甚至政治本身就是远离女人的世界的。 即便是她们这些出自世家的贵女们,她们从小接触的,听闻的,也都是非政治的叙事。 而相反,她们的兄长,诸弟,却会在很小的时候就接触政治,让他们了解朝堂发生了什么。所以他们对于权力更加渴望,对政治也更加敏感。 但自嫁给赵怀安后,他和裴娘子讲了很多,告诉他们自此就是命运一致的夫妻。 而在长安,不懂政治是不行的,他赵怀安不仅要面对战场上的刀枪剑戟,还要防范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所以裴娘子需要为赵怀安照料后方!而不仅仅是家宅。 而这些,裴娘子做的都很好。 可再好,裴娘子都清楚,如果夫君常年不回长安,她是绝然无法诞下嫡子的。 而没有嫡子,她做的再多,最后也是梦幻一场,为他人作嫁衣。 难道,真的要像姆娘所说的那样,去弄一些狠辣的手段? 她想起了长安城里,那些后宅之中,为了争宠,为了子嗣,而无所不用其极的女人们。 她们的脸上总是挂着温婉贤淑的笑容,却总是干着最狠毒的恶事。 难道,自己也要变成那样的人吗? 不,她不愿意。 可是姆娘说得也没错,在这乱世之中,一个女人若是没有儿子作为依靠,其命运便如同风中飘萍,随时可能被雨打风吹去。 更何况,她不仅仅是她自己,她的身后还站着日渐衰微的家族。 她需要一个嫡子,来稳固自己的地位。 夫君的事业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而日渐衰落的裴家,也需要一个流着裴氏血脉的外孙,来作为未来的依靠。 这已经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事情了。 这一刻,私室内,裴十三娘的心中充满了矛盾与挣扎。 就在此时,她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梳妆台上那一叠叠书信。 这些都是夫君在这一年多来写的,有在鄂北大战前夜写的,有在去年除夕写的,有是在太原写的。她的心,猛地一动。 她走上前去,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缓缓地展开。 信的内容,大多是报一声平安,以及对家中琐事的一些嘱咐,但是,在信的末尾,夫君却用一种近乎于玩笑的口吻,写了这么一句话: ………近日军务繁忙,夜不能寐。帐中孤枕难眠,时常忆及娘子之温存。恨不能身生双翼,一日之间,便飞回长安,与夫人共度良宵……” 看着这句露骨而又充满情意的话语,裴十三娘的脸颊,瞬间飞上了一抹红霞。 但随即,她的眼睛却猛地一亮! 一个前所未有的大胆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了她的脑海。 夫君……他不能回来。 但是,自己,可以去啊! 千里寻夫……这在世人看来,是惊世骇俗、有违妇德之举。 但是…… 她想起了姆娘的话,“行大事者,不拘小节”。 她想起了夫君信中的那份思念。 她更想起了,那关乎着自己,关乎着赵家、也关乎着裴家未来的嫡子! “对!就这么办!” 裴十三娘猛地一拍桌子! 就像夫君说的那样,要拼!要全力以赴! 第440章 党项 当化名裴磷的裴娘子穿着斗篷出现在赵怀安面前时,可想而知赵大是有多惊愕。 直到他晓得裴娘子做这一切的原因,心中既是羞愧又是佩服。 羞愧自己牺牲了裴娘子的未来,佩服的,则是她敢于在关键时刻倾力押注,这份胆魄才配得上他赵怀安的正妻。 有些女人是这样的,她看着不谙世事,但实际上内心的坚持与执着,却不是那些所谓的大女人能比的。裴娘子就是这样的人。 当赵怀安和从长安北奔的裴娘子再叙温情的时候,此前得到命令的王彦章正带着五十精骑向着西面朔州奔去。 最靠近雁门关一带的,就是盘踞在朔州的高文集部。 其间相距不过二十里,在这片几乎都是以骑兵机动的代北,这点距离几乎就是贴着脸。 而高文集此人骁勇善战,麾下也是代北番汉部落的骁骑。 此前和保义军踏白遭遇的,就是高文集麾下一部的沙陀骑士。 朔州是雁门关外最重要的军镇,在前汉时,它还有一个更荣耀的名字,叫马邑。 只是现在的马邑只是一个戍,扼守于桑干河的下游。 作为大唐在西北边防的重镇,朔州之所以如此快就丢给沙陀人,是因为李国昌就曾是朔州刺史,在此地有不少旧部。 但更重要的还是高文集此人的身份。 作为沙陀军核心将领中少见的代北汉大族出身,高文集的家族,也就是朔州马邑高氏,自魏晋南北朝起便是代北地区的望族。 其后历经隋唐两朝,都一直保持着耕读传家、兼习弓马的豪强武人作风。 其家占据着马邑桑干河河谷的大片肥沃土地,拥有数十顷庄田,是马邑地方真正的豪族。 后来李国昌就任朔州刺史,也正是收拢了高文集,才在朔州站稳了脚跟。 所以沙陀人在斗鸡台之变后,李国昌派遣高文集攻略朔州,就是这原因所在。 有他这样的地方豪强的攻略,朔州很快就能并入沙陀人的势力范围。 而结果也正是如此,高文集带着番汉兵八千抵达马邑后,马邑不战自降。 再攻朔州州治善阳,其刺史又弃城而走,高文集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兼并了朔州。 也正是高文集驻扎在了朔州,使得西面之振武番汉军不能与代州行营相连。 所以,如果形象的比喻的话,现在的朔州就是插入唐廷行营腹部的一把匕首,稍微动一下,行营诸军就要痛得受不了。 而现在王彦章就在飞速往桑干河防线跑,一旦让那支沙陀小队奔回马邑戍,那他这次的行动就绝无成功的可能。 他们必须再快点。 此时,王彦章等骑士已经奔了十余里了,但依旧不见沙陀人的踪迹。 饶是王彦章心气高,这会也有点气急败坏,终于忍不住对前头带路的一位雄壮骑士问道: “老米,你行不行啊!你不是说你从小生活在朔州嘛,这里的一寸草一寸土,你都如掌中观纹?怎么现在还找不到那些沙陀人?” 那雄壮骑士正是米志诚,此前李克用输给赵怀安的两百部曲,他就是其中一人。 米志诚窄额高宽,眼窝深邃,有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头发是一头自然卷曲的深棕色头发,但基本都被带着的四瓣头盔给挡住了,只有鬓角垂下的几缕,才能看出。 他的鼻梁高挺,嘴唇薄细,抿着嘴,颇有点不怒自威的意思在。 而他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那来两丛大胡子。 唇上是八字胡,下颌是饱满的短须,全都蓬起来,就像挂着一丛杂草。 毋庸置疑,米志诚是粟特人。 实际上,此前被李克用送给赵怀安的也都是非沙陀核心的诸部落。 就像米志诚,他是回鹘人出身,更准确说是当年西域米国人的一支,后来长期归附于回鹘人,也就被归为回鹘部族范畴。 三十年前,回鹘帝国王庭覆灭,离散在草原的各支各奔东西。 除了两支去了北庭和西域,也有相当数量的部众进入了代北地区,那里本就是胡汉杂糅,很适合回鹘人落脚。 更不用说此前回鹘人长期雇佣沙陀人,所以很自然的就依附在了沙陀人的帐下,也就成了沙陀人。这就是草原部属的真实扩张。 当一个部落的主体覆灭,或者只是代表政权的王庭覆灭,偌大的帝国就会崩溃成无数中小部落。直到新的以部落名或者部落酋长姓名为称号的新势力崛起,那些流散的部落就会自动成为这个部族的人。 所以草原上王旗不断变化,但下层的部落实际上都是同一批。 他们换了无数的名字,突厥人,铁勒人、高车人、柔兰人、回鹘人,如今又叫沙陀人。 当然,一些已经形成自己历史记忆,有独特语言系统的部落,就会一直是主体部落的附庸,因为他们已经无法再融入于主体了。 自回鹘帝国崩溃的粟特人就是这样。 他们通过依附、联姻或军事合并融入沙陀人当中,所以他们也能被广泛地称呼为沙陀人,但因为他们的发色、外貌、语言,他们也永远融入不了沙陀人的核心中。 赵怀安也正是了解这些,才将这些附庸部落的沙陀骑士带着一起北上,不然他也不放心啊。此刻,听着王彦章的抱怨,米志诚也有点尴尬,但还是耐心回了一句: “朔州这么大,那点沙陀人散在这里,就和芝麻洒在胡饼上,能不能找到全看运气。” 听了这话,王彦章不高兴了,哼道: “你拉着我的手要一起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吧!” “你拍着自己的胸脯,和我说,没有你米志诚找不到的人!说你是朔州第一善猎!没有猎物能逃过你的鼻子!” “然后呢?就这……?我怎么和节帅交待?怎么和死去的兄弟交代?” 听到这些话,米志诚脸上的尴尬色更甚了,也亏得他胡子茂密遮挡住了,不然还真让王彦章看出他在心虚。 忽然,一阵风飘过,米志诚脸上一凝,纵马窜了出去。 后面王彦章以为发现了什么,连忙奔了过来。 然后他一来就看见米志诚蹲在草地上闻着马粪,那马粪还带着点软潮。 米志诚扒着闻了一下,然后又跑了十来步,又发现了一坨马粪,至此米志诚的脸上终于露出微笑。他将两坨粪便虚空连线,然后指着西北方,笃定对王彦章大喊: “就是这个方向,准没错!” 王彦章将信将疑,但还是选择相信米志诚,毕竟这草原是真不敢乱奔,随时都能奔迷路。 这段朔州草原还好,毕竟能看到起伏的山岭,所以大概还晓得个方向。 据说到了比大同还北的大草原,那真的就是无边无际了。 就这样,王彦章带着骑士们一路驰奔,中间还换了一批马,终于在一处溪流前看到了一队正在涉溪的沙陀骑士。 他们人数约有二十余人。 为首的一人,身材异常雄壮,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四瓣铁盔,盔顶之上还插着一根鹰羽。 他的脸上带着一副无脸铁面,身上则穿着一身厚实的、由无数细小铁片编缀而成的扎甲。 在此人的身后,剩下的二十余骑装备都和他差不多,只是少了兜鳌上的鹰羽。 此刻,这些沙陀骑士正小心翼翼地催动着战马,准备涉过这条桑干河的小溪支流,到对岸去。忽然,从他们的身后,传来了一阵雷霆般密集的马蹄声! 这些正在渡河的沙陀骑士,显然是被突如其来的马蹄声吓了一跳。 人人惊慌失措地回头望去,其中一名年轻的骑士,甚至因为太过紧张,手中的缰绳一滑,一个不稳,直接马背上摔了下来,坠入溪水中! 而就在此时,王彦章所率领的保义军突骑兵,已经驰奔而来! “放箭!” 王彦章甚至懒得再多说一句废话,一边催马狂奔,一边从马鞍旁取下自己的角弓,对着那些正在渡河的沙陀骑士,便是一箭射去!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他身后那五十名保义军精锐骑士,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张弓搭箭。 一片密集的箭雨,如同乌云盖顶,向着溪流中的敌人,盖压而去! 王彦章率先发难,他那支势大力沉的箭矢,在空中划过一道笔直的轨迹,直奔那名身着厚重扎甲的沙陀将领!! 然而,那将领的反应也是极快。 他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这一箭,只是在马背上微微一侧身,便轻巧地躲了过去。 箭矢擦着骑将的身体,飞入了对岸的草丛之中。 一箭未中,王彦章不禁暗骂一声。 而就在此时,他身旁的米志诚也射出了自己手中的一箭。 但米志诚的目标,却并非是那个看上去最难对付的扎甲骑士,而是那个刚刚不幸落水、正在溪水中挣扎扑腾的倒霉蛋。 那个落水的沙陀骑士,因为坠马的冲击,脸上的铁面具早已摔飞了出去,直接露出了脸。 而米志诚的这一箭,来得又快又准! “噗嗤!” 箭矢精准地从那年轻骑士的眼窝之中射入! 一发要命! 那人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身体猛地一僵,便在溪水中停止了所有挣扎。 一抹鲜红的血色,迅速地在清澈的溪水之中,晕开。 然而,这血腥的一幕,非但没有吓住那些沙陀骑士,反而激起了他们骨子里的凶性! 前中段的沙陀骑士们,在短暂的混乱之后,迅速地冲到了对岸。 可他们并没有就此溃逃! 为首的那名扎甲骑将,在抵达对岸之后,猛地勒住马缰,掉转马头。 他从腰间取下了一支号角,放在嘴边,用力地吹响! “呜……鸣……!!” 凄厉而又苍凉的号角声,瞬间响彻了整个河谷! 随着号角声的响起,那些刚刚冲上岸的沙陀骑士,也纷纷调转马头,重新取下了各自的角弓,隔着小溪向着对岸冲杀而来的保义军武士,疯狂反击! “嗖!嗖!嗖!” 箭支如蝗,密集地射向正在冲锋的保义军队伍中。 这些沙陀骑士的箭术,精准得可怕! 转眼之间,便有三名冲在最前方的保义军骑士,惨叫落马! 此刻,还有七八名因为惊慌失措,而拥挤在溪水中央的沙陀骑士,很快就被保义军集火,最后连人带马,被射杀在了河中。 眼见敌人的反击如此凶猛,王彦章知道,若是再这样隔河对射下去,己方虽然人多,但在对方那精准的箭术之下,也占不到任何的便宜。 想了一下,王彦章咬牙吼道: “持盾!冲过去!宰了他们!” 说完,他率先将一面小圆盾护在了自己的身前,催动着战马,便要强行渡河! 他身后的保义军骑士们,也纷纷效仿,同样举着盾牌向对岸发起冲锋。 然而,对岸的那名沙陀骑将却并不惊慌。 他再次发出一声号令。 剩下的沙陀骑士,竟然纷纷翻身下马,并以战马作为掩护,直接在对岸列成了一道简易的步战防线!而这骑将本人,更是在马旁取出了一张比寻常骑弓要大上数圈的大步弓! 随后,他又从背后的箭囊中,取出了一支箭头形状如同菠菜叶一般的箭矢,破甲锥! 他将箭搭上弓弦,缓缓地瞄向了那些正准备渡河的保义军骑士。 “小心!是破甲箭!” 米志诚见状,大声地提醒道。 然而,已经迟了。 那扎甲骑将丝滑地拉开那巨弓,弓如满月,随即放手! 箭矢,离弦而出,刚猛无匹! “噗!” 一名正举着盾牌,冲在最前方的保义军骑士,应声而倒! 他手中的那面圆牌,竞被这一箭活活地射穿! 而箭矢又余势不减,深深地钉入了他的胸膛! 一击就中,那扎甲沙陀将又开始拉第二支箭。 见此,王彦章当机立断,大吼: “都下马!前面的人举盾!后面的人,给乃公射死那些沙陀人!” 闻声,保义军的骑士们纷纷下马。 前排的人举着圆盾组成一道盾墙,护住众人。 而后排的弓箭手,则开始集中火力,向着对岸那些沙陀武士攒射而去。 对岸一时间惨叫连连。 而王彦章自己,也从箭囊中取出了一支同样重量的破甲锥,搭箭。 与此同时,那沙陀将射来的第二支破甲箭,也已呼啸而至! 又是一名保义军武士惨叫着倒下! “老王!我来为你挡着!” 米志诚见状,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圆盾举到了王彦章的身前,为他遮挡对岸的箭雨。 有了米志诚的掩护,王彦章深吸一口气,随后猛地拉开弓弦,向对岸那沙陀骑将射去。 也几乎是同时,对岸那名沙陀骑将,也正准备射出他的第三支破甲锥! 但王彦章的更快,箭矢破空,猛地扎在了那骑将的披膊上。 那名沙陀将领,全身猛地一抖! 原先快要拉开的弓弦也猛地回收,接着骑将血流凝肘。 这一箭直接破开了披膊,穿入了他的右臂上。 受此重创,其人再无战心,踉跄着,连退两步,随即扭头回跑。 就在这时,米志诚也拉开了他特制的角弓,森寒一闪而逝,然后重重地扎在了那溃跑的沙陀将的后背。“噗嗤!” 那名正在奔跑的沙陀重甲将领,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就缓缓地跪倒在地。 一支破甲箭,从他的后心穿甲而入,透背而出! 神射哉! 骑将一阵亡,仅剩的三名沙陀骑士,更是彻底丧失了斗志,抱着战马的脖子,就狂飙离去,丝毫没有要顾念受伤倒地的同伴们。 本来一些保义军骑士还要再去追,却被王彦章制止了。 他们在这里杀的动静太大,又已经很深入敌军境内,最好快点撤离。 所以他带着剩下的保义军骑士迅速地越过了小溪,开始打扫战场。 这会一名还有气的沙陀骑士被拖了过来,王彦章一把擒着此人的头发,冷漠道: “今日在关外袭杀我保义军的,是不是你们?” 那沙陀骑士带着木然和死气,不等说话就咽了气。 王彦章气的将这人推到,就要再找一口有气的去问。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脚下的大地,突然开始微微地颤动了起来! 起初,那颤动还很轻微,但很快,便变得越来越剧烈! 就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从远方驰奔而来! 米志诚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沙哑着声音说道: “不好!有大股骑兵奔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剩下的保义军骑士纷纷翻身上马,握紧了手中的角弓,屏气凝神。 王彦章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仅凭他们这四十多骑,若是真的遭遇了沙陀人的大队人马,那绝对是有死无生!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几乎陷入绝望之际,那支正在靠近的庞大的骑兵,终于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之中。地平线上漫天烟尘,先是一队穿着皮袄的辨发骑士奔了过来,手里还提着几颗人头,显然是刚刚逃跑的沙陀武士。 然后,就是越来越多的辨发骑士如潮水一般涌现出来。 可出乎王彦章等人意料的,那支骑兵,虽然一眼望不到边际,但他们高高举起的旗帜,却并非是沙陀人的狼头旗! 而是一面面用标准的唐文,书写着“平夏”、“拓跋”等字样的大旗! 而他们,正是奉振武节度使契芯璋调令,来支援代州行营的三千平夏党项。 这些党项游牧骑先是从夏州出发,然后沿着毛乌素沙漠东缘的草原廊道向北行进,进入无定河上游谷地后,越过杀虎口,再沿苍头河河谷向东。 终于,在这一天抵达了桑干河之流西岸,与王彦章他们隔溪相望。 第441章 冲突 乾符四年,九月二十七日,雁门关,帅帐外。 “小酋拓跋思恭,见过赵节帅。” 此刻,赵怀安金冠紫袍,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叫拓跋思恭的人。 这人是平夏党项的酋长,说是几代人都是贵酋了。 因为有心招募党项人,又是这些人随王彦章他们一起回雁门关的,所以赵怀安就对这些党项人上了心。还是老样子,遇西北事不知,便问王溥。 王溥告诉他,这些平夏党项是来自夏州羁縻府州的党项部落,最大的就是拓跋部,几代拓跋部的首领都是平夏党项的酋长。 而其他的党项还有灵、庆、银、绥、延、胜等州的,都是因为吐蕃人的侵逼而内徙到这些地方的。不过党项人的羁縻是比较特殊的,那就是他们是有分民而无分土。 就是以上这些州府全部都属于大唐的正州正县,只是允许这些党项人入内放牧,然后让他们以其部族首领为都督、刺史,便于夷夏分治, 而王溥告诉赵怀安,这么多党项部落中,以平夏部素善,长被华风,尤见忠顺。 所以王溥就建议,如果真要招募党项人,可以从此人身上下手,或者让他帮忙做中间人。 刚刚,赵怀安正准备进大帐参会,这个拓跋思恭就跑过来给自己打招呼,心中暗道: “老王说的没错,这平夏党项还的确怪懂礼貌的。” 于是赵怀安对这拓跋思恭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不错”,便进去了。 这拓跋思恭被年纪比他小的多的赵怀安这样拍肩膀,一点没有心态失衡的意思,反而倍加荣耀。他们党项人最佩服大唐天将,当年高使相就是这样的天人,据说这位保义军节度使赵怀安就是当年的高使相。 所以能得赵怀安肯定,这拓跋思恭如何能不激动? 直到看到各藩军将都纷纷入内,这拓跋思恭才醒悟过来,赶忙入帐,然后找了个角落猫了起来。秋风萧瑟,吹拂着代北那早已枯黄的草原,卷起漫天的沙尘,也给这座屹立于边塞的雁门雄关,平添了几分肃杀与苍凉。 可比关外还要萧瑟压抑的,是关内的代北行营大帐。 此时大帐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数十名来自不同藩镇、身着各色铠甲的将领,分列左右。但所有人都如同泥塑木雕一般,静静地站立着,眼观鼻鼻观心,只因为他们的上首,李琢和赵怀安两位正副招讨使已经坐下了。 此刻,主位上端坐着的,正是代北行营招讨使、蔚朔节度使,李琢。 他是昨日带着万余大军抵达雁门关的,从岚州进入沂水谷地,然后沿着沂水穿越娄烦关,再继续北上,就到了雁门关了。 李琢这会身着一身簇新的紫色官袍,面容清瘦,眼神中透着威严。 如果单从外表,实在看不出此人会是个巨贪。 当年他为安南经略使时,用斗盐换取夷人的一头牛,最后实在贪婪,逼得安南造反,最后为南诏人所趁。 要不是当年高骈正当年,够拼,安南此地早不复国家所有。 而这样一个国家罪人,此刻却安然高坐,还位列在赵怀安之上。 只让一些晓得李琢底细的,纷纷撇嘴不屑。 这边,李琢环视着在场诸藩将,也在打量着这些人。 他现在的情况并不乐观。 自己刚刚从西面的岚州移镇而来,虽然又从京畿和北地,获得了一批镇戍军的支援,使得他麾下的兵力达到了两万之众。 但长安那位小皇帝,却也同时给他下达了一道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死命令,那就是必须在今年之内,彻底平灭沙陀人的叛乱! 而现在已经是九月末了,距离过年实际上不过两个月时间。 只凭两个月的时间,如何能平灭沙陀人的叛乱? 这不是乱命吗?但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不用说打大了那么多了。 所以,此刻李琢的压力,同样巨大。 于是,李琢甫一抵达雁门关,便立刻将左右两路行营的所有高级将领,全部召集到了自己的帅帐之中。此刻,他正襟危坐,目光缓缓地扫过帐下的每一个人,准备就接下来的平叛谋划,进行最后的商议。而在李琢的身旁,斜着身子,坐在一张稍小一些的胡床之上的,便是此次平叛大军名义上的副帅,保义军节度使,赵怀安。 今日的赵怀安穿得很体面,金冠紫袍,少年得意。 面对着那些有意无意投过来的探寻目光,赵怀安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让人猜不透心思。而自入帐后,赵怀安就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只是静静地等待一出戏。 至于李琢和赵怀安两侧,则按照各自的派系与山头,泾渭分明地站立着各路大军的军主。 而现在,诸将都在等待李琢开口,也就是具体说说如何平叛。 在正式开始军议之前,李琢的行军司马王重盈,率先向众人通报了如今代北行营的兵力现状,以及周边最新的敌我态势。 如今汇集于代北的唐军主力,一共将近五万兵马,其大致可以分为两大部分。 一部分便是由李琢亲自从关中带来的,合计约一万八千余京西北诸镇兵马。 其中包括了从泾原、邠宁、延鄜、夏绥等藩镇抽调而来的精锐镇兵,以及三千名由拓跋思恭率领的、作为缴纳血税来参战的平夏党项骑兵。 另一部分,则是此前便已陆续抵达代州,由赵怀安所节制的各路平叛兵马,其兵力更为庞大,总计约有三万余人。 在王重盈说完行营兵力的时候,那李琢又像是开玩笑一样,对在场诸将笑道: “你们可不要瞒报兵额哦,我可是要核查你们各军的。” 听了这句话,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包括赵怀安。 很显然,这李琢来雁门关的第二天,就在试图去摸查各军的兵马,这也太不懂规矩了吧。 这各家兵力有多少,从来都是一件敏感的事情,也一直为诸军头忌讳别人打探。 此刻赵怀安倒是在好奇,一下子四五万兵额出现在了册子上,这李琢又是怎么摸清各军有多少人的呢?不会一个个数人头吧! 那边王重盈等李琢试探完了后,就开始继续讲目前代北的战略环境。 如今代北形势风云变化,原先慢吞吞的节奏,在幽州军的卢龙节度使李可举出军都关后,就猛得加速起来。 这李可举可能真因为自己才接其父的班没两年,所以非要立下大功劳,好稳固他在幽州的威信。总之他现在已经率领大军深入到了雄武军境内。 此地实际上就是张家口的口外地界。 李可举率领三万幽州卢龙军进逼过来,直接就与驻扎在雄武的李克用,发起了数次进攻,双方都忽有胜负。 也许都出于对敌手的忌惮,两方至今都没有要决战的打算。 这可不是儿戏,谁都晓得决战输了,将会意味什么。 而在西北方向,吐谷浑酋长赫连铎所率领的番汉联军,也已经向大同地区挺进,并与驻扎在那里的沙陀将领李友金部,展开了反复的焦灼与拉锯。 这一个方向打得是比较狠的,那赫连铎也晓得自己算是得罪死了沙陀人,所以非要把沙陀人一把拍死,然后彻底独吞代北。 所以,现在整个沙陀叛军之中,尚未与唐军主力交战的,便只剩下了两股力量。 一支是由沙陀之主李国昌亲自坐镇的、位于东面蔚州的大营;另一支,则是盘踞在西面朔州,由悍将高文集所率领的番汉精锐。 等王重盈介绍完毕之后,李琢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众人,沉声说道: “敌我态势,便是如此。如今,我大军云集于此,兵锋正盛。当一鼓作气,扫清敌军!” “只是,这第一步,该如何走?” “是先西击朔州,剪除高文集这肘腋之患?还是,先东出蔚州与贼首李国昌决一死战?诸位,都议一议吧。” 这句话让一些此前才参加过赵怀安主持的军议的军将们暗暗别捏,这不是赵节帅已经定好的吗?这王李琢又拿来讲一遍? 长安来的就是这样折腾。 李琢的话音刚落,他麾下的那批将领,便立刻像是说好了一样,纷纷站了出来,表达着自己的见解。最先开口的,就是刚刚才介绍完一堆形势情况的行军司马王重盈。 此人是李琢最为倚重的心腹,出自太原,其父王纵,官至盐州防御使。 因父有功,王重盈与弟王重荣得其荫补,历任军职。 不过和被荫补的废物不同,这两兄弟皆是豪勇之人,以骁雄毅武闻名军中。 所以咱们这个兴军司马,浑身肌肉贲张,纯纯是个武夫。 此刻,王重盈按照计划的那样,对李琢大声喊道: “招讨,末将以为,当分兵并进!” “那高文集,盘踞朔州,便如同一柄插在我军腰间的匕首!若不先将其拔除,我大军主力,如何能安心东进?” “雁门关虽然险要,但附近不是没有山路小径,那些沙陀人想要绕开,还是很容易的。” “一旦我军与李国昌决战于蔚州,那高文集若从背后杀出,断我粮道,则我军危矣!” “故而,末将建议,当分兵两路!一路直取朔州,剿灭高文集;另一路,则北上蔚州,牵制李国昌!如此,方为万全之策!” 王重盈的这番话,立刻得到了一众关中将领的齐声附和。 “王司马所言极是!” 延鄜军兵马使李孝昌,抚着胡须,一脸成竹在胸地说道: “我军兵力,远胜于贼!分兵两路,亦是绰绰有余!那高文集,不过是寻常代州豪强,能济得何事?我料一战便可破之!如此,东西并进,方能速战速决,以全陛下三月平叛之期望!” 泾原军的胡敬璋、邠宁军的朱玫、夏绥军的李元礼,也纷纷出言,表示赞同分兵之策。 从他们的说法中,似乎谁领了这份差事,那真是躺着立功。 然而,就在此时,不屑声响起,却是有人直接开喷: “分兵?哼!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你们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正是河东军的代州刺史,康传圭。 他一脸的鄙夷,看着那些主张分兵的关中将领,如同在看一群白痴。 那眼神实在是让人破防,延鄜军兵马使李孝昌勃然大怒: “康传圭!别以为你是康公之子就可以这样跋扈!” 原来李孝昌曾经隶在康传圭的父亲康承训麾下,所以认识这个脾气跋扈,目中无人的康传圭。可康传圭丝毫不给这个老熟人面子,冷笑数声,大骂: “为将者,肩上所负性命何止数千,容得你浪掷?” “你李孝昌没见过沙陀人作战吗?当年不还是你和我说,沙陀人不可敌?怎的,现在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沙陀人都不放在眼里了?” “且不说精锐程度,就说人数吧。” “我倒想问问你们!你们可知沙陀人究竟有多少兵马?可知他们麾下的骑士,究竞有多悍勇?”见李孝昌此刻已是脸色铁青,但康传圭丝毫不在乎,大喊: “我就晓得你们这些蠢货答不出来!” “据我此前抓来的俘虏吐露,李国昌与李克用父子,此次倾巢而出,其麾下能战之士,不下五万!且多是能征善战的铁骑!” “而我等呢?满打满算,也不过五万之众!其中又有多少是实兵的,咱们一无所知。” “而各部的状态如何?军备如何?” “咱们还是一无所知。” “就这样,在我军兵力本就不占优势的情况下,你们竞然还敢妄言分兵?” “你们是昏了头了?拿国家社稷开玩笑?” 可出人意料的是,那些京西北诸将并没有什么羞愧的意思,反而齐齐看着康传圭冷笑。 这倒是让康传圭有点弄不清了,于是也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就这样,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默尴尬。 那边,汝州防御使诸葛爽见状,连忙出言,试图调和气氛。 但双方已然是剑拔弩张,谁也不肯退让。 而自始至终,赵怀安和他麾下的十余位保义将,都如同局外人一般,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没有说一句话最终,还是李琢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他看了一眼帐下那泾渭分明的两派人马,又看了一眼身旁那个始终面带微笑、一言不发的赵怀安,心中已然做出了决断。 他根本不在乎康传圭说的是否是对的,就算是对的,他也不会采纳。 因为他此行的目的,不仅仅是要平定沙陀叛乱,更是要借此机会,将整个行营兵力笼在手中。而要做到这一点,他就必须先将眼前这个桀骜不驯的赵怀安,给彻底踢出局! 这不仅是他李琢的权力本能,也是南衙诸公一致的想法。 眼前这个赵怀安过于跋扈了,再不敲打压制此人,这人就太危险了。 于是,李琢缓缓地站起身来,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做出了最终的定调: “不必再争了。本帅以为,王司马之言乃是老成谋国之论!” “分兵,势在必行!” 他没有去理会康传圭等人那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而是将目光直接投向了赵怀安。 “赵副招讨!” 他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说道: “你麾下保义军,久经战阵,骁勇善战。此番西击朔州、剪除高文集这心腹大患的重任,本帅便交给你了!” 说到这里,他又面无表情说道: “至于,忠武军、河东军、昭义军、汝州军等部,合计两万兵马,便暂时划归本帅亲自节制。”“他们将随我一道,北上蔚州,与贼首李国昌,决一死战!” 这个命令一出,整个帅帐,瞬间一片死寂! 大家都下意识望向赵怀安,看他如何应对。 赵六第一个就忍不住了,他“噌”的一声,便拔出了腰间的横刀,怒吼道: “姓李的!你他娘的欺人太甚!” 其余保义军的都将,也纷纷怒目圆瞪,手按刀柄,整个帅帐之内的杀气,瞬间沸腾! 那边行军司马王重盈看到赵六拔刀,大喜,连忙吼道: “敢亮刃帐下!罪当死!来人……。” 可他下一句都没说出口,一张案几就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脑门上,直接将王重盈一把砸晕。 而刚刚单手甩飞案几的赵怀安,在一片噤声中嗤笑一声,然后看都不看那气得发抖的李琢,带着一众保义将离开了。 等了一会,除了忠武军的王建犹豫了下跑了出去,其他人等皆没有动。 只有角落边的拓跋思恭见无人注意他,偷偷的遛出了大帐。 第442章 拓跋 赵怀安带着诸将出了帐,一路上背嵬们披甲随扈,更有武士已经飞马跑到了大营,准备让大营前来接应此时背嵬们已经将弓弦拉上,外围的赵虎等义社郎们更是已经将刀抽了出来,但凡敢有谁阻拦,必是格杀勿论。 而此刻,赵怀安则没有想象的那么生气,他想了一下,对旁边的张龟年说道: “老张,你怎么看?” 张龟年一路也在琢磨,很显然那位李琢的表现太过于奇怪了,他把保义军剔除在外,就真的觉得自己能立下平叛之功? 要晓得保义军这里可是精锐万人啊,是诸军中兵力第一,战力第一的部队。 这李琢不是一个没有军事经验的,他不可能不晓得,没有保义军,就凭借手下心思各异的诸藩军,一旦北上攻打李国昌主力,怕是死都不晓得怎么死。 更何况,要是此人这般忠心为国,也不会此前几个月停驻在岚州没动静了。 再且说个更难听的,要是李琢对他们保义军心思脏一点,完全可以让他们保义军打头阵啊,这样无论怎么他李琢都不亏。 所以,只要这个李琢不是失心疯了,那就一定是有原由的。 想了想,张龟年回道: “主公,我觉得这个李琢对于这一次平叛非常有信心,很显然,他停驻在岚州的这段时间,并不是什么都没做啊。” 赵怀安皱了皱眉毛,正要说话,就看见王建奔了过来。 那王建披着铁甲,矫健飞奔,可在外围就被王茂章给拦了下来。 王建也没有任何生气的意思,晓得现在时机敏感,所以就将身上的佩刀递给了王茂章后,这才得进。王建一来,就义愤填膺道: “赵大,那李琢算个什么东西!” “说的好听要分兵,可真如他说的那样,如果只是为了快速平叛,他李琢在岚州的时候,就可以直接去攻打朔州了。何必还移镇到雁门关?” “他那心思谁不晓得?不就是要夺赵大你的兵权嘛!” “赵大你放心,别的军我不管,我们忠武军就认你!” 看着王建一副比自己还着急的样子,赵怀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这是坏事嘛?这不好事嘛!” “我见过太多硬骨头丢给下手的大帅了,倒是第一次见李帅那样主动啃硬骨头的。” “那李国昌是沙陀人的酋长,其南征北战的时间,比你我年纪都长,我都不敢说能赢,这李帅就带着兵马上了。” “这是什么?这是大好人啊!李帅体恤人啊!” 王建张着嘴,这么一想,可不就是赵大说的吗? 这李琢真是好人啊!不对,这人是要带着咱们忠武军一起北上的。 一想到这个,王建就心虚。 他们忠武军拢共来了三四千人,除了和汝州军那边稍微熟悉点,其他都没什么交集。 其中河东军还是和他们有仇的。 此前要不是他们开了太原西城,河东左厢牙兵也不会被杀成那样。 现在那些河东将不将他们忠武军恨得扒皮拆股?一旦上了蔚州战场,他们忠武军的情况是大大不妙啊。想到这里,王建就陪笑道: “好大郎,你要不将咱们忠武军也留下吧!没你帮衬,咱们心里也嘀咕啊!” 赵怀安哈哈一笑,对王建道: “那你要去问问李帅了,没他令,你岂不是要犯逡巡不前之罪?杀头的!” 王建听了一苦,但也晓得情况就这么个情况。 如果是平时也就算了,闹他一闹,可现在那李琢自己带着两万京西北诸军,那都是朝廷的精锐,他要是敢乱动,那肯定是要成为那只鸡的。 更不用说,这会他们忠武军四个都将,就他一个人跑了出来,那情况岂不是更糟糕? 所以王建也就嘿嘿笑了笑,在确定和赵大的关系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就又跑回去了。 等那王建走了,那躲在一边的拓跋思恭这才谄媚地从戟仗兵的后面跑了出来,远远就向赵怀安打招呼:“赵节帅,我啊!拓跋思恭。” 再次看着拓跋思恭,赵怀安嘴角轻咧,笑道: “拓跋老弟,怎么跑出来了?” 虽然眼前这位比自己儿子都大不了多少,但被赵怀安喊了一声老弟后,拓跋思恭人都要飘起来了。他恭恭敬敬道: “节帅,我是来为你打抱不平来了!” 赵怀安摆摆手,也不愿意再这样瞎客套,刚刚他看孙泰已经很着急了,显然是担心这个拓跋思恭是奉命来拖住自己的。 于是,赵怀安直接了当: “拓跋老弟,你的态度咱赵大都看在眼里,你这个兄弟我赵大认的!” 见拓跋思恭又开始激动,赵怀安赶忙说了一句: “我这有点问题想和老弟你请教,你一定要不吝赐教。” 这句话把拓跋思恭说忐忑了,毕竞赵节帅都是问题的问题,他能有什么赐教?但还是毕恭毕敬地弯腰听着。 赵怀安拍拍拓跋思恭肩膀,先是说了句: “别那么客气!咱们兄弟不讲这些。” 说完,口风一变,就问道: “你们党项人有多少呀,都是分布在哪些地方?我想从你们那招募点突骑,你都和我说说。”拓跋思恭心里电光火石在思量,觉得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毕竞能作为朝廷或者雄藩的雇佣兵,那可不得有丰厚的报酬? 于是拓跋思恭,笑着道: “咱们党项人分布挺广的,不过要是说能招募的,那其实就是我们内附的这些。” “咱们内附党项的核心部落就是平夏、东山、南山三大部。” “我们拓跋部就是出自平夏党项的,除了咱们,还有细封氏、费听氏等八个核心部落,基本口丁都在千人左右。” “我们这次奉诏来,基本带上了我们平夏党项的三成人了,所以节帅要是想招募,咱们平夏党项怕是招不到多少了。” 说完,拓跋思恭偷偷瞥了眼赵怀安,见他没生气,便又说道: “然后是东山党项,他们都分布在绥州一带,核心部落是以破丑氏、野利氏为主。” “他们部比咱们平夏党项要少一些,所以我估算他们能战口丁在四五千人上下吧。” “之后就是南山党项了,他们是以延陀部、仆固部为主,能战口丁还要更少一些,差不多在两三千人。” 赵怀安一听这个数字,颇有点吃惊,于是问道: “你们党项人数这么少?” 拓跋思恭也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还是照实说道: “节帅,咱们党项人因朝廷恩德,允许咱们内附到长城内,实际上已经非常好了,有稳定的水草,又不会再被吐蕃和其他草原大部欺凌,所以这些年的人丁已经兴旺多了。” “更惨的还是草原,就是比代北还要北的那些地方,那才叫一个人丁凋零呢。” “当年回鹘人建立王庭时,靠着贸易和筑城,草原人丁兴旺,就是遇到天大的白灾也能挺住。”“甚至那些冻死的牛羊都能让粟特人转卖到关内,更不用说还能从关内买到粮食救济。” “所以那会算是草原诸部日子过得最好的时候了,冻了有城住,饿了有粮吃,平日还有来自大唐的绸缎、绢布穿,肉吃多了,还能来碗奶茶涮涮油水。” “这日子不说绝后吧,那也是空前。” 说到这里,拓跋思恭的脸上露出了难以掩藏的羡慕和神往。 他毕生追求的,就是这些,能将部落带上这样的好日子,他拓跋思恭就算是部落里的英雄了。拓跋思恭小的时候,曾经和他的父亲一起去过回鹘王庭,那时候回鹘人过的日子就深深地烙印在拓跋思恭幼小的记忆中。 人是不能想象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生活的,可一旦见过,就会忍不住幻想。 将这股心思压抑着,拓跋思恭又继续说道: “但随着回鹘王庭覆灭,整个草原就是噩梦。” “当时因为有贸易,很多部落都生了不少人,而且是比过去所有时候都多的多,毕竞很多部落已经有存粮来吃了。” “可王庭一覆灭,贸易很快就断了,而以他们部落自己的产出就绝不能养得起那么多人,所以大量的人都饿死了,其中最多的就是老人和小孩。” “老人是部落的历史,孩子是部落的希望。” “现在他们都双双离去,草原诸部丧失了历史和未来。” “更要命的是,草原大规模地,在短时间内死了那么多人,那活着的人都有点问题,所以咱们党项人现在都不敢和那些部落接触,也怕是这些人乱发疯。” 这还是赵怀安第一次听说草原的细节。 看来无论是对于河东的士族,还是边地的党项,又或者是草原的普通人,回鹘王庭的覆灭都是一件改变命运的大事。 那边拓跋思恭又想起来了,连补充道: “我听部落的祭司说啊,说就咱们北面那片草原,历史上基本都维持在百万多的人口,和当年匈奴人时期差不多。多也多不了多少,少也少不了几个。” “但回鹘人那个时候,怕不是得二三百万人得有。这多出来的一二百万人,如何能活得下去。”“所以节帅啊,别看咱们这些内附党项加起来才七八万人,但不少啦!” 赵怀安听着拓跋思恭的感叹,忽然也想到了同样一个事: 那些草原人依托贸易而多活了那么多人,那这些内附的党项人岂不是也是同样的道理? 那恐怕这些人是死都不会再离开夏、绥诸州了,不然真去了险恶长城外,怕是也要大片大片的死人了。想到这里,赵怀安忽然觉得,日后西夏人能崛起,又拼着命了和宋人死战,怕也是这份道理吧。毕竟宋人要的收复故土,驱逐党项,和党项人是真不死不休。 那边拓跋思恭见自己说完党项人口后,节帅不说话了,以为是嫌弃人少,于是又找补了一句:“刚刚说的是咱们三大党项部,实际上咱们还有一些依附的残部,都是些草原小部落,这些人也不少,差不多得一两万人。” 见赵怀安没搭腔,拓跋思恭也有点尴尬,嘿嘿笑: “虽然咱们这些人加一起都比不上朝廷下面的一个县,但节帅放心,都是能跑马,能拉弓的好汉,用于军阵,不差的。” 听到这,赵怀安才来了兴趣,问道: “哦?那拓跋老弟,你觉得你们党项人战力如何?和沙陀人比怎样?” 这问题颇有点难回答,拓跋思恭将党项人夸得高也不行,低了也是不行。 于是,他也就按照自己的理解,回道: “节帅,咱不自夸,我们党项人也是弓马娴熟,所以包抄、追击、哨探,咱们党项人是手拿把攥,而且咱们党项人吃苦耐劳,上头让咱们干什么,只要干不死,我们就往死里干!” “所以以前朔方军,还有后面每任夏绥节度使不招募咱们?” “不过咱也照实了说,我们党项人和沙陀人还是不能比的,至少颇有点差距。” “节帅,你是不晓得那帮沙陀人的历史。” “这些人以前在吐蕃人那边的时候,就是先锋部,哪一次大战他们不是冲在最前头?” “后来内附朝廷了,这些沙陀人还是先锋部,朝廷有事,皆调发沙陀人参战。” “所以沙陀人内附三代,就打了三代人。” “打仗和咱们骑在马上赶赶羊,好像差别不大,但战力差距可就太大了。” “尤其是现在沙陀人又是占据长城内最好的代北地,以往靠着回鹘人雇佣就挣了海的钱,又背靠朝廷,要什么给什么。” “我们党项人拿什么和沙陀人比?” 说着,拓跋思恭半是埋怨,半是委屈地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明光铠: “节帅,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就咱穿的这件大铠,我祖父就开始穿了,一甲传三代!” “而像其他部落兵,那别说甲了,就是一片袄。” “还有,咱们党项人虽然内附,但也是缺铁,所以用的箭矢,铁箭头少。而那些沙陀人?一应装备比照朝廷,甚至堪比幽州卢龙军。” “就咱们这些穿袄的,和人家穿铁的,那是打不了一点啊!” 赵怀安听了哈哈一笑,意味深长道: “所以还是要跟对人!跟对人可比你站队还重要!” 拓跋思恭连连点头,最后说了: “所以咱们党项人打打边边角角还行,让咱们和沙陀人那样冲阵,那是完全做不到的。” “这一点,肯定是要和节帅讲清楚的。” 可赵怀安根本不觉得这是个问题,他在光州建的军器坊,集结了七八个州的铁匠、甲匠、刀匠,以大工厂制度来生产军械,一月产量能抵得上别的大藩一年还要多。 这还是他现在没弄好煤炭的脱硫,一旦他攻克了这个技术,这个产量还要进一步提高。 他赵大的优势就在这里,搞生产,没人比他更会搞生产。 现在制约赵大兵力天花板的,就是粮食和精锐武人,尤其是后者。 毕竟装备再好,再多,人要是不行,那不是给敌人运过去的? 所以赵怀安丝毫不介意党项人穷,越穷越好啊! 不过他们的人数倒是比自己预想的要少很多,本来他想着,怎么也得招募个两千人吧,但现在一听,沙陀人能战之士也怕就是万人,自己如何能招走那么多? 要晓得,他要的党项人可不是他们以前干的那种一锤子买卖,是要卖身的。 而一个部落中,又武力强,又能脱离部落的武士能有多少? 所以两千人是不现实的,怕最多也就是三五百了。 但赵怀安也不气馁,三五百就三五百。 有总比没有的好,他从李克用那边弄了两百人,不也成了他手里的精锐?从党项人那边弄三五百,稍加训练,那也是不弱于沙陀直的精锐。 想到这里,赵怀安问: “拓跋老弟,我后面要留在代州对朔州发起进攻,而你基本是要随李帅北上的,所以你能否给我留几个人,给我和西边的党项人拉个关系。” “总之那句话,我赵大开出的条件,绝对是第一档的!不会让你们党项人吃亏!” 拓跋思恭当然表示没有问题,甚至还未赵怀安参谋了一番。 目前党项人分布在西北诸州中,涉及夏绥节度使、鄜坊节度使、邠宁节度使、灵盐节度使。其中夏州是他们拓跋氏牙帐所在;银州主要是细封氏、费听氏部落聚居地,那里的战马也是最好的;绥州是东山党项破丑氏主要分布区,因为和唐人杂居,所以汉话说的最好。 而像静州、宥州,这些地方地广人稀,党项部落都离得很远,招募不便。 至于鄜、坊二州,也是党项部落不多,要跑过去招募很是费劲,而且招也招不了几个。 因为那边就是朝廷雄镇鄜坊军的辖区,党项好汉子第一选择都是投鄜坊军,毕竞人家是神策军,待遇好,离家近,还前景好。 干着干着,没准就能干成个节度使! 所以保义军在那边是没有竞争力的。 同样的,邠宁军那边的党项也是一个道理,那都是人家神策军的自留地。 最后拓跋思恭给赵怀安的建议就是,可以从他夏州那边招一点,然后就是绥州可以多招,那边都是高坡,向来精穷。 不过要去这些地方招募义从,最好还是要和那些地方的节度使打个招呼的。 别看党项人都有酋长,好像自己能管自己的,但实际上,地方上的节度使才是他们头上的土皇帝,他们要是不允许赵怀安招募义从,给党项人十个胆子,他们都不敢投。 赵怀安想了一下,觉得这倒是有点麻烦了。 刚刚在帐篷内,就那些京西北诸镇的都将们的表现,自己在那边就不甚讨喜欢。 不过他也有熟人,去年帮扶的宋文通现在混得也不错,自己可以让他帮忙牵线。 那边拓跋思恭又继续说,他就比较建议去灵、盐地区招募义从。 这边原先是朔方军的辖区,留在这里的党项诸部本身就和朔方军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骑射武艺也是军中手艺。 一些在他们党项人中出名的武士,基本都是来自灵、盐地区。 再加上,灵,盐那边是河套地区,水草丰美,战马质量高,所以游离于部落的流浪草原武士也多,这些人是可以招募为义从的。 最后拓跋思恭还补充了一处地方,就是河东西北部的麟、府二州,这些地方有不少东山党项,而且受中原文化比较深,不少武士都是累世的河东牙将。 要是赵怀安认识这方面的人,可以直接去麟、府二州再招募一批。 拓跋思恭说到这个,倒是让赵怀安想起了他的老熟人折宗本,他不就是府州的土豪吗? 这会他儿子折嗣伦不就留在咱这边做义社郎?正好安排他去招募啊! 一下子,赵怀安就有了思路,他拍着拓跋思恭的肩膀,更加热情: “好好好,你这个兄弟我交定了!这样,我侄子随军没?让他来我这,我给他一年八十贯的年俸,在我这边学本事!” 拓跋思恭先是一愣,没反应过来这个侄子是谁,稍后就明白了,大喜: “那我就替犬子谢过节帅了!” 拓跋思恭是真高兴,因为无论是他们党项人的经验,还是其他番落的经验,能进入节度使身边为牙兵的,最是出豪杰和英雄。 虽然他们中大部分都留在了汉地,但只要有几个能返回部落,那这个部落就能发展兴旺。 没办法,文明和见识的差距太大了。 赵怀安当然晓得拓跋思恭是真高兴,没觉得他是要质子。 毕竟用他后世的经验,那基本是老美给非洲穷哥们开留学生专线,那是天大的恩德,那些部落还能觉得这是给老美交质子? 见拓跋思恭如此晓事,赵怀安对此人也更加欣赏,最后拍了拍他: “好好干!跟我赵大混的,还没人说过不好。” 拓跋思恭嘿嘿一笑,觉得自己偷偷跑出来,是真干对了! 这不,他儿子拓跋仁祐就多了一个雄藩叔叔。 嘿嘿嘿,美! 第443章 叛变 送走拓跋思恭后,小千骑的飞龙、飞熊军支援了过来。 赵怀安在原地等了很久,都不见李琢出来,就晓得这人是孬了,于是也不再等,带着保义军骑士就返回了大营。 那李琢孬归孬,但还算是个识实务的! 他但凡敢动一下,先叫他人头落地! 现在他娘子就在军中,自己在长安也没什么人质,真让让不顺气了,管叫朝廷晓得什么才是跋扈。那边诸将散去,一直在笑的李琢终于不装了,他气得将帅案上的玉如意都给砸碎了。 一众伴当各个噤声,生怕自己被撒了泻火。 李琢看那边王重盈还没醒来,对他的弟弟王重荣骂道: “你兄也是个废物,赶紧带下去治!别被砸成了个傻子!” 王重荣心里大骂,但也不敢回嘴,只能背着兄长下去了。 等外人一走,剩下的都是李琢的家将、义从,于是李琢更是真实: “赵怀安!不杀你,势不出我心中气!” 旁边一个家将好死不死问了一句: “郎君,刚刚赵大在帐内,怎么如何不将他给拿下了?此人在帐下动手,还伤了行军司马,郎君就是斩了此人,朝廷也没二话。” “至于他麾下的兵马,正好可以让咱们给兼了!毕竞咱们就算再笃定,那李国用自己的兵力怕也是不少的,咱们贸然北上,风险不小啊!” 听了家将这话,李琢直接拍了案几,大骂: “在帐下杀赵大?你们觉得我为何不杀?还不是你们废物?” “那赵大如此虎狼,身后站着的十来人个个雄壮,我要是对他下手,你们几个挡得住他们?啊!”那家将也晓得自己是触了霉头,讪讪一笑,不敢再搭腔了。 那边李琢说完这话,也觉得有点弱了威风了,又补了一句: “这赵怀安桀骜不驯,此前在鄂北就和高骈针锋相对,连高骈都不敢奈他何!” “不过,且让这赵怀安放肆,待我功成返回,反手就可将他拿下!” “到时候,不将其五马分尸,不得泄恨。” 说完,李琢直接指着刚刚说话的家将,认真道: “到时候,就由你出手!为我拿下赵怀安!” 那家将傻眼,指着自己,一脸懵然: “哈?我?” 时间进入十月,朔北的温度陡然下降。 对于讨伐沙陀叛军的时间窗口也越来越小,等到了十一月底、十二月的时候,代北就会降下大雪,到时候战事就只能被迫停止。 赵怀安就从史俨这些代北人口中得知,如果是云州、蔚州这些地方,甚至十月末就会下雪,而且有时候一下就是连续四五天。 那种情况下,别说道路会断绝,就是帐篷外也因大雪堆积,出都出不来。 而且这代北的雪季时间也长,有的年份,甚至能一直到春季的三月,不过那种情况下,一般也是雪灾了,因为麦苗都要冻死。 尤其是现在沙陀人叛出朝廷,真遇到雪灾了,就再无赈灾的粮食,不过现在沙陀人的积蓄存量众多,便是真遇上了,也能熬住。 不过,要是降雪时间合适,那反过来又会提高沙陀人的实力。 因为充足的降雪可以为次年春季提供水源,保障代北草原的牧草生长,如此来年马肥,战力会有显著的提高。 可见,战争从来不只是人的因素,真是应了老祖宗那句,天地人! 如今雁门关只有赵怀安的万余保义军,其他的诸军都随李琢北上了。 而之后的时间,赵怀安也晓得为何李琢会如此自信了,因为前几日,就在他准备兵伐朔州的时候,关外传来足以改变战局的消息。 朔州守将高文集执李克用将傅文达降于吐谷浑都督赫连铎;代北留守李友金与萨葛都督米海万、安庆都督史敬存降于行营招讨李琢。 一下子,李国昌父子的势力就仅剩下蔚州和东北方向的雄武镇了。 而在外部形势这一块,沙陀叛军就更加恶劣了,他几乎被三面包围。 此时的赵怀安才晓得那李琢为何要把自己一脚踢开了。 果然啊,能贪成那样还能一直平步青云的,还是有点东西的。 不过不让他参加,那就不参加呗,他也乐得清闲,正好在雁门关招募关外流浪骑士,还能和裴娘子看草原孤烟落日,就当蜜月。 就这样,在赵怀安于雁门关内蜜里调油,此时的唐军也在一系列的纵横捭阖中,终于取得全面压制叛军的优势地位。 形势一片向好! 不!是一片大好!前所未有的好! 当李友金与萨葛都督米海万、安庆都督史敬存投降朝廷时,李克用要比他的父亲更早地晓得这一噩耗。毕竟他此前在云州扎根,在李友金叛变时,就有大量的沙陀武士跑到了李克用的帐下。 李克用实在接受不了向来铁板一块的沙陀人竟然会分裂,而这个带头叛乱的竟然还是他们朱邪家的。李克用的脾气是非常暴烈的,所以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他就想要带着大军折返攻打云州,将他那叔父碎尸万段! 此时的他不过二十多岁,人生不说顺风顺水,但除了在赵怀安手上吃了个不大不小的亏,其他时候都是一路爽。 本来他觉得自己发起斗鸡台事变是他人生的又一个辉煌的开始,甚至他还觉得,正是他的这一冒险,将部族带往了新的时代。 从此他们沙陀人再不是谁的附庸,而是一个能如河朔三镇般的割据势力,而且还是李家的!但现在,随着李友金和沙陀其他二部的叛变,李克用心中开始有了恐惧。 他担心自己会是家族的罪人,是他将朱邪家带往深渊。 所以李克用的本能就是,他必须用十倍百倍的残酷去报复那些叛徒,将局势再次扭转回来。所以他立刻下令,召集精锐,奔袭云州。 他将亲自带队,镇杀叛族罪人! 而在雄武镇处处弥漫着战斗的气息,当内外都响彻着战马的嘶鸣,一个女人直入李克用的私室,沿路无人阻拦。 只因为她就是李克用的正妻,刘氏。 刘氏出自代北刘氏,是当年鲜卑独孤部的一支。 独孤部最早是光武皇帝曾孙刘进伯的后裔,当时刘进伯,在与匈奴作战中战败被俘,被囚禁在独山,所以其部也就叫为“独孤”。 后来独孤部随北魏孝文帝迁至洛阳,在汉化改革后,部分独孤氏就又恢复了刘姓。 而到了本朝,代北刘氏几乎和唐人贵族没什么分别,是代北之地真正的大豪族。 沙陀人也就是自李国昌这一代做了节度使,才能有资格和刘氏联姻,所以不仅李克用尊他的正妻,就是他的父亲李国昌,还有其他族人,都对刘氏尊重有加。 更不用说,刘氏既能又贤。 不仅弓马娴熟不让男儿,更是常随军中,料断军机,是李克用的智囊。 因为沙陀人也是军事土豹子,他们常年随唐军征战,认识的关系全部都是军中的,而朝廷那边是一点没概念,也对大唐的权力运作一无所知。 而刘氏出自代北豪族,从小耳濡目染的东西,哪怕是李克用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 所以她可不就成了李克用的智囊,他沙陀人的智多星? 唯一的缺点就是至今没给李克用生出孩子,不过她倒是不介意李克用找别人生,这一点得到了沙陀人的称赞,真贤也! 此时,刘氏带着一众代北女武士直入李克用的卧房。 本来守在门边的李存信、李存孝见到刘氏过来后,正要去通知里面的李克用。 但刘氏直接摆手,让二人退下。 李存信马上就走,而那李存孝还愣愣地站在原地,显然不打算听命。 刘氏丹凤眼一眯,那李存信吓得连忙拽着李存孝退到了廊庑,然后看着刘氏独自进了室。 直到这个时候,李存信才忍不住骂李存孝: “你脑子怎么长的?也是肌肉吗?那是主母,你刚刚想抗主母?你想死别拉着我啊!” 李存孝本来就不忿,听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李存信这般骂自己,也恼了,回骂道: “你个牧羊奴,要你校训我?我李存孝想如何就如何!我警告你,你再敢骂我一下,我就让你吃吃我的拳头!” 说完,李存孝还将自己砂钵大的拳头怼到了李存信的面前,大有你但凡敢吱一声,就让你满脸开花。李存信气坏了,他是回鹘人,却自诩是贵族出身。 当时他的祖父带着父亲逃出王庭,只能流浪,所以自己才成了一个沙陀人的牧羊奴。 但李存孝是个什么玩意?他一粟特人!当年是他们回鹘人的狗! 而自己呢?不仅聪慧过人,通晓四夷语言,能识别六蕃书,上过战场,懂兵法,最早可是跟老帅的,后面才被义父收为义子。 自己好言好语劝他,这李存孝不领情就算了,还敢对自己恶语相向,要不是这人实在勇,他不是对手,非得打得他满地找牙。 看着那拳头在自己眼前晃,李存信到底没再吱声,在深深看了一眼这个粟特狗后,李存信抱着横刀到了另外一处廊庑下坐下。 而那边李存孝见李存信跑开,就更是轻蔑: “孬种!” 刘氏一进来,就闻到了浓重的酒味,眉头一皱,看了一眼四仰八叉躺在木地板上的李克用,直接走到案几边,举起酒壶就让李克用脸上浇。 李克用懵懵懂懂的醒了,还下意识舔了舔脸上的酒水,睁着眼睛看着刘氏的身影越来越清晰。直到彻底看清后,李克用一下子就弹了起来,就准备打招呼。 可醉酒后,李克用还有点飘,人一下就往前倾,随后就被刘氏一把给拽住了。 感受到妻子的虎力,李克用心里一颤,随后盘腿坐在地上,下意识摸了摸头,讪讪一笑。 他和刘氏结婚也没多久,从长安回来后,晓得自己娶不到大唐公主后,李克用就服从了父亲的安排,和本地豪族刘氏联姻了。 说实话,他对于刘氏是满意的,个子高,武艺强,脑子也比他好! 但从心里来说,李克用还是喜欢中原的女子,能捧着自己,不像刘氏,直接将他当儿子待,训他的时候直接就是待孙子。 这边看刘氏脸色不好,李克用以为是自己吃酒这事,就解释了下: “我心里烦闷,喝点酒会好点。” 刘氏的气场太强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克用,就让李克用差一点要赔罪。 可李克用这话没张口,刘氏开口了,而且一开口就是难得的温柔: “那也要注意身体啊!” 说完,刘氏还翻出香帕给李克用擦着脸上的酒水,再次温柔道: “不会心里怪我吧。” 李克用嘿嘿一笑,抓着刘氏的手,笑道: “如何会怪,为夫就喜欢这劲。” 刘氏轻笑,然后就问了一句: “你是要去突袭云州?喝成这样能成行?” 李克用多骄傲的人啊,能被刘氏觉得不行,当即拍着胸脯道: “你不晓得为夫的酒量,我刚刚是打了盹,就那点酒刚够我润个嗓子。” 刘氏没有和李克用在扯这个,而是坐在李克用旁边,靠在他的肩膀上,问道: “去云州你想怎么做?和你叔父一决雌雄?向族人动刀?” 李克用的眉头一下就皱起来了,虽然他平时也会问刘氏的意见,但今日听刘氏主动掺和这事,李克用还是有点不高兴的。 不过他们沙陀人和北面的草原人,或者契丹人有点像,那就是家族里的女性地位是比较高的,也有一定的决策权。 所以李克用纵然不高兴,但还是回了一句: “嗯,这帮人敢做叛徒,那就要有被杀的觉悟!” 说到这里,李克用想起什么,然后对刘氏道: “你不会觉得我去云州是送死吧?那你真是小瞧你夫君了!你别看我那叔父看着像回事,但我兵马只要一到,他麾下一半人要跟我!我在沙陀人的威信,不是别人能比的,也就是我父亲能压我!”刘氏对于李克用说的自然是信的,尤其是沙陀及其附庸部落的年轻一代中,对于李克用的尊崇甚至比他父亲还要强。 但她还是回了一句: “既然你父子威望这么大,那为何你叔父和沙陀二部全部投降了朝廷?” 听到这个,李克用将刘氏推开,然后直接起身坐在了榻上。 他眯着眼看着自己这个妻子,暗道: “这不是来过说客的吧?” 一想到媳妇的家族背景,不会就是她娘家人给那些叛徒拉的线吧,不然那些土锤哪里来的关系来投降?至此,李克用杀心已起!! 这般吃里扒外的媳妇,不能留! 第444章 仁德 看到夫君不说话,刘氏悄悄叹了口气,她晓得自己说这番话是犯了忌讳,更是让自己的家族惹来了嫌疑但刘氏还是决定要说,更要劝谏。 是的,她不能看着李克用犯错,更不能对李克用的冲动听之任之。 现在的沙陀族已经到了生死的关键时刻,李克用作为沙陀的继承人,更是年轻一代的首望,他的冲动会让族群陷入不可挽回的损失。 于是,她依旧坚持道: “夫君,妾身知道,你此刻心中,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那些叛徒,确实是死有余辜。但……你有没有想过,杀了他们,又能如何呢?” 李克用没有看刘氏,而是将脚面的一把金杯捏在了手里,面无表情: “所以不能如何,就要宽恕他们?” 刘氏看了一眼那酒杯,心中叹了口气,但还是冷静劝谏: “你杀他们,固然能泄一时之愤,能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人,但同时,也失去了收拢人心的最好机会!“夫君,你想一想,如今我沙陀形势并没有那么坏,为何还会有那么多人的选择了背叛?”“归根结底,不就是因为,他们看不到希望,不相信我们能在这代北之地,长久地立足下去吗?”“他们更不相信,我等这样的小族,能和大唐抗衡。” “此时,夫君若是能展现出海纳百川的胸襟,宽恕那些一时糊涂、被人蛊惑的叛徒。这无疑是向所有代北诸部宣告你的仁德和自信。” “人,只要还活着,便总会有机会。今日,夫君你所施予的一份宽恕,或许在未来的某一日,便会得到意想不到的回报。” “而反之,你只会将部族彻底推到唐军的那一面。” “当年鲜卑慕容家坐断河北,虎吞中原,甚至符秦都不能制。可因为慕容家族内部阅墙,逼得族中英雄慕容垂惶奔符秦,最后前燕因此而灭。” “如今我沙陀三部,口不过五万,精骑不过万余,一旦内部攻杀,只会让亲者痛而仇者快。”“而夫君如是选择宽恕,你的叔父还有葛萨、安庆二部的族人会主动来攻吗?” “反不如将这留作东山再起的机会,如真事不济,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人总是要给自己,给家族,给部落留下一个希望的。” “所以,夫君!你难道,真的要为了眼前的些许屈辱,而让部落崩散,使你朱邪家三代之业一朝而丧吗?” 说到这里,刘氏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俨然一个正在耐心教导孩子的母亲。 “夫君,你要想做沙陀人的王,那你就要有王者的胸襟和气度!屠戮可以慑服人心,可恩德却可收复人心。” “妾身不知道,你是如何看待这天下的。” “夫君,在汉人当中,仁德是这世间万物运转的力量,天有其仁,地有其德,而王者居天地,就要顺势使然,顺天应德。” “这昼夜轮回、鸟兽草木、天地水火,这万事万物,都在这股力量的推动之下运转。” “没有任何力量,能够胜过它,不遵循它的道理,纵然一时而兴,也不过二世而亡。” 说到这里,刘氏停了下来,认真对自己年轻的夫君说道: “所以,真正的胜利,不是战胜那些叛徒,不是消灭那些与我们为敌的人,因为敌人是消灭不完的。”“正相反,我们要顺天下之心,不断地壮大我们自己,让所有的人,都心甘情愿地汇集到你的旗帜之下“到时候,那才是我沙陀人真正的伟业!” 甚至到这里,刘氏直接了当,注视着李克用: “夫君,我晓得你有非比一般的志向,但要想实现你的志向,光凭弓马是不够的。” “毕竞我沙陀人三代之积也不过部众数万,相比于数万万之天下人,不过沧海之一粟,而以有穷众统无穷生,又如何能成呢?” “夫君,这样的道理,你明白吗?” 说完,刘氏炯炯地看着李克用,期待夫君的明悟。 不过很可惜,李克用对于刘氏说的这些并不完全接受。 但他将手里的金杯又放在了地上,然后对着妻子说道: “夫人说的对,我沙陀人不能内讧,不然我们就真没机会了。” 刘氏愣了一下,心中叹气。 果然,夫君还是不理解汉人的智慧,不晓得这天下最巨大的力量,是人心。 不过刘氏也不气馁,毕竟夫君还年轻,当他阅历增广,他终将明白这个道理。 至少现在有一点是好的,那就是无论是夫君还是公公,都对李氏这个赐姓有重要的认识。 其实这才是沙陀人最重要的资产啊! 李唐得国已有二百六十余载,人间已过十二代,天下人无不将李氏看为正朔,所以安史以后,天下衰微,却依旧有无数豪杰扶大厦既倒。 甚至连他们沙陀人也为了李唐的未来,奋杀三代,除了军赏之求,未尝不是有在如斯天唐的旗帜下奋战的荣耀。 而现在,朱邪家被赐了李姓,自此这份荣耀就有了他们的一份。 而朱邪家有了这个国姓,也就有了一部分的人心。 刘氏将这些心思都压在心头,当务之急先为夫君谋划该如何度过此难。 而就当刘氏准备问时,那边李克用忽然深深叹了一口气: “夫人,就算我不去奔袭云州,放过那些叛徒,那眼前之死局,我父子又该如何度过呢?”刘氏想了想,忽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夫君,实际上我一直有疑问,那就是你们沙陀部三部到底是什么关系呢?你叔父背叛的原因我多少晓得,可为何葛萨、安庆二部也接连叛变?如果不能弄明白这一点,妾身恐怕不能为你谋划。”李克用愣了一下,他倒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妻子有不晓得的事情。 不过转念一想,他们沙陀三部的关系还真是一般外人不晓得的,即便是代北豪族刘氏,也无从得知。想了想,李克用就对刘氏坦言了,今夜,他对于刘氏的智慧和忠诚都有了一个信心,于是他就将沙陀人最核心的秘密说了出来: “不瞒夫人,实际上所谓的沙陀三部,真正和我曾祖父、祖父一并从吐蕃人那里逃归东土的,就只有我们朱邪一家。” “而葛萨、安庆二部其实是六胡州的昭武九姓胡人。” “当年大唐的太宗皇帝平灭突厥后,就将大量的昭武九姓胡人安置在灵、夏二州之间。” “而这些人都是突厥化的粟特人,和草原突厥人一样,都是武人居多。” “后来,六胡州的粟特人造反,被当时的玄宗皇帝给平灭,而六胡州也自此废弃,这些粟特人也就被迁于中原和江淮之间。” “赵大这人你晓得的吧,他保义军藩镇就继承了大部分淮西藩的故土,治下依旧还存有大量的六州胡,所以保义军的战斗力向来不能小觑。” “无论是那李琢还是李可举,我皆视之为插标卖首之徒,可独独保义军,再怎么重视也不为过。”“说这个就有点扯远了。” “后来被迁到江淮的六州胡因为不适应,很快大部分都被回迁到了宥州。” “之后,安史之乱爆发,当时的河曲九姓府、六胡州胡先后叛唐。其中一部分随安史叛军到了范阳,并入史思明部,另外一部分则迁到河东石州一带。” “到了德宗时期,石州一带的六胡州皆降朝廷,最后就被迁于云、朔之间。” “而这就是葛萨部和安庆部之源流,直到七十年前,我沙陀人进入代北,和这些昭武九姓胡人结合,就成了如今的沙陀三部。” 听到这里,刘氏才有点明悟,原来真正的沙陀人那么少啊,怪不得自己劝夫君那么多,最后他就听进去了一条,不能自相残杀,让沙陀人四分五裂。 不过这有一点奇怪,按道理葛萨部和安庆部来代北那么久,他们应该是居于后来者的沙陀人之上的呀,怎么现在反居下了? 于是,刘氏将自己的疑惑道出。 而李克用很是吃惊,没想到自己的妻子这般敏锐,但这里面实际上颇有点龌龊在里头,是他决不能说的,于是他想了想,换了个口吻: “夫人真目光如炬,的确!” “昭武九姓深入中原很早,其人口又众,从魏晋到本朝源源不断,甚至很多人都是公侯将相。”“甚至即便只论代北之粟特、六州胡,他们也要比我们沙陀人来早二十年,所以一开始,他们的确是压在我们沙陀人头上的。” “在我祖父那个时代,我们沙陀人基本都是听从昭武九姓胡的军将调遣,随朝廷南征北战。”“甚至到了我父亲年轻的时候,大概三十多年前,回鹘可汗率众侵逼振武军,当时的麟州刺史叫石雄,就是出自九姓胡,而当时我父亲还是随契宓、拓跋等部的三千骑,一并袭回鹘大帐。” “后来第二年,昭义军乱,我父还是随石雄征讨昭义的。” “尔后,一切的改变就是从我父那代开始的,总之这里面有很多事,最后我父因要去参加平讨庞勋之乱,终于被朝廷封为沙陀三部军使,统领沙陀三部,但这个时间也就不过九年前。” “所以你懂了吧,这葛萨和安庆叛我父子,我虽然愤怒,但在晓得这事后,就明白这里面的因由了。”刘氏虽然智慧,但也是需要足够的信息的,现在听到夫君俱告,她也终于理清了。 想了想,刘氏对李克用这样说道: “如今无论是朔州还是云州,名曰叛,实际上不过坐怀观望,真正决定战事走向的还没有到来。”“如今我们最重要的敌人就是东面的卢龙军,幽州大马的确犀利,但却与朝廷并不是一条心。”“一旦我们能先将朝廷的招讨军歼灭,妾身料李可举必退兵,云朔二州必反正。” “所以是否能一战而歼灭李琢之朝廷主力,就成了我沙陀人兴亡之关键。” 但刘氏也只能说到这里了,毕竞她对于军阵之事肯定是不如夫君有见解的。 而果然,李克用经夫人的一提点,正有拨开云雾见青天之感,一下子就找到了那关键的胜负手在哪里。想到这里,李克用大喜过望,再看此时挥斥方遒的夫人,顿时兴致大起,他一把抓来刘氏,谄媚笑道:“我给夫人宽衣!” 刘氏好一顿奖励后,夫妻二人就沉沉睡下。 忽然外面爆发出潮水般的呐喊声,而且越来越近,门外院子里也是一片喧哗,甲叶的撞击声此起彼伏。李克用眼睛猛睁,人一下就蹦了起来,他刚刚深度睡了一觉,此时只觉龙精虎猛。 此刻,外面的李嗣源、李存信、李存孝等义子纷纷抱着兜整奔到了门外,大喊: “义父,安万金反了!正往这边杀来!” 李克用一把拉开滑门,心中怒火万烧。 这安万金是萨葛部的,自小就随自己南征北战,自己对他恩信有加,甚至他父亲随米海万造反,他都没打算对安万金动手。 他就是相信,我们的兄弟情义、袍泽之情,是不会变的! 可现在,他竞然会反我? 就在李克用怒火烧昏的时候,刘氏忽然喊了一句: “夫君,记得我说的!” 李克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对刘氏说了一句: “夫人,且歇息,我会用我们沙陀人的方式来处理!” 说完,李克用披着袍子,便径自走出了卧室。 一路上,早就有义子和鸦儿军的牙兵为李克用穿戴甲胄,等他走到衙署外时,一支精悍的百人精甲鸦儿军已经挤满了街道,人人举着火把,等待李克用的命令。 李克用翻身上了自己的爱马,飞黄。 飞黄为代北千里驹,毛发黄中带白,能日行千里,是李克用最爱的一匹战马。 他接过李嗣源递过来的马槊,一手拉着缰绳,问左右: “叛徒在哪?” 李嗣源似乎还要劝一句,那边李存信就已经指着西边的火光方向大喊: “贼在那!” 李克用怒哼一声,然后带着百余鸦儿军直奔西边火光。 沿着街道,身后的火把,将前路照得若隐若现,此刻李克用的内心怒火,不知为何,已然消散。妻子那句“欲成王者,必要有海纳百川的胸襟。”,这一番话的确让李克用想了很多。 看着前方明暗不定的街道,李克用暗道: “在这个时候,我可不能迷路啊!” 此时,前方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显然安万金那小子已经带人奔到了这里。 直到又奔到一处坊门,李克用对守在坊上的几个披甲牙兵大喊: “开门!” 坊门很快打开,李克用将马槊递给了大义子李嗣源,然后抽出弓箭,直奔前方。 身后马槊、横刀、铁骨朵,鸦儿军百骑紧随其后。 而前方,安万金的葛萨兵也汹涌而来,喊杀声不绝。 “杀了李鸦儿!” “退者,死!” “进者,封妻荫子!” 但这些呐喊,转瞬之间便被更为激烈的兵击声给淹没了。 大量的沙陀部本兵已经反应过来,他们本就得了李克用的命令准备奔袭云州,所以早就甲马齐备、在经过初次的慌乱后,这些沙陀武士连忙向着叛军的方向合围。 甚至葛萨部的武士也是游移不定的,他们虽然口中疯狂地嚷叫着,但只要李克用的大旗一出现,他们便会如同退潮一般散去。 很显然,他们虽然随安万金选择叛变,但骨子里依旧对李克用深深敬畏着。 见此,李克用更下决心,对前头狂吼: “安万金!李克用在此!有胆,就放马过来啊!” 若隐若现的黑暗中,忽然奔出一名骑将,举着丈八马槊,大喊: “投降吧,李克用!我们是敌不过朝廷的!” 喊完了,那骑将就又奔到了另一处街道,消失了。 李克用脸上怒色一闪,忽然举起弓,向着黑暗里就是一箭,然后就听一声惨叫从黑暗中传来。就在这个时候,又一名骑将举着马槊奔了出来,他大吼: “我们安家一起随沙陀人奋战,什么时候,沙陀人就成了你们朱邪家父子的了?为啥赐国姓的,是你们父子?” 借着火光,李克用一下就认出了此人,是萨葛部的安怀盛,其人骁勇,本是他沙陀的一员悍将。可此刻竞然会举着马槊向自己冲来。 而不等李克用反应,那旁边的大义子李嗣源就举着马槊奔了上来,而对面的安怀盛也毫不畏惧,也撞了过来。 李嗣源不过十二岁,手持的马槊是他义父用的,与他的身形及为不相称。 可此刻,丈八马槊被他端着,横冲直撞,勇往无前! 而那安怀盛嘻嘻一笑,举着马槊轻松就将少年的突刺给荡开,也不反击,而是笑道: “好个汉子,武艺随你父亲学的?” 眼前这个李嗣源,安怀盛当然认识,此人本来其实是老帅的义子,只是后面被转给了李鸦儿,这人是真少年英才啊! 此刻,他大声夸道: “你小子晓得是我前来,还敢迎过来,胆量是真不小!!速速逃命去!你还不是我的对手,再敢动手,我送你下阿鼻地狱!” 因为和朝廷的关系密切,佛教在沙陀人的精神世界中占据很重的一环。 即便是安怀盛这样的粟特人,也早早忘记了拜火教的传统,心身皆皈依于佛祖。 可李嗣源不管不顾,在错马之际,马槊一扫,就重重地打在了安怀盛的肩膀上。 安怀盛没想到这小崽子竟然还有这一招,一下被打下战马,正要起来,就被李嗣源用马槊指着喉咙。这下子,安怀盛没话说了,只是恨恨往地上吐了一口吐沫,显然很是不服气。 就在这个时候,从黑里又奔出了四名骑士,因为都没戴面甲,所以很容易就分辨出这四人是兄弟。这四人一出来,显然是要抢安怀盛的,可他们还没奔至,几乎是同一时间,四支箭矢破空而至,直接将四人胯下战马射翻。 射箭之人正是李克用,他没有下杀手,因为他晓得那些萨葛部的人也没有下杀手。 刚刚他们在黑处,自己在明处,所以他们要是用弓箭射自己,自己是绝难躲开的。 但他们没有,而自己又岂能下杀手? 看着被摔得鼻青脸肿的四兄弟,李克用大吼: “安福顺、安福庆、安福应、安福迁,我李克用带你们如兄弟,你们也要反我!” 那四将艰难爬起来,随后被奔来的沙陀骑士给按住了,但其中的安福顺还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大喊:“李鸦儿,降了吧!我们错判了形势,朝廷不允许我们割据代北,我们就是再不甘,又岂能和朝廷对抗?” “如今我们还有机会,李招讨已经许诺了咱们,只要咱们弃械投降,就既往不咎!” “天命在唐,不在沙陀啊!” 看着泪如雨下的安福顺,李克用心烦意乱,大吼: “闭嘴!我们只是让沙陀人有属于自己的天和草场,这有错吗?什么天命在唐?” “要不是我们沙陀三代死不旋踵,朝廷焉能存到现在?” “就算是有天命,这天命也该轮到我们沙陀人了!” 此刻,李克用心中暴虐横生,拉起弓,就要将这些叛徒全部处死。 可一瞬间,妻子刘氏那温柔而又坚定的面孔,忽然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不行!他李克用要做王,沙陀人不能再死了! 杀死这些人除了泄愤,只会让萨葛部彻底倒向朝廷。 最后,李克用到底还是将弓箭放了下来,还对旁边的李存信说道: “把那边巷子里的安元信那小子给拖过来,他以为跑得快,我就不认得他了!” 李存信点头,纵马奔去那边巷子,不一会就拽着一个大腿中箭的少年郎到了这边。 至此,萨葛部安氏子弟,安元信、安怀盛、安福顺、安福庆、安福应、安福迁六人悉数在场,各个灰头土脸。 他们都晓得李克用的脾性,晓得自己是难逃一死的。 可那边,李克用却对黑暗处大喊: “安万金,你小子躲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我沙陀人和老鼠一样?你还是我们沙陀人的子孙吗?”片刻后,黑暗中走出三名武士,他们正是这一次发起叛乱的安万金、安金全、安金俊三堂兄弟。原先萨葛部随李克用驻扎雄武的就只有五百骑,本来就人数不多。 当得知父亲那边整个部族都归正朝廷,安万金几个兄弟一想,决定还是发起叛乱,将李克用给拿下。正如李克用不想沙陀人分崩离析,自相残杀,安万金他们同样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他们就想迅速拿下醉酒的李克用,然后逼降雄武这边的万余沙陀人。 而一旦断绝了老帅的后路,老帅最后也只能投降了。 这样,沙陀人就不用再死人,部落的权柄也会回到萨葛、安庆二部的手里。 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不然你想怎么样?难道真和朝廷不死不休? 谁都晓得,他们就是在赌,赌朝廷为了镇压中原的草军会对他们的割据默认。 而现在,他们赌输了,朝廷不愿意,那就认输好了! 干嘛要随老帅父子一起滑向深渊? 但安万金他们没料到,李克用醒的这么快,也没想到他的牙兵那么忠诚,一直把守着衙署外的坊门,使得他们迟迟不能冲入。 而现在,反应过来的沙陀朱邪部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他们的反正已经彻底输了。 所以,此刻安万金出来,颇为坦然: “李鸦儿,你赢了!但你是敌不过天命的!” “回头是岸,向朝廷投降吧!你还是姓李,比我们更应该信奉朝廷!” 李克用直接怒吼,如同一头老虎在咆哮: “住囗!” 安万金这些人被这一喝,愣了会,几被李克用的气势所震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当敌人来的时候,不晓得拿起刀槊战斗到底,却乞求敌人的开恩!” “就以你们这些懦夫作为,也配谈天命!” “现在!睁开你们的狗眼,好好看看!天命,在我的身后!” “在我李克用的身后!” 众安姓子弟怔怔出神。 而火光下,李克用大声喊道: “我不杀你们!” “因为你们是我沙陀人,我们的宗族、部落百年联姻,早就是一家人!” “我李克用的刀,不会挥向家人的脖子!” “我还会饶恕你们,因为我晓得,你们是错的!你们看不清未来,也看不清我沙陀人的天命正在降临!” “现在是我沙陀人的生死之际,你们想生,那我就放你们生。但如果危难之时,一个族群却没有一二人愿意为族群而死,为部落而战,那这个族群其实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所以,你们大可以为了自己的道理去生,但我李克用!我会带着愿意为部族死战的人选择去死!”“你们无需要惭愧,汗颜,因为我们选择死,你们才能活!” “但请你们记住,在沙陀危难之际,是我李克用带着人挺身而出的!所以不要忘了我们!”这一刻,全场的,无论是葛萨部,还是朱邪部的,全部都怔怔地看着李克用。 所有人的心中,都有一股血在烧。 是啊,如果沙陀人没有天命,那他们这些人就去死好了。 下一代,下下一代,那些还活着的族人,总会迎来他们的天命的! 在代北,乃至草原,总会有一片天空是属于他们沙陀人的! 而所有人都选择苟且偷生,谁还会认为一个只有懦夫的部落,能有天命,能配天命吗? 甚至,安万金满额都是汗水,颤抖着喃喃: “不对的,你说的不对的!你不该饶恕我们,你应该杀了我们啊!” 但没有人再听他的,所有人都看向李克用。 这一刻,火光照耀下,李克用如同天人一般伟岸,他从裕裤里抽出铁骨朵,随后一手指天,对在场所有人大吼: “现在,告诉我!你们是选择生,还是选择死!” 这一刻,身后的李存孝眼神瞪得老大,咆哮大吼着: “我李存孝要去死!” 接着是其余人等。 “我李存信要去死!” “我安休休要去死!” “我李克修要去死!” 一时间,群情激奋,热血沸腾,人人欲做沙陀人的英雄,为部族而死! 至于活下来的人,可以是任何人,但绝不会是他们! 在群情振奋中,李克用振臂高呼,最后将李嗣源唤来: “你现在回去找你母亲,告诉她,我现在就南下蔚州,与我的父亲并肩作战!让她统领大军留守在城内“我李克用可以输,但我一定要晓得,自己是倒在哪个地方!” 说完,李克用裹起披风大吼: “愿意随我南下的,都跟上!” 说完,李克用飞马冲奔,直向南边的蔚州奔去,而后面一众鸦儿军纷纷赶上,然后一路街道又不断有沙陀武士汇来。 涓涓细流汇入,最后如同潮水一般,涌出城外。 这边,安怀盛、安福顺、安福庆、安福应、安福迁几人重重叹了口气,然后找了一匹马,直追李克用。而原地的安万金,此刻精神阵恍惚,喉咙一阵干渴。 但最后,他还是缓缓地将马头拨转,随后带着安金全、安金俊也追了上去。 留下来的李嗣源一边让人照顾受伤的安元信,一边目光灼灼地看着父亲伟大的背影。 这一幕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心里,让他晓得,什么才是沙陀人的英雄。 第445章 父子兄弟 蔚州,灵丘,阴山都督府,沙陀朱邪部落酋帐所在。 此时,年已五十八的沙陀老帅朱邪赤心,也就是李国昌,正心神不宁地看着院里的部落武士在角抵。往日能让他看得手舞足蹈的豪杰角抵,似乎也不能激发起这个年近六十的沙陀豪杰的兴趣了。他虽然看着院里,可眼神却是空洞的,他的思绪忍不住飘向了远方,飘向了过去。 人们常说年轻的人总是畅想着未来,而年长者却总是在回忆过去。 从会昌四年开始,他第一次带领部落踏着父亲的轨迹,随河东节度使王宰讨回鹘,然后就迁转为朔州刺史。 那年,他二十五。 此后三十四年,他的人生不是在马背上度过,就是在疆场上厮杀,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平了昭义刘稹之乱,和徐州庞勋之乱。 本以为自己会像父亲一样,以大唐的忠臣老死任上,然后由小儿子接过自己的旗帜,继续战斗。可没想到,儿子选择了另一条道路,想换一种活法。 他的确不愿意和朝廷对抗,不是因为他觉得朝廷是多么庞然大物,像他这种年纪和阅历的人,他很了解,如今的朝廷实际上只是看着大。 当年庞勋之乱,朝廷尚且不能平,更何况是他们沙陀人呢? 他反对儿子,只是因为他不想他和一众老部下的一生是个笑话。 他们的青春和热血全部贡献给了那个朝廷,他们无数次的欢呼和怒吼,都是高喊着“为了大唐”。死了那么多人,立下那么多功劳,尤其是那一段段光辉荣耀的岁月,最后临了要死了,却成了叛徒,成了和刘稹、庞勋那样的人。 那他们岂不是活成了笑话? 可自己再不愿,他还是不忍心儿子一个人独抗朝廷,相比于自己成为笑话,他不能看着沙陀人没有未来。 是的,沙陀人会在儿子的手上走向未来,而自己已经老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再为儿子拼一把。克用的确比自己年轻时还要优秀,但他还是太年轻了,自己需要为他再撑一段时间。 在李国昌失神的时候,他的老部下薛志勤发现了,悄声问道: “老师,不喜欢吗?今年涌现了不少儿郎,都比咱们那会还要优秀。” 听到这话,李国昌看着这个十八岁便随自己,此刻同样有了白发的老兄弟,摇头: “这些都留给鸦儿来收吧!” 薛志勤点了点头,此前的丧子之痛似乎并没有被他放在心上,他想了下,问道: “要不上一段歌舞吧!” 李国昌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摇头: “算了,本来到咱们这个年纪,的确是要享受享受,但现在形势不好,我们还是要为小儿辈多操心一些不过说到这里,李国昌感慨着: “以前年轻那会,只觉得弓马刀槊就是一切,战争才是我辈的追求。可到了我这个年纪,却开始觉得,战争真无聊,永远都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那些年,随我们冲阵厮杀的兄弟们,还剩下多少呢?” “如果有得选,我多希望我们所有老兄弟都还能活着,活着一起唱歌跳舞。” 忽然,李国昌开始悠悠唱起: “代北川,阴山南,风吹草偃牧人还。” 那边薛志勤也忍不住唱道: “大漠直,金山照,星垂平野驼铃遥。” 也许这一刻,两人想到了很多,有他们的朋友、兄弟、子侄,那浓烈的思念在这歌声中遥寄。而此时,一直在角抵训练的沙陀武士们,听到老帅和薛长史的歌声,齐齐望了过去。 正是这个时候,李国昌的弟弟李尽忠脸色难看地走了进来。 他先是听到了这歌声,人一愣,然后走到院子里,对那些训练的武士喊道: “你们先下去吧。” 李国昌晓得自己这个弟弟从来都藏不住心思,看他这样子就晓得出了大事,便点了点头。 于是,很快院下就清空。 而这个时候,李尽忠嘴角剧烈地颤抖着,脸颊上的肉抽搐着,内心有巨大的惶恐。 他上前抱住李国昌的大腿,惊恐道: “兄长,四郎带着米海万和史敬存他们投降了朝廷。” 这一句话,直说的旁边的薛志勤汗毛倒竖。 可出人意料地,李国昌并没有多少的惊愕,他拍了拍李尽忠,安慰道: “吃过饭了吗?” 李尽忠愕然,他万万没想到兄长会是这样一个反应,忽然他就想到一个可能,连忙问道: “大兄,四郎叛变不会是你的安排吧?” 可李国昌还是摇头,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李尽忠坐,然后说道: “这是四郎的选择,他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情。” “我们不要怨他!” 一听这话,李尽忠情绪极大,他指着自己,大喊: “那我呢?我的儿子们呢?” “我听克用的,在云州造了反,就是因为克用告诉我,这是我们朱邪家的大业,是我们沙陀人的天“我们沙陀人应该自由地生活在代北,不该受朝廷的约束。” “这么些年来,我们为朝廷付出了多少,死了多少族人?可最后换来了什么?得到的就是我们本应得到的。” “是,朝廷是对我们有恩,让我们得庇在代北,但三代人啊!整整三代人!” “我们朱邪家死了多少族人,就因为朝廷的一句话,我们就和那些完全不认识的人死战。”“再大的恩情,三代人也还完了吧!” “可现在呢?我们只是想要一块属于我们自己的土地和草场,能自己选择自己的生活,想让部落里的男人不用战死异乡,不让族里的女人成为寡妇!也不让孩子们看不见他们的父亲!” “这些过分吗?” 李国昌静静地看着自己这个弟弟,点头: “不过分,但这个世道不看这些的,看的是兵强马壮!只有胜者才能谈你说的这些!” 李尽忠愤怒了,他双臂撑着地,看着早已年迈的兄长,大声咆哮道: “兄长,是啊!所以我们要赢啊!” “你觉得我们沙陀人经历过这一次,还能回到以前吗?” “醒醒吧,我们唯有一战!只有把朝廷杀到怕!杀到他们服!他们才会尊重我们,才会默认。”“朝廷来一万,我们杀一万,来十万,我们杀十万!河朔三镇能做到的事情,我们沙陀人如何做不到?” 他的咆哮对于李国昌来说的确有点大了,所以旁边的薛志勤忍不住道: “李尽忠,你也差不多行了!老帅没有让四郎背叛咱们,他也不会选四郎生,而让我们死!这都是四郎自己的选择,他对未来没有信心。” 一下子,李尽忠的怒火被彻底点燃,他怒吼着: “不要叫我李尽忠,我姓朱邪,姓朱邪!” 李国昌和薛志勤都怔住了。 而李尽忠咆哮完,就哭了,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就这样哭了: “我是为子孙念吗?我是为我们沙陀人!明明我们眼见着就抓住了机会,明明我们沙陀人可以迎来自己的未来,可全结束了!” “全结束了!” 他重重地敲击在木板上,也敲击在李国昌的心里。 看着这个弟弟,李国昌缓缓开口: “所以一定要赢,是吗?” 李尽忠大吼: “不然呢?不赢,我们所有人都要去死!” 李国昌就这样看着弟弟,最后缓缓点头: “嗯,那就为我披甲吧。” 李尽忠愣住了,看着腰都佝偻的兄长,他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直到李国昌笑道: “怎么?嫌我老了?穿不上甲,骑不上马?” 李尽忠擦干眼泪,对李国昌道: “兄长,你留在这里,这一仗我去打!” 说完,李尽忠就要去房间里抱李国昌的铁铠,打算以他的名义和朝廷决一死战。 李国昌的脸上浮现了笑容,然后缓缓起身,站在了李尽忠的面前,就连此前佝偻的背,也挺直起来。他看着李尽忠,认真道: “我死了吗?你就要代我出征?” 李尽忠两次张开了口,最后还是跑进了房间,将那领金甲抱了出来,然后亲自为兄长披挂。而旁边,薛志勤也跑了过来,也帮忙一起给李国昌穿甲。 此刻,李国昌坐在马扎上,看着弟弟和伴当在忙碌,脸上露出了微笑。 自己还是有点错啊,原来一个人能死在战场上,那真的比唱歌跳舞要快乐啊! 也是这个时候,外面奔来一名年轻的武士,他看着穿戴甲胄的老帅,明显愣住了,但还是回过神,大声禀告: “老帅!少帅带着援军奔来了。” 这一刻,李国昌哈哈大笑,笑着笑着,他眼睛眯着,森然道: “也许他们是真觉得我老了吧!” “但他们不应该这样,不应该一点活路都不给!我们老了,但我们的子孙还在,他们不应该过成我们这样。” “他们不应该的!” 于是,披着金甲的李国昌缓缓从马扎上站起,随后对薛志勤道: “击鼓!” “招将!” “发兵!” 薛志勤缓缓抱拳,大唱道: “喏!” 随后,火速奔了出去。 而那边,李国昌听着远处熟悉的马蹄声,那是飞黄的蹄声,然后转头对弟弟李尽忠道: “唱一首吧。” 李尽忠重重点头,随后抱着兜鳌,哭着唱道: “代北川,阴山南,风吹草偃牧人还。” “大漠直,金山照,星垂平野驼铃遥。” 李国昌轻轻哼应着,最后对李尽忠笑道: “那就为小儿辈再战一次吧!” “也让朝廷晓得,我们沙陀人也是有家的!” “是我们沙陀人用三代人的血,换来的一个家!” 而话落,李克用带着一众沙陀武士抱着兜整,龙行虎步走了进来。 看着他们,李国昌、李尽忠都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