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画皮卷》 第1章 皇帝   第1章 皇帝   漏壶的滴水声响了六次,李无相从睡梦中醒来。他眯起眼睛皱着眉,花了一小会儿的功夫去适应墙壁上长明灯所发出的光亮,然后才慢慢从床上坐起,开始穿玄黄色的龙袍。   龙袍已经很破旧了,袖口和下摆处都碎成了布条,后背与胸口也布满破洞,衣料糟朽。因此他不敢太用力,小心翼翼地将它披在身上。   然后他走到门旁,站在表面粗糙的石墙边耐心等待。约过了十几息的功夫,墙壁上的一块铁板弹开,两个拳头大小的黑乎乎的团子滚了出来。李无相叫自己做出急切而喜悦的表情,迫不及待地将它们接住,立即咬了一口。   干、涩、微咸。里面混合了谷物、肉干、蔬菜碎末,或许还有些药材之类,难以下咽。但他强迫自己大口大口地吃掉了其中一个,随后趴在一旁的石头水池边,喝了几口里面略有腥臭味儿的水。   这便是他的早膳。   接下来该是早朝。   他推门走了出去,经过一条狭长黝黑的石廊,步入另外一间石室。石室相当宽广,但无门无窗,墙壁上同样设有燃烧的长明灯。石室的北端设有一尊以花岗岩雕刻的九龙御座,李无相慢慢走了过去,端坐在御座上。   现在,他能在这间金銮殿中,看到他的文武百官了。   那是两排枯骨,矮小纤细,看起来都曾属于孩童、少年,从御座台的石阶下一直延伸到远处不能被长明灯照亮的黑暗里。枯骨上的衣衫同样糟朽,袍服以及骨骼上留有黑色污渍,那是人死后,尸体腐烂、分解、阴干之后所留下的痕迹。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李无相有气无力地开口,然后靠坐在石椅上盯着它们。   他没听到任何回应。枯骨也用黑洞洞的眼眶盯着他,石室内极度安静,只有长明灯燃烧时偶尔会发出的毕剥声。   但他没急着离开,而继续端坐着,茫然地看着眼前的百官与远处的黑暗。   他要这样一直坐上整整两个时辰,才能离开御座稍微走动、休息休息。对一个在十多天前刚刚占据这具肉身的穿越者而言,这个过程相当难熬,但他告诉自己,如果想要活下来,就必须适应。   因为他非常确定,就在黑暗中的某处,正有一个人或者什么东西,在观察着自己。   今天是李无相来到这具身体当中的第十一天,也是终于摆脱了发疯、失去神智的风险的第一天。   第一次在这具身体里醒来的时候,他就差一点疯了。不是因为身体的原主人是个疯子或者有什么智力缺陷,而是因为他的记忆和世界观极其的诡异疯狂。   在原主的认知里,他是一个皇帝,是一个名为“大业”的皇朝的第十六代皇帝,名字就叫“李无相”。大业统治着整个世界,而“整个世界”,所指的就是四个房间——他睡觉的那间“寝宫”、一百个“文武百官”所居住的两间大寝室、目前所在的这间金銮殿,以及一间厕所。   这就是他认知当中的全世界,全世界包括他在内只有一百零一个人……不,还有一个神——在他和他的文武百官的记忆的最深处,曾有过第一百零二个人,教育他们长幼、尊卑、语言,并对不遵守这个“世界”的秩序的人施以酷刑。   当他们全都学会了该如何本本分分地安于自己的位置之后,那个“神”就消失了。接下来的十年或者十几年的时间里,一百零一个人就一直居住在这个由四间无门无窗的石室所组成的世界中,食物是每天从墙壁铁板之后滚出的、由“上苍所赐”的两个团子,以及从石壁上渗出的水。   原主只有最基本的语言能力,掌握极少的词汇,每天所做的事情极度单调:进食,来到金銮殿宣布上朝,静坐,稍作休息,继续静坐,然后睡觉。   所以,穿越到这么一具身体当中之后,这样的记忆、世界观、思考能力几乎立即就把他的神智冲击得支离破碎,他花了大概三天的时间才勉强找回了“自己”这个概念,又用了七天才逐渐把“自己”与“原主人”区分开,并且建立了正常的思维方式。   但有关真正的他自己的记忆差不多全在脑袋里变成了一团浆糊,他甚至记不起自己的名字,而只能继续自称“李无相”了。      而现在,还有另外一个问题——根据原主人的记忆,李无相十分确定,那第一百零二个人、那个“神”,自始至终都在观察着这个名为大业的小世界,而且正在最近一年当中,开始杀死这里的每一个人。   甚至现在,他应该就在某处看着自己。   李无相轻轻吐出一口气,让自己的眼神继续保持着一种愚蠢的茫然,同时稍微挪动一下身体,叫目光迅速从石室的每一个角落当中掠过。   面前的这些枯骨几乎都死于自相残杀。因为从一年前开始,“神”赐予的食物就在逐渐减少,只有“皇帝”的房间里才会偶尔有团子和水。原主人比他的“百官”们要聪明一点,“神”留下他们心里的尊卑与等级也起了点儿作用,因此,当所有人相互残杀死亡之后,只有皇帝活了下来。   原主人似乎不怎么能理解“死亡”这个概念,他把尸体重新排列在金銮殿上,任其腐烂,同时继续重复着前面十多年间每天都在做的事,直到一个月前,他的房间里也不再有食物滚出了。   原主人应该就是这样被饿死的。   最近这几天里,李无相对自己的处境断断续续地做了一些猜测。   他起初想,这有可能是一场大型社会实验。在他原本的世界里,就曾有一些古代君王想要搞清楚“语言”究竟会不会自发产生,因而将婴儿安置于与世隔绝的环境,不允许任何人跟他们交流,以观察结果。   但从没有人这么疯狂,把一百零一个人关进这么一个小空间里,一关就是十几年。   对,十几年——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也完全没有昼夜变化,李无相只能从原主的记忆里拼凑某些线索:原主大概在三年前梦遗,这意味着他已经进入了青春期。   也是因此,李无相觉得,这四间石室所处的世界可能存在超自然力量。   证据就是他现在仍旧捏在手里的另外一个团子。   他装作想要再啃上一口的样子,低头看了看这东西。像是蒸出来的,口感和味道极差,偶尔会吃到小石子,里面的肉干和蔬菜碎末也大小不一。但就是这种东西,能让一百多个长期被困在暗室、缺乏光照和水果的少年,相对健康地长到十几岁,这意味着这种食物能够提供极度均衡的营养。   超自然力量和超高的技术水平都能做到这一点,但后者所制作的食物绝对不会像现在这么粗糙、完全无视口味。   另外一个证据就是墙面。李无相把视线投到墙面和地面上,粗糙的石壁上还留有明显的凿切痕迹——但在他来的世界,这种石材就已经可以被切割得相当光滑平整了。   然而还剩下一个问题:   “神”为什么为他们选定了身份、确立了尊卑、叫他们组成一个畸形诡异的小社会,却规训他们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相同的生活模式?这就与“社会实验”的目的完全相悖了,倒更像是……   李无相稍稍紧绷身体,轻轻吸入一口气,一个念头莫名其妙地从被搅乱的记忆深处蹦了出来——   某种献祭仪式。   新书开更,每天四千字,两更的话在每天24点05分和早8点发,如果两章并一章的话在每天24点05分发。         (本章完) 第2章 外邪   第2章 外邪   金銮殿西北角的漏壶滴响了十二次,早朝可以结束了。李无相长出一口气,开口说:“退朝。”   然后他从御座上起身,慢慢走向自己的寝宫。   这具躯体之前被活活饿死过一次,当李无相来到身体当中的时候,已能感觉到它极度虚弱,随时都在再次崩溃的边缘。   但当时寝宫墙壁上的铁板后面又滚出了两枚团子,他才得以存活下来。他猜测,有可能是一个本已死透了的人忽然复生这种事叫那个“神”产生了兴趣,因此决定再观察一段时间瞧瞧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对他来说是个好消息。一个可以用一百零一个孩童进行一场长达十几年的试验或者祭祀的人,必然拥有极度扭曲残忍的心态,可现在他却显露出了好奇心,这意味着那个“神”不是完全的疯子,还存有一点基本的人性——这就是他逃离这里的唯一希望。   他走回到木床上盘膝坐下,将剩下的一个团子摆在面前。应该已经到了中午,他很饿,但他控制着自己只盯着那东西,而不把它吃下去。   婴孩时期通过残酷刑罚所留下的深刻记忆让原主和他的百官们一直都精确地遵从着每日的行动规律:早起可以进食,睡前可以进食,但如果在其他时间吃掉食物或者饮水,就要经历难以想象的痛苦。   于是李无相放缓呼吸,让自己安静地坐着,把视线集中到那枚黑乎乎的团子上,等待。   原主人虚弱、愚昧,本质上与聪明一点的动物没什么区别,但这种生活也叫他拥有了一个巨大的优点:专注。   通常来说,除去进食、上朝、睡觉、排泄之外,剩下的时间他都会在床上静坐。扭曲的世界观让他无法想象除去这四间石室之外的任何东西,因此,绝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清醒地发呆,或者说,极度专注地放空、冥想。   李无相继承了这个优点,因此可以像原主一样,在木床上一动不动地静坐两个时辰,并逐渐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血流声、石缝里细微的空气流动声,以及——   脚步声。   在原主的记忆中,脚步声长期存在,轻微,缓慢,像一张薄纸落在石面上。   多年前,当第一百零二个人消失之后,他就会偶尔在晚间听到这种脚步声。但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而将这种脚步声当成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自然现象,就好像长明灯里那枚永远烧不完的灯芯可能会发出毕剥声、墙壁的缝隙里可能会发出空气的流动声一样。   但李无相意识到,这应该就是那第一百零二个人——他可能一直都没有真正离开,而以另外一种不为人所觉察的方式观察着这里的一切。   脚步声在李无相的面前停了下来,他嗅到一种极淡的味道,类似竹子的清香。正常人绝不可能捕捉到这种味道,只有像这具身体的原主人那样,长期身处单一气味环境当中的人才会注意到空气中的这一点细微的差别。   他控制着呼吸,让自己继续保持镇定。从他恢复神智之后,站在他面前的人,或东西,已经七次凑近观察他了,这一次是最近的——他觉得对方几乎已经跟自己面对面了,好像一伸手就能将其抓住。   但李无相克制住了这种冲动。他还不够了解对方,甚至不知道自己一旦伸出手,会不会发现抓住的只是空气,他必须进一步引起对方的好奇心,从而寻找更多线索。   ——当“神”想要杀死所有人的时候,“皇帝”是被留到最后的,这意味着“皇帝”远比“百官”重要,甚至有可能他们完全就是为“皇帝”的存在而服务的。   另一方面,“神”似乎并不在乎“皇帝”本人聪明还是愚钝、虚弱还是健康,而只是要他在十几年的时间里不断重复着能够象征“皇帝”身份的那几件事,这意味着,“皇帝”这个身份、象征,应该远比“皇帝”本人更重要。   这叫李无相觉得自己可以进一步确定,这就是一场仪式、祭祀。他不知道祭祀的对象是谁,但觉得唯一能够保全自己的性命甚至离开这里的关键点,就在于“皇帝”这个象征。   既然找不到任何可能离开这里的办法,那么他就得试试给这个“象征”加点料,好瞧瞧能不能在这一片无形的铜墙铁壁当中撕开一条口子了。      这个想法已经模模糊糊地酝酿了几天,现在可以尝试了。于是他忽然仰起脸、微微张嘴皱眉,做出像是忽然听到了什么声音的样子。这么稍稍停顿一会儿之后,又立即转脸向左右看看,瞧着就仿佛是在寻找声音的来源。   接下来,他大叫一声,在木床上飞快后退、紧紧靠到墙角——李无相觉得,对于原主而言,“听到意料之外的声音”这种事完全等同于整个世界观被颠覆,那么再怎么惊恐无措都不为过。   而这样的反应,只是为了烘托接下来的这一步——   他叫自己的表情忽然放松下来,由无比的惊恐转为疑惑、迷惑,然后,以一种含混不清的语气低声说:“朕……朕……”   仿佛有什么看不到的人正在教他说话。   趁着换气的间隙,李无相深吸了几口气。他现在听不到“神”的脚步声,但那种极淡的竹子味儿还在。一开始在他惊恐地退缩到墙角的时候稍微退远了一点,仿佛被他的反应吓到了,但现在气味又靠近了,好像对方凑近了一些,想要弄清楚他究竟要说什么。   于是,他慢慢地说:“朕乃……天下至……尊。”   然后又比较清晰、连贯地重复了一遍:“朕,乃天下至尊。”   竹子的味道一下子远去了,他第一次感受到一阵细微的气流和远比往常轻微的脚步声——仿佛那个原本凑近了观察他的人一下子受了惊,立即远远退开,并且还是刻意地蹑手蹑脚的!   这种反应完全出乎李无相的意料。于是他立即闭上嘴,茫然地眨着眼,好像完全忘记自己刚刚究竟做了什么,然后重新坐回到床边。   他认为对方有可能会再次凑近观察自己,但直到半个时辰之后,屋子里也仍旧保持着安静,竹子的气味与脚步声都没有再次出现。   对方离开了。根据他之前的反应……是被吓走了?   李无相轻轻吐出一口气,叫自己的心跳不至于太快。现在,他觉得自己活着离开这里的希望变大一点了。   现在他知道了,不论是因为什么,但,“神”会感到害怕!   在刚才的过程当中,“神”先保持了距离,然后才凑上前,接着再次退远并消失。这叫他曾留在原主心中那种神秘、强大、威严的印象一下子崩溃了,也意味着那个看不到的“神”,可能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并非幻影、灵体,或者其他不可触碰的东西,因为他快速移动时会激起气流!   李无相慢慢把手伸到床边,轻轻在底板上碰了碰。那里嵌着一根尖木条,原本是一块床板上斜斜裂开的一块,在前几天时被他一点点掰开了。   “神”的脚步声,通常会在漏壶再次滴落十二次、在“皇帝”和“百官”们睡去之后出现,如果今夜他按捺不住好奇心再次回到床边,李无相就决定暴起一击,尝试将其制伏。   因为在他“死而复生”之后的这十一天里,算上今天,食水只又供应了三次,而且间隔越来越长了。   两个时辰之后,他吃掉第二个团子,像往常那样躺上木床上,等待“神”的到来。他听着细微的气流声、漏壶的滴水声,在脑袋里一遍遍地模拟一旦听到脚步声再次出现,该怎样以最流畅的动作翻到床边、抽出木条、扑倒“神”,然后将木条插入他的身体。   但又过了一个多时辰,什么额外的响动都没有。   死而复生、长期饥饿叫他的身体变得相当虚弱,因此神智逐渐被生理性的困倦打败,李无相的眼皮开始止不住地合拢。就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忽然听到一个声音,闷闷的,仿佛是从墙壁上滚出团子的那条狭窄通道里传出来的——   “醒醒,欸,快醒醒!”一个女声急切地说,“你是不是外邪!?”   (本章完) 第3章 帮助   第3章 帮助   李无相一下子清醒过来,身体紧绷,不知道自己听到的是不是梦中呓语。   房间里寂静无声,但一会儿之后,那声音再次出现了,这回李无相听得分明——女声、年纪不会太大、压着嗓子:“喂!醒醒啊!现在他不在,快点!”   几个念头飞快划过他的脑海。   可能也是被困在某处的人。但在自己表现出异样之后就立即听到这人说话,是不是有点太巧合了?不,如果是“神”的诡计,应该也会考虑到这一点。不不,也许他正是考虑到了这一点……   李无相还是坐了起来。即便是诡计,也正是自己想要的结果。一个尝试与自己沟通的“神”可比一个无声无息不知喜怒的观察者更好对付。   “你是谁?”他不再伪装,看着墙壁上那片小小的铁板低声说。   女声几乎立即问:“月亮从哪边升起来?”   李无相稍微一愣,立即明白了。原主人的概念里绝不存在“月亮”这种东西,对方想要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已非身躯原本的主人了。但他不确定这里是不是他来的那个世界,也不确定这里的月亮是否东升西落,于是只低声说:“反正和太阳差不多。你又是谁?”   这个回答似乎并未叫女声满意,她又问:“你说点我不知道的,什么都行。”   这句话叫“外邪”这个词儿又从李无相的脑袋里蹦了出来。外邪是什么意思?穿越者?这个世界经常会有像我一样的穿越者?被叫做外邪?所以她叫我说点她不知道的,好证实我的身份?   不对。“穿越者”这个身份不会叫“神”像之前那样紧张到近乎畏惧,“外邪”肯定意味着别的什么叫人忌惮的东西……这个世界果然存在超自然的力量。   李无相稍稍一想,换上不悦的语气:“伱胆子倒是不小。”   稍隔一会儿,女声才又开口,头几个字语调稍高,仿佛刚才是在努力压抑激动的心情:“你真是外邪!?我……我叫赵喜,你别生气,啊,反正你现在也没什么好怕的,你现在和我又没什么区别,你知道的还未必有我多呢!我……那你想不想逃出去?我能帮你!”   一句话都不能轻信,但也得顺着她的话走。李无相对自己说。   “怎么逃?”   “你得想法杀了他!他也知道你是外邪了……所以你用不着再装成原来那个人了,十多天前你就不对劲了,他早就发现了,但是你刚才还是把他吓着了,他今晚肯定不会到你那边去了,你肯定有办法是不是?但是你那边看不到他,不过他肯定不会先对你动手,你现在是他的宝贝……”   语无伦次。但这叫李无相觉得她稍微有点可信了。他打断她的话:“停。他是谁?为什么把我关在这儿?”   赵喜稍微犹豫了一会儿:“你杀了他我才告诉你,你杀了他我才告诉你怎么出去……”   她的声音忽然停顿,然后压得更低:“他来了,你记住——”   李无相立即问:“我怎么杀他?”   “你吐他……啊……”一声惊呼之后,赵喜的声音戛然而止。李无相立即翻身到床边,把木板上的那枚木刺握在手里,藏在破烂的袍袖之下。   铁板之后没有声音再传来了,李无相稍等片刻,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门边,轻轻地掀开铁板——鲜血立即从铁板后顺着墙壁流了下来,淌到地上。他稍稍一惊,但没有松开铁板,而盯着那血流。十几次呼吸之后,血不再从上面流下了。   他这才放下铁板,伸手蘸了一点地上的血液尝了尝。没错,是血……“神”发现了赵喜在跟自己说话,杀了她?   不过到了这时候,李无相却越发觉得不怎么怕了。被困的女子、凶杀——这些不是什么好事,但至少还在他能够理解的范围之内。而如果真是“神”发现了赵喜与自己说话而杀了她,就更加意味着,他是人而非神!   他不再犹豫,一把扯下破烂的龙袍,迅速将其撕碎,然后包裹住自己的脚掌与手掌,制成简易的鞋子与手套。做这一切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动作相当熟练,但就是记不起从前的自己是怎么学会这些的。   然后他握着木刺走出房间,先到“百官”们所居住的两间寝室门前往里面看了看。复生之后他一直严格遵循躯体原主人所做的一切,因此对于这个房间的印象仅限于很久以前,现在再仔仔细细地亲眼去看,却也没看出什么不同——与他的“寝宫”类似,都像是在山体里凿出来的方正石屋,有一个出粮口、一个蓄水池,无门无窗。   于是他迅速退回到“金銮殿”,走到两排“百官”的后方。在御座左侧的一排,倒数第三个人的身形较为高大,枯骨上的袍服也保存较为完好,最重要的是,他身处石壁上长明灯光亮范围的边缘,是难以被看清的。   李无相揭下了他的衣服,将他的骸骨都堆到袍服上,然后拖着这个大包袱走进第四个房间——厕所。   曾供一百零一个人使用的厕所早就没有明显的异味了,只剩下沿着墙壁两侧排开的两排蹲位。在原主的记忆中,厕所的底部深不见底,几乎意味着这个世界的尽头,李无相也曾生出过从这里逃生的念头。   现在他将枯骨拖了进来,先拾起颅骨,从一个蹲位里投了下去,然后静听。   过了一会儿,直到他觉得自己可能是错过了什么声音之后,才有轻微的“咚”的一声传来。这意味着,这底下的确深不见底,他不可能从这里逃脱。   于是他把剩下的骨头都丢了进去,然后将袍服给自己披上、走回到金銮殿、站在骸骨原本的位置上。   身处眼下的局面,实在没什么万全之策。如果赵喜说的是真的,那之前的十一天里,完全是因为“神”的好奇心与犹豫不决,自己才能有充足的时间恢复神智。如果赵喜也是什么诡计的或者圈套的一环,那现在就更没什么伪装的必要了。   李无相耐心地等待着,逐渐调整呼吸与心跳,叫自己的出气声逐渐与墙壁缝隙中空气流通的声音保持一致。   就这么过去了十几息的功夫,金銮殿里还是如往常一样寂静无声,但味道变了。      那种极淡极淡的竹子的气味又出现了。   李无相知道,“神”来了。这一次,神刻意掩饰了自己的脚步声,他的气味先出现在李无相的身后,仿佛是从石壁上悄无声息地穿行进来的。然后,气味从两排“百官”身边掠过,直往“寝宫”去。   他的速度很快,加上没有脚步声定位,李无相没找到合适的将其抓住或扑倒的机会,于是只能继续等待,并且估算对方的反应。   他在心里数了六次,神的气味才完全消失,这意味着他走进了寝宫。又过了五个数,竹子的气味由远及近,自他身边匆匆掠过——该是发现寝宫里没人,立即去另外两个房间查看了。   接着,再过三个数,李无相听到了不加掩饰的那种仿佛薄纸落地的脚步声,直往厕所去。   “神”没有在其他三个房间里找到人,认为“皇帝”可能从厕所里跳下去了。现在,李无相觉得自己可以大致弄清楚他的位置了——“神”移动时的速度与正常人没什么区别,这意味着他或许就是一个被某种法术隐匿了身形的“人”。   李无相现在的位置就在厕所的对面,与“神”之间隔着一排枯骨,他缓慢地深吸一口气,让竹子的味道更加深入鼻腔,同时细数对方的脚步声,然后,猛扑过去!   隔在他与神之间的枯骨被他扑倒了,干燥的骨骼噼里啪啦地向前方洒去,在半空中撞到什么东西。一个念头从李无相的脑海里闪过,带着一丝喜悦——他果然是可以被碰到的!   接着他撞上了对方,但触感很奇怪。神的身体没有想象中的重,轻飘飘的,而且相当柔软。   他本来是想要用双臂抱住对方、一起摔倒,然后再在地上迅速地捅他几下子的。然而,第一步成功了——他准确地抱住了神的躯体,第二步却出了问题——在他打算跟对方一起倒下的时候,神忽然变得无比纤细,轻飘飘地从他的身体里滑脱了。在这一瞬间李无相想要伸手用力抓住对方的胳膊或者腿脚,但虚弱的身体跟不上他的反应,他刚刚伸出右手,就只能触碰到空气了。   他立即在地上打了个滚,想要依靠气味和脚步声定位对方,但骨骼还在石地上滚动,腐朽的臭味儿也散发出来,他的耳朵和鼻子在这一瞬间完全失灵了。   于是他当即伸手抓住地上的那些枯骨——先入手的是一些短小的碎骨,他把它们往四周抛洒过去,可没有击中任何东西。再一次入手的是一节腿骨,这时他已经把自己撑起半蹲,就用这截腿骨在四周划了一圈,但也没碰到任何东西。   一个念头跳进脑海:“神”跑远了。   但下一刻,他忽然感觉自己的左臂凉了一下,像被一丝风吹过。从他头脑当中那些被原主人搅乱成一团的混沌记忆当中,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又跳了出来——这是被极轻薄的利刃划伤,对方动作极快,但离自己不远!   来自记忆深处的本能在这一瞬间接管他的身体,他迅速扭胯转身,先用左手握着的腿骨格挡对方可能发起的第二次攻击,接着右腿发力,用右手握着的木刺扎向对方的胸口位置——   但落空了,那里什么都没有。   李无相立即前冲、转身,让自己的后背抵靠在石墙上。几个念头在他的脑袋里飞快划过——不对劲儿,刚才的那一击不应该落空。他还是记不起自己从前究竟是做什么的,但刚才的反应极其迅速,即便一个人提前做好了准备再做出那些动作,速度也不过如此,按照自己这些天对“神”的观察、估算,他绝不可能那么快就退开。   看来这次只能让他跑掉了。但至少可以知道他并不是……   脖颈忽然一凉,紧接着是右胸。这一次“神”离得更近!李无相立即前扑要抱住对方,但还是扑了个空,什么都没碰到。   他立即缩了回去,紧贴墙壁。看来对方并不打算走,甚至还在戏耍自己。他飞快瞥了一眼身上的三处伤,发现切口极为平滑,到这时候才开始慢慢渗出血来。   他到底是不是人?李无相回忆着刚才碰到他时的触感……轻飘,柔软,就好像是一团……   脖颈又是一凉,接着是两侧肩头。但此时李无相将手里的腿骨与木刺一丢、向上一跃、双臂一抓——   握住了细长且轻飘的东西,触感与第一次碰到“神”时一模一样!   他在头顶上!   这一次李无相没给他再滑走的机会。他双手用力,紧紧攥住抓住的那一部分,将它猛地拉扯下来,然后屈身、倒地、翻滚,将那东西死死缠在自己身上。   他的躯干立即变得又痛又痒,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像是极度锋利的爪子、夹着几枚刀片——在疯狂抓挠自己的后背和大腿后侧。   他完全无视正在受到的伤害,而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自己抓着的东西上,感知着他的轻盈、柔软、任何试图滑走的动向,然后及时调整发力,确保自己将它抓紧,与此同时还在向着墙边翻滚,直到将自己的后背狠狠撞在石壁上——背后的剧痛消失了,应该是被他和墙壁抵住了。   但情况并没有变得乐观一点……伴随着血液的流淌,李无相觉得自己越来越虚弱了。而被他抓住的“神”,虽然轻而软,但皮肤极其坚韧,即便他用指甲去扣也只能崩得自己的手指生疼。再这么持续上一小会儿,他就会因为力竭而失去控制力、任由宰割了。   然后他想起了赵喜的那句话——   “你吐他!”   他一直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或者是不是另外的三个字,但现在他没思考的时间了——   呸!   他狠狠一口啐在自己抱着的东西上。   今天这章是两更并做一更哈。         (本章完) 第4章 原形   第4章 原形   一团色彩一下子在他面前氲开,“神”现了形。   在看见他的面孔这一刻,李无相差一点就松开了手——“神”看起来像是一个极度扭曲的人,像一条极为粗壮的蟒蛇一样,跟自己缠绕在一起。他的面孔已经完全拉长、变形,眼睛和嘴巴同时蠕动颤抖着,仿佛是一幅极为抽象的画。   李无相的这一口就吐在“神”的左脸上——他的唾沫对于“神”来说仿佛是致命的酸液,这一直无声无息的东西此刻立即发出尖叫,同时整张脸也开始融化,粘粘糊糊地往地上滴落。   有用!   李无相立即抓紧了他,又开始疯狂吐口水。吐了几口之后他觉得自己的嘴完全干了,就索性直接咬住对方开始撕扯,同时感到后背一阵一阵的发凉、发痒,该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反反复复地划过。   他的血液伴随着剧烈的动作飞快流淌。这叫他觉得视线模糊,双耳轰鸣,好像整个人都被浸入深水。他不知道自己啃咬了多久“神”才逐渐停止挣扎、不再发出声音。但等他回过神来、无力地躺倒在地上的时候,意识到自己的嘴里全是粘粘涩涩的东西。   他转过脸把嘴里的东西扣了出来,发现那全是被口水浸湿了的、染了色的纸屑。   在他身体底下,一个面目扭曲的纸人已被压扁、被撕扯得面目全非,破损的纸张边缘还沾着血。李无相用力吸了一口气,从纸张上闻到淡淡的竹香……这是竹纸。   “神”是个纸人。   或者这个纸人是“神”的分身。   但无论哪一种,李无相现在都没力气再动了。他只能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等待再有个什么人忽然出现,把自己从地上拎起来或者杀死,这么等了一会儿,他昏过去了。   ……   再醒来的时候,他还在“金銮殿”,还躺在石地上,周围寂静无声。   因为伤口并不太深的缘故,血流停止了,只是稍微一动身上就疼得要命。但对李无相来说,还能躺在这儿就已经是最好的消息了。他慢慢撑着自己坐起来,然后又挪到一边。从伤口结痂的程度看,至少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但没人下来。   “神”有可能真的是这个纸人。   他仔细端详地上这被自己的血液浸透了的东西——是用好几层厚实的竹纸扎成的,表面用颜料画出了眉眼,栩栩如生,但因为被压皱了,此时看着也扭曲得很。   这是什么鬼东西,画皮?   他思索一会儿,把这东西从地上拾起来,卷了卷,丢进厕所的坑位里。   然后他从一具枯骨上扒下一件袍服披在自己身上,慢慢挪回“寝宫”。从墙里流出来的血液干成了黑乎乎的一片,李无相将铁板掀开,对着滚出团子的狭小石道喊:“赵喜?赵喜?”   那边没有回话。   李无相就走到一旁的水池边,抿了一口水润润喉,然后开始沿着墙壁,一点一点地摸索、推打。   肯定有一个门,能把一百零一个活人和一个纸人送进来。最大的可能是厕所……厕所底下有一条什么通道,把人送进来之后再砌死……不,如果入口在那里,何必要在那边建成厕所呢?在自己穿越过来之前,这一百零一个孩子已完全被驯化了,用不着把出入口藏在厕所底下的。   他一边想,一边摸索。四个房间并不算大,但他也足足花了半个时辰的功夫才刚刚摸到金銮殿的左侧,而考虑到纸人在之前的搏斗中曾飘在自己的头顶上,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出口在屋顶。   如果真的是在屋顶,而赵喜又已经被杀,“神”也被我杀了,李无相气喘吁吁地想,那我就得真得试试从厕所跳下去了。   摸索到金銮殿的南边,九龙御座正对面的墙面时,他的双腿已经开始发颤。如果这儿真的是一座小小的皇宫的话,那么这里就应该是真正的门的位置。但现在,当李无相将双手用力按上去的时候,却——   他的身体忽然前倾。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石材摩擦声,他的双手按空了——石门滑开,他摔到了门外。   门外是一个小小的隔间,仍是石壁,有一条窄窄的石质楼梯向上,转角处燃着一盏长明灯。李无相扶着墙站了起来,保持不动,侧耳静听——什么声音都没有。   于是他背靠墙壁,慢慢沿着台阶走。过一个转折之后,台阶的上方逐渐出现光亮,应该是另外一盏长明灯的光,但,还有一扇门。   那不再是粗糙冰冷的石门,而是一扇对开的木门,这让李无相一下子就感觉到了活人的气息。他迈着发颤的双腿走到门前,试着伸手推了一下。   门开了。   门后还是一间石室。   同样的石质墙壁,同样的长明灯,但不同的是,这里只有一个大房间——在房间的正中,安置着一尊表面被烟火熏得发黑的炉子,两侧有火焰状的双耳。看它裸露在外的闪闪发亮的金属材质,应当是一尊铜质丹炉,约有半人高,但表面凹凸不平,看来做工颇为粗糙,又像是故意制成了起起伏伏的样子。   丹炉的旁边放着一个木制小板凳,原先应该上了漆,此时大半剥落了。板凳后面,靠墙堆叠着两个装满东西的麻袋,旁边还有更多已经空了的,凌乱丢在一旁。在这些麻袋的另外一侧,则是一堆碎木炭。   这些是能被屋子里的长明灯照亮的。在光亮范围的边缘,李无相能看到一扇类似屏风的东西将石室分为前后两个部分。他调整呼吸,专注地嗅了嗅,闻到从丹炉里发散出来的烟火气、浓重的血腥气。   “赵喜?”他一边走到丹炉旁抄起小板凳,一边沉声说,“你还活着吗?”   没人说话。李无相握着板凳慢慢走到屏风边缘,稍一停顿,飞快地探了一下头,又缩了回去,然后才从屏风后走出来。   看到赵喜了。屏风后面的陈设布局也非常简单,挨着屏风的是一个放满杂物的长条柜桌,靠着对面石墙的则是一张木榻,赵喜就倒在木榻边。她穿着白色短衣,胸口有一道长长的伤口,流出的血液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歪着脑袋,脸正对着李无相。   她的生机还没有断绝,睁着眼,眼皮和嘴唇都微微发颤,但看着已经完全没力气说话了。   李无相的目光落到另外一边——赵喜四五步之外,另外一个人靠墙坐着,微微垂着头。这是个看起来约四五十岁的男子,上身赤裸,矮小枯瘦,胸口深深扎进一柄刀。伤口中流出的血同样浸透了半边身体,眼球上也已经出现白斑,显然是死透了。   尸体的背后,就是一块半开的铁板,看来从孔道里流出的血是他的,而非赵喜的。      赵喜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像是想要说什么。李无相循声看过去,起初觉得她的眼球在颤抖、痉挛,但随后意识到她是在努力看往一个方向——屏风后面的柜桌。   李无相先走到男人的尸体边,在他头上踢了一脚,又握着他胸口的刀柄使劲搅了搅,用力向下一拉。应该是被胸骨卡住了,刀刃只稍稍向下划出了一条不算深的口子,就再拉不动了。但那条口子里血肉翻卷,能看得出的确是人,而非纸人。   他这才走到柜桌边。   桌上散乱地放着不少东西。有发黑的细小碎骨、干了的枝叶、几堆颜色各异的矿石碎渣、几个空了的竹罐和陶罐,盛满各色颜料的碟子,几支毛笔。在这堆杂物中,一个白色的大肚瓷瓶比较显眼,用红布包裹的木塞塞着,约有拳头大小。   李无相把它拿起来,看着赵喜:“这个?”   赵喜的眼球立即不颤了。   李无相拔开瓶塞,用手扇了扇,闻到一股浓重的药香。将瓶口在桌上一倾,便倒出了五丸丹药,黑红色,圆溜溜,每丸约有尾指肚大小。   一看见这东西,一个念头又从他的记忆深处跳了出来——“扶元保生丹”,一种专治内外伤的外丹,不算特别珍贵,但也绝不是大路货色。   真怪啊,李无相忍不住想,我怎么什么都知道?我从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断断续续的记忆碎片就跳进他的脑海,像一个刚从昏沉睡眠中醒来的人开始记起睡前的事,搅得他眼睛胀痛、额头青筋直跳。   但现在不是时候。他吐出一口气,暂不去想那些模糊记忆,而捻起一粒丹药,但没急着喂给赵喜,反而向后一靠、坐到桌边的椅子上。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后室昏暗的光线,因此看到木榻之后的墙壁上还挂着几件衣服。大部分是男子的衣服,大小长短正合地上那一位的身,还有两件是女子的,也合赵喜的身,但看着也都很破旧。   那么,他应该就是驱使下面的那个纸人的“神”了。而赵喜……有可能也跟下面这一百多个人的命运一样,是被关进来的,但另有他用,因此,赵喜也跟着“神”学会了更多的东西,表现得更像正常人。   但他还是得等一等再给她喂药。   立即将丹药送入她的口中,与像现在这样端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仿佛在思虑考量,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就是,前者会叫自己看起来只是个普通人,而后者会叫自己显得更加冷酷,应该更类似她口中的“外邪”。   过了三息的功夫,李无相才将视线重新投到赵喜身上。她急促地喘息着,痉挛似地眨着眼,死死盯着他手里的丹药。   于是李无相走到赵喜面前俯下身、掰开她的嘴,将丹药送进她嘴里,然后将她的上半身扶起来。   赵喜的喉咙缓慢蠕动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将丹药咽下去。李无相将她抱到木榻上,再次掰开她的嘴,确认那丹药的确没留在她的口腔里,才给自己也服用了一粒,并从尸体的胸口将短刀拔出,握着刀坐在赵喜的身边。   数息之后药劲儿上来了。他先觉得有一股热流从胃里冒出,像是饮了烈酒。之后热意向着全身缓慢发散,又像是在数九寒冬喝了一杯热水,那暖流将全身的毛孔都蒸开了。原本后背与大腿上都留有无数细小伤口,早就疼痛难忍了,此时暖流一至,虽然仍有疼痛感,但那疼痛都开始收敛,并叫伤口产生了丝丝缕缕的痒感。   李无相稍稍握了握刀柄,不叫自己脸上因为这痛痒而有什么变化,只沉静地盯着赵喜的脸——   丹药应该也在她体内起效了。从一开始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到逐渐能够嗬嗬喘息,再到上身猛一紧绷,歪头吐出一口黑血来,整个人的呼吸一下子顺畅了。   李无相就侧过身,用一条胳膊将她的上半身慢慢扶了起来,既便于她呼吸,也便于自己一刀送进她心口。   一小会儿之后,她咳嗽了两声,努力睁眼看着李无相:“……你就是外邪?”   李无相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问:“那边的那个就是把我关进来的人?”   “是……”   “你把他杀了?”   “是……”   “之前是伱在跟我说话?”   “是……我还问了你月亮——”   “怎么出去?”   刚才他就已经观察过,这里仍旧无门无窗,全是石壁,只有边角一个隔做厕所的小屋子。   赵喜一愣,眨了眨眼,好像觉得他的问题非常奇怪:“……出去?去哪?”   自己的推测应该没错,赵喜也是从小被囚禁在这里的。虽然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但她的世界观肯定也与众不同,不能理解“出去”这个概念?   但没等李无相给她解释,赵喜又啊了一声:“你……你是外邪,也不知道吗?”   “什么?”   “灭世了……早就灭世了……”她眨着眼,艰难地说,“外面,人世间,早就是一片火海废墟了……现在世上就只有咱们两个活人了。”   今天也是两章并作一章了。         (本章完) 第5章 门外   第5章 门外   李无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也在情理之中。赵喜和底下的一百零一个畜牲般的少年不同,她长期陪伴在——   “他叫什么?”   “……赵傀。”   ——陪伴在赵傀身边,肯定是要给她一个稍微合理一点的解释的。但“灭世”、“火海废墟”?这理由实在太敷衍了。   李无相笑了一下,将她放开。这时候赵喜似乎恢复了一些力气,能自己撑着胳膊躺在榻上了。她睁大眼睛看着李无相,似乎想要看清楚他的表情:“你笑什么?”   “你出去看过吗?”李无相问她,“赵傀带你出去看过吗?还是都是他说的?伱亲眼见过你说的火海废墟吗?”   “我……”   李无相叹了一口气。不是忧愁、悲苦,而是如释重负。赵喜应该的确是跟自己一样的受害者,而此地,应该被建造在某个杳无人烟处。到现在,他反而不急着出去了。因为原主浑浑噩噩的神智,有关自己是谁的记忆大部分都被搅乱了,眼下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赵喜虽然也不是什么正常人,但知道的至少会比原主人多一点,他决定立即先将一切都问清楚、至少知道离开这里之后所面对可能是怎样的情况,再谈“出去”的事情。   “先给我说说赵傀。这些孩子是怎么回事,你又是怎么回事。”   ……   按照赵喜的说法,赵傀是个快要结丹的炼气士,这种修为在寻常人看来已十分难得,属于“神仙之流”——当然,这也有可能是赵傀在自我吹嘘。   约在十多年前,人世间发生了一场大灾祸,天塌地陷、火雨骤降,数月之间,世界上的所有活物就走到穷途末路。   而赵傀偶然间寻得一处古仙人洞府——就是此处——花了不少力气才叫洞府中的禁制重新运转,然后弄到了一百零二个孩童。   赵傀所想的是既然人世已至末路,那就索性利用此地为人间保留些生机种子。另一方面,他也是要利用这些孩子来炼成“太一”。   什么是“太一”,赵喜不清楚,李无相则觉得自己的记忆某处似乎是存有相关的学识的,然而一时也记不起。不过,这一点倒是印证了他此前的猜想——那一百零一个孩子,是一场仪式或祭祀的一部分。   赵喜如此服侍了赵傀十多年,而赵傀一个人也时常感到寂寞,便偶尔会透露些所知道的东西,叫赵喜不至于像底下那些孩童一样浑浑噩噩。   赵傀本以为最多数年时间过去,就会有幸存的高人收拾人间,消除灭世之火,却不想一直等了十一年,直到食物即将耗尽,那火也仍未熄灭。因此,一年前他便断了底下“百官”们的饮食,将其活活饿死,而最重要的“皇帝”则因为有那纸人的暗中保护,得以存活。   可又过一年,外头的大火仍旧不停,赵傀就只能将“皇帝”的吃食也停了。之后,觉察“皇帝”似乎有异,因而对赵喜说,炼“太一”时,有极偶然的情况,会招来外邪,他也只是听祖师说过,却从未想到真会发生,因此变得惊疑不定。   “我早就想杀掉他了。”赵喜说得累了,又平躺在榻上,但呼吸已经顺畅,脸色也不惨白了,“他总是折磨我——”   她穿着短衣,也很破旧了,多处裸露。李无相看了看她的躯体——少女正处于十五六岁的年纪,模样不算漂亮,但肌肤雪白细腻,除去胸口的刀伤之外,并无其他伤痕。   “你身上没有别的伤。”   “不是,比打我还难受,他把我这样——”赵喜屈起双腿,“这样折磨我。”   李无相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我想,要是再过段日子没吃的,他还是要留着那个外邪,就是你,那他就会断了我的吃的了。这几天我已经两天才能吃一点了。你既然是外邪,说不定能杀死他,我就叫你杀死他。当时他在炼丹,我以为他听不到,结果他听到了,我就跟他打起来了,我本来要被他杀死了,但我哭着求他说我知道错了,他过来扶我,我就把他捅死了。”   “他不是一个快要结丹的炼气士吗?”   赵喜皱起眉:“快要结丹的炼气士被捅了心也会死啊?”   李无相点点头。看来这个世界的“修行人”似乎并非那种强到离谱的怪物,倒很像是来处古代传说中的那些道士。   他想了想:“他有没有对你说过,在灭世之前,外面是什么样子?”   “好像也不是很好。他我记得我小时候,刚开始那几年的时候他还对我说,灭世了也不错,就用不着受八部玄教的气、被赶到荒郊野岭了。别的么……”   扶元保生丹的药效极强,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赵喜已经面色如常,甚至还翻了个身,将胳膊枕在头下:“你问了又有什么用呢?赵傀说像你这样的外邪,神智肯定会受到一点原主人的影响,你听得不吃力吗?而且外面都已经是一片火海废墟了,我们又出不去……不过你看着比赵傀顺眼多了,这么一想,你是个好外邪,赵傀之前都是在吓唬我,说外邪会让人发疯,但你却救了我。”   她说这些的时候,李无相握着尖刃短刀走到前室,检查了一下还剩下的两个麻袋,发现里面装的的确都是些吃食、药材,被焙得极干。看起来他们在下面吃的那种丸子,就是用这些东西制作的。   “那些我们两个还能吃上好几个月。”赵喜下了木榻,扶着屏风,担忧地看着李无相,“我吃得少,一天给我一点就行。”   李无相转过身看着她:“你以后用不着担心这个了。告诉我门在哪里,怎么出去,我给你一个惊喜。”   “外面已经是火海了!”   李无相知道赵喜虽然看起来挺正常,但实则跟这具躯体的原主没什么区别,不过是被困在一个稍微大了一点的假象中罢了。他没想要花力气说服她,只沉默地看着她。   赵喜被他盯得害怕起来,往屏风后缩了缩,又向木榻东侧一指:“……在那里。”   李无相走到东侧的石墙边,伸手推了推,感觉到墙面向外滑动了一点。这里应该也跟下面一样,是一扇隐藏在墙内的门。他又加了一点力道,就听到轻微的摩擦声,石门有打开的趋势了。   也许赵傀对赵喜说的是真的,这里的确是他找到的什么“仙人洞府”,因此并不知道怎么将门锁住。   李无相侧了侧身,看着扶着屏风也在看自己的赵喜:“你瞧着,看看外面到底是不是火海和废墟。”   他手臂再一用力,门果然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强劲的热浪倒卷进来,几乎将他吹退,室内顿时被映成一片火红色。李无相惊愕转头——   门外就是悬崖,这门似乎就开在某处峭壁的极高处。   ……他看到了一片火云翻卷的天空,远处大地上无数倾倒的、被灼烧成亮红色的巨木,以及,充塞天地之间的火海怒涛!   让我们一边旋转着一边拍手,欢迎我们的0001号盟主解语海棠花吧!   第二更在早上八点钟。         (本章完) 第6章 困局   第6章 困局   李无相的手臂一缩,石门立即被外面的气浪拍击着重重关上,响声在空旷的室内回荡了几次才逐渐消失。   但他脑袋里的轰鸣却仍在持续——   赵傀说的是真的?!   外面真是一片火海!!   他冲回到前室,拾起一条空麻袋再次回到门前,手臂猛一用力将石门第二次推开一条缝隙,把麻袋丢了出去。   落出一丈远后,麻袋上忽然泛起一片微光,像穿过了一堵无形的墙,随后就被气流猛然卷起,瞬间腾起火光,化为飞灰。   他缩回手,后退几步,坐到木榻上叹了口气。   赵喜怯生生地看着他:“现在你信了吧?”   完全不想信,但必须接受现实,并为之后考虑——譬如说,像现在这样坐在木榻上、叹口气。   李无相想要用这个动作来掩饰自己的震惊,同时给自己一点迅速思考的时间。   因为,或许赵喜还没有意识到、但她早晚会意识到——两人就要陷入一场残酷的死斗中了。   她现在还表现得有点儿害怕自己。不知道赵傀是怎么对她形容“外邪”的,但这种“怕”还不够。她之前也怕赵傀,然而在发现可能杀死对方的机会之后,就毫不犹豫地冒险了。她或许不是个懂得很多的人,但因此,似乎具有了野兽一般的性情和本能……   “你叫我吐他。这么说他教了你一些本领?”李无相转脸看着赵喜,“说来给我听听。”   赵喜立即开口,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他教了我怎么少吃点东西,所以我一两天吃一点就行,赵傀说这叫辟谷,但是说我火候不够,只学会了固本,还还得抽添采补……就是还得吃点东西……”   李无相边听边起身慢慢走到柜桌边。柜桌上有四个抽屉,他将它们全部拉开检查了一遍。有两个里面是空的,有一个里面放着些瓷瓶,多有磕碰痕迹,看起来是用了些年头了,但基本全是空的。另一个抽屉里堆积着各色矿物——桌面上还摆放着些颜料,李无相猜这些也是用来调制颜料的。   至于用途,赵喜正说到此处——赵傀是个快要结丹的炼气士,但既非玄门正宗弟子,也无名师真传,因而只会不入流的法术,纸傀术便是其一。以厚实的竹纸扎成纸人,再用颜料仔细描摹,施以术法,就成了自己在底下杀死的那东西。   这种纸人看似妙用无穷,但本质上是阴鬼之属,最怕人口中的唾沫,只要沾上,法术就立即破了。   但赵傀还没把这法子教给赵喜。这叫李无相稍松了一口气。   他此时并没有要害人的念头,但知道要是外面的大火不停歇,而赵喜又逐渐发现自己并非她和赵傀所畏惧的那种“外邪”,那她几乎一定会动手的。   她此前胸口有一道可怕的伤痕,但服用丹药之后不过两刻钟的功夫,现在已能一边捂着胸口,一边气息沉稳地说话了。她说这是因为赵傀教会了她一点炼气的功夫,叫她能强身健体、少浪费些吃食。这么看,她所学的程度可远不止“强身健体”这么简单,只是她自己还不清楚。   而自己这身躯,长期不见阳光,不久前又被饿死过一回,要真跟康复了的赵喜动起手来,绝不是对手,所以他得趁赵喜还对自己存有畏惧之心时,找到足以自保的手段。如果赵傀这个结了丹的炼气士真像他自己说的那么厉害,那这里可能就会有些什么……   ——“道书”之类。这个词儿又从他的记忆当中莫名地跳出来了。   他将那些矿石拨开,在一层颜色各异的石粉之下,果真摸到了什么东西。   是一本线装的薄册子,用一片麻布裹着。李无相将麻布拆掉,看到册子上书写着三个字:“广蝉子”。他将这册子翻了翻,确认是一册道书,里面的文字内容艰深晦涩,粗看会以为讲的只是些道德文章、哲思玄谈之类,但再细看,却又觉得似乎别有深意。   死而复生之后,他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但混沌的记忆却叫他知道这书叫什么,以及有什么玄妙之处——此类道书所记载的都是炼气修行的法门,著书者为不叫自身辛秘被他人轻易窥测,书写时多用暗语,也类似一种密码,该是被叫做……没错,叫做道决。   知道了“道决”,才能知道书中所说的种种人情世故、善恶报应,可能指的是气血循环、精气盈亏之类的道理。否则,即便一个人拿到一部无上经典,也是极难参悟入门的。      李无相就拿着这册子朝赵喜晃了晃:“他给伱读过这里面的东西没有?”   赵喜正说到赵傀怎么教她在用木炭在丹炉里取火,兴致勃勃。看见他手里的“广蝉子”,立即瞪大眼睛:“这个你别碰!这东西会吸人血,你碰上几次,就要得病!”   “他对你这么说的?”   赵喜愣了愣,皱起眉:“……他骗我的?”   真聪明。李无相因为她这聪明劲儿而觉得有点可惜。他点点头:“他骗你的。来,把你之前说的,他教你的那些炼气辟谷的道理再详细讲一遍给我听听。”   “啊……”赵喜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其实我也记不大清楚了。”   她已经渐渐开始意识到了,她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懵懂无知。李无相笑了笑,将这册子丢到她身边:“这上面记载的应该就是赵傀的炼气术,赵傀教了你一些本事、教你辟谷,但你还没学会,对吧?”   “那么现在我也要吃,你也要吃,这里面的东西早晚要吃完。真到那一天,咱们两个可能就不能像这样和和气气说话了。”李无相掂了掂手里的短刀,“我可是外邪。”   赵喜吞了下口水:“他说你这样的外邪现在也不是很可怕……”   李无相坐到柜桌边的椅子上,做出饶有兴趣的样子,眯了下眼:“哦?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你这样的外邪,起初并不是很可怕,和寻常人没什么区别,被附身的人可能还会在修行的时候得到帮助,可时间一久,你吸了修行人的精血和神气,就会把修行人弄疯……”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李无相的表情,“然后就成魔了,见人就杀之类的,所以千万不能让外邪吸取修行人的精气……”   李无相对她笑了笑:“你听听,你自己也说‘时间一久’——但现在咱们的东西可吃不到‘时间一久’的时候。况且他说的那些也是骗你的。我这类外邪,只害赵傀那种德行亏欠的修行人,你帮我找到了对付他的法子,又帮我杀了他,我怎么会害你呢?”   赵喜犹豫起来,于是李无相补上一句:“真要害你,之前何必喂给你丹药呢?跟我说说他是怎么教你的——你不识字吧?等我学会了,继续教你,咱们就可以在这儿想活多久,就活多久了。”   赵喜把双手绞了绞,才说:“那你说话算话……这个得给我收着。”   “外邪从不骗人。”   于是她就将从前赵傀所教她的,该怎么存想些什么、感应身体哪里的悸动、怎样何时调整自己的呼吸,都给李无相说了一遍。她说的并不多,只十几句话而已,边说边拿着那本册子,将第一页展示给他看。   李无相听着听着就发了愣。   倒不是说没弄明白她说的话,而是挺容易地就听懂了——边听她说的那些,边对照道书中的字句,逐渐找到对应处。照理来说,赵喜所说的内容实在太少,他不应当仅凭这些就将这书给参悟通透的。   但他的状况,就仿佛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早就读过这道书,或者至少是类似的,多年之后翻阅重览,一时间找不到头绪,可一旦赵喜对他稍做提醒,立即像寻了一枚线头,磕磕绊绊的一下子弄懂了大半。   这么一来,他对道书不糊涂,对自己却有点儿糊涂了。在底下的时候,他挺肯定自己是一个穿越者,因为那时他对自己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没任何印象。可眼下逐渐接触到更多的东西,却又发现自己似乎对这个世界的不少事物也相当熟悉……至少是曾经熟悉。   ……我究竟是什么人?难道不成真是个外邪?   我今天更两一共五千多了,大家把推荐和月票都投给我吧,新人混起点不容易啊,等我发财了给你们每人发一个大别野。         (本章完) 第7章 广蝉子   第7章 广蝉子   之后的几天时间里,李无相都在修习“广蝉子”。赵傀得到的这部道书并不完整,不少书页都有残缺,但李无相顺着书中主旨,加上自己的推测,倒没遇到什么大问题。   他觉得这部书初期所教授的内容并不十分深奥,主要是教人炼体,而且是特别有偏向的那一种。   在他的直觉里,淬炼身体,应当是一个比较均衡的过程,皮肤肌肉、五脏六腑,都应逐步得到加强,甚至说,脏腑之间才应该是根基,就好比保持了内脏、内分泌系统的健康,整个人的生理状况自然会改善。   但广蝉子这部书却首重皮肉的淬炼,甚至其中的气血运行之道,会叫人采集脏腑生机反馈躯壳皮囊。李无相因此猜测这部书可能是一种较为低级的炼气法门,还想象了一下著书者从前的处境——身处一种极度危险的环境,每天都面临生死搏杀,因而必修先以透支本源的方式淬炼皮囊好存活下来,之后再慢慢固本培元。   而他目前的境况与著书者当时十分类似。   这么短短几天的功夫,赵喜似乎已经恢复如初了,李无相才愈发意识到自己此前完全小瞧了她。   这洞府的二层虽然东西并不多,但从前赵傀和赵喜并不注重室内的整洁,因此地面上满是灰烬、炭渣,还稍有些从前留下的食物残渣。寻常人在这种环境中或许不会感到不适,但这些日子他每天服用一丸扶元保生丹,又勤勉修习广蝉子,身体已逐渐大好,五感变得更加敏锐了。   因此,这长期生活在一种极度清洁的环境中的躯体,就愈发无法忍受二层的杂乱和各种异味,于是叫上赵喜,将这屋子好好整理了一番。   地上和丹炉里的积灰,细小的碳渣,一层石室中那些枯骨,都是先装到麻袋里,之后提到门口、丢进外面的火海当中的。而这么沉甸甸的一麻袋,赵喜双手一拎就能背到背上,搬运四五次才只需要休息一回。   面对这么一个不谙世事,但又拥有野兽般直觉的同伴,李无相意识到目前广蝉子的修行法门可能真是最适合眼下状况的——他必须得叫自己尽量变得身强体健,才能安心地徐徐图之。   而说到清洁,李无相便想起了水。赵傀与赵喜原本居住的这二层,在角落里也是有一个石砌的水池的,其中的清水同样是从墙壁上渗出。   赵喜说,外头的火海时常也会有变化。这几天,火海还算是较为平静的,但再过些日子,那火海便会声势暴涨,甚至还会有更多巨木自高天倾塌,更助火势。但在这个过程当中,从墙壁中渗出的水反而会变多——从平时慢慢的一滴一滴,变成涓涓的细流。   十几年来她对这些习以为常,认为是世界规律的一部分,但李无相听了这些,却意识到这些似乎代表着这个世界并非真的已经灭世了。   有没有可能,他们正身处一场神灵们的战争当中?听赵喜的描述,就像是神灵们仍在高天之上激斗!火势一盛,反而有更多水流渗出……难道是一位火神和一位水神正在斗争么?那其他的地方,会不会尚未受到波及?   李无相将这个推测告诉了赵喜,她却并不显得怎么兴奋,或许也是因为她对外面究竟是什么样子完全没有确切的概念。   但李无相已开始为一次远行做准备。   广蝉子被保存在赵喜的手上,他就叫赵喜给他翻看了更后面的内容,想要瞧瞧还有什么有用的神通。可不看不知道,这么一看,才意识到广蝉子这部道书远比他想象的要邪门。   在目前的修行阶段,用脏腑精气反哺皮囊已经算是不走寻常路了,然而再看了后面的,才知道这部道书压根儿就没想要叫人去淬炼什么脏腑,而是就要抛弃它们的。   现在他修炼的第一阶段,名叫“发真种”,是借用脏腑精气来强化皮囊。第二阶段叫做“解九宫”,便是在皮囊当中存留神念,一步一步将诸身关窍印在皮囊之中,到了这一步,脏腑已经开始衰竭,而皮囊则愈发精纯圆满,可谓地地道道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再到名为“披金霞”的第三步,便是将三魂七魄也炼入皮囊之中,再结合其他仪式,彻底抛弃身体中的其他部分,这便相当于其他法门的“结丹”。   至此,这部广蝉子就已经算是大成,人就可以只存留这么一副“皮”,御风而行、变化万千,采补天地之间的灵气巩固自身。倘若能再学会一些别的法术,按照书中的说法,“乃成青囊仙”。   这书看得李无相直皱眉头,觉得这玩意儿十有八九是属于哪个邪道门派的邪典,不然不该这么诡异。但琢磨了一会儿,他还是决定把这东西练下去,哪怕此时还有一部别什么道书,他也还得练这玩意。      因为这个门邪典有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优点。   按照赵傀的说法,任何修行法门,都得需要大量资源去给修行人耗用。譬如他这几天,就多亏了还有三枚扶元保生丹,才能逐渐调理体内浊气与沉疴痼疾,叫躯体勉强进入适宜修行的状态。   但往后进行的话,如果是旁的法门,就会需要越来越多的资财助力修行。而这广蝉子虽然也需要消耗,消耗的却是十多年来逐渐长成、蕴含一个人先天一炁的脏腑之精——在目前这种状况下,几乎就算是可以自给自足了。   如此这般,又过了十天,赵喜对他的态度也慢慢发生变化。一开始并不亲近,还有些警惕之意,随后逐渐变得轻松随和起来,渐渐又向李无相追问“外邪”的来历,并在两人合力清扫了石室之后,每天都在丹炉中生起火,向他演示该如何用剩下的那些食材炼制他在下面吃的“行军丸”,搞得室内乌烟瘴气,熏得他眉头直皱。   又等到一个月的时候,李无相便知道广蝉子中所著的第一步,自己已经成了。   按照漏壶的滴水记时来算,当时应该是凌晨时,李无相正按照道书中所记载的吐纳调息——存想周身泛起微微金芒,叫气息自鼻窍中吸入,行经天突、玉堂、中庭,落入下丹田。之后却并不叫气息再行进以完成一个完整的周天,而存想这气息自丹田中沿着脉络向四肢百骸发散,进而化入皮肤之中。   李无相平时这样吐纳时,存想之后,尚需将气息缓缓吐出。但在某时某刻,他再这样存想时,却忽然感到胸、腹中微微一滞,随后身体当中便是一轻、一凉,仿佛从前堵住胸腹空腔的诸多关窍,一下子全部化开了——他这一口气吸入下丹田,自己的肌肤便是微微一热,又将这口气全排了出来。   他心中一动,再调息九次,已觉周身皮肤松快舒畅,而胸腹空空,似有雷鸣之声,便知道已到了广蝉子中所说的,“遍发真种,九宫真空”的境界了。   他没想到会这么快。赵喜说赵傀曾对她讲,到这一步,寻常人至少得需要一年的功夫,即便资质极佳,也不过快上月余,而自己直接就是这个“月余”了。   或许是因为身体的原主人长期服用那种“行军丸”,而里面已有些珍贵的药材了吧。虽然之前被饿死,身体虚弱,但体质却极为纯粹。而他又长期浑浑噩噩地活着,心思倒也称得上纯粹。两者相辅相成,再加上自己所推测的,如今外头可能正有神灵争斗、天地之间灵气充盈,才能快到这种地步吧。   石室已被重新布置过。上次清扫的时候,他将屏风在原本的位置又向后推了推,将那张木榻移到前边,赵喜便睡在木榻上守着丹炉中正在炼制的行军丸,而他用“百官”的袍服和空麻袋在地上为自己铺了一张床,如今他就坐在这张床上。   李无相缓缓睁开眼,盘坐的双腿稍一用力,就立即轻巧地从地上弹起。此刻,他觉得自己身轻如燕,忍不住想要找到一个空旷的地方狂奔一番,或者飞快地打上几趟拳,这便是广蝉子的“发真种”境界的效果。   不单是身体,就连他的五感,此时似乎也变得更加敏锐了。不过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因为这一月来赵喜一直在炼行军丸,就连此时正在睡着,那丹炉中也燃着微红的炭渣以温养未成的丸药,所以室内一直有一股烟火气,而此时就更刺鼻了。   往常这时候,他就会去门边将石门稍稍推开一条缝、透一口气。外面虽有火海,又时常有巨木自天空中闷雷翻滚的浓郁火云里落下,但似乎因为这个洞府外面的一层禁制,吹进门内的风除去温热之外倒并不污浊。   李无相便再次走到门边,将石门轻松推开一条缝隙呼吸几次,然后将门关上,又走到屏风边。   如今他已能完全辟谷了,从今天起,他就打算按照约定将“发真种”这一境界的完整吐纳法教给赵喜。此时女孩正睡在木榻上,蜷着身子,仿佛在梦里也在畏惧些什么,却将麻袋制成的薄被踢在一旁。   李无相笑了笑,打算走过去为她盖上被子。但刚要迈步,他就停了下来,片刻的呆滞之后,觉得一股凉意从后背一直蹿到头顶。   他嗅到了一种极淡的味道。一种极淡极淡的……竹香气。   (本章完) 第8章 陷阱   第8章 陷阱   他把脚慢慢缩回阴影中,然后平静地走回到自己的地铺上、坐下、像以往修行完成之后那样,盖上一条拆开的麻袋,假装开始睡觉。   没错,那种竹香,那种曾经被自己除掉的纸人身上的竹香,来自赵喜身上。在进入广蝉子的“发真种”境界之前,他闻不到这种味道,因为太淡了,也因为赵喜这些日子一直在炼丸药!   赵喜,是不是人?   他缓缓吸入一口气,叫气机从周身发散而出。修到发真种的境界,脏腑已隐有衰竭的趋势,更多的精血开始滋养皮肉,这倒是叫他的心跳得没那么快,也没那么紧张了。   他开始慢慢回想这些日子所经历的每一个细节。   刚见到赵喜的时候,她身上有血,有血腥气。之后她擦干了身上的血,但当时室内异味颇多,也没什么异常之处……然后自己受不了这里的杂乱,就跟她一起清扫了一番。但清扫完之后,赵喜就开始每天炼行军丸,直到今天。   这些都在情理之中,可要是解释为,她就是在刻意掩饰身上的这种竹纸的味道呢?她意识到,自己在下面就是依靠气味和声音来定位的?   如果赵喜也是一个……纸人,那她也是被赵傀用纸傀术化出来的?真正的赵傀又在哪里?   李无相能肯定之前死掉的那个赵傀的确是有血有肉的人。来到二层的时候他怕赵傀没死透,就用刀在伤口中又向下拉了一下,虽然被肋骨卡住,但也拉开了不短的一道口子。在丢掉尸体的时候,他又用刀在那道伤口上稍扩了扩、直到看见里面的脏器,怕的就是死掉的是一个替身……   等等……脏器?   赵喜说,赵傀是个快要结丹的炼气士。如果他修行的就是这部广蝉子,那么他就已是“解九宫”的境界,快要修成“披金霞”了。   广蝉子中说,修至解九宫的境界,脏腑便已衰竭、枯朽,逐渐如同被风干一般……但赵傀的脏器却跟寻常人的没任何区别!   那他修的不是广蝉子?那这部广蝉子……   是特意留给自己来练的。   李无相轻出一口气,先叫自己头脑放空了极短的一瞬间,然后摒弃一切杂念,专注地回忆广蝉子中的修行法门。   没错,这部功法本身应该是没问题的。李无相没见过其他的修行法,但这部功法本身逻辑自洽,也的确带给了自己相当的好处——如果不是到了发真种的境界、五感更加敏锐,自己是嗅不到赵喜身上那种极淡极淡的竹香的。   那就是功法所达成的结果有问题?   的确会叫人脏器衰竭,但又的确会叫人气力大增,甚至不饮不食。这是一部邪门功法,但……   但线索太多了。要是叫他用这些线索——纸傀、皮囊、死人、“皇帝”来编一个故事,他有把握将其说得精彩,然而眼下事关生死,任何一个推论和猜想他却都无法肯定……   一个念头,或说某种印象飞快从他的脑海中闪过,又迅速隐去。李无相试着抓住那个想法,可就像是一个人在尝试努力回忆起很久很久之前曾记住的一件事,越用力去想,就越抓不住。   我从前到底是谁?到底知道些什么?!   李无相强迫自己再调息几次,放空头脑,尝试进入类似入定的状态,希望能在这个过程当中重新找回刚才那个一闪即逝的念头。然而许久之后,他都没能记起刚才的那个想法,仿佛自己的记忆是一片汪洋,刚才有什么东西从深沉的水底跃了出来,却又沉下去了。   他皱了皱眉,打算伸手握住一直被藏在麻袋底下的短刀,这时候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随后,他觉得整个人猛然一惚,眉心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攥住了。接着,他感受到了一种气息,仿佛存在于极高极远处,又或是这两者都不足以形容。   那仿佛是一个人面对辽阔深沉的巨大水体、不知道其下隐藏着何种存在时的那种心悸感,又像是站立在高耸宏伟的山体之下、不知道它何时会铺天盖地地倾覆时的压迫感。然而这两种感觉都没有叫李无相觉得恐惧,相反的,在这种宏大而空洞的气息当中,他还觉察到了一些微妙的急切与渴望。   他的呼吸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那种感觉消失了。      但另外一些东西留了下来,一种无比确定的概念。   他不知道赵傀将一百零一个孩子带进这洞府、叫他们扮演皇帝与百官究竟有什么目的,又跟自己目前的状况有什么联系,但现在,他的头脑当中出现了一个无比肯定的概念,仿佛是被刚才那种力量从自己的记忆深处捞出来的——   将广蝉子修至“披金霞”的境界,几乎就等于将自己修成了一张有神智的人皮。   而这人皮,与纸皮又有什么区别?   赵傀是要叫自己用广蝉子,将自己炼成供他的魂魄夺舍的人皮傀儡!   这个想法叫李无相悚然一惊,但他强迫自己镇定心神,抓住头脑当中这段无比清晰的意识继续想下去,生怕它忽然消散——   夺舍……夺舍,夺舍并不一件容易的事。人的躯壳与魂魄虽然是相对独立的两种东西,但其联系也异乎寻常的紧密,一个寻常人,灵肉合一,心乃身之主,统御身神,对躯壳有着无上权威,即便神仙之属也不能在一个人心智健全的情况下将其夺舍。   而修行广蝉子之后,五脏枯萎、九宫真空,居于五脏之中的五藏神便随之陨灭,泥丸百节诸神亦即消亡,此时再行夺舍之事,便轻而易举了。   但夺舍一事,对于要夺舍的人而言同样凶险万分。人的阴神脱出躯壳之后极为脆弱,需要诸般手段护持才能确保安全,因此必要一个附身之物——   他的思绪戛然而止,像一个人专注思考时忽然被打断,回过神之后就再也无法续上了。   李无相绷紧身体,再也无法保持平静,一半是因为自身极度险恶的处境,另一半则是因为这段记忆本身。   这些日子他一直对自己的来历感到困惑。他敢肯定自己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他拥有对那个世界的一切常识记忆。可另一方面他却又似乎对这个世界有一定的了解——在接触到扶元保生丹、接触到道书之后,他都能知道这些究竟是什么东西。   而在这些常识之外,他的自我认知一塌糊涂,就连自己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样的年纪都记不起。但现在他意识到,或许还存在这么一种可能——   赵傀所说的外邪真的存在。   它和自己一起来到了“李无相”的躯体当中,但由于某种原因,自己占据了躯体的主导地位。   记忆深处那些混沌的、隐秘的、时不时浮光掠影一般跃出到脑海之中的,就是外邪的记忆……而刚才自己在入定之中所感受到的那种恐怖空洞的气息,正是被自己无意中唤醒了的外邪,因此也从它那里获取了刚才那一段清晰无比的记忆和概念!   他想起赵喜曾经说的那些话——起初,外邪甚至会助人修行,但它最终会叫人发疯……“发疯”是指被外邪完全夺走躯体的掌控权吗?   外邪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时他听到了赵喜醒来、打哈欠、起床下地的声音。她走到屏风边,探出半张脸,这半张脸被长明灯的火光映照着,显得立体又温柔,将她相貌中原有的缺点全部掩盖了:“你睡了吗?我听到你刚才喘气了。”   李无相掀了掀眼皮:“要是我不喘气就麻烦了——刚才做了个梦。你要添火了吗?”   “嗯。”赵喜点点头,边系上自己的衣带边又打了个哈欠,“赵傀说还有更快的炼药的法子的,但他没教给我,要不然早就炼完了。伱睡吧,我一会儿就弄好了。”   李无相歪头看了她一眼:“可惜他死了。”   赵喜一笑:“还是死了的好。”   (本章完) 第9章 火海   第9章 火海   然后她缩回脑袋,屏风后响起打开炉门、用铲子铲麻袋里的碎炭、摆弄瓶瓶罐罐时的声音。李无相安静地听了一会儿,慢慢站起身,把铺盖底下那柄刀插进自己的后腰,走到屏风旁像她刚才看自己一样看她。   赵喜正在摆弄碎炭,转脸看下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又甩开脸前的几缕细发,对他一笑、重转过脸:“你不睡了?”   “我睡不着,在想别的事。”李无相一边低声说,一边慢慢走到她身后。   他看着她的脖颈——纤细雪白,被石壁上长明灯的光亮映出一层极细小的绒毛,完完全全是他记忆里的年轻女孩的模样。   他又试着回忆两人这一个月来相处时的情景——赵喜的一举一动都没有异常,即便现在他叫自己去想,眼下一步之外这具躯体当中可能藏着的是另一个人的魂魄,也完全回想不出任何不协调的地方。   但那种味道是真的。离她越近,他现在敏锐的嗅觉就越能闻到她身上那种竹纸的香气。   于是他再上前一步,几乎贴到赵喜身后。他看到赵喜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立即想要转头,但李无相略一皱眉,深吸一口气,用双臂从后面抱住了她,并将脸抵在她的脖颈一侧。   “我在想,这世上只有咱们两个人了,是不是?”   赵喜向前一步,想要挣开,但她前面就是丹炉,因此身体只晃了晃,声音发颤:“……李无相,你要干嘛?”   “我觉得你很香。”李无相迅速低头,用嘴唇抿住赵喜裸露的脖颈一侧,将口水涂抹在她的皮肤上。   赵喜浑身一颤,发出一声惊叫,拼命把身体歪去一旁,这叫李无相能清楚地看到刚才他口水弄湿的地方了——在雪白的肌肤上,一片像白纸被水氤湿那样的暗色斑块正迅速扩散,与此同时在这块暗斑的中心,原本应该紧绷的皮肤正在变得凹凸不平,随后向下塌陷,就好像他在下面制伏的那个纸人……她果然不是人!   这时赵喜用力将他的双手一拨,想要立即挣脱,但李无相之所以选择了这个位置就是因为前面的丹炉——虽然赵喜的力量要比他大些,但只向前迈出半步就被丹炉挡住,反而差点摔在了那丹炉上,等她想要转身用力将李无相推开时,他已一手抓住她的头发,另一手拔出背后腰间短刀,一刀扎进她的后背。   这一刀像是捅进了一个极为柔韧坚固的软桶,起初感受到了大而柔软的阻力,随后又猛然一轻,好像一下子捅进了空洞当中去。李无相记得在下面对付这种纸傀时的教训,一刀扎入之后并不退走,而迅速将抓着赵喜头发的右手收回,与左手一起抓紧刀柄。赵喜失去钳制,立即向前方逃离,李无相就借机将刀柄狠狠向下一压——   他听见撕裂极厚的布匹那样的一声响,赵喜的整个后背都被短刀拖出一条长口子,只向前奔跑出三四步,双腿就变得软而轻飘,像是被抽掉了什么东西,噗通一声瘫倒在地。   李无相立即想要再去补上几刀,但赵喜抓起一旁的半袋炭渣一甩,那东西来势又疾又快,李无相只来得及向旁边一躲,就听见身后轰隆一声,炭袋砸穿屏风,又击碎屏风之后的木桌,砰的落在地上,将炭渣溅成了一片暴雨,一瞬间就在地面和墙上留下了无数团黑斑。   李无相立即向后退了两步,不再向前,轻轻吐出一口气:“伱是赵傀。”   但他看到赵喜睁着眼睛,脸上的神情既惶恐又无助。她此时似乎只有双臂能动了,背后刀口以下的部分全都变得绵软,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她用一只手撑着自己往墙边靠,用另一只手去抓着自己的腰,仿佛想把伤口给合上。但随着她身体的挪动,有越来越多的东西从后背漏出来了——   那是一些被密密麻麻的白线缠绕着的东西。从身体里漏出来的时候,看着还像是新鲜的、热气腾腾的内脏,但一见风、落在地上,就迅速变成了干瘪褶皱的、用发黄的竹纸折叠成的玩意了。   她努力把这些东西往自己的身体里面塞,但刀口在背后,她又在挪动身体,那些东西很快就交缠在一起,织成一大团,是更无法放回去了。等终于挪到了墙边,她才一边抓着这些内脏的似的东西,一边颤抖着嘴唇,瞪着李无相:“为什么啊?我都已经吃得不多了,我还在给你炼药,为什么啊……”   李无相平静地看着她:“叫我用广蝉子把自己炼成一张人皮,然后好被你夺舍,你觉得自己很聪明吗,赵傀?你既然知道我是外邪,那知不知道这种法子在我看来只是小儿把戏?为什么?因为我玩腻了。”   赵喜瞪大眼睛,右肩上被口水浸湿的那一片正在塌陷,这叫她的右臂也渐渐变得绵软起来,只能耷拉在身体一边,于是原本被右手抓住的那些以竹纸炼成的内脏又散开了。她张着嘴,看着像是个快要断气的人,一边痉挛地呼吸着一边想要用另外一只手去抓那些内脏,但又够不到:“我不是,我不是赵傀,我是赵喜啊……求求你了,救救我……是赵傀杀我,又把我……我不是要骗……骗……”   李无相认真地观察着她的每一个动作、调整自己的呼吸,力求全身肌肉既放松又紧绷,好随时能发力。现在他已经大致理清楚事情的脉络了——赵傀原本要用下边的孩子们炼“太一”,但在发现原主人被外邪附体之后立即做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决定:杀死自己,然后将魂魄转移到赵喜这纸傀中,骗自己这外邪修炼广蝉子。   这意味着“外邪”这东西在赵傀看来极度危险,甚至叫他不惜自毁肉身设局……但他应该知道修习广蝉子之后会叫人五感敏锐,就没想过现下这种情况吗?   这时赵喜不再说话了,而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瞪着他,好像还在无声地问“为什么”。   李无相冷笑一声,慢慢向他逼近:“赵傀,我要是你,就该明白现在你的每一句话我都不会信,更不会躺在这里装死。你想要我这外邪的皮囊?那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我打开门跳进外面的火海里,叫你舍了肉身却又什么得不到,要么,你现在站起来,咱们俩好好谈谈——”   说话间他已距离墙边只剩两步远,“赵喜”仍旧一动不动。在“谈谈”两个字出口的同时,李无相迅速踏步,由踱变冲、手臂猛挥,一刀将“赵喜”的脑袋斩了下来,又跳上尸身挥刀猛砍,直到砍得这傀儡体表全是一道一道外翻的白色口子才向后撤出两步——   尸体还是没动。赵喜的脑袋滚落在不远处,在他看的一瞬间还是原本的样子,但很快,变得苍白、僵硬,最终化为一个栩栩如生的壳子。   李无相沉默地盯着这脑袋,又看了看地上的尸身,慢慢吸入一口气:“赵傀。”   “赵傀?”   两息之后,他慢慢上前,用短刀在尸身的那些破口处拨了拨——在绽开的条条刀口底下,有微微的淡金色。他蹲下来,伸手将伤口撕开,拂去体内的那些白线,发现那是一层用极细极细的铜丝编织的、埋在体表之下的薄网。也是在这时候,他忽然注意到这具尸身的体表的触感与他在底下杀死的那个傀儡完全不同。   它更加坚韧……就好像是用薄皮制成的。   李无相吐出一口气,用短刀割下一块,后退到倾倒的丹炉边。刚才被赵喜生起的炭火还没熄灭,他借着火光看到了“薄皮”表面细密的纹路。他将这东西投到了炭火中,一股焦臭味儿腾起,薄皮迅速化为灰烬。   李无相握着短刀站了起来,看着地上的尸首,想起她刚才的话——      “是赵傀杀我,又把我……我不是要骗……”   “是赵傀杀了我,又把我制成傀儡,我不是要骗你”——是这个意思吗?   李无相在黑暗与火光中握着刀,看着地上的皮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   “怎么,你想叫我对赵喜觉得悔恨愧疚,然后把这身皮留在这儿当个念想儿么?接下来还继续修广蝉子,直到真把自己修成了一张皮?”他一边说,一边走过去捡起赵喜轻飘飘的脑袋,拎起时一团被揉皱了的竹纸从里面掉了出来。   接着他走到门旁将门打开,热风顿时喷涌进来,他将抓着的头颅悬到外面去:“我猜那时候你就会从这身皮里钻出来,夺我的舍——现在给我说话,不然我把你丢出去。”   空荡荡的头颅上,那双失焦的黑色眼睛盯着室内的地面,寂静无声。李无相猛一抬手,头颅被抛向远处、穿过一层转瞬即逝的清光,立即在半空中化为一团火焰。   他大步走回去,又将赵喜的无头尸身也拖到门边,厉声喝道:“给我说话,赵傀!要不然现在就把你也给丢出去!全丢出去!”   但这轻飘飘的傀儡身子随他的动作软绵绵地晃着,耷拉下来的双臂被门外的热风吹起,好像还在惦记着今天没炼完的丹药。   李无相瞪了它一会儿,慢慢靠在门边的石壁上,松开手。无头的尸身落在他脚下,发出噗的一声响,仿佛一件厚重的大衣落地。   门外仍旧是一片火红的世界。头上厚重的火云翻滚着,叫天顶看起来仿若实质。远处的大地上,无数巨木腾起烈焰,叫目力所及之处都在因为高温而扭曲着。从门向上下和两侧看,只能瞧见一片粗砺的、刀削斧凿似的岩壁,表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白灰。   整个世界看起来没有半点生机。   李无相叹了口气,面对着远处一片熊熊燃烧的世界坐下来,拍了一下地上的那副皮囊,稍微沉默一会儿,低声说,“好吧,如果你真是赵喜,死在我手上其实也不算很惨——要留在这样的世界,活在一个小屋子,知道自己要孤独至死,才是更惨的事。”   “但这是一码事,我误杀了你又是另一码事。那怎么办?”李无相站起身,向前踏出一步,“就拿我的命来赔吧。”   但就在他的身体即将前倾时,他身后那具无头的皮囊猛然一颤,随后皮下那一片由细铜丝编成的薄网嗡的一声飞了出来,扑在他身上。   一阵剧痛!   这铜网一上他的身便立即往皮肉里钻,仿佛要像在赵喜那皮囊里那样,也在他的皮下生根。只一瞬间的功夫,李无相的上半身便一片赤红,细小的血柱四处飞溅,再过一瞬,这铜网已完全埋入他的皮下,似乎更是包裹了肌肉、骨骼,强行叫他抬起右手、砰的一声死死抓住一旁的石门板。   下一刻,身上的剧痛又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李无相只觉得皮下一阵麻痒,随后便觉得体内一凉——好像自己从前正在修行广蝉子,脏腑之中的精气正源源不断向皮囊身上汇聚,只不过此时这速度快了无数倍,就好像没入皮下的这个铜网正在助他修行,要迅速将他修成张人皮!   这时候,李无相才最终确定赵傀的确附在那具躯体之上,但不是附在皮囊上,而是附在这铜网上。   他立即大笑起来,用左手攀住门边的墙壁、双腿发力,将自己的身体向外拉:“赵傀,你喜欢玩是吧?!我也喜欢!你想上我的身?那我就要你一起死!”   他纵身向外一跃,但左臂皮下也猛然一麻,完全失去控制。原本要将自己拉出去,此时也和右臂一样变成了死死攀住石墙。   皮下的铜网仍在疯狂吸取脏腑精气,李无相立即按照广蝉子中的法门,叫自己精气逆行。这一招竟见了效,虽然仍能感觉到能铜网还在自己的皮下飞快生长、逐渐控制了双腿的血肉,可它生长的速度却也大大减缓,叫他能再次发力、叫自己的身体前倾——   等他完全失去了对躯体的控制权时,一种危险的平衡的达成了:他像是一具僵住的人形石雕一样,保持着即将从门口摔落悬崖的姿势。但他撑住门边的双臂、蹬着门框的双腿,加上从门外吹拂进来的暖风,则叫他定在原地,摇摇晃晃,仿佛下一刻就会继续跌落下去,或者向后摔到门内。   他的神志开始模糊,心头一恍,再也无法调整内息,只觉得无数丝丝缕缕的东西从铜网上延伸出来,正钻入自己的脏腑。他的四肢开始逐渐松驰了,他感到自己的肌肉发力,慢慢将身体向后拉扯,仿佛一个人正在开始推动一个停在斜坡上的巨大石球,一旦滚动起来,胜负即见分晓。   可就在这时,他似乎听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像赵喜的声音,又像穿过丹炉的风。   于是从门口呼啸而入的暖风也忽然小了一瞬,李无相稍稍一晃,跌落火海。   今天的是两章并一章哈。   还有个问题就是,一章的内容多少不是看页数来的,比如有的书恨不得一句话换一行,这种一章能弄到十几页。但是我的书是正常分段,但有长有短,所以页数多少也会有波动。   所以两章并一章真就是至少四千字哈,毕竟是新人发书,我怎么会偷奸耍滑呢,我还想要月票和推荐票呢,我想你们也想要大别野吧         (本章完) 第10章 灶台   第10章 灶台   后半夜的时候,薛宝瓶迷迷糊糊地听见院子里“砰”的一声响,吓得她一激灵。在床上坐起来竖着耳朵往外听,但再没别的什么动静,只有外屋门槛缝里的蛐蛐慢慢地又叫了起来,她就又睡下了,觉得或许是从镇外来的野猪拱了门板。   等到天蒙蒙亮,她打着哈欠打开厢房后门的时候,才发现是灶台烧垮了。   厢房是前后开门,她平时在院子里从后门进去,搬些柴火、食材之类,而等到再晚点,把前面的四扇门板拆开、用小凳子架上,就成了客人来“薛家店”吃饭时用的四张桌子。   灶台就盘在厢房进门的右手边。   在她三岁多刚能记事的时候,爹娘还在。那时候薛家店的生意还不坏,灶台没盘在这边,而在进门的左手边。有一天,她爹早上开门时看见一个道士睡在门外,蓬头垢面、脖子上还生着烂疮,就把道士背回了家,悉心照料小半月,喂些自制的糖水、草药,总算把他救活了。   道士康复之后,自称是拜司命真君的,也就是俗称的灶王爷。当初是看薛家店是一家食铺,拜的肯定也是灶王爷,才倒在门外求助。为了感激她爹的救命之恩,就帮她家看了看灶火,然后指点她爹另起一副炉灶,也就是现在这的这一副。   道士说,民间拜灶王爷,常常是往灶内投些吃食、活物祭祀,其实并不怎么管用。真正的供奉,该是灶火长燃不熄,这样香火才能穿透九天,抵达司命真君所在的妙境。   因此在盘了新灶之后,薛家店的这灶火就没熄过。这么一来自然是要多耗费许多的柴火,可生意却也真的好了起来,在薛宝瓶六岁的时候,家里重建了房子——现在她睡的这间东西屋、双耳房的青瓦房,就是那时候建起来的。   可好景不长,她爹在新房建起之后害了肺病,很快将她娘也传上了。拖上半年多,耗尽家里的钱财,双双去世。所幸金水镇在三十多年前曾闹过一阵子玄教,如今镇上的空宅颇多,因此并没人觊觎她家小镇东边的这套偏僻宅院,她就自己养活自己,磕磕绊绊地长到十七岁。   薛宝瓶记得她爹临死前的话。她爹说,道士说,供奉灶王爷香火不熄,是对当下、对子孙后代都有好处的事,即便是人死了,天魂也能随着香火往九天之上的妙境去。但这种供奉可不能轻易中断,要不然人的天魂往天上走了一半,灶火忽然熄了,那就不上不下、无着无落,要永世受着九天之上的罡风,不得转世的。   于是薛宝瓶就继续把这灶火烧了十多年,直到今天——   灶台的一角塌了,碎砖和黄土散落在地上。因为开了大口子,原本能焖烧一整夜的柴火也早就熄了,白灰因为热气扬了出来,地面上像下了雪似的。   她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慢慢靠到门边、抱着膝盖坐到地上,不知道爹和娘现在有没有走到九天之上的妙境去。   又过一会儿,她才擦了擦眼角站起身,去灶台边收拾那些碎砖。今天当然是无法开门的了,但她刚才想,往后也不打算开门了。   爹娘去世之前并没能教给她什么手艺,她是在三年前时觉得,这灶烧也是烧着,才又把“薛家店”的板子挂上去。但她只知道怎么弄熟些瓜、菜之类,连面汤也只会做死面的。觉得再多添些荤腥、油水会更香些,可她自己都要偶尔靠糠、菜饱腹,荤腥油水自然也不能时常供应。于是只有一些从外地偶然经过的客商才会来这里混个肚饱,本地人是懒得光顾的,既然塌也塌了,就不如去镇外砍柴卖,也许过得比现在要好些。   她就这么一边打着喷嚏一边捡着碎砖,然后在白灰里看见一样东西。   金闪闪的,黄豆粒那么大小。她最初以为是烧化了的铜,但从灰里捻起来、吹了吹之后,却发现更像是一枚小小的茧。茧的外面,从前似乎包着一层皮,但在火里烧焦了,露出下面的一点金色。她拿着这东西走到门口儿,借着朝阳的光亮看,就能看清楚露出来的那一层金色了——   好像皮子的底下,还有一层是用极细极细的铜丝或者金丝编织而成的,再往里面,则像是塞满了的细丝线。      薛宝瓶愣了愣,想要把这东西拿到水缸边去洗一洗。但此时前面的门板未拆,屋子里还有些昏暗,她在水缸边不小心被地上的柴火绊了一下,伸手一撑灶台,这小东西就咚的一声掉进了一旁的一小盆公野鸡的血里去了。她忙把它捞了出来、放在碗里,又舀了些水进去想把这东西洗净。   清水注入,这东西上面沾染着的鸡血便在碗底漾了起来。薛宝瓶正想用手指搓干净,忽然发现那些漾出来的缕缕血丝,又一下子被这小球从露出铜丝的破口里吸了进去。她愣了一下,但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又瞧见这小球连着吸了两次,像鱼儿吸水似的把血丝全吞进去了。   这是个活物。   薛宝瓶轻而快地喘了几口气,转身慢慢坐在灶台上,侧脸看着碗里的这小东西。   她想起了爹娘,小时候的院子,四月的槐花,红彤彤的炉灶,从前这间屋子里热腾腾的水汽和说话声,然后一厢情愿地觉得这个小东西,不管是个蛾子的茧还是别的什么小虫子,也许是爹娘托灶王爷送给自己做伴的。   这么一想,她觉得心里稍微松快起来了,于是一边慢慢收拾,一边看这泡在水里的小东西。瞧见碗底的血丝全给它吸进去了,就在柴火上折一根枝子再蘸了点儿鸡血滴进去。   就这样,等到屋子快要收拾好的时候,她发现这东西好像稍微涨大了一点了。原本被烧焦的地方,黑色变浅了,之前露出底下金丝的破口处,也蒙上了一层极薄的粉色皮膜,好像新生出了皮肤。   与此同时她也知道为什么炉灶会烧塌了——她最后在灰堆里捡出来一块青砖,外面似乎原本雕刻了些符文之类,而里面则是中空的,分了两层,看起来就像是一间小屋子。只不过不管原来里头还放了什么,现在已全烧没了,断做两半。   薛宝瓶觉得这也许是当初那个道士指点爹娘另起炉灶时放在里面的,就好像平常人家翻盖房子的时候,也会往房梁或者地基里埋下辟邪驱鬼的符咒之类。只是这砖是空心的,可能因此不耐火,烧上十几年终于炸开,还炸塌了灶台。   于是她没把这两截断砖跟那些碎砖堆在一起,而跟那碗水一样,都小心翼翼地捧回屋子里,搁在了窗台上,才去院子里打水。   稍待片刻,碗中轻波漾起,小东西冒出一颗气泡——李无相吐了口气。   他神志混沌,意识像一团被蜷了起来的薄纱,他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己已经摆脱了牢狱与火海,但他不能确定自己究竟在哪里。   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饿,超越一切、超越理智的饥饿感。那么几滴血液根本无法缓解饥饿,他想要更多的血肉。但另一个声音和意志压抑了他的这种本能,叫他暂时地再次蜷缩起来,焦躁难耐地等待着成长与进食的机会。   这是一更哈。         (本章完) 第11章 旧账   第11章 旧账   此后的十来天,薛宝瓶就不出门了。眼下是暮春,也是青黄不接时,但幸而从前她每天都要去镇外的璧山里砍柴,总能收获些木耳、菌菇、酸果、山姜之类,运气好时,还会像前几天一样,捉到一只被鹰叨伤了脖子的野鸡。而她又是细细长长的一个女孩子,经年养出来的小胃口,这些吃食竟都能风干了慢慢存下来。   因此,这十来天她就趴在窗头,瞧着日光透过窗户照在那碗清水里,瞧着里面那小小一枚茧的皮肤逐渐愈合了,变得白皙光滑,又渐渐生发出小小的肉芽,仿佛要长出手脚来了。   她为它的每一丝变化而感到高兴,渴了就喝点井水,饿了就吃点干货。至于这些都吃光了该怎么办,她也不愿意去想——炉灶都塌了,做了十几年的事也不用做了,她就什么都不想做了。   但等到第十五天,她改了主意。不是自愿,而是半自愿的——喂养到第三天时,她觉得鸡血开始发臭,于是用锅将鸡血焙干,又细细磨成粉末,一点点去喂。但前些天下了雨,是牛毛细雨,却延绵了两三天,等隔夜再打开盛着血粉的小罐时,只闻到一股恶臭。   她试着投了一点去喂那茧,结果它非但不吃,反而在抽动几下之后就一动不动,仿佛死了。   她这下慌了神,体会到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恐惧感,像她爹娘咽了气、她独个儿在被阳光照得亮堂堂的空屋子里站着时那样。   她赶紧给小碗换了水,又刺破自己的手指滴了几滴血进去。过了好半天,这茧才慢慢扭动着新长出来的、像触须一样的四肢,将这几滴血给吃干净了,但还是恹恹的,仿佛没吃饱。   这时候,薛宝瓶才像刚从一场梦里醒过来似的,知道自己得去弄点吃食了,要不然,她怕这爹娘送来陪伴自己的小东西饿死。   她拉开床头的小抽屉,取出里面的一个红木匣。这匣子原本是边角包铜、掐了银丝,是娘为她攒下的嫁妆之一,而今那些铜银早都抠下来了,只剩个素匣子。她将匣子打开,取出里面仅剩的一枚银耳钉,十几天来头一次走出院门。   薛家店正对着金水河,沿河是一片民居,其中有八九成是空着的。她沿河慢慢走,看见河边那株大柳树已经新抽了许多枝条,沿河也有新草从泥土底下钻出来了。只是那草似乎也没有什么生气,并不很绿,只白惨惨地抽着芽。   她慢慢走过三栋屋子,最终在桥头一家门前停下来,扶着门口的驻马桩喘了好一阵子气,才觉得自己的脑袋不怎么晕了,于是就在门板上用力敲了敲。   稍隔片刻,听见里面一个惫懒泥泞的男声:“谁啊?”   几声拖拖拉拉的脚步声临近,门板吱呀一声开了缝,露出个吊梢眼的年轻光头,矮矮胖胖,皮肤黝黑,十分壮实。一见外面站着的是薛宝瓶,满脸的不耐烦才稍做收敛:“哦,薛妹妹啊。有什么事儿?”   薛宝瓶看了看他的眼角——这是有一颗痣的,那么就是王家双儿的老二,王武。她捏着手里的耳钉,抬手在自己的左耳垂上比了比,又在脖颈上比了比,然后在手指上比了比,最后在身前划了一个圈。   王武打开一扇门,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笑嘻嘻地一眯眼,探过半边脸:“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啊?”   薛宝瓶沉默地盯着他。   她在说的是耳垂上的耳钉、脖子上的项链、手指上的戒指,还有许许多多她从六岁起,就陆陆续续拿来王家换掉的,本应是她嫁妆的银饰。   王家是猎户。爹娘还在的时候,王家会给薛家店供应肉食,两家算是相熟的。爹娘病故那天,薛宝瓶哭到饿了,就想起王家人。她记不大清那时候的事了,只记得他家来了人,搬出尸首,用席子裹了草草掩埋,而后王家父子三人在家里搜罗好一阵,不晓得都带走了些什么,只对她说那是丧葬的费用。   六岁的孩子懵懵懂懂,只以为这家是好人,往后凡是饿得受不住,就取了家里的东西去王家换些吃的。起初一只银镯子尚能换到够吃上三四月的细糠,往后一只戒指、一挂项链、一只耳钉,就只能换得几块干肉、烤酥的碎骨而已。   王家人说,他们办事要讲公道,只是如今连年饥荒,山上的飞禽走兽也不好打,那就先记做欠账。又说,“一码归一码”——譬如上次拿来的戒指已记作欠账了,那这回再拿来的项链,自然是第二码,换得一块肉干,就记作第二笔欠账吧。如此,直到她九岁了,才慢慢晓得王家的“叔叔”和“哥哥”并不如自己所想的那样,就再不做傻事了。   直到今天。   王武叫她这眼神盯得不高兴了,把笑容一敛、眉头一皱,就要摔上门。这时一只手探出来把门撑住,他哥哥王文探出了头。瞧见是薛宝瓶,立即皱皱眉,问王武:“怎么了?”      王武哼了一声:“小哑巴来翻旧账了。”   王文瞪了他一眼:“什么叫旧账?旧账就不是账了吗?我们王家人做事,清清白白,公公道道,你还想不认账吗?”   王武叫他训得直哼哼却不敢发作,踢了一下门板,跑进院子里去了。王文这才走出门,叹了口气:“薛妹妹去年不是把你家铺子又开起来了吗?这是又遇到难处了?唉,也是的,这些年别说庄稼不好种,就连我们猎户人家也难,璧山上的畜牲都学精了,伱去下了套,设了夹子,过几天一瞧,什么都捞不着。前几天夹着一只鹿,结果镇主说那位法师爱吃鹿肉,在我这记了账,整条拿去了,你说,这种账还要得回来吗?”   薛宝瓶只是盯着他看。王文就挠了挠头:“所以我们家也难呐,唉,可咱们两家又是老交情了。这样吧,咱们一码归一码——你那里可还有什么金银首饰之类的?我先给你换点干货,等几天,要是清江那边开了集,我再到集上去把你的东西换成米面,给你带回来好不好?”   来的时候薛宝瓶已想到会是这样的说辞,还想过有没有其他的法子弄些吃食。但那茧只食血肉,这些天来,她还捉过些虫子、蚯蚓之类喂它。可当年闹过玄教之后,金水镇附近的地力一直没有恢复,不但作物恹恹的不景气,就是泥土里的小虫都少得可怜。眼下又快要入夏,除了些干腊肉,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一直把它喂养下去。   她叹了口气,展露出掌心的那枚银耳钉。   王文笑眯眯地走下门台,从她掌心儿里把耳钉夹起来,这时候看到了她细细的手腕。白白净净的,透着底下血管的淡青色。掌心有茧子,但掌根指肚都透着青春少女特有的红润,就连长期的饥饿也抹不去。   王文就稍稍恍了一下神,拿了耳钉之后退回到门台上,又认真打量她几眼,才意识到薛家的小哑巴这些年已抽了条,有些短小的衣裳要掩藏不住底下细长的身体了。于是他笑了笑:“妹子,你稍等。”   他转身进门,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半只风鸡、一串干饼。走到薛宝瓶面前,笑眯眯地要去捏捏她的脸,薛宝瓶立即躲开,皱眉看着他。王文哈哈笑了两声:“妹子生分了,你小时候我不是还抱过你么?喏,拿着——这些年咱们真是生分了,也不怎么走动。得空儿我过去瞧瞧,你那里有什么糟了朽了的,哥哥给你弄一弄,保证你过得舒坦。”   要真是“一码归一码”,一个银耳钉换不来这些。薛宝瓶觉得他的那些话叫她难受,好像明白点什么,又不怎么明白。她索性不去想了,一把从他手里抓过东西,退开两步,慢慢地挪走了。   回到家里之后,她先从那风干鸡上撕下一条肉,浸了水,用刀子细细地剁成茸,然后洒进碗里。肉茸一落底,茧立即扭动起来,薛宝瓶看见它前头裂开了小小的口子,仿佛是它新生出来的嘴,滑动着四条触须在碗底挪动,迅速地吃着东西。   她的心也一下子落了底,这才打了一碗井水,一边小口抿着水、一边一点点地啃饼子。等她吃完巴掌大的一个,那碗里的肉茸也被小东西吃干净了,鼓鼓胀胀,一下子大了两三圈,悬在水中一动不动,里面却好像新生出了一颗小心脏,一下一下地跳着,看起来仿佛睡着了。   薛宝瓶便也趴在窗边。久违的饱腹感叫她觉得自己开始犯困,而开始西斜的太阳照进窗户里了,晒得她身上暖洋洋,不知不觉的,她也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已黑了。屋子里漆黑一片,窗外亦伸手不见五指。薛宝瓶抬起头,抹了一把口水,像往常那样把手指摸索着伸进小碗里——小小的茧绕着她的指尖动了动,她这才慢慢起身,要把自己挪到床上去。   但摸黑了走了两步她就停下了。   屋子里有香味儿……那种鲜肉放进清水里,只加上一点点盐、一段葱、一片姜之后煮出来的肉香味儿。   她的嘴唇颤了颤,小步往后退着靠上窗台,摸到了搁在那里的火折子。   小小的火苗升腾起来,她看到床头的矮柜上搁着一个大瓷碗,碗里是一块带着筋头肥肉的饱满脊骨肉,还微微冒着热气。还有王文——坐在床边,笑眯眯地看着她,被火光映出脸上一条一条的横肉。   今天更了五千六啊,大家多来点票!马上就能上新书榜了!         (本章完) 第12章 肉食   第12章 肉食   火苗发颤,薛宝瓶往后仰了仰,向门边瞥。   王文笑起来,站起身端着那大碗也走到窗台边,将碗搁下,薛宝瓶仰着脖子,侧着脸看他。   王文在她那因为紧绷而显得格外光洁细腻的脖颈上又多看了几眼:“妹子别怪哥哥。你走了之后我就想着,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看样子也是缺荤腥油水,又正是抽条的好时候,这怎么行?就给你送了点儿鲜肉过来。伱家门没栓,我看你睡得熟了,也不想喊你。”   他把大碗往薛宝瓶那边推了推:“吃吃,别客气,顶好的野猪肉。”   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小碗:“哟,这年月还能看见蝌蚪呢?有几年没听见青蛙叫了。”   薛宝瓶摆了摆手,靠着墙边慢慢往后退。娘死得早,没跟她说男女之间的事情,但她就是模模糊糊地知道,王文不是为了抢她,不是为了杀她,可要做的事一定比这两者还可怕。   但刚退出一步,王文拿起大碗、手臂一环,将她给困在墙边。他盯着她,喘着气,将脊骨肉从碗里抓起来送到她嘴边:“尝尝?妹子,别辜负哥哥的好心好意。”   薛宝瓶嘴唇发颤,张嘴咬了一块,只嚼了几下就吞下去了。   “好吃吗?”   她赶紧点点头。   “想不想天天吃?”他凑得更近,几乎抵到她额头上,然后把肉放回碗里,又把碗搁在窗台上,“你听哥哥的话,往后就天天吃——”   薛宝瓶忽然将手里的火折子往地上一丢,黑暗瞬间降临。与此同时她飞快从王文的臂弯里钻了出去,立即往门口跑。   但一只粗糙而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向后一拖,薛宝瓶立即摔倒在地。她的脑子发懵,双耳嗡嗡的响,不知道自己现在是站着的还是躺着的。下一刻就觉得胸口一凉,然后才听见“嗤啦”声——王文在她的胸口狠狠抓了一把,骑在她身上,一手掐着她的脖子,一手去拉她的裤子:“嘘,嘘,妹子,别闹,省点儿力气,河这边就咱们两家儿,你有什么好闹的?乖乖的……一会舒服着呢……”   薛宝瓶用力一弯腿,王文吃痛,啊的叫了一声。薛宝瓶趁机转了身,双手攀住窗台想要把自己拉起来。但蒲扇一样的巴掌砰的一声扇在她的脑袋上,她的身子一歪,双手把窗台上的那只小碗扒拉翻了,重新摔回到地上。她紧接着又挨了重重的几巴掌,脑袋一下子迷糊起来。   她的耳边是一片长而尖锐的鸣叫声,全身失去力气,感觉自己像一只牲畜一样被人摆弄着四肢。但现在她想的只是一件事——碗里的水洒到王文身上了,爹娘送来陪自己的小东西可能已经被压死了。   紧接着她听到了一种古怪的声音,有点熟悉,她努力分辨着,直到又喘了好几口气之后才发现自己已被没人压着了,耳鸣逐渐退去,那种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楚了——王文缩到了窗边,正在哼哼着。那种声音跟爹娘去世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是因为身体正在承受极度的痛苦,可又完全动不了了,甚至连大声叫喊都没力气,就只能这么垂死地哼哼着,在地上颤抖着。   薛宝瓶愣了愣,立即手脚并用地后退,退出几步之后在地上摸到了火折子。她双手打着颤,试了好几次才把火苗吹出来——   王文的确靠在墙边坐着,歪着头。但他的脑袋歪得太厉害了,像是完全被折断,耷拉在肩膀上,筛糠一样抖着。他翻着白眼,眼球也在飞快地颤,充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鲜血从他的眼角、鼻孔、嘴巴、耳朵里飞快地往外涌,就在薛宝瓶擦亮火焰的这一瞬间,鼻子里流出来的不再是鲜血了,而是大量透明的像鼻涕一样的液体,她不知道那是不是脑浆。   她看得呆住了,这时王文才用尽全身的力气朝她抬起手,嘴唇抽风一样地颤着,仿佛要向她求救。但下一刻,只听见“波”的一声,他的两只眼球一下子掉了出来,黏连着后面丝丝缕缕的东西挂在脸上。也就这一瞬间,薛宝瓶看到他黑洞洞的眼眶后面有一抹金光转瞬即逝……就好像有一个用极细极细的金丝编织成的东西,在他的脑子里游了过去!   她的身体一下子发了麻,立即冲出屋门、冲出大门,冲到金水河边的夜色里。她向着王家的方向飞奔,无声地张大嘴,但没法儿发出声音。她跌跌撞撞地跑出十几步,被一个土坑绊了个踉跄,手脚并用才没叫自己摔倒。      然后她停住脚步,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喘了一会儿气,转过身看向家的方向。   又过一会儿,她握着拳头,一步一步地走了回去,栓上大门,穿过小院,走到屋内。   屋子里已经没有王文低低的哀嚎声了。黑暗中,她听到了什么粘腻的东西在泥泞中滑行、蠕动的声音,好像从前她爹娘在用手搅拌多汁柔软的馅料。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叫她想要呕吐,但她深深地喘息着,用颤抖的手关上了门,然后靠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看向黑暗中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点声音和最后一丝血腥气都消失不见了,屋子里重新变得安静下来。   但薛宝瓶知道,在这片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存在着、生长着,注视着自己。   随后,她听到了风声,然后她觉得那东西消失了。她一下子慌了神,站起身、伸直双臂,向前方的黑暗中急切地摸索着、张大嘴,发出低微的啊啊声——   一片柔软而温暖的肌肤贴上了她的掌心。薛宝瓶一下子停住了。   “我叫李无相。”她听到一个极好听的男声,像月色洒向粼粼的金水河,安宁静谧,“你叫什么名字?”   畏惧感转瞬即逝,因为这样的声音,被纯粹的惊讶取代,随后转化为一种不顾一切的好奇。她屈了屈手指,想要多体验掌心的触感,但李无相重新退入黑暗中了,于是她赶忙张着嘴,呼出窒息似的气流,想要努力发出声音。   上一次发出声音还是在六岁时。在那天哭哑了嗓子之后,她就不想说话了,又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不能说话了。她努力回想着遥远的记忆,回忆着该怎么颤动自己的嗓子,在很久之后,终于发出沙哑的声音——   “希……”   “许?”   “许……许……”   “谢?哦,薛?”   薛宝瓶长出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黑暗里的存在沉默了一会儿:“好,薛姑娘,你别害怕。我叫李无相,被妖人困在你家炉灶里,多谢你救了我。”   第二更在早上八点         (本章完) 第13章 办法   第13章 办法   夜色漫长,但半个时辰之后,通过薛宝瓶所识得不多的几个字、非常费劲儿才能出口的一两个音节、李无相极具耐心的推断和猜测,他终于大致弄清楚了自己目前所处的环境。   金水镇,因为金水河而得名。但薛宝瓶没离开过金水,她父母也是本地户,因此她既不知道金水镇究竟在什么位置,也不知道金水河发自哪里、流向何处,更不知道金水镇究竟归哪里管辖。   这最后一个不知道,并非不清楚金水镇的上级行政机构,而是,压根儿就没有。   提到“皇帝”、“朝廷”、“朝代”这种事时,薛宝瓶表现出了相当的茫然。但幸亏她的父母从前都出身殷实人家,她小时候也算聪明,因而能模模糊糊地知道,在很久很久的两三千年之前,是有一个叫“皇帝”的人的,还有一个“业朝”。   如今人世间的规矩礼仪,乃至大部分的山川湖泊的名字,也都是那时定下来的。但业朝灭亡、没了皇帝之后,世人就只知道这世间的许多区域都归“八部玄教”管——妙境上最大的神仙们传下仙法,修习这种仙法的人叫做道士或者炼气士。凡夫俗子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见过神仙,但听说玄教统辖的范围之内,世景要比教外繁华些。   在询问几次之后,李无相意识到“教外”其实是一个地理概念。八部玄教掌控着世上的许多地区,却还有更多的区域沾不到玄教的光,只由各地的城主、镇主辖制。很像是他那里从前的军阀们,你来我往,打来打去,城头变幻大王旗,而金水镇就是这样一个教外的镇子。   三十多年前,金水镇还是很繁荣的。那时金水河远比如今更加宽阔,便有商船行经镇上,催生出一派繁荣气象。但随后就“闹了玄教”——玄教的道士跟往年驻在金水镇里的炼气士们起了冲突,争斗一场,叫镇上死了许多人,自那之后,金水河也慢慢枯竭,渐渐只能走些小客船,镇子也就衰败了。   薛家所在的镇东原本是金水镇最繁荣的区域,因为这里从前有一片小码头,要停泊许多客货船。金水河航道阻断、又闹过玄教之后,新迁来的人家就多往镇西、镇东边去了,因为那里离往最近的清江城去的大路更近些。   因此,如之前王文所言,如今镇东桥边沿河这一片的宅院里,有人住也只有王、薛两家。薛宝瓶是因为无法搬走,而王家则不同。他家世代猎户,近些年的新镇主又喜好野味,而镇东离璧山更近些,他家就也留了下来。   “这么说,今晚是个在镇上有头有脸的人死在了这儿。”薛宝瓶听见黑暗中李无相的声音。她的听力是很好的,之前一直想要听清楚李无相究竟在哪儿说话,但他的声音飘忽不定,好像一会儿在对面,一会儿在远处,一会儿又在身后。   “而且这金水镇的律法,看着全由镇主说了算,要是追究起来,我觉得你反而要变成凶手罪犯。”   这两句话像一盆冷水,一下子叫薛宝瓶冷静下来,才刚刚真切地意识到一件事:她家里死了个人……而这人还有个凶狠的猎户弟弟和父亲!   她急促地喘了几口气,仰头看向黑暗中,艰难地发出声音:“我——”   “你什么都别做。”她听见李无相说,“伱什么都不知道。”   薛宝瓶还想要再发出点声音,或者用手在黑暗的地上写字,就忽然听到院们咚的一声响,随后便是王武的声音:“开门,开门!”   薛宝瓶浑身一颤,立即把脸转向黑暗中,啊了两声。但她没听到回应,仿佛李无相已经消失不见了。   随后便听到哐当一声巨响。她家这门栓用了十几年,金水镇又总有连雨时,已经糟朽了。王武拍了几下门不见有人开,索性抬腿一踹,立即将门踹开。他冲进院子里,背着弓箭,一手提着双股猎叉,一手擎着火把,气愤地嚷嚷:“不是说好了一起来玩吗?你背着我干好事?啊?哥?哥!快点出来,别他妈玩了,镇主请的道士要鲜虎骨,现在就要!”   院子里黑沉沉,没人回应,他就直接向主屋闯去。薛宝瓶发了慌,不知道自己应该听李无相的“什么都别做”,   还是去把屋门抵上。但一团光亮已经从门缝里映进来,随后又是咣当一声响,她看见了王武被火把照亮的一脸横肉。   薛宝瓶往后退了两步,抵靠在墙上、紧紧闭上眼睛,知道王武下一刻就会看到屋内的一片狼藉、地上的血迹、尸首。   但稍隔片刻之后她听见王武的声音,闻到腥臭的口气:“我哥呢!?人呢?”   薛宝瓶一愣,睁开眼——王武就抵在她面前。她飞快地往旁边一瞥,借着王武擎着的火把的光亮……地上什么都没有,就只是一片被夯实了的泥土,血迹、尸首,甚至血衣都不见了,仿佛半个时辰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问你呢,我哥呢?”王武抓住她的脸晃了晃,又向屋子里瞥了一圈,看到窗台上搁着的碗和里面的肉。   薛宝瓶抬起胳膊,向外指了一下。   “他走了?什么时候走的?”   薛宝瓶瞪着他,仰着脸,不说话。   王武皱着眉打量她,看到她的领口——扣子掉了,是被撕扯开的。他就忽然哼着笑了两声:“行吧,薛妹妹,等忙完了这事儿我就来找你玩儿,哼,叫你瞧瞧我跟我哥谁更好。”   他说完将薛宝瓶的脸猛的一甩、提起猎叉,大步冲出门去,边冲边喊:“哥!哥!王文!你哪儿呢?你看爹不揍死你——”   院门哐当一声被踢开,又摔了回来。薛宝瓶一下子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颤抖着爬到窗边抓起地上的火绒,吹了好几次才吹亮了,又借着那亮光仔仔细细地看地面。   还是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血腥气。她一咬牙,猛地擎起火苗抬头往梁上看——   几片破布飘飘荡荡地挂在梁上,也没有血迹,但她能肯定那就是王文之前穿着的衣裳。   “李……李……”她努力发出声音,但极度的紧张叫她的嗓子哽住了,只能像刚才那样,在黑暗里用手指写字——“你吃人?”   她不知道李无相还在不在。但片刻之后,她听到身后传来声音:“我觉得不算是吧。”   薛宝瓶短促而轻微地喘着气,沉默了一会儿,用发颤的手指再写:“怎么办?”   “他弟弟知道他来过了,所以最后总会再跑来问你。要是在我那里,他们也许拿你没办法,可这儿是金水,不管是为了泄愤还是为了泄别的什么,他往后应该经常会来找你。”她听见李无相在她身后笑了一下,“那就两个办法,一个是咱俩今晚赶紧走,离开这儿。”   薛宝瓶立即摇头。   “嗯,那就是第二个。咱们今晚就去杀他全家,那就没人会怀疑到你身上了,你觉得好不好?”   薛宝瓶愣住了,但片刻之后,她握了握拳,发出轻微的声音:“嗬……”   “好?好。那么,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你先转过身,我就在你身后,但看见什么你都不要怕。准备好了吗?”   新的一周,要上推荐榜,要跟同期书PK啦。这个PK就是说,大家同期上榜的,看谁的数据好追订高,谁就晋级下一轮推荐。数据不好可能就没戏了!   大家帮我吧!帮我也是帮你们自己!毕竟你们也想住大别野吧!         (本章完) 第14章 邪祟   第14章 邪祟   薛宝瓶转过身。看见身后的东西的一瞬间,瞳孔放大、头皮发麻,往后退了两步才无声地站住了。   她本以为看到的或许是青面獠牙的鬼、兽头人身的妖,或者任何爹娘还在时说出来吓唬她的邪祟,可现实所见到的,比那些邪祟更加邪性——   像是一个扎纸人,但是极其精致,鼻子眼睛嘴巴栩栩如生。然而,是不小心浸了水、弄糊了颜色,又被弄瘪、弄皱的那种——一张面目扭曲的人皮站在她不远处,有些地方是撑起来的,有些地方则是瘪下去的,双脚飘飘忽忽,似乎站在地上,又似乎飘荡在半空。   它的七窍是空着的,但许许多多的白线从里面探了出来,像触须似的在空气中轻轻挥舞着,似乎在替代原本那些器官的作用,而当他轻轻动作的时候,那一张人皮底下便有密密麻麻的起伏,好像有无数条虫子正在里面蠕行、驱动着他的动作。   她向后仰着脸,喘息了好几声,才吞咽一下口水,颤巍巍地抬起手写道:“帮什么?”   她的反应完美符合预期,李无相感到非常满意。经过这十几天的观察,他已经意识到并不是一个安居乐业、物质丰饶的时代,在这样的世界里生活的人,应该绝大多数唯唯诺诺,疲惫麻木。起初他以为薛宝瓶也是那样的人,但随后慢慢意识到,她所表现出来的所有惫懒、茫然、麻木,似乎都是因为父母早亡的童年以及青春期造成的长期心理压抑——一旦发现了一个“爹娘送来陪我的”小东西之后,就立即表现得偏执专注起来了。   李无相还知道绝大多数人在经历类似的童年和青少年时期之后都会被击垮,变得胆怯懦弱、畏于拒绝、乐于讨好,可薛宝瓶却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令她自己拥有了超强防御性的同时,兼具潜在的自我毁灭倾向。   这仍然是相当病态的心理状况。但要是他十几天前落到了任何一个不这么病态的十六七岁女孩子手里,大概早就被投进火中烧掉了。   要保持现在这种状态挺辛苦,可李无相仍尽量把自己维持成一个人形的样子、维持着自己从前的声音,好叫薛宝瓶能通过这种声音减轻一点恐惧:“家里有剪刀吗?”   女孩点了点头。稍微迟疑一会儿之后,侧着身子走到床头柜旁,从抽屉里取出一把柄上缠着红线的黑铁剪子。   李无相吐出一口气,于是他的皮囊立即轻飘飘地平铺在地上:“过来把我给剪开。”   薛宝瓶半张着嘴,愣了一下,才握着剪子慢慢走过去,鼓足勇气碰了碰这皮囊,艰难地发出一个声音:“啊?”   “先把我腿剪下来。”   薛宝瓶皱着眉,盯着李无相的皮,想了一会儿,重重落下剪刀。   远比她想象的轻松。李无相的这身皮像是稍微厚实一点的、被浸了水的布,剪子铰过去,沙沙一声响,双腿就落了下来。   “挺好。继续剪,把我脑袋和前胸都给剪开,剪成——”   “衣……”薛宝瓶说。   “对,剪成件衣服的样子。”   数息之后,李无相被剖开,平摊在地上了。看着就像是一件连帽的大氅,且是内嵌金丝的皮质。他这皮囊底下原本有无数蠕动着的白线,此时都安安静静地贴服着,仿佛内里的丝绒。   “现在把我给卷起来,反着卷,把金线露在外面。然后我要你出门,想办法把我丢进王家的院子里面去。”   薛宝瓶立即照做,脸上的神情轻松了很多,不再像刚才那样惶恐畏惧。一是因为李无相的上半身被裁成一件大氅之后看起来不像之前那么吓人了,二是因为,她觉得他说话很和气。除了爹娘,这些年来没人像他这样和和气气地跟自己说话……慢慢的、轻轻的,不会催,不会骂,即便她刚才不小心把他的眼睛都剪开了。      所以,即便是他是个吃人的妖怪,她也乐意送他去吃人。   薛宝瓶拿了一根麻绳,把李无相的皮给捆了,然后把他夹在腋下。她没走正门,而从后面的小门出去。   今夜还很长,屋后仍是漆黑一片。但附近的路她都已记熟了,哪里有土坑,哪里有老树根,哪里有成堆的碎瓦,全牢牢印在脑袋里。她家跟王家之间还隔了五户残屋,她在黑暗中无声轻巧地走着,等绕过一株老槐树,能远远瞧见王家还亮着的灯火时,薛宝瓶低低地说:“喂……喂……喂什……”   “为什么帮你?”她听见怀里的人皮说。   她在黑暗中点点头。   “也是在帮我自己。你看,我从前也是人,也是个孤儿,无父无母,被坏道士抓住,封在伱家的炉灶里——”   “坏……坏……他……”薛宝瓶在自己的脸上比了比。   “看着四五十岁。”李无相回忆着赵傀的模样,“干干瘦瘦的,五瞥胡子,眼窝很深,下巴很长。”   薛宝瓶慢慢吐出一口气。十多年前被爹救下的那个道士或许要更年轻些,但就是他说的样子。   “多亏你救了我,我才能变成现在这样子。但是我可能还得在你家里待些日子,所以我也不能叫你有事,我得想法儿叫咱们的日子平平安安。”   少女原本将李无相紧紧地抱着,听到这句话时,李无相感觉到她的胳膊松了松。他知道,这意味着这句话叫她觉得稍微放心了一点——她不怎么在乎自己正走在杀人全家的路上,但比较在乎怀里的丑陋人皮会不会离开自己。   这姑娘真的病得不轻啊,李无相想。   再经过一段残墙,就到了王家院墙外。这是一面新近粉刷过的墙壁,墙头覆着青瓦,看起来很气派,薛宝瓶即便跳起来也够不到墙头那瓦。   在墙底站下时,正听到墙的那边有人说话。声音有些远,但很愤怒,薛宝瓶就知道这是王文王武的父亲王鹏的声音,似乎因为小儿子没有找到大儿子而正在迁怒,王武则唯唯诺诺,低低争辩几次就不敢出声了。   又过一会儿,声音没了,该是两人往内院里走去了,李无相立即说:“把我丢进去,丢在他们一会儿能看到的地方,在外面等我。”   薛宝瓶就沿着墙根儿往前走,到了王家正门外,将捆成一束的李无相投了进去。然后她走到墙底拐角处摸着一块石头握在掌心,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   第二更在早上八点。         (本章完) 第15章 围杀   第15章 围杀   少倾,王家宅院内的叫骂声又响了起来,两个人影走向院门。   当先一个壮硕些,是王文王武两兄弟的父亲王鹏:“……两个不成器的东西,那个小娘皮什么时候玩弄不行?非要今晚!当初生下来就该把你们溺死!也好过气死我!不等他了,你身上——”   他边走边骂,快到门口时又停下、不骂了,而瞪着王武。王武背着弓箭,提着猎叉,腰间挂着绳索、铁夹,赶紧也停下来,叫他爹给瞪得莫名奇妙。隔了一会儿,才听见王鹏怒气冲冲地问:“你东西带全了?”   他赶紧心虚地往自己身上看了看:“我……带全了啊。”   王鹏劈手给了他一耳光:“伱带全了!?”   王武捂着脸,听声音要哭了:“我带全了啊?”   “油纸呢?”王鹏又给了他一耳光,打得他一个趔趄,“你要拿手捧着虎骨给镇主送去吗?啊!?”   王武立即小跑着往厢房去了。王鹏这才呸了一声,气冲冲地大步往门口走,然后瞧见地上躺着一束东西。   他皱起眉,咦了一声,伸脚踢了踢,发现这东西在月光中闪过一抹金属的亮色。他稍稍一愣,俯身把它捡了起来,随后忍不住又咦了一声。   这东西虽轻,但在手上相当柔韧,且里面还衬着一层……铜丝?可摸着柔软极了,又像是金丝。他立即走到大门前推了推门,发现门还是拴着的,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赶紧大步走回屋去,将正堂里的油灯点上了。   油灯并不很亮。王鹏将手里的东西凑近火光仔仔细细地看,只见那铜丝或金丝极其细密,像一层布一样,但也不知道是用什么野兽的皮子制成的,里面还有些长长的白须,又像是白线。   他便抽住腰间的短匕,用刀尖儿小心翼翼地在一根金线上划了划,却发现连一丝划痕都没有留下……那这就既不是铜,也并不是金银的,然而就这柔软的程度来看,也绝不会是铁的!   王鹏心中一跳,忍不住冒出一个猜想——   这种不寻常的事物,难道是镇主身边那位要虎骨的炼气士送来的?   金水镇不算是个大镇,可也不算太小,也时常同周边的几个镇子有些纷争。这几年来镇主身边一直找不到高人供奉,早就急坏了,前些日子才有位游历四方的炼气士经过这里,答应暂住些时日。王鹏之前远远见过他一面,只知道是个年轻人,叫赵奇,他当时还想,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这人看着也没什么道行的,可如今却是人不可貌相,做事竟然如此大气么?因为体恤自己要在深更半夜辛苦为他猎虎?   他这么想着,就把这东西抖开了。只见它竟然还带了两只连在袖口上的手套,另有一个兜帽,上面开着可以露出双眼的洞,瞧着像是从什么猿类的身上完完整整地剥下来的。   王鹏是个矮壮的身材,这袖子有些窄,他试着将胳膊探进去,发现这东西极其柔韧,立即被自己的手臂撑开,随后紧绷在上面,仿佛是自己的第二层皮。且触感温温热热,里面那些柔软白线又稍微隔出一层空隙,并不会叫人觉得十分难受,反而相当舒适。   他满腔因为找不到老大的怒气一下子平复许多,当即把自己的单衣脱了,小心翼翼把这东西穿上了。   正合身,仿佛为他量身定制的。   王鹏忍不住笑了一声,正打算在屋子里踱上几步走一走,却忽然感到身上一紧,随后上半身一阵剧痛,好像有无数尖刺钻入自己的皮肉!   他惨叫一声,立即要把这东西脱下来,然而双手去抓胸前的“衣襟”时才发现这东西已紧紧陷入自己的皮肉里了!      他只惨叫一声就再也叫不出了,因为太痛了,痛得他浑身肌肉紧绷,就连喉咙都哽住了!他将手指死命往自己胸前抠,终于扣进了皮子的缝隙里,身体猛地向后一倒、撞到墙上,终于把胸前的两块皮子掀开一些——   看到之前被他以为是白线的那些东西,此时早已与自己的皮肉黏连在一起,还在疯狂蠕动着向他身体里钻,原本都是白的,此时已变成血红!   王鹏被吓得浑身发颤,赶忙往前爬行几步抓住掉落在的短匕,也不管会不会伤到自己,猛地往前胸狠扎几下,可表面那一层皮子被划开了,底下的金网却破不开!他还想再扎几次,却觉得浑身的力气飞快流逝,只再呼吸几次的功夫,就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头一痒,完全被大团的东西堵住了,而后背一凉,砰的一声摔倒在地,腰椎以下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能像一条落了地的鱼,紧绷着,痉挛着。   但此时王武也听到屋子里的声音,立即提着猎叉踹开门冲了进来。   借着从桌上投下的光,他瞧见自己老子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一双血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颤抖着抬起一只手。他立即大叫:“爹!你怎么了!?爹!”   他边叫边冲了过来,要俯下身——   可忽然收住脚,紧紧闭上嘴,又飞快向后退出两步。   王鹏的眼睛瞪得更大,抬起在半空中那只手颤得像是被人在甩来甩去。但王武又往后退了一步,咬着牙:“呸!好!老东西!不是要把我溺死吗?!我跟我哥说过好多次,等你老得不能动弹了,看我们怎么整死你!嘿嘿!好日子提前来了!你哪儿疼啊?嗯?疼死你!”   王鹏听见这话,眼睛睁得更大,眼角几乎裂开,身子猛地一挺,像是要跳起来了。王武叫他吓得又往后退开一步,但随后发现他老子只剩下脸和脖颈上的横肉还在疯狂地颤着、努力张着嘴,似是要再骂几句什么。   王武这才猛地喘了几口气,提着猎叉为自己壮胆,走到王鹏身边蹲下,恶狠狠地瞪着他:“骂呀?你骂呀?你还想骂什么,老不死的!?”   “……兹兹……”王鹏从咯咯作响的口中发出声音。   王武就狞笑一声,故意把脑袋凑到他脸前:“你说什么?我听不清啊!”   “……兹……兹……走!”   王武愣了愣:“老不死的你说什——”   这时他才借着忽明忽暗油灯光亮,看到他老子的身上紧紧勒着一层皮。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想要凑得更近些观察——   王鹏的身子忽然痉挛似的一挺、嘴巴一张,一大团裹着血头的白须喷涌而出,啪的一声裹住了王武的脸!   恭迎总舵主某奔三的大叔!一如既往地各种求票哇!         (本章完) 第16章 画皮   第16章 画皮   王武的力气竟然比他的老子还要大些,一声惨叫被闷在口中之后,一边往后挣脱一边用双手撕扯着脸上的白须,竟然真的挣开了。但整张脸皮都被生生扒了下来,只剩下一张血肉模糊的面孔。他的眼睛快要瞎了,像无头苍蝇一样惨叫着在屋里转了一圈,咚的一声撞在墙上,找不到门,随后就跌跌撞撞地直往东屋跑去。   这时候,李无相才从王鹏的身上剥落下来。吸饱了的鲜血叫那些白须变得更加粗壮密集,他这半张人皮展开、触须舞动,一瞬间就掠上半空,朝王武紧追过去。   此时王武摔进东屋,不去找别的什么防身器物,反而摸索着扑向靠山墙一侧的墙壁,等摸到一处壁龛时,立即惨叫着大喊:“灶王爷、灶王爷救命!”   李无相这时候也追进屋,便瞧见看壁龛里的“灶王爷”。   薛宝瓶家里也供奉着“灶王爷”,但只是一张因岁月和烟熏而泛黄的画纸,上面的形象已模糊不清了。而王武家壁龛中的这一个却是个镀着金的小塑像,只见一个小人端坐壁龛之中,顶着个圆且肥大的脑袋。他的双眼微闭,仿佛在闭目养神,但一张嘴却笑得咧到了耳下,口中还有细密的尖牙,看起来与他这金身的模样格格不入,十分诡异。   此时王武便用沾着血的手将这灶王爷的雕像抓了下来,双手握着,一边背抵墙壁一边向自己身前朝李无相晃着:“灶王爷救我!灶王爷救我!邪祟啊,邪祟啊!”   李无相没有眼睛,所见的一切都是依靠那些白须,这叫他的视线一直以来都有些模糊,看周围的景物时,仿佛一切都隐在浓雾里。可现在他一看王武手中这雕像,却觉得它异常清晰,而沾染着的王武的那些鲜血,就好像在它身上逐渐氤开了,又围绕着它化成一片红雾,仿佛成了它的披风。   李无相心里稍稍一惊,就没敢立即扑上去,下一刻,他似乎看到灶王爷的原本微闭的眼睛猛地睁开了,瞪了自己一下!   心悸!他感到了熟悉的心悸……就像是自己第一次感受到体内的外邪时那样,难以言喻的空洞与宏大!   这玩意真有用?显灵了?!还是说也是什么外邪?   然而下一刻,这一瞬间的感觉就消失了,王武手中的灶王爷重新变成一个小小的镀金雕像,与周围的事物一样朦胧模糊。李无相不再想为什么,立即向王武扑去。   泥泞的滑动声再次响起,持续一刻钟之后,在被油灯照亮的窗户纸上,一个人影缓缓站立起来。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伴随着轻微的哧啦一声响,将自己的脑袋撕了下来,放在手中轻轻揉动,又从油灯盏中蘸了些黑灰,仔细描画着。   最终,脑袋被重新贴上,屋里的李无相长出一口气。   他再次拥有了一具像人一样的躯体了,尽管只是“看起来”。在此之前,他对自己这身皮囊的感知非常迟钝,就像是一个人的全身都发麻了,只能勉强操控,但做不了许多精细动作。现在两个人的血肉精气喂饱了它,李无相甚至产生了轻微而明晰的痛感,还能操纵那片铜网延展、生长,重构成下半身,并在本能的作用下隆起为隐藏在皮服之下的外骨骼。细密的白色触须填充空洞的眼眶,在本能的作用下融为两颗眼珠子,不细看倒是与常人无异。再叫许多的白须穿过颅顶,他便又有了满头的白发。   李无相赤裸着身体在王家的屋子里搜罗了一阵,为自己找到一身衣裳,又草草扎了头发,自觉应该不至于再像之前一样吓得那小姑娘目瞪口呆。然后他找了一块包袱皮,将能寻到的所有金银财物、一部分风干腊肉打了包。再把父子二人刚才带在身上的那些猎具全系在后背上,才吹熄油灯、摆好灶王爷的塑像、扶正桌椅,立即出了门。   他现在还有点软手软脚,走路时一深一浅,花了好一会儿的功夫才慢慢走到墙边:“喂!”   小姑娘几乎立即回应:“啊……”      似乎是怕自己的声音太小,又丢了一颗小石子进来。   “退开点,别砸着你。”李无相听到外头窸窸窣窣地响了两声,就把装着金银细软和干肉的包袱丢了过去,然后在院子里找到个木墩,一点点挪到墙边,再站在上面将重而长的猎叉举上墙头,待它垂下再松手,猎叉就落了下去、插土中,只发出轻微的咚的一声响。他又把余下的家伙都依法弄出去,自己才一点点攀上墙头,看见薛宝瓶把眼睛瞪得大大的、仰着脸,该是紧张得要命。   即便杀死的是三个恶人,但吸取精血、腐蚀骨肉也不是什么叫人舒服的事情。然而现在坐在这儿,李无相看到的是一片深沉广阔的黑暗、安静的城镇、头顶被月光映照得微微泛起荧光的薄云,就知道自己终于完全摆脱了之前藏在炉灶里的囚笼,而这世界,虽然一点儿都不友善温馨,却也到底是个货真价实的广阔天地,并未被毁灭。   他也再次有了个稍微像样儿的身体,这意味着只要足够小心,他就还会有更加充足的时间去弄清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并且掌握现在所拥有的这种在他来处的世界所没有的神奇力量。   这叫他心情变好了些,就坐在墙头微微笑了笑:“怎么样,你看我现在像邪祟还是像人?”   这时天上的薄云散开一瞬,月光洒在他身上,薛宝瓶将他的脸完全看清了,并在这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还记得不久之前李无相那种恐怖诡异的模样,可现在她看到的是一个坐在墙头单薄瘦削的身影,衬着月光,是个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少年。而他的那张脸,被从额头垂落的几缕白色发丝所轻轻拂过的那张脸……   她觉得自己从未见过这么美好的事物和景象。   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没意识到自己的心变得轻快而温暖、喉咙也变得松弛而通畅起来了:“我觉得你像神仙。”   李无相从墙头跳下,轻飘飘地落了地,对她一笑:“那咱们回家吧。”   第二更在早上八点。         (本章完) 第十七章 善後 此时仍是夤夜,万籁俱静。李无相背着猎具,和薛宝瓶一起提着包裹,好不叫它在地上留下拖痕。现在他的视力和听觉都变得更好,所以能看见身边的女孩似乎总想趁黑多看看自己,却总是稍一侧脸就心虚似地又转了过去。 本书首发 台湾小说网伴你闲,??????????.?????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等能看到薛家後门时,天上薄云追月,飘起蒙蒙细雨,这下倒是连脚步的痕迹也用不着担心了。又等进了门,即将伸手关门时,薛宝瓶才忽然一愣丶站在原地,猛地用手捂住嘴。 「唔……唔……我刚才……」她瞪大眼睛,看着李无相,但迟迟不敢放开手说话,仿佛怕自己的声音跑了。 「你刚才说得很好。」李无相接过包裹,推上门,轻声说,「现在也别怕。叫我猜猜,你一直觉得自己生了什麽病,所以弄坏了嗓子,没法儿说话了?」 薛宝瓶点点头。 李无相就提着包裹慢慢往屋里走:「但其实你可能什麽病都没有。非要说有的话,或许也是心病。你之前忽然经历了一件很难受的事,心里出了点儿问题。你仔细听着我的话,一般来说这种情况,是用不着吃药也用不着扎针的,你需要的是一个契机或者——你们镇主叫王家人去猎什麽来着?」 「新鲜虎骨。」薛宝瓶从指缝儿里说。 李无相微笑着看着她,薛宝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瞪大眼睛放下手,短促地吸入一口气:「新鲜虎骨,新鲜虎骨,新鲜虎……骨,新鲜……新鲜……」 「别急,慢慢来。你只要记得自己能说话,而且能说得很好,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薛宝瓶咬着嘴唇,点点头,看着他边说话边把包袱拖进屋门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刚刚帮助他杀死了三个人,同时对他几乎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他是邪祟还是人,可刚才,跟他说话的时候,却觉得一切理所当然,仿佛已经相处很久了。 她已经记不大清跟爹娘待在一起的时候是什麽感觉了,可知道自己现在的感受——长久以来,始终积郁在心里的那些惨澹的愁云丶悲切的情愫,现在仿佛被天上的微风吹了一下,吹开一道小小的口子。 於是她慢慢挪着脚步,跟着他也进了门,背手倚在门边看了他一会儿:「你……你到底是……什麽?」 李无相正解开包袱,把自己搜罗的那些东西摆在地上。听到问话之後他停下来,认认真真地想了想,看着薛宝瓶:「之前路过你家的道士叫赵傀,他不是好人。抓了我,还抓了一百多个别的孩子,用妖法把我们封在你家炉灶那块烧坏了的砖里,又用别的理由骗你家人一直烧着火。後来别的孩子都死了,但我打败了他,从他那里偷了些本领,就从你家炉灶里出来了——是你救了我。」 他笑了一下,薛宝瓶愣了愣,立即偏了一下脸,一时间忘记继续追问他「到底是什麽」了。 「那……你要在这儿,待,多久?」 李无相看着她:「要是你怕我,一会儿我就走。」 「不,我不怕你!」薛宝瓶用背後的手抓住门框,「你也救了我!」 她想了想:「那……要不然……我们可以一起……兹……兹……走……」 李无相稍稍偏了一下头,继续分拣包袱里的东西:「是个好主意,但是现在不行。你看,他们家全家死光了,你却消失不见了,别人立即就会怀疑你——金水镇外的路不怎麽好走,也不怎麽太平吧?」 薛宝瓶点点头。 「那你们这里的老虎,是长得像猫的那种猛兽吧?」 薛宝瓶愣了愣:「是啊……哪里的老虎不像猫吗?」 「那就好。那就是这麽回事——」李无相站起身,看着地上被他分拣出来的东西:两柄双股猎叉丶两副弓丶两壶箭共计二十三支的箭丶三柄短匕丶两柄腰刀丶一对铸铁兽夹丶五套换洗衣裳丶一个银碗丶四个银酒盅丶大概四五斤银子丶二十多斤的风乾肉丶三囊酒丶三张地契丶一刀油纸。 「你们的镇主叫王家父子去弄新鲜的虎骨,还说今晚就要。可他们三个知道这是要命的事儿,想来想去,觉得不如趁早溜走保命。反正身上有猎具,又是三个壮年的男人,到哪座山上都能混口饭吃,何必拼命呢?於是他们就走了。」 「但要是镇主的人比较聪明,又稍微有点责任心,肯定会来问问你。所以你一会儿就得睡觉,明天才能精神饱满,叫人知道这事儿跟你没关系。」李无相想了想,「这就是咱们最後的一道坎儿了。明天有人问你话的时候——」 「我不会怕——」 「不,你得害怕才行。你心里是怎麽想的,就怎麽表现——被人问话会怕,听说他们家人没了你会高兴,你想怎麽样就怎麽样,只要别说话。」 薛宝瓶想了想,点点头。 李无相就把包袱撕成布条,用它把那些猎具牢牢捆绑成一束,然後将它们全都丢进金水河里。这河从前深且宽,两侧留下大量淤泥,铁器陷入淤泥当中,很快就没了踪影。等他回到屋子里,薛宝瓶也把那些干肉用油纸包裹了,埋在屋内的墙角边,自己缩进了被窝里,只在黑暗中露出一个脑袋看他。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想了想,开始问正经事:「除了赵傀,你见过其他的道士吗?或者炼气士?」 「之前的镇主还供奉过几个炼气士……」薛宝瓶想了想,「我还听爹娘……说……他们以前见过别的道……士,不过好像他丶他们都不叫自己道士……都叫炼气士。」 「那你见过或者听说过他们的……本领吗?比方说弄出一团火,变出金银,或者飞来飞去之类的?」 「啊……你,你会吗?」 「不会。」 「那……我也没见过,好像也没什麽人见过,但是他们都丶都会什……什……耍剑,我爹说他见过,耍得很好看,一个人……能……打倒好几个人……」 李无相点点头,又想了想:「你说之前这里闹过玄教,那那些人都是怎麽打仗的,当时?」 「我……嗯……我听我爹说的,就是……那麽打来打去,他们还到处挖丶挖东西,挖来挖去……挖得金水河上面都……改道了,还丶还冲进镇子里杀……杀……杀人。」 「那,你听说过附近谁家丢了孩子吗?我是说十几年前。」 薛宝瓶从被窝里伸出手挠了一下脸:「嗯……我也不知道。」 「好吧,快睡吧。明天过去,你就没什麽可担心的了。」李无相走进屋丶关上门,轻轻跳起,手就够到了房梁。他把自己拉上去,「我就睡在这儿,你用不着怕。」 隔了一会儿,他听见薛宝瓶说:「我不怕……大不了,嗯……你把他们都吃光。」 李无相在黑暗里挑了挑眉:「我不喜欢那样,往後也不会了。」 但薛宝瓶没再说话,呼吸变得平稳而悠长。 第十八章 考虑 李无相慢慢吐出一口气,感到周围完全安静下来。 他先放空了一小会儿自己的脑袋,然後听着薛宝瓶的呼吸声。像他之前想的那样,这姑娘心里真的病得不轻。任何一个人在经历了今晚这些事之後,大概都不可能像她一样睡得这麽安稳,但李无相觉得自己能够理解她。 【记住本站域名 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 这种理解源於他的记忆……他记不起自己是谁,可记得起从前在另外一个世界的某些经历。他见过许多极度忧愁悲伤愤怒恐惧的人,甚至自己就是其中的资深一员。在与他们分别的时候,他会倾听丶安慰,确保他们没有什麽遗憾,或至少不会特别遗憾,因此,他学会了怎麽去看一个人的心。 所以他知道,像薛宝瓶这样的小姑娘,长期生活在压抑窘迫的境况当中,所感受到的全是隐含的敌意,同时展望自己的未来,无论是个人的努力还是周围的环境,都无法带给她任何一点希望,那只要在她的世界里出现了一丁点儿的善意与改变,她就会孤注一掷地去信任,并不叫自己去考虑这种信任可能带来怎麽样的後果。 在她看来,她已经是完全没什麽可失去的了吧。 而自己现在需要考虑的东西就很多。 首先,这个世界似乎跟他想像的略有不同。被赵傀困住的时候,他接触到的是「外邪」丶「末世」丶「修行」丶「炼丹」这样的概念,所瞧见的是一个被法术操控的纸人丶自己身体里这张神异无比的网丶想要夺舍的魂魄,甚至他自己都只用了月余就踏入修行的门槛了。於是他觉得,在这个世界上仙人精怪或许无处不在,稍不留神就可能瞧见飞剑如虹丶陨火如雨。 可现在,依着薛宝瓶的说法,炼气士们似乎并没有在人前展现出太多强大手段,甚至曾经让这个小镇死去绝大多数居民的那场灾难,大多数时候都只是两拨人在用寻常刀剑争斗……这似乎意味着这个世界的超越凡俗的力量似乎并不是什麽大路货。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自己的处境变得危险一点了。 他曾以为赵傀这个「快要结丹」的炼气士只是什麽不入流的修士,可现在,从他所展现出的种种神异手段来看……赵傀搞不好是一个大人物。 大人物必然与其他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更有可能有不少听命部属。而从薛宝瓶口中得到的另一个消息是,金水镇已很久没有来过修士了,但就在几天之前,镇上来了位叫赵奇的炼气士。 「几天之前」丶「姓赵」……李无相很难叫自己相信这是巧合。 比较明智的做法应该是立即离开此地,但这就牵扯到了第二桩麻烦事——自己目前的状况。 在前世时他听说过一些道家养生丶修行之类的事,弄不清真假。但知道有一种说法——修行这种事,自己一个人来是相当危险的,得有老师指点传授才行。被困住时,暗中指点自己的应该就是赵傀,而那些「行军丹」可能就是辅助修行的药材,因而自己才一帆风顺。 而现在他只能依靠自己的本能了,然後他发现本能这东西不怎麽靠谱。 他先是依着本能浑浑噩噩地吸光了王文的精气血肉,然後将自己撑成了一张飘忽不定的人皮,刚才为了尽快解决麻烦,又吸光了王武与王鹏,现在他有人形了,变得稍微有点力气了,可问题是,似乎弄得「太撑了」。 在炉灶里的时候他已经修行到了「发真种」的境界,觉得体内的气息通畅精纯,但现在他却觉得体内又变得拥堵淤塞,仿佛杂草丛生,试了几次吐纳调息,却感觉气脉变得如同刚刚修行时一样,就好像一切都要从头来过了。 或许是三个凡人体内除去精血之外还有更多在修行途中本该被摒弃排除的东西,却叫自己都吞了,或许是「广蝉子」这部道书离开赵傀的暗中指点丶辅助药物就没法儿再修了,又或者是金水镇的灵气稀薄之类的原因,可无论哪一种,李无相都决定不再轻易改变自己目前的状态,他觉得自己得把自己想像成一个高血脂或者高尿酸之类的患者,一切都得小心翼翼地适量,直到搞清楚自己现在到底算是个什麽东西,又该怎麽办。 所以他得待在这儿。先确认赵奇会不会真的是赵傀的什么弟子门人,如果是,他就得想法儿从他身上获得更多的信息,即便不是,也能获得相当多的有关修行的常识,尤其是关於「外邪」。自己身处暗处,这世界的炼气士又并非那种移山倒海之辈,这值得冒险一搏,甚至还会挺有趣。 但是小姑娘的心病叫她的性情有点儿邪性,李无相能清楚地感觉到她心里压抑着的一团火。他没妄想能叫她变成一个俏皮快活丶无忧无虑的少女,但知道该把这团火引向何处,好不叫她灼伤自己。毕竟在断续的记忆中,前世的自己似乎跟她也相差无几。 还有赵喜……跌落到火海当中之前那一瞬,听到的是她的鬼魂的叹息吗?是她推了自己一把吗?是的话……赵傀已经死了,不知道算不算帮她报了仇。 这麽想了一会儿,他开始尝试入定以叫自己放松下来。可发现现在要做到这一点很难了,他便尝试前世的另一种法子——无论有多少痛苦和烦恼,身处怎麽样的危险境况当中,只叫思绪信马由缰,自然想到一件最放松舒适的事物,抓住它,然後就能平静下来了。 他呼吸着,感觉到体内那些触须柔和地摆动着,逐渐归於同一节律。 然後他听着小姑娘悠长轻微的呼吸声,感受着屋子里的气流,略微潮湿的夯土地面,怯生生的重新叫起来的蛐蛐,院外金水河潺潺的流水,雨滴从屋檐淅沥滴落,身体就慢慢瘪了下来,变成一副柔软的人皮,耷拉在房梁上。 第十九章 晚餐 第二天雨还没停,洗得院里的石板发亮。两人一直等到晌午,终於发现两个镇兵去敲王家的门。敲了一气见门不开,一个就搭着手要送另一个翻墙过去。但地上的泥土湿滑,摔了两回之後才勉强爬上去从里面开了门,稍过一会儿,两个泥猴似的镇兵一脚踹开门,急匆匆地离去了。 又过上约小半个时辰,十几个镇兵簇拥着另一个白衫的人到了王家门前。这时不好出门看了,李无相就将一只眼睛探出到门框边远远地瞧,却也看不清模样。那白衫人叫镇兵们都留在门外,只身走进王家,过了一刻钟的功夫才走出来。 他跟镇兵说了几句话,一个镇兵就作势要往薛家这边来,却被他拦住。随即一行人冒着雨,又走远了。 面目看不清,李无相却大致看得清他们的衣着。镇兵们身穿藏蓝色的布衣,许多人的肘部和膝部都打了补丁,大小颜色各异,该不是原有的。手里都提着齐眉棍,但两头包着铁皮,终究叫他们有别於寻常的农夫了。被他们簇拥的那人的衣着则完全不同,是一身白衫,虽然下摆因为泥泞的天气而沾染泥点,但仍叫他在一干镇兵中显露出超然的气质。 薛宝瓶说金水镇主年纪五十来岁,只有一个跟她年龄仿佛的女儿,那这人应该就是那个叫赵奇的炼气士了。 等一群人走远,李无相收回眼珠,转身对薛宝瓶说:「应该不会有人来问你了。」 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 薛宝瓶缩在他身後:「啊?」 「应该是个聪明人。」李无相一边轻轻关上大门一边说,「就像我想的那样,进了王家转了一圈,知道他们是害怕上山猎虎,趁夜潜逃,所以连过来问问都用不着了。聪明人,特别自信的聪明人,这是好事。」 薛宝瓶愣了一会儿,然後才喘了口气,看着李无相:「但是你比他还聪明。」 「也不能这麽说,只是我们在暗处,有意算无意。不过和聪明人打交道是好事,这意味着一切可控可预判。那咱们就先忙自己的事儿。」李无相在院子里踱了几步,皱着眉回过身,「但是有件事儿,我一直都想问你——咱家米面也没有,肉和油也没有,之前你的店是怎麽开得起来的?」 「咱家」这个词儿叫薛宝瓶恍惚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听过人这样说了。然後才挠了挠下巴:「就是,会丶会丶会……」 「慢慢说,别着急。」 薛宝瓶深吸一口气,等了一会儿:「会有客人从,河上下来,自己,带着吃的,我给他们做。」 又不好意思地补充一句:「可是不好吃。他们都不大喜欢。」 李无相点点头:「问题不大,好解决。但是咱们今天得把灶台重新垒起来,尽快开店,保持一切正常。」 於是他们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重新盘灶台,用的是薛宝瓶之前捡出来的旧砖块和掺杂了稻草的黄泥。李无相将曾经囚禁着他的那块空心砖也砌了回去。他至今还很难想像赵傀竟然有那样的神通,能把一百多人塞进去丶喂养十几年,这种神通他也很想要。 两人一边干活一边说话,而外面的雨渐渐大起来了,敲得门板噼啪直响。等将灶台重新盘好,李无相就跟她说到了赵奇的事和自己今後的打算。 「所以我想,他可能是赵傀的弟子丶朋友,或者仇人。」他在水盆里慢慢洗掉指甲里的黄泥,「我得从他身上弄清楚一些事情,我得想法儿接近他,知道我自己现在这个样子算什麽,往後又该怎麽办。但这就先得解决我的身份,叫我能有合适的理由在镇子里走动——」 他顿了顿,看着薛宝瓶。小姑娘正眯着眼睛烧潮湿的柴火,想要把新灶烤一烤,但听得很认真,这时重重地嗯了一声。 李无相笑了笑:「这事有点危险,可能牵连到你。」 「我不怕。」薛宝瓶立即说,然後小心翼翼看着李无相的脸色,鼓足勇气开一个小玩笑,「你是我养大的呢,早……就牵连了。而且赵傀还叫我白白烧了好多年的火呢。」 「好。那,这些年金水河是不是会经常决堤丶发洪水?」 薛宝瓶惊讶地眨眨眼:「是啊,你怎麽知道的?」 因为她说过几十年前闹玄教时金水河的上游曾被改道。而他的那个世界,即便在古代王朝国力巅峰时都不能完全解决水患,更别说像这里,完全没有统一的政权,全是独立的城丶镇,在这种情况下不大可能有维护良好的河堤。而且就他观察,流经金水的金水河两侧河道较高处都存有明显的水流侵蚀痕迹,这意味着金水河可能是年年泛滥的。 但他只笑了笑:「我算的。你说我是神仙嘛——现在大概是几月份?」 「六月份了,我记不清是六月几了。」 李无相点点头:「往年这时候就要开始下雨了?」 「嗯。」 金水附近的山叫璧山,不是独立的一座,而是长长的一条延绵山脉,这些天来金水的天空从没放过晴,天空中一直压抑着阴云,而山中也总有飘散的浓雾,这叫他想起他那个世界一个叫锦官的城市……他记得自己在那里生活过很久。 所以,雨季,多山,曾被强行改道又不大可能有坚固堤防的河流……又一次洪泛或者大水可能不太远了,这就是他在金水获得合法身份的机会。 等到天色阴沉,需要生火照明的时候,雨还未停,而且下得越来越大,叫院里的青石板上起了一片白白的水雾。薛宝瓶把灶台烧热了,又取来了昨天晚上王文带来的那块鹿肉,还从墙角扒出一条干肉,把锅架在了灶上,要给两人弄点吃的。 李无相搬了板凳坐在墙边,看她往锅里添了水,打算将肉丢进去一股脑儿地煮。她做饭时将袖子挽了起来,之前在院里走来走去,将裤腿也挽了起来,露出纤细的手脚和修长的脖颈。他就在水雾里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的确也饿了。 但在产生这种感觉时,他知道自己看着的不是鹿肉丶肉乾,而是薛宝瓶。少女渗着细密汗珠的裸露在外的皮肤叫他觉得柔润细腻,只一恍神儿的功夫,他就觉得自己看着的不是人的肌肤,而更像是一块乳酪丶奶油,或者别的什麽入口之後能给他强烈刺激丶觉得整个口腔被填满丶同时还有着温热的微腥气的血……肉……骨髓…… 李无相站了起来,深深吐出一口气:「我来吧。」 薛宝瓶正在吃力地用菜刀去砍硬邦邦的肉乾,惊讶地眨眨眼:「你会吗?」 「我是神仙嘛,什麽都会一点。」他从她手里接过菜刀,「你先把锅里的水给舀乾净,我一会儿用,再给我拿个小碗。」 薛宝瓶对此表示怀疑,想要告诉他你直接把肉丢进锅里是不行的,会糊的。她记不清爹娘是怎麽做饭的了,但有印象他们一直都是用大锅水煮肉,然後再慢慢处理。 但她想了想,在心里笑了一下,拿起瓢乖乖舀水了——很多年没有人给自己做饭吃了,不管弄成什麽样子,她都觉得挺高兴。 她舀水的时候,李无相开始在菜板上处理王文带来的鹿脊骨肉。营养缺乏时,人们喜欢吃肥肉,这块也一样。肥瘦筋头相间,但肥肉还要略多些,不知道是鹿身上的哪一块。他将肥肉一点点片下,稍微夹带些瘦的,归成一堆。等锅里残馀的水渍收净,就把肥肉投进去,叫它们安安稳稳地炼一会儿,等出了油,再稍微翻一翻。 这时候那条肉乾已经在温水里泡了一会儿,表面变软了,他就用抹布仔细洗去表面的污渍,再用菜刀切成薄片,叫它们仍在热水里泡着,然後拿起锅铲继续炼肥肉里的油。油香充满整间屋子,想要溜出去,却又被倾盆大雨困了回来,就更香了。 薛宝瓶原本蹲着烧火,这时候忍不住抻起脑袋去看锅,又看看李无相被火光映亮的侧脸,就吞了一下口水。 李无相侧脸对她笑了一下,用木铲铲起一块稍小些的。这一小块肥肉差不多被炼成了油渣,是淡淡的黄色,连着的一点瘦肉部分则是深黄。他把它拿着,吹凉了点,这油渣就变得更酥脆了。 然後把它递给薛宝瓶:「喏,先给你吃一个。」 薛宝瓶没伸手去接,而凑过嘴来咬了去。油渣还微烫,但她只往嘴里吸气而不呼气,怕香味跑了,眼睛眯了起来。 「好吃吗?」 「嗯。」 「还多着呢。一会儿你吃一半,留一半泡在油里,下次有客人来我教你做油渣面。」 薛宝瓶点了一下头,又低下头去烧火。新添的柴火还是潮的,发了烟,呛得她飞快抹了两下眼睛。 锅里积了一大汪油,李无相就用抹布裹着手,把锅端到灶台上,把油舀在瓷碗里,盛满了大半碗。又盛出油渣,泡在油里一半,搁着在另一个小碗里一半。这时候才把在热水里泡着的肉片捞出来,全下进锅内,哧啦一声响,腾起好高一股油烟——看见薛宝瓶一边烧着火一边用力吸着味道。 他翻炒几次,从受了潮的盐罐底下刮出盐,用舌头蘸着尝了一下,就又添一点,在锅内又翻炒几次,起锅装了盘。锅里还剩下油汪汪的一片,他这才把脊骨肉给掰成三段丢进去,等翻炒到熟肉的表面稍稍金黄,就添水,一开始翻泡就也起锅,连着乳白色的汤盛在一只大木碗里。 然後,两个人坐在灶台边,借着炉灶里暗红色的火光,每人捧着一只碗吃肉喝汤。厢房的门开着,外面的大雨哗哗响,透进来有着草木新香的湿润水汽。吃到一半的时候,炉灶里余火发散出的光芒也慢慢暗淡了,只剩下融融的暖意。 李无相听见在薛宝瓶在黑暗里吸了几下鼻子,重重地换了几口气,就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过两天咱们去山里挖点野葱,会更好吃。」 「嗯。」 「要是明天雨停了,你得出去走一走,到过了桥头的那边人多点的地方,叫人看见你,为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做准备——吃这块,这瘦肉多一点,炼得更脆。」 薛宝瓶带着鼻音说:「好。」 第二十章 洪水 但第二天雨没停,反而更大了。不过就在倾盆的暴雨中,李无相看到一队镇兵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落汤鸡似的从薛家门前经过,往璧山上去了。之前王家人说赵奇要鲜虎骨,他以为是为了泡酒滋补之类,因此镇主才殷勤地急着催,眼下看,是真有急用,他不知道是不是要炼丹或者给什麽人治病。 到第三天晌午的时候,雨稍微停歇了一阵,从大暴雨变成蒙蒙细雨,这时薛宝瓶就出了门。金水河的水势已长得很大,浑浊的河水卷着枯枝败叶和碎木滚滚而下,离岸边只有四五尺高。而河边的道路上全是水坑和烂泥,几乎无法下脚。 薛宝瓶就沿着墙根地势稍高些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走,但还是溅得半身是泥,差点将鞋子也陷进去。她慢慢地过了桥头,终於看见镇上也有别人出了门,大多神色匆匆,该是往镇主家开的杂货铺子里去采买些东西,以防过几天真的洪泛,被困在家里了。 李无相叫她想法儿被人注意到,这法子她倒是用不着想——原本是个小康之家,只有一个女儿,父母却在许多年前害病双双死了,家当又被王猎户家搬空,这种事在镇上自然是极好的谈资,可在茶馀饭後念叨许多年。更别提两家孤零零地住在镇东头,其中一家又是有名的恶人,有两个年轻力壮丶人人避之不及的儿子,就更难免再生出许多更不堪入耳的猜测。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於是她只低头转了一圈,便收获许多眼神和隐约不清的言语,然後做出羞怯慌张的样子,又调头慢慢回到家里了。到第三天丶第四天的时候,薛宝瓶又冒雨出了三次门,最远时走到了镇西的陈家铺子,用一对青瓷碗换了一袋生虫的小米。 到第五天时,李无相想要的机会来了,而且远比他预想的更加具有悲惨的冲击力,但也更加合情合理—— 上午的雨刚变小些,河里就有浮尸伴随着建筑的碎片漂下来了。金水的镇民们对此竟并不惊慌,而有许多人家冒雨出了门,全带着末端有钩子的长竹竿。起先,李无相以为他们是因为连年水患准备了救人的工具,但之後发现自己猜错了。 相当多的人跑到了镇东头,因为这里更加靠近河流上游,然後开始用竹竿去勾河中的浮尸,勾到岸边之後,便去搜刮身上可能有的财物,即便没有金银之类,也会将较好些的衣物给扒下来,随後再将尸体推入河中,任其顺流而下。 整个过程没人看起来有什麽负担,甚至还会为争夺一两具看着品相不错的浮尸而吵闹,仿佛正在捕鱼。 李无相在这些浮尸刚刚漂流下来之前就已躺在了河边的泥水当中,只在腰间系了一块破烂的布,用淤泥将头发和面目全涂抹了,扮做在河里搁了浅的模样,躺在桥边底上。 来来去去不少人,也有人发现了他,但大多匆匆瞄上一眼就另寻目标,因为他这几乎赤条条的一具尸体,实在没什麽油水。 这时薛宝瓶也出了门,人们瞧见了她,但并不会觉得意外——连着下了几天雨,叫一向深居简出不见人的小姑娘饿得在镇上到处晃荡丶拿破碗换口吃的,此时跑出来发死人财大家也觉得理所当然。 薛宝瓶慢慢沿河走着,在别人看来就是想要碰碰运气丶却既无工具也无胆量的模样,免不了引起一些讥笑。然後她走到桥边,正看见搁了浅的李无相。她在岸边蹲下来,盯着李无相仔仔细细瞧了一会儿,立即站起身向不远处的人挥手,挥了一气才有人注意到她,只往桥底看了一眼就了然,远远地喊:「看见啦,看见啦,还有口气呢,你想救他啊?你自己都吃不饱啦,你拿什麽救啊?往下边走走吧,说不定能捡到点儿臭鱼烂虾呢!」 这话惹出了一阵笑声,就再没人理睬她了。於是薛宝瓶才慢慢滑下河岸,试了几次才找到稍微坚实一点的地方,抓住了李无相的手。她作势辛苦地往岸上拖,但其实李无相此时轻飘飘的,并不用费什麽力气。这麽在泥水里努力了好一会儿,旁边有人看见了,却也并不会帮忙。 等过上约莫一刻钟,模样做足了,李无相才做出留有一息尚存,自己还能稍微使使劲儿地样子,配合着薛宝瓶被拖上岸。薛宝瓶抓着他的一只手,慢慢往家里拖,惹得路边的人纷纷侧目,有的骂晦气,有的说她脑子坏掉了。待她拖到自家门前,推开门要进去的时候,李无相稍微松开攥着的手,从指缝儿里漏出两小块碎银子。 薛宝瓶装作没注意,把他带进门,外面的一个人眼尖,立即瞧见泥地里的一抹亮色,立即扑过去抓住了。薛宝瓶赶紧关上门丶拴住。几乎与此同时,门外便响起咚咚的敲门声,震得门栓都哗啦啦地响,又听见有人七嘴八舌地叫:「人怎麽样啊?要不要紧啊?开开门,都是乡里乡亲的,叫大伙儿进去帮帮忙!」 薛宝瓶立即用背把门抵上了,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等单薄的身子被门板震了一会儿,才听见外面人低声叫骂几句,随後更远处又爆发出一阵欢呼:「猪!那儿有好几头猪,羊啊!」 门外的人这才立即走远了。 薛宝瓶靠着门滑坐到地上,大口喘着气。李无相也从她身边坐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所以在这些人眼里,王家那三个人也还算得上是人人不敢惹的恶人?」 薛宝瓶嗯了一声。 李无相笑了笑:「怪有意思的。」 尸体从上午漂到下午,有近百具之多,还有些猪牛羊,鸡之类的,另有些浮木丶破旧门板窗棂,以及一些人有气无力的惨叫声,李无相用不着想那是什麽人。这叫外面的镇民顾不得想着被薛宝瓶拖进家里的李无相了,觉得或许是手中原本攥着点碎银,想来也没多少。 两个人用井水洗乾净身体,李无相从炉灶里弄了黑灰,染了自己的头发。这东西的效果诚然不如他那边的染发剂,只叫他的头发变得斑白,但谁又能说一个遭遇洪水丶失去家园丶死里逃生的少年一夜斑白有什麽不合理呢? 到了第六天,雨停了。天空还有薄云,太阳遮遮掩掩,只偶尔洒下勉强能映出影子的光亮。 昨天下雨时出来的大多是勤快人,今天天气变好,镇上的懒汉和老弱们就也出门了。他们沿着河道走,从被冲积到河边的成片垃圾里挑拣一些还能用的东西,譬如旧衣丶碎木条丶残破的木碗盘,运气好的还能拾到一两枚钉子。薛家是河岸的尽头,再往上游就是成片的淤泥滩,此时也涨了水,人是下不去的,这些人捡得累了,就在河边的大柳树下歇着。 远远瞧见第一个人往这边走的时候,李无相就叫薛宝瓶卸了两扇厢房前的门板,薛宝瓶在炉灶上烧水,李无相则搬个板凳靠门框坐着,做出个病恹恹的模样,打量树下的一群人。 他在寻找一个目标。 第二十一章 懒汉 这些人起先还在看着河道闲聊,等薛宝瓶在厢房门口来回走了两次,便将目光投过来,盯在李无相身上。 一个乾瘦的女人盯着李无相的脸直勾勾地看,像是要把他的面皮给剜下来。李无相对她笑了一下,女人立即一撇嘴,转过脸,一边斜着眼睛瞧他一边对身边的人说:「你瞧瞧,小哑巴这回是给自己招了个女婿。没爹没娘的,什麽都不懂,也不知道害臊,昨天刚拖上去,今天两个人就架伙了,啧啧,没眼看。」 她身边的是个缺牙的老汉,用捡到的木碗正慢慢喝着水,不大理睬她。等她又念叨了几句,才嗯嗯几声:「家里收拾得蛮干净。」 「乾净?是乾净啊。」这女人又转眼往厢房里看——重新盘了灶台,地面清扫得乾乾净净,门槛门缝里也没什麽积灰,更没什麽野草青苔,「乾净就可惜了这宅院了。她爹妈还在的时候翻葺的,这也算是咱们镇上的。要是懂点事就该嫁给镇里的,怎麽能捡个野小子回家,我看就看上了那个脸蛋儿,你说羞不羞人?」 李无相不怎麽在乎这些人的目光,因为在这种地方不大可能有人觉得「一直盯着别人瞧」这种事挺失礼。也不怎麽在乎这个女人怎麽说——尽管他们就跟他离了四五步。 他比较在乎的是这个女人在这群人当中的身份关系。就他观察,这群人称呼这个女人为「陈大姐」,刚才拾捡东西的时候,她是带着身边另外两个沉默寡言的女人一起走的,这意味着她不属於懒汉,而属於「老弱」,且身上的衣服旧但整洁,这意味着她在镇上该有一个正常家庭丶不少的亲朋关系。 所以她就不是自己要找的目标。 这时另外一个人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在厢房忙碌的薛宝瓶,一边接过话:「你就别瞎操心了,她是个女人,姓薛,薛家可是外来户,这捡来的又是上面镇子的,两个人在金水可立不下脚——哎,说你呢,你叫什麽?哪儿的人?」 他往李无相这边啐了一口,唾沫落在他脚边。李无相看了看他,不说话。 这人应该属於「懒汉」,并不瘦弱,个头比王家人要高。长脸,淡眉毛,头发草草地挽了个髻,衣衫脏却不破,拾捡东西时独来独往,偶尔抢夺他人的,被抢的人大多嘀咕几句就走开了,在镇上该是没什麽亲朋关系,被人称呼为「陈三咬」。 李无相觉得他比较合适,但还得等一等。 陈三咬瞪了下眼,又啐一口:「你也是个小哑巴?」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但陈大姐好像不怎麽高兴大家伙儿的注意力转移到别人身上,就白了眼陈三咬一眼:「三咬,要往上数五代论,我还是你大娘呢,你看看薛家这家里,再看看你家,你就不想说个媳妇?别人找不着,你还不如找薛家这小哑巴呢,我还见她小时候她爹娘教她识字呢——瓶儿,瓶儿,来来,你出来,大姐给你说几句话。」 薛宝瓶走到门边,瞪着他们。她刚才已经想要关上门,但因为李无相的叮嘱,就只拿瓢在锅里用力搅着下进去的小米,叫自己别听那麽清楚。现在走到门边的时候,她觉得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集中在自己身上了,人群变得不那麽吵闹,声音变低了,响起几声「啧啧」声。 经过了与王文的那一晚之後,她知道这种声音大概是什麽意思了,她一下子涨红了脸,但李无相就坐在她身前,所以她咬了下牙,只瞪着他们。 陈大姐打量她几眼,啧啧嘴:「你看,这麽几年没怎麽见,这小姑娘出落的。三咬,我看她就挺好,王家不都走了吗,也没说带她走,她配你就挺好,谁也别嫌弃谁——瓶儿,叫大姐来你家看看,哎,喝点水,我听人说你捡的这小哑巴还带了点银子呢?你这孩子,你爹娘翻葺这房子的时候大伙儿都来帮过忙,也不说给舀点水喝——」 薛宝瓶摇了下头,但陈大姐没理会。然而她走出两步,李无相就从地上捞起一坨泥巴甩在她脚前:「她说不,我也不是个哑巴。想喝水,河里有的是。」 陈大姐赶紧收了脚,瞪起眼:「你是哪来的野汉子?在这儿撒野?你不打听打听金水是姓什麽的?你有爹妈教吗啊?哦,你爹妈可都还在水里泡着呢!」 但李无相不看他,而盯着陈三咬。陈三咬被他看得不高兴了,站起来甩了甩胳膊:「你看什麽?你想留在金水还得问我们姓陈的同不同意。你不是有点银子吗?拿出来,送去镇主那,兴许能给你一个窝草呢。你是上面哪儿的呢?你们发了水,冲下来多少东西,西边的桥都差点叫你们那儿的破砖烂瓦给撞断了,你赔不赔?我看这就得落在你身上,大伙儿说是不是?」 人群里发出一阵叫好,似乎不仅仅因为他这话,而更因为找到了什么正当又合适的理由。几个原本在树下蹲着的懒汉站起了身,一些老人则赶紧往後退了退。陈三咬冷笑一声,朝李无相大步走过来:「来,我帮大夥翻翻,翻翻看那个……那个脏银在哪儿?身上没有就去她家里找找——」 现在就到时候了。於是李无相把手伸进板凳底下,抽出盘灶台时剩下的半块碎砖。 他站起身的时候陈三咬正走到他面前,似乎觉得他站起来这动作是因为惊慌失措,脸上的沉静表情也多半是因为茫然,因此就伸了手过来抓他的衣领。 李无相飞快一抬手,半块碎砖拍在他头顶,发出咚的一声响。 陈三咬愣在原地站住了,看着有点发懵,他身後要走过来的几个人也都发了愣。等血从头发里淌出来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用手摸了一下,又看看,正要开口,李无相已经抓住他的衣领,又在他的脑袋上来了一下。 依着他前世那些记忆,他知道应该用怎麽样的角度才能在头顶制造一个较大的开口丶叫情景惨烈,却不至於真正伤到脑袋里面的东西。於是效果相当不错——鲜血立即糊住了陈三咬的半张脸,这懒汉叫血吓懵了,双腿一软就往地上倒。 李无相就势将他放了下去,俯身揪着他的衣领,但抬头看着几步之外那些目瞪口呆的人,用碎砖在他脑袋上来了第三下。这些人仍表现得震惊而茫然,一动不动,像一群吓呆了的羊。於是他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又来了第四下。陈三咬这时才发出一声惨叫,这惨叫和李无相的表情一下子叫他们反应过来了,仓皇失措地往後退,摔倒好几个。 李无相这才松开陈三咬的衣领,走到陈大姐面前。瘦女人张着嘴,嘴唇发颤,李无相低头盯了她一息的功夫,松开手,叫染血的砖块落在她脚边。陈大姐一下子坐在泥地里,他则转身走到门边,重新坐回到板凳上。 「我叫李无相。」他歪头看了看陈大姐,「这位大姐说得没错,我爹娘亲人都不在了。所以你们琢磨琢磨这麽一个事情,一个人无牵无挂的,最怕什麽?」 没人回答他,柳树後靠河近些的,偷偷摸摸地滑下河堤,赶紧溜走了。 李无相就笑了一下:「答案就是什麽都不怕。今天见血也算开门红,我就祝你们的日子红红火火吧。刚才谁说要喝水?」 两个懒汉瑟瑟缩缩地躬着身子,伸过手把陈三咬拖了回去,只一小会儿,柳树底下走得乾乾净净,一人不剩。 第二十二章 采买 李无相转脸去看薛宝瓶,发现她站在门口儿,胸口急促起伏着,好像刚才是她自己打了一架。跟李无相对视一眼,这才长出一口气,脸上绽出一个颤巍巍的笑容,仿佛脸皮因为刚才的紧张和兴奋而绷得太久了,却又不知道该说什麽好。 (请记住 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随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无相就对她笑了一下:「抱歉。」 薛宝瓶愣了愣:「啊?」 「抱歉叫你开门,叫你听见那些话了。」他叹了口气,从厢房门边提起木锹,用湿泥把地上艳红色的血洼填上,「但这是最简单有效的法子。对欺软怕硬的人来说是没法儿讲道理的,像刚才那种处理方式最直接。但我也不能叫他们觉得我是个不安定的危险分子,那搞不好他们就会去镇主那儿想办法。所以我得像刚才那样,叫他们先招惹我,然後就知道我挺不好惹,但在那之前呢,则人畜无害。」 薛宝瓶又喘了几口气才回过神:「那……他们会不会去找镇主——」 「镇主家的门可以随便进吗?」 「好像不行,有人守门的……」 「那,之前的王家父子三个,在你们镇上杀过人吗?」 「也……没有,怎麽了?」 「那就没什麽好担心的了。我打的是一个无亲无故的闲汉,谁会去告呢?即便告了,你们镇主大概也懒得管。王家父子能在你们镇上做谁都不敢惹的恶人——他们连那样的人都怕,就更没理由来继续招惹我了。」 李无相在水洼里将锹上的泥洗乾净,抬头对她一笑:「这就是这种乱世的样子了,当你想安分守己的时候,总要倒霉。但要是你想做一个法外狂徒,那会发现一切都顺顺利利。咱们不至於做恶人,可也不会是倒霉的老好人。」 「我爹娘从前告诉我要做个好人……」薛宝瓶慢慢想了想,「但是我觉得跟你这样的确更舒服。」 两个人今天的第一餐是一顿小米稀饭,但一点都不稀,把剩下的半捧小米全熬了。薛宝瓶吃的是米,李无相喝的是汤。薛宝瓶坐在门口吃了两口之後就挺为难地看着他:「其实我真的可以少吃一点。」 李无相摇摇头:「其实我也真的不想吃米。你知道我不是人的——」 薛宝瓶赶紧捧着碗心虚地往周围看了看。 「——所以我更爱吃肉,这几天试了试肉乾,吃得很难受,和米一样不怎麽消化,今天才觉得身体里舒服了一点。所以咱们得多弄点肉。」 「那,我们还有银子……你不是叫他们觉得你带了银子吗?」 「那是咱们的本金,下午有别的用处。别担心,咱们应该能把那些变得更多点。」李无相盯着门前被他填埋了的血迹,小口喝着米汤,「再跟我说说镇主他们家,还有他女儿,叫什麽来着?」 「陈绣……我挺久没见过她了,上次见到她是去年的时候,夏天,她坐在一个大木盆里从河里划过来的,那时候河里还有荷花和菱角,她在河里采捞菱角来吃的,来我这儿讨了碗水喝,还给了我一捧菱角。」 「所以也没带丫鬟丶仆从之类。那她平时都在哪儿待着?有什麽爱好?」 「啊……她家是有仆从的,好像有好几个,给他们种地喂马之类的,有一年——」 李无相一边盯着从湿泥里又慢慢渗出来的血一边喝着米汤,听薛宝瓶把自己看见的丶听说的,都一点点说给他听。这些天她说话越来越流利了,在不是特别着急的时候,几乎听不出曾有语言障碍,而只觉得是个喜欢闲聊的丶说话慢悠悠的正常女孩。 於是他对镇主一家有了个大致的印象。 镇主叫陈辛,妻子叫刘姣,女儿叫陈绣,一家三口人。家中大概有一到两个仆从,但听起来更像做粗活的长工之类。不是李无相之前想像的那种高门大院的富贵人家,听起来更像是在本镇颇有实力的地主,养了四十多个镇兵,再加上连根错节的亲朋关系,倒也足够牢牢掌控这目前人口约六百多的小镇。 从薛宝瓶所转述的更多细节来看,这家人并非完全脱产,镇主偶尔还带自家仆从和部分镇兵下地耕作,镇主的女儿也更像是大家碧玉而非闺秀,性情并不因为自己父亲的地位而格外乖戾嚣张,还有点馋嘴。 这些信息对他接下来想要做的事情相当有帮助。 这些天他越来越难受了。吸取王家三人的骨肉精血之後,直到昨晚才略微消化完,身体里的气血运转稍微通畅了些。他又尝试了修行广蝉子,想要将体内的杂余完全吐纳炼化了,但用了一小会儿的功,就体会到极度强烈的饥饿感。 米面之类的素食只能在入口的时候稍微带来一点虚假的抚慰,肉乾之类的东西也只能稍稍压制上一小会儿,他想那种热气腾腾的丶还搏动着的血肉快要想疯了,觉得自己就快要重新变成一张软绵绵的人皮了。 肯定有什麽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或者是重新炼制类似行军丹的那种丹药,或者广蝉子这种修行法有什麽别的辅助手段,这都需要他尽快确定赵奇和赵傀是否有密切关系,好知道能不能从他那里找到办法。 於是在这餐结束之後,李无相帮她上了门板,重新用锅底灰染了头发,取出几块碎银子:「走,上街去,看看今天我能教你做点什麽好吃的。」 两个人沿路慢慢朝往镇西走,一路小心避开水洼。经过两座小桥之後,看到人逐渐多了起来,等到了镇西时,发现街上的道路变得更加平整,有些地方甚至铺上了青石条。 一路都有人看他们,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而是早就听说了什麽的那种揣测目光。但很少有像上午时的那种赤裸无礼的注视了,显然像李无相预想的那样,在这种没什麽新闻的小镇,不久前发生的事儿传播的速度相当快。 薛宝瓶被这种目光看得很难受,於是看了李无相一眼,发现他对自己飞快地笑了一下。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李无相的衣角,但下一刻反应过来,赶紧捏住了自己的衣角,深吸一口气。 镇西最繁华处开始出现二层建筑,街道也略宽了些,能走两辆马车,一些人在路边摆了摊位,卖的都是些杂物,大部分上面有泥痕,该是从河里捞出来的。这里跟李无相心中的古代街景就很像了,湿漉漉的石板,低矮的木质房屋,被磨亮的丶侧边生着茸茸青苔的台阶,以及瘦瘦乾乾的人。 看见几家诸如布匹丶米面丶榨油之类的铺子,一家不知道是否关张的食铺,还有几个在路旁卖菜蔬瓜果的小贩。他旁若无人地略停下来瞧了瞧,贩子也不招呼他,而仔仔细细地打量。种类很少,有些他认不出,但瞧见了半个冬瓜,他就知道今天该教薛宝瓶做什麽了。 再往前走到了一个斜丁字街口,斜对道路处是一家门脸儿稍微大些的铺子,开四扇门板,左侧设一个柜台,两边排着货架,门边挑一个布招:「陈家杂货」。 这儿是镇主陈辛的产业,也是他今天要来采买的地方。 店铺墙边站着几个闲人,倚着墙丶抱着胳膊说话,其中一个就是陈三咬。如今脑袋上裹着块被血浸成黑褐色的布,看见李无相时眼睛一瞪,挺身向前走了两步。 李无相也停下来,盯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陈三咬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又缩了回去。他周围几个人跟他说了几句话,一起看过来。 李无相对他们一笑,抬脚走进铺子里去。 铺里是个老掌柜,瘦瘦高高,站在柜台後面。见他走进来倒不像旁人一样盯着瞧,只瞥了一眼,继续懒洋洋地拨算盘。李无相走到柜台前,客气地打了个招呼,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薄木板搁在柜上:「劳您驾,帮我找找有没有这麽几样东西——额外再要一斤糖,还不知道有没有石灰。」 老掌柜手上没停,瞥了一眼那薄木板,这才停了。 上面是李无相的字迹。他在读广蝉子的时候,已经借着那道书认了字——与他来处的繁体字基本相同,所不同的是某些文字跟他来的那个世界一样,是简体。在他那儿,流行的简体字中的许多也是古已有之,他分辨不出来这儿是否也一样。 但不耽误他的字迹很漂亮。虽然是用炭枝写的,可工整纤细,至少不输陈家铺子的店招。 老掌柜盯着他的字看了看,又忍不住瞧了他一眼,才慢吞吞地说:「白糖红糖?」 「白糖是最好的。」 「白糖受了潮。」 李无相笑笑:「不碍事,我照着市价买。」 老掌柜又看了薛宝瓶一眼,点点头:「你等等吧。」 他转过身,从柜下抽出几张纸,离远眯着眼查了查数,又放回一张去,这才慢慢挪到货架边,去找他的列出来的东西。 薛宝瓶躲到墙後去等着,李无相则转了身,去打量外头那些也在打量他的人。许多在寻常人眼中不值得注意的细节对他来说包含了大量信息。譬如镇上的人虽然乾瘦,但既然对自己有好奇心,昨天也能争先恐後地去河边捞人,就意味着他们觉得眼下镇上的生活还不算太坏,可见此处的镇主统治并不十分严苛。 镇上商业单一,路旁菜蔬瓜果种类贫乏,这意味着这里与外界的往来并不十分便利,或许在这个世界当中,是某个偏僻处所,因此薛宝瓶口中的「八部玄教」才没法儿统治过来。 而金水上游的镇子是「李家湾镇」,住的是李丶谢两家。但这次连绵的大雨先叫璧山上面一段发了山洪,将镇子摧毁一半,随後又叫金水河在那边的一处河湾里决了堤,又摧毁了另一半。一个人口近千的不大不小的镇子,两天功夫什麽都不剩了。 原本盯着他看丶又交头接耳议论人慢慢有点儿受不了他的这种饶有兴趣的眼神了,又或者是满足了好奇心,逐渐散去些。再过一小会儿,走过来一个镇兵,像他之前远远看到的那样,藏蓝色布衣,提着一根两头包铁的齐眉棒。 这镇兵一边微微皱着眉一边往店铺门口走了两步,却忽然愣了愣,停住了,又退回到路边,拄着棒子看着。 李无相就也侧过身,装作打量货物的样子往铺子里面瞥了一眼——之前这镇兵是盯着自己来的,好像打算上来盘问盘问,可视线忽然又略过自己的肩膀往铺子里看了一眼,才又走回去了。李无相瞥这一眼的时候,就瞧见了铺子正堂通往内间的门帘轻轻荡了荡,好像刚刚被人放了下来。 然後,他听到了轻微的叮咚声,仿是什麽石器之类不小心触碰到门板。这时候天放晴了,夕阳斜斜地洒进门内,他就对薛宝瓶笑笑,往门口儿慢慢走出两步,叫自己站在斜阳馀晖中。 於是门帘之後那位镇主的独女,从布帘缝隙里将李无相完全看清楚了。 这个俊俏少年的侧脸被金黄色的阳光映衬着,叫他的五官轮廓变得更加柔和,仿佛是从某幅画卷里走出来的。他穿着短布衣,布鞋,那衣服如绝大多数人家一样,都会做得稍微宽松些。但他的衣服在两侧被细细叠了褶子,又被腰带束住,竟然叫这种东西在他身上穿出了些优雅简洁的出尘气息。 陈绣微微皱着眉,打量他,回想着中午时听到的镇上人传的那些话——一个被从泥水里捞出来的野小子,粗鲁无礼,浑然一个不要命的泼皮无赖……可这些话没一句能对得上现在站在门口儿的这个少年人。 她从没在镇上见过有谁像他说话时这样,不疾不徐丶清清楚楚丶柔和动听。而且他还认字,写得该也不错,不然陈大掌柜不会在看了他的字之後又看了他一眼。 最近把父亲支使得团团的那个新来的炼气士赵奇跟他有点儿像,但陈绣亲眼见过那个赵奇在吃饭时咳出一口痰,旁若无人地吐在地上。而且赵奇对人冷冷淡淡,完全不像他这样……他又笑了一下,在跟薛……什麽来着,说了好几句话。 他不会是普通人家的,应该是上面的李家湾里的某家公子之类的……真可怜,他家没了,爹娘也没了,今天还要在金水受欺负…… 陈绣就这麽捂着手镯,盯着他瞧,直到听见陈掌柜问他「这大茴香是什麽」丶他转过脸时,才赶紧往後退了一步。 「大茴香……就是那种八个角,是一种香料……八角?」李无相一边说一边又瞥了一下布帘,歉意地笑了笑,「也许贵号称呼不同,我该写得清楚些。」 「是八角。」陈大掌柜点点头,手上拿着些包好的油纸包走到柜前放下了,又看他一眼,「你是不是姓李?」 李无相稍稍愣了愣,将左脚尖转向门口:「嗯。」 「唉,我猜也是李家湾李家的小公子吧。」陈大掌柜慢慢叹了一口气,「我年轻的时候,在你们镇上的和盛记做过学徒,那是你家的产业吧?」 李无相把脚尖转了回来。他脸上原本有那种淡而礼貌的微笑,此时换做了黯然的神色,只轻轻出了口气。 「活着就好啦。」掌柜摇摇头,又朝他点点头,慢慢走开去为他找生石灰了。 李无相转脸看了一下薛宝瓶,她也轻轻地出了口气。 第二十三章 春思 一小会儿之後,李无相所要的都找齐了。尽管在木板上罗列出来的都尽量是些常见的香料米面,却也叫他觉得有点意外这间铺子的种类齐全。 陈掌柜没拨算盘,只心算一遍就报了二两三钱银子,惹得两个进店来的镇民频频侧目丶暗暗咋舌。 「白糖是受了潮的,给你按九两算。」陈掌柜看了看他,见他真从怀里摸出一把碎银,才又慢慢低声说,「不比从前了,老朽多一句嘴,小公子该省着点,也该财不外露。」 李无相对他笑笑:「多谢您提点,是这样的。但也不是买来自己用的,薛姑娘救了我的命,我想跟她搭夥儿做个营生。这也只剩这麽一点了。」 陈掌柜点点头,拿称称了,找回他二十三枚铜板子,拿小扫帚把碎银扫进小竹筐里。 李无相和薛宝瓶出了门,又沿路走回去。在陈家杂货铺待了一气再出来,盯着他们看的人就少了。陈三咬和几个闲汉仍在墙边抱着胳膊倚着,见镇兵也对他们俩视而不见,就只能又往地上啐了一口。李无相放缓脚步盯他一眼,陈三咬立即仰着脸转过身去了。 他们经过卖菜蔬瓜果的摊子,花两枚板子买了半个冬瓜,走到镇西桥边时又看见有卖几只恹恹的落汤鸡,就又花二十枚板子买了只小母鸡,一路提着走。 两人走到镇东的桥头时,薛宝瓶才长出一口气,瞥了李无相好几眼。他笑着问:「怎麽了?」 「你真是李家湾的李家的……」 「应该不是。好多事儿我记不清了,但应该不是这附近的。一百多个孩子,赵傀肯定不是在这附近抓的,不然事情肯定会闹大。」李无相想了想,「不过既然镇上的人这麽觉得,那我现在就是了,回去你再跟我说说李家湾的事儿——走吧,我教你做冬瓜糖。」 …… 天一落黑,镇主家的灯烛就掌上了。但刘姣发现自家的宝贝女儿今天有点不对劲儿——往常往桌上端菜的时候她就已经坐到桌边了,一边摆着碗筷一块叽叽喳喳说些镇里的事,十天里有三四天要闹着去清江城玩。可今晚她安静下来了,托着腮帮子,怔怔地盯着桌子不言语。等饭菜摆好,陈辛也上了桌,她既不忙着给自己老爹倒上一盅酒,也不偷偷抿上一小口了,而继续发呆,好像丢了魂儿。 刘姣就给她丈夫使了个眼色,但陈辛笑了笑,只自己把酒倒上了,朝她摆摆手,好像在说,得了吧,谁知道一会儿又要闹哪出。 夫妻俩动了筷,陈辛喝了一盅酒,才问:「今天给道长的酒菜都安排好了吧?」 「嗯。」 「忌口的都捡了吧?」 刘姣叹了口气,抱怨道:「哪敢不捡呢,葱姜蒜韭,一样没放,碗碟也在热水里烫了好几回,那筷子都是新拿竹子劈的,也煮了好几回呢,生怕他又不高兴。真难伺候。」 陈辛摆了摆手:「唉,唉。」 这时候,陈绣忽然把身子坐直了:「爹,娘。」 「啊?」 「我要成亲,你们找人去给我说媒。」 「……啊?」 两口子面面相觑,知道自己女儿喜欢胡言乱语,却也没想到今天说疯话说到这份儿上。刘姣把眉一竖:「你不害臊!挺大一个姑娘,这是你姑娘家说的话吗?」 陈辛赶紧对她摆摆手,又抹了把嘴:「绣绣,你想爹娘去谁家说媒?」 「薛家,镇东的薛家,嗯,也不是薛家,她家有个哑巴姑娘那个薛家,也……哎呀,就是从前开食铺子的那个!她家捡了个人,陈大掌柜说是李家湾李家的小公子,我要嫁他!」 刘姣听得越来越迷糊,乾脆把筷子往桌上一摔:「这饭没法吃了!」 又拿手指往陈绣脑门上用力一杵:「整天把你闲疯了丶惯坏了!」 陈绣把凳子往她爹那边挪了一点,皱着眉:「哎呀,我说正经事呢,你别闹我!」 刘姣气结,拿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陈辛,把筷子一摔,从桌边走了。 陈绣赶紧帮她爹倒上酒,抓着他的胳膊:「爹,我说真的,就是李家湾的李小公子,长得可漂亮了,我今下午在铺子里见到他了,陈大掌柜也见到他了,不信你去问问陈大掌柜——他现在住哑巴姑娘家呢,你快去帮我提亲吧,万一他俩成了呢?你再找不到这麽好的女婿了——」 陈辛抬起被她抓着的胳膊挡在身前:「好好好,你别摇晃爹,你给爹好好说说,爹都叫你弄糊涂了,到底怎麽回事?」 陈绣立即坐直了,抿了一口酒,兴高采烈说起来。等过去小半个时辰,陈辛也微笑起来,频频捻须点头。再等陈绣说得累了,他才说:「好丶好,你先吃饭,爹去见见陈大掌柜——这人再好,婚姻大事也不能急,你瞧你,气得你娘饭也不吃,躲去生气,你去哄哄她才行。」 「那你现在就去吗?」 「唉,现在就去吧。」 陈绣高兴得跳起来:「那我这就哄我娘去。」 陈辛看着她跑走了,才又为自己倒了一盅酒丶慢慢饮下,皱起眉。 他今年五十多岁,今年却已显老相,有三缕稀疏的胡子,别人乍一见,只会觉得是个小康之家的老农。但他之所以能在几年前带着四十多个镇兵做了金水的镇主,就是因为为人谨慎丶心思缜密。 李家湾的李家他是知道的,这几年里双方曾因为镇东的山林地起过几次冲突,但他都退让了,并不曾亲眼见过他家的人,可知道李家人丁兴旺,家主有六个儿子,最小的的确是个少年人。 刚才女儿说的这事,听着合情合理,但非要细想,却也能说太巧了。李家湾的人差不多死绝了,怎麽恰好就活了这麽一棵独苗,又恰好是个——要女儿没说错——门当户对丶温文尔雅丶知书达理的好小伙子? 陈辛将酒盅搁在桌上,抹了把脸,走出屋。 陈家院子很大,东西两侧厢房各有四间。右手边的四间住着家里的长工仆从,左手的四间原本存放些兵器杂物,如今清空了两间,作为赵奇的卧房及客房。 他走到赵奇的卧房外,见里面亮着一点如豆灯火,就轻轻咳了一下,在门外低声道:「真人,赵真人?歇下了吗?」 隔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里面的人说:「我尚未证得阳神,称不得真人。」 陈辛在门外连连点头:「是是,呃……道长——」 「我修行的并非八部典籍,也称不得道士。」 陈辛陪笑:「是丶是,那……」 「我说了许多次,叫我赵仙师即可。」窗内的人伸手一推,窗户就撑起小半,露出一张瘦脸。长眉丶细眼丶稍长些的鼻子丶薄薄的嘴唇。要将这张脸压短些,也可称得上俊朗,不过只在金水镇中论,倒也算是一流人物了。赵奇皱了皱眉,「鲜虎骨找到了?」 「哎呀,对不住道……仙师,可恨那王家连夜走了,镇上也找不到会打虎的了,前些天叫人冒雨去山上,结果虎没看到,倒摔坏了两个……仙师别急,我已经叫人去清河找了——」 赵奇半阖着眼,看他片刻,才哼了一声:「我所要的东西,都是为了你们金水好。我说过,这些都是要供灶王丶除邪祟的。要是哪天邪祟来了,你东西却没凑齐,别怪我接受了你的供奉,却没尽心尽力。」 陈辛赶忙向他作揖:「是丶是,但这是有别的事,仙师拨……拨……嗯……」 赵奇嗤笑一下:「冗?」 「是是,仙师拨冗听我说一说——是这麽回事,小女说,前几天有个少年被水冲到了镇上,我听了听,觉得这事有点蹊跷。那少年——」 陈辛用十来句话将事情说了,末了道:「我想了想,觉得这事有些巧,可又也算是在情理之中。仙师来的时候曾对我说,镇上有什麽异常,无论大小,都要说给仙师听,我就不知道这一桩算不算。」 赵奇沉默片刻,低声说:「十几岁的少年……这几天来的?」 「是。被薛家那姑娘捡来的。」 赵奇又想了想,点点头,放下窗户:「好,我知道了。」 第二十四章 鬼怪 夜深时,李无相正躺在柴房里。 柴房在薛家主屋左手边,小小一间,柴火占了一半,剩下一半正能布置个稻草铺子,再馀下出入的空间。搬过来之前已用烟熏了好一会儿,蛇鼠之类即便有,也全跑光了,再洒上从陈家杂货买来的雄黄粉,就不虞有不速之客。 李无相叫自己的呼吸悠长平稳,像一个真正睡着的人。这并不容易,甚至算得上吃力。因为他越来越饿了,饿到觉得身上有气无力,就快不能维持现在的人形。 这叫他想起吸血鬼了,他现在就像吸血鬼一样极度渴望血肉。他甚至打算等到天一亮,就把那只小母鸡宰了,先喝了血,再生吃肉。这个念头叫他全身的触须都在皮囊底下蠕动起来了,向着门外主屋的方向的蠕动,那里有新鲜血肉,膏脂丰腴,远比小母鸡更…… 下一刻他猛然收束心神,缓缓深吸一口气,叫自己安静下来。 有声音。 极轻微的,仿佛叶子掉落在院中石板上的声音。如果是寻常人绝不会注意到这种响动,然而薛家院子里没有树,今夜也没下雨,而那声音时快时慢,正在向…… 李无相凝神静听—— 正在向柴房来。 有人夜探薛家,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这些天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叫人注意到他,从而叫消息传进赵奇的耳朵里丶再为两个人制造接触的机会,好叫自己搞清楚这位姓赵的炼气士在这几天出现在金水究竟是巧合,还是为了赵傀。 只是他拿不准现在来的人是谁。镇主的人?来瞧瞧自己这位「李家小公子」丶「乡镇皇室血脉」会不会在镇上再惹出什麽麻烦? 声音在门前停下,李无相稍稍睁开眼。今晚有残月,只从窗缝里漏进来一点月光,但对他来说足够了。 他等了几息的功夫,仍没有别的动静,正在想来人是不是在门前不动了,忽然看到一片巨大的黑影笼罩了整个窗户。 随後屋外起了风!呜呜作响,吹得门板和窗板哐当哐当的晃,李无相心中一震,立即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一动不动,躯体已完全不听使唤了。 这狂风只稍稍吹了一阵,门板和窗板便被吹得开了缝隙,随後李无相就看到两只巨大的手掌,一只攀住窗框丶一只攀住门框,将手指探了进来。那手极大,一根手指就有他的手臂粗,仿若橘皮,闪着铁青色的光,指端都生着弯曲尖锐的乌黑指甲,恶臭扑鼻。 两只手一阵抓挠便在门框和墙壁上留下深深的抓痕,泥土簌簌下落,而後李无相又看到外面那东西的眼睛——碗口大小的血红眼珠子,从被扒开的窗缝和门缝中往屋里看,发现他之後立即瞳孔一缩,死死盯住。 接着,闷雷一样的声音响了起来,门外这东西开始怒气冲冲地大叫:「叫我进去丶叫我进去!」 李无相叫这鬼怪身上的恶臭熏得几乎晕过去,一时间头脑里什麽念头也没有了,只想着绝不能答应它,便紧紧闭着眼,一句话都不答。 屋外那鬼怪似乎更加生气了,双手从门窗缝隙里缩了回去,随後屋顶的瓦片一阵乱响,灰尘像雨一样落下来,这鬼又在屋顶猛吹,直到将好几枚瓦片和底下的茅草吹落才又从屋顶缝隙里看他,大叫:「叫我进去!叫我进去!」 李无相还是紧闭着眼不说话,这大鬼在屋顶折腾一阵,似乎感觉累了,便不再用手扒了,而伏在那里,将一只眼红的大眼珠凑近缝隙,厉声喝问:「你是谁?你从哪里来!?」 李无相本能地想叫它快点离开,几乎立即脱口而出:「我是李无相,我从……」 但话刚要出口的时候,他的心里生出一点迷茫——李无相这个名字是这具身体的主人的名字,是我的麽?而我从哪里来?我记不大清了……至少不记得是具体的哪个城市,哪个…… 下一刻他心中一凛,立即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不对劲,现在就仿佛半梦半醒,几乎失去意识了——这鬼怪一定是赵奇派来打探自己底细的!没想到他的手段这麽厉害!他想要叫自己继续闭口不言,然而大鬼身上那股熏人的恶臭再次扑面而来,叫他的神志一阵恍惚,几乎立即就又要失去意识。 绝不能把话说出来! 但他的嘴巴已不听使唤了,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我……李……」 不能说! 怎麽办! 外……外邪……外邪! 在这一瞬间李无相想到了附在自己身上的那外邪。 脱困之後那外邪仿佛消失了,他也一直刻意避免去想到那东西,觉得有可能也跟赵傀附在铜网上的魂魄一样,一同被那碗鸡血驱散了,而这十几天来也的确平安无事。 但眼下他不得不试着呼唤它——外邪,帮我! 下一刻,周围的一切忽然褪去,变得恍恍惚惚,李无相再次感觉到那个宏大而空洞的东西,仿佛它早就在等待着召唤,现在迫不及待地出现了。 但之後,李无相感觉到它就只是「在那里」,既没像上次一样给自己留下什麽常识丶概念,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反应。 他只稍稍一想,就意识到这麽一种可能——或许它是一个邪神,或者别的什麽东西。就像金水镇上的人供奉灶王爷那样,它也需要信仰丶供奉。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李无相就愣了愣。外邪不是没给自己什麽东西……现在心里的这个想法,应该就是它留下来的。 於是他立即在心里说:不管你是什麽,这次帮了我,我才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才能想法学到些法术手段,才能供奉你……才能给你找到贡品!你想要什麽? 他知道这话缺乏诚意,仿佛空洞承诺,正想要再说几句,却忽然感受到一种微妙的满足和喜悦,以及隐藏在之後的丶上次同样体会过的贪婪。 它满意了?哪句话打动了它? 但他没来得及多想,周围的一切又忽然像潮水一样涌来,李无相感觉自己的脑袋完全恢复清明,他立即接上从口中断续艰难地吐出去的话:「我……李……我是……李家湾,李……」 白天时他问过薛宝瓶李家湾那位小公子叫什麽,但她不知道,只知道李家湾的镇主名叫李茂,这也是从前有客人在店里停留时跟她爹娘说起的。 他便道:「……李茂……我爹……爹……李家湾……湾……」 那大鬼听他说得吞吞吐吐,便又怒气冲冲地大叫起来。可现在李无相却不怕他了——这东西多半是在虚张声势,要不然以它的个头别说扒烂门窗,就是把这屋子给推了都易如反掌,现在却只能在屋外怒吼,可见并没什麽可怕的! 他便打定主意,只装作神志不清的样子,吞吞吐吐地念叨着「李家湾」丶「李茂」丶「爹娘」之类的词儿。这麽过上一会儿之後那大鬼终於再次怒吼一声,将硕大的血红眼球向後一缩—— 李无相猛然从稻草床铺上坐了起来! 外面起了风,吹得门板和窗板啪啪作响。他抹了把脸,脸上没有泥灰。再看墙壁和屋顶,也都完好无损……刚才是一场梦! 李无相站起身,走到门外先向外面听了听,才慢慢将门栓拨开,把门推开一条不起眼的小缝——立即就看到门口的墙根儿底下,正有一条细细的火线在什麽东西上飞速蔓延着,在烟火的气味中,还有淡淡的竹香。 他没走出去,只定睛细瞧——那是一个纸折的小人,用墨水在小人的身上画出了面目,又用朱砂点了一双眼睛,看到它的时候,就已经飞快燃尽了。李无相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嗅到一种更加细微的臭味,极似从梦中的大鬼身上发散出来的味道,叫人头晕目眩。 於是他慢慢地将门推上,轻轻落下门栓。 刚才那大鬼应该就是这个小人,那种臭味儿……是纸人上洒了什麽能叫人神志不清的迷药吗?看来赵奇并不像自己在梦里想的那麽神通广大。 然而,有一件事他现在可以完全确定了——赵奇极有可能就是赵傀的弟子或者亲属之类,他用的也是竹纸! 现在他仍然很饿,可不再是走投无路面临绝境时的那种饥饿,而更像是面对一道美食丶开始从容品鉴时的那种饿了。 第二十五章 然山派 赵奇回到陈家厢房的屋内时,鞋子与下摆全叫泥水给沾湿了。这倒不是在路上湿的——他有出色的轻身功夫,今晚又有朦朦月色,路上的泥地水洼全看得一清二楚,直到回到陈家山墙外的时候,也只是鞋底有层稍厚的淤泥而已。 坏就坏在这层淤泥上。他出门时是在自己的房间给自己留了窗的,原本到了山墙下,飞身一纵丶在墙上稍微借力,就能从窗跳进房内。但借力时鞋底那层淤泥一滑,倒是没摔在地上,却踏进了一个水洼,溅得下半身全是泥污。 他恨恨地将鞋子和道袍脱下来甩在地上,又叹了口气,将它们全部踢到床底,以免叫陈家人发现。 这些日子,他一直以超然世外的高人形象示人,为的就是叫陈家人摸不透自己的道行深浅,以免起了轻视之心。迄今为止他觉得自己都表现得不错——譬如这回,陈辛晚间向自己求助,那明天早晨就可以告诉他,那名叫李继业的年轻人的确是李家湾李家的小公子,这是自己随随便便就推断出来的,这就是神仙手段。 但要是叫他们发现了泥污了的鞋子和道袍,就会叫他们觉得,哦,赵仙师原来也会踩进烂泥里的?那跟咱们这些凡夫俗子也大差不差嘛! 一旦叫他们有了这种想法,难免就会有轻视之心丶不再像从前一样恭顺。这些山野村夫,最是不知进退丶刁蛮难缠的——这全是师父教给自己的,他一路行来,已明白师父说的的确有道理了。 想到师父,赵奇就又在房里焦躁地踱了几圈。 他此番驾临金水,就是为了寻找他师父赵傀。十四年前,师父忽然说自己找到了长生之法,要下山寻找一个宝地修成那法门。又点了一盏长生灯,叫弟子们每年往里面添上一百斤灯油,说倘若他修成了,那灯就会绽放霞光,要是人死了,那魂灯就会灭去,而後就带着镇派之宝「金缠子」离开了然山,那时自己才十六岁。 师兄弟们本以为师父最多几年之後就会回来——这世上除了偶然听说八部玄教有人举霞飞升,馀下的大小宗派之中,何曾听闻过有人长生成仙的? 可谁都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十四年。没了镇派之宝金缠子,然山派的弟子们想要筑基就全得凭自己的天赋与丹药,但这世上哪来那麽多的可造之材?即便有,也早就往八部玄教去了。因此这十四年来然山派日渐凋零,到去年的时候,就只剩他自己独自在然山上守着几间快要倾塌的屋子,以及师父的长生灯了。 然後,就在前些日子,那灯灭了。 赵奇因此知道师父该是死了。或许是练那什麽异想天开的功法出了岔子,或许是被仇家杀了。修行路上,这些都是常事,但关键是,师父带下山的金缠子不但是能帮助寻常资质的人筑基的宝物,更是被下了「法帖」的。谁得到这件有法帖的宝物,谁就有了在八部玄教之外的地界开宗立派的资格,这是多少有道高人冒着人死道消的风险也要弄到手的东西! 他怀着万一的想法,觉得要师父真是死在某个隐秘洞府了丶自己又能找到他,或许便能弄到金缠子,再把师父给好好安葬了。而後隐居避世,修行上几十年,要侥幸结了丹,就带着那金缠子找个偏僻荒芜的地方开宗立派,也算是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他因此一路查找,真找到了师父留下的踪迹,然後便来到了金水。 金水这地方算是穷乡僻壤,但离八部玄教的地界却并不算远,赵奇觉得师父无论如何也不会选在这里避世修炼什麽长生之法。可线索毕竟到这里就断了,他带着的钱粮也耗尽了,正巧镇主陈辛新接掌此处不过几年,正需要供奉一位神仙术士,他也就捏着鼻子留下了。 这些日子,他也不是闲坐着等什麽好运撞上门,而是在筹谋一件事——将这事做成了,该就能确定师父的线索。 只是他要做的事,所需的代价却也不小,先是要三样供奉——龙丶凤丶虎。路过清江城时,他买到过一卷蛇蜕,鳞片有指甲大小,被他用做防雨的外裳,这是用得上的。金水镇里养鸡的不少,他已选了一只彩羽大公鸡,用从山上带下来的丹渣喂养在陈家後院,再过上几天灵性也就充足了。 现在唯独少的一样就是虎。龙非真龙,凤非真凤,这虎就一定要是新鲜的成年雄虎骨,否则事情做不成,反倒容易惹上邪祟。还有一样,则是贵人。这金水镇没什麽贵气,但他看过镇主陈辛那个叫陈绣的女儿的八字,倒是勉强可用。 镇主陈辛看着是个女儿奴,可一个人既然能做镇主,就必然是识大体的。倒时只消说这事是为镇上驱除邪祟,再随意给他一粒什麽丹丸说服下这个就能生个儿子,该会欣然同意。 前几天正是适合的日子,可恨镇上的屠户连夜逃了,这事也就耽搁了。但经过今夜,赵奇却觉得这一耽搁倒并非坏事了。 因为他找到了真正的贵人——这个李家湾叫李继业的小公子。 提起然山派,世人总觉得最擅长的手段是纸傀术,但其实然山弟子更擅长望气。刚才那孩子迷迷糊糊丶磕磕绊绊地说话时,他就已在屋顶望了他的气——极贵!他就是因此确定了李继业的身份。若非是货真价实的镇主的儿子,不会有这种气相的。 之前他还疑惑这少年竟然能在洪水当中幸存下来,事情是不是有蹊跷,经过今夜这一望,疑惑倒是全没了——这种命中有这种贵气的人,只要不是被像自己一样的方外之人施了手段,那即便经历天灾人祸,也不过是多受些折磨而断不至於丧命的。 在此之前他还在想,要是这回事情没办成,下一步该怎麽办。可如今有了这李继业,是连下一步也用不着想了。 只是有一点——这些天他每到夜晚就潜进陈家的厨房里,向备好的米面中洒些丹渣之类,为的就是培养陈绣的灵性。而这在李继业的身上就得更谨慎些。金水的人说李家湾的李家已做了近百年的镇主,底蕴深厚,这李继业不会像陈绣一样没见过什麽世面,只怕是真正的丹药之类也是见过的。 且身具这种贵气之人,多是孤煞的命格,如今他一家人全横死了,只怕身边会有些冤亲债主之类作祟。要将他的灵性养得可用,只怕投入要更大些丶时日要更久些。 赵奇又踱了几步,慢慢在床边坐下了。他决定明天光明正大地去看看那少年。要是个蠢笨如猪的,那事情自然好办。要真有点聪明劲儿,倒不如叫他拜自己为师,名正言顺地赐些丹药,等到最後…… 想到这儿,赵奇叫自己轻轻出了口气。到最後一切都会收回来的……真要得了金缠子,结了丹,只要不像师父一样发疯,还有什麽是得不到的? 第二十六章 制糖 第二天早起之後,李无相继续教薛宝瓶做冬瓜糖。昨天回到家,他们先将冬瓜洗净丶切成手指大小的条,然後在生石灰水里浸了两个时辰。等瓜条变硬就捞出来洗净,又放到冷水里泡了一夜。 到了今天早上,将瓜条再洗净一次,就放在锅里煮。在水汽袅袅的厢房里,等着昨天被生石灰水泡硬的瓜条逐渐被煮得透明时,李无相说:「赵奇昨晚来过了。」 薛宝瓶转过脸,瞪大眼。 李无相坐在灶台边,一边慢慢喝着被打在瓷碗里的生鸡蛋一边偏了下头:「像个贼一样,跳到我那屋的屋顶上给我下了点儿迷药,问了点事。」 「那他……」 「跟我想的一样,他师父应该就是赵傀。」李无相看着她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一口把鸡蛋喝了,将碗放下,认真地看着她,「那有些事我就得跟你说一下。」 「前天打了人,昨天带你去镇上,今天教你做冬瓜糖,都是为了叫人注意到咱们,也是为了叫你学会了做这糖,去卖给陈小姐。我之前是想要利用你慢慢接近她,打听些赵奇的消息给我的。但没想到他性子比我想得急,这是好事。」 薛宝瓶想了想:「那……现在咱们不用这麽干了是吗?」 李无相叹了口气:「关键不在这儿。在我想利用你从陈家那儿打探消息给我听。」 薛宝瓶微微皱起眉,想了想:「嗯?」 李无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笑:「没事了。差不多煮好了。」 被捞上来时瓜条已经变得半透明了,於是将水沥乾,倒进大木盆里,又加了厚厚的一层糖。薛宝瓶看见李无相几乎把所有的白糖都倒进去的时候心疼得直吸气,他只好说:「我们要做糖嘛,所以不能少。」 然後他叫薛宝瓶洗乾净了手,慢慢把糖拌匀,自己则舀了点煮冬瓜的热水喝。 「接下来我就要开始往赵奇身边凑了,想法儿从他那里弄到点功法,解决我身上的问题。」 薛宝瓶担忧地看着他:「是不是会很危险?要不然……李无相,咱们走吧,你看,现丶现在大家都知道你是李继业了,那咱们要是快点走了,也……」 李无相摇摇头:「一开始我是有这个打算,但在镇里走了一趟之後就知道不行了。金水镇上的人看上游镇子漂下来的人的时候,好像没怎麽把他们当人。我想过这个世……世道的人情会很冷漠,但没想过冷漠到这种地步。」 「这说明我们走到任何地方,遇到的都会是成群的极度排外的人,在那种情况下,我们的处境只会比现在危险一百倍。所以不能走,至少要在这里把事情解决一部分。」 薛宝瓶咬了咬嘴唇:「嗯。」 「所以的确会有危险。」李无相喝完水也洗净了手,走到木盆边跟她一起慢慢拌着瓜条,不小心轻轻触碰到她的指尖,「我还没完全了解赵奇是个什麽样的人,但既然在听说我的事情之後立即就跑来查我,说明这人很小心谨慎。小心谨慎的人绝对是聪明人,或许也会来试探你,你得叫自己记住,我就是你从河里捞起来的。」 「嗯。」 「万一我失败了,事情败露了,你也要说自己什麽都不知道。要是有人对你用刑,你也得坚持自己的说法,告诉自己,用不着坚持太久,两天就好。过了两天,别人就不会再怀疑你说假话了。」 薛宝瓶咬了咬嘴唇:「不会这样的。」 李无相笑起来:「好,不会这样的。好了,就这麽放着,再腌上三天,咱们再继续下一步,很快就能吃到冬瓜糖。」 薛宝瓶勉强笑了笑:「嗯。」 李无相就把手指放进嘴里,吮吸得啧啧做声:「但现在就能吃到手指糖。」 薛宝瓶这才一下子笑起来,学他的样子也去吸自己的手指,把每一点甜味儿都舔乾净,然後声音才轻快起来:「那……我过几天还要再卖糖给陈绣吗?」 「要。旁敲侧击的消息也很重要,最好能叫她变成你的好朋友,那样能帮我大忙。」 於是薛宝瓶的脸上漾起微笑,仿佛一个一直被圈禁在深闺後院的可怜少女,忽然被赋予了一桩能去探索苍翠原野的任务,重重地点点头,高高兴兴地拿瓢去舀锅里的热水了。 等她端着盆走出屋去,李无相脸上的笑容才忽然收敛。 他的确希望薛宝瓶能和陈绣成为朋友,但倒不是为了他自己。他总是要离开金水的,那时候应该不会带上她。他知道不少叫人对自己觉得亲近舒适的手段,但并不喜欢真正的亲密关系。无论前世今生,他更喜欢做一个黑暗中的独行者。 金水之外的世界丶自己想要追逐的的那种来处并不存在的神异力量,不是薛宝瓶能够承受的。他觉得她最好的结局应该是在金水过完相对安稳的一生,在垂垂老去时坐在自家墙边晒着冬日暖阳,然後想起少女时曾遇到的过一位被困在灶台里的神仙。 他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屋外的土路上。金水河的水仍是浑的,翻着白沫奔流,但河两岸的绿草倒是新发了许多,就连门前岸边的那株柳树都显得苍翠了些。他走到柳树底下,坐在那块被岁月摩挲得平整光滑的大石上,推测赵奇下一步会怎麽办。 当年赵傀被薛家救助丶收留的事情发生在晚间,李无相猜这是赵傀故意为之。他把自己和一百多个孩子封在薛家的灶台里炼「太一」,该不想旁人知道。薛宝瓶说赵傀在家里休养的那几天足不出户,说怕给他们惹来麻烦,该也是因为这一点。 赵奇为人谨慎小心,却在金水停留了这麽多天,应该是完全没了赵傀的线索了……那他会怎麽办? 李无相想到了杀死王家父子时他家的那尊灶王像。那东西似是显了一下灵,又立即变得平常无奇,他不知道为什麽,但能确定这个世界该是真有神灵一类的存在。赵奇会不会碰巧知道些拘神问鬼的手段? 可是,要是真有那麽神通广大,昨晚何必做贼似的跳到屋顶上用幻术把自己迷晕……自己对赵奇的了解太少了,眼下的身份也并不适合去镇上闲逛打听。李无相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脖子,转了转头—— 瞧见一个白衫绿裙的少女正沿着路往这边走过来。 第二十七章 倾慕 她走路的速度不慢,不像是在闲逛。梳了一对发髻,乌黑的发环垂在後面,走路时像两只耷拉着的耳朵一样一摆一摆,看脸色仿佛略施了些粉黛,但没咬口红,不过少女的唇色原本就红润,仍然青春俏丽。 她戴了条细细的碧玉手镯,脚踝上似乎还戴了铃铛,走路时轻微地铃铃作响。一只手里抓着根细柳枝,边走边拿它打路旁的野草玩。 李无相只看了一眼就猜出这是谁了。昨天往镇上去了一趟,他见过不少镇上的女人,无论年少美丑都跟薛宝瓶一样穿着素色布衣,简单地梳着发髻。而这女孩的衣裙虽也不是什麽绫罗绸缎,颜色却相当艳丽,再加上手腕上那条镯子,就必是镇主的独女无疑了。 这倒是个意料之中的意外之喜。 他的目光只一触就收了回来,站起身,走回到厢房里。 薛宝瓶似乎是用锅里的温水收拾里屋去了,自从前些天李无相擦过一回灶台上的油污之後,她天天都将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李无相就坐到灶台边又往里面添了一根柴把馀烬引燃,然後从水缸将水舀进锅里,为过两天重开薛家店备点食料。 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赞 等他舀了半锅水,听见脚步声在门口儿停了——陈绣背着手,在门口大大方方地往屋子里打量。 李无相没抬头,只说:「店还没开张呢。」 「哦,我知道。我以前常来这儿呢。」陈绣点点头,又往屋子里看了一圈,抽空用力往李无相身上盯几眼。见他只顾着低头拨弄灶底的火,就咳了一声,「哎,我渴了。」 「水缸就在门边。」 陈绣走到水缸边,瞧见葫芦瓢就搁在一边的木缸盖上。这瓢用了挺多年,黄褐色的外壳已经被摩挲得发亮了,把手上沁着黑斑。陈绣想要伸手去拿,但瞧见那些黑斑就又把手缩了回去。可在这个角度,她能看见李无相的侧脸了——被灶火映得微微发红,脖颈的皮肤绷得很紧,光洁无暇。 她就轻轻吐出一口气,又打量被长年的烟火熏黑的黄土墙:「你叫李继业是不是?」 「嗯。」 「你肯定特别不习惯住在这儿。你能吃得惯这里的东西吗?」 李无相抬头看了她一下,又低头继续添柴,不冷不淡地说:「还行吧。」 「那你住得惯吗?你睡的不会是稻草铺子吧?」 「也还行。」 陈绣用背在身後的手把柳枝折断了。她还以为李家的小公子应该是那种温文尔雅丶得体大方的人,可现在才发现他像个闷葫芦,冷冷清清,简直空有一副好皮囊。她心里生出点儿怨怼,可要命的就是那副好皮囊——她还不想立即气哼哼地走。 这时灶台里的火要熄了,李无相就拿过竹质的吹火筒,凑到嘴边向灶里吹了一口长气,火光又将他的脸映亮。 陈绣长长吸了一口气又吐出去,决定再给他个机会:「那是什麽?看着挺好玩,给我玩玩呗?」 李无相把吹火筒在手里晃了晃:「这个?」 「嗯。」 「吹火筒。很脏的。」 於是李无相看见陈绣先是愣了愣,然後微微张了张嘴。 他就在心里笑了一下。现在大致弄清楚陈绣的脾性了。有一种娇生惯养出来的磊落脾气,但心思也挺细腻,良知未失。如果再足够聪明,却又别太聪明,那就能因为自己刚才这句「很脏的」,搞清楚自己表现得相当冷淡的原因——她嫌弃生了黑斑的瓢丶嫌弃稻草铺子,於是这叫他觉得不大高兴,被她无意中冒犯了。 无论能不能确切地想清楚,都会因为这种模模糊糊的认知而产生那麽一丁点儿的愧疚感—— 「……啊,我不是说你脏。」 接着,因为这麽一点儿的愧疚感,就会压制那点并不怎麽过分的小姐脾性,讨好似地顺着的自己的话题来展开。 李无相没立即回答她,而把她晾在那一小会儿。等到发现她准备微微皱起眉时,忽然开口说:「你们镇上是不是有位炼气士?」 眉头一下子被抚平了。陈绣立即说:「是啊。」 李无相抬起脸,叫她看见一个勉勉强强的微笑:「要是之前我们镇上……要是我也是个炼气士,也许就不会因为洪水——」 他住了口,轻轻叹出一口气,又低头摆弄柴火。 「我回去问问我镇上那位仙师能不能收你做徒弟。」陈绣赶紧说,「我叫陈绣,我爹就是金水镇主,仙师就供奉在我们家呢!」 李无相又摇了摇头,低低地说:「没那麽容易的……可还是谢谢你。」 陈绣的心里掠过一丝焦躁,觉得自己从来没跟任何人像这么小心翼翼地说话,却总是哄不好。可一想到他可怜的身世,她就对自己的焦躁感到惭愧了。况且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那句话说得真妙——赵仙师要真的收了他做弟子,他就得会在自己家进进出出了! 今早赵仙师明明已经跟爹说过了他就是李家湾的小公子,爹却又推推拖拖地不肯叫人提亲,说这种事从来没有这麽急的,还得看看他的人品。 可他的人品用得着说吗?他敢打镇上的无赖闲汉,那无赖都被他打怕了。他跟大掌柜说话时彬彬有礼,比赵奇不知道有教养多少倍!这明明就是文武双全。再说什麽事儿是从来就有的?规矩还不是人定的吗?在金水,明明爹的意思就是规矩的嘛! 要是能叫他在家里走几个来回,爹不好说,娘保准喜欢得要命! 她往前走了两步,叫自己隔着灶台能把他看得更清楚点儿:「我可以帮你说好话嘛,而且赵仙师……嗯……人其实也不赖。」 李无相微微皱起眉:「可我听说炼气士们的脾气都很不好。」 「啊,也不是,我觉得他的脾气还可以,但就是不怎麽爱说话,缩在屋子里,神神秘秘的,好像特别看不起人……啊,其实也不是,他其实……」 李无相笑了一下:「我家从前供奉过的好像也是这样。」 这个笑容叫陈绣一下子松了口气,拖过一边的板凳丶又往前走了一步,坐到灶台的另一边,完全不介意自己的裙子拂在地上了:「对吧对吧?就是那样的!我爹跟他说话的时候,爱答不理,吃饭也挑嘴得很,葱姜蒜韭都不要,我娘要单独给他做,还得另开一口灶呢!」 「他还总觉得自己很聪明呢!刚来的时候我爹请他喝酒,他喝了几杯就叹口气说,哎呀,这浊世上的痴愚蠢笨之人何其多,真叫人心生厌烦,说到这儿,咳了一下,呸的一声吐在地上,又说,又大多粗俗不堪,不通礼仪——哎哟,我们家人不通礼仪,可也知道别一口唾沫吐在主家堂屋地上呀?」 「我爹奉承他呀,说仙师你如今神通广大,自然看不起世间的俗人啦,唉,像您这样的高人,在山上虽然修行清苦,但也胜在一个清净——他一听见我爹说这话,赶紧跟我爹说他们然山派名气有多大又有多富,什麽金拂尘丶玉如意丶什麽丹丶什麽丸,我都快笑死了,活脱脱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玉如意我家也有一柄呢,还是镶着珠子的——」 李无相只要稍稍露出些笑意,略问几句,就能叫她一直兴高采烈地说个不停了,仿佛既是因为这样能哄喜欢的人开心,也是因为终於在这小镇上找到了一个门第相当丶能有共鸣的人倾诉了。於是过了一刻钟,李无相就大致知道赵奇是个怎麽样的人了。 又过上一小会儿,有关赵奇的全说完了,陈绣就转而说起些生活零碎事。李无相倒是头一回见到她这种性情的女孩子,还是在这个世界——活泼大方丶心思单纯,仿佛生来不懂人间险恶,难以想像是在怎麽样的家境里娇养出来的。 於是他叫自己的笑容变得少了些,回应也变得简短,很快,陈绣就发现似乎没什麽能聊的了。她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坐得好像离李无相太近了点儿——像是那种熟识了挺久的朋友,快要抵到彼此的膝盖了,也因此才发现,薛家的哑巴女孩正在手持着大扫帚在院子里哗哗地扫地。 昨天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时,她还在胡思乱想,觉得她未来的相公眼下借住在一个年轻女孩家里,总叫人觉得不安心。可到这时候她放心了——这样的相貌修养,从前那样的家世……自己怎麽能乱想他呢? 之前心里存有的那麽点儿敌意全没了,再想到就是她把自己的李继业从河边拖上来的,甚至又多了点儿歉疚之情,於是立即藉机站了起来走到院里去,高高兴兴地打招呼:「薛妹妹,你还记得我没有?有一回我还来你家讨水呢,啊……刚才我也是觉得渴了。」 薛宝瓶停下来,握着扫帚,睁大眼睛看着她,又瞥了一下李无相。 「你们要重新开店是吗?」陈绣往院子里看了看,又伸手扫帚接过来,「来,我来帮帮你,要是你能说话就好了,咱们还能常常说说话——」 她想要扫扫院子,但这大扫帚是用晾乾了的细竹枝捆成的,手柄粗且凹凸,比她想的要沉上一点,她试扫了一下,却叫枝子勾了裙角,赶紧想蹲下去把裙角提起来,但扫帚却往地上倒了。 薛宝瓶扶住扫帚,帮她提了一下裙摆:「我能说话的。」 陈绣瞪大眼睛盯着她:「啊?」 薛宝瓶对她勉强笑了一下:「我是从前不想说话。」 「啊……」陈绣点点头,可没弄清楚从前不想说话是什麽意思,又是为什麽。但听见薛宝瓶又说:「要不然你帮我打一桶水吧,他不喜欢院子里脏,你可以帮我往院子里洒洒水。」 陈绣赶紧说:「好啊!」 薛家的井在院子一角,石砌的井口,盖着木板。陈绣走过去把木板搬开,手上就沾了些井盖边沿的泥水。她皱了一下眉把井盖靠到井口上边,去提水桶,但发现水桶上绑着的粗麻绳也湿漉漉,还稍有点滑腻。她深吸一口气,把木桶丢了下去,等听见噗通一声响就往上拉,撞得木桶咚咚作响,可拉上来才发现桶底就只有浅浅的一层水而已,裙摆倒是完全被弄湿弄脏了。 等她气喘吁吁地把木桶给提下来时,薛宝瓶才拄着扫帚说:「唉,把……你的衣裳都弄脏了,还是我来洒吧。」 陈绣拿手背抹了下额头:「没事的呀,我采菱角的时候也会弄脏的。」 薛宝瓶就点点头,又刷刷地扫起院子来。 李无相在心里笑了一下,继续往锅里添了些水,开始准备明天要卖的面鱼。两个女孩,一个扫院子,一个在前面一瘸一拐地提着木桶洒水,陈绣的话就又多了些,过上一小会儿薛宝瓶也多说了几句话,等到小院被扫得乾乾净净丶青石板湿漉漉地亮着的时候,李无相能透过白蒙蒙的水汽看到薛宝瓶脸上露出些笑容了。 於是这时他才边擦着手边走到院里:「陈小姐,你该回去换换衣裳了,不然出了汗,衣服又浸湿,会着凉。」 陈绣这才发觉自己的裙子已湿了大半丶贴在小腿上,样子并不怎麽雅观。平时她不在意,但这时候倒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看着院里的两个人又喘了口气:「好吧,我明天再来找你们玩。你……嗯,等着,我回去叫我爹叫赵奇收你做徒弟。」 李无相笑了一下,对她作了个揖,她一提裙摆穿过厢房高高兴兴地走了,等走出十几步又装作捻捻自己的耳环的样子,飞快侧脸瞥了一眼——没在薛家门口瞧见人。 待她走过了桥头,李无相从门板边转过身,看见薛宝瓶正坐在灶台前,飞快地把脸低下去了,又添了两根柴。 於是他微微吐出一口气:「事情比我预计得顺利一点。陈小姐是个急性子,赵奇也是个急性子。现在还没到中午,但要是我猜得没错,下午赵奇就会跑来看我适不适合做他的弟子。」 薛宝瓶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似乎觉得自己这一声有点儿敷衍,就抬起脸又问了一句:「嗯……你怎丶怎麽知道赵丶赵丶赵奇会想要叫你做特……特……他的弟子?」 李无相走到灶台边,在薛宝瓶刚才坐着的板凳上坐下,轻轻碰到了薛宝瓶的膝头:「你也听到陈小姐谈到赵奇的时候是怎麽说的了。一个炼气士,觉得自己身份高贵,厌恶凡夫俗子,还觉得叫什麽山野村夫侍奉自己算是辱没了自己的身份,可生活中的要求又繁又多——不但陈家人烦,他自己也会嫌陈家人笨手笨脚不够聪明伶俐。」 「所以要是有个年轻人足够细心机灵,他应该挺乐意叫他做自己名义上的弟子丶事实上的仆人,尤其是,这个年轻人孤家寡人一个,那就更会忠心听话了。我以为这事儿要等咱们去卖了冬瓜糖你才能慢慢从那位陈小姐那儿打听到,没想到她跑过来帮了咱们一个大忙。」 薛宝瓶的嘴巴微微动了动,李无相知道她是默念了两下「咱们」这个词儿。然後她的表情变得生动一点了:「哦,那你刚才就只是在套她的话……」 李无相没说话,只微微笑了笑,偏了下头:「捞面鱼吧,中午吃,清清凉凉的。」 第二十八章 拜师(一) 赵奇昨夜睡得晚,因而中午补了个觉。但刚睡下一小会儿就被吵醒了——镇主的妻子刘姣正在堂屋絮絮叨叨地数落她女儿,赵奇只能隐约听着些「害不害臊」丶「还没过门就跑去人家当使唤丫头」之类的话,而那陈绣的声音更是叽叽喳喳,像发现了什麽了不得的好事的喜鹊。 他皱着眉闭上眼,觉得厌恶极了。在山上的时候总觉得清苦愁闷,刚下山来找师父时,还会觉得人世间热闹非凡丶一城一地风俗不同,是颇为有趣的。但等到现在,渐渐发现身边全是些蠢笨的浊物,就又有些怀念在山上的日子了。 他闭眼歇息了一会儿,那边的吵闹声才忽然平息,该是想到这样会扰了自己的清静的。不过这又叫他在心里冷哼了一声——这些人,就跟牲畜也没什麽区别,做事全凭本能驱使。想要吵闹就立即吵闹,等过一会儿本能退去了,才想起人该是怎麽样的。这还是相对聪明些的,更蠢的,是连这一点也意识到不到,全平白脏污了自己的法剑。 睡意又慢慢袭来,赵奇正觉得自己要睡着了,却忽然又听到一声呼喝:「胡闹!」 本书由??????????.??????全网首发 然後声音才一下子压低下去。听这声音该是镇主陈辛的,这倒叫赵奇觉得有点意外了,这老女儿奴怎麽也发起火来了?他那女儿做了什麽大逆不道的事了? 可他现在却比陈辛的火气更大,从床上翻身下了地,推开门便要呵斥他们。但等他推开了门,正碰见那陈辛也从屋里走出来,甩着手丶压着嗓子:「……赵仙师是什麽样的神仙?啊?那还能我说让他——」 一转脸瞧见站在门前的赵奇,这才立即收声,堆着笑脸躬下身:「啊,仙师,恕罪恕罪,是不是又扰您清静了?我这就——」 赵奇扫了一眼从主屋门边飞快缩了回去的陈绣,板着脸冷哼一声:「让我什麽?」 「哎呀,罪过,我哪敢让您什麽?都是孩子说胡话……」 赵奇微微仰起脸,眯了下眼。陈辛忙将话头截住:「唉,是这麽回事,我是把我那女儿惯坏了。她上午跑去镇东,碰见了那个……叫李继业的那孩子,两人说了几句话。回来就说那孩子有多聪明,又没了亲族,想要拜仙师你做师父,要我来求仙师——太不像话!我就说仙师是什麽样的人物?是我能不能求的事吗?再说什麽人都能做仙师的弟子吗?那孩子……」 赵奇的神情稍稍缓和下来:「他有心向道?」 「唉,小孩子懂什麽道不道的,说拜师就拜师吗?他什麽都没有拿什麽拜师?再说,那些拜师要准备的,什麽猪……」 「呵呵。」赵奇嗤笑一声,「你懂得什麽叫机缘麽?」 陈辛惊愕地张了张嘴:「啊?」 赵奇懒得再理会这种蠢笨的村夫,将袍袖一甩,径直出了门——什麽叫机缘?昨夜他还在想怎麽收那少年做弟子好成就他的大事,今天就送上了门,这就是机缘! 待他将正门咣当一推走了出去,陈辛才把背挺直了,转脸向堂屋里望——陈绣笑得眯了眼,朝她爹爹竖起根大拇指,又被她娘轻轻敲了下脑袋。 赵奇沿路走到薛家门前时候,看到朝外的厢房门板只卸了一个,一个穿着粗布褐衫的少年正坐在门边的板凳上晒太阳。再细细一看,却也不是晒太阳——一个懒洋洋的人最舒适的坐姿该是背靠着墙壁丶微微仰着脸丶塌着脖颈褐脊梁。但这少年的腰杆却挺得很直,只在向金水河的洪流中出神地望着,该是在想些什麽事情。 等赵奇再走近几步,那少年似是听到了声音,转过脸来,赵奇就看清了他的相貌。这是个相当俊俏的年轻人,倒的确如陈家那小姑娘所说,当得起玉树临风的评价,即便这麽一身布衣也掩盖不住那股贵气,这叫赵奇觉得心里舒坦了些——要真是个相貌丑陋笨拙的跟在自己身边,那看了可真是叫人厌烦。 只是这少年跟他一对上眼,先是愣了愣,而後就立即回过身,捉了身下的板凳就跑回屋内去了。这反应叫赵奇一下子皱了眉……难不成还是个胆小怕事的懦弱性子吗?虽说自己要用他的丶这种性情便於拿捏,可总是叫人不喜的。 但等到他走到薛家门前的时候,这种不悦就消失了——那少年又从门内走出来了。赵奇发现他的脸上尚有些未乾的水痕,额边散乱下来的发丝也是湿的,但都用手抚到服帖了。现在规规矩矩地垂手站着,面朝自己,目光却只落到自己胸前,显得恭顺却又不卑不亢。 原来是瞧见了自己,赶紧跑回屋子里净面了。到底是传承百年的世家子弟,不是陈家那种骤然上位的可比的。 赵奇便在心里笑了笑,在门前站下,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开口道:「你就是李继业?」 李无相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然後才低声道:「是。」 「你知道我是谁?」 李无相把头稍微垂得更低了些:「您是赵仙师。」 赵奇点点头,明知故问:「怎麽看出来的?」 「仙师的气度……」李无相微微吸了口气,显然是在平抑内心的激动之情,「在金水不做第二人想。」 这话听着舒服,可远比陈辛那些「神通广大」丶「排山倒海」丶「上天入地」之类的妥帖多了——那是夸赞还是挖苦?但赵奇面无表情,只再次微微点头,跨进门内。 他瞧见这厢房里有两口灶,一大一小。在小灶靠门的一边摆了张小几子,旁边有一张小凳。上面看着是乾净的,但木纹缝隙中难免有些积年的黑灰是清洁不去的,他就皱了皱眉,又想走出门外待着。 但没等他挪脚,李无相立即赶到他面前将一方白帕铺在那小凳上,又规规矩矩地站到两步之外。 赵奇在心里舒了口气,心里因午睡未成而积攒的那点不快全没了,便一撩下摆,落了座。 「李继业。」 「在。」 「我听说,你想拜我为师?」 李无相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阵光亮,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後才立即又垂下了:「是。」 这反应又叫赵奇在心里笑了笑。要他一直都是这种恭顺的样子,自己未免会觉得这少年心机实在太深沉了点,可如今这情不自禁的表现,倒还是暴露了少年人的本性,这就看着更顺眼了。 於是他漫不经心地微微向後靠了靠,又稍一打量这屋子:「但我听说金水镇主也想招你为婿。他家只有一个女儿,这金水镇往後自然也是你的了——你出身世家,就没想过留在这儿,有自己的基业麽?」 李无相刚要说话,赵奇便微抬了下手:「而修行清苦,也异常凶险。你往後未免要跟着我风餐露宿丶游历四方,甚至常有性命之忧,这苦你吃得了吗?」 李无相咬了咬牙,忽然走到赵奇身前,一下子拜倒在地丶几乎完全凑到赵奇面前:「仙师!我不要什麽基业!从我家人死绝的那天起我就想明白了,什麽世间荣华富贵都是一场空……要我当初就是跟仙师一样的神仙中人,哪怕我保不了整个李家湾,又怎麽会保不住我的家人呢?求仙师收我为徒吧!」 这时候倒是完全流露出真性情了。赵奇在心里点点头,又微微叹了一声。如今的然山派说不好只剩下自己了,要是真走运找回了金缠子,自己便是然山派的新掌门了,必然要收上一两个弟子以壮大门派。眼前这少年,心性是很好的,也无牵无挂,又身具贵气,正是最佳人选。要不是要用他,他今天可能真就起了选为传人的心思了。可惜。 他便略略一笑:「你能看透这些,心性是好的。但要入修行之门,看的可不只有心性——」 他将搁在膝头的手摊开:「把左手给我。」 李无相稍一犹豫,将手腕递了过去。 他知道最凶险的时候到了。 第二十九章 拜师(二) 这些日子,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叫自己能合情合理地融入这个世界,而眼下就是最後一关。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这身皮看不出什麽蹊跷,外表上唯一的破绽就是自己的眼睛——眼球是用极细小的触须团成的,再时常往眼球上浸润些水分,看着就只是眸色稍微浅了些而已。 他刚才在赵奇身前,就是要叫他能近距离丶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的眼睛——赵奇没觉察出什麽异常。 而接下来就是现在。这几天来,他越来越衰弱,体内气息也驳杂到跟寻常人别无二致,但他渐渐学会了怎麽用那些触须以及那铜网在皮下弄成正常人的筋骨轮廓,甚至能有意识地模拟脉搏丶心跳。 但他不知道赵奇是不是有别的手段看出自己不是人。 这就是他现在这个姿势的目的——薛家店的四扇门板上了三扇,只留赵奇面前的这一个狭窄出口。而现在他拜在赵奇面前,将这个出口拦住了。通往院里的门是关着的,灶台上放着菜刀和柴刀,他试过好几次,好叫自己能在一瞬间的功夫把武器拿到手。 但这还不够,真正的武器是他自己——他提前用菜刀将自己的胸腹剖开了,现在,在宽松的衣裳底下,一张蠕动着细小触须的大口正对着赵奇的上半身。只要稍微有点不对劲他就立即扑上去,把赵奇的脑袋吞入腹中。 这些天来,他已经通过无数渠道向赵奇传达了自己只是个寻常富家子弟的印象,而他今天来时也的确未带什麽防身武器,真到了这一步,成功的可能性极大! 赵奇的手指搭在了他的脉上,李无相叫自己的脉搏跳得稍快了些丶浅了些。隔了一小会儿,赵奇咦了一声,又仔仔细细地看他,李无相毫不畏惧地仰着脸,没动弹。 赵奇就又微微皱了眉,稍闭一下眼:「换只手。」 李无相将右手递上去,同时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他不知道赵奇是不是觉察了什麽异常。 又隔一会儿,赵奇将手收回去了,盯着他稍做端详:「你,从前行修过没有?说实话。」 他的脸色不像之前那麽自然,而变得严肃了些,李无相不知道他觉察了什麽,但低声说:「我也不知道算不算……」 李无相注意到赵奇的身体极轻微地後仰,右脚跟稍稍离地:「细细地说。」 他似乎警惕起来了,现在扑上去可能就是最好的时机了! 但李无相轻轻吐出一口气,定了定心神:「我……我爹教过我的,但我没怎麽长练,就是叫我盘坐着,双手抱在小腹前,左手拇指搭在右手拇指上,然後就舌抵上颚,眼睛微闭,说用鼻子吸一口气,想着,沿着食道丶胸口,落到小腹里,数上十三次,再呼出去,呼出去的时候想着经过会阴,再经过脊梁丶头顶,从鼻孔出去……仙师,这算是修行吗?」 他说的这些并不是广蝉子里的修行法门——那里面的更繁琐详细。而是自己前世时所知道的一种打坐静心的法子,现在说出来,该比广蝉子的心法合适得多。 「你爹教你什麽时候这麽打坐?」 「啊?这个还分时候吗?」 赵奇的脸色缓和下来了,但又变成不屑,哼了一声:「哼,你那爹可真是愚……算了。你练的这种,是上古时的一种很粗浅的吐纳法,算是如今世上各家心法的启蒙。普通人寻道无门,偶尔也有得了这种法子的,像你一样瞎练。要资质平平也还好,还能有个静心的效用。但要真是资质好,坐出了气感来又没有师父指引,一旦走了火保准叫人下半辈子痛不欲生,这人也就算废了!」 「那,那我……」 「好在你没长练!」 李无相愣了愣,欣喜之情在脸上转瞬即逝:「那仙师是说我的资质好?」 的确好。赵奇在心里叹了口气,跟自己从前不相上下。虽然体内气息驳杂,但如他所说的「不长练」,就竟然已有极细微的气感了。他沉默片刻,才说:「勉强能算个好字,但你这身子怎麽这麽虚?」 他瞥了一眼厢房门:「这里是不是住了个哑女?」 李无相愣了好一会儿,忙说:「没,仙师,我从来没,从小就没……」 「要守住。」赵奇严肃地看着他,「筑基之前,不可泄元阳。」 李无相答了个「是」字,随後错愕地张了张嘴,又立即深吸一口气,将双手伏在地上丶拜了三次:「师父在上,受弟子一拜!」 随後他便觉得头顶一松,竟是赵奇随手将他的发髻打散了。 「他发现我不对劲了?!」李无相的身体瞬间绷紧,下一刻就要飞身跃起,但打击没有到来,倒是赵奇捻着他的头发,为他重新盘了个道髻,同时低声道:「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弟子了。记好,你的师门是然山派,你的师祖是赵傀,我派供奉东皇太一,祖师爷则是……算了,日後再跟你说祖师爷吧。抬起头来。」 李无相抬起头,看到赵奇皱着眉。他稍一想,立即从怀里摸出另一方白帕奉上。赵奇便拿那帕子擦着手:「为师看你头发都白了,该是忧思过度。你还不是我的弟子时,忧思亲族是人之常情,但入了修行之门,就要懂得守心。」 「……是。」 「你也该好好洗洗头发丶清洁身体。你这头发都脏污得要比寻常人粗些了。」 「是,弟子记住了。」 赵奇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好了。明天上午,你到陈家找我,我还有话对你说。」 李无相不知道他为什麽忽然表现出现在这种意兴阑珊的样子,是因为自己「体虚」麽?看着不像。但他现在没心思想这件事了,因为眼下他正在被另外一件事情震惊着! 赵奇出了门,李无相也送出门,在门前躬身下拜丶一动不动,等赵奇走过桥头丶身形完全消失才直起腰。 然後他又在心里念了一遍赵奇为自己梳道髻时念的那两句诗——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看起来赵奇并不愿意碰自己的头发,觉得很脏,可还是皱着眉做了,那这应该就是然山派收徒时的什麽仪式——但,这个世界怎麽会有这两句诗?! 第三十章 然山派 天上白玉京, 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 结发受长生。 这是他来处的世界,古代一位极有名的诗人所做的一首长诗中最有名的四句。 这些日子,李无相也想过这个世界究竟是怎麽回事,最终他觉得这或许算是什麽「平行宇宙」之类——也许只是在某个很遥远的时间节点上出现偏差,所以习俗文化与自己来处相当类似,就连文字都仿佛。 可这解释不了刚才听到的这两句诗!那麽多的文字,「恰好」也组合成了这麽两句,概率有多小?他不知道怎麽算,但知道应该小到了「绝无可能」! 在自己之前有人来过的?这个念头跳出来之後,他微微喘了几口气,似乎又觉得刚才的震惊稍微平复些了。没错……自己能跑到这个世界,或许其他人也能来。然山派收徒的仪式之一就是念出这麽两句丶梳上道髻,那,难道是刚才赵奇欲言又止的那位祖师爷的身世有蹊跷麽? 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实在太少了,离开金水之後,要务之一就是要叫自己形成对这个世界更加详细的印象。 到第二天早上,李无相早早地起了。他将自己梳洗一番,完全露出满头的白发,但这回没再用炭黑涂抹。如果这头发被赵奇这种谨小慎微的人过了手都觉察不出异常的话,那寻常人也应该看不出来了。 然後他在鸡窝里找到了两枚新生出来的鸡蛋。本想留给薛宝瓶一枚,但实在不想自己一瞧见她的时候就忍不住想往脖颈的血管上看,就自己全喝了。 等天边的薄雾开始被初升的朝阳驱散时,李无相来到了陈家门前。 陈家不像他想得那麽恢弘大气,只有个高且宽敞的大门,没设门槛,两扇黑漆大门板敞开着。门内的院子极大,十几个镇兵正在院子里套牛,该是想要去犁地。院中没铺砖石,是红土地面,车辙印纵横交错,看着很像是古时候招待往来行商的那种大车店。 或许已经知道了他今天要来的消息,镇兵们没有拦他,而只是边做事边交头接耳地看着。李无相扫了他们一眼,就发现这些镇兵虽然也都矮小乾瘦,但精神饱满丶神色轻松,想来平时的生活也都不坏,至少应该是能吃得饱的。这麽看,这些镇兵更像是陈家半兵半农的长工,而陈家更像是个在发迹阶段的小地主,跟李家湾那种在本地统治了百馀年的大家族该是没法儿比的。 他走进院子里,看到左手边是一排马厩丶镇兵们居住的厢房,靠右手边则有一颗老樟树,树底用青石条围着,想来平时会坐人。樟树与右边的厢房之间有一排一人高的树篱,那树苗细细长长,叶子蔫头耷脑,看起来是新移栽的,那这就应该是为了给赵奇在这院子里隔出一片相对清静幽雅的空间了。 两个人正在正堂门口,远远地看着他。一个是中年妇女,脸上有一丝和气但不夸张的微笑,显得端庄大方,但目光将他看得很仔细,该是陈绣的母亲。陈绣在她身後,笑意掩不住,一见他就跟自己的母亲耳语几句,然後朝李无相招招手,李无相就站定,对两人施了一礼。 这时陈绣又往左手边指了指,李无相看过去,见到马厩里还有两匹马,三个人正在伺候它们。两人是镇兵,另一个是个看着显老相的男子,似乎正在教镇兵该怎麽细细地铡草料,这就该是陈家的家主陈辛了。李无相看过去时,陈辛也转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朝他微微一笑,点点头。李无相又施一礼,正要走过去拜见,陈绣的母亲却远远对他摆摆手,又往赵奇居住的厢房那边指了指。 李无相明白她这是叫自己先去拜见赵奇,看来也是知道赵奇性情古怪,怕他挑自己的理的。 这一家三口给他的印象很不错。他就感激地笑笑,移步向赵奇的居所走过去了。 走到赵奇的门前时,还能感觉到背後的目光。他站下了,先安静地听了听,听到门内寻常人无法觉察的微小动静。那是衣衫在门板上轻轻摩擦的声音,该是赵奇就站在门口。 於是他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师父,弟子李继业来见师父了。」 赵奇没说话,李无相就不再开口,双手垂下丶微微低头,站在外面。 过上一小会儿,他又听到门内更加轻微的脚步声,还几乎可以想像到赵奇的样子——在门後慢慢抬腿丶蹑手蹑脚地走回到屋内的椅子上坐下了。李无相在心里笑了笑,赵奇这人还挺有意思,看来想叫自己玩程门立雪的那一套,该是从来没收过弟子,生怕他自己威严不足而被弟子看轻,因此故意不出声。再想想,也许他昨天特意来看自己,到了半夜也会後悔,觉得太冒失冲动了…… 不过现在仔细一想,赵奇在收徒这事儿上似乎也的确有点儿心急,为什麽? 李无相又站了一刻钟的功夫,就再次低声说:「师父,弟子李继业来见师父了。」 门内还没动静,但李无相听到轻微的翻书声了,该是赵奇自己都被自己搞得无聊,开始看书。於是他仍旧不动,慢慢在心里揣摩赵奇这人。看着是三十来岁,比自己如今的年纪大上不少,在这种时代甚至可以做自己的父亲了。之前觉得他小心谨慎,但这几次接触现在,李无相对他的评价改变了一些。 赵奇的这种小心谨慎,似乎并非源於理性考量,而是因为对他自己的不自信,怕被人看轻,要再说得难听点,就是自卑敏感。前世的时候李无相见多了这种人,甚至自己就在此列,他太知道该怎麽叫这样的人觉得如沐春风丶对自己印象大好了。 於是他安安静静地又等了一会儿。这时太阳升起来了,他倒不觉得热,反而被晒得暖洋洋,比夜里舒服多了。 然後他听到门後啪嗒一声响,仿佛是笔杆落地,该是赵奇一不小心碰掉的。 门内门外稍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李无相第三次说:「师父,弟子李继业来见师父了。」 一阵脚步声之後,赵奇把门打开了:「你等了多久了?」 「弟子等多久都是应当的。」 赵奇咳了一声:「你知道我……为师为什麽要你等这麽久吗?」 李无相立即为他找到一个极好的理由:「师父想考验弟子的耐心。」 赵奇嗯了一声:「不错,你很有悟性,也有耐心。进来吧。」 李无相走进屋,轻轻关上门。赵奇的房间陈设很简单,有一张床,靠窗一条长桌,一张椅子,靠山墙边又有一个小圆桌,两张圆凳。墙壁该是新粉刷的,挂着一个皮质的斜搭扣背囊,一柄长剑,一柄拂尘。地面也应该是新铺的,地砖很新,只在缝隙中积了些尘土。 赵奇在椅子上坐下,李无相就垂手站在他一步远处。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赵奇又咳了一下,开口说:「为师也是第一次收徒,俗话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不如你先说说看,你对修行这个事情,知道多少。」 李无相想了想,挠挠头:「师父,我其实什麽都不知道。」 赵奇愣了愣:「什麽都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就是……除了知道那个打坐的法子,别的,像平时应该做什麽,往哪儿去,还有别的……别的门派是什麽样子,都有什麽人,我都不知道。」 赵奇把眉皱了起来:「你总该知道八部玄教吧?」 「呃,只知道有八部玄教这个门派。」 赵奇闭上眼又睁开,叹了口气:「八部玄教不是一个门派,而是八个门派——你怎麽连这个也不懂?」 李无相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赵奇还真是第一次收徒,现在就已经开始觉得有点不耐烦了。 他立即做出惶恐的样子:「师父别怪我,实在是有些事情……嗯,师父,你看,我家还在的时候,有一次我家新招了一个做工的人,要写一张契约书,写好之後,又要他按上手印。可那个人连在哪里按手印都不知道,我当时就觉得那人有点笨。可後来才发现他其实也算聪明,但是因为第一次见到契约书那种东西,才不知道怎麽办……现在我在师父面前应该就跟那个人差不多,师父你见多识广,好多师父觉得是常识的东西,像我这样的凡人实在没见过,所以也实在不知道的。」 赵奇的神色缓和下来,听到「凡人」这个词的时候脸上更是略过一丝得意之情,於是又叹了口气:「行吧。那为师就从头来,给你一点点说吧。」 他又稍微犹豫一会儿,好像对将要说的东西很不情愿,却又不得不讲:「我接下来要给你说的,是八部玄教他们自己的看法,同时呢,也是这世上的教区——你知道教区吧?嗯——教区之内的凡人的看法,你姑且听着,往後我会对你说我派以及其他门派的看法。」 「八部玄教,是八个门派,供奉八位灵神。真形道供奉统管群山的五岳真形大帝,玄冥道供奉统管江海湖泊的六渎玄冥大帝,太阳道供奉统管乾阳的东君太阳大帝,太阴道供奉统管坤阴的素曜太阴大帝,保生道供奉统管万物生化的济慈保生大帝,五官道供奉统管天地五行的昊天五官大帝。」 「这六派门下弟子众多,所统辖的区域占据天下六州有馀,这些地方就是你们所说的教区的了。他们自称是天下玄门的正宗,觉得他们,和幽冥道所供奉的统管阴间的幽冥地母,已掌控了这世间所有的大道,将馀下的教派全视为旁门左道,只要稍有馀力,就想要征伐一番。几十年前,这金水镇不是闹了玄教吗?我猜那回就是太阳道的修行人想要占了金水做教区。往後行走江湖,万一遇见我前面说的那六派玄教的人,你就要小心些。」 李无相皱眉想了想:「师父,那幽冥道我就不用小心了吗?」 「幽冥道也是八部玄教之一。但幽冥道传人极少,道场都不知道在哪里,也并不爱管闲事,所以遇到他们,只要你不去招惹,就用不着怕。」赵奇长舒一口气,看着是将自己不乐意提的都讲完了,将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你是不是在想,这才七个,那八部玄教中的第八个呢?」 「是,弟子都心痒死了。」 赵奇笑起来:「好,你听着,这八部玄教中的第八个,供奉的是统管世间人道的东皇太一帝君。你见识再少,也该知道很久以前有一个叫做『业』的朝代吧?如今的九州就是大业时划分下来的,如今人世间的种种规矩礼仪丶风俗习惯,也是大业时传下来的。业朝的皇帝,尊名李业的,就修成正果丶飞升成仙,又证得大道,成了东皇太一帝君。」 他说到这儿时候,稍微顿了顿。李无相知道他在想什麽,立即问:「那供奉这位帝君是哪个门派?」 赵奇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看着有些讥讽。他轻轻哼了一声:「倒不能说是哪个门派吧。要是按八部玄教的说法,天下间有群喜欢练剑的,自称是在世的剑侠,这群人算是东皇太一门下的正统。但其实吧,这事说起来曲折是颇多的。 「业朝还在的时候,供奉东皇太一的是太一道,乃是国教。後来八部玄教中我前面说的那六个,跟太一道起了冲突,大战一番惹得天下动荡,业朝才亡了。太一道是战败了的,也就散了。太一道的修行人擅用剑,之後的门人日渐稀少,所以剩下的这群剑侠被认为是接过了太一道的法统的。一直到今天,六派还在追剿那些剑侠,那他们喜欢说自己是正统,就由他们说去吧。」 赵奇又微微摇了摇头,看着李无相:「而实则呢,当初的太一道修士不但擅长用剑,更擅长化虚为实之术。你是不是听说过一些神异的传闻?譬如说有的奇人在纸上画了一捧盐,将纸一抖丶那盐就簌簌落下来?或者有人在纸上画了个小人,再一吹气,那小人活了?又或者在画卷上画了人物市景,结果里面竟真成了个栩栩如生的小世界?告诉你,这些全是当初的太一道修士的手段,这才是真正的仙术。而如今,太一道的这一脉,就传到了咱们然山派。」 李无相终於听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赵傀把一百多个人都弄到了一块小小的空心砖里,自成一个小世界,说要「炼太一」,应该用的就是赵奇所说的然山派的手段,但可能更加精妙。赵奇对然山派的说法,肯定有不少自吹自擂的成分在,但然山派要真跟他说的这些事情沾了一点点边丶赵傀又真是然山派的宗主,那自己原来的猜测就没错了——对普通人来说,他也算是个大人物了。 那……他真的就这麽轻易地死了吗?被薛宝瓶的一碗鸡血给杀死了? 赵奇笑了笑:「怎麽,现在知道你这然山派弟子的分量了?」 李无相立即回过神:「师父,那……以後我是不是也可以练这些仙术?」 他说这句话时,本来是为了将自己刚才稍稍发愣的一瞬间敷衍过去,叫赵奇觉得自己被那些神仙手段震慑了。但这句话说完之後,却发现赵奇的表情有点奇怪——他的嘴角先是稍稍向下压了一下,眉头微微一紧,随後看向自己的眼神又涣散了极短的一瞬间,然後才笑着说:「这都是高深的手段,如果你勤奋努力,总有一天也是可以的。」 一个念头从李无相脑袋里冒了出来——赵奇应该是自己都不会使他所说的那些神仙手段。因为提起那些东西的时候,他表现出了一瞬间的不悦与失落。而随後看向自己的那种眼神更古怪,那种眼神有点儿心虚。是因为不会那些手段,还是因为别的? 赵奇又挺了挺身子,将声音稍微提高了些:「再给你说说其他的门派吧。除了八部玄教,其他的那些里,也得分成两类。一类,是有法帖的门派。法帖这东西,是从业朝的时候传下来的——那时天下乱得很,除去八部玄教之外,还有许多散修,平时勾心斗角丶杀伐不停,搅得世间大乱。等到天下从业朝灭亡的混乱中逐渐平定下来,一些顶尖的高手们就聚集在一起,开了一个盟会。」 「在那盟会中,各派高手共同炼制了三十六部法帖。法帖这东西,乃是看不见摸不着的『道运』,有了这东西,便可以汇聚一地的天地灵气,将原本平常无奇的风水化为洞天福地,从而开宗立派。自那之後,除八部玄教之外,凡是有法帖的门派,才能被称为正宗,虽然也谈不上什麽同气连枝丶互帮互助,但至少也不会轻易相互攻伐,倒也能保世间的一时安宁。」 李无相想了想:「师父,那咱们然山派……」 赵奇哼了一声,挥挥手:「自然是有法帖的,乃是正宗。但世事浮沉,总有兴衰荣辱的时候,也不是说有了法帖就能高枕无忧,如今天下还不是强者为尊麽,这些年来也不是没有过有法帖的正宗被灭杀丶强夺的事情,所以为师告诉你,行走江湖的时候还要小心,时候不到,那玄门正宗的名头先不争也罢。不少门派没有法帖称不得正宗,但门下强者众多,不也可以煊赫一时麽。」 李无相乖顺地点点头:「弟子谨记。那,师父,咱们然山供奉东皇太一,那其他门派呢?供奉的是灶王爷之类的神灵麽?」 赵奇不情不愿地说:「灶王爷丶司命真君之类的许多灵神,虽然得道也早,但说起来这类灵神原本都是受太一统辖,自太一败落之後,教区之外的凡人所信奉的这些,都被那六部玄教斥为邪神异端了,只有三十六派正宗之外那些不入流的宗派丶散修,才会供奉这类灵神。」 李无相想要再问是不是那另外三十五个「正宗」供奉的也是东皇太一,但瞧见赵奇的表情,就知道用不着问了。初听赵奇提到太一道丶法统时,他还觉得虽然不知道然山派现在怎麽样,但竟然真的大有来头。可如今把後面的这些也听了,他觉得自己完全搞清楚究竟是怎麽回事了—— 简单地说就是原本在业朝时,世上有八大派,其中的第八大派太一道衰败了,门下弟子散落各处,起了内讧,都在争夺唯一正统的名头——这就该是赵奇之前所说的,业朝灭亡之後的混乱时期了。 这夥人打来打去,终於觉得这麽干不是个办法,因此开了个会,觉得大家都还是别争了,不如说咱们三十六派都继承了太一道的法统,大伙儿都是正宗,於是,这三十六派正宗所供奉的应该都是东皇太一。 可另外的七部玄教似乎并不同意他们的看法,只说赵奇口中的那群「剑侠」才是真正继承了太一道法统的,也不知是真有什麽内情还是为了继续挑拨内斗。 再合着赵奇之前所说的,「世事浮沉,总有兴衰荣辱的时候,也不是说有了法帖就能高枕无忧,如今天下还不是强者为尊」,以及陈绣口中的一些细枝末节,李无相就对然山派大致有了底——虽然是三十六派正宗之一,但这些「正宗」在三千年来似乎过得有好有坏,譬如古早时期的高门大户,时至今日,也许其中不少已比不上赵奇口中的那些不入流的宗派了。 至於然山派,应该也早已人丁凋零了。赵傀还没结丹就能做了一派宗主,之後十几年来不知所踪,门下弟子也做鸟兽散,只有个赵奇自己找过来。这麽一想还怪可怜的。 这就太好了,至少赵傀这人死了,不至於搞得天下震动。 第三十一章 传法 这时赵奇似乎也被他自己说的这些搞得有点意兴阑珊,就叹口气丶挥了挥手:「暂不说这些了。为师今天叫你来,是要赐你样东西。昨天我看了你的脉象,你是有些体虚的。凡人提起修行,总觉得神异艰难,很难入门。对凡人来说,神异是对的,艰难也是对的,但这入门的难,其实都不是难在什麽悟性丶机缘,而就难在一个体虚上。一个人平日里只有先把身体养得好了,才能谈得上有没有入门的资格——」 他边说边站起身走到山墙边,将手探入背囊里,取出个白色的小瓷瓶来。 李无相只看一眼,立即认出这瓶子跟他被困时从赵傀那里找到的药瓶一模一样。 赵奇握着这瓶子,走回到李无相身边重新坐下,看着他:「你的身体,底子应该不错,该是因为最近忧思过度才虚了些。这是补得回来的。但要食补,只怕要耗上几个月的功夫,而这东西——」 他将瓷瓶拨开,先轻轻晃了晃,李无相就听见里面有伶伶的声响,似乎是一两个小而圆的东西在滚动。然後赵奇将瓶口一倾,一粒黄豆大小丶黑红色的丹丸就滑入他掌心:「——叫做扶元保生丹,乃是咱们然山秘宝。要有人重伤将死,这东西能帮他续上几个月的命。要修行人服用,则能修为大涨。为师这里只有两粒了,一丸我留作不时之需,这一丸,你就先服下吧。」 李无相被困时吃过扶元保生丹,但赵傀的丹药足有小指肚大小,而赵奇的这一丸却只有黄豆大小,药香也不如他之前吃的浓郁,不知道是不是次品。 可问题不在这儿,而在於赵奇的态度——他说了叫李无相先服药的话之後,却没有立即将丹丸递过来,而是盯着掌心的丹粒,轻轻地又喘了几口气,然後才慢慢伸过手。李无相熟悉这种表情——一个人对什麽东西极为珍惜丶却又不得不送出去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这就奇怪了……根据他对赵奇的了解,这人并不怎麽大方,但正式见自己这弟子的第一天就把仅有的两粒丹药给了自己一粒?他原本觉得赵奇该是想要找个聪明机灵的年轻人伺候他,可现在,是真要把自己当关门弟子来培养了麽? 他立即做出个诚惶诚恐的态度,张口结舌:「师父……这太贵重了吧?!」 赵奇强笑一下:「知道贵重就好。但只要你勤奋修行,就不枉为师的一片苦心。拿着,吃了。」 李无相伸出手,赵奇把丹丸放进他手心又立即将手收了回去,好像下一刻就会忍不住後悔。李无相捻起丹药闻了闻,味道的确与他之前吃的一模一样。再看赵奇正在盯着自己,就稍一犹豫,将药丸放入口中咽下了。 他咽下的时候,看到赵奇的喉头也动了动,仿佛希望这东西落进他自己的肚子里似的。 这药丸一进入体内,李无相立即觉得身上一暖,数日以来萦绕不去的饥饿感一扫而空,虽然比不得赵傀的大丹药,可也像是寒冬腊月饮了一碗热粥,是浑身都妥帖了。 赵奇瞧见他脸上舒畅的神情,忍不住问:「感觉怎麽样?」 但没等李无相开口,又说:「是不是浑身发暖丶神清气爽,觉得有使不完的力气了?」 「是,跟师父说的一模一样。」 赵奇这才叹了口气:「这药为师也只服过三回而已——好了,你也不必再谢了,趁你服了药头脑清爽,为师现在传你我然山派的入门心法。我先说,你先记,能记多少就记多少,说完之後我再问你。这就是考验你悟性的时候了。」 他说完就开口,语速不算快,但也不算很慢。起初李无相还有些担心,但听了几句之後,发现这然山派入门的心法与广蝉子这部道书「发真种」的修行方法很相似,都是教人先炼体的,只不过相比广蝉子,这入门的心法要粗糙丶简陋得多,不知道是不是由广蝉子简化改良而来的。 他初次接触广蝉子时,来自外邪的记忆已经叫他知道想要真正理解什麽功法,需要类似对照密码的「道决」。要他真是李继业,此时听了赵奇口述的这些,所听到的该是一篇讲述人与天地该如何相处的哲思着作,於是就边听边稍稍皱起眉头,做出吃力而懵懂的样子。 赵奇说完了心法,就停下来稍等了一小会儿,问:「现在跟我说说,你都听到了什麽?」 李无相皱着眉,并不言语,赵奇就等了他一会儿。但几息的功夫过去,见他还是皱眉苦思的样子,心里渐渐有些不耐烦了。要论悟性丶资质,赵奇自忖自己算不得天下最顶尖的那一批,甚至也不算一流,但总能算得上是天赋远超寻常人的那种了,因此,平日里最讨厌的就是那些蠢的。 而现在,他这新收的便宜弟子竟然也是那种蠢的麽?他倒是见过那麽一类人——在人情世故上极为老道精明,看起来像是很聪明的,可到了真要用脑子的时候则原形毕露,知道不过是个精於乞食的人形牲畜罢了。这李继业也是这类麽?那真是可惜了那丸—— 这时候他听到李无相说:「师父,我……听不懂。」 赵奇从鼻子里出了口气,强忍着不耐:「哪里听不懂?一点都听不懂?」 「我……我听着你说的,感觉是在说人该怎麽与天地共处丶怎麽按着规矩渔猎丶耕作,怎麽教育家里的子弟。可是我又觉得,好像又不是在说这个,而是在教人怎麽动作丶呼吸,怎麽养生,就跟我练过的有些像。但是我又觉得许多地方对不上的,我怎麽也理不清楚。」 赵奇愣了愣,一口气憋在喉头,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丶挺起身:「你……先不要管对不对得上,把你想的说给我听。」 到这个时候,就没什麽必要藏拙了。因此,依着练过的广蝉子,他慢慢开了口,将这心法的大意省去些玄奥高深的措辞丶粗粗略略地说了一遍。 李无相说到一半时,赵奇慢慢屏住呼吸,等他全部都说完时,赵奇就靠坐在了椅子上,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无相微微皱眉,仔细观察着赵奇的神色,略忐忑地问:「……师父,我是不是悟性太差了?」 赵奇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回过神丶轻哼一声:「你的悟性哪里是太差,是太好了。我说给你听的东西,名叫『怀露抱霞篇』,是三十六宗派中最常见的入门修法。寻常人听了,不解其意才是正常的,因为你要练修行的法门,除了我刚才给你说的那些之外,还要知道道决。这道决麽,哼,算了,你再听我说一遍道决。」 赵奇就靠在椅上,将道决给说了。然後沉默片刻,直勾勾地盯着李无相:「现在你明白了麽?知道了这道决,才会发现我刚才所说的怀露抱霞篇其实通篇都是隐语机锋。寻常人知道了道决,十天半月能讲出你刚才说的那些的已经算是奇才了。而你麽……」 他沉下脸:「不但悟性高,只怕头脑更聪明!明明已经知道这篇修法说的是什麽,却还要自谦一句『听不懂』——怎麽,想看为师能不能识得出你这块良才美玉麽?」 赵奇莫名其妙地生气了。像他这麽一位仙师发怒,寻常人该战战兢兢丶诚惶诚恐,但李无相倒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 没见面时,他觉得赵奇这人既然能修行,就该挺聪明。赵奇那夜用纸人和迷药试探他之後,李无相对他的评价变成了「急性子」但「谨慎又小心」。而现在,他对赵奇的评价又多了一条——像是个孩子。 他已经隐约能猜出赵奇的性情为什麽这样古怪了。不过在前世,这样的人他也见过不少,知道该怎麽应付。於是立即沉默起来丶垂下头,又叫自己的额头稍稍渗出些细汗,只低低辩解一句:「师父……弟子不是这个意思。」 赵奇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摆了摆手:「你既然悟性这麽好,从前又试过修行,我也给你说了不少,那今天就到这里为止吧,回去用你的悟性好好修行去吧。」 李无相抬眼看他,做出副懵懵懂懂的可怜相,又叫了声「师父」,但赵奇索性闭上眼不理他了。他这才慢慢往後退了两步丶轻手轻脚地开了门退出去丶又关上门。 不过没真走,而就站在门边安安静静地等着。他觉得要是自己对赵奇的性情揣测没错,那最多过上几息的功夫,他就会——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赵奇皱着眉头的半张脸。但看见李无相的一瞬间,这半张脸的余怒也消散了不少:「你还站在这里做什麽?」 「……弟子惹师父不高兴了,不敢走。」 赵奇终於叹了口气:「好了,你回去吧,也不全是因为你。但记着,以後不要使小聪明。」 「是,弟子记住了。」 赵奇关上门。李无相静待片刻丶退开两步,吐出一口气。 一个月前他来到这世上的时候生死难料,半月前则在想尽办法挣得一点立足之地,而现在,他终於握住了赵奇这根能叫自己牢牢嵌在这个世界上的楔子了。 第三十二章 身世 他把额头渗出来的细汗抹去,转过身,发现陈绣在陈家正堂的门框边探出一张脸,瞧见他就微微张开嘴,像是在无声地问「怎麽样了」。 李无相对她展出一个笑颜,点点头。陈绣一下子在原地跳了一下,对他猛招手,李无相就慢慢走了过去。 到了正堂门口时,发现八扇门板全开了——他记得自己见赵奇之前只开了两扇。陈家的正堂又高又深,还是上任镇主居所的时候,应该是待客的场所,想来原本是摆放着两排桌椅的。但如今堂屋里摆的却只是一张四方桌,围着四条凳,往後门处放了扇素木屏风,将正堂隔了个前後。这麽一来看着不气派了,却也宽敞整洁,更像是寻常的小富人家。 陈绣正在门边,陈辛与刘姣坐在桌边,像原本在说话。但桌上摆好了一壶茶丶四只茶杯,显然是为要来的客人预备的。 李无相知道他们等的这客人就该是自己。 陈家杂货铺那位老掌柜将自己错认为李家湾的小公子,这身份一下子给自己带来了不少方便,却也有不便。譬如眼下,他的身份就类似一位亡了国的王子,来到邻国的宫廷。作为镇主,陈辛是必然要好好看看自己这个人的。所以,眼下就是在这世上扎根的最後一关了。 他就在门前站定,先对两人施了一礼:「晚辈李继业,拜谢镇主和夫人。」 他说了这话,刘姣才立即站起来,满面笑意,几步走到门边拉起他一只手:「来来,进来说话,叫我看看——啧啧,可怜见的,多好一位小公子,唉,过来坐下。」 她把李无相一直拉到桌边,按着他的肩膀叫他坐下来了。这叫他心里稍有点儿惊讶——刘姣看起来全是个寻常的妇女,没半点儿拿捏派头,亲切极了。 他做出副略惶恐的样子,落了坐之後又想要站起来,但陈辛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笑笑:「坐吧坐吧,我这里没什麽好讲究的。」 李无相就又点点头:「是,谢镇主。」 陈辛一下子笑起来:「叫什麽镇主嘛,你叫我老伯好啦。你这小伙子,一路漂下来,能活下来也不容易,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後福。我那个杂货铺的老夥计跟我说你到了咱们金水,我还不敢信。昨天赵仙师去看了你跟我说真是这麽回事,我这才知道,唉,你爹娘他们——」 来了。 此时陈辛的做派也正如个亲切的老农一般丶是瞧见了自家女儿的小朋友,嘘寒问暖。但李无相知道陈辛这人不会真是像看起来这样的。这些日子,他是问清楚了现任镇主一家的情况的。 金水的镇主一直姓陈,陈辛这一家三口算是陈氏家族旁支的旁支,原本快要出五服的。他的经历,要写出来也是一本传奇小说——年轻时被同族人排挤欺凌,不得不离开金水谋生。之後在清江城过好了日子,有了妻女,原本打算将老父母接去住,但此时晚了,因为一亩薄田和宅院,老父母已被同族中人欺凌死。 陈辛回金水要说法,却也差点被打死。他逃回清江城之後找了些兄弟,又求助了城中一位颇有权势的贵人,在个月黑风高夜杀回金水,灭尽陈氏一族,夺取了镇主的位子。 这些是镇上人的说法,其中肯定还有别的内情,但仅是这些,就已说明陈辛的性情绝不像他表现出来得这麽和善可亲,城府至少比赵奇要深。 而刚才的这麽几句话——听着每一句都在说自己就是李继业,却没一句是真说明了的。李无相知道,他或许还对自己的身份有点儿怀疑。 关键的是还问到了「爹娘」。只要他把这话接了去,就要顺理成章地再谈起李家湾。李无相能确定陈辛该是不了解李家湾的李家的详情的,可只要哪里稍微有一点儿疏漏,只怕在陈辛面前就立即掩饰不住。他来这之前想过这种情况,也准备了几种搪塞的说辞,正要开口,一旁的陈绣已先出了声。 「爹!」陈绣皱起眉,瞪着自己的老父亲,「你哪壶不开提哪壶,问这个干嘛呀,我昨天还看见他掉眼泪呢!」 陈辛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哎呀,好好,我老糊涂了——孩子,你别往心里去。」 这时刘姣走过来,拧着陈绣的耳朵:「你也不跟人家小公子学学,跟你爹没大没小,跟我过来弄饭去,叫你爹好好开导开导他!」 陈绣哼哼唧唧,但还是被她娘拽走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一瞬,李无相双手搭在膝头,低眉顺眼地坐着。陈辛为他倒了一杯茶,叹了下气,又要开口,李无相抢先说:「陈……老伯,我在这世上已经没什麽念想的了。」 陈辛愣了一下:「嗯?」 又笑道:「唉,你这孩子说的什麽话,你这是什麽年纪?哪能没有——」 但李无相离开长凳,往後退了一步丶站在陈辛面前,看着他的胸口:「老伯不要怪罪。按照家父生前跟我说的,像我这样的身份,要到了外镇上该不能随意走动,要先拜见当地的镇主的,我早该来拜见您的。但……这些天,我就在想,我活在世上想要的是什麽呢?」 「在河里漂着的时候我觉得自个儿要死了,那时候什麽都不想要,只想活着。等被救上来,我就觉得自己想明白了……我就是想要活着,想要身边的人活着。我……老伯别怪罪,我这些天也听说了老伯你的事。你当初能……能为父母报仇,可我却什麽都做不了,更无仇可报。」 李无相深吸一口气,眼中噙了泪:「可能要怪就要怪老天吧,可我怎麽跟老天报仇呢?我想起来从前听镇里的仙师说过,修行就是一条逆天路,我就想明白了,我不想再要什麽家业丶富贵了,我只想要逆天而活。它收走了我的家人,但没收走我,那……那我就想修出个长生不死!」 「老伯,你肯定也知道,仙缘难得。托陈小姐的福,我得了仙缘,那我就只想做赵仙师的弟子了,他走到哪里,我就跟他修行到哪里。」 陈辛脸上那种老农式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第三十三章 饭菜 他打量着李无相,在心里缓慢出了口气。 这真是个聪明的……不能叫他孩子了,而就是个聪明人。 在见他之前,陈辛所想的有两点。 一是,这人究竟是不是李家人。乔装打扮丶自荐入赘再谋夺家产的事情他见得多了,尤其是自家这种仅有个独女的。 二是,要真是李继业,又该怎麽处置。眼下与李家湾道路不通,他之前派去打探情况的人一时间还回不来。但从前些天的情况来看,那里该已要被冲成一片荒地了。可李家湾的人口是金水的将近两倍,日子久了,遭灾的人又慢慢聚到一起了,这又真是李家仅存的一根独苗,等他自己也想明白了,恐怕事情会变得麻烦起来。 所以他才答应自家女儿去跟赵奇提了提收徒的事。捱不过女儿的缠磨是一码,先借着那位仙师的眼光去探一探是另一码。 赵奇回了来,竟然罕见地夸了这孩子一句,已叫他心里有数。但他之前只觉得该是个聪明的少年人,到此刻丶听他说了这些话,才意识到竟然聪明到了这种地步—— 自己只稍稍一提,他立即就心思通透,将自己的担忧全化解了——他只想修行,已没别的念头了。 这些话,或许是真心的,或许是说来叫自己放心的。可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这孩子脑袋清醒,不是那种一旦热血上头就不顾後果的。这种玲珑剔透的人物他也见过,只是没见过十六七岁就到了这种地步的。 这是好事……是个这样的聪明人是好事,因为聪明人不会做损人不利己的蠢事。 於是陈辛站起身,将手搭在李无相肩上轻轻捏了捏:「好啦,我刚才怎麽说的,你大难不死必有後福!你这仙缘不就是後福麽?既然来了金水,就别想从前的事啦——」 边说边对李无相眨了下眼,压低声音:「赵仙师好相处吗?」 於是他瞧见李无相眼中还噙着泪花,稍愣了愣,似乎没想到自己忽然会变成这样的态度。过了一会儿才极快地擦了下眼睛,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仙师他……,唉,老伯,我做弟子的不好在背地里说师父的事。」 陈辛在他肩上重重拍了拍,哈哈大笑:「好啦,你这麽个讨喜的少年,他也不会忍心过分为难你。来,坐着,咱们不谈叫你难受的事了,说点别的。老伯告诉你……」 接下来就是在聊赵奇。李无相恪守着做弟子的本分丶大族公子的教养,安静地听陈辛说赵奇的事。似是暂时地放下了心结与警惕,又或者深埋了别的想法,陈辛的话叫人听着浑身妥帖,将该怎麽侍奉好赵奇的事全说了,再穿插几句玩笑话,等陈绣忍不住从门外探头进来看时,瞧见的已经是老少相谈甚欢。 於是她喜孜孜地跑回厨房里,凑到她娘耳边:「爹也喜欢他!娘你是不是也觉得他挺好?」 刘姣点点头:「见了真人,是挺不错的一位小公子。」 陈绣抓住刘姣的衣袖:「那你什麽时候给我提亲?」 刘姣狠掐她一下:「你又说什麽疯话?一边去,看看给那屋那位的饭好了没,我告诉你,你再说疯话,往後清江城就别去了,省得被你在那边那几个朋友带得疯疯癫癫。」 陈绣嘟嘟囔囔:「连月娥去年都说好了亲事了,我干嘛不急?每回去人家都笑话我,我不能叫她们比下去了——」 刘姣懒得理她,在小锅的热水里又涮了一遍碗筷,备好酒菜,就又掐了陈绣几下,叫她一起把饭菜端去堂屋。 这时太阳快升到中天,外面热起来了,但堂屋既高且深,却很凉爽。刘姣备了四样菜,有一盘切块的卤鸡,一条清蒸的河鲈鱼,一盘清炒的笋丝,一碟用葱姜丝和盐调味的河蚬子。 这样的饮食对寻常人家来说算是珍馐,但李无相如今吃这些寻常东西就如同一个人在饿的时候喝水,虽然能略微饱腹,却并解不了真饿。因此一边陪陈辛说着话,一边略略地尝尝丶细嚼慢咽。 刘姣看自己女儿吃饭时,吃得越多越香,就觉得越高兴。此时看李无相吃饭,细嚼慢咽丶浅尝辄止,却也觉得高兴,心想这果然就是世家大族的气派。 但又担心自己向来自得的厨艺是不是入不了他的口,忍不住问:「孩子,是不是吃不惯?你还想吃点什麽?」 李无相立即搁下筷子,温温地一笑:「好吃的。大娘的河蚬子该是煮到略熟了就过了凉水,吃起来又弹又嫩,很好吃,而且没什麽泥腥味儿——」 他稍皱了一下眉:「我觉得煮的时候,大娘应该是还放了几粒花椒的。」 刘姣愣了一下,旋即眉开眼笑,对陈辛和陈绣说:「我平时做给你们都是白吃了,还是这孩子会吃,一尝就知道——笋子吃得惯吗?」 「也好吃,一点苦味也没有。大娘辛苦了,我猜是切丝过了几次水又泡了挺久……嗯,还加了糖丶醋祛苦增鲜。」 刘姣把手在桌上轻轻一拍,面露得色:「你们听听?你们是不是白吃了?平时知道我费的功夫吗?」 陈绣瞪大眼睛,看看桌上的菜,又看看李无相:「那这鱼你也能说出什麽稀奇古怪吗?」 李无相笑起来:「寻常人处理这鱼的时候只去腮和内脏,总也还有点腥味儿。大娘这鱼还去了鱼鳍鱼尾丶腔里鱼脊骨上附着的血也都去乾净了,还刮了鱼肋上的白膜,吃起来就只有一份腥,但这腥味儿恰好好处,也是提了鲜的。」 陈绣咂着筷头丶瞪大眼睛:「天哪,你真是神了,你怎麽知道的这麽多?赵奇——」 她赶紧压低声音:「赵奇整天说他们山上这里也好那里也好的,好像多麽讲究,我看也是头山猪,吃不了……」 刘姣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什麽话都说!」 这餐饭慢慢吃到了陈家下田耕作的镇兵回来,李无相才又喝了一杯茶丶去赵奇的屋子问了一次安,拜别离去了。 他走之後,陈辛又花了一会儿的功夫打发了又缠又闹的陈绣,对自己妻子使了个眼色。两人就一边说着话一边走出後门,拐到宅子後面临河的一条竹林中的小路上。 等耳中只剩下竹林里微微的风声与鸟鸣时,刘姣舒了一口气:「现在你该安心了吧?这孩子看来的确是李家的小公子,那样的做派寻常人学不来的。」 又忍不住笑笑:「嘴也叼,看着就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只怕我的这点手艺还是入不了他的口。但是多懂事啊,没半点纨絝的习气,说句老天怪罪的话,要不是这回的灾,这样子的女婿可轮不到咱家。」 陈辛将手揣在袖子里闷声走了几步,才看她:「他来之前我还想过这事,但现在麽,我看不行。」 刘姣愣了愣:「现在怎麽又不行了?你是听他说想要修行丶长生不老?当家的,你也信这个?天底下这麽多修行的,最後还不是像咱们一样生老病死了?也不耽误娶妻生子吧?他还是个孩子,就算是个聪明孩子吧,说的也还是孩子话,过几年总会慢慢明白的。」 陈辛站下了,看着刘姣。刘姣这时才发现自己的丈夫神情很严肃,上一次见到这种神情,还是在几年前他要带人杀回金水的时候。 「我说的不单是他,还有赵奇。」陈辛压低声音,目光掠过刘姣的肩头看向自家宅院的方向,「你没觉着,咱们今天吃的饭菜不对劲麽?」 第三十四章 奇怪 刘姣皱起眉,想了一会儿:「哪里不对劲了?」 陈辛打了个手势,继续向前慢慢散着步,刘姣赶紧跟上了,觉得自己的心开始噗通噗通地跳。 「我不是跟你说过,咱俩成家之前,我遇到过一位仙师麽?」 「……当家的,你说真的?我以为你唬我的?」 「唉,当初那位仙师是想要收我做徒弟的,但是跟了他两个月,他说我资质不行,就走了。」陈辛叹了口气,「你别打岔嘛,听我慢慢说——」 追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靠谱 「那人当初是看我还算聪明,把我留在他身边的。我年轻的时候你也知道,身子骨不好。那位仙师就说我那样子是不能修行的,得先补一补。那段日子吃得好啊,每天肉食荤腥都没短了嘴。我这麽跟着他吃了一个月,他说我现在根基差不多了,年纪又轻,可以试着补补先天之气了。」 「他就给我吃一样东西,看着是黑乎乎的土渣,每天化在酒里喝。他说那东西是丹渣,能补灵气,我就喝。那东西在呢麽说呢,比什麽药都管用,一喝下去,一整天身上都像是有使不完的劲儿——」 刘姣啊了一声:「你这麽说的话……」 「对了。你现在觉出来了吧?打赵奇来咱家之後你是不是觉得身上舒坦多了?这些日子我看你气喘的病都好多了。我告诉你,应该是赵奇给咱家的吃食里下了丹渣。我见过他有那东西,他不是在後院养了只大公鸡麽,不要你喂,只他自己喂,喂的就是那个。丹渣的味儿淡,你俩吃不出,我还记得清,稍有点药味儿——」 「那……赵道士人还怪好的?不对啊,他不是这样的人啊?」 「是。我原先也觉着他是个面冷心热的,後来也觉得他不是这样的人。但这事我没提,因为咱们吃了也没啥坏处,我这些日子也在慢慢琢磨赵奇是想干什麽。」陈辛慢慢摇摇头,「咱家是头一回供奉炼气的,但我也听说过别的镇上供奉的炼气士是怎麽回事。」 「他们这些人,修行都要钱。到了像咱们这样的地界儿坐镇一方,接受主家供奉,保一方平安,待上个几年丶十几年,慢慢修行,这是寻常做派。但你想想咱家这位,吃穿住都讲究,可来了这麽久也没说要额外添置什麽东西,也没说跟咱们要什麽珍贵的供奉,也就开口要了虎骨,且要的又急。你看他那屋子里,背囊还在墙上挂着,是个随时要准备走的模样,要我看,他该是没打算在金水长驻下。那,他到咱们这儿是干嘛来了?」 刘姣皱着眉:「他……他……」 又打了陈辛肩膀一下:「你倒是说啊?」 「我也是在想,原先没想明白,也不想叫你白担心。到了今天麽,你也帮我想一想——他昨天收了那孩子做徒弟,说看着聪明机灵。但你也知道他这人,心高气傲的,怎麽说收徒就收徒呢?我觉着哪怕真要个机灵的伺候,依着他的性子也会先试做个仆役之类丶想着磨磨心性。但就是急吼吼地收了。」 「一收了徒弟,今天咱们吃饭的时候我觉得不对味儿了,不给咱们下丹渣了。我觉得,那他之前给咱们喂那东西……」陈辛慢慢出了口气,「可能是觉得拿咱们有用。」 「拿咱们有用」这五个字叫两人的心底都渗出凉气来。沉默了一会儿,陈辛把刘姣的手拉着,才继续说:「要我没猜错,现在他该是拿那孩子有用了。你再想想他来了咱们这儿之後,自己没要什麽,但叫咱们干嘛了?」 「先叫咱们把灶王庙翻修了,重塑了个像,又说有些宅院挡了风水,叫咱们拆了,还不知道自己私底下都做什麽。我当年没跟那位仙师学到什麽本事,倒是听他说了点别的事。赵奇说他是然山派的,要是他没瞒咱,我记得他们这些什麽什麽派供的都是东皇爷,他怎麽上心咱们这儿的灶王庙呢?我想来想去,想着他养的大公鸡丶虎骨,现在觉着……他可能是想做什麽法事。」 刘姣的手攥紧了:「什麽法事?」 「那我就不知道了。」陈辛叹了口气,「要麽我今天怎麽留那孩子在家吃饭呢?就是想从他嘴里问问。但那孩子嘴也严,我没问出什麽来。就是因为这个,我说这个孩子不行,赵奇现在用不着咱们,但看上他了。赵奇这麽偷偷摸摸的,不会是什麽好事,咱们不能再牵扯进去。」 刘姣拉住他:「那咱们不是把他推进火坑里了!」 陈辛摇摇头,叹了口气:「是咱们吗?前些日子,这孩子自己往咱家铺子里去显了一趟,你没明白他的心思吗?我想着,他说的该是真的,想开了,不想要什麽家业富贵了,知道镇上有位仙师,想拜师。金水这麽大点儿的地方,我不去问赵奇,晚几天要麽他自己找上赵奇,要麽赵奇自己找上他,都还是今天这麽个局面。」 「唉,我也觉得这是个好孩子。我也不是……这麽说吧,我是这麽想的,绣绣迷上他了,就叫绣绣多往他那走走,跟咱们多亲近亲近,咱们一边盯着赵奇,拖着虎骨的事儿,一边看看能不能从他那里问出什麽来。要赵奇想乾的真不是什麽好事,既是帮咱们,也是帮他。」 刘姣喘了几口气,压低声音:「真要有个好歹,当家的,咱家四十多口人,冲进屋把他给剁了。」 陈辛点点头:「像我说的,这些炼气的,一样生老病死,真那到关头咱们不怕他。但他是有正经师承的……唉,要是能别把事情闹大,破点财丶伤点人,能送走就好好送走,这最好。」 两人又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刘姣叹着气:「过了几年好日子,也没什麽邪祟,也没什麽妖怪,结果摊上这一遭……唉,我知道,你不用说,咱们金水还算太平安康的。你说这些人一样要死的,干嘛要修仙呢?听说法教里那些人都修得没人样了,何苦来哉。」 陈辛握了握她的手:「好好过咱们的吧。」 第三十五章 故事 李无相回到家时,薛宝瓶正在门口坐着,瞧见他就赶紧站起身,长长出了一口气:「怎麽样了?」 「还算挺顺利,赵奇算是挺喜欢我吧。」李无相走进屋,见小灶的锅还是盖着的,就揭开了。锅里温着水,坐着一个盖着盘子的大瓷碗,他把盘子掀开,瓷碗里盛的是半碗豆饭,上面洒了油渣。油渣被蒸开了,油脂浸得表面一层油汪汪。 他就把碗端了起来,接过薛宝瓶递过来的筷子,坐在灶边的小板凳上吃饭。 薛宝瓶在他对面坐下:「你在那边吃饭了吗?」 「吃了点,但是没家里的吃得惯。」李无相慢慢嚼着嘴里的豆子,「你呢?」 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轻松读 「我吃了半碗……又下了一个鸡蛋,我打给你。」 「留到晚上吧。」 「嗯。」薛宝瓶盯着他看,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上丶上午,赵奇都跟你说什麽了?」 李无相用筷子在碗里慢慢扒了扒,把表面的蚕豆丶黄豆丶绿豆一点点分成三份,然後叹了口气:「我给你讲个故事。」 薛宝瓶愣了一下,忽然心里有点儿不怎麽好的预感——其实在这些天里都有。在看他从一枚小小的茧变成了一个好看的人的时候,从一个好看的人变成了赵奇的弟子的时候,在猜测他是不是留在了陈家跟他们一起高高兴兴地吃饭的时候。 但她只抿了抿嘴唇:「什麽故事啊?」 「有一个人,算是江湖人吧,你听说过杀手吧?他就是一个杀手。这个杀手大多数时候都是孤身一人,只有一个能稍微说上几句话的朋友,但也不会告诉那个朋友他究竟是做什麽的,虽然那个朋友或许也猜得出。你知道的,怕官府……好比是怕有镇兵之类的来抓他,给自己也给别人惹上麻烦。」 薛宝瓶想了想:「你说的这个人是你吗?」 「唔……我建议你还是当一个故事听。这个人是谁其实不是很重要。」 「嗯。」 「这个人就这麽一直自己一个人。有一天他遇到一个小姑娘,挺可怜,吃不饱丶穿不暖丶生着病。这样可怜的人其实不少,这个人从前也遇到过很多了。但是偏偏那天他心情不算太好,喝多了酒,於是等到酒醒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把那个小姑娘带回家了。」 「也可以喂她点儿吃的,再把她送出去,但是期间发生了一些事,我记不大清了,就是那些事情叫这个人得做出个选择:要麽把她杀掉灭口,要麽带她入行。这个人就想,她都这麽惨了,活着总比死了好吧?就问她愿意吗——」 「小姑娘多大啊?」 「十一二岁?可能吧——他就问她愿意吗,她毫不犹豫地说愿意。他觉得她那时候肯定不懂她说的愿意意味着什麽,而只觉得能吃饱穿暖就好。她就入行了。其实在故事里那个世界的普通人过得还不错,大多数衣食无忧,平平淡淡地生老病死。这个小姑娘入行之後呢,再过上三四年,就做得很不错,赚了许多钱——她一个月能赚到普通人两三年的花销,过上他们都会羡慕的好日子。」 「这种日子又过了三四年,她是差不多把普通人能够想到的丶最好的享受都享受过了。然後有一天她被仇家抓到,被折磨了很久,也经受了普通人不可能想得到的痛苦。後来那个人把她救了出来,但她是救不活了的。在最後的时候,那个人不知道自己该想什麽,就问她,现在有没有後悔当初自己说了『我愿意』。」 李无相停下来吃了一口蚕豆,咽下之後看着薛宝瓶:「你觉得她是怎麽回答的?」 薛宝瓶的眼神落在他胸口,想了一会儿,又回到他眼睛上:「我和她不一样。你说的,我爹娘可能是赵傀害死的,她可以选入不入行,可是我从爹娘救了赵傀的那天就已经入行了,我觉得她说的是不後悔。」 李无相点点头:「今天赵奇见到我之後表现得挺急,照面就给了我一颗丹药。我跟你说过的那种扶元宝生丹,但没他师父的丹药好。看起来那东西对他来说特别珍贵,他非常舍不得,但还是不得不叫我吃下去,这该是有目的的,我怀疑他收我做弟子就是为了有个比较合理的理由给我喂丹药,你是怎麽想的?」 薛宝瓶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他……我觉得他在做跟赵傀一样的事情?」 「我也这麽想过。但有点儿对不上,除了喂丹药之外他的做法跟赵傀的没任何共同点。我更倾向於,他是想通过什麽法子找他师父,如果能找到另外一个懂行的问一问就好了。不过我可以试试从他嘴里打听出点儿别的细节,他这个人,其实挺好对付。」 薛宝瓶终於叫自己的思绪平静下来了:「你打得过他吗?」 「打不打得过说不好,但我说的对付不是这个意思。」李无相慢慢吃着蚕豆,「我觉得我猜得出赵奇是怎麽长大的。从小被赵傀收做弟子,可能衣食无忧,但时常被责备辱骂,这样的人在长大之後会很在意『别人怎麽看』。就像有的人,稍微被招惹丶或者觉得不被尊重了,立即暴跳如雷,大多是赵奇这种情况。」 「可这样的人里,有一部分会有这麽一个弱点:一直以来没怎麽被人好好对待过,因此要有人合了他们的心意,至少在一段时间里就会立即倾心相交,赵奇就该属於这一类。我说的好对付就是指这个——我觉得我能很快从他嘴里套出我想要的东西。」 「然後呢?」 「要是现在你有足够的钱,又必须要离开金水,你能给自己找到一个安稳生活的地方吗?」 薛宝瓶把自己的衣袖抓在掌心里:「我们……不一起走吗?」 「赵奇有师门,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师兄弟,或者还有没有朋友。如果我们走了之後他发现了什麽,他可能会来找我。」 薛宝瓶垂下眼:「我丶我丶我……还得再,再想想,想想有没有要去丶去丶去……」 李无相伸手拍拍她的膝头:「咱们可以慢慢想想,找到合适的地方。哎,我没说咱们分开之後就再也见不了了啊。要是我这边把事情处理乾净了,也会去找你——这世上可只有你知道我的秘密。」 薛宝瓶吐出一口气:「真的吗?」 第三十六章 修行 说一句「真的」挺容易,但这话好像泡发了的豆子,一不小心就梗在喉咙里了。李无相笑了笑:「咱们可以努力把这件事变成真的。譬如说,我先给你说一个叫做『怀露抱霞篇』的文章,要是你能先把这篇文章背下来,那我说的这些变成真的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薛宝瓶挺直了身子,睁大眼睛,慢慢吸入一口气:「你丶你丶你……要……要……教我……西丶西丶西……」 「修行。但修行有门槛,门槛就是先有个好身体。你慢慢记下我说的这些,然後养好你的身体,我就继续教你。」 薛宝瓶努力睁着眼,好叫眼眶里能容纳更多:「嗯!」 李无相给她说了两刻钟。怀露抱霞篇通篇二百四十六个字,如果是他的话只要一遍就记得住,但薛宝瓶听了六遍之後,只记住了前面的四十多字。於是李无相意识到,薛宝瓶可能并不大适合修行——这些文字并非寻常的文章,而天生有一种奇异力量。依着赵傀和赵奇的说法,「记得快不快」,就已经稍微看得出一个人的资质如何了。 但他仍旧耐心地教她用谐音或者联想的方法把前面的五十三个字记牢了,看着她自己坐在那儿聚精会神地反反覆覆念叨着丶生怕忘了,才悄悄起身走回他住着的柴房里关上门窗。 脱困之後的这一个多月来,因为极度的饥饿感和体内驳杂的气息,他一直无法再继续修行。但因为赵奇叫他服下的小粒扶元保生丹的作用,现在他体会到了难得的沉静感。刚才跟薛宝瓶反覆诵念怀露抱霞篇时,他体内的气息甚至不由自主地慢慢运行了起来,这都意味着,他重新上道了。 於是李无相盘坐在稻草榻上,依着在炉灶中时的模样微微合上眼,轻且悠长地吸入一口气。 在炉中时,他已经修到了「发真种」的境界,这相当於赵奇所说的「筑基」。此时重新顺畅运行功法,李无相发现自己比脱困之前更加精进。 那时候的他还有人身,是将脏腑精气汇聚於皮囊,保持人身上的精气不散,可此时他就只剩皮囊了,皮囊之下还有赵傀的那件以金线织成的宝贝,这似乎直接叫他进入了「发真种」之後的另一个阶段,「解九宫」的境界了。「赵喜」曾说赵傀是个快要结丹的炼气士,如果以广蝉子的标准划分,就正是这个「解九宫」将要修行圆满的时候了。 李无相运行真气时,的的确确感到了「九宫真空」——空荡荡的体内,似乎变成了他无尽宽广的经脉,脏腑气血都已化入皮囊之中。但如果是用人身丶从「发真种」的境界踏踏实实地修至「解九宫」圆满的境界,他此时的体内应当是真气充盈的。可眼下却像是一座刚刚挖好的大湖,拥有着惊人的容量却空空如也,就连赵奇之前赐给他的那粒丹药,也完全用於清理这座大湖中原本丛生的野草与枝蔓了。 李无相回忆广蝉子中解九宫的修行诀要,试着慢慢吐纳调息丶向空荡的体内汇聚灵气。但入定一个时辰之後再出定,他发现自己体内几乎没什麽变化——在这一个时辰中自周遭汲取的灵气,只相当於向这大湖中降下了一两粒水滴而已。 按照广蝉子的正经修行法,这座大湖本应被一个人出生时的大部分元阳,或说先天一炁所炼化丶填满的,此时再用後天灵气去填补,不知道究竟要填补到什麽时候去。但这至少叫李无相安了心——他原本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一张非人的画皮之後到底还能不能修行,而现在答案是确定的。那麽一件事,只要有明确的解决办法,就并不算坏。 他微微吐出口气睁开眼睛,听到薛宝瓶还在院子里喃喃自语,似乎在背诵他教给她的那五十三个字。他叹了口气,正要起身,忽然发现天黑了。 不,不是天黑。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眼前变成了一片纯粹的黑暗,并非天黑或者闭上眼睛时那种尚且会看到无数飞舞的白点的景象。他敏锐的感知在此刻似乎全被剥夺了,无法分辨自己此刻是在站立着还是端坐着,仿佛他的躯体在这片纯粹而厚重的黑暗中也完全消失,仅馀一个意识。 但他完全没有感到恐惧或者惊慌,甚至连惊讶丶警惕这样的情绪也没有。相反,他感受到的是一种喜悦,一种贪婪的欲望稍得满足时的喜悦,以及,那种已熟悉了的宏大与空洞感。 是外邪。 外邪第一次出现时,是他被困在密室里丶闻到赵喜身上的竹纸香丶急切地想要找到办法摆脱困境的时候,那时它忽然降临,给予了自己一个确切的「概念」,帮助自己厘清了当时的状况。 第二次出现时是在前几天,他中了赵奇的迷药,在幻境中险些说出自己的身份,当时是他主动向外邪求助,它响应了。 「外邪」这个名字不美好,赵傀也说外邪会叫人发疯,但那两回的经历对李无相而言都是极大的帮助,因此他并不觉得这东西是什麽了不得的威胁。相比於他的记忆中,另外一个世界里那些刻薄的上司丶摆脱不掉的死亡风险,他身上的这个这个「外邪」甚至可以称得上团团和气。 但这些天里,李无相也会思考这麽一个问题—— 那两次,他都能够体会到外邪那种急切的贪婪,他能确定它是想要什麽东西的。为自己提供的帮助,按照他的理解,似乎是对那种索取的提前投资,或者不想叫被它附身或寄居的自己死於非命。 但问题是,如果自己不再向它祈求什麽了呢?如果自己一直不理会它的那种索取和贪婪,它会怎麽样呢? 现在李无相知道答案了。在两次提供帮助之後,外邪展示了它另外的神通——将自己拉入了这里。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反抗的馀地,自己被剥夺了除去思考之外任何其他能力。 这种体验并不叫人高兴,但在拜赵奇为师之後,外邪的确是他想要弄清楚的下一件事。哪怕这是一柄随时都可能要落下的刀子,他也得要看清楚它究竟悬在哪里才能觉得安心。 於是,李无相在这麽一片黑暗里,幻想着自己做了一个深深吸入一口气的动作,在意识中开口询问:「你想要什麽?」 第三十七章 供奉 和之前两次一样,他没有听到回答。 但他感受到了情绪。意识当中那种满足与喜悦的情绪忽然强烈一些又骤然消失,仿佛被风吹亮一瞬的烛火。 这是暗示吗?喜悦与满足? 李无相叫自己沉静下来。抛去这次不谈,前两次外邪现身时,肯定是由於什麽共同的因素……第一次是自己想要帮助,第二次也是,它就是为了帮助自己? 因为帮助了自己而感到喜悦与满足? 肯定不对。但他觉得自己似乎要接近正确的答案了……再想想第二回,被赵奇的迷药迷住的那回——他呼唤着外邪,外邪出现了。但起初外邪是无动於衷的,然後自己说了什麽? 「不管你是什麽,这次帮了我,我才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才能想法学到些法术手段,才能供奉你……才能给你找到贡品!你想要什麽?」 在说了这句话之後,外邪立即动手,叫自己的神智恢复了清明。还是那个问题,哪一句打动了它? 李无相心头一跳,沉默片刻:「你……想要的供奉,是神通法术?」 黑暗如潮水般褪去,外头的光亮一下子从门窗的缝隙中透了进来,李无相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了。但他仍然坐在稻草铺上,一动不动。 这不是因为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能力,而是有一个念头就叫他「想要」坐在这儿。这种念头并非无可抗拒,也没有鲜明恶意,更类似在北风呼啸的寒冬早上,一个人想要离开温暖的被窝时那种叫他忍不住想要在床上待一会儿丶再待一会儿的粘腻抗拒感。 他心中了然。自己答对了一个问题,叫外邪感到满意了。但也尚未完全满意,於是把强硬蛮横的剥夺变成了柔和的控制,既算是一种小小的奖励,也算是另外一种威慑。 李无相就在心里叹了口气。原本觉得来到这个世界之後虽然周围危机重重,但至少也获得了完全的自由。可眼下的情况又变得有点儿像是原来的那个世界了——要求丶控制丶赐予。唯一的好处是,他已经习惯并且擅长处理这种关系了,并不会为此感到特别的愤怒和不适。 於是他平复了自己的呼吸,不与叫自己继续坐在这里的那个念头对抗,而在心里平静地开口:「行吧,咱们现在就好好聊聊。我这里应该是有点儿你给我的常识和记忆,我猜你也会有我的,知道我从哪儿来。」 「那你应该明白,在我来的地方,人们已经不是很习惯跪拜强权了,所以你也应该知道我不会像这个世界的其他人那样,对你特别的恭敬的和诚惶诚恐。不是我不尊重你,而是习惯问题。」 「那,咱们能不能商量一件事——别做谜语人?不管你是怎麽来到我身上的,但我觉得,现在我一定对你很重要,你应该对我也很重要。所以咱们能不能找到一种比较方便的沟通方式?这样以後无论你想要什麽,我都不至於误会。比如说现在和之前,你总是叫我想起什麽丶理解什麽,但万一在什麽时候,我误会了丶觉得那是我自己的意思呢?」 他很希望听到外邪的具体回应。一个声音,一个形象,或者别的什麽具象化的反应,而非现在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太高远丶太神秘丶太飘渺了,甚至很多时候叫他觉得自己完全无法对抗丶产生出一种微妙的绝望。 外邪沉默着,没有给出他预料之中的回应。如此过了一小会儿,当李无相不确定它是不是已经离去的时候,他忽然忍不住看向了自己的左手。 这是一只挺不错的手,细长有力,筋骨分明。跟寻常人别无二致的皮肤底下埋着一层撑住手形的网子,更下方的触须则模拟出血管的形状。 可李无相现在看到自己这只手的时候,忽然觉得讨厌极了。没有任何理由,但他就觉得这只手好像是一坨被强行接在自己手腕上的屎,他想要立即把这东西切下来,远远丢掉。 这是外邪给自己的感觉! 而当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忍不住站起身,从柴堆里抽出了一条柴火,开始认认真真地考虑该怎麽把这只手给弄下来了。 他立即在意识中开口:「好,我知道了,我不会误会你的意思。我分得清那是我自己的想法还是你的。」 左手立即变得不讨厌了,又变成他熟悉的手。 李无相把柴火插了回去,沉默一会儿,吐出一口气:「你还想要什麽?」 说出这句话之後就他想起了赵奇,然後更多的想法从他的脑袋里跳了出来。李无相心中一凛,知道这该是外邪在回答自己的问题,於是立即叫思绪信马由缰,发散开去—— 赵奇是赵傀的弟子,要是赵傀没撒谎,他是「快要结丹的」,这意味着跟自己目前的境界类似,是「解九宫」大成的阶段,区别是自己空有境界,而精气全无。不过按照然山派的修行境界划分,「筑基」丶「炼气」丶「结丹」丶「还虚」丶「合道」的话,赵傀该是炼气的大成境界。 上午赵奇跟自己交谈时,曾说了一句话——「等为师到了你师祖的境界」。依照他的性情,如果自己也是个炼气的大成,是必然会说明的。而赵喜说寻常人筑基时通常得一年的功夫,快则月余,那赵奇眼下该也是炼气,可离大成还远着。 从这方面来说,自己这位师父其实跟自己的水平半斤八两。 但这说的仅是「境界」而已。 譬如两个健壮的成年男子,这里的「成年」境界。 力气也是半斤八两,这里的「力气」是同一境界中精气的多少。 可一个是普通人,另一个则受过长期的技击训练丶又有利刃在手,懂得怎样使用他的力气,那真动起手来,胜负是毫无悬念的。 赵奇在然山派待了二十多年,会符术丶会调配丹药丶懂功夫技巧丶懂得祭祀科仪,这些东西才是真正的保命术与杀人技。 符术是自己必须要弄到手的。当初杀死赵喜时,她体内就藏有许多由竹纸制成的符纸。自己眼下的状况与当时的赵喜类似,要是学会了赵奇的符术,就能用那种手段为自己祭炼出虚假的脏腑来——广蝉子这部道书虽然是要将人修成一张人皮,可体内填充了那些符纸脏腑,看起来就会更像人。赵奇探过自己的脉,没瞧出什麽来,但道行更高深的修士可没那麽好糊弄,符术能解决这个问题。 调配丹药丶功夫技巧之类倒并不很稀奇,在赵奇这里学不到,也可以在别人那里找机会。 但最重要的,是祭祀科仪。 八部玄教乃至世间种种不入流的法教,都有供奉的神灵。炼气士与道士们的法术丶神通,原本也都来自他们所供奉的神灵。祭祀供奉主,才能叫法术神通更加灵验丶才能在最终得道时飞升妙境丶位列仙班。甚至在比较极端的情况下,试着请神灵降世,还能借用他们的种种神通。 但这种东西,仅掌握在八部玄教手中,更确切地说是七部玄教——供奉东皇太一的太一道如今已散成三十六宗派,这三十六宗派里面,已有有些不知道祭请八部灵神的正经科仪了。 但然山派还知道,赵奇还知道! 想法戛然而止,随後是一种强烈的期待感。 「好,我知道了,这是你想要我做的——弄到然山派的符术丶祭祀科仪。」李无相在心里说,「但是我有一个小小的意见。要是你知道一点我从前的事,就该知道我做事需要报酬。弄到这些东西的确会叫我得到好处,但问题是你不叫我这麽干,我自己也会做,叫自己知道得更多丶变得更强。」 李无相的思维稍稍停顿,外邪没有给出反馈。他觉得这意味着对方并没有感到不满。 「那麽你得给我点儿报酬。有没有什麽厉害的功法,神兵利器,或者关键信息?要不然我现在这样,出了什麽意外怎麽对付赵奇呢?」 片刻的沉默之後,他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安全感。并不算温馨,反而略有些残酷,在这麽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强烈冲动——冒险吧。哪怕失败了又有什麽大不了?在炉灶里的时候已经算死过一回了,但外邪保住了我的魂魄。哪怕再死一回,大不了埋在土里慢慢等一个有缘人就是了,几个月几年几十上百年……我可以慢慢等。 随後这种冲动消失,那种宏大与空洞感也一同隐去了。 李无相轻出一口气,试着在屋子里慢慢地走了几步丶挥舞手臂,又闭上眼睛想了一些零零碎碎的念头,然後确定外邪已经离开了。 刚才那些想法是外邪「给」自己的,同时提供的还有些自己原本不清楚的东西。借着这些想法,它提出了要求,提出了明确的丶所需的供奉目标——赵奇所掌握的符术丶祭祀神灵的科仪。 这东西……有点意思啊。 学会了符术,可以叫自己在人群中伪装得更好——这似乎是为了自己好。 但要是结合「祭祀科仪」这个要求来看的话……它是打算到时候强迫自己使用这种手段丶好叫它占据这具身体? 不对,被困的时候赵傀曾经说过有关外邪的事:外邪会助人修行,但最後会叫人发疯,那它现在应该不会急着动手的。而且只要它稍微了解自己,就应该知道真到了那种时候自己的选择会跟被困住时一模一样——大不了大家一起去死。 那是为了什麽?这个外邪喜欢助人为乐?还是热衷於情绪价值? 李无相吐出一口气。还有些问题得弄清楚……譬如说,它是否是在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它是否知道自己的每一个想法。如果能搞定这些问题,他倒也不是没有—— 停。他没叫这个念头的後半段冒出来。那可能是他以後在面对这个能够操纵人心的外邪时,唯一能用得上的手段,而他现在不清楚外邪是否能窥知自己的想法。 不过,勉强值得欣慰的是,它给了自己一个安全保证……虽然是下场想起来会是很惨的那种。这个外邪是不是有点小气? 接下来的一整天,李无相都在柴房内打坐。调息吐纳得来的精气虽然只是沧海一粟,但日积月累,总会有所收获。他期间休息了两次,发现薛宝瓶似乎已将那五十三个字勉强记住了,就又试着教了她三十多字,但这回无论她怎麽努力也无法记下了。 这不是她记性不好,而是悟性——心法道书之类的东西,其内容本身就具有神异力量,能不能记下这些东西,本身就是过了一道筛。但李无相挺高兴看到这样的结果。她的资质与悟性不够好,可又没到完全无法修行的地步,那将来就不会有招惹太多麻烦的机会,却又能强身健体。对一个普通人来说,这应该足够了吧。 等到了黄昏的时候,李无相再次出定,走到院子里。薛宝瓶正在弄晚上的吃的,前两天的面鱼她喜欢得不得了,今天又在做。李无相往锅里瞧了瞧,为她在一边倒了一盆冷水备用,说:「我往陈家去一趟。」 薛宝瓶担忧地看着他:「出什麽事了吗?」 李无相笑了笑:「没事。记得我给你说,上午的时候我差不多弄清楚了赵奇的性子了麽?」 薛宝瓶想了想:「你说他对你发了火,该是有点嫉妒你资质好。但之後在里面又叹气……该是觉得自己不该发火丶有点失态。还有……嗯……你说他这种人这麽在意别人怎麽看他,或许原来本质不算太坏,心地还算是柔软的。」 李无相点点头:「所以如果他真是这麽一个人,到了现在心里就会对自己上午的时候做的事儿感到有点愧疚,可能就只有情绪里的那麽一点点。这一点点很微妙,早再一点会叫他更不想见我,再晚一点会叫他觉得已没什麽了。而现在则刚刚好,最适合再刷点儿好感度。」 「刷点儿……好感度?」她皱着眉歪了下头,又看看李无相的脸,「你……好像,有点高兴。」 「明确了该做什麽了,我一般就会高兴一点——走啦,你等我。」 「哎……」 「嗯?」 「我一直在想,你的意思是说……赵奇是个好人吗?」 「绝大多数人本质都不算太坏的。但是赵奇,他师父是赵傀,我说不好。走啦。」 这是他第一次在黄昏的时候走到镇上。本以为在这种时代,到了这时候街上的人应该挺多,结果并没有看到人们端着碗丶在街上聚在一起吃饭聊天的情景,反倒是冷冷静静,几乎瞧不见什麽人。偶尔有看见他的,目光也都不像前几天时那麽肆无忌惮地打量了,而立即避开丶再偷偷观瞧。 该是自己被赵奇收为弟子的消息已被人知道了,因此产生了一些敬畏感吧……看来修行人在这世上的地位比自己从前想像的还要再高一点儿。 等他到了陈家门前时,守门的镇兵照例没拦他。但此时,他发现镇兵看他的神色也略有些奇怪——白天来拜师丶之後在陈家用了饭又出门,镇兵看们他的眼神不过是变得稍有些尊重了。而此时李无相想要朝门口两人打个招呼丶点点头时,他们的目光竟也是一触即收,还稍稍挺了挺身子。 就这麽一整个下午的功夫,是发生了什麽事? 他走到院子里,发现正堂里没有灯火,赵奇的屋子里倒是亮着的,不知道陈家三口人去了哪儿。 他就走到赵奇门前,先隔门叫了声「师父」,又轻轻叩了三下。 第三十八章 弟子 此时赵奇正在屋子里画符。手握细细一支蘸了朱砂的笔,极小心地在竹纸上画一个小人的眉目。李无相被大鬼魇住那晚在竹纸上瞧见的小人是用墨水画的,只以朱砂点了眼睛。而他现在在画的这个却全是血红的,更加精细。虽说这种「更加精细」在擅长书画的人看来也只能算是小儿涂鸦罢了,但难却并非难在形似人,而是神。 为了追求这个神,赵奇的笔走得极小心,几乎是一点一点地在纸上小心翼翼地挪,好叫自己灌注在笔尖的精气能在这画符中收而不发丶神气内敛。 就在这时听见了轻轻的叩门声,念头稍稍一动,纸上的朱砂小人立即变得了无生气,真成了个小儿涂鸦了。 赵奇猛吸一口气,霍然转脸瞪向门外,几乎将笔杆捏断:「谁!?什麽事!?」 隔了一小会儿才听见声音:「……师父,是弟子李继业。」 「你……」要敲门的是陈辛或者陈家别的人,赵奇此时已骂出口了。但听见李继业这似乎是被吓住的声音,怒气倒稍微少了那麽一点点,可仍旧觉得心里抑郁难耐——他所用的这竹纸是极珍贵的,贵不在纸本身,而是贵在被他师父赵傀祭炼过,他手里统共还有百馀张而已,前些日子自己画废了许多张才有了些可用的,如今又废了一张。 他深深吸了口气,仍有些喝问的语调:「你来做什麽?」 门外的声音听起来稍有些愕然和委屈,但仍是恭恭敬敬的:「弟子……弟子在家里的时候,要对父母长辈晨昏定省……弟子回去之後想,师父如父,应该也要照常的,就……就……师父恕罪,弟子打扰师父清修了。」 赵奇一口气闷在胸口,发了愣,没料到李无相说出的是这些话。 他沉默起来,看了看桌上搁着的那薄薄一摞竹纸,慢慢将笔放下了,轻出口气。 这徒弟叫他想起他自己和师父赵傀了。想到师父时,先在记忆中泛起的就是师父的那张脸——总是皱着眉丶总是不高兴,不知道什麽时候会张开嘴丶呵斥几句。 「你这个蠢东西!」 「这都想不明白吗?」 「看看你师兄师姐!」 「行了行了,就这样吧!」 「再弄不懂就下山吧?做个街头的横倒儿岂不是轻松自在多了?」 但也总会还有些别的零碎——在自己独自在太一殿里罚跪了一天一夜时板着脸走过来,先踹了一脚,又丢下张饼。在自己因为明日就要操练,却花了小半月总也写不好一张符而害怕恼怒地用头去撞墙时,皱眉喝道:好了!再练几天再说吧! 他知道师父是个刻薄冷酷的人,但总觉得师父对自己也是好的。因此山上的旁人都散了,就只有他一直守着长生灯。在一路寻找师父的时候他曾想,要自己往後开宗立派收了弟子,只要不那麽蠢笨叫人心烦丶能有自己几分的聪明,就会对他比师父对自己要好些,做个端庄郑重的师长。 他知道这有点儿难。因为他在山上抑郁难耐时,曾断续养过几条狗解闷儿。那几条狗都兽性难改,小时候还看着可爱,一旦长大就总不听话。他打骂来教,结果那些畜牲不通人性,挨了打骂之後要麽见他就畏畏缩缩丶躲来躲去,要麽就视若仇敌,狺狺狂吠,都叫他忍不住全掐死了。 他如今收了李无相做弟子,虽是要拿来用的,却也打算先在用之前拿来练练手,好好学学怎麽做师父。可却没料到上午的时候瞧见他的资质那样好,自己竟然觉得极不痛快,不小心发了火儿。他之後想了一下午,总觉得自己又没忍住,实在不好。 因此,到了此时此刻丶听着他的这几句话,他的怒气倒是一下子没了大半。等又细想一下那句「师父如父」,则全消了。 就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你进来吧。」 门被推开了,他看见李无相走进门丶又反手关上,站在门口儿。 「为师……」赵奇想说「为师刚才脾气大了些」,但立即意识到这话绝不能说出口,以免叫弟子对自己不够尊重,就改口道,「为师教你的那些,下午练了吗?」 「回师父,都练了的,练了一下午,中间只起来走动了一小会儿,弟子绝不敢怠慢。」 赵奇听见李无相此时的声音没那麽惶恐畏缩了,仿佛将自己刚才喝问他的事都不放在心上了。他这性子倒是比自己好多了……哼,在那种人家,娇生惯养受尽宠爱怎麽能不好?如今家破人亡,倒也是…… 他立即吸了一口气,在心中道,我已经是师长了。 「你过来,我看看你的脉。」 李无相走到他身前,伸出手,赵奇将手指搭在他的脉门上。稍隔一会儿之後,忍不住皱了下眉。李无相恭敬地垂着眼,赵奇就多打量了他一会儿。 他的资质……比自己想的还要好。 昨天看他的脉时气息还很杂,是连修行的门槛都没摸到,可他练了这麽一下午,体内竟有些极微弱的气感了!这…… 赵奇在心里犹豫起来。 要拿这李继业来用,是因为他身具贵气。此前觉得他资质悟性都很好,但这天下资质好的并不少,只不过没有道缘,大多埋没了。自己找到金缠子之後,修为该会突飞猛进——如今刚入炼气的门,可保四十馀年的青春寿元,要是能用金缠子尽快修到像师父那样的炼气巅峰,则可保六十馀年的青春旺盛。 如此还有将近三十年的好时光,也许真能结丹!到那时候金丹一成,就再也用不着担心什麽病痛,可以青春百年,再苟活另一百年了。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这弟子的资质并非仅是一个「好」字,而只怕是万中无一的奇才。这样的人,要能认真修行,境界必然一日千里,绝非自己可比的。要是……要是真把他收做弟子呢?要是他的性情真是如现在这样温良,而自己又能做个好师父……往後也许能倒是能借了他的光的,这种事也不是没听说过。 但品德性情这种东西…… 赵奇就这麽盯着李无相又看了一会儿,收回手。 「你练得不坏。」他想了想,「来的时候,没觉得镇上有什麽不同麽?」 「师父,好像人是少了点,看我的眼神也有点怪,我还以为是因为我如今成了师父的弟子呢……是出了别的什麽事吗?」 赵奇点点头:「是出了个邪祟。」 他满意地看到李无相一愣丶惊慌地倒吸一口凉气,但又很快镇定下来。 「陈辛早些知道了这事,已经去那人家里看了。等他一会儿回来禀明了,今夜为师就带你去除邪祟,看看你的心性如何。」 第三十九章 邪祟 没过太久,李无相听到院子里的说话声。是陈绣在跟她母亲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完全没了一向的活泼开朗。李无相五感敏锐,听清了一些—— 「那,那你说是真的吗?是不是他瞎说的啊,他也不是什麽好人……」 然後是刘姣的声音:「别瞎想,别老是提这个事,你不想就没事。」 「那我不说了……可是我忍不住想怎麽办?娘要不我今晚跟你睡吧……」 「那你先去把被褥枕头抱在我那屋,把你爹的抱出去。」 「那我爹他……」 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a????n????.c????o????m????随时看 说话声逐渐远去,该是进了屋。随後赵奇的房门被敲响了,陈辛在门外道:「仙师,仙师,睡下了吗?」 赵奇将手中的笔搁下,端起一旁的茶杯抿了口茶,将身子靠在椅背上,才开口:「进来说话吧。过去看得怎麽样了?」 「欸欸。」陈辛推开门瞧见了李无相,但似乎没什麽心思跟他打招呼了,只稍一点头就将门反手关上,「仙师,我问清楚了,昨晚只有他一个人见着了,午後乱说了一气,但我刚才已经叫人把他关在家里了。这事……镇上之前没听人说过,我也不好说他说的是真是假……还是请仙师受累,去一趟好好看看吧?」 赵奇点了点头:「他是怎麽说的?」 「他说——」 「算了。」赵奇又一摆手,打断陈辛的话,「你笨嘴拙舌的也学不出什麽来。他被看在他家了?我亲自去问吧。」 陈辛忙躬起身子赔笑:「仙师出马,那我们就都安心了。」 赵奇没理睬他,而起身走到墙边摘下悬在墙上的那柄剑,略一回身,喝道:「接着!」 他反手便将长剑抛给了李无相,李无相忙接住了。这剑的剑鞘和剑柄都是素木的,只有几处包着黄铜,但边缘丶纹路处都已发黑,该有了些年头。 赵奇回身看看他抱剑的样子,微微笑了笑:「这剑是你师祖的,当初为师也为他这样抱着剑。行了,跟我走吧。」 他转身出门,李无相忙在後面跟上。陈辛拉了下他的衣袖,像叮嘱自家孩子似的:「照看好你师父啊。」 赵奇皱了皱眉,但又不好对这话发作,哼了一声踏进夜色里。 要去的地方在镇北边,原本就不算太繁华,此时街上的人更少了。天已落黑,街上冷冷清清,赵奇走得极快,李无相需要稍微小跑才能跟上。等走过两条小巷,赵奇才开口:「你从前见过邪祟没有?」 不知道该怎麽答。但李无相想起了陈绣刚才的话,於是低声说:「我……我爹娘以前不许我问,说问了就更会招惹了……」 赵奇笑了笑:「往後你少不得见这种东西。一会儿,我说什麽你就做什麽。」 「是。」李无相加紧脚步跟了上去,觉得赵奇今晚似乎心情不错……不,自己敲门找他的时候,他还不怎麽高兴,倒像是在听陈辛说的确有邪祟之後高兴起来了。为什麽?因为觉得自己这坐镇一方的仙师能派得上用场了? 但赵奇又不像是会在乎这种事的人。 一刻钟之後,李无相看到了闹邪祟的那一户。是个用低矮的黄土墙围起来的小院,墙头生着无精打采的草。院内看着只有一栋小房子,同样黄土墙丶茅草顶,开着小小的窗户。院子在镇北的最北边,後面就是竹林与山,同最近的邻居尚隔着一条涨了浑水的河沟与一片柴火垛。 两个镇兵守在门口,正拄着棍子窃窃私语。看见来了人身子一抖,像是被吓着了,等瞧见是赵奇和李无相,才大大松了口气,忙不迭地跑过来:「仙师,赵仙师,他家人就在里面呢。」 赵奇瞥了他们一眼:「你们两个先回去。」 镇兵二话没说,边跑边点头,几口气的功夫就消失在夜色里了。 赵奇便一把推开门,直入院中,边走边说:「你听好。咱们寻常说的邪祟,大致分三类。第一类就是鬼,可也分两种。一种是死後尚有些执念心事未了的,就缠着生人。但这一种没什麽恶意,有时候会自行离去,或者起咒送去幽冥就好,也并不会有意害人。」 「还有一种就是恶鬼,是人死後因为执念不散,又偶尔去往天地间的灵性之地,获得了些微末的道行。这一类恶鬼,起初也是神智混沌,并没想真要害人。可身上阴气与煞气太重,缠住了人,就是一个死字。缠磨死的人多了,就渐开灵智,成了邪祟。」 李无相抱着剑跟在後面,把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赵奇所说的这些不是他原本那个世界不知真假的传闻,而是个专业人士口述的专业内容,正是他亟需知道的。在赵奇换了口气的功夫,他立即问:「师父,那怎麽分辨哪个是鬼哪个是恶鬼?」 「凡是能被你看见的,全是恶鬼。」 李无相心中一凛,微微点头。 「第二类则是妖。妖物,也分两种,一种是常伴修行人丶或者得了机缘听经讲道,开了灵智的。这一类你遇着的时候,也可以以道友相称,但别亲近,也用不着招惹,毕竟是异类。另外一种则是妖魔,也是偶然闯入了灵性之地,开了神智的。这种不通教化礼仪,好恶全凭天性,十个里面有九个会为祸一方,也是邪祟。」 「师父,这个又怎麽分?」 赵奇此时走到屋门前停下来,看了李无相一眼,笑了笑:「凡是会在你面前显露真身的,就是妖魔。」 「再有第三类,则是人魔。有的人被外邪入体丶又没被及时斩杀的,就会迷失心智,变成人魔。」 李无相瞬间握紧了剑丶猛吸一口气,才没叫自己一把扯开衣服丶将赵奇的脑袋吞进自己肚子里——他几乎以为赵奇知道了自己的事,就要动手! 但赵奇说了这话之後就转过脸,一把推开屋门走了进去。 这屋子很小,只有一间。挨着门边是一口土灶,上面座着小锅,灶边有两口缸,一大一小。大的那个上面盖着缸盖,里面有半缸水。小的那个将盖子盖了一半,露出里面的半缸糠米。灶台上点着油灯,只残馀底下的一汪灯油,供着米粒大小的火光。 这火光就照亮了蹲在灶旁一张破床边的人——头上缠裹着黑褐色的布,因为受惊而瞪圆了眼睛。是正握着一柄柴刀的陈三咬。 第四十章 诛邪 不等他说话,赵奇先开口:「就是你见到邪祟了?」 陈三咬赶紧站起身,但整个人还是贴着墙的:「是丶啊,也不算是……」 赵奇在屋内走了几步,又皱眉看看两口缸与一盘灶:「什麽样的邪祟?」 「仙师,也不算是邪祟,是……是我奶……」 赵奇停下脚步,转脸盯着他陈三咬。陈三咬赶紧垂下脸:「真是我奶,我奶前年刚葬下了,我想着,是不是想我了……也怪我这些年没给她烧什麽香烛纸钱……」 「这就是邪祟。」赵奇打断他的话,「什麽时候瞧见的?」 「昨晚上,昨晚上我正……」 「行了,闭嘴。」赵奇又将屋子打量了一圈,走到陈三咬的床边站下了。 陈三咬以为赵奇还要问他话,将肩膀缩了,靠着墙稍往更远处蹭了蹭。但李无相已快步走到床边,左手握着剑鞘,右手扯住床上的破烂被褥,先翻动几下卷了,又提起塞到床底下。被褥之下是铺垫的稻草,有一股经年的霉味儿,他就又迅速将稻草也一并收拢,也归置到床下,露出空荡荡的床板。 陈三咬瞪着李无相,又摸摸自己的脑袋,像是新仇旧恨一起涌上了心头。正要张嘴说话,却看见赵奇已上了床在床板上盘坐了,就立即又闭上嘴。 李无相也不看他,将剑抱在怀中,站在赵奇身边。赵奇在床上坐稳了,将衣裳前摆平平整整地盖在腿上,又从身边捡起一根稻草。而後拇指与无名指一弹,那根稻草嗖的一下射出,灶台上的油灯应声而灭。 「等它来。」赵奇闭上眼,沉声说,「我看看是什麽货色。」 屋子里安静下来,仅剩从破烂窗棂里透进的微弱夜光。但李无相心中倒是起了些波澜。 有关技击的技巧,在原本的世界中他也能算是个半个专业人士,但刚才赵奇的那一手却着实叫他震撼了,甚至比当初用符纸化成大鬼来魇住自己更加震撼——这种事他从前是道听途说丶本身没有涉猎,并无太确切的认知。可刚刚「弹指飞花」这一招,却叫他意识到原来在这个世界,一个人能做到这种程度! 从前已知道赵奇虽然境界与自己类似,但会挺难对付。可这一刻他觉得,赵奇该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更难对付。 他忍不住瞥了一眼床上的赵奇——他在黑暗中默然端坐丶微阖着眼,似乎并不怎麽担心一会儿会怎麽样,整个人极为自信……也不知道从前类似的邪祟处理过多少。 要这麽想的话,赵奇算是好人还是坏人?他的师父是赵傀,因此李无相之前将他设为假想敌。可这麽些天接触下来,赵奇此人除了性子不大好之外似乎也没做过什麽坏事。倒是在山上苦候十几年丶又下山寻师丶甚至还除过不少邪祟……这些事似乎又说明他人其实还不坏。 要没有赵傀,或许这真是个还算不错的师父…… 一声轻响,瞬间将他的思绪打断。李无相立即转脸朝窗口处看去,陈三咬也身子一缩,直接蹲在地上了。 一个影子被夜色投在了窗户纸上。看着像是个人,慢慢贴近了窗子。但那人的脑袋却像是正在寻食的鸡,飞快地来回转动着,仿佛在急切地寻找什麽声音。 然後,这东西将头贴在窗户上不动了。 赵奇仍旧默然无声,李无相也屏息凝神,但陈三咬即便双手死死地握着棍子,却也仍忍不住轻轻出了口气。 窗外的东西立即将脑袋撞上了窗框,似又抬起双手拉扯,将窗户扯得匡匡作响。拉扯一气见这窗户始终只是略开启些缝隙,便又拿脑袋来撞丶来挤丶拼命往窗内探。李无相因此瞧见一只漆黑的丶闪着微微萤光的眼睛在窗户缝隙中晃来晃去,似乎要看清楚这屋子里究竟藏了什麽人。 这麽折腾了一气,见窗户还是不开,影子忽然从窗户上消失了。下一刻,门板又被撞得匡匡作响,似是那东西来过来拉扯门板了。 李无相记得进来的时候门并没拴住,只是虚掩着的,现在外面的东西也是在向外拉,却总也拉不开——这叫他想起来赵奇用符纸来试自己的那一夜。那大鬼也是这样将门窗吹得直响丶吼叫着让自己叫它进去……这里该是有什麽讲究的,未得允许,邪祟之类的东西没法儿进屋? 但就在这时候,蹲在地上的陈三咬似乎终於被吓得慌了神,忍不住哆哆嗦嗦地小声开口:「奶丶奶,你别……」 这话像什麽咒语一般,门外的东西稍安静了片刻,咣当一声把门推开了! 赵奇便在这一刻睁开双眼,直视着走进门的东西。 那是个瘦小佝偻的老人,穿着寿服,但行走时极为灵活敏捷,倒像是一只野兽。它一走进屋就立即痉挛似的转着脸,迈着碎步往米缸那去了。凑近缸口看了看,立即用双手去抓缸里的米糠。可这麽抓了一气,每回双手都只从糠中穿过,带不上来一星半点儿。 它就又将腰直起了,走到灶台前趴下,将脑袋探进炉灶内开始吸气。 那灶里有许多未掏乾净的灰烬,也一整天没开火了。可它去吸时,那灶里的飞灰没扬起来,倒是灰烬中忽然现出了点点极微弱的火光,尽数被它吸入口中。 直到此时,赵奇才忽然冷笑一声:「好个邪祟,已经知道受用香火了。」 恶鬼伏在原地没起身,脑袋却猛然转了过来看向发声的方向! 陈三咬叫这一下吓得脑袋咚的一声撞在墙上,却好歹没再出声,用嘴把一只手给死死咬了。但这也没用——恶鬼将身子也转了过来,黑洞洞的眼睛睁得极大,脸上却显出个笑意来,然後将腰直起丶迈着碎步走到陈三咬面前。陈三咬瞪起眼睛斜着,呜呜地叫着去看赵奇,赵奇却一动不动,只盯着恶鬼。 见赵奇不救他,陈三咬吓得慌忙大叫:「奶丶奶,是我啊,三咬啊——」 他两腿乱蹬便想要逃开,可这时恶鬼忽然低头,对着他的天灵盖长长一吸—— 陈三咬一下子瘫软下来,像忽然被人敲了一棒子,歪着头丶眨着眼看着赵奇,口中嗬嗬作响,嘴角拉出涎来。 这鬼就不再急了,像是终於找到了什麽珍馐美馔,趴在他身上,从他的天灵盖开始慢慢地往脸上吸,陈三咬双腿瘫软无力地蹬着,抬起双手梦游般地想要扒开这鬼,但却穿过了它的身体,什麽都碰不到。 此时赵奇仍安稳地坐着,李无相就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他自己倒并不怕这东西,反倒也想能多观察一会儿,好知道究竟是怎麽个习性。况且这鬼吸得专心致志,仿佛屋子里并没有其他人,该是赵奇使了什麽手段把两人都护住了。只是他觉得陈三咬虽然曾经与自己有些冲突,却并不至於要被鬼活活害死。 但他看赵奇时,却发现赵奇也瞥了自己一眼:「怎麽,害怕了?」 李无相微微摇了摇头。赵奇便收回目光,忽将袖子一甩,指尖夹出一条黄裱纸来。双指又在底下轻轻一搓,一道火线忽然由下而上一闪即逝,将这纸燃成了灰白色。但这灰却仍旧被赵奇的手指牢牢夹着丶竟没有散,而因为屋中空气的流通,像馀烬一般亮着点点星火。 此时赵奇将手一指,才喝道:「困!」 符纸烧成的灰这才从他的指尖飞散丶在黑暗中盘旋舞动,向着陈三咬和恶鬼落下,又在两者身边的地上围围成了细细一条闪耀星火的线。 李无相意识到赵奇刚才用的应该是符。他本以为这里的符即便不与自己来处类似,该也是弯弯绕绕丶看着相当玄妙的。可赵奇的这张符却完全与他的印象不同——那一条黄裱纸上就只有一个朱砂符,像是个被拉成了方形的「皿」字,中间又加了一横一点。 赵奇使了这符之後再无动作,又在床上端坐了。而那鬼似乎也并没受到什麽影响,仍在陈三咬的脸上贪婪吸气。陈三咬此时已没什麽力气了,双臂也抬不起来,双眼空洞丶嘴巴大张,一张脸像被无形的力量吊起,供着那鬼吸个不停。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麽还不出手?」他又瞥了李无相一眼。 李无相点了点头。 「因为你虽然看得到它,它却并不在我们这里,而在幽冥界。」赵奇边说边起了身,轻快地跳下床,「此时除它,费时费心。但叫它享用些香火丶人气,来到此界,就省心多了。至於此人所受的苦,哼,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你看着。」 李无相立即看向陈三咬——就在赵奇说了这麽几句话的功夫,他脸上流血了!原本他想要将鬼挡开时手臂只能从恶鬼的身体里穿过去,可此时他的手臂却被鬼按在墙上,那鬼也不再吸他的气,而凑嘴上去,正在啃咬他的脸皮。 它并非每一口都真能咬到皮肉,倒像是一个人去试着咬吊起来的苹果,总使不上力气,有时能挨到脸,有时却又像幻影一样只咬着了空气。但即便如此,却也啃得啧啧有声,叫陈三咬的左脸上多出好几块血痕,几乎要露出血淋淋的颧骨了! 此时赵奇才忽然抬手,一把从李无相怀中抽出长剑,口中喝道:「时候到了。邪祟,伏诛!」 声出剑至,剑尖立时刺入恶鬼头颅,又猛地一挑—— 但那鬼的脑袋却只像是水中倒影一样微微晃了晃,完全没受到伤害。可这一下似乎也叫它意识到这屋中还有别人了,猛地将头一转丶放开面前的陈三咬,回身便向赵奇扑来。 赵奇与这鬼只隔了一步稍多些的距离,鬼这麽一扑,几乎就扑到他的脸上了,可却也是「几乎」。刚要碰到赵奇,身子立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後扯了去,就又离远了。鬼却不知道发生了什麽,只由着凶性丶瞪着黑洞洞的眼睛丶呲牙咧嘴地扑击不停,却自始至终只能原地折腾,无法走出地上那条由火灰铺成的细线。 脱困之後,这是李无相第一次亲眼看到「斗法」,起初只觉得相当神异丶觉得赵奇果然很有些手段,远比自己想像得要厉害。 但稍过一会儿,他就觉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了。 赵奇出第一剑时豪气干云,仿佛一剑就能灭了这鬼。可那一剑并未建功,他之後就又接连出了四剑,每回都正中扑腾不停的恶鬼头颅,却都像第一剑一样只能搅得那鬼的脑袋微微一晃,半点儿伤害也没有。 到这时候赵奇就不再说话了,而又稍微後退了一步,脸颊鼓动丶而後噗的一口将混着血水的唾沫吐在了剑身上,又提气似地厉喝一声,再去刺那鬼。这时候终於有了效果,剑尖一中鬼的脑袋,其上立即流出黑血,又旋即在半空中化作黑烟,登时满屋的腥臭味儿。 可这伤更将恶鬼激怒了,之前还是一个劲儿的向赵奇的方向扑击,此时却在由那火灰所圈成的小天地中狂躁地上跳下窜丶周身黑气氤氲,完全将里面给填满了。等再折腾几下,竟然还有些黑气贴着地面发散出来,冲得那一圈火灰嗤嗤作响,其中的点点星火也开始熄灭了! 此时再看赵奇,已能瞧见他的额开始渗出细汗,眼神也有些飘忽,似乎已经在提前找退路了。 他觉得自己搞不定了?可是之前为什麽那麽自信满满,既不听陈辛详述,也不听陈三咬的说辞? 李无相立即开始做准备。他打算先再往後退一退,好退到门口去。万一出了什麽变故,他也好趁机先溜。赵奇说恶鬼害人,自己眼下其实也算是个画皮鬼,倒是不怕这玩意。只是万一到了需要自己出手的时候,就难免露出些破绽了。 可等他要往门口去看时,却发现门不见了——自己看的似乎是靠床的那一边,只有一堵土墙。他立即转脸看向另一侧……却仍旧是靠床的那一边! 被这鬼困在屋子里了? 这便宜师父也太不靠谱了! 第四十一章 试炼 此时赵奇猛地撤剑丶後退三步。他在地上站定,一把将剑插入土中,又从袖中摸出几张符纸,转头向李无相喝道:「香!」 李无相稍稍一愣,赵奇又补上一句:「稻草!」 李无相立即会意,冲到床边向下一掏,抓出一束稻草来。这时赵奇疾走几步,将那些符纸在剑的前方迅速放好,共分两排,每排三张。这六张符纸就与他那天晚上看到的类似了——用墨水画成小人,只以朱砂点了眼睛,左手边一排小人持着芴板,右手边一排小人持着刀枪。 本书由??????????.??????全网首发 赵奇一撩下摆,在剑後坐定,口中开始念咒。他念得极快,李无相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清楚地听到了几次「东皇太一」的名字。他心里微微一跳,忽然觉得赵奇摆的这阵势有点眼熟,下一刻立即明白过来——这差不多就是自己被困在炉灶里时的情景,一位皇帝坐在上首,左右两排文武! 正思量间,赵奇的咒已念完,将右手中指在剑刃上飞快一拉而後停住,鲜血就沿着剑脊蜿蜒而下。他又一伸左手,李无相立即将三束搅了起来的稻草递上。赵奇捏住稻草,嘿了一声,草尖一阵亮红丶无火自燃。他将这三束充作香烛的稻草插在身前,直视着那扑腾不停的鬼怪,喝道:「诛!」 他这声音不算大,但听起来极为清脆凌厉,仿佛在屋子里响起一声炸雷。李无相被他这一喝,只觉得眼前猛地一晃,仿佛瞬时晕厥丶周遭的景物全都跟着晃了晃。 这该是然山派的厉害手段了吧?听赵奇念的咒文,他是被这鬼逼得要请下他们供奉的东皇太一的神力了! 可接下来,却又是什麽都没发生——那一声断喝消散之後,李无相倒的确觉得身周有一股转瞬即逝的沛然伟力缭绕了一瞬,但下一刻就消弭不见,只是叫他略略觉得精神一振丶身体舒畅丶饥饿缓解,体内似乎也发生了什麽细微变化。 可他现在无暇去关注自己了——赵奇这一招仍不见效,那鬼就仍旧在圈禁之内凶性大发,身周的黑气已浓得化不开了,更从地面化作滚滚的黑雾往外冲。地上那一圈火灰细线本就黯淡了,此时再被这黑气一冲立时熄灭,而後逸散四方。 那鬼的身子猛地闪烁一番,瞬时消失不见。赵奇愣了愣,正要松一口气,听见李无相喝道:「身後!」 赵奇猛地回头,正与那鬼对上了脸,他立即抽身退後,但只稍微一动那鬼也身形一闪,又现在他背後丶猛张大口用力一吸! 赵奇的身子如遭雷击,登时颤抖一下,抓住了地上的剑柄才没倒下。下一刻他一把拔起剑,却不去找那鬼丶也不去找门丶窗,而朝着陈三咬奔去。但他刚迈出一步,鬼就趴在他背上又猛吸了一口,赵奇的双腿一下子瘫软下来,差点跌倒在地。他用左手撑了一下地面,继续朝陈三咬奔去,那鬼就又吸了一口,这下赵奇摔了个结实,连剑都几乎脱手,脸上也开始肌肉痉挛丶口舌大张,像之前的陈三咬那样流出涎液来,一双眼却仍盯着陈三咬。 陈三咬有古怪?! 李无相立即冲到陈三咬身边,看到他虽然仍瘫软在地上,但这麽一小会儿已经稍微缓过来了,正在努力翻着眼皮,像困极了的人想叫自己赶紧清醒过来。 此时赵奇只有眼睛能正常活动了,他瞪着眼,向李无相使着眼色,但李无相搞不懂他究竟要叫自己做什麽,索性将陈三咬猛地从地上拽起来,又狠狠推搡着抖了抖。 陈三咬之前挣扎的时候,已将自己的衣衫都弄得散乱了,这时候被李无相一抓丶一抖,那衣裳就脱落下来丶散在地上,露出被血浸湿了的胸口。 而陈三咬的衣裳一落地,趴在赵奇身上的鬼就一下子滚落下来——原本是像个幻象一般轻飘飘地浮於半空,此时则先落在赵奇背上,又翻去了他身旁,口中的气息一下子断了。 赵奇立即长吸一口气,一把抓起身边的长剑刺进它的脑袋。恶鬼嗡的一下散去,化作一片腥臭的液体,哗啦啦地浇在地表。 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再环顾四周时,门窗也都归了位。李无相要去扶地上的赵奇,他却已爬起来了,气冲冲地打开李无相的手,两步奔到陈三咬身边。陈三咬这时候被李无相摇晃得清醒了,懵懵懂懂地想要开口说话,赵奇一脚将他踢得短促地「啊」了一声,坐倒到墙边。 而後赵奇用剑在陈三咬的衣裳里一挑,似乎找到个什麽东西,立即俯身拾起。 李无相就将目光移向陈三咬——是这无赖的身上带了什麽驱使鬼怪的玩意,所以才叫刚才的情势大大出乎赵奇的意料麽? 可又不像。陈三咬此时脸上的那种惊慌和迷惘完全做不得假,看着是也没料到刚才会有那麽凶险可怕的情景的。要他真能把别的心思隐藏得这麽好,也就用不着在金水做一个无赖闲汉了。 赵奇捡完了东西,才又走到陈三咬身边,掐着他的脖子将其一把提起丶按在墙壁上,右手紧握着剑丶眼中愤怒至极,似乎下一刻就要一剑将他刺死了。可这麽喘了两口气,却又将手猛地一推,把陈三咬放下了。 陈三咬此时吓得瑟瑟发抖,忙说:「仙师,仙师,我丶我——」 「闭嘴!」赵奇厉喝他一句,又看了一眼李无相,「带着他跟我出去!」 说完他提剑大步出了门丶深吸几口新鲜的空气,然後转身握着剑,看到李无相抓着陈三咬的肩膀将他押出来了,才说:「你带着他在前面走,往那边,山脚下面走。」 刚才在屋内时虽然险象环生,可打斗的动静并不大。加上陈三咬家远离邻舍,这时候四周就还是静悄悄的一片。李无相依着赵奇的吩咐,将陈三咬的双臂剪在背後抓着,押着他往前走。 但他边走边留神身後三四步之外赵奇的动静——刚才赵奇的表现实在太古怪了。起初信心满满,之後又破绽百出,要不是自己帮了忙,只怕他要交代在这恶鬼身上。依照他聪明谨慎的性情,实在不该出这种错……还有他刚才从陈三咬的衣物里捡到了什麽东西,就是那东西作祟麽? 只是,他现在持剑远远走在後面,就好像在提防着什麽……提防着自己?刚才哪里露出了破绽? 想到这儿,李无相压低声音,在陈三咬身边低声问:「你做了什麽叫我师父发了这麽大的火?那鬼是你引来的?」 刚才陈三咬还被鬼吸得浑身瘫软丶神志不清,到这时候就已经缓过来了。虽然身上仍旧无力丶半张脸都血淋淋的,可好像因为面对旧日仇敌,精气神又振作了起来。 他转脸瞪了李无相一眼:「关你屁事,你别神气……你拜了他当师父很了不起吗?你看着吧,一会儿他也要收我做弟子。」 他这话叫李无相稍稍放了心,就笑了笑:「哦?因为什麽?因为你刚才吓得屁滚尿流?」 陈三咬皱眉瞥着他,又往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轻蔑地笑了笑:「哦,你还不知道。哼,你等着瞧吧!」 果然是因为他。但陈三咬知道什麽了?觉得可以要挟赵奇收他做弟子? 李无相还想再问,两人却已经走到屋後的那片竹林中了。这竹林正在山脚下,再往上看就是在夜色中深沉巍峨的璧山,将天上的星空都遮住了。 赵奇在背後喝了一声:「就在这儿停下。」 李无相便站下,松开了陈三咬的双臂又退到一边。赵奇提着剑走过来,看了陈三咬一眼,又看看李无相:「你到那边去,我审问审问他,别叫人惊扰到我。」 他眼神所示意的方向在竹林的较稀疏处,尚能透进丝丝缕缕的月光,在夜色中像自林稍垂下的银白缎子一样。李无相没有多问,走到那月光底下站下了。 这里离赵奇和陈三咬有十来步远了,他们那里漆黑一片,要是寻常人该什麽也瞧不见。但他的广蝉子已练到「解九宫」的境界,在这样的黑暗中却像是黄昏一样,能大致看清两个人的模样。 只见赵奇站在陈三咬面前,提剑看着他。陈三咬则立即躬起身子丶缩起脖子丶仰脸看着赵奇,在血淋淋的脸上挤出些笑意,嘴里开始说些什麽。 赵奇面无表情地听着,简短应了几句,然後将左手一抬,把手中的什麽东西展示给陈三咬看。陈三咬连连点头,又说了几句,腰渐渐直了起来,脸色也变得轻松。 赵奇又说了一句话,陈三咬微微一愣,脸色由轻松变得惊喜,情不自禁地微微张大了嘴——赵奇忽然一掌拍上他的嘴,似乎将手里的东西拍进他嘴里了。不待陈三咬反应,又是一掌击在他喉头,陈三咬应声倒地,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身子像一只大虾那样弓了起来。 赵奇侧过身,扬声说:「你过来。」 李无相立即走过去。离陈三咬还有两三步远时,赵奇一抬手将剑丢给他,又一指地上的人:「杀了。」 李无相愣住,握着剑,看看陈三咬,又看看赵奇,好半天才说:「师父?」 「那鬼是他养的。杀了。」 李无相握着剑,稍微往後退了一步。但看到赵奇眼中精光一闪,严厉地盯着他,就咽了下口水,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已有些发颤:「师父……但他也罪不至死……」 赵奇脸色一凛:「记得我来时说要试试你的心性吗?你不杀他,从此时起就不再是我的弟子,到别处去求长生吧.」 这话一出口,李无相稍稍一愣,随後深吸一口气丶猛一咬牙,大步走到陈三咬身边。 陈三咬受了赵奇一击,此时还没缓过气,只在地上痛苦地佝偻着。李无相在他身边站定了,又转脸看看赵奇,见他仍旧面无表情,才猛地抬起脚一下子踏在陈三咬的胸口,踩得他虚弱地「啊」了一声,仰面朝天地翻过来。 此时陈三咬才稍微缓过神,正要张开双手去拦,但李无相将剑猛地一推丶透体而过,将陈三咬钉在了地上。 而後他立即松开手丶喘着气後退两步,愣了片刻才转过脸:「师父,我杀了!」 赵奇站在黑暗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後点点头,伸出一只手。 李无相将剑刃上的血在陈三咬身体上擦乾净了丶还剑入鞘,奉至赵奇面前。赵奇接了剑,又沉默着看了他一会儿:「把尸体埋了。」 「……是。」李无相低声说,「埋了之後……我再去跟师父你说。」 「用不着。埋了就回去睡吧。」 「那……我明天再去跟师父说。」 赵奇笑了一下:「这些日子好好在家里练功吧。要见你的时候,我会叫人去找你。」 他说完就走,只一会儿的功夫脚步声便已远去,好像已经不耐烦再跟任何人说话了。 李无相就站在尸体旁的黑暗中站着,等确定周遭已再无任何人,立即蹲了下来将手探进陈三咬嘴里。体内触须从手指中探出,撑开陈三咬的食道直入胃囊,触摸到刚才被赵奇打入口中的东西——触感湿湿黏黏,极为轻薄,他立即用触须将那东西卷了,小心翼翼地从食道中拉出,不叫它再有任何破损。 是一张符纸。原本是被摺叠着的,如今已被胃液完全浸湿,黏合在一起。李无相就将它小心地放在一旁的一片乾燥竹叶上,又把手压上陈三咬的左肋,轻轻一按—— 陈三咬猛咳一声,啊地吸入一口气,眼皮剧烈颤动,随後猛地睁开了。 他瞧见了李无相,目光一下子变直了,下意识地抬起双手,好像记忆还停留在要被杀死的时候。等看到李无相的手上已经没有剑了,这才将手臂僵立在半空:「你……你……你刚才不是……杀了我……」 李无相看着他:「如果你经常杀人,又心够细丶手够稳丶运气足够好,就可能找到一个看起来致命丶能叫人立即昏厥却又不会死的地方——你刚才跟我师父说什麽了?」 陈三咬眨着眼,情不自禁地用力仰着脖子,直愣愣地盯着李无相。他原本并不怎麽看得起这个李家湾的公子,更对他被仙师收为弟子一事感到无比愤懑,总想着全是凭藉一副漂亮皮囊和从前家世才交了好运,真叫人嫉妒愤恨! 可现在,他不怎麽聪明的脑袋里,模模糊糊地觉得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头了:「你……经常杀人?你不是李丶李继业……」 李无相笑了一下:「我作为一个从前的纨絝子弟,经常虐杀几个人也是挺合理的吧?你刚才跟我师父说什麽了?」 陈三咬愣了一会儿,忽然一瞪眼:「你先救我走,再给我弄点钱,要不然我告诉你仙师你没杀我,还问我——啊!」 一声惨叫刚刚出口,立即被李无相的左手捂在嘴里。而他的右手插进陈三咬左胸伤口,几乎没入了整根中指和食指:「蠢东西,我能救你一次,救不了第二次。我下一次用力就是把你的心给挖出来——你跟我师父说了什麽!?」 第四十二章 符咒 陈三咬疼得直翻白眼丶身体挺动像一条上了岸的鱼,口中呜呜直叫,似乎在说「我说我说」。他想要将李无相从他身上掀开,可胸口的剧痛叫他浑身痉挛,几乎连手脚都失去知觉了。 李无相就叫他这麽足足疼了十几息的功夫,才把手从他伤口缩回来:「最後一次机会,讲!」 陈三咬痛得呼吸都发颤,再看李无相时眼里全是惊惧,哆哆嗦嗦地开口:「我……那鬼不是我招来的,是你师父招来的!真的!」 李无相目光一转,点了点头:「继续说,你怎麽知道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 】 他信陈三咬的话。因为这麽一来之前赵奇的那种迷之自信就说得通了——鬼是他招来的,他自然心中有数知道怎麽对付,只不过後来才出了意外。 「我……啊,你能不能先把手拿出——啊!啊!」 李无相又将手指搅了搅:「简短,清楚,说得越快受苦越少。」 「我,我……有一天晚上,我刚要睡下呢,听见外面有动静,我那屋子房顶漏了……我就从缝儿里看见有人跳上我家房顶了,好像放了个什麽东西又走了——」 「等他走了我就上房去看,结果看见丶看见……」 李无相将粘在竹叶上的符纸捻起:「这个?」 「对对,这个,我上房顶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个人又上了陈二家房顶,我就认出来那个人是你师父,然後我在房顶的大梁底下把这个扒拉出来了……我想着是不是他给我们下的破邪的符纸,我就揣起来了想着能护身……」 「什麽时候的事?」 「上丶上月?我记不清楚了……就他刚来镇上的时候。」 依着赵奇的性子,才做不出在夜里给人家放上辟邪符咒的事,即便这麽干了,也肯定巴不得人人都知道他的功劳。所以……他来金水应该是为了找赵傀,那这事肯定跟找赵傀有直接联系。 「继续讲。」 「再没啥了啊……昨天就忽然闹鬼了,啊,我把这个符咒贴身带了一气,後来你揍了我,我觉得这个符也没屁用,就丢在床底下了。可是昨天晚上,我忽然听见床底下有东西响,我就往底下看,结果一下子看见我奶从这个符里面爬出来了——你不知道多吓人啊,一点一点从符里面挤出来的……」 「但是你还敢把这个符又贴身收着了?」 「昨晚我奶没害我啊,她就去缸里吃了点米糠又吸了点灶火就走了,我就弄明白了,这个符肯定是你师父下给我们招鬼的,他现在镇主家里白吃白喝,说不定还受人白眼呢,他自己也不自在,就给人下符招鬼再来驱鬼,好混饭吃!」 「你倒是聪明,嗯,我师父现在在陈家可受气了。」李无相忍不住笑了笑,将手指稍向外抽出一些,「还有呢?」 「我就把这个事情到处说了,叫大家都知道闹鬼了,我想着这是帮他忙了吧?他肯定想叫大家都知道,然後你们不就来抓鬼了吗?刚才我就跟他说,我知道这个鬼是你招来的,我帮了仙师你这麽大的忙,你看我机不机灵?收我做弟子吧!他不乐意,我就说要不收我我就把这个事情告诉镇主,叫镇主知道你是来骗饭吃的……」 李无相点点头:「好胆。」 这句夸奖似乎叫陈三咬混不吝的脾性又恢复了一点儿,看着李无相:「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凭什麽你有薛家漂亮小娘子睡还能给赵奇做徒弟,我却只能吃糠?我哪里比你差了?既然你饶了我一命,要不然你再去帮我问问你师父吧,要是他能收我做徒弟,我肯定——」 李无相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脸:「不想死就别再有这个念头。知道他为什麽要杀你吗?」 「不就是因为被我知道他招鬼了吗……」 「是因为你叫他出丑了。」李无相指了指一边的符咒,上面仍有些暗色的血迹,「我师父今晚本来也是要轻松把鬼给收了的,但你把这符贴身带着了。脸被鬼啃了,血浸到了符纸上。道士『将舌尖咬破丶喷出一口精血』这种事情总听说过吧——」 「没听说过……」 「闭嘴。生人精血是很神异的东西,我猜就是因为这张符浸了你的血,才叫鬼变得极难缠,我师父今晚差点折在你家里了。你知道他恨的是什麽吗?不是你知道了什麽什麽,而是你叫他出了丑,又拿这丑事来威胁他。想明白了没有?」 陈三咬之前答了几句话,都是一种混不吝的无赖习气,看起来很不知进退。李无相本以为这次他还是会不知死活地跟自己讲些条件,岂料他愣了一会儿,忽然在脸上露出後怕的神色,低低地说:「我明白了。」 这话的尾音既虚又短,显然是真怕了。 李无相稍稍一想,倒也明白了。他这无赖不知死活,诚然难缠,可刚才在眼下这般的情形还忍不住要说「哪里比你差了」,诚见是个好面子丶爱记仇的性子。那这种性情的人,就最是能了解刚才的事会叫赵奇有多恨他的了。 他将手从陈三咬的胸口抽了出来,站起身俯视着他:「再叫我师父在金水看见你,你必死无疑。你胸口这伤现在倒是不致命,但要是你不好好调理养伤,也还是个死字。你现在往清江城去找个好大夫,或许还能活命,去吧。」 陈三咬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愣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疼得呲牙咧嘴。站起来又往後退了几步,见李无相真没有要动手意思才赶紧跑起来,但刚跑出两三步就又疼得捂住了胸口,只得继续侧着身子慢走了。 李无相看着他将要走远,忽然问:「你今年多大年纪?」 陈三咬被吓了一跳,赶紧回了下头:「……十八?」 「行了。走吧。」 陈三咬又看了他几眼,边走边说:「你等着,我丶我也算是恩怨分明的,等我往後发达了,我再还你个人情。」 李无相默不作声,只目送着他走进山里去了,才拾起竹叶上的符咒飞身往镇中掠去。 第四十三章 道场 夜色渐深,又传闻闹鬼,所以家家闭门,镇中更加安静,只有隐约的犬吠与虫鸣。李无相接连深吸几口气叫自己的身体变得柔软轻盈,轻飘飘地跳上陈三咬邻家的屋顶,没发出一点动静。 这家就该是陈三咬所说的陈二,看起来家境不错,屋顶覆着的是瓦片。既然陈三咬说能从自家看到赵奇也来了他家,就该是相邻的那一侧屋顶。李无相轻手轻脚地翻动,揭开三十多片瓦之後,终於找到了另一张符咒。 拆开表面包着的一层油纸,露出摺叠着的符来。不是赵奇刚才用的黄裱纸,而是熟悉的竹纸,被折成一个小人的形状。李无相将这东西小心拆开,看到了上面画着的……很难说是符。 其实是一个小人,用朱砂绘制,形状像是一个端坐的小胖子,叫李无相略觉眼熟…… 是在王家见到的灶王爷! 王家那灶王爷塑得极为精巧,是个咧嘴笑的圆胖子。之所以印象深刻是除去那夜它曾显灵之外,还因为它咧着的一张嘴里都是尖牙,看起来稍有些狰狞。 而这张竹纸上的就是这种灶王爷形象。 此时从陈三咬肚子里弄出来的那张也干了,李无相就将它小心展开,发现与陈二家的一样。 他将陈二家的符纸放回原处,继续在夜色中飞掠。好在今晚前半夜是个月亮地,到後半夜天就渐阴了。又查看了几家之後,都在屋顶的避水处发现了赵奇留下的灶王爷符纸。他又一鼓作气,最终找到了九十三户,家家如此。剩下的两户,一是镇主陈辛家,二是薛家。 陈辛家自不用说,必然也会有。至於薛家——当李无相从薛宝瓶居住的主屋屋顶也找到了同样的符纸时,薛宝瓶听见了声响,擎着一根门栓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院子里,脸上的神气是三份惶恐丶七分凶狠,好像要跟什麽人好好打上一架。 李无相看着她这模样忍不住笑起来,从屋顶跳下:「是我。」 薛宝瓶放下门栓出了口气:「我还以为有贼来了呢,你怎麽才回来?」 李无相正要答她,天上的浮云忽然微微散去,他就把薛宝瓶的样子看得更清楚了。或许是刚才不小心睡下此时才起,她的衣衫是松垮的,因此裸露的肩颈在月色下显得尤其光洁细腻。她发丝蓬松凌乱,从耳畔脸颊垂下,又真是个乌黑云鬓的模样,极为撩人。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李无相只觉得是个秀丽的少女,可如今在月色之下,她看起来竟更加美丽……简直已出落成个风情万种的美人了。 薛宝瓶注意到了他看自己的眼神,脸上立即漾起红晕,想要避开,却又有点儿舍不得避开。正想着要赶紧说点儿什麽的时候,听到李无相问:「你今年多大来着?」 薛宝瓶的脑袋里轻轻地嗡了一声,狠咬下嘴唇,抬头迎上李无相的目光:「我要十七岁了。我娘十七岁的时候——」 「王文王武呢?」 「啊?」薛宝瓶愣了愣,一不留神手里拄着的门栓咣当一下倒了。她忙俯身去捡,背着李无相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才说:「二十三四吧,怎麽了?」 「哦。」李无相退开两步又看她,稍想了想,「回来晚是因为跟赵奇去捉鬼了。是陈三咬家闹了鬼,捉鬼的时候,出了点儿意外。」 他边说边走进灶房里,瞧见炉灶中还有馀烬。薛宝瓶为他留了一小碗面鱼,另有两个生鸡蛋。他就一边慢慢吃着面鱼,一边把刚才发生的事情都说了。说到放过了陈三咬时,薛宝瓶担忧地皱起眉:「他……要是真想不开又来作怪怎麽办?」 「他没钱,没吃,没喝,真能走到清江城,第一件事就是要解决吃喝丶找人看自己的伤。仅就吃喝这种事,一个月能解决就算是我小看他了,他回不来的。」 然後他继续说了自己在镇上人家屋顶所发现的符咒。薛宝瓶立即抬头看,李无相点点头:「对,咱家也有。赵奇来这儿之後忙得很,并不像看起来那麽清闲。」 薛宝瓶皱起眉,伸手挠了挠自己的脖子:「那,那些符……他……其实在忙着给大家保平安?」 「那他不会偷偷地做。」李无相看着她,沉默片刻,「要说件让你不高兴的事。」 「嗯?」 「你说你这两年从前偶尔也见过王文王武对吧?」 「……是。」 「但前些日子他们忽然对你见色起意。同是邻居,疯到了晚上来你家里用强的地步——」 薛宝瓶愣了愣,立即挺直身子:「不,我丶我丶我没……我没有……」 「我不是说你有错。」李无相轻出口气,「我只是之前也想过这件事——你和王家住得很近,他们偶尔也应该见过你的,但为什麽那天你去找他们换吃的,他们就忽然色迷心窍?你也想不通,对吧?但我想是因为你家里已经没镜子了,平时你也只是对着水梳洗,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忽然出落成个美人了。」 薛宝瓶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觉得自己差一点喘不过气。可她知道李无相说的这些并不是为了夸她长得漂亮,而是因为别的什麽,但她没弄清究竟是什麽意思。 李无相叹了口气:「你说王文王武今年二十三四岁,但在我看倒像是三十左右了。或许是因为猎户,风吹日晒显得老相……但今晚陈三咬跟我说,他只有十八岁。你看他像是十七八丶十八九,还像是二十四五岁?」 薛宝瓶觉得自己隐隐抓住些什麽了,她慢慢吸入一口气,皱起眉想了想:「好像……是的……之前王文王武,陈三咬,都还没现在看起来那麽,那麽……」 「成熟,或者说老相。你们镇主陈辛看起来也不像是五十来岁,倒更像是六十几岁了。」李无相看着她,「我之前想或许只是这里的人显老。但是你,宝瓶,要是半月前的我见到现在的你,只会觉得,两三年过去,你已出落得这麽漂亮了。」 薛宝瓶心中铮然一响,猛地瞪大眼睛:「你是说赵奇,那些符——」 「可能在偷你们的阳气丶寿元丶阳寿。不管怎麽叫,我觉得我猜到他想做什麽了。」李无相点点头,「还记得我被困在炉灶里的事吗?他师父赵傀在螺狮壳里做道场,赵奇没有他的那种本领,但我想,他正在把金水做道场。 第四十四章 祭祀 一阵寒意浸透薛宝瓶的全身,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但李无相抓住她的手:「别怕。记得我说的话吗?知道了事情是怎麽回事,该怎麽做,就没什麽好怕的。」 薛宝瓶也抓住他的手:「那我们去告诉镇主?」 李无相用手指在她手背轻轻敲着,略出了一会儿神:「赵奇的手段比我知道的多,跟镇主相处得久,而且我的身份对他来说比较敏感。如果他不认帐,镇主可能会更倾向於相信他,这就是打草惊蛇了。」 「一旦到了这个地步,你我会很危险……你会很危险。还有……」 还有外邪的事。李无相看着她的眼睛,犹豫了一会儿。从前的他会把这种事都藏在心里,绝不告诉其他人,这是他那个行业内的潜规则之一: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尝试从任何人那里寻求慰藉,将自身风险降到最小。 他从前是这麽做的,他记不清之後具体发生了什麽,但是,他後悔了。那样会把太多的压力积聚在身体里,他规避了外部的风险,但忽视了自身的风险,最後得到了近乎自我毁灭的结果。他需要一点美好,一点真心,来规避更可怕的事。 「还有我。」他轻轻叹了口气,「赵奇,可能在祭祀什麽。记得我跟你说炉灶里的事情吗?赵傀用我做皇帝,用其他的孩子做文武百官,想要炼太一。我之前会想这只是一个形式,具体用什麽炼呢?现在赵奇在每家每户藏了他画的灶王爷符纸,捉鬼的时候又说那鬼知道受用香火了……」 「我猜这个世上是真有香火愿力这种东西,实质性的丶能被用得上的。赵傀炼太一,可能用的就是一百多个孩子全心全意地相信世上只有一个由百多人构成的大业的这种愿力,而赵奇借用的就该是家家户户对灶王爷的供奉丶平日的香火气了。」 「我想他是在用这种办法,像赵傀一样炼什麽东西。这种祭祀科仪对我来说非常非常重要,我真的很想要弄到它。」 「是……可以让你好好修炼的办法吗?」 「嗯。」 「那你能不能直接去问他?他都已经收你做弟子了,你不是说他今晚还叫你杀陈三咬,好试你的心性吗?」 李无相放开她的手,苦笑一下:「没错。但我应该是把事儿办砸了——我不该杀陈三咬。」 薛宝瓶愣了愣:「啊?」 李无相站起身叹了口气:「一开始我跟你想的一样,觉得他是要试我听不听他的话。但我杀了陈三咬之後,发现赵奇立即对我冷淡起来了,我就知道出了点儿问题。现在想,是另外一点——」 「你知道有的人,自己无恶不作,却希望自己的孩子要读书丶要学好的吧?赵奇应该就是这一种。他希望自己的弟子听自己的话,可又不希望自己的弟子真的冷酷残忍——尤其是我这种在他看来天资极好的。今晚我听了他的话能杀陈三咬,将来我或许就能欺师灭祖丶另投他人。赵奇这种心思实在别扭,但没法,我猜他真就是这麽想的。这种人真烦死了。」 李无相端着碗又走了几步,到水盆边洗乾净了:「你先走吧,先离开金水躲一躲。你年纪小,我不知道现在你被偷了多少阳寿,但看着也就是四五年。可既然我能看出来,就说明慢慢的别人也能看出来了。昨晚陈三咬家还招了鬼,我猜这说明赵奇要做的事情接近尾声了,你知道吧,那种力量积蓄到了极致,快要喷发的感觉。你躲上几天,到山里去,我这边呢……如果能从赵奇那里学到什麽最好,实在不行,我现在也是个画皮的妖怪,我跟他来硬的。」 他想了想,转脸看薛宝瓶:「你想要我救镇上的人吗?」 薛宝瓶立即摇头:「我不要你为他们冒险。」 李无相看着她的样子,在心里笑了一下。这种劲头很像他给她说过的,故事里的那个女孩……其实她也一直很适合入行。但他还知道有些时候一个念头就像是一颗种子,初看有些固执任性丶偏护心上人的可爱,然而倘若不受控制,最後可能成长为很恐怖的东西。 他刚才才说赵奇那样的人烦死了,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那天看见他们从河里捞死人之後,我也不喜欢他们。」他把碗放回到灶台上,「但是看来这个世界是真有神的,而我是个妖怪。这事儿我不确定——就是说,往玄妙的角度谈,我算不算已经牵扯进这件事情里了?如果我想的是叫赵奇继续把这场祭祀搞下去丶好叫我从中学到我想要的,会不会算是助纣为虐,以後会对我有什麽影响?」 「所以顺便看看吧。我不至於为了他们这些人舍身拼命,但可以顺手帮一把。」 薛宝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点头:「好,我收拾收拾,明天就进山去,我平常有时候也进山采东西的,我可以在山里待上两三天再回来看看,应该不会有人注意我的。」 真好。他本以为还得再劝上几回丶但她就不肯走,最後要泪眼婆娑依依不舍地才能离开。现在看,她可比陈三咬更有决断和胆气。 後半夜就不睡了。他们从墙边重新把从王家得来的四斤多银子挖了出来,李无相则找了磨刀石,将之前留下的三柄匕首磨得锋利,又叫薛宝瓶用薄木片和粗布缝了三个刀鞘丶将匕首插入鞘中,然後将胸口再次剪开,用体内的白须紧紧裹住了。 李无相又试了几次,确定自己能瞬间从胸腔中将匕首抽出来才罢手。 薛宝瓶则将些吃用的都打包了,选定璧山上的一处——薛家之前搬来金水时,镇上还算是繁荣的,周围也没什麽土地。她的祖父母买下如今这院子之後就在璧山上选了处缓坡,又在山壁上扩充了个可容一人睡觉歇息的石洞,好慢慢开垦出些耕地来。 但开垦土地并非一日之功,而要数年才行。没过太久镇上就闹了玄教,因此十室九空,大量土地被闲置下来。他的祖父母那时才得以买下了一小块地,在镇上立住脚。而後刚开垦出来的那麽一小片与山上的石洞就荒废了,除去她时常去那里待一待之外,没什麽人知道那地方。 现在她又带了王家搜刮出来的驱虫驱兽药粉,待上几天该是安全无忧的。 如此一直忙到天快亮时,李无相才叫薛宝瓶先去稍睡一会儿补个觉,好等白天在镇上露一面,再往山里去。 而到了这时候,陈三咬则在去往清江城的野地里,看到了第二个鬼。 第四十五章 仙师 他往常去清江城时大约只需要一天半夜。带上四张饼丶一壶水,在後半夜的时候出发,吃喝都在途中,只稍微休息两三次,到第二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就能远远看到清江的城门。 可今晚他却觉得清江城太远了——起初走的时候,因为刚刚经历过生死,胸中尚有一口气,并不觉得十分虚弱。但跌跌撞撞地走了约两刻钟後,他就觉得胸口随着心跳开始一阵一阵地刺痛,心跳也痛丶走路颠簸也痛,地里全是荒草丶碎石丶沟坎,就连想要轻手轻脚慢慢地走都做不到。 他痛得受不了了,等终於看到了璧山後面的大路,就全身哆嗦着卧倒在路旁——这路上至少是稍微平整些的,也不大会有野兽之类。 他这麽侧卧着躺了一会儿,只觉得自己出气多丶进气少,心跳一拍停一拍,眼前已开始嗡嗡地涨了。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月光下,远处的路上正有一个东西来。 那是一个高大的人形,像人一样走着路,但双臂却是直挺挺地举着,双手之间有一个小东西在月光下闪亮。 之前刚见了鬼,这时陈三咬的脑子又是嗡的一声响——这也是个鬼! 他听说过这种事……清江城里有个女人淹死了,临死之前还在水里把孩子举得高高的丶托出水面去,因此尸体被人拉上来之後那双手臂就放不下了,只能打一口加长的棺材来葬。谁知道过几天那女的诈尸了,就像这样擎着手臂一跳一跳的要回家里去看孩子,多亏了她手臂放不下被门框拦住了,那家人才能拖到天明。 他现在看到的这东西几乎跟传闻里那女鬼一模一样!而且双手之间还有东西在闪亮……是在炼鬼丹吗!? 陈三咬吓得一哆嗦,想要爬起来就跑,可胳膊稍微一用力胸口立即一阵剧痛丶痛得他的手臂都没知觉了。 这时候那大鬼走了过来,脚步踏得地上的碎石土渣沙沙直响,陈三咬猛地闭上眼,万念俱灰地等死。 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了。过了几息的功夫,陈三咬感觉自己被踢了两下,又听到个雄浑的男声:「喂,喂,你这人怎麽睡路上?」 陈三咬赶紧睁开眼,瞧见的就是一个高大健壮的虬髯汉子正居高临下地瞪着自己。 「你……你是人是鬼?」 那汉子嘿了一声:「你这人大半夜躺在路上装路倒儿,倒问我是人是鬼?欸?你这脸怎麽了?摔成个狗啃泥了?」 陈三咬只觉得眼前一阵一阵地晃着晕:「我明明看见你在炼鬼丹……」 汉子一愣,哈哈大笑,又将手并起个剑指丶稍稍一晃—— 一抹飞光嗖的一声绕着他的身体盘旋一圈,又没入他的窄袖中:「你说我这飞剑?」 陈三咬的脑子嗡的一声响,这是一位仙师!他立即想要大声求救,但胸口猛地噗通一下,只觉得喉头一梗,立时晕过去了。 等他再次醒来时,天还是黑着的,但他已不在路上了。似乎被安置到一个小小的土丘下,在一片细草之上躺着。他脑袋迷迷糊糊,只感觉胸口似乎没那麽疼了,也稍有了些力气。下意识地转了转头,正瞧见之前那壮汉盘腿坐在一旁的一块大青石上双臂高举,托着双手之间的一点寒芒沐浴月光。 他此时将壮汉的模样月光下看清了——腰间佩刀,乱糟糟地扎了个髻,络腮胡须,眉眼宽阔,鼻梁高挺,极为豪迈。 他又记起来了——这是位仙师! 「……仙师救我,仙师救命!」 壮汉瞥了他一眼,双臂一收丶徐徐吐出一口气,那飞芒立即又回到袖中。 而後一手撑着膝头,略俯下身子看他:「怎麽说?」 「我丶我是前面金水镇上的人,有个妖道去了我们镇上引鬼……被我识破了又要杀我灭口!」 壮汉抬手拢了拢胡须:「灭口?用什麽灭你的口?」 「用……剑!」 壮汉点点头:「你胸口的伤倒的确是剑伤。那脸上的呢?」 「叫那被妖道引来的恶鬼啃的!」 「嘿,能啃了你的脸的鬼,的确是个恶鬼。可是那个妖道能引恶鬼,却又被你给逃了?」 「我……我……其实是那个妖道的徒弟放了我一码。妖道叫他杀我的,他说他故意刺偏了。」 壮汉笑了笑:「那这小妖道的剑法着实不赖。」 陈三咬犹豫了一会儿,皱着眉嘿了一声:「唉,也不是小妖道吧,那个妖道刚收他做弟子的……不过算是他运气好罢了,哼,我要是运气好,我也……」 他此时觉得自己力气又足了,边说边将自己上半身撑起来,瞧见胸口已被缠裹,脸上似乎也敷上了些冰冰凉凉的药膏。心里一松快,话也立即密了起来。 可刚说到「那个李继业被薛家小娘子捞上来之後」,壮汉却已一下子跳下青石:「既然有妖道,就自己跑得远远的吧!」 说完之後将手中拎着的包裹往背上一甩,握住刀柄就走。 陈三咬愣了愣,慌忙大叫:仙师,仙师,你救了我,就收我做弟子叫我当牛做马报答你吧!」 壮汉哈哈大笑:「那是我报答你,还是你报答我?」 他走得极快,一会儿的功夫就只能瞧见个宽阔的背影了。陈三咬攀着一旁的青石把自己拉了起来,在心里哀叹自己怎麽就没有李继业那样的好运气,但刚只叹了一半,听得身後一阵风声袭来。 他吓得回头一看,只见壮汉又折返回来了,皱着眉瞪眼问他:「你说的那妖道叫什麽?」 「……赵奇?」 壮汉眼中忽然迸出精光:「是不是个细眉细眼的瘦长脸丶看着约莫三十来岁?」 「是是!」 「他是不是画符引的恶鬼?」 「是是……仙师你怎麽知道的?!」 「嘿,那你就不能说你自己运气太差了,而该是福大命大!」壮汉冷笑一声,「你们金水镇往哪个方向走?」 陈三咬连忙一指,壮汉飞身便走,喝道:「别再回去了,逃命去吧!」 第四十六章 来客 天光放亮,李无相为薛宝瓶做的第一锅乾粮就差不多好了。是先将蚕豆丶黄豆丶黑豆丶小米之类的豆谷物煮到熟透,再碾成碎末,然後锅中下油,放一瓣八角丶一把细盐丶少许白糖,再将这些用小火慢慢炒干。这麽一来能放上个四五天坏不掉,在山上吃起来时也方便。 边做饭时,李无相边复盘自己夜里想好的行动计划。 首先是陈辛。对薛宝瓶说的那些全是托辞,只是为了让她能尽快安心离开,不至於制掣自己的手脚。 陈辛是个老谋深算的聪明人,之前和他闲聊时,也透露出对赵奇的忌惮。自己要对他说出实情,他信的会是自己的。问题是,他是本地一方霸主,性情绝不像看起来那麽软弱,必然有强烈的丶他自己的想法。 而自己在做事时最忌讳这样的合作夥伴,尤其还有家室。依照他的经验,有时候二加一会小於三甚至等於零,因此不到危急关头,陈辛不可用。 昨晚的那个机会也实在可惜。现在李无相可以确定,自己极有可能是赵傀这次祭祀科仪当中的关键一环,这就能解释他为什麽急着收徒丶为什麽急着给自己喂药。 但在昨晚去见他的时候,他对自己的态度相当好,甚至带自己去捉鬼。这意味着他有可能真起了将自己收为弟子的心思,这才叫自己有机会看到那张符,从而窥见事情的部分真相。如果当时能表现得更加善良一些,陈三咬或许还会被杀死,但会是赵奇自己动手。而现在,或许自己已经作为他真正的传人,知道他想要做什麽了。 要是能再有半个月的时间就好了,他有好几种方式可以叫赵奇相信自己绝不是会欺师灭祖的人。 而现在,他觉得自己或许只能用最没有技术含量的办法——制伏赵奇,逼问出想要的东西。这相当冒险,从行业角度来说,赵奇相当於从前的自己,现在的自己相当於一个壮汉。壮汉的体能可能还稍占优势,但从前的自己有太多技巧和工具来击败他了。 机会应该只有一次,要出其不意,不给他使用任何看不见摸不着的神异术法的机会。 但赵奇的技击技巧应该也十分高明,不到万不得以不能杀死他。 一是这样一来就无法满足外邪的需求了。那东西尚未完全对自己露出什麽狰狞面目,可既然被称作「外邪」,就肯定有缘由。在这一点上,他绝不怀疑这世上的修行人们世代传下来的经验教训。 二来,在灶里被困时,似乎在紧要关头是赵喜的鬼魂帮了自己一下。这意味着在这世上死亡不是终结,对赵奇这样的修行人而言就更不好说了。 他就这样细细思量,反覆斟酌每一个步骤,觉得似乎回到了前世做项目的时候。 等天边朝阳初升,他觉得自己把一切都准备得差不多了。这时候,听到了拍门声。 李无相稍稍一愣,屏息走到门前透过门缝向外看去。只见外面的是个穿白色短衣的壮汉,配着刀丶背着包袱,衣裳边角磨损,也脏得快成黄色了,脚上满是泥水,嘴唇乾裂丶皮肤粗砺,一副风尘仆仆的赶路人打扮。 壮汉又在门上拍了拍:「有人吗?讨碗水喝!」 李无相之前还想叫薛宝瓶把薛家店重开起来,好在离开自己後有个安身立命的本钱。只是现在是汛期,过往的行路人就更少了,今天这位算是这些天遇着的第一个外乡人,该是看到了「薛家店」的店牌了。 他今天没心思做生意,可瞧见这男人的装扮则改了心思。 这人看起来应该是走南闯北的江湖中人,等薛宝瓶补觉的时候倒正好问点儿别的事。 他就应了一声「来了」,将一扇门板卸下,稍愣之後笑起来:「真难得,好些日子没见外人了。」 壮汉也一笑,微微一抱拳:「讨碗水喝——你这是家食铺吧?」 李无相将门板搁在一旁,把身子让开,指指屋里的板凳:「是,但现在没什麽人手。你要自己带了吃的,也可以给你弄点热汤热水。进来坐吧。」 壮汉向门内一扫,只见屋子里灶分大小两口,墙壁熏黑,摞着洗乾净的碗筷,几张板凳丶几副木撑,就知道从前该真是做食铺生意的。他迈步进门在板凳上坐下,舒服得长出一口气,又从背後解下包袱放在地上,取出四张干饼递给李无相:「弄点汤饼吧,吃点热的。」 又从怀里摸了一把铜钱:「这要多少?」 李无相接了饼但没接钱:「都是顺手的事,我这里也没什麽好吃的。」 壮汉点点头把钱收了,接过李无相递来的水一饮而尽又抹了把胡子,端着碗看他弄吃的。 ——先将四张干饼浸了下水,叫表面湿润了,又操刀切成一指宽的条。壮汉看他使刀时相当手法娴熟,在心里暗想,既然从前是邻镇的公子,这手法就不是做厨子练的,而果然是练过刀法剑法。 ——又往灶里重新添了柴,拿吹火筒吹得旺了,锅里剩馀的一点油脂就微微冒了烟。此时将切好的饼条都下了进去,嗤啦一声腾起烟气,又飞快洒入一搓细盐,拿锅铲开始翻炒。 翻炒十几下,再沿着锅边稍添些水,又从一旁的瓷碗里挖了点剩下的油渣加进去。这下子立即香气扑鼻,那之前浸了水的饼条也被炒得表面微微酥黄,随着锅铲翻动嚓嚓直响。这时候壮汉就顾不得去观察这位「李继业」了,而瞪起眼看着锅里,心想这小子竟然真会整治饭食!是跟这家那小姑娘学的吗?有这悟性,学做厨子真是可惜了,怪不得赵奇要挑他做弟子。 只不过看他满头的白发和如今待人接物的态度,只怕是全家死光之後心性大变了。要是因此失去了心中的意气,那往後即便技艺再精,也很难有什麽成就了。 饼热透之後,李无相就盛起了搁在灶台上,又往锅中添入一瓢水等着烧开,这时开口闲聊:「大哥怎麽称呼啊?」 「姓曾,曾剑秋。你这手艺着实不赖。」 李无相笑笑:「半路出家的。曾大哥是要往哪儿去?」 「啊,风里来雨里去,到处混口饭吃。」曾剑秋拍拍腰间的刀,「你别多想,不是什麽打家劫舍的,而是看家护院的,只是没找到好主顾——你们镇上有我能做活的地方吗?」 李无相心中铮然一响。镇上要人看家护院的自然就是大户丶镇主家了。这人是碰了巧,还是…… 他神色一黯:「啊,这个我也……不很清楚。」 隔了会儿又说:「不过应该是没有的,这里的镇主家里有镇兵看家护院。曾大哥往清江城去看看吧,那里大户人家多一点。」 曾剑秋点点头:「好好,多谢指点。」 水烧开了,李无相就将为薛宝瓶炒的那些舀了点搁在另一个碗的碗底,用热水一冲,立即成了碗香喷喷的稀粥糊。他抽了双筷子,将两碗吃的端在曾剑秋面前的地上:「曾大哥凑合着吃吧。」 曾剑秋倒也是真饿了,端起盛满炒饼的大海碗先往嘴里扒了一口。那饼条有的是靠近饼子中间的,要略薄一些,入口之後极为酥脆,仿佛用油炸的,自有一股乾燥的焦香。有的是靠边上的,之前浸了水,内层被翻炒得柔软湿润,外面却也有一层酥脆,吃起来稍有些韧劲儿。 这麽两种口味交织在一起,再合着饼上的一层细碎油渣,他只狠嚼了几口就腮帮子一阵发酸,唾沫一下子渗了出来,满口喷香。他猛吃两口咽下去,又端起稀粥糊吸溜两口,身上立时出一层细汗,所有的毛孔都舒爽了。 停下来喘口气时,瞧见「李继业」正带着点儿忧愁的微笑看自己,曾剑秋就知道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了。 这小伙子从前在家里的时候应该没见过什麽江湖险恶,因此开门见了个佩刀的自己,竟然一丝警惕的意味也没有。心肠也应该是也好的。自己问起哪里能找到活做时他脸上神情一黯,该是想起自己家里。但之後却又强打精神指点自己往清江城去,这种心性就实在难得。 至於别的……晚上遇见那人说薛家这小姑娘相貌极美,两个人这些天相处下来该是蜜里调油……这就好办了。 他心里有数,就尽情享用美食。等两个大碗都吃得乾乾净净,才打了个饱嗝儿,抹一抹自己的胡须:「小哥,你的手艺真不赖。但我听人说,你还拜了镇上的一个修行人为师,那是想做开店呢,还是学法术呢?」 他瞧见李无相稍稍一愣,又叹了口气:「我都想。」 曾剑秋哈哈一笑:「两全其美当然好啦。只不过,小哥你知道吗?你那师父却是个妖道。」 李无相一愣,随後皱起眉:「曾……你这人,我给你弄了吃的喝的,你怎麽这麽说话?」 曾剑秋脸色一凛,长出一口气:「你先不要恼,听我给你慢慢讲。你师父叫赵奇,是个细眉细眼的长脸汉子对不对?」 「他是不是也称自己是然山派的法统?嗯,看来我说对了。那你听好,你那师父在来金水之前已经过数座村镇,每到一处就起咒做法丶害人性命。我追踪他几个月,之所以会来到这里,就是因为昨晚遇见了被你饶了一命的那个人,才知道他就在金水。」 巧巧巧,太巧了!李无相盯着他再次打量,微微皱眉。 是真有这麽巧,是赵奇的仇家来了?还是赵奇又来试……不,赵奇要知道陈三咬还活着,那还试什麽试! 这人说赵奇之前害人性命……他做出这些事来倒也不意外,可惜自己昨晚还在想赵奇这人或许不坏。只不过,坏东西的敌人未必就是好东西,即便是,也不知道是个好帮手还是并不中用…… 李无相沉声说:「我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曾剑秋嘿嘿笑了起来,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小伙子,学坏容易学好难,你师父昨晚叫你杀人,难道好人会叫人草菅人命麽?我是听说你剑下留情,今天才特意先来见你,就是怕杀错好人!现在我看你也是被一时蒙蔽,好好想想,你以後要为了学法术,跟着你师父杀人夺命丶伤天害理吗?」 见李无相还皱眉不作声,曾剑秋在怀里一摸,将一叠纸丢在灶台上:「要还是不信,你自己看看吧。」 李无相将那叠纸拾起来,展开看,发现全都是契约文书。纸张有新有旧,被折得皱皱巴巴,有泥痕水渍,还有被汗液浸湿的痕迹。上面所写的都是某某镇委托齐剑秋取赵奇性命丶酬劳几何的文字,都盖着形制各异的印鉴,某几张上面还有些血手印,有些是大人的,有些则是残缺了的小小手掌印。 李无相慢慢吐出一口气:「他……都做什麽了?」 曾剑秋冷冷一笑:「这妖道在找他师父。逢人打听不到,又觉得他师父或许路过,就起阵降神来问。你知道降神吗?」 「我……不大知道,他要降神,干嘛还要害人?」 「降神可不是供奉就得了,要人间的香火阳寿!这妖道所过之处,有多少人被他害得短了命丶青春不再,又有多少被他送去死了!」 李无相想了又想,才迟疑着说:「那,你来找我,你想怎麽办?」 曾剑秋猛地拍了拍手:「好哇!可见你心里是有是非的!小伙子,你听我说——」 「赵奇这个妖道,剑术一般般,轻身功夫也是三脚猫,但他们然山派的符术很了不起的,真要动起手来我怕叫他给跑了。他一跑,去下个村镇再祸害百姓,就是你我的罪过了。他之所以收你做弟子,是因为他请神时需要有人帮忙,所以要找个心灵手巧的。你看,这麽办——」 说到这儿,曾剑秋顿了顿,脸上浮出笑意来:「哦,对了,你知道五岳真形大帝吗?」 李无相略想了想:「就知道这是位大神。」 「那赵奇收你做弟子,也没跟你说别的?」 「他昨天才收我的。」 「哦,好好好。那你听着,这是位顶好的大神。你看,咱们这麽办——对付赵奇这种擅长逃窜的妖人,出手必须得快,绝不能拖延。所以你瞧瞧这件宝贝。」曾剑秋又从怀中一掏,掏出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李无相。 第四十七章 帮忙 李无相看了他一眼,拆开了,发现里面是一张折起来的符纸……不,倒像是个印鉴。半个巴掌大的一方,文字是「五岳之宝」。 「我看你们金水家家户户供奉的都是灶王爷,灶王爷也是个神,但是个小神。我给你的这个呢,是供奉五岳真形大帝的真形道的道士用的宝印。五岳大帝是个大神啊,你只要揣着这个宝印,去帮赵奇请神就好。到了最後关头,那灶王爷刚想要下来,结果发现你怀里带着这张敲了正印的宝符,他一看,原来有这麽一位大神在了,就不来了!」 「你也练刀练剑对吧?你想想看,你用了真力一刀劈出去,结果劈了个空丶刀势收不住,得有多难受?那妖人也是一样,请神请不下来,愿力反噬,重则成个废人,轻也要滞气呕血!我就趁他这难使神通的时候出手,嘿!逮个正着!」 「那……曾大侠你不能也起个法咒丶祭祀神灵之类,像传说里的神仙做法那样,叫他的祭祀做不成吗?我能帮他,也能帮你的,你可以教我祭祀的办法。」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唉,我都说了,请神不是什麽好事。再者说赵奇的祭祀请神法是他们然山独传,又不是人人都会的!」 李无相皱眉盯着这宝印符纸想了一会儿:「好吧,可是……要是灶王爷真想要下来,却发现是我带着大神的宝印,他生气了,那我怎麽办呢?」 「欸!怎麽会?」曾剑秋一拍大腿,「灶王爷是个小神,五岳大帝是个大神,都是神,关系好着呢,怎麽会生气?」 我信你个鬼! 李无相记得赵奇的说法是,灶王爷之类的神灵原本都在东皇太一座下,那七位大神将东皇太一击败之後,他座下的神灵也就都被馀下六部玄教斥为邪神异端了。要自己真带着这张宝符去,绝不会是像他说的那麽轻松的。 他在心里微微出了口气。谨慎总是没错,这曾剑秋之前说话时大义凛然,到这时候又显得不择手段,倒不能说是个坏人,只是未必是个好的合作夥伴。 但可以从他身上再问点儿别的出来。 於是李无相摇了摇头:「曾……大侠,我家里遭了洪水,只有我一个人了。我倒不是怕别的,只是,我要是出了什麽意外,愧对地下列祖列宗——」 曾剑秋一下子皱起眉。昨晚那人说符咒召了鬼,可见赵奇要做的事已经快要成了——是因为那符中的香火愿力满溢,才能引了凑巧在附近徘徊不去的鬼怪来。 那他实在是没什麽功夫闲磨了。原以为这李继业心思纯良是很好哄的,可眼下看倒比自己想的要聪明惜命。事急从权,那就怪不得他了。 「要是你不帮我,不但愧对金水镇的父老乡亲,还愧对另一个人呢?」曾剑秋冷笑一声,向院内一指,「小子,去看看院里东边墙下放着什麽。」 李无相飞快向门後瞥了一眼,然後看着曾剑秋,慢慢退回到邻院的门边转脸去看—— 东边的墙根底下,躺着一长条几乎被淤泥裹满的东西,从里面流出来的水浸湿了一片地面,显然在那里放了有一会儿了。 他知道那里面包着什麽——两柄双股猎叉丶两副弓丶两壶箭共计二十三支的箭丶两柄腰刀丶一对铸铁兽夹……这是他灭了王家满门之後,包裹着丢进河里的东西! 该深深地陷进淤泥里的! 这一瞬间他明白曾剑秋的脚上为什麽全是泥泞了。 李无相松开双肩丶挺直腰身,扯了扯胸前衣襟微笑起来:「我不知道那是什麽东西。」 「哈——」曾剑秋拖长声音笑了一下,端着碗起身走到李无相炒的那盆豆粉边,又给自己盛了半碗丶冲了水,「镇上人说你们镇原本有个猎户家,前些日子忽然趁夜跑了,说是因为那屠户家原本是要给镇主缴纳新鲜虎骨的。」 「我想了想,总觉得事情是不是有点巧,可又说不上来哪里巧。後来我一想,猎户家隔壁还有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的……是不是这小姑娘做的?但这个小姑娘又怎麽能把一家三个精壮汉子毁尸灭迹的呢?哦,过上几天你就来了。」 「寻常人不会多想,可你知道我见过多少离奇的凶杀情杀麽?我在金水河里丶你两家附近找了半夜,倒叫我找到这些东西了。瞧不出你这小伙子倒是杀伐果断,能为了心上人灭人满门,你们两个是什麽时候认识的?李家湾被大水冲了之前?」 李无相沉默片刻,朝他走过去。曾剑秋面色不改,只看着他。但李无相从他身边走过到了灶房门口,慢慢将卸下的那扇门板又上上了,转身看曾剑秋:「你在威胁我?」 曾剑秋点点头:「好,关上门,说亮话。不是威胁,是胁迫。你不帮我这个忙,还有无数人要遭殃,为了这个大……算了,我也不好意思谈什麽大义,为了这事,非常时候行非常手段!你是帮我除害,还是叫我把这事捅给你们镇主丶赵奇?」 李无相忽然一笑:「你是个好人。把这事说出来只会害了个无辜的小姑娘,你不会的。」 曾剑秋也一笑:「你也是个好人,不帮我,就会害了这个无辜的小姑娘,你也不会的。小伙子,你要跟我比比谁的心肠硬麽?」 他所说的对付赵奇的思路,倒是与自己原本所想的一样,甚至更好一些——等到祭祀即将完成时。这麽一来,自己就或许能得到外邪所需要的完整的祭祀科仪了。 只有一个问题——这件事要由自己主导,不能留给曾剑秋任何可能干扰自己的馀地。 李无相叹了口气:「曾大侠,赵奇说他是炼气的境界,你呢?」 「你想通了?哈哈,这你不用担心,我也是炼气的修为。」曾剑秋将粥糊一饮而尽,「你见到的寻常在江湖上走动的,大多是炼气的修为,可别皱眉头,你也学过武艺的,知道两个寻常人一个刀刃在手,一个弓弩在手,那较量起来,各自手段可是天差地别。」 「同是炼气,各门各派的本领不同,那就是所使的趁手家伙不同。譬如然山派擅长画符请神,我则擅长刀剑破邪!只要叫我找到机会,你放心,我绝对把你保下来!」 李无相点点头,犹豫着走近曾剑秋:「好吧,我帮你一个忙,那你也得帮我一个忙。」 第四十八章 好人 「好说,帮什麽忙?」说话时两人之间已只有一步,对上目光。 就在这一瞬曾剑秋眼中警兆大作,但他却只稍稍一眯眼,站着没动。李无相则忽然蹿到他身前伸出双手,同时脚在灶台上斜斜一蹬,一下子将自己甩到曾剑秋身後,左臂环住他的脖子,右臂横置脑後丶左手握住右臂关节再用右手掌将他的脑袋猛地一推,把他死死勒住! 曾剑秋顿时觉得脖颈一紧,却仍旧站着不动,吐气如常地哈哈大笑:「小子,就你这点功夫也想跟我动手?」 他抬手去抓李无相的手臂,虽然觉得这小子的筋骨比他想得还要硬实些,却一点都不放在心上,稍一使力,喝了一声:「开!」 但他手里却不知道怎的,忽然一滑,用力一挣却将自己的手掌给挣脱了。然後他感到脖颈上的两条手臂好像变成了一条巨蟒丶再次勒紧,终於叫他喉头一干,一口气没喘上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他立即用上双手,一手抓住李无相的小臂丶一手抓住大臂——「嘿!」 嗤啦啦一片布帛撕裂声,李无相的衣袖被他扯成片片布条丶带下满手滑腻的皮肉,可还未将手臂拉开!再看他自己的手掌,像是刚才大力搓到了什麽粗糙的东西,掌心和手指内侧一整片皮肤翻卷,一下子渗出血来! 这时候他才感觉到李无相真正发力了,脖颈的肌肉被他绞得咯咯作响,脑袋嗡的一晃,视线也开始跳动! 他这时意识到自己小看了这小子……他跟谁学的什麽功夫?! 立即斜着冲出三步到了墙边,又猛地提气跃起丶双脚在墙上一蹬,叫自己後背向灶台的边角重重砸去—— 砰的一声!曾剑秋叫自己这一下在灶台上震得全身痛麻丶脊梁像是要断了,可身後的李无相却像是化作了一条薄薄的毯子,没给自己垫上半点儿! 这是要命了! 曾剑秋不再手软,跌跌撞撞地起身反手就去拔腰间的长刀,但一摸却摸了个空——不知道什麽时候被那小子抽出来扔掉了! 他立即紧咬牙关将脸憋成个黑红色,体内真气运转至周身筋骨丶将双肘猛地向後一击——真气外放!他的衣衫猛然鼓荡,室内发出接连爆鸣,身体周遭的尘土瞬间扬起化成一阵小小的飓风,将屋内的细小物件卷得七零八落乒桌球乓的溅射到墙上…… 可脖颈上那两条巨蟒似的手臂仍未松开丶还在用力,甚至好像又多了无数条细小的绳子,将他的脖子越勒越紧了! 曾剑秋此时只觉眼前一片金星,脑袋像要炸开,视野已经开始发黑了。他动了真怒,一边原地转身猛地往墙上撞去,一边用仅剩的力气往左袖中一探,碰着一柄冰凉凉的小剑,正要再出手时,已转到了正对院内门口的方向,模模糊糊瞧见一个人。 却不是李无相,而似乎是个年轻的姑娘,手里拿着什麽东西。他稍稍一愣,袖中的手就缓了一缓—— 姑娘手里的东西砸了过来,咚的一声正中他的脑门。曾剑秋瞪大眼睛看清了,那是根门栓……脑门上又是咚的一声响,这下子他眼前一黑,真晕了过去。 等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的手脚都已被紧紧捆住,身处薛家主屋的屋内。门窗是关着的,李无相蹲在他身前,薛宝瓶则手持他的腰刀,雪亮刀刃正压在自己脖子上。 他立即发力要将捆绑自己的绳子挣断,可双手双脚之间竟然只是稍稍离开一点儿,立即又贴了回去。他忍不住仔细看了看捆住自己的东西——并不很粗,是一束束白色的细条子,就跟头发丝一样……这是什麽玩意?他这一下就连细一点铁链都挣得开的! 「曾大侠,别慌……好好,你一点都不慌。那咱们来好好谈谈。」李无相对薛宝瓶偏偏头,她把压在曾剑秋脖子上的刀挪开了。 曾剑秋将头挺起,一下子觉得脖颈针扎似的疼,仿佛之前叫什麽东西给扎成筛子了:「好小子,你有两下子。谈什麽?」 李无相笑了笑:「刚才我不是说要你帮我个忙吗?就说这个帮忙的事儿。」 他站了起来,一边慢慢在自己缠裹了绷带的手臂上摩挲一边说:「明说了吧,我也要对付赵奇。」 曾剑秋眼睛一瞪,皱起眉重新打量他。 「我不叫李继业,叫李无相。关於我的过往你不用打听,只知道我绝不会叫赵奇得手就是了。本来这事儿我做得挺顺——我叫他收我做了弟子,拉近了点儿关系,一直到昨晚,他叫我杀人,哦,就是你遇见的那个,叫陈三咬。」 曾剑秋心中的愤懑一下子全没了。他刚才还觉得是自己一时大意叫这小子抢了先机丶又接连心慈手软,最後阴沟里翻了船,可现在再听他说的这些话……这小子什麽人?看着这麽年轻! 「我以为赵奇想试我听不听他的话,就动手了,结果赵奇想试的是我这人心思好不好。这够有意思的了,像你说的,他害人无数,倒想找个善良孝顺的徒弟。反正我动手之後,他就立即对我冷淡疏远了。我本来想弄到他的祭祀科仪,这麽看也办不成了。」 「所以我原本也是像你一样,打算对他用强的。但是呢,你来了——哦,多问一句,赵奇收我做弟子,是真只是打算叫我帮他请神?」 曾剑秋的脸微微一红,闭了下眼,又皱了下眉:「行了,不是!他要请灶王爷的话肯定是得降到谁身上的,他应该就是想叫它降到你身上。」 李无相点点头:「跟我猜的差不多。那我会很惨?」 「看怎麽说吧……老得快!天上一日人间一年麽,这还是少说了。真请下来还不止一年,灶王爷在你身上待上一刻钟,能叫你变成个老头儿。不过我既然说了你会没事你就一定会没事,我曾剑秋答应了别人的事就从不食言!」 「行吧,你说是就是吧。不过要是这麽个事儿的话……」李无相稍微想了想,「那我要是帮你把赵奇给抓住了,你能帮我从他嘴里问出我想要的东西吗?还有一点,要是过程中我又不小心把他给杀死了,会不会有什麽後患?他的孤魂野鬼一直缠着我之类的?」 「你现在不能杀他!」曾剑秋的脸色一凛,语气立即变得严厉起来,「要不是迫不得已,我也不会哄你带着宝印去帮他降神……赵奇应该已经在这里布置了有一段日子,眼下镇里的情形就是香火愿力已经极其旺盛了!我不知道你是哪门哪派的弟子,但你该知道愿力这东西是寻常人受用不起的,要是赵奇没把阵法做成,叫你现在杀死没降下神来,这麽多的愿力无处发泄你知道会引来多少争食的邪祟吗!」 「你呢?你也是个修行人,不能想法儿化解吗?」 「我又不是炼气士!我说过这是他们然山派独有的法子,和其他门派的请神也都不同的,就是要赵奇来做到最後一步,你带着宝印叫那些愿力反噬到他的身上,才能化解这镇上的大祸!」 李无相皱眉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很懂哈,但是我这麽打个比方你看对不对。好比金水镇是一口锅,愿力是锅里的水汽,平常这锅敞着口儿,水汽都散掉了,可现在赵奇的做法是给这锅加了个很结实的盖子,眼下这锅里的水汽就多得不行,快要把盖子给顶炸了……但你不知道怎麽打开这盖子,就只能让赵奇去开,然後在他开盖的时候搞他一下,叫他自己被炸死,就炸不到周围的人了?」 曾剑秋愣了愣:「我不知道你说的这是什麽锅,但就是这个道理吧。」 李无相点点头:「行吧,我明白了。就是我得叫他把事儿办下去,但又办不成……说到底你就是需要一个人待在他身边丶当做他请神的容器,然後把他的事情给搞砸,接着另外一个人再出手对付他嘛。这也不错,我本来也想知道他是怎麽给锅加盖子的。」 「那,曾大侠,我刚才说要你帮我个忙,现在需要你帮的就是这个忙。」他重新蹲下来,在曾剑秋的肩膀拍了拍,「我把你交给赵奇,说你策反我不成结果被我制伏了,他肯定大为感动,然後你来做你之前想叫我做的事。用你的话讲,非常时候行非常手段,你帮了我这个忙,就有无数人不用遭殃了。」 曾剑秋缓缓吐出一口气,瞪着李无相,隔了半晌才冷哼一声:「你敢把我交过去,我就敢揭了你的底!」 李无相打量他一会儿,露齿一笑:「你不会。因为你是个好人。对我留手,还不忍心伤害小姑娘,要不然我怎麽放心叫你帮我的忙呢?」 第四十九章丶第五十章 献宝 曾剑秋冷冷一笑:「那你就试试看!」 本书由??????????.??????全网首发 「哦。」李无相对薛宝瓶点点头,「去找我师父吧,就说我抓了个他的仇家。」 薛宝瓶将刀一丢,起身就走。曾剑秋冷冷地看着李无相,等听见薛宝瓶打开院门,才赶紧喝了一声:「回来!」 李无相没作声,曾剑秋就又听到院门关上了。他也不说话了,只瞪眼看着李无相先捡起自己的刀还入鞘中系在腰带上,又走到屋外忙进忙出地收拾刚才被搅乱一地的灶房。 这麽等了一会儿,终於忍不住开口:「喂!你是哪个门派的?你可想好了,赵奇难对付!你知道他的手段吗?」 李无相走回到屋里捡了块抹布又走出去:「差不多吧,这几天他跟我说了好多师门的事儿呢。」 「差得多了!你不知道他的本事——」 李无相从门外探出半张脸来:「那你可以现在跟我说说。她走去陈家再回来得……哦不对,赵奇的功夫也还可以,可能就不到两刻钟,赶紧想想两刻钟能跟我说点儿什麽,怎麽能叫你在赵奇手里保命。」 曾剑秋闭眼猛吸一口气:「好了!你小子心肠比我硬!你听着!寻常人用符都得慢慢腾腾地起咒,他们然山派用符手一晃就得了,千万别叫他用符!再有,他身上可能还有个法宝叫金缠子,那是他们然山的镇派之宝丶下了法帖的,那东西能藏魂魄丶聚灵气丶寻常兵器哪怕灌注了真气精气也难伤,赵奇可能把它穿在身上了——」 李无相整个人进了门:「宝贝?这麽厉害?什麽样的啊,还能穿在身上?还有什麽用处?」 「据说像是件金丝织的贴身衣物吧,我怎麽知道还有什麽用处,我说了是然山派的镇派之宝!」 「哦,好好。再有呢?」 「再有的就要随机应变了!谁知道他身上带了什麽符?再有……再有……算了,算我倒霉!跟你说不通道理!」曾剑秋沉默片刻,将牙一咬,「你过来,把我手脚筋给挑了!」 李无相一挑眉:「认真的?」 「别废话,你对付不了他!你要是不放心先挑我脚筋,再挑我右手筋,但是先把我左手给留着,一会儿再说。」 李无相抽出腰刀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我刚才还想问你的是,赵奇之前狠喂我丹药,是不是因为要叫灶王爷降下来的人需要灵气充沛,那麽一来你就能当这个人,能暂时保命。其实要是你有什麽法子能叫他觉得你没威胁了,也没必要把自己弄残。」 「你想的前半截倒是对的,赵奇要是不用你,肯定用我。至於後半截麽,我要是抓到一个炼气的对头,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给废了,哪有什麽觉得没威胁的法子?用不着你来虚情假意,我自有办法!算我倒霉——嗯!!!」 李无相一刀拉断了他的左脚跟腱。 曾剑秋咬牙瞪着他:「你倒还真能下手!」 「啊?你刚才要是玩闹的话咱这玩笑可开得有点儿大啊?那我是继续还是?」 「快点吧!」 李无相立即又断了他另一只脚的跟腱,趁他咬牙闭眼时将手在脚腕上一摸,捆绑着他的那些白须就钻入体内。 他又将曾剑秋的右手也断了,出一口气:「现在怎麽说?」 「你……给我解绑,先出去。我叫你你再回来。」 李无相点点头:「行。」 他慢慢将白须解了,握在手里:「好了叫我。」 李无相走到门外站下。原来自己体内这东西叫金缠子……能藏魂魄?怪不得自己活下来了。只不过他知道这是一件宝贝,可没想到是然山派的「镇派之宝」,还被「下了法帖」。赵奇跟他说过法帖的事情,就是能证明是所谓三十六派正宗的东西。 虽然赵奇也说过从前的三十六派如今有不少已然衰落,可然山派即便衰落,也还有山门宫观和弟子的,赵傀放着一个好好的宗主不做丶带着镇派之宝跑出来做什麽?就为了「成仙」? 成仙在这个世界似乎是极难丶难到了教区之外的大小宗派都觉得是在痴心妄想的程度,赵傀凭什麽觉得自己能孤注一掷?不至於是因为那部广蝉子吧?可在外邪留下的模糊认知里,那东西似乎又并不是什麽很了不得的玩意…… 等等。自己眼下这状态……不会就是赵傀所认为的成仙了吧?广蝉子里说的「青囊仙」? 这时听到曾剑秋在门内咬牙唤他:「好了,你进来吧。」 刚刚还底气十足,此时这声音听起来则有气无力,似乎忍受了极大的痛苦。李无相走进去,见地上都是斑斑血迹,不知道他刚才干了什麽。但想来该是他的什麽独门手段,也不想问,就叹了口气:「你不该用别人来威胁我。不然咱们未必要搞成这样。」 曾剑秋脸色煞白,摇摇头,对他递上左手:「反正总有个人要倒霉,就算我倒霉!」 李无相捡起来将这只手也切断了。等依着曾剑秋说的,将他脚上的淤泥抹了些到伤口上丶又用寻常的粗麻绳捆了,才走出门扬声说:「宝瓶,去吧!」 曾剑秋倚着墙,嘿的笑了一声:「嘿,我栽在你手里倒不算冤。可是你记着,要是放跑了赵奇,咱们俩可也没完了!」 李无相也嘿的笑了一声:「第一次见到当人质的脾气这麽大。」 …… 如李无相所料。一刻钟之後,他听到主屋屋顶轻轻一声脆响,似乎是有人落在了上面。 曾剑秋说得的确没错,赵奇的轻身功夫比不上他。他之前把深藏淤泥里的那些武器丢在院子里时,自己完全没留意,而此刻却又像那晚一样,听见赵奇的动静了。 但他只握着刀丶跨着门槛站着丶靠着门框盯着曾剑秋,装作什麽都没听到。 随後屋顶又轻轻响了几声,那该是赵奇拨开了瓦片,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该是他轻轻弄开了瓦片下面混着稻草的灰层。李无相几乎能想像得出赵奇的样子了——面色凝重丶趴在屋顶,小心翼翼地从弄出的小缝隙往屋内看。 随後是极轻微的衣袂晃动声,再过片刻,前院门被推开了。赵奇身後负剑,左手执拂尘,右手背在身後,飘然而入。 李无相立即长呼一口气,紧张地低声叫:「师父……」 赵奇面无表情,微微一点头,大步走过来:「薛家小姑娘说,你捉到个人?」 「是,我早上——」 赵奇一摆手,跨进屋内,目光盯在曾剑秋身上。看了片刻才问:「怎麽捉到的?」 「天还没怎麽亮的时候这人闯进来的,浑身是血,想要胁迫我。但他没想到我从前也学过些功夫的,我也没想到他还有重伤在身……我也不知道怎麽的,几下子就跟宝瓶把他给制伏了……啊,最後是宝瓶用门栓把他敲晕的。」 「门栓?」赵奇飞快笑了一下,又板起脸,噌的一声抽出背後长剑,走到曾剑秋身边。 他瞧见此人是昏迷过去的,身上都是血痕泥污,就将剑锋向下丶飞快在他脚腕上一挑—— 一个伤口绽了出来,鲜血重流。他看得出这伤似乎是新伤,该是一两天前留下的,有些已经愈合了,甚至还混杂着泥污脓水……腿脚竟是几乎被废掉了。 曾剑秋转醒过来。 赵奇就将剑往身後一挽,踱了两步:「朋友,我认得你?」 曾剑秋含恨一唾:「呸!妖道!」 「看来你认得我。」赵奇点点头,「我这弟子的小朋友说,你逼迫他们对我下毒,又说我无恶不作?现在当着我的面说说,我都做了什麽?」 曾剑秋对他怒目而视:「你自己不清楚吗?!我家人就是叫你害死的,我丶我丶我……你在我们镇上,你丶你……呸!狗贼!大小一对狗贼!小子你等着吧,你们这儿也要遭殃了!反正他会妖法!」 好啊。一个笨嘴拙舌的蠢东西。赵奇点点头,看李无相:「他都说了什麽?」 「他……」赵奇看到李无相的目光在自己与曾剑秋身上稍一游移,才低声说,「说师父你做法害人……叫我毒杀你,又说,你吸人阳寿。」 赵奇心里微微一跳,盯着李无相:「你信麽?」 「不信,我立即不听了。」 赵奇沉默片刻,看着李无相。 真是晦气,就要收尾,来了这麽个麻烦。不过也是庆幸。昨晚对这弟子已经很失望了,没想到竟然是自己看差了……他这听话原来不是因为狠心手辣,而是个愚忠愚孝? 思忖片刻,他叹了口气,轻声道:「愚哉世人,明明生也,而以为死!继业,他这话说对了一半,为师一路经过几个村镇,倒的确算得上是吸了人的阳寿。」 他看见李无相霍然抬头,眼里全是迷茫:「啊?!」 「但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别人。」 曾剑秋怒喝:「你放屁!」 赵奇摇摇头,走到屋内的凳上坐下丶将剑横置膝头,又无奈笑笑:「继业,为师问你,你们李家湾每到耕作农忙的时候,青壮吃什麽,妇孺老幼吃什麽?」 李无相愣了半晌,才说:「我们……我不大清楚,可我听说,青壮要吃些好的,老弱妇人会把口粮省下来些,再……再有多的,喂喂孩子,大概是这样吧。」 赵奇点了下头:「是因为青壮要下地耕作,吃不饱,就耕作不好,耕作不好收成不好,全要饿死。一座村镇,要是老弱多些丶青壮少些,过不了多少年再去看,就会瞧见个断壁残垣的凄惨景象,这是因为负担太重,无法供养了。」 「因此有些镇主,会求我做一件事——起咒丶做法丶请神,以老弱的寿元去补足够青壮的寿元,又叫那些嗷嗷待哺的幼儿成长得快些,好能尽快挣得吃食。这样,老弱可能会死,但更多人因此而活,这镇子最终也就不至於沦落到个衰败的惨境,这个道理,你能懂麽?」 换做寻常贱民,赵奇觉得或许很难想得清楚,而会仅有一种牲畜般的本能同情。可自己这弟子既然从前是世家出身,那应该就用不着多费口舌了。 果然,他瞧见李无相只略一皱眉,立即释然地吐出口气:「我懂了,师父,我父亲从前对我说过类似的话……掌权一方,要有权衡取舍,无论怎麽做都无法叫人人都满意的,可要往大处和高处看。」 曾剑秋双目圆瞪,声音嘶哑地怒骂道:「一对没人性的畜牲!尤其你这小畜牲!心狠手辣!早晚一天轮到你!你丶你丶你们!」 赵奇心中一片舒畅。除了舒畅,竟还有些稍稍动容了……他知道自己和师兄师弟们对师父来说并不算什麽顶好的弟子,要不然师父也不会抛下山门丶毫无牵挂地独自走了。可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得到这样的徒弟,聪明妥帖丶忠诚孝顺……真是前一世修来的福分。 他就长出一口气:「这个蠢物说得倒也有一点道理。继业,你我这样的修行人,将来未免也会遇到更强者,而这天下,又只有弱肉强食才是真理。所以我们所要做的,就是不要让自己沦落到成为弱者的地步。」 「今天你做了一件很对的事,为师很高兴。所以从今日起,我用心教你修行。」他说到这里时,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抬眼一看,是薛宝瓶气喘吁吁地回来了,又怯生生地站在院门口。 又瞧见李无相看了她一眼,略松口气。但又张了张嘴,朝自己看过来了。 赵奇心中了然:「想问什麽就问吧。」 「师父,那她……算老弱吗?」 赵奇笑了一下:「你没发觉她这几天姿容更加秀丽了吗?为师只是叫她成长快了些而已。」 李无相皱了皱眉:「师父,会有多快啊?」 「哦,你是怕她老了,你们不般配了?」 他瞧见李无相脸上一阵飞红。要平时他得板起脸来好好指教一番的,可现在看这弟子怎麽瞧怎麽欢喜,又想起自己从前所受的斥责,就把声音放柔和了些:「筑基之前,你知道该怎麽做吧?筑基之後,到了炼气时,你也得警醒!你要真心随我修行,就不能一直留在金水的,懂吗?」 李无相垂了下眼:「我……我懂。我只是……」 哼,多情。不过多情未必是坏事,师徒之情也是情,倒用不着因为这种事叫他在心里留下芥蒂。 略一想,赵奇对薛宝瓶招了招手:「你过来。」 第五十一章 承诺 小姑娘怯生生的,犹豫一会儿才束手束脚地走过来,到赵奇面前一步远处站下了。 「你我仙凡之间本不会有什麽瓜葛,但你救了我的弟子,倒也是叫自己得了福报。」赵奇从袖子里捻出一张符纸,用双指夹着递过去,「这两天镇上可能不太平,这道符你收着。到了危难时候你就紧握这符,只管叫自己专心想一个念头——我在个安全隐秘的地方,自然能去到个安全隐秘的地方,保你平安。」 薛宝瓶愣了愣,伸手要接,赵奇却又将手指缩了一下:「听好,这符不是随便用的——你这家里有没有特别矮小的地窖丶密室丶陷坑之类?」 薛宝瓶迷茫地看了看李无相,又看看赵奇:「……好像没有。」 赵奇这才把符递给她:「好生收着。不能碰血碰水,等过了这几天,你要还我。稍後再去看看你家东边屋顶那几枚瓦片底下,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烧了。」 薛宝瓶恭恭敬敬地收下了,退回到李无相身後。 赵奇就对李无相点点头:「你们两个先出去,到院外等我。」 李无相的手里还握着刀,於是看了曾剑秋一眼。曾剑秋对他怒目而视,又啐一口:「呸!小畜生!」 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暂不动手」。不过是「呸」,倒没有後面的「小畜生」。 他就低哼一声,拉着薛宝瓶出了门。等院门关上,薛宝瓶赶紧反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到河边的柳树底下,小声问:「你把那个人他——」 「苦肉计。」 「那你们刚才不动手吗?」 李无相摇摇头:「我本来是在犹豫,但看见赵奇给你这张符的时候曾剑秋的眼神了吗?我看他是真吃了一惊,说实话我也吃了一惊。赵奇昨晚捉鬼的时候我看他的样子,觉得这人不算很高明,今天曾剑秋说他难对付的时候我也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但是这个符是什麽鬼东西……握着想一想就能保平安?这回他应该不是骗人的,那他倒真是比我想的还要再厉害一点了。」 他叹了口气:「类似的手段不知道他还有多少,一旦一击不中,麻烦就大了……我的麻烦会比曾剑秋的麻烦更大。所以就真得照他说的那样了,等到赵奇请神的时候,先叫他被愿力反噬了再说。」 其实还有一点,为了不叫薛宝瓶担心,他没有说出口。 现在在屋里的这个赵奇,他不知道是不是人。 他五感极其灵敏,又一直想要吮食血肉,因此对活人身上的味道相当敏感。薛宝瓶的血肉,闻着是新鲜柔软的,好像一口咬下去…… 李无相出了口气。 ——而赵奇的血肉,因为是修行人,则更加醇厚扎实,给他的感觉更像是凝实了的动物油脂。 可现在来的这个赵奇,在他身上闻不到什麽的。他起初以为是跟赵傀的手段一样,弄了个纸傀出来,却又并无竹纸香气。看来他来的时候就已经极为警惕丶留了一手防备的。 好在曾剑秋虽然被自己胁迫,倒也算头脑清醒,刚才没冒险出手。 只不过…… 李无相拉着她坐到柳树底下的石头上,往四周看了看,又想了想:「跟你说个事情。」 「嗯。」 「修行人比我想的厉害。我刚来家里的时候问你,三十多年前闹玄教的时候他们是怎麽打架的,有没有飞来飞去或者发火球风刀之类的,你说没有。那时候我还在想,好像也并不很厉害。」 「可是现在我觉得他们好像真的很厉害……赵奇的手段叫人猜不透,曾剑秋呢,他叫我挑了他的手脚筋,可是你去找赵奇来的这麽一会儿功夫,他叫自己的伤变成一两天前的样子了。这倒也不是最吓人的,吓人的是他觉得这样赵奇看不出来,结果赵奇还真的没看出来的,你知道这意味什麽吗?」 薛宝瓶想了想:「他们都是修行人,还走南闯北的……但是都不大了解对方的本事?」 「对。你想,如果是一个没有修行神通的世界,都是寻常人,遇到再厉害的,也知道对方要麽用枪要麽用刀,或者还有些稀奇古怪的,但是都能了解到丶都在情理之中。可这世上这麽多大大小小的门派,似乎每家都有点儿独门绝技……我现在明白赵奇收我做弟子的时候说的话了。」 「当时他叫我遇到修行人尽量别起冲突,能走就走,看来就是因为这个——你不知道对方有什麽意想不到的本事,动起手来风险太高了。」 他抓紧薛宝瓶的手,看着她:「今天你去找赵奇了,你知道了曾剑秋的事,你就不能再躲到山上去了,他要是知道了可能会乱想,那样可能更危险。所以,要是我们跟赵奇斗起来的时候,无论出了什麽事,你都待在家里别出门,因为我不知道那时候到底会是什麽情况。也许,嗯,你知道,也许真出了什麽事,你可以再养活我一次呢。」 薛宝瓶这时候才意识到,两个人的手一直是抓在一起的。今天起了风,出了太阳,头顶垂柳的细枝轻拂,金水河也渐清了,周围有风声和水声,太阳融融的暖意,河水与泥土的味道。但她觉得这些都不鲜明,只有右手被紧握着的感觉和眼前的人是鲜明的。 於是她说:「嗯,你放心,我答应你。我不会叫你想起我来的时候……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像你想起她的时候,那麽难过。」 李无相笑了:「谁?」 「你说的那个女孩,你带她入行的小姑娘。李无相,我能问你件事吗?」 「嗯。」 「你到底是谁啊?你来的地方到底是什麽样子?」 啊。李无相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他摇摇头:「我还没想起来。」 「那以後你要是想起来了,可以告诉我吗?」 「嗯。」 薛宝瓶一下子流出眼泪:「不管你那时候在哪里都会来告诉我吗?」 李无相摸摸她的头发:「嗯,我保证。」 第五十二章 驱邪 院门吱呀一响,赵奇走了出来,看见两人眉头微微一皱,向李无相招手:「来,跟我走。」 又向稍远处扬声:「人在里面,好好给我抬过去——此人从前是个落草的贼寇,手上人命极多,看好他。」 李无相向树後一瞧,见到是镇主陈辛带着十几个镇兵随後赶来了。之前见这些镇兵的时候都穿布衣,此时倒是武装了起来。有的带着护膊丶有的穿皮胸甲丶有的顶着皮盔,虽然看着五花八门,但到底和寻常百姓有区别了。 而陈辛挎着一口刀,用布带将袖口束住了。不过他个子不高,身形也有些佝偻,此时作武士打扮倒显得有些不伦不类。赵奇瞧见他,微微一愣,脸上露出讥讽之情,低声说了句:「哼,沐猴而冠。」 又向离他三四步远的李无相厉声一喝「快点!」,就大步向陈家的方向走去。 李无相赶紧跟上。刚才在屋子里的时候赵奇看起来心情极好,可现在似乎又变得极坏,怎麽了? 等赵奇皱眉沉默着从陈辛身边走过六七步之後,李无相就明白了。 「那个曾剑秋,真是死有馀辜,冥顽不灵!他一路追我来这里,结果又引来不少人,他的伤就是被那些人弄出来的。」赵奇边走边说,「为师是来找你师祖的,本来要在这里起阵请神来问,还该多再等上几天,但现在看来是等不得了,要是追他的那些人来到这里,就很麻烦。」 「师父……这麽说那些人是他的仇家?」 赵奇白了他一眼:「你真是……算了,之前我没告诉你——你知道对咱们修行人来说什麽是最要紧的吗?走快点!」 「……灵丹妙药?钱财宝物?我家从前供奉——」 「哼,那些算什麽,都是身外之物!」赵奇深吸一口气,「是寿元,青春寿元!我为什麽收你做弟子?因为你年纪还小!年纪还小时从胎里带出来的先天一炁还未流失太多,补得容易,筑基也容易。等人年纪大了,别说补漏就连保住都很难,那更别谈什麽筑基了,懂吗?」 「师父说得对。」 「筑基是一道坎,迈过了就能保二十来年的青春。一个人青春时候生机旺盛,是最适合修行的。等你又到了炼气则可以……算了算了,听懂了没有?我辈修行就要趁着还有青春寿元的时候勤使功夫!要是青春寿元用尽,修行就变得千难万难,可以说就是走到头等死了!」 赵奇边说边叹气,走到镇中时,有些镇民已出了门,他就瞪起眼睛东瞧西瞧地看着,好像在防备他们之中会有什麽人害他。遇着有人跟他诚惶诚恐地打招呼,则不耐烦地摆手驱走。 「我为什麽告诉你往後别跟人起冲突,就是因为这个寿元!一个修行人苦苦练功服用天材地宝没日没夜地打坐吐纳,都是为了在寿元耗尽之前多在体内养些精气,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别扯上麻烦……你懂了没有?」 李无相觉得自己之前对他的评价没错,他真的像是个孩子。高兴时踌躇满志,看着也算是优雅从容,可一遇到什麽麻烦事立即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变得慌慌张张丶方寸大失……挺有意思的。 「咱们然山派的祭祀科仪可以请神的,我不是跟你说能叫老弱去死叫青壮快些长大吗?还有一样好处,就是起咒请神的人也会略得些香火愿力丶略得些阳寿!多是不算多,但别人连弄到这一点的法子都没有的,你想一个人青春尽了只能等死了,他会不会想要弄到这法子,觉得好歹还有一点点的希望?你知道咱们然山的这个祭祀科仪有多宝贝了吗?」 难怪外邪叫自己要弄到这种祭祀科仪……之前错怪它了?要求得到符术丶得到祭祀科仪,都是为了帮自己修行? 这倒是更叫人难放心了。 李无相点点头:「我懂了……师父你是说,曾剑秋把师父你会使阵这事跟他们说了……所以即便他们是曾剑秋的仇敌,却也会打师父你的主意。」 「唉你可算明白了。所以这事等不得了,我今天就得起阵请神,要是能问出来你祖师的行踪,你就跟我赶紧走!」赵奇又把拂尘狠狠甩了一下,咬牙切齿地冷笑,「嘿,他也是自做自受!为师其实已经布置了一段日子,可就差两样东西,一样是虎骨,另一样是人器!」 「我之前本打算拿……嗯本打算再拿拿主意,因为那人器必须要命格贵的才容易请得下来,可这镇上一时间找不到贵格,馀下的东西就不能马虎。不过这曾剑秋自作自受自己送上门来,倒是正成全我了,他是个刚刚筑基的修行人,用他来做人器,馀下的东西倒可以凑合凑合了,你说对不对?」 对不对?李无相稍稍一愣,但随即明白过来。赵奇是真叫曾剑秋编的瞎话吓慌了,心里全然没底,已经开始从别人身上寻找慰藉了。他说曾剑秋冥顽不灵,哈,冥顽是有可能的,但後面的却该是机灵狡猾才对。 他就立即点头:「师父说得对!」 「你就知道『说得对』!算了算了,你听着。」赵奇略一犹豫,又好好看了李无相几眼,「等一会我开坛的时候,你要在一边为我护法。倒不是要你做些什麽难事……只是我这回起阵并没跟陈辛讲清楚,一会我会跟他们略说几句,但只怕他乱想。要是他乱想了,要来找麻烦,万不得已时你要跟他讲明白其中利害,要他约束好镇里的人不要乱走!」 「是,我明白了。」 此时两人已经急急走到陈家宅院,赵奇进门之後就直奔陈家正堂,见着刘姣劈头就问:「你家有虎骨酒是不是?」 刘姣一愣:「啊……是——」 「把里面的虎骨取出来。左右寻不到新鲜虎骨,这事情不能再拖了。」赵奇在屋子里急走几步,「昨夜不是有人家闹鬼了吗?」 「仙师你说那是陈三咬他——」 「嗯嗯,差不多,他不知道在哪里学的邪法招鬼。但是个寻常人学了个邪法就召得来吗?不是!是因为前些日子李家湾大水死得人太多,到了金水地界尸身又被捞上来搜刮钱财,那怨气不散都聚在镇子里了!这事情等不得了,你把家里香烛案子之类的都给我找出来,我今天就开坛给你们镇上祛祛这邪气!」 第五十三章 师父 刘姣稍一犹豫,赵奇就皱眉将院子里的几个镇兵大声呵斥了过来,驱赶他们将香案丶烛台丶供桌之类的搬到了院里去,又叫另外几个镇兵往街上挨家挨户地通知,叫人好好待在家里。 有的镇兵乖乖听了他的话,有的去看刘姣,刘姣则叫赵奇等陈辛一会儿回来了再拿主意,惹得赵奇面色铁青,看样子就要破口大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 】 幸而这时陈辛带着人回来了,李无相也终於瞧见曾剑秋被赵奇处置之後的样子——身上又多了些剑伤血痕,被捆绑得结结实实,额头贴了一张符纸,除了下身的衣服都被剥光了,没任何能藏下什麽东西的地方。 李无相与他对视了一下。曾剑秋原本虚弱不堪地眯着眼,与他视线交汇时眼皮微微一掀,他就知道这家伙的虚弱模样全是装出来的,不知道准备了什麽致命手段。 这人是哪个门派的?修行的是什麽功法?这生机简直强到离谱了。 赵奇见到陈辛,立即喝道:「你们这镇子是不想要了吗?昨晚出了一个邪祟,再不作法只怕更多,还在这里磨磨蹭蹭!?」 陈辛赶紧赔笑:「仙师息怒丶息怒,这个,倒不是我们不懂事……只是镇上这麽多年,也没做过降神这种事。要不我去跟父老乡亲们商量商量……」 「商量?你早干什麽了?」赵奇皱眉怒斥,「来这里的第二天我就告诉你,虎骨丶虎骨!我告诉你别怪到时候镇上出了邪祟我保不住你们——你信不信再拖上一时半刻,你这镇上立即就要闹起亡魂来?」 他此时看起来是顾不上什麽风度仪态了,说话时唾沫飞溅,李无相赶紧往後退开两步,小心不要叫口水溅到自己皮上。 但这麽一退,倒是瞧见了赵奇的手。他的左手从刚才使唤刘姣时起就一直背在身後了,这时李无相看清楚他手里似乎握着一张符纸,另有些微的血腥气。 他此时已经开始作法了吗? 这念头刚生出来丶陈辛又要继续赔笑再说几句,忽然听到陈家门外传来几声喧闹,似乎是院门口来了一群人要闯进来,镇兵正在拦着。陈辛抬头皱眉看了过去,此时李无相发现赵奇倒是眉头一展,向门口喝问:「外面出什麽事了?」 听见他说了话,外头叫嚷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旁人听得隐隐预约,李无相倒听得一清二楚——是镇上的人说,家里闹鬼了。 来的约是十多个人,听着是两家。一家说自家屋顶的瓦片簌簌发抖,抖得尘土直往屋子里落,出去看却又并不见什麽猫鼠之类,怕是有鬼作祟。 另一家则说,他家灶台上供奉着的灶王爷小木像从刚才起就一直从壁龛中往下掉,摆上去好几回,那壁龛里面也从来都是平整的,却就像是被一股妖风吹了,离开视线丶立即跌落。 这种事如果放在平常,最多担心受怕,嘴里念上几句好看看能不能把什麽不乾净的东西送走。可昨天才听说陈三咬家里闹了鬼,今天又遇到这种事,再跟左右的街坊邻居一打听竟然也有几户是类似的情景,心里立即慌了,就往陈家这边想问问仙师究竟是怎麽了。 陈辛只得出门去看,等听这群人七嘴八舌地说清楚了丶正要安慰,远远的却又有镇上的人跑来了。他立即叫门口的镇兵把他们拦住,满脸惊愕之色地走了回来。 赵奇不等他说话,冷冷一笑:「你现在知道了?还要不要商议了?!」 陈辛皱眉想了想,又看李无相一眼,叹了口气吩咐身边的镇兵:「快去准备,把仙师要的都找出来……把人赶走,你们把院子好好守住,谁都不许进来!还有,仙师,这个人,仙师你是打算把他给……」 赵奇看了曾剑秋一眼,不耐烦地挥挥手:「放你的心吧,死不了,要杀也不在你家杀!哼,惺惺作态,你当初拿下这地方的时候难道是求来的?」 陈辛嗯嗯地敷衍着应了两声,又看看地上被绑着的曾剑秋,才走开了。 他看起来对赵奇想要做的事并不放心。李无相就微微张嘴,向他走出一步去。陈辛不是个合适的合作人选,但他打算稍微提醒他那麽一两句,那样一旦发生了最坏的情况,他应该也会有所准备。 可陈辛的目光又只是在他脸上一扫丶稍稍一皱眉,立即迈开大步走进屋子里去了。 这叫李无相稍愣了一下。此时的陈辛完全不是之前那个拉着他和气说话的老农了,刚才那一瞥极有上位者的威严。只是他这麽瞥自己做什麽? 陈辛进了屋子里,刘姣迎上来正要跟他说话,他已压低声音皱眉问:「绣绣呢?」 「还睡着呢,外面……」 陈辛大步奔到妻子房间门边,抬手猛敲几声,见里面没什麽动静,立即叫刘姣进去把她从床上拉起来。陈绣睡得昏头昏脑,脸上还有枕头压出的红印子,刘姣则连声问他怎麽了。 但陈辛又奔到自己房里找出两柄短匕,在妻子女儿手中一人塞了一柄:「你们俩现在赶紧从後窗出去,去东边的薛家,薛家小姑娘说赵奇给了她一道保平安的符——绣绣,你前几天没得罪过她吧?」 陈绣仍处於昏头昏脑的状态,但看见她爹这样子已经清醒了大半:「我……我……嗯,我想想,没,我还帮她扫院子呢,她说往後做糖给我吃。」 「那就好,快去!」 他把妻女一直拉到了後窗的门口前,刘姣才得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当家的到底怎麽了?赵奇不是说要在咱家做法驱邪吗?这事很凶险吗?」 陈辛略一犹豫,拉着她走开几步:「你记不记得我昨天跟你说,我年轻的时候曾经有位仙师收我做弟子,我跟他待了一两个月的?」 「啊……记得,怎麽了?」 陈辛向窗外看了一眼——在赵奇的身前,香案火烛丶各式贡品已经摆好了,曾剑秋则被五花大绑地安置在香案之後端坐着。他身上披了一张大红布,红布之外是一张蛇皮,头顶被放了刚割下来的鸡冠,虎骨则被挂在他胸前。 赵奇正用公鸡血在他脸上勾画,眨眼之间就将他画成了金水所供奉的灶王爷的面相。 陈辛向外一指:「那就是我说的那个师父。」 第五十四章 真君 刘姣一愣:「……他!?你认准了?」 「错不了,就是他,跟那时候一模一样。」陈辛百味杂陈地叹了口气,「他一点都没变,我倒是老成这样了……在薛家的时候我就把他认出来了,回来的时候我还跟他说话,可他不理我,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叫赵奇给弄的神志不清了……赵奇说他是恶徒,我不信,这事肯定哪里不对劲。」 刘姣慢慢出了口气,又一下子抓住陈辛的手:「那咱们得救他!」 陈辛咬了咬牙:「我知道。把他抬回来的时候我就想把他放了,但是赵奇还在咱家里,这人功夫高手段多,我想着等回来再做打算,可刚才你看见了,镇上开始闹邪祟了——」 刘姣一皱眉:「这事我想了也觉得不对劲,我听说有的炼气的为了叫人供奉……」 「自己捣鬼,我懂。」陈辛叹了口气,「昨晚我就在想这事了,这也是常事倒没什麽。只是不管是他自己捣的鬼还是真闹邪祟了,镇上现在人人都怕,我不能不叫他做完这一场。等他做完我再跟他说把人交给我处置,要他那时候不同意……我也不是好欺负的,这气我也受了够久了!好了,你们娘俩快走吧!」 陈辛把刘姣扶出窗外,正要关上窗户时,刘姣拉住窗板:「当家的,咱们当初回来金水也不是为了荣华富贵,就是为了心里的一口气,你——」 陈辛点点头:「我知道。我会把他保下来,我也会小心。」 等将窗板关好了,陈辛把腰间的佩刀拔出来看了看又送回去,这时瞧见赵奇似乎已经开始开坛做法了。 他在清江城时见过炼气士做法.通常持续很久,燃符晃铃丶挥舞一气法剑丶脚下踏着罡步念念有词,他知道那是先要与神灵沟通,看能不能请下神灵的法力来。 可赵奇做法时似乎与那些炼气士全然不同,他先点燃了香烛,而後既不碰香案的法铃也不碰法剑,而是从怀中郑重地取出一张微黄的纸。将那张纸铺在案上,又提起蘸了朱砂的细笔,开始专心致志地勾画。 陈辛在屋内,看不清赵奇在画什麽。他正想要走出门去仔细瞧一瞧,忽然听着身後传来敲窗的声音。他立即止步转身开窗:「你们怎麽——」 窗外的却不是刘姣和陈绣,而是个皮肤黝黑丶嘴唇乾裂的小伙子。 陈辛愣了愣:「穗子,你回来了?」 小伙子抹了一把脸:「主家,真对不住,我早几天就该回来了,可是李家湾往咱家这边来的路全冲垮了,我就想着反正一时回不来,不如再看看李家湾到底是怎麽个情形,回来也好有个交代。结果你猜怎麽着,我遇到个人,你猜是谁?」 此时陈辛暂没心思听李家湾的事,但这镇兵也是从清江城时就跟着他的,他只得点点头:「好样的,是谁?」 「李继业!李家湾李家的人!全家就剩他自己了,叫我给救了!」 「好好——」陈辛猛地瞪起眼,「谁?!」 「李继业啊,就是……」 「人呢?真是?」 小伙子嘿嘿一笑:「主家,你看,大娘和绣姐儿听我说带回来的是李继业,也跟你一样一惊一乍的,哈哈,我这回是不是立了大功?我在半路上遇着她们,人叫她们从我手里截下了,说往镇东去了,叫我回来找你的——这是怎麽了?院儿里干嘛呢?」 陈辛回头向院中一瞥,立即翻身跳出窗外:「走!带我去看看!」 …… 而李无相就在赵奇身後两步远处,倒是看得清清楚楚——赵奇先勾画了一个方框,又在方框正中勾勒出两个小了不少的长条框,接着在其中较大的一个上面勾画小小的灶王爷画像,又在另一个上面用朱砂圈出些圆点。 等他落笔开始在小框上又画出三条细细的线时,李无相看明白了——赵奇似乎在画香案附近的俯视图。曾剑秋说过然山派的符术很神异,李无相现在知道神异在什麽地方了。他前世的时候所见的符都有差不多的固定格式,那本质上是一种在燃烧之後被送达上界的公文。 但然山派画的符,还真是「画」的符了,无论是那晚化成大鬼来吓唬自己的符丶放置在各家各屋屋顶上的符,还是—— 想到这里他忽然知道昨天晚上赵奇用来困住那鬼的符上写的是什麽了。当时他觉得是个「皿」,但中间多了一横一点,可现在一想,那明显就是在纸上画了个上锁的笼子麽!可他的这些符完全没有什麽统一的样式,请的又是哪路神仙? 这时候赵奇将香案上的东西全画好了,接着又在香案前的位置稍稍一点,似乎是代表他自己。而後把笔搁下,将这张符纸夹在手中轻轻一晃,一条火线立即自上而下地燃过,随即化为飞灰消散在空中。 他开始作法了! 李无相立即向前走出两步。 曾剑秋说过然山派的符法奇怪,说不好赵奇哪一步是在请神。但他已经将宝印藏在了身上,等到赵奇一被愿力反噬他就会立即出手。 因此李无相也要叫自己离赵奇更近些。赵奇所布置的这些东西并没有什麽特别的,刚才画的自己也看到了,那他这请神的特殊诀窍可能就是独特的咒决一类,他想要把赵奇可能念出来的东西听得更清楚,即便是默诵,也好读一读他的嘴型。要是曾剑秋不小心失手了,他还可以立即扑上,先把赵奇的脑袋和上半身裹住,那任他有什麽神异的符术手段也—— 不对,他走不过去! 当他向前迈出两步时,赵奇似乎离他还有三步远!李无相心里一跳,立即再向前走出两步——他知道自己是动了的,脚下的红土沙沙作响,此时应该已走到赵奇身前了,可赵奇和他附近的香案却还在远处,仿佛他周围的一片天地完全从这世上剥离了,距离这个概念对他以及他周围的那些东西完全失去了意义! 此时赵奇将双肩一展,转脸看他。之前呼喝准备香案丶画符时,他眉头紧锁,焦虑不堪,可现在似乎心情大好,微微一笑:「徒儿,现在知道我派术法的神异了麽?为师已入画中,自成天地!」 而後忽将眉头一凛,抬手向天高喝:「愿心老祖,三千世界,司命真君,还归此界!」 他这样一连高喝了三遍,但什麽都没发生。赵奇就将手向怀一掏,又取出一张泛黄的竹纸来,一手抓起细笔,飞快地在那纸上重画了个灶王爷模样的小人,又将这一张也燃了,第四次高喝:「愿心老祖,三千世界,司命真君,还归此界!」 这一次,似乎起效了! 李无相忽然觉得周围的光线稍稍一黯,赵奇原本投在地上的影子一下子变作了两个,就仿佛一个天顶的太阳照耀着他,而不可见之处又现出了第二轮太阳。 而後李无相的心中又是一悸——他感觉自己正在倒向赵奇,就仿佛他所在的这片土地开始倾斜,叫他向着赵奇的方向滑落。他连忙後退了两步,随即意识到自己仍是好端端地站着的,脚下的土地平整,肉眼看去,就连赵奇所在的那地方也没发生任何变化。 但,就是一种拉扯丶倾倒丶滑落的感觉,仿佛冥冥之中有什麽重到难以言喻东西正在向陈家的场院坠落,而那东西实在太重太重了,重到将此世间一切的感知都扭曲了! 下一刻,李无相就意识到这并不仅是一种感觉——之前还是白亮亮的天光此刻忽然一黯,竟散成了七彩的霞光,仿佛连光都被即将来到这世界的东西狠狠碾散了! 赵奇猛地放下双手,先是仰脸瞪大眼睛,而後倒退几步,向着天空狂喜地高呼:「我成了!我这回成了!我这回真把灶王真君请下来了!看见没有乖徒儿?!真君降世,漫天霞光!哈哈哈哈!」 第五十五章 降临 他真要请下来了?! 李无相立即看向曾剑秋——他怎麽还不出手?! 此时曾剑秋仍是被绑着坐在香案之後的供桌上的,就在赵奇狂喜呼喝的这一瞬间,他的胸口忽然滋啦啦地冒起一大片燎泡,随後皮肉在顷刻间被烧穿,形成了个方方正正的印。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解无聊,t????w????k??????????n????.c????????m????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正是之前给他看的那「五岳之宝」! 他胸口的皮啪的一声落在桌上,藏在皮肤之下的宝符像感应到什麽极度厌恶的东西,立即放射一阵金光,曾剑秋身周嗡的起了一片狂风,先将前面的香案掀得翻倒,又将他脑袋上贴着的那张符也给吹了下来! 赵奇见此情景先是稍稍一愣,随後就去摸背後的剑柄。但曾剑秋之前低垂的双眼猛地一张,啪的一声将捆绑他的绳索挣得寸断!他此时双手双脚还是血淋淋的,但只将右手一挥—— 前臂上绽放一片鲜血,一道白光嗖的一声飞射而出,直奔赵奇的面门。 赵奇连忙向旁边一躲,那白光贴着他的脸颊射了过去,但刚射出两步远,曾剑秋又将手臂一抬,白光竟在空中嗡的一声打了个转儿,又直奔赵奇的後脑而去。 赵奇到这时正要把剑拔出来,一见白光又飞射而至,赶紧一矮身想要避过,可那白光又急转直接下直刺他的脖颈,他不得不往地上一躺丶飞快滚了几圈才脚一蹬地再站起身,剑只抽出一半,却只听当的一声响,白光正击在他的剑上。赵奇扬手一看,他拔出来的剑只剩半截,已被击断了! 这时候李无相把那道白光看清楚了——它此时垂落在赵奇的肩头,原来是一柄只有有手指长短的飞剑……不,不是飞剑,而是後面还系着一根极细极细的绳子的……曾剑秋把这东西藏在手腕里了?系在他骨头上?! 刚才小剑击断了赵奇的长剑,赵奇也就看到了剑後的细绳。他立即用手中的断剑一绞,将那细绳给缠到了剑上,怒极反笑:「好哇,原来是个剑侠!敢来管我的闲事!今日我就把你这断手断脚的废物给祭了!」 他将断剑猛地一撤,要将缠绕在上面的细线割断。谁知道只听吱的一声厉响,那线不但没断,反而与刃口摩擦出火星来。这一声厉响之後,又立即是「呜」的一下——曾剑秋手臂一抖丶细线激荡空气,不等赵奇反应过来已将他的上半身缠了一圈,再猛地一拉—— 砰!细线绷紧,从赵奇胸口切了进去! 但赵奇身形一晃,整个人像是从虚空中退後了一步,原本站着的位置有一张用朱砂画着小人的符纸被那细线给绞成两片丶飘落下来,就仿佛刚才只是绞断了他的一件衣服。 但这一下将他吓得不轻,他一把丢掉断剑,拔腿就往後跑。他的後面就是原本居住的厢房,只有十来步而已。但他一口气奔出十几步,不但丝毫没靠近那厢房一点,反而离曾剑秋原来越远,就好像在他周围的方寸之地,真有什麽叫人无法理解的广阔空间。 此时曾剑秋跳下供桌丶一脚踢飞香案。他的脚踝处仍有伤,行动却似乎并未受到太大限制,先将手一扬把飞剑收回了,再猛地一掷,那小剑立即再次化成白光,直往赵奇後脑射去。 但这回赵奇没再躲闪,他边跑边从怀里又扯出一张微黄的符纸,一口咬破自己的手指,开始在那纸上继续画灶王爷的模样,口中喝道:「愿心老祖,三千世界,司命真君,还归此界!」 等那符纸一燃起,原本漫天飞散的霞光轰然落下,曾剑秋胸口的那张宝印则迸发出更加猛烈的光亮,仿佛在与将要到来的东西死死抗争。而他的飞剑盯住了赵奇不放,数次命中,但每次都有一张符纸从他的身上飘然落下,就仿佛他整个人是用纸一张一张糊起来的。 等符纸又飘落六次,曾剑秋的飞剑终於从赵奇左臂穿过丶带起了一大蓬血花,而後在他身前呜的一转,立即绕了两圈丶结结实实地捆住了。 曾剑秋将手一挽,抓住他的细绳,又猛地一提,赵奇被拉到他身前两三步远处。 此时他才露出冷笑:「司命真君?只怕你招来的是什麽孤魂野鬼吧!你请来的要真是司命真君,有我胸口的这个五岳之宝在,只怕你已经——欸?的确稀奇,我看你现在既没吐血也没挨雷劈……」 他飞快地看了李无相一眼:「你然山派这符术倒果然是稀奇。赵奇!你作恶无数,今天该知道你自己逃不了一死!但我现在正好对你然山的符术起了点兴趣,你要是跟我痛痛快快地说了,我也给你一个痛痛快快,可要是你……」 「可是要是你……你……」他说到这里时正向赵奇迈出一步,身子却微微晃了晃,只觉眼前忽然一黑,而後周围原本的七彩霞光变成了一片暗红,自己胸前那张「五岳之宝」也皮肉里嗞嗞地燃了起来,烧得他口鼻之中满是一股焦糊气! 曾剑秋忍不住低头去看—— 那张宝符已没了,已化成了胸口血肉燎泡里的一片黑灰! 他心里吃了一惊,想要再抬头去看赵奇。可下一刻,「吃了一惊」这个念头也在他的头脑中变得模模糊糊了,心跳与血流声似乎一下子被放大了,伴随着潮水般的阵阵轰鸣声,他的意识迅速模糊,感到体内有什麽东西正在疯狂滋生丶壮大丶膨胀—— 降临! 陈家院子上方的天空,忽然笼罩了一层薄薄的红云,将此前的七彩霞光尽数吸了进去。在这一瞬间李无相能感到之前那种重到快要将这个院子都扭曲丶压垮的东西忽然消失不见了,然後他看到曾剑秋停在原处,手中连着小剑的细线也垂落地上。 他的身躯像一根粗壮的木杆那样挺着,头和双臂却无力垂下丶微微晃动。下一刻,他的全身开始抽动,像一个提线的人偶那样诡异扭曲身体,发出含混不清的丶极度嘶哑的呓语—— 「可恨……可恼……啊啊……嗯嗯嗯嗯——」 他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珠几乎被挤出眼眶丶口鼻渗血丶尖锐的牙齿顶破嘴唇向外反卷! 还躺在地上的赵奇也被他这模样吓得愣住了,慌忙脱开细线,将手伸进怀中去摸。但曾剑秋猛一抬手,那细剑嗖的一声飞回又发出,直射他的面门。 这一下不知道比曾剑秋使的时候要快上多少,就连一道白光都看不见了! 赵奇绝望地惨叫一声闭上眼,但飞剑忽然悬停在他面前,扯得那根细线嗡嗡作响。 而後他听到那已完全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怪物嘶哑又狂乱的声音:「啊……嗯……你是……四胜……」 赵奇猛地睁开眼,喉头格格作响——四胜……四胜……那是他的乳名…… 「师……师父?!」 第五十六章 孝心 「师父!」赵奇从地上爬了起来,想要凑过去,但又叫那副恐怖模样吓得退开两步,声音发颤,「师父,我,我……我怎麽把你……把你——」 然後他稍稍一愣,瞪圆了眼睛:「师父,你修成了!?你修成长生了!?你成仙了!?」 怪物站在原地,狠狠晃动自己的脑袋,好像尚未完全清醒。他的脸扭曲着,全身的肌肉也在颤抖痉挛着,仿佛曾剑秋原本那具壮实高大的身体也无法容纳体内的东西,快要被撑得变形了。 「你……怎麽找到……我……的?」 他猛地抬起头,脖颈上的皮肤刹那间被扯断了一大片,底下的肌肉像什麽兜不住的东西,一下子从伤口鼓胀出来。但这好像叫他觉得舒服些了,再将脑袋左右摆了摆,脖颈到肩膀的皮肤发出裂帛一样的声音,被撑成了粉白色的肌肉和包裹其上的肿胀血管,一束一束地挤了出来。 本书由??????????.??????全网首发 「难受哇……啊,难受哇……」 「真是你啊,师父……师父,咱们山上都散了,人都走光了!我是看你的长生灯灭了才下山找你的!」赵奇瞪着眼睛看他,嘴唇发颤,但声音却越来越兴奋,「师父你修成什麽了?灶王爷吗?师父你的长生法真成了是吗?」 怪物深吸一口气,发出低沉的「嗯」的一声,然後向两边转了转脸:「这里是……嗯……你弄出来的阵法?」 「是,是,师父,咱们现在入画了的!我一路找你一路用你祭炼的符纸练咱们然山派的法术,你看,我现在也成了!哈哈,师父我就说吧,从前你要是多给我几张符纸练,我也用不着总挨骂——」 「你这个蠢东西!那符纸……你用掉了多少张了?!」他似乎完全恢复了神智,厉喝这麽一声时口中喷出大片鲜血,但声音倒是不嘶哑了,「还剩下多少张了?!」 赵奇被他骂得一下子收声,怯怯地说:「还丶还剩下百来张……」 一见怪物眼皮猛地一缩丶那双眼睛几乎要掉出来,赶忙往後退了一步把肩膀躬起来:「师父你别生气,我,我收了个徒弟,我给你收了个徒孙呢,师父你已经成仙了咱们然山往後就是大宗派了,我跟你学好了本事再多炼些出来……继业,继业!来见你师祖,你师祖成仙了!看见没有!」 赵奇扭头左右找了几下,赶忙往旁边走了一步侧过身,叫李无相从他身後露出来。 李无相站着没动,平静地看着不远处的怪物……赵傀。 赵傀也用那双快要脱垂的眼球看着他,稍稍一愣,鼻子又抽了抽,忽然怒吼一声,抬手一剑向李无相射了过去。赵奇吓得连忙挡在他身前:「师父,师父,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的徒弟你的徒孙啊,师父你别动手啊!」 小剑又在他面前停住了,像被什麽神异力量托举在半空,连着的线崩得笔直。 「你的……徒弟?」赵傀的脸上极度扭曲,完全看不出是什麽表情。但他的声音倒变得平静下来了,「哦,我的徒孙。嗯,你出息了,也能收徒了,乖徒儿,给为师说说的,你这徒弟在哪里收的?」 赵奇松了口气,叫这一剑吓得直喘:「我……我,我不是来这儿找你吗,我想起阵召灶王爷来问问的,我以为师父你没了,就想着能不能问到师父你在哪儿,我也好给好好安葬了……呸呸,师父你成仙了当然不会死了——起阵要人器嘛,我原本想拿他来用的,结果发现他的资质实在太好,人又孝顺老实,我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赵傀仰天大笑,「好一个孝顺老实!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奇叫他这笑笑得心里发毛,忍不住又缩了缩身子:「……师父?」 「你这个蠢东西……怎麽能蠢成这样呢?」赵傀仰起脸,深吸一口气,胸口立即像潮水起伏那样鼓胀起来,「难受啊,难受啊……蠢徒儿,为师之所以把你留在了山上,就是因为你虽然蠢,却倒还有点孝心,跟你的那些师兄弟不同!好哇,好哇,既然你这麽有孝心,就给为师好好尽尽孝吧!」 赵奇愣了愣,正要说话。但下一刻他发现自己胸口的小剑不见了——那根崩得笔直的剑线从他的胸口探了出来。 他难以置信地想要抬手,去摸摸小剑是不是在自己背後,但赵傀猛地一拉,他惨叫着「啊」了一声就像风筝般被扯了过去。他还想要叫「师父饶命」,但被扯入他体内的小剑已经在他皮下一阵游走—— 一张血淋淋的人皮被剑线拉到赵傀身前,而一个血淋淋的丶被剥了皮的人形摔落在地,惨叫厉嚎着,疯狂翻滚着——「师父啊!!」 而人皮像是被吹了一大口气,砰的一声猛然涨了起来。曾剑秋的身体噗通一声跌倒在地,那张涨大了的人皮舒展蠕动着,慢慢又化成了个眼斜口歪丶浑身是血的赵奇的模样。 「舒服了,啊,这下舒服了……」赵傀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又将手在头顶一扯,立即将散了的头发薅下大半,「我那金缠子,你用得可还合心意麽?嗯?闭嘴!蠢东西!」 他猛然抬脚一踢,仍在凄厉惨号的赵奇被一股无形力量踢得砰的一声飞到半空,於是李无相看到空中荡起一片透明的涟漪,赵奇无皮的尸身像撞碎了什麽东西,在半空中稍一停顿,一下子摔落到他的身前。 他叹了口气,抽出腰间的刀,一刀插进赵奇的脑袋,惨叫声立即停止了。 「我不喜欢他这个人,觉得自作聪明又喜怒无常。」李无相把刀拔了出来,「但摊上你这麽个师父,我倒是同情起他来了。你知道吗,我之前甚至还觉得他这人不算特别坏——他是真想来给你收尸的。」 他又转脸向门口的方向看了看。一群镇兵拥在门口,手持刀枪棍棒,脸上全是惊恐,但好像全被吓得忘记要逃了。他就喝了一声:「走了!散了!叫上人逃命去!」 他们这才如梦初醒地浑身一哆嗦,迸发出一片惨叫,立即跑走了。 赵傀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胸口微微起伏,气流在皮囊中激荡,发出刺耳怪异的声音:「你,不是外邪。」 第五十七章 三花聚顶 李无相微微笑了笑:「你也不是什麽仙。」 他用刀指了指地上血淋淋的尸体:「他告诉我,凡在人前显形的,都是恶鬼。」 赵傀发出一阵凄厉冷笑,慢慢向前走出两步,手指一挑,赵奇散落在地的外袍就披到了他身上,再一挑,那些散落的符纸也飘飞起来。那些符纸当中有些是赵奇之前画好了的,有些还是空白,赵傀便叫符纸一张张地往往他的人皮嘴里飞,符纸一入口立即化为一片火光,他也好像获得了神异的力量,外邪的五官渐渐变得生动,皮上的血迹也飞速隐没至皮下。 他边吃符纸边用空洞的眼睛盯着李无相:「呵呵,对,你给我好好站着,别想走。今天,你哪里都走不了。」 他吃完了符纸,又猛地吐出一口烟气:「你知道我为了挑你如今披着的这张皮花了多大心血吗?掳人不能在一个地方做,会叫人注意到,我得云游四方,慢慢找命格贵重的,身体健康的,模样看着最喜欢的小娃娃。」 「我费尽心血找齐了,你又知道後来死了多少麽?又知道为了找你现在披着的这张皮,是花了多大的力气百里挑一再挑一麽?我就要成仙了,结果叫你坏了好事!」 李无相点点头:「能想得到,但我不怎麽在乎这个。我想问的是赵喜——灶里的到底是不是赵喜?」 「嘿嘿,原来是个多情的东西。是也不是,她以为她自己在做的事,都是我叫她做的。你别急,过不了多久就让你好好体会体会我们——哈哈哈,是咱们然山派符法的滋味。小畜生,如今是你自己把皮扒了,还是叫师祖我亲自动手?」 李无相环视四周,看到极远处的天空还是放晴的,但陈家大院上方压着一层极底的红云,微微翻滚,像是稀薄的火浪。他就把刀横在身前:「慢着,我再问一句。然山派的符法,我看神奇的是符,而不是法,对不对?」 赵傀黑洞洞的眼眶忽然收窄:「哦?」 「你很紧张赵奇手里还剩多少符纸,刚才也在吃符纸,还有没画上符的,赵奇刚才狂笑说这回终於请下真神了,可见他从前并没什麽把握真能成功——所以诀窍不在术法上,而在这纸上?」 赵傀挽着剑,抬手抚须,但没摸到,於是狠狠揉了揉自己胸口的皮:「小畜生,你倒是聪明……嗯,我这乖徒儿蠢倒是蠢,却也是无意间做了件聪明事,将我传给他的太一炼形术当成了请神法,倒是让我在这里成了仙。至於你麽,你问这个做什麽?在等他!?」 赵傀忽然拔地而起,整个人仿佛被气流托举,眨眼就升起一丈高,他身後一柄飞剑嗖的一声射了个空,浑身是血丶双眼已肿胀成一条缝的的曾剑秋摇晃着扶着翻倒供桌一条腿站起,又将手臂一摆,叫飞剑在凌空转向。 李无相立即大喝:「用口水!」 不知道曾剑秋听没听到,但剑势稍稍一滞,立即向他自己飞了回去,一道白光直接从他自己的左脸穿过右脸,又射向上方的赵傀。 这次赵傀没躲,正被剑穿透,曾剑秋又一晃手臂,剑线立即将他缠了几圈,只听噗的一声轻响,赵傀的皮囊立即在半空中被绞成了几截—— 却没有下落! 他的脑袋离开了头颅,一身皮一段一段地浮在半空,仿佛因为破裂再包裹不住里面的东西了,於是一阵缭绕的烟气从这身皮里撑了出来丶萦绕他盘旋不去,又忽然迸发出一片暴雨落下般的杂乱声音,像有无数人在窃窃私语丶低声祈求,最终这黑烟猛地收敛,赵傀的那张脸皮被撑得鼓胀,真成了李无相之前见过的灶王爷的面目。 而那些黑烟又塑成了他的身子,那几段被撑得变形丶涨成细条的的人皮则包裹在黑烟之中舞动着,仿佛是他身上的披帛。天上的火云则旋转落下,在他头顶形成三朵火红的华盖,映得他整具身躯火光缭绕,仿佛真成了仙! 「蠢东西,口水?我没跟你说过吗?那是对付阴鬼之属的,我现在已三花聚顶,位列仙班,你拿它对付我!?」赵傀忽将两条手臂高高一举,「现在就叫你见识神仙手段!」 三朵火焰华盖忽然光芒大放,妖异的光瞬间将院中的一切都扭曲了,赵傀的两只血眼也被光芒填满,高喝一声:「拿来!」 两朵华盖的红光立即凝成两束,一束落在曾剑秋的身上,另外一束落在李无相身上。 李无相身上的这张皮一胀,仿佛皮底下的金缠子当即想要破体而出!李他立当将手里的刀投向空中的赵傀,雪亮刀刃从他身体中穿过丶划断两截皮囊,那东西却又在黑气中摆荡起来,显得赵傀更加飘飘欲仙——寻常的刀刃真伤不了他了,他真成仙了?! 这时听到曾剑秋大喝:「鬼东西!金缠子在你那儿?!快走!别叫他拿到!他要真成了仙就在人间待不了多久……你快走!」 李无相被赵傀的红光所摄,还只觉得身上胀痛,仿佛金缠子要被吸出来了,但再看曾剑秋的肉体凡胎,只见他原本因为伤口而肿胀的脸开始迅速消肿,身上的伤口飞快愈合,只说这麽几句话的功夫就已又变得高大健壮了,可下一刻他的脸又开始变得瘦削,额头丶颧骨丶眼角全开始出现细细的皱纹,好像他一下子老了十来年……不对,赵奇曾说筑基炼气之後会有好几十年的青春永驻,他的阳寿是一下子被抽去了多少!? 「走哇!打听一个叫幽九渊的地方告诉他们然山派宗主成邪了!」曾剑秋厉声大喝,双脚一蹬,人在地上高高跃起,周身精气流转发散丶撑得他须发皆张,「我给你拖住他!你要没去幽九渊到了幽冥我找你算帐!」 赵傀狂笑几声:「拖住我?你凭什麽?!给我退下!」 他擎着的双手一勾,地上赵奇的那柄剑嗡的一声飞了起来,又见他再将双臂一撑,头顶的三朵火云华盖立即转成一片红光,这一下子,整片天地之间似乎都充满了无穷无尽的低沉嗡鸣,密密麻麻丶嘈嘈切切的人声连成一片犹如魔音灌脑,以李无相的耳力也仅能听得清零星的几句话…… 那全是人的祈愿祷告! 这些声音像看得见摸不着的烟火气一样,从四面八方化作千丝万缕汇入赵傀体内的黑烟之中,他的体型与头顶的三花就猛然涨大一圈,那柄被他摄到空中的长剑忽然发出夺目的玄光,尖啸一声,向曾剑秋射去。 曾剑秋此刻还跃起在半空,避无可避。但他将双手十指勾起丶猛地相互一划,指尖立即鲜血淋漓,那血沿着他的剑线包裹上他的小剑,剑身顿时血光大放丶吞吐剑芒,小剑几乎成了一柄血矛,正迎上赵傀射来的长剑—— 乒的一声锐响,血剑的光芒黯淡,长剑却也被击碎成大片雪亮的钢屑,把曾剑秋的身体射得血花飞溅,但那血却不散,而在他体表萦成了一片红彤彤的雾气,叫他又在半空中拔高了半丈丶逼近了赵傀—— 「什麽邪魔外道!给我——滚下来!!」 他一把抓上赵傀顶上三花中的一朵华盖,这回他的手却没像之前的飞剑的那样径直射穿,在浑身精血的包裹下,竟然抓住了! 赵傀的身子被他扯得猛的一歪,立即发出怒吼,尚在半空中飞溅的钢屑一个倒卷,向曾剑秋背後尖啸袭来。只听一阵雨打芭蕉般的噼啪声,钢屑统统没入曾剑秋後背,几乎将他打成了个筛子! 可溅出来的那些血却又在体表萦绕成一片血雾,伤口眨眼之间就愈合了,而穿透他身体的那些钢屑又包裹着他的精血,将赵傀也射了个对穿! 赵傀终於发出一声惨叫,被曾剑秋抓住的那朵华盖砰的一下烟消云散,他体内的黑气立去了一小半,场中嗡嗡作响的祈愿声也弱成了细细碎碎的耳语。他包裹着黑烟歪斜坠地,但却在地面卷起更加猛烈的旋风,那些碎石丶铁片丶香炉丶桌椅,全被烈风翻卷撕扯,又化作倾盆暴雨,往曾剑秋的身上射去! 等赵奇坠落到一半时,才勉强稳住身形,那些祈愿声也一下子又大了起来,他头顶被曾剑秋抓散的那朵华盖隐隐又有了重新聚集的迹象,而曾剑秋身上的血光却已微弱得只剩一层薄薄的红芒,他见李无相还在站在原地,立即大喝:「滚啊!别婆婆妈妈的!去找幽九渊!」 「幽九渊?!我叫你们到幽冥界去找吧!」赵傀的黑烟一聚,萦绕身边被斩断的人皮像绳索一样把将要落下的曾剑秋给绞住,一下子提了起来,几条缠住他的四肢,另一条缠住他的脖颈将他的脑袋掰正,那张红彤彤的人皮嘴猛地一吸,立即从曾剑秋的脸上吸出一股清气来。 曾剑秋怒吼一声丶奋力挣脱丶想要把脸偏过去,但随着场中嗡鸣的祈愿声渐响,那绞住他的人皮勒得越来越紧,他挣脱几次之後身上的血光陡然消散,立即被赵傀的人皮牢牢缠裹,一动也不能动了。赵傀就把他的脑袋掰正了,再猛地一吸,长啸一声:「好一个剑侠!这生机何其旺盛啊?哈哈哈哈哈!」 曾剑秋原本是个高大雄壮的汉子,这时被赵傀吸了几口,渐渐就变成了个乾瘦的高个儿,脸颊瘪了下去,头发也开始变得花白,口中仍对李无相喝道:「走哇!蠢才!」 李无相仍站着没动。并非赵傀不能对他造成威胁——从一朵华盖中射出的红光一直死死地罩在他身上,在曾剑秋与赵傀斗法时,他曾试过几次,慢走,快走,折回闪身,都无法摆脱。 曾剑秋被这红芒笼罩之後身体迅速复原,该是因为被这妖光吸去了阳寿,好像一下子过去许多年。而李无相的模样虽然没有衰老,但却能感觉到这一身皮也在迅速变得粗糙丶僵硬丶薄脆,仿佛被风吹日晒了许多年,就连体内的那些白须,他都能感到正在逐渐变得萎靡不振。 倒也并非一意逞强丶觉得不该丢下合作夥伴独自跑路。遭遇无法对抗的危机时,首先就要保存好自己,这是他从前的信条之一。但这种情况没法跑,他敢肯定赵傀在解决了曾剑秋之後能很容易地找到自己,从两人斗法的情形来看,曾剑秋完全不是此时的赵傀的对手。 於是他在观察。 剥了赵奇的皮之後,赵傀隔空挑了起了外袍丶符纸,刚才又凌空摄取赵奇的长剑,在被曾剑秋贴身之後,还只是以神通卷起地上的碎石钢屑去击打他,全程没与曾剑秋有任何实质性的接触,这意味着,此刻的赵傀似乎并不能真正地碰到什麽东西。 第二点——口水对付不了他,但曾剑秋的精血却可以。他知道人的口水能驱鬼的典故,更知道「喷出一口精血」来增强法力这种事,因为在陈三咬家的当晚,赵奇就是这麽做的,现在曾剑秋也是这麽做的。 还有,那天晚上……那个鬼也是这样吸陈三咬的人气的。 所以他才不是什麽仙,只是个强更的恶鬼而已。 而这恶鬼的力量来源呢? 李无相稍稍闭目,更加仔细地听到了院中那些嗡鸣作响的祈愿声,那都是在求灶王爷保佑,能躲开镇中邪祟的。这些祈愿显然就来自镇上的镇民……昨晚闹鬼人心惶惶,此时此刻,他们一定远远地看到了异像,听到了之前跑走的那些镇兵描述的情景,因此无比心慌恐惧,向家里供奉着的灶王爷祈求。 看来赵奇这次还是没有成功,他没有真把灶王爷召来,而是个召来了被鸡血驱走的赵傀阴灵,窃居神位。 那麽,该怎麽对付恶鬼? 李无相看了一眼地上已被卷起的飞沙走石裹成了黑褐色的赵奇。 这位便宜师父,已经在昨晚教过自己了—— 「因为你虽然看得到它,它却并不在我们这里,而在幽冥界。」 「此时除它,费时费心。但叫它享用些香火丶人气,来到此界,就省心多了。」 第五十八章 困字符 现在赵傀就在享用香火和人气。 随着曾剑秋的身体变得越发瘦削丶几乎能看得到脖颈之下的青筋,赵傀身上的黑烟凝聚得更加紧实了。那些缭绕的烟气逐渐化为实质,从几截皮囊之下探出,最终化成无数条手臂,其上黑雾流转,蕴含点点金光,似乎真有了些仙人的神圣意味。 於是李无相在赵奇的尸身边蹲了下来,伸出手。掌心白须立即探入他的身体,开始奋力吮吸。 他忍不住张开嘴,微微出了口气。 现在他知道修行人与寻常人有什麽不同了。 吃掉王家父子三人时,就只是在填饱肚子,整个过程中伴随着强烈的丶对吞噬曾经同类的不适与厌恶。现在他心里仍有这种感受,可完全被另外一种无与伦比的愉悦所掩盖了—— 要说王家父子的血肉就是胡乱调味的餐食丶只能勉强下咽饱腹的话,赵奇的血就仿佛经过精心烹饪,已不会让人有任何不适了。血肉中的大部分杂质都已被炼化,血液中流淌尚未散去的灵气,一被他吸入体内,立即填入空荡荡的身体丶滋养着快要乾枯的皮囊。 经久不去的饥饿感瞬间消失了,李无相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原来可以这样强健有力,这样生活鲜明。他的外皮重新变得富有光洁而富有弹性,头脑中被巨大的幸福和愉悦充斥,几乎快要忘记自己现在身处何时何地,而只想要将赵奇—— 停。他抽出了手。 因为吸饱鲜血而变得艳红的触须依依不舍地收回掌心,但他觉得现在已经够用了。 他叫这一小汪血在自己体内的触须中流转,滑遍全身,而不像往常那样叫触须由着本能将其分解吸收掉,他叫自己想像并且相信,这就是自己的精血了。 然後他展开左手,那里有一张然山的符纸,是此前从赵奇怀里散乱空中,被他抓住的一张。 赵傀已经承认,然山的符术神异的是符,不是术,而在赵奇到来之前,曾剑秋也已教过自己怎麽运转灵力来写符。 仅有这两样,写出来的符或许不会太强。赵奇写的符,在昨晚就险些困不住那鬼。可既然赵傀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来炼自己的这副皮囊,又能在火焰中幸存成长,自己眼下就绝不会是什麽普通的画皮鬼,这些理由已经足够叫他在眼下这种情形下,赌一回命! 精血重新流转回手指之後,只剩下豆大的一点,李无相左手展开符纸,右手指尖探出艳红触须做笔尖,开始在符纸上写字。 赵傀那一双血眼瞥见了他,立即纵声狂笑:「小畜生,你又要拿你师父教你的东西来对付你师祖?!不知死活的东西,下一个就是你!」 灵力流转,李无相用精气在符纸上写下第一划——鲜血触及纸张的一刹那,他立即感到一种极大的阻力,仿佛纸张上有什麽极重极重的东西,正在将他的手指向後推……这该是好事吧?至少赵奇写符时,看起来并没有这麽吃力! 他终於咬牙写下了第一笔,头脑中嗡鸣一响,符纸上好像多了什麽无法言语的感觉,叫他感到自己仿佛因为这一笔而弄出了什麽极为危险丶下一刻就即将失衡倾覆的事物! 半空中,赵傀已几乎凝成了个完整的人形,原本缭绕身周的那些人皮都服帖在了体表,像活人的肌肤那样开始愈合,而无数条细小手臂缩入皮下,黑雾中的金光内敛,叫他看起来又像是个人了。但他在周围,空气变得像被高温地面蒸腾那样微微扭曲,好像这片场院已开始承受不住什麽本不该现身这世间的东西。 他用自己的一双手抓住了曾剑秋,再用力一吸,曾剑秋脸上的肌肉陡然松弛,整个人变得茫然瘫软,再也说不出一句话。赵傀落在地上,随手将他向旁一丢:「食之无味了,弃之倒不可惜。幽九渊?那地方我也想去,等我稍後再问你!」 他转脸看向李无相,向他大步奔走,每踏出一步时足下都生出烈焰与烟气,地面破碎丶空气震荡,周围则有无数极淡的身影浮现,仿佛每一步都在踏碎虚空,直接踩进了幽冥界! 「你知道这符纸的妙用,却不知道妙用也并非无穷!」赵傀三步之後就开始奔行,地面空空作响,「你是我炼化出来的东西,我不知道你的斤两麽?你能困得住妖鬼诸邪,能困得住我麽?嗯!?」 最後一点落下,灵力一催,一道火线转瞬即逝。赵傀正奔至他身前,双臂猛地一抓! 锐利的指尖陡然停在李无相胸口,外露利齿的面孔几乎贴上他的脸——但在赵傀身下,一圈星火明灭的灰线将他圈禁了,无形的屏障隔阻在两人之间,祈愿的嗡鸣声瞬间烟消云散! 李无相看着赵傀的血眼,面无表情地偏了偏头:「显然,你知道得还不够全面。」 他侧开一步,迅速走到曾剑秋身边。他躺在地上无神地微睁着眼,仿佛是一个被长期禁绝食水的囚徒,李无相蹲下来,一手搭上他的手腕,一手拍拍他的脸:「喂,还活着没?我把他困住了,我怎麽帮你?」 曾剑秋掀开眼皮看了看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跑,去幽九渊……」 「除了这个呢?」 曾剑秋看了他好一会儿:「杀光……镇上的人……人还在,他的愿力不会断……你困不住他多久,要是出来了就又——」 李无相点点头:「我算是个邪祟,但还没这麽邪门儿,再没别的了吗?」 一阵热风贴着地面掠过,激荡起大片烟尘! 李无相立即回头去看,只见被困在灰线内的赵傀正在猛烈呼吸,一呼一吸间,滚滚黑烟从七窍当中喷涌而出,充斥困住他那整片空间,与昨晚的恶鬼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类似的是,那些黑烟也正在从下方涌出,冲刷得一圈火线明灭不定丶激荡得院中烟尘大作! 曾剑秋合上眼:「你快走吧,别管我了,你一个人——」 李无相立即起身,没入被一阵又一阵猛烈热风所掀起的大团烟尘中。 曾剑秋愣了愣,倒是实在没力气再说什麽了,只将双眼一闭,重新枕在地上。可没等他的意识再度昏沉,就见一个人影又从烟尘中折返回来将他扶起掰开嘴,另一只手一抬,两粒圆丸落入口中:「这是赵奇舍不得吃的丹药,给你回回血,别这个死样子,还有什麽办法?我这身皮可背不动你。」 曾剑秋喉头一动,两粒扶元保生丹落进肚中。他到底有修行根底在,只两口气的功夫,虽然身上仍旧瘦得吓人,但眼光已射出精光:「他吸了我的人气,是要化形,是要长久留在人间,妖魔精怪化形都都会失去神通,但赵傀至少已经练了六十年的剑术,等他脱困也还有源源不断的远离愿力加持,我现在还……」 「我问的就是这个。」李无相一把将他拉了起来,「化了形就能伤到他是吧?赵奇也这麽说。好,你走,去带上薛宝瓶。」 曾剑秋一愣,李无相推了他一把,差点叫他摔在地上:「或者你这个样子留下来跟他斗?我是死不了的,去!」 「你……」曾剑秋点头,踉跄着走进烟尘里,「好,我日後会给你报仇! 李无相就重走回赵奇的尸身边,一边叫触须探入汲取精血,一边看着赵傀在禁制之中无声地仰天长啸丶自七窍内喷涌滚滚烟火,叹了口气:「你可说点儿吉利话吧。」 下一刻,禁制的清光溃散,黑烟猛地迸发出来,又忽然向内一聚——赵傀将其统统吸入口中,血红的眼眶里翻出一对黑漆漆的眼珠子,声音仿佛是镇上所有人都一同发出嗡鸣:「今天你们一个都走不了!」 …… 陈辛带着五个镇兵赶到薛家时,薛宝瓶正在灶房里被刘姣问话。陈辛进了门,看到小姑娘坐在板凳上,微微垂着脸丶手指抓着裙角,就看了刘姣一眼,刘姣对他摇摇头:「这孩子不肯说。」 尽管早有准备,但陈辛心里仍旧微微一跳,走到刘姣身边站下,打量薛宝瓶几眼:「小姑娘,多馀的话不讲了。如今这世道,像你家这样的外姓能在镇上扎根三代的,方圆几百里我没听说过,镇上不管怎麽样,对你家是有恩情在的。」 「伯伯也不瞒你,被你们抓住的那个曾剑秋是伯伯从前的师父,我现在要去救他。我也不问你你家的这个小伙子到底是什麽人,我只问你,你知不知道他不是李继业?要你不知道,这事也不怪你。但你要是知道现在又不肯说,伯伯就只能连你一起拿了。」 听到「师父」两个字时薛宝瓶忍不住抬头愣了一下,然後才低声说:「他……李无相他丶他丶他……」 刘姣柔声说:「你慢慢讲,你之前不知道这事,我们都不怪你。那个小伙子是叫李无相是吗?」 薛宝瓶点了下头,又深一口气:「李无相是……好人,曾剑秋不是坏人,赵丶赵丶赵奇是坏人……」 陈辛心里猛然一跳——这下子就对了! 之所以先来问清楚状况,是因为从前他见过自己那位师父的手段,之前看到他身上的那点伤压根儿不算什麽!他跟他说话,他又不理,陈辛就在心里稍肯定了些:自己那位师父是装作虚弱不堪的模样的,否则别说一个练过几年武艺的少年人,就是几条大汉也擒不住他的! 「是我师父故意叫你说的李无相擒住他的吗?他有没有说想做什麽?」 薛宝瓶握了握衣角。昨晚时李无相对他说这件事暂时不能对陈辛讲,是怕他信赵奇,可现在看陈辛是站在自己这边的,那要不要跟他说?要是说了,他又会不会像李无相担心的那样坏事?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他丶他丶他们,现在在做什麽?」 陈辛松了口气:「他们……」 时候听着陈绣叫起来:「爹,娘,他醒了,他饿得不行了!」 陈绣从主屋里快步走出来,手上还拿着蘸湿了的帕子:「李继业饿得说胡话呢,说求灶王爷给他点吃的,我想着……啊,爹,娘,我也饿了……」 陈辛一皱眉:「唉,这都什麽时候了,你……嗯,是啊,什麽时候了?是不是到吃饭的时候了?」 他微微一愣,抽着鼻子闻了闻:「你这灶房里倒是香啊……小姑娘,你弄了什麽吃的?怎麽这麽香?你闻见没?」 他看向刘姣——刘姣的眼睛也发亮,躬着身子凑到灶台上的那口大锅边闻了闻,又把双手搭在锅沿上,把头埋进空锅里,长长地吸了口气:「是啊……当家的,香啊……绣绣,你也来闻闻,香啊……」 陈辛赶紧了过去,陈绣几乎在同时扑到他身边,三个人围着灶上的大锅,把头深深地埋进去,肩膀耸动着,争先恐後地开始吸气。 这时原本守在门外的几个镇兵跑了进来:「主家,外面咱家院子那边起了霞光,五颜六色,看着怪吓人,主家——」 他们看见了灶房里的那口大锅,话一下子咽回嘴里了。他们也闻到了香气……说不好是什麽味道,好像有一点菸熏火燎,可就是撩得人肚子咕咕直叫。他们的两眼也一下子发了直丶张了嘴,涎液甚至顺着牙齿丝丝缕缕地滴落下来:「主家,我们也饿了啊,你们在吃什麽呢……」 薛宝瓶一下子从板凳上站了起来,觉得浑身发麻——五个镇兵和陈家三口都凑到了锅边,把头埋在里面吸气,吸了一阵子,她听见他们的饿肚子开始咕咕直叫,又听见锅底嚓嚓的声音……他们像刨食的野兽那样在刨锅底,好像想把什麽东西给刨出来! 就她起身这麽一会儿的功夫,屋子里的八个人已经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他们在锅里刨了一会儿,刨不到,就急了起来。陈绣被几个人挤得摔倒在地上,脸却正对了炉灶。她把脸凑到锅底坑里猛地吸了一口烟火气,立即大叫起来:「香,好香,灶王爷爷给我的,灶王爷爷给我的!」 上边还在抓挠锅底的几个人一听见她这麽叫,立即用也跟着口齿不清地念起来,「灶王爷爷」,「灶王爷爷」——他们像是失去了人的神智,而只剩下本能了,隔着铁锅吸不到,就恼怒地抓着铁锅边沿狠狠地拉扯,只听咣当一声,把铁锅给掀到一边去了! 只这麽眨眼的功夫……他们全都不像人了! 薛宝瓶觉得自己从後脑勺一直麻到了脚底,轻手轻脚地想要慢慢移到门口冲出去。可她向外一看,陈家大宅的方向,天空当中的七彩霞光正在变成一大片的火云,随後就是猛的一阵嗡鸣——灶房里八个人念叨「灶王爷爷」的声音,还有镇上其他地方的声音,嗡嗡地冲击着她的耳朵,叫她一阵头晕目眩,啪的一声扶住了门板。 灶房里的八个人,忽然抬起头,齐刷刷地盯着她! 她立即紧了赵奇给她的那张符纸——眼前一黑! 第五十九章 镇压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了,像整个人忽然浸入深水。她还能听到声音,可模模糊糊非常遥远,仿佛是从天上传来的。 薛宝瓶发现自己身处一片黑暗里,她慌乱地走了两步挥了挥手,但什麽都没摸到。她的心砰砰狂跳,就停在原地努力睁大眼睛,过了一小会儿,她才发现自己眼下所处的地方并非完全的黑暗——前面的墙壁上似乎有些一线光亮,仿佛是从一个竖直但蜿蜒的缺口里投进来的。 她的心里有了个想法,但仍旧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到墙壁旁,透过那道半人宽的缝隙向外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随时看 】 她在灶膛里。 她看到了八张癫狂巨大的脸,正在灶膛的灰烬里吸着气,他们的气息就好像一阵又一阵的大风,扬起来的烟尘仿佛是天上正在飘落一阵又一阵的飞雪! 这里……是李无相曾经待着的地方! …… 曾剑秋跑到薛家门前时,觉得双腿都在打颤……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多少年前了? 他踉跄着推开门丶冲进院中,看到的是灶房里八个像他一样枯瘦乾瘪的人。他们正围着炉灶,像饿了很久的野兽那样在灰烬里刨着丶贪婪地吸着,身上清蒙蒙的人气与口中含混不清的「灶王爷爷」一起,向着陈家大院的方向汇聚。 他苦笑一声,四下里一看,找到一片碎布,又咬破了手指,用力挤了又挤才挤出几滴血在碎布上写了个清神的符,试了又试,才勉强引得火线在符布上艰难地燃了起来,然後向灶房中一丢,喝道:「呔!」 这一声中气不足,但至少有一瞬间压制住了院中的嗡鸣声。那符布一落在八个人身前,立即腾的一下燃得更旺了,此时房间里的八人才忽然一愣丶面面相觑,随後惊恐地大叫出声。 曾剑秋几步冲到陈辛面前——他的头发都已斑白了,脸上沟壑纵横,原本合身的衣服现在像是被空荡荡地挂在衣架上:「这家的小姑娘呢?!」 陈辛的眼珠乱颤,像刚从梦里醒来:「……师父,你……」 「嗯?」曾剑秋皱了皱眉,「什麽师父?我问你,这家的小姑娘呢?!」 …… 灶膛里的脸忽然消失了,然後薛宝瓶听到人声,隐隐约约,像是从天上滚下来的闷雷。她听不分明,只能依稀辨别出几个词儿—— 「……李无相……斗起来……我带她……你们走不远……你们也……救不了那麽多……」 她觉得这好像是曾剑秋的声音,但她不知道曾剑秋是不是也变得跟他们一样了,但要是曾剑秋在这里,李无相呢?斗起来?他跟赵奇?那他现在怎麽样了? 她要出去问问,听起来是李无相叫曾剑秋带自己走!他到底怎麽样了!? 要出去! 她不知道怎麽离开这儿,但想起了李无相曾经跟她说的那些事,於是凑到那条裂缝前,侧过身子,奋力将自己向外挤出去—— 砰的一声,灶台崩塌了一半,薛宝瓶裹着菸灰滚落出来。屋内的几个人惊愕片刻之後,曾剑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是从哪儿出来的!?」 …… 啪!!大枪的枪尖一挑,从陈家正堂里飞出的一张木椅应声而碎,化成一篷飞溅的木屑,将赵傀身上刚长好的皮射了个密密麻麻!但他连眼都没眨一下,那些细小伤口在回荡的嗡鸣声中顷刻愈合了大半,向前猛冲,一枪扎向木椅後方的李无相。 李无相的掌心飞射出一束触须,立即将自己拉上房梁,但只觉得右腿被枪尖带了一下,微微一瞥,又一片巴掌大的皮被削下,露出底下金灿灿的金缠子! 这是他身上的第五处伤口了,而从刚才赵傀动手到眼下,总共过了不到十几息的功夫……赵傀太快了! 这个念头刚生出来,刚才还在门口的赵傀已经消失不见,李无相听到耳畔一声尖锐嗡鸣,立即又把左手往墙壁一探,白须立即将他拉去东墙,同时将右手指尖一松丶一甩,四枚碎瓷向嗡鸣声来处射去——也不知道有没有射中赵傀,但身後又砰的一声爆裂一团木屑,寒芒闪耀的枪尖像毒蛇一样在他的掌心一啄一挑,掌心又是一片人皮被划开! 曾剑秋说得一点没错,赵傀这六十年的功夫没白练,只不过他不但擅长剑术,更像是无一不精! 刚动手时,李无相还觉得自己已吸饱了赵奇的精血,足可与赵傀好好缠斗一会儿,好叫曾剑秋能带着薛宝瓶先走,而自己再找个机会试着与他同归於尽,或者假死——反正外邪已向他做出保证了。 但等赵傀冲进陈家库房摸到一杆大枪之後,他才知道这东西实在强得离谱!或许是由於吸收了香火愿力化形的缘故,赵傀出手的速度已快到看不清了,他在院子里跟他过了几次招,胸口丶小腹丶左肩丶後背立即被挑去了一大片皮肤丶露出底下的金缠子,被头顶的天光一照,立即觉得头晕目眩丶心慌惊悸,好像自己成了什麽见不得光的东西,该是因为日光直接晒到了寄居金缠子之中的魂魄! 他之前的计划其实与赵傀相同,是在交手时尽量损毁对方的皮囊,最好叫他失去行动能力。他也的确用手边的各种东西在赵傀身上弄出了极多的伤口,但在愿力加持下,赵傀的伤口愈合也极快,现在看起来虽然像是个破了无数小洞的盛着黑烟的人形口袋,却远比自己的状况要好得多! 於是他冲进屋内,打算从後窗跳进金水——赵傀想要他身上的金缠子,一定要来追。但只刚进屋连窗後的边儿都没摸到,就又被赵傀逼到墙边! 这里已是死角了,离左手边的後窗丶右手边的门还有三步的距离。因为赵奇的精血,他自己现在的速度也快得惊人,但十分确定这种快完全比不上赵傀——只要他一动,大枪立即会将自己钉在墙上!只是在炉灶里的时候赵傀附在赵喜身上骗了自己好些日子,他这性子必然不是曾剑秋那种痛痛快快的,那麽…… 念头这麽一转的功夫,眼前只见一点寒芒! 李无相动也没动,短促呼喝:「慢着!」 枪尖啪的一声在他鼻尖前停了下来,枪杆颤得嗡嗡作响,带起的劲风几乎刮得他的脸上起了一阵一阵的涟漪,但赵傀当真停了手,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小畜生,不逃了?」 李无相将脸稍稍後仰:「逃不掉。但我这人有个毛病,死得不明不白我不痛快,你之前到底在薛家的灶里面做什麽?」 赵傀的肩膀微微一颤,又要发力,李无相立即断喝:「你也不好奇我是谁!?」 赵傀冷笑一声:「总之你不是外邪。至於是谁,哼,不过是哪个孤魂野鬼罢了。你以为天地间像你一样的东西很少麽?左右不过是个想学我的法子却未成的修士孤魂,撞了大运来到我的道场而已!」 「我可不是什麽修士的孤魂,你听着,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赵傀的黑眼微微一缩,似乎有些诧异,但旋即转为不耐。可听到李无相接下来的几句时,那不耐又转为诧异—— 「误逐世间乐,颇穷理乱情,九十六圣君,浮云挂空名。天地赌一掷……」 「你从哪里知道的!?」赵傀将枪尖稍稍向後一缩,人却靠近了些,「後面的呢?!」 李无相心里一松:「这诗是然山派的祖师传下来的吧?哦,你不知道的後面的?告诉你要紧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我不是这世上人。你想不想把我是谁这件事给搞清楚?不搞清楚你能肯定来了我一个不会再来下一个吗?」 赵傀沉默片刻,忽然将枪一收:「这麽说,你跟本派祖师也是很有些渊源的。好啊,我是要重建然山的,你把金缠子让出来,我给你炼化一身好皮肉,你就是我开山大弟子。」 「师祖痛快!但先跟我说说你在那里面做什麽。要你反悔,我也不做糊涂鬼!」 赵傀的黑眼珠在眼眶中飞快一翻,又瞥了眼自己身上——在那嗡鸣不断的愿力加持下,被李无相搞出来的细小伤口又已快要愈合了,体内那些黑烟也不再弥散。 他就又把眼珠一翻,傲然开口:「哼,也好。也该叫天底下至少有一个人知道我到底做成了什麽样的神仙手段!」 「我是用然山派所传的秘学,参照世间修鬼仙的『太阴炼形术』,自创了一门『太一炼形术』!这法子,要先成鬼仙,却又不能真成鬼仙,然後再炼一个有太一气运的皮囊出来。要没有胆魄,绝对不敢先炼自己,没有毅力,绝对不能在方寸空间苦熬十几年,要没有绝顶聪明的头脑和见识丶没有天纵的运气,更想不到这法子——」 「你炼成了,但被我搅乱了?」 赵傀猛地住口,阴森森地盯着李无相看了一会儿:「哼,成仙长生可不是求来的,是看你有没有那个命!你真以为把我的事搅乱了?你之前只不过叫我又成个了法力尽失的鬼仙丶孤魂罢了。但我有成仙的命!我教出来的蠢徒儿来到这里用太一炼形术又起了个阵!我反倒又阴差阳错归了神位,虽然不是太一,但也算成仙!」 他又猛地收声,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你呢?」 「你想要金缠子是吧,好,你看着。」李无相抬起手,扯开了自己的衣裳,然後用力将双手插入胸膛,再一点一点把胸口撕开。等他撕开了一条有无数淡粉色须子不停蠕动的伤口,才把前臂也完全探了进去丶停下来,好像长舒一口气:「啊,真像啊。」 「什麽?」 「我说赵奇跟你真像啊,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高兴就得意忘形——赵傀啊,你没发现现在很安静丶很美妙吗?!」 赵傀一愣——院中的嗡鸣声不知道什麽时候停了! 啊?! 弯月般的凛冽寒光闪过! 李无相从胸膛中抽出他此前藏在那里的两柄匕首—— 赵傀的脑袋丶身体中的黑烟,冲天而起! 脑袋尚未落下,李无相的双匕又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赵傀的胸口立即豁开两条大口丶双臂垂下! 李无相不知道为什麽祈愿声忽然消失了,但这绝对在赵傀的意料之外,或许是曾剑秋使了什麽手段。但他绝不会像赵傀一样再多说半句废话——没了脑袋的赵傀显然未死,而立即从身上几个尚未愈合的破口中翻出一颗又一颗的黑眼珠丶从胸口两条大伤口中也冒出无数丝丝缕缕的烟气,像他自己身上的触须一般,要将双臂再给拉回去! 李无相手中的短匕立即迸发成一片耀眼的雪光!赵奇的精血丶太一的皮囊丶从前的技艺!黑烟从无数破洞中喷涌而出,尖利呼啸仿佛仿佛赵傀的凄厉嘶嚎,黑烟汇成一股滚滚的浊气,先是惊慌失措地往屋顶一冲,但被拦住了,就又往门外去—— 可一触碰门外的阳光,立即像被蜇了一下,又猛地折返回来,一下子冲进李无相豁开的胸膛! 他整个人被轰的一声冲撞到了墙上,体内白须瞬间枯萎,金网在皮下嗡嗡震动,体表瞬间遍布无数细小裂痕!这跟在灶中要被金缠子夺舍时的感觉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一次李无相感受到了那股黑烟中强到恐怖的力量!那仿佛是什麽庞然巨物,在一刹那就占据了他的整个身心,开始与他争夺皮下的金缠子! 赵傀一开始没这麽干,该是因为这种法子会伤到那宝贝——李无相能感到那东西在赵傀强横野蛮的拉扯之下开始变得松散,仿佛要崩裂,而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这个东西随着金缠子的变化开始恍惚丶飘散了,赵傀那些疯狂丶愤懑丶嫉恨的情绪像狂风暴雨一样冲击着他的意识! 他的胸腔和喉头被体内的黑烟猛烈鼓动,发出陌生的嘶叫:「不知死活的东西,非要坏我道行!!」 又是猛地一振,李无相整个人如同被风沙剥蚀多年的瓷器一般,体表片片崩碎,露出金光灿烂的金缠子—— 但下一刻—— 一股恐怖宏大的狂暴气息骤然降至!! 外邪!! 金缠子瞬间变得伏贴,而赵傀的意识仿佛一只忽遇猛虎的小兽,惊恐丶畏惧丶绝望骤然迸发,但又在刹那间被镇压丶被驱逐至意识最深远处的角落——黑烟猛烈地从李无相体表的裂隙中喷发丶弥散丶消灭於无形! 第六十章 小仙师 一切安静下来。 李无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立即开始运气内视体察自己身上的一切—— 原本空空荡荡的体内,那仿佛只有几粒水珠的「湖底」,正充溢着强大的力量,几乎将他填满……他觉得自己的解九宫快要圆满了! 这是…… 【记住本站域名 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 任你读 】 赵傀留下来的。一个笃定的念头从脑海中升腾起来,这是赵傀所留下的力量,其中包含了金水镇人的祈愿丶寿元。 随之而来的是喜悦与满足,李无相要十分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想法才能从这种情绪中稍微清醒一点,他要找的不是别的,而是赵傀,他到底死了没有?还是像上次一样? 这次没有其他想法冒出来了,好像外邪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李无相沉默片刻,只得低声说:「好,多谢你的保底。我还以为非要到我死得再成枚茧子的时候——」 啊,本该是那样。但是因为刚才所做的一切——考虑丶设计丶缠斗丶拼死搏杀……外邪喜欢这些东西,喜欢从尸山血海中乍现的寒芒。 李无相就叹了口气:「行吧,我能理解别人为什麽叫你们外邪了。」 再没有其他的念头了,於是,等到喜悦和满足又如同潮水般褪去,李无相才感到疼痛。 不是具体的哪个部位疼,就是纯粹的疼痛,好像有烙铁在意识里狠命地压着丶滋滋作响丶油烟腾起! 他这时候才意识到刚才赵傀化作黑烟之後在屋子里冲撞一气,竟然叫将屋顶都击穿了好几处,现在明晃晃的天光洒落下来,正落在裸露的金缠子上。 他连忙挪动几步叫自己避入屋角,在地上捡起一块帘布把自己蒙了个严严实实,开始运转广蝉子的功法——暂时做过了赵傀的这一场,但金水镇上可还有个修行人曾剑秋! 他知道自己不是人了,在他看来应当是个邪祟吧? 前世的时候,合作项目时配合无间,但项目结束立即你死我活的事情他经历得太多了。 澎湃灵气冲刷周身,李无相能感到体表的皮肤正在愈合。起初速度极快,但等到身上剩馀道道裂纹时,愈合的速度开始变得缓慢了。他停下来分神稍稍想了想——广蝉子「解九宫」的境界是要将脏腑的先天之炁炼到体表,无论他来处还是这里,先天之炁都是一个人最为难得丶最根本的东西,如今这皮囊就是那麽炼出来的,刚才只怕是赵傀动摇了金缠子丶又将这身皮残害太甚,这先天是一时间难以补全了。 那现在—— 他听见了脚步声。起初是两个人,远远的,稍後则变成了四五个,再是八九个丶十几个丶几十个……怎麽回事? 因为那脚步声不是由远及近地出现在陈家院门口的,而更像是不断地丶突兀地冒出来的! 李无相将手探出布帘外,摸到了赵傀落下的那杆大枪。 然後他听到曾剑秋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哎,你还活着没有?」 稍隔一会儿:「赵傀?赵傀?」 李无相默不作声,看向几步之外的後窗。曾剑秋的声音听起来仍没有什麽力气,而眼下自己体表虽然尚未愈合,但体内实则灵力涌动,远非从前可比。不过在这种时候他实在不怎麽想面对叫人为难的局面,那麽…… 但又听到了薛宝瓶的声音,稍带着些哭腔,好像从胸腹间很努力很小心地挤出来的,微微发颤:「李无相,李无相?」 他愣了愣,犹豫片刻:「我在,还活着。」 薛宝瓶发出一声激动惊喜的短呼,然後他听到了别的声音——像有很多人在院门口,因为他的声音而稍稍躁动丶怯怯地说起话来。然後是曾剑秋的声音:「我的天,你的命是真大,那赵傀——」 李无相披着布帘站起身,贴着墙壁朝外飞快看了一眼——曾剑秋和薛宝瓶在院子里,院外则全是金水的镇民。刚才他体内的触须枯萎,到现在并未长全,所以看得也不是很清楚,但依稀瞧见的大多是斑白发色,神情也多为惶恐,是劫後馀生却又惴惴不安的人该有的神情。 他就稍微松了口气:「赵傀不在这里了,应该是被我除了。」 人们安静了一会儿,好像没怎麽听懂。这时听到陈辛的声音:「小仙师是说赵奇被他给除掉了,邪祟也被他给除掉了!金水太平了!」 风一样的喘息声这时候才刮过人群,原先的怯怯的低沉声音一下子迸发开了,嚎哭丶欢呼丶祈愿声交织在一起,随後人群像被风吹的麦浪,一下子倒伏下来,向着陈家院子的方向叩拜,不少人口中仍旧念叨着灶王爷保佑。 陈辛又赶紧高声喊:「别,别,哎,别拜灶王爷了,咱们这儿的灶王爷叫赵奇那个妖人给换了,要拜就小仙师……李仙师!」 人群一下子换了说辞,就在这麽一瞬间,李无相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满足与喜悦传遍全身,但绝不像外邪给予时那麽宏大,而更像是温水或春风,拂遍周身每一个角落。他身上的人皮一紧,原本无力愈合的条条裂纹飞快收束,顷刻之间,已光滑如初。 这就是……愿力? 薛宝瓶冲进门,手里还抓着两段残砖,到了李无相身前时陡然停住。李无相笑了一下,张开双臂,她立即扑个满怀,抱着他使劲儿紧了紧胳膊。李无相在她背後轻轻拍拍:「你说我是神仙嘛,邪祟算什麽。」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曾剑秋——他现在成了个枯瘦的高个儿,手里拄着一杆枪站在院子里,看起来就真是用来拄的。他脸上稍有点释然的微笑,但李无相觉得那种微笑底下还有些警惕,好像在琢磨现在这具皮囊里的究竟是不是另外一个人。 李无相就也朝他笑了一下:「你在那边搞了什麽?赵傀的香火愿力忽然断了。」 曾剑秋抬手指了下薛宝瓶:「这姑娘藏了件宝贝。」 李无相低下头,薛宝瓶退开了,但脸上就只有神采风扬的欣喜,全无羞涩,把两段残砖擎在他面前:「赵丶赵丶赵奇不不不不……」 「慢慢说,不急。」 薛宝瓶深吸一口气:「赵奇,不是,给了我,一张符吗,我之前用了那个符,结果一下子到了这里面,之前关着你的砖里面!我又听见曾剑秋说你在跟赵傀打架,我就出来了,然後我们发现我握着符拉着人别人就也能进去,我想把人一个个拉回来的,他说要把人聚在一起一下子弄进去才好,我们就——」 李无相听明白了。在自己与赵傀拼命的时候,他们也在以另外一种形式帮忙。他们把镇上的人统统装进了那块头里,因此之前赵傀的香火愿力才会骤然断了。曾剑秋这法子的确很好,否则赵傀要是渐渐感觉到不对劲,或许就不会掉以轻心了……真不知道他们有多费劲才能集齐镇上的人,也多亏自己之前跟他纠缠得久。 他就仔细看了看这两截残砖——本以为这砖从前是凡物,是被赵傀以非凡手段炼就的,这麽看的话,这东西似乎本身就是个宝贝。 薛宝瓶把砖递给他,李无相摇摇头:「你真了不起,算是又救了我一命——那就你收着。」 然後他走出门外,来到院中。门口的人瞧见他,一下子寂然无声。他看清楚了陈辛——看着已六十来岁了,老相许多。 但改变的不仅是相貌。前几次见他的时候,他表现得和蔼可亲,但能瞧得出身上全都是一种活泛的精气神,是一种胸有成竹丶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之後表现出来的随和。这会儿他仍以镇主的身份叫众人都收声,可李无相瞧得出他的气势已不是很足了,这叫他想起了从前的一位上司——知道自己因犯错即将被剥夺一切,在最後那麽几天里就是这个样子,仿佛一头衰老病恹的狼。 他就在院子里站下了,把眼神从陈辛的眼睛上移开:「刚才镇上是闹了邪祟,是妖人引来的邪祟,这个妖人就是赵奇。赵奇这个人……」 他瞥了一眼地上那具乾瘪的丶裹着土灰的尸体,现在已像是一条瘪掉的袋子了:「在别处也做过恶,你们可以去打听打听。他刚来金水的时候就想做今天要做的事了,但你们的镇主把他拖住了,一直拖到这位——曾大侠也一路追踪过来,我们这才能把他给降伏了。不要拜我了,也该谢谢你们镇主。」 陈辛愕然,微微张开嘴丶睁大了眼睛,李无相只对他笑了一下,他就被人群给淹没了。 他就又轻轻按了一下薛宝瓶的肩膀:「收好那东西和符,往後谁要看也别给。」 再对曾剑秋偏了下头:「走,我们说点事。」 两人从後门走出去,曾剑秋拄着枪杆,离他三步远。李无相也没说什麽,一直带他走到昨晚赵奇要他杀陈三咬的竹林里才站下。 他回过身,看见曾剑秋脸色肃然,左手拄枪,右手垂下,叫袖子笼着手。 他皱皱眉:「你不是要拿剑射我吧?」 曾剑秋摇摇头:「你身上有金缠子,我这剑该拿你没办法。我是在想你打算怎麽样。」 李无相抬起左手,慢慢走近他:「给我搭搭脉,看看我身上有没有什麽不对劲。」 曾剑秋一愣,李无相已经把手递到他面前:「你觉得我是邪祟?算是吧,但不是我乐意的,我从前也是人。这事儿要从那块砖说起——薛宝瓶对你说了没有?」 曾剑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将手指搭在他腕上,笑了:「没有。你那小姑娘嘴巴严得很。」 「那你就听我说吧。」李无相开口,隐去外邪,将与赵魁的前尘往事都讲了,「你们把他的香火愿力断了之後,他冲进我身体里了,要跟我抢金缠子。但我从前自己也有一门功法,专门辟邪,也只能辟邪,我把他赶出去了。最後的情景大概是黑烟从我身体里喷了出去,我感觉不到他了。我自己内视了很久,也没觉得有什麽不对劲。但是我担心——我听过类似的故事,一个人设计弄死了他师父,结果他师父还没死,藏在他身体里,也是说自己成仙了,我担心的就是这个,你能看出来吗?」 听他讲这些事时,曾剑秋的脸色已变得极为严肃。等李无相讲完了,他还将手指在腕上用力压了压丶闭上眼睛感觉许久,才皱眉想了一会儿:「我倒是感觉不出。不过你这麽说的话……这事儿比我想的还难办。」 「怎麽说?」 「叫我想想……」曾剑秋拄着枪,慢慢坐到地上,长出了一口气,「我也不问你到底是谁了,但听你说的这些话,你不是很懂修行对吧?」 李无相点点头:「除了一点天下势力格局,我一窍不通。」 「行,天底下这麽多宗派,其实修行的办法主要就两种。前期都差不多,先筑基,补上身漏丶保住先天一炁,然後就是炼气,炼的就是保住的那个炁。再往後差别就大了,三十六宗派丶我们剑侠太一道,是先把炼化的炁结丹,结丹之後再养丹,炼成元婴。成了元婴之後再出阳神,这时候就号称不死不灭,是陆地神仙了。」 「六部玄教在筑基之後是炼神,把体内泥丸百节诸神都炼到魂魄里,成了之後就是还虚。到了还虚再继续炼化他们的魂魄,最後将魂魄也合归最初的先天一炁,这就是合道了。他们合道之後就会飞升,去他们祖师的妙境。」 「还有旁门左道也能成仙。这些旁门左道里最有名的就是太阴炼形术——修行人假死,避过死劫。不过这麽干的话也就是成了鬼仙,阴鬼之属,不入流了,也怕日光。我猜他是不甘心这麽干……那可能就是他想的太一炼形术了。」 「这东西我不是很懂,但你也看到了,他在炉灶里弄了个小朝廷,皇帝,赵奇又在金水设道场,叫人拜灶王爷,其实都是一码事,心足够诚丶愿力足够强,就能引下来灵神的气息。不是灵神本尊,但也够用了。那他就是先要在你这个皇帝的身上集太一的灵气,然後叫你用广蝉子把自己炼成一张皮,他自己再把魂魄藏在金缠子里,夺舍你这张皮,这麽一来还像是鬼仙,但因为皮上有太一的贵气,也就不算阴鬼之属了。」 曾剑秋摇摇头:「他这人倒的确是聪明,运气也好。广蝉子和金缠子缺了一样,这事就办不成。但我弄不明白他为什麽要这麽干,我看他也不是青春寿元将尽了,何必冒这麽大的风险,不再等个几十年?」 李无相朝他丢了根竹枝:「老哥,跑题了。你说这事儿难办,哪里难办了?」 曾剑秋叹了口气:「我说难办的意思是,恐怕他是死不了了。」 第六十一章 神仙 李无相沉默地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个但是了?你认真的?」 「认真的。」曾剑秋皱眉想了想,「赵傀在想要夺你的舍之前,哦,就是在灶里的时候,就应该是用金缠子把自己炼成鬼仙了,所以附在赵喜的身上。金缠子这东西不愧是个宝贝,你不知道正经想要夺舍有多难,我这麽多年没听说过有谁办成的。」 「所以他从灶里出来之後……我就当你是用你的法子把他给辟邪了吧,他也还不是普通的孤魂野鬼,但也不算是鬼仙,该是介於这两个之间。然後问题就出现在赵奇干的事情上。一般来说,你到一个地方请神,人的香火愿力汇聚起来,怎麽说呢,你就当是汇聚成了个真神专属的座位吧,等着人家下来坐。」 「这个座位,不管到最後请没请下真神来,反正还是人家的。你在金水请灶王爷,不管请没请下来,还是灶王爷的位子,那是有主儿的。有时候一些孤魂野鬼丶山精野怪之类的,稍微有点道行,胆子大的,上去坐一坐丶把香火享用了,自称就是灶王爷或者哪个正神,帮人办了事,办完之後他还是要走的。」 「但是赵奇用的是他们然山的符术。我也不是很懂,但是我猜啊,他在家家户户屋顶画了个灶王爷的符,这个东西该是把人本来给灶王爷的香火给偷了。这个就是我没弄懂的地方,这麽偷来的东西,该是没用的,但是不知道他们然山的符是怎麽回事,还真弄成了个假的灶王爷了……就类似你当初那个假皇帝吧。」 「这麽一来,香火汇成个小小的假神位,赵傀就坐上来了。你要说是假的,但那也是实实在在的香火愿力……所以我觉得,赵傀可能是真成神成仙了。」 李无相慢慢出了口气:「你的意思是说赵奇造了个神仙出来。」 「差不多吧。但是我想不明白,然山这符怎麽这麽厉害?」 「跟他们祖师爷有关?」 曾剑秋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那怎麽办?」 曾剑秋挠挠头,叹了又叹:「这麽邪门儿我怎麽知道,反正肯定不在你身上了,我猜就还在金水。这种事儿该找幽冥道的人,他们懂这个。不过你非要我说的话,往後不能叫金水的人再拜灶王爷了,容易把赵傀再给拜出来。其实金水最好也别待了,闹了这麽一场,往後很容易引来鬼怪。」 「嗯。」李无相点点头,在心里慢慢出了口气,然後尽量用更加随意的语气,「之前你叫我走的时候,告诉我去找幽九渊——」 曾剑秋一抬手:「诶,现在咱们不提这个了。我没别的意思,你不是太一道剑侠,我不好再跟你提。」 「哦,那你当时跟我说赵傀成邪了,这个邪是指外邪吗?赵傀跟我提过,那是什麽东西?」 他说话时,觉得自己全身都绷紧了。但直到话说完,意识深处也没有任何异样。 曾剑秋像是松了口气:「哦,这个啊。唉,我真不知道你是从哪儿来的,这个也不知道。这麽说吧,修行人,道行深了,修炼厉害手段的时候,就要存想供奉自家的神主,这种事就跟普通人烧香祭拜类似。普通人这麽干,可能引来鬼怪,但修行人的供奉可比普通人厉害多了,运气不好,一样引来邪门的东西,这东西,你就当是厉害得不得了的有道行的孤魂野鬼丶妖邪精怪吧,会装成你供奉的神主,你一个念头不小心,就外邪入体——有的人还觉得自己真是祖师神主上身了,修为涨得飞快,结果最後就迷了,疯了,反正不是好事。」 「这麽说,修行人道行越高,越危险?」 曾剑秋不情不愿地犹豫了一会儿——这麽一恍惚,李无相觉得自己看到当时赵奇谈起衰败的然山派时的神情了——然後才说:「法教没这个事儿。六部玄教没这个事儿。这个事儿是三十六宗派和太一道的,要不然他们怎麽总说咱们是旁门左道呢,呸。」 「那……」李无相顿了顿,「外邪会知道被入体的人在想什麽吗?」 「那怎麽会?赵奇跟你瞎说的?」他说这句话,愣了愣,忽然看向李无相,一拍大腿:「哦,我把这事儿给忘了!」 「什麽?」 他又在李无相身上上上下下好好打量了一会儿,才说:「我不该说他们然山派了,而该说你们然山派了——金缠子在你身上,那上面有法帖,老弟,你现在算是然山的宗主了!」 「哦?法帖这东西怎麽说?有什麽好处吗?」 曾剑秋啧啧两声:「你这人是真沉得住气啊。法帖麽,赵奇跟你说过的吧,三十六宗派自己搞出来的。倒没什麽出奇的地方,就算是个印信,来,把手伸过来。」 曾剑秋握住他的手掌,稍微一使力,李无相立即感觉到一股气流入体,但只稍稍一转,无影无踪。 曾剑秋愣了愣,松开手:「哦,我忘了你是个邪祟。得了,你听着吧,挺简单,拿着下了法帖的东西,在云门丶中府丶神封丶章门丶太乙这五个大穴上运气走一圈,宝物就会现出印信了。我从前也没见过真被下了法帖的东西,这是我一个老哥们儿跟我讲的,说这东西得等人结了丹,才能叫这法帖现出来,到那时候你自己试试吧。」 「不过麽……」他摇摇头,「你不一样,我也不知道你到时候怎麽办。你自己想办法吧,反正就是个印信,告诉别人这上面是真有法帖的,其他的宗派管事的瞧见了,都认得出。」 李无相皱皱眉:「就没了?真就只是个印信?那要是别人给抢了呢?就也是然山宗主了?」 曾剑秋看了他一会儿,叹口气:「你跟我说你是从前被赵傀抓走的,但你要真是个寻常人,不会有现在这种气度。那我就当你是之前在哪里隐居的,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吧,咱们俩这回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我不就多问了。」 「对,就真只是个印信,要是叫别人抢了,就怪你没本事了,这世道的事情就是这样的。至於这印信又有什麽用,这麽说吧,要是你哪天结丹了,觉得自己成了,找个好地方开宗立派了,就可以对别人说,我是然山的宗主,我有法帖的。」 「这事儿一传出去,附近的宗派可能会派人来看,你当着他们的面把法帖给亮了,验证无误,那你就是然山宗主,别人没二话。但接下来,附近道行深的知道了,也想当宗主,他上门杀你来了怎麽办呢?你被杀了,他抢去了,那他就是宗主。」 「你把他给杀了,那在三十六宗派看来自然是除魔卫道,好事!可要是你斗不过他,又逃了,那你就可以去附近的三十六宗派,跟他们说你然山被邪门外道给侵入山门了,同是三十六正宗,要求个援手。那他们也没二话,必然全力帮你。」 「懂了没有?世道就是这麽个世道。赵奇那小子今天大放厥词,跟你说这世道弱肉强食,我先不说他别的歪理是不是放屁吧,反正这一点说的倒是没错。老弟,今天是我,换成了别人,现在有伤在身,可能不会干什麽。但知道了金缠子在你身上,你就相当於一件法宝了,那养好了伤,立即就回来抓你炼了!」 「你可别以为只是因为你有金缠子,就算没有,你一个修行人,身上总有宝贝的。刚打个照面摸不透各自都有什麽看家本事,大家是客客气气的,可要是一不小心叫人摸透了底,立即也是要杀你夺宝!」 李无相想过这世间大概会是什麽样子,只是没料到似乎比他想的还要更险恶一点儿……难怪像陈家丶李家那样的镇主,都并不怎麽上心叫自家子弟去修行。 「杀来杀去……又都是想要求长生的,不怕什麽报应丶因果之类的吗?」 「嘿嘿,有人怕。大宗派,六部玄教,什麽都不缺的,自然是怕,轻易不动手,怕坏了自己的道行。但是你琢磨琢磨什麽人会在江湖上行走?修行人每天打坐吐纳,才能精进多少,为什麽要把时间花在一堆俗务上?就是一个穷字。你炼丹丶药浴丶炼器,都要法材,你是个小宗派,没什麽福地,只能下山去找个镇子做供奉了。」 「但是凡人供奉来的也有限,有些东西你得自己弄。弄来弄去,一不小心青春寿元快要尽了,这时候还在乎什麽因果报应?先能修行下去再说吧!所以你走在江湖上,越是看着年轻的,不说厉不厉害,资质肯定好。越是看到老相的呢,你就越要小心。」 他指了指自己:「就像我这样的。」 「你看着也不过三十出头而已。」 曾剑秋哈哈大笑:「那是看着,我都五十多岁了。不过倒也不急,赵傀这回落在我身上,倒是把我的青春寿元都耗尽了,再等上个几年,你瞧着,我就看着就跟你们镇主一个样儿了。唉,当年遇着他的时候,他倒也年轻,一晃这麽些年都过去了,我差点没记起他来。」 李无相沉默片刻:「赵奇跟我说,要是青春寿元耗尽……就不能再修行了。」 曾剑秋点点头:「没错。人就慢慢老了,先天之炁漏了,寻常人会有的病痛都要慢慢找上来,最後也是一抔黄土,跟寻常人没两样儿。」 「我……」 「嘿,你倒用不着跟我来这个。」曾剑秋摆摆手,「我就没想过自己能修成个陆地剑仙。我当年入道也是迷迷糊糊被人带进门,等到我三十多岁的时候早想开了,我不喜欢如今这世道,自己也谈不上是什麽圣人,我就想在这世上痛痛快快走一遭。这些年,妖邪我斩杀了不少,之前要对你用的那些手段也使了不少,肯定谈不上问心无愧,但比别的那些王八蛋要好多了。行啦,我这辈子不亏了。」 李无相叹了口气:「曾老哥,你……」 「唉,不是说了别跟我婆婆妈妈的了吗?」 「不是,我是想说,既然这样,你能不能教我你的飞剑术?」 曾剑秋瞪着他不说话了。 李无相摊了下手:「我是明白了,修行境界是一码事,杀人术又是另一码事,我觉得你的手段特别合我心意,你这一身本领总不能埋没了,咱们又这麽有缘,不如教教我?」 「不教。」 「因为我不是太一道的剑侠?我也可以是啊,这麽着你们太一道就多了个然山的宗主了。」 曾剑秋气哼哼地哼了一声,拄着枪站起来,往璧山的方向走:「因为你心术不正!太一道不收心术不正的弟子!」 李无相跟了上去:「这话怎麽说的?」 「你忘了你挑断我手脚筋把我交给赵奇的事了?好人能做这事?」 「不是,老哥,要我没记错是你威胁我在先?你那也不是好人干的事儿啊?」 「没错,我也是心术不正,那是我师父看走眼了。不过我这心术不正,我自己心里有数儿,可我对你没数儿!」 李无相叹了口气:「行吧,那你现在要去哪?」 曾剑秋不说话,只拄着他的枪走。李无相陪在他身边走了一气,等两人开始进入密林丶头顶的天光都开始被遮蔽时,才说:「到底怎麽了?你不是会因为我要你教我飞剑术就生闷气的人。」 曾剑秋又走了几步,站下转过身。他想了一会儿,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你非要问!好吧,我这麽说吧,你不好奇我干嘛要一路追踪赵奇来这里吗?」 「不是因为赏金吗?」 「那是顺手的事。」曾剑秋看着他,「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一开始要找的不是赵奇,而是赵傀。我是追着赵傀,才在路上追到了赵奇,又顺着他找过来了。你要是问我为什麽要找赵傀,其实我一开始是找去了然山的。我想要然山的一样东西,也不算是我想要,是太一道丶幽九渊想要。不过那样东西呢,现在在你身上了。」 第六十二章 道书 李无相沉默片刻,点点头:「这就说得通了,哪有这麽巧。那你原来打算找到了赵傀……强抢?」 「那不是我太一道做的事。」 「所以你想要的是金缠子?因为那东西在我身上,你就不想要了?」 本书首发 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曾剑秋双眉紧锁,死死盯着他。稍过片刻又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是广蝉子那部道书!小老弟,把你吓得够呛?」 笑了几声又摇摇头:「不过也算了吧。我不想对你用强,现在也用不了。我要是问你要广蝉子,你肯定得叫我教你飞剑术。我说你心术不正算是开个玩笑,但你这人心思太多,我看不透,我就不敢教,至少现在不敢教。」 李无相要开口,曾剑秋一摆手:「但你这人还算对我脾气,那我临走之前,就再给你说几件事吧。」 「其实你现在也不算是个邪祟,算是个鬼仙之流吧,但还不如。你现在披着一身皮,觉得自己来去自如丶不怕伤痛,好像远比寻常修行人好处更多些,这就是旁门左道的好处了。往短处看,的确叫人动心。可有两件事,鬼仙之流是没法儿再往上走了的,你如今要是个炼气的境界,终其一生也只能是炼气的巅峰而已,我猜你不会甘心。」 「另一点,你这副皮囊其实脆弱得很,要有人知道了你的弱点,只要刮去你的皮丶叫金缠子在烈日底下晒上几个时辰,你可就完了。这叫元神不稳,懂吧,这是修行的时候最忌讳的事情。你跟我说你在灶里杀死的那个赵傀像是有血有肉的,不论是不是真的血肉吧,那我猜然山是有什麽法子能把你如今这样子炼成那样子,你可以自己想想办法。」 「再就是广蝉子。这东西不是人人都知道的,我也是从幽九渊那里听说的,像我一样知道的……还有几个剑侠,我们都在找这东西。你要是寻常人,遇上他们倒没什麽,顶多缠磨着你,要跟你换罢了。可你现在这样子,剑侠可不是个个像我这麽好说话的,当心别人看出来,把你当邪祟除了。」 「还有,这玩意应该存世很久了,既然没什麽人练,就说明有古怪,你最好也不要再练了,想法儿弄个正经的法门吧。走了!」 …… 往常,天刚刚黑下来的时候,金水镇就变得很安静了。可今天很热闹——陈家院子的方向灯火通明,那是镇主家杀鸡宰羊办了席面,为了庆祝整镇的人劫後馀生,还为酬谢两位诛杀妖邪的仙师。 但一直到等到天落黑的时候都没有找到那两位,於是人们觉得他们该是像传说中的高人那样,事毕拂衣去,早远走高飞了,并不贪图人们的感激与酬谢。 於是宴请的主宾就变成了薛宝瓶。陈辛和刘姣先来问了她,她拒绝了,过一会儿陈绣又来问她,她不想去,陈家就派了两个镇兵守在她家门,把之後赶来看她丶谢她丶求她治病或者延寿的人远远地挡开了。 这麽过了一阵子,外面再没什麽别的人声,薛宝瓶才能慢慢松口气,接着收拾今天被搅得一塌糊涂的院子。两口灶都被掀开了,小锅被砸破了,大锅倒是好的。但桌椅条凳之类的,都散碎成了破木板。她把这些东西重新归置到院子一角,又洗了抹布把主屋地上曾剑秋留下来的血迹擦乾净,才慢慢走到柴房门口。 她推开门,看见柴火垛旁边的稻草铺。 这间屋子又矮又窄,夯土的墙面上曾经刷过的白灰都早脱落了,即便现在开着窗户和门,只能依稀看到屋子里这些东西的轮廓。 她走到稻草铺前,闭眼在上面躺了一会儿,心里想,这样屋子到底是不适合他的,金水也不适合他,不知道到底哪里能适合他。其实第一天我就知道他会走的。 然後她把稻草都仔仔细细地收成一卷丶抱回到主屋里,想着要是明天跟今天的天气一样好,就在院子里铺上一块布好好晒一晒,也许还能存上好几年。 等再在家里环视一周之後,她才发现除了这一铺稻草,再没有李无相的东西了。她想起他之前说赵奇的时候——「他的屋子里没什麽私人的零碎物件,可见并不打算在金水长驻」。 她叹了口气,从陈家送来的各式餐点里捡了一个炖好了的鸡腿丶剥了两枚鸡蛋放在碗里,端着碗坐到灶房的门口去,觉得往後自己不能像从前那样饥一顿饱一顿,而该好好吃饭,背熟他教给自己的那五十三个字,等着他在哪里想起来他自己是谁。 然後她想自己不该开铺子了,因为做的都没有他好吃。也许可以用那两块砖当个货郎,从清江城买些东西,再运回金水来,只要自己把东西藏在砖头里就好了。 她垂下脸咬了一口鸡腿,忽然觉得眼睛和鼻子里一热,赶紧抬起头丶别过脸,看向门外的黑暗里—— 李无相从黑暗里走过来了。 看了看她的碗:「啊,你先吃了啊?行,你先吃完,一会儿帮我去抬人,我抬不动。」 薛宝瓶怔怔地抓着碗,不敢眨眼,但还是眨了一下——他还在。 并且走到自己身边,挨着在门槛上坐下了,看向远处黑暗中的一抹光:「那边真热闹啊,没请你去?」 她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松下了肩膀,隔了好一会儿才说:「请了,我没去。我们去……抬谁?」 「曾剑秋。哎,你这什麽表情,哈哈,不是的,他要走的嘛,结果是在逞强,刚跟我说『走了』,一头栽在地上了。我想把他给弄回来,但是我这身皮不行,就只能慢慢给拖到陈三咬家里了,一会儿你帮我把他抬回来。」 「好。」薛宝瓶拿给他一枚鸡蛋,「给你吃,我一会再给你杀只鸡,他家送过来一窝鸡……」 李无相把鸡蛋咬了一口,慢慢抿着:「我不吃生的了。你看,我现在还在喘气呢,像不像?曾剑秋说得没错,我得表现得更像个人,要不然往後容易惹麻烦。」 第六十三章 年轻人 有了薛宝瓶帮忙,把曾剑秋抬回来倒并不是特别吃力了。 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柴房的稻草铺子已经撤了,薛宝瓶不想把那稻草再抱出来,就要把曾剑秋安置在她的床上。李无相抓着他的双脚气喘吁吁地想了想:「还是放在柴房吧,他肯定不在乎。放在你那里就太刻意了。」 「什麽……刻意?」 李无相慢慢倒进门,在柴垛旁边把手一松:「明天你就知道了。」 放好了曾剑秋,李无相就走出门找到在柳树下守着的两个镇兵,叫他们两个再回陈家叫些人来,要把灶房收拾收拾。一刻多钟之後陈辛就带着几个人来了,他自己先进院子,见到李无相之後双膝一弯就要拜下来。李无相等他的膝盖沾了地才把他搀起,叹了口气:「陈老伯,何必这样呢?」 陈辛躬着身子,在胸前抱着手:「我这老眼昏花了,之前把仙师你当成李家的孩子,真是得罪得罪……」 李无相笑了笑:「出门在外嘛,身份都是自己给的,这怎麽能怪你。说实话吧,我的确是个修行人,这回出山历练来的,路过这儿的时候觉得不大对劲——」 他转身指了一下薛宝瓶:「又见了她,觉得简直跟我妹妹一样,就驻下来了,教了她点东西。老伯还记得王家的三口吧?」 「啊……记得。」 「那天晚上想欺负她,叫我给除了的,这个你不要见怪。」 陈辛立即摇头:「他们也是外姓,但跟薛家可不同,薛家是好人,是我们金水好好接纳下来的。王家人,唉,都是我来这儿之前那些年说不清的事了,我也并不喜欢他们,跟他们要虎骨就是想逼他们走,仙师是为镇上除害了!」 李无相笑起来:「那你还得谢谢我了?」 「要谢,要谢的!」陈辛的眼圈一红,「要谢的岂止这个呢?这回,白天在院门口儿的时候,我是真做不了这个镇主了。我对不起乡亲们,有眼无珠,供奉了赵奇这个祸害,我那是之前听说然山派……」 「啊,然山派是好的。赵奇和赵傀这两个,原本是临时拜入然山山门的,这也不能怪你,我还不是要寻机才能动手。」 「是是……我是说,仙师,你今天那几句话真是,唉,大恩不言谢,仙师往後要什麽,我倾家荡产也要供奉上来的!」 「好啦。」李无相抓着他的肩,把他的背掰直了,「我不是赵奇,没什麽想要的,你也用不着对我这样,一起吃吃饭喝喝茶挺好的。但你师父的伤倒是需要点东西——帮我把灶房收拾收拾,改成间屋子吧,他还要在镇上再待几天。」 陈辛往屋子里看了看,迟疑好一会儿:「他……」 「记起你来了,之前不方便相认。等他伤好了我叫你来看他,现在他需要静养,我得给他疗伤。」 「好,我们这就动手!」 只花了半个时辰,灶房里面的就全拆了,又流水一般送来各式家用——一张床,看着原本是陈家在用的,现拆的。又有零零碎碎各种的锅碗瓢盆桌椅板凳换洗衣裳,还藏了些银钱。李无相指挥他们把床安置在灶房里,等再把东西归置好,已又过去三刻钟了。 陈辛走时千叮万嘱,叹气说自己师父住了新收拾出来的灶房,李仙师你却没有清净的地方了,要不要把旁边的宅院也给收拾一下,李无相就哄他几句,给送走了。 等门外脚步声远去,他才舒舒服服地在灶房的床上躺了一会儿,又试试被子,抱了另外一床走到柴房去看曾剑秋。他叫薛宝瓶一起捡些细柴枝子铺一层,又用稻草铺一层,然後垫上被褥。把他放上去之後,再掀开眼皮丶探探脉搏丶听听心跳。 依着他的经验,把现在的曾剑秋当成个普通人的话,身体其实勉强算是健康,李无相猜测或许是因为青春寿元耗尽之类,又牵扯了体内气机,搞得他昏过去了。 於是拉上薛宝瓶,坐到他的新屋子门口尝陈家又新送的各式吃的了。 曾剑秋醒来时,天光已经放亮了。他猛地睁开眼,立即摸上自己的手臂,摸到袖中的小剑还在。然後迅速环视四周,要将自己撑起。但胳膊肘无力地打了个弯,又落回铺上,他就只能侧着身子慢慢爬起来。 他的耳朵嗡嗡作响,几乎能听到血流和心跳。等靠到墙壁上喘了几口气耳畔才逐渐安静下来,於是依稀分辨出了别的声音——鸟鸣,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碗筷碰撞的脆响,隐隐约约的说笑。 他提了一口气,又将这间柴房看了一遍,慢慢走到门前,伸出手轻轻推了推。 吱呀一声,门开了,没被锁住。曾剑秋愣了愣,终於将提着的气呼出去了。 他走到院子里,瞧见了薛家的主屋。门开着,李无相和薛宝瓶正在吃饭。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眼中所见的是两个漂亮的年轻人,皮肤光洁,眼眸明亮,投在他们的身上的阳光亮得都好像有些刺眼了。动作轻快又灵敏,脸上都是笑意,仿佛从不曾有什麽烦心事,也永远不会衰老,好像这就是青春的化身。 一个念头在他的头脑里猛地跳了一下……自己不该有这种心境的。但这个念头随即像一团被风裹挟起来的沙尘一样很快消散,曾剑秋又慢慢出了口气,感受到身上的疼痛。手腕脚腕丶面部丶肩膀丶後腰,都在胀痛。他从前听说过这种痛——受了伤落下病根儿,或者人到老年因为劳作留下隐疾。这些东西与从前青春正旺的太一道剑侠毫无瓜葛,可此时他意识到,它们好像全找上来了。 他叹了口气,又猛吸一口气,大步走过去:「你小子吃饭怎麽不叫我?把我活活饿醒的!」 李无相把身子往後一仰,从门内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笑起来,又指指桌上的空碗筷:「我们给你留着了。尝尝你徒弟早上新送来的吧,一会儿吃完饭,我给你讲讲广蝉子,就是不知道你记性怎麽样。」 第六十四章 现状 曾剑秋停在门前,愣了愣:「我昨天可是说过——」 李无相点点头:「没错,我昨天也是那麽想的,没有白送的道理,你得来换。但是昨晚我又想了想……要是你没来,我哪怕知道赵奇在做什麽可能也拿他没办法,更别说赵傀了。咱俩算是帮了彼此的大忙吧,其实你帮我还算多一点,你可以跑路的。」 本书首发 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曾剑秋抹了一把脑袋,走到桌边坐下了,捏起一个肉包子嘴里默不作声地大嚼。 李无相就拿筷子挑了一点腐乳也抿在嘴里:「再有,你们太一道和幽九渊都想要广蝉子是吧?你不让我问幽九渊,我就当那是个特别厉害的地方。所以我想了一件事——如果我们在生活里经常遇到某种难题,就肯定会多多少少有点儿解决的办法。」 「修行人的青春寿元耗尽是个大难题,可现在据我所知至少有一个解决办法——就是赵奇说的起阵请神,起阵的人能略得点寿元,不过你曾大侠肯定不会这麽干,那我猜你们那个神神秘秘的幽九渊也许有呢?所以这可能就不是交不交易的问题了,是可能会救你的道行。所以我把广蝉子说你听,你带回去吧,万一找到什麽办法呢?」 曾剑秋把包子咽下去:「我不——」 「我也不是全没好处。你说还有几个剑侠也在找,要是你把这东西带回去了,他们也就不会找了吧?我也就没麻烦了。你看,双赢的事儿。你要过意不去可以往後找机会报答我,我肯定等得到。」 曾剑秋皱起眉,将筷子搁下。他沉思了一会儿,将要开口,李无相已经说:「说实话我不知道你们为什麽这麽看重这东西。唉,广蝉子这部道书一共只有三个境界,第一个是发真种,第二个是解九宫,第三个是披金霞。我在灶里的时候练成的是发真种,算是刚刚进入解九宫的境界。」 「後来我被赵傀的金缠子夺舍,我俩一起落到火里面去,我差点被烧死,然後叫她给我养活了。活了之後,我感觉,按着广蝉子里的说法,我算是解九宫大成了。我猜是因为把脏腑都烧了,人却没死,又被金缠子救下个皮……不过我的问题就是先天之炁没了,这回赵傀的愿力给我补上了不少,我感觉现在可能真的算是要大成了吧。」 「练到我这个地步……说实话我也不知道算是我练出来的还是金缠子的作用——我身体里会有须子。」李无相抬起手,一条发丝般的白须从指甲缝里探出来丶落在桌上。 李无相把它拔断,又放在手上,那须子立即自己钻回去了:「这些东西眼下是在帮我消化,能吸血。我吃了东西,全是它们化掉的,会有些渣子,像粉末一样,我就呼出去了,看着像烟气吧——」 曾剑秋看了眼他的须子,又看了眼薛宝瓶——小姑娘秀秀气气地吃着饭,面色如常。 「我有触觉,但不会觉得疼,能感觉到很重或者很尖锐的压力,不过使不上什麽劲儿,这应该是因为自重的关系?或者是我修行不够?其实我这身皮跟你差不多,灵气充沛的时候受了伤愈合很快,但另一方面跟普通人的也差不多,受了刀剑伤都会裂开,可能是因为我这解九宫是取巧来的吧,我看广蝉子里说到了这一步,就应该跟皮铠类似了……差不多就是这些,我先给你说道决吧。」 「你……停,我可没答应——」 薛宝瓶把刚刚剥好的鸡蛋放在曾剑秋碗里:「曾大侠,你吃这个,好补补身体。」 「哦哦,好,哎,李无相——」 薛宝瓶又夹了个素包子给他:「这个是今早陈辛说亲手做的,说你一定要尝尝,说你从前带他吃过的。」 「哦哦,嗯,好好,我自己来——」 李无相就已经把道决给说了大半。曾剑秋皱着眉急了一气,只得叹口气,静坐着听了。李无相将道决说完了,又开始一字一字地背广蝉子。等他把广蝉子也背完了,就拿起筷子:「我算了了一桩心事了——往後不会再有别的剑侠来找我了吧?」 「是。」曾剑秋又叹了口气,似乎不知道该说什麽好,也把筷子拿起来,咳了一声,看薛宝瓶:「嗯……这包子不坏嘛。嗯……李无相的手艺是你教的?你的手艺是跟你爹娘学的吧?」 薛宝瓶微微垂下眼:「我六岁的时候我爹娘就没了,我把自己养大的……不是我教他的手艺,是他教我的。」 「啊……唉,也是苦命人,我年纪还小的时候一样,多亏左邻右舍帮帮——」 薛宝瓶叹了口气:「我还小的时候邻里就都不在了……王家的猎户也把爹娘留给我的都拿光了,要不是李无相,可能我也……」 曾剑秋摆摆手:「哎哎,都过去了,说点高兴的。你瞧,你也平平安安长成了麽,这人呐,身子骨儿好,哪怕过得再苦——」 「我……爹娘去世之後就不会说话了。」薛宝瓶低声说,「我以为我哑了,过了这些年也不知道被笑话了多少回,李无相把我治好的。」 曾剑秋皱起眉,喘了几口粗气,把筷子往桌上一丢,瞪着李无相——李无相吃惊地睁大眼:「老哥,怎麽了?」 曾剑秋拿手指指他,但没说出话,索性一下子起身走到院中站下:「小姑娘,你出来!我教你我们太一道的飞剑术和心法!你听好了,心法的名字叫『真仙体道篇』——三十六宗派说他们是太一正宗,这话为什麽是放屁?因为太一道最好的心法就是这真仙体道篇!在我们手里!」 「飞剑术的名字叫『飞仙化剑篇』!强在哪里?强在大成之後飞剑化虹,可以千里之外取人首级,也可以御剑飞仙登山入海!」 「我今天教你这些东西,也不讲什麽师徒传承了!但你要记着,往後做事要求个问心无愧!要是成了妖邪,我没办法,天底下可还有八十一位剑侠丶三位剑仙在!」 第六十五章 功法 李无相向薛宝瓶眨了眨眼,薛宝瓶就起身走到院子里去,在门口站了下来。 曾剑秋将右手一擎,衣袖落下,露出贴着手腕内侧的一柄小剑。剑线在腕上缠了一圈,小剑就别在线里。他看了看薛宝瓶,又看着李无相:「飞剑术也不是一开始就能飞。真仙体道篇在筑基的时候就要开始练飞剑术,但这个时候是炼剑。」 「找一条桃木,取树心的那一部分,在一个背阴的屋子里面向西方,制成个三尺三寸长丶一分半厚的小剑,剑刃上要逆刻六十六道羽纹,柄首刻上日月二字。剑制成了之後,每天运行真仙体道篇时,都贴在下丹田养着,等你的体道篇修到了炼气境,就来炼剑线。」 「看你那只手好使剑,从好使剑的那条手臂肩头起,一直到手腕,取一条一寸宽的皮,再裁成九份,随便用什麽胶给粘合了,再把这线给绑在剑上。接着每天要用药,用药和指尖血来喂这飞剑和剑线,这个我往後再说。等喂了四十九天,看见这剑已经褪去木性丶有金铁的颜色,那剑线也没有腐烂丶收拢成细细的一条,这剑就算炼成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台湾小说网伴你闲,??????????.?????等你寻 】 「这时候的剑和剑线,都不是寻常兵刃能伤的了,你体内的灵气能无碍贯入剑线和剑中,你瞧我之前使的手段就是这样的。这时候要记好了,有的人到了这一步全把心思放在怎麽耍剑术上,这就是走岔了。这剑线不是叫你拿来耍剑的,而是叫你练练怎麽以气御剑的,最好要当它不存在。」 「等修到了结丹的境界时,这剑线还是要有,但使剑的时候就不用着抬手去动了,只要内息一起丶贯入剑线,这飞剑自然随心意发出,只是还有个剑线的掣肘罢了。等你再修到了出阳神的境界,就能以阳神御剑,那就是真正的剑仙了。」 李无相点点头:「但是老哥你怎麽是佩刀的?」 曾剑秋不理他。薛宝瓶就问:「曾大侠你怎麽是佩刀的呢?」 「自然是为了方便了。我刚修飞剑术没多久,有些时候还是用刀方便一点。你也是。平常遇到的修行人,刀剑拳脚功夫都会精通一些,拿剑刺人和拿刀砍人哪个好上手?自然是拿刀了。况且也不是什麽时候都要置人於死地,你想想你把一把刀搁在人脖子上好些,还是用小剑杵着别人脖子好些?」 李无相愣了愣:「没多久?是多久?」 薛宝瓶立即问:「曾大侠你学了多久的飞剑术了?」 曾剑秋叹了口气:「我十九岁的时候入门,入门太晚了,那时候又已经成婚,光是补漏筑基就用了十四年,三十三岁才开始炼气,到如今五十二岁,这十九年来也不过是个炼气的初期,离大成还太远了。所以说入道要趁早,早上五六年,晚上五六年,往後可就是十几丶几十年的差别了。」 「再有的一点——我这不成器的炼气能跟赵傀这个然山宗主斗,这就是真仙体道篇为什麽是三十六宗派功法第一。只是这功法修行的进展也极缓慢,要我练的不是这个,而是其他的什麽玩意,倒也用不着花十四年来筑基,或许两三年就足够了。」 他看了李无相一眼:「道缘这东西,大多不是由人自己做主的。但要是有的人有了另外的奇遇,能想着什麽法子叫自己的肉身重归婴儿赤子的状态再修这真仙体道篇,我就也不知道往後会有怎麽样的成就了。」 「好了,废话说完,你好好听着!」 他将真仙体道篇与飞仙化剑篇都说了一遍,又讲了道决,就大步走回到屋内坐到桌边,把桌上的吃食统统一扫而空,也不看李无相,拍拍肚子说了一声「饱了」,走回到柴房倒头就睡。 薛宝瓶看着他进了门,这才缩了一下脖子:「他是不是生气了?」 「你拿门栓把他敲晕了他都没生气,这怎麽会生气。」李无相笑着说,「他就是不高兴咱们逼他把功法教给我。不过没事,他是大侠嘛,大侠被小人欺负了都是哈哈一笑就过去了,睡醒就好了。我不帮你收拾了,我去琢磨琢磨他的功法。」 「嗯,你快去,你想明白了也教教我。」 要琢磨的事情太多了。李无相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在床上盘腿坐下,先把真仙体道篇仔仔细细地想了一遍,就微叹口气丶从床边的柜子上拾起小刀,将自己的肚子剖开了。 他低下头,借着阳光仔细往里面看——最外面的一层是人皮,内侧是金缠子。现在金缠子已经大部分长在了人皮里,只能看到少许裸露在外的金丝,而体内的白须就是从被金缠子勒成一快快细小菱形的皮上面长出来的,好像每一根都有各自的苗圃。 这些白须叫他想起了赵喜。杀死赵喜的时候,从她的身体里掉落了不少符纸,当时他以为那些符纸上面连着的是一团一团的白线,现在看应该就是这种白须。 现在的自己,赵喜,当时的赵傀尸体,或许代表了广蝉子这部道书所修行的三种状态——第一个是自己这样,只有一个人皮,身体里有须子。而第二步,就该是赵喜那样,用符纸替代了身体当中本该有的脏器。到了这第二步……继续修行,会不会真的修成当时在密室里的赵傀那样子? 当时看着他是有血有肉的,曾剑秋说那些血肉内脏或许只是看着像,有没有可能是用符纸幻化或者修炼出来的? 只不过那是怎麽炼出来的?广蝉子里面没提到过这一点。 李无相就用双手扒着自己的胸口,静静坐了一会儿。 现在他面临一个选择。 在前世的时候,很偶尔的,他会选择用游戏的方式来放松一下精神。那时候他就有个小毛病——从最开始就想要把一切的初始条件都做到最好。为此他可能会在游戏开始之前用上极多极多的时间去做好一切准备丶攻略,反覆刷新小人儿的初始属性,然後选择一种很强丶很难丶需要很多时间的功法或者晋升的途径。 因此,很多时候他不得不因为过於艰难的前期而中途放弃。 现在他似乎面临同样的抉择——练不练真仙体道篇和飞仙化剑篇? 第六十六章 意乱 他闭上眼睛,把自己记忆中能够想得起来的那些从前过往都慢慢回忆了一遍,然後意识到在所有的事情里,自己冒出来的最多的一个想法就是,如果能重来一遍就好了。 这一世他真的重来了,而且眼下,就在这「重来的一世」当中,又获得了一次「重来」的机会——如果能将这具身躯补全,变成类似赵奇的那种状态,是不是就相当於一个刚刚出生却有聪明头脑的孩子,直接开始修行了? 而且要是没什麽意外……自己也并不受到「青春寿元」这个东西的限制,自己的时间几乎是无限的吧。 这或许就是赵傀的目的。他一开始应该并不是想要做什麽鬼仙,而是想通过这种办法来绕过「青春寿元」的限制。那就能解释他为什麽这麽心急了——何必在自己注定要不在乎的方面耗费时间! 李无相合上胸口,觉得自己心意已定。 没几个人能像自己一样真的重来一回,如果不把一切都做到最好,他不甘心! 他跳下床,坐到窗边的桌上,从怀里摸出三张然山竹纸——这是赵奇所携带的仅存的三张了。然後铺好一张,调好朱砂,尝试用细笔去写一个心字。但在笔尖将要落下的时候他又改了主意——不用写的,而用画的! 至於画该怎麽画?明明白白的一个写实心脏?他想起了赵奇的困字符丶屋顶之下的灶王爷丶昨天起阵作法时候院中的情景,赵奇画这些的时候似乎用笔相当简单,只追求一个「意思意思」。他见过赵奇写字,那字迹是很好的,这个世上一个人字写得好,画应该不至於画得差…… 他就画了一个桃心形,然後被自己逗得笑了一下。 接着,他扒开胸口,心翼翼地把这张符纸放在胸腔靠左的位置,但想想了想,还是放到了右边——白须探出,将这张符纸裹住丶团成了一团。 他盯着这东西,运行精气,通过白须注入了进去—— 一种莫名的心悸感突的一下传遍全身,李无相忍不住像活人一样猛地吸了一口气……被白须包裹着的符纸,跳了起来! 真成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他还是吃了一惊……然山派的符纸到底是怎麽弄出来的?怎麽这麽邪门儿!? 他小心翼翼地将胸口合上了,看着剩下的两张符纸。没错,然山符术神异的是纸而不是术,问题是现在就只剩下这麽两张了,或许可以再做个肺或者肝,但似乎也并没什麽大用——真仙体道篇功法运行时所牵扯的脏腑经络通道之复杂,远非然山派的怀露抱霞篇或者广蝉子可比,没有补全全身脏腑,是练也没法儿练的。 於是他将剩下的两张贴身收好,留到以後做不时之需。 那麽现在的问题是,他得搞清楚然山派的符纸到底怎麽回事,还要再弄一点来或者学会怎麽炼。赵奇说这纸是赵傀炼的,又说过然山的弟子之前已做鸟兽散……或许还有别的人知道的。 接下来的五天,李无相觉得是自己来到这世上之後过得最轻松快活的五天。 曾剑秋每天猛吃,脸颊和身体逐渐丰满起来,虽然没变成之前的那个壮汉,却也不再瘦得吓人。他歇息好了,就往陈家那里走了一趟,三言两语劝服了陈辛该将金水迁走,再要他慢慢去劝镇上的人。 馀下的时间,他会练练拳脚,但几乎不打坐养气了。看到薛宝瓶有了空闲的时候,就教了她另外一套简单的炼气法门,但这回不允许李无相在一旁听了。等再教了她一套剑法丶又用草纸给她把剑势全画出来了,就每天往璧山上去溜达。 等到第五天他从山上回来时,胳膊上架了一只通体乌黑的鸟,看着像是乌鸦,但是红喙白尾,双爪隐隐呈现个青绿色,却又不像乌鸦。 李无相打趣他:「老哥现在打算提笼架鸟了?」 曾剑秋笑了笑,向院子里看了一眼——两人站在河边,薛宝瓶正在院子里持着一柄木剑琢磨新学的剑法。 「我该走了。你也该走了吧?」 李无相就也往院子里看了看:「你养好了,我就也走了。我想去然山看看,看能不能再找到点什麽,或者能不能找到从前然山的弟子。赵奇说他们下了山,我猜应该不会离然山太远。没什麽别的原因的话,一个人会倾向於待在比较熟悉的地方附近的。」 曾剑秋点点:「我看你家这小姑娘舍不得你。然山离这里有一千多里,你这麽一去,就不知道下回再见她是什麽时候了。」 李无相皱眉想了想:「还好吧?」 一千多里,对这时代的寻常人来说也许足够远了——没有地图导航,没有便捷餐食,没有方便住宿,更没有平坦安全的大道。可对他自己而言,实在难以把「五百公里」这个概念跟「山高水远」丶「一去永别」这种事儿联系起来。他有修为在身,又不怎麽需要吃喝,顶多多耗费点时间罢了。 曾剑秋嘿了一声:「踏进江湖你就知道身不由己了。」 又问:「之後呢,你打算去哪儿?」 「我没想好。」李无相沉默了一阵子,「我就想到处看看……看看情况吧。」 如果只是个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寻常人,或许留在金水是最好的选择。已经熟悉了,且有威望,镇主一家人不坏,还有个漂亮姑娘做伴。但金水太小了,这世界又太大了,他所想要的也不是安稳平静的日子,而是前世所不曾拥有过的那种无人束缚的丶自由快意的人生。 现在肯定谈不上「无人束缚」,但要是长久地留在某处,牵绊只会越来越多。 曾剑秋点点头:「人间飘零客,嘿,我猜你从前一定过得不如意。这样倒也好,你这性情留在某处,只怕会无意给人带来祸患。」 他又想了想,把手腕一翻,掌心露出那柄光闪闪丶仿佛钢铁一般的小剑:「这个你拿去吧。你这身皮一时间也修不了真仙体道篇,也就炼不了剑,先用我的这柄。」 「嗯?」 「之前不教你是我还信不过你。现如今你学都已经学了,难道还要看你就这麽空着手来来去去麽?一个不小心被人捉了,害了,或者逼问了,既堕了我太一剑侠的名头,又可能把功法传了出去。如今我体内这精气是用一时少一时,补已跟不上漏了,这剑就送给你了吧。你虽说没有拜入太一道,但既然是算是然山宗主,又学了飞剑术,千百年前同是一家……我也就把你给当成个剑侠吧。剑侠之间守望相助的事,往後你还会遇到的。」 李无相只稍一犹豫,把剑拾起:「好,那我收着了。」 曾剑秋又捋了捋胳膊上那只鸟的羽毛:「唉,这些年我是少见像你和这小姑娘这样的了。咱们现在虽说是两不相欠了,但我还承了她的情,也不想瞧见她在你走之後哭哭啼啼的,我给你们炼只鸟吧。」 接下来的三天李无相就在练剑。飞剑化仙篇的前期需要剑线,李无相的剑线倒是现成的。他也不是把剑放在手腕上,而是藏在身体里。金缠子原本就像是一件衣服,前面是对开的,李无相的飞剑就用白须裹在胸腔中。 等他用剑时,就不需要像曾剑秋那样甩手腕——小剑从胸腹之间猛地射出,再由白须牵扯舞动,更加隐蔽灵活。只是他这白须即便用体内存有的那些香火愿力催了又催,一根也最多只能延伸出六尺长短,且并不像曾剑秋的剑线那样极为锋利坚韧,也就没法儿像他那样,看起来仿佛真的是杀人於无形的飞剑了。 到第三天傍晚时,李无相还在自己屋内练习他的飞剑,忽然听见院中薛宝瓶惊喜地叫了一声,然後就是唤他:「……李无相,你快出来看!」 他跳下床走到院子里,瞧见的是这三天来一直被曾剑秋藏在屋中养着的那只红嘴乌鸦,正蹲在薛宝瓶的肩头。三天前的时候这鸟儿看着还只是扁毛畜牲,可现在一双眼睛极为灵动,几乎是随着薛宝瓶的动作在看人了——她看向自己时,这鸟就也微微歪头盯着自己,仿佛在认真思考。 薛宝瓶像得了新玩具的小女孩,兴奋得鼻尖都微微冒出汗水来,侧脸对这鸟儿说:「红哥儿,给我!」 这鸟就歪头在自己的翅下一啄,啄来一枚黑羽。薛宝瓶伸手接了,又说:「红哥儿,还要!」 鸟又啄了一枚。薛宝瓶再说:「红哥儿,还要!」 鸟就又啄了一枚,然後蹲在她肩上张开嘴丶撑开翅膀,嘎嘎乱叫一气,薛宝瓶赶紧偏过头闭上眼睛:「好好,我不要了,我不要了!」 鸟这才重新安稳下来,蹲在她肩上不动了。 薛宝瓶看看手里的三枚羽毛,又看曾剑秋:「……就是这样吗?」 「对。」曾剑秋端着海碗点点头,「给他吧。」 薛宝瓶就将三枚羽毛递给李无相。李无相接过来,曾剑秋才说:「这是飞鸦术,现在还没炼到时候,只能用三枚。等你走了之後,找一只体型差不多的鸟,把这羽毛插在它翅膀上,放飞之後它就会飞回来找这只红嘴鸦。出门在外,也不至於断了音讯。只不过往後祭炼还需要场地,倒不适合你我这种在外漂泊的。」 薛宝瓶摸摸红嘴鸦的脑袋:「你有空了就再回来取,我会好好养着的。」 李无相看看薛宝瓶,瞧见她脸上的神情里虽然有一点不舍和失落,但又的确是放松而自然的,跟自己七天前晚上见到她时全然不同——这几天他都在练习怎麽用体内白须将小剑出得更加刁钻凌厉,只知道曾剑秋在教薛宝瓶剑术时,两人交谈起来很愉快,却没关心他们究竟在说什麽。 眼下看的话,也不知道曾剑秋是怎麽劝开了她的心结的。他一直行走江湖,也许对这种事已轻车熟路,比自己更擅长在这方面宽慰人。 但这叫李无相在心里生出一点小小的警醒意味——失去青春寿元之後,曾剑秋变得太好说话了。要再看看这些日子他脸上新添的些许皱纹,那跟薛宝瓶相处时,看起来就好像爷孙一样。 他教了真仙体道篇丶飞剑化仙篇丶送了飞剑,又教了薛宝瓶不少东西丶帮她炼了这只鸟…… 就像在嘱托後事一般。 他就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按照赵奇的说法,一个人的青春寿元尽了,馀下总还有十几丶几十年可活。曾剑秋如今是因为忽然落到如此境地,一时间心里难以接受吧?像他之前那麽潇洒豪迈的人竟然也会这样,也不知道往後能不能慢慢把心境平复下来。 话已说开,到了晚间时候,李无相就一边跟薛宝瓶收拾屋子,一边再叮嘱她些别的。金水的人都见到她把人送入方寸之地,几乎全觉得她也有道行在身了。如今曾剑秋又教了她剑术和练气法,不说进展如何,总也算是稍微名副其实一点。 但他还想教她另一些稍微实用点的。 他看着薛宝瓶将给他带的东西塞了满满一个背囊,就坐在床边说:「我教你个给人治病的法子。」 薛宝瓶愣了愣:「你也会看病啊?」 李无相笑笑:「不是所有的都会看。但大家既然觉得你也会法术,说不定以後会有人求你看病。那你这样——一般说这里疼那里疼的,你就不要理会,叫他们去找正经的大夫看。等到有人看了正经的大夫,却瞧不出什麽问题,只是说什麽长期心慌无力丶无精打采丶精神不振的,你就可以说,手里有个我教给你的方子,不知道对不对症,可以试试看。」 「方子就是糖。你多加糖,再加点熟面之类的,团成拇指大小的一团,一次给人开上十来丸,叫他们回去之後每天服两丸,可能过上几天大部分人都会说略有好转了,这时候你就再叮嘱他们,平时要保养身体,也就差不多了。」 「……糖?」 「不少人的病其实都是饿出来的,按我说的做,不至於耽误急病,也能叫人敬畏你。」李无相想了想,「你要注意,我走之後,别跟人太亲近,只跟陈家来往就好,别太好说话。金水的人经了这一回都老了不少,但是你还很青春。有些时候,别人只是因为你比他们好就会生出坏心思,所以你要让人敬畏。」 薛宝瓶点点头:「曾大侠也跟我这麽说的。」 两人就在昏暗的烛光中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李无相说:「过段日子金水搬了,你住到陈家旁边去。你学了剑术丶心法,手里有宝贝,镇上的人该不会对你怎麽样,再弄好我说的这些,他们会把你供起来的。要万一有修士问,你说你是然山的。」 「嗯。」 「陈家不愁吃喝,他家想要活得久,就得用另外一个法子。我现在给你说,但你跟别人不要说。他们这个年纪身体出问题主要在心脑血管,另外一些问题就是卫生常识,细菌病毒之类。心脑血管这个东西,主要是血压血脂,但其实这又是一码事,血脂就是……」 等李无相把这些也跟她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并没有想像中那麽洒脱——他来到这世上是想体验许多从前不曾体验的东西,可就在这几天他发现,眼下所经历的这种情感,似乎也是他从前未曾体验过的。 他微微出了一口气。薛宝瓶就坐在他身边,刚才说话时,因为这屋子里的油灯是从陈家新拿来的,这几天他忘了添油,也灭掉了,但两人都没想着再点燃,只借着月光说话。 李无相看着薛宝瓶的侧脸和脖颈,忽然想要忍不住抬起手丶环住她的腰,然後将脸凑过去。 他想贴近她的脖颈,觉得触感该是柔软温热的,味道当是香甜芬芳的。这麽一具青春鲜活的躯体,如果…… 如果…… 下一刻,李无相猛然转脸,看向床头的黑暗中! 第六十七章 宗主爷爷 他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床头靠着的那面土墙丶从前的灶台上方的位置,慢慢开口:「咱们明天再收拾收拾吧,你该睡了。」 薛宝瓶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嗯,那我回去了。」 等李无相听到主屋的门被关上,立即起身走到床头。没有灯火但有月光,他一样看得清楚——这床所在的位置原本是那口大灶,在灶台靠墙的那边,是贴着灶王爷的画像的。 这些天来,陈辛已将镇上的人聚集起来说过好几次,叫家家户户不许再拜灶王爷,不许再提那天的事,而要拜太一。曾剑秋为他们画了太一像,陈辛已差遣人送去清江城造像了,过些日子就带得回来。 薛宝瓶家里的这一张也是在当晚就揭掉了,跟其他人家的灶王爷小像丶画像一起,都送到灶王庙里,用曾剑秋说的仪轨接连祭祀三天,慢慢送走的。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但现在李无相仔仔细细地看时才发现,这黄土墙上还有痕迹——灶王爷的画像在墙上贴了很久,被油烟浸染,因此揭掉之後,竟然还留下了隐隐约约的墨痕。 而现在丶刚才,他忽然感觉到饿了。 他想要把脸贴在薛宝瓶的脖颈上,狠狠地咬上一口。 问题是,赵傀留在他体内的那些香火,已叫他这些天完全摆脱了饥饿的困扰,整个人都因此神清气爽精神愉悦,已很久很久没什麽异样的感觉了。 他将墙上的痕迹看清之後,慢慢退了几步,一边仍盯着它,一边取出仅剩的两张符纸,在其中一张上对抗着那种强烈的阻力,又写了一个困字符。 接着,他从怀中摸出了另一张符纸。 这一张,是挨家挨户收缴的丶赵奇所绘制的灶王爷画像中的最後一张。其他的都已被烧掉,这张他留下来是打算有空再好好研究研究赵奇的笔法的。 他就夹着这麽两张符重走回到床头站下,低声说:「赵傀。」 没什麽回应。 他略想了想,又低头在地上瞥了瞥,瞧见墙角处的几根细小柴枝。他捡了三根捻在手里,精气汇聚指尖丶再猛然向着柴枝一冲,枝头嗤的一声亮起火星,随後便有青烟飘散。 李无相将赵奇绘制的那张符按在灶王像的墨迹上,又将三根燃着的枝子插在墙缝里,再问了一遍:「赵傀?」 青烟瞬间变成了直直的三条,直冲屋顶,屋子里微微起了风,在风里,李无相听到若有若无的细碎声音—— 「嘿嘿……你以为我就这麽没了麽……乖徒孙……我说了我已经位列仙班……嘿嘿……嘿嘿……」 李无相安静地听着,又想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困字符收了起来。 「我建议你先把嘴闭上。要是我没猜错的话,你现在是不是这麽一个情况——你是个被赵奇生造出来的伪神假仙,是要受人香火才能长存的。但现在,金水的人不拜你了,赵奇画的符也被我收了,只剩下我手里的这一张。过段日子,金水的人还要搬到李家湾去,等这代人慢慢没了,再过上二三十年,就没人知道这事,你也就没了。」 李无相点点头:「对,所以你现在是不是打算求我帮你,可还心存侥幸,觉得能能再诈一诈我?从炉灶里到前几天,你没一次玩得过我,现在又来?知道这叫什麽吗?这叫又菜又爱玩。」 细语声一下子变得急切:「小畜——」 李无相立即将赵奇画的那张符纸拿了起来,指上精气一催,符头腾地冒起火光,烧掉一小半。 「好,好,停,停!」 「叫宗主爷爷。」 「宗主爷爷丶宗主爷爷……你是活祖宗!」 「这才像话。」李无相将手一甩,符纸上的火焰熄了,「有屁就放,想干什麽?」 枝子上的青烟又猛地往高处冲了冲,才听见赵傀的声音:「……那个剑侠没除掉你,就肯定跟你说了你现在是个什麽东……样子吧?你想不想变成像我那时候一样?看着是个好好的人?我告诉你,你这样子会被人捉去当法宝炼化了的——」 李无相在床边坐了下来:「说得好,所以你的那些符纸是怎麽炼出来的? 「你得先救我一道,也不全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你,你现在是然山的宗主了,我炼这个也是为了咱们然山,我……我……啊,嗯?我是……我是……」 细语声逐渐变得飘渺了,三条枝子顶端的火星又猛地一亮,一下子烧到底,赵傀的声音这才略清晰了些:「难受啊,我太难受了,你给我弄三支香吧,难受啊,我这没法说啊……」 「你也配?」李无相又捡了三条枝子重新燃起,再插到墙缝里,「你爱说不说,反正明天我就去然山了。」 赵傀又猛地将三条枝子吸了一半去,才说:「好好,好啊,去然山好啊,你都是然山的宗主了,你听我说啊,我说是为了然山是真的,咱们三十六宗派,从前供奉的太一跟馀下的宗派一样,都是握着天道的大神,为什麽现在衰败了?是因为太一被镇压了麽,神力大损,保不了咱们了……从前那些顶厉害的神通手段,现在都成了不入流的小把戏了……」 「你再看看人家法教的那些,人家的大神可兴盛着呢,弟子修行有大神丶有成了仙的祖师保佑着,画符做法的时候,也有上方保佑着,那威能惊人啊!所以我才干这事啊,我把自己炼成仙了,再叫後人把我当祖师爷供奉着享受香火,我就也能保佑你们啊,虽说比不上那些大神吧,可就三十六宗里说,只要咱们好好在山门里待着叫我保佑着,也不用怕别人了是不是,我这辛辛苦苦的为了山门……」 李无相点点头:「不供。你的符纸是怎麽炼的?」 屋内微风猛地吹拂一下,那三根枝子又差一点被吸到底:「哼,你硬气了,你以为你抱上剑侠的大腿了是不是?我告诉你,你那是在寻死!那个曾剑秋之前拿乔不教你,你以为他真不想?他巴不得你去学呢!他说他们剑宗的功法天下第一,可要真只是练得慢,怎麽会只有这麽一点儿人?八十一剑侠?笑死人了!」 「我告诉你,是因为这些剑宗都被法教的人盯着呢!你当他们为什麽不像其他三十六宗一样有山门道场?你以为他们喜欢零零散散地在江湖上跑来跑去啊?因为只要他们稍一成气候,结个社丶建了山门道场,法教的人立即把他们的老巢给找出来捣了!他不是跟你提了什麽幽九渊吗?那破地方也才新建了五十来年而已!」 「你学了他们的功法,就也成了法教的眼中钉了!你还把广蝉子给他了……你当这神功为什麽代代然山宗主相传却都不练?因为祖师爷说过这东西邪门儿!绝不能叫人知道在我们手上!」 「我又为什麽练了?因为现在那些剑侠知道这功法在然山,要来找了,我才赶紧避祸了!我成了仙,然山弟子就没人知道这功法了,那些剑侠也找不着我了!」 李无相倒是大概知道剑侠们如今的窘境。其实从赵奇对他说剑侠才号称继承了太一正统时,他就猜出大概了。要不然为什麽然山派不叫太一派,而把这正统的名字让出去了呢?也是为了避祸吧。 只是——「广蝉子邪门儿我知道,但为什麽不能叫人知道在你手上?」李无相弹了弹快要烧到底的枝子,「而且你现在不是成神成仙了吗,你怕什麽?」 「我……我怕什麽?我怕法教!祖师爷说过千万不能叫法教的人知道广蝉子在咱们手上,至於为什麽,一代代传来传去都传没了!但这事对法教一定是极要紧的,祖师爷是什麽人物啊,咱们祖师爷当年成道之後就是灶王爷!灶王爷留下来的话儿!」 「可现在这事,你要是叫法教知道了……他们动起手来就是要命的,要斩草除根的!你不怕死不要紧,他们肯定又追到我呀!更别说你身上还有外邪!法教除外邪的手段,方圆十里之内全部杀光烧光!你明白了没有?你要是想要炼化自己的法子,就赶紧带我去然山,符纸在山门里才能炼的……你把我供奉到历代祖师牌位里,我就教你,然後我再告诉你怎麽找一个好地方藏身,你先把自己炼成个好好的人再说!」 李无相想了一会儿:「听你这麽说,怪吓人的。」 「你知道怕就好!」 「不过既然你也搞不清楚为什麽不能叫人知道广蝉子,我还是去问曾剑秋吧。哪怕他不知道,不是还有三位剑仙麽?总比你这个半吊子要强。」 李无相伸手将墙壁上插着的三根柴枝一弹,星火立即飘散,赵傀的声音也一同飘散:「……好小子,你以为这就完了吗,道爷我已经不死不灭,在灵山占了古洞召了兵马了,你走到哪儿我都缠着你——」 星火熄灭,赵傀的声音也消失了。 李无相看了看手里的灶王爷画符,还是将它收了起来。 曾剑秋真没说错,赵傀玩意看来短时间内是死不掉的了。他把他刚才说的那些又慢慢想了想,觉得该是九真一假。赵傀的处境不大妙该是真的,要不然他之前口口声声说自己得道成仙,是不会放下心里的傲慢气,来叫自己宗主爷爷的。 剑侠们的处境不好丶广蝉子牵扯到什麽要紧的东西也该是真的。可这无所谓,他既然决定要修真仙体道篇,这想法就不会改。漫说还有个外邪要保自己的命,就算是保不到……所谓法教,那六部玄教,也只不过占据了世上的一部分而已。前世时他所从事的从事行业面临的压力比这要大得多,倒不至於被这种事吓退。 他之前要找然山从前的弟子问炼纸的法子,如今赵傀却自己跳了出来,往後倒真可以问他。但现在用不着急,这也算是一种谈判手段——他要比自己急得多。 但「在灵山占了古洞」是什麽意思?这些天曾剑秋说了不少修行的常识,却没听过这个。 李无相想了想,走出门来到柴房前,但刚打算推门,手就停了一下。 里面没有声音。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将门推了一条缝……屋子里是空的。他就走了进去,发现被褥已经叠好。就又在墙壁上看了看,也没瞧见留下的什麽字迹。 难怪刚才赵傀敢现身,或许是因为曾剑秋走了吧。他就在铺子上坐下来待了一会儿,又叹口气拍拍被褥,也走回到自己屋子里。 到第二天天亮时,他跟薛宝瓶吃完早饭,放下碗筷:「曾剑秋昨晚走了,今天我也动身。要是事情办得好,我看看能不能回来过个年。你们搬去李家湾之後叫陈辛给你挑间稍微大点儿的屋子,万一曾剑秋也回来呢,咱俩都算他半个徒弟了。」 「你那时候是不是就能吃东西了?你爱吃什麽?我提前给你备着。」 李无相笑了,想了想:「要说我最爱吃的,其实是海鲜,你吃过没?」 薛宝瓶摇摇头。 「那我看能不能给你弄点儿回来。其他的吧其实都可以,豆腐,鸡之类的,入冬的时候你可以给我冻上几个梨和苹果,豆腐也冻几块。」 「嗯,我到时候冻在缸里。」 李无相就起身走到房间里背了包裹,推门开院门——外面起了大雾,但在门外的大柳树下已站着几个人丶一匹黑马了。陈辛手里牵着缰绳,见到李无相走出来就一拱手:「昨晚我师父跟我道了个别,我猜仙师你也要走,我就备了匹马,还有这个。」 他递上一柄长刀:「我师父说仙师你可能用得着。」 李无相点点头:「多谢,我就不客气了。」 他接过刀,系在腰间,又翻身上了马,朝薛宝瓶摆摆手:「走啦。」 薛宝瓶捂着嘴对他也摆摆手,李无相拨过马头丶双腿稍稍一夹,黑马小步走了起来。 他策马行过桥头,转脸往桥上看了一眼——一个憔悴的年轻女人站在浓雾里看他,碰着他的目光,又赶紧缩回到雾气里去了。 好像是陈绣。 第六十八章 许仙人 这世界辨别方向的办法跟李无相来处类似,但又有不同。也分东南西北,可分了六个东南西北。 六部玄教并没有聚在一处,而分散得很开,各自周边都有广阔的空间。金水附近的大教是供奉五岳真形大帝的真形道,因此附近方向的叫法就是「教北丶教南丶教东丶教西」,其他的教区也完全相同。 在各个教区的「东南西北」方向,六部玄教的统治未能深入的地方,便是三十六正宗与更多法教丶散修活动的区域。 金水虽然偏僻,但也在真形道教东四百多里处,而李无相这些天则在向更东边走。 起初的三四天,尚有大路,其间还经过了两个小镇子,路上遇着些路人,并在一个货郎的手里高价买了几根针和一柄小锯子丶一柄小锤子。 等又走了三四天,大路荒芜,小路也在草丛中若隐若现,就完全是个荒郊野地的模样了。到了这时候,他能理解为什麽像金水那样的小镇,数百人口丶几十镇兵,又不筑城墙,却不知怎麽担心外敌侵入或者匪患了。 因为这世上实在太荒了。延绵无尽的荒地散落在山与山之间的山谷丶平地丶河畔中,植被茂盛肥美,只要一把火烧过去,底下应该全是肥沃土壤。 要真有人因为没有土地而生活不下去,往外跑一跑,去开荒应该比打家劫舍要好过得多。但仔细一想,这却又也不大现实。没有路径连接,盐铁都很愁人。荒地当中又会有不少野兽,安全也成问题。金水的人过得并不好,之前陈辛说还跟李家湾因为土地的事起过几次冲突,那看来除去这些原因之外,还该有更加的危险的因素。 或许就是妖邪之类。他这几天虽然没有撞见过,但曾剑秋说过这世上的确有精怪妖邪,看似无人的山野当中,会存在另外一种规则丶另外一种主权。 他这一路上,也曾经在荒野中见到过一些荒废极久的路径,甚至还发现了几块早被风雨剥蚀得不成样子的石砖,想来从前是某一栋华丽建筑的一部分。他就想那会不会是业朝时留下来的——据说从前的业朝极为繁盛,如今的人烟稠密处,只不过是业朝时极小的一部分而已。 这事儿,他想一想就也觉得想不通。六部玄教应该明白,即便修士已经不属於凡人了,但也还是从凡人中来。很久以前有一个业朝,叫世间繁荣兴盛丶人口多多,到如今为什麽不再弄出几个朝廷管束民众,好叫人休养生息丶多产出些天赋高的修行种子呢?无论再残暴的苛政,总体来说也该比如今这样子要好得多吧? 六部玄教既然还设有教区,看起来就也不是并不在意这一点的样子。 这样走一路想一路,到第十天的时候,他似乎终於从野地里钻了出来——牵着马慢慢从泥泞的河边浅滩上了岸丶穿过树丛之後,前方赫然是一片开阔地。 地上仍旧是荒草,但与河边的林地有明显的边界线——是一片看着新长出来不过几年的小树林。这意味着从前应该有人在这里开荒,只不过後来废弃了,才又叫野树野草占据。 李无相略松了口气。他这些天是凭着太阳与月亮来定位,又并没有现成的路,时常要绕山渡河,一直担心自己是不是慢慢走偏了方向。但瞧见这麽一块荒地,就知道该不至於错到离谱了。 三十六正宗其实有点像小型的六部玄教,也是有些人依附在宗门附近生活的,又逐渐聚集为稍大些的城镇,眼前所见这片土地,或许就是附近的人从前所开垦的。 他又往前走了一气,终於找到一条掩藏在荒草当中的路径,这才翻身上马沿着路继续向前走。 一直走到天将落黑的时候,这七八天来才头一次瞧见了人工建筑——那从前该是一个村镇,比金水小上不少,现在已只剩下残垣断壁了。细小的树木从房舍中冒了头出来,远看时稍有些园林造景的美感,但等走近了,则发现全然无瓦遮头,只能稍微挡一挡风。 可小路到了此处时倒是渐宽了,李无相还在路上发现了马粪。虽然早已风乾,但意味着这条路会偶尔有人经过。和一路走来的景象对比,完全可以称得上一个「车水马龙」了。 他跳下马,找到一个邻路的只馀三面残破墙壁的屋子,先走进去闻了闻丶听了听丶看了看,确定这里面并没有鼠洞蛇穴,然後稍微用力推了推,又确定馀下的墙壁还算结实。 这时候,白天就阴沉沉的天空浓云密布,渐渐倾压下来。又起了风,风里全是水汽,吹得周遭的野草和马鬃瑟瑟发抖,该是要下上一场大雨。 李无相就把马也牵进了残屋里,又从马背的包裹中取出半块空心的残砖,用匕首在墙上凿了个洞,刚好能叫这砖放进去。然後将另外一块削薄的木板嵌进残砖的断口处,一握手中的符纸—— 一人一马便钻到砖里去了。 这半截砖是薛宝瓶偷偷塞进他包裹里的,还绘制了赵奇留给她的那张符的样子——像是个「囚」字,但里面的「人」真是个小人的样子。李无相用剩下的那张然山竹纸艰难地画了出来,真能用。 他先慢慢把黑马哄着侧卧下来休息了,自己则走到残砖的断口处。薄木板此时像是一面长满了竖刺的木墙,他能从边缘的缝隙里瞧见外面的夜色。 然後雨下了起来。雨点敲打在墙壁丶草木丶地面上,声音像是节奏高低不同的闷雷,而天上真正的雷声,则缥缈遥远得仿佛大风吹拂的声音了。 再等一会儿,有些雨滴溅到了木板上,又顺着边缘流下来,化为涓涓的细流。李无相脱掉衣服丶摘掉斗笠,用手蘸了水,慢慢将自己全身涂抹一遍。这些日子风吹日晒,他裸露在外的部分都起了皮,还稍有些细小的裂痕,此刻一见水就全都服帖了。等又在身上涂抹了几回,就重新变成顺滑的模样。 等脸上的这遍水干了,他就稍微吃些东西给这皮囊和其下的触须补足些养分,然後一边听着外面的雨声,一边用之前买的小锯子从木板上锯下木条,开始继续打造桌椅床铺。 这些东西从外面倒也能带进来。他之前在路上避风时,曾在树下用藤蔓和树枝绑了个躺椅带来。可等到出去了再回来,那躺椅已经变得极为奇怪了——藤蔓与树枝融为一体,仿佛天生长在一起的。躺椅的模样则没有了,变成奇形怪状的一堆,好像小孩子胡乱安插起来的。 再经过几次试验,他就知道这残砖里的世界与外面该并非简单的小与大的关系,人不在其中时,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是怪异扭曲的,只有在这里面造出来的事物才可以长久存在——刚来到这第二层时,他见到赵傀所用的丹炉上有些鼓鼓的凸起,当时觉得别有用处,现在倒是想明白了。他那东西肯定就是在这里面铸造出来的,因此外表才粗糙得很。 过上大半个时辰,他把椅子打造好了。用的是榫卯的工艺,但技艺不精,看起来并不美观,也不算结实牢固,可承载他这麽一张轻飘飘的人皮倒是足够了。 李无相就收起小锯子和小锤子,将椅子搬到门口坐下来,又像活人一样舒舒服服地出了口气。 然後听到了除雨声之外的其他声音——脚步踩在泥地里,浸水的衣裳拍打皮肤,宽大的斗笠劈开雨帘,似乎有一个人也冲进了这间残屋里。 李无相从椅子上起了身,走到缝隙旁向外看。他这个高度看不到全貌,只能瞧见黑暗中一个湿淋淋的身躯,也牵了一匹马……不,白嘴的毛驴。 这人从毛驴背上卸下了一卷油毡布,在大雨里猛地一抖就散开了,激起大片水雾。然後听着叮叮咚咚的声响,感觉到这半截残砖的震动,雨声一下子消失了——这人靠着墙壁,用油毡布搭了个简简单单的雨棚。 毛驴在外面淋得咴咴直叫,这人赶紧把毛驴也牵了进来,安置在雨棚的一角,又从驴背上解下个瓦罐,从瓦罐里摸出火摺子吹了几下丶探入罐中,该是把里面的炭火之类引燃了。 这人这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火罐搁下,靠墙蹲着烤火了。 李无相一边蘸水慢慢揉着自己的脸,一边看清了他的脸。是个男人,约莫三十来岁,皮肤暗沉粗糙,嘴角刻痕很深,被风雨吹得哆哆嗦嗦,蹲下来之後闭上眼,双手搁在腹部,似乎是打算运功驱寒。但运了一会儿似乎实在冷得受不了,就索性把瓦罐给抱在怀里了。 抱了一会,该是暖和过来了,就放下瓦罐抽出腰间的一柄剑,先借着罐中昏红的光线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剑刃,似乎瞧见一处锈痕,立即心疼得皱眉咂了一下嘴,从驴背的皮囊中取出一方帕子,仔仔细细地擦起剑来。 但剑尚未擦完,他忽然将身子一挺丶姿势变成个半蹲丶持剑的手肘向後,看向雨幕的黑暗中—— 「朋友,朋友,能不能进来避个雨?」李无相听见黑暗中的另外一个声音,很是狼狈仓皇,「这雨太大了,我雨披坏了,借贵宝地一角,躲一下就行!」 这剑客皱眉往外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神情有些犹豫。李无相以为他会拒绝,却听着他说:「行啊,进来吧。雨大地上滑,朋友你慢点过来。」 「是,是,你是个好心人。」雨幕中的人慢慢地走近了,看着稍微老相些,约四十来岁。但不是跟剑客一样做短打扮,而穿了件道袍,全贴在身上了。他躬着身子摊着手,手里也握着一柄连鞘的剑,等走到雨棚外面的时候,先稍一用力将这剑插进雨棚边缘的避水处,这才横着挪开两步,走到雨棚的另一边蹲下了。 剑客也将手里的剑重新横到膝头,微微侧了侧身,又擦了一遍剑刃,将手里的帕子慢慢塞进袖口去了。 进来的道士装扮抹了把脸上的水,又把头上的道髻给解了丶拧了拧水,看看地上的瓦罐,又看看白嘴毛驴:「你这家当真齐全,唉,我的东西昨天过河全陷了,就剩我这麽个人。朋友怎麽称呼啊?」 剑客点头笑了一下:「叫我老郭吧。」 「好,好,你这身打扮一看就是个剑侠。」 「不敢不敢,剑客罢了。朋友你呢?」 「就叫我老邓吧,你也别笑话,出家人没名没姓的。」 两人又彼此笑了笑,就不再说话了。等稍过一会儿,老邓重新将发髻扎好了,长出了口气,搓搓胳膊:「这都要入夏了,天倒是冷了,唉。」 他边说边往四周看了看,但地上都是些被浸湿的草木,就又往墙上摸了摸——这墙从前是用稻草混着黄土筑起来的,他慢慢从墙面上扣着干稻草丶攒了一把,又在手里把上面的土灰抖落乾净了,作势往罐子里丢,看见老郭并不反对,就直接投进去了,腾起一股小小的火焰。 老郭也把手里的剑入鞘,靠墙放在身边,又把火罐往老邓那边挪了挪。想了想,从驴背的皮囊里取出一张干饼,自己吃了几口,又撕下一小块半蹲着递过去:「老哥填填肚子?」 老邓看着受宠若惊,赶紧说:「破费破费,好丶好。」 他双手接了过去,托着这一小块饼稍稍低了低头表示感谢。 就在这麽一瞬间,李无相看见老郭的手指一弹,一个小小的纸人贴在了老邓湿淋淋後肩上。 两人重新拉开了些距离。老郭慢慢嚼着饼子,老邓则把饼子拿着,又深深吸了口气,一皱眉:「我怎闻着这附近有股怪味儿呢?」 老郭也吸了吸鼻子:「什麽味儿?」 老邓说:「你再闻闻,是不是豺狼虎豹之……之……」 他话没说完,身子猛地一颤,手里的饼掉在地上了。他脸上变得木僵木僵,蹲在那里,四肢微微一扭曲,李无相发现,他的姿势变得跟剑客老郭一模一样了。 这时老郭也将手里的大半张干饼子一丢,整个人一下子子扑倒在地。他这麽一动作,老邓也立即扭曲着身体,像他一样倒在地上,将背後的小人完全露出来了—— 他背上那纸人像是活了,正在缓缓舞动四肢,模仿老郭的动作,似乎将这老邓完全控制住了。老郭这才哼了一声,喝道:「停着!」 小纸人立即不动,那老邓也倒在地上,除了眼珠子能转丶嘴巴能张,一动也不动不了了。 老郭一把抽出长剑,躬着身子跨过去,抬手就要捅这老邓的脖子。 老邓忙喊:「慢着,咱们无怨无仇——」 老郭冷哼一声:「你没别的心思会故意往我的棚子里挤?你去幽冥跟……跟……」 他的剑尖离老邓的脖子只差一寸,却怎麽也刺不下去了——先是手指痉挛,然後四肢抽出,剑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人噗通一声摔倒在地,跟老邓来了个脸对脸。 老邓这才含混不清地呸了一声:「叫你闻,叫你闻,闻了个好!你闻闻那罐子里香不香?我的五迷丹香不香?嗯?」 老郭也呸了一口嘴里的泥,口齿含混不清:「呸,我这摄魂符不收,你就陪我躺着吧,等一会儿我药劲儿过去,我宰了你!恩将仇报的狗东西!」 两人对骂起来,李无相看着也觉得有趣了——曾剑秋说的真没错,行走在这世道上,处处都得提防。两人看着并不认识,但雨夜里瞧见了,立即就开始下手暗算。 老邓所谓的「五迷丹」,该是刚才往瓦罐里添稻草的时候投进去的,老郭的「摄魂符」,则是递吃食的时候拍上去的。但又像是曾剑秋所说的,弄不清楚对方都有什麽手段,两人都彼此着了道,就是不知道是老郭的药性先消了,还是路边的野兽先来了。 他重新走回到椅子上坐下,打算等这两人都晕过去了,自己再跳出来全捉了,问问附近的事。 刚坐稳了,就听见老邓又骂了一句—— 「我告诉你,我是应了许仙人的邀约往然山找宝贝去的,你耽误了我……他的事你要倒大霉了!许仙人你知道吗!他说谁找到他就让谁做然山宗主!」 老郭一愣,立即说:「你也是?!」 老邓也愣:「什麽意思……你也是?!」 李无相慢慢把後背靠在了椅子上。 许仙人,什麽玩意?口气这麽大? 上架预告和感言 21号,就是周一,这本书要上架了,上架的时间是在中午 12点,所以原本是在 21号 0点 05分的更新,我延後到当天中午 12点 05了,更两章,加起来 6000多字,对我来说也算爆更了。 很多读者都是老朋友了,我就不说煽情的话了,主要说点我的实际情况和上架之後的更新计划。 我的主要问题是身体不怎麽好,有睡眠呼吸暂停综合症,就是晚上睡觉的时候会呼吸停止,然後缺氧憋醒。这个问题导致我的睡眠质量很差很差,白天起来脑子一直达不到最佳状态,血氧浓度很低,每个月只有三四天能睡好。 所以我白天码字的时候很吃力,再加上我一直想要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把书尽量写得好一点,因此每天四千字就是我的极限了。一般我的码字状况是,写不了多久就会脑袋发木不清醒,所以我还买了一个制氧机在家里,写的时候还得经常吸吸氧,所以不开玩笑我真的是在边吸氧边给大家码字的。 这就导致,其实,即便现在每天四千字,我对自己写出来的东西也并不满意,因为如果每天都能睡好,我知道我能写得更精彩的,现在写出来的并不是我的正常水准。 这个问题,我近期打算买一个呼吸机睡觉的时候戴,看看能不能逐步改善一下,如果可以,这本书应该会写得更好看的,也许写的也会更多。 所以上架之後我就还是每天 4000字的更新了,如果剧情比较连贯不好分,就是二合一的一章 4000字(但肯定是 4000多的),在每天的 0点 05更新。如果是剧情可以分开,还能顺便断个章叫你们恨得牙痒痒,就是一更在 0点 05,二更在早上 8点,你们睡醒了能看两章。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然後我还是忍不住想要感慨一下。写心魔的时候,我说想要名动天下丶名留青史,现在回头看似乎有点狂妄,那时候身体好,精神好,一切都真美好真敢梦想啊。 不过这些年下来,也稍有些进步,加入了省市作协,有了更多读者,结了婚,觉得虽然没有像心魔的感言时那样厉害,可在自己的人生里,也算走了一段上坡路。 我唯一的遗憾就是我所有的作品,现在看都不满意。这种不满意不是「我已经做到最好了但仍旧有缺陷」,而是觉得自己没有把自己最好的水平发挥出来。前几年遭遇的困难太多了,一桩接一桩,现在麻烦事才都过去,所以我希望自己在写这一本的时候,能叫每一章和每一个剧情都竭尽全力,写一本自己觉得不会留太多遗憾的完本作品。 反正就是说,不大可能会爆更的,我能做的就只有以後不断更或者少请假,尽量稳稳定定地写好这本书,陪伴才是最长情的告白麽,我们互相陪伴吧,好日子在後头呢! 我还要感谢北河编辑,要不是他的话,可能你们就看不见我了,也看不见这本书了。所以我还想打个GG,如果你们也想码字投稿的话,就找他吧,他人很好的。 养书的朋友也麻烦动动发财的小手儿, 21号 12点之後给我一个首订吧,这样你们就能更安心地养了。 然後还有什麽要说呢,就是,枣和香蕉一起吃非常美味,大家可以试试看。 第六十九章 雏儿 雨下了一整夜。这残屋的墙头本来就松垮,剑客老郭搭雨蓬时是往里面敲了两根铁钉进去的,又慢慢渗进了水,於是就更松动了。 等到雨势渐小丶天边露出鱼肚白时,只听哗啦一声响,油毡布被顶上的积水压垮,一下子盖在两人身上。底下的毛驴受了惊,咳溜溜叫了一声,甩着蹄子昏头昏脑地跑了。 这时候李无相才从残砖里出来。 出砖的时候也是有技巧的。他先上了马,叫黑马将脖子压低了些,捂住眼晴,稍微後退几步,然後策马向前冲,马鼻子就撞上了木墙。 要是一堵实实在在的墙,这马非要撞个七荤八素,但在撞上的一刹那, 木墙稍稍一松动,一人一马就立即像鼓胀的皮球一样一下子将木板顶了出来,跃出到地上。再看黑马,也只是稍微站在原地踏了几步丶重重打个鼻响。等又给它揉了揉鼻子,它就全消气了。 李无相跳下马,揭开油毡布,弄得手上全是泥一一两个人躺在泥水里, 一动不动像是死了。这二位昨晚相互表明身份之後才不骂了,只闭嘴较劲。 但那五迷丹的药性相当厉害,两人在泥地里一直握到了後半夜还只能相互瞪着眼,最後都冷晕过去了。 他先触了触两人的手腕,探察了一下他们的内息。 这二位体内生机旺盛,该都已经筑基,步入炼气了。但他们的气脉当中气息却驳杂得很,有点像是他自己吞噬了王家人之後的样子。体内的精气也少得可怜,失去知觉的时候,那气息是时畅时不畅的。 赵奇和曾剑秋都说过,一门适合修行的功法,该是在筑基之後行动坐卧之中都能叫人自行运转,是无时不刻不修炼的,这麽看,这两人的功法实在是有点差劲。 於是他把这二位扶了起来,叫他们靠墙坐着,又看了看瓦罐里面一一只稍进了一点水,但里面的余炭还是红亮的。他拿树枝稍微拨了拨,热气就又上来了。 他把这碳罐放在两人中间,自己则拴好马,坐在旁边的矮墙上等着。 细雨也停了,太阳冒出头,旋即将这一片地镀得金灿灿丶亮晶晶。剑客老郭先皱了皱眉,掀了一下眼皮,随後老邓也猛地喘了一口气,但又都没动静了。 李无相立即跳下矮墙:「二位,你们醒了没有?」 两人慢慢睁开眼,做出个茫然的样子,但都在警自己的剑。 「醒了就太好了。我刚才路过这里,看见你们两位都躺在泥地里,还以为是遇害了呢。」李无相松了一口气,「这里荒郊野地的,你们也是去然山的吗?」 两人同时一愣,对视一眼,然後老郭开口:「啊-—-—--你是?」 李无相一笑:「我家是披霞山———」 但又立即改口:「哦,一个小地方,家里长辈叫我出门闯荡闯荡的,我听人说有个许仙人叫人上然山找宝贝,我就也想见识见识。」 老郭和老邓先是一愣,又立即对视一眼,心里冒出一个词一一雏儿。 「啊———--是,我们也是。」老邓试着动了动胳膊,发现自己能动了,就赶紧往後肩摸了一下,摸到一滩糊了的纸浆。他赶紧起来,抢到一边把自己的剑给捡起来,「咱们是同道啊,缘分缘分,你是好人,真是救了咱们两个一命。」 他拿了剑就靠去一边,摸了一下自己的发髻,抱剑拢着手不动了。老郭也把剑抓在手里,站去另外一边。 李无相点点头:「那你们醒了就好,我继续赶路了,咱们到了然山再见吧。」 他说完之後跳上马,轻轻一夹,叫马慢走起来。 两人看着他离去,等他策马走出十几步路,老郭才收回目光盯着老邓:「咱们也是不打不相识,就当是误会了吧?」 老邓看了他一会儿:「误会了。都是为许仙人办事麽。」 「但我的驴可跑了,我去哪儿找?这该算在你身上吧?你该赔。」 老邓朝远处的李无相嘴:「这不是现成的吗?马和马上的归你,人身上的归我。」 「马和马上的是你赔我的,人身上的做半分。」 「那是马,你那是驴!行了,到时候再说吧,人都要走远了,赶紧跟上去!」 两人齐心合力卷好油毡布,赶紧夹着追了上去,高声叫:「少侠,少侠,等等我们,咱们结个伴一起走啊!」 李无相在马上回头看了看,略一迟疑,又高兴起来:「好吧,我一个人也觉得闷。」 老郭和老邓就伴在他旁边,但李无相的马说快不快,说慢又不慢,两个人得紧着甩开步子才行。 老郭把手在额头搭个凉棚往远处看了看:「要是咱们这麽个走法儿,今天就能到然山。」 「啊?是吗?」 「嗯嗯,这麽说你不是附近的人哪?」 「不是。」 「呵呵,少侠也离家没多久?」 「嗯————-啊,也不是,我都在江湖上闯荡好几年了。对了,然山是什麽地方啊?咱们去找什麽宝贝?」 老郭和老邓都愣了愣,对视一眼。然後老郭说:「你不知道然山啊?」 「嗯———·只知道一点吧。」 老邓拿手指捅了一下老郭:「看来家离得远着呢,说不定是别的教区来的。」 「你别急。」老郭低声说,然後开口,「然山是咱们这儿的三十六宗啊,三十六宗你总听说过吧?」 李无相勒了下马:「啊?这个我知道,三十六宗-—-—--那咱们去人家的道场找宝贝?这不好吧?」 「嘿嘿,别的宗派说不好,这个然山吧,它是这麽回事一一然山的宗主十几年前就死啦!不过在他死之前这然山就不行了。等这个宗主一死,他手底下的弟子耐不住山上清苦,也就都跑了,就剩下一个守着山门。」 「这些年,咱们附近的巨剑门丶青衣派丶养真派之类的小门派的人,都悄悄往山上去了好几回了,想看看能不能弄点宝贝之类的,听说是找到了不少的法器呢。咱们这些游侠都眼馋得很,可山上不还是有人吗,咱们也不好去跟三十六宗的人动手。」 「不过前些日子那他们然山守山的也走了,这不就成了无主的地方了吗?附近的江湖同道都想着去山上瞧瞧能不能捡到漏呢,结果前些日子许仙人不就号召大伙儿一起上山去寻宝麽?人多好办事,出了什麽岔子也好脱身,只要见势不妙走得快,出事了有高个儿的顶着呢!」 李无相点了点头。「守山人」应该指的就是赵奇,原来在他守着长生灯的时候,已经有附近不入流的小派偷偷跑去山上搜刮东西了?这些事他可从来没提起过-·-倒也是,他肯定不愿意叫人看轻了他。 他想过然山衰败了,但没料到衰败成这个鬼样子,也怪不得赵傀连丹都没结一一不务正业真害人啊。 「那许仙人是谁啊?我只听人说过,你们见过他吗?」 老邓又捅了老郭一下,老郭一把拍开他的手,白了他一眼:「许仙人你也不知道啊?我们倒也没见过,不过都听说过他的大名儿一一这几个月来出手相当狠辣,好多冒犯他的散修游侠人全没了,没活口儿见过他的。」 「我猜啊,该是位在哪里避世隐修的,到了一个上不去的节骨眼儿上, 就出了山,来找些耗材之类的。这样的人不少哇,每隔上十几几十年都能听说一回。」 李无相皱了皱眉:「奇怪。避世隐修的家族大多有洞天福地,耗材该是自己不缺的,怎麽会出世来找呢?」 老郭愣了愣:「是吗?」 李无相当然不知道是不是,於是点点头:「是。不过听你这麽说,然山上该也没什麽好东西了吧?那许仙人叫大家来找什麽?」 「我听说是那位许仙人得了点消息,说然山上还有一件不好找的宝贝, 应该还在的。不过我们这些人也不指望那种宝贝,守不住哇。上山去看看, 也许还有什麽银钵银瓶丶法剑法铃之类的呢?哪怕坏了,回来自己修修补补也还能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呀,然山好歹也传承了那麽些年,这些东西都开过光养着气,肯定比咱们自己炼的好多啦!」 「哦。」李无相叹了口气,「那我就去见识见识吧。」 这时老邓一伸脚,老郭叫他绊得跟跪一下,两人落到了马後面。 「你哪来这麽多废话?再不动手前面说不定遇着人了!」 「还是别动手了。」 「怎麽了?」 「我越跟他说话越觉得心里发凉啊。」老郭皱着眉,「你细想想不觉得对劲吗?你凑近看了没有?细皮嫩肉一一」 「说明是个雏儿啊?」 「嘶—---你是怎麽活到这个岁数的?说明养尊处优啊!你没听见吗?我问他避世隐居的家族是那样的吗?人家说,是!保不准就是附近哪个咱们不知道的隐修家里出来的-—-—--你再琢磨琢磨吧,他真是个儿,怎麽活到现在的?」 老邓也皱起眉,盯着他。 老郭叹了口气:「懂了?」 「不是,我是想我昨晚真是阴沟里翻船了。早知道你是这麽个小胆儿, 我绕到墙後面动手就好了。」老邓笑一声,「一会儿你可别眼红,你眼红了我也对你不客气一一我的丹药还多着呢,走开,别碍事!」 第七十章 新手村满级 老邓说完就又伸手在发髻里摸了摸,快步赶上去。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走到黑马旁,伸手在马鬃上摸了一把,满脸堆笑:「少侠,你这马是真不错啊,脚力怎麽样?」 李无相就在马鬃里嗅到了一种极淡的臭味儿,跟马身上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如果不是他五感敏锐,寻常人该是闻不出的。 但这味道对他一点儿用都没有。他想起赵奇施法弄了个大鬼来探查自己的那一晚一一当时他以为自己是中了迷香的,可现在想,或许全是那符纸的功效罢了。 他笑了笑:「蛮不错的。」 「嗯嗯。」老邓跟在旁边又了一会儿,皱皱眉,又用力吸了吸鼻子,「是不是有什麽味儿啊?少侠你闻着什麽味儿了没有?」 说完快步蹄到马前两三步,将道袍的大袖用力抖了抖:「是我身上的味儿吗?」 这回是从他的袖子上,是一种稍微有点腥丶有点冷的味道。李无相用力闻了闻,觉得眼睛里丶眉毛上丶头毛上的触须微微有点发痒,但稍纵即逝。 他就说:「应该不是,昨晚你们不是在水里泡了一晚上了吗。」 老邓回头看了他一眼,犹疑一会儿才说:「嗯————-也有道理。」」 又想了想,回身走到马旁:「说起来这个,少侠,今早你救了我俩,我还没谢呢。江湖路上不容易,多个朋友多条路一一我前些年得了这麽个东西,是个好东西—一2 他从怀里摸出一截木块,看着平平无奇,仿佛就只是在手里摩得光滑了而已:「你闻闻,有异香。有人说是阴沉木,有人说是龙涎香,我不懂啊。我看少侠你走南闯北的,你帮我瞧瞧是什麽?」 他边说边递了上来。李无相伸手接了,松开缰绳,先远远地扇着闻了闻鼻腔里微微发麻,喉咙也微微发痒,仿佛是被烟给呛了一下。 他稍等片刻,见自己没什麽异常,就拿近了,轻轻吸了一下。痒和麻变成了微痛,仿佛不小心吞了一口稍烫的水,脖颈里面的白须猛地舞动,随即枯萎了一小片。但稍一运转精气,存着的愿力在皮上走了一遭,便又复原了这该是这位老邓最拿得出手的东西了吧。这麽看,许多药对寻常人管用,对自己的效果则微乎其微。 他就把这东西在手里抛了抛,一笑:「我看着像个催命符。」 老邓一愣,李无相勒住马,侧脸去看後方的老郭:「看得出你这位朋友已经很努力了,你不出手麽?」 风静了一瞬。 下一刻老邓猛一转身,拔腿就走! 但李无相抬手一抹头发,又将手指一弹一一两根针立即射进老邓脚踝, 他啊地叫了一声,噗通摔倒在地。在地上滚了一圈想要再爬起,但又惨叫一声,只能仰面躺过来,一下子将手里的剑拔出来了。 但拔出的不是铁剑丶钢剑,而是一柄黄褐色的木剑。他把剑竖在身前丶 一手握看剑柄,另一种手并作剑指在剑身上一抚,一面惊恐地看看马上的李无相,一边哆嗦着嘴唇细细碎碎地念咒。 李无相就把双臂搁在马鞍的桩头上,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一一约莫喘了三四口气,老邓才把口中的咒念完了,将木剑斜向上朝李无相一指,大喝:「去!」 似乎来了一阵风,又没有。李无相感觉身上一凉,仿佛周围忽然冷了下来。但那股冷风一触着他的皮就散了,他又等了一会儿,就只瞧见老邓躺卧在地上持着剑,瞪大眼晴咬着牙丶哆哆嗦嗦地看他。 「这就没了?」李无相皱了皱眉,「什麽玩意?还有别的吗?」 老邓愣了好一会儿,才咳嗽着吐出一口气:「没———·没了——」 「嗯。」李无相点点头,「叫我算算,你摸了我的马,是给我下了药, 跑到前面忽扇你的袖子,也是在下药,把这个东西给我闻,还是下药----这是下了三次药对吧?」 老邓的眼晴乱,看看老郭,又看看李无相:「是———.是————我有眼无珠—..」 李无相侧脸看了老郭一眼:「我没算错,是三次吧?」 老郭握着剑,站在马後三步远处,咳了一下:「对,嗯-————-是三次,少侠真是好本领「可惜了,事不过三。」李无相忽一抬手,挂在马背上的长刀仓唧一响,又瞬间归鞘。一抹亮光闪过,老邓的眼晴眨了眨,脑袋滚落在地。 老郭慢慢张大嘴,看看地上又眨了几次眼才慢慢合上的脑袋,又看看李无相,一股凉气瞬间从脊梁爬上後脑一一前一刻还像个不谱世事的少年,下一刻拔刀就杀人! 「你——·你————」 他忍不住往後退了半步,却又立即站定了不敢再挪,「你怎麽把人杀了啊?」 李无相皱眉想了想:「哦?不该杀的吗?啊,你们江湖上的规矩我不大懂,一般你们遇到这种事儿都怎麽处理的?」 老郭瞪着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能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这才慢慢出了几口气:「少侠你———-嗯——·你也别气,刚才真是冒犯冒犯,我没想动手的,是这麽回事—---我们这些行走江湖的,,眼界窄,总想着贪点儿小便宜,大家遇着了,觉得摸清对方的根底了,就难免想要占占便宜——-—-」 李无相嗯了一声:「你说的这个占便宜是指想法把人弄死吧? D 老郭苦笑一下:「这是有的,可也没办法,你不知道别人是怎麽想的啊,这世道就这样的,但是要是你本事高,彼此谁都没占到便宜,那这事儿就算过去了··..·没必要非要出人命嘛—·. 李无相跳下马,走到老邓尸身前:「细想一下,你们这规矩真怪。见了面就想要命,好像都是穷凶极恶的。可要是像你俩昨晚那样,都拿彼此没办法,今天就立马一笑泯恩仇了。行吧,我明白了,这种事见得多了,也就不当回事了。」 他一边在尸身上摸,一边转脸朝老郭竖了下大拇指:「全员亡命徒啊你们。」 「昨晚?」老郭吓了一跳,过好一会儿才强笑一下,「那,那,少侠, 那我就先—..」 「别啊,咱们还得往然山去啊。路上你再给我多讲讲,还有些什麽规矩。」李无相拾起木剑仔细看了看,瞧见上面是画了符咒的,他辨不分明, 就抬手丢给老郭,「他刚才用这东西干嘛了你能看出来吗?也给我讲讲。」 老郭接了木剑,苦了苦脸:「行—————-好吧。」 再上路时,李无相就叫马走得慢了点儿,好叫剑客老郭说话时不要太喘。他一边清点着从老邓身上搜刮出来的各式丸药,一边听他说那柄木剑。 丸丶散之类的,林林总总十三样,老郭能分辨出其中四样是治病救人的药,馀下的九样全是毒。李无相就按着自己闻了之後难不难受的标准推测了药性厉不厉害,都悄悄收进胸腹中去了。 而那柄剑,老郭倒是能看出名堂,说是这柄剑里面养了阴兵马一一或许是养的小鬼,或者是拘了不成气候的精怪,起咒作法之後摧动精怪上人身, 看对手的强弱,轻则伤人元气,重则废掉道行。 老郭抹了把脸:「他竟然有这东西,昨晚真是侥幸,亏得我出手快,少侠你看,真不怪我之前----唉,你自己不想害人,可一个不留神,就被人给害了呀。」 李无相只笑了笑。 这麽看的话,这木剑里养的阴兵马该是因为自己这皮囊是被赵傀炼了太一的,因此才没起什麽作用。至於老邓这人——— 「您二位,在这江湖上算是什麽水平?」 老郭在心里叹了口气一一这还真是个儿。可这个雏儿也实在太扎手了他已经知道这位的脾气并没有看起来那麽好了,因此赶紧想了想,不管他问没问的都说了,只管先把他伺候得高兴了, 「哎呀,我们能算什麽呀,都是祖坟冒了青烟,修了几辈子的福分,弄到一本能练还不坑人的心法,又自己摸索看过了一道又一道坎,好岁筑基能多活些年丶能凭本事吃饭了。」 要是运气再好些的,出生就资质好,又在个稍有传承的家族里的,功法能从头顺顺当当地练到尾的,那都是传家宝啊,这样稍微有些成就的,就能去个大城丶找个宫观,在里面给人驱邪辟祸了。」 要是命再好一点,拜入个宗门,哪怕最後学不出什麽东西,那功法也都是能正正经经地修行,不怕会有什麽错漏丶坏处的,那要是能找个村镇做供奉,一辈子就不愁了,还能敢想一想再活到个百来岁的事情啦!」 李无相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了,就问:「这个宗门是指三十六宗之类的?」 老郭苦笑:「哪敢往那儿想啊。三十六宗里面像然山衰败成这样子的, 那太罕见了。即便这样,人没走光之前,附近的宗派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去找麻烦啊。我说的宗派就是这一类的散修宗门-----至於三十六宗派,乃至八部玄教,在我们这些人看都是天上的了。」 「哦哦,那些避世修行的大家族自然也是天上的了,谁敢想里面都有什麽不出世的人物啊,就跟少侠你一样!」 李无相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本以为自己是算是刚刚出了新手村的,可要是老郭说的这些话里面有五成不算夸张的话··· 那自己现在真的很强? 第七十一章 然山派 老郭一定是自谦了的。根据他的经验,像「聚集一群江湖人士去然山寻宝」这种事,能找到的人手虽然算不上是顶尖儿的,但也该是在各行各业都稍有些名气的那一类。在普通人眼里,无论老郭还是老邓,都该是属於那种实实在在的高人。 只是现在看起来这世上人的修行比自己想的要艰难得多了。他从赵奇那里学来了怀露抱霞篇,只觉得是不怎麽好的功法,该适合寻常人修行,就教给了薛宝瓶,她却学得很吃力。 这麽看,或许不是她天资太差,而是怀露抱霞篇在寻常人眼中已算是极难接触到的好东西了,要修习起来门槛很高。 而像老郭所修习的功法,该是赵奇之前之以鼻的那种一个练不好,反而要落下什麽病根儿丶隐患。要是能弄到没有这种隐患丶能顺顺当当的修习下来的,就已经很难得了。 自己之前觉得这一世的开始相当不错,而现在看,简直可算完美了。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无相舒心地出了口气,对老郭笑了一下:「你也用不着这麽紧张,我不想杀人的时候一般是不会杀人的。」 老郭抹了把脸上的汗:「是是,少侠你哪会跟我这们这些人计较呢?」 又走了两个时辰,李无相和老郭看见了山。一条山脉在平地上突兀耸立,起初只是茂密树林背後的一道影子,在一个时辰之後变成一片淡青色的矮墙,又在太阳将要西倾时显露真容一一大片大片在平原上陡然耸立的石壁被阳光映成金色,其上簇拥茂密植被与弥漫不去的云,这就是然山派的所在,隐藏在大大小小无数座山峰之中。 等他们进入山中小道之後,路上的马粪多了起来,路上的野草也有刚被踩踏的痕迹。再牵马上了一条盘山小路丶转了两次弯,就瞧见了李无相这些天来遇到的第三个人。 此人是被吊在临山壁的一颗树上的,七窍流血,胸腹被剖开又翻开,肠胃流淌在外,粘粘糊糊地垂落在地。 李无相停下来仔细看了看,问老郭:「这是你们江湖上的什麽风俗?」 老郭面色肃然,吞了下口水:「这个是-—---唉,这个好像叫『胸怀坦荡」 2 ... 李无相愣了愣:「地狱笑话?」 「不是不是,我不是说笑———-我去前面看看。」老郭握着剑,急匆匆沿路再往上跑,等山路又转了个弯儿,就瞧见第四个人了一也是被吊在一颗树木上,衣裳敞开。胸腹没被剖开,只割了个大口子, 一红一绿两样脏器垂落在外一一墨绿的该是胆囊,棕红的该是肝脏。 李无相把这具尸体也打量一下:「你别跟我说这叫「肝胆相照」。 老郭苦着脸:「是—————-唉,少侠,只怕这回咱们是弄不到什麽好宝贝了。」 「怎麽说?」 老郭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我路上跟您说了,咱们江湖人喜欢占点儿小便宜------这习性大家伙儿都挺难改的,所以要是一群人聚在一起,那少不得就会常常惹麻烦。」 那有的时候,就像这回这样,需要大家聚在一起半点事儿,可这麻烦不断,那事情就不好办了。但要是一群人里有个能叫众人信服的呢,就会叫大家临时立个约一一事情没办成之前,谁都不准占谁的便宜。这时候,要有人还忍不住要惹事·---那就得拿人立威,叫其他人记着胸怀坦荡和肝胆相照这码事了。」 「我真是头一次瞧见这情景,从前都只是听说的。肯定是许仙人的手段,其他人还全都服气了,那我猜———」 李无相点点头:「领头人心狠手辣,大权独断,好处一定也要占大头。 所以你觉得自己没法儿浑水摸鱼了。」 「是是,少侠,要不然咱们还是别掺和了吧?您要见识的话,我带您去别的地方见识见识,附近也有个大城-—」 「我只好奇然山有什麽不好找的宝贝。」李无相一拉马缰,「再说我还没见过仙人呢。」 再往上走,路就深入两片山壁当中。两侧岩壁耸立,上面生长着孤峭的松柏,仿佛两堵巨大的宫墙将斜阳馀晖遮蔽,立时叫人觉得此地幽暗不可测,一下子就有了威严气。再抬头向上看,只见这条山路笔直往上,尘土与野草之间出现了石条铺就的台阶,延伸到顶端则有一片台地,等两人走了上去,看到一座山门。 这山门是石建筑,建成时候该是很气派的,一大两小的三个门,如今经历千年的岁月剥蚀,只能依稀瞧见石材上的纹路了,大门顶上刻着四个字「然山洞天」,但字迹也已变得很浅, 十几匹马被在台地两侧的驻马桩上,有两个人守着,跟之前所见一样,一个是「胸怀坦荡」,一个是「肝胆相照」。李无相牵马走过去,找了一个空着的把自己的马也栓了,从马背上解下薛宝瓶给他收拾的行囊背在背上,又解下长刀系在腰间。 沿着山门之後更宽大些的石台阶走上去,终於看到活人。 除去刚才见到的山门之外,然山派竟然再没有正门了,而只有一堵照壁。也是青灰色的岩石,顶端覆着黑瓦。照壁上还有一幅画,是一面刻有山水丶房舍宫观的山景图,嵌在当中,但上面的痕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了。 约莫三十多个人围在照壁前,稍外面的一些人三三两两地嘀咕着什麽, 更里面的一圈人将两人围在中间,李无相走过去的时候,正听见一个男人问:「.—-许仙人是怎麽跟你说的?」 他从人群缝隙中看见了被问话的那个人。与周围的的人相比,这人算是稍显年轻的了,看起来约二十七八岁,肤色稍显黑,浓眉小眼,满脸局促:「我可没见到许仙人,我就跟大家伙儿一样,原来都是听说许仙人叫人上山寻宝的,我还在琢磨要不要来呢,夜里的时候忽然有人把他给丢进我家院子里了一一他朝身边一指一一地上坐着的是个被绑了双手的少年,发髻散了,一身劳作时穿的短打扮,瞪着眼睛惊恐望向众人。 「然後我听见人在外头说话,要我把他带来然山交给上山的人,说这人知道山上有什麽宝贝。我出门一看没见到人,就问是谁,那人就说,『许仙人』!我这就把他带来了一一他的手可不是我绑的,丢进来的时候什麽样, 现在就是什麽样。」 问话的男人转了脸,看向身边众人,大伙儿都皱眉。李无相这时候就将他也看清了一一是个微胖的大高个儿,看起来比曾经的曾剑秋还要雄壮些, 手里拄着的是一根两端包铁的棍子。 这壮汉叹了口气,蹲下来抓住地上那少年的脸,着左右看了看:「行吧,那你是哪路神仙?知道这山上还有什麽宝贝?」 少年此时张目结舌,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壮汉就笑了一下:「你别怕, 我叫冯骥,现在是这群人里面说话算数的。来的时候看见路上的四个人了没有?我不发话谁敢动你,就是那麽个下场一一说话,我保你平安!」 少年这才小声说:「我————·我从前是然山弟子,我们山上有个幻境———— 里面都是宝贝!」 第七十二章 幻境 冯骥愣了愣,周围那些之前还在说话的人也都安静下来了。而将他带来这里的那个年轻男人也愣了一下,慢慢往後挤了挤:「这个—-—」-人是我带来的,但是我可什麽都没问,我也没打骂他啊—」 说了这话,挤到人群後面去了。 冯骥这才咳了一声:「你真是然山弟子?尊姓大名?」 本书由??????????.??????全网首发 「我从前是吧———」少年又看了他们一眼,「我叫赵方。」 冯骥略一犹豫,解开帮着他的绳子:「得罪,我搭一下你的脉?」 少年慢慢把手递给了他。冯骥伸出两根手指搭上去,探查了一会儿,微微皱眉,看了看身後的几个人。 那几个人跟他对了眼,就也凑过来,都先对少年说一声「得罪」,然後才把手搭上去。 这麽默不作声地都探查了一遍,又跟冯骥对视一下,冯骥才站起身,顺便把赵方也拉了起来。 「这个————我问一句哈,你在然山待了多久?」冯骥皱眉想了想,「你们然山的功法是叫那个...--怀露抱霞篇对不对?我听说怀露抱霞篇的真气千变万化,运行起来有如高山流水,虽然不算滔滔汹涌,却是绵长不断,但是小兄弟这个· 因为他们变得客气,赵方看着没那麽怕了,但声音还是怯怯的:「我入山门也没多久,我的功夫都是师兄教的,我学艺不精-—--我就练了六七年, 我才筑基的—...」 「六七年才筑基啊———」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嘀咕,「这不跟咱们都差不多吗?」 「放屁,那是然山功法,是一回事吗?」 「别吵!」冯骥喝了一声,又想了想,「赵方小兄弟,你们那个怀露抱霞篇,你能给我-—---给大伙儿说说吗?是这麽回事,咱们这些人都是许仙人聚集过来的,说你们山上有宝贝,我们本不是想来这里的。」 「许仙人呢,大伙儿都得罪不起,可也不想得罪你们三十六宗,是看你们然山散了,我们才来的。要确定你真是然山弟子呢,我们也不为难你,等找到了你们然山的宝贝一「也有我的一份吗?」赵方瞪大眼睛问,「我给你们说了怀露抱霞篇也就能分我一份?」 冯骥愣了愣,不等他开口,周围的人已经纷纷叫道:「是是,那当然了!必定有你的一份!」 冯骥又一抬手,周围的人才闭嘴了:「小兄弟,我再多问一句啊,你下山之後是做什麽的?」 赵方挠了挠头:「我就——·-就在德阳城里打短工———· 李无相站在人群外围,跟着他们仔仔细细地听着他一句一句地说丶冯骥一句一句地问该是赵傀离开三四年之後,然山的弟子就有人下山去了。依着赵方从师兄们那里听来的说法,赵傀对待弟子并不怎麽好,他不喜欢的,就极少传授指点,只当成山门的苦力来用,非打即骂。对自己喜欢的,譬如「赵奇师兄」,则关爱有加,私下里还教授独门绝学。 然山派从前在附近的德阳城是有产业的,但赵傀离开之前已将那些产业都变卖了,又将宗派的钱财宝贝也一并带走。赵傀做宗主的许多年来,只一心修炼想求长生,对俗务并不上心。但又不像其他宗派的宗主那样希望弟子找别的门路孝敬他,而严禁弟子私自下山,更不乐意见他们与外人多接触。 因此他走之後,胆子大的过三四年就跑了,胆子小的,过上十来年也跑了。这个赵方并没有见过赵愧,他是一位师姐在路上捡来的。三年前那位师姐下山的时候带上了他,两人先是在德阳城的一个观中做事,给人驱邪做法。 後来那位师姐结识了一个男人,要跟那个男人远走,就把他留在了德阳,叮嘱他修行有成之前别跟人说自己从前是然山弟子,免得有人对他起坏心。 赵方资质平平,怀露抱霞篇练得极为艰难,後来也懒得用功了,前些日子终於握不住,是起了把然山的心法卖个好价钱好过上好日子的心思的。 他到处打听江湖买主好找门路,自以为做得很隐秘,结果还是被许仙人知道了一一「..—-我就晕过去了,再醒过来就在他家院子里了。」赵方说了这些话,胆子慢慢大了起来,「那我的心法也不能白说吧?你们该拿钱来买的, 等你们给我分了宝贝,我就卖给你们。」 老郭在李无相背後叹了口气:「你说他命不好吧,天天路边那麽多小骨头,他叫然山的人给捡了。你说他命好吧,我要是他,下了山就去别的宗门了,可惜他资质又太差了,肯定是握不住修行的苦,知道别人也不会收他, 唉,当初怎麽没把我捡回去呢?我这命啊·—」 听他说了这麽一些,冯骥看着是松了口气:「要照你这麽说的话,你当不类似个外门弟子了?这倒也不错,你们那个宗主做事的确不厚道,但咱们做事是厚道的,行,就按看你说的,不管宝贝找没找看,事情成了之後咱们再说你的那个功法。」 「至於这个宝贝麽——」他想了想,「许仙人说不定是被什麽事情耽误了,又或者并不想露面,又或者呢-—---许仙人就在咱们这些人里面。」」 他这话一说,人们忍不住面面相靓。冯骥就把手一拱:「不管许仙人你在不在吧,这话我明说了,咱们都知道你可能是想要什麽东西,但不想自己露面。兄弟们都是贱命一条,您也把线索送来了,要咱们真找到了什麽宝贝,那样东西又正是你想要的,那事情也都好商量,咱们之中是没谁想从您这里夺食的,咱们只要发个小财,就都知足了,是不是?」 人群一阵附和。冯骥就将手放下,看赵方:「小兄弟,现在说吧,你们然山的幻境在哪里?怎麽去?」 「啊?我不知道啊?」赵方茫然地睁着眼,「我听我师兄师姐们说的, 说宗主还在的时候,有时候带赵奇师兄进幻境里,有时候带另外一两个师兄师姐进去,我那个习师姐是没进去过的」 冯骥愣了愣,忽将眉头一皱:「你把兄弟们当傻子耍呢!?没进去你怎麽知道都是宝贝!?」 第七十三章 幕後主使 这一喝把赵方吓得一哆嗦:「我没进去过,我,我听说过啊-—---我习师姐说,宗主还在的时候,有一回也带柳师兄进去了,柳师兄出来之後私底下对大家伙说,本来以为然山还不如周边势力大些的不入流的宗门呢,结果去了幻境一看,果然不愧是玄门正宗,果然是有底蕴的—」 人群微微躁动起来,冯骥的火气似乎也消了一点:「那你再想想看,你那师兄说没说是从哪儿进去的?你师父带他去哪里了?」 「师兄也没说去哪儿了——---就是说在宗门里,师父起咒丶写符丶作法之後,一恍惚,就在幻境里了。」 冯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对众人说:「行吧,大家伙儿都听见了。该是就在宗门里,我猜或许是什麽机关密室暗道之类一一下午的时候咱们已经找了一气,这回再仔细找找,一寸一地都别放过。我再多说一句,不许闹事!听着没有?」 有人应了几声,有人没理踩他,等冯骥又说了一个「好了」,人群立即散开。 李无相就也随着人群走到照壁之後,瞧见了然山派的样子。 说实话,真叫他有点失望。照壁之後是一个小小的广场,跟陈家的大院也差不多。广场的两侧是两排石砌的矮屋,极像陈家的那两排厢房,一样覆着黑瓦,只不过共有两排。而正中间,陈家主屋的方向,是一座两层的大屋子,同样覆黑瓦,门顶上挂了一块匾额,上书「太一殿」三个字。大屋的後面似乎还有一个院子,但隐隐约约地看着,规模也并不很大。 本书由??????????.??????全网首发 这麽一看,这三十六正宗之一的然山派甚至不如他来处的某些小观小庙。 一群江湖人士已经三三两两地重新冲进院中丶屋中翻找去了,看他们的样子,下午时的确已将这里搜了个底朝天,这回专门往屋前屋後的树下丶石缝之类的地方看,每到一处都要用力踏一踏地面,看看底下是不是中空的。 瞧见这群人开始搜查,老郭也着了急。李无相就看了他一眼:「想去你就去呗,我又没说你非得跟我一起走。」 老郭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跟他这位来历神秘的少侠一起寻找会更好一些,但又瞧了瞧已深入院中的人,又有些眼热,最终还是说:「好好,我先去看看,要是找着了什麽东西拿不准,我再来跟你商量商量,毕竟少侠你眼界肯定比咱们的高·—」 他边说边走,话没说完已经冲进左手边的屋子里去了。 李无相站在照壁旁边等了一会儿,待这群人慢慢往更深处走,这附近清净下来,才走到右手边的厢房门口儿。 他一间一间屋子走进去慢慢看,瞧见第一排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基本都是夯实了的黑土地面,靠墙摆放看香案,地上放几个老旧的蒲团,香案上的东西全没了,只有空荡荡的一张桌子,想来是已被搜刮走。这里应该是从前然山弟子打坐修行的地方。 他出了门,又走到第二排,第二排的屋子里面则全是通铺的大炕,该是然山弟子的住所,被褥之类的自然是全没了,只留下竹编的席子。 他一边看,一边用手在墙壁上摸索。倒不是像那群人一样想瞧瞧有没有什麽机关之类一一赵傀可是用一块砖藏在炉灶里,赵奇又能用符纸入画,那然山的幻境肯定不会是什麽「机关暗道」。 而是因为他觉得当初建然山的这些石材应非同一般。这麽看了一会几之後,李无相觉得然山派的这些建筑,好像又破又坚挺一一破是说,不少房舍屋顶的黑瓦都缺了,但并没有补上新瓦,而是用茅草丶木瓦之类的填补上的。屋外的墙壁有不少的石砖也破碎残缺了,但一样就那麽由它坏在那里, 也没人去整。 这种状况的建筑,在印象当中可能是稍稍推一推丶拽一拽,那石砖之类的就松垮了的, 但李无相面前现在就有一块砖一一在屋子外墙的边角,顶上的几块看着都松动了,彼此之间有了较大的缝隙,里面被尘土积满,生出些青苔。最底下的一块有大半都露在外面,看起来只要稍稍一拽就能抽得出来。於是李无相试着抽了抽,想要拿起来仔细瞧一瞧。但用力的时候才发现这块砖极难挪动,他最後抽出了刀,将底下的土挖空了些,又一点一点的撬,才把这块砖给抽出来了的。 石砖入手,重量并没有什麽异常。李无相拿着它在墙角用力磕了磕,只听砰的一声,这石砖被磕掉了一半,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石芯一一这块砖也没什麽不对劲。 但墙角处的,跟它相互碰撞的那一块就有点奇怪了,上面没有任何破损,就连个白印子都没有留下。 於是李无相慢慢地把这一块也给撬了下来,再用它去磕碰另外一块一这一块就也断了,墙上的那一块仍旧没留下什麽印痕。 他慢慢出了口气,站起身。作为建筑的一部分时,石砖极为坚固,但一旦被拿下来,就成了寻常的石头,或许因为这些屋子在建的时候下了符咒之类? 不过怪的其实不是这一点,而是这些屋子破损的方式一一有的是墙角像此处一样,砖块松动了的,有的是墙壁中间一段凹进去几块砖,有的是凸出来几块砖,好像被巨大的力量撞击过。可再到屋内去看,屋内的墙壁则平滑规整,可见不是从屋子里面撞击的,倒像是从墙壁内部撞出来的。 此时天已黑了,远处的人燃起了火把之类,李无相就又慢慢走到太一殿前去。大殿的正宗供奉着的该是东皇太一,在门外看这塑像的上身,跟他来处的那些庙宇里所供奉的神像也没什麽区别,都是一个粉饰的泥胎,披红挂绿,还罩着一件斗篷,相貌也是长眉长眼,并不像金水的灶王爷那样怪异。 但看下身时,塑像坐着的既不是什麽莲花,也不是祥云,而是个七个面目模糊不清的小人,那面目该也不是因为岁月而剥蚀了的,就只是在塑造时并未塑出来。李无相看了看,觉得底下的七个有可能是八部玄教中的另外七位大神一一怪不得他们说三十六派是邪门歪道。 别处的香案上面,凡是能拿得走的都已经被搜刮走了,但这太一神像面前的香案上的香锅丶铜碗之类的却还是好好的,甚至还有些早就干了的供果之类。 李无相走到大殿门口时,就看到殿中有四个人,他认出其中一个是冯骥,另外两个该是他的帮手,第四个人则是赵方。而殿外也有个人守着门, 应该也是冯骥的帮手,神情严肃,仿佛已经将然山的太一殿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他此时仍然站在台阶上,依稀能听到里面的人说话。 冯骥正皱着眉,手里拿着什麽东西:「.———-没错,我这宝玉的确不对劲,既然发了亮,这然山宗门里就应该的确有蹊,可又看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劲···-唉,三十六宗和剑道,还是不能小看,老三老四—一」 冯骥看向身边的两个帮手:「你们继续出去盯着在後面找的那些人,发现哪里不对劲立即再回来跟我讲。」 那两人说了一声是,迈步出了殿门,又急匆匆往後面去了。 李无相就踏上台阶走到殿门前,守着门的人立即往中间挪了挪:「朋友,这里已经找过了,到别处去吧。」 李无相向殿内看了看:「我头一次上然山,想看看殿里是什麽样子,瞧一眼就走。」 守门的人哼了一声,抬了下下巴:「我说已经找过了。」 李无相笑了一下:「我真就只是看看。要不然这样他走到门口的一边朝偏殿里瞧了瞧,然後又走到另外一边:「我这样不进门看看总行吧?」 守门的人往前走了一步:「你想惹事是不是?」 冯骥在门内转过脸:「老二,怎麽了?」 守门人盯着李无相:「这小子说想进门看看。」 冯骥往後退了一步,侧脸瞧瞧李无相。见他是个年轻的面相,就朝他扬了下头:「朋友,你看着面生啊,平常不在德阳附近吧?」 李无相点点头:「我路过的,凑个热闹。」 冯骥冷冷一笑:「有些热闹不是随便凑的。看你年纪轻轻,该是刚筑了基的,往後的日子长着呢。送你句忠告,听人劝活得长,到别的地方看热闹去吧,然山不是你该来的。」 李无相又往另外一边的偏殿看了看,就一拱手:「您说得对。」 然後转身下了台阶,走回到院子里去了。 冯骥和老二皱眉对视一眼,冯骥开口:「去盯着他,问问什麽来路。」 李无相走到西侧的一排厢房门口,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周围乌沉沉的一片,只有正殿门内和後面还有些光亮。 他坐定了,稍微理了理下摆,老二就从黑暗中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停在他三步远处。正要开口,李无相却已看他一眼:「你叫什麽?」 老二愣了一下:「什麽?」 「冯骥叫你老二,那我就叫你冯二吧。」李无相朝殿後的方向抬了下下巴,「都搜过了,没有什麽密室暗室之类的了,是不是?」 冯二瞪起眼睛:「你问我?你谁啊?」 李无相笑了一下:「刚才你们老大明明说是大家伙儿一起来寻宝的,现在他倒是待在殿里,叫你们几个兄弟到处盯着,这岂不成了别人为他办事了?既然你们已经省了事,何妨叫我也省点事呢?」 冯二瞪着他看了一会儿,一摆脸,怒极反笑,大步上前:「哪来的小东西不知道天高地厚,省事?你也配?我叫你—— 「要我说我就是许仙人呢?许仙人配不配问你这个?」 冯二只踏出一步,立即停了下来,飞快眨了眨眼:「你-----你是许仙人?」 「所以是不是?」 冯二转脸往正殿的方向看了一眼,但冯骥似乎正在跟赵方说话。他只能转过脸:「嗯-—-—--是,搜过好几遍了,没找着暗室什麽的,这个,许仙人, 您老人家之前怎麽不露面呢?我们兄弟.」 「哦,我不是许仙人。」李无相忍不住笑了,「我只是问你如果是许仙人的话,配不配嘛。」 冯二又一愣,猛地竖起眉:「你!」 他正要发作,却看见李无相的一双眼晴忽然变成了白色。他吓了一跳, 又见他的嘴巴一张,一下子占据了半张脸,那里面却又套着一层又一层的嘴猛地喷出来一团白须! 冯二吓得浑身一麻,脑袋嗡的一声响,差一点坐到地上去。可等他再一瞧一一眼前的少年还是个俊俏的少年,只不过神情变冷了些,仿佛刚才看见的都是幻觉:「你看我这样子像不像仙人?哈哈,回去吧!」 他说完之後往屋顶一纵,不见了身影。 冯二猛喘几口气,退後几步往屋顶上看了看一一瞧不见人了,立即跑回到正殿里。 李无相就伏贴地贴在屋顶的黑瓦上,瞧见冯二先进去跟冯骥说了几句话,冯骥脸色一变,大步走出殿门朝这边张望,然後略一迟疑,又走了回去。 李无相猜得到两个人大致说了什麽一一那少年好像是个怪东西,不知道什麽来路。但冯骥不会想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再多生事端。一来他们想要寻宝,二来,如赵奇曾剑秋所说丶自己一路所见,这世道招惹来路不明的敌人挺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抓紧把眼前事给办了最好。 但他想要看的并不是冯骥的反应,而是他身边那个赵方的。 冯骥说许仙人或许就在他们这群人当中,李无相不知道他真这麽想,还是打算借许仙人的势叫江湖客们规规矩矩别惹麻烦。但就他自己而言,倒还真有两个怀疑的对象一一幕後主使混在人群里暗中观察,这种事在他来处听说得太多了。 一个是带赵方来的那人。但之前人群散开的时候,他瞧见那人跟另外两人打了招呼,应当是认识的,就暂且排除。 那第二个就是赵方。因为他之前所说的一句话,叫李无相觉得有点不对劲。「师父起咒丶写符丶作法之後」一一然山的符纸用不着写,是画的。这说法或许是他那位师兄将画说成写了,但是,然山的符似乎也用不着「作法」。 而现在,在冯骥走到门口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的当口儿,原本恭顺地站在他身後的赵方也转脸朝这边看了一眼一一神情肃然,眉头微皱,完全不是之前那个赵方的神情了。 李无相觉得自己可以确定他就是许仙人了。 其实之前见到这群人丶听赵方说了那些话之後,他就知道「然山幻境」可能是什麽丶在哪里了。 他原本打算等到这群人都散去之後再悄悄把自己想要的东西取走,但既然「许仙人」可能真的就在此地,他就不想再拖下去了。挺可惜的,他本打算多从这些江湖客的嘴里听些风土人情的。 第七十四章 画 李无相从屋顶悄然滑下,又变成个人,然後借着夜色掩护,重新来到刚才这群江湖客的集聚地。 当今世上,要说对然山派最了解的,或许就只有他了。一些在不知内情的人听来寻常无奇的话,对他来说却像是明着说出来的谜底。 如果赵方是许仙人假扮的,那他应该是见过真正的赵方的,而且从他嘴里弄出来了不少东西。 譬如那句「一恍惚,就在幻境里了」一一想要出入那块残砖的时候就是如此。捏住那张「囚」字符,一恍惚,人就在砖里了。 然山所谓的幻境,应该就是如同那块残砖一样的东西。之前赵奇给薛宝瓶囚字符时,先问过她家里有没有矮小的密室丶暗格之类,依着李无相这些日子反覆尝试所得出的结论,赵奇那麽问是为了确保安全。 因为「因字符」,本质上似乎并非专门为了出入那块残砖的,而真正的效用正如赵奇所说,是「立即身处个安全隐秘的地方」,只是因为残砖在那里,人才出现在砖里。 倘若周围百步之内没有这砖,那就会现身在最隐蔽的空间当中一一在路上时李无相这麽试过一次,结果那一回他百步之内正有一个狭小的狗灌洞穴,他现身在里面的时候立即皱成一团,狗灌又正在家里睡大觉,他是灭了人家满门才能慢慢挤出来的,要换成寻常人,现身在那里面的时候该就已经被挤死了。 所以,直到自己确定丶又从冯二他们口中进一步确定这里的确没什麽洞穴暗窟密室之类,他如今来又来到这面照壁前。 然山的所有房舍当中,都没有字画一类,而唯独这面照壁上嵌了一幅木版画,且画的就是然山宗门的景象。 而现在,他也还记得赵奇当天神采飞扬的那句话舌一一「为师已入画中」 那这块木版画当中,应当就是然山的幻境了。 李无相先将背包里的残砖用布团松松地堵上,然後摸出囚字符,握在掌心。周围夜色深沉,只有山风与虫鸣,他深吸一口气,心中存想「我在个安全隐秘的地方」 2 稍一恍惚·—· 他却仍在原地! 但他的确感觉到了异常一一那是一种很难具体描述的感觉,仿佛自己或者手中的符,有那麽一瞬间正与什麽东西对抗着,像是想要推倒一堵无比坚硬的墙丶像是想要挤进拥挤的人群丶像是手里握看抓看什麽即将掉落的东西,甚至还稍微体会到了赵愧将要降临此世时的那种扭曲感··· 可就在这麽一瞬之後,那种感觉一下子「空」了,他整个人在原地稍微晃了晃才又能站稳· 什麽都没发生! 李无相睁大眼晴往四周看了看,周围一切如常。这是什麽情况?刚才的那种感觉应该意味着这附近是存在什麽隐秘的所在的,可为什麽囚字符也进不去?被什麽东西挡住了? 他立即拔出匕首,探进木版画的缝隙当中试着把它撬开。这东西不单单是嵌进去的,背面似乎还刷了一层胶,李无相撬得小臂都稍有些弯曲才把它给弄下来。 入手之後的确是一块木板的重量,他把它靠在照壁上,去看後面。後面有一层发黑了的胶,他慢慢把这层胶削掉了,发现未板的背面有一张纸一有一点很淡的竹子的香气。 他把竹纸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发现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看「大业乾正六十三年李椒图制」--这该是雕刻木板的人的落款,该是业朝还在的时候做出来的。 真怪啊,然山上的这片遗迹也不知道荒废了多少年,这块木刻画却还保存得这麽好,这里从前究竟是什麽地方? 他随手把这张纸丢了,这时忽然听到前面的黑暗中传来轰隆的一声,紧接着又是几声。别人在黑暗中看不到,但他却看得清楚一一是有几间屋子塌了,腾起好大的一股烟。 李无相立即将视线移向正殿的方向一一只见那座两层的正殿一角先是慢慢地向一边滑落,然後迅速加快,又听着轰隆一声,正殿竟然也塌了一半! 刚才那符是起了作用的!眼下这里发生的变化就该是那符的作用! 房舍倾倒处立即人声喧沸起来,李无相朝那边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一一我在这里做什麽? 来的时候只是想要见识见识这里聚集的寻宝的江湖修土,好多为自己增长些阅历见闻。可现在看,这里的江湖客之所以还能平和地合作寻宝,全是因为之前路上的「胸怀坦荡」与「肝胆相照」。 但这种威得来平衡是相当脆弱的,眼下这片遗址中一乱,搞不好这群江湖客就会趁乱彼此手动,那自己实在用不着留在这里趟这滩浑水,倒不如现在就下山去,继续往—..继续往—·.往—··· 他一时间没想好自己该往哪里去,只先转了身。正想要走,听到黑暗中一个声音一一「那是你搞出来的吗?」赵方从照壁後走了出来,在他面前三步远处停下,仔仔细细打量他一遍,又看了看靠在照壁上的木版画,「你动了这里的机关?怎麽找着的?」 李无相停住脚步一一自己猜想的一点都没错,赵方就是许仙人。但是··.-但是哪里不对劲儿?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点什麽东西。 剑客老郭口中的许仙人本事很大,据他说是几个月前现身德阳附近,本以为是个初出茅庐的散修,但一个月内就连挑五位附近颇有名望的江湖客, 一下子闯出名头。左近的聚青门有一位外门弟子也是惹到他,被他杀了,因此聚青门主发出生死签,可消息刚传出一天,又立即将签子收回了。 有人说是许仙人来头很大,是那位门主也惹不起的,还有人说其实门主已经被许仙人杀了,聚青门中秘而不宣。但不管怎麽样,李无相现在都不大想跟他起冲突一一自己只刚刚弄到真仙体道篇和飞仙化剑篇,又尚未修炼, 真动起手来不知道许仙人会有什麽神异本领。 何况那飞剑还是曾剑秋的,要是— 等等。李无相愣了愣,伸手在腰间丶袖口摸了摸一一剑呢?曾剑秋送给自己的那柄飞剑呢?放在哪儿的来着?! 第七十五章 藏 许仙人皱起眉,看着李无相在自己身上摸索了一会儿,忍不住後退半步这人很不对劲。 能来到这座然山上寻宝的人都是听说过「许仙人」的名头的,听见自己刚才问的那几句话,哪怕再心高气傲,也不会敢当着自己的面装傻充愣。 但此人眼下这旁若无人的气势,要麽就是真的傻,要麽就是完全没将自已放在眼里。可刚才冯二又说,此人身形诡异丶面孔有一瞬看看不似人类, 要不是他看差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人」才能在自己面前表现得如此古怪一刚刚化形,只略通些人情世故丶礼仪教化的妖魔! 於是他又冷笑一声:「我明白了,你不是人。」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这句话一出口,他看到李无相猛地抬眼望向自己,仿佛大吃一惊,但随後眼晴里又冒出些迷茫意味,好像自己都忘记了自己究竟是不是人了, 果然是个化形的妖魔。 许仙人便将脸色一凛:「要在平时,我非除了你这妖魔不可。但本仙人今天事多,就先不跟你计较。识趣的,立即下山,这然山————-然山————」」 他皱了皱眉,觉得似乎忘记了点儿东西,索性接着说下去:「这然山上的遗迹不是你等妖魔能染指的,想留着这张人皮,现在就滚下山去!」 他这话一喝出来,背在身後的右手就在袖中扣住了符纸。刚化人形的妖魔性情桀骜不驯,如果这东西想要··· 结果他瞧见对面这东西皱着眉丶想了想,又点点头:「哦—————·行吧——·—— 我这就走了。怪啊,真怪啊——-我来这儿干嘛?」 许仙人愣了愣,还没分辨出他是不是在阴阳怪气,就瞧见他一转身,沿着下山的石阶急急地走了。 他皱眉一直盯着李无相,直到在黑暗中再也瞧不见人影了,才微微出了一口气一一这是自己头一次见到妖魔,但看起来倒没有从前听说的那麽难缠,不过也不奇怪,这种穷乡僻囊,能有什麽成气候的? 不对劲,我现在很不对劲。 李无相沿着山路疾走,在看到山门时,觉得自己不单单是脑袋不对劲, 而是身体也很不对劲。 关於前些日子的记忆,有些是很清楚的,有些则模模糊糊完全记不起来,仿佛整个人要痴呆了。 脑袋也感觉空空一一是真正意义上的空空,仿佛脑浆子全没了。身上也不对劲,仿佛里面的脏腑血肉筋骨也全没了,整个人只剩下一张皮和一口气。 他猜是这个鬼地方不对劲一一也不知道从前是个什麽宗派,会不会留下了护山大阵之类的玩意儿,把人给搞得晕头转向。 他又快走几步丶越过山门,正想要转身回头看看山门上写的是什麽字, 忽然停住脚步。 然後他飞快退回到山门的另一侧站定,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接着李无相立即向着山上飞奔! 他想起来了!一出山门他就想起来了! 自己本来就是空空的!自己就是一张人皮! 这里然山派!他来到这儿就是为了找炼化竹纸丶补全内脏丶修炼真仙体道篇的办法的! 刚才他用的那张「囚」字符起效了!虽然没有把自己带到一个「安全隐秘」的地方,但是然山还在,「然山派」却不在了一一之前记忆里有关然山派的事情全忘了! 然山派——-—--是被弄到个「安全隐秘处」藏起来了吗!? 那里应该就是「然山幻境」! 他飞奔到照壁前一一许仙人正半蹲在地上,扶着那幅木版画仔细观瞧听到身侧的脚步声立即站了起来,见是李无相,眉头一皱:「我不是叫你滚远些了吗?」 李无相警了一眼那幅画,从怀里摸出一个被摩得发亮的木块,愣头愣脑地问:「你真是许仙人,是不是?」 许仙人冷哼一声:「你既然知道,还敢回来?」 「那你真是仙人?」李无相睁大眼睛看着他,「你要是仙人的话,能不能帮我看看这个?我来这里其实不是为了宝贝,是想问这个的。」 他双手托着木块向前递了一下:「我就是捡到这个东西才变成人的,我听说仙人会教人怎麽修行,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该怎麽用它修行啊?」 许仙人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些,但仍皱着眉:「你这妖魔真是好大的胆子,敢来我面前问法。」 又想了想:「好吧,拿来给我看看。』 李无相踏出一步,许仙人立即喝道:「丢过来!」 他就停住脚步,把木块丢了过去。 许仙人接过木块,先看了看,就往袖子里一收,笑起来:「到底不通人性。好,你走吧。」 「仙人,这个宝贝是香的,四个面的味道都不一样,我之前就是闻到「嗯。」许仙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知道了。你平日里都待在什麽地方啊?等本仙人办好了这里的事情,自然会去找你,跟你说说这宝贝的妙用。」 李无相愣了愣,飞快地警了一眼被许仙人扶着的木版画。 许仙人也下意识地警了一眼,心中突兀地跳出一个念头一一这木版画肯定有古怪!这东西是为了这木版画又回来了的! 他这念头一冒出来,就看见李无相往前猛扑几步,探手便抓。许仙人手一用力将这幅木版画抓紧丶飞身後撤,李无相一下子扑了个空。 许仙人跳到三步之後站定,冷冷一笑,正要开口,却瞧见李无相的手在地上飞快一捞,回身就走。 他一愣,看到李无相从地上捞起来的似乎是一张碎纸片,他之前也看到了那东西,上面写着「大业乾正六十三年李椒图制」这麽几个字,当时他只觉得是制这幅木版画的工匠落款,就并没有放在心上,但·· 这时不远处又传来一声巨响,许仙人飞快往那边一警,瞧见是正殿的另外一侧也塌了,又听到黑暗中有人远远地喊:「太一殿塌了,我们———」 别的话他没听得太清楚,但唯独「太一殿」这三个字一下子闯进他的脑海,许仙人惬了一会儿一一太一殿?太一?这从前是什麽地方?只有三十六宗才供奉东皇太一的,这个然—··..-然山··..-然山派!? 这里是然山派?! 那李椒图—· 郁烈君李椒图!那是然山派祖师的名字! 第七十六章 山洞(二合一章) 他一下子想起来了,自己是来然山找然山幻境的! 「妖魔你敢坏我好事?!」许仙人怒喝一声,手里那块木刻画鸣的一声向李无相飞射过去,但此时他已经快要消失在黑暗中了,只见刀光一闪,木板变成两截啪的摔碎在山壁上。 许仙人立即往袖中一掏,取出一块发黄的象牙芬板来。这芬板一尺长, 四寸宽,上面绘了五个古拙的的图形,弯曲盘绕,画迹诡异。他并作剑指按在右上方一个如一口大钟般的图形上,脚下踏步,口中起咒:「子有东岳, 人神安命,入山履川,百芝白聚!」 此时李无相已经飞奔至然山的山门处,只差两步就能跨越出去,但忽然觉得头顶有什麽东西猛地倾压下来,压得脚下的这片土地都似乎翻覆倒转丶 四周的山壁也在一瞬间变得极远,等他再奔出一步迎面而来的却是一片山壁! 他猛地收住脚,立即往四下里看去一一周围是一片建筑的废墟,废墟当中火光闪动,十几个人影正在跳跃搏杀,而面前的山壁直立向上,就仿佛是一堵巨大的高墙。李无相立即提气纵起一丈高,手臂一探,指尖射出白须又抓住山壁上的岩石凸起,再把他给拉起了一丈多高,他挂在岩壁上转身回望这里竟然是之前看到的太一殿的後边了! 怪不得那个许仙人口气那麽大,这本事真是够离谱的了! 李无相立即再抬手向上攀爬一一这山壁看着大概有十多丈,但他身子轻飘飘,爬这种地方倒是一点也不吃力。他只用了十几息的功夫就快要攀到这片山壁的顶端,能看见几株在夜色中探出的松柏了,但刚要跃上去,又觉得周围一阵恍一一他重新跳回到了地上! 被困住了。李无相叹了口气,这世上的修行人怎麽都这麽喜欢把人困住? 不过困人许仙人在行,藏人自己却也在行。李无相立即朝山壁上一看, 发现这片山壁上其实是有些大大小小的缝隙的,最大的能容纳一个寻常人藏身,最小的则只能钻进去一只肥猫一一他可以藏在这里面慢慢地等,瞧瞧那张纸究竟是怎麽回事。许仙人再神通广大,也不会在这里守上一辈子! 他刚要深吸一口气,耳畔就是锵的一声响一一两个正在缠斗的江湖客双双从前面的断墙之後跌落过来,带起好大的一篷烟尘,其中一个长剑脱了手,正插在自己耳边的石缝中嗡嗡作响。 靠近他的一个该是略占上风,从地上跳了起来举刀就要去劈地上那人的脑袋。但他刀还未落下,李无相就在腰间刀柄上一摸,这人的脑袋立即滚落下去,无头尸身微微一晃,从腔子里喷出的血溅了地上那人满身。 他手中的刀光又是一闪,劈向地上那人。那人愣了愣,立即大叫起来:「少侠!少侠!」 刀势募然收住,剑客老郭半跪在地上,双手把李无相的刀夹了自己鼻尖儿前:「少侠少侠,是我啊,老郭!少侠饶命!」 李无相眯了下眼,稍微想了想,正要把刀收回来,就听到远处传来冯骥的高声大喝:「他妈的,都给我停手!谁再动手我就宰了谁一一都给我找人!一个少年人穿黑衣花白头发的!谁把这人找出来赏黄芽丹一颗!比你们抢来抢去划算!听见没有?!」 李无相立即看向老郭一一老郭瞪大眼晴,双手死死夹着他的刀,嘴唇开始哆嗦了:「少少少侠—————-我可没看见过你,我,我————.」 李无相往地上警了一眼个缺了一条腿的小香炉裹满灰尘和鲜血躺在那里。 他叹了口气:「不是,你俩杀来杀去就为了这个?」 「啊——这个———也许是受了很久的香火的.—— 「怪可怜的。」李无相一笑,刷的将刀还鞘:「怎麽,你觉得我很喜欢杀人?念你我相识一场,走吧!」 老郭张大嘴:「啊!?」 李无相已身形一纵,往山壁的另一边疾奔而去一一数息之後他重新折返回来,老郭已经走了,嵌在山壁上的那柄剑也拔掉了。 他立即找到一个洞口约有两臂宽丶一臂长的石缝,将手臂伸进去丶弹出触须探查一一里面太窄了。他就又换了旁边的几条再试,终於找到一条里面足够宽敞的,就先把腰刀和包裹丢进去,而後猛一吸气,自己成了一张轻瓢飘的皮,白须探出做脚,像一条一样爬了进去。 这石洞里面比外面要稍微大一点,但长且曲折,只能叫一个成年人躬身半蹲。李无相先往後探查一番一一石洞的後面越来越窄,最终收束成一条细细的石缝,静下来侧耳细听,也听不到什麽气流声,该是没有另外的出口的。 不过这不打紧,只要有空间能藏得下他的残砖就行。李无相退到石缝的最後方,抽出匕首慢慢撬动一块石头,弄出个小小的空间,然後将残砖填了进去,又将一堆碎石松松地盖着。接着取出囚字符,将残砖里面的布团取出丶略微一犹豫,试着握了一下。 没动。他仍在石缝当中。 他就慢慢坐了下来,取出那枚纸片。 应该就是这个东西在作怪。这时候他的脑袋不像之前那麽混沌了,於是看出更多蹊跷一一藏在木版画之後千馀年,但既没变色也没发脆,足见不是凡品。而且,也是一张竹纸! 他又取出囚字符,展开手,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按着这张符上所绘制的图形的意思,就是叫一个小人出现在一个隐秘处。可要是因为自己刚才用了这张符纸才把然山派给收起来了,那这张符的用处就应该不止这一点。 至少,赵奇似乎并不了解这符纸究竟有什麽作用。那有没有这麽一种可能----这张符纸的用处其实比赵奇所想的要多得多,而赵奇就像是一个偶然捡到了一条电棍的人,他觉得这玩意入手沉甸甸丶足可当做武器砸人,就以为只条铁棍,可实际上它还有别的妙用? 赵奇不清楚,但赵愧应该是清楚的。 李无相就又取出那张灶王爷画像。 只是这个念头一起丶稍稍一看,他就觉得自己又有点饿了。 狭小的石窟缝隙中好像起了一阵极微弱的风,在绕着他打转。李无相往四下里看了看一一是能找到几颗乾枯了的草茎的。其实,他的背囊里也还有香烛,那是为迫不得已丶需要召唤赵傀时准备的。 现在算是迫不得已吗? 他慢慢捡起地上的三根草茎捏在指尖,於是身边的微风好像变得强烈了一点,一同变得强烈的还有他的食欲。 石窟里很安静,但他觉得似乎有什麽细细碎碎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急切又贪婪,像是小了一号的外邪,叫他赶紧将这草茎燃起。 李无相用左手把灶王爷的画擎在面前,深吸一口气然後把它握成一团,重新收了起来。 身边的微风猛地一旋,似乎十分恼怒,但到底还只能消散了。 李无相就抬起手,在自己的脸上用力拍了一下。 不可以。他深吸一口气,又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他知道「寻求帮助」这种作法在短期内会让很多事变得容易一点,可从长远来看,这极易叫人形成一种依赖的惯性丶不知不觉地深陷其中,直到有一天忽然感觉仓皇无助丶失去自我。在从前,很多行业人士都是这麽退休了的。 而现在自己已经有这个苗头了一一在炉灶内丶被赵奇试探时都不得不向外邪寻求帮助了,而现在,竟然又想给赵傀这种东西供奉香火,从他口中弄到自己想要的。 长此以往,赵傀岂不慢慢是成了自己的供奉主?他对这些还不大了解, 但直觉告诉他,这会很不好。 更何况,那家伙必然会提出自己完全不想接受的条件。 一阵微妙的喜悦感像微风拂过水面一样掠过他的身体,李无相愣了愣一一操。外邪。 「我也不打算找你帮忙。」他低声说。 喜悦感慢慢退去,李无相叹了口气。闹不好这玩意以後也是个麻烦,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也是张堂堂正正的人皮好吧。 他往石壁上靠了靠,将囚字符丶残砖丶碎竹纸在自己面前排开。 他之前觉得然山幻境该是在那幅木版画里,但之所以後来选择了这张碎竹纸,是因为当自己踏出然山山门之後,除去想起了「然山派」,还想起了一个名字。 郁烈君。 郁烈君,李椒图。 在那一瞬间,是有一段跟自己从前过往那样独立而模糊的记忆从脑袋里跳了出来的,於是他知道了「郁烈君」。这是一个在业朝时的封号,受封者名叫「李椒图」,在当时掌管天下钱粮,又在之後修成正果,成了如今的司命真君丶灶王爷。 赵傀曾说然山的祖师爷就是灶王爷,那麽,郁烈君李椒图就该是然山祖师了。 这种情况是第二次出现。第一次则是在灶里见到「扶元保生丹」的时候,自己一看那东西就知道是什麽,但他现在还搞不清楚这种记忆出现的规律··这个只能留到以後再说。 这麽一位祖师爷,没理由用一片碎竹纸来落款,所以这东西必然不寻常。 至於那副木版画,应该就只是用来隐藏这片碎竹纸的。因为他之前在然山宗门中仔细察看时,发现然山的建筑异常坚固,就仿佛被下了什麽咒,而等他无意中用囚字符将然山派给藏了起来之後,然山的宗门建筑就仿佛失去了灵魂的肉身,一下子朽坏垮塌了。 之前许仙人抛了那木版画来拦自己,那东西一刀就被劈开了,显然跟宗门建筑一样,都变成了凡物。 石窟中无有一丝光亮,李无相就探出触须,在三样东西上仔细摸索。 或许然山派就被藏在这张碎纸片里了,这里面才是真正的幻境,而上面所写的「大业乾正六十三年李椒图制」,其实指的就是这张碎纸片。 是的话,该怎麽进去? 一群江湖客,来的时候有三十几个,到现在就只有二十几个了,不少人还带伤。 许仙人紧皱眉头,满脸怒容:「真是一群狗改不了吃屎的东西,为了些蝇头小利,连一时也忍耐不了!」 冯骥叹了口气:「唉,许仙人,你也怪不了他们,说是蝇头小利,但是行走江湖,今天这点蝇头小利你拿不到,说不定明天人就没了。我之前说了嘛,该先把怀露抱霞篇给了他们,道决等事後再说一一已经得了三十六宗的心法,大家伙儿心里就安定了,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嘛。」 许仙人把目光转向他:「哦,是我做错了?」 冯骥笑了笑:「不是不是,你说得对,主要还是这群人狗改不了吃屎」 「行了!」许仙人将手一挥,「接下来的事我自己办,不成器的东西!」 他大步走到人群前,厌恶地扫了一眼这些还在交头接耳的蠢才,喝道:「我就是许仙人!」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面面相。 「都听好了,你们想要宝贝是不是?我现在就把怀露抱霞篇说给你们, 都把耳朵给我竖起来!」然後他也不管这群蠢才记不记得住,一口气将几百个字全说了一遍,「你们知道这东西也没什麽用,还要道决,这个都懂吧? 道决,就在然山的幻境里。进入然山的幻境需要一件宝贝,但有个人刚才抢先把那宝贝给拿了,藏起来了!」 「现在,你们都去给我搜一一瞧见这个然山派了没有?刚才你们为什麽都把然山派的事给忘了?那就是因为幻境已经开启了!但我现在施展了神通,将然山所在的这一片平地给下了禁制,就这麽大的一点地方,他走不出去!」 他说到这里,就看见人群又躁动起来,开始彼此打量。他心里一阵厌恶,就又喝道:「不管谁找到了那人,道决就都说给所有人!要是谁都没找到,就谁都拿不到!先找到了的,除了道决,还有一粒黄芽丹!黄芽丹,懂不懂?不管你们从前练的是什麽狗屁功法,服下黄芽丹就能叫你散功重新筑基,就能好好修习然山的怀露抱霞篇了!听明白了没有?!」 人群赶紧应了一声,才听见有个人在人群里问: :「.————那人都能从许仙人你手里抢东西,咱们只怕不是对手啊。」 许仙人一皱眉,发声的方向瞪了一下:「我只是一时不察!他敢跟我交手也就不用跑了!来这种地方寻宝的货色,能高明到哪里去?」 等人群散开了,他才转头对冯骥说:「你们几个跟我走,先往後面去查,再问问刚才有没有人在後面看见什麽了!」 第七十七章 现 虽然是黑灯瞎火的晚间,但要找出刚才在後山附近拼杀的人却不难一搏杀时人人全神贯注,觉得附近全是敌手,相互比照,自然记得清清楚楚。 找出来的共有七人。许仙人叫他们站在岩壁附近,将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皮袋子丢在地上:「这里面是丹渣,炼黄芽丹炼出来的丹渣。虽然不能叫你们散功筑基,但服下去抵你个门两三年的打坐修行,更能用来药浴疗伤。从此时起,规矩就是这样一一哪怕有一点那人的线索,就能从我这里领这东西去。你们之前在这附近,有谁看见什麽没?什麽异像都可!」 一个人立即说:「许仙人,我看见了,我之前看见那个人站在这儿了我之前还以为你要等找到了他说话才算话呢.」 「在哪里?」 「我之前看见在山顶上!那人跳在山顶的树上,还对我笑了一下,我猜其实早就跑进山里去了!」 许仙人点点头,又对身边的冯骥一偏头:「杀了。」 那人一愣,只来得及啊了一声,冯骥出手便一棍朝他轰去。他这时立即向後出一步:「许仙人我说的是真话呀!』 【记住本站域名 台湾小说网书库多,???α?.?σ?超全 】 说话间往地上丢下一颗弹丸,众人面前砰的一声爆起一团尘雾,等尘雾稍微散去时他人已在十几步远处,就快要隐没到黑暗中。冯骥却不追,只把他的铁棒往地上一插,双手结印在那棒上接连点了十几下,又将手指在包铁棒头的一块凸起上一压,沁出一滴血珠。 那棒子立即震动不休,嗡的一声从地上盘旋着飞了出去。过上三息的功夫,又听见一阵嗡嗡声音又由远及近地传来,冯骥将手一张,啪的一声把棒子接住了一一棒头全是红白相间的脑浆。 许仙人冷笑一声,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扫过:「想死的就就尽管来糊弄我还有谁看见什麽没有?」 一排人默然无声,许仙人皱了下眉,正要叫他们全部滚开,却忽然瞧见一个腰间带剑的剑客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包丹渣,喉头上下滚动。 他指了一下那人:「你,叫什麽?」 剑客猛地抬起头:「啊?我————--我叫老郭。」 「你有什麽要说的?」 老郭抹了把脸,「我我我」地懦了几声,才说:「许仙人,我之前是怕说错了啊-----我之前也在这儿看见个人,在往山顶上爬一「杀了。」 「哎哎哎哎他没爬上去呀!」老郭赶紧躬下腰,「他爬着爬着忽然没影儿了,然後我就在地上看见他了!我不是拿不准吗,以为自己中了什麽迷药了,我真没看清啊!」 许仙人一抬手:「他往哪儿去了?』 「我也没看清。之後我听见你们说回去丶别打了,找人,要是知道那人就是我就跟过去了!」 许仙人点点头,朝地上的皮囊一扬下巴:「拿去吧。」 老郭猛地松了口气,把皮囊拾了起来,在心里念叨几句:唉,你对我留手,我老郭可也是知恩图报,这可算是积德行善了,我可没说你往哪儿去了! 接下来的半夜,许仙人先叫人四散去搜,没结果之後就叫人排成两排, 每排十人,左右相距三四步远,前後相距四步远,从照壁开始,一点一点地将地上的残垣断壁全部掀开慢慢找。 等到这半夜过去,然山宗门的废墟已被细细犁了两遍,许仙人才叫人都到了後山来。 他觉得自己现在可以确定,李无相就藏在这後山的某处山壁当中了。 这然山的布局很是正中,之前那东西是在往山门跑,自已施展神通之後,就应该正落在太一殿的後方,是那个剑客所说的位置一一这妖魔的胆子还真是大,竟然真藏在了险地,而没有立即跑远些。不过胆子再大,应该也不会就藏在原地。 於是许仙人喝出人群中的一个江湖客一一身材短小,面皮发黄,名叫孙地黄。 「你从那边开始找。」许仙人对他发了话,就带着众人往後退出十几步去,「凡是喘气的,都报出来!」 等众人退远了,孙地黄就走到石壁前,先解开衣裳和腰带,敞露出胸怀。接着取出一张符咒,口中念念有词,等念完之後给点燃了,烧成灰落在掌中,又混在腰间的水囊里。他猛喝了一口,而後肚子先了下去,又猛烈地吸了一口气周围的空气被他吸入腹中,肚子一下子撑成了个圆球。他皱眉闭眼,细细品味了一会儿,一下子将气吐了出来,对许仙人说:「这里都是些畜类, 并没有大的。」 许仙人向一旁一摆头,孙地黄就又走出十几步去,继续吸气探查。 如此一直从山壁的西边走到东边,孙地黄终於气喘吁吁地摇摇头:「许仙人,这里没有人味儿,肯定没有人,最大的也不过是一窝狗灌罢了,或许还有一条大蛇。」 「大蛇?是什麽样的大蛇?或许是什麽意思?」 就是·--若隐若现?我一会儿闻得到,一会儿闻不到,可能那大蛇的巢穴很深,它在里面游动,进进出出的 「巢穴在哪,指出来。」 孙地黄走到山壁正中处,远远朝一条石缝一指一一相当狭小,人大概只能探进去一个头,离地四尺多高。 许仙人走到石缝五步远处看了看,在心里冷冷一笑。那东西应该就是藏在这里面了。 他刚才所使用的神通,足以将这片山壁的六尺之内也囊括其中了,里面要真有条什麽大蛇,只能被困住,绝无可能往什麽巢穴深处游走。 这麽说,那东西的真身是条长虫?倒是有点道行,能随时化形,又能随时现出原形了。 他又往後退出几步,对冯骥说:「那人就在这里面。叫人去把他弄出来。」 冯骥看了看那洞口,又看了看自己的四位兄弟,朝另一个江湖客一摆手:「朋友,劳驾你去瞧一瞧吧。能看见里面那人就行,许仙人会给你记着功劳。」 被叫到的那人略一犹豫,许仙人一抬手,一个装着丹渣的小皮囊丢在地上:「看到人了,回来拿。」 那人这才重重吐了口气,从背上卸下一条长棍,又从腰间解下枪头。把两者装好之後,走到洞口前,稍一提气,猛地将枪刺了进去,听到当的一声响,似是刺到石洞底端了。 他又舞动枪杆,叫枪尖在洞内左右摆动,觉得已将每一寸死角都晃到了,才双手抓住枪身前端,慢慢走过去凑在洞口往里面看一一周围的人全都提了一口气,各自握紧兵刃。 这人在洞口看了看,胆子稍微大了些,就将手里的火把给投进了洞里去,然後慢慢把脑袋也探进去了。 许仙人微微吐出一口气,等待里面那东西将这人击杀一一他是头一次见到妖魔,虽然觉得并不成气候,但先见识见识对方的手段总是有备无患的。 但下一刻,那人把脑袋缩了回来。 「里面没人。」他大大地松了口气,「看清楚了,什麽都没有。」 「没有?」许仙人眉头一皱,向前走出两步,但又停住,对冯骥一摆头,「你去看看。」 冯骥叹了口气,走到石洞前只将脑袋探进去一半,看了看,又喝道:「 火把来!」 冯二将火把递给他,他就把第二支也投了进去,再看一会儿才转过身:「没有,就这麽大小的一个洞,没哪儿能藏人了。但是之前里面应该有人一一除了他用枪尖划出来的还有撬下来的石头,许仙人,那人之前应该就在这里面。」 许仙人皱了下眉,正要走过去查看,忽然觉得背後有什麽声音。他猛地转过身,背後仍是黑蒙蒙一片,只有被月光映出来的断壁残垣的轮廓。 他正要再转回去,却忽然警到两步之外的地上有什麽东西。他就走过去将那东西捡了起来一一薄而软的一片,像是刚剥下来的人皮,却并没有血迹,底下还有细小的菱形纹路,仿佛是什麽技艺精湛的人用无比锋利的刀子剥下来的。 这绝对是刚刚出现的,因为这片皮上还有转瞬即逝的馀温! 这是那妖魔的皮?他真不在那洞里?但下一刻,许仙人眉头一展,哈哈大笑:「你们有什麽手段,都对那洞使出来!水浸火烧毒烟,我看看他能藏到什麽时候!」 冯骥愣了愣:「许仙人———· 「正是找到了他藏身的老巢,这东西才会急!想要来个调虎离山引我走?哈,不管你有什麽神通,今天都逃不出我的掌心!去!快去!」 一群江湖客不明所以,只能听他的各展神通。他们都是些散修,虽说都筑了基,但身家资财基本都花在自己这具肉身内外药剂上了,并没有什麽十分奇异的法宝,所使用的手段也不外乎火丶毒之类。 但这麽二十多个人对着那狭小洞穴全力施为,效果也极为惊人。等到天边放亮的时候,石窟的洞口生生崩裂了一大块下来,已经能容纳一个人探进去半个身子了。那洞里的石头都快要被烧成黑红色,从缝隙当中地冒着烟,烟里还有毒气叫将半个山壁都薰成了黄绿色,多亏许仙人又叫他们彼此拿出解毒的药剂,自己也亲自发了些避瘴的丸丶散,才没叫人自己把自己熏倒。 可这麽折腾了半个时辰,冯骥已沉不住气了。正要走到许仙人身边去劝他停下来,忽然听到洞口前的众人惊呼一声,随後一同沉默丶齐齐地散出去好远。 他猛地回头一一看见一个江湖客的脑袋滚落在地,身体噗通一声倒了下来。 「谁动的手!?」他立即喝问。 人群懵了一阵子,才有个人开口:「我们谁都没动手一一是程四他耍得兴起了,说洞穴里的烟太呛,要撒泡尿浇浇那烟火,可是人刚凑过去-----脑袋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放你们娘的屁!」冯骥大怒,一晃手中的棍子正要说话,听到洞穴里传来声音「才掉了一个而已。你们要是继续陪着这位许仙人待在这里玩儿,搞不好人人都能尝尝掉脑袋的滋味。」 冯骥目瞪口呆,立即往後跳出一步去,惊转头,看到许仙人冷笑一声,上前一步:「你这畜牲真是好忍功。怎麽,火毒的滋味你熬不住了?告诉你,落在我手里,你熬不住的还在後头!」 又对前方的人大喝:「这畜牲已是强弩之末了!不然不会现身!谁能把他斩杀,赏黄芽丹五颗!」 此时李无相倒算不上强弩之末,不过也很不好受。但不是因为那些火丶 毒,而是因为,他知道怎麽进入被藏起来的然山派了。 之前留了老郭一命,是想要他把自己的行踪透露给许仙人,引着他们先从山壁的尽头找。但不知道这人脑子犯什麽病,竟然真感念起饶命之恩来, 这叫李无相觉得自已快要看不透这些亡命江湖客心里究竟在想什麽了。 幸好许仙人足够聪明自信,觉得他必然不会待在原地藏身,终於是给了他些时间。 就是在孙地黄嗅到石洞里有疑似大蛇的东西进进出出之前的几口气的功夫,李无相才终於拿起了手里的那半截残砖。 在那之前,他已尝试过各种办法,但全都徒劳无功。他虽然缩成了一条人皮,可待在这样狭窄的石洞里到底会叫人极不好受,因此他的心中逐渐生出焦躁情绪,进而变成一种微妙的自暴自弃,觉得懒得再想什麽办法,不如直接杀出去再说。 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李无相通常会放任自己小小地任性那麽一小会儿实际上,如果把握得好,这也是一种发泄压力的手段。 於是他握着手里的残砖,听着外头搜寻他的声音,由着脑子里的想法胡乱游荡,直到一个词儿突兀地跳了出来敲门砖。 接着,他由着这个想法,微微地叹了口气,用这残砖发泄似地在那片残纸上敲了一下。 第七十八章 符纸 下一刻,周围的一切都变空了。 他仍旧待在山壁上的石洞里,仍旧能看到粗糙的石头丶狭窄的空间丶外面的黑暗,但与此同时,他还看到了整个然山派。 这不是那种「石头变得透明了」的感觉一一石壁还是实实在在的,但李无相就是能透过厚实的山壁,看到整个然山宗门范围当中的一切,那似乎无关「视觉」,而是一种超越五感之上的神通。 而被收起来了的然山派,从客观地角度说,其实还是跟在外面见到的大致不差一一太一殿,排屋,广场。只不过这些东西此刻都聚在了一起,上下丶左右丶内外颠倒看,在黑暗中堆叠成一座无比怪异的建筑, 而看它们时,季无相也说不好它们在哪里一一仿佛离自己很远,又仿佛离自己很近,就像被整个儿塞在这石洞中,又或者占据了一整座巨大的山体。 他低头去看,手中的碎纸片消失了,於是他意识到那块残砖似乎真成了「敲门砖」,自己已在碎纸当中。 在这里,从前那些确定的概念一一远近丶高低丶内外,全都失去了意义然山派·—··.好古怪啊。 他没接触过别的三十六宗,只知道在德阳附近还有两个宗派,一个叫楼光派,另一个叫天心派。 但然山-----弱鸡的宗主丶衰落的宗门丶怪异的广蝉子,这叫他有一种感觉:然山派好像在守护着什麽秘密,只不过到现在就连赵傀都不知道了。 李无相不敢轻举妄动,因为由然山的建筑堆叠的那东西看着太诡异了。 於是他只试着先慢慢往前丶往後丶往左右两侧各走了一步一一能动!他整个人就好像跨进了石壁当中,仿佛那东西是幻影,可他却又能实实在在地感觉到那种实体的重量与触感,就好像他自己已不属於这个现实世界了。 这个时候,许仙人正在叫人往石窟中施放火毒。 这种感觉也奇怪极了,李无相能闻到毒气的味道丶感觉到火焰的高温, 但这两者似乎与他完全无关,之间隔绝了一种无懈可击的屏障。 於是他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一一许仙人看起来就在他十几步之外,从这里,碰不碰得到他? 他尝试几次,发现在这片幻境当中方向似乎也乱掉了。在他附近没什麽问题,但走出三步之外,方向丶距离,都会变得毫无规律。 外面那群人还在对着石洞起劲儿折腾,李无相也就先不急。他叫自己沉静下来,推测一种可能一一之前猜想,然山的那些建筑像是躯体,而「然山派」则像是魂魄,他将然山派给收了起来,於是那些建筑都像没了魂儿的尸体一样,迅速朽坏了。 所以然山幻境应该是跟外面差不多的,之所以是现在这样子,可能正是因为把它给收起来了一一像是一张原本平整的纸,被他给揉成了一团,於是里面的一切全都乱了套。 他觉得自己可以尝试把然山幻境想像成一个二维空间。现在这片空间的某些面与面正在相互接触,因此距离感才会变得一团糟----如果能找到这里面的规律呢? 有参照物的一一那些堆叠在一起的房舍。 他花了将近半个时辰的功夫去仔细观察那些混乱的建筑,并试着在心里还原它们本来的样子,以及到自己这里的距离。然後,他试着迈步一一看起来像是在原地打转,前进後退不停。但尝试几次之後,前一步时他还仿佛走到了山体的更深处,但踏出下一步,立即来到许仙人身後两步远。 李无相试着再走近他,但到这里差不多已经是他的极限,他所记着的方向感和参照物已十分模糊一一刚踏出一步去,他忽然在不远处看到了自己的手背,他心里一惊,立即退步缩手,但手背上的皮肤已被从金缠子上刮了下来,又因为他这一步退得急丶步子迈得大了些,後背又是一凉,背後的衣服也被刮下了一大片! 李无相立即站住,意识到这片被自己揉皱扭曲了的幻境比他想像的更加危险一一错乱的空间带来的并非只有捷径,还有—————-什麽东西?断层?像是被揉皱了的纸的破口? 他这时不敢再探索,而尝试小心翼翼地往回走。这时候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一个错误。 幻境当中的方向是混乱的,意味着视角也并非一成不变,来的时候所参照的建筑,与回的时候所参照的完全变了样儿。他只能小步小步地尝试,等到最终回到起点三步之内时,他几乎全身都在闪耀金光一一小半的皮,全被幻境当中的缝隙给剥了。 他不敢再轻举妄动,在原地坐下,先运气叫体表的皮肤慢慢复原,然後开始想符纸的事。 赵傀应该并没有什麽高明手段,之所以能炼出厉害的符纸,一定全是这幻境的功劳。但是,该怎麽办? 李无相再次仔细观察那些堆叠在一起的建筑,这时候才发现,太一殿中似乎有点不对劲儿从他的角度看,太一殿跟两旁的房舍嵌合在一起,殿堂内全是纵横交错的墙壁。但在这麽一片混乱的状况当中,所供奉着的那尊神像却仍旧稳稳的立在正堂的位置,没跟任何东西重叠在一起。 他之前站着的地方离这里有一步远,位置不同,看到的景象也差别很大,於是此时才发现那神像的头顶还有一幅匾额一一之前他往外面的太一殿里去看时,这匾额是并不存在的。 他就试着又往其他方向走了几步,那神像与其他的匾额就在他的视野中忽远忽近,仿佛一个人在透过望远镜去看极远处的东西,只要手稍稍一抖, 立即与目标差出好远去。 他反覆尝试,终於找到一个适合的距离与角度,於是整座神像仿佛就在他面前了,就连那木质匾额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里面的一切几乎都跟外面一模样,可现在他看清楚了这两样,意识到唯独它们与外头的是截然不同的一一这尊神像并非长眉长眼的太一像,而是个英俊而年轻的形象。穿白衣端坐着,面目榭榭如生,工艺极其精湛。而他的座下,在外面时李无相以为座下的七个人形是八部玄教的另外七位神灵, 但现在,他发现并不像是人。 底下的七个东西,形体上全是五官,眼晴丶鼻子丶嘴巴丶耳朵,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处,做工也极为精湛,可称得上纤毫毕现。而这七个东西看起来也并非是被神像镇压的姿态,而全都热切地伸出塑有无数细小手指的手臂,看样子是在承托丶拥护上面的神像。 李无相的目光移到神像更上方的木匾上一一没错,上面是四个字,「愿心老祖」。 应该就是赵奇想要召唤灶王爷时,口中所念的「愿心老祖,三千世界, 司命真君,还归此界」的那个「愿心老祖」了。 这东西看起来怎麽这麽邪门儿? 然山派真正供奉的是这玩意? 这时候他才发现在底座上丶那七个人形的东西高举的双臂後面,似乎还有什麽东西。 李无相试着调整自己的角度,两刻钟之後,他终於那些东西看清楚了。 是竹纸。最初看到的时候李无相觉得是零零散散地放了几叠,但再观察之後发现其实是有规律的一一左手边的一叠最少,约莫只有十几张,旁边的稍多些,几十张,再旁边的更多些,约有两三百张,而最右边的一叠就不是散着的了,而是整整一刀,纸张的大小,颜色也都不同,该并不是同一批的纸。 他还在那刀纸的外面看了一条将其捆起来的一条桑麻纸,上面落有一个印信,一排小字一一「德阳禄宝斋三一三年四月十九制」。 这竹纸是在德阳城买来的? 李无相出了口气,忽然笑起来。他真是高看赵傀了,本以为赵傀还是有些什麽手段,能在幻境里炼化出那麽厉害的东西的。要是没猜错-— 他深吸一口气,飞快伸出手去,一下子探向左侧最薄的那一叠。 他的手掌丶手腕丶前臂的前端和後端一下子出现在了不同的方位,仿佛顷刻之间被整整齐齐地切断了。但他的三根手指已经碰到了那叠纸,就立即猛地缩了回来整条右臂全露出了金缠子,其中的魂魄似乎也受了伤,全身钻心地疼, 他立即再次坐下调息,花了许久的功夫才慢慢长出一层薄且软的皮。等那疼痛终於变得可以忍受,才去看落在地上的十几张纸是跟赵奇之前用的一模一样的竹纸,不过在底下,也有一条原先用来捆纸的桑麻纸,那上面也有一样的印信,可落款的小字却是「德阳禄云斋二八零一年七月三十制」。 这些是三百二十二年前的了。 所以炼化竹纸根本就不需要什麽炼化?只要把寻常的纸张放在这里面等时间就好?那这几叠纸应该都是然山的历代宗主放进来的,最後面的那一刀,该是赵傀放的了。 只剩下十几张了,但是——---赵奇那里,之前至少还有百多张。 应该是赵傀走之前留给他的。李无相觉得那应该是叫他用来守着长生灯的。如果是因为别的,他就有点不知道该说什麽好了。 他向外看了看,正瞧见许仙人冷笑一声,大喝一一「正是找到了他藏身的老巢,这东西才会急!想要来个调虎离山引我走?哈,不管你有什麽神通,今天都逃不出我的掌心!去!快去!」 这人的脾气倒是跟赵奇有点儿像,更像是赵奇和赵傀加在一起。 像老郭那样的江湖客养不成这种脾气,看来要麽是老郭口中那些隐世的家族里的子弟,要麽就是哪个宗派的--·-会是附近那两个三十六宗楼光派和天心派其中一个的弟子麽?见着赵奇走了,来打秋风? 李无相就继续盘坐着,从包裹里取出笔和朱砂,先用腰间水囊里的水润了,又展开竹纸,打算开始为自己弄出来一副脏器。 但刚刚落笔,立即感觉到强大的阻力一一他在陈家院子对付赵愧画困字符丶在薛家为自己画心时,都能感觉到这种阻力。可此时在这里,那种阻力变得极为强烈,笔尖一触及纸面,立即感觉到压力从四面八方而来,他还没来得及提气对抗,手已猛地一抖,整支笔就将纸给戳破了。 他心疼得嘶地吸了一口气,完全理解赵愧之前的感受了。 於是他静坐着,边看外面的那群人忙碌,边叫自己慢慢长出新的皮肉。 等这群人已将往石洞中施展手段当成了玩闹,又玩闹到都累了丶因洞中的烟毒实在太呛而撤到一边暂时休息时,他又试着用残砖敲了敲身下的土地,现身石窟内。 残馀的烟毒叫他极不舒服,但他立缩到洞穴最深处的一块石头後面,将腰刀抽出,先把自己的胸口剖了,然後把刀搁在石头上。 此时落笔,就完全能够掌控了。真仙体道篇的功法运行时所需要的是五脏六腑一一心肝脾肺肾丶胆胃膀胱大小肠。得益於前世的工作经验,他对这些脏器的样子倒是一清二楚。 他先画好了肝丶脾丶肺,正要提笔再画肾脏,就听看外面一个人笑看说:「你们这就累了?歇久了许仙人可要发火!等我撒泡尿把这洞里的火毒浇一浇,再叫那个妖魔混个水饱儿,咱们再继续干活嘛!」 这人边说话边走到洞口前,就要解腰带。 这时不远处另一个人低声骂:「有个鸡儿的妖魔,我看就是许仙人看岔了,又不想下脸,非要咱们在这里做苦工!」 洞口那人边解腰带边转脸笑:「你还有什麽不知足的?三十六宗派的功法都到手一半了,做点苦工有什麽?我倒是觉得挺有趣,哈—一他转过脸,於是正瞧见洞穴深处一个开了的胸口。又是一愣,苍白的触须已裹着刀柄嗡的一声飞了过来,人头飞落在地。 李无相将刀收回,继续画他的符。外面寂静了片刻的功夫,他就将肺丶 胆丶胃都画好了。等许仙人又许诺了黄芽丹五颗,他就把胸口重新推上去, 片刻之後,只剩下浅浅的一条伤疤。 此时他的身上还有不少伤疤,全是在幻境里弄出来的。因为赵傀留下的香火愿力已耗去了大半,他不想将剩下的全用在叫自己变得美观一点这方面,可以等往後慢慢滋养。 接下来,他要解决眼前的事,尤其是许仙人。 此人知道然山的幻境就在自己手上了,最好的办法是叫他永远闭嘴。但他的消息必然有其他来源,这事儿总会很快传出去,麻烦依旧会找上来。 所以他还得像外邪许诺一份安全保障那样,给自已找到另外一份保底这事儿,就得从杀人开始了。 第七十九章 妖孽接法咒 杀戮是有技巧的。这种技巧不是指具体的技术细节,而是策略。至於杀本身,也是一种为了达成某种自的所采取的最激进的策略手段。 第一个为了五颗黄芽丹来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看起来比陈辛的年纪要大些,仿佛是被石窟外面那些人排挤过来送死的一一他走到洞口前,先看了看地上那具无头的尸体,喘了两口气,才挨挨蹭蹭地走到洞旁,飞快抬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李无相笑了一声:「我看你这人也是青春寿元到头了,怎麽,不找个地方好好养老,非要急着找死?现在走,我饶你一条命。」 老人这才敢犹犹豫豫地走到洞口,看见李无相,立即把目光垂下丶把身子躬起来:「是是————」 GOOGLE搜索TWKAN 又小声说:「我实在也不想来,但家里孙子病了,只能来看看有没有什麽好东西能救一命—— 他边说话边叹着气搓手,显得进退两难,但想了想又往前一步:「高人,你能不能·——」 李无相的长刀飞射而出,老人忽然像猿猴一样猛地一矮身,长刀扑空, 但触须一缩丶长刀向下一抹,正从脖颈之间横过,血淋淋地飞了回来。 无头尸身倒下,洞口附近的石壁上立即现出密密麻麻的一层白色小虫子,像不小心蹦上热锅的跳蚤,疯狂弹跳。它们原本在朝着李无相去,此时一嗅到洞外的血腥气,立即嗡的一声飞扑过去,只几息的功夫,那老人的尸身立即了下去。 洞外的人吓了一大跳,纷纷散开,等那些虫子吃成了血红色丶涨到黄豆大小又里啪啦地爆开,汁液烧得泥土冒烟,才敢又稍微靠前。 李无相冷笑一声:「你们火也放了,毒也施了,还偏要来寻死。许仙人不好惹,难道我看起来就很好惹吗?」 冯骥慢慢出了口气,走到许仙人身边:「仙师要不然,咱们先退吧,这洞就这麽大的一点,一个一个地过去,我看全是送死,咱们又不知道这人什麽来头,不如我们退出去,叫他以为咱们走了——— 「强弩之末。」许仙人把这个词儿又重复一遍,「既然这人手段这麽高,怎麽不冲出来杀光你们啊?」 「他————还是畏惧仙师你的。」 许仙人点点头:「嗯,我也畏惧他。」 冯骥一愣:「啊?」 许仙人看了他一眼:「怎麽,你想要我像他们一样,亲自冲过去试他的手段?我为什麽叫你来当主事的,又为什麽要一群人来然山?」 「仙人你说人多好办事「那现在就是办事的时候了。何等贱命,配得上我的赏赐?」许仙人笑一声,「我本来要是打算用这群人去试陷阱机关禁制的,此时物尽其用。」 「现在我们已经知道这东西能隐匿身形,不大畏惧火丶毒,擅用链刀了。很好,催人再探!」 冯骥叹了口气,走出两步,高声说:「这东西只是刀快些,刀快些的咱们走江湖的还见得少吗?谁再去?五颗黄芽丹!」 人群面面相,等了好一会儿,才又有个人猛吸一口气,大步走到洞口前六七步远处。 但他再没上前,而盘膝一坐,在面前捧出三个小土堆,又用银匕割破手指,依次往土堆上滴了三滴血。而後双手一合,袖口猛地鼓荡一起一阵风, 复又平息丶身子一颤,坐定不动口中念念有词。 过上两息的功夫,声音歇止,整个人仿佛已经入定。 如此又过了三息的功夫,还是寂然无声。众人就也都屏气凝神,瞪大眼晴瞧着他。 再过一会儿,听到洞穴里李无相忽然忍不住笑起来,但又咳了两声:「 你们在等什麽?」 这时那人才啪的一声仰面摔倒在地,双眼圆睁,眉心多了个殷红的小点。 许仙人点点头:「好,还擅用暗器,之前也的确被火毒伤着了。再探!」 冯骥只得再高声说:「小心他的刀,小心他的暗器一一还有没有神通广大的朋友去试?」 人群寂然无声,听到石洞里李无相又笑:「你不如说去死。」 这下江湖客的脸色更难看,隔了片刻,有人说:「我们不要了,什麽都不要了,许仙人,我们走行不行?」 冯骥转脸去看许仙人,许仙人就点点头:「行,叫他们走吧。 冯骥一愣:「真的?」 「真的。他们走了,你们兄弟去试。」 冯骥一咬牙,朝旁边的三人一使眼色,齐齐上前一步:「刚才谁说要走?要麽去给自己挣这五枚黄芽丹,要麽就试试我兄弟们和许仙人的手段! 谁?出来!不然我点人了!」 说话的人很快被推了出来,三息之後,又是死尸一具具一一但这回脑袋上还连着脖颈的一半皮肉,喵叫了几声才断气。 第四个人又被点了出来,但竟然有些本事,在洞口避过一抹刀光,冲了进去。可很快又自己爬了出来,胸口一道从左肩到右腹的伤口,皮肉翻卷, 肠子都流出体外。 这时候,原本沉寂惶恐的人群却稍稍躁动起来了一一人人都瞧得出,前一个杀得不利落,这一个到现在还在地上想把肠子给捧回去-—----洞里那个东西连战数人,已现疲相! 但此时还没人愿意主动上前,於是冯骥几人又点了一个。 刀已经卷了刃一一劈之前那人的时候要留着点皮肉连在脖子上,於是刀势歪了歪,正卡住骨头。劈刚才那人的时候得往胸腹上招呼,但洞穴狭窄, 又磕着了石头。 这刀是陈辛送的,李无相还想留着做个纪念,於是就收回了鞘里,又抽出腰间的匕首。 这时候,第五个人在洞口探头探脑,忽然一扬手,夺的射出一柄长剑钉在石壁上。外面的太阳出来了,那人的身影背着光,李无相看不清面目,但瞧见这柄长剑之後,把匕首放下了。 此时才听到那人大喝一声:「杀啊!」 随後猛冲进来,一下子贴在石壁上,紧闭双眼。这麽过了一息的功夫, 才敢慢慢将眼皮掀开:「少侠少侠,我是被逼着来着-———」 李无相笑着点点头,一边用匕首在石壁上乒桌球乓地敲打一边问:「嗯。後悔了没有?为了宝贝来的,结果然山宗主做不成,还差点没命。」 老郭脸上直冒冷汗:「我—· 李无相脸色一沉:「我再饶你一命,还再送你个好处一一如果—----万一一会儿许仙人放人下山,你得想法儿下去。附近的三十六宗,楼光派丶天心派,知道在哪吗?」 「啊?啊,知道知道!」 『到时候去跟那里的人把这里的事情说清楚,说幻境里有宝贝,正被一个然山弟子守着,愿意献给他们。事情办成了,你喜欢用剑?想不想做剑侠?」 「啊?」」 李无相一拍後脑,一抹飞光从口中喷射而出,又立即还入口中:「到时候我教你怎麽做剑侠。」 老郭双眼圆瞪,差点忘记贴在石壁上:「你你你-———--你是剑侠!?少侠那你怎麽不杀出去啊??」 「嗯。因为我得从许仙人嘴里问问他是怎麽知道然山有个幻境这回事的。再说你们外面这麽多人,我是剑侠也很麻烦啊。所以呢,我现在正在修炼神功,等我神功大成,自然杀出去。」 老郭还要说话,李无相拔起长剑投给他:「你自己出去吧,但下手要狠一点。」 老郭一愣,立即明白了。接了剑猛地往左腹一捅,贴着皮肉捅了个对穿,又把脚在石壁上一证,整个人背朝後跃出洞去,又在地上连滚几下,滚得身上全是泥血丶几乎滑落到许仙人身边,停下不动了。 许仙人眉头一展,往前走出几步,用脚把他踢翻过来一一瞧见他睁了眼,剩下的江湖客立即齐齐地出了口气,高喝了一声好。 「嗯。有点本事。」许仙人面无表情地看他,「里面那东西怎麽样了?」 老郭痛苦地皱着眉:.「他—他———·我差点就把他伤了——· 许仙人大笑一声,一脚将他踢去一旁:「好!我说什麽来着?」 「强弩之末!」冯骥喜上眉梢,「仙师,你瞧着,我这就替仙师把他揪出来!」 许仙人哼了一声,大步上前:「我要的人,你也配动手?一群废物,都给我退远些!」 他踏出三步,手在袖中扣住芬板,边走边速结手印丶脚踏罡步,等到了洞口前高声大喝:「妖孽,接法咒! 17 芬板微微一颤,洞口丶洞壁当中的土石咔一沉,立即崩裂出无数道细小皱纹。许仙人将衣袖一摆,那袖子好像在一瞬间变得又长又阔,将他整个人护在了後面一一听到铛铛铛三声响,三颗飞石在袖子上击得粉碎! 许仙人纵声大笑,袖子一挥,洞口那些崩裂的碎石嗡的一声倒卷回洞内,啪声如雨打芭蕉,碎石立即在洞内碎成大篷石屑丶反覆激荡,最终化为尘雾! 他这时才冲了进去,在袖中的左手一放,一篷暴雨般的钢钉砰的一声往前飞射,立即将目光所见之处钉成了个千疮百孔。他此时才在洞内三步远处站下,定晴向里面一看一空无人影。 此时李无相就紧贴在洞口上方的石壁上,将一身人皮压得极薄,胸口大张,无数触须垂落,把许仙人之前的两样手段全避过了。 但没避过第一样法咒一一不知道他使了什麽神通,眼下自己身上仿佛压着千钧重担,几乎变得跟寻常人的身体一样沉重了,他要分出另外一半的触须用力,才能勉强将自己吊在这石壁上。 刚才许仙人进来时,他就该扑上他的脑袋,但稍微一迟缓,就错过最佳机会,只能继续等在这里。 许仙人稍一楞,立即向後退了一步,正退到李无相身下。到了这时候, 又是本能般地一仰脸一一一张人皮立即将他的上半身全裹进去了! 触须在刹那间就开始往他的七窍里钻,藏在胸腹中的匕首丶小剑,更是像旋转的刀片一样,在他的脸上丶脖颈丶肩头猛刮! 许仙人立即发出凄厉惨叫,但却没像之前的王鹏那样用双手猛挣,而是在下一刻就闭了嘴,周身一股气劲勃发,彭的一声将人皮撑了起来。 李无相的身上还仿佛背着千钧的重担,又被这真气一撑,体内的金缠子第一次有了感觉一一仿佛自己是个活人,正被两股强大力量挤压。人皮因此稍稍一松,许仙人立即用双手抓住胸口边缘,猛地将脑袋挣了出来。 此时他脸上皮开肉绽,就连眼球都垂脱一只,更有无数血色的触须正在他眼耳口鼻中疯狂蠕动,他痛苦地惨嚎,用力挣脱,才终於能把触须给挣出来。但没等他再喘上一口气,李无相已赠的一声拔出腰刀,立即在他胸腹中捅了几下。 许仙人凄厉惨叫,用残存的一只眼球看准方向,猛地往洞外冲去。李无相立即探出触须要抓住他一一一个身受重伤,一个背着千钧重担,一下子在洞口僵持起来。 许仙人用血淋淋的双手抓住洞口的石头要将自己向外拖,李无相就又在他後背上猛插几刀。但许仙人竟然还紧咬牙关,力气并未松懈,又提了一口气从袖中摸出芬板,回身打在李无相的手臂上。 他这手臂,之前在幻境中受了伤,只长出一层薄皮,刚才与许仙人在狭小的洞中缠斗,又被磨得露出了金缠子,这芬板就敲在了金缠子上。 李无相只觉得自己的魂魄嗡的一晃,差点被震荡出来!那些触须也齐齐瘫软垂落,仿佛都成了死物。 许仙人这才拼命爬了出去,跌落在洞口,又手脚并用跌跌撞撞跑回之前老郭的位置,一头栽倒在地。 洞外的江湖客们,此时惊骇得面面相,几乎都将刀兵握在手里,只怕李无相忽然冲出来。有些胆子稍小的,看见许仙人都是如此惨相,已经开始双腿发软了。 冯骥也惊骇得不轻,跟他兄弟四人将棍子横在胸前,等看到洞口的不知是线头还是什麽东西缓缓缩了回去,才敢走到许仙人身边— 他此时仰面躺着,口中进气少,出气多,剩下的一只眼球上全是血污, 上半身已经看不到一块好肉了,嘴唇颤动着低语。 冯骥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许仙人却像是没感觉到,只继续蠕动嘴唇。 冯骥这才松了口气蹲下来,一边分神看看洞口的动静,一边开始在许仙人身上摸索。许仙人无力地抬起一只手想要拦,却被他打开了。 他很快搜出了一堆瓶瓶罐罐的丹药之类,脸上一喜。再伸手往他身下摸,就摸到了那块芬板。眉头皱了皱,拿在手里翻过去一瞧一整个人立即愣在那里。 第八十章 誓诛此獠 这时许仙人才终於赞出一口气:「我死了—·.-你们一个都活不了—·--把我埋——..—埋——.. 冯骥这才浑身一个激灵,连忙将芬板放下:「..-是是,我是想看看仙师你身上有没有什麽救命药,仙师你看这些药我喂你吃哪个?」 许仙人转动眼球,冯骥立即将几个瓷瓶轮番给他看,等确定了一个,就将瓷瓶里的丹药全倒进他嘴里,一颗都没敢私藏。 过上两息的功夫,许仙人身上的血止住了,这才又提了一口气:「在这里—把我埋了—————一丈三,宽三尺二——·—·浅浅浮一层土———一层黄土—··· 头顶脚下红土—.要血,·九个人的血沿边洒三圈.守好—.守.——」 「是是,我们一定把你守好!」 「守—————-·洞!那妖孽被我重伤———」许仙人咬牙切齿,「别叫他跑丶跑了—..—.叫人下山找人,你们德阳熟识的多找——————守————守!」 「是丶是!」冯骥立即站起身,朝人群大喝,「过来!挖坑!长一丈三宽三十二浅浅一个坑,你们几个去找黄土和红土!」 但江湖客们相互看了看,并没有动。冯骥手持芬板大步走过去,将背面向他们一亮:「都想死吗?!快点!」 既然修行了,就都是认字的。朝那芬板一看,脸色立即立即比之前许仙人跌出来时还坏,惊之後就乱糟糟地动了起来。 浅坑很快就挖好了,冯骥像伺候他老子一样,跟他的兄弟们轻手轻脚地将许仙人抬起来,放进去,又再三确认,才开始填土。等许仙人整个人都被一层浮土埋了,就按照他的吩咐在头顶和脚下洒了红土,又亲自动手另选了五个人,将鲜血在土坑周围整整洒上三圈。 一切做完,稍过了一会儿,众人就忽然感觉场地中似乎起了一阵凉风, 好像有什麽东西走到土坑边徘徊。 那风越刮越急,可表面一层浮土却纹丝不动,只有周围的一圈在围着土坑打转,血腥气因此变得浓烈。 就这麽转了一阵子,三圈血迹忽然黯淡下去,仿佛渗进泥土里,又像是被吸走了,那凉风这才逐渐平息一一浮土之下的许仙人的胸膛开始起伏,起初急促,之後变得平缓,又过一刻钟的功夫,猛地喷出一口气,露出口鼻。 再过片刻,他的右臂也从浮土中探了出来,摊开手掌。 冯骥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奔到坑边捡起那块芬板小心翼翼地放在许仙人手里:「仙师,是要这个吗?」 许仙人紧紧握住,手指在芬板上结了几个印,从嗓子里挤出嘶哑的声音「禁制已开——?选几个人下山!」 「是!」冯骥退开几步,走到三个兄弟身边,相互看了一眼。他压低声音:「真没想到啊,来头这麽大,咱们这回是惹上麻烦了。」 冯二往坑边看了一眼:「是麻烦也是富贵啊大哥,这位可是真仙师了, 咱们伺候了他这麽多天,帮着他做事,事情成了少不了好处的!」 冯骥点点头,转身走到人群前,沉声说:「刚才你们都看仔细了吧?」 众人面色惶惶地点头。 「那就不用我多说了吧?许仙人叫咱们下山再找帮手,这麽一位仙师, 现在是急了眼了,才会一定守着那个妖孽不放。你们当中,选五个人出来, 觉得自己人脉广丶能多找着硬点子的,现在就出山门找人。」 「可是记着,仙师之前只找咱们江湖人士就有他自己的道理,这里的情况不要乱讲。还有,要是谁下山之後就跑了一一你们一个个的我可都记住了,那就是许仙人记住了。那麽一来後半辈子会怎麽样就不用我说了吧?」 「是,是,我们都知道轻重的!」 冯骥点点头,转脸看冯二:「去家里跟爹说,叫他问问老朋友,咱们的人必须得多,才能拿大头!」 冯二重重嗯了一声,提起棍子就走。 这时候剑客老郭才从人群里挤出来,捂着肚子:「冯大侠,我也下山去你看行不行?」 冯骥警了他一眼:「你?我在德阳附近没听说过你的名号,你能找来谁?」 「我老家在金塘镇的,我没混出名堂,但我表侄子在金塘的镇主手底下做事,那镇主不是供奉了个炼气士吗,我那个表侄子跟兄弟几个都学了点名堂,我去把他们喊过来,镇上还有几个镇兵跟我处得不错,我都能给喊来, 围杀丶助威丶探路,咱们也不心疼是不是?」 冯骥笑了笑:「哦,你这人倒是做大事的心肠,行,你也去。但是你可记着- —一老郭一捂肚子,咬牙切齿:「我不是白挨一剑的人!非报仇不可!」 「好!去吧!麻利点!」 「禁制已开」—一李无相把这句话听清楚了。 这是他之前设想的三个结果当中中间的那一个,但稍有偏差一一最差的是自己斗不过许仙人,被捉拿了;其次是重伤了他,自己逃掉了;最好的是将许仙人给捉拿了,带走慢慢问话。 如果现在还是一刻钟之前的自己,冲出洞去,没了许仙人在一旁虎视耽耽,应该是走得掉的。 但最後那一击太要命了。 他软趴趴地伏贴在地上,慢慢吸着气,想起了曾剑秋曾对他说过的话你这副皮囊其实脆弱得很,要有人知道了你的弱点,只要刮去你的皮丶 叫金缠子在烈日底下晒上几个时辰,你可就完了。 没错,自己这身皮的确太脆弱了。 刚才许仙人那法宝直接敲在了金缠子上,他感觉就像是敲在了自己的魂魄上,险些被轰出去! 到现在他已经缓了好一会儿,但仍觉得自己的魂魄还是游离在金缠子之外,像一个人做梦的时候魔住了,想要动,手脚却不怎麽听使唤,他得要一点一点地把精神集中到金缠子上面,才能感觉慢慢自己拉回去。 而刚才许仙人跌出时,他又暴露在洞口,阳光直射在裸露的金缠子上, 那滋味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了。 李无相就慢慢吸着气,几乎一根一根触须地动,叫自己重新掌控这身皮囊丶慢慢把人形撑起来。 外面这群江湖客擅长杀人,他从前也擅长类似的事,还算得上是行业精英。来了这世上,又得了这身皮丶赵傀的愿力,觉得自己已十分可以了江湖客们的手段,不管哪种神通丶什麽毒药,归根结底还是要伤到肉身。 可他这身皮并不怕什麽毒药穿刺,体内的精气也叫行动尤其迅捷有力, 再加上强大的精气,在对付那群人时只攻不守,完全就是在欺负人, 但遇到像许仙人这种有真正神通手段丶有厉害法宝的,对上普通人时的优势就迅速变小了一一挨了最後那一下,真就是自已实在大意,觉得他黔驴技穷了 。 一直跟臭棋篓子下棋,是真会变弱啊···· 等听到老郭也下山去了,他才能勉强叫自己重新坐起来,然後立即拾起残砖在碎纸上一敲,进入幻境。 还好,之前把外面那群人杀怕了! 此时在幻境里他才算真正松了口气,於是盘坐调息,先叫弄破的外皮重新长出来。 然後,他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广蝉子」,又念了一遍「真仙体道篇」。 曾剑秋之前说广蝉子还是别练了,他也是那麽想的,可现在看—--这玩意还得练下去。 他现在是解九宫的境界,相当於真仙体道篇和别的功法炼气的境界。如果能再修到「披金霞」,那按照道书中所说,这身皮就刀枪不入丶可以遨游天地并采补灵气巩固自身了。 对於神魂寄存在金缠子当中的他来说,那会是很好的保护,就不用再担心像现在这样,既怕受伤见了阳光,又怕被什麽法宝直接打到魂魄。 而修炼广蝉子需要先天之恶,那现在用符纸补全了五脏六腑,再练真仙体道篇呢? 真仙体道篇难练,但曾剑秋说,这功法练成之後的气血旺盛丶肉体强横乃是天下第一,这看他跟赵傀斗的时候就看得出来,气血激发,简直无视伤痛。 如果将真仙体道篇所炼化的精气,再拿来练广蝉子·--妙啊,这岂不是两全其美了?反正真仙体道篇也注重炼体,那就是也炼人皮的嘛! 至於脏腑,岂不是可以等到广蝉子大成,再接着练? 他的心情是真的舒畅起来了,觉得自己在这世上取得了第二个进展获得一个身份,然後,现在,找到了适合自己的路。 他检视自己的背囊。薛宝瓶给了他带了压得死死的一大干饼丶一罐盐,这些东西够他吃上月余。腰间本来有个水囊,但刚才跟许仙人缠斗时破了,水没了。但他也吸了不少那家伙的血一一许仙人的血比赵奇的血更加精纯浓烈,如果不在乎身上起皮丶发乾,短时间倒也不用担心。 至於时间这件事一一这世上有种种不便,许多事情都很缓慢,可他现在却喜欢这种慢。许仙人恨死他了,是非要捉了不可,那等到他叫的人再来, 至少还得有好几天的功夫。 那麽-—---李无相微益双眼丶凝心静气,开始运行真仙体道篇。 他修行广蝉子的时候是最容易的,或许因为身上有太一气息,又被赵傀拿丹药喂看,感觉简直像喘气喝水。修炼怀露抱霞篇时也不难,不过是因为图图吞吃了人,体内气息驳杂,而稍微艰涩而已。 但现在练真仙体道篇时,终於感觉到困难了, 或许是因为他的五脏六腋并不是真货。体内刚刚被这些东西搭建起来的经络,像是全被石头堵住了,现在他得将灵气化成凿子,一点一点把脉络凿开。 又或者是因为这片幻境。外面的灵气仿佛涓涓细流,极为柔和。但此间灵气则浓郁猛烈,随着一呼一吸间纳入时,那灵气在体内左突右窜丶缓急不定,他要花费好大的心思才能将其顺服丶叫它们勉强沿着脉络走。他猜这是由於幻境被他「揉皱」了。 这有一个好处,就是化为精气冲击脉络时更加迅速猛烈。可却也有一个坏处一一大概到第三天的时候,他的肺就被冲坏了。 李无相将胸口剖开取出肺纸时,见上面的朱砂图案已模糊得不行,纸张泛黄发脆,稍稍一揉,立即化为碎末。他只得出了幻境,又重新为自己画了一副脏腑备用。到此时,竹纸已只剩下七张了。 而这时候,许仙人也终於从土坑中出来了。 泥土混着血浆,在他身上结成了一层硬壳。他猛地坐起,先沉默着向四周环视,瞧见那些原本三三两两聚集着坐在一起休息的江湖客,都一齐没了声音。 他这才抬起手,开始在自己脸上丶脖颈丶胸口慢慢搓揉。 冯骥赶忙凑到近前半跪下:「仙师,要不要我叫人去弄点儿水给你·.」 「滚。」许仙人低声说。 冯骥立即退开几步去,觉得许仙人现在似乎心情极差。片刻之後,他就知道为什麽了。 他身上之前的伤口全愈合了,但是------眼球脱垂的左眼,如今已被肉填死了,还疙疙瘩瘩地向外凸出,叫他一看都会头皮一麻。脸上丶脖颈丶胸口那些密密麻麻的刀伤也全都留下来疤痕,不是寻常人愈合之後的那种伤疤, 而肉芽丶肉疙瘩密密麻麻地凸起,几乎已看不出原貌了。 许仙人之前算不上一副好相貌,但至少不会叫人觉得丑陋。可现在-—-」 只怕小孩子见了他这样子,立即就会被吓哭! 「我的样子很吓人麽?」许仙人转过脸冷冷地问。 冯骥的嘴唇颤了颤,又张了张嘴才忽然福至心灵:「仙师你早晚是要飞升妙境的,现世不过是一副皮囊罢了,我辈-—---我辈羡慕还羡慕不来呢!」 「哦,不如我把你也弄成这样子,叫别人也羡慕羡慕吧。」 冯骥赶忙垂下头,将双手也规规矩矩地垂下了,不敢再说话。 但许仙人竟然没有再骂他,而站了起来,将身上的灰壳全搓掉了。又走到坑边盘坐,从冯骥摆好的林林种种的瓶瓶罐罐中挑拣,而後一罐一罐地服下丶调息运功,再服丶再调息。 他要来找这个然山幻境的时候,师兄就曾说他太心急浮躁,那时候他不以为然。 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吃到教训了。 随身携带的这些丹药,他是一点一点丶赞了将近二十年的,这回来然山,也是为了再弄到一桩天大的功劳,好再换取一味君药,合着积攒的这些炼成一枚化解丹,留到炼气巅峰之後晋境时使用。 然而眼下,这二十馀年的辛苦全入腹中来。但他觉得这已不算是自己心急了一一如果如果不能诛杀此獠,只怕心魔会伴随一生,也谈不上什麽修行了! 第八十一章 战备 再过三天,到下午的时候,陆陆续续有人上山。该是都知道了许仙人的身份,表现得十分规矩恭敬。冯骥就将他们一一检视,又各自问了神通手段,指定着编了队。 自然不是类似镇兵的那种战队,而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一一谁都看得出许仙人怒极了,之前叫人一个个地去送死探路,是存了点玩闹的心思,觉得摸透了洞里那妖魔的手段就可以亲自出手应对。 可现在,瞧着他阴沉地打坐一整天的模样,冯骥就知道他认真起来了。 排队送死对付不了那个妖魔,这些人必须要齐心协力才行。 结丹是一道坎,在江湖上的没几个人过得去,连许仙人都不行。洞里那个妖魔跟他的实力可能半斤八两,或许更弱一些。之前受了伤,又没有许仙人这麽多的补剂,只要组织得好,对付他应该不成问题。 这样过了一整夜,到第二天晨光微熹的时候,山上共来了五十几人。冯骥记性好,一个个地点着看,最後发现那个叫老郭的剑客没回来。 他觉得那人不至於胆子大到敢逃,可能是在路上出了什麽事耽搁了,又或者今天就会返回。於是走到许仙人身边两步远处站下,轻声说:「仙师, 人都到的差不多了。这些人大概就都是德阳附近的江湖上梢微名气的人物了,再往上找,就要去找德阳周边的宗派了,我想仙人应该不希望事情传得太开。你看,现在咱们怎麽办?」 隔了一会儿,许仙人睁开眼,吐出一口气。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眼前这些人,摸了摸袖中的芬板:「这里的那个妖魔,手段很高明,我猜本相该是个画皮鬼,属於恶鬼一类。」 「来然山上的时候正是晚间,这些天也并不出洞,没人气,该是道行不够,还畏惧阳光。算成你们能懂的,是炼气的水准,尚未结丹。」 「这恶鬼擅使链刀,能发飞针飞石,但飞针已经用尽了。他有个神通, 就是能以人皮害人,但要贴近了才行。还有一个神通,就是能隐匿身形。」他双脚在地上一支,整个人就直直地站了起来,「现下,德阳附近的高手云集,该都已知道我的身份了。我如今这模样,就拜那恶鬼所赐。所以,你们打算怎麽做,尽可以说。我只要一个结果一一留他神智尚存即可。」 他此时不像之前那样轻狂了,这些新上山的人也并不曾亲眼见过他之前做什麽,所以献计献策非常踊跃。没用上两刻钟的功夫,冯骥就把他们的七嘴八舌给定成了计策。 计策很简单,第一步是将洞中妖魔逼出来。之前试火丶毒,都没起效, 而现在知道妖魔怕阳光了。这麽多人,一部分人施工丶一部分戒备,只消半个时辰就能将洞口给凿到能叫阳光直射洞底的程度。 要是其间妖魔现身顽抗,那就是最好的情况一一即便是许仙人被这麽多人齐心围攻,也要落个身死的下场,何况妖魔之前已被法宝重伤。 但在此之前,又有人提议,说可以先往洞中架火,直接烧上几个时辰。 这群江湖客大多通晓些药石之术,有人平时也炼丹,个个都有些独门手段可以将凡火催成更加炽烈的丹火一一大伙儿活了这麽久,是没听说过什麽妖魔能不畏丹火的。 许仙人略一犹豫之後,微微点头:「好。先上丹火。我倒要看看那恶鬼怕不怕。」 李无相将他们的计策听了个清清楚楚。要说怕不怕,其实是怕的。 因为那张碎纸片此时还在洞中。 他进入纸片当中的时候,是先将纸搁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然後撬下另外一块稍大的,暂用残砖顶起来。接着手握砖块丶力道一松,稍大些的石块将残砖压下并触及纸片,他与残砖立即进入幻境,纸片也就被两块石头夹在其中了。 有石头压着,之前的火毒并不怕。但如果像他们所说,在整个洞穴中架上火焰烧上几个时辰,只怕石头也要被烧红,而那张竹纸可能也要被烧坏了。 而他此时现身的话,说实话,外面五十来号,再加上一个变得老实了的许仙人,他倒真不是对手。 但,既然外面这些江湖客来了,那同在德阳附近丶即便要跑两家,老郭该也要回来了。 李无相就在幻境中收功起身,轻吐一口气。 这几天他又冲坏了一副内脏,但到底将真仙体道篇所要运行的脉络全部打通了。 在这功法的修为上,自己算是刚刚筑基。他体内还存有赵愧所留下的庞大香火愿力,就想把这些愿力炼化,好将筑基境界所需的灵气补足,冲到炼气。 但真仙体道篇不愧难是修行的,他将那些愿力统统炼化了,才发现堪堪补足筑基所需的精气,甚至还差了一些才能到炼气-—----怪不得曾剑秋说他筑基就筑好些年! 修行功法,境界不进反退,这叫人很不舒服。但叫他觉得安慰的是,有了体内这筑基的真仙体道篇的反哺,他的广蝉子所修的这身皮囊已变得相当结实一一伤痕恢复如初,即便用匕首去斩切也不过稍稍留下浅浅的破口,就像是斩到了制之後的薄皮一样。 此时外面的江湖客已经开始准备架火,在有人踏入洞中之前,李无相从幻境中脱出,扬声说:「许仙人!」 许仙人面无表情,但将手一抬,洞外的人立即退开几步。 「你这麽放火来烧,不怕把宝贝烧坏了吗?你也瞧见了,只是一张薄纸而已。」李无相往外稍走几步,叫外头的人能看见他,「那纸上记的就是进入幻境的法决,你要是真连我带它一起烧了,那里面的宝贝可就与你无缘了。」 许仙人慢慢吐出一口气:「好,你自,我不烧你。」 李无相笑了笑:「何必这麽急呢?你看,我叫你气急败坏,你却对我一无所知,这种仇报起来没滋没味。不如先叫我说说我的来历,你往後也好慢慢回味。我出生的时候呢,天上白虹贯日丶紫气东来————」 「你在等人?」许仙人打断他的话,「那个剑客?之前被你捅了一剑的那个剑客?哦,我记起来了,你们两个是一起来的。他能给你叫来什麽帮手?」 话音刚落,听到後方远远一个女声呵斥:「退下!」 第八十二章 势 许仙人立即微微侧身,一边盯着李无相,一边朝後方发声处警了一眼。 又来人了。 来者现在是在原本太一殿附近的位置一一大殿倾塌之後,侧面通往後山岩壁的东西两条道路都被残砖碎瓦掩埋了,之前冯骥带人只把西边的清了出来,这麽一来,这个後山的後面和西面都有峭壁,东边则是悬崖,就成了个独立的小区域,只要叫人把东边的通路给守住,就不怕人跑,也不怕无关人士潜入了。 眼下,来者就被六个守着通路的江湖客拦在外面。 来的一共是四个人,两男两女。 本书首发 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个男人看面相约有三十多岁,蓄五缕长髯,黑亮顺滑。头上梳了个道髻,戴五莲紫金冠,以镶金白玉作簪,面相沉静和善。穿一身月白的道袍, 手持一柄拂尘,背上背剑。 另一个年轻些的同样穿道袍,但是平顺的青色棉麻布,手捧一尊紫铜香炉,背後也背剑,显然是侍从或弟子。 另外两个女子,一个年纪稍大些,但只看面相,会觉得不过未满三十, 艳丽犹存。这女子也做道袍打扮,但是不常见的湖蓝色。头上也梳道髻,但只用一条蓝绸绑了,又在脑後垂下,很是飘逸出尘。 她旁边稍微年轻些的,看起来不过十八九,但容貌远不及她秀丽,只能说不算难看。这个年轻女子穿看的是此世寻常女儿家的装扮分一一上面一件连袖的白色短衣,下身湖蓝长裙,手中握看一柄连鞘细剑。 刚才呵斥一声的就是她。此时又往前走了一步,微微仰脸,将手中长剑在身前一横:「你们好大的胆子,敢在这里闹事。」 这一声也是呵斥,但声音清越而并不高亢,听起来并无太多怒意,而是一种漠视的淡然。 守门的四名江湖客,在许仙人看来是连名字都不必知道的货色,但在德阳附近却也算小有名气。这时候被一个年轻女子呵斥,不由得纷纷冷笑几声,将兵器抱在怀里,一言不发。 冯骥瞧见这边的动静,眉头一皱,立即带了十几个人大步走过来。先在四人身上一扫,抱了个拳:「几位朋友,什麽来路?」 蓝裙少女警了他一眼,扬声问:「你是这里主事的?就是你带人把这里弄成这样子?」 冯骥皱了皱眉,转脸看了一下许仙人。但见他只侧脸一警就又转过去, 只盯着李无相,心里就安定了,也呵斥回去:「这里有什麽事情轮不到你们来问。不管你们是哪里过路的江湖客,此地已经有主了!不想麻烦的, 滚!」 她身後那年龄稍长的女子忽然微微一笑,转脸看穿道袍的男子:「余观主,你看,你我平日里不在德阳走动,就难免叫人觉得面生了。」 那男子也微微一笑,又叹了口气:「程观主说的是。我是第一次来然山,看到此地这个样子,真是感慨。都是同气连枝,沦落至此啊。」 别人还没反应过来,但听到「同气连枝」这四个字,冯骥立即一愣,满脸怒容登时消散,他忍不住又飞快转脸看了许仙人一眼,才喘了口气,再次抱拳:「四位—四位是——. 蓝裙少女这时才正眼看着他:「我身後的,是天心派驻在德阳飞云观的掌观,程佩心。另一位,是楼光派驻在德阳碧霞宫的掌观,余照统。我麽, 是飞云观首徒程胜非。现在轮得到我们来问这里的事了吗?」 守门的四个江湖客齐齐将抱在胸前的双臂放下了,兵器哗啦一阵响。冯骥身後的一群人也面面相,一时无言。至於冯骥本人,一口气闷在胸口, 只立即转了脸去看许仙人他知道这时候轮不到自己说话了·他也不敢说! 天心派丶楼光派,可不是德阳城内城外那些由江湖散修或者世家组建的门派,而是三十六正宗—--不但那些门派比不了,就连这然山派也远远比不了! 寻常宗派,不过在一城一地做大,兴衰不过数十丶百馀年而已。可三十六宗派延绵三千年,那底蕴不是他们这些江湖客能够想像的。 面前的程佩心与余照统,虽然只是两派驻扎在德阳的掌观,可他们来到此地,就等同那两宗来到此地------他是知道三十六宗的法帖的事情的! 见这群人全都说不出话了,程胜非才又说了一声:「退下。」 守门的四个江湖客赶紧让去了一旁,稍一犹豫,挤到人群当中了。 碧霞宫掌观余照统向飞云观掌观程佩心微微一笑:「程掌观,请。」 程佩心便点点头,也向余照统说了个请字,两人一同迈步走了进去。 四人所过之处,江湖客们纷纷避让,退出好远。但唯独许仙人仍站在原地,盯着李无相看了一会儿:「怎麽,这就是你叫来的——--哦,我高看你了。还以为你叫的是帮手,但你叫的是三十六宗。你觉着,这几个人来了, 我就得退走?」 李无相笑了笑:「总比被你烧死好吧。」 许仙人点点头:「好。你看着我烧不烧得了你。」 他转身看向走来的四人。 少女程胜非立即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脸上的惧色一闪而逝。两位掌观也相互对视一眼,停在他身前三步外。 程佩心微微皱眉,打量许仙人几眼,开口说:「前些日子我曾听说德阳附近有人想来然山寻宝。我想然山弟子已经离散,寻就寻吧,不过是拾捡些零零碎碎。散修度日艰难,东皇也有牧民好生之德。」 「只是我没有料到你们这些人能胆大至此一一然山三千年宫观,如今毁於一旦。」程佩心摇了摇头,「你这人是好大的胆子,敢毁掉一个玄门正宗的基业?真是相由心生!」 「相由心生」这四个字,叫许仙人仅剩的一只眼晴微微颤了颤。他先是大笑了几声,又猛吸一口气,盯着程佩心:「好一个同气连枝啊,据我所知这然山宗门在最後一个弟子还在的时候,就已经被人搜刮过了,这事你们从前知不知道呢?」 「啊,我猜是知道的吧?不过那时候觉得然山凋破败没什麽油水了, 所以懒得理会吧?如今听说然山上还有秘境宝物,所以才来了?」他朝那群江湖客一指,「你们这几个东西,和他们这些东西,有什麽区别? +7 余照统脸色一沉:「好个猖狂的贼子。三十六宗既然同气连枝,然山或有什麽秘境宝物,自然也是归三十六宗所有,是你们这些宵小能够染指的麽?」 他看向许仙人身後洞中的李无相:「少年,宝物可是你在手上?」 李无相笑着点点头:「在。四位带我走,我就跟你们说宝物的事。」 余照统便转身看向一众江湖客:「现在滚下然山,楼光派与天心派就不与你们计较。有半个不字,命丧此地!」」 许仙人冷笑一声:「命丧此地?掌观,听起来好威风。可也是尚未结丹吧?不然怎麽会不在山1了,而在世俗间做个给宗门通风报信的?这里有五十六个人,也都是尚未结丹,功法宝贝或许比不了你们,但要我一声令下一拥而上,你们觉得,命丧的是谁?」 「你可以问问他们敢不敢。」余照统冷冷地说,「我们在此,就是楼光派与天心派在此。想与三十六宗为敌的,尽可以留下。」 许仙人转了身,注视李无相:「好,你们明白这一点就好。」 他将手一翻,露出掌中象牙板:「那二位掌观看看这是什麽。」 他展露出的是象牙芬板的背面。微黄的板子上,刻有十二个字,足以叫四人看得清楚- 五岳真形教山下行走许道生! 「我在此,就是真形道在此。二位掌观要是想与我六部玄教为敌,也尽可以留下。」 第八十三章 帮手 许道生不再理会他们,又向山壁逼近李无相四步,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这就是你找来的帮手?」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然後他冷笑一声,微微仰起脸丶闭上眼晴:「你可以猜猜他们会怎麽说。」 李无相看向那四个人。 二位掌观在看到芬板上的字之後,都微微一愣。等许道生将芬板收起来,余照统的身子还稍稍向前一倾丶又顿住,好像想要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但及时控制住了自己。 只是这个动作,李无相就知道,芬板上的字吓住他们了。 他倒也不是不知道许道生的身份。那群江湖客之前看到芬板之後都在私底下窃窃私语,他东拼西凑地听到他个口中模糊的字句,已能推断出来了。 只是没想到「五岳真形教」这个名字在离开教区之後,还有这麽大的威能一一馀照统沉下脸,慢慢出了口气:「程掌观,你看那芬板——— 程佩心警了一眼许道生,又警了一眼李无相:「该不是作假。闲杂人做这种假没什麽好处。我倒是想明白了·---这位真形道的行走之所以在德阳的散修中散播消息,就是觉得我们不会将他们看上的东西放在心上,倒是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使了这麽个诡计。」 「好个真形道,不去找幽九渊,来与我们为难!」余照统哼了一声,「区区一个行走真是狂妄。要是我能做得了主,非要叫他好好长长教训,叫他知道离了教区,他们六部玄教的人也没什麽可狂妄的!只恨我只是个掌观,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又不小,唉——.—」 程佩心也微叹口气:「正是。回禀宗派,在这然山上一来一回,快也少不得两天的功夫,只怕那时候这个许道生人已走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沉默起来。 隔了一会儿,余照统身边那侍从才说:「观主,弟子觉得,现下该以大局为重。三十六宗与六部玄教的争端这些年稍稍停歇,观主不也说宗门内的长老们不想问俗务麽?况且—-六部玄教,也是八部玄教,非要分说的话, 也算一家的———. 程胜非皱了下眉:「师兄的意思是说叫我们就这麽走了,由着他们祸乱然山吗?然山虽然不成气候,但也是同气连枝的。这里这些人都是德阳的散修江湖客,我们此时畏惧了真形道,三十六宗颜面何存?师父,宗门里也不会乐意看到这种情景的。」 那侍从将眼一垂,不说话了。 两位掌观又稍沉默一会儿,余照统皱皱眉:「这然山------赵傀,他有什麽秘藏的宝贝?我听说他之前说自己要下山去找修长生的法子,走的时候是将城里的产业都变卖了。要真有秘藏,只怕也都被他搬空了。哼,恐怕这事那个许道生还不知道吧—.」 许道生忽然开口,高声说:「二位掌观!」 「还有件事忘了叫你们知晓。洞口的这个,你们看着像人?但没觉得他这相貌,并不像人该有的,而是个邪魅相麽?」 「好叫你们知道,这东西是个画皮恶鬼!我本心是想要来然山寻宝,可如今,却更是为了除魔卫道!」 「你们尽可以看看洞口的这几颗头颅,都是这恶鬼所杀!无论六部玄教还是三十六宗,遇到这种噬人恶鬼,都不会包庇纵容吧?!」 余照统一愣:「——-你当真!?」 许道生盯着李无相,冷冷一笑:「你们说说,亲眼看见没有?」 冯骥反应最快,立即高喝:「看得清清楚楚!就是这恶鬼毁了然山! 1 他身後一群江湖客这时也才轰然大喝,仿佛将此前的胆怯和闷气全呼喝出来了:「没错!是恶鬼!火毒都灭不掉的恶鬼!许仙人带我们除邪祟来的!」 许道生又一字一顿地说:「我这一身伤疤,就是拜这恶鬼所赐!你们也看见了这土坑一一要不是我用真形道秽土转生的法子骗过了来勾魂的幽冥使者,此时我就已折在你们三十六宗的道场了。二位掌观,要是我说,我今天要借用然山道场诛除邪票呢?!」 稍隔片刻,程佩心叹了口气:「你这位行走也实在是不通人情世故,既然是邪祟,早些说了,自然就没有这麽多的误会。天心派与楼光派驻守在德阳,也是为了护佑一方的平安,降妖除魔,也正是我辈修行人的本分。」」 「只是,许行走,诛除邪祟之後,希望你尽快离开此地,以免再生事端。」 许道生微微笑一声,却再没说话。 余照统眉头一皱,朝他的背影瞪了一眼,又转脸看那些江湖客,目光极为凌厉。 当中有几个之前靠前丶喊得大声的,被他这麽一看,都汕汕地闭了嘴, 退到人群当中去了。余照统这才慢慢吐出口气,对身边的弟子低喝一声:「走吧!」 他当先迈开大步,边走边冷冷扫视周围的人,程佩心朝李无相看了一眼,就也跟上了。 这时候,李无相从石洞中走了出来。 许道生立即再向他逼近两步,冯骥见状也立即一招手,江湖散修齐齐上前将他的左右退路围住。 「妖孽。」许道生飞快笑了一下,牵动满脸疤痕颤抖,「这就是你「二位掌观,我想再多问一句话。」李无相不去看他,扬声说,「我听说三十六宗彼此下了法帖,一宗有难,旁人断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这话是不是真的?」 程佩心和余照统都没有理会他。少女程胜非听着了,也往前走了两步才忍不住转身站下:「这话自然是真的。」 许道生逼视着他,从牙缝儿里挤出字句:「如果你此时才知道怕了,就该後悔之前不该自寻死路。只不过,你此时怕也晚了。」 李无相仍不看他,只看程胜非:「那如果今天是然山宗主被人围攻,天心派和楼光派又帮不帮呢?」 程胜非皱了皱眉,略一犹豫,但还是说:「自然是要帮的。」 「好。」李无相缓吸一口气,看向许道生,「我叫李无相。我就是然山宗主,有法帖在身!」 第八十四章 宗主 两个掌观齐齐顿住脚步,彼此惊对视,猛然转身。 本书由??????????.??????全网首发 许道生也愣了愣,忽然大笑:「你这畜牲!有些谎是随便说的麽?然山宗主?你也配!」 他袍袖鼓胀,对冯骥厉一声:「动手!」 可冯骥却还愣在那里,稍微迟疑了一下。这时程胜非倒是最先从惊中回过神来,看了她师父一眼,不待她说话,赠的一声抽出长剑向前方直指:「退开!」 一群江湖散修赶紧给她让出一条路来,她疾步走到许道生身後用剑指着他,慢慢绕到李无相身边:「你说的是真的?」 许道生微微仰脸,冷冷盯着两人,手已在衣袖中扣住芬板。 这时程佩心才低叹口气,也和余照统走入场中:「许行走,这不是小事。无论他说的是真是假,我职责在身,都要验一下真伪。非儿,撤剑!」 程胜非乾净利落地还剑入鞘。 程佩心走到李无相身前,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你说你是然山宗主? 你可知道然山宗主是谁?」 「赵傀。」李无相露出微笑,既不轻薄也不冷漠,声音温和清澈,「他已经将然山的法帖传给了我。依着三十六正宗的规矩,如今我就是然山宗主了。」 余照统皱着眉:「他怎麽会传给你?」 李无相朝他一拱手:「这个就暂不便说了。我只能说,赵宗主将法帖给我的时候,神志清明丶无人逼迫丶全是他自愿作为。这话,东皇在上,天地可鉴。」 程佩心想了想:「道友,能否验一验法帖?」 「这里人多眼杂,宝物不便现世。」李无相递过一只手,「程观主可以探一探我。」 许道生仿佛在看一出闹剧,冷笑一声:「别怪我没提醒你,这恶鬼狡诈得很。你把手伸过去,要是被他擒作了人质,程掌观,稍後刀剑无眼!」 程佩心没有理会他,上前两步,将两根手指搭在李无相掌心。 一丝柔和真气注入李无相体内,在云门丶中府丶神封丶章门丶太乙这五个大穴游走一圈又立即撤出空气中嗡的一声轻响,一尊东皇太一的金光幻像在李无相身後乍然浮现,又立即消散! 江湖散修忍不住个个儿倒吸一口凉气,全都看向程佩心与余照统一一两人愣然片刻丶彼此对视,脸色变了又变,才一起向後退了一步,合掌丶垂首丶躬身:「天心派丶楼光派掌观,程佩心丶余照统,参拜然山宗主!」 余照统的弟子和程胜非也在一愣之後跟着拜了,随後程胜非上前一步, 逼视许道生:「他是然山宗主,那现在这事我们三十六宗管不管得?你们真形道真是好狂妄!敢在然山道场围杀一宗之主!」 许道生的一张脸原本就疤痕密布,恐怖非常。到了这时候,满脸的疤痕颤抖,涨得尤其红亮,仿佛是一条一条豌在面目上的虫子,等他开口时, 甚至有些疤痕崩裂,渗出血水来:「你们敢一一当着我的面一一作假?!敢包庇这恶鬼!!」 余照统叹了口气:「许行走,他身上的确有三十六宗的法帖。这件事·—这件事——.」 这件事很难办。对这两位观主来说,相当难办李无相完全能够理解。 看了一会儿他们的做派,所说的话,再加上许道生之前那一句「不然怎麽会不在山门,而在世俗间做个给宗门通风报信的」,李无相就能猜得出这二位大概是什麽地位了。 该类似於「驻外大使」 」一一三十六宗在各宗山门附近设立宫观,派遣掌观,就是为了彼此传递消息。 而程佩心和余照统,在天心派与楼光派肯定混得并不怎麽如意,才会被派到然山的宗门附近。 三十六宗跟六部玄教没法比,可李无相觉得肯定也是德阳之类的大城没法比的。几千年的积累,弟子众多,必然有一套行政系统。既然有行政就有权力和资源分配,那就一定会有内部斗争。 这麽两个宗派里的边缘人,如果处理不好一位真形道弟子的事情,那处境说不定会更惨。 怎麽把事情处理好,他不好说。但怎麽不出错,那是很明白了一一不处理就好。 因此这二位之前才会忍了气,打算离开然山了。 而自己亮出然山宗主的身份,这山上又有大批江湖散修在场,如今这二位可谓是被架在火上烤了吧。 他就笑了笑,向两个人施了一礼:「二位观主,先听我说一句。」 听他开了口,余照统的眉毛皱得更紧了,没好气地说:「..—-李宗主请讲吧。」 「虽说三十六宗守望相助,但我然山的事,总不好全部假手他人。请了二位来,只是想要还然山道场一个清净,至於我和这位真仙教弟子的事我独自对付他,已经是以大欺小了,如果两位掌观再出手,只怕要被天下人耻笑我们联手欺凌一个小辈。」 许道生霍然抬手,指向李无相:「你一一说谁是小辈?!」 程佩心和余照统的脸色立时晴转多云,几乎双双松了口气:「那李宗主你的意思是——.」 只要帮我清退这个狂徒,还然山道场一个清净即可「单只是这件事,我们自然义无反顾。」程佩心立即开口,转脸看向许道生,「许道生,然山宗主在此,宗门就不是无主之地。如果你一意孤行, 我天心派与楼光派绝不会坐视不理。请你现在下山,彼此也都能留些脸面!修」 许道生怒极反笑:「下山?脸面?好啊,你问问我身後这些人应不应你!问问他们是想要给六部玄教脸面,还是给你们脸面!冯骥!你们走还是不走?!」 这回冯骥没有立即应他,倒也没有退走,而是左右看了看自己的三个兄弟,又看看周围的江湖散修。他们此时都不做声,似乎皆在心里掂量「六部玄教」与「三十六宗」对他们而言哪个分量更重些丶哪个更轻些, 李无相就转了脸,看向这些人。他冷冷盯着冯骥的双眼:「对,你叫冯骥。身边的这三个,是你的兄弟吧。这几天来,你们几个跳得最欢丶叫得最响,我记住你们了。往後如果我常驻德阳,一定找你好好瞧瞧你到底有什麽本事。」 冯骥脸色一僵,动了动嘴唇正要说话,李无相已走开一步,又看向另外一个人:「你叫孙地黄对吧?你的狗鼻子挺灵,我也记住你了。你喜欢闻, 今日之後我有办法叫你闻个痛快。」 孙地黄瑟缩着身子:「我——·--我之前也是受人丶受人—··李宗主,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你你你——」 「哈,偏我这个人最爱记仇。」李无相又把目光投向人群,「既然有胆子待在这儿不肯走,不如就把你们的名号好好报上一遍,我以後也好逐一拜访一一你,叫什麽?」 被他点到的那个人脸色一慌,立即缩入人群。等李无相又去点下一个人时,稍後面的已有人悄悄地往山下去了。 像从沙堤顶上出现的一缕细流,头几个人走了之後,馀下的人便渐渐待不住了。只花了十几息的功夫,沙堤溃决一一冯骥兄弟四人在许道生身後用蚊子一样的声音告了个饶,又对李无相挤出像鬼一样的笑,也缩头缩脑地走了。 李无相看向许道生:「丑东西,现在怎麽说?」 第八十五章 堵路 第85章 堵路 GOOGLE搜索TWKAN 许道生脸上的疤痕颤动不休,牙关紧咬,手在袖中死死扣住芬板。 余照统上前一步:「许行走,请下山吧!此时在这里动起手来,就不要怪我们以多欺少了!」 许道生盯住李无相看了一会儿,忽然退後一步,大笑起来:「好!好一个然山宗主!好一个三十六宗!」 说完他立即转身,大步走远。 待见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一片废墟中,程佩心和余照统才双双松了口气, 对视一眼,也转了身。 「李宗主,此间事毕,我们也不久留了。」程佩心朝李无相一拱手,「告辞了。非儿,走。」 余照统更是连话也懒得说,只朝李无相拱了拱手,抢在程佩心身前迈开步子。 李无相沉默着回了礼,没有挽留。只是当四人走出几步之後,程胜非忽然快步折返回来丶走到李无相面前站下,盯着他稍做打量:「许道生他们说你是恶鬼,为什麽那麽说?」 李无相笑起来:「鬼头鬼脑的东西,自然看谁都像鬼了。」 可见到程胜非只严肃地盯着他,李无相就把笑意收起了:「我是人。多谢程姑娘刚才仗义执言。」 「我们走後,你最好也快离开。」程胜非认真地看着他,「我不知道你是怎麽弄到然山法帖的,但那种东西对你这样的修为来说只是祸害。要是你真找到了什麽秘境里的宝物,就知足收手吧。三十六宗守望相助,但如果我们看不到,也就没法相助了,你懂吗?」 李无相对她肃然施了一礼:「多谢提点。」 程胜非点点头,快步离去。 她跟上程佩心,四人在走过太一殿的废墟之後,两位掌观的脚步就变得不疾不徐。等走到照壁处,余照统忽然叹了口气:「我也是好久没来然山了。然山云烟薄,穿林白日斜一一今天真是好晦气。可择日不如撞日,我就往穿林峰去看看山景吧。程观主,告辞了。」 程佩心笑了笑,余照统就带着他的弟子几次纵身跳上东边较矮的一处山壁,隐入林中去了。 程佩心也没有走下山路,而是在原地静待。等过上十几息的功夫,也往一旁走了几步,同样纵身跳上余照统之前走的山壁。 程胜非跟了上去:「师父,你也要去看山景吗?那个许道生———' 程佩心也不理她,在林中纵跃疾走,等穿过一片矮树林,身处然山下山路旁的峭壁顶端,能看到山下一片薄雾袅袅丶原野广阔时才站下。 程胜非跟到她身边,正又要说话,程佩心忽然转身,重重给了她一个耳光:「你是看那个李无相长得好看,才帮他说话是吗?我告诉过你多少次,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不知廉耻!」 程胜非被她打得一个翘超,身子在峭壁上晃了晃。程佩心的手动了动, 想要去扶,她却已自己站稳了。 她并没有捂住脸,面上也没什麽羞恼丶惶恐丶愤恨的神情,只吐出一口气:「他是长得好看,我也是因此看他的时候才比看别人的时候多些好感, 可这是人之常情,发乎情,止乎礼,我没觉得有什麽可羞耻的。但我不是因此帮他说话,而是帮三十六宗的规矩说话,师父,一个真形道的行走在三十六宗的道场那麽狂妄,难道我们也要忍气吞声吗?」 程佩心瞪着她:「你知道他给我们惹了一个麻烦吗?那个法教弟子,如果今天我和余照统不得不出手,叫他死了在然山道场,引起宗派和真形道的争端-----只怕我们就连这飞云观也待不下了。就因为你那几句话!那个李无相,是在把天心派和楼光派一一「师父,我知道,他是在用我们脱困,用我们帮他在然山站住脚。」程胜非脸色平静,「但他也知道进退,并没有逼我们出手,他是明白事理的, 而且他也并没有坏了三十六宗守望相助的规矩。」 她缓了口气:「而且,这样不是很好吗?看到那个许道生灰溜溜地走了,师父你心里不也高兴吗?」 她似乎努了努力,才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师父,你别生气了,我给你赔个不是。」 程佩心地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打得疼吗?」 「疼。」 程佩心就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摸了摸:「我也不全是生你的气。唉,我们沦落到什麽地步了。听说然山有宝贝,竟然真的鬼迷心窍,像秃鹫争食一样,来这里自取其辱。宗里的人听说了,不知道要怎麽笑话我。」 她摇摇头,往崖下看去:「更不要说白受了这一场气,却什麽事都没成了。」 「那个然山宗主—— 程佩心笑了笑:「只怕会是最短命的一位宗主了。试法帖时我探了他的脉,你猜猜他是个什麽境界?」 程胜非愣了愣:「炼气?」 「筑基。」程佩心苦笑了一下,「倘若是修为高强的,即便没有结丹, 而是炼气的巅峰,我们虽然受了气,但至少结交了一位新的然山宗主,或许还有些好处。可这位新宗主是个筑基,还要差一点才晋入炼气。至於现在——你往下看。」 程胜非往前走到程佩心身边,向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许道生正端坐在然山山门外。 「出了然山道场,就是江湖事。三十六宗无人在场,即便他击杀然山宗主,谁也不能再说什麽了。」 程胜非往宗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如果他从後山出去——— 「出不去。」程佩心说,「你见到了许道生的那件法宝,五岳真形图。 该不是本器,可威能也不容小。姓郭的那个剑客不是说了麽,许道生之前就是用那件宝物把人困在了然山道场,现在该是一样的手段。只怕除了这条下山路,那位宗主无路可走了。」 「如今就看谁耗得过谁了,然山如果真有一个秘境,他倒可以躲在秘境里。不过许道生他———.」程佩心忽然截住话头,脸色变得极为复杂,看向照壁方向- 一一那位新任的然山宗主,已越过照壁,踏上了下山的台阶。 第八十六章 咒法 第86章 咒法 本书由??????????.??????全网首发 李无相走到山门前站下,见许道生的脸上相当平静,不怒不悲。 他的面前已聚起三杯黄土,周围用细小的碎石仔细围好,顶端各插一支香,看着像是个香炉,又像是三个小坟堆。 他盘坐着,左手边放有小小的木制法剑丶铜制法铃丶绸缎的土黄色令旗,右手边则放置着符纸丶石散丶丸药,象牙芬板则正插在他盘坐的双腿之前。 在象牙芬板之前,还堆起了两条陡峭的土坎,中间只留一条通道,正是然山下山路两侧全是峭壁的模样。 两人对视片刻,许道生缓缓吐出一口气:「我猜你刚才是想从後山逃走,却发现自己又走不出去了,於是只能沿着这条路下来。你真以为两个掌观就能拦得住我?走投无路的感觉如何?」 李无相笑了笑:「这麽想能叫你高兴一点的话也无所谓。不过实际上我是想了想,就觉得留着你很麻烦,所以打算直接走下来把你处理掉。」 「好。你试试看,就这麽山间一条路,看看你能不能走到我面前来。」许道生双指一并丶朝前方一点,土堆上的三烂香立即燃了起来。他再将手向下一压一一芬板前方的那两条土坎忽然微微一颤,细小的泥土颗粒滚落下来。 与此同时,两侧的山崖哨壁发出啦一声响,仿佛也被天空中降下的一股庞然巨大猛地往下一压,山道上的尘土砰的飞扬起来,又立即死死地贴在地上,李无相的脚下的土地也随之微微一陷,比在石洞中时更加可怕的压力负在了他身上,叫他肩膀下垂丶双膝一弯,险些跪倒在地! 但他体内的真仙体道篇功法几乎在这一瞬间就运行起来,他身上没有精血,可伪造的脏腑中积累的那一点精气立即随之运转,身上的压力稍稍一轻。他向山下迈出两步,双脚重重踏在地上,几乎将他布鞋之内的脚都踩扁了。 曾剑秋说真仙体道篇的功法有破法的效果,如今看的确不错。自己体内精血不足,如果是曾剑秋在场丶像对付赵傀时那样燃烧精血,只怕许道生这咒法的效果是要大打折扣! 「好,有点道行。再走!」许道生抓起手边符咒在三烂香上方一洒,符纸腾地燃了起来,变成三朵悬浮在空中火焰。 两侧岩壁猛然发出闷响,李无相又只迈出一步,四肢猛地一扭丶仿佛被折断! 他盯着许道生,艰难抬手,从腰间拔出长刀投掷过去。 但手臂弯折,身上压着千钧重担,长刀只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圆弧,当一声掉落在台阶上,又向下滑落两级,但离他还有五步远。 许道生眉头两条伤疤倒竖,大喝:「也算上你的刀!看看你的刀能不能到我近前!」 他伸手在右侧一抓,一把朱砂被他握在掌中:「你以为那些人都走乾净了吗!?都在等着看我叫你这恶鬼现出原形!」 朱砂向三烂香上一抛,轰然一声响,山道丶岩壁上的泥土一下子化作漫天的红色尘雾,将李无相笼罩其中! 他的皮上立即腾起细小的碎屑,一股炽烈的力量几乎将他的脏腑精气也重新压了回去,他再往前迈出一步,体内的金缠子发出细碎的嗡鸣,脚底下像是生了根,整个人被死死地钉在地上! 他不再往前了,而将广蝉子与真仙体道篇拼命运行起来,只要维持住自己的这个人形。他知道此刻自己的五官都在极度重压下开始扭曲变形丶双肩塌陷得完全成了个斜面,人皮也开始被空气中浓郁的红雾剥蚀,是多亏他用剑宗的功法新炼了才能没被彻底揭去。 但对於战争与杀戮而言,实力只是取胜的必要条件之一,信息与时机, 才是决胜的核心。他只要让自已现在看看还像个人一许道生放声大笑:「丑东西?丑东西?丑东西!你瞧瞧你自己现在的样子!一个画皮恶鬼看着像人就是人了吗!?我今天亲手揭了你的皮叫人看看你到底是什麽东西!然山宗主?嗯!?」 他猛地站起身,将手中符纸又在三香上一扬,半空中三朵火苗腾地冲起三尺多高,两侧岩壁上的细小石块开始向下滚落,李无相浑身咔嘧一响, 两截小腿全被压到了石阶里去,颅顶塌陷! 许道生发泄似地将符纸全部投入火中,直看到李无相的面目已完全扭曲得仿佛融化了,才又往自己身上拍了一道符,一把提起法剑,腾身纵跃到他面前:「我现在就能剥了你的这张人皮。可怎能没有人共襄盛举?给我滚出来!」 「滚出来!滚出来!滚出来!」 他连喝三声,才有几个人影畏畏缩缩的从後方山道旁的林中现了身。当先的是冯骥,双手握着长棍横在身前:「仙师息怒—-咱们之前是实在没办法,才下了山,可下山之後还想着仙师的事,也想为仙师出口气,这才没走—..」 许道生站在李无相面前,身周红色尘雾翻滚,激动得袍袖舞动,仿佛神明降世。他冷笑一声:「想着我的事?只怕是你们听了他之前放的那几句狠话,怕真走了他去找你们寻仇,所以想看看我降不降得了他吧!」 又将目光向上一抬,看向崖壁上方:「今天就叫你们好好瞧瞧,我是如何炮制了这个一一然丶山丶宗丶主!」 崖头的程胜非增的一声将剑抽了出来,但程佩心立即拉住她的手臂:「 你惹的事还不够多吗!」 「师父!」她银牙紧咬,转脸瞪她,「你能忍得了!这个狂徒!」 程佩心叹息一声:「在宗里的时候,我忍过的事情比这多得多。可就是因为有一次没有忍,才来了这种地方。」 「可是三十六宗同气一—一「那是在场面上说的话。」程佩心面无表情地向下看去,「你要真觉得不忿,就记住今天这情景。在这世上你的实力不够强,六部玄教,三十六宗,然山宗主—什麽名头都救不了你!」 程胜非猛地吸了一口气,又吸一口气,紧紧握看剑,看向崖下。 第八十七章 剑宗 第87章 剑宗 许道生将法剑一横,贴上李无相的脖颈,挣一笑,正要开口一道白光忽然从李无相的右眼射出,正中许道生的左眼! 这一瞬间许道生体表一片土黄色的符光浮现,小剑只戳入眼球一个剑尖,竟然被抵住了。但这符光遇着剑身上从前由曾剑秋温养数十年的剑宗真气,只僵持了一眨眼的功夫便溃然消散,小剑整个没入了许道生的眼窝。 他啊地惨叫一声,飞身後退,但小剑立时贯入他的脑中,狠狠一搅,又从後脑穿了出来! 许道生身子一僵,呆立原地。就在这时他插在那三环黄土後面的芬板啪的一声裂开了,许道生整个人登时失了颜色,化作一尊土黄色的雕像。 这芬板一碎,整片山道上的红色尘雾的一下散去了,两侧山壁轰隆抖动,立即裂开无数缝隙,碎石像细流一样滚落下来。 李无相身上所负担的千钧重担在这一刻也一齐消散,他立即往前探手一抓,接住从许道生後脑穿过的小剑,一把塞进嘴里。 他连着飞剑的触须被石化的许道生给截断了。飞剑刚刚入口,就听见石像喀拉一声响,石屑崩裂而下,竟然又露出个完好无损丶活生生的人。 许道生半点恍惚都没有,一现身就立即抽身後退。但李无相随即贴了上去,许道生圆瞪双眼,猛地将头避过,要再躲开他的眼睛。 可剑光又从李无相的胸口飞出,在他的左膝一啄,膝盖砰的一声爆出一片血光。 许道生疼得一声惨叫:「啊!!上啊!你们上啊!」 可冯骥几人瞧见这情景,都在原地一愣,扭头就跑! 李无相如风般从许道生身畔掠过。他左膝废了,整个人摔倒在山路上, 立即又一个翻滚,要躲去李无相背後。但李无相随手一指,剑光又从他的袖中射出,啪的一下把许道生的右膝打爆! 他疼得再次惨叫,用双手抓着石阶要向上爬,慌乱回头,却发现李无相已离他六七步远,正向冯骥几人奔去。 冯骥这时候也才跑出三四步一一前方就是一道弯路,过了那弯路就可以飞身扑入一旁的树丛中。 但忽然听见身边噗通噗通三声响,扭头一看,冯二冯三冯四都重重摔倒在地,尸身向前滑动。 他只觉得头皮嗡的一下麻了起来,听着身後李无相的声音:「既然不想走,就都别走了!」 他猛地收住脚步,腰身一扭,整个人在沙地上滑着侧跪了下来,立即咚咚磕头:「宗主饶命,宗主饶命,小的再不敢剑光直奔面门,砰的一声将他的脑袋打成一篷血光。 此时许道生拼命地往上爬了几级,头脑才反应过来,立即撑起身子向崖上大叫:「救我!救我!我是真形道行走,你们三十六宗敢坐视不理!杀玄教弟子,虽远必诛!」 但山道中只有他的声音回荡,以及脚步声! 李无相重回到他身後。 许道生猛地翻过身来仰视着他,嘴唇颤抖- 4一一飞剑——他是剑侠!他怎麽会是个剑侠!? 「我输了,我输了!我认输了!你是然山宗主!别杀我!」许道生慌忙大叫,「我不是冲着你来的,咱们都是八部玄教——」 「知道你输在哪儿了吗?」李无相看着他冷冷一笑,又慢慢捏了捏自己的手臂丶腿脚,将它们捏成原本的样子。 「我.—我———— 「做事不能由着性子来的。一件事情该怎麽做,从一开始就要认认真真地想好。」李无相走到他脚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在石洞里的时候, 你就该像这回这样,全力以赴丶解决问题。但你没有,而在玩闹泄愤。性命攸关的事情,能这麽办吗?」 「不能———-不能———.」许道生心里猛地一松,「宗主你教训得是,教训得对!」 「像你刚才就做得很好。准备充分,不给对手废话的时间,几个法咒下来,逼得我动弹不得。这才是正经杀人的样子。可怎麽後来又犯了老毛病, 要跑到我面前放狠话呢?决定了一件事,你就要好好做到底。」 「是是是——·是是是!」 李无相点了点头:「你也觉得是,对吧。那麽我要杀你,自然也就应该做到底了。但你们六部玄教听起来好威风,所以看在玄教的面子上,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也给你一个机会。」 他抬手向下一指:「好。你试试看,就这麽山间一条路,看看你能不能爬出我面前一丈。如果能,我就给你们真形道一个面子。」 许道生愣了一愣,猛地转身,血肉模糊的膝盖蹬地,双手并用,一下子攀下两级台阶。 剑光一闪,正中左肩,骨肉飞溅。 许道生闷哼一声,拼命扭动腰背,又向下攀出一级。 右肩又爆出一个血洞! 他砰的摔在石阶上,脸上血流横流,又像蠕虫一样拼命拧动着向下拱去,但腰间又是银光一闪,脑袋重重磕在石阶棱角上,再动不了了。 「可惜,没过一丈。」李无相走到他身边蹲下,将他的脸拧了过来,「但还有个机会。跟我说说,为什麽来找然山秘境,这事谁告诉你的, 怎麽说的?」 许道生的脸上涕泪横流,牙齿被石棱磕碎一半:「为了找幽九渊-----我听说要然山秘境里的宝物才进得去幽九渊—·我想立一大功—.」 「在哪里听说的?」 「我师父审问了你们的一个剑侠,那剑侠说的-----那剑侠说他看了你们的幽冥卷才知道然山秘境的事的——... 「什麽是幽冥卷?」 「啊?」许道生愣了愣,「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李无相点点头,叹了口气:「又给了你机会,可惜你不中用啊。你看, 如果你能在我面前爬出一丈地,你就过了山门,就不在然山道场了。」 许道生猛地瞪大眼,但李无相站了起来,微微仰脸看向两侧峭壁,放声道:「然山宗主,诛杀此獠於然山道场!」 声音在山道中回荡,两侧哨壁仍旧寂然无声,只有碎石零星的碎石还在喀啦啦地落下。 小剑咚的一声钉入许道生面门,又飞回袖中! 崖壁顶上,程胜非紧握着剑,胸口猛烈起伏,惊半响才转脸去看程佩心:「他———-他———-师父,他杀了许道生!他真敢下手!」 又一咬牙,把剑用力一挥:「这正是一宗之主该有的样子!」 而程佩心此时脸上也全是然,转脸看向远处密林中,与林中那位掌观对视一眼之後才收回目光。 「飞剑术—————」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喃喃自语,「他是——————剑宗————.」 第八十八章 後事 第88章 後事 程佩心愣了愣,皱眉一想,才倒吸一口凉气:「..—-我们太一道正统的那个剑宗!?他是剑侠!?」 「师父,那丶那我们———」 程佩心又转脸向远处的林中看了一眼,再看看山道上那几条江湖散修的尸体,急促地喘息两口气,忽然纵身一跃,脚步在石壁连点,飘然跃至山下,正落在李无相身前三步远处。 本书首发 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随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无相抬头向上看看,又看看她,笑了笑:「哦,原来程掌观还没走? 要是来劝我留他一命的,只怕晚了。」 程佩心抬手深施一礼:「李宗主诛杀寻恶徒,实在大快人心,为我三十六宗出了一口恶气!」 「哦。」李无相笑意一收丶走开几步,将落在山道上的腰刀拾起,擦了擦溅在上面的血迹,还入鞘中。 程佩心在他身後抿了下嘴唇,柔声说:「宗主,我们实在也有苦衷。我虽然是掌观,但宗主勿怪,却是在然山的道场附近做掌观,处处行事,都要如履薄冰—」 李无相走到山门外,看了看许道生留下的那些东西,蹲下来将芬板的碎片一点点捡起来,又把剩馀的石散之类的也都收了。 程佩心看了一眼,跟过去两步,又看了看山道上许道生的尸体:「李宗主,他是真形道弟子,还有五岳真形图护身,刚才那芬板虽然碎了,但真形道道法神异,说不好还有没有别的留手,我帮宗主你-清理了许道神的残魂吧,也不怕真形道那边去拘他的魂来问。」 李无相转过脸:「那,程观主,你要是这麽干了,这事你可就也有份了程佩心嫣然一笑:「李宗主不说,没别人会说的。」 李无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脸上忽然浮现出温和的笑意:「那多谢程掌观援手。这事儿该怎麽办?」 程佩心看着像是松了口气:「拘魂消解这种事稍有些麻烦,耗时也久, 在这里做不得。宗主要是信得过我,可以屈尊移驾飞云观。这然山道场被恶徒毁了,暂时也住不得,宗主不嫌弃的话,可以暂住我那里。」 这时程胜非才像一只山羊一样,慢慢从崖壁上跳了下来。听见她师父的那些话,忍不住一愣,才去看李无相。 李无相就在心里笑了一下。她们该是把飞剑看清楚了,要不然仅一个筑基的「然山宗主」,可值不得这样的态度。 不过她的这份恭敬着实稍有些超出预料,剑侠这招子这麽好用的吗? 他点点头:「那这尸身要一起搬回去吗?」 「这倒用不着。」程佩心走到尸体旁侧蹲下,从袖中抽出一柄小刀,在脑袋上一,割下一小块连着头发的头皮,又在双手和双脚各取了一块皮,「非儿。 2 程胜非出了口气,把腰间水囊里的水倒了出来,又用剑把壶嘴给削了个大口子递过去。 程佩心将五块皮装入囊中,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小心拔开,手指在瓶身轻敲,滴出三滴油状液体——— 落到户体上,户身立即嘴嘴冒出白烟,不过十几息的功夫,化为清水渗入石缝中。 程佩心站起身,微叹口气:「倒是脏污了然山道场。」 李无相也在心里叹了口气。其实他不介意吸一点许道生的血的一一不多,只要补足自己这些日子的消耗就好,聊做赔偿。可惜这位程观主或许是做这种事已经轻车熟路了,想拦都来不及。 李无相又捡了山道上剩馀几具尸体身上的银钱,三人就下了山。 陈辛赠予的那匹马被老郭骑走了,但飞云观师徒二人来时带的是四匹, 李无相就骑了其中的一匹白马。 到德阳,路上要走两天一夜。途中在野地里歇下时,他看到这师徒两个也不过是在身下垫了块皮垫,馀下的,生火丶烤饼丶烧水,都很熟练,并没什麽娇贵的气质。 程佩心言语间一直带笑,但分寸把握得极好,既人叫觉得如沐春风,又不会觉得她在小意讨好。如果不是曾在然山上看她做事,只会觉得是个很热心的年轻女人。 不过李无相对她原本也并没什麽额外的意见。所谓三十六宗同气连枝丶 守望相助,只要脑子没有坏掉的,就该知道是实实在在的场面话。她和余照统能在场面逼退那些江湖散修,也算尽了本分。之前在山道上冷漠一回,则是因为剑侠的身份一一如果自己是曾剑秋,说不定脾气还要更大些。 至於眼下,她邀请自己同去飞云观,也是实实在在的示好一一与许道生一战应该是会受伤的,但有一位天心派的掌观陪伴,德阳附近该不会有脑子蠢又不开眼的,想在自己这里试试运气了。 而程胜非这个小姑娘就很有趣了。 看她说话做事不苟言笑,仿佛比程佩心还要老练成熟些。可实际上却颇有些小动作一一他和程佩心谈起然山上的事,她就一边规规矩矩地吃烤饼, 一边专心拨弄营火。可在觉得李无相不注意的时候则飞快警上一眼,显然极感兴趣。 看她这样子,李无相猜她或许是跟实际年龄看起来差不多,十八九岁的至於程佩心就不好说了。按照他从前那个世界的标准,这位程掌观仍旧算得上青春靓丽,是个大美女。但无意中提到几次从前往事,谈及年岁时, 她就浅浅一笑:「我是二十七岁时炼气的。」 起初李无相以为她是不想谈及真实年纪,後来发现她说此类话时神情自然,没有半点别的情绪,就意识到在这世上,修行人,或许真的是这麽算年纪的一一青春寿元还在,就以炼气时的年纪说。 乍一想,或许有点遮遮掩掩的意思,可再细想,倒觉得很合理。 对寻常人来说,年纪大和年纪小的区别,或许是阅历的多少。阅历多了,许多事情看惯了,就相对平和淡薄一些。 但李无相知道其实这事儿还跟身体有极大的关系。年岁增长,身体也在衰老,青春时曾经旺盛的种种激素都发生变化,心态自然平和些。有时想要去哪里玩耍,却又想到头晕腿痛丶走上几步就气喘吁吁,自然也就懒得动, 看起来更加成熟稳重了。 可修行人青春旺盛,仅以肉身来论,可谓永远热血冲动。这一点会对思维模式产生极大的影响一一许道生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不过,要是炼气时只有八九岁呢?是叫自己生长到满意的年纪为止吗? 围着营火取暖吃饼能很快拉近彼此之间的关系。於是等到闲话聊得差不多了些,程佩心就问:「李宗主,你今後是打算在然山长驻吗?」 第八十九章 剑侠 第89章 剑侠 李无相想了想:「观主你觉得呢?」 又笑一下:「还是不要叫我宗主了。喊我道友就挺不错。」 (请记住 追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程佩心也笑了:「好,李道友。」 「重新开宗立派这种事,在咱们三十六宗也不是没有过的。世人谈及三十六宗,总说渊源三千年,可实际上除了那十几个大宗,馀下的都换过一脉宗主,有些甚至换过好几脉。而然山-----则稍微有些特别。 173 程佩心边说边看他的神情,见他脸色如常,在心里又松了一口气。 这是她头一次见到剑侠,从前都只是听说。说太一剑侠虽然性情各异, 但个个儿的德行是没问题的。如今看这李无相,那种说法似乎也被验证了。 他很有心机,可为人似乎也很随和大度,到现在已谈笑自若,甚至问自己开宗立派的问题了。换做旁人,只怕对这种事闭口不谈。 只是这些剑侠的功法也太吓人了-----他不过是个筑基而已,许道生,应该炼气很久了。 她自己也是炼气,单论修为或许比许道生还要强一些。可嘶杀这种事, 修为深浅不过是在身上,真正的手段还要看神通符宝。许道生的真形道神通已经用得得心应手,又服下许多丹药,然而一不小心,立即被他反杀。都说剑宗「方寸之内,剑即是道」,这回一见识,是真个儿吓人—— 她回过神,继续说:「然山这一宗,宗主是换过一脉的,最初的祖师爷是姓李,尊名李椒图。五百多年前时换的那一脉原本也是山上弟子,之後自己出门建了个宗派,随後然山内宗弟子因为内斗凋零,那位赵姓就回去做了宗主。」 「然山是一直都不大问世事的。要是别的宗派,譬如我们天心派,那附近如德阳这样的大城都会受宗门统辖,要定期供奉的,宗门附近也会有大片的田产土地供宗里产出。但然山倒没这些事,三千年来,这城先叫泾阳,又叫泾城,再叫德阳,始终都是城主自治,然山也不过是在城里城外有些产业,并不问世俗的事。」 「不过到赵宗主的时候————」她苦笑一下,「就实在是太超脱了。弟子门人也少,城里的产业也少人打理,最终都慢慢地衰败了。而开宗立派这种事·....」 「要是还在然山,只怕重建要花费许多的银钱。其实银钱一项倒还是小事,道友你这样的本领,总能弄得到。大事是在真形道那里。」 程佩心垂首稍想了想:「六部玄教,有个说法,说『杀玄教弟子,虽远必诛」。这事也要看是怎麽说的。像道友你杀死了许道生,这事慢慢传回去,真形道该必有报复。不过他们不像你们剑侠,这种事或许会拖得很久。 或许年内,或许十年之後一一宗派但凡大了,人多了,有些事就是要慢些的。」 李无相笑起来:「哦?报复这种事,道友你是怎麽听人说我们剑侠的?」 程佩心笑了笑,一时没说话,程胜非倒是神情肃然,但那肃然里也稍掺了些向往之色:「我听说如果一个剑侠被杀害,那另一位剑侠只要知道了, 立即就会动身查问缘由。要真是被枉害了,那位剑侠就会为他报仇。」 「要是那位剑侠也遇害了,那就会即刻来第二位丶第三位,知道此事的剑侠都会四方云集,直到凶手伏诛为止,无论对方是何种背景一一李宗主, 这是真的吗?」 李无相也不知道,於是点点头:「是真的。」 程胜非沉默片刻,出了口气:「这才是真正的同气连枝丶守望相助。六部玄教的『虽远必诛』与此一比,简直是笑话。」 程佩心说话有时候言不由衷,这小姑娘说话倒全是发自真心。李无相对她笑了一下:「多谢。」 她郑重地回了一礼,程佩心这时才说:「慢虽慢,但道友你也要提防。 德阳附近,真形道的势力难以触及,又有我天心派与楼光派的宫观在此,本地寻常人不会做傻事,就更不要说你还是太一剑侠了--」-只是,世间高人也不是全出在六部玄教丶三十六宗丶太一剑派。另有些隐世的家族势力,或者头脑不清醒的散修宗门,也有可能对你不利。」 「所以你要是真有开宗立派的想法,也可以不要心急。道友是筑基的修为,虽然并不在炼气之下,可最好还是等到结丹。剑侠的金丹一成足可纵横天下,那时再开宗立派也就没什麽顾忌了。」 她又笑了笑:「我并没有别的意思,道友愿意,也可以一直驻在飞云观。我那里只有我们师徒二人,再有三个仆役,是很清净的。」 李无相点点头:「好,那就打搅了。我暂时是需要个清净的地方调理调理。」 又说了几句闲话,师徒二人全在营火边的皮垫子上盘坐着,闭眼调息。 李无相以为她们只是做做晚间的功课,还在想要是再聊起来,自己该怎麽说话才能既不过分冷漠,又像是个真正的剑侠,且不会表现得对某些事过於无知。 谁知道她们两个一坐就再没了动静,看样子是打算用功一整晚的。 他稍微有点感慨一一这才该是此世修行人的常态吧。按照赵傀的说法, 一入炼气,就有四十年的青春寿元,到了炼气的巅峰则增加到六十年,但吐纳调息时所得到的灵气实在太少了,寻常人该都是要争分夺秒的。 那现在··.·该想想自己的事了。 他也像模像样地盘坐下来,却没有入定,而想心事。 这麽看的话处理掉许道生似乎没什麽大不了的。六部玄教本来就跟剑侠有冲突,而听程佩心的意思,真形道的报复短时间内并不会来,暂且用不着忧心。 至於开宗立派,他现在可没这个想法,否则就是老寿星吃砥霜了。眼下脏腑已成,也该勤着用功点滴积累。不过真仙体道篇这功法本来就慢,自己还要修一个广蝉子,那是慢上加慢,必须吃点儿夜草。 一是寻常的丹药之类的。这些是顺手的事,无外乎搞钱,买买买,或者自己去弄些难买到的。怎麽炼丹,可以向程佩心学——-—-如果这种东西属於独门秘藏不好轻易示人,也可以往後再想法子。 他现在想要弄清楚的是愿力。 赵傀留下的香火愿力,给他打下了个无比坚实的筑基基础。当天被镇民一拜,自己也感觉有愿力入体。 这叫他想起那天晚上跟赵奇去陈三咬家里捉鬼的事情了一一赵傀起了个阵,要请太一灵气,结果没起作用。现在回想,那灵气该是被自己截道了。 这就是说----自己这一身被赵傀辛辛苦苦炼出来的皮,的确能截取一些太一的香火愿力! 怪不得说是「青囊仙」啊,神仙自然是可以吃香火的了,飞云观供奉的也该是太一,可以去试试看。 他想到了这里,就开始试着放空头脑了。但不是为了入定,而是在等待又是尸山血海,外邪你来不来? 外邪爽约了一会儿。李无相等待了将近两刻钟的功夫,也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而他这具皮囊已将近六天不眠不休,因此又过了一小会儿,就渐处於半梦半醒的状态了。 然後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看到的是一尊东皇太一神像,面目和然山太一殿里的极为类似。但然山的那一尊穿的是文士袍,这一尊穿的则是金甲一一并非塑上去的,而是的确是用铁和皮革打造的大号铠甲,做工很精细,金光闪闪。 而後他看见一个人形,又像是一团影子,走到那尊神像前,先拜了拜, 一下子扑到了神像上。 梦中的思维没什麽逻辑,但自己却觉得有逻辑,於是李无相就觉得那东西是自己了,他一下子感觉到自己在做什麽了。 神识是可以被分出来的。对三十六宗与剑宗丶绝大多数江湖散修而言, 这一步是要修到出阳神的境界才行。可他现在是青囊仙,魂魄附於金缠子之上,并不十分稳固,因此他可以另外一种方式暂时地分出神念他梦见自己张开了胸膛,将金缠子贴在神像上,然後将它当成自己这身皮的一部分,接着运行广蝉子,体内精气因此也流经整座神像,於是,他感觉自己跟这东西紧密地联系起来了。 他在教我一一李无相一下子醒了过来,发现已是艳阳高照,师徒二人正将昨晚的用具收拾起来放归马背上的包裹。 这时後半截念头才冒出来一一外邪在教我怎麽偷取太一的愿力! 这是这回的奖励吗?因为弄好了五脏六腑,又炼成了真仙体道篇的筑基? 说实话,这家伙对自己越好越无所求,他越是有点心里发毛--·-它一定不会只是想要助人为乐的。 不过它这回只是托梦,叫李无相觉得有些失望。因为他还存了个心思当外邪降临时,自己也能体会得到它的情感。他希望多一些这样的交互,因为越了解,以後发生了「万一」时才会越有底气。 见他醒了,程佩心笑着问:「道友睡得可好?」 「很香甜。」 程佩心就笑了笑。 等三人都收拾妥当骑马上路文走了一段,程胜非扯了扯程佩心的衣袖, 於是两人稍稍紧了紧缰绳,落後了李无相一些, 「他昨晚睡着了。」程胜非小声说,「他真能睡得着啊?」 程佩心看看前方的李无相:「毕竟是剑侠。」 「师父,我羡慕他们。快意恩仇,毗必报,不用像我们一样总是困在一个地方束手束脚。」程胜非看了一眼程佩心的脸色,吸了一口气又叹出去,「我要是想做剑侠,他会不会教我?」 程佩心竖起眉头,瞪了她一眼,想要发作,但看看李无相又放低声音:「你是疯了吗?!飞云观和天心派容不下你了!?」 程胜非低叹口气:「我也只是想一想。」 程佩心板着脸,跟她又策马并行了几步:「你以为剑侠是那麽好当的。 咱们天心派,算上各地宫观丶在外的外门弟子,三千多人。剑宗号称太一正统,多少人?这些年我不知道,十年前大概只有百来人。」 「这近百年来,剑宗最兴盛的时候,也不过三百多人而已。上一次他们的幽九渊被真形道围攻了,一下子没了一多半去,六部玄教是好惹的吗?」 「不说这个,就说他们行走天下,没错,个个都是任侠意气-——-可你知道每年要死掉多少剑侠吗?十不存一!你去做剑侠,只怕三年之後我要给你去烧纸钱了!」 然後她看见程胜非的神情一一短暂地发愣,又微微吐出一口气,就知道自己更不该说这些了:「给我断了这个念想!再敢提一句,我抽烂你的嘴!」 程胜非自己沉思了一会儿,才拉拉她的衣袖:「师父你别生气。这些事你从前又不跟我说,我只是好奇问一问。那—--他们为什麽要一直到处跑啊,没想过离六部玄教远些丶好好建个宗门吗?」 程佩心不理睬她,等她又拉扯了几次衣袖,才皱着眉:「他们那个幽九渊已经是够隐秘的了,但每几百年还是被六部玄教找到一回,去哪里建宗门。他们到处跑··..」 她又将声音稍放低了些:「说是在找东皇太一。' 程胜非皱眉把这句话想了好一会儿:「啊?太一大帝不是在—」 她用手指往上比了比:「天上吗?」 「剑宗的人觉得太一在地上,觉得太一的真身在地上。他们觉是得被六部玄教镇压了,所以想要找到太一真身,把太一给救出来。」 「很久以前说是在保生道,之後有一段时间说是在太阳道,到这几百年又说是在真形道。唉,我倒觉得这只是个托辞,好叫了人分散四方,存有些生机种子。」 程胜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问了。 李无相则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剑宗的老哥们是真的猛啊---他原先以为是六部玄教把剑宗的人追杀得不得不分散四方,这麽一看,他们其实是在一挑六一一是会主动搞事,去找「太一真身」的!? 难怪是个「十不存一」 其实这那些剑侠倒不如---等等,如果一个人修行了真仙体道篇,用的是飞剑,喜欢看见太一被人拜,大家还都觉得他是剑侠-—---那他是不是剑侠? 这下子他就忍不住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真成了剑侠了?是这麽回事吗?不用个拜山门拜个祖师爷之类的程序吗? 第九十章 德阳 第90章 德阳 又走到下午的时候,终於看见了德阳城。 德阳没有城墙,起初是在延绵的丶被槐树分割的田块远处看到零零散散的房舍,接着满是车辙沟壑的泥土路变得宽阔了,上面多了些砂石之类。等行过两侧的大片田野,就看到更加密集的房舍簇拥在一起。 高些的不过是四五层的飞檐塔楼,大多数是一到两层的木质建筑。路上的行人也开始变多,多是步行,夹杂着牛车丶驴车,少见马车。 德阳人的穿着打扮比金水的要讲究很多,陈绣那一身在金水显得富贵的衣裙到了此处也并不会额外引人注目。倒是他们的四匹大马稍有些显眼,但看到程佩心的打扮丶李无相和程胜非身上的刀剑,路上行人就都把视线避开了。 飞云观不在闹市,行过外围的连绵茅草房舍之後就多是覆着青瓦的院落,路上有了被磨得光滑的石板。 石板路不算窄,能容四匹马并行,两侧还能叫路人行走丶叫临街住户在自家院外放着的石条上小坐乘凉。如今已是五月了,道路两侧的大树枝繁叶茂,树冠被天顶的阳光映成深浅不同的绿,又往青石板上洒下点点光斑。 李无相策马慢慢走在这样的街上,忍不住微微出了口气。他来处也有类似的古镇,可不少临街的建筑都是後来重建的,建得粗糙,新得过分,又常有些灯箱霓虹丶七彩招牌之类,看了叫人觉得不伦不类,极不协调。 而在这里,他能够体验到一种克制的丶自然的丶独属於人间岁月的美了。 飞云观就在这条街的尽头转角处,院墙很高,约有一丈,用白粉刷得很新,墙头覆瓦。门是一道比周围居家院落稍高些的,并没有雕梁彩绘,只有一块竖匾写作「天心飞云观」。 三人下马,程胜非叫了门,就有一个穿青衣的老仆开了门。见到李无相并不吃惊,只垂眼接过四匹马的缰绳,把三人让了进去。 李无相走进门内,看到的还是一面白照壁,但前头种植了瘦竹丶芭蕉, 自成一景。 等绕过照壁,看到的是一个小院落,还没有陈家的院子大。正对面的就是太一殿,共有八扇门板,全开着,两侧则是厢房。 这院子打理得很漂亮。院中的石板地面上只有些从墙边那颗老槐树上落下的叶子,而房舍白墙黑瓦,浅褐色的木制木窗,看看极为清幽。 最不同寻常的,是几乎没有烟火气一一院子里没有寻常宫观那种给善男信女上香的香炉,只有太一殿的太一像前设个香案,小炉里有香根,供奉了些鲜花瓜果。 这个太一,模样几乎也跟然山上的一样。 「我这里不叫寻常人来拜的。」程佩心微笑着引他往後院走,走过太一殿前时和程胜非停步合手拜了一下,才又说,「你看,我说这里很清净,不做假吧?」 李无相就也拜了一下,点点头:「清净又漂亮。」 他自己都想搞一个这样的院子了。 後院比前院还要漂亮。院子虽然也是一样的大小,但庭院中间是很茂盛的一大簇修竹,几乎成了一片小林。这就成了个天然的大伞,将天上的阳光都遮住了,投下一片阴凉,又将东西两厢隔阻了一下,不至於叫人一推窗就看个通透。 程佩心将李无相引到东厢,给他看了一间有淡香的屋子,问了他可满意否,才正色说:「我先去准备。所需的东西有一样稍有些麻烦,要等到明晚子时,我们再开坛做法消解许道生的魂魄。道友可以先歇息一会儿,也可以在城里随处看看,德阳算是个大城,千百年来都太平,城里还算是热闹的。」 李无相点头应了,等她离去,观里就变得极为安静。 从离开金水到如今,一路风餐露宿丶罕有人烟。他的身体用不着太好的休息环境,可毕竟还有个人心,这一路走过来,也觉得累了。 他在床上坐了坐,发现被褥乾燥柔软,又走到窗前,发现桌椅一尘不染,就连窗户的缝隙里都没什麽灰尘,叫他觉得舒适极了。 於是他将窗户打开一半,阳光从竹林梢头顶上投到桌面上。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又四下找了找,就决定果真出门看看。 他要买些信纸,再买一只大些的如鸽子丶八哥之类的鸟。他打算给薛宝瓶写一封信,再随信送两张囚字符去。如果她不小心把手里的符纸弄丢或者弄坏了,也好有替代的。 出门时没走正门了,而从後院走的後门。後院该是厨房丶茅厕丶杂物间, 仆役居所,就没那麽讲究,只有铺平的地面。後院也有个人在门边一一是个系着围裙的老年妇女,正坐着板凳,在一个盛水的木盆里淘洗蔬菜。 见到李无相,像已经得到了通知,恭恭敬敬地站起身:「道爷是要出门吗?」 李无相说了是,立即帮他将小门打开了。 他从後门的小巷子里选了右手边慢慢走,就上了街,再沿着街一路右拐,又左拐,瞧见一条热闹街市。 道路稍微宽些,临街两侧全是大开门的铺子,门板统统卸下,铺子里面的东西一览无馀。铺子外面还有些在街上就地摆开摊位的小贩,所售货物也是琳琅满目,好些玩意他瞧一眼,都不知道是做什麽的。 这情景很像是他从前在影视剧里看见的街道了,所不同的是所有人的表情都更生动,有真实的喜怒哀乐。 李无相边走边看,改了主意一一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卖鹰的---鹰应该是可以带点东西吧?它都能抓兔子的。 他就走进一家银饰铺子,挑了一对银耳钉。小小巧巧,各镶一枚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宝石。他从许道生和那几个江湖散修的身上很是搜刮了些银钱,大方地付了款,又问了有没有卖鹰的。 竟然真的有。铺子掌柜唤了一个小夥计,叫他给李无相引路。 小夥计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但说话做事都已经完全是个大人了。边带李无相走边殷切地跟他说话,谈些德阳附近的风土人情。等走过这条热闹大街丶路上人稍少了些,才说:「客人你不是本地人,可不知道来的正是时候,最近这些日子,城里可是最太平的。」 「这怎麽说?」 夥计嘻嘻一笑:「客人你走南闯北,肯定遇见过那些江湖散修吧? 」-客人你是做什麽的?」 李无相想了想:「我到处倒腾点儿货。」 小夥计眉头一展:「那就对了,那你是懂的,那些江湖散修最是祸害了,说是修行人,可在外头荒郊野地遇到落单的行商,心肠好点的,劫了东西走人,心肠歹毒的,人也给你害了!」 「德阳附近的散修可不少啊,是城里一害!穷些的,吃喝赖帐低价强买都是常有的事,富裕些丶有势力些的,看上哪间铺子,走进去说,我看你这铺子风水不佳,可能要遭难。掌柜的一听,赶紧把银钱奉上,这要是能打发走还好了,有的就把银钱一推丶把眼一瞪,,你把我当什麽人了?」 「这样的,就是奔着你的铺子来的。东家要是也有些势力,双方相互说几句,那人就拿钱走了。要是没什麽势力背景,往後就只这个数了。」他竖起三根手指。 「散修就拿走三成了?」 「唉,是东家只能留三成了!一年年的有不少铺子都是因此倒了。」小夥计叹了口气,又眉开眼笑,「我刚才说到哪儿来着?这回好了。前些日子,德阳的许多散修都上了然山了,说是要找宝贝。结果你猜怎麽着?」 李无相立即来了兴趣,在袖子里一摸,摸出十来枚铜钱:「猜不着,但是我猜是什麽好玩的事。你细细说,说得口乾了拿这些买点儿润喉的。」 小夥计躬身接过铜钱,连道好几个谢:「咱们城里也是昨晚间才听看准信儿的一一一群散修上然山寻宝,其实是去然山派的宗门。那然山派是什麽地方,三十六宗啊,胆子忒大!」 「他们把山上搞得是一塌糊涂啊,金碧辉煌的大殿,全弄倒了,金银财宝,洗劫无数!结果这时候怎麽样?新任的然山宗主回山了!那个新宗主是老宗主流落在外的弟子,老宗主之前下山就是为了传位给他!这新宗主一上山,正好撞见这群不开眼的倒霉鬼「一捏法咒丶一踏罡步,一照面就杀了十几个!那群人吓死了,赶紧下山搬救兵,救兵是前几天上山的,乌决决的一群人,那位新宗主神通再广大也,一时间也招架不住,立即发出穿云箭!」 「咱们城里还有飞云观和碧霞宫,那是天心派和楼光派的高人驻守。一看见穿云箭,立即知道同门有难,驾起两道祥云直奔山上去了。去了之後, 也不动手,只往那里一站,那些散修全都胆寒!这时候那位新宗主大展神威,杀得是一个尸山血海一一全都吓破了胆,连夜就跑下山了!」 「这些人回了城里,什麽都不敢要了,说那位宗主叫—-——-叫什麽来着, 李· 「李无相?」 「对!就是这个名儿,客人你也听说了?说那位李宗主下手太狠了,凡是得罪了他的,全一个个儿记下了!冯骥,冯家兄弟四个,刚才咱们走过的那条街,六七间铺子都在他们手上,全叫那位宗主给杀了!都没人敢提去收尸的事儿!」 「还有一些也占了铺子的,一到城里连夜收拾细软就跑了,都知道得罪了那位不跑就是等死!客人不是要去买鹰吗?可巧了,那家就是个江湖散修的,听说也上了山去了,该也是跑了的!」 「哦,叫什麽的?」 「穿云天,有年月的铺子的,也是德阳的老字号了。」 「哦,我是说占了那家铺子的散修叫什麽的?」 「孙地黄。」小夥计哼了两声,「可不是个东西,占了人家的铺子,又占了人家掌柜的女儿一一那是婚配了的,他就把她相公毒死了!这事儿谁都知道,可就只能说是病死的,真惨啊。」 李无相点点头:「我这两天过来的时候,也遇到一个散修,叫老郭,你听说过没有啊?」 「姓郭的,有名号的有好几个,客人遇见的那位长什麽样啊?」 李无相就把老郭的样子细说了一遍。 「哦,他啊————」小夥计笑起来,「他就是个穷鬼,还在我家铺子里赊过帐呢,赊了一把银刀。他讹诈你了?客人你倒不用怕他,怎麽说呢,我给你这麽说吧,他来我家铺子赊帐那回,掌柜的摸不清来路,就也把银钱奉上了,他就收了。」 「收了之後,就又把银钱拿出来,说掌柜的,我买吧。哈哈哈哈,打那之後再来,掌柜的就没搭理过他。这些散修讲点理的,全是没什麽本事的, 你也用不着怕!」 李无相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之前只觉得江湖散修都是亡命徒,但没想到所作所为这麽不堪,要是老郭也是那一类人,那事情有点儿麻烦一一他答应了要教他做剑侠的。 这麽一看,在後山放了他一回,他知恩图报没把自己的行踪完全说出来,在石洞里放了他一回,他又真找了飞云观和碧霞宫,即便出於一个刀头舔血的江湖人冒险搏富贵的角度考虑,这人也还算不错。如果没踏上修行路而一直是个普通人,说不定还称得上善良老实。 就是不知道这家伙手里有多少人命,又有没有无辜百姓的。 小夥计仍一路讲那位然山新宗主的事,仿佛他自己当时在场,亲眼瞧见了。就这麽再拐过几条街,进了一条不那麽光鲜的路。 这条路该是在德阳城的边缘了,道路虽然宽阔,但都是黄土路,路上全是各种牲畜的蹄印,味道并不好闻。路的两旁全是大大小小的棚子,里面有驴丶骤丶马丶牛之类,还有些山羊绵羊丶猎得的山货,看起来是专门做此类生意的。 小夥计引着他走过几间马棚牛棚,又经过几个卖山珍野味的摊子,看见了名叫「穿云天」的铺子。 只是这家铺子看着是不想营业了,正有些夥计将原本放在铺外的一些装有禽鸟的木笼向铺子里搬,还有个管事模样的,唉声叹气,有气无力地催促快些,周围一群人在看着。 小夥计就收住脚,皱了眉:「客人,怕是买不成了,咱们再找找别家吧。哦,也对,那个孙地黄是在德阳成了家的,这是要把这铺子都搬了,你看,那个管事的就是店主,好不情愿,,谁乐意走呢。呸,孙地黄真当成是他自己的产业了。」 李无相随他站下,跟周围看热闹的人一起往里面瞧了一会儿:「这麽说他还没走?」 「嗯,这是舍不得家业了。」 李无相就又想了程佩心昨晚在营火边说的话一一虽然大多数人都不会再来招惹,但保不准还有些脑子不清醒的。 其实他觉得程掌观或许因为一直修行,接触的普通人并不够多,因而把这事儿说得保守了。 实际上,这世上的蠢货才是大多数,真正会用脑子思考事情丶权衡利弊丶理性行动的,少之又少。 上然山之前他本打算混在人群里取了宝贝就走,没想到遇到一个真形道的行走。又从小夥计口中听了这些话,於是知道自己的名声在德阳竟然已经很大了。 人怕出名猪怕壮,但要是虎而不是猪,就未必了。 於是他笑了笑:「我和这铺子投缘,我倒偏要在这儿买。」 第九十一章 闻个痛快 第91章 闻个痛快 夥计愣了愣,正想要拦他,李无相已从人群里走到店铺门口去了。 店主见了他,循着生意人的本能打量了一下,就对他拱拱手:「客人,今日歇业了。」 又叹了口气:「往後也不在德阳了,客人去别家看看吧。」 李无相看看笼子里的那些禽类。许多他不认识,但能看得出其中有几只是鹰隼之类,圆瞪着眼睛,把羽毛炸起,显然很不喜欢这乱哄哄的场面。 其中一只叫他觉得挺漂亮,看起来跟一只鸡差不多大小,通体羽毛都是灰白色,但那喙是黑的,在头顶有几片羽毛微微发红,正不安地在笼中腾挪爪子。 他就朝那只指了一下:「不凑巧我看上这个了。难得合眼缘,开个价吧,我不还价。」 店主皱了皱眉,又打量了一下他的衣着一一仍是在金水时陈家送来的那一身,棉麻布丶短打扮,连日风餐露宿已经显得破旧了,又没有带刀剑,并不如何富贵。於是叹了口气:「这一只—————-唉,客人看看别的吧—————-算了,这边这几只灰隼,有看得上的就挑一只吧,算我送你的。反正上了路,差不多都要惊死。」 李无相摇摇头:「我就喜欢那个。」 店主这时才认真看了看他,稍想了想:「这只苍龙,行市价二十二两银,不过客人付金的话,二两就可以,再弄送你个牛皮的鹰。」【注1】 李无相点点头:「可惜银钱暂时不够,也没有金子。掌柜的,你刚才说要是上了路,这些鸟儿都得惊死,这些鸟加起来值多少?」 店主再次打量他,才犹疑着说:「总是比这只要多得多了。唉,你———」 他忽然苦笑一下:「哦,你要是想打秋风。也好,不管你是什麽人,保得下我这铺子还在德阳,七成利还是你的,能叫我跟我闺女糊口就行。只是我劝你还是到别处去吧。看见地上的了吗?」 他往地上指了指,李无相就看到在黄土地面上有些血迹。 走过来的时候,在许多铺子外面都有血迹丶粪便丶毛羽之类,是宰杀时留下的,他原本以为这里也是一样。但店主说:「昨晚,今天,都陆续来了几个人, 但我这家店里那位不是好惹的,到了这时候更不留什麽情面了。你自己也得掂量掂量,看看值不值当。」 这人说话不大客气,但话倒是好的。李无相就笑了笑:「那你家店里那位在吗?叫他出来跟我聊聊。」 店主叹息一声,转身走了进去。 店门口儿人群一下子热闹起来,李无相这时才明白这群人之前围这里原来不是看鸟,而是看人的。他转了下脸,瞧见引他来的小夥计一一此时吃惊又惶恐, 似乎没料到他这位客人原来也是个江湖散修。看起来打算赶紧走,可毕竟年纪小些又忍不住,就悄悄缩到人群中找个空子也跟着一起看热闹了。 没过多久,李无相听到店里有人怒骂:「老东西又是你引来的是不是?哪个不开眼的找死倒霉鬼赶着投胎!?你不舍得走?好!等到了城外面我挖了你的祖坟,把你家先人统统带上,我看你还想不想不走- 一脚步声咚咚作响,声音迅速变大,一个身材短小丶面皮发黄的男人赠的一声跳到门口,手中一对短刺闪闪发亮,惊得周围的人忍不住齐齐退开一步:「谁?!哪个又来找一一话语声戛然而止,孙地黄站在地上,双手仍持着短刺,可摆着这麽个姿势不动了,双眼直勾勾地看向李无相,喉头不住滚动,那一张黄脸一下子变成了煞白。 李无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问:「在山道上的时候,我对冯骥说的那几句话,你听到没有?」 「我———」孙地黄的眼晴往四下里乱,「听到了———·没,我没—— 「我说了什麽?」 「既然不想走,就——··就别走了———· 李无相笑了一下:「可见你当时是在场的。那我就很好奇一件事,为什麽你回来了还不走呢?是不喜欢吗?」 孙地黄的脸色已由白变青,看看街上渐渐聚集过来的人,胸膛起伏,猛吸一口气丶将眼一瞪,当螂一声把一对短刺丢在上,双膝跪地:「我舍不得我这家里的妻子和我岳丈啊!宗主,我这妻家开了这个铺子,时时刻刻都有人上门欺负他们,我要是不在,他们可要受苦了,宗主,是我鬼迷心窍,想着带着一家老小一起走,也好不叫他们孤零零的一一」 李无相转脸看向店内一一那店主这时候才出来,目瞪口呆,身子一歪,忙扶住门框。 李无相朝他扬了扬脸:「他说的是真的?」 店主看向人群,可听到孙地黄连说两个「宗主」,又见他这个样子,周围的人也渐渐不再喧闹了。他就又把自己扶稳了些,吞了吞口水,开口时声音就发颤了:「假的,都是假丶假的———」 说了这几句话硬咽起来,一下子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宗主给我们做主啊!小人愿意把这店铺产业都奉上!这畜牲强占了我女儿,又毒杀了我女婿,霸占我家财产好些年,我只求宗主为我做主啊!」 李无相点点头,朝孙地黄冷笑:「也是你这名字起得好。你在山上闻来闻去的时候,只说一遍我就记住了。我这人呢,最爱记仇。在山上第一次叫你走的时候,说早晚叫你闻个够,择日不如撞日,就选在今天吧。」 他转身向对面看,一群人忙给他让开视线一一这家铺子对面从前该是卖马的,如今无人经营,只剩下两座空马棚,地上还有些干了的粪便丶稻草之类。 他转身问店主:「你家租下这棚子,可费力吗?」 店主不知道他想做什麽,抬起头愣了愣:「倒不费力—」 「嗯,那就租下来。」李无相看孙地黄,「过去跪着,选个你觉得舒服的姿势。」 孙地黄愣了愣,像是想到了什麽,立即起身,小跑着到马棚里跪下了,又伏低在地,猛吸几口气,转脸对李无相讨好地笑:「小人明白,小人这就好好闻一闻,小人好好闻给宗主看!' 李无相冷笑一声:「这些臭粪都干了,有什麽意思?掌柜。」 「啊?哎,小人在!」 「从你家粪坑里留一勺粪来,叫他好好闻闻。」 此时人群里有些人忍不住笑了,又藏在众人身後,有大声叫好的,有催掌柜快些的。店主这才回过神,咬牙切齿,立即跑回店内。没用多久担着粪勺冲了回来,将一勺臭气熏天的粪便啪的一声倒在孙地黄身前。 那味道熏得众人都退开几步,孙地黄却不敢皱眉,又猛吸几口:「好好,我这就给宗主你闻闻!」 李无相笑了笑:「你先别急,我叫你选个舒服的姿势跪着,你可选好了?」 「.选好了。」」 李无相点头,又看店主:「一日两餐,吃的喝的,都给他好好送过来。叫他闻的东西,一天换一次。各位,这热闹好看吗?」 没别人应,倒是那小夥计在人群里高声说:「好看!」 「好看就好。各位平时闲来无事的,有空可以帮忙看着。我就驻在飞云观, 谁看到什麽时候这马棚里他人没影了,就来找我,来上一次,我就给各位一点辛苦钱。」 众人轰然叫好,孙地黄也连连点头:「我不走,我不走,宗主,你叫我闻到什麽时候,我就闻到什麽时候,宗主你大人大量,真是宅心仁厚-—--那,那我到什麽时候·—. 「到你想死的时候。」 孙地黄一愣。人群也稍愣了愣,一时间都不做声了。 「宗主—你别—别—欺人太甚— 李无相大笑起来:「我觉得你这个人太有趣了。下山的时候,你觉得自己可能还有机会,所以也在山道上等着。回来之後,我猜你觉得我会尽快离开此地, 或者回城没这麽快,又或者把你忘了,所以不舍得立即走。到现在你又在想什麽?觉得我会罚你跪上几天,此事就揭过了?」 他把笑容一收:「现在你该知道了,人一辈子的好运气就那麽几个。你既然一口气都错过了,那这辈子也就到头了。你看见我使的是什麽剑了,什麽时候想死了,你起身就能走。但要是我比较忙,没能抓得到你,那无论你走到哪里,自然有别的人来找你。」 孙地黄低头咬着牙,警了一眼店门口的那对短刺,又警了一眼店主。 李无相看着他:「掌柜的。」 「在————」 「觉得不安心的话,我走之後就找人把四面都砌上墙,也用不着担心他半夜去害你。不过我猜吧,他肯定规规矩矩地跪在这儿,觉得自己忍一忍,或许还能还能找到活命的机会。」 店主立即对夥计大声呼喝:「去去,现在去,去找人砌墙!」 又对李无相说:「您稍等,稍等啊——.」 他急匆匆的跑回铺子里去,不多时就磕磕绊绊地又跑回来,手上捧了个小木匣:「宗主,宗主,这是我这铺子的地契店契,还有————」 「你自己收着吧。」李无相对他笑笑,「我要的是那只———-叫什麽来着?」 「苍龙丶苍龙。宗主,你看————.」 「我对俗务没什麽兴趣,只是不高兴有人得罪我。你家的铺子,你家开着吧。鹰还送吗?」 「..—·送的送的,自然送的!」 李无相对人群喊了声:「夥计?」 那小夥计立即跑过来,规规矩矩,脸上也没有玩笑的意思了。等铺子里的人取鹰的时候,夥计想了又想,才小声说:「客人,你就是那个然山宗主啊?」 「嗯。」」 「这下城里是真太平了,宗主,你做了件大好事啊。」 这时铺子里的夥计把鹰送了过来。爪子和喙都上了套子,换了一个小些的笼子,罩了一层棉布。小夥计帮他把东西拿了,两人又往回走。那店主在後面又跪下来,千恩万谢,围观的人群忙散开,给他让了条路。离得稍远些的时候还在小声说话,等他经过身前,都静默不语了。 等两人又走出一段路,小夥计赶紧说:「宗主,你真是威风啊,打今天起, 只怕德阳附近人人都知道你的名字了!还有不开眼待在城里的,只怕一听到这儿的事情,全跑了! 李无相只微微笑笑,并不说话。夥计以为他这是宗主的派头,就不再开口了等又走一段路,李无相问:「德阳城里,你知道哪里还有供太一的庙吗?里面的太一像穿着金甲的那种庙。」 夥计眼晴一亮:「您说的是城东的武庙吧?」 「武庙?」 「穿金甲麽,那就是武太一庙啦,城里人求财的时候都会去,香火很兴盛的!您这时候要去吗?我带您去!」 「这麽说还有文庙?」 「啊-—-是啊,咱们寻常人分文武的,嘿嘿,宗主你们拜的就是我们说的文太一庙,我们求康健平安的。」 李无相点点头,笑了笑:「过些日子再去吧。』 今天还早,尚未到黄昏时候,他是想要去那个庙里看一看的。可现在他有事了,想要立即回到飞云观去。 刚才他做了试验,现在,他感觉到试验的结果慢慢出现了。 他之前倒不至於非要揪着孙地黄不放丶当众羞辱他。其实以他前世今生的做派,一剑斩杀会叫自己心里更舒服些。 可这麽干一是为了叫德阳附近或许有的不开眼的,往後别来扰自己的清净, 另一点,就是因为在金水,击垮赵傀之後被镇民跪拜的事。 当时被人一拜,立即愿力入体。而现在,刚才发生的事该已慢慢传播开,他重新体验到那种感觉了。没有在金水时强烈,更像是涓涓细流,点滴汇入体内, 虽然并不算多,但也不是打坐用功可以相比的。 他原本就只差一点就要晋入炼气的境界,而眼下,那一点差不多已经够了。 程佩心盛情邀请自己到飞云观来,单只是剑侠或者只是新任的然山宗主,该都不至於如此。人在这世上,要想收获善意,大多数时候都得叫人觉得,或许能从此人身上赚取些什麽。 他现在不太清楚程佩心想要的是什麽,但一个相见一天之後就迅速破境的然山剑侠宗主,一定会让她在无论打算做什麽的时候,都再稍微多考虑一下。 注1:鹰(ying),穿戴在手臂上,用以停立猎鹰的护具。 第九十二章 孩子(二更在早上八点) 第92章 孩子(二更在早上八点) 小夥计把他送到了飞云观门口,将鸟笼交给他时,眼巴巴地问:「宗主,你赏我的那十三枚铜钱,肯定也开过光吧?」 李无相笑起来:「开过的。」 见他还要说话,就说:「将来呢,你可能要遇到些不顺利的事情。等你觉得快要握不下去了,就把铜钱握在手里,想着这事总会过去,会变好的一一要是把劫数度过了,会有大好事。」 夥计想了想,觉得他说的这些跟那些算命占卜的大差不差,可再一细想,却又感觉握着铜钱的时候真觉得心情愉悦,似乎许多烦心事也并不在乎了,就知道这应该真是开光的,话虽然类似,可一定不是随口胡说。 他高高兴兴地拜了别,李无相也高高兴兴地进了门。 刚进中庭,就闻到一股饭菜的香气,他一看,是个破衣烂衫的七八岁小男孩正坐在竹林下的石桌边狼吞虎咽,程佩心和程胜非都在一边坐着跟他说话,两人面色很柔和。 这情景叫他心里觉得挺舒服一一他还以为飞云观不问俗事,没想到还会给这样小叫花子似的孩子一口饭吃。 程佩心瞧见他走进来,立即站起身:「道友,人已经准备好了,今晚便可开始消解。」 李无相愣了愣:「人?什麽人?」 他看向那孩子,皱了下眉。程佩心立即低声说:「道友放心,不会伤着孩子,只是借他的肉身用一用。这孩子是在城边的人家里找的,本来就少吃少喝, 父母也都同意了的。观里从前做法事,时常也找些孩子来用,只是叫他们长得快些,会给家里补足一年的银钱。」 长得快些·.李无相立即想到了赵傀丶想到了金水。 他往旁边走了几步:「程观主,借一步说话。」 程佩心跟了过来,李无相想了想:「这是要起阵请神吗?」 程佩心点头:「消解魂魄需得要请门神,把魂魄请来再困住。道友你.—」 她想了想,忽然笑了:「哦,我知道道友你在担心什麽了。你们剑宗似乎不喜欢这种事。但这事,除了剑宗没什麽人忌讳的。灵神都需要些香火愿力,这回要请下门神的一点真灵,香火就不够了,得要阳寿。」 「但三十六宗这样的正派不是那些散修丶邪道,做这种法事的时候只选儿童,还得是看过八字,知道无病无灾的,取一年阳寿,成长得快些,再多多补足一年多赚的银钱丶吃喝消耗,对贫苦人家也是好事,自然也要问父母和本人愿不愿意的。要是找那些青壮丶老人,可就是造业了,这种事我们是绝不会做的。」 看来这世上,人也是一种资源丶可消耗品了。李无相沉默着想了一会儿。 听程佩心的说法,这种事三十六宗都在做,而且光明正大,除了剑侠之外所有人都并不觉得不对劲。而即便是剑侠,看她对自己说话时的态度,应该也并不十分忌讳。 他们不喜欢的应该只是赵愧和赵奇的那种做法。 这就难怪了。当初知道用阳寿起阵请神的时候会叫人稍稍得些寿元,那时候他就在想,既然这法子行得通,必然有人做,只是没想到私底下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叹了口气:「程观主,德阳城里是不是有许多铺子被江湖散修占了去?」 「嗯?啊,是的。」 「那比如说,我开了一家铺子,有个散修想要占了,我平时也向城里缴纳税赋。这时候我去城主那里告状,城主会不会管呢?」 程佩心愣了愣,似乎没明白他是什麽意思,皱眉稍稍一想:「寻常人不会这麽做,哪怕做了,也是不会管的。道友,怎麽了?你看上了哪间铺子?」 李无相摇摇头,又点点头:「没有。随口问问,那观主去准备吧,到时候叫我。」 程佩心应了一声,看着仍有些疑惑,转身又走回到石桌子边坐下了。 李无相看了一会儿那孩子,走进自己的房间。 回来时高高兴兴,此时觉得有点扫了兴致。不是因为那孩子的事,而是因为他发现,这世界跟自己想的完全不同。 提到法帖时,曾剑秋跟他说了争夺法帖的事,总结起来,就是强则有理,弱则该死。他以为这种行事准则仅在修行界,经过今天在德阳的见闻,他意识到这样的准则在整个世界都起作用。 你开了一家店,被强者霸占了,即便你被打死,无比冤屈,但似乎只要是不得罪什麽不该得罪的人,仍能缴纳税赋,那就没什麽好说的了。 这种情况在他来处并非没有,可总还有一层道德与公义的体面,而这种体面又被绝大多数人奉为共识,因此这种体面很多时候也能救人。 这世界是连这种体面也没有的。因为有修行人,有无法抗衡的强大力量,因此也就不需要那种体面了吧。 他忍不住又想到了陈辛。 陈辛一家给他的感觉很好,可之前王家那父子三人在私底下说,镇主前些日子曾从他家拿了一头鹿走,薛宝瓶被欺负的那些年里,陈辛这镇主也并没有给她做主。 他从前觉得这些事有些别扭,如今全想明白了。 「只要不出事,就是合理的」一一这是这个世界包括那些「好人」在内的共识。 李无相把小剑从嘴里吐了出来,拿在手中看了看。这时候太阳才开始西倾, 阳光里微微透了些橘红色,照在这小剑上,将它都镀成金黄了。 离开金水的时候,他只是想要找到为自己弄出五脏六腑的法子。前些天果然弄到了,一时没想到往後要做什麽,而觉得把许道生的後事处理掉,可以先找个地方独自修行,等实力强大之後再在这个世界到处看看,见识见识来处所没有的东西。 但现在他又看这小剑,忽然意识到那位曾老哥在这世上是多麽难得的一个好人了。而那些剑侠,该也是这个世界上最接近他来处的「好人」这个定义的一群人丶与他的道德观最接近同类了。 那现在,他真的想要做剑侠了。 如果自己暂不能庇护自己,非要暂时投靠一个强大势力的话,剑宗,应该是最佳的选择了。 第九十三章 灵山 第93章 灵山 快到子时,程胜非敲窗把李无相叫出了门。 GOOGLE搜索TWKAN 仪式在飞云观的後院,用的是清理出来的一间杂物房。李无相到时,那孩子已经已经睡着了,被程佩心抱在怀里。 从许道生身上割下的五块皮程佩心弄乾了,缝在一件棉麻连体衣的头顶丶手足上,此时这件衣服就穿在那孩子身上,只露出眼晴和口鼻。 那间杂物房种停了口纸扎的小棺材,周围设了香案贡品,布置得像是一间灵堂。程佩心把孩子放进小棺材,只把纸棺盖子放在一边,然後轻手轻脚退出门外。 李无相看到杂物房里放了一个便桶,又放了一堆的食水。 「他在里面待上七天?」 程佩心脸色郑重地点头:「是,头七。」 然後她关上门,从程胜非手中接过一幅画。 这幅画上画的就是门神,跟年画类似,五彩缤纷。这门神顶盔甲丶手持双,脸上涂成红色,做个狞怒目的相貌,倒是跟他印象中的相貌很符合,不过不是两个,而只是一个。 程佩心将画帖在了门上,可是正面朝内,只向外露出白底。 接着她退後两步,从程胜非手中接过法剑。她现在穿的是一身白色对襟法衣,上面刺绣有祥云宝塔的图案,将大袖一招之後,先拜了拜那门神,而後手中一点符火无声燃起,立即在原地踏起罡步丶口中念念有辞,做起法来。 李无相如今也算是正经修行人,但对这些科仪倒完全一无所知。他就退开几步,只看程佩心和程胜非。 仪式比他印象中要更加复杂一些,从开始到半个时辰过去,两人都没停歇。 程佩心最开始踏罡步时,看起来还像是在做正经而郑重而仪式,但随後动作就变了样儿一一像是开始不断模仿各种野兽的动作,缩头丶耸肩丶塌腰,时而手脚地走路,时而做出仰天长啸状。 她这麽一个大美人做出这些动作本该叫人觉得滑稽,但这时候,整个院落都变得阴冷起来了。 她每模仿一个动物,院外便有那种动物的嘶吼叫声发出,後院的门板也啪啪作响,仿佛正有什麽东西在抓挠。 等这些声音轮番响了一气,院外又起狂风,风中夹杂着窃窃私语,仿佛有人就在耳畔说话,语气恶毒尖利,李无相用心听了听,竟然能听到只言片语,却完全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再过上一刻钟,停放纸棺的杂物间门忽然砰砰作响,院中的狂风更加阴冷, 李无相却觉得身上在发热丶发颤一一热的是他体内那柄小剑,而颤的则是那一片存有然山幻境的符纸,仿佛在这阵狂风中感应到了什麽。 还有他的感觉一一天空似乎要倾塌下来了,他觉得自己略有些激动丶战栗, 仿佛见到了什麽久别重逢的人或事,他觉得自己的皮囊在发胀,好像周围的空间当中产生了一种奇异力量,正在将他往某处拉扯。 这感觉有些熟悉一一类似赵奇在金水请灶王爷。 却又完全不同一一因为那时感受到的是什麽极重极重的东西降临,而此时他却成了被拉扯的那一个。 但他没来得及仔细体会这种感觉,下一刻,程佩心忽然收住法剑丶立在原地。狂风瞬间歇止,所有的声响丶情绪丶压力都消失了。 程佩心气喘吁吁,胸口猛烈起伏几次才平静下来。程胜非赶紧为她递上汗帕,她擦了擦,才转身对李无相说:「今天这里的灵山有些乱,不过不打紧,明晚子时再请,应该能请得下真灵。」 灵山! 之前在金水时,赵傀就曾说他在「灵山占了古洞」! 她看李无相一时间没说话,就叹了口气:「前几天咱们在然山很是杀了些人,这里就乱起来了。倒不是我不想再多做上一会儿,只是此时这里来的都是些稍有道行的野神,再叫上身,就精气不继了。」 李无相这时才点点头:「只是我在剑宗没见过刚才的情景,看得入神了,没有怪你的意思,实在辛苦。」 程佩心此时看着是真的疲倦,双眼通红丶脸色苍白丶直打哈欠,用帕子掩着嘴,又打了两个哈欠:「那我先回房里调息。非儿,你今夜就守在这里,天亮时叫我。道友,我先回去了。」 李无相朝她微笑着点点头,又等目送她远去,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灵山! 赵傀提到灵山时,他以为那是某个隐秘的地方。可刚才程佩心说的话是「今天这里的灵山」,这种表述似乎意味着,灵山这个词儿所指的不是具体的某个地方。 程胜非就在一边收拾地上的那些符灰丶贡品,却不好问她。他不想叫人觉得自己对这些事情并不熟悉。 只不过即便不问,他觉得自己也能猜出个大概了。 因为程佩心还说了另外一句话一一「再叫上身,就精气不继了」 再联想到她刚才直打哈欠的疲倦模样,李无相立即想起从前世界里的「出马仙」。 「出马仙」所请来的「仙家」多是山野精怪之类,或许还有鬼魂。那些东西就是稍有道行,在某处有自己的洞府,道行深些的,还要养兵马。 这世界也有兵马一说,被他在路上斩杀的那人的木剑里就有兵马。 再想到赵傀之前说在灵山占了古洞,李无相意识到,「灵山」这个词儿所指的应该是与活人所在的世界不同的另外一界,程佩心刚才的状态,应该就是没请来门神,却被那些「野神」轮番上身,却又送走了。 不过这些都是常识,他早晚会知道。真正叫他觉得心中稍有悸动的,则是刚才自己所体验到的那些情绪。 那种---激动丶战栗,仿佛见到了什麽久别重逢的人或事,那是外邪临时的感觉! 他此前一直觉得外邪就在自己身上,可现在意识到,外邪或许也是灵山当中那些野神里非常强大的一个,每当自己感觉外邪的情绪时,其实也是像程佩心刚才那样,被上了身! 李无相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傍晚时候他的心情不算太好,但此时又觉得浑身愉悦了一一外邪并不在我的皮囊,或者魂魄某处,我仍旧是我,占据这具身躯的绝对控制权! 如此,可就好办了。修为精进丶境界提升,它该也没那麽容易像在薛家的柴房里一样,叫自己忍不住想要割掉自己的手了! 他转脸向城东看了一眼:「程姑娘。」 程胜非立即转过脸:「宗主?」 「我出门一趟,晚些回来。」 岁长月久,只争朝夕,他现在就要去把自己的神念附在城东的太一像上! 本周热推: 仙道空间从采药人开始长生路无上仙魔仙武:开局签到玄甲军凡人之家师韩立 第九十四章 拜庙(二合一) 第94章 拜庙(二合一) 因为夜间的法事,原本住在後院的张娘子和徐娘子都已被遣回了家,於是在打扫了庭院之後,程胜非走到厨房里,热了热晚间留下的粥,又往小盘子里捡了些用香油丶韭末丶姜丝拌的笋片,端在木托盘上打算给程佩心送去。 等她走到程佩心房间的窗外时,看到窗户是半开着的,就知道师父还没有睡下一一她喜欢在睡前开窗看看月色的。 她又走近几步,从窗户里向屋内看了一眼,忍不住又把脚步停下了。 程佩心并没有洗漱歇息,甚至连法衣也没脱下。她正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一张纸,手中捏着一管笔,微微皱着眉。 程胜非眼力好,看到那张纸上写了两个字- 【记住本站域名 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a????n????.c????o????m????随时看 】 —一「赵傀」。 她轻轻出了口气。师父跟然山那位赵宗主不算深交,这些年里总共见过四五次面,说的话也并不算多。 可她明白师父对赵傀的印象并不坏,甚至称得上好。因为不止一次,她曾在酒後抱怨说,三十六宗大多将门人逼迫得很紧丶内斗不断,别说修长生,就连清清静静地打坐修行,都是烦心事不断, 可然山虽然衰败,但赵宗主无为而治,约束弟子在山上静心修行,自己也是不问俗务,这才是真正的修行人该有的样子。 她自己也觉得师父原本说得对,但如今看,赵傀自己下了山修长生,而将弟子门人都丢了,实在太没有担当。 而纸上的「赵傀」这两个字——.-叫程胜非的心里莫名涌起一阵烦躁感。 师父没跟她细说过是因为什麽来了德阳飞云观的,只是说从前在宗里受了许多委屈排挤。但她猜测,多半是因为一个「情」字。 师父喜欢说「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可若曾经非用情极深,是说不出这种话的。 一个念头就在心里,但程胜非觉得自己仅是想一想,都会有些大逆不道师父的前半辈子毁在情上,到了如今,或许还没学会教训。她总不会是在这些年里,对那位赵宗主也慢慢动了情吧?因为太孤苦寂寞? 她皱着眉,想了又想,忍不住把脚步声稍放重了些,走到窗边。 又深吸一口气:「娘—————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程胜非听到纸张被团揉起来的声音,接着才是程佩心的声音:「今天怎麽这麽叫? 1 「就是觉得我们在这里也很好,只有我和娘你相依为命,也很清净。」 隔了一会儿,程佩心说:「嗯。你要好好修行,不要分心。」 程胜非走到窗边把托盘递了进去:「娘,你吃些东西早点歇息吧。」 程佩心将东西接过去了,没有再说话。 程胜非从窗边走开,又走到庭院中竹林的阴影下一一过了一会儿,她看到窗户被关上了,随後屋内几点火光摇曳。她就叹了口气,走回到後院守着那孩子去了。 德阳城比想像的要大一些,李无相用了一个多时辰的功夫才到城东,又找了个睡在牛棚边的乞弓打听了,才找到「武太一庙」。 原本觉得此庙香火兴盛,应该很是宏伟壮观,但到了才发现就只是一座大屋孤零零的被城郊附近的树林环绕,周围既然没有住家,也没有围墙,更无人看守。 这事稍稍一想就大概明白了。此世是真有神,脑子清醒的不会来庙里偷什麽东西,甚至说不定许多来拜的人都会主动打扫,好瞧瞧能不能得到太一的庇佑。 大庙的墙根底下,那一群睡在一起的乞弓应该就是佐证。他们破衣烂衫丶挨挨挤挤,用从附近折下的树枝盖在身上取暖,都已经睡熟了,却不到屋子里去。 李无相进入庙中。这庙里的太一塑像果真跟他在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只是坐着就有两人高,头顶的铁盔几乎触及屋顶,眼晴要睁得比文太一大一些,显得更有精神,面前的供桌上摆满鲜花瓜果,两侧各有一盏长明灯,却把塑像的样子映得恐怖而威严。 他转身试了试轻轻推动门窗,发现保养得很好,并没有声音,就全关上了。 然後他走到太一像前先拜了拜,说了声得罪,就跳上案子丶挤到塑像身後去。先将衣服解开,再把胸膛敞开,叫体内触须攀住塑像的後身,开始运行广蝉子,试着将自己的神念附到这塑像身上。 但只运行了一次,他就发现这塑像完全就像是个死物,自己体内的精气压根儿没法儿渡过去。 他觉得既然是外邪在梦中传授的法子,就应该不会有问题,於是再试了一次这一回,他是先用广蝉子运行体内精气,然後用真仙体道篇辅佐。真仙体道篇的功法在打通体内经络时就仿佛凿子一般锋锐有力,此时再行到塑像上,李无相立即觉得有了进展。但只是刚刚侵入这塑像的彩绘泥胎之下,忽然感受到一股阻力一一像在大口呼吸时猛地灌了一口风,精气一下子被顶了回来。 这塑像有古怪? 李无相立即将胸膛合上,飞快从塑像身後跳了出来。 这座的庙门是朝西的,他出门的时候将近丑时,在路上又用了一个时辰上下,现在应该是寅卵相交的时辰,约凌晨五点左右。 这时候,天上的月亮正在西南方向,於是将这庙的门窗都映得亮堂堂。李无相跳下来的时候朝门窗的方向看了一眼一一要他是个人,这时候差点就要起来一身鸡皮疙瘩! 因为在窗户绷着的白绸上,正映出密密麻麻的人头剪影,仿佛外面有许多人形的东西正趴在窗口向里面看! 他倒吸一口气,立即又离开那塑像两步,这时听到外面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恶狠狠地说:「杀了你!打死你!给我滚!」 这声音一出现,窗绸上立即亮起一点又一点的绿芒,仿佛外面那些东西的眼晴在放光! 那些东西肯定不是人,那这庙--应该已经被占了。该是有什麽精怪或者程佩心所说的野神,附身到了太一的塑像上,因此刚才想把精气渡过去才会那麽艰难! 李无相稍稍定神,又走开两步,叫自己背靠墙壁,朝塑像和门外拱了下手:「我不知道此地已经有主,不小心打扰了。」 他说这话,是觉得既然世上有灵山这种地方,还有个幽冥界,该是有许许多多厉害的东西。传说太一已经被镇压了,那这太一庙说起来原本也算是无主的, 既然有什麽东西已经抢先将此地占了,他倒也用不着在不知道对方有多厉害的情况下起个冲突。 可他话音刚落,窗外刚才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变得更加尖利恶毒:「打死你!撑死你!叫你偷!给我死在这!不许走!」 觉得自己示弱了,它又来劲了? 李无相深吸一口气,叫体内触须将残砖与碎纸凑近丶又分隔开,做好隐入其中的准备,又将飞剑送至喉部,才开口:「阁下用不着这麽凶吧?怎麽称呼?也许咱们还能交个朋友呢。」 窗外那声音立即叫骂起来:「你敢打搅东皇太一大帝清净!我是太一大神座下的蛇将军!死东西,快去死!」 它现在说话时,声音更加刺耳,甚至有些吐气时的嘶嘶声,李无相正要再开口,忽然听到头上有什麽东西在一片一片蠕动的声音,他猛地抬起脸,看到无数条黑影从棚顶掉落了下来一一全是蛇! 那些蛇都有手指粗细丶手臂长短,通体血红,落下来时在空中一弹丶信子一吐,立即就扑到他身上。李无相只退开两步的功夫,身上就已经被蛇缠满了,而整个庙宇的地面上也全是密密麻麻蠕动的蛇,一波一波地往他身上游过来。 但他在原地站定了,任凭那些蛇在他身缠绕蠕动刺咬着:「这些东西吓唬吓唬别人还好,我可不怕。你再不收手,咱们今天搞不好就要见个你死我活了。」 他说话的时候其实也用不着张嘴,但即便如此,也还有一条在群蛇底下游到了他的嘴边,扭动着身体要从他的嘴里钻进去。 但这次,那个声音再没回应了,倒是能从群蛇的缝隙中看到窗绸上的影子在晃来晃去,好像兴奋极了! 李无相就冷笑一声:「给脸不要脸!」 他猛地将嘴一张,那蛇头一下子钻了进来,但立即被李无相咬断。他呸的一声吐了出去,随蛇头射出的还有一道剑光! 那剑光在他身上一个游走,鲜血和碎肉篷的一声爆成一团血雾,被切断的蛇身里啪啦地往下掉落。 他站在原地不动,从身体各处探出的触须接力舞动飞剑,只两三息的功夫, 整个身子就被蛇血糊满了,再过上片刻,以他为中心,地上全是一段又一段弹动不停的蛇身丶浸在血泊里,看着就像是有无数条鱼在泥水里游动。 李无相身子一绷,精气从他体内喷涌而出,篷的一声将体表的鲜血震成了一团血雾,下一刻那血雾中心处就已空了,他直扑窗口,飞剑随着他一同射了过去。 但还没等碰到窗绸,就听到另一个声音叫了起来:「死东西!叫我白将军杀了你!」 无数道白光立即从窗外喷了进来,他在半空中猛一吸气丶转身,整个人变成了薄薄的一张皮丶飞剑在前头舞成一片银光,就听着叮叮当当一阵连成一片的声响,射过来的东西全被剑光击碎,变成了大片的烟尘。 他这时才落到地上,稍一借力,又冲到窗边一一外头的人影还在,看起来竟然是之前睡在庙外的那些乞弓的模样。 他冲过来的时候带起一阵劲风,立即看到那些乞弓的五官因为这风而扭曲起来,仿佛都在无声嚎叫一一这些东西原来不是人?! 剑光一扫,窗前的几个立即飞剑穿了一排。他这飞剑是用触须缠着的,因此触须也跟着穿了进去,那触感一传过来,李无相立即觉得不对劲,他随着剑光冲出窗外丶在地上站定了再看时- 只有十几张血淋淋的人皮啪嗒嗒地落在了地上,鲜血从底下泊泊流淌出来, 再没有之前的两个声音了。 他愣了愣,稍稍一想,一脚端开之前被关上的庙门,又瞧见一地的血腥。 可这时候,那些浸润在血泊当中的不再是蛇段了,而是一段一段的血肉。而之前从窗口喷射进来的东西,此时一根根扎在地面丶墙壁上,他也看清楚了,那都是骨刺! 李无相蹲下来捡起一段血肉看了看,又走出门看了看外面的人皮,知道这些原本是什麽了- 一那个「蛇将军」和「白将军」,化成的红蛇丶射出的白刺,都取自外头这些原本的气弓,先将他们血肉撕成了一条一条,又骨头分割成了骨刺! 他缓缓站起身,吐出一口气:「好个邪祟,给我出来!」 再没有那种声音了。 但庙内却有人说话,以他的听力都无法分辨究竟在哪里,而仿佛正是在整座大屋中回荡:「你造的一场好杀孽。」 这声音浑厚沉静,与刚才那种恶毒尖利的叫声截然不同,声音里仿佛还混杂了香案上放置的铜钵声响,馀音袅袅丶回荡耳畔,听起来真有些神圣高远的意味了。 李无相冷笑一声:「你的蛇将军和白将军都不是我对手,你又是什麽东西? 现身!」 那声音又叹息一声:「我自然是东皇太一。你这邪祟,早晚会有报应。今夜时候未到,你走吧。」 「东皇太一?这麽巧,我也算半个。」李无相冷笑一声,踏进屋内,「我看不是时候未到,而是你怕了。刚才我要走,你不想我走,这时候我又不想走了。 给我滚出来!」 他抬眼看向台上的那尊塑像,就在这一瞬间,两行血泪从塑像的眼睛里流了出来,门窗砰的一声在他身後关上了。 「跪下!」那声音似乎发怒了,这麽一声高喝,地面的血气嗡的一声蒸成了血雾,将整座大屋充满了。 那东西应该就在这屋子里,刚才叫蛇将军和白将军在外头说话,应该是不想暴露它的真身。 他不再发声,静立原地,用自己的耳朵去仔细倾听。但血雾在屋内激荡,即便有什麽东西在动,一时间也感知不到了。可之前的蛇将军和白将军既然要借用乞弓的身躯做手段,它们或许就并没有实体,甚至不在这一界。 然而曾剑秋在金水的时候,也跟他说过些对付类似东西的手段。 於是李无相深吸了一口血雾:「邪祟是吧?我也是!」 小剑在他的胸口一划到底,李无相胸腹大开,无数触须从他的胸口喷涌出来,在血雾中张扬挥动! 第九十五章 被扁(第二更在早上八点) 第95章 被扁(第二更在早上八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 生人所在的世界与邪祟所在的世界之间存在一种共有的东西,就是灵气。无论修行人丶精怪丶邪祟,身上的灵气是总是会比平常的东西看起来稍多一些,而他的触须牵扯着五脏六腑运行体内精气,对灵气就是最敏感的! 这屋子很大,可要是像李无相这样张着胸口丶探出触须迅速奔跑,却又显得小了。 他边跑边用触须猛吸空气中的血雾,感知每一个与众不同之处。随着血雾越来越稀薄,另外一些声音就也被他捕捉到了一一屋顶有动静,西边的墙角底下有动静! 但他长吸一口气闻了闻味道,就知道这两个地方藏着的东西应该不是正主儿,而是刚才的蛇将军和白将军。 至於正主一一李无相用触须将自己拉上棚顶,又在顶上游走一番,一纵身跳了下来,刷的一声把触须收回体内。 难道还在这塑像上吗? 他一开始就没考虑过这种事。 按着曾剑秋的说法,法教之外的区域,凡是太一庙或者其他灵神的庙,基本都是由其他精怪野神占据着丶吸取凡人供奉的香火愿力的。 而他之前之所以不想和这里的东西起冲突,另外一点原因就是,这些窃据神位的东西很多只是为了修行,甚至还会像模像样地做些好事丶庇佑平安。 但它们都不会真的待在塑像上,而像他想要做的那样,只分出一缕神念。因为它们是承受不起正经的神位丶是怕在日後引来劫数的。 可是这一个?他的道行有这麽高? 这时听到那声音又响了起来:「我为天下苍生受尽苦楚,就是为了赎清你们的罪孽。但你这孽畜还如此冥顽不灵,那就伏诛吧。」 话音一落,李无相忽然看到两排枯骨! 被困在炉灶,自己成了一张人皮,又并非此世人,他本来以为已经很少能有什麽事情叫自己心中大惊的了,可眼前看到的东西,就算其中一件! 因为看到的那两排枯骨就是残砖当中的文武百官! 那些东西本应该不在屋子里,可在他现在看来却就在屋子里,骨架哎呀作响,袍服摇摇摆摆,头颅先是像他在灶里时那样低垂着,等那个声音高喝一声「拿下他」,立即齐刷刷地抬起头,用黑洞洞的眼眶盯向李无相,随後猛扑过来! 李无相口中的飞剑嗡的一下飞出,但那些枯骨快到难以置信,飞剑全从它们的骨缝中险之又险地掠过,一具都没有刺中! 百多具枯骨扑到他身上,文官抓住他的左半身,武官抓住他的右半身,又向两旁猛一拉扯,李无相立即感到自己被绷紧了,动也不能动,就连飞剑都一下子垂落在身前。 这些是什麽?鬼魂吗?可即便是鬼魂,从前也是自己的文武百官,既然是赵愧拿来炼太一的,就该是仪式中密不可分的一环,自己才是他们的皇帝,他们怎麽会听这个邪祟的指派? 这玩意真是太一或者太一的什麽残魂不成?! 那东西又厉喝一声:「伏诛!」 李无相忽然觉得头顶和胸口一凉。他先是猛地仰头,正对上从自己头顶探下来的一张血淋淋的人脸一一一个人形正趴在他的後背,同样没了皮的双臂正在头顶恶狠狠地抓挠,像是要将他的皮给扒开,口中恶狠狠地叫:「孽徒,你把我害得好苦!孽徒!我也扒了你的皮!」 这是—赵奇! 他低下头,又看到了赵喜一一她正抓着自己的那柄小剑,剖开自己的肚子! 边剖开边将眼晴瞪大,几乎叫眼珠子都掉了出来:「还我,还我,还我———」 胸腹一破,肚子里的肠胃流.—··· 流··—· 等等,我他妈哪有什麽肠胃!? 那飞剑是被曾剑秋祭炼了几十年的,专门破法破邪,赵喜的魂魄又怎麽敢抓!? 这些都是不是真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无相大喝一声:「滚!」 眼前所有的东西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正在自己的皮囊上切割的飞剑也一下垂落,又被他收入口中。 可这时候,面前那尊塑像动了! 它的面目一下子变得极为生动,怒不可遏,一双流着血泪的眼睛瞪得更大! 而随着他身上的金甲作响,这巨大的东西也真抬起了右手丶身体前倾,猛地拍了下来! 「又玩这一套?!」李无相冷笑一声,也抬手往头顶的巨掌上一拍砰! 巨掌落下,地面尘土飞扬丶碎石飞溅,李无相被整个儿拍扁,嵌进了石板里! 怎麽是真砰!巨掌再次拍下,扁了的李扁相一个念头没想完,又觉得魂魄一震,再次被拍进了土中! 随後,这巨大手掌才慢慢收回,塑像的金甲铮然作响,相貌也逐渐恢复成原本的样子,而表面那些油漆彩绘,则斑斑驳驳地从刚才活动的关节处剥落下来。 但就在它即将归位时,从石板中那一片了的人皮里,几点白光嗖的飞射出来,打在塑像身上- — 那是许道生那板的碎片!【注1】 小小的几枚碎片,对於雕像来说就像是尘埃一般。可一打到它身上,整座雕像立即喀拉一声响,一下子不动了,甚至被打到的脖颈处丶没有被盔甲覆盖的地方,那外层的厚厚泥胎也崩裂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的一抹血红! 李无相猛吸一口气,一下子将自己撑了起来。他自己被这笏板打中时,尽管魂魄藏在金缠子里,也还觉得差点儿要被轰出去了。如今板尽管成了碎片,肯定也能叫这东西不好受一一只是没料到效果竟然这麽好! 他在原地一弹,一下扑上塑像的脖颈,也不管里面藏着的是什麽东西,触须触须飞速探入进去,遇着柔软泥泞丶有热气的东西就开始猛吸! 那塑像喀喀作响,又想要抬起双手去抓自己的脖颈,但刚被笏板的碎片打了,李无相的须子又探了进去,只片刻间,就动也不能动了。 而这时候,李无相才明白塑像里面的是什麽玩意了。 都是内脏! 不是那个邪祟胆大到附身在太一像上,而更像是这太一像长年受到香火膜拜,这塑像成精了! 第九十六章 霹雳 第96章 霹雳 他刚才被这塑像精打得好惨! 金缠子是承载了他的魂魄的,金缠子连着皮被拍扁了,就差不多等於他的魂魄被拍扁了! 现在李无相只觉得自己的念头浑浑噩噩,仿佛回到了刚从炉灶里被薛宝瓶捡出来丶养在碗里的时候,只想要更多!更多!!更多!! 这塑像里全是内脏丶柔软的血肉,热腾腾,香喷喷,精气浓郁到快要化不开! 他的触须猛吸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身体快要被补全了,这时候听到塑像当中响起一片猛烈的呜鸣咽咽声,仿佛是在求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 可他觉得自己完全停不下来了一一体内的精气猛涨,已经涨到了筑基的境界所能容纳的极限, 浓郁强大得好像快要将金缠子丶将他的皮给撑开丶撑得痛死了! 他知道自己这是要突破了,立即下意识地运行起了真仙体道篇。 依照这部功法来说,筑基一成,是自然经络拓展丶丹田放空丶晋入炼气境的。可现在,这功法运行起来完全没什麽效果! 他只觉体内越来越撑,精气甚至开始不受控地外放,逐渐与周围空间之中的灵气融为一体了。 越是痛苦,他就越忍不住奋力吸取塑像的内脏,好叫自己能将逐渐绽裂的皮囊修补丶稍微好受一些。 如此过上一刻钟的功夫,倘若有人在极远极高处看,就会发现这太一庙附近,似乎要比周围更亮一些。而这微弱的亮光逐渐向上升腾丶慢慢变得稀薄,仿佛是渐渐散去的袅袅青烟。 可就在这青烟触及天顶薄云的一刹那,薄云猛然翻卷丶滚滚聚拢,顷刻之间就变成了大团大团的乌云,下一刻乌云中雷声隐动丶电光乍现一一一道霹雳划破夜空,正中太一庙中! 李无相被这道霹雳击中! 顷刻之间他衣衫尽焚丶皮囊翻卷,露出大片大片的金缠子,而金缠子被这雷光一轰,光芒也陡然褪去一半,变得发灰发暗,好像成了铁质的。 李无相惨叫一声,极度恐惧第一次浮上心头一一我要死了! 他立即凭藉着求生的本能,整个人一缩,整张破破烂烂的皮都缩进了塑像当中。 轰隆! 第二道霹雳又轰了下来! 但这一次是轰在了塑像上,轰得那金甲发出一阵辉光与雷电抗衡,只坚持了一瞬间,辉光也就溃散了。 轰隆隆!第三道霹雳又轰了下来! 塑像体外的金甲被轰成了亮红色,又流淌起来,只顷刻间便成了覆在塑像上的一层铁水,而那塑像,已面目模糊不清,只剩下个大致的轮廓了。 李无相藏身在塑像腹中的一片内脏血肉里,触须从皮囊的各个缝隙探出,神智混沌丶意识模糊,只知道把每一丝每一缕的精气都吸入体内,好叫自己摆脱那种濒死感。 如此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没有听到第四道雷声了,而这塑像之内重新变得空空如也,只余底部一层黑红色的血疝粉末。 他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活下来丶清醒过来了。 他立即在黑暗中摸了摸身体一一皮囊已经复原了,稍稍一愣,再运行精气,发现经络通畅丶丹田空荡·———他已到了真仙体道篇炼气境界的修为了。 他就这麽发了一会儿愣,才倒吸一口凉气,想起了曾剑秋之前告诉他的另外一些事- 一有道行的精怪成了气候,要化形成人丶要晋入境界的,为天地不容,因此,会引来雷劫! 自己刚才是在渡劫! 我现在算是精怪?不不—-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一一青囊仙! 曾剑秋说过人修在结丹时会有劫难,但是人劫。只有在出阳神的时候,才会渡天劫。出了阳神算是陆地神仙,不是青囊仙这种鬼仙可比的,但鬼仙也算是仙-」--如此,自己这算是鬼仙又晋升境界,因此才会渡天劫? 那往後也会? 离大谱了。 李无相不再细想了。这里这麽大的动静,又快天亮了,很快就会有人来的。 刚才他在塑像内部疯狂吸取精气修补皮囊,已经把广蝉子运行了一遍又一遍,神念该也附上了的。他就钻出塑像,这才看到此时这像的模样。要是天亮被人发现,又重塑了,可就白活忙了。况且地上还有这麽多的血肉丶外面还有人皮,要是被人觉得———」 他微微一愣,立即飞跃上屋顶的东北角。 之前他闻到了这里的腥气,蛇将军应该就藏在此处! 果然,他在梁上发现了一条手臂粗细的大蛇,只不过这蛇此刻已浑身瘫软,微微发烫,显然是被刚才的雷劫波及,都已经熟了! 他一把将蛇尸甩了下来,又跳到屋子的西北角墙边,飞快将石板撬起一一白将军是只大刺猬, 也已被轰熟了。 他把这两个东西全丢到塑像前的石板坑里,又确认塑像仍保留着抬手去拍的姿势,从庙里的帷幕上扯下一块黄绸把自己裹住,立即从窗口飞跃出去。 三道自天顶发下的霹雳雷霆,将许多人的惊醒了,又见到这天顶的浓云旋即消散,就又叫醒了许多人。 李无相把黄绸包裹在身上,专捡小路过,等他走回到飞云观的街上时,已有些人在仍旧朦胧的天色中走到自家门外,边往天上看边彼此说话了。 他借着墙下阴影掩护,飞身跃进院中,从包裹里又找上一身衣服换好,看到程佩心房中的灯光也亮了,随後她走了出来,跟从後院走来的程胜非说话。 於是李无相将头发重新束起,也走出门。 自己之前跟程胜非说要出去一趟,随後武太一庙就现出异像,天顶又响炸雷,这种事难免叫人多心,於是他也并不打算瞒。 程佩心是飞云观掌观,等到白天时听说了那边的事,必然要去看看,说不定真能瞧出什麽蛛丝马迹呢。 果然,见到他出门时已经换了一身新衣裳,程佩心就仔细打量打量他,然後又看看天:「道友你也听见雷响了?」 李无相笑了笑:「嗯,武太一庙那边的。刚才我往那边去了一趟。」 程佩心愣了愣:「那——..」 「白天买鹰的时候听说那边有个庙,太一像与众不同,我夜里睡不着,就想去看看。」李无相叹了口气,「结果在庙里遇到两个精怪,一个自称蛇将军,一个自称白将军,用庙旁乞弓的血肉来招惹我,你也知道,我们剑侠见到这种事难免冲动,就都料理了。」 程胜非吃惊地张了张嘴,看一眼她师父,又看李无相:「我—---我们倒是知道那庙里有些精怪修行,可没想到这麽—这麽—宗主,还好你没事,那庙里除了那两个精怪,还有一一她又看了一眼程佩心,见她并不反对,才说:「还有一个成了气候的,虽然平时并不惹事,但也很难缠的。幸好你没遇见它。」 李无相皱眉想了想:「是不是一个自称太一的?」 程佩心脸色微微一变:「道友你也遇见它了?你能从它那里全身而退,倒真不愧是剑侠。」 「啊,不是,它非要给那两个精怪出头,我就把它也料理了。」 关於筑基,练气和境界设定的问题 关於筑基,练气和境界设定的问题 看到不止一个书友对书里「筑基」和「炼气」这两个境界的顺序有疑惑,所以发一个单章稍作解释。 很多人在评价网络小说的时候,都说是彻底的精神垃圾,但我个人觉得网络小说除了能给人带来精神上的愉悦之外,其实也是能叫人学到很多东西的,虽然相比传统读物的知识密度小一些,可阅读量够大,一样是有收获的。 比方说历史类小说就是很突出的一个代表。我对历史挺感兴趣,又没感兴趣到深究的地步,但读了很多网络小说,再因为对书里的某些事情和人物印象深刻,於是自己再去扩展查证,不知不觉也极大扩展了知识面。 要是遇到像《秦吏》那样的书,读完之後更是觉得受益匪浅,对於我这样一个初级历史爱好者来说,真算是宝藏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另外一个义觉得就是仙侠。仙侠小说都是天马行空的架空幻想,但本质上还是脱胎於中国佛道两教的传统文化,尤其是道教。 古代的仙侠就不少,到近现代,最着名的作品之一就是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传》了,这本书里的东西基本算是滋养了一大批早期的仙侠作者。 但是再往本质去深究的话,还应该是《道藏》,《道藏》成书於明代永乐年间,是是道教经籍的总集,包括周秦以下道家子书及汉魏六朝以来道教经典,是按照一定的编纂意图丶收集范围和组织结构,将许多经典编排起来的大型道教丛书。 具体的更加详细的解释在百度百科里面都有,中国道教网的官方网站里面,也有关於这部经典的介绍。 仙侠小说当中的修炼体系,其实就是中国古代外丹术和内丹术的变化, 在这里篇幅所限,我就只为大家简要介绍一下,可能许多地方有纰漏,全作抛砖引玉,有兴趣的书友可以自己再去深入了解。 道家的修行方法,外丹术是最早出现的,通俗地理解就是仙侠小说里所说的「丹药」。古人观察物质的性质,觉得许多东西都会随着时间和环境的变化而发生变化,但金属一类,尤其是金,性质稳定,於是产生一个想法: 这东西这麽稳定,如果吃到身体里,是不是我也能像金一样稳定,达到永生的目的。 这就是「食金如金」,「食玉如玉」,是「金丹」这个说法的来历。 这其中比较关键的两种金属,就是「铅」和「汞」,道教经常提到「铅汞」,就是由此而来。 炼制金丹的办法,核心就是铅丶汞丶硫磺等发生一系列的反应。古人发现了丹砂,就是硫化汞,发现把这东西加热能得到水银,把水银再跟那些东西加热还能得到硫化汞,两者之间可以自由转化,认为人服食之後可以慢慢替换身体当中很多容易朽败的东西,得到长生。 这种外丹带来的害处就是重金属中毒,古代不少帝王和高官显贵,都是因此短命。 所以到了隋唐时期,发现这东西邪门,内丹术就开始渐渐成型了。仙侠小说当中的修行境界体系,大多脱胎於内丹术。 道教内丹术认为,人生出来的时候,体内含有先天一。先天一是道教所认为的世间万物的根本,一生阴阳,生化出了世间万物。通常所说的丶许多跟道教相关的丶有「气」的词语,许多都应该写成「」,比如说「气功」,但後来都简化了。 「_气化三清」,也是这个「」。 内丹术的修行,就是围绕出生时候所拥有的这一点「」来展开。 人出生的时候体内有先天一,也称为元气,但是随着年岁增长,产生许多不好的习惯,这元气就慢慢地漏掉了。 所以想要修行,第一步就是「补漏」丶「补身漏」。一些喜闻乐见的剧情,「泄了元阳」,所指的基本也是这个东西。再有人後天的忧愁烦恼丶各种杂念,也会漏掉元气。道教内丹术认为,人年纪大了渐渐衰弱,生老病死,本质就是因为先天元气耗尽,所以才会这样。 那想要长生不死,就要保住先天元气。这就是内丹术修行的核心思想之所以补漏的办法,第一步就是「筑基」。通过调息吐纳等法门,渐渐调养自己的身体,使之达到健康完美的状态,补上所有漏洞,确保那一点珍贵的元气不再流失,为修行打好基础。 第二步就是「炼气」。这炼的气,就是上一步刚刚保住的元气,或者说「先天一无」。 经常读仙侠小说的朋友会常见这麽几个词汇一一「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化虚」,这些是指炼气的三个阶段。 通俗一点解释,可以认为精气主要藏在肾,所谓「精满则溢」。筑基之後,精气不再泄露,但还会慢慢产生,满了,就溢出来了,就是你们现在所理解的那种现象。 这时候,就通过炼气的手段,将溢出来的这些继续炼化,使之存於体内,这一步就是炼精化气。 元气炼化好之後,就将气炼化到元神当中,用以增强元神,这一步就是炼气化神。 元神也炼化好了,继续炼化,使之返归先天状态,这就是网文里说的炼神化虚。 再一步,炼虚合道,这差不多就是三花聚顶丶飞升成仙的神仙境界了。 出阴神,出阳神,也都是这些过程当中的表现和神通。 所以道教内胆术的修行阶段,大致就分为这个部分,第一步是筑基,第二步是炼气。但是许多流派不同,说法描述和境界都不同,我并没有很全面的了解,一些表述也可能存在错漏,大家有兴趣可以自己去查,这也是中国古代文化的一部分。 我自己也是因为阅读了仙侠小说,对这些东西起了兴趣,才去进一步了解的。说这些是因为不止一位书友在评论区说,这本书的修炼境界怎麽是反着来的,跟别的书不同。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我有点惊讶,之後时常看到的时候就更惊讶了,觉得挺不可思议。仙侠小说里的设定丶体系,都是作者个人出於作品整体的考虑,也没有一个必须要遵守的准则。 但是涉及到筑基丶炼气这种中国传统文化知识的,我还是想要解释一下,因为现在很多朋友的一部分认知,的确是从网文里来的。 也是为我自己辩解一下一一筑基在炼气前面,不是我自己瞎编的,它原本就是这麽个顺序。至於之後的境界,「结丹」丶「阳神」,以及六部玄教在炼气之後的另外两个境界,那是我自己编的,是从炼气的後面几个境界的描述当中,提取一些关键点,再加上剧情整体需求,额外造出来的。 第九十七章 羡慕嫉妒恨(第二更在早上八点) 第97章 羡慕嫉妒恨(第二更在早上八点) 本书由??????????.??????全网首发 程胜非低低地啊了一声,立即掩住嘴,一双乌溜溜的眼晴看看李无相,又看看程佩心。 程佩心好像没弄明白李无相这话是什麽意思:「道友你说的料理是———」 「那东西好像是太一像成了精。我弄开一个小口子之後发现里面全是血肉内脏。」李无相叹了口气,「我现在想一想,其实挺有趣一一一个泥胎塑像,受了香火愿力,竟然活了。要不是看它做事很叫人舒服,我可能还会留它一命。但那东西实在太不识抬举,莪就没办法了。」 程佩心愣了好一会儿:「那三道雷法———· 李无相笑了一下,程佩心这才啊了一声:「我唐突了,不该问道友你的手段。宗主你真是·真是..没想到剑侠的功法有这样的威能,宗主你只是筑基1 李无相摆摆手:「唉,掌观你谬赞了,我们剑宗,哈,这炼气倒也并没有十分特别。这回能料理那邪票,倒也不是我在筑基时能做到的。」 程佩心的脸色一缓,似乎松了口气,稍想了想:「是道友在剑侠道上的朋友也来了德阳吗?」 「这倒没有。只是跟它缠斗的时候心有所感,正好晋入炼气的境界,它就不是对手了。」 程佩心愣了一会儿,笑着摇摇头:「道友你太自谦了。也可不必太自责,武庙的东西,我和城里的一些修行人知道难缠,倒也不是真无法对付,只是看它平时并不怎麽作恶,偶尔有些时候还会顺手做些好事,就并没有理会。可既然冒犯了你,除魔卫道也是应当的。」 李无相正要说话,程佩心又笑了笑:「我去後面看看那孩子怎麽样,道友你一夜未睡,先去补个觉吧。」 李无相就点点头:「好。劳烦掌观了。」 程佩心又一笑,移步向後院走过去。等穿过小门进了院子里,立即深吸一口气:「心有所感,正好—————心有所感,正好—————-非儿,你说什麽人才会在跟那个假太一争斗的时候,心有所感,正好?他剑宗的功法就那麽了不得吗?在那种时候晋入炼气?」 她边说边快步走,走到杂物房门前停下,拿手用力绞着袖子:「就是我去跟那个精怪斗,也还要受些伤呢,他身上怎麽一点伤都没有?谁知道有什麽法宝—————-他们剑侠四方游走,就是有什麽厉害法宝也不稀奇。」 程胜非跟在她身後:「师父,你————」 程佩心转过身,盯着她:「你说,我,余照统,城主府里的那几个人,哪一个斗不过那个精怪?只不过我们懒得去管,因为那个精怪也算规矩,谁会平白消耗些丹药精气布置,去做吃力不讨好的事?精怪本来修行就慢,能成什麽气候? 我们只是懒得去管罢了———」 程胜非叹了口气,拉住她的手:「师父,你又生气了。」 「我生气?笑话!」程佩心竖眉一笑,「我生什麽气?我不过是,我不过是. 程胜非把手又紧了紧,程佩心才发了一会儿愣,长长出了口气,平静下来。 过了片刻,又叹口气:「这世道真是—--怎麽有的人是这样,有的人就是那样? 他年纪轻轻,也不知道今年过二十了没有。又炼气了—--又是那麽多的青春寿元,说不定还会结丹,唉。」 程胜非拉着她的手晃了晃:「其实师父你帮不帮他消解许道生的魂魄,也只是真形道早两个月和晚两个月知道这里的事情而已,不管早晚,等人来找他,他早就不在这里了,那干嘛还要帮忙呢?」 程佩心皱了下眉,初程胜非笑着说:「因为师父你跟我说,得罪了剑侠的, 除去待在教里的那些,没一个善终的。帮助过剑侠的,没一个没得到过他们的感谢的,师父你是想结交他对不对?那就别生气了,他那麽厉害,对我们不是好事吗?」 程佩心终於慢慢出了口气:「好了,我不气了。」 又想了想,忽而一笑:「过些日子,也许我们就用不着再受气了。到那时候,看谁还能看轻我们。」 「啊?为什麽?」 程佩心又笑笑,似乎心情当真好起来:「别多问,到时候你自然知道。观里还有多少银钱?」 「现银还有一百两上下,外面的铺子里还有没收的。」 「好,你拿上钱,先去采买吧。」 程胜非愣了愣:「这是要——」 「嗯,毕竟是剑侠嘛,见了那情景一定不高兴的,还是舍点钱财吧。吃食之类用不着太多,几百人份丶三四天的量,叫店里备着即可。」程佩心想了想,又向程胜非走近一步,「还有件事额外要办,你要催着快点,但不要让他知道。他们剑侠只拜太一,恐怕要不高兴,也没必要得罪他。」 她压低声音,仔细交代几句话,程胜非起初听的时候稍觉奇怪,但想了想, 笑起来:「我倒觉得他不会不高兴,反而会高兴。不过师父,这样做我也是高兴的。说真的,我还是想—————」 她想说「我还是想做剑侠」,但话到了嘴边上又收住,觉得师父刚才心里难受,倒用不看这时候再给她添堵。 但她没料到程佩心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又揉揉她的脑袋:「再等些日子吧。我知道你在想什麽,等些日子再看看吧。我只你一个-—-——-弟子,听师父的话,我不会害你。」 说了这些,又微叹口气,捧着程胜非的脸看了看:「实在好奇什麽剑侠,你就跟他说说话丶问问他的行走见闻吧。他这人,倒也不坏。」 程胜非出门之後,还觉得有些昏头昏脑,不知道师父今天是怎麽了。明明不久之前还在嫉妒李宗主天赋高丶修为强,却又高兴起来了一一因为什麽事? 她这麽边想边在街上走出几步。这时候一些早起的临街住户也出门了,却是远比她出得早一一该先是去附近的坊市买了些早点之後,又慢慢地走回来,见到她就恭敬地垂首打招呼,然後继续聊天。 程胜非就稍留了神,想听听他们是怎麽说太一庙的事的。 除魔卫道虽然不是她亲自做的,但做了此事的太一剑侠就在观里,她也觉得与有荣焉。 但没料到,这几个人说的却不是太一庙,而是不远处的马行街市的「是啊,听人说真是吓人啊。那家掌柜的砌完墙之後不是在墙壁上留了两块巴掌那麽大的小窗吗,那个孙地黄看着就是要从那么小的一个窗里挤出来,脑袋都挤得变了形,脸皮都挤掉了,该是活活疼死啦-——」 第98章 分辩 第98章 分辩 程胜非愣了愣,孙地黄?她对这名字是有印象的,该是在然山上围攻李无相那些人其中的一个。他之前还没走的吗?昨晚那位李宗主顺便把他的脸皮给活剥了? 她忍不住皱了下眉,觉得他那样的一个豪侠,该是做不出这种事的。 要去的铺子这时候或许还未开门,她稍想了想,决定先往马行街市去看看。 她在路上所遇到的人几乎都在说孙地黄的事,她这边听三言,那边听两语, 就明白李无相在昨天下午的时候都做了什麽了,於是心里很懊恼自己昨天下午没有跟着他出去,要不然就可以亲眼瞧见了。 德阳城里的许多事,她是知道的,师父也知道。但从小到大,听到的就只是「专心修行」丶「俗务莫问」,一直叫人抑郁不平。可先听到李无相除去了太一庙里的邪祟,又听他把孙地黄折辱了,心里立即觉得畅快极了。 本书首发 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是,孙地黄怎麽会从窗户里向外钻?这事绝对不会是他自己做的。 天完全亮起来时,她走到了马行街市那家叫穿云天的铺子附近。 铺子对面那马棚被新砌成了个四面是墙的砖屋,此时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程胜非的个子不高,起脚尖也看不见,只能听到人议论纷纷,说太惨了丶 真吓人,听说是自己一边惨叫,一边慢慢从里面钻出来的,又流了半夜的血,才疼死了。 她就索性走到穿云天铺子旁纵身两个跳跃丶到了屋顶。 屋顶上原本也站了两个人,都是有功夫在身。看见一个年轻女孩也跳上来, 一个立即堆起满脸嬉笑,一个则皱了皱眉,想要开口呵斥。但等程胜非站稳丶两人看清楚了她的相貌,赶紧将张了一半的嘴闭上,朝她拱拱手,立即另寻别处看热闹了。 她就站在屋顶上,沐浴着早间的清风往街对面看- 当先就是一张血淋淋的脸,面目扭曲,完全卡在了小小的窗口。墙壁上一共开了两个小窗,从另外一个空着的看,那窗真就只有两个巴掌并起来大小,还是她这种女孩的手,是塞不下一个脑袋的。 可孙地黄就这麽把自己的脸生生从窗内挤出来了,脑门丶脸颊的血肉甚至都剐去了好多,露出被血糊黑了的骨头和牙齿。她稍稍一想孙地黄当时的感觉,就忍不住觉得脊背上发凉··是因为昨晚师父请门神吗? 四月节的时候,鬼门大开,幽冥界的许多魂魄都来人间享受香火,因此那时候容易撞邪。师父昨晚请门神,也是要拜开灵山,与四月节是类似的。那灵山里的许多精怪神鬼可比恶鬼之类邪异得多—————-是不是有什麽恶鬼跑出来了?要孙地黄是那恶鬼害死的,也不知道会不会再去害别人。 要是跟师父说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又会是「不要招惹是非」之类的话。 不过.要是跟李宗主说,他肯定会管!他是剑侠! 她眼晴刚刚一亮,就听着身边的瓦片一声轻响。转脸一瞧,是个年轻男子也跳了上来,站在她身边一步远处。 是馀庆一一她跟这位余照统的首徒交情并不算深,算上前几天在然山他陪着余照统上去的那回,一共也只见过六七次面丶说过几句话而已。 她就拱了拱手:「余师兄。」 馀庆朝她点点头:「程师妹。」 说完这话,也朝对面看过去,又看看她,忽然轻轻哼了一声:「我听人说, 是那位然山宗主做的。呵呵,这可不像是一位宗主的气度。一个江湖散修,逃已经逃回来了,他非要在闹市折辱人,现在又是虐杀,实在-——-哼,搅乱一城。」 程胜非皱了皱眉,挪开脚步打算跳下去走开。但在屋脊上走出两步又停下了,转过脸:「余师兄知道这个孙地黄在城里做过什麽吗?」 馀庆警了她一眼:「略有耳闻吧,来的时候听人说了几句。」 「那你觉得不管他就是宗主气度了?」 馀庆愣了愣,又上下打量她一下,忽然微微一笑:「程师妹,你我虽然已经筑基炼气,但修行的年岁还长,可要洁身自好。」 程胜非了,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麽意思,一口气闷在胸口一一她既不能分辩,也不能不分辩。 她瞪了馀庆一会儿,才说:「余师兄的洁身自好是指在采买的时候贪图些灯油钱,还是指在城里藏一房娇妻?」 馀庆一下子板起脸,看了她一眼又将脸转过去,笑一声:「我说的洁身自好,是少管闲事专注修行。那位然山宗主要是能少管闲事,也不至於是个筑基的宗主,也不至於只能找孙地黄之流的麻烦。」 程胜非扬起脸看了看他:「谁说他是筑基了?他如今已经是炼气了。」 馀庆愣了愣,沉默片刻,又哼了一声:「哦,怪不得,那对付起江湖散修来更是得心应手了吧。也好。咱们不屑去做的事,就叫你那位宗主代劳吧。 程胜非并不接他的话,只看着他:「你知道武庙里那个精怪吧?」 馀庆就向城东的方向看了一眼:「怎麽了?刚从那里回来的。所以我说是祸乱一城。城里人人都说是太一显圣降下霹雳诛杀了蛇精和刺猬精,可我看那像上的精怪也丧命了,我就是为此出来看的。能灭掉那精怪的,也不知道是什麽修为一一」 他冷冷一笑:「程师妹喜欢说三十六宗同气连枝,但要是有什麽强敌是为了那位宗主来的,这里可不是你们天心派的道场,我们碧霞宫这回可也未必能有人应门。」 「师兄你倒用不着怕成这样。」程胜非笑了笑,「回去告诉余观主,用不着担心,那精怪就是昨夜,那位然山宗主斩杀的。」 馀庆张了张嘴,一下子愣住了。 程胜非立即冷笑一下,走到屋顶旁,忍不住又回了下头:「余师兄你在然山上沉默寡言,到这时候话又多了,怎麽,当时是怕得说不出话了吗?」 她纵身一跃跳下屋顶,脸色肃然地离去了。等走出马行街市,又拐进一条小巷,想起馀庆刚才的表情,才忍不住偷笑起来,觉得痛快极了。又自己高兴了一气,脚步轻快地往粮油店和裱制店的方向走。 第99章 消解(第二更在早上八点) 第99章 消解(第二更在早上八点) 李无相的觉少,因此到了白天的时候,竟然难得觉得无聊了。 他先打扫了鹰笼,又给鹰喂了些肉脯和水,慢慢将店家送的该如何饲养的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看了。 本打算给薛宝瓶写一封信,但昨夜程佩心没把门神请下来,他就打算再等等,等到一切事情都料理好之後,再想该再跟她多说点儿什麽。 他原本是有些担心薛宝瓶的安全的。可这些日子已经大致明白,如果是寻常的江湖散修,到了金水那种地方并讨不到什麽好处。此世的江湖散修, 大致相当於他来处的带枪人,或强或弱一些。 薛宝瓶该是住在陈辛家里附近了,曾剑秋传给了她另外一套修行的法门,也从未提到「不许传给他人」之类的话,她该是会再传给陈辛的。不知道曾老哥是不是想过了这一点,用以弥补当年的师徒之憾。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陈辛学了,该也会从镇兵当中挑选些人去学。那寻常的江湖散修去了那里别说能不能讨到好处,不被他们欺负了就该谢天谢地了。 至於别的隐世家族丶大小宗派,该也看不上金水那种地方。这麽看,其实小也有小的好处,留在那里比在德阳太平多了。 更何况自己昨天到了德阳城,一天之内就搞出两桩事,这算是大大地吸引了火力和注意力,文是一层保障。 於是接下来的日子,他就决定不要太跳脱了,以免惹出什麽手段高强的人觉得「那人风头好劲丶我去会会他」之类的桥段。 於是他开始静心用功。其实从天光微亮的时候起,就能感觉到点点滴滴的愿力汇入体内了,等到此时更是飞速增长,从点滴变成了浙沥小雨一般, 该是城里见到武庙异像的人越来越多,全当成了真正的太一显圣诛邪。 真仙体道篇的修行法门,比怀露抱霞篇要复杂一些, 在怀露抱霞篇的炼气法门中,就只有一个阶段一一筑基之後先天一烈无漏,於是一边自体自生精气,一边通过调息吐纳从体外汲取灵气丶转化为精气。接看通过功法的运转,将这些精气在经络脏腑中加工,使之转化为与人出生时自有的元气同一性质的先天一然。 但这个过程,在真仙体道篇里只是第一步。 真仙体道篇的炼气,共分「炼精化气」丶「炼气化神」丶「炼神化虚」三个小境界。 在三十六宗的功法到了炼气的巅峰丶可以结丹时,真仙体道篇却只刚刚进入了「炼气化神」的境界一一到这一步,是将体内充盈得已不能再承受的先天一无,炼化到人本身的魂魄丶或说元神当中。等这一步大成,就到了「炼神化虚」的境界,是要将整个元神也炼化为类似先天一烈的存在,而後用这些「然」来结成金丹。 当时谈及这一点时,曾剑秋曾说,三十六宗结的都是「假丹」,只有剑宗结的才是真正的「金丹」。六部玄教喜欢说三十六宗的功法是旁门左道, 在他看倒是一点也不差,因为这种法子本来就是古时候,一些资质不好的修行人急功近利所想出来的捷径,那假丹与金丹,和鬼仙与真仙,差不多是一样的区别。 这麽看的话,那其实就不是剑宗的法门太慢,而是三十六宗的法门太求快了,也难怪剑宗能在六部玄教的围剿下苦苦支撑,还能纵横江湖罕逢敌手。 最初修行的时候虽然非常轻松,但李无相毕竟对其中深意原理了解得并不详细。可到了现在,他慢慢对修行这件事本身觉得感兴趣了。 用他前世的思维,这个过程很像是慢慢改造自己的身体,只使之成为一种能把灵气丶香火愿力统统转化为先天一无的高效工具,而功法这东西就像是一种操作技巧,剑宗的,在三十六宗里则是最复杂最高明的,生产过程最慢,但产出的质量最高。 一有了兴趣,做事就不觉得无聊。李无相静心安坐丶转化精气,一入定就是一整天的功夫。等再睁眼时,看到屋内的光线又与入定时仿佛,已是黄昏时候了。 他下了床,在黑暗中又看一会儿向程佩心借来的经典书籍,了解一下此世修行的常识,就又到子时了。 程胜非敲了门,三人一起来到後院。程佩心重新换上法衣,说李无相昨晚在太一庙诛杀了精怪,今天应该能成。因为此时附近灵山的野神们就会多少有所忌惮,不至於争抢看要来到生人界了。 等她再次做法,果然如此。约只过了一刻钟的功夫丶她先後现出几种动物精怪的模样之後,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就连夜风也停了。 杂物房里的那孩子,该是知道自己是为家中赚钱来的,虽然年纪不大, 但极为乖巧。这些天吃喝拉撒都在屋子里,程佩心与程胜非跟他交谈时,他都恭恭敬敬地跪下回话。没人跟他说话的时候,就自己吃喝,吃喝饱了,就躺在小小的纸棺里一动不动一一是因为在家里时他这样的年纪也要辛苦做活了,如今有吃有喝,吃饱喝足又能躺着歇息,觉得十分快活。 刚才程佩心做法时,这孩子是半坐在纸棺里的。等外面的风声一止,他忽然脸色一僵,整个人砰的一声倒了下去,直挺挺的像是个木雕。 他这麽一倒,李无相就听到杂物房内的声音了。嘈嘈切切丶细细小小, 非常类似昨天晚上他在院外听到的那些。不但是声音,就连这整间昏暗的屋子,也一下子看不真切了,仿佛黑暗的光影当中还隐藏着更加未知隐秘的世界,当他凝神想要去看清楚时,只觉得黑暗中重重叠叠,没过多久就眼前朦胧一片丶觉得身体仿佛要倒了。 他连忙往侧边走了一步,才发现自已刚才的状态更像是一口气转了许多圈之後,略略有点发晕了。 程佩心在一旁用帕子擦脸,低声说:「门神的真灵请下来了,眼下这间屋子里面就被门神镇住了。道友还记得吗,这张门神是反看贴的一一寻常人家正贴门神,是庇佑里面的。这间屋子反贴,则是庇佑外面的。因为现在这屋子里算是通了一点灵山,这孩子在里面,就算是个不生不死的人。他这回替了许道生,过了头七就算是许道生去了幽冥。而他真正的魂魄则成了无主的,既做不了野鬼,也成不了鬼仙,更在幽冥查无此人了,真形道也就没法拘魂了。」 李无相微微出了口气:「观主的手段也真是神异,很了不得。但里面那个孩子呢?要这样躺七天吗?」 「道友不必担心这个。一来是这样的孩子平时都饿得习惯了,二来这两天猛吃猛喝过,三来,这七天他会长一岁,失了阳寿,这几天气血会很旺盛,不会有事。」 她笑了笑:「接下来,道友安心等待吧。五天之後许道生的魂魄消解, 就再无後患了。」 第100章 闹鬼 第100章 闹鬼 接下来的五天里,一切平安无事。来自德阳武庙的愿力增长极快,在第三天时达到高峰,在之後逐渐袁减,但李无相仔细衡量了一下,意识到一天从那太一像中所窃的香火愿力,抵得上独自吐纳调息半年的所得。 依着这个进度,大概只需要再过上一个月的功夫,自己就得开始准备「炼气化神」这个小境界所需的法材了。 成为青囊仙丶窃取愿力,这法子这麽好用,为什麽没多少人这麽干?这个问题叫李无相稍觉有点儿担心—-是因为他们没有金缠子吗?曾剑秋曾说过要是成了鬼仙,境界修为就会停滞不前。 可金缠子究竟是什麽来历,能这麽神奇? 除此之外,另有一件事,倒也算不得烦心事。 在程佩心请下门神真灵之後的第二天,他才知道,城里还有许多人家也都出不了门了。 按着程佩心的说法,请了门神,是为了将在头七时回来的许道生魂魄困住。但如果德阳城里恰好有其他人家也在请门神的前後祈求了门神庇护,那真灵就也会降在那些人家。 这种神力要是起效,就不是说不要便可不要的,自然庇护到底。如果又在屋子里的,接下来的七天就都走不出去,只能被困其中。但她已经叫程胜非在店铺里购置了食水,又雇了人在城里查看,遇到有人家不能出户的,就将食水送过去,该能叫其中的绝大部分不至於因无法做工而忍饥挨饿。 李无相没问另外的一小部分会怎麽样,因为他之前就已经明百这个世界是什麽样的规矩了- 1 在强大的力量面前不可避免地会有一些损失和牺牲,但这些东西都被视作合理的。譬如程佩心在说要请门神之前,就并没想过该对自己额外提一提那门神会把城里的其他人也困住的事。在她和许多修行人眼中,这些该是不值一提的,如今做到这种地步,该还是看自己这个剑侠的面子。 这事情本身真有点儿怪诞,这怪诞主要源於「合理」 2 一一一个世界倘若有这样的力量,似乎就该是这样的规矩才合理。 他就又想,叫薛宝瓶留在金水,的确是很好的。 馀下的,就是跟程胜非做了几次小小的交易一一回德阳的时候程胜非说想要做剑侠,她师父不准。可这些日子或许是松了口丶又或许是心疼她,看着是不怎麽管了。 程胜非就在他空闲的时候找他说话,完全是个迷妹模样。李无相给她瞎编了些自己的见闻,但在她问到具体细节时要麽轻轻带过,要麽露出那种叫她觉得「这事问起来是不是犯了剑侠的忌讳」的淡然微笑。 作为回报,她给他说了不少修行界的秘闻丶异事,还说了一些很容易掌握的小术法。 到第七天午间时,程佩心又做了一次法,只用了两刻钟不到的功夫。随後终於将杂物房的门打开,把那个仍旧活碰乱跳的孩子放了出来,说许道生的魂魄已完全消解了。 於是李无相开始为上路做准备。真仙体道篇的炼气境晋入「炼气化神」的阶段时,就开始需要药物辅佐了。绝大部分常见的都能在德阳城买到,价格不算贵。一小部分在李无相问了店铺之後, 回到观内程佩心就又问起来,似乎其中某些产业是飞云观的,因而知情了。 李无相觉得她对自己是有所求的,还大概率求的是日後的某种并不确定的期许,於是并不客气,都说了。 飞云观里绝大部分都有,但只少一样,也是曾剑秋所说的这药浴的君药,叫「国冢」。各家铺子都没听说过这个东西,程佩心也表示并不知情,因而李无相打算出城去找一位正经的剑侠问一问。 但就在晚间的时候,李无相听到有人敲飞云观的後门。三人当时正在中庭说些修行的事情,是重回来上工的张娘子应的门。 过了一小会儿的功夫,张娘子走过来对程佩心说:「观主,後面有个人要求着见你,说家里遭邪了。」 程佩心皱了下眉:「这种事怎麽找上观里来了?城里不是有许多祈福灾的炼气士麽?」 张娘子赶紧说:「也不是我分不清轻重,是那人说求了别人都没什麽用,只好求到这里来了。 这倒不是要紧的,我听了他说了一气,觉得要紧的是他说,那是他从武庙里得到的一件宝贝遭了邪,我就想着咱们也是供太一老爷的,才想着问问。观主要是不耐烦,这就去把他回绝了。」 听着武庙两个字,程佩心看了一眼李无相,才问:「你等等,那宝贝他什麽时候得的?」 「哎呀,我没问,我再问问去。」 张娘子快步走回去,稍隔一会儿又回来:「说是前几天,前几天不是把庙里又修一遍吗,这人叫宁旭,当时也是去庙里做活的,是个泥瓦匠,那时候得的。」 程佩心又看了一眼李无相:「道友————— 李无相想了想:「是有什麽邪祟我没料理乾净?行吧,叫他进来问问?」 程佩心朝张娘子一点头,她赶忙走回去将人引了进来。 叫宁旭的这人是个高个子,脸色蜡黄,看着像是害了什麽病。走进来的时候双手捧着一件用红布裹着的东西,躬着身子,神情看起来略有些仓惶,程佩心问他叫什麽,立即点头哈腰丶结结巴巴地说了。 等程佩心又问他究竟遭的是什麽邪,一下子更结巴了,好像在眼前三个神仙似的人物面前完全不知道该怎麽说话了。 他这样子叫程佩心略有些不耐烦,李无相就开口:「你不要急,我问你答吧。遭邪的就是你手里这东西?」 宁旭看看程培鑫,只张了张嘴。 程佩心皱起眉:「问你话的是然山宗主,你愣什麽?」 宁旭一听着「宗主」这两个字,吓得膝头弯了弯,赶紧点头:「是丶是。」 说着就笨手笨脚地把捧着的东西外面的红布除了,露出来的是一面铜镜:「这个,这个,就是这个闹鬼。」 那铜镜看着很新,还应该是新近磨的,表面极为平整明亮,一点锈痕也没有。 李无相一伸手,宁旭赶紧递上。他摸了摸,感觉不到异常,看了看,也并无什麽出奇之处。不过看宁旭的穿着打扮,仅就一面新磨的铜镜而言,也的确算是「宝贝」了。 「在武庙哪里找到的?」 「啊———.啊———.嗯,这个,.在,在————. 李无相对他笑了一下:「梁上,还是西边地下?」 「地下,地上,对对,就是西边。」 「墙角的土坑里面?」 宁旭看着像是一下子松了口气:「是是是,是是是!土,土下面!」 西边墙角的是白将军,那这面铜镜该是在白将军藏身的土坑底下,自己当天的确没仔细查找。 真是有什麽没料理乾净...或者白将军的魂魄藏在里面了? 「怎麽闹的鬼?」 宁旭赶紧说:「就,就这里面有鬼啊宗主老爷,晚上吵闹,叫我救他——」 这麽听起来的话,倒不像是恶鬼?李无相又笑笑:「你别害怕。想一想,慢慢说,都吵闹什麽了,说什麽了。」 宁旭就真想了好一会,才吐出一口气:「这鬼,他说自己叫郭,郭什麽来着—-郭剑明?大概就是这麽个名儿,说他之前是个剑客」 第101章 镜中人(第二更在早上八点) 第101章 镜中人(第二更在早上八点) 李无相脸色一变,程佩心和程胜非见他这样,稍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也把身子挺直了,一起看向宁旭。 「再有呢?细细地说,第一次是什麽时候?」 「啊,我那天把它捡回家,想送给我娘子的,我娘子生辰要到了,莪,我之前就想.」 程佩心出声:「不要说这些,捡要紧的说!」 「是是,我就藏了两天麽,藏在柜子里面。我娘子她回娘家去了,是想把-—----,我说要紧的,就是那两天晚上我总做梦啊,梦里就好像听人在说话吵闹,前天我忽然就想到这个镜子,心说,别人都说镜子爱招邪,我心里就不对劲儿了,那天晚上我就又拿出来看一一「我看了看也没觉着哪里不对劲啊,那天是乏了,我看着看着就睡了,结果到了半夜的时候,又在梦里听见有人吵闹,把我闹醒了,等我醒了,还真听见有人说话,就是这个一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 】 宁旭飞快指了一下,好像怕镜子咬他:「这里面有人说话!就说他从前是个剑客,叫郭剑明的,被人抓了关在这里面了,叫我找人救他,我听他说话也不凶恶,就问他是人是鬼,他就说自己是人。」 他不声了,只眼巴巴地看着李无相。 李无相皱眉:「然後呢?」 「就没了,再就渐渐的没动静了,小下去了,我就听不清楚了。' 「他有没有说,叫你找谁去救他?」 宁旭苦着脸丶眨着眼,看看李无相,又看看程佩心:「啊?找谁?」 程佩心低声问:「是你叫来找我们的那个吗?」 李无相摇摇头,又看看镜子:「我没问他名字。」 程佩心就看宁旭:「你这镜子真要去邪,就先留在这里,我和李宗主要慢慢参详,你先回去吧。」 「啊·——好。」宁旭应了一声,挪了挪脚,却只看这镜子,并不走。 程佩心皱了下眉:「去後院问张娘子领些钱去,你觉得这东西值多少,叫她给你多少。」 他这才赶紧拜谢,走出去了。 等他一走,程佩心立即说:「非儿,跟着他,到他住处问问左右邻居,是不是有这麽个人。」 程胜非立即起身:「是!」 就只剩两个人坐在中庭里。程佩心看看那镜子,低声说:「道友你不必伤怀,他既然说自己是人而不是鬼,或许就还活着。况且也未必是帮你办事的那一位,德阳城里姓郭的修士也不少的。」 李无相愣一下,又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该是因为「剑侠」这个滤镜吧-」 —-程佩心好像对自己的性情有点儿误会。 即便真是老郭,伤怀倒也谈不上。依着他这些天来的所见所感,老郭行走江湖,手上未必没有几条不该取的命,真的身死了,也可以算是命有常数了。 不过要是没死而真被困在这镜子里,既然答应教他做剑侠,那就必定要救的。 这时听着程佩心又说:「不过那人倒也是求对了路。我们天心派这天心二字其实是来自本门那件下了法帖的宝物『指月玄光』,真是被拘在镜中了,就该是镜影术一类,三十六宗当中该没有比天心门徒更擅长的了。能叫我看一下吗?」 「有劳。」李无相递了过去。 程佩心接过铜镜,先细细看了看丶摸了摸,又嗅了嗅:「去年的时候刘家的脂粉铺子里来了这麽一批铜镜。她家的东西全是自家的作坊自制的,别处买不到,这东西就该是德阳城里的。」 再并起两指,在镜面上划了几个圈,微微合眼:「镜影术一类的法术最难查,但却也是很常见的,许多精怪幻化出豪宅大屋,大多是此类法术- ——』 她把眼晴又睁开,把铜镜递还给李无相:「的确探查不出什麽来。道友觉得是那个白将军?这也有可能,精怪擅使这类法术,镜子之类的东西,也是蓄养阴物的好场所。」 「通常是蓄养阴魂,慢慢养成阴兵。但狠毒些的丶道行高些的,则将活人摄进去。活人身上有先天之丶有气血,用这些东西炼成的阴兵威力更大。如果是这一种————」 程佩心叹了口气,「阴魂很轻,活人很重,是很难救得出来了的。」 李无相点点头:「但是你有办法?」 「很麻烦,并不值当。但道友你不要急,等非儿回来再说吧。 程胜非回来时快到半夜,说跟着宁旭回到了他家,见家居陈设都是寻常人家的模样,又问了巡街的更夫,也说他家五代人都在德阳城,的确是个泥瓦匠。 於是三人就在中庭围着铜镜等着,张娘子在厨房弄了些消夜。但不等第一道茶上来,镜子里的声音就出现了。 由轻到重,像是一个人边从深水中浮出边喘息着说话:「..—-命啊,救命啊——..—有人吗,救命啊,救救我啊——.」 这声音听着凄苦无比,仿佛是什麽恶鬼在夜晚作票,难怪宁旭说是闹鬼。 但的确是剑侠老郭的声音! 李无相立即将身子稍微凑近了些:「老郭?」 镜子的声音一下子没了,隔了好一会儿,才忽然大声说:「宗主?宗主?是你吗宗主?」 「是我。你怎麽搞到这里面去了?』 郭剑明的声音听起来是涕泪交加:「我我我,我那天帮你宗主你报了信儿, 就想着再找些人帮忙,我就又跑了几个地方,结果後来听说宗主你把那个许仙人给杀啦一一」 李无相挑了下眉,他该是送信之後就找个地方躲起来观望局势了。江湖散修,敢舍命搏前程,但一定也是小心的。他不这麽做,自己倒会觉得他有点傻。 —一我就赶紧回来找你,我跟人打听到你在飞云观,我还想你怎麽到那儿去了,飞云观那个女人,哼真是一一「嗯,你我此刻都在飞云观。」 「」.—.啊——.哼真是做事痛快啊,我当时只求了几句,就来帮忙了,我就想着宗主你到了飞云观可真好啊,好人好地界,我就赶紧往飞云观来,可眼见着瞧见後门了,我忽然就被抓了·.·· 「什麽人抓的你?」 「我没看清楚-—-—」一身白,白衣白发,我还想这是什麽高人,他一抬手,我就昏了,再醒过来我就在这儿了,宗主,救我出去啊,我受不住了,真受不住了.....」 三人对视一眼,程佩心眉头微:「白将军?我倒是头一回听说那精怪的样子。 李无相看着镜子:「你那里面什麽样子的?」 「暗无天日啊宗主,走也走不到头,什麽都看不着,又腥又臭,鬼哭—— 狼—....」 他的声音又像开始时那样渐渐变弱,仿佛正在离着镜子远去。李无相立即再问:「老郭,在然山上的时候我跟你说了什麽话?」 「—.我—做剑侠,.—教我做剑—」 这最後两句话的声音极为细微,郭剑明却似乎是喊出来的,但声音袅袅远去,再传不出来了。 李无相抬头看程佩心。 程佩心叹了口气,摇摇头:「救无可救了道友。我原先只当是面普通的镜子,可既然是他说的那样子,只怕—··-这镜子是被炼成个法宝了。这镜子里· 真是邪门手段,这镜子里该是借着灵山在炼阴兵的。」 第102章 救援 第102章 救援 李无相略沉默了一会儿:「但你刚才说有办法的,只是很麻烦,不值当现在知道这镜子里是借着灵山在炼阴兵,那个办法还能用吗?」 程佩心看着有些愣然:「道友,他只是个江湖散修一一李无相肃然看她:「我答应过他的。」 倒只是其一。另外极为重要的一点是外邪和赵傀。 程佩心第一次请门神真灵时,他感受到了来自灵山的那种情绪,这叫他揣测外邪就在灵山。他对外邪几乎一无所知,更不可能向任何人询问,他必须要对它了解一点。 赵傀也说他在灵山占了古洞。赵傀这东西半鬼半仙,说不定什麽时候就会再跳出来作祟,几乎成了自己的心病,也要把他的存在状况搞清楚。 程佩心如今说这镜子里是在借着灵山炼阴兵,如果「观主,你说的借着灵山是什麽意思?」 程佩心摇摇头:「道友,我劝你还是别那麽干。就说借灵山这个事情吧-」 你们剑宗是一剑破法,所以对我们常用的这些手段并不看重,但义们,许多人, 譬如说有人的东西丢了,找也找不见,於是就做法请个野神丶精怪来找。」 「又或者有的人占问别人的行踪,也是要做法,来问,这问的其实也是从灵山请来的野神丶精怪。凡是此类的法术,要请的那些东西全在灵山当中的。灵山那地方,道友你也清楚,阴气怨气极重丶阴阳颠倒丶灵性扭曲,像这回那个白将军要炼化阴兵,就是叫这镜子成了个往灵山去的门户。」 「虽说不是真的开了灵山的门丶而只像是借用了门外的那麽一小块,可也不能算是在生人世界,而是介於阳间与幽冥之间了。郭剑明眼下在那里,说他死了也可以,说活着也可以。道友你也是一样,要真进去了—--你修为再高,也毕竟是个大活人,叫里面的阴气一冲,只怕会损伤元气的。」 可巧了。他也并不算是大活人。「借用了门外的一小块儿」——-就是说,那里面的确与灵山有联系。 李无相看了看程佩心,意识到眼下是个绝好的机会。往後到了别处,他未必能找到像程佩心这麽叫他放心的人来教自己该怎麽做丶要注意些什麽了。 他现在太渴望知道更多的事情了。来到这世上虽然已经三个多月,可相对於此世的修行人来说,他仍旧像是个门外汉一样。 於是他点点头:「我虽然不是很擅长术法,但倒是有一点扶元固本的手段。 损伤元气这事,观主不必为我担心。这麽说我要进去救他?救他的法子很难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程胜非就在一旁边坐得笔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好像钦佩极了丶恨不能一同前去。她这样子叫李无相在心里笑起来,又想起了曾剑秋当初曾剑秋要是见的是她而不是自己,肯定二话不说就会把剑宗的法门传给她丶还会想方设法叫她做剑侠,觉得两人是意气相投。 程佩心看着他,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麽。就这麽稍隔一会儿,她吐出一口气:「好。道友真要去救他的话,法子倒也不是很难。困住他的是个镜中门户, 只要将门户打破就好。你可以也带一面铜镜进去,到了里面时该是一片混沌的, 那时你就要先等一等,等到之前郭剑明能说话的时候,里面必然有异像。那时候,你将镜面朝向现出异像的地方,把镜面打碎,这法术自己就破了。」 「但是-到了里面,要是有什麽声音叫你做什麽,譬如说听着了我的声音,你一概都不要理会,有可能是灵山那边的恶鬼作祟的。」 李无相点点头:「好,什麽时候合适?」 「越快越好。郭剑明在里面待得越久,元气损伤就越多。这种法术凶险之处就在於一个损毁根基肉身,道友如果对自己扶元固本的手段自信,别的倒是没什麽忌讳的。非儿,取一面铜镜来,要新的,亮的!」 程胜非应声领命,很快取了另一面铜镜。比李无相手上的这一面要精致许多,还略带些脂粉香气。 李无相接在手里,程佩心又反覆叮嘱他到了里面听着别的动静千万不要应声,才将困着老郭的那一面用茶壶靠着放在石桌上,又叫李无相手持镜面丶两镜相对,盯着从铜镜中映出的自己的相貌。 接着,她从自己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东西一一看着仿佛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珍珠,在夜色中仍流光溢彩,微微发亮。 程佩心用三根手指捻着这小东西给李无相看了一下:「这就是我们天心派的指月玄光,但和许道生手里那个五岳真形图一样,并非本器。我就用这东西送道友你进去。」 她将手一擎,衣袖滑落,把这小东西擎到了半空中,叫天上一轮圆月映衬着。而後手指一搓一张,这小东西一下子消失了,仿佛化入月光之中。 李无相正在想那小东西哪儿去了,却忽然觉得程佩心的手收回时,夜空当中忽然一黯,这中庭却又觉得一片光明,再一看一一天上的月亮被她摘下来了!一轮同天上的月亮一样大小的明亮光晕,正落在桌面上,映得两面镜子都灼灼放光。 程佩心轻喝一声:「道友,凝神!」 而後又把那光晕向前一推一一李无相只觉得周围的天地一片光明复又漆黑一片,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直冲鼻腔,脚下的地面似乎消失了,却又仿佛还在,他觉得自己好像正踩在什麽东西上,却又没踩实,抬脚落下想要再试探时,脚底下的东西却似乎又跟了上来,好像此处并没什麽既定的「地面」的概念。 该是已经进入镜中了。这是李无相第一次感觉到「什麽都看不见」,却能听到一些细微的声音,很像是极遥远的某处,有什麽东西正在哭喊。他记着程佩心的话,并不理会它们,开口轻声说:「老郭?」 但没人回应,好像这里就只有他自己。李无相皱了皱眉,再次开口:「郭剑明?」 仍无声音。他心里微微一跳,一个念头立即冒了出来一一我是不是被骗了? 但下一刻,黑暗中有人发声了,细细碎碎,像是个疯子:「不听不听,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滚开滚开!」 第103章 困境(二合一) 第103章 困境(二合一) 【记住本站域名 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 】 是郭剑明的声音! 李无相心中那点疑虑一下子散了:「我不是假的,我是李无相。你不是叫我来救你的吗?」 隔了很久的一段时间,李无相听到郭剑明说:「哦,对啊,是叫你来的。 你到我这儿来,到我这儿来,快!」 他立即将嘴紧闭。真是郭剑明不会说「对啊」一一是程佩心说的恶鬼吗? 又隔了一会儿,另一个声音才说:「你别理他,别说话!往我这边来,左边,抓着我的手!」 这像是老郭会说的话,但老郭说这些话的时候,应该不会带着这麽一股恶毒的笑意。 李无相仍不理踩它,这东西就也不说话了。但下一刻,有只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快啊!来不及了!」 李无相还是不动,任凭那只手不停地碰着他,又有什麽东西在他的後背丶脑袋上慢慢爬动。它们该是想要叫自己主动伸手触碰一一被触碰和主动触动,两者之间似乎是有着本质的区别的。 要是寻常人,或许未必忍得住不去打开它们。可对於李无相来说,这跟他体内触须蠕动时的感觉相比完全不值一提,於是他只静静地站着,约过了两刻钟的功夫,声音和触感才慢慢消失,耳边掠过一阵恶毒而不甘的细碎叫骂,最终完全安静下来了。 於是李无相说:「老郭,再到半夜的时候,我带你出去。」 「怎麽要等到半夜?」 「别理他!」 李无相立即闭上刚要张开的嘴。 「宗主我知道了,宗主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都——-宗主,凡是叫你回它们话的你都不要理,我知道了!」 真不知道郭剑明是怎麽在这里坚持了这麽多天的,这个人的心性该是比自己原本想的要好得多。 於是李无相不再说话,而在彻底的黑暗中试了试吐纳调息。这里的灵气其实是很充足的,只是相当乱,但相比於然山幻境当中的还要好一些。可这些灵气当中还有极重的怨气和阴气,他只吸纳了一点点,立即觉得体内的气息左冲右撞, 很像是曾剑秋所说的走火入魔的徵兆,就赶紧停了下来。 灵山的野神和精怪似乎都喜欢香火愿力,不知道是不是与此相关一一无法像在外面那样吐纳修行,於是必须藉助外力。但像外邪那样强大的也不行吗?还是说有别的原因? 他想到这里,心中忽然有了个推测一一如自己所想的,「触碰和被触碰,两者之间似乎是有着本质区别的」---主动去触碰这种事,是不是也能算是一种愿力?然而是极其弱小的那一种。 灵山里的东西对愿力如果渴望到了这种地步,那那里的环境真是恶劣到难以想像的地步了! 他就这麽一边思索一边等待,不知过了多久,忽然看到左侧出现了一片朦朦胧胧的光,像是一个人在极深的水下看到水面的一点光亮。他是一直数着自己的呼吸的,此时似乎应该已经是半夜了,他高声说:「程观主?」 隔了一会儿,外面才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听着像是程胜非的,但似乎与铜镜之间隔了很远。 李无相不知道她们是不是算晚了时间,正要赶过来。但这种地方他真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於是立即按照程佩心所说,一手持着铜镜对准那团光亮,一边唤出飞剑,叮的一声将镜面击碎了。 什麽都没发生,他仍旧身处这样的一片黑暗中! 外面-—-出了什麽状况?李无相慢慢吸入一口气,但血腥臭味儿立即冲进身体,他赶紧不再装人了。还是说·——— 「宗主,现在能跟外头说话了,咱们什麽时候出去?」郭剑明的声音响了起来,有气无力,「啊,你用不着回我,我等着就是了!哦-——」」-真是我,你能看见我吗?哦,你能看见我了。」 於是李无相在那一片朦胧的光亮当中,看到了一个人影。仿佛什麽人在水波里的倒影,面目很模糊,忽远忽近地摇摇晃晃,可能看到大致的模样了。 如果这人真是老郭,那与最後见他的时候,可相差太多。他原本是三十来岁的模样,肤色暗沉。可如今他脸的颜色深浅不一,应该是大片的血污,不知道是受这里的阴气和怨气侵蚀,还是自己无法忍受时抓挠出来的。 点头算不算回应?李无相没有去试,只说:「你能再忍一忍的话,就再等一等。可能有了点麻烦。」 程佩心所说的破法的办法没起作用,而一直等到那团朦朦胧胧的光亮消失, 也只能听到程胜非遥远的细语声一— 李无相的心里冒出两个念头,但都不是很好的那种。 他就这样又数了一天一夜的呼吸,期间没搭理任何跟他说话的声音。 终於,朦朦胧胧的光又出现了。但这一次不是像上回的那种青蒙蒙的光,而是一片昏红。他没有再对外说话,而仔仔细细地倾听一一没有人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里啪啦的声音,很细微,没什麽规律,好像有许多小孩子正在随意地丶一下一下地放着鞭炮玩儿。 李无相一直保持着沉默,直到将近一刻钟之後,光影与声音又完全消失。 「老郭,你再等等。」李无相低声说,「我还得想明白点事情。」 光亮第三次出现的时候,跟第二次一样。一片昏红,仍有细微的丶无规律的啪声。 但有一点不同一一这里面变热了。 其实昨天李无相就感觉得到,当时以为是自己焦躁所致。但今天,热的感觉更加明显,叫他想起了前世夏天的时候。 这两天里,郭剑明也不怎麽说话了,只偶尔被某些声音弄得发狂,大叫几句。但声音有气无力,显然已快衰弱到极限。而到了今天,李无相再问他话的时候,他就没什麽回应了。 也许他死了,但李无相不确定在这里的死跟在外面的死一不一样。照理来说,他这身子对温度的变化并不十分敏感,大部分取决於皮囊当中的水分,而现在他自己也觉得燥热难耐,想来对郭剑明这样的活人而言,已算是无法忍受了。 到光亮第四次出现时,这里面已近乎灼热。李无相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皮囊都在迅速脱水丶变得乾燥。 於是他开口,高声问一「程观主!」 「你是什麽时候请下来的赵傀?」 没有任何回应。 但李无相已经明白,自己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 不,倒也不能算是严重的错误,而是由一个小小的疏忽,所导致的严重後果。而这个疏忽,恰恰是因为自己独特的来历丶过往。 曾剑秋跟他说过,出了金水,别信江湖上的修行人。这几天李无相就想到了前世的一句话一一什麽是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 只可惜他自己将人的这个定义看成了「江湖散修」,而无意识地将三十六宗的人排除在外了。又或者,还有程胜非的原因。这姑娘的性情很像曾剑秋,那种旺盛的活力和难得的心肠,将程佩心给映衬得黯淡无光了一一他因此对那位掌观放松了警惕。 如果是铜镜在别人手中,自己是绝不会放心进这镜子里来救郭剑明的。 但四天之前,似乎一切缘由都在叫自己主动答应此事一一赵愧和外邪就在灵山,自己会想要探究一下灵山。 相比此世人,尽管自己在前世已算得上有些淡漠冷酷,但按此世的标准却竟然算得上是很重感情的了,於是不会理所当然地叫郭剑明被化在镜中。 对这世界修行之类的法术并不很了解,倘若程佩心这些日子表现得相当值得信赖,那在她说如何出入铜镜的时候,即便是瞎编的,也不会有太多怀疑。 前两点是最要命的,简直就是专为自己量身定制的饵。这世上知道这两点的,就只会有薛宝瓶丶曾剑秋丶赵傀。 以及---最近这段时间,在接连经历恶斗之後,他曾经想过别人会怎麽对付自己。 眼下自己的修为并不算高,但想要求个死字,其实是很麻烦的。 能杀死寻常修行人的法子,只会叫自己受伤罢了。即便用什麽厉害的法术困住,也可以遁入然山幻境。想要彻底消灭,他自己能想到的最边便捷的法子就是烧一一找一个无法叫自己遁入幻境的地方,先把这身皮给烧光,只留下金缠子, 然後就很好对付了。 而这两天他已试过了一一在这里,既无法进入然山幻境,也无法进入残砖, 更无法面对敌手。知道然山幻境和残砖这个秘密的,就只有赵愧了。 至於眼下,他猜自己连着三天看到的昏红光亮就是火光,那些啪声就是火焰燃烧时的声音。 还能确定的一点:这火不会叫这里的温度最终变得特别高,而会慢慢慢慢地把自己给焙乾,以保留体内的那片藏有然山幻境的碎纸。 李无相叹了口气。是第一天晚间请门神的时候,程佩心请到了赵傀吗?毕竟那时有许多精怪上了她的身。 但这又有点不对劲,如今的赵傀已是一个假的灶王爷,程佩心又没有拜灶神-----等等。赵傀曾经求自己把他录入然山的祖师牌位中,这麽说,似乎起他的牌位供奉,也能请下来。 该是有什麽别的缘由,叫程佩心知道了赵傀已死,又因为另外的缘由,给了他一份供奉。 李无相觉得此时应了那句话:打了一辈子雁,被雁啄瞎了眼。来到此世之後从来只有自己用信息差骗人的份儿,但如今却被人骗了,还是同样的手段被骗两次一一上一次是赵喜,这一次是程佩心, 这算是棋逢对手丶将遇良才吗?但现在,他心里可没有半点儿悍悍相惜的意思一一赵傀是个大祸害,必须把他斩草除根,立刻丶马上,越快越好! 他打算呼唤外邪了。眼下这种情况,怎麽看外邪都不可能保证自己死成一枚茧子,他觉得该有别的什麽法子可以脱困一一否则,一个陆地剑仙被骗进来,难道也要这麽被活活焙死吗? 但就在要张口时,那个声音又来了一一「你求我啊,快,求求我,你求求我,我就帮你!」 第一天过後,恶鬼们不再伪装成郭剑明了,而完全暴露本相,哄骗着叫他搭理。 有的恶狠狠地威胁,有的凄凄婉婉地诉说自己有多可怜,还有的,就像这个声音这样,直截了当地叫自己「求它」 —— 该是如此就能获得更多的愿力。 之前,这个声音与许多其他的声音混在在一起,李无相听得到,却并不在意,只当是鬼说鬼话。 可现在他又听到这个声音,忽然一愣「我就帮你」? 从第一天他进入镜中开始,自始至终没提到过自己处於困境,而说是来救郭剑明的。因为第二天镜子破了未能走出去,也只是说自己还要再想一些事情。 「我就帮你」,这话怎麽来的? 既然刚才已经打算找外邪帮忙,李无相就决定开始放手冒险了。他立即回答了那个声音:「你是谁?又要怎麽帮我?」 周围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一片声音,立即停止了,随後他感觉到这些日子一直围绕着自己的许多东西飞速远去,好像在他回答了那声音的一瞬间,一下子对自己失去了兴趣。 而後他觉得身上微微一沉,好像有什麽东西爬到了他的背上一一李无相立即将飞剑放着自己盘旋一周,同时又立即往背上摸去,但却什麽都没摸到。 可他感觉到那种重量了,很轻,像是自己的背上裹了一件极紧的衣服,紧密贴合丶四肢缠绕丶抵着自己的脖颈和後脑勺,甩也甩不掉。 依着这感觉-—··.-背上的应当是个人形。 然後,他的背部还体验到了一种黏黏腻腻中又略有些粗糙的触感,就像是—被剥了皮的血肉,其中又混杂了许多的砂石。 李无相收回飞剑,慢慢把身子挺直了。 他站在原地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又笑了一声。 「咱们然山的人,都这麽难死的吗?那现在,是我该叫你师父,还是你该叫我宗主?」 第104章 灵山(二合一) 第104章 灵山(二合一) 稍隔一会儿,他听到声音几乎是贴着自己的耳朵在说话「哦-」-你这个欺师灭祖的孽徒,竟然也成了然山宗主,我真是恨啊,恨啊---可做了宗主又能怎麽样?你斗得过我师父吗?你还不是要求我帮忙?快求求莪,求我给我听!」 果真是赵奇。 「你怎麽会在这儿?」 「我怎麽会在这儿?!」赵奇的声音变了,变得很嘶哑,像一个人被烟呛坏了嗓子。李无相不知道这是否因为成鬼之後,身体的状况会维持在死前的样子他临死之前,叫得是很惨的。 「全是拜你所赐!我是修行人,死了,自然是在这儿了!成了你师祖的兵马!现在你也要死了!要比我还惨,连魂魄都留不下!好!解恨!痛快!」 他在背上缠得更紧了,像是要把李无相活活勒死。但李无相安静地站着,想了想:「前几天,有一个叫孙地黄的,从墙壁上的窗户里硬钻出来,把自己脸上的皮都剥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对!就是我做的!哈哈,我现在是什麽?一个怨鬼阴兵!剥皮怨鬼!自然是要找怨气极重的人了!他那麽恨你,我自然就上他的身了!就是为了去到生人界看一看,看一眼也好!」 「是程佩心那天晚上请门神的时候,你出来了吗?」 「对啊,知道怕了没有?你懂多少?你懂的那些还不是我教你的?可是我没教你这世上有时候死人比活人还可怕!只要一有个空子,我就能出来丶缠着你! 往後恨你的人多着呢!我总能找到个合适的,上他的身————.」 赵奇怨毒地骂起来,不休,咬牙切齿,好像许多话都憋了很久很久,此时终於能够发泄出来。 李无相就这麽听了一会儿,开口说:「师父,我没想到你会这麽惨。」 声音夏然而止,李无相觉得自己背上的东西一下子静止了丶僵住了。 过了好久,才又听到声音:「你说什麽?告诉你,少来这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把我们也恨得咬牙切齿吗?哈哈,你喜欢骗人,现在被人骗了感觉怎麽样?!你师祖这计策怎麽样?告诉你!如今你说什麽都没用!觉得我现在惨?往後你会更惨!」 李无相叹了口气,摇摇头:「我不是说你现在惨,我是说,你一直都很惨。」 「你知道吗,从前我觉得你是个坏人,可这些天我到了德阳,看到了德阳的许多事,我才明白———-好像怪不了你。你不是坏人,你只是个受害者。」 他稍稍停了停,赵奇竟然没再发声。 李无相就又叹口气:「害你的人就是赵傀。我知道,你一直是个心软的人----要是生在金水的陈家,也许还会是比身边人都更善良的人。可你小时候遇上了赵傀,他没教你什麽是对丶什麽错,你也就不知道自己该做什麽丶不该做什麽,而只知道什麽会叫他喜欢,什麽会叫他不喜欢。赵傀像你的父亲,对你有生杀予夺的大权,他就是你的恐惧来源。」 「你放屁。」赵奇说,「我师父对我很好!你别想挑拨离间!」 李无相又叹了口气:「好吗,该是对小猫小狗的那种好吧。总是要喂养着的,於是猫狗把这种喂养,视作天大的恩情。可不养这一只,也会养另一只的。 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打骂,真腻烦了,甚至会丢掉丶杀死。师父,你会为了自己的孩子死,但会为了你的猫狗死吗?」 隔了一会儿,赵奇厉声叫起来:「悖逆人伦!大逆不道!师父处置弟子是天经地义,天经地义,古来如此·———-都一样!谁都一样,都——」 「你不一样。」李无相轻声说,「你把赵傀召出来之後,他要用飞剑杀我, 但你挡在我前面了。你会为我挡一剑,但赵傀不会为你挡那一剑。你和别的师父不一样。」 隔了一会儿,赵奇冷笑起来:「你又在骗人,你最喜欢骗人!我知道你对我们恨得咬牙切齿,嘿嘿,我也一一「我恨的是赵傀,但我不恨你。」李无相叹息着说,「赵傀为了炼太一,杀死那麽多无辜的孩子,罪无可恕。而你----你为了找赵傀才取人阳寿,还要找个理由安慰自己,说是为了所有人好。我来了德阳之後,才知道这些事都已被许多人看得很平常,或许你当时觉得自己也只是稍微做得过分了点吧。」 「所以,我刚才说你也是这世道的受害者。受害者又加害於人,叫人觉得可惜又可怜。但没有可恨---你我做师徒的那几天,你曾经是想用我做主祭吧?可之後又心软了。你没有害过我,我也没有害过你。是赵傀并不在意你,他不是个好师父。而你的怨气,我明白,其实都是对他的。可你又不敢对他,所以你才会这麽恨。」 赵奇寂然无声,在他背上一动不动。 「所以—」-你现在的处境是不是很不好?」李无相问,「活着的时候,赵傀那样对你,他不是你,他一定会防备着你有怨恨的-----你做他的阴兵,平时都在做什麽?」 赵奇嘶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麽吗?你想拉我去对付他!」 「那,你现在的处境是不是很不好?」 隔了一会儿:「哼,灵山里头,有什麽好字可言吗。」 李无相沉默了一会儿:「该是赵愧叫程佩心把我困进来的吧,打算把我炼死。但师父你这几天一直在跟我说话,真就只是想看看我会死得有多惨吗?」 「咱们一起解决掉赵傀吧。」李无相低低地说,「那天你为我挡了一剑,现在,我把赵傀的古洞送给你吧。 「送给我?哈哈,你送给我?好好做你的梦吧!」 李无相忽然觉得身上一轻,那种被缠绕的感觉消失了,耳畔也不再有低语。 但他没有再生出呼唤外邪的心思,而感受着镜中慢慢变热的温度,耐心等待起来。 他之前觉得赵奇像个没长大的孩子,现在做了鬼,似乎也是一样。 由各种扭曲的肢体和填充其中的碎骨肉所构成的地面上,有一汪血洼。一个裹满泥砂的黑红色干人形从那血洼里爬了出来,立即听到听到充斥整片天地之间,永不歇止的哀豪声。 惨叫丶怒丶哭泣丶狂笑,这些声音从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尸山血海中钻出来,汇聚在被红云紧紧压住的天空底下,像雷声一样翻滚回荡。 赵奇坐在血洼旁,身下的土地里立即伸出各种扭曲的肢体攀住他一一有的只是被剥了皮,但血肉还在,有的已经完全腐烂,有姐虫在其间蠕动,还有的仅剩下骨骼,苍白脆弱,不知道枯朽了多久。 这些手臂都争先恐後地从他的腿上抓挠,一片一片地将他腿上的血肉撕扯下去,再缩回地面,只几口气的功夫,赵奇的双腿就开始露出白骨。 但他对这些东西视若无物,只伸手揪住地上一条看着血肉饱满的手臂用力一扯一一手臂底下的东西被他扯了上来,连着也是一具血淋淋的尸体,但瘫软无力,手臂以下的身子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血色,仿佛快要消失了。 赵奇张开嘴,脸颊的皮肤和肌肉立即绽裂,露出黑乎乎的牙齿。他在那条手臂上撕扯吞咽,近乎透明的躯体中立即传来有气无力的惨叫声,等他将一条手臂全部吞入腹中,那苍白的身形逐渐化作一滩血水渗入血肉的地面,而他腿上那些被撕扯掉的,又生长了回来。 他磨了磨牙,把嘴里的血肉嚼烂,但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和味道。 「现在的处境是不是不好」?他忍不住大笑起来,什麽算是好呢?这一片尸山血海的天地,全是像他一样的孤魂野鬼填充起来的。 还活着的时候,他还觉得人间并不好一一宗门太衰败丶灵气太稀薄丶资质太差,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稍微长进一点儿,可还是不入师父的眼。那时候,他就觉得自己的处境并不好了。 而这里呢?就连一个可能的「好」也是没有的。地上的那些东西跟自己是一样的,死了,去不了幽冥,或者不甘心去幽冥,来了灵山。但在这里,想要变「好」,就只能靠香火愿力。没了愿力,就会越来越衰弱,直到站也站不起, 倒下去,像身底下的这些东西一样,渐渐化为血水戾气。 底下的这些东西撕扯他的血肉,他也吞噬他们的,习以为常,毫不在意。因为这些血肉没任何用处,就只叫自己能勉强看起来还是个人形罢了。没有愿力滋养,裹着血肉丶空馀骨架,都没什麽差别。 他只不过是.—·是—— 那句话又从他脑袋里跳出来了,「猫狗」,一条狗一一师父占了古洞,还有些从前的同门记得他,虽然因为那灶王爷的身份没法从他们那里得到供奉,但因为那古洞,总还有些收获,能叫他不至於像自己一样渐渐衰弱下去。 而他自己-—---要不是前些日子程佩心开了灵山丶他瞅准机会抓到了孙地黄, 到今天也已经快要化成血水戾气了吧! 恨啊,恨啊—————-他咬牙切齿,转脸看了一下不远处- 一一切都裹在一片浓重的血色黑暗里,只有天顶的愁云稍稍变薄的时候,才能稍微窥见不远处的轮廓。那也是一座尸山,脓血流淌,腥臭逼人,但那山的血肉至少是凝固了的,可叫住在山上洞中的人,不用像他和这灵山之内许多多的怨鬼一样,要时刻同类相食以填补一点腹中永远也满足不了的空虚感。 师父——-师父··-对我是好的吗?他杀了我,但将我带来做阴兵了。 可他怎麽不叫我也住进去? 因为那古洞里面还有些香火和残位吗? 要我是师父呢?我是个好师父吗? 赵奇想起了给李无相的那一粒丹药。没错啊,我是个好师父!我自己都舍不得吃!我要炼了他,但我又舍不得!我不打他也不骂他,我自然是个好师父!我没害过他! 我从一开始·.·就想要做个好师父的! 混混沌沌的脑袋里,有些东西跳出来了个少年坐在门口等着,站在面前恭敬侍立着,为他铺好乾净的帕子-—----真好啊,赵奇想,这是师父和弟子啊, 这多好啊!是啊,他也没害过我! 「师父!」他转脸向古洞的方向嚎叫起来,「师父!我饿啊!饿啊!师父啊!放我去幽冥吧!我饿啊!」 没人搭理他,他就手脚并用,哀嚎着向古洞爬行过去:「师父啊!给我吃一点吧!师父啊!」 他快要攀到洞口时,黑乎乎的洞内忽然飞出一条人皮,啪的一声将他抽了回去:「畜牲!好好守着!事情成了自然有你一口!你这个蠢东西,不想报仇吗? 你自己造的业,就给我好好消受着!」 赵奇又滚落回血洼旁,立即闭上了嘴。 那句话在他的脑袋里生根了一一「我把赵傀的古洞送给你吧」! 送给你吧,送给你吧,送给你吧! 赵奇将手探进了那血洼里,像要无形的血水撕开一样,慢慢往两旁拉扯。 无数气泡从血水里咕嘟咕嘟地冒了出来,他身上的血肉开始剥落,露出白惨惨的骨架,於是立即将嘴凑过去,把落下的血肉重新吃进嘴里。 气泡冒得更加猛烈了,细细碎碎的声音从血洼中一同升腾起来。 古洞中赵傀的声音又在厉喝:「他还在里面吗?」 赵奇裂开嘴笑起来:「在!在!在!」 「看好了他!」赵傀的声音又低了一下,「你眼下受的这些苦,是为师要叫你长长教训。等把他给炼化了,自然有人天天供奉,那时候为师成了真神,就召你进古洞来!」 「好啊!师父!哈哈哈哈!」赵奇大笑,「进古洞去!」 他将双手一分,身上的血肉全都化成脓血,一副白惨惨的骨架,哗啦啦一声摔散在地上一个人形从血洼里猛地冒了出来。 第105章 阴魂不散(二合一) 第105章 阴魂不散(二合一) 李无相抹了一把脸上黏稠的血水,体内的触须全部探出,感知周围任何可能对自己造成威胁的东西。 先听到的是声音,充斥天地之间的豪叫,忽轻忽重丶忽远忽近,没有停歇的时候,就仿佛是猛烈的风! 他一听着这声音,立即觉得心浮气躁,一股暴戾的情绪涌上心头,几乎忍不住也随之豪叫起来。他立即运行精气勉强把这种感觉压制下去,往四周看。 一切都是黑红黑红的,腥臭的味道浓郁得化不开,仿佛是粪便丶血液丶腐烂物混杂在一起,掺在了周围的血雾中。 他向来极好的视力在这里似乎不管用了,身上的皮肤滋滋作响,好像也在被这些血雾腐蚀,只有探出去的触须,才能在空气中捕捉到一些东西远比在镜中更加猛烈的恶意包裹着他,无数的东西在他冒头的一瞬间就攀到了他身上,他觉得,如果自己能看见的话,眼下该是被无数恶鬼紧紧裹住了的,连一丝缝隙都不留! 这些东西就在他的耳边争先口後地说话,吵得他的脑袋作响,李无相紧闭着嘴,也尽量聚气凝神,不叫自己分出念头去想它们。 赵奇把自己拉进来了。但是赵奇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脚底下的一片血雾中立即现出一堆散落的白骨。 在灵山————.需要心意相通,才能看得到吗? 难怪。之前自己在镜子里回应了赵奇的话,他才忽然上了身的。 他蹲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那骨头。是有触感的,但轻飘飘,仿佛与自己的手指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东西。之所以能够确定这就是赵奇,是因为这颗头骨上有刀贯穿出来的伤口一一这是那天叫他解脱时留下的。 似乎已经成了死物。该是把自己拉进灵山时,耗尽了他自己的元气。 於是他把手探进怀里,从体内取出三支香引燃了。 在阳间时点香,烟气是会袅袅升腾,然後散开的。但此处烟气一冒头就立即变得稀薄,只有火头周围的那麽一点点。他想起了前世烧纸祭祀时的说辞,低喝一声:「外鬼勿争!」 香气瞬间聚拢了。他把香擎着在赵奇的白骨周围,慢慢绕着一一他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既然要享用香火愿力,就死马当活马医吧。 於是烟气不再升腾,而慢慢向下流淌,浸润到白骨的缝隙当中。随後染上血色丶萦绕不去丶慢慢变得仿若实质,再变成丝丝缕缕的血肉。 一旦开了这个头,血肉就生长得极快,那香头的火线也仿佛被猛吸了好几口,飞速向下燃去。 约过了五六息的功夫,三支香烧到了根,一个血淋淋的剥皮人形现身眼前,而後像生长出皮肤一般,又覆上一层砂砾。 赵奇的两颗沾染黑血的眼珠转动,从嗓子里发出嘶哑的声音:「你现在真是威风啊,来到灵山,还能脸色不变,不愧是我师——-赵傀炼出来的东西。看你这样子,你果然不是人啊。「」 「不是人的东西,未必就比人坏。我怎麽什麽都看不见?赵傀在哪儿?」 赵奇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牵动五官,脸上血肉绽裂,露出一个笑:「还记得薛家的那个房子吗?好比你现在在院子门口,赵傀的古洞,就在主屋的屋顶上。你只要再往上走出六七步,就能进洞看见他了。哈哈哈哈,他现在也在洞口看着你呢!」 李无相往他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但仍旧只能瞧见一片模糊的黑红色血雾。 他笑了一下:「差点吓到我。」 赵奇裂开嘴笑:「哦,义这徒儿也会害怕的。好啊,你听着,我教你最後一点东西吧-—-为什麽叫灵山呢,灵山只在汝心头,是要心意到了,你才看得见。你知道你现在身上爬满了这里的恶鬼吗?只要你念出他们的名字,立即就能把你的皮扒了,现在知道当初我为什麽告诉你,不该管的事少管丶不该念的经不念了吧。」 「所以现在赵傀在看你,可看不到。但只要你给他奉上一柱香,你立即就看得到!」 「但他为什麽看不到我?」 赵奇大笑,像还能呼吸一样,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因为他觉得你还在镜中!哈哈哈哈哈,可要是他念头一转觉得你来了,也就立即看得到!」 又把恶鬼般的笑容一收:「你又知道该怎麽出去吗?「 李无相摇头:「不知道。」 「我听赵傀说,你算是个鬼仙了。那就要有人供奉你,供奉你的心念一起,你就听得到那个人—」」」」-要仔仔细细地听,仔仔细细地找。抓着他的心念,自然就出去了。可我没试过!不知道行不行!你自己试吧。但你要是在这里待得太久又没有香火供奉,任凭你是谁,最後也只能慢慢变成个恶鬼,再慢慢化到血池中了。」 赵奇盯着他,又说:「我不知道你现在有什麽本事,我只告诉你,应该怎麽对付他。赵傀是个神仙之流了,除非有一天世上所有人都将他忘了,要不然你即便能击溃他,也不能彻底杀死他。只要他还留在灵山,哪怕是变成个恶鬼,可有他那个位子在,只要稍微有人念起,就又能死灰复燃。」 李无相想了想:「但你刚才说,变成了恶鬼,最後会慢慢化到血池里- —— 「啊,是啊。要千百年,你等得了吗?所以你听着,你把他击溃了,就把他留下来的东西带出去!」赵奇恶狠狠地说,「把他给镇住!什麽法子厉害就用什麽!要是你能去得了太阳道,就找太阳道的人用神霄雷霹他!霹上七七四十九天,看他死不死!要是你找不到人,就把它交给六部玄教或者剑宗的人!他也是神仙之流了,他留下来的也勉强能称得上仙人遗蜕,是好东西!你想换什麽都行!」 「你杀他的时候,要刚猛的气血!像当初那个剑侠一样!要一击即中,不能给他反手的机会, 在这里只要他明白过来了,你斗不过他!」 说了这些话,赵奇像是打了个哈欠,他身上就立即慢慢地起了一层红雾,好像之前化成血肉的烟气无法聚拢丶又要散了。 他就叹了口气:「还有件事,你不是做了然山宗主吗,我听赵傀说了那幻境的事。你使不了那幻境是不是?然山的东西,其实道理都是一样的,化虚为实丶化实为虚,你要用那幻境,就找个地方,把山门一模一样地重建了,那东西自然就铺开了。」 「好了。」赵奇又叹了口气,「你动手吧。」 李无相皱眉想了想:「我就这样去杀赵傀?」 「哦,到了这种时候,你再说这些话,未免就将我看轻了吧。」赵奇冷冷一笑,「我不是不知道你想做什麽,之所以把那些事告诉你,只是因为你那些话说得也有些道理我想明白了,我对他那麽好,可他却弃我如履!可笑,我活了这麽久,却没有你看得清楚。来吧,先杀我,再杀赵傀,成全你这个欺师灭祖的!」 李无相沉默片刻,把手伸进怀里,又取出三支香点燃了,丢在赵奇身上。 赵奇愣住了,血口裂开,双眼直勾勾地瞪着他, 「有时候,我说的话言不由衷。但有时候呢,其实是真的。」李无相笑了笑,「师父,我说并不觉得你可恨,可不代表别人不觉得你可恨。你一路找赵傀,取了那麽多人的阳寿,害了那麽多的性命,他们一定是恨你的。要是你就这麽死了,那些枉送性命的人找谁说理去呢?」 「所以你还不能死,该继续待在灵山。等我往後有空了,就去把你走过的那些村镇再走一遍, 还会告诉他们拜哪个东西很灵验一一害了人,就该做出点儿补偿。我也不知道灵山到底是什麽规矩,但叫别人念着你的好,应该比念着你的坏更容易成仙成神吧。」 他叹了口气:「我说觉得你本质是个善良的人,是真的。师父啊,学着当个好人吧,不管你信不信,我可能比你更知道怨气缠身和咬牙切齿有多难受。做点好事,你会舒服很多。」 那三支香慢慢燃着,赵奇就仍在发愣。过了很久,他一下子把自己摔躺在地上,胸膛起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鬼是不会呼吸的,可他却真的吐出了气一一浓郁黑红丶仿佛是箭一般的一道浊气。他身上的砂石忽然颤动起来,随後自体表散落,隐没在血雾中。 他仍是个被剥了皮的样子,但体表都已经是莹润的血光,而非之前那种黑红皲裂丶与泥砂混杂的肮脏模样了。 李无相不知道这种变化意味着什麽,但直觉告诉他该是好事一一赵奇是想开了吗?在灵山里, 意念这东西似乎极为重要——他这是怨气散了,因此也作用到自身了吧。 他就笑了笑,拍了一下赵奇的手臂:「我去帮你把你的皮也拿回来。还有,这不叫欺师灭祖, 这叫清理门户!」 他从怀中取出最後三支香点燃了,默默存想赵傀当时在金水的模样- 一团缭绕黑气,头顶三花只剩了两花,周身人皮舞动,而後猛地向之前赵奇所指的方向看去。 他看到古洞了! 是在一片黑红的血雾中,一个更加阴森幽暗的洞口。 破邪需要气血,而他的气血几近於无,可这附近,都是能叫自己取用的! 李无相散在体外的触须开始吮吸,只两三息的功夫就由白变粉,又由粉变作为赤红色。原本将他缠绕得严严实实的那些东西似乎都在他耳畔发出惨叫,有的立即四散逃走,但更多的被他的触须吸得迅速失去重量,化散在血气中了。 他体内的真仙体道篇随之飞速运转,将这些灵山戾气全化为纯净的鲜血,慢慢汇聚到他的飞剑上。 小剑上渐起血光,催动它在体内颤动不休丶嗡作响,仿佛亟待破体而出。 於是他强行压制它,伏低身子,手脚并用地向古洞的方向攀去。 攀出四五步,就到了洞口,他闪身贴在洞旁,只探出一只眼晴向洞内看一赵愧——怎麽变成了这个样子了?! 他的身躯仍是一团黑雾,可身上却有金光,隐隐约约地构成一个轮廓-—-仿佛是一领金甲!这金甲所发散出来的微芒,不但将头顶剩下的两朵血花也镀上一层金光,更隐隐形成了第三朵金花! 而他的面孔也更加清晰了,更加接近於在金水所看到的那个灶王爷的模样! 他又要三花聚顶了! 一个月前,还没离开金水的时候,赵傀向自己百般哀求又威逼利诱,说快要不行了,可现在, 李无相觉得他快要恢复到跟曾剑秋恶斗时的样子了,他从哪儿搞来的愿力修行的?? 此时赵傀就端坐在古洞的黑暗中,那姿势真像是个神圣之类。他把那几条人皮做触手,在身边的虚空当中缓缓舞动,李无相稍微观察一会儿,就发现那并非漫无目的,而像是在弹拨着什麽东西。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他就真看到了在黑暗中其实是有许许多多的清光的,仿佛空气中当中泛起的微小涟漪,细细碎碎的人声正从那些涟漪中传出。李无相刚刚凝神去听了一会儿,那些涟漪便微微晃动起来,赵傀的脑袋也忽然一挺,似乎觉察了什麽。 他立即收住念头一一那些涟漪当中传出来的人声听着温和虔诚,并不像在镜中听到的那些恶鬼的窃窃私语一样,充满怨毒气。那——-是活人的祈愿?自己刚才要去听,可能是差点儿抢了他的香火了。 还有谁在拜他?密密麻麻的一片涟漪,也不知道有多少人! 一击即中丶一击即中—-看来现在不是最好时机,李无相再次手脚并用,慢慢退开一些。但就在快要隐入血雾中时,一个念头忽然划过脑海一金甲—太一.那个,梦! 格杀许道生之後,同程佩心和程胜非回德阳中途露营那晚,自己做的那个梦! 当时以为外邪换了一种与自己沟通的方式,变成托梦了。可要是———-托梦的不是外邪,而是赵傀呢?那晚睡前自己一直在想开宗立派的事情,因此叫他抓住了可趁之机吗? 他知道德阳的武庙被精怪占据,所以他是要叫自己去武庙除了精怪,然後好供他寄身?! 阴魂不散·....哈!这话说得可真好! 第106章 狂风(二合一) 第106章 狂风(二合一) 丹炉之中,小火正慢慢焙着一面铜镜。 本书由??????????.??????全网首发 程佩心坐在炉前,缓缓叹出一口气:「非儿,你已经这麽大了,有些道理, 我不说你也该懂了。什麽是三十六宗,是人吗?不是的,而是传承。」 「你说李无相拿到法帖,就是宗主,好,那我问你,当初为什麽定下这个谁得到法帖,谁就是宗主的规矩?是因为两千多年前三十六宗内斗,已有自行消灭的趋势了,於是有识之士才觉得不该这麽下去,就立了这样的规矩,为的是保住传承。」 「为了保住这传承,只要拿到法帖的人有本事丶守得住,就能振兴宗门,因此我们才认。而不是颠倒过来,拿了法帖的,就动不得。你能明白吗?」 程胜非坐在丹房内西北角的卧榻上,身上虚虚缠绕一条白绫。她皱着眉,望着丹炉中的火光:「师父,义不想听那些道理,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一一你说他不是人,可他哪里不是人了?他比见过我的哪个人都要好,你说你是听别人说的,可到底是听谁说的?」 程佩心看着她,重重吐出一口气,像要发作。但又把火气压下去:「我不会害你的。」 「可我怕那人害你!」程胜非挺直身子,白绫随之舞动,「你把我困上三天也好,五天也罢,说了一堆道理,我是明白的啊?可我就是要知道到底是谁跟你说的!你不告诉我,再把我困上十天,我-—--」-我就活活饿死在你面前,也好过你再像从前那样被人骗了害得好苦!师父你忘了从前的事吗!」 「闭嘴!」程佩心一下子从丹炉前站起来瞪着他,程胜非并不示弱,也同她对视。 这麽过了一会儿,程佩心才又叹口气说:「好,你非要知道是吗?那要是你知道了,你就不闹了?」 「是个能信的人,我当然就不闹了—————-不,我这不是闹,是担心你!」」 「你这个性子早晚要吃大亏!」程佩心走出丹房,很快又走回来,坐到程胜非身边,手中多了一张纸。 这是一张未裁的符纸,上面写了八个字— 「然山宗主赵傀之位」。 「你听好了,你听了,也不许往外面说。」程佩心想了想,「还记得我那天晚上请门神吗?」 「嗯。」 「我当时是找到了门神真灵的。可我正要请下来,又有个人想要上我的身, 我以为是哪个去了灵山的修行人,就要把他给驱退,但那人告诉我,他就是赵愧!」 「我当时没理会,再请,门神就请不下来了,好像有什麽东西一直在我身边挡着。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就起了这麽个牌位。」 「我当时想,赵宗主是不是死了?但他要是死了,李无相怎麽没提过?可能是他们然山的事情,不好说。我又想,赵傀这位宗主,无为而治,专心修行,在三十六宗太难得了。可这麽一个人也没逃得过生死劫数,是不是那边少了什麽? 我就供奉一下,免得他往後再缠着我吧。」 「我就是用这张符纸,请了香烛,结果我真见了他了,你知道他现在成什麽样了吗?」 程胜非愣了一会儿:「.———什麽样了?」 「他成仙了,成正果了。金光灿灿,是得道了!我这才知道,李无相的法帖根本就不是赵傀传的一一赵宗主离开山门就是因为找到了成仙得道的法子,要修成鬼仙,可又比鬼仙强得多。」 「你也知道,修鬼仙,是要渡人劫的,那个李无相就是他的人劫,趁他将成的时候毁了他的肉身丶夺了他的法帖丶偷了他的功法。」 「赵宗主是有些保命的手段,把他骗过去了,但也只能去灵山了。李无相呢,道行不够,用他的功法却把自己修成了半人半鬼!」 「然後又不知道在哪里害了一个剑侠,夺取了剑侠的手段,也假装是个剑侠了一一一咱们跟他相处的这些日子,你没发现吗,许多修行上的事情他都不知道的。前几天,我为什麽叫你去跟他说说话丶问问剑侠的事?就是为了探探他的底。结果你跟他说得怎麽样?」 程胜非愣了半响:「我——--他-—···-是只跟我说他在路上遇到的一些事,倒的确没跟我说剑宗的事,都一笑带过去了———.」 程佩心看着她:「明白了没有?在然山上的时候,许道生就说他不是人,我当他是在污蔑。可记不记得他前几天去了武庙,说为了看一看?什麽人会在晚上去武庙看?他是为了偷香火,所以一夜间才从筑基修到了炼气-—----那天晚上的三道雷,你再想一想,像不像雷劫?活人修到炼气会有雷劫吗?」 程胜非沉默起来,隔了一会儿:「师父,那个郭剑明-—----是你摄进镜子里的是吗?」 「没有他,李无相不会进入镜中。」程佩心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要问什麽。摄的是魂,肉身还在後院。」 「离魂这麽久————他肉身也会坏的。」」 程佩心认真地看着他:「他只是散修。散修是什麽样子,你不清楚吗?这也是他的报应。非儿,你真的看不惯三十六宗的做派,就想一想,赵傀已经把金缠子许给了我,等炼化了李无相,我就是然山宗主,你就是下一任一一你做了宗主,德阳附近什麽事你做不得?你喜欢那个李无相为城里的百姓出气?到时候, 你也可以,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程胜非的眼睛亮了亮:「那时候你不拦我?」 程佩心长舒一口气,摸摸她的头发,终於笑起来:「我不拦你。现在还闹不闹?」 「那————-师父你做然山宗主,宗里怎麽办呢?」 「宗里?傻孩子,宗里自然是高兴的了。」程佩心在白绫上一摸,将它收了,「三十六宗,不是个个儿都想要一统丶重归太一道吗?只不过是这种事谁来做谁就是出头鸟。可如今我这然山宗主做的名正言顺,谁也不能说什麽,宗里自然更会给我们援助一一咱们只要先把自身修行好,别的事往後再说。即便之後又把法帖交出去了,好处不也实实在在落在手里了吗?」 程胜非认真地想了想:「师父你说的也有道理。只是—」 她抬起脸,看着程佩心的眼睛:「李无相即便不是人,这些日子也并没有害过我们。师父,要是按理来说,无论他对赵宗主做了什麽,在我们这边,都是我们主动害他。想要给他烧些香烛纸钱。」 她这时候,又变成一贯的正经严肃的态度了。其实有些时候程佩心都觉得, 她这小模样才是自己的师父。 可她也知道,这个样子的程胜非,就是答应了丶想通了。给死去的修行人烧些香烛纸钱,这事是有些忌讳的,但她不想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再纠缠了。 於是点点头:「好,这件事就依你。,我陪你熬了这几天,你倒是时不时睡一会儿,我却从来没合眼。这里你守着吧,爱烧多少就烧多少,我先去歇一会儿。记着,不要大火,就要这样的小火。」 程胜非看了看丹炉:「他——还活着吗?」 「该已经死了。但他不是人,该说只是皮囊没了。赵宗主说他体内有一件宝物,可保魂魄,需要再炼上十三天,才能将魂魄和那东西炼得若即若离,为他所取。好了别再想了,事已至此--他做鬼也是会缠我的。何况赵宗主在,只怕他鬼也做不了多久的。」 程佩心叹息一声,走出门去。 程胜非就走到丹炉边坐下了。炉旁边有一个小木柜,里面存着些常用的器具,柜上摆了茶点。她就从柜中取了一背黄表纸,又吃了几块点心丶喝些在炉边温着的茶水,将黄表纸拿在手里丶一张张地向炉中投去。 她边投边盯着那面铜镜,见它躺在火中丶一动不动,就慢慢流下眼泪。但又赶紧往门外望了一眼,自己擦掉了。 如此,等烧完了十几张之後,才又向门外看了一眼,立即将那半沓纸拍在柜上。 现在师父真的走了。 她马上从小柜子里取出符笔丶朱砂丶香烛,提笔开始在黄表纸上书写。 师父所说的道理,她自然都是懂的。可那些道理,她从来就没觉得对! 至於李无相————「没有他,李无相不会进入镜中」一一既然如此,他是人是妖又有什麽分别?这样的人,绝不会真去夺宝杀人! 「然山宗主李无相之位」这几个字一写完,她就将香烛燃起插在炉中。又把舌尖咬破,一滴血喷在纸上,另一滴血喷到铜镜上,口中默念引魂咒,又调息入定丶放空神智。 只过了一小会儿,她忽然听到耳畔传来一个声音「嗯? 好像略有些疑惑丶略有些意外,并没有惊慌愤怒,但的确是李无相的声音。 程胜非的脑子空了一空一一她从未用过引魂咒来招引魂魄,这时一试竟然就见效了,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麽了。 那边的声音就没有再说话,她知道他在等待着一一因为耳畔还能听到细细碎碎的低语和仿若风声的哀嚎—·.··铜镜里是这样的吗? 「李宗主———你.—死了吗?」 那个声音又传来了,就跟他平日里说话时一样平静柔和:「程姑娘你希望我死了还是没有呢?」 刚才流的几滴眼泪都是给师父看的,这时候听了他这话,程胜非的眼泪一下子又流出来了:「对不住,真的对不住-—--」-我师父请到了然山从前的那个赵宗主,我之後才知道,我师父··我师父———·-她肯定是被赵宗主骗了,李无相,到底怎麽回事啊?你肯定不会是妖魔的!」 「是赵愧,对吧?」她听到李无相叹息一声,「我和他,就说来话长了。程姑娘,你方便听我说话吗?一个很长的故事。」 「你说,你说吧,我—---我先把你引出来吧?我师父说赵傀要对付你的魂魄,要让你形神俱灭!」 「不急。我说了我的事,你再决定要不要帮我的忙吧。从哪儿开始说呢-—— 金水吧。离德阳大概十几天的路程,有个金水镇,就在清江城旁边,其实挺漂亮的一—」 月余的事情,只用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讲完了,虽然隐去了些东西,但已经足以叫程胜非明百这麽一件事一一一个人的说辞事无巨细丶合情合理,另外一个人的说辞语焉不详丶叫人厌恶! 「我师父—-是真的被骗了!」程胜非在脸上狠擦一把,「我去找我师父我叫她一—」 「程姑娘。如果是你听到了这样的事,会不会先试着向另一个人求证?」 程胜非一下子愣住,过了半响才动了动嘴唇:「我师父她-—----她这人耳根子软,她-—---宗主,你不知道她前些年过得太苦了,她信错了人才来到了飞云观的,她一直不甘心,所以她才一念差错做了这种事,其实也都怪我,如果不是为了我,她.—」」 「你用不着自责。父母对儿女的好是不讲什麽道理的,什麽事都怪不了你。 程胜非惊愣地愣了一会儿:「你怎麽知道一一「看出来的。」她听见李无相似乎是笑了笑,「我能理解你师父。法帖这东西在寻常人身上是催命符,但她既然觉得我不是剑侠,又觉得自己有天心派庇护,得到了法帖,该是能留得住的。在这种诱惑面前做了这种事,我倒不是很怪她。」 「只是你师父这麽-—」---这麽容易错信他人,就不会是赵傀的对手。然山法帖,赵傀不会给她的,他的状态跟你们想像中的那种鬼仙不同。」 「那--那我先把你救出来,我们从长计议,好好商量个对策一一「对付赵傀,想要从长计议是最要命的。程姑娘,我今天,就要在此地料理了他。」 程胜非的心忍不住颤了一下一一她忽然觉得自己想明白了。初见他的时候, 只觉得他俊俏好看,一下子就没有恶感。可她知道自己不是师父那样的性情,这种感觉发乎情丶止乎礼,并不因为一个人外貌如何,就会为他掉下眼泪。 那是为什麽呢?她现在知道了一一身边的一切都暮气沉沉丶保守畏缩,可这个人的身上,有奔涌沸腾的气血,有亮得耀眼的活力,像一股要掀翻一切的狂风! 她不想看到风止! 她深吸一口气:「宗主,那我能帮你吗?」 「能。」 「我要是帮了你,你能放过我师父吗?」 「有你在,我不会太为难她。」 「好!现在你说,要我怎麽做!」 第107章 斩杀(二合一) 第107章 斩杀(二合一) 李无相在血雾中观察着赵愧,并将自己吸取的血气压缩到极致,渡到飞剑上真仙体道篇是剑侠所修行的精气运行法,而飞仙化剑篇,修的则是剑。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曾剑秋那天所使出来的血剑,是催出自身体内生机丶通过气血渡到剑上,是飞仙化剑篇中的「血气」。 而更上一层,要剑修的内息达到金丹境界,以体内丹力将神念中的杀机渡到剑上,谓之「血煞」! 李无相的体内气血不足,要在剑上催出血气已经十分勉强,然而这灵山当中的血雾饱含怨戾之气,他这小剑此时已变得通体赤红丶近乎透明丶杀机满溢,竟也成就了血煞! 他就将这血煞剑藏於腹中,目不转晴地盯着赵傀的一举一动一一该没多少人能真的进来灵山,也该没多少人能亲眼看到一个近乎神仙之流的东西就在眼前吸纳香火愿力,他要在等待程胜非的时间里,多学一点去。 赵傀在古洞里看起来很忙碌,无数涟漪在他身边的雾气中随生随灭,像被雨打的水面,其中清光随着生灭汇入他的体内,应当就是愿力。 李无相听着那些声音,但只叫它们像风一样从头脑中掠过丶尽量不留痕迹以免抢了赵傀的香火。 绝大多数都是隐约朦胧的细语,轻微到稍稍发散些念头,便可无视它们的存在。但偶尔有一些声音极为清晰,泛起的涟漪也更加明亮,应该是供奉了分量足够的祭祀丶或者情绪极为强烈。 每当这种东西出现的时候,赵傀才会稍微向其投去目光,而後将人皮触手探入其中。李无相不知道他具体在做什麽,但推测是从那些人的身上拿走什麽东西。 这种经历,他刚才已经体验过了- 先是耳畔响起低语,而後逐渐清晰,接着,身边的血雾里似乎有什麽东西—-像含苞待花的花朵,饱含一种隐而不发的趋势,出现了。 他抓着那种感觉,心意一动,於是涟漪立即泛开,在一团模糊的光亮中看了程胜非丶体会到了叫人愉悦的细微力量传遍全身。 这该是因为程胜非给自己起了一个灵位。而他的神念也附在太一像上,却没有听到德阳城里人的祈愿,是因为自己虽然身处灵山,却还勉强算是个活人吗? 现在,他仍能感觉得到自己与程胜非之间的联系。涟漪已经消失,他看不见丶听不到,但觉得自己知道她在做什麽一 此时已快到深夜,半个时辰之前程胜非先去看了程佩心,确认她已熟睡,然後在後院找到一柄铁锤,翻过院墙跳出门外,向着武庙的方向疾奔。 她想要去打碎塑像,李无相不知道仅仅是这样有没有用。而且她大概还有一刻钟左右才到得了武庙,如果赵傀1 「你过来吧!」赵傀此时忽然开口,李无相几乎将腹中飞剑发出,但立即按下了。 「我教过你多少次,这世上一切的东西都要自己争过来!」他一边吸取身边的愿力,一边厉喝,「这都是为了你好!你这个蠢东西,一次识人不清,给为师带来多大的麻烦!」 「你还不服教训!要不是为师这回运筹帷,你还能喊饿吗?早就跟这些东西一样,陷入血池里去了!明白了没有?!」 李无相看向赵奇刚才吐出的那一口,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怨气。他此时满身赤红,虽然仍称得上恐怖,但至少体表不再焦黑扭曲,称不上丑陋了。 他一直像刚才那样仰面躺在地上,此时听到赵傀的厉喝,才慢慢坐起身,隔了很久才说:「师父,我不饿了。」 这样的语调,叫李无相想起初见他时的样子了。 「畜牲!你还敢跟我置气!?给滚过来!」 赵奇转脸向古洞的方向看了一眼:「师父,我不是置气。我只是想明百了, 你说得对,什麽东西都要靠自己争一一我现在就只是想要自己争一争。」 这话叫李无相心里咯瞪一声一一赵奇这家伙真的是··太感情用事! 果然,赵傀先是愣了一愣,然後立即将身子探出古洞:「你在好生看着吗? 4 这一探,就瞧见了赵奇此时的模样,又是一愣:「你这身上怎麽回事?」 说了这句话之後,李无相觉得赵傀周围的一切瞬间清晰起来!他看到了构成古洞所在的这座山的密密麻麻的血肉和骸骨丶地上流淌着的脓血丶浸泡在其中的翻滚蠕动的怨鬼一一赵傀的一双眼猛地睁大,登时射出一阵血光! 他想到自己了,他能看见自己了! 就在赵傀朝他的方向转脸的一刹那,血煞剑自口中喷射而出! 四五步远的距离,没给赵傀任何反应的机会,血光嗡的一下贯穿顶上三花, 将那些东西打成了一片弥散的金芒! 赵傀发出一声惨叫,整个身子委顿下去,体内黑烟喷涌,本体刹那间就成了一团朦朦胧胧的雾气。但他没耽搁一丝一毫的时间,就在惨叫的功夫已化作一道黑烟朝李无相猛扑过来。 这样的距离,眨眼即至,就在这麽短的时间里,密密麻麻的涟漪在他身边泛起,无数条清光汇入黑烟之中,赵傀的头顶竟又催出三朵小小的金花,迅速壮大。 李无相将血煞剑一收,猛地後跃一步,在赵傀即将扑上他身体的一刹那,又将那三花穿了一遍! 三花再次溃散,赵傀的身形一顿,刚要成形却又化作一团黑烟,李无相趁机再往一旁退出两步丶胸口一张一一板的碎片啪的一声全射在赵傀身上。 可竟然没挨到他一一一触那黑烟立即爆成大片白雾,将他给裹了个严严实实。这东西对赵傀也该有效,那白雾往他的身体里钻去,竟将周围汇聚过来的清光愿力都挤散了,赵傀接连惨叫,立即左突右窜,终於从白雾中挣脱出来,不再去扑李无相,而扭身就要遁走。 飞剑再次射出一一此时剑上的血煞已变得极为黯淡,仅馀一层朦胧光亮。但赵傀此时也已飘飘散散,像一朵在狂风中的薄云,飞剑在他体内穿了个三进三出才重新变成亮白色,而赵傀的这团黑雾砰的一下,猛然散去。 李无相立即将飞剑重新收回体内,迅速往剑中渡进血气,凝神细看散去的黑烟落在地上,立即渗入血水当中,一时间周围只有翻涌的怨鬼嘶嚎声,再不见他的踪影了。 赵傀肯定没死! 因为李无相此时再努力分辨一会儿,就能从怨鬼哀豪的声音里又听见那些活人的细语了—.·赵愧躲在地下重塑他的身躯! 这东西现在太难杀了,本该等他的愿力来源被断绝之後再出手! 他刚瞪了一眼赵奇,就听见赵傀的声音果然从地下传来一「好啊,两个小畜生,不知死活的蠢东西!那个畜牲,向来是蠢的,也就罢了。你这个小畜生,竟然也犯蠢麽?啊?哈哈哈哈哈!」 赵傀在地下狂笑:「你当我不知道那个蠢东西是什麽性情?你当我为什麽叫他在那里守着?因为他必然要去镜中找你!我原本想,等将你炼化得再虚弱些, 再哄他把你给引进来一一你可知道我为什麽要把你给引进来?」 他在拖延时间,好重塑身躯与顶上三花。可现在李无相也需要时间一一等程胜非击碎那太一像,断了他的愿力来源,以及一「垂死挣扎罢了,我猜你也没想到我把你伤得这麽惨!」李无相冷笑一声, 将小剑放在身周警戒,同时在心中分出神念,抓住意识里与程胜非之间的一缕联系。 就像是在水中的人抓住一条迅速攀升的绳子丶冲破水面,他头脑中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听到程胜非奔行时的声音了。李无相立即在心中发声:「我跟赵傀交上手了,我之前叫你带着的灵位还在不在?」 程胜非低呼一声,立即说:「在!」 「碎了太一像之後立即用那东西请我出来!」一个念头从李无相的头脑中滑过,但在这种时候,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它。 「好!」程胜非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因为上回你能侥幸保下性命,全是因为外邪!」赵傀恶狼狠地说,「你当我怕的真是你?!可现在,小畜生,你在灵山里!你要是在阳间,念头一起,你那外邪瞬发即至,可如今你既然在这里一一可知道外邪之类的东西也是住在灵山?他从上层天再赶来这血海救你,你猜猜要多久?哈哈哈哈哈!蠢东西!现在知道什麽叫自作聪明了吗?!」 一然山宗主?你也配?!!」 伴随这一声厉喝,无数道黑烟从李无相身下喷涌而出,将他裹了个严严实实! 又来?! 李无相立即用触须将七窍死死封住,不叫赵傀像在金水时那样钻入体内与他争夺金缠子,又叫飞剑在身周舞成一片百光,将这黑烟切割得支离破碎。 但此时这团黑烟的外围,无数涟漪在血雾中随生随灭,三朵小小的金芒再次凝聚成形,却只在稍远处盘旋飞舞丶避开飞剑。即便偶尔刺中一朵,也因为剑上的血煞已被那层黑烟消磨得黯淡无光,只能叫那东西稍稍晃散,立即又被愿力聚拢。 赵愧化身的这黑烟,远比灵山中的血雾厉害。他即便封住了七窍丶重新炼了一身坚实的皮囊,也被这黑烟侵蚀得滋滋作响,遍生燎泡,就连藏在金缠子中的神魂都几乎要感觉到那种切肤之痛了! 此时赵奇飞扑过来要帮忙,但体外的黑烟只分出一缕在他身上一燎,赵奇那血淋淋的身体立即被烧得漆黑一片,惨叫着跌落在地。 再过上十几息的功夫,李无相的双眼终於被灼出两个小洞,黑烟嘶嘶作响, 往他体内冲去。他立即运转真仙体道篇以体内精纯的精气抗衡,将其死死抵住, 但洞越灼越大,三朵逐渐成长金光也喻地飞射过来一耳畔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程胜非把太一像击碎了! 围绕在黑烟附近的涟漪刹那之间少了一大半,李无相立即将黑烟逼出双眼, 飞剑又在三朵金花上一穿,再将其击溃,只是他怎麽还有愿力?! 仍有涟漪在赵傀的身周生灭! 还有许多人在拜他! 在这里,真杀不了他·-但绝不能再留後患了! 赵傀化身的这团黑烟重变得稀薄起来,又向李无相眼中猛攻一气,忽然消散,似乎想要重新遁入地下。 但李无相将触须一收,双眼变成了一对黑洞洞的窟窿,喝道:「想要金缠子?来啊!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赵傀原本要走,一听这话,立即涌了进去,直往金缠子里钻。 在金水时,体内触须一触着赵傀化身的这黑烟便立即枯萎,此时李无相却能运行精气,将其死死困在体内丶与其抗衡。 只要将它困住就好!不叫它把金缠子剥离皮肉就好!等到来了!! 三点淡淡的红光在血雾中乍现,袅袅香菸便在这雾气中,辟出一条路来! 李无相立即以神念抓住这丝丝缕缕的烟气,感知到烟气的尽头那一团旺盛无比的生机,他猛一发力,那生机就像一团绳索一样被他抽出一截,身周血雾消散丶哀嚎退去,一片昏黄的光亮扑面而来,他看见了脸色苍白的程胜非和武庙的石板地面! 李无相落在地上,一双黑洞洞的眼晴圆睁,向外逸散黑烟。但他顾不得跟程胜非说话,体内触须将残砖与纸片一碰,下一刻又从她的眼前消失,现身在然山幻境。 然山幻境,这麽一片扭曲的空间,独立於此世之外,如果他没猜错他体内精气猛然鼓荡,飞剑在其中纵横穿梭,只数息功夫,赵傀的化身便拼了命地想要向外逃窜,但李无相死守口鼻将他牢牢困在体内,再刺出十三剑去赵傀只说了一个「饶」字,再无声息! 在这幻境里,他受不到香火!因为在金水时,赵傀就是先将赵奇用然山符祭出的那片空间击破,才聚拢了镇上人的愿力的! 此时李无相才把嘴一张,呸的一声吐出一样东西,落在地上。 乌金色,圆坨坨,似有形体,却又仿佛是一团汇聚的光亮。李无相放出飞剑又穿刺几下,这东西被击打得散成地上的一片金液,却又慢慢聚拢成一团。 这,就该是赵奇所说的「仙人遗蜕」了。 李无相用飞剑指着这东西,静立片刻,慢慢在它面前盘膝坐下。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才笑了一声:「你还没死,是不是?是的话,就最好了。听好了,你已经不是然山宗主,但从今天起,我说你连然山弟子也不是了。你弃了然山,结果最後还要被我困在然山,赵傀,有没有觉得特别有趣?」 他又冷笑一下,才收回飞剑丶微阖双眼,借用幻境中混乱却又凌厉的灵气吐纳调息一番。等觉得体内被损耗的精气稍稍回复,就看向一步之外一一程胜非在站在那里,盯着落在地上的这片碎纸。 第108章 和事佬 第108章 和事佬 他之前觉得程胜非的相貌只能说「不算难看」,是因为她的脸颊稍有些丰满丶下巴略短丶眼皮稍厚。 可现在,她的脸变得瘦削,因此显得下巴不再那麽短,眼皮也变得薄了些, 与程佩心看起来更像了。 只是,不是像母女,而是像姐妹一一她看起来老了八九岁。 或许因为自己并非真正的灵体,因此要从灵山里请出来,所消耗的阳寿才更多吧。 李无相就这麽看了她一会儿,程胜非也这麽看了地上那碎纸一会儿,然後拔出腰间的长剑,走到庙门口警戒去了。 於是李无相从幻境中现身。 听到身後的声音,程胜非立即转脸,面上还有些惊恐的余色,但瞧见的已经是一个正正经经的人,脸上并没有冒着黑烟的窟窿了。 她张了张嘴:「你———」」 「吓着你了没有?」李无相对她笑了一下,「刚才赵傀钻进我身体里去了, 所以我做了个法,把他给困住了。」 「那—....」 「可以理解为他死透了。」 程胜非一下子松了口气,看看手里的剑,慢慢还入鞘中。 两个人稍微沉默了一会儿,李无相叹了口气:「现在怎麽办?」 程胜非愣了一下,似乎想要问他指的是什麽,但又闭上了嘴,只将目光垂下。 「回去找你师父吧,告诉她赵傀已死。如果她觉得自己是被赵傀蛊惑了,就请她把郭剑明的魂魄从铜镜里弄出来,再看看能不能再弄回他身上一一只要这件事做成了,看在你耗损的这些寿元的份儿上,我只当什麽事都没发生过。」 程胜非瞪大眼睛:「真的吗?」 「嗯,真的。」 「好,这就- 一一「程胜非!」但没等她将话说完,身後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一道白练从夜色中卷入缠住她的腰肢,一下子将她拉了过去,程佩心在薄薄的夜雾中现身,一把扣住程胜非脉门,稍一用力,白绫立即将她牢牢缠住,动弹不得。 她拉着程胜非又退後两步,抬手给了她一个耳光:「你一一你干的好事?! 你疯了吗?!」 李无相叹了口气,将飞剑悬在身前,走到庙门口:「程观主,我想给彼此留个体面,但你这是何必呢。」 程佩心转脸看他,自光极为凌厉:「体面?到了这种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只有我这蠢女儿才会上你的当一一李无相,事到如今没什麽好说的,你走不了了!」 李无相哈哈大笑起来:「有意思。做师父的,都喜欢说弟子蠢。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她比你通透得多?程观主,你觉得你想要害我,於是我不会放过你?那我可以告诉你,你这个女儿与我脾性相投,看在她的份儿上,我真可以不跟你计较。」 「哦-—」-或者是因为赵傀?不至於吧?你们不算很熟吧?程观主,还记得你在然山崖头对她说的那句话吗一一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怎麽,到了自己身上,就忘了?」 程胜非别过脸去:「娘!你收手吧!是我们做错了!他是被赵愧1 —— 白绫稍一舞动,立即将她的嘴巴也封住。程佩心将手一擎,曾在中庭用过的那指月玄光就现在指尖:「对也罢错也罢,现在都没什麽好说的了。李无相,换做是你,能叫我这麽走了吗?只怪宝物在你身上,但你守不住吧。」 李无相沉默一会儿:「程姑娘,怪不了我了。」 程佩心冷笑起来:「你好大的口气,怎麽,觉得赵傀奈何不了你,三十六宗的人也奈何不了你?余观主!」 一个身影在武庙的另一侧自雾气中现了出来。德阳城碧霞宫掌观余照统手托一尊紫金香炉,向前走出两步。先向程佩心微微点头,又向李无相微微点头,笑着开口:「李道友,你和程观主之间的恩怨我倒没有听得很细。只是,你也要体谅程观主的苦衷一一这种情形,的确不放心你就这麽走了的。」 「程观主说得对,谁对谁错,此刻也都用不着争辩了。谁能留得下谁,自然就是谁对了。只不过,修行不易,人胎难得,动手之前,由我先做个和事佬吧。」 「李道友你之前以剑侠自居,剑宗虽然不算三十六宗,可既然六部玄教认为剑宗是太一正统,我们也就引为同道。但你既然冒充剑宗人,就是犯了三十六宗的戒律。在这一点上,三十六宗的门人,人人得而诛之,程观主是没什麽错的。」 「至於你那金缠子,我听程观主说,是你从赵宗主手里强夺的。我麽,也跟赵宗主有过几面之缘,因此来到这里,不是与然山的新宗主为敌,而是为赵宗主出头。」 他又把紫金香炉托了托,其中立即冒起氮盒的金气:「要我说,不如这样吧。不管你是不是人,既然已有人形,我们也就不坏你的道行了。你只要将然山的宝物丶幻境交出来,再自废修为,我余照统自然保你安全离开德阳。往後你是寻到别处继续修行,还是有别的际遇,就看你自身的造化了。」 「程观主,如此可使得?」 程佩心看着李无相,微微点头:「也好。」 李无相在夜色中看了看程佩心,略一沉默,皱了下眉:「我有个问题,诚心发问。」 「是这样,几天前的时候,咱们的关系还挺不错。回到德阳之後,你应该也是真心想要为我消解许道生的魂魄,直到你後来召来了赵傀,然後你立即就打算把我做掉一一我是想问,这种态度的转变,没有任何犹豫丶完全不考虑前几天的情分,就要出手把我弄死,这种事,是只有你们会这麽做,还是说在三十六宗之内,都是这样的?」 程佩心轻轻嘴笑一声:「你倒真是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野人。这世道自然就是如此了。一个人,总要有所倚靠。要不然你手段再高明,总有比你还高明的。别人尊你敬你的,除了你自己,还有你的靠山。只是你连这样的道理也不懂麽?李无相,你觉得一个侥幸得了然山法帖的散修,就能做我飞云观的座上宾?」 「狗屁道理,懒得懂。」李无相将之前在灵山吸纳的血气全部渡到剑上,小剑立即亮起一阵蒙蒙红光,「两位观主,好大排场。那谁先来领死?」 程佩心和余照统相视一眼丶犹豫片刻,都未立即出手。 就在这时,忽然响起第四个声音一「你可不是他们的对手。」 「这位程观主,用来困住她弟子的,是件叫素练的宝物,不但能困活人,还能困阴鬼。手里的指月玄光呢,虽然不是天心派的本器法宝,却也不是一般门人能弄到手的。发动起来,不伤你的皮囊,专伤你的魂魄。你应该之前跟人恶斗过一场,体内气血已经近乎枯竭,又没什麽像样的符咒护体,只怕要吃大亏的。」 「那位余观主呢,手里托着的地火紫金炉则正相反,专门炼人的皮囊。等到动起手来,素练将你稍稍困住,指月玄光打你一个头晕脑胀,地火紫金炉再将你一收丶炼上十天半个月,任你本事再大,也得化成一滩血水。我要是你,现在就想想能不能立即跑了。」 声音似乎来自武庙的屋顶。 李无相立即将飞剑向上一发,砰的一声将头上轰出大洞丶又往前走了一步, 转脸向发声处看一一个穿黑衣丶短打扮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在飞檐上了,负手而立,按着腰间的一柄刀,神情淡然,仿佛是个路过看热闹的。 程佩心皱了下眉:「哪里来的高人?今夜是天心派与楼光派办事,劝你不要惹火上身!」 飞檐上的男人听了这话,只笑了一下:「我是听你们刚才在说道理,所以觉得有趣,因此多待了一会儿,却发现了更有趣的,倒也不是要故意惹火。」 「更有趣的?」余照统笑了笑,看程佩心,「看来李道友身上这然山法帖引来了不少江湖朋友。,如今这年月,人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先是这位李道友初生牛犊不怕虎,夺了法帖还敢跑去你的飞云观。後是这一位,飞蛾扑火要分一杯羹一一这位道友,报上名号来听听。既然知道我和程掌观的手段,不知是德阳附近哪个宗派的英豪?」 飞檐上的男人开口:「在下潘沐云,不是德阳附近的人。」 程佩心与余照统对视一眼,哼了一声:「倒没听说过这个名号。」 潘沐云笑笑:「我的名号你们没听说过不打紧,认得这个就行。」 他将手臂一挥,一道白光忽然绕着他的头顶盘旋一周,又嗖的没入袖中。 两人脸色一变,程佩心皱眉:「剑侠?」 又向前一步,把潘沐云的模样仔细看了看:「原来是剑宗的朋友。潘道友, 今晚这里的事,与你没什麽关系。这人此前假扮剑侠,夺取了我们三十六宗的法帖,我们是要将法帖追回的。如果你要人,如余观主的所说,只要他把我们要的交出来,人可以由你带走发落。」 「假扮?」潘沐云笑了一声,从飞檐跳到屋顶,透过破口朝李无相看去。 李无相就也抬头看他,两人对视片刻,潘沐云招了下手:「能给我看看你的剑吗?」 李无相只在心里稍一犹豫,便将手一抬,把飞剑射了过去。潘沐云扬手接住,仔细观瞧一番,又抛还给他,低头看程佩心:「他有飞剑,又使飞剑,做的也是剑宗要做的事,那他就是一个剑侠。所以他身上的东西,也就是我们剑宗的东西,两位观主,现在还要想要吗? O 程佩心愣了愣,怒极反笑:「怎麽,你们剑侠也学会用这种下作手段来夺宝了?」 「大姐,你是不是脑子不清楚了?夺宝?要只是夺宝,你该觉得高兴才是! 现在这事,是你们两个要为难我们的同门!你觉得今夜能善了吗?」第五个声音响了起来。程佩心和余照统立即转脸去看一一发声处在他们左後侧的树梢。 一个红色劲装的女子抱着胳膊正站在那树梢上。今夜有薄雾,那女子的面目看不分明,却瞧得清楚那树梢在微微晃动,梢头的人影却纹丝不动,好像站在薄雾上。 余照统稍稍往後退了一步:「阁下是——— 「我叫陆壬葭,听说过没有?没听说过也不打紧。今夜过後,保管你一辈子忘不掉。」」 「啊---哪里的话。」余照统笑了一下,「两位剑侠都来了德阳,真是稀罕事。原来这事是误会一场-—」---程观主,我竟然不知道李道友真的是剑侠,,早知道是自家人,何必来这一出戏呢?罢了罢了,既然误会解开了,这地也就不要我做和事佬了,那我这就一一」 他将紫金香炉托在胸前,又慢慢退开两步,作势要走。 但树梢上的陆壬冷笑一声:「和事佬?那我也做个和事佬一一你刚才叫我这位同门交出宝物,自废修为,既然现在想走,你那宝物我们不稀罕,你又是楼光派的观主,我们也不好废了你的修为。那这样吧,你喜欢用哪只手托着你的宝贝,就留哪只手。另一只,自己砍了!」 余照统牵了牵嘴角:「陆道友-——-哈哈,真是喜欢说笑。其实都是同门·—..」 「余观主!你何必伏低做小!」程佩心厉喝一声,「像他们说的,今夜没个善了了!好啊!剑侠好大的名头!能强词夺理,非要与我们为难!那就看看你们三个能不能从指月玄光和地火紫金炉这里讨得什麽好处!」 「哦,不是三个,其实是四个。」第六个声音传来,又一个男子从两人右侧的薄雾中走出,站定。 他身上挑着一副担子,做个货郎的打扮,此时将担子卸下搁在地上,朝两人拱了拱手,温和一笑:「在下赫连集,也是个剑侠。余观主,我劝你还是听陆师姐的话,赶紧把手砍了,别找死。毕竟你该知道,我们这些做剑侠的,都霸道得很。」 第109章 同门 第109章 同门 「好!就让我看看,你们有多霸道!」程佩心向後退到余照统身边,「余照统!听见了吗?!今晚我们就用指月玄光和地火紫金炉向他们讨教讨教!」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余照统沉默片刻,忽然将紫金炉向空中一抛,这宝物就在他胸前轻轻地转动起来。 程佩心对他一笑:「馀一一但下一刻,余照统忽然抬起右手,在左手上猛力一击,整个左手啪的一声, 立即变成了血肉模糊的一片。他这才又把紫金炉接回到手里,赶紧从程佩心身边退开,疼得口中嘶嘶喘气:「我断了,义断了,我实在是没有带刀剑,几位剑侠,这总可以了吧?」 程佩心圆瞪双眼:「你!」 余照统不看她,慢慢往雾气中退走:「程观主你也别怪我--我也只是为赵傀出头的而已,结果发现竟然是误会一场,还能怎麽样?都是一家人,何必你死我活呢,程观主,认个错就好了,这---我先回去疗伤了,全是误会,不干什麽宗门的事!」 三位剑侠冷眼旁观,都没有拦他。等余照统的身影消失在雾气里,树梢的陆壬霞才纵身一跃,跳了下来。这时李无相将她的相貌也看清楚了一一看着三十多岁,与说话时不同,面相看起来很和善,仿佛街上卖早点的摊贩。穿着劲装,头发用红帕子包起来了,要是卸下腰间的长刀,乍一看时会真觉得此人很不起眼。 但此时她右手中的一柄小剑嗡转着,走到程佩心身侧六七步远停下,往庙里好好看了看,笑起来:「好一个帅小伙儿,我还以为老曾只中意跟他一样的粗犷汉子呢。李师弟,这恩怨是你的,你说,怎麽办她?」 「你们太猖狂!」程佩心怒斥一声,一下子将手擎起,把指月玄光托在夜空,又把手一张,要将天上的明月摘下来。可没等她将手合拢,陆壬霞手中一道剑光发出,直奔她的手去,程佩心赶紧缩手,身子御风横移出两步,又去摘月亮。 但赫连集的手中也是一道剑光刺来,逼得她不得不又把手缩回丶再腾挪转向,第三次将手探向夜空。 此时屋顶的第三道剑光发出,比陆壬丶赫连集的不知道凌厉多少倍,只听程佩心一声惨叫,掌心立即被穿出个血洞,那剑线文往上一提,将她的手掌切了个对半! 程佩心紧紧抓住右手,脸色煞白,却紧咬嘴唇将另一声惨护呼闷在口中,手指朝程胜非一挑,困住她的那白绫立即飞了回来萦绕在她身边。又喝道:「去!」 白绫一分为三,如隐入雾气中的白蛇,朝三个剑侠射去。陆壬霞与赫连集立即放出飞剑,专刺那白绫的端头,剑光像斗蛇的鹰喙一般,刺得那白绫左突右窜丶变幻方位,却就是近不得身。 而射向屋顶潘沐云的那一道更加迅速凌厉,在半空中就一口气化出无数条残影,天罗地网一般地扑卷过去。潘沐云低哼一声,扬手发剑! 这一道剑光隐含血色,直接从残影当中穿过,找准了其中一条,就见一片血光爆出,无数条残影全都消失不见,程佩心放出的那条白绫被击成无数丝绦,像漫天的烟花般缓缓洒落在地上。 飞剑去势不减,直奔程佩心的另一只手,她此时才慌了神,已避无可避。但一柄长剑在这时挡在她身前,飞剑叮的一声击在剑上,长剑的前半截立即碎成一片晶光,将程佩心的上半身划出无数细小血痕一程胜非持着断剑挡在程佩心面前,神情凄切:「李宗主!」 喊了这一声,又将手里的剑一丢,跪倒在地:「三位剑侠!我师父是被赵傀蛊惑做错了事,她——.她———」 陆壬冷笑一声:「要是人人都说自己是被什麽奸人丶邪念蛊惑,岂不是人人都没错了?小姑娘,你起身,是你师父作恶,与你没关系!」 程佩心脸上的伤痕也慢慢渗出血来,叫她的上半身看起来如同一个血人,向程胜非厉喝:「走开!回观里去!」 程胜非跪在地上转脸看她:「师父!你认个错吧!」 程佩心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用一双发亮的眼晴瞪着她:「你给我回去! 程胜非同她对视片刻,忽然捡起地上的断剑横在脖颈上,看着李无相:「李宗主,用我的命抵我师父的命好不好?」 陆壬葭皱起眉:「小姑娘,你是傻了吗?你这师父- —一「她不是我师父,她是我娘—————-做女儿的为我娘抵命,天经地义,宗主!」 陆壬不再说话,看看李无相,又看屋顶的潘沐云。 於是潘沐云跳了下来,叹出一口气:「小姑娘,她是你娘,一样没有道理。 要一个恶人生育百十个儿女,岂不是多了百十条命?这可算不得什麽天经地义。 不过,在儿女面前杀死父母,也的确不是剑宗的道理。李师弟一一他转脸看李无相:「你想怎麽办? 这短暂的时间里,李无相一直在想,这三位剑侠怎麽会在今夜来到德阳。是听说了曾剑秋传了自己飞剑术的事?还是听说了自己在然山斩杀真形道行走许道生?又或者,是为了广蝉子? 听着潘沐云问了这一句的时候,他又忍不住想,自己该怎麽答,才会叫他们满意? 可再看到潘沐云那双明亮的眼睛,以及另外两人投向自己的目光时,他就把心里的这些念头都辟退了,而决定这一回,只按着自己的本心来。 他往前走出一步,站在武庙前的台阶上,沉默着想了一会儿,抬眼看程佩心。 「程观主,我觉得,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杀人,救人,而是按着自己的本心来。在你那里,你觉得帮着赵傀杀我,自己是有道理的。到眼下,该也只觉得是自己技不如人丶运气太差。这些东西,我知道跟你争不出个对错。」 「可有一样,你该比谁都清楚该怎麽做的一一程姑娘现在打算用她的命来换你的命。你抛去心里的意气,觉得她该不该为你死?或者,今夜你生出这骨气, 绝不低头,叫她眼见着你死於我的剑下,再叫她一辈子悲痛愧疚,是不是你这娘和师父该做的?」 程佩心张了张嘴,慢慢垂眼去看程胜非,被切开一半的右手剧烈颤抖着。 李无相叹了口气:「你要害我,但没成,我也就不要你的命。程观主,你自废修为,就还能安享几十年的天伦之乐。再有,即便程姑娘没有帮我,我也只会是多受些苦丶多拖些时日,一样毙了赵傀脱困,你信吗?只不过到了那时候,就绝不会是只要你自废修为了。」 程佩心仰起脸,望向天空,身体发颤。而後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程佩心: 「非儿,你想做剑侠,是吗?」 程胜非愣了愣,将搁在脖颈上的断剑移开:「娘——」 程佩心凄然一笑,看向李无相:「李无相,我这女儿不似我。我废去修为, 飞云观她就待不了。她这样的性情,在天心派只怕要一生凄苦,你们几位,能教她做剑侠吗?」 三人看向李无相,李无相就点了点头:「我之前觉得,她和曾老哥脾性相投「好。」陆壬葭扬声说,「这小姑娘有血性,只要她愿意,我带着她。」 地上那些由白绫散成的丝绦忽然暴起,化作丝丝白光从聚向程佩心的头顶, 下一刻,又从她的四肢百骸中穿了出来,都被染成血红色! 程佩心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呼,瘫软在地。程胜非扑过去:「娘!」 程佩心慢慢吐出一口发颤的气息,抬手摸摸她的头发,抵住她的额头:「去吧.···-别有怨恨——··—你真心疼我这个当娘的,就去做剑侠吧.—·—·-娘,才能—····在宗里活到老—— 她昏了过去。程胜非立即把她抱住,低声鸣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脸看李无相:「宗主,我,带她回观里去。郭剑明-—-——-我想办法把他拉出来,我问问我娘怎麽做.」 「好。我稍後去找你。」李无相走到她身边,但觉得不知道再该说什麽,就只微微叹了口气。 等她慢慢在薄雾中走远,三个剑侠就聚到李无相身边,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而後潘沐云开口:「咱们找个地方聊聊吧。」 赫连集笑了笑:「这种时候有什麽地方可去的,三哥,我那担子里可有好东西,就在庙後面,找个地方坐坐吧。 潘沐云点头:「也好。」 武庙之後是树林,该常有人走动,因此林子底下很乾净,只有些细草落叶之类。四人捡了一块平地,潘沐云放下他的担子,从货箱里取出一小坛酒,又取出三个油纸包,展开之後,瞧见是一包果脯丶一包葡萄乾丶一包卤鹅。 他们盘膝坐下,赫连集拨开小酒坛的塞子,朝潘沐云和陆王递了递,两人都摇头,又朝李无相递了一下,李无相也摇头。赫连集就笑笑,仰头喝了一口。 陆壬捡了一只鹅腿吃,潘沐云抓了一把葡萄乾,嚼了一气:「今年的不赖赫连集哈哈一笑:「走的时候给你带两包。」 潘沐云点点头,看李无相:「我们三个不常在德阳附近的。我这两年常在仓山,你陆师姐在怀远,你赫连师兄在涌泉,你曾师兄是在德阳的。」 德阳附近的大城这些天李无相都跟程胜非问过,於是知道仓山丶怀远丶涌泉,都在德阳周边,相去约有二十来天的路程,是将德阳周边环绕进去的。这麽说剑侠其实是有各自的地盘的?不,这麽说也不对,该是常活动的范围。 「你们见过他了?」 「嗯,我见过,听说有了你这麽一个传人。」潘沐云低头捡了捡葡萄乾里的细梗,一把吃进嘴里,「按着咱们的规矩,多了一位剑侠,周边的人就要来看看。也不单是对你,都这样。瞧瞧这人做事怎麽样,好不至於单一个人看走了眼,再顺便问问有没有什麽要帮的。」 他笑了一下:「你知道,寻常人不会做剑侠,大多是身上有事的。能做剑侠的心性,在这世道必然麻烦缠身。」 「这几天我们先在德阳打听过了,曾师弟没看走眼。至於今晚的事,我们其实知道的不是很多,没想到程观主跟你对上了。是因为许道生还是赵傀?」 李无相想了想:「是赵傀。曾老哥应该跟你们说了他的事,这一回,是因为潘沐云轻轻抬了下手:「那就用不着说了,你自然有你的道理。我们也看得出来,她理亏。」 他又看看李无相:「你觉着,废去她的修为,轻了还是重了?」 李无相出了口气:「她这人,不大聪明,但比赵傀善良许多。废去修为,其实对她来说与死该也没什麽区别了。」 潘沐云点点头:「你赫连师兄说我们剑侠做事霸道,这也不是我们想要霸道。只是不这样,这世道不知进退的人实在太多。剑侠不轻取性命,但教训要足够叫人胆寒。程观主这回吃了教训,回到宗里安分守已,自然最好。可要天心派想要生事,你尽管来找我们。」 「至於那小姑娘一—」他看了看陆壬。 陆壬又捡了条鹅腿,看李无相:「我跟她一样,我爹娘都死在剑侠手上。 她要是能放得下,我就带她走。放不下,我过两年再来问她。」 李无相点点头。 赫连集拍了拍他的胳膊,对他吐着酒气笑:「小师弟,别这麽拘束,有什麽事儿要办的,有什麽想问的,尽管说。」 我看起来很拘束吗?李无相稍稍愣了愣,然後意识到,在别人看起来或许是吧。 前世的世道没这里这麽邪门儿,可因为他的那个行业,他没法儿与人有很亲密的关系。到了此世,因为身上种种秘密,更不敢与人交心。 可今晚···小师弟?他的确感觉到少有的暖意了。於是他笑笑:「我··曾师兄该跟你们说过我的事了一—」 「嗯,叫我们别多问。但知道你好像,对这世道不怎麽了解?」潘沐云笑起来,「这也不少见。常有些寻常人入门的,也是一头雾水,所以带了这个来。」 他从怀里取出本册子,约有手指厚,递给李无相:「看看这东西,该知道的差不多都在里头,上面没有的,往後你自己慢慢也就知道了。」 李无相拿在手里看。是一本线装书,封面上写了三个字:世解集。他翻开迅速看了看,瞧见里面写的都是些山川地理丶地方风俗丶修行常识之类,的确都是他亟需了解的。 曾剑秋叫他们别多问,他们就真不多问。他在心里长叹一口气,把世解集收起来:「曾师兄还好吗?」 三人飞快交换了一下眼色,潘沐云开口:「他有事要忙。至於好不好,怎麽说呢,既然是剑侠,也该算好吧。见过了你,咱们也去帮帮他的忙。」 曾剑秋和他们要做的事,似乎不大方便对自己讲。於是李无相不打算多问了,就想了想:「我前几天在然山的时候,从许道生嘴里听说,真形道抓了一个剑侠。」 他说这话时,正在心里衡量一件事一一许道生去找然山幻境,说是为了幽九渊。如今幻境就在自己这里,如果剑侠知道了这事,对於「然山幻境」这种似乎很要紧的东西,会怎麽处置?从自己这里讨了去?似乎不是他们的作风。 但此事不提的话,似乎又·——· 就转了这麽几个心思的功夫,他看到了三人听到他这句话时的表情。 脸上并没有什麽大的波澜,似乎早已经知道了。可还有别的神色,仿佛什麽难言之隐丶不想对他吐露的东西·.· 一些似乎没什麽联系的细节在他的脑袋里搅成一条线,李无相愣了一下,试探着问:「他———·是要去救人?」」 潘沐云朝另外两人看了一眼,叹口气,点点头:「那位同门叫娄何,是引曾师兄入门的,算是他师父吧。不过咱们之间也不是以师徒相称的。你陆师姐还有事要忙,我和你赫连师兄打算去帮他把人弄出来。要不然,我瞧着他是有股以身殉道的劲头」 第110章 太一 第110章 太一 李无相慢慢吐出一口气。从潘沐云和陆壬丶赫连集的神情来看—— 本书首发 台湾小说网解闷好,??????????.??????随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曾剑秋没跟他们提他青春寿元耗尽的事! 「有股以身殉道的劲头」? 李无相心里生出一个不好的想法一一在金水时,曾剑秋就表现得不大对劲儿了。他将飞剑送给了自己,又是不辞而别,他那时觉得一个修行人知道自己未来修行无望了,即便是个豁达的剑侠,也必然心情低沉,但也许过些日子他就想开了。 即便曾剑秋想不开,他也是想要找到什麽法子帮他解决这事的。 可如今,只怕曾剑秋是真想要「以身殉道」一一深入龙潭虎穴,将他的引路人救出来,即便救不出-他是觉得战死,比老死要好得多吗? 李无相挺直身子,郑重地说:「潘师兄,算上我一个。」 潘沐云点点头:「老曾没看错人。但就是他不叫我告诉你的。」 「他说你身世特殊,天赋极高,要做了剑侠,日後该不是我们这些人可比的。莪没见过他这麽夸一个人,来的时候还有些不以为然。」潘沐云笑了笑,「但刚才见了你,几句话,就说动了程佩心,我知道他指的是什麽了。」 「修行这种事要说简单也不简单,可要说难也不难。剑宗这两千多年来英豪无数,拼的全是一腔血气。这种话,是往好处说,捡不好的听的说呢,能做剑侠的性情,大多是孤傲的。孤傲的人-—」---不屑於世俗同流,也就少有洞见与远见了。」 赫连集晃了晃酒坛:「哎,三哥,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啊。肖剑主丶曹剑主丶 崔剑主,哪一个都算得上运筹惟吧?」 潘沐云摇摇头:「那三位剑主的确都是惊才绝艳的人物,但其他呢?要我说,我们看三十六宗和六部玄教的那些人,只觉得他们勾心斗角丶同门算计,可就是这样,才更容易养出韬略之才-—----说远了。只是说,李师弟,你修行的时间还短,这一回很凶险,只怕我们两个也未必回得来。我倒不是质疑你的胆识,只是一一」 「我这飞剑就是曾师兄的。」李无相打断他的话,「在金水的时候,赵傀入邪,我和他一个做饵,一个埋伏。他是饵,被赵傀吸了阳寿-—----青春寿元都耗尽了。我想,他这回是真想要以身殉道的。」 三个人愣住,面面相靓。 李无相紧了紧胸中的飞剑。 要早些知道剑宗是这样的剑宗,曾剑秋是这样的曾剑秋,他当初不会绑了他丶用他取信赵傀的。 曾剑秋当初说他自己也是「心术不正」,现在想一想,真是———」」当时何必要用那张「五岳之宝」来骗自己?他的行事做派,倒真是与剑宗里其他人不同啊。 「所以他出事我也有份。要去帮他的忙,也该算我一个。」 过了好一会儿,潘沐云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怪不得———-我当时也觉得他不大对劲,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抬起脸看李无相:「李师弟,如果你非要去,我也不能拦你。但有些事我还得跟你说一说。」 「你把将世解集翻到一百三十一页,你边看,我边跟你讲吧。」 李无相就把书取出来又翻开,一百三十一页往後,说的都是剑宗里的事。树林中光线昏暗,但并不妨碍他阅读,他迅速翻阅,很快看完了四五页。 就知道,剑宗的唯一掌权人物不叫「宗主」,而叫「教主」,尊称是「东皇太一教教主」,看起来他们也自认为是正宗,与六部玄教平齐的。 教主以下,是六位「剑主」,看起来仿佛六部玄教的和三十六宗的「长老」。 剑主以下,是六位「掌剑」,看着书里所说的,掌剑是一种具体职务的称呼,管理的是各自魔下数量不同的「执剑」。 而「执剑」,看着书中介绍,就该是剑宗里掌握执法权的人物了。一个地区的十来位剑侠当中,都会设有一位执剑,听说哪个剑侠为非作岁,这执剑要去管的。听说哪个剑侠遭难,也要去查看的。 「被困住的娄师兄就是一位执剑。刚才我说他其实可以算是曾师弟的师父, 其实是这麽回事一一咱们同门中都以兄弟相称,不像其他教派那麽讲究长幼尊卑,不过也算是有派系的。只是这派系,不是六部玄教或者三十六宗里为了寻取权力的派系,而是一个传承。」 「真仙体道篇和飞仙化剑篇,每个人的练法都有些差异。既然是曾师弟传你的法,其实你就算是他那一脉的。你们这一脉,练得精的是气血丶是破法,这算是本宗最正宗的练法了。别人的练法则稍有不同,譬如我这一脉,就擅长些破幻境丶破妄境丶找机巧。 M, 「我要说的是,你这一脉,除去一位梅掌剑,就只有你们三人了。此行凶险,我们都不知道能不能把娄师兄捞出来,要不行的话-—----李师弟,你要记得保全自身。梅掌剑,该是不会再有传承了。」 李无相点点头:「我练得不久,但保命的法子不缺。」 潘沐云就搓了搓手心里葡萄乾留下的糖渍:「好。飞云观那边你应该还有事,我们几个就先动身,我和你赫连师兄在路上还要弄点儿东西,你陆师姐也要先去别的地方办点事。等你把事情处理完,就来追我们一一我们先往清江城那边去,沿着金水走,期间路上要耽搁一两天,你应该来得及。那———· 这些人是说走就走啊?李无相赶紧说:「等等,潘师兄,我还有事要问。就是我没弄明白,咱们剑侠在江湖上来来去去,除了行侠仗义,主要做什麽?要是我找个地方专心修行呢?」 三位剑侠对视一眼,忽然笑起来。潘沐云哈哈两声:「老曾没跟你说?只跟你说行侠仗义?哈哈,不是的,咱们当然不是乱走了,这麽说,幽九渊的事他也没跟你提?」 「嗯。」 「哈哈哈,真是你们这一脉的做派。好吧,那你听我说。」 「咱们之所以要在江湖上来来去去,其实是为了采集各方地理。这世上有人活动的地方是很少的,更多的地方荒无人烟,从未有人去过。咱们主要就往这些地方去一一山川地势丶林木矿产丶珍禽异兽,都给记下来。说得细一点,某山在什麽方位,有几个山头,有几条河流,从哪里流向哪里,这些都要记的。」 「好比你曾师兄之前在德阳附近,那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山间活动,来来去去的路上丶经过村镇,见到有什麽不平事,才会管一管,不是专门去-—----行侠仗义的。自然了,遇到你这样的人丶会引入门墙,也是应当做的事。」 「所以咱们也不是一直待在一处,比如近几十年就在这真形教的道场附近, 等这里的事情弄得差不多了,就换一个地方去。你所记下的这些东西,都要送归幽九渊。」 「说到幽九渊,你曾师兄没告诉你在哪儿,是不是?」 李无相点头:「嗯。」 「这个事情是这样,许多宗派都有个外门弟子的说法,剑宗没这说法,但有这麽一回事。比如今夜我们来之前,你就算是外门弟子一一有人引入门了,被传了法,可还不能说是剑侠。等我们几个见过了你,你才是剑侠。」 「但我是个执剑,只能给你这个剑侠的身份。要去幽九渊,你得见一位掌剑,那位掌剑觉得你合适了,你才能进幽九渊的门。见过了执剑,那你这人的心性就是绝无问题的了。可要去幽九渊,凭的就不只是心性了,而是你做的事。」 「咱们在各处游走,有时候也会从幽九渊那里领到些差事。譬如你曾师兄和我们几个之前就领了个差事,说要去然山找一部叫广蝉子的道书,这事你曾师兄做成了,也是亏了你。这种差事,你做不做都可,做了,回去交差,能换得些好处,急需的药材丶法器丶金银,诸如此类。」 「要是你去见了掌剑呢,掌剑就会给你一桩差事叫你去办。办成了,执剑的知道你的心性没问题,掌剑的知道你的能力没问题,那就再没什麽问题了。」 一一要是,没办成呢?」 「一回办不成就办第二回,二回办不成就办第三回。心性好,活得久,总没什麽大问题。」潘沐云看看他,「你倒用不着想这个了。你在然山杀了许道生, 知道这事的都觉得大快人心,在梅掌剑那里,你必然是过关了的。可你毕竟还没去见他,我也不好对你多说。」 李无相点点头:「但是咱们记录那些山川地理,又是为了什麽?」 「嗯,这事每一个人都会问,也该是有答案的,但我们不知道。世上知道这个答案的或许只有教主,六部玄教可能都不清楚。不过,他们清楚的事就是,咱们想要做的,他们就要让咱们做不成。」 「其实你也用不着去琢磨这件事。记那些东西,是宗里要咱们做的。可在个人身上,还是要修行。领差事丶记东西,报到幽九渊都有好处,咱们剑宗出一份力就有一份力的好处,不像别的宗门做些论资排辈丶内斗争夺的事,也是很省心的。」 潘沐云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不过有时候倒也没我说的这麽轻松。譬如娄执剑这回,他就是从幽九渊领了个差事,但这差事难缠一一要去真形教的教区录下一座山。」 「宗里的人不常往教区去,这回我们都觉得很蹊跷,还在猜,说我们这百年来都觉得在世太一可能是被镇在真形教的,难道宗里觉得在那座山里吗?娄师兄就领了这个差事,结果被真形教的人困住了。细细一想,该是他觉得自己要结丹了,所需的耗材很多,因此打算行个险。,早知道是这样,咱们这些人可以试试给他凑一凑的。」 太一被镇压这件事,李无相之前听程佩心说过,当时只当是外人的猜测和谣传,可现在竟然从潘沐云的嘴里这麽说出来,这叫他愣了愣。 潘沐云看见他的脸色,笑了笑,点点头:「嗯,我头回听到这说法也跟你差不多。但太一就是被镇在人间了,就在六部玄教当中的一个的山门里。可也说不好,或许是他们轮换着镇压起来的。之前你问我记录山川地理做什麽,我猜就是跟镇压太一有关。好了,还有什麽想问的?」 的确还有最後一个。是从他这些天来所见所闻而来一「潘师兄,从前有个业朝,但之後这三千来年,为什麽没有别的朝代了?」 三人都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件事。 李无相稍稍一想,能理解他们的反应了。 世上只有一个业朝,往後都没有别的朝代,在这世上的人看来是没什麽值得奇怪的。自己问了这话,应该就类似在前世,问别人「这世上为什麽会有这麽多的朝代」一样吧。 潘沐云吐出口气:「老曾说你与众不同,真没说错。没几个人会想问这事的。」 「这个,也是六部玄教镇压太一的手段。你该知道东皇太一从前是业朝的皇帝,他成道,与八部玄教中的另外七个大帝都不同。另外七个,虽然也是人身成道,但汲取都是天地运势一一山岳丶江海丶日月,而太一大帝汲取的,是人道气运。」 「既然他被镇压着,六部玄教就自然不能叫人道气运太兴盛。所以自业朝之後,再没有第二位皇帝了。教区之内,一切权柄全归六部玄教,没人敢结社。教区之外,稍有苗头的,六部玄教必然不惜一切代价去扑灭,自然就没什麽朝代了。」 「有件事你应该本来还想问,可现在明白了吧?所以太一大帝当初是被镇压,而没被那几位联手剿灭一一太一陨落,人道气运断绝,六部玄教也要有灭顶之灾。因此天下如今就是这麽个世道,繁盛光景远不如三千年前,苟延残喘丶天下人吊着一线生机而已。」 「李师弟,你懂了吧,我们找太一,不是因为教派之争丶正统之争,而是为了天下百姓丶人道气运!」 第111章 後事 第111章 後事 李无相像活人一样慢慢吐出一口气,一时间有点儿不知道该说什麽。 因为潘沐云所说的最後一句话太「大」了一一这是一个听起来非常正义丶非常宏大丶非常艰巨的理念,这种理念他在前世是接触过的,本身并不叫他觉得违和。 觉得稍有些违和的是达成这个理念的条件一一东皇太一,一个切实存在的神灵丶大帝。将天下苍生福祉系於一人身上似乎有点不对劲儿,可考虑到这世上真的有神,这种不对劲儿似乎又有点无可辩驳。 他意识到自己眼下的状况有点类似刚刚来到这具身躯里的时候,两种截然不同的认知发生冲突,一时间难以言表。 潘沐云瞧见他这神情,就笑了笑:「李师弟你也别多想,什麽事都得从细微处做起。要有人天天想着解救太一丶人道气运,那也就做不了别的了。咱们这些人,细微处修行自身,遇着不平事管一管,我觉得已算是做得不错了。别的麽, 力所能及的时候,自然也会去做的。好啦,还有别的要问吗?」 他这几句话,倒是叫李无相觉得舒服了一点。於是就说:「多谢潘师兄,暂时没了。」 潘沐云对另外两人点点头:「那咱们走吧?」 赫连集把担子收起来,陆壬也起了身。潘牧云对李无相和陆壬抱拳一礼:「咱们做剑侠的聚少离多,这回四人见面实属不容易,但也很快活。各位, 各自珍重!」 李无相和陆壬回了一礼,一小会儿之後,林中就只剩下他自己了。 四周夜色沉沉,薄雾渐浓,他却觉得心里松快了很多,像是在乌漆漆的世道里瞧见了一线光。 如曾剑秋所说,他身世特异,也知道在未来的日子里,自己未必就能跟那些剑侠一样,认同他们所认同的一切。可就今夜的所见所闻,自己之前的想法没错在这世上,剑侠们的思维模式是与他这个异界来客最接近的一群人了。 有了一个靠山。李无相想了想,忍不住自己笑了一下,然後将笑容收起,往飞云观去。 丹炉里的火还在燃着,程胜非把程佩心扶到榻上,立即去丹炉边的柜子里找丸药。 她忍着心里悲恸,却又不知道此时该对程佩心说什麽。在武庙前时,有一个道理一直支撑着她一一我所做的一切都出於道义,并无错。可一路上瞧见她师父浑身的血,又想到「青春寿元」这四个字,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错了。 她觉得双手发颤,打翻了几个瓶瓶罐罐,还没能把那瓶扶元保生丹找出来, 就在这时听到身後程佩心的声音,虚弱丶细微,像一缕冤魂:「你在找,扶元保生丹吗?」 程胜非咬着嘴唇,觉得自己声音里有哭腔:「嗯,娘,放在哪儿了?」 隔了一会儿,才又听到程佩心的声音:「那丹药,是赵傀炼给我的。非儿,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生父是谁吗?」 程胜非的身子一僵,跪在柜子前:「娘,你———·求你不要说了———.」 程佩心叹出一口气,慢慢挪了挪身子,把自己在卧榻上支起来,看着她被炉火映着的背影:「回来的时候,义跟你说,以为剑侠是那麽好做的吗。现在你该知道了,剑侠不是那麽好做的。」 「身上的痛,你能忍-—--」-心里的呢?这世道,你非要做剑侠,非要分出个对错,就该知道,自己往後要过什麽样的日子。」 程胜非又叫了一声娘,瘫坐在地上丶蜷起肩膀。 程佩心凄然笑笑,又抹了把脸上的血:「你以为我故意说这些叫你难受吗, 非儿,我只是叫你明白,你往後会遇着什麽。你--往後要学会无情。剑侠看着有情,其实心是最狠的,你学不会这个,往後只怕会遇着更难受的事。」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往後,要是剑侠们要杀李无相,你怎麽办呢?」 程胜非猛地转脸:「他们不会的!」 程佩心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招招手,程胜非立即走过去,伏在她腿上将脸埋下,低低抽泣起来。 程佩心慢慢摸着她的头发:「娘就是心不狠,才会这样。可既然这样了,我也就服气了。李无相,是个做剑侠的材料,好狠啊————-你往後,不要得罪他———· 要是他死不了,有了成就了,你也不要去招惹他,离他远远的—————」 「他那样的性情,只要不死,在哪里都要出头----可这世道一个人想出头, 身边就要白骨成堆,在剑宗也一样,你不要去做那堆白骨——----你还要为娘想想, 你活得好好的,我才能活得好好的。」 「娘,我知道,我知道了—————· 「你把丹药都带走吧,都放在我房里----我房里,还有玄光术,不管你要修他们剑宗的功法,还是修咱们的,你都带去,丹药-----李无相来了,分他一半, 当我给他赔礼的。来,你把铜镜取出来,扶我去後院,我告诉你怎麽给郭剑明起魂,那面镜子,叫玄光镜,也给他,他肯定喜欢——」 李无相翻墙跳进飞云观的中庭时,就看见程佩心已经坐在丛竹下的石桌边了。 她换了一身新衣裳,脸面也清洗乾净,面前放着三个小瓷瓶丶一面铜镜。看见他时,微微出了口气:「李道友,我不便起身了,也就不能给你赔礼了,你不介意吧。」 李无相点了下头,只站着:「嗯。 程佩心用手推了推桌上铜镜,又沉默了想了一会儿:「我给郭剑明起了魂, 喂养了丹药,也许还有救吧-—----就在後院。这些东西,你一场恶斗,一定也损耗不少,是我赔给你的。」 「你,能给我说说赵傀的事吗?』 李无相走到桌前,拨开瓷瓶看了看,又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铜镜:「只怕你听了不会高兴。行吧,要说的也不多。」 他重将薛家和金水的事说了一遍,只花了一小会儿。程佩心听完了,呆坐片刻,又说:「镜子里的呢?他死前的呢?」 「那就没什麽好说的了。还是那个怪物的样子,一心想要杀了我,夺回他的金缠子,叫他自己能重新来阳间。死前的最後一句好像是『饶命』?但只说了个「饶』字。」 「他——他没—」 「没提过你。」李无相对她点了下头,往後院走去,只留她继续呆坐着。 第112章 再见外邪 第112章 再见外邪 接下来的两天,都在做善後的事。 李无相搞清楚在程胜非捣毁太一像之後,赵傀的香火从何而来了程佩心请下门神之後,德阳城里的许多住户如她所说,也一同被困在家中。 本书由??????????.??????全网首发 她提前叫程胜非准备了食水,但那些食水里面,还有一张特殊的灶王的画像。 飞云观送去的食水并不能满足被困人家的吃喝,因此在饥渴时,那些人开始拜灶神,实际上拜的就是赵傀。 这些画像都需要被销毁,好在有飞云观出面,这事并不很难办。 郭剑明的魂魄还归躯体之後,他人一直没有清醒,李无相就等了两天。到第三天时,陆壬霞到了飞云观,问程胜非要不要跟她一起走,但程胜非拒绝了。 她觉得既然李无相之前已经答应要向郭剑明传授剑宗的功法,那他就也该算是半个剑侠。但这半个剑侠折在飞云观,她就有责任等他好转,再做自己的事。 这个回答叫陆壬相当满意,满意到答应了李无相的嘱托一一郭剑明醒来之後,暂由她把他带走,考察品行丶传授功法。 於是到第三天晚间的时候,李无相同程胜非告了别,打算上路了。 这两天的时间里,除去等待郭剑明醒来,就是等待德阳城里的人重塑武庙中的太一像。他重新将自己的神念附在了那像上,愿力再次源源不绝地汇入体内。 这回没有赵愧抢香火,体内精气集聚的速度极为惊人,已完全到了可以普入「炼气化神」的阶段。 原先他还在为那味叫做「国家」的君药犯愁,但从世解集里,他知道这是什麽东西了一一百年以上的白蚁巢穴而已。 将在地面上的那一部分白蚁巢穴用火烘乾,再用水反覆淘洗处理,就可以得到「国家」,再辅以他在德阳采买丶从飞云观获得的那些药材,就能够通过药浴的方式叫自己进入「炼气化神」的境界。 所以要获得「国冢」一点儿都不难,临行之前他骑马在城里走了一趟,已经弄到手了。但之所以没立即进入下一个境界,是因为他在等人。 因为从世解集当中,他弄清楚了自己长期以来疑惑的一件事:香火愿力这麽好用,大家为什麽不都来用? 世解集中说,因为这种法子其实是属於「外道」。 在初期,如果有办法叫自己汲取愿力,的确会令修为突飞猛进。因为在筑基阶段,所获取的一切都是在淬炼肉身。 但等到了三十六宗功法结丹的阶段,或者剑宗功法炼气境界中「炼气化神」的阶段,修行人汲取的力量就开始用於淬炼元神了。 三十六宗的功法,从炼气的初期修行到炼气的巅峰,其实并不算很难。一入炼气的门,就有四十年的青春寿元,在这四十年中,资质不算太差丶有充足的耗材,几乎都可以在青春耗尽之前抵达巅峰,再得到二十年的时光,所以这些人用不着走这种外道。 而那些资质较差的,无论散修还是宗派弟子,也都不会有本事弄到修行愿力的法子,是想走也走不了这条路的了。 只有极少人修行人因为奇遇或者迫不得已,才会尝试这种办法。在淬炼肉身的阶段还好说,但等到结丹时,问题就出现了。 香火愿力,包含凡人的无数杂念祈愿,修行人获得这种力量,就是结下一个又一个的因果。既然是凡胎能力有限,就不可能像神灵一样将人的心愿一一满足,因此这种力量一旦在结丹的过程中进入元神,立即魔念四起丶诸幻不灭,顷刻之间就要走火入魔。 而真仙体道篇的「炼气化神」阶段,是要将「炼精化气」这一阶段所炼化出的先天一逐渐炼入元神当中,其实是相当於一个漫长的结丹前期准备阶段的。 如果李无相在此时直接叫自己进入这个境界,就是引了无数的因果入体,要为以後的修为理下一个巨大的隐患一一到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赵傀那家伙的手段真是一环扣一环,已经在然山幻境中成了颗珠子,却文留下一个大坑! 所以他要等的人就是外邪。 上回出现,是自己击溃了赵傀。这次再把赵傀击溃了一回,又投入剑宗,如果它想要的供奉真的是「变强」这种事,现在就应该来了。 他就这样边等边走,等到了头一次遇到老郭的那片残垣断壁中时,外邪终於出现了。 只是这一回,李无相是在铜镜中入定的。 程胜非将这面玄光镜交给了他,又教了他做法将人魂魄摄入其中与离开的手段。而因为然山幻境在,他手里那块残砖一时间用不了了,於是在野外休息时就将自己摄入铜镜里。 在这里,仍旧有来自灵山的怨鬼细语,但李无相全不理会,只叫自己处於神识空明的状态,倒也类似於小憩丶能稍微恢复些精力。 就在这麽一片空明当中,那种沛然的宏大感出现了。 以及,他还觉得自己看到了东西! 这时候外面已是深夜,整个镜中黑漆漆的一片,没有任何光亮。但在那种感觉出现的同时,李无相觉得自己眼前出现了一团清光一一仿佛是在某个入口处, 正有极为强烈的光线射进来,而一个略具人形的东西就站在那入口,因此光线发生变化,隐隐约约地映衬出了那东西的轮廓,在不断变幻闪烁着。 随後他觉得自己听到了声音,像是自己在心中自言自语一一「这里不是个见面的好地方。下一回,不该在这里见了。」 李无相顿时觉得心头狂跳! 这该是外邪说的话! 他一直以来都想要更加了解这个外邪,但自始至终,得到的只有「感觉」 可眼下,不但看到了那一片光,还在心里听到了声音,尽管只是自己的声音, 但,终於不是单方面的接收了! 现在外邪在跟自己互动! 是因为身处铜镜之内,所以既不算在灵山,也不算在阳间吗? 然而叫他激动的不仅於此,还有这种接触所带给他的另外一种感觉一一笼罩在外邪身上,那种宏大的丶空洞的丶巨大的压迫感,只因为这一句话,在他心中立即崩塌! 它会说话! 它有形体! 它可以被理解! 李无相压抑着这种激动,在心里发声:「我是好奇你为什麽一直没见我。我之前杀死了一个真形教的行走,又做了然山宗主,在你那里不算是干成了两件大事吗?」 这话说完,他立即在自己心里笑了笑:「并非正途。」 并非正途?外邪觉得那这两件事没什麽大不了的? 李无相立即在头脑中飞速转动念头一一他之前觉得外邪想要的供奉是自己变得越来越强。可现在,从他的这个答覆来看,在外邪那里,「变强」这件事是有一条被他认可的特定途径的—---然山宗主,并不在那条途径之内。 那麽「剑宗就是正途了?」李无相立即问,「因为我入了剑宗,你才来见我了?」 这次没有回应,是默认吗?他要打剑宗的主意? 李无相就叹了口气:「还是那句话,你把事情说得明白一点,咱们会省掉很多麻烦。好吧,那我还有另外一件事要你帮忙一一我学了真仙体道篇,现在要升炼气化神的阶段,但是我之前吸了香火愿力,这事儿我该怎麽办?」 这种语气很随意,甚至可以称得上不恭敬,但外邪好像并不在意这一点,立即给了他答案「我可以藉助外力啊。」李无相在心里自言自语,「这种事这麽简单,我想不到,真是蠢啊。找到个能够镇压心魔的东西不就好了?这世上,要论镇压,自然是五岳真形教最擅长了,世上还有比山岳更厚重的麽?我可真蠢,竟然想不到这种事----哦,那东西我也见过,就是五岳真形图一一我弄不到本器,但可以再弄一个像许道生手里的那种法器!结丹以前,该都够用了的!」 前世今生,他没都听过有人对他的评价是「蠢」。可现在被一连骂了两回, 李无相心里却又高兴起来了一一与初次降临时相比,外邪的这种脾气倒更显得他有血有肉了。 也许真是因为此刻在镜中-—-—-在这样的环境里,自己更接近它「本身」了! 於是李无相在心里说:「好吧,多谢,我知道了。还有——--我本来也是要往真形道的地盘去,到了那儿,有没有什麽我要注意的?比如说,真形道供奉的大帝丶神主之类?」 「注意别犯蠢。」他在心里自言自语,「曾剑秋跟我说过的,要是被有些剑侠发现我不是人,麻烦可就大了。」 这外邪似乎有点记仇。但也没有提醒自己要小心「太一」一一如果太一真的是被镇压在五岳真形道的话。 李无相还想试探一下一一问它既然已经算是熟悉了,要不要自己为它供一个神主牌位。 但清光与宏大感忽然消失了,仿佛刚才外邪仅是偶然想到了他,急匆匆地奔过来丶帮他解决一个问题,而後立即又去忙它自己的事了。 李无相就在镜又待足了一刻钟,才往黑暗中抓住一个神念一个血红莹润的身影丶微乎其微的愿力。随後顺着那愿力,猛地扎入虚空,又从古洞前的那一捧血泊中冒出了头丶来到灵山。 他这些日子休息时全在玄光镜里,并不全是为了「安全」,而是因为赵傀之前在灵山中说的那几句话。 你要是在阳间,念头一起,你那外邪瞬发即至,可如今你既然在这里可知道外邪之类的东西也是住在灵山?他从上层天再赶来这血海救你,你猜猜要多久? 如果赵傀所说不错,这回外邪就该是从他口中的「上层天」,来到古洞所在的「血海」,然後才进入镜中的。这几天他一直叫赵奇守在古洞里,如果这猜测是真的,赵奇应该看见它了! 李无相站在灵山中这一片血肉的土地上,立即往古洞那边看去这几天来,赵奇一直待在古洞里修行,靠的就是李无相时不时供给他的香火。 通常时候,他都像赵傀之前那样在洞内端坐着丶像生前时那样打坐调息。虽然看着仍旧是个血淋淋的人形,但因此前的怨气散了,如今这人形上的血光也算莹润,不细瞧,只会觉得面目平和,并不十分恐怖, 可现在,当李无相朝洞中看去时,却瞧见赵奇像个吓傻了的人一样瘫坐在古洞中,两对血眼大睁着,一直裂到耳下的嘴巴也没合上,是个实打实的惊骇莫名的模样。 李无相立即奔到洞前,先燃起三支香丢在他怀里,然後在他脸上拍了拍:「喂!你看见它了是不是?你看见什麽了!?」 赵奇慢慢转过脸看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像是痴傻了。 这时候,李无相才觉察到异常。古洞周边的这片血肉土地,一直都是由那些翻滚丶蠕动丶扭曲着的怨鬼残骸所纠缠而成的,它们从地底发出不歇止的惨叫和呻吟,与更远处传来的那些声音一同构成了灵山当中刺耳的风。 可现在,古洞周围的一片地面就只是血色了的一一被血水和脓水浸润着的那些残骸,全都一动不动丶紧紧地勾连在一起,仿佛想要尽可能地将自己挤进去丶 叫别人露出来。也是这时候李无相才意识到,附近安静得吓人,那些惨嚎的风变得遥远而飘渺,好像刚刚被什麽东西给驱散了! 他立即蹲下身,捏住赵奇的脸,叫他对向自己。然後运行精气丶送到喉头, 对他长长地吹了一口。 赵奇的身子这才猛然弹动,像从噩梦中清醒过来那样,一下子打了个寒战。 李无相再次问他:「你刚才看见什麽了!? 赵奇用一双血眼瞪着他,隔了片刻,才喃喃地说「太一———太.——· 「.——-我看见太一了!你说的那个外邪是太一!」 第113章 在世真灵 第113章 在世真灵 体内的触须猛烈颤动起来。李无相像人一样深吸两口气,叫它们慢慢变得平静伏贴。 然後他捏着赵奇脸的手稍稍用了用力,叫他正视着自己:「赵奇,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什麽吗?」 这时赵奇的注意力才集中到他脸上,将他的手一拨,自己又往後退开了些:「是太一!我看见了!」 「什麽样的?你怎麽知道?你又没见过!」 「没见过!?阳间那麽多的太一像我没见过!?」赵奇瞪着他,「这里是什麽地方?是灵山!相由心生你懂不懂?来的那个一一」 他陡然压低声音:「.——--那位,就是太一的模样!在灵山看起来是什麽就是什麽!你懂不懂啊!」 又晃着脑袋:「师父他··-师父他··-他真请下来了,他真请下太一来了他做成了!」 「你先闭嘴。还有,什麽师父?叫赵傀!」 「哦—-对对,赵傀!赵傀!」赵奇咬牙切齿,「还真叫他成了!呸!那也没用了!」 李无相把手伸进胸口,取出世解集,飞快翻到後面那部分。 路上这几天他主要看的是前面与自己的修行有关的那些,而後面的一部分, 都是更加高深玄奥的东西,他还没来得及细读。 他依着记忆翻到了自己想要找的地方,仔仔细细地重看一遍一外邪。外邪,主要是指修行人在修行的过程中,对自己供奉的神主发愿丶祈求保佑庇护时,可能请到身上的东西,大多数发生在境界突破的时候。 臂如一个供奉太一的修行人,在入定时可能忽然见到眼前一片光明,出现了太一的模样,或者听到了神圣飘渺的声音,自称是太一,甚至还会带给他一两种神通,一般这些东西,就是外邪。 它们基本都是一些隐藏在灵山当中的精怪,或许是有了高深道行的妖物,或许是怨鬼成了气候,又或许是很久很久以前修为强大的鬼仙之类。 如果修行人真的相信它们就是正神,那它们也会一直为修行人提供帮助丶指点迷津丶赐下神通。可这东西就相当於是初期无害的心魔,随着修为精进,对元神的影响就越来越巨大,最终会逐渐夺取修行人本身的神智丶侵占修行人的肉身,从而叫这些东西真的来到阳间。 这时候,就叫做外邪入体一一一般说外邪入体的修行人都会性情大变,其实变的不是性情,而就是被夺舍了。 外邪一旦来到阳间,都会在世称神丶展现神通,掀起腥风血雨,是大祸患。 但这种情况,只会发生在七部玄教以外的修行人身上。因为那七个教派的修行人所供奉大帝仍然在世,绝无精怪敢於冒充,而太一以及所属神灵都被镇压, 因此才叫外邪有恃无恐。 不过提到「太一」只是举一个例子,实际上,供奉太一的也极少请来外邪三千来年中,这种事只发生过四五次而已。绝大多数的外邪,都是在供奉太一座下的那些灵神时招来的。 上面的这些,在世解集中特意注明了是天下修行人的共识。但之後,书里又提到另外一种情况,看起来应该是三十六宗与剑宗和六部玄教才能确定的东西, 并不为寻常散修所知有极少数的修士所请来的「外邪」,其实真的是正神。 东皇太一是被镇压了的,而他座下的那些神灵,譬如灶王爷丶门神丶井中仙之类的三十六神,则是在三千年前随着业朝的覆灭,被消灭了的。 这些神灵生前既已成道,即便身死,也灵性尚存,散落游荡於灵山之中。像程佩心之前在德阳请门神,其实请来的就是门神游荡着的真灵,可以理解为门神无意识丶有神通的灵性。 极少数修行人所感知到的「外邪」,就是这种「真灵」。 这样的真灵,同样不是肉体凡胎能够承受的,一样会侵扰元神,但与夺舍侵占神智不同,会是真灵与修行人的元神融合,变成一个性情独特的「在世神」一一-既有修行人本身的记忆,又有真灵当中所蕴含的本能。 据书中所载,目前能确认是真灵降世的,一共有五位。 有两位是司命真君,即灶王爷,分别在一男一女身上,被称为灶王公丶灶王母。这两位在远离教区及六部玄教的中陆腹地隐居修行,行踪隐秘。 有一位是五方真君,即门神,在一位名叫魏高阳的男性修行人身上。此人已活了九百多岁,而五方真君是三十六宗的上阙派祖师何陶成道所化,魏高阳就在上阙派做了被供奉的太上宗主。 同样的还有一位癸阴真君,即并中仙,在一位名叫金子纠的女修身上,已经活了四百多岁。天心派的祖师成道之後就是井中仙,金子纠就也被天心派供奉为太上宗主。 馀下一位,李无相一看那几行字就觉得心惊肉跳一一东皇太一教教主丶俗称剑宗宗主的姜介—·有太一真灵在身! 真的假的? 这句话的下面还做了些说明。说太一座下的神灵因为已被消灭,所以真灵才逸散到灵山当中。而姜介身上的太一真灵则不同,是太一被镇压时,有意分出的一点真灵。这真灵中包含了太一的威能和一部分人道气运,附在了姜介的身上, 用以解救本尊脱困。 其中还有一段话,看起来该是引自姜介自己的说法一一说他并非是天选命定之人,只是凑巧被太一真灵入体,才有今日成就,如果当初太一真灵附在他人身上,必然也不会逊色於自己。 李无相把世解集放回胸腹中,发了一会儿愣,然後才问赵奇:「你刚才看见的那个太一,长的什麽样子?」 「我说了,跟阳间拜的塑像一样!你没见过吗?」 李无相想了想:「我见过一个太一像成精,那东西到了灵山不就是太一像的样子?」 赵奇叹了口气:「我真是教你教得少了啊,是塑像成精对吧?那它到了灵山不就是一尊塑像吗?一条狗成精,到了灵山就是一条狗!我看见的是活的,是个人!跟塑像丶画像,一模一样!阳间所有的塑像和画像你没发现都一样吗?因为都是照着当初太一没成道的时候塑的画的!造太一像的时候可不是随便造的啊!」 李无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真觉得我身上那个外邪是太一,还敢这麽跟我说话?」 「那—--那它最後还未必就到你身上呢。」赵奇把眼珠子垂下,打量李无相,似乎因为他那两句话,一下子变得恭敬一点了,「要等到外邪入体—-啊, 太一入体,怎样也要等到修行人结丹的时候,你还说不好活不活得到结丹呢,到那时候再对你恭恭敬敬也不迟。」 李无相叹了口气,盘坐下来。 赵奇似乎不知道剑宗对太一真灵的说法。 那现在自己这事儿就有点麻烦。如果赵奇看到的真的是太一,就意味着,要麽剑宗的说法是真的,太一被镇压之前真的分出了一缕真灵,现在在自己这里, 而姜介的那个则是假的。 但自己身上的这个外邪----按照世解集中的说法,这些真灵应当是没有神智的。那自己的这一个-最初只有情感,到这回才叫自己在心中自言自语,是因为被精气丶祭祀丶元神之类的东西滋养,因此也逐渐有了神智吗? 要是这样的,岂不是跟那些真正的外邪一样?等到自己结丹的时候这东西入体,那不就是夺舍了吗! 但如果姜介的那个是真的,那麽自己的这个就是假的?如果是假的,就的确符合世解集中对外邪精怪的手段的描述——--有神智,会夺舍。 赵奇说灵山当中看起来是什麽,那就是什麽。但这家伙连然山的秘密都没弄清楚,会不会这事儿也是他孤陋寡闻了? 不过还有一点也叫人很疑惑。如果是寻常的外邪,夺舍无非是为了在世显圣称神,叫自己的修行变得更容易。可这一位,目前来看似乎是奔着叫自己加入剑宗去的。 剑宗的宗主号称有真灵在身,自己这一位也是显化为太一模样-—-它想要叫自己做宗主吗? 李无相的心里一下子又蹦出第三种可能一一太一的确分出了真灵,就是这一个。也的确要上一个剑侠的身,好救出本尊。但一个强大的外邪坏了它的事,又由於种种复杂缘故,这个真正的太一真灵只能暗中潜伏,而後借着赵傀的祭仪找上了自己这具身躯,然後打算来一个拨乱反正。 也因此,它从没有对自己真正表露身份,这麽一来,好像也很合情合理。 但这就意味着,剑宗宗主其实是一个外邪精怪。然而曾剑秋说剑宗有三位剑仙,另外那两位,还有那麽多人,如果都看不出来,那实在有点可笑。 又或者..他们其实是知道的呢? 这个想法叫李无相的心里一凉。剑侠们似乎都是挺不错的人,虽然他不会觉得由一群挺不错的人所构成的宗派就是理想而美好的,可也还是不希望这个想法是真的一一那这世道真是一点光亮都没有了。 他叹了口气,问赵奇:「它就在灵山对吧,你有法子能去看一看它吗?」 赵奇竖起手指,朝上指了一下:「这层血雾以下,是血海。血雾上面,是上层天。上层天里面,还有诸天。灵山也不是没有活人来,有些天材地宝只有这里面有,不少宗派会开门进灵山来寻宝的,只不过都未得全貌。」 「或许有些宗派对灵山的记载里会提到类似的事,知道类似的东西在哪里, 但然山没有。你不是做剑侠了吗,可以问问剑宗。「 世解集里没有提到过,但的确说过结丹和阳神时所用的一些东西,需要在灵山血海里找。赵奇所说的详细记录,或许在「幽九渊」吧,这一时间也弄不到。 「其实,还有件事。」赵奇看了看他,一双血眼眨了眨,「赵傀之前跟我说的,我只觉得你未必想要知道,就没说而已。 0 「是什麽?」 「你想啊,你是一个宗主,宗门里经常会到灵山搜寻宝物,那,也许会待很久,总要有个落脚修整的地方吧。别看你进灵山来这麽容易,那是因为你不是人。活人要进灵山,跟去幽冥差不多难。其实去幽冥还好吧,修出了阳神,阳神可以去。」 「但要来灵山,是活人进来。你身上没什麽人气,所以也还好了。但真正的活人来了,那不就是一大团精气愿力吗?相当危险。所以说,你是宗主的话,一定会在灵山中弄一个地方。寻常的宗门,在灵山都有驻场的,咱们然山其实也有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似乎想要卖个关子。 李无相就点点头:「然山幻境。 1 赵奇一愣:「啊?赵傀这也跟你说了?」 「我猜的。玄光镜里是一个独立的天地,然山幻境也是,既然你说然山也有,我猜就不会是赵傀自己弄出来的。」 「行吧,反正就是这样。我的意思是,其实我也可以去帮你找一找太一,只不过我现在这修为离了这古洞,说不定遇到什麽邪门的精怪,可就没了。从前赵傀在的时候,他还有些手段,遇到争抢古洞的还能驱走,要不然自己也能逃命。 我如今呢,比怨鬼也强不了多少,就差在一个待的时间短,没像他们一样化了而已,我要是遇上来抢古洞的,可就麻烦了。」 「所以说啊,你和我,不谈从前的恩怨,也算是过命的交情吧?毕竟师徒一场嘛。在这灵山里,除了我你没可信的了。要是你能想法儿把幻境给弄好了,我就能在这边守着,不怕外鬼来抢,按着你说的,做点善事还上从前的恶因恶果。 等我有了点道行,既可以帮咱们然山的弟子寻找些耗材,又能想法儿帮你去找找上层天的太一,到时候,我只做个长老就好一一咱们然山也该像别的宗门一样, 有个长老了。」 「哦对了,要是你不小心死了,那不就更好了?你肯定不甘心去幽冥转生投胎吧?那来这里,也有个落脚的地方了,咱们不又成了师徒一场嘛!」 李无相点点头:「你这理由挺难叫人说不的。那麽,把幻境展开,就能来这里了?」 「当然还需要些手段的,不过我不清楚。但你这麽神通广大,想来打听清楚也不难,能者多劳嘛。」 李无相叹了口气:「当你们然山宗主真够累的。不说了这个了,明後天我就能到塔子镇,你第一回做法请神就是在那对吧?你想好你自己叫什麽了吗?」 赵奇往自己身上看了看:「血神吧。」 「听着也不像什麽好人,不过行吧,你现在能干点什麽?」 「要是有人被吓得失了魂,我能把魂把给弄回去。叫人晚上睡不好丶发噩梦,也不难。要是有阳间的孤魂野鬼作祟,只要不是厉鬼,只是缠着人要香火的那种,我也能驱走。」 李无相戳了一下他的眼珠子:「行。我走了。」 第114章 偷家 第114章 偷家 要说然山派宗门凋零吧,自赵傀以下,的确没有什麽厉害人物。可要说不行呢,先前赵奇造了一回神,如今李无相又要造第二回,可谓三十六宗贼胆第一。 赵奇之前寻找赵傀时祸害的那几个村镇,四舍五入都在金水沿岸。李无相就一边循着潘沐云和赫连集留下的记号追赶他们,一边去那几个村镇里传教。 可惜生离死别这种事,一旦有了充足的时间和良好的环境,就总会发酵为悠长缠绵的哀恸一一赵奇之前在金水没瞎说,在那几个村镇里,他的确是徵得了当地镇主的同意才起阵请神丶夺取阳寿的。那时村镇里的人觉得牺牲老弱叫日子变得更好,总可以接受。可等人真死了丶日子稍稍缓了口气,就会慢慢想起老父母从前对自己的点滴好,於是起初的一点感激就化为愤恨了。 曾剑秋身上那些有关赵奇的悬赏就是这麽来的,倒也符合此世翻脸不认人, 过河就拆桥的做派。 因此,当李无相再跟几个人说可以供奉一位「血神」来消灾辟邪时,就没人敢信了。於是他在村镇里略停留一会儿,凭着一副好皮囊去跟人闲聊,迅速找到一两个生活困顿丶身娇体弱丶不怎麽聪明的对象,只将画有赵奇这血神相貌的符纸交给他们。 然後叮嘱说,这东西可不敢叫人别人知道! 於是等他途经赵奇经过的最後一个村镇时,就真有人开始向赵奇祈愿了。 离开德阳第十一天,他重新回到金水。 只是这次进入镇中,金水已是人去镇空了。他牵马沿街边走边看,发现屋顶的瓦片丶门板丶窗框几乎都被带走,房舍之内的各样物什也一样不剩,就知道是金水的人搬走,而不是遭了什麽劫难。 这麽看,陈辛的动作还挺快。从他离开金水到现在只过了一个半月,这麽多户就走得一家不剩,该是听进去了曾剑秋的话一一这里真请来过一回邪,往後长住着,会引来许多坏东西。 李无相就继续往李家湾的方向走。到了第二天黄昏时候,他瞧见了目的地。 这里的风景比金水要漂亮。沿河远远看过去,瞧见的是一个宽阔的河湾。洪水已经退去,河湾冲上两岸的泥砂还在,远看时就像是金色的海滩。 李家湾这个镇子就面朝着这湾水,背後被月牙似的青山环抱,耕地则成片地散布在镇子与後山之间。如果不考虑洪水的问题,这地方似乎比金水好得多仅是那湾水就能提供不少渔获了。 等再近些,则能在镇外的田地间丶河滩上看到忙碌的人群,似乎是在收拾田地丶重建码头。只是这时候太阳逐渐西倾了,人们开始向镇中走,家家户户的屋顶上也飘起炊烟。 李无相就驻马在一个绿草茸茸的缓坡上看了片刻,微微出了口气。见过灵山,瞧过德阳城,他此刻觉得这情景仿佛世外桃源一般,要是一直能这样平静祥和就好了。 他策马沿路慢慢走进镇子,终於有人看到他。 一些人瞧见他的时候皱起眉,显得稍有些畏惧,该是之後收拢的李家湾的人。但人群当中有个看着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倒是愣了愣,盯着他观瞧片刻,小心翼翼地问:「你是————是李仙师吗?」」 李无相看了他一眼一一稍有些印象。那天料理赵傀之後一群人挤在陈家大院的门口,这人站的位置靠近陈辛,因为额前的头发有一撮斑白,因此记得清楚一点。 他就点点头:「嗯,你叫什麽来着?」 「陈坚!陈坚!仙师我叫陈坚!」陈坚脸上荡起笑意,立即转脸朝身边人大喊,「这位就是我们说的那个除邪票的李仙师,还记得我名字呢!」 又赶紧挤过人群丶帮他牵上马:「仙师你要去镇主家?哦,薛家就镇主家旁边儿,我带你去,仙师你这回不走了吗?」 李无相就由他牵着马:「我回来吃个饭。」 「好啊好啊,太好了,吃个饭也好啊,我们都可想你了!」陈坚为他呼喝开路,途中有些原本金水的镇民,瞧见他之後立即也惊喜起来,吵着奔走相告, 嘴里跟陈坚之前一样着「太好了」。 於是李无相意识到事情可能有点不对劲。因为这些人脸上的神情,看起来都是「转忧为喜」的样子。 他在马上偏了下头:「镇上出事了吗?」 「仙师你一回来都是小事!」陈坚喜气洋洋地说,「等你到了镇主家就知道了,人还没走呢!狗东西,这几天来了好几回!现在仙师你回来了就有人给咱们做主了!」 听见这话李无相就不再问了。既然他们说是小事,那就该大不了。 又走一段路,经过一个小小的青石铺成的广场,李无相瞧见一栋大屋一一比陈辛家原本的要气派,看起来有三进。这大屋的旁边附着另一两栋二进的院子的,之间只隔一条窄窄的过道,他猜应该是薛宝瓶的住处。 但陈坚却没将他的马引向那栋大屋,而往东侧那栋二进的去:「仙师,到了到了,前面就是!」 李无相朝那栋屋子门口看一一见到十来个镇兵站在门外,还聚集了些镇上的百姓,看穿着该是镇上的富户,面有忧色,朝关着的大门内张望。这自然是什麽都看不到的,於是就跟那些镇兵说话,像在打听院子里面的事。镇兵看起来也有些忿忿不平,摇头丶叹气,一副哀怨模样。 李无相朝那栋三进大屋扬了下脸:「那家呢?」 陈坚只顾盯着陈家门口:「那是薛师父家,咱们在那边跟着薛师父练武呢仙师,我扶你下来!」 李无相自己跳下马,把马缰丢给他,大步走向门前。一个眼尖的镇兵看见了他,稍稍一愣,立即用手里的短棒将人群隔开一条路,叫道:「仙师!仙师回来了!」 李无相朝他点点头,在门口这群人又吵起来之前推门走了进去。 这宅子的院子小了不少,却很精致。虽然没有飞云观那麽漂亮,但乾净清爽丶地面平整,看着也让人舒服。 但院子里的情景叫他不怎麽舒服一一陈辛和几个人站在院中,薛宝瓶也在, 都面朝正堂。正堂里八扇门全开着,屋中放着陈家从前吃饭的四方桌,上面排着酒菜。一个梳道髻丶穿锦袍的男人,看着约四十来岁,正坐在桌边捏着一个小酒盅,身後侍立两个年轻人,像是他的仆从—·— 不,该是弟子。这人看起来是个修行人。 什麽情况。一个半月没回来,被偷家了? 听着门板当一声响,院子中站着的全转脸来看。 陈辛看见他,眼睛一亮:「仙师!」 薛宝瓶也看见他,却证在原地,像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李无相笑着对陈辛点点头,朝薛宝瓶走过去,发现她手里持着剑,是倒持在手臂後的。他就挑了一下眉:「看来这段日子你剑练得不错,老曾教你的那套剑?」 薛宝瓶仍微张着嘴,等他走到身前了,身子才稍稍一倾丶又顿住,只抓住他的手晃了晃:「你————-你怎麽回来了?」 「我要去办事,回来顺便吃个饭,晚上还得走。」他转脸看陈辛,「怎麽了?要动刀动剑了?」 他这一问叫陈辛略有些惶恐,忙说:「不是不是,仙师,是————.是——」 「是叫我舞剑。」薛宝瓶说,「镇主不叫我舞。」 「舞剑。」李无相皱起眉,看了一眼陈辛,又看正堂那个人,「谁叫你舞剑。」 那人斜眼警了一下,目光又收回到自己手中的酒盅上:「你就是他们说的仙师?好大口气,你成仙了?」 李无相不理他,去看陈辛:「怎麽了?」 「李家湾的事儿。」陈辛叹了口气,「咱们来了李家湾,这些日子刚安稳下来,清江城就来人了。这位—--邱供奉,来了几次,说给城主传话,说要麽每年给城里上的税再提上三成,要麽————-说李家湾是无主的地了,该是清江城的。」 堂中的邱供奉皱了下眉,将酒盅顿在桌上:「我在问你话。」 李无相朝陈辛点点头:「那按理是该怎麽办呢?」 陈辛看了一眼那位供奉,低声说:「按理,其实,比方说有的地方,两个镇子打个你死我活,一方把另一方的地占了,那只要上的税还跟从前一样,是不管的一一这倒的确是这世道的道理。 「我们这回,怎麽说呢————」陈辛看了看李无相的脸色,「绣绣,仙师你也知道,之前的事儿,年纪大了,她跟李家湾李家那位李继业,这个————」 「你有情我有意?」 「哎哎,是,是。」 陈辛说了这话,搓了搓手。李无相笑起来:「这挺好。」 他早知道陈绣是跟薛宝瓶不同的。是这世上一个寻常少女,情窦初开,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喜欢上一个人,又喜欢上另一个人,或许自己都没弄清楚喜欢的是什麽。 又或者知道自己是个修行人之後觉得「高攀不起」,或者经历一个多月前的事情之後明白她想要的只是偏居一隅的安稳生活。但和李家湾的小公子也算门当户对,是个好归宿。 陈辛见他这样子,立即松了口气:「所以有了这码事嘛,这里该是咱们两家的了。何况两镇的人都收拢在一起了,我们也分了粮食——」 「所以就该按着从前上的税来?」 「对对。」 「那舞剑是怎麽回事?」 陈辛的脸色一下子凝重起来:「啊,这个,这位供奉来了三回,知道薛师父在教镇上的人习武,这回又在我这儿撞见了,就非说要——-助兴。」 他压低声音:「仙师,我在拦着的。可我师父走前叫我不要说剑侠的事,你的事,我也不知道会不会给你惹麻烦,我实在是———.」 邱供奉在桌上一推,站起身走到门前,面沉如水:「哪里来的野东西,你可有宗派?我听说你在镇上除了个邪?还是个要成仙成神的邪?你好大的本事李无相警了他一眼,问陈辛:「他前三回来镇上,打死打伤人没有。」 「野东西!我在跟你说一点剑光忽然从李无相袖中窜起,在他身前嗡嗡转动起来。邱供奉後半段的话立即截在口中,往後退了一步,一下子又坐回到圆凳上。 陈辛忙道:「啊,这倒没有——..」 「别的呢,也没什麽恶形恶状?」 「也—.不算有。」 「可惜了。」李无相叹了口气,转脸去看邱供奉,「你想看舞剑?这个剑舞得漂不漂亮?」 邱供奉睁着眼,盯着小剑看了好一会儿:「你—你—阁下你——仙师你——..— 剑光又嗡的一声停了,显露出淡红色的剑身。李无相叫他看了个仔细,才将飞剑又收回:「认得这东西?」 「认得,认得的———」」」 李无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等他脸色发白,才忽然笑一声:「舞剑。镇主, 这人在这里没什麽恶形恶状,别的时候别的地方呢?从前呢?你们也没听说过吗?」 陈辛刚要开口,圆凳就吱的一声响,邱供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後的两个弟子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但也赶紧跟着跪了:「剑仙,剑仙,真没有!我小心修行,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我是怕因果的啊,我在清江城做供奉十多年,用不着的,用不着做那些事的啊!」 陈辛在背後扯了扯他的袖子。李无相这才转脸看薛宝瓶:「你说呢?」 薛宝瓶皱起眉:「我想看他舞剑。」 李无相笑起来:「好啊,你听着了,她想看你舞剑。」 邱供奉立即从地上窜起,快步走到院子里。他身上没带剑,就忙慌四下一瞧,找到一条扫帚,行云流水地舞起来:「剑仙,我这是套刀法,也可作剑法用·—.」 李无相转脸看薛宝瓶一一她盯着邱供奉,过了好一会儿眉头才渐渐舒展,撇了下嘴:「不好看,算了。」 「嗯。是蠢得很。邱供奉啊一一』 「在,在!」 「回去给你们城主说,我常在附近走动。上回在金水除邪祟,觉得金水的人过得还挺不错。要是额外加了税,可能过得就没那麽不错了,会叫我念头不通达,这就是坏我修行。那他要是再叫你往这儿来,我就往他那儿去。停了吧。」 邱供奉立即停下来,把扫帚放回远处,倒退着连连施礼,奔出门外。 等他那两个弟子也一路小跑地跟出去了,李无相就听到院外一片欢呼。他微微阖眼体会—— 一股细微的热流传遍全身。 ? 他睁开眼,吐出一口气:「镇主,镇上该起个太一庙了。我明天再走吧,给你们画个模样。」 第115章 体验 第115章 体验 他和薛宝瓶从後门回到了薛家,一进小门,薛宝瓶立即紧紧抱了他一下:「 你怎麽回来了?你弄到了吗?」 「嗯,我现在五脏俱全。我走之前就说了嘛,出个远门而已,又不是一去就不回来了。」李无相拉着她的手,边走边看这宅子一一墙边还有水浸的痕迹,但绝大部分都已经重新修了,应该是李家从前的宅院。 薛宝瓶住在中间一进的院子,前面则弄成了习武场地。李无相走过去看了看,发现木人桩丶石锁石盘丶木制刀枪一应俱全,看着真是个武馆了。 没多时,陈家那边送来了吃的。看送饭人的神情动作,该是平时一直如此怪不得他觉得薛宝瓶比一个半月前气色好了很多。一具习武的身体,营养跟得上,一下子就绽开了。 他们两个在屋子里慢慢吃饭,李无相就听薛宝瓶说这一个月的事。她神采飞扬丶眼睛里全是光亮,不再是初见时那个满腹忧愁丶担惊受怕的小女孩了。 」..—-资质好的很少,我知道我的资质不算好,但是竟然没有比我好的。有些人和我一样,学剑法学得很好,可要是打坐吐纳,有气感的只有三个人,还都是若有若无,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 「那你呢?现在打坐的是什麽感觉?」 薛宝瓶看了一眼碗里的饭,支支吾吾:「嗯,就是,十多天前会觉得肚子不舒服一—」 会打隔丶拉稀丶放屁。李无相知道这是筑基初期的事,这是有了气感之後,得气了。 他点点头:「现在呢?」 「然後我就觉得身上酸啊,胀啊,麻啊,一直到前两天,这是在通气吧?曾大哥跟我说过这个。」 「对。」 「现在就是有点儿难受了,身上会疼,有些小时候摔过磕过的地方也疼得厉害,那现在是不是—.—」 「气冲病灶。」李无相出了口气,「你到了筑基最後的阶段了。精气已经把你的经络打通,现在正在把身上有暗病暗伤的地方翻出来,把它们都治好。这个阶段你会很难受,一定要忍过去。你还年轻,身上的暗病不会太多,可能半个月就好了。半个月之後,就脱胎换骨,到炼气了。」 他笑起来:「谁说你资质不好了?寻常都说百日筑基,你也只用了两个月而已。」 薛宝瓶眼晴亮起来:「真的?!那这麽说,我是不是不算不好,只是你们太好了?」 「哈哈,差不多吧。」 其实是因为曾剑秋给她的那部功法的缘故。那部功法在世解集里也是提到过的。 修行资质这东西,往大了分有两类。有一类是用世间常见的各种功法,靠着自己,都能筑基成功,这算是好的。另一类就像薛宝瓶,用正常的功法很难,这一类人占了绝大多数。 於是曾剑秋传给她的这个功法,叫做「长生功」。在资质不算好的一类人中又相对较好的,可以用这种法子轻松筑基丶治疗伤病丶延年益寿。但缺陷是,筑基之後到了炼气,就很难再有进步了。 但李无相现在明白,他必须要把李家·金水湾给保护好。 他现在修行要依靠香火愿力,虽然可以将神念附在别处的塑像上,可也许有的像上也有精怪占据,又要恶斗一场。而且那一缕神念会随着时间逐渐消退,他总不能一直到处奔走。 可这里有一个信得过的镇主,有薛宝瓶这样的自己人,有对自己崇敬有加的镇民,如果能将此地守住丶叫这里兴盛起来,就能算得上是他的基本盘了一一最坏的情况,有一天真又死成了一个茧,这里的香火也能叫自己迅速翻身。 所以要避免再发生类似邱供奉之类的事。 解决的办法,就是叫金水湾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村镇。除去三十六宗之外的世家,门派,很多都是走这条路一一一个人运气好丶踏入修行的门槛,然後收弟子传法,慢慢培养出更多的修行人,因此一飞冲天,不再任人欺凌。 他就把手伸进怀里,将从飞云观那里得来的丹药一样一样取出来,排在桌上:「我弄了不少好东西,等你到了炼气,这就可以吃这些药,今晚我慢慢教你怎麽吃。」 「那你呢?」 「我现在不靠这些东西了,你放心。」李无相又想了想,「你还记得赵奇吧?」 「嗯。」 「你觉得他这个人怎麽样?」 薛宝瓶抬眼看了他一会儿,略一犹豫:「有点可怜,但是也可恨,这一个月镇子上死了不少人。他—————-也像赵傀那样,成仙了吗?」 看来还得再等等。李无相就摇摇头:「没有,既然做了那麽多坏事,该还在受苦呢。」 两人吃过饭,薛宝瓶把桌子收好了,又为他铺好床。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说了许多的闲话,才各自回到房间里。 李无相的这房间布置得很周全,床铺丶书桌丶博古架之类应有尽有,该是照着李家从前的样子摆放的。他找了纸笔,又打开世解集,将里面的许多常识录在纸上。 修行有个好处,就是对自身的操控变得极为精细。他从前写字不算快,但这时候再提笔,觉得自己变成了前世的机器一一落笔的速度几乎能跟得上思考的思路,唯一会被拖慢的,就是蘸墨顺笔的时间。约半个时辰的功夫,他就写了一百多张纸,将不涉及剑宗辛秘丶自觉不犯忌讳的全录下来了。 他又查了一遍,确信没有疏漏之处,就推开门去看薛宝瓶的房间,见里面的烛火还亮着。 他走到门前轻轻敲了敲,隔一会儿,听见薛宝瓶说:「你推门就进来了。」 他走了进去,发现她正在铺床,背朝着自己,只穿了中衣。 李无相把那一纸放在桌上:「我给你写了些东西,我走之後你可以看看, 但别给别人看。」 桌子上也摆了笔墨,纸张上还有字迹,该是她平时也在练字。薛宝瓶边铺着床边嗯了一声,等将布枕放好了,犹豫一会儿,就侧着身子走到床边的柜子里, 又取出一个枕头也排到床上去。 李无相稍稍一愣.—···-她好像会错了意。 可也该是自己大意了,还把她当成初见时的那个小姑娘。然而她的确已经不是小姑娘了,被赵奇夺了阳寿之後,她已经是二十岁出头了。 就像现在这样一她坐到床边看着他,慢慢侧过脸,取下头上的钗子。一头顺滑的乌发散落下来,该是今天刚洗过,有淡淡的香气。 侧脸时,她的脖颈和半个肩头在中衣略敞开的领口裸露出来,在烛光下光洁细腻,是年轻的肉体所独有的紧绷,还有成熟的温热与美妙。 然後她钻进被子,躺在靠墙的一边,转脸来看他,目光柔和坦然:「我明天一早就看。」 李无相沉默了一会儿,走开两步把门关上了,然後弹指熄灭烛火,除去自己的外衣,也撩开被子躺了进去。 薛宝瓶在被子里窒地动了动,转过身抱住他。中衣已经去掉,身体火热柔软,光滑得像缎子。李无相也侧过身把手臂探到她枕下,将她拥在怀里。 他觉得很舒服。她身上的热量慢慢将他微凉的皮囊浸透了,身体里的触须伏贴下来。 她的嘴唇在他的脖颈上轻轻碰了碰,低低地说:「我还没筑基呢。」 「嗯,不急。」他在她的背上轻轻抚摸着,「我也还没变成人呢。」 她亲了亲他的嘴唇:「等我炼气了,我们就有好多时间了。」 李无相在她额头蹭了蹭:「你身上哪里疼?」 「肩膀,胸口,腰上。」 「我给你揉揉。」 到早上时,李无相就躺在温暖的床铺上,看薛宝瓶在桌前梳头发丶从镜子里对他微笑,面庞被晨光映得微微发亮。 这种感觉很新奇,像他第一次体验到开车丶开船丶开飞机丶跳伞丶滑翔的时候。那没有什麽叫人厌恶或者担忧的目的性,仅仅是获得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丶 打开一个新世界的大门。 前世时他也有许多次像这样躺在床上,看另一个人梳妆打扮,但那时他是过客,知道很快会匆匆离去,再也不会相见,而不会像现在这样,明白这会是一个相互陪伴很久的人。 「我也加入剑宗了,桌子上的那些是剑宗一本叫世解集的书里的东西,剑宗有规矩,世解集没法儿给你看,所以给你录了一些出来。」 李无相撩开被子,慢慢穿衣服:「我一会儿要走,要跟剑宗的人一起去教区做点事,曾剑秋也会去。剑宗--像我昨晚跟你说的,教区之外,没人会想惹剑宗。但是一一」 薛宝瓶在镜子里看他:「会很凶险吗?」 「小事情一一但是这种事情只是通常来说,利益冲突到一定地步,天底下就没什麽不能惹的了。我昨天说我是偶然路过,往後你们也这麽说一一跟我有些交情,可捆绑并没有太深。而你的本事,是跟然山派学的。」 「你叫陈辛再拿间房子改成一间道观,里面供上太一·—----对了,我昨晚才想起来,曾剑秋之前给你们画了张像,叫镇上去清江塑太一像了是不是?弄好了没有?」 「本来弄好了,但是镇主派陈小刀去看,他回来说那像塑得不好,像那个造像匠本人的样子,就重新做了,然後我们又往这边搬,那事情就耽误下来了,正好可以按着你画的样子来。」 「嗯。弄好之後就在观里供太一,取名叫-—-——宝相观吧。」他看见薛宝瓶在镜子里愣了愣,又抿嘴笑起来。 「对外说这是然山派驻在金水湾的道观,里面的人叫做掌观,弄了好了道观,又外出云游去了。」 「嗯。你不自己跟陈辛说吗?」 李无相笑起来:「我还是不常见他比较好。见得多了,容易失去神秘感和威严感。」 他穿好衣服,静静坐在床上,等到薛宝瓶梳好了头发才开口:「好了,我走了。给你带的东西放在我那屋,里面的糕饼要快点吃,在路上走了十来天了。」 薛宝瓶走过来抱住了他一会儿:「过年的时候你一定要回来。」 两个时辰之後,李无相与他的马已乘着一条客船,沿金水河往西去。 出了河湾,经过成片的低矮山丘,两侧就是高耸的悬崖峭壁。峭壁上丛生的树木投下阴影,几乎将日头完全遮住,仿佛这河成了暗河。 等过了这一段,山势再次高耸,河道也变得狭窄,客船就不能再前行了。於是李无相下船乘马,慢慢寻找潘沐云和赫连集留下的记号,继续沿着河边走。这样又走了五六天的功夫,金水河上游变成了一条巨大的瀑布,自山体上飞流而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他就知道,眼前这一座东西走向丶向着大地两侧延绵不见尽头的群山,该是陆壬薛所说的堑山山脉了。 寻常人会从这里转向东边走,过上十几天的路程到三合关口,从那里的大路花上三天的功夫自群山中穿过。但剑侠们显然不耐烦绕远路,留下的剑痕就刻在面前乌青色的峭壁上。於是李无相也循着这记号攀上山,又在山中花了两天一夜的功夫登上其中一座的峰头。 登顶时正是中午,早间还下过一场大雨,因而天朗气清,视野极佳。 他在山头的雪地上极目远眺,瞧见堑山山脉的北方,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大平原。河流豌其上,仿佛巨龙,几团白云低低地飘荡着,在平原上投下大片阴影。 稍近处是草甸,再远处是广阔的森林,更远处,在他要眯起眼睛时才能模模糊糊看到的地平线尽头,才有了些零零星星的类似村镇的东西。 陆壬薛说,过了堑山还要再走上半个月,才能又看到村镇。但那些村镇还不算是教区,得继续往北边走上十来天,再横渡一条沧江才算挨到五岳真形教教区的边缘。 这麽算的话从教区最偏远处到金水湾,大概有一个半月的路程,那麽对六部玄教来说,金水湾所在的位置,该算是偏僻又安全的了。 於是李无相撑起金缠子,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如此往复,慢慢叫自己的身躯膨胀起来,然後将七窍一封,纵身一跃,向山下飘荡过去。 第116章 渡口 第116章 渡口 二十三天之後,李无相抵达五岳真形道教区的边缘一一分界是一条大河与一座山崖。 这条大河在世解集中有一个名字,叫做「护河」。他最初以为这是因为这条河正好是教区与其他区域的分界线,因此得名,但看到这条河之後,李无相对自己的想法存疑了。 在前世时他也喜欢看河。在深夜,在空无一人的河边听河水流淌的声音,或者在白天,在寂静无人的林中透过树叶缝隙去看河边游玩的人群。 他一直不喜欢的一点就是,他所在的那个城市的绝大多数河流都身在锁当中一一河道两边被灰而无生气的混凝土河堤固化,没有卵石丶浅滩丶丰茂水草。 而这条护河又叫他想起那些河流了一一大河非常宽阔,看河对岸时,几乎要因为湍急河流所激荡起的水雾而看不大清楚了。但就是这麽一条大河,两侧的岸边竟然都是高而陡峭的石壁,与水面的落差有三个人高,几乎直上直下,寻常人绝对找不到可以攀上攀下的地方。 石壁是灰黑色的,看着与他一路来时看到的石材一模一样。但岸边的这石头河堤该不是自然形成的,因为没有丝毫缝隙,相当光滑平整。可李无相再细看, 也找不到凿切与拼接的痕迹,仿佛完全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这该是五岳真形道的道术搞出来的,甚至这条河也可能就是他们搞出来的。 他们原本就擅长此类事,只是他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这条河有多长?又要多少人搞多少年? 这麽一条河,唯一的好处就是,叫他很容易地找到了潘沐云与赫连集。 河边有一个渡口,同样以灰黑色的石材塑成。两排棚屋建在通往渡口的道路两边,看着已有些年头。一些车马停在棚屋底下,几十个人三五成群,坐在路边闲聊休息。 李无相看到潘沐云与赫连集时,两人都各挑一个担子,做货郎的打扮,地上则放着第三副。 两人席地而坐,手中各拿着一瓣瓜,吃得胸前全是汁水。另一只手则捏着蒲扇,一边扇风一边赶蚊蝇。他们的头发原本都束得很服帖,这时候看着却是蓬头垢面,仿佛真是混迹市井的商贩。瞧见李无相之後立即招手,大叫:「来!来! 这边来!」 周围的人就都分神看了看他,又将脸转过去,各自闲谈了。 李无相走到他们身边,一撩下摆也坐到地上,长长吐出口气。 潘沐云笑着看他:「路上怎麽样?」 「还算太平,打听到不少事,就是没想到护河是这个样子的。」 潘沐云点点头:「你来的比我们想的要快,我们也是昨天才到的。别怪我们没停下来等你,千里追踪也是咱们剑侠要修的功课,如今看你是用不着修了。」 又向着旁边一指:「那个担子是你的,咱们如今都是货郎。你那个担子里是些腌菜瓜果乾,你随便想想你籍贯在哪里,一会儿有人问的时候你好答,也用不着很仔细,渡口的人不会关心,也弄不清楚。」 「是真形道的人载咱们过河?」 「是。但不会是修士,不过也知道咱们未必就是贩子。真形道的地盘,按着他们自己的说法,什麽都不缺,缺的只是些新奇的玩意。想要过河,手里要有点儿好东西。我手里有根棺钉,他手里有颗鬼珠子,你有什麽稀奇的没有?」 有。赵傀化成的「仙人遗蜕」,可这东西他不好拿出来一一一离开秘境,搞不好就「活」了。李无相就想了想,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取出一把白须子,展开给两人看:「这个行不行?我在一个妖物身上弄下来的。当时太晚看不清楚, 只了一把就叫它逃了,但也算与众不同。」 两人凑过来看,各取了一根。先扯了扯一一前臂长的一根,扯长三四倍还不断。赫连集了一声,抽出腰间的小刀,把这须子搁在一块小石头上去切一一可也切不断,在刃口下滚来滚去。直到他发狠使了真力,刀口才一偏,斜着削下一小节。 他喷喷一声:「还真是稀奇,赶得上剑线了,这还没渡进去精气呢,看着还跟头发丝儿一样。你在哪儿弄的?回来了咱们再去找找看,这也算天材地宝了。」 李无相挠挠头发:「一个雪山上面,堑山里的,记不清楚哪一座山头了。当时太晚了,我走迷了路,到天亮才又认准道。」 潘沐云笑笑:「你赫连师兄说着玩的。剑宗亲如兄弟,但是亲兄弟也得明算帐。是你发现的,就是你的,你不叫人去帮忙,别人也不能去抢你的,一向都是这样。那东西既然受了惊会跑,你自己就对付得了。等往後到了幽九渊,互通有无就行。这东西的确不错,不知道能不能加到剑线里去炼,你往後再好好找找。」 他说了这话,又几口把瓜给啃乾净了,随手往地上一丢:「有些事得叮瞩你。世解集里关於六部玄教地盘的事儿,你都看过了没有?」 潘沐云这做派叫他想起了前世时的一位同事。算是带他入行的老大哥,人品不错,性情随和,能够提供一切必要的帮助,但与此同时默认身边的人跟他自己的能力处於同一水准,从不问「行不行」,而提出理所当然的要求和指令。 如今看,剑侠们该也是类似的一群人一一一入剑侠的门,全被默认为人中之龙。 说实话,要不是他如今是这样的皮囊丶吃喝少丶睡眠少,之前真未必能有时间和精力将世解集全部看得完。 他点点头:「看过了。说地盘很大,有帝君神力庇佑,六部玄教的修行人也会有神力加持。」 「嗯。书里面说得不细致,我给你说清楚。」潘沐云的神色郑重了些,「咱们剑宗,乃至三十宗的修行,说到底都是靠自己。吸收天地灵气存於体内,然後用各种法子去琢磨怎麽用身体里的这股气。」 「六部玄教,炼气时跟咱们差不多。区别就在於他们的神力庇佑。咱们有时候行事要请真灵下界,是从灵山里面请,请起来的时候费时费力,还未必每次都请得到。但过了这条河,就是玄教的教区,玄教弟子在教区里面使法术,法出灵随,是用不着请的。」 「这麽说吧,他们在教区的地盘用的每一个术法,你都当成是他们的大帝或者大帝座下的灵神赐下的,威能极大。可一旦玄教弟子离了教区,就只有半分的本事了。咱们剑宗与六部玄教斗了这麽多年,就是因此「出了教区,同境界的他们都斗不过咱们。进入了教区,咱们剑宗的功法还好,也算能旗鼓相当,可三十六宗的人,就得任人宰割了。因为教区里有真神, 咱们却没有。动起手来咱们不但是在跟人斗,还是在跟六部玄教的真灵斗。」 「你之前在然山杀了真形道的行走,在谁看都是了不起的事,但我得提醒你,要是那个许道生当时是在这条河的那一边,事情就没那麽简单了。李师弟, 过了河之後,咱们做事一定要小心。」 李无相慢慢点了点头。潘沐云说的这些,将他心里长久以来的一个疑惑解开了一一六部玄教各自的地盘,其实就相当於一个领土广阔的国家。没有外敌,又有修行人助力,而剑宗如今人丁稀薄,不过区区百人罢了,为什麽一直没有被剿灭,反而在教区之外人人畏惧丶都不想得罪? 原来是落在「神力庇佑」这件事上---出来你斗不过我,进去我斗不过你, 自然就是眼下这僵持的局面了。 不,也不能算是僵持。 薛宝瓶说过,百多年前,金水离真形道的教区还是极远的,如今仍不算近, 可也不过是两个月的路程了。 六部玄教的地盘是在扩张的,在更长的时间尺度上,剑宗的生存空间正在被慢慢压缩,如果没什麽大的变故,该早晚会无处可走的。 还有李无相沉默一会儿,开口说:「潘师兄,我还有件事。」 「你讲。」 「我之前在然山见到许道生时,他说自己是从那位剑侠----就是娄师兄的口中知道,然山幻境里有一件宝贝,可以去幽九渊。」 这件事李无相想了很久,到底要不要提。但在与两人分别之後思考些日子, 如今又听了潘沐云刚才话,觉得可以说出来了。 以剑宗的做派,该做不出强夺这种事。而他自己更没必要将此事瞒成祸患, 搞得往後处境尴尬。 两位剑侠对视一眼,过了片刻潘沐云才说:「只要那东西不落在外人手里, 你就不必担心一一在你那里吗?」 「是。」 「那不用在意,你早晚也要去幽九渊的。这种东西,不多,可也不算特别少。」潘沐云顿了顿,「娄师兄的事,怎麽说呢,各有各的做法吧。真形道的手段没人能全知道,他即便说了,也未必是他想说的,咱们都信他。」 这种信任叫李无相觉得胸腹中的符纸微微一暖。但他还得再说些别的,即便他觉得,眼前这两位剑侠也能想得到「如果是最坏的情况呢?」李无相看着他,「教区之外,人们知道害死一位剑侠,自有同道为他复仇。真形道的人也该清楚吧?要是他们是用娄师兄设伏呢?」 潘沐云沉默片刻,又看了看赫连集,才开口说:「可能会。但是,记得在德阳的时候吗,我跟你说我们先行一步,路上有些事要做。要做的事,往後去了幽九渊你就会知道,但眼下我只能跟你说,遇到这种事咱们自然也不是凭着一腔气血去往火里扑的。」 「现在知道的,就是娄师兄就被困在关城一一过了这河,再过那道山崖,就是关城。关城附近的情况,咱们都从幽九渊那里知道了。你曾师兄前几天回了我们的信,他如今也在关城,只是不清楚是什麽状况,到了那边再问一问他。」 「还是那句话,小心为要吧。设伏这种事,也得看他们的本事,不到最後关头,还说不好是谁设伏谁。」 说到这里时,忽然听到河对面隐约传来三声锣响。渡口道路旁边的人群立即安静一会儿,随後各自起身丶挑起各自的东西,全拥到岸边去看。 又过片刻,一艘渡船从那边驶了过来。 李无相这些天里坐过三次船,有大有小。往好了说,是古意盎然,完全符合他对这世界的预设想法。往坏了说,则都是粗糙得很,渡河时摇摇晃晃,船体也破旧不堪,好像随时都要倾覆。 但这一条船慢慢靠近渡口,他一看,就微微愣住了。 赫连集瞧他这模样,忍不住笑起来,拍拍他肩膀:「多看几回就好了。教区里的东西是比咱们外面要漂亮些,不过等你去了,就知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而已。」 他说得对,这条船的确漂亮。 长长的一条船身,甲板平整宽大,上面站着四个穿半身鳞甲的男子,瞧着是类似镇兵一样的人物。 但叫他发愣的是,这船身还刷了漆的。淡蓝色,在水线以下则是红漆。 这种样子-—----与教区之外的船差别太大了。薛宝瓶之前说教区之内要比外面「繁盛一些」,可从这一层漆这种细微处看,几乎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了。 还有船上的人一一除去那四个甲士之外,甲板上还有三个水手在走动。李无相一路走来看到的此世人,大多乾枯瘦丶脸上都是些麻木困顿的神情。即便是德阳那样的大城,路上也少见神色愉悦的。 而这条船上的水手个个儿高大健硕,甚至会与四个甲士说笑,似乎并没有什麽烦心事。他和潘沐云丶赫连集三人,模样长相都很体面。然而再去瞧面前渡口上的这一群商贩的时候,则会觉得这一群,与船上的那几个,仅在外貌体格上就仿佛是天生的优劣有别了。 以六部玄教的势力,该用不着特意挑选什麽人来做表面功夫,那教区之内的关城,又该是怎麽样的景象? 李无相就忍不住又仔细看了看船头的人,但这回这麽一打量,就发现站在最当先的那个甲士也在盯着自己。等这船又靠近了些,他将那人的相貌看得更清楚了一曾剑秋?! 他怎麽混到这群人里面去的?! 第117章 暗语 第117章 暗语 李无相立即转脸去看潘沐云与赫连集,发现他们两个人也都微微发愣,该是没料到眼下的局面。 这时那条船靠了岸,连曾剑秋在内的四个甲士跳上码头。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曾剑秋此时将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开口说话:「都别吵闹,先说说你们各自都带了什麽东西,排好队,一个一个上前面来,有闹事的,立即回去!」 另外三个甲士也呵斥了几声,前面的人立即乖乖将队排好了。 三人排在队伍的末尾,李无相低声问潘沐云:「什麽情况?」 潘沐云摇了摇头:「不清楚,他没说过。他怎麽混进的镇守府去的?」 镇守府这东西,李无相在世解集里是知道的。 五岳真形道的教区其实相当於一个极大的国家,有不少类似关城的城镇。此类城镇当中,都有一位修行人坐镇,名叫「驻守」。 这位「驻守」,就真只是驻守。六部玄教给了这种人生杀专断的权力,可以处死城中的任何人,但唯独严厉禁止这位修行人参与城中事务。 李无相现在想一想,意识到这种做法虽然并不明智,却也该是他们不得已而为之一一一个人尤其强大,又握有统治的权力,这岂不就是东皇太一成道之前的翻版?他们既然忌惮人道气运,就绝不会充许在教区再有类似的情况出现。 所以真正管理城中事务的,至少在关城,其实是两个没有修为的寻常人。 一个是「安民府」,掌管民生。另外一个是「镇守府」,掌管城中的武力。 按照世解集中的说法,「镇守府」当中的镇兵也不可修行。玄教之中会有另外一套类似曾剑秋给了薛宝瓶的那种功法来给他们修行。如此修出来的镇兵,倒是足可对付寻常人。 玄教总坛之中,还会有教中弟子外出到各个城镇历练,其实很像是他原本那个世界在古代的「流官」一一被安置在安民府与镇守府中,既监督两府的世俗事,也在必要时候去对付教区内可能存在的散修,历练期满,还要回到总坛去。 这一类的历练弟子中,只有尤其出色的,才会被叫做「行走」一一有了这个身份,也才可以到教区之外去做事。 所以如今曾剑秋是怎麽混进了镇守府丶做了个镇兵的? 这时候,排好队的商贩就开始展示自己手里的好东西了。此前闲谈的时候, 李无相已知道像如今这种情形,不是个人都能渡得了护河的。但总地来说,既然千里迢迢从各处来丶带了东西要往教区去,就必然都是觉得自己手上的足以引人注目。十成的人当中,总能进去五六成, 然而这回,从第一个开始,就几乎没什麽人能上船了一一四个甲士当中似乎是以曾剑秋为首,如今检视货物的也是他。商贩遮遮掩掩丶神神秘秘地取出点什麽,他只扫一眼,就眉头一皱,喝道:「下一个!」 等到临着潘沐云的时候,也总共只有五个人上了那船而已。 潘沐云在他面前站定,将一根布满绿锈的铜钉摊在掌心:「我这个是根.. 但他话没说完,曾剑秋就又将眉头一皱:「下一个!」 潘沐云愣了愣:「我这个——」 曾剑秋抬手将他粗暴一拨:「走开!」 潘沐云被拨得一个翅超,站在原地瞪他一眼,才小声说:「这天看着要下雨了,要我过去我还不去呢!谁知道过不过得了河!『 听着这句话,李无相立即仔细观察曾剑秋的脸色。 潘沐云是他跟说了这话的一一是他们前几天同曾剑秋约好的暗语。依着当日的情况,随口说说天气之类,倘若曾剑秋附和了,就是情况有变,可能要宗里再做考虑。 然而曾剑秋毫无反应,只冷冷一笑,又看赫连集:「你带了什麽?」 赫连集皱着眉,也将手展开,掌心躺着一颗乌漆漆的珠子。曾剑也只扫了一眼,喝道:「下一个!」 李无相走到他面前,同他短暂对视了一下。 这种事,他前世倒是有些经验一一瞧着曾剑秋这做派,好像是关城之内的确出了什麽事,他是想要自己三人远远离开的。但他为什麽不对暗语? 他能想到的就一种情况一一曾剑秋被捉了。可是如果被捉了,又被真形教的人用什麽法子把暗语逼问了出来,那刚才潘沐云开口的时候,即便曾剑秋没答话,那可能存在的埋伏就应当动手了。 如果暗语没被逼问出来,那他就应该依着此前的约定,给着一个反应的。 或者,他如今看着正常,但神志出了什麽问题? 五岳真形道不擅长此类法术,但六部玄教中的太阴道,依着世解集中所说, 则是尤其精於操控人心的---借用了他们的手段,或者就是一位太阴道的修土做的吗? 李无相决定做一件稍有些冒险的事。 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丶附近有人埋伏,那就绝不能顺着对方的节奏来。暴起丶搅乱伏击,事情才会有转机。过了河就是教区,如潘沐云所言,教区之内是有六部玄教真灵庇佑的,非要动手,就一定要在护河的这边。 於是他将手展开,直视曾剑秋的双眼:「这位军爷,前面那两位的你都看不上眼,我这个,总得给个说法吧?你猜我这东西是在哪里弄到的?」 曾剑秋看到了他掌中的触须,皱起眉头。 但就在这一瞬间李无相注意到了他的眼神一一在不耐烦的神情当中,的的确确掺杂了些别的东西。他认得这触须,知道是自己身体里的。 那他的神志就该是正常的了。 曾剑秋之前说自己心术不正,也知道自己的行事风格。如今又说了一句「总得给个说法」,该明白自己可不像潘沐云和赫连集那麽的-—----情绪稳定丶想法可被琢磨。再要打哑谜,事情可能不好收场。 果然,曾剑秋没有再喝出一句「下一个」,而仔细把触须看了看,冷笑一声:「我管你是在哪儿弄的。趁我还没扒了你的这身皮,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化外的野人,好日子不想过了,来这里找死吗?」 李无相的心里立即一宽一一「扒了你这身皮」,该是说自己的身份。是个人形的皮囊而已。 而「好日子不想过了,来这里找死」·--听起来像是劝阻,叫自己不要涉险。 他不想叫自己这三个人到教区去?他想自己把娄何救出来? 那之前同潘沐云他们传信的时候怎麽不说? 这时站在曾剑秋身边的一个高个子镇兵往前走了一步,从李无相手中捻起一根触须,仔仔细细地坤了坤丶折了折。而後笑了一下:「曾老哥你跟他们一般见识做什麽。我看,这三个人手上的东西都不错,你来府里不久,不知道城里很久没有新鲜玩意了,这些东西不入你的眼,但城里是有人喜欢的。 ? 他扬起脸,抬手点了潘沐云丶赫连集和另外五个人:「你们几个,也都上船去吧!」 李无相立即去看曾剑秋。如果还有什麽异常,此时他应该做出反应了。但曾剑秋只盯着他又看几眼,哼了一声丶一挥手:「行了,去吧!」 李无相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可能是对的一一没有什麽意料之外丶没有什麽风险,只是他并不想自己三人过这河。 在德阳的时候潘沐云说曾金秋有些自暴自弃的意思,如今看,仿佛是他真想要将救出娄何这事一力承担了。这种任性的念头,细细想一想,倒也跟他的性情对得上。 只是,失去青春寿元,真会叫人灰心丧气到这种地步的吗? 几个人登了船,船就在护河里开动起来。这船上的甲板开阔,也没有船楼, 上了船的商贩聚在一起,四个甲士则在一旁说话。 李无相和潘沐云丶赫连集刚刚凑了头,此前叫他们上船的那高个子镇兵就走了过来一一商贩瞧见他,立即往远处避了避,此处就只剩下他们了。 这镇兵走到李无相面前又打量他一回,笑着问:「你是头一回来关城,是不是?」 李无相点点头:「嗯。』 「怪不得你胆子这麽大。」他又笑笑,「刚才那东西再给我看看,怪有意思的。」 「怪有意思」这四个字叫李无相心里微微一惊一一他前世见过那麽一两个同行,很喜欢在说出这种话之後立即变脸做事。 但此时,这个镇兵的脸上倒是瞧不出什麽别的意思。他看着面相年轻,该是二十三四岁,生了一对细而长的眉毛,一双大而稍有些内陷的眼晴,黑眼珠也很大,看起来只叫人觉得很和善热情。 李无相就取出几根须子又递给他:「这就当我孝敬军爷你的了,军爷你怎麽称呼?刚才多亏你给我们说话。」 镇兵又笑了一下,看着像是发自内心。将触须接了,边在手捕着把玩丶放在嘴里咬一咬丶用腰间的小刀割一割,边随口说:「我也是喜欢你这东西,能派上不少用场,我正缺呢。我叫吴昊,到了关城里有事就报我的名字,跟人做生意的时候不会有人为难你们一一-这东西你在哪弄的?」 「外面的一个雪山上,我偶然得的。要是喜欢,下回我再多弄点来。」 吴昊嘻嘻一笑,正要再说话,曾剑秋也走了过来。先朝三人看了看,又去看吴昊:「府里不是不许这麽干吗?」 吴昊把手里的须子摆了摆:「说是不许,但谁知道呢?人嘛,总得犯点错儿才像人嘛。」 曾剑秋皱起眉:「我知道。你做这事犯忌讳,十几年前的时候关城可没这种事。」 又略沉默片刻,才说:「算了。既然喜欢你就收着吧,这回我只当没看见。 但是你们几个一—」 他看李无相:「你头一回来关城是不是?今天我就给你们好好说说什麽该做丶什麽不该做。」 吴昊又笑了笑:「行吧,你先说你的吧。」 就走开几步,退到一边去又找另几个商贩,将他们手上的一个接一个地讨出来看。 只剩他们四个人。潘沐云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吴昊,又看曾剑秋。曾剑秋就低叹口气:「你们刚才该走的。」 潘沐云皱了一下眉,又沉默着看他。 曾剑秋摇摇头:「你没跟我说他也会来。我这一脉,我师--娄师兄陷在城里,我也算废了,就只剩下他一个。你们把他给带来,要是跟咱们一起交代在关城,我这一脉可就断了,潘沐云一1 他声音大了些,立即又压低了:「老潘,你坑我是不是?」 李无相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刚才猜错了。原来是因为这个吗?因为自己? 潘沐云也摇摇头:「他也是剑侠,你也是剑侠。我们不会劝你不来关城,也不会这麽劝他。但你怎麽混成的镇兵?」 曾剑秋将眼一瞪,要说话,吴昊却又走了过来。 这时船似乎遇着了急流,略有些摇晃。吴昊就将那几条须子绕在指尖,看起来是喜欢极了,晃着凑到几人身边:「曾老哥,你教训完他们没有?」 曾剑秋冷着脸不说话,吴昊就笑眯眯地看李无相:「你那里还有多少?我刚才又试了试,这东西是真好用,但是这麽几根也还不够。要不然这样吧,你把你手里的都卖给我,也省你的事了。」 曾剑秋深吸一口气,转脸皱起眉:「你要这东西做什麽?」 「留着以後炼剑线啊。」吴昊把那几根须子又晃了晃,「我现在做不了剑侠,但可以先用这东西炼成个剑线,再系把飞剑,提前练练剑术,这麽着,往後就省心多了是不是?」 四人陡然沉默起来,又几乎同时动了动右手。 吴昊立即一笑:「哎,哎哎哎,别急啊,我说你们是剑侠了吗?你们急什麽?」 又将笑容一收,瞪大眼睛丶压低声音:「等等,我知道了,你们真的是!怪不得我觉得今天船上的味儿不对,刚才又仔细闻了闻一一哦,可不就是一股豪气嘛!」 第118章 隐瞒 第118章 隐瞒 曾剑秋退後一步,拦在吴昊身後。另外三人也一起往前一步,立即将吴昊给围在当中。 吴昊一笑:「哎,我说你们一但这话没说完,他脸上的笑容立即凝固了道剑光从潘沐云袖口飞出, 半截没入他的脖子。 【记住本站域名 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 那小剑连着剑线,只有一个柄露在外面,刺击形成的小小伤口也没有流出血来。潘沐云看着他,压低声音:「动一动,喊一喊,我的剑一偏,立即就要你的命。老曾,怎麽回事?」 曾剑秋没马上答话,而在原地转身向後看。船上的商贩离他们都远,似乎觉得这三人刚才惹了麻烦,也不往这边看。另外两个镇兵则倚在船楼旁,正在墙上比划着名,好像在讨论什麽事。 於是曾剑秋转过身,走到吴昊身边看他:「你怎麽知道的?」 吴昊此时笑不出来了,但往下压了压眉毛,看着是做出个可怜相,又抬起手指,指了下自己的喉头。 「老潘,你先撤剑。」 潘沐云的剑线往後一收,小剑退出吴昊的脖子。他立即抬手捂脖子上的伤口,但手背不小心刮到了剑尖,一下子拉出一道大口子。他赶紧用左手把右手的伤口给按住了:「我说你们至於吗?剑侠这麽开不起玩笑吗?」 潘沐云盯着他:「比你想的更开不起。你是什麽人?」 「我是什麽人?同门师兄弟呗。要了命了,头一回见着同门师兄弟,差点要了我的命了!」吴昊小声说,「我要不是好人,曾师兄你能到这儿来把这几位师兄接到船上吗一一」 李无相点点头,看曾剑秋:「我猜他之後还会确认一下是不是只来了我们几个人。曾老哥,看来关城的人知道你去了,我建议咱们现在立即跳河游回去。」 赫连集在怀里一摸,取出一颗丹药:「把这个喂给他,一起带下去,好好问清楚。」 吴昊这时看着才慌了,赶紧斜眼看曾剑秋:「老哥,我平时不就这个性子吗?我真爱说笑的啊,等等等等,娄师兄是知道我的,我就是他的人,你们别跳河啊,一跳河什麽事儿都完蛋了,剑侠胆子有这么小吗?别跳啊!」 这时候船楼边的那两个镇兵似乎说完了话,往这边看。见几个人站得很近, 就又多看了几眼,又往这边走过来。 曾剑秋去看潘沐云,潘沐云看李无相和赫连集,李无相又看了一眼曾剑秋, 皱眉想了一下:「我想起来了。梅掌剑说过在关城里是有这麽一个人,咱们冒冒险吧?」 「有个屁啊!」吴昊立即开口,「梅掌剑不知道我的事,只有娄师兄知道, 这十五年来他往关城来了六次,有三次是办宗里的事,一次是去找地火,一次没告诉我,还有一次就是这次,来录关山的,我说的对不对?还有三次你们不知道的,反正这些年我见了他六次,我真是他的人,我错了还不行吗?别跳河啊!」 两个镇兵已走近了,曾剑秋又看了几人一眼,立即开口:「你非要拿刀试这东西干嘛?要真切断了你还能用吗?」 吴昊这才转过身,两个镇兵瞧见了,都吃一惊。吴昊却笑着说:「长长就好了,却知道这东西真是宝贝了,没什麽大不了的。」 两个镇兵立即来问怎麽了,吴昊就只解释说,是自己要用腰间的小刀去试那须子割不割得断,结果误伤了自己的手。这麽敷衍一阵子,终於将两个镇兵又支开了。 到这时候,船终於要靠岸。曾剑秋守在吴昊身边:「一会儿你得跟我们走》」 吴昊叹了口气:「肯定跟你们走。随便把我带去哪个放心的地方,咱们把话说清楚就行了。」 船靠了岸。护河对岸全是山壁,仿佛算立极高的城墙,只有渡口的一条路从山崖间穿过。这里是个建立关口要塞的好地方,可不但没有守卫,就连稍微低矮些的门户都没有,该是真形教觉得,完全没有防备「外敌」的必要。 曾剑秋和吴昊几句话就叫两个镇兵先带着那些商贩往关城去,然後在渡口处等了一会儿。 就这麽一会儿的功夫,李无相感觉到异常了。 最初吐纳炼气的时候,他就开始能够慢慢体会到在周围的空气当中,还存在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一一一个人闭上眼晴,自己用手指在眉心隔空滑动,会觉得眉头发紧。 而修行之後,身周也会有类似的体验。不像用手指指着眉头那麽难受,要更加轻微柔和一些一一只要一运行真气,就能觉察体内的精气与体外的灵气似乎有一种微妙的吸引力,仿佛两者要将血肉肌肤给穿透。 然而一过护河,站在了教区的土地上,这种感觉几乎完全消失了。他试着运行体内精气,能够意识到在附近的确有灵气,可这些灵气变得极为懒惰沉闷,像由气化为了水,很难像在护河的对岸那样纳入体内。 这应该就是潘沐云和赫连集说的,教区之内玄教真灵的压制了一一所修的不是玄教法门,这里的灵气都很难被调用! 等那些人走得远了,几个人才上路。 穿过山壁中的峡谷之後,眼前就霍然开朗丶看到关城了。 远处是一大片广平原,在平原的正中,能瞧见一座在雾气中的城镇。比几人现在站着的位置要高一些,脚下这条从渡口穿过山壁延伸过来的道路,又笔直地延伸向关城方向,仿佛被人划出来的一条直线。 关城背靠着一座山,只是那山,该跟护河的河堤一样,并非自然形成的。 那山在平原上突元地耸立起来,顶部差不多是平的,整体看上去仿佛一座衬在城镇之後的屏风,又像与护河边的巨大山崖相对着的一面照壁,这就应该是他们所说的「关山」了。 几个人都保持沉默,不跟吴昊开口说话,随着曾剑秋下了路。护河岸边的山崖在对岸看时,直上直下宛若墙壁,但在这一边却是有缓慢起伏的正经山体模样了。几个人先深入林中,又在山壁上奔行,等穿过一条溪水之後,曾剑秋就叫吴昊把身上所有的衣服都脱下来。 吴昊不情不愿,但瞧见悬在面前的三柄飞剑只能照办。 他脱下的所有衣物都被留在溪水边,赫连集则从担子里为他另找了身衣服和鞋子。吴昊正要穿,李无相开口:「慢着。吴师兄,要是我们错怪了你,也请你多担待,但请先把嘴张开。」 吴昊叹了口气,乖乖张嘴,李无相就用小剑挨个撬他的牙,确保都是原装的。等他把剑从嘴里收回来,吴昊又要穿衣服,李无相站到他身後,再次开口:「吴师兄,请你弯腰,把腿分开。」 吴昊愣了愣,皱起眉:「你这就「这毕竟关系宗门大事。吴师兄你说自己也算是剑宗弟子,该不会放在心上的。」 潘沐云和赫连集咳了一声,退开几步。曾剑秋哈哈大笑起来:「你小子从前究竟是干什麽的?怎麽看看比我们还懂?吴昊,你听他的话吧,要不然就是我来动手了。」 李无相往旁边让出一步:「对,曾师兄你来更好,我再去翻翻他的衣服。」 过一小会儿之後,几人重新上路。等又过了一道溪水,攀到一个石坡上。从这里往下看,四面八方的情景都收入眼底,几人就站住了。 曾剑秋开口:「你说吧,怎麽回事?」 吴昊此时直喘粗气。如果他不是真形道的修土,就该是这种反应一一他所修行的功法只是叫他筑了基丶多了几十年的青春寿元而已,跟身边的四个剑侠的道行没法几儿比。李无相仔仔细细地听他的心跳,的确极快,可也不能确定是不是伪装出来的。 吴昊就坐到地上丶再喘几口:「我是怕了你们了,就是我说的,娄师兄在我十来岁的时候找到我,问我想不想做剑侠一一曾剑秋你也知道关城里是什麽样子,我自然是想的了。那回之後我一共见了他六次,试探考验,就是你们的那一套,然後就说我行了。」 三人愣了愣,都去看曾剑秋。 不但因为「你也知道关城里是什麽样子这句话」,也因为他竟然混进了关城的镇守府。自见面开始以来,似乎一切都意味着他对关城相当熟悉曾剑秋叹了口气:「我生在关城,是关城人。这事往後再说吧。他这话可以说没错。在咱们那边能修行的资质,三十六宗都会收。但在教区这边,许多三十六宗觉得不错的资质,玄教是看不上的,往後只能做镇兵。要一个人胆子大,那跟修长生比,做镇兵就不算好出路一一但见了六次就说你行了?」 「娄师兄是我外公,我是他外孙,这行不行?」吴昊一摊手,「有比这亲的吗?」 李无相的第一个念头是,可能剑宗还是应该像别的宗派一样,以「师父」和「弟子」相称比较好。 第二个念头是一一娄何也是关城人!? 他转脸去看潘沐云和赫连集,见这两位也发愣。 曾剑秋想了想,又叹了口气:「没错,娄师兄也是关城人,他也的确有个女儿。你继续讲。」 吴昊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我在镇守府,知道他被抓了,我就想法儿去见了他一面,他告诉我可能有人会来救他,就说应该是曾师兄你。这是我的错了,娄师兄跟我说,要是我事情办得漂亮,完事之後就真带去我剑宗做剑侠。我错就错在什麽呢,几位,我还以为剑侠都很豪气,想给你们留个印象,怎麽说呢-—-」--我觉得剑侠都不会喜欢循规蹈矩的人,是不是?」 「其实我也是昨天才确定曾师兄你就是娄师兄说的人一一他只跟我说了几句你的样貌,你又是一月前来的镇守府的,你还去见过他。见过他的人有不少,但你的样子跟他对说的对上了,我就留心你了。我错也就错在不该多等了一天,对不对?」 「你们想想吧,我在渡口的时候已经看出来了,那船上的时候干嘛说破你们的身份?我就是——.」」 李无相打断他的话:「渡口的时候,你怎麽看出来的?」 「曾师兄多看了你们几眼,你们也多说了两句话,那我猜就是一一我要是没这点道行,娄师兄也不会想要选我做剑侠丶也不会叫我待在关城做眼线,对不对?」 他眼巴巴地看着几个人。潘沐云皱眉想了了想,迟疑着说:「要他真是真形教的人,那这事就办得太蠢了。」 李无相点点头:「又或者他觉得咱们会这麽想。」 吴昊摊开手,张了下嘴:「我说你,你叫什麽来着,你就非得跟我过不去吗?你很聪明吗?」 李无相对他露齿一笑:「吴师兄你别生气,我之前说过,都是为了宗门,那这样,你再担待一下一—」 「不是,你又想干什麽?」 「只是怕你跑了。」李无相从怀里又摸出一把须子,走过去将他的腿脚捆了起来。吴昊声叹气,并不反抗。 然後李无相往一旁走出十来步,招了招手:「老哥,你得先跟我们说说你和娄师兄的事。你瞒得太多了,咱们不好做决断。」 曾剑秋叹口气,三人走了过去。 曾剑秋沉默片刻,又转脸看了看侧躺在石地上的吴昊:「我真是不想你们来的。我做这事,倒也不算是一时冲动,而是因为我从前就是关城人。李无相,记得我跟你讲我十九岁才入道,又结了婚吧?」 「嗯。」 「我那时候就是在关城成的家。我的父族-————-算是关城里豪族吧。」」 李无相仔细回忆了当时在金水击溃赵傀之後,曾剑秋在璧山脚下跟他说的每一个字。 「之後你说你那时候修行晚了,所以筑基筑了十几年。老哥,你家里从前是关城的豪族,那你没修行过吗?」李无相顿了顿,皱起眉,「或者,你当时说的,『我十九岁的时候入门,入门太晚了,那时候又已经成婚』一一哦,你当时说的是入门,而不是入道。老哥,你这个『入门』指的是剑宗的门吧,那,你当时这两句话之间是不是没什麽因果关系?」 曾剑秋长长吐出一口气:「是。你小子行啊,这也能想得到。没错,我当时说的是入剑宗的门。在那以前-—--我可能勉强算是真形教的弟子了。」 第119章 身世 第119章 身世 李无相看了一眼潘沐云和赫连集,两个人看起来也都愣然,显然从未听说过这件事。 曾剑秋坐到地上,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吴昊:「这事宗里只有娄师兄丶梅掌剑丶教主知道。今天到了这份儿上,我给你们说清楚吧。」 三个人也都坐了下来。曾剑秋开口:「快四十年前的事了。你们先看- 一一「你等等。」赫连集又站起来,走到不远处在地上的担子旁打开货箱翻了一阵子,竟然取出一坛酒和两个油纸包,又走回来摊开在地上。 两个油纸包,一个里面是葡萄乾,另一个是剥好的榛子。他拨开了小酒坛的塞子,朝几个人递了递:「要吗?」 【记住本站域名 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 】 曾剑秋端了他一脚:「少喝点吧你。」 赫连集哈哈笑了一声:「我风餐露宿的,听着这种事没有酒怎麽行?你讲, 别管我就是了。」 曾剑秋叹了口气,抬手往关城的方向一指,看李无相:「这里面就你不知道。你看城後面那座山,能不能看见山上有什麽?, 李无相往那边仔细瞧了一眼。那座山的山体也是灰黑色的,植被很少,多在山顶和山脚下。而山壁上岩石裸露,再仔细看一会儿,能瞧见好像有许许多多的淡色小点,其间还有些之字形的浅色线。 他稍稍一想,意识到那些线应该是道路,而那些小点丶山崖一一他一下子想起了「悬棺」。只是那山壁上全是悬棺吗?那不知道要有多少了! 他就眯了眯眼:「看不见,太远了。」 「你可得了吧,咱们这几个里面,在这儿也就你能看得清。」曾剑秋把手放下,「那上面的全是棺材。关山丶关城,你以为是关口的关吗,其实是棺材的棺。」 「真形道,供奉的是真形大帝,世间山岳气运化身。供奉这位大帝,虽然能借得移山填海的神通,可也忌讳破坏风水。要说破坏风水,这世上最厉害的就是人了。业朝还在的时候,从金水到这里,全是城镇。垦荒丶砍树丶狩猎,那时候这附近连豺狼都很少见了。」 「所以业朝亡了之後,真形道不许人再破坏山川。但六部玄教既不想世间的人太多,又希望教区里可修行的人资质好,你说怎麽办?」 李无相立即想起了自己在船上看到的那几个高大健壮的棺城人。 「所以就一代代的,一个人生下来,要是先天就有残疾重病,自然就是不行的。但大帝有好生之德,自然也不能溺婴,那就放在用真形教法术炼制的棺材里,叫做『藏神养气』。」 「要是一个人长到十八九岁,也得了治不好的重病,或者也肢体残疾了,又或者资质极差,那也要被放在法棺里,同样『藏神养气』。」 「这麽一代代的下来,之後你去了棺城会发现,市井间的人,各个健康快活丶无忧无虑,仿佛是在地上的极乐妙境里。资质最差的,是寻常的居民住户, 做些生产丶生意,稍微好些的,在安民府和镇守府,修行的是我传给薛宝瓶的功法,也能延年益寿。更好些的,被驻守城市的山主或行走丶玄教弟子又收为弟子,这就是人上人了。」 曾剑秋叹了口气:「我呢,出身城里的豪族。教区之外的豪族婚配,如果不是修行的世家,往往看的是门第财富。教区之内的豪族婚配也类似,如果要有正妻,也看门第。但教区之内的豪族,必然也是修行人辈出的大族。除去门第之外,想要再多的子嗣,就要看资质了。」 「棺城之内,寻常人不能随意婚配的,是得层层选检。寻常人家出身的丶资质好的男女,一般都被豪族用来繁育。因为无论贵贱,一对男女只能繁育两个子女。要你是一家的家主,和人联姻婚配,有了个孩子,资质倒是用不着送去藏神养气,但也不算好,自然要再生一个的。」 「这时,就要一点点地去试了。」曾剑秋眯眼往棺城的方向看了看,「找资质好的女子或男子,生下一个觉得并不满意,自然有法子叫他重病残疾,於是送到棺山上去,然後再生下一个。要是不介意耗损自己的修为,你可以试到满意为止。」 「我就是这麽生出来的,这就是我的事。」曾剑秋说到这里,朝赫连集伸出手去。赫连集将酒坛递给他,他灌了一口,拿在手上,「还有娄师兄。娄师兄, 出身应该跟我类似。但他的身世,比我更---我也不知道该怎麽说,总之,他以前是真形教的行走。」 潘沐云吃了一惊:「他!?」 曾剑秋点点头:「嗯。他是真形道来棺城历练的弟子,天赋极高,来到棺城之後,一年即被驻守棺城的吴山主擢为行走。我长到五岁之後,家里就请了他来做我的教师。我跟着他学真形教的法术,在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到了练气化虚的境界,只差一点,就要晋入炼神化虚了。「 潘沐云和赫连集倒吸一口凉气,李无相也差一点忘了装人,等反应过来才赶紧猛吸一口气:「那然後———」 「我十三岁那年,娄师兄二十三岁,就已经修到了炼气境界的巅峰。」他看了李无相一眼,「咱们剑宗和三十里宗,炼气之後是要结丹。要将体内先天一烈结为金丹,养成阳神种子。但六部玄教,炼气之後的下一个境界是「炼神』,跟咱们的结丹反着来,是要将体内的百节诸神丶脏腑诸神都炼化掉,融入三魂七魄当中。」 「娄师兄,当时就要冲击炼神的境界了。六部玄教的人,资质大多比咱们好,修行的法材也不缺,又有师长指点,修行的过程中是很顺利的。但每到冲击境界时,却比我们要凶险。这个凶险,就是因为棺山。」 他又警了李无相一眼:「在棺山中藏神养气的,都无知无觉,通常要二十来年才会死掉。这麽二十来年里,说是藏神养气,其实呢,是要被山上的大阵缓慢地取用人身的先天一与愿力丶人气。那大阵取了那些东西,就可以供给城中修士用了。」 「教区之外,咱们都不会起修香火愿力的念头。因为那麽一来一旦到了境界突破时就会魔念四起,是取死之道。但在棺城这种地方,修行人是会用的。日积月累,慢慢地用。棺山上的人,既然已经没什麽知觉了,杂念也就少,这样等到突破时再用教里的法器镇压,是能成的。」 「还有一种法子,也能叫人在破境时变得稳妥一点,就是婚配。到了娄师兄的那种境界,婚配时是可以将魔念牵扯的恶因果渡化一部分到子女的身上的。娄师兄当时在城里找了个合适的女子。通常这种情况,诞下合适的子女之後事情就完了,不算婚配,只算借种。 「可两人相处了几个月,娄师兄用情极深,说真要娶个女人。这种事,玄教当中也是有的,然而棺城里的吴山主不同。」 「要从玄教之中的人来论呢,吴山主是个好山主。为人正直,遵守教中戒律。也会像寻常人那样为自己培养一个资质好的後代。这种事在教区之外的人看,会觉得冷酷残忍,可在教区之内,没什麽人觉得这种事有什麽问题。」 「这位吴山主,还喜欢提携後辈,对资质心性好的,都很有殷切之念,要是用教区之外的话来讲的,就是很有些古板,希望人人都跟他一样,以飞升妙境为要。」 「他知道了娄师兄的打算,於是觉得这个女子叫他分了心。快要修到炼神的境界了,是不能分心的。於是就将哪个女子也送去藏神养气了。这种事,一入法棺,是没什麽法子能救得回的,与死无异。」 「可凡事呢,总有一个例外,就是咱们剑宗。要是修到了东皇太一的地步, 或者用不着成大道,而仅是他座下那些灵神的修为,就也能拾取人道气运,随意操弄生魂了。那位吴山主该是没料到娄师兄用情深到那种地步,知道那女子被送去棺山之後,立即叛离真形教丶出了教区。」 「之後,娄师兄在怀阳遇到了梅掌剑,要同梅掌剑学飞剑术。你们是知道梅掌剑的,她这人做事,总是与众不同。听了娄何说了他的过往之後,对他说,你有真形教的功法在身,这飞剑你是学不了的。」 「於是娄师兄立即当着她的面自废修为,以证决心。梅掌剑就觉得他的心性可以做剑侠,娄师兄也就做了剑侠。」 「自废修为这种事,对身体损耗极大。以娄师兄的资质,废掉修为之後也再用了六年才修到炼气。那时候,我正是十九岁,也修到了要冲击炼神境界的地步了-—----这倒不是我的资质比娄师兄要好。只是他原本出身寻常人家,我呢,则出身豪族,法材和指点一样不缺,家里是打算叫我修到了炼神的地步,再到总坛去的。」 「我十九岁那一年,娄师兄回来了。他之後跟我说,回来的时候,是想要杀了吴山主。但他离开棺城时,吴山主还是炼气,等他这次回来,吴山主已是炼神了,不是他能杀得了的。」 「他动不了手,就回来看我。棺城的豪族与外面的也没什麽区别,我自小也感受不到什麽父母亲友之爱,陪伴我的都是娄师兄。我和他之间,算是亦师亦友丶亦兄亦父。他这人,因为出身寻常人家,想法在真形教当中算是异类,否则也做不出为一个女子出走的事。」 「他从我五岁把我教到十三岁,八年的功夫,我的心性在有些地方跟他也就像了。其实要我只是修行,今天也不会做了剑侠。是因为我十九岁时遇到跟娄师兄一样的事一一我要破境,族里也要我婚配了。」 「有娄师兄的前车之鉴,族里不会允许我跟那个女子长久相处,其实我连她长的是什麽样子都没见到。但这麽一来,反而叫我觉得很不舒服一一我岂不是与配种的牛马无异吗?而且从娄师兄走後,十三罗到十九岁的六年来,族里对我管教极严,这就叫我更不舒服了,只想着尽快修到炼神往总坛去。」 「这时候娄师兄就见了我。後来想,他也很不地道,只跟我说了教区之外的好,没怎麽说坏,不过这事儿到今天我也不後悔就是了一一他问我要不要也做剑侠,我想也没想,立即答应了,於是跟他出了棺城。再往後,我跟他一样,自废修为去学飞剑术。只不过我的资质没有他的好,元气伤得更厉害,他筑基花了六年,我花了十几年。」 他一仰头,喉头窜动,将酒坛里的酒全乾了,丢去一旁一抹嘴:「我们俩儿就是这点事儿。所以我自己要回来救他,在你们看算是很冒险的,可在我这里, 其实并不比在教区之外诛杀妖邪要更危险一点。」 「我如今离家有三十三年了,但棺城这种地方和教区外不同,只要不是寻常人家,人人都能活到百多岁,三十三年来城中的变化并不算他。刚才吴昊不是说娄师兄这些年又回来了六次吗,这我是知道的,他都是在找有没有能杀了吴山主的机会,每一回也都会在城里探一探,回去之後会跟我讲。」 「棺城镇守府的府长我从前是算是熟识的,回来之後稍用些手段,很容易做个镇兵,见过了娄师兄。他现在修为被废掉了,但性命还在。依着吴山主的做派,是不会立即杀他或者把他交给玄教的一一这事这些年来他就没有报导教里去。」 「他麽,即便要杀娄师兄,也必然是在叫他「诚心悔过」之後。这麽一来, 其实可转圜的馀地很大。」 李无相点点头:「会不会是你说的府长一一曾剑秋看了一眼吴昊:「不会。镇守府的府长姓应,他有一个把柄,我早年前知道的一一他有六个子女。这种事,在教区别的地方叫人知道了,会有严罚的,大概是夺去职务丶将子女送去藏神养气。但在棺城,那位吴山主的处罚就不会这麽轻松了。」 「应府长不算玄教弟子,但既然修行了功法,也算是半个修行人,吴山主就管得到。他自己都只有两个子女而已,最恨的就是这种事。一旦叫他知道了,应府长一家全得去棺山藏神养气,即便他告密立了什麽大功,也得是死後哀荣了, 他拎得清的。」 「况且他又不知道我是剑侠,只以为我这些年是逃出了棺城,在教区里做个游侠散修,如今回来是在外面熬不住了丶但又羞於见族里的人,因此才去做镇兵。在他那里,要是过上几年我又找回去丶被接纳了,他该是庆幸自己攀上了一棵大树才是。」 「至於吴昊,我上次见娄师兄的时候,没机会跟他说话。如果能再见一回, 那应该就分明了。」 几个人就又看向吴昊,都皱了眉。 听了曾剑秋的话,要处置他就有点儿难办了。假如他真是娄师兄的外孙,又的确是娄师兄留在棺城的眼线,那刚才实在有点儿对不住他。 但是·— 「吴师兄,你说你往後要做剑侠,对吧?」李无相想了想了,站起身走到吴昊身边,「那这样,我们先废了你的修为吧,反正早晚都是要废掉的。」 第120章 传讯 第120章 传讯 吴昊瞪大眼睛,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後的三个人:「你们疯了吗?你们真是剑侠吗?娄师兄说的剑侠可不是你们这样的!」 李无相笑起来:「别的剑侠不是,但是我例外,传我法的人当初都说我心术不正呢。」 「你就是心术不正!不行!」吴昊大叫起来,「这不是我的事,你们把我修为废掉了我怎麽回镇守府去?一旦叫人看出来不对劲娄师兄怎麽办?我说你们就这麽大的一点儿胆子吗?你们叫一个人跟我回去不行吗?我带你们见娄师兄一面不就什麽都明白了吗?」 李无相转身看背後的三人。潘沐云点点头:「他至少不是死间。这样吧,我跟他去见娄师兄, 你们等在这里。」 曾剑秋要开口说话,潘牧云肃然道:「我是执剑,这种时候听我的,没别的可讲。老曾尤其是你,要是我被抓了,你既然是棺城豪族子弟,那你的办法就比我多。」 曾剑秋摇摇头:「你被抓了是必死,下场不会好,我就不一样了。老潘,你既然知道自己是执剑,就一一」 两个人争起来,李无相却没理他们,蹲下来看吴昊:「关着娄师兄的牢房什麽样?他是怎麽被关着的?怎麽进去?」 吴昊皱眉看他:「你去问曾师兄好了,你又不信我,问我干什麽?」 李无相就对他笑:「唉,我都说了你别生气,都是为了宗里。曾师兄我肯定会问的,但是先问了你,才知道你跟他说的有没有出入,对不对?」 吴昊长叹一口气:「我是真烦你这个人啊,你们外面的这群野人是真的——真的-—-心真脏啊,怎麽就这麽难相信别人呢?好,你听着,娄师兄被关在山主的府上,山主对他还不算坏,一间大屋,起居用具都不缺,还有书读,还能外出在院子里走动。」 「他修为被废了,连着废了两次修为,这辈子是不能修行了的,所以看着他的人也不多,就两个。但这个是明面上的,暗中埋伏的更多,全是镇守府上的,我都知道在哪里,就是等着你们来救他一一」 「只有你们这些镇兵?真形教的修行人呢?」 「吴山主就在府里,已经是炼神了,娄师兄的牢房其实就是府里的客院,还需要什麽别的修行人?那种的那些府里的,也是因为娄师兄是剑宗的人丶又潜入城了,这事也跟镇守府有关,所以才要派人去的。」 「那要是我去了,怎麽跟他说话?」 「我告诉你暗中埋伏的都在哪儿,把门口守着的两个支开,能不能跟他说话就看你的本事了。 你心思这麽多这也要我来想吗?」 李无相点点头:「这麽说,明面上对他的看管很松,能给他送东西吗?」 「能啊。娄师兄是什麽人,三十多年前的时候在棺城里,人人都知道他,受过他指点的也不知道有多少。这些年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他是叛教了,只当是犯了戒律了,要说给他送东西,丹药丶 法材丶衣食用具可多了。」 「好吧。」李无相站起身走到曾剑秋身边,又讲这些事问了他几句,曾剑秋边跟潘沐云争论边回答了。李无相就仔细想了一会儿,「我说,你俩谁都别去,还是我去吧。」 两人愣了愣,李无相看曾剑秋:「你肯定清楚,隐匿行踪丶随机应变,咱们这几个人里我最在行,一旦出了事,我有法子叫他们捉不到我,捉到了,我也死不了。」 曾剑秋皱眉想了一会儿,又往他胸口看看:「真形道的本事,我们也不是全知道- —一「我的也是,这些日子有了点长进。」另外几句话李无相不好意思说一一这三位剑侠应该自觉自己已经足够小心谨慎了,但是他觉得他们的手段还是有点糙丶很不冷静,尤其是曾剑秋。 一模一样的身份背景换给他自己,眼下的局面绝不会这麽被动。他至少会花上半个月的功夫好好谋划,不说救出娄何,就算把棺城闹个底朝天也未必不可能。 曾剑秋又沉默片刻,看潘沐云:「我们别争了,叫他去吧。 潘沐云愣了愣,微微皱眉:「你不放心我,但放心他?」 「要是飞剑杀人,我放心你。但现在这种事,他说得对,我们都不如他。老潘,你别多问,你信我就信他。」 潘沐云又想了想,点头:「好吧。」 两刻钟之後,李无相与吴昊走在通往棺城的大路上了。 吴昊余怒未消,板着脸不说话。李无相走了一会儿,看他一眼:「你之前说我们这些教外的野人心脏,这麽说棺城里的民风很好?」 吴昊警了他一眼:「至少同门不会逼我吃药。」 「唉,你往好处好想嘛,我们好歹没废了你的修为。至於你吃的那药,说是三天之内没有解药必然毒发身亡,但你没想过你吃的可能是一颗糖丸吗?我们的心这麽脏,也许是要你的呢?」 吴昊不说话了。 李无相就跟他沉默着走了一阵子,留心脚下的路。 这条路很宽阔,两侧挖了排水的沟渠。路面显然是被硬化过,表面是一层砂石,底下应该是厚厚的一层碎石,更下层肯定还有东西。这种道路建设的水准,他在教区之外都没见过,已经很接近他来处几十年前的乡村道路的水平了。 再合着吴昊说教外的人「心脏」,李无相就意识到,棺城必然比自己想像的更加繁荣富足。在教区之外,剑侠已经算是道德水准最高的一群人了,可要是吴昊真不是真形教的细作,那就只有在相当富足优越的环境里才能养出他这样的人一一天然缺少生存危机和无处不在的凶险,竟然蠢到在跟剑侠接头的时候开玩笑。 这麽一想,许道生办的那些蠢事都变得合理起来了。 这种蠢对於寻常人而言,其实一种幸福。作为异世来客,他觉得棺城对待普通人的时候显得极为残暴。可考虑到教区之外的样子,那里该是有许多人会羡慕此地的生活的。 他心里隐隐生出一个念头一一有关太一道的生死存亡问题。 教区之外的三十六宗,看着是一团散沙,只管自己宗门之内的修行,并不像太一道这样有着解救东皇太一的崇高目标。但如今知道了关城的情况,李无相意识到太一道的处境其实是很微妙的, 未来似乎也并不乐观。 解决东皇太一是为了重振人道气运,重振人道气运是为了重回三千年前业朝时候,天下人安居乐业的情景。 那,如果有一天六部玄教的地盘足够大丶神通足够强,譬如真形教这样在什麽荒漠丶戈壁处专为寻常人开辟一片人间乐土丶对待他们也更加宽容一一那太一道立教的道义何存呢?只怕慢慢的自已就要消亡了吧。 又过两刻钟,两人进入棺城。与教区之外的德阳一样,棺城也没有城墙。此时已经是下午,城市背後的棺山投下巨大的阴影,几乎将整座城市都遮蔽起来了。 城中的道路比城外更好,几乎都是石板路。街道两旁的房舍也全是由石材建造丶辅以木料丶粉刷外墙。而李无相在见到这些建筑丶看见街的人时,觉得心里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撕裂感。 因为街上的房舍都很漂亮。德阳的房舍也漂亮,但他明白那是因为自己在观察的时候,是以一个异世来客的角度去看的,觉得见到的一切都很新奇丶古香古色。可要是由长久居住的本地人看, 只觉得一切理所应当丶甚至稍有些破败。 而棺城房舍的漂亮,是一种纯粹的美学角度的漂亮。房舍精心设计,建造技艺高明,被粉刷的外墙大部分是白色,还有有些土黄丶浅绿丶灰黑夹杂期间,显得色彩更加缤纷。 另外不同的一点,是这些房舍之间离得并不很近,几乎在门前或者二层都有小小的露台,上面放着木制的圆凳或藤椅,这叫他想起了一个词儿一一「别墅」。 只有生活富足丶有闲情逸致的人才会建露台吧,这至少意味着,房舍之内的居住空间并不缺乏至於街上的人,与他所想的一样,看起来都很健康,比教区之外的人要高出近半个头,极少有模样丑陋的。 行走在的德阳的街上时,因为道路的两侧有摊贩,所以那些叫卖声显得街上很热闹。棺城的街上也喧嚣,喧嚣声却是来自路上行人了一一脸上都有笑容,放松平和丶彼此交谈,这情景几乎就要叫他想起来处的世界了。 吴昊闷头闷脑地走到现在,瞧见李无相四处打量的模样,似乎心情好了点,就笑一声:「娄师兄说,之所以剑宗不常叫普通弟子到教区,就是怕他们见到教区的模样丶道心不稳。李无相,你现在是什麽感觉?」 「路铺的不够平,容易绊脚。路边的杂物有点多,不乾净。棺城里没有清道的吗?比如说专门扫路上杂物的?」 吴昊皱了下眉:「外面有?」 「反正有的地方有。」 吴昊想了想,似乎懒得反驳:「你说是就是吧,不急,过些日子我就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了。 你跟好我,省得有人来查你,再好好想想怎麽去跟娄师兄说话吧。」 两人又走过三条街道,其间吴昊跟几个镇兵打了招呼,直往棺山的山脚下去。 吴山主所在的山主府远离闹市,藏在一片由溪流环绕的树林当中,占地极为广阔,外侧全由高耸的石墙包裹。远远看去,一座三层的楼堡耸立在地势最高处,足可俯瞰其下的整座棺城。 李无相以为要进入城主府会经过严格的审查,可在大门之外竟然无人把守丶门户开,等随着吴昊走进门内,看见的则是茂林修竹丶湖泊流水,仿佛一个极大的园林。 在其间走动的人不少,有些是看起来与吴昊一样的镇兵,有些是仆从模样,还有一些,身着土黄色的道袍,或者在风景秀丽处闭目打坐,或者三三两两坐卧闲谈,面前还摆着零食瓜果之类,远远瞧见了他和吴昊,也并不显得惊讶。 李无相稍稍一想,意识到这里不该被叫做城主府。 吴昊之前说棺城会有许多派遣过来游离的弟子,看来那些穿土黄色道袍的就是。这地方,应该算是一座学宫,而吴山主应该相当於校长一一山主丶山长,这两个称呼也的确是很类似的了。 他们两个就这麽在这府中穿行,渐渐深入。等转过一片遍生古树的小山坡之後,瞧见了一个有白色高墙的别院。这里应该就在棺山脚下了,左侧山主居住的楼堡被林木掩住,只能瞧见一角飞檐,而这个院落的後半部分都嵌在山体的石壁当中,只有三面墙。 这里就是吴昊所说的囚禁娄何的地方了。 只不过,小院门前的人有些多一一十几个真形教的修士,或者站立,或者席地而卧,聚集在院前路边的草地上,正在高声说话。他们也都带了仆从,手中捧着纸笔之类,一些侍立这些修行人身边,一些等在院门口。 李无相走到近处的时候,正看见一个青衣仆役从院子里推门走出来,手中郑重地捧着一张纸, 交还给其中一个修士。 於是其他人立即一起凑过去看,沉默片刻之後,有人微微点头,有人皱眉沉思,还有人击掌叫好:「还是娄行走解得精妙!原来关窍就在这里!我从前竟然都练岔了!」 他们————-似乎在跟院子里的娄何通过书写的方式,谈论修行的心得! 李无相微微出了口气。在然山见到许道生对待江湖散修的做派时,他对六部玄教的印象很差。 可现在见到了这些修行人,有意识到玄教当中的这种氛围,在他前世来处似乎也很难得,实在有点一言难尽。 吴昊在一丛树林边站住,往旁边挪了一步靠近李无相,毫不避讳地抬手指点,像是在他同他介绍那些修士:「镇守府的人,在这附近一共有七个一一他把他们的位置一一说了:「你问我能不能送衣食用具,是可以的。但是像这些人一样,送进去的东西都要由里面的人看一道。要是你也想像他们一样用纸来传讯,怕不行。只要不是修行的事,全要扣下来。」 李无相点点头:「有没有死角,暂时看不见我在做什麽的?」 吴昊往右侧林中一指:「全是,进去就是。你要做什麽?吴山主就在楼堡里,只要你一动手一「你数三十个数,一会儿进林子里来。你会在地上看见一件皮袄,你把它送进去给娄何,然後再想法儿给取出来,还放在你一会儿取的地方。」 第121章 娄何 第121章 娄何 数到二十时,吴昊就忍不住往林中看了一眼一一刚才李无相走了进去,他听着脚步声,应该是走进去五六步远就停住了。可这时候一看,却瞧不见他的人了。 等又数到了三十,他立即也走进林中,发现李无相果然已不见踪影,而地上也的确躺着一件皮袄。 但说是皮袄,这东西却有点薄。吴昊把它捡了起来,觉得更像是制好的皮衣一一表面有浓密的白色皮毛,很长。用手摸了摸,只觉得十分顺滑柔软,而且—」 等等?他又仔细看了看那皮上的须子,发现跟李无相之前送给自己的那一把一模一样—-他是把长这须子的异兽给杀了?给制成了这麽一片皮袄了? 真是暴珍天物!为什麽不好好养着丶定期去取? 吴昊气得深吸了一口气,左右看看无人,就伸手在这件袄子上又分了好几处再下一小把须子藏进怀里,才捧着这东西走出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台湾小说网解无聊,t????w????k??????????n????.c????????m????等你寻 】 寻常人,自然不能直接走到门口儿去给娄何送东西。但他直行到门口走进院中,院内门边的两个镇兵只瞧了他一眼,就又将脸转回去了。 院子并不大,进门之後再走上八九步就到了房门前。 这间客院的屋子是业朝时凉屋的样式,四面的墙壁其实全是门,在夏天炎热的时候可以统统打开,就成了个大凉棚。 此时房屋靠左边的两扇门就是开着的,吴昊捧着皮袄走到门前,放在门台上:「行走,给你送来一件衣服,日常还有什麽需要的吗? 一张圆脸从门内探了出来。面皮白净,弯眉细眼,垂着五缕细细的胡子,看着极为和善。 娄何先看了一眼门口的皮袄,又看看吴昊:「你这气色怎麽这麽差?」 吴昊叹了口气:「遇见几个野人,气色当然不会好了。」 娄何点点头:「看来不是一般的野人。这个东西谁送来的?」 「从野人那儿弄的。我想着这里是个凉屋,行走你没了修为,也许夜里会冷,可以看看用不用得上。要是不喜欢就喊我,我给拿出去丢了一一-我就在外面等着。」 娄何眯眼笑着了抒胡子:「有一天我竟然也享着天伦之乐了。好啊,我试试合不合身,出去叫外面那些不成器的别烦我了。」 吴昊对他拜了拜:「是。」 等他退出了院门,娄何就先盯着皮袄看了一会儿,才伸手拿了,又轻轻抚了抚上面的毛发,走回到屋内去。 这屋子只有一间。一副被褥铺在正中,东面一副博古架,西面一副书架,全搭挂着衣服。而书籍就摆在地上,东一摊西一摊,其间散放着纸张和笔墨。 娄何将皮袄搁在床铺边,脸上的笑容立即收敛。凝神静气地听了一会儿,才伸手要将袄子展开。 就在这时候忽然听着皮袄里传来李无相的声音:「娄师兄。」 娄何吓得一哆:「什麽鬼东西!?」 「不是鬼东西。我是李无相,按着三十六宗的说法,娄师兄你该是我的师祖,我在用这件袄子跟你说话。」 娄何愣了一会儿,吐出一口气:「哦————」-你就是李无相。师祖,哈哈,好,我今天是又享了一回天伦之乐了。」 说了这话,又叹了口气:「还有谁来了?」 「潘牧云和赫连集。」 「唉,这是何必呢,我已经是废人一个,要为我来这麽多人。」他沉默片刻,「你回去告诉他们,吴蒙把我放在这里,就是为了引剑侠来救我,叫他们快走吧。你现在能瞧见我吗?」 「能。」 「那你就看见了,我现在过得还不坏。我都修为都被废了,哪儿养老比这里好?叫他们快滚蛋,别耽误我安享晚年了。」 隔了一会儿,他听见李无相说:「吴蒙就是这里的吴山主吧。娄师兄,刚才的那个吴昊,是你的外孙吗?」 「哎,我说你听见我说的没有?你们都快滚蛋吧。」 「这个是听见了,但是我还是当没听见吧。还有件事一一吴昊在渡口的船上把我们认了出来。 他说,他是你的外孙,是你长久以来培养在棺城的眼线。我们弄不清楚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所以我先来问一问,曾师兄他们就先等在别处。」 娄何眨了眨眼,忽然皱起眉:「你听他放屁!」 「这麽说他不是?」 「是我外孙不假,我什麽时候让他做什麽眼线了?我是傻子吗?」娄何站起身往屋外走,似乎想把吴昊给揪进来,但走出两步又停住了,气哼哼地坐下,「那小子,不过是我被捉过来之後才又见了我,该是听我说了些剑侠的事,就疯了!剑侠是这麽好当的吗?他也当剑侠?疯了!」 这几句话叫李无相一下子想起了程佩心。他想了想,才又开口:「娄师兄,那吴昊可信吗?他说你之前见过他六次。」 娄何唉声叹气一阵子:「我见倒是见过他的,唉,这小东西,真是,唉,是这麽回事一一」 「我是见了他六次,但也只是———-听说我竟然在关城还有後人,没忍住嘛。结果见了这小东西,竟然还很投缘,就忍不住见了又见。你要说他可不可信-这些年,他知道我是剑侠,但我不都平安无事吗。」 「那这回一一」 「用不着往他身上想,是我的事。我的事,曾跟你们说了?」 「嗯。」 「混帐东西,什麽都能说吗?算了,我这回就是心痒痒,想着再去看看吴蒙,能不能找个机会弄他一下。可没想到他如今道行这麽深,我就着了道了。」 「娄师兄,吴昊既然是生在棺城,长在棺城,为什麽会想要做剑侠?你和曾师兄都是有苦衷的,他好像不一样。」 娄何摇摇头:「唉,都是他小的时候,我总说些外面的事,把他的心说野了。再有,人和人都不一样。有些人,天生不喜欢束缚,觉得只要活得自在,哪怕吃些苦也无所谓。有些人呢,天生喜欢安稳,觉得只要有吃有喝,不怎麽自在也无所谓。吴昊那小子就是前一种,跟咱们一样的贱骨头,没什麽稀奇的。」 李无相现在是被反着叠起来的,用他的脸折成的兜帽被叠在皮袄子的中间。不过他这一身皮, 看人也不是真的要用「眼睛」,而用的是触须。 跟人这东西一样,从第一个正经的丶算是人的生物出现,一直到三百万多年之後,人才搞清楚自己的身体到底是怎麽回事,而这个搞清楚,也是大致搞清楚。 他现在的状况也差不多。他知道自己要看什麽东西的话,就得把触须从类似眼睛的孔洞里探出来丶组成类似眼球的结构才行,他不清楚其中原理,但本能会指引他。 於是在娄何一边说这些话,一边略有些感慨地微微仰起脸的时候,他的触须就从眼眶里慢慢地钻了出来,在浓密的白须底下又蜷成了两颗眼球,把他的这位师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下。 这回是他头一次见娄何,但说这麽几句话的功夫,李无相对他的印象就挺不错了一一跟曾剑秋的性情很类似,但似乎更加随和一些。这麽看的话,自己这一脉,在剑宗里全都算得上是异类了。 所以,他是隔了一会儿,才问出下一个问题的, 「娄师兄,你别见怪啊,还有个事情不得不问。我在然山上遇到了一个叫许道生的,他说是从你这里知道然山幻境里有件宝贝,可能能去往幽九渊。这件事———」 娄何愣了愣:「你遇见他了?」 「嗯。我当时也在往然山去,把他杀了。」 娄何皱起眉,下一刻忽然又松开,哈哈笑了两声:「我想起来了,曾说你身上有然山的宗主法帖了,这麽说你是去继承然山,遇着了去幻境找宝贝的许道生?哈哈,那你可真是个倒霉蛋儿啊。」 『我不见怪,但是你小子也别气,哈哈。是这麽回事,我既然落在吴蒙手里,我总得交代点儿什麽吧?咱们剑宗那些事,两三千年下来彼此都清清楚楚了,也就差在一个如今的幽九渊。我就琢磨着,编个瞎话吧?」 「正巧我知道然山没人了,那就让他们往然山去找吧。至於什麽然山幻境,哪个宗门没有一两个幻境?里面肯定都有宝贝啊,但是然山的宗主是卷铺盖走人了,幻境里的宝贝自然也带走了,就叫他们找去吧,找去了也什麽都找不着,就是这麽回事一一哈哈,他遇着了你?也不知道是你俩谁倒霉,我看他是更倒霉。死了最好,那人我也不喜欢。」 这回答叫李无相在心里稍松了口气,於是他把语气放郑重了些:「好,娄师兄,我都明白了。 那现在,咱们说说你的事吧。你知道曾老哥,他肯定是不会滚蛋的。在金水的时候,他的青春阳寿都耗尽了,我猜他现在只想一件事,就是把你捞出来。「 「这事儿你不发话,我们也都会帮他做,你不想见到他也被真形教扣下来,就帮我们想个法子吧。」 娄何叹了口气:「想法子?哪有什麽法子,现在要是叫你们几个从一个金丹剑侠的手里捞人, 你们有法子吗?吴蒙已经炼神了,如今还是在真形教的教区,我不知道你刚才看没看见外面,都是真形教的修行人,吴蒙还在等着你们来,我有什麽法子?」 「你回去告诉曾,不是这世上什麽事都能想个什麽法子解决的。他要是想跟我一样,在这棺城里过完下半辈子,天天答院子外面那些蠢东西的蠢问题,就尽管来。要不想,趁早滚蛋!」 「娄师兄,炼神的真形教修士,都有什麽了不得的神通?」 娄何愣了一会儿神,慢慢竖起眉头,把胡子吹了起来:「你小子油盐不进是吧!?」 「啊,不是这样我也做不了剑侠啊。」 娄何瞪着桌上的皮袄看了好一会儿,才忽然泄了气:「行,我跟你说吧。炼神的真形教修士, 又在教区,能直接请五岳真灵了,每一个法术都是真灵附体。」 「你们几个只要一进棺城,使了神通,吴蒙立即就知道有人在调用教区的灵气,随便请一个土地出来,立即就知道你们在哪里。即便到时候你们能把去围攻你们的镇兵丶修士都击溃了,只要吴蒙一出手,以你们现在的道行,你们动都动不了,信不信?」 李无相是相信的。在然山与炼气境界的许道生斗法时,就已经感觉到他用板施展法术所带来的那种可怕压力了,要是叫炼神的吴山主使出来,可能会直接把自己压成一张皮。 「信。但是再有呢?他不会就这点儿手段吧?」 娄何叫他气笑了:「这还不够对付你们吗?再有?再有就是他独门的手段丶厉害的法宝,曾该是能活得好好的,你们一个都活不下来!」 「但是像我现在这样,悄悄地进来,没用法术,就没什麽问题是吧?」 娄何摆摆手:「别折腾了。偷梁换柱的法子你觉得真形教的人想不到麽?吴昊能带你进这个院子,不是说棺城里的守备形同虚设,而是并没有这个必要。要是你想的是什麽偷梁换柱的法子每隔上一刻钟,门口的两个镇兵就要来瞧一瞧。一旦我不见了,哪怕再用一刻钟叫吴蒙知道这消息,我们也走不出棺城。在一个炼神修士的手里,整个棺城就是个牢狱。」 「好,我明白了。」李无相郑重地说,「娄师兄,你今晚做好准备,我们来带你走。」 娄何的身子往前一倾,又顿住了,只压低声音:「放你娘的屁!你当我说的话都是放屁吗?!」 但李无相不再做声,娄何又气又恨地骂了几句,见实在拿他没办法,才说:「今晚什麽时候? 「寅时吧。」 娄何哼了一声,一把抓起这皮袄甩到门口:「什麽虫蛀鼠咬的破烂东西,给我丢出去!」 听着这动静,院门口的吴昊立即走进来把他捡了起来,当着两个镇兵的面小声抱怨几句,又拎着皮袄走回到树林里去了。 他将皮袄放下,自己又退回到路边,过上一刻钟的功夫才见李无相又走了出来,对他一笑:「吴师兄,错怪你了。送我回去吧,今晚咱们就把人捞出来。」 第122章 潜入 第122章 潜入 吴昊撇了下嘴,但没过多久又忍不住在脸上露出笑意:「现在信我是剑侠了吧?」 李无相点点头,跟着他走了一段路:「哦,不对,不该是吴师兄,而该是吴师弟。吴师弟,但是事情是不是跟你说的有出入?娄师兄说,可从来没想过要叫你做什麽在棺城的眼线。」 吴昊哈哈笑了两声:「有什麽区别?没区别吧?我就知道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他非认我不可。 这算什麽出入啊,我自己弄明白的还不行吗?」 他说话时声音并不小,但他此时看着很得意,走路时昂首挺胸丶按着刀柄,反而看起来并没什麽值得怀疑的了。周围路过的修士最多稍微朝他警上一眼,就一皱眉又去做自己的事了。 李无相做出畏畏缩缩的模样跟在他身後,叹了口气:「就是说,娄师兄的确见过你好几次,也的确跟你说了剑侠的事,但他没说过真要叫你做剑侠,也没叫你救他。这一回,也是你自己在做决定?」 吴昊转脸看了他一下:「我说你还在试探我是不是?」 「没有,我就是觉得你胆子大,心又细,娄师兄没叫你这麽干,却一眼就看出来我们几个是剑侠。」 吴昊微微一笑,扬过脸去。但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说:「其实我试过好几次了。前几拨贩子有看着可疑的,我也这麽问他们,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哈哈,这一回是你们自己绷不住,一下子就叫我给试出来了嘛,你看,咱们这算是交过一次手,算你们完败吧? 一1 李无相笑了笑:「不该说「你们」,该说是「咱们」了吧。」 「对对对,现在咱们都算是同门了,哈哈,那之前的事儿我就都不跟你计较了。」吴昊长长出了口气,「那现在怎麽办?今晚咱们怎麽捞人?」 「我有个大概想法,但回去之後我得跟他们一起商量商量。等到晚上的时候,应该还得叫你再带我们来一趟。」 「你先跟我说说,咱们先讨论讨论。」 李无相就只微微一笑:「吴师弟,其实你还不算是正式加入宗门。入我们剑宗,先得经过一点考验历练,看看这人的能力和心性怎麽样一一这回救娄师兄,就算是考验历练。等过了一回,要是你也跟我们去了外边,你还得去见一位掌剑,再帮那位掌剑做成这一件事,接着才能去幽九渊。「 吴昊皱眉想了想:「那你当初——是叫你干什麽的?」」 「我杀了一个真形教的行走。」 吴昊愣了一下,立即转脸看了他一眼,脚步都稍稍一顿。 等再走出几步,脸色看着没之前那麽高兴了,也沉默起来。 李无相看看他:「你没杀过人?」 「好好的谁会去杀人啊。不过这也没什麽,你以为我不敢下手吗?」 「好了,不说这事儿了。」两人走出山主府邸,重回到棺城的街道上。这时候天色渐暗,家家户户都亮起灯火。灯火也与德阳不同一一德阳在入夜时,路边人家的灯火光亮都昏黄黯淡,而棺城的人家却似乎并不心疼火烛灯油钱,更加明亮,竟然叫李无相稍有些前世的感觉了。 等到他们又回到山上时,天已经完全黑暗了。之前审问吴昊的那个石坡上已空无一人,李无相就叫吴昊在这里再等一等,而自己也坐下来,从这里远眺棺城的灯火。 过了一刻钟的功夫,曾剑秋和另外两位剑侠大步从林中走出来:「没人跟着你们,你见过娄师兄了?」 「嗯。我跟他讲,今晚去把他捞出来。」 曾剑秋愣了愣:「今晚?」 李无相指了指吴昊:「咱们之前谨慎过头了。娄师兄没说过叫吴师弟做剑侠的话,但这事是他自己要办的,而且现在看办得还很漂亮。我有个想法一一他看了看另外两人,又看了一眼吴昊。 吴昊叹口气,抬起双手:「行吧,我走远一点。」 等他退到石坡边缘,李无相才又开口:「夜里叫他带我们过去,不出事最好。如果出了事,只要你们三个能逼退来拦我们的人,我就能把咱们都带出去。」 曾剑秋皱起眉:「怎麽带出去?」 「我在德阳又遇见了一回赵傀,我从他那儿弄了个好东西,能办成,但这东西我现在不好多说。我在棺城里面问过了娄师兄,听了他说的那些,我觉得这事儿应该问题不大。」 潘沐云张了张嘴,但只说:「你把握有多大?」 「六七成吧。」 三位剑侠彼此看了看,曾剑秋点头:「够了。行,就按你说的办。」 这话叫李无相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好。」 在他心里,会有点觉得剑侠之间的这种信任稍微有些过头,甚至在想如今的剑侠只有百来个, 会不会也是跟这种信任有一部分的关系。 但下一刻他又想,如果没有这种信任,或许如今的剑侠连百来个也没有了。 不过,「信任」与「谨慎」之间并不是矛盾的,曾剑秋之前跟潘沐云提起自己时评价很高,是觉得自己足以叫人信任,还是足够谨慎?李无相想了想,忽然觉得在剑侠当中,「心术不正」这种评价可能未必是贬义。要是像自己这种「心术不正」的人多一点,也许会好得多。 接下来将近半个时辰的功夫,三位剑侠都在跟吴昊说话,谈得很是投缘,李无相就坐在一边静听。 所说的自然大多数都是娄何。从他们的言谈中,李无相了解了更多关於娄师兄的事。 听起来他跟自己也很类似,属於「心术不正」的那一种。要是把剑宗看成一个班级,娄师兄丶 曾剑秋丶自己这三人,显然就属於班级里成绩不错,但喜欢调皮捣蛋的那一类。 潘牧云觉得娄师兄做事,经常太冒险,曾剑秋则觉得大多数剑侠有些古板,行事畏首畏尾。说到兴起的时候甚至把如今的剑宗宗主姜介都点评了一番,觉得自从几百年前幽九渊被六部玄教联手捣毁之後,新任的姜教主像是吓着了,几乎再不叫门人踏足教区。结果这麽一来,剑宗当中对六部玄教的了解,就大多停留在几百年前的时候了。 李无相不跟他们一起在背後议论领导,倒是对幽九渊更好奇了一一无论曾剑秋还是相对保守些的潘沐云,似乎都不觉得说这些有什麽问题,幽九渊里的氛围究竟是怎样的? 他就也插嘴闲聊几句,把话题扯回到棺城,慢慢觉得棺城其实跟自己来处的城市更像了一一吴昊说城里没有清道夫,但似乎是因为城中的住户丶商铺,都有清扫自家门前的责任,要是谁家附近航脏得过了份,也是被镇兵罚的。 类似的一点是,清扫之後的杂物垃圾也并不能自己随意丢弃,而会每一旬都有人收走,统一丢弃在城外。说到这里,吴昊看着还对李无相下午时的评价很不服气,说之所以入城时觉得街上并不很乾净,是因为明天才是一旬之末,等到了後天,保准观感会大不相同。 就这样,几个人说着话,又轮着值夜丶补了一会儿觉,就快到寅时了。 如曾剑秋与吴昊所说,入夜之後的棺城其实也算热闹。棺城中的住户百姓其实只有一个职责, 就是服务城中的修行人。 而修行人觉少,在夜里自然也会有些需求。城中的住户又体质强健丶生活无忧,夜晚便也并不很安分。於是等到吴昊带着四人挑着担子又入城中时,街上还能见到些吃食的摊子丶零星往来的路人,甚至还有些镇兵也喝了酒,在街上摇摇晃晃地走。 他们这一回走的不是原路,而是从城西往山主府去。等到了一条无人的巷子,就把担子选下做好准备,不再在路上大摇大摆,而借着夜色阴影的掩护,在墙边与林木中穿行而过。 很快就看见了夜色中灯火通明的山主府。 五人身处山主府前那片遍生古树的山坡上,靠近通往前门的道路, 那道路上此时也有人在往来一一有些是修士们的青衣仆从,有些看着是城里的商户,在往府里送东西。五人在黑暗中停留不会儿,李无相才开口:「吴昊,你出去露个面。」 吴昊愣了愣:「你们不跟我一起去吗?」 李无相拍拍他的後背:「一起去。但现在你先出去露个面,再回来。等等,那那边个人走过来你再从这里出去。」 李无相所说的是一个仆从,手里提着木盒,不知道是食盒还是放着别的东西。吴昊皱起眉:「我在这时候,从这林子里钻出去,又钻回来?你不觉得可疑吗?」 李无相对他笑了一下:「你听我的就是了。」 吴昊还要说话,李无相已在他背後一推:「去!」 吴昊猝不及防,从林中跟跎着奔出几步到了路上,把那仆从吓了一跳,等看清楚他的穿着是镇兵模样,才皱眉瞪了他一眼,绕开他继续往府里走了。 吴昊站在路上左右看了看,伸手去摸摸自己的腰带,看着是要做出刚刚在林中解手的模样,然後皱皱眉又嘶了一声,捂着肚子再跑回来。 一入林中,立即压低声音:「你搞什麽啊?」 李无相一把抓住他的手,又抓住曾剑秋的手:「潘师兄丶赫连师兄,你们把手搭在我身上,牢牢抓住不要脱开,一会儿我要动。 林中黑暗,但李无相能看清三个人都愣了愣。可稍一犹豫之後并没多问,只按照他说的做了。 「你这是要做法?」曾剑秋压低声音,「在棺城不能一一下一刻,李无相猛地向缓坡边的路上跃去,几个人只觉得眼前似乎有什麽东西恍惚了一下,已站在大路当中了。 但还看到了别的东西个极度扭曲怪异的,供奉着东皇太一像的建筑。 李无相松开手,微微出了一口气:「你们不要乱走,就待在我身边。现在你们在我的一个宝贝里面,乱走可能有危险,但外面的人现在看不到我们。」 吴昊微微张着嘴,还在发愣。曾剑秋往四处看了看:「你这不是做法?」 「不是。」 「那现在呢,你能用这东西去救娄师兄?」 李无相沉默了一会儿:「老哥,今晚,恐怕咱们是救不了的。」 「」—.什麽意思?」 李无相叹了口气,盘膝坐在路上,向山主府门口看:「但愿是我猜错了。你们不要急,咱们先等一等吧。」 曾剑秋愣了一会儿,慢慢沉下脸。看着李无相张了张嘴,但还是闭上了,也坐到他身边。 这个「一会儿」并没有多久。约过了一刻钟的功夫,一个穿道袍的修士从山主府门口走出来, 像是在闲逛,一直走到五人面前,才站下脚。 他看着是三十多岁的年纪,细眉细眼细长脸,但眉头有皱痕。该是因为长期皱眉的缘故,看起来似乎脾气并不怎麽好。他往四下里看了看,又走入林中一一正是刚才吴昊被推出去的位置。 他在地上也仔细看了看,瞧见伏倒的草。又向周围的林木上看了看,抬手拨了拨树枝。 接着,手掌稍稍向下一压,一股无形气浪化作微风在林间讽讽穿过,吹拂得道路边的杂物都晃了一晃。 修士微微仰脸丶阖上双眼,静立片刻,将手一背,又沿路走回到山主府中去了。 李无相转过脸,看见曾剑秋和吴昊的表情一一曾剑秋的嘴微张着,盯着那修士的背影,眼晴圆瞪。而吴昊看起来更加吃惊,等瞧见李无相在看他,才立即往後退了三步:「不是,我,我不是.... 「嗯,我知道不是你。」李无相点点头,叹了口气又看曾剑秋,「老哥,你认得那个人? 曾剑秋坐在原地未动,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就是吴山主。李无相,娄何———」 「我之前是猜的,所以才要到这里看看。但其实现在也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我跟他说话的时候,被别人听到了。」 曾剑秋忽然冷笑一声:「以他从前的修为和见识,这事不可能。」 他慢慢站起身,在胸口猛地拍了几下:「你说吧!你怎麽看出来的?之前怎麽不跟我们几个说?」 第123章 内幕 第123章 内幕 「因为我自己也不是很想信。如果我不是很想信,你就更不会信。」李无相往山主府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我见到娄何的时候,是送给了他一件皮袄,告诉他,我在用皮袄传信。」 「皮袄?」 「嗯,金水王猎户家人穿过的皮袄。」李无相顿了顿,见曾剑秋愣然之後又点了下头,才继续说,「我和他聊得很好,但是他说了一句话一一『吴昊能带你进这个院子,不是说棺城里的守备形同虚设,而是并没有这个必要」。我当时在想,他怎麽会觉得我就在院子里,而不是院子外呢?」 「我又想,他可能是顺口说说而已。可之後,他叫我们不要来救他,我不理他,他似乎发了火,身子往前一倾,看着是要去抓那件皮袄,就好像知道————-你懂吧?」」 潘沐云和赫连集听得一头雾水,但剑侠都有各自的隐秘事,於是就并不问,仍只安静听着。 曾剑秋皱眉想了想:「也许只是——」 「嗯,顺手,或者他当时在想别的。但是另外两点,我也觉得不对劲。也是因为这两点,我之前不想把这事说出来。」 「第一点,娄师兄叫我们不要救他。其实,他如果真的很在乎你和我们,又发现我完全不听劝--」-为什麽不以死相逼呢?至少刚才来之前,我听你们谈起他,知道他这个人做事果决胆大,而在院子里的时候对我却只有一个劝字,见劝不听,也就答应了,我觉得不像你们口中的娄师兄。因为至少你,之前是要豁出性命来救他的。」 李无相叹了口气:「但你们没觉得这有什麽不对,我想,是因为救人心切,没想到这一点吧。 所以我在山上说了,你们未必就会信。」 「另外就是吴昊了。娄师兄如果不想叫吴昊参与到这件事里来,其实办法也很多。可一个人, 对另一个人说了许许多多的剑侠的事,甚至还暗示他剑侠会来救自己,但就是不警告他不许参与, 老哥,你不觉得这也不对劲吗?」 「所以今晚,我是想要先试试看。结果就是这样一一吴昊露了个面,吴山主就找过来了。我猜他不是因为凑巧路过丶又凑巧看到了一一他们知道我们今晚寅时要来捞娄何。」 「只是我也想不明白,娄师兄是为什麽。还有,如果他真觉得那件皮袄有问题,他又是怎麽知道的?」 李无相说到这里时,有真形教的修土从山主府中出来了。不再是百天时那种悠闲自得的模样, 而两两为伴,神色肃然,腰间带剑,显然是在开始四处搜寻可能闯入棺城中人的踪迹。 与此同时,棺城里也起了风,很像是吴山主之前在林中所释出的那种微风,沿着道路缓慢却有力地流淌,仿佛是什麽阴灵在随着那些修士一同搜寻。 於是路边杂物中的纸片也被吹动了,慢慢沿着道路滑走一一几人便仿佛身在原地却御风而行一般,也开始渐渐远离山主府。 李无相看着那些修士,继续开口说:「所以我还想有个猜想。其实前些日子你扮作镇兵来看娄何的时候,就已经被发现了,但他们没有抓你。」 「我今天叫吴昊带我进来的时候,应该也已经被发现了,但他们也没有抓我。如果是想要等我们人凑齐了再动手,那就还有一个问题一一娄师兄又成了真形教的人,为什麽不叫他趁机再混入剑宗呢?抓了咱们几个,连金丹剑侠都不是,有什麽用呢?」 李无相转脸看曾剑秋:「所以,老哥,吴山主是你爹吗?」 潘沐云一愣:「李师弟,你骂他做什麽!?」 李无相苦笑一下:「不是骂人,是诚心发问。老哥,你说你出身棺城豪族。但刚才你们在山坡上说话的时候,提到棺城的豪族大多是从寻常百姓中的富族来的。大凡这样的家族,要在这种由修士掌权的地方获得权势,应该都很难吧。」 「但提到镇守府的时候,你又说你有应府长的把柄,说你一旦回了族里,应府长或许还得巴结你。山主以下,掌权的就是安民府和镇守府,你是出身怎麽样的豪族,才能叫人镇守府的主官要巴结你呢?而且这个豪族,还能请当时的娄何做了你八年的老师,又为了抓咱们当中的一个,连吴山主都要亲自动手一_」 「没错。」曾剑秋笑了笑,又神色漠然地望向山主府的方向,「他是我爹。」 「那你娘姓曾?」 曾剑秋叹了口气:「是。但我没见过她,只是不想跟吴旬姓罢了。这事我该早跟你们说,只是我没想过是娄师兄—..」 李无相点点头,转脸去看吴昊。他此时站得离几个人稍有些远,看着曾剑秋,嘴唇微微动着, 仿佛想要说话。 李无相就又往四周看了看一一他们存身的这一片碎石,此时被城中的微风推着,随着路边其他的一些零碎杂物慢慢飘荡到了居民所在的城区。 来时路上还很热闹,但这时城里响起三声沉闷的鼓声,路上的寻常人就慢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执有武器的镇兵。他们在路上急匆匆地大步走,又将微风扰动,於是纸片飘荡的轨迹变得更加不可捉摸。 「咱们待在这儿,他们应该就发现不了。慢慢飘吧,过段时间就飘出城了。你们在这里不要调息运行,这里的气很乱。然後一一」李无相对吴昊笑了笑,「山主姓吴,你也姓吴,你带我进娄何的客院的时候,守门的镇兵都没查你手的东西,要是故意放你进去,未免太叫人起疑了。所以,吴昊,山主也是你爹吗?」 听了这话,曾剑秋猛地转过脸,两人对视片刻,吴昊才颤了颤嘴唇:「你就是--二哥啊·....」 李无相拍了一下脑门,盘膝坐到地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事情不对劲了。狗血的事情谁都遇得到的,但密集地串在一起就很不对劲了,绝不会是巧合。 李无相觉得几个念头在脑袋里窜来窜去,像水面以下若隐若现的鱼,滑腻腻地抓不住,但一定预示着别的更加巨大深沉的东西。 曾剑秋和吴昊两个人都在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曾剑秋才说:「你--不对。那你怎麽会在镇守府?」 吴昊则还在发愣,也没回曾剑秋的这句话,而抬起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慢慢坐倒在地上了,口中喃喃自语:「是这样·是这样·」 曾剑秋急道:「怎麽样?!」 「—怪不得我是这样的资质,我爹他——他—我还以为他是— 『娄何恨你爹把他老婆关到棺山去了,所以把你拐走了。你爹恨娄何把你拐走了,所以娶了娄何的女儿又给自己生了个儿子,放在这儿恶心娄何恶心自己一一二位无意冒犯,但我猜就是这麽回事。」李无相皱眉挥了挥手,「我真服你们这些人了,但是关键不在这儿一一老哥,你之前说你是找广蝉子的,找到之後你跟我说还有几个人也在找广蝉子—-潘师兄赫连师兄和陆师姐跟我说他们也知道找广蝉子的事儿,不是宗里所有人都在找,是德阳附近的剑侠在找,娄何也在德阳附近-—」 当初是谁叫你们找广子的?娄何吗?」 潘沐云这时候终於开口:「是。娄师兄说,他是传梅掌剑的话。」 李无相闭了一下眼晴又睁开:「广蝉子是然山祖上传下来的功法吗?」 「然山?」潘沐云愣了愣,「不是啊,娄师兄说广蝉子是从宗里流出去的,被然山的人得到了。! 李无相觉得脑袋里,水面以下的那一大片阴影轰然浮出水面,他似乎看清楚了。 之前一切他觉得不合理的东西全都明晰起来了一金缠子上有然山法帖,是然山祖传的。但如果广蝉子也是然山祖传的,那历代宗主都算得上人中龙凤,为什麽只有赵傀才想到炼太一这法子? 如果说从前的宗主知道,但因为品性的缘故不想这麽做,那早该把广蝉子这部邪书给藏起来的所以广子应该的确不是然山的,按照娄何的话说是从剑宗流出去的! 鬼才信是流出去的,应该是故意给了然山的人丶故意给了赵傀的!可恨他如今就被李无相踩在脚底下,没法儿再问了。 但是——-如果是剑宗的什麽人,譬如娄何,把广蝉子交给了赵傀,应该就是为了叫他用金缠子和广子把他自己炼成李无相自己如今这样子。 为什麽叫赵傀这麽做? 为了·——..叫他先去冒死试一试? 李无相慢慢吐出一口气一一娄何知道把身体炼成自己如今这个模样的法子,於是给了赵傀广蝉子。等到十几年之後,觉得赵傀的进展差不多了,娄何就借梅掌剑的名义传讯,说叫德阳附近的剑侠去找广蝉子。 找到了广蝉子,就是找到了赵傀,找到了赵傀—-如果不是在金水时赵奇误打误撞把他请上了灶王爷的神位,那无论曾剑秋丶潘沐云丶赫连集丶陆壬葭,谁对付他都不成问题的! 赵傀一死,金缠子和广蝉子都会被剑侠带回到宗里--娄何就能知道他炼没炼成! 赵愧所做的一切都是娄何要他做的? 那娄何—这回要的不但是曾剑秋,还有自己!所以他才会在这时候—.在从曾剑秋口中知道自己的存在之後,忽然被真形教抓住了? 所以曾剑秋独自进山主府的时候他们没有动手,自己独自进山主府的时候他们也没有动手—— 他们要的是两个人!? 等等——-如果再往前想的话,娄何是真的叛出了真形教,还是为了广蝉子才叛出了真形教? 李无相倒吸一口凉气,抬眼去看棺山一一曾剑秋之前说,棺山里「藏神养气」的那麽多人,其实都是在被阵法吸取生机丶人气的。生机和人气就是香火愿力! 外邪告诉自己,在破境的时候可以借用真形道的五岳真形图镇压心魔——真形教很适合修愿力! 那娄何·—— 那自己—可能从在这世上第一次睁开眼晴开始,就已入局! 还有一些说不通的地方。但要这些猜测都是真的,或者哪怕只有一大半是真的,那麽这回娄何要的应该就是自己,而曾剑秋才是附带的。在教区之外杀死一个成了剑侠的李无相很麻烦,但在棺城,这事可能就不会被剑宗知道,而成了这几个人为救娄剑侠,最终被真形教一网打尽! 那麽,这个藏在纸片中的然山幻境,李无相也觉得未必安全了一一许道生说然山幻境是娄何提起的,他会不会也知道这幻境的妙用? 李无相猛地转脸:「曾老哥,潘师兄,赫连师兄,这件事我们要报给宗门里才行,我们现在不知道娄师兄到底是被这回被抓了才又投回真形教,还是从一开始就不对劲。还有,梅掌剑,是个怎麽样的人?」 潘沐云看了曾剑秋一眼,又看李无相,皱起眉:「梅掌剑?你觉得这事跟梅掌剑有关系?」 「我没这麽说,我只是先问一问。」 曾剑秋闭上眼晴沉默一会儿:「我想不至於。梅掌剑是差一点就做了宗主的,宗门当中姜教主以下,就属梅掌剑最受尊崇。但姜教主即位之後梅掌剑已经不怎麽问宗里的事了,就连法都不传了,是因为遇到了娄何才.」 他愣了愣:「遇到娄何———」 「差一点做宗主———-那我问一句话,只是单纯地问。」李无相开口,「有没有这种可能一一梅掌剑当初没做成宗主,因此心里生出怨念。他遇到了娄何,知道娄何并不是真心做剑侠,而是真形教的细作,他又因怨生恨,於是」 他初入剑宗不久,如果不是眼下这种情形,这些话是绝不会说出口的。 但曾剑秋丶潘沐云丶赫连集三个人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外。他们彼此对视一眼,潘沐云竟然点了点头,开口:「好,这事不能传给梅掌剑,应该直接传给教主。」 然後他又看曾剑秋一眼,叹了口气:「老曾,我现在知道你说他天赋极高丶日後不是我们可比的是什麽意思了。他这人,搞不好往後该做教主的。」 李无相抬起手:「这话你别叫教主听见。那现在这麽办,你们打算怎麽传信?」 又朝吴昊扬了下脸:「他呢,怎麽办?」 第124章 禁制 第124章 禁制 潘沐云从怀中摸出一枚羽片朝他亮了亮:「执剑的能直达宗主。先把我们带出去,出了城再说又转脸看看吴昊,再看曾剑秋:「这是宗里的事,也算是你的家务事,老曾一一」 吴昊此刻看着失魂落魄,伸着腿坐在地上,只看向楼堡的方向。听他们提到自己的名字才缓缓转过脸,对上曾剑秋的视线,牵了牵嘴角笑了一下,又把刚才那话说了一遍:「哦,你就是二哥。 唉,我现在明白了。我从前还在想,爹的心肠是真好啊,城里别家没有像我这样资质差丶不成器的。可爹却一直留着我,既不逼我做这做那,也不会把我送去棺山。原来是这样啊—我二哥还活着呢,我应该什麽都不算。」 曾剑秋看着他,想了想,才沉声说:「老弟,要是你一一』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吴昊抬了一下手:「但是我能在棺城做镇兵,在外面的资质就也不算差,对不对?」 曾剑秋愣一下,又想了想,放低声音:「是。能在棺城做镇兵的资质,在外头的三十六宗里算是很好的了。慢慢熬着日子,修到炼气的巅峰不成问题。即便是在剑宗,至少也能修到炼气化神的阶段。」 吴昊沉默片刻:「二哥,你这说的是废去修为之後,还是之前?」 「之後。」 吴昊闭上眼晴,用双手捂着脸丶搓着头发,等到将发髻都搓散开了,才鸣鸣哭了两声,又用力一抹脸:「那把我修为废了吧,要不然你们是一定要杀我的是不是?」 说到这里的时候带上了哭腔,就又抹了一把脸:「你们不要笑话我,我不是怕死才哭,也不是怕死才叫你们废了我,我是———我是——— 李无相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蹲下,抬手在他肩膀和後背拍了拍:「吴师弟,没人笑话你。我懂的,明白自己没怎麽被当成人,只是个用来看的物件嘛,而且现在还被抛出来了。其实教区外面也挺好,山水壮阔风景秀丽,最重要的是用不着担心有人把你老婆送去填棺材,对不对?我跟你讲,出了棺城,你这麽用力一喘气,会觉得,啊,这是自由的味道啊一一」 吴昊摇摇头,转脸看他:「我一一」 但只说了这一个字,立即双目圆睁,头颅丶脖颈丶後背猛地绷紧了,喉咙里咯咯两声响,一下子仰倒在地上。 「李无相一一」曾剑秋踏前一步,但又顿住,只双手紧紧捏住拳头。 李无相一只手放在吴昊背後,一只手朝曾剑秋摆了摆:「老哥,这事我来做比较好。你们废去修为的法子太糙,我能叫人少受点苦。咱们现在的情况是一点险都不能冒,我不这麽干,谁都不放心的。」 曾剑秋叹了口气,点点头。 寻常的废去修为的法子很简单,就是精气逆行,冲击经络关窍。打个比较形象的比方,可以将精气运行的循环视作具象化的血管,里面都有防止逆流的膜瓣。 精气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运行的路线自然不是一些具体的管子,但体内百节诸神的部分功效就类似那种膜瓣。精气逆行将百节冲废,再想要运功就会气息乱走,自然就无法循环了。 而李无相用的是比较温柔的手段。吴昊已经筑基,刚摸到炼气的边儿,不像从前的娄何与曾剑秋,体内精气浩荡。於是他的触须便从脖颈探入吴昊体内,先制住他的大穴叫他动弹不得,再制住他的百节诸神阻断精气循环,而後逼迫他的精气逆流全都汇到下丹田去。 接着,运功在他的小腹猛力一击! 吴昊的身子再猛地一绷,下丹田立时被击散,水雾似的蒸汽从七窍中喷涌而出,十几年积累下来的修为,全被破掉了。 李无相这才将手收回,把手在吴昊的脉门上搭了一下:「吴师弟,我废了你的下丹田,但百节诸神还是好的。往後你想要重修,也只是聚气费劲一点,慢慢熬着时间丶多吃点丹药,筑了基也就好了。」 吴昊脸色铁青,隔了好一会儿才能勉强把身体撑起来,双手捂着肚子,似乎想要说一两句硬气的话,但刚一张嘴,立即疼得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只能倒吸凉气。 曾剑秋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似乎不知道该说什麽好,就只唉了一声。 这时候,纸片飘进一条小巷子里。曾剑秋看了看,说这地方已经很接近棺城外围了一一自建城起,棺城的建筑格局就几乎没有变过,他走时是什麽样子,现在看着还是什麽样子,只是房舍里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而已。 再过上两刻钟,天就慢慢亮了,此时碎纸绕了几个圈,终於飘荡到棺城的最外围。 棺城没有城墙,城市整体几乎是个圆形,最外面的一排民宅院墙朝外丶门朝内开,其实也是看着也像是稍微低矮些的城墙的。此时几个人往幻境之外看去,瞧见所在的这一条小路的尽头便是土坡丶密林,甚至透过树木的枝权,已能隐约瞧见来时的那条大路了。 但纸片飘荡到这条小路的尽头就开始打转,仿佛遇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又或者吹拂纸片的微风仅限於棺城之内。等再转了一气,竟被微风带着,慢慢地又朝城内飘荡过去了。 曾剑秋此时开口:「有点麻烦了。」 其实李无相已经想到了一一在然山的时候,他夺了这纸片想要立即下山,但许道生用他的五岳真形图施展了神通,整个然山立即被封了起来,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走,最後都会回到然山宗门当中。 他之前想过那位吴山主一定也有同样的神通,但没想过会厉害到这种地步一一「棺城被封起来了?」 曾剑秋肃然点头:「我走的时候,他还做不到这种地步,但他现在是炼神了。」 「那你一一」 「三十三年前对我来说不难办,这个阵法其实就是请真灵丶扭转地气。但我现在请不了真形教的真灵了。」曾剑秋皱眉想了片刻,「带我们出去吧,先把消息报给宗门。咱们如今被困住了,但他们不知道我们到底在哪。我还有个法子能破阵,但需要费些功夫,先找个藏身的地方吧。」 藏身之处倒是不难找一一说话的功夫,纸片正飘荡到一户人家的墙角,被墙边一颗老树虱结的树根绊住。 於是李无相像上回想要偷袭许道生那样,叫几个人待在原地,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往临街的宅院里去。 他在这幻境当中时,就好像懂得穿墙术,只一迈步就能踏进宅院当中。老树旁边的这一家家中有人,李无相就又继续探查了三家,等半身的皮被这幻境割得伤痕累累丶几乎要露出金缠子时,终於发现这条小巷东数第二户的人家家中无人一一家具全被搬空,只有一座空屋子,按曾剑秋的说法,这家人要麽是死了,要麽是生了重病被送去藏神养气了,於是这院子就空下,留着划拨给将来要结为夫妇的寻常人。 巷口隐隐又传来脚步声与兵甲撞击声,李无相叫曾剑秋背上吴昊,又叫潘沐云与赫连集戒备, 随後将残砖在地上一敲,立即在街道上现出身形,下一刻,几人化作几条黑影,跳入院墙当中。 这一家是个一进院,除了中庭之外,还有个小小的後院,几人就跳入了後院中,在原地站定丶 屏息凝神一阵子确定没有惊动别人,曾剑秋立即将吴昊放下,四人聚在一起细细商量。 说过几句话,曾剑秋重又跳出院墙,去试如今是不是真出不了棺城。 而赫连集则趴上墙头,往隔壁那一家的後院中看一一之前李无相已发现这家是养了一窝鸡的, 约有十一二只,散养在後院中。公鸡只有一只,赫连集就选中一只看着约两岁半的母鸡,发出剑线一绕,那母鸡只来得及扑腾几下翅膀,立即被扯了过来。 此时潘沐云已写好一封短书信,用蜡丸封住。赫连集将母鸡交给他,他立即将那枚令羽插在母鸡翅下,又将蜡丸绑在母鸡的脚上。 再看这鸡,身上的羽毛立即变得光鲜闪亮,仿佛成了只雄鸡。原本被吓得稍有些萎靡,但现在昂首挺胸扑腾翅膀,好像迫不及待要振翅高飞。 此时曾剑秋又从院墙外跳了回来:「是出不去了,棺城里的地气不对劲。幸亏我们之前没先试着往外走,要不然踏出一步,这里的地气立即被惊扰,也就知道我们在哪儿了。」 潘沐云捧着插了令羽的鸡:「那这能放吗?」 「能。这阵法只拦精气足的东西,这个没问题。」曾剑秋接过这鸡,探出墙头看了看,见四下里无人,立即向上一托一一母鸡猛烈鼓动翅膀,几口气的功夫就飞上高空,很快成了个小小的黑点。 等这黑点也消失了,几个人才放下心。 曾剑秋转脸看向山主府的方向,又看李无相:「刚才路上我把你说的那些都想了想,但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劲。要抓你,要抓我,娄师兄在教外也能办一一找个机会把咱们两个聚到一起,再把真形教的人叫出来,事情也做得成,何必脱了裤子放屁非要把咱们骗来棺城?」 又看看靠墙坐着丶神色萎靡的吴昊:「要是他真是钓咱们上钩的,这事的变数也大。要这小子在船上的时候没把咱们认出来呢?或者认出来了,胆子小了没跟咱们搭话呢?李无相,要是你,你会怎麽办?我猜你会找一个胆大心细的死间,跟咱们说他是娄师兄的人,咱们不信,他立即自废修为然後才带咱们去见娄何一一这才是娄师兄会做的事。」 「我说这些不是为娄师兄开脱。而是咱们现在被困在这里,即便往後一个都出不去了,也得把事情给搞清楚。」曾剑秋深吸一口气,「原本我不想叫你们来,但既然来都来了,又都是正经的剑侠,就不如来干个大的一一不是把咱们困在棺城了吗?咱们找娄何去,把这事弄清楚!」 潘沐云与赫连集对视一眼,略一思索,立即皱起眉:「这麽干也不是不行,但要好好谋划。老曾,你好好想想,你—-吴山主还有什麽手段,说明白了咱们找个空子出来一一这事李师弟肯定比咱们都在行。李师弟,你说行不行?」 娄何是一定要找丶要见丶要问的。 但李无相自己的理由与这三位剑侠都不同。他对剑侠极有好感,也打算将剑宗作为此世庇护自己的力量。可这一切的前提是,自己还有命。至少在现如今,他做不到为了剑宗牺牲性命的程度。 然而为了娄何,他可以冒一冒险。 从灶台里出来之後他就想要弄清楚自己究竟算是个什麽东西。之前见了赵傀丶去了然山,他觉得已经弄明百了,然而现在知道,自己目前的状态,却极有可能是娄何想要的。 娄何是什麽人?听曾剑秋的说法,即便不算是五岳真形教的人中龙凤,也绝对算是这世上的修行人中最优秀的那一拨。如果发生在自己和赵傀身上的事情是他十几年前就布下的局,那意味着自己的身上的金缠子丶这身皮囊的重要性,在娄何心中已经超过了他本应有的大好前程他二十来罗就快要炼神了!这样的资质和境界,用得若去化人皮丶修香火吗? 自己的这身皮囊,一定还有别的更加重要的价值! 於是李无相点了点头:「行,我同意。曾老哥,你先给我说说一一」 但他的话没说完,忽然看见曾剑秋丶潘沐云丶赫连集的脸上忽然现出一抹惊之情一一三个人稍稍愣了愣,然後一起转身往四下里看,仿佛是在找什麽东西,口中还在喃喃自语-—」· 不,不是喃喃自语,而是在说话,声音应该并不小的,可是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麽! 李无相浑身一凉,立即放出飞剑一一自己可能落入什麽陷阱丶禁制当中了! 但飞剑刚在身周盘旋两圈,他就发现三位剑侠的异常了一一他们的动作开始变得越来越缓慢, 仿佛行动丶说话时都变得极为吃力,就连表情都变得僵硬起来。 就在他看了这麽两眼的功夫,曾剑秋这三人又艰难地无声交谈几句,随後挪到院墙边,似乎是想要翻出墙去,但此时他们的动作已僵硬得如同木偶一般,只抬了抬腿脚手臂便摔落在地上,随後就如同木雕般一动不动,连眼珠儿都不转了。 李无相又屏息凝神,往隔壁听了听一一还能听到一墙之隔,那些被散养着的鸡叫声的。 不是他自己落入了什麽禁制中—?而是曾剑秋他们! 第125章 灵山 第125章 灵山 也许可以试着把他们再拉入然山幻境,说不定能解除困着他们的禁制。 然而--也有可能是他们已经被盯上了,而自己因为体质特异,所以才逃过一劫。再把他们弄进幻境,不知道困着他们的人或神通会不会觉察李无相又看了一眼同样木僵在墙边的吴昊,将牙一咬,翻墙跳进隔壁那家人的後院。 【记住本站域名 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 「行,我同意。曾老哥,你先给我说说一一李无相的话音渐弱,身形忽然从原地隐去。曾剑秋愣了愣,立即转脸往四下里看,随後抬手往李无相刚才站着的地方摸了摸,可什麽都没碰到。 潘沐云和赫连集都吃了一惊: :「...——他?!」 曾剑秋立即转脸向天空上看一一刚才天已亮了,天边现出一片火红的朝霞。此时再看,那朝霞还在,然而颜色却不再是橘红,而变成了艳红,随後飞快向着棺城的方向移动,两三息的功夫,棺城上空已成了一片血红。可那红光却仿佛就蒙在天顶的那麽一层,照在四人身上的光却并没有什麽异常。 曾剑秋倒吸一口凉气:「不是他,是我们——-他炼成了?!」 他说了这话立即奔到墙边丶跃上墙头。潘沐云和赫连集跟了上去。等三人都站在墙上,发现四周已寂静得像是一座死城,往隔壁看去时,後院中散养的鸡丶墙边那几菜,全不见了,留下的只有房舍丶墙体丶地面,崭新光洁,仿佛是新建成的。 在这里,他们能看到城外了一一原本应当是密林丶来时的大路,然而现在,只有一座又一座隐藏在红色浓雾中的山,那些山也都是暗红的,仿佛是血山! 赫连集倒吸一口凉气:「我们这是—」 曾剑秋拔出腰间短匕,在手心里划了一下一一豁开一条小口子,却并没有血流出,稍一运气, 这伤口立即消失不见。 「在灵山里。」他跳下墙头站在街道上,往四周看去,「怎麽会这麽快?」 潘沐云也将眉头紧皱:「棺城建了多少年?一百五十多年?现在就到了灵山?他们是往棺山上送了多少人—————真形教打算又来一回了?」 赫连集愣了愣:「你们是说一—」 潘沐云点头:「往坏了想,真形教又要外扩了,怪不得这些年德阳附近要请下真灵这麽难!」 就在这麽几句话的功夫,地面变得湿润了。 血腥气与臭味开始弥漫,街道上石板的缝隙当中浸润血水。从墙角下开始,血丝开始向墙壁丶 房舍上蔓延,嘶豪的风声开始在耳畔回荡。 随後血水完全溢满路面,粘稠的液体当中,有什麽东西在地面以下蠕动挣扎着,似乎想要挣脱出来。而在棺城之外,浓郁得发黑的血雾中泛起一个又一个漩涡,掌印丶爪痕在虚空中不断浮现又隐没,仿佛有更多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抓挠着丶想要涌进棺城里来---似乎有什麽东西在吸引着它们。 曾剑秋霍然转脸,看向山主府的方向。 整个棺城都建棺山之下的坡上,山主府虽然只是一座三层的楼堡,但地势要更高一些。他们几个人都在棺城的最边缘,因此这时候,是能够看到远处的楼堡屋顶的。 屋顶上方血红的天空当中,慢慢出现一个漩涡,将红色浓云搅出纹路。但从纹路当中透下的不是天光,而是更加深沉的黑暗。那座楼堡周围的空间在黑光的映衬下开始变得扭曲,仿佛夏日里被烈日暴晒之後的路面一一个人影突然现身在楼堡的最顶端,仿佛投入平静水面的一颗石子。被血水覆盖的街道上,无数口乌黑的木棺随着这人的出现猛地浮出地面,稍微静止片刻之後,被铁索缠绕的棺中发出猛烈轰鸣,一双双生有扭曲指甲的丶苍白色的手,从被震荡开的棺盖缝隙中探了出来,向外抓挠着。 在这个距离上看,楼堡顶端的身影很小。但当曾剑秋和另外两人凝神去看时,那个身影就变得极为清晰,仿佛就在几人眼前。 他负手而立,神情冰冷,道袍在血雾中翻飞,烈烈作响。对上曾剑秋的视线之後沉默一瞬,然後伸出右手略略向下一压,密布街巷的木棺立即平静下来。 「逆子。」他开口说话,声音仿佛就响起在三人耳畔,「三十三年前你叛教离开棺城,如今又回来,还想要出去吗?」 曾剑秋深吸一口气,高声开口:「吴山主!我已是剑宗弟子,自然是要出去的!」 「剑宗弟子。」吴蒙冷笑一声,「看看你如今的样子!本可以飞升妙境,与天地同寿!如今却青春寿元耗尽,一身暮气,真是好一个剑宗弟子!」 又向城外一指:「你要出去?好!这外面就是灵山,无数怨鬼等着分噬你的神魂,你此刻走出去,注定是个形神俱灭的下场。你要留在这城里,看到这许多的棺灵了吗?你和你那几个同伴,一样要形神俱灭!」 「如今你还有个机会一一你废了自身修为,但该还记得五岳真形教的本事。如今在这城里,只要你心中念头一起,我就借你神通。诛杀这两个太一馀孽,再把第三个找出来,我还有办法还你一身修为,叫你重回道途!」 曾剑秋大笑两声:「我既然做了剑侠,还会是贪生怕死的吗?至於我回不回道途,吴山主,我做过你十几年的儿子,不清楚你想要的是什麽吗?你要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无人违逆!可惜这件事,你今天也如不了愿!你动手吧!」 楼堡顶端的吴蒙陈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怎麽,你是自觉已经把这里的消息传了出去,因此打算慷慨赴死了麽?」 他抬手一招,一道血影从天顶落入掌中,正是之前他们放飞出去的那只被插上令羽的母鸡模样:「在这棺城地界,如果我不允准,是没什麽能出得去的。逆子,你说得好,我要的就是个无人违逆一一还是那个机会。我借你神通,你诛杀了两个太一馀孽,我就放你再出棺城把你们想要传的消息传出去,这时候,你怎麽选?」 第126章 开府 第126章 开府 隔壁那一户人家的後院还有个小小的柴房,李无相就从柴房的窗户里钻了进去,又将自己紧贴屋顶,只探出一双眼晴来看。 大概只过了不到一刻钟,街上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随後一队约十人的镇兵和四个修士翻墙而入,瞧见了已经僵立院中的四个人。真形教的修士在他们每人的脸上都贴了一张符纸,随後镇兵将四人扛起,离开院子。 他们做这些的时候,李无相听到了自己所在这一户的声音。 这一户也是个一进院,由中间的後门将主屋分成了东西两间。镇兵与修士跳进隔壁时的声音很大,东边与西边房间的窗户就都被推开了一条缝。 他所在的这间柴房离东边的比较近,就瞧见了探出来的半张脸一一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相貌很美,脸上稍微带着些惊慌的神色,该极少遇到现在正在发生的事。 等镇兵和修士带人离去了,这女子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说:「相公,隔壁是怎麽回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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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他没有废掉修为,也不过是一个炼气期的剑侠。他知道自己的手段,然而应该没有完全弄清楚然山幻境的妙用。在然山上时,李无相想要偷袭许道生,但那时候刚刚用真仙体道篇筑基,一身皮囊受不住幻境中那些被扭曲了的空间的切割,可现在修为今非昔比,这法子还可以试。 娄何想要自己这身皮囊,想要金缠子,既然有所求,就能周旋——-如果他真是真形教派去剑宗的细作,如今大功将成回归在即,该是最惜命的时候的,这种人,很有可能带自己脱离险境。 如今的第一步,就是再次潜回娄何所在的院子一一但愿他还在那里! 但这事还是要等到天黑才好做,於是李无相重新回到幻境中,开始一点点地摸索在这片空间当中移动的规律。 棺城中的灵气很难被调用,而幻境中的灵气又相当狂暴紊乱,因此他试得小心,尽量不叫自己的皮被伤得太重。等到了天再次黑下来的时候,他大致弄清楚了以立足点为中心,周围十步之内的走法。 於是季无相脱出幻境,打算等到天更黑一些时,借着阴影用上一整夜的时间回到娄何所在的客院去一一镇兵与真形教修士在把曾剑秋他们带走时没有发现自己,也不知道是他们真的无能为力, 还是吴山主弄到了他的两个儿子,暂时顾不上自己了。 但就在他离开幻境的一瞬间,头脑当中立即响起一阵细细碎碎的声音,仿佛有人之前同他说了许多话,但全被幻境隔绝了,到了此时才一股脑儿地涌进意识里。 是赵奇一一从德阳到金水的途中,他是弄了块牌子供奉了赵奇这位「血神」,装在自己的肚子里了。 李无相立即抓住这一阵声音,用神识向「外」猛一拉扯,从脚底到头顶一阵冰冷刺骨,血神上了他的身。 「怎麽了?」 他听到了赵奇的声音,缥缥缈缈,像怨鬼在叹气,但相当惶恐愤怒:「咱俩的事情之前不是都两清了吗?这又是怎麽回事?李无相,你叫他们来找我的!?」 李无相愣了愣:「谁?我叫谁来了?你怎麽了?」 「剑侠!你们剑侠!你是不是叫你们剑侠来找我了?李无相,我都一一」 「剑侠?哪个剑侠!?曾剑秋??」 隔了一会儿,才又听见赵奇的声音: 「.————你真不知道?」 「废话。要搞你你早死了,怎麽回事?你看见曾剑秋了?还有谁?还有几个?两个?」 「两个,好好好,不是你搞的事情就好。」赵奇像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那曾剑秋知道咱们俩的事吗?你跟他说了没有?我之前可是挑了他的脚筋,剑侠最爱记仇,肯定都记着呢,你跟他说了我现在是好人了没有?」 他们三个在灵山?那他们·—死了?! 李无相发了一会儿愣,吴蒙费了这麽大力气找曾剑秋,就是为了把他杀了!? 他咬紧牙关:「给我说清楚,你在哪里见的他们,怎麽见的他们?说清楚了我才能帮你!」 「我?我就是—————-你等等,我再离远点,真晦气啊—」又过了好一会儿,赵奇的声音才又传过来,「今天灵山上有人开府了!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占着这古洞也没什麽香火,哦,现在倒是有点香火了,但是我比赵傀之前还是差远了,就想着过去看看一—」 「开府?什麽开府?」 「我不是给你说过了吗?你是一点都不把我的话往心里去啊,我不是跟你说,许多宗派都会在灵山有个据点,好供门人暂时存身丶在灵山里找些法材吗?凡是在这边弄出了这麽一块地方的,就是开府!」 「我也不知道我跟新开的这府有什麽渊源,竟然叫我知道了一一哦,行了,你肯定又要问。是这麽回事,我不是给你说过灵山这地方没什麽远近这回事吗?你懂不懂?不像阳间,你在金水,我在然山,他在安庆,那安庆就一定比然山离你更远一一不是这麽回事,在灵山没有远近这麽回事, 你在灵山,要是不知道有然山或者安庆这麽两个地方,那它们就离你很远,也不是很远-—-是压根儿就没这麽两个地方,懂不懂?」 「懂,别废话,你继续说! 「什麽叫废话,今天有人在灵山开府了,不知道怎麽回事我竟然远远地看见了!在这边,你看见了什麽东西,就说明那东西跟你有点儿渊源-—--所以我才能在古洞里藏这麽久嘛,因为没人知道我!」 「那地方一开,也不知道是哪个宗派的,还有个高人也来了灵山丶在他们那府里!应该是个在世的高人分了地魂过来的,那地魂上的人气多足!灵山里跟他有缘的怨鬼全往他开的那府那边过去了,我想着我既然也能看见,肯定是那府里的什麽东西跟我也有缘,我就过去凑凑热闹——」 「结果那府里好像有人斗起来了,然後三个剑侠就从那府里出来,冲进灵山里来了!你说不是你叫他们来找我的是吧?那就要麽是死了,要麽是来灵山里找东西的,有一个曾剑秋!出了府就胡天黑地乱杀一气,但是灵山里的怨鬼又不是他们能杀得完的,他们那三个看着也是要不行了,但就是不回他们的那府里去,坏就坏在这儿一一」 「我一看见是曾剑秋,他自然也一下子就看见我了!看见我的古洞了!然後就奔着我来了,要夺我的古洞!」 李无相飞快回想了一遍世解集里的内容。有关灵山,世解集说得很少,但提到了古洞一一灵山像是赵奇说的那样,亦真亦幻丶变化不定,他自己每次去赵奇所在的古洞,周围的景物都全然不同,要是不去看,就只能瞧见一片血雾和一个洞而已。 像赵傀丶赵奇之所以要占古洞,就是因为古洞这东西是灵山中为数不多的能保持稳定存在丶怨鬼不得侵入的地方。 「然後呢?」 「然後我当然是跑哇!但是这个事情要命啊,我知道他,他知道我,我甩不掉他们!现在还就在我古洞周围转悠呢!你说我现在怎麽办?他到底知不知道咱俩的事儿?」 「你叫他们到你的古洞去,再问问他们在那边怎麽了,是死是活。你告诉曾剑秋咱们俩的事儿,但只能告诉他,另外两个人不行,办不办得到?」 「不行不行,他们刚才见了就我出剑!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们的剑侠的那个飞剑,差点要我的命「我现在在棺城。」李无相打断他,「你看见的那个高人,我要是没猜错,就是真形教在棺城的山主吴蒙,刚刚抓了他们三个,现在在找我。如果我被找到了,必死无疑一一赵奇,我知道你, 知道你是血神,知道你的古洞,你想想我被抓了你会怎麽样?把他们放进你的古洞去,给我传话!」 「你——」在棺城!?真形教地界那个棺城!?」赵奇好像发了好一会儿的愣,「我说李无相, 你就这麽想死吗?我师——-赵傀说得对啊,我是真蠢啊,当初怎麽就收了你做徒弟?你怎麽这麽能折腾!?先把我搞死了,把然山搞散了,又跑去棺城折腾?我是倒了什麽霉啊?」 「别废话!」 「谁跟你废话?!你等着!我真倒霉啊——等等,你不能自己过来跟他们说吗?」 「只有曾剑秋在可以,但另外两个人在不行。」 「好吧,那要是一一」但赵奇的话戛然而止,随後李无相感觉到身上那股阴冷的凉意一下子褪去了。他的头脑一片空白,像是一个处於极度困倦当中的人,脑袋发木丶意识僵硬,脑袋里只有模模糊糊的某个念头,却就是记不起。 他知道事情可能不对劲了,但什麽事!?他立即柴房的屋顶落了下来,屏息凝神,从自己还能记得的最後一个念头开始慢慢地想,一点一点地将那个模模糊糊的念头抓住,才能再记起自己刚才是在跟赵奇说话,可似乎还是漏掉了什麽漏掉了什麽? 然後一个遥远的念头,似乎遥远又空洞苍白,才陡然跳进脑海一一血神。 刚才一瞬间他是记不起赵奇自封的那个「血神」了—:「血神」没了!? 第127章 威胁 第127章 威胁 灵山与阳间阴阳相隔,但李无相还是觉得自己像活人一样出了一身的冷汗·—-之前想要干掉赵傀的时候何其艰难,杀了几次都因为有香火愿力,就是灭不掉,其实到现在也没有灭掉,而只是放在幻境当中暂时地将它隔绝了而已。 而赵奇这「血神」———-刚才自己将它忘记了一瞬间?是有什麽东西差一点把它给完全抹去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李无相从肚子里将血神的牌位取了出来,又晃燃三柱香拜了拜,耐心等待了一会儿一一他又能感觉到联系了,可是极其微弱,甚至他都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曾剑秋和潘沐云丶赫连集该做不到这种程度,毕竟赵奇在教区之外还是有些香火的,那是- 一「别别——..现在别拜我——.」赵奇的声音终於又响起来了,听起来无比惶恐,「你等等再.—两三天说找我们别—— 声音消失不见,无论李无相再怎麽在心里诵念,赵奇也没有回应了。 「我们」意味着赵奇现在是跟曾剑秋他们待在一起了一一刚才差点灭掉他的不是三个剑侠。 那就应该是赵奇说的那位开府的高人,应该是吴蒙?炼神的修士强到这种地步了? 而他不叫自己再拜他--是因为正在被追杀吗?自己给了他香火,反而会叫他在灵山那边更加引人注目? 李无相平时并不愿意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可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他心里终於微微地生出一股怨气来了一一这外邪也太不靠谱了! 自己的身上有这麽一个玩意儿,按照赵奇的说法很可能是东皇太一分出来的真灵,却对灵山那边的事情一点办法都没有! 外邪倒是不欠自己的—不对,就是欠自己的!李无相还不知道它上自己的身想要做什麽,但如果真是像赵奇所见,是东皇太一分出来的真灵,那十有八九就是想叫自己把它从镇压中解脱出来这个想法,此时在李无相的心里很类似一个人寻常人想要成为「世界之王」,遥远宏大得难以想像。可不管真是这样,还是个什麽伪装成太一的外邪,眼下这种态度是什麽状况? 给自己的性命保底自然是好的,可他现在越想越觉得,这是一种「你办得成最好,办不成我就再找个人」的态度一一它躺平呢! 想一想一一自己前世时看过的那些一一别人家的老爷爷吧! 他暂时按下心里的这股怨气,盘膝坐在柴房的地上,皮囊微微起伏收缩,人模人样地做了三次深呼吸,然後想眼下的状况曾剑秋丶潘沐云丶赫连集都被困在灵山那边了,应该在和赵奇一起,被人追杀。 如果这三位都折在了灵山,那自己即便活了下来,往後回到剑宗的处境大概也会有点儿尴尬他论起来的师祖娄何是个奸细,论起来的师父曾剑秋没了,梅掌剑身上没别的事还好,如果真跟娄何有点儿什麽关系——-那自己这一脉活着的全是反骨仔,死了的又是吴蒙的儿子,自己在剑宗该怎麽待? 而赵奇---灵山那边神秘莫测,大概是这世上绝大多数神通的来源,自己往後必然要在那边做许多的事情。有赵奇这麽一个人待在那边,也算能够信任,往後办什麽事情都会方便很多。要是他这回也没了,自己岂不是变成了刚到金水的时候,又在世上成了孤家寡人了? 现在自己想要去搞娄何。但到时候怎麽动手不说,就连第一步,先潜伏到他身边都极为困难。 棺城山主吴蒙的神通大到了可以把人弄进灵山里亲自下场,不知道在城里还有什麽布置,搞不好就一起被捉了。 他从来都不害怕冒险,甚至在过程中还会觉得有点兴奋,但是,现在明明是有一个强力的支援小组的!但他坐视不理,就在灵山的天外天看着自己苦苦挣扎! 於是李无相不再压抑心中怨气,而把赵奇的牌位一收丶盘膝坐定,开始在心中召唤外邪。 约过了十几息的功夫,像往常一样,完全没什麽回应。 於是他在心里开口「现在我需要你帮忙。如果你是太一的真灵,我就不强求你现身灵山去帮赵奇和曾剑秋,你怕六部玄教知道你在灵山,对不对?我能理解。但是你应该有别的法子一一告诉我该怎麽救他们,详细一点,靠谱一点。我可以拿命去冒险,但有些风险完全没有必要,比如说现在。」 沉默而无回应。 「」.—?喂,你不能这样吧?哪怕在我来的地方,我走到我大老板面前说了一堆话,但是他完全不理我,也是特别叫人生气的事。我说过,我不会像这里的人那样在你面前诚惶诚恐丶战战兢兢, 既然你想要我帮你做事,是不是应该彼此都尊重一点?有效的沟通机制?」 更长久的寂然无声之後,李无相又在心里开口:「你不理我?好。告诉你我受够了,那再听听我的另外一个想法。」 「刚才赵奇差一点被人灭掉了,是我花了很久的功夫才又想起来他来,给了他一些香火,才听到他的声音。」 「然後你知道我想到了什麽吗?我想,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并不是真正的太一,而是他的一缕气运丶一点真灵。如果是,那你就只是名头唬人,跟那些自称大神的山精野怪也没什麽区别。要不然,为什麽你从来只给我消息,从不给我神通?我并不觉得你是在玩。」 「所以,接下来我的想法就是,你也需要供奉,需要香火,需要有人记得你。在这世上记得你的都有谁?我,赵奇。赵奇现在是个鬼,我不确定你能不能受用鬼的香火,但觉得应该是不能,因为他自身都难保。」 「所以这世上,唯一知道你的活-—-在阳间的人就是我。没了你,我的状况不会比现在坏太多,最多死了再投胎而已。可是没了我,我猜你就完蛋了。知道我为什麽这麽想吗?」 「前几回,我从炉灶里出来还没怎麽修行的时候,你连话都不能说,只能给我感觉。哪怕是威胁我,都不能展示什麽神通,而要借着我的想法,叫我自己想要剁了自己的手。」 「等到我离开德阳,修到了炼气的时候,你就能说话了,叫我自言自语。所以我再猜,我的修为变得更高,你能跟我互动的办法就更多,对不对?你和我之间的联系,不是我原本想的那样一你高高在上,偶尔对我投下一警,看看我这只小蚂蚁怎麽挣扎求生。」 「而应该是,我们性命一体,我是你现在唯一的信徒和供奉!所以你别给我躺平!你要躺平, 我就摆烂一一我就再回到幻境里,等上一年半载,等到这棺城的禁制开了,我立即跑路带上薛宝瓶随便往个穷乡僻壤去,再也不管你的屁事!」 说完这些之後,一个想法在他的心里浮现一一如果猜测是错的,外邪降下雷霆之怒,只怕自己会很惨。 但他搞不清楚这是自己的想法还是外邪的,因此立即将它按下去,又在心里冷笑一声一一被吴蒙或者娄何抓到下场会更好吗?娄何想要的是自己体内的金缠子,到那时候想要死成个球都不能了,还怕什麽雷霆之怒! 他再等片刻,仍旧没有回应。 於是,他开始尝试在心里回想几个片段。 这些片段与他其他的记忆不同,不能被完整地串联起来,只有零星的碎片。这一点他一直都觉得很奇怪一一除去「自己从前是谁」这件事之外,他的大部分记忆都是成体系的,仿佛一部经过剪辑的戏剧,足以叫他明白那段人生在一段时期之内都发生过什麽。 可唯有这些碎片,与「自己从前是谁」一样零散狭窄的街道上,两侧是年代久远的六层楼房,装有老式的合铝金窗户,建造时涂成粉色的外墙有相当一部分都剥落了。 临街的门市同样是推拉式的铝合金门,门把手里留下的黑色污渍,蒙着灰尘的单层玻璃,街道两旁的零碎垃圾丶青苔,被遮挡的阳光,狭窄街道上的阴影,随意摆放的自行车与三轮车。 一间门市的玻璃上有绿色的塑料贴纸,那是几个边缘翘起的字,他记不清了,记忆的碎片中只有隐约的「诊所」两个字。 墙壁。高高的丶用油漆刷成绿色的墙裙,白色的墙壁,上面有几颗冒头的钉子,应该是用来挂东西的。是锦旗吗,对,有几面锦旗,字迹也看不清,「心灵的开锁匠」—」」「黑暗里的明灯」 一个人坐在桌子的对面,桌子上铺着发绿的厚玻璃板,手指里夹着香菸,烟雾袅袅腾腾,看不清他的脸,在说话,嘴角有笑意。 他觉得自己应该就坐在这个人对面,他能回想起自己当时的情绪。像疲惫的人躺到了柔软乾燥的床上,像从呼啸的寒风里走进房间并坐在火炉边,舒适放松。 这种感觉在他从前的人生当中极为罕见,几乎只存在於他的这些零星的记忆碎片当中,和某个女孩相处的时光里。 但李无相想不起那个人是谁,是一个医生吗?心理医生?所以锦旗上才会有那样的字句吧。 他曾不少次想要弄清楚那个人的身份,都以失败告终。这一次也是一样,他记得那人有可能算是自己的朋友,也有可能不算。 从前有不少人已经相识很久很久,但谈不上友谊。也有些人只见过几次面,然而与之相处时十分融洽愉悦,能留下永生难忘的记忆。这个人好像就是後者。 他带给自己的不仅仅是记忆中的这种优越感,还有另外一些东西,一些技巧。 李无相停止回忆,在心里开口一「你不理我,就会搞得我很难受。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这麽一句话一一沉默是最大的蔑视,也是最伤人的武器。」 『我刚才说的那些狠话太远了对吧,我有个在乎的薛宝瓶,无论对你说什麽,你都知道我至少想要活着。一个人想要活着,就可能会做出无数的妥协让步,妥协得多了,说过的狠话就成了放屁。所以我说我带着薛宝瓶躲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去,你可能会想,往後的时间还很多,总有法子叫我放弃这个念头—-即便一时没办法,你也不在乎时间岁月,总能慢慢叫我不在乎自己今天说的这些了。」 「所以我打算给你展示一种技巧。这件事,你可能之前也觉察到了。还记得在薛家的柴房里的时候吗?我那时候刚从赵奇那里弄到怀露抱霞篇了,我修行了,然後你来了。在你走之後,我心里冒出一个想法,但是我立即让自己别去想它了,因为怕被你知道。」 「我当时想的是,你是否是在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你是否知道我的每一个想法。如果能搞定这些问题,我倒也不是没有一一你猜我後面想的是什麽?告诉你,我後面想的是,我倒也不是没有办法。」【注1】 「你刚才应该看到我的想的那些东西了。你知道我从前是做什麽的。做那一行会有很多很多死也不能说出口的秘密,但是有很多种法子都可以让人不得不把那些东西说出来,所以怎麽办,我知道我去找那位朋友的那几次,就是从他那里弄到一个办法一—」 「我还不知道『人格」这个词儿,在你们这个真有三魂七魄的世界应该怎麽解释。但是从我的记忆里,你应该知道了『解离症」和『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或者『多重人格障碍」这几个词儿。」 「我那位朋友,有偿教会我的就是自主诱导多重人格的办法。这个法子我现在就可以用。你信不信,三天之内,我的这身皮里会有两个我。一个是我现在的我,但忘了任何关於你的事。忘掉的那些,全在另外一个我的脑子里。他会是个痴呆,智力低下,除了记得你,什麽都不能做,什麽都不知道。我会把他永远藏起来一一我现在不知道这麽一来,能不能断了你的香火,可要是你继续装死,咱们就一起试试看。」 注1:详见第三十七章。 第128章 帮忙 第128章 帮忙 「你想要我帮忙吗?」 下一刻,李无相自己在心中开口。 外邪———他回应了! 「要。」李无相立即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随时看 】 「你真的想要我帮忙吗?」他再次自言自语。 「要要要!」李无相说,「我知道你想要我做什麽,厮杀战斗丶不屈不挠之类的,但是这回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他们一一但是为了他们本质上也还是为了我自己,和你,你能明白吧?「 洪流! 下一刻,好像有洪流冲进了他的脑袋里! 就在这麽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瞎了一一无数光影在眼前进发开来,无穷无尽的画面和信息像决堤的洪流一样冲进他的脑海! 他几乎完全失去意识了,无法思考丶不能动弹,甚至连「我」的存在都感受不到了。 他所看到的无穷多的光影所构成的画面当中,只能极少极少的信息才能被他理解丶感知一一青面疗牙的人形正在吞吃肢体丶巨大的山岳朝向自己崩塌丶黑暗一片的视野中哗哗作响的水声丶烂泥里腐臭的气味和蠕行的躯体丶新生儿呱呱坠地的哭喊丶漫天的香花飘落和身着黄纱舞动的女子丶无尽深海中巨大的轰鸣— 这些情景同时在他的头脑中乍现,那不是光影和画面,而更像是亲身的体验一一仿佛就在这短短一瞬间,他变成了这无穷景象中的每一个人,又在一眨眼的功夫过完了他们的人生丶经历了他们的悲喜。 情绪和五感狂暴地冲击着他的意识,李无相觉得自己要炸开了,他的三魂七魄开始分崩离析, 随着那些画面开始逐渐湮灭,他体验到了这种感觉,可完全无法思考。 但另有一种力量,仿佛是他体内的金缠子,像毁天灭地的狂风当中一根细小的线,拉扯着他的神识,不叫他被这阵狂风卷走。 他还觉得,自己看见了什麽东西,难以言喻,无穷浩大,极度深远,所包含的信息和情绪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他唯一能够做出反应的就只有心中的一个念头一太一! 那真的是太一! 他所能理解的这一点信息,就像是从一根小小的管子里,去试图窥见一整个世界,他不知道自己看见了或者感知到了什麽东西,可最终那些东西就只能在意识当中汇聚为一个确定无比的概念, 东皇太一! 一切戛然而止。李无相又觉得自己在什麽东西里面穿行,好像沉入了深海。那些充斥头脑当中的景象逐渐消失了,仿佛巨大的轰鸣声渐渐变弱丶收束为一线。 最终,剩下的东西可以被他理解了,光影和声音慢慢变得清晰起来,他的脑袋里多了一些东西阳光里的细微尘埃,一排长长的带有围栏木床丶探过来的成年人的面孔丶青草的香气丶温热的水丶空荡的衣服丶砰砰作响的木桩丶打坐调息丶冰冷的鳞甲丶号令——-这些东西在他的头脑中闪回得越来快,像从前坐过的过山车自最高处俯冲到了最低处,而後李无相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山主府客院的大门旁。 他知道自己是谁了。自己是这山主府里的一个镇兵一一昨天吴昊带自己来见娄何的时候,自己就是守在门内的这两个镇兵之一。 自己名叫周季,在棺城出生,出生即被送至安民府的幼慈院抚养成人,经过试炼,成为镇兵, 修行功法至炼气,在前些天被派来驻守客院,检查城中真形教修士递送进院子里的每一段字句。 但是,既然自己叫周季,那季无相是谁? 他皱眉想了想,觉得身上有点痒。可他甲胄在身,裸露在外面的就只有双手和面孔,於是就抬起右手,挠了挠左手。 可被挠到的地方还是在痒,好像那种感觉是从骨髓里发出来的。於是他稍微用力了一点,挠得手指上有了湿润的触感,意识到自己把手背上的皮挠破了。 出血了。他用力擦了一下,觉得血在掌心迅速变干。可他发现,在被自己挠破的这层皮底下, 好像还有一层皮,坚实紧绷,毛孔细小。 他看了看,就不再去想了,决定等到撤了岗,回到营房再说——-不,不能只等着撤岗,他还有事要做,要去见娄何。 於是他转脸朝旁边的另一个镇兵丶唐川点了下头:「我去看看娄行走。」 唐川也点了下头。这事是应当做的一一他们来看着娄何,是要每隔一会儿就走到客房的门前去看看的。是看娄行走在做什麽丶撤岗之後要记录下来报上去,也是要看看他有没有什麽需要的。 关於娄行走的事,周季和同僚们都觉得--怎麽说呢,私底下有人传,娄行走这些年并不是真的在教区之内游历,而是叛教做了太一道的剑侠。前些日子来到棺城,似乎是打算刺杀吴山主。据楼堡里的同僚说,虽然山主只一招便将他制住,可他的确是动了手的一一在山主抬手之前,娄行走发出的飞剑一口气就斩了五六个人。 要这事是真的,就实在难以理解。周季一边往客房门口走一边想,娄行走要是真叛教了,山主擒下了他,又为什麽以礼相待丶叫他住在这里? 而他要真成了个太一道的剑侠,又怎麽会被擒下之後就自废修为丶安心地待在这儿了? 他走到客房门口,向里面看了看。 此时夜深了,客房里点亮五六根蜡烛,娄何正半卧在地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举着一卷书看,应该是听到了脚步声,但并没有回头。 周季在门前站了一会儿,转脸看看唐川。唐川微微仰起脸,似乎在询问他里面有没有什麽动静。 周季就皱起眉,对他摇了摇头,又招招手。唐川愣了愣,朝他走过来一一两人距离两步远时, 周季忽然抬了一下手。 一抹剑光嗖地从掌心射出,将唐川的脑袋扎了个对穿。唐川身子一僵,往前倾倒,周季立即扶住了他一一客房是建在木台上的,底下有空间。此时入夜了,那底下黑洞洞的一片,他就把唐川的尸身推到那里面去了。 外面还有同僚做暗哨,而他和唐川两个人要值守到寅时,至少三个时辰之内不会再有人进来, 那就没人会发现院子里少了一个人。 等他再直起身,就愣了愣,有点没弄明白自己为什麽要杀唐川,又是怎麽杀了唐川的。可就在这麽一会儿的功夫,他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客房门口了,稍一犹丶踏上台阶。 靴底的铁掌与木地板接触的声音叫娄何转脸往这边看了看:「怎—」 但只说了这一个字,立即闭上嘴一一柄血蒙蒙的飞剑正悬在周季面前,直指着他。 於是娄何眯了眯眼丶放下手里那卷书,慢慢坐直了。 他盯着周季看了一会儿,点点头:「曾和潘都没有这样的手段,赫连更不用说了。那你是周季吧——..不对,李无相?嗯——-好,你是李无相,真是好头脑啊,你昨晚从哪里看出来事情不对劲的?哦,还—...」 说到这里时,娄何忍不住皱了皱眉:「还做了镇兵?你—-你—-哦,对,你在这棺城做了这麽多年的镇兵,我从前却不知道你,真是好手段。嗯—?嗯?」 他像是想起了什麽难以理解的事,就又皱起眉。 而周季,此时又觉得身上痒起来了。李无相这个名字叫他又开始想,李无相到底是谁?他越想,就越觉得身上发痒,痒得难以忍受丶痒得一边用飞剑指着娄何,一边单手将头盔丶鳞甲丶皮靴都慢慢地卸掉了。 他还想要把衣服也脱掉,然而身体里好像有什麽东西要出来了———--他猛地张大嘴,发出乾呕的声音,觉得眼珠涨得像要掉出来了,而下一刻,脑袋里听到了「啵」丶「啵」的两声响,他的眼睛真的垂落到了脸上。 随後,脸皮丶脖颈丶胸口绽开细小的丶发白的纹路,又变成粉色丶被撑裂丶滚烫的鲜血涌了出来,脏器和肠子从胸腹的裂口中哗啦啦地淌到地上。李无相猛地从这身皮肉里挣脱出来,浑身浴血。 仿佛被掏空了的身体,砰的一声朝後倒下,娄何的眉毛跳了跳,没说话。 我是李无相-----李无相不敢分神,就只能微微转脸飞快警了一眼身後的尸体,体表的鲜血立即被吸入体内。 那周季———不,我也是周季—我杀了我自己— 我—.我—..— 这就是太一帮的忙,这就是太一的手段一意识一下子清醒过来了,好像一个人被无数的藤蔓缠绕,正在奋力挣脱, 但他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情况了,在薛家的灶台内丶从「皇帝」的体内醒来的时候,他就已经体验过一次了。 於是他一边凝神盯着娄何,低声问「你这里有穿的衣服吗」,一边将脑袋里那些曾经属於周季的东西,一点点地挤出去。 「有。」娄何不动声色,抬手往一边指了一下,「柜子里就是。你自己拿,还是我去拿。」 「你去。慢慢地。娄师兄,你该知道咱们的飞剑有多快。」 不是「曾经属於周季」,而自己就是周季。既是李无相,也是周季。李无相从薛家的灶台里醒过来,周季出生在棺城。但两者就是一个人,无可争辩,铁一般的事实一一他甚至知道自己在投到周季这一世的人身之前,都经历了几世丶都是谁! 之前宛若洪流一般冲进的脑海里的那些情景,就是他无数的前世! 李无相想要细想,想要弄清楚这种矛盾的概念,可思维像是撞上一堵铁墙,只觉得无可争议超越一切理性与认知的无可争议。 外邪--不,太一不是把单纯地把自己投入这个名为周季的镇兵的身体里了,而就是叫自己变成了他,取代了他所有的前世今生! 他之前问了自己两次「想要我帮忙吗」,应该问的就是这个一一他帮了自己一次忙,代价就是一个在不久之前叫「周季」的灵魂,被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了! 李无相忽然觉得身上发凉—自己,现在,这个李无相—.是第一次出现在这世上吗? 这种手段—-是太一对自己之前那些话的回应吗?再一次展现他的强大? 娄何拿着一件道袍走了过来,停下脚步,丢在李无相面前,自己又慢慢地坐下了。 李无相捡起道袍,单手往身上穿。娄何就笑了笑:「你用不着这麽怕我。我的修为被废掉了是真的,你如今是个剑侠,还有这麽一身好皮囊,我不会寻死。」 他又把李无相仔细打量一番,叹了口气:「唉,你运气很好。得了这身皮囊,又是个聪明人。 但这事儿对我来说就是运气不好了。你应该想到了吧,我本来应该是你如今这样子的。」 李无相把衣服穿上了,退到门边站着看他:「类似的话赵傀跟我说过。娄师兄,赵傀炼化太一,是你教的是不是?」 「嗯。」 「你真是真形教到剑宗的奸细?」 「嗯。」 「但如果你是奸细,为什麽之前要在山主府跟吴蒙打了一架,又急着自废修为呢?」 「哦,这事你也知道了?」娄何笑起来,「你们几个来了棺城不到一天,弄清楚的倒是不少。」 李无相点点头:「还是差了一点。有些事情和细节对不上,比如我刚才说的那些。」 娄何沉默了一会儿,又笑起来:「你这麽聪明,不如再自己想想看?」 「想得烦了,遇到的全是谜语人。要不然我去问问吴蒙吧,到底什麽情况。我猜,吴蒙不知道金缠子的事情吧。」 到此时,娄何脸上的神色才微微变了变:「你遇上了他,就没法儿走了。李无相,我给你指条路一一如今把你困在棺城的法术叫做『绝地天通」。困住世上的活人很容易,但你这种,已经属於鬼仙之流,要出去并不难。」 「金缠子这东西,原本不在三界五行之中,可以藏神魂,是藏,不是容或者装。我教你个法子,你出棺城吧。回去告诉梅掌剑,既然如此,我这边就再等上几十年吧。」 第129章 真仙 第129章 真仙 听了这後半句话,李无相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坏了。 梅掌剑果然也被牵连到这件事里面了。 自己这一脉怎麽这麽坑? 他叹了口气:「你别告诉我,这事梅掌剑也知道,而且在跟你一起玩反间计之类的事情?」 「她算是知道一点,但不知道我要做什麽。」娄何轻轻出了口气,「在你来到棺城之前,我在想,梅掌剑知道了我要做的事,或许会误会我。但不要紧,我知道我想要做的是什麽就好了。」 「剑宗的人,有大问题。」他看向李无相,稍微沉默片刻,露出白天时的那种微笑,「曾跟我说了些你的事,我之前就猜过你大概是怎麽样的人。当时想,倘若在棺城之外见到你,该十分投缘,因为你一定也会跟我想的一样——剑宗的人有大问题,是不是?早晚要完蛋。」 李无相闭上了嘴。因为他之前真是这麽想的。 「不过因为我要做的事关系很重大,因此我想如果你来了棺城,我也还是得下手。可现在再看你,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倒觉得是我还是你就没什麽分别了,可能你还会做得好一点。所以,你出棺城去吧。」 李无相沉默一会儿,悬在他与娄何面前的剑就被撤回了,收入掌中。然後他靠着门边慢慢坐下来,将地上的尸身往旁边拨了拨好不弄脏自己的衣服:「我做什麽会做得好一点?」 娄何转脸往一旁山主府楼堡的方向看了看:「你大概还有两个时辰的功夫。现在吴蒙的地魂就在灵山,在找曾他们,以他的修为,只能再待上两刻钟。好吧……李无相,我跟你说清楚一点。」 「就拿现在的棺城来说吧,建城到如今,不到两百年,但借着棺山上那些人的愿力,已经能在灵山开府了。开府是什麽,就是可以叫阳间的真形教修士分出地魂,到灵山里面去。他们去了又是做什麽呢?是借着五岳真形大帝的力量,一点点的,把棺城附近丶教区之外的山精野怪给灭掉。」 「灭了这些东西,棺城的护河就能再往外扩,教区就会变得大一点。这种事,不单单是棺城在做,而是真形教边境的每一个城都在做。这麽过上些年,几百年,上千年,要是那时候剑宗还没散的话,你说,这天底下还有剑侠的容身之处吗?」 李无相开口:「我想过这件事。但我刚入剑宗,也只是想一想。剑宗应该知道,但没办法吗?」 「能想得到的办法和能做得到的办法是两码事。办法很简单,不叫他们这麽干就行。怎麽不叫他们这麽干?可以杀阳间的真形教修士。但真形教的修士,呵呵,不管修为高低,总是数以万计。即便教区实在大,人分得散,也不是剑宗能对付得了的。」 「六部玄教的人又为什麽多?因为有大帝庇佑,信众多多。信众一多,愿力加持,大帝又变得更强,所以,这三千年来,教区外扩的间隔是变得越来越短了,可能这回扩出去了,再等到下一回,就是一百来年之後了。」 「咱们剑宗的太一呢?是被镇压了的,咱们得不到他的庇护。可是你想过没有,太一当初也是人身成道,那咱们能不能再有个人,再炼成个太一?或者不是太一那样的金仙道果,而就是类似灶王爷那样的真仙道果呢?」 「金仙大帝是下不得凡间来的,只能请真灵。要是有个真仙道果的剑仙,形势也不至於坏成这样子。」 「娄师兄,我知道剑宗修到阳神是陆地神仙,这是……人仙?」 「是。」 「但我没听说之上还有境界,怎麽修成真仙?」 「哈哈哈,问得好!你想知道,这天底下谁不想知道?你听我说,世间本没什麽真仙丶金仙。是三千多年前,第一批修行人修到了人仙的地步,然後发现,原来还可以再上一步。」 「这一步,拼的就不是修为丶资质,而是气运了。人仙只所以有个人字,是因为真是人。可要是得到天地之间由香火愿力汇聚而成的道运,就脱离肉体凡胎丶掌握一方规则,成为真仙了。这是真正的不死不灭,与天地同寿。你今天所知道的灶王爷丶门神,都是那时候的真仙。」 「可到了这个境界,真仙当中最顶尖的七个人,发现其实还能更进一步——山岳江海之气丶四时节气轮回丶阴阳五行变幻,这不是世间最根本的大道与规则吗?於是就先有了七位大帝——五岳真形大帝,六渎玄冥大帝,东君太阳大帝,素曜太阴大帝,济慈保生大帝,昊天五官大帝,以及幽冥地母。」 「可你要知道,在这七位大帝证得无上金仙道果之前,他们却也是後来的东皇太一丶业朝皇帝李业的弟子。这世间第一套的修行法门,就是他悟出来丶传下来的。那七位大帝,其实也是追随他学道的。」 「李业这位道祖,第一个成就了真仙之体。他是怎麽办到的呢,是因为建立了大业。他是大业的皇帝,受十亿黎民百姓供奉,这样的人道气运,助他成就了真仙。」 「可他成在人道气运,败也在人道气运。人,乃是天地灵气之精,可十亿的人道气运,相比山岳江海丶阴阳五行丶亿万生灵又如何呢?」 「所以到了真仙这一步,他就停滞不前了,而後,他昔日的弟子,倒是先他一步成为了七位大帝。接下来的事,你一定听说过。李业想要更进一步,就需要更多的人道气运,叫世间百姓繁衍生息。可这麽一来,有几位大帝的根基就会受损——譬如这真形教的五岳真形大帝。」 「所以先成道的七位,开始联手剿杀他。事情蹊跷就在这里。他是个真仙的修为,本该必死,然而就在形势危急时,他竟然也修成了金仙,成了如今的东皇太一!」 娄何所说的这些,在世解集中没有记载,李无相也是头一次听说。 他皱眉慢慢想了一会儿:「所以就是说,自三千年前之後,凡是能叫人修成真仙的道运,全被占了,所以如今世上各宗的修行法门到了阳神这一步也就到了顶。而三十六宗,他们是……」 李无相从前想过这件事:三十六宗的功法明显有问题,并不像剑宗功法这样,足以与六部玄教的抗衡,他们为什麽要修这种东西? 然而现在—— 「他们只求长生。只求修到阳神人仙的境界,活上个千百年。因此,六部玄教不会找他们的麻烦,这就是他们自保的手段。」娄何笑了笑,「所以你明白了没有,这世间除了那七位大帝之外所有的灵神,全是东皇太一这一脉,也全被剿灭了,只有些真灵气息,因为教区之外的人的供奉,留在灵山里。」 「而如今这世上,想要真正与天地同寿,只有两条路。一条路,就是投入六部玄教。剑宗修行的路子,筑基丶炼气丶金丹丶元婴丶阳神。而六部玄教修行的路子,是筑基丶炼气丶炼神丶还虚丶合道。什麽叫合道?世间已没有真仙可证,但六部玄教的六位大帝,开辟了妙境。玄教弟子修至合道,就可以飞升妙境,一样能借着大帝真灵庇护,与天地同寿丶甚至再被弟子请上身。」 「第二条路,就是咱们剑宗的路子,也是这世上唯一能修成真正的真仙的一条路——像东皇太一一样,借用人道气运。」娄何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刚才问我没有法子阻止六部玄教外扩吗?这个就是法子。只要借着人道气运修成真仙——金仙来不来了此界,如今这世上又没有真正的真仙了,自然就能保住剑宗。」 「保的不但是剑宗,还是天下的百姓,不叫他们再像教区之中一样,被人随意欺凌。要是你觉得这事虚无缥缈,那就再想想自己——将会是这世上除去七位大帝之外的最强者!」 李无相想了想:「但是潘师兄跟我说过,这世上是有真正的真灵在身的人的,姜教主就是。那他,算是什麽仙?」 「姜教主,呵呵,姜教主是阳神的陆地神仙,本是人仙。但在他身上的真灵和其他被灭掉的真仙真灵一样,都不过是因为人间的香火愿力供奉所残留在灵山中的而已。或许存有些记忆丶神识,可本质上,都已经被消灭了。即便是真灵在身,也称不得真仙,不过是比人仙更强些而已。」 李无相的心跳了跳。他说得对吗?自己身上这个……刚刚展现了可怖神通的太一真灵,似乎并不像他说的这样。 「那麽,所以——」 「嗯,我知道你要说什麽。要像太一一样借着人道气运修成真仙,至少要有十亿黎民百姓的供奉,还得要他们与天下修行人一心膜拜。而如今这世上有多少人?教区之外,这千年来剑宗已经摸清楚了,不过两千万人口而已。教区之内,我们这几百年就是在做这事,到现在,知道约有四五千万人,都加起来,也不到业朝时的一成。即便有了这些人的供奉,也很难成就真仙。」 「但是?」 娄何点点头:「但是——太一当初是怎麽从真仙证得了金仙,成就太一的?他最後虽然是败落了,但一定有法子留了下来。不管是什麽法宝丶法门,一定还在这世上。得到了这东西,修成真仙应该不在话下,甚至有可能夺取太一气运,成为新的东皇太一!」 「那你知道那东西或者法门在哪了吗?」 「应该就在真形教,所以我们要查。但姜教主……我不知道他在暗中谋划什麽。可剑侠们录了三千年的山川地势,人却越来越少,我想,无论他要做什麽,都不可能救得了剑宗了。於是,这事我来办吧。」 李无相看着他,娄何也不再说话。外面极安静,只能听得到虫鸣与树木枝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又过一会儿,李无相才开口:「我明白了。叫我理一理,应该是这麽回事——」 「娄师兄,我信你不是真形教派到剑宗的奸细。你从前的那些事,吴蒙把你的妻子填了棺你叛出真形教丶自废修为成了剑侠丶来到棺城要录下地形,该都是真的。」 「但你去窥探吴蒙结果被抓,应该是假的。你想要他抓住你,废掉你,然後你再屈服。你想要回到真形教把你说的那个法子查清楚。」 「曾老哥跟我说了吴蒙这个人。要是我没猜错,吴蒙这个人,至少在真形教中,还算是个挺不错的人,对吧?应该是那种爱才但严厉的师长……你从前是真形教年轻一辈的翘楚,他对你寄予厚望,因此才会怕你乱了性情,把你的妻子填棺。」 「可之後你走了,吴蒙不会觉得他自己做错了,只会觉得你不成器。幸好他还有曾老哥这麽个同为翘楚的儿子,於是可能将对你的期望寄托到他身上了。可是你竟然把他也拐走了。」 「但凡是吴蒙这种性情的人,又是棺城的山主,必然无人违逆。这麽两件事,该成了他的心结。你既然能设计赵傀,应该也是个心细如发的人,我猜你也知道这一点。於是你能肯定,要是你落在他手里,他引你『重回正道』的可能性要远大於杀你泄愤。」 「而且,我之前还听到镇兵说,无论你还是曾老哥叛教的事儿,棺城里都没什麽人知道,那就应该是吴蒙也没把这些事情报到山门去。嗯,这倒真是保险。」 「那……你自废修为,还不能叫吴蒙相信你浪子回头了对不对?毕竟你已经废过一回了,他知道你对自己狠得很。」李无相皱眉想了想,又笑了,「所以就是曾老哥了。你把他也给设计骗过来,那你在剑宗那边,就真回不了头了。吴蒙自然高兴,哈哈,两人全回来了,心结可解。」 「这个事情我今天倒也不是没琢磨过,只是不知道你冒这种风险是为了什麽。到现在我明白了……你既然要来真形教找你说的太一的秘密,自然是要混到高层去的。」 「可你修为废了又废,单以资质论,已经是个不能修行的废人了。可是不要紧……你想了个法子,用金缠子和广蝉子把自己炼成我如今这样子。棺山上镇着那麽多人,又有五岳真形图的帮助,真形教的活修士畏惧心魔反噬只能少取愿力,而你成了我这样子,就没有顾忌了,修为正可以突飞猛进,正好帮你铸成回到山门的通天阶。」 「所以你就是拿赵傀去试一试的。这事儿你从十几年前就开始计划了,到最近觉得赵傀无论成不成,都应该有了结果,於是就放出消息,叫德阳附近的剑侠去找广蝉子。找广蝉子就是找赵傀,找到赵傀,他们就能拿到金缠子。」 「等你像现在这样取信了吴蒙,再把金缠子弄到手,找个理由闭关修行上几年,然後……你原本是打算怎麽办的?说自己被什麽真灵上身了?」 娄何眼中现出赞叹之情,微微摇摇头:「不用这麽麻烦。三千年前一场真仙与金仙之间的混战,世间其实还遗落了无数的宝物。我偶然寻得一粒什麽丹药补全自身,这种事没人会觉得不对劲,只会叹我有道缘。」 「对。但只是你没想到中间出了我这麽个岔子,於是索性把我也拐来了。要是我蠢头蠢脑,跟他们一起撞进来,你就把我顷刻炼化,取出金缠子,继续按你预想的办了。那麽——」李无相挺直了身子,「为什麽改主意了?你刚才说是你是我都没什麽区别丶也许我会做得更好,是指什麽?」 「剑宗。」娄何正色开口,似乎已将李无相当成可以交心的人物,「我要找到成就真仙的法子,就是为了能叫这世上多出一个真正的剑仙,而後壮大剑宗丶收拢三十六宗,重铸东皇太一教。」 「姜教主,暮气深重,不适合再做教主了。那麽这个真仙,就该是我。我在剑宗这麽多年,将这些师兄师弟丶师姐师妹都看了个遍……呵呵,你不觉得吗?这些人,只适合在有人振臂一呼的时候奋死出力,却并不适合运筹帷幄。」 「要成就真仙,按照六部玄教的话说,要有道缘。什麽是道缘?成就人道气运,就该有王道之相,至少也该有霸道之相!而白天见你的时候,我就望了你的气——极贵,贵不可言,与我没什麽差别!看来赵傀炼化太一,是的确把太一之气炼到你这身皮囊里了。」 「我要是在这里扒了你的皮丶取出金缠子,这世上丶剑宗之内,就少了一个懂得像我一样用脑子丶有胆识的人。倒不如留着你——你回到剑宗去,二三十年,四五十年,有这鬼仙之体,说不定能取姜介而代之。」 「至於我这边,虽然是要更慢些……但这几天我见了吴蒙,倒觉得他炼神之後修为虽然大增,脑子倒是不大好用了。那我在他这里,花上二三十年的功夫,总能找到办法。到那时候,你在外统领剑侠,与我里应外合,自然能叫我在真形教中有无数立功的机会。等我真查到了什麽,李无相,那真仙叫你来做,也未尝不可。」 李无相叹了口气:「娄师兄,多谢你看重我。这些日子,有关我是个什麽东西这些话,今天也是头一回能痛痛快快地说出来。但我还有一件事——」 「你这麽一个聪明人,又懂运筹帷幄,做事该不会未经考虑就草率冒险。所以,我觉得你已经知道当初到底是什麽东西叫李业成就金仙了。这件事,你不说,叫我怎麽信你?」 (本章完) 第130章 疑惑和条件 第130章 疑惑和条件 娄何沉默片刻,好像在做内心权衡,李无相就静静地等待着。 又过一会儿,娄何出了口气:「好,也可以告诉你,就是幽冥卷。」 李无相立即想起了许道生。当天在然山的山道上击杀许道生之前,他曾说「叛变的剑侠」提到然山秘境里有能去往幽九渊的东西,又说是那剑侠在剑宗的幽冥卷里知道的—— 「娄师兄,幽冥卷是在剑宗的吧?」 「一卷是在剑宗。我是怎麽知道的,你不要问,但天下知道这件事的,除去姜教主丶梅掌剑丶七部玄教的七个教主之外,别的人不会超过五个。」 「当年七位大帝镇压太一之後,幽冥卷就被分成了八卷。倒不是真是『分』出来的,而是都知道那是一件了不得的宝贝,因此在争抢之後,分成了这八份。一份被太一道保存了下来,另外七份,就在七部玄教当中了。」 「这麽说叫太一成道的其实是一部功法?你看过剑宗的幽冥卷了吗?」 「看过一次。」娄何眯起眼,似乎在回忆,「梅掌剑带我看过一次,但只是远远地看。那东西,呵呵,跟你说了你或许会失望的。」 「看起来就是一本原本很厚的书,被扯下了前面的一部分,共有二百九十一页,不少页上有残缺。上面写的东西,我也看过一页——至少看起来,不是什麽功法,而就是记录的各地的山川地理丶风俗人情。我看的那一页里,记载的东西也并没有什麽不寻常的,写的都是业朝旧都附近的事情。」 「会不会是需要道决才读得懂?」 娄何摇摇头:「没这个可能。知道这东西的,都猜想过或许里面的是功法。如果真是功法,就意味着是一部能叫人不藉助天地大道成就金仙的功法——这种东西就连大帝都会想要修。你想想看,三千年来,这世上最聪明的人都在研究这东西,即便是需要什麽道决,也早就读懂了。」 「幽明录,很大吗?」 「嗯?」 「开本……我说大小,很大吗?」 娄何看看他,笑了一下:「半人高。你想的没错,残缺的那些书页上,缺失的那些部分,有可能是一张没什麽字迹的碎纸的。」 李无相的心忽地一跳。 「别紧张。这种东西并不少见。我不知道当年那场真仙与金仙之间的大战是怎样的,但像你手里的然山幻境之类的东西,在这世上是有不少的,该都是那时候散落下来的。这种事,层次低些的人不清楚,但在这世上最顶尖儿的那些人里面就并不是什麽秘密。」 「只不过,然山的符术也的确神奇,不然我不会挑上赵傀。」 李无相想了想:「那麽剑宗的那本幽冥卷也能……」 「对。所以幽九渊很难找。因为它并不在这世上。不过也和你手里的东西并不同,往後你去了幽九渊就明白了。」 「可我听说之前幽九渊被找到了,还被毁过几次。」 娄何又笑了:「所以,你也不要觉得你在你那秘境里就高枕无忧了。剑宗有幽冥卷的残卷,六部玄教也有。剑宗把自己的宗门搬进幽九渊是因为剑侠们总需要一个安身的地方,可要是在阳间,六部玄教有太多的法子能找到他们了——别忘了,幽冥道虽然不问世事了,可毕竟当初也是一起镇压了太一的。」 「幽冥道的功法,修行有成,就是阳间的鬼差。天底下哪里不死人?哪里死人,他们就能去到哪里,就更难藏了。所以你可以理解成,幽九渊就藏在幽冥卷里,但既然这残卷是残的,就与其他七卷有些联系。比在阳间找要费事,可总有点儿线索。」 「这些年,姜教主说找到了个法子可保无忧,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世间散落的那些,可没幽九渊那麽保险。」 李无相微微点了点头,但他觉得娄何的说法有些问题。 就是因为那句「只不过,然山的符术也的确神奇」。他自己现在知道,然山术法的神,其实完全是然山幻境那张碎纸的功劳——竹纸供奉在幻境当中的太一像前,慢慢也就有了神异的效果。 但娄何似乎不清楚这一点。按照他的说法,他肯定见识过不少幽冥卷的碎片,那就意味着自己手里的这一片与他所见过的那些不同。 而且这一张上面有然山祖师丶郁烈君李椒图丶之後的真仙灶王爷留下的字迹,如果是在那场仙人大战中散落到人间的,会不会就不应该有那些字? 「那麽娄师兄你……是想要把另外七份都集齐?」 「哈哈哈,我能把另外七份都集齐,还修什麽真仙?那我就已经是真仙了。」娄何笑着摇头,「不,只要再弄到一份就好。都不用弄到手,只要我能进得去真形教的那份残卷里头看看就好。」 说到此处时,他笑容收敛,将声音放低:「我不会给你细说。只能告诉你,我觉得通过剑宗和真形教的幽冥卷,就能在灵山找到一样东西。找到这东西,我觉得就能修成真仙,可现在,只有剑宗的那一卷是不够的——这就是我说的办法,我有七成把握。」 他看着李无相:「我所说的这些,算上你我,这世上或许就只有四个人知道。李无相,现在你怎麽想?」 李无相便用手指在膝头敲了敲:「娄师兄,曾剑秋可能跟你说过我的来历很神秘。既然你对我说了这些,我也给你交个底——我不是这世上的人。」 娄何愣了愣,李无相就盯着他仔细看了片刻,才继续说:「不算是这世上的人吧。我家祖上,在业朝末年的时候就隐居避祸,有一个小小的洞天,名为桃花源。我这一支族人一直在桃花源里休养生息,慢慢的,许多风俗习惯和这世上的都不相同了。」 「到前些年,桃花源里出了些事,只有我一个人脱身出来,那里也就毁了。然後我才遇着赵傀丶才被他弄成如今这样子。说这个是因为,我那支族人相处时,其实有点类似业朝还在时的朝廷,阶级分明,族人各司其职。」 「有的时候,我们这些在底下做事的小辈会觉得族里管事的都很蠢。一件事情明明可以办得很好,但偏要用另外一种费时费力丶甚至叫人觉得短视的法子。我们有时候还会聚在一起说,如果是我做了族长,该会怎样怎样。」 「但是後来我慢慢意识到,其实在不同的位置,对一件事是会有不同的看法的。这些事我们觉得办得蠢,其实是因为看到的不够多,如果到了那个位置去做决定,或许也会叫事情那样办。」 「我说这些不是说,姜教主的做法和看法比你高明,而是不清楚娄师兄你会不会漏掉了什麽东西。」娄何皱了皱眉,要开口,李无相就抬起手打断他,「但娄师兄你既然说有七成的把握,又真心想要叫我出棺城去,我就信你。你说梅掌剑大概知道你想的事情,但不知道你会怎麽做,我猜她应该也是觉得,你的法子可行。」 「不过,还有另外一个问题。」李无相一翻手,叫小剑躺在掌心,「这剑是曾师兄的剑。剑宗以兄弟相称,但他应该算是我的师父,而你应该算是我的师祖。」 「在金水的时候我想要他教我剑宗的法门,他对我说,我这人心术不正他不教。你应该知道他的性情——我们一起对付赵奇的时候,他说为了金水的百姓,要我做饵去潜伏在赵奇身边。」 「所以我对他说,你那种做法岂不是也是心术不正?他就理直气壮地对我说,是,我自己也是心术不正!但是我师父看走了眼!我对自己有数,可对你没数!」 「你看,咱们这一脉,师祖丶师父丶弟子这三个人,做事的风格都很像。曾剑秋为了金水的百姓,觉得可以让我去冒一冒险。娄师兄你呢,觉得为了天下的百姓,可以牺牲一下曾剑秋丶潘沐云丶赫连集。」 「那我在对付赵傀之前是怎麽办的呢?我把他制服了。想的是,既然一个人觉得为了救一镇的百姓,牺牲是可以理解的,那你就自己去做这个牺牲吧——因此,曾师兄的青春寿元才耗尽了。如果当时是换了我,可能我就死了。」 「娄师兄你废掉两次修为,对自己这麽狠,你的胆魄和决心,我是知道了的。可在我这里,还有一个疑问和一个条件。」 「疑问就是曾师兄的那句话——他对自己有数,而对我没数。但在我这里,我不如曾师兄,我是对自己都没数。我从前也做过不少跟曾师兄丶跟你类似的事情,知道这种事一旦开了头,人是会变的。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看到小猫小狗被杀了都会哭,但现在我杀人眼睛眨都不眨。娄师兄你今天觉得牺牲掉三位同门无所谓,明天你会不会觉得祭了整个剑宗都也还好?就更别提我了。」 李无相站起身:「不过现在,你还是可以说服我的。那就谈谈我的条件——把曾剑秋丶潘沐云丶赫连集捞出来。你要是做得到,我就陪你干这票大的。」 娄何摇摇头:「我不知道你们桃花源里的人是怎麽修行的,又有什麽厉害的人物。但真形教的炼神,要是你不清楚,我告诉你是什麽意思。剑宗的金丹是修自身,而真形教的炼神,就已经过了修自身这一步,而修的是与五岳真形大帝之间的缘果。」 「说得明白点,吴蒙动起手来就是五岳真灵在身,到了这时候其实与更上面的还虚丶合道已经没什麽本质的区别了,只不过是与五岳真灵之间的缘果深浅不同而已。这还是在棺城,你又是个炼气,我捞不了他们,你也捞不了。我带你去找他,就是让你找死。听我的话,出棺城去找梅掌剑,潘和赫连就也算死得其所。」 李无相笑了笑:「你叛出真形教,都能想到一堆法子重得吴蒙的谅解,但到这时候去捞三个人,却说一点办法都没有?」 娄何就叹了口气:「你非要去?」 「嗯。要你帮忙。」 娄何沉默一会儿,皱起眉:「李师弟,唉,人生在世,真正值得做的事很少。三十六宗那些浑浑噩噩丶只想要活得久一些的就不提了,与禽兽也没什麽区别。就是说六部玄教的修行人,也只为飞升妙境。为什麽?是因为『别人都这样,我自然也要这样』。」 「你不是俗物,我看得出来你做事,是因为知道自己想做什麽丶该做什麽才去做的。但无论怎麽样,最终你还是要回到我现在在做的事上来的,何必叫自己往後再後悔呢?」 「娄师兄你说得对。所以,帮我这个忙吧。」 「好吧。」娄何也站了起来,将身子抖了抖,「枉费我跟你说了那麽多,还觉得你会懂我的苦心。那非要找死,就死在我手里吧。」 他这话音一落,李无相手中的飞剑就已发出! 娄何从前是真形教年轻一辈的翘楚,李无相当然不会觉得他废掉了修为就真可以任人拿捏。两人之间只相距三步远而已,他这剑就是奔着娄何的眼睛去的——一剑穿死他,他就穿着他的皮去找吴蒙! 可这样的距离丶这样的一剑,落空了! 血芒正中了娄何的左眼,但就在这一瞬间娄何的双眼都成了黑洞,飞剑穿入洞中丶击破後脑,夺的一声钉在了墙板上。 来不及多想,李无相立即将手一转,剑线并将娄何的脑袋横着切了一半。然而娄何却挂着那半边的脑袋向後一纵丶抬手搭上李无相当做剑线的触须—— 就只是这麽一碰,触须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小剑叮地掉在了地上。 这时候,娄何才抬手将自己的脑袋扶了回去——李无相完全看清楚了。 他就只是一张皮而已,体内跟自己一样,是空的! 「广蝉子!?」 「没错,广蝉子。」娄何头上的伤口眨眼之间就不见踪影,但眼睛还是黑洞洞的两双,说话时嘴巴张得极大,仿佛下巴在掉落丶整张皮都在融化……不,他的皮是变轻了,仿佛一片薄纱,从厚重的衣服里飘脱出来,说话时的声音也像是风啸了—— 「我看着你如今是解九宫的境界。这麽短的功夫修到这种地步,实在难得。那就叫你看看修到了披金霞的时候,这部功法是怎麽样的吧!」 他的整张人皮瞬间在空中收缩成一团,变成了一粒黄豆大小的小球。下一刻这小球却又忽然展开,化作无数条丝线,仿佛烟花一般朝着李无相抛洒过来。 李无相的身子立即瘪了下去丶也从衣服里脱出,触须顺着地板勾住飞剑,剑光又在半空中一荡,要将那些抛洒向他的丝线斩断。 可这一剑,仿佛是斩在了虚空当中,什麽都没碰到——他知道与这种自己不清楚的神通手段斗,就先得摸清楚对手的路数,於是立即从体内也发出无数白须,迎上朝他抛来的丝线。 他这触须远比体外的皮囊更加敏感,操控起来时也仿佛生出了无数双小手,灵活如意,但还是远远比不上娄何皮囊所化的丝线——太多了! 或许只迎上了一半,或者更少——触须与那些东西一碰,也立即像之前的剑线一样,被缠住的部分立即消失不见! 要是被吞掉或者截断,他应该能感觉到细微的疼痛。可现在他却什麽感觉都没有,好像那些触须本来就不在了! 广蝉子中说修到披金霞的境界成了青囊仙就能御风而行丶变化万千,原来诡异到这种地步的吗!? 他立即探出飞剑在不远处的墙板上一转,立即转出个大洞来。但此时丝线已落下,李无相只觉得一阵微微的凉意刺入神识当中,不用看就知道,是自己上的皮也被娄何剜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小洞,露出了金缠子。 就连他再次捉住飞剑的那根触须也又被娄何收走,小剑落在墙边,立即被几条丝线挽起,一道剑光扑面而来! 李无相拼着身上被这剑光拉出一长条的口子,立即从墙洞里钻了出去。 一脱身到外面,就把体内残存的两片笏板碎片绞成了渣子。娄何化身的丝线从墙洞里喷了出来,仿佛在夜色中盛开一朵白昙,李无相就把那笏板渣子朝那白花一喷—— 空气中砰的一声爆鸣,那人皮花一下子委顿下去,该是被直接轰到了魂魄。 有效果! 李无相立即发出第二记! 那委顿的人皮花还没来得及缩回屋内去,这第二波密密麻麻的碎片便又轰到,可这回,丝线猛然暴涨,他发出去的那些东西仿佛又穿过了虚空,暴雨般嵌在墙上,再没碰到一丝一毫! 李无相只瞧见眼前白光一闪,丝线扑面而来,他又要立即避到一边去,可身子一僵,好像自己成了个活人,而这活人的关节里忽然生出许多的骨刺,将手臂腿脚全给卡住了。 是之前那些! 他刚才在屋内要从墙壁上的洞口脱出来时,身上皮囊叫娄何刺出无数小洞,似乎还有些丝线穿过金缠子的细网,留在了体内。而此时那些丝线忽然活了起来,正在他的皮下乱钻,似乎要将金缠子给活生生地剥出去! 从前只有他这麽对付别人的份儿,到了眼下,他知道那些人在那时会有多惊悸痛苦了! 白丝全射在了他身上,李无相立即感到刺骨寒意与抽筋剥皮般的剧痛,他能看到自己的皮囊上隆起无数的包块,好像里面全部是蛆虫,在疯狂蠕动! 那就是现在! (本章完) 第131章 解脱 第131章 解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李无相强行压制头脑中的一片混沌,挣得一丝清明,祭出体内那柄玄光镜! 下一刻,他出现在了镜中。体内的娄何似乎觉察了变化,动作有了一霎那的停顿,李无相得以又抓住意识中的一线清明,又用这一线清明去感应赵奇—— 往常时候,一想就到。可如今赵奇在那边形势不妙,似乎已经极度衰弱,他抓住了某根线,却又好像不知通往何处丶觉得会随时断掉,但李无相也顾不得那麽多,在神识中再一拉扯—— 血雾涌现,哀嚎声立灌满双耳,他来到了灵山! 刚才那第二波笏板的渣子没打中娄何时李无相就已想明白了,为什麽娄何这化身神出鬼没连飞剑都挨不着?为什麽自己体内的触须被他断了却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应该是因为他已经修成了披金霞境界的鬼仙,或许可以在阳间与灵山中来回穿梭! 现在他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对的。 一来到灵山里,那些被娄何弄丢了的触须的感觉又回来了。 娄何该是没料到他也能进得来,在他体内的攻势又是一缓。但李无相此时像是害了极严重的寄生虫病,娄何化身的那些丝线从他的七窍和皮囊的孔洞中喷涌而出,与他的触须交混在一起,他完全看不清周围到底是什麽样子的了。 不过这不要紧,在灵山当中还是能感觉到地面在哪里的,他就往地上狠狠地一扎,一下子冲了进去。 灵山的地上全是怨鬼,李无相也不知道自己扎进去多深,但能感觉到整个身体立即被密密麻麻的手脚抓住丶撕扯丶挤压,又似乎有无数张嘴开始啃噬撕咬他的身体。 娄何应该也被抓住了,李无相感觉到那些丝线在被用力地从自己的身体里扯出去。娄何想要缩回他体内,可如今李无相皮囊中的触须全在,一边将自己的身体拼命压缩成薄薄一片,一边用那些触须与娄何绞杀拉扯,将它挤出体外,却又同时死死地攀住不放—— 因为他从娄何的身上感觉到了另外一种力量,仿佛想要脱离灵山,再回到阳间去! 不能让他走,要再多留住一会儿! 灵山血海中的这些怨鬼,按照赵奇的说法,全是即将要化掉了,弱小得他们两人一根手指就能碾碎。 此时也的确如此,两人一边相互绞杀,一边将身周无数的手脚给打成脓血骨渣。然而灵山当中的怨鬼太多了,几乎无穷无尽,杀也杀不完! 如此只过了约一刻钟,李无相就感觉到自己变得极为疲惫丶又困又乏,唯一想要做的就是立即合上眼睛丶沉沉睡去。随之而来的还有神魂的动摇,他觉得自己的意识也被东拉西扯,仿佛要缥缥缈缈地脱出金缠子,一同沉沦到这血海中去了。 可他知道,娄何只会更难受。 他虽然修成了披金霞的青囊仙,然而他没有金缠子这件藏神魂的宝贝,那些怨鬼拉扯他的皮囊,就是在拉扯他的神魂丶夺取他的香火! 又过了不知多久,李无相意识到自己占据了上风——侵入他皮囊与金缠子之间的那些东西全被他清理出去了,而从自己的七窍与皮囊中探出去的那些丝线也变得有气无力,仿佛濒死的线虫,只微微地挣扎着,想要冲出这片血海丶回到血雾中去。 这时候,李无相才用最後的那麽一点力气将娄何重新拉扯回体内,一边奋力向上攀爬一边开口:「……娄师兄……你,现在,我们……斗完了吗?」 娄何没有回应,却似乎又回应了——那些细线在他体内猛地动了动,李无相也不知道算是点头还是摇头。 但他将触须松开了一些,因为再这样下去他自己也快要受不了了,他的皮囊已损坏得相当厉害,许多怨鬼的手已探进了他的皮囊底下,开始撕扯金缠子了。 娄何重新缩成了一团,李无相感觉到他不再是细线了,而又变成了一张人皮。同时还有挤压感,然而是由外而内,仿佛躯体正在被灵山排斥。於是他将触须搭上娄何,眼前一亮又是一黑,耳畔的鬼啸声消失不见,重新跌落到松软的土地上。 在棺城中他没法用天地之间的灵气来恢复自己,但临走之前附在德阳太一像上的那点神念帮了他的忙。愿力丝丝缕缕地冲入他体内,又过了一小会儿,李无相觉得自己能动了。 这时候他听到了院外的声音——之前向娄何发出第一蓬笏板的碎片时是全中的了,而第二蓬则轰在了墙壁上,声音虽然不大,却或许也引人注意了,不知是不是在周围的镇兵暗哨要走过来探查情况。 李无相将自己重新撑了起来,面朝地面丶躬起後背,用力张大嘴——一张千疮百孔的人皮被他从嘴里吐了出来。 然後他听到了院门被轻轻敲响,还有低低的人声:「周季,唐川?」 地上的人皮稍稍动了动,像是一滩烂泥。李无相将他抓起,伏低身子迅速攀行到屋子底下——唐川的尸身被他藏在那里。 他将娄何的皮丢到尸身上,娄何立即将其包裹,只一瞬间的功夫,脑袋就鼓涨起来,变成了唐川的相貌。 「亥点正。」他朝着院门的方向开口说话,声音跟唐川一模一样。 於是院门外没有声音了,轻微的脚步声远去。 李无相钻出屋底,坐在地上,看着娄何——他的脑袋又收了回去,人皮在黑暗中慢慢钻入尸身的衣物里,泥泞的滑动声响起。又过了约一刻钟的功夫,瘪下去的衣服和鳞甲重新被撑起来了。顶着唐川面孔的娄何像是一个极度疲惫的人,一点一点地也爬了出来,躺在李无相身边的草地上丶翻了个身,长出一口气。 他望了一会儿夜空,低声说:「我倒没想到,你会是个心慈手软的人。」 「因为你之前留了一手。」李无相转脸看他,「你修成了披金霞,要我没有别的手段,我进来的时候你就真能抢了金缠子。但你在觉得你自己能办到的时候还跟我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我就相信你之前那些话都是真的。那现在,你能帮忙了吗?」 娄何叹了口气:「是真的很难。」 「从头到尾你说的都是难,而不是没办法,那你是知道怎麽办的对不对?」 娄何睁眼看着夜空,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那就要把事情闹得很大。不能打吴蒙本人的主意,而是别的他在乎的事。你之前关於吴蒙的印象,差不多全是对的。在真形教里,他这人算是个不错的师长,但因此容不得别人悖逆。」 「他现在灵山里该是想逼迫曾回头服软,否则以他们三个的道行早被灭了。这件事是吴蒙几十年的心病,没什麽能拦住他,除非更大的事。」 娄何慢慢坐了起来,抬手朝山主府的楼堡之後一指:「那里。」 「真形教,其实边境的百姓要比教区内部的多些。生养这些人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藏到棺山丶抽取人气愿力,供给棺城这种城在灵山开府丶灭掉教区之外的精怪,而後叫教区外扩。所以要叫吴蒙暂且放过他们,就得毁了棺山。」 「可毁了棺山,吴蒙这山主也就做到头了。金缠子在你手上,我既没有高明的修为在身,又没有吴蒙的帮助,只怕事情不知道要蹉跎到什麽时候了。」 李无相看着他:「娄师兄,如果你真想要做大事,就该知道做大事的人该有胆魄决断。现在的情况是,你想的事情你已经没法儿办了,那就把从前的打算忘了吧。」 娄何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你这话说得倒是不错。好,我可以带你去棺山。但想好怎麽把曾他们从灵山里捞出来了吗?你能找到他们吗?」 「能。」 娄何愣了愣,皱眉看他:「你……这是你们桃花源的手段?」 「不是,後学的。」 「赵傀是什麽时候把你炼出来的?」 李无相想了想:「挺久了,已经有三四个月了吧。」 娄何叹了口气:「真是英雄出少年啊……你年纪不大对吧?不是什麽老怪物吧?」 「按你们这世上的算法我就十七岁吧。」 娄何默然无语,向门口走去,走出两步又转过身,将自己的脑袋扒开:「我带你出去吧。」 李无相毫不迟疑地钻了进去,娄何将脑袋合上,又用手挤了挤,走到门口将门推开。 娄何所炼成的这皮囊很神异,李无相本来觉得自己可能得缩成一团才行,结果发现娄何胸腹中的空间似乎要比看起来大些,倒仿佛一乘轿子。 他自己的体内是有触须的,娄何体内的也有,比他的触须更加密集,可不是像自己一样垂在体内,而是编织成了一片白网,看起来很像是金缠子。 他从前觉得,金缠子就只是一件寻常的宝物。但看了娄何体内的样子,或许金缠子就是专门为了修行广蝉子而造出来的。在世解集中李无相读到了太一道三十六宗各宗主丶也就是那时的三十六位真仙的事迹,却没听说过哪一位真仙用的是金缠子这件法宝。 就在这时他听到娄何在跟什麽人说话。娄何这皮囊隔音倒是很好,以李无相的耳力也隐隐约约听不清楚,只大概知道他是在拿什麽话去糊弄附近的暗哨。 就这麽走走停停地说了两三回,娄何的速度快了起来。又过了约一刻钟的功夫,他听见娄何的声音传到胸腹中了:「曾是我的弟子,我把他骗到棺城里来,倒也不是为了害他。」 「他是吴蒙的第二子,还有个哥哥。只是如今他那哥哥已经死了,吴蒙看得上的儿子,就只有他自己了。如果曾是潘或者赫连那样的性子,我不会叫他回棺城。但他的脑袋是要比别的剑侠活泛一些的。这回你要是不出手,你猜他最後会怎麽办?」 「表面上答应吴蒙了。」 「嗯,没错,说不定潘和赫连都能活下来。其实他们两个活不下来,我原本也是打算去灵山,叫他们练广蝉子的。这功法不只是活人能练,生前有道行在身的,帮着找个身子,也能练,慢些罢了。」 「至於曾麽,吴蒙已经是炼神了,留不了後了,这山主的位子往後或许就是曾的。到了那个地步事情已经铸成,我再把跟你说的话跟他说一遍,他即便怨恨我,也会答应。」 「听着你像是在给自己努力洗白。」 「洗白?」娄何笑了笑,「这个词儿倒是惟妙惟肖。你小看我了。在这世上要做大事是一定会害人的,有意无意,都要害。你今天就害了一个,唐川。唐川这人,从生到死没出过棺城,要放在教区外面,会是个难得的好人,还不是被你眼都没眨就杀掉了?」 「但你心里即便愧疚,也觉得会是该做的。我之前对你说的那些也差不多。我只是告诉你,我不是不念同门情谊的疯子。」 李无相说:「嗯,懂了。」 娄何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如此再过上一刻钟的功夫,李无相觉得他在向上窜去。几个起落之後娄何停下脚:「你出来吧,这儿没别的人了。」 李无相从他的脑袋里钻了出来,又将自己涨开,发现已在棺山上了。 白天在远处看时,能看到一些之字形的道路遍布全山,此时发现这道路比他想像的要更宽,差不多能容两辆马车并行了。向上看去时,只见乌沉沉的石壁顶上天空,往下看,也是乌沉沉的百丈悬崖。 「咱们就在这里毁了棺山?」 娄何摇摇头,将身上的鳞甲卸下丢在路上:「阵法在山顶,有修士守着,一会儿会是好一场恶战,这里只是半山腰。但你等等,我先办些事。」 他边说边走到路旁。 路旁就是悬崖,虽然整座棺山似乎都是用神通以石材塑成的,可石缝里仍有些花草顽强地探出头。如今是夏季,花开了,粉粉白白星星点点地缀在绿叶里。 娄何蹲下去,在一丛点地梅中仔细挑了些没有缺瓣的采了一把,转过身:「走吧。」 许许多多的木棺架在山壁上,但在木棺之间丶道路旁边,还有一个个狭小的入口,只能叫人低着头进入。 娄何往前走了几步,稍一矮身钻入其中一个。等他往里面走出三四步,李无相也跟了进去。 里面是石室,两侧也全架着棺材,上下四排。往深处看,即便以他的目力也不见尽头,可能是将整座山都挖透了。 娄何的脚步很快,李无相则边走边走数。等数到了最底下那一排的第三十一口棺时,娄何站下脚。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手在棺材盖上稍稍一扣,也不知道按动了哪里,棺盖就往一侧滑开了,露出里面躺着的人。 是个女子,面容栩栩如生,很漂亮,仿佛只是睡着了。但手脚都被细细的银链拴着,额头和胸口也都嵌着绘有符咒的银牌,似乎是长到身体里去了。 娄何看了她一会儿,那一束点地梅放进棺材里。李无相稍稍往前走了半步,看到这是第七束——旁边别的六束都已经乾枯得快要粉碎了。 「这就是我妻子。叫罗溪。」娄何看了她一会儿,低低地说,「每回过来我都给她放一束。她喜欢的倒不是这个花,但也不好找别的了。」 「曾跟你说过吧,我当初离开棺城就是因为她。吴蒙也觉得我是因为她,所以他想不通。」 「呵呵,他想不通是对的,因为只是个藉口罢了。我之所以离开棺城,其实是因为知道了金缠子丶广蝉子丶幽冥卷的事。」 「我这人从前是心高气傲的,觉得自己是世上少有的天才人物。我这样的人物,将来就不该屈居人下。所以在真形教修到了合道丶飞升了妙境又能怎麽样?妙境里的祖师一大堆,还有不少飞升之前就比我强的,之後又受了门人那麽多的香火,应该不知道又强到什麽地步了。」 「所以说,飞升有意思吗?在阳间伏低做小,到了妙境,可能还要伏低做小——只见真形教的弟子们请祖师,没听说过谁请什麽曾经飞升了的长老的。其实那些长老的牌位,过了五代都不供奉了的。」 「所以我那时候是想要做真仙,觉得能修成真仙的话,在真形教还是剑宗都没所谓。我因此才走了——吴蒙觉得我是因为她。」 「可是我是出了教区之後,又过了这些年,才慢慢想起她来了。这麽想一想,就实在觉得当初也该带她走的。她跟棺城里别的女子都不同,倒很像是教区外面的那些,敢爱敢恨。只是我每次想到她,就想起她被吴蒙的人带走的时候——那天我甚至都没看她一眼。」 「唉,也是从那之後,我才慢慢觉得,六部玄教实在不该存在在这世上。」娄何抬起手,似乎想要摸摸她的脸,但又放下了。 「好了,走吧。毁了这棺山,也叫她解脱吧。」 (本章完) 第132章 屠鸡宰狗 第132章 屠鸡宰狗 棺山的山顶是一片密林,林中古树该与棺城同岁,参天而起丶盘根错节,将整个夜空遮蔽,林下几乎没有别的植被,而只有厚厚的落叶和低矮的花草。 但娄何走在落叶上时,一点声音也没有,李无相则化成一张人皮被他穿在身上,外面有道袍作为遮掩。 「你这身份,我说青囊仙,现在世上还有多少人知道?」娄何边走边问。 「除了曾老哥,知道的都死了。」 娄何点点头:「这就好。我得提点你一句,广蝉子这功法最多只能修到披金霞,要是别人不知道你是青囊仙,这功法就很厉害,可要是别人知道了,也要对付你也不难——就好像你刚才对付我一样。所以要麽你平时别用,要是用了,就不能留活口。」 李无相笑起来:「我本来就觉得这个功法邪门儿,你这麽一说,咱俩听着更邪性了。宗里要是知道,会不会把咱俩当邪祟给灭了?」 「哈哈。谁没有点别的本事傍身?这种事论迹不论心,除了几个死脑筋,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娄何笑了一声,但又立即将笑意收敛,「要到了。你记好了,我先得去阵里弄点香火给自己补一补,你要的话也可以。我不开口,你就不要出手。」 「好。」 娄何又向前走出十几步,停了下来。 他站在一株古树旁,於是李无相能看到前方的东西了。 那是一大片空地,空地正中有一座高台,看着很像是他原本那个世界的金字塔,顶端是平的,四面都有向上的石阶,约有三四层楼高。 在顶端的平台上,有一块笏板。 那笏板看起来与许道生手中拿着的一模一样,只是大了几十倍,悬浮在塔顶的虚空中微微转动着,散发白色的微光。 今夜,李无相心里并不很平静。他担忧灵山中的赵奇丶曾剑秋他们,不知道现在情势如何。同时又稍微有些担忧娄何,很怕他忽然冷冷一笑,对自己说一声「你上当了」。 然而在看到高台顶端的那块巨大笏板时,他忽然像服了逍遥丸一样,觉得整个人都沉静下来——心中的隐忧还在,然而意识像一阵微风,只从那些烦忧上面掠过,再激不起一丝波澜了。 「你看。」娄何沉声说,「看到上面的人了吗?」 他边说边一纵身,跳上古树顶端,轻飘飘地随着枝叶一同在夜风中摇摆。於是李无相瞧见顶端的平台上丶那巨大的笏板周围,正有两个真形教的修士盘坐着,双目微合,神色恬静,看着飘飘欲仙。 「有两个。」李无相探出眼睛又朝下看了看,「台底下还有一排房子,里面也有人吗?」 「对,那是值房。你看到的顶上的那些是在修行,我从前也在那里修行过,那些都是快要到了炼神的境界的。但用不着慌,炼不炼神和结不结丹一样,天差地别,到时候听我的就好。」 「值房里应该还有人。但城里的修行人知道城里进了剑侠,值房里的应该不会多,最多也就三四个,咱们先清理掉值房里的。」 「值房里的……」 「也是快要炼神的。五岳大阵这里只有这个修为的才会来,为冲击最後一步做准备。值房里的应该都是在歇息的,好对付些。」 「好。」 娄何在他身上弹了一下:「我知道你对付许道生的事。那时觉得他难缠是吧?肯定也听曾说了些别的,譬如说在棺城里这些修行人更难对付。」 「但是你别慌,我告诉你,这些人跟我从前一样,安稳惯了,傻得很。我勉强也算金丹,咱们又是两个剑侠,这就是屠鸡宰狗的事。只记住一点,不斗正面,抢在他们前面动手,打脑袋。」 「嗯,我懂。」 「行,开工。」娄何从树冠上飘然而下,一落地就直接向值房走去,将落叶踩得沙沙作响。 一直走到值房门口,约五十多步的路,也没任何人来拦他。他走到门前站下,伸手敲了敲,无人回应。他就又用力敲了几声,里头才有人说话:「谁?自己进来嘛。」 「请哪位真人出来一下,我为山主传令。」 里面说话的人叹了口气,李无相听到衣物窸窣声,又过一会儿门开了,一个修士探出脸,看到娄何时神色还稍有些茫然:「你是?」 屋子里是几张卧榻,彼此用屏风隔着,卧榻旁还放有小方桌,上面亮着烛火光,能看到离门较近的一张榻上有个修士在睡觉,手里还握着一卷书。 娄何朝他施了一礼:「真人,借一步说话。」 然後他转身走到值房的墙边,那修士跟了过来,神情还是有些疑惑:「山主叫你传什麽令?」 「说笑的,只是借你皮囊一用。」 「啊?」 剑光一闪,噗嗤一声响,值房的墙壁上溅起一片扇形状的血迹。修士无头的尸体直挺挺地往後倒下,娄何立即上前一步将它扶住,半身身子一下子隐没在虚空中,消失不见。 李无相在他身上,也跟着一起被拉进了灵山——瞧见娄何消失的那半边身子又化成了无数条丝线一般的触须,紧紧裹住一个人形,一下子将他从血雾里拽了出来。 这修士是新死的,似乎一时间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麽。娄何就按照李无相之前对付他的手段,将他往灵山的地上狠狠一掼,立即有无数怨鬼将他攀扯住,往地底深处拖去。 此时这修士的魂魄才反应过来,想要挣扎,但只两三口气的功夫就变得虚弱无力,在一片脓血中不见踪影了。 娄何的身子一晃,又现在夜色中,衣服脱落,自己扑到这无头修士的尸身上,眨眼之间就成了他的模样。 「一会儿你发剑的时候往上斜着点。」他将道袍的衣领往里面折了一下,「尽量别弄上血。还有我刚才的这个手法,你现在还不是披金霞做不来,但可以先学着——你有金缠子,去灵山不在话下,我这是青囊仙,比不上你的金缠子,也不怕。可像这样刚死的生魂进去了,修为又不像咱们剑宗的心法专门辟邪破邪,一旦被拉扯,就完了。往後你杀人,就这样灭口。」 李无相重附到他身上:「娄师兄,你从前也是这麽教老曾的吗?」 「哈哈,我是跟你脾气相投才这麽说。在剑宗曾跟我也算是一路人,但还有点正,你这个徒孙不错。你等等,我歇一会儿,咱俩之前斗得太狠了。」 他靠着墙坐了下来,慢慢出了口气。李无相将自己的眼睛从他的领口探出,帮他戒备着。这时看到娄何的脸上忽然流下两行泪,他就抬手抹掉了。 是因为想起罗溪了吗?李无相正在想该说点儿什麽,娄何就开了口:「对,这你也得记着。你叫李无相,哈哈,等你修到了披金霞的境界,就真能像我一样变幻无相了。但这种事不到万不得已最好别做,这不是变幻,也不是夺舍,而是以鬼仙的修为夺了人的生路,那这个人的业障因果,也就到你身上了。有时候还会觉得自己就是他——这是魔念,要压住。」 他又喘了几口气:「好了,继续。」 娄何站起身,推门走进值房。靠门边的那个修士还在睡着,娄何走到他身边,李无相将飞剑一发,立即死个通透。如此再往值房深处走,还有俩个也是在睡的,一样一剑穿死了。 料理到第四个人的魂魄时,娄何就显得得有些力不从心,叫他在灵山当中惊醒了过来,是李无相又发出一记飞剑,两人合力才将他给拖到怨鬼那里。 等再回到阳间,娄何的面目就不能保持了,面孔像是正在融化,眼睛和嘴巴一直往下面掉,那新换上的乾净道袍也似乎变得极重,压得他直不起腰,只一看就觉得不像是什麽好东西。 李无相从他身上脱落下来,化成自己的模样:「娄师兄,我差不多知道这些人是什麽样子了,接下来我来吧。」 娄何叹了口气:「也好,那我附在你身上,把你脸面给蒙住。但一会儿上去的时候动手要快,青囊仙的无相变化不是样子,而是精气神。我变成他们,他们觉不出什麽不对劲,但你变成他们,气息就不同了。我现在难受得很,你上去了,先跟他们一起坐一会儿。」 「还有,在上面的时候,你出剑会很慢,先解决掉一个,另一个随机应变。」 李无相点了点头,走出值房,踏上高台的石阶。 走出前几步时,尚未觉得有什麽异常。可再往上走,他感觉到压力了,像之前许道生对他用的法术一样,觉得一身皮变得极重,每次走出一步,都觉得自己在慢慢变瘪,好像整个人要陷入石阶上去了。 他咬牙提气,到了最後的十几阶时,几乎要一点一点地往上挪。等已能看到在顶端坐着的那两个人,李无相实在受不住,就慢慢地坐了下来,放出飞剑。 炼气的剑侠,说是飞剑,不如说是一种暗器。他因为用触须做剑线,所以飞转更加如意。然而此刻飞剑离体,竟然也需要摇摆触须蓄力才能发射出去,速度慢了不止一星半点。这样的速度,要偷袭一个修士或许还能成功,但要叫另外一个反应过来,只怕就有大麻烦了。 娄何低低地出声:「别慌,另外一个交给我,大不了我直接拉他去灵山。你记着,料理了他们,你从现在走的这条道对面下去,能看见个门。再一路往下走,五岳大阵就在这台底下。里面会有一个守阵的,到时候你再随机应变。」 李无相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娄何跟自己做事的风格是挺像,但也还有差别。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他说了两次「随机应变」了。 「你说你要在上面弄点香火,怎麽弄?」 「你得是真形教的人才行。说穿了就是请真灵在身接受供奉,真灵吃肉,能给你留下来几滴汤汤水水。」 「那你?」 「我偷。偷一点,不能多。」 李无相沉默片刻,转脸又看了一眼那笏板。 诱惑太大了……整个棺山,那麽多的人,一百多年的积累,该有多少香火愿力。自己如今正好卡在真仙体道篇「炼气化神」的边儿上,原本外邪说,是可以借用五岳真形图来突破境界的,而现在五岳真形图就在上面。 可要是能在这里再多偷一点,也许还能直接突破「炼神化虚」,摸到金丹的边儿! 这是比别人少走了几十年的弯路! 「娄师兄,你说要偷,不能多。偷得多了会怎麽样?」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不行。你偷得多了,吴蒙就会知道——」 「咱们不就是为了把吴蒙引出来吗?」 「我说的是你。你到炼气的时候没渡劫吗?」 「渡了。一个精怪帮我扛过去的。」 「那你在想什麽?你的炼气劫是三雷劫,等你到了金丹要渡的是四九金丹劫,在这里渡劫不等吴蒙动手,你自己就把自己弄死了!」 「然山幻境——」 「一样!」 李无相点了点头。外邪也不行。现在他倾向於相信外邪就是太一了,但要是请他来帮忙……在真形教的地盘上找他帮忙,李无相自己都在想,会不会有一大堆的麻烦丶甚至叫这里的五岳真灵知道他还藏在灵山某处。 那麽…… 「好,我上去弄了离我近的这个,你对付另外一个。」 他再次提起一口气,迈上最後的五级台阶。 一个修士就盘坐在台阶旁,背对着他,另外一个在对向的位置。李无相走到离他三步远处停下脚步,也慢慢坐了下来——这个距离,是他目前觉得自己的飞剑能发出的最远的距离了。 一在这台上坐下,李无相就觉得身上的压力变得更加巨大,金缠子仿佛在体内吱吱作响,道袍之下的皮囊已经开始轻微变形。 可是他的心变得更加沉静了,还嗅到了好闻的味道。 并非是味道,应该是五觉之外的第六觉,香火愿力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此处的香火实在太浓郁了,又或许因为他算是鬼仙之体更加敏感,那种感觉甚至开始具象化——一个人看见冰天雪地中饥寒交加的旅人,奄奄一息的要死了,於是动了恻隐之心丶将其救起。那旅人在温暖的被褥中尚未恢复意识,可这人已能觉得心满意足,自己为自己的做法在心中稍有悸动。 就是这样的悸动,仿佛成了具体的什麽东西,遍布身周丶浓郁得化不开,叫李无相想要情不自禁地将其纳入神识。 也是在这时,他还能感觉到那些悸动里包含的别的东西了,就像是其中的杂质——一些模模糊糊的记忆丶感受,只属於棺山中那些被锁住的人。 这些东西就应该是魔念了。可沐浴在那柄巨大的笏板所散发的微芒当中,这些东西完全在他心中激不起一丁点儿的波澜。 娄何似乎开始偷这些香火了。李无相能感觉他包裹在自己身体之外的皮囊逐渐变得有力起来,同时将自己的身躯撑起,叫他觉得压力稍减。 於是他微微眯起眼,看身边和对面的两个修士,等待娄何恢复足够的力量。 但就在这麽一瞥的功夫,他发现三步之外那个修士的眼睛不知道何时睁开了——也瞥了自己一眼,稍稍皱了下眉,开口说:「何师弟,戒贪呐。刚才你走上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听见你精气不继,还在半途歇了歇,现在又到这里继续修行……」 他摇了摇头:「总之这五年之内你就能炼神,何必急於一时呢?要小心得不偿失。」 对面那修士也睁开了眼:「你宋师兄说的是有道理的。教里多少人都因为压制不住心中魔念,功败垂成。精气不继时最忌强行用功,何师弟,到值房里再睡一会儿吧。实在睡不着,你冯师兄和赵师弟都在底下的阵里看护,这几天都不太平,听说是还有个剑侠还在城里,你也去照看照看丶以防万一吧。」 「随机」发生了——两个清醒过来的丶快要炼神的修士,以及,底下不是只有一个人,而加起来是三个! 「应变」该怎麽应? 李无相感觉娄何在自己身上一紧,触须拨动,将声音传到他体内:「做不成了。你对他们点点头,慢慢地走下去,不情愿一点,咱们再想想别的法子引吴蒙出来。」 李无相沉默片刻:「我要是不走,他们会把我赶下去吗?」 「不会,别人懒得管这种事,劝一劝算仁至义尽了,免得你发疯惊扰别人修行。四九金丹劫,你忘了吗?」 「四九金丹劫是什麽意思,四十九道劫雷?」 「是。」 「那要是你帮我挡劫,你挡得住吗?」 娄何沉默起来,半天没有言语。又隔一会儿,才说:「唉,你之前说得对,人会变的。你这一问,叫我想起来,如果是十来年前处在这种形势,不用你说,或许我就会说,我为你挡这雷劫,叫你将他们捞出来。到现在再回头看,我是变了,竟然不太像个剑侠了。李无相——」 「我说笑的。」李无相合上眼睛,不再理会台上的两个真形教修士,「不过我今天,就要成金丹。」 (本章完) 第133章 炼气化神 第133章 炼气化神 他收敛心神,安稳坐定,开始将周围的香火纳入体内。此时他已没有什麽顾忌了,又原本就已在炼气化神的门槛上,只一小会的功夫,就感觉肾水满溢丶精气充盈,已到这身皮囊所能容纳的极限。 这时候娄何才又说话:「看来你觉得自己是有法子能扛下这金丹劫的了。」 「是。我可以试试。」 「但你要到金丹,这一身修为可不够,你还得有——」 「天材地宝,药物辅助。」李无相说,「但世解集里不是说,人才是大药吗?现在我身边就有两个大药。」 娄何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之前还对我说有些事做不得,因为做了人是会变的。现在到了你自己,却又做得了?你这可是魔道。」 「上棺山之前还没这麽想,但看见棺山里头的样子,我倒是分清楚谁才是魔道了。况且还是那几句话,我只对自己心里有数。」李无相将体内精气凝聚,开始将神气交融。炼精化气到了巅峰时,便是丹基已结,此时不再以小周天行气,而转为大周天运行。 真仙体道篇的大周天运行有三种法子,但李无相只补全了五脏六腑,走的就是任督二脉。在这一步,因为这身皮囊已到了广蝉子解九宫的境界,运行起来极度通畅,没有半点儿迟滞。 要是将真仙体道篇炼气境界的三个阶段——「炼精化气」丶「炼气化神」丶「炼神化虚」用通俗的话来讲,便是将自己肉身皮囊看作一尊丹炉。 筑基的境界,已将这尊四处漏风的丹炉补全了,在他此时炼精化气的境界,就是将体内肾水一点点地煮沸成精气,充盈自身。 而後再将这精气与先天一炁交融,合着自身气血,养成一粒真种子,便是炼气化神。 真种已发,再以天地之间的精气将这真种与自身再度炼化一体,整个人便是先天与後天交融丶金露玉液还丹,成为金丹的境界。 如今他走到了「合着自身气血养成真种」这一步,寻常人到这时候,便需要世解集中的药物辅佐了。 於是李无相微微睁眼,朝身边和对面的两个真形教修士看了看。 如娄何所说,见自己不理睬他们,两人就重新坐定丶各自修行了。 「你现在恢复得怎麽样?」他问。 娄何像是叹了口气:「我拼着自身再受损,能拿下你对面的那一个。但你真要用他们两个做大药,结丹时的魔念恐怕不是你能受得了的。不过以你的性情,我是劝不了你的——如果到时候你觉得撑不住了,要答应我舍了金缠子,不要叫劫雷伤到它。那麽一来即便你形神俱灭了,我还能按着我原本的打算来。」 李无相知道娄何的想法肯定是要落空的。他想要在这里结丹,是因为如此愿力实在难得,不知道还没有下一回。也是因为不这麽干,底下的三个修士对付不了,赵奇和曾剑秋他们应该是撑不下去的。更是因为他知道,太一不会叫自己死透。 他能叫自己断了别人的生路过往冒名顶替,也就一定能把自己给保下来。 「好。你好了就叫我。」 「现在就行。」娄何在他身上稍稍动了动,下一刻已化作一条极细的丝线,从他的道袍底下钻了出来。 那枚巨大的五岳真形图所散发的微光将石台顶端照耀得纤毫毕现,但娄何先绕到石台边缘,随後绕了一个大圈,慢慢滑行到对面那修士的身後。 李无相见他到了合适的位置,就将小剑召出丶放在手心里。他坐定不动,仔细观察身边修士的反应,等见到那人微微出了一口气,立即将飞剑发出! 小剑射中了那修士的脑袋,但爆出的却不是血花,而是一蓬碎屑——在剑尖即将没入皮肉的一瞬间,真形教修士立即成了一土黄色的石雕,飞剑只击碎了最外面的一层。 这情况已在李无相预料之中,因为他之前杀许道生的时候就是遇到了这种保命的手段,因此第一剑只用了三成的功力。 那外面的石壳破碎的瞬间,李无相看到了里面那修士的脸——露出来的不是惊慌愤怒的神情,而是一点茫然,似乎没搞清楚发生了什麽。 於是飞剑再向前一穿,一下子从他的额头贯入脑中。 然而出现的还不是血光,而是一连串尖锐的碎裂声——那修士的脑袋仿佛也成了石雕的,飞剑刚刚从脑後露出一个剑尖儿,就被生生夹住在里面了。 此时娄何也动了手——在对面那修士的背後猛然暴涨成一朵昙花,一下子将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要向灵山里拉。但在这一瞬间,那个修士的面目忽然化作了黑黄色,体表被娄何勒住的部分变成了一条条黑色的缝隙,仿佛一尊遍布裂纹,却仍旧岿然不动的雕像。 此刻李无相旁边那修士倒是忽然裂开了,在原地崩成一片石渣,但那脑袋却夹着他的飞剑一下子冲上半空,又在空中急坠下高台,一碰着地面,立即卷起一大片的尘埃,眨眼之间就又化成了个土黄色的人形,张口高喝:「是剑宗——」 李无相已从高台上俯冲而下,半空中探出无数白须,劈头盖脸地朝他罩去! 那修士的话被他打断,抬手朝他遥遥一推,两人之间还有三四丈的距离,李无相砰的一声倒飞出去,狠狠轰在石阶上,又觉得身下一股巨力传来,反应过来时已被顶上半空,密密麻麻的石笋直接刺穿了他的皮囊和底下的金缠子,又生出纵横交错的枝杈,将他封死在半空中。 这身皮囊不怎麽畏惧刀剑穿刺劈砍,不好的则是一旦被伤到金缠子,那种疼痛就远非寻常伤痛可比。 这钻心刺骨的痛叫他稍微缓了一会儿才恢复神智,晃动触须,将穿在自己体内的那十几条石笋给一点点地绞断。 在这时候那真形教的修士也并不来追击他,而是迈开步子往值房的方向跑,边跑边高声呼喊:「剑宗!剑宗在这里!剑宗——」 李无相已将那些石笋全部绞断,飘然落了下来,继续去追那修士。只是他此刻也脚步虚浮,只奔行出十几步就觉得步步都踩在棉花上,软手软脚地像要倒下。然而再迈出三步,他就停下了。 因为那修士的脚步越来越慢,不停有碎石和尘土从他身上落下,露出来的不再是石材了,而是鲜血直流的肉体。等他再跑出十几步,身上的土石全部褪去,小剑从脑後掉落,一下子摔倒在地,骨肉分离。 李无相这才慢慢走过去将飞剑捡了起来,转脸去看高台顶上——原本在他对面那修士也成了台上的一片血肉。 他放了心,伸出手去吸取真形教修士的精血。 这事从前也做过,那时候吸的是赵奇的。可如今再试这真形教修士的,才感觉两者之间的差别几乎跟赵奇与王家三人的差别一样大。 那无比精纯的血肉几乎又叫他记起刚从炉灶里出来时候饥饿无比的日子了,体内的精气原本时聚时散,等这精血大药入体,立即催动起无穷的血气,叫那些被炼足了的先天之气与元神合一,灌入整个大周天的神气运行当中。 等他将此人吸成了一片薄薄的皮囊,又立即走入值房当中将额外一个修士也吸瘪了,才再次回到高台坐定。 此时那巨大的五岳真形图微微振动,散发的光亮也变得忽明忽暗,好像是在闪烁。 娄何伏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成个人形:「你现在要快。在这里杀了他们,触动真灵,棺城里的修士只要朝这边看上一眼就会有所感应。一会儿我会为你挡着,但要是我挡不住,我就走了,全靠你自己!」 李无相点了点头,但没说话。 因为此刻他感觉到世解集中所说的魔念了——他体内神炁交融,正在养成一粒真种子,可许许多多的念头也在神识中发散出来。悲喜怨忿的情感走马灯般在他心中变化,原本空明一片的意识里,也生出无数光影。他这外面的皮囊是没有什麽痛觉的,然而那些光影中,模模糊糊所见的人形所经历的一切似乎都叫他感同身受,仿佛自己就成了他们。 不过这些东西放在寻常时候或许会叫他分心,然而与不久之前,他看了太一一眼之後被粗暴灌入神识当中的那些相比简直不值一提。他谨守心神,约过了一刻钟的功夫,幻觉丶幻象丶幻痛就全部消失无踪。 他略松了口气,正要再将此间香火吸入体内,却忽然发现一旁的娄何不知道什麽时候已走到了自己身边,沉默无声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其实你有没有想过,既然要这样冒险行事,或许我会比你做得更好?」 「别急,你眼下正是紧要关头,万万不能分心。只是我有个法子,能取走你的金缠子,又能留你一条性命……」 李无相心中一紧,正要有所动作,却又深吸一口气——这还是幻象!自己会有看错人的时候,但几番接触试探下来,不至於把娄何也看错了! 於是娄何的声音渐渐消散,周围又安静下来。 然而,只安静了一瞬间——下一刻,李无相又在高台上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那人被捆绑在一条长凳上,遍体鳞伤地仰面躺着。他脸上则覆着一条浸湿了的毛巾,娄何刚才本来是在跟自己说话,这时候却忽然成了个赤裸上身的陌生面孔,提着一桶水,在向那人脸上慢慢地浇。 他觉得自己像是认识那个人,在某一个有着绿色墙裙的房间里见过面,还亲密地交谈过。 他看着那人一边逐渐窒息一边遏制不住地抽搐丶咳嗽,慢慢的,从心里生出一种极度悲伤的情感。 可他知道,自己只能这样看着。这世间的许多事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天命之下,绝大多数人都浑浑噩噩地活着,不知道前方有什麽吉凶祸福在等待。即便有少数人能一窥未来真容,却也无力无法改变,只能继续被许多的规则束缚缠绕,走向注定的结果。 缠绕自己的是什麽呢?职业道德?还是行业规则?这两个听起来已有些陌生的词儿叫李无相觉得更加悲伤,又觉得无能为力。 悲伤渐渐在心中化为一团野火,但他知道自己要将它压抑住。有些事无法改变丶无法弥补,但还可以选择以另外一种方式来平复。隐忍丶潜伏丶等到时机,可现在还没有到不顾一切的时候,任何都有摆脱不了的牵绊,没几个人能像李四一样那麽…… 李四? 他记起那个人叫李四了。 可这个名字叫他的心又往下坠了坠,像被抽空所有的力量。李无相忍不住鼓起胸膛,又想要慢慢地丶长长地丶彻底地吐出一口气,将那名字吐出去—— 「李无相!」一声断喝忽然将他惊醒,他心中一凛,在周天中运行的神气忽然狂乱地东奔西走,在体内左突右窜。 「张嘴!」他又听到娄何厉喝。 但此时他只觉得全身如山岳一般沉重,别说张嘴,就连约束住体内神气都不能了。 然而左眼忽然一黑,一束白丝直接射入他脑中,又立即附着在他体内的金缠子之外。头脑中的那些情绪忽然被截断,神气陡然行入另外一片悠远宽顺的空间,他体内压力顿减,终於能将馀下的那些神气顺入周天当中。而附在身上的娄何慢慢将馀下的神气也一点点地释放出来,十息最後,李无相觉得体内空荡如鼓,冥冥之中却又有一点金华之光在神识中盛放,整个人似乎已圆融一体,无缺无漏—— 他已进入「炼气化神」的阶段了。 他这才能将嘴一张,娄何从他体内飘出,又在地上聚成个人形。但看起来模模糊糊轮廓不清,仿佛快要从这世上消失了。他眉头紧皱,说出来的话也像是梦中呓语丶缥缥缈缈:「你刚才好凶险!你的心魔怎麽这麽重?!你不知道那种时候要守住心神吗?不行,你不能再冲金丹了!还有个炼神化虚的坎,还有个金丹劫,再像刚才那样这两道你一道都难过!」 李无相茫然地看着他,隔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李四……」 「什麽李四?」 又过一会儿,李无相摇了摇头:「我刚才……是想起一些忘了的事情了,想起一个朋友。但娄师兄,我非救曾剑秋他们不可。你放心,再不会有这样的魔念了。」 (本章完) 第134章 抉择 第134章 抉择 赤红深沉的血雾与永不停歇的嘶嚎风声中,一副巨大的骨骼被半埋着。 埋藏它的是无数像蛆虫一般在脓血中蠕动的怨鬼,而之所以显得像是蛆虫,就是因为与这副骨骼相比,它们实在太小了。 这骨骼看着像一具龙尸。龙头上有一对珊瑚状的角,即便死去,仍散放着微弱的华光。骨骼苍白,眼眶只剩下个空洞。 可它那身躯却不是龙身,而更像是豺狼虎豹之类的身体,然而极为巨大,仿佛一座小山,同样只剩枯骨。 赵奇丶曾剑秋丶潘沐云丶赫连集这四人,眼下就藏身在这龙头的眼眶深处丶头颅之内。 古洞还在。赵奇端坐在古洞之内,身上原本莹润的血光不见了,只有一身凄惨的无皮血肉,肉块从他身上缓慢剥落,一点点地向下掉。他忙着将它们拾起重新吞入腹中,好叫自己勉强维持成个人形,不至於像地下那些东西一样,沦为枯骨。 潘沐云与赫连集盘坐在洞里,皱眉盯着他看。赵奇就也皱起眉:「有什麽好看的?从前没见过真神吗?我说了,你们在这里不要东想西想,要守住心神!你们剑宗的师父们没教过吗,在灵山想什麽东西一想就来,就好像之前你们——」 他立即住口,没将「吴蒙」丶「真形教」丶「棺山」这些词儿说出口,强迫自己又将心神集中在自己的血肉上。 不过想一想李无相倒是可以的! 真是,怎麽说?恨啊!可是又恨不起来! 要说恨不起来,是因为在他这里,早告诉自己已同这个逆徒两清了。心中的这一点怨念必须放下,要不然早晚沦落到与地上那些怨鬼一样。 只不过也不能完全放下——修行人死後为什麽来到灵山?就是因为有一口气在。 寻常人死了,绝大多数也都有一个口气在。在这世道活着并不舒心,没几个人死的时候是了无遗憾的。但寻常人的身躯鼎炉中保不住那气,至多成个什麽游荡在世间的孤魂野鬼,早晚要被幽冥使者拿到幽冥去。只有极少数怨气实在太重的,才能成厉鬼。 然而筑基之後的修行人已补上身漏,一旦死了,那口气就能把人送来灵山,成他如今的模样。所以这口气还不能散——散去了,真往幽冥去,一世修为全葬送了。可也不能怨得迷失了心智,否则神识一迷,修行也修不成了。 只不过他一想到自己如今这境况,就还是忍不住啊! 原本他这血神已渐得香火,远不同於外面的怨鬼了。然而之前,这古洞差一点被吴蒙给夺去了! 阳间的人供奉灵神,譬如灶王爷丶井中仙之类,只需要供奉牌位便可。那是因为这一类灵神或者真灵原本就已成道,即便死去,所留下的真灵仍是道运的一部分。那道运就好比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巨大无比的「古洞」,在哪里都找得着。 而他这种因为占据了古洞才能享受香火的野神,便像是德阳城中的住户。你托人给德阳城主送一件东西,用不着说哪条街巷哪户人家,只要说一个「城主」即可,就好比只消拜个「灶王爷」就行。 然而要给自己这种住户送东西,你提前得告诉别人,我住在哪里。就好比李无相经过那些村镇时会对镇民说,要拜「赤风山血神洞的那位血神」。 之前曾剑秋这三个人瞧见了自己的古洞,立即冲进来藏身,吴蒙带着棺灵随後追到,恶斗一番之後四个人不得不舍洞逃了,那时候赵奇就觉得这回要完蛋——没了古洞藏身,自己就成了个无根无据的怨鬼了。 好在吴蒙并不是要占古洞,而只是要将他们赶出去,随後就又来追。 然而灵山的古洞,也不是阳间的山洞——人走了,还在那里,只要找回去就好。 古洞这东西,按着赵傀的说法,是阳间在灵山中的一点根基,只有有缘人才看得到。这洞被吴蒙夺了一回,立即就成了吴蒙的缘,眨眼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在李无相之後又给来了一点香火,赵奇才又看见这古洞,神魂归位,再回来了。 只是拿阳间的事来打比方的话,那就像是他在德阳城中的住所换了户主,随後自己才又搬回来。送信的人之前见着换了,下一回自然不再往这里来,因此,他这血神的香火一下子就断绝了。 赵奇因此带着这古洞和三人在血海之中一路逃窜,但只要念头稍起,吴蒙立即挟着棺灵追来。这样追追逃逃也不知过了多久,终於见着这巨大的尸身。 这尸身该是有讲究的。三千年前丶七位大帝未成金仙之前,世间也算得上人神混居。那时大道气运尚未被人族掌握,世间有许多洪荒遗种丶妖王魔怪,只是之後业朝大兴改天换地,才将其灭杀的灭杀丶驱退的驱退,到如今时候,六部玄教丶三十六宗的势力范围之中才难见这些先天精怪的踪影了。 而眼前这一个,应该就是那时死去的某个妖王魔怪的骸骨,只是不知道怎麽跟他们有了些缘果牵扯,竟然被看见了! 见着这东西的脑袋上还有一双珊瑚鹿角放出微弱光华,赵奇就猜这东西虽死,可也许真灵未灭。反正已走投无路,立即挟着古洞遁入它的眼窝之中藏身。自己眼下跟怨鬼没什麽分别,身边的这三个,被摄进来的应该都是地魂,在这妖王面前也算是尘埃一般,该不至於触怒真灵。 而这妖王的骸骨也果真没有什麽反应,他们这才得以稍微喘息,能暂时安定下来。 潘沐云与赫连集的小剑还悬在肚腹之前,看起来仍旧全神戒备。 赵奇这麽在心里埋怨一气,又瞧见他们两个的模样,立即忍不住又皱眉头:「我不是说了吗?不要多想!你们俩在防着什麽?你们只要一想,就——懂不懂?」 「咱们现在在这妖王遗骸里,你们见过狗追人没有?要是有条狗一直闻着味儿追你,咱们现在就是藏到屎堆里了!可是要你要是藏在屎堆里还要大呼小叫,你猜狗找不找得到你?你们现在这不就是——」 「我们只是在防着你。」潘沐云开口说。 「防着我?!」赵奇瞪起一双血眼,去看曾剑秋,「你们抢到我这里避祸,我没把你们赶出去,你们还防着我!?你跟他们说说,要不要防着我?!」 曾剑秋叹了口气:「老潘,行了,用不着。我现在才能缓口气跟你说,这位,生前叫赵奇,是然山弟子,赵傀就是他师父。」 潘沐云脸色一凛:「就是你说在金水的那个?请了赵傀的那个?」 「是。不过他这人呢,本质其实也不算坏。在金水的时候他也是死在赵傀手上,李无相跟我讲过,他在德阳杀赵傀时,是他帮了忙的。」 潘沐云皱眉想了想:「这岂不是欺师灭祖了。」 「哈哈哈,好一个欺师灭祖!」赵奇大笑起来,「你这话跟你无相去说吧,我在金水收了他做徒弟,他是给我磕了头的,赵傀也是他师祖,要论欺师灭祖我可比他差远了!」 「我当初可是真心待他!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一开始收他做徒弟就是为了拿他来请灶王爷,我为什麽请灶王爷,就是为了找我师父!可後来我看他对我好,我也就忍不住对他好,不再想拿他做人祭了。」 「结果怎麽样,全都在算计我!我等死前才知道,好家夥,他和我师父都在把我当傻子呢!我是害过几个人,可我的心可没他那麽脏!」 潘沐云沉默一会儿才说:「李师弟那是为民除害,拜你为师不过是权宜之计。」 「哦,哟哟哟,那你们是怎麽到了我这儿的?不是说被你们剑宗的人设计了吗?曾剑……曾大侠说那人还算是引他入道的,你们剑宗还不是也有这狗屁事?」 潘沐云将身子一挺:「你——」 曾剑秋又叹口气:「好了老潘,这事已经过去了。李无相和他之间恩怨已了,他不是也说了麽?李无相又叫他去给那些被他害过的人赎罪——咱们剑宗的不少人做剑侠之前也做过些错事,既然李无相信他,我也就信他了。」 潘沐云这才摇摇头:「我只觉得李师弟这人也算快意恩仇,没想到胸怀也这麽大度。」 赵奇冷笑一声:「对对对,他哪儿都好,快成圣人了。你们与其防着我,还不如想想怎麽出去。那个吴——」 他立即闭嘴,洞中三个剑侠也齐齐变了脸色,可已晚了—— 古洞之外的血雾当中忽然一阵猛烈翻卷,先是无数木棺在虚空中浮现,然後便是一座大城忽然出现在眼前。 那吴蒙仍旧站在山主府的楼堡之上,看起来是小小的一个黑点儿,然而身形却又好似极大,再衬着背後屏风一样的棺山,几乎把从妖王遗骸的眼窝中所能看到的所有空间都遮蔽了,仿佛神灵一般。 之前几次缠斗,吴蒙驱使的都是这棺城府之外的棺灵,这时看来仍旧神气充足。 他在楼顶朝着这遗骸冷冷一瞥,叹了口气:「逆子,你这又是何必。你想保住你身边这两个,结果就是一个都保不住。你当你身死了,这事情就了了吗?你也修过那麽多年的真形道,该明白我有的是法子能把你们从这灵山里找出来——」 曾剑秋站起身,走到洞口:「吴山主,你又是何必呢?没错,我修过许多年的真形道,所以知道你在灵山里待不长久。你要追,我就逃,逃到你不得不出去,我们也有的是办法从这儿走。」 赵奇压低声音:「哎,我说,你试试别叫他吴山主,叫他爹呢?要是李无相就会叫爹,你知道吧,你一叫爹,他心软了,你再跟他说你叛教了也很後悔,但这两个这麽多年对你很照顾,说不定他就放他们走了呢?」 赫连集斜了他一眼:「李师弟不跟你计较,又帮你想法赎罪,你倒背地里说这种话,你这人不可救药啊。」 赵奇瞪了瞪眼丶张了张嘴,最终只哼了一声:「你爱信不信吧。再说我们俩儿什麽关系,我这叫说他坏话?」 吴蒙冷笑一声:「哦,出去?出去了再指望谁?我知道还有个剑侠就在棺城里。有些道行,没被我摄进来。我还知道,他眼下就在棺山上,在打那个五岳真形图真器的主意。我倒是能明白你为什麽执迷不悟——觉得你们这些剑侠有情有义,是不是?」 「他现在惊动了真器,该是想叫我出去。可用不着我出去,棺城中快要炼神的弟子有二十三位,过不了多久,他就要先死在那里,也会到灵山来。你身边这两个,肉身也在我府中,你真觉得我拿你们没办法?」 「他们的肉身没有被毁,全是因为我想见你迷途知返。可要叫我对你当真失望了,你就是想要听我再叫你一声逆子,也是痴心妄想。如今我这耐心已快要用尽了——洞里的那个!」 赵奇往古洞深处缩了缩,对潘沐云偏偏头:「叫你们俩呢。」 「——我看你也是个怨鬼成道,很不容易。既然有了这样的道缘,生前就应该是个修行人。那你难道没有听说过五岳真形教吗?从此地滚开!否则我夺了你的古洞丶毁了你的道行,叫你形神俱灭!」 潘沐云立即转脸看向赵奇,将手搭在腹前的飞剑上。但碰了一下,就又松开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心中生出一个念头——要是这赵奇真被吴蒙威慑,就先斩了他。可这念头只在脑子里过了一瞬,就意识到,是因为这灵山。 他们三个,都是地魂被摄入灵山,既没有什麽法宝护体,也不像吴蒙身处棺城府,要没有赵奇这古洞,不说是不是已被吴蒙拿住,只怕早就被怨鬼啃噬了,赵奇这「血神」是帮了大忙的。 可即便如此,地魂也仍被灵神中的怨气侵袭,在逐渐扰乱心智。吴蒙不能在灵山长久停留,就是因此。 刚才自己竟然起了杀人夺洞的念头……这绝不是剑侠该做的事。 继续在这里留下去,找不到脱出的法子,只怕两人都要慢慢真变成怨鬼,曾剑秋也一样。 既然如此,倒不如……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双膝用力就要站起身,想劝一劝曾剑秋。 死掉两个人,总比三人或者四人死要好些。吴蒙说得没错,要只是为了杀死自己这几个,他用不着这样大费周章,眼下的形势在他看来更像是吴蒙在发泄心中积聚数十年的怨气,非要逼着曾剑秋说句「我错了」不可。 一个到了炼神境界的真形教修士心中有这种魔念,绝不是叫一声「爹」丶说几句软话就能化解的,今日自己和赫连集不会再有活路了。 而保存了哪怕一粒生机种子,未来就有别的可能。李师弟还在棺城,没像自己这三人一样被摄进来,应该是有别的神异手段……曾剑秋或许可以把他救出去。三千年来,剑宗就是这样延续下来的。皆为兄弟,谁活着都一样。 然而,他正要有所动作的时候,却见着赵奇忽然站起身。 之前这位血神缩到了古洞深处躲着,听了吴蒙那些话之後似乎被吓得发怔,一声都不吭。似乎因为李无相,并不想真独自走了,可又实在畏惧吴蒙和那些棺灵,也不想真落个形神俱灭的下场。 他这模样其实叫潘沐云在心里也又叹了口气——自己因为怨气侵袭,刚才有一瞬间甚至想夺了这洞府。可这赵奇能做到这种地步,可见曾剑秋之前说得没错,他这人本质并不坏……甚至能算得上很好的了。 於是潘沐云站起身,转脸看赫连集,低声说:「咱们出去吧,别累老曾自己动手了。外头还有个李师弟,可能……」 赫连集笑了一下,将飞剑捏在掌中:「我懂。行,我早就想会会六部玄教的炼神,看看到底有没有咱们的金丹强。今天,好,正是个好机会。」 两人正要向洞口走,赵奇却忽然打了个激灵,站起身。 他随手将潘沐云和赫连集一推,立即将两人重新推倒在地上。又大步行至洞口,站在曾剑秋身边。先皱眉向远处的密密麻麻的棺灵与遮天盖地般的棺城府看了看,又像个活人一样长长吐出口气,自脸上露出冷笑。 他此时的模样语气,与之前全都大不相同了,叫曾剑秋看的也是一愣。 「闹得很啊……闹得本公子头痛,眼睛痛。」赵奇开口。他的声音原本稍有些尖锐刺耳,然而此时完全变作了另外一个人。 曾剑秋吃了一惊,再转脸看他,见他原本满口被血污糊住的牙齿,竟都变成了细密的獠牙。 赵奇又眯眼仔细看了看楼堡顶上的吴蒙:「你这人的口气,我很不喜欢啊。五岳真形教我是知道的,不过又算是什麽了不得的东西?何况你一个区区炼神。这些人,我保下了。滚!」 (本章完) 第135章 祖师爷 第135章 祖师爷 曾剑秋倒吸一口凉气,一连往後退开三步,远离赵奇。他转脸去看潘沐云和赫连集,见两人脸上也全是惊骇。 潘沐云把眼珠往下动了动,曾剑秋就知道他是在示意下面那东西——那具巨大无比的妖王遗骸。 他心领神会,知道潘沐云在担心什麽。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一个修行人入道,凡是有师承的,先教的就是不该看的不看丶不该听的不听丶不该想的不想。 这不是道德层面的事,而是说一些精怪野神之类。话虽如此说,然而天地之间许许多多的藏宝秘境丶仙人遗迹,修行人总是会忍不住去探索的。 一旦招惹上了什麽不该招惹的东西,自己解决不了,没有师承的散修自然就是死了,或者比死更难受。而有师承的,师门也总是会有法子应对——三十六宗是从太一道里分出来的,但各宗的祖师就是原本的三十六位真仙,虽已被七位金仙大帝灭杀,可还有真灵气息留存在灵山当中,请下真灵,总能解决。 太一道就更不用说,教主姜介号称有太一真灵在身,自身功法又是破邪辟邪,也并不难办。 然而这些,说的还只是在阳间能接触的精怪野神。 最难缠的,其实是灵山里的东西。 东皇太一传法之前,这世上本是没有修行人的,人虽为天地灵气之精,但与野兽的分别也并不大,只是懂得聚落而居丶火爨而食罢了。【注 1】 在那之前,既然没有修行人,也就不知道世上还有灵山。要等到第一批修士中有人死了,才知道灵山的存在。在此之前,灵山中的怨气已不知道累积了多久,因此这里面是许许多多隐秘的强大精怪的。 世上绝大多数的诡异法术,其实都是在请灵山中的精怪野神。这些能被请下来丶为阳间人所知的,无论多麽凶残暴戾,总也还知道世俗人情丶生界规则。 而最为凶险的,就是灵山中那些长久以来不为人世所知的东西。 这意味着,那些东西的习性与阳间活人所习惯的截然不同,完全无法用什麽善恶好恶去衡量。 而眼下这一个,世解集中没有记载,乡间志异无人提起,显然就应该属於最为凶险的那一类。它口中虽然说知道真形教丶知道炼神,却也不清楚是不是从灵山里的怨鬼口中得知的。 如今看着,说要将自己这些人保下,可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又换了一副面孔! 吴蒙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作为棺城的山主,按照古时候的话来说,就是土皇帝。用现在的话来说,则是一城掌教。这麽些年来,除去一个娄何丶一个曾剑秋,无人违逆他,更不要提当着他的面呵斥一个「滚」字。 然而看着前方那巨大的妖王遗骸,这个「滚」字不但没激起他一丝一毫的不悦,反而叫他觉得在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甚至都没有再看赵奇第二眼,也没有再多说半句话——血雾中密密麻麻的棺灵忽然隐去,整个棺城府也只用了两三息的功夫就只剩下个隐隐约约的轮廓,再过上片刻的功夫血雾一卷,那轮廓也消失不见了。 遇到灵山里的这种东西,不看丶不听丶不想,立即切断所有联系,这才是上上之策! 等到前方的血雾平息,赵奇才转过脸,看向古洞之内。 三位剑侠站在一处,潘沐云和赫连集将飞剑握在手中,不叫他看见。曾剑秋的飞剑送了李无相,用腰间的匕首暂代,但也是正握着的,不叫刀刃朝向赵奇。 赵奇背着手,在洞口踱了两步,瞥了三人一眼丶不屑地一笑,又将视线移开。 「你们这几个小东西,三个活人一个鬼,竟然胆子大到敢闯进我的脑子里来,有趣。」他面朝古洞之外,用力深吸一口气。 这口气,甚至没有搅动周围的血雾,然而这巨大妖王骸骨之下的那些密密麻麻的丶如蛆虫一般的怨鬼,一下子变得寂然无声——原本还有些血肉的,一下子成了黑色的乾瘪皮囊。原本就只剩下骨骼的,一瞬间化为齑粉。这灵山的血海当中嘶嚎声永无歇止,可在这一刻竟然也忽的安静了一瞬间,倒叫三人耳中立即响起一片翁鸣,甚至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和血流! 曾剑秋和身边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身上发麻——这灵山的最底下是血海,死去的怨鬼之类,都在这血海之中。更上层的,则不知有几重天,都被强大的神怪占据。 血海之中自然也有强者,可看眼前这东西……它应该待在上层天里吧? 怎麽会在这儿!? 「多谢……」曾剑秋只吐出两个字,就在头脑中斟酌词语——该称呼这东西什麽好?有些精怪最爱扮正神,有些则极度厌恶,看它这样子,实在说不好会喜欢哪一种。他想了又想,将牙一咬,「前辈相救……」 赵奇忽然大笑一声:「哈哈,其实有趣的不是他们,而是你——」 曾剑秋愣了愣:「我?」 「闭嘴。」赵奇忽然转过脸,恶狠狠地盯了他一眼,「本公子跟你这种浊物说话了吗?」 曾剑秋沉默下来。 隔了一会儿,才听着真正的赵奇的声音,怯生生的丶诚惶诚恐:「那……那是我?」 「没错,就是你。」妖王仰头叹了口气,「我这真灵叫你们这几个小东西惊醒一回,本来不想理会。可听了你说的那些事,就叫我想提醒你一句——」 「叫什麽来着?李无相?」 「……是丶是。」 「告诉你,姓李的没一个好东西。我听你说你收了他做弟子,还待他很好?结果他朝你捅刀子了,是不是?哈哈,这种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是不能信的,懂不懂?」 「懂,懂的。」赵奇能说出这几个字,其实已是万分艰难。 因为就在眼下寄居在他体内的妖王说话时,他听到的并非全是人声,而是神识之中响起的巨大轰鸣,仿佛某种洪荒野兽,如同龙吟虎啸,震得他神魂飘摇,仿佛就要散了。 还有另外一点徘徊在心中的惊惧——这样的妖王,怎麽会是因为自己刚才说的那几句话就现了身? 可要不是因为那些,他跟自己这种跟怨鬼也没什麽分别的东西废什麽话呢? 这时候,赵奇又听见这妖王的声音在自己的意识中轰鸣回荡:「懂就好。本公子最烦不开窍的蠢货。我问你,现在是什麽时候了?李业死了没有?」 这话叫赵奇觉得自己的脑袋转不过来了,曾剑秋三人也都吃了一惊。 他们原本觉得,这一位或许是洪荒遗种。可听他之前说的话,倒更像是人,那或许就是什麽精怪了。 然而此刻他问到了「李业」,问的还是「死了没有」,这意味着他身死时,是在业朝时候?在那次真仙与金仙的混战中? 他还敢直呼太一的名字! 在别的地方,譬如阳间,有许多精怪都喜欢假扮正神,口气极大。然而这里是灵山,如果东皇太一还在,他这「李业」两个字一念出口,只怕立即就会被觉察! 他似乎是真不怕,听起来又与未成就金仙的那位皇帝「李业」相当熟悉。 曾剑秋心中一跳,立即仔仔细细地回想——世人提起三千年前业朝覆灭的一场大战时,谈到的往往只有三十六位真仙与八位金仙。 可实际上当时不仅是神仙打架,就连凡间也是兵祸连绵。 七位大帝在那时都有自己的教军,业朝亦有数百万大军,几方绞杀数百年才逐渐分出胜负,赤地千里丶白骨盈野,到了现在,还常常能在荒野中挖出数不清的遗骸。 而在这这数百年间,双方都有不少助力,就连许多在业朝时被驱退到教化之外的蛮荒之中的妖王,也被双方请出了山。 如果这一位,是当初帮助太一的那一方……这念头一跳出来,曾剑秋立即觉得一股热气涌上心口。 剑宗同六部玄教斗了这麽多年始终处於下风,他知道原因并不止一样。可所有人都清楚,相当重要的一点便是,太一被镇压了。 姜教主身上的太一真灵,该只是太一留存在灵山之中的一点神识,那像是一个影子丶一个印记丶并算不上真正的神灵。 可眼前这一位的真灵却栩栩如生,说不好是真灵,还是一缕魂魄。如果是後者,那剑宗在灵山之中,也算有个倚仗了! 眼见着赵奇说不出话来,曾剑秋就把心一横,开口说:「这位妖王前辈,我们三个,都是剑宗——」 妖王转脸看他,双眼一眯。 曾剑秋立即住口,恭敬地抱拳躬身。 隔了一会儿,才听着他冷笑一声:「妖王?哼,你觉得我是那些土东西?告诉你,我是域外天魔!」 曾剑秋立即开口:「是,魔尊。」 妖王又皱了皱眉:「算了,看你还算有点胆子,叫我九公子吧。剑宗又是什麽东西?」 「九公子……知道东皇太一吗?」 九公子看着他笑了一下:「怎麽,你觉得四个字的名儿念起来比两个字的更顺口?」 曾剑秋觉得心里猛地一松:「东皇太一是我剑宗供奉的大帝,因此不敢口称尊名。太一大帝,已在三千年前陨落了。剑宗就是三千年前太一道留下来的法统,我们三个,都是剑宗弟子……多谢九公子相救。」 九公子皱起眉:「陨落?死透了?别的呢?那七个呢?死了没有?」 「这里是灵山,九公子,我不好多说。只能说你口中的那七个,还在。至於太一大帝,是被镇压了。我们剑宗门人,数千年来都想将太一大帝解救出来。」 「你们?解救?哈哈哈哈。」九公子纵声大笑,脸色又阴沉下来,「李业也实在不争气,我早就说过,没什麽用的,着什麽急呢?倒把我搭在这个鬼地方了。」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曾剑秋想了一会儿才问:「九公子,是太一大帝他叫你镇守在这里——」 九公子斜眼看他:「你觉得他支使得了我?」 「支使不了。」 「哈哈,这就对了。你这人也怪识趣的。」九公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露出一丝笑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告诉你吧,我帮不了你们的忙,也懒得帮你们的忙,这是天命,天命不可违。啧啧,你在想我的话是什麽意思?别难为自己了,你想破头也想不出来。」 「至於你吧。」他抬手在脸上搓了搓,便搓下一大片血肉,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九公子皱眉摇摇头,「赵奇对吧?是个有趣的,可惜是个丑东西——你生前不至於也这麽丑吧?」 曾剑秋立即开口:「九公子恕我多话——这人生前的模样还不错。不算玉树临风,但看起来不会叫人觉得碍眼。」 九公子这回没生气,只点点头:「好。往後,你这个赵奇就跟着我。你的古洞就驻在这里,用不着走了。我呢,还要睡,我醒的时候呢,隔三差五,就跟我说说阳间的事,尤其那个……」 「李无相。也是我们剑宗的弟子。」 「嗯,跟我说说这个李无相的事,也好叫我解解闷儿。」他说了这些,见赵奇还不说话,就皱起眉,「听着了没有?你是个傻子吗?你们剑宗里也收傻子的?」 曾剑秋跟赵奇相处的时间不久,赵奇还活着的时候,在他看来其实是个挺聪明的人。然後死了,到了灵山,被怨气侵袭,性情会有些变化。 可也不至於变得像此时这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在心里为赵奇着了一会儿的急,代他答:「九公子,他不是我们剑宗的,而是然山派的。然山派的宗主从前也是太一道的修士,尊名叫做李椒图,不知道九公子你有没有听说过。」 曾剑秋不知道这位自称域外天魔的妖王究竟是个怎麽样的性情,因此一直看着他的表情。 赵奇这身子,是个血糊糊的模样,刚才被九公子抬手在脸上一搓,更是没了半张脸。可即便如此,他也能看到九公子在听到「李椒图」这个名字时稍稍愣了愣,神情变得缓和了些。 ……他跟然山派也有渊源? 曾剑秋立即补上一句:「李无相是我们剑宗的弟子,但也是……如今的然山宗主。不过现在然山派的情势并不很好,正经的门人,或许只有这位赵奇和李无相了。」 九公子就摇了摇头,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麽,但只「呵」了一声。 就在这时,赵奇终於开口说话了—— 「睚眦。」他小心翼翼地说,「九公子,你是不是叫睚眦?」 九公子沉默片刻:「谁告诉你的?」 「师门……师门传下来的,说……」 「得了。」九公子挥了挥手,看起来有些意兴阑珊,「困了,睡了。你们三个,出去了之後告诉那个李无相,好好做他的然山宗主,跑去剑宗做小喽罗有什麽意思?滚吧!」 他猛一挥手,曾剑秋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觉得自己被一股狂风挟起,眼前的血雾丶耳畔刚刚渐起的嘶嚎,全都杳无踪影。 只过了一息的功夫,这古洞中就只站着一个赵奇了。 可他一动不动,过了许久才慢慢盘膝坐下丶捡起掉落在地的那块血肉放入口中吞了下去。 九公子已不在他身上,他觉得自己快要被震散了神识开始再次凝聚。然而此刻在他心里,却觉得像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知道这个九公子是谁了! 他知道自己为什麽此前会看见他的遗骸了! 然山祖师,郁烈君李椒图,与原本太一道的另外三十五位真仙都不同。 那三十五位,加上之後的七位大帝,这四十二人是东皇太一李业最初的弟子,这里面并没有然山的那位祖师爷。 然山的祖师爷,据说原本只是个寻常人,是无意中遇到一位高人,被赐了名丶还以兄弟相称,才有了「李椒图」这个名字。之後又是从那位高人那里得到一件宝物,献给了业帝,才被他收为弟子,算是带艺投师。 赵傀从前给他讲过这些事,还说过那位高人的名字,但又告诉赵奇,这种事当做宗门秘闻听听便可,不要当真。 因为业帝乃是天下道门始祖,要是然山的祖师爷遇到的那位高人竟能给他「赐名赐宝」,岂非在当时的修为堪比业帝了?但这样的一个人,却既未成真仙,也未成金仙,甚至在世上无人知晓,那十有八九就是杜撰出来的。 可这件事,又的确是然山派代代相传,这听起来就仿佛是祖师爷为了给自己的脸上贴金,好叫人觉着,他乃是独立於天下道门之外的另一脉法统。要是传得真又传得广了,未免引得其他宗门不悦,带来许多麻烦。 赵奇早就忘了那个名字,可见着了这位九公子,才终於又想起来了——睚眦! ……真有这麽一个人?! 那这位九公子,睚眦……难道就是然山派真正的祖师爷?! …… 注 1:火爨(cuan)而食这个词是我生造的,就是为了和上一个词儿对仗,不是正经成语哈,还在读书的书友不要被我带偏。解释一下是因为爨这个字比较有迷惑性。这个字的意思就是烧火做饭,前面的火字其实多馀了。 注2:和《心魔》是同一个世界观,但不是「很久很久以後」的这种世界观。没有看过《心魔》的书友也不会影响阅读。 (本章完) 第136章 气血 第136章 气血 吴蒙向来觉得自己理智冷静,为人处世都近乎完美。只不过「完美」这个词他只会在心里说,因为如果出了口,未免被人嘲笑他这人过於狂妄自大。 但他觉得自己狂妄称不上,自大倒是有一点的——懂得反思,这也是自己的长处之一。 自大是怎麽来的呢?是因为还在山门的时候。 五岳真形教作为天下正宗之一,山门极大,弟子近万,他就是在那里度过了幼年丶童年丶青年时期。 所以不可避免地,会经历同门竞争倾轧丶捧高踩低之类的种种事。他的修行资质算是中上,心性也算是中上,在山门学道时不会是最垫底的那一拨,但也不会是最顶尖的那一拨,这叫他一直觉得,自己还算不错,但总有比自己更好的。 後来他离开山门,同其他弟子一样,去往各地修行历练。 才发现,像他这样被从小选在山门修行的人,原来都是人中龙凤——即便是垫底的那些,在别处也算是天纵之才了。 就这样,被夸耀钦佩了十几年,才又回到山门。於是他感觉到,自己开始变得自大了。 可在山门里觉得自大不是好事,因为还是会被人处处压一头,这叫他觉得难受极了。 好在,他资质是中上,心性也是中上,两个中上加起来,就不止是中上了。到了三十四岁的时候,在真形教年轻的一代弟子中,他也算是稍有名声的了,於是找到一个机会,叫自己来了棺城做山主。 真形教的边城成百上千,棺城算是其中比较小的,建成也并不久。可宁为鸡头不做凤尾,来到棺城之後,吴蒙才觉得自己终於可以好好地喘几口气了。 自那之後,无人违逆。他懒得去管城中俗务,而只管教修行人。 对於来城中历练的年轻弟子,他会多关注一些。他年轻时是在肖城历练,那里的山主就对他颇为照顾。怀着这份感激,对於天分好些的年轻修士,他会多看上几眼。 因此,在看到娄何的时候,他就觉得好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娄何的资质比自己年轻的时候要高些,但也没高到叫他觉得嫉妒的地步。吴蒙觉得呵护结交了此人,往後他回到山门一旦有了些权位,对自己也是有好处的。 之後所做的事,他觉得自己是爱才心切。这种事在真形教中并不罕见,人人都能理解——除了娄何。 娄何之後做的事,吴蒙也都能理解。叛教的人不止娄何一个,多了去了。 但他不能理解的是吴剑秋这个逆子——他有什麽理由叛教? 这麽两件事,叫他又想起在宗门时的日子了。那时候,会有人告诉他哪里做的不好丶哪里做得不对。来了棺城之後他听不到这种话了,人人对他的决定都没什麽异议。 他知道自己有时候也会犯些小错,该是别人在顺着他的意思,但这种感觉很好,叫他身体舒畅丶心无挂碍,对於修行是有极大的帮助的。 因此,这两件事就成了他的心结,甚至在他晋入炼神时差点儿成了心魔丶功亏一篑。 於是吴蒙知道,这两个心结必须要被解开,否则日後再到晋入化虚的境界时,麻烦可就大了。 其中一件已经解了。娄何又回来丶自废修为丶还同意将那个逆子也弄回来,以示与剑宗一刀两断。 既然是个严厉的师长,就自然能容得下回头的浪子,於是他饶恕了娄何。 吴剑秋,他原本也是打算饶了的,但是他得问清楚一个「为什麽」——他自己自然是明白的,这个「为什麽」只是想让吴剑秋弄清楚,他错在哪里。 一位严厉沉稳的师长,不该为自己的血脉而心智动摇丶用棺城这种公器去做私事,於是他就索性将公器动用得更多了一些——以棺城府的力量将三个剑侠全部摄入灵山,只有在这里,他才能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去好好喝问逆子,逼他幡然悔悟。 可他没料到这个逆子,竟然远比他想像的更加执拗,宁肯叫自己的地魂化在灵山里,也不走回头路! 於是吴蒙手中握着剑,盯着曾剑秋,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执迷不悟,就是你如今这个样子了。我以为你离开教区丶在外面受些苦,能明白些事理。可眼下,我看你受的苦还是不够多。」 三人都躺在地上。 他们的肉身在之前就被送进了山主府中,眼下正处在吴蒙的丹房里。 在灵山时,那个九公子说「你们的事我懒得管」,等到三人恢复了神智才明白,他竟然是真懒得管——只将地魂送了出来,眼下仍旧身处囹圄,倒是真的不将他们的性命放在心上。 不过这事也没什麽好埋怨的,剑侠行走江湖,向来是除了同门师兄弟,就没什麽别的帮手的。 曾剑秋沉默不语,潘沐云也双唇紧闭,赫连集倒是笑了笑:「吴山主,你这话说的就不对劲了。受苦也得分怎麽受。风餐露宿对你这种人算是受苦,刚才在灵山里生死一线也算是受苦。可你知道吗,我们做剑侠的倒不觉得苦——你看,刚才我们就发现原来灵山里还有那麽一位妖王呢,这种事岂不是很有趣吗?」 「所以你在看来的苦,在我曾师兄看来却快活得很,这就是剑侠。这种乐趣,你是不会懂的。」 吴蒙不看他,只看曾剑秋,冷冷一笑:「你这位同伴说的话也有道理。不错,世上的苦并不只有一种,风餐露宿丶寿元耗尽你不觉得苦,那,看着同门师兄弟因为你而死在你面前呢?」 赫连集哈哈笑了一声:「你当我们看得少吗?这些年——」 他的声音顿了顿。 因为吴蒙手中的剑穿进了他的胸口。 曾剑秋与潘沐云猛地挣起身丶半跪在地上,双目圆睁,却仍旧一言不发。 赫连集就缓了一口气,继续笑道:「——这些年,也有不少同门就死在眼前……但和你们死的人不同,咱们,都知道自己是为了什麽死的——」 吴蒙仍盯着曾剑秋,剑在手中一转。 赫连集口中立即溢出鲜血,却笑得更大声,又呛出一口血:「老曾,你这位山主父亲的脑子……是真不开窍啊,咱们要是怕死……还做什麽剑侠?我说,刚才我瞧了灵山,其实觉得也还不错,那个赵奇要不是生在然山,说不定也能做——」 吴蒙皱了一下眉,持剑的手猛地向下一拉,但只在赫连集胸口剖开个一掌长的口子便卡在了骨头里。赫连集放声大笑,但声音变得断断续续:「瞧见了……没……我们剑侠,这样的硬……骨头……你……」 吴蒙终於转脸看向他,眼中全是厌恶之情:「我看出来了。嘴比骨头还要硬!但你——」 赫连集的身子忽然在地上一挺,将自己弹了起来,吴蒙手里的剑看起来一下子整根没入了他的胸口,但响起来的却是一阵金属脆裂声——那剑没从他的背後穿出去,而叫他的骨头全折碎在胸腔里了! 吴蒙愣了一愣,下一刻,一蓬伴着断刃碎屑的血雨扑面而来! 吴蒙心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脏! 这血要脏污了自己,也要脏污了丹房! 可第二个念头便是,凉! 身上密密麻麻的一阵发凉,就好像衣服被穿了孔,被冷风吹透了! 等下一刻,听见一片雨打芭蕉般的爆裂声响时,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麽—— 眼前这剑侠的一身骨肉丶热血丶断刃,刚才全挟着他的毕生修为,正面轰在了自己身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活活剥去了一层皮,正面一片血肉模糊,就连下意识闭上一瞬的眼皮都被撕掉了,露出两颗染着剑侠血的眼珠! 「啊!!」 吴蒙惨叫一声,一连退後两步,丢掉剑柄抬手便在袖中唤出一柄五岳真形图,朝另外两个剑侠所在的方向打去。 但他听着的却是木墙崩碎的脆响,等催着体内神气将身上的鲜血震散,却发现曾剑秋与潘沐云已将身上混了钢丝的绳索挣断,双双冲出丹房的窗户! 一股怒火攻心,吴蒙觉得自己身躯发颤,说不清是因为疼还是因为怒。他立即也往窗边冲出两步,但此时曾剑秋和潘牧云跳在了外面二层的屋檐上,见他要追出来,潘沐云立即转脸喝道:「老曾你先走,我也学赫连拼了一身修为——」 又要来刚才那一下!? 吴蒙立即脚一点地,将身子一侧—— 然而潘沐云却是说了这话,停也不停,立即与曾剑秋齐齐跳下屋檐丶没入黑暗中。 吴蒙怒得大吼一声,五岳真形图嗡的一下从手中发出,这山主府楼堡的第三层发出一声巨响丶顷刻间便被笏板激起的气浪轰得只剩半边。 笏板所过之处,一切全被摧垮,而地面沸腾起来,喷涌出无数石笋地刺丶深坑凹陷,追着两人的足迹。两个剑侠在其中左躲右闪,府内的镇兵也聚拢过来,但因为此前吴蒙已叫府内还在的修士全往棺山去了,那些镇兵却拦不住他们。虽然飞剑已被缴了,可抢得一柄短匕用剑线一缠,立即杀得人仰马翻。 有了这些镇兵在,吴蒙却反而不好出手了。他跳出到楼堡二层的屋檐上,厉声喝道:「都给我退开!」 人随声音直掠而下,五岳真形图也被他摄回,他抬手在笏板上一点,便要做法将两人困在原地。他这炼神的修为,要用这东西做法原本只在一念之间,然而身上赫连集的剑侠精血刚才虽被振散了,却总还有不少留在他身上一片的模糊血肉中。 那精血里的剑宗精气,在人死之後仍旧生机不灭丶仍在往他的体内钻! 他因此觉得体内神气开始变得驳杂不纯,驱动五岳真形图时仿佛初学那样吃力,想要借图做法,也觉得气息不畅丶头脑不清,好像回到了刚刚筑基炼气的时候。 更要命的是要在平时,此刻就该请五岳真灵! 然而此前用棺山府将三人摄入灵山时已请了一回,如今再请,就是很难的了,何况之前还在灵山见了那麽一个妖王,如今自己与那东西之间的牵绊还在,他还要担心再从灵山请真灵,会把那东西也招惹来! 就在这一恍惚的功夫,他看见底下的曾剑秋忽然在潘沐云背後猛击一掌,潘沐云借着这力道向前飘然冲出数丈地,潜入黑暗当中。而曾剑秋却在原处拔地而起丶向他冲来。 吴蒙人还在半空中,避无可避,立即将笏板朝曾剑秋打去。 但曾剑秋抬手便在左手掌心一抓,一蓬血肉砰的一声轰了过来,正中那笏板。这法宝立即在半空中一荡,险些落地。 「你问我为什麽要做剑侠!?」曾剑秋口中厉喝,「就是因为这样的痛快!我敢跟你拼命!你敢吗!?你还记得谁姓曾吗?!」 一人冲上,一人落下,曾剑秋喝出这话又伸手在胸口一扯,一片血肉被他撕下,露出森森白骨,还能看见那白骨底下一颗心脏猛烈搏动丶气血奔涌丶血光亮得比五岳真形图还要耀眼:「赫连集那法子是我教他的!你试试我使出来的厉害!」 他也要以死相搏! 这个逆子! 吴蒙在心中大骂一句,然而头皮发麻丶身上一凉,立即抬手扯下身上残馀的衣裳啪的一声找他打去,自己则借着这股力猛地闪向一旁—— 那衣裳却没裹住什麽人,他只侧脸躲避了一瞬间的功夫,等落到地面上,半空中就已不见曾剑秋的身影了! 这个逆子! 奸邪! 周围的镇兵又要聚拢过来,口中呼喊着「山主」。 吴蒙厉喝:「都给我滚开!」 随後盘膝坐地,运行精气将体内赫连集的气血悉数逼出,又纵身回到只剩一半的楼堡三层扯了件衣裳披上,站在台上深吸一口气,盯着远处的棺山山顶。 他从前没跟剑侠交过手,来棺城做山主时,还觉得教里要一点点地灭杀灵山之中精怪野神丶再徐徐外扩的法子似乎有些太保守了点。 但经过刚才这一遭,他才觉得这些东西真是难缠!说得好听些是视死如归,可实际上,全是些不配修长生的邪门外道!全是入了魔的! 自己眼下是犯了错,叫一件原本轻而易举的事,在城里弄出好大声势……这全是因为,自己之前将他们当成人看了! 不过,他现在知道自己对付这些入魔的东西什麽法子最管用了。 这些剑侠都是畜牲一样的性情!先前娄何说要放出他被困的消息引人来,自己还觉得倘若是有脑子的,绝不会上这当。可现在明白了,畜牲就是如此,全凭本能行事。见有同类被困,想也不想,立即来救。见走不脱,也不懂得随机应变,脑子一昏就要打生打死! 所以那两个畜牲,他也想得到会去哪里—— 去棺山!因为自己此前叫人去棺山捉那个漏网的了! 昏头昏脑地冲进棺山,再发现陷入重围,再像畜牲一样又要爆起一身气血! 那就看看你们到底有多少气血! 吴蒙从地上拾起散落的丹药,看也不看,全送入口中。又找出绷带在自己脸面上一缠,纵身跳下,直奔棺山。 (本章完) 第137章 怪物 第137章 怪物 巨大的五岳真形图在夜空中闪耀,但远远看去,却好像一颗压得很低的星子,落在了棺山上。 护河的岸边河水滔滔,因为两侧暗沉的石壁,这河水在夜色中看起来也极为深沉,好像水就是黑色的。 又因为寻找城中剑侠的关系,这两天已不许教区之外的商贩进入了。但渡口的商贩中,许多人甚至来自千里之外,自然没有就这样返回的道理,於是都露宿在大道旁,等着什麽时候渡口重开。 此时夜深,这些人都已睡着了——这里虽然不在教区,但既然是在渡口,就不会有人在此地为非作歹,又因为常有人往来,也不会有什麽大的凶猛野兽。 所以,一个女人也沿路走到渡口的时候,这些人就都还是睡着的。 她的打扮看着像是个行走江湖的女侠,穿一身青色劲装,戴一顶斗笠,上面的蒙布残破却没有脏污。 经过一个熟睡着的商贩身边时,她停了下来。这贩子是挑了一副货担的,人就睡在货担旁,一只手搭在货箱的竹盖上。 女人轻轻嗅了嗅,俯身将小贩的手拨开丶打开竹盖,在里面随手翻了翻丶取出两张干饼,然後在身上数出十枚钱放了进去。 她一边吃着饼,一边往渡口走。等到了码头上就坐了下来,将双腿悬在水面。 她的模样谈不上美丽,面容看着略有些风霜刻痕,如果除去一身的劲装,就好像是某个城镇里那种忙於生计的丶清瘦的中年妇女。她吃饼时的做派也差不多,大口咬下丶大口咀嚼,腮帮子鼓鼓囊囊,好像饿了很久。 吃了一张饼之後似乎觉得口乾了,就挑了挑手指。於是一线河水流了上来,直入口中。她咕嘟咕嘟地漱了漱口,又吐了出去,继续把第二张饼也吃完。 随後,在身边折了一段带叶的草茎,仔仔细细地剔了牙。 接着,将草茎上的那片叶子摘下丢在护河里,又纵身一跃丶脚尖点着那片叶子,直往对岸去。 夜里的时候,护河的雾气更重。从渡口的这一边看,白茫茫的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等她踏叶行至河中时,发现护河靠近棺城的那一边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连一丝水汽也无有——仿佛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在河流的中间将外头的雾气全挡住了。 叶片稳稳停在湍急河水中,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那片无形的屏障,接触处泛起一小片蒙蒙的清光,但一息之後,她的手指轻轻地穿透了过去。 然而她没再往前了,而抬手向身後一抓——一整条巨石立即自河堤上剥落,穿透雾气飞了过来。女人抬手接住石头,仿佛那东西轻若无物。然後再向身後一压,巨石被打入水中,只露出浅浅的一段。她就在巨石上坐定,抬头看向棺山方向。 …… 棺山的山体全是灰黑色的岩石,但也因此,趁着夜色在岩壁上攀爬的时候,几乎不会被人发现。 曾剑秋没有走山路,而是在棺山东侧几乎直上直下的峭壁上徒手往上攀。他的胸口被撕裂处已长出了一层薄薄的血肉,粉红色,随着心脏的搏动微微起伏。左手的掌心,那一片露出了骨头的伤口也已经慢慢开始愈合,只是因为他正在奋力攀登,刚愈合的伤口又被岩石磨开,仍是一片血肉模糊。 他意识到自己真的是比不上从前了。与赵傀斗时,一身气血悉数激发,不过一刻钟多些的功夫就几乎恢复如初。可现在伤口久久不再愈合,体内的精气也越来越不继,叫他好几回都觉得,自己要从这山崖上掉下去了。 这个样子,又没有飞剑,到了棺山顶上怎麽办?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到了棺山顶上怎麽办。棺城里有三十多个炼气修士,现在应该都在山顶,何况还有个五岳真形图的真器在,自己是斗不过他们的。 可现在除了那里,他也没什麽地方好去的了。 来棺城时就已有死志。自己这一辈子,出生时不平凡,离了棺城也算不凡,轰轰烈烈地做了几十年的剑侠,最後总不能是躺在榻上老死。 而应该是战死! 到了顶上,也许能帮一帮李无相——那小子奸诈又滑头,办法也极多,只要给他弄出一个机会,应该走得掉。而自己要是死在棺城,死在那些修士或者吴蒙的手里,倒也算善终了! 这麽想着,他胸中就又提起了一口气,数十息之後,终於翻上崖头。 他在密林之中看着远处五岳真形图的光亮,沿着树林的边儿悄无声息地穿行,等离那高台越来越近时,忽然听着左前方两三步远处传来一阵轻微声响。他立即停住脚,那声音也就消失了。 屏息一小会儿之後,曾剑秋嘬起嘴,学了两声斑鸠叫,那边立即也传来「咕咕」两声,潘沐云探出脸。 曾剑秋皱眉瞪起眼:「我不是叫你去外面的山上等着吗?我来看看他这边就好!」 潘沐云叹了口气:「我怕你伤重,我……」 「快走!」曾剑秋推了他一把,「那小子有的是办法,我给他拖上一会儿就好!」 潘沐云将手指竖在唇前:「嘘,你先别急,好像有点不对劲。你过来看。」 曾剑秋愣了愣:「什麽不对劲?」 他随着潘沐云又在林中走出几步,离那高台更近了,於是将眼前的一切看清—— 李无相端坐在高台顶上,在那件五岳真形图真器的正下方,身上绑着绳子,双目紧闭,看起来像是被制住了。 高台底下,约有二十多个真形教的修士。但他们却没到台上去将李无相拿住,而是在跟另一个修士说话。 那个修士短眉大眼,背朝高台,面朝台底的二十多个人,脸上的神情看着不大高兴—— 「……没错,但这是山主之前的令。说要是把他制住了,就把他镇在这真器底下。你们看看这里死了多少个师兄弟?全是被他害的,这剑侠手里有件厉害的宝贝,我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把他押在那儿,你们要动他,等山主来,看他怎麽说!」 另外那些修士就往台上看了看,其中一个犹疑道:「山主刚才叫我们来的时候,是说见到人格杀勿论,刘师兄,你……」 被称作刘师兄那人看着急了:「那你们就等山主来不就好了?山主从府里过来才要多久?看看这一地的血!一刻钟你们也等不得的吗?要去你们自己去,要是被他害了坏了修为,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要是再坏点,叫他给跑了,那想想怎麽去山主那里领罚吧!」 台底下一群人面面相觑,那个刘师兄负气地哼了一声,抬脚就走:「这里交给你们了,看着办吧,想上去就上去吧!」 他说了这话就往林中走来,几个修士似乎想要拦住他宽慰几句,但他把他们的胳膊全甩开了,径直走进树林里。 等他离开了,台底下的修士又面面相觑一阵子,随後交头接耳地说了些什麽,果真没人上去,而继续将高台围着了。 那个刘师兄走入林间的方向,正是曾剑秋和潘沐云所在的位置。两人交换一下眼色,立即闭气凝神,都将匕首握在掌中。他们都没了飞剑,曾剑秋还受了重伤,潘沐云是个炼气化神的境界,该是比不上这位能将李无相制住的「刘师兄」,但要是等到他走近了丶忽然发难—— 刘师兄停住脚步,离两人四五步远。 他发现了?!曾剑秋正要低喝一声动手,却听着那刘师兄在黑暗里说:「曾,潘,赫连?」 林中沉默起来。过了三息的功夫,才听见曾剑秋的声音:「你……」 「我是娄何。」 刘师兄又往黑暗中走出一步,面相变了,正是娄何的样子。 两人还是沉默着。 娄何皱了皱眉:「你们从灵山里出来了?这麻烦了,李无相要在台上冲金丹,就是为了冲进地下把棺山毁了,把吴蒙引出来——你们怎麽出来的?吴蒙现在在哪儿?难办了,现在你们脱困,他倒是被围起来了,赫连呢?」 「赫连死了。」潘沐云开口,「吴蒙应该在往棺山这里来。娄师兄,你不是被困住了吗?」 「赫连……我……」娄何叹了口气,「这件事,要是有机会,你们去问李无相吧。」 见两人还是不说话,娄何朝曾剑秋的方向看过去:「他在冲金丹,在借棺城的愿力,他……你们要是不信我是娄何,就问我点什麽吧,曾,你来问我李无相的事。」 再隔一会儿,曾剑秋才开口:「我们要去把李无相救下来,你去不去?」 「你们真想要救他,就想法子拦住吴蒙,等他修到金丹。」 潘沐云愣了愣:「金丹?娄师兄,你这话什麽意思?他前些日子才刚炼气,你说的是什麽金丹?我想的那个金丹吗?」 「是。」 「他要用愿力成丹?他疯了娄师兄你也疯了!?炼气化神丶炼神化虚,这两道坎他怎麽过?更别说结丹了!他这是寻死!真形教的人都不敢这麽干!」潘沐云闪身走了出来,上下打量娄何,「何况你要我们把吴蒙拦多久?一年还是两年?娄师兄,你……」 娄何看向曾剑秋的方向:「嗯,我知道。寻常人修行,不畏惧走火入魔以愿力成丹,也要许多年的功夫。但这事你可以问问曾,听他说李无相行不行,是不是我疯了。」 曾剑秋在黑暗中微微出了口气:「老潘,我跟你说过,李师弟身世特异,指的就是这个。他修愿力是比我们要快的。但娄师兄,我要问的跟老潘一样,别说结丹,化神和化虚的两道坎他怎麽过?」 「我不知道你在棺城里到底是要做什麽,你说过後问李无相,我信你。但你要是想要把他放在这儿,好叫你我能走……娄师兄,我青春耗尽,倒是我来做这事更合适!」 娄何沉默片刻,又开口:「这两道坎,他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之前,他已是炼气化神的境界。一刻钟之前,已是炼神化虚了。就像我刚才说的,他现在正在结丹。所以我才把台底下那些人拦下来,不要你们去救——等他金丹一成,在这棺城里没人是他的对手。」 「即便吴蒙把五岳真灵再请下来了……那时候他去斗吴蒙,也比你们现在去救活命的机会要大。」 潘沐云倒吸一口凉气,又往高台上看去。 到这时候,他仔仔细细地瞧,才终於能看分明了。 剑宗的人结丹时气血极度充盈,身周会有红云赤霞的异像。李无相此时是要以愿力成丹,气血并不充足,是强催上来的,所以刚才一看,才没发现。 可此时再细看,他瞧见李无相周身是有一层微弱的毫光的,那光华内敛,附着在皮肉上,要只是一打量,会觉得只是被顶上那五岳真形图的真器映出来的,或者是受了什麽禁制。 这是金丹将成,丹劲外放之兆! 他……真要结丹了!? 这是个什麽怪物!? 曾剑秋也将视线收回。过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正用手抓着一旁的树皮,已将一大片都剥下来了。 他这时也说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什麽滋味。本来以为是条死路,结果竟有望成为生路,该痛痛快快地高兴才是。 可他还觉得,自己心中竟还有些酸涩的情绪,这种情绪仿佛心里一点滚烫的铁渣,念头只是稍稍一碰着,立即就连忙避开——不该有这东西的!他一咬牙,叫自己不去想了:「好!我们去把吴蒙拦下来!好歹能活一个!」 娄何摇摇头:「不要来硬的。好好想个法子。你们跟吴蒙动起手,能撑几下?拖得越久越好。」 他说了这话,稍稍一愣,立即跃上树梢,又跳了下来:「吴蒙在山路上了即刻就到,曾,你……去向他认个错说你自己明白了他的一片苦心——」 曾剑秋冷笑一声:「你当他会信吗?」 娄何皱了皱眉,又要开口,却听见潘牧云说:「老曾你还记不记得灵山里赵奇跟你说的话?」 「什麽话?」 「说要是李无相在……就是,叫爹!」 「我呸!你绝了这个念头!」 …… 再向上走过两条斜路,就要到棺山的山顶。在山底下时,吴蒙飞身纵跃,一掠就是两三丈地。 可等快要到山顶时,既没有听到激斗的气劲爆鸣丶也没有听到人声喧闹,吴蒙就知道那个逆子要麽因为重伤未至,要麽就是已经潜伏在山顶林中,等待时机。 那两者都不要紧。顶上那个叫李无相的该是被擒下了,抓着他,就好办。棺城的绝地天通禁制仍在,他们出不去。那两个畜牲一样的东西,只要瞧见那个同门被酷刑折磨,就必然不会走,会想法儿来救! 剑宗不是好血性麽!?那就把这热血多放一点出来! 他就稍稍放缓了脚步,等再慢走一会儿,抬手去摸自己的脸——刚才上山时略有些痛痒,如今这感觉没了,就抬手将绷带扯了下来,又一摸,面目已恢复如初。 他把这绷带随手一丢,再往旁边一拐—— 看见石道靠着山崖的那侧,坐着一个在血泊里的人。 吴蒙愣了一瞬间——是吴剑秋在靠坐着。他的头歪在一旁,眼睛还是睁着的。胸前那巨大的创口处生出了一片薄薄的肉膜,若有若无地起伏着,里面的血肉脏器隐约可见。 看见了自己,吴剑秋的眼珠动了动,乾裂惨白的嘴唇也张了张。 吴蒙立即冷笑一声:「逆——」 「……爹。」 後一个字一下子哽在口中,吴蒙竖起眉:「你叫我什麽!?」 吴剑秋慢慢转过脸看他,胸口起伏,嘴唇翕动,好半天说不出话。吴蒙又往山顶看了一眼,见还是没什麽动静,就直盯着他,等他开口。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麽跟娄何走吗?」吴剑秋说了这话,又慢慢吸入一口气,胸腔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那我之前问你的,你想起来了吗?我问你,谁姓曾?」 吴蒙神色收敛,闭口不言。 「我的乳母姓曾,你还记得吗?」 「她走了之前,我都只当她是乳母。是娄何告诉我,其实没有前面那个字……我又去找,才知道,她也上了棺山。」 「你能想明白了没有……我为什麽……跟着娄何走了?」 吴蒙看着他,缓缓吸入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去:「哦,是因为这个。」 「哈哈,真是……好一个……」他忍不住笑一下,又摇摇头,「我之前想的没错,真是……畜牲一般。逆子,你知道人与畜牲,不同之处在哪里吗?」 「畜牲只知道凭着本能行事,而人,懂得礼仪教化,能用教化克制本性。不是你的东西,因为礼仪教化,不要取。心中生出淫欲,不是为了传宗接代,要按捺下去。血缘亲情,血缘亲情?呵呵,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并不将这种畜牲一般的本能凌驾於礼仪教化之上!」 「棺城丶真形教的规矩,你从小就懂。老弱病残,都该上棺山藏神养气,这是人伦天道!因为她生了你,就不行吗?你生出这种腌臢龌龊的念头,还不知羞耻!?」 吴剑秋仰面看着他,靠着崖壁晃了晃头,低低地说:「是啊……我离开棺城太久,都差一点忘了,棺城是这样子。赵奇,呵呵,放狗屁,叫什麽叫……」 吴蒙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好。好歹,你知道叫了一声爹,我就当你稍有些悔悟吧。因为这一句,你做的那些错事,我就都不再计较了,也不送你上棺山了。」 他抬起一只手,往後退开几步,将指尖遥指吴剑秋的胸口:「但你叛教在先,如果能浪子回头,我能向原谅娄何一样原谅你。可你又祸乱棺城,残害同门,这就已经是我不能饶恕的死罪了。你死之後,我给你超度亡魂,叫你去往幽冥再世做人。下一世,你要好好记得,什麽是礼仪人伦!」 吴蒙指尖一点清光吞吐。但就在将要发出时,忽然听见头顶的天空之中传来一声闷响。他心中一惊,立即抬头去看—— 漫天灿烂星斗的苍穹顶上,不知何时汇聚了一片缓缓转动的阴云,几乎将整个棺城囊括其中,正凝聚为一片压得极低的巨大漩涡。 那漩涡当中,无数金色电蛇游走丶隆隆作响,映得那云层忽明忽暗,仿佛成了一只乌金色的巨大眼眸,正俯瞰世间苍生! 下一刻,可怖的威势自天顶猛然压下,棺山顶上的树木一阵呜呜作响,仿佛鬼啸,随着平地乍起的狂风齐齐低了头,而後枝干爆裂之声不绝於耳,又裹挟着大片烟尘土石,从山顶滚滚地抛洒下去! 这是——劫雷!? ……什麽东西!? ……什麽东西,要在棺山上渡劫?! (本章完) 第138章 一粒金丹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 第138章 一粒金丹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 吴蒙心中忽然一片明悟,低头去看曾剑秋—— GOOGLE搜索TWKAN 可是这个—— 逆子! 奸邪! 又已不见踪影!! 他们在拖延时间……山顶有大祸! 吴蒙顾不得再去找曾剑秋了,身形拔地而起,两个纵跃就跳上山顶—— 高台下方的真形教修士们都被天顶的劫云惊骇得远远退开,各自施展法术将自己牢牢钉在地上,神情惶然。 地面飞沙走石,而天顶的大漩涡正对的下方,那巨大的五岳真形图底下的李无相,此时已站起了身。 他的发髻都被狂风吹得散乱了,一头白发在风中狂舞,身上宽大的道袍烈烈作响,没有去看天上的劫云,而是在俯瞰台下的修士与吴蒙,神情桀骜凌厉,就这麽一瞬间竟叫吴蒙觉得,此人身上有一种睥睨之态! 他明白曾剑秋他们要做什麽了—— 台上这东西,应该是个妖物! 他们弄来了一个原本就快要渡劫的妖物丶叫他窃取真形教愿力,然後引下劫雷,要毁掉棺山上的这件真器! 吴蒙立即顶着狂风向前走出几步,厉声高喝:「你是哪个妖王的部属,为什麽要帮剑宗与真形教为敌?!六部玄教与诸位妖王都有协约,你家妖王是要毁约吗!?」 「你就是吴蒙?」他听李无相哼了一声,「我听说你招纳了个叫娄何的剑侠,是不是?告诉你,那个剑侠是我家大王的死敌!他既然来了棺城,我就毁了这棺城!」 娄何?死敌?什麽意思? 吴蒙愣了愣,却已来不及多想了——因为天顶那劫云之中,金光已愈发耀眼,巨大的漩涡眼中雷光低垂,仿佛一颗巨大的雨滴即将落下! 「你们退下!」他不再和台上这妖物废话了,转脸去看身边的修士,「那两个剑侠就在这山上,去把他们找出来,格杀勿论!不用理会这妖物,他在劫雷之下必死!」 不管台上这东西的真身是什麽,看这天上劫云的气势,渡的应该是四九金丹劫。 六部玄教的修士用不着渡劫,因为有大帝真灵庇佑。三十六宗的修士与剑宗剑侠在金丹时渡的是人劫,也不会有这种异像,只有妖鬼之属,在成就金丹时才会渡金丹雷劫。 要是在别处,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这混帐偏偏选在了棺山上——五岳真形图真器在此,是会镇压外邪的,那这妖物要渡劫就是难上加难,看着是抱了死志,非要毁掉棺山不可! 娄何惹了哪个妖王?竟然叫他差遣了个快要结丹的大妖横渡寂幽海来到中陆寻仇? 跟灵山当中,自己之前遇到的那个妖王有关系吗? 此时天顶忽然传来一声轰鸣,像是一记警钟,叫真形教修士们都回过了神,立即向着林中远远退开。 吴蒙却没退,而又向前走出两步,抬手请出了袖中笏板,叫它悬在身前。 「不知死活的东西!」他高声喝道,「你想毁了棺山?那我今日就叫你死在这第一道雷下,用不到第二下!」 他将手掌猛地在五岳真形图上一拍,这图是悬在空中的,受了他这一记掌力不但没有掉落,而嗡的发出一阵轰鸣—— 这轰鸣却也不是他面前这块上传来的,而是从李无相头顶那枚巨大的真器上传来的! 那巨大笏板陡然放出耀眼白光,却又在下一刻收敛,全汇聚到了李无相的身上——只听见咔嚓一声响,他的双脚深深陷入石板之中,一直没到膝盖! 原本飞扬的白发与道袍一瞬间紧紧伏贴在身上,被巨大的压力拉扯得下坠,发出延绵不绝的布帛撕裂声。 一道禁制,借着真器威力在他身周成形,禁绝一切术法! 吴蒙再次厉喝:「我倒要看看你现在怎麽渡劫,能撑得过几下!」 话音刚落,天地之间一片炫白,第一道劫雷落下! 吴蒙觉得自己的耳朵已经聋了,除了这一声巨大轰鸣,什麽都听不见! 一切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劈啪作响,焦臭味充斥天地之间,他的面前出现无数条金白缠绕的电蛇,全被面前的笏板挡住,叫他看起来仿佛身处一个雷笼之中。 他数不清雷声响了几次……是一次还是七次? 然而他面前那笏板上,就在这麽一瞬间,竟崩出了细纹——这仅仅是被劫雷波及! 等这第一阵雷光散去,吴蒙终於松了口气,往天顶之上看去—— 劫云仍在?! 更加猛烈的电光再一次积聚了! 他心头大骇,立即去看高台顶端—— 无数条纠缠的电蛇之中,李无相的身影仍旧站立着!他双手向上高高托起,那双掌之中,一点乌金色放出夺目光华,仿佛就是那东西帮他扛下了第一波劫雷,那是…… 那是什麽东西!?吴蒙头脑中的念头飞速转动,终於,一个词儿划过脑海—— 他倒吸一口凉气……仙人遗蜕?! ——仙人遗蜕!赵傀的仙人遗蜕!李无相就将这枚乌金色的珠子托举在头顶,看它放出万丈华光! 刚才不止是他自己在修愿力,还有赵傀!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平衡——他要赵傀这仙人遗蜕吸纳愿力迅速变强,却又要将其牢牢制住,不叫他死灰复燃丶脱离掌控,而後,帮自己扛下了这第一波的七道劫雷! 真是——师祖庇佑! 这一波劫雷过後,原本盈满外溢的丹劲已被逼入体内,李无相觉胸腹中一片火热,紫华红英之液丶九转五雪之浆正与晋入炼神化虚境界之後生出的大还丹融合,神识当中一片金光灿烂。 他此时内视,看到的就不仅是自己的全身脏腑经脉,还能看到头顶—— 三粒微弱的金芒在百会穴上方缓缓转动,这是三花聚顶丶金丹大成之兆! 第二波劫雷落下! 耳丶目,在这一瞬间再次失去作用,李无相头顶那一颗仙人遗蜕光华更盛,再将这一波劫雷扛下! 而後是第二波丶第三波丶第四波—— 吴蒙面前的笏板已遍布裂痕,身边的雷笼越缩越小。从笏板上掉落的碎屑悬浮在他身边,而他被这劫雷波及,终於忍不住喷出一口精血,可那鲜血却也悬浮在身周,仿佛此处已不是人间了。 那妖物看着真能扛下这金丹劫! 吴蒙自知自己已到极限,趁着数不清第几波劫雷消散之後,立即舍了笏板,飞身退後。他远远地朝高台上看了一眼—— 李无相已将双掌放下了。 之前被他托举在头顶那颗乌金色的仙人遗蜕,正化作一片金色雾气,渐渐消失在劈啪作响的电光之中。 而他上方那一枚巨大的五岳真形图真器,此刻也遍布裂痕。它还在缓缓转动,然而每转动一次那裂痕就变大一些,微黄的白色碎屑飘荡着飞散向四方,情景如梦似幻。 可这情景只叫吴蒙心中发凉,停下了脚步。 天顶之上的劫雷还在凝聚。 五岳真形教的镇教之宝,就是五岳真形大帝成就金仙之前所用的五岳真形图。 五岳真形图的本器,被供奉在山门祖庭之中。教区之内每多建出一座城,便从本器中请出一件真器,用以建造棺山,而门下各弟子所用的宝器,则又是从真器中请出来的。 今夜,这真器看着是真要被毁了。真器被毁,与棺城被毁没什麽分别——他这山主是真要做到头了,还会被押回山门受审,最好的结果,也是终生不得踏出祖庭一步,馀生全要赎罪! 他才刚刚炼神,落得这样的下场,又没了材宝帮助修行,这辈子是别想修到化虚丶合道,更别提飞升妙境了,这不过是晚死一些罢了。 那现在唯一的法子,便是请真灵……不是请真灵做法,而是损耗青春寿元请真灵上身! 趁着下一波劫雷还未到来,吴蒙将心一横,就地盘坐,口中高诵咒文! 他双眼紧闭,随着咒文诵出,那眼皮渐渐变成了沉沉的灰黑色,现出粗糙的石纹。石纹一路攀上头顶,不到一息的功夫,半颗脑袋都已化成顽石,又绽裂出条条缝隙,露出其下的脑浆。於是清气自脑浆中发出,渐渐在头顶凝聚—— 东岳泰山君,戴苍碧七称之冠! 他腰间又猛地绽出一朵石笋,挂着肾脏顶了出来。那肾脏遇着雷光立即也化成一团清气—— 南岳衡山君,佩夜光天真之印! 他体表的血管隆起,突出皮囊,又伴随着嘶吼般的痛呼爆裂开,血气弥散在身周—— 中岳嵩山君,服朱光赤血之袍! ——第七波劫雷落下! 仙人遗蜕已散,李无相将一柄飞剑指向天空丶迸发丹劲,小剑之上血光大盛,牵引得他头顶三粒金芒也围绕剑光旋转,更激荡得皮下的金缠子的光亮透过皮囊,与剑光相互辉映—— 天地之间一片雷声轰鸣,五岳真形图的真器在这一波雷下轰然溃散,金白电蛇往四面八方奔走,将棺山山顶扫荡一空,等这一阵烈芒散去,那高台已消失不见,原本所在之处只馀一片乌黑的焦土和一个同样乌黑的人形。 下一刻,这人形头顶三朵金光一闪即逝,华光直冲高空,将天顶残存的劫云驱退,露出漫天星斗。 李无相抖去一身的尘埃,一柄金色小剑环盘旋飞舞—— 三花聚顶,金丹大成! 而这时候,他看到了吴蒙—— 已说不清他到底是不是人了。 头顶一道青光冲天而起,直刺夜空,身上血光弥漫,映得数丈之内一片赤红,一条白芒盘旋在他足下,好似游龙,身周那血光之中,密密麻麻的虚影林立,仿佛领着无数天兵! 「何方妖孽——」 吴蒙开口说话,但面无表情,声音听着不似人言,而更像自底下的山岳丶土地之中传来,震荡得空气嗡嗡作响,只听着这四个字,便叫人艰於呼吸丶浑身战栗,仿佛有压镇压一切的力量自四面八方倾轧而下—— 「胆敢——」 他这话没说完,李无相却已身形一晃,立即向林间飞射而去。 他现在听得更清楚了! 棺山的半山腰正有激斗声,是曾剑秋和潘沐云! 身後忽然传来一股沛然巨力,李无相体内的丹劲下意识外放,但还是无可抵御,整个人被这股巨力轰飞! 要是寻常人,只怕挨了这一记,脏腑已经在半空中从口中喷出了。但成就金丹之後,他皮囊更加强韧,体内的竹纸五脏也已几乎融入金缠子当中,倒是正好助他跃下来棺山! 他将丹劲一压,身形极速坠落,遥遥瞧见三个真形教修士正转脸向他看来,抬手放出一片黄光。 这该是许道生之前在然山山道上对他使出的法术,然而此刻落在身上,只觉得像是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滚开!」他口中厉喝,丹剑放出,三个修士身前迸出一片碎裂的光芒,脑袋立即成了三团血雾。 李无相落在山道上,吴蒙的第二下又攻来,自山顶到他落下这山道,一整片山崖顷刻之间被巨力压垮,却没有向着半空中崩落,而是眨眼之间就压成了一枚乌黑闪亮丶不知多重的石块,再隆隆地向下陷落进去。 可李无相又已不在原地了。他的身形快得快要赶上面前的飞剑,山道尽头法术玄光闪耀,呼喝声不绝於耳,他就往那边奔行过去。 路上还有真形教的修士,立即转身迎敌。但一柄丹剑坚不可挡,只要一跟他照面,真形教修士立即身首分离,全成了无头的尸体。 终於看见了曾剑秋与潘沐云。两人浑身浴血,被逼到道路尽头的崖壁前,潘沐云腹部穿出三枚石笋,将他挂在崖上,曾剑秋的胸口又洞开了,两个手掌一片血肉模糊,血气像烟雾一样升腾着。 四个真形教修士还在围攻他们,听见丹剑奔行袭而来的尖利啸响时只刚来得及回头,迎面就看见一片金光,随後齐齐倒地,跌落山崖。 崖上崖下,本还有几个修士要围攻过来。但看见夜色中这一点金色华光,这才反应过来,立即惊骇得收住脚步,分头便往山壁上的棺穴里钻—— 「……他也是个剑侠!金丹剑侠啊!」 李无相落到两人身边,抬手将潘沐云腹前的石笋劈断:「你俩还能走吗?」 潘沐云挣脱出来,气喘吁吁,但眸子灼灼放光:「你真结丹了?!」 「没错,在你面前的是个金丹大佬了。」 「那我们就能走!吴蒙……」潘沐云向他身後丶那棺山崖顶一看—— 一个巨大的身形,几乎有半座棺山高,正矗立在顶端! 他看着已完全没了人的面貌了,倒更像是用无数巨大的碎石拼凑起来的,似一座耸立的人形石山!这石山上青白丶赤红丶玄黄之气交织一处,又在脑袋的位置收拢成一团巨大的圆形光晕,恍若神灵。 云气也在它的背後聚集,那缥缥缈缈的云气之中逐渐现出成百上千的金甲天兵影像,又有一条鳞甲逐渐清晰的白龙,在云雾中盘旋狂啸丶须发皆张! 「他请下五岳大帝的真灵了,降到他身上了!」曾剑秋瞪起眼,「你……你成丹了,但他是炼神请了真灵,那就全是相当於金丹境界的天兵——你刚才怎麽没拦住他?!」 「有没有可能我刚才在渡劫?」李无相在他胳膊底下搀了一把。刚才杀人奔行过来时,真形教修士身死,他顺手将他们带着的丹药全凌空抓住,此时一把拍进曾剑秋口中,又丢给潘沐云一把,「给你们回回血,走!我来会会他!」 曾剑秋瞪着他,李无相就将他推在潘沐云身边:「杀赵傀的时候你可是说走就走了,现在磨蹭什麽?走哇!」 曾剑秋仍不说话,潘沐云已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朝李无相一点头:「我们一走你也走,炼神的气血供奉不了五岳真灵太久,你边战边退还——」 李无相抓住他的胳膊,一把将两人甩下山道,而後转过身,随着丹剑的金光直冲上崖顶,纵声高喝:「来!我金丹剑侠领教领教你五岳真形大帝的本事!」 这话仿佛惹怒了天地! 苍穹之上的漫天星子齐齐地闪烁了一下,棺山山顶的土石猛地升腾至半空,又轰然落下,重重地压成一片光洁如镜的地面,李无相面前的丹剑一下子变得黯淡无光,仿佛成了凡铁! 下一刻,那云雾当中两个最先成形的天兵如利箭般射来,在空中并指如刀丶放出百丈气芒! 李无相身前的飞剑上这时才重新凝聚起微弱的光华,但也迎击上去—— 双方交汇,两个天兵身形一滞,只听轰然一声巨响,爆起的气浪将那镜面的般的土地重新撕扯得七零八落,一条身影在地面上倒退出去,犁出一条十几丈的深沟才堪堪停住,整个人被都被尘土掩埋。 但稍过片刻,李无相又从土坑中站起,身前的丹剑上再次放出微弱华光,如同长夜中一点不灭星火。 那两个天兵幻象留在原地,过得片刻,身形忽然崩碎,散逸成一片流光。 「哈哈!胜你一招!」李无相大笑起来,将已深深瘪进去的胸口扯了出来,又用力甩了甩双臂,叫它们重新变直,「再来!看看你还有什麽本事!」 他说了这话就看向远处——此刻他比炼气时更加耳聪目明,但即便如此,也看不见丶听不到潘沐云和曾剑秋了。 他们该已经在逃了。 那麽接下来……那东西背後还有成百上千的天兵,傻子才站在这里跟他斗! 他立即用触须摸上体内的玄光镜,要先遁入镜中再去往灵山,等到吴蒙气血耗竭再出来。 然而念头刚要一动,忽然觉得心中一阵惊悸——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丶一种昭昭的恶意,正在跟随他的魂魄…… 就好像只要此刻他遁入玄光镜内,远处那真灵也会随他冲进去! 李无相立即放弃这个念头,转而用触须抓住碎纸与半块残砖——可那股恶意还在! 这就是五岳真灵?叫人无所遁形!? 这时候,极远处那云气中又有五个天兵成形,仿佛厚重云层里的水滴,落到了地上。 李无相便往崖下瞥了一眼——潘沐云丶曾剑秋,现在逃得够不够远!? 然而云雾中的一条白色巨龙也游了出来,张口怒吼! 狂啸声化作一阵气浪丶挟着罡劲,只这一息就吹得李无相遍体生寒,飞剑上的金光忽明忽灭,如风中烛火,只馀一点金星! 好!你有五岳真形,我有东皇太一!李无相猛吸一口气,拼了! 丹剑冲天而上—— 但下一刻,他看见了另外一道金光! 从极远处,似是棺城之外的渡口飞来! 不像他这丹剑光华四射,而仅是极小极小的一点,却好像已将光凝聚到了极致丶将这一片夜空都狠狠撕裂丶将这整座棺城照射得亮如白昼—— 金光穿过吴蒙化身的那座小山,消失不见。 於是那山塌陷了,那光晕散去了,那天兵白龙崩解了,过得片刻他才听到—— 轰隆隆!! 巨大声响震得整个棺山猛烈颤抖,裂出无数沟壑,又缓缓坠落解体! 五岳真形大帝降临的真灵,被一剑灭杀! 第139章 百里剑仙 第139章 百里剑仙 本书首发 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无相在崩落的山体中纵横跳跃,随着落石丶烟尘丶棺木和棺木中的那些人一起下落,心中除了劫後馀生的侥幸丶喜悦,还有无以言表的震撼。 那一剑真是……真是…… 他一时间想不出什麽词儿了。 来到这世上之後他曾问过薛宝瓶三十多年前金水「闹玄教」的时候,双方是怎麽争斗的,那时薛宝瓶说多用刀剑,然後就是挖山截水。现在想,应该是真形教修士们的手笔,改变山脉地气之类,乍一听,手段并不叫人吃惊。 之後遇着许道生丶剑侠丶三十六宗的修行人,手段也算高深,可也还不至於叫他感到匪夷所思。 等他去了灵山见了许多有怨鬼的恐怖景象,再看刚才吴蒙请下五岳真灵时,倒也能逐渐接受了。 只是这一剑! 叫他知道了到底什麽叫做剑仙! 是谁发出来的!? 他此时体内丹力充盈,躲避落石并不在话下,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已先於倾塌的棺山山体到了山底,又立即发力狂奔丶绕过棺城往外去。 棺城中的人早都被吵醒了,此刻灯火通明,一片喧嚣,等过上了两刻钟他逐渐远离城市,光与声才渐渐被抛在身後。 这时候李无相站了下来转身往後看——棺山完全倒下了,激荡起来的巨大尘埃将整座城市覆盖其中,过了一小会儿的功夫他才听到连绵不绝的巨响丶感受到随後而来的狂风…… 这些都是因为那一剑之威! 自己什麽时候才能修到这种境界?! 又过两刻钟,他到了渡口。一路上他都嗅到了血气,该是曾剑秋与潘沐云身上的,这意味着两人也已逃出生天,至少来到此地了。 原本下船的地方,此时一片雾气沉沉。李无相仔细检视,又发现渡口锚船的铁桩头上也有血迹,这才完全放下心。 修到了金丹的境界,金缠子与外面的皮囊几乎完全融为一体,难以分离。体内的一股丹力,更叫他在举手投足之间感觉身体有力而充盈,甚至因为他并非逐步修行至此丶而是一夜之间以愿力结丹,所以尚未完全适应。奔跑时还好,可一旦等到了慢走丶做些寻常动作,就总觉得掌控不好力道,一个不小心就会蹦跳起来。 渡口那船是铁壳的,他自己开动不了。於是稍想了想,放出丹剑,从这铁壳船的木甲板上割下几块木板。 他将这些木板拿在手中,先向着远处的河面上一掷,趁这板子没有立即被湍急河水卷得远去,立即一个纵身到了河面,脚在板上一点,又往上掷出第二块。 就这麽投出五块之後,终於到了河流的中心。他正要投出第六块的时候,忽然看到了河心中的一个人影—— 那人影就坐在湍急的水流与浓重的雾气中,看起来仿佛并不在这个世界上。 李无相只稍稍一愣,就看清了那人身下其实是有一块石头的,於是立即将木板在自己脚下又一抛,一纵身跃了过去。 那块石头并不大,纵横不过两步多,李无相落到这石头的边缘就立即站定,把人看清楚了。 是个穿劲装的女人,身边搁着一顶斗笠,即便在夜色中,也能看到嘴唇略有些苍白。她看起来很不起眼,如果不是在这护河的河心而是在德阳的街道上,李无相是绝不会多看她第二眼的。 不过他知道,那一剑,就应该是她发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恭身站好,郑重地行了个礼:「多谢梅掌剑相救。」 女人原本在闭目打坐,听了他的话睁了一下眼丶微微笑了一下又闭上:「你等一等。」 在「是」与「好」之间,李无相稍做犹豫,然後说:「好。」 又等了大概两刻钟,李无相看到梅掌剑的嘴唇逐渐恢复了些血色,她才又将眼睛睁开,站起身。仔细打量他一下,又是微笑:「你结丹了?」 「侥幸结丹了。」 梅掌剑拉起他的手,将双手搭在脉门上又放开:「这丹结得亏空了。现在是三花聚顶,但没有五气朝元。你这青囊仙本来就气血不足,如今该是咱们教里十一个金丹剑侠中最弱的一个了。不过不要紧,结丹之後就是守丹,好好养一养就行。」 听到「青囊仙」这个词,李无相也并不觉得吃惊了,只说:「好。梅掌剑……曾剑秋和潘沐云他们呢?」 「不用担心,叫我送过去河去了。」她又看看李无相,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拍,「走吧,过河再说。」 随後抓起他的手臂,将手指往河水中一弹,踏着一枚薄薄的石屑,瞬息之间就到了对岸的渡口。 原本睡在渡口两侧大道旁的商贩们早都被棺城中的情景惊醒了,有的是拔腿就跑,有的还舍不得丢下带着的东西,还在收拾,慌乱一片,因此几乎没人留意在浓雾中上了岸的两人。 梅掌剑放开李无相的胳膊:「你们青囊仙要吃东西的吗?」 「要的,但是吃得不多,水也得喝一点。」 梅掌剑点点头,走到路旁挑那些被丢下的担子,将盖子揭开一个个地看,看着其中一个,朝李无相招招手:「这里面有你爱吃的没有?」 李无相也走到她身旁往里面看,见这担子里装的是些包装精美的点心,还有用油纸封住的肉乾一类,就指了指肉乾:「肉和饼我都得吃点。」 「这个呢?不爱吃吗?」她指了指一旁的一盒果脯。 「我不怎麽爱吃甜的。」 梅掌剑就点点头,拿了两封肉乾丶两盒点心递给他,自己则站在慌乱一片的人群中,慢慢数出五十多个钱放进去。稍皱眉想了想,又取出一枚银锭,用指甲掐了两个角子也放进去,这才说:「走吧。」 梅掌剑的脚步不快,李无相要跟着她就稍微觉得有些吃力。不是跟不上,而是自己的脚步太跳脱,得用心控制住才行。梅掌剑也不说话,也不快走,李无相就这样一直跟了约莫一刻钟,远离了渡口,等看见前方出现一片绿湖似的草甸时,忽然意识到自己体内的丹力已逐渐平稳下来了——好像跟着她走的这一会儿功夫,契合了某种奇异韵律,叫他不知不觉间适应了丹力在体内的运行节律。 真是正正经经的高深莫测。 这时梅掌剑停下脚步,转身向棺城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微微叹了口气:「你一定有许多想问的,憋在心里不好受,那你就问问吧。」 她的做派,看起来是个细心慈祥的长辈。要在别的宗派遇到给他这种感觉的人,李无相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就会是有古怪。可既然是剑宗的人,或许本来就是这个性情。 见过了这麽多事,他已经知道这种性情在这个世道有多难得,因此很不想再耍弄什麽心机。 可常年的惯性使然,面对的又是这样的一位剑仙,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多想了想,该先问什麽? 稍隔片刻,李无相开口说:「我……在城里问了娄何。」 他把跟娄何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讲了:「我不喜欢他的做法,但是能理解。那时候,曾剑秋,潘沐云,赫连集,我都觉得还能救,所以跟他一起上了棺山,想着救了人,他应该也算是自救了吧。可是之後我知道,赫连集死了。梅……师姐,娄何怎麽办?」 梅掌剑点点头,看着棺山方向:「残害同门是不赦之罪,娄何要以死谢罪。我刚才没有取他的性命,是想要看看他往後做的,和之前同我说的,究竟一不一样。要是不同,就不是一死那麽简单。要是言行合一,等他做成了他要做的事,我再叫他伏诛。二十年为限。」 「至於赫连,你不必太难过。为太一而死的剑侠不至於沦落到灵山怨鬼的地步,往後你会知道的。」她转眼看李无相,笑了一下,「当然不知道是最好的。」 二十年为限,算是缓刑吗?但考虑到修行人的寿元,似乎也不算拖得太久。李无相想了想娄何,在心里叹了口气,才又问:「那……梅师姐,你是什麽境界啊?你真就是剑仙了吧?!」 「我?哈哈。」梅掌剑笑起来,「我勉强算得上是剑仙吧,不过是个百里剑仙,我是元婴。」 见李无相眨了眨眼,她就又耐心地说:「修到阳神才算陆地神仙,是真正的剑仙。人剑合一,遨游万里,无处不可去。我还是元婴的境界,还得些时日才到阳神。元婴出的是阴神,阴神出游,我目前也是百里之内。所以你要说我是剑仙,我也只是个百里剑仙,也所幸吴蒙只是炼神,请来的真灵也会受他修为限制,不算太强。」 李无相微微吐出一口气。 看见刚才那一剑之前,他想的还只是多体验体验修行所带来的神异力量丶挣得生存的空间丶见识这广阔陌生的世界。而此时,才终於觉得眼前有了个什麽极为清晰的东西——剑仙! 金仙与真仙远而飘渺,可剑仙就在眼前。哪怕不是阳神,而只修到了梅掌剑的这种境界,在天底下就已没什麽可怕的了吧! 「不要急。」他听见梅掌剑说,「你用愿力成了金丹,但不能觉得往後的修行都这麽简单。金丹的三个境界,第一个是守丹。金丹是赤子元婴的种子,成了丹还要养丹。你三花聚顶了,还没有五气朝元,这金丹就并不稳固,你要好好补气血。需要的天材地宝,教里有一些,还有些要你自取。」 「这丹温养好了,就要育丹。育丹之後,还要化丹。这也是金丹的三个境界。只不过这三个境界,每一步都关系到你日後修成的元婴如何。你还能倚靠些香火愿力,但本质上还是修行自身,香火愿力就是真正的外力了,作用有限。你要有耐心。」 「梅师姐,我记下了。」 「别急,我还没说完。教里别人结丹,是要渡人劫的。你是青囊仙,好处是修行快,但坏处是,结丹的时候渡的是四九金丹劫,而且修行的既然是真仙体道篇,这人劫也是躲不过的。人来杀你害你,陷你於必死之地,这就是人劫——刚刚你就渡了一回。」 「但这人劫也不止是一回。咱们太一教是东皇太一的法统,是人道的气运,在成就元婴之前,人劫会一直有,不能掉以轻心。就譬如说……」她想了想,「教里的金丹剑侠不多,六位剑主,一位是元婴,馀下五位都是百年的化丹修为。」 「六位掌剑,除了我,馀下五个也是金丹。要是到了幽九渊,教主问你想不想做掌剑,你可不要答应。做了掌剑,麻烦可就更多了。嗯,做个金丹执剑倒还好。」 李无相皱眉想了想:「梅师姐,这个……嗯,我没有别的意思啊,你……」 梅掌剑笑了一下:「我既然没做成教主,也就懒得做待在幽九渊的剑主。出来走动走动,看护同门金丹,也自在一些。哦,你觉得咱们剑宗好像人才不继?」 李无相稍稍一想,笑起来:「这可是你说的。」 见他这笑,梅掌剑也忍不住又笑了:「也没说错。三百多年前咱们宗里有十一位阳神,五十六位元婴,二百零五位金丹。那时候想要到棺城做山主,炼神是不行的,得要还虚的境界才可以。不过之後六部玄教围攻幽九渊,他们死了六十多个合道丶近千还虚丶炼神更是无数。要说人才不继,眼下天底下都是这样的。」 她说了这话,往旁边看了看。棺城附近很荒凉,这草甸周围也没什麽好坐的地方,全是半人高的细细荒草。她就抬手轻轻一按,身下一片荒草倒伏,成了张平坦柔软的席子。 梅掌剑就地坐下,拆开一封肉乾丶一盒点心,摆在面前,挑了一个放进嘴里吃:「你也要多吃点,好好补一补。」 李无相在她身边坐下,取了肉乾一条一条撕着吃。看梅掌剑把嘴里鼓鼓囊囊地咽下了,才说:「梅师姐,咱们不走吗?这回把棺山毁了,事情算不算闹得很大?」 梅掌剑微微一笑:「看怎麽说吧。三百多年前一战之後,直到这回,双方都没起什麽冲突。这一次,是他们真形教的人先来了咱们剑宗的地盘,於是娄何才去了棺城。」 「但不管娄何怎麽样,棺山的山主竟然想要再设伏别的剑宗弟子,就是他们坏了规矩。我刚才动手的时候是在护河的河边,不算进了教区,也就不算坏了规矩。只不过,吴蒙伏诛,六部玄教却还欠着赫连一条人命——这笔血债,还没完。」 李无相愣了愣:「真形教的人先来了咱们剑宗的地盘?谁啊?进了幽九渊?」 「就是你在然山斩杀的那个,叫许道生是吗?」 「是叫许道生,但是……」 「哦,我知道了。咱们剑宗的地盘可不只是幽九渊。」梅掌剑笑笑,「从法统上来说,六部玄教的教区之外,全是咱们剑宗的地盘。往後你记着,在咱们的地盘见着他们,格杀勿论。」 李无相深吸一口气:「好!我记下了!」 梅掌剑盯着他看了看,又笑着拍拍他的胳膊:「你这孩子挺不错。吃完了你先歇歇,咱们可能还得在这里等上三四天的功夫。」 结丹之前,李无相入定最久也不过一天一夜。而此时有梅掌剑在身边,他安心入定时,只觉得神识当中一片空明,无比平和。 太一真灵没有出现,他想或许是因为有一位即将晋入阳神的百里剑仙在,他因为什麽缘故并不想露面,以免被觉察。 他此时再按着真仙体道篇运行丹力,渐渐明白梅掌剑所说的没有「五气朝元」是什麽意思了。 炼气时内视,看着自己还像是个人,能瞧见脏腑经络。而此刻在他的神识中,自己整个人仿佛成了一颗圆坨坨丶金灿灿的丹丸,其中还稍有些乌青之气。 那些乌青之气,应该就是以愿力结丹所带来的杂念丶魔念。如果这时候有人把自己给打杀了,应该就会变成像赵傀那样的一颗乌金色的珠子。 他那聚顶的三花围绕自己这一颗金丹旋转,正一点点地将那些乌青之气炼掉。然而按着功法所说,还应该有赤红气血在金丹之中流转丶温养大药。 按着他自己的理解,到了金丹这一步,就好像是神人发育的过程——金丹是一颗卵,聚顶三花炼去筑基丶炼气时所留下的杂质,而朝元五气则供给它养分血液,叫它渐渐发育成婴儿赤子,这就是元婴。等再把元婴养成,阳神取代这副肉身皮囊,就成了神人破体而出了。 而现在,因为自己从前是青囊仙的缘故,体内几乎没有气血来为金丹提供足够的养分。梅掌剑说得不错,这事需要耐心……修行这种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似乎真没什麽能一步登天的捷径,有得必有失。 不知过了多久,李无相感到心中微微一阵悸动,於是出了定。 天已经亮了,但从身下倒伏的细草乾枯程度来看,应该已经过去了三四天。 梅掌剑站在他身边,看往棺城方向,轻声说:「还债的来了。」 (本章完) 第140章 还债 第140章 还债 李无相立即向渡口的方向看过去。 即便他目力再好,在这麽远的距离看时,瞧见的也只是护河对岸几个隐隐约约的小黑点,再将丹力凝聚到双眼上,看到的也不过是稍微清晰些的人形轮廓——前头的应该是有两个人,身後还跟着十几个。 「真形教的棺城附近还有两座城。一座是丹城,一座是午城。」梅掌剑抬手一指,「左边这个,是丹城城主胡昭,是个炼神,他们的境界我懒得讲了,你就听成是炼神的中期修为,吴蒙是初期。右边的这个,是午城城主郑旭和,也是炼神中期的修为。」 李无相点点头。 「六部玄教跟咱们太一教修行的法子差别很大。咱们太一教,讲究的是肉身成圣,要修成阳神的。到了阳神是什麽意思呢?就是把你体内的先天一炁,通过炼气丶结丹丶元婴的手段,修成一个新的你。这个新的你,形神合一,圆融无垢,是天地之间最完美的状态。」 「但所谓的出阳神,也不是不要你的肉身了,只是这世间有两个你,一个是这皮囊的你,一个是阳神的你。如果能修到真仙的境界,就是把这两个你合二为一,一个都不落下。」 「我这元婴呢,出的则是阴神。阴神和阳神的区别——有一回我跟姜教主玩闹,我出阴神,他出阳神,到百里之外赏花,我们两人各摘了一朵花。阴神和阳神归位之後,我摘的花没带回来,而姜教主摘的花则带回来了,就是这个区别。」 李无相不知道梅掌剑跟自己说这些做什麽,但一个快要出阳神的剑仙所说的每一句话应该都不是废话,於是他仔仔细细地听丶仔仔细细地记。 「六部玄教呢,虽然是六个教派,但修行的功法都差不多,都是邪门外道。比方说,炼气之後,咱们是把所炼的气结成金丹。而他们呢,则是继续把体内的百节诸神都炼化掉,融入魂魄之中,增强魂魄的力量。听着是不是有点熟悉?」 既然梅掌剑知道「青囊仙」的事情,李无相就不再隐瞒,点点头:「是。我修行的广蝉子,是把体内的百节诸神都炼化到皮囊里。」 梅掌剑转脸看了看他,微微一笑:「好孩子,没一点隐瞒,这说明你的心是好的。对,广蝉子就是这麽回事。其实广蝉子也是在很久之前,咱们太一道的修士试出来的功法。这功法是怎麽回事呢,是为了解决咱们剑侠的一点问题。这个问题你得听我往下说。」 「梅师姐你继续说,我全记着呢。」 梅掌剑拍拍他的胳膊:「好。六部玄教炼神之後,下一个境界就是还虚,相当於我这元婴。还虚还的是什麽虚?就是开始炼化自己的魂魄了,要把魂魄也炼化到先天一炁当中。」 「等把自己的魂魄也炼化完了,相当於太一道阳神的时候,他们就开始合道。合的是什麽道?是把这先天一炁,合到那六位大帝的道中去,因此到了合道的後期,就飞升妙境了。」 「我猜你肯定想过一件事——六部玄教有那麽多人,那麽多修士,那麽多的天材地宝,为什麽只守在他们的教区里,不跑出来灭掉咱们太一道?」 「是因为他们的这个修为,修的不是自身,而是修那六位大帝。他们的修行手段,都是在叫自己越来越接近六位大帝的状态,越像,能请下来的真灵就越强。所以在教区之内,六部玄教的修士有神助,十成的功力,能发挥出二十成。」 「可一旦离了教区,反倒是修为越高的,能发挥出来的本事越有限。当然,还虚的修士出了教区还是比炼气的强,但总的来说,还是炼气的六部玄教修士出了教区,差别会小一点。所以你看六部玄教的那些行走,全是炼气。」 梅掌剑微微出了口气:「明白了吗?离了教区,同境界之内,剑侠在这世上没有敌手。进了教区——三十六宗的残废就不谈了——咱们剑侠也会被玄教修士压制。所以,六部玄教才要将教区外扩,要不然,他们不敢来咱们的地盘。」 「我刚才说到了广蝉子。这个东西,是这麽回事——教区之内的玄教修士,因为走的是炼魂路子,所能容纳的灵气就极多。而咱们剑侠呢,肉身皮囊终究有极限,做不到像他们那麽多。等像姜教主一样修到阳神,这个极限也就到了。」 「但要是能叫肉身皮囊容纳更多的灵气呢?於是有人就想了这个法子——试出一门功法,先将皮囊给炼到极致,再继续修行,如此成就的阳神,会更厉害。但有利必有弊,弊端就是,你现在已经知道了,修行会变得很难。真仙体道篇原本就很难,而一个青囊仙来修,就更难。」 「你该是遇到了许多生死攸关的时刻,这不是你运气不好,而都是你的人劫。」梅掌剑转脸看他,「你是太一教自有广蝉子这功法以来,第一个成功结丹的。李师弟,你是我教的生机种子。」 李无相沉默片刻:「梅师姐,娄何说广蝉子是他自己弄出来的……」 「这事我是知道的。广蝉子这功法教里已弃用很久了,但现在,这几十近百年来,会是太一教生死攸关的时刻。」梅掌剑望向远方,轻出一口气,「上次大战之後,六部玄教有大帝护持,恢复得比我们快上许多,教区也越来越大了。教区越大,外扩的间隔就越短。」 「我私底下算了算,如今正是关键节点。再叫他们外扩,则往後势不可挡,剑宗必亡。如果能阻住这势头,才能有一线生机。姜教主老成持重,我呢,心思稍多一些,就放任娄何试了试。他这人胆子很大,也是因此我当初才收他入剑宗的,但没想到他的胆子比我想的还要大一点。罚了他之後,我也会领罚的。」 「但他做对的一件事,就是有了你。今天同你说这些,是想要叫你回到幽九渊之後,不至於什麽都不清楚。也是想要叫你知道,你非同寻常。人一旦觉得自己非同寻常,就真的有可能一飞冲天。」 这些话叫李无相觉得自己的心安稳下来了。不算是最好的结果——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似乎是某个计划和试验当中的意外。 但至少意味着他现在走的路没错,会更加艰难一些,但也会更强一些——当初决心要修炼真仙体道篇的时候,要的不正是这一点吗? 何况,在意外之中还有一个意外——太一! 而这时候,李无相也更明白娄何之前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麽意思了——「都一样」。 这位娄师兄,真是……唉,他到底也还像是个剑侠啊。 梅掌剑吐出一口气:「好了,现在你再看他们。先去看左边那个丹城城主胡昭。」 两人说话的时候,渡口那边的两位城主也在交谈,似乎是在讨论棺城里发生的事丶探查那一剑是从哪里发出的。 等梅掌剑再说到这一句时,胡昭向前走了几步,又去看护河的水面。 梅掌剑之前打入河中的巨石还在,胡昭似乎发现了,又跟午城的城主郑旭和说了句什麽,纵身一跃丶在水面上几个来回,落到了那巨石上面。 「六部玄教的修士,手段都在真灵感应上面。」梅掌剑说,「你要杀他们的时候,会发现他们有不少的保命法子。但也该发现要杀炼气修为的修士很简单,只要攻其不备,不给他们做法的机会即可。那即便保了命,只要剑势不绝,他们也就没有生路了。」 「炼神的修士呢,一般都会请真灵在身。真灵是什麽东西呢,三十六宗的人会说,真灵就是大帝本身。但实则真灵是修行人与大帝感应,所请下的炁形。」 「六部玄教的六位大帝掌握了天地法则,天地法则,就可以被看作是他们的先天一炁。请真灵其实就是从这炁里请,请幻身丶请化身丶请——」 「投影?大帝投在修士身上的影子?」李无相说。 梅掌剑认真想了想,笑了:「这个说法更好,对不知道的人来说更容易懂。好,就是请投影。」 「六位大帝都在妙境,到不了阳间来。因为既然已成金仙,就化身成道了。要是来了阳间,则与道分离,也就不是金仙了。」 「所以,他们的真灵都在灵山,介於阳间与真正无形无质的妙境之中。譬如这位丹城城主胡昭,此刻就必然有法术在身。这护身的法术,是真灵留在他身上的,威能有限。发出的飞剑够强,就能破法。」 梅掌剑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缓缓吐出一口清气。 那清气一出口,立即变成了金气,又凝为一柄小小的光剑。 李无相就仔细盯着这光剑,等她再为自己说些炼化飞剑的事。 然而下一刻,那光剑忽的一闪,又立即出现在梅掌剑面前。 李无相愣了愣,立即转脸往棺城的方向看—— 胡昭原本在河心的巨石上站着,但他这时再看,胡昭的脑袋已经不见了! 他的身子晃了晃,一下子落入河中,立即被水流卷走。 「梅师姐你……」 「这就是破法。」梅掌剑笑了笑,又指向渡口,「现在,你再看。」 李无相吐出口气,又朝那边看。 棺城渡口的人似乎极为骇然,那午城城主郑旭和被吓得接连退後两步,身後的十几个修士更是立即聚在一处。 随後郑旭和一扬手,一片灰黄色的清光笼在众人身上。他还没停,又从袖中取出笏板丶在上面点了几下,虚空中立即浮现三个金甲的力士挡在众人面前。 「现在他们做法,就是借了真灵的力。往後你对付炼神的修士,要是给了他们做法的机会,将真灵威力借来了,要破法就难了。」 「因为这虽然是『投影』,也因为修士本身修为高低而有强弱,但这投影毕竟是来自天地法则的。你一击破不了法,这法术立即就从灵山里得到补充,再去试,也是没用的。」 「所以对付玄教修士,第一忌讳叫他们准备充足,第二忌讳同他们陷入缠斗。一旦发现形势不妙,立即就走。」梅掌剑盯着三个金甲力士之後丶身上黄光浮现的郑旭和,「不过我今天不是教你怎麽退走的。你再仔细看,把丹力运到双眼上去看——」 「此时郑旭和身上的真形教术法,来自灵山。你已经结了丹,你这肉身丶魂魄,就已同先天一炁融为一体,所以你看他丶用心看的时候,能不能感觉到什麽?」 梅掌剑没有告诉怎麽「怎麽看」,李无相意识到这或许是对他的某种考校。 於是他默不作声,按照她说的,仔仔细细地看丶用心看。约过了两息的功夫,他什麽都没看到,甚至觉得因为自己盯着郑旭和看得久了,因此他面前的那三个金甲力士丶他身上的黄光都慢慢变得虚幻起来了,仿佛同这世间又隔上了一层薄纱…… 他心头一跳,立即抓住那「薄纱」以神识感应,耳畔忽然传来若有若无的嘶嚎声……那是灵山里的声音! 就在这一瞬间李无相忽然觉得眼前一恍,他看见了—— 仿佛虚幻模糊的灵山正与这阳间的现实迭加在了一起,他这与先天一炁融合了的金丹剑侠,感应到了同样来自五岳真形大帝的先天一炁的投影,於是好像瞧见了郑旭和所施展的真形教术法的源头……看不见摸不着,难以形容,但好像丝丝缕缕地就是从灵山当中延伸出来。 於是另一种强烈的感觉也从心头冒了出来—— 「我感觉我能斩断它们。」 梅掌剑长舒一口气,点点头:「好。就是这样,能斩断它们。先斩断这术法与真灵之间的联系——就这麽一瞬间,然後,再破法!」 她面前的飞剑又是一闪! 可这回,小剑闪过之後立即化作一道金光直射渡口,渡口的郑旭和应该是看见这光了,但看见的一瞬间,他的人头就已经落了地。 面前的三位金甲力士轰然消散,那金色剑芒卷起的气浪将郑旭和身後的十几个修士远远掀飞出去,金剑却没有立即回转,而又直冲上云霄再化做一道电光射下,狠狠轰在渡口一侧的山体上。 等崩落的碎石与烟尘散去,李无相看到那山体上印出了一道与山同高的巨大剑痕! 梅掌剑转过身:「赫连的债了了,走吧。」 她又像之前那样迈开步子,不疾不徐,但李无相跟上时,需要运转丹力才行。 走出几步,李无相忍不住又往棺城渡口的方向看了看——那群真形教的修士该是两个城主的随从,此时全不见了,甚至无人有胆子再向这边看一看。 他一直觉得自己在别人眼里应该是有点儿狂妄的,可跟梅掌剑比起来,好像自己真算是谦逊随和了…… 之前,在德阳的时候,程佩心曾说如果有一位剑侠被杀,那别的同伴将从四方奔至为其报仇。那时候李无相还在想倘若有人故意以此设伏呢?就好像这回吴蒙这样? 现在他好像知道答案了。 梅掌剑走了一会儿,开口说:「我刚才教给你的是成婴才能用的法子。但你是青囊仙,在金丹也使得。不过毕竟你的境界在这儿,这法子不要万不得已不要用。」 「嗯,我知道了,掌剑。」 梅掌剑看了他一眼,微微歪了下头:「怎麽了?忽然就恭恭敬敬的。」 李无相笑了一下:「我有点儿吓着了。」 「你?」梅掌剑笑着摇摇头,「在棺山上说要领教五岳真形大帝本事的人可不像能被吓着的。嗯,我想想,你是因为我斩杀了两个城主。」 「有一点儿吧。不过我没有觉得赫连不值的意思啊。」 「嗯,这麽和我说话才好,这样才自在。」梅掌剑把她的斗笠又戴回到头上,「其实还是杀得少了。这话我跟娄何说过,跟曾剑秋也说过,做剑侠的,心里要有意气。」 「自从三百多年前之後,剑宗里的意气就少了。真形教的行走敢去然山,棺城的吴蒙敢用娄何设伏,他们是都忘了三百年前的事,不知道怕了。一不知道怕,从前的事就会再来一遍。其实,也快了。」 梅掌剑说到这里,忽然站下,眉头紧皱丶神色一慌。 李无相胸的中的飞剑噌的一下破体而出:「梅师姐!?」 「东西你拿了没有?」 「什麽东西?」 「那些吃的——」 李无相愣了一会儿,收回飞剑丶叹了口气:「没拿。我回去拿。」 过了一会儿,梅掌剑就边走边吃那点心了。 李无相捧着肉乾跟着她:「师姐,你刚才说『其实也快了』,是什麽快了?」 「快又来围剿幽九渊了。」梅掌剑边吃边说,「刚刚才看见了吗?吴蒙死了,丹城和午城的人即刻就到。真形教平时不是这样子的,那两个城主也不会这麽在意吴蒙死不死——因为该是真形教总坛山门来人处理这种事,那两人说不定还会在背地里高兴。」 「但来了就是说,他们有一起要做的事。这些年我慢慢地都看过了,真形教教区周边的大城差不多都在灵山开了府。上一回他们这麽干的时候,过上几个月就找到了幽九渊。」 梅掌剑忽然又停下脚步。 李无相往自己手里看了看:「师姐,东西我都拿回来了。」 「不是这个事情,我忽然想起来我只说我的了,还没问过你到底想不想去幽九渊?要是不想去,觉得怕麻烦,就不用去,在外头自在几十年也好。要是想去,我这就带你去。」 (本章完) 第141章 到幽九渊去 第141章 到幽九渊去 李无相沉默片刻,在心里犹豫了一会儿。 前世的时候经常会这样,但到了此世,他很少会在做一件事情之前犹豫这样久了。 梅掌剑就耐心地等着他。等到她又吃了两块点心,李无相才开口问:「如果我不去幽九渊,还算是剑侠吗?」 「算。不过就像是有些宗派的外门弟子。凡是你是被欺受辱,同门也都不会视而不见。差别就是潘沐云他们应该已经跟你说过了的那些,宗门里的一些活计你做不了。」 「不过做这些事,看得见的好处也只是多些修行要用到的资材。你现在是金丹了,这样的修为在一些小门小户的散修宗派连宗主都做得,需要什麽东西,自己小心一点丶多花费几年几十年的功夫,去采丶去买丶去换,慢慢都能弄得到。别人不想耗费时日是因为青春寿元有限,青囊仙虽然不能说跟天地同寿,可你已经三花聚顶,再补上了朝元五气,也能有五六百年皮囊才会渐渐枯朽,也不必担心这个。」 「况且你在棺山做了这些事,又救了两位同门,这样的功劳,护丹期间所需要的臣药宗里都会为你备齐,你自己只要去找君药就好了。」梅掌剑看着他,「我说过你是剑宗的生机种子,你也是我这一脉的人。要是你不去幽九渊,有事一样可以来找我。」 李无相想了一会儿:「师姐,既然你这麽说,我也就直说了。幽九渊,咱们宗里,有没有内斗之类的屁事?」 梅掌剑的脸上绽开笑意:「嗯,我猜你就是担心这个。有。有人的地方就会免不了这种事,不过现在跟从前不大一样了。」 「这些年来人们说的都是『六部玄教』了,可要是再早一些,三百多年前,千多年前,有时候还是会说『七部玄教』,这里面就有剑宗。」 「那时候,教里门人弟子众多,想的是门人多多,势力强大,做事也自然好做。但就有两个坏处,一是人多,容易被找得到。二是人多,阶级就要分明,於是就有人争权夺势丶内耗内斗,结局你已经知道了。」 「所以姜介做了教主之後,咱们就都是师兄弟姐妹相称了。修行的功法,其实对人的性情有些影响。譬如说真形教的人,性子可能稍纯一些丶钝一些,你要说蠢倒也不是不行。剑宗的真仙体道篇呢,则会叫人的性情稍微豁达一些。」 「如今宗里的弟子少,选人做剑侠的时候,又先看的是心性通透,然後才看资质。再加上些考验丶试炼,所以如今宗里的人,比从前要好上不少。至於你说内斗,是有的,我跟姜介就在内斗啊。」 「只不过我会把这种事说出来——姜介知道,宗里的人也知道,我说好听的时候,跟他说姜师兄你老成持重。说不好听的时候呢,就说他是缩头的乌龟。」 李无相听得了愣了愣:「那……师姐,我之前在棺城里的时候也在想这个事儿,姜教主为什麽做缩头乌龟啊?」 「因为他觉得从前太一教就是没做缩头乌龟,所以才落到今天这样子。你拿这事去问他,姜介会告诉你如今剑宗需要休养生息丶保存实力。你再问他那眼下教区外扩丶形势紧迫,又该怎麽应对呢?他会告诉你说,这是大势所趋,早晚会这样的。」 「他这话其实也没错。三百多年前之後无论咱们是再广纳门徒还是像现在这样子,这种事也不过是早上晚上一两百年,只不过我觉得宗里该有意气,而不是暮气。」梅掌剑叹了口气,「要是只说活命,倒是还有退路的——退出中陆就好了。」 「中陆之外,渡过寂幽海,也有大片广阔的天地。那里都是妖魔居所,剑宗去了那里倒不至於畏惧他们,只是剑侠离开中陆,三十六宗再被灭掉,用不着千年,数百年间,东皇太一这尊名可能就无人知晓了。」 李无相点点头:「我明白了,姜教主是保守派,师姐你是激进派。」 梅掌剑忍不住笑了:「这可说不上啊。要是当初是我做了教主,我也许会想,怎麽叫六部玄教胆寒?怎麽壮大宗门?怎麽解救太一?可现在我不是教主,这些事就该是姜介要想的。」 「形势我说过了,眼下这形势,好像姜介的确没什麽法子。但他既然做了教主,在没办法的时候想出办法来就该是他要做的事,不然要他做什麽呢?所以想说的我还是要说的。」 「这就是剑宗如今的内斗。像我一样的不少同门觉得这样不行,可也不想出更好的法子。那既然叫姜介做了教主,也就要听他的号令,然後像我这样,做些自己觉得有用丶而不至於有悖大局的事——所以一直到了今天,我才下手杀人。」 梅掌剑又想了想:「宗里跟其他门派不同,你要真去了幽九渊,想说的也都可以直说。要是哪一天宗里的同门觉得我更适合做教主,那我自然也会逼姜介退位。只是私底下,宗里不会有之前丶别处的那些龌龊事了。」 「那,我是青囊仙这件事——」 「咱们自己知道就好。别把宗里想得太坏,但也别把宗里想得太好。有人的地方自然也会有是非,你决心要去宗里,我就要推荐你做执剑。你做了执剑,往後万一我也想做教主,你才能帮上我的忙。」 「而崔剑主就并不想叫我做教主,而觉得咱们应该尽早用最後的那条退路——渡过寂幽海往别处去。所以也许他那一脉的人不会喜欢你。剑侠都是磊落的人,而磊落的人不喜欢你,有时候比阴险小人还难受。」 李无相点点头。现在他知道了自己最想要知道的了。其实最重要的不是剑宗里的风气到底怎麽样,而是有关姜介的事。 现在他心里终於有了一个猜想——为什麽会被太一真灵附身。 这话也许应该反着说——为什麽太一没有选择上姜介的身,而是选择了自己这样一个新人。 也许梅掌剑的说法是对的,姜介太老成持重了。太一认为姜介已经不适合再统领太一教,於是打算扶持自己成为新的教主。 以为自己身上的是外邪的时候,李无相在想着应该怎麽除掉他。 认为是太一的时候,他觉得放心了一些。等到在棺城里又跟太一单方面地吵了一架,他则觉得更安心了。 因为那回太一真帮了忙,而且之後在跟请下五岳真形大帝真灵的吴蒙动手时,太一似乎也主动帮忙了——想要遁入玄光镜丶想要遁入然山幻境,两回心中都忽然生出警兆,这无疑都是太一的手笔。 看来有些事还得是吵一架丶摊开来说才行。 他不是什麽别扭的人,心中不至於有那种「凭什麽要我担负这麽大的责任」或者「我一点都不想当一个掌握天下权柄的皇帝而只想过闲云野鹤的人生」之类的狗屁想法。 所以真要自己与这世上的许多最强者争个胜负的话……没问题,这很有趣丶不无聊! 於是李无相说:「梅师姐,我要去幽九渊。」 梅掌剑笑起来,看着很高兴:「好。我这就带你去幽九渊。第一步,咱们先找个有人的地方。」 两人花了三天的时间找到一个村镇,然而不知道名字。因为并没有走到村镇里面去,而拉住一个人稍问了问,问清楚村镇附近的坟地在哪里。 而後在那村镇附近找到一座小山,瞧见了上面的坟堆。 许多坟墓都快要看不清土堆的形状了,而逐渐变成草木茂盛的荒丘。梅掌剑选了一座稍微气派些丶立有墓碑的,然後在这坟墓的东北方丶三丈三尺远处掘出了两个深坑。 不是放棺椁的长条形,而看起来是要将人竖着葬进去的。 挖掘出来的土都洒到了别的地方,只留下了小小的一片。 然後梅掌剑说:「稍微等等吧,要等到子时,那时候阴气最重。」 李无相想了想:「师姐,娄何说幽九渊是在幽冥卷里……」 「这没错。在幽冥卷里,不在阳间,所以咱们得用挖出来的这个过去。」 「那幽冥卷——幽冥卷藏在这哪里这个事情,算是秘密吗?」 「是。你之前猜过吗?可能在哪儿?」 「猜过。比如说我曾经想,也许姜教主在哪个大城,扮作高人或者书商,把幽冥卷随机卖给一个什麽人。然後现在幽冥卷就在那户人家的书架上,谁都想不到剑侠就藏在里面。」 「後来我从娄何那听说幽冥卷其实很大,你还带他亲眼看过,就想也许是咱们在哪个偏僻的地方建了一个庄子,庄子的主人只知道自己为一个大人物办事,却不清楚到底是谁。於是家里设有一间密室,幽冥卷就藏在那里面——他也不知道在庄子里进出的就是剑侠。」 「你这些想法都挺好啊,哦,要是我有一天做了教主,也许就按着你说的这个来。」 「那?」 「我也不知道。每一位新任教主都会把幽冥卷藏在不同的地方,宗里还有些事也只是做了教主才能知道的。」她抬头看了看天,又看看地上的挖掘出来的墓穴,「差不多了,行了,走吧。」 她走到墓穴旁,於是李无相也纵身一跃跳进墓中,正要将一旁的野草拔下一些给自己盖上去,听着梅掌剑说:「你……这是干什麽?」 「不是不在阳间吗?」 「那也不是这样的。」梅掌剑笑着把他拉出来,「怎麽会真把自己埋了,多晦气,这样就行——」 她从袖中取出两张符纸,手指动了动就撕成两个粗糙的小人形状,递给李无相一个:「滴一滴血。」 然後将血滴在小人脑袋上,丢入墓穴,又往上面撒了一把土,随後在墓穴边盘坐下来。 「现在还得等一等。内息,不要喘……哦,你也不能喘气。」 李无相也像她这样坐下了。瞧着她刚才那笑,觉得或许是在故意捉弄自己,这叫他在心里也忍不住笑了笑:「其实我也能喘气,就是没什麽用。」 今夜没什麽风,身边的野草梢头只微微地晃动着,野地里还有许多虫鸣。但过去约莫一刻钟,虫鸣声忽然停歇了,随後有一阵凉风在两个墓穴旁刮了起来。 李无相立即想到了许道生——在然山上时他被自己偷袭得差一点死了,是叫冯骥把他埋在了土坑里,随後也起了这麽一阵阴风。之後他说,是借着秽土转生的法子骗过了来勾魂的幽冥使者,才侥幸逃得一命。 那时候李无相的修为是真仙体道篇的筑基境界,也只看到了风。 可现在,他多了一种感觉——那风是阴冷的,而且并不像真正的微风那麽轻盈,而有些黏腻的感觉,好像是一条无形无质的蛇。 这阴风在两个未封的墓穴边徘徊了一阵子,卷起许多的尘土与碎草茎,似乎对这墓穴稍感疑惑,不清楚该走该留。 这时候梅掌剑看了李无相一眼,忽然抬手在半空中一抓。李无相立即学她的样子,也在半空中抓了一把。 於是手掌的指缝当中传来凉意,仿佛一阵微风被他抓住了,正在贴着掌心丶绕着指根不停游走。 梅掌剑将手在头顶的百会穴上拍了拍,李无相仍旧学她的样子做。 再过上三息的功夫,地上被卷起来的那些东西忽然被阴风裹挟着,一下子落入两个墓穴中去了。 这时梅掌剑才又开口:「幽冥教的功法与六部玄教丶太一教的功法都不同,在业朝时就不同了。是因为幽冥教供奉的幽冥地母算是先天神——太一未传道之前,人生死轮回就已经要去幽冥了,是太一成了真仙之後,才知道还有幽冥地母在。」 「不过那时幽冥地母也不算开了灵智,是太一大帝传授了她一些修行法门,她才成了大帝座下的第七位弟子,又逐渐修出灵智,慢慢成就金仙。」 「幽冥道的弟子,都不是活人,而是幽冥之中的魂魄。太一还在时,人死了,留在世间的是人魂,去往幽冥的是地魂,去到太一妙境的是天魂——」 「太一妙境?」李无相愣了愣,「六部玄教的人飞升了就去妙境……太一也有妙境吗?我从前都没听说过。」 「你应该已经去过许多次了——就是灵山。从前的太一妙境不是如今灵山这样子的,是太一被镇压之後,才成了如今的灵山。所以灵山当中的怨鬼,大部分都是从前的天魂。」 「你也知道人有三魂七魄,人死之後,天魂去往妙境,地魂去往幽冥,人魂留在世间。人死後往往性情大变,就是因为三魂分离了。如今许许多多的天魂被困在灵山成了怨鬼,这世上的人自然也就少了。」 「天魂有人累世轮回的记忆,是神通的根源,人魂则是人的今生今世,而地魂是人此世的因果报应,所以三魂里面,最愚钝的就是地魂。因此现在的修行人要到灵山去,都是分出地魂去,一旦受害,不至於损伤太大。」 「幽冥道的弟子,绝大部分都是由幽冥中的地魂修来的。有灵智,然而跟寻常修士比起来是很懵懂愚钝的。譬如刚才来的这两个幽冥使者,就是被这墓穴和精血骗来的。刚才咱们这一抓,你就当成是抓了一点它们的真灵来,如今灌入了百会穴,这真灵就会帮我们引路。」 「……引路?」 「幽九渊就在灵山与幽冥之间,来吧。」梅掌剑跳进墓穴,瞬间没入黑暗里。 李无相来不及吃惊,稍稍一愣,立即也跳了进去—— 刚才往墓穴中看时,因为天黑了,挖得又深,因此看起来仿佛已变得深不见底,不知通往何处。 而此时他一跳进去,就感觉双脚碰到了东西丶就仿佛碰到了地面……不,那就是墓穴底下的地面! 「……梅师姐?」李无相懵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坑壁,「梅师姐……你还在吗?」 (本章完) 第142章 幽冥教主 第142章 幽冥教主 没人回应。 李无相就只好又从这墓穴里跳了出来—— 跳进墓穴之前,周围是一片长满野草的山坡,可现在一落地,这小山坡还在,但坡上的坟墓全不见了。 然而,土坡周围也不再是一望无际的旷野了,而变成了一片浓重的雾气。当李无相的视线从雾气中收回丶又投向自己身下时,土坡也不见了——他被这麽一片灰色的雾气包围着,说不清天是阴还是晴,甚至说不清自己现在是站在地上,还是悬在空中。 直到又听见梅掌剑的声音:「李无相,过来。」 这声音好像是一根线,一下子把他这飘飘忽忽的风筝牵住丶拉了下来,他才感觉脚踏实地,并在雾中看到了梅掌剑。 本书由??????????.??????全网首发 她就站在自己两三步之外,身边还有个人。是个男子,穿着青布道袍,梳着道髻。一张国字脸,眉眼很鲜明,只在下巴上蓄了一缕胡子。身材高大,背手看着自己丶微微皱着眉,瞧着极有威势。 梅掌剑笑起来:「吓了一跳吧?这里就是幽九渊了。第一次来全是这样,下一回就好了——跟灵山里差不多,要一个念头才能站得稳。」 又转脸去看身边的男子:「姜师兄,你是特意来这儿接他的?」 能被她称为「师兄」的,应该就是太一教主姜介了。 李无相抬起手,想要拜见他,却听见姜介说:「特意是真的,不过不只是接他,而是接你们。」 他瞥了李无相一眼,转脸看梅掌剑:「要来看看他到底能不能进幽九渊。」 梅掌剑皱起眉来:「我带他来了这儿,还要你看吗?是我这个掌剑说话不管用了?」 姜介哼了一声:「梅秋露,你带着你这位小师弟,一起在棺城兴风作浪,我不看能行吗?你说说你这一脉的弟子,娄何是怎麽回事?曾剑秋倒像是个剑侠,但修为竟然被你这位小师弟给废了?你这位小师弟——」 他又瞥了李无相一眼:「——咱们的第十一位金丹剑侠,他是人吗?」 梅掌剑的眉眼向来和顺,经常忍不住露出笑意。可这回慢慢把眼睛睁大了,看着姜介:「你这句话是骂人还是真在问?」 姜介跟她对视片刻,把视线挪开:「我骂人做什麽。」 梅掌剑往旁边挪了一步到他面前,还盯着他:「哦,那崔剑主是人吗?」 姜介清了清嗓子:「我也没说不让他进幽九渊,我只是要先问问他几句话。再说你的事我还没问你呢,你又杀了两个真形教的城主?」 「我那是给赫连还债。你这一脉的你不出头,白死吗?」 姜介叹了口气:「行了,你回去吧,我不跟你说。我先问问他几句话。」 梅掌剑看了他一会儿才点点头,又看看李无相:「这位就是姜教主,那你就陪姜教主好好说几句话吧。姜教主老成持重,你可别说什麽怪话惹人不高兴。」 姜介只来得及说了一个「你」字,梅掌剑就忽然一抬手,像打开了什麽东西,隐没到浓雾中去了。 这时候李无相才抬起手作了个揖,诚恳地说:「弟子李无相,拜见东皇太一教主。」 姜介背手站在雾气中,看着李无相,隔了一会儿才说:「你用不着这麽恭恭敬敬。你在外面,跟梅秋露在一起待了多久?」 梅掌剑之前打过预防针——剑侠都很坦荡磊落。李无相也知道被坦荡磊落的人不喜欢,可能比被小人不喜欢更难受。 只不过没料到会到这种地步——似乎还没踏进幽九渊的门儿,教主就要亲自给自己来个下马威。 要是寻常的宗派,他此时可能已经生出拂袖而去的念头了。但既然是剑宗,知道这些人大概的性情,他就觉得自己能忍一忍。 於是他笑了笑:「梅师姐在棺城外救了我,我们又在一起待了大概六七天。」 姜介点点头:「六七天,好啊,那她应该把什麽话都跟你说了,也说过对我很不满,是不是?」 不是……你们第一高手和第二高手不对付,跑过来问我这麽个新人干嘛?尽管早已在心里做了准备,但这问话仍叫李无相觉得有点离谱——在阳间时,梅掌剑就跟自己说了一堆宗里的事,竹筒倒豆子一般。那时他当梅掌剑很有性格,又算是自己名义上的师祖,倒也不算奇怪。 可姜介是一教之主,又跑来过问自己这些? 他真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作风的组织,实在摸不清楚该怎麽跟姜介相处。要拿出剑侠的「真性情」吗? 但他自己并不算是个「真性情」的人。这种事装得了一时,却装不了一世。 於是仍客气地说:「是说过。但是我听了教主跟师姐刚才说的话,倒觉得关系是很好的。」 姜介皱起眉:「关系好是关系好,是非曲直则是另一码事,不要把别处的坏习气带到这里来。我问你,她说的那些话,你怎麽看?」 李无相觉得不高兴了。但在表达出这种不高兴之前,他还是忍着多问了一句:「姜师兄,别的弟子来到幽九渊,你也会拦在这里问话吗?」 姜介看了看他,才说:「有的会。以免有人识人不清。你觉得我在为难你?按着别处的看法,算是吧。你结丹了,要是别人,在宗里就该要做个剑主丶掌剑。但你是梅秋露这一脉的人,如果想法又跟她的差不多,那这事你就别想了,我就只能容你在教里做个寻常弟子。要是觉得受不住,心里有怨念,就趁现在回去吧。」 李无相对剑侠的印象一直以来都极好,直到现在。 於是他往四下里看了看,在想是不是真要回去,像梅掌剑所说的那样做个外门弟子——到目前为止,姜介此人的做派开始渐渐超过他能够忍耐的限度了。看起来为人相当刻薄,气量也并不甚宽广,如果和这种人长期相处,往後应该会极为难受。 然後,就在心中生出这种怨念的功夫,他心里又忽然生出另一个念头:想要看看周围雾气里的到底是什麽。 这个念头一在心里出现,立即落地生根,像一颗生长迅速的种子。 於是李无相忽然觉得,周围的雾气一下子变得极淡了,淡到了他能略微看清雾中有什麽东西的地步了—— 原来周围的并不是雾气……而是人。 许许多多的人,面目呆滞灰败,衣衫破烂,重重迭迭地在灰色的雾气里徘徊,一眼望去不知道有多少。 这些人全在看向幽九渊的方向,仿佛很想要闯进来,却又因为周围存在一层无形的隔阻,只能在抵在原地不停迈步走着丶走一气再换个方向,又由周围和後面的人填补过来。 而这时候他也能看到这些人脚下的土地了。其实不像是土地,而看着是极为光滑的什麽丝丝缕缕的东西,一直延伸向雾气的更深处。他的目光与心神就忍不住抓着那些东西,随之往远处延伸过去,那里有—— 「回来!别看!」一声断喝忽然将他的意识拉了回来,李无相猛一恍惚,眼前的一切又成了一片浓雾。 姜介正抬着手,指尖一点清光将李无相的胸口和面庞全映亮了。见他回过神,又往前一步挡在他面前:「你看见的就是幽冥界,那些都是亡魂!不要看,守住心神!小心你陷进去!问你几句话,怨气这麽大吗?那你就真不适合待在幽九渊了!」 李无相愣了愣,慢慢在心里出了一口气。 姜介看起来很不喜欢自己,看着是真不想叫自己进入幽九渊。可刚才自己似乎落入了在他看来很凶险的境地,他却又毫不迟疑地把自己拉了回来。 於是李无相在心里想了想,叹了口气:「多谢姜师兄。师兄,我刚才……」 「别多问,知道了对你也不是好事。你师姐不是说过了吗?幽九渊在幽冥与灵山之间,你在灵山里该怎麽做?不该想的不想,不该看的不看,在这里也一样!」 「好,我明白了。」 姜介皱眉看着他:「那就回我刚才问你的话!」 李无相想了想,开口说:「梅师姐是对我说了许多事。以她和剑侠们的性情,我觉得不至於有夸大作假的地方,以她所知道的那些,她说的事,就该都是真的,我觉得她的想法没错。」 姜介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嗯,好。那麽你就——」 「但我在想,有没有什麽可能是她不清楚的。在棺山里的时候,娄师兄也对我说了许多话,和梅师姐的看法差不多。那时候我对娄师兄说,也许也有些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李无相顿了顿,看着姜介:「姜师兄,得道年来八百秋——」 姜介愣了一下:「什麽?」 看来这世上并没有这句诗。於是李无相轻声说:「我是想起了一首诗。得道年来八百秋,不曾飞剑取人头。玉皇未有天符至,且货乌金混世流。」 姜介怔了怔,沉默了一会儿。 过上片刻才又把眉头皱起来:「这诗是你写的?」 「是啊。」 「这诗倒是不错。」他又把李无相仔细看了看,「但像我之前说的,来了幽九渊之後,不要把别处的一些习气也带进来——你这是在奉承我吗?」 又说:「你不是人,我看你是个青囊仙?」 「嗯。」 「青囊仙,要是活得久了,许多人的习气也就慢慢没了。那你来幽九渊倒也未尝不可。」姜介又想了想,「但剑主丶掌剑,你还是不要想了。这不是私怨。你在外面做的事情,梅秋露喜欢,我未必喜欢。但我喜不喜欢不要紧,你做的事对太一教来说还算是有功劳的。」 「你可以试试做个执剑。只不过这执剑也不是我说了算话,而要教里众人看你的品行。之前梅秋露叫娄何做了执剑,结果现在他留在了棺城。你又是她那一脉,我看你是很难的了。」 李无相笑了笑:「在外面的梅师姐是先问我要不要来幽九渊的。那时候我也先问了她,教里有没有争权夺势之类的屁事,她说不算有,我才来了。所以姜师兄,做不做执剑,我也无所谓。」 「不过,要是因为别人对我的看法不好我就做不成,那我想了想,觉得还是非要做不可了。」 姜介不说话。 李无相就说:「那现在我能进幽九渊去了吗?」 姜介仍旧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不想知道,刚才你可能看到的是什麽东西吗?」 李无相愣了愣,然後心里冒出一个想法—— 姜教主对自己的态度似乎忽然就变好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念的那几句诗。但如果是的话……姜介这人是有多可怜啊?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倒是真心的。梅掌剑对姜介的不满全源於她所知道的那些事。但她也说,还有一些是只有做了教主才知道的。 既然能做太一教的教主,应该不会是真是缩头乌龟。梅掌剑应该也会这麽想,因此才只把她自己的不满停留在口头,而不是非要对着干。 那是自己刚才念的那四句诗,一下子叫姜介觉着,自己是真能理解他的吗? 不是,那剑宗这一百来个人,是一个会说点儿好听话的都没有吗?那这教主真是做得没滋没味啊。 他就说:「这个……姜师兄你不是说我最好别知道吗?」 「反正你早晚也要知道。索性就叫你看一看吧,以免你往後好奇,再叫事情更难办。」 不等李无相开口,他又伸出手往他胸口一点:「看吧,往上看。但记着,没有我或者梅秋露为你护法,往後绝不许再抬头看。」 李无相就抬起了头。 心中生出顶上的到底是什麽东西的这想法的一瞬间,浓重的灰雾再次散去了,然後,他瞧见在深沉的虚空中,一张无比巨大的脸! 那张脸,应该极高丶极远的,如果这里也有天空,应该是同天上的层云一样高的! 可就是在这麽远的距离上,那张脸将几乎整片上方的空间都遮蔽了。 那不是人脸……而是椭圆形的,惨白色,没有耳朵丶鼻子丶嘴巴丶眉毛丶头发,而全是细长的血红色的巨大眼睛,像纵横交错的伤口一样,俯瞰着下方。 李无相只瞥了一眼那眼睛,就觉得心如死灰,再无任何生机念头,仿佛自己成为了一个死物!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胸口一暖,神智才又稍稍缓和过来,能艰难地移动视线,再叫那些灰雾逐渐散去,看到别的东西了—— 没有躯干。那张脸的脖颈以下,是破碎的躯体,像是无数条细长畸形的手臂,又像是躯干残缺之後遗留下来的许多器官。它们一直向四面八方丶不知何处延伸着,其中有一些就延伸到了他此时站着的地方,变成更细的丝丝缕缕——刚才看到的外面的那些亡魂,应该就是站在这些东西上面的。 这东西……整个像是在蜷曲着的,向一个无比巨大的丶残缺的婴儿,将他所在之处环抱其中。 李无相艰难地试着再仔细看了看,就发现它那苍白灰败的躯体上还似乎有大片大片密密麻麻的孔洞,仿佛是腐烂出来的。孔洞当中,蛆虫一样的东西蠕动着丶游走着……但那不是虫子,而就是无数的亡魂! 还有……还有许多暗红色的,像疮疤一样的东西也在它身上,里面同样像是也有许许多多蛆虫一样的东西蠕动翻滚着,就好像是—— 「幽九渊在幽冥与灵山之间。」 李无相听到耳畔传来姜介的声音,隐隐约约的。 「你现在所看到的,就是幽冥里的亡魂。那些暗红的,则是灵山的一部分——是你如今这修为能理解的灵山的一部分。」 「除了这些,你还看见了什麽?」 几句话几乎脱口而出。但李无相此时略有些浑浑噩噩的神智忽然意识到,姜介提到的只有「亡魂」丶「灵山的一部分」,而没有提到最令人震撼惊恐的,那个巨大的东西。 那东西……自己现在不应该看到吗? 梅掌剑和姜教主都知道自己是青囊仙了,这已不是秘密。可他的身上还有另外一个秘密——东皇太一。 是因为太一,自己才看得到吗? 於是他遏制着心里的念头,艰难开口:「还有……我觉得好像还有什麽……我看不清楚……」 「那就往後再说吧。」 李无相的神智被猛地拉了回来,灰雾迅速将视野中的一切都淹没了,死寂与绝望感慢慢地丶一点一点地从他的心里被排挤出来。 他怔怔地站着,等终於觉得心里又再次泛起一点活气,才能开口问:「姜师兄,还有什麽?还能看见什麽?」 姜介收回手,抬头向上方望了望:「幽冥地母。也就是幽冥道的幽冥教主。」 「或者还可以说,太一遗骸。」 李无相张了张嘴:「你……姜师兄你是说幽冥地母就是东皇太一!?」 姜介竟然对他笑了一下,笑容一闪即逝:「不是。你不是说,可能有些东西只有我是知道的吗?那就等等吧。要是往後你能做教主,也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了。这事,不要对第三个人说。」 (本章完) 第143章 第143章 李无相只能点点头,但觉得脑袋里还是懵着的。 一方面是因为刚才看到的那东西。 来这世上之後他见到的匪夷所思的事物太多了,但第一次见到刚才看见的那个…… 难以言表。 完全超越他此前的认知,震惊到反而不觉得震惊,而立即接受了。 他不清楚姜介所说的「太一遗骸」是什麽意思,但是这东西,叫他对姜介的看法发生了变化。 之前,他觉得姜介可能是自称自己身上有太一真灵,是为了凝聚剑宗人心。 他已是阳神的修为,这种实力,说不定太一真灵真来了这世间都没他强——梅掌剑是能一剑灭杀被炼神修士请下的五岳真灵的!那他编了这麽个谎话,没人能识破的。 然而现在他倾向於姜介所说的是真的了。 就是因为叫他发懵的第二点—— 「玉皇未有天符至,且货乌金混世流」这几句诗,在梅掌剑跟他吐槽姜介「老成持重」的时候李无相就已经想好了。 想的是,来了幽九渊,在机会适合的时候,或许用这几句话来博得他的好感,缓和一下关系。 刚才将这首诗念出来的时候他是在想,姜介虽然之前表现得令人厌恶,但又会提醒自己不要去看那雾气,可见也是在意自己的性命安全的。这种人,可能是生性固执,但不至於是个坏人,倒也能勉强与之相处。 只不过他没料到效果会这麽好——对自己的态度立即转变,甚至似乎由厌恶变成能够接受了。 姜介他自己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自己这麽好哄?不会就是因为这事,他才在收人的时候才注重看「心性」的吧? 这时姜介已抬手在雾气中一翻,对李无相说:「随我来。」 他向前迈出一步,立即在雾气中不见踪影,李无相赶紧也跟了上去—— 下一刻,眼前一片光明。他正在一座山坡的半山腰上,看到的是一望无际的碧空,蓝得稍稍有些发绿,仿佛要滴出水来。 远方是一片大平原,但与往棺城去的平原不同,那平原上不是草地丶河流丶树木,而是密密麻麻的城市! 李无相分不清那是一座城还是许多座城,许多的房舍在平原上连成一片,有些地方的建筑稀疏丶高大一些,仿佛城市的中心,但有些地方的房舍则更加漂亮齐整一些,仿佛是居民区。 城市从他所在的这座山的山脚往远处铺开,直到目力所及的尽头,也仍看不到荒野丶看不到田地! 他惊愕地张开嘴:「这是……」 但姜介已不在他身边了,几步之外站着的是梅掌剑,似乎特意在这里等他。 瞧见他这模样,梅掌剑也望向远处,轻轻叹了口气:「这就是业朝旧都。是太一成就真仙之後的景象。黎民兆亿丶人道昌盛。」 「你现在看到的都是幽九渊里的幻象,过不去的。但可以叫每一个剑侠都瞧瞧,太一教从前是怎麽样的,我们剑侠又想要这世界再变成什麽样子。」 她转过身,看向李无相身後:「你转过身所瞧见的,则是业朝旧都当下的模样。」 李无相就转过身去。身後的山坡一直往上延伸,虽然坡势平缓,但因为这山实在太高,於是仍旧带来了一种倾压感。 这山坡上都是断壁残垣,所能看到的,就只是些裸露的石壁丶石柱丶石阶,被草木藤蔓覆盖。 可他能根据这些东西想像出这业朝旧都从前的样子——在很久很久以前,在这座巨大的山体上,应当有一条长且宽阔的石阶从山脚一直延伸向山顶。石阶的两侧应该是无数华丽雄伟的建筑,随着台阶一路向上,直至最顶端—— 最顶端,仍旧耸立着成百上千根高耸的丶直刺苍穹的巨大石柱,粗得惊人,目测甚至需要十几人合抱。 李无相站在这山顶上的时候,已感觉这山顶的一片地基极为宽广,甚至能容得下一个金水镇了。可再看那些残留的的石柱,则意识到这里从前可能都不是一片建筑群,而就是一间无比巨大的大屋或者殿堂。 只是如今,这殿堂看起来更像是一片树林。石柱被藤蔓攀爬缠绕,好像有了生命。底下石板的缝隙中也生满草木,郁郁葱葱。 李无相看到了其他的剑侠。有两个人正坐在草木间说话,手里执着小剑,似乎在谈论剑术,往这边见了一眼,目光在自己身上稍做停留,就又移开了。 还有一个正坐在一根稍矮些的石柱顶端,垂了两条腿下来,看着很年轻,也在看自己。触及到李无相的目光时,微微一笑。 这时梅掌剑说:「你看到外面的太一遗骸了吗?」 李无相心里一跳——她也知道!? 於是他往四周扫了一眼,低低地说:「看到了。姜教主不叫我告诉第三个人。」 「嗯,他跟谁都这麽说。」梅掌剑一下子笑了,「那他就是接纳你了。他这个人,只要顺了他的心意,性格其实也算是敦厚。」 李无相愣了一会儿,就也笑了:「那,师姐,你知道太一遗骸是怎麽回事吗?」 「不知道,姜介不说。说知道了没什麽好处。不过这里是他做了教主之後找到的地方,他自己该是清楚的。」 「幽冥地母呢?怎麽又是那个样子了?」 「姜介也没说,但也该是知道的。修行这种事,境界越高,知道的越多,能说出来的其实就越少,我是能理解他的苦衷的。他是阳神的修为,已经是陆地神仙了,有些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可就不只是说了。」 「那……这里是真的吗?真的业朝旧都?姜教主把它藏到幽九渊这里来了?」 「也可以当成是真的吧。」梅掌剑拍拍他的胳膊,「行了,跟我到底下去。见过了姜介,我再带你见见底下的几位剑主,再看看曾和潘。」 她又叹了口气:「赫连死在棺城,潘沐云也受了重伤。到了底下的时候,你代我去看看他。先跟你说,有的人比姜介还不好说话,你就不要往心里去了。」 第144章 堵门 第144章 堵门 通往地下的入口在山顶这片平台的正北方。梅掌剑带李无相走过去的时候,他发现那里的地势更高一些,再想到「坐北朝南」,料想这巨大宫殿还在的时候,这里应该是皇帝宝座所在的位置。 那这入口,之前就应该在藏在宝座之下或者之後的。 有意思,业朝繁盛的时候,李业既是天下道祖,也是人道帝君,更是当世第一修为,为什麽要在至尊宝座地下弄一个暗道? 等李无相随着梅掌剑经过长长的通道走入地下,心里的这种疑惑感就更强了——在这山顶平台的底下的这片空间,就像是一个避难所。 他们下来时身处一个圆厅当中,很高,是弧形穹顶。地面上铺着的石砖应该也有三千多年的历史,可似乎由於剑侠们勤於打扫,仍旧乾净整洁,只是被磨得越发光亮了。 这圆厅都是石墙,墙壁上嵌着灯。但这灯也不是寻常烛火,而是更像是被打磨出了形状的琥珀,其中封印着泛白的圆球,就是那些圆球在发散光亮,把这里照得如同白昼。 在这圆厅的墙壁上还有些顶端是半圆形的拱门。李无相朝那些门看了看,正要说话,梅掌剑已经开口:「咱们也不是住在这里。」 然後将其中一扇门打开,带着李无相再向下走。石廊长且昏暗,快要走到尽头时,看到那边透过来的隐隐光亮,湿润清新的空气,花草树木的馨香,仿佛又回到了地面上。 等走到尽头,李无相看到面前的一片广阔的空间。 这竟然是个洞天中的洞天——在这山坡的腹中,还隐藏着一片天地。头顶天空澄碧,远处山峰重峦叠翠,云雾在其间缭绕。玉带似的河水绕着山间流淌,流向环绕这片天地的迷雾之中,甚至还有鸟鸣——仙鹤白鹭成群结队地在云雾中穿梭翻飞…… 这里几乎跟他所想像的仙山气象一模一样。 「这里就是太一洞天,是太一开辟出来的道场,被姜介藏在了幽九渊里。」梅掌剑朝东边的一座山峰一指,「那里是九诛峰,是咱们这一脉的道场。」 李无相朝那边看过去。九诛峰在这片洞天偏东的位置,是山势最高的两座之一,孤峭挺拔,仿佛群山当中拔地而起的一根竹笋。这山峰有一半都是裸露的峭壁,仿佛山石被人削去了,馀下的地方长满葱郁的树木,在靠近山顶处有一片小石台,几角飞檐就掩藏在石台上的松林之间。 「现在宗里一共有五脉,另外四脉在那边——飞鸿峰丶浒尽峰丶凌翘峰丶大洞峰。姜教主就在大洞峰,你看,中间最高的那一座就是。」她说了这话,看了看李无相,「我刚才是要带你往咱们的九诛道场去的,但忽然想起来一点小事,你就先回去,等上一会儿我再过去吧。」 李无相就笑笑:「好,那我先到山上去等你。」 梅掌剑立即转身走入树林之中,李无相则向九诛峰走去。 群山之下,都是茸茸的绿草地。地势总体平整,稍有高低起伏,其间点缀着一丛丛的树木。 这洞天里也不知道哪来的太阳,如今是渐渐偏西的,日光中也多了些淡金色,照得地上的草坡一片深绿丶一片浅翠,极为漂亮。 他慢慢走出去一段路,又转脸往刚才梅掌剑去的方向看了看,忍不住笑了一下。 要是在两刻钟之前,他会觉得梅掌剑是真有事要做。但进入幽九渊之後,他意识到梅掌剑这人的性情并不像看起来那样,平和淡薄。在这层表象以下,其实她竟还有些掩藏着的活泼心思——在外面挖墓穴的时候她故意看了一下自己的笑话,跳进墓穴之前也是什麽都没说,好像也是在捉弄自己。 这叫李无相心里生出了亲切感,此时也在想,她才不是真有什麽事情要办。 因为就在往九诛峰走的时候,他发现峰顶的台上有人。 剑宗一共一百来个人,下来的时候梅掌剑说,剑侠们一般都常年在外,除了领取宗门的差事丶缴令,一般是很少回来的。 因为回来的时候,要借幽冥使者的一点真灵,实际上还要在灵山当中穿梭,这些都会留下蛛丝马迹,因此幽九渊之中的剑侠并不多。 可现在李无相就瞧见九诛峰的台地上至少有五六个人影,那实际在那上面的人应该更多。 搞不好是来找梅掌剑兴师问罪的。 如今这麽一想,似乎这几天以来梅掌剑全在给自己打预防针——要是在别的宗门,不大可能有人找一位即将成就阳神的元婴来问罪。 可这里是在剑宗,彼此以兄弟姐妹相称,瞧自己接触过的几个人的做派,似乎的确并没有什麽很强烈的尊卑观念,那现在,她十有八九是打算先叫自己去替她顶一顶——棺城里发生的事怪不到自己头上,但自己又是她这一脉的,即便那些人像姜介之前那样,恨屋及乌,该也不会过分为难。 等自己这一回过去了,她再回来,应该就会自在很多。 只是李无相之前没想到她还会有这样的心思。这倒叫她看着更像是个活生生的人,而非无情的元婴老怪了。 李无相在山下找了找,没看到上山的路,索性也就不找了,而运起丹力直接向上攀爬。他身体轻盈,深吸一口气之後双臂稍一用力,立即往上窜起一两丈,这样过了一刻多钟的功夫就看见了山顶的的台子。 他从右手边的松柏苍郁处跳了上去,瞧见台上房屋的模样了。 看起来像是一个山中的农家院,靠着山壁的是座北的三间主屋,两侧各有一间厢房,这山顶石台就是院落,悬崖峭壁即是围墙。 人比他想的要多一些,男子十三四个,女子五六个,都站在主屋前。 他们围着一个人——这人就坐在院中的一张竹椅上,看起来大概四五十岁,比姜介要稍微矮胖一些,长相很和善。可此时表情不算和善,而微微皱着眉丶闭着眼,看着像是在闭目养神,又仿佛蓄势待发。 稍过一会儿,一个年轻女人从主屋里走了出来。院子里的剑侠们就围过去,七嘴八舌地问「肖剑主他们两个怎麽样了」。 那女人就叹了口气,摇摇头:「曾师弟的修为是废掉了,潘师弟不好说,要是调养得好,还能养回来。要是调养得不好,只怕将来是结不了丹了。」 一个剑侠愣了愣,皱起眉,看向竹椅上的人:「崔剑主,梅掌剑这次回来,再不能让她在外面胡作非为了。咱们这一脉,潘师兄往後是最有望结丹的,结果现在怕是结不了丹?就不该让他跟曾师兄混在一块儿……哦,我没有说曾师兄不好的意思,我的意思是……」 另一个剑侠接了口:「你不用解释,大家伙儿都明白。曾师弟是好样的,他这人咱们都知道。咱们只是在说梅掌剑的事——娄何就是她领进门的。要我没记错,她要带娄何回来的时候教主是不乐意的吧?但梅师姐做事任性,还是领回来了。」 「现在倒好,领回来个……唉,我早就说过,不该领有艺业的进门的,这种人跟外面牵扯多,谁知道什麽啥时候会弄出什麽事情来?这回不就是这样?」 他这话叫另外几个人都叹息一声。又有一个剑侠皱着眉说:「往常梅掌剑回来,咱们都会找她说说这些事,但她听得不耐烦了就走,咱们也抓不住她。这回把事情闹得这麽大——崔剑主,你一定要出面好好劝劝她。这几百年来咱们剑宗低调行事,这是姜教主的意思,但梅掌剑平时总是说些怪话,这回又把棺城捣毁了,这是要引来大祸……崔剑主,崔剑主?」 叫了这麽几声,靠坐在竹椅上的崔剑主才出了口气,摆摆手:「梅师妹太年轻了。天纵之才,四十六年成婴,十二年快要凝聚阳神,唉,这是好事也是坏事。我是要劝劝她,要不然我带你们来这里做什麽?这一回,你们有什麽想说的,都跟她好好说说——你们当中有些人入门比她还要早,也是该说的,这也是为她好。」 趁着这些人个个皱眉丶唉声叹气,李无相就走到人群後面了。 然後他意识到梅掌剑的处境似乎跟她在外面跟自己说的还不同。 在外头的时候,知道她是个掌剑,不爱待在幽九渊,但还会跟教主各出阴神丶阳神去玩耍赏花。 那时候李无相觉得,即便剑宗之内不怎麽讲长幼尊卑,她这快要阳神的修为应该也极受尊重,是一个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然而现在听了这些人的抱怨,李无相想像到了一种更加接近真相的处境—— 剑宗的剑侠们似乎并不喜欢梅掌剑与教主意见相左,也不喜欢她的许多做法。她每次回到幽九渊,应该是总有人会来劝说她丶慢慢叫她觉得很厌烦。 李无相之前觉得她是个元婴老怪,可此时崔剑主这麽一说……原来相较於她的修为,梅掌剑年轻得吓人! 所以,另外一个很古怪的形象在他的脑袋里成形了—— 梅掌剑也许并没有她看起来那麽从容淡薄,实际上心里还隐藏了一点活泼的跳脱。只是元婴与掌剑这两个身份,叫她不得不变得从容淡薄起来……不得不表现出一种豁达宽容的态度,甚至不怎麽会和人争辩。 而实际上,在心里并不很舒服,却又无从辩驳——从前因为她是个年轻的少数派,而这一回,娄何的确是闯出了大祸。 好吧,怪不得她想要自己先过来为她吸引火力。 但到了这时候李无相对她已不可能产生什麽不满了。因为在这种情势下,她仍旧将自己带入了剑宗。之前觉得她刚见着了自己,就对自己推心置腹地说了许多事,还在想她这人是不是心机深沉,有点别的意图。 现在想……也许她只是觉得跟自己亲近丶能说得上话了吧。 真诡异啊,他竟然觉得自己的这位元婴师祖有点可怜! 这时候又一个剑侠开口说:「崔剑主,听说梅掌剑又带回来一个新同门,还是结了丹的,这事是真的吗?」 他周围的人愣了愣,有人接话:「潘师弟回来的时候还清醒了一段时间,我听他说了,是真的,应该还是在棺城结的丹。」 「这麽说,又是个带着艺业来宗里的?唉,有了娄何,梅掌剑还没长教训吗?能到金丹的修为,不知道跟多少人多少事牵连不清……梅掌剑,唉,她是唯恐玄教找不到幽九渊了。」 崔剑主咳了一声,抬抬手:「这话就是过分了。」 「崔剑主你知道我是什麽意思,只是不知道从前是哪门哪派的。结了丹,入了宗门,一样要废掉修为重修。结丹了废掉修为再重修恐怕连娄何都不如……梅掌剑她到底图什麽呢?怎麽总是往宗里捡人来?」 周围的人又叹息一阵子。李无相就咳了一声:「哎,我听说那人从前没什麽门派,一开始练的就是咱们剑宗功法——你们没听曾师兄说过吗?」 说话那人往後看了看,但没瞧见李无相,就只皱眉:「那是从前的外门弟子?哪会有这种事?修了几十上百年的外门弟子?要真是这麽好的资质,又怎麽会做那麽久的外门弟子?」 「也没有几十年吧?我是听说,几个月之前曾师兄在清江城附近的金水遇见的那人,传给他剑宗功法的,然後大概花了一两个月吧,就结丹了。」 李无相身边的几个剑侠转过脸来看他:「你听谁说的?那还是人吗?」 李无相凑近他们,小声说:「好像真不是人,是个青囊仙。你们听说过青囊仙没有?」 几个人都愣了愣,其中一个皱起眉想了一会儿:「我好像听说过,好像说是咱们宗门里有个什麽功法,能修这东西。这麽说梅掌剑又……真是,唉,太恣意妄为了!对了,这位师弟你怎麽知道的?」 李无相压低声音:「因为就是我啊!」 第145章 杠精 第145章 杠精 几个人都发了一会儿怔,好像在琢磨他这话是什麽意思。又过一会儿才张张嘴:「你——」 李无相笑着对他们拱了拱手:「我就是李无相,就是梅师姐捡来的那个。来到这世上,刚明白事情几天之後就在修广蝉子,前两个月成了青囊仙,遇着了曾师兄,被他传了法,刚才在外面见了姜教主,把我引进幽九渊,也算根正苗红。见过师兄师姐丶肖剑主丶曹剑主。」 前面的那些剑侠也都转过脸来看他,往两侧一让,於是崔剑主也在竹椅上睁开眼,瞥了他一下。 沉默片刻之後,最先说话那位剑侠往李无相身後看了看:「那,李师弟,梅师姐呢?」 「师兄你是?」 「我是孔旭。」这位剑侠对他抬了抬手。 李无相点点头:「哦,梅师姐说有点事要办,就先叫我过来了。」 他说了这话,众人又沉默了片刻,都去看曹剑主。 於是李无相在想,他们接下来会说什麽。 对於职场关系这种事,他从前有一点自己的原则。就是,能够顺利融入环境最好,如果不行,那就别在一开始就变成软柿子。 他一点都不怀疑剑宗里面的职场环境要比他从前所了解的丶听说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好得多,都是一群好人。但好人也会叫人难受,就像是家里的亲戚。不知道梅秋露之前怎麽搞的,以快要成就阳神的修为,竟然把她自己混成个受气包。 他可不想叫这种事搞到自己身上,要不然岂不成了心魔? 曹剑主叹了口气:「她是在避着咱们。唉,她既然回了幽九渊来,这种事,应该立即给个交代的。」 孔旭就也叹气:「唉,梅师姐是越来越我行我素了。」 李无相也跟着叹气:「唉,可能因为不想听人在背後议论她吧。不瞒各位,虽然是梅师姐带我入门,但我也觉得她这样不好。就拿世上寻常人来说吧,谁家没有几个爱在背後嚼舌头的亲戚?但是亲戚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嘛,忍一忍就过去了,何必要躲。」 孔旭皱了皱眉:「李师弟,我们不是背後议论人短长,梅师姐回来了,我们当着她的面也要说的,这事也不是头一回。剑宗之内都是兄弟姐妹,不会因为梅师姐是掌剑,我这些同门就要像在别的宗派那样伏低做小丶战战兢兢。你刚入门不久,往後慢慢会知道的。」 李无相愣了愣:「啊,原来是这麽回事,我之前还真不知道。那……孔师兄,崔剑主是不是身体不大好?」 「崔剑主?崔剑主是元婴的修为,身体怎麽会不好?」 「哦,那是我想岔了,冒犯冒犯。」李无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就是从前听说嘛——跟孔师兄你刚才说的一样——剑宗里面都是兄弟姐妹,觉得大家不会分什麽尊卑的。就在想那怎麽你们都站着,崔师兄却坐着呢?还在想是不是身体不怎麽舒服。我刚来啊,不是很懂幽九渊的规矩,但是在外面见着这种情景,我就会觉得这是地位尊卑的区别。」 孔旭朝身边的剑侠看了看,出了口气,笑了一下:「师弟,这是尊重。这世上不是一个人站着,另一个人就必须跪着的,宗门里跟你们外面不同。崔剑主是元婴修为,自然会受人尊重。又一直在幽九渊镇守门户,也会叫人尊重。要你看重的是这把椅子,就说明尊卑是在你心里,而不在这把椅子上的。」 周围几人点头微笑:「孔师兄说得好,李师弟,这话你要好好记下的。」 李无相赶紧点头:「是是是,孔师兄说得对。你不说我都以为你们忘记了梅掌剑也是个元婴丶也在外面游走四方庇护同门呢。」 孔旭沉默片刻,看着李无相:「李师弟,你用不着这样阴阳怪气。我是个金丹执剑,但周围有师兄弟觉得我做法不对,一样可以斥责我。我们来找梅掌剑,不是不尊重她,而是剑宗就是如此——如果你觉得谁的做法不对,也全都可以指出来,没人会因此不高兴。」 李无相愣了愣:「啊……是这样啊,那真抱歉了。我是刚才听见你们在背後说,『梅掌剑平时总是说些怪话』,之後孔师兄你又说,『她这是唯恐玄教找不到幽九渊』,我就忍不住想起来,之前梅师姐跟我讲,她对教里的某些事觉得不满,因此总是忍不住说上几句——原来是可以全都指出来,没人会因此不高兴的啊,我还以为你们那就是不高兴了呢。」 孔旭的眼睛微微睁了睁,深吸一口气:「我们之前想的没错,梅师姐带回来的人,嗯,的确很不合群。曾师弟还好,娄何刚入宗门的时候跟你这个脾气差不多。但娄何还是人身,你却是个青囊仙。唉,非人的话,李师弟——」 李无相赶紧抬起手:「你等等孔师兄,这话可不兴乱讲啊,你要是想说因为我非人,所以搞不好想法与活人有异不知道将来会做出什麽事的话,那个,我就是听说哈——崔剑主是不是也不是人身?你这麽讲话就对崔剑主太不尊重了。」 孔旭的面皮稍稍一红,立即转脸去看坐在竹椅上闭着眼的崔剑主,又转回来,皱起眉头:「李无——李师弟!我是劝你——你——」 他深吸两口气,又重重吐出去:「梅师姐引你进的门,你在外头待了很久,应该是见过不少别的宗门,知道些什麽宗门内斗的事。但在幽九渊,你最好不要有这种念头。是非曲直,人人心里都分得清。要你因为是梅掌剑带你入门,你就觉得自己既然是她这一脉,就要不分是非一意维护,那真是枉为剑侠了!」 十几个剑侠都因为他这话而面露不忿之色,纷纷要开口。 李无相眨了眨眼:「孔师兄,要你这话的意思是说,在宗门里不要拉帮结派的话,那,我就是问问啊——」 「在场的各位师兄师姐,有没有不是崔剑主这一脉的啊?」 原本要说话的人张了张嘴,彼此看看,都沉默下来。这时候竹椅上的崔剑主站起身,看了李无相一眼,开口说:「孔旭,不要争了,以免伤了同门情谊。走了吧。」 他说了这话,身子忽然化作一道五彩的飞虹,瞬间便飞上高空。孔旭看着李无相,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低哼一声快步走到崖下,一纵身跃了下去。馀下的十几个剑侠也都瞪了瞪李无相,有的也纵身跃下,有的则结伴走入石台边的密林中,该是沿着原路下山了。 等这些人都走光,此前从屋子里走出来的那位肖剑主却还留在院中。她看了看李无相,抿嘴一笑:「你这张嘴可真厉害,头一回见着崔剑主受这种气。」 肖剑主看起来年纪比程佩心略小些,不像她那样面容艳丽,却很温婉。说话时眉梢略略下压,仿佛性情也很随和。 她这模样就叫李无相心里稍生出些好感,於是也对她笑了笑,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跳脱,而变得温柔平和些:「宗里之前的事情我不怎麽了解,只是瞧见一群人来到九诛峰堵门觉得不舒服。哪有带着一群人跑到别人家院子里的道理。」 肖剑主又笑笑:「不是我为他们说话——其实宗里没坏人。」 「嗯,我看出来了。要不然不会被我杠了之後就走了。」 肖剑主微蹙眉头:「杠?」 「抬杠——你想啊,两个人抬着一根杠子,谁也不服谁,都往高了抬,这就是抬杠了。」李无相对她眨眨眼,「也许我从前也不是人,而是个杠精呢?」 肖剑主愣了一会儿:「你真是……杠子成精的?」 李无相忍不住笑起来,对她拱拱手:「不是不是,我就是说句玩笑话,说我抬杠很厉害。我以前也是大活人一个的。」 肖剑主也又笑了:「我还以为真的呢,还想我听说过板凳成精丶顽石成精,还是头一回听说杠子成精呢。」 她这性情可以称得上娇憨了。李无相又忍不住在心里笑了笑。 这时忽然听得身边一阵风声传来丶松涛作响,一道金光从林中穿过落在地上——梅掌剑上了山来。 肖剑主一瞧见她,立即又露出笑容,指指李无相:「你这位李师弟可真有本事,一轮话说过去,把崔师兄他们全撵跑了,这是一来就心疼你在山上受气了。这下可好了,你不用总是躲着他们了。」 梅掌剑看看李无相,愣了愣。李无相就对她笑:「师姐你的事办完了?」 「啊……嗯,办完了。」梅掌剑想了想,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枚红艳艳的果子递给他,像是个颗沙果,「我给你摘这个去了。只有幽九渊里有,对你有好处,能补气血。」 李无相伸手接过来的时候,看见她指甲缝里还有些红渍,就忍不住想了想她刚才躲在哪里吃这东西的情景:「多谢师姐。」 肖剑主笑着看他们,然後神情收敛:「秋露,得给剑秋和沐云想个办法。刚才崔剑主还在的时候,我少说了几句话,只说沐云可能不能结丹了。但按我看,可能要跟剑秋一样了。」 梅掌剑点点头,叹了口气往屋内走。肖剑主跟上去:「崔师兄没把沐云接回去而放在你这里,应该就是想看这个。要是他们两个医治不好,崔师兄一定跟姜师兄说,要你留在宗门里戴罪立功别出去了,应该还要暂解了你掌剑的职责。到那时候——」 她转脸看看身後的李无相。但李无相没什麽避开几步的自觉,而神情凝重地点点头:「所以崔师兄还是想走最後一条退路,渡过寂幽海到别的地方去是吧?」 肖剑主瞪大眼睛看看梅秋露,又看李无相:「好吧,这些也跟你说了?你师姐是真喜欢你啊。」 梅掌剑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勾了一下:「他心思通透,人也很聪明,我是很喜欢的。你们一定也相处得来。」 「那好吧——对了,我叫肖靖已。」她对李无相笑笑,又转过脸,「反正即便不说这些事,也得好好想想办法。他们两个太可惜了,都还这麽年轻。我是在想,你要不要去底下找找万岁?要是能把他们两个救回来,这件事也就了了。」 「现在应该已经没有那东西了。上一回见着,听姜师兄说还是他刚做宗主的时候。」梅掌剑摇了摇头,站下了。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跟娄何住过的客院类似,是木质的地板丶木质的床榻。除了些靠墙的柜子之外,几乎没什麽多馀的家具。 曾剑秋和潘沐云就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薄被。两人都在沉沉睡着,身上散发着药香与血腥气。李无相看了看他们两个,忍不住想,跟自己亲近的人好像都挺倒霉,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梅秋露之前说的,自己身上的气贵,是王道霸道之气,因此要克身旁人的。 梅掌剑走到曾剑秋的床榻边坐下了,看着他,也不知道在想什麽。李无相就往旁边走了几步,凑到肖靖已身边,小声问:「师姐,万岁是什麽东西?我怎麽没在世解集里看到过?」 「幽九渊里的东西,这底下的东西。」肖靖已往地上指了指,「有些东西太少见,就没必要写在世解集里了。比方说万岁,能叫人恢复青春寿元丶洗炼资质。他们两个现在只有那东西才能救。」 「底下?」 肖靖已看了看梅秋露,见她还是坐在床榻边看着曾剑秋,就扯了扯李无相的衣袖,拉着他走出门去。 此时太阳西倾得更厉害了,在九珠峰的石台上看,远处的一片云海都被阳光染成了金黄色,仿佛一片黄金的海洋。几座孤峰漂在这云海上,仙鹤白鹭环绕长鸣,天边还有两三条长长的云气。 肖靖已走到石台边坐了下来,朝悬崖底下指:「这底下。这底下还有许多东西的,咱们幽九渊的天材地宝,大多是这底下产出来的。但是很凶险的地方……需要特定的步法才能去。要不然,走错几步,可能下一刻你的胳膊就在几丈之外了——幽九渊的底下和周围都是这样的地方,因此玄教才很难进得来。」 李无相立即想起了自己的然山幻境。但既然然山幻境就是幽冥卷里的一页碎纸,也没什麽奇怪的。 他也在石台边坐下来,立即感觉了到自山下而上的风:「梅师姐说现在没有那东西了——那从前宗门里就没备上一些吗?」 肖靖已抬手捋了捋被风吹到脸上的发丝,笑了笑:「有啊。宗门是有的,至少姜教主那里就有。」 又不笑了,叹了口气:「但这东西很珍贵,用一点少一点,不会拿来救人的。嗯,不对,也会救。比方说,如果你和我,还有刚才被你气走的孔旭重伤成那样子了,就会拿出来救我们。」 「再比如说,要是有人要结丹了,需要用到万岁,也会拿出来叫他们结丹。但是他们两个……唉。」 李无相微微点点头:「我懂了。两个炼气,救活了也只是两个炼气,所以不值得用。」 肖靖已转脸对他笑笑,目光很柔和平静:「你在生气吗?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心善的人。但是也没办法。我不知道秋露是怎麽跟你说宗里的事情的,她这个人其实看谁都觉得好。」 「宗里也是的确比外面要好很多,可又不是极乐妙境,人世间可能会有的事情,宗里也都会有的。像崔剑主他们也是好人,现在要是玄教攻进来了,你有性命之忧,崔剑主一定救你,不会计较之前的事的。」 「但要是他觉得能叫你这个——杠精?是不是?」肖靖已笑起来,「能叫你这个杠精离幽九渊远远的,被他们丢到天涯海角去,要一段时间才能再回来,他可能也会看着你倒霉。就是这样,别觉得太坏,也别觉得太好。你梅师姐就是觉得人都太好了。」 李无相又点点头:「嗯,我知道。」 肖靖已转脸认真看看他,偏脸想了一会儿:「你这位小师弟挺古怪。」 「哦?我哪儿古怪了?」 肖靖已指了指自己:「我是个剑主。虽说咱们剑宗风气不同,但新的同门来了,知道我是剑主,也总会有点儿恭敬的意思。但我可看不出来你对我这些意思。」 「那是因为肖剑主你没什麽剑主的架子。」 「那崔剑主呢?你对他可也不客气。」肖靖已说了这话,用肩膀碰了一下李无相的肩膀,又看向远处的云海,「我觉得你好像并不情愿待在剑宗里,所以来了幽九渊,就没什麽畏惧的。」 「秋露之前跟我说过一点点广蝉子的事。你既然是青囊仙,修行也是艰难,也是容易。可能修到如今结了丹,都觉得在修行上没什麽吃力的,所以觉得天下哪儿都能去。但是吧,我听说了你在棺城的事,现在六部玄教的人会知道你的,你这麽个出挑的剑侠,往後的麻烦可多了。」 「再有,这些天你可以再试试修行,就会发现结丹之後,跟之前可完全不同了。」肖靖已站起身,在李无相的肩膀上拍了拍,「宗里挺好的,我和秋露都挺喜欢你,趁现在这里风平浪静,你还是好好待着吧,我再去跟她说几句话。後面那两间屋子左手边从前是娄何的,你就住在那儿吧。」 等她走出几步,李无相想了想,侧过身:「肖师姐你也是——」 肖靖已笑着对他眨下眼:「我不是你们这一脉的,只是跟你们九诛峰亲近一点。」 不是这一脉的,听着却好像九诛峰的半个主人似的。李无相转过身,又看向云海。 太阳已快落到云海之中,眼前的景象极为瑰丽。但他心里慢慢冒出一个念头——幽九渊的这种平静可能不会持续太久了。 当一件可能发生的事被反覆提及的时候,就意味着所有人可能都已经觉察到了某种蛛丝马迹,或者在心里有了合理怀疑——无论他们自己有没有意识到。 梅掌剑说玄教可能又要围剿幽九渊了,那位孔旭说梅掌剑唯恐玄教找不到幽九渊,肖剑主则说「趁现在风平浪静」——李无相对幽九渊的现状了解得不算多,但他觉得,事情可能真要不妙了。 尤其自己还来到这儿了。 总不至於前脚来,後脚六部玄教的人就找到这儿了吧? (本章完) 第146章 瞌睡和枕头 第146章 瞌睡和枕头 肖靖已和梅掌剑在屋子里说了挺久的话。要是屏息凝神,李无相应该能听到个大概。 但他此时并不想窥探隐私,於是就只听着两人零零碎碎的声音。起先多是肖靖已在说,慢慢的梅掌剑的话也多了些,再之後,稍有些笑语了。 等太阳完全跌落云海,李无相就去了左手边的那间屋子。 本书首发 台湾小说网书库广,t????w????k????a????n????.c????o????m????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娄何的这间屋子陈设也很简单,跟梅掌剑的正堂差不多,床榻丶桌椅丶柜子,靠悬崖那一侧单独隔出个小房间,里面有一尊小丹炉,烟熏火燎得发黑了。 李无相随处翻了翻,没找到什麽好东西,就坐回到了床上。 外面天光渐暗,松涛声慢慢变大了,他听着这声音,叫自己的心思慢慢平静下来,花了大半个时辰的功夫运行调息丶吐纳灵气。 幽九渊中的灵气很充足,跟然山秘境类似。所不同的就是没有秘境中那样霸道凌厉,更加柔和。如果是结丹以前在这里修行,应该会觉得灵力累积的速度极快,只怕打坐一会儿,就要出定歇息一会儿。 可现在,李无相几乎完全体会不到灵力在体内积聚。或许有一点点?然而微不可察,基本等於不存在。 这种状况,在金水刚刚修炼怀露抱霞篇时也体验过。但此时与彼时所不同的是,来自德阳城中的愿力也变得少而淡薄,几乎与炼气时吸纳天地灵气的效果差不多了。 在幽九渊外面的几天,梅掌剑跟他说了不少宗门里的事情。但在修行方面,除了刚见面时叫他好好养丹丶补气血,再没怎麽提过。刚才肖靖已又说,结丹之後跟之前可完全不同,会变得更加吃力。现在他自己这麽认认真真地一试,知道肖靖已说的没错了。 就这麽规规矩矩地来,即便是自己是个青囊仙有愿力加持,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度过「养丹」这个阶段,进入到「育丹」期。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手搁在膝盖上,用拇指和食指慢慢地划了划。 他这个人的性格其实很淡薄,欲求很低。当然,也许是由於前世经历的缘故,还没搞清楚自己到底喜欢什麽。 修行这件事他肯定是喜欢的,可由於在此世特殊的身世,叫他修行的这条路走得顺畅到不可思议,因此一直没像别人那样,觉得这种事很难,因此也就实在并不是像别人那样上心。 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自东皇太一传道之後,已有几千年了,这世上必然强者辈出,有许许多多都是自己遥不可及的存在。既然如此,这种事也就用不着着急了,保了命,慢慢来,好好见识见识这个神异世界就好了。 你看,竞争这麽激烈,内卷这麽严重,加入其中拼命的代价就会变得过於高昂,那不如舒舒服服地躺平吧。 ——这些都是从前的想法。 而如今丶此时这世上的情况,叫他刚才忽然想起自己从前的一段经历了。 从前,闲暇时候,他也会去玩一玩手机上的游戏,体会体会正常人的感觉。 有一回他随便选了一个看着顺眼的,注册丶登录丶加入其中。闲闲懒懒地玩了一两天之後,忽然发现自己的战斗力排名竟然在一个比较靠前的位置。於是他稍微觉得惊讶,就查了查目前所在这个伺服器的开服日期。 然後发现,就是自己加入的那一天刚刚开服的。他之前觉得这游戏里一定大佬众多,不是自己这种随便玩玩能赶得上的,可那时候发现,自己竟然就是大佬了。 现在这世上的情况与他的那段经历很像。 之前觉得三千年来,这世上强者众多,现在才知道,三百年前原来已经经历了一次大洗牌,纵使还有些强大存在,都已经变得很稀少了。自己这刚刚的金丹的修为,在剑宗当中位列十四,换到六部玄教去,轻轻松松就是一城之主,几乎能算是封疆大吏。 所以说,他似乎算是赶上了新版本刚开放不久的时候? 那在这种时候,他就不想再懒散了。 更何况再过上不久,搞不好六部玄教与剑宗之间的战事要再起,他现在已经站了队,又在真形教挂了号,是不可能置身事外了的。 天地之间的灵气随处可得,在结丹之前是很有用的。结丹之後,如他这般,这些东西的帮助就微乎其微了,境界的提升,主要依靠天地之间的灵气之精。 人就是灵气之精,修士更是精中之精。但如梅掌剑所说,结丹之後就是在为阳神做准备。这时候再把人当成大药来用,先不谈之後的天劫怎麽过,就是心中魔念也会影响以後的元婴丶阳神,搞不好要成一个残忍嗜血的魔头。 所以从现在开始,他得勤勉地为自己打算。 他就这麽盘膝坐在床榻上,听着屋外的松涛声和主屋两个女人稀碎的话语声,慢慢在心里盘算着。 先得补气血。这算是为这一身皮囊还债。世解集中罗列有许多补充气血的丹药方剂,需要大量的天材地宝。宗里似乎是有许多的,然而听肖靖已的说法,是得做事来换的。其实这一点挺不错,说明剑侠们的脑子还是清醒的,豁达归豁达,却并没有搞出一笔糊涂帐。 补了气血,自己就不再是个瘸腿的金丹,就可以正式开始养丹了。养丹时一样,需要灵气凝聚丶药物催化,还得要天材地宝。但梅掌剑说养丹时所需要的臣药宗里都会备齐,只需要自己去找君药。 这个,明天去梅掌剑那问问君药是什麽。好弄的话,自己去搞。不好弄的话,就像别人那样在宗里接点活儿来做,看看不能跟宗门里换。 这麽一想有个组织真不错。稳妥,牢靠,有底气。 前提是这个组织不要再过段时间被六部玄教给灭了,以及,在这个组织里不至於过得太难受。 譬如梅掌剑好像就过得挺难受。 今天他其实已经看明白了,虽说是兄弟姐妹相称,但实质上也还有势力派别之分。他自己这一脉在宗里的处境不怎麽好,作为祖师奶的梅掌剑更是个受气包。按照剑侠们的性情,应该不至於因此在物质方面有什麽亏欠之处,但肯定有自己暂未想到的坏处,以後应该慢慢会知道的。 然後……然後是人事关系。要在这里待得久,人事关系要搞清楚。 大领导姜介这人还好,就是似乎有点耳根子软,一首诗就能哄得高兴。从他对那首诗的反应来看,他应该是觉得他自己在忍辱负重丶为剑宗保存生机种子。要只是这种想法,那他这人就实在没什麽才干。要还有别的自己不清楚的理由,那能力其实也堪忧——总该抛出来一个什麽藉口,不至於叫宗门之内争议太甚的。 之前以为快要出阳神的梅掌剑是二领导,可如今看应该是崔剑主才对。崔剑主的观点最接近姜介——一个是想要低调些保存实力,一个觉得可以渡过寂幽海离开中陆,反正观点没什麽冲突。 而梅掌剑算是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想要什麽的那一派。既觉得姜介的考虑有道理,又觉得不该那麽办。要是个寻常的金丹,她的处境会比现在好很多,可惜修为是宗内第二,崔剑主似乎很想把她打压下去丶以免她影响更多人,干预他自己的计划。 说实话,如果自己是崔剑主,也会这麽干的。 因为从个人情感上,李无相其实能理解崔剑主的想法。姜介和梅掌剑,从本质上来说考虑的都不是剑侠,而是太一。为了太一他们可以苦苦支撑丶苟延残喘,只为将其从镇压中解救出来。 而崔剑主,考虑的应该是剑侠本身。渡过寂幽海,按着梅掌剑的说法,几百年後可能就无人知道了太一了——那又怎麽样?太一是人道气运,要是没人记得他,就再弄出一个人道气运就好了。 实在弄不出来,剑侠们也可以在别处休养生息,而不至於一直为太一流血。人道气运,先有人道才有气运。太一未成道之前,难道世上就没有人了吗? ——这些,肯定就是崔剑主的观点。 如果当初娄何是投在崔剑主那一脉的,也许现在已经在崔剑主的支持下混进真形教的山门总坛了。 不过李无相知道,这事儿他自己还没法儿去评价别人——因为他现在就有太一真灵在身,他自己,在拥有能够说不的力量之前,也还是得坐视丶默认剑侠们继续为太一流血的。 於是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将眼睛合上了。梅掌剑好像不用睡觉了,但是他还想要小睡一会儿。 但没过多久,忽然听着窗棂轻轻响了两声。他以为是松果被风吹落打到了窗棂上,可随後听着一个人声:「喂,李无相?你叫李无相是不是?」 听着是个男声,挺年轻,语气里充满好奇。李无相蓦地睁开眼睛,心头只稍稍一警又放下了——一个元婴一个金丹就在隔壁,来的肯定不会是坏东西。 他伸腿下床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往外看,果然看到一张年轻的脸。 眉清目秀,很是讨喜,看着不过十七八岁,还能算是个少年。乍一瞧,就仿佛是自己的同辈人。 这张脸的主人好像没料到李无相会忽然将窗户打开,稍稍一愣,往後退了一步。 李无相把胳膊倚在窗台上,往主屋的方向看了一下:「嗯,我就是。你是?」 「李克,我叫李克。」少年朝李无相拱了拱手,但沉默起来,好像忘记了自己要说什麽。 但李无相想起来了——跟梅掌剑在外面的时候,曾看到有个少年坐在一根石柱的顶端,还对自己笑了一下,似乎就是他。 李无相就对他笑笑:「好吧,李克,找我有事吗?」 「哦,哦,有点事。」李克想了想,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个纸包递在窗台上丶摊开,「这个给你的,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李无相低头一瞧,见是些果脯丶松子丶肉乾之类的混在一起。料想送这些东西的人应该是临时准备丶东拼西凑出来的。 不过大半夜送零食是什麽讲究? 瞧见他的神情,李克挠了挠头:「哎呀,你不喜欢吗?我还以为梅掌剑这一脉的人都喜欢吃的呢。」 哈?梅掌剑倒是喜欢,哦,曾剑秋好像也挺喜欢,那天吃炒饼就吃得挺香。 「我挺喜欢。」李无相笑了笑,「不过你找我有什麽事?」 李克往主屋的方向看了看,凑近窗台两步:「曾师兄和潘师兄是不是……我就是听说的啊,说他们不太好啊?」 李无相打量他片刻,才说:「嗯。」 这个李克应该不是崔剑主那一脉的。跑来九诛峰做什麽? 「唉,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听说了你的事,你知道吗,你在宗里可出名了。」李克小声说,「你是不是先在然山杀了个真形教的行走,又跟梅掌剑在棺城杀了棺城的城主?太厉害了,我听说咱们剑宗好多年都没这麽厉害过了,真佩服你啊!」 现在李无相确定这位找自己是真的有事了。 他就不着急了,而笑眯眯地又往窗台上靠了靠:「哦?我都不知道,怎麽说我的?」 李克的神情一下轻松起来,眉飞色舞:「肯定是说你叫咱们扬眉吐气啊,玄教弄了咱们幽九渊好几回,结果咱们还忍气吞声,不杀到玄教去,现在听说一个还没来过幽九渊的剑侠把真形教的行走杀了,这真解气啊!」 「前些日子又听说你跟梅掌剑把棺山都毁了,那更是——更是,哎呀!」李克在墙上砸了一下,「不管他们别的怎麽说,我们这些新来宗门里的,都觉得这才是剑侠该做的事!比整天风来雨去就为了写写画画好太多了!」 李无相摇了摇头:「传的是毁了棺山杀了山主?这不大对。」 李克一下子愣了:「啊?」 「梅掌剑还留在棺城外面等了三天,一剑一个,又杀了真形教另外两个城主。」李无相认真地说,「杀第一个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立即人头落地。第二个吓傻了,但是又不好意思立即退走。梅掌剑就走到坡上现身,跟他说,这是为剑宗弟子讨债——说的就是赫连师兄。」 「那个城主吓得说,你们杀了两个城主了,这债也该还了吧?梅掌剑就冷笑一声,说你们的命也配跟剑宗弟子的比麽?那个城主知道梅掌剑非要取他的命不可,就赶紧说,六部玄教是又打算来围剿幽九渊了,说他说了这个能不能饶他一命?梅掌剑冷冷一笑,那人的脑袋也落地了——其实就是这麽回事。」 李克的眼睛发亮,挥了挥拳头:「对!梅掌剑说得好!那你呢?我们听说你在棺城里——那个山主请了五岳真灵是不是!?」 李无相淡淡一笑:「看着大一点,样子凶一点,也没什麽出奇的。我跟他说,领教领教你的手段——说完之後梅掌剑就出手了,倒没叫我领教到。」 「你……李师兄你还是几个月就修到了金丹的是吗?」 「运气好。」 李克长出了两口气,咂着嘴:「真是,我要是像你这麽厉害就好了李师兄……」 李无相就笑着说:「行了,你到底有什麽事?」 李克又凑近了些:「我就是……是这麽回事,李师兄你知道过三天宗里要开个议事会的吧?」 「嗯,我知道。」 来时梅掌剑说过。剑宗每半年有一次议事会,在他看来很像是年中大会——发布奖惩信息丶布置未来工作丶做做半年总结,并不要求所有人到场,但能回来的都会回来。按着她说的,自己做不做执剑,就是在这时候说。 然而瞧着白天崔剑主的做派,只怕到时候梅掌剑和自己就不会太好过了。 「嗯,这个,怎麽说呢,就是……」李克皱着眉丶挠着头,好像没想好怎麽组织语言,又或者并不很习惯将要说出口的话。 李无相一直盯着他看的。剑侠的年纪不能从外表判断,但可以从肢体动作和语言来琢磨。 李克看起来像是十七八岁,实际年龄应该要再大一些,可应该大不了多少。这人看着不是什麽心机深沉的人,倒似乎挺单纯。 於是李无相直接问:「你想要我做什麽?」 李克愣了愣,但也好像松了口气,立即说:「我想叫你帮我去找万岁!」 李无相沉默片刻:「为什麽要我帮你找?」 「因为,这个,嗯……就是,曾师兄和潘师兄都是,都是因为娄师兄出了事,娄师兄又是梅掌剑这一脉的……所以到时候,到了议事会的时候,宗里,宗里肯定要问梅掌剑这个事情的嘛。」李克说了头几句,话就流畅起来,「但是万岁能把他们治好,要是找到了万岁,等到了议事会的时候这事不就了了吗,我们都很佩服李师兄你和梅掌剑,李师兄你又是金丹剑侠啊!所以,所以就叫我来——」 李克顿了顿,脸忽然红了一下:「其实是我自己也想要。」 「你们是指谁?」 「就是我们啊,我们入门没多久这些。我们都不是崔剑主那一脉的,我们都很佩服你和梅掌剑!」 这些话应该不是李克自己想出来的。要麽是别人教的,要麽是他口中的『我们』讨论出来的。可能因为是这样赤裸裸的利害宣示,他才不好意思说出口。 那,剑宗里还存在一个少壮主战派?有意思,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啊。 李无相点点头:「但梅掌剑说已经三百来年没见过那东西了。」 「那你是同意了是吗!?」李克瞪大眼,「我知道哪儿有那东西!」 (本章完) 第147章 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147章 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无相抬起手:「等等,我还没问完呢——你怎麽不去找梅掌剑?」 李克为难地皱起眉,支支吾吾一阵子,只说:「她是掌剑啊,还快要出阳神了,我就是觉得……不大好吧?」 这理由没什麽理由,但叫李无相觉得挺真实。 他就又往窗台上靠了靠:「行吧。你先给我说说,万岁是什麽东西?」 「梅掌剑没跟你说吗?」李克似乎觉得有点意外,但似乎又因为能给李无相说这些事情而觉得荣幸,因此讲得很细丶话也不再吞吞吐吐,「要是她没跟你说,我要跟你说的就多了,李师兄你别嫌我罗嗦。」 「不会,我爱听这些,越详细越好。」 「好吧,万岁就是,这个得从业朝说起了,你要是知道就跟我说。东皇太一还是人间皇帝的时候,他不是要上朝的吗,为了帮助他修炼,他就每天上朝的时候,叫文武百官都要跪下,对他发愿,说,『万岁万岁万万岁』!」 「後来他成了真仙,掌握了一点人道气运,文武百官和他的弟子还是要每天喊他,万岁万岁万万岁!那这些东西,慢慢也就成了人道气运的一部分嘛。等到太一被镇压了之後,许多的人道气运也都被镇压了,但是还有咱们人,那些气运也就还在。」 「咱们这个幽九渊,又是个不一样的地方,不算阳间,不算幽冥,不算灵山,所以幽九渊越靠外面的地方,气运规则也就不同,万岁这个东西也就慢慢变成真的了,看不见摸不着,可变成了实实在在存在的愿力了——我当然是没见过的,但是听宗里的师兄弟说,这东西被抓到之後其实很危险,一定要用符纸封好。」 「他们说最开始有人发现万岁丶抓万岁的时候,一个不留神,抓到了又叫它跑出来了,结果几十个人,好几个金丹,半个时辰的功夫青春寿元全毁了,修为都废了。就是那一回之後,宗门才慢慢弄出来更稳妥的法子的,再去抓万岁才保险了——李师兄你放心,我这法子绝对保险,是我们从姜教主那儿弄来的,我有两个官符!」 这些话叫李无相慢慢皱起了眉。 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一些似乎被自己忽略了的东西。 「所以万岁这个东西……它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而像是一种具象化了的规则和仪式?」 李克愣了愣,眼睛一亮:「李师兄你这话说得真好!具象!对!具象!活的规则和气运!」 李无相问了另一个问题:「这世上的文字也是东皇太一造出来的吗?」 「是啊?」 他就沉默起来。 在炉灶里的时候,他能看懂广蝉子,就觉得有点怪。但是那时候他先用多重宇宙丶平行世界之类的概念说服了自己。 但竟然直到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些文字到底是谁发明的。 原来就是东皇太一李业传下来的啊。 於是,李无相又想起了在金水的时候。拜赵奇为师时,他说了一通自己前世时知道的吐纳调息的法子,而赵奇竟然说,那种法子这世上也有,不过是上古时期一种很粗浅的修行法门,是如今天下各家心法的基础。【注 1】 那赵奇口中这「很粗浅的修行法门」,应该就是太一李业传下来的。 李业传下来的这法门,跟自己前世所知道的一样。 然後,现在,这位李业还会叫他的文武百官口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无相在心里轻出了一口气——李业应该也跟自己一样,是一个穿越者。 这个念头没叫他觉得惊诧或者轻松,甚至也没觉得亲近,而叫他觉得心里的谜团更多了。从前他觉得是太一偶然选中了自己,可现在,会不会还与穿越者这个身份有关? 他甚至不确定是穿越在先丶太一附身在後,还是反过来的了! 剑宗丶六部玄教,都认为太一被镇压了丶死寂了。可现在只有李无相自己知道,这个太一其实还很活跃……像一个隐藏在历史与灵山之中的幽灵,正在通过自己谋划许多事。甚至也有可能不仅仅是自己,还在别处丶同时丶进行着更多动作! 自己和他可能来自同一个世界。然而这个想法没叫李无相觉得亲切,而觉得东皇太一的真实模样,与人世间的传闻差异越来越大了。世间传说中的东皇太一是人道之主丶庇护苍生丶仿佛极为英武豪迈。然而他所接触到的这个太一,却显得藏头露尾丶冷漠无情,甚至还有些不通人性。 他真想找到一个人,好好讨论讨论这些事,然而至少现在,能叫他觉得放心的薛宝瓶只是个凡人,号称有太一气运在身的姜介还不能信任。梅掌剑呢?反正现在是不行的。 总之,他是绝不可能从这世上最大的阴谋漩涡中抽身而出了吧。 於是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但脸上露出笑意:「行,我明白了。但咱们剑宗的规矩,应该是一样东西是谁找到的就是谁的——万岁这东西咱们怎麽分呢?」 李克立即说:「李师兄,我要这个,但也不要这个——我还是炼精化气的修为,万岁我是用不上的,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们把这东西交到宗里,我的那一半,换成炼气时我需要的东西,你的那一半就随你处置好了。」 「挺公平。那你是怎麽找到这东西的?」 「啊?我就是,下去找东西的时候,偶然发现的啊,但是这事儿我没跟别人说过,之前想着自己弄到了官符,我就自己去抓了,之後才发现我自己可能抓不成,不是万岁的事,是底下的别的东西。正好这回——李师兄,我真的是因为佩服你和梅掌剑。」 似乎没什麽该问的了。李无相就把窗台上那包吃的一收,对他一笑:「好。明天一早你来找我——这些当你的定钱。」 李克笑弯了眼睛,郑重点头丶连拜两下:「一言为定!那我先走了,我先回去准备东西,食水之类的……李师兄你有爱吃的吗?」 「随便,什麽都行,不是酸的就行。」 李克离开之後,李无相关上窗户,又回到房中静坐。他在这里不好往灵山去,也不好请太一——幽九渊就在幽冥与灵山之间,太一要是这时候来,说不定就真是「来」,而不是什麽念头丶感觉了。 於是他就先小睡了一会儿,又在後半夜醒来打坐调息丶吸纳真气。 如此等到天边又微亮的时候,他听到主屋那边的开门声了——李无相伸腿下地,推窗一看,肖靖已和梅秋露走了出来。梅秋露帮肖靖已正了正头上的钗子,肖靖已就微微侧着脸让她弄。侧脸的时候看到了李无相,对他一笑:「你晚上没睡吗?」 「睡了一小会儿。」李无相站在窗边等着梅秋露帮她弄好了发钗,又瞧见她去帮梅秋露理了理衣领。 这时候梅秋露也才对李无相笑笑:「今天你可以下山走走,跟宗里人多说说话。要是想找些补气血的药材可以往深山里去,底下也可以去——山里有不少路是往底下通的,但别走太深。你还有个凡人朋友是不是?山里的许多东西你用不上了,但对你的朋友还是很好的。」 李无相点点头:「我今天是要往底下去的。师姐,咱们宗里有个叫李克的剑侠是不是?」 梅秋露去看肖靖已:「有吗?」 肖靖已点头:「嗯,是有。凌翘峰的,去年来的宗里,资质和性情都好,曹剑主好像是想把他留下来在山上,在这儿待了小一年了。你怎麽知道他的?」 「他昨晚来的,找了我。」李无相说,「说知道了曾剑秋和潘沐云的事,又说佩服和我和梅师姐,因为之前看到过一回万岁,所以想请我帮他去抓,抓到之後一人一半,说这样能救他们两个。」 两位剑侠对视一眼,梅秋露吃了一惊:「他见着万岁了!?」 肖靖已则缓了口气:「这就太好了。也该着他们两个有这福报——你答应他了没有?」 「答应了。但是抓那个东西,他说得好像很容易,说他有官符。」 肖靖已笑了:「是不难,那东西难找,但不难抓,他说有官符,那更不难了——」 梅秋露问:「你们什麽时候去?」 肖靖已拉了拉她的手:「你就别去了。一来你去了难道还要分去一点人家的吗?二来,无相是金丹剑侠,抓万岁你有什麽不放心的?议事会的时候你要是不想以後被圈在宗里,就先跟我往凌翘峰去吧——李克是凌翘峰的人,一定是曹剑主叫他来的。唉,你从前也不怎麽走动,结果曹剑主还想着你——要是你有无相一半心思,我就不用为你伤神了。」 梅掌剑想了想,就轻叹口气:「你要小心。」 李无相点点头:「好,我知道。」 等她们两个下了山去,李无相就在心里松了口气。她们都这麽说,那似乎意味着李克自己又发现了万岁这事儿并没什麽稀奇的。且听着肖靖已的说法,又像是凌翘峰的曹剑主对梅掌剑也较为亲近,因此这回是他伸手帮忙的。 这就好……这几个月来总是陷进各种阴谋圈套里,搞得他都要应激了。 他就走进主屋的东边房间又看了看曾剑秋和潘沐云,见两人还昏睡着,但探一探脉息倒也算平稳,就又放了点心。 再等上两刻钟,听到屋外的脚步声,是李克走了上来。腰间带着长刀,背上背着背囊,看见李无相就笑:「师兄,你好了吗?咱们现在走?」 李无相也笑:「走吧。」 李克带着他沿九诛峰西侧一条极陡峭的山路下山,身手看着很敏捷。他这性子是个自来熟,李无相又见人说人话丶见鬼说鬼话,只走出几步路,李克的话就变得更多了。 「……後来我就想,不对劲啊,万岁这东西是什麽呢,按着师兄你的说法,是规则的具象化,那只要世上还有人在私底下拜太一,哪怕还只有一个人会喊万岁万岁万万岁,那它就不会没的,对不对?」 李克边说边在山岩中轻快跳跃:「然後我去问徐师兄,徐师兄说是的。所以就应该是,拜太一的人多,万岁就多——比如咱们宗门兴盛的时候。拜得少,那就少,肯定不至於没了。所以今年我再跟师兄弟往底下去采药的时候,我就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念,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结果念着念着,真被我发现了!」 其实李无相到现在还是没弄明白「万岁」到底是什麽样子的,就问:「是怎麽发现的?」 李克是个聪明人,跟他说话并不费力,立即知道李无相想要问什麽:「怎麽说呢,感觉吧,当时是走在一道石梁上,两边都是悬崖,还很黑。但是忽然我就想跪下来丶就想把心里念着的话喊出来——万岁万岁万万岁!那时候脑袋里除了这个念头什麽都没了,幸亏闪了一下差点掉下去才清醒过来。我就知道按着师兄们给我说的,是遇到万岁了。」 「那回吓死我了,我是之後才知道後怕,才知道不该在心里那麽念的,我身上没有官符,当时要是把万岁给引来了,我可就废啦!」 此时两人已经下了山,在往幽九渊的西边走。一路上周围的山势险峻丶山体拔地而起,将初升的朝阳都遮蔽了,仿佛还是凌晨时候,暗无天日。 这麽走了一段路就到了一处山崖底下,李克又带他找着山崖中的一条石缝钻了进去。开始很窄,李克得慢慢往里面爬,爬出一段路之後,前方霍然开朗——是个大了一些的石洞,石壁上也镶嵌着照亮的灯火,地上还摆着着刀具斧凿丶绳索抓钩一类。 李克就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往幽九渊底下的一共有十六条路,这条路不怎麽常有人走,我就是在这条路底下找着的。师兄,你虽然是金丹,可头一回下来,你听我说,你要跟好我,我走在哪里你就走在哪里,最多不能超过我身边四步。要是一不小心走错了,有可能脑袋分家的!这路怎麽走,都是几千年来宗门里一点点试出来的。」 李无相走到这石洞的另一头往下看—— 幽九渊的底下就像是空的,许许多多纵横交错的石梁横在半空,顶上又有粗大的钟乳石垂下。往下看,似乎还能在无尽的黑暗中瞧见许许多多的石笋丶峭壁丶山体,只是那些东西并非沿着这巨大空洞分布,而就是在半空中交错一处,仿佛是从黑暗里长出来的。 李无相明白了。这里跟然山幻境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情况——上面,仿佛仙境山峰耸立的幽九渊就是自己那然山幻境中立足的几步之地,而外围丶像这底下,则是然山幻境更向外被折迭的丶与现实世界重合的那一部分。 幽九渊都那麽大了,如果这里没被藏在幽冥与灵山之间,而是在阳间,那这些被折迭的空间只怕会覆盖出好几座城的距离。 所以说幽冥卷这东西,其实就是依附於现世之上的另外一层幻境吗? 按着然山派的样子重建个然山就能把幻境展开,幽九渊要怎麽展?重建整个业朝旧都吗? 他点点头:「好,我跟着你,你放心。」 从这石洞洞口进入幽九渊的底下,几乎都是直上直下的崖壁。李克取出随身携带的绳索和勾爪要用,李无相就抓住他的胳膊:「用不着,我带着你下去。你给我说说哪里能走丶哪里不能走就好。」 李克一开始还推脱几句,说别累着他。但等李无相一运丹力一吸气,带着他轻飘飘地往下飞落时,李克就忍不住兴奋地大呼小叫:「师兄!师兄!你太厉害了吧师兄!成了丹是这样的吗?!我怎麽看那几位结丹的掌剑都没你这一手啊?!你这就是在飞了吧?!哈哈哈!我一个炼气也在飞了!」 他吵吵嚷嚷,声音在洞穴中传得极远,吵得李无相耳朵都有点难受。 不过他心里倒是舒坦起来了——刚才在想着太一真灵的事有点烦闷,此时却被这无忧无虑的少年情绪感染,也忍不住在嘴角露出些笑,心想着要是这世上人人都像他这样会提供情绪价值就好了。 下落出十几丈,李无相在一个石台上着了地。李克仍在兴奋,抬头往上方已成一个如豆光点的石洞看了看,把背上的包裹卸下来:「师兄,那我们就快点儿走?有你这金丹剑侠在,真是什麽都不怕!我头一回觉得心里这麽松快!哈哈,咱们先把官符换上吧!」 他解开包裹,取出两样东西。 他说官符的时候,李无相以为会是一张符咒。但现在看,这东西更像是奏章。两边是硬壳,中间有折起来的纸,看模样已很有些年代,那硬壳和纸都脏污了。原本上面应该是写了字的,但都看不清了。倒不是字褪了色,而是被以朱砂书写的密密麻麻的符咒覆盖了。 李克递给他一本:「这些都是从前业朝还在的时候,还在朝廷里做官的那些真仙——就是之後的三十六宗祖师爷们写的,可惜都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麽了。这些现在都是法器,就叫官符。李师兄,要是你走着走着有了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感觉,你立即把这东西打开,运气进去,这样——」 李无相一边听着李克讲,一边在黑暗中将一颗眼珠探到头顶,往上方石洞的方向瞧。 因为刚才看到那里似乎有个人影,飞快探头往下面看了一下。 他觉得有点鬼鬼祟祟。 …… 注 1:详见第二十九章。 (本章完) 第148章 第148章 孔旭缩回脑袋,他不确定李无相看没看见自己。 但愿是没看见。不是说会不会让自己想办的事情办不办得成,而是说,他觉得自己要干的事情实在令人不齿。 不过也没办法,因为想来想去,这事就只能这麽办了。 昨天从九诛峰回到浒近峰之後,崔剑主就一言不发,只由着诸位同门在那里愤愤不平。 等到了入夜,见崔剑主还是不想谈刚才的事情,大家才各自散了。但孔旭多留了一会儿,因为他觉得崔剑主似乎是有话想说,只是不想对旁人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 果然,只剩下他自己的时候,崔剑主就忽然长叹了口气,说:「可惜啊。」 孔旭愣了愣,问:「崔师兄,什麽可惜?」 崔剑主就又叹了口气,用手掌轻轻拍着膝头,往九诛峰的方向看:「梅秋露收了个好弟子,真是有辩才。你们十几个人,全被他说得哑口无言,看着真像是虎入羊群啊。」 孔旭立即觉得自己的脸红了,只开口说了一声「师兄」,崔剑主就叹了第三口气,说:「不过我可惜的倒不是这件事,而是李无相这个人。」 「能修行广蝉子,还能修到结丹,真是有好大的气运在身。只是他不该跟着梅秋露——这样只会害了他自己,害了本教。」 「崔师兄……这话是什麽意思呢?」 崔剑主就叹了第四口气:「梅掌剑想要做什麽,你不是也知道吗。这些年来,六部玄教是随时可能找上幽九渊了,所以教主才叫宗里的弟子平时分散四方。但梅秋露一直等着的就是找上来的那一天呢——再有一次大战,幽九渊再被围剿,教中弟子就会觉得,原来这样隐忍也不是办法。」 「到时候梅秋露振臂一呼,大家都会跟着她走的。我从前不怎麽担心这事,是因为梅秋露这人实在不适合做领袖,并没有治理宗门的才能,大家一时被她迷惑,时间一长就会发现她并不适合做宗主的。」 「可今天我看这李无相,就很了不得了。他身上有梅秋露一直以来所说的那种意气,但却不意气用事——」 孔旭忍不住皱了下眉:「师兄,他今天在九诛峰那麽污蔑咱们,还是不是意气用事吗?我在教里是从没听过那麽难听的话。」 崔剑主看了他一眼:「他那个意气用事只是手段而已。为的是以後不用再意气用事——你看,你想起白天他说的那些话,也觉得难受,也觉得教里没人说过,那你往後还会去他那里自讨没趣吗?因为他用这一回的意气用事,叫你们觉得他这人讲不得理。」 「觉得他讲不得理,你们还拿他有别的办法吗?咱们教里又不像别处,会有什麽背地使坏丶暗中陷害之类的手段。所以这个人知道教里是怎麽回事,是明白君子可欺之以方的道理。所以我说,他这是虎入羊群了。」 「他在棺城办了那麽大的事,再加上这套做派,宗里那些新入门的弟子会很喜欢。梅秋露做不成的事,可能就要被他做成了。」崔剑主出了口气,「唉,要是有一天不幸他成了教主,或者辅助梅秋露成了教主,剑宗的末日就要到了。」 孔旭一愣:「师兄,事情不至於到这种地步吧?」 崔剑主就看了他一眼,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这麽笑了两声,又垂下双目,用手掌轻轻膝头拍了拍:「这事也真是有趣啊。在咱们宗里,我不是人——」 「……师兄!你……」 崔剑主摆摆手:「今天李无相说得对,我不是人。这事你们平时都避讳着不谈,但难道我会忘记吗?」 「但却只有我这麽一个不是人的,竟然最在意你们这些人的生死。东皇太一是人道气运,是你们人的神。我化了人身,也算半个人了,可他毕竟还不是我的神——我拜入咱们教里,起先是是觉得真仙体道篇这功法最适合我,但慢慢过了这麽些年,我是对教里也有深厚的感情了。」 「所以这事,可能只有我才能问心无愧地看明白——教里这数千年来,剑侠前仆後继地流血是为了什麽?有一天为过自己吗?如今这形势,中陆是注定要被玄教占据了,明知道无望,却还等在幽九渊丶等着被人上门屠戮,就为了坚守太一人道……唉。」 「姜教主和梅掌剑想的是太一,我想的却是你们。所以我想带着宗里人渡过寂幽海,往东陆去,而姜教主则要坚守,梅掌剑,则是要硬碰硬。一旦叫李无相或是她抓住了教里人心,咱们的末日不就来了吗?」 孔旭沉默片刻,才说:「那,剑主,你不是说了吗,三天之後议事会时,你会叫梅掌剑卸下掌剑的职责,也不会同意叫李无相做执剑。」 「叫梅秋露不做掌剑,这事不难。娄何是她引入门,是她识人不明。之後在棺城又斩杀两位城主,也算是挑起战端。这两样她都要负责任。」 「但李无相呢?」崔剑主叹了口气,「他是个金丹剑侠,修的还是宗里古时候的广蝉子,前途不可限量,因为什麽说,不叫他做执剑?因为他是梅秋露那一脉,还是因为他对我们出言不逊?如果因为这两点,那剑宗也就不是剑宗了。」 就是因为昨晚的那些话,现在孔旭来到此处。 知道他们今天要做什麽一点都不难,昨夜李克就喜气洋洋地说,要跟李师兄去抓万岁。剑宗人向来磊落,还是在幽九渊,这种事,大家都只会恭喜他。 可现在孔旭想到这一点,就觉得心里很难受。他在入剑宗之前一直生活在涪城,日子过得不好,在一家绸缎庄里做夥计。 绸缎庄的斜对角是一家青楼妓馆。他做夥计的时候,常会看到有走投无路的少女自愿或被迫到那家青楼里去,当时只是觉得,一个清清白白的良家女子进了那种地方,一辈子就毁掉了。 那时只是心里的一种感觉,可现在他觉得自己也变成那些女子了——他清清白白地做剑侠许多年,而今,他要做一件很令人不齿的事。昨夜的时候他想了,今早的时候决定施行。尽管还没做成,可他明白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万岁没那麽好抓。或者说,现在的万岁与从前不同了,李克知道的法子搞不定的。 这事还是崔剑主告诉他的——三百多年前,幽九渊是藏在阳间的。那时太一的香火已慢慢稀薄,万岁这东西既是气运规则所化,也就变得很弱。可自从幽九渊来到这幽冥与灵山之间以後,气运丶规则这些东西,在这种地方会变得更加捉摸不定。 按着他自己的理解,是因为目前幽九渊更接近大道发源处,所以万岁也就变得更强大一些了。 他现在要做的事情,不是去做什麽,而是不做什麽——不去提醒,坐视李克与李无相走向极度危险。 他们遇险,自己自然是会救的。然而要等到李无相耗尽了他的青春寿元,那时候,自己再把万岁收服。 有了这东西,去救曾剑秋和潘沐云。这位李师弟,也会救。但要他承诺往後远离幽九渊丶只做个外门弟子才行。 不会有人受害,该被救的还是会被救,就只是一点点的心机算计,但是为了整个宗门。李无相在为梅掌剑做事,自己也该为崔剑主做事,但也还是为了宗门丶为了宗门里的同门。 孔旭叹了口气,看着底下的两人走远,也纵身跳进黑暗里。 …… 越往底下就越黑,但李克带了照明的东西,就是太一洞天入口处那些像眼睛一样的珠子,叫做蜃珠。这珠子也是取自幽九渊的下方,就是他们眼下所在丶被剑宗人称为「下界」的这个地方。 在上面看时,下界一片漆黑,荒芜杂乱,好像没有一丝生气。但随着李克的指引走出一段距离丶接连跳下五道石梁之後,李无相意识到这里实际上是生机勃勃的。 黑暗中有无数细微的声音回响在耳畔,无数双形状迥异的眼睛在窥视着他们。李克一边走一边看一本他自己写出来的小册子,告诉李无相看见哪些东西时可以去采去摘,看见哪些东西时要当作它不存在,听见哪些声音时可以稍微放松一点丶听见哪些声音时则要恶狠狠地喝斥回去。 这样再跳下两道石梁,脚底下终於不再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而变成了一片凹凸不平的石地。 说是石地,其实更像是底部非常宽广的谷地——两侧是逐渐耸立的丶延伸向上方黑暗当中的山壁,山壁里面镶嵌着木质与石质的建筑,说不清是墙壁还是屋顶的哪一部分,就像然山幻境中的那些建筑一样,扭曲在一起。 借着蜃珠的光亮向前看,则能瞧见很远处似乎是死路,也被一面石壁堵住了。但那一片石壁要稍微矮上一些,靠近地面一人多高处还有一片石坡,上面生长着乌黑色的绒草。 李无相现在知道那些绒草勉强也能算是天材地宝,阴乾再用药物浸泡之後极为结实,可以用来炼网阵的。而走到这里的时候,也能听到这谷底两侧的山壁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叩叩」声,仿佛是有什么小昆虫在敲击硬甲或者石头。 类似这种奇奇怪怪的声音他一路上听得多了,甚至还见过不少奇形怪状丶在黑暗中转瞬即逝的东西,於是也不觉得新奇了。 李克却停了下来,将那张官符拿在手中,压低了声音:「师兄,上回就是在这儿。」 他往四周的黑暗里看了看,声音听起来很紧张:「我这就开始了,我慢慢在这里面走,我在心里面喊万岁万岁万万岁,要是我引来了收到了最好,可要是你看见我一下子跪下去了,怎麽叫也不理,你就赶紧展开你那个在我身边绕一圈——那东西就是在我身上了。」 周围的黑暗和他说话的语气,以及未知的「万岁」,叫李无相觉得自己心里也有点儿紧张起来了,於是也将官符拿在手里:「好,我知道了。」 李克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但刚刚迈出两步,一下子被脚底下的石块绊倒,碰的一声把他自己的脑袋撞到地上了。 李无相心中一跳,差点就要发出飞剑。但李克立即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边捂着脑袋一边不好意思地笑:「是我自己摔的,哈哈,我感觉紧张得手脚都发麻了。」 李无相松了口气,李克就又抓着手里的官符,继续慢慢往黑暗中走。但他似乎是把心思全放在万岁上了,只走出三步,又是咚的一声——撞上旁边一块从石壁上探出来的石梁。 李克这回疼得「哇」地叫了一声,又用手捂着脑袋:「不是,师兄,这个不赖我,上回来还没这个……应该是最近才落下来的。」 李无相看看他,又往周围的黑暗里瞧了瞧,低声说:「嗯,你小心点。」 李克刚才摔的那一下,撞的那一下,声音有点大,这周围又都是石壁,於是回响了好几阵。加上两人又说了这麽几句话,就似乎惊动了潜藏在周围黑暗中的东西。 李无相看到前方不远处丶石壁上的一条缝隙中,几双小小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把手里的蜃珠朝那边晃了晃,看清楚那是五只老鼠,正垂着两条前爪人立着,似乎在瞧这边是什麽状况。 老鼠他这一路上也见得多了,生得极为肥硕,快有一只小猫大小,并不怕人。按着李克说的,幽九渊的下界紧邻灵山,这些老鼠经年累月也被灵山丝丝缕缕的怨气侵袭,其实也不算是凡物了,而变得极为凶猛嗜血。 不过一路上李无相将丹力外放,这些老鼠一见着他,也就抱头鼠窜了。 然而眼见着的这五只却没有立即跑,而继续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後从那石缝里走了出来,大摇大摆地走两人前面四五步远处蹲下了,在地上嗅来嗅去,仿佛在觅食。 李无相不再理会它们,而转眼去看李克。然後发现就刚才他分神去看那五只老鼠的功夫,李克竟然一不小心又被地上的石块绊倒丶又摔在了地上。 他这回还是以头抢地,咚的一声响。似乎是撞得狠了,好半天没起身,只用手按着的自己的脑袋在揉。 李无相叹了口气,正要开口,却把嘴闭上了。 他一个炼气的剑侠,怎麽总摔? 他往後退开一步丶静听,然後意识到周围的声音好像也有点不对劲儿。 就是那些仿佛昆虫在敲击甲壳或者撞击石头的「叩叩」声。 这种声音,一路上也是能听到的,然而这回李克又跌倒之後,那些声音似乎也变得更大了,从细微可被忽略的背景音,变成了不可忽视的噪音。 而且,不再断续丶杂乱,而慢慢变得有节奏起来了! 李无相立即伸手,将蜃珠往身边的崖壁上一探—— 所见的情景叫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那不是什麽虫子……而是许许多多细小的骨头! 藏在石壁裂缝中丶彼此胡乱嵌入的建筑空隙处的骨头,大多十分细小,看着像是老鼠丶蜥蜴丶蛇之类的,有些已乾枯泛白,有些上面还挂着未烂完的腐肉,还有些是鲜血淋漓,仿佛新死的。 这些东西,像是还活着,正在用它们脑袋去撞击面前或者身边的石壁,发出「叩叩」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丶越来越富於节奏感,就好像在一起做法事! 这里不对劲! 李无相立即将飞剑放了出来,朝李克喝道:「李克!」 这时李克才在地上抬起头。刚才摔的那一下似乎摔狠了,叫他从额上流出血来,糊满了半张脸。他张了张嘴,似乎被摔得神志不清了:「师兄我……」 他边说话边抬脚起身,但刚刚撑起一条腿,那条腿就一软,叫他一下子又摔倒下去,再把额头磕到了地上,又是咚的一声响。 「这里不对劲,李克,快走!」 李无相低喝了这一句,立即手中的官符哗啦一声展开对准了他。 但这官符毫无反应! 这时候李克似乎也急了,手脚并用,想要站起来。但他似乎手脚都不听使唤了,每迈出一步就在地上摔一下,只一息的功夫,咚咚咚咚四声响,向着李无相这边挪动四步,就撞了四次头,仿佛被什麽东西给死死压在了地上! 李无相立即将飞剑绕着李克转了两圈,但他周围却什麽都没有,只有飞剑发出的啸响。 李克又往前爬了一步,脑袋就又撞到地上——咚! 可此时他这声音,已显得微不足道了,因为这谷底周围的「叩叩」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快—— 李无相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立即觉得全身发麻。 李克这不是在摔……那些枯骨也不是在敲石头…… 他们是在磕头!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阵细小尖利的声音响了起来。 随後,两侧黑暗的崖壁上,亮起无数双密密麻麻的红色小眼睛。 李无相看到之前爬到他面前谷地中五只老鼠再次人立而起,而後猛地一弯腰,齐齐将脑袋瞌碎在地上。 而前方的李克也将脑袋在地上用力一撞——半个脑袋几乎都被撞瘪了进去,脑浆溢出满脸,可他那剩下的半张脸,挂着眼珠丶糊着脑浆,也对他喊出了口—— 「万岁!万岁!万万岁!」 (本章完) 第149章 夺舍 第149章 夺舍 李无相遍体生寒,知道自己遇到了万岁,可是,这万岁跟李克所说的完全不同! 他立即飞身後退,但只往後迈出几步,忽然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好像咚的一声响——仿佛是鼓声,应该是极大极大的一面鼓所发出的鼓声,从这下界深处,或者他的内心深处传来,震荡他的皮囊与魂魄,叫他的意识稍稍一恍…… 他又退出一步,但发现自己已经站在谷地的更深处了。 两侧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眼变得越来越多,几乎将岩壁都映亮了,他看见了……在石缝当中,诡异扭曲的建筑当中,不全是小动物的枯骨了,还有更多的东西在土层与岩石之下翻滚着丶挣扎着,慢慢苏醒。 那是人类的枯骨,其上附着残破的甲片丶枯朽的衣裳,牙齿缺失丶眼眶空洞,但无法掩饰的渴望与贪婪之情通过肢体动作传达出来了——它们破土而出,然後在岩壁上俯首跪拜,仿佛来自远古废墟之中心怀不甘的亡灵,在叩拜新的君王! 要糟! 李无相立即将丹力外放,叫飞剑在自己身旁穿梭飞舞,可这时候又听到了第二声鼓响! 他的意识再一恍惚,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这谷地尽头的那面山崖底下了! 而在他的身後,那条长长的谷地中已经被大大小小的骸骨填满,它们都在朝向李无相跪拜,叩叩声震得整片山谷都微微发颤。 丹力不管用,飞剑不管用……自己对抗的不是人或者什麽邪祟,而是万岁,规则丶气运! 怎麽办!?这里是幽九渊,也没法儿进入玄光镜或者然山幻境—— 这念头一生出来,他立即听到了第三声鼓响。 意识再次恍惚,等他这一回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坐在面前石壁上方的那一处平台上了—— 这尽头的一面石壁,原来就像是一尊巨大的至尊宝座! 他一坐上这宝座,所有的声音立即消失了。骸骨分列在山谷两侧,像是密密麻麻的文武百官,它们不再叩头了,而都将脑袋抬起,直勾勾地向李无相看过来。 他知道自己该动丶该走丶该发出飞剑……眼前的这一切一定都是一场仪式或者规则的一部分,或者说,这些东西,他自己,这片山谷,就是万岁! 然而一种更加强大丶不可抗拒的感觉叫他死死坐在这石台上,将双手平放膝头。 他知道要动,可是他动不了! 就像从前外邪降临时一样! 外邪……外邪——他想要呼唤太一,可这个念头刚生出来就从脑袋里消失了,他说不清楚那是什麽感觉,仿佛那念头是一颗火种丶一点火星,刚要微微闪亮一下,还没来得及燃烧,就立即被掐灭了。 这时候,他看到两具尸骸动了。 其中一个生前应该是武官,非常高大,几乎比他高出两个头。它身上的血肉肌肤枯而不朽,乾瘪地贴合在骨骼上,支撑起了一身残破的铁质铠甲。另一个生前应该是文官,腐朽的袍服混着泥土,粘合在骨架上。 它们两个从骸骨尸群中走了出来,随後将李克从地上提起。 真仙体道篇的心法,叫剑侠的生机极度旺盛。李克的半个脑袋没了,可竟然还没有立即死去,而微微痉挛喘息着。 这两具骸骨就提着它,慢慢朝李无相走过来丶又将李克高高举起。 它们停在了李无相的两侧,李克就被悬在他的头顶,随後,李无相听到一阵撕裂声,伴随着这声音与李克撕心裂肺的惨叫,滚烫的鲜血从他的头顶淋了下来丶内脏滚落到他身上! 与此同时,底下的尸骸再次跪倒,高声喝道:「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你妈的头! 李克的惨叫声停歇了,李无相感觉到淋在自己身上的血在迅速变冷,而地上的那些尸骸开始向他膜拜,三拜九叩之後,忽然直起身丶顿住,直勾勾地看向他并且抬高双手,口中发出尖利的呼啸,好像在狂喜丶好像在呼喊丶好像在迎接着什麽! 又是炉灶里那一套?! 什麽人又在用自己炼什麽? 还是说这就是「万岁」?! 然而下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这些东西膜拜的可能不是自己! 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身後有东西! 先是一瞬间的,几乎被他忽略掉的那种感觉——苍白丶宏大丶空洞! 这就是外邪第一次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感觉! 然後这种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与伦比的权威丶无可抗拒的强大,但这种感觉是无比鲜明充实的,因为就在此时此刻,随着宝座之下那些尸骸的膜拜,被淋在他身上的李克的血丶李克的脏器,开始向他的身体钻了。 他体内的真仙体道篇和广蝉子不由自主地运行起来,将那些东西吸收丶融合进去,於是那些权威与强大感也向着他的体内填充,仿佛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这些东西在压迫着他,将他的意志驱逐至神识的最边缘,只留下最後一点不甘和愤怒的念头—— 太一……外邪在夺舍我?! 为什麽会在这个时候? 是因为必须要结成金丹才可以吗?像梅掌剑所说金丹就是一个新的人的生机种子? 在棺城之外的时候是因为梅掌剑在身边吗? 在上面的时候是因为有剑侠在吗? 然後,一个更加恐怖的念头冒了出来——外邪喜欢腥风血雨中的厮杀与成长,喜欢看到自己变得更加强大……实际上它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一步步将自己引向剑宗的幽九渊?只有在这里,藉助万岁这种规则与气运,才能完成夺舍? 可是……不对!不对!他还觉得许多事无法解释! 终於,李无相感觉到体内那些曾经属於李克的东西完全被他融合了。 与此同时他也感觉不到身後的存在了,那东西几乎完全同自己合二为一。 这时候,那些嘶嚎膜拜着的骸骨忽然安静下来,齐齐跪倒在地,寂静无声。 李无相站起身,如君王一般扫视它们,而後抬手向下轻轻一压—— 整个谷地中的尸骸立即化为粉末铺散在地,又向上弥漫为雾气。 在这一刻,他整个人似乎忽然打开了——他没法儿形容那到底是五感中的哪一感,可他觉得只要自己一动念头,便有无数的讯息涌入脑海。他仿佛已在这世上活了百年丶千年,见过无数不为世人所知的景象丶窥见许多难以言表的辛秘。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时是在棺城,那时太一将他投入府兵的前世今生,他只一眼就看清了那人经历的所有过往,那些信息和光影几乎将他的脑袋撑爆。可此时他觉得自己毫不吃力,因为那些东西随着李克的血肉一起融入他的皮囊,就像曾经属於他自己,只是被忘记了! 也因此,他意识到在远处的黑暗之中,还有一个活人。 …… 孔旭此刻紧咬牙关丶觉得自己的双眼快要滴出血来! 那个李无相——究竟是什麽东西?! 李克只在一瞬之间就没了脑袋……他想过要给李克一个教训,但没想过要要他的命! 崔剑主不是这麽说的! 如今的万岁与从前的不同,只是说因着灵山与幽冥的侵袭,这些气运与规则已经慢慢走了样,官符制不了那东西,是要在君位再镇上生机血肉丶叫万岁去拜那生机血肉,再把它收服才行! 可怎麽会这样?! 他想要立即出手制住李无相,逼问他是不是玄教的细作,还想要此时再抽身离开,回到上面,立即通知宗门下界有大变! 然而他只望了李无相一眼,就觉得自己什麽都做不了。 那是一种叫人觉得畏惧丶叫人忍不住想要膜拜的强大气息,尽管他远看着的时候能瞧见李无相浑身浴血丶神色狰狞,但他心中的感觉,除去愤恨之外,竟然更多的是敬畏! 那是什麽东西?! …… 那只是个小东西。 这是李无相的心中生出的念头。他只看了一眼,就不去在意远处黑暗中的孔旭了。他觉得发自皮囊之中那些血肉里的威势和想法,已经将着自己的这具身躯完全掌控,而他自己的意志则成为了狂啸风声中的一点虫鸣,变成了微不足道的噪声。 然後,他继续抬手向下一压。 皮囊当中的血肉猛地抽搐了一下,李无相感觉到其中所包含的一个炼气剑侠的精气在飞速消耗。 於是地面上立即崩碎出一个大洞,露出其下密密麻麻的石梁与无尽的黑暗。 从前的李无相看不到,可现在的他却能穿透这黑暗,看到极深远处似乎有一点微弱的光芒。 於是他向前迈步丶抬脚,向深处的那片黑暗中缓缓下落。 他仿佛真成为了灵神,所过之处,亿万生灵与死灵在战栗膜拜丶齐声赞颂丶山呼万岁。这些声音声音像愿力一样补充着他体内正在被飞速消耗的精气,叫他离极远处的那一点光芒越来越近—— 於是他看到了。 在地下一根突兀耸立的石柱顶端,有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甚至没有一个巴掌大。 那东西悬浮着,散发微光,映衬得它自身变成了半透明色。 它还在缓缓地转动着,於是李无相看清楚那是什麽了。 那是一枚玉玺。 上面的字迹是,「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它要拿这东西?! 然而下一刻想法就变成——我要拿这东西! 充斥他体内的权威与强大感,在这一瞬间全部化作了贪婪与急切,他急速坠落,向着那玉玺靠近丶伸出手,想要将其抓在掌中。 然後他感觉到了能与他体内的气息相抗衡的凛冽威势,玉玺所发散的青光忽然化作道道厉芒,将李无相阻在半空。 与这股力量接触的一刹那,李克的血肉精气在他的体内疯狂消耗,他得以再度艰难地靠近那玉玺,压制那青光,感觉浑身震颤,力量飞快消逝,直到手指几乎就要碰触到—— 这时候,李无相感觉似乎因为那些血肉精气的枯竭,因此自己的意志能稍得喘息了! 他立即运行体内丹力开始对抗——不是对抗玉玺上的青芒,而是体内的外邪丶那种急切与贪婪! 因为自今日往後,他绝不会再称呼这东西为太一了。 在棺城叫他占据了府兵的身体时,他就已经对太一的做法感到不适。可那时候似乎还有一种解释——成就王道霸业者必然站在枯骨堆上,将一个玄教府兵从这世上彻底抹去,乃是霸道手段。 然而此刻呢?!李克是一个剑侠,是一个信奉太一的剑侠! 这东西,行事残忍狡诈丶冷酷无情,他绝不承认它就是太一! 那枚玉玺,毫无疑问就是曾经的李业所配的帝皇之印——这外邪指引自己来到幽九渊就是为了这东西! 做你妈的梦! 李无相体内丹力狂发,一遍遍地冲刷皮囊之中与自己融合了的那些血肉。 这些东西,应该就是外邪降临此地的力量来源,他不清楚它为什麽用不了自己的,然而随着这些血肉被急剧消耗,他自己的意志终於能在神识的一片狂风中发出尖锐高亢的啸响,将念头一点点地剥离,随後,真正掌控了这具皮囊的控制权—— 指尖在距那枚玉玺的毫厘之处停住,然後一点点地向後撤去! 体内勃发极度的愤怒之情,贪婪与急切转化为不甘与绝望,然而李克最後的一点血肉也被消耗殆尽了,李无相猛地张口,喷出一大口黑褐色的粉末,无所不能的感觉如潮水般褪去,外邪的气息像乾燥而炎热的沙地上的一滴水渍,迅速收敛,消失不见。 李无相的身体向下方的黑暗中落去,他立即抬起手抓住了那石台边缘,想要把自己拉上去。 但下一刻,他看到一双脚落在了石台上——孔旭从上方跳下,看着近在咫尺的玉玺,双眼中一片痴懵之色,好像已完全丧失神志,沦为了行尸走肉。 「别动——」 两个字刚刚出口,孔旭就已抬手握住了它。 (本章完) 弓背霞明剑照霜,秋风走马出咸阳 弓背霞明剑照霜,秋风走马出咸阳 我认识知秋的时候,大家都喊他秋姐。那时候我在写法师手札,有一天晚上知秋找到我的 QQ,对我说挺欣赏我的书,把我拉进了他的书友群。 然後他说,靠,你不是妹子啊?我说,靠,你也不是秋姐啊? 这都是十四年前的事了。 15年的时候我一个人来到成都,刚刚安顿好,就是中秋节了。我想知秋在乐山,也算很近,不如去会会他吧。 我下了火车,知秋来接我,我才发现他竟然是个一米八几的堂堂伟丈夫。他带我去他家,下厨给我做了几样菜,有一盘甜皮鸭,有一盘蒜苔炒腊肉,其馀的已经不记得了。 他是一个豪爽热情的人,交游广阔,有古之君子遗风,如果是在春秋战国时候,必然门客云集。 在如今这个时代,他也是一个难得的好人。 我这个人擅长内耗,是写不出什麽豪气的角色的。这本书之所以写了剑侠,就是因为知秋就是曾剑秋的原型,他是一个完美的剑侠模板,拥有剑宗侠客一切美好的品质。 知秋对人生和世界有自己独特的感悟和看法,常说如今看到的他的这种性格也并非天然形成——「我从前跟你的性格一样」,是慢慢地自我治愈矫正,才成了现在的样子。 惊闻噩耗之後我掉了一些眼泪,但现在在写这些东西的时候,忽然意识到有点多馀。 我从前是很怕死的,怕死後的虚无丶不存在,怕这一辈子体验经历得到的所有东西都是一场空,在死後毫无意义。 但是知秋相信死亡并不是一切的终结,人生不过是高维度的「我」的一个投影,肉体的枯朽仅仅是回归了那个「我」,而不是虚无。 如果有人想问在最後一刻他的想法是怎麽样的,根据一些证据,我认为他当时是感到解脱丶自由的。对他而言,可能这不是一场凄凄惨惨的悲剧,而是朝向新世界的勇敢奔赴。 所以不必纠结细微处,也不用过分哀婉凄切。 另外,知秋的家人也不会以知秋的名义在网上发起收取礼金或筹款的活动,希望大家明辨。 (本章完) 第150章 第150章 这一刻,李无相感到整个下界都微微一震! (请记住 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在底下丶上方丶四面八方的黑暗中,似乎有一条裂缝出现了。黑暗中混杂了赤红,压抑的气氛里充斥了怨气,他觉得自己在这一瞬间成了一只躲藏在山洞缝隙里的小小的野兽,正有什麽巨大的东西,在外面狂风大作的雨夜中悄无声息地滑过,用眼珠向他投来一瞥! 李无相立即将自己拉了上去,一柄飞剑放出直刺那玉玺,口中厉喝:「孔旭!放手!」 飞剑叮的一声被玉玺上的青芒弹开,那力量透过剑身丶触须反馈到他身上,李无相立即被一股巨力重击,金缠子仿佛都要被击散。 但他探出触须攀住石柱,又将自己在在半空中拉了回来,再喝:「我叫你放手!」 这回飞剑不是射向玉玺,而是射向孔旭的手。 只听一声金铁交击般的爆鸣,孔旭握住玉玺那只手的手腕立即被飞剑穿出个大洞,整只手掌都被截掉了。 他痛得啊了一声,但整个人似乎恢复了神志,先是一愣,再看看玉玺丶看看李无相,一下子也将飞剑放了出来。 李无相以为他那飞剑下一刻就要刺向自己,但孔旭却也飞身後退,一下子跳到相邻的一道石梁上,先伸手在手臂上点了几个穴道,叫飞剑直指那玉玺,才看李无相:「怎麽回事?!」 李无相没有立即答他的话,而凝神细细感应—— 孔旭的手掌被他截掉之後,那种感觉消失了——赤红丶怨气丶窥视感全都消失不见,下界的整片空间再次变成一片混沌的黑暗。 於是他也跳上另一道石梁,隔着玉玺同孔旭遥遥相对,飞剑同样悬在身前:「你跟着我们下来,想要做什麽?」 「你们?」孔旭愣了愣,「还有谁?」 「李克。」 「谁是李克?」孔旭皱眉一想,「你还有同夥?!」 李无相在心里吐出一口气。 没错,这是外邪的手段。在棺城时,他叫自己附身府兵,将那府兵的存在抹去了。而现在……不是现在,是刚才吗?来到下界的时候?外邪附身了李克,将李克也从这世上抹去了? 「我没什麽同夥。我下来找万岁,要救曾剑秋和潘沐云,还记得吗?倒是你,记得刚才为什麽要拿这东西吗?你知道这是什麽东西吗?」 「你……找万岁……」孔旭的嘴张了张,像是想要说什麽,然而记忆里的某些东西迅速远去,他记不起来了,永远地忘记了,「哦你是来找万岁……我……我不知道,我跟着你下来的,看见这东西,我忍不住想拿……」 李无相看着他:「对,我下来找万岁,但没找到,却看见这东西了。我也不知道它是什麽,但知道你刚才的样子不对劲,我就把你的手给断了,救了你!」 孔旭又愣了一会儿,看看自己的断手:「你……我……我下来是……是……我怕你对付不了万岁,想着能不能在暗地里帮帮忙……」 应该是想着在暗地里捣捣乱。 但李无相没有心思跟他计较这些东西了。 因为他现在意识到,不对劲! 自己之前的一些想法应该没错……外邪附到自己身上,或者选择了自己,就是为了一步步地引导自己加入剑宗丶进入幽九渊。 它的目标,应该就是这个玉玺。 但真的是为了拿到它吗? 不管外邪是什麽东西,处心积虑地准备了这麽久,最後功亏一篑,竟然是因为一个炼气的剑侠的血肉所提供的精血并不足够丶无法维持它在下界的降临? 那东西不该犯这种错! 除非,它不是想要得到这枚玉玺,而就是……想要自己,或者别人触碰它! 「孔旭。」 「啊?」 「我要上去了,你要拦我,或者在这里跟我斗一斗,报昨天在九诛峰的仇吗?」 孔旭看着仍有些迷茫,可将眉头一皱:「我们之间没什麽仇。我说过,在宗门什麽都可以讲。」 「好。」李无相只答了一个字,不再理会他,飞身而起沿着原路返回,重回到那石洞中。等听着身後的声音,知道孔旭也跟了上来丶没再去碰底下的玉玺,才又一口气冲出山壁底下的石缝,直往九诛峰去。 他知道外邪的事情早晚都要解决。或许等到自己足够强大丶不再畏惧它的威势涉神通,可以跟它谈谈条件。或者等到这东西自己摊牌,说明它究竟想要得到什麽。 只是没想到会这麽快——刚才孔旭碰到了玉玺的一刹那,整个下界都在震动。 外邪想要做的事情应该是做成了,至少是做成了一部分。 而他在那一瞬间的感觉……很熟悉! 像是之前外邪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时候! 既然幽九渊是在幽冥与灵山之间,那无论刚才向这边投来一瞥的是什麽,都应该会对幽九渊产生某种影响,这件事他不可能瞒着的。 所以说……这件事,要叫姜介知道。 但他没想好的是姜介知道此事的时候,自己还要不要继续留在这里。 他在一片灿烂霞光中重攀上九诛峰的山头,石台上的三间房舍内还是静悄悄的。 李无相就坐在石台边,沉默地等了一会儿——约过了两刻钟的功夫,一道金光直奔峰头,梅秋露落到地上。 瞧见李无相时,她看着稍有些诧异,似乎想要问他怎麽回来得这麽快。 但李无相站起身先开了口:「梅师姐,姜教主是好人吗?」 梅秋露愣了愣:「嗯?怎麽问这个?」 又说:「他当然是好人。」 「跟曾剑秋比呢?像他那种好人吗?」 梅秋露慢慢皱起眉,往山下看了看:「怎麽了?出了什麽事?」 「挺大的一件事。」李无相沉默片刻,「我说的好人是指——要是我和他,因为一件对剑宗有利的事,必须要死一个,由他来选,他会选我还是选他自己?」 梅秋露稍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我说不好。」 说不好,就已足够了。 「我可能是个奸细,混进幽九渊的奸细。」於是李无相说,「我身上一直有一个外邪,它没对我这麽说过,但一直以来表现得,叫我认为它是太一真灵。刚才它做了一件事,我不确定会叫幽九渊怎麽样,但我想叫姜介知道。还想问问姜介有没有什麽法子帮我——梅师姐,在这种事上,他还会是个好人吗?」 梅秋露看了他一会儿:「那你之前知不知道自己是奸细呢?」 「不知道。」 她点了点头:「好,我陪你去见姜介。我怎麽把你带进来的,就会怎麽把你带出去。」 (本章完) 第151章 坦承外邪 第151章 坦承外邪 她话音刚落,两人忽然听到一声尖锐悠长的剑鸣,随後一道清光从大洞峰的方向直冲上天,立即将云层驱散,又仿佛穿过了天顶的什麽东西,消失不见。 【记住本站域名 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t????w????k??????????n????.c????????m????随时读 】 梅秋露脸色一凛,看看天上,又看看李无相:「是姜介的剑意示警,叫在外的剑宗弟子立即避祸……看来你这祸闯得有点大。走,去大洞峰!」 …… 大洞峰峰顶的东皇太一殿中,剑宗弟子都已聚集到此处。 这太一殿跟幽九渊之外的完全不同,倒很像是大户人家的正堂,只是大了许多。 这正堂的正北方向是一桌两椅,靠墙挂着一幅人物画像。但画中人物不是东皇太一得道之後的神仙模样,而是业朝还在时,业帝李业身穿龙袍丶坐在龙椅上的样子,仿佛他此刻也在殿里,端居正位。 堂中两侧也排着座椅,太一教主姜介坐在左上首的位置,右上首空着。五位剑主丶三位掌剑,都已经依次落座,馀下的剑宗弟子也站在堂下,约有三十多人。 孔旭正站在崔剑主面前,而崔剑主皱着眉,看着他:「我没听明白,你说李无相是去下界找万岁的——你是从什麽人那里知道了这事?」 「……是。」 「但你又说不知道自己是从谁那里听说的?」 孔旭为难地说:「是。」 崔剑主一拍座椅扶手:「孔旭,你糊涂了吗?」 孔旭叹了口气,又吸了口气,左右看看,似乎无可辩驳:「我……崔师兄,教主,我的确是想不起了,我就是听说了李无相要去找万岁,我就想着跟过去帮……」 他咬了咬牙:「不是要去帮忙,我是知道万岁如今没从前那麽好对付,是想要看他吃个亏再出手,好叫他离幽九渊远一点!但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麽……他把下界打出一个洞来,我看他当时的样子不对劲,他刚结成金丹不该有那种神通,就好奇也跟下去了。」 「然後我就看见了玉玺……我不知道是不是他使的什麽法术把我迷了,我什麽都不知道了,伸手去拿那东西,结果刚碰到,他就把我的手给断了——」孔旭抬起右手,伤口已经愈合,顶端冒出几枚肉芽,像要重新生长出来的手掌,「还问我要不要跟他斗一斗报仇,我想要回来报信,就说我们之间没什麽仇,然後他就走了。就是这麽回事,没一点隐瞒。」 「你这是快要有残害同门的心思了,稍後再处置你!」崔剑主瞪了孔旭一眼,转脸看姜介,「姜师兄,我们找了这麽多年传国玉玺,竟然被李无相找到了,还就在幽九渊——你刚才发了剑意示警,应该也知道这事有多紧急,那是传国玉玺丶东皇印,唯一留在了人世间的金仙至宝,姜师兄,那李无相有古怪,你还不同意我去拿人吗?要是叫他跑了……我猜他就是玄教派来幽九渊的——」 姜介稍稍挺了挺身,於是崔剑主收住话头。 「等一等吧。孔旭,你说李无相上来之後去了九诛峰?」 「是,教主。」 姜介点点头:「那就等秋露带他过来吧。」 崔剑主转脸看他:「师兄,梅师妹……你等梅师妹带他过来?你这是在害她。梅师妹的修为,早就应该成就阳神了,我不如她,可是我也看得出来,她就是卡在她自己心性的这一关。她这心性,叫她引了娄何入门,闯下祸来。这回她又引了李无相入门,如今看也是别有用心。」 「教主,要是这回梅师妹没把他带来,而叫他走了,你这不是叫她入魔道了吗?」 姜介只又说:「再等等。」 「那东皇印呢?我们不即刻去找吗?」 「再等等吧。」 崔剑主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孔旭犹豫片刻:「教主,我带着几个师兄弟往九诛峰那边去吧。不是因为断掌的事情,我只是觉得,事情越想越不对劲。」 「娄何当初也是自废了修为来到宗门里的,那是苦肉计。李无相,在筑基的时候杀了真形教的行走,结丹之前又大闹棺城,从前我们听说了,只觉得很佩服,可现在想,要还是真形教的苦肉计呢?」 他这话叫堂中许多弟子动容,便有人发声:「是啊,姜师兄,没人信不过梅师姐,是信不过李无相。梅师姐天性纯良,要是又被真形教蒙蔽,误放走了他,那岂不是成了她的心魔?崔师兄说得没错,你可能害了梅师姐!」 再有人说:「教主,我们去也不是当着梅师姐的面拿李无相,只远远看着,要是真有个万一,我们也好防备她犯下大错啊!」 姜介垂了下眼,正要开口,就听着殿外传来人声:「姜师兄,我带李师弟来了。」 众人都是一愣,转脸向後看,让出一条路。 梅秋露在前,李无相在後,两人走入殿中。 姜介点点头:「秋露,你先落座。来了就好,我们正有些事想要问问李无相。」 但梅掌剑只是向旁边撤了一步:「师兄,这座我就先不坐了。要是你们问出了什麽我也难辞其咎的东西,我也不能再待在幽九渊,也不能再做剑侠,更配不上这一身的修为了。我还是等一等吧。」 崔剑主猛地睁开眼,盯着梅掌剑看了看,转脸去看李无相:「宗门内外,都不想叫梅掌剑这话成真。李无相,你既然敢来,也叫我们稍微放了心,现在我问你几件事,你能一一答出来吗?」 殿堂内极静,全在看李无相。 他就低叹口气,对崔剑主拱了拱手:「崔师兄,我想说你尽管问,我全都答,可惜我不能这麽说。」 又看向姜介:「教主,我是有许多想说的,但只能对你一个人讲,我们能到别的地方去说吗?」 崔剑主一拍扶手:「宗门之内亲如兄弟姐妹,你要是问心无愧,有什麽话不能在这里说!?」 李无相又叹了口气:「我是怕吓到人。」 「你好大的口气!」有人怒斥,「世上有什麽事能吓着我们!?」 姜介想了想,一抬手:「好吧,李无相,你跟我来。」 他站起身,向殿後走。李无相转身对殿内的剑侠们施了一礼,跟上了他。 穿过大殿後门就是一座院子,姜介走到院中停下脚步,抬手往下压了一下,转过身:「现在这世上只有我能听到你的话了。」 「那,灵山的呢?」 姜介一笑:「就是五岳大帝此刻分身降世,也得费些功夫才行。」 李无相慢慢出了口气:「好。我想一想,从哪里开始说。」 他沉默片刻:「我身上,有一个外邪。然山宗主赵傀曾经抓了一批孩子,在一个道场里炼太一,想要成就青囊仙,我这身子就是那批孩子其中的一个。」 「之後我发现了我身上的那个外邪,它没跟我说过自己是谁。一开始给我的只是感觉,之後是叫我自言自语,再往後,在棺城的时候我走投无路求它帮忙,它就展示了一下它的手段帮了脱了困。」 李无相去看姜介,但他脸上没什麽讶色,只稍稍想了想:「你是,求他帮忙?」 「也不算求,算威胁吧。我威胁它说不帮我就同归於尽,当然可能也威胁不到它。」 姜介笑了笑:「这就已经很好了。你继续讲。」 「它展示的手段,是叫我直接夺舍了棺城的一个府兵,那个府兵的前世今生,一瞬间全在我眼前展开了,然後我觉得自己就成了他。它还叫我看了它一眼,我说不好是不是看,我没法儿理解我看见的东西,但是心里就只有一个很确定的念头——那个就是太一。」 「哦,还有。」李无相补充,「我在灵山有一个朋友,有一回我俩设了一个计,叫外邪在找我的时候,他在一边看着。他说他看见了,的确就是太一,跟世间供奉的那些塑像一模一样,他说在灵山里是什麽东西就是什麽东西,所以那东西应该就是太一。」 他停下来,又去看姜介。 姜介此时的脸色变得凝重了些。他背着手,慢慢踱了两步:「先前他们叫我去九诛峰拿你,我没有应允。是觉得如果你是真形教的人,你梅师姐应该是制得住你的。即便她入了魔,无论你走到哪里,我要拿你也不过一念起的事。」 他停下脚步去看李无相,点点头:「你知道我有太一真灵在身,还对我说了这些,李师弟,你做得很好,我信你不是真形教的细作。」 「至於你那位朋友的说法,也没错。但就像是有一个人说,人老了自然会死。对如今这世上的八千万人口中的绝大多数而言,这是铁律。但说这话的人可能没有见过修行人,因此不知道修行人当中的某一些,是可以超脱生死的。」 李无相一愣:「教主你是说……」 「有一些很强的东西,也会自称太一,看起来也像太一。你身上的未必就是太一真灵。太一与另外六位大帝不同,是被镇压了的,我们并不能与他的真灵沟通,而只能暂借些权能丶神通……」姜介说到这里略沉默了一会儿,「但我也不能说我感觉到的就是对的。真仙丶金仙或许还有些我也不能理解的手段。你继续说下去。」 「好。」李无相觉得心里放松了些,「然後我来了幽九渊,想要去找万岁救一救曾剑秋和潘沐云,李克就带我去了下界,然後就出了事。现在想,我不知道昨晚跟我说万岁的事情的时候来的李克还是不是李克了,可能那时候外邪又在他身上用了一样的手段,替代了他引我去找万岁。」 「然後在底下,用李克做了祭品,那东西来到我身上了……我想不明白它为什麽能来到我身上?不是说这种东西,越强就越难来到这世上吗?」 「因为幽九渊不算在阳间。」姜介说,「它们的确去不了阳间,但可能能稍来幽九渊逗留。这麽说,这东西是一点点引你来幽九渊丶叫你把它带进幽九渊的。」 「是,我也是这麽想的。而且我想它引我来幽九渊,就是为了下界的玉玺。只是我想不清楚的另外一件事就是,它处心积虑地设计我,最後却因为我体内的精气不继而叫我回过了神,没碰到玉玺,它怎麽会犯这种错?又为什麽不用我身上的精气?」 姜介像一个温和的师长一样回答他:「世上没什麽人或事物是无所不能的。即便成就金仙,掌握天地规则道运也是一样,就像东皇太一干涉不了昼夜交替。」 「人,即便是凡人,在灵神面前看着很弱小,性命也不是可以被随意剥夺的。外邪在你身上,你对它多有警惕,它就取不了你的精气。所以各门各派入门时,都会告诉弟子不要看不要听不要想,你能做到这种地步,十分难得。」 「至於你说的玉玺,也就是东皇印的事——」姜介叹了口气,「它原本就不是为了拿东皇印。那东西,它拿不起来的。它只是想叫你碰一碰。之後的事孔旭跟我说了,他去碰了东皇印。这倒也不怪他,在人道至宝面前面前没几个人能守得住神,你的心性远比他好。」 李无相问:「那……」 「东皇印就是我镇在那里的,为了将幽九渊在幽冥与灵山之间镇住,也是为了叫业朝旧都不散。」姜介说,「如今被碰了一下,玄教该知道幽九渊在哪里了。」 李无相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那——」 姜介笑了笑:「早晚会来的事,因此你梅师姐又斩杀两个棺城城主的时候我才没有多说。不是今天,也只能再拖上十来年的功夫,没什麽差别。不过在幽九渊里的宗门弟子,现在还能有十馀天的功夫远走四方——他们知道在哪里,但要找过来还是得费些时间的。」 他又沉默片刻,再踱出三步:「我常说许多事论迹不论心,但也有些事情要反过来看。李无相,我问一句话,你要真心答。」 「好。」 「要你并不觉得在身上的是太一,而是别的什麽外邪,那在见了曾剑秋丶潘沐云丶梅秋露他们的为人之後又来宗里,还会隐瞒此事吗?」 李无相认真地想了想:「如果它一直以来都在帮我,叫我觉得它温和善良,我会的。但如果是像现在这样,叫我觉得它做事已经不是很令人舒服,可能真的是个邪祟,那我不会隐瞒,会想要梅师姐或者你帮我。」 姜介点点头:「好,那此事就了了,孔旭也不算犯错。至少,唉,今天这事,宗里也无人受害。那现在来说说你身上这外邪的事吧。要是你想摆脱掉它,这事对我而言也不算难办。」 李无相愣住了。 不是因为姜介说这事也不算难办,而是因为—— 他转动念头,斟酌词语,小心翼翼地问:「姜师兄,李克李师弟,这事,我该怎麽办?」 「要先弄清楚它到底是个什麽东西。」姜介说,「然後有两个办法。一个是把你藏起来,二是把它除掉。第一个法子好办,很快,但只能解一时之困,等你到了元婴的境界就藏不住了。第二个法子稍费些力气和时日,但永绝後患。这要看你自己想要选哪一种。」 李无相的心沉了下去,一时间没有回答。 或者说,不敢回答。 因为姜介听不到跟「李克」有关的事。他想起来了,之前他凡是提到「李克」的话,全都没得到姜介的回应。 那个外邪夺舍的手段,是直接把一个人完完全全地抹掉了,也从别人的认知中抹掉了? 但娄何能知道,能听到自己说这事,是因为他是青囊仙,和自己一样,已不算是世上人? 如果这手段连姜介也看不穿,他怎麽能相信姜介能对付得了它!?又怎麽敢答!? 李无相觉得自己的心如坠冰窟…… 他本以为自己鼓起勇气,终於找到了希望。可是……东皇太一教的阳神教主,陆地剑仙,也不是那个外邪的对手吗!? (本章完) 第152章 死! 第152章 死! 他沉默片刻,低声问:「姜师兄,我们先怎麽弄清楚它是什麽?」 「先想是不是人。」姜介思考一会儿,开口说,「我觉得不大像是人。按照你说的手段,强到这种地步的东西,要跟你沟通是很容易的。托梦丶附身,都能叫你明白它的意思,而用不着叫你去猜。」 「它会不会是想要叫我觉得它神秘莫测?」 姜介笑了:「只有弱者才会故弄玄虚。以它目前展示出来的手段,它用不着。」 (请记住 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所以我有一个想法——」 「这世上,人懂得礼仪教化丶修行法门不过三千多年而已,这世界究竟是什麽样子,也都没弄清楚。人道如今在中陆昌盛,但渡过寂幽海就是东陆,渡过滁潦海就是西陆,往北,渡过冰海则是北极四州,这些地方都有妖魔,都是得了中陆的道法丶自己慢慢修行出来的,也该有许多强者。」 「灵山这东西,世上应该是原本就有的。但中陆成就三十七真仙丶八位金仙丶又大战一场之後,灵山已经与从前完全不同了,别处的许多东西应该慢慢也进了灵山。你身上的这个东西,未必是人。」 「在中陆上,六部玄教虽然与本教敌对,但也都在压制妖魔气运,因此中陆上不会有这种道行的魔怪,倒有可能是中陆之外的。」 「所以如果是中陆之外的妖魔,因为不通人性,倒是可能像你身上的这东西。给你的先是感觉,你觉得它神秘莫测,它也在学你。学了些日子,再跟你说话,也是叫你自言自语。等这也学会了,才上了你的身。」 李无相想了想他说的话:「师兄,但是——在下界的时候,那时候的情景跟赵傀炼太一时几乎一模一样。那东西就是用了万岁,把我拟成皇帝,然後才能来到我身上的吧?」 姜介愣了愣:「哦,你还不知道这个。这不怪你,你入门并没多久。是这麽回事——」 「六部玄教的六位大帝所掌握的规则气运,都是与天地同生的,但人道气运则不同。如今咱们所习以为常的所有东西,婚丧嫁娶丶人伦礼仪丶人间风俗,都是东皇太一订下的。因此可以可以说,东皇太一以一人之力,造出了这世上的另外一种规则气运。」 「在中陆丶在教区之外,咱们叫这种气运『人道』。但实际上应该称为王道丶霸道。世人谈起这两个词的时候,会觉得霸道比王道稍逊一筹,但其实王道,指的是中陆人间的大道。而霸道,才是这种气运真正的名字——东皇太一称霸中陆丶中陆王道则称霸天下,这才是太一的气运,不仅限於人道。」 「所以你觉得炼太一的法子,炼的其实不是太一,而是霸道。正位的不是『皇帝』,而是『君』,底下的不是『百官』,而是『臣』。如果你身上那东西想要染指东皇印,那就需要霸道。换句话说,东皇印,并非太一才能拿,有这霸道之气的,人,妖魔,都能拿。」 「所以,当一个东西掌握了霸道的权柄,它在灵山中看起来就会像是太一——因为太一就是这霸道的化身。」 李无相觉得自己听明白了。 「所以说,如果不是人,那就查得出来。」姜介看着李无相,「人这东西,天魂丶地魂丶人魂——譬如你就是天魂,现在为教里做事,混去了真形教,改头换面叫李无,那麽这个李无,就是人魂。真形教,就是现世。等你做完了事,也就是在这世死了,那麽你回归本教,就是重新变成李无相,就是变成了天魂。」 「而你在真形教所做的种种事情也都被抄录成册,一并送了回来,这册,就是地魂——记载的是人的天魂来到这世上的所有经历,死後都要去往幽冥的。如果那东西不是人,那在幽冥之中就是查不到他的。我有太一气运在身,也可以稍微干涉幽冥,一两天的功夫,查得出来。」 那就只剩下最後一个问题——姜介说此刻这世上再没别人能听到两人之间的对话,但他也听不见自己提到的「府兵」丶「李克」,也许外邪远比他想的要高明。 但是…… 许多事总是要冒险的。实际上放任外邪留在自己身上本来也是冒险,现在的选择是,下注外邪,还是下注姜介。 李无相沉默片刻:「姜师兄,外邪成就了霸道的规则,就能干涉轮回转世吗?」 「这倒不至於。轮回转世,这种事从前由两位大帝主持,一是东皇太一,二是幽冥地母。太一被镇压之後,这种事就只由地母来做了。你问这个是——」 李无相感受着,但现在他的头脑中还没什麽异样,於是他略放低了些声音,采用些简短的字句,觉得这样似乎算得上是更谨慎些:「刚才我说了几句话,提到两个名字,师兄你没听见。李克——现在我又提了一遍这个名字。」 姜介看着他,慢慢皱起眉:「什麽名字?」 开弓没有回头箭了。李无相看着他的眼睛:「姜师兄,在幽九渊曾经有一位弟子。这位弟子,在昨天的时候告诉了我万岁的事,带我去了下界找万岁——你能听到吗?」 姜介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能。你接着说,放心说。」 「那位弟子死在了下界,外邪就是用他的血肉丶精气……」李无相觉得自己的胸口发闷,好像自己变成了一个活人。但他咬了咬牙,「用这些,来到了我身上,但我回来之後,这个人不见了……所有人……都不记得……他了……我刚才提到了几次他的名字,你也……也……」 姜介慢慢吸入一口气,紧皱眉头,仿佛正在努力思索:「这个人,叫什麽?」 「……」李无相张了张嘴,但好像忽然失了声,只能稍微挤出些气流,发不出声音。於是他运起丹力灌注全身,拼尽全力才终於挤出一个字,「李——」 「——克!」 喀。 喀啦。 李无相听见细碎的声音,仿佛身边有什麽薄而脆的东西碎裂了,然後他感觉到身边起了微微的一阵风,还稍有些暖意。 身上那种叫他几乎说不出话的压力一下子消失了,他并不是人丶并不需要呼吸,可现在也像溺水的人忽然浮出水面那样,猛地吸了一大口气—— 那东西真的拿姜介没办法!? 他说出来了! 姜介听到了! 李无相立即去看姜介—— 他背手站在原地,微皱眉头,於是李无相就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 但随後他开始闻到一种难闻的味道。像一个人出了许多汗却全都被捂在衣服里丶发酵了好几天,酸臭无比。 然後他看到姜介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道袍似乎变得黯淡了些,仿佛一瞬间就被穿旧了,略略染上了淡黄色的污渍。 接着是姜介的脸。他的脸面开始松弛了,眼角丶两腮慢慢地垂落下来,似乎变成了个老人……他的乌发开始变得苍白,随即根根断裂,头顶的紫金冠向着一旁歪了歪,当的一声掉落在地,於是满头的白发散落。 李无相猛地往後退了一步:「姜师兄!?」 姜介看着他,却又像是在看他身後的什麽东西。他似乎想要往前走一步,但又放弃了,而後慢慢盘膝坐在地上丶又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气。 院中寂静无声,只有微风吹拂。 十几息之後,李无相走到姜介面前,用有些颤抖的手指搭在他的脖颈上,又收了回来。 姜介死了。 李无相退开两步,在原地站了两息的功夫。 他觉得自己能感觉到身上在发凉,虽然肯定没有。他是个青囊仙,又结了丹,即便是个活人也寒暑不侵了,怎麽会觉得冷。 可他不知道自己这金丹境界的青囊仙还能做多久,不知道能不能活着离开大洞峰! 一堆剑侠等在外面,等姜介跟自己说一些不能告诉他们的事,然而现在,姜介,死了! 外邪! 我操你祖宗! 李无相放轻脚步,走到这小院的照壁後面,侧着身子去听前堂的声音。 前面的人还在说话,但是开始说该怎麽应对不久之後六部玄教可能的突袭之类的事情了。多是崔剑主在说,没听到梅掌剑开口。 来到这世上之後,他心里极少生出这种感觉——愧疚! 他能想得到梅掌剑现在在做什麽——站在堂中,不肯落座,等待自己跟姜介探谈出个结果,然後再回到她的座位上,叫宗门内的这些人知道她并没有看错人,她这回没出错! 自己这回是把她害惨了,她之前说如果这回又犯错了,就不配再待在幽九渊丶不配做掌剑,也配不上这一身修为……外邪我操你祖宗! 李无相走回到姜介面前,又看了他一会儿。 但他能够感觉到死气了。说不清道不明,但知道在自己面前的这尸体不再是活物,没有一丝生机了……一个阳神,陆地剑仙,就这样没了!? 李无相放出飞剑,在地面的石板上悬了片刻,划了下去—— 「不是我做的」。 想了想,又留下几个字——「李无相留」。 他还想再刻下几个字,但知道已经完全没意义了。 於是他走到墙边,飞快地跳了一下。这墙外就是悬崖,并没有什麽人。李无相就把自己压得极薄,像纸片一样从墙头翻了过去,滑入崖头的苍翠林木中。 外邪用的是什麽手段?能在幽九渊这样无声无息地弄死一个陆地剑仙!? 他不敢有太大动作,只随着树木被风吹拂的势头向下纵跃,以免引人注意。 如果外邪叫自己来到幽九渊就是为了触动东皇印丶暴露幽九渊的位置丶引六部玄教来攻……那它可以直接杀死姜介,为什麽不乾脆把所有的剑侠全杀了!? 他穿过了大洞峰半山腰的云雾,看到一条盘在林中的小路。该是很久没人走了,路上全是荒草。但他也不敢走那路,而继续在林间向下跳跃。 姜介说现在生死轮回这种事只有幽冥地母在做……这个外邪是幽冥地母吗!? 它第一次出现的时候,给自己的那种感觉,苍白丶宏大丶空洞……倒的确跟幽九渊之外那个巨大的东西很像很像…… 可是,还是,为什麽!? 李无相终於跳到了山脚下,他抬头往上看了看——大洞峰的峰顶没什麽动静,应该还觉得自己跟姜介正在後面讲话。 李无相落了地,就开始在草坡走。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这麽走出十几步登上一片缓坡,却正瞧见三个人也在往这边走过来。他想要立即闪身避开,但远处那三人其中一个开口叫道:「李师弟!」 李无相站下脚步,把这三个人看清了——陆壬葭丶程胜非丶郭剑明。 陆壬葭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笑,声音很大:「你真是好气魄!我们听说了你跟梅掌剑在棺城的事了!痛快!」 她走到李无相面前停住,身後两人也站住脚。程胜非没开口,但目光一直停在他脸上,眼睛亮晶晶的。郭剑明对他拱手丶一鞠到底:「大侠……不对,师兄!唉,大恩不言谢,我真是,真是,嘿嘿,我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真成了剑侠了!」 李无相叫自己强笑了一下:「陆师姐,你把他们两个也带回幽九渊来了?我记得不是说还有试炼之类的吗?」 陆壬葭一笑:「那是平时。但现在麽——」 她笑容收敛了,往大洞峰的方向看了看:「宗门里出了什麽事?我们感觉到了教主的剑意,立即回来了,我就也把他们两个带回来了——宗门有难,在外的弟子全会回来,所以也顾不得什麽试炼了。」 「是玄教的事。玄教可能发现了幽九渊了。」陆壬葭的脸色一凛,李无相叹了口气,「陆师姐,你现在还不能去大洞峰,回来的弟子要先去九诛峰,我也不知道为什麽。我这是有急事要再往棺城那边去一趟——现在大洞峰那边在说梅师姐在棺城的事,我得到渡口那边拿点东西回来才行。」 陆壬葭愣了愣,叹了口气:「我猜就是,梅师姐这回不会好过了。那好,你先去,我不耽误你。」 李无相对她点点头,又看了程胜非和郭剑明一眼,想对他们两个说几句话,但只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往旁边走出一步,又转过身笑起来:「哎陆师姐你等等,梅师姐把我带进来的,但是我忘了问她该怎麽出去了。」 陆壬葭皱起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又笑了:「哈,一个金丹剑侠不知道该怎麽出幽九渊,也是千百年来头一回了。很简单的,你这样,上去到了外面之後直接往雾气里走,到看不见幽九渊里的模样的时候,运行一下气血——幽九渊不是阳间,你一下子就被推出去了,从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了。」 「好。」李无相对她点点头,「陆师姐,剑宗真是个好地方。我虽然才只做了这麽几天的剑侠,但也真想做一辈子的剑侠。」 陆壬葭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日子长着呢,你快去吧。」 李无相不再说话,立即向前走。一直到走到上面丶看见了业朝旧都的断壁残垣,他又遇到了九位剑侠,该都是从各处回到宗里的,李无相没跟他们说话,但有两个人认出了他,笑着打了招呼。 他觉得,在以後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这应该是自己最後一次感受到这种善意了。 随後他步入幽九渊周围的浓雾之中,运行丹力丶勉强催发出些气血,眼前稍一恍惚,发现自己已站在土坑里了。 李无相从坑中跳出——现在是正午,明晃晃的日头高悬头顶,周围一片花草清香。 他立即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发力狂奔! 不要回金水去,不要去找薛宝瓶。 剑宗的人一定会查到她,也会去找她问自己的事,但剑侠们与别人不同,绝不会为难她,至少她绝不会有性命之忧。自己带走了她,反而会叫她坠入险境。 现在应该往哪儿去?他不知道。不知道最好,剑宗的人也不会知道。姜介说如果自己逃了,他念头一起就能把自己抓回来。现在姜介不在了,剑宗里修为最高的是梅秋露,但出了这种事短时间内他们不会再信任梅秋露,那就只剩下崔剑主。 梅秋露是百里剑仙,她说这意味着她阴神出游有百里的限制,崔剑主不会比她高明。那就要先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至少离开一百里。 留给自己的还有多少时间?应该是足够的……姜介是一教之主丶阳神修为,不会有人怀疑他会不会陷入危险,也就不会有人去催他,搞不好他们还要再等上一两个时辰才会觉得不耐烦。 之後也绝不能再往灵山去了,阴神出游也可以去灵山。出了这事之後剑宗一定立即将曾剑秋和潘沐云救醒,他们就会知道自己身上有外邪,知道赵奇……自从棺山之後自己一直跟梅掌剑在一起,没去找过赵奇,不知道赵奇会怎麽样,会被剑侠们弄死吗?这不行…… 李无相再度发力,整个人像一条离弦之箭,贴着草皮飞掠向前丶激起滚滚气浪! 出了百里之外,他还要警示一下赵奇! (本章完) 第153章 自由与仇怨 第153章 自由与仇怨 穿过原野,冲进密林,跳入河流,在估计自己已经跑出百里之後,李无相进入群山之中,他又在山间跳跃一阵子,然後闭上眼睛丶不再感知,将这身皮囊撑起,随着午间的山风飘荡,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已落入一片密不透风丶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里了。 他放出飞剑,在一颗大树底下厚实的腐殖层再向下深深挖出一个洞穴跳了进去,又探出触须用落叶与腐土将洞口掩住。 随後,进入玄光镜,再感应他与赵奇之间的那点联系—— ?? 【记住本站域名 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 他感觉不到赵奇……或者说血神了! 在棺山的时候他被吴蒙灭掉了!? 一阵惶然的绝望感袭上心头,仿佛一瞬之间自己就成了孤家寡人。但李无相立即将这种情绪压制,再尝试一次之後退出了玄光镜。 不对……曾剑秋他们被摄入灵山之後,自己就去找了娄何,然後上了棺山。再见到他与潘沐云时虽然没说几句话,可依曾剑秋的性情,既然知道赵奇算是自己的朋友,如果赵奇在灵山灭杀,他必然先说此事的。 他洞府被毁了?做不成血神了? 也好!这样剑宗的人就找不到他了! 李无相把玄光镜收入腹中,在这洞穴里慢慢蜷了起来。 这里是完全黑暗的,没有任何一丝光亮,因此即便以他的目力也什麽都看不到。 他强迫自己在这样的黑暗中放空头脑,什麽都不去想,如此过了十几息的功夫,才叫念头排着队,一个个地从脑海里浮现出来。 这种身陷绝境的滋味,前世不止一次经历过。先要理清的第一件事就是,还有没有在短时间内即将到来的紧迫威胁。 没有。只要不再往灵山去,短时间内剑宗的人就没别的途径找到自己。 而且玄教的威胁在即,他们会先去应付那些人。 姜介的死,剑宗的人会怎麽看?会觉得自己可能是玄教的细作,以某种神通暗算了姜介。此事不可思议,但一个人如果能找到并且触碰下界的东皇印,这理由就说得过去。 姜介真死了吗? 他是阳神,按着剑宗的说法,元神不灭,等同半个神仙了,刚才死掉之前的情景也的确是天人五衰之相。如果他们能在灵山找到姜介,姜介会解释吗? 不很乐观。姜介死前最後的样子是往自己身後看了看,仿佛瞧见了什麽。 如果他瞧见的是外邪,那无论是否觉得自己是无辜的,都不会再叫剑宗的人接纳自己了。 而且如果真的是因为提到了外邪丶提到了它那种夺舍的手段丶叫此事为第二个人所知了,外邪才动手杀死了姜介,那姜介就绝不会把这件事再告诉剑宗的人。 他所能做的,或许只是告诉他们,「不要再找李无相寻仇,也绝不要再与其接触」。 但是,还有一个叫李无相的心沉入谷底的最坏的设想——能在幽九渊毫无徵兆地杀死一个陆地剑仙…… 他不确定姜介的元神到底有没有被一同灭杀。 姜介曾说他身上的太一真灵,不是活物,而更像是一种权柄和气运……可即便如此,连这种真灵也保不住他的吗? 他这麽想了一气,忽然脑袋里一空,觉得自己考虑的这些都没什麽意义了—— 有人能给他答案。 外邪。 姜介在最後说过,如今还主掌生死轮回的,就只有幽冥地母了。 这个外邪,应该就是幽冥地母。 它的处境似乎很不妙……看起来苍白丶腐朽丶濒死,但当初围剿东皇太一时幽冥地母不是也有份吗?为什麽落得如今这样子?六部玄教又跟它反目了?把它也镇压了? 那它为什麽又要暴露幽九渊丶杀死姜介?不应该成为盟友的吗? 李无相在黑暗里靠着洞壁,叹了口气。 我操你祖宗。他在今天骂了第三次,运起丹力丶凝聚神识丶像打坐吐纳时观想那样。 在棺城要它帮忙时,李无相曾经威胁过它。 那时觉得既然附身自己,它的应该处境并不很妙丶干涉世间的手段有限,或许可以暂时达成互惠互利的关系。 然而现在他也不确定自己威胁它时所说的那种方法是否管用了,也不确定它所展示出来的不可思议的强大,是因为在幽九渊那种地方才如此,还是在阳间也如此。 他就这样在黑暗中等待着。周围很安静,渐渐有了野兽穿行的声音丶低沉的嘶吼声,随即又变得安静起来了。 李无相就这样等待了两个昼夜,然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也许外邪不会再来了。 对它来说,自己也许只是一件小工具。 展示神通丶赐予些微好处,好让它能进入幽九渊,做成它想要做的事——暴露其位置丶引来玄教丶重创或消灭剑宗。 然後,自己没用了。 他叫这个念头在自己的脑袋里停留了一阵子,然後纵身跃起丶穿透土层,一直跳到了参天巨木的树冠上。 从这里往四下里看,群山莽莽,林木苍翠,天空碧蓝如洗,杳无人烟。 这世界极度广阔,望不到尽头。於是李无相闭上眼睛,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慢慢的,心思沉静下来了。 他又睁开眼。 一种深沉的怨恨与愤怒在心里滋生,他没有想要压制它们,但也不去放任它们,而使其慢慢在心中沉淀,凝结为……梅秋露所说的意气。 他不知道怎麽解释这种东西,但觉得这种感觉,似乎叫自己的皮囊慢慢变得温热鲜活了。 他能接受被人利用,无论前世今生,走到哪里都避不开这种关系。也能接受身处低位丶不得不听命遵从,因为这也是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的规则。 但是,利用之後弃如敝履,这种羞辱他什麽时候都不可能接受,哪怕对方是个灵神丶金仙,是个什麽幽冥地母,或者别的什麽玩意儿。 不过,如果自己真的被抛弃了,就意味着从在这个世界上睁开眼睛那一瞬直到现在,他真正的获得自由了。 那接下来要做的事,就不是为了灵神丶外邪,而全是为了自己。 要把这件事情查个明白。他必须要知道,今後要找谁算帐。 李无相在树冠上轻轻起伏着,从心里把一些记忆唤起来。在下界时丶当外邪藉助李克的血肉降临到他身上时,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在那短暂的无所不能的状态当中,他的脑袋里多出了许多东西。 他现在慢慢地将那些东西唤醒,仿佛艰难回忆起许多即将被忘记的事物……有关幽冥教丶幽冥地母的讯息,在六部玄教中存留的是最多的。在幽九渊发生的一切或许能跟娄何说得通,可现在去找娄何也很艰难,不过在三十六宗之内,倒是也有几个宗派对此类事颇为了解。 譬如说程佩心所在的天心派。 天心派的祖师是葵阴真君丶井中仙。 这位井中仙在生前所掌握的道运丶规则,与太阴道的素曜太阴大帝和幽冥地母联系颇深,因为在此世的民间信仰中,井中所倒映的月光也是太阴的化身,而井这个东西,也被认为在冥冥之中连通幽冥黄泉。 既然所有人都这样认为,那就是真的——这种「唯心」,也是愿力所成就的人道气运的一部分。 要先去天心派,把有关幽冥地母的东西都搞清楚。 然而,在这之前…… 李无相转过脸,往身後看。幽九渊不在这世上,其实哪里都可能是剑宗的方向。 现在应该过去了两到三天,剑宗的人,有没有从最初的震惊与盛怒当中回过神,慢慢意识到事情其实有一点不对劲? 李无相看了看掌中的小剑。 六部玄教,应该快要攻过去了…… …… 曾剑秋睁开眼,觉得头脑清醒,身体舒适,仿佛……仿佛……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坐了起来,环顾四周。 自己是在九诛峰,在梅掌剑的房间里。这些他昏过去的时候是知道的,然而……怎麽回事?他稍一运气,立即重新感觉到了体内生生不息的精力,之前还是炼精化气的境界,可如今似乎已到了炼气化神的阶段,然而这一身修为不是已经……青春寿元不是已经耗尽了的吗!? 他在榻上发了这麽一会儿愣的功夫,听着门轻轻一响,转脸去看,是崔剑主走了进来。 都是同门,他跟崔道成自然是熟悉的,然而要说关系,倒谈不上好。人人都知道崔道成对九诛峰这一脉颇有成见,尤其是因为自己的身世,崔剑主对自己的态度是要更冷漠一些的。 但此时崔道成的脸上却有些淡淡的笑意,进门之後就站在榻前两步远处,往身後看了看,又退了一步坐在另一张榻上了。 「给你和潘牧云用了万岁。他醒得早一点,回我那边去了。」崔道成笑了笑,「你梅师姐暂有些事在大洞峰,我就来守着你了。万岁这东西是本宗头一回给金丹之下的修为用,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曾剑秋又稍稍一愣,心里觉得释然了。 该是因为李无相在棺城做的事。嘿,那小子,走到哪儿都能捅破天! 於是他又运行一轮精气,仔仔细细地体察一会儿:「没事,我感觉不错,崔师兄,多谢你看护我了——李无相呢?他来了幽九渊没有?」 崔道成点点头:「来了,之前也在大洞峰。我过来就是问你点他的事,你知道吧,他结丹了。」 曾剑秋心中一喜,这一喜,是为李无相的。 然後又一喜,这一喜,是为了刚才那单纯的一喜。 「我知道。那……他是咱们宗里的第十一位金丹了,他这是要做执剑?还是掌剑?」 崔道成笑笑:「曾师弟,咱们有话就直说了,你也知道我平日里对你们九诛峰这一脉,心里并不是很喜欢。但涉及宗门大事,你也该知道我不会由着个人的喜好来,在这种事上你和我一定都是一样的。所以我过来也是想问问你,你觉得要是李无相做了执剑丶掌剑,会不会为祸宗门?你可以把你当成我,帮我做个决断。」 「他?哈哈……」曾剑秋笑了一声,又抬手摸着脑袋,微微皱眉想了一会儿,「要我说的话,崔师兄,他这人心思多,跟咱们这些人是不大一样。但俗话说论迹不论心麽,在金水的时候他拼死救过我,在棺城也是一样。他自己的事情大多跟我讲了,没说的也就是从前的经历,不过咱们宗门从前的经历不愿意提的也不少,我也就不往心里去。」 「要是说为祸宗门,嘿嘿……」他看了看崔剑主,「有可能。不过一旦出了那种事,一定也崔师兄你觉得我们这一脉做的那样——做的事不合你的心意,觉得对宗里并不好。要说他会不会故意使坏,那既然一开始是我传他法的,我就能用性命担保,绝不会。」 崔剑主叹了口气:「性命担保倒是用不着。世上哪有那麽多说得准的事。宗里引人入门,都是看心性,可心性也有不定的时候。曾师弟,就是说你觉着李无相,本身不至於是个大奸大恶之徒。那,他身上的外邪呢?」 曾剑秋一愣:「外邪?什麽外邪?」 崔剑主不说话,只看着他。 曾剑秋觉得心里慢慢泛起一阵凉意。他意识到,崔道成来问自己这些话绝不是想不想要李无相做执剑或者掌剑这麽简单。 但是外邪?他眉头一皱,想要斥问崔剑主是不是在罗织罪名,但下一刻又愣了愣。 「外邪……」曾剑秋慢慢吸入一口气,「在金水的时候,他的确问过我外邪的的事……崔剑主,他出了什麽事?」 崔道成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好好想一想,把他问你的那些话原原本本说给我听。」 曾剑秋挺直身子,同他对视:「崔剑主,他出了什麽事?」 崔道成沉默片刻:「你不该叫我崔剑主了——我如今暂代教主之位。」 这句话曾剑秋听清楚了,却又觉得自己没听明白是什麽意思。他觉得自己的脑子放空了两三息的功夫,然後才慢慢回过神。他看着崔道成的眼睛,张了张嘴,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云里雾气,仿佛不是从自己的嘴里冒出去的—— 「他……在金水,我们斗败了然山宗主赵傀之後,私底下问我外邪是什麽东西,我给他说了。然後他又问了我一句,外邪会不会知道被入体的人在想什麽,我也回了他。」 「他……他……」曾剑秋稍微恍惚一会儿,「是了,斗赵傀的时候他被赵傀的阴灵入体了,但又把赵傀逼出去了,我想不通他是怎麽办到的,他告诉我是他练过一门辟邪的功法,可之後再问我的那些事却又像是对修行的事一无所知……教主,姜师兄他怎麽了!?」 「姜师兄死了。」 「……死……是?」 「肉身衰败坐化,在旧都和灵山里也找不到他的天魂元神。」 曾剑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崔道成想了想:「是昨天的事。李无相前天来到幽九渊,昨天去了下界,说要找万岁救治你和潘沐云。孔旭尾随他去了下界,看到他用万岁请了什麽东西上身,找到了藏在下界的东皇印。他没动那东西,孔旭不小心动了,於是幽九渊震动,姜师兄说,幽九渊就因此暴露了。」 「之後他自己上来,没有立即走,而叫你梅师姐带他去了大洞峰。到了太一殿,李无相说有话要跟姜师兄私底下谈,於是去了後院。我们在前面等了三个时辰,我忍不住过去看,发现姜师兄的肉身已经衰败坐化,李无相在地上刻了两句话——『不是我做的』,『李无相留』。」 曾剑秋怔怔坐在床榻边,握了握拳头:「不是他做的。」 他慢慢吸入口气:「不是他做的。崔剑……教主,他问过我外邪能不能知道被入体的人在想什麽,如果他身上有外邪,那他就并不是心甘情愿的,如果是他帮着外邪杀了姜师兄,为什麽要留那两句话?为什麽要在你们都在的时候动手?姜师兄的为人,宗门里谁想见他都能见,何必选那个时候?」 「你……你觉得是李无相身上的外邪杀了姜师兄?但姜师兄是阳神啊!就是玄教大帝分身降临,只要是在幽九渊,又能拿他怎麽样?什麽外邪能悄无声息……叫他的天魂元神都找不着!?」 「照常理来说,该是你说的这种可能。」崔道成站起身,叹了口气,「李无相知道一时间无可辩驳,於是立即远遁了,这是聪明的做法。如果过些日子他能回来,这种可能性就更大些。但照常理来说,也没什麽东西能在幽九渊杀死姜师兄。」 「你传他的功法,梅秋露引他进的幽九渊,此事你们九诛峰一脉都脱不开干系,应该封山的。但与玄教大战在即,就等渡了这场劫难再说吧。眼下,还是要戮力同心。」 他走到门口,曾剑秋抬起头:「崔师兄,如果真是我说的那样呢?李无相怎麽办?」 崔道成停了一下,但没回头:「如果你是教主,你会怎麽办呢?你也说过,论迹不论心。」 他穿过外屋,走到九诛峰的石台上——四位剑主,三位掌剑都等在院中。 崔道成沉默片刻,出了口气:「跟我们想的一样,应该不是李无相,而是别的什麽东西……除开梅掌剑的禁制吧。」 肖靖已往屋子里看了一眼:「那……崔师兄,此事要严禁外传,但知道的同门也很多,现在……」 崔道成摇摇头:「不,传出去。把当时的情景原原本本地传出去,就说姜师兄,陆地剑仙,为剑宗弟子李无相所害,形神俱灭,此乃教内权力争斗——要叫玄教的人都知道,越快越好。」 (本章完) 第154章 李代桃僵 </ins> 第154章 李代桃僵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这话是寻常百姓常用来安慰自己的,但娄何一直以来也喜欢这两句话。 不过对他来说这不是一种盲信,而是对结果的预期。想要有这种预期,就不能真等着车到山前丶船到桥头,而要提前有所布置。 譬如之前开始布置的时候,就是知道剑宗与玄教大战在即。 在承平时候,五岳真形教做事很慢,慢,也就是仔细。一个人在几十年前离开棺城丶杳无踪迹,又在几十年後回来了,即便有山主吴蒙背书,回到山门总坛也还是会被详查,一查,许多事可能就瞒不住了。 所以他选在了这时候。原本的想法,即便得不到吴蒙的谅解,但只要能留在棺城丶精进修为,就能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中派上用场。 他去过幽九渊,知道剑侠们的性情,用不着真的下场残害同门,只要参与每一场争斗,又凭着这种熟悉了解活下来,一点点的,自然就会进入宗门高层的视线,到那时候就不必理会吴蒙了——他只是个踏步台阶而已。 只是没想到之後来了李无相,将他的计划全搅乱了。不过既然做了布置,这时候就可以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丶船到桥头自然直——李无相与梅秋露斩杀了吴蒙和大部分棺城炼气修士,或者说,知道他曾经内情的人。 於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无人在意娄何在不在客院居住了。等他再谨小慎微的做出一些提示和建议,他的身份就由只有吴蒙知道的阶下囚,变成在教区内外游历了几十年的即将炼神的前辈了。 等到丹城与午城的山主也死在棺城渡口,城内立即人心惶惶。两位山主带来的弟子立即远走了,棺城中还剩下的几个来游历的修士,也立即找了些由头回总坛去,怕那位元婴剑侠凶性大发,真杀进城里来——都晓得如今的剑宗只有两位元婴,在外游走的自然是梅秋露,而至少在玄教的人看来,梅秋露的脾气并不好,凶名赫赫! 因此在接下来的十几天里,在总坛未派来真正的主事者以前,娄何竟然实质性地与安民府丶镇守府的两位府长一起,掌握了棺城的控制权。 到第十六天的时候,娄何在山主府的一层见到了从真形教东岳坛来的使者。 五岳真形教辖下又分五个教区,分别以五岳其一命名。棺城丶周边的丹城丶午城,以及另外三十四座大城,都在东岳坛辖下。 东岳坛的坛主,被称为东岳教长。东岳教长属下管束教区内修行人的,被称为慎明堂主。 大战在即,所调动的都是修行人,因而如今的慎明堂主辖下,又设置了「征讨」的职位,负责徵调东岳坛内弟子。 而娄何在山主府中见到的,就是东岳教长属下的丶慎明堂主属下的丶东岳征讨属下的一位炼神境界的修士,他所领的职位是「德阳镇守」。 这位德阳镇守姓苗,单名一个义。该是因为自己喜好的缘故,模样是白白胖胖,团团圆圆,看着一团和气。 当娄何被他的侍从引入屋内的时候,苗义正坐在椅子上垂着眼,看起来是在闭目养神。待听着娄何的脚步声才将头抬起来,看了娄何一眼,叹口气:「唉,这棺城是被毁得差不多了。我来的时候看,棺山都塌了,是动摇此城根本了。这地方,往後该是要被废弃了。」 又朝身边摆了摆手,再用眼神示意那侍从退出去:「这位师弟,你坐。我听说你叫娄何是不是?」 娄何就在他斜对面坐下,答:「是。」 苗义微微皱眉想了想,又把身子稍往前倾了一下:「几十年前我听说过一位娄何,当时很年轻,快要炼神了——」 娄何苦笑一下:「就是我。」 苗义把身子往後一仰,皱眉看他:「哎呀,那你这是……你还没炼神?这是怎麽回事?」 娄何摇摇头:「镇守,这事,唉,斯人已逝,还是不提了吧。」 苗义想了想:「吴山主?那你就要说了。我这回过来,也是要探查棺城之前的事的,也是有吴山主的事的。」 娄何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镇守,非要我说的话,唉,就是我当初来了棺城,年纪尚轻,道心不稳,为一个女子所误,炼神是没炼成的。那个关口,吴山主帮了我一把,之後他自己还有些事,我想着知恩图报吧,就帮他也做了些事。教区内外,到处走一走……吴山主也就炼神了。」 苗义想了一会儿:「所以你是帮着吴蒙搜罗丹药法材去了?」 娄何苦笑,摇了摇头。 苗义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长出一口气:「我明白了。嗯,也不奇怪,如果你不是这种纯良忠厚的性情,也不会在剑宗的元婴剑侠把咱们的人杀破胆之後,还留在城里主持大局丶护佑百姓。娄师弟,教内你这样的人很少了。」 「但我刚才也说,这回来棺城,是要问——」 娄何愣了愣,忽然站起身:「啊,镇守你稍等,我忘了——」 「什麽?」苗义皱眉,但只说了两个字,娄何就匆匆上了山主府的二楼。苗义将眉皱得更紧,正要做声,娄何又从二楼噔噔噔地下来了,手捧一本册子,向苗义面前一递。 「什麽东西?」 「当晚剑宗的人潜入城内杀人毁山的时候,先跟吴山主恶斗了一场,等我赶到这里的时候,山主府中已经乱成一团,还有些大胆的府兵在趁乱抢夺。」娄何叹了口气,边看苗义翻那本册子边说,「那些府兵,前些天已经被我就地正法了,但那一夜也不知道府内失窃了多少丹药法材。」 「我这些日子查找了一下……这山主府里剩下的,都是吴山主私用的,我理清造出这本册子,一一列明了。如今吴山主不在了,这些东西该上缴总坛或者东岳坛,可我算是教中隐匿的弟子……苗镇守,请由你转呈吧。那些东西,也都归置在楼上了。」 </ins> 苗义不作声,将册子翻完了,搁在腿上,又朝娄何摆摆手:「你坐吧。唉,我听着你的名字的时候还在想你为何隐匿呢?真回去东岳坛,少不了要受重罚。可现在才知道是因为吴蒙……教中戒律是戒律,但咱们修行人,没到合道大成的境界,私底下说,谁不会有七情六欲未断呢?算了,这事责任在吴蒙,像你说的,斯人已逝,都别追究了。」 他又想了想:「那晚究竟是怎麽回事?」 娄何就低声说了。苗义边听边轻轻拍着那册子,等娄何收声才点点头,吸入一口气:「我是怎麽想,也没想到这种事……吴蒙的儿子,做了剑侠?他这人……我在东岳坛听说过,本以为是个严厉正直的师长,可真没料到,唉,要是那样的人,也难怪把你留在这里,我猜他还是对你使了些手段吧?好丶好,不提了,你这人忠厚,到这时候也不愿意讲他的不是,唉。」 苗义又叹了几口气,娄何才问:「苗镇守,那这回你来,还要到丹城和午城看看是不是?」 苗义摇摇头:「主要是来棺城看,看那天晚上的事。过些日子麽,则要去德阳再看看。」 娄何愣了愣:「德阳?教外的那个德阳?」 苗义笑了:「那是当然了,我领的不就是德阳镇守的职责麽?就是要到德阳去移山填海丶更改地气,好为教内大军出动做准备。」 娄何又愣了一会儿:「出动?这是……」 「你觉得早了?是了。这些年,六部之内总是说,大战在即丶大战在即,也早早就设了征讨的职责,但一年又一年,二三十年过去了,却总是大战在即。」苗义摇摇头,「这一回,是要来真的了。你是个忠厚的人,我有意在到德阳的时候把你选在身边,那你也能立一些功绩——往後万一还有人提起你这些年来隐匿的事,你也可堵住他们的嘴。」 「镇守,你……我何德何能……」 「哎,好人怎麽能没有好报?」苗义摆摆手,「我私下里给你说,这一回,可能也是剑宗的弃气数尽了。这些年来六部在灵山查,在人间查,就是想要查到幽九渊藏在哪里,慢慢有了头绪,但就是还差一点。你猜怎麽样?前几天,幽冥与灵山震动,竟然是他们剑宗的幽九渊出了事,自己露出踪迹了——教中的几位长老立即察觉,找到所在了。」 「所以如今,用不着再等上几十年的功夫了。」 娄何慢慢绷起身子:「……是出了什麽事?」 苗义眯起眼,似乎觉得要说的话很有趣:「宗门内斗。这事你不要笑,我也觉得好笑——这三百年来,剑宗一直以兄弟姐妹相称,说就是为了避免宗门内斗,结果怎麽样,还是因为此事暴露了幽九渊的所在。」 「娄师弟,你想不想知道他们内斗到了什麽地步?哈哈,这话我也就只是早几天跟你讲,再过些日子,只怕全天下都知道了。」 「到了……什麽地步?」 「他们的宗主,姜介,那个阳神境界的陆地剑仙被斗死了。哈哈哈哈哈!」苗义大笑了一阵子,「你之前不是说那天来棺城的,还有个李无相在棺城结丹了吗?咱们的消息就是,剑宗的宗主被那个李无相给害死了!」 娄何慢慢靠坐到椅背上,沉默着发怔。 苗义笑了一气又看他:「有人知道这消息的时候差不多也是你这样,不知道该说什麽好。剑宗这些傻子,这些年像小孩子做家家酒一样,就连这种内斗的事也斗得一塌糊涂,那个李无相是个刚成就的金丹,拿什麽杀姜介?我倒是觉得,那个姜介是梅秋露杀的,那李无相也是梅秋露那一脉吧?该是为他师父背上这麽一个罪名,要不然梅秋露往後怎麽做宗主?」 娄何张了张嘴:「苗镇守,那……姜介是真的死了?他可是阳神……」 苗义此时就不笑了,脸色倒郑重了些:「笑归笑,不过不管剑宗之内到底是出了什麽事,咱们跟你一样,都觉得很离谱。剑宗的阳神,说句要叫大帝怪罪的话,可不是咱们的合道能比,那姜介算是当世人间最强者了。」 「我听说总坛的长老们知道此事之後,是花了大力气去验证姜介到底死没死的。他们的手段咱们自然不清楚,但只知道从本教教主,再到另外五部的教主丶长老,都确定此事了——姜介不但死了,还是个形神俱灭!」 娄何握了握拳:「那……是不是说,咱们这回,很快,就能把剑宗连根拔除了?」 苗义拍了拍座椅扶手,又把身子往後靠了靠:「本该是的。咱们这些年也是这麽想的。找到了幽九渊所在,六部齐出,三十一位合道长老联手,非把姜介绞杀不可——三百多年前一战之後剑宗已衰败得不成样子了,除掉他,永绝後患。」 「可是这回,是姜介死了。」苗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得知了这消息之後,我也是听教长说的,咱们六部不会有合道出面了,只是会多派些还虚境界的师长。上面说,其实这回这一战,只不过是三百多年前那一战的收尾罢了,姜介一死剑宗群氓无首,只余元婴两个,也就用不着再叫教主丶长老们出手了。」 </ins> 「所以说啊,这一回,反倒可能要拖成长久的战事了——要是剑宗的人脑子清醒,分散四方,虽说终究都要被剿灭,但却不知道要拖延到哪年哪月。唉,对上面的人来说,这是胜券在握了。对咱们这些,倒是苦了。」 「姜介会不会是假死?」娄何说。 苗义愣了愣:「假死?」 「就是为了叫咱们觉得剑宗之内,梅秋露或者崔道成,有什麽手段能彻底灭杀一位阳神,叫咱们的合道不敢出面?」 苗义认真地看了看娄何——他此时面色凝重,语气也极凝重,甚至到了略有些严厉的地步。 不过他倒不以为意,笑了笑:「我就说你是个忠厚的人,为这教里大事考量,连这种话都敢直言不讳。哈哈,你我投缘,我也不跟你避讳——咱们私底下也是这麽猜过的,想合道的长老们都被剑宗的那麽几句话吓怕了,再一查,姜介真形神俱灭,就更怕了。」 「不过再仔细一想,这岂不是蠢招?他假死了,馀下的剑侠知道无可抵抗,就要舍弃幽九渊奔走四方了,这是何必呢?他带着剑侠也奔走四方不就好了?说句犯忌讳的,离了教区地界,这群人不守在一处,合道的长老们能拿他这一个游击的陆地剑仙有什麽办法?所以,长老们怕应该是真怕的,但假死,不至於。」 苗义拍了拍腿上的册子,又看看娄何:「师弟,这事麽,也真是世事无常。你说,几十年前你就是快要炼神的修为了,要是没一场劫难,你又是天纵之才,说不定如今也是个还虚了。」 「可你要真是还虚了,也许这回这大战也就有你的份了。咱们猜,梅秋露或者崔道成是有什麽厉害法宝才能灭杀阳神剑仙,上头的合道们觉得即将飞升有望修行不易,就叫还虚的尊长们拿命去试去填,他们坐镇後方,倒真是稳妥保险……唉,一言难尽丶一言难尽哪。」 娄何挪了挪身子:「那,镇守你,什麽时候往德阳去?」 「过几天就走。先去德阳看看,德阳周边的乱民百姓全都要收拢,这事由你们附近这三座城的安民府来做。然後,德阳附近是有两个宗门的吧?天心派和楼光派?」苗义笑笑,「为什麽说姜介不会是假死,也还有这一点——从前咱们不理会三十六宗,是因为有剑宗在。如今姜介已死,三十六宗就逍遥不得了。」 「我带的人,加上从附近几城选的人——去他们那里瞧瞧。对付流散的剑侠,步步为营丶稳扎稳打是最好的,能叫他们慢慢地无处可逃。既要起山岳丶改地气,也要把三十六宗这些坐山观虎的蠢物一并料理了。识时务丶归顺六部的,可暂帮教内经营附近的土地百姓,有一心求死的,教内天兵一至,顺手连根拔起。」 娄何吐出一口气:「是。」 苗义笑了:「跟着我,不必担心。按着业朝时候的说法咱们就是粮草辎重官,你也不必担心没有功绩——东岳教长还有令,既然剑宗说是李无相害了姜介,不管事情到底怎麽样,就也要把他拿了。」 「真是他做的,手里有什麽厉害的宝贝,能归顺我教是最好的。但如果真是为他师父梅秋露承担罪名,那这种心性,等梅秋露坐稳了教主之位,他就很快要天下扬名了。那就一定要尽早铲除,不能叫他成了气候。咱们这回,就先查此事丶先把他的行踪查出来,再报给化虚的尊长们料理。」 (本章完) </ins> 第155章 仙缘上门 第155章 仙缘上门 李无相徒步行进,到黄昏时看到了村落。 这里在教区之外,在名义上属於天心派的地盘。但是要按着他前世的看法,天心派相当於一座小城镇,能够有效管理的只有方圆百里的范围,更外围这方圆千里之内,都属於名义上的附属——绝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解决自己的事,缴纳很少的供奉。只有遇到实在渡不过去的灾厄时,才会派人千里跋涉,前往天心派的宗门求助。当然,根据他这些日子的了解,天心派倒的确会派人来,解不解决得了另说。 他现在所看到的这座村落就属於其中一座,距天心派的宗门应该还有六百多里的路程,坐落在一条低矮的山脉旁,守着一条发浑的浅溪。 这种地方本该极少有外人来,但离村落越近,就越能看到蹄印马粪之类东西,这已经不是他见到的第一个重新变得热闹起来的村落了。 等离村子更近的时候,李无相看到了村口的村民。 一个老汉,两个玩耍的孩童。老汉坐在村口的一块石头上,两个孩子在他脚边绕来绕去。见到他时老汉站起身,远远地就打起招呼:「大侠,大侠,你是要往天心派去还是在这儿落脚?村里别家都住了人了,我家还有个铺子,大侠要不要到我家看看去?」 一路过来类似的话不是李无相第一次听到了。别家所住的人,应该都是附近的江湖散修。这情景叫李无相想起了前世丶路边有人揽客的时候,但那时多是在些风景名胜旅游区,而现在,在这种偏僻村落也呈现出这种热闹起来的气象,则是因为战乱。 剑宗与六部玄教的战乱。 他走到老板身前停下:「你们这里有没有玄教的仙师?」 老汉立即答:「有,有!仙山降世之後就来了,附近都有,我们这儿也来了一个!仙师应该歇下了,大侠你住一晚,明天再去见仙师嘛!」 仙山。听到这个词,李无相觉得心里一松,又一紧。 的确找对了路,越来越近了,但不知道会不会太晚。 「仙山?你看见了?」 「看见……啊,是听说了!也算看见了!大侠你住一晚嘛,明天——」 李无相递给他一角银子:「我不住,给我说说仙山降世的事。」 老汉接了银子,笑得张开嘴露出豁牙:「哎呀,说这事麽,哪用得着这个,这事麽,我说了许多次了,每个仙师丶大侠来了都问的嘛,我这先是听说的——」 跟一路走过来遇到的人一样,听这老汉说话也很吃力,需要问来问去丶反覆引导才能从罗罗嗦嗦的话里找到有用的消息。约莫在一刻钟之後,李无相才听全了自己想要听的东西。 大概六天前,距这个福星村西边三百里外的洪雅镇上的人,发现了「仙山降世」的奇景。 洪雅镇的东北方是一大片草甸,实际上是植被茂盛的沼泽地,延绵数百里。在当天中午,镇上人忽然发现那片草甸上起了浓雾,雾中还有仙鹤丶鹰隼之类的长鸣声。 镇上一时间人心惶惶,不知道是闹了什麽邪祟还是别的东西,都在收拾细软准备避祸。 可到了黄昏时候,人还没来得及走,那雾气就散了。 显露出来的是十几座孤峭挺拔的山峰。那山峰之上云雾缭绕,山壁被阳光映衬得闪闪发光,好似金山一般。山峰之下草木苍郁丶有清泉溪水流淌,一派祥和安宁的景象。 洪雅镇上的人与这世上别处的人一样,身体时常有些疼痛伤病,但浓雾散去丶山峰显露之後,个个都觉得呼吸平顺丶头脑清醒,仿佛吸入了什麽浓郁的天地灵气,一时间身心舒泰,就连烦恼忧愁都似乎没有了。 於是才意识到,这应该就是仙山降世了。 有些人大着胆子往仙山那边去看,结果真遇到了仙人—— 「说是一位仙女,哎呀,不是不恭敬,仙女恕罪——」老汉啧啧两声,「我听人说,那仙女看着跟凡人也差不多,穿着布衣裳,说话也和气,过去看的人还以为就是个普通的道士呢!那仙女先问了他们这里是哪里,他们就说了——有一个人在过去的时候崴了脚,还有一个人腿上拉了一条大口子麽,那仙女问完了他们,朝他们一吹气,两个人就全好了。」 「怎麽知道是仙女的呢?帮他们治好了病之後,人一下子就没了,就飞起来了,一道金光啊,一下子飞回到仙山上去了!」 金光,说的应该是梅秋露。 最後一次见姜介的时候,他说东皇印被触动,幽九渊的所在应该是要暴露了,只剩下十馀天的时间。到老汉所说的仙山降世,正好是十馀天的时间。 幽九渊那边应该是发生了什麽,导致他们不得不来到现世。 「之後这附近就来了好多仙师麽,咱们这里也有一个。大侠你就是来找仙师拜师学艺的是不是?这些天来的都是!」老汉笑呵呵地说,「这些仙师肯定也是都是来看仙山的,还都是玄教的仙师。我听人说,玄教的教区里面,人家那个日子过得美啊,不愁吃不愁喝,人人不生病!」 「咱们这边的人就总想着,什麽时候也能到玄教里去啊?身上的小伤小病肯定全叫仙师们治好了!现在可好啦,唉,我这老汉也是命好,赶上这麽个好时候,仙山来了,仙师也来了,往後咱们也有真神保佑,兴许还能长命百岁呢!」 这些话证实了李无相一路走过来的猜想——幽九渊正在被玄教围攻。 也许玄教是先从灵山当中发起攻击,逼迫剑宗不得不来到现世。所谓的仙山降世之後,在阳间的玄教修行人立即也包围过来……眼下已经过了五六天,不知道现在谁是教主。 但在这种情况下,李无相希望做了教主的是崔剑主。他不知道梅秋露统管大局会怎麽应对,但知道如果是崔道成掌事,一定会带剑宗弟子逃命。 一路走过来,所经过的村镇当中都驻守了六部玄教的修行人,也有越来越多的江湖散修应该是听到了风声,也往这边来了。可不是为了帮助剑宗,而是为了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被玄教的修行人收为弟子。 这意味着在幽九渊的方圆千百里之内,六部玄教布下了一张罗网——并不指望能依靠每个村镇中驻守的弟子与散修对付得了剑宗,但只要有人被杀,就能知道剑侠们的大致方位。 这种情况,应该说明剑侠们真的选择离开幽九渊突围了。 李无相就笑了笑:「那这些天还有别的事情没有?再没什麽仙迹之类的了吗?」 老汉眼睛一亮:「有哇!我是听说两三天前吧,不是有仙师也往仙山那边去看了吗?就听洪雅镇上的人说,那一整晚上啊,仙山上可漂亮了,有仙光!白的,黄的,绿的,紫的,好看!亮了一整晚,第二天他们又往那附近一看,平地上又起了好几座山,多了好几个湖,大侠你见过的事儿多,你说是不是仙人在做法搬山?这事我们想问村里的仙师,可都笑笑不说呢!」 李无相在心里叹了口气:「也许是吧。」 那就是说两三天之前,玄教的人在幽九渊跟剑侠们发生了一场恶斗。 两位百里剑仙在,又是在教区之外,玄教的人一定占不到便宜,他们应该是成功离开幽九渊了,因此这附近才全是玄教的人。只是……现在事情到了什麽地步? 李无相朝老汉点点头:「村里的仙师在哪里?」 老汉一指:「你顺着这路走,走到头儿能看见个庙,那庙从前是太一庙,这几天换成五岳大帝的庙了!仙师就在那个庙里呢。」 李无相对他拱拱手:「好,多谢。」 说了这些话,天色已经黑了,有几家人亮起灯火。李无相如今做的就是个江湖客的打扮,破布斗笠丶粗布短衣丶腰间佩刀丶背着背囊。 他就顺着路走,看见了曾经的太一庙。这庙算是一路经过的村镇中建得比较好的,不是孤零零的一座,庙外竟还有挺高的围墙。李无相走到门口儿时,听见里面有人声说话,再一细听,还有不少人喘气的声音,该是至少有十来个。 庙门虚掩,有一条缝。他从门缝往里面看了看,见院中放着一张小桌,上面有几样菜肴,一盏油灯。一个穿白锦道袍的修士坐在桌边,正自然自得地慢慢吃喝着,另有十一个打扮各异的江湖散修在院子里恭敬站立着,听那修士说话。 「……所以我刚才说了仙缘,如今这就是仙缘。但这东西也不是白来的,你得拼了命去挣。如今这院子里有十一个人,在这种教化之外的地方,你们十一个能来到我面前,前半生必然是千辛万苦才窥见了修行的门槛。过了门槛,你们也就有缘见着我了。」 玄教修士说到这里的时候,李无相轻轻推开门,也入院中。 修士扫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哦,现在是十二个了。现在你们这十二个见着了我,也就有了入玄教的机会。在寻常时候想要拜在五岳真形大帝门下,得是要天纵之才——你们觉得自己的资质好?跟三十六宗的人比起来怎麽样?但即便是三十六宗的,除去那些宗主丶长老之类,也是入不得玄教门槛的资质。」 「如今呢,你们只需要做好一件事,就能得到这个机会——你们都是附近的江湖人士,该对山川地理是很熟悉的。太一馀孽丶那些剑侠,这些日子就正在仓皇逃窜,正在被六部围追堵截。明天的时候你们散出去,如果见到了人,倒不要求你们这样的修为去跟他们斗,只要报信过来就好。」 他说到这里,把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摞符纸,又把手指轻轻一抖,符纸立即分散,一张张地飞落到十二个人面前。 「见了人,燃起这符就好,这就是立了一大功。你们的功绩,我这都记着。等哪位功劳足够多,自然就能做我的弟子。」 李无相把那符仔细收好了,其他人也立即大声应道:「谨遵仙师法旨!」 修士一皱眉,低声喝:「收声!什麽记性?忘了我怎麽说的?这些事不要叫寻常百姓知道!你们都给我仔细小心了!这种化外之地,总有些脑子不清楚的愚民,几句话闹不好就能坏了你们的事——你们是来寻仙山的,明白了没有?」 众人低低回应:「明白了。」 修士又吃了几口菜,众人陪他沉默了一阵子。 这时李无相开口:「仙师,那些剑侠,现在是个什麽状况了?我是怕……他们要是聚在一起到处走,只怕我们还没瞧见他们,他们先瞧见我们了,那可怎麽办?」 修士看了他一眼:「聚在一起的?哈哈,聚在一起的岂能被你们瞧见?我叫你们去探查的自然是零星落单的。我知道你们这些人平日里总听说剑侠如何威风,玄教如何拿他们没办法。可如今瞧见了没有?如我这样坐镇一方,哪个敢来?」 「三天前,玄教已经在幽九渊跟他们斗了一场,那些剑侠仓皇逃窜!那些零星落单了的,就是被打散了的,可能会往天心派那边去,你们找的就是他们。他们要是先见了你们怎麽办?动动脑子!手里有什麽吃食丹药就给过去,说是帮他们的,这还不会吗?」 众人哄笑起来,有人说:「这个自然是晓得的。那些剑侠自己说自己豪气干云,其实都是有些傻的。我有个兄弟说他曾经干了一票……他有回做事不小心受了伤,倒霉遇着一个剑侠,以为来抓他的,又痛又怕,一下子晕过去了。结果等他醒了,那剑侠竟然把他给救了,又在身边留了些伤药吃食,他心里又笑又怕,连夜跑出一百多里地才敢歇下来,之後还总把这事挂在嘴边,说老子也是跟剑侠玩过命的,哈哈哈!」 修士也被逗笑了:「哦?还有这种蠢事?再有别的麽?」 众人此时觉得气氛松快起来,慢慢也都开了口,说了不少太一剑侠蠢头蠢脑的趣事,一时间都快活起来了。 李无相也跟着他们一起笑。修士笑罢了,低下头去夹菜,但还没送到嘴里,忽然抬头盯着李无相看了看:「你把你的斗笠摘下来。」 众人愣了愣,也来看李无相。 李无相就抬起手,将斗笠取下。 修士皱了皱眉,朝他一指:「我倒是忘了。还有一桩事你们记着,有个剑侠比较特别,像他一样一头白发,叫做李无相。这人现在未必在附近,但往後无论你们在哪里见着了,只要报上他的位置,我直接收入门墙,懂了没有?」 李无相疑惑地皱起眉:「仙师,那人有什麽不一样的吗?」 修士冷笑一声:「用不着管。只要知道见了他,你们就有仙缘,我也会有仙缘。」 「啊……仙师你也要求仙缘?」李无相愣了愣,「我以为你在玄教当中就算是得道了呢。」 修士皱起眉盯着他看,好像搞不清楚这话算是阴阳怪气还是心直口快地发问。过了片刻才将眉头舒展:「我的道和你们的道不同。修行到我这份儿上,快要化神的境界,於你们而言就算是得道了。」 他说了这话,似乎觉得有点不高兴,就摆摆手:「都退下去吧,明天起来做事——再遇着有人来的,把事情给他们说了,叫他们来找我领符就好,我也省得口舌了。」 李无相想了想:「仙师,我还有些事想问,你刚才说被打散的剑侠可能往天心派那边去,那天心派他们现在归顺了玄教没有?」 修士瞪了他一眼:「你这人怎麽这麽多话?再多话就把符交回来!都出去!」 李无相叹了口气,转身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又转过身:「仙师你既然也想要仙缘,那我就送你一个仙缘吧。」 他摊开手,露出一柄小剑:「仙缘就在这里,你要不要自取?」 (本章完) 第156章 现场收徒 第156章 现场收徒 那修士见了小剑,先是一愣,随後立即用双手抓住了矮桌边缘,要将它给掀翻。 可桌子稍稍动了一动,他的双手就停住了,只盯着李无相手里的飞剑。 李无相也盯着他,这麽过了两息的功夫,修士慢慢将手撤回了。 但旁边两个散修却会错了意,趁此机会大喝一声:「有仙师在此怕什麽,把这人拿下!」 话音未落,两人已经拔刀扑了过来。然而身形在李无相面前稍一交错,立即在半空中一软,噗通两声跌落在地。 馀下的散修脸上全是惊疑不定的表情,或者按住刀柄丶或者将手探入怀中,看看李无相,又看看桌後的修士。 李无相就叫小剑在指尖慢慢地转着,走到矮桌前:「这些人没什麽见识,你应该不至於。仙师,怎麽称呼啊?」 修士的脸色已经白了,可仍在桌前坐定:「五岳真形教修士,何青淼。」 「好啊,何青淼,你打算叫他们动手一起帮你把我拿下,还是叫他们好好站着丶叫我省点儿事?」 院内光线昏暗,只有那盏油灯的光亮。何青淼就借着这光亮把李无相指尖的小剑看了又看,可还是没看清楚。他的喉头动了动,嘶声说:「都……不要动,好好地站着。这位是……这位是……」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已有些发颤:「金丹……剑侠。」 他慢慢站起了身,又死死盯着那飞剑看,终於看清楚了些——一柄小剑,就这麽悬在李无相的指尖。 出教区之前他是仔仔细细地听师长们说过剑侠的事的——筑基的剑侠,多用的还是刀剑,飞剑只当成暗器来发。到了炼气修为的剑侠,才能把飞剑运转如意,但也是灌注精气在剑线之中,更像是极度灵活丶无坚不摧的绳镖。 只有到了结丹的时候,才不需要扯动剑线了,而是丹力灌注剑线中,飞剑自然发出,再无掣肘。只不过到了这一步,也还是需要剑线将丹力灌注剑中的。 而此刻,这一柄小剑在李无相指尖缓缓转动时……他觉得自己看不到!看不到他的手指或者手掌上绕着剑线! 那个传闻跳进他的脑袋里,何青淼觉得身上一股恶寒—— 「你……说是你害死了剑宗教主……」 李无相的身後原本还有些略粗重的喘息声,像有人还在准备发力动手。但听了何青淼这话,那些声音一下子全顿住了。 「哦,是这麽传的?」 李无相边说边走到何青淼身边,何青淼就踉踉跄跄地挪着脚步,赶紧避开到一旁,但目光没离开他指尖的小剑:「你……不是金丹!你这是元婴了!怪不得你能……」 「哦,你是这麽觉得的?」李无相在桌後坐下,当着他的面将手一压,飞剑立即在他身周盘旋一圈,又瞬间没入他的额头。 何青淼一下子瘫坐下来。 这个李无相真是元婴!已经到了飞剑化虹入体的地步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李无相看,李无相就对他笑了笑:「怎麽,我脸上好看吗?」 何青淼喘了两声,摇摇头:「不……我……我是……这辈子第一次亲眼见着元婴剑仙。」 他话音一落,院中的散修噗通一声全跪了下来,大气也不敢出。但只有一人——刚才最先说剑侠笑话的那个,腿如筛糠丶瑟瑟发抖,似乎是跪也跪不下了,下一刻忽然从嗓子里挤出一声惊叫,跳脚就往门口跑。 但李无相额头剑光一闪,这人立即扑倒在门板上,缓缓滑落在地。 「何青淼,跟这些人说说,元婴剑仙有什麽讲究。」 何青淼此时像是回过了神,又像是脑子全懵了,愣了愣,才怔怔地说:「元婴剑仙……阴神出游,剑随神至,是百里剑仙……百里之内……之内……」 「你知道就好。你们就是逃出了这个门丶逃出了这个村,也一样走不掉。」李无相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来,「现在我问你答,不许有半句废话。」 「你们这回来了多少人?」 何青淼怔怔地望着他,像是在想什麽事,但嘴上还是把话说出来了:「前辈,我……我只是个炼气,不过炼气化神而已,我之前在丹城,我实在知道的不多……我们丹城来了六个……要是别的城也像我们这样,我们真形教……就来了近千的炼气,前辈你要是问炼神……我是听说有总坛分坛共来来了四十多个,还虚……我这样的修为实在不知道……」 「除了真形道,另外五部也来了人?」 「是,但别的我实在不知道……」 李无相点点头:「附近每个村镇都有一个像你这样的,那是铺了多远?」 「方圆千里之内吧……真形教离得近些,现在来的都是真形教的弟子,往後慢慢会有另外五部来人,那就不止千里之内了。」 「三天前幽九渊那边出了什麽事?」 「这个……我只是听说……」 「你讲!」 「是……」何青淼一边说,一边挪了挪脚,叫自己不再瘫坐着,而跪坐着了,「我是听说……找着幽九渊在哪里之後,一些还虚的师长先去了灵山,想从灵山进到幽九渊去……进去了一些,但好像又败退回来了,好像是折损了三位还虚的师长——」 「剑宗的呢?」 「我没听说……」 李无相在心里舒了口气。六部玄教的还虚就是剑宗的元婴修为,这麽说之前曾经有一群还虚从灵山攻入幽九渊里,但崔道成和梅秋露在,他们没占到便宜。也许幽九渊来到现世,就是为了摆脱那些还虚修士的围攻吧。 剑宗里传出的消息是自己害死了姜介。他在心里笑了笑,一时间不知道是什麽滋味……倒是一步好棋,想来是崔道成的意思。 「你刚才说有些剑侠被打散了?」 「是,幽九渊来到阳间之後,正好是落在天心派这附近了……我听说教里有人在天心派,立即把消息报回去了,我们这就是第一批来的,之前也是一些炼神和几个还虚的师长在那边斗了一场,但你们的人都出了山了,我听说是大部分都出了山了,只有零星的走散了。」 何青淼说了这些话时,语气已经顺畅了些,脸上的神色也没那麽怕了:「哦,还有,我是听说那些零散的剑侠有些也往天心派去了,反正是那个方向,不知道真的会不会去,这个是昨天三台镇的同门告诉我的——三台镇离这儿一百多里地。」 「你说你们的人之前在天心派?」李无相皱眉想了想,「是要招降?」 「是。」 李无相沉默片刻。三十六宗一直都是墙头草,这事儿还是剑侠们的看法。如今天下知道剑宗教主被害死了,六部玄教又齐出围剿,那一定不会觉得剑宗还有胜算。 剑侠人好归好,但又不是傻子,那些被打散的了往天心派的方向去? 他看着何青淼:「剑宗百多个人,你们来之前应该都一一认了吧?你在三台镇的同伴没跟你说,往天心派方向去的那几个都是谁吗?」 「我……」何青淼皱眉想了想,「用的是飞符传音,我也是听得隐隐约约,实在不清楚。」 「好。」李无相看了看桌上的那几碟菜,「那还有一件事。譬如说我现在杀了你,这事你周围的同门会不会知道?」 何青淼稍稍挺了挺身子:「会!前辈,我们每人的身上都被下了符咒,肉身一死,周围的同伴都会知道,所以守在这里……一方面是为了断绝剑侠的补给,另一方面也是肉身示警。」 见李无相目光一闪,他赶紧又说:「前辈你是元婴,叫我一个区区炼气形神俱灭自然不是难事,但是肯定也需要些功夫,前辈,我……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这人现在倒是比一会儿之前镇定从容了很多,脸上的神情甚至能略称得上坚毅了。 李无相笑了一下:「哦?你说我听听?」 何青淼一下子拜倒在地:「前辈你要不然,收了我吧!」 李无相愣了愣,院中那些原本跪得服服帖帖的散修也都愣了,忍不住抬起头去看何青淼。 「传闻前辈你在棺城结丹!但现在真见了我才知道前辈你那时候竟然是成婴!怪不得会有劫雷!」何青淼伏贴地趴在地上,急急地说,「我也不是蠢才,知道今晚我无非就两个下场!一个是前辈你要为同门报仇,我被你斩杀在此形神俱灭!另一个就是传闻是真的,前辈你真因为什麽事离开了宗门……但以前辈你的修为,只要自己不再抛头露面,在这世上也能过得逍遥自在!」 「我听说你修行不久就有了今天这境界,前辈你那里一定是有什麽神异的功法,你刚才说得没错,这就是我的仙缘!我这样的炼气弟子被真形教送来这种地方,全是做个肉饵……左右都是死,只有在你这里才是活路!师父……不,祖师在上,受弟子一拜吧!」 何青淼说了这话,将双手在地上往胸前一收丶头也不抬,闷声磕了九个头,又紧贴地面跪着不起了。 院中那些剑侠此时听了何青淼的这些话,才明白什麽叫「心性」和「资质」,立即恍然大悟,也此起彼伏地磕起头来,震得院中咚咚作响。 李无相笑了两声,看看何青淼,又看看院子里的散修,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沉默不语。 这麽过了一会儿,把何青淼搁在桌上的筷子反着拿起来,又去慢慢吃那些菜。 晾了这些人约有一刻钟的功夫,他才把筷子搁下,对院子里的散修们说:「你们都起来吧。人家何青淼磕头是因为有事要做丶在忍辱负重,你们跟着他磕什麽头?也学他在胸口底下捧土堆吗?」 话音一落,何青淼猛地从地上将上半身挺起来——胸口底下已聚起三抔黄土,与当日许道生在然山山门下弄出来的一样! 只是何青淼往那三抔黄土上插的不是香——他先在自己手上用力一扯,将三根手指插了上去。口中猛地动了几下,将嚼碎的舌头和着鲜血一同喷了出来。 此时他上半身都被鲜血浸透了,动作却快得惊人,那一口血还没落在黄土堆上,又从袖中滑出了笏板。只是这笏板也不是像当初许道生那麽用了,而一把插进了自己的头顶! 他立即翻出了白眼,上半身向後倒仰。然而就在快要触着地表的时候,整个人又猛地弹了起来—— 这一下不是用膝盖发力的,而仿佛身躯被虚空中无形的力量一下子掰直了,直挺挺地站在了地上。 那一柄插在他脑门上的笏板此时冒出耀眼青芒,仿佛成了一顶高高的冠,而此刻地上的三抔黄土也被鲜血浸透,发出清光与红光。这光芒交相辉映,又衬得何青淼的身上仿佛有清气腾盛丶血光缠绕! 李无相只坐在桌前看着他,等他这时候站起了丶重新将眼睛睁开了,才冷冷一笑:「我不懂你们真形教的神神道道,但是觉得这情景我在棺山见过——」 他朝何青淼头上一指:「东岳泰山君,戴苍碧七称之冠……请神了对吧?不过当天吴蒙可没你这麽邪性。何青淼,我记得你刚才是拜了我做祖师的,怎麽,现在要跟我玩欺师灭祖这一套了?」 何青淼将双手高抬,又向下一压,院中土地立即深陷一寸,迸裂出飞扬尘土:「李无相!我修为不如你,没想过要拿住你!但你已是剑宗的丧家之犬,只要我今天能伤你一遭丶别处的同门也就能再伤你一遭——玄教千百弟子,看你能撑到什麽时候!我以我血祭祀五岳真形大帝,今日就将往妙境去!」 「你们!」何青淼转脸对院中散修厉喝,此时他身上溢出的鲜血正发散成愈发浓郁的神光,就连声音都变得不似人声,仿佛是从这院中的四面八方丶由许多并非此界的东西共同呼喊出来的,「等在这里也是死!跟他拼了!」 院子中的散修们惊疑不定,看看李无相,又看看何青淼,只觉得他身周那些清光仿佛渐渐在夜色中聚拢成青蒙蒙的云雾,而云雾之内,何青淼的模样已模糊不定,分不清是一个遍流鲜血的人形,还是一尊光影闪烁的天兵了! 先有散修在地上跃跃欲试地撑起了身子,而後—— 剑光一闪! 这剑光在一刹那间夺去了何青淼身周的所有光亮,他的身子一挺,砰的一声直挺挺地摔倒在地。 「你是太抬举你自己了。你请的这玩意,在棺山上我杀了两个。」李无相从矮桌前站了起来,看向院中那些散修——有的人还伏地跪着,有的则起了一半身,此刻都呆若木鸡,像在原地被定住了。 下一刻,在散修们张口求饶之前,李无相伸出一根手指,叫飞剑悬在上面:「何青淼说得对,你们这些人也是千辛万苦才摸着了修行的门槛,今天来到这儿也算不容易。我从前遇着过一个像你们一样的散修,帮了我,於是我把他也引进了剑宗。」 院中人发出一整片吐气声,起了一半身的重新把膝头落在地上,但将要开口,李无相却又说话了。 「不过听你们刚才跟何青淼说的那些,倒也不像是不知道这里在做什麽。於是我就想,今天放了你们走,是不是明天你们又会说,那个剑侠的脑子蠢得很,竟然把我们放了?」 李无相一脚踢翻面前矮桌,剑光在指尖一闪,又回了来——一息之後散修们猛地迸发出一片哀嚎丶翻倒在地,各个脸上鲜血横流,双眼全都只剩一对血洞! 「滚出去,去告诉现在还在附近的散修,谁敢助纣为虐丶向六部玄教泄露半句剑侠行踪,无论走到哪里也难逃一死!我叫李无相,去向六部玄教打听打听我是什麽人——心够不够狠丶手够不够辣丶胆子够不够大!」 十几息之後,院中的散修全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村中原本还有不少人家亮着灯火,但之前听到这里的声音,如今灯火全灭了,人声寂然,好像村子变成了空的了。 李无相离开了太一庙,但并没有离开福星村太远——他往村子後方的那条山脉中去,选了一面峭壁,攀爬上去之後找到一株生长在峭壁之上的崖柏,随後将自己缠在了这柏树上。远远看去,黄褐色的布衣与树干融为一体,几乎瞧不出什麽端倪。 最近这一两个月他算是大开杀戒了——许道生,吴蒙,棺城中的十几个炼气修士。可在这些人里,他觉得刚刚这个何青淼是最可怕的,甚至比吴蒙还要可怕。 这不是说他的手段实力,而是说他的心气。何青淼是他遇到的第一个,能够视死如归的玄教修士。 这麽看,这一回围剿剑宗,至少五岳真形教派来的全是精英,只怕梅掌剑她们会很打得很难受。李无相不知道自己如今还算不算是个正经的剑侠,但为了姜介丶梅秋露丶曾剑秋丶李克,在去天心派办自己的事情之前,自己必须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第157章 元婴剑仙 第157章 元婴剑仙 一整夜过去了,到东边朝阳初升的时候,李无相看到往福星村来的路上,出现了一排小小的黑点。 剑宗有些弟子对姜介要剑侠们游历四方丶抄录山川地理这种事颇有微词,但至少姜介要他们做的事情现在派上用场了。 天心派附近的山川地理在世解集中已有收录,虽然只是大略地记载了一些联通道路,但这麽十几天过去,合着李无相自己走过的村镇,福星村附近的情况他已算得上是了然於胸了。 以福星村为中心的话,如果离这边一百里的是三台镇,那麽他之前经过的三个村镇一一集凤丶新中丶西平,应该是将福星村给围绕起来了的,每一个村镇距福星村的路程都应该在八十到一百二十里之间。 所以,如果何青淼说的是真的丶一个真形教的修士死了,周围的同伴就会觉察,那麽这四个地方的人应该会前後来到。 但这回出教区的真形教修土应该都不蠢,该清楚单打独斗对付一个剑侠的风险很高,那麽他们就应该会先聚一处,再一起来福星村。 李无相现在所瞧见的情景证实了他的猜想一一前面的四个人离得很近, 後面还跟着十几个人,看着像是仆从或者散修。 前面的四个,应该就是驻守福星村周围四个村镇的修土。 他们的境界应该与何青淼类似,如今又是在教区之外,要杀光他们并不难。可如何青淼所说,再过些日子,光是炼气或许就有千馀人洒在附近方圆数千里的地面,形成一张更大的网。他能轻松对付炼气,但再遇着两三个炼神或许就会吃力,要是碰上还虚,只怕下场要不妙。 所以他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要叫他们觉得,剑宗除去崔道成丶梅秋露之外,还有第三个元婴。 六部玄教的修为,到了还虚的境界,所需要的食水就已经很少了。但剑宗的真仙体道篇最重要的是气血,在炼气丶金丹的境界时,仍旧是需要大量的饮食的。六部玄教洒下大网,剑宗的人就难以获得便捷的食水补充,这会慢慢地消耗他们。 倘若叫玄教的人觉得还有自己这第三个元婴,应该可以极大减轻那边的压力,甚至给那些被打散了的剑宗弟子一条活路。 而这个想法,也是昨晚拜何青淼所赐。 李无相运起丹力,盯着路上的那几个小小黑点。 昨晚何青淼应该是被吓得慌了神,才先入为主地觉得自己可能是元婴修为。而现在来的这四个如果从那些瞎了眼的散修口中知道此事,则会有一整夜的时间去思考,那他们应该就不至於像何青淼那样上头,而会倾向於,自己是通过什麽手段叫自己看起来像元婴。毕竟一个人几个月的功夫就成婴, 这种事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因此在对付他们的时候,还需要一点别的手段。 李无相就这样一边远眺着,一边回想梅秋露在棺城之外击杀两个赶来的化神山主时,叫他去看的那些东西。 当时她教给自己的是破法的手段一一如果对方从灵山里请下了五岳真形的真灵,那麽就要先「看到」阳间的修士与灵山的真灵之间的联系,接着斩断那种联系丶叫真形教修士的法术有那麽一瞬间的失效,而後再破法。 对付炼气境界的修土,用不着这种高端的技巧。李无相此时回想梅秋露教他的这个手段,其实还是想起了娄何。 在棺城中与修成了披金霞的娄何斗时,他在阳间与灵山之中来回穿梭, 如果不是有金缠子傍身,早已败在他手下。那时候李无相就在想,自己这身皮囊何时能修到娄何的那种境界丶用得上那种手段。 如果把灵山比作一片血海汪洋,那麽阳间就是汪洋之上的空间。娄何修成披金霞,可以在这片汪洋之中随意穿梭深潜,而自己想要去往灵山这片汪洋,却还得藉助玄光镜。 然而现在他意识到梅秋露所教给自己的那种手段一一看到灵山之中的东西与阳间的联系,实际上就是一种潜入灵山这片汪洋的办法。 那种联系只能被看到一瞬间,而他抓住那种联系,应该也只能潜入灵山一瞬间。 然而,对於他接下来想要做的事情来说,应该足够了。 道路上的四个修土在能远远地看见福星村的房舍时停下脚步。 离开教区之前师长们已有交代,在化外之地,如果要配合作战,就以修为境界的高低来划分职责。 四人当中,境界最高的是名叫赵序臣的炼气修士,如今是炼神化虚的境界。 比他稍微逊色一些的,是名叫鲁隼的修士,如今是炼气化神的境界。 馀下的两位,潘葛丶彭施,则都是炼精化气的境界。 赵序臣抬起手,後面的三人就在他身边站下。等着赵序臣往福星村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才见他转过身:「三位师弟,照我说,咱们现在不急着进去看。最好先在村子外面布下绝地天通的阵法一一要是那个李无相还留在里面,正好把他困住。」 鲁隼点点头:「师兄你这法子是老成持重的。不过,要那个李无相真是个元婴剑仙,又真还留在村子里等咱们来送死,只怕布希麽阵法都没用。 一3 赵序臣挑眉笑了一下:「鲁师弟,你真觉得他是个元婴的境界?」 鲁隼愣了愣:「师兄,咱们不是一起审了那个散修吗?说是何师兄说的,他是个元婴一一飞剑化虹光,体内体外收放自如·-这不至於看错吧?」 赵序臣两指微曲,比了比自己的眼晴:「眼见不一定为实。三位师弟, 我给你们讲一桩陈年往事。」 「早年间,咱们教内有一位行走在这化外之地遇到了一个剑侠。那位行走是布置了阵法去埋伏她的,但被那个剑侠觉察了。但当时她已经走进阵内,一旦阵法发动,她是凶多吉少一一那时候,那位行走忽然发现这个剑侠可能是个金丹。」 「为什麽这麽想呢?因为炼气修为的剑侠,其实是把飞剑当成绳镖来用的。而这位剑侠,当时将手一抬,飞剑立即从袖口射出,又自己收了回去。 咱们的那位行走知道他那阵法要是对上金丹剑侠,是绝没什麽用处的,於是立即撤走了。」 「之後又跟了她两天,才发现她原来还是个炼气一一她是将剑线埋进自已的血肉里了的。剑侠修炼的真仙体道篇重视肉身,她就是靠手臂上的肌肉弹动收发飞剑,虽然相比寻常的用法威力要小一些,但更加隐蔽灵活。」 「所以看剑线丶看飞剑来判断一个剑侠是什麽境界,这不保险一一我们知道,那些剑侠也知道。如果李无相是个元婴的修为,何必走到院子里去见何青淼呢?百里之内阴神出游,遇着危险遁入灵山,不是更方便保险麽?」 鲁隼看了看身边的两个修士:「那——-师兄你觉得他是在故弄玄虚?」 「我是照常理想一想,再加上一点经验。」赵序臣往福星村的方向看了看,「我说的那个剑侠,就是剑宗的梅秋露,如今的那个元婴。这个李无相是梅秋露那一脉,说不定用的也是这个法子。这些剑侠生性凶狠,把剑线理在皮下体内,从指尖放出来,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鲁隼皱眉想了一会儿,赵序臣就拍拍他的肩膀,微微一笑:「如今我们离那村子多远?早就在百里之内了。如果真是个元婴的修为,百里之内剑光一起,我们就没有活看的道理了。好了,叫上後面那些人戒备看,我们四个,东南西北各方位一个,先把阵法布置起来。想事情的时候要胆大,做事情的时候要心细,总是没错的。」 鲁隼身边的彭施应了一声,转脸去看後面远处的那些散修,却见就在他们说了这几句话的功夫,那些人已经躺的躺丶坐的坐,休息起来了。 他们四个修士之前碰了头,立即就往福星村赶,一个多时辰疾行出八十里地,这些散修应该是被累惨了的。鲁隼就对彭施说:「彭师弟,把他们都给喊起来。」 彭施点点头,向那些散修走过去。 剩下的三人略等片刻,说好了该把阵法起得多大,就往散修那边看了看却瞧见彭施也坐在地上休息起来了。 赵序臣皱了皱眉,正要扬声去喊,却忽然觉得心头一阵恶寒,伸手就去怀中摸出笏板:「两位师弟赶紧——』 他这话叫鲁隼和潘葛愣了愣。但就是在这一愣神的功夫,一点寒光出现在潘葛面前乍现,随即消失不见! 潘葛惊的神情还留在脸上,但眉心已多出一个血洞。他的身子一僵, 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浑身抽搐一阵子,不再动了。 鲁隼也将笏板抽了出来,惊恐得浑身汗毛直竖,正要起咒做法,却见赵序臣把笏板擎在半空,手一动不动,斜眼看着他:「鲁师弟,不要动。」 「怎麽一一」 赵序臣用眼神向他身後示意了一下,鲁隼转过身一个穿黑色布衣的白发少年人模样的剑侠,正站在两人三步远之外丶背着手,冷冷地看着他们。 「不要动,鲁师弟。」赵序臣在他身边沉着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出教区以来,赵序臣今天也是头一回亲眼见着一个剑侠。 只不过,他没想到自己见到的情景会这麽恐怖一一刚才他是看得分明了的,眼前的这个人,是从虚空中忽然浮现出来的! 「想事情的时候胆子要大,做事情的时候心要细,你这话说得挺好。」李无相背着手,看着赵序臣,「但你的胆子也不够大呀。怎麽,因为一个人说他在棺城结了丹,所以就不能是个元婴?」 「那现在你看我,觉得是个什麽修为?」 赵序臣死死地盯着李无相,盯着他的脸,他的头发,他的衣服,他的影子和脚下的土地,想要看出什麽端倪! 他是忽然从虚空中现身的—-.-这是阴神出游吗?但是阴神有影子吗?能站在地上丶将沙子踩得沙沙作响吗? 好像能?他听宗门师长们说过一些出阴神的手段,看着就跟活人也差不多,但是—————·眼前这一个是吗!? 「你一一」 赵序臣刚说出一个字,眼前的李无相忽然消失了。 他立即将手在笏板上一点,迅速起咒。几阵黄光在体表轮番浮现,他这才猛地转身往四下里看,却没再看见李无相的身影了。 他刚要吐出一口气,却听见声音远远传来「你在找什麽?」 赵序臣立即转头往发生处看,瞧见的是极远处丶那福星村背後的山壁处,一个小小的人影正站在站立在一株崖柏上,声音如无形利箭一般射来清晰传进两人的耳中。 「听好了!今天留你们两个小辈的命,是要你们回去见着你们教里的人时相互做个见证,以免被你们的师长说,是怯敌畏战,才胡编滥造一一「告诉他们,传闻不假,姜介就是我杀的!我为什麽杀他?是因为他做了教主,这三百多年来叫剑侠苟且一隅,以至於叫你们这些人忘记了从前的教训,不知道怕了!」 「从今日起,给你们五天的功夫!五天之後,凡是留在幽九渊方圆两千里之内的,全都要死!」 李无相说了这话,身形一闪,又忽然从那株崖柏上消失了。 赵序臣与鲁隼站在原地,额头冒着冷汗,过了好一会儿才敢试着动了动再没有剑光忽然袭来了。 两人喘着粗气对视一眼,鲁隼紧握着板:「赵师兄——」 「那就是阴神—·.」赵序臣喃喃地说,「他真的是个元婴————-怎麽可能?这事是大麻烦了,他这人——」---这人还跟别的剑侠不同,看着要更加凶狠暴戾———.」 鲁隼却转脸看看一旁的潘葛,又看看远处的彭施和那些散修:「赵师兄,我们回去-怎麽交代?他们死了,我们却还活着回去了,师长说过要是遇着剑侠未战先怯一一」 赵序臣回过神,也盯着地上的尸身看了一会儿:「你还在想这些事?你要是担心这些倒是不用怕,你还没明白吗--·」一个剑侠,要成元婴有多难? 按咱们知道的,这个李无相好像是梅秋露剑宗之外收的弟子,就是说他入道必然比梅秋露要晚!」 鲁隼茫然地睁着眼:「啊?」 赵序臣叹了口气:「那个梅秋露的修行已经是有名的快了,那就是说这个李无相成婴比梅秋露还要快!就是说梅秋露有什麽了不得的修行法门或者什麽宝贝了!这件事,比咱们是死是活都要紧一一该叫师长们想法子活捉李无相或者把这事搞清楚!谁知道剑宗里还有几个像他一样的!?懂了没有?」 鲁隼猛地吐出一口气:「我懂了——·——-咱们就这麽说,那————-反而算是立功了吧?」 「什麽叫就这麽说?唉,你,算了。」赵序臣又抬起头,向那株崖柏的方向看了看一一他竟然真的是个元婴?他还觉得自己像是个在做梦! 他修为不高,也无从知道教内这回究竟怎麽打算将剑侠赶尽杀绝。可他知道的是,现在多出了这麽一个元婴剑仙------只怕要牵扯到成百上千人的重新调度了! 第158章 纸包不住火 第158章 纸包不住火 剑宗出现了第三个元婴剑仙这个消息传进苗义的耳中时,他与娄何正在天心派道场所在的玉轮山中。 这山并不出奇,既不挺拔陡峭,也没什麽瑰丽雄浑的气势,而就是延绵数千里的堑山山脉往中陆西南方延伸出的余脉当中的一座小山峰。 可在这座小山峰之上的天空中,无论昼夜都悬着一轮明镜般的光晕,叫这山中四季如春丶温和光明,成了个名副其实的洞天福地。 这光晕,便是道场之中的镇派法宝「指月玄光」所化,天心派也因此得名。 苗义及其部属来到天心派已有七天,他觉得自己的耐心快要耗尽了。 此时他住在玉轮山西侧的文心阁中。这阁楼共有五层,建在一座山崖之上,从阁楼的第五层向四周看去,能瞧见夕阳之下群山中的稀薄雾气,以及大片延绵在雾气与林木之中的建筑。多以苍玉打磨成的白瓦片覆顶,又被天空中的玄光映衬得泛起萤光,乍一瞧,山林之中如梦似幻,真叫人觉得是在广寒仙境中了。 他所在这五层其实算是个凉屋,四面无墙,都卷着玉帘,苗义就将这里设为自己处理事务的职房。 在他面前是一张大桌,桌上摆放着天心派以及德阳周边地区的地形沙盘。 玉轮山所在的堑山山脉,是由西北向东南的走向,将这沙盘上的地形分成了两个部分。山脉的东北方向就是德阳附近的区域,占据了这沙盘四分之一的面积,而沙盘西南方向,便是幽九渊现世的地方。 像他一样出教区改变地气的镇守,五岳真形教一共有十四个。在这十四个人当中,他的修为算不上高,只是刚到了炼神境界不过三十馀年,在炼神期的三个境界当中,是第一重育神期的圆满。 因此此番出教区,他是一点都不想动手,於是才跟东岳征讨领了个镇守的差事——前方有炼神中後期与还虚境界的同门围剿剑侠,而他则在战线之後,改变德阳周遭的山水地势,慢慢叫教区逐渐扩展过来。再来附近的三十六宗进行交涉丶充当招降的使者,既安稳,又风光,遇着冥顽不灵的,只需要报回东岳征讨那里,叫征讨再派遣本领高强的同门过来以武力镇压即可。 七天之前他来到天心派时,一切都还很顺利。 天心派的宗主亲自下山来迎,极为恭敬,说了些八部玄教从前本是一脉之类的话,口中将自己称为「帝使」,又把自己一行人安置在宗主本人的居所丶这座文心阁中,看起来之前就已经做了决定,有归顺的意思了。 然而他的运气不好,幽九渊竟然就在天心派附近现世了。 真是岂有此理,中陆教区之外有三十六宗,更有无数更加广袤偏僻的土地,为什麽偏要现在天心派的地盘上!? 得知此事的当天,天心派宗主就不再来与他闲谈了,苗义也在想自己要不要立即离开玉轮山,回到棺城去。 所幸教中同门反应极为迅速,在第二天时就有先头部队集结——六十五位炼神丶二十三位还虚,立即前去围剿。 这围剿自然是没有成功的,那些剑侠还是突围了出去。不过叫苗义松了一口气的是,他们突围的方向是往西去的,离自己所在这天心派是越来越远了,而教内高手仍在衔尾追击两个元婴所庇护的剑宗大部,馀下五部的援兵也正在四面赶来,於是这玉轮山就重新安全下来,不至於担心有一道流光忽然从百里之外飞射过来了。 於是天心派的宗主在前天的时候又来了文心阁,说他前些日子身体抱恙,恐怕冲撞帝使,於是才没有来见。 又问了些教区之内气象如何丶如果他们这些「化外修士」有意皈依的话,该如何自处的事,显然是知道剑宗大势已去,绝无可能再往这边来报复,打算屈服了。 可坏运气来了一次似乎就没完了,就在昨天,一个名叫赵序臣的教内弟子来到了玉轮山,告诉他李无相可能是个元婴! 此时赵序臣就站在苗义身前。 苗义紧皱着眉,盯着他:「他自称是李无相?长的是教内要找的那个李无相的的样子吗?你再给我说一遍?」 「是。我见着的他是白发,面貌俊秀,看起来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教内说李无相的时候只说了这些,都跟我瞧见的对得上。」赵序臣仔仔细细地答,「我们跟他交手的时候……我们四个往福星村去的时候,是带了十四个散修仆从的。都是精选细选出来的,修为比不得教内弟子,但比起三十六宗的炼气,应该不会差太多。」 「但是这些人,在我们四个说话的时候全被他杀了,无声无息,没人看见他。彭施师弟去查看他们,也是一息的功夫,都没来得及出手就死了。」 「那时候我们剩下的三个人都戒备起来了,但潘葛师弟还是被他当着我的面斩杀了,之後他才现的身。我之前还在想他有没有可能是装神弄鬼丶扮作元婴手段,可是他跟我们说了几句话,立即又现身在远处的崖壁上,我才意识到那应该真的是他的阴神。」 苗义倒吸一口凉气,想了一会儿,转脸看身边的娄何:「娄师弟你在棺城见过李无相没有?」 「远远见过,但也算看清楚样子了。」娄何答。又起身走到桌边拿起笔,「苗师兄你稍等。」 他在纸上落笔,很快就勾勒出个人形,而後将纸揭起亮给赵序臣:「你看见的是这个人吗?」 赵序臣只瞥了一眼,立即点头:「是,一点不差,就是他。」 苗义慢慢吐出一口气,靠坐在椅背上。皱眉沉思片刻,叹了口气:「真是晦气啊,怎麽会有这麽晦气的事?幽九渊落到这天心派附近也就算了,但说的是金丹,却是个元婴?怎麽会有这种事?」 他又猛地站起身:「娄师弟,这事你信吗?梅秋露教出个比她修行还快的元婴?嗯?」 娄何尚未来得及开口,赵序臣又说:「镇守,弟子觉得无论这事有多难信……镇守你还是应该报给征讨的。昨天和今天,我过来的时候,发现事情已经传开了——这天心派附近的村镇,本来都有许多散修前来投奔。但李无相在福星村杀了何师弟之後,又留了十几个人的性命。那十几个瞎子把这些事在到处说,我虽然命人去抓回来了一些,可已经晚了。」 「现在,附近的村镇,原本来的散修都已经走了,就因为那李无相说如果他知道有人来投奔玄教,格杀勿论。我是这一路过来才知道在那些散修心里剑侠的名声是怎麽样的……就因为他这句话,他们是都吓破胆了。而且……」 赵序臣顿了顿:「这个李无相似乎跟别的剑侠不同,性情非常凶狠暴戾。镇守,他要真是元婴,最坏的情况……我怕他会杀上天心派来。因为我听他说的那些话的意思,是打算以一人之力牵制这附近的同门,好叫另外那些剑侠能逃走的。」 娄何慢慢在心里叹了口气,默然无语。 苗义就皱着眉,又想了一会儿:「那——」 但话没说完,忽然听着楼下似乎有吵闹声。他心里很烦躁,就闭了闭眼。可过了三息的功夫那吵闹声还没停止,却越来越大了。苗义猛地睁开眼:「底下怎麽了?」 门口的弟子立即噔噔噔跑下楼去问,过了一会儿又跑上来:「镇守,是有个天心派弟子要见镇守你,说是有……」 苗义一挥手:「叫他滚开,现在没功夫——」 「……说是有关於李无相的事要跟镇守你说。」 苗义愣了愣:「他能知道什麽事?叫他……」 但想了想,又一摆手:「算了,叫他上来。」 没过多久,人被带了上来。 却是个她,不是他。 天心派的女修不少,但苗义这几天在看见那些女修的时候,就越发觉得「化外之地」这称呼真是没错——同教区之内的女子比起来,这外面的女人是相貌丑陋粗鄙的多,叫人心身愉悦的少。 然而看到这个女子的时候,他倒觉得心里的烦躁稍减了一点——这是个容貌相当艳丽的女修,穿着湖蓝色的道袍,头上系有两条垂下的丝绦,神情怯怯,看着就叫人心生怜爱。 见着苗义的时候立即盈盈拜下,声音也很清脆:「弟子见过帝使。」 苗义看了看她的乌发与脖颈,语气就缓和了些:「你叫什麽?」 「弟子程佩心。」 「嗯,程佩心,你说你知道李无相的事?好了,起身吧,抬头来说话。」 程佩心便起了身,微微将头抬起一点,叫苗义看见的仍是个眼波流转的温婉模样:「回帝使,是知道的。弟子从前是本派驻在德阳的飞云观掌观,在那里的时候,见到过李无相。那时候,他还是个筑基的修为。」 苗义想了想,又叹了口气:「哦,那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程佩心看了他一眼,稍稍顿了顿:「两月前的事。」 苗义愣了愣,猛地瞪起眼,看看娄何,又看看赵序臣,见他也是愣住了。 「两月前!?你说什麽胡话!?」 程佩心抿了抿嘴,声音仍很平静:「帝使且听我说。弟子也是刚刚听说的,说这个李无相是个元婴修为,还有人见过他阴神出游。只是,他这所谓的阴神,恐怕未必真的是阴神。」 赵序臣盯着她:「你说是我胡编的?」 程佩心向他垂首:「仙师勿怪,弟子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说,那个李无相并不是人。所用的,可能也不是人类手段。」 苗义挺身向前,看着她的眼睛:「好,程师妹,你说,仔仔细细地说给我听听!」 程佩心慢慢吐出口气,又把脸稍稍抬了抬,此时楼外的阳光照在她的面庞上,就显得更加艳丽动人了。 「两个月前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在然山杀死了贵教的一位行走,那时候,他还是个筑基的修为。之後他非要来到我的飞云观借住,我畏於剑宗的凶名,不得不忍辱应下了。但就在他在我观内住的那几天,竟然就修到了炼气的地步。」 「当时他是在夜里往德阳的武庙,也就是太一庙去了一趟。那天晚上,就是他修到炼气的当晚,德阳的天上霹下三道雷,庙中也死了几个精怪。城里的人都觉得是太一显圣除恶,但他之後跟我说,是他杀的。但之後我想了想,再联系他那些日子的种种奇怪举止,意识到他可能不是人,而是个会藉助香火愿力修行的精怪。」 「其实……应该是个鬼怪得道。」程佩心咬了咬嘴唇,「因为前任的然山宗主赵傀是我的朋友,那位宗主的冤魂曾托梦给我,说他曾起了一个阵法,想要炼出太一精气以求长生,几乎成功了。但就是被这个李无相所害,夺取了他的道果。按着赵傀的说法,李无相算是个鬼怪成精,已不算人类了。」 「我之後听说李无相又在棺城结丹,就知道赵傀说的是真的——他在棺城结丹时,离他之前炼气也不过两月而已,必然是藉助了棺城的愿力的,这种事,就只有精怪才做得到。」 「至於他所谓的阴神出游——」程佩心转向赵序臣,柔和地笑了笑,「这位仙师,能劳烦你给弟子再说说当时的情景吗?」 看着她的模样丶听着她的语气,赵序臣心里刚才生出来的那股气倒也消了一半,咳了一声:「好。」 就把之前的情景又原本说了一通。 程佩心细眉微蹙,然後又舒展开了:「该是玄光镜。李无相离开飞云观之前,从我这里夺走一件法宝,就是玄光镜。这东西可以摄人魂魄丶通往灵山。我不知道他具体是怎麽办的,但在仙师你面前现身的时候,应该就是借用了玄光镜——藏身镜中,看起来就是消失不见了。」 苗义沉默起来,过了半晌,才去看赵序臣:「你怎麽看?」 赵序臣微微皱着眉:「听程师妹这麽一说的话……好像……那个李无相当时的做派,的确有卖弄之嫌。是了,镇守,你要问我他是装神弄鬼还是真的是元婴,那我自然说,他是装神弄鬼了!」 「好哇!」苗义一拍扶手,「我这就把这事报给征讨!好哇!这也是功绩一件!」 可他这话音一落,就听着两个声音—— 「帝使——」 「苗师兄——」 苗义转脸去看娄何:「怎麽了?」 「苗师兄,如果他真的是个金丹,那我们就可以把这功劳做得更大一些。开战至今半个月,教内高手齐出,但因为有两个元婴护着,一共只斩杀了五个金丹丶十几个炼气而已。」娄何低声说,「但这个李无相是落了单的金丹,要是我们把他给斩杀了,是多大的功劳?」 苗义愣了愣,皱眉思索。 此时程佩心也开口:「帝使,这位师兄说的有道理,弟子……也可以帮得上忙的。」 苗义随意笑了笑,弹了弹手指:「你麽——」 「弟子还有一个弟子,名叫程胜非,因为资质好,两月前被剑宗人掳走,强做了剑侠。」程佩心挺起身子,「但两天前她传讯给我,说她与另外四个剑侠被打散,要往天心派来寻我庇护。帝使,要是帝使能保全我这位弟子,我愿意用她把李无相引来,瓮中捉鳖。」 第159章 太一传人响当当 第159章 太一传人响当当 苗义转过脸看她,此时程佩心不低头了,目光清澈,与他对视。 过得片刻,苗义摇了摇头:「你这女子,真是……哈哈,你倒是真叫人吃惊。你是说,你有个弟子,就是剑侠?」 「她也是情非得已。」 「你又怎麽用她引李无相过来?」 「我虽然与李无相相处的时间不久,但他这个人……帝使勿怪,其实也算有些性情。我会叫我那弟子向他递出消息,就说被天心派困住,我保证,他会来救人!」 苗义看向赵序臣。赵序臣沉默片刻:「如果李无相假称自己是元婴,那就是为了替剑宗大部吸引咱们的注意力,倒的确是会来救人的性情。只是,镇守,要先叫程师妹这弟子先跟李无相传讯,问问他究竟是不是个元婴,这样更保险。」 苗义点头:「有道理。」 他站起了身,之前心中的烦躁全没了,而觉得通体舒泰丶跃跃欲试。他在楼中踱了几步:「在外头剑侠难对付,但要是布置得当丶要真是个初成的金丹,这人也没什麽好怕的。传令,告诉随行弟子——」 「镇守。」娄何低声说,「这令最好不要传。李无相不是元婴这件事,最好只有我们几个知道。一来人多嘴杂,只怕叫他觉察,二来,镇守原以为他是元婴,却还殊死一搏丶将其斩杀,这事,与原本就知道他是个金丹可不同啊。」 苗义略略一想,放声大笑:「好,好哇!你们三个真是奇计迭出,有你们相助,这功劳就也有你们的一份!程师妹,你之後回去,此事不要对别人提。这事,你们宗主该不知道吧?」 「他知道程胜非做了剑侠,但李无相的事,我没对别人提过。」 「哼,你们宗主很不识时务,这事他也没对我提起。」苗义又想了想,「你来找我说这些,是想要什麽?」 「弟子不敢隐瞒。在德阳时,我被李无相废去了修为,成了个废人,做不得掌观了。但我那弟子既然做了剑侠,宗内想着这一层关系,还能容我留在玉轮山。」 「可如今玄教天兵一至,剑宗众人做鸟兽散,只怕很快我就会被赶出宗门……甚至会被捆绑着送到镇守面前。既然如此,不如我先来向镇守你坦白。而我那弟子……我和她情同母女,也不愿意她跟着剑侠一起走到末路。为了我自己,为了她,向玄教效忠就是我唯一的一条出路了。」 苗义哈哈大笑:「这麽说,你倒的确是你们天心派难得的聪明人,你们宗主倒是显得更糊涂了,到了此时这种事竟然也还瞒着我,这帐,我往後要跟他算的。好了,那此事之後,这天心派你不留也罢,随我回教区去吧。你既然从前能修行,资质应该也不算差,也可以做个凡人教民,半生无忧了。」苗义一挥手,「来,好好商量商量——咱们这几天,就再斩杀一个剑宗金丹!」 …… 就这样一直商议到深夜时分,觉得事情有了个大致的章程,几个人才各自歇息了。 娄何的住处在文心阁的四楼,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立即坐在床榻上,将这几天的事情又理顺了一遍。 初听李无相害死了姜介时,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此事或许是真的。他知道自己与别的剑侠是不同的,别的剑侠,总是喜欢把人和事往好的方面去想,他则喜欢往坏了想。 他自己进入剑宗时就有些别的心思,因此当时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李无相是因为什麽要杀姜介?又究竟是什麽人? 可这到了今天,听说了李无相的所作所为,他明白是自己想岔了。 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然而是什麽误会?姜介是谁害死的?不会是梅秋露,那是崔道成吗?为了叫剑宗群龙无首丶不得不跟他渡过寂幽海往东陆去? 崔道成不是人,据说原身可能是个「万寿」,也就是海龟,有关他是怎麽来到剑宗的,教内人也并不很清楚,他从前问过梅秋露,可梅秋露似乎也不想多说……李业以人身在中陆成就了人道气运,化身东皇太一,难道崔道成是想仿效他丶带着剑侠去往东陆,成就个妖族大帝吗? 因此,他很想要见到李无相,把这件事问清楚。 不过这倒不是他想要引李无相来此的主要理由。 主要的理由有两点。其一,他觉得自己对剑宗还有极深的感情的。在剑宗度过的那几十年,是他人生最美好的一段日子,知道人在这世上活着,并不非得要尔虞我诈才能求得一线生机,互助友爱,一样活得下去。 他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其实已经叫自己不算是个剑侠了,这些天在晚间的时候,也总是会想起赫连集。然而李业的帝业当初一样是在尸山血海中成就的,他又辜负过多少人?自己或许不配同太一相提并论,然而至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这期间的罪孽,就等往後再来赎吧。 所以他不能坐看剑宗灭亡。李无相假称元婴应该是想为从幽九渊突围的剑宗大部多争取些生机,这种心性真是叫自己自愧不如,那就也可以在暗中帮忙,不能叫剑宗的幽冥卷落入六部玄教手里。 至於第二点理由,则是他自己的。 在棺城的时候他已经尝到了甜头——棺城修士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下他一个。因此苗义来到之後,他才能被苗义选在身边。他知道在大战之中自己会有更多机会出头,然而这一步还是比他预想的要快上了好几年的功夫。 而现在,一个更好的机会摆在眼前了,他也得把这个机会抓住。 这些日子,他已经完全搞清楚了六部玄教此番大战的战略。 与世人所想的不同,其实他们主要的目标并非是将剑侠斩尽杀绝,而是三十六宗。 三百多年之前,三十六宗还不像现在这样与世无争,而是在帮助剑宗与六部玄教争斗的。上次幽九渊被灭之後,三十六宗的人才被吓破了胆,变成两不相帮的墙头草。 而到了这回,玄教是想要将三十六宗统统收服,起初的几十年,或许叫他们代玄教管束「化外之地」,等到教区逐渐外扩稳固,则慢慢同化消灭,使其变成玄教的一部分。 至於剑侠,这回能一鼓作气地剿灭自然最好,即便不能,或者赶到东陆去丶或者将两个元婴灭杀,之後再用上几十年的时间慢慢绞杀——中陆上他们的容身之处越来越少,自然逐渐消亡。 六部玄教信奉的大帝镇压了东皇太一,可他们如今所用的这手段,倒是与当初李业带领他的弟子们在中陆扫清妖氛时所用的一模一样。 只可惜姜介这人……娄何在心里叹了口气,姜介是个好人。可他觉得姜介也不适合做宗主,因为他没像六部玄教那样意识到这一点——三十六宗其实才是最重要的。剑侠们想要解救太一,最重要的不是击垮六部玄教,而是争夺天下霸业人心。帝王与游侠该做的事,可是完全不同的。 其实这一点苗义也不明白。从他来到天心派之後的做法来看,他并不将这三十六宗放在心上。倘若自己是他,第一天就会拿出礼贤下士的态度,尽早叫天心宗主倒向五岳真形教。相比於斩杀一个金丹剑侠,这才是真正的大功一件。 而这回,他就要藉助苗义的人头,领下这功劳来—— 如果苗义所带的这些人,除去自己之外,全在天心派被杀了,那同在棺城时一样,自己就是真形教留在这里的最後一个了。 等李无相飘然离去,在玉轮山上发生了这种事,天心宗主该有多麽惶恐?那时自己出面,使其倒戈——下一回,恐怕就能伴随在东岳征讨的身边了,也就离真形教山门总坛更近一步! 想到这里,娄何忍不住叹了口气。其实,还有个法子,比如今所想的要冒险一点,然而效果更好。 就是在苗义死後假扮成他。 原本想要从李无相那里拿回金缠子助自己修行,如今是不成了。 在玄教之中,阶级地位可以靠钻营获得,然而要往高处走,还是得靠修为说话。他如今已经把广蝉子练到顶了,还是要从头修习真形教的法门的。筑基丶炼气,这两个境界他都可以靠愿力填补,然而等到炼神之後,就与剑宗的金丹一样,愿力就不够用了,而还需要大量的资材。 苗义这家伙一定搜罗了许多许多好东西,要是能把他的家底弄到手,对自己大有帮助。 他可以变化成苗义的样子顶替他,然而仅是模样相同,时间一久必然露出马脚。 如果有李无相的那种手段就好了。 在棺城的时候他是变成了……那个府兵……一想起这件事,娄何便觉得头脑中一片混沌,无法在心里说出具体的细节来,而只觉得李无相从前不该是那个府兵,但又好像的确就是那个府兵。这一定他是什麽独门手段,如果能从他那里学会这手段,那自己顶替苗义就完全没有什麽破绽了。 这事也还是要等到见到他再商量。 自己和李无相,都是剑宗当中的异类,即便在这世上也是——两张人皮而已。 娄何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一步,於是每当想起李无相时,就有些惺惺相惜之感,倒很希望他也能活得长久些,不至於叫这世上少了个心性近似的同类。 他想完了这些,就开始在床榻上打坐,运行五岳真形教的法门「大洪经」。 现在在修行这功法,感觉与从前完全不同了。异常吃力,仿佛是个没什麽天赋的山野村夫。往常时候,娄何得很努力才能叫自己入定,然而到了今晚,似乎是心中杂事太多,他是坐了一刻钟却还觉得脑袋里纷纷扰扰丶不停想起李无相那手段。 李无相自称来自「桃花源」,会不会是那里传下来的? 然而那种法子,看起来倒不像是寻常的修法,而更像是某种神通。神通这东西大多数是灵神所传,哪一位灵神,能—— 一个想法忽然跳进他的头脑。 就仿佛是灵光一闪,在刹那间占据了他的身心,将所有杂念清空,化为一个笃定的念头—— 太一。 东皇太一。 东皇太一掌握人道气运,是东皇太一赐予了李无相那种手段。 这个念头叫娄何心中一惊,然而他尚未来得及对这惊讶的情绪稍做反刍,整个人的意识就被另外一种感觉占据了。 仿佛他正漂浮在一片汪洋之上,在深沉黑暗的水底,什麽极度巨大的东西寂静无声地自他的脚底滑过。他的一切思绪丶常识丶经验,都无法理解那是什麽,而只能看到那东西在水面以下一闪即逝的某个部分。 然而就是这某个部分,几乎完全将他的心神击溃了。那种宏大丶苍白丶空洞的气息占据了他的心神,娄何觉得自己几乎丧失了所有思考的能力,而只能在这种气息面前瑟瑟发抖! 接着,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少了一点什麽微不足道的东西,随後又多了一点什麽东西。 他无法形容,而只觉得那是一个概念,对於某个特定的人或事所产生的概念。那是一种「确信」,超越任何认知与规律的确信,只有一次,但毋庸置疑! 下一刻他猛然转醒过来,发现桌上的灯烛都已经熄灭了。 他原本是盘坐在床上的,可现在,发现自己匍匐在地,四肢酸麻,不知道在地上跪拜了多久! 娄何发了好一会儿的愣,随後狂喜之情涌上心头——太一! 刚才是太一! 东皇太一,刚才对自己显圣了!! 他觉得整个胸腔都在猛烈地颤动,知道自己如果是个活人,此时必定泪流满面丶甚至会嚎啕大哭! 太一……是对自己降下了真灵吗?! 那个概念留在他的头脑中,像是一根无比耀眼丶不可忽视的钉子。他只要稍微一触碰这个概念,立即知道,自己可以夺舍苗义! 在苗义濒死之际,只要一念起,就能拥有他所有的前世过往丶今生一切,变成苗义!不……不是变成,而是那时候他就是苗义!是娄何也是苗义! 这是太一赐予自己的只能使用一次的神通,那麽……姜介此前号称有太一真灵在身,是因为他死了,於是真灵又选择了自己吗?! 那麽,就是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被太一所认可的! 娄何浑身战栗不已,又在跪在地上,向着东方三拜九叩丶行了大礼,才慢慢站起身。 仅仅在月余之前,他还想过要自己夺取气运丶成就真仙。可现在,这个念头像是经历了许多岁月的洗礼,在头脑中变得极淡了,甚至自己都不知道从前为什麽会那样想了。 他的心中只剩下一个信念——为太一效死! (本章完) 第160章 说服 第160章 说服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玉轮山西北侧约五十里的一处山洞中,篝火尚有些馀烬,温着半个陶罐内的一点水。 曾剑秋站在洞口观察了一会儿飘出去的青烟,又看看阴沉沉的天空,走回洞中。 「起雾了,好事,这点菸没什麽问题。」他看了看洞内靠在石壁上的三个剑侠,「你们喝点水,一会儿我再出去弄点吃的,吃饱喝足了我们再想想这几天怎麽办。」 三个剑侠身上全都有伤,且伤势严重。一个是左臂自肩头齐齐断掉,身上的衣裳已经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只是一片黑红。一个是两只脚都被截断了,面色惨白,只靠着石壁盯着篝火中的火星。还有一个的半边脸上都被石壳覆盖,与血肉融为一体,剩下的一只眼中也混着石屑,该是瞎了。 但听了曾剑秋这话,断了手臂的齐盛只面无表情地张了张嘴:「我们不渴。」 曾剑秋摊了下手:「怎麽,我给李无相传了法,现在我也不是好东西了?」 齐盛别过头去。 曾剑秋就叹了口气:「崔教主也说了,李无相可能也是被人害了的——」 齐盛冷笑一下:「姜教主丶十几个同门师兄弟的性命。你说可能?你既然说是可能,我们就信不过他,也信不过你们这一脉。」 他说了这话沉默片刻,又叹了口气:「曾师兄,你别怪我说话难听。我们也不是信不过你,只不过,算了,我们不渴,多谢你救了我们。」 曾剑秋站着看了他们一会,从篝火堆上抄起陶罐。那陶罐的底下极烫,一入手立即腾起一股皮肉的焦糊味儿,在他掌心滋滋作响。 他走到三个人面前蹲下,托着那陶罐看着齐盛。齐盛转脸同他对视,过了片刻闻着焦糊味越来越浓,终於叹息一声,接过陶罐喝了些水,又递给身边的两人:「喝吧。」 那两个剑侠也顾不得烫了,立即大口喝了起来,又呛出几口血沫。 曾剑秋站起身,走回到山洞另一侧——程胜非怔怔地看着他们。 他就在程胜非身边坐下,低声说:「吃喝是不行的,他们得要丹丸药剂,要不然不出三天,三个都要生机断绝。程师妹,你想好没有?」 程胜非转过脸,又怔怔地看他一会儿,摇摇头:「我後悔带你们往这边来了。我……不能去找我娘。」 曾剑秋只看着她。程胜非咬了咬嘴唇:「我想了又想,我娘……可能会做蠢事。她会救我,但一定不会救你们……其实我都不知道她想的救我的法子会不会反而害了我。曾师兄,我们,我们再想想别的法子吧?」 曾剑秋沉默片刻,抬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行,既然你这麽说,你试试带我去天心派,我们想法儿偷点东西出来——你说你在那待了五年?应该还熟吧?」 程胜非点点头,又把脑袋垂下了。 曾剑秋笑了笑:「你倒是不用跟自己闹别扭,哪有人能选得了被谁生出来的?再说……人嘛,活在世上,都会为自己打算。你说你娘要你做剑侠是为了给她自己找靠山,那现在她觉得这靠山倒了,可能去找别的,也没什麽好说的。不必跟别人计较,做事自己问心无愧就行。也不算是你带我们来玉轮山的,咱们也是被追过来的嘛。」 程胜非的声音哽了哽,只说:「嗯。」 「再歇一歇,等到晚上。」曾剑秋说,「玄教的人肯定也会在玉轮山,到时候——」 话说了一半,他忽然止住声音,转头向外看丶抬起一只手。 程胜非立即把身前出了鞘的刀捡起来,对面三个剑侠也相互推了推,将飞剑握在掌中。 曾剑秋放出飞剑,贴着洞壁走到洞口。 他刚才听见了声音,是非常稀碎的脚步声,不像是野兽的。而现在脚步声停了,他判断不好在外头离这洞口有多远,然而觉得如果是人,应该只有一个人。 又过了几息的功夫,外头传来声音:「非儿?」 曾剑秋转过脸,看见程胜非捂住嘴,对他摆手说不。 曾剑秋便也默不作声。 又过片刻,声音又传过来:「你要是在里面,你不要怕。你小时候喜欢来这里,以为我不知道……娘那时候都是在後面跟着你的。非儿,世上你信不过别人,也信不过娘吗?」 程胜非紧握刀柄,簌簌地掉下几滴眼泪。 「要是你的剑侠朋友也在里面,你也不要怕。这两个月,娘在宗门做杂役,受尽了欺辱,现在又要投去五岳真形教,这个仇,只有剑宗能为咱们报,娘也不做了剑侠了,只想你带我走——咱们娘俩儿死也要死在一起,这世上我是待够了……我现在就进来看看你在不在,你……」 说到最後几句时,程佩心听着是声泪俱下。曾剑秋看看仍不做声的程胜非,又向洞外看了看,向後撤了两步。 洞外踏碎枯枝烂叶的声音响了起来,越来越近,过得片刻,程佩心手里提着一个包裹,现身在洞口。 她看见了曾剑秋与洞中的三个剑侠,但目光立即落在程胜非身上。母女两人一对视,程佩心立即抛下手中的包裹丶快步奔过去,抱住了程胜非。 曾剑秋就握着手里的飞剑出了洞口,提气几个跳跃,到了山洞顶端的崖壁上往四下里看。 周围全是被一层薄雾掩藏的茂密森林,再看不出别人的踪迹。他静待片刻,也没什麽人暴起突袭,於是又跳了下来重新走回到山洞中。两人脸上都是泪痕,但程胜非已将手里握着的刀放下了。 程佩心解开了包裹,露出里面的东西——一些吃食丶散剂之类,似乎想要递给那边的三个剑侠,但三人都只盯着她不做声。 瞧见曾剑秋走过来,她转过脸:「我在宗门里能拿到的不多,这些你们先应急用,往後的我们再想办法——」 曾剑秋点点头:「好,程掌观,多谢你。」 又对三个剑侠点头:「你们先用上。」 程佩心再递过去,他们才接了。 曾剑秋就一边帮着三个人上药,一边听程佩心和程胜非说话。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是出了什麽事,但宗里忽然就不要我做事了,又有两人跟着我,打听你的事。等前些日子的时候,真形教的一个镇守叫苗义的来了宗里,我才知道你们幽九渊的事情。」 「当天晚上周瑞心就亲自来见我了,也跟我打听了你的事,又对我说了些我从前做掌观时候的事情。他走了之後我知道要坏了,周瑞心应该是想要投了真形教,该是想把我给送出去。」 程佩心说到这里的时候,摸摸程胜非的头发,帮她把发丝中的枯叶草茎一点点摘掉了,叹了口气,似是很不想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但是前天的时候,周瑞心对真形教的态度又变了,也叫宗里人暂时不要跟他们多接触——」 她顿了顿,看着程胜非的脸,抹了下眼睛:「你怎麽瘦成这样了。」 程胜非抓住她的手:「娘,因为什麽?宗主他是改了主意了?」 程佩心微微低下头,想了想,转脸又看看曾剑秋与另外三个剑侠:「是因为李无相。」 程胜非愣住了,另外三人皱起眉,曾剑秋则沉默不语。 「你们都还不知道吧?李无相,他前几天在原上露面了,杀了三个真形教的修士和十几个散修,又弄瞎了十几个,叫他们放出风去,说他已经是元婴的境界了。」 这下就连曾剑秋的脸色都无法淡然如常,而也瞪起眼睛:「他?元婴?!」 「我也是听人说的。他还放出风说凡是要投奔真形教的散修,他见一个就杀一个,又要把原上驻着的真形教修士一个个地找出来杀掉……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周瑞心应该就是因为听到这个消息才怕了,要不然我也找不到机会出来跟你们说这些事。」 「那,李无相现在在哪?」 「我听说……他是要上玉轮山。真形教那个德阳镇守苗义说的,他说李无相放出这话,一定是为了替剑宗大部散六部玄教的注意,那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他这个德阳镇守。」程佩心盯着她,「你想叫我带你们去找李无相?」 程胜非睁大眼睛望着她:「娘你找得到吗?!」 「苗义会派人找他。真形教的人会带上宗里的人,你瞿师叔也在里面,这些事就是她告诉我的。如果她发现了李无相,我跟她说,给我传信。」 听到这里,曾剑秋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他和身边的三位师弟一样,都不信李无相真会到了元婴的境界。他知道李无相这人主意很多,也许是使了什麽手段的。 可他真正在意的并不是他的境界,而是他放出风声时说的那些话! 他的的确确不是什麽奸细! 如今剑侠们的处境不妙,未来也不知道如何。但曾剑秋觉得如果同李无相汇合到了一处,即便是如此处境自己的也会觉得更安心些——这些天来宗内人一直对自己这一脉颇有微词,觉得做事无从琢磨而容易冲动,是很不安分丶很不稳定的因素。 但他却觉得,在这种险恶时候,就是自己这一脉这样的人才能找得到破局的办法! 他立即向程佩心施了一礼:「程掌观,如果你真能帮我们找到李无相,你之前所说的那些——无论你是想到剑宗去,还是找个避世福地都不在话下……」 程佩心红着眼睛向曾剑秋笑了笑:「道友,我知道你们剑宗之内不分什麽尊卑,但既然现在是战时,是不是也会有跟别的宗门一样的规矩?」 曾剑秋点点头:「是。也是按着修为境界来说话的。我们五人当中我的修为最高,掌观你的要求我全能应下来。」 「好。那要是我得知了李无相的行踪,可以带你们去见他。我也不求什麽避世福地丶金银财货丶丹药法宝,我就只有一个要求。」程佩心看着曾剑秋的眼睛,「我可以带你们去,但不能带非儿去。这事之後我要走的话,也要带她一起走。」 程胜非愣了愣:「娘?!」 程佩心不看她,只对曾剑秋说:「我跟李无相打过交道,知道他是什麽人,也知道你们剑侠是什麽人。我要是带你们去见了他,你们一定还是要上玉轮山的——为了杀苗义,叫另外那些同门师兄弟能走得脱,是不是?」 「你们是好样的,我也觉得很佩服。可我这个做娘的也有私心,就是不想叫我女儿也那样。苗义那些人已经在玉轮山上设伏了,李无相或许能活着走,曾道友你或许也能,但非儿入了剑宗不过一两个月,我想她走不脱。」 曾剑秋皱了下眉:「程掌观,如果能找到李无相……你可能是因为从前的事对他有点看法,但他的话,我保证,即便要上玉轮山,他也不会带上程师妹。」 程佩心叹了口气:「我可能不知道李无相是什麽人,但我知道我这女儿是什麽人。除非你们把她给绑了,要不然,她一定会去的!」 曾剑秋沉默片刻,看看程胜非:「这种事我是做不了主的,这要问程师妹了。」 程胜非站起了身:「娘,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我要跟曾师兄商量商量。」 程佩心叹了口气,点点头。 程胜非就走到洞外,曾剑秋跟了出去。 「曾师兄,你不能答应,我也不能答应。」 曾剑秋摇摇头:「你娘说得对,在眼下这种时候,这些事情该由我说了算。我知道李无相算是引你入门的人,可说实话,要是我们真打算上玉轮山,你又真跟着去了,你可能不但帮不上忙,还会添乱。」 程胜非又往一旁走了一步,看看洞内,咬了咬嘴唇:「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我如果不去……我觉得她会害死你们。」 曾剑秋愣了愣,也向洞内看看:「程师妹,何至於此?」 「因为她说她是我娘。你知道从前都在什麽时候她会自称是我娘吗?送我去给瞿师叔试脉的时候,要我钻进玉轮山後山的瘴洞里采药的时候,要算计李无相的时候。」程胜非闭上眼睛又睁开,抹了抹脸,「她是喜欢我心疼我的,我知道。但是,曾师兄,她……」 程胜非咬着牙:「她不聪明。她总是会做最坏的选择。我们真要找李无相,就让她带我去!」 (本章完) 第161章 进退两难 第161章 进退两难 何家堡丶灌阳丶双虎台,这是这几天来李无相经过的村镇。 他之前想的没错,这回真形教派出来的弟子,只从心性方面说都是精英。有了之前死掉的三个修士的教训,这些地方的玄教弟子竟然还没有弃守,仍然留在村镇中。 那在这种时候也没有什麽好说的,全成了他剑下的亡魂——不,是连亡魂也做不得了,全叫他按着娄何的法子弄到灵山喂养了怨鬼,绝无可能再被人通灵召回问出死前的情况。 经过的这三个地方都是往棺城去的,李无相本意是想要叫真形教的人觉得,自己打算拼上一身元婴的修为丶潜入教区丶刺杀几个大人物。 他这想法该是奏了效,於是在今天上午的时候,他遇到了两个炼神境界的修士。 真形教洒在原上的这些炼气弟子并非孤立无援,按着他拷问出来的情报,也还是留有十来个炼神修士坐镇的,为的就是一发现落单的剑侠,立即将其灭杀。 这两个炼神该是觉察出了他要往棺城方向去的意图,提前在双虎台设了埋伏。 倘若是野外相遇丶猝然出手,以他这金丹剑侠的修为,对付这两个炼神应该并不很吃力。可这一回算是两个真形教修士以逸待劳,李无相踏入双虎台之後才意识到事情不妙了。 两个炼神的手段极为狠辣,但所犯的第一个错误就是,之前真觉得他是个元婴的境界了,因此手段稍微有些保守,留了些馀力丶为自己准备了退路。 李无相遁入灵山躲过第一波杀招之後立即反击,拼掉了其中的一个育神期。之後,另一个修为更高些的分神期修士才意识到他似乎并非元婴,而是金丹。 这时候他就犯了第二个错误,因为李无相此前所受的重伤而稍有些轻敌,因此被成功反制。这个修士用剩下的一口气开始向棺城的方向奔逃,李无相紧追不舍。游斗出将近六十里地,终於也将其斩杀。 所付出的代价是,他受了自从这世上醒来之後最重的伤。 到了入夜的时候,李无相已将自己藏身在一道山壁上的缝隙中。钻进这缝隙里之後,才发现里面竟然还盘着一条大蟒,通体青碧丶鳞甲铮然,头顶有一条淡红色的肉线,仿佛要长出冠子了。 这意味着这条大蟒已经不是凡物,而活过了自然寿元丶得了些天地灵气,渐渐开始有道行了。既然有道行,也就会逐渐开灵智。因而初见李无相挤进来的时候还以为是同类,张开大口就要将他吞噬,可随後应该是感应到了他身上的强者气息,立即将身子一缩丶挤到洞穴深处一动也不敢动了。 李无相就没理会它,而把身体舒展开,检视伤口。 从左肩到右胸,金缠子被撕开了一条口子。这是第一个育神修士临死之前拼了性命所造成的重击,他在追击途中几次试着将其愈合,都没能成功,该是超过了某种极限。 他眼下要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把这条伤口处理好。另外一件事也很重要,但跟这事差不多是同一种解决途径——就是广蝉子的修炼。 前些日子叫赵序臣以为自己是元婴境界的阴神出游时,用的就是娄何在棺城的手段,将自己短暂隐入灵山。 他从前可以通过玄光镜自由地进出灵山是因为有赵奇——灵山像是汪洋,初学游泳的人无法沉入汪洋之下,他与赵奇之间的联系就像是一根绳索,能叫他抓着这绳索,潜入深海。 之後梅秋露又教他,如果想要破法,就在真形教修士做法时,去看他们的法术与灵山之间的联系。玄教修士的法术都是被大帝真灵赐下的,因此只要找到那种联系,再斩断这种灵山与阳间法术之间的联系,就能叫法术失效丶进而破法。 而李无相把梅秋露教给他的这手段另做它用了——当真形教修士使用法术时,他就能「看」到法术与灵山之间的联系,於是抓着这根「绳子」,叫自己再次进入灵山,於是看起来,便像是阴神出游丶随时隐没了。 但这办法在今天对付那个炼神修士的时候暴露了缺陷——飞剑对付玄教的法术,最重要的就是先机。可如果他想要像娄何一样神出鬼没,就必须要先等修士起咒。对付炼气的还好说,对付炼神的时候,失去这麽一点小小的先机,就付出了如今这种惨痛的代价。 所以,他觉得必须将广蝉子先修炼到披金霞的境界。这会叫他的实力暴涨——金丹剑侠的飞剑本就神出鬼没,如果又是一个随时可以遁入灵山躲避的金丹呢?! 现在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一定会有相当多的玄教高手被自己引去棺城的方向,剑宗大部那边应该稍微减轻了些压力。那麽接下来他就要去天心派了,看看能不能弄到些有关幽冥地母的消息,搞清楚究竟是谁借着自己的皮囊害死了姜介! 广蝉子相比於其他的法门有一个绝大优势,就是不需要什麽天材地宝,而只要自身的先天一炁。这点炁,在筑基的时候就已补足,在炼气的时候变得更加旺盛,到了如今的金丹更是已经转化为了丹力,用这丹力来炼披金霞的皮囊,应该会比法门中所记载的更强。 於是就有了这麽一个问题——他现在正是养丹期,如果要动用这已经化为金丹的丹力,他就不知道会不会使得金丹不稳甚至崩溃,那即便炼成了披金霞,自己的实力也不但没有暴涨,反而会退步一大截。 这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就是像梅秋露之前所说的那样,补气血丶养金丹。这些天他击杀了两个炼神丶五个炼气,从他们身上搜索了大量丹药耗材,李无相把这些东西从胸腹中取出来仔细清点了一番,倒也算收获颇丰。但仅靠这些东西,想要将自身气血补足丶想要渡过养丹期却也是远远不够的。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来到这世上之後,第一次体会到了修行的慢——自己如今这种心态,该是犯了修行途中急於求成的大忌的。 难道要等一等吗?等上个几十年,等到自己养好了丹? (本章完) 第162章 通风报信 第162章 通风报信 李无相就把手边的那些丹药仔细分辨了一下。有一些他是认得的,就都吃了。有一些不认识,闻了闻觉得应该没什麽问题,就也吃了。他这皮囊没什麽真正的脏腑血肉,寻常人短时间内服下这麽多丹药既是浪费,也有风险,他则不心疼,也不在乎。 还剩下一些,看着或许是用来害人的,他想要给收起来,但此时洞中的那条大蟒轻轻动了动,似乎是嗅到了药香。李无相就把那些东西搁在地上,瞥了它一眼:「你能听懂人话不能?」 那蟒蛇的一双眼睛在黑暗里泛着黄光,看着像是点了点头,又像是依着动物本能晃了晃脑袋。 之前在幽九渊下界被外邪附体,他头脑里留下了不少东西。依着那些东西想了想,知道这蟒似乎是叫鸡头蟒,并不畏惧丹毒之类。他就指了指地上那些丹药:「这些有毒,要是你听不懂人话,又觉得好吃,你就吃了,你死了,我就把你的血肉也吃了。要是能听得懂人话呢,就随你的便吧。」 这鸡头蟒吐了吐信子,像在嘲笑他,又像在扮鬼脸。但稍微隔了一会儿,又把信子一卷,将地上的毒丸全吃了,而後慢慢蠕动身子,绕过他往洞穴外蹭。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无相只是头一回遇到可能有道行的精怪,刚才也只是开个玩笑。金缠子被撕裂了,那种疼痛数十倍於肉体受创,他也再没心情再理它,而继续坐定运气,想要试试能不能先把疼痛缓解一下。 过了一小会儿的功夫,鸡头蟒应该是出去了,洞穴中安静下来。 如此过了约莫两刻钟的功夫,李无相始终无法入定。 太疼了,这种疼痛直接冲击神魂意识,叫他觉得心情也变得极差。他只好睁开眼,像活人一样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时候才感觉到,自己腹中的什麽东西在发颤。 那疼痛叫他觉得自己的神魂都在颤,因此想要入定时并没在意。可这时候意识到这种颤动真是来自腹中了,他将手从伤口里伸进去一掏,摸到的是玄光镜。 自从失去了与赵奇之间的联系,他很久没用到这东西了。而此时这铜镜正泛着微微的萤光丶颤动不止,仿佛有了生命,要从他的手中飞脱出去了。 赵奇吗?! 这个念头一下子叫他的心情好了些,立即伸手在镜上一触,遁入进去。 镜内仍是灰蒙蒙的一片,耳畔有许许多多的怨鬼细语声。李无相照旧不理会它们,而运起心念,去感应赵奇丶血神——然而一无所获。 不是赵奇,那是…… 程胜非?不,这镜子原本是程佩心的法宝——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周围的细语一下子变淡了,唯独其中一个声音变得清晰起来,正是程佩心的嗓音。 「……听见吗?李无相,你能听见我吗?求你,救救非儿——」 李无相不做声,又听着她念叨了几遍,才开口:「我听见了。」 程胜非的声音一下子停了,再响起来的时候变得更大:「太好了,你……你……」 她好像反而不知道该说什麽了。 李无相就问:「程胜非怎麽了?」 「你看看我——」程佩心的声音说。 看?怎麽看?这念头一生出来,他就真看见了虚空中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他稍微皱眉,又叫自己仔仔细细地看,那影子一下子清晰起来了—— 是程佩心的模样,然而很凄惨。断掉了一条左臂,身上穿着的还是被血染红了的中衣,仿似个囚徒。 这些天李无相想过剑宗如此模样,程佩心又会怎麽样,只不过没想到会落到这个境地。他对这女人没什麽好感,不过倒也谈不上厌恶,只是觉得不识时务丶拎不清。但是程胜非? 「我……我办了件蠢事……」程佩心说话时没看他,而时不时转头在看别的方向,好像所在的地方受人监看,并不很方便,「我把非儿给害了,她说得没错,我真是蠢啊,真是蠢啊……」 李无相忍不住在心里唏嘘一声——初见这位飞云观掌观的时候,是何等优雅从容的气派。可现在没了修为,心气似乎也全没了。 「要是你那边不方便说话,你就应该把话说快点。」 程佩心抬手按住左肩,似乎伤口叫她痛极了:「我……李无相,你大人有大量,你要是有什麽怨气只管冲我来,但是非儿她是剑宗的人,是你的师妹……你可不能赌气不救她……」 她哭了两声,但又立即捂着嘴止住了:「……真形教的人在玉轮山上,我之前听说了你的事情,知道了你,就想着……这也不能怪我,我没了修为,本想着倚靠着剑宗做靠山,可现在剑宗完了,我总要给自己找出路……我就去见了真形教的镇守,叫苗义的,说能帮他把你引到玉轮山来……」 「你找的可不是好出路。」李无相冷笑一声,「搞不好会被弄去填棺材。然後呢?」 「我……我……他们都在传你是元婴,我就跟他们说你应该不是……我说你是个精怪……」程佩心深吸一口气,似乎疼得声音发颤,「前几天非儿想找我帮忙给我传了信,我也是想给她找一条出路……我就说可以可以叫非儿把你引到玉轮山来……」 「之後……之後我就去见了她,说可以帮他们找到你,可是丶可是她竟然不信我!」程佩心又哭了几声,「我回去跟苗义说这事,说我可以慢慢劝,实在不行我演个苦肉计……可是苗义说……说……说既然是想要引你上玉轮山,那非儿既然不同意,就索性假戏真做……」 她用力捶了几下左肩,失声哭了一下,又立即把肩膀捂住了:「我去见非儿的时候他们叫人跟着我了,把他们找着了,全抓了!我对不对她啊,我真是蠢啊!」 程佩心看着是又想要哭,但似乎也不敢出声,於是一边捶着伤口一边用头去撞什麽东西,立即血流满面。 李无相漠然看了她一会儿:「她,还有哪几个剑侠?」 「有叫齐盛的,於冯虎的,曾剑秋的,还有一个叫……叫什麽来着……已经死了……」 李无相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想了想:「他们还活着?」 「活着!」 「那我就觉得奇怪了。如果我是真形教的人,既然要引我来,反正我都不知道,活人和死人有什麽区别?为什麽还叫他们活着?」 「是因为周瑞心——」 周瑞心。李无相想了想——天心宗主。 「周瑞心知道了这事……他是两边都怕得罪,怕你真是个元婴,怕你真把真形教的人在玉轮山上都杀了,就在抓人的时候把那几个剑侠抓了,说在宗门的大阵里看着最保险——」 那这位天心宗主倒是比程佩心聪明多了。 「你又怎麽搞成这样子了?」 程佩心愣了愣,仿佛因为这句话,一下子变得失魂落魄起来:「我……是……苦肉计……」 「不是说不用了吗?」 程佩心沉默片刻:「就是我现在在跟你用的苦肉计。非儿不给你传信,苗义……就砍断了我的胳膊,说叫我对你说,他们去抓非儿,我去救她,结果断了手……再骗你来玉轮山,这样你就更会信……」 「嗯。」李无相点点头,「那现在你想要我怎麽办?」 「那些剑侠就在後山的阵里,非儿在苗义那边!你去把苗义杀了,周瑞心他一定会把你那些同门交还给你——」 李无相打断她的话:「你现在在哪?被关着?」 「是,是!」听了他的话,程佩心似乎看见希望了,「我被关在苗义这儿,他们说要想法子找着你,听着是觉得一定能找着的,然後就会让我也来找你!」 李无相想了想,冷笑一下:「所以你现在既不知道真形教的人打算怎麽对付我,自己也被关着,就是完全帮不上什麽忙。那程掌观,我为什麽还要去帮你?」 程佩心愣了愣:「你……你是剑侠!他们都是你的同门啊!你就是不帮我也该帮非儿,帮你的那些同门——」 「嗯。我们做剑侠的,都是会守望相助的。但有一个问题,就是救大救小的问题。」李无相叹了口气,「程胜非,算是我引进门的吧,我是该救她。但是第一,如今算是她自作孽,有你这麽一个娘,是她倒霉了。第二,我现在在做的事,是要替本宗大部分散些六部玄教的注意力的,要是为了救他们几个叫我自己陷入陷阱或者人没了,更多的同门怎麽办呢?」 「所以说,我救不了。你最好天天祈愿说,因为你而被困住的几个剑侠都没事。一旦有事,你也最好立即自裁。要不然,等这一阵子风头过去丶剑宗缓过了气,他们几个的死就全都要算在你头上。你听说过幽九渊对吧,告诉你,那里面多的是叫人生不如死的法子。」 程佩心张了张嘴,又要说话,李无相已经身形一闪,出了镜子。 他闭上眼睛静坐,不再理会玄光镜的颤动。等到这镜子终於悄无声息,才慢慢把眼睛睁开,从牙缝儿里挤出一个词—— 「贱人。」 这不好,很不好! 这世上许多人都该骂,但他从前没有骂人的习惯。不是因为十分大度,而是这种话脱口而出,其实在发泄之馀其实是会助长心中愤怒的情绪的。 一旦愤怒,理智就会退位,就有可能做出蠢事。 所以他的在前世的时候才尽量避免与别人产生亲密关系,因为只有那样才能尽可能地保全自己。 然而这一世,他犯的「错」太多了——与别人产生的牵绊太多了! 就譬如眼下,他相信程佩心所说的绝大部分——为着她自己的出路,以及觉得「这样是为了非儿好」,向真形教的人说了自己的事,还洋洋得意地献上了计策。 他也相信,她口中的几个剑侠被抓了,甚至还能相信她的手臂是真被真形教的人砍了! 但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会不会本身就是一个「苦肉计」丶一个阳谋? 李无相看了看自己胸口的那一条伤口,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所以自己就是要做蠢事了——心里存有这种怀疑,可还是不能不去! 他把玄光镜摆在面前丶放出飞剑,叮的一声将这东西给毁了。程佩心能用这玩意儿给自己传信,说不好还有什麽别的手段,这是个祸患。 然後他看着地上的碎片,开始琢磨该怎麽办。 先抓几个天心派的活口,问问程佩心所说的後山大阵的事。此事要快但也不能急,抓了人之後就立即要行动,以免打草惊蛇。 还得再在玉轮山附近抓个真形教的人,问清楚在天心派的都有什麽样的战力,这事也是要快。 而他并非真正的元婴修为,要是在身体无碍的时候还能搏一搏,但要是那边再有炼神的境界一同布置阵法,自己如今这状态,是绝无胜算的。 前世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不是没把事情做成过,但前提是要有足够的情报资料丶甚至有人里应外合。 而现在…… 娄何。那家伙现在在做什麽?在哪里? 他心里稍稍一急,胸口那道伤口似乎变得更疼了。李无相忍不住握着掌中飞剑,想要在这洞口切削几块顽石消解一下情绪。可就在这时却听着洞口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他转脸一看,正瞧见了之前那钻出洞去的鸡头蟒的脑袋。 这东西只探了一个头进来,头顶那一条淡红色的肉线已经变成了赤红色丶愈发鼓胀,仿佛冠子要冒出来了,或许是之前吃下的丹药对它有极大的好处。 而此刻,这蟒的嘴大张着,看起来像是要将李无相给吞下去。 前有程佩心不知死活好歹,後有这畜生要恩将仇报,李无相心中登时起了一阵恶气,将飞剑一悬,正要把这脑袋给穿了,却忽然发现它的嘴里似乎是因为含着什麽东西才张大了的。 他立即把剑光隐去,又仔细看了看—— 好像是一丛枝叶,上面还有拇指肚大小的红色果实。这蟒好像是怕它自己把这东西给咬坏了,因此是在轻轻含着的,嘴巴才大张。 李无相又看一眼,认出那红色果实其实是一味药,叫做碧血丹,是能用来补气血的东西……这精怪是因为之前吃了自己给它的丹药,於是衔来这东西报恩了? 他在心里吐出一口气,觉得胸口的恶气也散了。 这叫他想起从前读过的故事了——有灵性的动物受人恩惠,於是带来天材地宝回赠。碧血丹这东西对於寻常人来说的确算是天材地宝,能大补气血丶为将死之人吊一吊命,可对自己这种金丹修为而言,别说这枝子上的五六颗果子,就算是把一整树的都采了,也只是稍有些好处补药罢了。想要愈合胸前的创口,只怕要一整个园子才行。 他就叹了口气,对这大蟒点点头:「看来你真听得懂人话。不过你也不用谢我,那些药我本来也不打算要的。要是——」 说到这里,李无相忽然愣了愣,然後慢慢伸出手去将这丛枝叶从它的嘴里取了出来。 他原本以为这丛碧血丹是野生的。精怪对灵气敏感,能找到也不稀奇。 可现在,他在这丛枝子上看到了三处早已愈合了的丶很整齐的断口——这东西是被人精心修剪照料过的! (本章完) 第163章 盗亦有道 第163章 盗亦有道 李无相立即去看鸡头蟒,放缓语速丶压低声音:「这位……蟒兄?还是姐妹?这东西,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鸡头蟒歪过脑袋用一侧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好像在琢磨他的话是什麽意思。随後将脑袋缩了回去,李无相也跟了出去。 大蟒舒展身体,在山壁上向上游动,速度不快不慢,李无相就随後跟着,等到了这座山的山顶,大蟒继续在密林中穿行,越过两座峰头,最终在游到一处峭壁边停了下来,将脑袋朝下看。 此时是夜晚,那峭壁底下黑漆漆的一片,不知道有多深。 李无相就站在峭壁边环视了一下四周——此前经过的两座山峰像是两道屏障,把这条峭壁之下的山谷给护卫起来了。而对面的山势则稍微平缓了些,要再过上几里地才再次陡然耸立,於是叫这底下变成了一片被合抱着的盆地。 李无相转脸看它:「在这底下?」 隔了一会儿,大蟒慢慢点了点头。 「你不跟我一起下去吗?」 又隔了一会儿,大蟒将身子向後盘了一下,把脑袋缩回去了,又歪着头看他。 李无相是不喜欢冰冷丶滑腻丶无毛的生物的。刚在洞穴里见到这蟒蛇的时候就觉得有点厌恶,但因为它身上生着大片鳞甲,所以才觉得好一些。 不过现在瞧它这模样,竟然莫名其妙觉得有点像一只反应很慢的弱智小狗,叫他对它的厌恶感消失了,还觉得很有趣。 他就对它笑了一下:「你肯定还没名字,要不然叫你慢兄或者慢姐吧——你是刚才偷东西被发现了,所以不敢下去了吗?」 大蟒左歪着头看了一下他,又右歪着头看了一下他,慢慢又把身子往後缩了缩。 「好吧。」李无相把那枝子上的几颗碧血丹撸下来,俯身摆在地上,「这些你留着吧,我自己下去看看。」 他纵身跳了下去,在岩壁上稍做几次攀援借力,落到了底下。 这山谷下面都是茸茸的细草,几乎没有什麽杂木,也很少有落叶。山谷中光线昏暗,但李无相借着天上的月光往稍远处看过去,瞧见的是一片高低起伏相当平缓的林木。 这意味着这些林木的种类不同丶高矮不同,应该是许多同年份的生长在一起,因此变成这种模样——他之前猜想的没错,大蟒是从一处药园中弄到那些碧血丹的。 眼下所在的群山就是堑山山脉,天心派的玉轮山就在这片山脉里,而他眼下离玉轮山只有不到两百里……此地是天心派的药材园子吗? 这事倒是有可能。宗门产出法材的药园子可不像寻常人家的菜园子一样随便就能建,是得找到灵气浓郁之处,还得看风水的选址的。 如果真是……那倒是送上门了。 李无相因此小心翼翼地往那片林木中走,仔细注意脚下。离他最近的是一片花冠木林,枝叶舒展,是小孩手掌的模样,已经开花结了果。靠近树冠部分的是淡黄色的花朵,花蕊极长丶高高耸立,仿佛是人戴着的高冠。底下那部分的枝叶中,花朵都已经谢了,拇指肚大小的黄底红条的果子一簇簇地藏在枝叶中,看着极为漂亮。 就在离这片林子五六步远处的草地上,出现了一条分界线。藏在细细的草叶之下,仿佛是一条小小的兽径。李无相试着伸手在这条小径上方挥了挥,立即感觉到一阵灼痛,应该是防止野兽误入其中的什麽禁制。 他倒是不怕这痛,抬脚跨了过去。 如果是药园,也许就会有天心派弟子守卫。这里离玉轮山的路程不短,看守药园的弟子应该不会常回山的,也许能逮住一个好好问问山上的状况。 李无相就不先动手,而在林中慢慢穿行,见识到了不少他从世解集中了解过的奇花异草。等到他穿过矮树林丶看到的是一大片低矮的草本苗圃时,也就看到了一点光亮。 远处似乎有一间草庐,其草率程度介於临时搭建的棚屋与正经的房舍之间,烛火光从窗户里透了出来。 李无相把衣服脱了下来,塞进肚子里,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变成细细的一条人皮丶顶着他的脑袋,从苗圃中游了过去。 草庐外没什麽人,也再没什麽禁制。李无相就一直游到了窗户底下,挺起身子侧着脸向里面看。 房中陈设很简单,夯实了的黑土地面,一张稻草铺小床丶一张桌子丶一把椅子,以及一个人,一只猫。 只是那人不是他所想的天心派弟子,而是个老妪。看不出多大年纪了,只是头发雪白丶挽在脑後,脸上全都是皱纹与老人斑。眼睛应该也是瞎了的,眼珠浑浊泛白。她穿着一身粗布道袍,佝偻着身子坐在桌前,手中似乎拿着一块糖,正在慢慢地嗦。 瞧见了她,李无相就知道这不会是个修士了——因为她的牙没了丶眼瞎了。 即便是刚入筑基的门,修行人也该逐渐变得身强体健丶疾病渐愈丶牙齿新生的。 屋中的光亮是桌子上的油灯发出来的,而一只大黑猫则躺在老妪身後的床上,将它自己蜷成了一个黑色的毛团子,一身皮毛油光水滑,在昏黄的光线下闪闪发亮。 山谷中并不冷,因此窗户也没有窗纸。而周围有许多的虫鸣声,还有微风吹拂林叶的声音,李无相挺起身子的时候,该是几乎悄无声息的。 然而床上的黑猫似乎听着了。它的脑袋埋在胳膊底下,此时睁开了一只眼睛——那眼瞳金黄,仿佛一团黑色毛球中一颗圆溜溜的金球。 李无相就把脑袋往後缩了缩,於是黑猫伸直了四条腿,在床上用力舒展身体,连舌尖都从嘴里吐了出来。然後又在床上坐起,往李无相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好像睡懵了在发呆。接着原地转了一圈找了个自己觉得更舒服丶但实际上与刚才一模一样的位置,又躺下去丶用两只前爪抱着脑袋睡了。 没有天心派的宗门弟子,而看着就是普通的一人一猫丶彼此作伴。 是因为这个园子对於天心派的人来说并不很重要吗?还是说宗门弟子并不长驻这里丶只会偶尔来看? 但此时李无相觉得自己没耐心继续研究这件事了,他得尽快解决胸口上的那一条伤口。 当一个人身体健康丶精神良好的时候,情绪通常是稳定的。可要是胸前起了一整排的大水泡丶不断被衣服磨擦着,又或者肚子腹痛如绞丶只想赶紧找个地方解决一下,那他的情绪就很难稳定下来了。 就譬如眼下,他自己觉得「没耐心」了。所以必须消除身体上的伤痛,把犯错误做蠢事的风险降到最低。 他把脑袋缩了回去,重新游过苗圃丶进入林中丶将衣服穿好。 走过来的时候就已经选好了目标。这许许多多的奇花异草中,大部分都是需要处理过才能发挥药性的,像之前的碧血丹那种直接服用也不会将药力浪费太多的并不多,就只有另外四种——槐米子丶半枫珠丶苏木丶灵榆。 这四种药木的果实的药力跟碧血丹差不多,对他的帮助并不大,但量可以解决质的差异——李无相估算着这片占地极广的药园中,这种药木加起来或许有数千株之多,他在每一株上都少取一些,所获的灵力该是足以将披金霞修成丶而用不着动用丹力了。 於是他开始盗窃了。 像一只掉进了大米缸的老鼠,或者误入了桃园的野猴子一样,边采丶边吃丶边走。等体内的药力累积到一定程度,就停下来在林中打坐运气丶将药力慢慢消化掉。 如此约过上了一个时辰的功夫,他终於觉得胸口的伤在药力催动下开始逐渐愈合,神魂所受的痛楚也在慢慢减轻。 知道这法子真可用,他的心情就更好了些。等采完了两百多株的米槐子,就往半枫珠的林子那边去。 他之前往草庐的方向走的时候,只是远远地看了这片林子一眼。等到走入林中,才发现半枫珠的种植方式与米槐子是不同的。前者是整整齐齐地种,而半枫珠却是四十九棵围成一个圈,那圈子的正中心还单独种植了一株药草——小腿高,三瓣肥厚的翠绿叶片,中间一根赤红色的茎端头顶着一颗圆坨坨的乳黄色珠子,珠子里萤光流转,在夜色中散发微光。 这东西叫李无相愣了愣,因为在世解集中是提到过的,名字就叫「三花聚顶」。 这名字极为霸气,这东西本身自然也极度珍贵,书中所说的是,三花聚顶这东西,十年生的给寻常人吃下,就有延年益寿十馀载的功效。五十年生的给修行人吃了,就抵得上五年苦修。要是百年生的,其中如眼前所见这样养出了萤光,那几乎可以洗髓伐脉了——如薛宝瓶那样的资质服用了,虽然不至於叫她变成个天纵之才,但也能叫她的资质变好丶修行顺利,把原本该活的再多活上十几年。 这十几年,与凡人延年益寿的十几年可完全不同——这是相当於延长了一个修行人的青春寿元的! 而眼下如果是他自己吃了,也就用不着再走来走去丶一树一树一点点地采了。 李无相在这稍稍一愣之後,立即又把这片半枫珠林走了一遍。 一共是九百八十棵,围成了二十个圈子,养了二十株「三花聚顶」,其中有六株都已经是百年生的了。 李无相就走到其中一株前蹲下来,伸手要去摘。但在即将碰着这东西的时候,又把手缩回了丶向草庐那边看了一眼丶叹了口气。 即便对於天心派来说,这东西应该也挺珍贵。要是今晚被自己摘了去,宗门必然要问责草庐里的那个老妪。他不喜欢程佩心丶不喜欢三十六宗修士的做派,可那瞎眼老妪孤零零一个人守在这山谷里丶与猫作伴,看着也怪可怜——没了牙,夜晚独自坐着嗦糖吃,生活该是很不如意的。 那在这种境况下……养猫的怎麽会是坏人呢。 所以他觉得还是算了吧。要不然自己只是省了几个时辰的功夫,那老妪搭上的却可能是一条命。至於薛宝瓶呢,等到解决了天心派的事,再光明正大过来抢也不迟。 他就退後几步丶纵身跳到半枫珠树上,选着碗口粗细的树枝中包裹着的树胶珠子往嘴里送,然後继续多多地忙丶少少地取。 如此又过了一个时辰,李无相觉得胸前的创口已经收敛多了——原本能把手轻松地伸进去,如今只剩下一指宽,就连神魂中的疼痛也弱了许多,只剩下时不时针扎似的刺痛。 但这似乎并不意味着情况变好了。因为按着他的估算,这两个时辰偷吃所得来的药力该是已经足够他恢复如初了,然而从两刻钟之前开始,伤口几乎不再变化,金缠子更是一点都没有愈合。 金缠子与他这皮囊原本就是两个东西……是药力愈合得了伤口却补不了金缠子吗?这东西藏着他的神魂,可他对它了解得却并不多,如果灵气丶药力不行,那该怎麽补救? 至少现在看起来,金缠子补不好,这伤口就似乎是没法子完全愈合了的。 他待在灵榆低矮的树冠上叹了口气,心想如果这个药园子不行,那—— 这时候他往树下瞥了一眼,准备跳下去。但就是这一眼,差点叫他把人皮炸了起来——树下蹲着草庐里那只黑猫! 这猫的一双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正蹲坐在草地上,仰脸看着树冠,同他对视着。可他既然是在偷,就是在一直戒备着的,却没发现这猫是什麽时候走到了树下的! 这也是个得道的精怪?! 李无相正要动作,又听见了老妪的声音。并不远,该是从他背後传来的,仿佛也在树底下看着他—— 「园子里是什麽时候进来了个小猴儿吗?怎麽到处在偷?」 (本章完) 第164章 万变不离其宗 第164章 万变不离其宗 坏了。是个高手。 李无相意识到自己刚才真是犯了蠢。现在身上没有那种难忍的疼痛了,他就像是一个之前困到不行的人睡好了,忽然意识到之前的许多在头脑混混沌沌时被忽略的丶完全是理所当然的东西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院子里有六颗百年生的三花聚顶,看守这园子的瞎眼老妪怎麽会是普通人? 他慢慢转过身,朝下看去。 老妪就站在树下,但没有仰头,而是微微偏着脸,正是盲人试着去听的模样。 她是真瞎还是假瞎? 几个念头在他的脑袋里飞快转动,最後他暂且排除了立即逃离或者出手的想法。一来不知道这人有多厉害丶有什麽法宝,二来,听她刚才说的两句话,似乎尚无浓重敌意。 「老人家,我之前受了点伤,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并不是……」李无相想了想,「好吧,的确是个贼。但等我的伤好了,之後一定奉还。」 老妪似乎是笑了一下:「果然是个小猴儿,就喜欢在树上说话。」 李无相就从树上跳了下来,落在离她两步远处。知道她可能看不见,但还是拱了拱手:「抱歉。」 老妪点点头:「我这园子也不是不能给人方便啊,有些东西也是伤着了丶嘴馋了,来这儿偷点什麽,我也是懒得管。可是你这小猴儿偷了这麽多,是受了什麽伤啊?」 李无相立即想起了那条大蟒——看它之前的样子应该是对园子熟悉了的,也并不怕禁制,就是老妪口中「伤着了」丶「嘴馋了」的那些吗? 要这麽看的话……李无相觉得此人又稍微变得安全了一点。 他就叹了口气:「被人……嗯,算是砍了一刀吧。」 老妪往他的方向走了一小步,把手伸了过来:「叫我摸摸,看你撒没撒谎?」 李无相看着她的手,又看看一旁坐着的黑猫,犹豫片刻,往前走了一大步,握住了她的手腕。 飞剑在腹中蓄势待发,而握住手腕,则随时可以制住脉门。修行人不至於像习武之人那样被制住脉门就动弹不得,可也会落下先机。她能无声无息地来到自己身边,一定是有修为在身,所以刚才这伸手的动作算是在取信自己,也可能是大意轻敌,但他此时的状态实在不适合再来上一场恶斗,索性就冒个险。 「伤在这里。」李无相将她的手指慢慢搁在自己胸前的伤口上,顺着边缘摸。老妪的手指没动弹,等到滑过了一整条伤口,才忽然把手指微微屈了一下。 她碰着了一点金缠子,李无相立即退後一步,将她的手腕松开了。 「倒是伤得厉害了。」老妪点点头,「难怪你偷了这麽些。小猴儿,我问你啊,刚才看见了三花聚顶,怎麽不去拿啊?」 「那是好东西。我每一颗药木偷一点,应该是没人察觉的。但要是把那些东西拿了,只怕老人家你要心疼了,还可能受罚。」 「哦……所以你刚才在窗外面挺着脑袋看看就走了,就是心疼我老人家啊?你人还蛮好哩。」 听不出她这话是真心的还是在阴阳怪气,李无相就沉默起来。 老妪就把双手抄进衣袖里,叹了口气:「唉,可是这些寻常的药材,可治不了你身上金缠子的伤。你这然山宗主哟,还要跑到别人家药园子里来偷吃,该是别人心疼你才对。」 李无相猛地将双脚在地上踏实了,随时都能飘然而起。丹力也立即凝聚到飞剑之上,蓄势待发! 然而片刻之後,四周还是静悄悄的,并没有埋伏的人袭来。黑猫没动,老妪则转过身,朝他招招手:「你跟我过来吧,你这麽样是不行的,唉,好好的东西,你看看,差点就要毁了,来,你过来,我帮你补补。」 她抬脚慢慢地走了,但李无相站在原地,沉声问:「前辈,你是什麽人?为什麽要帮我?」 老妪的脚步稍停了停:「不是说了吗?我当然是天心派的人了。」 她说了这话,顿了顿:「哦,外面是打起来了吗?你这个样子?」 李无相愣了愣——她还不知道外面的事? 「是。打起来了。」 「总不是三十六宗在打吧?」 「不是。但是比那更坏。」 老妪站下了,似乎在想些什麽。但稍隔一会只叹了口气:「那就好吧。唉,我是天心派的人,你身上有金缠子,那不就是然山宗主吗?那三十六宗当然要守望相助了——现在外面也不讲究这个了吗?」 李无相站着沉默了一会儿,吐出一口气,跟了上去:「还讲究的。多谢你。」 他跟着老妪穿过药木林,重回到草庐前。这时候是从正面走过来,才发现庐前还有个小院——用稀疏的木篱围着的,院中有一口石砌的井。 老妪在草庐门前停住丶转过身:「你再叫我看看。」 李无相没有犹豫,轻轻握住她递过来的手,搁在自己创口上。老妪的手指从伤口中滑过,极轻微地触碰金缠子,然後缩了回去:「这是跟玄教打起来了?」 她是通过伤口就知道伤到自己的是什麽人了。李无相就点点头:「是。」 老妪再没说什麽,只又叹了口气,朝小院东边一指:「那边有条河,你去抓条小鱼回来。」 李无相不多问,只说:「好。」 走过小院东侧的一片苗圃,他瞧见老妪所说的那条河了,很浅很窄,两岸都是茂盛的草。河里是有游鱼的,个头不大,拇指粗细,悬停在清澈的水流中,看起来就像是在睡觉。 他在岸边趴下,随手向水中一探。 他的动作可以说是快如闪电,然而那悬停着的鱼的动作竟然更快,稍微一扭就躲开了,随後四散游走。李无相以为是自己的运气不好,就又试了几次,然後发现这鱼或许也因为受到园子里的药力滋养丶并非凡物了,他这金丹在这灵鱼面前,就像是普通人要去夹寻常的鱼一样。 他就懒得再试了,从衣服里钻出来,直接跳进水里,再把胸前的伤口一扒丶往前一蹿再站起来——胸腹中盛满了水,水里有三条小鱼乱窜。他把水和另外两条吐了出去,又穿上衣服,把第三条吐进手里捧着,走回到草庐前。 老妪和黑猫还等在院子里,瞧见他走回来,老妪点点头:「年轻人手脚就是麻利,真快。来,把鱼放进去。」 她指向身边的那口井,李无相依言照做,将手里的小鱼抛进去。 老妪就在石砌的井口边慢慢坐了下来,抬手轻轻捶了捶自己的腿:「外面是个什麽光景啊?」 李无相想了想,也在她对面的地上盘腿坐下来:「太一教和六部玄教打起来了,太一教主姜介死了。六部玄教的教区要外扩,想要三十六宗倒向他们那边。看着形势,太一教的剑侠搞不好要到寂幽海那边去了。」 「姜介啊……」老妪吃惊地张了张嘴,又沉默片刻,笑了笑,「就一直在打,隔些日子就说太一教要不行了。打来打去,这麽些年了,也没见着太一教真被灭了。我看啊,这次也不会。」 她似乎对剑侠没有恶感。李无相在心里稍稍又松了口气,正要开口,听到了井里的声音。 好像有什麽东西在扑腾,越来越厉害,随後井中开始溅出水来,接着那水滴就变成了水花,哗啦啦地向扑,地面也微微发颤,好像井中有什麽巨大的东西,正要冲出来! 老妪就站起了身:「过来,一会儿别叫它跑了。」 李无相立即站起来,然後发现老妪这话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旁边那只黑猫说的。 黑猫听了话,立即跳到井边上,瞪着一双圆溜溜的金眼睛往井口里看丶将身子伏低,做出个捕猎前的埋伏姿势。 随後,一个巨大的头颅猛地冲了出来! 李无相一见到这东西,立即呆住了。 他来此世不算短了,又读过世解集,也算得上是见多识广。从井中冲出的那头颅也是也不算是此世才有的东西,而是在他来处也有的。只不过,他在来处从未见过,眼下却亲眼见到了真的—— 鼻子像狗,鼻孔用力开合着丶喷出水雾与蒸气,双眼像是一对巨大的金铃铛丶放出金光,几乎将整个小院都映亮了。双角似鹿丶又像珊瑚,闪耀着七彩的微光,颈後生着浓密的鬃毛,水浸不湿,在升腾的雾气中猛烈舞动着,而唇边的一对胡须极长,也在半空中飞舞,将空气抽得啪啪作响—— 这是龙! 这是个龙头! 这龙似乎想要冲出井口。大嘴一张,就要猛烈嘶吼起来。 但这时井边的黑猫忽然歪着脑袋丶瞪着眼睛丶抬起右爪,闪电似的飞快朝这龙头猛打了也不知多少下,龙就发出一声悲鸣,一下子又把脑袋伏低下来,似乎想要缩回到井中去。 但黑猫纵身一跃,跳到了这龙头上,立即将它的脖颈叼住。那龙头几乎与井口一样粗细,张开嘴就能吞进去一个人,黑猫站在它脑袋上,仿佛是人脑袋上停了只麻雀。可皱着鼻子丶眯着眼睛这麽一叼,龙头立即搁在了井边的石台上丶动也动不了了。 老妪这时候走进草庐中,回来时手里已经拿了一把黑铁的剪子,抓住垂落的两条龙须,左一下丶右一下,咔嚓咔嚓剪了下来。 那龙头一没了须子,立即从七窍中喷涌出浓重的雾气,待雾气散去,又变成了刚才被李无相抛进去的那条鱼。黑猫就叼着这鱼丶昂着脑袋,像一匹小马一样迈着步子跑到墙根底下去了。 两条须子原本是很长的,但一离开龙头就立即变短变细,一口气的功夫,就变成了老妪手中的两条小臂长短的金色细线。老妪把线在手上慢慢绕了绕,对李无相招手:「你进来吧,我给你补一补。」 李无相站在原地未动,看了看那口井:「前辈,冒昧问一句……你是不是姓金,尊名金子纠?」 老妪在门前停下来,转脸看他:「哦,我都快忘了我这名字了。」 那麽她果然就是……天心派那位,有井中仙癸阴真君真灵在身的太上宗主!【注1】 刚才所展现出来的手段,绝不是寻常修士的神通……只不过她怎麽会变成这个样子?这麽老?她不是被供奉的太上宗主吗?怎麽在这里守药园子? 李无相之前说外面的事时,并没提起自己的身份。可她真是金子纠丶又有这样的神通手段的话…… 瞒,还是不瞒,说,还是不说? 她之前说三十六宗应该守望相助,但她好像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不是很清楚,在天心派的存亡面前,她还会坚守那种道义吗? 自己,李无相,现在是五岳真形教和天心派都要抓的人的。 可要是继续瞒着或者不说的话……他上玉轮山,除去要解救同门,还是为了幽冥地母的事情的。天心派的人知道的再多,应该也不会有这位金子纠多,她可是活了四百多年,应该是拥有井中仙的一些记忆的。自己的疑惑,或许她就能解答大半。 李无相就这麽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先把自己的身份,和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 有一点是因为他觉得金子纠可能并不是个「坏人」,而另外一点,则是他一直以来的一个想法,有关姜介的想法。 棺城府兵周季丶剑宗弟子李克的事,他不是只对姜介一个人说过,对娄何丶对梅秋露都讲过的,然而那来两个人平安无事。 与姜介交谈时,最初提起他们来,姜介也平安无恙。是最後自己想要叫姜介听到这事,一点点地迂回着叙述出来,而姜介似乎又动用神通去努力地听,才出了事的。 这似乎意味着,杀死姜介的那个外邪,只会对真有可能洞悉它自己的秘密的人出手。 幽九渊里的事是个悲剧,然而这悲剧却似乎成为了他的手段——有可能对寻常人不起作用,只对修为极高的人才有威胁。 金子纠,应该算得上是修为极高的人吧?那万一最坏的可能成真了,李无相就决定试一试这种手段,正可以知道自己的想法对不对, 因此,他压低声音,开口说:「前辈,受你的好意之前,有些事我得跟你讲清楚——五岳真形教和天心派的人都在抓我。我叫李无相,是个剑侠,是你们想要的人。」 …… 注1:详见第一百一十三章 (本章完) 第165章 缝缝补补 第165章 缝缝补补 金子纠把身子也转了过来,先是一双浑浊的瞎眼看,又把脸侧了侧,神情仍旧淡定从容:「你是然山宗主,又是个剑侠?」 「嗯。」 「叫我听听你的飞剑?」 李无相立即放出小剑,叫它在指尖微微转着。金子纠听了一会儿,点点头:「飞剑的动静儿就是好听,你是金丹……还是元婴了?」 李无相稍一犹豫:「刚结丹。」 「我就说麽,你这也怪,要说是元婴吧,你这飞剑的飞仙化剑篇练的火候还不够。不过要说是金丹麽,你们太一教的内息修成了金丹,剑上的就不是血气了,而该是血煞对吧?」 「嗯。」 「那你这飞剑上的煞气是足够了,可见你这人的杀心很重。血气却不足,要说是血煞也勉强……是因为你那金缠子吗?哦,因为你是个青囊仙?」 到底是活了四百馀岁的太上宗主,只是这麽一听,就把自己的底细说了个明明白白! 「嗯,我是个青囊仙。来园子里偷药,是想要把自己修到披金霞的境界。」 金子纠叹了口气,走进屋内,弯腰去床下慢慢摸索着找东西:「你进来坐吧。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跟我说说怎麽回事吧。你是剑侠,又是然山宗主,怎麽天心派也要抓你?」 李无相收起飞剑,走到屋内。但桌边只有一把椅子,他就站着了,看着金子纠从床底下的木箱中摸出了一根马蹄针丶在衣襟上擦了擦。 他把从然山到德阳,再到今晚玄光镜中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但没有提及幽九渊中姜介的事。 金子纠捏着针坐在床边,摸索着将手中一根龙须穿了进去。等李无相说完,她就叹了口气:「要你说的是真的,倒是玉轮山上的人不守三十六宗的道义了。你麽……见了我这个老人家独个儿守着园子却没动杀心,我就信你说的话了。」 她就摆摆手:「你去井里打点水去。」 李无相在屋子一角看见个铜盆,就拎起来走到外面打了半盆水,端到金子纠面前。 她把针放下,先洗了洗手。她手上的皮肤如鸡皮一般皱皱巴巴,黄褐色。可在这水里一洗,皮肤就好像吸饱了水,立即变得丰满洁净起来,几下的功夫,看着就像是年轻人的一样细长有力,也不再微微发颤了。 她又蘸了水,在自己的眼睛上擦了擦,一双眼眸立即也由浑浊苍白变得清亮,最终化成黑白分明的眼珠。 她盯着李无相看了看,微笑起来:「真是个俊俏的小伙子。来,叫我看看你的伤。」 这水是有什麽魔力?!李无相忍不住又看了看盆中的水,金子纠却说:「这个东西你可不能碰,没你想的那麽好。」 李无相就把铜盆放下,也坐到了床边,将胸口的衣服掀开了。 金子纠探手进去,先将皮囊往一边扒了扒,露出破损的金缠子。又用穿了龙须的马蹄针在金缠子边上轻轻碰了碰,李无相疼得稍稍缩了一下。 金子纠把他拽住了:「别那麽娇气,忍着点,疼的还在後头呢。」 李无相就只能说:「嗯。」 她开始下针,像真正在织补一样在金缠子上穿针引线。李无相痛极,觉得那针就是直接扎在自己的神魂上的。但也只能忍住不动,一身皮囊倒是开始收收缩缩,真像是人在痛得吸气了。 金子纠穿了几针,看了他一眼,开口说:「你知道这东西的来历吗?」 李无相紧抿着嘴:「不知道。」 「那你这然山宗主可做得不怎麽样啊。」金子纠一边慢慢地穿着线,一边开口说,「这东西是然山的镇山之宝,它的来历你应该清楚的。」 「金缠子这东西,和其他三十五宗的镇派之宝一样,其实都是由同一样宝贝炼化出来的。不过这事说来可就话长了,唉,我是知道,但并不算亲眼见过。」 李无相忍着剧痛,低声说:「前辈你是指……真灵……留给你的那些记忆吗?」 「是啊。」 她说了这一句,就又开始下针,李无相再次痛得浑身一绷。 於是她说:「其实要说那宝贝是件宝贝也是很不合适的,因为曾经是活着的。三千多年前大战时,咱们这边也是有妖王帮助的,其中一位妖王自称九公子,就是一条龙得道的。」 李无相一愣:「这世上真有龙?」 金子纠笑了笑:「要说没有吧,的确有那位九公子。但要说有呢,自他之後世上再也没什麽人见过。不过太一未成道的时候说这世上是有龙的,那就是有吧,或许只是不在中陆。」 「说的那件宝贝,就是九公子。他之前是在大战中被太阳大帝斩杀了的,玄教的人就把他的尸身炼成了法宝。既然是来帮忙的朋友,自然不能任由他落在敌人手中,於是太一又将他的尸身夺了回来。」 「不过那时候已经是很久之後的事了。太一之前说,夺回他的尸身,是能用幽冥卷将他救活过来的,可那时候幽冥卷已分成了八份,倒是想救他也不能。所以为着大局想,就只能将那由他的尸身所炼成法宝再次炼化丶炼成了三十六位真仙手中的法宝,也就是之後三十六宗的镇派之宝。」 此时伤口已经缝补了一半。李无相仍旧觉得疼,但心里的感觉不一样了。 之前金缠子的疼,好像一个人一觉醒来之後发觉身体哪里在疼,不知道具体的原因,不知道怎麽解决,於是这种疼痛里就含着些恐惧与担忧,叫人觉得疼上加疼,心情也就变得难受了。 而现在随着破口被渐渐缝合,那种绵长的疼痛消失了,剩下的只有马蹄针穿过金缠子时的刺痛。而这种痛,像是医生清创丶像是挤出痤疮,是一种自己知道可控丶安心丶随後就会消失的痛快的疼。 也是因此,李无相意识到金子纠同自己说这些似乎是为了跟自己闲聊,好叫自己觉得不那麽疼。 他就在心里叹了口气。来到这世上之後他见到的恶意太多了,当然善意也不少。可因为幽九渊发生的事,他还没来得及享受那种善意,就不得不远离了。 所以现在的情景,草庐丶油灯丶一位和善的前辈像一位慈祥的老妈妈一样为自己缝补身体……这种感觉叫他想起了寒冬的夜晚,孤独的旅人,昏黄温暖的篝火。 他的心里甚至还生出了稍许的畏惧,希望自己能尽快离开这里——叫今晚的所有事暂时地以善意中止。 但金子纠的所说的一切他不能不听,也不能不追问。他就忍着痛开口:「前辈,那金缠子呢?」 「金缠子啊,就是用龙筋炼成的。筋骨这东西,是把人给撑起来的。所以你应该还练了太一教的广蝉子,因此才能成了青囊仙。」 「这麽听起来……金缠子和广蝉子是很配的了?」 「论起来的话,太一教是天下宗门之祖,当初炼化三十六件镇派宝物的时候,各种手段法门也都存留在太一教中了。这些年虽然遗失了不少,但或许还是留下了一些的。广蝉子这法子,或许就是太一教参照着炼制金缠子的手段琢磨出来的,倒是也不稀奇。」 「不过金缠子这东西本身是稀奇的。怎麽说呢,三十六宗的镇派之宝,都是稀奇的。你去过灵山没有?」 「有。用的就是天心派的玄光镜,我之前跟前辈你说过的。」 金子纠慢慢笑了笑:「寻常人待在玄光镜里可去不了灵山,那镜子里只能收魂魄。可你却能用肉身去灵山的,没觉得怪吗?」 「……广蝉子修到了披金霞的境界,好像是可以去的。」 「这没错,那你是修成了披金霞吗?」 李无相愣了愣:「……是因为金缠子?」 「嗯。这世上的境界修到头了,是个金仙,差了一点的,是个真仙,然後是阳神。可其实在阳神与真仙里,还有个空,你身上这金缠子,另外的三十五件,上面都有那个空。这个空是个好东西,像你得了,实力未到,境界却好像到了,能在解九宫的境界到灵山去了。可也有点坏处,就是你不舍了它,那你以後修到了顶,这空也就一直在阳神之上丶真仙之下。」 「所以说啊,说修广蝉子能修成青囊仙,这仙可是真的仙,只是要有金缠子才行。至於往後的取舍,就看你自己的吧。」她慢慢地走完了最後一针,也正好用尽两条龙须,「我用这东西给你补了,其实还是比不上龙筋的,不过我觉得这世上也找不到龙筋了。不算好,但也能再凑合着用上几十年。」 她收了针,从床边站起来,走到草庐的门外。李无相看到她慢慢挺了挺身子,朝外头看了一圈,好像在享受园中美景。 他就把自己的衣服也穿好了,走到门口。这时候金子纠又将身子佝偻起来,转过脸—— 她的眼睛又变得浑浊了。之前浑浊苍白,但还是一颗圆溜溜的眼珠,然而现在却变得皱皱巴巴,像两颗乾果子。李无相又去看她的手,发现也变得比之前更加苍老,几乎只剩下骨骼与薄皮,在大幅度地颤抖着。 他轻轻出了口气:「前辈你不要我碰那井水……你是用了这水,才……」 金子纠走到桌边坐下了,摆摆手:「不用在意这个。三十六宗麽,要守望相助的。可是我呢,管不了玉轮山上的人,就当是给他们赎赎罪,这是应当做的事。你走吧,园子里的三花聚顶,你取两颗去。不过这两颗倒不是赎罪的,而是跟你换两件事的。」 「什麽事?」 「听你说的这些,我看着天心派的气数也快尽了,但希望你能给玉轮山存下来一线生机。你不是说引着一个叫程胜非的姑娘做了剑侠麽,你要把她的性命保下来,再带到我这来。」 「第二件事,倒是不急着做。只是说,要是天心派倒向了六部玄教,他们就一定会想要夺走镇派之宝指月玄光的。那麽你们太一教也一定会想法子不叫那东西落到他们手里,到那时候,我希望宝物是落在你手上,而不是别人手上。」 李无相愣了愣:「前辈,我们这是头一回见,你——」 金子纠笑了笑:「我活了四百多岁,一个人是好是坏,一下子就看得出来。我看着你,就觉得是个好人。你看我眼瞎了,心可没瞎。你去,到那颗树底下去,往深了挖开看看。」 李无相依言走到离他最近的一株药木下丶祭起飞剑,猛地向树下旋出。 金缠子被缝好之後身上的伤口也开始逐渐愈合,他这下动用了丹力,只一口气的功夫便钻出一个深洞,飞剑再往下去,飞出来的泥土中就夹杂了些白色的骨屑。李无相将飞剑收了,仔细一看——那里面埋着的是人骨,看起来还不是一具,而是好几具。 「这麽些年来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过来。是好的,我送些东西,就打发他走了。是坏的,就在这树下了。这园子里一百一十二棵沙骨木,每一颗底下都有,有的多点,有的少点。」金子纠远远地站着,「你要是答应我的事,就去把三花聚顶取了,出去吧。」 李无相沉默一会儿,开口问:「前辈,有什麽我能为你做的吗?如果你是被困在这里——」 金子纠慢慢摇摇头:「那就是我自己的事了。」 「好吧。那……我的几个朋友被关在天心派的禁制阵法里——」 金子纠笑了一下:「你不该问我这个。我是天心派的太上宗主,但你却是要打上去的,我不会教你怎麽对付我的门下弟子。」 李无相点点头:「我懂了。」 其实他还有许多想问。如果金子纠的头脑中留存了癸阴真君的一些记忆,那她一定是知道三千前那场大战的更多细节辛秘,尤其是有关幽冥地母的。 然而她现在似乎已经有了谢客的意思,李无相就只能对她施了一礼:「好。前辈,我最後问一句——要是我想知道幽冥地母的事,往後还能不能来问你?」 「你要是能带那小姑娘来,就能问我三件事。去吧。」 (本章完) 第166章 选择 第166章 选择 李无相站在树下,又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走到半枫珠林中选了两颗百年生的三花聚顶摘了。 这东西一离开植株,光华就立即收敛,表面也渗出一层蜡,仿佛成了个蜡封的药丸。 李无相就把其中一颗服了下去。三花聚顶不该这麽服用,药力只能发挥出十分之一,叫任何人瞧见了,都会觉得很浪费。可要把这东西炮制成丹药的步骤相当繁琐,还得选择合适的日子,他是等不得了。 但即便如此,药丸一下肚,他立即感觉到已被缝补好的金缠子表面的伤口飞速愈合,而他体内那真空九宫,也几乎在一瞬间就化去了——渗入皮囊丶沁入肌肤,他体外的这一层东西开始变得更加凝聚紧实,仿佛有一双双无形的手拉扯着,叫他全身都绷了起来。 於是,他的肌肤似乎也变得更加敏感了。但不是对气流丶花草丶触碰,而是对虚空之中无处不在的灵气,以及梅秋露所说的那种联系。 从前,他只能在真形教修士请神做法时才能看得到那种联系,而现在他感觉到,原来周围一切丶世间万物,与灵山之间都存在那种联系,或强或弱而已。在他的印象里,灵山不再是某个神秘丶遥远丶缥缈的空间,不再存於阳间的「底下」或者「上面」,而是就在身边,存於万物之间。 之前他没法儿去灵山了。因为失去了与赵奇的联系,无人引路。 但现在,他在园中的夜色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随意抓住身边的某样东西与灵山之间的联系,轻轻一扯,耳畔立即听到了永不停歇的哀嚎与充斥身周的血雾——原来在棺城时,娄何在灵山之中反覆进出并不需要任何技巧,而就是在修到披金霞的境界之後所形成的一种本能! 他在心里念了念赵奇的名字——按着赵奇的说法,在这种地方心念一起,就能与心中所想的产生接触。从前他还是解九宫的境界时,在灵山当中很难控制自己的想法,常会看到不想见到的怨鬼。 然而此刻他觉得自己在灵山中也能看到了——原本那血雾是在不停翻卷着的,此时李无相意识到那不是「翻卷」,而是血雾本身就是由无数丝丝缕缕的东西所绞成的,那些东西应该都对应着阳间万物,几乎无穷无尽,也在随着阳间万物状态的改变而发生变化,因此,才会觉得是血雾,才会觉得是在翻卷蠕动! 此刻他默念了赵奇的名字,立即觉察某一条血雾在自己面前变得清晰起来了,应当就是在灵山中所具象化了的那种联系。他试着以神念抓住它丶本能地觉得只要轻轻一扯,就能找到赵奇。 然而下一刻,从这种联系中所传来的却是某种叫他心头猛然惊悸的气息,仿佛不是他在找赵奇,而是那边的什麽东西要将他给拉过去! 李无相立即熄灭心中念头,放开这条联系。 他觉得赵奇是真出了事了……是被灵山里别的什麽东西吞噬了吗?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实在无暇分心去管赵奇了,只能等到玉轮山上的事了,先问问曾剑秋当天他们被吴蒙摄入灵山之後发生了什麽再说了。 於是他退出灵山,回到了阳间。 李无相沿着原路出了院子丶跳上山壁,几次纵跃攀援上去,等到了崖头再向下看时,只见底下仍是黑蒙蒙的一片。他的心里就莫名生出一种感觉——或许园子已经不在那里了。 …… 地牢中光线微弱,只有从石砌的走廊转角处投进来的光亮,将将能照出人的轮廓。 程佩心仰头靠坐在潮湿阴冷的墙壁上,尽量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面。慢慢吸气时左臂伤口的疼痛就减轻了,但呼气的时候还是会疼起来,於是她尽量延长吸气的时间,等到憋得难受时才吐出去,感觉像是最回到了开始偷偷修行而不得法的时候。 就这麽过了不知多久,她觉得疼痛似乎减轻了,才敢稍微挪动身子丶调整一下姿势。 就是在这时候,才发现牢房的铁栅栏门边站着一个人影。她抬眼看了看,依稀辨认出那是周瑞心——如今的天心派宗主。 她就没有转头,而盯着对方隐藏在阴影中的脸,过了片刻,才冷笑一声,咬着牙说:「怎麽,师兄你是来看我如今有多狼狈的麽?」 阴影中的周瑞心没动,只有声音传出来:「我是看你有没有後悔的。」 「後悔?後悔什麽?後悔我去救非儿吗?」 周瑞心摇了摇头,往旁边走开一步,似乎想要离开,但又站下了:「後悔你又做了蠢事。」 程佩心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要是做事不畏首畏尾就算是蠢事,那你就觉得我做的是蠢事好了。」 周瑞心沉默片刻:「唉,师妹,过了这麽些年,经历了这麽些事,你还是不知道你为什麽会有这麽多的劫难吗?」 程佩心低哼一声:「你用不着再来说教我。我只是运气不好,遇不到好时机。」 「你觉得是运气不好丶时机不好?但你有没有想过,好时机是有的,只是你看不清,或者不耐烦等呢?」周瑞心叹了口气,「师妹,从前你或许是可以做宗主的。咱们这几个师兄弟姐妹还小的时候,谁的资质都不如你。但你迷恋上了赵傀,耽误了筑基丶耽误了炼气,这事是运气不好,还是时机不对呢?」 「你闭嘴!这是我的事!不後悔!」 周瑞心摇摇头:「或许从前那些是,但这回的呢?」 程佩心的胸口急剧起伏几次:「这回我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宗里!为了宗里去帮真形教!因为往後就连你也要仰人鼻息了!」 「为了宗里……呵呵。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德阳遇到的那个李无相的事吗?天心派飞云观的掌观修为被废,你以为就凭你的几句『不想再提』,宗门里就真不会查清楚了?」 周瑞心向前走近一步,露出他的脸来,看着程佩心:「这些事我也一清二楚,为什麽不去对苗义说?因为相比於你,我更懂得审时度势丶懂得做事要考虑得长远一些——你在德阳驻了那麽久,就没有去过市井丶不懂得讨价还价的道理吗?主动送上门去,和被人捧着求着,哪种对自己更好?」 「我,宗里的长老,原本都是想要观望的。你看着那些剑侠被玄教的人追出了幽九渊,就觉得他们气数尽了?这种事这三千年来发生过几次了?你能肯定他们这回是真的完了吗?你急着站队示好,倘若梅秋露一夜之间出了阳神,你觉得天心派该如何自处呢?」 「你去见苗义,说了李无相在德阳的事,我没来得及拦你,又想着这也算好吧,这是你自己做的事,与宗门无关。可你之後竟然蠢到被真形教的人尾随,要杀了那几个剑侠——师妹,杀剑侠!三千年来有过三十六宗弟子杀剑侠的事吗?你那不是杀人,是把整个宗门给推上一条回不了头的路!」 程佩心喘了几口粗气:「你的师妹,天心派掌观,修为被废你能忍得住,杀剑侠,周宗主你就忍不住了!」 周瑞心抬手握住牢房的铁栅栏,立即将其捏得吱吱作响:「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从法统道义上来说你算什麽?我算什麽?天心派算什麽?太一教是太一正统!他们杀你,叫伐!你杀他们,叫什麽?!我们的正殿里供的是谁?还不是五岳真形大帝呢!」 程佩心挣扎着站起身,但没站稳,又扶了一下墙才靠住了:「周瑞心,你别跟我假正经!你真是什麽不畏强势的,就不会顺着真形教的人的意思把我关在这里!」 周瑞心看着她:「我之前出手,是不想你把事情做绝,因此带走了那三个剑侠!你的手,是你要投的真形教的废去的!你又为什麽会在这里?是因为如果我不把你关在这里,真形教的人不会叫你好受丶会叫你违背天伦丶残害子女!你还不领情?!」 他又向前逼近一步:「只是我没想到在这牢里,你竟然也还能做出蠢事!你刚才,摄了你的玄光镜是不是?你找了李无相是不是?你叫他上玉轮山来救人了是不是?」 「是又怎麽样?好,周瑞心,你口口声声审时度势为了宗门,那我刚才不就是为了你的这宗门吗?我跟李无相说了山上的事,他来救人,来对付真形教,总跟我们天心派无关了吧?我这也是犯蠢了?你到底要怎麽样?!」 周瑞心将脸猛地向牢中一靠,盯着程佩心看了片刻,又松开手丶退後两步,重回到阴影中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吐出一口气:「好吧。师妹,我如今算看清了。从前我觉得你还算聪明,只是太过意气用事。到如今我才明白,你,唉。」 「你问我要到底要怎样,我就给你说吧。」 「你去向苗义说了李无相的事,又抓了剑侠,到这一步,只要不叫李无相知道这消息,天心派还不算搅进这事情里,只算是真形教与剑侠之间的恩怨,最多,再加上一个天心逆徒从中作梗。」 「可今晚……以你如今修为被废的状态,想要摄动玄光镜,是需要清水丶银屑丶乌骨木的。你就不好奇,为什麽晚间来人给你送餐食的时候,为什麽那筷子正是乌骨木的,筷头上还包了银吗?告诉你吧,是真形教的人做的,他们给你送来了这东西,就是为了把你逼到绝境,好叫你去找李无相。结果你真是想都不想,立即上当。」 程佩心愣了愣,要开口,周瑞心抬了下手:「你闭嘴,听我把话说完。」 「如今你对李无相说了玉轮山的事,无论他来是不来,都知道一位剑侠死在玉轮山——当时天心派的人袖手旁观。我呢,又囚禁了另外三个。」 「三十六宗守望相助,那对太一道这法理正统呢?玉轮山上出了这种事,即便是往後剑侠气数未尽,玄教的人退去了,不说剑侠寻不寻仇,就说另外的三十五宗——你觉得他们会不会以此为由觊觎玉轮山?」 「你懂了没有?原本宗里可以从容应对丶坐观局势变化,但因为你这蠢招迭出,叫宗里现在不得不立即选上一边来站!」 程佩心怔怔地听着,过了片刻,又慢慢顺着墙壁滑了下去。她偏坐在地上,摇摇头:「所以,你要去对付山上的真形教了?」 周瑞心无奈地摇了摇头:「如今剑宗大部在往西边去,另外五部玄教的人也即将到来追击……你却觉得我要对付的是真形教?」 「李无相?」程佩心猛地转过脸,又冷笑了一下,「他说了他不会来。而且……而且……他还可能是个元婴。」 「他是个金丹。且身受重伤。」周瑞心沉声说,「今天,已经有真形教原上的弟子来报了信。李无相前天落进了真形教两个炼神修士的布置里,受了重伤。虽然是将两个人都杀了,但因为伤势太重,却没留意到有第三人旁观——他原本是往棺城的方向去的,受伤之後折返了,又往玉轮山这边来了。」 「那……你……周瑞心!」程佩心抓着墙壁上的石块说,「你就能用那三个剑侠把非儿换出来是不是?你就能把他们交给苗义了!把非儿换出来!你还抱过她呢!」 周瑞心沉默片刻,忍不住笑了:「师妹有的时候我……我真的,不是很能理解你到底是在怎麽想事情的。」 「程胜非现在是剑侠了。如果天心派要投向真形教,那这种事就是要做得彻底丶绝不留後路,所以你觉得,剑侠,要由谁来杀?又会不会留下一个……」周瑞心说到这里,摇了摇头,「非儿的心性,有些像你,但却比你好得多。有时候我看见她就会忍不住想,如果佩心师妹够聪明,应该就是这样的。」 「所以我也不会留她。你也用不着怪我。你这一辈子走到头,所有的事都是你自己选的。非儿呢,则是你为她选的。要怪,就怪你自己吧。」 他说了这话,抬手在铁栏上敲了敲,走开了。 程佩心坐在地上发怔,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周瑞心的那句话。 「这一辈子走到头」……走到头?!她猛地转脸看向门外——原来在周瑞心的身後,一直有另外两个天心派的弟子站在阴影中。此时他们走到了铁栏前,面无表情地施了一礼,开口:「程师叔,请安心上路吧。」 (本章完) 第167章 大眼睛 第167章 大眼睛 从地牢中走出来之後,周瑞心就直往文心阁去了。 玉轮山只是一座山峰,但也有高低起伏丶地势变化。三千年来山上的弟子有时多,有时少,其上建筑也修修补补丶增增添添,逐渐成了如今的繁盛模样。 他一路走过的时候,所见的是层层迭迭的飞檐翘角隐藏在浓密绿荫之中,又有弟子在其间穿梭往来,再合着其中淡淡的雾气,仿若天上街市。 往常时候这情景总会叫他心中的烦闷稍去,可现在看了,却觉得心中又添了些愁绪。 一样是因为程佩心。虽然是师兄师妹相称,但他对她倒是谈不上什麽感情,只不过曾经都是同辈,既然身为宗主,就要为门下弟子做出榜样——修行耽误了可以去德阳做个掌观,修为被废了还能容留在山上,这是宗主念着同门情谊,门下弟子也该依此照做。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如今她却逼着自己将她杀了,这意味着他这宗主,往後要换个做法了。 宗门之内不是铁板一块,有人觉得如今的形式该投向六部玄教了,有人觉得还该骑墙观望,也有人觉得该孤注一掷去帮剑侠。 现在他不得不选了第一条路,就一定要走到底。杀了程佩心就是给所有人看——在这种大事上天心宗主的态度是,逆我者死。 走到文心阁的入口时,门旁的两个真形教弟子向前踏出一步,面无表情地抬起了手。 前几次他来到这里时,这两个守门的都是如此做派。那时他会站在两人身前三步远处将手背了,对他们和气地说,「烦为通传,天心宗主周瑞心拜见真形教德阳镇守」。 这两人该是很喜欢这差事丶很喜欢看他这恭顺的样子。但这一回,周瑞心脚步未停丶目不斜视,直接踏上了台阶。 两个真形教的弟子一愣,似乎想要拦。但周瑞心漠然瞥了两人一眼,他们立即又了愣了愣,讪讪地退开了。 周瑞心直上五层,见到苗义丶娄何丶赵序臣这三人正围在沙盘边说话。 苗义转脸看了他一眼,微微皱了下眉,又将脸转了过去,继续把话说完:「……所以娄师弟这麽想也没错,剑侠最怕的就是咱们以逸待劳,只是这三重阵法还要再推敲推敲,最慢要在明天午後把事情准备好。到了後天,咱们这边可用的人手有十二个,这不比在棺城,也是足够了的。娄师弟,你觉得这安排怎麽样?」 娄何点点头:「苗师兄说得没错。」 这时苗义才转了脸过来,发现周瑞心已经坐在了案後——这位子原本也是天心宗主的,只不过这些日子归了德阳镇守。 苗义看了看他,微微一笑:「周宗主这是打算做什麽?没有通传,自己直冲上来,如今又把我教的事听了个清清楚楚,哦……难道周宗主你是想明白了,打算掺上一手了?」 周瑞心在案後端坐着,脸色沉静,沉默了片刻,开口说:「我天心派不算是三十六宗里势力最强的,但也不算是末流。三千年的基业,方圆万里的地域,一代代地经营到了我的手上。这份基业说大不算大,也可绝不算小,总能影响到几十万百姓的心思想法。」 苗义嗯了一声:「不用周宗主说,这些事玄教内自然也是清楚的。」 周瑞心笑了笑:「我只怕镇守是知道,却不清楚。所以我是来提醒镇守,不要自误。」 苗义眉头一皱,正要发作,却发觉娄何扯了扯他的衣袖。他将要转过脸去看娄何,自己倒是先觉察出异样了——周瑞心今天跟从前很不一样,不再唯唯诺诺,气势很足,真有个一宗之主的样子了。 他心里就猛地一跳,沉声说:「宗主你想说什麽?说你这基业是从太一道手中得来的,所以不耐烦我们这些人再留在玉轮山了吗?」 周瑞心微笑着摇了摇头:「要是我之前哪里叫镇守你觉得不耐烦,恐怕也是因为镇守你叫我觉得,你很不耐烦,并未把我视作一宗之主,而只看做什麽可供你差遣的仆役。」 苗义哈了一声:「哦,你是因为这个,今天才拿这个做派来同我讲话?周瑞心,那只怕你想差了。方圆万里丶数十万人?跟我真形教相比如何?真形教有边城——」 「嗯。这就是我说的,怕镇守你自误。」周瑞心站起身走到楼边,向外看去,「天心派与真形教相比不算什麽,但镇守你是五岳真形教主吗?」 苗义因为他这话愣了愣。 周瑞心转过身看着他:「你应该知道,这回出教区的不只有你们五岳真形教,还有另外五家。你们这回想要做什麽,天下人都明明白白——追剿剑侠,这事不是一时之功,得经年累月才行。」 「上一回,三百多年前,你们毁了幽九渊,觉得剑侠元气大伤,自然灭亡。但这三百年来没有灭亡,反而有再兴之势。所以这一回,我猜你们出来了就没打算再回去——三十六宗,要麽归顺你们,要麽像太一教一样被剿灭。」 「归顺了你们的,就真可以做你们六部玄教的仆役,为你们经营土地百姓丶通风报信丶承受剑侠的怒火。等到剑侠的血流尽了丶我们这些三十六宗的人也衰败了,你们也就用不着亲自动手清理我们了。」 苗义慢慢皱起眉:「你到底想说什麽?」 周瑞心挑了挑眉:「怎麽,你还听不出来吗?好吧,苗镇守,我说的简单一点。」 「你们要做什麽我一清二楚,宗门的将来我心里也有数。所以,要是真想要我天心派归顺真形教,你现在的做派是不行的——来到玉轮山这些天,你有没有诚恳地跟我谈一谈,天心派会得到什麽好处?我这宗主将来会怎麽样?我派弟子丶产业,往後如何处置?」 「或许你觉得真形教威压之下,天心派除了玄教,没别的路可走,但别忘了玄教也分六部。说得粗俗一点,你们此番就是来抢地盘的,你这德阳镇守,就是来抢德阳附近的地盘的。要是你把到手的地盘弄丢了,只怕会叫你自己很为难。而我们天心派呢,除了真形道,还有太阳道丶太阴道丶保生道丶其他五部可选。所以我说,苗镇守,以你这些天的做派,我怕你要自误。」 苗义的脸色被他说得发青,是娄何在他身後稍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臂,他才没有拂袖而去。盯着周瑞心看了一会儿,缓缓吐出一口气:「前些天听说附近有个元婴剑侠的时候,倒是没见到你说话这麽硬气。」 周瑞心冷笑一声,看看他身後的沙盘:「你当我怕的是一个元婴剑侠?我将这楼阁让给你,怕的不是你,而是真形教。我前些日子不想出手对付那个剑侠,怕的也不是他,而是东皇太一教。」 「你们在这里日思夜想,使出诸般手段,甚至把主意打到我宗门弟子的头上,结果就是这样?明天布置好阵法丶後天寻机动手?」 娄何往前走了一步,向周瑞心施了一礼,客气地说:「宗主,能不能容我同苗镇守私底下说几句话?」 周瑞心冷冷一笑:「你自便。」 娄何就走到一旁,向苗义使了使眼色。苗义站在原地,似乎觉得迈出一步去就是折损了自己的气度和面子。然而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一甩衣袖,走到娄何身边。 「苗师兄,你消气——不,你此时应该高兴才对。」 苗义深吸一口气吐出去:「我高兴个什麽劲儿?」 娄何又凑他近一点:「师兄没听说过色厉内荏这个词儿吗?我们来了这些天,周瑞心畏畏缩缩躲着不见咱们,我不就是因此才想了个法子,建议你叫程佩心对去李无相使苦肉计吗?」 「之前师兄你说我这苦肉计没什麽用,可现在看,倒是歪打正着——周瑞心知道他们门下弟子牵扯到咱们玄教和剑宗的争斗里了,剑侠报起仇来可是像发了疯一样,他自然也知道。所以,你看,他这模样不就是要吓疯了吗?知道必须真心投向咱们真形教才能保一时的平安。」 「可如今事情紧急,他可就得拿出这种派头来,才能叫咱们觉得天心派在这原上也是有举足轻重的分量的——师兄,他现在对你越无礼,心里可就是越怕的。」 苗义沉默一会儿,似乎在琢磨他的话。隔了片刻才低哼一声:「还是太狂妄了。」 「要不然,师兄,你懒得跟他说话,这事就交给我来吧。三十六宗的功法不堪,周瑞心这元婴是个假婴,可假婴的实力也是在玄教和太一教的金丹圆满之上的,有他出手对付李无相,再加上天心派的指月玄光,此事应该是万无一失的。」 苗义皱眉想了想,摆摆手,自己走向一侧的屏风之後:「你去吧。」 娄何就又走到周瑞心面前,再对他施礼拜了拜:「宗主见谅。此前并非我们无礼,而实在是,那剑侠是个心腹大患——」 「一个重伤的金丹剑侠,也能称得上心腹大患麽?」周瑞心笑了笑,「怎麽,苗镇守不见我了,由你来跟我说话?那我之前说的那些,你做得了主吗?」 「宗主,我觉得咱们还是先谈那个剑侠的事——」 周瑞心收敛笑容,盯着娄何看了一会儿,开口说:「既然你们担心那个人,也好,就先把那个人的事情了了,左右也不过是一天的功夫,也叫你们瞧瞧,天心派能立足这世间三千馀年,究竟倚仗的是什麽。」 他说了这话,微微闭上眼睛,似乎觉得有些疲惫,在眉心轻轻揉了揉,然後又睁开。 「我先将他擒来。」 …… 离玉轮山还有三十里时,李无相已经能远远地看到峰头上的那一轮月晕了。 今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不见日光。因此那轮月晕就尤其醒目,仿佛光芒柔和的第二轮太阳。 他补充了一些食水,仔细检查了腹中的东西,又想了一遍自己的计划——先捉一个天心派的弟子,这事要急要快,先问清楚宗门之内的情况,然後潜进山中去。 自己在夜间看得比寻常人更清楚,因此应该再等一等,等到晚上。 现在应该是黄昏了,离太阳完全落下约莫还有一个时辰的功夫,而他此时是站在一片平地上长出来的树林中的,於是就跳到了树上,藏身在树冠中稍睡了一会儿。 等他睡醒之後,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天上的薄云也散了。今夜是个大月亮地,树木丶底下的花草丶远处的草地都被照得明晃晃,倘若也有人想要捧着书读,眯起眼睛凑近些,应该是能看得清的。 於是李无相从树冠上跳了下来,觉得精气充足丶神情气爽,足以应付一场即将到来的大战。 他就将身形一缩化为一条游蛇,在林木阴影中丶在没过行人小腿的荒草中游走。 然後,他渐渐觉得有点心慌。 没来由的心慌,仿佛一个少年人独自走在一条长且黑暗的小巷中,总觉得自己的背後跟着什麽人丶总忍不住想要惴惴不安地回头去看。 他最初觉得是自己稍有些紧张,因为即将要做的,是一个人剑挑一个门派。 於是他试着在一边游走的时候,一边运行内息,叫自己平心静气。 可过了一刻钟的功夫,他发现这样完全没用——那种心慌似乎不是发自他的内心的,而是他新炼的丶这到了披金霞境界的皮囊,是它对什麽东西敏感起来了。 李无相立即在一丛荒草中停了下来,仔细静听。 夜风吹拂过草尖的声音丶周围又渐渐响起的虫鸣丶小东西在草根中穿梭行走的动静……他很确定,周围除了他没第二个人,就连可能稍有些道行的精怪也没有。 那是怎麽回事? 两息之後,李无相猛地抬起头看向玉轮山的方向,又去看天空—— 玉轮山峰头的那轮光晕不见了,而天上,有两个月亮,像一双明亮的眼睛。 现在,李无相觉得这双高悬在天上的眼睛正在死死地盯着自己。 (本章完) 第168章 月亮 第168章 月亮 谁都有可能说谎,但青囊仙的皮囊不会。李无相立即意识到,天上的另外一个月亮应该就是天心派的镇派法宝指月玄光——有人在用那东西对付自己了! 他的心一紧,随後又是一松——好!该来的来了! GOOGLE搜索TWKAN 他猛地在地上挺起身丶不再隐藏身形,而将飞剑放出,等着即袭来的强敌。 然而过了三息的功夫周围仍旧一片寂静无声,就连虫鸣都没消失,似乎并没有人来。 李无相忍不住抬起手挠了挠头,再次把脸完全仰起,看向天空。那两轮月亮仍像眼睛一样在盯着他,难道自己只是感觉到了注视,可实际上并没有被天心派的人发现? 他的心里倒是松了口气,於是嘴里也重重地出了口气,站在原地摆摆手丶甩甩胳膊,又用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接着,李无相收起飞剑,继续往天心派的方向走。他的脚步很轻快,步幅也大,夜风在他耳畔嗖嗖掠过丶生着荒草的地面也在他身下起起伏伏,仿佛他整个人正在—— 李无相猛地收住脚,愣了愣,又试着向前迈出一步。 然後他发现自己整个人轻飘飘地跳了起来,那动作就像是一个心里快乐极了的小孩子,正在一蹦一跳。只不过因为他的皮囊轻丶体力强,他就蹦得相当高,每一步都离地两三尺,高高地在地上投下影子。 他立即又收住脚步——怎麽回事?! 但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他发现自己又抬起手,挠了挠头,好像一个孩子在对某件事感到疑惑。 不对劲……自己现在不对劲!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觉得自己的脑袋一凉,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发现双手正擎在面前,手中抓着的是一把还在微微蠕动的触须……刚才自己觉得不对劲的时候,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抓狂地猛扯了一下头发! 寻常人是扯不动他这金丹青囊仙的头发的,但他自己撕扯自己就另当别论了! 我这是—— 他下意识地要去看天上的月亮。然而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看到的已经是身後的地面了——刚才想要看月亮的时候,他就猛地仰起头,而因为仰头的力度太大,他一下子把自己的头仰到了背後丶把脖子给仰折了! 脖颈处的金缠子受创,可万幸只是变了形而没有受伤。李无相立即叫自己往後一倒,整个人摔在地上,将脑袋也给摔了回来。 我是中了什麽法术了,天心派的法术! 李无相躺在地上,心头一紧。 这种感觉一生出来,他立即意识到,坏了——他觉得自己十有八九真要把身体紧绷丶把自己给绞成一条湿抹布! 然而下一刻,他发现并没有。他就这麽安安静静地躺在荒草中了,同天顶上的两轮月亮对视着,仿佛刚才什麽都没有发生过。 李无相压抑着心里的念头,不叫自己去想任何动作。这对别人来说很难,但他之前与外邪相处时为了不叫对方窥探自己想法一直都是这麽做的,倒不是很吃力。 是中了法术。不知道这法术是怎麽生效的,但目前看似乎会叫自己的动作走形。 他自己回想,意识到在看见天上的两轮月亮的一刹那就应该是中招了的。 起初还不是很明显……在觉得疑惑的时候挠了挠头,自己没有做这个动作的习惯,可真做出来也并不觉得很不对劲。 然後是觉得松了口气的时候,那时候自己的动作似乎就变得有点怪了。接着,慢慢的,走路的幅度也变大,挠头变成了撕扯头发,仰脸的时候直接把脑袋给折了——什麽东西在借自己的手伤害自己! 对付他这麽一个金丹剑侠,这法子还真管用! 李无相放空头脑两息的功夫,然後又试着生出一个念头——站起来。 但这回他没动,仿佛因为他躺在荒草中,法术就失效了。 这法术在中招的时候毫无觉察,对自己而言也算威力巨大,但他觉得一定有什麽罩门丶破绽,否则天心派以此手段岂不是天下无敌了? 然而这麽静躺着也不是办法,李无相叫自己一点点地丶慢慢地起了身,站在原地,仔仔细细体察身上的感觉。 又回来了——仿佛被什麽东西凝视着,叫他惴惴不安丶心中悸动,忍不住想要—— 咔嚓! 他觉得自己的视线转了一圈,又回到了正面……他站在原地把自己的脑袋整整转了一圈! 那法术又生效了! 因为什麽?没有躺着? 他也懒得去把脑袋掰回来了,就这麽拧着脖子,纵身一跃跳了起来丶放出飞剑丶几乎将连着小剑的触须扯断:「什麽人在装神弄鬼?!给我出来!」 四周仍旧寂静无声,而他这一下跳得极高,几乎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放出飞剑想要在身边环刺一周丶想看看能不能击中什麽隐匿了身形的邪祟,然而小剑立即化成一阵快得看不见的流光,在他身边嗡嗡飞了两圈丶越缩越小,李无相赶忙提气一沉,叫自己猛地坠到地上——飞剑嗖的一声贴着他的头发划过,差一点就把他自己的脑袋给斩了下来! 为了躲避飞剑,他是猛地低了头的。这回一样,因为用力过猛,原本就已经绞了一圈的脖子再一狠狠弯折,终於是把脖颈处的皮囊给撕裂了,露出了光芒灿烂的金缠子。 然而就在剧痛传来的这一刻,他看到了自己脚下的影子! 天上有两个月亮,照得草甸如同白昼,自然也就在草地上映出了两个影子。 只是,其中一个影子是正常的,随着他身形下落,影子也在草地上投射出一片由浅至深的阴影。 而另外一个影子,则是黑乎乎的一片,有着明确清晰的轮廓! 一个念头在李无相心中电闪——躺着没事,是因为不能投下影子!就是这个鬼东西在作祟! 他猛地一运丹力,要将体内精血给逼出来。 他身上气血不足,可也是有的——平日里吃饭喝水,就是因为这身皮囊一样会有些微的消耗,为了看起来丶摸起来与活人的皮肤一样,这皮囊中是要存些水分的。平时内息运行丶丹力流转,这皮囊之中的水分也就吸取了体内精华,变成了类似精血一样的东西。 此时他这一逼仍是用力过了猛,一身皮囊几乎在刹那间被抽乾,整个人变成了个皱皱巴巴的模样,仿若鬼魅。可一小口透明的粘液也从他的口中喷出,正溅射在那团黑影上。 霎时之间,那团黑影一下子扭曲舞动起来,仿佛感到了极度痛苦,当李无相落了地之後,那东西也没再跟到他脚下了,而腾起一阵阵黑雾丶熏得周围的荒草尽数枯萎,在草尖上蹿了几次之後便往地下钻。 天上虽然有两轮月亮,但毕竟仍是黑夜,这黑影钻进草丛之後就没了踪影。 这东西一离身,李无相心里惴惴不安的感觉就也立即消失了,然而一身皮囊却仍旧极为敏锐,又感到左侧似乎有什麽叫他觉得难受的东西正直扑过来。 他再次斜退开三步,但那种感觉却没有远离,而更近了,仿佛无论他走到哪里,那东西与他之间的距离都是绝对而非相对的。 他试着变幻方位,再做了几次闪转腾挪,又觉得那东西与自己之间的距离忽远忽近丶似乎全无什麽规律,而最後退出的那几步,又几乎叫它与自己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好像又要钻到他脚下了。 那鬼东西还要上他的身丶变成他的影子! 但李无相觉得自己已经知道该怎麽对付它了——他抬手将自己的脑袋咔嚓一转,向着西边的方向贴着草尖急速奔驰。真正的月亮在靠东的位置,而那一轮假的则靠西,他奔行出近百步,脚下被真正的月亮所映出来的那影子就被拉长了几不可见的一点。 然而就是这一点,就叫他觉得那东西离他渐渐远去了——那个黑影是奔着自己的影子来的,它是要借真正的影子来影响自己的动作的! 他就又向前奔行出了一段距离,渐渐感到那东西与之间某种联系像被拉扯到了极限的皮筋,一下子绷断了。 他身後三步之外的一片荒草忽然沸腾起来,大股烟气升腾而起,仿佛是是影子因为失去了什麽束缚而崩散了。李无相在半空中回身丶发剑,正中那团黑雾。 黑雾立即化作缕缕青烟,消散在半空中了。但与此同时李无相也觉得自己周身一片微麻,脚下好像空了一空。低头一看,自己真正的影子似乎变得暗淡了些,似乎有一部分也被那东西带走了。 假影子无声无息,李无相不知道这一剑是否将其斩杀了。於是他又抬头去看天上的月亮,发现左边那轮月晕表面似乎掠过一道阴影,又像是一片薄云。 现在他的脖子是好好仰着的,就盯着那一轮月亮仔细看了看—— 原本两轮明月几乎一模一样,都与他前世时所见的没什麽区别,甚至月面上暗淡的阴影轮廓都是他所熟悉的。 然而现在,他觉得左边的那一轮上似乎多了些什麽东西,就像是一块微小的锈斑。 …… 娄何看到周瑞心猛地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眼睛,又用力眨了眨。 刚才说完「我先将他擒来」那句话之後,这位天心宗主就坐在案後出了神,此时又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没什麽变化,但身上的气势却变了。 动作的幅度稍大了些丶吐气声也稍大了些,这些都该意味着,他此时的心情似乎没有刚才那麽好了。 「宗主?」娄何轻声问,「事情办成了?」 周瑞心瞥了他一眼,然後将眼皮垂下。但就在这麽一瞬间的功夫,娄何发现他的左眼中似乎多了一块小小的白斑。 「刚才试了试他的手段,这人倒是有几分机灵劲儿的。不过麽……」周瑞心摇了摇头,「金丹剑侠的手段,太拙,只有血勇。唉,认真说起来的话,这世上的许多事也得试过之後才清楚,今天麽,我自己也算开了眼界。」 他说了这话之後就沉默起来,微微垂首,盯着案上的一只茶盏出神,似乎又陷入到刚才那种神游物外的状态中去了。 娄何以为他又开始做法了,但等了三息的功夫,才听着周瑞心叹出一口气,苦笑了一声。 娄何适时问:「宗主,要是觉得为难,其实咱们三十六宗与玄教本来也算是一家。我们这里也有些手段可以——」 周瑞心笑了笑,看着神色有些黯然:「你觉得我是觉得那个剑侠难缠?那你就想岔了。不是觉得难缠,而是觉得有些失望。」 「……失望?这话怎麽说?」 周瑞心伸手,在面前的茶杯中用无名指蘸了一点,抹了抹自己的左眼,又摇摇头:「三百多年前剑宗大兴的时候,高手辈出。我记得那时凌霄派的一个弟子曾经与一个剑侠起了些冲突,剑宗的人找上山门,斗了一场,那自然是凌霄派败落了。」 「自那之後到如今七百多年了,再没有类似的事了。一方面是因为剑宗有太一教的法统,另一方面,是因为积威犹存。在今天来文心阁之前我还在想,如果玉轮山打算投向玄教,这事的风险到底大不大?」 他顿了顿:「我是做好了一旦选择不慎,就葬送玉轮山三千年基业的打算的。可刚才试了他的手段,才意识到剑侠……似乎没有我一直以来想的那麽可怕。」 他抬眼看娄何,左眼中的白斑慢慢淡去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吗?意味着三十六宗的人,守在三十六座山头上,白白伏低做小了这麽些年……至少是这麽三百年。」 娄何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周瑞心就笑了:「丧气的话不说了。就再叫你瞧瞧我说的这些年来,天心派都做了什麽吧。」 他又将眼睛合上丶再猛地睁开,眸中射出一阵精光,抬手在额头一点,低声说:「来!」 (本章完) 第169章 指月玄光 第169章 指月玄光 李无相刚刚喝光了藏在腹中水囊里的水,觉得自己不那麽渴了。但这些水只是叫他的皮肤重新变得润泽起来,还并不能补全他的精血。 天上的两轮月亮还在高悬着,他往四下里看了看,想要找到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但天心派的人发起攻击的时机选得相当好,放眼望去周围全是一片平地,几乎一览无馀,而最近的山谷峭壁则远远地在五十里之外,正是玉轮山的位置。 对方想要在这片平地上解决自己,或者逼自己往玉轮山去。那麽,在之前几天的时间里他所设想过的最坏的情况出现了——从一开始行踪就被觉察。 对一个剑侠而言,这算是最坏的局面。剑侠是狭路相逢时的野战王者,而天心派在玉轮山上经营了三千年,一定已经用各种阵法禁制将本宗打造成了一个固若金汤的堡垒,如果无法悄悄潜入,那他怀疑即便是梅秋露来了,也是讨不到什麽好处的。 逃或战。似乎逃无可逃,战无胜算——他自己都是这麽想的,那天心派的人一定也是这麽想的。 不过,事情也不是完全没有转机…… 几个念头在李无相的头脑里转了转,他收起飞剑,转身就向着远离天心派的方向狂奔。 只跑出百多步的路程,他就知道第二波攻击又来了。眼前的情景开始重复,玉轮山不再远去,极远处像地平线上的小黑点一样的村落也不再发生变化,他开始在原地打转了。 鬼打墙。这不是什麽稀奇事,而应该是更加凌厉的攻击手段的前兆。 不过这也是李无相在等着的东西——这样见招拆招是不行的,必须找到操纵指月玄光这法宝的人,可能在极远处,但必须要试一试。 他立即在原地站下丶身子微微躬了起来丶放出飞剑,做出因极度紧张而全神戒备的模样,然後开始寻找那种联系。 玄教弟子做法时法术来自灵山的大帝真灵,而指月玄光这东西刚才的手段那麽诡异,绝不会是天心派修士自己的力量,也必然是借神通。李无相试着去看,但看不清——天地之间仿佛有丝丝缕缕的雾气,极为淡薄,与周围其他的事物混杂在一处,编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也许是这种神通太弱—— 而下一刻,来了! 一道像闪电一样的东西忽然在夜色中一闪即逝,正来自左边的那轮月亮。李无相看到它的那一刻,只觉得脑袋两侧一凉,抬手一摸,是耳朵掉下来了。断口处极为平滑,仿佛是被利刃切掉的。 随後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他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对方所使出的手段不止这一种,身上刺痛丶发痒丶冰凉,天地也仿佛倒转,地上丶阴影中,无数的身影窜出丶向他袭来。然而那些东西似乎并不想即刻取他的性命,而更像是被什麽事情憋久了,要来戏耍他。在他身边蹿来蹿去,时而猛力一击,时而将他高高抛起彼此抢夺追逐,慢慢地在身上留下一条又一条或浅或深的伤口,等飞剑一过,又立即像苍蝇或野狗般一哄而散丶发出嘈嘈切切的诡异笑声丶遁入阴影,片刻之後再聚集过来。 於是李无相就暂且不去理会它们,而只以金缠子硬抗,同时直视着月亮,想要试着抓住从中乍现的一道又一道如闪电般亮起的联系。 可那些东西与玄教修士做法时的不同,它们转瞬即逝,实在太快了,李无相尝试几次,都完全无法抓住。 天心派使用神通的手段难道要比玄教还更高明的吗?! 这时那月亮上又发生变化——月面隐隐约约的黑影蠕动扭曲起来,渐渐在他的视线中凝为一个三头六臂的大鬼形象,而後月亮仿佛变成了高悬在天空中的一个明晃晃的洞,大鬼伸手在洞口一扒,凌空跳下! 李无相此前寻找那些联系的时候,这身皮囊已不知道抗下了多少攻击手段,见着这情景,就知道自己所看到的一定是幻象,是又一种借着指月玄光这东西所施展出来的法术。可这一回,这法术似乎更加诡异,竟然是连那种转瞬即逝的联系也看不到了。 他意识到自己的战斗策略已无法达成——几乎不可能找到在暗中操控指月玄光的人了。 那他就不得不使出这身皮囊的看家本领,遁入灵山以摆脱攻击丶隐匿身形,再从长计议。他之前不这麽做,是因为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被头顶的那月亮看着,可现在,也只能把这压箱底的本领给使出来了。 但就在他心中生出这个念头的一瞬间,耳畔忽然响起了轻轻的「咦」的一声。 此时空中那大鬼正要落在他面前,李无相却顾不得理会那东西,而在稍稍一愣之後,在神念中叫了一声,又听着了一声—— 「李无相?」 「赵奇?!」 大鬼轰隆一声落在地上,比在空中看起来时不知道巨大了多少倍,右眼是黑洞洞的,左眼窝中则闪烁着红芒。那一条小腿好比五六人合抱的参天巨木,踏得大地狠狠震动摇晃,溅起的泥土仿佛海浪,将已经分辨不出东南西北的李无相给狠狠拍在了地上,也将之前他身边那些无数的细小鬼影给轰飞了。 大鬼又怒吼一声,双手合拳砸下,李无相立即向它放出飞剑,可他这飞剑也不辨方向了,擦着大鬼的拳头斜斜掠过,只能叫他稍稍一避丶拳头砸偏,在李无相身边的地上又轰出一个大洞。 李无相顺势翻滚到大鬼脚下,飞快钻进狼藉一片的泥土中,趁着这怪物瞪着一只血红左眼四下里寻找,立即又在神念中抓住那一点熟悉的气息——「赵奇!是你吗?!」 赵奇的回应很快传来了:「哈哈,李无相,还真是你啊?我还想着过来看热闹,瞧瞧是谁这麽厉害,要动用这麽大的阵仗,结果瞧见你了。这些日子没见,你可真不得了——你这是结丹了?」 赵奇的气息很怪。李无相能确定他就是赵奇的天魂本身,然而其上没有血神的气息了,而是多了一种肃然丶威严的感觉,仿佛不再是个自封的什麽灵神,而真成了有道行的东西。 只是,看热闹? 「你看什麽热闹?」李无相在神念里飞快地说,「这些日子不见我看你也是很不得了了——我现在看起来像是很厉害的样子吗?我在被一堆鬼东西追着打!」 「你不厉害,怎麽能被这麽一群鬼东西追着打?哦,对了,你现在对我说话要客气点。怎麽说我从前也是你师父,俗话说师父带进门丶修行在个人,你如今结丹了也不能忘了我把你带进门吧?还有,你也不能叫我赵奇,要叫我龙威真君,懂不懂?」 那大鬼左找右找找不到,索性一把将地上的土捧起,狠狠扬向空中。李无相正被它捧在手里,身形也就现在了半空。大鬼一瞧见立即喜得一阵嚎叫,探出六只巨爪就来抓他,李无相一边吸气将自己撑起丶七扭八歪地躲避,一边在神念中叫:「别废话,随便你什麽龙威真君还是虎威真君——你刚才说在看热闹?什麽意思?!」 赵奇的声音听起来相当从容丶轻松自在,全没了之前在独自在灵山古洞中的那种惶恐劲儿:「哦,对对,你虽然是然山宗主了,可从前又不是我们三十六宗正正经经的弟子,也难怪什麽都不知道。唉,当初你孝顺一点,叫为师多传你点儿东西该多好?」 李无相的身形猛地下坠,又一头扎进地面松软的泥土里:「你别废话!」 「行吧行吧,你这是跟天心派对上了是吧?我也不问你怎麽闯了这麽大的祸了,反正你是走到哪儿都得罪人——人家在用指月玄光对付你你总晓得吧?这指月玄光嘛是这麽回事,六部玄教有大帝给的法术,你们剑宗是修炼自身,三十六宗的功法不厉害,又没有什麽大帝给法术,那怎麽办?」 「那就也从灵山找嘛!灵山里多的是怨鬼呢!所以说供奉那些厉害的怨鬼不就得了?你还记得在德阳的时候程佩心要请门神吧?不是你说的吗,她第一回门神没请到,倒是先请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人有修行在身寻常的鬼怪都避之不及了,你没琢磨琢磨她怎麽那麽容易叫那些东西上身吗?就是因为那些东西其实也是他们天心派养的!我和你说啊——」 「说你个头啊!」李无相在神念里叫,「你有没有法子帮我搞定这边?没法子我就先躲去灵山里了!」 「哦,有倒是有,不过你这个态度吧,怎麽说呢——」 赵奇死了之後是变成话痨了,说话就喜欢絮絮叨叨,此刻不知道是有了什麽奇遇,更是有了点儿尾巴翘上天的劲头。然而在今夜丶此时,在李无相觉得自己孤身一人应敌而又毫无头绪的时候又听见他这些屁话,倒是觉得心里松快起来了。於是他立即问:「我说龙威真君你到底有没有法子?!」 「哦哦,那当然是有的了。我告诉你,你仔细看看天上那个指月玄光,你也进去不就得了?」 进去? 要是在阳间丶平常时候,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某处守卫森严,「只要进去了就好办了」,那这完全是一句废话。 然而此刻李无相一心在寻找天心派的人通过指月玄光所施展出来的法术与灵山之间的联系,听了赵奇的这话,再抬头望天顶左边的那轮月亮上一看,就立即看到了—— 之前瞧见的是一条又一条从月轮中放射出来的亮光,那是一种转瞬即逝的联系,每一道联系,就意味着对方藉助这法宝施展了一种手段。 而此时李无相看见的是指月玄光所发散出来的一整片光晕,这光晕之前在身边万物与灵山丝丝缕缕的联系当中太明显了,以至於李无相觉得那是跟真正的月亮所散发的一样的亮光。可如今意识到,这就是现世的指月玄光与灵山之间的联系——天上的这东西,本质不是一件类似金缠子的丶看得见摸得着的法宝,而就是一道一直在生效的法术! 李无相立即抓住这联系丶用力一拉扯! 然後,他知道赵奇所说的热闹是什麽意思了—— 他进入了灵山,身上的一切不适与法术都瞬间消散了。 平常时候的灵山,虽然有一直萦绕耳畔的嘶嚎,但倘若只把地上那些翻滚蠕动的怨鬼当做蛆虫,那其实算是很空旷平静的。所见到的都是浓重的血雾丶起伏无尽的地势,再没别的东西了。 而此刻,李无相看到的是一颗眼珠子。 那眼珠子悬浮在血雾当中,足有一个人大小,金灿灿,中间有一条竖瞳。李无相一看到它,心中就生起一个念头——这就是真正的「指月玄光」,是本相! 而在这东西周围,此时正围绕着无数奇形怪状的东西——当先的就是一瞬间之前还在与他纠缠的那只大鬼。 大鬼在外面看起来通体惨白,而在灵山之中,身上的血肉则是由无数的怨鬼聚合起来的,像是抽动的肌肉纤维,又像是蠕动不停的蛆虫。这东西正把左边一只空洞的眼眶贴在那眼珠上丶使其被纳入自己体内,好像在吸取其中的力量。 而在这大鬼的身边,更有无数奇形怪状的东西在穿梭丶撕扯丶嚎叫着,像彼此之间在争斗,而争斗的中心就是那只眼球——它们似乎都想像那鬼一样去使用它。 之前在阳间时,像是将自己当成猎物一般玩弄的应该就是这些玩意——他不知道天心派是怎麽供奉这些鬼怪的,但清楚一点:灵山里的东西都极度渴望重返阳间,指月玄光似乎就是一个窗口,供养它们丶又给了它们作祟害人丶展示法术手段的渠道! 因着怨气的侵染,李无相每一次来到灵山时都会觉得自己的脾气变差了些。而此刻,他的脾气变得更差了—— 因为围绕着眼珠的这些东西似乎发现他消失了,於是都变得慌乱急切起来,在这眼珠周围团团打转,就连那大鬼也不停转动身形,似乎想要从那珠子里瞧见刚才还在自己股掌之中的小东西哪儿去了。 但这种慌乱显然不是由於真正的畏惧,而看起来更像是弄丢了什麽好不容易才得手的玩具。 在外头的时候,李无相瞧不见这些鬼怪丶避不开它们的手段,而到了这里丶找着了它们,他就不由得恶向胆边生,想着自己刚才的模样,在心中破口大骂——好!喜欢玩是吧!我找过来陪你们玩了! (本章完) 第170章 浑水摸鱼 第170章 浑水摸鱼 【记住本站域名 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 像他第一次在灵山中与赵傀交手一样,把飞剑往地下的怨鬼当中一插丶再拔出来时,剑身上已形成了一层血煞! 寻常的刀兵在阳间是没法儿对付这些东西的,然而在灵山里丶面对它们的本体,就很像是李无相前世时所知道的「真实伤害」的概念——他先在那一群鬼怪中挑了最外围的一些看着又弱又小的,在血雾中将飞剑猛地射出! 这以丹力催动的血煞剑在它们身上一个穿刺,立即爆出大洞来。那大洞的边缘就不是血肉了,而更像是缓缓旋转的血雾,一旦受创就再也无法弥合,等飞剑收回来的时候,受了他这一剑的三个鬼怪的身躯已经转着化在血雾中了。 此时那一群鬼怪还在围着眼珠子打转,李无相一击得手就没有停留,立即遁出灵山。能够在阳间与灵山之间自由穿梭,这种手段应该没什麽人知道,就是在剑宗之内,像曾剑秋他们也早把广蝉子这东西给忘了,因此他还得把这本领给继续藏一藏。 他现身在夜色中时,那六臂的大鬼立即瞧见了他,像是一喜,立即将六只手臂在虚空中一抓,分别在掌中凝出了刀丶剑丶枪丶棒丶伞丶铃这六样兵器。 先将手中的铃一摇丶再把伞一撑,李无相立即被一道白光罩住,身子左突右蹿,就是离不开那束光。大鬼哈哈大笑,声若雷鸣,立即用另外四样兵器来打杀他。 李无相就把飞剑在胸前一悬,并个剑指,厉声喝道:「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左零右火,雷公助我!」 喝罢将剑指向白光之外一并:「去!」 他一下子潜入灵山,再用飞剑斩杀两个小鬼,又遁出到了阳间,看起来就像是起咒之後自己直接穿了出去! …… 周瑞心在案前猛地一仰头丶深吸一口气,从短暂的恍惚中醒过神来。此时他的表情很怪,左眼是直勾勾地看向前方的,动也不动,右眼却看向娄何。 周瑞心看起来约是四十多岁的年纪,面貌端庄,是个很有威严的宗主的模样,但此时的样子看起来却显得不是很聪明。娄何瞧见他这模样,在心里想要笑,可周瑞心的下一句话叫他一时间顾不得去笑了——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左零右火,雷公助我——这是什麽咒决?你们玄教知道吗?」 娄何愣了愣:「宗主你在哪里听到的?」 「李无相刚才喝出来的。」周瑞心脸色凝重,「这人竟然比我想的稍微难对付一些……他这咒决能破我的法,能破我的禁制——」 「娄师弟,你问问周宗主是不是第一天才知道剑侠的飞剑能破法?」苗义的声音从屏风之後传了过来。 没等娄何开口,周瑞心就将一边的眉头一皱:「你告诉苗镇守,此事我自然知道!但是我天心派的指月玄光祭炼了这麽多年,怎麽对付剑侠我自然也是知道的——那个李无相是在祈愿借法!左零右火什麽意思?雷公又是哪一位?他借的是谁的法?」 娄何想了想:「是神霄真君麽?要是说雷的话,除去玄教大帝之外,也就凌霄派的祖师神霄真君能挨得上一点边儿……可他当初是善用霹雳丹丸,倒是跟破法没什麽关系。」 周瑞心正要说话,眉头忽然一皱:「不好!」 说了这话再度入定,一动不动了。 此时苗义才从屏风後转了出来,看看周瑞心,又看看娄何,皱起眉:「不是说李无相是个受了重伤的金丹吗?怎麽,周瑞心这假婴用指月玄光亲自出手都制不住他?」 娄何沉默着不说话。苗义在原地踱了几步:「难道还真是个元婴?他要真是个元婴,周瑞心这假婴可不够看……这个蠢材,天心派这麽多人,现在又知道了李无相在哪里,倾巢而出难道还堆不死他吗?真是——」 「镇守,只怕周瑞心是指使不动所有人的。」娄何低声说。 苗义愣了愣:「嗯?怎麽说?你怎麽看出来的?」 娄何朝周瑞心那边扬了下脸:「三十六宗传承到现在,在太一道和咱们玄教之间伏低做小,能当宗主的,心性一定都不差。周瑞心这天心宗主,向来的风评也都是做事稳健保守,可刚才冲进来,气势凌厉,对咱们说话也不客气,现在想一想,就更是我说的色厉内荏了。」 「我猜,天心派之内对投不投向玄教一定分歧极大,甚至可能威胁到他的宗主地位。因此他才来了咱们这里——这文心阁,在玉轮山上不就相当於五岳真形教的道场了麽?也许他在咱们的道场入定出神操控那指月玄光,才会觉得安心。」 娄何顿了顿:「我甚至在想,是不是他担心……如果在别的地方动用这法宝,天心派之内会有人趁他入定的时候,要了他的命。」 苗义皱眉凝神想了想,才说:「娄师弟,你这话说得有道理。有你在我身边,真是百无一失啊。那咱们现在,要不要出手帮他先除了这个李无相?」 娄何仔细思索片刻:「我觉得咱们可以再等等。天心派经营了三千馀年,固若金汤。即便周瑞心斗不赢他,但李无相暴露了行踪,倒也不怕他强闯山门,反而可以藉机磨磨周瑞心的锐气,也给师兄你出口气。」 苗义听到前几句的时候还在犹豫,等听到了後面两句,立即说:「对,好,就这麽办!」 …… 李无相再度隐入灵山时,飞剑已经斩杀了十一个小鬼物。他已经在灵山与阳间来回穿梭了五次,每一回出手之前都胡言乱语地喝出几句咒文,而後将剑指一点,立即穿到另一边再灭杀几次。 等他第六次回到阳间时,除去那大鬼之外,馀下的鬼怪已经不敢近他的身了,而只在阴影中远远潜伏嚎叫着。 只不过这大鬼真是难缠,每一回现身阳间,这东西总要使出神通叫李无相手忙脚乱丶疲於应对。於是等到第七次回到灵山时,李无相决定要对它出手了。 外面清静了,但灵山里头围绕着眼珠的鬼物仍旧不少。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有没有神志,可除掉十一个鬼东西之後,似乎也叫它们觉得哪里不对劲了,因此靠那眼珠更近丶聚成一团。 於是此时灵山的这一片区域,就像是被投进了饵料的鱼池,大群鬼怪在眼珠子旁边挨挨挤挤,似乎都想把那珠子抢到手,好到阳间玩耍一番。不过抢是那些大的在抢,更小些的则夹杂在缝隙中,直接冲进大鬼眼眶中的珠子里去了——刚才在外头,潜伏在阴影中的,应该就是这一些。 李无相深吸一口气,叫自己这身皮囊鼓鼓胀胀丶撑起面孔,看起来倒也像是个鬼东西,而後就往前一蹿,混入这群鬼物中去。 群魔蹿来蹿去,注意力全集中在眼珠子上面,将大鬼遮掩起来。李无相试了几次找不到机会,反倒被身边的鬼怪拉拉扯扯,心里的火气就一下子上来了。他瞧见不远处一个血红色人形的东西也在混乱之中往那大鬼身边凑,就将飞剑一起,要先把它给穿了泻泻火。 但飞剑正要发出的时候,那东西却忽然转了下身,李无相就看清楚它的脸了—— 与其他的鬼物不同,这一位的五官是清晰丶甚至算得上周正的。它通体血红,额头鼓出两个小包,像没萌发出来的一对角,身上似乎都是乾涸了的血污结成的血痂,而且皲裂了,但再细细一看,那些裂块大大小小差别并不大丶形状也很像,倒仿佛是一身红色的鳞甲。 而它的神情也很灵动,是一种高高兴兴丶正在看热闹的态度—— 李无相猛地在群鬼中一钻,现身到他面前,低声说:「赵奇!」 赵奇吓了一跳,猛地往後一缩,等仔细看出来是李无相,立即将眉头一皱:「赵奇是你叫的吗?你不叫我龙威真君就算了,连师父也不认了?」 但说了这话,立即又说:「我说怎麽找不着你了呢,你在两边穿来穿去是不是?真行啊,跟谁学的本事?你又把谁坑了?」 李无相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独个儿躲在古洞里,像条瑟瑟发抖的小狗,可现在却神气活现,甚至敢混在这群东西里里面凑热闹了,他傍上了什麽大腿? 可李无相也顾不得问这些了——他隐入灵山的时间不能太长,他还得叫操控指月玄光的人觉得,他是全凭什麽法术才能隐匿身形的。 於是立即朝那大鬼一指:「我想搞死它。」 赵奇背了手,叹了口气:「哎呀,你要是想叫我帮忙的话,我可不行。倒不是我龙威真君怕它们,而是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们这些小辈的事情我做长辈的不好插手,毕竟我也快要成真神了,要小心着别牵扯上什麽缘果——」 李无相不耐烦听他罗嗦,只问:「那东西厉害吗?我是金丹修为,在灵山这边用飞剑能弄死它吗?」 赵奇瞥了瞥嘴:「它算什麽厉害东西,剑侠的话就一两招的事——」 此时那大鬼身旁的另外几个鬼物正好错开一个缝隙,完整地将它的脑袋露出来了。李无相立即把丹力一催丶剑上凝聚血煞丶猛地射了过去! 才听赵奇继续说:「——不过得是元婴丶阳神那种才行,你这金丹是对付不了它的——妈呀!你疯了!我说了你对付不了它了!」 「你哪来的那麽多废话?!你不早说!」李无相听了他说的後半截,立即将触须一收丶要把飞剑给收回来。 可刚才这大鬼又跟两个魔怪在争夺这眼珠,正将脑袋猛地往旁边绕了半圈,把大眼珠子给露了出来——飞剑的剑尖正中这东西,才被李无相扯回。 就这麽轻轻一点,那眼珠子分毫未损,可围绕着它的那些鬼怪却一下子炸了锅! 它们齐齐地捂着脑袋哀嚎起来,仿佛这一剑刺在了它们所有人的眼睛上! 那哀嚎声极为凌厉,霎时之间就将周围的血雾横扫一空。这时候李无相才发现附近的这些鬼怪是有差别的——有感觉的都是靠得最近的那些,而没感觉的,则是靠外围的。 而靠外的那些被这嘶嚎声一扫,立即像是活人的血肉被狂风给活活剥落一般,身上一层又一层的血光褪去,眨眼间就只剩下个黑乎乎的轮廓丶又凝为一颗颗黑色的珠子,掉落到底下的血海中去了。 馀下的那些,嘶吼之後立即顾得不去抢那眼珠子了,而立即往四下里恶狠狠地看过去,似乎想要找到是谁动的手。李无相见势不妙,立即遁出灵山,刚回到阳间就听着赵奇的叫声:「……孽徒!你又害我!」 他还有心思叫骂「孽徒」,可见这位龙威真君也不算穷途末路,还能应付。李无相就暂不理他,而凝神打算继续与那留在阳间的大鬼周旋。 可这时候,那大鬼却不找他了,而在地上猛地向上一跃,化作一道流光射回了月亮之中。这大鬼一去,周围的阴影之中也一下子安静下来,李无相稍稍一愣,意识到应该是自己刚才那一剑的效果——那一剑刺中了灵山中的法宝,也就是指月玄光的本体,一定叫操纵这东西的人极为难受慌张! 他就立即再将剑指一并,口中喝道:「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金身不灭,元神出窍!」 这法决一出口,天上的月光忽然变得暗淡了,李无相抬头一看,左边的那轮月亮表面似乎聚集起了大片的阴影,看着是要隐入云雾之中了。 对方是真吓着了?该是刚才的那些手段,真叫他觉得自己是个元婴了! 只是暂时吓退了这一波,自己的精血却也损耗了,倒是更无法冲上玉轮山了。 眼看着月亮即将消失不见,再联想到刚才飞剑击中那眼睛时候,众多鬼物的反应,李无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更大胆的想法—— 他立即在神念里开口:「龙威真君!师父!天心派是怎麽养那些鬼的?!」 (本章完) 第171章 王霸之气 第171章 王霸之气 赵奇没立即回答他。过了三息的功夫,李无相看到天空左边的那轮月亮就快要被浮云完全遮掩丶月光也快要消失时,才听见他在神念里忿忿地骂:「你滚啊!你快把我害死了!」 赵奇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但语气惶恐,李无相就知道他现在应该没事,但可能还在被那些叫自己的一剑惊着了的鬼怪追着。 他不再迟疑,在最後一缕月光消失前抓着那种联系,再次回到了灵山之中—— 那眼珠子还悬浮在血雾里,但边缘的形状已不再清晰,而像是渐渐与血雾融为一体,似乎要消失了。 原本围着珠子争抢的鬼怪,稀稀拉拉地往西边牵扯出一条线,该是追赵奇去了。但李无相现身的时候它们似乎已经放弃追逐丶在往眼珠这边回来了。 在灵山里没什麽距离的概念,李无相念头一起,就看见了远远逃向雾中的赵奇,等运起丹力到双目中时,则看得更清楚了—— 赵奇看起来好像身上穿着的衣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了。不过不是衣服,而是李无相之前觉得的,很像是鳞片的一层血痂——它们变成了丝丝缕缕的黑褐色的东西披散在赵奇身上,像被撕扯凌乱的布条。 李无相之前刚感应到赵奇的存在时,还觉得他身上的气息有点怪,多了些肃然丶威严的东西。而此时他体外的那一层被扯碎了,露出其下一个熟悉的血色人形轮廓,他就觉得那个熟悉的赵奇又回来了。 他是从哪儿弄到了什麽法宝? 眼见着从远处回来的鬼怪都飞扑到那眼珠子里面丶而这东西本身则愈发模糊,几乎只剩下一条竖瞳,李无相就在心里再开口:「师父,这是天心派的法宝,跟我有什麽关系?我现在就是要去对付他们,你想不想出气?他们是怎麽用这东西养鬼的?!」 「那些东西就养在那个眼睛里!你进到那个眼睛里——」 竖瞳也即将消失,李无相听了赵奇的话,觉得自己可以行动了——那轮光晕此前是在玉轮山峰头的,要对付自己的时候才升上半空,该是操控这法宝的人将它放出来了。 如果这东西里面能养鬼怪,自己也算是鬼怪之类,那自己是不是也可以藏到这里面去,一起被收回玉轮山? 这就是瞒天过海! 他将心一横,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那半根竖瞳上,神念一起,只觉得这东西在眼前飞速放大丶占据所有视野—— 竖瞳消失了,李无相也消失了,血雾一卷,将空馀出来的空间重新填满。 这时候赵奇才把话说完:「——就出不来了!」 …… 周瑞心猛地捂住左眼向後一仰,几乎从案後倾倒过去,娄何疾走两步想要去扶,但周瑞心将脚尖在案子底下一勾,又坐稳了,然後就捂着眼发怔。 娄何低声问:「怎麽,宗主,那李无相的手段又叫你失望了吗?」 周瑞心此时才抬头看了看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按在左眼上。就这麽一瞬间的功夫,娄何看到周瑞心的左眼上全是血丝,那眼瞳看着不像是人的,而是竖着的了。 帕子在眼上按了一小会儿,被洇湿的水渍就透了出来。但周瑞心没换,看了看娄何又看向屏风之後,沉声说:「苗镇守。」 苗义哼了一声:「娄师弟,你问问他怎麽了?」 不等娄何开口,周瑞心就叹了口气:「苗镇守,我也懒得跟你置气了。李无相不是个金丹,而是个元婴。」 那屏风哗啦一声倒了,苗义满脸惊愕地站在後面:「你说什麽鬼话!?」 周瑞心用帕子按着眼睛:「我不知道你们真形教的弟子是怎麽看的丶怎麽跟你报的,但刚才跟我斗的那一个应该不是他的本尊,而是出窍的阴神。我用指月玄光跟他斗,本是想要活捉他,我这宝贝是不在现世的,不惧现世的神通法术,可却在灵山受了他一剑——是一剑,不是神通丶不是法术。要不是阴神出游,这事他办不到。」 苗义愣了愣,下意识地去看娄何。 娄何皱起眉:「要按宗主你这麽说的话……倒的确是阴神才能做得出来的事。」 「元婴就是百里剑仙,阴神出游必然在百里之内,我跟他斗法的地方离玉轮山五十多里……只是怕他是故意暴露行踪。」周瑞心按着帕子,用独眼看着苗义,「调虎离山丶瞒天过海——我怕他本尊是想要攻上玉轮山。他刚才一定已经试过了,但暂时拿护山大阵没法子。苗镇守,一个百里剑仙在玉轮山附近虎视眈眈……你知道这是什麽意思吗?」 苗义正要说话,娄何已经点点头,神色肃然地开口:「咱们是叫这个元婴剑侠给围起来了——谁走出玉轮山的护山大阵,他想杀就杀!」 苗义的脸色发白,向前走出一步:「周宗主,周瑞心,一个剑侠在我这里,另外三个在你那里,你刚才又出手斗了那个李无相,天心派是跟本教脱不开干系了,这事你明白吧?」 周瑞心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用不着你说,我当然明白。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是没什麽回头路了。只是我问你,你们真形教——算了,娄道友,你们真形教现在打算怎麽办?」 真有一个元婴剑侠。而且这个元婴剑侠此时就在玉轮山附近! 苗义忍不住想起了棺城渡口处的那一条巨大剑痕——他刚到棺城时,别人告诉他那是梅秋露留下的,可现在他不知道那是梅秋露还是李无相了! 他这些天很喜欢文心阁——修行人不畏惧寒暑,而现在是仲夏,也的确不冷不热,而此处四面通透视野极好,他是住得喜欢的了。 可现在,他只觉得从八面透进来的微风里隐含着寒意与杀机,还觉得不知道什麽时候,就会看见一道剑光扑面而来! 於是他也顾不得周瑞心无视自己的那种无礼举动了,而去看娄何——这些日子,他觉得自己收这人收对了,这就是他的智囊! 娄何就看了看两人,又分别朝两人拱了拱手:「宗主,镇守,既然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咱们就把话明着说吧。」 「周宗主,你之前说的没错,苗镇守这回出教区,最重要的就是抢地盘。而现在不管我们之前的手段怎麽样,周宗主你已向本宗归心投诚丶也纳了投名状了。那自现在起,咱们就是福祸一体的了。」 「既然如此,容我问一句:玉轮山上还有不少人并不赞同你的想法,是不是?」 周瑞心叹了口:「是。」 「多吗?」 「我派是一位宗主丶一位太上宗主丶三位长老。太上宗主不理会俗事,暂且不提了。馀下三位长老,两位居中而坐,剩下一位余顺贞,我想是心向太一教的。余顺贞这人和门下弟子……足以影响许多人。」 娄何轻轻一挥手:「好。头一件,刚才斗法的事不能外传,以免山上人心浮动。但李无相这人……似乎与剑宗别的剑侠不同,心思的弯弯绕绕会多一些,未必不会用攻心计。因此第二件,宗主,留在你那里的那三个剑侠要移过来。」 「还留在你那里,倘若那位余顺贞长老带人将他们交给李无相了,天心派就要离心。而都留在我们这里,除非那位余顺贞长老说自己叛出宗门,否则那四个人在文心阁就是在玉轮山,在玉轮山就是在天心派,在天心派,就一个人都脱不了干系!」 周瑞心微微合上眼睛,又用手帕按了按左眼。那里已经没有被戳了一指的那种痛感了,但眼睛里仍旧有异样感,像是进了一粒沙子。但在眼下这种场合,他也不好再去调理……应该是被元婴剑侠飞剑所伤导致的吧。 他是看不起苗义的,觉得此人很蠢,倒是这个叫娄何的心思通透,将来必非池中之物。如果非要跟五岳真形教的人打交道,他更愿意跟娄何说话。 而且,莫名的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种些微的好感,他觉得娄何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 甚至给他一种感觉——天心派真投向了五岳真形教,而这娄何日後又能在教内身居高位的话,那或许此人是个值得追随的对象…… 他自己心里都清楚这种感觉有些荒谬。他是元婴境界的天心宗主,即便不能与真形教主平起平坐,也该是与东岳坛主比肩才对,跟这个未至炼神境界的娄何谈什麽「追随」? 他想要尽力拂去这种心思,但却好像抬手拂去蛛网,网子不在了,却有些留在手背上,甩也甩不掉。 就是这麽甩不掉的一点点,叫他在又想了一会儿之後,终於点点头:「好。」 娄何就又转向苗义:「镇守,我们也该给东岳征讨传讯,请他派人助阵。天心派弃暗投明,对於镇守你而言已经是大功一件,馀下的,应该交给上面的人来做了。」 「在这期间,叫还在附近方圆百里之内的弟子上玉轮山来,将文心阁守住——要是他们在来时被李无相偷袭,咱们就能知道他的确还在附近。要是都无事,这些人将四个剑侠做人质守着,也能叫他不敢轻举妄动。那四个人,就是我们此时最大的倚仗了。镇守,我请命,一会儿亲自去提他们三个,然後在这里守着那四个。」 初见娄何时,苗义只是觉得这人很识趣丶老於世故。他在教内见过不少这种人,是喜欢的,但也是鄙夷的。因为老於世故的人心思太多太杂,心思太多太杂,修行就很难进展,全是小聪明。 不过这种小聪明用来应一时之需倒也不错,於是他就将娄何选在身边侍奉了。 之後他才发现娄何这人不止有小聪明,似乎还很有些韬略,这叫他对这位娄师弟的看法稍微改观了些,也看重了些。 然後,似乎就是从前些日子的某一天开始,他忽然觉得娄何这人的每一句话,似乎都说到自己的心坎儿里去了。他也不知道是从什麽时候开始自己不再将娄何当做侍奉,而是部属,然後又不是部属,而是夥伴兄弟了。 再到此刻,听着娄何说这些话,更是有一瞬间恍惚觉得他虽然态度诚恳丶姿态谦卑,可好像不是在徵询,而是在发号施令! 看着……仿佛身上有一种说不清丶道不明的,天然的权势与威严感! 他只当是自己叫「元婴剑侠」这事吓得慌了神,就不再细想,而立即说:「娄师弟说得对,这事就交给你办!」 娄何神情肃然地点点头,向两人施了一礼:「事不宜迟,宗主丶镇守,我现在就去提人吧。」 …… 天心派後山的禁制法阵就只是几束光——玉轮山峰头的月晕短暂消失之後,其留下的丝丝缕缕的光晕仍未消散,还是从天空之中照射在後山的一片石台上。 在远处看时那光芒并不明亮,仿佛阴雨多云的天气里,从云层缝隙中洒落的光束。等当它们落在地上的时候,就投射出了一块块圆形的光晕,身处这光晕之中的人向外看,会觉得外头一片黑暗。如果是李无相身处其中,则会说,这很像是他前世时的舞台探照灯。 曾剑秋丶齐盛丶於冯虎三人就被囚禁在这光晕里,空间很小,只能容三人站立着,还要将彼此的上半身尽量紧贴,以不至於碰触到光与暗的交界处,否则,即便以剑侠的横练血肉,也会在顷刻间皮开肉绽丶露出白骨。 曾剑秋就是在这样的无形囚笼里,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听起来像是三个人走过来的——大概走到离他们五六步远处,其中一个人似乎低低地说了几句话,於是另外两人停住脚,只剩那人继续走近。 五步远时,他在强光下依稀瞧见那人的轮廓了。等只剩下三步远时,曾剑秋忍不住皱起眉,直勾勾地盯着那人看。 等剩下一步远时,他看清了那人的脸。 这时候,他和齐盛丶於冯虎三人是背对背的。为了调整成这个姿势丶叫每个人都能相对省力地站着,三人肩头都已经结了一层血痂。因此现在,只有他自己才能从这个角度,看到娄何的脸。 两人对视了三息的功夫,都没有开口。 再过片刻,曾剑秋叹了口气,低声说:「我听天心派的人提起了一个真形教的修士,叫娄何的,是德阳镇守的左膀右臂。我还在想,真形教姓娄的不少,也许是巧合。」 他身後的两个剑侠愣了愣,努力侧过身子往後看,肩膀因此碰触到光暗交界处,立即腾起大片血雾。但两人仍把头转了过来,一瞧见娄何的脸,也都愣住了。 下一刻,齐盛脸上的肌肉抽动,将嘴一张,正要开口,听到娄何低声说:「我是来带你们去见天心宗主周瑞心和德阳镇守苗义的。咱们四个,加上那边那个叫程胜非的,要做一件大事——曾,想不想跟我一起灭掉天心派,再宰了德阳镇守?」 (本章完) 第172章 猛攻 第172章 猛攻 曾剑秋的视线越过他的肩头,向他身後看了看,又把目光收回到他脸上:「梅师姐跟我说了棺城的事。」 「哦。」娄何点点头,「梅师姐怎麽说的?」 「说你残害同门,应该是死罪,但是念着你要做的事,就先容你二十年。娄师兄,你现在来了天心派这边又是什麽意思?」 娄何微微一笑:「能容我二十年,就是说梅师姐信我。曾,梅师姐信我,那你信不信我?」 曾剑秋看着他,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又睁开:「宗里怎麽样了?」 「真形教没困住宗里大部分人,除了你们这些零星走散的,大部分都突围出去了。苗义从他们教里得来的消息是,往西边去的剑侠有六十七个,梅师姐丶肖剑主丶崔教主都还在。除了剑侠之外大概还有一百多个人,有些是江湖散修,有些是隐世家族的,都过去帮忙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台湾小说网超实用,t??w??k??a??n??.c??o??m??任你选 】 娄何转脸看了看身後的两个真形教的人,低声吩咐他们再退後一些,才又说:「真形教的还虚和炼神一直在追击,没讨到什麽好处。这麽说吧,出了幽九渊之後,咱们的人走,他们的人追,这就是追着送命。有两位元婴庇护,人心也安稳了,这些日子剑侠一个都没少,死伤的都是过来帮忙的江湖英雄。」 「再有,各地也总有些钦佩剑侠的义气的丶心向太一的,咱们对教区之外又比真形教的人熟悉,所以加上他们帮忙,看着是快要脱困了。」 曾剑秋身後的两人神色缓和了些。娄何就对他们两个微微点点头:「但这说的是真形教。其他五部正在来,太阴道是最近的。他们和保生道的人可能会在前面堵截设伏,这就是为什麽真形教的高手明明伤亡很大,却还要咬着不放——是要把咱们的人追进太阴道和保生道的伏击圈里。」 「咱们的人也知道,但又不能不走,所以曾,现在能不能帮他们渡过这一劫,就要看天心派的事情了。」 齐盛侧着眼睛看曾剑秋:「嗯?」 娄何答他:「六部玄教最重要的就是抢地盘。抢地盘就是抢三十六宗。三十六宗经营了三千多年,对山川地理也都很熟悉,有他们帮着玄教治理这些地方会省力很多。但如果地方没抢到,反而三十六宗也投向咱们剑宗了,那他们的麻烦就大了——要全部剿灭自然没问题,但要耗时多久丶死多少人?修行人修出神通寿元是为了长生的,而不是为了死在抢地盘的战场的,这点不能反过来。所以一旦这种事发生了,他们就要回教区了。」 齐盛的眼睛亮了亮:「那就是说——」 娄何点点头:「就是说,天心宗主已经投向五岳真形教。灭了天心派,宰了德阳镇守,三十六宗的人就都会知道这麽干会有什麽下场。有些本来动摇的,要继续观望了,有些要帮着咱们剑宗的,胆气会更足。」 「一旦这种情况出现了,真形教的人就不得不撤回些高手去三十六宗弹压,咱们那边的人也可以稍微喘息,不至於被追进太阴道和保生道的伏击里了。」 「其实这一场仗,最关键的不在於咱们活下来的那些同门,而在於三十六宗的立场——要取胜,关键的是『势』,这才是救下剑宗唯一的办法。可惜崔教主似乎不懂,梅师姐似乎也不懂。」 「娄师兄,教主和梅师姐未必是不懂,而可能只是没办法抛下同门。」曾剑秋抬头看了看天上的那轮月晕,「行,我们帮你的忙。但是咱们几个,怎麽灭了天心派?」 这时候娄何身後的两个真形教修士似乎等得不耐烦了,其中一个上前一步:「还没说完话吗?」 娄何身子没动,也没转脸看他:「你要是觉得急,可以回去跟镇守说,叫他亲自来接。」 那人愣了愣,又在原地站了片刻,退回去了。 娄何重新看向曾剑秋:「李无相就在玉轮山附近。」 曾剑秋和齐盛丶於冯虎闻言都愣住了。 娄何看了看他们三人的表情,将声音又压低了些:「幽九渊里怎麽回事?」 曾剑秋稍一犹豫,娄何就点点头,又叹了口气:「曾,咱们相交这些年,在剑宗,在棺城,你觉得我是什麽样的人?」 曾剑秋又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齐盛,於冯虎,我想你们两个把耳朵堵上。我要跟娄师兄说几句话,这些话梅掌剑是知道的,崔教主也是知道的,你们以後可能也会知道,但现在还不行。」 齐盛和於冯虎犹豫一会儿,慢慢抬起手,把耳朵紧紧堵住了。 曾剑秋就把声音又放低了些:「当天李无相要跟姜教主私下里说些话,两人就去了太一殿的後面,然後姜教主就羽化了。我猜,是李无相身上的外邪做的。」 「外邪?」 「李无相可能被外邪入体了,在金水的时候就是。那时候他特意问过我外邪的事,现在一想,他不是随便问的。」 娄何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但什麽外邪能在幽九渊杀了姜教主?」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的神情控制得好不好,可他的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之前他觉得李无相是被设计陷害了,最怀疑的就是崔道成。然而现在……李无相的身上有外邪?! 赵傀炼化金缠子修青囊仙,那法子是他自己传的。所以他比谁都更清楚,赵傀是要炼太一的……是炼太一的时候请下来了外邪麽?在李无相的身上? 如果真是外邪…… 就是很像太一的外邪。 灵山中道行高深的精怪,假称太一或者三十六位真仙显圣,这种事在民间屡见不鲜。 那李无相…… 娄何跟李无相接触的不多,但以他这些年的识人眼力,只在棺城里见过之後,就知道李无相这人心思之缜密丶头脑之聪慧绝不在自己之下。否则,这些日子他不会在还没跟李无相说上话之前就开始同时着手谋划该怎麽里应外合。 这样的人,广蝉子之前还修到了解九宫的境界,此前也能通过天心派的法宝进出灵山,会不清楚自己身上的究竟是什麽东西吗? 他跟姜介要在私下里谈,或许就是想要坦承身上藏有外邪,要找到解决的办法的。 然後姜介就羽化了。 姜介的身上有太一真灵,要杀死姜介意味着同时击溃太一真灵,谁能有这麽大的本事?除非是—— 太一。 娄何觉得自己身上泛起一阵恶寒。 他叫自己像个活人一样慢慢吐出一口气:「算了,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曾,这些天来李无相在天心派附近斩杀了三个真形教的炼神修士,炼气的也有十几个,又自称元婴,想法该是跟我的一样,要替剑宗大部分担些压力。他这样的人,不会做那种事,我猜他也是受害了的。」 曾剑秋的眼睛一亮:「你也这麽想?!」 娄何笑了笑:「除非是我们两个的眼睛都瞎了。这就是我要说的,他现在的手段,或许比寻常刚成丹的剑侠还要强些。所以不是我们几个,而是还有个金丹。至於我,也算半个金丹吧——你觉得,事情办不办得成?」 曾剑秋长出一口气:「好!但我们三个的剑线断了,飞剑不在身上,还需要很多丹药法材——」 娄何笑了,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飞剑我给你们弄回来。至于丹药法材,你尽管放心!」 …… 三个剑侠,没剑线丶没了飞剑,都有重伤在身,就像是没了爪牙的老虎。 但即便如此,两个真形教修士与候在外面的六个天心派弟子也如临大敌,将刀兵与法器放出丶小心翼翼。 可他们跟在娄何身後走出来的时候,却都是垂头丧气,看起来好像已经完全折损了锐气。 这模样叫两个真形教修士吃了惊,等走出後山丶经过太一殿门前时,其中一个才忍不住问:「娄师兄,你刚才跟他们说了什麽叫他们这麽听话?」 娄何微微笑了笑:「怎麽,觉得稀奇了?剑侠再凶狠也是人,是人就有软肋。而他们的软肋就是同门情谊——我告诉他们还有一个同门在文心阁,要是不听话,立即凌迟剐了,这就这麽简单。」 那真形教弟子点点头,又摇摇头:「这真是不可理喻。」 话虽这麽说,他的心也放下了一半。之所以是一半,是因为往文心阁去的路上,还能遇着不少的天心派弟子。 玉轮山占地颇广,但历经三千馀年的修建,已是亭台楼阁重重迭迭了。此时虽然是夜里,但还能在指月玄光的光芒下,看到有不少天心派人站在高处往下看。 这些人的眼神是不同的,有些是单纯的好奇,有些很漠然,而另外一些眼睛里似乎藏着火,仿佛随时都会燃起来,从高处跳下救人。 但这火焰尚未到勃发的时候,一直走到了文心阁门前,也都有惊无险。 两个真形教修士与天心派弟子看着三个修士踏上台阶,都在心里略略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候,玉轮山的上空忽然亮了起来——几条明光的光晕从天顶一闪而过丶微微舞动着,消失在另一侧,仿佛转瞬即逝的极光。 娄何也瞧见了这光。他的头脑稍微恍了恍神,正要想这光是因为什麽现在天顶的,便听着一声—— 嗡! 仿佛玉轮山的上空有一口透明的大钟,而刚才,有人狠狠地撞了一下那锺! 天心派的护山禁制大阵被什麽东西触动了! 这个念头刚生出来,又是第二波更加明亮的光晕自天顶划过,随後所有人都觉得周围变得稍微安静起来了——耳朵里鼓鼓胀胀,仿佛山上的空气凝实了一瞬间,接着,是第二声—— 轰! 像是极遥远处传来的闷雷,在天顶炸响! 有人想要破阵! 是—— 然後,他们看见一道流光—— 似乎是从山下极远处发出的,可眨眼之间就到了头顶,好像一颗速度极快丶拖着长尾的金色流星! 这光径直撞上了玉轮山峰头的那一轮月晕——两道光芒交汇,立即在高空中迸发出一片流光溢彩丶无数光斑缓缓下落并消散在夜色中,好似一朵无比巨大的烟花! 等到这一朵烟花散去之後,那一道流光不见了,月晕仍旧悬在山上,可已不是满月,而缺了一个小小的角,仿佛被什麽东西狠狠啃去了一块! 这时候隆隆的巨大声响才从空中传来,震荡得山顶的亭台娄何簌簌作响,仿佛整座玉轮山都在发抖! 於是,即便是最迟钝的人也意识到了—— 那是飞剑! 元婴剑仙的飞剑! 娄何将愣在身前的两个真形教修士往前狠狠一推,厉喝:「进去!快进去!看住那三个人!别叫他们乱动!」 等他带着被捆绑的三人一路疾冲到顶楼的时候,看到周瑞心与苗义已全站在了栏杆前丶向山下的方向看了。 苗义的脸上全是惊慌愕然之色,周瑞心要镇定一些,可仍用帕子捂着左眼,脸色阴沉得要滴下水来。 见到娄何回来,苗义立即喝道:「来人,把他们看好!别叫他们乱动丶更别叫他们自尽!」 又三步并作两步奔至娄何娄何面前:「娄师弟,你,现在,我们——」 娄何按住他的肩头:「镇守,稍安勿躁。」 又越过他的肩头看向周瑞心:「宗主,大阵撑得住吗?」 周瑞心没有转身:「哼,好一个百里剑仙。但凭着飞剑和血勇想要破我天心派的护山禁制,还是太狂妄了些。这阵,自然撑得住。但是别的麽——」 「苗镇守,你给东岳征讨发了信,你们的人,我不是说那种炼气炼神的杂鱼,是说还虚境界的高手,多久能到玉轮山?」 苗义愣了一会儿,才说:「我……不是很清楚,三五日?十来日?或快或慢,这要看教区那边——不能是一个人来的,元婴剑侠在外面,那岂不是送死麽?至少也要三四个人……但是三四个还虚尊长,要凑到一起去就不是三四天的事……你这阵是撑不住了吗?你说实话,能撑上多久?」 周瑞心沉默片刻,向下楼下一指:「阵没问题。但我只怕祸患不在玉轮山外,而在山内。」 (本章完) 第173章 清理门户 第173章 清理门户 「山内?什麽意思?」苗义一愣,又奔至他身边,娄何也跟了过去。 文心阁的对面是一个小小的山坡,半边被道路截断,叫这山坡多出一面小小的峭壁。天心派的人依着这峭壁造了景,在上面移栽几株矮松,於是这半边坡看起来就真有些壁立千仞的气势了。 此时娄何看到一个人正站在山坡顶端。这人的面相比周瑞心要老,但轮廓棱角分明,须发皆白,被天顶月晕的光芒映照得半明半暗。他双手垂在身边站着,背稍有些驼,这姿势看起来本该显得有些拘谨谦卑,可是在这片小山坡之下还簇拥着四十多个天心派的弟子,因着他们,倒是叫他多了些威严的气质。 「这就是余顺贞。飞剑一至,这祸患就来了。」周瑞心低声了说了这几句,又忽然扬声,「余长老!深夜至此,所为何事啊?」 余顺贞站在坡顶,向高楼上的周瑞心拱手施了一礼:「宗主,护山禁制大阵被触动,门中弟子惊惧,我因此过来请宗主示下,这事该如何处置?」 「余长老,你是大长老。既然知道宗门内弟子惊惧,就该告诉他们——」周瑞心又向前走出半步,完全贴上栏杆,居高临下地往四下里环视一周,「天心派的护山禁制牢不可破丶坚不可摧,没什麽好怕的。而余长老你,就带人巡视山门丶安抚弟子,做好份内的事吧。」 余顺贞点点头:「宗主,只是天心派这些年来与世无争,也与各派交好,外面这强敌是从何而来?又是因为什麽与本派结怨?护山禁制虽强,难道就任由强敌在外,而我们在山上困守吗?」 周瑞心又向着远处看了看。天心派的门规并不严苛,也没什麽宵禁一说。而山门弟子的起居修行都有各自习惯,山顶又常年有月轮照耀,因此即便在夜晚,也并不像别的宗派那样冷清寂静。 此时文心阁附近的亭台楼阁之中,已有不少弟子聚集起来往这边看,放眼望去大多是白衣,好似在开宗门月会时的热闹情景。 他知道余顺贞想要说什麽。但刚才两记飞剑轰上护山禁制丶第三记正中指月玄光,在这种时候他是没什麽搪塞的馀地的了。於是又稍稍用帕子按了按左眼,将要开口,却听余顺贞抢先说了话—— 「我听说前几天,宗门之内有人抓了四位剑侠上山。宗主,今夜外面这强敌,可是另一位剑侠吗?」 余顺贞向前走了两步,声音再提高些:「天心派与三十六宗,都是上承东皇太一教法统,供奉东皇太一大帝与癸阴真君,剑宗虽不在三十六宗之内,但也是太一兄弟。宗主,如今剑宗遭难,我派之中却有人趁机搜捕剑侠丶与六部玄教为伍,因而引来强敌,此种行径,能为玉轮山所容吗?」 余顺贞高高抬起手,拱在身前:「为天心派三千年基业丶三十六宗大义考量,我恳请宗主,驱逐真形教修士下山丶交还剑侠,保我玉轮山平安!」 保个屁的平安! 如今这种形势,剑宗与玄教相争,三十六宗是做不了墙头草的了! 要麽跟着剑宗一起赴死,要麽趁早投向玄教多捞好处丶多苟延残喘些日子,要麽,就是继续做墙头草做到大局已定任由玄教宰割一点好处也不能讲! 周瑞心不信余顺贞会不明白这些。可今夜他却为了夺权,非要揣着明白装糊涂,而最叫人气闷的是,余顺贞的这些狗屁话还真是站在法统大义的立场说的,虽是屁话,却是无比正确的屁话! 而真正有用的丶真正对天心派好的丶他刚才在心里想的那些,却是没法在台面上说出来的! 天心派的弟子不像玄教弟子那样不问世事天真烂漫,可与教区之外的人相比也算得上养尊处优。像他一样的人明白「三十六宗守望相助丶天心派上承东皇太一法统」这种事是要讲时机丶看场合的,可对於门中那些年轻人来说……他们是真信啊! 余顺贞拜在那里,坡下他那一脉的弟子也立即齐齐拜倒一片,高声叫道:「请宗主驱逐真形教修士下山丶交还剑侠,保我玉轮山平安!」 周瑞心此前知道早晚会有这种事,也做了些布置。可今晚外面那个元婴剑侠的三剑来得太突然,这余顺贞又来得太快,他往远处的人群中看去时,只瞧见自己这一脉的一些弟子似乎正在人群中努力劝说,然而等到余顺贞这些人拜倒下来,便有些年轻弟子按捺不住了,一时间群情激奋,竟然也有许多人拜了下来。 周瑞心的脸色沉了下来:「大长老,并非宗门之内有人搜捕剑侠,而是剑侠上了玉轮山,暂且将其押下罢了。你也知道我天心派有三千馀年的基业,难道要任人来去麽?」 「再有!」周瑞心提高声音,「剑宗也好,玄教也罢,来到玉轮山,就都是客,而不是主!我天心派用不着在任何人面前伏低做小丶自降身份。倒是余长老你,见着剑侠的三剑,立即带人来逼我驱逐剑侠——山外的人强攻我派护山禁制,将山中众人视作无物,何等狂妄,那你,此时就是被这三剑吓破胆了麽?」 余顺贞愣了愣,立即说:「我并非——」 「好!我知道余长老你的胆子大,不至於是被吓着了!」 周瑞心说了这话,余顺贞立即点了点头:「自然不是——」 周瑞心就冷笑一声:「那你是因为什麽在今夜到此逼我交人?是想要做宗主了,还是想要做剑侠了?」 余顺贞又愣了愣:「宗主!我只是为了玉轮山安危!」 周瑞心在心里冷笑一声:「忍让妥协可保不了玉轮山的安危。如今剑宗的人就在山门禁制之外,不问缘由丶未有通传,出手就发剑来攻,何其猖狂?!你们念着剑宗也是太一兄弟,可那剑侠今夜所作所为有半分兄弟情谊吗?」 这话说得余顺贞一时间难以应对,地上那些原本拜倒了的弟子,脸上也渐渐露出些激愤之色来。 见着这情景,娄何轻轻推了推苗义,低声说:「镇守,我们来玉轮山也不是为了别的。」 苗义如梦初醒,立即上前一步:「诸位天心派的道友!我是五岳真形教德……修士苗义。此番来玉轮山也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六部玄教与天心派原本也同出太一一脉,是三千年前的兄弟!此番出了教区,也是为再叙同门情谊,没有别的心思!」 他还想要再说几句,但一时间也想不起别的了,索性就又往後退了两步去看楼外的天心派弟子。除去余顺贞那一脉的人,原本拜倒在地的已经慢慢起了身,但大多数人的脸上仍有些茫然无措之色。 於是周瑞心朝山外的方向看了看——之前那三剑过後直到现在约莫一刻多钟的功夫,再没有别的动静了。而玉轮山顶上那缺了一块的月晕也重新变成了完整了一轮,看起来与从前别无二致。 娄何就上前一步走到周瑞心身後,低声说:「宗主,你说得对,余顺贞的确是个祸害。其实今夜天心派弟子已经被他说得人心浮动了,该尽早想办法。除恶务尽,小心夜长梦多啊。」 周瑞心没有看他,只盯着余顺贞,冷冷一笑:「对付他的办法是有的。」 稍隔了一会儿,又低叹口气:「余顺贞这人,也算是急公好义的,可惜了。不去做剑侠,偏要来我天心派做长老。」 随後他再向前走了一步,稍稍一纵,站到栏杆上。而天顶那指月玄光也分出了细细的一缕,从他头顶射下,衬得他整个人发散微光丶如梦似幻,仿佛即将登仙飞升了。 「余顺贞。」周瑞心沉声说,「你的事本不该在今夜讲,因为你毕竟是天心派大长老,我是想要给你一个机会,在私下里说的。但今夜你按捺不住丶想要祸乱人心,我既是天心宗主,就容你不得了——你与剑侠勾结,想要暗中害我丶强占玉轮山,此事你还有什麽可辩驳的?」 余顺贞瞪起眼睛,情不自禁地将微微佝偻的身形挺起了:「周瑞心,你说什麽?!」 周瑞心叹了口气,将捂着左眼的帕子放下了。他的左眼此时肿胀起来,眼白红得仿佛要渗出血了:「我这眼睛,不就是之前你约好的剑侠行刺时所留下的伤吗?你与程师妹共谋,她在临死之前幡然悔悟,已经将你们两个的谋划全说了。」 「程师妹?」余顺贞愣了愣,又叫,「程师妹?!她死了?!」 周瑞心皱起眉丶合了合眼,左眼中流下泪来:「你不必装腔作势了。当年我与程师妹一同拜入山门学艺,情同兄妹!要不是你引她入了歧途丶要不是门规森严,我又怎麽忍心不念兄妹之情,夺去她的性命!」 余顺贞正要开口,周瑞心已抬头喝道:「余顺贞!事到如今你所做的丑事就非要我说出口吗?!」 他环视周围弟子,吐气发声:「你们都知道你们程师叔的一些私事,这事,在宗里传来传去也说了许多年!到今天我直说了吧——就是这位本宗太上长老余顺贞,在你们程师叔十六岁时将其诱奸,诞下一女,名为程胜非!而程胜非,你们此前已经知道,也已经做了剑侠!」 「你血口喷人!!」余顺贞的身子猛然拔起,双目炯炯放光,双手上更是变成暗红一片,透出了其他的骨骼血管的阴影。他又大声辩驳了几句,也有些零星的声音高喝,然而全被淹没在众多弟子所发出的嗡嗡声里了。 周瑞心盯着他,人仍旧站在文心阁顶楼的栏杆上,而另外一个清蒙蒙丶半透明的人形却自身体中凌空飘出丶悬於半空,正是他出游的阴神:「天心派门下弟子听宗主令!大长老余顺贞勾结剑侠谋夺玉轮山,今日本宗主清理门户丶以正刑罚!有人要帮他,就全视为宗门叛逆——三十六宗共诛之!」 那些跪在山坡下的余顺贞那一脉的弟子此时面面相觑,有的面露愤懑之色,有的惊慌茫然,挺起身子去看余顺贞,还有的已经站了起来,慢慢向一旁挪,更有两个,则走到山坡下直勾勾地盯着这位大长老,默然不语。 周瑞心的阴神开口:「五个数的功夫。再有不退的,杀无赦!」 余顺贞此时也闭了嘴,朝坡下扫了一眼,喝道:「都退下!好!周瑞心,你好一个周瑞心!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畜生!你要清理门户?!今天我也要替祖师爷清理门户!」 娄何眉头一皱,退至众人身後,又走开几步,到了曾剑秋三人身边。 文心阁内的人都在向外看,因为苗义站得很靠前的关系,他所带着的侍从丶从原上赶来的赵序臣也都围到了他身後将他护住。 娄何到了三人身边,对看守他们的三个真形教弟子使了个眼色:「你们去把镇守护住。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岔子,我把他们三个关起来。」 三个剑侠都已被捆绑得如粽子一般,侧着身子躺在地上。真形教弟子朝他们看了看,又对娄何点点头,上前去了。 娄何立即蹲了下来,将三柄小剑和剑线透过绳索缝隙塞入他们掌中,低声说:「曾,一会儿不管有多乱,你信我就不要轻举妄动,一定要听我号令行事,听明白了没有?」 曾剑秋向楼外看了看——此时楼外乍现一道清光,将室内映得亮如白昼丶复又平息,传来余顺贞的一声痛呼。两人应该已经交上手了。 他就叹了口气:「我听说过余顺贞,这人是个好人。娄师兄,你的意思是我们不出手帮他?要是周瑞心真要杀他呢?」 娄何看着他,因为背着光,因此面庞隐藏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发亮:「记得我说要灭了天心派吗?灭了天心派,才能叫天下人知道要是有人归顺六部玄教,就是如此下场。曾,我知道你不爱听什麽大局大势之类的话,但现在,就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曾剑秋皱了皱眉:「那我们什麽时候动手?」 「我不知道。要等李无相。刚才发出飞剑的一定不是他,但他也一定就在玉轮山上。」 曾剑秋一愣:「你还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知道他要做什麽?!」 娄何微微一笑:「不知道。但咱们做剑侠的,相互信任不就是最要紧的麽?在这时候,我信他——如果我知道什麽时候出手最好,那他也一定知道。」 (本章完) 第174章 暴起 第174章 暴起 曾剑秋没再说什麽,而同齐盛和於冯虎一起悄悄割断了手上的绳子,但仍旧握在掌中。娄何将三人一个个地拎起,放置在墙角,等确定也没什麽人往他们这边看时,才将手伸进怀里,取出丹药向三个剑侠的口中喂。 三人里面於冯虎的伤势最重,在山洞中藏身的时候双脚就已被截断了的,如今伤口虽然愈合了,但双脚还没生出来,走路缓慢不便,是很难参战了。 齐盛是断了一条手臂,这对剑侠来说不算是大事,总还有一战之力。曾剑秋的状况最好,身上仅有许多或浅或深的伤口,服下了娄何摸出来的丹药丶运行调息一阵子,伤势就已好了大半。 此时楼外光芒闪烁,楼体也在微微发颤,周瑞心与余顺贞似乎已陷入激斗之中,听着两人偶尔传来的对话丶看着楼中真形教修士的反应,应该是周瑞心已经渐渐占据了上风。 就在这时,忽然又是一道更加猛烈的光芒迸发——苗义等人在楼上都往前凑了凑,面露喜色,叫起好来。而楼外的弟子们一片大哗,也没有之前那样平静了。 周瑞心的本尊还站在楼顶的栏杆上,出游阴神的声音则远远传了来:「余顺贞,事已至此,念及同门之情,我再给你一个机会——当着众多弟子的面,你只要承认你所做的恶行丶自废修为,我就饶你一命,还留你在天心派颐养天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台湾小说网书库多,???α?.?σ?超全 】 隔了一会儿,余顺贞惨笑起来:「周瑞心,你把脏水一盆接一盆地往我身上泼,我自然是百口莫辩了。可事已至此,你要是真念着什麽同门情谊,那就叫太上宗主丶癸阴真君来审我的罪丶来罚我!你能把她请出来吗?!」 周瑞心的阴神冷冷地说:「金宗主静修,还不至於理会你的这点腌臢事。」 余顺贞笑得更大声了:「是静修,还是你请不出来?宗门内出了这样的大事丶被外敌强攻,你却说本宗太上宗主懒得理会?!好!你要叫众多门人弟子知晓,我也要叫众多门人弟子知晓,本宗的太上宗主其实——」 又是一片清光一闪丶接连几次震动,余顺贞的声音传来,但听着更加微弱了:「哈哈哈!好!众目睽睽之下,你怕我把话说完是不是?天心派的弟子听着!周瑞心给我泼的那些脏水我百口莫辩,但自然有人知道是不是真的,可本宗的太上宗主金子纠,却是被周瑞心镇压了真灵丶剥夺了神器!这才是欺师灭祖的大罪!周瑞心,你认不认?!不认的话,就把太上宗主请出来!」 听不到周瑞心说话了,倒是楼外的光芒更加猛烈地闪耀起来,仿佛是他一心要将余顺贞置於死地。随後又是几声痛呼丶惨叫,余顺贞悲呼出声:「长吉丶心兴!」 接着就有了更多的人声,混杂在一处,但娄何和曾剑秋听得较为分明的是其中的几个声音—— 「请宗主说明!」 「宗主,暂留余长老一命也不迟!」 「宗主!将太上宗主请出来吧!谣言不攻自破!」 「……」 但这些声音刚刚喧闹起来,取而代之的便是一片惨呼! 周瑞心那清蒙蒙的阴神回归本尊,他的身子猛吸一口气,站在栏杆上居高临下地往下看,口中厉喝:「我已经说过!为余顺贞求情的,全视为叛逆宗门!刚才这几个就是下场——天心派弟子听令了,凡是追随余顺贞的,杀无赦!」 天心派这是要乱斗起来了。娄何立即将目光收回,落在曾剑秋的身上,发现捆绑着他丶齐盛丶於冯虎三人的绳索已完全落在了地上,三人都已经将剑线接起丶绕於腕上,是个蓄势待发的态势了。 他立即低声喝道:「曾!我说过——」 曾剑秋将身形藏在屏风的阴影中,看着他:「你说过要等李无相。娄师兄,我不知道你觉得合适的时机什麽,但现在是我觉得合适的时候!你说,要叫三十六宗知道归顺玄教是什麽下场,是不是?」 「是!」 「那现在周瑞心在跟余顺贞缠斗,我们帮着余顺贞击杀周瑞心,不正合你的心意吗?周瑞心以下余顺贞的修为最高,要是看着他被周瑞心被斩杀了,不是更没有胜算了吗?」 娄何摇头:「还不够乱!要再乱起来!」 曾剑秋忽然抬起手,抓住娄何的肩膀:「娄师兄,你是从什麽时候起不再把人命看进心里去的?」 娄何愣了愣。 曾剑秋就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按着你的法子来的话,剑宗跟玄教有什麽区别?你或许觉得我这是一腔意气丶不看什麽大局了,但我觉得要是看得再大一点——咱们的人已被追得往西去了,幽九渊也丢了,天心派却还有馀顺贞这样的人和其他弟子会为咱们说几句话——是因为剑宗的势力有多吓人,还是因为天底下都知道咱们剑侠是什麽样的人?」 娄何沉默片刻,又转脸盯着苗义看了看,把头转回来,叹了口气:「好。」 曾剑秋正要动,娄何将他一把按住:「你不要又拼命,听着了没有?你不用管我,见势不妙你们就撤,我自有办法!」 曾剑秋抓着他肩膀的手捏了捏:「我信你。」 「好。苗义是炼神的修为,我去对付他。你们三个把楼里剩下的都杀了,一个活口都不要留——要是外面有冲进来的不用管,楼里的,记着,一个活口都不要留!但是!听好了,但是!不要动苗义!我有法子能控制他的心神,之後一定不要动他!」 曾剑秋丶齐盛丶於冯虎三人眼中凶光一闪:「好!」 娄何立即站起身,走到苗义身边,低声说:「镇守,借一步说话。」 说话的功夫他向楼外看去——天心派的弟子已经战成了一团,亭台楼阁之上都是喊杀声与法术神通所发出的玄光。就在他走到娄何身边的一瞬间,周瑞心的本尊已身形一展丶袍袖鼓胀丶再次冲向站在一栋大屋顶端的余顺贞。 苗义没有转脸,呼吸略微急促了些,死死盯着外面:「有话就在这里说,现在可不是借一步的时候。」 娄何就又凑近了些,再把声音压低:「李无相已经来了,镇守快跟我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苗义稍隔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猛地转脸:「在——」 又将後一个字细细地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哪儿?!」 娄何慢慢朝上一指,说话的声音仿佛是气流了:「上面。」 说了这话往後走出两步,又朝上看了看。苗义不再犹豫丶强定心神跟了过来。娄何脸色肃然,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往楼梯的方向走,等苗义也跟着他走到楼梯转角时,娄何停住脚步站下:「镇守,我有件宝贝,或许能抓住李无相的阴神,抓住了他的阴神,就可以叫周瑞心出手。」 苗义先是一喜,又担忧地问:「你可有把握?之前怎麽不说?」 娄何叹了口气:「是因为这东西不好示人。镇守,你往这里看——」 他说着,解开了衣带,将胸襟敞开了。苗义立即凝神凑了过去—— 整个人的脑袋和上半身立即被裹住! 苗义甚至没来得及有什麽别的感觉,就已发现自己的整个上半身一僵丶一麻,好像裹上了一层极厚的铠甲! 同样没来得及有什麽别的感觉,他就知道,坏了! 每一个真形教修士自入门开始,就要修行「石胎」的功夫。这是慢慢汲取天地之间的山岳地气,将其养在自己的肉身之中,逐渐与其性命相合。一般到了炼气的境界时,这门功夫就算是小成了,遇着必死的情况,便可将自己化为石胎,救下一命。 等到了炼神的时候,则相当於有了第二条命——头一次用石胎救下了自己的性命之後,倘若接下来又受了必死的一击,整个人的肉身也还能再化作石胎。只不过此时这石胎耗损的不再是长久以来养在肉身之中的山岳地气了,而就是一个人的气血精神。 到了此时,这人就只能再活上两刻钟的功夫了,不过这麽两刻钟在寻常时候,倒是足以请下五岳真形大帝的真灵,来最後殊死一搏了。 现在苗义是知道自己刚才死了一次了——他的脑袋发了一瞬间的懵,甚至不知道究竟是谁出的手,是李无相吗? 但等他体表的石壳崩碎,重新露肉身时,他才意识到刚才对自己下了杀手的,就是他眼前的娄何! 然而他连对方用了什麽手段都不知道! 再受他一击,自己必死!这个念头在苗义心中一冒出来,他立即转身冲上楼梯丶喝道:「救——」 楼上的五岳真形教弟子闻声转头之後所看到的,是无数白色丝绦像一朵猛然绽放的昙花一般从苗义的身後暴涨丶一下子将他裹了个严严实实,随後苗义与这些丝绦一下子消失了! 这些真形教修士的境界不如苗义,但既然是担负的侍从的职责,反应却比他快了不知道多少倍,愣都没愣,七个人立即飞身扑了过去。 但身形刚刚掠过屋中的沙盘,屏风之後三道剑光陡然射至,一刹那的功夫三个真形教的修士的身躯就携着去势,重重地摔在木地板上又向前滑行了一段,才将体表的石壳给摔成了碎渣。 另外四个修士立即飞身上前将三人护在身後,但三道剑光又从暗处发出,顷刻间前面的三人体表又浮现出一层石壳,复又崩碎——两息的功夫,如果不是有石胎护身,六人殒命! 第七个修士怒喝一声:「剑侠!」 他舍了馀下的六位同伴,向屏风之後猛冲,一道剑光又至,他看也不看,任由它穿入自己的脑袋。在石胎护体的一瞬间又将双臂一张丶往空中一搅,一下子用手臂缠住了第二条剑线。 此时他身上的石胎也崩碎了,露出肉身,第三道剑光再次穿入後脑,这人倒了下去,死透了。 但他这舍命一搏为身後的同伴争取了时间,六枚笏板悬在半空丶六个修士口中疾声持咒文,於是整个文心阁的第五层发出轰隆一声响,猛地沉了下去! 千钧重担压在除他们之外的每一个人身上,另外两道剑光再从屏风之後射出时,只飞到一半便歪歪斜斜地一偏,垂落在地。 两个真形教修士再把手指在笏板上疾点,一片微黄的玄光一闪,那片屏风砰的一声爆裂开来,露出了後面的三个剑侠。 他们身後的四个修士抽出腰间佩剑丶狠狠地投了过去。齐盛与於冯虎有重伤在身,闪转腾挪并不方便,但曾剑秋一声怒吼,血光自剑线蔓延至飞剑之上,登时叫一柄小剑亮得耀眼,几乎将整层楼都映成了血红色! 这道血芒暴起,叮当一声将四柄投射过来的长剑击成了漫天的铁屑,又自铁屑中穿过,将一个修士的脑袋轰成一蓬血花,再把剑线一荡丶一扯,将身旁的另外一个的脑袋也割了下来! 可此时剑上的血光也已消散了,馀下的四个真形教修士立即以笏板去格,真将他的剑线挡了下来。後面的一个则探出手去,一把握住飞剑—— 有精气灌注在内,这飞剑锋利无匹,一入手立即将掌心的血肉切开了。但那修士索性将飞剑插入自己的掌骨丶在骨缝里死死卡主了,又把身子一转,叫剑线勒入自己的皮肉丶牢牢绷直,忍痛喝道:「去杀!」 剩下的三个修士再将笏板一点,本已经坠到了四层的顶楼再往下陷了半层,曾剑秋丶齐盛丶於冯虎三人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许多——因为脸上丶身上的血肉都被这神通巨力压得下坠丶就连下眼睑都翻露出来,再也无法动弹,而把自己用剑线缠住的那个修士,也因为这猛然下坠的力道重重牵扯了剑线,顷刻间碎成了数段。 他的血溅在那三个修士身上,将他们几乎都染红了。这三人从腰间再拔出短匕,一手托着笏板,一手持刀,大步向三个剑侠走去,抬手便往他们的脑袋里送。 但就在这时候,他们听着一声断喝:「慢着!误会!他们是自己人!」 三人愣了愣,转脸去看——他们所侍奉的德阳镇守苗义用双臂攀着已碎裂了一半的地板,从塌陷的楼梯里将上半身撑了起来,神色极为焦急,又喝了一声:「撤阵!自己人!你们要抗命吗!?你们坏了宗门的大事!」 再转脸看向三个剑侠:「曾!自己人!」 六个人,都因为他的这两句话怔住了。两息之後,三个真形教修士转脸去看剑侠,犹豫了一会儿,将掌中托着的笏板放下了。 三道剑光飞射而至,这三人满脸不解愕然,也倒了下去。 (本章完) 第175章 新衣裳 第175章 新衣裳 真形教修士一死丶法术神通溃散,原本被重重下压丶暂时达成微妙平衡的楼板轰隆一声响,四分五裂,整座文心阁也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巨大呻吟声,看着就要倾倒。 这楼内不但有真形教修士,还有之前押送三个剑侠回来的数名天心派弟子的。刚才双方交手,他们一没反应过来,二是为狂风暴雨般的气势所慑,一时间呆若木鸡。 到此时面临倾覆的命运,方才想到运起神通想要保命,却又不知道是该放心大胆地逃,还是与剑侠交手。 此时听见苗义攀着高高翘起的木板,再次喝道:「曾!记着我说的话!一个活口不留!楼里天心派的也一样!都是周瑞心的人!他们听见咱们现在说话了!」 而这时候,周瑞心与余顺贞正要分出胜负。 两人都是假婴的修为,周瑞心此前受了李无相一剑,这时候觉得左眼中那种不适感越来越强,在操控天顶的指月玄光时,也觉得稍微有些迟滞丶仿佛是因为左眼的伤势而渐有些力不从心了。 然而有这宝贝相助,毕竟也还能调动数次光晕,将余顺贞的几个法术神通一一消解,到底是将他逼得精力枯竭,已现油尽灯枯之相。 周瑞心也不知道今夜与这余顺贞争斗的这麽一会儿的功夫,手上沾了多少天心派弟子的血。这叫他心头怒意更盛,盛至怒不可遏! 本不至於如此! 天心派的三千年基业是什麽?是积累传承丶是如今山上的这些门人! 可因为今夜余顺贞不知进退,就叫玉轮山流了这麽多的血丶叫他往後要背上残害宗门弟子的恶名! 余顺贞此时背靠山壁拼死抵挡,身上数处受创,右胸前更是开出个通透的血洞。但因着元婴修为能够阴神出窍,这肉身也就还能勉强维持。 不过此时,天顶月晕中正投下一束光将余顺贞罩住,也将他的阴神困在了身上。周瑞心将他恨极了,此刻就舍了神通,手持一柄月轮与他靠着山壁厮杀,将他身上的血肉一点点地剐下来,看着他被困在光束中丶躲闪不能。 周围宗门弟子的喊杀声也在渐渐变小,他用不着去看,就知道是自己这一脉的占了上风,要将叛逆斩尽杀绝了。 因此再往余顺贞面前一扑,月轮锵的一声将他的长剑斩断,锋刃再向下一压,正切进他的左肩丶卡在他的骨缝里。 余顺贞痛极,身上清蒙蒙的阴神绕着肉身左突右窜,却仍被镇在其中,脱出不得。他便用双手死死抓住月轮丶不叫它将自己的身体切开,咬牙道:「周瑞心!看看你今夜造下的杀孽!」 「杀孽?是你的还是我的?」周瑞心冷笑一声,「你要争权夺势,却牵连这麽多无辜门人与你一同受戮,今夜的帐都要算在你的头上!」 他说了这话,再往身旁环视一周——他这一脉与余顺贞一脉弟子的厮杀已尽尾声丶胜负已分。他就提气大喝:「不想叫余顺贞死的,放下刀兵丶束手就擒,还可以从轻发落——再有一个人动手,余顺贞立即伏诛!」 有人稍稍一怔,真将武器放下丶把神通收起了。还有人仍旧要拼尽馀勇,但原本就人单势薄,此时又少了同伴助战,很快就洒血饮恨。 过了十几息的功夫,附近的山头丶楼阁上已经没了喊杀声,只有零星的殊死一搏时所发出的痛呼,但很快连这种声音也没了,归於一片寂静。 周瑞心将手一松把月轮提起,看着余顺贞叹了口气,正要说话—— 文心阁发出一声轰然巨响,五层塌陷进了四层之中。周瑞心只来得及愣了一愣,那第五层又陷进去了半层! 真形教的人遇袭!?是那几个剑侠还是那个李无相?! 周瑞心将余顺贞一脚踢倒在地,正要飞掠到文心阁顶查看,忽然见着苗义从千疮百孔的楼顶中钻了出来站起身,身上的道袍已被染红,用手捂着右肩,仿佛是受了重伤。 周瑞心心头一松——别人都无所谓,这个苗义还活着就好!且看着他的样子,是已经脱险了? 他刚张开嘴,就听到苗义在楼顶摇摇晃晃地厉喝:「周瑞心!你还在等什麽?事已至此把他们全给我杀光!天心派这三千多个人换你一个东岳征讨的前程,还觉得不够吗?!」 周瑞心一愣:「你说什麽?!」 苗义俩上露出焦急丶惶恐丶愤怒的神情:「你装什麽蒜!?马上给我动手!全都杀光!好你个周瑞心,我……我之前还以为你既然是一宗之主就应该是说话算数的!结果看看你们玉轮山是什麽样子?!你们的人对我动手!到了如今这份儿上,就按着之前说的,留地不留人!全都杀光!否则过几天我们的人来了,连你也都要死!」 周瑞心脸上的神色慢慢收敛,将腰背挺直了,盯着苗义细细地看:「苗义,你找死?」 苗义怒斥:「周瑞心!动手!」 周瑞心冷冷一笑:「哦,看来不是找死,那就是——李无相,给我滚出来!」 他的左眼鼓胀疼痛,已愈发殷红,仿佛要滴出血来,但今夜的祸事一件接着一件,他始终抽不出空闲来为自己疗伤,此刻更是不能拖延了—— 眼眶中红芒一闪,天顶上的指月玄光也立即变成了血红色,正打在文心阁上。 光芒本该是没有重量的,但这一束光,却像是从天空之中倾泻而下的血水,文心阁最外层的墙壁立即在血光中被消解,化作砂石瀑布似地洒落,露出顶层楼体的骨架——苗义与三个剑侠现身其中,被血光压制,似乎动弹不得。 周瑞心退後两步,一把将正要扶着石壁起身的余顺贞揪起丶擎在半空:「都看好了!这就是余顺贞勾结剑宗丶要侵占玉轮山的证据!」 「余顺贞,你说要保天心派平安?好!剑侠与真形教的斗争本在玉轮山外,你却跟这些人勾结将他们引了进来,把天心派化作战场——」 他顿了顿,用力摇了摇头,左眼中流出血水。眼眶中的异物感越来越强了,他现在觉得应该不是因为之前在灵山中受了李无相那一剑的缘故了——如果是因为伤势,应该不至於恶化到这种地步。 是因为强行催动指月玄光吗?因为这东西不是凡物,此时却被自己纳入眼中,渐渐无法承受了? 可若非如此,他也无法将这法宝指使如意……要尽快了结今晚的事! 「门下弟子听令!将这几个剑侠……剿杀,将……将……将这真形教的人也赶出去——」周瑞心抬起左手猛地在左脸上一抓,一片红惨惨的血肉被他扯了下来,左边的眼球突出在脸外。但这种疼痛却叫他觉得眼睛和脑袋都舒服了一些,也能把话说下去了,「还……还天心派一个太平……这本就不是本宗的事,不是本宗的事——」 前功尽弃!前功尽弃! 今晚本来就人心浮动,刚才苗义应该是被剑侠胁迫,不得不喊出那几句话。可就那麽几句话丶再加上余顺贞此前说的这些,一定已经叫山上的弟子心中都彷徨不定丶分不清真伪了。 那如今他倒真是考虑不了什麽宗门的未来丶前程,而只能先把眼前顾好,不能叫山上再掀起一场波澜了。否则,基业都不在了,还拿什麽去跟六部玄教谈?! 这想法一上心头,见着那些弟子仍旧在彷徨犹豫,周瑞心只觉一股怒气直冲上脑,一把将余顺贞往半空一甩,月轮脱手而出直取他的头颅:「你就是第一个!」 余顺贞在空中已无力反抗,只能将阴神脱出就要遁走。但周瑞心将手指一弹,月轮在空中疾转,直奔他的阴神而去。 楼顶的曾剑秋见状发出一声怒斥,整个人立时变得形销骨立,一身大半的精血全沿着剑线灌注到飞剑上,再催出三尺长的剑芒。这小剑快得砰的一声将剑线崩断,迎上周瑞心的月轮。 然而只听空中一声尖锐爆鸣,这拼尽全力的一击丶灌注了气血的飞剑,立时被周瑞心的月轮击碎! 周瑞心冷笑一声,飞身扑上半空把月轮接住,又将这东西踏在脚下嗡嗡转动:「你们这飞剑也不过如此!再来!」 话音一落,又是齐盛与於冯虎的两道剑光发出,但这回周瑞心连月轮都懒得用,将手一伸又一抓,两柄小剑正射在他的掌心,入肉寸许,立即被肌肉死死夹住。周瑞心再将手一猛地一收,两人来不及脱出剑线,一下子被他从楼顶扯至半空。 这两人一个没了一条手臂,另一个没了双脚,在半空中就像是两只断了线的飘荡风筝,直直地向着周瑞心放出的月轮锋刃撞了过去。 见此情景,曾剑秋也想要跳上半空将两人的剑线扯断。可脚下刚要发力,自天顶射下的那道血光就烧灼得他身上滋滋作响,四肢百骸瞬间一轻,噗通一声又半跪在了地上。 眼见着月轮锋刃即将把两人的头颅斩掉,曾剑秋咬牙大吼:「李无相!你在哪儿?!」 「他在外面!」周瑞心立即厉喝,「我天心派禁——」 然而他的话顿住了,整个人站在月轮上,身形稍稍一晃,就连手中死死牵扯着的剑线也被松开——两个剑侠的脖颈从月轮的锋刃旁边划过,只在脸上刮一条豁出的血口,坠落到地上。 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愉悦! 就在刚才,周瑞心感到了一瞬间的愉悦!仿佛一根深埋皮肉之下的木刺一下子被拔了出去,他发自眼眶丶弥漫半边脑袋的恼人胀痛在这一瞬间消失无踪了,他的头脑也觉得一凉,仿佛玉轮山夜间微凉的空气自颅顶灌入,叫他的全身丶在这一瞬间丶舒爽得发颤! 随後就是整个身体! 好像因为紧张与焦虑而紧绷的皮肉也在这一瞬间松弛开了,他的四肢得以伸展,头脑恍恍惚惚,一时间连什麽焦虑都想不起了,甚至忘记了去操控脚下的月轮,而任由自己的身子漂浮在半空,好像是漂浮在既温暖又微凉液体中,被包裹着,又像漂浮在……在…… 漂浮!? 周瑞心猛然转醒,转头去看—— 看见的却是周围的天心派弟子们无比惊惧的神情,可看的却不是他,而是他的下方! 周瑞心立即也转头向下看去—— 看到的却是他自己! 他自己的肉身已跌落在了地上,仰面朝天躺着,一个扭曲的脑袋从他的左眼眶中探了出来,其上还披着断裂的肌肉纤维丶正在咕咕冒血的血管丶红红白白的脑浆! 它就是从那眼珠里钻出来的,而破碎的眼珠已经嵌在那东西的脸上了,血红硕大的一颗突兀地在脸上突出着,仿佛一个满心恶意丶正怨毒地盯着自己的怪物的眼睛! 这怪物在他肉身的眼眶中挣扎蠕动着,在夜色中微微闪耀着金光,将他的脑袋撑得一晃一晃丶将他的身子撑得微微抽动,而後周瑞心听到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他的颅骨被活生生地撑开了一块,脑袋上被开出了一块天窗! 於是他又看见了……这怪物这已经填满了他的整个脑袋,并且将他的另外一只眼珠也挤了出来! 随後他这肉身的皮肤之下开始有纹路蔓延,飞快地呈现出一片又一片凸起的网格。皮肤被撑裂开了,金网在肌肉中游走,汩汩有声,随着他肉身的抽动,大片大片的血迹被泼洒到周围的地上—— 周瑞心意识到了—— 我已经死了?! 我的肉身被毁了?! 随後他听到了低语声,是从他的肉身中发出的,细细碎碎,低沉到只有他的阴神才能听得到—— 「谁说我在外面了?」 「周宗主,有病要趁早治啊。眼痛头痛你不管,如今不就这样——」 「在天心派所有的门人弟子面前,显露了真身吗?啊,周宗主原来不是人,身体里藏了一个邪祟,今夜终於被剑侠们逼出了真身!」 …… 大家过年好!为了庆祝新年我特意让李无相也穿上了喜庆的红衣裳! (本章完) 第176章 兼职狂魔李无相 第176章 兼职狂魔李无相 「你一一!!!」周瑞心的阴神怒吼,「下作伎俩!!给我滚出来!!」 元婴出阴神,阴神并不能完全离开肉身,一旦肉身被毁了,这阴神就只能成个鬼仙,一辈子修为就到了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 任你读 】 可自己从出生之日算起,今年只有七十三岁!七十三岁啊!原本有望成为三十六宗这一千年来第十六个冲击阳神丶将宗门发扬光大的人的! 我管你什麽真婴假婴啊!我要你死啊!! 周瑞心的阴神猛地向自己的肉身冲去,要纠缠住这李无相的阴神一直拉扯到灵山,即便自己身消道陨,也非得叫他这真婴被重创一回丶折损道行不可! 但等他的阴神一窜回到残躯上,他肉身之中那由金网披挂着血肉所组成的扭曲人形,以及挂在那人形头颅上的一颗眼珠,立即隐去丶消失不见了! 周瑞心就留在自己的肉身当中丶愣了一瞬! 不是因为他的阴神已嗅到了这残躯中的死气,不是因为现在这肉身於他而言就跟石头丶树木丶桌椅板凳一样没什麽区别无法收容魂魄,而是因为,被他收纳在左眼眶里丶刚才李无相从中钻出来的那枚残破眼珠,随着李无相一起消失了! 这意味着刚才那绝不会是李无相的阴神! 因为阴神没法儿真的把阳间的东西带走! 除非是阳神! 而李无相文怎麽可能是阳神?! 那个真形教弟子报的没错,他就是个金丹,一定是用什麽别的手段隐藏身形,伪装成了元婴阴神! 就在这时,地上一领血衣忽然呼啦啦地直冲到半空中,随後一个人形从血衣中穿出丶将其一裹,立在文心阁楼顶残破的柱头上。 这一身血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满头白发飘散一一李无相冷眼俯视楼下土坡上的周瑞心残躯,指尖擎出一点金芒:「周瑞心,剑宗弟子上天心派可不是为了夺你的玉轮山,而是因为你已外邪入体,因此来除魔卫道丶以免你祸害苍生!」 周围的天心派弟子瞧见了他指尖的一点金芒,一时间都屏住呼吸丶说不出话了。 在没有亲眼见到强大的剑侠所使的手段时,关起门来在自家山门之内,又有个元婴境界的宗主坐镇,自然是很容易生出勇气的。 可三千馀年的积威使然,一旦亲见了李无相指尖的这一点金芒,又回想起刚才三记轰得整座山峰震荡的剑光,那种敬畏只需要一瞬间,就立即再袭上每个人的心头。 这时周瑞心的残躯在地上弹动了几下,忽然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倒不是阴神归了位,而是以阴神摄物的法子,强行将身躯撑起了。 此时他这模样是半张脸已没了,头顶脑浆横流,身上皮开肉绽。体内的血肉几乎已被吸食殆尽,只馀下个乾的皮囊,在夜色里瑟瑟地站着。 刚才发生在他身上的恐怖情景天心派门人都已经见过了,此刻又见他站起, 绝大多数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虽然不知道李无相所说的是真是假,可一时间也不敢轻易做声上前了,只有些周瑞心这一脉的亲传弟子,默不作声地慢慢凑了过去。 「门下弟子—.听令————」周瑞心这残躯嘶声说话,听着非常低沉模糊,只能隐约分辨出些音节,「如今是我天心派生死存亡之际—他这剑侠只是是—」 说到这里时肉身的脖颈一软,一截气管就从脖子的破洞里掉落出来,随後这身子也零零碎碎地掉落在地,竟是因为他刚才以精气催动这肉身说话,终於将它震散了! 周瑞心只能再把清蒙蒙的阴神现了出来:「他这剑侠,只是个金丹!他们就是来灭杀我天心派的,听我号令——他不是咱们的对手!」 然而众多弟子默然不语,周瑞心就只能再立即环视四周,把视线落在余顺贞的身上。 余顺贞的肉身也被他毁掉了,阴神不知所踪,是无法再用了的。他只能再做声喝道:「侯万中!辛一平!两位长老何在?!」 元婴的修为,肉身被灭,其实阴神也有神通,尚有一战之力。但坏在剑宗的飞剑最擅破法,偏阴神最怕的就是这个,所以不到迫不得已,就最好不要是自己同他交手! 他文喊了两声,那两位长老之中的一位,侯方中才现了身。现身时也很沉默,远远站在文心阁西侧的一座矮楼楼顶,身畔环绕着其亲传弟子,看着在刚才的混乱之中是据楼而守丶冷眼旁观着的。 周瑞心的阴神立即向着他的方向掠去,所过之处天心派弟子都惶惶地避开了。等觉得离楼顶的李无相已有些距离,才浮在半空中停下:「侯方中!我传位给你!」 这话叫众多弟子大哗,也叫侯万中愣了一愣。 周瑞心继续厉喝:「你来接任天心宗主之位!只有一样一一保住天心派,将这些人都赶下山去!唯独这李无相,他夺了本宗的镇派之宝!你既然是宗主,就该将镇派之宝夺回来!杀了他!他只是个金丹!别怕他那些故弄玄虚的手段!」 侯方中自光闪动,虽然一时间没有答话,但似乎对周瑞心的提议很心动。 周瑞心立即再喝:「你有什麽好怕?!他是杀上了三十六宗的宗门丶击杀宗主丶强夺镇派之宝!此事天下有公论!剑侠也没理好讲!侯万中!!好,你不接这宗主之位一一辛一平!」 「慢着!」侯方中此时终於开口出声,看向李无相,「这位剑侠朋友,你刚才说周宗主外邪入体?」 李无相一直站在文心阁顶,冷眼旁边周瑞心行事。到这时候,才在夜风中冷冷一笑:「你们不都看见了吗?哪个好人身上会那麽邪性?刚才分明就是外邪看周瑞心大势已去,弃他走了。」 周瑞心大喝:「一派胡言!刚才————-刚才————.不对!刚才就是你上了我的身!我知道了!在山下交手的时候你藏身在指月玄光里一一」 李无相大笑起来:「我是个剑侠,周瑞心,刚才你身上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个剑侠吗?哪个剑侠会使那种邪法?」 「你放屁一一」 侯方中抬手一压:「宗主你稍安勿躁一一李无相,周宗主是否外邪入体是我天心派宗门之内的事,你一一』 「宗门之内的事,还是三十六宗的事?看好了!」李无相将气一运,一尊金光灿然的太一圣像虚影立即在他身後显化,持续了三息的功夫,叫所有人看得倒吸一口凉气,方才化作点点光斑散去。 「我是个剑侠,还是然山宗主,有法帖在身!」 「周瑞心,你刚才说在山外用指月玄光对付我?说得好!你这天心宗主对我这然山宗主出手,按着三十六宗的规矩怎麽算?侯万中,你告诉我,这还是不是你天心派的宗门事!?」 侯方中张了张嘴,犹豫片刻才说:「你即便你是然山宗主,但你强夺我派镇派法宝一一」 「哈哈哈哈!好!都听见了!天心派的前宗主周瑞心丶现任长老侯万中都说了一一天心派的法帖也在我这里!那按着三十六宗的规矩,如今我是不是天心宗主?!」 李无相说到这里,掌心文握住了第二柄飞剑。这是刚才从周瑞心的体内钻出时,用触须从地上捞起的属於齐盛的那一柄。 周瑞心厉喝:「侯万中!别听他虚张声势!夺回来!」 他话音一落,李无相将手指一张,掌心那柄灌注丹力的小剑化作一道流光射出,正中山坡中一栋摇摇欲坠的凉亭。金色流光一过,那凉亭轰然倾塌,底下的天心弟子这时才被惊得纷纷倒退出数步远。 李无相将气猛地一吸,披着血染红裳在空中飞落在地,没激起半点菸尘:「夺?好啊,我倒要看看今晚在这玉轮山上,谁有本事能从我手里把这天心法帖夺去!」 他说完之後等了几息的功夫,见周围一片寂然,就连侯万中都看看刚才倾倒的那亭子一时无语,就又冷笑一声:「既然都没胆子,那我这天心宗主,你们认是不认?!」 眼见看众多弟子一片沉默,周瑞心高呼:「事到如今你们还在想什麽?!他这剑侠做了天心宗主,你们要跟着那些剑侠被六部玄教追缉丶死在原上吗?! 上!他能把你们杀光吗!?侯万中!!」 「是啊,周瑞心,我倒也好奇这件事- 一一一个元婴剑侠,能不能把天心派屠个乾净!」李无相将手抬起,直指侯万中厉喝道:「你!既见宗主,为何不拜?!要是真想逼我清理门户,那就从你开始!」 丹力运转,仿佛舌绽春雷!山上的两位元婴,周瑞心丶余顺贞都已折损,侯万中就只是个金丹修为。他知道哪怕李无相不是元婴,而也是个金丹,但要取自已的人头也是易如反掌! 他胸口发颤,深吸一口气,飞快地往文心阁上警了一下一一三十六宗的金丹斗不过剑宗的金丹,六部玄教的炼神却还勉强有一战之力的。可现在,那楼顶的苗义畏畏缩缩地站着,身旁有三个剑侠环伺—-他怕的应该不是身边那三个剑侠,而就是李无相吧.—· 这时李无相眼中忽然凶光一闪,指尖又绽出金芒,侯万中把心一横,什麽都不想了,双膝触地! 膝头与地板相碰,咚的一声响。他的身子矮了下去,馀光臀见周围的亲传弟子脸上的惊之情。可这时候他却没来由地觉得身上一下子松快起来了丶安全起来了一一他这一跪,李无相那利剑一般的目自光就盯不到身上了! 於是他俯下身,胸腔里的一口气因此被挤了出来,叫他的喉头颤动着:「天心派长老侯万中·拜见天心宗主!」 周瑞心怒斥一声:「畜生!」 他的阴神猛地向侯万中扑去,与此同时李无相也凌空而起:「叛逆!敢伤我门下弟子?!」 周瑞心离侯万中要近许多,声到人至,阴神大放青光,一瞬间就将侯万中身上的血气逼退,面孔要时变得惨白。但一道金光飞射而至,周瑞心的阴神只能往虚空中一遁,消失不见。 周瑞心这阴神的联系在李无相眼中就像是夜空中的一条亮线一样明显,他立即凝聚心神紧紧抓住,也随之进入灵山。 周瑞心听着耳畔的怨鬼嘶吼丶看见血雾一片,正要松一口气,可忽然感到身後一阵悸动,转头一看,正是一道金光霹面而至他怎麽也跟过来了!? 他深信李无相绝不是什么元婴,因为天心派之中就有两样法宝可以叫活人短暂地自由进出灵山! 然而此时他已不像肉身刚被损毁时那样热血上头丶不顾一切了。因为就在刚才,他意识到自己并非全无办法一一在天心派的太一大殿之中,还有个法子可用! 周瑞心立即向血雾中一潜,再遁回阳间。李无相尾随而至,一瞧见周瑞心阴神的身影,又是一道剑光发出! 底下的天心派弟子仰头往天空之上望去,只见两条身影丶一虚一实,在半空中追逐隐现,而一道金色剑光明明灭灭一一是他们的前任宗主正在被李无相穷追猛打丶仓皇逃窜! 两人一直追逐到玉轮山的最顶峰,这里就是太一殿所在。 原本那轮月晕就悬在太一殿的正上方,光芒直射而下,叫太一大殿无论昼夜都辉煌灿烂,仿佛天上殿宇。 可如今指月玄光的本器正嵌在李无相的左眼眶中,天顶光晕的边缘也就模糊起来丶逸散点点光斑,快要消散了,也将这一片大殿的地面映得光芒晃动,看起来好像就在水底。 周瑞心到了大殿之前,阴神又是一晃,消失不见。李无相刚想要追去灵山, 却又收住了身形一一因为周瑞心的那种联系消失了。 他这回没有遁去灵山,但也可能是遁入了类似玄光镜一类的法宝之中。 李无相就垂了手,冷冷一笑,缓缓步入大殿。 在从前许多时候的争斗中,他自己实力不足,只能靠计谋智取,然而今夜丶 此刻,面对的已是一个既失去肉身丶又失去胆气丶更失去了人心的假婴阴神,他就觉得,可以凭着体内飞剑好好斗一斗了。 因为此刻,他体内气血涌动丶生机勃发,就连触须之中都微微透着一点莹润的粉色。 梅秋露曾对他说结丹之後是很忌讳再吞噬他人血肉丶吸纳愿力的,恐怕影响神志。可之前既是不得已,也是要下杀手,因而,拜周瑞心这假婴肉身所赐,他已三花聚顶丶五气朝元,将一身丹力温养稳固,即将进入育丹期了! 他就在殿中站定,先看了看那尊垂目端坐的太一像,又冷冷一笑:「周瑞心,本宗是不是还有一个太上宗主?我听余顺贞说你把太上宗主镇压了一一此时,就不想再请出来吗?」 第177章 宗主不是那麽好做的! 第177章 宗主不是那麽好做的! 话音一落,大殿之中的那尊太一圣像就发出一阵细微的崩裂声,随後外表的泥胎尽碎丶哗啦啦地洒落在地,露出一个灰扑扑的人形。 李无相没有後退,而向着那人形细看——很熟悉,但又有些陌生。 说熟悉,是因为这人形的外表轮廓看起来跟他在药园子里遇见的金子纠很像,是一个苍老的女人,原本该是盘坐在太一的塑像之内的。 有一些看起来像是铁丝之类的东西从她的身上探了出来,端头还挂着土块,仿佛当初为了塑这像,是将这些东西插入她的体内,而後才在外面一层层地抹上泥灰。 但再细看的时候,则发现那些铁丝其实都在闪耀着微微金芒,似是金丝或者铜丝。待激荡起的尘埃落定,又能看清上面原来还密密麻麻地蚀刻着阵符,好像是用来镇压或者保护着什麽的。 此时,这泥胎之内的乾枯人形猛地睁开了眼,双目中一片浑浊苍白,身子再微微一颤,立即将体表的尘土全都震荡下来。 於是李无相完全看清楚她的样子了——她穿着法衣,但法衣上也有密密麻麻的繁复咒文。李无相对阵法禁制了解得不算多,可只依照从世解集中知道的那些,也能看出来法衣上的咒文多是镇压之用。 眼前的这人,看起来似乎就是金子纠,只不过还有些像是—— 他往旁边扫了一眼。 天心派的太一殿跟然山派的太一殿规制几乎相当,只是更加宏大华丽。太一圣像被供在当中,而右手边的偏堂里,则挂着一幅画像,上书「天心祖师癸阴真君之位」这几个字。 这人的相貌,就是还有三分像是画像中的癸阴真君。 这是……金子纠的肉身吗?看起来似乎比药园中的那个金子纠的面相要稍微苍老一点。 如果是的话——药园子里的金子纠行动坐卧如常,仿佛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那麽……她是阳神的修为了?药园中的那个就是她的阳神,而此刻这个被镇在太一圣像中的,则是她的肉身!? 「你想做天心宗主?」这枯槁肉身在台上站了起来,说话时的声音是周瑞心的男声混着女声,听起来极为诡异,「那就问问这太上宗主丶癸阴真君答不答应吧!」 李无相放出飞剑:「好你个叛逆,你是真把太上掌门给镇压了?封在这泥胎里?」 周瑞心没有再说话,回应他的是雷霆一击! 这肉身前一刻还站在台上,下一刻就已到了李无相面前,猛攻一掌! 这一掌,倒真是打得他有点猝不及防! 自来到这世上之後与人争斗,几乎动用的都是法术神通。刚才听着周瑞心口气极大,李无相还在聚精会神地防备周围可能出现的异像与法术,然而现在,掌风如同锐利的刀子,已轰到了他的脸上! 他心意一动丶灌注丹力丶飞剑立即贴着他的肉身奔袭而上,正对上了这一掌。 在这世上,如果不使什麽神通法术,是很少有什麽东西能抵抗一个气血充盈的金丹剑侠的正面一剑的。 然而他这飞剑与肉身的掌心相交,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先是相交处的空气被摩擦压缩至一团亮白,随後亮白立即释出极度高热与狂暴气流,李无相被这气流掀得倒飞出去,气流向着周围猛烈扩散,发出一波又一波的巨响,整座太一殿的下半部分顷刻间化为齑粉,而上半部分则轰然崩塌,一时间周围全是烟尘,难辨人影。 这东西怎麽回事!? 阳神境界……假阳神境界的肉身,也强横到这种地步了吗?! 李无相在半空中稳住身形,正要从烟尘里跃出去,就忽觉得头顶一股大力传来。 他立即做了三个动作——身子猛地瘪了下去卸力丶触须向旁边一探随便攀住个什麽东西移位丶金丹剑向上迎敌! 但又是轰隆一声巨响,他整个人被拍进了地下! 出道这几个月以来,不论什麽法术神通,李无相是头一回被打得这麽惨丶被轰得七荤八素! 他不禁怒从心头起丶恶向胆边生,索性躺在地上丶用飞剑在自己胸口一划丶胸膛大张! 此时第二击来到,李无相立即将胸口猛地一合——似乎包裹住了那肉身,但对方的速度太快了,等他的胸膛合拢时候,就只包裹住了他的一手手臂。 但这就够了! 李无相体内的触须齐出,将这条手臂死死颤抖裹成一团,而後,遁入灵山! 这是娄何第一次跟他斗的时候用的手段。阳间的东西,忽然被强行拖去灵山,自然也就不在阳间了丶也就回不来了!要不是当初李无相也是个青囊仙,只这一招胜负就能见分晓! 他耳畔立即听到了怨鬼嘶嚎,眼前红蒙蒙的一片——那条手臂就被他裹在胸腹里,带了过来! 但李无相正要松一口气,这仿佛已经离了肉身的手臂,忽然用力一挥—— 将它自己丶连着李无相,从灵山里挥了出来! 李无相尚未来得及惊骇,这手臂就又将他掼到了地上,再狠狠轰进地下三尺,而後一击接一击,狂风骤雨般的攻势砸在他的身上,李无相想要跃起丶想要发出飞剑,可都来不及!太快了! 等到太一殿的殿顶轰隆一声坠落在地时,李无相已被深深轰入地下两丈有馀,仿佛落在了井底! 这他妈是什麽鬼东西?! 带进灵山里也不行?! 就在这时那狂风骤雨般的攻势忽然停止了,而头顶的烟尘也落了下来——李无相看到被周瑞心的阴神附体的这肉身站在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浑浊的眼中全是愤恨:「你想做宗主?!我看你有没有命做!」 李无相没立即跟他说话。 他觉得要是个寻常的金丹剑侠,这时候要麽是死了,要麽是残了。 但幸好他如今是披金霞的皮囊裹着一张金缠子,又修到了真仙体道篇即将育丹的境界,这披金霞加金丹虽然不至於是金丹加倍的地步,却也叫他的身躯远比一般的剑侠更耐打。 可即便如此,也是被轰得几乎无暇思考,扁扁的一张人皮,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慢慢在这坑底略微恢复了人形。 於是这才说:「好本事啊周瑞心,一开始怎麽不使出来?」 不过这话他不是真心问的——刚才听着周瑞心开口的时候,他的心中就已经跳出了一个念头。 为什麽停手了?就为了再说一句狠话? 要自己是他,绝不开这个口。 因为他发现周瑞心刚才的声音,跟之前那一句「那就问问这太上宗主丶癸阴真君答不答应吧」,变得有些不同了。 他的声音似乎变得更加深沉嘶哑了些,或者说,老迈了些。 他不知道金子纠这肉身是因为什麽强横到这种地步丶就连灵山都困不住,但这样本事要是在一开始就使出来,就不用被自己逼得那麽狼狈了。 必然是要付出什麽代价的。 而代价—— 他想起了在药园子里,金子纠为自己缝补金缠子时动用神通的情景——在那井中,用一尾游鱼化龙丶而後剪下触须。把金缠子缝补好之後,金子纠的手变得更加苍老了,仿佛为了施展那神通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她要是个阳神,哪怕是个假阳神,不说不死不灭丶与天地同寿,也不该在四百年间就老成那个样子了…… 所以她当时是在借神通吧!?借的癸阴真君真灵的神通!而这世上的神通是没那麽好借的,是要以寿元做为代价的! 周瑞心的阴神,应该也是付出了一样的代价,因此才在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之後变得苍老了! 所以他现在是在缓口气? 「别急,好戏还在後头呢。」周瑞心在顶上开口,又将身子缓缓挺起了,伸手抓住一根肉身上插着的金丝,「怪不得你们做剑侠的这麽猖狂,真是好本事啊,区区一个金丹,到了这地步,还能站起来跟我说话!」 「好,你要做宗主,我就叫你瞧瞧,做天心宗主,到底有没有那麽舒服!」 他猛地将手一抬,把一根金丝拔了出来,随後又拔掉胸口的另外两根。 他这肉身变得更加挺拔了,看着已不再像是个身形佝偻的老人,而似乎又年轻了些……不是似乎,是她的脸,真的变了! 脸上的皱纹丶沟壑都变少了,皮肤也变得稍微光滑了些。虽称不上是个二八年华的妙龄少女,但已从一个老妪变成了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模样。 变的似乎不仅仅是年龄,还有相貌。 从前是七分像金子纠,三分像画像上的癸阴真君,而现在,金子纠的相貌渐渐变得模糊了,这肉身的面孔倒是与癸阴真君越来越接近! 周瑞心又抬起手,握住了插在头顶百会穴上的一根金丝。 只这一碰,似乎就叫他痛苦极了!他将头仰起丶浑身发颤,口中发出啊啊的惨叫,将那根金丝一点一点地拔了出来。 金丝一离体,因为烟尘而变得有形的气浪轰的一声将周围的建筑残骸一扫而空,这肉身格格作响,仿佛体内的关节百骸都在重组,碧蓝色的清光自她的百会穴中溢出,由上至下丶一波一波地冲刷着她的身躯,将法衣上的那些禁制咒文都冲刷得模模糊糊丶仅依稀可辨! 她是要变得比之前更强了?! 周瑞心是不要命了?他这是要献祭多少的寿元?连鬼仙也都不想做了?!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狗屁事的时候。刚才被禁制压制的这肉身就已经把自己打得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了,而现在——李无相觉得这东西搞不好就会在下一刻忽然现在自己身边,然後把这一身金缠子给活撕了! 周瑞心一边任由这身躯被清光冲刷,一边慢慢伏下身子,像一只即将扑击猎食的野兽般盯着坑底的他,双眸中同样闪耀着蓝光,极度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 要死了!! ——才怪!! 你能请神,我就不会吗?! 李无相一口咬断口腔之中的一束触须,将黏腻的粉色体液喷了出来,在神念当中厉喝:「龙威真君!!」 砰!! 他整个人又被轰到了坑底! 但这一次周瑞心没有一触即走,而是双手死死抓住他的双肩,李无相尚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已被擎了起来,皮囊之下的金缠子吱吱作响——之前想的一点不错!周瑞心要把他给活撕了! 剧痛!仿佛魂魄要被撕扯开! 只僵持了不到一息的功夫,哧啦一声裂帛似的爆响,披金霞境界炼就的皮囊在胸前绽出了一道口子,正是他此前的那道伤。 随後,被金子纠补好的丶金缠子上的那条伤口,也开始发出细密的格格声,也要绽裂! 李无相在神念中再次厉喝:「龙威真君!!」 此时回应才姗姗来迟:「乖徒儿你这是叫上瘾了?你不是已经从指月玄光里面出来了吗?你知道我之前费了多大劲才帮你——啊?!你又在搞什麽啊?!」 李无相大喝出声:「金丹精血!借神通一用!要死了!」 非比寻常的金丹剑侠的精血供奉,和眼前所见的骇人情景——赵奇犹豫了一瞬,似乎终於抵挡不住前者的诱惑:「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你非得给我立个牌位不可!来了!」 在被金子纠所缝补的第一条龙须即将崩断的一刹那,李无相的体表忽然浮现出一层血红色的丶仿佛血痂皲裂所留下的痕迹一样的鳞甲! 他的皮囊一紧,胸前本已经被撕开的那条口子骤然收拢丶被鳞甲紧紧锁住,又将双脚一蹬,狠狠把周瑞心踢到了坑壁上。 但他这一踢对那肉身来说似乎就像是在挠痒痒!两具躯体一分即合,周瑞心又将李无相紧紧抓住,再要试着去把他撕开。可现在这样的手段对他而言全然无效了,自灵山借得的赵奇的神通,将他的周身护得严严实实,仿佛成了个人形的铁砣。 於是这肉身发出一声怒吼——只是如今这声音里,是周瑞心的已变得极小,而大部分都是这具肉身的了。 她不再想要把李无相撕开,而高高一抛,随即跟上! 她现在的速度比之前更快,快到李无相在一瞬间的功夫只能看到自己身边全是密密麻麻的身影,恐怖的力道像细密的雨点一样落在身上丶在空中激荡起一波又一波的气浪,直轰得那鳞甲崩碎丶血光四溅,只用了三息,赵奇就在李无相的神念里哀嚎:「这是什麽玩意!?」 「好像是癸阴真君!」 「癸阴——真君?!」赵奇厉声尖叫,「大侠你能不能不要每次搞这种事都要叫我一起倒霉?!」 「谁叫咱俩是师徒呢!?」李无相觉得自己的神志都开始模糊——他的魂魄,似乎要被从金缠子里轰出来了! 「别走!再帮我撑上一会儿!就一会儿!」 「我呸!你自求多福吧!」 (本章完) 第178章 斩草除根 第178章 斩草除根 但赵奇说了这话之後还没立即从李无相的神念中隐去,而是又等了两息的功夫才大叫:「你来我这边啊!退一步海阔天空懂不懂啊!?」 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方便 此时李无相就没空回应他了,因为他在把所有的注意力都用来观察这肉身的脸。 她的动作实在太快,面孔只剩下残影。然而在这烟尘弥漫的环境中,李无相还是能依稀辨别出她的样子——最开始七分像金子纠,三分像癸阴真君,可现在脸上已经看不到什麽金子纠的痕迹了,而就仿佛是画像中的那个癸阴真君走了出来。 他搞不清楚天心派的人把金子纠的肉身镇压在这里是什麽讲究,但最底层的道理一定没错——此等神通需要代价,代价就是寿元,周瑞心的阴神寿元有限,她没可能一直这麽猛。 而现在她面孔的变化代表着什麽?天心派的禁制镇不镇得住她?周瑞心控不控制得了她? 但不管是什麽,周瑞心肯定撑不了太久了! 就在这个想法浮上心头的三息之後,攻势忽然减缓! 肉身的动作忽然变得僵硬迟滞,就像是一个原本活动流畅的机关人偶的某个关节部位被损耗到了极限,猛地变得卡顿起来。 时候到了! 听着赵奇大叫一声「我可真走了」,李无相立即舒展身体,抓着一个空子飞身掠去一旁,然後回头去看——如果这周瑞心还要来追他,就把他往天心派宗门弟子所在的那边引。这东西既然坚持不了多久,那就正好叫他们瞧瞧他们的太上宗主是怎麽被镇压的。 如果不追了,那他就要在这里守着,绝不能让周瑞心的阴神出逃。他做了这麽久的天心宗主,今夜落得如此狼狈下场其实也不是本事太差,而应该算是运气不好——一口气遇着了五个剑侠,其中两个还不是人。对付这种人,一定要斩草除根! 但两种情况都不是——肉身又在原地挥舞了几下肢体,忽然站下了。 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癸阴真君,正站在一地狼藉之中发呆。 她的身上原本有十几根金丝,之前被周瑞心拔去了三四根,剩下的多分部在她的胸口丶双臂上。如今法衣上的禁制咒文已被刚才的青光冲刷得几乎看不见了,披在她身上,就仿佛一袭白衣。 但现在这白衣之下,被金丝扎进去的位置,袍服开始起伏丶蠕动了,好像底下埋藏着什麽大虫子,要将金丝给拱出来。 接着她忽然痉挛似地抬起双臂要去够那些金丝的端头,可手指即将触及到的时候又颤抖着停了下来丶悬在半空中晃荡着,像是有另外一种力量正在阻止她这麽干。 现在是周瑞心,还是这具肉身? 这时候一道清蒙蒙的光影忽然在肉身上一晃,分了出来——是周瑞心的阴神。 但他此时像是被什麽东西困住了,看起来就像是肉身的重影,晃了几晃,一下子又迭了回去。随後,像是又花了好大力气,周瑞心的脑袋才挣扎着从这肉身的百会穴中冒了出来:「别让她拔出来!拦住啊!」 此时他这声音听起来无比惊慌恐惧,并不像是作假。但这世上「并不像」而真的是的事情太多了,李无相就握着飞剑,冷冷地说:「哦?」 「癸阴真君!叫她拔出来癸阴真君就要降世了!」 李无相一笑:「我是天心宗主,叫我派祖师降世有什麽不好?」 「降世的是——」周瑞心的话说了一半,立即又被拉回了肉身里去,过了一息的功夫才重新冒出来,但身上的青光已经很暗淡了,就仿佛一个虚影子,「降世的是真灵啊,你不是想要玉轮山吗?!降世了你就要不成了!」 他听起来是真的怕了,眼前这模样也的确不像是在作假了——李无相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时候!因为问什麽都会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麽。周瑞心,你快不行了?那就说得越简单越快,我就越可能帮你!」 「你——」周瑞心的阴神又被拉扯了回去,这时候肉身的手终於触及了一根金丝,随後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翻转丶死死抓住丶用力向外一拔! 整具身子猛地一颤,她看起来就好像又年轻了些。 周瑞心的阴神在她身边晃动,此时声音也变得极微弱了:「我们是把她镇压了……这也是无奈之举!要不是为了对付你我刚才也不会解了她的天府印,但如今是我头一回解了她的天府印,我没想到——」 李无相立即打断他的话:「我怎麽救你?怎麽叫你出来?」 周瑞心似乎没想到他会这麽痛快,愣了愣,然後才说:「你帮我制住她一阵子丶困住她一阵子,就一阵子,什麽都行——」 他话没说完,再次被拉回了肉身。李无相就立即在胸腹中一摸,掏出一张竹纸来。 然山符! 细论起来的话,他当初可以说就是因为然山符入道,可到如今许久过去了,他这然山宗主却几乎没再用过这东西了。 他将符纸凌空一展,几缕触须从指尖探出,聚成个毛笔尖的模样。再以粘稠的体液作墨,按着当初赵奇那样,写了一个困字符出来。 此时这金子纠的肉身又抬起手,抓住了第二根金丝。李无相便将真气一运,一抹火线立即从符纸的底端燃到顶上,可一张化为灰烬的符纸却仍旧好端端地被他夹在指间。 这时候,再提气厉喝:「去!」 那肉身的脚下立即出现了一圈纸灰。 只是这符纸灰并没能在她脚下显现太久——只两息的功夫,就仿佛遇着一阵大风,立即被刮得乾乾净净,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可这一道困字符仍是叫她愣了一眨眼的功夫。就在这麽一瞬间,周瑞心的阴神猛地从她的百会穴中脱出。 李无相是见过梅秋露这剑宗元婴的正经阴神的。看起来就跟活人没任何区别,凭着法术神通挪动物体时,也好像是个有形有质的活人在拿。 但或许因为三十六宗的功法属於阉割版的缘故,周瑞心的阴神一看就不是活人,清蒙蒙丶半透明,像是个鬼。而此时或许因为损耗的寿元太多,他这阴神看着就更加淡薄了,而只变成个透明的轮廓,要不细看,一不留神就会觉得只是被激荡起来的尘雾中的一团气流。 瞧见李无相,阴神脸上的神情像是要先叹一口气丶再说几句话。 可此时一道金光发出,阴神的胸口立即被穿出了一个大洞! 这伤口就像是烟圈,一旦出现就不再缩小,而缓缓向着躯体扩散丶蔓延,叫他的半个身子都开始化成丝丝缕缕的青烟。 周瑞心猛地瞪起眼睛,而此时该是已经无法收束形体了,眼睛一瞪,立即变成两个好大的窟窿:「你不是要救——」 「那是你误会了。只是我不亲眼见着你魂飞魄散,就不安心!」话音未落,第二道飞剑已发出,正中周瑞心阴神的脑袋! 这一下他的整个身形都化成丝丝缕缕的青烟袅袅散去,李无相立即在灵山与阳世之间来回穿梭几次,确认周瑞心是真的形神俱灭,才去看那具肉身。 刚才她已经将第二根金丝拔出来了,如今又握住了第三根。 到这时候,她的动作变得稍微流畅一点了,看起来像是个年老体衰的寻常人,正吃力地在自己身上摸索。 然而,如今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势…… 叫李无相想起了赵傀! 灶王爷! 赵奇在金水请神将赵傀请来的时候,差不多就是如今的气势——地面上的灰尘扬起了,但不像是被风吹拂,而极为缓慢,更像是那肉身附近的天地都颠倒了,它们正在下落,而非升腾。 一种可怖的力量向着四周发散开来,李无相觉得自己开始朝着那具肉身倾倒,他要把身体尽量地後仰,才能觉得自己是站直了的。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湿润了,但灰尘却仍旧乾燥,所以这种湿润并非是指水汽,而是指地上那些成堆的碎砖瓦砾丶屋栋房梁,都像是浸饱了水,在融化丶在滴落——木头在滴落,石头在滴落,就连附近的空气丶夜色也在一同滴落,仿佛这个世界原本是假的,而现在淋了雨,在褪色! 李无相飞身後退出十几步才离开了这具肉身的影响范围,然後拔高而起,向天空中发出闪耀的飞剑。 没过多久,两条身影在夜色中飞奔而至,一个是曾剑秋,一个是苗义。 曾剑秋落在李无相身前,脚步稍稍一顿,欲言又止。李无相立即走上前去,用力拥抱了他一下,随後感到两只有力的大手拍了拍他的後背。 李无相退後一步,看着他:「姜教主的事不是我做的,不算是。」 曾剑秋点头:「我知道了。」 又看向远处那具肉身,瞳孔一缩:「那是怎麽了?」 李无相没答他,而转脸去看苗义——两人过来的时候,曾剑秋一直落後他两个身位,刚才用手拍自己的时候,李无相也感觉到他掌中贴着一柄飞剑,好像是一直在戒备着的。 那麽—— 李无相向「苗义」冷冷扫了一眼:「你是真形教的人?」 曾剑秋也看了他一眼:「这人有把柄在娄何手上。娄何刚才给我传了信,说今夜这种情形他是不方便现身了,但这个人,一个月之内都可信。」 李无相在心里叹了口气。 曾剑秋不再称呼「娄师兄」,而是「娄何」了。 而娄何,也并未将他的手段放心告诉曾剑秋,也不知道他现在站在这里,听着这些话,心里是什麽滋味。 不过现在不是心有戚戚的时候——那肉身已经握住了第五根金丝,她的表情也开始变得灵动,一双放射湛蓝精光的眼睛也在往三人这里看! 「好,娄师兄说可信,那——」李无相看着苗义,「你是真形教的德阳镇守,懂的应该不少,这里是这麽回事——」 他把此前的情景迅速讲了一遍:「……周瑞心说他们是迫不得已才把她镇了起来。看眼下这情景,我想周瑞心该也知道这东西很危险,但之前为了对付我,不得不用。用到了一半,又觉得驾驭不住丶快要遭其反噬了,所以叫我帮他——我这麽想,对不对?」 苗义的脸上现出些恐惧的神色来,但李无相觉得该是娄何装出来的。装得很好,说话也似乎有所顾忌丶吞吞吐吐:「剑仙丶剑仙你说的大半都对……只不过有一样,你帮不帮那个周瑞心其实都没什麽用,杀得好,杀得好!这东西你帮了也是制不住的,全都是怪他!」 李无相一皱眉,分出丁点儿心思陪他作戏:「废话少说,捡要紧的!」 「是是,是这麽回事——其实我不说贵教的高人也是应该知道的……这东西是癸阴真君的真灵啊!」 「天心派有一个真灵降世的太上宗主,是好事也是坏事,坏就坏在这真灵本身上,因为三十六真仙的真灵就只是些前世的技艺丶学识的凝聚,不是真的灵神,所以二位剑侠,这麽说吧——」 「譬如这位癸阴真君的真灵,陨落之前想的是什麽?是跟七部玄教斗丶是杀尽天下叛逆!这就最要命了——什麽是叛逆?我在她眼里算是叛逆了,那别人呢?譬如这些天心派的弟子,他们算不算?自然算了!因为他们不是东皇太一教的修士了,而是天心派的修士了!真灵不会喜欢!」 「这倒是好些了,毕竟还是有祖师传承的,那……天下间的寻常百姓呢?都不是业朝臣民了,算不算叛逆?!」 「所以之前他们应该是真把这东西镇起来了……这事,凡是宗门里有本宗真灵降世的,差不多都会这麽做。但如今——」 李无相同曾剑秋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骇然之色:「所以一旦她降世,除了我们这些剑侠丶天心派弟子……就是一个杀?!」 苗义叹了口气:「是啊。」 「但这东西没法在阳间待得太久,是不是?她需要寿元献祭!」 苗义转脸往山下看:「三千多天心弟子的寿元,我也不知道她能在阳间待多久了。」 (本章完) 第179章 什麽东西 第179章 什麽东西 【记住本站域名 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任你选 】 「娄——」李无相往前一步,看着苗义,「娄师兄叫你帮我们的忙,你就真的一点儿法子都没有吗?」 「法子是有的,但有法子不等於办得到——叫天心派弟子立即忘了他们的祖师,或者远远离开,不再去想,把跟癸阴真君有关的东西全毁了。世上自然还是有人记得她的,但比现在要好,会让她在阳间待的时间短一点!」 「但是姜教主呢?我们剑宗的姜教主身上也有真灵,但是他——」 「姜教主是——」苗义顿了顿,「你们的那位姜教主是阳神,跟天心派的金子纠不同,她的事我在教区里的时候是听说过的。」 「这个金子纠原本就是个散修,资质也很平常,是无意中被癸阴真君真灵降世入体的。真君的真灵不算是真仙,但入体到人的身上,也能叫人洗经伐脉,所以她才修到了假阳神的境界。」 「但她这假阳神跟你们的姜教主可不同,差一点,差的这一点差别可就大了。姜教主的阳神境界比不得真仙,但在阳间,应该是压制得住入体的真仙真灵的——咱们说是真灵,其实不就是鬼吗?只不过是真仙死後的留下来的鬼,跟真正的真仙可差多了!」 「再有一样……你们的东皇太一是被镇压了,不是死了,他的真灵也不算是鬼的。可三十六宗的假阳神,就是比剑宗的元婴要强一些,算是这天底下最弱的阳神了,未必能压制得住真仙的真灵。因此教里的说法是,像金子纠这种情况,都是修到了假阳神的境界,然後就借着肉身将真灵镇住——除了平日里可以祈愿丶求些法术神通之类,再有的就是留到今天这样子,是宗门最後对敌的手段!」 李无相看了曾剑秋一眼,不知道他是什麽心思,但自己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些事娄何知道,应该因为他从前就是真形教的修士,而且境界还不低,颇被看重。而自己在这世上初来乍到,曾剑秋离开教区时年纪还小丶到了剑宗也不算是核心人物,应该也无从知晓这样的辛秘。 然而娄何从前没对曾剑秋说过这些事吗? 也许即便是从前的娄何,也从来不是曾剑秋以为的那个「娄师兄」。 但现在也还不是心有戚戚的时候。三个人说了这些话也不过十几息的功夫,就不得不再往外头再退出一些。 因为地面也在开始变得潮湿丶融化了。石质的地板开始变得绵软,当脚步离开的时候,能听到湿哒哒的泥泞的声响,仿佛快要把三人吞没了。 李无相再看那肉身一眼,去看苗义:「既然娄何说可以信你,那就留着你的命——你走吧。」 苗义眼神一闪:「倒是不急着走……这原本是祸事,但在如今这情形,也可以变成好事。」 「怎麽说?」 「我之前给东岳坛传了信。」苗义看着李无相,「说剑宗的第三个元婴剑仙来了天心派,要占住玉轮山。所以,至少真形教,一定有高手来剿杀你。快则四五天……至少要来四五个,也可能更多。真形教的高手,这一回总不过是还虚的境界,跟降临阳间的癸阴真君真灵一比,不值一提。你不是想要救援剑宗大部吗?杀了这几个……这里又被真形教视作未来的教区腹地了,他们必然会先想要把这里的事情解决掉,你的主意就成了。」 曾剑秋被他这话弄得发愣:「你到底是有什麽把柄在娄何手上?」 苗义笑了笑:「我要是没记错,你,还有娄何,原本不都是我教的人吗?一样做了剑侠。这世上可以被称作把柄的东西太多了,亏心事算,仇怨也算,野心就更算了。」 李无相稍稍一想:「你说你也不知道真君真灵降世能待多久,能有四五天的功夫?」 「把各地的天心派弟子都召回来,三千多人的阳寿,肯定能。」 即便是在这样不应有丝毫拖延的时候,李无相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我们是剑侠。」 苗义笑了一下:「哦,我都差点忘了。」 曾剑秋皱起眉,看着他们两个。 李无相意识到他或许有点起疑了。要寻常人初次跟他接触,或许会觉得他这人性情直率,是很容易轻信的。可如今他知道这位曾老哥的信任其实有的时候有点像是那种兄长—— 离家在外的幼弟对兄长说,遭遇创业难事,需要些钱财周转。兄长或许会在心里想,是创业遇着了难事,还是用来做别的?可或许不会问,只会资助过去——这种信任不算是轻信,而是一种包容和善良,是这世道中极为珍贵美好的品质。 有些人把这种品质视为愚蠢,或者想要加以利用,李无相不知道娄何是不是这麽想的,但就他自己来说,他很清楚这种信任一旦失去,就绝不会再有了。 因此立即开口,不给曾剑秋细细思索的机会:「但你说的这个法子不错。苗义,四五天,你能保证他们来吗?」 「差不多。」 「好。」李无相点点头,转脸去看曾剑秋,「老哥,程胜非留给我,你带另外两个走——」 曾剑秋皱起眉头:「你要干什麽?想拼命了?」 李无相笑了笑:「你看我是真像个元婴还是真像个傻子?我对付不了好几个化虚,更对付不了真灵,但是我有办法。不过这办法跟另外一个人有关,没问过那人,我不好说是谁。」 曾剑秋仍旧皱着眉看他。李无相就叹了口气:「好吧。我之前受了重伤,遇到了一位天心派的高人,就是那位高人把我的伤治好了,还对我说,最好为天心派保留一线生机——那一线生机就是指程胜非。」 曾剑秋和苗义同时一愣,随後苗义迟疑着问:「……你是说金子纠?!癸阴真君应该是被镇在她的肉身里的,那你遇着的那个——」 李无相点头:「是金子纠。应该是她的阳神。我觉得这位太上宗主……她可能知道玉轮山会变成什麽样子。她既然叫我来,我猜不会没法子——你说四五天,金子纠的阳神,也许有办法把她这肉身再拖上个四五天。」 苗义的脸色变得极为古怪:「李无相,我的意思是说……」 「要我知道的没错,当初把真君真灵镇在肉身里的时候,是要连原主……连金子纠的阳神,一起镇进去的。玄教为什麽知道得这麽清楚,就是因为这法子用到了玄教法门炼神境界的一些手段。」 「金子纠的阳神,应该已经被炼进这肉身之中了。你遇着的……到底是什麽东西?」 …… 昨晚就睡了四个小时,今天八个多小时在高速,撑不住了牢铁们,就更一章2000字的。 (本章完) 第180章 崽卖爷田不心疼 第180章 崽卖爷田不心疼 这话叫李无相一证,身上泛起一阵恶寒。他觉得自己在药园里最担心的事情似乎来了一一那时候他希望自己能快些走,因为那位老姬所释出的善意在这世上实在太难得了,他很怕看见她可能存在的另外一副面孔·-而现在,事情就是自已担心的那样吗? 当时她说「我不会教你怎麽对付天心派的弟子」.—她是预料到了现在的情景,就是想要将癸阴真君的真灵从镇压里释放出来丶大杀四方吗? 她就是癸阴真君?! 不.娄何都说真灵并没什麽意识的,那是·· 这时三人忽然觉得天顶猛地亮了起来! 抬头一看,立即觉得头晕目眩,想要往地上摔倒一一因为玉轮山顶的天地之间好像倒过来了! 天空之上,那一轮月晕仿佛成了个旋涡的中心,无数道流光从四面八方缓缓向着月晕汇聚过去,天空就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汪洋,而水流正在漏尽。 随着光晕向着月晕中越聚越多,玉轮山的峰头似乎轻轻一颤,又平静了下来。 苗义的脸色一变:「护山大阵被吸走了,还有一一」 还有阳寿! 三人之中应该只有曾剑秋看不到,但李无相与娄何看得清清楚楚一一无数道淡薄的金色光芒正从山中的四面八方也往月晕中汇聚过去! 月晕大亮,似乎因为无法承受这样的重量,开始向下垂落。 而远处那肉身的身上只剩下六七根金丝了,她此刻已经用不着伸手去拔了她身上的清光与月晕的光芒交相辉映丶彼此牵引,那些金丝也被牵引得喻作响,随後发出数道尖锐嗡鸣,一下子飞了出来! 癸阴真君的真灵张开嘴,七窍之中立即进发出夺目的炫光,向着四面八方喷发。 一阵狂风平地而起,压得玉轮山头的林木作响丶似在伏低膜拜,大片大片的鸟雀惊飞,几乎成了夜色中连片的乌云! 癸阴真君要同那月晕融为一体了·这肯定不是什麽好事! 瞧着两人眼中的惊骇神色,娄何就在袖中握了握拳一一曾剑秋没办法,李无相看起来也没办法,但是他自己的话或许有! 他身上的那个————那个——· 他从前以为那就是太一真灵,可现在,他意识到那更有可能是某个极其强大的外邪。 外邪身上必有所求,求的不会是肉身的主人一一对他们而言,像自己这种人实在太过渺小,不值一提。 它们所求的,要麽是改变天下运势,要麽是像眼前的癸阴真君一样,降临阳间。 只不过,这世上谁无所求?! 他如今已不像之前心里刚刚生出这个猜测时那麽惊慌畏惧了,而觉得这倒也很好!外邪出手必然大方,至少短期之内,自己得到它的许多帮助! 而现在,要去求它吗?为了天心派附近的世间百姓丶无辜性命去求?它又会索求什麽? 娄何只犹豫了一息的功夫,就在袖中将拳头松开了:「我们走!现在没办法了!往後再想法儿把玄教的人引到它那儿去! 李无相转过脸,正要说话从山下似乎极远的地方,忽然文飞来一道金光! 与之前轰击天心派护山禁制的剑光不同,眼下的这一记更加凌厉一一从能被看见丶到飞射至那月晕之前,只用了一眨眼的功夫。但就是这麽一会儿,剑光所过之处的夜空中便留下了淡淡的红色尾迹,随後像是空气被点着了,轰的燃烧起来,化成一片火云,向着地上缓缓洒落。 而後,剑光正中那轮月晕! 似乎因为没了护山禁制,这一次不是崩碎了一角一一金光正钉在那轮缓缓下落的月晕中心,仿佛夜空就是一片幕布丶而光晕被牢牢钉在了幕布上! 月晕之下的癸阴真君猛地地发出一声嘶豪,分不清是因为痛苦还是愤怒,但身子一僵,不再动了。周围原本变得潮湿柔软的一切,也在这一瞬间恢复原状。 可这似乎只是暂时的一一金光在月晕中心凝而不散,微微颤抖着,金色的光尾拖曳得很长,像一枝箭。 但它的光芒正在耗散丶在慢慢地变弱变短,而月晕在停滞之後,又继续以极为缓慢的速度下落了。 三人惊愣了一瞬间,几乎是同时发声:「是谁?!」 然後才各自愣了愣,曾剑秋问李无相:「不是你找的一一李无相也看曾剑秋和苗义:「我还以为你们是请来的梅师姐!」 片刻之後他们才回过神,曾剑秋转脸往山下的方向看,摇了摇头:「不是我们找来的,也不是你的话——那是谁?不过肯定不是梅师姐。」 他抬手往山下的方向一指:「刚才这道剑光比之前那三道剑光离得远得多了,说明发剑的人已经远离玉轮山了,如果是梅师姐,她不会走,而一定会过来帮忙!」 又皱眉想了想:「这样的境界,崔剑—崔教主吗?他怎麽可能来这儿了? 那边出什麽事了?」 「先别想这个了,反正是来帮忙的。」李无相往山下看了看,「如果非要走,这回也不能走空。我是天心宗主了,曾老哥,我做主,这天心派的宝贝咱们能带走多少就带多少,剩下的叫天心派的人分了,赶他们下山!」 要找天心派的藏宝之处一点也不难。三人离开太一殿之後,正遇着那位长老侯万中一一应该是瞧见了太一殿方向的异象,他正带着四五个亲传弟子往这边赶,该是想要看看到底是谁占了上风。 李无相立即把他当头抓住,问:「天心派的宝物丹药之类的在哪?带我去!」 侯万中往太一殿那边警了,李无相看着他:「你不用看了,周瑞心把镇着癸阴真君真灵的禁制解开了,他的阴神已经被我除了,真灵也叫我暂时压制住了,但是暂时一一你明白这是什麽意思吗?」 这话立即叫侯方中的自光发直,惊恐地张着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那就是明白了。 李无相就把他的衣领再紧了紧:「你是要在这儿愣着等死还是说话?」 侯万中被他一扯,这才缓过神:「宗主啊,山上的那些——-毕竟是本宗历代积累的,你虽然是宗主,但是———」 「你跟我一起去,要拿多少拿多少!叫你的人传令给馀下的弟子,都来拿! 这里待不了,带走一点是一点!」 刚听着前面两句的时候,侯万中就眼睛一亮,猛地点头:「是这个道理,你说得对!总要保存些生机!你们几个,去,下去跟他们说,去後山碧元洞!」 碧元洞被藏在後山的山腹之中,掩藏在林木里,有迷踪阵法庇护。 但身後跟着一个元婴剑仙,侯万中是半点儿花招也不敢耍,反而看着比李无相更急切,抢在他发话之前就将禁制破解了,直引着他们穿过密林,往洞口去。 等到了洞口,看到有四个看守的弟子。瞧见他们走过来先是一愣,又是神色一凛,开口喝道:「侯长老,这几个人是一一」 李无相大步上前,一边释出飞剑一边在体内运气结印,叫太一圣像在身後显化:「我是剑侠,天心派认祖归宗了,现在我是宗主,闪开!」 四个弟子又愣,还要拦,侯万中立即冲到李无相身边将他们拨开:「的确是宗主,周瑞心叛逆宗门已经受,你们四个跟我们一起进去一一山上出了大祸所有门人弟子都要下山,要带着碧元洞里的宝物下山,保存些生机种子,你们也进去把东西带上!」 他轻易拨开了其中一人,而另外三个只是退了一步,立即又冲到李无相面前,各自掌中多了一面玄光镜,喝道:「止步!我们只认周宗主的符命!或者叫另外两位长老来一一」 「好胆,好骨气!」李无相点头一笑,飞剑就化作流光从三人的背後穿出一三人立即倒在地上,胸口和後背氮红了一大片,只感到一股钻心刺痛。反应过来之後觉得自己必死了,然而等到咬着牙下意识地将手臂往地上一撑,却意识到伤势并没有想像中那麽可怕一一飞剑是避开了体内脏器,只穿出了个前後的轻伤! 「有骨气就不该死,侯万中,把他们捆起来,一会一起带下山!」 碧元洞的门是一道石质的千斤巨闸门,那三个弟子躺在地上,其中一个捂着胸口,瞪着眼睛:「我呸!你就算杀了我们也进不一一」 但李无相直接走到石门前,身形一闪,穿了进去! 第181章 别骂我 第181章 别骂我 石门之後一片漆黑。李无相在夜里一向看得很清楚,可这里连一丝光亮都没有,他一时间也变成了瞎子。 GOOGLE搜索TWKAN 他的身上带了火具,但他没有立即拿出来,而是站在原地把触须放出微微地舞动着,仔仔细细地听了一会——周围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空气流动,似乎只是一个密闭的洞窟,极度安静。 李无相就稍稍放了心,试着慢慢向前挪动一步。随後,他身上一紧,又猛地收住了脚。 之前他是先潜入灵山,绕过石门,才又来到阳世的,因此几乎没有对这石洞里的空气造成任何扰动。可他刚才这麽向前挪了一步之後,触须却立即敏锐地感觉到约在自己身前一步远的距离,也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气流扰动,就好像有一个人或者什麽东西正跟自己面对面地站着。 於是他再次屏息凝神,试着感应对面的东西……然而一无所觉。 碧元洞竟然是天心派的藏宝窟,应该就不会只有门外的四个人在守卫。所以他猜自己刚才所感觉到的,应该就是洞里的另外一重守卫。 这种事自然是提前问一问候万中最好,但他之所以没有问,是因为他并不打算只拿走自己能随身带走的那些。这世上除了六部玄教与剑宗之外,就是三十六宗势力最大,而天心派又有三千年的积累,宝贝不知道会有多少。 这回能占下天心派,其实许多事都是因为时运的缘故,要是他自己独斗,是绝无可能将周瑞心给斩了的。 所以说,这是一笔泼天的富贵,短时间之内可能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所谓天予不取必受其咎,那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旁人,他都得尽量把这个地方搬空。他的肚子或许装不下太多,但却还有个然山幻境。天心派的典籍经卷丶跟幽冥地母有关的东西,他要全都带走——他来到这世上的时间太短,知道的太少,这方面的亏实在吃得太多了。 可现在他停下来了,对面的东西似乎也就停下来了,好像正在模仿他的动作。 又僵持了两息的功夫,李无相不耐烦了。 外面有个即将降世的癸阴真君,他没时间跟这个装神弄鬼的什麽东西磨蹭了。反正他刚刚吃了周瑞心的假婴肉身,血气充盈,胆子也就肥得很,索性直接将丹力一运灌注飞剑之上,开口将其喷出,厉喝道:「天心派新任宗主在此,给我现身!」 可几乎就是在飞剑脱口而出的一刹那,他立即听到一阵尖锐的爆鸣声,随後周围一片乒桌球乓的脆响,自己身上似乎也被无数条从各个角度射来的刀兵击中,就连这披金霞的肉身皮囊,都绽出了无数条口子! 但也是在这一瞬间,他借着飞剑之上金光把这洞窟里面的模样看清楚了—— 狗屁的洞窟! 明明就是个极小的石室! 长宽各不过两步的距离,看着像是是一间相当狭窄的牢房。只不过除了石门之外的另三面墙以及头顶丶地面的石壁都被打磨得极为光滑,仿佛是镜面一般。 而这麽五面镜子相互映照折射着,也就映出了无数个他的影子丶无数柄飞剑,也仿佛是里面深藏了无穷无尽的空间。 刚才感觉到的气流扰动,就是因为这石室太小了吗?李无相就将小剑擎在指间,把这石室完全照亮,然後又向面前的石镜中发出一道轻微的剑气—— 下一刻,无数道密密麻麻的剑气也从镜中密密麻麻地还了回来。 他忙将它们避开,再伸出手指去戳那镜面,但手指穿不过去。 这东西能反射神通法术的攻击,却过不去人,所以这洞窟本身就是件宝贝? 镜中的空间应该就是真实存在的,但看着亦真亦幻……是幻境!? 他有点记不清是谁说的了——三十六宗其实都有类似然山幻境一样的藏宝地,各不相同。如今见了这东西,他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天心幻境」! 然山幻境是一张符纸,天心幻境,应该就是这五面石镜里的空间了。 能把这玩意搞到手就好了,也免得一样样地往还没展开的然山幻境里搬了。 李无相立即开始尝试——把左眼框里的眼珠摘下来,在墙壁上蹭来蹭去丶运气结印显化太一圣像丶试着自己往石壁里面挤丶再念一些世解集中记载过的常见的破法咒语——但都完全没效果。 现在没时间拖延了,难道真要出去再问一下候万宗不成? 但就在这时,石室中忽然泛起一股轻微的血腥味,一个身影从虚空里浮现出来——正是苗义。 见着是他,李无相就把绷紧的身子又松下来了,往石门外看了看:「你敢就这麽进来?」 苗义轻轻笑了一下:「我跟曾说,既然是要分赃,横竖我这个德阳镇守也分不到,我就先走了——娄何还有事要我去办呢。」 李无相就又往外面看了一眼:「他刚才应该已经觉得你有点不对劲了。」 苗义叹了口气:「既然不问,那就不说吧。」 「所以往後,你就是苗义了?」 「嗯。」 「娄何呢?」 「有缘再见吧。」苗义苦笑了一下,「不说这些了,你是打算把天心派的宝贝给独吞了?刚才在外面不是还说大家一起拿吗?」 李无相张开手:「我那时候还以为会是一个大石洞——洞墙上密密麻麻都是石窟窿,一样一样地码着法宝丹药,那我自己肯定没时间都给搬了。要早知道是这个样子,我当然自己全带走了。要不然叫天心弟子带着下山去,一堆人去投了玄教,一堆人又被玄教抓了杀了,这不就成了资敌了吗。」 「不过我会留一点。法材丹药之类,叫他们带着下山找活路。」 苗义点点头:「行,既然是你说的,那我就信你不是因为贪念私心——所以你现在是不知道怎麽把这东收了?」 「是。你知道怎麽办对吧?」 「知道。」苗义沉默片刻,「可你先别着急,听我说上几句。因为这回咱们两个分开之後,就不知道还有多久才再见面了。」 这话叫李无相的心稍稍沉静了一点。他就笑了一下:「娄师兄,没想到在你那儿咱们两个这麽要好。」 苗义却没笑,而叹了口气:「你还能叫我一声娄师兄,还能跟我说笑,这真不错。不过我要说的却不是同门的师兄弟情谊——李无相,你还记得在棺城里的时候吧?就是你问我究竟为什麽要叛出剑宗的时候,我那时对你说,希望你去做剑宗的宗主,或许将来能帮我一帮。」 「记得。」 「那现在呢?宗里的人先觉得是你害死了姜教主……但是以崔师兄和梅师姐的为人丶头脑,应该都明白不是你做的。可很多时候,痕迹不论心丶论心不论迹,这两句话都是哪一句合适就说哪一句的。实情是,不把你收入剑宗,姜教主或许就不会死——你想过再回去的话会怎麽样吗?」 李无相皱了下眉,苗义就摇摇头:「其实你也不用想,看我和曾,还有梅师姐就知道。」 「梅师姐快要阳神的修为,却还是个掌剑。她对人说是她想要自在一些——就她那个性子,即便做了剑主,还能有谁叫她不自在?其实都是因为引了我和曾入门。」 「我和曾呢,他我就不说了,天生适合做剑侠,但我不知道你发现没有,他是不爱回幽九渊的。我呢,倒不是我自夸——连你这样的人都觉得我算是能说说心里话的,就该知道我的头脑也算聪明的吧?而我从前也不过是个执剑,长期困顿在德阳附近。」 「咱们九诛峰这一脉,按着市井间的话讲,就是宗里受气的小媳妇。所以往後你回了剑宗,只怕不会比梅师姐更好——能像她一样,就算是剑侠们真是当之无愧的剑侠了。」 李无相看着他:「娄师兄,我不会跟你去玄教的。我当初想去剑宗是为了找靠山,之後是觉得同门师兄的为人还真不错。要是你叫我去玄教,只怕不过一个月我就要杀得血流成河,那你就什麽都做不成了。」 苗义笑了:「我当然是知道的,你这人其实心肠很好,但就是走到哪里都安分不下来。所以往後你打算怎麽办?」 李无相沉默着想了片刻:「你说的这些其实我去了幽九渊就已经发现了,那里对我来说也不算世外桃源。所以剑宗,我知道我自己也是回不去了的。」 他又转脸往石门之外看了看——他能想像得到,此时此刻那一枚钉在月晕之上的剑光一定越来越弱了,那东西一定还在挣扎着慢慢下落丶要同癸阴真君的真灵融为一体。 可在这麽急的时候,他倒是不急了。 这世上能跟他说得上话的人很少,薛宝瓶曾经算,可太远了。曾剑秋呢……他是个好人,但李无相明白他那种「好人」跟自己是不同的。 倒是娄何,初次见面就生死厮杀,直到如今他也还对其略有些提防,甚至在想到将来的时候,会觉得依着娄何这样的性情,搞不好会走上另外一条路…… 可似乎就是跟这样的人,他觉得可以说一些长久以来无法言说的话了。 「现在都知道我是元婴了。」李无相叹了口气,「我知道自己的这种做法很不聪明,是惹祸上身,在六部玄教那里挂上了号,往後是很难过太平日子了。之前那三道飞剑丶现在在月晕上钉着的一道飞剑,更是把这事儿做实了。」 「其实,也就是这四道飞剑,我才想,往後用不着回剑宗去了。」 苗义点点头:「我懂。你对姜教主的死心中有愧,所以觉得应该拼上一条命为宗门里做点事。可之前那四道飞剑……所以我说不会是梅师姐来了。要是她来了,她会现身,她一现身,就能把你庇护下来。但现在发剑的人无声无息,那这四剑就是你的催命符了——你想以身做饵,他就真叫玄教的人觉得你是元婴。你想为宗门割去些血肉,有人立即帮你把刀子又捅得深了些。」 「所以天心派的事情之後,我就不想再露面了。我要是能把天心幻境里的东西带走,就花上十几几十年的功夫慢慢把这里面的东西用尽——一个宗门的积累,供养我总没问题吧?」 「其实我最开始离开桃花源丶来到这世上的时候,就是想要叫自己活得久一点丶多见识些神异的事。现在看,见识到的神异的东西够多了,可自己却快要短命了,那这事就不对劲了。」李无相伸手摸了摸光滑的石镜,「所以我得正本清源,带着几个人卷款跑路,至少把自己炼成元婴之後再出山,那时候应该就不怕什麽了。」 「娄师兄,你没有这种感觉吗?这世上的人其实都不算是人,只有那几个金仙丶真仙才算是人——他们至少还能决定自己去不去死,为什麽而死。而别的,即便是像姜教主那样的,也要信太一。」李无相收回手,看着苗义,「信太一这种事……娄师兄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人其实是可以什麽都不信的?」 苗义稍稍皱眉想了想,又放松眉头:「我说过,咱们是一路人。我自然想过,所以我才想成就真仙,那麽一来,按着你说的,我自然也能做人了,只有旁人供奉我,而非我供奉旁人。」 李无相笑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算了,也差不多吧——那现在呢?我到底怎麽收了这个天心幻境?」 苗义盯着李无相看了片刻,摇摇头:「你说的後面这几话我往後再好好想想。不过你既然说不再回剑宗,这就是我想要听的。你这样的人物用不着屈居人下,如今的剑宗对你而言也不算是好去处了——你能想明白这一点,就比宗里的人都强得多,将来能帮得上我的忙。」 「好,现在我告诉你怎麽收了这天心幻境——」 (本章完) 第182章 宝藏 第182章 宝藏 「法子就在你现在左眼框的眼珠子里。天心派的镇派法宝叫指月玄光,但指月玄光其实指的是两样东西。一是这颗眼珠子,二就是天上的那轮月晕。这事得从三千年前说起了。」 「当初癸阴真君把这件法宝炼化出来的时候,正是在那场真仙与金仙的混战里。这法宝在她手里能扭转乾坤,颠倒天地法象,威力极大。所以她就用这宝贝把太阴真君的月亮给偷了,藏在了这眼珠子里面。」 「把月亮给偷了?!」李无相愣了愣,皱起眉,「月亮怎麽偷啊?」 本书首发 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要是知道,岂不是我也成了癸阴真君了。总之这东西把月亮给偷了之後,被偷的月亮就成了玉轮山上看到的那轮月晕。所以说,寻常人提起指月玄光的时候,以为是指那轮月晕,但其实这轮月晕既在山顶,又在眼珠子里,指的其实是这两样东西。」 「这眼珠子里连月亮都能装得下,装别的自然更是不在话下了。所以当初天心派的宝贝,也都是装在这眼珠子里的。」 「等那场大战完了之後,像天心派这样的宗派,既没有灵神庇护,也没有高深的功法。往後要是跟别人斗就会是很吃力的,所以他们就想了个法子——养鬼。」 「就像之前周瑞心对付你时的那样,把这眼珠子放在灵山里,那这眼珠子其实就介於灵山与阳世之间,也就成了个古洞。然後再选些鬼,慢慢地供奉丶祭炼,就是之前跟你斗的那些东西了。」 「但是鬼当然不能和宗派的宝贝养在一起,犯忌讳。所以初代的天心宗主就想了个法子,把这眼珠子里的东西给弄出来了一些——就是现在你看到的这个了。」 「这法宝里的天地空间相当神异,想要弄出来,不是寻常东西能装得住的。所以想了又想,什麽最合适?镜子。」 「像这样的五面镜子相互映衬,镜中看起来就有了无穷无尽的空间,自然也就能承接得了法宝中的那片乾坤天地了。所以你要拿这天心幻境的办法也很简单,只要把它再弄回至眼珠里即可。」 「当初天心派的人建造这石室的时候,应该是用到了不少五岳真形道的手段,我现在修为不在了,但用点小把戏倒也不是很难——现在咱们要做的其实很简单,把镜子捣碎,那里面的空间存不住指月玄光的乾坤天地,自然就回到你眼睛里来了。」 「现在我就送你进去,你在里面选一些觉得没什麽要紧的,就把那里捣碎,里面的天地碎裂得足够多,然山幻境也就回来了。」 他说了这话,就抬起自己的双手横放在自己胸前,对李无相说:「你把手贴上来。」 李无相就抬起手,叫两人手心贴着手心,看着倒很像是要准备跳舞。但这个念头刚生出来丶他刚打算再问「然後呢」,就忽然觉得掌心微微一空——好像正在和他贴着的娄何的手掌消失了。 然後他看到娄何向後退了一步,朝他笑了一下,抬手在他面前拍了拍,仿佛将无形的空气拍击得啪啪作响。 李无相愣了愣,立即也向前推了推——前面是一片无形而坚硬的空间,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到石镜之中了! 娄何往石门之後指了指,似乎是在示意他快一点,李无相就转身向两边旁和後方看。 他瞧见的,是在一片深邃幽黑的虚无空间中,无数面一人高丶两人宽的石镜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一直延伸到黑暗的尽头,像是一块块高大肃穆的墓碑林立着。 他立即走到离自己最近的一面石镜前,试着伸手一摸,手指立即就探了进去。他毫不迟疑,迈步走入镜中。 这镜中的空间就与外面的石室一模一样,所不同的是三面石墙都是粗糙的丶都放置着木架,而架上满满当当地都是东西——全是亮闪闪的金锭和银锭! 金银对於一个修行人来说,也算是有大用的。但李无相来到这世上之後,虽然磨难连连,可从修行的角度来说也算顺风顺水,所以这些东西他倒是看不上。他立即放出飞剑,试着在三面石壁上一穿——嘭的一声,石室崩碎,他从里面钻了出来,瞧见金银洒落了一地。 他立即再去看其他的石镜,每十排抽出一间来查。 天心派实在是富得流油——有数百间石室之内,放的竟然都是金银财货。李无相就在虚空中站定,飞剑化作一道道金光纵横交错,一口气将这些石镜全搅碎了,於是一时间他脚下全是黄白金银,几乎堆成一座小山,仿佛他成了头守着宝藏的龙。 他继续接着查,再见着的就是各种被世解集中收录或者未收录的天材地宝。凡是藏着他不认识的,就都留下来,凡是里面他认识的,就也全都搅碎了。他这麽一口气地毁了数百面石镜,终於发现这一片漆黑的虚无空间出现了些变化——周围的黑暗似乎变得闪烁起来,好像原本什麽被撑开了的东西,现在正在缓慢地缩回去。 娄何的法子真的管用。 李无相立即接着查—— 接下来找到的就是丹药了。存着丹药的石镜只有十二个,但就这麽十二面石镜里的东西,价值就很难用什麽别的东西来衡量了。他不知道这些够不够叫自己成就元婴,但至少堆成金丹的巅峰应该没什麽问题吧? 然後,他终於找到他想要的了——接下来的一百多面石镜中,全都是典籍经卷,其中的大部分看起来都像是天心派周边地区的地理资料丶志异传说丶民间旧事,看着很像是地方志一类的东西。另外大部分似乎是帐本,记载的都是周围的各个村镇丶外出游历的弟子丶分散各地的宫观所缴纳回来的供奉。 再有些则是人物志,所录入的应该都是天心派历代的门人。 并非简简单单地录了个名字,而是将门人的姓名丶相貌丶出身丶所练功法丶生平所做的种种事情,都细细地写了进去。李无相对旁人没什麽兴趣,最好奇的就是天心祖师和金子纠。 这门人名册是按照辈分来排的,最先看到的应该就是癸阴真君。但如李无相所料,这里面并没有什麽有关她的记载。想来是因为当初她已经修成真仙丶是实实在在的神仙了,因此门人怕犯了什麽忌讳吧。 然後他找到了金子纠的资料。 金子纠之前还算是在世的太上宗主,因此有关她的一些生平记载,都是一些溢美之词,李无相一眼就瞧得出有些东西应该是当不得真的。 这上面说,金子纠出生在寻常百姓家,生来便有异象。譬如出生时不哭只笑,没人教就能识字,四五岁的时候就懂得自己修行;又说她在少年时就离家外出,在人世间历练,结识了不少人,但因为性情冷漠孤傲,倒是朋友少,仇敌多,曾数次负伤濒死,不得不潜入山林,以躲避仇家。 李无相把这些细枝末节匆匆略过,想要看看他是怎麽被癸阴真君的真灵上身的。但这里面有关这事的记载竟然极少,描述的也极为简略,只说她在杳无人烟的森林中避祸数年之後,有一天忽然在夜里听到有人在神识中对她说话——这就是癸阴真君的真灵降在她身上了。 李无相看得直皱眉头——这跟没说有什麽区别呢?也是因为涉及到一些忌讳吗? 天心派的癸阴真君的真灵是被镇压在金子纠的肉身里的。娄何说,镇压它的时候她的肉身与阳神都炼在一起了,那药园子里的那个自称金子纠的又会是谁?那人似乎对金子纠的样貌和习性了如指掌,好像对她极为熟悉,所以自己当时那麽警惕小心,也没觉得有什麽异常。 离谱的就在这里——相貌之类的东西是很好模仿的,可能叫自己这麽一个在人情世故方面也算极为老道的金丹剑侠都瞧不出什麽破绽的那种气度和从容,却绝不是随便什麽人都能够假装出来的。 所以假扮金子纠的人绝不会是什麽籍籍无名之辈,一定是在天心派的人物之中数得上号的。可他又把跟金子纠有关的天心派门人的文字记载都翻看了一遍,却也仍没找出来可能是谁。 他就最後又细看了一遍金子纠的资料,觉得倘若再无头绪,就不能再在这里耽误时间了。但就在他即将把文字册子合上的时候,忽然瞥见了一幅画。 这幅画在记载金子纠生平这本薄册子的第一页,上面既无文字,也无印鉴,只是一副工笔的白描图,画着的是金子纠身穿道袍丶手执一面玄光镜,端坐在台案上的模样。 这画中的金子纠身边堆满了各种奇珍异宝丶香果供奉,身後祥云袅袅,很像是天心派为这位太上掌门量身定制的官方正装照。 但李无相在瞥了这麽一眼的时候,忽然发现,在这张画中金子纠身边的一堆供奉里,蹲坐着一只猫。 他立即意识到,这只猫应该有点不对劲。 这种白描绘画,天心派的历代宗主都有留存,应该往後是要接受门人弟子供奉的,倘若要塑像,也要依着这种画像来塑。因此,这种画里面的每个细节都很有讲究,绝不会有闲笔。 如果一只猫出现了在这幅画里,那麽这只猫要麽就对金子纠极为重要,要麽就是这只猫本身就不是凡物。 李无相立即想起药园子里金子纠身边的那只黑猫。他早就知道那只猫非同一般,应该已有道行在身了。那只黑猫就是画上的这只麽?只是从这幅白描画像底下仅有的落款来看,这画约是在四百年前画成的。 就是说那只黑猫已经活了四百年? 像金子纠这样的修士活了四百多年,在这世上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事情了。他记得姜介也只有不到四百岁而已。但这只猫也活了四百岁?依着世解集中的说法,精怪一类除非化成人身,像人一样修行,否则是绝活不了这麽久的……所以这是个什麽玩意儿? 李无相回想起金子纠的生平记载中,有一句提到,在她躲在山林中避祸的时候「曾与异兽结交」。 李无相立即又去其他的石镜中找,凭着印象在那些记录山川地理的经卷中,找到了有关珍奇异兽的部分。 世间的珍奇异兽可要比天心派的门人弟子多得多,於是他怀着万一的心思匆匆扫了几眼——不管自己在药园子里遇到的那个是谁或者是什麽,今夜外面的那个癸阴真君真灵降临的事,一定跟它脱不开关系。 他很希望能立即从这些经卷典籍中找到线索,好有法子解决现在山上的困境。但也的确不能在这里耽搁太多的时间—— 随後他的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避水金睛兽」。 别的珍奇异兽在这里面都有很详细的记载,但唯独这个东西只写了个名字,别的什麽都没有。他能注意到这个名字,也是因为这名字写在这本册子的第一页第一行,仿佛对天心派而言,这个名字在这册子里极为尊崇,因此被录入在首位。 「避水」是什麽东西,李无相不确定。但「金睛」一下子就让他想起了那只黑猫那双金色的眼睛。 所以,避水金睛兽说的就是它麽? 李无相慢慢吸入一口气,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的想法—— 在药园子里的时候,他一直觉得那是黑猫是伴随在金子纠身边的灵宠,应该是这位太上宗主一个人闲来无聊,从偷药的小东西里选了一个可爱的,自己细细喂养的。 可刚才看到的,在天心派有关金子纠的记载中,她这个人性情冷淡……性情冷淡的人会在药园子里豢养那麽多的精怪丶任由它们偷食吗? 那只黑猫在草庐中最先发现了自己丶最先出现在药木之下丶将鱼化成的蛟龙制伏…… 要是……主人并非那个人形的金子纠,而是那只黑猫呢?! (本章完) 第183章 秘笈 第183章 秘笈 不管它是「避水金晴兽」还是什麽妖物,搞这事是为了什麽?给金子纠报仇? 李无相一边继续翻看馀下的石镜一边找哪些可以打碎,哪些要留下来。他再没什麽时间细看了,因为之前这天心幻境的天空开始微微闪灼,而现在,它在边闪烁边滴落了一一就像外头癸阴真君真灵附近的空间一样。 按照娄何的说法,山顶那轮月晕其实是一部分的月亮,癸阴真君当初既然把这部分月亮给偷了,应该也就窃取了一些太阴大帝的气运。 之前看她要同那月晕合二为一还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如今李无相是明白了, 她就是要拿回一部分的气运,叫自己变得更强,如今这幻境里的变化应该就意味着,外面那一道剑光快钉不住了! 那些装着山川地理记载的丶天心派的供奉帐簿的,他全击碎了,如此又边看边毁了二百多面石镜,这片幻境似乎终於开始无法承受一一李无相觉得自己的左眼眶中开始发胀,类似一个人想要打喷嚏丶鼻腔发酸,可就在一个隐而未发的临界点,只差那麽一点点。 他又穿入一面石镜之中一一这一面已是最後的一面了,再往後虽然看起来还有许许多多石镜像墓碑似地立着,但似乎已经只是幻像,而并非真实存在的了。 这一间石室内的三排架子上没放满,只放了零零散散的十几本册子,其中一些看起来相当破旧,仿佛早就脏污了。越往後来,所放置的经卷典籍之类的时间就越久,刚才李无相所毁掉的那十几面石镜里差不多全是天心派初建时的帐目, 看起来与这一间中的没什麽区别,於是瞧见这里的时候,他也觉得应当是剩馀的十几本帐目,立即往後一退丶就要放出飞剑。 然而就在臀了这麽一眼的功夫,他忽然发现有点不对劲。 他所警见的那本册子的封皮已经泛黄,而上面所写的字却是「太阴归元篇」。 太阴归元篇就是天心派的心法,这种残废修法本身对他来说没什麽要紧的。 但问题是功法之类的经典他已在之前的几间石室中见到过了,满满当当的三面架子,其中收录了不少别的江湖门派的内功丶法术,保存得相当完好。 而这里的这一份,看起来明显已有了些年头。他就稍微迟疑了一下,伸手碰了碰一一这册子的纸是有点发脆了的。 难不成这是天心派最早的一份心法?属於古董之类的了? 李无相立即将目光投向旁边的一份,见那份看着也是经历了许多的年月,封皮上写的是「天心经」。 天心经这东西他也在那几间石室中见过,当时还有暇翻阅了一下,然後发现,天心经中的功法境界竟然与剑宗所修行的真仙体道篇差不多,想来真修成了,威能应该也不在剑宗功法之下。 而天心派目前所修炼的太阴归元篇,竟然就是天心经里的内容。他那时候想,或许就是因为天心派的弟子资质太差,於是才将天心经束之高阁,而搞了个残废的版本。这种做法完全就是自废武功,实在是窝囊极了。 他又伸手翻了翻一一没错,这份天心经的纸张也发脆,应该也是古董。 然後他瞧见了天心经旁边的一份,封皮上写的是「小劫剑经」。 这叫他愣了愣。 因为这功法他没在之前的那几间石室中见过。 这一间石室里存放的应该都是古董,「太阴归元篇」和「天心经」,搞不好都是这世上的第一份。 而这份「小劫剑经」能跟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应该很不寻常。 李无相就尽量快而轻地翻看了几页,然後,他文愣住了。 这小劫剑经里的一些篇章内容几乎就是剑宗的真仙体道篇和飞仙化剑篇! 一部完整的功法,自然是不能单独截取一部分来修行的。因此像太阴归元篇,其实是从天心经里摘取了一些法门,再经过简化丶改良,才能变成一部不至於叫人走火入魔丶练着练着就死了的内功。 而真仙体道篇和飞仙化剑篇似乎也是用同样的法子,从这部小劫剑经里简化丶改良出来的! 一个念头在他的心中一跳,他立即又迅速往後翻了几页一一没错!熟悉的广蝉子的修行法门!竟然也是从这小劫剑经里摘出来的! 剑宗的功法也是个残废!? 也是被阉割过的!? 啊!? 李无相立即再去看旁边的几份。这几份倒没再叫他吃惊一一都是残卷,看着很像是太阴归元篇,然而明显没有目前的天心派心法这麽圆融完善,应该是天心派门人早期的时候所修行的不同版本。 然後他瞧见了最後的一份,也是看起来最破败不堪的一份。 别的老虽老丶旧虽旧,但至少都是完整的。而这一份,大概只剩下了个三分之一,纸张的边缘看着曾有火烧水浸的痕迹,瞧着书页参差不齐的边缘,内页里应该也是残缺的。 但就是这麽一份册子,却叫李无相觉得一身皮子都在发紧丶发乾。 因为纸皮上写的是,「大劫剑经」! 他抬起手,花了两息的功夫,小心翼翼地翻看了几页一一跟他所想的一模一样,能在这大劫剑经中找到小劫剑经的修行法门,只不过这部功法更加艰深晦涩,如果不是他先修行了真仙体道篇和飞剑化剑篇,又看了小劫剑经,只怕看这功法的时候会是觉得是在读天书丶一窍不通! 这功法应该是比小劫剑经强!比真仙体道篇强! 李无相立即伸手将小劫剑经和大劫剑经的残本都收入怀中,想了想,把这间石室内馀下的也收了进去一一来这幻境里的时候他想要找的是天材地宝丶丹药丶 幽冥地母的秘密,可现在他收了的这些东西,似乎才是最要紧的收获! 他退出石室,此时觉得眼眶中难受得越来越以忍耐,就知道已经差不多了, 立即祭起飞剑,将这一面石镜也击得粉碎。 下一刻,左眼眶中的那颗眼球猛地一涨丶又一缩。 李无相眼中的幻境扭曲起来,觉得整片空间天旋地转,然後意识到这并非「觉得」一一幻境的的确确就像是水流一样,打着旋儿涌入了他的眼中! 他一下子看到了光明,但不是从别的地方发出的,而是身後那道千斤巨闸的石门一一它此时缓缓抬起了,露出外面当先的侯万中丶辛一平两位天心派长老, 以及身後密密麻麻的天心弟子。 而这时候,门的这边也不是五面似镜的石墙了,而是一整个宽广的山中洞窟,地上积满了无数的金银财宝丶经卷典籍。 那些弟子看到李无相时,原本神情还很复杂,可一被满地的珠光宝气晃着眼晴,大部分立即什麽都顾不上了,而只盯着里头看。辛一平长老似乎原本还想说些什麽,可看了看李无相的左眼,又看了看地上的那些金银,就只叹了口气,向李无相稍稍躬了躬身子:「宗一一」 李无相从来没想过真要做这些人的宗主,也就懒得罗嗦了,并不看他,视线落在他们身後的弟子身上,沉声说:「天心派所有的金银财物都在这里了,是三千多年的积累,玉轮山已经待不得了,我也不管你们往後想要找什麽出路一一能拿多少就拿多少,下山去吧!」 他说了这话立即走出去,天心派的弟子忙为他让出一条路,等他走到了後面,这些人立即向着石门内蜂拥而去,一下子进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吵声。 李无相到了外头,往两侧的山壁上一看,瞧见曾剑秋和另外两个剑侠站在山石上,曾剑秋的背後还背看一个人,看起来就是程胜非,沉沉昏睡这,而苗义已经不见了。 李无相纵身一跃跳上山壁,又往远处看一一月晕低垂,从一个正圆变成了上端大丶下端小的椭圆,而飞剑的光芒已经几不可见,仿佛成了一粒金星,在月晕的中间拉出好长的一条口子。 曾剑秋立即问:「拿着了?」 李无相点头:「嗯,我们先走!」 曾剑秋看看底下那些争抢着涌入石门中的弟子,又看看站在门外呼喊弹压的侯万中丶辛一平,叹了口气:「好,走吧!」 齐盛背着於冯虎丶曾剑秋背着程胜非,五个人沿着山脊丶掠过密林,一路向下离开玉轮山。 听着耳畔的风呼呼地过,李无相一边穿行一边问曾剑秋:「程胜非交给我, 你们三个之後去哪儿?」 「发出飞剑的可能是崔教主。」曾剑秋边跑边说,「刚才我们几个说了一下,觉得崔教主的想法可能是,叫梅掌剑先带着人往西边走,他一个人悄悄潜回来拖住些玄教的人,然後再甩开他们与梅掌剑汇合一一但没想到你也是一样的心思,就顺手————帮了你一下,然後应该又往别的地方去了。」 他说「帮」字的时候稍有犹豫,李无相就在心里苦笑一下,并没说什麽。 「所以我们三个想去追崔教主,看看能不能帮上他的忙,就像你这样,叫玄教的人觉得咱们又杀了个回马枪。」 咱们。这个词叫李无相的心里刺了一下。 娄何之前说的那些话或许有一点他自己的私心,不过说的内容倒是没什麽错。如果是崔道成发出了那四剑却又没现身,那至少那位崔教主,是并不想把自己当成「咱们」了。 这样的崔教主,曾剑秋他们真的追上他了,他会怎麽用他们?只怕是有死无生了。 李无相就在黑暗中警了曾剑秋一眼:「你去找崔教主是想要救同门对吧?」 「是啊。」 「老哥,什麽样的算是同门?比方说我遇到一个人,觉得这个人心性好,我就传了他功法,这算是同门吗?」 「在这种时候,自然算的了。玄教对付了咱们,接下来就会把跟咱们有关系的一个个地找出来!」 「跟我想的一样,那你是不是忘了其实离这不远还有个同门?薛宝瓶。你是传了她功法的,她当初又救了我,在别人看来她不是剑侠也是了,还有金水的那些人一一他们你救不救?」 曾剑秋一愣,脚步稍稍一缓,但又快了起来。他沉默片刻才说:「你不去吗?」 「我能去吗?我如今是个元婴剑仙了,天心派的事一传出去,玄教一定要把先把我按死,真形教的神通我领教过了,其他五部的还没有。但你说,找到我在哪里这事儿应该不会很难吧?」 曾剑秋没立即说话,而是又稍稍沉默片刻,向李无相身边偏了一步,借着风声低声说:「你是不想叫我去找崔教主吧?」 「是,想保你的命。怎麽样,去不去?就像咱们在薛家的时候说的,你要比比谁的心肠更硬吗?」 曾剑秋叹了口气:「行,我去。那你呢?」 「我可能要去幽九渊。」 曾剑秋差一点就收住脚步,惊愣地看他:「你要干什麽!?」 「安心,我可能想去找点东西。」 想要去找「大劫剑经」。 刚才草草的看的那几眼并未窥得这功法的全貌,李无相还不确定这东西到底是更加高深强大的修法,还是像其他的几份太阴归元篇那样,并不真正成体系丶 其实无法修炼。 但这些都得等到见着了完整的大劫剑经才能见分晓,甚至见着了也未必,而要等到自己真正去修行才行。 天心派的幻境里都有这功法的残本,而真仙体道篇和飞仙化剑篇又是取自小劫剑经,那幽九渊之中说不定就会藏有这东西的全本,如果没有被带走或者销毁,自己就得试试看能不能弄到手—一他转过脸,对曾剑秋低声说:「老哥,你听说过小劫剑经吗?」 「玄教的功法?」 「不是。算了,我在天心幻境里警了一眼的东西。」 曾剑秋都不知道! 娄何应该也不知道!要不然他一定会提醒自己把它们收好的! 娄何不知道,应该意味着大劫剑经和小劫剑经即便在六部玄教之中也算是某种秘密,但天心派怎麽会有? 然山派呢?从前有吗? 第184章 太上宗主 第184章 太上宗主 曾剑秋没有再多问,只低声说:「真形教的人占了幽九渊,你要小心。但他们应该也不会想到你会到那儿去你还是要小心。」 「嗯。」李无相应了这一声,忍不住在心里想,曾剑秋到这时候还是个正正经经的剑侠做派一一彼此之间要找什麽丶要做什麽,要是不愿意讲,就绝不多问。这叫他觉得心里稍微生出些暖意,忍不住开口,「其实一—」 本书由??????????.??????全网首发 「我知道。看得出来。」曾剑秋叹了口气,「苗义就是娄何吧?他不想用娄何的身份见我,就随便他吧。」 这话叫李无相一时间无话,此时几人已经飞奔到文心阁背後的密林中了,还能听得到不远处的天心派弟子往上面去跑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随後,又忽然听见更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好像有人在一瞬间遭受了极大的痛苦。 声音就是从天心幻境的方向传来的,李无相起初觉得是天心门人为了争夺财宝而开始自相残杀,但下一刻意识到这声音很熟悉一一似乎是侯方中的声音! 侯万中和辛一平看着对那些财物并不感兴趣,似乎还对自己把天心幻境里别的东西都搬空了而感到很不满,自然不会跑去争夺那些东西的。那是—-彼此之间趁这乱子开始寻仇了?侯万中被辛一平偷袭了? 但这个念头刚一生出来,李无相文听到第二声惨叫,同样凄厉悠长,声音发颤丶毫无保留,似乎完全无法承受所遭受的痛苦,不知道受了什麽手段。 这是辛一平的声音! 侯万中和辛一平都被偷袭了? 「老哥,你们继续往下走,我看一下是怎麽回事!」李无相说了这话立即顺势在林中高高跃起,跳上树冠。 不是那癸阴真君。天空中的月晕已经被拉成了一个长条,终於垂落到地上。 极远处的玉轮山顶端太一殿的方向进发出如同雾气般扭曲的蓝光,将整片天空和地面都氩染了。那一记飞剑的威能已到了强弩之末,竟然也被蓝光侵袭,变成了淡绿色,看着如同鬼火一般。 癸阴真君所在的地方,天空和地面都似乎成了一汪淡蓝色的水,而地面往底下塌陷丶融化,好像在这山头上出现了一口巨大的井。 但还能看到癸阴真君的人形没有离开。她是能动了,但只在这一汪「并水」里慢慢地漂浮舞动着,看起来很像是在适应阳间的环境。 那是谁?天心派其他的人吗? 这时候又响起了第三声惨叫,同样尖利刺耳,随之而来的还有天心派弟子惊慌失措的呼喊声,李无相能辨别出其中主要的字眼是些「长老」丶「掌观」之类,似乎这一位遇袭的也并非门派中的寻常人。随後,另一个词儿也被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一「太上宗主」! 有人开始喊「太上宗主」! 李无相立即在树顶上一踏,向着後山天心幻境的方向折返而去! 之前还在往那边去的天心弟子也开始往山下跑了,掠过他们身边时,李无相听到他们在呼喊「太上宗主」疯了之类的话,等他重新到了幻境旁边的山壁上时,终於将眼前的情景看清了一- 先前去争抢地上的金银财宝的人几乎都跑光了,剩下还站在石洞门前的看着都并非寻常弟子,而应该是在门派中有职务在身的,不过几十个。 如今这几十个人的手里要麽捏着法决,要麽执着武器,但看起来却并不是打算出手的样子,更像是之前忽逢骤变准备了神通要自保,可随後看到的情景却叫他们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了,只能呆呆地站立着— 地上躺着三具尸体,其中一具李无相不认识,但另外两具,一个是侯万中, 一个辛一平。 这三人的死状极惨,面目全非,脸上像被野兽啃咬过,血肉翻张。同样翻张的还有他们的胸腹一一已经开了,而且脏器都已经消失了。 倒并非凭空不见,而是入了口一一在药园中见过的那只黑猫,此刻正蹲在第三具尸旁埋首吃着,时不时还向周围的人警上一眼。在黑猫的身後则是「金子纠」。她佝偻着身子站在那里,双眼微合,似乎在闭目养神。 李无相到时,正听着一个人颤声问:「金宗主·这是为何啊?宗门遭遇大变,金宗主你这是为何啊—」 金子纠起初并不说话。但等到李无相落在山壁上时,她好像听到了,立即睁开眼往这边看。 底下那些人瞧见她的眼神,也都飞快转了下脸往这边瞧了一下,等一看见是李无相,儿乎全都松了口气! 自然是没什麽人对李无相这位天心宗主感到心服口服的一一他们这些人没了晋升的前途不说,幻境还被搬空丶天心派还因此被毁了! 可在这种关头,这位新任宗主相比於眼前的太上宗主,就是一位大救星了! 因为这位太上宗主刚才忽然在人群之中现身,身旁的黑猫妖兽先是一击扑杀了长老侯方中,然後就是辛一平,接着,就是慎刑堂堂主顾闻溪! 随後在这些人还尚有一口气的时候,太上宗主出手剖开了他们的肚子,然後就看着这猫妖开始大啖人肉! 太上宗主是疯了! 而这位新宗主·—.他是剑侠!那自然没什麽好说的了! 这些人立即往李无相这边退了过来,呼喊声连成一片一一「宗主救命啊!」 李无相向前抬了一步脚,踏在半空中飘然落了下来,他一落地,周围这群人立即都聚去了他的身後。 他看了看地上的三具尸身,低声问:「前辈,之前在药园里的时候,不是还说不会教我怎麽对付天心派的弟子吗?现在这是怎麽回事?」 金子纠微微笑了笑,声音听着仍很苍老:「论起寻常弟子那就是自然的了, 可要是同门相残的,也就不在此列了。我要的天心派的那一线生机,你给我保下来了没有?」 「前辈要是指程胜非,那是保下来了。」李无相往太一殿的方向了一下,「但你就只要那一线生机吗?别的都不要了吗?」 金子纠摇摇头:「那当然不是了。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找要找的人。不过日子久了,我应该是记不清了一一」 她的目光越过李无相的肩膀,看向他身後的天心派门人:「六十多年前的时候,周瑞心找了你们这些人,问了镇压癸阴真君的事一一地上的这三个,是听了周瑞心的话的,应该还有些人也跟他们一样。」 「现在这里一共有三十二个人,算上这三个和周瑞心,当时该是三十六个, 至少得有十九个是听了他的话的。别的老身不多问了,你们之中,我就还只要十五个一一站出来十五个,馀下的,看在你们这位新任宗主的份儿上,就趁早下山去吧!」 六十多年前?天心派的陈年旧怨?不.对於修行人来说,六十来年似乎也算不上「陈年」。 李无相往身後看了一眼,瞧见不少人的脸上立即露出惧意,但大多沉默看丶 面面相。 稍隔一会儿之後,才有一个人说:「金宗主—当年我没有!都能作证!」 他说了这话,没什麽人言语。金子纠也没说话,那人就慢慢退了两步,转身跑走了。 他这一跑也立即有别人开口:「金宗主也不是我!」 等这人再一走,说话的人就多了起来,七嘴八舌丶边跑边喊,两息的功夫之後,除了仍站在李无相身後的那个人,别的都在往山下疾奔。 金子纠就笑了一声:「只有这八个人可不对劲,那就都别走了吧。」 离开的人群一听着这话,立即纷纷转脸往身边看,随後叫起来「沈墨寒是说了同意了的!」 「.还有陆长风!」 「韩堂主你不要害了我们啊!」 这名字一报出来,正在啃噬内脏的黑猫双眼一睁,立即往人群中扑了过来。 它的动作太快了,李无相只来得及看到一条残影,可这条残影似乎远比黑猫本身要大,更像是一头狮虎般的猛兽虚影-他觉得自己甚至还看到了依稀可见的鳞片! 李无相是真的没来得及反应,因为这道虚影之中还携着一种可怖的气息,很像是外邪。然而外邪的的那种威严是高高在上的,宛若泰山压顶丶叫人从心底觉得无可抵御丶无从反抗,仿佛一个人在直面权威丶能见到对方的真容。 然而现在的这种气息,则显得遥远飘渺,像一个人听说了在遥远的某处高踞着一位威加四海的天帝之子,然而那种威势太遥远了,没法儿让人感到切实的敬畏! 於是就在他这麽一恍神的一瞬间,地上就多出了七具户体。 刚才被这群人叫出来的名字应该不止七个,但金子纠似乎真守着刚才的承诺,七人一倒地,算上在他身後站看的八个,就正好十五个了。 於是黑猫猛地停了下来,那虚影与它合而为一,消失不见, 「你们八个,是自己动手,还是叫我来动手呢?」金子纠慢吞吞地说,但语气发寒,李无相很难将她与之前药园中那个和善的老人联系起来了,「要是叫我动手,元神也是保不住的。但要是自已动手,说不定还能去到灵山,做个怨鬼, 或许还有机会成个鬼修丶野神之类。」 李无相听见了身後细微的声响,似乎是那八个人在瑟瑟发抖,其中一个绝望地低声叫:「.——宗主,宗主救我啊!」 这些人站在原地不动也不辩解,看来无论六十多年前发生了什麽,他们应该都是理亏的一方。李无相未必一定要救他们,可他实在很好奇从前到底出了什麽事才叫这位「太上宗主」隐忍到今天才发难一一将癸阴真君从镇压中解脱出来, 应该也是她想要的结果。 於是李无相向着太一殿的方向一指:「前辈,那边的事情可等不得了。」 金子纠笑了笑:「那边的事我自然有分寸。」 这麽说她真有法子对付摆脱了镇压的癸阴真君!? 李无相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好。既然如今我也算是天心宗主了,前辈, 能不能跟我说说六十多年前出了什麽事?要往後我也遇看了,我也好避讳看点, 也好看看我身後的这几个到底是不是该死。」 金子纠叹了口气:「这种事,往後你应该是遇不到了的。」 她看起来不想说。 李无相就沉默了片刻。好奇心他是有的,但未必一定要在这种时候丶这种地方得到满足。只不过之前在药园中的时候觉得这位前辈是一腔的好意,之後才发现其实别有用心。 这种别有用心可能也称不上是利用,不过是在一件事情里各取所需罢了,算起来自己达成了自的丶获得了天心秘藏,似乎还占了大便宜。 只是,现在那只黑猫在吃人。「恨不得啖其肉丶饮其血」是一种描述,但如果真有人或者什麽东西这麽干了,就意味着在这东西的心里,人似乎与别的东西并没什麽区别。既然没什麽区别,那可能许多用来揣测人心的思维模式,就对其不适用了。 於是他就想要弄清楚,这位「太上宗主」的本心是跟之前自己身上的那个外邪一样,还是真有些本身的善意在里头。 所以他不再看金子纠,而是看着那只黑猫,开口说:「前辈你不想叫别人知道的事应该不单这一件,要是这件事不弄搞清楚,只怕我对别的事也不会安心。」 黑猫原本已走回到金子纠的面前,开始继续啃噬地上的户身。听了这话,瞧见李无相的眼神,就蹲坐下来了,抬起前爪舔了舔,然後开始给自己洗脸,但一双金色眼晴圆睁丶死死地盯看他看。 等黑猫又在耳朵上抹了几把,一旁的金子纠才开口:「你要是真想知道,就先问问你身後的这些人吧。」 李无相就转过身,去看身後的一位:「怎麽回事?」 被他看的那人看看金子纠和黑猫,又看看他,喉头动了动,犹豫片刻之後一下子跪到在地:「宗主,要是你从前就是天心宗主,你也是没办法的啊,我们也是没办法的啊!都是为了宗门!」 第185章 蚣蝮 第185章 蚣蝮 这些人都在天心派领有职务,头脑和心性都算是出色的。因此即便在这种惊慌畏惧的时候,也能将话讲得很清楚。 於是,李无相知道了那边的那个癸阴真君的真灵到底是被怎麽镇压的了。 金子纠并非如天心幻境中的典籍所记载的那样的,生来天赋禀异,落地即有异像。其实她原本就是天心派的一个资质平平的普通弟子,头脑甚至称得上愚钝,在修行时也有许多的艰难阻碍。但唯有一样是很出众的,那就是她的诚心。 或许愚钝之人的繁杂念头少,金子纠对天心派所供奉的东皇太一大帝与癸阴真君异常虔诚。 太一大帝是个男身,地位崇高,她只有膜拜之意。而癸阴真君生前是女身,又是天心派的祖师,因此金子纠对这位祖师在膜拜之馀还有些相惜之感。 除去早晚祈祷供奉之外,金子纠在自己独处时也会向癸阴真君的真灵祈愿,希望得到眷顾。从十一岁入门时候开始,一直到二十六岁被真灵降身,每日从不间断。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超顺畅,??????????.??????随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知道是因为诚心感召了无知无觉的真灵,还是纯粹的运气使然,在她二十六岁刚刚炼气的时候,这一切就发生了。 要确认降身的是真灵而非外邪是一个长且艰难的过程,大概到她三十岁的时候,天心派的人终於确定,在她身上的这东西真的是癸阴真君的一个真灵,而非强大外邪假扮。 长期身处低位的人骤得福报,大致有两种样子。一种是志得意满丶陡然骄狂,另一种则是并不能很快适应当下的身份,而变得诚惶诚恐,金子纠就是後一种。被天心派册封为太上宗主之後,她其实并没有个宗主的样子,而更可以被称为唯唯诺诺丶生怕辜负身上的真灵。 上代天心宗主名叫徐寿,原本没有打算封一个「太上宗主」,而是想要让贤的。但了解了金子纠的性情之後,意识到她一时间难当大任,於是开始考虑另外一个问题—— 真灵之中,含有癸阴真君生前的技艺和认知,对天心派而言是强大的助力。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被真灵入体的人得能够驾驭它。否则,极有可能与其他被外邪入体的人一样,最终被夺舍丶性情大变,在阳世间惹下大祸。 想要能把这真灵镇得住丶又能使用它的神通,就要求被入体的人要有极高的道行——因为与召唤灵山里的真灵一样,想要使用它的神通,代价同样是阳寿。 因此天心派想尽办法,以宗门两千多年的积累,终於将金子纠的境界催至元婴。到了元婴时,她也与癸阴真君真灵磨合得更加圆融,因而再过三十年,终於出了阳神。 到了此时,天心派高层提了大几十年的心终於放下了——金子纠出了阳神,便可以肉身做容器将真灵镇压起来,如此可以慢慢获得真灵所拥有的学识,又能在宗门危急关头叫金子纠的阳神入体丶利用神通解一时之困。 玉轮山附近的药园子,就是在金子纠出了阳神之後由她接管的。 剑宗的阳神,是货真价实的身外化身。但三十六宗的阳神其实介於剑宗的阳神与元婴之间,是有形之体,可并不能完全脱离肉身而存在,仍是会受其影响的。 镇压着真灵的肉身,寿元时刻都在损耗。等到周瑞心接任宗主的时候,金子纠的肉身已现衰败之相,阳神也现老相。一旦这肉身崩毁,真灵要麽返回灵山,要麽就如现在这样降临阳世,带来一场大劫。 因此周瑞心避着金子纠,召集宗门高层开了一个会——想要将真灵继续安稳地留在玉轮山并非没有办法,就是将金子纠的阳神与肉身炼为一体,如此可以再保两百馀年的寿元,代价则是金子纠本人完全地成为一件容纳真灵的容器。 这一回,就是黑猫所说的,六十多年前的事。 宗门高层做出决定之後,周瑞心告诉金子纠,需要她的阳神重回肉身施展神通为宗门解决一件大事。但真等她的阳神入体,准备数年的大阵立即发动,於是便如娄何之前所说,将身神完全炼化丶再次把真灵安稳地困了起来。 「周宗主是没有私心的,顶多能说他这人德行不好,是小人做派。」那人哀声说,「宗主,你想想看,宗门之内那麽多的天材地宝才勉强将她催到元婴的境界了,要是真灵真没了,或者降临世间了,这可怎麽办?错就错在这事是避着金宗主做的,可谁能冒这个险?」 「宗主你再想想看,要是当时金宗主不允呢?玉轮山上谁能斗得过她啊?谁敢冒这个险啊……我们都也是知道,才不得已的,谁的心里不会愧疚呢……」 李无相看看黑猫,又看看这人:「那後来金宗主的阳神又是怎麽到了山下的药园里去了?」 这人愣了愣:「啊?什麽药园?」 好,他们不知道。药园里的这个金子纠,果然不是金子纠! 李无相就点了点头丶去看黑猫:「前辈,他们说的是实情吗?」 开口的还是老妪,但口吻已不加掩饰,完全不同了:「实情倒是实情,只不过他们的那些心思,真能瞒得过金子纠吗?」 「这些草包,没一个修到阳神的境界,自然也就不知道阳神的神通是怎样的。从周瑞心想这事开始到做了决定,再到骗她走进阵里,金子纠全都一清二楚。只不过,她太傻太蠢了!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是宗门里给的,最後就也要还回去!劝不听!」 她说到後面几个字时声色俱厉,李无相身後这八人都听得愣住了,不知道眼前站着的这个到底是谁。 李无相就也不再装糊涂了:「所以前辈你这些年来隐藏在玉轮山附近,就是为了给金宗主报仇?我斗胆问一句——前辈你的真身就是天心幻境里所记载的『避水金睛兽』吗?」 「哦,你这小猴子,倒是很机灵!」黑猫说了这句话,忽然将两只前爪一伸,似乎要抻个懒腰。但它的身形忽然膨胀起来,周围也陡然卷起一阵狂风。之前李无相所感受到的那种类似外邪的威压出现了,他身後的几人被这气息一扫,立即瞠目结舌丶只能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而李无相之前长久与外邪相伴,倒是略能抵抗,可也觉得心中发悸,好像是个活人,一口气在胸口时出时不出,憋闷得难受! 两息的功夫,等这阵狂风散去,黑猫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 头颅好似一只黑色雄狮,只是要略扁些,生着一双铜铃似的金色大眼丶一对暗金色的长角。身上丶四肢丶长尾上都有鳞甲,也是乌沉沉的黑色,边缘似乎是淡金的,现着微微的萤光。 它一呼一吸之间,便有淡淡的雾气自口鼻丶翕张的鳞甲之中逸散出来,好像整个儿都沐浴在云雾之中,并非人间所属! 这是…… 麒麟!? 他在这世上没听说过麒麟这个词儿,但前世是知道的!这里怎麽会有这种东西!? 「小猴子,你看我像是个什麽兽吗?」 它这一双眼睛太亮了!李无相同它对视时,只觉得心神恍惚,仿佛外邪再次来到了身上丶要摄去他的神智! 他不得不挪开目光:「前辈是……麒麟?」 「什麽东西?」 不是? 他正想要再问,它却已经在地上踱了几步,走到金子纠的身边。 它现出真身之後,金子纠就怔怔地站在原地不动了。到现在一挨着它身边的云雾,整个人立即变得扭曲模糊起来,只一眨眼的功夫,就变成一枚纸人,飘落在地上。 它就低头一吸,将这纸人吸入口中:「你知道我为什麽帮你一回吗?也是因为你是然山宗主。我跟你们的祖师李椒图还有些交情,你们然山的小把戏还是他教了我一些的。」 好大的口气!与然山祖师丶三十六真仙之一丶郁烈君李椒图平辈论交? 但不管它说的是真是假,如今却要借自己的手才能杀死周瑞心丶毁了天心派,可见它现在的本事并不像它的口气那麽大。是因为也参与了三千年多前的那场大战,虽然侥幸活下来了,却道行大损? 「那,前辈,你是——」 「蚣蝮。你听说过我吗?」它将脑袋微微扬了扬,眼睛则稍稍眯了一下,好像对自己的这个名字很满意。它的脑袋是兽头,可表情相当丰富,因此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无相觉得它眯起眼睛这一下,似乎还稍微有些迷惘的意味。 至於蚣蝮这名字……李无相略微想一想,念头一跳,觉得好像有些印象!前世时他对民俗的了解不算特别多,依稀记得这名字似乎是一种瑞兽?龙子?可有关龙子,他就只知道些「螭吻」丶「睚眦」丶「嘲风」丶「霸下」之类了。 他一直都在想,自己从异世而来,还会有别人吗?他觉得一定是有的!要不然怎麽解释然山派收徒时念的那几句诗? 他在这世上只听说过龙,但从未听说过「龙生九子」这种事……蚣蝮这个名字,很蹊跷! 於是他只摇头,立即说:「我孤陋寡闻,没听说过前辈的大名。」 蚣蝮就又吐出一口雾气,挪了挪踩在地上的利爪。它转过头,将脑袋稍稍压低了些,看着李无相:「金子纠这人很好,我很喜欢她,可却被这些草包害死了!现在故事你也听了,又做了天心宗主,那你身後这些人,你还要把他们保下来吗?」 李无相转脸看了看伏在地上的八人,叹了口气:「前辈,我是个剑侠啊。」 「哦,那你是要拦着我了?」 「我是说,剑侠自然是嫉恶如仇的了。」李无相往旁边一侧身,把身後的人让了出来,「不管金宗主是不是自愿的,这事都没什麽好说的。前辈,请动手吧。」 那八个人一愣,纷纷惊愕地抬起头来。但没等他们发声,蚣蝮忽然向前一窜,一道黑影所过之处血流成河,这八个人全在顷刻间被撕碎了。 它似乎仍不解恨,低下头来张嘴大嚼,嚼得那骨头咔咔作响丶鲜血四溢,然後才将长舌一卷,把嘴边的残渣舔乾净了。再猛地甩一甩头,仰天吐出一口气来,又去看远处的癸阴真君。 它之前并不是在说大话。在它现出真身丶散发出那种可怕的气势之後,太一殿峰头的蓝光忽然收敛,仿佛被什麽力量压制了。原本在向着山下蔓延的融化一切的趋势也停止了,那些原本变得湿润柔软的土地稍一反弹,拔高了一些。 於是,这峰头就真成了一口巨大的井的模样。而之前依稀可辨的癸阴真君的真灵也没入了井中,似乎潜下去了。 这一幕叫李无相头脑中的灵光一闪,潜藏在记忆中的某些片段跳出来了—— 他想起来了,怪不得觉得这蚣蝮眼熟! 前世一些古建筑的排水口丶桥头丶桥身上,似乎都能看到类似的东西……蚣蝮就是避水兽!在前世的民间传说中是用来镇水丶用来防止洪水侵袭的! 这蚣蝮……是生来就克制癸阴真君的麽!? 「好好的人死了,就不该再有什麽真灵留在这世上。要不然既是受罪,也是亵渎了生前的威严。程丽华还活着的时候,性情就跟金子纠很像,可现在呢?你看看,要降世了,就被视作邪祟,死也不得安生。我从前跟她也有交情,唉,也只有由我来叫她安歇了。」蚣蝮口吐人言,幽幽地说了这些话,又扭头看了一眼李无相,「你现在是天心派的宗主了,你眼睛里的那个东西,想要留着吗?」 「前辈你……想要吗?」 「这口气就是想留着了。好吧,告诉你,要是只有金缠子在身上,你还会觉得挺快活。可加上了这个,你往後也就身不由己了,烦恼可就多了。但是烦恼多了也不一定是坏事,看你有没有那个命吧。」 (本章完) 第186章 三个问题 第186章 三个问题 一直以来李无相都只是从各种渠道听说三千年前的事,可现在,一个似乎经历过那场大战的妖兽就站在他面前! 瞧着蚣蝮就要往太一殿的山头冲过去,李无相立即在脑袋里转过几个念头——可不能让它就这麽跑了,他有好多事情要问! 可如今他已经知道这世上跟自己来处其实差不多,信息与资源才是顶要紧的。没什麽交情,没人会乐意跟他详述这些。这蚣蝮刚才说话又丧里丧气的,很有些大仇得报不想再问世事的意思,他得想法儿叫它多说几句才行。 GOOGLE搜索TWKAN 他跟剑侠相处得久了,一直以来都不怎麽需要用脑子了。如今念头一起,好几个心思一下子跳上心头,於是立即开口:「前辈,要我帮忙吗?」 蚣蝮却只瞥了他一眼,四脚一纵,化作一道乌金色的虚影往太一殿的山头跃去。 它这一跃,足下生云,好像驾着雾气在半空中飞。李无相立即跟了上去,一边在亭台楼阁之间跳跃一边仰脸高声说:「前辈!你是要怎麽叫癸阴真君的真灵安歇?现在剑宗正在跟玄教斗,我们原本是打算把玄教的高手引过来的——你有没有法子帮帮忙?三千年前的时候你应该也是在我们剑宗这边的吧?!」 蚣蝮并不说话,腾云驾雾地飞跃至太一殿的峰头。到了这里李无相就不能再跟着了,因为一靠近那蓝光他的身子就开始发软,好像外面的皮囊就要融化了——他这披金霞境界的皮子原本已经算是极为坚韧的了,可在这降世真君的真灵馀威面前,竟然也像是不堪一击了! 然而等到蚣蝮一落地,周围的蓝光立即像水一样被它分开,原本波光荡漾的地面一下子变得坚实起来,好像多出了一条大路。 这妖兽是会吃人的,但说话丶性情,都与人无异,甚至想要为金子纠报仇——李无相就把心一横,也跟着跳了上去。 「前辈,在园子里还好好的,怎麽现在不理人了?你不想帮忙,那我能不能再问几件事?」 蚣蝮又往前走了几步才停下来转过脸,把铜铃一样的眼睛一眯:「在那里是要你帮忙,现在则不用了。李无相,你既然还是走南闯北的剑侠,不明白在那里跟你说话的是金子纠,而现在的是蚣蝮吗?我说过,癸阴真君既然死了,就不该留下什麽真灵叫你们用来用去!你走吧!要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依照李无相的经验,真想要不客气的人一般不会说「别怪我不客气」这句话,正所谓人狠话不多。 於是他把脸上的神情一缓:「刚才还是小猴子,到现在就成了李无相了——前辈,我可不怕你对我不客气——」 蚣蝮听了这句话又把眼一瞪,但听见李无相说:「你虽然是异类,可我觉得你心地善良,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更像是个人——你要带程胜非走,但她也算是我引进剑侠的门的,算是我半个徒弟,我总要问问清楚,不然我不放心!」 蚣蝮的眉头一松,双唇一宽,似乎神情缓和下来了。 它又向前走出几步,到了那井口边,探头往下看了看,转脸对李无相说:「她是程丽华的後人,我带她走是要把程胜华的学识记忆都交给她,你可以放心了。」 「程胜华就是癸阴真君吧,前辈你跟她交情很好?」 蚣蝮吐出一口长长的雾气,像是叹了口气:「好吧,我在园子里说过,你办成事之後可以再问我三件事,你也别再罗嗦了。三件事,你仔细想好了,就问吧。」 还是叫它提起这茬来了。李无相当然记得它在药园子里说过这话,刚才只是想多探一点口风。可是到了现在,他就真得好好斟酌一下了。 幽冥地母的事情没必要问。他在天心幻境里看到了一些相关的资料,得空他要再细瞧。何况如今的幽冥地母与三千年前的肯定不同,用不着把机会浪费在这上面。 於是李无相想了想,先问了第一件自己想要知道的—— 「前辈,练了小劫剑经之後该怎麽练大劫剑经?」 「你练不了大劫——」蚣蝮似乎想说「你练不了大劫剑经」,但李无相没等它把话说完,立即开口:「前辈,我可没问我怎麽练。」 蚣蝮顿了顿,把眼睛稍稍一眯:「你这小猴子倒是机灵啊。好吧,要是问的不是你——要是你看过大劫剑经,就该知道那功法的第一句就是『欲练此功,先得真空』,你得了真空,又懂得了然山符法的精要,自然也就能开始修行了。」 它说了这话之後唇边的一对长须稍稍一扬,似乎很得意。 好吧,它这是也使了个机灵吧。 李无相之前还真没看过那第一句。在幻境里的时候他只是匆匆翻了翻稍靠前丶中间丶後面的,而没从头开始看,因为他觉得一部分功法最开始不外乎都是些炼体筑基之类的,肯定大同小异。可是竟然有这一句? 欲练此功,先得真空……什麽真空?广蝉子里的那个九宫真空?应该不是,因为它原本想说自己修行不了的。 而然山符法的精要……精要不就是然山幻境中被供奉着的那些竹纸吗?不……它指的应该是「为什麽那些竹纸被供奉之後可以有那样的威能」? 不过它既然没提小劫剑经的事,就是说自己真能练?那剑宗的人为什麽不练? 蚣蝮瞧着他这麽稍稍皱了一下眉,就又扬了扬须子:「接着问吧,真空,精要,我一起答了你,你就赶紧走吧!」 但李无相不打算问了。真空和精要这两样东西肯定相当难搞,要不然剑宗的人为什麽连小劫剑经都不练,而练个残废的版本?他之前就决定要找个地方先苟起来,那先把小劫剑经练了也不迟——蚣蝮可没说练了小劫剑经就不能练大劫剑经的。 那麽,第二个问题! 「前辈——」李无相沉声说,「东皇太一大帝,当初是怎麽成就了金仙的?」 蚣蝮一侧的嘴唇微微扬起,眼睛也又眯上了,好像在笑。李无相心中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刚要反悔,已听见蚣蝮说:「因为他练了大劫剑经。」 好像浪费了一个机会。 但李无相稍稍一细想,立即觉得这个回答似乎也极有价值! 练大劫剑经需要「真空」丶需要「然山符法的精要」,就意味着弄到了这些东西,他就有了一条直指金仙的大道! 自己从蚣蝮口中知道了这事,算是极难得的奇遇,可他觉得三千年来不会只有自己知道这些事。这麽长的时间都没做成,一定是因为某种条件缺失了。而现在同三千年前李业成就金仙时相比什麽变了?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气运。李业成就金仙藉助的是人道气运,除此之外的,都已被另外七位大帝瓜分了。「真空」和「精要」,哪个跟气运有关?跟人道气运有关? 第二个想到的就是幽冥卷! 幽冥卷如今已分成了八份,之前娄何复归五岳真形教也说是为了找另外一份幽冥卷,说看过了之後,或许就能找到修成真仙的法子……他也是知道了些什麽? 第三个问题—— 这时蚣蝮忽然开口,呼出一股淡淡的雾气:「小猴子,你先不要高兴。这麽些年了,像你这样想要成就金仙的,没有八百也有一千个,但都成不了。这种事并不是难不难,而是代价你承担得了吗?我之所以藏在一个园子里,倒不是怕什麽,而是有的事做了跟不去做,说不好哪一个更好。你还不如练个小劫剑经,习得长生久视,远离人群游历天下,快活地过完一辈子吧。」 妖兽也会得抑郁症吗?它说话又变得丧里丧气起来了。 可李无相隐约觉得,它的这种丧气更类似於「看破红尘」,觉得许多事情无法可想。自己刚才问它的两件事,其实它应该都可以细细地说出来的,但之所以回答得含混不清,好像不是为了跟自己逗趣,而是如刚才所说,并不希望有人继承东皇太一的道统丶修成真仙? 他有预感,即便自己接下来再问到底是什麽才是「真空」,它也会以另外一种无可争议但又含混不清的方式来回答。既然如此,就不如也问一个含混不清的丶自己一直都觉得纳闷儿的事情。 「那麽,前辈,当初另外七位金仙,为什麽要联手镇压太一大帝?」 这问题似乎早有答案了——东皇太一是道祖丶是众仙之长。七位金仙得道之後不想再有人分得天下气运了,因此才出手。 但李无相一直在想,李业成就金仙所用的是人道气运,跟另外七位并没什麽关系。他们从前还到底是师徒一场,即便其中有那麽一两个忘恩负义,也不至於集体跳反吧? 这个问题叫蚣蝮沉默片刻,微微晃了晃头丶甩甩脖颈上的鬃毛,似乎犹豫起来。但稍隔一会儿之後,它将身子完全转了过来,通体的鳞甲轻轻开合,发出一阵悦耳的丶类似薄冰撞击一样的脆响。 它用一双大眼正视着李无相,其中的瞳孔因为夜色而从竖着的细条变成了大大的圆:「你是因为我刚才的话,才问了我这个吗?」 「那你问得好,说明你是个聪明人,心性未泯。为什麽呢,是因为各自有各自的道理。太一大帝觉得他要做的事是好的,馀下七位金仙觉得他要做的事是坏的。太一大帝想要救世,七位金仙也想要救世,只不过办法不同。」 「现在的世道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没有了太一也不算什麽坏事,何必再去想从前的呢。李无相,我不想帮你们剑侠就是因为这个,还觉得你这些剑侠慢慢地寿终正寝了,对天下来说也不是坏事。」 「曾经因为想要救世,而引得天下动荡,死伤无数,这算是救人还是害人呢?好了,三个问题都问完了,你走吧。」 李无相皱起眉:「前辈,你是三千多年的老前辈了,不能这麽糊弄我这个小辈吧?三件事你全没说清楚……头两件就算了,第三件呢?你还是没跟我说为什麽!不说为什麽也就算了,至少在你这里,觉得谁是对丶谁是错的?他们要救世,是怎麽救?当初是怎麽了!?」 蚣蝮也不生气,而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譬如业朝还在的时候,你是个住在偏僻之地的农人,忽然有一天说,战事起了,朝廷要征你到战场去。你要是不去,总有五六十年的安稳日子可过,寿终正寝。你要是去了,也许第二天就死在了战场上。」 「你该去还是不该去呢?那是朝廷的事,业朝要是没了,或许会有个别的朝廷,你不过是换做了别的朝廷的百姓臣民罢了,还是能安稳求活,所以你想要去,你的兄弟却劝你不去,你们谁对谁错呢?」 一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将要出口,李无相就意识到蚣蝮所说的只是个比方。「你」和「你的兄弟」,极有可能指的就是东皇太一与另外七位金仙,对於他们而言,更往上应该是没什麽「道理」和「大义」可言的了,因为他们本身就是! 「前辈,战事是指什麽?世间要来的一场灾祸?」 「那灾祸如今已经过去了。」蚣蝮微微晃了晃头,「你要是想问谁是对的,谁是错的,那从现在看,自然是活下来的是对的,死去了的是错的了。要是你不这麽觉得,就自己慢慢想一想吧。李无相,我没有你所想的知道的那麽多,有些事想要弄清楚,只能靠你自己了。」 它说这句话的时候态度似乎变得和善起来,仿佛想起了从前的什麽事,又将前爪一抬起,微微向前踏了一步。但又停了下来,将眼睛瞪起:「你要问三个,如今已不止三个了,还不知足吗?去把程胜非带上来,做你自己的事吧!再等一等,只怕我也镇不住它了!」 (本章完) 第187章 安闲和麻烦 第187章 安闲和麻烦 李无相就不再多说了,而将头脑中的念头收起,拱手对蚣蝮拜了一拜:「前辈,多谢了,我去山下把程胜非带来……是现在带,还是等你处理了这边的事再说?」 「你下去吧,等你带上来也就好了。」 李无相点点头,纵身高高跃起,往山下掠去。 他这麽一跳倒不是卖弄,而是想看看那口巨大的井中的样子。癸阴真君之前要降临世间的时候气势很足,但蚣蝮到了之後却无声无息地没到井中了,再联想到娄何之前说的这东西会造出怎麽样的杀业,总觉得眼下形势有点虎头蛇尾的意思,於是他很好奇这时候的癸阴真君到底是个什麽样子。 这一眼看到的却不是人形了,而似乎在深蓝色的模糊光影中,一个人身鱼尾的轮廓,很像是他前世所知的「美人鱼」。在这里也有类似的东西,叫做「鲛人」,中陆极少见,按着世解集中的记载,是在寂幽海中居多。 癸阴真君原本也是个妖族的精怪得道吗? 这麽看的话,当初的太一大帝倒是称得上有教无类,虽然凭藉人族气运成道,座下的核心弟子中却还有异类,而且肯为他赴死……这样一个人,几乎是凭一己之力将这世上的人从原始时代拉进封建时代,又叫这世上繁荣兴盛,而蚣蝮却说他和另外七位金仙之间说不好谁对谁错,实在叫李无相觉得更加好奇当年的事了。 他一边往山下去一边往半空中发出一道剑光,山脚下的一片密林里立即有了回应。 等他到了那边,看见四位剑侠都停在林中。程胜非仍旧昏睡着,於冯虎也晕过去了。 李无相就在曾剑秋面前站下:「我还要带程胜非上去,你们三个先走。然後我这边——」 他先把那颗「三花聚顶」取了出来,递给曾剑秋:「老哥,把这个带给薛宝瓶,你知道这东西怎麽用吧?」 曾剑秋的眼睛一亮,将它托掌心盯了好一会儿:「幻境里找到的?」 「之前遇到的那位奇人给我的。」 曾剑秋点点头:「要服这东西得要不少臣药炼制辅佐,要不然就太浪费了。」 他口中的臣药,在天心幻境的十二面存着丹药的石镜中应该都有,但李无相不想给。他有私心——他叫曾剑秋去找薛宝瓶一方面是想要庇护她,另一方面也是想要他暂时从这场大战中脱身。要不然以他的性情,真不知道下回见着的是人还是枯骨。 於是他说:「天材地宝我这里有的是,你需要什麽尽管说。还有你们三个人修行丶疗伤的,我都给补齐。」 曾剑秋摇摇头:「我自己来炼,不知道要炼多久了,你那里没有现成的丹药吗?」 李无相也摇头:「不给。」 曾剑秋愣了愣,随即苦笑一下:「李无相,我既然是剑侠,我就没道理躲——」 「丹药我自己要用。老哥,我既然是剑侠,还是个金丹的青囊剑仙,就比你有用。如今我算是扬名立万了,搞不好今天分开之後我就要一路逃亡,你想看我把丹药交给你,然後在自己慢慢炼药的时候被捉了吗?」 那边的齐盛起先听着李无相拒绝的时候,还皱起了眉,但等听到了後面几句,也将眉头舒展开了,忍不住低低叹了口气。 曾剑秋默然无语了一阵子,抬手在他肩头捏了一下:「我可能带他们往鹤风山那边走,但是也说不好,看情况吧。当初小姑娘给你的那枚令羽你用了没有?」 「还没。」 「那等你什麽时候找到了安稳的地方,你就炼一只飞鸦,再用那枚令羽传信给我们,我好告诉你把他们安置在了哪儿。」他又看看李无相,「行吧,你给我们点法材,我们一路带着。」 最终三人都剥下了上衣,打成三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身上则换了新衣,是幻境中天心派的道袍。幻境中其实还有些铠甲之类,但对於修行而言并不合适。 这不是金属甲胄或者皮甲会不会叫行动变得迟缓的问题,而是各门各派的法术千变万化,或许金属与皮甲能抵抗刀剑劈砍,但要是对上某些法术神通,则可能叫对方的术法威力更强,反而不如炼制过的布衣柔软轻便。 李无相给三个人的是四件青灰色的袍子,自己也换上了。这袍子看着就是布衣道袍的模样,但灌注丹力的飞剑想要割开一条口子也觉得有些吃力。 再有些小东西,譬如隔绝气息丶隐匿身形的发簪,长短兵器,现成的符籙之类,全给三人像过年似的置办一身,又给薛宝瓶额外带了些。等这些都收拾好了,李无相再分出二十四瓶补气疗伤丶施毒御敌的丹药,也给他们带上了。 这麽一番整备下来,又现喂了一些,於冯虎也已转醒。李无相之前说丹药是不会给的,但瞧着他和齐盛的伤,也知道剑侠的断肢虽然可以再生,但也是需要极大消耗,就没忍住再取出了林林种种的丹药又给他们带上了。 齐盛和於冯虎两人之前还对他颇有些意见,可到如今瞧见他这模样,慢慢地也说不出话了。於冯虎这人长得人高马大,看着比曾剑秋还要雄壮些,可没想到心肠竟然更软,到了要分别的时候,竟然忍不住眼眶都湿了。 最终李无相与三人依次用力拥抱一下,沉默着对视片刻,带着程胜非重往山上去。 她该是中了真形教的什麽禁制,呼吸如常,但长睡不醒,这事对蚣蝮来说应该也不算难。 李无相携着她一路快到太一殿的山头时,渐渐发现周围的环境开始变得湿润起来了。不是像真灵降临时那麽诡异,但山间流淌的细流泉水之类似乎变得狂暴起来,仿佛这麽一会的功夫就经历了洪汛,只是水流清澈,并不混浊。 那些亭台楼阁之上,似乎也在飞快地生长出青苔,都成了荒废已久丶杳无人烟的模样。越靠近山顶地上就越泥泞,许多地方看起来跟沼泽几乎也没什麽区别了,一脚踩下去全是稀泥。 等到了井口时,发现蓝光已完全收敛於井内,原本在里面游动的人形不见了,只剩下蚣蝮把两只前爪交迭地垫在下巴下面,伏在水边趴着。 见着李无相带了人来,将其中一只原本合上的眼睛掀开看了他一下,说:「把人放在这里,你走吧。」 李无相原本想要把程胜非放在地上,但看见全都是泥水,就将她放在了蚣蝮的背上——轻轻碰了碰,见它并不反对,就把手缩回了。 「真灵呢?」 蚣蝮没有说话,又把眼睛合上了,这模样叫李无相又想起了它曾经化形的那只黑猫。如今看来,很像是一只猫吃饱喝足,卧在某处慵懒地打盹了。 李无相静立片刻:「前辈你在园子里说,不会教我怎麽对付天心派的弟子,那话算是金子纠说的还是蚣蝮说的?」 蚣蝮张开嘴打了个哈欠,口中冒出淡淡的雾气,但不知道是不是被井中的蓝光辉映,那雾气看着也稍稍有点发蓝。 「你怕我把程胜非吃了?你在幻境里没见过金子纠这位太上宗主的画像吗?」 「见过。瞧见前辈你化形的样子也在上面。」 「那既然我在上面,这几百年来我自然也算是天心派的了。」 於是李无相不再多说话,而又向它拜了一拜:「真形教的高手可能几天之後就会到。前辈,告辞了。」 他转身离去,不再停留。先下了玉轮山,然後不出周围的山脉,只在群山里头走。走了一天一夜的功夫再找到一个峰头丶站在树上向着极远处眺望,视野的尽头终於不再是延绵的群峰,而在远处看到笼罩在一层薄雾中的平原了。 这意味着他已经到了玉轮山所在的这堑山山脉的末端,再往前就会去往山下的平原,大约在平原上走出六百多里的直线距离,就能到幽九渊降世的地方。 从剑侠大部出逃到今天,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的功夫。当初他们是在幽九渊里坚守了一段日子才降世,说明走的时候应该是把能带的都带走了。天心派有个天心幻境,剑宗应该也有类似的幻境,打包应该方便得很。 他原本想要再去幽九渊找大劫剑经,但心里清楚大概率也会被带走的,这回再过去,是想要看看幽九渊里会不会有什麽别的自己想要知道的。 有关东皇太一的秘密,世间除去六部玄教之外,一定就属幽九渊里的最多。剑侠还在的时候他没法找,等再过些日子六部玄教的人将那里完全接管了,就更没机会了,眼下应该是唯一的窗口期。 李无相就从树上跳下,靠着大树的树干坐在草地上。 这是一颗松树,树下落满了松针,厚厚软软的像是一张有弹性的床垫子。他捡了一颗黄褐色的乾枯松果,拿在手里慢慢地剥,每听着一声脆响,心里就生出一个念头。 这倒不是强迫自己思考,而是放松。因为他的脑子里现在全都是纷纷扰扰的思绪,只要身子稍微一静,就全部涌上心头,他只能这样叫它们一个个来。 在这世上醒过来的那天不过是四个多月前,之後发生的一切,包括他身上的外邪,都在指引他加入剑宗。前些日子外邪离去了,他觉得自己终於获得自由,发生在玉轮山上的这些,就是他自由之後给剑宗的一个交代。 但他却又得到了天心幻境,还看到了里面的大劫剑经与小劫剑经。 这叫他忍不住在心里慢慢生出一种模模糊糊的想法——我现在算不算是真的自由了? 如果是,如果不再被什麽无形的大手操弄了,那为什麽会得到这麽两部功法? 一部是比如今自己在修行的真仙体道篇更强,而另外一部,则是直指金仙大道的法门! 他把这两本书取了出来,放在面前的地上。阳光透过树荫洒落在上面,在封皮上映出斑驳的光影,山顶的微风吹拂着,掀动得书页微微翻张。 它们看起来就像是两本平平无奇的旧书,可实际上,其中既隐藏着难以想像的威力,也隐藏着难以想像的麻烦。 想要往後练大劫剑经,他就要去幽九渊,既要看看能不能碰碰运气得到全本,也要看看那里有没有与「真空」和「精要」这两个秘密相关的东西。 所以他就能想像,这回必然不会平安无事,一定又有许多麻烦在等着。 不过,说心里话,麻烦不是他最怕的,他最怕的……是真找到了大劫剑经的全本。 因为一旦这种事发生了,他觉得就没法儿用「运气」来解释了,而像是冥冥之中的那双大手真的存在,在急着把各种东西和事情推到自己眼前丶强迫自己朝着某个既定的目标前进。 娄何会有这种感觉吗?他的经历也一样称得上传奇……真形教出身,入剑宗,取得广蝉子,重新混入真形教的高层。姜教主呢?他能修到阳神境界,生前也必定奇遇连连。 那双无形的大手,也许并不是针对自己的,而是如他之前对娄何所说,针对这天下下局的棋盘上的所有人,这就是天道丶命运吗? 他就盯着眼前的小劫剑经看了一会儿,忽然能理解蚣蝮跟自己说的那些话是什麽意思了。 找个没人地方,把小劫剑经练了,习得长生久视,从玄教与太一教的大战漩涡中脱身,逍遥快活。或许不能成为人间第一峰,但也可纵览世间美景。 反之……要练大劫剑经,就要探寻丶挖掘丶争斗,麻烦缠身!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抓住那本大劫剑经,站起了身,然後猛地一用力,远远地将它抛下了山。 残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在风中簌簌作响。李无相盯着它下落的轨迹,在它即将没入林海时忽然一跃而起,在空中把它捞在了手里。 去他妈的,就要练这个! 四个月之前还在想既然真仙体道篇最难最强,那就是它了!如今如果又变了个心思,那跟三十六宗的那些残废有什麽区别?! (本章完) 第188章 残卷中的历史 第188章 残卷中的历史 李无相重新跳回到山头上,又在原地坐了下来。 今天是个大晴天,周围峰峦迭翠,远处一片薄雾,风景极美。他坐在这里,又能嗅到空气中微微的湿气丶林木中的松香,於是觉得这是个可以待上一整天的好地方。 所以这一整天,他就要用来好好看看天心幻境里的那些典籍经卷。今天之前他对这世上的修行界了解不多,可今天之後,应该也可以称得上是见多识广了吧。 先看的就是手边的两本功法。 翻开大劫剑经的第一页,果然如蚣蝮所说,头一句就是「欲练此功,先得真空」。这这一句单独占了一整页,仿佛是在提醒阅读此书的人此乃重中之重。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李无相花了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将残卷里的每一个字都细读了一遍,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然後放下这一本丶自己思索了一会儿,再翻开了小劫剑经。 细读完小劫剑经又花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功夫,太阳就升到了头顶。 於是他从腹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瓷瓶中装的不是水,而是名为「青玉涎」的药浆,他就把这东西当成水来慢慢抿着,又皱眉细想了一阵子。 大劫剑经是残卷,但其中有六页是相对完整的,再对照小劫剑经中的功法,他似乎明白这经的第一句话是什麽意思了。 要是用寻常的江湖武功打比方来说,就是这大劫剑经似乎只是理论可行,而完全没什麽实际上的可能。 譬如一个人要打熬气力,这大劫剑经就是告诉他,等你把自身力气打熬到了可以挥拳便叫江河倒流的程度,就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它甚至还可能给出了很详细的步骤——比方说先在面前放上一盆水,你朝水中猛击一拳,这水自然因为你的拳力而流淌。接着再把这盆弄得大一些丶再大一些丶再再大一些,循序渐进,於是终究能达到那种境界。 然而人力有时穷啊!这大劫剑经里的许多冲击关窍的法子就不像是给人来练的,因为李无相无法想像一个人的身躯之内怎麽能容纳那麽多的灵气! 而小劫剑经,则像是大劫剑经的低配版。虽然由於「量变引发质变」的道理,使得这一部功法里的许多修行方式都不同了,然而李无相也还是能看得出两者本质上大同小异。 其实这小劫剑经看起来也不像是给人练的,因为许多方面也超出了修士的极限。但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这功法里还有许多炼体的技巧,譬如他练过的广蝉子就是其中的一种法门,目的就是为了突破人修体内所能承载的灵气极限。 除此之外,两者还都有一个共同点——气运。 即便小劫剑经中已经有许多如广蝉子一般邪门而危险的炼体手段,在某些重要的节点也还是需要东皇太一大帝的气运加护,方能叫练此功的人突破极限丶越过门槛。剑宗的人将小劫剑经截取为真仙体道篇与飞仙化剑篇,或许就是因为这一点限制吧。 这一点倒是还好说……世上存有太一气运的东西其实不算少,至少他在幽九渊下界看到的那枚传国玉玺就是其中之一。 而这麽一对比,大劫剑经的逻辑就更不可思议了,几乎等於说,你想要用这功法修成金仙,可这功法偏偏就是你到了金仙的境界丶得到了东皇太一的人道气运才能练的! 这麽一看,李无相就彻底安了心——在弄到「真空」与「精要」之前,他是可以绝了别的念头丶专心修行小劫剑经的了。 小劫剑经这功法练成了,威能应该要比真仙体道篇高出一个小境界,而从他现在的金丹修为开始练起其实也不难,因为这功法在结丹之前的修炼方式与真仙体道篇几乎完全相同,就像三十六宗的功法在炼气之前几乎与真仙体道篇完全相同一样。 不同之处就是从结丹之後开始的。小劫剑经在结丹之後,所需要的丹力几乎是真仙体道篇的一倍。寻常的剑侠体内是无法承载小劫剑经所需的灵力的,因此这时候,就要开始修炼广蝉子。 只不过在这部功法当中,广蝉子这种修行方式叫做「九宫解体大法」,是要在结丹之後逆行经脉,使得诸节百神崩坏,将自己的内息完全废掉。这麽一来,一个人体内的经络就被无限拓宽,然後再辅以药浴,一点点地为自身皮囊洗髓伐脉,使之能容纳更多的灵气。 如书中所载,这种法子的死亡率极高,全要凭藉结丹之後的稳固肉身才可着手修行,但好处是有了结丹的肉身,散功之後恢复也快,慢则二三十年,快则十一二年,就能如初。 与九宫解体大法相比,广蝉子要温和保守得多,它是叫一个人在没有修为的时候开始炼化自身,几乎没什麽死亡的风险。但代价就是效果不好——如娄何那种没有金缠子的披金霞境界,体内所能容纳的灵气虽然也比寻常的修士多,可还是没到小劫剑经所要求的门槛。 这麽看的话,小劫剑经这门功法被创造出来的时候,应该还没有金缠子这件宝贝。因为如今有金缠子在身的李无相又将广蝉子修到了披金霞的境界,似乎效果与九宫解体大法也差不多——这几个月来连番遇险丶拼死搏命,不知不觉间竟然将小劫剑经的第一重险阻给渡过去了。 可这第一重险阻过後,接下来就是第二重。 因为小劫剑经成丹之後丹力已远超人类极限,因此书中说,成丹之後的三个境界都要渡劫。 这些劫难并非逐次来到,首先的是人劫,表现就是争斗不断丶不得安歇。这个劫难,按着梅秋露的说法他已经渡过了,就是寻常剑修在结丹的时候所渡的丹劫。 而在经历了养丹期丶到了育丹期圆满的时候,就要渡地劫。 按着书中说法,育丹期圆满要进入化丹期,其实就是体内温阳的阳神种子开始成长丶开始化为一个新的「我」。 人是是这世上的天地灵气之精,而修行小劫剑经的人,又已突破了这天地之精的极限,因此一旦体内金丹开始化形,就已不属於这世上的东西了,会为阳世间所不容。 於是这地劫,就是要想法儿从幽冥界中勾销本人名号,得以继续留存人间修行。 细看到这里的时候,李无相已完全理解为什麽剑侠们修的是真仙体道篇了。 ——应该是真没办法的。 太一大帝还在时,幽冥地母也是他座下弟子,去往幽冥丶勾销名号应该是没什麽难度的事情。可太一被镇压之後有人再往那里去?那岂不是老寿星吃砒霜? 渡过了这地劫,下一道险阻就是成婴时的天劫。一个人成婴,就是摆脱了後天桎梏,返回先天婴儿的状态。到这一步,修行小劫剑经的人不单是为阳世间所不容,更为天地不容。 因此,要渡过天劫就是要为自己封诰丶就是此前所说的,要有东皇太一大帝的气运庇佑,叫修行人成为他所化身的人道气运的一部分。 这一步在太一还在的时候应该也不难,太一出手便可。然而到了如今这时候,这一步该怎麽解决? 到了这时,李无相就不再往下细看了。因为他的心里想到了一样东西,他还要从天心幻境里别的典籍当中求证。 於是他把书放了下来,略想了一下自己刚才才忽然搞清楚的一件一直被自己忽略丶但应该是这世上有传承的修行人都认为是常识丶因而谁都没想过要跟他提的事情,以放松一下头脑。 这事就是,真仙体道篇丶怀露抱霞篇丶太阴归元篇,这些功法之所以都是「篇」,就是因为它们都是从「小劫剑经」丶「然山经」丶「天心经」里摘出来的! 怪不得五岳真形教的功法叫做「五岳镇魔经」,因为他们的大帝还在,功法用不着阉割! 他站起身,在原地走了几步丶捡起几颗松果剥了一气,又回到树下坐稳,在幻境的典籍中寻找有关东皇太一的记载。 他现在要找的不是太一本身,而是「东皇印」丶或叫「传国玉玺」。 这东西的资料的确有,同时附赠李业早期的创业经历—— 说,天地之间本是一片虚无的灵气,後来一部分逐渐沉淀,化为山川大地,一部分上升,化为天空苍穹。馀下的灵气则是较为活泼的那些,在这些当中不怎麽活泼的,变成了如今世间所留存的丶看不见摸不着的灵气。稍微活泼的,变成了山川大地上的各种植物。更加活泼的,变成了世间的动物。而最活泼的那些,则化成了天地灵气之精——人。 灵气分布於不同的地形之中,形成了各种规则,这就是天道气运。李业是世界上第一个发现了这种天道气运规则的人,於是灵智大开,创造修行功法丶建立王朝。 他有了道行之後,炼制的第一件法器就是「传国玉玺」,等到他成为东皇太一之後,这东西就被叫做「东皇印」。 他座下共有四十三位最出色的弟子,就是三十六宗的祖师,以及之後的七位大帝。 李业最先凭藉人道气运成就真仙。不过这气运并非他主动选的,而是他既是人皇,於是这气运就被他孕育出来了。人道气运,是这世上唯一的一种後天气运,也算是这世上馀下所有修行人成仙的根基。 关於这一部分,典籍中字句非常深奥艰涩,应该并非是专门纂写的史料,而更像是古时候用以赞颂东皇太一的表文之类。 李无相此前知道太一被镇压,只觉得是个倒霉的失败者。可等他皱着眉一点一点艰难地看完了,才意识到太一不但是倒霉,还能称得上憋屈和委屈。 人既然是天地之间的灵气所化,也就是这天地之间的气运规则的一部分。於是无论怎麽修行也都在这规则之中,是绝对无法将其驾驭的,就好比一个人身上一条胳膊的力量,绝无可能比这个人所有的力量都要大。 但人道气运既然是在人族逐渐兴盛之後才产生的,於是就跟李业密不可分丶一同成长丶合二为一,也叫李业成为了这世上第一个可以超越规则丶驾驭规则的真仙。 李业成仙之後,便以东皇印封诰了他的四十三位最出色的弟子,使得他们也可以藉助人道气运超脱於某些规则之上,同样成为真仙。 五岳真形大帝,在业朝时被封为掌管天下山川的真仙;六渎玄冥大帝,则掌管天下的江河湖海;东君太阳大帝丶素曜太阴大帝,一同掌管天下时令;济慈保生大帝,掌管天下的五谷牲畜;昊天五官大帝,专司天下阴阳相合丶水火生克。 有了李业的封诰在身,他们这些修士也才得逐渐触摸规则丶驾驭规则,直至与规则融为一体。 然後,叫李无相觉得很憋屈的就来了——这世上的人道再怎麽兴盛,气运再怎麽强大,也是强不过世间原本就有丶维系天地存在的那些规则的。於是他这七位弟子最先修成了金仙,李业自己的境界反倒蹉跎不前,直至後来失了先机丶被联手镇压。 没有他,世上就没人能成就第二个真仙,他的的确确可以被称道祖——这种被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弟子超越丶碾压的事,岂止是倒霉?简直就是憋屈! 不过这种前尘旧事,就只是叫李无相在心里嗟叹了一会儿。他在意的是,李业当初就是用东皇印给人封诰的。 那就是说,他练小劫剑经丶要修到元婴的境界时,似乎也可以通过东皇印来渡过天劫。 而那东西之前就在幽九渊的下界,似乎只有姜介才知道它的存在。 他被外邪上身丶见到了那东西的时候,孔旭也是见着了的,回来一说,宗里的人也就都知道了。 但是,李无相敢肯定剑侠们撤离幽九渊的时候没把它带走,因为当初他都是因为外邪在身才能见着那东西的,而崔道成和梅秋露他们的修为应该远远不及当时的外邪,别说拿,可能连找都找不到! 那麽,天劫的问题就有了解决的头绪了。接下来,就是地劫,也是李无相原本上天心派最想要搞清楚的事——幽冥地母! 之前在他身上的那个外邪,究竟是不是幽冥地母! 这一部分的资料他之前就已经瞥见了,但一直留到现在才看,就是因为他其实有点担忧这个答案是肯定的。 这是因为幽冥地母的来源—— 世间灵气衍生出了活物丶尤其是人类之後,也就有了生死。 死亡也是一种规则,是天道的一部分。这一部分天道与世间生灵的灵魂密不可分,其实很类似李业与人道气运的关系。 又因为灵魂与活人相比虽然有些浑浑噩噩,可毕竟还是有神智的,这许许多多的神智聚集在一起,也就演化出了幽冥地母。起初它是介於有灵智与无灵智之间,只凭藉本能掌管世间的生死轮回,更确切地说,这种「本能」即是「幽冥地母」。 李业成就真仙之後发现了它,在与它慢慢接触之後,开启了它的灵智。 幽冥地母既然本身就是气运,也就不需要修行。但李业叫世间人道昌盛丶定下许多的规则和礼仪教化,这些东西也就直接影响了幽冥地母的神智,叫它也变得越来越像人。而世间所有人都奉李业为帝,於是这种认识也影响着幽冥地母丶叫它同样向李业臣服,成为他的弟子之一。 看到这里的时候,李无相意识到幽冥地母这东西的似乎与世间别的气运丶规则都不同——它是可以被塑造丶改变的。作为一个整体的人类族群是什麽样子,似乎它就是什麽样子。 所以,之前在幽九渊的外面看到幽冥地母奄奄一息丶似乎苍白腐烂,就是因为如今人道不再昌盛了吗? 那它应该是李业的铁粉啊,为什麽当初跟其他六位大帝联手镇压太一? 李无相就继续查看,慢慢探寻,好像找到了一种可能—— 似乎是因为灵山。幻境里面的典籍中说,世上本没有灵山,是在李业成就金仙之後才出现的。那时候他正与如今这六位大帝争斗,虽然自身实力与对手是一比六,但门下弟子众多,在人数上是占据绝对优势的。 低阶的修士战死之後就要去往幽冥转世轮回,重新投得人身之後还需要前辈丶朋友接引才能继续修行,总是要耽误数十年的时间。 於是李业开辟出了灵山,叫修士在死後天魂直接进入灵山丶成为鬼修,也就能迅速形成战斗力。 那时候的灵山与阳间并不像现在这样几乎完全隔离——癸阴真君可以在阳间开启黄泉路,成为两者之间的通道,方便灵山鬼修自由出入。 但这麽一来,李业与癸阴真君也就慢慢夺取了一些幽冥地母的权柄,相当於将其削弱了。而随着战事越来越激烈,世上的人心也开始分化,这也会直接影响到幽冥地母的心智。 於是,在某一个节点,平衡被打破了——幽冥地母倒向另外六位金仙,投入了对方阵营。 李无相站起身,又在原地走了几步。 这麽看的话李业似乎出了个昏招……低阶修士的人数再多,应该也比不上一个幽冥地母的作用大,何必在那种时候叫盟友不痛快? 可对於当时的战事所有人了解得都不算多,也许那时候有什麽迫不得已的情况吧。又或者,李业也清楚幽冥地母是否忠於他并非个人情感和个人魅力所能左右,而取决於世上的人心向背。这麽一想,幽冥地母简直像是一颗放在身边的炸弹……他因此想要尽快将对方的气运都夺取到自己身上,可最终没有将夺权的进度把握好? 但无论如何,在所有对幽冥地母的直接和间接描述之中,它的形象似乎都与自己身上的那个完全不同。 幽冥地母似乎一直都是迟钝的丶平静的。这其实就很类似於一个国家——国家之内的每个人思维多变丶性情不同,但如果将他前世的所有国家都视作单独的人的话,就会发现那世上的两百多个「人」的性格其实基本都大同小异—— 是一个极度利己,异常理性,但反应缓慢的巨婴。 而自己身上的那个外邪,高傲丶冷酷丶狡诈,似乎与幽冥地母的形象完全不同,最显着的区别,就是在它出现的时候总伴随着一种隐隐约约的贪婪,仿佛对什麽东西极为渴望。 而且关键是,幽冥地母还苟延残喘地「活」着,作为一个整体,它绝不可能进入灵山,就像一个人没法儿进入自己的体内! 所以,他身上的那个外邪似乎不是幽冥地母。 这个结果叫他觉得稍微松了口气。因为即便那东西是太一丶是另外六位大帝中的哪一位,他觉得自己都有一种复仇的可能性,虽然机会十分渺茫。 但如果是幽冥地母的话,要怎麽办?灭世吗? 李无相再次从地上站了起来,走到这山坡的边缘丶放松双手丶挺起胸膛,向着远处看。 太阳已经开始西倾了,上午时的薄雾散去,视野尽头的一切清晰可见。高处的天空是深蓝色,接近地平线处则稍稍有些发紫,而广阔的大地上,河流湖丶分散的村镇则被阳光映成了金灿灿的一片。 姜介死後的那几天,他对外邪痛恨得咬牙切齿,急切地希望找到缘由丶立即复仇。可现在这个念头变淡了,因为他了解得越多,就越意识到问题或许不在外邪丶不在六部玄教,而在於自己。 这世道跟他的前世不同,像是一个巨大的炼蛊房,几乎不存在什麽公义规则。无论他想要一头跳进这团巨大的丶为着终极权力而争斗的漩涡中,还是想要抽身而退丶冷眼旁观,都必须先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否则,只能成为漩涡中的枯枝烂叶丶永无脱身之日。 所以如果不能成为这世上的顶尖强者之一,复仇这种想法似乎就只是一个笑话而已。剑宗的债,他觉得已经还了,接下来,他要为自己打算了。 …… 因为交代设定比较多,所以今天更个6000字。 (本章完) 第189章 夜半人声 第189章 夜半人声 离开玉轮山所在的堑山山脉已三天,李无相就只赶了约两百里的路。这是因为一路上他都在勤加修炼。 从堑山山脉的末端往现世的幽九渊去的这段路风景很漂亮,与然山到德阳途中的那段很像。本地的气候似乎有些乾旱,沿途风光以草甸居多,在低矮的丘陵上才生长着稀稀拉拉的树林,看起来视野广阔,满目青翠,叫他想起了当初与程佩心和程胜非同行的那两天一夜。 不过想起的倒不是人,而是她们在夜间争分夺秒地打坐的样子。 那时候李无相刚刚找到了修行的窍门——香火愿力。於是觉得在那种境界想法儿弄些愿力就胜过一月的苦修,因此也就用不着对自己太过严苛。 可到了现在,他完全能体验两人当时的感受了。程佩心与程胜非的紧迫感来自於青春寿元,他的紧迫感则来自与小劫剑经对於体内精气的变态要求。 (请记住 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t??w??k?a??n.??c??o??m 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吸收了周瑞心的元婴肉身之後他本来都已快到养丹期圆满的地步了,可这几天开始练小劫剑经,体内精气一下子变成了半罐水,远不够用了。 他身上还有十二面石镜的丹药,但他完全不确定这些够不够支撑他晋入元婴,一旦浪费,往後也很难再有夺取一个宗门三千馀年积累的好事了,所以现在他服起药来,可谓锱铢必较。 寻常的丹药服下了,大多没什麽讲究,只要找个安静的地方打坐调息将药力化开,再趁着药劲儿运行功法即可。但更好一些的用起来就不能这麽糙了,而要注意选择环境。 首选的就是周边的灵气浓郁处,还要讲究时间。在合适的地点丶合适的时间服药调息,不但能叫药效充分发挥,更能引动周围天地之间的灵气,吸纳得比平时更多一些。这麽点滴的积累,到了最後差出来的可能就是四五年的功夫。 於是在太阳刚刚西倾的时候,李无相就找到了今天练功的地方——一座小小的丘陵,靠东一侧像是被斧子劈开了,露出直上直下的石壁,其上沟壑纵横丶怪石嶙峋,生长着虬结的古木,是个灵气浓郁的风水宝地,也更有利於隐藏身形。 他走到石壁下,查看了几个地方,最终在一条横着的石缝下停了下来。这石缝与地面之间约有一人高的空间,里面看起来很乾燥,前方有几堆乱石遮挡,没过小腿的野草则像一堵矮墙,即便不考虑灵气是否浓郁,也是个避风过夜的风水宝地。 他过夜的时候一般藏身在然山幻境当中,可今夜既然要服药,就只能待在外面。 他就靠着石缝的边角坐下了,等着夕阳落下丶玉轮初升,满月的光芒将外头映成一片明晃晃的时候,将丹药含入口中丶埋在舌下,开始运行内息。 他今晚服用的这丹药叫做九转碧血丹,开始行气之後体内气血涌动,仿佛成了一片翻滚奔腾的血海,发出阵阵雷鸣之声。在将近两个时辰的功夫里,他自己仿佛身处雷电交加的狂风暴雨天,对外界的声音充耳不闻,於是一直等到行气结束时,才听到了不远处的声音。 似乎有人在说话,并没有刻意放低音量,但因为离得比较远,所以声音很小,之前运功的时候竟然一直都没听到。 一个男声在说:「……这儿也算是附近的风水宝地了,他葬身在这里,倒也很合适。」 另一个女声说:「唉,快点动手吧。」 她的话音一落,就听着一阵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似乎是各自取出了兵器。 李无相心头一紧——真形教的人这麽快就追来了?!他这一路上之所以走得慢,除去修行之外就是还要隐匿行踪,前世他所知道的种种手段全用上了,天心幻境里得到的符咒丶新学的一些法术,也都用上了,可还是被追踪到了这儿?! 听刚才兵器出鞘的声音,来的至少有四五个……这几个人的口气这麽大,这就为自己选好了葬身地? 他立即将飞剑放出,正要从石缝里跳出来,却忽然又停住了。 因为接下来听着的不是往这边围过来的脚步声,而是沉闷的「嚓嚓」声,好像这几个人在地上挖什麽东西。 李无相就皱着眉又仔细听了听,身子一瘪,瞬间化成一条蟒蛇似的人皮丶游入了草丛。 游出三十来步的距离,他看见了人。 一共有六个,四男两女……正用刀兵在地上挖坑。 一个看着是个年长的男人,身形高大丶面容和善,穿着灰白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条蓝色的腰带。手上拿的是一柄无鞘的重剑,看着仿佛一扇小门板,也不知道里面是不是中空的。此时将这重剑当铁锹来用,手腕一翻,混着草根的土块就被掘出好大的一片。 一个是个高且瘦的年轻人,穿着青色长衫,袖口绣了三枚竹叶,腰间挂着一枚玉佩。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柄细剑,相比身边的重剑称得上华丽,剑萼处镶了一枚碧绿的珠子,在夜色中灼灼放光。 他持着剑,看上去也想帮忙。但身边那持重剑的男人一挖就是一大块,泥土和草沫飞扬,这一位看着很怕脏,就只能微微皱着眉退去一旁,不叫那些东西溅在身上。 另一个人也年轻,但身形矮壮,手里拿的兵器也有意思,是一柄大锤。不是圆头锤,而像是放大了不少的榔头,一头方丶一头尖,锤柄上似乎刻有咒文,每使一次力那咒文就泛起微光。这人的打扮也粗放,穿着褐色短衫,衣料看起来很粗糙,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手臂。腰间系着一条黄褐色的皮腰带,上面挂着几枚铜环,随着他的动作当当作响。 最後一个男人拿的是枪。枪杆细长,是苍白色,枪头却是墨色的。他穿着黑色劲装,腰间的腰带是血红的,上面缀着一排金黄色的铜钱。他没动手,只拄着大枪站在一旁看着,偶尔低低地叹口气。 还有两个女人,也没动手。但她们不是站在坑边,而是三步之外。两人的打扮几乎一模一样,都是一身白衣劲装,挽起发髻丶发髻上只插一根木簪。手上也没带兵器,只在腰间悬一个黄色的葫芦丶左右各一个扁平的皮囊,瞧着里面是放着飞刀暗器之类,看这样子应该是同门弟子。 她们两人一个面朝着李无相这边,一个背对着李无相这边。面朝他的那个看起来神色悲苦,将眉头皱紧了,目光低垂—— 於是李无相把身子稍稍挺了挺,将触须探了出来,伪装成一朵草尖小粉花的模样,看清楚了她们在看的东西。 是一具躺在地上的尸体。看尸体的打扮应该是天心派的弟子,胸前血肉模糊,绽开好几条刀口,双眼仍旧是睁开的,似乎死不瞑目。 这些人打扮各异,就不会是真形教的弟子。而现在又在地上挖坑,似乎是想要叫这天心弟子入土为安……但这人是他们杀的吗?散修杀人夺宝之类的屁事? 可他最近不想管闲事,於是慢慢把触须收回,打算立即游离此地。 然而接下来的一句话叫他停住了。 「几位,那咱们还去玉轮山吗?」说话的是那个拄着枪的。 稍隔了一会儿,拿着重剑的才开口:「去,反正路也不远了,去看看现在是什麽样了。要真是真灵降世,那就是一场大灾,咱们就算先不去幽九渊也得回报宗门。这种事可不是说笑的。」 李无相立即就确定了他们的身份——三十六宗的弟子无疑。 他之前在原上大杀四方,又放出不少狠话说凡是帮六部玄教的散修,他见一个杀一个,所以不至於有什麽江湖人士还要头铁去找真形教的人。 他们又提到「回报宗门」,听起来似乎觉得宗门能有办法对付降世的真灵,寻常的散修门派可绝不会有这样的底气。 只是,这些人要去幽九渊?去那里做什麽?是投向真形教的使者吗? 这时拿铁锤的那人说话了:「真灵降世是不是说笑的,可是牟师兄,六部玄教也不是说笑的啊。临行的时候师长们说了,咱们最要紧的就是探明东皇印还在不在幽九渊,我不是怕死啊,是说咱们要是真上了玉轮山,又全交代在那儿了,那东皇印怎麽办?」 他往手里呸了一口丶搓了搓,又握住锤柄继续在地上挖坑:「要我说,真灵真降世了还是好事呢,第一个就奔着这附近的真形教去,多杀一个是一个!咱们呢,怎麽样也先得把事情办完了,要能平安撤出来,分两个人先回宗门报信,馀下的再往玉轮山上去看看。要不然,耽误了盟会,咱们的罪过可就大了!」 另外几个人还不说话,而这一位听着是个话多的,就又笑了一声:「你们不言语,也是心里都明白吧?多少年了,除了当年立法帖的那一回,什麽时候像现在这样,三十六宗能聚在一起?我敢说咱们要是拖得久了,搞不好盟会那边就要闹起来,那咱们几个不是成了千古罪人了吗?」 这时候那拿着细剑的年轻人才开口,声音听起来怯生生的:「我,嗯……我觉得唐师兄说得也在理,几位师兄师姐,咱们一路上遇着三个天心派的人了,说法都一样,都是说宗门散了,这应该没错。我是想……反正上了玉轮山肯定也找不着人了,既然叫咱们通知天心派开盟会的事……那也许路上还能再遇着几个,说不定还能遇着个掌观之类的,就是遇不着,也可以叫他们门下弟子传个信嘛……天心派如今已经这样了,他们有一个人到场就行,也算是三十六宗齐聚了嘛。」 他说了这话就再没有人言语了,只都看向拿着重剑的那个。 这人就沉默着又挖了一会儿坑,忽然把重剑往地上一顿,转身往後走开两步又转过来,脸上全是怒容:「剑宗也是欺人太甚!当年三十六宗立法帖的盟会还是他们牵的头,法帖也是他们的东皇印印下的!什麽同气连枝丶守望相助之类的话,还是他们说的!」 「结果现在,跟六部玄教斗起来,都盯上了咱们了!天心派不帮他们的忙,他们就把天心派灭了!?真是岂有此理!我看跟六部玄教也差不多,都是豺狼虎豹!」 拿着细剑的年轻人赶紧说:「牟师兄慎言哪!剑宗的那个元婴剑仙不是还在这附近吗?他们神通广大,要是被听着了,咱们就不妙了!」 「听着又怎麽样?!」拿着重剑的牟师兄将肩膀一展,又怒喝一声。但这一声之後倒也不再说了,而又走回到坑边握住剑,又挖起墓穴来。 挖了几下子,似乎是觉得余怒未消,还是忍不住沉声开口:「也不急,哼。咱们这回要是找着了东皇印,往後宗门再派人来给取了,事情要是真成了,咱们再有了个掌印宗主,往後就也能练正经了。到那时候,什麽玄教丶剑宗,咱们跟他们就也没什麽差别了。这麽些年总是说隐忍,结果到了如今还不是忍不下去丶活不下去?这事早就该办了!」 拄着枪的人耸了下肩:「早?早的时候剑宗还在幽九渊呢,谁有胆子办呢?」 拿重剑的牟师兄瞪了他一眼:「陆怀远,你别总说这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有什麽好处?」 陆怀远笑了笑:「剑侠剑挑玉轮山,一人灭一宗,这事本来就威风,不能说吗?牟师兄你嘴上说他们霸道,其实心里不一样想要这种霸道吗?」 牟师兄将重剑一顿,他身边那个拿细剑的男子赶紧说:「牟师兄,陆师兄,这个……别吵了吧?人死为大,先把这位天心派的师兄安葬了吧?你看他还死不瞑目呢!」 两人这才收了声,再沉默着挖了一刻钟的功夫,终於挖出个深且长的墓穴,开始给人下葬。 李无相就在草丛中慢慢地後退,重新游回到石缝中,又像个人一样盘膝坐起了。 这六个人是要去幽九渊找东皇印?听语气似乎并不打算拿,而是要先看看「在不在」。 他们是要在真形教的眼皮子底下搞事吗?但听他们的口气似乎很自信,应该是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是有所倚仗的。 他们又说三十六宗要开什麽盟会丶有个什麽掌印宗主……那就是三十六宗,似乎也想要夺东皇印了。 可以啊,这些人竟然比自己想的要更硬气一点,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剑侠剑挑玉轮山丶一人灭一宗」这事的刺激——那个拿枪叫陆怀远的还真挺会说话。 瞌睡就来了枕头,要这种事真是什麽天道命运使然,那今晚它对自己还怪好的呢。 李无相就从腹中取出一粒丸药在指尖捏碎,将其中漆黑如墨的汁液涂在头发上抹匀了,再为自己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细棉道袍,又往腰间悬了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如此看起来,就像是个寻常的天心派弟子了。 他侧躺在地上,稍过一会儿就听见了说话声—— 「……这里不错,就在这儿过夜吧,明天……那边有个人,嘘——」 「……你们看看那人是不是也是天心派的?」 (本章完) 第190章 大劫盟会 第190章 大劫盟会 脚步声逐渐靠近,等离自己身边三四步远时,李无相忽然坐起,一把将腰间铜镜抓在手中厉喝:「什麽人!?」 重剑「咄」的一声被插在地上,被称「牟师兄」的汉子把手臂一张,将身後的几个人拦住,沉声说:「道友别慌,我们也是三十六宗的弟子。道友你是天心派的人吧?」 李无相默不作声,只握着铜镜盯着他们。 牟师兄把神色缓和了一下:「我叫牟铁山,是巨阙派的。」 指了指身边使锤的矮壮汉子:「这是唐七郎,是天工派的,和你们天心派只差了一个字。」 朝拄着枪的那个偏了下头:「这是陆怀远,是千机派的。他後面那位是刘含章,是青霄派的。这两位师妹都是素华派的,一位叫孔镜辞,一位叫孔镜语。」 又把目光收回,看着李无相:「我们在路上遇着不少你们天心派的弟子,刚才还埋了一个……道友别多想,我们遇着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应该也是被你们天心派流落下山的同门害死的。」 李无相沉默片刻,低声说:「师门不幸。」 牟师兄笑了一下:「道友,要是我们想害你,就不会说这麽多的话了。你们天心派是怎麽回事?我听你们的人说,是被剑宗给挑了?」 李无相摇摇头:「唉,说来话长了。你们……有吃的喝的没有?」 「有。」牟铁山将重剑提起,咔了一声横着卡在背後的剑槽上,朝石缝指了指,「既然话长,咱们就坐下来慢慢说吧?」 李无相又盯着他们看了看,往旁边挪了一下:「也好。」 六个人就走到石缝底下,在离着李无相两步远的地方坐下了。佩着细剑的刘含章从身上解下一个包袱,从里面取了两张饼丶一囊水,抛在李无相面前,对他笑笑:「师兄,吃点喝点吧。」 李无相立即伸手把饼和水囊抓过去,正要吃,却又停住了。 牟铁山微微皱了下眉,使枪的陆怀远则哼了一声,从包袱里也抓一张饼丶撕开一角送进嘴里,眯眼看着他:「你不用怕,我们不会害你,更不会像你们天心派的人那样,流落下山,为了一点金银财货就彼此厮杀。」 他说了这话就别过脸去,又嗤笑一声:「天心派。」 李无相运气一催,叫自己的脸微微涨红,但什麽都没说,立即喝了一大口水,又狼吞虎咽起来。 六人就看着他吃喝。等他把两张饼吃完了,天色就渐渐变暗——空中的明月被浓云遮掩了,空气变得湿润起来。再过片刻一阵闷雷滚落,雨点稀稀拉拉地落了下来。 此时牟铁山才又开口:「道友你怎麽称呼?」 「我……李静。」 「好,李师兄,玉轮山上是怎麽了?我们在路上听你们的人说,剑侠杀上了玉轮山,说是因为你们不肯帮忙——他们霸道到这个地步了吗?」 李无相叹了口气:「唉,倒不是剑侠霸道,而算是我们宗主自作自受吧。」 六个人愣了愣,彼此对视一下,牟铁山皱起眉:「这是怎麽说?」 李无相苦笑一下,摇摇头:「我不该说宗主的不是,毕竟人死为大。可到了这时候……你们六位应该都是听说出了事来这边看的吧?那我也没什麽不能说的了——我们的宗主,周瑞心,之前是要投向真形教的了。」 「投向真形教了?」牟铁山皱着眉想了想,又看看身边几个人,「师长们说过天心派可能会这麽干……毕竟离真形教最近。但是剑宗的人就为了这个灭了天心派?」 李无相叹了口气:「也不是。是因为周宗主抓了几个剑侠做投名状,叫人找上门了,还是个元婴。」 他说了这话之後,就细看这几个人的神情。 六人又是愣了愣。这应该意味着在他们的心里,「先动手抓了剑侠」这种事性质很严重丶非同寻常。这至少说明即便是如今的情况,剑宗的威名犹在,三十六宗的人还是要忌惮的。 果然,牟铁山摇摇头:「周宗主这事做得真是……有点糊涂了。原来是他先坏了规矩,怪不得。」 「规矩」——这个词叫李无相高兴起来。事到如今他们还在讲「规矩」,可见即便战事起了,三十六宗的绝大多数人还将这个词儿看得很重。 另外五个人似乎都对这话没什麽异议,只有陆怀远又嗤笑了一声:「我说呢,真是取死有道。形势所迫不得不倒向真形教,这事我看不起,可能理解。但先动手抓剑侠?哈哈,不冤,不冤啊。」 到这时候,李无相就意识到这几人应该不是三十六宗的寻常弟子了。两点。一点,寻常弟子不会被托付查看东皇印是否还在幽九渊的这种重任,第二点,听他们提起周瑞心丶天心派的口气,并无太多尊崇之意,这意味着他们在各自宗派中的地位至少应该不低,属於青年翘楚一类。 他很好奇他们口中所说的「盟会」是怎麽回事,又想要跟他们同去幽九渊。这麽一来,「天心派的寻常弟子」这身份未必能叫他们看得上丶带得上,那麽…… 他的身子微微动了动,看着想要起身,嘴唇也张了张。但又忍住了,只将手指在铜镜上按了按。 使锤的那位唐七郎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笑眯眯地问:「李师兄,你在天心派是何职务啊?」 「寻常弟子。」 唐七郎又笑:「我看未必吧?我们一路上走过来遇着的天心派寻常弟子都灰头土脸,就像陆师兄说的那样,宗派没了,要为以後打算,所以彼此争抢弄得灰头土脸丶狼狈不堪。」 「再看李师兄你呢,浑身上下乾乾净净,一点落魄的样子都没有。这气度呢,啧啧。」他看了一眼牟铁山,「跟咱们说话的时候不卑不亢,很是沉得住气,身上呢……好像还有点丹力犹存?要我没猜错,刚才是服了丹药,在运功调息的——这可一点都不像是寻常弟子啊。」 李无相犹豫一阵子,长叹口气:「唉,唐师兄慧眼如炬。我其实是无颜见人,好吧……我其实是本宗驻在德阳飞云观的掌观。」 使枪的陆怀远微微仰起脸丶斜眼看他:「哦,还是个掌观,牟师兄,咱们不就是想要找个掌观之类的麽?这回找着了。不过你既然是掌观,为什麽不去收拢附近的宗门弟子,而自己待在这儿?」 李无相摇摇头,再叹口气:「宗门到了这个份儿上,还有什麽用?」 陆怀远又要出言讥讽,牟铁山把手一抬,他就不说话了。 牟铁山又想了想,看李无相:「李掌观,要是我说,其实你还有别的去处呢?」 「我知道你的意思,投到三十六宗别的宗派门下。唉,可是去了别的宗派,功法就要重修,这麽说吧……我能做到掌观,是十几年来兢兢业业丶如履薄冰,才挣了这麽一个位子。要是去了别家道场又从个外门弟子做起,我倒不如做个自在散修,或者投个散修门派受着供奉呢。」 六人微微一愣,牟铁山问:「十几年?李掌观你如今是什麽修为?」 「惭愧,尚未结丹。」 「你是……十几年就修到了炼气的巅峰境界?」 「唉,惭愧惭愧。」 陆怀远此时才正眼看了看他:「到底是小门小户,炼气的境界就能做掌观了。不过十几年就修到这个境界倒也不错,牟师兄,你是多少年结的丹?」 牟铁山不理会他,只看李无相:「李掌观,我说的不是叫你投到别家道场,而是有这麽一件事,你先听我给你说吧。」 「如今六部玄教和剑宗又是要大战一场了,由我们巨阙派丶天工派丶千机派丶青霄派和素华派就牵了个头,是打算召集三十六宗,再开上一次盟会了。」 李无相现学现用,立即一惊:「盟会……上一次的三十六宗盟会,还是立法帖的时候吧?」 牟铁山点点头:「不错,地点也是一样,就在东皇太一大帝最後的一个道场大劫山,也是叫大劫盟会。」 李无相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名字可不怎麽吉利,怪不得这些年三十六宗这麽倒霉。 「这一次盟会,商议的就是应对当下巨变的事。我们往这边来的时候,三十六宗已有二十三位代表本宗的长老到场,馀下有些正在赶过去,还有一些,譬如赤练派,前些日子宗门也是散了——是坚拒太阳道的招降丶与之大战了一场。但像这一种,我们也还是找到了赤练派一位幸存的掌观,也送他去了大劫山。」 「你们这附近的,就是天心派丶然山派丶楼光派——楼光派如今也有真形教的人,於是是派了一位掌观去大劫山。然山派,我们是听说之前的然山宗主不在人世了,宗门法帖也被剑侠拿去了,不过这也不要紧,法帖本就是上回盟会定下的,我们就找到了一位然山派的从前的弟子,也叫人送去大劫山了。」 「如今剩下的就是你们天心派了。李掌观,你们宗门的法帖是不是也被夺去了?」 「是。是个叫李无相的,就是那个元婴剑侠,叫他夺去了。他还自称是天心宗主……」李无相叹了口气,「他这种,大劫盟会认吗?」 「有法帖在身自然是认的了。只不过这次盟会之後就未必了。」牟铁山沉声说,「大劫山的师长们已经听说了,这个李无相身具然山丶天心两宗法帖,就是因为这事,咱们打算在盟会之後重定法帖。」 李无相皱起眉来:「怎麽重定?当初的法帖可是东皇印印下的啊!」 牟铁山微微一笑:「所以我们几个人就是来找东皇印的。据说东皇印三千年来一直藏在幽九渊,从前剑宗还在幽九渊的时候咱们没法子,可如今他们不在了,我们就是看看东皇印还在不在的。」 李无相把身子一挺,但又委顿下来:「唉,重定了法帖又怎麽样呢?牟师兄,不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回六部玄教齐出,剑宗的人又这麽霸道,咱们三十六宗加在一起,人有多少就不说了,单说功法,唉,在前些日子在玉轮山上,周宗主也是个元婴,可对上李无相那个元婴剑侠,真是……真是……唉!那个李无相太厉害了!」 陆怀远哼一声,但没说话。牟铁山点点头:「你说的也不错,咱们的功法是个大问题。但不必担心,这回找东皇印既是为了重定法帖,也是为了功法的事。」 「各门各派不是没有正经,只不过因为修行正经需要渡地劫,没有东皇印,就一点法子都没了。所以这回找东皇印也是为了此事——师长们说,这次的盟会是要选出一位掌印宗主来号令三十六宗的。一旦这位宗主选出来,居中协调,三十六宗就能合为一体,虽然还是有门派之别,但会互通有无,各门各派都选出一位天资卓着的弟子,由三十六宗供养,在最短的时间里练成正经!」 牟铁山说到这里的时候,重重地出了口气:「这场大战才刚刚开始,玄教即便想要外扩丶要将中陆给占了,怎麽也要两三百年的功夫。中陆广阔无垠,咱们用上几十年的时间修出三十六……三十多位元婴,虽然不能跟玄教抗衡,但也不至於像现在这样夹在他们与剑宗之间丶任人揉捏。到了那时候,有东皇印在手丶有高手辈出,咱们就才是太一正宗,能有底气跟六部玄教好好讲讲条件!」 李无相就叹了口气。这话的前半截说得这麽硬气,还以为最後要说,就能像剑宗那样跟六部玄教死磕到底,结果还是「谈谈条件」? 不过……他意识到一件事。 陆怀远说天心派是小门小户,周瑞心之前也说天心派算不上三十六宗里势力最强的。那就是说,三十六宗的所有的积累加起来丶再平均一下,必然是比天心幻境中的丹药法材要多的。 然而这麽多,也才只能供出「三十六个元婴」,那就意味着自己现在手里的这些东西,可能不足以支撑自己修到元婴的境界。 还有一点,牟铁山说修行三十六宗「正经」的难题是渡「地劫」——怎麽没提到天劫?他们不需要像小劫剑经一样渡天劫的吗? 真仙体道篇和飞仙化剑篇取自小劫剑经,怀露抱霞篇取自然山经,在他原本的印象里,然山经丶天心经之类的「三十六宗正经」应该与小劫剑经是一个档次的强大功法,可它们却不需要渡天劫?还是说—— 不对! 李无相愣了愣——然山派,天心派这些三十六宗的名字,是在三千年前的大战结束丶各派祖师陨落之後才出现的。既然名叫「然山经」,就说明这些功法也是在大战结束之後才出现的,那麽那些三十六宗的祖师生前修行的功法肯定不是这些「正经」,那就是说这些正经其实跟「真仙体道篇」是一个档次? 或者因为还需要渡地劫,是比真仙体道篇强一些,但在小劫剑经之下? 这麽说,当初的三十六真仙修行的可能也是小劫剑经了——小劫剑经可以证得真仙,大劫剑经才能证得金仙? 那就怪了,天心幻境里藏有小劫剑经,别的门派应该也有,他们没想过修小劫剑经吗? 剑宗的人也没想过的吗? 牟铁山见他发愣,就笑了笑:「李掌观,你在短短十几年的功夫就修到了炼气的巅峰,这资质也算是好的了。贵派弟子离散,不知道还能聚拢多少,你代表天心派去了大劫盟会,好处一定是少不了的。要是运气再好些,往後收拢的天心弟子里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也许将来的三十多位正经元婴之中,就有你一个了。」 这话真叫李无相心动! 不过他心动的倒不是牟铁山说的这些——大劫山离天心派极远,天心门人在短时间内应该是去不了多少的,自己跑去参加盟会,一时间不至於穿帮。但要是真被盟会选中练天心经,那他的身份未必能瞒得住。 只不过从牟铁山的言语中透露出了一个信息:三十六宗的人知道在得到东皇印之後怎麽渡地劫! 他正为这事犯愁呢! 他做出颇为意动的模样:「那我……」 「掌观可以跟我们一起回去。但在这之前,还需要帮我们一个忙。」牟铁山看了看他手里的铜镜,「听说天心派的功法神异,能叫人藏身灵山与阳世之间,这没错吧?」 李无相点头:「玄光镜丶镜中法,没错。」 「那就先陪我们往幽九渊走一趟吧。安心,寻常时候用不着你出手,本来也只是我们六个。只不过有了你的镜中神通隐匿身形,把握就更大了。掌观你怎麽说?」 「没得说!没问题!这事好办!」 牟铁山哈哈大笑:「好!那咱们今晚就好好歇一歇,你再给咱们说说玉轮山上真灵的事,明天一早,咱们继续往幽九渊去!」 (本章完) 第191章 潜入准备 第191章 潜入准备 李无相用了小半夜的功夫跟他们细说癸阴真君真灵的事。提到金子纠被天心派的人设计用来镇压真灵时,陆怀远就又哼了一声:「到底是小门小户,做事也小家子气——李掌观,我说这话你可不要见怪,首先说,压根就不该把被真灵附身的人留下来,而应该当成外邪一样除了。」 「一个宗门传承得好,哪需要从真灵身上弄什麽经验学识?三千年积累下来相比真灵只会多不会少,何必冒这个险。再有……集宗派之力才能把人的修为催到元婴的境界,呵呵,要修行的是正经也就罢了,修行的既然是你们天心派的功法,还要这麽吃力,唉,这真灵就不是你们应该保下来的。」 说了这小半夜的功夫,李无相差不多把这几个人的脾性都摸清楚了。很有趣,他们的性格都很典型。 使重剑的牟铁山是这群人带头的,说临行的时候,他们在大劫山的师长就交代由他带队。 这六人都是金丹,可三十六宗的金丹不像剑宗的金丹那样,有养丹丶育丹丶化丹三个境界,他们所修行的用剑宗的话讲,就是「假丹」。 牟铁山是金丹的巅峰期,说是正在冲击元婴,李无相觉得他这个巅峰或许跟自己这真仙体道篇的养丹期差不太多。 而他所属的巨阙派,应该是目前三十六宗里最强的两宗之一。 他这人的性情可以归纳为「军人」,性格沉稳,稍有些豪迈,但要比曾剑秋更阴沉一点。很有作为领头人的自觉,不怎麽在乎其他人的闲言碎语和阴阳怪气,喜欢做决定。 如今听了陆怀远这话,就皱了皱眉;「陆怀远,你少说几句。三十六宗都是一家,谁家没有个兴衰的时候?」 「哈。」陆怀远就笑了笑,将大枪横在膝头丶远远地坐着了。 李无相看了他一眼,对牟铁山笑笑,低声说:「多谢师兄。」 陆怀远这人的性情可以归纳为「律师」,而且是嘴巴挺毒的那种。他是个金丹的中期,说话时一点都不客气,直指核心,喜欢提出些别人想得到,但不好意思或不方便出口的话。这人对利害看得很明白,对其他宗门也总有些轻视之意,但他所在的千机派却并非与巨阙派并列的双雄之一,而在第二梯队。 真正与巨阙派实力相当的,应该是天工派——使大锤那个矮壮的丶名叫唐七郎的。 唐七郎此时就坐在他身边,听他说了这话,侧了身子用肩膀碰了碰他,朝他眨了下眼:「你用不着往心里去,陆怀远这人可是刀子嘴豆腐心,要是过几天出了事,头一个来救你的是牟师兄,第二个就会是他。」 李无相笑了笑。 唐七郎就又凑近他:「你说那个真灵被那个蚣蝮镇压之後成了一口井?你那时候就在井边,没想着弄一囊水吗?」 「为什麽要弄一囊水?」 「啧啧,要是我当时在那儿就好了。」唐七郎凑得更近了点,「我跟你讲,你们的祖师癸阴真君,跟幽冥地母挨点边儿,跟太阴大帝也挨点边儿,她自己呢,井中仙嘛!她那口井里的水能生化万物丶能浇灭真火,要是弄来一囊水,我们天工派可是求之不得啊,那是用来淬炼的好东西!哎,这样,等幽九渊的事情办完了,抽个空子,你带我过去,我亏待不了你。」 李无相做出吃了一惊的样子,点点头:「好啊。」 唐七郎这人,他的看法是「小贩」。为人和善圆滑,眼睛很毒。之前自己做出握着铜镜用了用力的样子,他就说自己并非寻常的天心弟子。但这种人他是最不愿意与之打交道的,因为完全没法儿确定他嘴里哪一句是真的丶哪一句是假的。 这时候牟铁山朝他扬了下脸:「李掌观,咱们今天就先歇下吧,明天天不亮就继续走。真形教的人娇气,天不亮不会出来的。」 几个人都说了一声好,青霄派使细剑的刘含章笑着对两位女修说:「师姐,你们俩还是守第一回吧。」 他这人李无相倒看得不是很明白。之前挖坑下葬天心弟子的时候,是他在打圆场,说话怯生生的,仿佛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师弟。 刚才讲话的时候他也不插嘴,听得很仔细,仿佛是群人中无足轻重的边缘人物丶像个初入职场的大学生。 可他现在知道这六个人全是金丹修为,除了牟铁山是个金丹的巅峰,馀下五个的本事应该不相上下。刘含章能跟这群人一起来这儿,也不会是等闲之辈。那他这性情,就说不好是真的还是装的了——闹不好六个人里最有心机的其实是他。 那两位女修就一起点了点头,又一起对李无相微微颔首笑了笑,起身走到石缝之外去了。 这两位修士都是素华派的,而且比她们的性情更有意思的是,她们是双胞胎。 叫孔镜辞的应该是姐姐,叫孔镜语的应该是妹妹,相貌衣着一模一样。妹妹是个哑巴——不是比喻,是真哑巴,而姐姐也不怎麽爱说话,只喜欢微微抿着嘴笑。 这对姐妹的表现倒是极符合寻常人对於女性的刻板印象:纤纤细细丶容貌秀丽丶温和无侵略性丶不喜欢争辩,就连她们腰间所佩的那只葫芦,里面装的也都是些疗伤或施毒的药剂。 这……好像就是两个「奶妈」。 李无相就随着馀下的人一起席地躺下了,有点儿好奇在他们心里自己是个什麽角色。 寅时快要过去的时候,最後一轮值夜的刘含章和陆怀远将几人叫醒,而孔家姐妹则早就醒了,走到石缝外头洗漱,李无相只能听到一阵水声丶闻到隐约的香气。 等他们草草吃了几张饼,就开始上路。这时候李无相催动丹力,把自己的下巴稍稍拉长一点丶眉骨弄矮一点丶颧骨弄高一点。 这麽一点点变化几乎看不出来,就像是一个大活人在早上或者晚间的时候,因为饮水的多少,面相皮肉也会有极度细微的区别一样。他今天变化一点点,明天变化一点点,与他同行的这六位都不会觉察。可要是怎麽一直弄到十几天之後,样子应该就会与昨天相去甚远,绝不会有人再认出他是李无相了。 刚上路的时候这些人似乎是想要试他,走的极快,风驰电掣一般,他就装出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的样子。这麽在草甸与树林中穿行到了中午的时候,李无相估摸着已经走出了近两百里,也就远远地看到幽九渊了。 他去幽九渊的时候,里面山峰耸立丶林木苍翠,是个洞天福地。可现在看过去,远处地平线上的十几座峰峦尽数褪成了枯骨般的苍灰色。山峰上枯死的林木枝杈歪斜,仿佛千万具高举的焦黑臂骨。 今天明明是个大晴天,但幽九渊那十几座山峰的上空却盘踞着铅灰色的云。云层浓稠,压得极低,边缘泛着铁器淬火之後的暗红色。而山脚则涌动着灰雾,好像活了,时而聚成蟒蛇般的涡流贴着岩壁游走,时而散做鬼爪状探向天际。 天顶的浓云偶尔散开几条缝隙丶阳光洒落的时候,雾气中就立即浮起星星点点的幽绿色鬼火,仿佛这幽九渊来了阳间,把幽冥之气也一并带来了。 到了这里,路上就能看到真形教的人了。之前驻守各地的都是炼气的修士,这时候更多的是府兵。一般是百来个府兵由一个修士带队,在做苦力——畜力不知从何处运来土石,修士指挥府兵将那些成袋的土石高高堆起,看着是要垒成巨大的坟包模样。 这种土堆在原上密密麻麻,好像葬了无数的人,布局看似凌乱,但应该是依据某种特定的阵法来的。 牟铁山就抬起一只手,几人在一丛树林之中停脚藏身。他探头往远处看了看,又缩回来:「真形教的人这应该是要起阵,还是个大阵,诸位,怎麽看?」 陆怀远此时的神情也很正经严肃,抱着他的大枪:「何止是大阵,我觉得应该是坤元镇岳阵,真形教改地气用的就是这个阵吧?照理说他们应该先改教区附近的地气,可现在来幽九渊附这边孤零零地弄了一个,没有教区里的真灵庇佑,吃力不讨好,应该是急着镇压什麽东西——剑宗的人都不在了,能叫他们这麽费劲儿的,我猜就是东皇印了,好啊,好东西真的还在幽九渊!」 唐七郎皱眉咂了咂嘴:「我是觉得有点麻烦。剑宗是三个元婴吧?一个崔道成,一个梅秋露,还有个李无相——三个元婴,走的时候都没把东皇印带走的话……看来要拿这东西是难了。」 陆怀远嗤笑一声:「元婴罢了。即便是真婴也还是比不得咱们的阳神,他们没办法又不是师长们没办法。牟师兄,现在怎麽说?」 牟铁山就来看李无相,另外五人也都看他。 李无相愣了愣,跟他们一对眼,稍稍往後缩了缩:「几位师兄,你们都是金丹的修为,没道理叫我先去探路吧?」 牟铁山一笑:「你不必探路,是用到你们天心派神通的时候了。你把我们藏在玄光镜里,两位师妹把再把我们带进去。」 说起天心派的神通,李无相会的也只有这一样——当初程佩心给了他玄光镜,又告诉了他咒决,这回他在幻境里也又找到了四十二面一样的法器,倒也不会露怯。 他自己不想也进入镜中,而想看看幽九渊如今到底变成了什麽样子,於是做出松了口气的模样:「这好说,你们四个我全给收进去,再把咒决告诉两位孔师妹,到时候再叫她们把你们放出来就行。」 牟铁山一愣:「你呢?」 李无相也愣:「我?啊?我也要一起去啊?」 陆怀远冷冷一笑:「你自然要去。你们天心派的宗主之前就要投向真形教的,谁知道那时候你是哪一派呢?要是你待在这里,我们往那边去了,你从林子里钻出来把我们卖了,那还了得?」 「我……」李无相叹了口气,「先不说我会不会做这事,问题是这法术是收人的魂魄而不是肉身的。我把我自己也收进去,肉身里面气机不运转了,这法术还怎麽用?反正你要我收你们进去,我就是进不去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看着好像觉得事情很难办。但牟铁山却忽然笑起来,对另外几人说:「看,这就是天助咱们,天心派收魂,这不正好了吗?」 那姐姐孔镜辞则对李无相微微一笑:「李掌观,牟师兄的意思是说,原本我这葫芦——」 她轻轻拍了拍腰间那法宝:「是只能藏死物,所以我们在为怎麽潜入幽九渊犯愁。可如今掌观你的玄光镜能收魂,肉身就可以藏在我的葫芦里了,正相配。」 听她说了「正相配」这三个字,一直不怎麽言语的刘含章就忽然嘻嘻笑了一声。 孔镜辞愣了愣,脸上稍稍一红,瞥了他一眼,又对李无相说:「掌观你没法儿把自己收进去也不要紧的,我这里还有一样灵宝,原本只是够我们姐妹两个用的。你将境语也收进去,你我二人用这灵宝就好了。」 牟铁山拍了拍手:「就这麽办,行了,动手吧!」 李无相就不再推辞,像模像样地念起咒决,先当着他们的面试了一次,又严肃郑重地说:「诸位,进了镜子里,不要跟任何人说话,否则可能怨鬼缠身,把你们拉去灵山!」 试过这一回再把人从镜中拉出来,就都放了心。於是五个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了,横在地上。孔镜语就伸手将葫芦取下来擎过头顶,轻声喝道:「牟铁山!陆怀远!唐七郎!刘含章!孔镜语!可敢答应吗!」 李无相正想这姑娘怎麽忽然在这时候发疯,就见着地上的五具肉身忽然微微一颤,都化成五道红光飞进了葫芦里。 孔镜辞就把葫芦重新挂在腰间,瞧见了李无相的神情,似乎很不好意思,低声说:「……这是我派师长临行之前赐下的宝物,咒决就是这样的。」 李无相点点头:「怪有趣的。」 孔镜辞的脸微红了一下,伸手在葫芦口一拽,扯出一条近乎透明的丝带。这丝带不算长,看着像是腰带,大约只能在腰间缠上两三圈。她先在自己腰间绕了一下,又牵着另外一头看李无相:「掌观,你……」 她顿了顿,轻咳一声:「你一会儿也把它缠在自己腰上。等我们往幽九渊那边去的时候,你……嗯,你就在心里念,你们看不见我,你们看不见我,体内精气每运行十个大周天,你就念两回。」 「师姐,这个也是你们宗门的师长赐给你的吗?」 「嗯,要你念的也是咒决。」 这素华派还怪有意思的。 (本章完) 第192章 剑宗的後手 第192章 剑宗的後手 李无相接过丝带的另一头,把它也在自己的腰上缠了一圈,两人就离得很近了,於是李无相说:「得罪。」 孔镜辞看了他一眼,正要说话,忽然愣了愣:「哦,我刚才是记岔了,既然咱俩共用这条带子,你我就每隔二十个周天错开念吧,掌观你的天心功法行气节律跟素华功法应该是一样的。」 李无相说:「好。」 孔镜辞点点头:「咱们走吧,循着行气的节律走,一样的脚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实用 】 孔镜辞穿的是白色劲装,脸上也没施什麽粉黛,素面朝天,身上更无香粉之类。但与她同行的另外四位行动坐卧应该都不怎麽讲究,所以无论是因为汗味儿还是身上的脏污,闻起来总不是很舒服。 但孔家姐妹应该是每天勤着梳洗,身上很乾净。她腰间的葫芦也藏着丹药,李无相灵敏的嗅觉也就能闻到些药香,因此跟她走得近,就舒服很多了。 两人脚步一致踏出树林,走出近百步就正面瞧见了一队被真形教弟子引着的府兵。 这丝带真有神异,这些人全没看见他们,两人平平安安地从他们面前走过,地面上连一丝灰都没起。 就这麽又走出了几百步,孔镜辞忽然微微侧脸瞥了他一下,又转过脸去。 要是寻常的女人这麽看他,李无相准觉得对方是少女怀春丶为他这一身上好皮囊所吸引。可这丝带连在两人身上,偶尔要绕过地上的石块土丘时胳膊肘还会稍稍碰一碰,他的知觉又极度敏锐,因此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平缓如常,是没什麽别的心思的。 这就叫他有点纳闷了,她看什麽? 等又走出了几百步去,孔镜辞忽然说:「李师兄,有件事我要提醒你。」 修行人之间「师兄」「师姐」一类的称呼,有点类似於他前世的「帅哥」「美女」,都是客气的说法。不过三十六宗很重规矩,他虽然是炼气的修为,可既然是掌观,倒也的确该被称呼一声「师兄」——相比於「掌观」这个叫法,是显得更亲近些了。 「师姐请讲。」 孔镜辞显得有些犹豫,似乎又在心里默念了两遍「你看不见我」,才开口低声说:「你要小心。」 李无相浑身一激灵:「……小心什麽?」 她稍稍犹豫一下:「他们四个人里……不,对你来说应该是我们六个人里,有人可能不希望把东皇印的消息带回去。」 李无相沉默片刻:「你是说有内鬼?」 「内鬼?」孔镜辞微微一愣,又笑了下,「差不多就是你说的这个意思。」 李无相也在心里念了两遍「你看不见我」,然後皱起眉:「师姐是说,这次往大劫盟会去的三十六宗,其中有些已经投向了玄教?这个我不意外。」 「嗯。有一些,但是和你们天心派一样,投过去的宗门内部里面也有些是有骨气的,他们也派人来了。就是为了防着这种事,师长们只选我们五派。但是……」她抿了下嘴唇,「我们不是第一波来幽九渊的。前些天已经来过一波,是天衍派丶龙骧派丶寒渊派丶空青派丶无涯派,他们的人没回来。」 「或许是失手了?」 孔镜辞摇摇头:「他们的天魂没去灵山,都是形神俱灭。咱们三十六宗的金丹虽然同剑宗的金丹丶玄教的炼神没法比,但来的都有法宝在身,不至於一点踪迹也留不下。不过也想到了这种可能,所以上一波的人和我们这回,身上都带了宝贝,真遇着不测,是必然能叫师门觉察的。但没有。」 「所以是觉得是知根知底的内鬼动的手。」 「嗯。」 李无相一点都没觉得意外。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修行的「人劫」。怎麽可能有「跟着一群三十六宗青年翘楚寻宝然後就平平安安地去到大劫山」这种好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师姐为什麽对我说这个?我虽然是个掌观,但我们天心派在三十六宗里好像也不是什麽……」 孔镜辞微微侧脸,对他笑了一下:「因为你是个正人君子,做人很坦荡磊落,所以你也该知道,以防万一。」 ……不会真是这身上好皮囊的作用吧? 孔镜辞好像知道他在想什麽:「这一路过来李师兄你心跳如常,小妹不是很懂人心,但只凭这个看人。」 那你这看人的法子可不怎麽靠谱啊。李无相在心里叹了口气,我一张拟人的人皮,就算你在我面前脱光了我也不会小鹿乱撞啊。 他就又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咒文:「好……多谢师姐提点。」 孔镜辞笑了一下:「李师兄,你可不像看起来那麽胆小怕事。」 两人这样又走出几百步的路,更加接近幽九渊。 离幽九渊越近,真形教的修士就越多,等头顶的天光变暗丶视野几乎完全被远处幽九渊山下的浓雾占据时,他们就看到了真形教修士的一个营地。 营地由数十顶帐篷组成,很像是行军打仗时的军帐。里面的情景也与战场上差不多,有很多伤员。起初李无相和孔镜辞都觉得这些伤员是之前围攻幽九渊时留下的,但看着看着就觉得不对劲了。 因为营地里受伤的修士极多,几乎把帐篷塞满了,还有些人尚未得到救治,躺在帐篷之外呻吟,道袍被鲜血染红。 鲜血,意味着不是旧伤,而是新伤……他们在跟什麽人打? 孔镜辞是想要绕过这营地悄悄溜过去的,李无相就说:「孔师姐,我觉得咱们得看看。」 他抬手往远处一指:「我看前面的营帐也不少,密密麻麻的那一片。」 又往稍近处一指:「人就是从前面往这里送过来的,这儿我看着像是个野战医院。」 孔镜辞稍微皱眉想了下他说的後四个字,大致明白了:「他们在前面跟什麽人打?还有剑侠留在幽九渊那边?」 「怪就怪在这儿。剑侠的大部已经走了,留在这里的如果是没突围出去的,人不会太多。但你看前面的那些营帐,就是说这附近怎麽也得有几百个真形教的修士。真形教的人打剑宗,是顶尖儿的合道不出战,底下炼气的也不出战,都是在炼神丶还虚在出力。」 「要是几个十几个炼气剑侠,不至於叫这边有这麽多伤员,要是一个金丹或者元婴留在这边,他们和炼神和还虚早就回来了,不至於叫这些炼气去找死——我想看看怎麽回事再往前走,免得搞出大麻烦来。」 孔镜辞稍稍一想,点点头:「师兄你说得对。但别离他们太近,我这法宝离得近就不好用了。」 两人就转了脚步,走到一顶营帐边。这营帐边上并排躺了五个真形教修士,应该都是炼气。 炼气的境界,尤其是真形教的,对寻常人来说其实已经不算低了。当初的赵傀就是个炼气的巅峰,这些人如果放在教区之外的江湖上,个个儿都得被那些散修称为「仙师」。 可如今地上的这些人却全没个修行人的样子了,既不为自己止血,也不打坐调息,而紧闭双眼丶咬牙呻吟,看着跟战场上的普通伤兵没什麽两样。 李无相盯着其中的一个看了一会儿,觉察出他伤势的异样了。 这人应该不是不想给他自己止血——他的伤口在胸前,是极为狭小的剑痕,应该是被飞剑穿出来的。这人脸色惨白丶几近昏迷,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但会时不时地抬起手往自己的胸口按。因为动作走形,他的手指都在发颤丶无法并拢了,然而看来的的确确是想要为自己点穴截断血脉的。 营地之中奔走往来的也是修行人,没人帮帮他们? 李无相略略一想,俯身从地上捡起两块石子,见着周围一时间没人注意到他,离着三步远射了过去,正中他的胸口的两个穴位。 照理来说血应该立即止住,但等石子落在他胸口,鲜血不但仍在流,胸口也立即塌陷了下去,脑袋一歪,没气了。 孔镜辞愣了愣:「他这是……怪,他怎麽会这麽就死了?」 李无相一下子就意识到自己之前为什麽会觉得这个「野战医院」很不对劲了。 真形教的修士都有两条命,一旦受到致命伤害就会石化丶逃过一劫。这保命的法子虽然好用,可一旦用出来,就意味着是遭遇了极度凶悍的强敌。所以真形教的修士跟人动手,是要麽敌人死,要麽自己死,要麽仅受轻伤,不该有这麽多重伤未死丶奄奄一息的情况。 孔镜辞似乎也起了兴趣:「师兄,我试试看。」 她抬手握住腰间的葫芦,稍稍一抖,一道绿光从葫芦口喷出,化作一团青烟落在旁边另一个修士的身上。 李无相不知道她放出来的是什麽东西,但闻着那股清新香气很舒服,应该是疗伤的。修士沐浴了这股青烟,身上立即嗤的一声腾起一片黑气,胸前的两道剑伤飞快收敛丶血也止住了。 但下一刻,这人裸露在外的皮肤忽然变成了青灰色,皮下浮现出蛛网般乌黑的血管,整个人猛地睁开眼睛直直望天,身躯猛地弹动几下丶喉咙里发出啊的一声,僵住不动,也是死了。 孔镜辞张了张嘴,转脸看李无相:「是……死气入体!」 李无相就一下子明白这些修士为什麽是这个样子了。他这些天苦读天心幻境里的典籍,死气是知道的。活物所在的阳间的灵气,其实也叫生气。而幽冥中的灵气,就叫做死气。这东西不是形容词,而是实实在在的——世间活物都是灵气所化丶死後去往幽冥,所以死气这东西,可以看作是灵气的尸体。 世间许多的毒物都有药可解,唯独死气没有,因为这东西本质上是活物的对立面,是这世界死亡的终极形态,在这种东西面前,神通法术是没什麽作用的,因为任何神通所使用的也还是灵气。 所以死气入体,要活就一个法子——等它自己从身上流尽。孔镜辞刚才那药的确起了效,收敛了伤口,但这麽一来,倒成了催命咒。 唯一能驭使这种力量的就是供奉幽冥地母的幽冥道,活人修灵气,幽冥道的修士就是修死气的……真形教跟幽冥教磕上了? 但李无相觉得自己不会看错,他们胸口的剑伤的确是剑侠的飞剑留下的。 「上一波人形神俱灭……是不是因为这死气?」孔镜辞把眉头一皱,「师兄,我们往前面看看去。」 两人立即再往前走。越接近前头那密密麻麻的营帐,所见的真形教修士就越多,於是也就能从他们口中听到些只言片语了——提到的都是「剑侠」! 就在此时此刻,他们似乎仍在跟剑侠交战,而且已经持续了数日,死伤极多。 真形教的修士在幽九渊遗迹底下的那一片浓雾的外围设置了一道防线——不错,所说的是「防线」而非「包围」,防的就是幽九渊里的「剑侠」! 围绕着整片浓雾,真形教依着乾丶坤丶离丶坎丶震丶巽丶艮丶兑这八个方位设置了八座大营,他们所在的这一片就是震营。震营中似乎有六百多人,不全是真形教的,还有另外五部陆续赶来的炼气修士。八座大营加起来将近五千人,听起来也是还有些炼神境界的。 这麽多修行人,即便在业朝时也一支能叫天下震动的强军了,要是能把剑宗的人给围在这里,说不定能使其全灭。可他们却是一圈「防线」,防的是不少真形教口中「杀之不尽的剑侠」! 哪冒出来的这麽多剑侠!? 在玉轮山上的时候,就是四记剑光帮他成了事,他和曾剑秋丶娄何推断来的应该是崔道成。那时候,他们觉得崔道成是打算游走四方,到三十六宗的各门各派都示威震慑,好不叫他们倒向六部玄教,以再分散一下真形教的兵力。 可现在……这些都是崔道成杀了个回马枪之後搞出来的吗?剑宗还有後手?怎麽不早用? (本章完) 第193章 虽死不灭 第193章 虽死不灭 两人再往前去,要避过人群就很难了。 因为越靠近浓雾场面看起来就越像是战场,许多真形教修士已经死透,脸色灰白,横躺在地上。其他活着的修士和府兵正将尚有一口气的送去後面,又把气绝了的搬开丶堆迭到一起。尸首枕籍丶血液横流,几乎将地面都染成黑红色。 周围开始有弥散的雾气,应该已经接近幽九渊山脚下的那片灰雾了。在这里看,雾团遮天蔽日,一下子叫正午变成了黄昏。 地上的草木全都枯死了,还纵横交错着石笋丶土墙丶陷坑之类用真形教神通法术弄出来的东西,往两侧和雾气里不知道延伸出多远。但这些东西都极为完整,丝毫没有被破坏的痕迹,似乎在不久之前的战事中完全没起到作用。 而地上,也只有真形教修士的尸身,看不到他们的对手留下的任何踪迹。 被迭堆在一起的尸体应该是被用来起阵的。其中一座尸堆里约莫有四五十个,三个活着的修士分列尸堆的三个方位,口中念念有词,随後燃起符籙丶挥动令旗,再并指朝远处雾气中一点,尸堆中的尸体立即抽搐弹动起来,继而委顿为乾瘪的皮囊,哗啦啦一声落在地上。 於是焦黑的地面上陡然泛起一阵涟漪,地底的无形巨力将周围的一片地面催成土浪,轰隆隆地朝着浓雾深处涌去,仿佛浪涛。雾气就被略微驱散了些,李无相能透过空中淡青色的漩涡看清楚更远处的地方了。 他本以为那里该是一片空旷地,然而此时看到浓雾的深处还有许多密密麻麻的营帐和尸体,都已乾瘪了,看起来真形教的人原来应该是驻扎在靠前方那一片的,可如今是败退出来了,也不知道这些日子一共退出了多远。 其他的方向也有土浪轰隆隆地推向雾气里,一时间大地震动丶烟尘弥漫,前方刚刚清晰起来的视线立即被遮掩,烟尘裹挟雾气往幽九渊的方向倒卷,但在推出约一里地之後像是撞上了什麽东西丶高高冲起,其中夹杂的细小碎石像暴雨般自天上散落,打得地面劈啪作响。 两人虽然隐匿了身形,可要是叫这些东西溅着也还得现出轮廓,李无相立即对孔镜辞说:「师姐,咱们往後退一退。」 孔镜辞点点头,两人步伐一致,飞快退到一群修士身後十几步远处。 看着是又要打起来了——刚才应该是正赶上了一场战斗的间歇时候,而现在,他们前方的真形教修士和这条防线左右两处的不知道多少人再次亮出手里的笏板丶结成阵型,似乎在等待着什麽。 一直等到天上的碎石完全洒落,周围就变得极度安静。附近的天地之间仿佛成了个密闭的空间,隔着十几步远,李无相渐渐能听到前面那些修士的呼吸丶心跳丶将笏板握得格格作响的声音了。 雾气重新流动起来,贴着地面,像细蛇一样在土地的沟壑中蜿蜒,寒意一同弥漫过来,真形教修士的口鼻附近开始出现白雾,仿佛现在的仲夏成了深秋。 这似乎是敌人即将来袭的徵兆,前面的真形教修士变得更紧张,有人开始东张西望,好像想逃。其中一个频频回头,应该是打算提前找一找退路,但在目光扫过两人所在的方向时一顿,然後眼睛睁大,往两人身上看了过来。 他能看见!? 李无相心里一惊,但下一刻知道是怎麽回事了。周围变得越来越冷了,地上开始结霜,而两人所在的位置地面上就留出了两个脚印! 真形教修士张开了嘴,孔镜辞也瞧见这一幕,正要出手—— 那修士已经张开了丶将要呼喊出声的口中忽然空了。一个血洞在他的後脑出现,随後一道凌厉阴寒至极的剑气嗡的一声从李无相的耳畔划过,在这一瞬间他看清了那剑气的样子,就是一柄剑宗的飞剑,但很快在空气中消弥成一片黑雾! 随後嗡鸣声连成一片,变成一阵悠长巨大的轰鸣,真形教修士前面的灰雾中现出无数个漩涡,那全是被飞剑发出时所激起的气旋——剑雨!暴雨一般的剑气喷涌而至,只一个照面前排的真形教修士就被打成了筛子,他们身後立即浮现出土黄色的光芒丶冲天而起,宛若一堵高墙。 诵念咒文的声音也轰鸣了起来,土黄色的光墙中浮现出无数天兵天将的影子,同李无相那晚在棺山中见到的一模一样,真形教修士的肉身像是被什麽力量从里面撑开了,血光乍现丶脏腑掉落,随後化成五色玄光,汇入到光墙中。 於是整片天地开始倾倒,自虚空中往阳世间碾压而来的巨大力量坠得土地深陷,而後像是被压迫到了极致,又猛地高高冲起,仿佛大地成了被狂风吹拂的汪洋,於是在这麽一片土浪之中丶真形教修士所结成的防线之前,李无相此前曾在棺山上看到过的巨大身影出现了—— 土石汇聚成一座座耸立的人形石山!这石山上青白丶赤红丶玄黄之气交织一处,又在脑袋的位置收拢成一团圆形光晕,恍若神灵! 这些修士以自己的血肉为引,又请出了五岳真灵! 只是这些真灵比他在棺山上所看到的要小一些,脑後的光晕也朦朦胧胧,仿佛下一刻就会消失,不知是因为这些修士的境界太低,还是因为他们此时并不在教区之内。 这些五岳真灵的化身现在雾气中,仿佛一座座小山,脑後的光晕一波一波地散放光芒,那片浓雾也就被驱退丶压制,变成黏稠的仿佛黑液一样东西,附着在地面上。 於是,浓雾里的东西也现身了—— 是人。密密麻麻的人,可能比真形教的修士还要多。如今这世上的服饰虽然种类繁多,但整体的风格大多是窄袖,即便是相对宽大的道袍,也并不像李无相前世印象中那样,是个飘飘欲仙的模样。 这些人形之中有一些的服饰就是与当世类似的,面目清晰,甚至能看到脸上凌厉的表情,只是从头到脚全是死灰色,口鼻之间则萦绕着黑色的死气。 还有一些人的服饰则与当世不同,看起来极像是他在天心幻境中所见的那些古代剑谱丶功法中插图里的人物形象。这一些的身形要略模糊些,面目也仅仅依稀可辨,表情木讷。 而再有一些,是人数最多的,穿着的似乎是铁甲!这些人的身形最模糊,几乎是一片虚影,连口鼻都不可分辨。他们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处,某些人的手中还高高地擎着大纛一样的东西,那虽然也是薄如影子的,可因为大且平,相比於人形倒是能看得更清楚,那旗上写的字是,业! 这些人是业朝时候的?三千多年前的?都是亡灵!? 这些人形一现身,光墙中的天兵天将立即自空中飞扑而下,与他们混战成一团。 李无相和孔镜辞忙又往後方退开一些,发现双方倒真的是「混」战——那些面目模糊的亡灵应当是死去最早的,行动时动作很僵硬,使的还大多是战场上常用的刀丶枪丶斧丶锤之类的兵器,看起来凭藉的全是生前的本能,既不懂得躲闪也不懂得配合。 稍微灵活些的是那些作古时打扮的,这一些使的兵器就是剑了,有些是长剑,有些是短剑,还有些已经非常接近如今的剑侠所使的兵器,是小剑。这一些已知道在人群中来回穿梭寻找战机,只是一旦与人缠斗上立即不作他顾,会一直死战到化为一片黑色的死气。 最像活人的,则是做当世打扮的。这一部分虽然在这些亡灵之中不占大多数,可总体而言也算是数不清,他们动作起来几乎与剑侠一模一样,掌中的飞剑化作一道道黑光,完全就是剑侠的做派了! 所以这些……其实都是剑宗法统的修士死後所化? 两人远处那些还活着的真形教修士再次结了阵,但他们不再供奉血肉,而是各自念动咒决丶挥舞令旗,指使那些金光灿灿的天兵聚成小队配合作战。 一旦有人指挥,战场形势立即逆转,剑宗亡魂被迫得连连後退丶被切割成了小块,渐渐叫那些天兵往幽九渊的方向杀出了一条通路来。 而这时候,在李无相所看着的方向忽然有十几条身形往这边飞扑过来,要是不看他们身上灰败的颜色而只瞧他们的神情丶动作,还会以为真是活人! 李无相一见着这些亡魂,心头就是猛地一紧。 因为他们的打扮,正是今日幽九渊剑侠的模样,而其中的一条身形—— 「师姐,咱们还得退到一边去。」李无相盯着远处,对孔镜辞说,「这儿打得太乱了,神通无眼,我只怕真形教召出来的这些东西能看破咱们的法宝。」 孔镜辞之前也看得目不转睛丶稍稍发怔,这时候听了他的话才点头,又转脸往左边一看:「我们到那跟石笋顶上去……这些是什麽东西!?」 李无相没再说话,而一边感应着她的气机流转丶配合她一起跳到那一条石笋顶上,一边盯着之前看到的那条身影。 在这里他看得清楚了,那是……赫连集! 赫连集是之前死在了棺城里了,可现在他看起来就跟活着的时候一样,一跳入人群之中立即张开嘴,仿佛在大声呼喊。李无相是听不到他的声音的,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喊出声,但在他似乎说了几句话之後,他周围的亡灵立即朝他聚拢过来,将他像主帅一样簇拥起来。 随他一起来的另外十几个应该也是新死的剑侠,只不过李无相不认得他们。这些人也像赫连集一样在身边聚拢起一群亡灵,彼此似乎又说了些,带领他们重新杀入阵中。 一有人带领指挥,这些人群就越聚越多,顷刻间的功夫就将突入幽九渊方向而天兵给逼退了回来。这十几人一见形势稍缓,立即潜入人群之中不见了踪影。 而底下那些正在持咒的真形教修士也看见了他们,似乎变得慌乱起来。一边挥动令旗一边往一处凑,又要结成个新的阵势。然而在他们身畔五六步远处的地上躺着一个之前被穿成了筛子的修士,因为身体强健些,原本还有一一口气。到了此时那一口气终於尽了,将脑袋一歪,死在了地上。 就在他气绝身亡的这一刹那,从嘴里吐出的最後一口气息一下子变了一团小小的黑雾,随後这黑雾迅速涨大,眨眼的功夫就化成一具人形——正是赫连集! 不等不远处那些修士做出反应,他整个人化成一道灰光突入人群,掌中的飞剑好似一条黑蛇,几次游走突袭之後,十几个结阵的修士全倒在地上,气绝身亡——而等他们将最後一口气吐出来,那口气也立即化成一团黑气丶迅速暴涨,便又化成了十个人形的剑修,又再次突入人群! 像是被某种极度恐怖的疫病传染,只过了几息的功夫,那高高的光墙之後的真形教修士像夏天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剑侠的亡魂像漫过堤坝的灰黑色洪水,迅速在光幕之後扩散开来。於是正对着李无相和孔镜辞的这一片光幕稍一闪烁丶崩塌,远处被请下来的五岳真灵化身轰隆一声崩塌为漫天的土石,一整片浓雾再次从地上弥漫起来,滚滚向外推进。 此处一失守,就像千里长堤溃决了一条口子,剑侠的亡魂冲入人群,顷刻之间就成一大片翻卷着向前滚涌的灰雾! 李无相看着这情景,忽然想起了当天在棺城之外时候梅秋露对他说的一句话。 那时候他提起赫连集死在了山主府上,梅秋露说,「至於赫连,你不必太难过。为太一而死的剑侠不至於沦落到灵山怨鬼的地步,往後你会知道的」。 她所指的就是如今的这些吗? 所见的这些……应该都是三千年来死去的剑侠亡魂,它们如今仍在守卫幽九渊! (本章完) 第194章 要死了 第194章 要死了 这时真形教的防线几乎崩溃了,灰雾如潮水般漫过战场,所过之处草木皆枯,地面覆上一层霜色。李无相盯着赫连集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渐渐发现他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之前的赫连集和十几个剑侠神情灵动,与活人没什麽区别。但随他刚才一气杀戮之後,李无相发现他和另外十几个剑侠的面目似乎开始变得模糊。他一开始觉得那是因为离得远了丶雾气升腾起来了,可随後又发现他的动作也开始变得迟缓,身边所聚集的那些亡魂也逐渐散去,再次各自为战。 这一点变化影响不了大局,因为真形教的修士又死伤无数,已经完全没人有胆子结阵,而开始溃逃了。但他的心里隐约生出了一个不好的想法—— 那些在三千年前死去的披甲亡魂看着连身形都模糊了,而较晚些的则要好一点,这麽说,死去越久,所留存的神智就越少了。赫连集身上发生的变化,是—— 「现在是个好时机。」孔镜辞忽然开口,「真形教的人退不了多远,说不定还会再反攻回来一点,我们应该趁现在往幽九渊去。」 「师姐你是怎麽看出来的?」 孔镜辞对他笑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也往赫连集的方向看:「你也觉得那十几个人与众不同吧?那应该是最近新死的剑侠。剑宗的功法能把人的气运催得很旺,死了之後——」 她摇摇头,轻出口气:「我从前是听宗门里的师长说过,剑侠死後既不会去幽冥也不会去灵山,而是有自己的去处。现在看,竟然是真的。他们死了之後身上的气运仍旧旺盛,也就能统领那些无知无觉的亡魂了。只不过毕竟是凡人的鬼魂,统领亡魂也算是驭使人道气运……在阳间召唤真灵也是召唤气运,要损阳寿的,他们这就是损阴寿了。看他们这样子,今天是阴寿快要耗尽了。既然无人统领,那真形教的人就会有机会稳住阵脚了。」 她说到这里看看李无相,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哦,小妹卖弄了。师兄既然是掌观,这些自然也是知道的。」 李无相点点头:「我从前也是听说,但今天第一次亲眼见。真是……」 「是啊,真是好狠的手段,我没想到剑侠能做出这种事。」孔镜辞叹了口气,拍拍腰间的葫芦,於是两道灰气飞出,在她掌心聚成两丸丹药。 她自己先服下去一枚,又将另外一枚递给李无相:「这是我派的死丹,服下之後凝住心脉丶叫人的气息与死人无异。通常叫人吃下去是为了暂时废掉功力神通,但往里面去应该遇不到真形教的人了,咱们用这个避开亡魂就好。」 又在葫芦上一拍,两道红光在她掌中化成两粒红丸。她同样分了一颗给李无相:「这是活丹,可解死丹。师兄,咱们走吧。」 死不死活不活对李无相来说完全没所谓,反正他是鬼仙之体,不算死也不算活。刚才亡魂从石笋之下涌过去的时候他观察过——它们似乎是觉察了顶上的活人气息,然而缠绕在两人腰间的宝贝应该遮掩了绝大部分,於是只稍稍抬眼一看就去厮杀了。 孔镜辞不会观察得很仔细,但李无相能确定它们看的不是自己而是她。所以他将那枚死丹往口中一抛存入腹中,又把活丹收起,点点头:「走吧。」 两人从石笋上跳下,浸入雾气中。孔镜辞比李无相先落地,於是稍微吃惊地看他一眼:「师兄你还使得出轻身的功夫?」 李无相笑了笑:「我袍子兜风。」 浓重的雾气再次弥漫起来,三步之外就是灰黑色的一片,什麽都看不清。喊杀声似乎也被雾气隔绝了,像是从极远极远处的水面上传来的。 两人在浓雾中慢慢地走,等走出了几十步,看到之前所见那些真形教修士的尸骨。 明明死去没多久,却都变成了乾尸,丝丝缕缕的黑气从他们的七窍中升腾着,像是不知名的黑色植物。 还有别的东西——偶尔浓雾会打个漩儿,然後化成模模糊糊的人形,在两人身边稍微徘徊一阵子就又消散了,像是此间亡魂被来客惊扰,却又找不到人。 再走了一段路,李无相压低声音:「这里面什麽都活不了。」 孔镜辞点点头:「是啊。死气这东西,从幽冥来了阳间就不会消散的,要是真形教的人没能把这里封起来丶叫死气扩散开去了,往後世间就时不时会有大灾。来的时候师长们还在说剑侠离了幽九渊会怎麽守住东皇印,可我是没想到他们用了这一招,真是……真是……」 李无相明白她之前说的「狠」是什麽意思了。 死气这东西天心幻境里的典籍中也提到过。如今亲眼见着了,他稍微一想,大致明白孔镜辞所说的「大灾」是指什麽了。 譬如眼下,死气浓郁,那这片灰雾之中就全是死寂一片丶一动不动。 可要是扩散开去,再遇着些风水上的凶险地聚集起来——死气与生气混杂一处,那就麻烦了。 其实现世也有类似的地方,灵气郁结不散,本该变成个洞天福地。可因为风水极凶,於是这灵气就被催成戾气。活人长久住着,就会灾病不断,要是有什麽生前有道行的人或动物被葬在这里,长久以往就会变成凶尸,所谓养尸地。 而要是死气在这种地方聚集了,只怕将来会催出比凶尸还要吓人的东西,而且即便被打散了,死气既然无法被消灭,就总还会聚集到别的地方,这世间就永无宁日了。 剑宗真是要用这种手段守护东皇印?这种事梅秋露应该是做不出来的,也许是崔道成。 他之前现身玉轮山外或许只是路过,也许那时候就是要往幽九渊来的——等着六部玄教的人齐聚这里,再释出这些东西吗? 玄教是想要经营教区之外的地方的,於是他们会忙着处理这麻烦源头,於是既暂时保了东皇印,又叫他们无暇西顾? 这似乎已经不是剑侠的做派了,或者说毁掉了剑侠的根基——信的是太一人道,此时却不顾忌天下了…… 李无相不想再谈这件事,开口说:「不把他们叫出来吗?」 「还是不了,死丹很难炼,省一省最好。况且咱们如今也知道东皇印就在这里了。」孔镜辞把手伸进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圆形铃铛,用指和无名指夹着系在铃上的红绳,「叫亡魂在阳间复生这种事,我所知道的只有镇压天下的东皇印办得到。而且用印就必然有阳世人主持,修为也不会低。我猜就是之前在玉轮山上的那个李无相。师兄你觉得呢?」 李无相皱眉想了想:「有可能。」 「所以有阳世人就好办,找到他就找到东皇印了。」孔镜辞将手轻轻一摆,「只是找到他我们要小心。用出这种手段,唉,剑侠也不是剑侠了。」 那铃铛在她指间微微一晃,没发出叮铃的声音,而只有极细微的嗡嗡声萦绕在耳畔。孔镜辞转了脚尖:「咱们往这边走……循着阳气走。」 逐渐接近幽九渊诸峰山下,雾气变得越来越浓郁,而且开始发黑。李无相用不着喘气,这几天还在一路修行小劫剑经,体内的丹力已被压缩到阳世人所能承受的极致,应该跟修行真仙体道篇的育丹期剑侠差不多了。可即便如此,雾气渗入体内的时候也叫他的触须刺痛,很像是在金水时被赵傀所化的那团黑气钻入体内的感觉。 孔镜辞跟他并行了一会儿,忽然抬手在葫芦上一拍,一道绿光立即扑入她体内。 李无相转脸往四下看:「你看见什麽东西了?」 孔镜辞苦笑一下:「不是,是我受不住了,补了补气血。倒是师兄你……」 她睁大眼睛仔细看看李无相:「原来你们天心派的功法也很了不得,你竟然捱得住,师兄你之前在藏拙,对不对?」 李无相对她笑了笑:「他们还在的时候师姐你沉默寡言,现在也随和风趣起来了。也许既不是我藏拙,也不是师姐你性情多变,而就是咱们脾气相投,所以用不着乔装打扮了呢?」 两人对视一眼,孔镜辞边走边往旁边挪了一步,几乎贴在李无相身畔:「也许真是脾气相投吧,又或者,是因为天心派没了,所以你就不至於像我们之中的一个人那样,为了他自己的宗门而藏着坏心思。李师兄,如果我们真能把东皇印的消息带回去,到了大劫盟会的时候——」 李无相知道她接下来肯定要说些笼络的话——如果她说的是真的丶如果他们之中的确有人包藏祸心,那到时候自己这个藏拙的炼气修士暴起一击,的确能扭转局面。 但她的话只说了一半,忽然皱起眉:「……阳气断了——」 她指间那小铃铛原本是垂着的,这时候忽然晃了晃,好像急着在找什麽东西,随後那红绳微微一颤,铃铛又垂下来了。 孔镜辞这时才又说:「……又有了。但是现在掌印的人好像不大对劲,阳气忽强忽弱丶断断续续,好像……快要死了,李师兄,我们快点走,那个李无相可能要死了,不知道他那边出了什麽事!」 此时两人已在幽九渊的山下了,上次来这里的时候植被茂密丶流水潺潺,而此刻这里全是一片枯黑,李无相也分不清楚到底是在哪一座山峰下。两人随着那铃铛的指引丶几乎是一步一步地往黑雾里撞,终於在一刻钟之後瞧见了山壁。 那铃铛是指引着直穿过山壁的,孔镜辞就愣了愣:「是在山里面?不对……是山下面!」 是在山下面,而且要穿过洞穴。既然孔镜辞之前摊了牌,李无相也就不再藏拙了,因为他也很想知道底下现在出了什麽事——真形教的人是一定过不来的,即便过来了,崔道成是个元婴修为还有东皇印在手,谁能叫他「要死了」? 或许使其不敌的不是人……而是幽冥中的什麽东西,甚至可能是之前害死了姜介的外邪! 他立即开口:「幽九渊的底下是有东西,叫做下界,我从前听周宗主说过。我们沿着山壁找。」 两人再绕了一段路,终於找到入口。这不是当初李克带他去往下界的那一条,但布局一模一样,进入山洞之後也有一间石室。等摸索着走到了石室的尽头,底下就该是下界了。 此时往下看,已全被黑色雾气填满,仿佛一口通向幽冥的深井。或许因为此地的死气已浓郁到极致,就连之前那些在雾中打着漩儿出现的亡魂也不见了。两人就乾脆收起了丝带,孔镜辞在前丶李无相在後,摸索着从石壁上往下爬。 下行几十丈之後终於落在一片石台上,而孔镜辞手中那铃铛已晃得快要看不清了,这意味着底下的阳气即将消散丶掌印主持大阵的人就要殒命。 也是这时候,两人听到声音了。 是从底下极深处传来的嚎叫,那声音被下界的洞窟空间放大丶回荡,听起来就像是有一头野兽正在怒吼,同时承受着极度的痛苦,而在这哀嚎声中,似乎还混杂了一些字句。 两人继续往下,所过之处与李无相此前来时已完全不同,地面仿佛曾经融化过又再次凝结,全是乌沉沉的黑色,表面反着玻璃质的晶光——当初被外邪附身丶一路下坠到东皇印附近时似乎就是这样! 等又往下攀出一段,那哀嚎声变得清楚了。 即便因为痛苦而走样,可李无相还是能分辨得出应该是崔道成的声音。 然而混在哀嚎中的那些被他的耳朵捕捉到丶并逐渐清晰的字句,却叫他的皮囊一紧。有些词他辨别不出来,但是,有三个字他一听就知道! 「……李无相!」 「……李无相!」似乎是崔道成在极深处凄厉嘶嚎着,声音中饱含极度的愤怒,「李无相!啊啊啊啊!李无相!」 (本章完) 第195章 弥补 第195章 弥补 孔镜辞仰起脸看他,神情相当愕然:「你听见了吗?底下那人,喊的是……李无相?是不是这三个字?」 李无相叹了口气:「是。」 可关键是为什麽啊?崔道成和剑宗的人不是已经知道害死姜介的不是自己了吗? 现在又是闹哪样?! 这时孔镜辞伸手往一旁摸了摸。李无相记得当初自己被外邪附身丶如神灵一般驱退地下岩层时,是看到下界之中还有许许多多的分层的。现在两人下来的这条通路应该就是当初被他弄开的那一条,因此旁边还是有不少石台丶石窟的。 孔镜辞摸索两次,摸到了一片石台,於是小心翼翼地跳了过去:「李师兄,咱们得把他们放出来了,以防万一——看样子是李无相和什麽人在底下斗起来了。」 不是我!和我没关系!但李无相只能叹了口气,也跳过去:「好。」 孔镜辞伸手在葫芦上一拍,先取了一粒死丹捏在指尖,然後把牟铁山的身体放了出来。身子一现在地上,她立即将死丹塞在他舌下,转脸对李无相低喝:「快!」 李无相也在玄光镜上一拍,牟铁山立即在地上猛地吸了一口气,随後圆瞪双眼就要咳出来。孔镜辞连忙将他的嘴巴捂住,在他耳边疾声说:「师兄忍一忍这是死气旁边有人!」 牟铁山的眼睛又一瞪,应该是听明白了。於是抬手点在自己的胸口,脸在刹那间涨得通红,随後拨开孔镜辞的手翻身跪坐在地,扼着自己的喉咙,无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十几息的功夫之後,另外五人也都被放出来了。因为回过气的时候呛进一口死气,几乎个个吐血,看着都是受了内伤。 牟铁山把嘴边的鲜血抹净,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都在吗?」 几人也小声回应:「在。」 牟铁山凑近李无相,瞧见是他立即转过脸,孔镜辞在黑暗中伸手拍了他一下:「牟师兄,我在这里。」 「这是哪儿?怎麽回事?死气?咱们是在幽冥吗?」 「不是,是在幽九渊底下。」孔镜辞说话很有条理,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讲清楚了。 几个人都吃了一惊,屏住呼吸侧耳去听。但刚才哀嚎了那麽几声之後崔道成又不喊叫了,而只能听到隐约的「嗯嗯」的声音,像是他在用劲丶在忍耐。 牟铁山皱起眉:「这里真是死气……怪了,师妹,你给我们用的是死丹?」 「嗯。」 「这也怪了,这里的死气浓郁到这个地步,在外面还好,可在这儿就是服了死丹跟活人也没太大区别,这里的剑宗亡魂却不出来找咱们?」 「算了,先往下面去看看。」牟铁山顿了顿,「不管他们剑宗在做什麽,咱们瞧见了东皇印就走,不要生事,回去叫师长们来处理。」 几个人几乎同声应道:「好!」 牟铁山又转脸看李无相:「李掌观,你留在这里。没别的意思,底下危险。」 李无相点点头:「好。」 六个人立即继续向下攀去,估摸着他们往下了走五六步远,李无相轻轻一跃,攀到了垂直向下的通道的另一侧。 死气很沉,这个沉不但只指它本身,还是说这东西几乎没什麽浮力。不过李无相终究要比这些人轻很多,攀缘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而他们六个除了修为的最高的一位,馀下的都会留下一点轻微的声响。他就循着这声响不紧不慢地跟在後面。 往下走出一段,死气的颜色变了,微微发红,像被底下的什麽东西映亮。几个人放缓动作,再小心翼翼地往下攀缘一阵子,周围的一片黑暗就被驱散了——底下有一整片红芒! 这一片红芒似乎在气死当中撑出了一小片天地,叫几个人把其中的情景都看清楚了。 先瞧见的就是东皇印。它还是悬浮在那一根孤零零的石柱顶端,半个巴掌大的一枚,此时却亮得仿佛一颗变小了的太阳。 它通体都是白炽的,本该散放出万丈光芒,可这光却被那红芒……不,是剑侠的血罡压制了! 它旁边就是崔道成——此刻全身赤裸,神情极度狰狞,鲜血从他的七窍和每一个毛孔中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在他周围化成一片浓重的血气,这血气再被元婴真力一催,就成了血罡,以极度旺盛的生机把周围的死气远远驱退! 崔道成的飞剑就悬在东皇印的上方,剑尖朝下,尖端几乎也与东皇印一样变成了炽白色,看着是要刺入印中却不能。 而他自己,双臂弯曲抬起,双手成爪抠在颈椎上,整个身体紧紧地绷着丶颤抖着,似乎是想要把什麽东西从自己的身上给扒出来或扯出来。 几个人都停在这一片血罡的边缘,唐七郎往四下里看了看,一皱眉:「只有他自己?他之前不是在叫李无相吗?这人在干什麽?」 牟铁山将手指放在唇边:「看这血罡是个元婴……这人不是李无相,应该是剑宗的崔道成。嘘。看他的手。」 几个人看过去,李无相也看了过去。 崔道成那双手的十指抠在颈椎骨两侧,陷入皮肉之中,压得指尖都发白了。剑侠最擅炼体,修到元婴的境界,肉身说是金刚不坏也不为过。如果他是真想把什麽东西从身体里扯出来,以他如今全身紧绷到了发颤的地步,只怕稍一用力就能把自己的脖颈给撕开了。 可他现在把双手这麽放在颈後丶僵持了几息的功夫之後,忽然又猛地把双臂放了下来丶用力捶向那东皇印——双拳即将碰着这小东西,东皇印忽然迸发出一片白光,砰的一声将他的双拳给击得倒飞出去,就连悬在上方的那柄飞剑都被推得上移了一寸。 崔道成差一点掉下石台,等稳住身形,立即再次仰天大吼:「啊啊啊啊!!」 吼了几声之後,猛地抬起双臂,又用双手将自己的颈椎扣住了,神情愤怒而痛苦,怒吼起来:「李无相!!啊啊啊啊!李无相!你这个欺师灭祖的败类!!啊!!!」 刘含章低声说:「他是不是疯了!?」 「不是。」牟铁山摇摇头,「他是在犹豫。我猜他是想要做一件事……但那件事代价很大,所以他在犹豫!」 「……犹豫?」 刘含章的话音一落,崔道成的双手猛地一分,脖颈被他撕开了! 可涌出的却不是鲜血,露出的却不是肌肉,而是一片青黑色丶乌沉沉丶闪着晶光的东西! 这东西一露出来,崔道成似乎就痛苦到了极致,连声音也无法发出了。但他的双手却仍在把皮肉往外撕扯,随着一阵像裂帛丶又像金属撕裂的声响,伤口从他的颈椎一直延伸到了尾椎,於是,他背上的东西完全露出来了—— 是一个巨大的壳,乌黑鋥亮,有五道棱,上面密布着暗金色的斑点,不知道是怎麽藏在在他的体内的。那壳完全露出之後就越涨越大,像一个乌黑的气泡一样膨胀。而崔道成的四肢也开始变得粗壮巨大,从肉色变成暗黑,同样密布着星星点点的斑块。 几个人猛地瞪圆了眼睛,唐七郎刚要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将自己的口鼻掩住:「崔道成……他……他不是人!?我听说过这事……这是真的?!他是真疯了啊?他这是要……要把自己本命炼化的东西取出来!?这跟精怪取了内丹有什麽区别!?」 牟铁山的目光闪烁一下,低叹口气:「放出幽冥死气来对付六部玄教,这种事跟疯了也差不多了……怪不得他要喊李无相——我猜,他是恨李无相害死了他们的姜教主,剑宗败退,所以他如今就不得不动用东皇印释出剑宗的亡魂。不过眼下……我想他是知道自己犯下了弥天大错,不得不自损道行来补救了,你们看那根石柱!」 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东皇印底下的那根石柱没什麽变化,就矗立在一片黑色的死气之中,一动不动。 可第二眼看过去的时候就发现不对劲了——死气是在上涨的,至少他们几人目前所在的位置,死气是在一点点攀上来的。那麽那根石柱不动,就意味着它也在上升! 牟铁山沉声说:「不管那根柱子是什麽东西,我觉得一旦它被顶出来,肯定没好事,也许柱子也是镇着什麽的,崔道成用了东皇印,然後发现底下的东西镇不住了,所以打算自毁道行把它镇回去……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这时崔道成猛地发出一声嘶吼,他身後那东西完全鼓胀了出来—— 看着就是一枚巨大的龟壳,像一间小屋子一般浮在东皇印顶上。而他整个人如今像是虚脱了,四肢变作兽形,後背张开,能瞧得见里面的血肉,而颈椎和脊椎似乎完全不见了。 他瘫坐在石台上,自伤口中流出的鲜血化成了更加浓郁的血罡,几乎把东皇印的光芒完全压制住丶收缩到了印内,使得它变得完全透明了。 随後,另外一个崔道成从肉身上站了起来——这是他的阴神。 之前他满脸愤怒痛苦,如今真把这用自己原身炼化的东西逼出体外,整个人倒是变得平静下来了。 他先盯着那东皇印看了一会儿,随後叹了口气,并指一挑——地上他自己那肉身的脖颈立即咔嚓一声折断了。 几个人都大吃一惊,隔了片刻刘含章才低呼:「他……是想要修鬼仙了?这又何必呢,他少说还有近百年的寿元,可以——」 「不是一般的鬼仙。」牟铁山沉声说,「东皇印在那里,他这是想要渡地劫!渡了地劫幽冥除名,他就不是鬼仙而是真人,不在五行之中,也就没什麽鬼仙修行境界停滞不前的限制了!别说话,好好看着他是怎麽用东皇印的,这事师长们都未必知道!」 这时崔道成的阴神又并指一挑,他的肉身立即被一股巨力碾碎,啪的一声铺在了石台上。他体内的鲜血全喷涌出来,围绕着他的阴神盘旋,像一股赤色的风。崔道成再并指朝着东皇印顶上那龟壳一点,鲜血呼啦啦地汇聚上去,将这龟壳也染成血红色了。 整片空间之中血罡更盛,几乎将几个人的身形都映红,而那龟壳嗡嗡转动起来,很快成了一片赤红色的虚影,猛地将东皇印包裹住了。 就在这一刹那,那根石柱好像忽然蹿高了一截! 李无相也是稍一恍惚才意识到不是石柱高了,而是在这龟壳将东皇印包裹住的一瞬间,原本从底下涌出的死气忽然回落了下去。再过片刻,这根石柱也才开始慢慢地下落,而被包裹在龟壳中的东皇印的光芒变得黯淡了,似乎完全被龟壳压制。 崔道成的阴神腾空而起站在龟壳上方,双手结印,将飞剑摄在胸前,再用力往下一踏! 这一踏无声无息,可整个洞窟却猛烈颤抖了一下,一时间那龟壳丶东皇印丶石柱丶崔道成的阴神全都变得恍恍惚惚,好像重迭了出好几条影子,又仿佛已不在此界了! 李无相见着他的阴神本能地吸入一口气,就意识到他可能是要持咒做法了——刚才牟铁山说崔道成应该是想要用这印渡地劫丶要等在此地好好看看,可那根石柱其实离他们很远,无论他持的是什麽咒,这里一定都听不到的。 於是他将心一横,赌崔道成的阴神看不出然山幻境的神通——把然山符纸夹在条石缝中,立即遁了进去。 崔道成就要张嘴,李无相就在幻境中往前疾冲出十几步的距离,正挂在石柱旁边一颗垂下的钟乳石上——这已经是他之前探索出的极限了。 於是听到崔道成口中低声诵念—— 「幽冥开泰敕: 东皇执印,酆都启扉。 北阴摄炁,九垒洞辉。 魄摄无碍,魂度幽微。 溟波既济,玄牒同归。 急应太阴律令摄!」 随後并指在东皇印下方一挑,一枚之前就放在石台上丶沾染了他的血肉的黑色牌子也被摄到他的身前。崔道成的阴神一晃,将这枚黑牌裹入体内,整个人的面目立即变成死灰色,看起来与外头的亡魂几无差别,那嗡嗡转动的龟壳也猛地一顿,重重砸在石台上。 李无相已经听清了他所用的咒文,为免被觉察,立即跳回到之前所在的位置,打算从然山幻境中遁出。 但此时另外六个人也瞧见了被崔道成摄入体内的牌子。牟铁山愣了一愣,一下子把眼睛瞪圆了:「幽冥……崔道成……他……他是幽冥教的人!?」 (本章完) 第196章 七老爷 第196章 七老爷 几个人也都发愣,牟铁山转脸去看唐七郎:「唐七,你看见那牌子没有!?」 唐七郎脸色凝重,点点头:「看见了。像,是很像幽冥教的生死令,牟师兄,事情闹大了啊,幽冥教有人来了阳间?!还潜进剑宗了!我就说这不该是剑宗做事的风格,那他为什麽还要把东皇印镇住?」 牟铁山慢慢吐出一口气:「接着看看!」 李无相心里的惊讶之情一点都不比这几个人少。 这些人都是他们各自宗门里的拔尖的人物,所以知道的多。但他有天心幻境里的宝物,癸阴真君又与幽冥地母有些牵连,所以这些天他对幽冥教也算有些了解了。 幽冥教的教主是幽冥地母,教中弟子全都不是活人,而是幽冥地母从幽冥亡魂中选出来的。 幽冥里的亡魂都是地魂,原本就灵性不足,因此被选为弟子之後仍有些不太机灵。这倒不是说智力有问题,而类似於他前世那些只懂得依着既定的模式和程序做事的东西,据说是认牌不认人。 而牌子,就是唐七郎所说的生死令,是幽冥教中弟子身份的凭证。 在然山的时候他把许道生打成重伤将死,许道生布了个阵法骗过来勾魂的幽冥使者,逃得一劫,那就是幽冥教的底层弟子,掌握生死令,专门往来两界勾魂的。 幽冥与灵山类似,幽冥使者勾魂时算是在阳间,也算是在幽冥,因此活人是看不见的。 更上一级的,该是叫阴阳判官,掌握的也是生死令。一些有道行的修行人也可能会用手段对付幽冥使者,但如果不像许道生那样有大帝真灵法术庇护,往往会露馅。这时候来的就是阴阳判官,对付这种难以处理的刺头。 再上一级的,则叫做三百无常。无常不会来阳间,而只待在幽冥之中,处理的也是幽冥运转事宜,记载是很少的。 而幽冥地母之下,三百无常之上,就是「十殿阎君」。天心幻境中的资料没说这「十殿阎君」是十个会变化的职位,还是十个人。因为幽冥教的弟子与馀下七部所不同的就是他们不会死,而只会生——有时是会托生到阳间来做事的。 然而在东皇太一被镇压之後,幽冥教似乎同馀下的六部玄教做了某种约定,於是幽冥教的弟子,幽冥使者丶阴阳判官丶三百无常丶十殿阎君,都不会托生到阳世了的。 那崔道成是怎麽回事? 这时候那根石柱又猛地一颤,似乎终於被崔道成以肉身为代价所祭出的本命法宝压下了。 深处原本还算平静的死气一下子翻涌起来,崔道成丶龟壳丶石柱,几乎全都成了一片恍惚的虚影,即便在身处然山幻境当中,李无相也能感觉到似乎有什麽东西冲破束缚丶打开了—— 三个漆黑如墨的人形猛地从底层的气死之中冲了出来。看不清他们的面目,因为只有轮廓,而那轮廓的边缘也是模糊不清的,这叫他们看着似乎就只是三团雾气而已……这应该就是「幽冥使者」了! 他们分成三个方位将石柱与崔道成围了起来,慢慢地旋转着,看样子仿佛是在观察。崔道成的阴神也不作声,只叫飞剑悬在自己胸前。他此时整个人看起来与亡魂无异,但飞剑上的金光在他胸口就像一团小小的火苗,成了那一片死灰中唯一的亮色。 那三个幽冥使者又转了一圈,终於停下来,齐齐地尖声说:「拜见七老爷!」 「七老爷」?是幽冥教里的什麽身份? 李无相立即去看牟铁山他们,却见他们也是皱了眉,面面相觑。 崔道成此时开口,声音飘渺而模糊,似乎因为身处两界之间,听着还有些发颤:「此地死门大开……你们三个,把死门关上。」 三个幽冥使者立即开口:「得令!」 三条黑影子再次打了个漩儿,猛地扎到底下的气死里,约过了十几息的功夫又浮了上来,齐声说:「回禀七老爷,死门已闭!」 崔道成没有作声,而是又等了一会儿才说:「把生死薄拿来。」 三个幽冥使者不作声,只飘在他面前。崔道成就又说:「把阴阳薄拿来。」 他们还不作声。 那边的几人再次面面相觑,唐七郎皱起眉低声说:「崔道成这看着……」 「又不像是幽冥教的人了。」刘怀远推了推牟铁山,「他是在哪里弄了个块幽冥教的生死令?」 唐七郎接话:「这东西怎麽能『从哪里弄』?生死令既不是木头也不是铁,而就是死气凝聚,阳间不可能有这东西!」 他们说的有道理,那块牌子可能不是崔道成的。因为从崔道成说这几句话的表现来看,他对那三个幽冥使者相当忌惮,但对方似乎是真的只认牌子不认人,因此将他称为「七老爷」。 李无相微微皱起眉,把刚才所见的场景在脑袋里过了一遍,得出一个猜想。 崔道成为了对付六部玄教,於是动用东皇印放了剑宗的亡魂出来。可或许是姜介死得突然,许多秘密没来得及传给新任宗主,於是他用东皇印的时候出了岔子,将他口中或许连通幽冥的「死门」打开了,叫死气涌入阳间。 他发现了事情不对劲,想要把东皇印重新压下,但发现压不住,於是不得不血祭了自己的肉身。 这麽一来他就成了鬼仙,死的时候是什麽境界,这辈子就是什麽境界了。然而他不甘心,於是冒险动用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一枚生死令,叫自己伪装成「七老爷」,又把幽冥使者召了来,叫他们处理死气。 然後,现在,他想要做的应该就是把自己从幽冥界除名,就是渡过小劫剑经上所说的那个「地劫」。 「生死册」和「阴阳薄」这两个叫法都是传说中幽冥里掌管人间生死的名录,可现在看,幽冥教那边显然不是这麽称呼的,对不上号,所以三个幽冥使者完全没反应! 崔道成又沉默了一阵子,第三次开口:「把……崔道成,东皇太一教教主崔道成的名号找出来。」 三个幽冥使者还是没说话,可有动作了。其中一个的身形晃了晃,似乎取出了什麽东西。可无论李无相还是身边的六个人都看不见——崔道成往他面前的虚空中仔细瞧了瞧,却仿佛是瞧见了,於是再次开口:「把这名字给勾销了。」 幽冥使者稍一晃动,好像照办了。然後尖声说:「请七老爷用印!」 崔道成微微一愣,然後并拢手指,朝着石柱上的那枚龟壳一点。 龟壳其中包裹着东皇印,原本是被镇压下去了,此时崔道成应该是又想把印抬起来。可他之前要镇压东皇印时是血祭了自己的肉身的,如今再想把它抬起来,就变得难上加难。 龟壳上的鲜血在他精气催动下迸发出艳红色的光芒,但那印仍旧牢牢地贴在石柱上,一动不动。 这时那幽冥使者又说:「请七老爷用印!」 李无相不知道他们刚才拿出来的是什麽东西,因为他看不见。可在这个幽冥使者这麽一催促之後,崔道成又朝他面前的虚空中看了一眼,赶忙再向着那龟壳猛催了两记,似乎是急起来了。 那印还是一动不动,幽冥使者又说了第三声:「请七老爷用印!」 只不过之前是其中一个在说,此时是三个一起说了。 崔道成又拼尽全力地试了试,那包裹着东皇印的龟壳却还是一动不动。 於是第四次催促声传来了——「请七老爷用印!」 但这一回不是那三个在催了——底下的死气忽然翻涌起来,密密麻麻的幽冥使者从中浮现,把石柱丶崔道成丶东皇印围住了。连着之前的那三个一起,他们的脑袋陡然抻长丶拔高,齐齐地指向崔道成的阴神,李无相觉得要是他们真有一张表情生动的面孔,那现在那些面孔上一定都是怀疑丶警惕丶怨毒的神色! 「请七老爷用印!」 「请七老爷用印!」 「请七老爷用印!」 这些幽冥使者齐声尖叫,声音极度刺耳,快来越快,叫几个人都觉得心神恍惚丶头痛欲裂,而周围的死气也翻涌起来,将崔道成身周的血罡一点点蚕食殆尽,这地下就快要只剩他胸前的一点剑芒了。 崔道成猛地哼了一声! 他看起来原本与自己的肉身没什麽分别,是有血有肉的样子。可在这一声之後,身上忽然焕出一片金光,一下子投入到龟壳当中了。而他自己的身形则变得极度透明,仿佛只是虚空中的一片涟漪丶轮廓了。 牟铁山低呼出声:「……他把自己阴神的一身修为也给祭了!!」 裹满鲜血的龟壳得了饱含崔道成元婴修为的这麽一道金光,终於几不可查地微微抬了一下! 几人的神识之中都听见了轰隆的一声巨响,那些幽冥使者的声音戛然而止,翻涌的死气平息,除了之前那三个之外,馀下的瞬间没入了黑雾之中消失不见。 崔道成的虚影停在东皇印旁丶石柱之上,原本悬在胸前的飞剑叮铃一声掉落在地,已完全成了块凡铁的模样。 李无相就知道他眼下算是功力全废了——与寻常的亡魂所不同的就是,他还不算是死了,天地人三魂仍旧归於一身,似乎也在幽冥被除了名丶渡过了地劫。 只不过鬼修修行本来就很难,以他如今的状态,不知道再有没有机会重新回到元婴的境界了。 初见崔道成的时候,李无相对他的印象并不算好。但之後听曾剑秋说的那些话,似乎姜介死後,崔道成倒也没有藉机泄愤,而对宗门之内的人说人未必是被自己杀死的。那时候他觉得崔道成这人或许不讨喜,但至少还守着身为剑侠的底线。 之前见到幽九渊底下一片死气,他觉得是崔道成发了疯。等到这里亲眼看了,才意识到应该是他犯了个错——想要释出剑宗亡魂,却不小心把死气一同放了出来。 於是他祭了自己的肉身去镇压东皇印,而後为了能作为鬼仙继续修行,又把一身的修为也给祭了——李无相知道他一直是想要带着剑宗渡过寂幽海往东陆去的,娄何还说他或许是想要仿效曾经的东皇太一做东陆的妖道之主,於是他是断然没想到,他肯做出这麽大的牺牲。 这麽看,崔道成倒也不愧是个剑侠了。 这时那三个幽冥使者还没离去,在崔道成的幽魂面前漂浮着丶盯着被他纳入体内的那一枚生死令。 随後,其中一个幽冥使者忽然开口:「七老爷,那六个的名号也要勾销吗?」 崔道成原本看着神情恹恹的,该也是知道自己前途艰辛,此时一听这话,猛地抬起脸:「哪六个!?」 三个幽冥使者一下子转过身,朝李无相这边看过来,崔道成也同他们一起转了脸。 之前那「死门」被关上了,这洞窟中的死气也就在逐渐消退,因而不知不觉间,周围已从一片漆黑变成了灰蒙蒙的颜色,那六人的身形终於显露了出来。 「七老爷,这六个的名号也要勾销吗?」 牟铁山脸色剧变:「不好……走!」 幽冥使者是幽冥教最底层的弟子,与三十六宗的寻常门人也差不多,他们这六个全是宗门翘楚,在阳间对付三个幽冥使者该是完全不在话下的。 然而这里充满了死气,就跟正经的幽冥也差不多,在这种情势下,幽冥使者可就未必是寻常的「宗门弟子」,而是能勾魂的凶神了。 况且他们还服下了死丹——这东西能隐匿生气,也会叫体内脉息暂时阻断,功力大打折扣。即便再把活丹给服了,一旦争斗起来脉息运行丶纳入死气,活人也是撑不了多久的! 崔道成的幽魂瞧见了他们,先是一愣,随後往後退了两步,立即开口喝道:「不要勾销,把他们拿下……勾魂!都带去幽冥!」 三个幽冥使者齐齐开口:「得令——请七老爷用印!」 (本章完) 第197章 独战幽冥 第197章 独战幽冥 牟铁山正要呼喝馀下几个人退走,可是一听见幽冥使者的这句话,立即把身形稳住了。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解无聊,???α?.?σ?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崔道成是必然再用不了印了! 崔道成果然也愣了愣,看了看那三个幽冥使者,张了张嘴,似乎想要立即改口。可下一刻,他说出来的却还是:「把他们拿下!都带去幽冥!」 於是那三个幽冥使者再次尖声说:「请七老爷用印!」 六人和李无相都是稍稍一愣,但下一刻都知道崔道成想要做什麽了。 他如今修为全失,只是个渡了地劫的鬼仙而已。在他看来,这三十六宗的六人暗中潜伏在这里,要麽是想要东皇印,要麽是想抓人。无论哪一种,应该都不会放他走了的。 既然如此,倒不如像刚才那样再把一群幽冥使者引了来,虽然不知道他们会做什麽,可看着之前的模样,绝对不会是什麽叫人舒服的事! 六人既然被派到这里,自然不是蠢货,稍稍一想就全明白了。 牟铁山不再隐藏身影,索性往前走了几步站到石边缘,高声说:「崔教主!我们是三十六宗的弟子,得知剑宗遭难特来幽九渊探查,你何必叫幽冥使者来勾我们的魂?有话好好说,先叫他们停下吧!」 崔道成冷笑一声:「我叫他们停下来,你们就叫我走了?」 「那是自然了,你当代的太一教主,咱们都同出一脉,我们又不是六部玄教的,自然没理由为难你了!」唐七郎高喝,「幽冥使者可不是好玩的,那生死令也不是你的吧?别搞出大乱子来!」 崔道成又哈哈大笑,声音听着缥缥缈缈:「你们几个小辈来了下界,应该是为了东皇印吧?你们想拿东皇印,就也该想知道这印该怎麽用!但三十六宗对这印的了解可比不得剑宗,我如今修为全无,是个孤魂野鬼,你们会放我走?」 唐七郎嘻嘻一笑:「唉,唉,教主你把我们想成什麽人了——」 「好!东皇印在此!」崔道成厉喝一声,「你们当着此印的面向着太一大帝起誓,我叫他们退去,你们就放我走!」 「这有什麽——」唐七郎嬉笑一声,张开嘴,但只说了一个「我」字就犹豫起来,看着那印不言语了。 这时三个幽冥使者又齐声尖叫:「请七老爷用印!」 牟铁山一把将唐七郎推去一边,沉声说:「崔教主,你说得没错,我们三十六宗要重开大劫盟会丶再立法帖,正是需要这东皇印,我们也的确想把你带去大劫山。可你放心,剑宗和三十六宗都是太一法统,这回赤练派为了不向太阳教伏首,宗门覆灭,我们怎麽会害你?」 「赤练派!?」崔道成愣了愣,但又摇摇头,叹了口气,「或许你们这几个小辈没什麽坏心思,或许三十六宗之中也有壮烈之士,可你们扪心自问,馀下的呢?我既然做了教主,就知道什麽人能做宗主!我如今是个渡了地劫的鬼仙……哈哈,将我炼化了,就是仙人遗蜕!把我带去你们三十六宗,事情可就由不得你们做主了!废话少说,你们不走,就一起留在这儿!」 牟铁山点了点头,将背後巨剑摘下,咚的一声拄在地上:「崔教主,那就得罪了。如今你的飞剑只是一片凡铁,先前的几句话是敬你是一教之主。既然如此,我们就要把你体内的生死令强取出来了!」 崔道成仰天长叹口气,又冷冷一笑:「好啊!你们来试试看!」 他并指朝地上的飞剑一点,那飞剑嗡嗡震动丶颤了几下,却又不动了。他就俯身去捡那飞剑,但指尖只能碰得那飞剑稍稍一挪,就滑过去了。 见此情景,唐七郎丶陆怀远丶刘含章都把兵器亮了出来,只有孔镜辞叹了口气:「牟师兄,崔教主也是一世英雄,我们也见到了东皇印,还是算了吧。」 牟铁山盯着崔道成,摇了摇头:「东皇印事关三十六宗一统,既然崔教主身上可能有些东皇印的秘密,又是大好良机,我是不会这麽走了的,你不如劝他及时收手吧!」 孔镜辞就看向崔道成:「崔教主——」 「请七老爷用印!」第四次催促声传来了。密密麻麻的幽冥使者从死气中浮出,只是这一回与之前还不同——他们现出了面孔! 他们的脸几乎长得一样,模模糊糊的灰色脸面上是一双黑洞洞的眼睛,此时那眼中亮着一点红芒,一边齐声催促一边向着崔道成聚拢过去。面孔被抻得变了形,於是一双黑空空的眼睛也扭曲起来,那眼神既疑惑又警惕,死死盯着崔道成体内的那枚生死令,好像对这东西极度贪婪。 连着催了几声之後,这些幽冥使者越聚越近,把崔道成簇拥在中间丶盘旋舞动着。细细碎碎的声音逐渐变得尖利起来,最後几乎成了凄厉的惨叫:「请七老爷用印!用印!用印!」 这声音叫在场几人都觉得像是刀子在脑袋里面刮,而崔道成眼下只是个没了修为的鬼魂,身形更像是一潭水一样被这声音催得摇摇晃晃,像是顷刻间就要散开丶要将其中的生死令露出来了。 牟铁山提气高喝:「崔教主!我看不用我们动手,它们就要看出来你不是什麽七老爷了!跟着我们走还有生机,何必为了一时意气叫自己葬身在这里?太一教主,英雄末路,死得不明不白,你就能心安了吗!?」 刘含章见着这情景,在背後拉了拉牟铁山的後襟:「牟师兄……他看着是真要取死的,逼死他也没什麽好处,不如算了吧……」 牟铁山一把拍开他的手:「现在就是比胆气的时候!你没胆了吗!?」 刘含章张了张嘴,不说话了。眼见着那些幽冥使者已向崔道成凑得越来越近丶几乎要将他围中间,牟铁山就握紧了刀柄:「一会儿崔道成要是——」 「崔教主。」 他忽然听到了第八个人的声音,就来自几人斜上方对侧的石台。 牟铁山猛地抬头看去,瞧见了李无相——他现了身,站在石台边缘向下俯视,脸上的神情很冷:「崔教主,你叫他们退下去吧。」 牟铁山把眉一皱:「李掌观,不是叫你不要下来吗?这里的事你不要管!」 他说了这话就转过脸再去看崔道成,可瞧见崔道成也转过脸,直勾勾地看着李无相:「你——」 「你叫这些幽冥使者退下去,我保证他们叫你走。东皇印在此,我可以向太一大帝起誓。」 几个人都愣了愣,牟铁山刚要说话,就听见了一阵尖锐凄厉的嘶吼声中,崔道成缥缥缈缈的声音:「……你这话当真?」 李无相点了点头:「东皇太一鉴证。」 牟铁山猛地转过脸看李无相:「你不是天心派的掌观?!」 李无相看他一眼,没说话。 牟铁山犹豫片刻,瞪眼盯着他:「那这里也轮不到你做主,不管你是谁,不要多事,要不然——」 李无相弹了一下手指,一点金芒乍现,立即将几人附近的死气全部撕开了! 「要不然怎样?」 几人一时间倒吸一口凉气,几乎齐齐在石台上退後了两三步!牟铁山盯着那剑芒看了片刻,一把握住剑柄,将重剑横在身前:「你是……你就是那个李无相?!」 李无相并不答他,也不理会他们,而又说:「崔教主!梅师姐信得过我,你信不过我!?」 崔道成沉默了一息的功夫,立即喝道:「退下!退下!不要拿人,也用不着勾魂了!」 他身周那些幽冥使者忽然安静下来。他们的脑袋原本是朝向崔道成的,看样子是恨不得钻进他的身体里去,可听了这话之後齐齐後仰,好像被惊呆了。 然而他们看着却是一点想要退去的意思都没有,而是在这麽片刻的寂静之後猛地迸发出一阵凄厉嘶吼,再向他冲去——就好像终於确认,眼前的这个并非「七老爷」! 这时一道金光破空而至丶死气疯狂翻涌,十几个幽冥使者立即被金光刺穿,体内的黑气猛烈喷发出去,瞬间就化成了气漩一般的淡影子——李无相紧随在飞剑之後冲向崔道成,喝道:「崔教主!过来!」 他又连发三剑,与崔道成之间的通路被瞬间清空,周围的幽冥使者像是炸了窝,有一半舍了崔道成转而扑向他。李无相一运转丹力,这些天来补入体内丶又被小劫剑经压缩到极致的精气从皮囊中轰然喷发,又将周围的一大片死气驱退,那些幽冥使者就被裹挟在死气之中,往两侧卷飞出去好远! 「来!」 崔道成不再迟疑,身形一纵,沿着李无相杀出的通路朝他扑去。 後面的几人瞧见这一幕,几乎全都惊得变了脸色,他们从前是知道剑侠霸道,可没料到霸道到这种地步! 直接向幽冥教的幽冥使者动手! 唐七郎脸色一变:「牟师兄,快走吧!咱们刚才也算是对剑侠动手了!这事麻烦了!」 牟铁山却把重剑一顿,咬着牙沉声说:「哪里也不去!李无相对幽冥使者动手了,说不定阴阳判官一会儿就来!等!这就是比胆气的时候!」 陆怀远脸色阴沉:「牟师兄,你这是要带着咱们一条道走到黑了。」 牟铁山冷冷一笑:「怕了?怕了你们走!头一回见着元婴剑侠出手,我就留下来长长见识!」 他说这话时崔道成已扑到了李无相面前,李无相一把抓住他的手——或许因为他也不算人,竟然抓牢了。顺势往後头一甩:「你走!」 崔道成借了这力就要往洞窟上方飞去,但忽然听着一声厉喝:「判生!」 他的身子一顿,原本虚幻的轮廓忽然有了真实的颜色——周围的死气都已经被李无相驱开了,可如今黑气却像是从他的身体里冒出来的,一下子将他给充满了,叫他仿佛拥有了另外一种有形有质的肉身,於是崔道成在半空中一滞,立即往下方跌落。 李无相也听到了这声音。这两个字在他脑海中炸响的一瞬间,他全身的生机不受控制地勃发丶流转,觉得体内的触须完全不听使唤了丶在争先恐後地要穿透皮囊。而他的皮囊之上也在一瞬间冒出无数大大小小的疙瘩丶挨挨挤挤地堆迭在一起,融合丶生长,只一息的功夫,就觉得身躯丶四肢,全被长出来的这些肿物撑住丶动弹不得! 他转脸往发声处看去——一个有三四人高的黑影丶细得像是由竹竿拼成的,从翻涌的黑雾中缓缓升了起来。他那面孔是青灰色的,与那些幽冥使者一样只有一双黑窟窿似的眼睛,可这双眼睛弯弯,仿佛是在笑。 下一刻,这张面孔被一股黑气从中间撕裂,又鼓胀成了另外一张脸。那张脸上的黑眼猛地向下一压,便是第二声响了起来—— 「判死!」 崔道成身上的黑气骤然收敛丶归於虚空,而他的人形仿佛也被这黑气带着一同收敛了,好像空中有个瞧不见的小洞正在将他吸进去,这麽一瞬间,他的面容扭曲丶身形委顿,被拉成一条细细的青光,变得越来越淡! 而李无相一身的肿胀,在也这声音响起时瞬间枯萎,成了层乾瘪凋零的疮疤,簌簌地往下掉落。可掉落的不仅是这些东西,似乎还有他身上的生机丶精气! 他只觉得胸口一空,几乎无法提气纵跃在空中,而身边的飞剑也嗡嗡作响——触须快要握不住那剑了。 是阴阳判官来了! 这鬼东西是什麽神通?! 李无相回身瞅准了那细细长长的身影,再探出几条触须抓牢飞剑,正要凝聚丹力朝他飞射过去,就又听着一声厉喝:「判生!」 第二个阴阳判官也从黑雾中升了起来! 接着是第三个丶第四个丶第五个—— 「判生!」 「判生!」 「判生!」 李无相的身躯再次肿胀起来,生机气血被又一次催发,他知道要是再来几句「判死」,自己只怕要成张鞣制的人皮! 这麽下去不行!搞不好阴阳判官越来越多! 他立即转脸喝道:「崔道成!给我生死令!」 崔道成此时的身形又被黑气撑得鼓胀,面目几乎已完全看不清了。但他听了李无相这话倒也没有犹豫,身子一颤,那枚黑色牌子噗的一声从一片黑雾中射了出来。 李无相把嘴一张,将这枚令牌吞入腹中,随後往石台上猛冲过去——就在他刚刚碰到石台丶那五个阴阳判官又要开口判死时,身形消失不见,只馀一张碎纸! 「咦?」 「咦?」 「咦?」 「咦?」 「咦?」 五个阴阳判官一时间似乎都愣住了,呆立在死气中一动不动,只在口中发出一阵又一阵尖细刺耳的讶异声。 那些幽冥使者也不动了,围绕着盛放着东皇印的石台盘旋舞动,像是想要把人给找出来。 ——无人再理会崔道成的鬼魂了。 牟铁山低喝:「李无相逃了!动手!」 他把手中的重剑朝向崔道成的鬼魂一挥,那重剑却不是凌空去斩,而哗啦啦一声在空中展开了,化成一朵巨大的铁莲!剑刃分作九片花瓣,中间一根剑骨上蚀刻的乌金色符咒闪耀,放出一片交织的光网把崔道成笼在其中,牟铁山又提气一喝:「来!!」 光网蓦地收紧,一下将崔道成笼了过来,六片铁瓣砰的一声闭合起来,又成了一柄重剑的模样。 牟铁山将剑一把拄在地上,喘了两口粗气:「崔教主,你这又是何必呢?既丢了生死令,又落在我手里了!」 重剑之内声息全无,牟铁山就伸手在剑身上弹了弹:「我说我们不会对你怎麽样,就说话算话。教主你真担心师长们会对你不利,就在路上想想该怎麽办吧,得罪了!我们走!」 (本章完) 第198章 离间 第198章 离间 在然山幻境里,这些幽冥使者和阴阳判官真的感知不到! 因为之前就没发现! 李无相一遁入幻境,立即去看幻境之中的那尊东皇太一塑像一一面前供奉着的那些竹纸! 不能跟幽冥教的这些鬼东西缠斗。牟铁山之前说过,这里面死气浓郁,就跟幽冥也没什麽区别了,在这里跟他们斗占不到便宜。 本书首发 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怎麽叫他们滚!? 幽冥教的鬼东西认牌不认人,李无相把之前吞入腹中的黑牌取出来飞快看了一眼一一这东西就是黑的一块,拿在手上几乎没有重量,而仿佛就是纯粹的黑暗本身。他迅速试了一下向其中注入灵气,但如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他就又把这东西吞入腹中一一崔道成看着也不怎麽了解这黑牌丶幽冥教,所以他也用不着在这上面花心思,应该想的是,用印! 请七老爷用印! 东皇印是传国玉玺,用那印有用,可李无相之前就觉得,幽冥教的「用印」或许指的不仅仅是「东皇印」一一看那些幽冥使者的表现,「七老爷」要求他们做任何事似乎都是要「用印」的,这应该是幽冥教之中的一种不可逾越的规矩丶流程。 可东皇印被镇在幽九渊下界这麽多年,真正的幽冥教的人,十殿阎君丶三百无常丶阴阳判官,用印的时候用的肯定不是东皇印! 或许是因为东皇印当初镇压天下,於是这印对幽冥教也是管用的? 那别的印? 在金水要降伏赵傀的时候,曾剑秋随身带了一张从真形教那里弄来的「五岳之宝」印鉴,说那东西就是就用五岳真形大帝的掌印印出来的。 所以幽冥地母的掌印一一「幽冥之宝」? 随便用一张纸写上「幽冥之宝」这四个字必然毫无用处,然而,他是然山宗主! 他有然山符! 当初赵奇在然山符纸上写的困字符其实就是画了一个圈,圈里有个人。之後在陈家院子里要请神丶布下禁制的那张符纸上画的也就是院子里的情景,然山符纸·—就好像专门用来造假的,偏偏那假能成真! 李无相立即走出几步,伸手从太一塑像前揭起存放得最久的十几张符纸。这些符纸接受供奉的时间都太短了,他不确定有没有用,然而此刻他看见崔道成已被牟铁山收入剑中,就死马当活马医吧! 李无相探出触须,此时他身上还是囊肿叠堆,表面渗看淡粉色的血液,他就把这血一蘸,在十几张纸上疾书「幽冥之宝」,立即遁出幻境。 牟铁山这几人正要纵身向上飞跃,忽然听着身後的一群幽冥使者再次躁动起来。他转脸一看,正瞧见那五个阴阳判官也不再讶异尖啸,而将身子往石台方向猛地一倾一一李无相又现身上面了! 不等这些东西开口,李无相立即喝道:「退下!退回幽冥!此间事了了!」 原本要向他扑去的,因为这一声断喝忽然停了下来。那些幽冥使者与阴阳判官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一对黑洞洞的眼晴,最後拉成一条狭缝,似乎是在判别眼前的这个人究竟还是不是刚才的人。 这麽寂静了两息的功夫,五个阴阳判官将身子一挺,叫道:「请七老爷用印!」 李无相却先不理会他们,而对牟铁山开口:「牟铁山,你挟持继承了太一法统的太一教主,知道是犯下了怎麽样的罪孽吗?」 牟铁山听了这话,转过身将巨剑在石壁上一插,松手跳在了巨剑上站稳,先打量一下李无相,笑了笑:「李无相,看你们崔教主刚才的样子,好像已经没把你当成剑宗人了,剑宗的事你还要管吗?」 李无相不说话,只盯着他冷冷地看。 牟铁山一笑:「要是眼神能杀人,我已经死了许多次了。我听说剑宗的元婴号称元婴剑仙,百里之外取人首级,现在咱们之间还不到百里,何不试试取我首级?」 刘含章几人正攀在他侧面,听这话惊出一身冷汗,低喝:「牟师兄!你疯了啊!」 牟铁山没有回头,只警了他们一眼,低声说:「他先装成天心派的人跟着咱们一起来这儿,刚才看见崔道成受困也没动手,是等他快不行了才出手的。我不知道你们怎麽想,可我觉得他这人不对劲。不管是受了伤还是怎麽样,我想· 他或许未必斗得过咱们。」 这时候那五个阴阳判官又叫起来:「请七老爷用印!」 唐七郎眼珠一转,出了口气:「牟师兄说的有理啊,这麽一想,好像是有点不对劲一—」 「七老爷!该用印了!」牟铁山高声说,「你要是既用不了印,又不能站在这儿吓住我们,只怕也要跟我们一起上大劫山了!」 等的正是这句话!这六个人都是各自宗门里拔尖几的,不会有蠢货。刚才不出手则已,一出手,这些人必生疑心。他诚然没法儿在百里之外取人首级,但元婴剑侠能做到的可不仅仅有那一件事一一赌了! 李无相微微一笑:「你的首级用不着我取。你想看我用印?好!」 他抬手向着那枚被龟壳包裹的东皇印上一拍:「退下!」 掌心的然山符瞬间被丹力催化,贴着那龟壳发出一阵红芒,五个阴阳判官和馀下的幽冥使者的身形稍稍顿了顿,似乎觉察了什麽一一这符纸有用! 但下一刻,阴阳判官再发出第三次催促:「请七老爷用印。」 刚才那符纸没起效,然而这些东西的语气变了,不再有那种疑惑和怨毒,而变得稍微平和起来。 李无相立即再运起丹力,将掌心馀下的十几张以然山符书写的「幽冥之宝」全部催化,喝道:「退下!」 他这一掌轰在那龟壳上,掌心猛地进发出一阵金光,催得那东皇印都在石台上稍一挪动! 死气中的阴阳判官与幽冥使者忽然都挺直了身体,之前显露出来的面目在刹那之间化成同身子一样的黑色,一片尖锐的呼声像烈风一样卷过整片洞窟一「得令!」 死气稍一翻涌,这些东西齐齐没了下去,李无相身上的那些囊肿也立即平复! 洞窟中死寂一片,李无相一抬手,把崔道成此前掉落在地的那柄飞剑摄入手中:「牟铁山,把人放出来。」 牟铁山往四下里看了看,把身形一纵,拔出巨剑就跳到下方的石台上。又将一枚活丹塞入口中,身上立即发出爆豆一般劈啪作响的声音,喝道:「都下来! 走不了了!」 可馀下的五人没动。唐七郎攀在石壁上,吞了几次口水,忽然开口:「前辈,我们可没对你不敬啊,是真想请崔教主去大劫山,这个.这个三千多年前的大劫盟会是你们剑侠主持的,师长们说过最好再请位剑仙来,牟师兄他这人性情实在不好,这个——这个——」 「唐七!你放什麽屁!」牟铁山厉喝一声打断他,「我告诉你师长们说过什麽!临行时候既然叫我带头,就已经告诉过我,此事不能叫剑宗知道!要是遇着了剑侠,能灭口的,手段尽管使!你们这样回去,轻则逐出师门,重则废掉修为!你们自己想!」 唐七郎愣了愣:「.———你说真的!?」 「你爱信不信!」牟铁山将重剑在地上一顿,「我手里的这柄剑是巨阙派的真器大方碑,你手里握着的是你们天工派的真器九疑崩云,陆怀远,你手里那杆枪是不是你们千机派的夺江海!?为什麽临行前师长们赐了我们真器法宝?没想过吗?!就是为了万一遇着剑侠!」 「咱们六样真器在手,未必不能跟他斗一斗!」牟铁山转脸去看陆怀远,「一路上你不是跟我说咱们三十六宗过得实在不痛快吗!?剑宗也怕,六部玄教也怕!现在就正是不叫咱们不痛快的时候了!你们以为你们走得了?这人灭了天心派!就是他真放你们走了,剑宗知道咱们做了什麽,盟会怎麽办!?你们想要三十六宗离心吗?下来!」 陆怀远面无表情,看看李无相,又看看牟铁山,一纵身跳到石台上,站在牟铁山身後。唐七郎叹口气,也跳了下来。刘含章还在石壁上攀着,犹豫了一会儿:「牟师兄,我———」」 牟铁山警了他一眼:「你不要来。」 他看向李无相:「师长们选咱们六个,又赐下真器,自然是有道理的。我这大方碑主守,陆怀远你的夺江海主攻,唐七,你的九疑崩云克制天下百兵,居中策应。孔家两位师姐,你们来我们中间,我们吞下活丹,还需要你们祛除死气丶 补充精气。师长们来时说过,剑宗两位元婴都不在幽九渊,即便有看守的也大抵是个金丹,咱们手持真器几个对上剑宗金丹,有九成胜算!不过既然这位是元婴一一刘含章!」 刘含章被他这一声喝得似乎哆了一下:「牟师兄你总不会叫我一一」 「你出去!到真形教那边去!两刻钟之後我们上不来,你对真形教的人说有个剑宗元婴就在这幽九渊里面!」 刘含章一愣,唐七郎也是一愣:「牟师兄!?」 牟铁山深吸一口气:「我是说万一!」 刘含章仍攀在岩壁上犹豫着,这时,李无相才笑起来:「牟铁山,你吩咐完了吗?」 牟铁山不理会他,转脸看向孔镜辞和孔镜语:「两位师妹,过来!」 於是李无相也看向孔镜辞,抛了抛手中的飞剑:「也难为你花力气说了这麽一通。但我现在只说两句话。」 「第一句,你们五个不动手,我保准放你们走。」 刘含章张了张嘴:「真的?」 「真的。不但放你们走,还跟你们去大劫山一起研究研究东皇印该怎麽用。 崔道成知道的,我未必就不知道。」 刘含章往牟铁山那边看了一眼,瞧见唐七郎的眼神也闪了闪。牟铁山断喝:「蠢货!我们动了他们的教主,你们信他放你们走!?」 李无相就在石台上走了两步,把崔道成的飞剑在指尖转了转,又一把抓紧了:「牟铁山,你不是刚刚不是还对我说,崔道成并不把我当成剑宗弟子,问我还要不要管剑宗的事吗?」 「那眼下这件,就是我管的最後一件剑宗的事。把崔道成交出来,我就不是用剑宗弟子的身份在同你们说话一—」 他看向刘含章和唐七郎:「而是然山宗主丶天心宗主!我身为三十六宗宗主,我的话,你们信不信?大劫盟会,又有没有我的份儿?」 唐七郎「啊」了一声,张着嘴丶想了想:「没错啊——-你是然山和天心宗主,你.—.」 「第二句话。」李无相看向孔镜辞,「孔师妹,你说的内鬼就是牟铁山和巨阙派吧?」 「什麽?!」牟铁山猛地转脸看向孔镜辞,另外四人也都愣了愣。 孔镜辞将孔镜语朝身後一掩,抬手搭在腰间的葫芦上,叹了口气:「只怕是2 牟铁山喝道:「你放什麽屁!?」 孔镜辞不去看他,而看了看另外四人:「牟师兄有没有师长密令我不知道, 但我们姐妹两个是有的。上一回来的师兄弟没一个回去,临行前师长们担忧的就是有人并不想叫东皇印现在大劫山上,疑心这一回还会有人从中作梗。」 牟铁山将要开口,孔镜辞把手掌一番,已握着一枚小小的令牌。那令牌似乎是银底镶金,金色的是正中一柄小剑,外有颜色各异的密密麻麻的宝石镶嵌了一圈,正是三十六枚。现在这死气中时立即泛起一阵又一阵华光,几乎将姐妹二人的衣裳都映成七彩色。 「我的手上有师长们赐下的大劫令,为的就是一旦查明真相,立即捉拿。」孔镜辞轻轻叹息一声,「牟师兄,你有令吗?」 牟铁山双目圆瞪,盯了一下孔镜辞,又立即转脸去看唐七郎。但唐七郎往後退了两步:「牟师兄,这— 「他不叫东皇印的消息传回去的法子,就是在我这里找死,让我把你们全杀了。」李无相指了指上面,「再想想是谁说有个万一,就去找真形教的。唐七郎,所以你这九疑崩云,还要不要居中策应?」 唐七郎深吸一口气,看着牟铁山倒退出三步。 李无相转眼去看陆怀远,但还没开口,他已将大枪一挽,面无表情地退开了。 牟铁山深吸一口气,摇摇头,似乎想说些什麽。但只冷冷一笑:「好,哈哈,好!」 於是一柄飞剑遥遥朝他一点,李无相肃然开口:「好了。牟铁山,你放人出来,还是叫我看看你们巨阙派将要成婴的金丹是个什麽货色? 第199章 三招 第199章 三招 牟铁山皱眉看着他,忽然把手一滑,将手掌贴在了巨剑的剑刃上:「好一个元婴剑仙!我放了人不会有什麽好下场,不放人也是难逃一死,事到如今你说这些屁话还有什麽用?尽管放马过来!我先炼化了崔道成的魂魄,叫一个太一教主为我陪葬,哈哈哈,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够劲儿的死法吗!?」 李无相微微摇了摇头:「我说了,要看看你们巨阙派将要成婴的金丹是个什麽货色。所以你放了人,我就只以金丹的修为同你斗。三招之内要不了你的命,你尽可以走——这一线生机,你要不要?」 牟铁山愣了愣,冷笑一声:「好霸道的剑侠!哼,你之前那藏头露尾的样子,现在说了我就信吗?你向太一大帝起誓!李无相,我要毒誓!」 李无相笑了笑,把手贴在东皇印上,看着他:「好啊。一会儿跟你较量的时候,我绝不动用元婴内息,东皇太一鉴证。如果有违此誓,就叫我往後死在出阳神的天劫之下——这誓够不够毒?」 【记住本站域名 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 牟铁山把眉头一展,但手还没从剑刃上挪开。 李无相看他:「现在呢?」 「你说你刚才是在以然山宗主和天心宗主的身份在对我说话,是不是?」 「不错。」 「那既然现在是三十六宗的事,你这两派宗主使的是剑宗飞剑又算怎麽回事?」 他身後几人都听得一愣,先去看牟铁山,又来看李无相,全将掌中的法宝握紧了。 「李无相」这名字对天下修士而言都很陌生,仅在数月之前还没人听过。可就最近这麽一月之间,先是听说这人害死了剑宗的阳神教主,又听说这人覆灭了天心派,那用不着多想就知道,此人必然是个凶悍的狠角色,绝不会是个好说话的。 而刚才见了他的所作所为,就更知道这想法没错——他敢对幽冥教的幽冥使者动手! 剑宗的真仙体道篇与六部玄教的功法相当,剑宗的金丹一成,足以与三十六宗的金丹圆满匹敌。他说之前不用元婴内息,倒可以看做此人对自己的一身修为极度自负。 可现在再听了牟铁山这话,他是想叫李无相连飞剑都不要用! 唐七郎转脸看了看陆怀远,都明白彼此的心思了——换做他们是李无相,这回是绝不会松口了的。因为谁都知道剑侠的一身修为只在两点,肉身丶飞剑,而很少修什麽神通法术!要是弃了飞剑不用,牟铁山还有巨阙派真器在手,可就真说不好鹿死谁手了! 牟铁山还是要把他激怒……叫他凶性大发! 所以眼下是先动手帮他把牟铁山拿下,还是…… 但这念头没在脑袋里转完,几人就听见叮叮的两声——两柄小剑落在地上,李无相拍了拍手,微微一笑:「好啊。」 「好!」牟铁山高喝一声,把手在巨剑上一抓,就从剑锷处抓出一枚乌黑的铁丸反手打入一旁的石壁中,「他就在这里面——请教了!」 他将手一提,巨剑被他平举在胸前,剑锋直指李无相。牟铁山却没有纵身向前扑去,而把另一只手也握住剑柄丶双手使力丶运行真气,猛地向前一递! 巨剑的剑刃砰的一声展开了。收崔道成的魂魄时这剑是展开了七朵铁瓣,而此时则不知分成了多少片,每一片都只有手指宽丶薄得仿佛一张纸,像是一朵盛开的铁花! 牟铁山握着剑柄丶把脚步向後一退,正中间那根蚀刻符文的剑骨就被他连着剑柄抽了出来,变成一根符光闪耀的铁鞭,他持鞭在手丶口中低诵几句咒文,厉喝道:「那就领教领教我巨阙门的飞剑——万剑归宗!」 持鞭一指,身前那密密麻麻的铁片化做一片乌金色的狂风暴雨,嗡鸣一声朝李无相扑了过去,周围的死气在一瞬间被剑雨搅动,也一同倒卷过去—— 整个洞窟全被铁雨笼罩,刹那之间石台周围一片乌黑,只听着剑条交鸣声不绝於耳,乌金的风暴中火星四射,四下里的石壁在顷刻间被剥去了厚厚的一层,同那黑色的死气混在一处,将东皇印和那龟壳的光芒尽数遮掩了! 如此三息的功夫过去,还不见李无相的身影从剑雨里脱出,牟铁山就立即再把铁鞭一挥丶目光凌厉扫视四周,以防他从雾气中骤然袭来。而那片剑雨也嗡的一声又从石台附近分开了,根根铁剑如即将扑击的毒蛇一般微微颤抖,将洞窟的每一处都盯死了。 於是石台上一片烟尘散去……李无相还站在上面。 他甚至连衣裳都没破! 牟铁山瞪圆了双眼,却看见他微微笑了笑,伸手掸掸前胸:「第一招。再来。」 唐七郎几人看得倒吸一口凉气——剑宗的真仙体道篇……元婴肉身……恐怖到了这种境界吗!? 牟铁山把嘴一咬,噗的一声吐出一口舌尖血,喷在手中的铁鞭上。再次喝道:「好!再接我这一招!」 他把身子一挺,铁鞭直指上空,漫天的铁剑忽然转头向他自己扑了过来,瞬间交织成一片铁网,仿佛是乌金色的羽片一般将他护在其中。下一刻,无数铁剑猛地往上方冲去,他头顶的几个人惊呼一声,赶紧飞身躲避,而一整片剑雨已化作一条黑龙,裹着牟铁山尖啸着向上冲去,竟然是要夺路而逃。 此时李无相才动了——几个人只能瞧见他快得离谱,快到那一条身形似乎都在空中闪灼丶明灭不定,快到冲至一片剑雨旁时几乎失去了踪影—— 下一刻,轰!! 李无相抓着牟铁山的胸口,将他从被包裹着的一片剑雨中轰了出来丶狠狠砸在地上。铁鞭脱手而出,当啷啷地滑去一旁。 这铁鞭一脱手,成片的剑雨哗啦啦地暴洒下来,李无相稍稍挪了挪身子,全躲过了。 而牟铁山刚才被他轰出剑雨时整个後背都被切得皮开肉绽,此时再被剑片劈头盖脸地淋了一身,就连胸口和脸上也全都绽出血口子,仿佛被凌迟了。 李无相却没再动,而背着手走到一旁,又将铁鞭踢到他身边。再往後退出十步远,开口说:「逃命也算成你的第二招。再来,就差一招了。」 牟铁山躺在地上重重喘息了两次,才慢慢爬了起来。他半跪着,再喘几口气,拾起了铁鞭站起身。 「我……呼……」牟铁山慢慢将仍闪灼符光的铁鞭举起,双手握着平托在胸前,「我……认输了——」 李无相摇摇头:「既然叫我发了誓,就要有始有终。事情不是你这麽办的。」 「前辈,我……我认……」牟铁山又把铁鞭向前一递,但双眼猛地瞪圆丶双手往後用力一拉! 铁鞭砰的一声裂开了——裂成无数条金灿灿的细丝丶交织成一片金网,把两人之间十步远的空间全都填满,又尖啸翻卷往周围扩散开去。成片成片的碎石被切断,那细丝一生二丶二生三,眨眼之间就织得密不透风,几乎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但李无相的身影在一瞬间消失了,几人再看到他的时候,他像是从虚空中冲到牟铁山面前的,一把将手按在了他的脸上。 在这一刹那,他们能看到从李无相指缝中露出来的牟铁山的双眼——无意识地睁大了。 下一刻李无相的身形再稍稍一闪,已同牟铁山侧肩而过,停在他身後三步远处。 後方的一片金网颤动着落在地上,重化为一柄铁鞭。而牟铁山的身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饱含生机的鲜血噗的一声从脖颈的腔子里喷了出来,随後身躯重重摔倒在地。 此时李无相才松了手——牟铁山的头颅掉落在地。 石窟内寂静无声,过了片刻,才能听到唐七郎丶陆怀远丶刘含章把手中兵器握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李无相走出几步将那铁鞭捡了起来,握在手里掂了掂,又轻轻一振。地上无数条黑色的铁片立即被吸引过来,只听一片劈啪脆响,重在他手里聚成一柄重剑。 他就抬头看向唐七郎,再把重剑掂了掂:「既然是巨阙派的真器,也算是门内重宝吧。留在我手里不怎麽合适,你们谁带着回去?」 都没立即开口。隔了三息的功夫,唐七郎才小心翼翼地说:「师……宗主你……既然是宗主你夺下来的,这剑你留着也……」 李无相淡淡一笑,抬手将重剑抛给他:「这东西没什麽意思。剑也不是这麽用的。」 唐七郎连忙伸手接住。 李无相又说:「你们几个在外头等我。我还要跟你们一起去大劫山。」 几个人不再说话,只迅速点了点头,立即提气往上攀去。 从下面到上面只不过短短一刻钟的功夫,可等到了通往下界的石室中时,几乎人人都是一身冷汗。唐七郎带着牟铁山的重剑,是最後一个上来。攀到地上之後立即再往前蹿出三四步才停下,仿佛身後的黑色深渊中有厉鬼在追他。 孔家两姐妹靠墙壁站着,微微喘气,馀下三人也不讲究什麽了,都坐到地上丶面朝黑洞洞的下界方向,把各自的兵器搁在身前。 这麽坐了好一会儿,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麽了。 再过上两三息的功夫,唐七郎转脸看孔镜辞:「孔师姐,你之前跟他一起下来的……他……他之前跟你一起走的时候……」 「很和气。」 唐七郎摇了摇头,收回视线:「那他干嘛要跟着我们下来?他这个修为……你们看见没有,刚才崔道成祭了自己的真身才把东皇印镇住了,又祭了一身道行才用了一下印,李无相他是……两掌就把那东皇印给催动了!」 这话叫陆怀远脸色铁青,看着又有些黯然,只盯着下界的黑雾不说话。 唐七郎伸手狠抓了一把自己的脑袋:「牟铁山的万剑归宗是一点都伤不了他肉身,用的还是真器,他们剑宗的元婴修为是到了这个地步吗?都说是他害死了姜介……姜介还是个剑宗的阳神,他是怎麽……不是,要是他真跟我们回去了,大劫山上各位宗主都不在场,只有些元婴境界的师长,那动起手来,那……我们要不要提前报信?就说——」 「你要是报信了,我一会儿会告诉他的。」陆怀远低声开口。 唐七郎猛地转过脸:「你!」 陆怀远冷冷一笑,坐在原地不动:「暂不想跟你一起去死而已。也是为了他们三个着想——也许李宗主的阴神就在这里呢。」 唐七郎猛一激灵:「我就是说说而已……份内事嘛,想一想说一说,就是天心派和然山派弟子也会这麽想的,我又不是真要这麽干的。」 几人就不再说话,而只强忍着死气侵袭,默然等待着。 李无相从石台上取回了两柄飞剑,将之前被牟铁山打入石壁中的那枚铁丸切了出来,又一剑斩开了。 崔道成的鬼魂从里面冒了出来,神情并不恍惚,而一现身就盯着李无相看。 李无相对他笑了笑:「你在这里面能瞧见刚才的事情?」 「能。」崔道成答。又把他仔细打量一会儿,「你真成婴了?」 「看怎麽说吧。」 崔道成默然不语,似乎不知道该说什麽好。 李无相就问:「那边怎麽样?」 「未必用得着渡海了。又因为你在玉轮山和这里做的事,或许会先来剿你。但……」崔道成叹了口气,「玄教没能将咱们的人一鼓作气地拿下,就不会再急了。这里有剑宗三千年的阴兵马要料理,姜教主也不在了,他们或许不会急了。」 「玄教做事就是这个样子,事事求稳。可能会慢慢经营夺下的地盘,慢慢地追着那边经年累月地放血,没了幽九渊……姜教主也没留下重建幽九渊的法子,他们应该清楚百年之内,剑宗难成气候了。」崔道成沉默片刻,凄然一笑,「我一直知道剑宗不能长久,只是没想到会有这麽快。」 李无相点点头:「你现在还是教主,我要告诉你,我不做剑宗弟子了。」 崔道成看着并不意外,只笑了笑:「我现在不是了。往这边来的时候我对梅秋露说,万一我有不测,她即接任。这话你往後对她说吧。」 李无相一愣:「为什麽?」 崔道成叹了口气:「李无相,在九诛峰上见了我的时候,你觉得我是个尔虞吾诈丶热衷争权夺势的人吧?」 「我是有这个想法。但我不喜欢你们九诛峰一脉不是只为了权势,而是知道剑宗在中陆不会长久了,我想要保存这些同门。所以你问我为什麽来这里,是因为在往西去的时候,我的修为并不如梅秋露,她拼死狙杀真形教高手,很得人心,於是不少人打算跟她留在中陆死守了。」 「所以我得过来,震慑三十六宗丶搅乱真形教的布置,叫他们明白我做教主既不是为了一己私欲也不是为了在东陆成什麽妖道之主——我是可以为了剑宗赴死的。」崔道成笑了笑,「只是没料到折在这里丶你手上。不过,我也不是没想过这种境地,没什麽可後悔的。」 李无相点点头:「我也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既不会拿你炼仙人遗蜕,也不会做别的,你要走尽可以走。只是有一件事想问——你那枚生死令是从哪里弄的?七老爷是幽冥教里的什麽身份?」 崔道成脸色一变,盯着李无相看了片刻,摇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行,如果这件事你不想说,那我再问一件事——在哪儿能弄到大劫剑经的全篇?」 似乎因为他问了生死令和七老爷的事,崔道成的脸上已稍有些不自在的神情。此时听他又问到「大劫剑经」,立即愣了愣:「你练了大劫……不,你是练了小劫剑经?」 「嗯。」 崔道成摇摇头,沉默片刻:「李无相,或许姜介之死真不怪你,或许在别的时候,你也会是个极好的剑侠……那这事我可以告诉你。大劫剑经的残篇在三十六宗各派都有留存,其实不算是了不得的宝物了。你既然知道了大劫剑经,也就该知道在当世这东西是无法修炼了的,所以没人想要把它补全。」 「至於小劫剑经,你知道以你梅师姐的天纵之才,为什麽迟迟停留在元婴而无法出阳神吗?」 「为什麽?」 「因为她修的就是小劫剑经。她把小劫剑经修到元婴的巅峰,是当世剑宗阳神之下的最强者。在她之前不是无人修行过,但小劫剑经的人劫实在凶险,没有太一大帝庇佑,从前是没人能到她的这种境界的。她之後叫娄何丶叫你练广蝉子,该就是为了试试能不能另辟蹊径。」 「不过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小劫剑经是直指真仙的大道,是从前的真仙证道的功法。小劫剑经出阳神,就已经开始触及道运规则了——而如今天下间还有道运规则可用吗?所以路是有的,但你走不通。」 他说了这话,沉默片刻,抬手在李无相肩头拍了拍。他的手臂几乎没什麽重量,李无相只觉得肩头像被微风拂过了:「我的飞剑你留下吧。你不想做剑宗弟子,要去大劫山,那就去吧。只是我劝你这十几年最好韬光养晦,不要再出头了。」 「还有那枚生死令——你既然覆灭了天心派,该是得到了他们的镇派之宝指月玄光。往里面收些死气,这东西就能养住不散。你保重吧。」 崔道成说了这话,身形微微一晃,隐没到雾气中去了。 李无相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後皱起眉。 应该不是错觉,崔道成之前对自己表现得很警惕,可到了最後的这麽几句话丶在说小劫剑经的时候,似乎变得和善起来了……为什麽? (本章完) 第200章 装神弄鬼 第200章 装神弄鬼 他细细回想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提到了小劫剑经的「人劫」。但是这就有点离谱了吧,人劫这东西是说别人来害你,可没听说过是自己害别人的。 但要是想一想,姜介死的那一回,他是差一点儿要被剑宗群起而攻之了,这算不算是引动了自己的人劫? 等等,剑宗这麽些年萎靡不振,不至於就是因为梅秋露修了小劫剑经吧?她之前不待在幽九渊做剑主而做个掌剑四处游走,是因为这个吗? 李无相一边想,一边伸手在左眼眶上揉了揉。 指月玄光被他收入眼眶之後,就用触须包裹起来了,看不出什麽异常。之前周瑞心操控这东西放出鬼怪来跟他斗,说明这东西是很有些神通的。他也在幻境的典籍中找到了祭炼这东西的法门,但过程很复杂,短时间内是做不来的。 所以现在这眼球之内,他感觉是分成了两部分的。一部分是之前的天心幻境,存着天心派三千年来的积累,依照所说,这一部分是从这法宝里分出去的,另外一部分就是原本的空间一一天心派所养看的那些鬼怪就在这片空间里。 之前在灵山的时候,他听赵奇的话一头扎进去,瞧见了里面的模样一一与他所想的修罗场不同,被收入其中的鬼怪无论在外头看来多麽恐怖,在里面都只缩成一点漆黑的虚空中的血光,老老实实地待看。 他现在没祭炼这东西,就只把它当成个储物空间来用。 他用进入然山幻境时需要敲门砖,进入这里的时候倒很方面,只用触须探进去取就可以,想来或许是因为然山幻境本来就残了一一搞不好那块砖头就是原本然山幻境的一部分。 刚才崔道成叫他收些死气进这眼晴里,李无相就重新把幻境里检视了一遍, 觉得里头的东西都有石镜保护,应该没什麽大事。於是就叫自己生出一个念头一一一怎麽把死气收进去? 他其实不是在想,而是在感应自身。之前这法宝入了他的眼眶之後,李无相就模模糊糊地觉得,它似乎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好像本来就该待在这里。而既然是自己的一部分,有些东西就自然明白该怎麽用了一一他之前就是这麽学会用触须探进去拿东西的。 而现在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又觉得自己一下子明白该怎麽用它来收死气了一一包裹在眼球表面的触须猛地往里面一扎,扣住了那条细瞳的两侧,再一分,瞳线被扒开了一条小缝。 用不看他再有意识地去做,体内的触须像寻常人用不看刻意去控制心脏丶肠胃那样,在里头裹着这枚眼珠子微微一颤,周围的黑雾就慢慢地聚拢过来,先是袅袅的一缕,很快就打着旋儿涌入其中,等李无相觉得眼眶稍稍发胀,立即将触须收回。 再过上片刻,发胀的感觉消失了,天心幻境中的石镜全被漆黑的死气包裹, 李无相就把体内的那枚生死令投了进去。 东皇印还被龟壳包裹着,但他不能去试能不能将其拿起来。万一再把「死门」打开,麻烦可就大了。 他掂了掂手里的小剑,在原地了几步,没急着立即往上去。 先想一想—往大劫山去,如今要做两件事。第一件是搜罗大劫剑经的残卷,将其补全。崔道成说小劫剑经出不了阳神,但李无相心里却存有一丝侥幸。 人人都会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丶该有非凡际遇,往往要在活了几十个年头之後才意识到那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实则为芸芸众生当中的普通一员而已。李无相从前会告诉自己也要在某些方面保持谦卑,可这麽几个月来发生的事情,叫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很不同,至少有极度非凡的潜力。 小劫剑经出阳神所需要的道运规则一类,按着这世上的说法就是「命运」吧。他一来相信自己的命不会不好,二来,我命由我不由天。这世上的「天」既然是可以具象为神的,那就能试一试! 所以小劫剑经也好,大劫剑经也罢,李业做得,我怎麽就做不得? 第二件事,就是生死令。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许多事一定与幽冥地母和幽冥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枚生死令就是个突破口,不论崔道成有什麽难言之隐不肯说,大劫山上三十六宗高手云集,一定能弄清楚一些事。 而第三件事— 地上的剑痕。那些被牟铁山刚才掌中的那柄「大方碑」所刺出来的密密麻麻的剑痕。 之前他对唐七郎说「剑不是这麽用的」,但其实说那话的时候心里就在想剑宗的飞剑就该这麽用! 剑侠在筑基丶炼气丶金丹的时候,飞剑都还不是真正的飞剑,还需要剑线操控。所以用自身皮肤所炼化的剑线,本质上就是一条具象化了的丶延伸到了体外的气脉,要一直修到元婴的境界丶可以用阴神操控飞剑,才能真正不受拘束。 既然是从体内延伸出去的气脉,自然也就需要勤加修行才能运转如意,这就好比一个正常人给自己多安了一条胳膊,需要长期对抗身体本能,才能叫它用着像自然长出来的一样。 所以剑侠们的飞剑就只有一柄。 可从前怎麽没想到这事儿?他既然用的不是剑线而是体内的触须,那就全没这个限制了,一条是用,一百条一样是用! 多多的飞剑! 这才是万剑归宗! 所以这第三件事,就是在抵达大劫山之前多炼出几柄飞剑来。 仔细想一想,自己跟三十六宗至少是馀下的三十五宗,都没什麽化解不开的仇怨。虽然覆灭了天心派,但依着三十六宗的规矩,谁弄到了法帖谁就是宗主。 如果是别人,在大劫山上或许会遇着强夺的事情,但自己是个「元婴」剑仙一剑宗的真仙体道篇一旦成婴,应该就是天下间最强的元婴,能与三十六宗的元婴巅峰匹敌。 之前听外面的六个人说,这回的大劫盟会去的都不是各派宗主一一因为要留在山门静观剑宗与玄教的战事。所以到场的应该是些长老之类的,也就是他们口中的「师长」。 三十六宗的状况,天心幻境里的典籍也有提及。包括巨阙派丶天工派丶千机派丶青霄派丶素华派在内的十三派,宗主都是阳神修为,而上头提到的五派,至少在五十年前,阳神则不止一位,是三十六宗里最强的。 所以李无相猜,现在在大劫山上的应该都是元婴一一这个境界算得上当世强者,有头有脸的宗派也都出得了人,境界相当,也不至於被谁家特意压一头,是很得体的。至於像从前的然山派那种连个金丹都没有的,应该不会有人在意的。 所以到了那边,暂时不至於会有谁嫌命长来出手。 但最强的五派听说自己一个前剑侠也到场了,保不准会叫阳神境界的来弹压。不过李无相也并不担心这个一一剑侠的招子还是好用的,既然三十六宗里有些对剑宗还有好感,那就不会有人明着对自己动手,何况梅秋露那边形势似乎已经好转了,他们更要忌惮。 所以说,尽量别意事,多弄出儿柄飞剑护身,做出元婴老怪的气派,找到机会弄到大劫剑经全篇丶打听到渡地劫的法子丶搞清楚生死令的事情,此行就应该没什麽问题丶就可以寻一宝地把薛宝瓶他们接过来,一起过个年了—吧。 李无相人模人样地出了口气,这才飞身向上攀去。 等他跳上石台丶走进石室里,地上的三个人立即弹了起来。先是本能地用手中的兵器戒备着,但下一刻立即收了回去。唐七郎往李无相身後的一片黑暗中看了看:「.————宗主在下面的事做完了?」 说了这话才反应过来,差一点咬了舌头:「啊,呸,怪我多嘴,这哪儿能轮得到我来问?」 可文觉得这话很像是在阴阳怪气,立即文说:「宗主,我就是这个意思,可没别的意思。」 李无相温和一笑,想了想:「几位,我之前在下面说,崔道成的事情了了, 我就不是剑宗人了。如今事情已了,我就不是剑侠,而是三十六宗的人一一那咱们几个就是本家。牟铁山寻死是他的事,跟你们没关系,何况昨晚你们还葬了一位天心弟子,所以你们为人都很不错,咱们之间就不该有什麽芥蒂了。」 唐七郎立即笑起来:「是是,这是当然的了。」 陆怀远在脸上挤出一丝笑,也说:「是。」 刘含章舒了口气,孔镜辞也笑:「那就不能再叫你师兄了。」 「这称呼也不坏。在剑宗的时候,我也管姜介叫师兄。」李无相想了想,又摇摇头,抬手一指,「咱们上头的这座就是大洞峰,是姜教主那一脉的道场。最後一回见他的时候我们还在顶上说了些话,彼此之间说了些修行的事一—」 他叹了口气:「不提了,这里待着难受,走吧。」 他率先往洞口走过去,瞧见几个人的脸上都有些若有所思的神情,知道他们该是在想「彼此之间说了些修行的事」,进而琢磨什麽样的元婴境界才配得上跟姜介那位剑宗阳神谈论这些。 大劫山上的应该都是些人精,而一个几月之前还籍籍无名之辈忽然就成了元婴剑仙,这事听起来实在有些匪夷所思。所以他能想得到,到了那里之後这馀下的五个人必然会被自己师门长辈叫过去,让他们把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都详详细细地说一遍,不放过自己的每一句话丶每一个眼神。 所以在接下来的这麽几天的功夫,他就得把握好一切装神弄鬼丶故弄玄虚的机会了,好叫他们回去转述的时候能直接震镊诸人,以免去许多的麻烦。 几个人出了洞窟,在死气中走出一段距离,发现原本迷雾里那些若隐若现的亡魂不再出现了,该是死门被关上的缘故。 他们没沿着来时的方向走,而转向北方。这就是要横穿整个幽九渊,相比来时的路要再多出三倍的距离。 起初的时候都在赶路,并不说话。但走了一刻钟之後,唐七郎忽然呕了一声,喷出一口血来,差点跌倒在地。 李无相的反应最快,立即回身把他扶住了:「怎麽了?」 唐七郎又呕了一口血,才颤了颤嘴唇,强笑着说:「也没什麽事,可能是走得岔了气了一一」 陆怀远在一旁幽幽地说:「他之前服下了活丹。」 唐七郎立即转脸瞪他,但陆怀远只对李无相拱了拱手:「这时候就不敢瞒着师兄你了一一刚才在底下牟铁山要动手的时候先服下了活丹,唐七郎也服下了。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说出来避免误会。他的确是在底下的时候服的,不是刚才偷偷服的。」 「师兄,我———我那时候是一一李无相就松开他,微微皱起眉,往後退了一步。 唐七郎一见他这神情,额上立即冒出细汗来,也不知道是被死气入体疼的还是吓的,伸手想要握住锤柄,却又立即放下了:「师兄,我那是一时间鬼迷心窍李无相把手探进怀里,唐七郎的脸色立即变成死灰色。 但他取出来的却不是飞剑,而是一粒黑漆漆的丸药。又递给唐七郎,皱眉叹了口气:「先吃了吧。怎麽不早说?我说过,牟铁山的事情已经了了。我又不是什麽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孔镜辞盯着他手里的丸药愣了愣:「师兄你——」 「我用不着这个,之前你给我的就先收着了。」李无相笑了笑,把死丹塞进唐七郎嘴里,「这东西应该挺金贵,吃我的这枚吧。」 唐七郎立即把死丹吞了下去,再咳出几口黑血,能将身子挺起来了。 李无相偏了偏头:「接着走吧。」 几人跟在他身後,都彼此看了看。 这个李无相·可以凭着肉身在死气中硬抗!剑宗的元婴是这麽离谱的吗? ! 第201章 元婴大成! 第201章 元婴大成! 又过上一半个时辰,几人到了这片死气的边缘。 之前在真形教修士防守的地方时,能看到地上纵横交错的石笋丶土墙丶陷坑丶千的户体。然而到了这正北边,那些东西都瞧不见了,有的只是一片泥泞的沼泽地一一黑水混杂着黑土,升腾着丝丝缕缕的黑气。 现在应该是剑侠亡魂进攻的间歇期,只能瞧见许多苍灰色的面孔在雾气中一闪即逝,仿佛在瞧来者是谁。李无相带着他们行走时一直将体内精气注入剑中, 叫它微微放着淡金色的光,於是那些剑侠亡魂似乎认得飞剑,都不会凑前。 然而到了这里,李无相感觉有点儿不舒服了一一好像有人在偷窥他。 他摆了摆手叫几个人停下来,稍作感应,猛地抬头往天上看去。 此时应该是入夜了,透过重重雾气能依稀瞧见天顶下弦月的轮廓丶依稀的几颗星子就是这些东西。 这感觉跟在玉轮山下一样,仿佛自己正被天上的那些东西盯看。再看了看周围地上的模样,李无相开口:「这里就跟真形教那边不一样了。」 几个人之前都沉默着不作声,此时听他说话了,唐七郎立即点头:「是啊, 看这样子不是真形教在守着的,瞧地上那麽一片死水,搞不好是太阴教的人在守这边。」 哦,太阴教。这就难怪了。李无相不是很了解太阴教,但知道当初的癸阴真君偷了太阴大帝的月亮,难怪来到这儿也觉得自己在被天上的星月盯看,看来指月玄光的那种神通就是从这里来的。 他点点头:「真形教的人擅长催动地气,那时候咱们可以隐匿身形走过来。 这里是太阴教,就不一样了。」 唐七郎立即说:「前辈说得是!太阴教的法术是六部当中最诡异的,像之前那麽走出去的确会被发现的。」 哦,这麽说的确得想点儿别的办法。 办法是有的。玄光镜收魂,孔镜辞的葫芦收身,把这两样东西带进灵山再出去就好。他这些日子一直在练习娄何那种以披金霞境界的皮囊自由出入灵山的法子,已经颇有心得了。 进入灵山难在定位,需要找到连接两界的锚点才行。青囊仙是以自身为锚, 在哪里进去就在哪里出来,就像他之前躲过牟铁山的那招方剑归宗一样。 要像他之後那样,做到几步之内的瞬移就需要一些技巧了一一将自己的触须断掉,丢向前方,刹那之间遁入灵山,又在刹那之後「抓」着自己的那麽一团触须出来,这就是移形换位了。在棺城时娄何用的就是这个法子,不过李无相是自已悟出来的。 然而他想要试试能不能搞一搞事情,耍个花活儿一一毕竟身後的五个人都没亲眼见过他的阴神,要是能让他们见一见就更妙了。 於是李无相把手里崔道成的那柄小剑朝唐七郎一抛:「你们在这里稍微歇一歇,我去前面瞧瞧。」 唐七郎手忙脚乱地把小剑接了,就看到李无相已走出几步。唐七郎看看手里的剑,几人相视一眼,一下子觉得鸡皮疙瘩爬满全身,赶紧压低了声音:「前辈—前辈! 李无相停脚侧了侧脸:「嗯?」 「这个—我们来查东皇印的行踪的这个事情,现在玄教的人还不知道,前辈你要是杀出去的话,那一—」 那?那就未免太抬举我了。 李无相笑了笑:「那就都杀光。」 唐七郎咽了下口水,孔镜辞开口说:「师兄,人多眼杂,到时候保不齐暗中有人窥视,大劫盟会毕竟是大事——」 「行吧。」李无相叹了口气,「那我就只去前面看看。」 他抬脚继续走,等身後的几人都隐没在了浓雾里,就再往前走出十几步,然後转身停下来。 「喂,赵奇,龙威真君。」他在心里默念。 呼唤赵奇很方便,但在玉轮山下之後,李无相没再想过他了。因为他现在毕竟在灵山,还不是活人,相当於一个小号的外邪。外邪入体是怎麽回事?拜错了神,把邪崇引来了。 赵奇这事儿性质一样,总念叻着他丶找他,能不能增进感情不好说,但必然会加强两者之间的联系。存着万一的心思,李无相不希望哪一天自己倒了大霉丶 修为全失丶奄奄一息的时候,忽然听见赵奇在脑袋里得意洋洋地说,「乖徒儿, 把你这肉身借为师用用吧?」 赵奇没回应他。 但李无相是能感觉到他的存在的,跟上回那个「龙威真君」差不多,只是气息弱了一点。 他就开始念咒:「赵奇赵奇赵奇,龙威真君龙威真君龙威真君,赵奇赵奇赵奇,师父师父师父—」 神识里终於传来一个声音,简洁明了,富含情感:「滚!」 李无相舒了口气:「这回不是找你打架。」 隔了一会儿:「真的?」 「嗯,我现在悠闲着呢。」 李无相觉得神识里多了点儿什麽东西。 又隔一会儿,赵奇说:「你周围是什麽玩意!?你这叫悠闲!?」 李无相摊了下手:「你就说我在没在打架吧?」 「行了,有事快说,我忙着修仙呢!」 李无相愣了愣:「修仙?你这是——我说赵奇,你最近在搞什麽?别忘了赵傀,他当初也是说自己要成仙了「少操点儿心吧你!我这是正经的成仙的法子!如今我的香火鼎盛着呢,你到底要干嘛?」 李无相有点好奇。不过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也不想多问。 听赵奇的语气他是又得意起来了,自己想做的事儿他未必会答应—— 李无相就叹了口气:「前些天有你帮忙,我把周瑞心杀了。」 「嗯,意料之中,谁遇见你谁倒霉。」 「天心派也被我搞散了。」 「」.—」隔了一会儿,赵奇说,「你够狠。算上咱们然山你算是连灭两派了吧?」 「指月玄光我也拿到了,所以我现在算是天心宗主了。」 「哟,那我给你磕一个还是怎麽的?」赵奇酸溜溜地说,「当初还不是我引你入门的?告诉你,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那我还算是天心派的太上宗主呢!」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弄到了天心幻境,里面有不少宝贝。我这几天清点了一下就想起你来了,我就想了想,其实你说得对。当初我在金水,要不是你给我一个身份,也许曾剑秋就把我斩了,的确算是你引我入道的。唉。」 赵奇沉默起来。 「你之前不是说天心派在灵山养鬼吗,宝物里有不少供奉的东西,我就想, 师父你能用。」 赵奇还是不说话。李无相就伸手在肚子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一块木质牌位, 上面刻着「然山赵奇之位」。他把这牌子插在地上,牌子立即被死气浸黑了,又从肚子里摸出三只细细长长的丶乳白色的东西。 这三支很像是筷子。李无相将它们拿在手里稍稍晃了晃,端头燃了起来。但冒出的火不是红或黄,而是幽绿色的。细细长长的三缕火苗仿佛三条绿色的线, 窜起三尺多高,而後陡然消失在虚空中,仿佛被截断了。 「这是青冥脂,十几年才能炼得一支,也就抵得上十几年的香火,应该他们用来供鬼的。」李无相又在肚子里摸了摸,再取出一方木匣子,「多的都在这匣子里,我给埋在这儿,往後你要是来了阳世,可以自己来取。」 然後他盯着那三缕火苗看了看:「好了,赵奇,没别的事了。」 「你等等?」赵奇开口,「往後我来了阳世自己来取?什麽意思?你不能烧给我吗?」 「没什麽意思,我是怕万一。」 神识中微微一晃,像有什麽东西拱了拱:「什麽万一?」 「我周围是死气,这里是幽九渊附近,外面有玄教的人围着,我一会儿要带几个小朋友穿过去。」李无相说,「他们人有点儿多,应该没什麽大事一一毕竟每次有大事活下来的都是我。我是说万一我出了什麽事一—」 「我可去你的吧!我就知道保准没好事!你闲适着呢!?你这是跑到玄教围攻幽九渊的地界来了吧?!我说怎麽不对劲呢?!」赵奇大叫起来,「我就说你会那麽好心?!莫名其妙想起我来给我上供!?你是个害人精吧你!?」 李无相笑了笑,看着那块木牌:「这回用不着你出手,其实对我来说不算什麽难事。」 「废话,我当然不一一」 赵奇的声音忽然顿住,再隔一会儿,语气平缓下来了:「你身上一直带着这牌位?」 李无相在背後掸了掸指缝里的木屑:「嗯。」 赵奇这下沉默了好一会儿,在李无相以为他快要离去了的时候,忽然说:「你不是说还带了几个人吗?你这麽喜欢害人,害他们啊一一把他们骗过去斗起来,然後你偷偷溜了不就行了吗?」 李无相摇摇头:「不行。其实是不能叫他们动手。师父,你知道大劫盟会吧?」 「嗯?跟那个有什麽关系?」 「三十六宗要在大劫山重开大劫盟会了,我说的这几个人就是来幽九渊探路的各派弟子,是要找一找东皇印在不在。这一回的大劫盟会是要重定三十六宗法帖,有些宗派去不了,往後可能就要被除名了,所以大劫盟会我得去。」 「另外一点,去那边的各门各派,我是听说,至少要有个元婴的修为。咱们然山麽,呵呵,我现在只是个金丹,但我告诉那几个人我是元婴。所以我既然是元婴,就不能叫他们动手,得由我这个前辈把他们带出去一一他们一直都在怀疑我是不是,但斗不过我,就都按捺下了。」 「唉,我说李无相,你这人是真喜欢装啊-扮猪丶装高人一一要我说你就不去得了,真到了那边一堆元婴阳神,你被看破了不一样完蛋?别忘了你身上还带着天心派的一堆宝物呢!」 李无相沉默片刻,抬头朝远处望了望,才幽幽地说:「但我入道时,毕竟是然山弟子。」 神识里寂静了好一会儿。 「行吧,要我说—」赵奇又开口,「其实你也不用非得要动手。哦,对, 你脑子这时候怎麽不好用了?你是元婴就非得动手吗?元婴是什麽意思,出阴神啊!哈哈,有了!」 赵奇的声音又快活起来:「我来当你的阴神!你把我请下来,你情我愿的, 好请得很,不像之前请赵傀那麽麻烦!然後当着他们的面儿你出阴神给他们看一一哦,你得离远点儿,叫他们见个人形就行!我出去个几里地把那边搅得大乱,你们趁乱走就行了啊!」 李无相愣了愣。赵奇这法子就是他之前想的,但没有之後那一句一一「把那边搅得大乱」。 「这里可能有太阴教的人,都是炼气的修为,应该还有炼神,你小心脱不了身。」 赵奇冷笑起来:「脱不了身?你是一点都不把我的话往心里去是吧?我刚才说什麽?我已经在修仙了,香火鼎盛!告诉你,别觉得天底下就你最了不得,师父就是师父,能耐比你大着呢!废话少说,请我下来!」 这话叫李无相更觉得好奇了一一上回见到他的时候,他是在身上弄了一身鳞申似的血垢他是在灵山那边有什麽奇遇? 「还是请龙威真君吗?」 「没错!来吧!」 李无相立即掐灭了地上燃到一半的青冥脂,又把匣子和牌位收了起来。而後感应赵奇的神识,心中低诵咒文,口称三次「龙威真君」之後一身皮子猛地一紧,神念当中一道苍白巨大的身形一闪而过,他体内就多出了一股极为威严霸道的气息! 之前赵奇的修为仅比灵山怨鬼强上一点儿而已,可如今这气息上了他的身, 就像他原本打算接住一片木板,可入手的却是一块浑铁! 李无相赶忙催动丹力灌注全身才能叫皮囊稍稍一松丶把失去了一瞬间的掌控权夺了回来,听见赵奇哈哈大笑:「怎麽样?!现在信不信为师说的话?!为师要成仙了!走!咱们叫他们瞧瞧你的元婴修为去!!」 第202章 真正的阴神 第202章 真正的阴神 现在李无相知道自己从前给别人的感觉了一一几个月的功夫,莫名其妙冒出来一个剑宗金丹! 可眼下赵奇似乎比他还要离谱上回见他是在玉轮山下的时候,那时候他在灵山里面看热闹,头顶冒出两个包,身上是鳞甲似的血污,当时李无相不清楚他修为怎麽样,可既然敢离了古洞丶又能在之後被众鬼怪追杀时全身而退,想来当时的修为就很厉害了。 再往前呢?似乎就是在德阳的时候了,当时自己杀了赵傀,把他给救了。从那时到现在不过将近三个月的功夫而现在,他的气息感觉起来也像是个金丹的修为,还是剑宗的这种水准! 他是————在那边搞了什麽事? 李无相到底没有忍住,站在原地,在神念中问:「赵奇,你这是有什麽奇遇了?」 「,熟归熟啊,修行的事情能随便问吗?等往後你死了也来灵山,我再收你做徒弟再说吧。哈哈哈,不过估计到那时候我就成仙了!去上层天了!」 (请记住 追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就是觉得很厉害。」 这麽一夸,李无相只觉自己一阵身心舒畅,差一点儿也笑出声来一一这感觉该是赵奇的。 但他的声音听着倒端庄一些:「厉害?岂止厉害!」 稍隔片刻:「算了,对你说一点,我知道你总是瞧不起你师父我一一我继承了一位古时候大神的香火!?曾剑秋没跟你提过?」 自棺城之後聚少离多,又多是在生死关头相见,的确没什麽功夫叙旧。 「没。」 「嘿,那人真能藏得住啊!这麽说吧,如今我的师父,你的师祖,就是真龙!九公子!你总听说过有些地方叫龙王庙吧?龙王庙镇丶龙王庙村之类的,你就不好奇龙王庙是个什麽庙吗?哈,就是业朝还在的时候供奉这位九公子的!真龙!」 原来这世上也有龙,还是真的。这麽一听,应该是位在三千年前那场大战中陨落的妖王,残魂还在,藏在了灵山。赵奇这性子-其实说起来也很讨喜,他是傍上那位妖王了? 既然又说从前有龙王届供奉,想来之前是太一那边的-那应该不是什麽凶神恶煞。 李无相就稍稍放了心,想要跟赵奇说几句「要小心」,但又知道自己真这麽说了,他保准不高兴丶觉得自己看不起他,就只说:「哇。」 「哇?哇是什麽意思?算了,你也不必嫉妒我,你也很了不得嘛。走吧走吧,办正事去!」 赵奇一说要走,李无相就觉得自己的身子稍稍颤了颤,下一刻已将左脚稍微往前挪了一点。他立即屏息凝神,才把身子控制住了。 寻常人不会有这种情况。寻常人灵肉一体,外邪入体之後如果没能完全侵蚀神智,是控制不了躯体的。当初在他身上的那个外邪也是影响了他的神智,才叫他想要把自己的手切下来。 可他现在有了金缠子且藏身其中,这一身皮囊就算是空出来了。而实际上, 他的这身皮囊严格算起来的话应该是一件法宝一一赵奇附身其上,倒很像是在操控法宝了。 「你别动,别露出破绽。那边的那几个都是人精,都是金丹,比之前的赵傀还厉害,咱们得小心点儿。」 赵奇就不动了。但李无相走出几步,赵奇忽然开口:「你能不能在地上打个滚儿?」 「啥?」 「打个滚儿就行。反正你是人皮子嘛,把衣服脱了打个滚儿,一抖楼就乾净了。你知道吧,在灵山里面什麽都没有,什麽都挨不着,真难受啊。我这一出来才感觉活着真好,总想蹭蹭什麽碰碰什麽。」 李无相叹了口气,搓搓手丶摸摸胳膊丶又摸了摸脸:「你先这麽凑合凑合吧,别折腾了,他们就在前面了。」 「等等一一」 「不打滚!」 「我是说你换身衣服,换身儿红的,你跟我急什麽啊。」 服下死丹就不畏惧死气,但会叫人很难受。尤其唐七郎刚才呕了几口血,此时只觉得一呼一吸间那死气刮擦着他的嗓子,叫他忍不住想要咳嗽。然而即便手里握着小剑,似乎没有李无相这元婴在旁边镇压着,周围的剑宗亡魂也还是密密麻麻地冒头,叫他只能把咳嗽强压下去。 这麽等了片刻,唐七郎忍不住低压声音:「他不会是自己走了吧?」 陆怀远拄着枪:「有可能。」 「我呸,我跟你说话了?小人。」 陆怀远笑了笑:「换做是唐师兄你也会这麽干的。你应该还记得来的时候师长们说的话吧?不知道巨阙派是怎麽跟牟铁山说的,但我师父对我说的是,跟剑侠打交道要少用计谋丶有话直说。我只是遵从师长教诲—」 他话没说完,神情忽然一凛,枪还是拄在地上,但身子已往後退出半步,叫枪身倾斜着朝前了。 另外几人也都握紧了兵刃,朝浓雾的那边看过去。 因为在浓雾之中有一股极为强悍的气息压了过来一一说不好那是什麽,他们此前是从未体会过的,可就是叫人觉得心中一悸丶胸口一闷,仿佛那里面一块巨石要倒下来了! 但下一刻听见了李无相的声音。 「我想了想,还是不行。」他的身形在浓雾中隐现在,几人只能辨认出他的脸和一身红袍一一红袍?他怎麽换了身衣服? 「前辈———什麽不行?」唐七郎提了口气问。 李无相侧脸看了他们一下:「这雾气里的都是剑宗历代亡魂,这些天也不知道叫玄教的人杀伤了多少。我虽然不做剑宗弟子了,但毕竟从前还有香火情。剑宗的规矩,只要看见了,血债就要血祭。」 所以这身红袍是什麽血祭的讲究? 「前辈—」 「不用说了。杀几十个人而已,他们只会觉得是剑宗手段,跟三十六宗无关。」 唐七郎还要说话,忽见浓雾之中一道血影从李无相肉身之中脱出丶冲天而起,直往浓雾外射去! 也是就是在这一瞬间,之前一直笼罩在几人身上的那种被注视感消失了一- 李无相转脸低喝:「活丹吃了,走了!」 他出阴神了! 几人一把将丹药塞进口中,紧盯着那远去的血影,等到完全看不见了,才在心里梢稍松了口气一一这就是真正的阴神! 三十六宗的阴神与这完全不同,他们都有金丹的修为,在各自宗派时师长们也会出阴神教导他们。可三十六宗的阴神是朦朦胧胧的虚影,既不能离开肉身太久,也不能离开肉身十里之内,这回见到了那条血影,才知道真正的阴神该是什麽样子的看起来几乎就像是宗门里的阳神了! 几人跟着李无相猛冲到雾气的边缘。这里跟他们来处的布置差不多,都是在符阵之後排着连片的营帐。等他们把眼前情景看清了,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一往北边去的一条营帐全被掀翻了,已燃起火来。那火火光之中丶地面之上,全是残肢断臂,应该都在一照面的功夫被活撕了! 但也还是有活人的一一或者在地上哀嚎,或者茫然无措地徘徊着,看起来是想要找到自己的兵器或者找到敌人在哪里。这些人的身上也全被鲜血染红了,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同伴一不对!唐七郎只一看,就发现不对劲了。那不是血至少不是阳间的血, 他们身上的污血正在嘶嘶地腾起雾气,眨眼的功夫,皮肤剥落丶血肉化脓,只奔跑出几步就露出百骨,而後也倒在了地上! 这边的防线像是炸了营,周围的玄光接连亮起,无数呼喝声也响了起来。天空中的一轮下弦月和星子像是活了,闪灼得像在发颤,往更前方扫过去一一数里之外的西北方夜空被一片红光映亮,之前所过之处则有一片红雾逐渐升腾,那是从被污血沾身之後气绝倒地的那些尸体上重新冒出来的,李无相一闻这味道就知道一一这是灵山中饱含了怨气的血雾! 李无相的心里也吃了一惊一一之前说叫他引开附近的修士时,赵奇满口答应,他还以为这家伙在说大话。可如今看,他的神通是真了不得了-他拜的那位龙王有这麽猛?! 周围一片混乱,几个人也都从地上撕扯了被血染红的营帐披在身上,於是在夜色里丶火光中,一时间也看不出与周围慌乱的玄教弟子有什麽区别。 李无相以丹力将体内杀机渡到飞剑上,小剑立即变得通体赤红,蒙上了一层血煞,将金光掩去了。他把飞剑收在手中,低喝:「跟着我往北去!」 起初的数百步,无人注意到他们。但快到穿透防线的时候,後方的玄教弟子该是被组织了起来,并不往西北方向追击,而严阵以待。但这里多是些伤患之类,人也少,这阵也就薄弱得很一一有两个守在阵前的瞧见李无相当先冲了过来正要作声,只见眼前一道血光滑过,头颅就冲天而起。 後方的修士还没反应过来,李无相已冲了进去。他这人稍有些洁癖,杀人时喜欢用飞剑贯脑,可惜现在赵奇实在玩得太花,他就也得学他的样子,双手一错丶身形一闪,身前两个的躯干立即多了两个大洞,鲜血狂喷! 披金霞境界的皮囊丶小劫剑经的金丹丶夜色之中的突袭一一李无相冲入人群就如虎入羊群,顷刻之间就将这由三十多人结成的阵杀穿了。五个人跟在他身後,并不用本宗法术,而依仗只掌中兵器以技击技巧补漏格杀,只十几息的功夫就全都穿了过去,又奔行出几十步。 这时候西北方向的天空忽然一亮一一高天之上原本是夜色深沉的,而此时这夜幕好像是之前被贴在天上的,随着极清脆的的一声响,天空之中忽然现出了条口子。 这条口子仿佛夜幕的伤痕,而伤痕里头却不是鲜血,而是骄阳! 一道灿烂阳光忽然自高天之上洒落,正笼在那一片极盛的红芒之上。血雾立即在这阳光下烟消云散,於此同时李无相先觉得自己的皮囊一冷,接着就是被烈火焚烧一般的剧痛一一该是赵奇被那片骄阳照到了! 下一刻神识当中就传来一声惨叫,那是赵奇的。 可听见这声惨叫李无相却放了心一一说明他回到灵山了! 「你怎麽样了!?」 「痛一一痛一一痛一一痛快啊!哈哈哈哈哈!」赵奇的气息比之前弱了很多,但语气却极为高兴,「你看见了没有!?他们刚才是要请真灵了!哈哈哈! 李无相,知道我的本事了没有!?被我逼到要请真灵了!哈哈哈哈哈!」 「你把场面搞得太大了,我不是叫你收着点吗!?」李无相边说边往後去看一後头那些还活着的玄教修士正在来回呼喝,并没有追赶,但他知道他们应该是在传信,在警示周围这边也有强敌。 果然,之前在夜空之上裂开的那一条口子飞快颤了颤,边缘迅速收拢,最终竟变成了一只眼晴的轮廓。那一缕刺破夜空的骄阳在大平原上晃动着,眼看着就要往这边扫过来—— 然而东南边,玉轮山的方向,一道黑色的烟柱忽然在夜色中冲天而起,刹那间就泼洒出大团的乌云,把一小片天幕都遮蔽了! 不是「方向」—那就是玉轮山! 整座玉轮山的峰头仿佛变成了一座火山,只是喷发出来的却不是熔火岩浆, 而是.. 死气! 应该是死气! 夜空之上那一枚原本要扫过来的眼睛不再往这边移动了,而立即往那边挪了过去,身後的玄教修士也顾不得再看他们了,而也都把注意力移到那边去,脸上全是极度的孩然之色! 那边是怎麽回事!? 怎麽也涌出死气了!? 但李无相此时顾不得多想,只又喝一声:「快走了!」 他带着几人一口气奔掠出十几里的路程,而後折向西边又走出几里,才又转往北方丶慢慢将脚步放缓下来。 等穿入一片林中之後,李无相停下脚步,忍不住又往玉轮山的方向看了看。 即便在这里,还能透过林木间的缝隙看到极远处的天边一一全被死气遮掩,连漫天的星斗都瞧不见了。 那里怎麽会一一这个念头又从他的头脑中冒了出来。但只想到一半,就看到身後几人的神情一一尤其唐七郎,看向他的时候与之前不同了,眼神里又多了不少畏惧之情,仿佛是他个什麽会在夜里噬人的怪物! 李无相稍皱了下眉:「怎麽了?」 「没—没怎麽。」唐七郎低声说。但见着李无相的目光没从他身上挪开, 才牵着嘴角强笑了一下,「我就是——-知道前辈你之前为什麽要去玉轮山了。真是——真是—修为通天,不对,通幽!」」 第203章 不喜欢的事 第203章 不喜欢的事 年不年节不节的莫名其妙拍什麽马屁? 但听到「玉轮山」这三个字,李无相就把眉头展开了,将目光在几人脸上一扫:「哦?你知道什麽了?」 「癸阴真君有幽冥和太阴权柄,真灵又被前辈放了出来,必然在阳间成了个道场——癸阴真君号称井中仙,道场就是通幽的黄泉井,对不对?讲祭炼之法的时候家师对晚辈提过这个的。」 李无相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然後呢?」 唐七郎深吸一口气:「然後……幽九渊放出了死气,但死门又被关上了,死气既然不是阳间的东西,就会想要回到幽冥去,这麽一来现世间最近的丶最接近幽冥的就是玉轮山的黄泉井了,於是死气就往那里去了——」 唐七郎说到这里的时候皱起眉,看向李无相:「可本该是从黄泉井回到幽冥去的,却怎麽……」 原来是这麽回事啊。看唐七郎手里的兵器丶听天工派这名字,应该是擅长炼器的,难怪懂这麽多此类事情。 几人奔行到这里离幽九渊已算是很远了,玄教又肯定在忙着处理玉轮山的事,那就用不着急了。於是李无相一撩下摆,找到根横倒的枯树坐下了下来,微微一笑:「癸阴真君之前是降世了。但我从玉轮山上下来的时候,它已被镇压了。」 唐七郎张了张嘴,慢慢转脸看向身边几人——脸上都是骇然之色,好半天没说出半句话来,只能听得林中叶落时的轻响。 「那……那就是说……」唐七郎再开口时,仿佛是在梦游,「癸阴真君在玉轮山上开了道场即被镇压了,那这黄泉井就通不了幽冥了,於是死气就又从那里喷了出来,就是……就是打了玄教一个措手不及——他们原本是围困着幽九渊的,如今却要被剑宗英灵从背後合击了!」 他说了这些话,口齿变得顺畅起来了:「前辈这些都在你算计之中的吗!?」 李无相蛮想微微一笑说,「那是自然」。但装腔作势这种事过犹不及,这几个迷弟迷妹或许见识不够,可三十六宗那些元婴阳神的老怪物未必,於是他就低低叹了口气:「当然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不过算了,剑宗的事,对我来说都已经是前尘往事,不提也罢。」 他看了看唐七郎:「在这儿停一停吧,你们吸了死气,最好运功调息把这东西排出去。你们歇着,我为你们护法。」 这几个人都是金丹修为,三天四夜不睡觉也不是什麽大事。可今天连惊带吓,又的确吸入死气,到这时候都已经疲惫得不行,听李无相这麽一说,都赶紧答应了。 五个人也没走散,而就聚在一起,盘膝在地相对而坐,闭目运行调息起来。 李无相就在那根枯树上坐着,也在舌底含了一颗丹药。一时间周围寂静无声,他就在神念中呼唤赵奇:「赵奇?你怎麽样了?」 隔了片刻,神念中微微一动:「我?好得很啊!痛快得很!怎麽样,帮成了你没有!?」 李无相在心里笑:「嗯,帮成了。你修的什麽功,这麽厉害?」 「我师父说是真空龙相功,听起来怎麽样?」 「威风霸气。」李无相夸他一句,「你师父从前是太一这边的?」 赵奇没说话,隔了一会儿才说:「你最好别问,也别琢磨我的事。告诉你,我师父不怎麽喜欢姓李的,尤其是——他的话说的啊——『生得漂亮又会骗人的』。所以你要是想着想着把我师父招来了,我可求不了情。」 李无相心中一凛。不说怕不怕,但赵奇说的另一样没错——他那位师父听起来道行极高,应该是一位强大的外邪,自己惦记着这事,的确有可能把它招来。被外邪上过一次身,他不想有第二次了。 於是他收住念头,沉默片刻,只说:「你在那边要保重。」 赵奇半晌无言,又过片刻才说:「我知道。你也别总想着作死,要不然往後没人叫我上身了。」 李无相在神念中哈哈笑了两声,把眼睛睁开了。 他把舌下的丹药完全化开,又在天心幻境中挑选了些法材之类。他打算用这些东西炼飞剑,但不是像剑宗那样慢慢地养,而是选上好材料打造成神兵利器。他用不着在体外多养出一条经脉,以触须操控即可,那些飞剑能承受得住他的丹力灌注就行。 这麽选了一气,再往五人那边一瞧,见孔镜辞睁开了眼,眸子清亮,正盯着自己看。 两人一对视,孔镜辞就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李无相往旁边让了让,她就在他身边坐下了。 李无相往孔镜语那边偏了偏头:「你们是孪生姐妹吗?」 「嗯。」 「她好像有点儿……」 有点儿弱智?算不上。行动坐卧都很正常,奔行的时候也没落下,一直贴在孔镜语的身边,好像连体婴。但就是……初见的时候,会觉得她面无表情,仿佛很冷漠。等看得多了,就发现她好像没什麽情感变化,只会木着一张脸,仿似孔镜语的人形影子。 孔镜语看了她一眼,低声说:「她练功出过岔子。我们俩合练过一种合击功法,得孪生才行。但她出了点儿岔子,所以……异於常人,倒不是怕你的。但她其实很胆小,心也善。」 李无相点点头,看看仍在打坐调息的另外四人,笑了笑:「他们好像都有点儿怕我了。」 孔镜语看他一眼,忽而一笑:「我倒不怕师兄你。」 「哦?为什麽?」 「他们怕你是男人的怕。男人之间总喜欢分出胜负高下,你比他们强,他们自然怕了。小女子则不然,因为未必非要跟男人分出个胜负,就像太阳与太阴之间未必要比谁更光辉。」 李无相把双手撑在身边,想了想:「可惜大劫盟会上就未必了。三十六宗,三十六个太阳。」 孔镜辞微微一笑:「其实也没有三十六宗那麽多。比方说赤练派,宗门就覆灭了。他们即便来了人,道场不在了,也说不上话了。我猜这些天还会有些宗门要麽形势危急,要麽心思并不在盟会上。」 「那像天心派和然山派呢?」 「师兄你当然不同了。你是剑宗弟子。」 「现在不是了。」 孔镜辞沉默一会儿,往他这边挪了挪。两人凑得极近,李无相能感觉到她身上温热的气息和药香了。她小声问:「师兄,要是我问了不该问的你别生气——姜教主是怎麽回事啊?」 李无相把脸转过去,两人的面庞一下子凑得更近了,几乎能感觉到彼此的气息:「你猜呢?」 孔镜辞跟他这样对视片刻,面上稍稍一红,身子慢慢往旁边晃了一下,转过脸,做出思忖的模样:「我猜的话……」 「之前在底下崔教主好像很生你的气。但你要出手救他的时候,他也信你了。你还说梅师姐信你……梅师姐就是梅秋露梅前辈对不对?」 「嗯。」 「那就不会是你害死的姜教主,或者……是无心的?可是姜教主是阳神,天底下什麽事能害死他?」孔镜辞慢慢咬了咬嘴唇,转过脸看他,「姜教主……是假死,对不对?」 李无相的目光在她的嘴唇上扫了扫:「那这种事听起来就未免太离谱了点。」 「也许正是离谱,玄教才会信呢?叫我想想,要姜教主真是假死,如今这局势你们一定是料到了的——玄教的高手齐出,三十六宗也受到威胁。所以……玄教的人心思就不在教区之内了,而在之外了……」 孔镜辞的眼珠儿转了转,猛地盯住李无相的眼睛:「姜教主是要以当世最强的阳神修为独闯教区?为的是什麽呢?幽冥卷!?当年幽冥卷被分成了八份,你们剑宗有一份,剩下的都藏在馀下七部的山门道场……你们是想要把幽冥卷夺回来!?」 她目光流转,似乎稍稍兴奋起来:「师兄,这话你别怪我——世上人都知道剑宗不能长久了,你们自己一定也知道。所以这就是你们破局的法子?据说当年太一大帝就是靠幽冥卷里的东西成就了金仙,所以你们冒险一搏,打算以此破局!」 她略略喘息了两次:「而师兄你……先夺然山,再夺天心,现在又往大劫山去……师兄你是想要做掌印宗主,一统三十六宗……你们,你们是要重建太一教!这正是你们剑侠行事的风格!」 李无相在心里叹了口气。但脸上只微微一笑:「这些我都不知道的剑宗辛秘要是叫你们大劫山上的师长们知道了,怕是要麻烦。何况我只是个元婴而已,盟会上的事可不会是我说了算。」 「师兄你是剑宗的元婴。」孔镜辞看了看那边仍在调息的四人,「大劫山上,有人想要襄助剑宗,有人想要投向玄教,有人想要三十六宗自立。不管师兄你自己怎麽看,在他们眼里,你都还是剑宗的人,你说话,大抵就是剑宗说话了。」 此时夜色寂静,空气温润,孔镜辞的身上还有淡淡馨香。听她说话吐气如兰,望向自己的眼神清澈如水,气氛实在暧昧。 不过他可不是为了修行真仙体道篇而绝情弃欲的真剑侠,前世时虽然算不得情场浪子,见识经历却也足以叫他在这种情势下不至於被冲昏了头脑—— 这位素华派的秀丽女修似乎在试着勾引自己。然而应该是因为不常做这种事,胆子不够大丶脸皮不够厚丶放得也不够开,或者说她自己都还没弄明白自己想做到哪一步。 不过李无相能肯定,她做这些事为的应该是她的宗门——至少目前是。 於是他笑起来:「那你现在说话,大抵是不是你们素华派在说话呢?」 孔镜辞的眸子闪了闪,避开他的目光:「我……们素华派,是心向太一的。师兄刚才问我为什麽不怕,其实还因为我想师兄你是个真剑侠——」 李无相刚要开口,孔镜辞就竖起一根手指虚虚贴在李无相唇边,却没碰上:「师兄用不着解释。崔教主在那种时候都信你,可见你的为人。」 「所以有些话对别人未必能说,但对师兄你是可以的——大劫山上想要投向玄教的是少数,但心向太一的也是少数,师兄到了那边,处境会很不好。这回盟会总不过就是集三十宗之力,供养出些修为能叫玄教忌惮的同门来,你既是天心宗主,又是然山宗主,还是剑宗出身,照理来说,三十六成你能拿到两成,甚至有望做掌印宗主的。」 孔镜辞抿了下嘴唇:「所以如果我是有些人的话,我把心一狠,可能就——」 「杀我?」李无相笑了笑,「先不说办不办得到,如你所说,想着剑宗,我想他们也没这个胆子。」 孔镜辞也眼睛弯弯地笑起来:「师兄你是在教区附近待得久了。你知道吗,像我们这些远离教区丶在中陆腹地的宗派,其实觉得你们教区附近是很偏远荒凉的——你们也是这麽想我们的对不对?」 「其实就是我们离教区要远些,附近的城镇也繁荣兴盛些。所以师兄你在这边,许多事都是一个杀字。但在我们那边——」她歪了下头,「你不要觉得我在揶揄你——我们那边不少事情是要讲道理,而不用动手的。所以,其实用不着这麽暴烈的手段。」 「会用些别的——败坏你的名声。都知道你们剑侠最重侠义名节,可坏掉这两样东西的法子可就太多了。到时候你名声一坏,许多事情你就做不得了。」 李无相皱起眉,想了想:「等等,你是说,比如在大劫山上的时候,有人想要对付我……他们先想到的不会是杀,而是……譬如说,先试着用什麽宝贝收买我?然後如果我不从,就会想着坏掉我的名声?」 孔镜辞郑重点头:「是。以师兄你的性情应该不会喜欢这种事丶不会在乎那些俗物。所以你需要些帮衬,好避开这些纷扰。」 不喜欢? 简直太喜欢了。李无相一下子觉得自己的大劫剑经有着落了。 至於名声……他在心里笑了笑,自己现在是什麽名声?欺师灭祖吗?还能坏到哪里去? 更何况他修长生可不是为了叫自己束手束脚丶争权夺势的! 他就看着孔镜辞,温和地笑了笑:「那,我选择要你们帮衬我的话,素华派能给我什麽宝贝?任我挑的吗?」 孔镜辞愣了愣,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啊?」 (本章完) 第204章 有古怪 第204章 有古怪 「其实剑侠可能跟你们想的有点儿不一样。气节这东西是要讲的,但是得看情况。」李无相把双手放在膝上,低头想了想,「我刚见引我入道的那位师兄的时候,他怀里揣了一悬赏。你要是看了会觉得挺难想剑侠会管这种事一一严重点的是有一个妖人想要请神,次一点儿是缉拿江洋大盗,最轻的呢,是帮人送货丶抓小偷。」 「我在接触道法之前做过得事情就更杂了,许多行当,有你听说过的,有你没听说过的,总之是拿钱办事丶与人消灾,甚至有几回还得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良心,做过的一些事到现在想想也很後悔。」 孔镜辞陪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低声说:「我明白了。我刚才想了想,我生在素华派,到现在衣食无忧,事事不缺,的确没像师兄你经历过这麽多。但要是用青春寿元来打比方的话,金银珠宝丶天地法材,对从前的师兄你而言,就像青春寿元对我来说一样吧。」 李无相笑着说:「所以你也肯定能明百我这样的人,还有剑侠,都不很喜欢争权夺势丶勾心斗角。我没想过要做掌印宗主,剑宗也没你之前说的那些心思, 我其实就是想要去大劫盟会找东西的。只要不帮玄教,别的事情我不想管。」 「那师兄你想要什麽东西?」 「大劫剑经。」 孔镜辞愣了愣:「啊?剑宗没有大劫剑经吗?」 几个月前初来这世上的时候,李无相知道的东西很少,因而不敢随便说修行方面的事情。但现在,在他弄到了天心幻境里的典籍之後,逐渐意识到一件事一一在三千年前的大战中遗失残缺的东西太多了,以至於有一些,谁都说不清。 所以,有些话从炼气的李无相口中说出来,会叫人直皱眉头,觉得此人在胡说八道。 可要是有些话从元婴的李无相口中说出来丶也叫人皱了眉头,那那人想的可能就是「为什麽我知道的跟这位剑宗元婴大佬所说的不一样」了。 「有。但如今世上的大劫剑经未必是东皇太一曾经修行过的那部大劫剑经。 三千年之前,这部经可能被算改过。这件事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李无相一本正经地说,「因此我想看看三十六宗之内藏着的大劫剑经丶两相对照一下,辨别真伪。」 孔镜辞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因为听到这件事,顾不得再去做出那些略显妩媚诱惑的神情了。不过李无相倒觉得相比於刚才的故作姿态,正经端庄的样子倒是更适合她这种秀气典雅的样貌。 「师兄你是在天心派那里看到了他们的大劫剑经?」 「残篇。但不确定你们三十六宗的残篇是不是同一本。」李无相把手伸进怀里,将那本残篇取出来递给孔镜辞,「你瞧瞧。」 孔镜辞立即接过去,先仔细摸摸丶看看纸张,又迅速翻了翻,抬起头想要递还给李无相,但像是忽然想起来什麽,又再仔仔细细翻看一遍才又伸出手:「素华派的应该就是这一部的残篇。纸张丶字迹都是一样的我觉得应该是一样的,我跟宗门里的师长们去秘境的时候看见过。」 李无相接了过来,收入怀中:「但这一部跟剑宗的不一样。」 孔镜辞往不远处四人那里看了看,站起身:「师兄,借一步说话。」 李无相也站起身,摇摇头:「借一部可不行。要是你们素华派能把三十六宗的残篇找齐,换一部倒是可以。」 孔镜辞愣了愣:「我不是说—哦!」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神情比之前放松很多。就这麽微微笑着往旁边走开几步停下来,李无相也跟了过去。 「我们应该可以帮你弄到一些残篇,至少十份,这些都可以送给你。要是师兄你到了大劫山能在我们素华派驻地歇下,还真不想做掌印宗主,我们还可以试试帮你把所有的都找齐,只要师兄你辨明真伪之後,告诉我们三十六宗的大劫剑经是真是假即可。」 「听着不错。但是我觉得这算一桩交易一一你们帮我找大劫剑经,我告诉你们是不是真的。你刚才还提了个要求一一要是我不想做掌印宗主。这件事儿就该分开算了。」 「我猜现在大劫山上,能争掌印宗主的这件事的就只有你们五派一一巨阙丶 天工丶千机丶青霄丶素华。你们的人私底下肯定都忙着在三十六宗之内游走说服争取支持,所以我不做掌印宗主丶真去了你们素华派的驻地,就算我支持你们了?这那件事的好处呢?」 孔镜辞笑起来:「不知道剑侠是不是都像师兄你这麽心思细,是小妹弄得不清楚了。那这件事,就像你之说的,素华派的宝贝任你挑选。嗯,宗门里的师长们应该会答应,到了大劫山,我可以先去问一问。」 李无相的目光从她的嘴唇和脖颈上滑过去:「什麽宝贝都可以?」 孔镜辞微微喘口气丶抿了下嘴唇,稍一犹豫:「嗯。」 李无相沉默片刻,忽然笑起来,轻轻拍了下手:「好啊。那就先这麽说定了他们应该快调息好了,咱们过去等着吧。 孔镜辞低低出了口气:「嗯。」 李无相重新走回到那截横倒的枯树旁坐下。孔镜辞没坐到他身边,而回到孔镜语的旁偏腿席地坐了。 於是李无相的目光在馀下三人身上扫了扫,忍不住想,真的有吗?但会是谁? 陆怀远?唐七郎?还是刘含章? 反正应该不是牟铁山。之前在路上丶只剩两人同行的时候,孔镜辞对他说这六个人当中或许有人不希望把东皇印所在的消息传回大劫山。 到了下界里头的时候,李无相曾觉得那人就是牟铁山。可现在心情平静下来,他觉得当时那事儿有点儿不对劲。 即便最後打算对自己动手了,牟铁山也没承认过他自己就是安着那个心思的。 李无相记得当时孔镜辞取出了一枚大劫令,说是盟会上的师长赐下,喝问牟铁山「有令吗」,牟铁山似乎想要说什麽,但最後什麽都没说,只摇摇头丶冷笑了一声。【注1】 他这反应挺奇怪,看着其实更像是自知无从辩驳,索性什麽都不说了的。 所以他当时的所作所为,有没有可能真是被「带回剑宗教主魂魄」这件事给冲昏了头脑? 只所以会这麽想,是因为他觉得,馀下的几个人之中,还有一个人也不大对劲。 就是孔镜辞。 刚才出了下界,李无相在琢磨要不要将他们这些人带进灵山丶穿过玄教防线的时候,曾看了看他们身上的那种「联系」。 如他之前曾看过的那样,世间方物与灵山之间都有联系,像是丝丝缕缕雾气,共同编织成一张大网。他此时坐在这截枯树上丶再运气向他们看过去的时候,也能瞧见几人身上似乎都在升腾畏畏的白雾,通往未知的极远处。 唯独孔镜辞身边的孔镜语很古怪。 和周围的任何人与事物一样,她的身上也有那种联系,仿似淡淡的雾气。可警如眼下,这雾气却不是像其他人一样延伸向别处丶渐渐消失的,而是没入了孔镜辞的体内的。 这手段是之前梅秋露在棺城之外告诉他如何破法丶如何切断真形教修土从灵山借来的法术时他才了解了的。之後自己又试了试,逐渐意识到不仅仅是法术, 而是世间方物与灵山之间都有这种或强或弱的联系丶与那边的什麽东西对应着的。 这应该是由於灵山是当初的东皇太一擢取了些幽冥地母的权柄,而在幽冥与现世之间生造出来的。幽冥之中充满与灵气相应的死气,而两者一一依着此世的说法一一又是从最初的一片混沌中分化出来的。 世间方物既然都是由灵气所化,就必然也与幽冥中的死气对应。灵山既然是扭曲了的幽冥,也就与世间方物相应。 而孔镜语的情况似乎意味看,她在灵山丶在幽冥那边那边没有什麽联系,而只在现世有。 李无相只见过一次这种情形。就是今天在幽九渊底下,看到崔道成出阴神的时候一一他的阴神与肉身分离之後,同这种情况一模一样。 而孔镜语几乎没什麽表情,并不说话,行动坐卧与孔镜辞惊人的合拍。如果真是李生姐妹丶神智正常丶可由於练功出岔子才成了现今这模样,那孔镜辞与她之间的关系应该更加亲密一些,而不是李无相一直以来观察的这样:两人之间几乎没什麽互动,仿佛孔镜辞对她并不怎麽关心。 所以他今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孔镜语有没有可能并不是个真正的活人。 她有没有可能是孔镜辞的阴神或者阳神只是因为功法特异丶情况特殊, 才无法收归体内! 如果这事是真的,那之前在下界的时候,她忽然取出一枚大劫令说是盟会上的师长所赐丶且有密令———-那她自己可能就是那个「师长」丶那她说的话,也就未必是真的了。 所以在刚才两人交谈的时候,李无相取出了大劫剑经的残篇递给她看。孔镜辞入手之後看了看丶摸了摸,随後只稍翻了翻就能确定这东西与素华派的残篇是同一部书一一三十六宗的精英弟子知道宗门之内藏有大劫剑经残篇这事好说,但只稍一摸就能从纸张上面肯定是同一部,说明她从前一定经常接触素华派的那一部残篇。 如果是别的宝物倒还好说一一既是精英弟子,或许可以自由出入宗门藏宝秘地。可大劫剑经这种修不得的东西,还是完全无用的残篇,她怎麽会这麽熟悉? 在讨论到素华派可能会给自己的好处的时候,她答应得更是相当爽快,仿佛许多事自己就能做主。 之前,李无相曾因为这种种的怪异,怀疑孔镜辞其实才是那个不想叫东皇印所在的消息传回到大劫山的人。觉得她原本可能会在亲眼见到东皇印之後出手灭口,但是自己的出现才叫她忌惮起来丶甚至改了主意。 可刚刚从她口中套了那麽些话之後,他改变想法了。 因为孔镜辞这人,做事似乎并不算很仔细。接过那本大劫剑经时且不论,但是她之後说话,对自己提出的要求总是很快做反应丶下决断,好像她自己就能做主。她最後应该是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太急了,於是还要补充一句「宗门里的师长应该会答应」。 这样不谨慎的人想要搞阴谋诡计,似乎有点难。况且她的脸皮似乎也不够厚无论是出於什麽心思丶打算搞搞暖味来诱惑自己,她都表现得不够专业。之後自己一本正经地跟她谈起了「利益」和「交易」,她才又变得轻松起来,似乎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等到刚才谈完之後又稍撩拨了她一下时,她的那种反应就叫李无相大致在心里勾勒出她的性情了:如果真是个元婴或者阳神,也该是常年待在宗门之中丶如她所言不怎麽接触凡俗人等的修土。但为着宗门考量,急於拉拢自己这个剑宗元婴,於是连并不擅长的手段也使出来了。 不过这就叫她显得更有点儿不高明了了。能用利益谈成的事情,实在没必要往里面掺杂私人情感,那只会给一件事增加些不稳定因素·或许她之前是没想到一个剑侠开口就会说要好处吧。 只是如果不是孔镜辞的话,会是谁? 李无相先盯着唐七郎看了看,目光又从陆怀远身上滑过,最後落在刘含章身上。 他也算是面容清秀了,很有些少年感,身形在修行人之中都算是偏瘦的那一类,倒跟他外袍上刺绣的竹纹很相配。 其实这个人也很怪。不爱说话丶唯唯诺诺丶性情软弱的人并不少见,可在来幽九渊探查东皇印下落的一行人当中,应该存在这种人吗? 注1:详见第一百九十八章 第205章 生活不易,美女卖艺 第205章 生活不易,美女卖艺 接下来的几天都无事发生,六个人两天睡一觉,翻山越岭丶加急赶路,直往大劫山的方向去,五天的功夫走出了将近一千里。 离开真形教的教区越来越远,路上也愈发荒凉,香无人烟,甚至有几回还遇到了有道行的精怪。但几个人都没有降妖除魔的心思,因为依着孔镜辞的说法, 这些精怪也算是一道屏障,至少在从前时候可以阻挡六部玄教的行走前往中陆腹地。 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等再走了五天的功夫,李无相就渐渐开始瞧见村镇了。 这些村镇与教区附近的完全不同。臂如金水丶德阳这样的城镇,无论是小是大,都是孤零零地建立在原野之上的,彼此之间相隔甚远,被广阔的荒野包围。 而现在李无相所经过的儿个村镇之间隔得都很近,往往只有一两天的路程, 周边的由地也多,倒是很符合他从前对於乡村的印象了。 这里生活着的人比教区附近的人看着要更闲适些,不像金水的人那样面黄肌瘦,脸上的笑意也多,看来果如孔镜辞所说,离开教区越远丶越接近中陆腹地, 反而会更加繁盛一些。 到了这里,也就不怎麽担心六部玄教会追过来了。因此当天下午几个人经过一座名为屏山的大城时,决定入城好好歇一歇丶洗洗身上的风尘气。 屏山是离大劫山最近的一座大城,在业朝的时候屏山城是一座关城,正守在两侧山脉的一处关口之中,是通往大劫山的毕竟之路,有屏障之意。过了屏山城再往北走上五百多里路,也就到了大劫山的地界了。 入城时已近黄昏,街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同德阳类似。区别是这里的市井气更浓一些,不像德阳还分出了商户街与居民坊市。 道路两旁几乎全是摆摊叫卖的小贩,除去各式日常家用之外,还有各种吃食。李无相之外的几人这些日子风餐露宿,一见着这些东西几乎挪不开眼。入城不过一刻钟,唐七郎的手里就都拿着吃的丶左右开弓,说这些仅是先打打底,一会儿要打听打听附近哪里有好馆子,非要把这些天的消耗都补回来才行。 李无相边走丶边看丶边听,觉得这里同教区那边仿佛全然是两个世界。那边正在发生可能影响天下大势的纷争,而这边的人在谈论的却并不是玄教丶剑宗, 而是三十六宗的大劫盟会。 一路上有好儿个人把他们当成了散修,凑过来问是不是要去大劫山丶有没有找到路,又说如果不知道怎麽进入大劫山道场,只要白银一千两,就可以找人带路上去。 除此之外,路旁售卖货物的也多拿大劫盟会当头。 卖糖水的,要说「当年东皇太一未成道的时候三下屏山,走到他家祖上铺子门口的时候觉得口渴难耐,於是讨要一碗糖水喝。他家祖宗在烧水的时候家里没糖了,就加了些梨子丶石榴丶林之类的进去熬成一锅果糖水,太一爷喝了之後觉得甘美异常,御赐店名糖果铺子。」 所以要是有人想要去大劫盟会看热闹,就该喝一碗这果糖铺子的糖水,以沾沾福气。 李无相走过了这条街的这麽十几家糖水铺子,忍不住想他们说的要是真的, 那李业从前可能有糖尿病。因为至少依着故事里所说,他差不多是在这条街上每走十儿步路就要停下来讨糖水喝,而且偏偏每一家当时的糖都没了。 别的就更多了,几乎每一处看着稍微上年月一点的地方,都会有人摆了摊子在那里,或者是「太一爷当年在这里驻过马」,或者「是太一爷当年在这里赏过花」,或者是「太一爷当年在这里吟过诗」,或者是,「太一爷当年在这里卖过画」一一别的摊位前人并不是很多,围着的应该都是些远道而来的散修,看着没什麽本地人。可「太一爷当年在这里卖过画」的这个摊位前人却不少,几乎围得水泄不通。 路过的时候,李无相原本只是往里头警一眼就要走。可就这麽一眼的功夫, 发现这卖画的竟然不是书画摊,而更类似卖艺的。 被人群围出来的一片空地上立着一块木牌,牌上绷着一张纸,那纸上似乎是想要画一只猫,已经勾勒了儿笔。李无相不怎麽懂画,也不怎麽会画,但即便如此也能瞧得出已经画上去的那几笔并不怎麽高明,或许跟初学绘画的少年儿童水准相当。 只不过众人在看的其实并不是画,而是人一一这摊主是个女人,个子稍高, 跟围观的许多稍矮一点男子的都差不多。个子高,腿也长,还穿着劲装,用一条腰带把细细的腰肢紧紧裹住了,就更显得身材窈窕。 她脸上是戴了一块淡灰色的薄纱的,但这薄纱遮掩不了她的面容轮廓,於是能隐隐约约地瞧见这女人的相貌也艳丽得惊人一一薛宝瓶算是很漂亮的了,然而这女人的样貌却美得更有攻击性,即便最苛刻的人也只能说一声「不喜欢」,而非「不美丽」。 这女人此时一手握看一杆笔,一手持看一柄剑,正在舞剑。她的画工不怎麽好,剑舞却很漂亮,人又美,於是叫围观的人都瞧得目不转睛,连连喝彩。 李无相就忍不住停了脚,对孔镜辞说:「看看。」 他说要看,几个人就只能停下来。坤着脖子往里面看了一眼那舞剑的女子, 又瞧瞧李无相,神色各异。 不过李无相倒不是因为这个女人长得漂亮才止步,而是因为看到那块木牌底下已经落了一层灰,像是纸灰。 这女人舞一段剑,就在招式间隙中往纸上添一两笔,这麽舞了约一刻钟的功夫,纸上终於画成了一只口歪眼斜的猫。 於是她停了下来,看着有些气喘吁吁,大口喘息好几次,人们的眼光就全落在她起伏的胸口上。等她喘匀了气,就将长剑一挽,抬手抱拳:「诸位看官,符纸已成了,现在小妹再给大家变个小戏法儿一—」 她话没说完,就有人在群人当中喊:「你可比你的戏法儿好看多了,别停, 接着舞啊!谁是来看戏法的啊?」 这话叫周围的人哄笑起来,纷纷附和。女子也陪着笑了笑,抱着拳躬了躬身:「诸位总得容小妹歇歇再说啊。今天已经舞了一个时辰,得缓口气才行。等到明天一一」 她一说「等到明天」,人群就开始散去,说「那就等到了明天再来瞧」,只一小会儿的功夫,就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十五六个人。 女子似乎在面纱底下微微叹了口气,却还是笑着说:「那就给留下的诸位看看这个小戏法儿吧。」 她转身走到那块木牌边把画揭下来,拿在手中抖了抖,又前後掀了掀,叫众人都知道这纸没什麽异常。随後从腰间取出一枚火摺子吹燃了,凑在画纸底下:「诸位看好了,这画中的是只猫儿,现在我也变出个猫儿一一」 火摺子在画纸边角一燎,纸张燃了起来。就在这时纸上的那只猫像是活了, 化成一道朦朦胧胧的虚影从半空中2到地上,跳了两跳就逐渐淡去丶消失不见。 女子站在原地,似乎想要看馀下的人的反应。但这十几个人的脸上都很木然,只警了警那猫的虚影子,也不说话。这麽两相沉默了一会儿,其中一个人忍不住说:「这就没了?」 女子愣了愣,抱拳一礼:「我这个是一一」 「真没了啊?」 「是没了,就这啊—— 馀下的人看起来都很失望,也纷纷转身走了。 李无相这几人站得很靠外,这女子该是觉得已无人看了,就叹了口气,把手伸在脑後紧了紧脸上的面纱,蹲下来捡地上零星落着的铜板子。 她之前舞剑的时候体态优美,动作流畅顺滑,可现在蹲下来,李无相就发现她似乎腿脚有伤,是要微微偏着腿丶稍稍伸出去一点才能俯身够到地上的东西的。 她几乎是捡起几枚铜板子就要喘口气歌一歇,这麽歇了十来回丶把地上的全捡乾净了,也才总共收拢了三十多枚而已。 捡了这些钱之後她就慢慢挪到墙边坐在地上了,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钱袋,把铜板一枚枚地数进去。随後将钱袋收好,从地上拿起个葫芦喝了一口水,就又把身上的衣服紧了紧丶双手抱在怀中,靠墙歪头歇看了。 她歇着的时候没有闭眼,而把目光证证地投向街道的斜对面。李无相瞧见斜对面的是一家小吃摊子,卖的是油炸肉夹,酥黄焦脆,香气一直飘到了这边来。 那女子看了一会儿,李无相就听到了一阵极轻微的「咕咕」声一一是她的肚子在叫。 到此时李无相已经站在这里看了挺久,他身後的唐七郎警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孔镜辞,凑前一步说:「前辈,其实这种江湖散修女子最麻烦了——-不对,看样子她是连散修都算不上的,要是沾上了,就会对人百般索求,要是知道进退还好,遇到那种搞不懂事的一一」 「这种戏法儿常见吗?」李无相打断他的话。 唐七郎愣了愣,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孔镜辞脸上的神情却变得生动起来了:「师兄是说画了只猫儿出来的那戏法?」 「嗯。」 「在这边很常见,都是些障眼法。寻常人只要弄到了修行的机会,稍稍练出些气感出来就能学。有些人没修行过,但是练武艺练出了内功,一样也能学。师兄对这个有兴趣?素华派倒是有不少有趣的小把戏比,比这种好看得多。」 李无相点点头:「那这种戏法儿一般用的是她刚才那种纸,还是用黄符纸?」 孔镜辞皱眉想了想:「一般是都是黄符纸,她刚才用的不是吗?」 「不是。有用竹纸的吗?」 孔镜辞看看那女子,又看看木牌底下的纸灰,又想了片刻:「其实这种戏法几倒是不拘用什麽纸的,就是画在石头丶墙面上都行,就是对他们这些人而言可能稍微费力一些。她用的是竹纸的话,倒也不稀奇。师兄你看,这屏山城里来来去去这麽多散修,都是风闻了大劫盟会的事的。」 她抬手往街市两旁指了指:「凡是遇到这类的事情,修士云集的,纸笔铺子的生意就是最好的,黄符纸丶黄表纸丶朱砂一类的都要脱销,尤其黄符纸能涨上几十倍的价格。看她这样子,买不起黄符纸用竹纸替代也在情理之中一一不过师兄你不觉得既是以画为头,用竹纸倒是正好吗?」 李无相点点头:「也是。走吧。」 他抬脚迈开步子,经过女子这摊子前面的时候又看了她一眼。她瞧见李无相的目光,木然的脸上立即变得生动起来,露出个笑意,看着想要赶紧站起来招呼。但李无相又转过脸去,她就也收了笑容,再木僵僵地继续靠墙坐着了。 几个人走出了十几步,正要拐过前面的一处街角,却又听到後面有动静了。 李无相没忍住再往後面瞧了一眼,发现那女子的摊子前面文围了几个人。他起先以为是又有生意了,但正要转过脸的时候发现那些人的衣着打扮都差不多深蓝色的圆领箭袖外袍,头上裹看青布币,腰间挎看长刀。 他心想这或许是屏山城的镇兵之类,要去找那女人的麻烦或者收钱。正要再把脸转过去,却在街市上的一片喧闹声中捕捉到了几个词儿一一「—玉娘子,你这是何必—不计前嫌—他有了出身——跟我们回去..」 听这些字句,似乎是说这女人叫玉娘子,是从家里跑了出来,家里人如今来找了。可随後李无相又听到了另外几个词儿「—你何必明知—自然—抱霞篇了李无相立即停住脚,又往回走了三步站下听,终於听清楚了一一其中一个领头的男子正在说的是,「.——-你不回去,老爷说了,把抱霞篇交给我们带回去也行。玉娘子,你看着办吧。」 抱霞篇?怀露抱霞篇? 他不知道世间其他散修所修行的许多功法有没有叫做「抱霞篇」的,但然山心法「怀露抱霞篇」,严格来说的确是分成了「怀露篇」与「抱霞篇」上下两部的。 上部怀露篇讲的是采集炼气的的法子,下部抱霞篇讲的是具体修行的法子, 不像天心派心法一样,是两者揉在一起说的。 他之前站下来看,就是因为瞧见那女人用的是竹纸,而且舞剑时的剑法看着有一点眼熟一一当初在金水他跟赵傀交手,赵傀就展示过他使剑的本领。 当时生死攸关,李无相还不像现在这样对心法武学了解颇多,因此没有太留意。是见了她舞剑,才觉得似乎有点像赵傀使剑时那种又疾又密的风格,於是怀疑她会不会是离散了的然山弟子。 而现在这种怀疑似乎被证实了。 李无相立即抬脚走回去,他身後的几人发现他折了身,也赶紧跟过来。几人重回到女子这摊位边的时候,街上别的人也围拢了过来,都是瞧见这边的情景, 来看热闹的。 过来找这女子的一共有八个,见说了几句话的功夫身後就围了一圈人,领头的眉头一皱,朝身後的人挥了挥手,於是那几个人就开始按着刀柄赶人,口中厉喝「没你们的事」。 寻常百姓瞧见他们这凶狠的模样,也就远远地散了。但等臀见李无相几人的打扮时,其中一个年轻人的口气就放平和了些,抬手抱拳,略略客气道:「几位道友,这里要办的是一点自家私事,请到别处去逛逛吧。」 李无相朝那女人看了一眼,见她还是靠墙坐着的,把剑紧紧在怀里,不看那个领头的,只垂着目光盯着地面丶紧抿嘴唇一言不发。 而领头的青衣人此时走到她面前蹲下了,离得很近,在皱眉压低声音说着什麽。见这女子不答,就又把眉头再皱得紧了一些,用手一下一地去拨她的脑袋。 女子还是不说话,这领头的就将她的脑袋猛地一推丶歪去一旁,又伸出一只手紧紧握住她的肩头,又用力晃了晃。 这麽一晃,女子领口歪斜,露出好大一片脖颈和肩膀。她那脖颈是修长的, 锁骨是平直的,肤色更是雪白,然而不单单只有雪白这一种颜色一一脖颈丶肩膀上,全是大片大片的淡粉色的疮疤,看的人心头一麻,仿佛是从前被火烧过,或被什麽毒药腐蚀过。 女子这时候终於忍不住抬起手把自己的领口紧了紧,领头那男子立即不轻不重地给了她一个耳光,又皱眉跟她低声说话。 李无相收回目光:「我就是好奇问问一一要办的是什麽事?怎麽我看起来不像是正经事呢?」 年轻人往他身後几人身上扫了一眼,瞧见他们随身带着的兵器,就笑了笑:「自家的逃奴而已。几位,给我们然山一个面子,到别处去吧。」 这话叫李无相愣了好一会儿:「啊?然山?」 年轻人瞧见他这表情,似乎是心中了然了。於是把身子稍稍挺了挺,笑容由和煦转为稍冷:「没错。然山派办事,我劝几位不要找不自在,到别处去逛吧。』 33 第206章 大师姐 第206章 大师姐 李无相转过脸,看身後几人:「他们说他们是然山派的。」 孔镜辞同他对视一眼丶目光从那几人身上扫过,然後又看他,微微睁大眼晴,唇边泛起一丝笑。 唐七郎也笑了,看向说话那人:「啊,失敬失敬,你们然山宗主可好?也在附近吗?」 本书首发 台湾小说网伴你读,??????????.??????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年轻人警了他一眼:「你认得我们宗主?」 唐七郎赶紧摆手:「我哪里会认得然山宗主,我就是听说,然山的前宗主不是已经死了吗?好像连然山派都散了好些年了,诸位口中的这个然山是我知道的那个然山吗?」 「然山就是然山,三十六宗的然山,有什麽这个那个的。」年轻人皱起眉,「宗主死了是不假,但宗主没了又不是我们然山派没了,在大劫盟会上再定出一个宗主就是。你们是做什麽的?话这麽多?」 这时那边在跟女子说话的男人转过脸,喝问:「怎麽了?」 年轻人立即朝他躬了躬身子:「大师兄,这几个人问东问西,不知道是什麽来路。」 领头那男人就站起身,盯着李无相几人看了看。这男人看着约三十多岁,鹰钩鼻丶吊梢眼丶薄嘴唇,五官看着是阴毒之相,但偏生个国字脸丶方下巴,一组合起来,就叫他这相貌令人印象极为深刻。 他的眼晴扫了一圈儿,往这边走了两步,目光落在李无相身上:「道友,你们是散修,还是三十六宗的同门?」 他这话问得,叫李无相对他们生出些兴趣来了。 最初以为他们是江湖散修打着然山旗号招摇撞骗一一然山门人四散分离,也不会有人戳穿他们。 可如今瞧他们说话的时候自信满满,应该真是觉得自己是然山派的人了,这些家伙什麽来路? 他就笑了笑:「要我们是散修呢?」 「那三十六宗的事,你们就最好离远点,免得惹火上身。」 「那我们要是三十六宗的弟子呢?」 领头那人又把他稍一打量,抬拱了一下:「你们要是三十六宗的弟子一一在下是然山的屏山城掌观周放,你怎麽称呼?」 「李无相。」 周放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话,稍稍皱起眉:「你是哪派的?」 孔镜辞在他身後忍不住笑了,李无相心里也笑。倒不是笑这人自称然山门人却认不得宗主,而是笑然山派竟然有了一个「屏山城掌观」一一看吧,只要不是赵愧这个废物当宗主,随便什麽人都能叫人然山比之前气派得多。 「我别问我是哪派的,只要知道我们也往大劫山上去就是了。瞧见你这儿的情景,就好奇你们然山派是在做什麽一一在街上欺负一个女人可不像什麽名门正派。」 周放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你刚才问我,要你们是三十六宗的弟子呢,对不对?那现在就告诉你,不管你们是哪门哪派,既然不敢自报家门, 那就少管我们然山的闲事,小心到了大劫山上,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然山派的人说话可以这麽硬气的吗?! 李无相倒是更好奇这些家伙是什麽状况了。他就不再理会周放,而往一旁走出几步到了那女子身前:「姑娘,你叫什麽?」 周放把眉一皱,喝道:「离她远点儿!」 他只喝了这麽一声,却没动手,看起来是知道自己未必斗得过三十六宗其他那些宗门的弟子。见李无相并不理睬他,立即又转脸对之前那年轻人说了几句话,年轻人就按着刀柄丶急匆匆地跑远了。 这时候女子抬起脸,看了看李无相。现在两人之间相距不过一步远,李无相也把她看清楚了一一之前她舞剑的时候灰色面纱下只有下半张脸的轮廓,因而觉得相貌极为艳丽。可现在才发现她的下半张脸上也全是跟脖颈丶肩膀上一样的粉色疤痕,看着触目惊心。 「我—」她看看李无相,又看看他身边的几个人,低声说,「我叫赵玉。 ? 这就对了。赵傀做宗主的时候就最喜欢捡些孤儿收做弟子,全都跟着他姓。 「好,赵姑娘,怎麽回事?」 赵玉又看了他一眼,把眼睛垂下了,又紧紧自己的衣领,摇摇头:「不关你们的事。」 她这反应挺奇怪一一之前周放对她欺凌推揉,似乎要她交出下半部的然山心法「抱霞篇」,她就硬握着不开口,看起来性情似乎是很刚烈的。而此前舞剑卖艺赚些小钱,肚子饿到直叫唤也不肯买些吃食,则说明刚烈之馀还很坚韧。 但这麽一种性情的人,现在发觉有人帮忙,却要说「不关你们的事」? 李无相在她面前蹲下,把脑袋稍微歪了歪,好能看见她的眼睛:「你认识一个叫赵奇的吗?」 赵玉的眼晴稍稍亮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话,却没开口。 李无相就又问:「你师父是赵愧?」 赵玉转眼惬地看着他,这麽盯着了一会儿的功夫,眼晴忽然发红,险些流出泪水来:「你见过我师父?」 「嗯,见过。」 赵玉红着眼睛问:「他是死了吗?」 「嗯。」 「我梦见过他给我托梦,叫我给他烧纸—」赵玉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那,你也见过赵奇师兄吗?他————也死了吗?」 「看怎麽说吧。不过也算是死了吧。」 赵玉的眼神黯淡下去,又垂下头。但像是想起了什麽,忽然又把脸抬起来, 低声问:「那他死的时候你——在他身边吗?」 「嗯,在。」 「那他——他的尸体是你收敛的吗?」 李无相点点头:「嗯。不但是他,赵傀的尸体都是我收敛的。有些要紧的东西,也都存在我这里。」 赵玉愣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琢磨他这话是什麽意思,然後才说:「你是说李无相就站起身:「想知道的话就换个地方说吧。我们要去一一他看了唐七郎一眼。唐七郎立即说:「咱们去沉香馆,离这里也不远,还清净。」 李无相转脸看赵玉:「我们去沉香馆,要不要一起来?」 赵玉稍一犹豫,抬手揭掉了自己的面纱,露出半张脸的疮疤。李无相挑了下眉,笑起来:「我看着像是图财还是图色的?」 赵玉的脸红了红,又汕汕地把面纱搭上了。 李无相就站起身:「走吧。」 他说走就走,几个人也跟上他。赵玉在後面似乎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把她用来摆摊卖艺的东西也收了,但瞧见李无相几人一迈开脚,那几个青衣人立即按着刀柄丶蠢蠢欲动,她就赶紧拖看一条梢跛了的腿,一一拐地跟上了,於是身後的几个青衣人也远远地缀上了。 走出一段,唐七郎往後面瞧了一眼,忍不住问:「师兄,你干嘛不告诉他们你就是然山宗主?」 「因为我觉得这个人不对劲儿,太硬气了一点儿。然山是什麽货色我一清二楚,可之前那个周放说,即便咱们是三十六宗的,到了大劫山上也会叫咱们吃不了丶兜着走。」李无相看了看身边的几人,「敢在这里对三十六宗的人大放厥词,你们说背後是不是会有人撑腰?」 几个人听了他这话,脸色都微微一变。 因为都意识到,如果李无相所说的话成真了,那给周放以及背後的主子撑腰的,大抵就是他们巨阙丶天工丶千机丶青霄丶素华这五派一一除去这五派,别家第子是没什麽底气把其他宗门不放在眼里的。 「所以我跟他们较什麽劲呢?倒不如咱们去沉香馆等一等一一周放瞧见是三十六宗的人把赵玉带走了,肯定回去搬救兵。咱们一会儿就瞧瞧是你们五派当中的哪一派吧。」 到沉香馆并不算很远,只走了约一刻钟的功夫丶拐过两个街口,就瞧见一个小小的门脸儿,藏在临街的花木之中,像是寻常的民居。 但走进去之後才发现别有洞天,转过了一面青砖照壁,亭台楼阁与满园花木扑面而来,空气之中暗香浮动,芬芳而不甜腻,叫人闻着极为舒畅。 唐七郎对此处似乎很熟,招呼了人去置办房间。李无相转了脸,瞧见赵玉也跟了进来一一她腿脚原本就不怎麽好,这时看到这里清雅的模样似乎更显得有点不自在,想要退到门口去。可那几个青衣人也都跟到了门口,在街对面远远地站看,於是她也就只好站下了。 李无相就朝她招了招手,走到一旁一座假山边的亭子里。唐七郎那边急急吩咐完了店里的夥计,忙跟另外几人也走过来了。李无相就看看他们:「诸位,现在我跟她要说的是我们然山的事了,你们是不是最好避避嫌?」 这时候赵玉正走进亭中,听见了「我们然山」这几个字。她愣了愣,直勾勾地盯着李无相看:「你——你也是然山的人?!」」 李无相没立即答话,而等几个人都走远了些,才说:「算是吧。不过不急着说我,先说说你吧一一刚才怎麽回事?他们在跟你要然山心法?」 之前赵玉的神情恢的,此时倒是稍微恢复些神采了。她在李无相对面扶着栏杆慢慢地偏着腿坐下来:「是师父收的你,还是赵奇师兄一—」 「都算是吧。」 赵玉愣了愣,似乎没弄清楚他这话是什麽意思。但下一刻低低叹了口气:「你是姓李的,既然能带着师父和师兄的东西抛头露面,肯定比我有本事。 我,唉—我实在对不起然山。」 说实话,有赵傀这麽一个宗主,李无相也是实在想不到然山弟子该干出什麽事儿才算「对不起然山」。他就开了口,三言两语之後,赵玉开始边掉眼泪边说她自己的事了。 随後李无相意识到,自己原来早就听说过她。 头一回上然山的时候,真形教的行走许道生曾经假扮成一个然山弟子「赵方」,说他自己是被然山的一位师姐捡到山上丶收养了的。而三年前那位师姐也下了山,带他寄居在德阳的一座庙中帮人做法事糊口,後来那位师姐结识了一位富商,於是跟着走了一一李无相当时以为是许道生随口编的,到这时候才知道, 那位师姐竟然真有其人,就是眼前的这位赵玉。【注1】 只不过这位赵玉,其实也不算是然山宗门之内的寻常弟子。 「师父是最疼爱赵奇师兄的,所以然山的许多神通道法就只传给他。」赵玉边抹着眼泪边说,「我们这些人资质都不好,师父也就懒得理会我们。不过我们都知道当初要是没有师父把我们捡回山门里,是没命活到现在的, 所以也没什麽怨言。」 「赵奇师兄是一心跟着师父修习神通道法,我呢,就被师父传授了些寻常的符篆之术丶一些拳脚和刀剑的功夫,日常再由我把这些功夫传授给师弟师妹们, 他们也都叫我大师姐,唉。」 「当年下了山之後,我是带着赵方的。原本是想等他的境界稳固了丶性子也稳重了,我就打发他自己谋生去了。可就没想到我遇着了周青浒他路过德阳的时候请我给他在城里新买的宅子做了一场法事,我就认识他了。」 「唉,我当初是鬼迷心窍了,觉得他没来由地对我很好,又说要跟我结为夫妻,也不知道他喜欢我什麽。我就想,我这辈子修行无望,青春寿元总有到头的时候,这人既然对我好,不如趁早找个归宿,过过好日子吧一一」 「等等。」李无相打断她,「你不知道他喜欢你什麽?」 赵玉愣了愣:「我——-我现在可能知道了,他或许是喜欢我的样貌?可我那时候不知道——·师兄,我的样貌,是一一」 李无相叹了口气:「你很漂亮,极美。你从前都不知道的吗?」 赵玉垂下眼:「师父从前总骂我蠢笨,说我生了一副拖累修行的臭皮囊,周青浒也说只是喜欢我的性情—. 行吧,不愧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赵奇丶赵玉,都被赵傀搞得扭曲得很,这还算是「大师兄」和「大师姐」,想来其他人可能更惨不,也可能要稍微好一点一一毕竟赵傀不怎麽理会那些人,而由赵玉照看,也许没怎麽被直接祸害过。 於是在她继续说下去之前,李无相就猜到她的下场可能不会很好了一她口中的富商周青浒,从前其实是个打家劫舍的匪徒,积攒些钱财之後才开始想要洗白,因此在德阳买了宅子,打算做点儿正经营生。 可惜从前结下的仇家太多,在德阳的时候就已经听到些风声,知道或许不妙,因此见到懵懵懂懂的赵玉时才动了心思,觉得要是既可以抱得美人归,又可以叫美人屁护自己,岂不是两全其美。 事情比他想得要顺利得多一一他之前曾想,赵玉这种曾经出身三十六宗的绝色或许心高气傲,不知要使出多少钱财才能略得芳心。岂料只接触几回丶说些从前玩女人时随口子的油腔滑调,她就动了情,这甚至叫他有点儿怀疑赵玉是不是仇家派来要潜伏在自己身边的了。 等到明白赵玉是真想要与他结为夫妻时,周青浒才明白自己当真是交了好运。他先想的是向赵玉学然山的功夫丶学怀露抱霞篇自保。只不过他的资质比赵玉还要差,学起来是很吃力的,赵玉又觉得周青浒既没被收入然山门墙,功法也就不好轻传,於是只教了他前半部的「怀露」篇。 然而这前半部磕磕绊绊地还没学完,周青浒的仇家便至。因为知道了他身边多位一位然山派的弟子,因而仇家花重金请了六位炼气境界的江湖散修。 赵玉不是他们的对手,但为了护住周青浒逃脱,先将自己随身带着的缠丝甲留给他防身,自己则先身中火毒留下满身的脓水疮疤,又被打断心脉废去了一身的修为和一条腿,等侥幸逃得一命丶想方设法找到周青浒所在的时候,已有半年过去了一一发现原本说要同她结为夫妻的周青浒已另有新欢了。 「」..—-其实他那时候对我也算好的,他以为我是死了,才另找了的。他当时见到我还活着,就立即收容了我,请人给我疗伤丶治病,所以我这条命也算是他救回来的。」赵玉叹了口气,「只是後来他才变了的,要说起来的话其实也不全是他的错,是他的夫人,他的夫人是一一」 李无相听得难受极了,不过考虑到赵玉也算是个重度心理残疾,只好忍下:「行了,别提周青浒了。所以说就是你在他家养好了伤,他又娶了位新夫人,接着你为他家看家护院,然後呢?」 「然後过了一年的功夫我慢慢明白了,周青浒并不是真的对我好,我就走了。我先回德阳去找赵方,可发现赵方已经死了,我不知道往哪里去,就慢慢往北边走,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麽。一直到了前些日子,我听说大劫山上要开盟会,心想大师兄要还是活着的话也许会来大劫山呢我也不知道见到他该怎麽说,可又实在不知道在这世上该去找谁了——」 「然後就又遇到周青浒他们了-他们也自称然山弟子了,说也是来大劫盟会的。他们就缠着我,问我要抱霞篇的心法,可我知道周青浒是什麽人了,就不理他们,前几天也没来找我了。是这两天,忽然又一直找上我———」赵玉叹了口气,「周青浒说他要做然山的宗主了,要我回去做他的长老。」 注1:详见第七十二章。 第207章 然山大师姐 第207章 然山大师姐 李无相看着她:「你应该知道怎麽样才做得了三十六宗的宗主吧?」 「……嗯,我知道,要有法帖。」 「那这事儿你没告诉周青浒吗?」 赵玉不哭了,用掌根抹了抹脸上的泪痕,抿了下嘴唇:「我之前告诉过他了。但是我下山的时候……大师兄把缠丝甲给了我,我又把缠丝甲给了周青浒。他叫人找我的时候,说他有法子把那缠丝甲弄成然山派的镇派之宝……」 刚才赵玉提到了一次「缠丝甲」,李无相只以为是一件寻常的防身宝物。这时候听赵玉这麽说了,才皱起眉问:「缠丝甲是什麽样子的?」 「很像是一件用细铜丝编成的衫子——」 李无相一下子明白那是什麽了。 说实话,在他印象里,然山派是又穷又破,比山野间散修们主持的小门小户强不了多少。可现在听这麽赵玉这麽一说,好家夥……然山派竟然也有真器!? 三十六宗丶六部玄教,都是有自己的镇派之宝的。好比五岳真形教的镇派之宝是那枚像笏板一样的「五岳真形图」——跟「五岳之宝」那枚印玺一样,都是五岳真形大帝在世的时候用过的。 这种东西,与五岳真形大帝的气运紧密相连丶世间独一份儿,被安置在真形教的道场总坛之中,叫做「本器」。 从本器上弄一点点的材料,以此为引,再用别的珍贵法材造出来个类似的宝贝,就叫做「真器」。真器与本器的气息是紧密相连的,对於六部玄教而言,能传递本器法宝上的气运规则,对於李无相而言,则觉得像是个信号转接站——他在棺山上见到的那枚巨大的五岳真形图就是真器。 然後,再用些寻常的材料炼制成与本器丶真器类似的宝贝,就是「宝器」,即是许道生和其他修士拿在手里用的那种笏板。这种宝器借着附近的真器的气息,能叫弟子更方便地与大帝真灵沟通,请神的时候就会更快丶更容易一点。 不过在赤练派那边「宝器」是一句骂人的话,他们就只叫做「灵宝」。 三十六宗现在没什麽真灵可用,但毕竟从前是有的,於是宗门里也会存在本器丶真器丶宝器的区别。虽然其上没了道运规则,但毕竟当年炼宝时所用的法材不同,神通效果就也是有区别的,譬如他之前从程佩心那里弄到的那面玄光镜其实就是「指月玄光」的宝器。 而赵玉口中的「缠丝甲」,应该就是然山派金缠子的真器——不可能是宝器。因为要用寻常的铜丝来编织类似金缠子的衫子的话,工艺难度相当大,再想要弄得足以护身,那难度就更大了。耗费了这麽多功夫弄出来的东西,才不可能是交给寻常弟子用的。 只是想想刚见赵奇时他那种不可一世的样子,真挺难想像他还在然山上的时候竟然还会存着关爱同门师妹的心思。 这事儿叫李无相心里的淤堵略微疏通了点儿,就问:「赵奇给你缠丝甲的时候是怎麽说的?」 赵玉愣了愣,但似乎觉得他问这话另有深意,就皱起眉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我也受不了,想要下山了。我倒没觉得师父是死了,因为那时候师父的长生灯还亮着的。我其实是觉得师父真的成仙了……他成仙了就肯定不会再回来了。」 「我就跟大师兄说,我受不住了,想要下山找个出路。他当时看着挺生气,跟我说,你也要走吗,师父真是看走了眼。我也没什麽话好说,就收拾了东西下山去了。等我走到了山门的时候大师兄才追下来,把缠丝甲给了我了,说我没什麽本事脑子也不好使,把这个带着保命吧……原本是师父传给他的。」 李无相点点头,又看了看她。赵玉是个难得一见的蠢人,叫人哭笑不得丶直生闷气的那种蠢。不过李无相知道她其实跟赵奇一样,都算是受害者——同赵奇相比她甚至是完美受害者,从来没害人,一直被人害。 他就叹了口气:「你这些日子没怎麽吃东西?」 赵玉脸上一红,点点头:「嗯。」 「唐!」李无相很不客气地对不远处的唐七郎招了招手,「传点儿吃的过来——你喜欢吃什麽?」 赵玉赶紧说:「什麽都行。」 「甜的咸的?」 「……甜的?师兄我听说这家的点心一点都不便宜,要不然……」 李无相对她摆了下手,转脸继续对唐七郎高声说:「要甜的,贵的,多的,快!」 唐七郎被他喊得稍稍一愣,然後才转脸去找沉香馆的夥计。看着他走过去说话的功夫,赵玉小心翼翼地问:「师兄,那……咱们的金缠子……」 「在我这。」 「那你……」赵玉看着他,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现在就是咱们然山的宗主了吗?」 「是啊。」 「那我还能回然山来吗?」 「想回就回来呗。你对然山熟不熟?不是别的,我是说山上的房舍之类——譬如说我往後要按着原样在别处重建一个然山派,细节你都记得起来吗?」 赵玉立即点头:「记得起的师兄……啊,宗主,我记得清清楚楚的,我在山上的时候常带着师弟师妹们洒扫,他们还小还淘气的时候到处乱跑,也都是我把他们找回来——一个地洞一个夹墙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行,那现在你就是然山大师姐。」这时候沉香馆的夥计托着木盘走了过来,将吃食摆在桌上,李无相就指指桌上的盘子,「吃吧,吃饱了好干活儿——我猜周青浒一会儿要找过来的。」 桌上的盘子里摆着的是桂花蜜酿千层酥丶枣泥旋纹酥丶八瓣荷花酥丶冰镇杏仁豆腐和琥珀核桃糖。赵玉只看了一眼就挪不开了,但还是说:「宗主,周青浒的女人家里是——」 「那女人家里有阳神吗?」 「啊?」赵玉愣了愣,看着有点儿懵,「阳神?没有啊?」 「那就没所谓,安心吃你的东西。」李无相从亭子里走出去,走到几人身边。 孔镜辞看着是脸色沉静的,馀下三个人的神色则似乎稍有些慌乱——尤其唐七郎。 他把刚才李无相跟他说话时的语气和神情反反覆覆想了几遍,就觉得心中更慌了。瞧见李无相在身边站下,立即叹了口气:「前辈,不会是我们天工派的人在……」 李无相看了他一眼:「赵玉说,周青浒有法子把然山的一件真器做成镇派之宝。我对三十六宗了解得不算多,但擅长这个的我知道的就只有你们天工派,而傍上之後又可以不把别的宗门弟子放在眼里,应该差不多就是了吧?」 唐七郎苦笑一下:「如果真是,前辈你先不要动气——说实话,要是我没遇着前辈你,可能也会想要找一个然山派这样的宗门叫它被自己掌控。这种事大家都在做……只不过这回的事情做得不怎麽漂亮。一会儿要是人来了丶真是我们天工派的人,前辈你就先按捺着……由我出面吧——前辈你想要做到什麽地步?」 「别的我不管,我只要看看周青浒的人品就好。」 唐七郎愣了愣:「看看人品?」 他还想要再问一句「这是什麽意思」,就瞧见沉香馆的前门进了人。 一些是之前守在街对面的丶由周放带着的几个人,另外两个则是新面孔。 一个穿着淡绿色的绸缎衫,个头不高,人枯瘦,生着一张长脸,在下颌上留着几缕稀疏的胡须,看着约四十多岁,很像是李无相前世在影视剧中瞧见的那些站在七品县太爷後头咬耳朵出坏主意的黑心师爷。 另一个就生得体面得多,穿的是厚织锦的外裳,比劲装更宽松些丶比道袍更干练些,衬得他稍长的身子很是挺拔。也不好说此人是二十出头还是三十左右,但进门之後左顾右盼,眼中全是精光。 赵玉所在的亭子在一座三阶高的小假山上。李无相之前把几个人支开的时候,他们就站在了这假山西侧五六步远的位置,如今他也走过来,几个人就被一块瘦石稍稍挡住了。 因此这些人进了门丶越过照壁,一时间没看见他们。 那穿锦衣的年轻人往四下里一打量,瞧见了亭中的赵玉,立即带人走了过去。 赵玉也看见了他们,把嘴里的东西咽下了,身子稍稍向後一缩,抿住了嘴。 李无相猜这个穿锦袍的就该是中周青浒了。可却见他走到亭边就站了下来,只淡淡扫了一眼赵玉,就用目光往别处搜寻。倒是他身後那个四十多岁的枯瘦男子走又往前走了一步,看着亭子里的女子,幽幽叹了口气—— 「玉娘,你这是何必呢?」 李无相忍不住皱起眉。赵玉脑子有什麽毛病,这个才是周青浒? 「我之前是旧疾复发,才叫周放他们出来找你,结果你倒非要赌气不肯回来。怎麽,非得我亲自来见你才行?」周青浒皱眉摇了摇头,再叹口气,「你如今这个样子,又没有修为傍身,还有比我那里更好的去处麽?你就是不想自己,也想想我——我遇着贵人,要成就然山这样的事业,不也是当初你想要的麽。你何必跟我赌这一口气,非要搞得彼此难堪?」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来,走了。咱们的事回到家里,关起门慢慢说,没必要在这里闹笑话。」 赵玉看了他的手一眼,嘴唇动了动:「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 周青浒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又睁开,无奈地说:「你非要计较这个?好,来的时候我跟惠娘商量过了,她允了我把你收房了。这你可满意了?」 李无相本来想看看这世上的渣男是怎麽为自己开脱的,可如今真瞧见了周青浒,又听了他说话,只觉得胸口又烦又闷,不舒服得很。於是扬声说:「喂。」 亭外站着的那年轻男人立即把目光投了过来。在李无相身上停了一下,随後滑过,看了看他身边的几人,脸上绽出些微的笑意,大步走到台阶边上:「我正在屋子里歇着,听见有人来报说,在街上见着几个像是三十六宗的弟子的,其中一个背着一柄大剑丶一根铁杆子。我就想,不会是几位师兄师姐从那边回来了吧?还真是。唐师兄,那边的事情办得怎麽样了?」 唐七郎叹了口气:「三师弟,咱们稍後再说那边的事。你这边是怎麽回事?这些人怎麽自称是然山的?」 这位三师弟愣了愣,淡淡一笑:「我是想着师兄你往幽九渊那边去为盟会做事,小弟不才,为盟会做不了事,但可以为宗门做点事。怎麽——」 他的目光在另外几人身上滑过,边说话边略略抬手拱了拱:「孔师姐丶陆师兄丶刘师兄,你们该不会要跟我们天工争这然山派的法统吧?这种事,先到先得,你们真有心,倒不如去赤练派那边想想办法——他们前些天来了两拨人,都自称是赤练派正统,现在还没落定呢。」 「三师弟!」唐七郎皱起眉,往李无相这边转脸,「我身边这位——」 「哦,我也听他们说了。」三师弟此时才转脸看李无相,朝他点点头,「周放回来说,然山宗主赵傀死的时候你在他们身边?我听他说,你说帮他收敛尸体之後还把一些要紧的东西也带着了,这麽说金缠子也在你身上了?」 他说了这话,微微侧脸丶稍稍皱眉,盯着李无相看了一眼:「说实话,你这身皮囊比周青浒要好得多,倒是比他更适合当然山宗主。不过既然你来了这儿见了我,就算是有道缘了,然山宗主你虽然做不了,但不管你从前是哪门哪派的,现在把赵傀留下的东西拿出来,然山和天工就任你选,就是看你想要做鸡头还是凤尾了。」 唐七郎这时才开口,沉声说:「三师弟,他就是现下的然山宗主——李无相。」 三师弟看向唐七郎,愣了愣,忽然皱起眉:「师兄,这份儿功劳,当着外人的面,你就要跟我抢?」 又冷笑一声:「好啊,我管他李无相还是赵无相,我说他不是,他就不是——你不高兴,去跟宗主说吧!」 (本章完) 第208章 看看人品 第208章 看看人品 唐七郎张了张嘴,但只能转脸看李无相:「师兄,这位也是我们天工派的弟子。和我是同一个师父……我们师父就是本门宗主。亲传弟子里头我排第二,我这位师弟排第三,叫做唐九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台湾小说网超顺畅,??????????.??????随时看 】 他说了这些,叹了口气:「看来是咱们走得太快了,至少是比消息传过来的快。」 李无相点点头,抬脚稍稍一纵跳回到亭子的栏杆边,又从周青浒的身边走过去,在亭内坐下了。他看着周青浒,口中对唐七郎说:「嗯,所以你瞧瞧这件事怎麽办。要是实在不行,就叫你三师弟来我这儿拿然山法帖吧。」 唐七郎听了他这话,立即觉得身上一阵恶寒。意识到刚才那几句话应该是叫这位剑宗元婴觉得很不痛快,於是他的杀心又发起来了—— 「来我这儿拿然山法帖」……唐九珍要真想找他「拿」,那可不就是强夺一位宗主的法贴?! 那就是格杀勿论丶到了大劫山都没有地方说理去! 他立即抢在唐九珍面前开口:「用不着!师兄,倒是用不着走到这一步——」 这时候唐九珍才皱起眉,看看李无相,又看看唐七郎:「我说唐七,你怎麽这麽一副奴才相?哦,这麽说这位不是你找来的,而有点儿来头?」 唐七郎立即蹿上前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三师弟,你跟我过来说。」 「过去说?什麽事在这儿说不了?」他又往亭子那边看了一眼,跟着唐七郎走出几步。 等两人一站下,唐七郎立即把抓着他胳膊的手一紧:「那个李无相是剑侠,剑宗的剑侠。然山派的金缠子就在他身上,他也自称是然山宗主了。所以不管你想立什麽功,这件事都别搞了,明白没有?」 唐九珍一愣:「剑侠?哦,怪不得那个不可一世的样子。不过剑侠不是被追得像丧家之犬一样吗?还敢往咱们大劫山——」 「他是个元婴。」唐七郎说。 唐九珍的下半截儿话在喉咙里一哽,眨了眨眼,又看了一下那边的人,才说:「元婴很了不得麽?咱们大劫山上又有多少个元婴?」 唐七郎就叹了一口气:「师弟,往幽九渊去之前,我们几个人也是这麽想的,牟师兄也是这麽想的——剑宗的元婴厉害,但也不知道有多厉害,咱们五个人都带着本门真器,遇着了剑侠未必不能斗一斗。但是……我这麽跟你说吧,他如今不单是然山宗主,还是天心宗主了。」 「啊?」 「前些日子天心宗主周瑞心抓了几个剑侠上了玉轮山,这个李无相就一人一剑上山去挑了周瑞心丶夺了指月玄光丶灭了天心派——你听懂了没有?这就是剑宗的元婴!他要周青浒,你就给他!别惹事!」 唐九珍愣了一会儿。唐七郎觉得自己这些话或许是镇住这个三师弟了,正要出口气,听唐九珍说:「他一个剑侠灭了咱们三十六宗之一,还敢这麽大摇大摆地跟着过来?你们倒也带着他过来了?!」 唐七郎把眉头一竖,凑近他一步,差不多是抵着他的额头低喝道:「这种时候你别给我耍脾气!看见那边那个孔镜辞了吗?!来的路上就跟他百般交好,是为了帮他们素华派拉拢这个剑侠丶两宗宗主!你想为本门立功?那今天把周青浒交给他丶别惹事就是立功了!心里不高兴你回去了去跟师父说!叫师父看看怎麽办!懂了没有?!」 唐九珍被他喝得一愣,不作声。唐七郎又瞪着他,再问一遍:「懂了没有?!」 他才仰脸退後一步:「知道了。你叫什麽?喷我一脸唾沫,烦死了。那周青浒是跟他有什麽仇?」 「周青浒跟他没仇,但他好像从前跟然山派的人很熟,在为那个女人打抱不平。总之这里面的事情你不要再掺和进去,抽身,懂了没?」 「懂了!烦死了!」 唐九珍就甩了甩手,往周青浒那边走过去。 周青浒此时倒也不怎麽痛快。刚才瞧见那几位的神色,他就知道自己做然山宗主的这件事该是要出岔子了。亭中的那位李无相看着的确是气度不凡,搞不好从前就出身什麽修行宗派或世家,要自己是天工派的人,或许真会选他做宗主。 一步登天,只差了半步卡在中间这种感觉难受。不过他也不是拿得起丶放不下的人,因而趁着唐七郎和唐九珍走过去争执的时候,朝亭中坐着的李无相拱了拱手,开口笑笑:「这位道友——」 李无相原本在看他,此时将目光挪开了,只说:「怎麽不吃?」 「吃?哦,我是不怎麽喜欢——」周青浒这话说了一半,才意识到李无相的话是对赵玉说的——一边说,一边把桌上那碗冰镇杏仁豆腐往她面前推了推:「唐公子埋单,你心疼什麽。」 周青浒就瞧见赵玉往自己这边瞥了一眼,转过脸,低低「嗯」了一声,就舀了一小口吃。 吃了这麽一口,李无相又拿了枚荷花酥放在她面前的食盘里:「这个也尝尝。用不着都吃了,每样都尝尝。」 赵玉立即放下勺子,也「嗯」了一声,就拿起荷花酥来吃。 李无相又给她拿了几样,她都立即乖巧地吃了。 周青浒觉得胸口一闷,将拳头在袖中握了握。赵玉早就破了相,他原本对她是没什麽心思了的。可瞧着眼前这两人的亲密举动,再想想从前的事,心里就觉得极不痛快。 这不痛快叫他的眼睛眯了眯,可这麽一眯起眼丶亭中的光线又很昏暗,就不怎麽能看清楚赵玉脸上的疮疤,而只馀下叫人心惊的美艳轮廓了——偏那个叫李无相的同她相比也毫不逊色,於是两人这麽坐在亭子里,简直是一双……一双…… 周青浒这口气正闷在胸口,就瞥见唐九珍走了过来,脸色并不好看。 周青浒立即觉得胸口更闷了,但仍转脸微微躬了躬身子:「师兄……」 「去,给那个女的赔礼道歉。」 周青浒愣了愣:「啊?」 唐九珍瞪他一眼:「没听明白吗?还是你想叫我去?」 「师兄你……是允他做然山宗主了?」周青浒问,「那我呢?」 「往後再说吧。」 周青浒慢慢挺起胸膛,又慢慢吸入一口气,摇摇头,笑了笑:「好。就依着师兄你的意思好了。玉娘——」 他猛地转过脸,高声叫了一句,双眼直盯着赵玉的脸:「玉娘!好!你我之间从前的事——」 但瞧见亭中的李无相微微抬起手丶竖起食指晃了晃:「你叫她什麽?」 周青浒愣了愣。 李无相此时才转过脸正眼看他:「赵玉是三十六宗之一的然山派弟子,长在山门,自小修行的是然山祖师传下来的玄门正法,你是什麽出身?刚才叫她什麽?」 周青浒稍稍咬了咬牙,沉了一口气:「道友,我自小也是修行过的。如今也修习了——」 「道友?」李无相冷笑一声,「跟我称道友,你也配?」 周青浒一口气哽在喉头,眉头刚要一皱,就听着身後的唐九珍恨恨地低声说:「你哪那麽多废话,叫声仙师前辈,赔个不是,走人!他妈的烦死了。」 周青浒只得深吸一口气,将头一低,拱起手:「宗主教训得是。赵……赵仙师,小人之前无礼,多有得罪——」 可他话被说完,又叫李无相打断了。 「之前得罪她的还不是你。」李无相朝他身後看过去,目光落在穿青衣丶佩长刀,刚才带人在街上拦住赵玉的周放身上,「这人刚才自称是然山的掌观?这种屁话我就不当真了——但刚才在街上做了什麽自己应该清楚,先把这事办了。」 周放原本带人站在周青浒身後,一言不发。之前眼见着唐七郎和唐九珍走到一边去说话了,也知道事情不妙。此地几人全是三十六宗的精英弟子,他上头还有周青浒这麽个主子,自己是一点法子都没有了。 这时候听到李无相点了他的名字,身上立即一哆嗦,猛地抬起头——瞧见周青浒面容铁青,斜着眼睛看自己:「周放,你刚才做什麽了?」 我做什麽了你不清楚吗?周放在心中大叫,可到这时候,也只能硬着头皮说:「我……推搡了赵仙师几下——」 周青浒铁青着脸,点点头:「哪只手做的,伸出来。」 周放的心头猛地一凉!他是最清楚自家主人的性情的了。眼下被夹在中间折辱……他这是要拿自己泄愤! 可是自己也没别的路好走了! 他把牙一咬,先伸出右臂,又用左手把腰间长刀抽了出来:「用不着主上动手——赵仙师!小人在这里给你赔罪了!」 话音一落,刀光一闪,一只右手啪哒一声掉在地上。周放立即把刀一丢,抬手点了右肩上的几个大穴止血,死死将牙咬住,疼得满头大汗丶说不出话来。 周青浒此时才转脸,盯着李无相:「宗主,这样满意了吗?」 李无相微微皱起眉,看了看周放,又看看周青浒:「我们在这里吃东西,你给我弄出一阵血腥气来,还要问我满不满意?你觉得呢?算了,现在说说你的事吧,周青浒,你为什麽事来赔礼道歉的?」 周青浒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李宗主,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既然是做了然山的宗主,自然要为然山的弟子出头。要不然在这大劫山上,别人该怎麽看你?所以你这样的大人物,今天才非要揪着我这麽个小人物不放。」 「小人我呢,此前的确是鬼迷心窍,想要觊觎然山宗主之位,因此这家奴才大胆冒犯了赵仙师。如今他自断一臂,这没什麽好说的了吧?」 「但现在你问我是为什麽事赔礼的话,我就有一件事不明白了——」周青浒深吸一口气,稍拔高些声音,「我同赵玉之间,从前是你情我愿,两情相悦的。所作所为也从来没什麽逾越规矩的事,我连她衣服都还没来得及脱过呢。後来,的确她为了救我出了事,但这也是她自愿的——赵玉,不是我逼你的吧?」 赵玉坐在亭中抿了抿嘴,似要开口说话。但见着李无相抬了下手指,就闭口不言了。 「所以说男女之间的这些事……算了,这麽说吧,之前周放对赵玉动了手,你说她是出身名门的仙师,好,依着修行界的规矩,以下犯上,他把手砍了。」 「可现在我跟赵玉之间从前的事,则是江湖儿女情长,该是依着江湖规矩来的。李宗主你总不能因为你门下弟子由於爱恋我而做了些事,回头向我来寻仇吧?」他转脸看唐九珍,「唐师兄,三十六宗有这样的规矩吗?」 他後面这几句说得唐九珍脸上的神情也渐渐明朗起来了,到此时出了口气,一笑:「当然没有了。这话你说得没错,你情我愿的,这种事要是还要大动干戈,那夫妻之间岂不是有算不完的帐了?我说李宗主,人也骂了手也砍了,这下子你可满意了?」 李无相直接转过脸看亭子下面的唐七郎:「你告诉他我是谁了没有?」 唐七郎涩声说:「说过了。师兄你——」 「那,唐七,这一路上我看着挺胆小吗?」李无相皱起眉,「推搡我门下弟子几下,这个事情我觉得还回去几个耳光就可以,结果砍手给我看——这是在跟我斗狠吗?想叫我见见血?好了,刚才我先把事情交给你办的,那现在我自己来办。」 唐七郎苦笑一下。 李无相就转过来脸,先看唐九珍,再看周青浒:「这件事就不说了——周青浒,刚才你要是好好说几句话再磕上个头,此事或许就揭过了。但是现在想要跟我讲江湖规矩?好啊,刚才我对唐七说,等你来了我要见见你的人品。那现在我就瞧瞧你的人品,要是真不坏,我就真当你们是你情我愿。」 唐九珍一条眉:「哦,你要怎麽看?」 「就看看胸怀坦荡和肝胆相照吧。」李无相盯着周青浒,将一枚小剑拍在桌上,「我做剑侠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行走过江湖,我听说你们是在德阳认识的?那就应该知道德阳附近的江湖规矩吧?既然你这麽硬气,喜欢江湖做派,那咱们就这麽办。」【注1】 「胸怀坦荡?肝胆相照?哈,行啊,大劫盟会且得要一段日子呢,宗主你自然慢慢就能看得到周青浒这人,其实跟你们剑侠——嗯?你怎麽了?」唐九珍话说了一半,再看周青浒的时候,发现他的一张脸都惨白了,牙关死死咬住丶嘴唇微微发颤。 「阁下你是……剑侠?」周青浒额上渗出冷汗来,「小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 他说了这几句,双膝一弯,吭的一声撞到地上,随即就磕了个头:「前辈,宗主,是小人错了……从前是愧对赵玉赵仙子了,实在禽兽不如……」 他说了这些才把身子直起来,而唐九珍瞧着他这模样愣了愣,立即转眼去看李无相。 天工派在东陆腹地,离六个教区都极远。一百多年前的时候天工派道场附近还曾经剑侠活动丶录入山川地理,後来似乎是录完了,就渐往真形教那边去了。因此在他出生之後的这些年里是没亲眼见过剑侠的,只有耳闻说剑侠睚眦必报丶性情极为凶悍霸道之类。 周青浒这人,跟了他也不算久,小半年罢了,但他是知道周青浒的性情的——有决断丶有胆魄丶是个成就大事的性子。他觉得这种性子其实比高明的修为还要难得一点:修为可以催上去,性情则很难改。 可现在……他之前知道李无相是然山宗主的时候并不畏惧,而一瞧见他的小剑丶听他自称剑侠,膝头马上就软了?! 他一时间还不知道该说什麽,就听见李无相冷冷一笑,朝周青浒扬了扬下巴:「可惜你刚才叫我见了血,现在就把我的兴致勾起来了。周青浒,胸怀坦荡和肝胆相照,你是选一样自己动手,还是两样都叫我来?」 唐九珍又是一愣,还想问胸怀坦荡和肝胆相照到底是什麽,就忽然见着周青浒把牙一咬,抽出腰间的匕首反握在手中丶把自己胸前的衣裳一撕,抬手就剖进了肚子里,一拉丶一提,把匕首抛下,手探入皮下丶狠狠一撕! 他那一大块肚皮就被他自己活生生地掀起来了,露出其下的脏器——当先看到的就是一团红白盘肠之物,然後就是被掩藏在胸骨之下,只露出一部分的肝! 唐九珍唬得头皮嗡的麻了一下,忍不住往後退出了半步去。沉香馆内原本还有些人远远地在往这边看,此时一瞧仔细了,立即惊叫成一片。 周青浒额头丶脖颈上的血管高高隆起,脸面涨成了猪肝色,那双眼睛也睁发红了,嘴唇和手都在发颤,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挺着身子丶用那块下边还连在身上的肚皮兜着里面的东西,脑袋一顿一顿地朝李无相点头。 李无相抬起手,用拇指和中指掐着边儿把那碗杏仁豆腐从赵玉面前拿过来,慢慢抿了一小口,瞥他一眼,淡淡地说:「见着肝了。胆呢?」 周青浒疼得从眼里流出两行泪,立即把手伸进肚皮里去摸了摸,似乎是抓着了什麽丶微微向外一扯——身子猛地一抖,一下子摔倒下去,红红白白的东西流了一地。 李无相转脸看赵玉:「胸怀坦荡,要不要再看看?」 赵玉面无血色,但还是盯着死死盯着地上的周青浒看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没什麽好看的,不看了,一地腌臢东西。」 李无相点点头,转过脸去看唐九珍:「好,周青浒的事情了了。那唐师弟,现在咱们说说你找人假冒我然山弟子这事儿吧。」 …… 注1:详见第七十一章。 (本章完) 第209章 道歉 第209章 道歉 唐九珍到这时候还没回过神来,只睁着眼睛盯着地上的周青浒看,看他手底下的人手忙脚乱地帮他收拾肠子塞回肚子里丶又往口中塞了好几枚丹药,然後才慢慢转过脸,怔怔地又来看李无相。 李无相就对他冷笑一下:「咱们的事情,你是想按着三十六宗的规矩来,还是——」 他朝周青浒抬了下下巴:「——按着我的江湖规矩来?」 唐九珍的眼神这才又恍惚了一下,不发怔了。他转脸往四周看了看,脸上的神色略有些茫然,随後视线又触到了地上的血液。 眼神一跳,像是被刺到了——他一身锦袍忽然嘭的一声鼓胀起来,仿佛忽然被烈风灌满了,又把双手一探,似乎是抓住了什麽从袖中滑出来的东西! 不等李无相反应,唐七郎立即飞身扑了过去。此时唐九珍正要抬手,唐七郎一把扣住他的脉门,只听着两人双手交接处「锵」的一声响,金属的寒光一闪,但又叫唐七郎按住了。 「三师弟!收手!」他向着唐九珍厉声低喝了这麽一下,又转脸看李无相,「前辈!咱们路上相伴一场,叫我来劝劝他!」 李无相并不言语,只把手搁在桌上,用指尖慢慢拨弄着之前放出来的那柄小剑。 唐九珍也不说话。唐七郎挡在他面前,但他那双眼睛却像是没瞧见唐七郎——看的是他的脸,却仿佛把视线透过去了,盯着的是李无相! 他猛地把双手往後一缩,身子像一片落叶一样飘出三步远去,再把双手一抓! 喀啦啦一声响,两柄铁杆被他握在了掌中。那两根杆子都是暗金色,但其中似乎有无数细小的机关暗扣正在开合滑动,叫这东西好像变成了活的一样。 唐七郎只觉得头皮一麻,赶紧也飞身贴了过去,再一把将唐九珍的脉门扣住,又将牙一咬丶把右膝一提,狠狠顶在唐九珍肋下:「师弟!不要取死!」 唐九珍被他这一膝顶得胸腹中气劲涣散,一下子哈的一声吐出一口气来。 这口气一吐出来,整个人脸上的神情倒是不发怔了,目光也一下子变得略有些散乱,但终於能把视线稍稍落在唐七郎的脸上了。 唐七郎一见到他这神色,赶紧松开左手在自己身後一握,把背着的牟铁山的那柄大方碑从剑格上取了下来,锵的一声插在唐九珍身边:「认得这大方碑吗!?你看不上师兄我,但之前不是说牟铁山很了不得吗?!这就是他的剑!他死了——」 他一下子压低声音:「李无相取他的命只用一招!他是剑宗元婴!」 唐九珍愣了愣,视线又落在地上的那柄乌沉沉的剑上。这麽过了一息的功夫,身上忽然一哆嗦,像是从梦里醒来了,双手中握着的两柄杆子当啷啷一声掉落在地,整个人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两只手都微微颤了起来。 唐七郎赶忙握住他的一只手,又用另一只手在他背後重重拍了两下,转脸看李无相:「前辈,这件事一定给你一个交代——等到了大劫山上,我请宗门里的师长出面……我师弟……入道不过十四年,结丹不过两年,他其实还是个孩子——」 李无相不说话,向唐九珍看。此时唐九珍的目光一触及到他就立即避了开去,只盯着插在地上的那柄大方碑,微微喘着粗气。 他就屈指一弹,小剑嗡的一下落回袖中:「好啊,给你个面子。房间开好了没有?」 唐七郎只觉得身上一阵松快:「好了,好了!」 李无相看赵玉:「你吃好了吗?」 赵玉眨了眨眼:「啊?啊……好了,师兄,好了。」 「走吧,跟我回屋,我看看你的伤。」 唐七郎订下的房间在沉香馆的後身,是一座独立的小客院。侍者引着两人进了小院,为他们掌上灯火丶添上热水丶备好洗漱用的帕子刷子,又问晚间还需不需要些吃食。 李无相看赵玉,赵玉赶紧摇头:「不要了,师兄,吃过了。」 李无相就看侍者:「这吃食要钱的吗?」 侍者笑着说:「仙师下榻的这是迎仙居,在这居所里,予取予求,什麽花销都不要的。」 李无相又看赵玉,赵玉才讪讪地说:「再吃一点也行。」 侍者退下了,李无相就叫赵玉先去洗漱,他自己则在院子里等着。 这小院是一间正堂丶两侧厢房,一面墙,其实算得上宽敞,庭院的西侧有一颗老松树,底下安着桌凳。此时天已经差不多全黑了,东边能看见明月,西边只有依依不舍的一缕残阳馀晖,李无相坐在石凳上,听着一层厢房中微微的水声,独自等待。 过了十几息的功夫,听到院门被敲响,外头传来唐七郎的声音:「师兄,你歇下了吗?」 李无相应声道:「没。门没栓,你们自己进来吧。」 於是门被无声推开了,唐七郎在前,唐九珍在後,两人走了进来。唐七郎站下了,唐九珍就也跟着站下。 唐七郎对李无相拱拱手:「师兄,我三师弟这是来——来吧,师弟,你自己来说。」 两刻钟之前的时候,唐九珍看着恍恍惚惚,真像是个被吓坏了的孩子。但此时脸上的神情又变得平静下来了,仿佛重新找回了自己的气度。面上不见一丝愤恨,唇边稍绽出些恳切的微笑,先是叹了一口气,然後也抱拳躬身,向李无相拜了一拜:「宗主,之前然山的事,是晚辈自取其辱。实在是晚辈消息闭塞,不知道然山已经有新主人了。请宗主大人有大量,不要再怪罪晚辈了吧。」 李无相没吭声,唐七郎就往两侧的厢房扫了一眼,轻轻推了下唐九珍。 唐九珍又微微出口气,抿了下嘴唇:「玉师姐的事,晚辈之前也并不知情,还以为她只是跟周青浒有旧。周青浒的夫人……是晚辈族中远方的一支,我是因为这层情面,觉得他人也还算机灵,才要他帮我做事。但现在事情揭开了,才知道他这人无情无义,人品卑劣。」 「晚辈很为玉师姐不值,已经废去这些人的修为,将他们逐出了屏山城。周青浒还有气,暂且活着的。前辈如果还觉得此人该死,晚辈今夜就出城,再把他的性命取回来。」 李无相这时才笑了笑:「那你远房的表姐表妹之类,不会找你闹的吗?」 唐九珍的嘴动了动,似乎不大愿意开口。但瞧见一边唐七郎的眼色,才不情不愿地说:「回前辈……不是晚辈的表姐表妹,而是……其实都已经差不多了出了五服了,而是远方的一个早年丧夫的表姑奶奶,本身也不是什麽修行人,快要入土的老妇罢了。」 李无相一下子回想起了之前周青浒口中的「惠娘」,他就愣了愣,忍不住又笑了一下:「周青浒倒是不挑食。好,既然他修为被你废了,也用不着跟一个凡夫俗子计较了,叫他自生自灭去吧。」 唐九珍看着终於是松了一口气,往後退开半步站到唐七郎身後。此时天真正黑了,只有从屋中透出的烛火光照明,唐九珍就待在阴影里,不再说话。 而唐七郎走到李无相面前,从怀里取出一团小小的包裹放在他面前石桌上:「这是玉师妹的缠丝甲,也叫我们给找回来了。」 他说了这话,压低声音:「师兄,多谢了。」 李无相笑笑:「行了,你们走吧。再待一会儿水都凉透了。」 唐七郎脸上此时才有了笑意:「好,那我们明天……下午的时候动身?到时候我们过来找你。我这三师弟,我打发他今晚就走,免得明天给你添堵。」 李无相点点头,两人走出门去,这时候厢房中的水声才又响了起来。没过多久,赵玉穿着衣服丶挽着湿漉漉的头发从厢房里出来,小步地跛着往对面她自己的房间去。李无相扬声说:「你屋子里有件道袍,一根木簪,一双鞋,一柄剑,都算是宝物,你把身上的旧衣服换下来。」 赵玉在她房间门口匆匆一停,侧脸抓着头发,在黑暗中对李无相笑:「谢谢掌门师兄!」 等她关上了门,李无相就在黑暗中默念:「赵奇!」 或许是上回做的事情很痛快,赵奇很快就有了回应:「在呢!要请我上身了吗!?」 「不是,你猜猜我遇见谁了?」 「谁啊?」 「赵玉。」 「啊?」李无相感觉神识中一阵涌动,仿佛灵山那边有什麽东西猛地拱了一下,想要过来。但没有他自己开口,什麽东西都穿不透那层无形壁障。 赵奇啊了这麽一声就不再说话了。李无相就问:「怎麽,然山没这个人吗?」 「不是!」赵奇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有的。我算是大师兄,她算是大师姐吧,其实入门比我还早一点,我被捡上山的时候她应该都四五岁了吧……不过赵傀还在的时候用修为排辈,排得乱七八糟的不说了,你在哪啊?遇见她了?」 「屏山城,快到大劫山了。」 「哦……她怎麽样啊?」 「修为是被废了,身上全是火毒烧伤。不过现在人被我捡回来了,刚刚梳洗过。我把她又收回然山了,你觉得我改不该用药帮她疗伤治病丶叫她重新修行?」 「被废了?!谁干的啊?!」 李无相就在心里把遇到赵玉的事说了一遍。赵奇听了,余怒未消:「那个周青浒也就算了,没了修为这种重伤大概是活不了,唐九珍怎麽回事?!李无相你平时心狠手辣的到这时候心倒是不黑了?!」 李无相在心里笑了笑,耐心地说:「我来大劫山是取东西的,白天也是叫这里的人知道我很不好惹,到了那边少找我的麻烦。但是唐七郎说唐九珍入道十四年,成丹刚两年——这回大劫盟会不是要选出三十六个资质好的修炼他们的正经吗?我猜唐九珍就会是他们天工派的人选。我在这里把他给废掉了,要在大劫山找东西就难了。」 「你之前不是还杀了那个叫什麽来着——」 「牟铁山?他是取死有道,把他师门的说的要对付剑侠的那些话撂出来了,这种事没人能说什麽。但今天麽……算了,赵奇,你真想唐九珍倒霉,日子还在後头呢。那人看着不像是能忍气吞声的——但愿他往後别做傻事吧。」 赵奇沉默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叫自己消气。然後才忽然说:「这麽说的话,赵玉跟那个周青浒没成亲啊?周青浒怎麽说连她衣服都没脱过啊?我就是好奇说,你说以赵师妹的样貌,对吧,这个周青浒,啊?你说怪不怪?怪有意思的是不是?」 「可能周青浒那时候在修赵玉教给他的怀露篇吧。他资质既然差,又想要筑基,自然什麽事都不能做了。」 赵奇听着如释重负:「对!对哈!我忘了这事儿了,他要筑基的!哈哈,李无相你记不记得我收你做徒弟的时候跟你说过?说你筑基之前可不能胡搞!哈哈——」 「你很在意这些吗?」 赵奇愣了愣:「啊?我不就是好奇吗?我——」 「……你不会是下了山去找赵傀丶见多了人之後,才知道赵玉其实挺漂亮吧?」 「啊?跟我有什麽关系吗?我从前是大师兄啊,知道同门出事了我还不能问问了吗?你什麽意思?」 「没什麽意思。我现在是宗主啊,门下弟子的事我还不能问问了吗?」李无相在心里一笑,「所以赵玉这人不错?」 「除了脑子好像不怎麽好使别的都不错。」 「好,我知道了。要不要我把你请下来,你们师兄妹两个见一面?」 「算了,我现在看着怪吓人的。反正,嗯……你跟她说,她往後死了也别怕,死了之後可以来我这儿。哦对了,薛宝瓶最近怎麽样啊?你该找时间回去看看,小姑娘肯定怪想你的呢,她当初对你也算是有救命之恩吧?对吧?我就是听你说了周青浒才想起来的,做人可不能薄情寡义,要不然早晚得遭报应——」 李无相不理会他,凝聚心神,赵奇絮絮叨叨的声音就一下子在神念中远去,逐渐消失不见了。 这时候赵玉又从她房间里走了出来。她已经重新穿戴好了。穿的是李无相从天心派弄来的袍子,道袍原本稍微宽大一些,但她用旧衣裳的腰带系上了,又掖了边,显得很合身。 头发则高高挽了起来,在脑後垂下一条,用木簪子簪上了。这麽一挽,脸面丶脖颈上的疮疤全部露了出来,即便已经入夜,李无相也还是能看得清清楚楚。 她走到李无相面前站下,低声说了句「师兄」,就又慢慢拜下了:「弟子赵玉,参见然山宗主。」 「好,起来吧,往後用不着拜了。」李无相点点头,「来,我瞧瞧能不能帮你重修。你赵奇师兄知道了你的事,看样子是心疼得不得了。」 (本章完) 第210章 收徒 第210章 收徒 赵玉闻言愣了愣,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睛:「赵奇?他……师兄你之前说他现在不好说,那他是死了,还是……他知道我的事?他现在就在附近吗?」 李无相苦笑一下:「这事,怎麽说呢,算了,我先给你搭搭脉,边看边说吧。你过来坐。」 赵玉就起了身,坐到李无相身边,把手伸了过来。李无相扣住她的脉门,丹力侵入,顺着她体内经脉去探查脉息。 「其实我在宗门里的辈分,这个事情也说不好。一开始呢,我算是被赵傀收做弟子了。当时,我是在一间石室里——」 李无相边探脉息边慢慢地说,发现赵玉其实不算是修为全废了。寻常所说的修为全废是指程佩心那种,自断经脉。之後除非修行类似广蝉子的邪门功法,否则是无法修炼正常法门的了。 而赵玉的修为全废类似娄何和曾剑秋当时的情况,是因为受了重伤丶经脉被损害,因此精气流散丶气脉淤塞了。这种事在这时代类似营养不良,对有的人来说不值一提,对有的人来说就是绝症。 这时候他差不多把赵傀的事情说清楚了,就松开手:「之後呢,我遇着了赵奇——」 他又把赵奇的事情也讲清楚了,就叹口气:「所以说,如今的情况类似本宗从前的时候,是换了脉了,这一脉如今姓李了。这种事好比改朝换代,高兴的时候我喊你赵师兄一声师兄或者师父,不高兴的时候,他还不是咱们然山弟子了呢。不过,咱们然山如今也算是阴阳通吃,刚才赵奇还说叫你死了也不要怕,可以到他那里修鬼仙的。」 赵玉之前听他说那些事的时候,神情也有变化。或者吃惊,或者恐惧,或者惋惜。但总地来说,并不如李无相所想的那麽激烈,到现在听他说了这一句,就忍不住笑了笑,但也没接口。 李无相前世接触的人就多,到了此世遇到的人更是性情各异,个人风格都很强烈。 而赵玉倒是他遇着的第一个例外。看她做事说话,应该是属於那很少见的,没什麽性格的人。 这种性格其实又分两种,第一种是返璞归真丶见多识广之後,恪守中庸之道了。第二种则完全相反,是因为阅历见识不足,还没来得及形成自己的性格。赵玉应该是属於後一种。 这个结论叫李无相觉得很高兴。他在灵山有了个大致能信得过的赵奇,在阳间也需要一个信得过的跟班——至少在大劫山上是这样。否则两派宗主丶太一元婴,却是个光杆司令,实在不够体面。 而赵玉经历了之前的祸事,如今还是个温吞水的性情,可见其人底色是很好的。 李无相就把手伸进怀里,把一根三斤重的金条搁在桌上,又取出一瓶丹药,一本书籍。 「我查了你的脉。你的修为是废掉了,但人不算,只是淤堵了而已。你这条瘸腿,也是因为这个。这一瓶是扶元保生丹,都是上佳的绝品,你拿去慢慢吃丶慢慢行气,一瓶吃完了,体内经脉就能重新打通,腿就能好转过来。我不说你也该知道,等这回重新筑基了,身上这些疮疤就也没了,你就还是个好好的人。」 又用一根手指翻了一下桌上那本书的册页:「我探你的脉的时候,发现你的资质原本还算不错的。但是经脉这东西受了重伤,就像皮肤一样会留下疮疤,所以这回重新修行,你的资质是没法儿跟从前比了。这一本是剑宗的法门,专给资质差的人修炼的。」 「你如今肯定也不算差,所以修这本书会有两个便利,一是不需要什麽丹药法材,也不需要人护法指引,修为会突飞猛进,比寻常功法更快到炼气的巅峰,然後才会不得进展。这麽一来,你也还能有七八十年的青春寿元了。」 他又指了指金条:「那就可以带着这个,找个远离教区的繁华市井,平安富贵地过完一辈子了。」 赵玉愣了愣:「师兄——」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说,我从前是剑侠,现在身上有一堆事,桩桩都可能要命。这回来大劫山,要做的也是富贵险中求的勾当,你跟着我,只怕前面是一片腥风血雨。说句不好听的,就是过上五六天我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你被人暗算暴毙了,我也不会觉得稀奇的。」 李无相顿了顿,把声音放缓了些:「再者,赵傀在我看是个人渣,但在你看的话,算是亦师亦父吧。说句良心话,这世上许多亲生的父女,老子应该都未必能像赵傀那样把你养活大。所以我既然杀了赵傀,你对我有仇怨也是应当的——你有吗?」 赵玉坐在石凳上绞着双手,微微垂下双眼,隔了一会儿才小心地说:「其实……是有的。」 李无相绷着的心稍稍一松,暗暗出了口气。要是收了赵玉,就算是收了他这新门派的开山大弟子。 大师兄或者大师姐,功夫可以不怎麽样,但心性一定要好。赵玉要是说并不恨,那可就完犊子了。 李无相点点头:「跟着我是很危险的,你心里对我也有芥蒂。所以你要走的话,就把这三样东西都拿去,我再告诉你真遇着了要命的事情,怎麽找赵奇帮忙,咱们就也算是有缘一场了。」 赵玉抬起头,目光闪动,李无相就笑着说:「你也知道我出身剑侠了。这话不是试你,而就是一个剑侠说的话。」 赵玉的目光又闪了山,垂下眼睛,微微叹了口气:「是。」 嗯?是?是你个头啊? 李无相一口气哽在喉头,反应过来自己忘了赵玉的性情了。她这种温吞水似的没性情,搞不好是把自己刚才的话当成了要逐她出宗门了。 他立即开口:「但如果你不想走的话——」 赵玉马上抬起头:「师兄……我不想走!」 这才对嘛。 李无相就故做惊讶,稍稍一愣:「哦?你心里怨恨我,却还不想走?」 「师兄,我不是怨恨你,我……我……」赵玉看着略有些急,「我」了两声才说,「我嘴笨说不清,但大师兄是怎麽想的,我就是怎麽想的。而且……」 她又把双手绞了绞:「我当初其实不该下山去的。在山上的时候我觉得过得苦,可下了山才发现过得更苦,师兄,你再叫我出去,我就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做什麽了……我现在倒是很想念之前在然山上洒扫的日子,可之前去山上的时候,发现房舍都倒了……」 李无相点点头,稍微想了想,说:「我明白你的心意了。好,你想留就留下来吧。但赵傀之前做的事,足以被三十六宗除名,因此我要断绝他的香火,於是他也就不是再是我的师父了。」 「你大师兄呢,如今在灵山有了道场古洞,往後想要修的是神道,早晚也是要有自己的法统的。所以咱们这一脉,大劫盟会之後未必就是然山,你和我之间呢,也不能按着从前的辈分来论了。」 「所以说,要是你不想修我给你的这一部,那自己有没有喜欢的功法呢?我这里,有剑宗的法门,修的飞剑。也有天心派的法门,修行的是残篇或者正经,赵玉,你觉得你适合哪一种?」 赵玉犹豫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 李无相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还是不怎麽机灵,既没法儿跟赵奇比,也没法儿跟自己比。这要是赵奇在,自己前一刻问了,只怕他下一刻就要「福至心灵」丶「纳头便拜」,高呼「请师父传法」了。 他就笑笑:「剑宗的法门修起来苦,进展缓慢,但稳妥且威能巨大。你的性子虽然不适合做剑侠,但倒是挺适合修剑宗的法门。而且你脾气太好了,修了剑宗的法门,也能慢慢改改你的性子。」 赵玉慢慢吸入一口气:「剑宗的法门,我……我能行吗?」 李无相点点头。赵玉迟疑了一会儿:「那……师兄,我是不是该拜你为师了?」 「嗯,差不多。」 赵玉就从石凳上走下来,恭顺地在李无相面前跪了下去丶不缓不慢地给他磕了三个头,才说:「请师父传法。」 这场面不像预想中那样充满感情且郑重其事,但自己想要的就是她这种不紧不慢的性子,倒也没什麽可挑的了。 想的是选一个跟班,如今变成收开山大弟子,这事发生得自然又顺畅,李无相觉得心里也有点儿没来由的喜悦,仿佛前世一个打工人上午还在做社畜,下午就注册了自己尚且是空壳的公司,总觉得此时此刻似乎就有了完全不同的意义。 他就笑起来,想了想,在赵玉的发髻上摸了摸:「好了,你起来吧。我就先传你真仙体道篇和飞仙化剑篇。」 赵玉站起身,没再坐下,问:「师……父,但……大劫盟会之後,咱们如果不是然山派了,那是什麽?也是剑宗吗?」 李无相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啊。咱们修的都是剑宗的功法,自然不能是然山了。可叫剑宗也不合适,因为我也不想待在那儿了——这事路上给你慢慢说。所以可能算是剑宗的支脉?不过剑宗眼下被玄教追,我好不容易脱身了,也不想再跳进泥潭里去,所以也不能说是剑宗。咱们这几天慢慢想一想吧,不过在大劫盟会完事儿之前的话,你想当然山弟子还是天心弟子?」 赵玉愣了一会儿:「啊?师父,这我也可以选的吗?」 「算了,你也用不着选,看情况吧。什麽时候哪个方便你就是哪个,反正都差不多。」 於是接下来,李无相先传授赵玉祭炼飞剑和剑线的法子。 她现在身上全是疮疤,取了皮倒也不怕疤上加疤了,就在右臂从肩头到食指的顶端,用锋利的小刀先拉出一条长长的口子,然後撕下一整条皮。 赵玉虽然给自己点了穴,可这麽干还是极疼的,偏偏她只微微皱着眉一声没吭,应该是之前被火毒烧身的时候已经历过更痛苦的了。 祭炼飞剑,需要在一个背阴的屋子里面向西方,制成个三尺三寸长丶一分半厚的小剑,剑刃上要逆刻六十六道羽纹,柄首刻上日月二字。 他们现在所居住的这院子就正有这麽间屋子,又是夜间,李无相就从天心幻境里找了千年桃木的树芯来给她制剑。 过了半个时辰的功夫这两样都弄好了,李无相就又找出法材,传给赵玉口诀,叫她自己去调浸泡剑仙的药水。 她在然山待了那麽久,虽然没学到什麽高强的本领,但修行中最基本的那些事情倒是做得比李无相熟练多了,没出什麽岔子,很快将药配好了。 於是李无相就教她开始运行真仙体道篇的法门。 他自己有气感的时候只花了几天的功夫,之後成了人皮,再修行真仙体道篇进展也极快。可如今赵玉来练,比他当时就慢得多了,先是坐了两个时辰,体内全无气感,李无相就给她服了一粒扶元保生丹,又服了一粒玲珑启窍丹。 这麽两粒丹药下去,再过两个时辰,赵玉的体内终於生出些微的剑宗真气,她知道自己真可以重新修行了,看着高兴起来了,想要继续。 但此时外面的天已经微微亮了,刚才服下玲珑启窍丹的时候用的又是烈酒一口吞服,於是她坐着坐着就脑袋一歪,靠着墙睡着了。 李无相也不唤醒她,而轻轻退出屋丶关上了门。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东边的天际慢慢浮现出鱼肚白,然後把昨晚发生的事情又回忆了一遍,有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犯病了。 他知道自己收赵玉做弟子是有很正经的理由的。来的路上孔镜辞对他说,大劫盟会上应该是要有喜闻乐见的比武环节的——这回是要选出三十六个资质极佳的人才,然後叫他们修行本门的正经的。修行的过程中,所需要的种种法材都会在盟会上统筹起来,然後分期按需发下,一直供到元婴为止。 这就意味着,入选者可以得到相当於一个天心派三千年积累出来的丹药法材,李无相之前之前算过,他目前所拥有的东西并不足以支撑他修成小劫剑经的元婴,所消耗大概是真仙体道篇的两倍。所以他手上天心幻境里的东西,加上大劫盟会的这一份,应该是可以满足他成婴的需求,还能略有结馀的。 既然是要宗门弟子比试,他就不能亲自下场,而得有个传承。来时路上他在想,如果没有合适的,可以与素华派做交易——支持他们夺取掌印宗主之位,而他们为自己提供一个资质极佳的苗子,好夺得一份成婴的资源。 因为之後在宗门弟子的比试之後,还有一场比试,就是争夺掌印宗主之位。 具体怎麽比试,孔镜辞说盟会上的师长们还没最终确定下来,但可以肯定必然不是全用武力,而要考虑到其他方面,或许会需要些意想不到的奇巧之类。 如果能弄到成婴的资源,他倒是可以在这一局帮帮素华派。他练小劫剑经本来就劫数重重,真做了什麽掌印宗主,只怕麻烦来得要比在剑宗的时候还快还多。 来时一路,几乎已经与孔镜辞通过各种明示暗示敲定了这事,可现在他没忍住收了赵玉。 前世的时候,类似的事情他也做过。遇到一个人,完美受害者,性情柔顺,看着可怜,他就忍不住想要当成……他自己说不好,亲友?宠物?弟子?反正会想要这样帮起来,觉得自己会很舒服。 在金水的时候已经有过一次了,就是薛宝瓶。然後他觉得自己是想起了前世的那个她,於是按熄了心里的苗头,及时抽身了。可现在意识到那种苗头似乎没熄灭,而在心中某处生长得越来越茁壮,又在遇到这回赵玉的时候,趁自己不注意,一下子蹿出来了。 这种事也不全然是坏事。因为依着他自己的经验,发生这种情况的时候,往往意味着自己的状态很好。 譬如一匹在荒野中独行的狼,捱过了天灾天敌,吃得饱了,毛发柔顺,於是得以喘息,用不着一直奔向阴暗潮湿处逃命躲藏,而想要走到被午後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热的草场中了。 与他人建立相对稳定的关系——这对许多人而言是一种天经地义的本能,但对他来说,却向来是忍不住想要逃避的灾祸,而这灾祸也的确在从前的许多时候给他带来了极大伤害。 现在他意识到,自己应该是在重新尝试这件事了。於是他还觉得,自己又能体会赵奇在金水的时的感受了。 他那时候所想的一定与自己相同——但愿这回会有个好结果,自己能做个好师父。为的不单单是赵玉,而是希望自己能变成一个新的丶更与从前不同的人。到了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可以重新去找薛宝瓶,用些什麽东西好好把这张人皮给撑起来了。 (本章完) 第211章 宝车与机巧 第211章 宝车与机巧 赵玉在中午的时候才睡醒,醒时李无相已经把自己的皮囊过了一遍水,弄了些滋补的膏药涂抹了裸露在外的脸面丶脖颈丶双手,然後坐在院子里的古松底下调息,同时心里开玩笑似地想,再过上一会儿会不会有沉香馆的侍者敲门说,「客人你好,请问还要续住吗」。 这时候赵玉那屋厢房的门被推开了,探出她一张略有些慌张的脸。半边脸上被硌出了印子,因为还是在夏天的尾巴,所以发丝被汗水浸湿,黏在她的脸颊上。 往外看时的眼神李无相熟悉极了——小孩子睡个午觉,醒来时发现这个时间学校都应该已经开课了,就是这种眼神。 他对赵玉笑了笑:「睡醒了?」 赵玉赶紧推门走出来:「师兄……师父,我昨晚有点累,我平时也不是这样子的。」 「我知道,不要紧。你洗漱一下,吃的喝的在我那屋子里,吃饱喝足再上路。」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赵玉赶紧钻进对面的厢房里去,从洗漱吃喝到一切搞完只花了一刻钟,出门的时候嘴里还在嚼着东西,用馆里送的食盒把吃剩下的全提着了。 两人出门走到沉香馆的前院,发现五个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一路上这些人都穿着劲装,但昨晚应该都好好休息过,洗去了一路的风尘,也都换了新衣。 尤其孔镜辞和孔镜语——换上的是一身天青色的广袖道袍,领口和袖缘刺绣着云纹的镶边,里面衬着雪白的中衣。腰上换了黛色的织锦绦带丶金色双鱼扣,宝葫芦挂在垂落的两缕青玉环绶上。 头上挽了个单螺髻丶束着沉香木莲花冠,侧插着一根鎏金的太极簪。 脸上则施了淡妆,是素净的瓷白底妆,嘴唇上点了淡淡的朱红色,耳垂上则垂悬着一对珍珠耳坠。 前世的时候李无相见过不少装扮之後容貌迥异的女子,但这麽乍一眼看到孔镜辞,心里还是突突跳了两下。她的相貌原本只称得上秀丽,可如今这麽一打扮,简直貌若天人丶艳压群芳,把赵玉都比下去一头。 等再细细一看,则发现她这妆其实还不是普通的妆——耳垂上的那一对珍珠耳坠应该是什麽宝贝,在发出极不引人注目的淡光,可就是这麽一点,就叫她的脸庞像是被打了光,显得莹润剔透丶肤如凝脂。 她看了一眼赵玉,又瞧见李无相的眼神,就微微一笑:「这是快到到大劫山上了。从这里往大劫山去一路都很热闹,附近的世家丶宗门都会共襄盛举,所以略作打扮,以免有失体面。宗主你和玉师妹这样天人似的,倒是用不着衣装装点。」 她说的倒是实话。来到这世上之後李无相最有信心的就是自己这身皮囊了,也不知省了多少事。他就矜持地笑了笑:「那咱们必然是不能再徒步赶路的了?」 「不用不用,坐车过去。」唐七郎接话,「我那个混帐师弟来的时候乘了车,我就把他的车扣下来,叫他自己滚回去了,宗主,咱们外面去。」 李无相来这世上之後,曾经在金水见过马车——是那种大板车。之後到了德阳,则见到了带棚子马车,跟他从前在影视剧里看到的大差不差,只看行路时车身颠簸的幅度,就知道坐起来一定难受极了。 所以听唐七郎说「乘了车」,他还以为也跟德阳的马车类似。然而等到了沉香馆後面的车店的时候,才真明白之前孔镜辞为什麽说,他们这里的人反而觉得靠近教区的地方是「穷乡僻壤」了。 所见的车很大,方方正正,长度像是他前世所见的一辆小型巴士,甚至高度和宽度也差不多。 但整体看起来更类似一座方形的亭子,木制的底座,由矮木墙和柱子支撑起了木顶。因为现在是夏季,因此四周都没上窗板,而是卷着竹帘。 这车子共有三对丶六只轮子,主体是木轮,但边上包的不是铁,而是一圈颇为厚实的丶黑色的东西。 李无相皱了皱眉,走过去上手摸了一下——还真是橡胶?!至少摸起来一模一样! 瞧见他对轮子感兴趣,唐七郎似乎觉得很意外。他走到李无相身边正要说话,听着李无相说:「这东西是在哪儿弄的?当初的太一传下来的吗?」 唐七郎愣了愣,笑着说:「宗主你连这个也知道?是太一传下来的,可也不全是——宗门里说大帝还是业帝的时候,说在海外可以找到一种树木,又大致讲了该怎麽取树的汁液丶怎麽制取。我们宗门里直到前些年才真在海外找着了那种树,又花了六七十年才按着大帝说的法子弄出这种东西。」 所以李业真是个穿越者。 这件事他一直都知道,但直到现在才觉得终於找到了切实而无可辩驳的证据。只是到了这时候,已经不怎麽觉得惊讶了。 唐七郎引着他们几个登了车,李无相发现车内的布局倒是此世的样子。共分了前後的两间,後间有一张小木床,上面铺着被褥,可供长途旅行时歇息用。外面一间大些的,是凉亭游廊似的靠墙的长条座,上面包着棉布垫,且在中间设有木质的小几。 上了车之後,唐七郎就吩咐前面的驭者:「走吧。」 拉车的还是马,一共有三匹,一前两後。而这车这麽大,人又这麽多,李无相很担心这马拉不拉得动。 起初这车起步的确是慢些的,但李无相没听到吱吱嘎嘎的声响,轮轴转动得极为顺滑。随後马车慢慢跑了起来,那三匹马就不怎麽吃力了。 在城中铺着石板的大路上跑的时候,他坐在车上是有路感的——能体验到轮子碾过路面微小突起时的感觉,但多馀的颠簸震动都被化解了,只留下的温和的微微起伏。 等出了城丶上了黄土大路,坑洼就变得多起来了。可这车子跑在这种路上时李无相还不觉得颠簸——遇着了起伏的大坑,车身稍稍一抬,落下的时候立即被拉住,完全没有多馀的抖动。 李无相此时是更吃惊了。他前世开过不少车子,但即便是前世的工业水平,也很少能有底盘能做到这种地步,就忍不住往前头挪了挪,坐到唐七郎身边去,问:「这附近都是这样的车子?」 唐七郎笑起来:「这是我们天工派的宝车。宗主你觉得坐着舒服?」 李无相点点头:「很舒服,不敢想咱们身下使了多少手段才能舒服到这个地步。」 唐七郎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是看着是愣了愣,才慢慢出了口气:「宗主你……竟然也懂这个?哎,我真是头一次遇着懂行了的,不说是不是懂行,反正是知道这车子底下花费了多少心血的!」 「不瞒你说,不少人乘过这车子,但只要不是咱们天工派的,最多只说『蛮舒服』——但这麽个『蛮舒服』要花多少心力来做?他们才想不到!」 李无相又点点头:「那你们是怎麽弄的?也是太一传下来的吗?」 「这倒不是,而是符术和机关术,这就是我们天工派的本行了。不是我不给宗主你说,而是实在很难讲,我们天工的心法都是三十六宗里练起来最怪异的了。」 「那你们的镇派之宝是什麽?你手里的这柄锤子应该也是件真器吧?我记得三十六宗的镇派之宝好像都出自同一件宝物,龙尸,是不是?」 唐七郎笑笑:「不错,我们天工派的这一件其实是龙脊炼化的——一段龙脊吧。」 两人说这些话的时候,大路上也还有其他人行过,多是从屏山城往大劫山方向去的。鲜衣怒马丶仆从做伴,还有些也驾着车,虽然没有天工派宝车这麽精巧,但也装饰华丽,很有些富贵奢靡的气息。 而出了屏山城之後,大路两边也还栽种着树木,树木该已有许多年了,枝叶繁茂丶葱郁青翠,几乎把大路上空都遮蔽了。晴朗无云的天空上骄阳高悬,阳光被枝叶拦下,化作点点光斑洒落在行人身上,映得路人容貌鲜活丶神情生动,好像去往大劫山上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去赶庙会丶逛集市的。 李无相看着这些人,慢慢觉得自己的确来到一个正常的世界了——目力所及之处不再是大片大片的荒野,城镇里的人不再只为生存而苦苦挣扎。之前下榻的地方是为了享受而非仅仅满足基本的居住需求,现下所乘坐的车子也蕴含了这世上罕见的技巧与匠心。 相比於教区附近,这里的确繁荣多了,是一个正常的世界应有的样子,有着活气与人气。但李无相也清楚,这几乎全是因为剑侠——是因为此前有那麽一群人将玄教给「围」在教区之内,而叫他们顾不得类似此处的地方了,因而三十六宗才能在中陆腹地快活悠闲到现在。 可如今,剑宗一衰再衰,这层屏障一旦失去,也就不知道这种样子还能持续多久了。 (本章完) 第212章 赢者通吃 第212章 赢者通吃 宝车走得既快且稳,行进两刻钟之後,一堆一起从屏山城里出来的其他的车马就都成了乌龟车,被远远落在後头,於是这车子附近就变得稍微安静了些,只偶尔有人策马从车子旁飞快掠过,同时稍稍转脸好奇地往里面瞧一瞧。 谈论了车子和底盘的事情之後,唐七郎跟李无相之间的关系似乎变得更加亲近了些,於是话题开始变得不那麽客气疏离。 唐七郎眨了眨眼:「宗主,大劫山附近是不是跟你想的一点儿都不一样?」 李无相把一只手臂搭在车沿外,叫路边的枝叶从手掌中滑过:「嗯。来的时候以为会更安静一点一一几大门派选在高山之巅,峰峦陡峭丶孤云漂掠,高手各自出招定胜负,然後血染黄沙丶死不瞑目之类的,接着把事情定下来,再结上几十年或者好几代的恩怨,各自下山去。」 「结果现在发现很热闹。」李无相收回手,把胳膊肘搭在车边,竟然觉得找到一点前世的感觉,「刚才我还听见路上有人说下注之类的一所以这回盟会会有不少人去看?」 「是的,多。宗主你从前是出身世家吧?」 (请记住 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随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话的意思应该是「宗主你从前肯定是生活在某个差不多与世隔绝的山沟沟里因此什麽都不知道吧」。李无相就点点头:「嗯,我住的地方叫桃花源,祖上在业朝末年就在那里避世隐居了。我耐不住寂寞,自己出来了。」 这话叫唐七郎稍稍一愣,眼睛里以乎稍多了些敬畏之情:「那就怪不得了。 其实大劫山附近一直热闹得很。像是中陆,六部玄教占了靠海的地界,三十六宗里的大部分则都在中陆腹地。像你们那边的,天心丶然山丶楼光,离得远一些, 附近又有玄教,所以不算很兴盛。但是要是彼此离得近了,麻烦事就会多一些了。」 「这边的人要比玄教附近的多—哎,也不是,肯定远没有他们那边多,但至少各宗门附近的人口比较多。」 李无相插话:「宗门附近人口密度大。」 唐七郎想了想,点点头:「对,就是这麽回事。咱们这边既然不靠海,天气其实就不好。夏天更热些,冬天更冷些,雨水也更少些。大劫山附近还好了,跟德阳附近还没什麽太大区别,但是你再往北边走上两三千里,夏天更热,冬天更冷,更旱,许多地方都没什麽雨水的了。」 「所以这边的宗门大部分都是在天水附近的,业朝时候的许多大城不也是在天水边建城的麽,方便取水。现在天底下人没有业朝的时候多,中陆腹地这边的人倒是差不多都聚在天水附近了。」 「这麽多人,城就多啊。你们德阳附近,两座大城之间要隔上十几二十天的路程,但在在这边,尤其天水两岸,大小城镇都快要连成片了。各门各派又需要供奉—像我们天工派,号称门下弟子数万,可这数万弟子修行法门的时候,一个人一天试着锻出一柄小剑来,要消耗的就是铁,就是炭,就是饮食衣物丶跌打伤药,这些东西不能咱们自己去挖,是不是?」 「所以还是跟业朝的时候差不多,自己宗门里供奉不够,那就买,这是最便捷的。所以啊,唉,有的时候我们这边的宗派还羡慕你们那边的。比如说天心派人少些,但各地供奉上来的东西就差不多了,修行人也用不着沾染什麽铜臭味儿。但是在这边,修行人满脑子想的都是什麽?钱啊,哈哈!」 唐七郎这麽笑了两声,愣了愣:「哦,我扯远了—所以咱们这边就是这样,喜欢看热闹的。」 又把声音压低一些:「宗主,你想想,这次的大劫盟会不就两件事儿吗?」 「一件事,选三十六个人出来,练三十六宗的正经。这三十六个人需要的丹药法材说是由宗门里面出,然後在大劫山上汇入公中,可是说实话一一我这只是跟宗主你说的一比如说从前的然山派,宗主你不在,赵傀还做宗主的时候,他们是什麽都出不起的。」 「他们出不起怎麽呢,一平摊下来,自然是像我们天工派这种富裕些的宗门多出了。所以这种事就是越穷的宗门越占便宜,越富的越吃亏。」 「那怎麽办啊,就想办法吧。譬如说,这三十六个人嘛,不仅限於三十六宗一一大些宗派都有些旁支的。有些是行走江湖时候传的一两手法术,人自己出息了,拼出头了。有些就是宗门弟子因为什麽缘故出了师门了,下山了,自己弄了个散修宗门一」 「对这些人,还有些隐世的世家说,只要有资质好的,能在大劫山上通过考验的,那就可以被选入三十六宗门墙,有望修习正经。人这麽一听,自然是挤破头也想要这个好处了一」唐七郎顿了顿,「自然了,有些世家可能也不稀罕这种事,对吧,像宗主你们的桃花源李无相笑起来:「你别管我,你说你的。」 「哦哦—那接着说一一所以你来也不能白来,大劫山哪,什麽地方,从前东皇太一的道场,咱们三十六宗平时向来是布下了结界,凡人是入不了山的。这回想要入山,先真金白银地拿来,入了山,想要参加比试,那自然更得缴纳供奉了。」 「这倒不全是为了钱财一一而是丹药法材都是敲门砖,没钱的宗派拢不到好苗子的,拢到了好苗子的宗派他也不可能没钱,是吧?」 「所以这麽一来呢,将来供这三十六个人修行的东西,可能有一半就净出来了。而那些上山的人呢,有实力的想看看能不能把自家子弟给抬举到那三十六人之中,寻常的呢,则是想要寻找机缘,或者各取所需。江湖散修,对他们彼此来说各自都有些手段丶都有自己想要却很难弄到手的东西。」 「在平常时候,你得担心会不会有人下黑手,会不会被人占便宜。但是你来了大劫山,在这里,除非真不怕死的,要不然没什麽人敢闹事,这交易起来就方便又安全了。」唐七郎叹了口气,「所以到时候,山上有山上的戏,山下有山下的戏。形形色色什麽人都有,不过也都是各取所需。山上的师长们也说,这也算是盛事丶功德一件了。」 李无相点点头。 有点出乎意料一原以为是华山论剑丶决战紫禁之巅,结果以乎是一场热热闹闹的大集。 不过相比於教区附近的冷清,李无相倒觉得这个样子也不错,因为至少在看到路上的各色行人时,他终於觉得这个世界稍微变得生动丶活泼丶有了人味儿, 而不再像一具巨大而恐怖的冰冷尸体了。 「所以到时候,这三十六个人是怎麽比?总不会以境界高下论吧?」 唐七郎摇摇头:「不是的。师长们之前商议着,是这样一修行的人年纪不能大,这是最起码的。年纪要小,资质要好。」 「资质好,这事怎麽算呢,唉,打个比方吧一一就我那三师弟,那个混帐东西。他两年筑基大成,十年炼气大成,如今是结丹两年了。那天他见着了宗主你为什麽那麽狂?因为评定人选的标准就是依着他来的,他就是我们天工派定好的人」 「筑基,不能超过三年,炼气大成,不能超过十一年,无论几岁入道,年纪不能过二十。有这样的资质,就能入选。」 「这样的人很少,各门各派里面有数的也就三十来个—我算算一一」唐七郎微微皱眉想了想,「咱们听说过的,是三十一个。可结果怎麽样呢,天工丶巨阙丶牵机丶青霄丶素华这五大派就占了二十七个,所以说现在只有九个人入选了的,也就是说这九个宗门,是用不着下场比试的,名额只剩下了二十七个。」 李无相「哦」了一声:「譬如有个小孩子,不过七八岁,还没来得及修行, 但探查了他的脉息,也觉得天赋极佳呢?」 「这种也不好说的。宗主你也知道,修行这种事除了看资质还要看心性。壁如说单论资质,我刚才提到的已经入选的九个人里面,我那个混帐师弟的资质是最好的。但是呢,素华派有位女修叫做李奢晚,资质并不如他,可一年半筑基, 八年炼气大成,到今年十五岁,已经结丹半年了一这就是因为人家心性好啊!」 「所以孩子年纪太小,心性不定,说不好的。不过倒也不是非得卡着年龄要是这孩子八九岁就已经炼气大成,这自然也没什麽问题了,修为就说明一切了。」 李无相想了想:「这麽说的话,譬如我是一宗之主,找个十九岁的资质平平的少年,用丹药把他的修为强催到炼气的巅峰呢?」 「人的气脉打开都是在五六岁的功夫,这才能开始修行。宗主你想,如果你选的人是个资质极差的,你却只用了十五年就将他催到炼气的巅峰,那你这宗门是有多麽深厚的积淀?那自然没问题了,因为知道你这宗门往後还有大把投入一总之都是为了修成正经的元婴对抗玄教,只要成婴丶自己愿意,有何不可呢?」 「不过麽—」唐七郎看看李无相,「如果真有什麽门派孤注一掷地这麽干了,为的是往後供奉成婴的那些丹药法材,那就要说到这回盟会的第二件事了「选出了掌印宗主之後,出得起钱财的宗门,选出来的修行正经的人才自然是带回自家宗门修炼去了。」 「但有些宗门出不起钱财呢?譬如像是从前的赵傀当家时的然山派的那种, 他出不起钱,却恰好有了个人才,或者像宗主你说的那样,东拼西凑,勉强把弟子催至炼气的巅峰了一这时候,他家的弟子就未必能回到然山去了。」 「譬如说赵傀是个元婴的修为,这是可以的。三十六宗同气连枝嘛,大家花钱,为你培养出个好弟子支撑门户。而你元婴修为在身,也是能担负得起教导的职责的。」 「可要是赵傀宗主只是个炼气,这就不妙了。身为一宗之主甚至不是元婴, 这怎麽传授得了正经呢?於是为了修行着想,这个宗门所选出来的弟子,就要跟着掌印宗主在大劫山修行了。」 唐七郎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意味深长。李无相就想了想:「那比如一个宗门既出不了钱,又出不了人,那麽就有可能选出一个散修宗门或者世家弟子来练他家的正经?」 「因。」 心o 李无相这就明白了。譬如赵傀任上的然山遇着这次大劫盟会,必然是一个人丶一点钱也拿不出的。 这时候选了个跟然山毫无关系的人,然後逼他交出然山经。之後这人跟着掌印宗主修炼然山经,一旦元婴大成,自然就接过然山法统,而把原那个凋零的宗门架空了。 所以这回这大劫盟会,其实会有许多类似然山一样的弱小宗门被兼并掉。 李无相假设了一下三十六宗从前的状况一一巨阙丶天工丶牵机丶青霄丶素华五大巨头各自拉拢着与自己交好的小弟,差不多是势均力敌的情况。 而这一回,是打算用那些像然山一样已经衰落的宗门的资源,再造出第六个势力一掌印宗主。 所以这五大巨头谁能拉拢到丶或者操控住掌印宗主,谁就真正拥有了超然的地位,成为三十六宗真正的「大宗主」! 玄教与剑宗在争斗—三十六宗之内也在争斗啊。 他这时候能理解孔镜辞了一如果她真是一个元婴,为什麽作为一个元婴大佬,会选择近乎「以色事人」的方式来拉拢自己一这才不是为了分派什麽三十六个修行人成婴的资源,而是一场近乎赢者通吃的豪赌! 唐七郎看了看他的脸色,低声说:「宗主,赵玉师妹该是不止二十岁了的。 不过年纪这种事谁说得准呢?你说她年方十九,就没人能追查得下去。至於修为资质呢,这麽几天,即便宗主你有天心的宝藏,也是难以把她催至炼气的巅峰的。」 「但我们天工派却是有个法子的。这个法子,如今天下知道的人不超过两掌之数,只要宗主一点头,我现在就能代家师献上!」 第213章 不是人 第213章 不是人 李无相就点了点头。 唐七郎稍稍一愣:「你……宗主你答应了?」 李无相又点点头。唐七郎就笑了一下:「哦,宗主你在消遣我。」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那你瞧,你也知道不是我一点头的事。现在可是说什麽话都不做数的。」李无相把手收回来搓了搓,「不过你们那法子是怎麽回事?有什麽灵丹妙药吗?」 唐七郎稍微犹豫一下:「可以说是灵丹妙药,有洗髓伐脉的功效,或者说这东西能叫人用药的时候更有效。宗主,你现在不答应我不打紧,反正离着盟会还有些日子呢,我就是想说——」 他往孔镜辞那边看了一眼:「素华派能给我的我们天工派一样能给,他们给不了的我们也能给的。」 李无相也往那边瞧过去。 孔镜辞正在跟赵玉说话。她做盛装打扮,光彩照人,赵玉在她面前显得不起眼儿极了。两人的身份其实也天差地别,一个从前是三十六宗最底层门派的底层弟子,且修为废掉了;另一个则是三十六宗最强大的五派之一的青年翘楚,甚至应该还是个元婴,这种差别是能比得上城中乞丐与富家子弟之间的身份悬殊的。 可或许因为赵玉的那种慢吞吞的性子,她倒并不显得很局促,好像对这种事的反应都要稍微慢一点。 孔镜辞掩着嘴,避着一旁的陆怀远与刘含章跟她说悄悄话,赵玉就并拢双腿丶把双手放在膝上听着。听了一会儿,露出个稍微惊讶的表情,孔镜辞就笑着对她点点头,把自己耳朵上的那对珍珠耳坠取了下来。 她递给赵玉,赵玉忍不住伸出手,正要接的时候却顿住了,来看李无相。 说实话,决定来大劫山的时候他没想过自己会这麽受欢迎,还以为得上演几出扮猪吃虎丶被人反覆瞧不起再奋起打脸的戏码——这一路上他自己都已经手搓出六枚剑坯了,就是为了到了山上好打架。 可现在意识到,自己成为了一枚极重要的砝码,所滚动的方向,就能决定一杆正处於微妙平衡状态的天平倾向何处。 正常人对待这种砝码就两个态度:能搞到手最好,如果入手实在困难,那就毁掉。 让人觉得自己或许快要被某方势力搞到手了,也有两种处理方式。第一种是先与谁都不接触,最终选定一家。另外一种呢,则谁的好处都收,叫人逐渐加大筹码。 李无相一则觉得自己这回上大劫山原本就是占便宜来的,二则觉得,沉没成本这东西可以叫人不至於轻易想到一个「毁」字——他就对赵玉遥遥点了点头。 赵玉这才又伸出手,但孔镜辞没把耳坠交在她手里,而伸手在她的鬓角拨了拨,为她把耳坠戴上了。 这东西此前戴在孔镜辞耳上时,李无相只觉得叫她双颊生光,显得整个人的皮肤莹润洁白,现在一上了赵玉的身,他发现这东西的效用远不止那些了——赵玉脸上丶脖颈上的疮疤看起来其实更像是色斑或者胎记,并没有特别凹凸不平。而现在她的面目上似乎也镀了一层蒙蒙的清光,他目力这样好,离得这样近,可竟然已经不大能看清她脸上和脖颈上那些深浅不一的色斑了。 孔镜辞就又抬手划了一个圈,於是赵玉面前现出一层薄薄的水气,很快聚敛成一汪竖立着的水面。赵玉往里面一瞧自己,立即呆住了,盯着看来看去,好半天回不过神。 这时候孔镜辞就转脸来看李无相,对他意味深长地一笑。 他知道是怎麽回事了。赵玉并不值得她赠送自己的随身宝物,可要是李无相的女人就不同——看起来唐七郎和孔镜辞都对两个人的关系有点儿误会了。 这种误会他倒是懒得解释,就只对她也笑了笑。 唐七郎把目光从赵玉脸上收了回来,用一种戏谑的语气说:「看来孔师姐知道宗主你不愿意帮她成仙,现在打算把心思花赵师妹身上了。我觉得她这倒是太小看宗主你了——像你这样的剑侠,刀剑风霜的,怎麽会被儿女情长困住?她们素华派的人实在格局太小。」 在李无相来处,「成仙」是一个挺好的词儿。但是在这个鬼地方他现在是一听到「成仙」就要应激了:「成仙?什麽成仙?」 唐七郎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微笑起来,好像觉得事情变得有趣了:「宗主你不知道她们素华派的事吗?啊,这就有意思了,不过你先别怪罪我,那天晚上我们打坐调息的时候孔师姐同你说话,我是不小心听着了几句——只是我出定比较早,无心的,哎,我也没办法啊。」 「这没什麽所谓。总之也没说什麽要紧的。」 唐七郎出了口气,嘻嘻一笑:「那我就有话尽管说了——宗主你之前没好奇为什麽我们五派却来了六个人,她们是姐妹俩儿来的吗?」 李无相之前猜想的是,孔镜语是孔镜辞因故无法收回的阴神。这麽看唐七郎还知道些别的——在幽九渊附近的时候他们这几个人虽然心思各异,但也算相处融洽和谐。可现在平安回到了大劫山,为了各自的宗门利益,似乎要开始各施手段丶相互拆台了。李无相就只说:「因为是孪生,感情要好?」 「啊,是孪生不假,感情要好也算不假吧,不过都不是因为这两个,而是因为离不开。」 「她说过她们姐妹两个修行过合击的法子,做妹妹的受了伤,所以有点异於常人。怎麽,这是还有什麽内情吗?」 「哈哈,这说法也算不错。不过,他们素华派可没一个不是孪生的。」唐七郎稍稍一顿,看了看李无相的神情,接着说,「她们两个,孔镜辞丶孔镜语,其实算是一个人。宗主你是知道太阴炼形术的吧?素华派的法子就跟太阴炼形术差不多,所以说呢,孔师姐,跟你我都不同,她算是仙,不算是人了。」 (本章完) 第214章 恐怖的大劫山 第214章 恐怖的大劫山 李无相知道青囊仙,知道鬼仙,也知道修鬼仙的太阴炼形术——赵傀当初在炉灶里做的事情,就是太阴炼形术的变化。 唐七郎说孔镜辞的这个「仙」,估计也是不是什么正经的仙……难道跟自己类似吗? 李无相不动声色:「这车子不大,这种话你方便在这里说吗?」 唐七郎就往孔镜辞那边看了看——孔镜辞和赵玉坐在车尾,此时还在说话。她似乎从葫芦里取出了些散剂丶膏药,在教她怎麽用,并没再看这边。 而他与唐七郎坐在车头,双方之间隔着刘含章与陆怀远,说近也不近,说远倒也不远——如果是他这青囊仙竖起耳朵认真听,是能听到些字句的。 唐七郎笑了笑:「之前我们在葫芦里的时候,孔师姐不是也说过我们之间可能有人图谋不轨吗?那时候她也不怕我们听到啊。再者说,素华派这功法也不是什麽见不得的人的事,除了咱们这五个大派,三十六宗馀下的,有许多人都巴不得能帮他们成仙呢。至於那些不是三十六宗的,更觉得是天大的福缘了。」 「其实他们素华派的功法,也算是另辟蹊径。太阴炼形术的想法是,一个人修仙,就是为了叫自己神志永存丶不死不灭嘛。所以只要能满足这点,何必追求什麽肉身成圣白日飞升呢?假死渡劫丶抛却肉身,成个鬼仙一样可以神志不灭的。」 「不过咱们这些人,既然有幸入得了三十六宗这样有传承的宗门,谁会真乐意去做一个鬼仙呢?三十六宗的元婴丶阳神,同宗主你们的剑宗没得比,但也算是大道的。所以就有不少人会在太阴炼形术这件事上花点别的心思——他们素华派的祖师爷就是。」 「不过也是他们的祖师爷得了与众不同的宝贝——他们素华派的镇派之宝是一对玄珠,有炼化生机的神通。他们的祖师当初是成了真仙了,但三千年那场大灾之後,素华派也没了传承,这时候他们的新任宗主就在琢磨——太阴炼形术是舍弃了肉身假死渡劫,但要是不舍弃肉身,再假死渡劫呢?」 听他说这些的时候,李无相就又忍不住想到了赵傀。这麽看那家伙也算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了,要是没撞上自己,搞不好真能成个一代宗师了。 「但是假死这种事可不好做,你得骗过幽冥使者。他们素华派的法子呢,还不能只是骗过一次,还是得好几次。所以他们的办法就是,投胎。」 唐七郎嘴上说不在乎,这时候倒的确是将声音放低了,又往李无相身边稍稍凑了凑:「宗主你想吧,一个人死了,投胎了,肉身是要新长出来的。咱们修行人最麻烦的是什麽,不就是修肉身吗?要是这肉身就是自己的,或者,自己把自己生出来呢?」 李无相也算见多识广,到这时候也愣了愣:「啊?」 此时唐七郎脸上没有那种淡淡的戏谑之情了,反倒郑重严肃起来:「所以素华派全都是女修。一个女修刚入门,先练她们的素华的心法,等修到了结丹的地步,金丹一成,就是一粒元婴阳神的种子。」 「到了这时候,却先不去修元婴了。因为世间这麽多的修士,倘若资质不算好,那是没几个能在青春寿元耗尽之前成婴的。於是这时候,就用到他们的镇派之宝,那对玄珠——找一位境界高丶年纪轻丶总之是资质好的男修,以玄珠摄取他的元阳,再将这一点元阳炼化,素华派的修士就将玄珠之内炼好的纯阳之气度入体内,结成个珠胎。」 「这珠胎可不是一般的胎,而是以修士的金丹与纯阳之气所化,可就相当於另外一种元婴了。这时候,这修士一边养胎,一边慢慢将自己的神识渡入其中,等到胎成离体,二者就共用同一神识了。这时候再以他们的镇派之宝催化生机,一两年的功夫就长到与原身无异——」 唐七郎微微出了一口气:「而这具新的,是什麽修为?说是金丹也可以,说是假婴也可。我知道你们剑宗管我们三十六宗的元婴叫做假婴,那素华派这时候成的这假婴,连寻常的假婴也还有不如。不过这不要紧——这得了新的身子,这新生的寿元也可就是一个金丹巅峰的寿元,加上资质又好,岂不是等於一个人一出生,就是金丹修为了吗?往後要省多少事!」 「然後,再带着这新生的慢慢修行,这新生资质既然好,进展自然也是快的。等原身的青春寿元所剩不多丶或者受了什麽难治的伤害,这时候再用太阴炼形术假死——寻常的假死,自己是成了无所凭寄的鬼仙的。素华派这假死,魂魄却是去了新的肉身,幽冥使者来看了也挑不出什麽毛病的。」 唐七郎叹了口气:「宗主你说,她们这法子是不是成仙了?咱们这边,是叫她们胎解仙的。帮了她们的人也有好处——既然是用素华派的玄珠取得他们的元阳,那这男修就能用这玄珠炼化自身丶提纯精气,修为不但没什麽损失,还能精进不少。像你们剑宗的真仙体道篇原本炼的就是一口纯阳气血,这玄珠对你们来说更是大有帮助,所以嘛,孔师姐如今应该是觉得志在必得了吧。」 李无相现在明白孔镜语为什麽看起来就像是孔镜辞的阴神了——按着唐七郎的说法,的确是比假婴还要不如的假假婴。而按着他自己的看法……这岂不就是克隆了! 素华派的想法与赵傀当初的想法其实是差不多的,只不过赵傀差在没有她们的镇派之宝,所以在娄何所传的基础上选择了一个更加激进的法子——炼成具有太一灵气的皮囊,一劳永逸。 「她之前说她们练一种合击的法子,出了岔子——」 唐七郎点点头:「嗯,我们听说过这事。唉,其实要不然,这回素华派修行正经的就是这位孔师姐了。但就是因为她练功出了岔子,所以那新生是要废掉了。宗主,懂了没有——这大劫山上有一个算一个,谁比得上宗主你的资质好?我猜……你成婴只花了三十来年吧?」 李无相偏了下头:「怎麽这麽说?」 「因为你做事吧——宗主你不要见怪——有时候很老成沉稳,有时候却又胆子极大,昨天嘛,更是有点悲天悯人。我猜老陈沉稳是因为你的阅历多了,胆子大是因为跟剑侠相处得久了,悲天悯人呢,则是因为从前出身世家,必然比我们这些人过得还要好得多了。」 李无相就只笑了笑。唐七郎就说:「所以孔师姐现在很需要人帮忙,她馀下的青春寿元在我们看来,还长着呢,但在她们素华派看来却已经该着急了。 李无相点点头:「你说我们修剑侠的很适合用她们素华派的玄珠,那东西具体怎麽用?要带在身上时常来炼,还是说用一回就行?」 「应该是用上一些天的功夫就行了。毕竟是炼化人体内的纯阳之气的,馀下的气息总要慢慢生发出来。不过他们素华派的玄珠的功效,我刚才跟宗主你说过的我们天工派的妙药一样做得到,且不还拘男女。」唐七郎认真地说,「素华派也许有野心,但我们天工派倒是不强求,只希望三十六宗同心协力,不再一盘散沙就好。我知道孔师姐对你说,倘若你不做掌印宗主就如何如何,但我们天工却要说,宗主你想做掌印宗主,我们也一样鼎力支持——我们只需要善缘即可。」 这些人说话一个比一个好听,看着各自全有本钱。目前来看素华派的是玄珠——这东西李无相其实觉得很适合自己。他眼下有极多的丹药法材,却都需要时间慢慢消化,在路上的时候不止一次想过要有什麽法宝能叫他一天做三四天用就好了。 听唐七郎的说法,玄珠这东西似乎有点类似的功效。 不过天工派的东西其实也不错,他们的灵丹妙药真像他们所说的那麽灵丶那麽妙的话,无论薛宝瓶丶曾剑秋丶赵玉,全是用得着的。 但陆怀远和刘含章两个人怎麽回事?榆木疙瘩吗?还不找机会向自己示好?李无相现在真挺想见识见识三十六宗还有什麽宝贝的。 接下来的小半天路程就没什麽波澜了。途中停了两回换马,等到太阳逐渐西倾的时候,就远远看到了大劫山。 瞧见这山的时候李无相就明白为什麽当初李业给它起名叫「大劫」了——这从前是一座火山! 它的主体,在很久很久以前应该是非常标准的火山锥,在一片平地上突兀而起,有极强的视觉压迫感。 但之後的什麽时候,应该是遭受了重创,东西两侧的山体都倾塌了,往两边滑出了极远的一段距离,变成拱卫在两侧的两条低矮小山脉。 因此馀下的这大劫山主体显得尤其高绝,看着像是幽九渊里被放大了数十倍的九诛峰。 它南北两侧植被茂盛,坡度很缓,在半山掩藏着许多楼阁,因为此时已近黄昏,斜阳馀晖映在那些楼阁顶上,就映射出连片金灿灿的辉光,好像那些建筑全是金顶。 而它的东西两侧则多是裸露在外的岩壁,如今仍是夏末,那岩壁上却似乎在升腾袅袅的雾气,仿佛是冬日里的景象。 唐七郎见着他盯着那烟雾看,立即说:「那就是紫烟,在附近也算是盛景。太一大帝未成道的时候还在这里吟过一句『日照香炉生紫烟』,这是在各门各派都有记载的,倒不算是民间乱传的。」 李无相点点头:「这山上有温泉之类的吗?」 唐七郎笑了:「有的。寻常时候有人也会来这里泡温泉的,大多都是宗门里的修士。」 「那……那些紫烟有毒吗?」 「嗯。是毒瘴,但也有妙用。不少门派来这里取毒药炼制些药剂之类。」 李无相深吸一口气:「所以这山是什麽时候塌的?三千多年前吗?这紫烟是一直从三千多年前冒到这时候的?山上的温泉这些年是变少了,还是变多了?变冷了还是变热了?」 唐七郎被他问得有点儿发懵,愣了一会儿才说:「塌倒的确是三千多年前塌的。应该就是那场大战时候的事情吧?紫烟我不知道,各门各派取用,没见过少。不过温泉这事宗主你倒是问着了——如今是比从前多了的。业朝末年的时候,大劫山上应该只有四处温泉,到现在别说是多少处了,大大小小已经多得数不清了。宗主你问这个做什麽?」 李无相觉得自己的脑袋有点儿大。他前世的时候不怎麽懂火山,至少没懂到看一眼就知道是死火山还是活火山的地步。 但是,一座火山,三千年前被什麽神通搞塌了两边,打那之後山壁上一直在冒烟,山体上的温泉还在变多……他怎麽觉得都不是什麽好事! 「唐师弟,你知道火山这事儿吗?」 唐七郎微微皱起眉:「宗主指的是哪一派?德阳附近的宗派吗?」 李无相抱着最後一丝希望问:「不是宗派,是山,会喷火的山,喷地火的山——听说过没有?」 唐七郎愣了愣:「有这种事?闻所未闻啊……不过宗主你说的是地火之精吗?那东西我们天工派倒是经常用得到的。」 「地火之精是——」 「是先要取精铁,然後——」 李无相明白了。事情好像变得有点儿麻烦了。 刚才瞧见这山的时候他在想三十六宗的人既然选择了在这里搞大劫盟会,应该是有法子压制可能喷发的火山的。或者,就是自己并不懂怎麽判别一座火山有没有什麽喷发的危险,而人家是懂的。 可现在看这世上的人应该连「火山喷发」这事儿都没听说过! 应该是自李业来到这世上丶带着这里的人从蒙昧时期直接步入中古时期之後,至少中陆上没有过火山活动! 他真的要跟这群人上山吗!?还一待就是好一段日子?! (本章完) 第215章 稳住 第215章 稳住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前面路上的人又变多了。道路两旁不再是连片的田地和草甸,而渐渐出现村落。 寻常印象中的村落一般是建造在田地当中,以便村中的农夫下地耕作。而大劫山附近的村落却多分布在道路两旁,靠着大路的一边全是类似薛家的那种全开门的厢房,房前都挑着幌子一一食铺丶脚店丶货行丶成衣铺丶刀兵铺林林种种一应俱全。 他们经过时路边的人不少,看得出许多都是远道而来,暂在这里歇脚。李无相边想火山的事边往两旁看,就瞧见了特别熟悉的一幕— 一个瘦高的男子,看着五十来岁,白白胖胖,穿着藏青色的道袍,头发胡须光亮,打扮得很精神,此人背着一柄剑,手持着拂尘,正在一家食铺前站着,微微仰脸吆喝。 GOOGLE搜索TWKAN 吃喝的是他面前的十来个人,看衣看打扮日子过得都该不错,甚至称得上富裕。因为其中好几个还带着仆从,此时正在叫仆从为自己持扇风,还有的借了食铺的桌子,将自己携带的吃食摆出来用。 穿道袍那男人一边用袖子抹脖子和脸上的汗,一边抬手指着远处的大劫山方向高声说话,因为这附近人多车多,李无相也仅只能依稀听着些片段- 「..下人是不行的啊,我只收了你们的钱,下人也算人,要带上去也要一千两— 1 「」.等太阳一落就要上山,今天的时辰是对的.」 「.到时候跟好了都跟好了,迷在山上道爷我可不能回去找— 这像什麽?他前世时的导游! 类似这人的还不止一个,路边至少还有五六队。在屏山城的时候他就听到有人吆喝说要带人往大劫山上去,到了此地倒是见着真的了。 唐七郎说整座大劫山都被下了禁制,寻常人是上不去的,就连一些修行人也只能勉强勘破些阵脚丶迷雾,在大劫山周边瞎转悠,看样子这人就属於那种人一一半瓶儿水,只能招揽些富有的寻常人。 在琢磨要不要跟唐七郎上山的时候,大劫山还很远,瞧着至少还有百馀里地。等他稍稍分了心看看路旁这些人的时候,车子也只粼粼地行走了几十步的距离而已。可是等到车子出了这片村镇丶三匹马再只行进百多步之後,原本瞧着还远的大劫山却忽然把面前的天空填满了。 一整面山壁像是忽然从前方压过来的,顶天立地,遮掩了斜阳馀晖,在大地上投下广阔深沉的阴影。前面的平原不见了,郁郁葱葱的树木像齐刷刷的巨人一样填满视野的正前方,原本还算是宽阔的道路被衬得像一条小径,怯生生地豌进参天的林木中去。 左右两旁,三千年前倾塌下去的山体变成两道屏障延绵着,淡紫色的烟雾也就随着它们一同延伸,将视线所及之处前填满了,仿佛天地之间就只剩下这麽一座大山了。 唐七郎见着李无相脸上一瞬间的惊,还觉得这位剑侠是为眼前瑰丽雄壮的奇观所摄,不由得心折了。 就深深吸入一口气,开口说:「宗主闻到了吗?硫黄本是火中精,汞结丹砂最通灵这大劫山是世上一等一的灵气浓郁之地了,只闻着一口就是药香。刚才咱们瞧见的那些人是找不到这条路径的,只能带人在两侧的山脚下转转,可即便那麽走一走,也能嗅得到大劫山上的铅汞丹药气,就说,这是太一大帝还在山里炼丹呢!」 药香个鬼啊!到了这时候李无相只稍稍一嗅,就闻到空气中浓烈的硫磺味了! 但此时马车已经行进林中,他倒也不好再犹豫了,只能想,要真有事,也未必就是在今天。何况他既能去灵山又有然山幻境,自保应该是没问题的。只是希望至少不要在盟会上出事一一他对三十六宗的人谈不上好感,但也谈不上恶感。要是此地的人被火山喷发一波带走,只怕六部玄教就真的要席卷天下了! 马车此时开始走盘山道了。但因为大劫山实在太大,因此这盘山道也修建得相当平阔,看着仿佛是一直在稍有起伏的缓坡而已。等到太阳完全落下的时候,车子已行至大劫山的半山腰。 在路上时李无相曾经看到山上连片的房舍,到了如今看得更清楚些了一一那些房舍中都掌灯了,一座座丶一片片地错落在林木之中,看着就仿佛高高的天上宫阙,美得不像此世风景。 於是到了此时这路旁竟然也有了灯一一一座座摆在路旁的小石凳中应该是被施展了什麽法术,聚集着萤火虫或是别的会发出光亮的虫子,虽不能把路面照亮,却也能标示出路线。 等到再转过一条弯之後,路面才真正地亮起来一一这里几乎跟然山的山门一模一样, 先有一片宽大石台,上面已停满车马了,还有些宗门弟子在照料着,都掌着灯。 这石台往上,是一条极为宽广的台阶,能容纳五六人并行,一直延伸到上方的又一片石台之上。而在那里丶即便在此地,也能瞧见一座极为巨大丶看着是以一整块巨石雕凿而成的山门牌坊一—「大劫洞天」。 车子停了下来。石台上那些看管车马的三十六宗弟子原本都在闲聊,此时见了这车, 都往这边看过来。 唐七郎跟李无相闲聊一路,到这时候已相当放松,口中称他「宗主」的时候也不再有之前那种谨慎惶恐的意味,而等车子一停,更是连招呼都不打,一偏腿就跳了下去,站原地站定丶深深呼吸两次。 这下子有些弟子认出他来了,立即惊呼「是唐师兄」。 等孔镜辞也下了车,再有人惊呼「是孔师姐」。 陆怀远和刘含章两人一路上像是两个闷葫芦,此时一在众多弟子前露面,竟然也惹得他们大呼小叫起来。 唐七郎这人性情要稍活泼一些,似乎交游也广,竟然连这些掌管车马的弟子也认得八九个。笑着跟他们打了招呼,点了其中一个:「钱廖,这些天山上来了多少人了?」 那钱廖从车板上跳下来:「应该是来了二十多派了,听说还来了好几洞的妖王丶鬼王唐师兄,你们去幽九渊找看东皇印了吗?」 唐七郎刚要点头,就赶紧摇摇头,皱眉:「这事是你问的吗?你也敢问!?我可不敢答!」 钱廖嘿嘿一笑,这麽笑了两声,收敛了笑意:「唐师兄,牟师兄呢?」 这些掌管车马的弟子原本都远远地围过来了,唐七郎认得八九个,刘含章丶陆怀远也认得几个,都在说话。 可此时钱廖一问起「牟师兄」,这些人却像是见着了老鹰的麻雀,声音忽的小了下去,都转脸过来看。 唐七郎稍稍一愣,脸上的笑意也不见了,盯着钱廖看:「你问牟师兄做什麽?」 他一板脸,钱廖立即变得有些惶恐,身子缩了缩,下巴朝他身後一扬:「我—-我是见着师兄你背着牟师兄的剑呢。」 唐七郎朝其他人扫了一眼:「你们也是因为见着我背着牟师兄的剑了?」 一时间没人做声。唐七郎稍想了想,脸上慢慢现出些怒意来,又转脸盯着钱廖:「你们听谁说的?!唐九珍?!」 他此时称得上是厉声喝问了,周围的一群人都被他喝得身子齐齐一缩,钱廖更是退後一步扶住了车板:「唐师兄你别恼啊,我们也是听说的可你非要问的话,好像是唐师兄———啊,唐九珍师兄说的。我们就是问问,也没别的意思啊一」 唐七郎深吸了一口气:「他说什麽了?跟谁说的?」 「说—我是听说啊,听说他去跟巨阙派的那位牟剑主说的—说牟师兄在幽九渊底下被一个剑侠给杀了,还说那个剑侠就跟你们待在一—』 他没把「起」字说出来,因为说到「二」的时候,李无相同赵玉也下了车。 赵玉佩戴了孔镜辞的耳坠,此刻称得上艳丽生光,在这夜色中白净得耀眼,可此时却没人去看她,而全都在盯看李无相- 「所以说你三师弟跑去巨阙派告了我的状。」李无相走到唐七郎身边,叹了口气,「唐师弟,你说他像个孩子,这麽看倒还真是孩子脾气。」 唐七郎汕地张了张嘴,但没说出什麽,只也叹了口气:「宗主,我不该一—」 李无相摆摆手,往山上看了看一一从此处走上石阶就能到「大劫洞天」那牌坊所在的平台上。 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台子是停车马的,上面那个台上也有人,但看模样是要比下面这群掌管车马的体面些。既然这是上大劫山的必经之路,而又不是什麽阿猫阿狗都能来大劫盟会上掺和一脚的,李无相就猜测那里待着的应该都是各门派的接引弟子之类。 天色黑,离得远,这边的人或许看不清,但李无相能模模糊糊地看见,有一个人站在那台子的边缘,正在朝下看过来。 他就收回目光去看钱廖:「你刚才说话的时候老是往上面,怎麽,你们是都知道上面有什麽人在等着我的?」 刚才唐七郎发怒的时候这些宗门弟子已称得上若寒蝉了。而此时李无相说话,一群人更是鸦雀无声。钱廖看起来很後悔刚才跟唐七郎搭话了,微微低着头往两边看了看,似乎很希望李无相不要盯看他,而去问别人。 可他身边的人也都垂了眼睛,没一个肯声的,钱廖就只得再把脑袋抬起来:「啊, 我—这个—嗯—」 「上面等我的那个人心眼儿很小吗?会因为你跟我说了,往後就迁怒你?」李无相笑着说,「行吧,那我不为难你了一一那人是你刚才说的,巨阙派的牟剑主吗?」 钱廖苦着脸对李无相笑了一下。李无相就对他也笑笑:「知道了。多谢。」 他转身走开,唐七郎赶紧跟到他身边。等到了大车的另外一侧,李无相才说:「上面站着的那个就是牟剑主吗?」 唐七郎抬眼仔细看了看:「宗主———我看不清啊,没看见上面有人。」 「那牟剑主是牟铁山的师父?什麽样的人?」 「要是真是牟剑主的话他也是个元婴。跟宗主你自然没法比的了,不过也是号称要出阳神了一一二十多年前就号称要出阳神,到今年虽说还没出吧,但是也是功力很深厚的了。」 唐七郎边说边看李无相的脸色,一个下午刚刚生出来的随和气一下子全没了:「是牟铁山的师父,他这人,唉,宗主你刚才说得没错,心眼儿小得很,不过在巨阙派倒是很受人爱戴,因为小心眼儿护短的嘛。要说脾气,那就很不好了,发起怒来听说是什麽都不管不顾了的一—」 「叫什麽?」 「哦哦,叫牟金川。」 李无相笑起来:「他徒弟叫铁山,他自己叫金川,这人不但小心眼儿,还小气呢。」 见了他这一笑,唐七郎才赶紧陪笑起来。此时孔镜辞走过来,也往台上看了看:「宗主,这回倒也不怪唐师兄的,他和唐九珍虽说是同门师兄弟,但毕竟也不是各自肚子里的虫,岂能料到他敢这麽使性子?天工的宗主要是知道了这事,一定也要狼狠罚他的。只是牟金川这个人极为不好相处,要说到眶毗必报,倒是跟剑侠有点像,我看今晚———」 李无相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大车前仰起脸一一上面那人也一动不动地站看看他。 「我上大劫山上来是做事,而不是结仇的。」他背起手,微微侧脸看了看唐七郎丶孔镜辞丶刘含章和陆怀远,「牟铁山的事情你们都在场,该知道是怎麽回事。三十六宗和剑宗同出一脉,这一路下来咱们几个相处得也算不错,我不想叫你们几派为难,所以我让给你们些时间。」 李无相朝台上扬了扬下巴:「半个时辰。要是你们的人面子不够大丶劝不走牟金川, 就别怪我杀了小的又杀老的了。」 第216章 对峙 </ins> 第216章 对峙 在三十六宗的大劫山道场上说出这种话,实在是狂妄至极。 台上那些掌管车马的弟子自然知道剑宗的威名,可既然是在自家地面,他们各自相对於这世上的凡俗人等而言又算是有道真修,於是还是被这话在心里激起些不平的意气来。 几个靠後些的皱了眉,在口中微微地「呵」了一声。旁边的人听着了,也不由得在脸上露出不忿之情。 情绪这东西到底是会传染的,就这麽一两息的功夫,先前还算是鸦雀无声,如今却变得微微躁动起来,齐齐将目光投向唐七郎丶陆怀远丶刘含章和孔镜辞姐妹,打定主意只要这五位三十六宗的翘楚稍有表示,就立即附和声援,好出出心中的闷气。 可这麽一看,却发现几个人脸上的神情不但没什麽不愉,反倒像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於是刚刚生发出来的意气因此一下子又全散了,这些管车马的弟子面面相觑一会儿,就稍退开了些又聚集到一处,各自找之前传过消息的人,细细地问究竟是怎麽回事了。 他们退开了,李无相身边的几个人就也退开了。 唐七郎是走出了五六步远,从袖中摸出一枚鸡蛋似的圆球,泛着铁光。往其中运了些精气,这东西立即舒展开来成了只乌沉沉的铁鸟,振翅便往山顶上飞。 孔镜辞使的手段的手段要稍微有趣些。先在葫芦上轻轻一拍,葫芦里就发出汩汩的水声,於是一息之後立即有只金黄色的大蜻蜓从夜色里飞了过来,落在她指尖上。她伸手在葫芦口一抹,用指尖捻着什麽东西给这蜻蜓吃了,然後对它低声说了几句什麽,蜻蜓立即抖动翅膀也飞上天去。 刘含章的法子更有仙气。他的细剑是挂在腰间的,此时并指往剑鞘上一点,一阵轻轻的嗡鸣之後一道无形的剑气就从剑身上震荡出来,悬在他面前。刘含章并指在这凝而不散的剑气上写了一行字,再往斜上方一点,剑气化做一道白虹,立即射向山顶。 </ins> 陆怀远的动作要慢些。先是抱着枪看他们三个使了手段,才低叹了口气,伸手往怀中摸。但没等他把要摸的东西取出来,几个人就忽然瞧见高处那山门之下的石台上,乍起一片银光! 那看着是无数的细剑,因为离得远丶又亮,於是些细剑就仿佛是丝丝缕缕的细长萤光,忽然自地上飞射往天空。 也数不过来有多少条,但看着就像是夜空中之中的一片流星雨倒过来了——自地上往天空中落下。飞射至半空之後,竟像是活着的一般分化了成了三条,如游龙一般分往三个方向击去。 先听见的是一声金铁交鸣般的脆响——一点金光一闪即灭,该是唐七郎发出的东西被绞碎了。随後孔镜辞的脸微微一扬,该是被她差遣出去的那只蜻蜓也被搅碎了。 刘含章发出的那条剑气走得要快些,此时已快成了夜空中几不可见的微芒了。但第三条剑光去得更快,又像是在炫耀——原本是无声无息地直上夜空,到此时三条忽然交织在一起,细剑之间彼此绞动,发出一片连绵不绝的金属嗡鸣声,听起来就像龙吟! 那些细剑看着也很像是一条游龙的鳞甲,於是数不清的剑芒在空中交织游动着,等盘旋了两个来回才忽然往夜空中一蹿,像是一口将刘含章发出的剑气也吞没了。 石台上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一片剑光吸引了,但李无相和身边几个人看的却是石阶——之前站在石阶顶上的牟金川已慢慢走下来了,等三种要去报讯的手段全被剑雨剿灭,牟金川就只差三步就要走下石阶。 但他停住了脚,没继续向前。抬起手往空中一招,漫天的剑雨仓啷啷一声齐齐回传,猛地向他扑来。 那是声势极为浩大的一片铁雨,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没。可就在第一支细剑落在他掌中的一刹那,馀下的无数剑芒骤然收敛,瞬间合为一柄乌沉沉的重剑。 他便握住这重剑,像此前的牟铁山一样,「锵」的一声顿入地上。 那片剑光消失得太突然了,刚才在看着它们的人,此时眼里还是一片白光闪耀,等稍微回过了神,才发现牟金川已走下来了。 他是个浓眉方脸的相貌,配着花白的鬓角,身形跟牟铁山很像,一样高大强壮。就连打扮都很像,是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 李无相看这世上的寻常人穿劲装的时候,觉得这种衣服虽然相比别的形制更加合身,可总还是显得有点宽松的。然而牟金川的这一身,却叫他想起了前世时会看到的一些将角色的肌肉夸张到极致的画作。 牟金川的一身筋肉隆起,几乎是将深黑色的暗纹缎衣给完全撑起来了的。因而那衣服也就贴合地显示着其下肌肉的弧度,又在夜色中泛着微微的亮光,仿佛这人的一身精气神,快要将这衣裳也撑裂了! 他站在原地盯着李无相看了片刻,抬起手抚了抚剑柄,面无表情地开口—— 「我听人说,在幽九渊的时候你教训了牟铁山。对他说,『剑不是这麽用的』。好啊,剑宗的百里剑仙当面赐教,只可惜我那徒儿却无福消受,自己送了性命。」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位剑仙,你在剑宗,是谁的门下?」 唐七郎立即往前两步,但没敢站到两人之间,而只是斜斜站在三步之外:「牟剑主,这件事,无论是谁怎麽跟你说的,一定跟你想的稍有不同。当时我们几个都在场,牟师兄他——」 牟金川斜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背着的那柄重剑上稍一停留,立即仰起脸冷笑一声:「嗯,唐家的小子,我用不着听你废话。我自然是知道这位剑仙没有以大欺小了——让了一柄飞剑,是不是?让了三招,是不是?」 </ins> 唐七郎立即转脸来看李无相,神色很复杂,看着既有些惶恐又有些担忧,甚至还有些不甘。这麽瞥了一眼,就只能说:「宗主,我……唐九珍他没有——」 李无相只点了下头,去看牟金川:「在剑宗的时候,要是论起传承,我的师父算是曾剑秋。」 牟金川微微合了下眼:「你们剑宗共有五脉,怎麽,你们这一脉能叫得上号的就只有这麽个我没听说过的人?」 李无相沉默片刻,笑了笑:「那就是你孤陋寡闻了。既然不知道曾剑秋,别的也用不着问了。牟剑主,既然你什麽都知道,那在这里拦我,是要为令徒报仇麽?」 牟金川的眸子一闪,那双眼睛里真像是射出寒光,在这夜色中猛地一绽! 李无相知道他这是怒极了。 不过,倒也不是他不想好好说话,而是没办法。 看牟金川此时的表现,这人之前站在那山门下,似乎不是要来寻仇的,至少不是想要当场寻仇。 想要即刻复仇,如果李无相是他,就不会出手截住那三条传给山上其他「师长」的讯息——反正都是要打要杀,管他什麽人来呢?来得多了正好,正可以做个鉴证! 也不会这样慢慢地走下台阶,先说几句话,然後问自己在剑宗的师承。 问师承这种事一出口,就像是黑帮火并之前先聊聊各自熟识的大哥丶大佬,要是搭上了,就用不着血流成河,而能以体面些的法子解决了。 这牟金川是个号称快要出阳神的元婴,而李无相知道自己不但是个假元婴,还是个初成的小劫金丹。他这小劫剑经的金丹,对上天下间任何一个境界的金丹都不会觉得畏惧,可要跟元婴真刀真枪地当面斗,即便是三十六宗的,也还是不够火候。 所以他是很希望今夜能平安度过去的,於是刚才叫唐七郎他们立即喊人解围,要不然,只要一出手,无论胜不胜得了牟金川丶能不能保住命,他在大劫山上的处境就要立即变得相当微妙了。 但牟金川似乎也并没有准备好……刚才他走下来丶问师承,似乎就是在递台阶——他应该是不清楚自己这「百里剑仙」究竟是怎麽样的修为,因而并不想在今夜就出手。可既然知道了消息,却又不能做缩头乌龟,就总是要露面的。 但这人平时一定也是个很差的脾气,这台阶就递得并不好——问了之後师承,自己答了之後,牟金川却说了一句他没听说过。 於是李无相没法儿确定这麽一件事了——他是真的因为脾气不好而没忍住,还是在像自己通常会做的那样,在敌我实力不明的时候,通过言语一步步试探对方的态度进而窥探底限? 但无论是哪一种,剑宗元婴对上一个巨阙派的巅峰元婴,在这种修为的高手之间丶在听了这句话之後,都绝不能再解释! 只要多解释一句就是示弱,就会让对方更容易出手——譬如在与猛兽对峙时,後退丶低伏,只会叫自己死得更快! (本章完) </ins> 今天正常更新预告以及最近更新拉胯说明 今天正常更新预告以及最近更新拉胯说明 写这个不单单是为了解释问题,还是为了希望能给以後有类似情况的朋友提供一个帮助和参考。当然以下情况是我的个人感受,其中会很大程度受到我的个人生理状况和心理状况的影响,所以仅仅只能做一个参考哈。 这个月是这样的,3月1号的时候,晚上只睡了三四个小时就醒了,就睡不着了,所以月初那天请了假,想的是第二天睡好了再写。 但是没想到3月2号的时候还是睡了三四个小时就又醒了睡不着了。我的睡眠一直不是很好,所以也没当回事,想着也许是这两天因为心理作用犯病呢?因为2月末的时候上了一个畅销精选的推荐,均订在涨,每天的数据也不错,导致我每天都有点兴奋。 我平时睡觉睡了三四个小时都会醒,但是因为这个兴奋,一醒过来我就忍不住想,起来码字吧今天怎麽写好点呢,也许数据还要涨评论还多呢?这麽一来我就睡不着了一一可能是因为这个哈,这个是我自己考虑到的一个影响因素一一所以我就又醒了又睡不着了。 从3月2号开始到8为止这七天一直都处於这种状态,就是每天只能睡三四或者四五个小时就会醒,然後就睡不着了,会想要起床码字。在这个状态下我坚持了这七天,还能保证平均下来每天的更新都在5000字左右,我自己都觉得挺离谱了。不过似乎是因为成绩数据和剧情的三重支持,所以都坚持下来了。 不过到了3月9号的时候因为缺乏睡眠太久了实在撑不住了,我就请了假去医院开了安眠药。 之前我自己也做过很多功课,知道适合我吃的应该是阿普唑仑。睡眠这个问题其实困扰我十多年了,我一直不想去拿安眠药,一是害怕抗药性和成瘾性,觉得这个药我以後总是要吃的,所以尽量能晚点吃就晚点吃。二就是害怕这种精神类药物会对我的写作状态造成影响。 药拿到之後,按医嘱,我当天晚上睡觉之前吃了半粒。在网上查的时候,说这个药吃下去会有平静和略微的愉悦的感觉,因为本身就是一种抗焦虑药。但是我当晚吃了之後感觉作用不是很大,甚至没作用,因为还是睡了四个多小时就醒了,睡不着了。於是我就又吃了半粒,躺了将近一个小时还是睡不着,我就只好起床了。 但是这一天和前几天不一样,因为连续没睡好,加上又吃了这个药,它在我白天没睡着的时候起效果了。所以白天的时候脑子就木木的,然後,它的抗焦虑效果也的确发挥了我不会因为数据之类的兴奋了,也不会因为「要是今天请假了大好趋势就搞坏了」而焦虑了,所以3月10的时候我又请了一天假。 不过到了3月11号的时候,这个药起作用了。当天晚上先是睡了六个小时,四个完整的睡眠周期,中间醒了,很快又睡着了,大概总共睡了七个半小时,所以3月11号的更新正常了。 所以在这天我觉得非常开心。因为第一,这个药有效果。第二,吃了之後真的能抗焦虑,能叫我心情平缓很多。第三,副作用没有我想像的那麽大一一我之前害怕吃安眠药是因为有人说吃了之後第二天起来了昏昏沉沉的,或者脑子发木,一直轻微想睡觉。我害怕这种状态影响我码字,但是发现没有,睡得挺好,第二天并不会困。在生理层面说,这个药的确有益我的身心健康,好处远大於可能存在的潜在副作用。 只不过我方方没想到这个药带给我的最严重的副作用,竟然不是它标明的那些「副作用」,而是它的另外一点增益BUFF一一抗焦虑。 从3月12号开始到昨天,更新非常不给力,或者写得少,或者请假。我之前以为是月初太累了的原因,但是心里也一直隐隐有所怀疑。一直到了昨天晚上以及今天早上,我终於确定了我的那个怀疑了,就是因为这个药「抗焦虑」的影响。 这个药的抗焦虑的效果,在我这里是这样的一一你的心是一片平原,上面堆积着各种遗憾丶悔恨丶焦虑丶歉疚的事情。而你的思维就是这片平原上的一阵风,当这阵风从平原上吹过去的时候,就会被这些东西牵绊住,不停地绕着它们打转打旋儿,因此心里产生了各种各种的负面情绪,只要念头不停止,就一直被这种焦虑和不好的念头困扰着,无法自控一一这其中也包括了对於码字这个事情的焦虑。 但是当我吃了阿普唑仑,它的抗焦虑效果发挥作用之後,就好像给这片平原上注了水,那堆积的那些东西都淹没了。於是当思绪的风再从平原上掠过的时候,我是能知道那些事情还在那里的,但是都在水面以下,模模糊糊,看不清,想不起,我的思绪会平和地从其上掠过,不会焦虑了,不会有别的不好的情绪了,而感到整个人,peace andlove, 平静,柔和,甚至还有一点点因为平静带来的愉悦。 这导致我甚至在码字这件事上都感到平静愉悦起来了。这种平静是一种思维逻辑正常,但是真的对不少事情都会稍微「不在乎」那麽一点点的。 我现在意识到就是这个「一点点」导致码字出了问题一一我从前的码字状态是,自己会对自已想的剧情丶剧情里的人丶即将发生的事情感兴趣。在构思剧情时候,我会很期待写到某个人以怎麽样的姿态出场,会很期待地去想些剧情未来会发生什麽事,一旦有了这种兴趣和期待,思维就会自然而然地弥漫发散开,我只需要稍稍给它一个动力,它就会破开思维周围的迷雾,构建出事情和人物。 这种状态有一点像,一个人晚上躺在床上,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说「我要是中彩票中了一个亿或怎麽样」?因为你对中了一个亿这个事情会有强烈的兴趣,所以当你在想「之後会怎麽样会做什麽」的时候,是用不着费力的,一切自然展开,充满兴趣和期待。我从前的写作状态就跟这种情况类似。 咱在换一种情况就是说,你躺在床上,脑袋里还是冒出一个念头说「我要是彩票中了一个亿会怎麽样」,但是在你这麽想的时候,你心烦意乱丶心灰意冷丶对未来感到绝望。 那你的脑子里就不会那麽兴奋和期待地冒出那麽多的想法了,於是这个念头稍微冒头,立即被其掐灭,你想不下下去了。 阿普唑仑的抗焦虑效果带给我的不在乎就类似这种情况一一我昨天和今天才意识到, 自从吃了这个药时候我虽然愉悦平静了睡好了,但是我对剧情失去兴趣了! 我在不在乎心理各种琐事的时候,我似乎也不怎麽在乎剧情了! 李无相要上大劫山,要打打杀杀啊?何必呢—.为什麽要这样呢—好无聊啊。 李无相和各种配角的关系?真复杂啊人与人之间为什麽要这麽勾心斗角呢太累了。 当这种思维慢慢冒出来的我就对剧情和未来的发展完全失去了兴趣。我平和愉悦了,因此我不愿意去想那些你争我夺勾心斗角的屁事了,甚至在写牟金川和李无相因为矛盾对时的时候我觉得尴尬极了,何必如此呢...平和一点多好啊— 所以写作状态从从前的「我今天要把这段剧情写完,把这个人写完写着写着, 哎?到字数了?好,断个章,叫他们骂骂我」,变成了「今天还至少有4000要写啊,好烦啊,慢慢攒吧——.写了多少字了?800字啊,唉,继续吧.——写了多少了?才1900啊,怎麽再写一点啊,好难受这个状态,我焦虑啊,我吃半片药吧啊我不行了,我先去睡一觉吧」一所以这个竟然就是这个药带给我的最大副作用,它抗焦虑了,让我不焦虑了,因为不焦虑了心态平和了,竟然对写作构思这件事产生了极轻微的一点平和影响。但就是因为这麽一点点点点的心理状态变化,直接把我的写作状态干废了让写作这个事情从「我感兴趣的事」,变成了「不得不完成的事」。 所以既然这几天睡好了,我就打算今天开始停药,看看状态能不能恢复过来。因为昨大赞了点稿子,所以今大能止常更新了。 以上就是我的解释说明,提供给可能需要用这个药的朋友参考。我感觉对不码字的人来说,这个药挺好的。对码字的人来说呢,或许你们的心理状态不像我这麽敏感,也许也可以试试看。 不过这个事情挺神奇的,我会怀念前几天那个心理状态的。感觉自己真像是一阵春天的柔和的风啊。 第217章 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第217章 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因为这麽简短的几句话,此时两人面前的空气似乎都要滴水成冰。那些掌管车马的弟子里面有反应快的,已经拉扯着身边关系好的人悄悄退得远些了。 剑宗的名声他们听说过,牟金川的脾气他们自然更是听说过,瞧着眼下架势,只怕是下一刻就要动起手来。剑宗元婴和巨阙派的元婴没一个是好惹的,他们怕被剑气神通波及丶没等到瞧见大动盟会就功消身死了! 这时候牟金川的手真的动了动。他那大剑之前是插进石阶之中的,於是说话时手就搭在剑尾。而现在手腕稍稍一转,则变成握着的了,好像下一刻就要把剑给提起来。 他盯看李无相看了看,嘴角慢慢下压,而後稍微一颤,好像在努力平抑怒火丶好叫自已露出一个冷笑:「我区区一个巨阙派的剑主,岂敢向你这天心丶然山两派宗主寻仇?响呵,你们剑宗不讲规矩,在这大劫山上我们三十六宗却是讲的。」 「不过我不能向你寻仇,却知道你有个新收的弟子。」牟金川说这话的时候脸色阴沉,倒是连冷笑也维持不住了,仿佛这话也不是他自己情愿说的,「三日之後,我门下也会有位弟子来找她,到时候两人剑斗一场,生死勿论。在那之後一—」 牟金川顿住了,稍稍闭了一下眼晴又睁开,吐出一口气:「你和我们巨阙派的恩怨就消解了!」 那些原本要退去的弟子听了他这话,都忍不住低低做声,李无相听得出来他们应该是觉得极为惊。他又略略警了身边几人一眼,瞧见他们脸上也都有讶色。 而唐七郎则朝他猛使眼色,似乎叫他接下了。 李无相就想了想,问唐七郎:「三十六宗有这种规矩?」 「是。」唐七郎立即答,「平日里—各派弟子行走江湖,不免有个误会争执的时候。要是因此动手出了人命,总不能彼此结下死仇吧?只要查清楚了既然是误会,那就是双方都没什麽错处,於是往往来上一场死斗。手上沾了人命的,要迎战对方的同门师兄弟,就是生死勿论,之後恩怨一笔勾销了。」 李无相想了想,点点头:「哦。不过,唐七郎,我跟牟铁山的事情算是误会吗?」 唐七郎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稍做停留。但李无相这人皮子已经将面无表情这事做得出神入化,他这麽一看,没看出来他脸上到底是有什麽神情,於是自已想了想,也点头:「要我说的话,其实也算是误会,不是什麽解不开的仇怨。」 「毕竟—嗯起先我们都不知道宗主你的身份。说实话,宗主你要是一开始就亮明车马,借牟师兄一百个胆子,他也不会敢向崔教主动手一—」 他说到这里,牟金川立即冷哼一声,好像对他说的「借一百个胆子」这事极为不满, 可却也没再说什麽。 於是李无相觉得自己好像稍微明白他拦在这山路上是做什麽的了。 他对幽九渊里的事情看看是知道的一清二楚。这种事应该不是唐九珍从唐七郎那里听来的一一唐七郎这人聪明,即便没料到他那位三师弟会跑去巨阙派告状,应该也明白幽九渊里的事情在禀明山上师长们之前不该细说。 所以该是他们这几个人里,孔镜辞口中的那个「细作」说出去的。或许是为了叫自己刚上大劫山就与三十六宗的人斗上一场,直接把剑宗参与此事的打算搅黄。 这麽看的话,自己的话没人信啊一一明明已经说不做剑侠了的。 而牟金川则该是被人强压下来了。这就能解释他刚才和眼下的态度了一一他是真想要为他的弟子牟铁山报仇,可应该是明白这麽干了,几乎就是与剑宗结怨,甚至还会使得大劫山上别的要与巨阙派争夺掌印宗主位置的宗派趁机发难。 所以为着大局着想,他拦在山路上,按着唐七郎所说,「摆明车马」,要自己死上个第子丶稍微找回些脸面,将此事揭过。 这倒算是自己刚才所想要的那种好结果了。也意味着,大劫山上的人该真把自己当成了剑宗元婴。 只不过. 「牟剑主,你门下还有几位弟子?我能问问你打算叫哪一位出战吗?」 牟金川隔了一会儿才说:「铁山在我门下时,与他的劲松师弟最要好。三天之後,我门下弟子牟劲松来领教李宗主高徒的本事。」 「牟劲松是个什麽修为?」 牟金川哼了一声,不说话了。李无相就去看唐七郎,见他警了赵玉一眼,低声说:「那位牟师兄,也是金丹的。并不弱於我们。 李无相嗯了一声:「那还记得在车上跟我说的事吗?能成吗?」 在车上的时候唐七郎说天工派有一种秘法能在极短时间内提升赵玉的修为,这时候李无相这麽磊磊落落地问了,牟金川应该也明白他在问什麽,原本逐渐平静下来的脸上猛地现出一股怒意,直勾勾地盯着李无相看,又去看唐七郎。 唐七郎既叫他问得尴尬,又被牟金川看得尴尬,动了动嘴,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宗主,不行的。三天不行。」 李无相就转脸看赵玉:「那你要应战吗?」 赵玉站在他身後七八步远处,守在车马边上。李无相问了她这一句,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把手抬到脖颈旁边,似乎是想要把挂在脖子上的面纱拉起来。但这麽一碰之後,才想起来面纱已不在了。 她就汕汕地将手放下了,看看李无相,又看看牟金川,再看看李无相,眨眨眼,然後把目光垂下了,用向来的那种听看有些木木的语调慢慢地说:「是,师父,弟子应战。」 隐隐的,掌管车马的弟子那边似乎有人惋惜地叹了几声。牟金川也猛地将大剑一提, 锵的一声靠回到背後的剑格上,冷冷地看了李无相一眼,就要转过身往山上去。 这时候李无相说:「牟剑主别急,我刚才只是问问而已,事情还没说完呢。」 他身边的几个人一愣,牟金川也愣,回身把眉头皱了起来:「你还要说什麽?」 「说是不是误会的事。唐师弟丶孔师妹丶陆师弟丶刘师弟,事情过去这麽多天了,我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记得清楚了,所以我哪里说错了,你们可以纠正我一下。」 李无相看着牟铁山:「也正好叫我在这里把事情授一授,瞧瞧牟剑主你知道的,跟我知道一不一样一—」 「牟剑主,我打个比方,倘若有一天你们巨阙派遭难,山门空虚了,这时候有人跑到你们的道场中,想要夺了你们的镇派之宝大方碑,又要对你们的掌门宗主出手,牟剑主你杀是不杀?」 不等牟金川说话,李无相去看唐七郎:「唐师弟,当日的剑宗教主崔道成在幽九渊底下操控东皇印释出剑宗三千年英灵对抗六部玄教,你们可都看清楚了?」 唐七郎叹了口气:「是。当时崔道成崔教主也在幽九渊。」 此前那些弟子问他东皇印的事,他没说,如今不得不提了。周围那些人听着他们见到了剑宗教主,又听见「三千年的英灵」,一时间变得鸦雀无声,唯恐再把什麽字句漏掉了。 而这时候,顶上山门之下的石台上的那些人也慢慢聚拢到了最上一级的台阶上,如果再仔仔细细地往周围黑影重重的山林中看,则会发现似乎有些暗淡的流光也从大劫山上方飞遁下来了,然後悄无声息地隐入了黑暗之中。 李无相点点头:「好,接下来,是出了什麽事?」 唐七郎看了看牟金川,又往周围的林野中扫了一眼,苦着脸叹了口气:「宗主,这话非要我说吗?你不是说叫咱们几个查缺补漏的吗?我是个晚辈,这种场面我」 「哦,这一段我记不清了。」 唐七郎只能又叹口气:「好吧,当时是—唉,崔教主在用一身修为镇压东皇印。因为东皇印开了幽冥死门,为了不叫死气再冲出来,崔教主祭了一身的修为,想要把东皇印给再镇上」 「这时候牟师兄昏了头,说可以趁机把崔教主也带上大劫山,他必然知道许多跟东皇印相关的事情一—」 原本一群人还是鸦雀无声,到时候几乎是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仿佛是叫这避风的石台上又猛地起了一阵夜风。 李无相转脸去看牟金川,见他脸上也证了证,似乎向他告状的人没提到过这一点。 「然後呢?唐师弟,下面的我也记不清了。」 唐七郎抬起手猛地在头发里抓了抓,「哎呀」一声,索性抬起脸看牟金川:「牟剑主,你也知道这种时候我一个晚辈没法子的,那我就得罪了一一同行的几位师兄弟作证, 当时我们都劝牟师兄别那麽干,那毕竟是剑宗教主,咱们也是同出一脉的!」 「但是当时牟师兄说,他来的时候,山上有师长已经告诉过他,在幽九渊真遇着剑侠,为免我们来探东皇印这件事泄露了就杀了!还说山上有师长叮嘱他,反正这回的大劫盟会就是为了叫三十六宗不再受气,所以剑宗也没什麽大不了的了!」 李无相看着牟金川:「所以牟剑主,那话是牟铁山瞎扯的,还是你们巨阙派的什麽人说的?做师父的,弟子受此蛊惑你却不知情,你这师父,做得可不怎麽样。」 牟金川发了一会儿证,才冷下脸,一字一字地说:「这话,我巨阙派,从没人说过。」 「哦,那你可回去可就得要好好查一查了。不过牟剑主你应该觉得高兴才对,为什麽呢?因为六部玄教从前杀一个剑宗弟子,我们就要拿他们几条人命来抵。要是当天牟铁山真做了蠢事,只怕现在我就不是站在这里跟你们巨阙派说话了。」 「—一所以唐师弟,你再说说,我如今为什麽不打算向巨阙派寻仇了?」 到了这时候,唐七郎觉得自己终於明白李无相想要他说的是什麽了。 反正今天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他就出了口气,看着是要豁出去了一「当时崔教主要把死门关上,但没关上,却引来了幽冥使者和阴阳判官。」 刚才倒吸凉气的一群人,一口气凉气刚吐出去,此时却又吸了回来,只觉得周围一阵阴风四起,仿佛夜色都因为「幽冥使者」和「阴阳判官」这两个词儿变得狞起来了。 「牟师兄就是在这时候要对崔教主出手的,因为当时他还在同他们斗我们数不清有多少幽冥使者,但阴阳判官并不止一个的。」 「崔教主此前祭了修为,也没把东皇印镇压住,到时候再对上它们是更不成了。这时候-李宗主才出手去救崔教主的。也是在这时候,牟师兄把崔教主的残魂给收到了大方碑里。」 「然後李宗主出手把东皇印镇压下来了。」唐七郎又重复了一遍,「李宗主把东皇印镇压下来之後,又把幽冥死门也给镇上了。」 「把幽冥死门给镇上之後,才叫牟师兄把崔教主放出来。牟师兄不肯,李宗主说他犯了剑宗忌讳,又说自己不用飞剑,只用丹力,要是牟师兄能在三招之内碰到他,就放他走一: 他叹了口气:「牟剑主,我们也不知道牟师兄当时是怎麽了,我们甚至都觉得牟师兄是想要把我们拉下水一起害死!李宗主真让了他三招也没用飞剑,然後就唉,事情就是这麽个事情。」 他不再说话了,於是也没什麽别的人说话了。这山上一时间变得极静,但肯定没任何一个人的脑子是安静的。 因为差不多都在想这麽两件事意味看什麽一「李宗主出手把东皇印镇压下来了」,以及,「又把幽冥死门也给镇上了」。 李无相仔细观瞧他们的神情。包括牟金川的,也包括此时隐藏在周围山林中的那些人他们的修为应该极高,即便他将小劫剑经的丹力催发到极致丶再合着自己无比敏锐的知觉,也几乎无法觉察他们在哪里,以及他们的呼吸和心跳和情绪变化。 这些人,应该就是大劫山上的「师长」当中的一部分了。 第218章 宗主大度 第218章 宗主大度 於是他此时才开口说:「所以牟剑主你今晚拦在路上,要我这新收的弟子跟你的门徒死斗,应该是觉得如此算是既放了我一马,又为巨阙派找回了个面子。」 「我不知道你在来之前清不清楚这些详情,但不管此时你怎麽想,我却觉得很不舒服。」李无相神色淡然,脸上几乎看不出什麽喜或悲,「其一,我从前是剑侠,如今是宗主,但你觉得我会为区区的一个脸面,就舍掉一个门人弟子的性命,这种事,在幽九渊已经算得上是指责我这人要残害同门,乃是必诛的罪名了。」 「其二,牟铁山已经伏诛,我本来不打算追究这件事了。但就像牟剑主你一样——」李无相稍稍一顿,微微叹了口气,叫自己接下来的话听起来像是很无奈,「你的弟子死了,我来了,你不能不出面,所以你来了。那麽眼下既然你来了,我就不能当做你没来——牟铁山对崔教主出手时说过是受你们巨阙派师长指使,所以我不管你们之中谁说了那些话,此事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那就按着你刚才说的,死斗。我这人,不喜欢用别人的命,而只喜欢用自己的。」李无相说,「我和你,死斗一场,无论谁生谁死,我与你们巨阙派的恩怨一笔勾销。」 周围还是极静,但如果眼神真的会发亮,此时牟金川的身形应该已被照射得在这夜色中灼灼闪耀了! 他的脸色稍稍白了白,竟然罕见地沉默片刻,没有立即开口。凡是知道他性情的三十六宗弟子全因为他这反应而惊诧起来,却又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无法理解这种惊诧,因为眼下向他邀战的人是—— 「……镇压了东皇印啊,东烈。」近百步之外的密林阴影中,一个身形清瘦的中年男人微微摇摇头,叹了口气,「唐七虽然顽皮,但是识大体的,在这种时候说话,不会增一分,也不会减一分。这位李宗主真有镇压东皇印的本事,又关得上幽冥死门的话,修为当真是深不可测了,怪不得有传闻说他害死了姜介。」 他说了这话,又透过林木间的重重树影往李无相的方向看过去——在这种距离上,李无相的人几乎已被完全遮挡了。但说话的这一位看到的不仅仅是他的人,还有他的精气神。 「我也看不透他的深浅。怪啊,精气内敛,皮囊空空,看着跟寻常的剑侠都不同,我都说不好是什麽境界。」这男人又看了身边的人一眼,「你说,他会不会跟梅秋露一样,修的也是小劫剑经?要真是,只怕东松你今天就要折了一个师侄,又折一个师弟了——你家牟金川在他手底下可能也走不过三招。」 被他称作「东烈」的人,身形跟牟铁山丶牟金川都很像,打眼一瞧,甚至会觉得就是一个人青年丶中年丶老年时的不同版本。 在这大劫山上,他才是巨阙派真正说话算得上的数的人——牟金川的师兄,巨阙派的大剑主牟东烈。 这时候他的脸色很不好看,身子稍稍前倾,似乎在犹豫究竟要不要冲出林野,步入石台上去。 他身边的清瘦男子就又说:「我要是你就不会去。这件事说起来是你们巨阙派理亏,你去了之後要怎样呢?是能弯腰向他赔礼道歉,还是替牟金川接下死斗约战?要我没猜错,这两年牟金川的修为已经不弱於你了吧?」 这人微微笑了笑:「元婴的巅峰,到顶了。但这位李宗主修的要真是小劫剑经的元婴,元婴境界只要一成,就和梅秋露一样,是天下间最强的元婴。即便是真仙体道篇,可既然说是能镇压东皇印丶关上幽冥死门,这修为只怕比崔道成还要高——你能在崔道成手底下过几招?」 「唐裴勇,你再说下去,我就会以为你是在说风凉话了。」牟东烈最终还是把身形稳住了,轻轻出了口气,「你们天工派真是教了两个好徒弟。先是一个跑去找老三,激他来山路上拦着这位李宗主,又是另一位在他身边煽风点火丶大献殷勤,帮他做足了好大的气势。好啊,如今我们巨阙派倒是成了不仁不义丶趁人之危的了。」 唐裴勇在黑暗中转过脸:「那你和牟金川究竟有没有对牟铁山说过,遇着了剑侠就杀?」 牟东烈也转过脸在黑暗中看他:「那是不是你叫唐九珍去找我师弟传话的?」 「啊,我好歹也是天工派的大司器,会是这种小人行径吗?」 「那我自然也不会说这种话了。」 唐裴勇就不再言语,只又往那边看过去。 牟东烈也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而看的却不是李无相,而是那已在石阶上沉默了两息功夫的牟金川,像是自言自语似地说:「但铁山要是真说了那句话——叫三十六宗不再受气,那倒是没错的。」 「我这师弟,只要点头说一个好字,就是要死。百多年的修为,因为一个字,就要死。不是一年後死,不是十年後死,而是现在就要死——我猜他来时还在想,在这里办完了事,回去之後还要给他徒弟烧些纸钱丶写个牌位,瞧瞧能不能从灵山里给找出来……瞧瞧还有没有神志呢。」 「但是他一定没想到,这些还没来得及做,只因为气不过丶想要来这里出出气,却会因为一个好字,自己就要死了。唐大司器,现在站在山路上的要是你,想着一个字出口,百多年苦修立即就无有了,你会说得比他痛快吗?」 唐裴勇沉默片刻,幽幽地说:「总之此事你们不占理的。」 牟东烈低笑一声:「是啊,确是不占理。但我说的不是道理,而是威势。孤身一位剑宗元婴,来了三十六宗元婴云集的大劫山道场,只因为不痛快,就要取一个巨阙派元婴的性命,看着是谁的情面都不理,真是好威势!」 「这威势是因为什麽来的,我们巨阙派就是因为什麽牵了头,要弄到东皇印,把一盘散沙聚成一座山!到了那时候,才不至於像现在这样丶你我这样——三十六宗的长老们藏身在这山野里,无人敢做声!」 唐裴勇便不说话了。 牟东烈就又盯着看牟金川看,终於远远听见他说—— 「好。」牟金川转过身,在石阶上站直了,终於将这个字说出口,「好,我应了!」 他脸上之前是错愕,然後是犹豫,接着是悲苦,到如今终於将一切都收敛了,只剩下一种极为深沉复杂的情绪,甚至能被称得上一点儿悲壮慷慨—— 「宗主你说得好!牟铁山在幽九渊底下要是真说了那些话,做了那些事,好,该杀!我们巨阙派的人不该说那种话!」 「之前我又是不明事理,来向你寻仇,此事我也做得不对!我那徒儿或许是受到奸人蛊惑,该杀!我这做师父的不查,也该担责!是我师徒二人的错,与巨阙派无关!来!」牟金川将大剑噌的一声又从背後的剑格中取下,横在身前,「巨阙派剑主牟金川,领教剑宗仙剑!」 但李无相却微微抬起手,然後背到身後了,看着牟金川:「牟剑主,你是什麽时候知道的令徒死讯?」 牟金川愣了愣,似乎没料到李无相此时还会多问一句,但只冷冷一笑,皱了下眉:「怎麽,你要查问吗?今夜总之是你死我活了,何必再多问!」 李无相摇摇头,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如果有人看他看得足够仔细,会发现他脸上的神色仍旧很平静,只是这平静里,似乎还有一丝黯然与悲苦—— 「倒是用不着查问。只不过呢,我猜你是今天才知道令徒的死讯的。」他微微叹了口气,伸出一只手,「唐,剑给我。」 唐七郎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所说的「剑」是指什麽,忙将背後的那柄真器大方碑卸下,递给李无相。 李无相伸手去接,但在唐七郎放手之後却没握住,而运力一拨动,叫这重剑夺的一声斜斜射入牟金川身前。 「我们从前做剑侠的,也不是什麽怪物。牟剑主你死了一个亲传的弟子,觉得气愤丶悲苦难当——你所感受的这些,这月余来我们剑宗诸人已经体会得够多了。兄弟姐妹……甚至师长,就死在身边丶死在眼前,叫你难受的那些,我也能感同身受。」 李无相叹了口气:「我们讲道理,但也讲人情。新坟未立再添新坟,於情於理都不是好事情。这是牟铁山用过的剑,你带回去吧。大劫盟会既然是谈事的,事情谈成之前,在我这里,就先不见血了——牟剑主,祭奠你的弟子去吧。盟会之後,我再在此地等你。」 牟金川皱了下眉,似乎在想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就这麽一恍神的功夫,他手中持握着的丶横在身前的那柄巨剑,似乎因为一口气从他的体内陡然消散了,而剑锋微微垂了一下丶在石阶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这声脆响一下子叫他反应过来了,把剑握稳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要说些「不必」或者「今夜就在此了结」之类的话。可又仿佛是自己害怕自己真将那些话出口了,而立即乾瘪地说了声:「好。」 这一声之後,似乎是觉得自己此番应得太快,就又盯着李无相看了看:「只是你如今上山来,是剑宗的人,还是三十六宗的天心和然山宗主?」 李无相没回答,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口气柔声说:「牟剑主,回去吧。我今晚的心情并不适合跟人多说话,你也一样——把握住机会。」 他最後一句话声音很低,只有周围的几个人,与更远处那些修为绝高的人才听得到。 牟金川的脸猛地涨红,但只握了握剑柄就将巨剑放回背後的剑格上,又一把将牟铁山曾用的那柄真器大方碑提起,看着李无相:「好。盟会之後,我们再在此地相见!」 他提着剑,一步一步往山上走去,那步子看着轻快,但每一步都踏得足下石条绽裂,等到了山门之下的台上,周围的人立即让开,都不敢再跟他搭话。 李无相就微微吐出一口气,看了身边的人一眼:「现在咱们也上去?还是等一等?」 唐七郎此时才回过神,看他的眼神跟周围那些掌管车马的弟子一样复杂,隔了一会儿才说:「宗主,晚辈如今知道剑侠的这个侠字,到底应在哪里了。」 李无相就笑了笑,在心里也笑了笑。刚才做的事,或许是真正的剑侠会做的,但在他这儿却跟「侠」字没什麽关系,纯粹是心机与权衡借势。 到现在听了唐七郎的这句话,才有一个念头在头脑中飞快地掠过——自己这种做派是离剑侠这两个字越来越远了,不过,一定是离三十六宗这些「师长」们心中的「剑宗元婴」的样子越来越近了。 来这世上的时候他肯定想过往後修为高绝,好行侠仗义,用不着再算计来丶算计去——就像刚才自己看起来做的那样,念头一动丶随心所欲。 眼下自己不知道离那种状态还有多远,但应该是变得越来越近了——人的名,树的影,身边的四位青年翘楚在幽九渊亲眼见了自己做的事,已经在这里为自己背了一回书。 牟金川今晚跑下来拦路,却又被自己跟唐七郎连蒙带吓地唬走了,他是元婴巅峰的修为,还是实力最强的巨阙派的剑主,他这一怂,此事往後应该也要吓退绝大多数的人。 那如今这名和影就全做足了,剩下的就是怎麽把架子给好好撑起来丶弄到自己想要的了。 至於大劫盟会之後的死斗——李无相的想法是,弄足了好处,立即就撤。真到了那时候,牟金川和巨阙派的人应该不但不会觉得被涮了,还会觉得是自己这元婴剑侠不欲和他一般见识,而放了他一码呢! (本章完) 第219章 侠之大者! 第219章 侠之大者! 之後再往山上走,就变得又安静,又热闹了。 安静的是看得着的人,这些三十六宗的弟子见了他往山上来,都远远地避开了,态度变得极为恭敬,不敢大声言语。 热闹则是说看不见的那群人一一李无相能感觉到黑暗的林野中,之前来到的那些人没有立即离去,而是伴着他走了一段路,像是在稍作观察,甚至还又来了一些, 一直等到他越过山门,再沿着山路往上走了一段丶到了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坡时,那些人才似乎慢慢地散去了。 路到了这片山坡就分了好几条,看起来很像是他前世时已然经过开发的旅游景点之内,坡度小,有大路,石龛里燃着正经的灯火,一些地方甚至人为造了景,植上大片的花树。不过路上铺着的不是煞风景的水泥嵌卵石或者光洁的大块地砖,而是被磨得光滑的青石条。 李无相看见这些石条就忍不住想,这个时代的人会不会也觉得这些东西煞风景? 此时是夜里,并不能看清楚周围的一草一木,但布局倒是能大致辨别出来的一一沿着这些路中最宽阔的一条往上,再盘上三盘,就该就能抵达大劫山的峰顶。在这里看的时候峰顶的火山口已经变得很平了,仿佛是一片小小的高原。 而别的岔路则通向一群一群掩藏在林木之中的院落丶楼台。之前在底下的时候看见的仿佛天上宫阙的,就是这些。 他们在路口站了下来,唐七郎为他一一指点着说:「宗主,你看那五处,就是我们五派的驻地。灯火最亮,楼阁最多,我们五派一直是有人常驻在这里的。」 「那边那些看看人稍微少一点的就是别的宗门的,有些会留人在山上,有些懒得来, 但这些也都是他们自家的产业。」 「馀下的就是像从前的然山派丶天心派这一类,因为离得远,所以并没有在这山上设道场。不过也不打紧的,各门各派都有些空馀的别院,都是可以租赁的。所以宗主你是...」 以他刚才在石台上帮腔说的那些话,只怕如今跟李无相的关系算是最好丶最亲近的了。於是孔镜辞就没再开口提邀请李无相往素华派驻地去的事。 然而他还是天工派的人,跑去巨阙派告状的也是天工派的人,因而他此时也不好开口邀李无相过去了。 这些日子,他已慢慢发现李无相此人的性情其实是很怪的。你乍一看的时候,会觉得这人待人平和,态度从容,似乎称得上是温文尔雅。 可要是遇上了什麽事的时候一一许多在他和其他宗门弟子看起来觉得并不起眼儿丶没什麽大不了的事一一他却可能会忽然暴起发难,叫人猝不及防。 这麽几天相处下来,唐七郎同他说话时虽然也表现得很轻松,实则内心是又累又怕丶 疲惫至极,因为觉得李无相此人的性情简直就是捉摸不定—-他生怕哪一句话说错,他的脸上就立即露出那种淡而冷的微笑了。 倘若不是从前是剑侠丶还有一层道义公允的光晕在,他简直觉得,这种性情,就正该是祸乱天下的大魔头的标配了! 由此,至少可以得出一个结论一他自称出身一个隐居在「桃花源」的世家,这件事应该是真的。他的这种性情肯定是因为自小长大的环境与此世截然不同,长此以往,许多想法也就与此世不同。 而那个避世隐居的世家,实力应该也极为强横,因为在这世上,只有强者才能有与众不同的底气和本钱。 所以唐七郎知道自己也不能邀他往天工派去。因为他实在拿不准唐九珍如果在他面前露脸,李无相会不会微微一笑,一剑把他的脑袋给打爆! 李无相就稍想了想:「那这山上的地呢?也都有主了吗?」 唐七郎立即答:「地是有主的,但也不是咱们哪门哪派的,从法理上说起来应该是太一道的。所以这麽说的话,如今说是无主的也可一—地无主,但房有主。」 「那我就自己找个地方待看吧。」李无相往四下里看了看,朝远处一片小小的凸起上一指,「我看那里是有个院子?」 唐七郎看了一眼:「是,旧时候的了。业朝的时候大劫山上比如今热闹,留了不少房舍。这些年各门各派出人出钱,慢慢地都给修了,也只是不叫房舍塌了。宗主,那里太简陋了。」 「简陋不就清静吗?这是最好的了。」李无相朝他们一拱手,「几位,今晚就在这里别过吧,我们师徒两个先找地方歇下来。盟会是六天之後,对不对? 一唐七郎说:「大致是。那时候如果还有哪个宗门没来,也就等不了了。师长们的意思是说,近期是取·-借取东皇印最好的时候,过了这天候再要做法就麻烦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之前路上的时候我们不好说,但既然已经到了大劫山,我想师长们也不会介意了一一咱们真的只是借取,不会动幽九渊底下那个本印的。这是师长们的手段,再细致一点的我也说不清了,但我想宗主你应该是明白的。」 李无相模棱两可地轻轻「哦」了一声:「好。走了。」 他就带着赵玉往看着的那方向去。看着挺远,实则也不近。道路是有的,然而是小路,两侧的林木生得很茂密。一前一後走了一段路,赵玉忽然在黑暗中开口:「师父,刚才多谢师父。」 李无相也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师父都叫了,还说什麽谢。」 赵玉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师父,我是不是不该收孔师姐的坠子?」 「你喜欢吗?」 「..—.喜欢。」 「那就该收。」李无相边走边伸手把一根挡在自己面前弹来弹去的烦人枝子折断了,「不过我只是说在这大劫山上的时候一一这些天要是有人来讨好收买你,你喜欢什麽就收什麽,不喜欢的也收了,也许我会喜欢呢。一路上你听孔镜辞说过了没有?知道咱们是干什麽来的吗?」 「嗯,师父你带我比武来的。要是赢了,我就能练然山经,还能拿到盟会上供奉来的丹药法材和金银财宝。」赵玉似乎是想了想,「孔师姐说,我看着就像是十八九岁,我说自己十八九岁也可以。」 「那你到底多大年纪呢?」 「我——我都二十四了。」 李无相忍不住在黑暗中回了下头,看了赵玉一眼一一他还以为她得三四十岁呢。 因为赵奇好像就是三十多岁快四十的模样,她既然是大师姐,本以为年纪也应该跟赵奇仿佛— 「你之前,还有别的师姐吗?」 「嗯,我听大师兄说还有四个,有三个是生病死了,还有一个下山办事再没回来,师父说可能是被他的仇家害死了,但又说各人有各命,就没再管了,那之後就不怎麽再叫我们下山了。」 所以她还真是二十四啊。 这个年纪的炼气,怎麽说呢,怀露抱霞篇在剑宗来看虽然不是什麽好东西,可在江湖人眼中却还是挺珍贵的功法,需要门槛的。至少薛宝瓶学这个就很吃力。 然山上从前一群穷鬼,赵傀和赵奇都不怎麽靠谱,赵玉二十四岁炼气其实不能说资质算差。说起来唐七郎天工派的法子要是真管用李无相又想了想,开口说:「算了,别想这事了。不单单是年纪的问题,还有修为。 其实也不单单是修为的问题,还有阅历一一其他宗门派上来的弟子肯定都有跟人交手的经验,技巧相当,经验不同,差别就大了。」 「咱们这回上来你用不着比武。」李无相说到这里的时候,似乎因为把事情想开了丶 放下了,声音就稍大了些,「我既然跟崔道成他们闹翻了,剑宗我是不想待了。不待在剑宗,总要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吧?所以我才来的大劫山。」 「为的也不是那些丹药供奉,而是重定法帖时的一个名分,这东西其实还是挺有用的。所以说呢,这事情我都舍了,掌印宗主我也不会想做,那这些日子有人送你什麽你就收什麽。说不定收的东西加起来,比什麽丹药供奉还要多呢。」 赵玉小声问:「师父,你从前是剑侠-剑侠能这麽干吗?」 李无相笑起来:「正因为我是剑侠,我才这麽干。这就是剑侠的侠义之道。」 「..啊?」 李无相叹了口气,耐心又温和地说:「你想啊,他们都要争掌印宗主,看着是什麽手段都使得出来。如果想要拉拢我,那也是什麽手段都使得出来。」 「今晚不就是例子吗?不知道哪个缺德的把幽九渊的事情都捅给了唐九珍,唐九珍再捅给巨阙派,然後叫牟金川来寻死。要是我不看着他刚没了徒弟怪可怜的,跟他动起手来,他一条人命,就能换我跟巨阙派结仇。」 「你瞧,这就是要人命的手段。这种手段往後不知道还会有多少,要是急了眼,闹不好往後还要对咱们动手呢。」 李无相摇摇头:「我杀人杀得够多啦,姜教主死了之後,我其实就不想再杀人了,所以不想叫人逼我杀人。这大劫山上,一群元婴,逼到了份儿上,我把他们全杀了,三十六宗一不振,对天下有什麽好处?岂不是叫玄教占便宜了吗?」 「所以说,我为他们选好了一种争取我的支持的办法一一收买我。用不着讲什麽虚头巴脑的交情丶义气,你一谈那些东西就要动感情,一动感情不就容易出人命吗?」 「都拿丹药法材和钱财来堆我吧。反正五大派在乎的才不是三十六个名额的资材,而是掌印宗主的位子,是一统三十六宗的权势。」 「唉,所以我希望他们能用最简单丶最直接丶最不伤和气的办法,把他们之间关於我的争端解决掉。所以呢,收东西,就是我此时的侠义,就是我为了天下大势的侠义。」 李无相略微沉默片刻,才又说:「其实我都拿了一整个天心派的天心幻境了,要不是为了这个,我何必上什麽大劫山?为了大劫剑经?呵,我去找梅秋露要不好吗?所以,赵玉你记着,这就叫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有些事情,好的是坏的,有些事情,坏的则是好的,那在如今这种事情面前,我自己的名节算得了什麽?」 赵玉听了发了好一会儿的:「师父——我—嗯,听不大懂,但觉得你说的有道理。」 两人此时走出了这片密林,看到的是前面的一片草坡。这片坡上植被稀疏,不少地方还裸露着岩石,在几块大石之後,还有一汪浅浅的池子。 现在虽然是夏末,但山势既然高,这山顶也就凉,因此会发现这池子里的水在冒着微微的白气,应该是一池温泉。 李无相听着身後的赵玉的呼吸稍微有些喘,就往远处看了看一一要用这种迁就赵玉的速度走到他瞧见的那院子,至少还得两刻钟,就站下了:「你歇一会儿吧,歇一会儿再走。唐七说那院子简陋,估计今晚到了那儿还得收拾,你攒赞力气吧。」 赵玉抬手授了授已经被汗沾湿在脸上的头发:「师父,我,不累啊,没事的。」 李无相笑了笑,自己在石头边坐下了:「我不是赵傀,跟我待在一起的时候用不着逼强。歇着吧,腿刚好一点,别又累坏了。」 赵玉沉默一阵子,才说:「嗯,是。」 她就也走到李无相身边坐下了。两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李无相仰起脸,朝漫天的星斗看,一颗颗数着星星,过上了一刻钟才说:「行了,走吧,看看有没有田螺姑娘帮我们把屋子收拾好了。」 赵玉愣了愣:「啊?田螺姑娘?帮我们?」 李无相对她笑着眨眨眼:「你瞧着吧。」 於是两刻钟之後两人到了那小院门前的时候,就发现院门是开着的了,且门前排了六口大箱子,栓着两匹马。 第220章 盛情难却 第220章 盛情难却 当初该是出於风水方面的考量,这院子建得并非直迎着道路,而是路在延伸到院前的时候拐了个弯丶贴到大门前,以免去冲煞。 在这门前道路的另外一边,原本应该是种了些花木之类,後来荒废了,如今就只剩下些矮树和乱草,又该是在之前被修的时候锯过一茬,因而如今也只剩下些矮墩墩的桩子和上面探头探脑的细枝子,仿佛一道天然的小木篱。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两人所看见的箱子就摆在道路的另外一侧丶正门前。而两匹漂亮的黄骠马则被栓在路边的矮桩子上。那马垂头站着,树枝和叶子就探在它们嘴边,它们也不嚼,好像既嫌弃这地方,又嫌弃这叶子。 李无相在门前站下,仔细看了看。 路面上有条条的细痕,该是大扫把扫出来的。院门开看,看不见门板,但能看见三条青石台阶一一阶上也被扫得光亮,但角落缝隙里还能瞧见积灰,可见做这些的人时间很急,来不及做好细节。 从跟唐七郎他们分手,到走到这边,一共就只花了不到半个时辰。做这些的好心人能凑齐六口箱子的东西丶两匹马送过来,的确已算得上是神速了。 赵玉看着那马和边角包铜的红木箱子,忍不住睁大眼晴:「师父,还真有人帮我们收拾啊?是谁啊?」 李无相笑笑:「肯定不至於做好事不留名。看看箱子里有什麽可能就知道了。」 箱子没上锁,赵玉立即去打开了。这麽一看,礼物竟然送得比李无相想得要薄一点不过却是很实用的。 是罗帐丶被褥丶钩环丶窗纱丶掸子之类,还有碗筷丶茶具丶酒器丶烛火等等。最後两口箱子里都是吃的,有耐储存的油盐酱醋米面,还有些现成的乾果蜜饯点心。 李无相本以为送东西来的人会在这里面留些什麽,叫自己知道是哪一方,但这箱子里竟然既无字句也无拜帖,仿佛真要做好事不留名。 他就踏进院子里往四下看了看,发现这院子果真简陋,比沉香馆的格局还不如,似乎只有一间主屋和一间东厢房,但是看墙头,後面还有个小院。 里面这些屋子的门和窗也都是敞开的,地面上的石板被扫露了出来,洒了水,有微微的湿润泥土气,甚至还有点儿好闻。 此时赵玉已经抱着一床被褥越过李无相往主屋里走进去了,踏进门的时候还转脸朝他笑了一下,仿佛因为得了新铺盖而感到很高兴。 就在这时候,李无相才感觉到不对劲。 主屋里有呼吸声,几乎不加掩饰的呼吸声,粗重丶急促,预示看那人的情绪极不稳定,似乎深藏怨气与怒气,并在听到自己和赵玉走进院中时忽然进发了出来。 李无相立即张口,要叫赵玉止步,但是已经晚了她踏进了屋内,看见了什麽,身子微微一顿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後歪向一旁被褥掉落在地上,全弄脏了。 李无相此时才来得及冲入屋内,一把将赵玉拉到身後,看见了主屋正堂里的人。 勉强算是个熟人一一唐九珍。 屋子里没掌灯,但赵玉之所以能看得到他是因为唐九珍此时看起来不似人类,而更像是精怪。 他的双眼此时是亮着的,像是猫或狗的眼睛在稍有微光的夜色中那样,但看着不是绿或白色的,而是淡红色。 他的两腮和脖颈也是亮着的,这是因为表面的血管一一因为血流而鼓胀的血管变得微微发红,仿佛里面流淌着的血液本身就在发光。 这叫他的轮廓在黑暗中清清楚楚地显现出来,打眼一看,不是人,而是什麽恶鬼! 李无相把赵玉又往後推了推,问:「你没事?」 赵玉此时才能重重地喘出一口气:「我,我— 「嗯,出去。」 赵玉往後走了一步,但看看李无相,又看看唐九珍,慢慢伏低身子把掉落在地的被褥团起来了,然後才抱着赶紧走出去,站在门口。 唐九珍是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的,手里握着一柄匕首,平放在自己的膝头,盯着李无相看,胸口猛烈起伏丶大口喘气。 李无相也盯着他看了片刻,冷笑一声:「怎麽,跑来我这里寻仇了?」 唐九珍没立即答话,而还是这麽恨恨地盯着他,然後才忽然站起身,握着匕首往李无相这边走了两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了。 「宗主!」他咬牙切齿地说,「之前的事,是我犯蠢!枉做小人行径!我天工派,特意送上日常所需,向宗主赔礼,还有一一他挺起胸膛呼吸着,呼吸了好几次,才猛地抬手,将匕首架在脖颈上丶盯着李无相:「—还有我这一条命!我,唐九珍!奉家师,天工派大司器唐裴勇之命,来以死谢罪!」 他说了这话,又喘息几次才又说:「以及,奉上我天工派的宝物一一宝物一一」 之前说话的时候,唐九珍言语中的愤恨和怨气溢於言表,可现在提到了「宝物」两个字,仿佛因为这东西,什麽仇怨都不重要了,而只剩下失落与不甘。 他把这个词儿重复了两遍,眼中的光芒也变得稍微暗淡了:「宝物就在我这一颗头颅之内!等我死了,请宗主自取吧!」 他话终於说完,右手将短匕一递,尖锋立即没入颈中。 这时李无相抬手在门框上一扣丶一弹,一片木屑射中唐七郎的手腕,他的整条胳膊一软,匕首当螂唧地掉落在地。 唐九珍立即瞪看眼,来看李无相。 李无相面无表情地抬了下脸:「外面那些是你们天工派送来的?」 唐九珍极不情愿地答:「是!」 「你师父还叫你来以死谢罪?」 「是!」 「他妈的你们天工派有病吗?!」李无相忽然变脸,勃然作色。 唐九珍愣了愣:「什麽?」 「你们送来东西,算是祝贺我住了新屋。我住了新屋,结果又叫你这麽个玩意儿来躲在我家里,还要血溅一地?这事吉利吗?你师父是想要贺我还是想要咒我?叫我住处第一天就见血光?」 李无相抬手往门外一指:「滚出去!」 唐九珍又愣了一下。但下一刻立即抓起匕首,起身就走,只十几步就跨出院子,走出到门口的大路上。 就在时候才听见李无相说:「你等等。」 唐九珍又走了一步才停住脚丶出口气,转过身:「宗主还有什麽指教?」 李无相从院中走到门口,看着他:「我叫你走你就走啊?」 唐九珍皱眉:「不然呢?宗主觉得我该怎样?」 「不是我觉得你该怎样,而是一一」李无相顿了顿,皱起眉丶叹口气,「我最烦跟你这种人打交道,你明白吗?我的意思是说,我跟聪明人打交道,你知道我说的是什麽,我知道你说的是什麽,一句话说明白的事,用不着说两句,大家都省心。」 「可要是跟蠢货打交道,你说了一句话,就还要再用十句来解释这一句,还未必解释得清,你明白吗?」 唐九珍仍皱着眉:「我不明白宗主你的意思!」 「好,我的意思就是说,你这个金丹修为,要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来,抬手就得,我应该来不及拦你的。刚才我叫你滚出去,你起身就走,好像早知道我不会要你的命。」李无相忍不住笑了,「谁让你这麽觉得的?你师父?还是谁告诉你,我连牟金川的命都饶了, 所以一定不会跟你计较?」 唐九珍抿起嘴,沉默片刻:「好,我明白了。宗主你觉得我们天工派都是一—」 李无相叹了口气:「你明白个屁。我这些话是要说,你师父也许是个聪明人。知道你跟我结了仇,知道我想要和气一点,所以赶紧叫你滚过来谢罪,觉得我会就此揭过。」 「但是我却不确定你师父知不知道你蠢成这个样子一一我从前做过什麽,你听说过没有?你听说过,跑来我的宅院里,先藏在屋子里吓我一跳,然後满脸不忿地跟我装模作样,还觉得这事我还会就这麽算了?」 唐九珍咬了咬牙,握了握匕首,叹了口气:「好,李宗主,你说不愿意新宅见血光, 好啊。那我也在盟会之後,同你一—」 「你现在是在我宅子外面了。」李无相打断他,「而且,约斗,你也配?」 唐九珍瞪起眼一一但再就没合上。 一点金芒在夜色中乍现又消失不见,唐九珍在原地稍稍一晃,整个人紧绷看,直挺挺地摔在路上,激起一大片的烟尘。 赵玉在院子里瞧见这情景愣住了,隔了好一会儿才抱着被子慢慢走到门口,盯着唐九珍看了好一会儿,又看李无相:「师父———·他—————.」 「没你的事,该干嘛干嘛去。」李无相冷着脸走下台阶,在路面上站了一会儿丶转身往四下里看看。 「来收尸了!」他厉喝一声,「想要以死谢罪是吧?成全你们了!下次要叫人跟我打交道,找个脑子够用的!」 随後他走回到院中,从屋子里拉了一把凳子,在中庭坐着,看着赵玉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蚂蚁搬家似的,来来回回把六口箱子里的东西全搬回屋子里了,好几次走到他身边的时候还总要小声问再确定一下:「师父,咱们把他们的人杀了,还要这些东西,这样好吗?」 李无相就只说:「盛情难却,有什麽不好?」 等东西全搬完了,李无相就叫赵玉把院门关上,继续仔细收拾院内的东西。 这院子的四面墙挺高,门再一关,赵玉似乎一下子安心了。先在主屋的东边房间帮李无相把被褥摆设之类的铺好,又去西屋把自己的也铺好了。 东边的厢房从前应该就充作厨房了,里面有个灶台,上面新放了一口铁锅。赵玉就把厨房又仔仔细细打扫一通,叮叮当当的把锅碗瓢盆之类的全归置好。 李无相一边听看她弄出来的声音,一边听院外的声音。 是来了人,就在大门之外。他听到了沙沙声,似乎是户体被拖动了,随後声音消失, 应该是被抬起来或者抱起来了。 接着又是轻微的沙沙声,听着像是有人在把被鲜血浸湿的泥土给扫走。再过上约一刻钟的功夫,还听到了阵阵的水声,仿佛在洗什麽东西。 他本以为这样就算结束了,但又稍隔一会儿,听到了三下很轻微的叩门声,小心翼翼,像是害怕惊扰到院中熟睡的什麽人。 赵玉本来挽起袖子丶用一块帕子包裹了头发,一手擎着被罩在琉璃灯罩里的蜡烛,一手拿着扫帚在扫厨房门口的灰,此时听到了这声音,一下子顿住了,弯着腰丶睁大眼晴看李无相。 李无相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大门前,猛地拉开了。 户体已经不见了,染血的泥土的确被收拾得乾乾净净,那两匹马原本只有络头和缰绳,这时候鞍也都装上了。 门前的石阶上还放着一样东西。 是用折了好几层的布垫看的,那布看起来应该是从唐九珍的衣服上裁下来的。 那东西只有小指肚大小,的外形看起来就像是什麽植物的根茎,根须胡乱地长着,分出许多的细小的丶柔软的枝叉。 但不是像根茎一样白生生的颜色,而是血红的,看起来甚至有些晶莹剔透,仿佛是尚未凝固的血液聚集而成。其中似乎还有些东西在慢慢流淌,说不好是水,还是什麽活物。 唐九珍在屋子里时说,他脑袋里有件宝贝,叫李无相自取,看来说的就是这件宝贝。 李无相俯下身,把这东西连着底下垫着的布都捡了起来,然後走回到院中,抬脚把门踢上了。 赵玉这时候看着才松了口气,忙托着琉璃烛火灯走过来,帮李无相照亮:「师父,这个是什麽?」 「可能是他们天工派的宝贝。唐七郎之前跟我说的,有洗髓伐脉的效果丶能叫你变得天赋异禀的宝贝。」李无相边说边抬手碰了碰这东西一一触感竟然与看起来截然不同! 它不是软的,而是硬的,韧的,仿佛是用金铁制成的! 第221章 死鬼,半夜敲我的窗 第221章 死鬼,半夜敲我的窗 赵玉这人的反应似乎要稍微慢一点,但好处是不怎麽见外和别扭瞧见李无相碰了一下,她也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然後皱起眉:「他那个唐九珍,之前是不是说这个东西在他的脑袋里啊?这麽硬的东西,在脑袋里?」 「其实脑袋里倒是不会觉得疼的。」李无相说。然後他把这东西放在左手,用右手抖开了底下的布。果然,布上是有字迹的,有些字还因为摺叠而稍显模糊,应该是之前刚刚写上的。 一共也就四十来个字,李无相一扫,知道是对这东西的介绍。 这东西被天工派称为「易筋经」。李无相看到这名字的时候以为是李业流传下来的称呼,但又往下看,意识到这个「经」指的不是经书的经,而该是经脉的经。这个「筋」字应该也是「经」的意思,但为了不读成「易经经」这种叠字,因而这麽说。 就是它具有唐七郎口中洗髓伐脉,能叫人资质变好的功效。在车上时李无相问他那是不是丹药,唐七郎说「算是」。他之所以这麽说,是因为这东西也是口服的。 譬如说现在,把它浸泡在水里,再将水煮沸,它就会变软丶收缩,成为小小的「米粒一点」。 这时候再把这东西吞下肚去,就能在体内蕴集精气丶逐渐生发丶居於会神,总领全身经脉丶将其强行拓宽。 又说这种法子并非全无坏处一一毕竟是外物,总会对经脉所有损伤,於是就需要每年服食一种丹药,以温养巩固经脉。但那种丹药的调配倒也不难,需要的都是些常见的药材,只是要耗些时间而已。 除了这些,里面还有两句有关唐九珍的话,说唐九珍之前「资质平常」,是「道生子」,意思应该说是父母一方有一位并非修行人。 这麽两句话之後没再说别的,但李无相明白对方要传达的是什麽意思了一一唐九珍应该是个试验品,特意选的就是他这种资质很差的,喂了这易筋经。然後,就像唐七郎所说,十几年的功夫就结丹了。 怪不得这人看起来脑子有大病。李无相之前还在想他这种心性是怎麽修到金丹的,此时看倒是释然了一一既然是被生造出来的,送上门给自己杀,当然就不怎麽心疼了。 他在看的时候赵玉也凑过来,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然後问:「师父,这说的是什麽啊?」 李无相愣了愣:「你不识字吗?」 赵玉理所当然地说:「是啊。」 「不是,赵傀没教你?」 「师—-他说法不可轻易外传,就先没教我们。大师兄教了我一点,但是後来也不教了。」 赵傀真纯纯有病啊,不是法不可外传,是嫌麻烦吧! 赵奇倒还算是靠谱,但看他在金水时的那种脾气,的确也不像是能沉得下的心的,「後来也不教了」一一李无相都能想得到原因:怎麽教起来这麽费劲?太蠢了,算了! 李无相就叹了口气:「行吧,这几天我教你。」 「真的!?」赵玉一下子抓住他的胳膊,但又赶紧松开了,汕汕地说,「多谢师父!」 「嗯。这上面说的就是,这东西你拿水煮一煮,就变成个米粒大小,然後吞下去,就一路钻进你脑子里丶帮你拓宽经脉,叫你资质变好了。看唐九珍的话,这东西你用了,资质应该比他还要好一些。」 李无相摇摇头,把易筋经朝赵玉手里一抛:「你收着,但是别用。天工派的人滑头得很,这东西肯定有些别的坏处,可他们没明说,或者只说一部分。要不然没理由他们门派不人人都用。」 赵玉赶紧把这东西接在手里,又扯了扯袖子垫上了,好像生怕它会从自己的掌心钻进去。 「收拾好了今晚就先睡吧,应该不会再来人了。明天我教你认认字,拿小劫剑经教你一於是今夜就这麽睡去了。但是赵玉在睡一一李无相躺在房梁上,听着对屋赵玉逐渐变得悠长平缓的呼吸声,把白天所做的事情一一复盘。 这些天看起来是他所经历的难得的一段安宁时光,其实凶险程度也不亚於此前的任何一次危机。只不过这种凶险是潜藏在暗处的,像草甸底下暗藏着的沼泽。 能叫他安稳站着的那层草皮,就是他「剑宗元婴」的修为。 李无相不是很确定如今大劫山上的三十六宗有没有完全信了他这元婴境界一一换做别人,当是毫无异议的,但自己这元婴忽然横空出世,的确会叫人生疑。 牟金川来拦自己,或许是被人蛊惑来试自己的深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没出手, 於是唐九珍就来了。 李无相出手杀人少有愧疚,但击杀唐九珍这事却叫他觉得很厌弃。倒不是因为「他还是个孩子」,而是因为觉得这算是自己被逼的一一此人这样不识时务而无礼,剑宗元婴不会耐看性子礼送他出门。 只是唐九珍的这种「找死」,应该也是被有意设计的结果。有人站在幕後,送唐九珍来死丶看自己依看他的心愿出手,就是为了瞧瞧自己到底敢不敢在大劫山击杀一个还算是很重要的人物。 这个幕後人应该是就是唐裴勇,唐九珍的师父,唐七郎的师叔,天工派的大司器,宗主之下说话最有分量的人物。 於是现在李无相已经不喜欢他了,并且在心里对此人的性情做出初步的判定:这人应该自己觉得自己很聪明,喜欢耍弄心机,然而不够缜密,或者说视野不够开阔,不能想像世界上还有与他自己不同的另外一类人。 如今看,他的心机耍弄得并不高明,已经把唐七郎一路上带给自己的那点好感都败乾净了。 甚至现在他对巨阙派的印象都要比天工派稍微好一些一一牟金川和性情跟唐九珍有点像,但牟金川能自控丶能示弱,这叫他显得识时务多了。 至於杀死唐九珍的那一击他当时用的是崔道成留下来的飞剑。这柄元婴飞剑被淬炼了许多年,锋利无匹,又因为突然出手而唐九珍全无防备,因此李无相甚至没有灌注丹力,而就只是以触须牵引,从口中弹出去,又收回来。 口中发剑,意味看不需要剑线牵引了。如果天工派的人检视唐九珍的伤口,或许也会识得这飞剑的厉害。 就是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让他们满意丶会不会非要见到自己的剑光遁出百里之外才会心服口服。 但想了又想,到目前为止应该没什麽地方露出破绽。脑子正常的人,一定都更倾向於相信自己就是梅秋露在某处培养的某个不出世的天才人物,然後因为一些叫人浮想联的原因,导致了姜教主的死亡与剑宗的流亡。 李无相稍稍安了心,於是把一身皮囊也了下去。 跟唐七郎他们同行的时候,他一直没敢睡觉,到今夜终於能歇一歇了。这麽一放松下来,周围就变得极其安静,赵玉的呼吸声愈发明显,但稍微变得快了一点,也许是做梦了丶要醒过来了。 院子里偶尔有几声虫鸣,院子外面的两匹马打了两声鼻响,随後虫鸣也消失了,一切鼻响?虫鸣停了? 李无相猛地警醒过来一一他妈的有完没完了?! 果如他所料,还有更加细小的,被刚才的倦意所忽视的声音一一来自他这屋子的窗外。像是有一阵小小的妖风裹挟着沙土,正在刮擦窗框。 如果是哪个不开眼的又想要来探探自己的虚实,李无相在心里想,就真得把赵奇喊出来了。 但下一刻,刮擦声停止了,变为轻轻的敲响一一敲了三下,停了停,又敲了三下。 李无相一跃下地走到窗边,稍微停顿,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看到的是一双空洞的眼睛,深陷丶黑暗,眼眶周围的肌肤风乾成乾的皮。鼻子只剩下两个黑洞,苍白的鼻骨外露,其上还附着看尘土与细小的碎石块。 是个死人。是一具乾尸。 相比於看到活人,看到死人倒是叫李无相心里的怒气一下子平息了不少。 那干户没有因为他推开一条窗缝这事而有进一步动作,李无相就把窗户完全掀开了一半,瞧见这干户是趴在墙下的,下半截的身子还埋在泥土里。往稍远点的地方看,地面浅浅地隆起一条,仿佛是它从地底下慢慢钻到这儿丶破土而出的。 李无相盯着乾尸面无表情的脸看了看,同它对视一会儿,低声问:「哪位?有事?」 干户慢慢地张了张嘴。它的牙齿缺失,但骨骼还算是完整。然後又慢慢地抬起手,往自己口中指了指。它原本就是用两条手臂攀住外面的窗沿才能把自己的上半身拉起来的, 这时候分出一条胳膊,整个上半身立即咔啦一响丶一歪,差点跌落到地上去。 李无相又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皱起眉:「你等等。」 他从窗边缩回,从桌子上去了一壶茶。这茶水是睡前赵玉为他沏的,此时还温热着。 他提着壶柄,叫壶嘴稍倾对准了乾尸的嘴:「我倒了?」 乾尸没反对。 李无相就倒出细细一线茶水。茶水入喉,乾尸的嘴巴合了合,又张开,李无相就再倒了一些。 然後他看到变化了一一干户变得不那麽干了,像是被稍微泡发了。之前凝结在关节骨缝处的血肉涨开了些,虽然并不像真正的活肉那样弹而有力,但至少叫它的行动变得灵活了。 於是乾尸将另一只手再次攀住窗沿,微微发力,将自己完全从地上拉了起来。随後, 它张开嘴,口中终於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是我。」 「娄何。」 「」...—.嗯。」」 「我看着也是。」李无相朝他仔细看了看,「咱们青囊仙还能有这种神通?我怎麽不知道?」 「—.不是—是别的.」 李无相把剩下的茶水劈头盖脸地浇上去,乾尸的血肉看着变得更加丰满,说话愈发流畅:「行了,别浇了,多了就黏不住了,现在正好。你先让我进去 李无相堵在窗前:「你就在这儿说吧。我徒弟刚帮我打扫乾净的。」 「你徒弟?」乾尸脸上竟然还稍微有了点表情,「你这是也传剑了?」 「差不多吧。不说这个,你这个是什麽手段?」 既然没法进屋,干户就只能坐下了,正好隐藏在墙边的黑暗中。 「不是青囊仙的手段,是别人教我的秘术算是藉助了别人的神通吧。这种神通不好对你说,那位前辈不许我外传。」 李无相略沉默片刻:「听起来你说的那位前辈是神仙之流了。灵山里的厉害人物?」 千户没答他这句话:「这身子已经死了,我留不了太久,还是说正事吧。李无相,你想不想做掌印宗主?」 这个问题一点都不意外。李无相看着它的黑眼眶:「这麽些天的功夫,你是在真形教又受重用了?」 「嗯。苗义虽然没能把天心派拿下来,但至少也从一位剑宗元婴的手里活了命,还聚拢了不少天心弟子,更叫玄教知道还有李无相你这麽个暗藏的威胁,所以也算立了功。现在我不做德阳镇守了,而直接为东岳征讨做事一—」 李无相打断他:「我记得东岳征讨是临时设的职位,是在真形教的东岳坛主底下对不对?」 「是。」 东岳坛是五岳真形教的五大坛之一,其实就相当於教区内的五大诸侯国之一。而东岳征讨就是这个诸侯国临时设置的「战时总司令」,这麽看,娄何是混成了真形教一个军区总司令身边的参谋了。 「所以,现在玄教又盯上了大劫盟会?娄何,你们真是阴魂不散啊。」 乾尸叹了口气,因为声音沙哑,这口气听着尤其情真意切:「你该觉得是好事才对。 因为我苗义之前在玉轮山同你打过交道,算是唯一摸得准你的性情的人,所以这事也交给我办了。至少咱们如今可以相互通气,一起把事情做成。你要知道,我不来,玄教也会有别人来的。」 「李无相,玄教现在想要两个结果。一个是这大劫盟会成不了,三十六宗还是散沙一盘。一个是开成了,但掌印宗主要是我们的人,或者说,我叫他们觉得是我们的人一一我想来想去,这掌印宗主就由你来做最好。你有剑宗的身份,我有真形教势力可用,咱们能把这事办成。」 李无相也叹了口气:「我说娄何,我怎麽感觉你这人越混越不对劲啊你这是想叫我做黄军的维持会会长啊?」 第222章 知识就是力量 第222章 知识就是力量 乾尸顿了顿:「我猜你说的这话的意思应该跟我想说的差不多,但更难听些。李无相,这只是权宜之计。你知道我回到玄教是要做什麽,形势如此,不然我该怎麽做才不算『不对劲」?」 本书由??????????.??????全网首发 李无相沉默片刻:「你是聪明人,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人在江湖,身不由已一一你现在可以用这句话来为自己辩解,可你要是真的信这句话的话,就该想想如果真有一天你混进了真形教的核心里头,会不会也因为这句话,而做出一个真正的真形教的人会做的事。到了那时候,除了你觉得,谁会觉得你不是个真形教?」 千户也好一会儿没说话,李无相还以为他是失了神通,又变成一具死户了。但又听见他说:「我是清楚的,你是觉得我把玄教的事告知三十六宗,才不算不对劲。可这麽干, 除了会叫你觉得我还像是个剑侠,可有别的用麽?只怕要提前内斗起来。你该知道吧,现在的大劫山上,可有些人就是要投向玄教了的。」 「所以这事还不如我来做,两害相权取其轻,掌印宗主之位落在咱们两个手里就是这个轻。你信不过我,难道信不过你自己麽?你成了这个总盟主,我往後真怎麽样了,又能把你怎麽样?」 「娄何,我从前是个剑侠啊。你那边会叫我做掌印宗主?」 「你别忘了你还是个青囊仙!散掉一身修为重修真形教功法,什麽事能比这个更取信於人?」 李无相摆摆手:「算了吧,累死了。告诉你,有没有你来这儿,掌印宗主我都不想做。这是个什麽好差事吗?三十六宗真结成一团,立即就要跟玄教杠上,掌印宗主就是众矢之的。」 「我自打离开桃花源到现在,每到一处,怎麽说呢,疲於奔命,知道吧?现在是乱世刚要开始的时候,我就只想捞一笔,找到个地方躲起来修行,等到天下大势分明了,我再琢磨琢磨该做什麽。」 干户的额头紧了紧,像是要皱眉:「你是世家子,避世隐居出来的,年纪应该也不大,怎麽一股暮气?乱世不正是出英雄的时候吗?」 李无相转脸往赵玉那屋听了听,就纵身一跃跳出了屋子,也在墙角边坐下了。 「英雄?什麽英雄啊?娄何,你修行是为了什麽?长生成仙还是做英雄?」 千户将身子往墙边靠了靠:「这两件事分不开。我说过我要去真形教弄到幽冥卷,那我就得在这乱世中成个真形教的英雄,才能借势做成我想要做的事。长生成仙那人们还结成宗门斗来斗去做什麽?当初的东皇太一要是没有天下基业,还能成就金仙吗?」 李无相将要说话,干户却把他的话截住了:「咱们两个头回见面的时候,就在为立场和是非对错争吵,往後再见面,包括这一回,也都一样。我这人不爱跟别人争这些,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之所以遇到你愿意多说几句,就是因为你是个难得的明白人和聪明人。」 「那你这聪明人,就在我这里想想看,如今这事该怎麽办?我去把要投向玄教的人说出来,叫他们在大劫山上斗起来?会不会搞得一团乱遭不说,我告诉你乾尸费力地抬起手,往身下指了指:「知道这大劫山底下有什麽吗?地火!你再想想看,五岳真形教的神通是什麽?」 李无相稍皱一下眉:「这里离教区可远得很,五岳大帝能在这里搞出事情?还是说真形教要派个还虚境界的来这里舍了修为请神?真形教的还虚不在教区也是半个残废,这里一群元婴,我不觉得能成什麽事。」 千户慢慢摇摇头:「用不着请,三十六宗的人自己会请的。东皇印原本就是普通的一方印鉴,是太一得了人道气运之後,这东皇印才成了神器,变成用这气运的东西的。所以实体在幽九渊,但三十六宗想要用印的话,可以从灵山请一—」 「他们会试着请太一的真灵。所以他们是要等到姜介死了之後才动手的,这样才能把真灵请下来,再请真灵用印!」 「你在金水见过赵奇请赵傀了,那麽个不入流的东西,请下来的时候是什麽声势?而如今他们在大劫山道场要请东皇太一的真灵,又会是什麽声势?灵山都要震动,到时候不知道多少精怪魔神都会想要趁机来阳间!」 「到那时候,五岳大帝的真灵想要藉此机会降临此地难道很难吗?」干户顿了顿,嘶声说,「你可能不知道地火的威力。这麽说吧,一旦五岳大帝的真灵到时调集气运丶勾动地火,这整座山都要化为乌有!就是这样的威能!」 「你明白了没有?要麽叫三十六宗为玄教掌控,要麽就叫他们全被葬送!还有个法子,就是你可以试试劝他们离开大劫山丶太一道场,你可以试试他们信不信你?」 「告诉你,不会信的。为什麽?因为这世上就从没有人见过地火,只有真形教的一些祖师才会被五岳大帝传法启灵,在神识中领教过地火勃发的威能!」 李无相想了一会儿,低声问:「我确定一下一一你说的这个五岳大帝真灵勾动地火, 是真的五岳大帝自己干这个事儿,还是说真形教的人干?」 千户像是愣了愣:「什麽真的五岳大帝?要说是真是假,那自然不是真的了。五岳大帝是金仙,不但来不了阳间,就连灵山都无法承载他,怎麽会是他勾动地火?我说的是真灵一一真灵是什麽总用不着我来跟你讲吧?就是五岳大帝的化身丶分在灵山上层天为弟子赐下法术的化身啊。你问这个是什麽意思?」 李无相耐心地说:「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打比方说,到时候三十六宗在大劫山上请真灵了,真能有个空子能叫五岳大帝的真灵也挤过来了一一那勾动地火这事,是真形教的人做法叫大帝的真灵这麽干,还是说,真形教的人觉得五岳真灵会认为这是个好机会,自己把地火给勾起来?」 娄何这次没急着说话,而仔细想了想,语气也稍微缓和了些:「哦,你问的是这个。 真形教的人自然没法叫大帝真灵做什麽了一一六部玄教的大帝不像太一那样是被镇压了的,玄教的大帝真灵等同大帝本尊,不是像三十六宗祖师真灵那样的『死物」,所以这事,这麽说吧,到时候真形教的人会祈愿做法,引五岳大帝真灵来此,再求他勾动地火- 就像是平常求神通一样。」 「所以一一」李无相说,「要是大帝真灵不干,这地火就勾动不起来了?」 「不干?怎麽会不干?」 李无相没答他,而在黑暗中又想了一会儿才说:「娄何,我还得问你几个事儿。你得仔细想清楚了,别掺和什麽自己的感情,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才能回你刚才的话。」 娄何该是从他的这种语气里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於是低声说:「你问吧。」 「你从前是在教区的,之後是在外面,你觉得,玄教的人为什麽不把天下人杀光?」李无相说,「我不知道当初那七个金仙是因为什麽跟太一打了起来的,但之後把太一镇着,是说他是金仙,杀不死。」 「可我觉得办法是有的啊。既然他是人道气运的化身,那把人杀光不就好了吗?别人要办这种事很难,但是那七个,我觉得一点都不难。先不说幽冥地母能不能叫人直接勾魂吧,就说另外六个,调动地气丶改变天时丶调整阴阳五行,连年的洪灾旱灾蝗灾轮着来, 再加上几波瘟疫,一年不行十年,十年不行百年——·凡人一定会死光。」 「等到凡人死光了,修行人就好对付了。一共就那麽多,彼此之间还要争夺修行资源,没了凡人供奉会更难,用不着三千年,也就是几百年的事情。娄何,他们为什麽不这麽干呢?」 娄何迟疑了一会儿才说:「你这是真在问我,还是一一「我是真在问。我一直都想不明白。我一直都在想如果我是他们,我就这麽干。」 娄何慢慢摇摇头:「因为金仙也需要供奉吧。世上的人都死光了,玄教也就没什么弟子了,玄教岂不是也完了一一」 「不是,我是说连玄教的人也一起杀光,是人都杀光。你说需要供奉,我想不通。比如五岳真形大帝已经成了道运化身了,这种事跟人道气运不一样,人都死光了,人道自然没了,太一也就没了。可世上的人死光了,山岳还在,日月也还在,他们还需要什麽供奉?」 「你——」娄何沉吟了一会儿才说,「要是别人跟我说这个,我可能觉得此人在胡搅蛮缠,不过既然是你来问,我倒是要好好想一想了。」 「好吧。要我说,一则几位大帝从前也是人身,既然还有神志存留,心中就总还有些仁爱怜悯,不会轻言灭世。」 「二则呢,其实跟上头的差不多,还是人身,也不希望这世上没了人,要不然该多无趣?况且太一已被镇压,门下弟子消亡只是早晚的事,几位大帝与天地同存在,这个『早晚」对他们而言就只是一瞬间而已。」 「三则呢.」 「老兄,我不是想要听你猜,是想问你们真形教是怎麽说的一一你们那边拿人填棺材的,但是三千年前不是这样。现在为什麽这麽办,总会有个说法吧?」 「是他们真形教。」娄何幽幽地纠正,然後才说,「好吧,是有说法。说业朝还在时人族兴盛太多,采伐无度,叫世间许多的生灵绝了生机。又说这天地之间的万物都暗合五行阴阳循环,人道过於昌盛,就是败坏了天地间的运势,因此才要压制。」 「所以会叫人填棺。可又说,人也是天地之间的一部分,因此一一回你刚才的一问一也并不能全灭杀了事。所以六部玄教,依着他们自己的说法,只是让这世上重归方物平衡之道,而不是要灭杀太一和人道。」 李无相点点头:「所以无论哪种说法,六部玄教都没说自己要灭世。是这麽说的,实际上也真的是这麽做的,对吧?」 「..算是吧。」 「好,第二个问题,大劫山顶上有多宽?有没有个五六十里地?」 「倒是不止,得有百多里地宽。」 「嗯。那第三个问题,你们真形教教区外面的那些护河丶那些棺山,是怎麽造出来的?是请了五岳大帝的真灵,一夜之间筑起来的,还是你们的人也得一点点地做法起咒, 慢慢搞出来?」 娄何稍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想第一个问题和第二个问题之间有什麽关联,但不得要领。就只得说:「是他们自己筑起来的。要是你想要问五岳大帝降不降得下神通的话,那还是我说的,金仙入不了世,只能用化身丶真灵在灵山上层天中赐下法术。」 「移山填海那样的神通,五岳大帝做得,可是在此世又做不得。但勾动地火,却不是移山填海,而只是引动气运一一要是你想问的是这个,那这种事是绝无什麽问题的。」 「我要问的不是这个,不过我现在大概搞清楚了。」李无相看着乾尸,「要是你知道真形教并不会趁着三十六宗请东皇印的时候勾动地火,你会怎麽办?」 千尸的脑袋和眼神都木僵木僵的,隔了一会儿才说:「你觉得不会?因为什麽?」 因为他是异世来客,脑子里装了些此世人不了解的知识,知道像大劫山这样一座火山口直径将近五十公里的超级火山重新喷发会是多麽恐怖的一件事。 来到这世上之後这麽久,他觉得自己大致知道「中陆」到底有多大了一一比前世时自已所在的那个国家要大上不少,但比所在的那个大陆要小上不少。 大劫山,要是真的被搞得喷发出来,他之前跟娄何所说的天灾搞不好就要成真了一先不提喷发时候的威力,就是那些抛洒而出的火山灰,也足以叫未来的几年丶十几年,至少在中陆的范围内,变成大灾之年。 而要是娄何说得没错丶真形教说得没错,那六位大帝似乎并没有施展神通直接干预此界的能力,那就意味着他们无法善後。 同样的,如果他们真的不想灭世,而也的的确确像真形教所说,是想要维持一种「平衡」,那就不但不会勾动地火,而会想方设法地消弥这场灾难! 这麽看,当初李业给这座山取名大劫山,想法应该跟自己一模一样一一这东西一旦爆发,就差不多是灭世级的大劫! 第223章 搞大事 第223章 搞大事 於是李无相以郑重的语气说:「你别管我怎麽知道的,但是之前要去棺城救你的时候,我们问曾剑秋,咱们有几成的把握能活着出来?他说有三成,我们就觉得已经足够了。」 「现在要是我告诉你,我有七八成把握说,五岳大帝真灵绝不会叫大劫山的地火冒出来,你会怎麽选?还要为真形教把事情踏踏实实地办了丶为他们找个听话的会长吗?」 千尸的脑袋颤了颤,似乎被李无相的话震惊着了,刚要开口,下巴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随後他的这身子就散了架一一一身的枯骨里啪啦地散落,眨眼之间就在地上落了一摊。 他之前说这个样子待不了多久,如今看是这骨头架子的时候到了。 李无相就也没觉得意外,而把这些骨头都捡起来重新理在墙角下,又走到院子里慢慢将把那一条隆起来的土地平了。 娄何肯定会再找回来的,他这两天等等就好。 GOOGLE搜索TWKAN 只是李无相看着墙角,心里生出一股幽幽的寒意一一这种手段有点眼熟。 这枯骨,应该是从前死在大劫山的,被深埋进地下了,然後被娄何附身其上。 在这世上附身这种事可不寻常。大家都熟悉的附身就是被外邪入体,但要经过很久很久之後,被附体的人才能走火入魔,将躯壳的掌控权完全交出。 馀下的附身,多发生在凡人身上。是有道行的精怪阴灵丶且绝大多数都是在灵山里的,上了凡人的身。 而修士想要附身什麽东西就太难了。其一,至少得修到元婴的境界,但到了这个境界,阴神离体也不过百里,上不了修行人的身,只能上凡人的身,还得是天生八字轻贱的人。 娄何说是有人教了他神通—这法子叫李无相想起了在棺城的时候,自己就是这样直接上了一个府兵的身的。 在玉轮山的时候娄何附身了苗义,现在则附身了底下深埋的干户传讯,虽然这种手段,他在棺山上时曾经展示过,但似乎跟今夜所用的还是有一点差异的。 所以·现在那玩意在娄何身上吗? 李无相从窗口重新跃回到室内,跳到梁上躺着了,睁眼看着屋顶。 其实要真是在娄何的身上娄何这人足够聪明,应该也能像自己一样,慢慢发现那东西不对劲。 只是区别在於,自己或许会坚拒与那东西妥协,而娄何在这件事的态度上,极有可能跟对待真形教的事务时一样一一「先借力,等达成了自己的心愿再先谈别的事」。 这要是在什么小说里头,一个人聪明丶有野心丶还有这种想法,最後要麽就成了个有违初心的霸主,要麽就是别人的嫁衣和阶梯。 李无相希望这两种都不是娄何的结局,而希望那东西最终也会弃他而去。 因为今夜,在意识到是娄何在敲窗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心里还会生出些惊喜之情一一曾剑秋和梅秋露都是大大的好人,可他们太好了,以至於李无相许多话和想法没法儿跟他们讲。 娄何则不同,自己和他虽然有许多分歧,但他也是能理解自己的许多想法的。两人修为类似,性情类似,头脑也类似,差不多是这世上自己唯一能与之「商量」的人了。 他这麽琢磨了一会儿,就慢慢睡去了。 等到第二天再醒来时,一天无事,也没有人再送什麽东西来一一或许是自己先放过了牟金川,後却杀了唐九珍,叫大劫山上的人觉得自己喜怒无常,因而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丶打算再观望观望吧。 到了第三天时,才又有人来了。来的是巨阙丶天工丶素华丶青霄丶牵机这五派派遣来的仆从,不像头一晚上好几口箱子那麽夸张,而只奉上小小的匣子,里头是些珍贵的药材,用以炼制丹丸的。该是清楚如果真送了炼成的丹药,李无相也是绝不会入口的。 这五派送礼的理由是多谢李无相在路上对几派弟子的照顾,别的他能理解,就是不知道巨阙派在谢什麽。 牵机派的人是最後到的,到时日头已经西倾了。来的是两人,都穿着门中弟子的道袍,一个敲了门,一个捧着匣子在门外站着。 赵玉出来应门,像李无相吩附的那样,收了东西之後也不多说话,只对门外人一笑就打算关门。 她前几回这麽干的时候,对方都恭恭敬敬丶目光下垂,等她把门关好了就离开了。但这回她一笑,其中一个微胖的弟子却像是看直了眼,开口说:「哎-师姐一一」 赵玉这人性情也算是很随和的了,就没把门关上,而探出半张脸:「啊?」 这胖弟子旁边那人感觉不对劲了,赶紧捅了捅这位同伴,嘶了一声丶使个眼色,小声说:「陆盘,你别分不清场合!」 被叫做陆盘的这位却只是笑笑:「我跟师姐说几句话怎麽了,反正都是三十六宗的弟子,师姐你说是不是?」 赵玉是有点呆,但又不是蠢,已听出话里调笑的意思,就把眉头稍微皱了皱:「你要说什麽?」 「我是说,师姐你要是平时里闲暇有空,不妨去我们牵机派那边走动走动,我那边好玩的东西可不少。」陆盘笑嘻嘻地说,「咱们牵机派的驻地就在崖边,师姐听说过日照香炉生紫烟那一句吗?那紫烟帐就在咱们驻地旁——」 他说到这里,赵玉就把脸缩回去了,但却没关门一「师父!」门外的两人听见赵玉在门口说,「师父,外面这人调笑我。」 陆盘身边那弟子脸色一变,立即将身子往後一缩。陆盘好像也没想到赵玉会是这个反应,也愣住了。 这时候门板被完全推开了一扇,李无相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阶上面无表情地盯着两个人看。 陆盘此时似乎慌张得说不出话了,但他身边的那一位倒开了口:「宗主,我师兄实在唐突,只是他这人说话就是分不清大小,我们是一一」 「分不清大小?好啊。」李无相朝陆盘扬了下下巴,「来,跟我进来,我教教你怎麽分大小。」 「宗主一」 陆盘身边那人还要说话,李无相就把目光转向他,「要是不想走,你就也留下来。」 那人住了口,却没立即走,而是狠狠瞪了陆盘一眼,又看了看李无相,再看看陆盘, 才慢慢往後退了两步,转身快步走了。 「你跟我进来。」李无相说了这句话,转身进了门,又对赵玉说,「你去做饭。」 陆盘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也挪着步子走了进去。 李无相走到主屋正堂中,陆盘就跟了进去。等他进了门,李无相已坐到椅子上,皱眉看他:「就没有更高明的法子了吗?」 陆盘走在院中时还畏畏缩缩,听他说了这话,肩膀一宽,身子也挺起来了,脸上又现出笑意:「哦,你知道是我了?」 「我前天刚杀了人,牵机派的人不会那麽蠢,再派个会做出调戏我弟子这种事的蠢货过来。」李无相叹了口气,「所以你这麽一搞,太明显了。你这又是你的那位朋友教你的法子是吗?附在这人身上了?」 陆盘点点头:「嗯,这是活人,我能待得久一点。」 说了这话又立即补充:「倒也不至於要他的命,此时我即是他,他却不是我。等我一走,这人什麽都记不得,也用不着你出手杀人一一到那时候事情了了,也就没什麽所谓了。」 「那现在怎麽办?我一会儿放你回去?那我剑宗元婴的脸面往哪儿搁?」 娄何笑起来:「剑侠做事不拘小节,你找什麽理由不行?譬如说本来想再杀我一个给别人个教训,结果谈着谈着,发现我这人其实很对你胃口一一我附身的陆盘这人倒是也的确挺有趣,头脑活泛得很。这事之所以能成,就是因为这人不甘愿在牵机派做个寻常弟子,而暗地里找了许精怪野神来拜一—」 他顿了顿:「一一我这青囊仙也勉强算是精怪野神吧,正好就上了他的身。所以他今天口出狂言,也许就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呢?要是没立即被你给杀了,就可以大胆找找机会,看看能不能拜在你的门下,而你一—」 李无相叹了口气:「而我正好惜了他的才,觉得此人胆子够大丶想法够野?」 「—一却不会真想要收他,而只因为觉得有趣,就留了一命。」娄何说,「所以我再回到牵机派,就是能跟你搭得上话的人了,往後再来会方便许多。」 他走到李无相身边坐了下来:「我知道这法子并不好,但一时间也想不到更好的了。 如今你这住处附近全是人在盯着,我没可能悄悄找过来—」 说到这里,他向外看了看。 李无相就只说:「她是我的真徒弟。你要说什麽尽管说,我不叫她过来,她就真不会过来的。」 娄何点点头:「一一但又实在等不及了,只能用这个法子来,倒是最自然的了。前天晚上你说你有七八成的把握,说五岳真灵不会勾动地火你当真?」 「只要你前天晚上对我说的那些话是当真的,我这个就当真。」 「为什麽?你这把握是从哪里来的?」 其实李无相已经想了两天,跟不跟娄何说「超级火山大爆发将会带来的一系列连锁反应以及对整个生物圈的巨大影响」,可後来,依着这些天的经历,他把事情想清楚了一只要人设立得好,办法总比困难多。以自己区区一个金丹初成的修为能混到大劫山上来成为三十六宗的座上宾,全是因为身世来历神秘丶手段非同寻常,因此显得高深莫测。 他眼下觉得跟娄何算是谈得来,可在心里,依着娄何的这种性情,他总担心有一天两人之间会出现无可弥补的巨大裂痕,以致分道扬或反目成仇。 因此这些事他也不能说,不但不能说,还得用起来。如果那外邪真到了他身上,那娄何早晚有一天会知道自己的来历。 这个来历,外邪知道一些。但仅是他记忆中的一些片段,未能窥见全貌。 然而即便如此,如果外邪足够聪明,就应该能搞清楚一件事一一在那些记忆碎片中的环境,人极多,多得此世人无法想像。吃得饱穿得暖,物质之丰盈也远非此世人能够想像。这意味着,自己来处相比於这里,也强大得难以想像。 所以— 「我在桃花源里学到的一些东西。」李无相用淡然的语气说,「记得我说过吗,我们的先祖在三千年前的时候遁入的桃花源。那时候天地之间的气运刚刚为诸位大帝所掌握, 凡人还是有机会窥得一些天机的,所以我那些桃花源里的先祖,也就知道了一些後来用不成了的法子。」 他想了想,看娄何,神秘地微笑起来:「娄师兄,你觉得桃花源有多大,会是什麽样子?往後你要是真见了,就明白我的把握从何而来了。」 娄何沉默片刻,忽然一出气:「好,你的话,我是信的一一我信你比真形教的人更知道五岳大帝的真灵会怎麽样。」 「那要是这麽一来的话,你说得对,我就用不着踏踏实实地给真形教做事了。」陆盘稍胖,看起来倒是跟娄何从的模样略微有些像。说了这话,眼中露出精光来,也很像是在棺城时大谈自己的布局的娄何了,「李无相,那你要是不想做掌印宗主,我就不逼你了。 但你想要多捞些东西对不对?」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了几步,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说给李无相听:「我在之前能伴在苗义身边,全是因为在棺城的时候吴山主死了。如今在东岳坛能伴在那位征讨身边, 则是因为在玉轮山的时候苗义死了。哈,这两个人一死,原本我打算要用上几年丶十几年去做的事,顷刻到手。」 「所以说,死人这法子,还真是不错一一」 李无相看他:「所以你打算这回藉机把东岳征讨也弄死?」 娄何转过身:「你如今不是天心和然山的宗主吗?三十六宗的人又觉得你是代表了剑宗来的,所以搞不好他们的宗主也会坐不住,来上几个。」 「来上几个,就是几个阳神。几个阳神坐镇,再加上一群元婴三十六宗搞这大劫盟会不就是为了一一按着他们的说法一一同抗玄教,独立自身吗?那你觉得咱们能不能帮帮他们丶叫他们先试试自已有没有这个本事?」娄何冷笑起来,「弄死东岳征讨不算什麽。这种好机会丶大场面,李无相一一咱们剑宗被他们搞得元气大伤,那你说咱俩两个, 能不能借着这大劫山,给真形教狼狼扒下一层皮来丶叫他们那些这回出了教区的还虚境界,都没命再回去?!」 第224章 三巨头会面 第224章 三巨头会面 李无相沉默着不说话,娄何就又向他逼近一步:「你不是想要捞一笔,隐世清修吗? 天心派的东西是挺多,可你如今既然收了个弟子,那一—」 「哦,你还有个小姑娘要养活呢,不单单是这两个,你要隐居总不能叫她们跟着你风餐露宿吧?所以你总需要弟子侍奉,你的门人一多,支出就多,你我这样的青囊仙修行起来可用不着慢慢温养,那你天心派的那些东西就真不够用了。」 「况且你再想想看,你不做掌印宗主,那真有人上去了,第一件事或许就是要对付你。别忘了他们是因为什麽要搞这个大劫盟会的一一不就是为了与剑宗和玄教平起平坐麽?那他们既然觉得你是剑宗的人,可就容不得你再做两宗的宗主了。」 「所以咱们一起干这个,就能想想怎麽把事情做得漂亮一点,你弄到你要的,我弄到我要的一一」娄何见他还是不说话,就忍不住又逼近一步,「李无相,这种大好机会你要是还畏首畏尾,可真就是一」 「不是,我是在想」李无相终於开口,「只搞真形教派出来的这些人会不会有点小家子气?一群还虚被搞死了,教区里还有不少合道呢。哪怕不说那些合道吧,教区里也还有别的还虚还没出来呢,外面的这些死绝了丶东岳征讨也完蛋了,你顶上不是还有东岳坛坛主或者别的一堆人吗?没错吧?真形教里面是不是还有一堆的大小职务?都得等着你慢慢爬?」 娄何愣了愣:「你—— 李无相笑起来:「你说得对啊,这是个大好机会,咱们要搞就搞个大的。但扒下一层皮,我觉得不够,依我想的话,得打断骨头抽了筋才好一一娄师兄,你这陆盘今晚别走了,咱们彻夜长谈。」 於是过了两刻钟的功夫,娄何就发现李无相这个人有点不对劲了。 在他从前的印象里,李无相这人其实很守规矩。他出身和经历虽然神秘离奇,但似乎比自己更认同剑宗行事的法子,第一次见自己的时候,就因为是否牺牲同门这件事而斗了一场,之後再见面,全是他提醒自己该怎麽做事丶怎麽做选择才最好。 娄何并不觉得李无相所说的那些真是唯一的正确选择,但他自己或许做不成剑侠了, 倒挺喜欢李无相这极像自己的人能比自己行得正一点,因此并不在这种事上与他计较,而只将他当成是个有侠气,但脑子也略有点儿古板的小辈。 等到了这回在大劫山上见着他,娄何还觉得自己是能摸得清他的性情的。在别人看来,李无相行事越来越乖张了,先是出了剑宗,而今又来掺和三十六宗的事,似乎唯恐天下不乱。 可他觉得,李无相做的这些事都有合理解释一一因为不小心害死了姜教主,於是剑宗待不得了,就觉得心灰意冷,生出暮气,决定「退隐江湖」。 但一个人既然守规矩,考虑的也就会比别人多些,因而要为「以後」做打算,才想要在大劫山再捞一笔。 所以说,无论李无相做的事情有多麽惊世孩俗,娄何都觉得自己是能猜得到这人在什麽时候可能会做出怎麽样的决定的。 这世上绝大多数稀奇古怪的事情背後,其实往往都有一个简单而寻常的缘由,就好比他觉得「守规矩」这种性情,与李无相这段日子的所作所为并不矛盾。 要不是有这种本事,他也不敢再回到真形教去。 可现在他意识到,自己的这种看法似乎出问题了「我们真能帮真形教抽筋断骨的。师兄,你们一一哦,他们六部玄教也不是一团和气的对吧?看他们的位置就看得出来一一没聚在一起,而离得远远的,这分明就是在彼此忌禅。」 李无相说这些的时候神情极为认真,叫娄何生出一种错觉:这事儿是他先提出来的, 而不是自己! 「这回幽九渊是落在真形教附近了,第一波攻去幽九渊的也是真形教的人,最先开始琢磨三十六宗地盘的还是真形教的人,要我是另外五教,一定要担心真形教是不是从幽九渊里夺了什麽了不得的宝贝,要忌惮真形教势力太强一一前天晚上咱们说过了,上头的六位或许也是喜欢阳间人的供奉的。如果它们之间会要争夺香火愿力,那底下也是一样。」 「所以说,咱们要是能叫真形教狼狠地吃个大亏,那另外五教会不会趁它病丶要它命?师兄你在真形教待得久,你们从前就没搞过什麽内斗之类的吗?」 这话叫娄何有点搞不清楚他是认真的,还是因为自己说他暮气重。於是他稍犹豫片刻才说:「师弟,我们真要做此事的话,风险原本就很大,咱们就没必要叫风险再大一点了吧一一只把教区之外的人引来容易,但要是想把教区里面的人再引出来就要难上加难了。」 「记得我跟你说过,玄教办事很慢吗?从得知姜教主的死讯到出手围攻幽九渊,是花了好几天的功夫。自那之後直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两月,可六部的人都没有到齐,还有许多正在往幽九渊那边和西边去一一玄教太大了,大就必然慢。想要叫教区里的人再出来,事情不够大,是绝办不成的。而咱们要是想要弄一件大事出来,留下的破绽也就必然多,这就得不偿失了。」 李无相笑了一下:「就是因为风险大,我才觉得只搞外面的这些太亏。而且破绽这东西是要作假才有的,如果不作假,不就没有破绽了吗?」 「姜教主身上从前有太一的真灵,要是这真灵要降世呢?」李无相看着娄何,「你说三十六宗动用东皇印的手段会是先试着请太一真灵,然後再藉助真灵用印。要是没请好, 这真灵真的下界了丶附身在谁身上了,真形教的教区离这里算是最近的了,就总会来人的吧?」 娄何沉默片刻,才说:「太一真灵下界—即便是太一,也未必是好事。这个先不说,但你有法子真把他请下来?」 李无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我没有。」 娄何的心稍微跳了一下,觉得李无相此时看自己的眼神很怪一一他是知道但这个念头没在脑袋里过完,李无相就又说:「但别人可能有。娄师兄,我想再找一个人共襄盛举,这人或许有办法。只不过这个人的脑子不怎麽好使,不是很聪明,要是你同意,我为你们引见一下。」 看来是虚惊一场。娄何就略松了口气,摇摇头:「此事我们不能拖太久,最好今夜就商议完。真形教那边,明早一」 「我现在就能为你引见他。」李无相说,「他不在阳间,而在灵山一一是赵傀的徒弟赵奇,我在金水的时候拜他为师,後来他死了又去了灵山,我们俩现在关系不错,至少我觉得这人信得过。」 娄何皱起眉:「哦,你是想要从灵山里找人假扮太一?赵愧的事到如今不过半年」 这赵奇在灵山待了半年,就有法子假扮太一了?」 「他不行,但他好像在那边拜了个师父。」李无相笑笑,「所以师兄你之前说你有位朋友传了你附身的法子,倒是叫我想起我那个便宜师父来了。他刚去灵山的时候跟一个孤魂野鬼差不多,最近这些日子却抖起来了,很是有了些神通,我想咱们把他拉入伙儿,也许可以叫他问问他师父一一能在灵山里收徒,收的还是赵奇这种孤魂野鬼,可见本事也是极大的。」 娄何想了想:「好,你要是觉得他能信得过,就试试看。」 李无相立即点头,口中默念了几句,娄何就也盯看他看。 过了几息的功夫,李无相的身子忽然一挺,坐直了。 娄何立即觉察到了异常一一他的模样没变,但整个人的气质全然不同了。此前淡然平静,如今眉眼微挑,目光闪烁,仿佛身体里多了个坐不住的东西,正为来了这阳间而感到欣喜愉悦。 除此之外,还有气息! 修行人因为体内蕴含灵气丶行动坐卧时又会牵扯周围灵气的缘故,所以天然就有一种微妙的威压,只不过极淡而已。 可现在李无相的身上忽然多了一种极为强悍的气息,仿佛是什麽东西尚未学会收敛体内的强大力量丶又或者是压根就懒得那麽做,叫娄何这青囊先觉得身上一阵一阵的发紧, 仿佛觉察到了警兆。 这种感觉他在从前在梅秋露发怒杀人时体会过。如今李无相给他的感觉跟那时几乎一模一样,好像就是个精气外放丶随时准备出手的元婴! 怪不得他敢假装元婴来上大劫山如此的气势,只要他不真出手,谁也不会觉得是假的! 这麽说,他叫那个赵奇上了他自己的身? 之前李无相说赵奇信得过,娄何心里还稍有些疑虑,可如今瞧见李无相竟然放心让他上身,就知道这「信得过」三个字,是半点儿水分也没有了。 「好啊,这是学乖了啊。」娄何听见李无相以一种阴阳怪气的口气说话,「这回没等到好事变成了祸事了再找我,而知道提前跟我商量了!说吧,你又要搞什麽事?哎一一这人是谁?!」 娄何就朝他微微垂首:「娄何。」 对方看着是愣了愣,把他上下打量一番:「哦,你就是—.嗯———·就是— 这时候李无相才开口说话。他一说话,赵奇就不出声了:「要搞大事,很大很大的事。要是办成了,或许你就能做然山宗主了一一我们打算在大劫山设伏,把真形教的高手骗进来杀。但是在怎麽骗他们这事上,需要你帮忙。」 「哦你就是娄何!」李无相话音一落,赵奇就叫起来,「我想起来了,之前我在古洞里待得好好的,剑宗的人忽然跑来我的洞里避难,搞得我也被真形教的人追来追去差点儿追散了!他们当时说就是为了去棺城救你,你就是个娄何,对吧?!」 还有这样的渊源?娄何就笑笑:「正是我。」 「行吧,那我们也算是有缘了,要不是你们搞出来的事情,我还见不到我师父呢1 哎,李无相你刚才说什麽来看?」 之前李无相说赵奇不聪明,娄何还觉得他或许是做人做事太呆板,学不会圆融变通。 可现在瞧见了,意识到李无相说的竟然也没错,此人看起来确是不怎麽机灵的样子。 怪,李无相这人能跟这种蠢人「关系不错」? 然後他就听见李无相极有耐心地把两人此前说过的事情又讲了一遍,末了说:「所以就是这样一一玄教的人想弄到掌印宗主之位,掌控三十六宗。而如果弄不到呢,就要来狠的了一一他们觉得三十六宗的人在大劫山请太一的时候动静会很大,会惊动灵山上层天的五岳大帝真灵一一大帝的真灵呢,则可能勾动地火。」 「所以真形教的人,就打算在地火喷发的时候守在大劫山附近,地火先把山上的高手给灭掉一些。剩下的,就由他们的人来料理。但是呢,我有七八成的把握觉得那地火喷不出来的丶五岳大帝真灵不会做这事一」 「哎,你怎麽知道?」赵奇打断他的话。 李无相只说:「我就是知道。」 「行吧。」娄何听见赵奇说,「那你继续讲。」 只这麽两句话,叫他心里又生出些惊之情来。他自己是青囊仙,知道这种身份会叫一个人在这世上有多麽孤寂一一当一个人身上的秘密太多时,也就只能选择独处了。 他本以为李无相也会如此丶以为自已算得上是李无相在这世上唯一一个可以吐露些心里话的对象,去没想到他和这个赵奇竟然相互信任到了这种地步一一他说地火不会喷发, 自己好岁还会问一句为什麽,但这赵奇却是问都不问! 「所以我想问问你在灵山那位师父到底是谁。」李无相说,「跟太一真灵比起来怎麽样?让你那个师父假扮太一真灵的话,有谱没谱?」 第225章 背後蛐蛐 第220章 盛情难却 当初该是出於风水方面的考量,这院子建得并非直迎着道路,而是路在延伸到院前的时候拐了个弯丶贴到大门前,以免去冲煞。 在这门前道路的另外一边,原本应该是种了些花木之类,後来荒废了,如今就只剩下些矮树和乱草,又该是在之前被修葺的时候锯过一茬,因而如今也只剩下些矮墩墩的桩子和上面探头探脑的细枝子,仿佛一道天然的小木篱。 两人所看见的箱子就摆在道路的另外一侧丶正门前。而两匹漂亮的黄骠马则被栓在路边的矮桩子上。那马垂头站着,树枝和叶子就探在它们嘴边,它们也不嚼,好像既嫌弃这地方,又嫌弃这叶子。 李无相在门前站下,仔细看了看。 路面上有条条的细痕,该是大扫把扫出来的。院门敞开着,看不见门板,但能看见三条青石台阶——阶上也被扫得光亮,但角落缝隙里还能瞧见积灰,可见做这些的人时间很急,来不及做好细节。 从跟唐七郎他们分手,到走到这边,一共就只花了不到半个时辰。做这些的好心人能凑齐六口箱子的东西丶两匹马送过来,的确已算得上是神速了。 GOOGLE搜索TWKAN 赵玉看着那马和边角包铜的红木箱子,忍不住睁大眼睛:「师父,还真有人帮我们收拾啊?是谁啊?」 李无相笑笑:「肯定不至於做好事不留名。看看箱子里有什麽可能就知道了。」 箱子没上锁,赵玉立即去打开了。这麽一看,礼物竟然送得比李无相想得要薄一点,不过却是很实用的。 是罗帐丶被褥丶钩环丶窗纱丶掸子之类,还有碗筷丶茶具丶酒器丶烛火等等。最後两口箱子里都是吃的,有耐储存的油盐酱醋米面,还有些现成的乾果蜜饯点心。 李无相本以为送东西来的人会在这里面留些什麽,叫自己知道是哪一方,但这箱子里竟然既无字句也无拜帖,仿佛真要做好事不留名。 他就踏进院子里往四下看了看,发现这院子果真简陋,比沉香馆的格局还不如,似乎只有一间主屋和一间东厢房,但是看墙头,後面还有个小院。 里面这些屋子的门和窗也都是敞开的,地面上的石板被扫露了出来,洒了水,有微微的湿润泥土气,甚至还有点儿好闻。 此时赵玉已经抱着一床被褥越过李无相往主屋里走进去了,踏进门的时候还转脸朝他笑了一下,仿佛因为得了新铺盖而感到很高兴。 就在这时候,李无相才感觉到不对劲。 主屋里有呼吸声,几乎不加掩饰的呼吸声,粗重丶急促,预示着那人的情绪极不稳定,似乎深藏怨气与怒气,并在听到自己和赵玉走进院中时忽然迸发了出来。 李无相立即张口,要叫赵玉止步,但是已经晚了—— 她踏进了屋内,看见了什麽,身子微微一顿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後歪向一旁——被褥掉落在地上,全弄脏了。 李无相此时才来得及冲入屋内,一把将赵玉拉到身後,看见了主屋正堂里的人。 勉强算是个熟人——唐九珍。 屋子里没掌灯,但赵玉之所以能看得到他是因为唐九珍此时看起来不似人类,而更像是精怪。 他的双眼此时是亮着的,像是猫或狗的眼睛在稍有微光的夜色中那样,但看着不是绿或白色的,而是淡红色。 他的两腮和脖颈也是亮着的,这是因为表面的血管——因为血流而鼓胀的血管变得微微发红,仿佛里面流淌着的血液本身就在发光。 这叫他的轮廓在黑暗中清清楚楚地显现出来,打眼一看,不是人,而是什麽恶鬼! 李无相把赵玉又往後推了推,问:「你没事?」 赵玉此时才能重重地喘出一口气:「我,我……」 「嗯,出去。」 赵玉往後走了一步,但看看李无相,又看看唐九珍,慢慢伏低身子把掉落在地的被褥团起来了,然後才抱着赶紧走出去,站在门口。 唐九珍是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的,手里握着一柄匕首,平放在自己的膝头,盯着李无相看,胸口猛烈起伏丶大口喘气。 李无相也盯着他看了片刻,冷笑一声:「怎麽,跑来我这里寻仇了?」 唐九珍没立即答话,而还是这麽恨恨地盯着他,然後才忽然站起身,握着匕首往李无相这边走了两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了。 「宗主!」他咬牙切齿地说,「之前的事,是我犯蠢!枉做小人行径!我天工派,特意送上日常所需,向宗主赔礼,还有——」 他挺起胸膛呼吸着,呼吸了好几次,才猛地抬手,将匕首架在脖颈上丶盯着李无相:「……还有我这一条命!我,唐九珍!奉家师,天工派大司器唐裴勇之命,来以死谢罪!」 他说了这话,又喘息几次才又说:「以及,奉上我天工派的宝物——宝物——」 之前说话的时候,唐九珍言语中的愤恨和怨气溢於言表,可现在提到了「宝物」两个字,仿佛因为这东西,什麽仇怨都不重要了,而只剩下失落与不甘。 他把这个词儿重复了两遍,眼中的光芒也变得稍微暗淡了:「宝物……就在我这一颗头颅之内!等我死了,请宗主自取吧!」 他话终於说完,右手将短匕一递,尖锋立即没入颈中。 这时李无相抬手在门框上一扣丶一弹,一片木屑射中唐七郎的手腕,他的整条胳膊一软,匕首当啷啷地掉落在地。 唐九珍立即瞪着眼,来看李无相。 李无相面无表情地抬了下脸:「外面那些是你们天工派送来的?」 唐九珍极不情愿地答:「是!」 「你师父还叫你来以死谢罪?」 「是!」 「他妈的你们天工派有病吗?!」李无相忽然变脸,勃然作色。 唐九珍愣了愣:「什麽?」 「你们送来东西,算是祝贺我住了新屋。我住了新屋,结果又叫你这麽个玩意儿来躲在我家里,还要血溅一地?这事吉利吗?你师父是想要贺我还是想要咒我?叫我住处第一天就见血光?」 李无相抬手往门外一指:「滚出去!」 唐九珍又愣了一下。但下一刻立即抓起匕首,起身就走,只十几步就跨出院子,走出到门口的大路上。 就在时候才听见李无相说:「你等等。」 唐九珍又走了一步才停住脚丶出口气,转过身:「宗主还有什麽指教?」 李无相从院中走到门口,看着他:「我叫你走你就走啊?」 唐九珍皱眉:「不然呢?宗主觉得我该怎样?」 「不是我觉得你该怎样,而是——」李无相顿了顿,皱起眉丶叹口气,「我最烦跟你这种人打交道,你明白吗?我的意思是说,我跟聪明人打交道,你知道我说的是什麽,我知道你说的是什麽,一句话说明白的事,用不着说两句,大家都省心。」 「可要是跟蠢货打交道,你说了一句话,就还要再用十句来解释这一句,还未必解释得清,你明白吗?」 唐九珍仍皱着眉:「我不明白宗主你的意思!」 「好,我的意思就是说,你这个金丹修为,要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来,抬手就得,我应该来不及拦你的。刚才我叫你滚出去,你起身就走,好像早知道我不会要你的命。」李无相忍不住笑了,「谁让你这麽觉得的?你师父?还是谁告诉你,我连牟金川的命都饶了,所以一定不会跟你计较?」 唐九珍抿起嘴,沉默片刻:「好,我明白了。宗主你觉得我们天工派都是——」 李无相叹了口气:「你明白个屁。我这些话是要说,你师父也许是个聪明人。知道你跟我结了仇,知道我想要和气一点,所以赶紧叫你滚过来谢罪,觉得我会就此揭过。」 「但是我却不确定你师父知不知道你蠢成这个样子——我从前做过什麽,你听说过没有?你听说过,跑来我的宅院里,先藏在屋子里吓我一跳,然後满脸不忿地跟我装模作样,还觉得这事我还会就这麽算了?」 唐九珍咬了咬牙,握了握匕首,叹了口气:「好,李宗主,你说不愿意新宅见血光,好啊。那我也在盟会之後,同你——」 「你现在是在我宅子外面了。」李无相打断他,「而且,约斗,你也配?」 唐九珍瞪起眼——但再就没合上。 一点金芒在夜色中乍现又消失不见,唐九珍在原地稍稍一晃,整个人紧绷着,直挺挺地摔在路上,激起一大片的烟尘。 赵玉在院子里瞧见这情景愣住了,隔了好一会儿才抱着被子慢慢走到门口,盯着唐九珍看了好一会儿,又看李无相:「师父……他……」 「没你的事,该干嘛干嘛去。」李无相冷着脸走下台阶,在路面上站了一会儿丶转身往四下里看看。 「来收尸了!」他厉喝一声,「想要以死谢罪是吧?成全你们了!下次要叫人跟我打交道,找个脑子够用的!」 随後他走回到院中,从屋子里拉了一把凳子,在中庭坐着,看着赵玉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蚂蚁搬家似的,来来回回把六口箱子里的东西全搬回屋子里了,好几次走到他身边的时候还总要小声问再确定一下:「师父,咱们把他们的人杀了,还要这些东西,这样好吗?」 李无相就只说:「盛情难却,有什麽不好?」 等东西全搬完了,李无相就叫赵玉把院门关上,继续仔细收拾院内的东西。 这院子的四面墙挺高,门再一关,赵玉似乎一下子安心了。先在主屋的东边房间帮李无相把被褥摆设之类的铺好,又去西屋把自己的也铺好了。 东边的厢房从前应该就充作厨房了,里面有个灶台,上面新放了一口铁锅。赵玉就把厨房又仔仔细细打扫一通,叮叮当当的把锅碗瓢盆之类的全归置好。 李无相一边听着她弄出来的声音,一边听院外的声音。 是来了人,就在大门之外。他听到了沙沙声,似乎是尸体被拖动了,随後声音消失,应该是被抬起来或者抱起来了。 接着又是轻微的沙沙声,听着像是有人在把被鲜血浸湿的泥土给扫走。再过上约一刻钟的功夫,还听到了阵阵的水声,仿佛在洗什麽东西。 他本以为这样就算结束了,但又稍隔一会儿,听到了三下很轻微的叩门声,小心翼翼,像是害怕惊扰到院中熟睡的什麽人。 赵玉本来挽起袖子丶用一块帕子包裹了头发,一手擎着被罩在琉璃灯罩里的蜡烛,一手拿着扫帚在扫厨房门口的灰,此时听到了这声音,一下子顿住了,弯着腰丶睁大眼睛看李无相。 李无相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大门前,猛地拉开了。 尸体已经不见了,染血的泥土的确被收拾得乾乾净净,那两匹马原本只有络头和缰绳,这时候鞍鞯也都装上了。 门前的石阶上还放着一样东西。 是用折了好几层的布垫着的,那布看起来应该是从唐九珍的衣服上裁下来的。 那东西只有小指肚大小,的外形看起来就像是什麽植物的根茎,根须胡乱地长着,分出许多的细小的丶柔软的枝叉。 但不是像根茎一样白生生的颜色,而是血红的,看起来甚至有些晶莹剔透,仿佛是尚未凝固的血液聚集而成。其中似乎还有些东西在慢慢流淌,说不好是水,还是什麽活物。 唐九珍在屋子里时说,他脑袋里有件宝贝,叫李无相自取,看来说的就是这件宝贝。 李无相俯下身,把这东西连着底下垫着的布都捡了起来,然後走回到院中,抬脚把门踢上了。 赵玉这时候看着才松了口气,忙托着琉璃烛火灯走过来,帮李无相照亮:「师父,这个是什麽?」 「可能是他们天工派的宝贝。唐七郎之前跟我说的,有洗髓伐脉的效果丶能叫你变得天赋异禀的宝贝。」李无相边说边抬手碰了碰这东西——触感竟然与看起来截然不同! 它不是软的,而是硬的,韧的,仿佛是用金铁制成的! (本章完) 第221章 死鬼,半夜敲我的窗 第221章 死鬼,半夜敲我的窗 赵玉这人的反应似乎要稍微慢一点,但好处是不怎麽见外和别扭。 瞧见李无相碰了一下,她也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然後皱起眉:「他……那个唐九珍,之前是不是说这个东西在他的脑袋里啊?这麽硬的东西,在脑袋里?」 「其实脑袋里倒是不会觉得疼的。」李无相说。然後他把这东西放在左手,用右手抖开了底下的布。果然,布上是有字迹的,有些字还因为折迭而稍显模糊,应该是之前刚刚写上的。 一共也就四十来个字,李无相一扫,知道是对这东西的介绍。 这东西被天工派称为「易筋经」。李无相看到这名字的时候以为是李业流传下来的称呼,但又往下看,意识到这个「经」指的不是经书的经,而该是经脉的经。这个「筋」字应该也是「经」的意思,但为了不读成「易经经」这种迭字,因而这麽说。 GOOGLE搜索TWKAN 就是它具有唐七郎口中洗髓伐脉,能叫人资质变好的功效。在车上时李无相问他那是不是丹药,唐七郎说「算是」。他之所以这麽说,是因为这东西也是口服的。 譬如说现在,把它浸泡在水里,再将水煮沸,它就会变软丶收缩,成为小小的「米粒一点」。 这时候再把这东西吞下肚去,就能在体内蕴集精气丶逐渐生发丶居於会神,总领全身经脉丶将其强行拓宽。 又说这种法子并非全无坏处——毕竟是外物,总会对经脉所有损伤,於是就需要每年服食一种丹药,以温养巩固经脉。但那种丹药的调配倒也不难,需要的都是些常见的药材,只是要耗些时间而已。 除了这些,里面还有两句有关唐九珍的话,说唐九珍之前「资质平常」,是「道生子」,意思应该说是父母一方有一位并非修行人。 这麽两句话之後没再说别的,但李无相明白对方要传达的是什麽意思了——唐九珍应该是个试验品,特意选的就是他这种资质很差的,喂了这易筋经。然後,就像唐七郎所说,十几年的功夫就结丹了。 怪不得这人看起来脑子有大病。李无相之前还在想他这种心性是怎麽修到金丹的,此时看倒是释然了——既然是被生造出来的,送上门给自己杀,当然就不怎麽心疼了。 他在看的时候赵玉也凑过来,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然後问:「师父,这说的是什麽啊?」 李无相愣了愣:「你不识字吗?」 赵玉理所当然地说:「是啊。」 「不是,赵傀没教你?」 「师……他说法不可轻易外传,就先没教我们。大师兄教了我一点,但是後来也不教了。」 赵傀真纯纯有病啊,不是法不可外传,是嫌麻烦吧! 赵奇倒还算是靠谱,但看他在金水时的那种脾气,的确也不像是能沉得下的心的,「後来也不教了」——李无相都能想得到原因:怎麽教起来这麽费劲?太蠢了,算了! 李无相就叹了口气:「行吧,这几天我教你。」 「真的!?」赵玉一下子抓住他的胳膊,但又赶紧松开了,讪讪地说,「多谢师父!」 「嗯。这上面说的就是,这东西你拿水煮一煮,就变成个米粒大小,然後吞下去,就一路钻进你脑子里丶帮你拓宽经脉,叫你资质变好了。看唐九珍的话,这东西你用了,资质应该比他还要好一些。」 李无相摇摇头,把易筋经朝赵玉手里一抛:「你收着,但是别用。天工派的人滑头得很,这东西肯定有些别的坏处,可他们没明说,或者只说一部分。要不然没理由他们门派不人人都用。」 赵玉赶紧把这东西接在手里,又扯了扯袖子垫上了,好像生怕它会从自己的掌心钻进去。 「收拾好了今晚就先睡吧,应该不会再来人了。明天我教你认认字,拿小劫剑经教你。」 於是今夜就这麽睡去了。但是赵玉在睡——李无相躺在房梁上,听着对屋赵玉逐渐变得悠长平缓的呼吸声,把白天所做的事情一一复盘。 这些天看起来是他所经历的难得的一段安宁时光,其实凶险程度也不亚於此前的任何一次危机。只不过这种凶险是潜藏在暗处的,像草甸底下暗藏着的沼泽。 能叫他安稳站着的那层草皮,就是他「剑宗元婴」的修为。 李无相不是很确定如今大劫山上的三十六宗有没有完全信了他这元婴境界——换做别人,当是毫无异议的,但自己这元婴忽然横空出世,的确会叫人生疑。 牟金川来拦自己,或许是被人蛊惑来试自己的深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没出手,於是唐九珍就来了。 李无相出手杀人少有愧疚,但击杀唐九珍这事却叫他觉得很厌弃。倒不是因为「他还是个孩子」,而是因为觉得这算是自己被逼的——此人这样不识时务而无礼,剑宗元婴不会耐着性子礼送他出门。 只是唐九珍的这种「找死」,应该也是被有意设计的结果。有人站在幕後,送唐九珍来死丶看自己依着他的心愿出手,就是为了瞧瞧自己到底敢不敢在大劫山击杀一个还算是很重要的人物。 这个幕後人应该是就是唐裴勇,唐九珍的师父,唐七郎的师叔,天工派的大司器,宗主之下说话最有分量的人物。 於是现在李无相已经不喜欢他了,并且在心里对此人的性情做出初步的判定:这人应该自己觉得自己很聪明,喜欢耍弄心机,然而不够缜密,或者说视野不够开阔,不能想像世界上还有与他自己不同的另外一类人。 如今看,他的心机耍弄得并不高明,已经把唐七郎一路上带给自己的那点好感都败乾净了。 甚至现在他对巨阙派的印象都要比天工派稍微好一些——牟金川和性情跟唐九珍有点像,但牟金川能自控丶能示弱,这叫他显得识时务多了。 至於杀死唐九珍的那一击……他当时用的是崔道成留下来的飞剑。这柄元婴飞剑被淬炼了许多年,锋利无匹,又因为突然出手而唐九珍全无防备,因此李无相甚至没有灌注丹力,而就只是以触须牵引,从口中弹出去,又收回来。 口中发剑,意味着不需要剑线牵引了。如果天工派的人检视唐九珍的伤口,或许也会识得这飞剑的厉害。 就是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让他们满意丶会不会非要见到自己的剑光遁出百里之外才会心服口服。 但想了又想,到目前为止应该没什麽地方露出破绽。脑子正常的人,一定都更倾向於相信自己就是梅秋露在某处培养的某个不出世的天才人物,然後因为一些叫人浮想联翩的原因,导致了姜教主的死亡与剑宗的流亡。 李无相稍稍安了心,於是把一身皮囊也瘪了下去。 跟唐七郎他们同行的时候,他一直没敢睡觉,到今夜终於能歇一歇了。这麽一放松下来,周围就变得极其安静,赵玉的呼吸声愈发明显,但稍微变得快了一点,也许是做梦了丶要醒过来了。 院子里偶尔有几声虫鸣,院子外面的两匹马打了两声鼻响,随後虫鸣也消失了,一切—— 鼻响?虫鸣停了? 李无相猛地警醒过来——他妈的有完没完了?! 果如他所料,还有更加细小的,被刚才的倦意所忽视的声音——来自他这屋子的窗外。像是有一阵小小的妖风裹挟着沙土,正在刮擦窗框。 如果是哪个不开眼的又想要来探探自己的虚实,李无相在心里想,就真得把赵奇喊出来了。 但下一刻,刮擦声停止了,变为轻轻的敲响——敲了三下,停了停,又敲了三下。 李无相一跃下地走到窗边,稍微停顿,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看到的是一双空洞的眼睛,深陷丶黑暗,眼眶周围的肌肤风乾成乾瘪的皮。鼻子只剩下两个黑洞,苍白的鼻骨外露,其上还附着着尘土与细小的碎石块。 是个死人。是一具乾尸。 相比於看到活人,看到死人倒是叫李无相心里的怒气一下子平息了不少。 那乾尸没有因为他推开一条窗缝这事而有进一步动作,李无相就把窗户完全掀开了一半,瞧见这乾尸是趴在墙下的,下半截的身子还埋在泥土里。往稍远点的地方看,地面浅浅地隆起一条,仿佛是它从地底下慢慢钻到这儿丶破土而出的。 李无相盯着乾尸面无表情的脸看了看,同它对视一会儿,低声问:「哪位?有事?」 乾尸慢慢地张了张嘴。它的牙齿缺失,但骨骼还算是完整。然後又慢慢地抬起手,往自己口中指了指。它原本就是用两条手臂攀住外面的窗沿才能把自己的上半身拉起来的,这时候分出一条胳膊,整个上半身立即咔啦一响丶一歪,差点跌落到地上去。 李无相又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皱起眉:「你等等。」 他从窗边缩回,从桌子上去了一壶茶。这茶水是睡前赵玉为他沏的,此时还温热着。 他提着壶柄,叫壶嘴稍倾对准了乾尸的嘴:「我倒了?」 乾尸没反对。 李无相就倒出细细一线茶水。茶水入喉,乾尸的嘴巴合了合,又张开,李无相就再倒了一些。 然後他看到变化了——乾尸变得不那麽干了,像是被稍微泡发了。之前凝结在关节骨缝处的血肉涨开了些,虽然并不像真正的活肉那样弹而有力,但至少叫它的行动变得灵活了。 於是乾尸将另一只手再次攀住窗沿,微微发力,将自己完全从地上拉了起来。随後,它张开嘴,口中终於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是我。」 「娄何。」 「……嗯。」 「我看着也是。」李无相朝他仔细看了看,「咱们青囊仙还能有这种神通?我怎麽不知道?」 「……不是……是别的……」 李无相把剩下的茶水劈头盖脸地浇上去,乾尸的血肉看着变得更加丰满,说话愈发流畅:「行了,别浇了,多了就黏不住了,现在正好。你先让我进去——」 李无相堵在窗前:「你就在这儿说吧。我徒弟刚帮我打扫乾净的。」 「你徒弟?」乾尸脸上竟然还稍微有了点表情,「你这是也传剑了?」 「差不多吧。不说这个,你这个是什麽手段?」 既然没法进屋,乾尸就只能坐下了,正好隐藏在墙边的黑暗中。 「不是青囊仙的手段,是别人教我的秘术……算是藉助了别人的神通吧。这种神通不好对你说,那位前辈不许我外传。」 李无相略沉默片刻:「听起来你说的那位前辈是神仙之流了。灵山里的厉害人物?」 乾尸没答他这句话:「这身子已经死了,我留不了太久,还是说正事吧。李无相,你想不想做掌印宗主?」 这个问题一点都不意外。李无相看着它的黑眼眶:「这麽些天的功夫,你是在真形教又受重用了?」 「嗯。苗义虽然没能把天心派拿下来,但至少也从一位剑宗元婴的手里活了命,还聚拢了不少天心弟子,更叫玄教知道还有李无相你这麽个暗藏的威胁,所以也算立了功。现在我不做德阳镇守了,而直接为东岳征讨做事——」 李无相打断他:「我记得东岳征讨是临时设的职位,是在真形教的东岳坛主底下对不对?」 「是。」 东岳坛是五岳真形教的五大坛之一,其实就相当於教区内的五大诸侯国之一。而东岳征讨就是这个诸侯国临时设置的「战时总司令」,这麽看,娄何是混成了真形教一个军区总司令身边的参谋了。 「所以,现在玄教又盯上了大劫盟会?娄何,你们真是阴魂不散啊。」 乾尸叹了口气,因为声音沙哑,这口气听着尤其情真意切:「你该觉得是好事才对。因为我……苗义之前在玉轮山同你打过交道,算是唯一摸得准你的性情的人,所以这事也交给我办了。至少咱们如今可以相互通气,一起把事情做成。你要知道,我不来,玄教也会有别人来的。」 「李无相,玄教现在想要两个结果。一个是这大劫盟会成不了,三十六宗还是散沙一盘。一个是开成了,但掌印宗主要是我们的人,或者说,我叫他们觉得是我们的人——我想来想去,这掌印宗主就由你来做最好。你有剑宗的身份,我有真形教势力可用,咱们能把这事办成。」 李无相也叹了口气:「我说娄何,我怎麽感觉你这人越混越不对劲啊……你这是想叫我做黄军的维持会会长啊?」 (本章完) 第222章 知识就是力量 第222章 知识就是力量 乾尸顿了顿:「我猜你说的这话的意思应该跟我想说的差不多,但更难听些。李无相,这只是权宜之计。你知道我回到玄教是要做什麽,形势如此,不然我该怎麽做才不算『不对劲』?」 李无相沉默片刻:「你是聪明人,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人在江湖,身不由已——你现在可以用这句话来为自己辩解,可你要是真的信这句话的话,就该想想如果真有一天你混进了真形教的核心里头,会不会也因为这句话,而做出一个真正的真形教的人会做的事。到了那时候,除了你觉得,谁会觉得你不是个真形教?」 乾尸也好一会儿没说话,李无相还以为他是失了神通,又变成一具死尸了。但又听见他说:「我是清楚的,你是觉得我把玄教的事告知三十六宗,才不算不对劲。可这麽干,除了会叫你觉得我还像是个剑侠,可有别的用麽?只怕要提前内斗起来。你该知道吧,现在的大劫山上,可有些人就是要投向玄教了的。」 「所以这事还不如我来做,两害相权取其轻,掌印宗主之位落在咱们两个手里就是这个轻。你信不过我,难道信不过你自己麽?你成了这个总盟主,我往後真怎麽样了,又能把你怎麽样?」 「娄何,我从前是个剑侠啊。你那边会叫我做掌印宗主?」 「你别忘了你还是个青囊仙!散掉一身修为重修真形教功法,什麽事能比这个更取信於人?」 李无相摆摆手:「算了吧,累死了。告诉你,有没有你来这儿,掌印宗主我都不想做。这是个什麽好差事吗?三十六宗真结成一团,立即就要跟玄教杠上,掌印宗主就是众矢之的。」 「我自打离开桃花源到现在,每到一处,怎麽说呢,疲於奔命,知道吧?现在是乱世刚要开始的时候,我就只想捞一笔,找到个地方躲起来修行,等到天下大势分明了,我再琢磨琢磨该做什麽。」 乾尸的额头紧了紧,像是要皱眉:「你是世家子,避世隐居出来的,年纪应该也不大,怎麽一股暮气?乱世不正是出英雄的时候吗?」 李无相转脸往赵玉那屋听了听,就纵身一跃跳出了屋子,也在墙角边坐下了。 「英雄?什麽英雄啊?娄何,你修行是为了什麽?长生成仙还是做英雄?」 乾尸将身子往墙边靠了靠:「这两件事分不开。我说过我要去真形教弄到幽冥卷,那我就得在这乱世中成个真形教的英雄,才能借势做成我想要做的事。长生成仙……那人们还结成宗门斗来斗去做什麽?当初的东皇太一要是没有天下基业,还能成就金仙吗?」 李无相将要说话,乾尸却把他的话截住了:「咱们两个头回见面的时候,就在为立场和是非对错争吵,往後再见面,包括这一回,也都一样。我这人不爱跟别人争这些,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之所以遇到你愿意多说几句,就是因为你是个难得的明白人和聪明人。」 「那你这聪明人,就在我这里想想看,如今这事该怎麽办?我去把要投向玄教的人说出来,叫他们在大劫山上斗起来?会不会搞得一团乱遭不说,我告诉你——」 乾尸费力地抬起手,往身下指了指:「知道这大劫山底下有什麽吗?地火!你再想想看,五岳真形教的神通是什麽?」 李无相稍皱一下眉:「这里离教区可远得很,五岳大帝能在这里搞出事情?还是说真形教要派个还虚境界的来这里舍了修为请神?真形教的还虚不在教区也是半个残废,这里一群元婴,我不觉得能成什麽事。」 乾尸慢慢摇摇头:「用不着请,三十六宗的人自己会请的。东皇印原本就是普通的一方印鉴,是太一得了人道气运之後,这东皇印才成了神器,变成用这气运的东西的。所以实体在幽九渊,但三十六宗想要用印的话,可以从灵山请——」 「他们会试着请太一的真灵。所以他们是要等到姜介死了之後才动手的,这样才能把真灵请下来,再请真灵用印!」 「你在金水见过赵奇请赵傀了,那麽个不入流的东西,请下来的时候是什麽声势?而如今他们在大劫山道场要请东皇太一的真灵,又会是什麽声势?灵山都要震动,到时候不知道多少精怪魔神都会想要趁机来阳间!」 「到那时候,五岳大帝的真灵想要藉此机会降临此地难道很难吗?」乾尸顿了顿,嘶声说,「你可能不知道地火的威力。这麽说吧,一旦五岳大帝的真灵到时调集气运丶勾动地火,这整座山都要化为乌有!就是这样的威能!」 「你明白了没有?要麽叫三十六宗为玄教掌控,要麽就叫他们全被葬送!还有个法子,就是你可以试试劝他们离开大劫山丶太一道场,你可以试试他们信不信你?」 「告诉你,不会信的。为什麽?因为这世上就从没有人见过地火,只有真形教的一些祖师才会被五岳大帝传法启灵,在神识中领教过地火勃发的威能!」 李无相想了一会儿,低声问:「我确定一下——你说的这个五岳大帝真灵勾动地火,是真的五岳大帝自己干这个事儿,还是说真形教的人干?」 乾尸像是愣了愣:「什麽真的五岳大帝?要说是真是假,那自然不是真的了。五岳大帝是金仙,不但来不了阳间,就连灵山都无法承载他,怎麽会是他勾动地火?我说的是真灵——真灵是什麽总用不着我来跟你讲吧?就是五岳大帝的化身丶分在灵山上层天为弟子赐下法术的化身啊。你问这个是什麽意思?」 李无相耐心地说:「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打比方说,到时候三十六宗在大劫山上请真灵了,真能有个空子能叫五岳大帝的真灵也挤过来了——那勾动地火这事,是真形教的人做法叫大帝的真灵这麽干,还是说,真形教的人觉得五岳真灵会认为这是个好机会,自己把地火给勾起来?」 娄何这次没急着说话,而仔细想了想,语气也稍微缓和了些:「哦,你问的是这个。真形教的人自然没法叫大帝真灵做什麽了——六部玄教的大帝不像太一那样是被镇压了的,玄教的大帝真灵等同大帝本尊,不是像三十六宗祖师真灵那样的『死物』,所以这事,这麽说吧,到时候真形教的人会祈愿做法,引五岳大帝真灵来此,再求他勾动地火——就像是平常求神通一样。」 「所以——」李无相说,「要是大帝真灵不干,这地火就勾动不起来了?」 「不干?怎麽会不干?」 李无相没答他,而在黑暗中又想了一会儿才说:「娄何,我还得问你几个事儿。你得仔细想清楚了,别掺和什麽自己的感情,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才能回你刚才的话。」 娄何该是从他的这种语气里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於是低声说:「你问吧。」 「你从前是在教区的,之後是在外面,你觉得,玄教的人为什麽不把天下人杀光?」李无相说,「我不知道当初那七个金仙是因为什麽跟太一打了起来的,但之後把太一镇着,是说他是金仙,杀不死。」 「可我觉得办法是有的啊。既然他是人道气运的化身,那把人杀光不就好了吗?别人要办这种事很难,但是那七个,我觉得一点都不难。先不说幽冥地母能不能叫人直接勾魂吧,就说另外六个,调动地气丶改变天时丶调整阴阳五行,连年的洪灾旱灾蝗灾轮着来,再加上几波瘟疫,一年不行十年,十年不行百年……凡人一定会死光。」 「等到凡人死光了,修行人就好对付了。一共就那麽多,彼此之间还要争夺修行资源,没了凡人供奉会更难,用不着三千年,也就是几百年的事情。娄何,他们为什麽不这麽干呢?」 娄何迟疑了一会儿才说:「你这是真在问我,还是——」 「我是真在问。我一直都想不明白。我一直都在想如果我是他们,我就这麽干。」 娄何慢慢摇摇头:「因为金仙也需要供奉吧。世上的人都死光了,玄教也就没什么弟子了,玄教岂不是也完了——」 「不是,我是说连玄教的人也一起杀光,是人都杀光。你说需要供奉,我想不通。比如五岳真形大帝已经成了道运化身了,这种事跟人道气运不一样,人都死光了,人道自然没了,太一也就没了。可世上的人死光了,山岳还在,日月也还在,他们还需要什麽供奉?」 「你……」娄何沉吟了一会儿才说,「要是别人跟我说这个,我可能觉得此人在胡搅蛮缠,不过既然是你来问,我倒是要好好想一想了。」 「好吧。要我说,一则几位大帝从前也是人身,既然还有神志存留,心中就总还有些仁爱怜悯,不会轻言灭世。」 「二则呢,其实跟上头的差不多,还是人身,也不希望这世上没了人,要不然该多无趣?况且太一已被镇压,门下弟子消亡只是早晚的事,几位大帝与天地同存在,这个『早晚』对他们而言就只是一瞬间而已。」 「三则呢……」 「老兄,我不是想要听你猜,是想问你们真形教是怎麽说的——你们那边拿人填棺材的,但是三千年前不是这样。现在为什麽这麽办,总会有个说法吧?」 「是他们真形教。」娄何幽幽地纠正,然後才说,「好吧,是有说法。说业朝还在时人族兴盛太多,采伐无度,叫世间许多的生灵绝了生机。又说这天地之间的万物都暗合五行阴阳循环,人道过於昌盛,就是败坏了天地间的运势,因此才要压制。」 「所以会叫人填棺。可又说,人也是天地之间的一部分,因此——回你刚才的一问——也并不能全灭杀了事。所以六部玄教,依着他们自己的说法,只是让这世上重归万物平衡之道,而不是要灭杀太一和人道。」 李无相点点头:「所以无论哪种说法,六部玄教都没说自己要灭世。是这麽说的,实际上也真的是这麽做的,对吧?」 「……算是吧。」 「好,第二个问题,大劫山顶上有多宽?有没有个五六十里地?」 「倒是不止,得有百多里地宽。」 「嗯。那第三个问题,你们真形教教区外面的那些护河丶那些棺山,是怎麽造出来的?是请了五岳大帝的真灵,一夜之间筑起来的,还是你们的人也得一点点地做法起咒,慢慢搞出来?」 娄何稍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想第一个问题和第二个问题之间有什麽关联,但不得要领。就只得说:「是他们自己筑起来的。要是你想要问五岳大帝降不降得下神通的话,那还是我说的,金仙入不了世,只能用化身丶真灵在灵山上层天中赐下法术。」 「移山填海那样的神通,五岳大帝做得,可是在此世又做不得。但勾动地火,却不是移山填海,而只是引动气运——要是你想问的是这个,那这种事是绝无什麽问题的。」 「我要问的不是这个,不过我现在大概搞清楚了。」李无相看着乾尸,「要是你知道真形教并不会趁着三十六宗请东皇印的时候勾动地火,你会怎麽办?」 乾尸的脑袋和眼神都木僵木僵的,隔了一会儿才说:「你觉得不会?因为什麽?」 因为他是异世来客,脑子里装了些此世人不了解的知识,知道像大劫山这样一座火山口直径将近五十公里的超级火山重新喷发会是多麽恐怖的一件事。 来到这世上之後这麽久,他觉得自己大致知道「中陆」到底有多大了——比前世时自己所在的那个国家要大上不少,但比所在的那个大陆要小上不少。 大劫山,要是真的被搞得喷发出来,他之前跟娄何所说的天灾搞不好就要成真了——先不提喷发时候的威力,就是那些抛洒而出的火山灰,也足以叫未来的几年丶十几年,至少在中陆的范围内,变成大灾之年。 而要是娄何说得没错丶真形教说得没错,那六位大帝似乎并没有施展神通直接干预此界的能力,那就意味着他们无法善後。 同样的,如果他们真的不想灭世,而也的的确确像真形教所说,是想要维持一种「平衡」,那就不但不会勾动地火,而会想方设法地消弥这场灾难! 这麽看,当初李业给这座山取名大劫山,想法应该跟自己一模一样——这东西一旦爆发,就差不多是灭世级的大劫! (本章完) 第223章 搞大事 第223章 搞大事 於是李无相以郑重的语气说:「你别管我怎麽知道的,但是之前要去棺城救你的时候,我们问曾剑秋,咱们有几成的把握能活着出来?他说有三成,我们就觉得已经足够了。」 「现在要是我告诉你,我有七八成把握说,五岳大帝真灵绝不会叫大劫山的地火冒出来,你会怎麽选?还要为真形教把事情踏踏实实地办了丶为他们找个听话的会长吗?」 乾尸的脑袋颤了颤,似乎被李无相的话震惊着了,刚要开口,下巴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随後他的这身子就散了架——一身的枯骨噼里啪啦地散落,眨眼之间就在地上落了一摊。 他之前说这个样子待不了多久,如今看是这骨头架子的时候到了。 李无相就也没觉得意外,而把这些骨头都捡起来重新埋在墙角下,又走到院子里慢慢将把那一条隆起来的土地跺平了。 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 娄何肯定会再找回来的,他这两天等等就好。 只是……李无相看着墙角,心里生出一股幽幽的寒意——这种手段有点眼熟。 这枯骨,应该是从前死在大劫山的,被深埋进地下了,然後被娄何附身其上。 在这世上附身这种事可不寻常。大家都熟悉的附身就是被外邪入体,但要经过很久很久之後,被附体的人才能走火入魔,将躯壳的掌控权完全交出。 馀下的附身,多发生在凡人身上。是有道行的精怪阴灵丶且绝大多数都是在灵山里的,上了凡人的身。 而修士想要附身什麽东西就太难了。其一,至少得修到元婴的境界,但到了这个境界,阴神离体也不过百里,上不了修行人的身,只能上凡人的身,还得是天生八字轻贱的人。 娄何说是有人教了他神通……这法子叫李无相想起了在棺城的时候,自己就是这样直接上了一个府兵的身的。 在玉轮山的时候娄何附身了苗义,现在则附身了底下深埋的乾尸传讯,虽然这种手段,他在棺山上时曾经展示过,但似乎跟今夜所用的还是有一点差异的。 所以……现在那玩意在娄何身上吗? 李无相从窗口重新跃回到室内,跳到梁上躺着了,睁眼看着屋顶。 其实要真是在娄何的身上……娄何这人足够聪明,应该也能像自己一样,慢慢发现那东西不对劲。 只是区别在於,自己或许会坚拒与那东西妥协,而娄何在这件事的态度上,极有可能跟对待真形教的事务时一样——「先借力,等达成了自己的心愿再先谈别的事」。 这要是在什么小说里头,一个人聪明丶有野心丶还有这种想法,最後要麽就成了个有违初心的霸主,要麽就是别人的嫁衣和阶梯。 李无相希望这两种都不是娄何的结局,而希望那东西最终也会弃他而去。 因为今夜,在意识到是娄何在敲窗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心里还会生出些惊喜之情——曾剑秋和梅秋露都是大大的好人,可他们太好了,以至於李无相许多话和想法没法儿跟他们讲。 娄何则不同,自己和他虽然有许多分歧,但他也是能理解自己的许多想法的。两人修为类似,性情类似,头脑也类似,差不多是这世上自己唯一能与之「商量」的人了。 他这麽琢磨了一会儿,就慢慢睡去了。 等到第二天再醒来时,一天无事,也没有人再送什麽东西来——或许是自己先放过了牟金川,後却杀了唐九珍,叫大劫山上的人觉得自己喜怒无常,因而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丶打算再观望观望吧。 到了第三天时,才又有人来了。来的是巨阙丶天工丶素华丶青霄丶牵机这五派派遣来的仆从,不像头一晚上好几口箱子那麽夸张,而只奉上小小的匣子,里头是些珍贵的药材,用以炼制丹丸的。该是清楚如果真送了炼成的丹药,李无相也是绝不会入口的。 这五派送礼的理由是多谢李无相在路上对几派弟子的照顾,别的他能理解,就是不知道巨阙派在谢什麽。 牵机派的人是最後到的,到时日头已经西倾了。来的是两人,都穿着门中弟子的道袍,一个敲了门,一个捧着匣子在门外站着。 赵玉出来应门,像李无相吩咐的那样,收了东西之後也不多说话,只对门外人一笑就打算关门。 她前几回这麽干的时候,对方都恭恭敬敬丶目光下垂,等她把门关好了就离开了。但这回她一笑,其中一个微胖的弟子却像是看直了眼,开口说:「哎……师姐——」 赵玉这人性情也算是很随和的了,就没把门关上,而探出半张脸:「啊?」 这胖弟子旁边那人感觉不对劲了,赶紧捅了捅这位同伴,嘶了一声丶使个眼色,小声说:「陆盘,你别分不清场合!」 被叫做陆盘的这位却只是笑笑:「我跟师姐说几句话怎麽了,反正都是三十六宗的弟子,师姐你说是不是?」 赵玉是有点呆,但又不是蠢,已听出话里调笑的意思,就把眉头稍微皱了皱:「你要说什麽?」 「我是说,师姐你要是平时里闲暇有空,不妨去我们牵机派那边走动走动,我那边好玩的东西可不少。」陆盘笑嘻嘻地说,「咱们牵机派的驻地就在崖边,师姐听说过日照香炉生紫烟那一句吗?那紫烟帐就在咱们驻地旁——」 他说到这里,赵玉就把脸缩回去了,但却没关门—— 「师父!」门外的两人听见赵玉在门口说,「师父,外面这人调笑我。」 陆盘身边那弟子脸色一变,立即将身子往後一缩。陆盘好像也没想到赵玉会是这个反应,也愣住了。 这时候门板被完全推开了一扇,李无相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阶上面无表情地盯着两个人看。 陆盘此时似乎慌张得说不出话了,但他身边的那一位倒开了口:「宗主,我师兄实在唐突,只是他这人说话就是分不清大小,我们是——」 「分不清大小?好啊。」李无相朝陆盘扬了下下巴,「来,跟我进来,我教教你怎麽分大小。」 「宗主——」 陆盘身边那人还要说话,李无相就把目光转向他,「要是不想走,你就也留下来。」 那人住了口,却没立即走,而是狠狠瞪了陆盘一眼,又看了看李无相,再看看陆盘,才慢慢往後退了两步,转身快步走了。 「你跟我进来。」李无相说了这句话,转身进了门,又对赵玉说,「你去做饭。」 陆盘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也挪着步子走了进去。 李无相走到主屋正堂中,陆盘就跟了进去。等他进了门,李无相已坐到椅子上,皱眉看他:「就没有更高明的法子了吗?」 陆盘走在院中时还畏畏缩缩,听他说了这话,肩膀一宽,身子也挺起来了,脸上又现出笑意:「哦,你知道是我了?」 「我前天刚杀了人,牵机派的人不会那麽蠢,再派个会做出调戏我弟子这种事的蠢货过来。」李无相叹了口气,「所以你这麽一搞,太明显了。你这又是你的那位朋友教你的法子是吗?附在这人身上了?」 陆盘点点头:「嗯,这是活人,我能待得久一点。」 说了这话又立即补充:「倒也不至於要他的命,此时我即是他,他却不是我。等我一走,这人什麽都记不得,也用不着你出手杀人——到那时候事情了了,也就没什麽所谓了。」 「那现在怎麽办?我一会儿放你回去?那我剑宗元婴的脸面往哪儿搁?」 娄何笑起来:「剑侠做事不拘小节,你找什麽理由不行?譬如说本来想再杀我一个给别人个教训,结果谈着谈着,发现我这人其实很对你胃口——我附身的陆盘这人倒是也的确挺有趣,头脑活泛得很。这事之所以能成,就是因为这人不甘愿在牵机派做个寻常弟子,而暗地里找了许精怪野神来拜——」 他顿了顿:「——我这青囊仙也勉强算是精怪野神吧,正好就上了他的身。所以他今天口出狂言,也许就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呢?要是没立即被你给杀了,就可以大胆找找机会,看看能不能拜在你的门下,而你——」 李无相叹了口气:「而我正好惜了他的才,觉得此人胆子够大丶想法够野?」 「——却不会真想要收他,而只因为觉得有趣,就留了一命。」娄何说,「所以我再回到牵机派,就是能跟你搭得上话的人了,往後再来会方便许多。」 他走到李无相身边坐了下来:「我知道这法子并不好,但一时间也想不到更好的了。如今你这住处附近全是人在盯着,我没可能悄悄找过来——」 说到这里,他向外看了看。 李无相就只说:「她是我的真徒弟。你要说什麽尽管说,我不叫她过来,她就真不会过来的。」 娄何点点头:「——但又实在等不及了,只能用这个法子来,倒是最自然的了。前天晚上你说你有七八成的把握,说五岳真灵不会勾动地火……你当真?」 「只要你前天晚上对我说的那些话是当真的,我这个就当真。」 「为什麽?你这把握是从哪里来的?」 其实李无相已经想了两天,跟不跟娄何说「超级火山大爆发将会带来的一系列连锁反应以及对整个生物圈的巨大影响」,可後来,依着这些天的经历,他把事情想清楚了—— 只要人设立得好,办法总比困难多。以自己区区一个金丹初成的修为能混到大劫山上来成为三十六宗的座上宾,全是因为身世来历神秘丶手段非同寻常,因此显得高深莫测。 他眼下觉得跟娄何算是谈得来,可在心里,依着娄何的这种性情,他总担心有一天两人之间会出现无可弥补的巨大裂痕,以致分道扬镳或反目成仇。 因此这些事他也不能说,不但不能说,还得用起来。如果那外邪真到了他身上,那娄何早晚有一天会知道自己的来历。 这个来历,外邪知道一些。但仅是他记忆中的一些片段,未能窥见全貌。 然而即便如此,如果外邪足够聪明,就应该能搞清楚一件事——在那些记忆碎片中的环境,人极多,多得此世人无法想像。吃得饱穿得暖,物质之丰盈也远非此世人能够想像。这意味着,自己来处相比於这里,也强大得难以想像。 所以—— 「我在桃花源里学到的一些东西。」李无相用淡然的语气说,「记得我说过吗,我们的先祖在三千年前的时候遁入的桃花源。那时候天地之间的气运刚刚为诸位大帝所掌握,凡人还是有机会窥得一些天机的,所以我那些桃花源里的先祖,也就知道了一些後来用不成了的法子。」 他想了想,看娄何,神秘地微笑起来:「娄师兄,你觉得桃花源有多大,会是什麽样子?往後你要是真见了,就明白我的把握从何而来了。」 娄何沉默片刻,忽然一出气:「好,你的话,我是信的——我信你比真形教的人更知道五岳大帝的真灵会怎麽样。」 「那要是这麽一来的话,你说得对,我就用不着踏踏实实地给真形教做事了。」陆盘稍胖,看起来倒是跟娄何从的模样略微有些像。说了这话,眼中露出精光来,也很像是在棺城时大谈自己的布局的娄何了,「李无相,那你要是不想做掌印宗主,我就不逼你了。但你想要多捞些东西对不对?」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几步,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说给李无相听:「我在之前能伴在苗义身边,全是因为在棺城的时候吴山主死了。如今在东岳坛能伴在那位征讨身边,则是因为在玉轮山的时候苗义死了。哈,这两个人一死,原本我打算要用上几年丶十几年去做的事,顷刻到手。」 「所以说,死人这法子,还真是不错——」 李无相看他:「所以你打算这回藉机把东岳征讨也弄死?」 娄何转过身:「你如今不是天心和然山的宗主吗?三十六宗的人又觉得你是代表了剑宗来的,所以搞不好他们的宗主也会坐不住,来上几个。」 「来上几个,就是几个阳神。几个阳神坐镇,再加上一群元婴……三十六宗搞这大劫盟会不就是为了——按着他们的说法——同抗玄教,独立自身吗?那你觉得咱们能不能帮帮他们丶叫他们先试试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娄何冷笑起来,「弄死东岳征讨不算什麽。这种好机会丶大场面,李无相——咱们剑宗被他们搞得元气大伤,那你说咱俩两个,能不能借着这大劫山,给真形教狠狠扒下一层皮来丶叫他们那些这回出了教区的还虚境界,都没命再回去?!」 (本章完) 第224章 三巨头会面 第224章 三巨头会面 李无相沉默着不说话,娄何就又向他逼近一步:「你不是想要捞一笔,隐世清修吗? 天心派的东西是挺多,可你如今既然收了个弟子,那一—」 「哦,你还有个小姑娘要养活呢,不单单是这两个,你要隐居总不能叫她们跟着你风餐露宿吧?所以你总需要弟子侍奉,你的门人一多,支出就多,你我这样的青囊仙修行起来可用不着慢慢温养,那你天心派的那些东西就真不够用了。」 「况且你再想想看,你不做掌印宗主,那真有人上去了,第一件事或许就是要对付你。别忘了他们是因为什麽要搞这个大劫盟会的一一不就是为了与剑宗和玄教平起平坐麽?那他们既然觉得你是剑宗的人,可就容不得你再做两宗的宗主了。」 「所以咱们一起干这个,就能想想怎麽把事情做得漂亮一点,你弄到你要的,我弄到我要的一一」娄何见他还是不说话,就忍不住又逼近一步,「李无相,这种大好机会你要是还畏首畏尾,可真就是一」 「不是,我是在想」李无相终於开口,「只搞真形教派出来的这些人会不会有点小家子气?一群还虚被搞死了,教区里还有不少合道呢。哪怕不说那些合道吧,教区里也还有别的还虚还没出来呢,外面的这些死绝了丶东岳征讨也完蛋了,你顶上不是还有东岳坛坛主或者别的一堆人吗?没错吧?真形教里面是不是还有一堆的大小职务?都得等着你慢慢爬?」 娄何愣了愣:「你—— 李无相笑起来:「你说得对啊,这是个大好机会,咱们要搞就搞个大的。但扒下一层皮,我觉得不够,依我想的话,得打断骨头抽了筋才好一一娄师兄,你这陆盘今晚别走了,咱们彻夜长谈。」 於是过了两刻钟的功夫,娄何就发现李无相这个人有点不对劲了。 在他从前的印象里,李无相这人其实很守规矩。他出身和经历虽然神秘离奇,但似乎比自己更认同剑宗行事的法子,第一次见自己的时候,就因为是否牺牲同门这件事而斗了一场,之後再见面,全是他提醒自己该怎麽做事丶怎麽做选择才最好。 娄何并不觉得李无相所说的那些真是唯一的正确选择,但他自己或许做不成剑侠了, 倒挺喜欢李无相这极像自己的人能比自己行得正一点,因此并不在这种事上与他计较,而只将他当成是个有侠气,但脑子也略有点儿古板的小辈。 等到了这回在大劫山上见着他,娄何还觉得自己是能摸得清他的性情的。在别人看来,李无相行事越来越乖张了,先是出了剑宗,而今又来掺和三十六宗的事,似乎唯恐天下不乱。 可他觉得,李无相做的这些事都有合理解释一一因为不小心害死了姜教主,於是剑宗待不得了,就觉得心灰意冷,生出暮气,决定「退隐江湖」。 但一个人既然守规矩,考虑的也就会比别人多些,因而要为「以後」做打算,才想要在大劫山再捞一笔。 所以说,无论李无相做的事情有多麽惊世孩俗,娄何都觉得自己是能猜得到这人在什麽时候可能会做出怎麽样的决定的。 这世上绝大多数稀奇古怪的事情背後,其实往往都有一个简单而寻常的缘由,就好比他觉得「守规矩」这种性情,与李无相这段日子的所作所为并不矛盾。 要不是有这种本事,他也不敢再回到真形教去。 可现在他意识到,自己的这种看法似乎出问题了「我们真能帮真形教抽筋断骨的。师兄,你们一一哦,他们六部玄教也不是一团和气的对吧?看他们的位置就看得出来一一没聚在一起,而离得远远的,这分明就是在彼此忌禅。」 李无相说这些的时候神情极为认真,叫娄何生出一种错觉:这事儿是他先提出来的, 而不是自己! 「这回幽九渊是落在真形教附近了,第一波攻去幽九渊的也是真形教的人,最先开始琢磨三十六宗地盘的还是真形教的人,要我是另外五教,一定要担心真形教是不是从幽九渊里夺了什麽了不得的宝贝,要忌惮真形教势力太强一一前天晚上咱们说过了,上头的六位或许也是喜欢阳间人的供奉的。如果它们之间会要争夺香火愿力,那底下也是一样。」 「所以说,咱们要是能叫真形教狼狠地吃个大亏,那另外五教会不会趁它病丶要它命?师兄你在真形教待得久,你们从前就没搞过什麽内斗之类的吗?」 这话叫娄何有点搞不清楚他是认真的,还是因为自己说他暮气重。於是他稍犹豫片刻才说:「师弟,我们真要做此事的话,风险原本就很大,咱们就没必要叫风险再大一点了吧一一只把教区之外的人引来容易,但要是想把教区里面的人再引出来就要难上加难了。」 「记得我跟你说过,玄教办事很慢吗?从得知姜教主的死讯到出手围攻幽九渊,是花了好几天的功夫。自那之後直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两月,可六部的人都没有到齐,还有许多正在往幽九渊那边和西边去一一玄教太大了,大就必然慢。想要叫教区里的人再出来,事情不够大,是绝办不成的。而咱们要是想要弄一件大事出来,留下的破绽也就必然多,这就得不偿失了。」 李无相笑了一下:「就是因为风险大,我才觉得只搞外面的这些太亏。而且破绽这东西是要作假才有的,如果不作假,不就没有破绽了吗?」 「姜教主身上从前有太一的真灵,要是这真灵要降世呢?」李无相看着娄何,「你说三十六宗动用东皇印的手段会是先试着请太一真灵,然後再藉助真灵用印。要是没请好, 这真灵真的下界了丶附身在谁身上了,真形教的教区离这里算是最近的了,就总会来人的吧?」 娄何沉默片刻,才说:「太一真灵下界—即便是太一,也未必是好事。这个先不说,但你有法子真把他请下来?」 李无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我没有。」 娄何的心稍微跳了一下,觉得李无相此时看自己的眼神很怪一一他是知道但这个念头没在脑袋里过完,李无相就又说:「但别人可能有。娄师兄,我想再找一个人共襄盛举,这人或许有办法。只不过这个人的脑子不怎麽好使,不是很聪明,要是你同意,我为你们引见一下。」 看来是虚惊一场。娄何就略松了口气,摇摇头:「此事我们不能拖太久,最好今夜就商议完。真形教那边,明早一」 「我现在就能为你引见他。」李无相说,「他不在阳间,而在灵山一一是赵傀的徒弟赵奇,我在金水的时候拜他为师,後来他死了又去了灵山,我们俩现在关系不错,至少我觉得这人信得过。」 娄何皱起眉:「哦,你是想要从灵山里找人假扮太一?赵愧的事到如今不过半年」 这赵奇在灵山待了半年,就有法子假扮太一了?」 「他不行,但他好像在那边拜了个师父。」李无相笑笑,「所以师兄你之前说你有位朋友传了你附身的法子,倒是叫我想起我那个便宜师父来了。他刚去灵山的时候跟一个孤魂野鬼差不多,最近这些日子却抖起来了,很是有了些神通,我想咱们把他拉入伙儿,也许可以叫他问问他师父一一能在灵山里收徒,收的还是赵奇这种孤魂野鬼,可见本事也是极大的。」 娄何想了想:「好,你要是觉得他能信得过,就试试看。」 李无相立即点头,口中默念了几句,娄何就也盯看他看。 过了几息的功夫,李无相的身子忽然一挺,坐直了。 娄何立即觉察到了异常一一他的模样没变,但整个人的气质全然不同了。此前淡然平静,如今眉眼微挑,目光闪烁,仿佛身体里多了个坐不住的东西,正为来了这阳间而感到欣喜愉悦。 除此之外,还有气息! 修行人因为体内蕴含灵气丶行动坐卧时又会牵扯周围灵气的缘故,所以天然就有一种微妙的威压,只不过极淡而已。 可现在李无相的身上忽然多了一种极为强悍的气息,仿佛是什麽东西尚未学会收敛体内的强大力量丶又或者是压根就懒得那麽做,叫娄何这青囊先觉得身上一阵一阵的发紧, 仿佛觉察到了警兆。 这种感觉他在从前在梅秋露发怒杀人时体会过。如今李无相给他的感觉跟那时几乎一模一样,好像就是个精气外放丶随时准备出手的元婴! 怪不得他敢假装元婴来上大劫山如此的气势,只要他不真出手,谁也不会觉得是假的! 这麽说,他叫那个赵奇上了他自己的身? 之前李无相说赵奇信得过,娄何心里还稍有些疑虑,可如今瞧见李无相竟然放心让他上身,就知道这「信得过」三个字,是半点儿水分也没有了。 「好啊,这是学乖了啊。」娄何听见李无相以一种阴阳怪气的口气说话,「这回没等到好事变成了祸事了再找我,而知道提前跟我商量了!说吧,你又要搞什麽事?哎一一这人是谁?!」 娄何就朝他微微垂首:「娄何。」 对方看着是愣了愣,把他上下打量一番:「哦,你就是—.嗯———·就是— 这时候李无相才开口说话。他一说话,赵奇就不出声了:「要搞大事,很大很大的事。要是办成了,或许你就能做然山宗主了一一我们打算在大劫山设伏,把真形教的高手骗进来杀。但是在怎麽骗他们这事上,需要你帮忙。」 「哦你就是娄何!」李无相话音一落,赵奇就叫起来,「我想起来了,之前我在古洞里待得好好的,剑宗的人忽然跑来我的洞里避难,搞得我也被真形教的人追来追去差点儿追散了!他们当时说就是为了去棺城救你,你就是个娄何,对吧?!」 还有这样的渊源?娄何就笑笑:「正是我。」 「行吧,那我们也算是有缘了,要不是你们搞出来的事情,我还见不到我师父呢1 哎,李无相你刚才说什麽来看?」 之前李无相说赵奇不聪明,娄何还觉得他或许是做人做事太呆板,学不会圆融变通。 可现在瞧见了,意识到李无相说的竟然也没错,此人看起来确是不怎麽机灵的样子。 怪,李无相这人能跟这种蠢人「关系不错」? 然後他就听见李无相极有耐心地把两人此前说过的事情又讲了一遍,末了说:「所以就是这样一一玄教的人想弄到掌印宗主之位,掌控三十六宗。而如果弄不到呢,就要来狠的了一一他们觉得三十六宗的人在大劫山请太一的时候动静会很大,会惊动灵山上层天的五岳大帝真灵一一大帝的真灵呢,则可能勾动地火。」 「所以真形教的人,就打算在地火喷发的时候守在大劫山附近,地火先把山上的高手给灭掉一些。剩下的,就由他们的人来料理。但是呢,我有七八成的把握觉得那地火喷不出来的丶五岳大帝真灵不会做这事一」 「哎,你怎麽知道?」赵奇打断他的话。 李无相只说:「我就是知道。」 「行吧。」娄何听见赵奇说,「那你继续讲。」 只这麽两句话,叫他心里又生出些惊之情来。他自己是青囊仙,知道这种身份会叫一个人在这世上有多麽孤寂一一当一个人身上的秘密太多时,也就只能选择独处了。 他本以为李无相也会如此丶以为自已算得上是李无相在这世上唯一一个可以吐露些心里话的对象,去没想到他和这个赵奇竟然相互信任到了这种地步一一他说地火不会喷发, 自己好岁还会问一句为什麽,但这赵奇却是问都不问! 「所以我想问问你在灵山那位师父到底是谁。」李无相说,「跟太一真灵比起来怎麽样?让你那个师父假扮太一真灵的话,有谱没谱?」 第225章 背後蛐蛐 第220章 盛情难却 当初该是出於风水方面的考量,这院子建得并非直迎着道路,而是路在延伸到院前的时候拐了个弯丶贴到大门前,以免去冲煞。 在这门前道路的另外一边,原本应该是种了些花木之类,後来荒废了,如今就只剩下些矮树和乱草,又该是在之前被修葺的时候锯过一茬,因而如今也只剩下些矮墩墩的桩子和上面探头探脑的细枝子,仿佛一道天然的小木篱。 两人所看见的箱子就摆在道路的另外一侧丶正门前。而两匹漂亮的黄骠马则被栓在路边的矮桩子上。那马垂头站着,树枝和叶子就探在它们嘴边,它们也不嚼,好像既嫌弃这地方,又嫌弃这叶子。 李无相在门前站下,仔细看了看。 路面上有条条的细痕,该是大扫把扫出来的。院门敞开着,看不见门板,但能看见三条青石台阶——阶上也被扫得光亮,但角落缝隙里还能瞧见积灰,可见做这些的人时间很急,来不及做好细节。 从跟唐七郎他们分手,到走到这边,一共就只花了不到半个时辰。做这些的好心人能凑齐六口箱子的东西丶两匹马送过来,的确已算得上是神速了。 赵玉看着那马和边角包铜的红木箱子,忍不住睁大眼睛:「师父,还真有人帮我们收拾啊?是谁啊?」 李无相笑笑:「肯定不至於做好事不留名。看看箱子里有什麽可能就知道了。」 箱子没上锁,赵玉立即去打开了。这麽一看,礼物竟然送得比李无相想得要薄一点,不过却是很实用的。 是罗帐丶被褥丶钩环丶窗纱丶掸子之类,还有碗筷丶茶具丶酒器丶烛火等等。最後两口箱子里都是吃的,有耐储存的油盐酱醋米面,还有些现成的乾果蜜饯点心。 李无相本以为送东西来的人会在这里面留些什麽,叫自己知道是哪一方,但这箱子里竟然既无字句也无拜帖,仿佛真要做好事不留名。 他就踏进院子里往四下看了看,发现这院子果真简陋,比沉香馆的格局还不如,似乎只有一间主屋和一间东厢房,但是看墙头,後面还有个小院。 里面这些屋子的门和窗也都是敞开的,地面上的石板被扫露了出来,洒了水,有微微的湿润泥土气,甚至还有点儿好闻。 此时赵玉已经抱着一床被褥越过李无相往主屋里走进去了,踏进门的时候还转脸朝他笑了一下,仿佛因为得了新铺盖而感到很高兴。 就在这时候,李无相才感觉到不对劲。 主屋里有呼吸声,几乎不加掩饰的呼吸声,粗重丶急促,预示着那人的情绪极不稳定,似乎深藏怨气与怒气,并在听到自己和赵玉走进院中时忽然迸发了出来。 李无相立即张口,要叫赵玉止步,但是已经晚了—— 她踏进了屋内,看见了什麽,身子微微一顿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後歪向一旁——被褥掉落在地上,全弄脏了。 李无相此时才来得及冲入屋内,一把将赵玉拉到身後,看见了主屋正堂里的人。 勉强算是个熟人——唐九珍。 屋子里没掌灯,但赵玉之所以能看得到他是因为唐九珍此时看起来不似人类,而更像是精怪。 他的双眼此时是亮着的,像是猫或狗的眼睛在稍有微光的夜色中那样,但看着不是绿或白色的,而是淡红色。 他的两腮和脖颈也是亮着的,这是因为表面的血管——因为血流而鼓胀的血管变得微微发红,仿佛里面流淌着的血液本身就在发光。 这叫他的轮廓在黑暗中清清楚楚地显现出来,打眼一看,不是人,而是什麽恶鬼! 李无相把赵玉又往後推了推,问:「你没事?」 赵玉此时才能重重地喘出一口气:「我,我……」 「嗯,出去。」 赵玉往後走了一步,但看看李无相,又看看唐九珍,慢慢伏低身子把掉落在地的被褥团起来了,然後才抱着赶紧走出去,站在门口。 唐九珍是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的,手里握着一柄匕首,平放在自己的膝头,盯着李无相看,胸口猛烈起伏丶大口喘气。 李无相也盯着他看了片刻,冷笑一声:「怎麽,跑来我这里寻仇了?」 唐九珍没立即答话,而还是这麽恨恨地盯着他,然後才忽然站起身,握着匕首往李无相这边走了两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了。 「宗主!」他咬牙切齿地说,「之前的事,是我犯蠢!枉做小人行径!我天工派,特意送上日常所需,向宗主赔礼,还有——」 他挺起胸膛呼吸着,呼吸了好几次,才猛地抬手,将匕首架在脖颈上丶盯着李无相:「……还有我这一条命!我,唐九珍!奉家师,天工派大司器唐裴勇之命,来以死谢罪!」 他说了这话,又喘息几次才又说:「以及,奉上我天工派的宝物——宝物——」 之前说话的时候,唐九珍言语中的愤恨和怨气溢於言表,可现在提到了「宝物」两个字,仿佛因为这东西,什麽仇怨都不重要了,而只剩下失落与不甘。 他把这个词儿重复了两遍,眼中的光芒也变得稍微暗淡了:「宝物……就在我这一颗头颅之内!等我死了,请宗主自取吧!」 他话终於说完,右手将短匕一递,尖锋立即没入颈中。 这时李无相抬手在门框上一扣丶一弹,一片木屑射中唐七郎的手腕,他的整条胳膊一软,匕首当啷啷地掉落在地。 唐九珍立即瞪着眼,来看李无相。 李无相面无表情地抬了下脸:「外面那些是你们天工派送来的?」 唐九珍极不情愿地答:「是!」 「你师父还叫你来以死谢罪?」 「是!」 「他妈的你们天工派有病吗?!」李无相忽然变脸,勃然作色。 唐九珍愣了愣:「什麽?」 「你们送来东西,算是祝贺我住了新屋。我住了新屋,结果又叫你这麽个玩意儿来躲在我家里,还要血溅一地?这事吉利吗?你师父是想要贺我还是想要咒我?叫我住处第一天就见血光?」 李无相抬手往门外一指:「滚出去!」 唐九珍又愣了一下。但下一刻立即抓起匕首,起身就走,只十几步就跨出院子,走出到门口的大路上。 就在时候才听见李无相说:「你等等。」 唐九珍又走了一步才停住脚丶出口气,转过身:「宗主还有什麽指教?」 李无相从院中走到门口,看着他:「我叫你走你就走啊?」 唐九珍皱眉:「不然呢?宗主觉得我该怎样?」 「不是我觉得你该怎样,而是——」李无相顿了顿,皱起眉丶叹口气,「我最烦跟你这种人打交道,你明白吗?我的意思是说,我跟聪明人打交道,你知道我说的是什麽,我知道你说的是什麽,一句话说明白的事,用不着说两句,大家都省心。」 「可要是跟蠢货打交道,你说了一句话,就还要再用十句来解释这一句,还未必解释得清,你明白吗?」 唐九珍仍皱着眉:「我不明白宗主你的意思!」 「好,我的意思就是说,你这个金丹修为,要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来,抬手就得,我应该来不及拦你的。刚才我叫你滚出去,你起身就走,好像早知道我不会要你的命。」李无相忍不住笑了,「谁让你这麽觉得的?你师父?还是谁告诉你,我连牟金川的命都饶了,所以一定不会跟你计较?」 唐九珍抿起嘴,沉默片刻:「好,我明白了。宗主你觉得我们天工派都是——」 李无相叹了口气:「你明白个屁。我这些话是要说,你师父也许是个聪明人。知道你跟我结了仇,知道我想要和气一点,所以赶紧叫你滚过来谢罪,觉得我会就此揭过。」 「但是我却不确定你师父知不知道你蠢成这个样子——我从前做过什麽,你听说过没有?你听说过,跑来我的宅院里,先藏在屋子里吓我一跳,然後满脸不忿地跟我装模作样,还觉得这事我还会就这麽算了?」 唐九珍咬了咬牙,握了握匕首,叹了口气:「好,李宗主,你说不愿意新宅见血光,好啊。那我也在盟会之後,同你——」 「你现在是在我宅子外面了。」李无相打断他,「而且,约斗,你也配?」 唐九珍瞪起眼——但再就没合上。 一点金芒在夜色中乍现又消失不见,唐九珍在原地稍稍一晃,整个人紧绷着,直挺挺地摔在路上,激起一大片的烟尘。 赵玉在院子里瞧见这情景愣住了,隔了好一会儿才抱着被子慢慢走到门口,盯着唐九珍看了好一会儿,又看李无相:「师父……他……」 「没你的事,该干嘛干嘛去。」李无相冷着脸走下台阶,在路面上站了一会儿丶转身往四下里看看。 「来收尸了!」他厉喝一声,「想要以死谢罪是吧?成全你们了!下次要叫人跟我打交道,找个脑子够用的!」 随後他走回到院中,从屋子里拉了一把凳子,在中庭坐着,看着赵玉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蚂蚁搬家似的,来来回回把六口箱子里的东西全搬回屋子里了,好几次走到他身边的时候还总要小声问再确定一下:「师父,咱们把他们的人杀了,还要这些东西,这样好吗?」 李无相就只说:「盛情难却,有什麽不好?」 等东西全搬完了,李无相就叫赵玉把院门关上,继续仔细收拾院内的东西。 这院子的四面墙挺高,门再一关,赵玉似乎一下子安心了。先在主屋的东边房间帮李无相把被褥摆设之类的铺好,又去西屋把自己的也铺好了。 东边的厢房从前应该就充作厨房了,里面有个灶台,上面新放了一口铁锅。赵玉就把厨房又仔仔细细打扫一通,叮叮当当的把锅碗瓢盆之类的全归置好。 李无相一边听着她弄出来的声音,一边听院外的声音。 是来了人,就在大门之外。他听到了沙沙声,似乎是尸体被拖动了,随後声音消失,应该是被抬起来或者抱起来了。 接着又是轻微的沙沙声,听着像是有人在把被鲜血浸湿的泥土给扫走。再过上约一刻钟的功夫,还听到了阵阵的水声,仿佛在洗什麽东西。 他本以为这样就算结束了,但又稍隔一会儿,听到了三下很轻微的叩门声,小心翼翼,像是害怕惊扰到院中熟睡的什麽人。 赵玉本来挽起袖子丶用一块帕子包裹了头发,一手擎着被罩在琉璃灯罩里的蜡烛,一手拿着扫帚在扫厨房门口的灰,此时听到了这声音,一下子顿住了,弯着腰丶睁大眼睛看李无相。 李无相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大门前,猛地拉开了。 尸体已经不见了,染血的泥土的确被收拾得乾乾净净,那两匹马原本只有络头和缰绳,这时候鞍鞯也都装上了。 门前的石阶上还放着一样东西。 是用折了好几层的布垫着的,那布看起来应该是从唐九珍的衣服上裁下来的。 那东西只有小指肚大小,的外形看起来就像是什麽植物的根茎,根须胡乱地长着,分出许多的细小的丶柔软的枝叉。 但不是像根茎一样白生生的颜色,而是血红的,看起来甚至有些晶莹剔透,仿佛是尚未凝固的血液聚集而成。其中似乎还有些东西在慢慢流淌,说不好是水,还是什麽活物。 唐九珍在屋子里时说,他脑袋里有件宝贝,叫李无相自取,看来说的就是这件宝贝。 李无相俯下身,把这东西连着底下垫着的布都捡了起来,然後走回到院中,抬脚把门踢上了。 赵玉这时候看着才松了口气,忙托着琉璃烛火灯走过来,帮李无相照亮:「师父,这个是什麽?」 「可能是他们天工派的宝贝。唐七郎之前跟我说的,有洗髓伐脉的效果丶能叫你变得天赋异禀的宝贝。」李无相边说边抬手碰了碰这东西——触感竟然与看起来截然不同! 它不是软的,而是硬的,韧的,仿佛是用金铁制成的! (本章完) 第221章 死鬼,半夜敲我的窗 第221章 死鬼,半夜敲我的窗 赵玉这人的反应似乎要稍微慢一点,但好处是不怎麽见外和别扭。 瞧见李无相碰了一下,她也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然後皱起眉:「他……那个唐九珍,之前是不是说这个东西在他的脑袋里啊?这麽硬的东西,在脑袋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 「其实脑袋里倒是不会觉得疼的。」李无相说。然後他把这东西放在左手,用右手抖开了底下的布。果然,布上是有字迹的,有些字还因为折迭而稍显模糊,应该是之前刚刚写上的。 一共也就四十来个字,李无相一扫,知道是对这东西的介绍。 这东西被天工派称为「易筋经」。李无相看到这名字的时候以为是李业流传下来的称呼,但又往下看,意识到这个「经」指的不是经书的经,而该是经脉的经。这个「筋」字应该也是「经」的意思,但为了不读成「易经经」这种迭字,因而这麽说。 就是它具有唐七郎口中洗髓伐脉,能叫人资质变好的功效。在车上时李无相问他那是不是丹药,唐七郎说「算是」。他之所以这麽说,是因为这东西也是口服的。 譬如说现在,把它浸泡在水里,再将水煮沸,它就会变软丶收缩,成为小小的「米粒一点」。 这时候再把这东西吞下肚去,就能在体内蕴集精气丶逐渐生发丶居於会神,总领全身经脉丶将其强行拓宽。 又说这种法子并非全无坏处——毕竟是外物,总会对经脉所有损伤,於是就需要每年服食一种丹药,以温养巩固经脉。但那种丹药的调配倒也不难,需要的都是些常见的药材,只是要耗些时间而已。 除了这些,里面还有两句有关唐九珍的话,说唐九珍之前「资质平常」,是「道生子」,意思应该说是父母一方有一位并非修行人。 这麽两句话之後没再说别的,但李无相明白对方要传达的是什麽意思了——唐九珍应该是个试验品,特意选的就是他这种资质很差的,喂了这易筋经。然後,就像唐七郎所说,十几年的功夫就结丹了。 怪不得这人看起来脑子有大病。李无相之前还在想他这种心性是怎麽修到金丹的,此时看倒是释然了——既然是被生造出来的,送上门给自己杀,当然就不怎麽心疼了。 他在看的时候赵玉也凑过来,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然後问:「师父,这说的是什麽啊?」 李无相愣了愣:「你不识字吗?」 赵玉理所当然地说:「是啊。」 「不是,赵傀没教你?」 「师……他说法不可轻易外传,就先没教我们。大师兄教了我一点,但是後来也不教了。」 赵傀真纯纯有病啊,不是法不可外传,是嫌麻烦吧! 赵奇倒还算是靠谱,但看他在金水时的那种脾气,的确也不像是能沉得下的心的,「後来也不教了」——李无相都能想得到原因:怎麽教起来这麽费劲?太蠢了,算了! 李无相就叹了口气:「行吧,这几天我教你。」 「真的!?」赵玉一下子抓住他的胳膊,但又赶紧松开了,讪讪地说,「多谢师父!」 「嗯。这上面说的就是,这东西你拿水煮一煮,就变成个米粒大小,然後吞下去,就一路钻进你脑子里丶帮你拓宽经脉,叫你资质变好了。看唐九珍的话,这东西你用了,资质应该比他还要好一些。」 李无相摇摇头,把易筋经朝赵玉手里一抛:「你收着,但是别用。天工派的人滑头得很,这东西肯定有些别的坏处,可他们没明说,或者只说一部分。要不然没理由他们门派不人人都用。」 赵玉赶紧把这东西接在手里,又扯了扯袖子垫上了,好像生怕它会从自己的掌心钻进去。 「收拾好了今晚就先睡吧,应该不会再来人了。明天我教你认认字,拿小劫剑经教你。」 於是今夜就这麽睡去了。但是赵玉在睡——李无相躺在房梁上,听着对屋赵玉逐渐变得悠长平缓的呼吸声,把白天所做的事情一一复盘。 这些天看起来是他所经历的难得的一段安宁时光,其实凶险程度也不亚於此前的任何一次危机。只不过这种凶险是潜藏在暗处的,像草甸底下暗藏着的沼泽。 能叫他安稳站着的那层草皮,就是他「剑宗元婴」的修为。 李无相不是很确定如今大劫山上的三十六宗有没有完全信了他这元婴境界——换做别人,当是毫无异议的,但自己这元婴忽然横空出世,的确会叫人生疑。 牟金川来拦自己,或许是被人蛊惑来试自己的深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没出手,於是唐九珍就来了。 李无相出手杀人少有愧疚,但击杀唐九珍这事却叫他觉得很厌弃。倒不是因为「他还是个孩子」,而是因为觉得这算是自己被逼的——此人这样不识时务而无礼,剑宗元婴不会耐着性子礼送他出门。 只是唐九珍的这种「找死」,应该也是被有意设计的结果。有人站在幕後,送唐九珍来死丶看自己依着他的心愿出手,就是为了瞧瞧自己到底敢不敢在大劫山击杀一个还算是很重要的人物。 这个幕後人应该是就是唐裴勇,唐九珍的师父,唐七郎的师叔,天工派的大司器,宗主之下说话最有分量的人物。 於是现在李无相已经不喜欢他了,并且在心里对此人的性情做出初步的判定:这人应该自己觉得自己很聪明,喜欢耍弄心机,然而不够缜密,或者说视野不够开阔,不能想像世界上还有与他自己不同的另外一类人。 如今看,他的心机耍弄得并不高明,已经把唐七郎一路上带给自己的那点好感都败乾净了。 甚至现在他对巨阙派的印象都要比天工派稍微好一些——牟金川和性情跟唐九珍有点像,但牟金川能自控丶能示弱,这叫他显得识时务多了。 至於杀死唐九珍的那一击……他当时用的是崔道成留下来的飞剑。这柄元婴飞剑被淬炼了许多年,锋利无匹,又因为突然出手而唐九珍全无防备,因此李无相甚至没有灌注丹力,而就只是以触须牵引,从口中弹出去,又收回来。 口中发剑,意味着不需要剑线牵引了。如果天工派的人检视唐九珍的伤口,或许也会识得这飞剑的厉害。 就是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让他们满意丶会不会非要见到自己的剑光遁出百里之外才会心服口服。 但想了又想,到目前为止应该没什麽地方露出破绽。脑子正常的人,一定都更倾向於相信自己就是梅秋露在某处培养的某个不出世的天才人物,然後因为一些叫人浮想联翩的原因,导致了姜教主的死亡与剑宗的流亡。 李无相稍稍安了心,於是把一身皮囊也瘪了下去。 跟唐七郎他们同行的时候,他一直没敢睡觉,到今夜终於能歇一歇了。这麽一放松下来,周围就变得极其安静,赵玉的呼吸声愈发明显,但稍微变得快了一点,也许是做梦了丶要醒过来了。 院子里偶尔有几声虫鸣,院子外面的两匹马打了两声鼻响,随後虫鸣也消失了,一切—— 鼻响?虫鸣停了? 李无相猛地警醒过来——他妈的有完没完了?! 果如他所料,还有更加细小的,被刚才的倦意所忽视的声音——来自他这屋子的窗外。像是有一阵小小的妖风裹挟着沙土,正在刮擦窗框。 如果是哪个不开眼的又想要来探探自己的虚实,李无相在心里想,就真得把赵奇喊出来了。 但下一刻,刮擦声停止了,变为轻轻的敲响——敲了三下,停了停,又敲了三下。 李无相一跃下地走到窗边,稍微停顿,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看到的是一双空洞的眼睛,深陷丶黑暗,眼眶周围的肌肤风乾成乾瘪的皮。鼻子只剩下两个黑洞,苍白的鼻骨外露,其上还附着着尘土与细小的碎石块。 是个死人。是一具乾尸。 相比於看到活人,看到死人倒是叫李无相心里的怒气一下子平息了不少。 那乾尸没有因为他推开一条窗缝这事而有进一步动作,李无相就把窗户完全掀开了一半,瞧见这乾尸是趴在墙下的,下半截的身子还埋在泥土里。往稍远点的地方看,地面浅浅地隆起一条,仿佛是它从地底下慢慢钻到这儿丶破土而出的。 李无相盯着乾尸面无表情的脸看了看,同它对视一会儿,低声问:「哪位?有事?」 乾尸慢慢地张了张嘴。它的牙齿缺失,但骨骼还算是完整。然後又慢慢地抬起手,往自己口中指了指。它原本就是用两条手臂攀住外面的窗沿才能把自己的上半身拉起来的,这时候分出一条胳膊,整个上半身立即咔啦一响丶一歪,差点跌落到地上去。 李无相又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皱起眉:「你等等。」 他从窗边缩回,从桌子上去了一壶茶。这茶水是睡前赵玉为他沏的,此时还温热着。 他提着壶柄,叫壶嘴稍倾对准了乾尸的嘴:「我倒了?」 乾尸没反对。 李无相就倒出细细一线茶水。茶水入喉,乾尸的嘴巴合了合,又张开,李无相就再倒了一些。 然後他看到变化了——乾尸变得不那麽干了,像是被稍微泡发了。之前凝结在关节骨缝处的血肉涨开了些,虽然并不像真正的活肉那样弹而有力,但至少叫它的行动变得灵活了。 於是乾尸将另一只手再次攀住窗沿,微微发力,将自己完全从地上拉了起来。随後,它张开嘴,口中终於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是我。」 「娄何。」 「……嗯。」 「我看着也是。」李无相朝他仔细看了看,「咱们青囊仙还能有这种神通?我怎麽不知道?」 「……不是……是别的……」 李无相把剩下的茶水劈头盖脸地浇上去,乾尸的血肉看着变得更加丰满,说话愈发流畅:「行了,别浇了,多了就黏不住了,现在正好。你先让我进去——」 李无相堵在窗前:「你就在这儿说吧。我徒弟刚帮我打扫乾净的。」 「你徒弟?」乾尸脸上竟然还稍微有了点表情,「你这是也传剑了?」 「差不多吧。不说这个,你这个是什麽手段?」 既然没法进屋,乾尸就只能坐下了,正好隐藏在墙边的黑暗中。 「不是青囊仙的手段,是别人教我的秘术……算是藉助了别人的神通吧。这种神通不好对你说,那位前辈不许我外传。」 李无相略沉默片刻:「听起来你说的那位前辈是神仙之流了。灵山里的厉害人物?」 乾尸没答他这句话:「这身子已经死了,我留不了太久,还是说正事吧。李无相,你想不想做掌印宗主?」 这个问题一点都不意外。李无相看着它的黑眼眶:「这麽些天的功夫,你是在真形教又受重用了?」 「嗯。苗义虽然没能把天心派拿下来,但至少也从一位剑宗元婴的手里活了命,还聚拢了不少天心弟子,更叫玄教知道还有李无相你这麽个暗藏的威胁,所以也算立了功。现在我不做德阳镇守了,而直接为东岳征讨做事——」 李无相打断他:「我记得东岳征讨是临时设的职位,是在真形教的东岳坛主底下对不对?」 「是。」 东岳坛是五岳真形教的五大坛之一,其实就相当於教区内的五大诸侯国之一。而东岳征讨就是这个诸侯国临时设置的「战时总司令」,这麽看,娄何是混成了真形教一个军区总司令身边的参谋了。 「所以,现在玄教又盯上了大劫盟会?娄何,你们真是阴魂不散啊。」 乾尸叹了口气,因为声音沙哑,这口气听着尤其情真意切:「你该觉得是好事才对。因为我……苗义之前在玉轮山同你打过交道,算是唯一摸得准你的性情的人,所以这事也交给我办了。至少咱们如今可以相互通气,一起把事情做成。你要知道,我不来,玄教也会有别人来的。」 「李无相,玄教现在想要两个结果。一个是这大劫盟会成不了,三十六宗还是散沙一盘。一个是开成了,但掌印宗主要是我们的人,或者说,我叫他们觉得是我们的人——我想来想去,这掌印宗主就由你来做最好。你有剑宗的身份,我有真形教势力可用,咱们能把这事办成。」 李无相也叹了口气:「我说娄何,我怎麽感觉你这人越混越不对劲啊……你这是想叫我做黄军的维持会会长啊?」 (本章完) 第222章 知识就是力量 第222章 知识就是力量 乾尸顿了顿:「我猜你说的这话的意思应该跟我想说的差不多,但更难听些。李无相,这只是权宜之计。你知道我回到玄教是要做什麽,形势如此,不然我该怎麽做才不算『不对劲』?」 李无相沉默片刻:「你是聪明人,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人在江湖,身不由已——你现在可以用这句话来为自己辩解,可你要是真的信这句话的话,就该想想如果真有一天你混进了真形教的核心里头,会不会也因为这句话,而做出一个真正的真形教的人会做的事。到了那时候,除了你觉得,谁会觉得你不是个真形教?」 乾尸也好一会儿没说话,李无相还以为他是失了神通,又变成一具死尸了。但又听见他说:「我是清楚的,你是觉得我把玄教的事告知三十六宗,才不算不对劲。可这麽干,除了会叫你觉得我还像是个剑侠,可有别的用麽?只怕要提前内斗起来。你该知道吧,现在的大劫山上,可有些人就是要投向玄教了的。」 「所以这事还不如我来做,两害相权取其轻,掌印宗主之位落在咱们两个手里就是这个轻。你信不过我,难道信不过你自己麽?你成了这个总盟主,我往後真怎麽样了,又能把你怎麽样?」 GOOGLE搜索TWKAN 「娄何,我从前是个剑侠啊。你那边会叫我做掌印宗主?」 「你别忘了你还是个青囊仙!散掉一身修为重修真形教功法,什麽事能比这个更取信於人?」 李无相摆摆手:「算了吧,累死了。告诉你,有没有你来这儿,掌印宗主我都不想做。这是个什麽好差事吗?三十六宗真结成一团,立即就要跟玄教杠上,掌印宗主就是众矢之的。」 「我自打离开桃花源到现在,每到一处,怎麽说呢,疲於奔命,知道吧?现在是乱世刚要开始的时候,我就只想捞一笔,找到个地方躲起来修行,等到天下大势分明了,我再琢磨琢磨该做什麽。」 乾尸的额头紧了紧,像是要皱眉:「你是世家子,避世隐居出来的,年纪应该也不大,怎麽一股暮气?乱世不正是出英雄的时候吗?」 李无相转脸往赵玉那屋听了听,就纵身一跃跳出了屋子,也在墙角边坐下了。 「英雄?什麽英雄啊?娄何,你修行是为了什麽?长生成仙还是做英雄?」 乾尸将身子往墙边靠了靠:「这两件事分不开。我说过我要去真形教弄到幽冥卷,那我就得在这乱世中成个真形教的英雄,才能借势做成我想要做的事。长生成仙……那人们还结成宗门斗来斗去做什麽?当初的东皇太一要是没有天下基业,还能成就金仙吗?」 李无相将要说话,乾尸却把他的话截住了:「咱们两个头回见面的时候,就在为立场和是非对错争吵,往後再见面,包括这一回,也都一样。我这人不爱跟别人争这些,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之所以遇到你愿意多说几句,就是因为你是个难得的明白人和聪明人。」 「那你这聪明人,就在我这里想想看,如今这事该怎麽办?我去把要投向玄教的人说出来,叫他们在大劫山上斗起来?会不会搞得一团乱遭不说,我告诉你——」 乾尸费力地抬起手,往身下指了指:「知道这大劫山底下有什麽吗?地火!你再想想看,五岳真形教的神通是什麽?」 李无相稍皱一下眉:「这里离教区可远得很,五岳大帝能在这里搞出事情?还是说真形教要派个还虚境界的来这里舍了修为请神?真形教的还虚不在教区也是半个残废,这里一群元婴,我不觉得能成什麽事。」 乾尸慢慢摇摇头:「用不着请,三十六宗的人自己会请的。东皇印原本就是普通的一方印鉴,是太一得了人道气运之後,这东皇印才成了神器,变成用这气运的东西的。所以实体在幽九渊,但三十六宗想要用印的话,可以从灵山请——」 「他们会试着请太一的真灵。所以他们是要等到姜介死了之後才动手的,这样才能把真灵请下来,再请真灵用印!」 「你在金水见过赵奇请赵傀了,那麽个不入流的东西,请下来的时候是什麽声势?而如今他们在大劫山道场要请东皇太一的真灵,又会是什麽声势?灵山都要震动,到时候不知道多少精怪魔神都会想要趁机来阳间!」 「到那时候,五岳大帝的真灵想要藉此机会降临此地难道很难吗?」乾尸顿了顿,嘶声说,「你可能不知道地火的威力。这麽说吧,一旦五岳大帝的真灵到时调集气运丶勾动地火,这整座山都要化为乌有!就是这样的威能!」 「你明白了没有?要麽叫三十六宗为玄教掌控,要麽就叫他们全被葬送!还有个法子,就是你可以试试劝他们离开大劫山丶太一道场,你可以试试他们信不信你?」 「告诉你,不会信的。为什麽?因为这世上就从没有人见过地火,只有真形教的一些祖师才会被五岳大帝传法启灵,在神识中领教过地火勃发的威能!」 李无相想了一会儿,低声问:「我确定一下——你说的这个五岳大帝真灵勾动地火,是真的五岳大帝自己干这个事儿,还是说真形教的人干?」 乾尸像是愣了愣:「什麽真的五岳大帝?要说是真是假,那自然不是真的了。五岳大帝是金仙,不但来不了阳间,就连灵山都无法承载他,怎麽会是他勾动地火?我说的是真灵——真灵是什麽总用不着我来跟你讲吧?就是五岳大帝的化身丶分在灵山上层天为弟子赐下法术的化身啊。你问这个是什麽意思?」 李无相耐心地说:「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打比方说,到时候三十六宗在大劫山上请真灵了,真能有个空子能叫五岳大帝的真灵也挤过来了——那勾动地火这事,是真形教的人做法叫大帝的真灵这麽干,还是说,真形教的人觉得五岳真灵会认为这是个好机会,自己把地火给勾起来?」 娄何这次没急着说话,而仔细想了想,语气也稍微缓和了些:「哦,你问的是这个。真形教的人自然没法叫大帝真灵做什麽了——六部玄教的大帝不像太一那样是被镇压了的,玄教的大帝真灵等同大帝本尊,不是像三十六宗祖师真灵那样的『死物』,所以这事,这麽说吧,到时候真形教的人会祈愿做法,引五岳大帝真灵来此,再求他勾动地火——就像是平常求神通一样。」 「所以——」李无相说,「要是大帝真灵不干,这地火就勾动不起来了?」 「不干?怎麽会不干?」 李无相没答他,而在黑暗中又想了一会儿才说:「娄何,我还得问你几个事儿。你得仔细想清楚了,别掺和什麽自己的感情,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才能回你刚才的话。」 娄何该是从他的这种语气里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於是低声说:「你问吧。」 「你从前是在教区的,之後是在外面,你觉得,玄教的人为什麽不把天下人杀光?」李无相说,「我不知道当初那七个金仙是因为什麽跟太一打了起来的,但之後把太一镇着,是说他是金仙,杀不死。」 「可我觉得办法是有的啊。既然他是人道气运的化身,那把人杀光不就好了吗?别人要办这种事很难,但是那七个,我觉得一点都不难。先不说幽冥地母能不能叫人直接勾魂吧,就说另外六个,调动地气丶改变天时丶调整阴阳五行,连年的洪灾旱灾蝗灾轮着来,再加上几波瘟疫,一年不行十年,十年不行百年……凡人一定会死光。」 「等到凡人死光了,修行人就好对付了。一共就那麽多,彼此之间还要争夺修行资源,没了凡人供奉会更难,用不着三千年,也就是几百年的事情。娄何,他们为什麽不这麽干呢?」 娄何迟疑了一会儿才说:「你这是真在问我,还是——」 「我是真在问。我一直都想不明白。我一直都在想如果我是他们,我就这麽干。」 娄何慢慢摇摇头:「因为金仙也需要供奉吧。世上的人都死光了,玄教也就没什么弟子了,玄教岂不是也完了——」 「不是,我是说连玄教的人也一起杀光,是人都杀光。你说需要供奉,我想不通。比如五岳真形大帝已经成了道运化身了,这种事跟人道气运不一样,人都死光了,人道自然没了,太一也就没了。可世上的人死光了,山岳还在,日月也还在,他们还需要什麽供奉?」 「你……」娄何沉吟了一会儿才说,「要是别人跟我说这个,我可能觉得此人在胡搅蛮缠,不过既然是你来问,我倒是要好好想一想了。」 「好吧。要我说,一则几位大帝从前也是人身,既然还有神志存留,心中就总还有些仁爱怜悯,不会轻言灭世。」 「二则呢,其实跟上头的差不多,还是人身,也不希望这世上没了人,要不然该多无趣?况且太一已被镇压,门下弟子消亡只是早晚的事,几位大帝与天地同存在,这个『早晚』对他们而言就只是一瞬间而已。」 「三则呢……」 「老兄,我不是想要听你猜,是想问你们真形教是怎麽说的——你们那边拿人填棺材的,但是三千年前不是这样。现在为什麽这麽办,总会有个说法吧?」 「是他们真形教。」娄何幽幽地纠正,然後才说,「好吧,是有说法。说业朝还在时人族兴盛太多,采伐无度,叫世间许多的生灵绝了生机。又说这天地之间的万物都暗合五行阴阳循环,人道过於昌盛,就是败坏了天地间的运势,因此才要压制。」 「所以会叫人填棺。可又说,人也是天地之间的一部分,因此——回你刚才的一问——也并不能全灭杀了事。所以六部玄教,依着他们自己的说法,只是让这世上重归万物平衡之道,而不是要灭杀太一和人道。」 李无相点点头:「所以无论哪种说法,六部玄教都没说自己要灭世。是这麽说的,实际上也真的是这麽做的,对吧?」 「……算是吧。」 「好,第二个问题,大劫山顶上有多宽?有没有个五六十里地?」 「倒是不止,得有百多里地宽。」 「嗯。那第三个问题,你们真形教教区外面的那些护河丶那些棺山,是怎麽造出来的?是请了五岳大帝的真灵,一夜之间筑起来的,还是你们的人也得一点点地做法起咒,慢慢搞出来?」 娄何稍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想第一个问题和第二个问题之间有什麽关联,但不得要领。就只得说:「是他们自己筑起来的。要是你想要问五岳大帝降不降得下神通的话,那还是我说的,金仙入不了世,只能用化身丶真灵在灵山上层天中赐下法术。」 「移山填海那样的神通,五岳大帝做得,可是在此世又做不得。但勾动地火,却不是移山填海,而只是引动气运——要是你想问的是这个,那这种事是绝无什麽问题的。」 「我要问的不是这个,不过我现在大概搞清楚了。」李无相看着乾尸,「要是你知道真形教并不会趁着三十六宗请东皇印的时候勾动地火,你会怎麽办?」 乾尸的脑袋和眼神都木僵木僵的,隔了一会儿才说:「你觉得不会?因为什麽?」 因为他是异世来客,脑子里装了些此世人不了解的知识,知道像大劫山这样一座火山口直径将近五十公里的超级火山重新喷发会是多麽恐怖的一件事。 来到这世上之後这麽久,他觉得自己大致知道「中陆」到底有多大了——比前世时自己所在的那个国家要大上不少,但比所在的那个大陆要小上不少。 大劫山,要是真的被搞得喷发出来,他之前跟娄何所说的天灾搞不好就要成真了——先不提喷发时候的威力,就是那些抛洒而出的火山灰,也足以叫未来的几年丶十几年,至少在中陆的范围内,变成大灾之年。 而要是娄何说得没错丶真形教说得没错,那六位大帝似乎并没有施展神通直接干预此界的能力,那就意味着他们无法善後。 同样的,如果他们真的不想灭世,而也的的确确像真形教所说,是想要维持一种「平衡」,那就不但不会勾动地火,而会想方设法地消弥这场灾难! 这麽看,当初李业给这座山取名大劫山,想法应该跟自己一模一样——这东西一旦爆发,就差不多是灭世级的大劫! (本章完) 第223章 搞大事 第223章 搞大事 於是李无相以郑重的语气说:「你别管我怎麽知道的,但是之前要去棺城救你的时候,我们问曾剑秋,咱们有几成的把握能活着出来?他说有三成,我们就觉得已经足够了。」 「现在要是我告诉你,我有七八成把握说,五岳大帝真灵绝不会叫大劫山的地火冒出来,你会怎麽选?还要为真形教把事情踏踏实实地办了丶为他们找个听话的会长吗?」 乾尸的脑袋颤了颤,似乎被李无相的话震惊着了,刚要开口,下巴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随後他的这身子就散了架——一身的枯骨噼里啪啦地散落,眨眼之间就在地上落了一摊。 他之前说这个样子待不了多久,如今看是这骨头架子的时候到了。 李无相就也没觉得意外,而把这些骨头都捡起来重新埋在墙角下,又走到院子里慢慢将把那一条隆起来的土地跺平了。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娄何肯定会再找回来的,他这两天等等就好。 只是……李无相看着墙角,心里生出一股幽幽的寒意——这种手段有点眼熟。 这枯骨,应该是从前死在大劫山的,被深埋进地下了,然後被娄何附身其上。 在这世上附身这种事可不寻常。大家都熟悉的附身就是被外邪入体,但要经过很久很久之後,被附体的人才能走火入魔,将躯壳的掌控权完全交出。 馀下的附身,多发生在凡人身上。是有道行的精怪阴灵丶且绝大多数都是在灵山里的,上了凡人的身。 而修士想要附身什麽东西就太难了。其一,至少得修到元婴的境界,但到了这个境界,阴神离体也不过百里,上不了修行人的身,只能上凡人的身,还得是天生八字轻贱的人。 娄何说是有人教了他神通……这法子叫李无相想起了在棺城的时候,自己就是这样直接上了一个府兵的身的。 在玉轮山的时候娄何附身了苗义,现在则附身了底下深埋的乾尸传讯,虽然这种手段,他在棺山上时曾经展示过,但似乎跟今夜所用的还是有一点差异的。 所以……现在那玩意在娄何身上吗? 李无相从窗口重新跃回到室内,跳到梁上躺着了,睁眼看着屋顶。 其实要真是在娄何的身上……娄何这人足够聪明,应该也能像自己一样,慢慢发现那东西不对劲。 只是区别在於,自己或许会坚拒与那东西妥协,而娄何在这件事的态度上,极有可能跟对待真形教的事务时一样——「先借力,等达成了自己的心愿再先谈别的事」。 这要是在什么小说里头,一个人聪明丶有野心丶还有这种想法,最後要麽就成了个有违初心的霸主,要麽就是别人的嫁衣和阶梯。 李无相希望这两种都不是娄何的结局,而希望那东西最终也会弃他而去。 因为今夜,在意识到是娄何在敲窗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心里还会生出些惊喜之情——曾剑秋和梅秋露都是大大的好人,可他们太好了,以至於李无相许多话和想法没法儿跟他们讲。 娄何则不同,自己和他虽然有许多分歧,但他也是能理解自己的许多想法的。两人修为类似,性情类似,头脑也类似,差不多是这世上自己唯一能与之「商量」的人了。 他这麽琢磨了一会儿,就慢慢睡去了。 等到第二天再醒来时,一天无事,也没有人再送什麽东西来——或许是自己先放过了牟金川,後却杀了唐九珍,叫大劫山上的人觉得自己喜怒无常,因而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丶打算再观望观望吧。 到了第三天时,才又有人来了。来的是巨阙丶天工丶素华丶青霄丶牵机这五派派遣来的仆从,不像头一晚上好几口箱子那麽夸张,而只奉上小小的匣子,里头是些珍贵的药材,用以炼制丹丸的。该是清楚如果真送了炼成的丹药,李无相也是绝不会入口的。 这五派送礼的理由是多谢李无相在路上对几派弟子的照顾,别的他能理解,就是不知道巨阙派在谢什麽。 牵机派的人是最後到的,到时日头已经西倾了。来的是两人,都穿着门中弟子的道袍,一个敲了门,一个捧着匣子在门外站着。 赵玉出来应门,像李无相吩咐的那样,收了东西之後也不多说话,只对门外人一笑就打算关门。 她前几回这麽干的时候,对方都恭恭敬敬丶目光下垂,等她把门关好了就离开了。但这回她一笑,其中一个微胖的弟子却像是看直了眼,开口说:「哎……师姐——」 赵玉这人性情也算是很随和的了,就没把门关上,而探出半张脸:「啊?」 这胖弟子旁边那人感觉不对劲了,赶紧捅了捅这位同伴,嘶了一声丶使个眼色,小声说:「陆盘,你别分不清场合!」 被叫做陆盘的这位却只是笑笑:「我跟师姐说几句话怎麽了,反正都是三十六宗的弟子,师姐你说是不是?」 赵玉是有点呆,但又不是蠢,已听出话里调笑的意思,就把眉头稍微皱了皱:「你要说什麽?」 「我是说,师姐你要是平时里闲暇有空,不妨去我们牵机派那边走动走动,我那边好玩的东西可不少。」陆盘笑嘻嘻地说,「咱们牵机派的驻地就在崖边,师姐听说过日照香炉生紫烟那一句吗?那紫烟帐就在咱们驻地旁——」 他说到这里,赵玉就把脸缩回去了,但却没关门—— 「师父!」门外的两人听见赵玉在门口说,「师父,外面这人调笑我。」 陆盘身边那弟子脸色一变,立即将身子往後一缩。陆盘好像也没想到赵玉会是这个反应,也愣住了。 这时候门板被完全推开了一扇,李无相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阶上面无表情地盯着两个人看。 陆盘此时似乎慌张得说不出话了,但他身边的那一位倒开了口:「宗主,我师兄实在唐突,只是他这人说话就是分不清大小,我们是——」 「分不清大小?好啊。」李无相朝陆盘扬了下下巴,「来,跟我进来,我教教你怎麽分大小。」 「宗主——」 陆盘身边那人还要说话,李无相就把目光转向他,「要是不想走,你就也留下来。」 那人住了口,却没立即走,而是狠狠瞪了陆盘一眼,又看了看李无相,再看看陆盘,才慢慢往後退了两步,转身快步走了。 「你跟我进来。」李无相说了这句话,转身进了门,又对赵玉说,「你去做饭。」 陆盘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也挪着步子走了进去。 李无相走到主屋正堂中,陆盘就跟了进去。等他进了门,李无相已坐到椅子上,皱眉看他:「就没有更高明的法子了吗?」 陆盘走在院中时还畏畏缩缩,听他说了这话,肩膀一宽,身子也挺起来了,脸上又现出笑意:「哦,你知道是我了?」 「我前天刚杀了人,牵机派的人不会那麽蠢,再派个会做出调戏我弟子这种事的蠢货过来。」李无相叹了口气,「所以你这麽一搞,太明显了。你这又是你的那位朋友教你的法子是吗?附在这人身上了?」 陆盘点点头:「嗯,这是活人,我能待得久一点。」 说了这话又立即补充:「倒也不至於要他的命,此时我即是他,他却不是我。等我一走,这人什麽都记不得,也用不着你出手杀人——到那时候事情了了,也就没什麽所谓了。」 「那现在怎麽办?我一会儿放你回去?那我剑宗元婴的脸面往哪儿搁?」 娄何笑起来:「剑侠做事不拘小节,你找什麽理由不行?譬如说本来想再杀我一个给别人个教训,结果谈着谈着,发现我这人其实很对你胃口——我附身的陆盘这人倒是也的确挺有趣,头脑活泛得很。这事之所以能成,就是因为这人不甘愿在牵机派做个寻常弟子,而暗地里找了许精怪野神来拜——」 他顿了顿:「——我这青囊仙也勉强算是精怪野神吧,正好就上了他的身。所以他今天口出狂言,也许就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呢?要是没立即被你给杀了,就可以大胆找找机会,看看能不能拜在你的门下,而你——」 李无相叹了口气:「而我正好惜了他的才,觉得此人胆子够大丶想法够野?」 「——却不会真想要收他,而只因为觉得有趣,就留了一命。」娄何说,「所以我再回到牵机派,就是能跟你搭得上话的人了,往後再来会方便许多。」 他走到李无相身边坐了下来:「我知道这法子并不好,但一时间也想不到更好的了。如今你这住处附近全是人在盯着,我没可能悄悄找过来——」 说到这里,他向外看了看。 李无相就只说:「她是我的真徒弟。你要说什麽尽管说,我不叫她过来,她就真不会过来的。」 娄何点点头:「——但又实在等不及了,只能用这个法子来,倒是最自然的了。前天晚上你说你有七八成的把握,说五岳真灵不会勾动地火……你当真?」 「只要你前天晚上对我说的那些话是当真的,我这个就当真。」 「为什麽?你这把握是从哪里来的?」 其实李无相已经想了两天,跟不跟娄何说「超级火山大爆发将会带来的一系列连锁反应以及对整个生物圈的巨大影响」,可後来,依着这些天的经历,他把事情想清楚了—— 只要人设立得好,办法总比困难多。以自己区区一个金丹初成的修为能混到大劫山上来成为三十六宗的座上宾,全是因为身世来历神秘丶手段非同寻常,因此显得高深莫测。 他眼下觉得跟娄何算是谈得来,可在心里,依着娄何的这种性情,他总担心有一天两人之间会出现无可弥补的巨大裂痕,以致分道扬镳或反目成仇。 因此这些事他也不能说,不但不能说,还得用起来。如果那外邪真到了他身上,那娄何早晚有一天会知道自己的来历。 这个来历,外邪知道一些。但仅是他记忆中的一些片段,未能窥见全貌。 然而即便如此,如果外邪足够聪明,就应该能搞清楚一件事——在那些记忆碎片中的环境,人极多,多得此世人无法想像。吃得饱穿得暖,物质之丰盈也远非此世人能够想像。这意味着,自己来处相比於这里,也强大得难以想像。 所以—— 「我在桃花源里学到的一些东西。」李无相用淡然的语气说,「记得我说过吗,我们的先祖在三千年前的时候遁入的桃花源。那时候天地之间的气运刚刚为诸位大帝所掌握,凡人还是有机会窥得一些天机的,所以我那些桃花源里的先祖,也就知道了一些後来用不成了的法子。」 他想了想,看娄何,神秘地微笑起来:「娄师兄,你觉得桃花源有多大,会是什麽样子?往後你要是真见了,就明白我的把握从何而来了。」 娄何沉默片刻,忽然一出气:「好,你的话,我是信的——我信你比真形教的人更知道五岳大帝的真灵会怎麽样。」 「那要是这麽一来的话,你说得对,我就用不着踏踏实实地给真形教做事了。」陆盘稍胖,看起来倒是跟娄何从的模样略微有些像。说了这话,眼中露出精光来,也很像是在棺城时大谈自己的布局的娄何了,「李无相,那你要是不想做掌印宗主,我就不逼你了。但你想要多捞些东西对不对?」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几步,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说给李无相听:「我在之前能伴在苗义身边,全是因为在棺城的时候吴山主死了。如今在东岳坛能伴在那位征讨身边,则是因为在玉轮山的时候苗义死了。哈,这两个人一死,原本我打算要用上几年丶十几年去做的事,顷刻到手。」 「所以说,死人这法子,还真是不错——」 李无相看他:「所以你打算这回藉机把东岳征讨也弄死?」 娄何转过身:「你如今不是天心和然山的宗主吗?三十六宗的人又觉得你是代表了剑宗来的,所以搞不好他们的宗主也会坐不住,来上几个。」 「来上几个,就是几个阳神。几个阳神坐镇,再加上一群元婴……三十六宗搞这大劫盟会不就是为了——按着他们的说法——同抗玄教,独立自身吗?那你觉得咱们能不能帮帮他们丶叫他们先试试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娄何冷笑起来,「弄死东岳征讨不算什麽。这种好机会丶大场面,李无相——咱们剑宗被他们搞得元气大伤,那你说咱俩两个,能不能借着这大劫山,给真形教狠狠扒下一层皮来丶叫他们那些这回出了教区的还虚境界,都没命再回去?!」 (本章完) 第224章 三巨头会面 第224章 三巨头会面 李无相沉默着不说话,娄何就又向他逼近一步:「你不是想要捞一笔,隐世清修吗? 天心派的东西是挺多,可你如今既然收了个弟子,那一—」 「哦,你还有个小姑娘要养活呢,不单单是这两个,你要隐居总不能叫她们跟着你风餐露宿吧?所以你总需要弟子侍奉,你的门人一多,支出就多,你我这样的青囊仙修行起来可用不着慢慢温养,那你天心派的那些东西就真不够用了。」 「况且你再想想看,你不做掌印宗主,那真有人上去了,第一件事或许就是要对付你。别忘了他们是因为什麽要搞这个大劫盟会的一一不就是为了与剑宗和玄教平起平坐麽?那他们既然觉得你是剑宗的人,可就容不得你再做两宗的宗主了。」 「所以咱们一起干这个,就能想想怎麽把事情做得漂亮一点,你弄到你要的,我弄到我要的一一」娄何见他还是不说话,就忍不住又逼近一步,「李无相,这种大好机会你要是还畏首畏尾,可真就是一」 【记住本站域名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 「不是,我是在想」李无相终於开口,「只搞真形教派出来的这些人会不会有点小家子气?一群还虚被搞死了,教区里还有不少合道呢。哪怕不说那些合道吧,教区里也还有别的还虚还没出来呢,外面的这些死绝了丶东岳征讨也完蛋了,你顶上不是还有东岳坛坛主或者别的一堆人吗?没错吧?真形教里面是不是还有一堆的大小职务?都得等着你慢慢爬?」 娄何愣了愣:「你—— 李无相笑起来:「你说得对啊,这是个大好机会,咱们要搞就搞个大的。但扒下一层皮,我觉得不够,依我想的话,得打断骨头抽了筋才好一一娄师兄,你这陆盘今晚别走了,咱们彻夜长谈。」 於是过了两刻钟的功夫,娄何就发现李无相这个人有点不对劲了。 在他从前的印象里,李无相这人其实很守规矩。他出身和经历虽然神秘离奇,但似乎比自己更认同剑宗行事的法子,第一次见自己的时候,就因为是否牺牲同门这件事而斗了一场,之後再见面,全是他提醒自己该怎麽做事丶怎麽做选择才最好。 娄何并不觉得李无相所说的那些真是唯一的正确选择,但他自己或许做不成剑侠了, 倒挺喜欢李无相这极像自己的人能比自己行得正一点,因此并不在这种事上与他计较,而只将他当成是个有侠气,但脑子也略有点儿古板的小辈。 等到了这回在大劫山上见着他,娄何还觉得自己是能摸得清他的性情的。在别人看来,李无相行事越来越乖张了,先是出了剑宗,而今又来掺和三十六宗的事,似乎唯恐天下不乱。 可他觉得,李无相做的这些事都有合理解释一一因为不小心害死了姜教主,於是剑宗待不得了,就觉得心灰意冷,生出暮气,决定「退隐江湖」。 但一个人既然守规矩,考虑的也就会比别人多些,因而要为「以後」做打算,才想要在大劫山再捞一笔。 所以说,无论李无相做的事情有多麽惊世孩俗,娄何都觉得自己是能猜得到这人在什麽时候可能会做出怎麽样的决定的。 这世上绝大多数稀奇古怪的事情背後,其实往往都有一个简单而寻常的缘由,就好比他觉得「守规矩」这种性情,与李无相这段日子的所作所为并不矛盾。 要不是有这种本事,他也不敢再回到真形教去。 可现在他意识到,自己的这种看法似乎出问题了「我们真能帮真形教抽筋断骨的。师兄,你们一一哦,他们六部玄教也不是一团和气的对吧?看他们的位置就看得出来一一没聚在一起,而离得远远的,这分明就是在彼此忌禅。」 李无相说这些的时候神情极为认真,叫娄何生出一种错觉:这事儿是他先提出来的, 而不是自己! 「这回幽九渊是落在真形教附近了,第一波攻去幽九渊的也是真形教的人,最先开始琢磨三十六宗地盘的还是真形教的人,要我是另外五教,一定要担心真形教是不是从幽九渊里夺了什麽了不得的宝贝,要忌惮真形教势力太强一一前天晚上咱们说过了,上头的六位或许也是喜欢阳间人的供奉的。如果它们之间会要争夺香火愿力,那底下也是一样。」 「所以说,咱们要是能叫真形教狼狠地吃个大亏,那另外五教会不会趁它病丶要它命?师兄你在真形教待得久,你们从前就没搞过什麽内斗之类的吗?」 这话叫娄何有点搞不清楚他是认真的,还是因为自己说他暮气重。於是他稍犹豫片刻才说:「师弟,我们真要做此事的话,风险原本就很大,咱们就没必要叫风险再大一点了吧一一只把教区之外的人引来容易,但要是想把教区里面的人再引出来就要难上加难了。」 「记得我跟你说过,玄教办事很慢吗?从得知姜教主的死讯到出手围攻幽九渊,是花了好几天的功夫。自那之後直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两月,可六部的人都没有到齐,还有许多正在往幽九渊那边和西边去一一玄教太大了,大就必然慢。想要叫教区里的人再出来,事情不够大,是绝办不成的。而咱们要是想要弄一件大事出来,留下的破绽也就必然多,这就得不偿失了。」 李无相笑了一下:「就是因为风险大,我才觉得只搞外面的这些太亏。而且破绽这东西是要作假才有的,如果不作假,不就没有破绽了吗?」 「姜教主身上从前有太一的真灵,要是这真灵要降世呢?」李无相看着娄何,「你说三十六宗动用东皇印的手段会是先试着请太一真灵,然後再藉助真灵用印。要是没请好, 这真灵真的下界了丶附身在谁身上了,真形教的教区离这里算是最近的了,就总会来人的吧?」 娄何沉默片刻,才说:「太一真灵下界—即便是太一,也未必是好事。这个先不说,但你有法子真把他请下来?」 李无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我没有。」 娄何的心稍微跳了一下,觉得李无相此时看自己的眼神很怪一一他是知道但这个念头没在脑袋里过完,李无相就又说:「但别人可能有。娄师兄,我想再找一个人共襄盛举,这人或许有办法。只不过这个人的脑子不怎麽好使,不是很聪明,要是你同意,我为你们引见一下。」 看来是虚惊一场。娄何就略松了口气,摇摇头:「此事我们不能拖太久,最好今夜就商议完。真形教那边,明早一」 「我现在就能为你引见他。」李无相说,「他不在阳间,而在灵山一一是赵傀的徒弟赵奇,我在金水的时候拜他为师,後来他死了又去了灵山,我们俩现在关系不错,至少我觉得这人信得过。」 娄何皱起眉:「哦,你是想要从灵山里找人假扮太一?赵愧的事到如今不过半年」 这赵奇在灵山待了半年,就有法子假扮太一了?」 「他不行,但他好像在那边拜了个师父。」李无相笑笑,「所以师兄你之前说你有位朋友传了你附身的法子,倒是叫我想起我那个便宜师父来了。他刚去灵山的时候跟一个孤魂野鬼差不多,最近这些日子却抖起来了,很是有了些神通,我想咱们把他拉入伙儿,也许可以叫他问问他师父一一能在灵山里收徒,收的还是赵奇这种孤魂野鬼,可见本事也是极大的。」 娄何想了想:「好,你要是觉得他能信得过,就试试看。」 李无相立即点头,口中默念了几句,娄何就也盯看他看。 过了几息的功夫,李无相的身子忽然一挺,坐直了。 娄何立即觉察到了异常一一他的模样没变,但整个人的气质全然不同了。此前淡然平静,如今眉眼微挑,目光闪烁,仿佛身体里多了个坐不住的东西,正为来了这阳间而感到欣喜愉悦。 除此之外,还有气息! 修行人因为体内蕴含灵气丶行动坐卧时又会牵扯周围灵气的缘故,所以天然就有一种微妙的威压,只不过极淡而已。 可现在李无相的身上忽然多了一种极为强悍的气息,仿佛是什麽东西尚未学会收敛体内的强大力量丶又或者是压根就懒得那麽做,叫娄何这青囊先觉得身上一阵一阵的发紧, 仿佛觉察到了警兆。 这种感觉他在从前在梅秋露发怒杀人时体会过。如今李无相给他的感觉跟那时几乎一模一样,好像就是个精气外放丶随时准备出手的元婴! 怪不得他敢假装元婴来上大劫山如此的气势,只要他不真出手,谁也不会觉得是假的! 这麽说,他叫那个赵奇上了他自己的身? 之前李无相说赵奇信得过,娄何心里还稍有些疑虑,可如今瞧见李无相竟然放心让他上身,就知道这「信得过」三个字,是半点儿水分也没有了。 「好啊,这是学乖了啊。」娄何听见李无相以一种阴阳怪气的口气说话,「这回没等到好事变成了祸事了再找我,而知道提前跟我商量了!说吧,你又要搞什麽事?哎一一这人是谁?!」 娄何就朝他微微垂首:「娄何。」 对方看着是愣了愣,把他上下打量一番:「哦,你就是—.嗯———·就是— 这时候李无相才开口说话。他一说话,赵奇就不出声了:「要搞大事,很大很大的事。要是办成了,或许你就能做然山宗主了一一我们打算在大劫山设伏,把真形教的高手骗进来杀。但是在怎麽骗他们这事上,需要你帮忙。」 「哦你就是娄何!」李无相话音一落,赵奇就叫起来,「我想起来了,之前我在古洞里待得好好的,剑宗的人忽然跑来我的洞里避难,搞得我也被真形教的人追来追去差点儿追散了!他们当时说就是为了去棺城救你,你就是个娄何,对吧?!」 还有这样的渊源?娄何就笑笑:「正是我。」 「行吧,那我们也算是有缘了,要不是你们搞出来的事情,我还见不到我师父呢1 哎,李无相你刚才说什麽来看?」 之前李无相说赵奇不聪明,娄何还觉得他或许是做人做事太呆板,学不会圆融变通。 可现在瞧见了,意识到李无相说的竟然也没错,此人看起来确是不怎麽机灵的样子。 怪,李无相这人能跟这种蠢人「关系不错」? 然後他就听见李无相极有耐心地把两人此前说过的事情又讲了一遍,末了说:「所以就是这样一一玄教的人想弄到掌印宗主之位,掌控三十六宗。而如果弄不到呢,就要来狠的了一一他们觉得三十六宗的人在大劫山请太一的时候动静会很大,会惊动灵山上层天的五岳大帝真灵一一大帝的真灵呢,则可能勾动地火。」 「所以真形教的人,就打算在地火喷发的时候守在大劫山附近,地火先把山上的高手给灭掉一些。剩下的,就由他们的人来料理。但是呢,我有七八成的把握觉得那地火喷不出来的丶五岳大帝真灵不会做这事一」 「哎,你怎麽知道?」赵奇打断他的话。 李无相只说:「我就是知道。」 「行吧。」娄何听见赵奇说,「那你继续讲。」 只这麽两句话,叫他心里又生出些惊之情来。他自己是青囊仙,知道这种身份会叫一个人在这世上有多麽孤寂一一当一个人身上的秘密太多时,也就只能选择独处了。 他本以为李无相也会如此丶以为自已算得上是李无相在这世上唯一一个可以吐露些心里话的对象,去没想到他和这个赵奇竟然相互信任到了这种地步一一他说地火不会喷发, 自己好岁还会问一句为什麽,但这赵奇却是问都不问! 「所以我想问问你在灵山那位师父到底是谁。」李无相说,「跟太一真灵比起来怎麽样?让你那个师父假扮太一真灵的话,有谱没谱?」 第225章 背後蛐蛐 第220章 盛情难却 当初该是出於风水方面的考量,这院子建得并非直迎着道路,而是路在延伸到院前的时候拐了个弯丶贴到大门前,以免去冲煞。 在这门前道路的另外一边,原本应该是种了些花木之类,後来荒废了,如今就只剩下些矮树和乱草,又该是在之前被修葺的时候锯过一茬,因而如今也只剩下些矮墩墩的桩子和上面探头探脑的细枝子,仿佛一道天然的小木篱。 两人所看见的箱子就摆在道路的另外一侧丶正门前。而两匹漂亮的黄骠马则被栓在路边的矮桩子上。那马垂头站着,树枝和叶子就探在它们嘴边,它们也不嚼,好像既嫌弃这地方,又嫌弃这叶子。 李无相在门前站下,仔细看了看。 路面上有条条的细痕,该是大扫把扫出来的。院门敞开着,看不见门板,但能看见三条青石台阶——阶上也被扫得光亮,但角落缝隙里还能瞧见积灰,可见做这些的人时间很急,来不及做好细节。 从跟唐七郎他们分手,到走到这边,一共就只花了不到半个时辰。做这些的好心人能凑齐六口箱子的东西丶两匹马送过来,的确已算得上是神速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赵玉看着那马和边角包铜的红木箱子,忍不住睁大眼睛:「师父,还真有人帮我们收拾啊?是谁啊?」 李无相笑笑:「肯定不至於做好事不留名。看看箱子里有什麽可能就知道了。」 箱子没上锁,赵玉立即去打开了。这麽一看,礼物竟然送得比李无相想得要薄一点,不过却是很实用的。 是罗帐丶被褥丶钩环丶窗纱丶掸子之类,还有碗筷丶茶具丶酒器丶烛火等等。最後两口箱子里都是吃的,有耐储存的油盐酱醋米面,还有些现成的乾果蜜饯点心。 李无相本以为送东西来的人会在这里面留些什麽,叫自己知道是哪一方,但这箱子里竟然既无字句也无拜帖,仿佛真要做好事不留名。 他就踏进院子里往四下看了看,发现这院子果真简陋,比沉香馆的格局还不如,似乎只有一间主屋和一间东厢房,但是看墙头,後面还有个小院。 里面这些屋子的门和窗也都是敞开的,地面上的石板被扫露了出来,洒了水,有微微的湿润泥土气,甚至还有点儿好闻。 此时赵玉已经抱着一床被褥越过李无相往主屋里走进去了,踏进门的时候还转脸朝他笑了一下,仿佛因为得了新铺盖而感到很高兴。 就在这时候,李无相才感觉到不对劲。 主屋里有呼吸声,几乎不加掩饰的呼吸声,粗重丶急促,预示着那人的情绪极不稳定,似乎深藏怨气与怒气,并在听到自己和赵玉走进院中时忽然迸发了出来。 李无相立即张口,要叫赵玉止步,但是已经晚了—— 她踏进了屋内,看见了什麽,身子微微一顿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後歪向一旁——被褥掉落在地上,全弄脏了。 李无相此时才来得及冲入屋内,一把将赵玉拉到身後,看见了主屋正堂里的人。 勉强算是个熟人——唐九珍。 屋子里没掌灯,但赵玉之所以能看得到他是因为唐九珍此时看起来不似人类,而更像是精怪。 他的双眼此时是亮着的,像是猫或狗的眼睛在稍有微光的夜色中那样,但看着不是绿或白色的,而是淡红色。 他的两腮和脖颈也是亮着的,这是因为表面的血管——因为血流而鼓胀的血管变得微微发红,仿佛里面流淌着的血液本身就在发光。 这叫他的轮廓在黑暗中清清楚楚地显现出来,打眼一看,不是人,而是什麽恶鬼! 李无相把赵玉又往後推了推,问:「你没事?」 赵玉此时才能重重地喘出一口气:「我,我……」 「嗯,出去。」 赵玉往後走了一步,但看看李无相,又看看唐九珍,慢慢伏低身子把掉落在地的被褥团起来了,然後才抱着赶紧走出去,站在门口。 唐九珍是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的,手里握着一柄匕首,平放在自己的膝头,盯着李无相看,胸口猛烈起伏丶大口喘气。 李无相也盯着他看了片刻,冷笑一声:「怎麽,跑来我这里寻仇了?」 唐九珍没立即答话,而还是这麽恨恨地盯着他,然後才忽然站起身,握着匕首往李无相这边走了两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了。 「宗主!」他咬牙切齿地说,「之前的事,是我犯蠢!枉做小人行径!我天工派,特意送上日常所需,向宗主赔礼,还有——」 他挺起胸膛呼吸着,呼吸了好几次,才猛地抬手,将匕首架在脖颈上丶盯着李无相:「……还有我这一条命!我,唐九珍!奉家师,天工派大司器唐裴勇之命,来以死谢罪!」 他说了这话,又喘息几次才又说:「以及,奉上我天工派的宝物——宝物——」 之前说话的时候,唐九珍言语中的愤恨和怨气溢於言表,可现在提到了「宝物」两个字,仿佛因为这东西,什麽仇怨都不重要了,而只剩下失落与不甘。 他把这个词儿重复了两遍,眼中的光芒也变得稍微暗淡了:「宝物……就在我这一颗头颅之内!等我死了,请宗主自取吧!」 他话终於说完,右手将短匕一递,尖锋立即没入颈中。 这时李无相抬手在门框上一扣丶一弹,一片木屑射中唐七郎的手腕,他的整条胳膊一软,匕首当啷啷地掉落在地。 唐九珍立即瞪着眼,来看李无相。 李无相面无表情地抬了下脸:「外面那些是你们天工派送来的?」 唐九珍极不情愿地答:「是!」 「你师父还叫你来以死谢罪?」 「是!」 「他妈的你们天工派有病吗?!」李无相忽然变脸,勃然作色。 唐九珍愣了愣:「什麽?」 「你们送来东西,算是祝贺我住了新屋。我住了新屋,结果又叫你这麽个玩意儿来躲在我家里,还要血溅一地?这事吉利吗?你师父是想要贺我还是想要咒我?叫我住处第一天就见血光?」 李无相抬手往门外一指:「滚出去!」 唐九珍又愣了一下。但下一刻立即抓起匕首,起身就走,只十几步就跨出院子,走出到门口的大路上。 就在时候才听见李无相说:「你等等。」 唐九珍又走了一步才停住脚丶出口气,转过身:「宗主还有什麽指教?」 李无相从院中走到门口,看着他:「我叫你走你就走啊?」 唐九珍皱眉:「不然呢?宗主觉得我该怎样?」 「不是我觉得你该怎样,而是——」李无相顿了顿,皱起眉丶叹口气,「我最烦跟你这种人打交道,你明白吗?我的意思是说,我跟聪明人打交道,你知道我说的是什麽,我知道你说的是什麽,一句话说明白的事,用不着说两句,大家都省心。」 「可要是跟蠢货打交道,你说了一句话,就还要再用十句来解释这一句,还未必解释得清,你明白吗?」 唐九珍仍皱着眉:「我不明白宗主你的意思!」 「好,我的意思就是说,你这个金丹修为,要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来,抬手就得,我应该来不及拦你的。刚才我叫你滚出去,你起身就走,好像早知道我不会要你的命。」李无相忍不住笑了,「谁让你这麽觉得的?你师父?还是谁告诉你,我连牟金川的命都饶了,所以一定不会跟你计较?」 唐九珍抿起嘴,沉默片刻:「好,我明白了。宗主你觉得我们天工派都是——」 李无相叹了口气:「你明白个屁。我这些话是要说,你师父也许是个聪明人。知道你跟我结了仇,知道我想要和气一点,所以赶紧叫你滚过来谢罪,觉得我会就此揭过。」 「但是我却不确定你师父知不知道你蠢成这个样子——我从前做过什麽,你听说过没有?你听说过,跑来我的宅院里,先藏在屋子里吓我一跳,然後满脸不忿地跟我装模作样,还觉得这事我还会就这麽算了?」 唐九珍咬了咬牙,握了握匕首,叹了口气:「好,李宗主,你说不愿意新宅见血光,好啊。那我也在盟会之後,同你——」 「你现在是在我宅子外面了。」李无相打断他,「而且,约斗,你也配?」 唐九珍瞪起眼——但再就没合上。 一点金芒在夜色中乍现又消失不见,唐九珍在原地稍稍一晃,整个人紧绷着,直挺挺地摔在路上,激起一大片的烟尘。 赵玉在院子里瞧见这情景愣住了,隔了好一会儿才抱着被子慢慢走到门口,盯着唐九珍看了好一会儿,又看李无相:「师父……他……」 「没你的事,该干嘛干嘛去。」李无相冷着脸走下台阶,在路面上站了一会儿丶转身往四下里看看。 「来收尸了!」他厉喝一声,「想要以死谢罪是吧?成全你们了!下次要叫人跟我打交道,找个脑子够用的!」 随後他走回到院中,从屋子里拉了一把凳子,在中庭坐着,看着赵玉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蚂蚁搬家似的,来来回回把六口箱子里的东西全搬回屋子里了,好几次走到他身边的时候还总要小声问再确定一下:「师父,咱们把他们的人杀了,还要这些东西,这样好吗?」 李无相就只说:「盛情难却,有什麽不好?」 等东西全搬完了,李无相就叫赵玉把院门关上,继续仔细收拾院内的东西。 这院子的四面墙挺高,门再一关,赵玉似乎一下子安心了。先在主屋的东边房间帮李无相把被褥摆设之类的铺好,又去西屋把自己的也铺好了。 东边的厢房从前应该就充作厨房了,里面有个灶台,上面新放了一口铁锅。赵玉就把厨房又仔仔细细打扫一通,叮叮当当的把锅碗瓢盆之类的全归置好。 李无相一边听着她弄出来的声音,一边听院外的声音。 是来了人,就在大门之外。他听到了沙沙声,似乎是尸体被拖动了,随後声音消失,应该是被抬起来或者抱起来了。 接着又是轻微的沙沙声,听着像是有人在把被鲜血浸湿的泥土给扫走。再过上约一刻钟的功夫,还听到了阵阵的水声,仿佛在洗什麽东西。 他本以为这样就算结束了,但又稍隔一会儿,听到了三下很轻微的叩门声,小心翼翼,像是害怕惊扰到院中熟睡的什麽人。 赵玉本来挽起袖子丶用一块帕子包裹了头发,一手擎着被罩在琉璃灯罩里的蜡烛,一手拿着扫帚在扫厨房门口的灰,此时听到了这声音,一下子顿住了,弯着腰丶睁大眼睛看李无相。 李无相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大门前,猛地拉开了。 尸体已经不见了,染血的泥土的确被收拾得乾乾净净,那两匹马原本只有络头和缰绳,这时候鞍鞯也都装上了。 门前的石阶上还放着一样东西。 是用折了好几层的布垫着的,那布看起来应该是从唐九珍的衣服上裁下来的。 那东西只有小指肚大小,的外形看起来就像是什麽植物的根茎,根须胡乱地长着,分出许多的细小的丶柔软的枝叉。 但不是像根茎一样白生生的颜色,而是血红的,看起来甚至有些晶莹剔透,仿佛是尚未凝固的血液聚集而成。其中似乎还有些东西在慢慢流淌,说不好是水,还是什麽活物。 唐九珍在屋子里时说,他脑袋里有件宝贝,叫李无相自取,看来说的就是这件宝贝。 李无相俯下身,把这东西连着底下垫着的布都捡了起来,然後走回到院中,抬脚把门踢上了。 赵玉这时候看着才松了口气,忙托着琉璃烛火灯走过来,帮李无相照亮:「师父,这个是什麽?」 「可能是他们天工派的宝贝。唐七郎之前跟我说的,有洗髓伐脉的效果丶能叫你变得天赋异禀的宝贝。」李无相边说边抬手碰了碰这东西——触感竟然与看起来截然不同! 它不是软的,而是硬的,韧的,仿佛是用金铁制成的! (本章完) 第221章 死鬼,半夜敲我的窗 第221章 死鬼,半夜敲我的窗 赵玉这人的反应似乎要稍微慢一点,但好处是不怎麽见外和别扭。 瞧见李无相碰了一下,她也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然後皱起眉:「他……那个唐九珍,之前是不是说这个东西在他的脑袋里啊?这麽硬的东西,在脑袋里?」 「其实脑袋里倒是不会觉得疼的。」李无相说。然後他把这东西放在左手,用右手抖开了底下的布。果然,布上是有字迹的,有些字还因为折迭而稍显模糊,应该是之前刚刚写上的。 一共也就四十来个字,李无相一扫,知道是对这东西的介绍。 这东西被天工派称为「易筋经」。李无相看到这名字的时候以为是李业流传下来的称呼,但又往下看,意识到这个「经」指的不是经书的经,而该是经脉的经。这个「筋」字应该也是「经」的意思,但为了不读成「易经经」这种迭字,因而这麽说。 就是它具有唐七郎口中洗髓伐脉,能叫人资质变好的功效。在车上时李无相问他那是不是丹药,唐七郎说「算是」。他之所以这麽说,是因为这东西也是口服的。 譬如说现在,把它浸泡在水里,再将水煮沸,它就会变软丶收缩,成为小小的「米粒一点」。 这时候再把这东西吞下肚去,就能在体内蕴集精气丶逐渐生发丶居於会神,总领全身经脉丶将其强行拓宽。 又说这种法子并非全无坏处——毕竟是外物,总会对经脉所有损伤,於是就需要每年服食一种丹药,以温养巩固经脉。但那种丹药的调配倒也不难,需要的都是些常见的药材,只是要耗些时间而已。 除了这些,里面还有两句有关唐九珍的话,说唐九珍之前「资质平常」,是「道生子」,意思应该说是父母一方有一位并非修行人。 这麽两句话之後没再说别的,但李无相明白对方要传达的是什麽意思了——唐九珍应该是个试验品,特意选的就是他这种资质很差的,喂了这易筋经。然後,就像唐七郎所说,十几年的功夫就结丹了。 怪不得这人看起来脑子有大病。李无相之前还在想他这种心性是怎麽修到金丹的,此时看倒是释然了——既然是被生造出来的,送上门给自己杀,当然就不怎麽心疼了。 他在看的时候赵玉也凑过来,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然後问:「师父,这说的是什麽啊?」 李无相愣了愣:「你不识字吗?」 赵玉理所当然地说:「是啊。」 「不是,赵傀没教你?」 「师……他说法不可轻易外传,就先没教我们。大师兄教了我一点,但是後来也不教了。」 赵傀真纯纯有病啊,不是法不可外传,是嫌麻烦吧! 赵奇倒还算是靠谱,但看他在金水时的那种脾气,的确也不像是能沉得下的心的,「後来也不教了」——李无相都能想得到原因:怎麽教起来这麽费劲?太蠢了,算了! 李无相就叹了口气:「行吧,这几天我教你。」 「真的!?」赵玉一下子抓住他的胳膊,但又赶紧松开了,讪讪地说,「多谢师父!」 「嗯。这上面说的就是,这东西你拿水煮一煮,就变成个米粒大小,然後吞下去,就一路钻进你脑子里丶帮你拓宽经脉,叫你资质变好了。看唐九珍的话,这东西你用了,资质应该比他还要好一些。」 李无相摇摇头,把易筋经朝赵玉手里一抛:「你收着,但是别用。天工派的人滑头得很,这东西肯定有些别的坏处,可他们没明说,或者只说一部分。要不然没理由他们门派不人人都用。」 赵玉赶紧把这东西接在手里,又扯了扯袖子垫上了,好像生怕它会从自己的掌心钻进去。 「收拾好了今晚就先睡吧,应该不会再来人了。明天我教你认认字,拿小劫剑经教你。」 於是今夜就这麽睡去了。但是赵玉在睡——李无相躺在房梁上,听着对屋赵玉逐渐变得悠长平缓的呼吸声,把白天所做的事情一一复盘。 这些天看起来是他所经历的难得的一段安宁时光,其实凶险程度也不亚於此前的任何一次危机。只不过这种凶险是潜藏在暗处的,像草甸底下暗藏着的沼泽。 能叫他安稳站着的那层草皮,就是他「剑宗元婴」的修为。 李无相不是很确定如今大劫山上的三十六宗有没有完全信了他这元婴境界——换做别人,当是毫无异议的,但自己这元婴忽然横空出世,的确会叫人生疑。 牟金川来拦自己,或许是被人蛊惑来试自己的深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没出手,於是唐九珍就来了。 李无相出手杀人少有愧疚,但击杀唐九珍这事却叫他觉得很厌弃。倒不是因为「他还是个孩子」,而是因为觉得这算是自己被逼的——此人这样不识时务而无礼,剑宗元婴不会耐着性子礼送他出门。 只是唐九珍的这种「找死」,应该也是被有意设计的结果。有人站在幕後,送唐九珍来死丶看自己依着他的心愿出手,就是为了瞧瞧自己到底敢不敢在大劫山击杀一个还算是很重要的人物。 这个幕後人应该是就是唐裴勇,唐九珍的师父,唐七郎的师叔,天工派的大司器,宗主之下说话最有分量的人物。 於是现在李无相已经不喜欢他了,并且在心里对此人的性情做出初步的判定:这人应该自己觉得自己很聪明,喜欢耍弄心机,然而不够缜密,或者说视野不够开阔,不能想像世界上还有与他自己不同的另外一类人。 如今看,他的心机耍弄得并不高明,已经把唐七郎一路上带给自己的那点好感都败乾净了。 甚至现在他对巨阙派的印象都要比天工派稍微好一些——牟金川和性情跟唐九珍有点像,但牟金川能自控丶能示弱,这叫他显得识时务多了。 至於杀死唐九珍的那一击……他当时用的是崔道成留下来的飞剑。这柄元婴飞剑被淬炼了许多年,锋利无匹,又因为突然出手而唐九珍全无防备,因此李无相甚至没有灌注丹力,而就只是以触须牵引,从口中弹出去,又收回来。 口中发剑,意味着不需要剑线牵引了。如果天工派的人检视唐九珍的伤口,或许也会识得这飞剑的厉害。 就是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让他们满意丶会不会非要见到自己的剑光遁出百里之外才会心服口服。 但想了又想,到目前为止应该没什麽地方露出破绽。脑子正常的人,一定都更倾向於相信自己就是梅秋露在某处培养的某个不出世的天才人物,然後因为一些叫人浮想联翩的原因,导致了姜教主的死亡与剑宗的流亡。 李无相稍稍安了心,於是把一身皮囊也瘪了下去。 跟唐七郎他们同行的时候,他一直没敢睡觉,到今夜终於能歇一歇了。这麽一放松下来,周围就变得极其安静,赵玉的呼吸声愈发明显,但稍微变得快了一点,也许是做梦了丶要醒过来了。 院子里偶尔有几声虫鸣,院子外面的两匹马打了两声鼻响,随後虫鸣也消失了,一切—— 鼻响?虫鸣停了? 李无相猛地警醒过来——他妈的有完没完了?! 果如他所料,还有更加细小的,被刚才的倦意所忽视的声音——来自他这屋子的窗外。像是有一阵小小的妖风裹挟着沙土,正在刮擦窗框。 如果是哪个不开眼的又想要来探探自己的虚实,李无相在心里想,就真得把赵奇喊出来了。 但下一刻,刮擦声停止了,变为轻轻的敲响——敲了三下,停了停,又敲了三下。 李无相一跃下地走到窗边,稍微停顿,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看到的是一双空洞的眼睛,深陷丶黑暗,眼眶周围的肌肤风乾成乾瘪的皮。鼻子只剩下两个黑洞,苍白的鼻骨外露,其上还附着着尘土与细小的碎石块。 是个死人。是一具乾尸。 相比於看到活人,看到死人倒是叫李无相心里的怒气一下子平息了不少。 那乾尸没有因为他推开一条窗缝这事而有进一步动作,李无相就把窗户完全掀开了一半,瞧见这乾尸是趴在墙下的,下半截的身子还埋在泥土里。往稍远点的地方看,地面浅浅地隆起一条,仿佛是它从地底下慢慢钻到这儿丶破土而出的。 李无相盯着乾尸面无表情的脸看了看,同它对视一会儿,低声问:「哪位?有事?」 乾尸慢慢地张了张嘴。它的牙齿缺失,但骨骼还算是完整。然後又慢慢地抬起手,往自己口中指了指。它原本就是用两条手臂攀住外面的窗沿才能把自己的上半身拉起来的,这时候分出一条胳膊,整个上半身立即咔啦一响丶一歪,差点跌落到地上去。 李无相又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皱起眉:「你等等。」 他从窗边缩回,从桌子上去了一壶茶。这茶水是睡前赵玉为他沏的,此时还温热着。 他提着壶柄,叫壶嘴稍倾对准了乾尸的嘴:「我倒了?」 乾尸没反对。 李无相就倒出细细一线茶水。茶水入喉,乾尸的嘴巴合了合,又张开,李无相就再倒了一些。 然後他看到变化了——乾尸变得不那麽干了,像是被稍微泡发了。之前凝结在关节骨缝处的血肉涨开了些,虽然并不像真正的活肉那样弹而有力,但至少叫它的行动变得灵活了。 於是乾尸将另一只手再次攀住窗沿,微微发力,将自己完全从地上拉了起来。随後,它张开嘴,口中终於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是我。」 「娄何。」 「……嗯。」 「我看着也是。」李无相朝他仔细看了看,「咱们青囊仙还能有这种神通?我怎麽不知道?」 「……不是……是别的……」 李无相把剩下的茶水劈头盖脸地浇上去,乾尸的血肉看着变得更加丰满,说话愈发流畅:「行了,别浇了,多了就黏不住了,现在正好。你先让我进去——」 李无相堵在窗前:「你就在这儿说吧。我徒弟刚帮我打扫乾净的。」 「你徒弟?」乾尸脸上竟然还稍微有了点表情,「你这是也传剑了?」 「差不多吧。不说这个,你这个是什麽手段?」 既然没法进屋,乾尸就只能坐下了,正好隐藏在墙边的黑暗中。 「不是青囊仙的手段,是别人教我的秘术……算是藉助了别人的神通吧。这种神通不好对你说,那位前辈不许我外传。」 李无相略沉默片刻:「听起来你说的那位前辈是神仙之流了。灵山里的厉害人物?」 乾尸没答他这句话:「这身子已经死了,我留不了太久,还是说正事吧。李无相,你想不想做掌印宗主?」 这个问题一点都不意外。李无相看着它的黑眼眶:「这麽些天的功夫,你是在真形教又受重用了?」 「嗯。苗义虽然没能把天心派拿下来,但至少也从一位剑宗元婴的手里活了命,还聚拢了不少天心弟子,更叫玄教知道还有李无相你这麽个暗藏的威胁,所以也算立了功。现在我不做德阳镇守了,而直接为东岳征讨做事——」 李无相打断他:「我记得东岳征讨是临时设的职位,是在真形教的东岳坛主底下对不对?」 「是。」 东岳坛是五岳真形教的五大坛之一,其实就相当於教区内的五大诸侯国之一。而东岳征讨就是这个诸侯国临时设置的「战时总司令」,这麽看,娄何是混成了真形教一个军区总司令身边的参谋了。 「所以,现在玄教又盯上了大劫盟会?娄何,你们真是阴魂不散啊。」 乾尸叹了口气,因为声音沙哑,这口气听着尤其情真意切:「你该觉得是好事才对。因为我……苗义之前在玉轮山同你打过交道,算是唯一摸得准你的性情的人,所以这事也交给我办了。至少咱们如今可以相互通气,一起把事情做成。你要知道,我不来,玄教也会有别人来的。」 「李无相,玄教现在想要两个结果。一个是这大劫盟会成不了,三十六宗还是散沙一盘。一个是开成了,但掌印宗主要是我们的人,或者说,我叫他们觉得是我们的人——我想来想去,这掌印宗主就由你来做最好。你有剑宗的身份,我有真形教势力可用,咱们能把这事办成。」 李无相也叹了口气:「我说娄何,我怎麽感觉你这人越混越不对劲啊……你这是想叫我做黄军的维持会会长啊?」 (本章完) 第222章 知识就是力量 第222章 知识就是力量 乾尸顿了顿:「我猜你说的这话的意思应该跟我想说的差不多,但更难听些。李无相,这只是权宜之计。你知道我回到玄教是要做什麽,形势如此,不然我该怎麽做才不算『不对劲』?」 李无相沉默片刻:「你是聪明人,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人在江湖,身不由已——你现在可以用这句话来为自己辩解,可你要是真的信这句话的话,就该想想如果真有一天你混进了真形教的核心里头,会不会也因为这句话,而做出一个真正的真形教的人会做的事。到了那时候,除了你觉得,谁会觉得你不是个真形教?」 乾尸也好一会儿没说话,李无相还以为他是失了神通,又变成一具死尸了。但又听见他说:「我是清楚的,你是觉得我把玄教的事告知三十六宗,才不算不对劲。可这麽干,除了会叫你觉得我还像是个剑侠,可有别的用麽?只怕要提前内斗起来。你该知道吧,现在的大劫山上,可有些人就是要投向玄教了的。」 本书首发 台湾小说网超便捷,?????.???随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所以这事还不如我来做,两害相权取其轻,掌印宗主之位落在咱们两个手里就是这个轻。你信不过我,难道信不过你自己麽?你成了这个总盟主,我往後真怎麽样了,又能把你怎麽样?」 「娄何,我从前是个剑侠啊。你那边会叫我做掌印宗主?」 「你别忘了你还是个青囊仙!散掉一身修为重修真形教功法,什麽事能比这个更取信於人?」 李无相摆摆手:「算了吧,累死了。告诉你,有没有你来这儿,掌印宗主我都不想做。这是个什麽好差事吗?三十六宗真结成一团,立即就要跟玄教杠上,掌印宗主就是众矢之的。」 「我自打离开桃花源到现在,每到一处,怎麽说呢,疲於奔命,知道吧?现在是乱世刚要开始的时候,我就只想捞一笔,找到个地方躲起来修行,等到天下大势分明了,我再琢磨琢磨该做什麽。」 乾尸的额头紧了紧,像是要皱眉:「你是世家子,避世隐居出来的,年纪应该也不大,怎麽一股暮气?乱世不正是出英雄的时候吗?」 李无相转脸往赵玉那屋听了听,就纵身一跃跳出了屋子,也在墙角边坐下了。 「英雄?什麽英雄啊?娄何,你修行是为了什麽?长生成仙还是做英雄?」 乾尸将身子往墙边靠了靠:「这两件事分不开。我说过我要去真形教弄到幽冥卷,那我就得在这乱世中成个真形教的英雄,才能借势做成我想要做的事。长生成仙……那人们还结成宗门斗来斗去做什麽?当初的东皇太一要是没有天下基业,还能成就金仙吗?」 李无相将要说话,乾尸却把他的话截住了:「咱们两个头回见面的时候,就在为立场和是非对错争吵,往後再见面,包括这一回,也都一样。我这人不爱跟别人争这些,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之所以遇到你愿意多说几句,就是因为你是个难得的明白人和聪明人。」 「那你这聪明人,就在我这里想想看,如今这事该怎麽办?我去把要投向玄教的人说出来,叫他们在大劫山上斗起来?会不会搞得一团乱遭不说,我告诉你——」 乾尸费力地抬起手,往身下指了指:「知道这大劫山底下有什麽吗?地火!你再想想看,五岳真形教的神通是什麽?」 李无相稍皱一下眉:「这里离教区可远得很,五岳大帝能在这里搞出事情?还是说真形教要派个还虚境界的来这里舍了修为请神?真形教的还虚不在教区也是半个残废,这里一群元婴,我不觉得能成什麽事。」 乾尸慢慢摇摇头:「用不着请,三十六宗的人自己会请的。东皇印原本就是普通的一方印鉴,是太一得了人道气运之後,这东皇印才成了神器,变成用这气运的东西的。所以实体在幽九渊,但三十六宗想要用印的话,可以从灵山请——」 「他们会试着请太一的真灵。所以他们是要等到姜介死了之後才动手的,这样才能把真灵请下来,再请真灵用印!」 「你在金水见过赵奇请赵傀了,那麽个不入流的东西,请下来的时候是什麽声势?而如今他们在大劫山道场要请东皇太一的真灵,又会是什麽声势?灵山都要震动,到时候不知道多少精怪魔神都会想要趁机来阳间!」 「到那时候,五岳大帝的真灵想要藉此机会降临此地难道很难吗?」乾尸顿了顿,嘶声说,「你可能不知道地火的威力。这麽说吧,一旦五岳大帝的真灵到时调集气运丶勾动地火,这整座山都要化为乌有!就是这样的威能!」 「你明白了没有?要麽叫三十六宗为玄教掌控,要麽就叫他们全被葬送!还有个法子,就是你可以试试劝他们离开大劫山丶太一道场,你可以试试他们信不信你?」 「告诉你,不会信的。为什麽?因为这世上就从没有人见过地火,只有真形教的一些祖师才会被五岳大帝传法启灵,在神识中领教过地火勃发的威能!」 李无相想了一会儿,低声问:「我确定一下——你说的这个五岳大帝真灵勾动地火,是真的五岳大帝自己干这个事儿,还是说真形教的人干?」 乾尸像是愣了愣:「什麽真的五岳大帝?要说是真是假,那自然不是真的了。五岳大帝是金仙,不但来不了阳间,就连灵山都无法承载他,怎麽会是他勾动地火?我说的是真灵——真灵是什麽总用不着我来跟你讲吧?就是五岳大帝的化身丶分在灵山上层天为弟子赐下法术的化身啊。你问这个是什麽意思?」 李无相耐心地说:「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打比方说,到时候三十六宗在大劫山上请真灵了,真能有个空子能叫五岳大帝的真灵也挤过来了——那勾动地火这事,是真形教的人做法叫大帝的真灵这麽干,还是说,真形教的人觉得五岳真灵会认为这是个好机会,自己把地火给勾起来?」 娄何这次没急着说话,而仔细想了想,语气也稍微缓和了些:「哦,你问的是这个。真形教的人自然没法叫大帝真灵做什麽了——六部玄教的大帝不像太一那样是被镇压了的,玄教的大帝真灵等同大帝本尊,不是像三十六宗祖师真灵那样的『死物』,所以这事,这麽说吧,到时候真形教的人会祈愿做法,引五岳大帝真灵来此,再求他勾动地火——就像是平常求神通一样。」 「所以——」李无相说,「要是大帝真灵不干,这地火就勾动不起来了?」 「不干?怎麽会不干?」 李无相没答他,而在黑暗中又想了一会儿才说:「娄何,我还得问你几个事儿。你得仔细想清楚了,别掺和什麽自己的感情,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才能回你刚才的话。」 娄何该是从他的这种语气里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於是低声说:「你问吧。」 「你从前是在教区的,之後是在外面,你觉得,玄教的人为什麽不把天下人杀光?」李无相说,「我不知道当初那七个金仙是因为什麽跟太一打了起来的,但之後把太一镇着,是说他是金仙,杀不死。」 「可我觉得办法是有的啊。既然他是人道气运的化身,那把人杀光不就好了吗?别人要办这种事很难,但是那七个,我觉得一点都不难。先不说幽冥地母能不能叫人直接勾魂吧,就说另外六个,调动地气丶改变天时丶调整阴阳五行,连年的洪灾旱灾蝗灾轮着来,再加上几波瘟疫,一年不行十年,十年不行百年……凡人一定会死光。」 「等到凡人死光了,修行人就好对付了。一共就那麽多,彼此之间还要争夺修行资源,没了凡人供奉会更难,用不着三千年,也就是几百年的事情。娄何,他们为什麽不这麽干呢?」 娄何迟疑了一会儿才说:「你这是真在问我,还是——」 「我是真在问。我一直都想不明白。我一直都在想如果我是他们,我就这麽干。」 娄何慢慢摇摇头:「因为金仙也需要供奉吧。世上的人都死光了,玄教也就没什么弟子了,玄教岂不是也完了——」 「不是,我是说连玄教的人也一起杀光,是人都杀光。你说需要供奉,我想不通。比如五岳真形大帝已经成了道运化身了,这种事跟人道气运不一样,人都死光了,人道自然没了,太一也就没了。可世上的人死光了,山岳还在,日月也还在,他们还需要什麽供奉?」 「你……」娄何沉吟了一会儿才说,「要是别人跟我说这个,我可能觉得此人在胡搅蛮缠,不过既然是你来问,我倒是要好好想一想了。」 「好吧。要我说,一则几位大帝从前也是人身,既然还有神志存留,心中就总还有些仁爱怜悯,不会轻言灭世。」 「二则呢,其实跟上头的差不多,还是人身,也不希望这世上没了人,要不然该多无趣?况且太一已被镇压,门下弟子消亡只是早晚的事,几位大帝与天地同存在,这个『早晚』对他们而言就只是一瞬间而已。」 「三则呢……」 「老兄,我不是想要听你猜,是想问你们真形教是怎麽说的——你们那边拿人填棺材的,但是三千年前不是这样。现在为什麽这麽办,总会有个说法吧?」 「是他们真形教。」娄何幽幽地纠正,然後才说,「好吧,是有说法。说业朝还在时人族兴盛太多,采伐无度,叫世间许多的生灵绝了生机。又说这天地之间的万物都暗合五行阴阳循环,人道过於昌盛,就是败坏了天地间的运势,因此才要压制。」 「所以会叫人填棺。可又说,人也是天地之间的一部分,因此——回你刚才的一问——也并不能全灭杀了事。所以六部玄教,依着他们自己的说法,只是让这世上重归万物平衡之道,而不是要灭杀太一和人道。」 李无相点点头:「所以无论哪种说法,六部玄教都没说自己要灭世。是这麽说的,实际上也真的是这麽做的,对吧?」 「……算是吧。」 「好,第二个问题,大劫山顶上有多宽?有没有个五六十里地?」 「倒是不止,得有百多里地宽。」 「嗯。那第三个问题,你们真形教教区外面的那些护河丶那些棺山,是怎麽造出来的?是请了五岳大帝的真灵,一夜之间筑起来的,还是你们的人也得一点点地做法起咒,慢慢搞出来?」 娄何稍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想第一个问题和第二个问题之间有什麽关联,但不得要领。就只得说:「是他们自己筑起来的。要是你想要问五岳大帝降不降得下神通的话,那还是我说的,金仙入不了世,只能用化身丶真灵在灵山上层天中赐下法术。」 「移山填海那样的神通,五岳大帝做得,可是在此世又做不得。但勾动地火,却不是移山填海,而只是引动气运——要是你想问的是这个,那这种事是绝无什麽问题的。」 「我要问的不是这个,不过我现在大概搞清楚了。」李无相看着乾尸,「要是你知道真形教并不会趁着三十六宗请东皇印的时候勾动地火,你会怎麽办?」 乾尸的脑袋和眼神都木僵木僵的,隔了一会儿才说:「你觉得不会?因为什麽?」 因为他是异世来客,脑子里装了些此世人不了解的知识,知道像大劫山这样一座火山口直径将近五十公里的超级火山重新喷发会是多麽恐怖的一件事。 来到这世上之後这麽久,他觉得自己大致知道「中陆」到底有多大了——比前世时自己所在的那个国家要大上不少,但比所在的那个大陆要小上不少。 大劫山,要是真的被搞得喷发出来,他之前跟娄何所说的天灾搞不好就要成真了——先不提喷发时候的威力,就是那些抛洒而出的火山灰,也足以叫未来的几年丶十几年,至少在中陆的范围内,变成大灾之年。 而要是娄何说得没错丶真形教说得没错,那六位大帝似乎并没有施展神通直接干预此界的能力,那就意味着他们无法善後。 同样的,如果他们真的不想灭世,而也的的确确像真形教所说,是想要维持一种「平衡」,那就不但不会勾动地火,而会想方设法地消弥这场灾难! 这麽看,当初李业给这座山取名大劫山,想法应该跟自己一模一样——这东西一旦爆发,就差不多是灭世级的大劫! (本章完) 第223章 搞大事 第223章 搞大事 於是李无相以郑重的语气说:「你别管我怎麽知道的,但是之前要去棺城救你的时候,我们问曾剑秋,咱们有几成的把握能活着出来?他说有三成,我们就觉得已经足够了。」 「现在要是我告诉你,我有七八成把握说,五岳大帝真灵绝不会叫大劫山的地火冒出来,你会怎麽选?还要为真形教把事情踏踏实实地办了丶为他们找个听话的会长吗?」 乾尸的脑袋颤了颤,似乎被李无相的话震惊着了,刚要开口,下巴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随後他的这身子就散了架——一身的枯骨噼里啪啦地散落,眨眼之间就在地上落了一摊。 他之前说这个样子待不了多久,如今看是这骨头架子的时候到了。 本书首发 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无相就也没觉得意外,而把这些骨头都捡起来重新埋在墙角下,又走到院子里慢慢将把那一条隆起来的土地跺平了。 娄何肯定会再找回来的,他这两天等等就好。 只是……李无相看着墙角,心里生出一股幽幽的寒意——这种手段有点眼熟。 这枯骨,应该是从前死在大劫山的,被深埋进地下了,然後被娄何附身其上。 在这世上附身这种事可不寻常。大家都熟悉的附身就是被外邪入体,但要经过很久很久之後,被附体的人才能走火入魔,将躯壳的掌控权完全交出。 馀下的附身,多发生在凡人身上。是有道行的精怪阴灵丶且绝大多数都是在灵山里的,上了凡人的身。 而修士想要附身什麽东西就太难了。其一,至少得修到元婴的境界,但到了这个境界,阴神离体也不过百里,上不了修行人的身,只能上凡人的身,还得是天生八字轻贱的人。 娄何说是有人教了他神通……这法子叫李无相想起了在棺城的时候,自己就是这样直接上了一个府兵的身的。 在玉轮山的时候娄何附身了苗义,现在则附身了底下深埋的乾尸传讯,虽然这种手段,他在棺山上时曾经展示过,但似乎跟今夜所用的还是有一点差异的。 所以……现在那玩意在娄何身上吗? 李无相从窗口重新跃回到室内,跳到梁上躺着了,睁眼看着屋顶。 其实要真是在娄何的身上……娄何这人足够聪明,应该也能像自己一样,慢慢发现那东西不对劲。 只是区别在於,自己或许会坚拒与那东西妥协,而娄何在这件事的态度上,极有可能跟对待真形教的事务时一样——「先借力,等达成了自己的心愿再先谈别的事」。 这要是在什么小说里头,一个人聪明丶有野心丶还有这种想法,最後要麽就成了个有违初心的霸主,要麽就是别人的嫁衣和阶梯。 李无相希望这两种都不是娄何的结局,而希望那东西最终也会弃他而去。 因为今夜,在意识到是娄何在敲窗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心里还会生出些惊喜之情——曾剑秋和梅秋露都是大大的好人,可他们太好了,以至於李无相许多话和想法没法儿跟他们讲。 娄何则不同,自己和他虽然有许多分歧,但他也是能理解自己的许多想法的。两人修为类似,性情类似,头脑也类似,差不多是这世上自己唯一能与之「商量」的人了。 他这麽琢磨了一会儿,就慢慢睡去了。 等到第二天再醒来时,一天无事,也没有人再送什麽东西来——或许是自己先放过了牟金川,後却杀了唐九珍,叫大劫山上的人觉得自己喜怒无常,因而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丶打算再观望观望吧。 到了第三天时,才又有人来了。来的是巨阙丶天工丶素华丶青霄丶牵机这五派派遣来的仆从,不像头一晚上好几口箱子那麽夸张,而只奉上小小的匣子,里头是些珍贵的药材,用以炼制丹丸的。该是清楚如果真送了炼成的丹药,李无相也是绝不会入口的。 这五派送礼的理由是多谢李无相在路上对几派弟子的照顾,别的他能理解,就是不知道巨阙派在谢什麽。 牵机派的人是最後到的,到时日头已经西倾了。来的是两人,都穿着门中弟子的道袍,一个敲了门,一个捧着匣子在门外站着。 赵玉出来应门,像李无相吩咐的那样,收了东西之後也不多说话,只对门外人一笑就打算关门。 她前几回这麽干的时候,对方都恭恭敬敬丶目光下垂,等她把门关好了就离开了。但这回她一笑,其中一个微胖的弟子却像是看直了眼,开口说:「哎……师姐——」 赵玉这人性情也算是很随和的了,就没把门关上,而探出半张脸:「啊?」 这胖弟子旁边那人感觉不对劲了,赶紧捅了捅这位同伴,嘶了一声丶使个眼色,小声说:「陆盘,你别分不清场合!」 被叫做陆盘的这位却只是笑笑:「我跟师姐说几句话怎麽了,反正都是三十六宗的弟子,师姐你说是不是?」 赵玉是有点呆,但又不是蠢,已听出话里调笑的意思,就把眉头稍微皱了皱:「你要说什麽?」 「我是说,师姐你要是平时里闲暇有空,不妨去我们牵机派那边走动走动,我那边好玩的东西可不少。」陆盘笑嘻嘻地说,「咱们牵机派的驻地就在崖边,师姐听说过日照香炉生紫烟那一句吗?那紫烟帐就在咱们驻地旁——」 他说到这里,赵玉就把脸缩回去了,但却没关门—— 「师父!」门外的两人听见赵玉在门口说,「师父,外面这人调笑我。」 陆盘身边那弟子脸色一变,立即将身子往後一缩。陆盘好像也没想到赵玉会是这个反应,也愣住了。 这时候门板被完全推开了一扇,李无相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阶上面无表情地盯着两个人看。 陆盘此时似乎慌张得说不出话了,但他身边的那一位倒开了口:「宗主,我师兄实在唐突,只是他这人说话就是分不清大小,我们是——」 「分不清大小?好啊。」李无相朝陆盘扬了下下巴,「来,跟我进来,我教教你怎麽分大小。」 「宗主——」 陆盘身边那人还要说话,李无相就把目光转向他,「要是不想走,你就也留下来。」 那人住了口,却没立即走,而是狠狠瞪了陆盘一眼,又看了看李无相,再看看陆盘,才慢慢往後退了两步,转身快步走了。 「你跟我进来。」李无相说了这句话,转身进了门,又对赵玉说,「你去做饭。」 陆盘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也挪着步子走了进去。 李无相走到主屋正堂中,陆盘就跟了进去。等他进了门,李无相已坐到椅子上,皱眉看他:「就没有更高明的法子了吗?」 陆盘走在院中时还畏畏缩缩,听他说了这话,肩膀一宽,身子也挺起来了,脸上又现出笑意:「哦,你知道是我了?」 「我前天刚杀了人,牵机派的人不会那麽蠢,再派个会做出调戏我弟子这种事的蠢货过来。」李无相叹了口气,「所以你这麽一搞,太明显了。你这又是你的那位朋友教你的法子是吗?附在这人身上了?」 陆盘点点头:「嗯,这是活人,我能待得久一点。」 说了这话又立即补充:「倒也不至於要他的命,此时我即是他,他却不是我。等我一走,这人什麽都记不得,也用不着你出手杀人——到那时候事情了了,也就没什麽所谓了。」 「那现在怎麽办?我一会儿放你回去?那我剑宗元婴的脸面往哪儿搁?」 娄何笑起来:「剑侠做事不拘小节,你找什麽理由不行?譬如说本来想再杀我一个给别人个教训,结果谈着谈着,发现我这人其实很对你胃口——我附身的陆盘这人倒是也的确挺有趣,头脑活泛得很。这事之所以能成,就是因为这人不甘愿在牵机派做个寻常弟子,而暗地里找了许精怪野神来拜——」 他顿了顿:「——我这青囊仙也勉强算是精怪野神吧,正好就上了他的身。所以他今天口出狂言,也许就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呢?要是没立即被你给杀了,就可以大胆找找机会,看看能不能拜在你的门下,而你——」 李无相叹了口气:「而我正好惜了他的才,觉得此人胆子够大丶想法够野?」 「——却不会真想要收他,而只因为觉得有趣,就留了一命。」娄何说,「所以我再回到牵机派,就是能跟你搭得上话的人了,往後再来会方便许多。」 他走到李无相身边坐了下来:「我知道这法子并不好,但一时间也想不到更好的了。如今你这住处附近全是人在盯着,我没可能悄悄找过来——」 说到这里,他向外看了看。 李无相就只说:「她是我的真徒弟。你要说什麽尽管说,我不叫她过来,她就真不会过来的。」 娄何点点头:「——但又实在等不及了,只能用这个法子来,倒是最自然的了。前天晚上你说你有七八成的把握,说五岳真灵不会勾动地火……你当真?」 「只要你前天晚上对我说的那些话是当真的,我这个就当真。」 「为什麽?你这把握是从哪里来的?」 其实李无相已经想了两天,跟不跟娄何说「超级火山大爆发将会带来的一系列连锁反应以及对整个生物圈的巨大影响」,可後来,依着这些天的经历,他把事情想清楚了—— 只要人设立得好,办法总比困难多。以自己区区一个金丹初成的修为能混到大劫山上来成为三十六宗的座上宾,全是因为身世来历神秘丶手段非同寻常,因此显得高深莫测。 他眼下觉得跟娄何算是谈得来,可在心里,依着娄何的这种性情,他总担心有一天两人之间会出现无可弥补的巨大裂痕,以致分道扬镳或反目成仇。 因此这些事他也不能说,不但不能说,还得用起来。如果那外邪真到了他身上,那娄何早晚有一天会知道自己的来历。 这个来历,外邪知道一些。但仅是他记忆中的一些片段,未能窥见全貌。 然而即便如此,如果外邪足够聪明,就应该能搞清楚一件事——在那些记忆碎片中的环境,人极多,多得此世人无法想像。吃得饱穿得暖,物质之丰盈也远非此世人能够想像。这意味着,自己来处相比於这里,也强大得难以想像。 所以—— 「我在桃花源里学到的一些东西。」李无相用淡然的语气说,「记得我说过吗,我们的先祖在三千年前的时候遁入的桃花源。那时候天地之间的气运刚刚为诸位大帝所掌握,凡人还是有机会窥得一些天机的,所以我那些桃花源里的先祖,也就知道了一些後来用不成了的法子。」 他想了想,看娄何,神秘地微笑起来:「娄师兄,你觉得桃花源有多大,会是什麽样子?往後你要是真见了,就明白我的把握从何而来了。」 娄何沉默片刻,忽然一出气:「好,你的话,我是信的——我信你比真形教的人更知道五岳大帝的真灵会怎麽样。」 「那要是这麽一来的话,你说得对,我就用不着踏踏实实地给真形教做事了。」陆盘稍胖,看起来倒是跟娄何从的模样略微有些像。说了这话,眼中露出精光来,也很像是在棺城时大谈自己的布局的娄何了,「李无相,那你要是不想做掌印宗主,我就不逼你了。但你想要多捞些东西对不对?」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几步,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说给李无相听:「我在之前能伴在苗义身边,全是因为在棺城的时候吴山主死了。如今在东岳坛能伴在那位征讨身边,则是因为在玉轮山的时候苗义死了。哈,这两个人一死,原本我打算要用上几年丶十几年去做的事,顷刻到手。」 「所以说,死人这法子,还真是不错——」 李无相看他:「所以你打算这回藉机把东岳征讨也弄死?」 娄何转过身:「你如今不是天心和然山的宗主吗?三十六宗的人又觉得你是代表了剑宗来的,所以搞不好他们的宗主也会坐不住,来上几个。」 「来上几个,就是几个阳神。几个阳神坐镇,再加上一群元婴……三十六宗搞这大劫盟会不就是为了——按着他们的说法——同抗玄教,独立自身吗?那你觉得咱们能不能帮帮他们丶叫他们先试试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娄何冷笑起来,「弄死东岳征讨不算什麽。这种好机会丶大场面,李无相——咱们剑宗被他们搞得元气大伤,那你说咱俩两个,能不能借着这大劫山,给真形教狠狠扒下一层皮来丶叫他们那些这回出了教区的还虚境界,都没命再回去?!」 (本章完) 第224章 三巨头会面 第224章 三巨头会面 李无相沉默着不说话,娄何就又向他逼近一步:「你不是想要捞一笔,隐世清修吗? 天心派的东西是挺多,可你如今既然收了个弟子,那一—」 「哦,你还有个小姑娘要养活呢,不单单是这两个,你要隐居总不能叫她们跟着你风餐露宿吧?所以你总需要弟子侍奉,你的门人一多,支出就多,你我这样的青囊仙修行起来可用不着慢慢温养,那你天心派的那些东西就真不够用了。」 「况且你再想想看,你不做掌印宗主,那真有人上去了,第一件事或许就是要对付你。别忘了他们是因为什麽要搞这个大劫盟会的一一不就是为了与剑宗和玄教平起平坐麽?那他们既然觉得你是剑宗的人,可就容不得你再做两宗的宗主了。」 (请记住 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所以咱们一起干这个,就能想想怎麽把事情做得漂亮一点,你弄到你要的,我弄到我要的一一」娄何见他还是不说话,就忍不住又逼近一步,「李无相,这种大好机会你要是还畏首畏尾,可真就是一」 「不是,我是在想」李无相终於开口,「只搞真形教派出来的这些人会不会有点小家子气?一群还虚被搞死了,教区里还有不少合道呢。哪怕不说那些合道吧,教区里也还有别的还虚还没出来呢,外面的这些死绝了丶东岳征讨也完蛋了,你顶上不是还有东岳坛坛主或者别的一堆人吗?没错吧?真形教里面是不是还有一堆的大小职务?都得等着你慢慢爬?」 娄何愣了愣:「你—— 李无相笑起来:「你说得对啊,这是个大好机会,咱们要搞就搞个大的。但扒下一层皮,我觉得不够,依我想的话,得打断骨头抽了筋才好一一娄师兄,你这陆盘今晚别走了,咱们彻夜长谈。」 於是过了两刻钟的功夫,娄何就发现李无相这个人有点不对劲了。 在他从前的印象里,李无相这人其实很守规矩。他出身和经历虽然神秘离奇,但似乎比自己更认同剑宗行事的法子,第一次见自己的时候,就因为是否牺牲同门这件事而斗了一场,之後再见面,全是他提醒自己该怎麽做事丶怎麽做选择才最好。 娄何并不觉得李无相所说的那些真是唯一的正确选择,但他自己或许做不成剑侠了, 倒挺喜欢李无相这极像自己的人能比自己行得正一点,因此并不在这种事上与他计较,而只将他当成是个有侠气,但脑子也略有点儿古板的小辈。 等到了这回在大劫山上见着他,娄何还觉得自己是能摸得清他的性情的。在别人看来,李无相行事越来越乖张了,先是出了剑宗,而今又来掺和三十六宗的事,似乎唯恐天下不乱。 可他觉得,李无相做的这些事都有合理解释一一因为不小心害死了姜教主,於是剑宗待不得了,就觉得心灰意冷,生出暮气,决定「退隐江湖」。 但一个人既然守规矩,考虑的也就会比别人多些,因而要为「以後」做打算,才想要在大劫山再捞一笔。 所以说,无论李无相做的事情有多麽惊世孩俗,娄何都觉得自己是能猜得到这人在什麽时候可能会做出怎麽样的决定的。 这世上绝大多数稀奇古怪的事情背後,其实往往都有一个简单而寻常的缘由,就好比他觉得「守规矩」这种性情,与李无相这段日子的所作所为并不矛盾。 要不是有这种本事,他也不敢再回到真形教去。 可现在他意识到,自己的这种看法似乎出问题了「我们真能帮真形教抽筋断骨的。师兄,你们一一哦,他们六部玄教也不是一团和气的对吧?看他们的位置就看得出来一一没聚在一起,而离得远远的,这分明就是在彼此忌禅。」 李无相说这些的时候神情极为认真,叫娄何生出一种错觉:这事儿是他先提出来的, 而不是自己! 「这回幽九渊是落在真形教附近了,第一波攻去幽九渊的也是真形教的人,最先开始琢磨三十六宗地盘的还是真形教的人,要我是另外五教,一定要担心真形教是不是从幽九渊里夺了什麽了不得的宝贝,要忌惮真形教势力太强一一前天晚上咱们说过了,上头的六位或许也是喜欢阳间人的供奉的。如果它们之间会要争夺香火愿力,那底下也是一样。」 「所以说,咱们要是能叫真形教狼狠地吃个大亏,那另外五教会不会趁它病丶要它命?师兄你在真形教待得久,你们从前就没搞过什麽内斗之类的吗?」 这话叫娄何有点搞不清楚他是认真的,还是因为自己说他暮气重。於是他稍犹豫片刻才说:「师弟,我们真要做此事的话,风险原本就很大,咱们就没必要叫风险再大一点了吧一一只把教区之外的人引来容易,但要是想把教区里面的人再引出来就要难上加难了。」 「记得我跟你说过,玄教办事很慢吗?从得知姜教主的死讯到出手围攻幽九渊,是花了好几天的功夫。自那之後直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两月,可六部的人都没有到齐,还有许多正在往幽九渊那边和西边去一一玄教太大了,大就必然慢。想要叫教区里的人再出来,事情不够大,是绝办不成的。而咱们要是想要弄一件大事出来,留下的破绽也就必然多,这就得不偿失了。」 李无相笑了一下:「就是因为风险大,我才觉得只搞外面的这些太亏。而且破绽这东西是要作假才有的,如果不作假,不就没有破绽了吗?」 「姜教主身上从前有太一的真灵,要是这真灵要降世呢?」李无相看着娄何,「你说三十六宗动用东皇印的手段会是先试着请太一真灵,然後再藉助真灵用印。要是没请好, 这真灵真的下界了丶附身在谁身上了,真形教的教区离这里算是最近的了,就总会来人的吧?」 娄何沉默片刻,才说:「太一真灵下界—即便是太一,也未必是好事。这个先不说,但你有法子真把他请下来?」 李无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我没有。」 娄何的心稍微跳了一下,觉得李无相此时看自己的眼神很怪一一他是知道但这个念头没在脑袋里过完,李无相就又说:「但别人可能有。娄师兄,我想再找一个人共襄盛举,这人或许有办法。只不过这个人的脑子不怎麽好使,不是很聪明,要是你同意,我为你们引见一下。」 看来是虚惊一场。娄何就略松了口气,摇摇头:「此事我们不能拖太久,最好今夜就商议完。真形教那边,明早一」 「我现在就能为你引见他。」李无相说,「他不在阳间,而在灵山一一是赵傀的徒弟赵奇,我在金水的时候拜他为师,後来他死了又去了灵山,我们俩现在关系不错,至少我觉得这人信得过。」 娄何皱起眉:「哦,你是想要从灵山里找人假扮太一?赵愧的事到如今不过半年」 这赵奇在灵山待了半年,就有法子假扮太一了?」 「他不行,但他好像在那边拜了个师父。」李无相笑笑,「所以师兄你之前说你有位朋友传了你附身的法子,倒是叫我想起我那个便宜师父来了。他刚去灵山的时候跟一个孤魂野鬼差不多,最近这些日子却抖起来了,很是有了些神通,我想咱们把他拉入伙儿,也许可以叫他问问他师父一一能在灵山里收徒,收的还是赵奇这种孤魂野鬼,可见本事也是极大的。」 娄何想了想:「好,你要是觉得他能信得过,就试试看。」 李无相立即点头,口中默念了几句,娄何就也盯看他看。 过了几息的功夫,李无相的身子忽然一挺,坐直了。 娄何立即觉察到了异常一一他的模样没变,但整个人的气质全然不同了。此前淡然平静,如今眉眼微挑,目光闪烁,仿佛身体里多了个坐不住的东西,正为来了这阳间而感到欣喜愉悦。 除此之外,还有气息! 修行人因为体内蕴含灵气丶行动坐卧时又会牵扯周围灵气的缘故,所以天然就有一种微妙的威压,只不过极淡而已。 可现在李无相的身上忽然多了一种极为强悍的气息,仿佛是什麽东西尚未学会收敛体内的强大力量丶又或者是压根就懒得那麽做,叫娄何这青囊先觉得身上一阵一阵的发紧, 仿佛觉察到了警兆。 这种感觉他在从前在梅秋露发怒杀人时体会过。如今李无相给他的感觉跟那时几乎一模一样,好像就是个精气外放丶随时准备出手的元婴! 怪不得他敢假装元婴来上大劫山如此的气势,只要他不真出手,谁也不会觉得是假的! 这麽说,他叫那个赵奇上了他自己的身? 之前李无相说赵奇信得过,娄何心里还稍有些疑虑,可如今瞧见李无相竟然放心让他上身,就知道这「信得过」三个字,是半点儿水分也没有了。 「好啊,这是学乖了啊。」娄何听见李无相以一种阴阳怪气的口气说话,「这回没等到好事变成了祸事了再找我,而知道提前跟我商量了!说吧,你又要搞什麽事?哎一一这人是谁?!」 娄何就朝他微微垂首:「娄何。」 对方看着是愣了愣,把他上下打量一番:「哦,你就是—.嗯———·就是— 这时候李无相才开口说话。他一说话,赵奇就不出声了:「要搞大事,很大很大的事。要是办成了,或许你就能做然山宗主了一一我们打算在大劫山设伏,把真形教的高手骗进来杀。但是在怎麽骗他们这事上,需要你帮忙。」 「哦你就是娄何!」李无相话音一落,赵奇就叫起来,「我想起来了,之前我在古洞里待得好好的,剑宗的人忽然跑来我的洞里避难,搞得我也被真形教的人追来追去差点儿追散了!他们当时说就是为了去棺城救你,你就是个娄何,对吧?!」 还有这样的渊源?娄何就笑笑:「正是我。」 「行吧,那我们也算是有缘了,要不是你们搞出来的事情,我还见不到我师父呢1 哎,李无相你刚才说什麽来看?」 之前李无相说赵奇不聪明,娄何还觉得他或许是做人做事太呆板,学不会圆融变通。 可现在瞧见了,意识到李无相说的竟然也没错,此人看起来确是不怎麽机灵的样子。 怪,李无相这人能跟这种蠢人「关系不错」? 然後他就听见李无相极有耐心地把两人此前说过的事情又讲了一遍,末了说:「所以就是这样一一玄教的人想弄到掌印宗主之位,掌控三十六宗。而如果弄不到呢,就要来狠的了一一他们觉得三十六宗的人在大劫山请太一的时候动静会很大,会惊动灵山上层天的五岳大帝真灵一一大帝的真灵呢,则可能勾动地火。」 「所以真形教的人,就打算在地火喷发的时候守在大劫山附近,地火先把山上的高手给灭掉一些。剩下的,就由他们的人来料理。但是呢,我有七八成的把握觉得那地火喷不出来的丶五岳大帝真灵不会做这事一」 「哎,你怎麽知道?」赵奇打断他的话。 李无相只说:「我就是知道。」 「行吧。」娄何听见赵奇说,「那你继续讲。」 只这麽两句话,叫他心里又生出些惊之情来。他自己是青囊仙,知道这种身份会叫一个人在这世上有多麽孤寂一一当一个人身上的秘密太多时,也就只能选择独处了。 他本以为李无相也会如此丶以为自已算得上是李无相在这世上唯一一个可以吐露些心里话的对象,去没想到他和这个赵奇竟然相互信任到了这种地步一一他说地火不会喷发, 自己好岁还会问一句为什麽,但这赵奇却是问都不问! 「所以我想问问你在灵山那位师父到底是谁。」李无相说,「跟太一真灵比起来怎麽样?让你那个师父假扮太一真灵的话,有谱没谱?」 第225章 背後蛐蛐 第220章 盛情难却 当初该是出於风水方面的考量,这院子建得并非直迎着道路,而是路在延伸到院前的时候拐了个弯丶贴到大门前,以免去冲煞。 在这门前道路的另外一边,原本应该是种了些花木之类,後来荒废了,如今就只剩下些矮树和乱草,又该是在之前被修葺的时候锯过一茬,因而如今也只剩下些矮墩墩的桩子和上面探头探脑的细枝子,仿佛一道天然的小木篱。 两人所看见的箱子就摆在道路的另外一侧丶正门前。而两匹漂亮的黄骠马则被栓在路边的矮桩子上。那马垂头站着,树枝和叶子就探在它们嘴边,它们也不嚼,好像既嫌弃这地方,又嫌弃这叶子。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李无相在门前站下,仔细看了看。 路面上有条条的细痕,该是大扫把扫出来的。院门敞开着,看不见门板,但能看见三条青石台阶——阶上也被扫得光亮,但角落缝隙里还能瞧见积灰,可见做这些的人时间很急,来不及做好细节。 从跟唐七郎他们分手,到走到这边,一共就只花了不到半个时辰。做这些的好心人能凑齐六口箱子的东西丶两匹马送过来,的确已算得上是神速了。 赵玉看着那马和边角包铜的红木箱子,忍不住睁大眼睛:「师父,还真有人帮我们收拾啊?是谁啊?」 李无相笑笑:「肯定不至於做好事不留名。看看箱子里有什麽可能就知道了。」 箱子没上锁,赵玉立即去打开了。这麽一看,礼物竟然送得比李无相想得要薄一点,不过却是很实用的。 是罗帐丶被褥丶钩环丶窗纱丶掸子之类,还有碗筷丶茶具丶酒器丶烛火等等。最後两口箱子里都是吃的,有耐储存的油盐酱醋米面,还有些现成的乾果蜜饯点心。 李无相本以为送东西来的人会在这里面留些什麽,叫自己知道是哪一方,但这箱子里竟然既无字句也无拜帖,仿佛真要做好事不留名。 他就踏进院子里往四下看了看,发现这院子果真简陋,比沉香馆的格局还不如,似乎只有一间主屋和一间东厢房,但是看墙头,後面还有个小院。 里面这些屋子的门和窗也都是敞开的,地面上的石板被扫露了出来,洒了水,有微微的湿润泥土气,甚至还有点儿好闻。 此时赵玉已经抱着一床被褥越过李无相往主屋里走进去了,踏进门的时候还转脸朝他笑了一下,仿佛因为得了新铺盖而感到很高兴。 就在这时候,李无相才感觉到不对劲。 主屋里有呼吸声,几乎不加掩饰的呼吸声,粗重丶急促,预示着那人的情绪极不稳定,似乎深藏怨气与怒气,并在听到自己和赵玉走进院中时忽然迸发了出来。 李无相立即张口,要叫赵玉止步,但是已经晚了—— 她踏进了屋内,看见了什麽,身子微微一顿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後歪向一旁——被褥掉落在地上,全弄脏了。 李无相此时才来得及冲入屋内,一把将赵玉拉到身後,看见了主屋正堂里的人。 勉强算是个熟人——唐九珍。 屋子里没掌灯,但赵玉之所以能看得到他是因为唐九珍此时看起来不似人类,而更像是精怪。 他的双眼此时是亮着的,像是猫或狗的眼睛在稍有微光的夜色中那样,但看着不是绿或白色的,而是淡红色。 他的两腮和脖颈也是亮着的,这是因为表面的血管——因为血流而鼓胀的血管变得微微发红,仿佛里面流淌着的血液本身就在发光。 这叫他的轮廓在黑暗中清清楚楚地显现出来,打眼一看,不是人,而是什麽恶鬼! 李无相把赵玉又往後推了推,问:「你没事?」 赵玉此时才能重重地喘出一口气:「我,我……」 「嗯,出去。」 赵玉往後走了一步,但看看李无相,又看看唐九珍,慢慢伏低身子把掉落在地的被褥团起来了,然後才抱着赶紧走出去,站在门口。 唐九珍是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的,手里握着一柄匕首,平放在自己的膝头,盯着李无相看,胸口猛烈起伏丶大口喘气。 李无相也盯着他看了片刻,冷笑一声:「怎麽,跑来我这里寻仇了?」 唐九珍没立即答话,而还是这麽恨恨地盯着他,然後才忽然站起身,握着匕首往李无相这边走了两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了。 「宗主!」他咬牙切齿地说,「之前的事,是我犯蠢!枉做小人行径!我天工派,特意送上日常所需,向宗主赔礼,还有——」 他挺起胸膛呼吸着,呼吸了好几次,才猛地抬手,将匕首架在脖颈上丶盯着李无相:「……还有我这一条命!我,唐九珍!奉家师,天工派大司器唐裴勇之命,来以死谢罪!」 他说了这话,又喘息几次才又说:「以及,奉上我天工派的宝物——宝物——」 之前说话的时候,唐九珍言语中的愤恨和怨气溢於言表,可现在提到了「宝物」两个字,仿佛因为这东西,什麽仇怨都不重要了,而只剩下失落与不甘。 他把这个词儿重复了两遍,眼中的光芒也变得稍微暗淡了:「宝物……就在我这一颗头颅之内!等我死了,请宗主自取吧!」 他话终於说完,右手将短匕一递,尖锋立即没入颈中。 这时李无相抬手在门框上一扣丶一弹,一片木屑射中唐七郎的手腕,他的整条胳膊一软,匕首当啷啷地掉落在地。 唐九珍立即瞪着眼,来看李无相。 李无相面无表情地抬了下脸:「外面那些是你们天工派送来的?」 唐九珍极不情愿地答:「是!」 「你师父还叫你来以死谢罪?」 「是!」 「他妈的你们天工派有病吗?!」李无相忽然变脸,勃然作色。 唐九珍愣了愣:「什麽?」 「你们送来东西,算是祝贺我住了新屋。我住了新屋,结果又叫你这麽个玩意儿来躲在我家里,还要血溅一地?这事吉利吗?你师父是想要贺我还是想要咒我?叫我住处第一天就见血光?」 李无相抬手往门外一指:「滚出去!」 唐九珍又愣了一下。但下一刻立即抓起匕首,起身就走,只十几步就跨出院子,走出到门口的大路上。 就在时候才听见李无相说:「你等等。」 唐九珍又走了一步才停住脚丶出口气,转过身:「宗主还有什麽指教?」 李无相从院中走到门口,看着他:「我叫你走你就走啊?」 唐九珍皱眉:「不然呢?宗主觉得我该怎样?」 「不是我觉得你该怎样,而是——」李无相顿了顿,皱起眉丶叹口气,「我最烦跟你这种人打交道,你明白吗?我的意思是说,我跟聪明人打交道,你知道我说的是什麽,我知道你说的是什麽,一句话说明白的事,用不着说两句,大家都省心。」 「可要是跟蠢货打交道,你说了一句话,就还要再用十句来解释这一句,还未必解释得清,你明白吗?」 唐九珍仍皱着眉:「我不明白宗主你的意思!」 「好,我的意思就是说,你这个金丹修为,要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来,抬手就得,我应该来不及拦你的。刚才我叫你滚出去,你起身就走,好像早知道我不会要你的命。」李无相忍不住笑了,「谁让你这麽觉得的?你师父?还是谁告诉你,我连牟金川的命都饶了,所以一定不会跟你计较?」 唐九珍抿起嘴,沉默片刻:「好,我明白了。宗主你觉得我们天工派都是——」 李无相叹了口气:「你明白个屁。我这些话是要说,你师父也许是个聪明人。知道你跟我结了仇,知道我想要和气一点,所以赶紧叫你滚过来谢罪,觉得我会就此揭过。」 「但是我却不确定你师父知不知道你蠢成这个样子——我从前做过什麽,你听说过没有?你听说过,跑来我的宅院里,先藏在屋子里吓我一跳,然後满脸不忿地跟我装模作样,还觉得这事我还会就这麽算了?」 唐九珍咬了咬牙,握了握匕首,叹了口气:「好,李宗主,你说不愿意新宅见血光,好啊。那我也在盟会之後,同你——」 「你现在是在我宅子外面了。」李无相打断他,「而且,约斗,你也配?」 唐九珍瞪起眼——但再就没合上。 一点金芒在夜色中乍现又消失不见,唐九珍在原地稍稍一晃,整个人紧绷着,直挺挺地摔在路上,激起一大片的烟尘。 赵玉在院子里瞧见这情景愣住了,隔了好一会儿才抱着被子慢慢走到门口,盯着唐九珍看了好一会儿,又看李无相:「师父……他……」 「没你的事,该干嘛干嘛去。」李无相冷着脸走下台阶,在路面上站了一会儿丶转身往四下里看看。 「来收尸了!」他厉喝一声,「想要以死谢罪是吧?成全你们了!下次要叫人跟我打交道,找个脑子够用的!」 随後他走回到院中,从屋子里拉了一把凳子,在中庭坐着,看着赵玉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蚂蚁搬家似的,来来回回把六口箱子里的东西全搬回屋子里了,好几次走到他身边的时候还总要小声问再确定一下:「师父,咱们把他们的人杀了,还要这些东西,这样好吗?」 李无相就只说:「盛情难却,有什麽不好?」 等东西全搬完了,李无相就叫赵玉把院门关上,继续仔细收拾院内的东西。 这院子的四面墙挺高,门再一关,赵玉似乎一下子安心了。先在主屋的东边房间帮李无相把被褥摆设之类的铺好,又去西屋把自己的也铺好了。 东边的厢房从前应该就充作厨房了,里面有个灶台,上面新放了一口铁锅。赵玉就把厨房又仔仔细细打扫一通,叮叮当当的把锅碗瓢盆之类的全归置好。 李无相一边听着她弄出来的声音,一边听院外的声音。 是来了人,就在大门之外。他听到了沙沙声,似乎是尸体被拖动了,随後声音消失,应该是被抬起来或者抱起来了。 接着又是轻微的沙沙声,听着像是有人在把被鲜血浸湿的泥土给扫走。再过上约一刻钟的功夫,还听到了阵阵的水声,仿佛在洗什麽东西。 他本以为这样就算结束了,但又稍隔一会儿,听到了三下很轻微的叩门声,小心翼翼,像是害怕惊扰到院中熟睡的什麽人。 赵玉本来挽起袖子丶用一块帕子包裹了头发,一手擎着被罩在琉璃灯罩里的蜡烛,一手拿着扫帚在扫厨房门口的灰,此时听到了这声音,一下子顿住了,弯着腰丶睁大眼睛看李无相。 李无相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大门前,猛地拉开了。 尸体已经不见了,染血的泥土的确被收拾得乾乾净净,那两匹马原本只有络头和缰绳,这时候鞍鞯也都装上了。 门前的石阶上还放着一样东西。 是用折了好几层的布垫着的,那布看起来应该是从唐九珍的衣服上裁下来的。 那东西只有小指肚大小,的外形看起来就像是什麽植物的根茎,根须胡乱地长着,分出许多的细小的丶柔软的枝叉。 但不是像根茎一样白生生的颜色,而是血红的,看起来甚至有些晶莹剔透,仿佛是尚未凝固的血液聚集而成。其中似乎还有些东西在慢慢流淌,说不好是水,还是什麽活物。 唐九珍在屋子里时说,他脑袋里有件宝贝,叫李无相自取,看来说的就是这件宝贝。 李无相俯下身,把这东西连着底下垫着的布都捡了起来,然後走回到院中,抬脚把门踢上了。 赵玉这时候看着才松了口气,忙托着琉璃烛火灯走过来,帮李无相照亮:「师父,这个是什麽?」 「可能是他们天工派的宝贝。唐七郎之前跟我说的,有洗髓伐脉的效果丶能叫你变得天赋异禀的宝贝。」李无相边说边抬手碰了碰这东西——触感竟然与看起来截然不同! 它不是软的,而是硬的,韧的,仿佛是用金铁制成的! (本章完) 第221章 死鬼,半夜敲我的窗 第221章 死鬼,半夜敲我的窗 赵玉这人的反应似乎要稍微慢一点,但好处是不怎麽见外和别扭。 瞧见李无相碰了一下,她也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然後皱起眉:「他……那个唐九珍,之前是不是说这个东西在他的脑袋里啊?这麽硬的东西,在脑袋里?」 「其实脑袋里倒是不会觉得疼的。」李无相说。然後他把这东西放在左手,用右手抖开了底下的布。果然,布上是有字迹的,有些字还因为折迭而稍显模糊,应该是之前刚刚写上的。 一共也就四十来个字,李无相一扫,知道是对这东西的介绍。 这东西被天工派称为「易筋经」。李无相看到这名字的时候以为是李业流传下来的称呼,但又往下看,意识到这个「经」指的不是经书的经,而该是经脉的经。这个「筋」字应该也是「经」的意思,但为了不读成「易经经」这种迭字,因而这麽说。 就是它具有唐七郎口中洗髓伐脉,能叫人资质变好的功效。在车上时李无相问他那是不是丹药,唐七郎说「算是」。他之所以这麽说,是因为这东西也是口服的。 譬如说现在,把它浸泡在水里,再将水煮沸,它就会变软丶收缩,成为小小的「米粒一点」。 这时候再把这东西吞下肚去,就能在体内蕴集精气丶逐渐生发丶居於会神,总领全身经脉丶将其强行拓宽。 又说这种法子并非全无坏处——毕竟是外物,总会对经脉所有损伤,於是就需要每年服食一种丹药,以温养巩固经脉。但那种丹药的调配倒也不难,需要的都是些常见的药材,只是要耗些时间而已。 除了这些,里面还有两句有关唐九珍的话,说唐九珍之前「资质平常」,是「道生子」,意思应该说是父母一方有一位并非修行人。 这麽两句话之後没再说别的,但李无相明白对方要传达的是什麽意思了——唐九珍应该是个试验品,特意选的就是他这种资质很差的,喂了这易筋经。然後,就像唐七郎所说,十几年的功夫就结丹了。 怪不得这人看起来脑子有大病。李无相之前还在想他这种心性是怎麽修到金丹的,此时看倒是释然了——既然是被生造出来的,送上门给自己杀,当然就不怎麽心疼了。 他在看的时候赵玉也凑过来,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然後问:「师父,这说的是什麽啊?」 李无相愣了愣:「你不识字吗?」 赵玉理所当然地说:「是啊。」 「不是,赵傀没教你?」 「师……他说法不可轻易外传,就先没教我们。大师兄教了我一点,但是後来也不教了。」 赵傀真纯纯有病啊,不是法不可外传,是嫌麻烦吧! 赵奇倒还算是靠谱,但看他在金水时的那种脾气,的确也不像是能沉得下的心的,「後来也不教了」——李无相都能想得到原因:怎麽教起来这麽费劲?太蠢了,算了! 李无相就叹了口气:「行吧,这几天我教你。」 「真的!?」赵玉一下子抓住他的胳膊,但又赶紧松开了,讪讪地说,「多谢师父!」 「嗯。这上面说的就是,这东西你拿水煮一煮,就变成个米粒大小,然後吞下去,就一路钻进你脑子里丶帮你拓宽经脉,叫你资质变好了。看唐九珍的话,这东西你用了,资质应该比他还要好一些。」 李无相摇摇头,把易筋经朝赵玉手里一抛:「你收着,但是别用。天工派的人滑头得很,这东西肯定有些别的坏处,可他们没明说,或者只说一部分。要不然没理由他们门派不人人都用。」 赵玉赶紧把这东西接在手里,又扯了扯袖子垫上了,好像生怕它会从自己的掌心钻进去。 「收拾好了今晚就先睡吧,应该不会再来人了。明天我教你认认字,拿小劫剑经教你。」 於是今夜就这麽睡去了。但是赵玉在睡——李无相躺在房梁上,听着对屋赵玉逐渐变得悠长平缓的呼吸声,把白天所做的事情一一复盘。 这些天看起来是他所经历的难得的一段安宁时光,其实凶险程度也不亚於此前的任何一次危机。只不过这种凶险是潜藏在暗处的,像草甸底下暗藏着的沼泽。 能叫他安稳站着的那层草皮,就是他「剑宗元婴」的修为。 李无相不是很确定如今大劫山上的三十六宗有没有完全信了他这元婴境界——换做别人,当是毫无异议的,但自己这元婴忽然横空出世,的确会叫人生疑。 牟金川来拦自己,或许是被人蛊惑来试自己的深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没出手,於是唐九珍就来了。 李无相出手杀人少有愧疚,但击杀唐九珍这事却叫他觉得很厌弃。倒不是因为「他还是个孩子」,而是因为觉得这算是自己被逼的——此人这样不识时务而无礼,剑宗元婴不会耐着性子礼送他出门。 只是唐九珍的这种「找死」,应该也是被有意设计的结果。有人站在幕後,送唐九珍来死丶看自己依着他的心愿出手,就是为了瞧瞧自己到底敢不敢在大劫山击杀一个还算是很重要的人物。 这个幕後人应该是就是唐裴勇,唐九珍的师父,唐七郎的师叔,天工派的大司器,宗主之下说话最有分量的人物。 於是现在李无相已经不喜欢他了,并且在心里对此人的性情做出初步的判定:这人应该自己觉得自己很聪明,喜欢耍弄心机,然而不够缜密,或者说视野不够开阔,不能想像世界上还有与他自己不同的另外一类人。 如今看,他的心机耍弄得并不高明,已经把唐七郎一路上带给自己的那点好感都败乾净了。 甚至现在他对巨阙派的印象都要比天工派稍微好一些——牟金川和性情跟唐九珍有点像,但牟金川能自控丶能示弱,这叫他显得识时务多了。 至於杀死唐九珍的那一击……他当时用的是崔道成留下来的飞剑。这柄元婴飞剑被淬炼了许多年,锋利无匹,又因为突然出手而唐九珍全无防备,因此李无相甚至没有灌注丹力,而就只是以触须牵引,从口中弹出去,又收回来。 口中发剑,意味着不需要剑线牵引了。如果天工派的人检视唐九珍的伤口,或许也会识得这飞剑的厉害。 就是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让他们满意丶会不会非要见到自己的剑光遁出百里之外才会心服口服。 但想了又想,到目前为止应该没什麽地方露出破绽。脑子正常的人,一定都更倾向於相信自己就是梅秋露在某处培养的某个不出世的天才人物,然後因为一些叫人浮想联翩的原因,导致了姜教主的死亡与剑宗的流亡。 李无相稍稍安了心,於是把一身皮囊也瘪了下去。 跟唐七郎他们同行的时候,他一直没敢睡觉,到今夜终於能歇一歇了。这麽一放松下来,周围就变得极其安静,赵玉的呼吸声愈发明显,但稍微变得快了一点,也许是做梦了丶要醒过来了。 院子里偶尔有几声虫鸣,院子外面的两匹马打了两声鼻响,随後虫鸣也消失了,一切—— 鼻响?虫鸣停了? 李无相猛地警醒过来——他妈的有完没完了?! 果如他所料,还有更加细小的,被刚才的倦意所忽视的声音——来自他这屋子的窗外。像是有一阵小小的妖风裹挟着沙土,正在刮擦窗框。 如果是哪个不开眼的又想要来探探自己的虚实,李无相在心里想,就真得把赵奇喊出来了。 但下一刻,刮擦声停止了,变为轻轻的敲响——敲了三下,停了停,又敲了三下。 李无相一跃下地走到窗边,稍微停顿,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看到的是一双空洞的眼睛,深陷丶黑暗,眼眶周围的肌肤风乾成乾瘪的皮。鼻子只剩下两个黑洞,苍白的鼻骨外露,其上还附着着尘土与细小的碎石块。 是个死人。是一具乾尸。 相比於看到活人,看到死人倒是叫李无相心里的怒气一下子平息了不少。 那乾尸没有因为他推开一条窗缝这事而有进一步动作,李无相就把窗户完全掀开了一半,瞧见这乾尸是趴在墙下的,下半截的身子还埋在泥土里。往稍远点的地方看,地面浅浅地隆起一条,仿佛是它从地底下慢慢钻到这儿丶破土而出的。 李无相盯着乾尸面无表情的脸看了看,同它对视一会儿,低声问:「哪位?有事?」 乾尸慢慢地张了张嘴。它的牙齿缺失,但骨骼还算是完整。然後又慢慢地抬起手,往自己口中指了指。它原本就是用两条手臂攀住外面的窗沿才能把自己的上半身拉起来的,这时候分出一条胳膊,整个上半身立即咔啦一响丶一歪,差点跌落到地上去。 李无相又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皱起眉:「你等等。」 他从窗边缩回,从桌子上去了一壶茶。这茶水是睡前赵玉为他沏的,此时还温热着。 他提着壶柄,叫壶嘴稍倾对准了乾尸的嘴:「我倒了?」 乾尸没反对。 李无相就倒出细细一线茶水。茶水入喉,乾尸的嘴巴合了合,又张开,李无相就再倒了一些。 然後他看到变化了——乾尸变得不那麽干了,像是被稍微泡发了。之前凝结在关节骨缝处的血肉涨开了些,虽然并不像真正的活肉那样弹而有力,但至少叫它的行动变得灵活了。 於是乾尸将另一只手再次攀住窗沿,微微发力,将自己完全从地上拉了起来。随後,它张开嘴,口中终於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是我。」 「娄何。」 「……嗯。」 「我看着也是。」李无相朝他仔细看了看,「咱们青囊仙还能有这种神通?我怎麽不知道?」 「……不是……是别的……」 李无相把剩下的茶水劈头盖脸地浇上去,乾尸的血肉看着变得更加丰满,说话愈发流畅:「行了,别浇了,多了就黏不住了,现在正好。你先让我进去——」 李无相堵在窗前:「你就在这儿说吧。我徒弟刚帮我打扫乾净的。」 「你徒弟?」乾尸脸上竟然还稍微有了点表情,「你这是也传剑了?」 「差不多吧。不说这个,你这个是什麽手段?」 既然没法进屋,乾尸就只能坐下了,正好隐藏在墙边的黑暗中。 「不是青囊仙的手段,是别人教我的秘术……算是藉助了别人的神通吧。这种神通不好对你说,那位前辈不许我外传。」 李无相略沉默片刻:「听起来你说的那位前辈是神仙之流了。灵山里的厉害人物?」 乾尸没答他这句话:「这身子已经死了,我留不了太久,还是说正事吧。李无相,你想不想做掌印宗主?」 这个问题一点都不意外。李无相看着它的黑眼眶:「这麽些天的功夫,你是在真形教又受重用了?」 「嗯。苗义虽然没能把天心派拿下来,但至少也从一位剑宗元婴的手里活了命,还聚拢了不少天心弟子,更叫玄教知道还有李无相你这麽个暗藏的威胁,所以也算立了功。现在我不做德阳镇守了,而直接为东岳征讨做事——」 李无相打断他:「我记得东岳征讨是临时设的职位,是在真形教的东岳坛主底下对不对?」 「是。」 东岳坛是五岳真形教的五大坛之一,其实就相当於教区内的五大诸侯国之一。而东岳征讨就是这个诸侯国临时设置的「战时总司令」,这麽看,娄何是混成了真形教一个军区总司令身边的参谋了。 「所以,现在玄教又盯上了大劫盟会?娄何,你们真是阴魂不散啊。」 乾尸叹了口气,因为声音沙哑,这口气听着尤其情真意切:「你该觉得是好事才对。因为我……苗义之前在玉轮山同你打过交道,算是唯一摸得准你的性情的人,所以这事也交给我办了。至少咱们如今可以相互通气,一起把事情做成。你要知道,我不来,玄教也会有别人来的。」 「李无相,玄教现在想要两个结果。一个是这大劫盟会成不了,三十六宗还是散沙一盘。一个是开成了,但掌印宗主要是我们的人,或者说,我叫他们觉得是我们的人——我想来想去,这掌印宗主就由你来做最好。你有剑宗的身份,我有真形教势力可用,咱们能把这事办成。」 李无相也叹了口气:「我说娄何,我怎麽感觉你这人越混越不对劲啊……你这是想叫我做黄军的维持会会长啊?」 (本章完) 第222章 知识就是力量 第222章 知识就是力量 乾尸顿了顿:「我猜你说的这话的意思应该跟我想说的差不多,但更难听些。李无相,这只是权宜之计。你知道我回到玄教是要做什麽,形势如此,不然我该怎麽做才不算『不对劲』?」 李无相沉默片刻:「你是聪明人,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人在江湖,身不由已——你现在可以用这句话来为自己辩解,可你要是真的信这句话的话,就该想想如果真有一天你混进了真形教的核心里头,会不会也因为这句话,而做出一个真正的真形教的人会做的事。到了那时候,除了你觉得,谁会觉得你不是个真形教?」 乾尸也好一会儿没说话,李无相还以为他是失了神通,又变成一具死尸了。但又听见他说:「我是清楚的,你是觉得我把玄教的事告知三十六宗,才不算不对劲。可这麽干,除了会叫你觉得我还像是个剑侠,可有别的用麽?只怕要提前内斗起来。你该知道吧,现在的大劫山上,可有些人就是要投向玄教了的。」 「所以这事还不如我来做,两害相权取其轻,掌印宗主之位落在咱们两个手里就是这个轻。你信不过我,难道信不过你自己麽?你成了这个总盟主,我往後真怎麽样了,又能把你怎麽样?」 「娄何,我从前是个剑侠啊。你那边会叫我做掌印宗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台湾小说网超给力,?????.???超赞 】 「你别忘了你还是个青囊仙!散掉一身修为重修真形教功法,什麽事能比这个更取信於人?」 李无相摆摆手:「算了吧,累死了。告诉你,有没有你来这儿,掌印宗主我都不想做。这是个什麽好差事吗?三十六宗真结成一团,立即就要跟玄教杠上,掌印宗主就是众矢之的。」 「我自打离开桃花源到现在,每到一处,怎麽说呢,疲於奔命,知道吧?现在是乱世刚要开始的时候,我就只想捞一笔,找到个地方躲起来修行,等到天下大势分明了,我再琢磨琢磨该做什麽。」 乾尸的额头紧了紧,像是要皱眉:「你是世家子,避世隐居出来的,年纪应该也不大,怎麽一股暮气?乱世不正是出英雄的时候吗?」 李无相转脸往赵玉那屋听了听,就纵身一跃跳出了屋子,也在墙角边坐下了。 「英雄?什麽英雄啊?娄何,你修行是为了什麽?长生成仙还是做英雄?」 乾尸将身子往墙边靠了靠:「这两件事分不开。我说过我要去真形教弄到幽冥卷,那我就得在这乱世中成个真形教的英雄,才能借势做成我想要做的事。长生成仙……那人们还结成宗门斗来斗去做什麽?当初的东皇太一要是没有天下基业,还能成就金仙吗?」 李无相将要说话,乾尸却把他的话截住了:「咱们两个头回见面的时候,就在为立场和是非对错争吵,往後再见面,包括这一回,也都一样。我这人不爱跟别人争这些,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之所以遇到你愿意多说几句,就是因为你是个难得的明白人和聪明人。」 「那你这聪明人,就在我这里想想看,如今这事该怎麽办?我去把要投向玄教的人说出来,叫他们在大劫山上斗起来?会不会搞得一团乱遭不说,我告诉你——」 乾尸费力地抬起手,往身下指了指:「知道这大劫山底下有什麽吗?地火!你再想想看,五岳真形教的神通是什麽?」 李无相稍皱一下眉:「这里离教区可远得很,五岳大帝能在这里搞出事情?还是说真形教要派个还虚境界的来这里舍了修为请神?真形教的还虚不在教区也是半个残废,这里一群元婴,我不觉得能成什麽事。」 乾尸慢慢摇摇头:「用不着请,三十六宗的人自己会请的。东皇印原本就是普通的一方印鉴,是太一得了人道气运之後,这东皇印才成了神器,变成用这气运的东西的。所以实体在幽九渊,但三十六宗想要用印的话,可以从灵山请——」 「他们会试着请太一的真灵。所以他们是要等到姜介死了之後才动手的,这样才能把真灵请下来,再请真灵用印!」 「你在金水见过赵奇请赵傀了,那麽个不入流的东西,请下来的时候是什麽声势?而如今他们在大劫山道场要请东皇太一的真灵,又会是什麽声势?灵山都要震动,到时候不知道多少精怪魔神都会想要趁机来阳间!」 「到那时候,五岳大帝的真灵想要藉此机会降临此地难道很难吗?」乾尸顿了顿,嘶声说,「你可能不知道地火的威力。这麽说吧,一旦五岳大帝的真灵到时调集气运丶勾动地火,这整座山都要化为乌有!就是这样的威能!」 「你明白了没有?要麽叫三十六宗为玄教掌控,要麽就叫他们全被葬送!还有个法子,就是你可以试试劝他们离开大劫山丶太一道场,你可以试试他们信不信你?」 「告诉你,不会信的。为什麽?因为这世上就从没有人见过地火,只有真形教的一些祖师才会被五岳大帝传法启灵,在神识中领教过地火勃发的威能!」 李无相想了一会儿,低声问:「我确定一下——你说的这个五岳大帝真灵勾动地火,是真的五岳大帝自己干这个事儿,还是说真形教的人干?」 乾尸像是愣了愣:「什麽真的五岳大帝?要说是真是假,那自然不是真的了。五岳大帝是金仙,不但来不了阳间,就连灵山都无法承载他,怎麽会是他勾动地火?我说的是真灵——真灵是什麽总用不着我来跟你讲吧?就是五岳大帝的化身丶分在灵山上层天为弟子赐下法术的化身啊。你问这个是什麽意思?」 李无相耐心地说:「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打比方说,到时候三十六宗在大劫山上请真灵了,真能有个空子能叫五岳大帝的真灵也挤过来了——那勾动地火这事,是真形教的人做法叫大帝的真灵这麽干,还是说,真形教的人觉得五岳真灵会认为这是个好机会,自己把地火给勾起来?」 娄何这次没急着说话,而仔细想了想,语气也稍微缓和了些:「哦,你问的是这个。真形教的人自然没法叫大帝真灵做什麽了——六部玄教的大帝不像太一那样是被镇压了的,玄教的大帝真灵等同大帝本尊,不是像三十六宗祖师真灵那样的『死物』,所以这事,这麽说吧,到时候真形教的人会祈愿做法,引五岳大帝真灵来此,再求他勾动地火——就像是平常求神通一样。」 「所以——」李无相说,「要是大帝真灵不干,这地火就勾动不起来了?」 「不干?怎麽会不干?」 李无相没答他,而在黑暗中又想了一会儿才说:「娄何,我还得问你几个事儿。你得仔细想清楚了,别掺和什麽自己的感情,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才能回你刚才的话。」 娄何该是从他的这种语气里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於是低声说:「你问吧。」 「你从前是在教区的,之後是在外面,你觉得,玄教的人为什麽不把天下人杀光?」李无相说,「我不知道当初那七个金仙是因为什麽跟太一打了起来的,但之後把太一镇着,是说他是金仙,杀不死。」 「可我觉得办法是有的啊。既然他是人道气运的化身,那把人杀光不就好了吗?别人要办这种事很难,但是那七个,我觉得一点都不难。先不说幽冥地母能不能叫人直接勾魂吧,就说另外六个,调动地气丶改变天时丶调整阴阳五行,连年的洪灾旱灾蝗灾轮着来,再加上几波瘟疫,一年不行十年,十年不行百年……凡人一定会死光。」 「等到凡人死光了,修行人就好对付了。一共就那麽多,彼此之间还要争夺修行资源,没了凡人供奉会更难,用不着三千年,也就是几百年的事情。娄何,他们为什麽不这麽干呢?」 娄何迟疑了一会儿才说:「你这是真在问我,还是——」 「我是真在问。我一直都想不明白。我一直都在想如果我是他们,我就这麽干。」 娄何慢慢摇摇头:「因为金仙也需要供奉吧。世上的人都死光了,玄教也就没什么弟子了,玄教岂不是也完了——」 「不是,我是说连玄教的人也一起杀光,是人都杀光。你说需要供奉,我想不通。比如五岳真形大帝已经成了道运化身了,这种事跟人道气运不一样,人都死光了,人道自然没了,太一也就没了。可世上的人死光了,山岳还在,日月也还在,他们还需要什麽供奉?」 「你……」娄何沉吟了一会儿才说,「要是别人跟我说这个,我可能觉得此人在胡搅蛮缠,不过既然是你来问,我倒是要好好想一想了。」 「好吧。要我说,一则几位大帝从前也是人身,既然还有神志存留,心中就总还有些仁爱怜悯,不会轻言灭世。」 「二则呢,其实跟上头的差不多,还是人身,也不希望这世上没了人,要不然该多无趣?况且太一已被镇压,门下弟子消亡只是早晚的事,几位大帝与天地同存在,这个『早晚』对他们而言就只是一瞬间而已。」 「三则呢……」 「老兄,我不是想要听你猜,是想问你们真形教是怎麽说的——你们那边拿人填棺材的,但是三千年前不是这样。现在为什麽这麽办,总会有个说法吧?」 「是他们真形教。」娄何幽幽地纠正,然後才说,「好吧,是有说法。说业朝还在时人族兴盛太多,采伐无度,叫世间许多的生灵绝了生机。又说这天地之间的万物都暗合五行阴阳循环,人道过於昌盛,就是败坏了天地间的运势,因此才要压制。」 「所以会叫人填棺。可又说,人也是天地之间的一部分,因此——回你刚才的一问——也并不能全灭杀了事。所以六部玄教,依着他们自己的说法,只是让这世上重归万物平衡之道,而不是要灭杀太一和人道。」 李无相点点头:「所以无论哪种说法,六部玄教都没说自己要灭世。是这麽说的,实际上也真的是这麽做的,对吧?」 「……算是吧。」 「好,第二个问题,大劫山顶上有多宽?有没有个五六十里地?」 「倒是不止,得有百多里地宽。」 「嗯。那第三个问题,你们真形教教区外面的那些护河丶那些棺山,是怎麽造出来的?是请了五岳大帝的真灵,一夜之间筑起来的,还是你们的人也得一点点地做法起咒,慢慢搞出来?」 娄何稍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想第一个问题和第二个问题之间有什麽关联,但不得要领。就只得说:「是他们自己筑起来的。要是你想要问五岳大帝降不降得下神通的话,那还是我说的,金仙入不了世,只能用化身丶真灵在灵山上层天中赐下法术。」 「移山填海那样的神通,五岳大帝做得,可是在此世又做不得。但勾动地火,却不是移山填海,而只是引动气运——要是你想问的是这个,那这种事是绝无什麽问题的。」 「我要问的不是这个,不过我现在大概搞清楚了。」李无相看着乾尸,「要是你知道真形教并不会趁着三十六宗请东皇印的时候勾动地火,你会怎麽办?」 乾尸的脑袋和眼神都木僵木僵的,隔了一会儿才说:「你觉得不会?因为什麽?」 因为他是异世来客,脑子里装了些此世人不了解的知识,知道像大劫山这样一座火山口直径将近五十公里的超级火山重新喷发会是多麽恐怖的一件事。 来到这世上之後这麽久,他觉得自己大致知道「中陆」到底有多大了——比前世时自己所在的那个国家要大上不少,但比所在的那个大陆要小上不少。 大劫山,要是真的被搞得喷发出来,他之前跟娄何所说的天灾搞不好就要成真了——先不提喷发时候的威力,就是那些抛洒而出的火山灰,也足以叫未来的几年丶十几年,至少在中陆的范围内,变成大灾之年。 而要是娄何说得没错丶真形教说得没错,那六位大帝似乎并没有施展神通直接干预此界的能力,那就意味着他们无法善後。 同样的,如果他们真的不想灭世,而也的的确确像真形教所说,是想要维持一种「平衡」,那就不但不会勾动地火,而会想方设法地消弥这场灾难! 这麽看,当初李业给这座山取名大劫山,想法应该跟自己一模一样——这东西一旦爆发,就差不多是灭世级的大劫! (本章完) 第223章 搞大事 第223章 搞大事 於是李无相以郑重的语气说:「你别管我怎麽知道的,但是之前要去棺城救你的时候,我们问曾剑秋,咱们有几成的把握能活着出来?他说有三成,我们就觉得已经足够了。」 「现在要是我告诉你,我有七八成把握说,五岳大帝真灵绝不会叫大劫山的地火冒出来,你会怎麽选?还要为真形教把事情踏踏实实地办了丶为他们找个听话的会长吗?」 乾尸的脑袋颤了颤,似乎被李无相的话震惊着了,刚要开口,下巴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随後他的这身子就散了架——一身的枯骨噼里啪啦地散落,眨眼之间就在地上落了一摊。 他之前说这个样子待不了多久,如今看是这骨头架子的时候到了。 李无相就也没觉得意外,而把这些骨头都捡起来重新埋在墙角下,又走到院子里慢慢将把那一条隆起来的土地跺平了。 娄何肯定会再找回来的,他这两天等等就好。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是……李无相看着墙角,心里生出一股幽幽的寒意——这种手段有点眼熟。 这枯骨,应该是从前死在大劫山的,被深埋进地下了,然後被娄何附身其上。 在这世上附身这种事可不寻常。大家都熟悉的附身就是被外邪入体,但要经过很久很久之後,被附体的人才能走火入魔,将躯壳的掌控权完全交出。 馀下的附身,多发生在凡人身上。是有道行的精怪阴灵丶且绝大多数都是在灵山里的,上了凡人的身。 而修士想要附身什麽东西就太难了。其一,至少得修到元婴的境界,但到了这个境界,阴神离体也不过百里,上不了修行人的身,只能上凡人的身,还得是天生八字轻贱的人。 娄何说是有人教了他神通……这法子叫李无相想起了在棺城的时候,自己就是这样直接上了一个府兵的身的。 在玉轮山的时候娄何附身了苗义,现在则附身了底下深埋的乾尸传讯,虽然这种手段,他在棺山上时曾经展示过,但似乎跟今夜所用的还是有一点差异的。 所以……现在那玩意在娄何身上吗? 李无相从窗口重新跃回到室内,跳到梁上躺着了,睁眼看着屋顶。 其实要真是在娄何的身上……娄何这人足够聪明,应该也能像自己一样,慢慢发现那东西不对劲。 只是区别在於,自己或许会坚拒与那东西妥协,而娄何在这件事的态度上,极有可能跟对待真形教的事务时一样——「先借力,等达成了自己的心愿再先谈别的事」。 这要是在什么小说里头,一个人聪明丶有野心丶还有这种想法,最後要麽就成了个有违初心的霸主,要麽就是别人的嫁衣和阶梯。 李无相希望这两种都不是娄何的结局,而希望那东西最终也会弃他而去。 因为今夜,在意识到是娄何在敲窗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心里还会生出些惊喜之情——曾剑秋和梅秋露都是大大的好人,可他们太好了,以至於李无相许多话和想法没法儿跟他们讲。 娄何则不同,自己和他虽然有许多分歧,但他也是能理解自己的许多想法的。两人修为类似,性情类似,头脑也类似,差不多是这世上自己唯一能与之「商量」的人了。 他这麽琢磨了一会儿,就慢慢睡去了。 等到第二天再醒来时,一天无事,也没有人再送什麽东西来——或许是自己先放过了牟金川,後却杀了唐九珍,叫大劫山上的人觉得自己喜怒无常,因而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丶打算再观望观望吧。 到了第三天时,才又有人来了。来的是巨阙丶天工丶素华丶青霄丶牵机这五派派遣来的仆从,不像头一晚上好几口箱子那麽夸张,而只奉上小小的匣子,里头是些珍贵的药材,用以炼制丹丸的。该是清楚如果真送了炼成的丹药,李无相也是绝不会入口的。 这五派送礼的理由是多谢李无相在路上对几派弟子的照顾,别的他能理解,就是不知道巨阙派在谢什麽。 牵机派的人是最後到的,到时日头已经西倾了。来的是两人,都穿着门中弟子的道袍,一个敲了门,一个捧着匣子在门外站着。 赵玉出来应门,像李无相吩咐的那样,收了东西之後也不多说话,只对门外人一笑就打算关门。 她前几回这麽干的时候,对方都恭恭敬敬丶目光下垂,等她把门关好了就离开了。但这回她一笑,其中一个微胖的弟子却像是看直了眼,开口说:「哎……师姐——」 赵玉这人性情也算是很随和的了,就没把门关上,而探出半张脸:「啊?」 这胖弟子旁边那人感觉不对劲了,赶紧捅了捅这位同伴,嘶了一声丶使个眼色,小声说:「陆盘,你别分不清场合!」 被叫做陆盘的这位却只是笑笑:「我跟师姐说几句话怎麽了,反正都是三十六宗的弟子,师姐你说是不是?」 赵玉是有点呆,但又不是蠢,已听出话里调笑的意思,就把眉头稍微皱了皱:「你要说什麽?」 「我是说,师姐你要是平时里闲暇有空,不妨去我们牵机派那边走动走动,我那边好玩的东西可不少。」陆盘笑嘻嘻地说,「咱们牵机派的驻地就在崖边,师姐听说过日照香炉生紫烟那一句吗?那紫烟帐就在咱们驻地旁——」 他说到这里,赵玉就把脸缩回去了,但却没关门—— 「师父!」门外的两人听见赵玉在门口说,「师父,外面这人调笑我。」 陆盘身边那弟子脸色一变,立即将身子往後一缩。陆盘好像也没想到赵玉会是这个反应,也愣住了。 这时候门板被完全推开了一扇,李无相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阶上面无表情地盯着两个人看。 陆盘此时似乎慌张得说不出话了,但他身边的那一位倒开了口:「宗主,我师兄实在唐突,只是他这人说话就是分不清大小,我们是——」 「分不清大小?好啊。」李无相朝陆盘扬了下下巴,「来,跟我进来,我教教你怎麽分大小。」 「宗主——」 陆盘身边那人还要说话,李无相就把目光转向他,「要是不想走,你就也留下来。」 那人住了口,却没立即走,而是狠狠瞪了陆盘一眼,又看了看李无相,再看看陆盘,才慢慢往後退了两步,转身快步走了。 「你跟我进来。」李无相说了这句话,转身进了门,又对赵玉说,「你去做饭。」 陆盘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也挪着步子走了进去。 李无相走到主屋正堂中,陆盘就跟了进去。等他进了门,李无相已坐到椅子上,皱眉看他:「就没有更高明的法子了吗?」 陆盘走在院中时还畏畏缩缩,听他说了这话,肩膀一宽,身子也挺起来了,脸上又现出笑意:「哦,你知道是我了?」 「我前天刚杀了人,牵机派的人不会那麽蠢,再派个会做出调戏我弟子这种事的蠢货过来。」李无相叹了口气,「所以你这麽一搞,太明显了。你这又是你的那位朋友教你的法子是吗?附在这人身上了?」 陆盘点点头:「嗯,这是活人,我能待得久一点。」 说了这话又立即补充:「倒也不至於要他的命,此时我即是他,他却不是我。等我一走,这人什麽都记不得,也用不着你出手杀人——到那时候事情了了,也就没什麽所谓了。」 「那现在怎麽办?我一会儿放你回去?那我剑宗元婴的脸面往哪儿搁?」 娄何笑起来:「剑侠做事不拘小节,你找什麽理由不行?譬如说本来想再杀我一个给别人个教训,结果谈着谈着,发现我这人其实很对你胃口——我附身的陆盘这人倒是也的确挺有趣,头脑活泛得很。这事之所以能成,就是因为这人不甘愿在牵机派做个寻常弟子,而暗地里找了许精怪野神来拜——」 他顿了顿:「——我这青囊仙也勉强算是精怪野神吧,正好就上了他的身。所以他今天口出狂言,也许就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呢?要是没立即被你给杀了,就可以大胆找找机会,看看能不能拜在你的门下,而你——」 李无相叹了口气:「而我正好惜了他的才,觉得此人胆子够大丶想法够野?」 「——却不会真想要收他,而只因为觉得有趣,就留了一命。」娄何说,「所以我再回到牵机派,就是能跟你搭得上话的人了,往後再来会方便许多。」 他走到李无相身边坐了下来:「我知道这法子并不好,但一时间也想不到更好的了。如今你这住处附近全是人在盯着,我没可能悄悄找过来——」 说到这里,他向外看了看。 李无相就只说:「她是我的真徒弟。你要说什麽尽管说,我不叫她过来,她就真不会过来的。」 娄何点点头:「——但又实在等不及了,只能用这个法子来,倒是最自然的了。前天晚上你说你有七八成的把握,说五岳真灵不会勾动地火……你当真?」 「只要你前天晚上对我说的那些话是当真的,我这个就当真。」 「为什麽?你这把握是从哪里来的?」 其实李无相已经想了两天,跟不跟娄何说「超级火山大爆发将会带来的一系列连锁反应以及对整个生物圈的巨大影响」,可後来,依着这些天的经历,他把事情想清楚了—— 只要人设立得好,办法总比困难多。以自己区区一个金丹初成的修为能混到大劫山上来成为三十六宗的座上宾,全是因为身世来历神秘丶手段非同寻常,因此显得高深莫测。 他眼下觉得跟娄何算是谈得来,可在心里,依着娄何的这种性情,他总担心有一天两人之间会出现无可弥补的巨大裂痕,以致分道扬镳或反目成仇。 因此这些事他也不能说,不但不能说,还得用起来。如果那外邪真到了他身上,那娄何早晚有一天会知道自己的来历。 这个来历,外邪知道一些。但仅是他记忆中的一些片段,未能窥见全貌。 然而即便如此,如果外邪足够聪明,就应该能搞清楚一件事——在那些记忆碎片中的环境,人极多,多得此世人无法想像。吃得饱穿得暖,物质之丰盈也远非此世人能够想像。这意味着,自己来处相比於这里,也强大得难以想像。 所以—— 「我在桃花源里学到的一些东西。」李无相用淡然的语气说,「记得我说过吗,我们的先祖在三千年前的时候遁入的桃花源。那时候天地之间的气运刚刚为诸位大帝所掌握,凡人还是有机会窥得一些天机的,所以我那些桃花源里的先祖,也就知道了一些後来用不成了的法子。」 他想了想,看娄何,神秘地微笑起来:「娄师兄,你觉得桃花源有多大,会是什麽样子?往後你要是真见了,就明白我的把握从何而来了。」 娄何沉默片刻,忽然一出气:「好,你的话,我是信的——我信你比真形教的人更知道五岳大帝的真灵会怎麽样。」 「那要是这麽一来的话,你说得对,我就用不着踏踏实实地给真形教做事了。」陆盘稍胖,看起来倒是跟娄何从的模样略微有些像。说了这话,眼中露出精光来,也很像是在棺城时大谈自己的布局的娄何了,「李无相,那你要是不想做掌印宗主,我就不逼你了。但你想要多捞些东西对不对?」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几步,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说给李无相听:「我在之前能伴在苗义身边,全是因为在棺城的时候吴山主死了。如今在东岳坛能伴在那位征讨身边,则是因为在玉轮山的时候苗义死了。哈,这两个人一死,原本我打算要用上几年丶十几年去做的事,顷刻到手。」 「所以说,死人这法子,还真是不错——」 李无相看他:「所以你打算这回藉机把东岳征讨也弄死?」 娄何转过身:「你如今不是天心和然山的宗主吗?三十六宗的人又觉得你是代表了剑宗来的,所以搞不好他们的宗主也会坐不住,来上几个。」 「来上几个,就是几个阳神。几个阳神坐镇,再加上一群元婴……三十六宗搞这大劫盟会不就是为了——按着他们的说法——同抗玄教,独立自身吗?那你觉得咱们能不能帮帮他们丶叫他们先试试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娄何冷笑起来,「弄死东岳征讨不算什麽。这种好机会丶大场面,李无相——咱们剑宗被他们搞得元气大伤,那你说咱俩两个,能不能借着这大劫山,给真形教狠狠扒下一层皮来丶叫他们那些这回出了教区的还虚境界,都没命再回去?!」 (本章完) 第224章 三巨头会面 第224章 三巨头会面 李无相沉默着不说话,娄何就又向他逼近一步:「你不是想要捞一笔,隐世清修吗?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超实用,??????????.??????轻松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天心派的东西是挺多,可你如今既然收了个弟子,那一—」 「哦,你还有个小姑娘要养活呢,不单单是这两个,你要隐居总不能叫她们跟着你风餐露宿吧?所以你总需要弟子侍奉,你的门人一多,支出就多,你我这样的青囊仙修行起来可用不着慢慢温养,那你天心派的那些东西就真不够用了。」 「况且你再想想看,你不做掌印宗主,那真有人上去了,第一件事或许就是要对付你。别忘了他们是因为什麽要搞这个大劫盟会的一一不就是为了与剑宗和玄教平起平坐麽?那他们既然觉得你是剑宗的人,可就容不得你再做两宗的宗主了。」 「所以咱们一起干这个,就能想想怎麽把事情做得漂亮一点,你弄到你要的,我弄到我要的一一」娄何见他还是不说话,就忍不住又逼近一步,「李无相,这种大好机会你要是还畏首畏尾,可真就是一」 「不是,我是在想」李无相终於开口,「只搞真形教派出来的这些人会不会有点小家子气?一群还虚被搞死了,教区里还有不少合道呢。哪怕不说那些合道吧,教区里也还有别的还虚还没出来呢,外面的这些死绝了丶东岳征讨也完蛋了,你顶上不是还有东岳坛坛主或者别的一堆人吗?没错吧?真形教里面是不是还有一堆的大小职务?都得等着你慢慢爬?」 娄何愣了愣:「你—— 李无相笑起来:「你说得对啊,这是个大好机会,咱们要搞就搞个大的。但扒下一层皮,我觉得不够,依我想的话,得打断骨头抽了筋才好一一娄师兄,你这陆盘今晚别走了,咱们彻夜长谈。」 於是过了两刻钟的功夫,娄何就发现李无相这个人有点不对劲了。 在他从前的印象里,李无相这人其实很守规矩。他出身和经历虽然神秘离奇,但似乎比自己更认同剑宗行事的法子,第一次见自己的时候,就因为是否牺牲同门这件事而斗了一场,之後再见面,全是他提醒自己该怎麽做事丶怎麽做选择才最好。 娄何并不觉得李无相所说的那些真是唯一的正确选择,但他自己或许做不成剑侠了, 倒挺喜欢李无相这极像自己的人能比自己行得正一点,因此并不在这种事上与他计较,而只将他当成是个有侠气,但脑子也略有点儿古板的小辈。 等到了这回在大劫山上见着他,娄何还觉得自己是能摸得清他的性情的。在别人看来,李无相行事越来越乖张了,先是出了剑宗,而今又来掺和三十六宗的事,似乎唯恐天下不乱。 可他觉得,李无相做的这些事都有合理解释一一因为不小心害死了姜教主,於是剑宗待不得了,就觉得心灰意冷,生出暮气,决定「退隐江湖」。 但一个人既然守规矩,考虑的也就会比别人多些,因而要为「以後」做打算,才想要在大劫山再捞一笔。 所以说,无论李无相做的事情有多麽惊世孩俗,娄何都觉得自己是能猜得到这人在什麽时候可能会做出怎麽样的决定的。 这世上绝大多数稀奇古怪的事情背後,其实往往都有一个简单而寻常的缘由,就好比他觉得「守规矩」这种性情,与李无相这段日子的所作所为并不矛盾。 要不是有这种本事,他也不敢再回到真形教去。 可现在他意识到,自己的这种看法似乎出问题了「我们真能帮真形教抽筋断骨的。师兄,你们一一哦,他们六部玄教也不是一团和气的对吧?看他们的位置就看得出来一一没聚在一起,而离得远远的,这分明就是在彼此忌禅。」 李无相说这些的时候神情极为认真,叫娄何生出一种错觉:这事儿是他先提出来的, 而不是自己! 「这回幽九渊是落在真形教附近了,第一波攻去幽九渊的也是真形教的人,最先开始琢磨三十六宗地盘的还是真形教的人,要我是另外五教,一定要担心真形教是不是从幽九渊里夺了什麽了不得的宝贝,要忌惮真形教势力太强一一前天晚上咱们说过了,上头的六位或许也是喜欢阳间人的供奉的。如果它们之间会要争夺香火愿力,那底下也是一样。」 「所以说,咱们要是能叫真形教狼狠地吃个大亏,那另外五教会不会趁它病丶要它命?师兄你在真形教待得久,你们从前就没搞过什麽内斗之类的吗?」 这话叫娄何有点搞不清楚他是认真的,还是因为自己说他暮气重。於是他稍犹豫片刻才说:「师弟,我们真要做此事的话,风险原本就很大,咱们就没必要叫风险再大一点了吧一一只把教区之外的人引来容易,但要是想把教区里面的人再引出来就要难上加难了。」 「记得我跟你说过,玄教办事很慢吗?从得知姜教主的死讯到出手围攻幽九渊,是花了好几天的功夫。自那之後直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两月,可六部的人都没有到齐,还有许多正在往幽九渊那边和西边去一一玄教太大了,大就必然慢。想要叫教区里的人再出来,事情不够大,是绝办不成的。而咱们要是想要弄一件大事出来,留下的破绽也就必然多,这就得不偿失了。」 李无相笑了一下:「就是因为风险大,我才觉得只搞外面的这些太亏。而且破绽这东西是要作假才有的,如果不作假,不就没有破绽了吗?」 「姜教主身上从前有太一的真灵,要是这真灵要降世呢?」李无相看着娄何,「你说三十六宗动用东皇印的手段会是先试着请太一真灵,然後再藉助真灵用印。要是没请好, 这真灵真的下界了丶附身在谁身上了,真形教的教区离这里算是最近的了,就总会来人的吧?」 娄何沉默片刻,才说:「太一真灵下界—即便是太一,也未必是好事。这个先不说,但你有法子真把他请下来?」 李无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我没有。」 娄何的心稍微跳了一下,觉得李无相此时看自己的眼神很怪一一他是知道但这个念头没在脑袋里过完,李无相就又说:「但别人可能有。娄师兄,我想再找一个人共襄盛举,这人或许有办法。只不过这个人的脑子不怎麽好使,不是很聪明,要是你同意,我为你们引见一下。」 看来是虚惊一场。娄何就略松了口气,摇摇头:「此事我们不能拖太久,最好今夜就商议完。真形教那边,明早一」 「我现在就能为你引见他。」李无相说,「他不在阳间,而在灵山一一是赵傀的徒弟赵奇,我在金水的时候拜他为师,後来他死了又去了灵山,我们俩现在关系不错,至少我觉得这人信得过。」 娄何皱起眉:「哦,你是想要从灵山里找人假扮太一?赵愧的事到如今不过半年」 这赵奇在灵山待了半年,就有法子假扮太一了?」 「他不行,但他好像在那边拜了个师父。」李无相笑笑,「所以师兄你之前说你有位朋友传了你附身的法子,倒是叫我想起我那个便宜师父来了。他刚去灵山的时候跟一个孤魂野鬼差不多,最近这些日子却抖起来了,很是有了些神通,我想咱们把他拉入伙儿,也许可以叫他问问他师父一一能在灵山里收徒,收的还是赵奇这种孤魂野鬼,可见本事也是极大的。」 娄何想了想:「好,你要是觉得他能信得过,就试试看。」 李无相立即点头,口中默念了几句,娄何就也盯看他看。 过了几息的功夫,李无相的身子忽然一挺,坐直了。 娄何立即觉察到了异常一一他的模样没变,但整个人的气质全然不同了。此前淡然平静,如今眉眼微挑,目光闪烁,仿佛身体里多了个坐不住的东西,正为来了这阳间而感到欣喜愉悦。 除此之外,还有气息! 修行人因为体内蕴含灵气丶行动坐卧时又会牵扯周围灵气的缘故,所以天然就有一种微妙的威压,只不过极淡而已。 可现在李无相的身上忽然多了一种极为强悍的气息,仿佛是什麽东西尚未学会收敛体内的强大力量丶又或者是压根就懒得那麽做,叫娄何这青囊先觉得身上一阵一阵的发紧, 仿佛觉察到了警兆。 这种感觉他在从前在梅秋露发怒杀人时体会过。如今李无相给他的感觉跟那时几乎一模一样,好像就是个精气外放丶随时准备出手的元婴! 怪不得他敢假装元婴来上大劫山如此的气势,只要他不真出手,谁也不会觉得是假的! 这麽说,他叫那个赵奇上了他自己的身? 之前李无相说赵奇信得过,娄何心里还稍有些疑虑,可如今瞧见李无相竟然放心让他上身,就知道这「信得过」三个字,是半点儿水分也没有了。 「好啊,这是学乖了啊。」娄何听见李无相以一种阴阳怪气的口气说话,「这回没等到好事变成了祸事了再找我,而知道提前跟我商量了!说吧,你又要搞什麽事?哎一一这人是谁?!」 娄何就朝他微微垂首:「娄何。」 对方看着是愣了愣,把他上下打量一番:「哦,你就是—.嗯———·就是— 这时候李无相才开口说话。他一说话,赵奇就不出声了:「要搞大事,很大很大的事。要是办成了,或许你就能做然山宗主了一一我们打算在大劫山设伏,把真形教的高手骗进来杀。但是在怎麽骗他们这事上,需要你帮忙。」 「哦你就是娄何!」李无相话音一落,赵奇就叫起来,「我想起来了,之前我在古洞里待得好好的,剑宗的人忽然跑来我的洞里避难,搞得我也被真形教的人追来追去差点儿追散了!他们当时说就是为了去棺城救你,你就是个娄何,对吧?!」 还有这样的渊源?娄何就笑笑:「正是我。」 「行吧,那我们也算是有缘了,要不是你们搞出来的事情,我还见不到我师父呢1 哎,李无相你刚才说什麽来看?」 之前李无相说赵奇不聪明,娄何还觉得他或许是做人做事太呆板,学不会圆融变通。 可现在瞧见了,意识到李无相说的竟然也没错,此人看起来确是不怎麽机灵的样子。 怪,李无相这人能跟这种蠢人「关系不错」? 然後他就听见李无相极有耐心地把两人此前说过的事情又讲了一遍,末了说:「所以就是这样一一玄教的人想弄到掌印宗主之位,掌控三十六宗。而如果弄不到呢,就要来狠的了一一他们觉得三十六宗的人在大劫山请太一的时候动静会很大,会惊动灵山上层天的五岳大帝真灵一一大帝的真灵呢,则可能勾动地火。」 「所以真形教的人,就打算在地火喷发的时候守在大劫山附近,地火先把山上的高手给灭掉一些。剩下的,就由他们的人来料理。但是呢,我有七八成的把握觉得那地火喷不出来的丶五岳大帝真灵不会做这事一」 「哎,你怎麽知道?」赵奇打断他的话。 李无相只说:「我就是知道。」 「行吧。」娄何听见赵奇说,「那你继续讲。」 只这麽两句话,叫他心里又生出些惊之情来。他自己是青囊仙,知道这种身份会叫一个人在这世上有多麽孤寂一一当一个人身上的秘密太多时,也就只能选择独处了。 他本以为李无相也会如此丶以为自已算得上是李无相在这世上唯一一个可以吐露些心里话的对象,去没想到他和这个赵奇竟然相互信任到了这种地步一一他说地火不会喷发, 自己好岁还会问一句为什麽,但这赵奇却是问都不问! 「所以我想问问你在灵山那位师父到底是谁。」李无相说,「跟太一真灵比起来怎麽样?让你那个师父假扮太一真灵的话,有谱没谱?」 第225章 背後蛐蛐 第225章 背後蛐蛐 「我师父!?你是疯了吧你?你以往算计我还不够,现在算盘还打到我师父头上了? !」娄何听见赵奇用李无相的声音叫起来,「我跟你说过没有?我师父最烦姓李的了!」 娄何竖起耳朵,继续仔仔细细地听赵奇所说的每一个字。 李无相之前谈论他的时候,娄何并没有将他放在心里。无他一一他自已在灵山也有「师父」或说「朋友」,就是太一的真灵—-或者,即便不是,也是极度强大的某个秘灵丶神怪! 他觉得那赵奇的「师父」无论有多了不得,都不至於同太一相提并论。 可现在,他意识到赵奇的那位师父会「烦」什麽人那他听起来就像是个有极正常的七情六欲的人! 身处灵山,却又「像人」,这种事就很了不得了。 民间常有些人被灵山的精怪上身的凡人,自称是「仙家」。一旦被附了身,往往举止怪异,性情也琢磨不定,一眼就瞧得出已非人类了。 这是因为灵山之中怨气极重,血海中尤甚。寻常的精怪都待在这血海里,无论生前是什麽样子,死後性情都会大变,且还会逐渐变得乖张暴戾。 要是道行能慢慢变高,有的就能脱离血海去往上层天,有的则能夺取古洞丶建造洞府,也就能有个安歇的地方,阻拒血海中的怨气。 可要是两点都做不到,慢慢的也就会失去人性神志丶成为些留存本能的强大秘灵了。 看赵奇身上的气息,他至少是有个相当於阳间金丹的修为了可他才新死了几个月?灵山之中修行,要慢就很慢的一一连吐纳调息都不行,只能靠香火。可也是因此,要快则是极快的,只要供奉的人足够多,就能像赵奇一样! 所以他的师父,娄何觉得搞不好自己是听说过的一一必然是阳间很有名的灵神,才能保持神志稳定丶甚至能叫自己新收的弟子也享受香火供奉。 只不过,是哪一位? 这时李无相开口:「他连你都不烦,怎麽会烦我?你不给我们介绍介绍怎麽知道?」 李无相说了这话,脸色稍稍一变,似乎是赵奇要发声。但他该是又将躯壳的掌控权夺了回来:「我这回叫你帮忙也不是白帮,你不是不服气我做宗主吗?这事办成了,然山宗主你来做,我另起炉灶。要是办不成,大劫盟会之後可就没有然山了,你不难受吗?」 娄何听了这话,正在想李无相这人跟自己说话的时候是很聪明的一一条理清晰丶摆明利害丶用无可辩驳的事实来劝服自己一一可怎麽跟这赵奇说话时却像是脑子不清楚了,仿佛在哄小孩,话里话外全是一股子赌气的意味? 然而这个念头在脑子里打了个转儿,就听见赵奇说:「啊?有这事?好吧,我试试, 但是我不确定行不行啊一一丑话说在前头,李无相,要是我师父见了你真要把你给怎麽样,我可帮不了你,真帮不了你啊。 「谁要你帮了?你赶紧去问吧。 娄何就瞧见李无相的身子微微一颤,那种来自灵山的气息消失了。 随後他坐在椅子上微微吐出一口气,看向娄何,笑了笑:「见笑。我说过他脑子不怎麽好使,不过其实人不错,只是小时候被教坏了。」 娄何此时不想纠缠此事,只问:「他说的他那个师父是谁?」 「九公子。」李无相看着娄何,「娄师兄你听说过吗?」 娄何皱起眉细细想了想:「我好像略有点印象,但是有———」 「三十六宗的镇派之宝就是用他炼的。」李无相说,「三千年前大战的时候,这位九公子就是真龙,帮的是咱们太一这边。他死掉之後,身躯被玄教炼成了法宝,之後又被抢回来了,可那时候已经救不活,三十六位真仙就把他又拆成了三十六份一一这些是在玉轮山上的时候,那个告诉我的。」 娄何的脸色稍稍一变:「要真是他——」 李无相摇摇头:「要真的是他,又在灵山待了三千年还保住了神志,只怕强得吓人。 但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一一不是也有些外邪,很强的那种,会假称神明吗?娄师兄你应该听说过吧?有些胆子大的,还会说自己是太一呢。」 娄何笑了一下:「听说过。所以你想要见见他?你能瞧得出来是真是假?」 「是咱们见见他。咱们两个都算是青囊仙,去灵山那边比寻常人方便得多。不是说在灵山里,是什麽看起来就是什麽吗?要是能见着他,差不多就知道是不是了吧?」 李无相出了口气:「这些日子,我从天心幻境里查了不少东西,发现那位九公子该比我原本想的更强·我之前觉得他既然是个妖王,应该会比三十六宗的祖师爷差一点,或者差不多?可现在我发现这位九公子或许不止是个真仙,而快要成金仙了。但怪就怪在他竟然没留下什麽传承,没听说过有什麽人记载过他的师承一一民间总是会提到龙,可我也不确定咱们说的「龙」,是不是指他——」」 他话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顿住了,身子微微一颤,换成了赵奇的口气:「我师父说行。但是你们只能到我的古洞去,还不能见他,他得先瞧瞧你们两个才决定见不见丶谈不谈一一哎,你可别埋怨我,我该说的都说了!」 於是李无相转脸看娄何:「娄师兄,你跟不跟我一起去?」 娄何只稍微一犹豫:「好。」 李无相就拉住他的手:「那咱们别走散了一—」 他自己穿梭灵山就像是在水中浮沉一样,轻松自在得很,而娄何自然更不在话下。只不过往常时候他们进入到灵山中,都是现身在血海里,而这回李无相抓着赵奇的神念,却是现身在他的古洞中了。 上回来到这古洞,这里还是被赵傀占着的。这次来了,发现这个古洞已与从前大不相同一一不再是户山血海中一个黑的洞口,而变得有些神圣的意味了。 这是因为在这洞中,无数星星点点的青色微芒正在明明灭灭一一这是来自阳间的祈愿。 这些东西远比赵傀在的时候多,仿佛洞穴就是一个小小的宇宙,而那些微光则是漫天的星子。 至於赵奇的样子,也与李无相在玉轮山下时完全不同了。那时候他身上似乎披了一层血,看看仍旧很疹人,类似恶鬼。 可现在他的那一身皮像是又长回来了,现出了本来的面貌。在这灵山里,一个东西是什麽就是什麽模样一一李无相此前给他弄了个血神的供奉,虽然之後赵奇差点儿被打散了,但阳间应该是还有人记得他,於是他的皮肤就不似人色,而微微泛着血光。 他身上那些原本类似鳞甲的血,如今看起来倒真像是鳞甲了一一变化成个类似武庙中的东皇太一所披挂的铠甲模样穿在身上,背後还有一领红色的披风,或许是他口中的那些「龙王庙」里所供奉的塑像身上穿看的样子。 总地来说,赵奇看看也是好起来了丶是像个人了。 因而李无相瞧见他的时候就稍稍愣了愣一一於是赵奇似乎很得意,扯着自己背後的披风故意走了几步,转脸问:「怎麽样,我龙威真君现今看起来如何?」 李无相竖起大拇指:「真君你玉树临风丶卓尔不群,真叫人想纳头便拜一一行了,时间不多,别磨蹭,做正事!到那边守着去!」 三人此时都在洞中,赵奇听了李无相这话,脸上到底没忍住笑,就笑嘻嘻地走到洞口站下了。 不过不是面朝洞内,也不是面朝洞外,而是侧身靠在洞壁旁,仿佛是为了既能瞧见洞中的样子,又能瞧见洞外的样子。 娄何就朝他看了一眼,问李无相:「他师父是在这古洞里?」 李无相摇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娄何皱起眉,「那你叫他去那里守着做什麽?」 两人说话时,是面对面的,相距不过一步。但此时李无相却没答娄何的话,而从他的身边斜跨出去一一走到了他与赵奇之间,站下了。 随後,他就沉默地看着娄何。 娄何愣了愣丶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话。但末了只把眉头慢慢展开了,也看李无相:「李无相,你这是做什麽?」 再看看洞口的赵奇:「你们两个——是设计我进来的?」 李无相脸色沉静,微微点头:「是。但娄师兄,这事不是对你,而是对你身上的东西。」 娄何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你说什麽。我身上的东西?你疑心我身上有外邪?」 「娄师兄。」李无相又叫了他一声,叹了口气,「你身上有也好,没有也罢,我先听我给你讲一个故事。我会说得快一点丶简短一点,你也不要急。因为我们两个之所以要把你弄进来,就是为了保证你身上的那东西听不到我们在说什麽一一这种机会,只有借着这回的大劫盟会的事才能做得成丶才不会叫它起疑。如果你往後不想落到跟我一样的境地, 就听我把话说完。」 他说了这话,转脸看赵奇:「赵奇,你盯好了!」 赵奇倚在洞口,洋洋得意地一笑:「放你的心吧。现在是我不叫你们看,所以你们看不着,等你们能看着了,知道你们现在在哪,吓死你们!先不说他身上的外邪敢不敢来这几吧,就是来了,也得先从我这洞口过一一你安心说吧!在这儿,这世上没第四个人能听见你说什麽!那几个大帝来了都不行!」 李无相就点点头,转过脸,看着娄何:「娄师兄,以下我说的话,千真万确。要有半点虚假一一就叫这世上所有最恶毒的咒都应在我身上。我李无相在灵山发这誓!」 「你听好了,从前,我身上是有一个外邪的。这个外邪,叫我觉得他就是太一。」 李无相开始慢慢地丶细细地说,尽量不叫自己出口的任何一个词儿有歧义一一因为他面对的是娄何,是个头脑并不亚於自己的聪明人,他很怕对方因为什么小细节而多想! 除去隐瞒了自己的身世之外,他把每一件过往都说了。许多事赵奇都是头一回听说听得时而咬牙切齿丶时而愁眉苦脸,想要打断李无相抱怨上几句,可瞧见他的神情, 就只能忍下了。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娄何的脸色。然後,他几乎可以确定,那外邪就在娄何的身上。 不是因为娄何表现得惊,而是他很镇定! 仿佛「一个假冒太一的外邪」这件事他心中早就有了数儿—早就想过了! 「..—我就问姜教主,能不能听得到李克的名字。」李无相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看向娄何,「娄师兄,这里,我需要你说话一一我刚才说了什麽,你听得到吗?」 娄何沉默片刻,又犹豫了一会儿,才说:「听得到。 3 李无相绷紧了身子:「听得到什麽?」 「李克?你问姜教主听不听得到李克这个名字?」娄何皱起眉,「怎麽,这话我不该听见吗?」 李无相一下子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胸口猛烈颤动,好像一个活人被某件事感动得想哭一一娄何听得到! 他竟然听得到! 「这话,当时姜教主没听到。他听不到李克这个名字,於是我想要侧敲侧击地向他解释,说李克这个人好像是被那个外邪用什麽神通给彻底抹去了一一最後姜教主好像听到了些什麽东西—-他就又试着去听,然後一一」李无相看着娄何,「他就死了。死相,看着是天人五衰的模样——再然後我就逃了,就发现外邪再没找过我。」 「所以娄师兄,害死或者说杀了姜教主的,就是那个东西。前天晚上你见我的时候附身在死人身上,这种手段外邪在下界用过。今天你来找我,则是附身陆盘,记得吗? 这种手段我在棺城的时候用过!我也是这样附身在那个府兵身上的!」 李无相盯着娄何:「现在,他在你身上了是不是?所以我才跟赵奇把你一起弄进了灵山来。就只有在这里,我才能确保他听不见我们说什麽一一如果你不想落得跟我一样,我们就得想想怎麽对付它!」 第221章 死鬼,半夜敲我的窗 第221章 死鬼,半夜敲我的窗 赵玉这人的反应似乎要稍微慢一点,但好处是不怎麽见外和别扭。 瞧见李无相碰了一下,她也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然後皱起眉:「他……那个唐九珍,之前是不是说这个东西在他的脑袋里啊?这麽硬的东西,在脑袋里?」 「其实脑袋里倒是不会觉得疼的。」李无相说。然後他把这东西放在左手,用右手抖开了底下的布。果然,布上是有字迹的,有些字还因为折迭而稍显模糊,应该是之前刚刚写上的。 一共也就四十来个字,李无相一扫,知道是对这东西的介绍。 这东西被天工派称为「易筋经」。李无相看到这名字的时候以为是李业流传下来的称呼,但又往下看,意识到这个「经」指的不是经书的经,而该是经脉的经。这个「筋」字应该也是「经」的意思,但为了不读成「易经经」这种迭字,因而这麽说。 就是它具有唐七郎口中洗髓伐脉,能叫人资质变好的功效。在车上时李无相问他那是不是丹药,唐七郎说「算是」。他之所以这麽说,是因为这东西也是口服的。 譬如说现在,把它浸泡在水里,再将水煮沸,它就会变软丶收缩,成为小小的「米粒一点」。 这时候再把这东西吞下肚去,就能在体内蕴集精气丶逐渐生发丶居於会神,总领全身经脉丶将其强行拓宽。 又说这种法子并非全无坏处——毕竟是外物,总会对经脉所有损伤,於是就需要每年服食一种丹药,以温养巩固经脉。但那种丹药的调配倒也不难,需要的都是些常见的药材,只是要耗些时间而已。 除了这些,里面还有两句有关唐九珍的话,说唐九珍之前「资质平常」,是「道生子」,意思应该说是父母一方有一位并非修行人。 这麽两句话之後没再说别的,但李无相明白对方要传达的是什麽意思了——唐九珍应该是个试验品,特意选的就是他这种资质很差的,喂了这易筋经。然後,就像唐七郎所说,十几年的功夫就结丹了。 怪不得这人看起来脑子有大病。李无相之前还在想他这种心性是怎麽修到金丹的,此时看倒是释然了——既然是被生造出来的,送上门给自己杀,当然就不怎麽心疼了。 他在看的时候赵玉也凑过来,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然後问:「师父,这说的是什麽啊?」 李无相愣了愣:「你不识字吗?」 赵玉理所当然地说:「是啊。」 「不是,赵傀没教你?」 「师……他说法不可轻易外传,就先没教我们。大师兄教了我一点,但是後来也不教了。」 赵傀真纯纯有病啊,不是法不可外传,是嫌麻烦吧! 赵奇倒还算是靠谱,但看他在金水时的那种脾气,的确也不像是能沉得下的心的,「後来也不教了」——李无相都能想得到原因:怎麽教起来这麽费劲?太蠢了,算了! 李无相就叹了口气:「行吧,这几天我教你。」 「真的!?」赵玉一下子抓住他的胳膊,但又赶紧松开了,讪讪地说,「多谢师父!」 「嗯。这上面说的就是,这东西你拿水煮一煮,就变成个米粒大小,然後吞下去,就一路钻进你脑子里丶帮你拓宽经脉,叫你资质变好了。看唐九珍的话,这东西你用了,资质应该比他还要好一些。」 李无相摇摇头,把易筋经朝赵玉手里一抛:「你收着,但是别用。天工派的人滑头得很,这东西肯定有些别的坏处,可他们没明说,或者只说一部分。要不然没理由他们门派不人人都用。」 赵玉赶紧把这东西接在手里,又扯了扯袖子垫上了,好像生怕它会从自己的掌心钻进去。 「收拾好了今晚就先睡吧,应该不会再来人了。明天我教你认认字,拿小劫剑经教你。」 於是今夜就这麽睡去了。但是赵玉在睡——李无相躺在房梁上,听着对屋赵玉逐渐变得悠长平缓的呼吸声,把白天所做的事情一一复盘。 这些天看起来是他所经历的难得的一段安宁时光,其实凶险程度也不亚於此前的任何一次危机。只不过这种凶险是潜藏在暗处的,像草甸底下暗藏着的沼泽。 能叫他安稳站着的那层草皮,就是他「剑宗元婴」的修为。 李无相不是很确定如今大劫山上的三十六宗有没有完全信了他这元婴境界——换做别人,当是毫无异议的,但自己这元婴忽然横空出世,的确会叫人生疑。 牟金川来拦自己,或许是被人蛊惑来试自己的深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没出手,於是唐九珍就来了。 李无相出手杀人少有愧疚,但击杀唐九珍这事却叫他觉得很厌弃。倒不是因为「他还是个孩子」,而是因为觉得这算是自己被逼的——此人这样不识时务而无礼,剑宗元婴不会耐着性子礼送他出门。 只是唐九珍的这种「找死」,应该也是被有意设计的结果。有人站在幕後,送唐九珍来死丶看自己依着他的心愿出手,就是为了瞧瞧自己到底敢不敢在大劫山击杀一个还算是很重要的人物。 这个幕後人应该是就是唐裴勇,唐九珍的师父,唐七郎的师叔,天工派的大司器,宗主之下说话最有分量的人物。 於是现在李无相已经不喜欢他了,并且在心里对此人的性情做出初步的判定:这人应该自己觉得自己很聪明,喜欢耍弄心机,然而不够缜密,或者说视野不够开阔,不能想像世界上还有与他自己不同的另外一类人。 如今看,他的心机耍弄得并不高明,已经把唐七郎一路上带给自己的那点好感都败乾净了。 甚至现在他对巨阙派的印象都要比天工派稍微好一些——牟金川和性情跟唐九珍有点像,但牟金川能自控丶能示弱,这叫他显得识时务多了。 至於杀死唐九珍的那一击……他当时用的是崔道成留下来的飞剑。这柄元婴飞剑被淬炼了许多年,锋利无匹,又因为突然出手而唐九珍全无防备,因此李无相甚至没有灌注丹力,而就只是以触须牵引,从口中弹出去,又收回来。 口中发剑,意味着不需要剑线牵引了。如果天工派的人检视唐九珍的伤口,或许也会识得这飞剑的厉害。 就是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让他们满意丶会不会非要见到自己的剑光遁出百里之外才会心服口服。 但想了又想,到目前为止应该没什麽地方露出破绽。脑子正常的人,一定都更倾向於相信自己就是梅秋露在某处培养的某个不出世的天才人物,然後因为一些叫人浮想联翩的原因,导致了姜教主的死亡与剑宗的流亡。 李无相稍稍安了心,於是把一身皮囊也瘪了下去。 跟唐七郎他们同行的时候,他一直没敢睡觉,到今夜终於能歇一歇了。这麽一放松下来,周围就变得极其安静,赵玉的呼吸声愈发明显,但稍微变得快了一点,也许是做梦了丶要醒过来了。 院子里偶尔有几声虫鸣,院子外面的两匹马打了两声鼻响,随後虫鸣也消失了,一切—— 鼻响?虫鸣停了? 李无相猛地警醒过来——他妈的有完没完了?! 果如他所料,还有更加细小的,被刚才的倦意所忽视的声音——来自他这屋子的窗外。像是有一阵小小的妖风裹挟着沙土,正在刮擦窗框。 如果是哪个不开眼的又想要来探探自己的虚实,李无相在心里想,就真得把赵奇喊出来了。 但下一刻,刮擦声停止了,变为轻轻的敲响——敲了三下,停了停,又敲了三下。 李无相一跃下地走到窗边,稍微停顿,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看到的是一双空洞的眼睛,深陷丶黑暗,眼眶周围的肌肤风乾成乾瘪的皮。鼻子只剩下两个黑洞,苍白的鼻骨外露,其上还附着着尘土与细小的碎石块。 是个死人。是一具乾尸。 相比於看到活人,看到死人倒是叫李无相心里的怒气一下子平息了不少。 那乾尸没有因为他推开一条窗缝这事而有进一步动作,李无相就把窗户完全掀开了一半,瞧见这乾尸是趴在墙下的,下半截的身子还埋在泥土里。往稍远点的地方看,地面浅浅地隆起一条,仿佛是它从地底下慢慢钻到这儿丶破土而出的。 李无相盯着乾尸面无表情的脸看了看,同它对视一会儿,低声问:「哪位?有事?」 乾尸慢慢地张了张嘴。它的牙齿缺失,但骨骼还算是完整。然後又慢慢地抬起手,往自己口中指了指。它原本就是用两条手臂攀住外面的窗沿才能把自己的上半身拉起来的,这时候分出一条胳膊,整个上半身立即咔啦一响丶一歪,差点跌落到地上去。 李无相又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皱起眉:「你等等。」 他从窗边缩回,从桌子上去了一壶茶。这茶水是睡前赵玉为他沏的,此时还温热着。 他提着壶柄,叫壶嘴稍倾对准了乾尸的嘴:「我倒了?」 乾尸没反对。 李无相就倒出细细一线茶水。茶水入喉,乾尸的嘴巴合了合,又张开,李无相就再倒了一些。 然後他看到变化了——乾尸变得不那麽干了,像是被稍微泡发了。之前凝结在关节骨缝处的血肉涨开了些,虽然并不像真正的活肉那样弹而有力,但至少叫它的行动变得灵活了。 於是乾尸将另一只手再次攀住窗沿,微微发力,将自己完全从地上拉了起来。随後,它张开嘴,口中终於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是我。」 「娄何。」 「……嗯。」 「我看着也是。」李无相朝他仔细看了看,「咱们青囊仙还能有这种神通?我怎麽不知道?」 「……不是……是别的……」 李无相把剩下的茶水劈头盖脸地浇上去,乾尸的血肉看着变得更加丰满,说话愈发流畅:「行了,别浇了,多了就黏不住了,现在正好。你先让我进去——」 李无相堵在窗前:「你就在这儿说吧。我徒弟刚帮我打扫乾净的。」 「你徒弟?」乾尸脸上竟然还稍微有了点表情,「你这是也传剑了?」 「差不多吧。不说这个,你这个是什麽手段?」 既然没法进屋,乾尸就只能坐下了,正好隐藏在墙边的黑暗中。 「不是青囊仙的手段,是别人教我的秘术……算是藉助了别人的神通吧。这种神通不好对你说,那位前辈不许我外传。」 李无相略沉默片刻:「听起来你说的那位前辈是神仙之流了。灵山里的厉害人物?」 乾尸没答他这句话:「这身子已经死了,我留不了太久,还是说正事吧。李无相,你想不想做掌印宗主?」 这个问题一点都不意外。李无相看着它的黑眼眶:「这麽些天的功夫,你是在真形教又受重用了?」 「嗯。苗义虽然没能把天心派拿下来,但至少也从一位剑宗元婴的手里活了命,还聚拢了不少天心弟子,更叫玄教知道还有李无相你这麽个暗藏的威胁,所以也算立了功。现在我不做德阳镇守了,而直接为东岳征讨做事——」 李无相打断他:「我记得东岳征讨是临时设的职位,是在真形教的东岳坛主底下对不对?」 「是。」 东岳坛是五岳真形教的五大坛之一,其实就相当於教区内的五大诸侯国之一。而东岳征讨就是这个诸侯国临时设置的「战时总司令」,这麽看,娄何是混成了真形教一个军区总司令身边的参谋了。 「所以,现在玄教又盯上了大劫盟会?娄何,你们真是阴魂不散啊。」 乾尸叹了口气,因为声音沙哑,这口气听着尤其情真意切:「你该觉得是好事才对。因为我……苗义之前在玉轮山同你打过交道,算是唯一摸得准你的性情的人,所以这事也交给我办了。至少咱们如今可以相互通气,一起把事情做成。你要知道,我不来,玄教也会有别人来的。」 「李无相,玄教现在想要两个结果。一个是这大劫盟会成不了,三十六宗还是散沙一盘。一个是开成了,但掌印宗主要是我们的人,或者说,我叫他们觉得是我们的人——我想来想去,这掌印宗主就由你来做最好。你有剑宗的身份,我有真形教势力可用,咱们能把这事办成。」 李无相也叹了口气:「我说娄何,我怎麽感觉你这人越混越不对劲啊……你这是想叫我做黄军的维持会会长啊?」 (本章完) 第222章 知识就是力量 第222章 知识就是力量 乾尸顿了顿:「我猜你说的这话的意思应该跟我想说的差不多,但更难听些。李无相,这只是权宜之计。你知道我回到玄教是要做什麽,形势如此,不然我该怎麽做才不算『不对劲』?」 李无相沉默片刻:「你是聪明人,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人在江湖,身不由已——你现在可以用这句话来为自己辩解,可你要是真的信这句话的话,就该想想如果真有一天你混进了真形教的核心里头,会不会也因为这句话,而做出一个真正的真形教的人会做的事。到了那时候,除了你觉得,谁会觉得你不是个真形教?」 乾尸也好一会儿没说话,李无相还以为他是失了神通,又变成一具死尸了。但又听见他说:「我是清楚的,你是觉得我把玄教的事告知三十六宗,才不算不对劲。可这麽干,除了会叫你觉得我还像是个剑侠,可有别的用麽?只怕要提前内斗起来。你该知道吧,现在的大劫山上,可有些人就是要投向玄教了的。」 「所以这事还不如我来做,两害相权取其轻,掌印宗主之位落在咱们两个手里就是这个轻。你信不过我,难道信不过你自己麽?你成了这个总盟主,我往後真怎麽样了,又能把你怎麽样?」 「娄何,我从前是个剑侠啊。你那边会叫我做掌印宗主?」 「你别忘了你还是个青囊仙!散掉一身修为重修真形教功法,什麽事能比这个更取信於人?」 李无相摆摆手:「算了吧,累死了。告诉你,有没有你来这儿,掌印宗主我都不想做。这是个什麽好差事吗?三十六宗真结成一团,立即就要跟玄教杠上,掌印宗主就是众矢之的。」 「我自打离开桃花源到现在,每到一处,怎麽说呢,疲於奔命,知道吧?现在是乱世刚要开始的时候,我就只想捞一笔,找到个地方躲起来修行,等到天下大势分明了,我再琢磨琢磨该做什麽。」 乾尸的额头紧了紧,像是要皱眉:「你是世家子,避世隐居出来的,年纪应该也不大,怎麽一股暮气?乱世不正是出英雄的时候吗?」 李无相转脸往赵玉那屋听了听,就纵身一跃跳出了屋子,也在墙角边坐下了。 「英雄?什麽英雄啊?娄何,你修行是为了什麽?长生成仙还是做英雄?」 乾尸将身子往墙边靠了靠:「这两件事分不开。我说过我要去真形教弄到幽冥卷,那我就得在这乱世中成个真形教的英雄,才能借势做成我想要做的事。长生成仙……那人们还结成宗门斗来斗去做什麽?当初的东皇太一要是没有天下基业,还能成就金仙吗?」 李无相将要说话,乾尸却把他的话截住了:「咱们两个头回见面的时候,就在为立场和是非对错争吵,往後再见面,包括这一回,也都一样。我这人不爱跟别人争这些,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之所以遇到你愿意多说几句,就是因为你是个难得的明白人和聪明人。」 「那你这聪明人,就在我这里想想看,如今这事该怎麽办?我去把要投向玄教的人说出来,叫他们在大劫山上斗起来?会不会搞得一团乱遭不说,我告诉你——」 乾尸费力地抬起手,往身下指了指:「知道这大劫山底下有什麽吗?地火!你再想想看,五岳真形教的神通是什麽?」 李无相稍皱一下眉:「这里离教区可远得很,五岳大帝能在这里搞出事情?还是说真形教要派个还虚境界的来这里舍了修为请神?真形教的还虚不在教区也是半个残废,这里一群元婴,我不觉得能成什麽事。」 乾尸慢慢摇摇头:「用不着请,三十六宗的人自己会请的。东皇印原本就是普通的一方印鉴,是太一得了人道气运之後,这东皇印才成了神器,变成用这气运的东西的。所以实体在幽九渊,但三十六宗想要用印的话,可以从灵山请——」 「他们会试着请太一的真灵。所以他们是要等到姜介死了之後才动手的,这样才能把真灵请下来,再请真灵用印!」 「你在金水见过赵奇请赵傀了,那麽个不入流的东西,请下来的时候是什麽声势?而如今他们在大劫山道场要请东皇太一的真灵,又会是什麽声势?灵山都要震动,到时候不知道多少精怪魔神都会想要趁机来阳间!」 「到那时候,五岳大帝的真灵想要藉此机会降临此地难道很难吗?」乾尸顿了顿,嘶声说,「你可能不知道地火的威力。这麽说吧,一旦五岳大帝的真灵到时调集气运丶勾动地火,这整座山都要化为乌有!就是这样的威能!」 「你明白了没有?要麽叫三十六宗为玄教掌控,要麽就叫他们全被葬送!还有个法子,就是你可以试试劝他们离开大劫山丶太一道场,你可以试试他们信不信你?」 「告诉你,不会信的。为什麽?因为这世上就从没有人见过地火,只有真形教的一些祖师才会被五岳大帝传法启灵,在神识中领教过地火勃发的威能!」 李无相想了一会儿,低声问:「我确定一下——你说的这个五岳大帝真灵勾动地火,是真的五岳大帝自己干这个事儿,还是说真形教的人干?」 乾尸像是愣了愣:「什麽真的五岳大帝?要说是真是假,那自然不是真的了。五岳大帝是金仙,不但来不了阳间,就连灵山都无法承载他,怎麽会是他勾动地火?我说的是真灵——真灵是什麽总用不着我来跟你讲吧?就是五岳大帝的化身丶分在灵山上层天为弟子赐下法术的化身啊。你问这个是什麽意思?」 李无相耐心地说:「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打比方说,到时候三十六宗在大劫山上请真灵了,真能有个空子能叫五岳大帝的真灵也挤过来了——那勾动地火这事,是真形教的人做法叫大帝的真灵这麽干,还是说,真形教的人觉得五岳真灵会认为这是个好机会,自己把地火给勾起来?」 娄何这次没急着说话,而仔细想了想,语气也稍微缓和了些:「哦,你问的是这个。真形教的人自然没法叫大帝真灵做什麽了——六部玄教的大帝不像太一那样是被镇压了的,玄教的大帝真灵等同大帝本尊,不是像三十六宗祖师真灵那样的『死物』,所以这事,这麽说吧,到时候真形教的人会祈愿做法,引五岳大帝真灵来此,再求他勾动地火——就像是平常求神通一样。」 「所以——」李无相说,「要是大帝真灵不干,这地火就勾动不起来了?」 「不干?怎麽会不干?」 李无相没答他,而在黑暗中又想了一会儿才说:「娄何,我还得问你几个事儿。你得仔细想清楚了,别掺和什麽自己的感情,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才能回你刚才的话。」 娄何该是从他的这种语气里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於是低声说:「你问吧。」 「你从前是在教区的,之後是在外面,你觉得,玄教的人为什麽不把天下人杀光?」李无相说,「我不知道当初那七个金仙是因为什麽跟太一打了起来的,但之後把太一镇着,是说他是金仙,杀不死。」 「可我觉得办法是有的啊。既然他是人道气运的化身,那把人杀光不就好了吗?别人要办这种事很难,但是那七个,我觉得一点都不难。先不说幽冥地母能不能叫人直接勾魂吧,就说另外六个,调动地气丶改变天时丶调整阴阳五行,连年的洪灾旱灾蝗灾轮着来,再加上几波瘟疫,一年不行十年,十年不行百年……凡人一定会死光。」 「等到凡人死光了,修行人就好对付了。一共就那麽多,彼此之间还要争夺修行资源,没了凡人供奉会更难,用不着三千年,也就是几百年的事情。娄何,他们为什麽不这麽干呢?」 娄何迟疑了一会儿才说:「你这是真在问我,还是——」 「我是真在问。我一直都想不明白。我一直都在想如果我是他们,我就这麽干。」 娄何慢慢摇摇头:「因为金仙也需要供奉吧。世上的人都死光了,玄教也就没什么弟子了,玄教岂不是也完了——」 「不是,我是说连玄教的人也一起杀光,是人都杀光。你说需要供奉,我想不通。比如五岳真形大帝已经成了道运化身了,这种事跟人道气运不一样,人都死光了,人道自然没了,太一也就没了。可世上的人死光了,山岳还在,日月也还在,他们还需要什麽供奉?」 「你……」娄何沉吟了一会儿才说,「要是别人跟我说这个,我可能觉得此人在胡搅蛮缠,不过既然是你来问,我倒是要好好想一想了。」 「好吧。要我说,一则几位大帝从前也是人身,既然还有神志存留,心中就总还有些仁爱怜悯,不会轻言灭世。」 「二则呢,其实跟上头的差不多,还是人身,也不希望这世上没了人,要不然该多无趣?况且太一已被镇压,门下弟子消亡只是早晚的事,几位大帝与天地同存在,这个『早晚』对他们而言就只是一瞬间而已。」 「三则呢……」 「老兄,我不是想要听你猜,是想问你们真形教是怎麽说的——你们那边拿人填棺材的,但是三千年前不是这样。现在为什麽这麽办,总会有个说法吧?」 「是他们真形教。」娄何幽幽地纠正,然後才说,「好吧,是有说法。说业朝还在时人族兴盛太多,采伐无度,叫世间许多的生灵绝了生机。又说这天地之间的万物都暗合五行阴阳循环,人道过於昌盛,就是败坏了天地间的运势,因此才要压制。」 「所以会叫人填棺。可又说,人也是天地之间的一部分,因此——回你刚才的一问——也并不能全灭杀了事。所以六部玄教,依着他们自己的说法,只是让这世上重归万物平衡之道,而不是要灭杀太一和人道。」 李无相点点头:「所以无论哪种说法,六部玄教都没说自己要灭世。是这麽说的,实际上也真的是这麽做的,对吧?」 「……算是吧。」 「好,第二个问题,大劫山顶上有多宽?有没有个五六十里地?」 「倒是不止,得有百多里地宽。」 「嗯。那第三个问题,你们真形教教区外面的那些护河丶那些棺山,是怎麽造出来的?是请了五岳大帝的真灵,一夜之间筑起来的,还是你们的人也得一点点地做法起咒,慢慢搞出来?」 娄何稍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想第一个问题和第二个问题之间有什麽关联,但不得要领。就只得说:「是他们自己筑起来的。要是你想要问五岳大帝降不降得下神通的话,那还是我说的,金仙入不了世,只能用化身丶真灵在灵山上层天中赐下法术。」 「移山填海那样的神通,五岳大帝做得,可是在此世又做不得。但勾动地火,却不是移山填海,而只是引动气运——要是你想问的是这个,那这种事是绝无什麽问题的。」 「我要问的不是这个,不过我现在大概搞清楚了。」李无相看着乾尸,「要是你知道真形教并不会趁着三十六宗请东皇印的时候勾动地火,你会怎麽办?」 乾尸的脑袋和眼神都木僵木僵的,隔了一会儿才说:「你觉得不会?因为什麽?」 因为他是异世来客,脑子里装了些此世人不了解的知识,知道像大劫山这样一座火山口直径将近五十公里的超级火山重新喷发会是多麽恐怖的一件事。 来到这世上之後这麽久,他觉得自己大致知道「中陆」到底有多大了——比前世时自己所在的那个国家要大上不少,但比所在的那个大陆要小上不少。 大劫山,要是真的被搞得喷发出来,他之前跟娄何所说的天灾搞不好就要成真了——先不提喷发时候的威力,就是那些抛洒而出的火山灰,也足以叫未来的几年丶十几年,至少在中陆的范围内,变成大灾之年。 而要是娄何说得没错丶真形教说得没错,那六位大帝似乎并没有施展神通直接干预此界的能力,那就意味着他们无法善後。 同样的,如果他们真的不想灭世,而也的的确确像真形教所说,是想要维持一种「平衡」,那就不但不会勾动地火,而会想方设法地消弥这场灾难! 这麽看,当初李业给这座山取名大劫山,想法应该跟自己一模一样——这东西一旦爆发,就差不多是灭世级的大劫! (本章完) 第223章 搞大事 第223章 搞大事 於是李无相以郑重的语气说:「你别管我怎麽知道的,但是之前要去棺城救你的时候,我们问曾剑秋,咱们有几成的把握能活着出来?他说有三成,我们就觉得已经足够了。」 「现在要是我告诉你,我有七八成把握说,五岳大帝真灵绝不会叫大劫山的地火冒出来,你会怎麽选?还要为真形教把事情踏踏实实地办了丶为他们找个听话的会长吗?」 乾尸的脑袋颤了颤,似乎被李无相的话震惊着了,刚要开口,下巴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随後他的这身子就散了架——一身的枯骨噼里啪啦地散落,眨眼之间就在地上落了一摊。 他之前说这个样子待不了多久,如今看是这骨头架子的时候到了。 李无相就也没觉得意外,而把这些骨头都捡起来重新埋在墙角下,又走到院子里慢慢将把那一条隆起来的土地跺平了。 GOOGLE搜索TWKAN 娄何肯定会再找回来的,他这两天等等就好。 只是……李无相看着墙角,心里生出一股幽幽的寒意——这种手段有点眼熟。 这枯骨,应该是从前死在大劫山的,被深埋进地下了,然後被娄何附身其上。 在这世上附身这种事可不寻常。大家都熟悉的附身就是被外邪入体,但要经过很久很久之後,被附体的人才能走火入魔,将躯壳的掌控权完全交出。 馀下的附身,多发生在凡人身上。是有道行的精怪阴灵丶且绝大多数都是在灵山里的,上了凡人的身。 而修士想要附身什麽东西就太难了。其一,至少得修到元婴的境界,但到了这个境界,阴神离体也不过百里,上不了修行人的身,只能上凡人的身,还得是天生八字轻贱的人。 娄何说是有人教了他神通……这法子叫李无相想起了在棺城的时候,自己就是这样直接上了一个府兵的身的。 在玉轮山的时候娄何附身了苗义,现在则附身了底下深埋的乾尸传讯,虽然这种手段,他在棺山上时曾经展示过,但似乎跟今夜所用的还是有一点差异的。 所以……现在那玩意在娄何身上吗? 李无相从窗口重新跃回到室内,跳到梁上躺着了,睁眼看着屋顶。 其实要真是在娄何的身上……娄何这人足够聪明,应该也能像自己一样,慢慢发现那东西不对劲。 只是区别在於,自己或许会坚拒与那东西妥协,而娄何在这件事的态度上,极有可能跟对待真形教的事务时一样——「先借力,等达成了自己的心愿再先谈别的事」。 这要是在什么小说里头,一个人聪明丶有野心丶还有这种想法,最後要麽就成了个有违初心的霸主,要麽就是别人的嫁衣和阶梯。 李无相希望这两种都不是娄何的结局,而希望那东西最终也会弃他而去。 因为今夜,在意识到是娄何在敲窗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心里还会生出些惊喜之情——曾剑秋和梅秋露都是大大的好人,可他们太好了,以至於李无相许多话和想法没法儿跟他们讲。 娄何则不同,自己和他虽然有许多分歧,但他也是能理解自己的许多想法的。两人修为类似,性情类似,头脑也类似,差不多是这世上自己唯一能与之「商量」的人了。 他这麽琢磨了一会儿,就慢慢睡去了。 等到第二天再醒来时,一天无事,也没有人再送什麽东西来——或许是自己先放过了牟金川,後却杀了唐九珍,叫大劫山上的人觉得自己喜怒无常,因而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丶打算再观望观望吧。 到了第三天时,才又有人来了。来的是巨阙丶天工丶素华丶青霄丶牵机这五派派遣来的仆从,不像头一晚上好几口箱子那麽夸张,而只奉上小小的匣子,里头是些珍贵的药材,用以炼制丹丸的。该是清楚如果真送了炼成的丹药,李无相也是绝不会入口的。 这五派送礼的理由是多谢李无相在路上对几派弟子的照顾,别的他能理解,就是不知道巨阙派在谢什麽。 牵机派的人是最後到的,到时日头已经西倾了。来的是两人,都穿着门中弟子的道袍,一个敲了门,一个捧着匣子在门外站着。 赵玉出来应门,像李无相吩咐的那样,收了东西之後也不多说话,只对门外人一笑就打算关门。 她前几回这麽干的时候,对方都恭恭敬敬丶目光下垂,等她把门关好了就离开了。但这回她一笑,其中一个微胖的弟子却像是看直了眼,开口说:「哎……师姐——」 赵玉这人性情也算是很随和的了,就没把门关上,而探出半张脸:「啊?」 这胖弟子旁边那人感觉不对劲了,赶紧捅了捅这位同伴,嘶了一声丶使个眼色,小声说:「陆盘,你别分不清场合!」 被叫做陆盘的这位却只是笑笑:「我跟师姐说几句话怎麽了,反正都是三十六宗的弟子,师姐你说是不是?」 赵玉是有点呆,但又不是蠢,已听出话里调笑的意思,就把眉头稍微皱了皱:「你要说什麽?」 「我是说,师姐你要是平时里闲暇有空,不妨去我们牵机派那边走动走动,我那边好玩的东西可不少。」陆盘笑嘻嘻地说,「咱们牵机派的驻地就在崖边,师姐听说过日照香炉生紫烟那一句吗?那紫烟帐就在咱们驻地旁——」 他说到这里,赵玉就把脸缩回去了,但却没关门—— 「师父!」门外的两人听见赵玉在门口说,「师父,外面这人调笑我。」 陆盘身边那弟子脸色一变,立即将身子往後一缩。陆盘好像也没想到赵玉会是这个反应,也愣住了。 这时候门板被完全推开了一扇,李无相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阶上面无表情地盯着两个人看。 陆盘此时似乎慌张得说不出话了,但他身边的那一位倒开了口:「宗主,我师兄实在唐突,只是他这人说话就是分不清大小,我们是——」 「分不清大小?好啊。」李无相朝陆盘扬了下下巴,「来,跟我进来,我教教你怎麽分大小。」 「宗主——」 陆盘身边那人还要说话,李无相就把目光转向他,「要是不想走,你就也留下来。」 那人住了口,却没立即走,而是狠狠瞪了陆盘一眼,又看了看李无相,再看看陆盘,才慢慢往後退了两步,转身快步走了。 「你跟我进来。」李无相说了这句话,转身进了门,又对赵玉说,「你去做饭。」 陆盘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也挪着步子走了进去。 李无相走到主屋正堂中,陆盘就跟了进去。等他进了门,李无相已坐到椅子上,皱眉看他:「就没有更高明的法子了吗?」 陆盘走在院中时还畏畏缩缩,听他说了这话,肩膀一宽,身子也挺起来了,脸上又现出笑意:「哦,你知道是我了?」 「我前天刚杀了人,牵机派的人不会那麽蠢,再派个会做出调戏我弟子这种事的蠢货过来。」李无相叹了口气,「所以你这麽一搞,太明显了。你这又是你的那位朋友教你的法子是吗?附在这人身上了?」 陆盘点点头:「嗯,这是活人,我能待得久一点。」 说了这话又立即补充:「倒也不至於要他的命,此时我即是他,他却不是我。等我一走,这人什麽都记不得,也用不着你出手杀人——到那时候事情了了,也就没什麽所谓了。」 「那现在怎麽办?我一会儿放你回去?那我剑宗元婴的脸面往哪儿搁?」 娄何笑起来:「剑侠做事不拘小节,你找什麽理由不行?譬如说本来想再杀我一个给别人个教训,结果谈着谈着,发现我这人其实很对你胃口——我附身的陆盘这人倒是也的确挺有趣,头脑活泛得很。这事之所以能成,就是因为这人不甘愿在牵机派做个寻常弟子,而暗地里找了许精怪野神来拜——」 他顿了顿:「——我这青囊仙也勉强算是精怪野神吧,正好就上了他的身。所以他今天口出狂言,也许就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呢?要是没立即被你给杀了,就可以大胆找找机会,看看能不能拜在你的门下,而你——」 李无相叹了口气:「而我正好惜了他的才,觉得此人胆子够大丶想法够野?」 「——却不会真想要收他,而只因为觉得有趣,就留了一命。」娄何说,「所以我再回到牵机派,就是能跟你搭得上话的人了,往後再来会方便许多。」 他走到李无相身边坐了下来:「我知道这法子并不好,但一时间也想不到更好的了。如今你这住处附近全是人在盯着,我没可能悄悄找过来——」 说到这里,他向外看了看。 李无相就只说:「她是我的真徒弟。你要说什麽尽管说,我不叫她过来,她就真不会过来的。」 娄何点点头:「——但又实在等不及了,只能用这个法子来,倒是最自然的了。前天晚上你说你有七八成的把握,说五岳真灵不会勾动地火……你当真?」 「只要你前天晚上对我说的那些话是当真的,我这个就当真。」 「为什麽?你这把握是从哪里来的?」 其实李无相已经想了两天,跟不跟娄何说「超级火山大爆发将会带来的一系列连锁反应以及对整个生物圈的巨大影响」,可後来,依着这些天的经历,他把事情想清楚了—— 只要人设立得好,办法总比困难多。以自己区区一个金丹初成的修为能混到大劫山上来成为三十六宗的座上宾,全是因为身世来历神秘丶手段非同寻常,因此显得高深莫测。 他眼下觉得跟娄何算是谈得来,可在心里,依着娄何的这种性情,他总担心有一天两人之间会出现无可弥补的巨大裂痕,以致分道扬镳或反目成仇。 因此这些事他也不能说,不但不能说,还得用起来。如果那外邪真到了他身上,那娄何早晚有一天会知道自己的来历。 这个来历,外邪知道一些。但仅是他记忆中的一些片段,未能窥见全貌。 然而即便如此,如果外邪足够聪明,就应该能搞清楚一件事——在那些记忆碎片中的环境,人极多,多得此世人无法想像。吃得饱穿得暖,物质之丰盈也远非此世人能够想像。这意味着,自己来处相比於这里,也强大得难以想像。 所以—— 「我在桃花源里学到的一些东西。」李无相用淡然的语气说,「记得我说过吗,我们的先祖在三千年前的时候遁入的桃花源。那时候天地之间的气运刚刚为诸位大帝所掌握,凡人还是有机会窥得一些天机的,所以我那些桃花源里的先祖,也就知道了一些後来用不成了的法子。」 他想了想,看娄何,神秘地微笑起来:「娄师兄,你觉得桃花源有多大,会是什麽样子?往後你要是真见了,就明白我的把握从何而来了。」 娄何沉默片刻,忽然一出气:「好,你的话,我是信的——我信你比真形教的人更知道五岳大帝的真灵会怎麽样。」 「那要是这麽一来的话,你说得对,我就用不着踏踏实实地给真形教做事了。」陆盘稍胖,看起来倒是跟娄何从的模样略微有些像。说了这话,眼中露出精光来,也很像是在棺城时大谈自己的布局的娄何了,「李无相,那你要是不想做掌印宗主,我就不逼你了。但你想要多捞些东西对不对?」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几步,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说给李无相听:「我在之前能伴在苗义身边,全是因为在棺城的时候吴山主死了。如今在东岳坛能伴在那位征讨身边,则是因为在玉轮山的时候苗义死了。哈,这两个人一死,原本我打算要用上几年丶十几年去做的事,顷刻到手。」 「所以说,死人这法子,还真是不错——」 李无相看他:「所以你打算这回藉机把东岳征讨也弄死?」 娄何转过身:「你如今不是天心和然山的宗主吗?三十六宗的人又觉得你是代表了剑宗来的,所以搞不好他们的宗主也会坐不住,来上几个。」 「来上几个,就是几个阳神。几个阳神坐镇,再加上一群元婴……三十六宗搞这大劫盟会不就是为了——按着他们的说法——同抗玄教,独立自身吗?那你觉得咱们能不能帮帮他们丶叫他们先试试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娄何冷笑起来,「弄死东岳征讨不算什麽。这种好机会丶大场面,李无相——咱们剑宗被他们搞得元气大伤,那你说咱俩两个,能不能借着这大劫山,给真形教狠狠扒下一层皮来丶叫他们那些这回出了教区的还虚境界,都没命再回去?!」 (本章完) 第224章 三巨头会面 第224章 三巨头会面 李无相沉默着不说话,娄何就又向他逼近一步:「你不是想要捞一笔,隐世清修吗? 天心派的东西是挺多,可你如今既然收了个弟子,那一—」 本书首发 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随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哦,你还有个小姑娘要养活呢,不单单是这两个,你要隐居总不能叫她们跟着你风餐露宿吧?所以你总需要弟子侍奉,你的门人一多,支出就多,你我这样的青囊仙修行起来可用不着慢慢温养,那你天心派的那些东西就真不够用了。」 「况且你再想想看,你不做掌印宗主,那真有人上去了,第一件事或许就是要对付你。别忘了他们是因为什麽要搞这个大劫盟会的一一不就是为了与剑宗和玄教平起平坐麽?那他们既然觉得你是剑宗的人,可就容不得你再做两宗的宗主了。」 「所以咱们一起干这个,就能想想怎麽把事情做得漂亮一点,你弄到你要的,我弄到我要的一一」娄何见他还是不说话,就忍不住又逼近一步,「李无相,这种大好机会你要是还畏首畏尾,可真就是一」 「不是,我是在想」李无相终於开口,「只搞真形教派出来的这些人会不会有点小家子气?一群还虚被搞死了,教区里还有不少合道呢。哪怕不说那些合道吧,教区里也还有别的还虚还没出来呢,外面的这些死绝了丶东岳征讨也完蛋了,你顶上不是还有东岳坛坛主或者别的一堆人吗?没错吧?真形教里面是不是还有一堆的大小职务?都得等着你慢慢爬?」 娄何愣了愣:「你—— 李无相笑起来:「你说得对啊,这是个大好机会,咱们要搞就搞个大的。但扒下一层皮,我觉得不够,依我想的话,得打断骨头抽了筋才好一一娄师兄,你这陆盘今晚别走了,咱们彻夜长谈。」 於是过了两刻钟的功夫,娄何就发现李无相这个人有点不对劲了。 在他从前的印象里,李无相这人其实很守规矩。他出身和经历虽然神秘离奇,但似乎比自己更认同剑宗行事的法子,第一次见自己的时候,就因为是否牺牲同门这件事而斗了一场,之後再见面,全是他提醒自己该怎麽做事丶怎麽做选择才最好。 娄何并不觉得李无相所说的那些真是唯一的正确选择,但他自己或许做不成剑侠了, 倒挺喜欢李无相这极像自己的人能比自己行得正一点,因此并不在这种事上与他计较,而只将他当成是个有侠气,但脑子也略有点儿古板的小辈。 等到了这回在大劫山上见着他,娄何还觉得自己是能摸得清他的性情的。在别人看来,李无相行事越来越乖张了,先是出了剑宗,而今又来掺和三十六宗的事,似乎唯恐天下不乱。 可他觉得,李无相做的这些事都有合理解释一一因为不小心害死了姜教主,於是剑宗待不得了,就觉得心灰意冷,生出暮气,决定「退隐江湖」。 但一个人既然守规矩,考虑的也就会比别人多些,因而要为「以後」做打算,才想要在大劫山再捞一笔。 所以说,无论李无相做的事情有多麽惊世孩俗,娄何都觉得自己是能猜得到这人在什麽时候可能会做出怎麽样的决定的。 这世上绝大多数稀奇古怪的事情背後,其实往往都有一个简单而寻常的缘由,就好比他觉得「守规矩」这种性情,与李无相这段日子的所作所为并不矛盾。 要不是有这种本事,他也不敢再回到真形教去。 可现在他意识到,自己的这种看法似乎出问题了「我们真能帮真形教抽筋断骨的。师兄,你们一一哦,他们六部玄教也不是一团和气的对吧?看他们的位置就看得出来一一没聚在一起,而离得远远的,这分明就是在彼此忌禅。」 李无相说这些的时候神情极为认真,叫娄何生出一种错觉:这事儿是他先提出来的, 而不是自己! 「这回幽九渊是落在真形教附近了,第一波攻去幽九渊的也是真形教的人,最先开始琢磨三十六宗地盘的还是真形教的人,要我是另外五教,一定要担心真形教是不是从幽九渊里夺了什麽了不得的宝贝,要忌惮真形教势力太强一一前天晚上咱们说过了,上头的六位或许也是喜欢阳间人的供奉的。如果它们之间会要争夺香火愿力,那底下也是一样。」 「所以说,咱们要是能叫真形教狼狠地吃个大亏,那另外五教会不会趁它病丶要它命?师兄你在真形教待得久,你们从前就没搞过什麽内斗之类的吗?」 这话叫娄何有点搞不清楚他是认真的,还是因为自己说他暮气重。於是他稍犹豫片刻才说:「师弟,我们真要做此事的话,风险原本就很大,咱们就没必要叫风险再大一点了吧一一只把教区之外的人引来容易,但要是想把教区里面的人再引出来就要难上加难了。」 「记得我跟你说过,玄教办事很慢吗?从得知姜教主的死讯到出手围攻幽九渊,是花了好几天的功夫。自那之後直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两月,可六部的人都没有到齐,还有许多正在往幽九渊那边和西边去一一玄教太大了,大就必然慢。想要叫教区里的人再出来,事情不够大,是绝办不成的。而咱们要是想要弄一件大事出来,留下的破绽也就必然多,这就得不偿失了。」 李无相笑了一下:「就是因为风险大,我才觉得只搞外面的这些太亏。而且破绽这东西是要作假才有的,如果不作假,不就没有破绽了吗?」 「姜教主身上从前有太一的真灵,要是这真灵要降世呢?」李无相看着娄何,「你说三十六宗动用东皇印的手段会是先试着请太一真灵,然後再藉助真灵用印。要是没请好, 这真灵真的下界了丶附身在谁身上了,真形教的教区离这里算是最近的了,就总会来人的吧?」 娄何沉默片刻,才说:「太一真灵下界—即便是太一,也未必是好事。这个先不说,但你有法子真把他请下来?」 李无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我没有。」 娄何的心稍微跳了一下,觉得李无相此时看自己的眼神很怪一一他是知道但这个念头没在脑袋里过完,李无相就又说:「但别人可能有。娄师兄,我想再找一个人共襄盛举,这人或许有办法。只不过这个人的脑子不怎麽好使,不是很聪明,要是你同意,我为你们引见一下。」 看来是虚惊一场。娄何就略松了口气,摇摇头:「此事我们不能拖太久,最好今夜就商议完。真形教那边,明早一」 「我现在就能为你引见他。」李无相说,「他不在阳间,而在灵山一一是赵傀的徒弟赵奇,我在金水的时候拜他为师,後来他死了又去了灵山,我们俩现在关系不错,至少我觉得这人信得过。」 娄何皱起眉:「哦,你是想要从灵山里找人假扮太一?赵愧的事到如今不过半年」 这赵奇在灵山待了半年,就有法子假扮太一了?」 「他不行,但他好像在那边拜了个师父。」李无相笑笑,「所以师兄你之前说你有位朋友传了你附身的法子,倒是叫我想起我那个便宜师父来了。他刚去灵山的时候跟一个孤魂野鬼差不多,最近这些日子却抖起来了,很是有了些神通,我想咱们把他拉入伙儿,也许可以叫他问问他师父一一能在灵山里收徒,收的还是赵奇这种孤魂野鬼,可见本事也是极大的。」 娄何想了想:「好,你要是觉得他能信得过,就试试看。」 李无相立即点头,口中默念了几句,娄何就也盯看他看。 过了几息的功夫,李无相的身子忽然一挺,坐直了。 娄何立即觉察到了异常一一他的模样没变,但整个人的气质全然不同了。此前淡然平静,如今眉眼微挑,目光闪烁,仿佛身体里多了个坐不住的东西,正为来了这阳间而感到欣喜愉悦。 除此之外,还有气息! 修行人因为体内蕴含灵气丶行动坐卧时又会牵扯周围灵气的缘故,所以天然就有一种微妙的威压,只不过极淡而已。 可现在李无相的身上忽然多了一种极为强悍的气息,仿佛是什麽东西尚未学会收敛体内的强大力量丶又或者是压根就懒得那麽做,叫娄何这青囊先觉得身上一阵一阵的发紧, 仿佛觉察到了警兆。 这种感觉他在从前在梅秋露发怒杀人时体会过。如今李无相给他的感觉跟那时几乎一模一样,好像就是个精气外放丶随时准备出手的元婴! 怪不得他敢假装元婴来上大劫山如此的气势,只要他不真出手,谁也不会觉得是假的! 这麽说,他叫那个赵奇上了他自己的身? 之前李无相说赵奇信得过,娄何心里还稍有些疑虑,可如今瞧见李无相竟然放心让他上身,就知道这「信得过」三个字,是半点儿水分也没有了。 「好啊,这是学乖了啊。」娄何听见李无相以一种阴阳怪气的口气说话,「这回没等到好事变成了祸事了再找我,而知道提前跟我商量了!说吧,你又要搞什麽事?哎一一这人是谁?!」 娄何就朝他微微垂首:「娄何。」 对方看着是愣了愣,把他上下打量一番:「哦,你就是—.嗯———·就是— 这时候李无相才开口说话。他一说话,赵奇就不出声了:「要搞大事,很大很大的事。要是办成了,或许你就能做然山宗主了一一我们打算在大劫山设伏,把真形教的高手骗进来杀。但是在怎麽骗他们这事上,需要你帮忙。」 「哦你就是娄何!」李无相话音一落,赵奇就叫起来,「我想起来了,之前我在古洞里待得好好的,剑宗的人忽然跑来我的洞里避难,搞得我也被真形教的人追来追去差点儿追散了!他们当时说就是为了去棺城救你,你就是个娄何,对吧?!」 还有这样的渊源?娄何就笑笑:「正是我。」 「行吧,那我们也算是有缘了,要不是你们搞出来的事情,我还见不到我师父呢1 哎,李无相你刚才说什麽来看?」 之前李无相说赵奇不聪明,娄何还觉得他或许是做人做事太呆板,学不会圆融变通。 可现在瞧见了,意识到李无相说的竟然也没错,此人看起来确是不怎麽机灵的样子。 怪,李无相这人能跟这种蠢人「关系不错」? 然後他就听见李无相极有耐心地把两人此前说过的事情又讲了一遍,末了说:「所以就是这样一一玄教的人想弄到掌印宗主之位,掌控三十六宗。而如果弄不到呢,就要来狠的了一一他们觉得三十六宗的人在大劫山请太一的时候动静会很大,会惊动灵山上层天的五岳大帝真灵一一大帝的真灵呢,则可能勾动地火。」 「所以真形教的人,就打算在地火喷发的时候守在大劫山附近,地火先把山上的高手给灭掉一些。剩下的,就由他们的人来料理。但是呢,我有七八成的把握觉得那地火喷不出来的丶五岳大帝真灵不会做这事一」 「哎,你怎麽知道?」赵奇打断他的话。 李无相只说:「我就是知道。」 「行吧。」娄何听见赵奇说,「那你继续讲。」 只这麽两句话,叫他心里又生出些惊之情来。他自己是青囊仙,知道这种身份会叫一个人在这世上有多麽孤寂一一当一个人身上的秘密太多时,也就只能选择独处了。 他本以为李无相也会如此丶以为自已算得上是李无相在这世上唯一一个可以吐露些心里话的对象,去没想到他和这个赵奇竟然相互信任到了这种地步一一他说地火不会喷发, 自己好岁还会问一句为什麽,但这赵奇却是问都不问! 「所以我想问问你在灵山那位师父到底是谁。」李无相说,「跟太一真灵比起来怎麽样?让你那个师父假扮太一真灵的话,有谱没谱?」 第225章 背後蛐蛐 第225章 背後蛐蛐 「我师父!?你是疯了吧你?你以往算计我还不够,现在算盘还打到我师父头上了? !」娄何听见赵奇用李无相的声音叫起来,「我跟你说过没有?我师父最烦姓李的了!」 娄何竖起耳朵,继续仔仔细细地听赵奇所说的每一个字。 李无相之前谈论他的时候,娄何并没有将他放在心里。无他一一他自已在灵山也有「师父」或说「朋友」,就是太一的真灵—-或者,即便不是,也是极度强大的某个秘灵丶神怪! 他觉得那赵奇的「师父」无论有多了不得,都不至於同太一相提并论。 可现在,他意识到赵奇的那位师父会「烦」什麽人那他听起来就像是个有极正常的七情六欲的人! 身处灵山,却又「像人」,这种事就很了不得了。 民间常有些人被灵山的精怪上身的凡人,自称是「仙家」。一旦被附了身,往往举止怪异,性情也琢磨不定,一眼就瞧得出已非人类了。 这是因为灵山之中怨气极重,血海中尤甚。寻常的精怪都待在这血海里,无论生前是什麽样子,死後性情都会大变,且还会逐渐变得乖张暴戾。 要是道行能慢慢变高,有的就能脱离血海去往上层天,有的则能夺取古洞丶建造洞府,也就能有个安歇的地方,阻拒血海中的怨气。 可要是两点都做不到,慢慢的也就会失去人性神志丶成为些留存本能的强大秘灵了。 看赵奇身上的气息,他至少是有个相当於阳间金丹的修为了可他才新死了几个月?灵山之中修行,要慢就很慢的一一连吐纳调息都不行,只能靠香火。可也是因此,要快则是极快的,只要供奉的人足够多,就能像赵奇一样! 所以他的师父,娄何觉得搞不好自己是听说过的一一必然是阳间很有名的灵神,才能保持神志稳定丶甚至能叫自己新收的弟子也享受香火供奉。 只不过,是哪一位? 这时李无相开口:「他连你都不烦,怎麽会烦我?你不给我们介绍介绍怎麽知道?」 李无相说了这话,脸色稍稍一变,似乎是赵奇要发声。但他该是又将躯壳的掌控权夺了回来:「我这回叫你帮忙也不是白帮,你不是不服气我做宗主吗?这事办成了,然山宗主你来做,我另起炉灶。要是办不成,大劫盟会之後可就没有然山了,你不难受吗?」 娄何听了这话,正在想李无相这人跟自己说话的时候是很聪明的一一条理清晰丶摆明利害丶用无可辩驳的事实来劝服自己一一可怎麽跟这赵奇说话时却像是脑子不清楚了,仿佛在哄小孩,话里话外全是一股子赌气的意味? 然而这个念头在脑子里打了个转儿,就听见赵奇说:「啊?有这事?好吧,我试试, 但是我不确定行不行啊一一丑话说在前头,李无相,要是我师父见了你真要把你给怎麽样,我可帮不了你,真帮不了你啊。 「谁要你帮了?你赶紧去问吧。 娄何就瞧见李无相的身子微微一颤,那种来自灵山的气息消失了。 随後他坐在椅子上微微吐出一口气,看向娄何,笑了笑:「见笑。我说过他脑子不怎麽好使,不过其实人不错,只是小时候被教坏了。」 娄何此时不想纠缠此事,只问:「他说的他那个师父是谁?」 「九公子。」李无相看着娄何,「娄师兄你听说过吗?」 娄何皱起眉细细想了想:「我好像略有点印象,但是有———」 「三十六宗的镇派之宝就是用他炼的。」李无相说,「三千年前大战的时候,这位九公子就是真龙,帮的是咱们太一这边。他死掉之後,身躯被玄教炼成了法宝,之後又被抢回来了,可那时候已经救不活,三十六位真仙就把他又拆成了三十六份一一这些是在玉轮山上的时候,那个告诉我的。」 娄何的脸色稍稍一变:「要真是他——」 李无相摇摇头:「要真的是他,又在灵山待了三千年还保住了神志,只怕强得吓人。 但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一一不是也有些外邪,很强的那种,会假称神明吗?娄师兄你应该听说过吧?有些胆子大的,还会说自己是太一呢。」 娄何笑了一下:「听说过。所以你想要见见他?你能瞧得出来是真是假?」 「是咱们见见他。咱们两个都算是青囊仙,去灵山那边比寻常人方便得多。不是说在灵山里,是什麽看起来就是什麽吗?要是能见着他,差不多就知道是不是了吧?」 李无相出了口气:「这些日子,我从天心幻境里查了不少东西,发现那位九公子该比我原本想的更强·我之前觉得他既然是个妖王,应该会比三十六宗的祖师爷差一点,或者差不多?可现在我发现这位九公子或许不止是个真仙,而快要成金仙了。但怪就怪在他竟然没留下什麽传承,没听说过有什麽人记载过他的师承一一民间总是会提到龙,可我也不确定咱们说的「龙」,是不是指他——」」 他话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顿住了,身子微微一颤,换成了赵奇的口气:「我师父说行。但是你们只能到我的古洞去,还不能见他,他得先瞧瞧你们两个才决定见不见丶谈不谈一一哎,你可别埋怨我,我该说的都说了!」 於是李无相转脸看娄何:「娄师兄,你跟不跟我一起去?」 娄何只稍微一犹豫:「好。」 李无相就拉住他的手:「那咱们别走散了一—」 他自己穿梭灵山就像是在水中浮沉一样,轻松自在得很,而娄何自然更不在话下。只不过往常时候他们进入到灵山中,都是现身在血海里,而这回李无相抓着赵奇的神念,却是现身在他的古洞中了。 上回来到这古洞,这里还是被赵傀占着的。这次来了,发现这个古洞已与从前大不相同一一不再是户山血海中一个黑的洞口,而变得有些神圣的意味了。 这是因为在这洞中,无数星星点点的青色微芒正在明明灭灭一一这是来自阳间的祈愿。 这些东西远比赵傀在的时候多,仿佛洞穴就是一个小小的宇宙,而那些微光则是漫天的星子。 至於赵奇的样子,也与李无相在玉轮山下时完全不同了。那时候他身上似乎披了一层血,看看仍旧很疹人,类似恶鬼。 可现在他的那一身皮像是又长回来了,现出了本来的面貌。在这灵山里,一个东西是什麽就是什麽模样一一李无相此前给他弄了个血神的供奉,虽然之後赵奇差点儿被打散了,但阳间应该是还有人记得他,於是他的皮肤就不似人色,而微微泛着血光。 他身上那些原本类似鳞甲的血,如今看起来倒真像是鳞甲了一一变化成个类似武庙中的东皇太一所披挂的铠甲模样穿在身上,背後还有一领红色的披风,或许是他口中的那些「龙王庙」里所供奉的塑像身上穿看的样子。 总地来说,赵奇看看也是好起来了丶是像个人了。 因而李无相瞧见他的时候就稍稍愣了愣一一於是赵奇似乎很得意,扯着自己背後的披风故意走了几步,转脸问:「怎麽样,我龙威真君现今看起来如何?」 李无相竖起大拇指:「真君你玉树临风丶卓尔不群,真叫人想纳头便拜一一行了,时间不多,别磨蹭,做正事!到那边守着去!」 三人此时都在洞中,赵奇听了李无相这话,脸上到底没忍住笑,就笑嘻嘻地走到洞口站下了。 不过不是面朝洞内,也不是面朝洞外,而是侧身靠在洞壁旁,仿佛是为了既能瞧见洞中的样子,又能瞧见洞外的样子。 娄何就朝他看了一眼,问李无相:「他师父是在这古洞里?」 李无相摇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娄何皱起眉,「那你叫他去那里守着做什麽?」 两人说话时,是面对面的,相距不过一步。但此时李无相却没答娄何的话,而从他的身边斜跨出去一一走到了他与赵奇之间,站下了。 随後,他就沉默地看着娄何。 娄何愣了愣丶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话。但末了只把眉头慢慢展开了,也看李无相:「李无相,你这是做什麽?」 再看看洞口的赵奇:「你们两个——是设计我进来的?」 李无相脸色沉静,微微点头:「是。但娄师兄,这事不是对你,而是对你身上的东西。」 娄何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你说什麽。我身上的东西?你疑心我身上有外邪?」 「娄师兄。」李无相又叫了他一声,叹了口气,「你身上有也好,没有也罢,我先听我给你讲一个故事。我会说得快一点丶简短一点,你也不要急。因为我们两个之所以要把你弄进来,就是为了保证你身上的那东西听不到我们在说什麽一一这种机会,只有借着这回的大劫盟会的事才能做得成丶才不会叫它起疑。如果你往後不想落到跟我一样的境地, 就听我把话说完。」 他说了这话,转脸看赵奇:「赵奇,你盯好了!」 赵奇倚在洞口,洋洋得意地一笑:「放你的心吧。现在是我不叫你们看,所以你们看不着,等你们能看着了,知道你们现在在哪,吓死你们!先不说他身上的外邪敢不敢来这几吧,就是来了,也得先从我这洞口过一一你安心说吧!在这儿,这世上没第四个人能听见你说什麽!那几个大帝来了都不行!」 李无相就点点头,转过脸,看着娄何:「娄师兄,以下我说的话,千真万确。要有半点虚假一一就叫这世上所有最恶毒的咒都应在我身上。我李无相在灵山发这誓!」 「你听好了,从前,我身上是有一个外邪的。这个外邪,叫我觉得他就是太一。」 李无相开始慢慢地丶细细地说,尽量不叫自己出口的任何一个词儿有歧义一一因为他面对的是娄何,是个头脑并不亚於自己的聪明人,他很怕对方因为什么小细节而多想! 除去隐瞒了自己的身世之外,他把每一件过往都说了。许多事赵奇都是头一回听说听得时而咬牙切齿丶时而愁眉苦脸,想要打断李无相抱怨上几句,可瞧见他的神情, 就只能忍下了。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娄何的脸色。然後,他几乎可以确定,那外邪就在娄何的身上。 不是因为娄何表现得惊,而是他很镇定! 仿佛「一个假冒太一的外邪」这件事他心中早就有了数儿—早就想过了! 「..—我就问姜教主,能不能听得到李克的名字。」李无相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看向娄何,「娄师兄,这里,我需要你说话一一我刚才说了什麽,你听得到吗?」 娄何沉默片刻,又犹豫了一会儿,才说:「听得到。 3 李无相绷紧了身子:「听得到什麽?」 「李克?你问姜教主听不听得到李克这个名字?」娄何皱起眉,「怎麽,这话我不该听见吗?」 李无相一下子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胸口猛烈颤动,好像一个活人被某件事感动得想哭一一娄何听得到! 他竟然听得到! 「这话,当时姜教主没听到。他听不到李克这个名字,於是我想要侧敲侧击地向他解释,说李克这个人好像是被那个外邪用什麽神通给彻底抹去了一一最後姜教主好像听到了些什麽东西—-他就又试着去听,然後一一」李无相看着娄何,「他就死了。死相,看着是天人五衰的模样——再然後我就逃了,就发现外邪再没找过我。」 「所以娄师兄,害死或者说杀了姜教主的,就是那个东西。前天晚上你见我的时候附身在死人身上,这种手段外邪在下界用过。今天你来找我,则是附身陆盘,记得吗? 这种手段我在棺城的时候用过!我也是这样附身在那个府兵身上的!」 李无相盯着娄何:「现在,他在你身上了是不是?所以我才跟赵奇把你一起弄进了灵山来。就只有在这里,我才能确保他听不见我们说什麽一一如果你不想落得跟我一样,我们就得想想怎麽对付它!」 第221章 死鬼,半夜敲我的窗 第221章 死鬼,半夜敲我的窗 赵玉这人的反应似乎要稍微慢一点,但好处是不怎麽见外和别扭。 瞧见李无相碰了一下,她也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然後皱起眉:「他……那个唐九珍,之前是不是说这个东西在他的脑袋里啊?这麽硬的东西,在脑袋里?」 「其实脑袋里倒是不会觉得疼的。」李无相说。然後他把这东西放在左手,用右手抖开了底下的布。果然,布上是有字迹的,有些字还因为折迭而稍显模糊,应该是之前刚刚写上的。 一共也就四十来个字,李无相一扫,知道是对这东西的介绍。 这东西被天工派称为「易筋经」。李无相看到这名字的时候以为是李业流传下来的称呼,但又往下看,意识到这个「经」指的不是经书的经,而该是经脉的经。这个「筋」字应该也是「经」的意思,但为了不读成「易经经」这种迭字,因而这麽说。 就是它具有唐七郎口中洗髓伐脉,能叫人资质变好的功效。在车上时李无相问他那是不是丹药,唐七郎说「算是」。他之所以这麽说,是因为这东西也是口服的。 譬如说现在,把它浸泡在水里,再将水煮沸,它就会变软丶收缩,成为小小的「米粒一点」。 这时候再把这东西吞下肚去,就能在体内蕴集精气丶逐渐生发丶居於会神,总领全身经脉丶将其强行拓宽。 又说这种法子并非全无坏处——毕竟是外物,总会对经脉所有损伤,於是就需要每年服食一种丹药,以温养巩固经脉。但那种丹药的调配倒也不难,需要的都是些常见的药材,只是要耗些时间而已。 除了这些,里面还有两句有关唐九珍的话,说唐九珍之前「资质平常」,是「道生子」,意思应该说是父母一方有一位并非修行人。 这麽两句话之後没再说别的,但李无相明白对方要传达的是什麽意思了——唐九珍应该是个试验品,特意选的就是他这种资质很差的,喂了这易筋经。然後,就像唐七郎所说,十几年的功夫就结丹了。 怪不得这人看起来脑子有大病。李无相之前还在想他这种心性是怎麽修到金丹的,此时看倒是释然了——既然是被生造出来的,送上门给自己杀,当然就不怎麽心疼了。 他在看的时候赵玉也凑过来,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然後问:「师父,这说的是什麽啊?」 李无相愣了愣:「你不识字吗?」 赵玉理所当然地说:「是啊。」 「不是,赵傀没教你?」 「师……他说法不可轻易外传,就先没教我们。大师兄教了我一点,但是後来也不教了。」 赵傀真纯纯有病啊,不是法不可外传,是嫌麻烦吧! 赵奇倒还算是靠谱,但看他在金水时的那种脾气,的确也不像是能沉得下的心的,「後来也不教了」——李无相都能想得到原因:怎麽教起来这麽费劲?太蠢了,算了! 李无相就叹了口气:「行吧,这几天我教你。」 「真的!?」赵玉一下子抓住他的胳膊,但又赶紧松开了,讪讪地说,「多谢师父!」 「嗯。这上面说的就是,这东西你拿水煮一煮,就变成个米粒大小,然後吞下去,就一路钻进你脑子里丶帮你拓宽经脉,叫你资质变好了。看唐九珍的话,这东西你用了,资质应该比他还要好一些。」 李无相摇摇头,把易筋经朝赵玉手里一抛:「你收着,但是别用。天工派的人滑头得很,这东西肯定有些别的坏处,可他们没明说,或者只说一部分。要不然没理由他们门派不人人都用。」 赵玉赶紧把这东西接在手里,又扯了扯袖子垫上了,好像生怕它会从自己的掌心钻进去。 「收拾好了今晚就先睡吧,应该不会再来人了。明天我教你认认字,拿小劫剑经教你。」 於是今夜就这麽睡去了。但是赵玉在睡——李无相躺在房梁上,听着对屋赵玉逐渐变得悠长平缓的呼吸声,把白天所做的事情一一复盘。 这些天看起来是他所经历的难得的一段安宁时光,其实凶险程度也不亚於此前的任何一次危机。只不过这种凶险是潜藏在暗处的,像草甸底下暗藏着的沼泽。 能叫他安稳站着的那层草皮,就是他「剑宗元婴」的修为。 李无相不是很确定如今大劫山上的三十六宗有没有完全信了他这元婴境界——换做别人,当是毫无异议的,但自己这元婴忽然横空出世,的确会叫人生疑。 牟金川来拦自己,或许是被人蛊惑来试自己的深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没出手,於是唐九珍就来了。 李无相出手杀人少有愧疚,但击杀唐九珍这事却叫他觉得很厌弃。倒不是因为「他还是个孩子」,而是因为觉得这算是自己被逼的——此人这样不识时务而无礼,剑宗元婴不会耐着性子礼送他出门。 只是唐九珍的这种「找死」,应该也是被有意设计的结果。有人站在幕後,送唐九珍来死丶看自己依着他的心愿出手,就是为了瞧瞧自己到底敢不敢在大劫山击杀一个还算是很重要的人物。 这个幕後人应该是就是唐裴勇,唐九珍的师父,唐七郎的师叔,天工派的大司器,宗主之下说话最有分量的人物。 於是现在李无相已经不喜欢他了,并且在心里对此人的性情做出初步的判定:这人应该自己觉得自己很聪明,喜欢耍弄心机,然而不够缜密,或者说视野不够开阔,不能想像世界上还有与他自己不同的另外一类人。 如今看,他的心机耍弄得并不高明,已经把唐七郎一路上带给自己的那点好感都败乾净了。 甚至现在他对巨阙派的印象都要比天工派稍微好一些——牟金川和性情跟唐九珍有点像,但牟金川能自控丶能示弱,这叫他显得识时务多了。 至於杀死唐九珍的那一击……他当时用的是崔道成留下来的飞剑。这柄元婴飞剑被淬炼了许多年,锋利无匹,又因为突然出手而唐九珍全无防备,因此李无相甚至没有灌注丹力,而就只是以触须牵引,从口中弹出去,又收回来。 口中发剑,意味着不需要剑线牵引了。如果天工派的人检视唐九珍的伤口,或许也会识得这飞剑的厉害。 就是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让他们满意丶会不会非要见到自己的剑光遁出百里之外才会心服口服。 但想了又想,到目前为止应该没什麽地方露出破绽。脑子正常的人,一定都更倾向於相信自己就是梅秋露在某处培养的某个不出世的天才人物,然後因为一些叫人浮想联翩的原因,导致了姜教主的死亡与剑宗的流亡。 李无相稍稍安了心,於是把一身皮囊也瘪了下去。 跟唐七郎他们同行的时候,他一直没敢睡觉,到今夜终於能歇一歇了。这麽一放松下来,周围就变得极其安静,赵玉的呼吸声愈发明显,但稍微变得快了一点,也许是做梦了丶要醒过来了。 院子里偶尔有几声虫鸣,院子外面的两匹马打了两声鼻响,随後虫鸣也消失了,一切—— 鼻响?虫鸣停了? 李无相猛地警醒过来——他妈的有完没完了?! 果如他所料,还有更加细小的,被刚才的倦意所忽视的声音——来自他这屋子的窗外。像是有一阵小小的妖风裹挟着沙土,正在刮擦窗框。 如果是哪个不开眼的又想要来探探自己的虚实,李无相在心里想,就真得把赵奇喊出来了。 但下一刻,刮擦声停止了,变为轻轻的敲响——敲了三下,停了停,又敲了三下。 李无相一跃下地走到窗边,稍微停顿,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看到的是一双空洞的眼睛,深陷丶黑暗,眼眶周围的肌肤风乾成乾瘪的皮。鼻子只剩下两个黑洞,苍白的鼻骨外露,其上还附着着尘土与细小的碎石块。 是个死人。是一具乾尸。 相比於看到活人,看到死人倒是叫李无相心里的怒气一下子平息了不少。 那乾尸没有因为他推开一条窗缝这事而有进一步动作,李无相就把窗户完全掀开了一半,瞧见这乾尸是趴在墙下的,下半截的身子还埋在泥土里。往稍远点的地方看,地面浅浅地隆起一条,仿佛是它从地底下慢慢钻到这儿丶破土而出的。 李无相盯着乾尸面无表情的脸看了看,同它对视一会儿,低声问:「哪位?有事?」 乾尸慢慢地张了张嘴。它的牙齿缺失,但骨骼还算是完整。然後又慢慢地抬起手,往自己口中指了指。它原本就是用两条手臂攀住外面的窗沿才能把自己的上半身拉起来的,这时候分出一条胳膊,整个上半身立即咔啦一响丶一歪,差点跌落到地上去。 李无相又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皱起眉:「你等等。」 他从窗边缩回,从桌子上去了一壶茶。这茶水是睡前赵玉为他沏的,此时还温热着。 他提着壶柄,叫壶嘴稍倾对准了乾尸的嘴:「我倒了?」 乾尸没反对。 李无相就倒出细细一线茶水。茶水入喉,乾尸的嘴巴合了合,又张开,李无相就再倒了一些。 然後他看到变化了——乾尸变得不那麽干了,像是被稍微泡发了。之前凝结在关节骨缝处的血肉涨开了些,虽然并不像真正的活肉那样弹而有力,但至少叫它的行动变得灵活了。 於是乾尸将另一只手再次攀住窗沿,微微发力,将自己完全从地上拉了起来。随後,它张开嘴,口中终於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是我。」 「娄何。」 「……嗯。」 「我看着也是。」李无相朝他仔细看了看,「咱们青囊仙还能有这种神通?我怎麽不知道?」 「……不是……是别的……」 李无相把剩下的茶水劈头盖脸地浇上去,乾尸的血肉看着变得更加丰满,说话愈发流畅:「行了,别浇了,多了就黏不住了,现在正好。你先让我进去——」 李无相堵在窗前:「你就在这儿说吧。我徒弟刚帮我打扫乾净的。」 「你徒弟?」乾尸脸上竟然还稍微有了点表情,「你这是也传剑了?」 「差不多吧。不说这个,你这个是什麽手段?」 既然没法进屋,乾尸就只能坐下了,正好隐藏在墙边的黑暗中。 「不是青囊仙的手段,是别人教我的秘术……算是藉助了别人的神通吧。这种神通不好对你说,那位前辈不许我外传。」 李无相略沉默片刻:「听起来你说的那位前辈是神仙之流了。灵山里的厉害人物?」 乾尸没答他这句话:「这身子已经死了,我留不了太久,还是说正事吧。李无相,你想不想做掌印宗主?」 这个问题一点都不意外。李无相看着它的黑眼眶:「这麽些天的功夫,你是在真形教又受重用了?」 「嗯。苗义虽然没能把天心派拿下来,但至少也从一位剑宗元婴的手里活了命,还聚拢了不少天心弟子,更叫玄教知道还有李无相你这麽个暗藏的威胁,所以也算立了功。现在我不做德阳镇守了,而直接为东岳征讨做事——」 李无相打断他:「我记得东岳征讨是临时设的职位,是在真形教的东岳坛主底下对不对?」 「是。」 东岳坛是五岳真形教的五大坛之一,其实就相当於教区内的五大诸侯国之一。而东岳征讨就是这个诸侯国临时设置的「战时总司令」,这麽看,娄何是混成了真形教一个军区总司令身边的参谋了。 「所以,现在玄教又盯上了大劫盟会?娄何,你们真是阴魂不散啊。」 乾尸叹了口气,因为声音沙哑,这口气听着尤其情真意切:「你该觉得是好事才对。因为我……苗义之前在玉轮山同你打过交道,算是唯一摸得准你的性情的人,所以这事也交给我办了。至少咱们如今可以相互通气,一起把事情做成。你要知道,我不来,玄教也会有别人来的。」 「李无相,玄教现在想要两个结果。一个是这大劫盟会成不了,三十六宗还是散沙一盘。一个是开成了,但掌印宗主要是我们的人,或者说,我叫他们觉得是我们的人——我想来想去,这掌印宗主就由你来做最好。你有剑宗的身份,我有真形教势力可用,咱们能把这事办成。」 李无相也叹了口气:「我说娄何,我怎麽感觉你这人越混越不对劲啊……你这是想叫我做黄军的维持会会长啊?」 (本章完) 第222章 知识就是力量 第222章 知识就是力量 乾尸顿了顿:「我猜你说的这话的意思应该跟我想说的差不多,但更难听些。李无相,这只是权宜之计。你知道我回到玄教是要做什麽,形势如此,不然我该怎麽做才不算『不对劲』?」 李无相沉默片刻:「你是聪明人,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人在江湖,身不由已——你现在可以用这句话来为自己辩解,可你要是真的信这句话的话,就该想想如果真有一天你混进了真形教的核心里头,会不会也因为这句话,而做出一个真正的真形教的人会做的事。到了那时候,除了你觉得,谁会觉得你不是个真形教?」 本书由??????????.??????全网首发 乾尸也好一会儿没说话,李无相还以为他是失了神通,又变成一具死尸了。但又听见他说:「我是清楚的,你是觉得我把玄教的事告知三十六宗,才不算不对劲。可这麽干,除了会叫你觉得我还像是个剑侠,可有别的用麽?只怕要提前内斗起来。你该知道吧,现在的大劫山上,可有些人就是要投向玄教了的。」 「所以这事还不如我来做,两害相权取其轻,掌印宗主之位落在咱们两个手里就是这个轻。你信不过我,难道信不过你自己麽?你成了这个总盟主,我往後真怎麽样了,又能把你怎麽样?」 「娄何,我从前是个剑侠啊。你那边会叫我做掌印宗主?」 「你别忘了你还是个青囊仙!散掉一身修为重修真形教功法,什麽事能比这个更取信於人?」 李无相摆摆手:「算了吧,累死了。告诉你,有没有你来这儿,掌印宗主我都不想做。这是个什麽好差事吗?三十六宗真结成一团,立即就要跟玄教杠上,掌印宗主就是众矢之的。」 「我自打离开桃花源到现在,每到一处,怎麽说呢,疲於奔命,知道吧?现在是乱世刚要开始的时候,我就只想捞一笔,找到个地方躲起来修行,等到天下大势分明了,我再琢磨琢磨该做什麽。」 乾尸的额头紧了紧,像是要皱眉:「你是世家子,避世隐居出来的,年纪应该也不大,怎麽一股暮气?乱世不正是出英雄的时候吗?」 李无相转脸往赵玉那屋听了听,就纵身一跃跳出了屋子,也在墙角边坐下了。 「英雄?什麽英雄啊?娄何,你修行是为了什麽?长生成仙还是做英雄?」 乾尸将身子往墙边靠了靠:「这两件事分不开。我说过我要去真形教弄到幽冥卷,那我就得在这乱世中成个真形教的英雄,才能借势做成我想要做的事。长生成仙……那人们还结成宗门斗来斗去做什麽?当初的东皇太一要是没有天下基业,还能成就金仙吗?」 李无相将要说话,乾尸却把他的话截住了:「咱们两个头回见面的时候,就在为立场和是非对错争吵,往後再见面,包括这一回,也都一样。我这人不爱跟别人争这些,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之所以遇到你愿意多说几句,就是因为你是个难得的明白人和聪明人。」 「那你这聪明人,就在我这里想想看,如今这事该怎麽办?我去把要投向玄教的人说出来,叫他们在大劫山上斗起来?会不会搞得一团乱遭不说,我告诉你——」 乾尸费力地抬起手,往身下指了指:「知道这大劫山底下有什麽吗?地火!你再想想看,五岳真形教的神通是什麽?」 李无相稍皱一下眉:「这里离教区可远得很,五岳大帝能在这里搞出事情?还是说真形教要派个还虚境界的来这里舍了修为请神?真形教的还虚不在教区也是半个残废,这里一群元婴,我不觉得能成什麽事。」 乾尸慢慢摇摇头:「用不着请,三十六宗的人自己会请的。东皇印原本就是普通的一方印鉴,是太一得了人道气运之後,这东皇印才成了神器,变成用这气运的东西的。所以实体在幽九渊,但三十六宗想要用印的话,可以从灵山请——」 「他们会试着请太一的真灵。所以他们是要等到姜介死了之後才动手的,这样才能把真灵请下来,再请真灵用印!」 「你在金水见过赵奇请赵傀了,那麽个不入流的东西,请下来的时候是什麽声势?而如今他们在大劫山道场要请东皇太一的真灵,又会是什麽声势?灵山都要震动,到时候不知道多少精怪魔神都会想要趁机来阳间!」 「到那时候,五岳大帝的真灵想要藉此机会降临此地难道很难吗?」乾尸顿了顿,嘶声说,「你可能不知道地火的威力。这麽说吧,一旦五岳大帝的真灵到时调集气运丶勾动地火,这整座山都要化为乌有!就是这样的威能!」 「你明白了没有?要麽叫三十六宗为玄教掌控,要麽就叫他们全被葬送!还有个法子,就是你可以试试劝他们离开大劫山丶太一道场,你可以试试他们信不信你?」 「告诉你,不会信的。为什麽?因为这世上就从没有人见过地火,只有真形教的一些祖师才会被五岳大帝传法启灵,在神识中领教过地火勃发的威能!」 李无相想了一会儿,低声问:「我确定一下——你说的这个五岳大帝真灵勾动地火,是真的五岳大帝自己干这个事儿,还是说真形教的人干?」 乾尸像是愣了愣:「什麽真的五岳大帝?要说是真是假,那自然不是真的了。五岳大帝是金仙,不但来不了阳间,就连灵山都无法承载他,怎麽会是他勾动地火?我说的是真灵——真灵是什麽总用不着我来跟你讲吧?就是五岳大帝的化身丶分在灵山上层天为弟子赐下法术的化身啊。你问这个是什麽意思?」 李无相耐心地说:「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打比方说,到时候三十六宗在大劫山上请真灵了,真能有个空子能叫五岳大帝的真灵也挤过来了——那勾动地火这事,是真形教的人做法叫大帝的真灵这麽干,还是说,真形教的人觉得五岳真灵会认为这是个好机会,自己把地火给勾起来?」 娄何这次没急着说话,而仔细想了想,语气也稍微缓和了些:「哦,你问的是这个。真形教的人自然没法叫大帝真灵做什麽了——六部玄教的大帝不像太一那样是被镇压了的,玄教的大帝真灵等同大帝本尊,不是像三十六宗祖师真灵那样的『死物』,所以这事,这麽说吧,到时候真形教的人会祈愿做法,引五岳大帝真灵来此,再求他勾动地火——就像是平常求神通一样。」 「所以——」李无相说,「要是大帝真灵不干,这地火就勾动不起来了?」 「不干?怎麽会不干?」 李无相没答他,而在黑暗中又想了一会儿才说:「娄何,我还得问你几个事儿。你得仔细想清楚了,别掺和什麽自己的感情,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才能回你刚才的话。」 娄何该是从他的这种语气里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於是低声说:「你问吧。」 「你从前是在教区的,之後是在外面,你觉得,玄教的人为什麽不把天下人杀光?」李无相说,「我不知道当初那七个金仙是因为什麽跟太一打了起来的,但之後把太一镇着,是说他是金仙,杀不死。」 「可我觉得办法是有的啊。既然他是人道气运的化身,那把人杀光不就好了吗?别人要办这种事很难,但是那七个,我觉得一点都不难。先不说幽冥地母能不能叫人直接勾魂吧,就说另外六个,调动地气丶改变天时丶调整阴阳五行,连年的洪灾旱灾蝗灾轮着来,再加上几波瘟疫,一年不行十年,十年不行百年……凡人一定会死光。」 「等到凡人死光了,修行人就好对付了。一共就那麽多,彼此之间还要争夺修行资源,没了凡人供奉会更难,用不着三千年,也就是几百年的事情。娄何,他们为什麽不这麽干呢?」 娄何迟疑了一会儿才说:「你这是真在问我,还是——」 「我是真在问。我一直都想不明白。我一直都在想如果我是他们,我就这麽干。」 娄何慢慢摇摇头:「因为金仙也需要供奉吧。世上的人都死光了,玄教也就没什么弟子了,玄教岂不是也完了——」 「不是,我是说连玄教的人也一起杀光,是人都杀光。你说需要供奉,我想不通。比如五岳真形大帝已经成了道运化身了,这种事跟人道气运不一样,人都死光了,人道自然没了,太一也就没了。可世上的人死光了,山岳还在,日月也还在,他们还需要什麽供奉?」 「你……」娄何沉吟了一会儿才说,「要是别人跟我说这个,我可能觉得此人在胡搅蛮缠,不过既然是你来问,我倒是要好好想一想了。」 「好吧。要我说,一则几位大帝从前也是人身,既然还有神志存留,心中就总还有些仁爱怜悯,不会轻言灭世。」 「二则呢,其实跟上头的差不多,还是人身,也不希望这世上没了人,要不然该多无趣?况且太一已被镇压,门下弟子消亡只是早晚的事,几位大帝与天地同存在,这个『早晚』对他们而言就只是一瞬间而已。」 「三则呢……」 「老兄,我不是想要听你猜,是想问你们真形教是怎麽说的——你们那边拿人填棺材的,但是三千年前不是这样。现在为什麽这麽办,总会有个说法吧?」 「是他们真形教。」娄何幽幽地纠正,然後才说,「好吧,是有说法。说业朝还在时人族兴盛太多,采伐无度,叫世间许多的生灵绝了生机。又说这天地之间的万物都暗合五行阴阳循环,人道过於昌盛,就是败坏了天地间的运势,因此才要压制。」 「所以会叫人填棺。可又说,人也是天地之间的一部分,因此——回你刚才的一问——也并不能全灭杀了事。所以六部玄教,依着他们自己的说法,只是让这世上重归万物平衡之道,而不是要灭杀太一和人道。」 李无相点点头:「所以无论哪种说法,六部玄教都没说自己要灭世。是这麽说的,实际上也真的是这麽做的,对吧?」 「……算是吧。」 「好,第二个问题,大劫山顶上有多宽?有没有个五六十里地?」 「倒是不止,得有百多里地宽。」 「嗯。那第三个问题,你们真形教教区外面的那些护河丶那些棺山,是怎麽造出来的?是请了五岳大帝的真灵,一夜之间筑起来的,还是你们的人也得一点点地做法起咒,慢慢搞出来?」 娄何稍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想第一个问题和第二个问题之间有什麽关联,但不得要领。就只得说:「是他们自己筑起来的。要是你想要问五岳大帝降不降得下神通的话,那还是我说的,金仙入不了世,只能用化身丶真灵在灵山上层天中赐下法术。」 「移山填海那样的神通,五岳大帝做得,可是在此世又做不得。但勾动地火,却不是移山填海,而只是引动气运——要是你想问的是这个,那这种事是绝无什麽问题的。」 「我要问的不是这个,不过我现在大概搞清楚了。」李无相看着乾尸,「要是你知道真形教并不会趁着三十六宗请东皇印的时候勾动地火,你会怎麽办?」 乾尸的脑袋和眼神都木僵木僵的,隔了一会儿才说:「你觉得不会?因为什麽?」 因为他是异世来客,脑子里装了些此世人不了解的知识,知道像大劫山这样一座火山口直径将近五十公里的超级火山重新喷发会是多麽恐怖的一件事。 来到这世上之後这麽久,他觉得自己大致知道「中陆」到底有多大了——比前世时自己所在的那个国家要大上不少,但比所在的那个大陆要小上不少。 大劫山,要是真的被搞得喷发出来,他之前跟娄何所说的天灾搞不好就要成真了——先不提喷发时候的威力,就是那些抛洒而出的火山灰,也足以叫未来的几年丶十几年,至少在中陆的范围内,变成大灾之年。 而要是娄何说得没错丶真形教说得没错,那六位大帝似乎并没有施展神通直接干预此界的能力,那就意味着他们无法善後。 同样的,如果他们真的不想灭世,而也的的确确像真形教所说,是想要维持一种「平衡」,那就不但不会勾动地火,而会想方设法地消弥这场灾难! 这麽看,当初李业给这座山取名大劫山,想法应该跟自己一模一样——这东西一旦爆发,就差不多是灭世级的大劫! (本章完) 第223章 搞大事 第223章 搞大事 於是李无相以郑重的语气说:「你别管我怎麽知道的,但是之前要去棺城救你的时候,我们问曾剑秋,咱们有几成的把握能活着出来?他说有三成,我们就觉得已经足够了。」 「现在要是我告诉你,我有七八成把握说,五岳大帝真灵绝不会叫大劫山的地火冒出来,你会怎麽选?还要为真形教把事情踏踏实实地办了丶为他们找个听话的会长吗?」 乾尸的脑袋颤了颤,似乎被李无相的话震惊着了,刚要开口,下巴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随後他的这身子就散了架——一身的枯骨噼里啪啦地散落,眨眼之间就在地上落了一摊。 他之前说这个样子待不了多久,如今看是这骨头架子的时候到了。 李无相就也没觉得意外,而把这些骨头都捡起来重新埋在墙角下,又走到院子里慢慢将把那一条隆起来的土地跺平了。 娄何肯定会再找回来的,他这两天等等就好。 只是……李无相看着墙角,心里生出一股幽幽的寒意——这种手段有点眼熟。 这枯骨,应该是从前死在大劫山的,被深埋进地下了,然後被娄何附身其上。 在这世上附身这种事可不寻常。大家都熟悉的附身就是被外邪入体,但要经过很久很久之後,被附体的人才能走火入魔,将躯壳的掌控权完全交出。 馀下的附身,多发生在凡人身上。是有道行的精怪阴灵丶且绝大多数都是在灵山里的,上了凡人的身。 而修士想要附身什麽东西就太难了。其一,至少得修到元婴的境界,但到了这个境界,阴神离体也不过百里,上不了修行人的身,只能上凡人的身,还得是天生八字轻贱的人。 娄何说是有人教了他神通……这法子叫李无相想起了在棺城的时候,自己就是这样直接上了一个府兵的身的。 在玉轮山的时候娄何附身了苗义,现在则附身了底下深埋的乾尸传讯,虽然这种手段,他在棺山上时曾经展示过,但似乎跟今夜所用的还是有一点差异的。 所以……现在那玩意在娄何身上吗? 李无相从窗口重新跃回到室内,跳到梁上躺着了,睁眼看着屋顶。 其实要真是在娄何的身上……娄何这人足够聪明,应该也能像自己一样,慢慢发现那东西不对劲。 只是区别在於,自己或许会坚拒与那东西妥协,而娄何在这件事的态度上,极有可能跟对待真形教的事务时一样——「先借力,等达成了自己的心愿再先谈别的事」。 这要是在什么小说里头,一个人聪明丶有野心丶还有这种想法,最後要麽就成了个有违初心的霸主,要麽就是别人的嫁衣和阶梯。 李无相希望这两种都不是娄何的结局,而希望那东西最终也会弃他而去。 因为今夜,在意识到是娄何在敲窗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心里还会生出些惊喜之情——曾剑秋和梅秋露都是大大的好人,可他们太好了,以至於李无相许多话和想法没法儿跟他们讲。 娄何则不同,自己和他虽然有许多分歧,但他也是能理解自己的许多想法的。两人修为类似,性情类似,头脑也类似,差不多是这世上自己唯一能与之「商量」的人了。 他这麽琢磨了一会儿,就慢慢睡去了。 等到第二天再醒来时,一天无事,也没有人再送什麽东西来——或许是自己先放过了牟金川,後却杀了唐九珍,叫大劫山上的人觉得自己喜怒无常,因而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丶打算再观望观望吧。 到了第三天时,才又有人来了。来的是巨阙丶天工丶素华丶青霄丶牵机这五派派遣来的仆从,不像头一晚上好几口箱子那麽夸张,而只奉上小小的匣子,里头是些珍贵的药材,用以炼制丹丸的。该是清楚如果真送了炼成的丹药,李无相也是绝不会入口的。 这五派送礼的理由是多谢李无相在路上对几派弟子的照顾,别的他能理解,就是不知道巨阙派在谢什麽。 牵机派的人是最後到的,到时日头已经西倾了。来的是两人,都穿着门中弟子的道袍,一个敲了门,一个捧着匣子在门外站着。 赵玉出来应门,像李无相吩咐的那样,收了东西之後也不多说话,只对门外人一笑就打算关门。 她前几回这麽干的时候,对方都恭恭敬敬丶目光下垂,等她把门关好了就离开了。但这回她一笑,其中一个微胖的弟子却像是看直了眼,开口说:「哎……师姐——」 赵玉这人性情也算是很随和的了,就没把门关上,而探出半张脸:「啊?」 这胖弟子旁边那人感觉不对劲了,赶紧捅了捅这位同伴,嘶了一声丶使个眼色,小声说:「陆盘,你别分不清场合!」 被叫做陆盘的这位却只是笑笑:「我跟师姐说几句话怎麽了,反正都是三十六宗的弟子,师姐你说是不是?」 赵玉是有点呆,但又不是蠢,已听出话里调笑的意思,就把眉头稍微皱了皱:「你要说什麽?」 「我是说,师姐你要是平时里闲暇有空,不妨去我们牵机派那边走动走动,我那边好玩的东西可不少。」陆盘笑嘻嘻地说,「咱们牵机派的驻地就在崖边,师姐听说过日照香炉生紫烟那一句吗?那紫烟帐就在咱们驻地旁——」 他说到这里,赵玉就把脸缩回去了,但却没关门—— 「师父!」门外的两人听见赵玉在门口说,「师父,外面这人调笑我。」 陆盘身边那弟子脸色一变,立即将身子往後一缩。陆盘好像也没想到赵玉会是这个反应,也愣住了。 这时候门板被完全推开了一扇,李无相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阶上面无表情地盯着两个人看。 陆盘此时似乎慌张得说不出话了,但他身边的那一位倒开了口:「宗主,我师兄实在唐突,只是他这人说话就是分不清大小,我们是——」 「分不清大小?好啊。」李无相朝陆盘扬了下下巴,「来,跟我进来,我教教你怎麽分大小。」 「宗主——」 陆盘身边那人还要说话,李无相就把目光转向他,「要是不想走,你就也留下来。」 那人住了口,却没立即走,而是狠狠瞪了陆盘一眼,又看了看李无相,再看看陆盘,才慢慢往後退了两步,转身快步走了。 「你跟我进来。」李无相说了这句话,转身进了门,又对赵玉说,「你去做饭。」 陆盘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也挪着步子走了进去。 李无相走到主屋正堂中,陆盘就跟了进去。等他进了门,李无相已坐到椅子上,皱眉看他:「就没有更高明的法子了吗?」 陆盘走在院中时还畏畏缩缩,听他说了这话,肩膀一宽,身子也挺起来了,脸上又现出笑意:「哦,你知道是我了?」 「我前天刚杀了人,牵机派的人不会那麽蠢,再派个会做出调戏我弟子这种事的蠢货过来。」李无相叹了口气,「所以你这麽一搞,太明显了。你这又是你的那位朋友教你的法子是吗?附在这人身上了?」 陆盘点点头:「嗯,这是活人,我能待得久一点。」 说了这话又立即补充:「倒也不至於要他的命,此时我即是他,他却不是我。等我一走,这人什麽都记不得,也用不着你出手杀人——到那时候事情了了,也就没什麽所谓了。」 「那现在怎麽办?我一会儿放你回去?那我剑宗元婴的脸面往哪儿搁?」 娄何笑起来:「剑侠做事不拘小节,你找什麽理由不行?譬如说本来想再杀我一个给别人个教训,结果谈着谈着,发现我这人其实很对你胃口——我附身的陆盘这人倒是也的确挺有趣,头脑活泛得很。这事之所以能成,就是因为这人不甘愿在牵机派做个寻常弟子,而暗地里找了许精怪野神来拜——」 他顿了顿:「——我这青囊仙也勉强算是精怪野神吧,正好就上了他的身。所以他今天口出狂言,也许就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呢?要是没立即被你给杀了,就可以大胆找找机会,看看能不能拜在你的门下,而你——」 李无相叹了口气:「而我正好惜了他的才,觉得此人胆子够大丶想法够野?」 「——却不会真想要收他,而只因为觉得有趣,就留了一命。」娄何说,「所以我再回到牵机派,就是能跟你搭得上话的人了,往後再来会方便许多。」 他走到李无相身边坐了下来:「我知道这法子并不好,但一时间也想不到更好的了。如今你这住处附近全是人在盯着,我没可能悄悄找过来——」 说到这里,他向外看了看。 李无相就只说:「她是我的真徒弟。你要说什麽尽管说,我不叫她过来,她就真不会过来的。」 娄何点点头:「——但又实在等不及了,只能用这个法子来,倒是最自然的了。前天晚上你说你有七八成的把握,说五岳真灵不会勾动地火……你当真?」 「只要你前天晚上对我说的那些话是当真的,我这个就当真。」 「为什麽?你这把握是从哪里来的?」 其实李无相已经想了两天,跟不跟娄何说「超级火山大爆发将会带来的一系列连锁反应以及对整个生物圈的巨大影响」,可後来,依着这些天的经历,他把事情想清楚了—— 只要人设立得好,办法总比困难多。以自己区区一个金丹初成的修为能混到大劫山上来成为三十六宗的座上宾,全是因为身世来历神秘丶手段非同寻常,因此显得高深莫测。 他眼下觉得跟娄何算是谈得来,可在心里,依着娄何的这种性情,他总担心有一天两人之间会出现无可弥补的巨大裂痕,以致分道扬镳或反目成仇。 因此这些事他也不能说,不但不能说,还得用起来。如果那外邪真到了他身上,那娄何早晚有一天会知道自己的来历。 这个来历,外邪知道一些。但仅是他记忆中的一些片段,未能窥见全貌。 然而即便如此,如果外邪足够聪明,就应该能搞清楚一件事——在那些记忆碎片中的环境,人极多,多得此世人无法想像。吃得饱穿得暖,物质之丰盈也远非此世人能够想像。这意味着,自己来处相比於这里,也强大得难以想像。 所以—— 「我在桃花源里学到的一些东西。」李无相用淡然的语气说,「记得我说过吗,我们的先祖在三千年前的时候遁入的桃花源。那时候天地之间的气运刚刚为诸位大帝所掌握,凡人还是有机会窥得一些天机的,所以我那些桃花源里的先祖,也就知道了一些後来用不成了的法子。」 他想了想,看娄何,神秘地微笑起来:「娄师兄,你觉得桃花源有多大,会是什麽样子?往後你要是真见了,就明白我的把握从何而来了。」 娄何沉默片刻,忽然一出气:「好,你的话,我是信的——我信你比真形教的人更知道五岳大帝的真灵会怎麽样。」 「那要是这麽一来的话,你说得对,我就用不着踏踏实实地给真形教做事了。」陆盘稍胖,看起来倒是跟娄何从的模样略微有些像。说了这话,眼中露出精光来,也很像是在棺城时大谈自己的布局的娄何了,「李无相,那你要是不想做掌印宗主,我就不逼你了。但你想要多捞些东西对不对?」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几步,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说给李无相听:「我在之前能伴在苗义身边,全是因为在棺城的时候吴山主死了。如今在东岳坛能伴在那位征讨身边,则是因为在玉轮山的时候苗义死了。哈,这两个人一死,原本我打算要用上几年丶十几年去做的事,顷刻到手。」 「所以说,死人这法子,还真是不错——」 李无相看他:「所以你打算这回藉机把东岳征讨也弄死?」 娄何转过身:「你如今不是天心和然山的宗主吗?三十六宗的人又觉得你是代表了剑宗来的,所以搞不好他们的宗主也会坐不住,来上几个。」 「来上几个,就是几个阳神。几个阳神坐镇,再加上一群元婴……三十六宗搞这大劫盟会不就是为了——按着他们的说法——同抗玄教,独立自身吗?那你觉得咱们能不能帮帮他们丶叫他们先试试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娄何冷笑起来,「弄死东岳征讨不算什麽。这种好机会丶大场面,李无相——咱们剑宗被他们搞得元气大伤,那你说咱俩两个,能不能借着这大劫山,给真形教狠狠扒下一层皮来丶叫他们那些这回出了教区的还虚境界,都没命再回去?!」 (本章完) 第224章 三巨头会面 第224章 三巨头会面 李无相沉默着不说话,娄何就又向他逼近一步:「你不是想要捞一笔,隐世清修吗? 天心派的东西是挺多,可你如今既然收了个弟子,那一—」 「哦,你还有个小姑娘要养活呢,不单单是这两个,你要隐居总不能叫她们跟着你风餐露宿吧?所以你总需要弟子侍奉,你的门人一多,支出就多,你我这样的青囊仙修行起来可用不着慢慢温养,那你天心派的那些东西就真不够用了。」 「况且你再想想看,你不做掌印宗主,那真有人上去了,第一件事或许就是要对付你。别忘了他们是因为什麽要搞这个大劫盟会的一一不就是为了与剑宗和玄教平起平坐麽?那他们既然觉得你是剑宗的人,可就容不得你再做两宗的宗主了。」 「所以咱们一起干这个,就能想想怎麽把事情做得漂亮一点,你弄到你要的,我弄到我要的一一」娄何见他还是不说话,就忍不住又逼近一步,「李无相,这种大好机会你要是还畏首畏尾,可真就是一」 「不是,我是在想」李无相终於开口,「只搞真形教派出来的这些人会不会有点小家子气?一群还虚被搞死了,教区里还有不少合道呢。哪怕不说那些合道吧,教区里也还有别的还虚还没出来呢,外面的这些死绝了丶东岳征讨也完蛋了,你顶上不是还有东岳坛坛主或者别的一堆人吗?没错吧?真形教里面是不是还有一堆的大小职务?都得等着你慢慢爬?」 娄何愣了愣:「你—— 李无相笑起来:「你说得对啊,这是个大好机会,咱们要搞就搞个大的。但扒下一层皮,我觉得不够,依我想的话,得打断骨头抽了筋才好一一娄师兄,你这陆盘今晚别走了,咱们彻夜长谈。」 於是过了两刻钟的功夫,娄何就发现李无相这个人有点不对劲了。 在他从前的印象里,李无相这人其实很守规矩。他出身和经历虽然神秘离奇,但似乎比自己更认同剑宗行事的法子,第一次见自己的时候,就因为是否牺牲同门这件事而斗了一场,之後再见面,全是他提醒自己该怎麽做事丶怎麽做选择才最好。 娄何并不觉得李无相所说的那些真是唯一的正确选择,但他自己或许做不成剑侠了, 倒挺喜欢李无相这极像自己的人能比自己行得正一点,因此并不在这种事上与他计较,而只将他当成是个有侠气,但脑子也略有点儿古板的小辈。 等到了这回在大劫山上见着他,娄何还觉得自己是能摸得清他的性情的。在别人看来,李无相行事越来越乖张了,先是出了剑宗,而今又来掺和三十六宗的事,似乎唯恐天下不乱。 可他觉得,李无相做的这些事都有合理解释一一因为不小心害死了姜教主,於是剑宗待不得了,就觉得心灰意冷,生出暮气,决定「退隐江湖」。 但一个人既然守规矩,考虑的也就会比别人多些,因而要为「以後」做打算,才想要在大劫山再捞一笔。 所以说,无论李无相做的事情有多麽惊世孩俗,娄何都觉得自己是能猜得到这人在什麽时候可能会做出怎麽样的决定的。 这世上绝大多数稀奇古怪的事情背後,其实往往都有一个简单而寻常的缘由,就好比他觉得「守规矩」这种性情,与李无相这段日子的所作所为并不矛盾。 要不是有这种本事,他也不敢再回到真形教去。 可现在他意识到,自己的这种看法似乎出问题了「我们真能帮真形教抽筋断骨的。师兄,你们一一哦,他们六部玄教也不是一团和气的对吧?看他们的位置就看得出来一一没聚在一起,而离得远远的,这分明就是在彼此忌禅。」 李无相说这些的时候神情极为认真,叫娄何生出一种错觉:这事儿是他先提出来的, 而不是自己! 「这回幽九渊是落在真形教附近了,第一波攻去幽九渊的也是真形教的人,最先开始琢磨三十六宗地盘的还是真形教的人,要我是另外五教,一定要担心真形教是不是从幽九渊里夺了什麽了不得的宝贝,要忌惮真形教势力太强一一前天晚上咱们说过了,上头的六位或许也是喜欢阳间人的供奉的。如果它们之间会要争夺香火愿力,那底下也是一样。」 「所以说,咱们要是能叫真形教狼狠地吃个大亏,那另外五教会不会趁它病丶要它命?师兄你在真形教待得久,你们从前就没搞过什麽内斗之类的吗?」 这话叫娄何有点搞不清楚他是认真的,还是因为自己说他暮气重。於是他稍犹豫片刻才说:「师弟,我们真要做此事的话,风险原本就很大,咱们就没必要叫风险再大一点了吧一一只把教区之外的人引来容易,但要是想把教区里面的人再引出来就要难上加难了。」 「记得我跟你说过,玄教办事很慢吗?从得知姜教主的死讯到出手围攻幽九渊,是花了好几天的功夫。自那之後直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两月,可六部的人都没有到齐,还有许多正在往幽九渊那边和西边去一一玄教太大了,大就必然慢。想要叫教区里的人再出来,事情不够大,是绝办不成的。而咱们要是想要弄一件大事出来,留下的破绽也就必然多,这就得不偿失了。」 李无相笑了一下:「就是因为风险大,我才觉得只搞外面的这些太亏。而且破绽这东西是要作假才有的,如果不作假,不就没有破绽了吗?」 「姜教主身上从前有太一的真灵,要是这真灵要降世呢?」李无相看着娄何,「你说三十六宗动用东皇印的手段会是先试着请太一真灵,然後再藉助真灵用印。要是没请好, 这真灵真的下界了丶附身在谁身上了,真形教的教区离这里算是最近的了,就总会来人的吧?」 娄何沉默片刻,才说:「太一真灵下界—即便是太一,也未必是好事。这个先不说,但你有法子真把他请下来?」 李无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我没有。」 娄何的心稍微跳了一下,觉得李无相此时看自己的眼神很怪一一他是知道但这个念头没在脑袋里过完,李无相就又说:「但别人可能有。娄师兄,我想再找一个人共襄盛举,这人或许有办法。只不过这个人的脑子不怎麽好使,不是很聪明,要是你同意,我为你们引见一下。」 看来是虚惊一场。娄何就略松了口气,摇摇头:「此事我们不能拖太久,最好今夜就商议完。真形教那边,明早一」 「我现在就能为你引见他。」李无相说,「他不在阳间,而在灵山一一是赵傀的徒弟赵奇,我在金水的时候拜他为师,後来他死了又去了灵山,我们俩现在关系不错,至少我觉得这人信得过。」 娄何皱起眉:「哦,你是想要从灵山里找人假扮太一?赵愧的事到如今不过半年」 这赵奇在灵山待了半年,就有法子假扮太一了?」 「他不行,但他好像在那边拜了个师父。」李无相笑笑,「所以师兄你之前说你有位朋友传了你附身的法子,倒是叫我想起我那个便宜师父来了。他刚去灵山的时候跟一个孤魂野鬼差不多,最近这些日子却抖起来了,很是有了些神通,我想咱们把他拉入伙儿,也许可以叫他问问他师父一一能在灵山里收徒,收的还是赵奇这种孤魂野鬼,可见本事也是极大的。」 娄何想了想:「好,你要是觉得他能信得过,就试试看。」 李无相立即点头,口中默念了几句,娄何就也盯看他看。 过了几息的功夫,李无相的身子忽然一挺,坐直了。 娄何立即觉察到了异常一一他的模样没变,但整个人的气质全然不同了。此前淡然平静,如今眉眼微挑,目光闪烁,仿佛身体里多了个坐不住的东西,正为来了这阳间而感到欣喜愉悦。 除此之外,还有气息! 修行人因为体内蕴含灵气丶行动坐卧时又会牵扯周围灵气的缘故,所以天然就有一种微妙的威压,只不过极淡而已。 可现在李无相的身上忽然多了一种极为强悍的气息,仿佛是什麽东西尚未学会收敛体内的强大力量丶又或者是压根就懒得那麽做,叫娄何这青囊先觉得身上一阵一阵的发紧, 仿佛觉察到了警兆。 这种感觉他在从前在梅秋露发怒杀人时体会过。如今李无相给他的感觉跟那时几乎一模一样,好像就是个精气外放丶随时准备出手的元婴! 怪不得他敢假装元婴来上大劫山如此的气势,只要他不真出手,谁也不会觉得是假的! 这麽说,他叫那个赵奇上了他自己的身? 之前李无相说赵奇信得过,娄何心里还稍有些疑虑,可如今瞧见李无相竟然放心让他上身,就知道这「信得过」三个字,是半点儿水分也没有了。 「好啊,这是学乖了啊。」娄何听见李无相以一种阴阳怪气的口气说话,「这回没等到好事变成了祸事了再找我,而知道提前跟我商量了!说吧,你又要搞什麽事?哎一一这人是谁?!」 娄何就朝他微微垂首:「娄何。」 对方看着是愣了愣,把他上下打量一番:「哦,你就是—.嗯———·就是— 这时候李无相才开口说话。他一说话,赵奇就不出声了:「要搞大事,很大很大的事。要是办成了,或许你就能做然山宗主了一一我们打算在大劫山设伏,把真形教的高手骗进来杀。但是在怎麽骗他们这事上,需要你帮忙。」 「哦你就是娄何!」李无相话音一落,赵奇就叫起来,「我想起来了,之前我在古洞里待得好好的,剑宗的人忽然跑来我的洞里避难,搞得我也被真形教的人追来追去差点儿追散了!他们当时说就是为了去棺城救你,你就是个娄何,对吧?!」 还有这样的渊源?娄何就笑笑:「正是我。」 「行吧,那我们也算是有缘了,要不是你们搞出来的事情,我还见不到我师父呢1 哎,李无相你刚才说什麽来看?」 之前李无相说赵奇不聪明,娄何还觉得他或许是做人做事太呆板,学不会圆融变通。 可现在瞧见了,意识到李无相说的竟然也没错,此人看起来确是不怎麽机灵的样子。 怪,李无相这人能跟这种蠢人「关系不错」? 然後他就听见李无相极有耐心地把两人此前说过的事情又讲了一遍,末了说:「所以就是这样一一玄教的人想弄到掌印宗主之位,掌控三十六宗。而如果弄不到呢,就要来狠的了一一他们觉得三十六宗的人在大劫山请太一的时候动静会很大,会惊动灵山上层天的五岳大帝真灵一一大帝的真灵呢,则可能勾动地火。」 「所以真形教的人,就打算在地火喷发的时候守在大劫山附近,地火先把山上的高手给灭掉一些。剩下的,就由他们的人来料理。但是呢,我有七八成的把握觉得那地火喷不出来的丶五岳大帝真灵不会做这事一」 「哎,你怎麽知道?」赵奇打断他的话。 李无相只说:「我就是知道。」 「行吧。」娄何听见赵奇说,「那你继续讲。」 只这麽两句话,叫他心里又生出些惊之情来。他自己是青囊仙,知道这种身份会叫一个人在这世上有多麽孤寂一一当一个人身上的秘密太多时,也就只能选择独处了。 他本以为李无相也会如此丶以为自已算得上是李无相在这世上唯一一个可以吐露些心里话的对象,去没想到他和这个赵奇竟然相互信任到了这种地步一一他说地火不会喷发, 自己好岁还会问一句为什麽,但这赵奇却是问都不问! 「所以我想问问你在灵山那位师父到底是谁。」李无相说,「跟太一真灵比起来怎麽样?让你那个师父假扮太一真灵的话,有谱没谱?」 第225章 背後蛐蛐 第225章 背後蛐蛐 「我师父!?你是疯了吧你?你以往算计我还不够,现在算盘还打到我师父头上了? !」娄何听见赵奇用李无相的声音叫起来,「我跟你说过没有?我师父最烦姓李的了!」 娄何竖起耳朵,继续仔仔细细地听赵奇所说的每一个字。 李无相之前谈论他的时候,娄何并没有将他放在心里。无他一一他自已在灵山也有「师父」或说「朋友」,就是太一的真灵—-或者,即便不是,也是极度强大的某个秘灵丶神怪! 他觉得那赵奇的「师父」无论有多了不得,都不至於同太一相提并论。 可现在,他意识到赵奇的那位师父会「烦」什麽人那他听起来就像是个有极正常的七情六欲的人! 身处灵山,却又「像人」,这种事就很了不得了。 民间常有些人被灵山的精怪上身的凡人,自称是「仙家」。一旦被附了身,往往举止怪异,性情也琢磨不定,一眼就瞧得出已非人类了。 这是因为灵山之中怨气极重,血海中尤甚。寻常的精怪都待在这血海里,无论生前是什麽样子,死後性情都会大变,且还会逐渐变得乖张暴戾。 要是道行能慢慢变高,有的就能脱离血海去往上层天,有的则能夺取古洞丶建造洞府,也就能有个安歇的地方,阻拒血海中的怨气。 可要是两点都做不到,慢慢的也就会失去人性神志丶成为些留存本能的强大秘灵了。 看赵奇身上的气息,他至少是有个相当於阳间金丹的修为了可他才新死了几个月?灵山之中修行,要慢就很慢的一一连吐纳调息都不行,只能靠香火。可也是因此,要快则是极快的,只要供奉的人足够多,就能像赵奇一样! 所以他的师父,娄何觉得搞不好自己是听说过的一一必然是阳间很有名的灵神,才能保持神志稳定丶甚至能叫自己新收的弟子也享受香火供奉。 只不过,是哪一位? 这时李无相开口:「他连你都不烦,怎麽会烦我?你不给我们介绍介绍怎麽知道?」 李无相说了这话,脸色稍稍一变,似乎是赵奇要发声。但他该是又将躯壳的掌控权夺了回来:「我这回叫你帮忙也不是白帮,你不是不服气我做宗主吗?这事办成了,然山宗主你来做,我另起炉灶。要是办不成,大劫盟会之後可就没有然山了,你不难受吗?」 娄何听了这话,正在想李无相这人跟自己说话的时候是很聪明的一一条理清晰丶摆明利害丶用无可辩驳的事实来劝服自己一一可怎麽跟这赵奇说话时却像是脑子不清楚了,仿佛在哄小孩,话里话外全是一股子赌气的意味? 然而这个念头在脑子里打了个转儿,就听见赵奇说:「啊?有这事?好吧,我试试, 但是我不确定行不行啊一一丑话说在前头,李无相,要是我师父见了你真要把你给怎麽样,我可帮不了你,真帮不了你啊。 「谁要你帮了?你赶紧去问吧。 娄何就瞧见李无相的身子微微一颤,那种来自灵山的气息消失了。 随後他坐在椅子上微微吐出一口气,看向娄何,笑了笑:「见笑。我说过他脑子不怎麽好使,不过其实人不错,只是小时候被教坏了。」 娄何此时不想纠缠此事,只问:「他说的他那个师父是谁?」 「九公子。」李无相看着娄何,「娄师兄你听说过吗?」 娄何皱起眉细细想了想:「我好像略有点印象,但是有———」 「三十六宗的镇派之宝就是用他炼的。」李无相说,「三千年前大战的时候,这位九公子就是真龙,帮的是咱们太一这边。他死掉之後,身躯被玄教炼成了法宝,之後又被抢回来了,可那时候已经救不活,三十六位真仙就把他又拆成了三十六份一一这些是在玉轮山上的时候,那个告诉我的。」 娄何的脸色稍稍一变:「要真是他——」 李无相摇摇头:「要真的是他,又在灵山待了三千年还保住了神志,只怕强得吓人。 但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一一不是也有些外邪,很强的那种,会假称神明吗?娄师兄你应该听说过吧?有些胆子大的,还会说自己是太一呢。」 娄何笑了一下:「听说过。所以你想要见见他?你能瞧得出来是真是假?」 「是咱们见见他。咱们两个都算是青囊仙,去灵山那边比寻常人方便得多。不是说在灵山里,是什麽看起来就是什麽吗?要是能见着他,差不多就知道是不是了吧?」 李无相出了口气:「这些日子,我从天心幻境里查了不少东西,发现那位九公子该比我原本想的更强·我之前觉得他既然是个妖王,应该会比三十六宗的祖师爷差一点,或者差不多?可现在我发现这位九公子或许不止是个真仙,而快要成金仙了。但怪就怪在他竟然没留下什麽传承,没听说过有什麽人记载过他的师承一一民间总是会提到龙,可我也不确定咱们说的「龙」,是不是指他——」」 他话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顿住了,身子微微一颤,换成了赵奇的口气:「我师父说行。但是你们只能到我的古洞去,还不能见他,他得先瞧瞧你们两个才决定见不见丶谈不谈一一哎,你可别埋怨我,我该说的都说了!」 於是李无相转脸看娄何:「娄师兄,你跟不跟我一起去?」 娄何只稍微一犹豫:「好。」 李无相就拉住他的手:「那咱们别走散了一—」 他自己穿梭灵山就像是在水中浮沉一样,轻松自在得很,而娄何自然更不在话下。只不过往常时候他们进入到灵山中,都是现身在血海里,而这回李无相抓着赵奇的神念,却是现身在他的古洞中了。 上回来到这古洞,这里还是被赵傀占着的。这次来了,发现这个古洞已与从前大不相同一一不再是户山血海中一个黑的洞口,而变得有些神圣的意味了。 这是因为在这洞中,无数星星点点的青色微芒正在明明灭灭一一这是来自阳间的祈愿。 这些东西远比赵傀在的时候多,仿佛洞穴就是一个小小的宇宙,而那些微光则是漫天的星子。 至於赵奇的样子,也与李无相在玉轮山下时完全不同了。那时候他身上似乎披了一层血,看看仍旧很疹人,类似恶鬼。 可现在他的那一身皮像是又长回来了,现出了本来的面貌。在这灵山里,一个东西是什麽就是什麽模样一一李无相此前给他弄了个血神的供奉,虽然之後赵奇差点儿被打散了,但阳间应该是还有人记得他,於是他的皮肤就不似人色,而微微泛着血光。 他身上那些原本类似鳞甲的血,如今看起来倒真像是鳞甲了一一变化成个类似武庙中的东皇太一所披挂的铠甲模样穿在身上,背後还有一领红色的披风,或许是他口中的那些「龙王庙」里所供奉的塑像身上穿看的样子。 总地来说,赵奇看看也是好起来了丶是像个人了。 因而李无相瞧见他的时候就稍稍愣了愣一一於是赵奇似乎很得意,扯着自己背後的披风故意走了几步,转脸问:「怎麽样,我龙威真君现今看起来如何?」 李无相竖起大拇指:「真君你玉树临风丶卓尔不群,真叫人想纳头便拜一一行了,时间不多,别磨蹭,做正事!到那边守着去!」 三人此时都在洞中,赵奇听了李无相这话,脸上到底没忍住笑,就笑嘻嘻地走到洞口站下了。 不过不是面朝洞内,也不是面朝洞外,而是侧身靠在洞壁旁,仿佛是为了既能瞧见洞中的样子,又能瞧见洞外的样子。 娄何就朝他看了一眼,问李无相:「他师父是在这古洞里?」 李无相摇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娄何皱起眉,「那你叫他去那里守着做什麽?」 两人说话时,是面对面的,相距不过一步。但此时李无相却没答娄何的话,而从他的身边斜跨出去一一走到了他与赵奇之间,站下了。 随後,他就沉默地看着娄何。 娄何愣了愣丶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话。但末了只把眉头慢慢展开了,也看李无相:「李无相,你这是做什麽?」 再看看洞口的赵奇:「你们两个——是设计我进来的?」 李无相脸色沉静,微微点头:「是。但娄师兄,这事不是对你,而是对你身上的东西。」 娄何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你说什麽。我身上的东西?你疑心我身上有外邪?」 「娄师兄。」李无相又叫了他一声,叹了口气,「你身上有也好,没有也罢,我先听我给你讲一个故事。我会说得快一点丶简短一点,你也不要急。因为我们两个之所以要把你弄进来,就是为了保证你身上的那东西听不到我们在说什麽一一这种机会,只有借着这回的大劫盟会的事才能做得成丶才不会叫它起疑。如果你往後不想落到跟我一样的境地, 就听我把话说完。」 他说了这话,转脸看赵奇:「赵奇,你盯好了!」 赵奇倚在洞口,洋洋得意地一笑:「放你的心吧。现在是我不叫你们看,所以你们看不着,等你们能看着了,知道你们现在在哪,吓死你们!先不说他身上的外邪敢不敢来这几吧,就是来了,也得先从我这洞口过一一你安心说吧!在这儿,这世上没第四个人能听见你说什麽!那几个大帝来了都不行!」 李无相就点点头,转过脸,看着娄何:「娄师兄,以下我说的话,千真万确。要有半点虚假一一就叫这世上所有最恶毒的咒都应在我身上。我李无相在灵山发这誓!」 「你听好了,从前,我身上是有一个外邪的。这个外邪,叫我觉得他就是太一。」 李无相开始慢慢地丶细细地说,尽量不叫自己出口的任何一个词儿有歧义一一因为他面对的是娄何,是个头脑并不亚於自己的聪明人,他很怕对方因为什么小细节而多想! 除去隐瞒了自己的身世之外,他把每一件过往都说了。许多事赵奇都是头一回听说听得时而咬牙切齿丶时而愁眉苦脸,想要打断李无相抱怨上几句,可瞧见他的神情, 就只能忍下了。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娄何的脸色。然後,他几乎可以确定,那外邪就在娄何的身上。 不是因为娄何表现得惊,而是他很镇定! 仿佛「一个假冒太一的外邪」这件事他心中早就有了数儿—早就想过了! 「..—我就问姜教主,能不能听得到李克的名字。」李无相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看向娄何,「娄师兄,这里,我需要你说话一一我刚才说了什麽,你听得到吗?」 娄何沉默片刻,又犹豫了一会儿,才说:「听得到。 3 李无相绷紧了身子:「听得到什麽?」 「李克?你问姜教主听不听得到李克这个名字?」娄何皱起眉,「怎麽,这话我不该听见吗?」 李无相一下子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胸口猛烈颤动,好像一个活人被某件事感动得想哭一一娄何听得到! 他竟然听得到! 「这话,当时姜教主没听到。他听不到李克这个名字,於是我想要侧敲侧击地向他解释,说李克这个人好像是被那个外邪用什麽神通给彻底抹去了一一最後姜教主好像听到了些什麽东西—-他就又试着去听,然後一一」李无相看着娄何,「他就死了。死相,看着是天人五衰的模样——再然後我就逃了,就发现外邪再没找过我。」 「所以娄师兄,害死或者说杀了姜教主的,就是那个东西。前天晚上你见我的时候附身在死人身上,这种手段外邪在下界用过。今天你来找我,则是附身陆盘,记得吗? 这种手段我在棺城的时候用过!我也是这样附身在那个府兵身上的!」 李无相盯着娄何:「现在,他在你身上了是不是?所以我才跟赵奇把你一起弄进了灵山来。就只有在这里,我才能确保他听不见我们说什麽一一如果你不想落得跟我一样,我们就得想想怎麽对付它!」 第221章 死鬼,半夜敲我的窗 第221章 死鬼,半夜敲我的窗 赵玉这人的反应似乎要稍微慢一点,但好处是不怎麽见外和别扭。 瞧见李无相碰了一下,她也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然後皱起眉:「他……那个唐九珍,之前是不是说这个东西在他的脑袋里啊?这麽硬的东西,在脑袋里?」 「其实脑袋里倒是不会觉得疼的。」李无相说。然後他把这东西放在左手,用右手抖开了底下的布。果然,布上是有字迹的,有些字还因为折迭而稍显模糊,应该是之前刚刚写上的。 一共也就四十来个字,李无相一扫,知道是对这东西的介绍。 这东西被天工派称为「易筋经」。李无相看到这名字的时候以为是李业流传下来的称呼,但又往下看,意识到这个「经」指的不是经书的经,而该是经脉的经。这个「筋」字应该也是「经」的意思,但为了不读成「易经经」这种迭字,因而这麽说。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赞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是它具有唐七郎口中洗髓伐脉,能叫人资质变好的功效。在车上时李无相问他那是不是丹药,唐七郎说「算是」。他之所以这麽说,是因为这东西也是口服的。 譬如说现在,把它浸泡在水里,再将水煮沸,它就会变软丶收缩,成为小小的「米粒一点」。 这时候再把这东西吞下肚去,就能在体内蕴集精气丶逐渐生发丶居於会神,总领全身经脉丶将其强行拓宽。 又说这种法子并非全无坏处——毕竟是外物,总会对经脉所有损伤,於是就需要每年服食一种丹药,以温养巩固经脉。但那种丹药的调配倒也不难,需要的都是些常见的药材,只是要耗些时间而已。 除了这些,里面还有两句有关唐九珍的话,说唐九珍之前「资质平常」,是「道生子」,意思应该说是父母一方有一位并非修行人。 这麽两句话之後没再说别的,但李无相明白对方要传达的是什麽意思了——唐九珍应该是个试验品,特意选的就是他这种资质很差的,喂了这易筋经。然後,就像唐七郎所说,十几年的功夫就结丹了。 怪不得这人看起来脑子有大病。李无相之前还在想他这种心性是怎麽修到金丹的,此时看倒是释然了——既然是被生造出来的,送上门给自己杀,当然就不怎麽心疼了。 他在看的时候赵玉也凑过来,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然後问:「师父,这说的是什麽啊?」 李无相愣了愣:「你不识字吗?」 赵玉理所当然地说:「是啊。」 「不是,赵傀没教你?」 「师……他说法不可轻易外传,就先没教我们。大师兄教了我一点,但是後来也不教了。」 赵傀真纯纯有病啊,不是法不可外传,是嫌麻烦吧! 赵奇倒还算是靠谱,但看他在金水时的那种脾气,的确也不像是能沉得下的心的,「後来也不教了」——李无相都能想得到原因:怎麽教起来这麽费劲?太蠢了,算了! 李无相就叹了口气:「行吧,这几天我教你。」 「真的!?」赵玉一下子抓住他的胳膊,但又赶紧松开了,讪讪地说,「多谢师父!」 「嗯。这上面说的就是,这东西你拿水煮一煮,就变成个米粒大小,然後吞下去,就一路钻进你脑子里丶帮你拓宽经脉,叫你资质变好了。看唐九珍的话,这东西你用了,资质应该比他还要好一些。」 李无相摇摇头,把易筋经朝赵玉手里一抛:「你收着,但是别用。天工派的人滑头得很,这东西肯定有些别的坏处,可他们没明说,或者只说一部分。要不然没理由他们门派不人人都用。」 赵玉赶紧把这东西接在手里,又扯了扯袖子垫上了,好像生怕它会从自己的掌心钻进去。 「收拾好了今晚就先睡吧,应该不会再来人了。明天我教你认认字,拿小劫剑经教你。」 於是今夜就这麽睡去了。但是赵玉在睡——李无相躺在房梁上,听着对屋赵玉逐渐变得悠长平缓的呼吸声,把白天所做的事情一一复盘。 这些天看起来是他所经历的难得的一段安宁时光,其实凶险程度也不亚於此前的任何一次危机。只不过这种凶险是潜藏在暗处的,像草甸底下暗藏着的沼泽。 能叫他安稳站着的那层草皮,就是他「剑宗元婴」的修为。 李无相不是很确定如今大劫山上的三十六宗有没有完全信了他这元婴境界——换做别人,当是毫无异议的,但自己这元婴忽然横空出世,的确会叫人生疑。 牟金川来拦自己,或许是被人蛊惑来试自己的深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没出手,於是唐九珍就来了。 李无相出手杀人少有愧疚,但击杀唐九珍这事却叫他觉得很厌弃。倒不是因为「他还是个孩子」,而是因为觉得这算是自己被逼的——此人这样不识时务而无礼,剑宗元婴不会耐着性子礼送他出门。 只是唐九珍的这种「找死」,应该也是被有意设计的结果。有人站在幕後,送唐九珍来死丶看自己依着他的心愿出手,就是为了瞧瞧自己到底敢不敢在大劫山击杀一个还算是很重要的人物。 这个幕後人应该是就是唐裴勇,唐九珍的师父,唐七郎的师叔,天工派的大司器,宗主之下说话最有分量的人物。 於是现在李无相已经不喜欢他了,并且在心里对此人的性情做出初步的判定:这人应该自己觉得自己很聪明,喜欢耍弄心机,然而不够缜密,或者说视野不够开阔,不能想像世界上还有与他自己不同的另外一类人。 如今看,他的心机耍弄得并不高明,已经把唐七郎一路上带给自己的那点好感都败乾净了。 甚至现在他对巨阙派的印象都要比天工派稍微好一些——牟金川和性情跟唐九珍有点像,但牟金川能自控丶能示弱,这叫他显得识时务多了。 至於杀死唐九珍的那一击……他当时用的是崔道成留下来的飞剑。这柄元婴飞剑被淬炼了许多年,锋利无匹,又因为突然出手而唐九珍全无防备,因此李无相甚至没有灌注丹力,而就只是以触须牵引,从口中弹出去,又收回来。 口中发剑,意味着不需要剑线牵引了。如果天工派的人检视唐九珍的伤口,或许也会识得这飞剑的厉害。 就是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让他们满意丶会不会非要见到自己的剑光遁出百里之外才会心服口服。 但想了又想,到目前为止应该没什麽地方露出破绽。脑子正常的人,一定都更倾向於相信自己就是梅秋露在某处培养的某个不出世的天才人物,然後因为一些叫人浮想联翩的原因,导致了姜教主的死亡与剑宗的流亡。 李无相稍稍安了心,於是把一身皮囊也瘪了下去。 跟唐七郎他们同行的时候,他一直没敢睡觉,到今夜终於能歇一歇了。这麽一放松下来,周围就变得极其安静,赵玉的呼吸声愈发明显,但稍微变得快了一点,也许是做梦了丶要醒过来了。 院子里偶尔有几声虫鸣,院子外面的两匹马打了两声鼻响,随後虫鸣也消失了,一切—— 鼻响?虫鸣停了? 李无相猛地警醒过来——他妈的有完没完了?! 果如他所料,还有更加细小的,被刚才的倦意所忽视的声音——来自他这屋子的窗外。像是有一阵小小的妖风裹挟着沙土,正在刮擦窗框。 如果是哪个不开眼的又想要来探探自己的虚实,李无相在心里想,就真得把赵奇喊出来了。 但下一刻,刮擦声停止了,变为轻轻的敲响——敲了三下,停了停,又敲了三下。 李无相一跃下地走到窗边,稍微停顿,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看到的是一双空洞的眼睛,深陷丶黑暗,眼眶周围的肌肤风乾成乾瘪的皮。鼻子只剩下两个黑洞,苍白的鼻骨外露,其上还附着着尘土与细小的碎石块。 是个死人。是一具乾尸。 相比於看到活人,看到死人倒是叫李无相心里的怒气一下子平息了不少。 那乾尸没有因为他推开一条窗缝这事而有进一步动作,李无相就把窗户完全掀开了一半,瞧见这乾尸是趴在墙下的,下半截的身子还埋在泥土里。往稍远点的地方看,地面浅浅地隆起一条,仿佛是它从地底下慢慢钻到这儿丶破土而出的。 李无相盯着乾尸面无表情的脸看了看,同它对视一会儿,低声问:「哪位?有事?」 乾尸慢慢地张了张嘴。它的牙齿缺失,但骨骼还算是完整。然後又慢慢地抬起手,往自己口中指了指。它原本就是用两条手臂攀住外面的窗沿才能把自己的上半身拉起来的,这时候分出一条胳膊,整个上半身立即咔啦一响丶一歪,差点跌落到地上去。 李无相又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皱起眉:「你等等。」 他从窗边缩回,从桌子上去了一壶茶。这茶水是睡前赵玉为他沏的,此时还温热着。 他提着壶柄,叫壶嘴稍倾对准了乾尸的嘴:「我倒了?」 乾尸没反对。 李无相就倒出细细一线茶水。茶水入喉,乾尸的嘴巴合了合,又张开,李无相就再倒了一些。 然後他看到变化了——乾尸变得不那麽干了,像是被稍微泡发了。之前凝结在关节骨缝处的血肉涨开了些,虽然并不像真正的活肉那样弹而有力,但至少叫它的行动变得灵活了。 於是乾尸将另一只手再次攀住窗沿,微微发力,将自己完全从地上拉了起来。随後,它张开嘴,口中终於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是我。」 「娄何。」 「……嗯。」 「我看着也是。」李无相朝他仔细看了看,「咱们青囊仙还能有这种神通?我怎麽不知道?」 「……不是……是别的……」 李无相把剩下的茶水劈头盖脸地浇上去,乾尸的血肉看着变得更加丰满,说话愈发流畅:「行了,别浇了,多了就黏不住了,现在正好。你先让我进去——」 李无相堵在窗前:「你就在这儿说吧。我徒弟刚帮我打扫乾净的。」 「你徒弟?」乾尸脸上竟然还稍微有了点表情,「你这是也传剑了?」 「差不多吧。不说这个,你这个是什麽手段?」 既然没法进屋,乾尸就只能坐下了,正好隐藏在墙边的黑暗中。 「不是青囊仙的手段,是别人教我的秘术……算是藉助了别人的神通吧。这种神通不好对你说,那位前辈不许我外传。」 李无相略沉默片刻:「听起来你说的那位前辈是神仙之流了。灵山里的厉害人物?」 乾尸没答他这句话:「这身子已经死了,我留不了太久,还是说正事吧。李无相,你想不想做掌印宗主?」 这个问题一点都不意外。李无相看着它的黑眼眶:「这麽些天的功夫,你是在真形教又受重用了?」 「嗯。苗义虽然没能把天心派拿下来,但至少也从一位剑宗元婴的手里活了命,还聚拢了不少天心弟子,更叫玄教知道还有李无相你这麽个暗藏的威胁,所以也算立了功。现在我不做德阳镇守了,而直接为东岳征讨做事——」 李无相打断他:「我记得东岳征讨是临时设的职位,是在真形教的东岳坛主底下对不对?」 「是。」 东岳坛是五岳真形教的五大坛之一,其实就相当於教区内的五大诸侯国之一。而东岳征讨就是这个诸侯国临时设置的「战时总司令」,这麽看,娄何是混成了真形教一个军区总司令身边的参谋了。 「所以,现在玄教又盯上了大劫盟会?娄何,你们真是阴魂不散啊。」 乾尸叹了口气,因为声音沙哑,这口气听着尤其情真意切:「你该觉得是好事才对。因为我……苗义之前在玉轮山同你打过交道,算是唯一摸得准你的性情的人,所以这事也交给我办了。至少咱们如今可以相互通气,一起把事情做成。你要知道,我不来,玄教也会有别人来的。」 「李无相,玄教现在想要两个结果。一个是这大劫盟会成不了,三十六宗还是散沙一盘。一个是开成了,但掌印宗主要是我们的人,或者说,我叫他们觉得是我们的人——我想来想去,这掌印宗主就由你来做最好。你有剑宗的身份,我有真形教势力可用,咱们能把这事办成。」 李无相也叹了口气:「我说娄何,我怎麽感觉你这人越混越不对劲啊……你这是想叫我做黄军的维持会会长啊?」 (本章完) 第222章 知识就是力量 第222章 知识就是力量 乾尸顿了顿:「我猜你说的这话的意思应该跟我想说的差不多,但更难听些。李无相,这只是权宜之计。你知道我回到玄教是要做什麽,形势如此,不然我该怎麽做才不算『不对劲』?」 李无相沉默片刻:「你是聪明人,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人在江湖,身不由已——你现在可以用这句话来为自己辩解,可你要是真的信这句话的话,就该想想如果真有一天你混进了真形教的核心里头,会不会也因为这句话,而做出一个真正的真形教的人会做的事。到了那时候,除了你觉得,谁会觉得你不是个真形教?」 乾尸也好一会儿没说话,李无相还以为他是失了神通,又变成一具死尸了。但又听见他说:「我是清楚的,你是觉得我把玄教的事告知三十六宗,才不算不对劲。可这麽干,除了会叫你觉得我还像是个剑侠,可有别的用麽?只怕要提前内斗起来。你该知道吧,现在的大劫山上,可有些人就是要投向玄教了的。」 「所以这事还不如我来做,两害相权取其轻,掌印宗主之位落在咱们两个手里就是这个轻。你信不过我,难道信不过你自己麽?你成了这个总盟主,我往後真怎麽样了,又能把你怎麽样?」 「娄何,我从前是个剑侠啊。你那边会叫我做掌印宗主?」 「你别忘了你还是个青囊仙!散掉一身修为重修真形教功法,什麽事能比这个更取信於人?」 李无相摆摆手:「算了吧,累死了。告诉你,有没有你来这儿,掌印宗主我都不想做。这是个什麽好差事吗?三十六宗真结成一团,立即就要跟玄教杠上,掌印宗主就是众矢之的。」 「我自打离开桃花源到现在,每到一处,怎麽说呢,疲於奔命,知道吧?现在是乱世刚要开始的时候,我就只想捞一笔,找到个地方躲起来修行,等到天下大势分明了,我再琢磨琢磨该做什麽。」 乾尸的额头紧了紧,像是要皱眉:「你是世家子,避世隐居出来的,年纪应该也不大,怎麽一股暮气?乱世不正是出英雄的时候吗?」 李无相转脸往赵玉那屋听了听,就纵身一跃跳出了屋子,也在墙角边坐下了。 「英雄?什麽英雄啊?娄何,你修行是为了什麽?长生成仙还是做英雄?」 乾尸将身子往墙边靠了靠:「这两件事分不开。我说过我要去真形教弄到幽冥卷,那我就得在这乱世中成个真形教的英雄,才能借势做成我想要做的事。长生成仙……那人们还结成宗门斗来斗去做什麽?当初的东皇太一要是没有天下基业,还能成就金仙吗?」 李无相将要说话,乾尸却把他的话截住了:「咱们两个头回见面的时候,就在为立场和是非对错争吵,往後再见面,包括这一回,也都一样。我这人不爱跟别人争这些,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之所以遇到你愿意多说几句,就是因为你是个难得的明白人和聪明人。」 「那你这聪明人,就在我这里想想看,如今这事该怎麽办?我去把要投向玄教的人说出来,叫他们在大劫山上斗起来?会不会搞得一团乱遭不说,我告诉你——」 乾尸费力地抬起手,往身下指了指:「知道这大劫山底下有什麽吗?地火!你再想想看,五岳真形教的神通是什麽?」 李无相稍皱一下眉:「这里离教区可远得很,五岳大帝能在这里搞出事情?还是说真形教要派个还虚境界的来这里舍了修为请神?真形教的还虚不在教区也是半个残废,这里一群元婴,我不觉得能成什麽事。」 乾尸慢慢摇摇头:「用不着请,三十六宗的人自己会请的。东皇印原本就是普通的一方印鉴,是太一得了人道气运之後,这东皇印才成了神器,变成用这气运的东西的。所以实体在幽九渊,但三十六宗想要用印的话,可以从灵山请——」 「他们会试着请太一的真灵。所以他们是要等到姜介死了之後才动手的,这样才能把真灵请下来,再请真灵用印!」 「你在金水见过赵奇请赵傀了,那麽个不入流的东西,请下来的时候是什麽声势?而如今他们在大劫山道场要请东皇太一的真灵,又会是什麽声势?灵山都要震动,到时候不知道多少精怪魔神都会想要趁机来阳间!」 「到那时候,五岳大帝的真灵想要藉此机会降临此地难道很难吗?」乾尸顿了顿,嘶声说,「你可能不知道地火的威力。这麽说吧,一旦五岳大帝的真灵到时调集气运丶勾动地火,这整座山都要化为乌有!就是这样的威能!」 「你明白了没有?要麽叫三十六宗为玄教掌控,要麽就叫他们全被葬送!还有个法子,就是你可以试试劝他们离开大劫山丶太一道场,你可以试试他们信不信你?」 「告诉你,不会信的。为什麽?因为这世上就从没有人见过地火,只有真形教的一些祖师才会被五岳大帝传法启灵,在神识中领教过地火勃发的威能!」 李无相想了一会儿,低声问:「我确定一下——你说的这个五岳大帝真灵勾动地火,是真的五岳大帝自己干这个事儿,还是说真形教的人干?」 乾尸像是愣了愣:「什麽真的五岳大帝?要说是真是假,那自然不是真的了。五岳大帝是金仙,不但来不了阳间,就连灵山都无法承载他,怎麽会是他勾动地火?我说的是真灵——真灵是什麽总用不着我来跟你讲吧?就是五岳大帝的化身丶分在灵山上层天为弟子赐下法术的化身啊。你问这个是什麽意思?」 李无相耐心地说:「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打比方说,到时候三十六宗在大劫山上请真灵了,真能有个空子能叫五岳大帝的真灵也挤过来了——那勾动地火这事,是真形教的人做法叫大帝的真灵这麽干,还是说,真形教的人觉得五岳真灵会认为这是个好机会,自己把地火给勾起来?」 娄何这次没急着说话,而仔细想了想,语气也稍微缓和了些:「哦,你问的是这个。真形教的人自然没法叫大帝真灵做什麽了——六部玄教的大帝不像太一那样是被镇压了的,玄教的大帝真灵等同大帝本尊,不是像三十六宗祖师真灵那样的『死物』,所以这事,这麽说吧,到时候真形教的人会祈愿做法,引五岳大帝真灵来此,再求他勾动地火——就像是平常求神通一样。」 「所以——」李无相说,「要是大帝真灵不干,这地火就勾动不起来了?」 「不干?怎麽会不干?」 李无相没答他,而在黑暗中又想了一会儿才说:「娄何,我还得问你几个事儿。你得仔细想清楚了,别掺和什麽自己的感情,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才能回你刚才的话。」 娄何该是从他的这种语气里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於是低声说:「你问吧。」 「你从前是在教区的,之後是在外面,你觉得,玄教的人为什麽不把天下人杀光?」李无相说,「我不知道当初那七个金仙是因为什麽跟太一打了起来的,但之後把太一镇着,是说他是金仙,杀不死。」 「可我觉得办法是有的啊。既然他是人道气运的化身,那把人杀光不就好了吗?别人要办这种事很难,但是那七个,我觉得一点都不难。先不说幽冥地母能不能叫人直接勾魂吧,就说另外六个,调动地气丶改变天时丶调整阴阳五行,连年的洪灾旱灾蝗灾轮着来,再加上几波瘟疫,一年不行十年,十年不行百年……凡人一定会死光。」 「等到凡人死光了,修行人就好对付了。一共就那麽多,彼此之间还要争夺修行资源,没了凡人供奉会更难,用不着三千年,也就是几百年的事情。娄何,他们为什麽不这麽干呢?」 娄何迟疑了一会儿才说:「你这是真在问我,还是——」 「我是真在问。我一直都想不明白。我一直都在想如果我是他们,我就这麽干。」 娄何慢慢摇摇头:「因为金仙也需要供奉吧。世上的人都死光了,玄教也就没什么弟子了,玄教岂不是也完了——」 「不是,我是说连玄教的人也一起杀光,是人都杀光。你说需要供奉,我想不通。比如五岳真形大帝已经成了道运化身了,这种事跟人道气运不一样,人都死光了,人道自然没了,太一也就没了。可世上的人死光了,山岳还在,日月也还在,他们还需要什麽供奉?」 「你……」娄何沉吟了一会儿才说,「要是别人跟我说这个,我可能觉得此人在胡搅蛮缠,不过既然是你来问,我倒是要好好想一想了。」 「好吧。要我说,一则几位大帝从前也是人身,既然还有神志存留,心中就总还有些仁爱怜悯,不会轻言灭世。」 「二则呢,其实跟上头的差不多,还是人身,也不希望这世上没了人,要不然该多无趣?况且太一已被镇压,门下弟子消亡只是早晚的事,几位大帝与天地同存在,这个『早晚』对他们而言就只是一瞬间而已。」 「三则呢……」 「老兄,我不是想要听你猜,是想问你们真形教是怎麽说的——你们那边拿人填棺材的,但是三千年前不是这样。现在为什麽这麽办,总会有个说法吧?」 「是他们真形教。」娄何幽幽地纠正,然後才说,「好吧,是有说法。说业朝还在时人族兴盛太多,采伐无度,叫世间许多的生灵绝了生机。又说这天地之间的万物都暗合五行阴阳循环,人道过於昌盛,就是败坏了天地间的运势,因此才要压制。」 「所以会叫人填棺。可又说,人也是天地之间的一部分,因此——回你刚才的一问——也并不能全灭杀了事。所以六部玄教,依着他们自己的说法,只是让这世上重归万物平衡之道,而不是要灭杀太一和人道。」 李无相点点头:「所以无论哪种说法,六部玄教都没说自己要灭世。是这麽说的,实际上也真的是这麽做的,对吧?」 「……算是吧。」 「好,第二个问题,大劫山顶上有多宽?有没有个五六十里地?」 「倒是不止,得有百多里地宽。」 「嗯。那第三个问题,你们真形教教区外面的那些护河丶那些棺山,是怎麽造出来的?是请了五岳大帝的真灵,一夜之间筑起来的,还是你们的人也得一点点地做法起咒,慢慢搞出来?」 娄何稍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想第一个问题和第二个问题之间有什麽关联,但不得要领。就只得说:「是他们自己筑起来的。要是你想要问五岳大帝降不降得下神通的话,那还是我说的,金仙入不了世,只能用化身丶真灵在灵山上层天中赐下法术。」 「移山填海那样的神通,五岳大帝做得,可是在此世又做不得。但勾动地火,却不是移山填海,而只是引动气运——要是你想问的是这个,那这种事是绝无什麽问题的。」 「我要问的不是这个,不过我现在大概搞清楚了。」李无相看着乾尸,「要是你知道真形教并不会趁着三十六宗请东皇印的时候勾动地火,你会怎麽办?」 乾尸的脑袋和眼神都木僵木僵的,隔了一会儿才说:「你觉得不会?因为什麽?」 因为他是异世来客,脑子里装了些此世人不了解的知识,知道像大劫山这样一座火山口直径将近五十公里的超级火山重新喷发会是多麽恐怖的一件事。 来到这世上之後这麽久,他觉得自己大致知道「中陆」到底有多大了——比前世时自己所在的那个国家要大上不少,但比所在的那个大陆要小上不少。 大劫山,要是真的被搞得喷发出来,他之前跟娄何所说的天灾搞不好就要成真了——先不提喷发时候的威力,就是那些抛洒而出的火山灰,也足以叫未来的几年丶十几年,至少在中陆的范围内,变成大灾之年。 而要是娄何说得没错丶真形教说得没错,那六位大帝似乎并没有施展神通直接干预此界的能力,那就意味着他们无法善後。 同样的,如果他们真的不想灭世,而也的的确确像真形教所说,是想要维持一种「平衡」,那就不但不会勾动地火,而会想方设法地消弥这场灾难! 这麽看,当初李业给这座山取名大劫山,想法应该跟自己一模一样——这东西一旦爆发,就差不多是灭世级的大劫! (本章完) 第223章 搞大事 第223章 搞大事 於是李无相以郑重的语气说:「你别管我怎麽知道的,但是之前要去棺城救你的时候,我们问曾剑秋,咱们有几成的把握能活着出来?他说有三成,我们就觉得已经足够了。」 「现在要是我告诉你,我有七八成把握说,五岳大帝真灵绝不会叫大劫山的地火冒出来,你会怎麽选?还要为真形教把事情踏踏实实地办了丶为他们找个听话的会长吗?」 乾尸的脑袋颤了颤,似乎被李无相的话震惊着了,刚要开口,下巴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随後他的这身子就散了架——一身的枯骨噼里啪啦地散落,眨眼之间就在地上落了一摊。 他之前说这个样子待不了多久,如今看是这骨头架子的时候到了。 李无相就也没觉得意外,而把这些骨头都捡起来重新埋在墙角下,又走到院子里慢慢将把那一条隆起来的土地跺平了。 娄何肯定会再找回来的,他这两天等等就好。 只是……李无相看着墙角,心里生出一股幽幽的寒意——这种手段有点眼熟。 这枯骨,应该是从前死在大劫山的,被深埋进地下了,然後被娄何附身其上。 在这世上附身这种事可不寻常。大家都熟悉的附身就是被外邪入体,但要经过很久很久之後,被附体的人才能走火入魔,将躯壳的掌控权完全交出。 馀下的附身,多发生在凡人身上。是有道行的精怪阴灵丶且绝大多数都是在灵山里的,上了凡人的身。 而修士想要附身什麽东西就太难了。其一,至少得修到元婴的境界,但到了这个境界,阴神离体也不过百里,上不了修行人的身,只能上凡人的身,还得是天生八字轻贱的人。 娄何说是有人教了他神通……这法子叫李无相想起了在棺城的时候,自己就是这样直接上了一个府兵的身的。 在玉轮山的时候娄何附身了苗义,现在则附身了底下深埋的乾尸传讯,虽然这种手段,他在棺山上时曾经展示过,但似乎跟今夜所用的还是有一点差异的。 所以……现在那玩意在娄何身上吗? 李无相从窗口重新跃回到室内,跳到梁上躺着了,睁眼看着屋顶。 其实要真是在娄何的身上……娄何这人足够聪明,应该也能像自己一样,慢慢发现那东西不对劲。 只是区别在於,自己或许会坚拒与那东西妥协,而娄何在这件事的态度上,极有可能跟对待真形教的事务时一样——「先借力,等达成了自己的心愿再先谈别的事」。 这要是在什么小说里头,一个人聪明丶有野心丶还有这种想法,最後要麽就成了个有违初心的霸主,要麽就是别人的嫁衣和阶梯。 李无相希望这两种都不是娄何的结局,而希望那东西最终也会弃他而去。 因为今夜,在意识到是娄何在敲窗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心里还会生出些惊喜之情——曾剑秋和梅秋露都是大大的好人,可他们太好了,以至於李无相许多话和想法没法儿跟他们讲。 娄何则不同,自己和他虽然有许多分歧,但他也是能理解自己的许多想法的。两人修为类似,性情类似,头脑也类似,差不多是这世上自己唯一能与之「商量」的人了。 他这麽琢磨了一会儿,就慢慢睡去了。 等到第二天再醒来时,一天无事,也没有人再送什麽东西来——或许是自己先放过了牟金川,後却杀了唐九珍,叫大劫山上的人觉得自己喜怒无常,因而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丶打算再观望观望吧。 到了第三天时,才又有人来了。来的是巨阙丶天工丶素华丶青霄丶牵机这五派派遣来的仆从,不像头一晚上好几口箱子那麽夸张,而只奉上小小的匣子,里头是些珍贵的药材,用以炼制丹丸的。该是清楚如果真送了炼成的丹药,李无相也是绝不会入口的。 这五派送礼的理由是多谢李无相在路上对几派弟子的照顾,别的他能理解,就是不知道巨阙派在谢什麽。 牵机派的人是最後到的,到时日头已经西倾了。来的是两人,都穿着门中弟子的道袍,一个敲了门,一个捧着匣子在门外站着。 赵玉出来应门,像李无相吩咐的那样,收了东西之後也不多说话,只对门外人一笑就打算关门。 她前几回这麽干的时候,对方都恭恭敬敬丶目光下垂,等她把门关好了就离开了。但这回她一笑,其中一个微胖的弟子却像是看直了眼,开口说:「哎……师姐——」 赵玉这人性情也算是很随和的了,就没把门关上,而探出半张脸:「啊?」 这胖弟子旁边那人感觉不对劲了,赶紧捅了捅这位同伴,嘶了一声丶使个眼色,小声说:「陆盘,你别分不清场合!」 被叫做陆盘的这位却只是笑笑:「我跟师姐说几句话怎麽了,反正都是三十六宗的弟子,师姐你说是不是?」 赵玉是有点呆,但又不是蠢,已听出话里调笑的意思,就把眉头稍微皱了皱:「你要说什麽?」 「我是说,师姐你要是平时里闲暇有空,不妨去我们牵机派那边走动走动,我那边好玩的东西可不少。」陆盘笑嘻嘻地说,「咱们牵机派的驻地就在崖边,师姐听说过日照香炉生紫烟那一句吗?那紫烟帐就在咱们驻地旁——」 他说到这里,赵玉就把脸缩回去了,但却没关门—— 「师父!」门外的两人听见赵玉在门口说,「师父,外面这人调笑我。」 陆盘身边那弟子脸色一变,立即将身子往後一缩。陆盘好像也没想到赵玉会是这个反应,也愣住了。 这时候门板被完全推开了一扇,李无相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阶上面无表情地盯着两个人看。 陆盘此时似乎慌张得说不出话了,但他身边的那一位倒开了口:「宗主,我师兄实在唐突,只是他这人说话就是分不清大小,我们是——」 「分不清大小?好啊。」李无相朝陆盘扬了下下巴,「来,跟我进来,我教教你怎麽分大小。」 「宗主——」 陆盘身边那人还要说话,李无相就把目光转向他,「要是不想走,你就也留下来。」 那人住了口,却没立即走,而是狠狠瞪了陆盘一眼,又看了看李无相,再看看陆盘,才慢慢往後退了两步,转身快步走了。 「你跟我进来。」李无相说了这句话,转身进了门,又对赵玉说,「你去做饭。」 陆盘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也挪着步子走了进去。 李无相走到主屋正堂中,陆盘就跟了进去。等他进了门,李无相已坐到椅子上,皱眉看他:「就没有更高明的法子了吗?」 陆盘走在院中时还畏畏缩缩,听他说了这话,肩膀一宽,身子也挺起来了,脸上又现出笑意:「哦,你知道是我了?」 「我前天刚杀了人,牵机派的人不会那麽蠢,再派个会做出调戏我弟子这种事的蠢货过来。」李无相叹了口气,「所以你这麽一搞,太明显了。你这又是你的那位朋友教你的法子是吗?附在这人身上了?」 陆盘点点头:「嗯,这是活人,我能待得久一点。」 说了这话又立即补充:「倒也不至於要他的命,此时我即是他,他却不是我。等我一走,这人什麽都记不得,也用不着你出手杀人——到那时候事情了了,也就没什麽所谓了。」 「那现在怎麽办?我一会儿放你回去?那我剑宗元婴的脸面往哪儿搁?」 娄何笑起来:「剑侠做事不拘小节,你找什麽理由不行?譬如说本来想再杀我一个给别人个教训,结果谈着谈着,发现我这人其实很对你胃口——我附身的陆盘这人倒是也的确挺有趣,头脑活泛得很。这事之所以能成,就是因为这人不甘愿在牵机派做个寻常弟子,而暗地里找了许精怪野神来拜——」 他顿了顿:「——我这青囊仙也勉强算是精怪野神吧,正好就上了他的身。所以他今天口出狂言,也许就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呢?要是没立即被你给杀了,就可以大胆找找机会,看看能不能拜在你的门下,而你——」 李无相叹了口气:「而我正好惜了他的才,觉得此人胆子够大丶想法够野?」 「——却不会真想要收他,而只因为觉得有趣,就留了一命。」娄何说,「所以我再回到牵机派,就是能跟你搭得上话的人了,往後再来会方便许多。」 他走到李无相身边坐了下来:「我知道这法子并不好,但一时间也想不到更好的了。如今你这住处附近全是人在盯着,我没可能悄悄找过来——」 说到这里,他向外看了看。 李无相就只说:「她是我的真徒弟。你要说什麽尽管说,我不叫她过来,她就真不会过来的。」 娄何点点头:「——但又实在等不及了,只能用这个法子来,倒是最自然的了。前天晚上你说你有七八成的把握,说五岳真灵不会勾动地火……你当真?」 「只要你前天晚上对我说的那些话是当真的,我这个就当真。」 「为什麽?你这把握是从哪里来的?」 其实李无相已经想了两天,跟不跟娄何说「超级火山大爆发将会带来的一系列连锁反应以及对整个生物圈的巨大影响」,可後来,依着这些天的经历,他把事情想清楚了—— 只要人设立得好,办法总比困难多。以自己区区一个金丹初成的修为能混到大劫山上来成为三十六宗的座上宾,全是因为身世来历神秘丶手段非同寻常,因此显得高深莫测。 他眼下觉得跟娄何算是谈得来,可在心里,依着娄何的这种性情,他总担心有一天两人之间会出现无可弥补的巨大裂痕,以致分道扬镳或反目成仇。 因此这些事他也不能说,不但不能说,还得用起来。如果那外邪真到了他身上,那娄何早晚有一天会知道自己的来历。 这个来历,外邪知道一些。但仅是他记忆中的一些片段,未能窥见全貌。 然而即便如此,如果外邪足够聪明,就应该能搞清楚一件事——在那些记忆碎片中的环境,人极多,多得此世人无法想像。吃得饱穿得暖,物质之丰盈也远非此世人能够想像。这意味着,自己来处相比於这里,也强大得难以想像。 所以—— 「我在桃花源里学到的一些东西。」李无相用淡然的语气说,「记得我说过吗,我们的先祖在三千年前的时候遁入的桃花源。那时候天地之间的气运刚刚为诸位大帝所掌握,凡人还是有机会窥得一些天机的,所以我那些桃花源里的先祖,也就知道了一些後来用不成了的法子。」 他想了想,看娄何,神秘地微笑起来:「娄师兄,你觉得桃花源有多大,会是什麽样子?往後你要是真见了,就明白我的把握从何而来了。」 娄何沉默片刻,忽然一出气:「好,你的话,我是信的——我信你比真形教的人更知道五岳大帝的真灵会怎麽样。」 「那要是这麽一来的话,你说得对,我就用不着踏踏实实地给真形教做事了。」陆盘稍胖,看起来倒是跟娄何从的模样略微有些像。说了这话,眼中露出精光来,也很像是在棺城时大谈自己的布局的娄何了,「李无相,那你要是不想做掌印宗主,我就不逼你了。但你想要多捞些东西对不对?」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几步,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说给李无相听:「我在之前能伴在苗义身边,全是因为在棺城的时候吴山主死了。如今在东岳坛能伴在那位征讨身边,则是因为在玉轮山的时候苗义死了。哈,这两个人一死,原本我打算要用上几年丶十几年去做的事,顷刻到手。」 「所以说,死人这法子,还真是不错——」 李无相看他:「所以你打算这回藉机把东岳征讨也弄死?」 娄何转过身:「你如今不是天心和然山的宗主吗?三十六宗的人又觉得你是代表了剑宗来的,所以搞不好他们的宗主也会坐不住,来上几个。」 「来上几个,就是几个阳神。几个阳神坐镇,再加上一群元婴……三十六宗搞这大劫盟会不就是为了——按着他们的说法——同抗玄教,独立自身吗?那你觉得咱们能不能帮帮他们丶叫他们先试试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娄何冷笑起来,「弄死东岳征讨不算什麽。这种好机会丶大场面,李无相——咱们剑宗被他们搞得元气大伤,那你说咱俩两个,能不能借着这大劫山,给真形教狠狠扒下一层皮来丶叫他们那些这回出了教区的还虚境界,都没命再回去?!」 (本章完) 第224章 三巨头会面 第224章 三巨头会面 李无相沉默着不说话,娄何就又向他逼近一步:「你不是想要捞一笔,隐世清修吗? 天心派的东西是挺多,可你如今既然收了个弟子,那一—」 「哦,你还有个小姑娘要养活呢,不单单是这两个,你要隐居总不能叫她们跟着你风餐露宿吧?所以你总需要弟子侍奉,你的门人一多,支出就多,你我这样的青囊仙修行起来可用不着慢慢温养,那你天心派的那些东西就真不够用了。」 「况且你再想想看,你不做掌印宗主,那真有人上去了,第一件事或许就是要对付你。别忘了他们是因为什麽要搞这个大劫盟会的一一不就是为了与剑宗和玄教平起平坐麽?那他们既然觉得你是剑宗的人,可就容不得你再做两宗的宗主了。」 「所以咱们一起干这个,就能想想怎麽把事情做得漂亮一点,你弄到你要的,我弄到我要的一一」娄何见他还是不说话,就忍不住又逼近一步,「李无相,这种大好机会你要是还畏首畏尾,可真就是一」 「不是,我是在想」李无相终於开口,「只搞真形教派出来的这些人会不会有点小家子气?一群还虚被搞死了,教区里还有不少合道呢。哪怕不说那些合道吧,教区里也还有别的还虚还没出来呢,外面的这些死绝了丶东岳征讨也完蛋了,你顶上不是还有东岳坛坛主或者别的一堆人吗?没错吧?真形教里面是不是还有一堆的大小职务?都得等着你慢慢爬?」 娄何愣了愣:「你—— 李无相笑起来:「你说得对啊,这是个大好机会,咱们要搞就搞个大的。但扒下一层皮,我觉得不够,依我想的话,得打断骨头抽了筋才好一一娄师兄,你这陆盘今晚别走了,咱们彻夜长谈。」 於是过了两刻钟的功夫,娄何就发现李无相这个人有点不对劲了。 在他从前的印象里,李无相这人其实很守规矩。他出身和经历虽然神秘离奇,但似乎比自己更认同剑宗行事的法子,第一次见自己的时候,就因为是否牺牲同门这件事而斗了一场,之後再见面,全是他提醒自己该怎麽做事丶怎麽做选择才最好。 娄何并不觉得李无相所说的那些真是唯一的正确选择,但他自己或许做不成剑侠了, 倒挺喜欢李无相这极像自己的人能比自己行得正一点,因此并不在这种事上与他计较,而只将他当成是个有侠气,但脑子也略有点儿古板的小辈。 等到了这回在大劫山上见着他,娄何还觉得自己是能摸得清他的性情的。在别人看来,李无相行事越来越乖张了,先是出了剑宗,而今又来掺和三十六宗的事,似乎唯恐天下不乱。 可他觉得,李无相做的这些事都有合理解释一一因为不小心害死了姜教主,於是剑宗待不得了,就觉得心灰意冷,生出暮气,决定「退隐江湖」。 但一个人既然守规矩,考虑的也就会比别人多些,因而要为「以後」做打算,才想要在大劫山再捞一笔。 所以说,无论李无相做的事情有多麽惊世孩俗,娄何都觉得自己是能猜得到这人在什麽时候可能会做出怎麽样的决定的。 这世上绝大多数稀奇古怪的事情背後,其实往往都有一个简单而寻常的缘由,就好比他觉得「守规矩」这种性情,与李无相这段日子的所作所为并不矛盾。 要不是有这种本事,他也不敢再回到真形教去。 可现在他意识到,自己的这种看法似乎出问题了「我们真能帮真形教抽筋断骨的。师兄,你们一一哦,他们六部玄教也不是一团和气的对吧?看他们的位置就看得出来一一没聚在一起,而离得远远的,这分明就是在彼此忌禅。」 李无相说这些的时候神情极为认真,叫娄何生出一种错觉:这事儿是他先提出来的, 而不是自己! 「这回幽九渊是落在真形教附近了,第一波攻去幽九渊的也是真形教的人,最先开始琢磨三十六宗地盘的还是真形教的人,要我是另外五教,一定要担心真形教是不是从幽九渊里夺了什麽了不得的宝贝,要忌惮真形教势力太强一一前天晚上咱们说过了,上头的六位或许也是喜欢阳间人的供奉的。如果它们之间会要争夺香火愿力,那底下也是一样。」 「所以说,咱们要是能叫真形教狼狠地吃个大亏,那另外五教会不会趁它病丶要它命?师兄你在真形教待得久,你们从前就没搞过什麽内斗之类的吗?」 这话叫娄何有点搞不清楚他是认真的,还是因为自己说他暮气重。於是他稍犹豫片刻才说:「师弟,我们真要做此事的话,风险原本就很大,咱们就没必要叫风险再大一点了吧一一只把教区之外的人引来容易,但要是想把教区里面的人再引出来就要难上加难了。」 「记得我跟你说过,玄教办事很慢吗?从得知姜教主的死讯到出手围攻幽九渊,是花了好几天的功夫。自那之後直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两月,可六部的人都没有到齐,还有许多正在往幽九渊那边和西边去一一玄教太大了,大就必然慢。想要叫教区里的人再出来,事情不够大,是绝办不成的。而咱们要是想要弄一件大事出来,留下的破绽也就必然多,这就得不偿失了。」 李无相笑了一下:「就是因为风险大,我才觉得只搞外面的这些太亏。而且破绽这东西是要作假才有的,如果不作假,不就没有破绽了吗?」 「姜教主身上从前有太一的真灵,要是这真灵要降世呢?」李无相看着娄何,「你说三十六宗动用东皇印的手段会是先试着请太一真灵,然後再藉助真灵用印。要是没请好, 这真灵真的下界了丶附身在谁身上了,真形教的教区离这里算是最近的了,就总会来人的吧?」 娄何沉默片刻,才说:「太一真灵下界—即便是太一,也未必是好事。这个先不说,但你有法子真把他请下来?」 李无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我没有。」 娄何的心稍微跳了一下,觉得李无相此时看自己的眼神很怪一一他是知道但这个念头没在脑袋里过完,李无相就又说:「但别人可能有。娄师兄,我想再找一个人共襄盛举,这人或许有办法。只不过这个人的脑子不怎麽好使,不是很聪明,要是你同意,我为你们引见一下。」 看来是虚惊一场。娄何就略松了口气,摇摇头:「此事我们不能拖太久,最好今夜就商议完。真形教那边,明早一」 「我现在就能为你引见他。」李无相说,「他不在阳间,而在灵山一一是赵傀的徒弟赵奇,我在金水的时候拜他为师,後来他死了又去了灵山,我们俩现在关系不错,至少我觉得这人信得过。」 娄何皱起眉:「哦,你是想要从灵山里找人假扮太一?赵愧的事到如今不过半年」 这赵奇在灵山待了半年,就有法子假扮太一了?」 「他不行,但他好像在那边拜了个师父。」李无相笑笑,「所以师兄你之前说你有位朋友传了你附身的法子,倒是叫我想起我那个便宜师父来了。他刚去灵山的时候跟一个孤魂野鬼差不多,最近这些日子却抖起来了,很是有了些神通,我想咱们把他拉入伙儿,也许可以叫他问问他师父一一能在灵山里收徒,收的还是赵奇这种孤魂野鬼,可见本事也是极大的。」 娄何想了想:「好,你要是觉得他能信得过,就试试看。」 李无相立即点头,口中默念了几句,娄何就也盯看他看。 过了几息的功夫,李无相的身子忽然一挺,坐直了。 娄何立即觉察到了异常一一他的模样没变,但整个人的气质全然不同了。此前淡然平静,如今眉眼微挑,目光闪烁,仿佛身体里多了个坐不住的东西,正为来了这阳间而感到欣喜愉悦。 除此之外,还有气息! 修行人因为体内蕴含灵气丶行动坐卧时又会牵扯周围灵气的缘故,所以天然就有一种微妙的威压,只不过极淡而已。 可现在李无相的身上忽然多了一种极为强悍的气息,仿佛是什麽东西尚未学会收敛体内的强大力量丶又或者是压根就懒得那麽做,叫娄何这青囊先觉得身上一阵一阵的发紧, 仿佛觉察到了警兆。 这种感觉他在从前在梅秋露发怒杀人时体会过。如今李无相给他的感觉跟那时几乎一模一样,好像就是个精气外放丶随时准备出手的元婴! 怪不得他敢假装元婴来上大劫山如此的气势,只要他不真出手,谁也不会觉得是假的! 这麽说,他叫那个赵奇上了他自己的身? 之前李无相说赵奇信得过,娄何心里还稍有些疑虑,可如今瞧见李无相竟然放心让他上身,就知道这「信得过」三个字,是半点儿水分也没有了。 「好啊,这是学乖了啊。」娄何听见李无相以一种阴阳怪气的口气说话,「这回没等到好事变成了祸事了再找我,而知道提前跟我商量了!说吧,你又要搞什麽事?哎一一这人是谁?!」 娄何就朝他微微垂首:「娄何。」 对方看着是愣了愣,把他上下打量一番:「哦,你就是—.嗯———·就是— 这时候李无相才开口说话。他一说话,赵奇就不出声了:「要搞大事,很大很大的事。要是办成了,或许你就能做然山宗主了一一我们打算在大劫山设伏,把真形教的高手骗进来杀。但是在怎麽骗他们这事上,需要你帮忙。」 「哦你就是娄何!」李无相话音一落,赵奇就叫起来,「我想起来了,之前我在古洞里待得好好的,剑宗的人忽然跑来我的洞里避难,搞得我也被真形教的人追来追去差点儿追散了!他们当时说就是为了去棺城救你,你就是个娄何,对吧?!」 还有这样的渊源?娄何就笑笑:「正是我。」 「行吧,那我们也算是有缘了,要不是你们搞出来的事情,我还见不到我师父呢1 哎,李无相你刚才说什麽来看?」 之前李无相说赵奇不聪明,娄何还觉得他或许是做人做事太呆板,学不会圆融变通。 可现在瞧见了,意识到李无相说的竟然也没错,此人看起来确是不怎麽机灵的样子。 怪,李无相这人能跟这种蠢人「关系不错」? 然後他就听见李无相极有耐心地把两人此前说过的事情又讲了一遍,末了说:「所以就是这样一一玄教的人想弄到掌印宗主之位,掌控三十六宗。而如果弄不到呢,就要来狠的了一一他们觉得三十六宗的人在大劫山请太一的时候动静会很大,会惊动灵山上层天的五岳大帝真灵一一大帝的真灵呢,则可能勾动地火。」 「所以真形教的人,就打算在地火喷发的时候守在大劫山附近,地火先把山上的高手给灭掉一些。剩下的,就由他们的人来料理。但是呢,我有七八成的把握觉得那地火喷不出来的丶五岳大帝真灵不会做这事一」 「哎,你怎麽知道?」赵奇打断他的话。 李无相只说:「我就是知道。」 「行吧。」娄何听见赵奇说,「那你继续讲。」 只这麽两句话,叫他心里又生出些惊之情来。他自己是青囊仙,知道这种身份会叫一个人在这世上有多麽孤寂一一当一个人身上的秘密太多时,也就只能选择独处了。 他本以为李无相也会如此丶以为自已算得上是李无相在这世上唯一一个可以吐露些心里话的对象,去没想到他和这个赵奇竟然相互信任到了这种地步一一他说地火不会喷发, 自己好岁还会问一句为什麽,但这赵奇却是问都不问! 「所以我想问问你在灵山那位师父到底是谁。」李无相说,「跟太一真灵比起来怎麽样?让你那个师父假扮太一真灵的话,有谱没谱?」 第225章 背後蛐蛐 第225章 背後蛐蛐 「我师父!?你是疯了吧你?你以往算计我还不够,现在算盘还打到我师父头上了? !」娄何听见赵奇用李无相的声音叫起来,「我跟你说过没有?我师父最烦姓李的了!」 娄何竖起耳朵,继续仔仔细细地听赵奇所说的每一个字。 李无相之前谈论他的时候,娄何并没有将他放在心里。无他一一他自已在灵山也有「师父」或说「朋友」,就是太一的真灵—-或者,即便不是,也是极度强大的某个秘灵丶神怪! 他觉得那赵奇的「师父」无论有多了不得,都不至於同太一相提并论。 可现在,他意识到赵奇的那位师父会「烦」什麽人那他听起来就像是个有极正常的七情六欲的人! 身处灵山,却又「像人」,这种事就很了不得了。 民间常有些人被灵山的精怪上身的凡人,自称是「仙家」。一旦被附了身,往往举止怪异,性情也琢磨不定,一眼就瞧得出已非人类了。 这是因为灵山之中怨气极重,血海中尤甚。寻常的精怪都待在这血海里,无论生前是什麽样子,死後性情都会大变,且还会逐渐变得乖张暴戾。 要是道行能慢慢变高,有的就能脱离血海去往上层天,有的则能夺取古洞丶建造洞府,也就能有个安歇的地方,阻拒血海中的怨气。 可要是两点都做不到,慢慢的也就会失去人性神志丶成为些留存本能的强大秘灵了。 看赵奇身上的气息,他至少是有个相当於阳间金丹的修为了可他才新死了几个月?灵山之中修行,要慢就很慢的一一连吐纳调息都不行,只能靠香火。可也是因此,要快则是极快的,只要供奉的人足够多,就能像赵奇一样! 所以他的师父,娄何觉得搞不好自己是听说过的一一必然是阳间很有名的灵神,才能保持神志稳定丶甚至能叫自己新收的弟子也享受香火供奉。 只不过,是哪一位? 这时李无相开口:「他连你都不烦,怎麽会烦我?你不给我们介绍介绍怎麽知道?」 李无相说了这话,脸色稍稍一变,似乎是赵奇要发声。但他该是又将躯壳的掌控权夺了回来:「我这回叫你帮忙也不是白帮,你不是不服气我做宗主吗?这事办成了,然山宗主你来做,我另起炉灶。要是办不成,大劫盟会之後可就没有然山了,你不难受吗?」 娄何听了这话,正在想李无相这人跟自己说话的时候是很聪明的一一条理清晰丶摆明利害丶用无可辩驳的事实来劝服自己一一可怎麽跟这赵奇说话时却像是脑子不清楚了,仿佛在哄小孩,话里话外全是一股子赌气的意味? 然而这个念头在脑子里打了个转儿,就听见赵奇说:「啊?有这事?好吧,我试试, 但是我不确定行不行啊一一丑话说在前头,李无相,要是我师父见了你真要把你给怎麽样,我可帮不了你,真帮不了你啊。 「谁要你帮了?你赶紧去问吧。 娄何就瞧见李无相的身子微微一颤,那种来自灵山的气息消失了。 随後他坐在椅子上微微吐出一口气,看向娄何,笑了笑:「见笑。我说过他脑子不怎麽好使,不过其实人不错,只是小时候被教坏了。」 娄何此时不想纠缠此事,只问:「他说的他那个师父是谁?」 「九公子。」李无相看着娄何,「娄师兄你听说过吗?」 娄何皱起眉细细想了想:「我好像略有点印象,但是有———」 「三十六宗的镇派之宝就是用他炼的。」李无相说,「三千年前大战的时候,这位九公子就是真龙,帮的是咱们太一这边。他死掉之後,身躯被玄教炼成了法宝,之後又被抢回来了,可那时候已经救不活,三十六位真仙就把他又拆成了三十六份一一这些是在玉轮山上的时候,那个告诉我的。」 娄何的脸色稍稍一变:「要真是他——」 李无相摇摇头:「要真的是他,又在灵山待了三千年还保住了神志,只怕强得吓人。 但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一一不是也有些外邪,很强的那种,会假称神明吗?娄师兄你应该听说过吧?有些胆子大的,还会说自己是太一呢。」 娄何笑了一下:「听说过。所以你想要见见他?你能瞧得出来是真是假?」 「是咱们见见他。咱们两个都算是青囊仙,去灵山那边比寻常人方便得多。不是说在灵山里,是什麽看起来就是什麽吗?要是能见着他,差不多就知道是不是了吧?」 李无相出了口气:「这些日子,我从天心幻境里查了不少东西,发现那位九公子该比我原本想的更强·我之前觉得他既然是个妖王,应该会比三十六宗的祖师爷差一点,或者差不多?可现在我发现这位九公子或许不止是个真仙,而快要成金仙了。但怪就怪在他竟然没留下什麽传承,没听说过有什麽人记载过他的师承一一民间总是会提到龙,可我也不确定咱们说的「龙」,是不是指他——」」 他话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顿住了,身子微微一颤,换成了赵奇的口气:「我师父说行。但是你们只能到我的古洞去,还不能见他,他得先瞧瞧你们两个才决定见不见丶谈不谈一一哎,你可别埋怨我,我该说的都说了!」 於是李无相转脸看娄何:「娄师兄,你跟不跟我一起去?」 娄何只稍微一犹豫:「好。」 李无相就拉住他的手:「那咱们别走散了一—」 他自己穿梭灵山就像是在水中浮沉一样,轻松自在得很,而娄何自然更不在话下。只不过往常时候他们进入到灵山中,都是现身在血海里,而这回李无相抓着赵奇的神念,却是现身在他的古洞中了。 上回来到这古洞,这里还是被赵傀占着的。这次来了,发现这个古洞已与从前大不相同一一不再是户山血海中一个黑的洞口,而变得有些神圣的意味了。 这是因为在这洞中,无数星星点点的青色微芒正在明明灭灭一一这是来自阳间的祈愿。 这些东西远比赵傀在的时候多,仿佛洞穴就是一个小小的宇宙,而那些微光则是漫天的星子。 至於赵奇的样子,也与李无相在玉轮山下时完全不同了。那时候他身上似乎披了一层血,看看仍旧很疹人,类似恶鬼。 可现在他的那一身皮像是又长回来了,现出了本来的面貌。在这灵山里,一个东西是什麽就是什麽模样一一李无相此前给他弄了个血神的供奉,虽然之後赵奇差点儿被打散了,但阳间应该是还有人记得他,於是他的皮肤就不似人色,而微微泛着血光。 他身上那些原本类似鳞甲的血,如今看起来倒真像是鳞甲了一一变化成个类似武庙中的东皇太一所披挂的铠甲模样穿在身上,背後还有一领红色的披风,或许是他口中的那些「龙王庙」里所供奉的塑像身上穿看的样子。 总地来说,赵奇看看也是好起来了丶是像个人了。 因而李无相瞧见他的时候就稍稍愣了愣一一於是赵奇似乎很得意,扯着自己背後的披风故意走了几步,转脸问:「怎麽样,我龙威真君现今看起来如何?」 李无相竖起大拇指:「真君你玉树临风丶卓尔不群,真叫人想纳头便拜一一行了,时间不多,别磨蹭,做正事!到那边守着去!」 三人此时都在洞中,赵奇听了李无相这话,脸上到底没忍住笑,就笑嘻嘻地走到洞口站下了。 不过不是面朝洞内,也不是面朝洞外,而是侧身靠在洞壁旁,仿佛是为了既能瞧见洞中的样子,又能瞧见洞外的样子。 娄何就朝他看了一眼,问李无相:「他师父是在这古洞里?」 李无相摇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娄何皱起眉,「那你叫他去那里守着做什麽?」 两人说话时,是面对面的,相距不过一步。但此时李无相却没答娄何的话,而从他的身边斜跨出去一一走到了他与赵奇之间,站下了。 随後,他就沉默地看着娄何。 娄何愣了愣丶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话。但末了只把眉头慢慢展开了,也看李无相:「李无相,你这是做什麽?」 再看看洞口的赵奇:「你们两个——是设计我进来的?」 李无相脸色沉静,微微点头:「是。但娄师兄,这事不是对你,而是对你身上的东西。」 娄何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你说什麽。我身上的东西?你疑心我身上有外邪?」 「娄师兄。」李无相又叫了他一声,叹了口气,「你身上有也好,没有也罢,我先听我给你讲一个故事。我会说得快一点丶简短一点,你也不要急。因为我们两个之所以要把你弄进来,就是为了保证你身上的那东西听不到我们在说什麽一一这种机会,只有借着这回的大劫盟会的事才能做得成丶才不会叫它起疑。如果你往後不想落到跟我一样的境地, 就听我把话说完。」 他说了这话,转脸看赵奇:「赵奇,你盯好了!」 赵奇倚在洞口,洋洋得意地一笑:「放你的心吧。现在是我不叫你们看,所以你们看不着,等你们能看着了,知道你们现在在哪,吓死你们!先不说他身上的外邪敢不敢来这几吧,就是来了,也得先从我这洞口过一一你安心说吧!在这儿,这世上没第四个人能听见你说什麽!那几个大帝来了都不行!」 李无相就点点头,转过脸,看着娄何:「娄师兄,以下我说的话,千真万确。要有半点虚假一一就叫这世上所有最恶毒的咒都应在我身上。我李无相在灵山发这誓!」 「你听好了,从前,我身上是有一个外邪的。这个外邪,叫我觉得他就是太一。」 李无相开始慢慢地丶细细地说,尽量不叫自己出口的任何一个词儿有歧义一一因为他面对的是娄何,是个头脑并不亚於自己的聪明人,他很怕对方因为什么小细节而多想! 除去隐瞒了自己的身世之外,他把每一件过往都说了。许多事赵奇都是头一回听说听得时而咬牙切齿丶时而愁眉苦脸,想要打断李无相抱怨上几句,可瞧见他的神情, 就只能忍下了。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娄何的脸色。然後,他几乎可以确定,那外邪就在娄何的身上。 不是因为娄何表现得惊,而是他很镇定! 仿佛「一个假冒太一的外邪」这件事他心中早就有了数儿—早就想过了! 「..—我就问姜教主,能不能听得到李克的名字。」李无相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看向娄何,「娄师兄,这里,我需要你说话一一我刚才说了什麽,你听得到吗?」 娄何沉默片刻,又犹豫了一会儿,才说:「听得到。 3 李无相绷紧了身子:「听得到什麽?」 「李克?你问姜教主听不听得到李克这个名字?」娄何皱起眉,「怎麽,这话我不该听见吗?」 李无相一下子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胸口猛烈颤动,好像一个活人被某件事感动得想哭一一娄何听得到! 他竟然听得到! 「这话,当时姜教主没听到。他听不到李克这个名字,於是我想要侧敲侧击地向他解释,说李克这个人好像是被那个外邪用什麽神通给彻底抹去了一一最後姜教主好像听到了些什麽东西—-他就又试着去听,然後一一」李无相看着娄何,「他就死了。死相,看着是天人五衰的模样——再然後我就逃了,就发现外邪再没找过我。」 「所以娄师兄,害死或者说杀了姜教主的,就是那个东西。前天晚上你见我的时候附身在死人身上,这种手段外邪在下界用过。今天你来找我,则是附身陆盘,记得吗? 这种手段我在棺城的时候用过!我也是这样附身在那个府兵身上的!」 李无相盯着娄何:「现在,他在你身上了是不是?所以我才跟赵奇把你一起弄进了灵山来。就只有在这里,我才能确保他听不见我们说什麽一一如果你不想落得跟我一样,我们就得想想怎麽对付它!」 第221章 死鬼,半夜敲我的窗 第221章 死鬼,半夜敲我的窗 赵玉这人的反应似乎要稍微慢一点,但好处是不怎麽见外和别扭。 瞧见李无相碰了一下,她也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然後皱起眉:「他……那个唐九珍,之前是不是说这个东西在他的脑袋里啊?这麽硬的东西,在脑袋里?」 「其实脑袋里倒是不会觉得疼的。」李无相说。然後他把这东西放在左手,用右手抖开了底下的布。果然,布上是有字迹的,有些字还因为折迭而稍显模糊,应该是之前刚刚写上的。 一共也就四十来个字,李无相一扫,知道是对这东西的介绍。 这东西被天工派称为「易筋经」。李无相看到这名字的时候以为是李业流传下来的称呼,但又往下看,意识到这个「经」指的不是经书的经,而该是经脉的经。这个「筋」字应该也是「经」的意思,但为了不读成「易经经」这种迭字,因而这麽说。 就是它具有唐七郎口中洗髓伐脉,能叫人资质变好的功效。在车上时李无相问他那是不是丹药,唐七郎说「算是」。他之所以这麽说,是因为这东西也是口服的。 譬如说现在,把它浸泡在水里,再将水煮沸,它就会变软丶收缩,成为小小的「米粒一点」。 这时候再把这东西吞下肚去,就能在体内蕴集精气丶逐渐生发丶居於会神,总领全身经脉丶将其强行拓宽。 又说这种法子并非全无坏处——毕竟是外物,总会对经脉所有损伤,於是就需要每年服食一种丹药,以温养巩固经脉。但那种丹药的调配倒也不难,需要的都是些常见的药材,只是要耗些时间而已。 除了这些,里面还有两句有关唐九珍的话,说唐九珍之前「资质平常」,是「道生子」,意思应该说是父母一方有一位并非修行人。 这麽两句话之後没再说别的,但李无相明白对方要传达的是什麽意思了——唐九珍应该是个试验品,特意选的就是他这种资质很差的,喂了这易筋经。然後,就像唐七郎所说,十几年的功夫就结丹了。 怪不得这人看起来脑子有大病。李无相之前还在想他这种心性是怎麽修到金丹的,此时看倒是释然了——既然是被生造出来的,送上门给自己杀,当然就不怎麽心疼了。 他在看的时候赵玉也凑过来,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然後问:「师父,这说的是什麽啊?」 李无相愣了愣:「你不识字吗?」 赵玉理所当然地说:「是啊。」 「不是,赵傀没教你?」 「师……他说法不可轻易外传,就先没教我们。大师兄教了我一点,但是後来也不教了。」 赵傀真纯纯有病啊,不是法不可外传,是嫌麻烦吧! 赵奇倒还算是靠谱,但看他在金水时的那种脾气,的确也不像是能沉得下的心的,「後来也不教了」——李无相都能想得到原因:怎麽教起来这麽费劲?太蠢了,算了! 李无相就叹了口气:「行吧,这几天我教你。」 「真的!?」赵玉一下子抓住他的胳膊,但又赶紧松开了,讪讪地说,「多谢师父!」 「嗯。这上面说的就是,这东西你拿水煮一煮,就变成个米粒大小,然後吞下去,就一路钻进你脑子里丶帮你拓宽经脉,叫你资质变好了。看唐九珍的话,这东西你用了,资质应该比他还要好一些。」 李无相摇摇头,把易筋经朝赵玉手里一抛:「你收着,但是别用。天工派的人滑头得很,这东西肯定有些别的坏处,可他们没明说,或者只说一部分。要不然没理由他们门派不人人都用。」 赵玉赶紧把这东西接在手里,又扯了扯袖子垫上了,好像生怕它会从自己的掌心钻进去。 「收拾好了今晚就先睡吧,应该不会再来人了。明天我教你认认字,拿小劫剑经教你。」 於是今夜就这麽睡去了。但是赵玉在睡——李无相躺在房梁上,听着对屋赵玉逐渐变得悠长平缓的呼吸声,把白天所做的事情一一复盘。 这些天看起来是他所经历的难得的一段安宁时光,其实凶险程度也不亚於此前的任何一次危机。只不过这种凶险是潜藏在暗处的,像草甸底下暗藏着的沼泽。 能叫他安稳站着的那层草皮,就是他「剑宗元婴」的修为。 李无相不是很确定如今大劫山上的三十六宗有没有完全信了他这元婴境界——换做别人,当是毫无异议的,但自己这元婴忽然横空出世,的确会叫人生疑。 牟金川来拦自己,或许是被人蛊惑来试自己的深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没出手,於是唐九珍就来了。 李无相出手杀人少有愧疚,但击杀唐九珍这事却叫他觉得很厌弃。倒不是因为「他还是个孩子」,而是因为觉得这算是自己被逼的——此人这样不识时务而无礼,剑宗元婴不会耐着性子礼送他出门。 只是唐九珍的这种「找死」,应该也是被有意设计的结果。有人站在幕後,送唐九珍来死丶看自己依着他的心愿出手,就是为了瞧瞧自己到底敢不敢在大劫山击杀一个还算是很重要的人物。 这个幕後人应该是就是唐裴勇,唐九珍的师父,唐七郎的师叔,天工派的大司器,宗主之下说话最有分量的人物。 於是现在李无相已经不喜欢他了,并且在心里对此人的性情做出初步的判定:这人应该自己觉得自己很聪明,喜欢耍弄心机,然而不够缜密,或者说视野不够开阔,不能想像世界上还有与他自己不同的另外一类人。 如今看,他的心机耍弄得并不高明,已经把唐七郎一路上带给自己的那点好感都败乾净了。 甚至现在他对巨阙派的印象都要比天工派稍微好一些——牟金川和性情跟唐九珍有点像,但牟金川能自控丶能示弱,这叫他显得识时务多了。 至於杀死唐九珍的那一击……他当时用的是崔道成留下来的飞剑。这柄元婴飞剑被淬炼了许多年,锋利无匹,又因为突然出手而唐九珍全无防备,因此李无相甚至没有灌注丹力,而就只是以触须牵引,从口中弹出去,又收回来。 口中发剑,意味着不需要剑线牵引了。如果天工派的人检视唐九珍的伤口,或许也会识得这飞剑的厉害。 就是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让他们满意丶会不会非要见到自己的剑光遁出百里之外才会心服口服。 但想了又想,到目前为止应该没什麽地方露出破绽。脑子正常的人,一定都更倾向於相信自己就是梅秋露在某处培养的某个不出世的天才人物,然後因为一些叫人浮想联翩的原因,导致了姜教主的死亡与剑宗的流亡。 李无相稍稍安了心,於是把一身皮囊也瘪了下去。 跟唐七郎他们同行的时候,他一直没敢睡觉,到今夜终於能歇一歇了。这麽一放松下来,周围就变得极其安静,赵玉的呼吸声愈发明显,但稍微变得快了一点,也许是做梦了丶要醒过来了。 院子里偶尔有几声虫鸣,院子外面的两匹马打了两声鼻响,随後虫鸣也消失了,一切—— 鼻响?虫鸣停了? 李无相猛地警醒过来——他妈的有完没完了?! 果如他所料,还有更加细小的,被刚才的倦意所忽视的声音——来自他这屋子的窗外。像是有一阵小小的妖风裹挟着沙土,正在刮擦窗框。 如果是哪个不开眼的又想要来探探自己的虚实,李无相在心里想,就真得把赵奇喊出来了。 但下一刻,刮擦声停止了,变为轻轻的敲响——敲了三下,停了停,又敲了三下。 李无相一跃下地走到窗边,稍微停顿,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看到的是一双空洞的眼睛,深陷丶黑暗,眼眶周围的肌肤风乾成乾瘪的皮。鼻子只剩下两个黑洞,苍白的鼻骨外露,其上还附着着尘土与细小的碎石块。 是个死人。是一具乾尸。 相比於看到活人,看到死人倒是叫李无相心里的怒气一下子平息了不少。 那乾尸没有因为他推开一条窗缝这事而有进一步动作,李无相就把窗户完全掀开了一半,瞧见这乾尸是趴在墙下的,下半截的身子还埋在泥土里。往稍远点的地方看,地面浅浅地隆起一条,仿佛是它从地底下慢慢钻到这儿丶破土而出的。 李无相盯着乾尸面无表情的脸看了看,同它对视一会儿,低声问:「哪位?有事?」 乾尸慢慢地张了张嘴。它的牙齿缺失,但骨骼还算是完整。然後又慢慢地抬起手,往自己口中指了指。它原本就是用两条手臂攀住外面的窗沿才能把自己的上半身拉起来的,这时候分出一条胳膊,整个上半身立即咔啦一响丶一歪,差点跌落到地上去。 李无相又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皱起眉:「你等等。」 他从窗边缩回,从桌子上去了一壶茶。这茶水是睡前赵玉为他沏的,此时还温热着。 他提着壶柄,叫壶嘴稍倾对准了乾尸的嘴:「我倒了?」 乾尸没反对。 李无相就倒出细细一线茶水。茶水入喉,乾尸的嘴巴合了合,又张开,李无相就再倒了一些。 然後他看到变化了——乾尸变得不那麽干了,像是被稍微泡发了。之前凝结在关节骨缝处的血肉涨开了些,虽然并不像真正的活肉那样弹而有力,但至少叫它的行动变得灵活了。 於是乾尸将另一只手再次攀住窗沿,微微发力,将自己完全从地上拉了起来。随後,它张开嘴,口中终於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是我。」 「娄何。」 「……嗯。」 「我看着也是。」李无相朝他仔细看了看,「咱们青囊仙还能有这种神通?我怎麽不知道?」 「……不是……是别的……」 李无相把剩下的茶水劈头盖脸地浇上去,乾尸的血肉看着变得更加丰满,说话愈发流畅:「行了,别浇了,多了就黏不住了,现在正好。你先让我进去——」 李无相堵在窗前:「你就在这儿说吧。我徒弟刚帮我打扫乾净的。」 「你徒弟?」乾尸脸上竟然还稍微有了点表情,「你这是也传剑了?」 「差不多吧。不说这个,你这个是什麽手段?」 既然没法进屋,乾尸就只能坐下了,正好隐藏在墙边的黑暗中。 「不是青囊仙的手段,是别人教我的秘术……算是藉助了别人的神通吧。这种神通不好对你说,那位前辈不许我外传。」 李无相略沉默片刻:「听起来你说的那位前辈是神仙之流了。灵山里的厉害人物?」 乾尸没答他这句话:「这身子已经死了,我留不了太久,还是说正事吧。李无相,你想不想做掌印宗主?」 这个问题一点都不意外。李无相看着它的黑眼眶:「这麽些天的功夫,你是在真形教又受重用了?」 「嗯。苗义虽然没能把天心派拿下来,但至少也从一位剑宗元婴的手里活了命,还聚拢了不少天心弟子,更叫玄教知道还有李无相你这麽个暗藏的威胁,所以也算立了功。现在我不做德阳镇守了,而直接为东岳征讨做事——」 李无相打断他:「我记得东岳征讨是临时设的职位,是在真形教的东岳坛主底下对不对?」 「是。」 东岳坛是五岳真形教的五大坛之一,其实就相当於教区内的五大诸侯国之一。而东岳征讨就是这个诸侯国临时设置的「战时总司令」,这麽看,娄何是混成了真形教一个军区总司令身边的参谋了。 「所以,现在玄教又盯上了大劫盟会?娄何,你们真是阴魂不散啊。」 乾尸叹了口气,因为声音沙哑,这口气听着尤其情真意切:「你该觉得是好事才对。因为我……苗义之前在玉轮山同你打过交道,算是唯一摸得准你的性情的人,所以这事也交给我办了。至少咱们如今可以相互通气,一起把事情做成。你要知道,我不来,玄教也会有别人来的。」 「李无相,玄教现在想要两个结果。一个是这大劫盟会成不了,三十六宗还是散沙一盘。一个是开成了,但掌印宗主要是我们的人,或者说,我叫他们觉得是我们的人——我想来想去,这掌印宗主就由你来做最好。你有剑宗的身份,我有真形教势力可用,咱们能把这事办成。」 李无相也叹了口气:「我说娄何,我怎麽感觉你这人越混越不对劲啊……你这是想叫我做黄军的维持会会长啊?」 (本章完) 第222章 知识就是力量 第222章 知识就是力量 乾尸顿了顿:「我猜你说的这话的意思应该跟我想说的差不多,但更难听些。李无相,这只是权宜之计。你知道我回到玄教是要做什麽,形势如此,不然我该怎麽做才不算『不对劲』?」 李无相沉默片刻:「你是聪明人,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人在江湖,身不由已——你现在可以用这句话来为自己辩解,可你要是真的信这句话的话,就该想想如果真有一天你混进了真形教的核心里头,会不会也因为这句话,而做出一个真正的真形教的人会做的事。到了那时候,除了你觉得,谁会觉得你不是个真形教?」 乾尸也好一会儿没说话,李无相还以为他是失了神通,又变成一具死尸了。但又听见他说:「我是清楚的,你是觉得我把玄教的事告知三十六宗,才不算不对劲。可这麽干,除了会叫你觉得我还像是个剑侠,可有别的用麽?只怕要提前内斗起来。你该知道吧,现在的大劫山上,可有些人就是要投向玄教了的。」 「所以这事还不如我来做,两害相权取其轻,掌印宗主之位落在咱们两个手里就是这个轻。你信不过我,难道信不过你自己麽?你成了这个总盟主,我往後真怎麽样了,又能把你怎麽样?」 「娄何,我从前是个剑侠啊。你那边会叫我做掌印宗主?」 「你别忘了你还是个青囊仙!散掉一身修为重修真形教功法,什麽事能比这个更取信於人?」 李无相摆摆手:「算了吧,累死了。告诉你,有没有你来这儿,掌印宗主我都不想做。这是个什麽好差事吗?三十六宗真结成一团,立即就要跟玄教杠上,掌印宗主就是众矢之的。」 「我自打离开桃花源到现在,每到一处,怎麽说呢,疲於奔命,知道吧?现在是乱世刚要开始的时候,我就只想捞一笔,找到个地方躲起来修行,等到天下大势分明了,我再琢磨琢磨该做什麽。」 乾尸的额头紧了紧,像是要皱眉:「你是世家子,避世隐居出来的,年纪应该也不大,怎麽一股暮气?乱世不正是出英雄的时候吗?」 李无相转脸往赵玉那屋听了听,就纵身一跃跳出了屋子,也在墙角边坐下了。 「英雄?什麽英雄啊?娄何,你修行是为了什麽?长生成仙还是做英雄?」 乾尸将身子往墙边靠了靠:「这两件事分不开。我说过我要去真形教弄到幽冥卷,那我就得在这乱世中成个真形教的英雄,才能借势做成我想要做的事。长生成仙……那人们还结成宗门斗来斗去做什麽?当初的东皇太一要是没有天下基业,还能成就金仙吗?」 李无相将要说话,乾尸却把他的话截住了:「咱们两个头回见面的时候,就在为立场和是非对错争吵,往後再见面,包括这一回,也都一样。我这人不爱跟别人争这些,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之所以遇到你愿意多说几句,就是因为你是个难得的明白人和聪明人。」 「那你这聪明人,就在我这里想想看,如今这事该怎麽办?我去把要投向玄教的人说出来,叫他们在大劫山上斗起来?会不会搞得一团乱遭不说,我告诉你——」 乾尸费力地抬起手,往身下指了指:「知道这大劫山底下有什麽吗?地火!你再想想看,五岳真形教的神通是什麽?」 李无相稍皱一下眉:「这里离教区可远得很,五岳大帝能在这里搞出事情?还是说真形教要派个还虚境界的来这里舍了修为请神?真形教的还虚不在教区也是半个残废,这里一群元婴,我不觉得能成什麽事。」 乾尸慢慢摇摇头:「用不着请,三十六宗的人自己会请的。东皇印原本就是普通的一方印鉴,是太一得了人道气运之後,这东皇印才成了神器,变成用这气运的东西的。所以实体在幽九渊,但三十六宗想要用印的话,可以从灵山请——」 「他们会试着请太一的真灵。所以他们是要等到姜介死了之後才动手的,这样才能把真灵请下来,再请真灵用印!」 「你在金水见过赵奇请赵傀了,那麽个不入流的东西,请下来的时候是什麽声势?而如今他们在大劫山道场要请东皇太一的真灵,又会是什麽声势?灵山都要震动,到时候不知道多少精怪魔神都会想要趁机来阳间!」 「到那时候,五岳大帝的真灵想要藉此机会降临此地难道很难吗?」乾尸顿了顿,嘶声说,「你可能不知道地火的威力。这麽说吧,一旦五岳大帝的真灵到时调集气运丶勾动地火,这整座山都要化为乌有!就是这样的威能!」 「你明白了没有?要麽叫三十六宗为玄教掌控,要麽就叫他们全被葬送!还有个法子,就是你可以试试劝他们离开大劫山丶太一道场,你可以试试他们信不信你?」 「告诉你,不会信的。为什麽?因为这世上就从没有人见过地火,只有真形教的一些祖师才会被五岳大帝传法启灵,在神识中领教过地火勃发的威能!」 李无相想了一会儿,低声问:「我确定一下——你说的这个五岳大帝真灵勾动地火,是真的五岳大帝自己干这个事儿,还是说真形教的人干?」 乾尸像是愣了愣:「什麽真的五岳大帝?要说是真是假,那自然不是真的了。五岳大帝是金仙,不但来不了阳间,就连灵山都无法承载他,怎麽会是他勾动地火?我说的是真灵——真灵是什麽总用不着我来跟你讲吧?就是五岳大帝的化身丶分在灵山上层天为弟子赐下法术的化身啊。你问这个是什麽意思?」 李无相耐心地说:「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打比方说,到时候三十六宗在大劫山上请真灵了,真能有个空子能叫五岳大帝的真灵也挤过来了——那勾动地火这事,是真形教的人做法叫大帝的真灵这麽干,还是说,真形教的人觉得五岳真灵会认为这是个好机会,自己把地火给勾起来?」 娄何这次没急着说话,而仔细想了想,语气也稍微缓和了些:「哦,你问的是这个。真形教的人自然没法叫大帝真灵做什麽了——六部玄教的大帝不像太一那样是被镇压了的,玄教的大帝真灵等同大帝本尊,不是像三十六宗祖师真灵那样的『死物』,所以这事,这麽说吧,到时候真形教的人会祈愿做法,引五岳大帝真灵来此,再求他勾动地火——就像是平常求神通一样。」 「所以——」李无相说,「要是大帝真灵不干,这地火就勾动不起来了?」 「不干?怎麽会不干?」 李无相没答他,而在黑暗中又想了一会儿才说:「娄何,我还得问你几个事儿。你得仔细想清楚了,别掺和什麽自己的感情,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才能回你刚才的话。」 娄何该是从他的这种语气里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於是低声说:「你问吧。」 「你从前是在教区的,之後是在外面,你觉得,玄教的人为什麽不把天下人杀光?」李无相说,「我不知道当初那七个金仙是因为什麽跟太一打了起来的,但之後把太一镇着,是说他是金仙,杀不死。」 「可我觉得办法是有的啊。既然他是人道气运的化身,那把人杀光不就好了吗?别人要办这种事很难,但是那七个,我觉得一点都不难。先不说幽冥地母能不能叫人直接勾魂吧,就说另外六个,调动地气丶改变天时丶调整阴阳五行,连年的洪灾旱灾蝗灾轮着来,再加上几波瘟疫,一年不行十年,十年不行百年……凡人一定会死光。」 「等到凡人死光了,修行人就好对付了。一共就那麽多,彼此之间还要争夺修行资源,没了凡人供奉会更难,用不着三千年,也就是几百年的事情。娄何,他们为什麽不这麽干呢?」 娄何迟疑了一会儿才说:「你这是真在问我,还是——」 「我是真在问。我一直都想不明白。我一直都在想如果我是他们,我就这麽干。」 娄何慢慢摇摇头:「因为金仙也需要供奉吧。世上的人都死光了,玄教也就没什么弟子了,玄教岂不是也完了——」 「不是,我是说连玄教的人也一起杀光,是人都杀光。你说需要供奉,我想不通。比如五岳真形大帝已经成了道运化身了,这种事跟人道气运不一样,人都死光了,人道自然没了,太一也就没了。可世上的人死光了,山岳还在,日月也还在,他们还需要什麽供奉?」 「你……」娄何沉吟了一会儿才说,「要是别人跟我说这个,我可能觉得此人在胡搅蛮缠,不过既然是你来问,我倒是要好好想一想了。」 「好吧。要我说,一则几位大帝从前也是人身,既然还有神志存留,心中就总还有些仁爱怜悯,不会轻言灭世。」 「二则呢,其实跟上头的差不多,还是人身,也不希望这世上没了人,要不然该多无趣?况且太一已被镇压,门下弟子消亡只是早晚的事,几位大帝与天地同存在,这个『早晚』对他们而言就只是一瞬间而已。」 「三则呢……」 「老兄,我不是想要听你猜,是想问你们真形教是怎麽说的——你们那边拿人填棺材的,但是三千年前不是这样。现在为什麽这麽办,总会有个说法吧?」 「是他们真形教。」娄何幽幽地纠正,然後才说,「好吧,是有说法。说业朝还在时人族兴盛太多,采伐无度,叫世间许多的生灵绝了生机。又说这天地之间的万物都暗合五行阴阳循环,人道过於昌盛,就是败坏了天地间的运势,因此才要压制。」 「所以会叫人填棺。可又说,人也是天地之间的一部分,因此——回你刚才的一问——也并不能全灭杀了事。所以六部玄教,依着他们自己的说法,只是让这世上重归万物平衡之道,而不是要灭杀太一和人道。」 李无相点点头:「所以无论哪种说法,六部玄教都没说自己要灭世。是这麽说的,实际上也真的是这麽做的,对吧?」 「……算是吧。」 「好,第二个问题,大劫山顶上有多宽?有没有个五六十里地?」 「倒是不止,得有百多里地宽。」 「嗯。那第三个问题,你们真形教教区外面的那些护河丶那些棺山,是怎麽造出来的?是请了五岳大帝的真灵,一夜之间筑起来的,还是你们的人也得一点点地做法起咒,慢慢搞出来?」 娄何稍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想第一个问题和第二个问题之间有什麽关联,但不得要领。就只得说:「是他们自己筑起来的。要是你想要问五岳大帝降不降得下神通的话,那还是我说的,金仙入不了世,只能用化身丶真灵在灵山上层天中赐下法术。」 「移山填海那样的神通,五岳大帝做得,可是在此世又做不得。但勾动地火,却不是移山填海,而只是引动气运——要是你想问的是这个,那这种事是绝无什麽问题的。」 「我要问的不是这个,不过我现在大概搞清楚了。」李无相看着乾尸,「要是你知道真形教并不会趁着三十六宗请东皇印的时候勾动地火,你会怎麽办?」 乾尸的脑袋和眼神都木僵木僵的,隔了一会儿才说:「你觉得不会?因为什麽?」 因为他是异世来客,脑子里装了些此世人不了解的知识,知道像大劫山这样一座火山口直径将近五十公里的超级火山重新喷发会是多麽恐怖的一件事。 来到这世上之後这麽久,他觉得自己大致知道「中陆」到底有多大了——比前世时自己所在的那个国家要大上不少,但比所在的那个大陆要小上不少。 大劫山,要是真的被搞得喷发出来,他之前跟娄何所说的天灾搞不好就要成真了——先不提喷发时候的威力,就是那些抛洒而出的火山灰,也足以叫未来的几年丶十几年,至少在中陆的范围内,变成大灾之年。 而要是娄何说得没错丶真形教说得没错,那六位大帝似乎并没有施展神通直接干预此界的能力,那就意味着他们无法善後。 同样的,如果他们真的不想灭世,而也的的确确像真形教所说,是想要维持一种「平衡」,那就不但不会勾动地火,而会想方设法地消弥这场灾难! 这麽看,当初李业给这座山取名大劫山,想法应该跟自己一模一样——这东西一旦爆发,就差不多是灭世级的大劫! (本章完) 第223章 搞大事 第223章 搞大事 於是李无相以郑重的语气说:「你别管我怎麽知道的,但是之前要去棺城救你的时候,我们问曾剑秋,咱们有几成的把握能活着出来?他说有三成,我们就觉得已经足够了。」 「现在要是我告诉你,我有七八成把握说,五岳大帝真灵绝不会叫大劫山的地火冒出来,你会怎麽选?还要为真形教把事情踏踏实实地办了丶为他们找个听话的会长吗?」 乾尸的脑袋颤了颤,似乎被李无相的话震惊着了,刚要开口,下巴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随後他的这身子就散了架——一身的枯骨噼里啪啦地散落,眨眼之间就在地上落了一摊。 他之前说这个样子待不了多久,如今看是这骨头架子的时候到了。 李无相就也没觉得意外,而把这些骨头都捡起来重新埋在墙角下,又走到院子里慢慢将把那一条隆起来的土地跺平了。 娄何肯定会再找回来的,他这两天等等就好。 只是……李无相看着墙角,心里生出一股幽幽的寒意——这种手段有点眼熟。 这枯骨,应该是从前死在大劫山的,被深埋进地下了,然後被娄何附身其上。 在这世上附身这种事可不寻常。大家都熟悉的附身就是被外邪入体,但要经过很久很久之後,被附体的人才能走火入魔,将躯壳的掌控权完全交出。 馀下的附身,多发生在凡人身上。是有道行的精怪阴灵丶且绝大多数都是在灵山里的,上了凡人的身。 而修士想要附身什麽东西就太难了。其一,至少得修到元婴的境界,但到了这个境界,阴神离体也不过百里,上不了修行人的身,只能上凡人的身,还得是天生八字轻贱的人。 娄何说是有人教了他神通……这法子叫李无相想起了在棺城的时候,自己就是这样直接上了一个府兵的身的。 在玉轮山的时候娄何附身了苗义,现在则附身了底下深埋的乾尸传讯,虽然这种手段,他在棺山上时曾经展示过,但似乎跟今夜所用的还是有一点差异的。 所以……现在那玩意在娄何身上吗? 李无相从窗口重新跃回到室内,跳到梁上躺着了,睁眼看着屋顶。 其实要真是在娄何的身上……娄何这人足够聪明,应该也能像自己一样,慢慢发现那东西不对劲。 只是区别在於,自己或许会坚拒与那东西妥协,而娄何在这件事的态度上,极有可能跟对待真形教的事务时一样——「先借力,等达成了自己的心愿再先谈别的事」。 这要是在什么小说里头,一个人聪明丶有野心丶还有这种想法,最後要麽就成了个有违初心的霸主,要麽就是别人的嫁衣和阶梯。 李无相希望这两种都不是娄何的结局,而希望那东西最终也会弃他而去。 因为今夜,在意识到是娄何在敲窗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心里还会生出些惊喜之情——曾剑秋和梅秋露都是大大的好人,可他们太好了,以至於李无相许多话和想法没法儿跟他们讲。 娄何则不同,自己和他虽然有许多分歧,但他也是能理解自己的许多想法的。两人修为类似,性情类似,头脑也类似,差不多是这世上自己唯一能与之「商量」的人了。 他这麽琢磨了一会儿,就慢慢睡去了。 等到第二天再醒来时,一天无事,也没有人再送什麽东西来——或许是自己先放过了牟金川,後却杀了唐九珍,叫大劫山上的人觉得自己喜怒无常,因而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丶打算再观望观望吧。 到了第三天时,才又有人来了。来的是巨阙丶天工丶素华丶青霄丶牵机这五派派遣来的仆从,不像头一晚上好几口箱子那麽夸张,而只奉上小小的匣子,里头是些珍贵的药材,用以炼制丹丸的。该是清楚如果真送了炼成的丹药,李无相也是绝不会入口的。 这五派送礼的理由是多谢李无相在路上对几派弟子的照顾,别的他能理解,就是不知道巨阙派在谢什麽。 牵机派的人是最後到的,到时日头已经西倾了。来的是两人,都穿着门中弟子的道袍,一个敲了门,一个捧着匣子在门外站着。 赵玉出来应门,像李无相吩咐的那样,收了东西之後也不多说话,只对门外人一笑就打算关门。 她前几回这麽干的时候,对方都恭恭敬敬丶目光下垂,等她把门关好了就离开了。但这回她一笑,其中一个微胖的弟子却像是看直了眼,开口说:「哎……师姐——」 赵玉这人性情也算是很随和的了,就没把门关上,而探出半张脸:「啊?」 这胖弟子旁边那人感觉不对劲了,赶紧捅了捅这位同伴,嘶了一声丶使个眼色,小声说:「陆盘,你别分不清场合!」 被叫做陆盘的这位却只是笑笑:「我跟师姐说几句话怎麽了,反正都是三十六宗的弟子,师姐你说是不是?」 赵玉是有点呆,但又不是蠢,已听出话里调笑的意思,就把眉头稍微皱了皱:「你要说什麽?」 「我是说,师姐你要是平时里闲暇有空,不妨去我们牵机派那边走动走动,我那边好玩的东西可不少。」陆盘笑嘻嘻地说,「咱们牵机派的驻地就在崖边,师姐听说过日照香炉生紫烟那一句吗?那紫烟帐就在咱们驻地旁——」 他说到这里,赵玉就把脸缩回去了,但却没关门—— 「师父!」门外的两人听见赵玉在门口说,「师父,外面这人调笑我。」 陆盘身边那弟子脸色一变,立即将身子往後一缩。陆盘好像也没想到赵玉会是这个反应,也愣住了。 这时候门板被完全推开了一扇,李无相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阶上面无表情地盯着两个人看。 陆盘此时似乎慌张得说不出话了,但他身边的那一位倒开了口:「宗主,我师兄实在唐突,只是他这人说话就是分不清大小,我们是——」 「分不清大小?好啊。」李无相朝陆盘扬了下下巴,「来,跟我进来,我教教你怎麽分大小。」 「宗主——」 陆盘身边那人还要说话,李无相就把目光转向他,「要是不想走,你就也留下来。」 那人住了口,却没立即走,而是狠狠瞪了陆盘一眼,又看了看李无相,再看看陆盘,才慢慢往後退了两步,转身快步走了。 「你跟我进来。」李无相说了这句话,转身进了门,又对赵玉说,「你去做饭。」 陆盘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也挪着步子走了进去。 李无相走到主屋正堂中,陆盘就跟了进去。等他进了门,李无相已坐到椅子上,皱眉看他:「就没有更高明的法子了吗?」 陆盘走在院中时还畏畏缩缩,听他说了这话,肩膀一宽,身子也挺起来了,脸上又现出笑意:「哦,你知道是我了?」 「我前天刚杀了人,牵机派的人不会那麽蠢,再派个会做出调戏我弟子这种事的蠢货过来。」李无相叹了口气,「所以你这麽一搞,太明显了。你这又是你的那位朋友教你的法子是吗?附在这人身上了?」 陆盘点点头:「嗯,这是活人,我能待得久一点。」 说了这话又立即补充:「倒也不至於要他的命,此时我即是他,他却不是我。等我一走,这人什麽都记不得,也用不着你出手杀人——到那时候事情了了,也就没什麽所谓了。」 「那现在怎麽办?我一会儿放你回去?那我剑宗元婴的脸面往哪儿搁?」 娄何笑起来:「剑侠做事不拘小节,你找什麽理由不行?譬如说本来想再杀我一个给别人个教训,结果谈着谈着,发现我这人其实很对你胃口——我附身的陆盘这人倒是也的确挺有趣,头脑活泛得很。这事之所以能成,就是因为这人不甘愿在牵机派做个寻常弟子,而暗地里找了许精怪野神来拜——」 他顿了顿:「——我这青囊仙也勉强算是精怪野神吧,正好就上了他的身。所以他今天口出狂言,也许就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呢?要是没立即被你给杀了,就可以大胆找找机会,看看能不能拜在你的门下,而你——」 李无相叹了口气:「而我正好惜了他的才,觉得此人胆子够大丶想法够野?」 「——却不会真想要收他,而只因为觉得有趣,就留了一命。」娄何说,「所以我再回到牵机派,就是能跟你搭得上话的人了,往後再来会方便许多。」 他走到李无相身边坐了下来:「我知道这法子并不好,但一时间也想不到更好的了。如今你这住处附近全是人在盯着,我没可能悄悄找过来——」 说到这里,他向外看了看。 李无相就只说:「她是我的真徒弟。你要说什麽尽管说,我不叫她过来,她就真不会过来的。」 娄何点点头:「——但又实在等不及了,只能用这个法子来,倒是最自然的了。前天晚上你说你有七八成的把握,说五岳真灵不会勾动地火……你当真?」 「只要你前天晚上对我说的那些话是当真的,我这个就当真。」 「为什麽?你这把握是从哪里来的?」 其实李无相已经想了两天,跟不跟娄何说「超级火山大爆发将会带来的一系列连锁反应以及对整个生物圈的巨大影响」,可後来,依着这些天的经历,他把事情想清楚了—— 只要人设立得好,办法总比困难多。以自己区区一个金丹初成的修为能混到大劫山上来成为三十六宗的座上宾,全是因为身世来历神秘丶手段非同寻常,因此显得高深莫测。 他眼下觉得跟娄何算是谈得来,可在心里,依着娄何的这种性情,他总担心有一天两人之间会出现无可弥补的巨大裂痕,以致分道扬镳或反目成仇。 因此这些事他也不能说,不但不能说,还得用起来。如果那外邪真到了他身上,那娄何早晚有一天会知道自己的来历。 这个来历,外邪知道一些。但仅是他记忆中的一些片段,未能窥见全貌。 然而即便如此,如果外邪足够聪明,就应该能搞清楚一件事——在那些记忆碎片中的环境,人极多,多得此世人无法想像。吃得饱穿得暖,物质之丰盈也远非此世人能够想像。这意味着,自己来处相比於这里,也强大得难以想像。 所以—— 「我在桃花源里学到的一些东西。」李无相用淡然的语气说,「记得我说过吗,我们的先祖在三千年前的时候遁入的桃花源。那时候天地之间的气运刚刚为诸位大帝所掌握,凡人还是有机会窥得一些天机的,所以我那些桃花源里的先祖,也就知道了一些後来用不成了的法子。」 他想了想,看娄何,神秘地微笑起来:「娄师兄,你觉得桃花源有多大,会是什麽样子?往後你要是真见了,就明白我的把握从何而来了。」 娄何沉默片刻,忽然一出气:「好,你的话,我是信的——我信你比真形教的人更知道五岳大帝的真灵会怎麽样。」 「那要是这麽一来的话,你说得对,我就用不着踏踏实实地给真形教做事了。」陆盘稍胖,看起来倒是跟娄何从的模样略微有些像。说了这话,眼中露出精光来,也很像是在棺城时大谈自己的布局的娄何了,「李无相,那你要是不想做掌印宗主,我就不逼你了。但你想要多捞些东西对不对?」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几步,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说给李无相听:「我在之前能伴在苗义身边,全是因为在棺城的时候吴山主死了。如今在东岳坛能伴在那位征讨身边,则是因为在玉轮山的时候苗义死了。哈,这两个人一死,原本我打算要用上几年丶十几年去做的事,顷刻到手。」 「所以说,死人这法子,还真是不错——」 李无相看他:「所以你打算这回藉机把东岳征讨也弄死?」 娄何转过身:「你如今不是天心和然山的宗主吗?三十六宗的人又觉得你是代表了剑宗来的,所以搞不好他们的宗主也会坐不住,来上几个。」 「来上几个,就是几个阳神。几个阳神坐镇,再加上一群元婴……三十六宗搞这大劫盟会不就是为了——按着他们的说法——同抗玄教,独立自身吗?那你觉得咱们能不能帮帮他们丶叫他们先试试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娄何冷笑起来,「弄死东岳征讨不算什麽。这种好机会丶大场面,李无相——咱们剑宗被他们搞得元气大伤,那你说咱俩两个,能不能借着这大劫山,给真形教狠狠扒下一层皮来丶叫他们那些这回出了教区的还虚境界,都没命再回去?!」 (本章完) 第224章 三巨头会面 第224章 三巨头会面 李无相沉默着不说话,娄何就又向他逼近一步:「你不是想要捞一笔,隐世清修吗? 【记住本站域名 台湾小说网解无聊,t????w????k??????????n????.c????????m????等你寻 】 天心派的东西是挺多,可你如今既然收了个弟子,那一—」 「哦,你还有个小姑娘要养活呢,不单单是这两个,你要隐居总不能叫她们跟着你风餐露宿吧?所以你总需要弟子侍奉,你的门人一多,支出就多,你我这样的青囊仙修行起来可用不着慢慢温养,那你天心派的那些东西就真不够用了。」 「况且你再想想看,你不做掌印宗主,那真有人上去了,第一件事或许就是要对付你。别忘了他们是因为什麽要搞这个大劫盟会的一一不就是为了与剑宗和玄教平起平坐麽?那他们既然觉得你是剑宗的人,可就容不得你再做两宗的宗主了。」 「所以咱们一起干这个,就能想想怎麽把事情做得漂亮一点,你弄到你要的,我弄到我要的一一」娄何见他还是不说话,就忍不住又逼近一步,「李无相,这种大好机会你要是还畏首畏尾,可真就是一」 「不是,我是在想」李无相终於开口,「只搞真形教派出来的这些人会不会有点小家子气?一群还虚被搞死了,教区里还有不少合道呢。哪怕不说那些合道吧,教区里也还有别的还虚还没出来呢,外面的这些死绝了丶东岳征讨也完蛋了,你顶上不是还有东岳坛坛主或者别的一堆人吗?没错吧?真形教里面是不是还有一堆的大小职务?都得等着你慢慢爬?」 娄何愣了愣:「你—— 李无相笑起来:「你说得对啊,这是个大好机会,咱们要搞就搞个大的。但扒下一层皮,我觉得不够,依我想的话,得打断骨头抽了筋才好一一娄师兄,你这陆盘今晚别走了,咱们彻夜长谈。」 於是过了两刻钟的功夫,娄何就发现李无相这个人有点不对劲了。 在他从前的印象里,李无相这人其实很守规矩。他出身和经历虽然神秘离奇,但似乎比自己更认同剑宗行事的法子,第一次见自己的时候,就因为是否牺牲同门这件事而斗了一场,之後再见面,全是他提醒自己该怎麽做事丶怎麽做选择才最好。 娄何并不觉得李无相所说的那些真是唯一的正确选择,但他自己或许做不成剑侠了, 倒挺喜欢李无相这极像自己的人能比自己行得正一点,因此并不在这种事上与他计较,而只将他当成是个有侠气,但脑子也略有点儿古板的小辈。 等到了这回在大劫山上见着他,娄何还觉得自己是能摸得清他的性情的。在别人看来,李无相行事越来越乖张了,先是出了剑宗,而今又来掺和三十六宗的事,似乎唯恐天下不乱。 可他觉得,李无相做的这些事都有合理解释一一因为不小心害死了姜教主,於是剑宗待不得了,就觉得心灰意冷,生出暮气,决定「退隐江湖」。 但一个人既然守规矩,考虑的也就会比别人多些,因而要为「以後」做打算,才想要在大劫山再捞一笔。 所以说,无论李无相做的事情有多麽惊世孩俗,娄何都觉得自己是能猜得到这人在什麽时候可能会做出怎麽样的决定的。 这世上绝大多数稀奇古怪的事情背後,其实往往都有一个简单而寻常的缘由,就好比他觉得「守规矩」这种性情,与李无相这段日子的所作所为并不矛盾。 要不是有这种本事,他也不敢再回到真形教去。 可现在他意识到,自己的这种看法似乎出问题了「我们真能帮真形教抽筋断骨的。师兄,你们一一哦,他们六部玄教也不是一团和气的对吧?看他们的位置就看得出来一一没聚在一起,而离得远远的,这分明就是在彼此忌禅。」 李无相说这些的时候神情极为认真,叫娄何生出一种错觉:这事儿是他先提出来的, 而不是自己! 「这回幽九渊是落在真形教附近了,第一波攻去幽九渊的也是真形教的人,最先开始琢磨三十六宗地盘的还是真形教的人,要我是另外五教,一定要担心真形教是不是从幽九渊里夺了什麽了不得的宝贝,要忌惮真形教势力太强一一前天晚上咱们说过了,上头的六位或许也是喜欢阳间人的供奉的。如果它们之间会要争夺香火愿力,那底下也是一样。」 「所以说,咱们要是能叫真形教狼狠地吃个大亏,那另外五教会不会趁它病丶要它命?师兄你在真形教待得久,你们从前就没搞过什麽内斗之类的吗?」 这话叫娄何有点搞不清楚他是认真的,还是因为自己说他暮气重。於是他稍犹豫片刻才说:「师弟,我们真要做此事的话,风险原本就很大,咱们就没必要叫风险再大一点了吧一一只把教区之外的人引来容易,但要是想把教区里面的人再引出来就要难上加难了。」 「记得我跟你说过,玄教办事很慢吗?从得知姜教主的死讯到出手围攻幽九渊,是花了好几天的功夫。自那之後直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两月,可六部的人都没有到齐,还有许多正在往幽九渊那边和西边去一一玄教太大了,大就必然慢。想要叫教区里的人再出来,事情不够大,是绝办不成的。而咱们要是想要弄一件大事出来,留下的破绽也就必然多,这就得不偿失了。」 李无相笑了一下:「就是因为风险大,我才觉得只搞外面的这些太亏。而且破绽这东西是要作假才有的,如果不作假,不就没有破绽了吗?」 「姜教主身上从前有太一的真灵,要是这真灵要降世呢?」李无相看着娄何,「你说三十六宗动用东皇印的手段会是先试着请太一真灵,然後再藉助真灵用印。要是没请好, 这真灵真的下界了丶附身在谁身上了,真形教的教区离这里算是最近的了,就总会来人的吧?」 娄何沉默片刻,才说:「太一真灵下界—即便是太一,也未必是好事。这个先不说,但你有法子真把他请下来?」 李无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我没有。」 娄何的心稍微跳了一下,觉得李无相此时看自己的眼神很怪一一他是知道但这个念头没在脑袋里过完,李无相就又说:「但别人可能有。娄师兄,我想再找一个人共襄盛举,这人或许有办法。只不过这个人的脑子不怎麽好使,不是很聪明,要是你同意,我为你们引见一下。」 看来是虚惊一场。娄何就略松了口气,摇摇头:「此事我们不能拖太久,最好今夜就商议完。真形教那边,明早一」 「我现在就能为你引见他。」李无相说,「他不在阳间,而在灵山一一是赵傀的徒弟赵奇,我在金水的时候拜他为师,後来他死了又去了灵山,我们俩现在关系不错,至少我觉得这人信得过。」 娄何皱起眉:「哦,你是想要从灵山里找人假扮太一?赵愧的事到如今不过半年」 这赵奇在灵山待了半年,就有法子假扮太一了?」 「他不行,但他好像在那边拜了个师父。」李无相笑笑,「所以师兄你之前说你有位朋友传了你附身的法子,倒是叫我想起我那个便宜师父来了。他刚去灵山的时候跟一个孤魂野鬼差不多,最近这些日子却抖起来了,很是有了些神通,我想咱们把他拉入伙儿,也许可以叫他问问他师父一一能在灵山里收徒,收的还是赵奇这种孤魂野鬼,可见本事也是极大的。」 娄何想了想:「好,你要是觉得他能信得过,就试试看。」 李无相立即点头,口中默念了几句,娄何就也盯看他看。 过了几息的功夫,李无相的身子忽然一挺,坐直了。 娄何立即觉察到了异常一一他的模样没变,但整个人的气质全然不同了。此前淡然平静,如今眉眼微挑,目光闪烁,仿佛身体里多了个坐不住的东西,正为来了这阳间而感到欣喜愉悦。 除此之外,还有气息! 修行人因为体内蕴含灵气丶行动坐卧时又会牵扯周围灵气的缘故,所以天然就有一种微妙的威压,只不过极淡而已。 可现在李无相的身上忽然多了一种极为强悍的气息,仿佛是什麽东西尚未学会收敛体内的强大力量丶又或者是压根就懒得那麽做,叫娄何这青囊先觉得身上一阵一阵的发紧, 仿佛觉察到了警兆。 这种感觉他在从前在梅秋露发怒杀人时体会过。如今李无相给他的感觉跟那时几乎一模一样,好像就是个精气外放丶随时准备出手的元婴! 怪不得他敢假装元婴来上大劫山如此的气势,只要他不真出手,谁也不会觉得是假的! 这麽说,他叫那个赵奇上了他自己的身? 之前李无相说赵奇信得过,娄何心里还稍有些疑虑,可如今瞧见李无相竟然放心让他上身,就知道这「信得过」三个字,是半点儿水分也没有了。 「好啊,这是学乖了啊。」娄何听见李无相以一种阴阳怪气的口气说话,「这回没等到好事变成了祸事了再找我,而知道提前跟我商量了!说吧,你又要搞什麽事?哎一一这人是谁?!」 娄何就朝他微微垂首:「娄何。」 对方看着是愣了愣,把他上下打量一番:「哦,你就是—.嗯———·就是— 这时候李无相才开口说话。他一说话,赵奇就不出声了:「要搞大事,很大很大的事。要是办成了,或许你就能做然山宗主了一一我们打算在大劫山设伏,把真形教的高手骗进来杀。但是在怎麽骗他们这事上,需要你帮忙。」 「哦你就是娄何!」李无相话音一落,赵奇就叫起来,「我想起来了,之前我在古洞里待得好好的,剑宗的人忽然跑来我的洞里避难,搞得我也被真形教的人追来追去差点儿追散了!他们当时说就是为了去棺城救你,你就是个娄何,对吧?!」 还有这样的渊源?娄何就笑笑:「正是我。」 「行吧,那我们也算是有缘了,要不是你们搞出来的事情,我还见不到我师父呢1 哎,李无相你刚才说什麽来看?」 之前李无相说赵奇不聪明,娄何还觉得他或许是做人做事太呆板,学不会圆融变通。 可现在瞧见了,意识到李无相说的竟然也没错,此人看起来确是不怎麽机灵的样子。 怪,李无相这人能跟这种蠢人「关系不错」? 然後他就听见李无相极有耐心地把两人此前说过的事情又讲了一遍,末了说:「所以就是这样一一玄教的人想弄到掌印宗主之位,掌控三十六宗。而如果弄不到呢,就要来狠的了一一他们觉得三十六宗的人在大劫山请太一的时候动静会很大,会惊动灵山上层天的五岳大帝真灵一一大帝的真灵呢,则可能勾动地火。」 「所以真形教的人,就打算在地火喷发的时候守在大劫山附近,地火先把山上的高手给灭掉一些。剩下的,就由他们的人来料理。但是呢,我有七八成的把握觉得那地火喷不出来的丶五岳大帝真灵不会做这事一」 「哎,你怎麽知道?」赵奇打断他的话。 李无相只说:「我就是知道。」 「行吧。」娄何听见赵奇说,「那你继续讲。」 只这麽两句话,叫他心里又生出些惊之情来。他自己是青囊仙,知道这种身份会叫一个人在这世上有多麽孤寂一一当一个人身上的秘密太多时,也就只能选择独处了。 他本以为李无相也会如此丶以为自已算得上是李无相在这世上唯一一个可以吐露些心里话的对象,去没想到他和这个赵奇竟然相互信任到了这种地步一一他说地火不会喷发, 自己好岁还会问一句为什麽,但这赵奇却是问都不问! 「所以我想问问你在灵山那位师父到底是谁。」李无相说,「跟太一真灵比起来怎麽样?让你那个师父假扮太一真灵的话,有谱没谱?」 第225章 背後蛐蛐 第225章 背後蛐蛐 「我师父!?你是疯了吧你?你以往算计我还不够,现在算盘还打到我师父头上了? !」娄何听见赵奇用李无相的声音叫起来,「我跟你说过没有?我师父最烦姓李的了!」 娄何竖起耳朵,继续仔仔细细地听赵奇所说的每一个字。 李无相之前谈论他的时候,娄何并没有将他放在心里。无他一一他自已在灵山也有「师父」或说「朋友」,就是太一的真灵—-或者,即便不是,也是极度强大的某个秘灵丶神怪! 他觉得那赵奇的「师父」无论有多了不得,都不至於同太一相提并论。 可现在,他意识到赵奇的那位师父会「烦」什麽人那他听起来就像是个有极正常的七情六欲的人! 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轻松读 身处灵山,却又「像人」,这种事就很了不得了。 民间常有些人被灵山的精怪上身的凡人,自称是「仙家」。一旦被附了身,往往举止怪异,性情也琢磨不定,一眼就瞧得出已非人类了。 这是因为灵山之中怨气极重,血海中尤甚。寻常的精怪都待在这血海里,无论生前是什麽样子,死後性情都会大变,且还会逐渐变得乖张暴戾。 要是道行能慢慢变高,有的就能脱离血海去往上层天,有的则能夺取古洞丶建造洞府,也就能有个安歇的地方,阻拒血海中的怨气。 可要是两点都做不到,慢慢的也就会失去人性神志丶成为些留存本能的强大秘灵了。 看赵奇身上的气息,他至少是有个相当於阳间金丹的修为了可他才新死了几个月?灵山之中修行,要慢就很慢的一一连吐纳调息都不行,只能靠香火。可也是因此,要快则是极快的,只要供奉的人足够多,就能像赵奇一样! 所以他的师父,娄何觉得搞不好自己是听说过的一一必然是阳间很有名的灵神,才能保持神志稳定丶甚至能叫自己新收的弟子也享受香火供奉。 只不过,是哪一位? 这时李无相开口:「他连你都不烦,怎麽会烦我?你不给我们介绍介绍怎麽知道?」 李无相说了这话,脸色稍稍一变,似乎是赵奇要发声。但他该是又将躯壳的掌控权夺了回来:「我这回叫你帮忙也不是白帮,你不是不服气我做宗主吗?这事办成了,然山宗主你来做,我另起炉灶。要是办不成,大劫盟会之後可就没有然山了,你不难受吗?」 娄何听了这话,正在想李无相这人跟自己说话的时候是很聪明的一一条理清晰丶摆明利害丶用无可辩驳的事实来劝服自己一一可怎麽跟这赵奇说话时却像是脑子不清楚了,仿佛在哄小孩,话里话外全是一股子赌气的意味? 然而这个念头在脑子里打了个转儿,就听见赵奇说:「啊?有这事?好吧,我试试, 但是我不确定行不行啊一一丑话说在前头,李无相,要是我师父见了你真要把你给怎麽样,我可帮不了你,真帮不了你啊。 「谁要你帮了?你赶紧去问吧。 娄何就瞧见李无相的身子微微一颤,那种来自灵山的气息消失了。 随後他坐在椅子上微微吐出一口气,看向娄何,笑了笑:「见笑。我说过他脑子不怎麽好使,不过其实人不错,只是小时候被教坏了。」 娄何此时不想纠缠此事,只问:「他说的他那个师父是谁?」 「九公子。」李无相看着娄何,「娄师兄你听说过吗?」 娄何皱起眉细细想了想:「我好像略有点印象,但是有———」 「三十六宗的镇派之宝就是用他炼的。」李无相说,「三千年前大战的时候,这位九公子就是真龙,帮的是咱们太一这边。他死掉之後,身躯被玄教炼成了法宝,之後又被抢回来了,可那时候已经救不活,三十六位真仙就把他又拆成了三十六份一一这些是在玉轮山上的时候,那个告诉我的。」 娄何的脸色稍稍一变:「要真是他——」 李无相摇摇头:「要真的是他,又在灵山待了三千年还保住了神志,只怕强得吓人。 但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一一不是也有些外邪,很强的那种,会假称神明吗?娄师兄你应该听说过吧?有些胆子大的,还会说自己是太一呢。」 娄何笑了一下:「听说过。所以你想要见见他?你能瞧得出来是真是假?」 「是咱们见见他。咱们两个都算是青囊仙,去灵山那边比寻常人方便得多。不是说在灵山里,是什麽看起来就是什麽吗?要是能见着他,差不多就知道是不是了吧?」 李无相出了口气:「这些日子,我从天心幻境里查了不少东西,发现那位九公子该比我原本想的更强·我之前觉得他既然是个妖王,应该会比三十六宗的祖师爷差一点,或者差不多?可现在我发现这位九公子或许不止是个真仙,而快要成金仙了。但怪就怪在他竟然没留下什麽传承,没听说过有什麽人记载过他的师承一一民间总是会提到龙,可我也不确定咱们说的「龙」,是不是指他——」」 他话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顿住了,身子微微一颤,换成了赵奇的口气:「我师父说行。但是你们只能到我的古洞去,还不能见他,他得先瞧瞧你们两个才决定见不见丶谈不谈一一哎,你可别埋怨我,我该说的都说了!」 於是李无相转脸看娄何:「娄师兄,你跟不跟我一起去?」 娄何只稍微一犹豫:「好。」 李无相就拉住他的手:「那咱们别走散了一—」 他自己穿梭灵山就像是在水中浮沉一样,轻松自在得很,而娄何自然更不在话下。只不过往常时候他们进入到灵山中,都是现身在血海里,而这回李无相抓着赵奇的神念,却是现身在他的古洞中了。 上回来到这古洞,这里还是被赵傀占着的。这次来了,发现这个古洞已与从前大不相同一一不再是户山血海中一个黑的洞口,而变得有些神圣的意味了。 这是因为在这洞中,无数星星点点的青色微芒正在明明灭灭一一这是来自阳间的祈愿。 这些东西远比赵傀在的时候多,仿佛洞穴就是一个小小的宇宙,而那些微光则是漫天的星子。 至於赵奇的样子,也与李无相在玉轮山下时完全不同了。那时候他身上似乎披了一层血,看看仍旧很疹人,类似恶鬼。 可现在他的那一身皮像是又长回来了,现出了本来的面貌。在这灵山里,一个东西是什麽就是什麽模样一一李无相此前给他弄了个血神的供奉,虽然之後赵奇差点儿被打散了,但阳间应该是还有人记得他,於是他的皮肤就不似人色,而微微泛着血光。 他身上那些原本类似鳞甲的血,如今看起来倒真像是鳞甲了一一变化成个类似武庙中的东皇太一所披挂的铠甲模样穿在身上,背後还有一领红色的披风,或许是他口中的那些「龙王庙」里所供奉的塑像身上穿看的样子。 总地来说,赵奇看看也是好起来了丶是像个人了。 因而李无相瞧见他的时候就稍稍愣了愣一一於是赵奇似乎很得意,扯着自己背後的披风故意走了几步,转脸问:「怎麽样,我龙威真君现今看起来如何?」 李无相竖起大拇指:「真君你玉树临风丶卓尔不群,真叫人想纳头便拜一一行了,时间不多,别磨蹭,做正事!到那边守着去!」 三人此时都在洞中,赵奇听了李无相这话,脸上到底没忍住笑,就笑嘻嘻地走到洞口站下了。 不过不是面朝洞内,也不是面朝洞外,而是侧身靠在洞壁旁,仿佛是为了既能瞧见洞中的样子,又能瞧见洞外的样子。 娄何就朝他看了一眼,问李无相:「他师父是在这古洞里?」 李无相摇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娄何皱起眉,「那你叫他去那里守着做什麽?」 两人说话时,是面对面的,相距不过一步。但此时李无相却没答娄何的话,而从他的身边斜跨出去一一走到了他与赵奇之间,站下了。 随後,他就沉默地看着娄何。 娄何愣了愣丶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话。但末了只把眉头慢慢展开了,也看李无相:「李无相,你这是做什麽?」 再看看洞口的赵奇:「你们两个——是设计我进来的?」 李无相脸色沉静,微微点头:「是。但娄师兄,这事不是对你,而是对你身上的东西。」 娄何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你说什麽。我身上的东西?你疑心我身上有外邪?」 「娄师兄。」李无相又叫了他一声,叹了口气,「你身上有也好,没有也罢,我先听我给你讲一个故事。我会说得快一点丶简短一点,你也不要急。因为我们两个之所以要把你弄进来,就是为了保证你身上的那东西听不到我们在说什麽一一这种机会,只有借着这回的大劫盟会的事才能做得成丶才不会叫它起疑。如果你往後不想落到跟我一样的境地, 就听我把话说完。」 他说了这话,转脸看赵奇:「赵奇,你盯好了!」 赵奇倚在洞口,洋洋得意地一笑:「放你的心吧。现在是我不叫你们看,所以你们看不着,等你们能看着了,知道你们现在在哪,吓死你们!先不说他身上的外邪敢不敢来这几吧,就是来了,也得先从我这洞口过一一你安心说吧!在这儿,这世上没第四个人能听见你说什麽!那几个大帝来了都不行!」 李无相就点点头,转过脸,看着娄何:「娄师兄,以下我说的话,千真万确。要有半点虚假一一就叫这世上所有最恶毒的咒都应在我身上。我李无相在灵山发这誓!」 「你听好了,从前,我身上是有一个外邪的。这个外邪,叫我觉得他就是太一。」 李无相开始慢慢地丶细细地说,尽量不叫自己出口的任何一个词儿有歧义一一因为他面对的是娄何,是个头脑并不亚於自己的聪明人,他很怕对方因为什么小细节而多想! 除去隐瞒了自己的身世之外,他把每一件过往都说了。许多事赵奇都是头一回听说听得时而咬牙切齿丶时而愁眉苦脸,想要打断李无相抱怨上几句,可瞧见他的神情, 就只能忍下了。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娄何的脸色。然後,他几乎可以确定,那外邪就在娄何的身上。 不是因为娄何表现得惊,而是他很镇定! 仿佛「一个假冒太一的外邪」这件事他心中早就有了数儿—早就想过了! 「..—我就问姜教主,能不能听得到李克的名字。」李无相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看向娄何,「娄师兄,这里,我需要你说话一一我刚才说了什麽,你听得到吗?」 娄何沉默片刻,又犹豫了一会儿,才说:「听得到。 3 李无相绷紧了身子:「听得到什麽?」 「李克?你问姜教主听不听得到李克这个名字?」娄何皱起眉,「怎麽,这话我不该听见吗?」 李无相一下子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胸口猛烈颤动,好像一个活人被某件事感动得想哭一一娄何听得到! 他竟然听得到! 「这话,当时姜教主没听到。他听不到李克这个名字,於是我想要侧敲侧击地向他解释,说李克这个人好像是被那个外邪用什麽神通给彻底抹去了一一最後姜教主好像听到了些什麽东西—-他就又试着去听,然後一一」李无相看着娄何,「他就死了。死相,看着是天人五衰的模样——再然後我就逃了,就发现外邪再没找过我。」 「所以娄师兄,害死或者说杀了姜教主的,就是那个东西。前天晚上你见我的时候附身在死人身上,这种手段外邪在下界用过。今天你来找我,则是附身陆盘,记得吗? 这种手段我在棺城的时候用过!我也是这样附身在那个府兵身上的!」 李无相盯着娄何:「现在,他在你身上了是不是?所以我才跟赵奇把你一起弄进了灵山来。就只有在这里,我才能确保他听不见我们说什麽一一如果你不想落得跟我一样,我们就得想想怎麽对付它!」 第221章 死鬼,半夜敲我的窗 第221章 死鬼,半夜敲我的窗 赵玉这人的反应似乎要稍微慢一点,但好处是不怎麽见外和别扭。 瞧见李无相碰了一下,她也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然後皱起眉:「他……那个唐九珍,之前是不是说这个东西在他的脑袋里啊?这麽硬的东西,在脑袋里?」 「其实脑袋里倒是不会觉得疼的。」李无相说。然後他把这东西放在左手,用右手抖开了底下的布。果然,布上是有字迹的,有些字还因为折迭而稍显模糊,应该是之前刚刚写上的。 一共也就四十来个字,李无相一扫,知道是对这东西的介绍。 这东西被天工派称为「易筋经」。李无相看到这名字的时候以为是李业流传下来的称呼,但又往下看,意识到这个「经」指的不是经书的经,而该是经脉的经。这个「筋」字应该也是「经」的意思,但为了不读成「易经经」这种迭字,因而这麽说。 就是它具有唐七郎口中洗髓伐脉,能叫人资质变好的功效。在车上时李无相问他那是不是丹药,唐七郎说「算是」。他之所以这麽说,是因为这东西也是口服的。 譬如说现在,把它浸泡在水里,再将水煮沸,它就会变软丶收缩,成为小小的「米粒一点」。 这时候再把这东西吞下肚去,就能在体内蕴集精气丶逐渐生发丶居於会神,总领全身经脉丶将其强行拓宽。 又说这种法子并非全无坏处——毕竟是外物,总会对经脉所有损伤,於是就需要每年服食一种丹药,以温养巩固经脉。但那种丹药的调配倒也不难,需要的都是些常见的药材,只是要耗些时间而已。 除了这些,里面还有两句有关唐九珍的话,说唐九珍之前「资质平常」,是「道生子」,意思应该说是父母一方有一位并非修行人。 这麽两句话之後没再说别的,但李无相明白对方要传达的是什麽意思了——唐九珍应该是个试验品,特意选的就是他这种资质很差的,喂了这易筋经。然後,就像唐七郎所说,十几年的功夫就结丹了。 怪不得这人看起来脑子有大病。李无相之前还在想他这种心性是怎麽修到金丹的,此时看倒是释然了——既然是被生造出来的,送上门给自己杀,当然就不怎麽心疼了。 他在看的时候赵玉也凑过来,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然後问:「师父,这说的是什麽啊?」 李无相愣了愣:「你不识字吗?」 赵玉理所当然地说:「是啊。」 「不是,赵傀没教你?」 「师……他说法不可轻易外传,就先没教我们。大师兄教了我一点,但是後来也不教了。」 赵傀真纯纯有病啊,不是法不可外传,是嫌麻烦吧! 赵奇倒还算是靠谱,但看他在金水时的那种脾气,的确也不像是能沉得下的心的,「後来也不教了」——李无相都能想得到原因:怎麽教起来这麽费劲?太蠢了,算了! 李无相就叹了口气:「行吧,这几天我教你。」 「真的!?」赵玉一下子抓住他的胳膊,但又赶紧松开了,讪讪地说,「多谢师父!」 「嗯。这上面说的就是,这东西你拿水煮一煮,就变成个米粒大小,然後吞下去,就一路钻进你脑子里丶帮你拓宽经脉,叫你资质变好了。看唐九珍的话,这东西你用了,资质应该比他还要好一些。」 李无相摇摇头,把易筋经朝赵玉手里一抛:「你收着,但是别用。天工派的人滑头得很,这东西肯定有些别的坏处,可他们没明说,或者只说一部分。要不然没理由他们门派不人人都用。」 赵玉赶紧把这东西接在手里,又扯了扯袖子垫上了,好像生怕它会从自己的掌心钻进去。 「收拾好了今晚就先睡吧,应该不会再来人了。明天我教你认认字,拿小劫剑经教你。」 於是今夜就这麽睡去了。但是赵玉在睡——李无相躺在房梁上,听着对屋赵玉逐渐变得悠长平缓的呼吸声,把白天所做的事情一一复盘。 这些天看起来是他所经历的难得的一段安宁时光,其实凶险程度也不亚於此前的任何一次危机。只不过这种凶险是潜藏在暗处的,像草甸底下暗藏着的沼泽。 能叫他安稳站着的那层草皮,就是他「剑宗元婴」的修为。 李无相不是很确定如今大劫山上的三十六宗有没有完全信了他这元婴境界——换做别人,当是毫无异议的,但自己这元婴忽然横空出世,的确会叫人生疑。 牟金川来拦自己,或许是被人蛊惑来试自己的深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没出手,於是唐九珍就来了。 李无相出手杀人少有愧疚,但击杀唐九珍这事却叫他觉得很厌弃。倒不是因为「他还是个孩子」,而是因为觉得这算是自己被逼的——此人这样不识时务而无礼,剑宗元婴不会耐着性子礼送他出门。 只是唐九珍的这种「找死」,应该也是被有意设计的结果。有人站在幕後,送唐九珍来死丶看自己依着他的心愿出手,就是为了瞧瞧自己到底敢不敢在大劫山击杀一个还算是很重要的人物。 这个幕後人应该是就是唐裴勇,唐九珍的师父,唐七郎的师叔,天工派的大司器,宗主之下说话最有分量的人物。 於是现在李无相已经不喜欢他了,并且在心里对此人的性情做出初步的判定:这人应该自己觉得自己很聪明,喜欢耍弄心机,然而不够缜密,或者说视野不够开阔,不能想像世界上还有与他自己不同的另外一类人。 如今看,他的心机耍弄得并不高明,已经把唐七郎一路上带给自己的那点好感都败乾净了。 甚至现在他对巨阙派的印象都要比天工派稍微好一些——牟金川和性情跟唐九珍有点像,但牟金川能自控丶能示弱,这叫他显得识时务多了。 至於杀死唐九珍的那一击……他当时用的是崔道成留下来的飞剑。这柄元婴飞剑被淬炼了许多年,锋利无匹,又因为突然出手而唐九珍全无防备,因此李无相甚至没有灌注丹力,而就只是以触须牵引,从口中弹出去,又收回来。 口中发剑,意味着不需要剑线牵引了。如果天工派的人检视唐九珍的伤口,或许也会识得这飞剑的厉害。 就是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让他们满意丶会不会非要见到自己的剑光遁出百里之外才会心服口服。 但想了又想,到目前为止应该没什麽地方露出破绽。脑子正常的人,一定都更倾向於相信自己就是梅秋露在某处培养的某个不出世的天才人物,然後因为一些叫人浮想联翩的原因,导致了姜教主的死亡与剑宗的流亡。 李无相稍稍安了心,於是把一身皮囊也瘪了下去。 跟唐七郎他们同行的时候,他一直没敢睡觉,到今夜终於能歇一歇了。这麽一放松下来,周围就变得极其安静,赵玉的呼吸声愈发明显,但稍微变得快了一点,也许是做梦了丶要醒过来了。 院子里偶尔有几声虫鸣,院子外面的两匹马打了两声鼻响,随後虫鸣也消失了,一切—— 鼻响?虫鸣停了? 李无相猛地警醒过来——他妈的有完没完了?! 果如他所料,还有更加细小的,被刚才的倦意所忽视的声音——来自他这屋子的窗外。像是有一阵小小的妖风裹挟着沙土,正在刮擦窗框。 如果是哪个不开眼的又想要来探探自己的虚实,李无相在心里想,就真得把赵奇喊出来了。 但下一刻,刮擦声停止了,变为轻轻的敲响——敲了三下,停了停,又敲了三下。 李无相一跃下地走到窗边,稍微停顿,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看到的是一双空洞的眼睛,深陷丶黑暗,眼眶周围的肌肤风乾成乾瘪的皮。鼻子只剩下两个黑洞,苍白的鼻骨外露,其上还附着着尘土与细小的碎石块。 是个死人。是一具乾尸。 相比於看到活人,看到死人倒是叫李无相心里的怒气一下子平息了不少。 那乾尸没有因为他推开一条窗缝这事而有进一步动作,李无相就把窗户完全掀开了一半,瞧见这乾尸是趴在墙下的,下半截的身子还埋在泥土里。往稍远点的地方看,地面浅浅地隆起一条,仿佛是它从地底下慢慢钻到这儿丶破土而出的。 李无相盯着乾尸面无表情的脸看了看,同它对视一会儿,低声问:「哪位?有事?」 乾尸慢慢地张了张嘴。它的牙齿缺失,但骨骼还算是完整。然後又慢慢地抬起手,往自己口中指了指。它原本就是用两条手臂攀住外面的窗沿才能把自己的上半身拉起来的,这时候分出一条胳膊,整个上半身立即咔啦一响丶一歪,差点跌落到地上去。 李无相又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皱起眉:「你等等。」 他从窗边缩回,从桌子上去了一壶茶。这茶水是睡前赵玉为他沏的,此时还温热着。 他提着壶柄,叫壶嘴稍倾对准了乾尸的嘴:「我倒了?」 乾尸没反对。 李无相就倒出细细一线茶水。茶水入喉,乾尸的嘴巴合了合,又张开,李无相就再倒了一些。 然後他看到变化了——乾尸变得不那麽干了,像是被稍微泡发了。之前凝结在关节骨缝处的血肉涨开了些,虽然并不像真正的活肉那样弹而有力,但至少叫它的行动变得灵活了。 於是乾尸将另一只手再次攀住窗沿,微微发力,将自己完全从地上拉了起来。随後,它张开嘴,口中终於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是我。」 「娄何。」 「……嗯。」 「我看着也是。」李无相朝他仔细看了看,「咱们青囊仙还能有这种神通?我怎麽不知道?」 「……不是……是别的……」 李无相把剩下的茶水劈头盖脸地浇上去,乾尸的血肉看着变得更加丰满,说话愈发流畅:「行了,别浇了,多了就黏不住了,现在正好。你先让我进去——」 李无相堵在窗前:「你就在这儿说吧。我徒弟刚帮我打扫乾净的。」 「你徒弟?」乾尸脸上竟然还稍微有了点表情,「你这是也传剑了?」 「差不多吧。不说这个,你这个是什麽手段?」 既然没法进屋,乾尸就只能坐下了,正好隐藏在墙边的黑暗中。 「不是青囊仙的手段,是别人教我的秘术……算是藉助了别人的神通吧。这种神通不好对你说,那位前辈不许我外传。」 李无相略沉默片刻:「听起来你说的那位前辈是神仙之流了。灵山里的厉害人物?」 乾尸没答他这句话:「这身子已经死了,我留不了太久,还是说正事吧。李无相,你想不想做掌印宗主?」 这个问题一点都不意外。李无相看着它的黑眼眶:「这麽些天的功夫,你是在真形教又受重用了?」 「嗯。苗义虽然没能把天心派拿下来,但至少也从一位剑宗元婴的手里活了命,还聚拢了不少天心弟子,更叫玄教知道还有李无相你这麽个暗藏的威胁,所以也算立了功。现在我不做德阳镇守了,而直接为东岳征讨做事——」 李无相打断他:「我记得东岳征讨是临时设的职位,是在真形教的东岳坛主底下对不对?」 「是。」 东岳坛是五岳真形教的五大坛之一,其实就相当於教区内的五大诸侯国之一。而东岳征讨就是这个诸侯国临时设置的「战时总司令」,这麽看,娄何是混成了真形教一个军区总司令身边的参谋了。 「所以,现在玄教又盯上了大劫盟会?娄何,你们真是阴魂不散啊。」 乾尸叹了口气,因为声音沙哑,这口气听着尤其情真意切:「你该觉得是好事才对。因为我……苗义之前在玉轮山同你打过交道,算是唯一摸得准你的性情的人,所以这事也交给我办了。至少咱们如今可以相互通气,一起把事情做成。你要知道,我不来,玄教也会有别人来的。」 「李无相,玄教现在想要两个结果。一个是这大劫盟会成不了,三十六宗还是散沙一盘。一个是开成了,但掌印宗主要是我们的人,或者说,我叫他们觉得是我们的人——我想来想去,这掌印宗主就由你来做最好。你有剑宗的身份,我有真形教势力可用,咱们能把这事办成。」 李无相也叹了口气:「我说娄何,我怎麽感觉你这人越混越不对劲啊……你这是想叫我做黄军的维持会会长啊?」 (本章完) 第222章 知识就是力量 第222章 知识就是力量 GOOGLE搜索TWKAN 乾尸顿了顿:「我猜你说的这话的意思应该跟我想说的差不多,但更难听些。李无相,这只是权宜之计。你知道我回到玄教是要做什麽,形势如此,不然我该怎麽做才不算『不对劲』?」 李无相沉默片刻:「你是聪明人,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人在江湖,身不由已——你现在可以用这句话来为自己辩解,可你要是真的信这句话的话,就该想想如果真有一天你混进了真形教的核心里头,会不会也因为这句话,而做出一个真正的真形教的人会做的事。到了那时候,除了你觉得,谁会觉得你不是个真形教?」 乾尸也好一会儿没说话,李无相还以为他是失了神通,又变成一具死尸了。但又听见他说:「我是清楚的,你是觉得我把玄教的事告知三十六宗,才不算不对劲。可这麽干,除了会叫你觉得我还像是个剑侠,可有别的用麽?只怕要提前内斗起来。你该知道吧,现在的大劫山上,可有些人就是要投向玄教了的。」 「所以这事还不如我来做,两害相权取其轻,掌印宗主之位落在咱们两个手里就是这个轻。你信不过我,难道信不过你自己麽?你成了这个总盟主,我往後真怎麽样了,又能把你怎麽样?」 「娄何,我从前是个剑侠啊。你那边会叫我做掌印宗主?」 「你别忘了你还是个青囊仙!散掉一身修为重修真形教功法,什麽事能比这个更取信於人?」 李无相摆摆手:「算了吧,累死了。告诉你,有没有你来这儿,掌印宗主我都不想做。这是个什麽好差事吗?三十六宗真结成一团,立即就要跟玄教杠上,掌印宗主就是众矢之的。」 「我自打离开桃花源到现在,每到一处,怎麽说呢,疲於奔命,知道吧?现在是乱世刚要开始的时候,我就只想捞一笔,找到个地方躲起来修行,等到天下大势分明了,我再琢磨琢磨该做什麽。」 乾尸的额头紧了紧,像是要皱眉:「你是世家子,避世隐居出来的,年纪应该也不大,怎麽一股暮气?乱世不正是出英雄的时候吗?」 李无相转脸往赵玉那屋听了听,就纵身一跃跳出了屋子,也在墙角边坐下了。 「英雄?什麽英雄啊?娄何,你修行是为了什麽?长生成仙还是做英雄?」 乾尸将身子往墙边靠了靠:「这两件事分不开。我说过我要去真形教弄到幽冥卷,那我就得在这乱世中成个真形教的英雄,才能借势做成我想要做的事。长生成仙……那人们还结成宗门斗来斗去做什麽?当初的东皇太一要是没有天下基业,还能成就金仙吗?」 李无相将要说话,乾尸却把他的话截住了:「咱们两个头回见面的时候,就在为立场和是非对错争吵,往後再见面,包括这一回,也都一样。我这人不爱跟别人争这些,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之所以遇到你愿意多说几句,就是因为你是个难得的明白人和聪明人。」 「那你这聪明人,就在我这里想想看,如今这事该怎麽办?我去把要投向玄教的人说出来,叫他们在大劫山上斗起来?会不会搞得一团乱遭不说,我告诉你——」 乾尸费力地抬起手,往身下指了指:「知道这大劫山底下有什麽吗?地火!你再想想看,五岳真形教的神通是什麽?」 李无相稍皱一下眉:「这里离教区可远得很,五岳大帝能在这里搞出事情?还是说真形教要派个还虚境界的来这里舍了修为请神?真形教的还虚不在教区也是半个残废,这里一群元婴,我不觉得能成什麽事。」 乾尸慢慢摇摇头:「用不着请,三十六宗的人自己会请的。东皇印原本就是普通的一方印鉴,是太一得了人道气运之後,这东皇印才成了神器,变成用这气运的东西的。所以实体在幽九渊,但三十六宗想要用印的话,可以从灵山请——」 「他们会试着请太一的真灵。所以他们是要等到姜介死了之後才动手的,这样才能把真灵请下来,再请真灵用印!」 「你在金水见过赵奇请赵傀了,那麽个不入流的东西,请下来的时候是什麽声势?而如今他们在大劫山道场要请东皇太一的真灵,又会是什麽声势?灵山都要震动,到时候不知道多少精怪魔神都会想要趁机来阳间!」 「到那时候,五岳大帝的真灵想要藉此机会降临此地难道很难吗?」乾尸顿了顿,嘶声说,「你可能不知道地火的威力。这麽说吧,一旦五岳大帝的真灵到时调集气运丶勾动地火,这整座山都要化为乌有!就是这样的威能!」 「你明白了没有?要麽叫三十六宗为玄教掌控,要麽就叫他们全被葬送!还有个法子,就是你可以试试劝他们离开大劫山丶太一道场,你可以试试他们信不信你?」 「告诉你,不会信的。为什麽?因为这世上就从没有人见过地火,只有真形教的一些祖师才会被五岳大帝传法启灵,在神识中领教过地火勃发的威能!」 李无相想了一会儿,低声问:「我确定一下——你说的这个五岳大帝真灵勾动地火,是真的五岳大帝自己干这个事儿,还是说真形教的人干?」 乾尸像是愣了愣:「什麽真的五岳大帝?要说是真是假,那自然不是真的了。五岳大帝是金仙,不但来不了阳间,就连灵山都无法承载他,怎麽会是他勾动地火?我说的是真灵——真灵是什麽总用不着我来跟你讲吧?就是五岳大帝的化身丶分在灵山上层天为弟子赐下法术的化身啊。你问这个是什麽意思?」 李无相耐心地说:「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打比方说,到时候三十六宗在大劫山上请真灵了,真能有个空子能叫五岳大帝的真灵也挤过来了——那勾动地火这事,是真形教的人做法叫大帝的真灵这麽干,还是说,真形教的人觉得五岳真灵会认为这是个好机会,自己把地火给勾起来?」 娄何这次没急着说话,而仔细想了想,语气也稍微缓和了些:「哦,你问的是这个。真形教的人自然没法叫大帝真灵做什麽了——六部玄教的大帝不像太一那样是被镇压了的,玄教的大帝真灵等同大帝本尊,不是像三十六宗祖师真灵那样的『死物』,所以这事,这麽说吧,到时候真形教的人会祈愿做法,引五岳大帝真灵来此,再求他勾动地火——就像是平常求神通一样。」 「所以——」李无相说,「要是大帝真灵不干,这地火就勾动不起来了?」 「不干?怎麽会不干?」 李无相没答他,而在黑暗中又想了一会儿才说:「娄何,我还得问你几个事儿。你得仔细想清楚了,别掺和什麽自己的感情,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才能回你刚才的话。」 娄何该是从他的这种语气里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於是低声说:「你问吧。」 「你从前是在教区的,之後是在外面,你觉得,玄教的人为什麽不把天下人杀光?」李无相说,「我不知道当初那七个金仙是因为什麽跟太一打了起来的,但之後把太一镇着,是说他是金仙,杀不死。」 「可我觉得办法是有的啊。既然他是人道气运的化身,那把人杀光不就好了吗?别人要办这种事很难,但是那七个,我觉得一点都不难。先不说幽冥地母能不能叫人直接勾魂吧,就说另外六个,调动地气丶改变天时丶调整阴阳五行,连年的洪灾旱灾蝗灾轮着来,再加上几波瘟疫,一年不行十年,十年不行百年……凡人一定会死光。」 「等到凡人死光了,修行人就好对付了。一共就那麽多,彼此之间还要争夺修行资源,没了凡人供奉会更难,用不着三千年,也就是几百年的事情。娄何,他们为什麽不这麽干呢?」 娄何迟疑了一会儿才说:「你这是真在问我,还是——」 「我是真在问。我一直都想不明白。我一直都在想如果我是他们,我就这麽干。」 娄何慢慢摇摇头:「因为金仙也需要供奉吧。世上的人都死光了,玄教也就没什么弟子了,玄教岂不是也完了——」 「不是,我是说连玄教的人也一起杀光,是人都杀光。你说需要供奉,我想不通。比如五岳真形大帝已经成了道运化身了,这种事跟人道气运不一样,人都死光了,人道自然没了,太一也就没了。可世上的人死光了,山岳还在,日月也还在,他们还需要什麽供奉?」 「你……」娄何沉吟了一会儿才说,「要是别人跟我说这个,我可能觉得此人在胡搅蛮缠,不过既然是你来问,我倒是要好好想一想了。」 「好吧。要我说,一则几位大帝从前也是人身,既然还有神志存留,心中就总还有些仁爱怜悯,不会轻言灭世。」 「二则呢,其实跟上头的差不多,还是人身,也不希望这世上没了人,要不然该多无趣?况且太一已被镇压,门下弟子消亡只是早晚的事,几位大帝与天地同存在,这个『早晚』对他们而言就只是一瞬间而已。」 「三则呢……」 「老兄,我不是想要听你猜,是想问你们真形教是怎麽说的——你们那边拿人填棺材的,但是三千年前不是这样。现在为什麽这麽办,总会有个说法吧?」 「是他们真形教。」娄何幽幽地纠正,然後才说,「好吧,是有说法。说业朝还在时人族兴盛太多,采伐无度,叫世间许多的生灵绝了生机。又说这天地之间的万物都暗合五行阴阳循环,人道过於昌盛,就是败坏了天地间的运势,因此才要压制。」 「所以会叫人填棺。可又说,人也是天地之间的一部分,因此——回你刚才的一问——也并不能全灭杀了事。所以六部玄教,依着他们自己的说法,只是让这世上重归万物平衡之道,而不是要灭杀太一和人道。」 李无相点点头:「所以无论哪种说法,六部玄教都没说自己要灭世。是这麽说的,实际上也真的是这麽做的,对吧?」 「……算是吧。」 「好,第二个问题,大劫山顶上有多宽?有没有个五六十里地?」 「倒是不止,得有百多里地宽。」 「嗯。那第三个问题,你们真形教教区外面的那些护河丶那些棺山,是怎麽造出来的?是请了五岳大帝的真灵,一夜之间筑起来的,还是你们的人也得一点点地做法起咒,慢慢搞出来?」 娄何稍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想第一个问题和第二个问题之间有什麽关联,但不得要领。就只得说:「是他们自己筑起来的。要是你想要问五岳大帝降不降得下神通的话,那还是我说的,金仙入不了世,只能用化身丶真灵在灵山上层天中赐下法术。」 「移山填海那样的神通,五岳大帝做得,可是在此世又做不得。但勾动地火,却不是移山填海,而只是引动气运——要是你想问的是这个,那这种事是绝无什麽问题的。」 「我要问的不是这个,不过我现在大概搞清楚了。」李无相看着乾尸,「要是你知道真形教并不会趁着三十六宗请东皇印的时候勾动地火,你会怎麽办?」 乾尸的脑袋和眼神都木僵木僵的,隔了一会儿才说:「你觉得不会?因为什麽?」 因为他是异世来客,脑子里装了些此世人不了解的知识,知道像大劫山这样一座火山口直径将近五十公里的超级火山重新喷发会是多麽恐怖的一件事。 来到这世上之後这麽久,他觉得自己大致知道「中陆」到底有多大了——比前世时自己所在的那个国家要大上不少,但比所在的那个大陆要小上不少。 大劫山,要是真的被搞得喷发出来,他之前跟娄何所说的天灾搞不好就要成真了——先不提喷发时候的威力,就是那些抛洒而出的火山灰,也足以叫未来的几年丶十几年,至少在中陆的范围内,变成大灾之年。 而要是娄何说得没错丶真形教说得没错,那六位大帝似乎并没有施展神通直接干预此界的能力,那就意味着他们无法善後。 同样的,如果他们真的不想灭世,而也的的确确像真形教所说,是想要维持一种「平衡」,那就不但不会勾动地火,而会想方设法地消弥这场灾难! 这麽看,当初李业给这座山取名大劫山,想法应该跟自己一模一样——这东西一旦爆发,就差不多是灭世级的大劫! (本章完) 第223章 搞大事 第223章 搞大事 於是李无相以郑重的语气说:「你别管我怎麽知道的,但是之前要去棺城救你的时候,我们问曾剑秋,咱们有几成的把握能活着出来?他说有三成,我们就觉得已经足够了。」 「现在要是我告诉你,我有七八成把握说,五岳大帝真灵绝不会叫大劫山的地火冒出来,你会怎麽选?还要为真形教把事情踏踏实实地办了丶为他们找个听话的会长吗?」 乾尸的脑袋颤了颤,似乎被李无相的话震惊着了,刚要开口,下巴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随後他的这身子就散了架——一身的枯骨噼里啪啦地散落,眨眼之间就在地上落了一摊。 他之前说这个样子待不了多久,如今看是这骨头架子的时候到了。 李无相就也没觉得意外,而把这些骨头都捡起来重新埋在墙角下,又走到院子里慢慢将把那一条隆起来的土地跺平了。 娄何肯定会再找回来的,他这两天等等就好。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只是……李无相看着墙角,心里生出一股幽幽的寒意——这种手段有点眼熟。 这枯骨,应该是从前死在大劫山的,被深埋进地下了,然後被娄何附身其上。 在这世上附身这种事可不寻常。大家都熟悉的附身就是被外邪入体,但要经过很久很久之後,被附体的人才能走火入魔,将躯壳的掌控权完全交出。 馀下的附身,多发生在凡人身上。是有道行的精怪阴灵丶且绝大多数都是在灵山里的,上了凡人的身。 而修士想要附身什麽东西就太难了。其一,至少得修到元婴的境界,但到了这个境界,阴神离体也不过百里,上不了修行人的身,只能上凡人的身,还得是天生八字轻贱的人。 娄何说是有人教了他神通……这法子叫李无相想起了在棺城的时候,自己就是这样直接上了一个府兵的身的。 在玉轮山的时候娄何附身了苗义,现在则附身了底下深埋的乾尸传讯,虽然这种手段,他在棺山上时曾经展示过,但似乎跟今夜所用的还是有一点差异的。 所以……现在那玩意在娄何身上吗? 李无相从窗口重新跃回到室内,跳到梁上躺着了,睁眼看着屋顶。 其实要真是在娄何的身上……娄何这人足够聪明,应该也能像自己一样,慢慢发现那东西不对劲。 只是区别在於,自己或许会坚拒与那东西妥协,而娄何在这件事的态度上,极有可能跟对待真形教的事务时一样——「先借力,等达成了自己的心愿再先谈别的事」。 这要是在什么小说里头,一个人聪明丶有野心丶还有这种想法,最後要麽就成了个有违初心的霸主,要麽就是别人的嫁衣和阶梯。 李无相希望这两种都不是娄何的结局,而希望那东西最终也会弃他而去。 因为今夜,在意识到是娄何在敲窗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心里还会生出些惊喜之情——曾剑秋和梅秋露都是大大的好人,可他们太好了,以至於李无相许多话和想法没法儿跟他们讲。 娄何则不同,自己和他虽然有许多分歧,但他也是能理解自己的许多想法的。两人修为类似,性情类似,头脑也类似,差不多是这世上自己唯一能与之「商量」的人了。 他这麽琢磨了一会儿,就慢慢睡去了。 等到第二天再醒来时,一天无事,也没有人再送什麽东西来——或许是自己先放过了牟金川,後却杀了唐九珍,叫大劫山上的人觉得自己喜怒无常,因而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丶打算再观望观望吧。 到了第三天时,才又有人来了。来的是巨阙丶天工丶素华丶青霄丶牵机这五派派遣来的仆从,不像头一晚上好几口箱子那麽夸张,而只奉上小小的匣子,里头是些珍贵的药材,用以炼制丹丸的。该是清楚如果真送了炼成的丹药,李无相也是绝不会入口的。 这五派送礼的理由是多谢李无相在路上对几派弟子的照顾,别的他能理解,就是不知道巨阙派在谢什麽。 牵机派的人是最後到的,到时日头已经西倾了。来的是两人,都穿着门中弟子的道袍,一个敲了门,一个捧着匣子在门外站着。 赵玉出来应门,像李无相吩咐的那样,收了东西之後也不多说话,只对门外人一笑就打算关门。 她前几回这麽干的时候,对方都恭恭敬敬丶目光下垂,等她把门关好了就离开了。但这回她一笑,其中一个微胖的弟子却像是看直了眼,开口说:「哎……师姐——」 赵玉这人性情也算是很随和的了,就没把门关上,而探出半张脸:「啊?」 这胖弟子旁边那人感觉不对劲了,赶紧捅了捅这位同伴,嘶了一声丶使个眼色,小声说:「陆盘,你别分不清场合!」 被叫做陆盘的这位却只是笑笑:「我跟师姐说几句话怎麽了,反正都是三十六宗的弟子,师姐你说是不是?」 赵玉是有点呆,但又不是蠢,已听出话里调笑的意思,就把眉头稍微皱了皱:「你要说什麽?」 「我是说,师姐你要是平时里闲暇有空,不妨去我们牵机派那边走动走动,我那边好玩的东西可不少。」陆盘笑嘻嘻地说,「咱们牵机派的驻地就在崖边,师姐听说过日照香炉生紫烟那一句吗?那紫烟帐就在咱们驻地旁——」 他说到这里,赵玉就把脸缩回去了,但却没关门—— 「师父!」门外的两人听见赵玉在门口说,「师父,外面这人调笑我。」 陆盘身边那弟子脸色一变,立即将身子往後一缩。陆盘好像也没想到赵玉会是这个反应,也愣住了。 这时候门板被完全推开了一扇,李无相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阶上面无表情地盯着两个人看。 陆盘此时似乎慌张得说不出话了,但他身边的那一位倒开了口:「宗主,我师兄实在唐突,只是他这人说话就是分不清大小,我们是——」 「分不清大小?好啊。」李无相朝陆盘扬了下下巴,「来,跟我进来,我教教你怎麽分大小。」 「宗主——」 陆盘身边那人还要说话,李无相就把目光转向他,「要是不想走,你就也留下来。」 那人住了口,却没立即走,而是狠狠瞪了陆盘一眼,又看了看李无相,再看看陆盘,才慢慢往後退了两步,转身快步走了。 「你跟我进来。」李无相说了这句话,转身进了门,又对赵玉说,「你去做饭。」 陆盘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也挪着步子走了进去。 李无相走到主屋正堂中,陆盘就跟了进去。等他进了门,李无相已坐到椅子上,皱眉看他:「就没有更高明的法子了吗?」 陆盘走在院中时还畏畏缩缩,听他说了这话,肩膀一宽,身子也挺起来了,脸上又现出笑意:「哦,你知道是我了?」 「我前天刚杀了人,牵机派的人不会那麽蠢,再派个会做出调戏我弟子这种事的蠢货过来。」李无相叹了口气,「所以你这麽一搞,太明显了。你这又是你的那位朋友教你的法子是吗?附在这人身上了?」 陆盘点点头:「嗯,这是活人,我能待得久一点。」 说了这话又立即补充:「倒也不至於要他的命,此时我即是他,他却不是我。等我一走,这人什麽都记不得,也用不着你出手杀人——到那时候事情了了,也就没什麽所谓了。」 「那现在怎麽办?我一会儿放你回去?那我剑宗元婴的脸面往哪儿搁?」 娄何笑起来:「剑侠做事不拘小节,你找什麽理由不行?譬如说本来想再杀我一个给别人个教训,结果谈着谈着,发现我这人其实很对你胃口——我附身的陆盘这人倒是也的确挺有趣,头脑活泛得很。这事之所以能成,就是因为这人不甘愿在牵机派做个寻常弟子,而暗地里找了许精怪野神来拜——」 他顿了顿:「——我这青囊仙也勉强算是精怪野神吧,正好就上了他的身。所以他今天口出狂言,也许就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呢?要是没立即被你给杀了,就可以大胆找找机会,看看能不能拜在你的门下,而你——」 李无相叹了口气:「而我正好惜了他的才,觉得此人胆子够大丶想法够野?」 「——却不会真想要收他,而只因为觉得有趣,就留了一命。」娄何说,「所以我再回到牵机派,就是能跟你搭得上话的人了,往後再来会方便许多。」 他走到李无相身边坐了下来:「我知道这法子并不好,但一时间也想不到更好的了。如今你这住处附近全是人在盯着,我没可能悄悄找过来——」 说到这里,他向外看了看。 李无相就只说:「她是我的真徒弟。你要说什麽尽管说,我不叫她过来,她就真不会过来的。」 娄何点点头:「——但又实在等不及了,只能用这个法子来,倒是最自然的了。前天晚上你说你有七八成的把握,说五岳真灵不会勾动地火……你当真?」 「只要你前天晚上对我说的那些话是当真的,我这个就当真。」 「为什麽?你这把握是从哪里来的?」 其实李无相已经想了两天,跟不跟娄何说「超级火山大爆发将会带来的一系列连锁反应以及对整个生物圈的巨大影响」,可後来,依着这些天的经历,他把事情想清楚了—— 只要人设立得好,办法总比困难多。以自己区区一个金丹初成的修为能混到大劫山上来成为三十六宗的座上宾,全是因为身世来历神秘丶手段非同寻常,因此显得高深莫测。 他眼下觉得跟娄何算是谈得来,可在心里,依着娄何的这种性情,他总担心有一天两人之间会出现无可弥补的巨大裂痕,以致分道扬镳或反目成仇。 因此这些事他也不能说,不但不能说,还得用起来。如果那外邪真到了他身上,那娄何早晚有一天会知道自己的来历。 这个来历,外邪知道一些。但仅是他记忆中的一些片段,未能窥见全貌。 然而即便如此,如果外邪足够聪明,就应该能搞清楚一件事——在那些记忆碎片中的环境,人极多,多得此世人无法想像。吃得饱穿得暖,物质之丰盈也远非此世人能够想像。这意味着,自己来处相比於这里,也强大得难以想像。 所以—— 「我在桃花源里学到的一些东西。」李无相用淡然的语气说,「记得我说过吗,我们的先祖在三千年前的时候遁入的桃花源。那时候天地之间的气运刚刚为诸位大帝所掌握,凡人还是有机会窥得一些天机的,所以我那些桃花源里的先祖,也就知道了一些後来用不成了的法子。」 他想了想,看娄何,神秘地微笑起来:「娄师兄,你觉得桃花源有多大,会是什麽样子?往後你要是真见了,就明白我的把握从何而来了。」 娄何沉默片刻,忽然一出气:「好,你的话,我是信的——我信你比真形教的人更知道五岳大帝的真灵会怎麽样。」 「那要是这麽一来的话,你说得对,我就用不着踏踏实实地给真形教做事了。」陆盘稍胖,看起来倒是跟娄何从的模样略微有些像。说了这话,眼中露出精光来,也很像是在棺城时大谈自己的布局的娄何了,「李无相,那你要是不想做掌印宗主,我就不逼你了。但你想要多捞些东西对不对?」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几步,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说给李无相听:「我在之前能伴在苗义身边,全是因为在棺城的时候吴山主死了。如今在东岳坛能伴在那位征讨身边,则是因为在玉轮山的时候苗义死了。哈,这两个人一死,原本我打算要用上几年丶十几年去做的事,顷刻到手。」 「所以说,死人这法子,还真是不错——」 李无相看他:「所以你打算这回藉机把东岳征讨也弄死?」 娄何转过身:「你如今不是天心和然山的宗主吗?三十六宗的人又觉得你是代表了剑宗来的,所以搞不好他们的宗主也会坐不住,来上几个。」 「来上几个,就是几个阳神。几个阳神坐镇,再加上一群元婴……三十六宗搞这大劫盟会不就是为了——按着他们的说法——同抗玄教,独立自身吗?那你觉得咱们能不能帮帮他们丶叫他们先试试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娄何冷笑起来,「弄死东岳征讨不算什麽。这种好机会丶大场面,李无相——咱们剑宗被他们搞得元气大伤,那你说咱俩两个,能不能借着这大劫山,给真形教狠狠扒下一层皮来丶叫他们那些这回出了教区的还虚境界,都没命再回去?!」 (本章完) 第224章 三巨头会面 第224章 三巨头会面 李无相沉默着不说话,娄何就又向他逼近一步:「你不是想要捞一笔,隐世清修吗? 天心派的东西是挺多,可你如今既然收了个弟子,那一—」 「哦,你还有个小姑娘要养活呢,不单单是这两个,你要隐居总不能叫她们跟着你风餐露宿吧?所以你总需要弟子侍奉,你的门人一多,支出就多,你我这样的青囊仙修行起来可用不着慢慢温养,那你天心派的那些东西就真不够用了。」 「况且你再想想看,你不做掌印宗主,那真有人上去了,第一件事或许就是要对付你。别忘了他们是因为什麽要搞这个大劫盟会的一一不就是为了与剑宗和玄教平起平坐麽?那他们既然觉得你是剑宗的人,可就容不得你再做两宗的宗主了。」 「所以咱们一起干这个,就能想想怎麽把事情做得漂亮一点,你弄到你要的,我弄到我要的一一」娄何见他还是不说话,就忍不住又逼近一步,「李无相,这种大好机会你要是还畏首畏尾,可真就是一」 「不是,我是在想」李无相终於开口,「只搞真形教派出来的这些人会不会有点小家子气?一群还虚被搞死了,教区里还有不少合道呢。哪怕不说那些合道吧,教区里也还有别的还虚还没出来呢,外面的这些死绝了丶东岳征讨也完蛋了,你顶上不是还有东岳坛坛主或者别的一堆人吗?没错吧?真形教里面是不是还有一堆的大小职务?都得等着你慢慢爬?」 娄何愣了愣:「你—— 李无相笑起来:「你说得对啊,这是个大好机会,咱们要搞就搞个大的。但扒下一层皮,我觉得不够,依我想的话,得打断骨头抽了筋才好一一娄师兄,你这陆盘今晚别走了,咱们彻夜长谈。」 於是过了两刻钟的功夫,娄何就发现李无相这个人有点不对劲了。 在他从前的印象里,李无相这人其实很守规矩。他出身和经历虽然神秘离奇,但似乎比自己更认同剑宗行事的法子,第一次见自己的时候,就因为是否牺牲同门这件事而斗了一场,之後再见面,全是他提醒自己该怎麽做事丶怎麽做选择才最好。 娄何并不觉得李无相所说的那些真是唯一的正确选择,但他自己或许做不成剑侠了, 倒挺喜欢李无相这极像自己的人能比自己行得正一点,因此并不在这种事上与他计较,而只将他当成是个有侠气,但脑子也略有点儿古板的小辈。 等到了这回在大劫山上见着他,娄何还觉得自己是能摸得清他的性情的。在别人看来,李无相行事越来越乖张了,先是出了剑宗,而今又来掺和三十六宗的事,似乎唯恐天下不乱。 可他觉得,李无相做的这些事都有合理解释一一因为不小心害死了姜教主,於是剑宗待不得了,就觉得心灰意冷,生出暮气,决定「退隐江湖」。 但一个人既然守规矩,考虑的也就会比别人多些,因而要为「以後」做打算,才想要在大劫山再捞一笔。 所以说,无论李无相做的事情有多麽惊世孩俗,娄何都觉得自己是能猜得到这人在什麽时候可能会做出怎麽样的决定的。 这世上绝大多数稀奇古怪的事情背後,其实往往都有一个简单而寻常的缘由,就好比他觉得「守规矩」这种性情,与李无相这段日子的所作所为并不矛盾。 要不是有这种本事,他也不敢再回到真形教去。 可现在他意识到,自己的这种看法似乎出问题了「我们真能帮真形教抽筋断骨的。师兄,你们一一哦,他们六部玄教也不是一团和气的对吧?看他们的位置就看得出来一一没聚在一起,而离得远远的,这分明就是在彼此忌禅。」 李无相说这些的时候神情极为认真,叫娄何生出一种错觉:这事儿是他先提出来的, 而不是自己! 「这回幽九渊是落在真形教附近了,第一波攻去幽九渊的也是真形教的人,最先开始琢磨三十六宗地盘的还是真形教的人,要我是另外五教,一定要担心真形教是不是从幽九渊里夺了什麽了不得的宝贝,要忌惮真形教势力太强一一前天晚上咱们说过了,上头的六位或许也是喜欢阳间人的供奉的。如果它们之间会要争夺香火愿力,那底下也是一样。」 「所以说,咱们要是能叫真形教狼狠地吃个大亏,那另外五教会不会趁它病丶要它命?师兄你在真形教待得久,你们从前就没搞过什麽内斗之类的吗?」 这话叫娄何有点搞不清楚他是认真的,还是因为自己说他暮气重。於是他稍犹豫片刻才说:「师弟,我们真要做此事的话,风险原本就很大,咱们就没必要叫风险再大一点了吧一一只把教区之外的人引来容易,但要是想把教区里面的人再引出来就要难上加难了。」 「记得我跟你说过,玄教办事很慢吗?从得知姜教主的死讯到出手围攻幽九渊,是花了好几天的功夫。自那之後直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两月,可六部的人都没有到齐,还有许多正在往幽九渊那边和西边去一一玄教太大了,大就必然慢。想要叫教区里的人再出来,事情不够大,是绝办不成的。而咱们要是想要弄一件大事出来,留下的破绽也就必然多,这就得不偿失了。」 李无相笑了一下:「就是因为风险大,我才觉得只搞外面的这些太亏。而且破绽这东西是要作假才有的,如果不作假,不就没有破绽了吗?」 「姜教主身上从前有太一的真灵,要是这真灵要降世呢?」李无相看着娄何,「你说三十六宗动用东皇印的手段会是先试着请太一真灵,然後再藉助真灵用印。要是没请好, 这真灵真的下界了丶附身在谁身上了,真形教的教区离这里算是最近的了,就总会来人的吧?」 娄何沉默片刻,才说:「太一真灵下界—即便是太一,也未必是好事。这个先不说,但你有法子真把他请下来?」 李无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我没有。」 娄何的心稍微跳了一下,觉得李无相此时看自己的眼神很怪一一他是知道但这个念头没在脑袋里过完,李无相就又说:「但别人可能有。娄师兄,我想再找一个人共襄盛举,这人或许有办法。只不过这个人的脑子不怎麽好使,不是很聪明,要是你同意,我为你们引见一下。」 看来是虚惊一场。娄何就略松了口气,摇摇头:「此事我们不能拖太久,最好今夜就商议完。真形教那边,明早一」 「我现在就能为你引见他。」李无相说,「他不在阳间,而在灵山一一是赵傀的徒弟赵奇,我在金水的时候拜他为师,後来他死了又去了灵山,我们俩现在关系不错,至少我觉得这人信得过。」 娄何皱起眉:「哦,你是想要从灵山里找人假扮太一?赵愧的事到如今不过半年」 这赵奇在灵山待了半年,就有法子假扮太一了?」 「他不行,但他好像在那边拜了个师父。」李无相笑笑,「所以师兄你之前说你有位朋友传了你附身的法子,倒是叫我想起我那个便宜师父来了。他刚去灵山的时候跟一个孤魂野鬼差不多,最近这些日子却抖起来了,很是有了些神通,我想咱们把他拉入伙儿,也许可以叫他问问他师父一一能在灵山里收徒,收的还是赵奇这种孤魂野鬼,可见本事也是极大的。」 娄何想了想:「好,你要是觉得他能信得过,就试试看。」 李无相立即点头,口中默念了几句,娄何就也盯看他看。 过了几息的功夫,李无相的身子忽然一挺,坐直了。 娄何立即觉察到了异常一一他的模样没变,但整个人的气质全然不同了。此前淡然平静,如今眉眼微挑,目光闪烁,仿佛身体里多了个坐不住的东西,正为来了这阳间而感到欣喜愉悦。 除此之外,还有气息! 修行人因为体内蕴含灵气丶行动坐卧时又会牵扯周围灵气的缘故,所以天然就有一种微妙的威压,只不过极淡而已。 可现在李无相的身上忽然多了一种极为强悍的气息,仿佛是什麽东西尚未学会收敛体内的强大力量丶又或者是压根就懒得那麽做,叫娄何这青囊先觉得身上一阵一阵的发紧, 仿佛觉察到了警兆。 这种感觉他在从前在梅秋露发怒杀人时体会过。如今李无相给他的感觉跟那时几乎一模一样,好像就是个精气外放丶随时准备出手的元婴! 怪不得他敢假装元婴来上大劫山如此的气势,只要他不真出手,谁也不会觉得是假的! 这麽说,他叫那个赵奇上了他自己的身? 之前李无相说赵奇信得过,娄何心里还稍有些疑虑,可如今瞧见李无相竟然放心让他上身,就知道这「信得过」三个字,是半点儿水分也没有了。 「好啊,这是学乖了啊。」娄何听见李无相以一种阴阳怪气的口气说话,「这回没等到好事变成了祸事了再找我,而知道提前跟我商量了!说吧,你又要搞什麽事?哎一一这人是谁?!」 娄何就朝他微微垂首:「娄何。」 对方看着是愣了愣,把他上下打量一番:「哦,你就是—.嗯———·就是— 这时候李无相才开口说话。他一说话,赵奇就不出声了:「要搞大事,很大很大的事。要是办成了,或许你就能做然山宗主了一一我们打算在大劫山设伏,把真形教的高手骗进来杀。但是在怎麽骗他们这事上,需要你帮忙。」 「哦你就是娄何!」李无相话音一落,赵奇就叫起来,「我想起来了,之前我在古洞里待得好好的,剑宗的人忽然跑来我的洞里避难,搞得我也被真形教的人追来追去差点儿追散了!他们当时说就是为了去棺城救你,你就是个娄何,对吧?!」 还有这样的渊源?娄何就笑笑:「正是我。」 「行吧,那我们也算是有缘了,要不是你们搞出来的事情,我还见不到我师父呢1 哎,李无相你刚才说什麽来看?」 之前李无相说赵奇不聪明,娄何还觉得他或许是做人做事太呆板,学不会圆融变通。 可现在瞧见了,意识到李无相说的竟然也没错,此人看起来确是不怎麽机灵的样子。 怪,李无相这人能跟这种蠢人「关系不错」? 然後他就听见李无相极有耐心地把两人此前说过的事情又讲了一遍,末了说:「所以就是这样一一玄教的人想弄到掌印宗主之位,掌控三十六宗。而如果弄不到呢,就要来狠的了一一他们觉得三十六宗的人在大劫山请太一的时候动静会很大,会惊动灵山上层天的五岳大帝真灵一一大帝的真灵呢,则可能勾动地火。」 「所以真形教的人,就打算在地火喷发的时候守在大劫山附近,地火先把山上的高手给灭掉一些。剩下的,就由他们的人来料理。但是呢,我有七八成的把握觉得那地火喷不出来的丶五岳大帝真灵不会做这事一」 「哎,你怎麽知道?」赵奇打断他的话。 李无相只说:「我就是知道。」 「行吧。」娄何听见赵奇说,「那你继续讲。」 只这麽两句话,叫他心里又生出些惊之情来。他自己是青囊仙,知道这种身份会叫一个人在这世上有多麽孤寂一一当一个人身上的秘密太多时,也就只能选择独处了。 他本以为李无相也会如此丶以为自已算得上是李无相在这世上唯一一个可以吐露些心里话的对象,去没想到他和这个赵奇竟然相互信任到了这种地步一一他说地火不会喷发, 自己好岁还会问一句为什麽,但这赵奇却是问都不问! 「所以我想问问你在灵山那位师父到底是谁。」李无相说,「跟太一真灵比起来怎麽样?让你那个师父假扮太一真灵的话,有谱没谱?」 第225章 背後蛐蛐 第225章 背後蛐蛐 「我师父!?你是疯了吧你?你以往算计我还不够,现在算盘还打到我师父头上了?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娄何听见赵奇用李无相的声音叫起来,「我跟你说过没有?我师父最烦姓李的了!」 娄何竖起耳朵,继续仔仔细细地听赵奇所说的每一个字。 李无相之前谈论他的时候,娄何并没有将他放在心里。无他一一他自已在灵山也有「师父」或说「朋友」,就是太一的真灵—-或者,即便不是,也是极度强大的某个秘灵丶神怪! 他觉得那赵奇的「师父」无论有多了不得,都不至於同太一相提并论。 可现在,他意识到赵奇的那位师父会「烦」什麽人那他听起来就像是个有极正常的七情六欲的人! 身处灵山,却又「像人」,这种事就很了不得了。 民间常有些人被灵山的精怪上身的凡人,自称是「仙家」。一旦被附了身,往往举止怪异,性情也琢磨不定,一眼就瞧得出已非人类了。 这是因为灵山之中怨气极重,血海中尤甚。寻常的精怪都待在这血海里,无论生前是什麽样子,死後性情都会大变,且还会逐渐变得乖张暴戾。 要是道行能慢慢变高,有的就能脱离血海去往上层天,有的则能夺取古洞丶建造洞府,也就能有个安歇的地方,阻拒血海中的怨气。 可要是两点都做不到,慢慢的也就会失去人性神志丶成为些留存本能的强大秘灵了。 看赵奇身上的气息,他至少是有个相当於阳间金丹的修为了可他才新死了几个月?灵山之中修行,要慢就很慢的一一连吐纳调息都不行,只能靠香火。可也是因此,要快则是极快的,只要供奉的人足够多,就能像赵奇一样! 所以他的师父,娄何觉得搞不好自己是听说过的一一必然是阳间很有名的灵神,才能保持神志稳定丶甚至能叫自己新收的弟子也享受香火供奉。 只不过,是哪一位? 这时李无相开口:「他连你都不烦,怎麽会烦我?你不给我们介绍介绍怎麽知道?」 李无相说了这话,脸色稍稍一变,似乎是赵奇要发声。但他该是又将躯壳的掌控权夺了回来:「我这回叫你帮忙也不是白帮,你不是不服气我做宗主吗?这事办成了,然山宗主你来做,我另起炉灶。要是办不成,大劫盟会之後可就没有然山了,你不难受吗?」 娄何听了这话,正在想李无相这人跟自己说话的时候是很聪明的一一条理清晰丶摆明利害丶用无可辩驳的事实来劝服自己一一可怎麽跟这赵奇说话时却像是脑子不清楚了,仿佛在哄小孩,话里话外全是一股子赌气的意味? 然而这个念头在脑子里打了个转儿,就听见赵奇说:「啊?有这事?好吧,我试试, 但是我不确定行不行啊一一丑话说在前头,李无相,要是我师父见了你真要把你给怎麽样,我可帮不了你,真帮不了你啊。 「谁要你帮了?你赶紧去问吧。 娄何就瞧见李无相的身子微微一颤,那种来自灵山的气息消失了。 随後他坐在椅子上微微吐出一口气,看向娄何,笑了笑:「见笑。我说过他脑子不怎麽好使,不过其实人不错,只是小时候被教坏了。」 娄何此时不想纠缠此事,只问:「他说的他那个师父是谁?」 「九公子。」李无相看着娄何,「娄师兄你听说过吗?」 娄何皱起眉细细想了想:「我好像略有点印象,但是有———」 「三十六宗的镇派之宝就是用他炼的。」李无相说,「三千年前大战的时候,这位九公子就是真龙,帮的是咱们太一这边。他死掉之後,身躯被玄教炼成了法宝,之後又被抢回来了,可那时候已经救不活,三十六位真仙就把他又拆成了三十六份一一这些是在玉轮山上的时候,那个告诉我的。」 娄何的脸色稍稍一变:「要真是他——」 李无相摇摇头:「要真的是他,又在灵山待了三千年还保住了神志,只怕强得吓人。 但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一一不是也有些外邪,很强的那种,会假称神明吗?娄师兄你应该听说过吧?有些胆子大的,还会说自己是太一呢。」 娄何笑了一下:「听说过。所以你想要见见他?你能瞧得出来是真是假?」 「是咱们见见他。咱们两个都算是青囊仙,去灵山那边比寻常人方便得多。不是说在灵山里,是什麽看起来就是什麽吗?要是能见着他,差不多就知道是不是了吧?」 李无相出了口气:「这些日子,我从天心幻境里查了不少东西,发现那位九公子该比我原本想的更强·我之前觉得他既然是个妖王,应该会比三十六宗的祖师爷差一点,或者差不多?可现在我发现这位九公子或许不止是个真仙,而快要成金仙了。但怪就怪在他竟然没留下什麽传承,没听说过有什麽人记载过他的师承一一民间总是会提到龙,可我也不确定咱们说的「龙」,是不是指他——」」 他话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顿住了,身子微微一颤,换成了赵奇的口气:「我师父说行。但是你们只能到我的古洞去,还不能见他,他得先瞧瞧你们两个才决定见不见丶谈不谈一一哎,你可别埋怨我,我该说的都说了!」 於是李无相转脸看娄何:「娄师兄,你跟不跟我一起去?」 娄何只稍微一犹豫:「好。」 李无相就拉住他的手:「那咱们别走散了一—」 他自己穿梭灵山就像是在水中浮沉一样,轻松自在得很,而娄何自然更不在话下。只不过往常时候他们进入到灵山中,都是现身在血海里,而这回李无相抓着赵奇的神念,却是现身在他的古洞中了。 上回来到这古洞,这里还是被赵傀占着的。这次来了,发现这个古洞已与从前大不相同一一不再是户山血海中一个黑的洞口,而变得有些神圣的意味了。 这是因为在这洞中,无数星星点点的青色微芒正在明明灭灭一一这是来自阳间的祈愿。 这些东西远比赵傀在的时候多,仿佛洞穴就是一个小小的宇宙,而那些微光则是漫天的星子。 至於赵奇的样子,也与李无相在玉轮山下时完全不同了。那时候他身上似乎披了一层血,看看仍旧很疹人,类似恶鬼。 可现在他的那一身皮像是又长回来了,现出了本来的面貌。在这灵山里,一个东西是什麽就是什麽模样一一李无相此前给他弄了个血神的供奉,虽然之後赵奇差点儿被打散了,但阳间应该是还有人记得他,於是他的皮肤就不似人色,而微微泛着血光。 他身上那些原本类似鳞甲的血,如今看起来倒真像是鳞甲了一一变化成个类似武庙中的东皇太一所披挂的铠甲模样穿在身上,背後还有一领红色的披风,或许是他口中的那些「龙王庙」里所供奉的塑像身上穿看的样子。 总地来说,赵奇看看也是好起来了丶是像个人了。 因而李无相瞧见他的时候就稍稍愣了愣一一於是赵奇似乎很得意,扯着自己背後的披风故意走了几步,转脸问:「怎麽样,我龙威真君现今看起来如何?」 李无相竖起大拇指:「真君你玉树临风丶卓尔不群,真叫人想纳头便拜一一行了,时间不多,别磨蹭,做正事!到那边守着去!」 三人此时都在洞中,赵奇听了李无相这话,脸上到底没忍住笑,就笑嘻嘻地走到洞口站下了。 不过不是面朝洞内,也不是面朝洞外,而是侧身靠在洞壁旁,仿佛是为了既能瞧见洞中的样子,又能瞧见洞外的样子。 娄何就朝他看了一眼,问李无相:「他师父是在这古洞里?」 李无相摇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娄何皱起眉,「那你叫他去那里守着做什麽?」 两人说话时,是面对面的,相距不过一步。但此时李无相却没答娄何的话,而从他的身边斜跨出去一一走到了他与赵奇之间,站下了。 随後,他就沉默地看着娄何。 娄何愣了愣丶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话。但末了只把眉头慢慢展开了,也看李无相:「李无相,你这是做什麽?」 再看看洞口的赵奇:「你们两个——是设计我进来的?」 李无相脸色沉静,微微点头:「是。但娄师兄,这事不是对你,而是对你身上的东西。」 娄何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你说什麽。我身上的东西?你疑心我身上有外邪?」 「娄师兄。」李无相又叫了他一声,叹了口气,「你身上有也好,没有也罢,我先听我给你讲一个故事。我会说得快一点丶简短一点,你也不要急。因为我们两个之所以要把你弄进来,就是为了保证你身上的那东西听不到我们在说什麽一一这种机会,只有借着这回的大劫盟会的事才能做得成丶才不会叫它起疑。如果你往後不想落到跟我一样的境地, 就听我把话说完。」 他说了这话,转脸看赵奇:「赵奇,你盯好了!」 赵奇倚在洞口,洋洋得意地一笑:「放你的心吧。现在是我不叫你们看,所以你们看不着,等你们能看着了,知道你们现在在哪,吓死你们!先不说他身上的外邪敢不敢来这几吧,就是来了,也得先从我这洞口过一一你安心说吧!在这儿,这世上没第四个人能听见你说什麽!那几个大帝来了都不行!」 李无相就点点头,转过脸,看着娄何:「娄师兄,以下我说的话,千真万确。要有半点虚假一一就叫这世上所有最恶毒的咒都应在我身上。我李无相在灵山发这誓!」 「你听好了,从前,我身上是有一个外邪的。这个外邪,叫我觉得他就是太一。」 李无相开始慢慢地丶细细地说,尽量不叫自己出口的任何一个词儿有歧义一一因为他面对的是娄何,是个头脑并不亚於自己的聪明人,他很怕对方因为什么小细节而多想! 除去隐瞒了自己的身世之外,他把每一件过往都说了。许多事赵奇都是头一回听说听得时而咬牙切齿丶时而愁眉苦脸,想要打断李无相抱怨上几句,可瞧见他的神情, 就只能忍下了。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娄何的脸色。然後,他几乎可以确定,那外邪就在娄何的身上。 不是因为娄何表现得惊,而是他很镇定! 仿佛「一个假冒太一的外邪」这件事他心中早就有了数儿—早就想过了! 「..—我就问姜教主,能不能听得到李克的名字。」李无相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看向娄何,「娄师兄,这里,我需要你说话一一我刚才说了什麽,你听得到吗?」 娄何沉默片刻,又犹豫了一会儿,才说:「听得到。 3 李无相绷紧了身子:「听得到什麽?」 「李克?你问姜教主听不听得到李克这个名字?」娄何皱起眉,「怎麽,这话我不该听见吗?」 李无相一下子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胸口猛烈颤动,好像一个活人被某件事感动得想哭一一娄何听得到! 他竟然听得到! 「这话,当时姜教主没听到。他听不到李克这个名字,於是我想要侧敲侧击地向他解释,说李克这个人好像是被那个外邪用什麽神通给彻底抹去了一一最後姜教主好像听到了些什麽东西—-他就又试着去听,然後一一」李无相看着娄何,「他就死了。死相,看着是天人五衰的模样——再然後我就逃了,就发现外邪再没找过我。」 「所以娄师兄,害死或者说杀了姜教主的,就是那个东西。前天晚上你见我的时候附身在死人身上,这种手段外邪在下界用过。今天你来找我,则是附身陆盘,记得吗? 这种手段我在棺城的时候用过!我也是这样附身在那个府兵身上的!」 李无相盯着娄何:「现在,他在你身上了是不是?所以我才跟赵奇把你一起弄进了灵山来。就只有在这里,我才能确保他听不见我们说什麽一一如果你不想落得跟我一样,我们就得想想怎麽对付它!」 第221章 死鬼,半夜敲我的窗 第221章 死鬼,半夜敲我的窗 赵玉这人的反应似乎要稍微慢一点,但好处是不怎麽见外和别扭。 瞧见李无相碰了一下,她也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然後皱起眉:「他……那个唐九珍,之前是不是说这个东西在他的脑袋里啊?这麽硬的东西,在脑袋里?」 「其实脑袋里倒是不会觉得疼的。」李无相说。然後他把这东西放在左手,用右手抖开了底下的布。果然,布上是有字迹的,有些字还因为折迭而稍显模糊,应该是之前刚刚写上的。 一共也就四十来个字,李无相一扫,知道是对这东西的介绍。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这东西被天工派称为「易筋经」。李无相看到这名字的时候以为是李业流传下来的称呼,但又往下看,意识到这个「经」指的不是经书的经,而该是经脉的经。这个「筋」字应该也是「经」的意思,但为了不读成「易经经」这种迭字,因而这麽说。 就是它具有唐七郎口中洗髓伐脉,能叫人资质变好的功效。在车上时李无相问他那是不是丹药,唐七郎说「算是」。他之所以这麽说,是因为这东西也是口服的。 譬如说现在,把它浸泡在水里,再将水煮沸,它就会变软丶收缩,成为小小的「米粒一点」。 这时候再把这东西吞下肚去,就能在体内蕴集精气丶逐渐生发丶居於会神,总领全身经脉丶将其强行拓宽。 又说这种法子并非全无坏处——毕竟是外物,总会对经脉所有损伤,於是就需要每年服食一种丹药,以温养巩固经脉。但那种丹药的调配倒也不难,需要的都是些常见的药材,只是要耗些时间而已。 除了这些,里面还有两句有关唐九珍的话,说唐九珍之前「资质平常」,是「道生子」,意思应该说是父母一方有一位并非修行人。 这麽两句话之後没再说别的,但李无相明白对方要传达的是什麽意思了——唐九珍应该是个试验品,特意选的就是他这种资质很差的,喂了这易筋经。然後,就像唐七郎所说,十几年的功夫就结丹了。 怪不得这人看起来脑子有大病。李无相之前还在想他这种心性是怎麽修到金丹的,此时看倒是释然了——既然是被生造出来的,送上门给自己杀,当然就不怎麽心疼了。 他在看的时候赵玉也凑过来,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然後问:「师父,这说的是什麽啊?」 李无相愣了愣:「你不识字吗?」 赵玉理所当然地说:「是啊。」 「不是,赵傀没教你?」 「师……他说法不可轻易外传,就先没教我们。大师兄教了我一点,但是後来也不教了。」 赵傀真纯纯有病啊,不是法不可外传,是嫌麻烦吧! 赵奇倒还算是靠谱,但看他在金水时的那种脾气,的确也不像是能沉得下的心的,「後来也不教了」——李无相都能想得到原因:怎麽教起来这麽费劲?太蠢了,算了! 李无相就叹了口气:「行吧,这几天我教你。」 「真的!?」赵玉一下子抓住他的胳膊,但又赶紧松开了,讪讪地说,「多谢师父!」 「嗯。这上面说的就是,这东西你拿水煮一煮,就变成个米粒大小,然後吞下去,就一路钻进你脑子里丶帮你拓宽经脉,叫你资质变好了。看唐九珍的话,这东西你用了,资质应该比他还要好一些。」 李无相摇摇头,把易筋经朝赵玉手里一抛:「你收着,但是别用。天工派的人滑头得很,这东西肯定有些别的坏处,可他们没明说,或者只说一部分。要不然没理由他们门派不人人都用。」 赵玉赶紧把这东西接在手里,又扯了扯袖子垫上了,好像生怕它会从自己的掌心钻进去。 「收拾好了今晚就先睡吧,应该不会再来人了。明天我教你认认字,拿小劫剑经教你。」 於是今夜就这麽睡去了。但是赵玉在睡——李无相躺在房梁上,听着对屋赵玉逐渐变得悠长平缓的呼吸声,把白天所做的事情一一复盘。 这些天看起来是他所经历的难得的一段安宁时光,其实凶险程度也不亚於此前的任何一次危机。只不过这种凶险是潜藏在暗处的,像草甸底下暗藏着的沼泽。 能叫他安稳站着的那层草皮,就是他「剑宗元婴」的修为。 李无相不是很确定如今大劫山上的三十六宗有没有完全信了他这元婴境界——换做别人,当是毫无异议的,但自己这元婴忽然横空出世,的确会叫人生疑。 牟金川来拦自己,或许是被人蛊惑来试自己的深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没出手,於是唐九珍就来了。 李无相出手杀人少有愧疚,但击杀唐九珍这事却叫他觉得很厌弃。倒不是因为「他还是个孩子」,而是因为觉得这算是自己被逼的——此人这样不识时务而无礼,剑宗元婴不会耐着性子礼送他出门。 只是唐九珍的这种「找死」,应该也是被有意设计的结果。有人站在幕後,送唐九珍来死丶看自己依着他的心愿出手,就是为了瞧瞧自己到底敢不敢在大劫山击杀一个还算是很重要的人物。 这个幕後人应该是就是唐裴勇,唐九珍的师父,唐七郎的师叔,天工派的大司器,宗主之下说话最有分量的人物。 於是现在李无相已经不喜欢他了,并且在心里对此人的性情做出初步的判定:这人应该自己觉得自己很聪明,喜欢耍弄心机,然而不够缜密,或者说视野不够开阔,不能想像世界上还有与他自己不同的另外一类人。 如今看,他的心机耍弄得并不高明,已经把唐七郎一路上带给自己的那点好感都败乾净了。 甚至现在他对巨阙派的印象都要比天工派稍微好一些——牟金川和性情跟唐九珍有点像,但牟金川能自控丶能示弱,这叫他显得识时务多了。 至於杀死唐九珍的那一击……他当时用的是崔道成留下来的飞剑。这柄元婴飞剑被淬炼了许多年,锋利无匹,又因为突然出手而唐九珍全无防备,因此李无相甚至没有灌注丹力,而就只是以触须牵引,从口中弹出去,又收回来。 口中发剑,意味着不需要剑线牵引了。如果天工派的人检视唐九珍的伤口,或许也会识得这飞剑的厉害。 就是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让他们满意丶会不会非要见到自己的剑光遁出百里之外才会心服口服。 但想了又想,到目前为止应该没什麽地方露出破绽。脑子正常的人,一定都更倾向於相信自己就是梅秋露在某处培养的某个不出世的天才人物,然後因为一些叫人浮想联翩的原因,导致了姜教主的死亡与剑宗的流亡。 李无相稍稍安了心,於是把一身皮囊也瘪了下去。 跟唐七郎他们同行的时候,他一直没敢睡觉,到今夜终於能歇一歇了。这麽一放松下来,周围就变得极其安静,赵玉的呼吸声愈发明显,但稍微变得快了一点,也许是做梦了丶要醒过来了。 院子里偶尔有几声虫鸣,院子外面的两匹马打了两声鼻响,随後虫鸣也消失了,一切—— 鼻响?虫鸣停了? 李无相猛地警醒过来——他妈的有完没完了?! 果如他所料,还有更加细小的,被刚才的倦意所忽视的声音——来自他这屋子的窗外。像是有一阵小小的妖风裹挟着沙土,正在刮擦窗框。 如果是哪个不开眼的又想要来探探自己的虚实,李无相在心里想,就真得把赵奇喊出来了。 但下一刻,刮擦声停止了,变为轻轻的敲响——敲了三下,停了停,又敲了三下。 李无相一跃下地走到窗边,稍微停顿,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看到的是一双空洞的眼睛,深陷丶黑暗,眼眶周围的肌肤风乾成乾瘪的皮。鼻子只剩下两个黑洞,苍白的鼻骨外露,其上还附着着尘土与细小的碎石块。 是个死人。是一具乾尸。 相比於看到活人,看到死人倒是叫李无相心里的怒气一下子平息了不少。 那乾尸没有因为他推开一条窗缝这事而有进一步动作,李无相就把窗户完全掀开了一半,瞧见这乾尸是趴在墙下的,下半截的身子还埋在泥土里。往稍远点的地方看,地面浅浅地隆起一条,仿佛是它从地底下慢慢钻到这儿丶破土而出的。 李无相盯着乾尸面无表情的脸看了看,同它对视一会儿,低声问:「哪位?有事?」 乾尸慢慢地张了张嘴。它的牙齿缺失,但骨骼还算是完整。然後又慢慢地抬起手,往自己口中指了指。它原本就是用两条手臂攀住外面的窗沿才能把自己的上半身拉起来的,这时候分出一条胳膊,整个上半身立即咔啦一响丶一歪,差点跌落到地上去。 李无相又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皱起眉:「你等等。」 他从窗边缩回,从桌子上去了一壶茶。这茶水是睡前赵玉为他沏的,此时还温热着。 他提着壶柄,叫壶嘴稍倾对准了乾尸的嘴:「我倒了?」 乾尸没反对。 李无相就倒出细细一线茶水。茶水入喉,乾尸的嘴巴合了合,又张开,李无相就再倒了一些。 然後他看到变化了——乾尸变得不那麽干了,像是被稍微泡发了。之前凝结在关节骨缝处的血肉涨开了些,虽然并不像真正的活肉那样弹而有力,但至少叫它的行动变得灵活了。 於是乾尸将另一只手再次攀住窗沿,微微发力,将自己完全从地上拉了起来。随後,它张开嘴,口中终於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是我。」 「娄何。」 「……嗯。」 「我看着也是。」李无相朝他仔细看了看,「咱们青囊仙还能有这种神通?我怎麽不知道?」 「……不是……是别的……」 李无相把剩下的茶水劈头盖脸地浇上去,乾尸的血肉看着变得更加丰满,说话愈发流畅:「行了,别浇了,多了就黏不住了,现在正好。你先让我进去——」 李无相堵在窗前:「你就在这儿说吧。我徒弟刚帮我打扫乾净的。」 「你徒弟?」乾尸脸上竟然还稍微有了点表情,「你这是也传剑了?」 「差不多吧。不说这个,你这个是什麽手段?」 既然没法进屋,乾尸就只能坐下了,正好隐藏在墙边的黑暗中。 「不是青囊仙的手段,是别人教我的秘术……算是藉助了别人的神通吧。这种神通不好对你说,那位前辈不许我外传。」 李无相略沉默片刻:「听起来你说的那位前辈是神仙之流了。灵山里的厉害人物?」 乾尸没答他这句话:「这身子已经死了,我留不了太久,还是说正事吧。李无相,你想不想做掌印宗主?」 这个问题一点都不意外。李无相看着它的黑眼眶:「这麽些天的功夫,你是在真形教又受重用了?」 「嗯。苗义虽然没能把天心派拿下来,但至少也从一位剑宗元婴的手里活了命,还聚拢了不少天心弟子,更叫玄教知道还有李无相你这麽个暗藏的威胁,所以也算立了功。现在我不做德阳镇守了,而直接为东岳征讨做事——」 李无相打断他:「我记得东岳征讨是临时设的职位,是在真形教的东岳坛主底下对不对?」 「是。」 东岳坛是五岳真形教的五大坛之一,其实就相当於教区内的五大诸侯国之一。而东岳征讨就是这个诸侯国临时设置的「战时总司令」,这麽看,娄何是混成了真形教一个军区总司令身边的参谋了。 「所以,现在玄教又盯上了大劫盟会?娄何,你们真是阴魂不散啊。」 乾尸叹了口气,因为声音沙哑,这口气听着尤其情真意切:「你该觉得是好事才对。因为我……苗义之前在玉轮山同你打过交道,算是唯一摸得准你的性情的人,所以这事也交给我办了。至少咱们如今可以相互通气,一起把事情做成。你要知道,我不来,玄教也会有别人来的。」 「李无相,玄教现在想要两个结果。一个是这大劫盟会成不了,三十六宗还是散沙一盘。一个是开成了,但掌印宗主要是我们的人,或者说,我叫他们觉得是我们的人——我想来想去,这掌印宗主就由你来做最好。你有剑宗的身份,我有真形教势力可用,咱们能把这事办成。」 李无相也叹了口气:「我说娄何,我怎麽感觉你这人越混越不对劲啊……你这是想叫我做黄军的维持会会长啊?」 (本章完) 第222章 知识就是力量 第222章 知识就是力量 乾尸顿了顿:「我猜你说的这话的意思应该跟我想说的差不多,但更难听些。李无相,这只是权宜之计。你知道我回到玄教是要做什麽,形势如此,不然我该怎麽做才不算『不对劲』?」 李无相沉默片刻:「你是聪明人,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人在江湖,身不由已——你现在可以用这句话来为自己辩解,可你要是真的信这句话的话,就该想想如果真有一天你混进了真形教的核心里头,会不会也因为这句话,而做出一个真正的真形教的人会做的事。到了那时候,除了你觉得,谁会觉得你不是个真形教?」 GOOGLE搜索TWKAN 乾尸也好一会儿没说话,李无相还以为他是失了神通,又变成一具死尸了。但又听见他说:「我是清楚的,你是觉得我把玄教的事告知三十六宗,才不算不对劲。可这麽干,除了会叫你觉得我还像是个剑侠,可有别的用麽?只怕要提前内斗起来。你该知道吧,现在的大劫山上,可有些人就是要投向玄教了的。」 「所以这事还不如我来做,两害相权取其轻,掌印宗主之位落在咱们两个手里就是这个轻。你信不过我,难道信不过你自己麽?你成了这个总盟主,我往後真怎麽样了,又能把你怎麽样?」 「娄何,我从前是个剑侠啊。你那边会叫我做掌印宗主?」 「你别忘了你还是个青囊仙!散掉一身修为重修真形教功法,什麽事能比这个更取信於人?」 李无相摆摆手:「算了吧,累死了。告诉你,有没有你来这儿,掌印宗主我都不想做。这是个什麽好差事吗?三十六宗真结成一团,立即就要跟玄教杠上,掌印宗主就是众矢之的。」 「我自打离开桃花源到现在,每到一处,怎麽说呢,疲於奔命,知道吧?现在是乱世刚要开始的时候,我就只想捞一笔,找到个地方躲起来修行,等到天下大势分明了,我再琢磨琢磨该做什麽。」 乾尸的额头紧了紧,像是要皱眉:「你是世家子,避世隐居出来的,年纪应该也不大,怎麽一股暮气?乱世不正是出英雄的时候吗?」 李无相转脸往赵玉那屋听了听,就纵身一跃跳出了屋子,也在墙角边坐下了。 「英雄?什麽英雄啊?娄何,你修行是为了什麽?长生成仙还是做英雄?」 乾尸将身子往墙边靠了靠:「这两件事分不开。我说过我要去真形教弄到幽冥卷,那我就得在这乱世中成个真形教的英雄,才能借势做成我想要做的事。长生成仙……那人们还结成宗门斗来斗去做什麽?当初的东皇太一要是没有天下基业,还能成就金仙吗?」 李无相将要说话,乾尸却把他的话截住了:「咱们两个头回见面的时候,就在为立场和是非对错争吵,往後再见面,包括这一回,也都一样。我这人不爱跟别人争这些,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之所以遇到你愿意多说几句,就是因为你是个难得的明白人和聪明人。」 「那你这聪明人,就在我这里想想看,如今这事该怎麽办?我去把要投向玄教的人说出来,叫他们在大劫山上斗起来?会不会搞得一团乱遭不说,我告诉你——」 乾尸费力地抬起手,往身下指了指:「知道这大劫山底下有什麽吗?地火!你再想想看,五岳真形教的神通是什麽?」 李无相稍皱一下眉:「这里离教区可远得很,五岳大帝能在这里搞出事情?还是说真形教要派个还虚境界的来这里舍了修为请神?真形教的还虚不在教区也是半个残废,这里一群元婴,我不觉得能成什麽事。」 乾尸慢慢摇摇头:「用不着请,三十六宗的人自己会请的。东皇印原本就是普通的一方印鉴,是太一得了人道气运之後,这东皇印才成了神器,变成用这气运的东西的。所以实体在幽九渊,但三十六宗想要用印的话,可以从灵山请——」 「他们会试着请太一的真灵。所以他们是要等到姜介死了之後才动手的,这样才能把真灵请下来,再请真灵用印!」 「你在金水见过赵奇请赵傀了,那麽个不入流的东西,请下来的时候是什麽声势?而如今他们在大劫山道场要请东皇太一的真灵,又会是什麽声势?灵山都要震动,到时候不知道多少精怪魔神都会想要趁机来阳间!」 「到那时候,五岳大帝的真灵想要藉此机会降临此地难道很难吗?」乾尸顿了顿,嘶声说,「你可能不知道地火的威力。这麽说吧,一旦五岳大帝的真灵到时调集气运丶勾动地火,这整座山都要化为乌有!就是这样的威能!」 「你明白了没有?要麽叫三十六宗为玄教掌控,要麽就叫他们全被葬送!还有个法子,就是你可以试试劝他们离开大劫山丶太一道场,你可以试试他们信不信你?」 「告诉你,不会信的。为什麽?因为这世上就从没有人见过地火,只有真形教的一些祖师才会被五岳大帝传法启灵,在神识中领教过地火勃发的威能!」 李无相想了一会儿,低声问:「我确定一下——你说的这个五岳大帝真灵勾动地火,是真的五岳大帝自己干这个事儿,还是说真形教的人干?」 乾尸像是愣了愣:「什麽真的五岳大帝?要说是真是假,那自然不是真的了。五岳大帝是金仙,不但来不了阳间,就连灵山都无法承载他,怎麽会是他勾动地火?我说的是真灵——真灵是什麽总用不着我来跟你讲吧?就是五岳大帝的化身丶分在灵山上层天为弟子赐下法术的化身啊。你问这个是什麽意思?」 李无相耐心地说:「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打比方说,到时候三十六宗在大劫山上请真灵了,真能有个空子能叫五岳大帝的真灵也挤过来了——那勾动地火这事,是真形教的人做法叫大帝的真灵这麽干,还是说,真形教的人觉得五岳真灵会认为这是个好机会,自己把地火给勾起来?」 娄何这次没急着说话,而仔细想了想,语气也稍微缓和了些:「哦,你问的是这个。真形教的人自然没法叫大帝真灵做什麽了——六部玄教的大帝不像太一那样是被镇压了的,玄教的大帝真灵等同大帝本尊,不是像三十六宗祖师真灵那样的『死物』,所以这事,这麽说吧,到时候真形教的人会祈愿做法,引五岳大帝真灵来此,再求他勾动地火——就像是平常求神通一样。」 「所以——」李无相说,「要是大帝真灵不干,这地火就勾动不起来了?」 「不干?怎麽会不干?」 李无相没答他,而在黑暗中又想了一会儿才说:「娄何,我还得问你几个事儿。你得仔细想清楚了,别掺和什麽自己的感情,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才能回你刚才的话。」 娄何该是从他的这种语气里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於是低声说:「你问吧。」 「你从前是在教区的,之後是在外面,你觉得,玄教的人为什麽不把天下人杀光?」李无相说,「我不知道当初那七个金仙是因为什麽跟太一打了起来的,但之後把太一镇着,是说他是金仙,杀不死。」 「可我觉得办法是有的啊。既然他是人道气运的化身,那把人杀光不就好了吗?别人要办这种事很难,但是那七个,我觉得一点都不难。先不说幽冥地母能不能叫人直接勾魂吧,就说另外六个,调动地气丶改变天时丶调整阴阳五行,连年的洪灾旱灾蝗灾轮着来,再加上几波瘟疫,一年不行十年,十年不行百年……凡人一定会死光。」 「等到凡人死光了,修行人就好对付了。一共就那麽多,彼此之间还要争夺修行资源,没了凡人供奉会更难,用不着三千年,也就是几百年的事情。娄何,他们为什麽不这麽干呢?」 娄何迟疑了一会儿才说:「你这是真在问我,还是——」 「我是真在问。我一直都想不明白。我一直都在想如果我是他们,我就这麽干。」 娄何慢慢摇摇头:「因为金仙也需要供奉吧。世上的人都死光了,玄教也就没什么弟子了,玄教岂不是也完了——」 「不是,我是说连玄教的人也一起杀光,是人都杀光。你说需要供奉,我想不通。比如五岳真形大帝已经成了道运化身了,这种事跟人道气运不一样,人都死光了,人道自然没了,太一也就没了。可世上的人死光了,山岳还在,日月也还在,他们还需要什麽供奉?」 「你……」娄何沉吟了一会儿才说,「要是别人跟我说这个,我可能觉得此人在胡搅蛮缠,不过既然是你来问,我倒是要好好想一想了。」 「好吧。要我说,一则几位大帝从前也是人身,既然还有神志存留,心中就总还有些仁爱怜悯,不会轻言灭世。」 「二则呢,其实跟上头的差不多,还是人身,也不希望这世上没了人,要不然该多无趣?况且太一已被镇压,门下弟子消亡只是早晚的事,几位大帝与天地同存在,这个『早晚』对他们而言就只是一瞬间而已。」 「三则呢……」 「老兄,我不是想要听你猜,是想问你们真形教是怎麽说的——你们那边拿人填棺材的,但是三千年前不是这样。现在为什麽这麽办,总会有个说法吧?」 「是他们真形教。」娄何幽幽地纠正,然後才说,「好吧,是有说法。说业朝还在时人族兴盛太多,采伐无度,叫世间许多的生灵绝了生机。又说这天地之间的万物都暗合五行阴阳循环,人道过於昌盛,就是败坏了天地间的运势,因此才要压制。」 「所以会叫人填棺。可又说,人也是天地之间的一部分,因此——回你刚才的一问——也并不能全灭杀了事。所以六部玄教,依着他们自己的说法,只是让这世上重归万物平衡之道,而不是要灭杀太一和人道。」 李无相点点头:「所以无论哪种说法,六部玄教都没说自己要灭世。是这麽说的,实际上也真的是这麽做的,对吧?」 「……算是吧。」 「好,第二个问题,大劫山顶上有多宽?有没有个五六十里地?」 「倒是不止,得有百多里地宽。」 「嗯。那第三个问题,你们真形教教区外面的那些护河丶那些棺山,是怎麽造出来的?是请了五岳大帝的真灵,一夜之间筑起来的,还是你们的人也得一点点地做法起咒,慢慢搞出来?」 娄何稍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想第一个问题和第二个问题之间有什麽关联,但不得要领。就只得说:「是他们自己筑起来的。要是你想要问五岳大帝降不降得下神通的话,那还是我说的,金仙入不了世,只能用化身丶真灵在灵山上层天中赐下法术。」 「移山填海那样的神通,五岳大帝做得,可是在此世又做不得。但勾动地火,却不是移山填海,而只是引动气运——要是你想问的是这个,那这种事是绝无什麽问题的。」 「我要问的不是这个,不过我现在大概搞清楚了。」李无相看着乾尸,「要是你知道真形教并不会趁着三十六宗请东皇印的时候勾动地火,你会怎麽办?」 乾尸的脑袋和眼神都木僵木僵的,隔了一会儿才说:「你觉得不会?因为什麽?」 因为他是异世来客,脑子里装了些此世人不了解的知识,知道像大劫山这样一座火山口直径将近五十公里的超级火山重新喷发会是多麽恐怖的一件事。 来到这世上之後这麽久,他觉得自己大致知道「中陆」到底有多大了——比前世时自己所在的那个国家要大上不少,但比所在的那个大陆要小上不少。 大劫山,要是真的被搞得喷发出来,他之前跟娄何所说的天灾搞不好就要成真了——先不提喷发时候的威力,就是那些抛洒而出的火山灰,也足以叫未来的几年丶十几年,至少在中陆的范围内,变成大灾之年。 而要是娄何说得没错丶真形教说得没错,那六位大帝似乎并没有施展神通直接干预此界的能力,那就意味着他们无法善後。 同样的,如果他们真的不想灭世,而也的的确确像真形教所说,是想要维持一种「平衡」,那就不但不会勾动地火,而会想方设法地消弥这场灾难! 这麽看,当初李业给这座山取名大劫山,想法应该跟自己一模一样——这东西一旦爆发,就差不多是灭世级的大劫! (本章完) 第223章 搞大事 第223章 搞大事 於是李无相以郑重的语气说:「你别管我怎麽知道的,但是之前要去棺城救你的时候,我们问曾剑秋,咱们有几成的把握能活着出来?他说有三成,我们就觉得已经足够了。」 「现在要是我告诉你,我有七八成把握说,五岳大帝真灵绝不会叫大劫山的地火冒出来,你会怎麽选?还要为真形教把事情踏踏实实地办了丶为他们找个听话的会长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轻松读 】 乾尸的脑袋颤了颤,似乎被李无相的话震惊着了,刚要开口,下巴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随後他的这身子就散了架——一身的枯骨噼里啪啦地散落,眨眼之间就在地上落了一摊。 他之前说这个样子待不了多久,如今看是这骨头架子的时候到了。 李无相就也没觉得意外,而把这些骨头都捡起来重新埋在墙角下,又走到院子里慢慢将把那一条隆起来的土地跺平了。 娄何肯定会再找回来的,他这两天等等就好。 只是……李无相看着墙角,心里生出一股幽幽的寒意——这种手段有点眼熟。 这枯骨,应该是从前死在大劫山的,被深埋进地下了,然後被娄何附身其上。 在这世上附身这种事可不寻常。大家都熟悉的附身就是被外邪入体,但要经过很久很久之後,被附体的人才能走火入魔,将躯壳的掌控权完全交出。 馀下的附身,多发生在凡人身上。是有道行的精怪阴灵丶且绝大多数都是在灵山里的,上了凡人的身。 而修士想要附身什麽东西就太难了。其一,至少得修到元婴的境界,但到了这个境界,阴神离体也不过百里,上不了修行人的身,只能上凡人的身,还得是天生八字轻贱的人。 娄何说是有人教了他神通……这法子叫李无相想起了在棺城的时候,自己就是这样直接上了一个府兵的身的。 在玉轮山的时候娄何附身了苗义,现在则附身了底下深埋的乾尸传讯,虽然这种手段,他在棺山上时曾经展示过,但似乎跟今夜所用的还是有一点差异的。 所以……现在那玩意在娄何身上吗? 李无相从窗口重新跃回到室内,跳到梁上躺着了,睁眼看着屋顶。 其实要真是在娄何的身上……娄何这人足够聪明,应该也能像自己一样,慢慢发现那东西不对劲。 只是区别在於,自己或许会坚拒与那东西妥协,而娄何在这件事的态度上,极有可能跟对待真形教的事务时一样——「先借力,等达成了自己的心愿再先谈别的事」。 这要是在什么小说里头,一个人聪明丶有野心丶还有这种想法,最後要麽就成了个有违初心的霸主,要麽就是别人的嫁衣和阶梯。 李无相希望这两种都不是娄何的结局,而希望那东西最终也会弃他而去。 因为今夜,在意识到是娄何在敲窗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心里还会生出些惊喜之情——曾剑秋和梅秋露都是大大的好人,可他们太好了,以至於李无相许多话和想法没法儿跟他们讲。 娄何则不同,自己和他虽然有许多分歧,但他也是能理解自己的许多想法的。两人修为类似,性情类似,头脑也类似,差不多是这世上自己唯一能与之「商量」的人了。 他这麽琢磨了一会儿,就慢慢睡去了。 等到第二天再醒来时,一天无事,也没有人再送什麽东西来——或许是自己先放过了牟金川,後却杀了唐九珍,叫大劫山上的人觉得自己喜怒无常,因而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丶打算再观望观望吧。 到了第三天时,才又有人来了。来的是巨阙丶天工丶素华丶青霄丶牵机这五派派遣来的仆从,不像头一晚上好几口箱子那麽夸张,而只奉上小小的匣子,里头是些珍贵的药材,用以炼制丹丸的。该是清楚如果真送了炼成的丹药,李无相也是绝不会入口的。 这五派送礼的理由是多谢李无相在路上对几派弟子的照顾,别的他能理解,就是不知道巨阙派在谢什麽。 牵机派的人是最後到的,到时日头已经西倾了。来的是两人,都穿着门中弟子的道袍,一个敲了门,一个捧着匣子在门外站着。 赵玉出来应门,像李无相吩咐的那样,收了东西之後也不多说话,只对门外人一笑就打算关门。 她前几回这麽干的时候,对方都恭恭敬敬丶目光下垂,等她把门关好了就离开了。但这回她一笑,其中一个微胖的弟子却像是看直了眼,开口说:「哎……师姐——」 赵玉这人性情也算是很随和的了,就没把门关上,而探出半张脸:「啊?」 这胖弟子旁边那人感觉不对劲了,赶紧捅了捅这位同伴,嘶了一声丶使个眼色,小声说:「陆盘,你别分不清场合!」 被叫做陆盘的这位却只是笑笑:「我跟师姐说几句话怎麽了,反正都是三十六宗的弟子,师姐你说是不是?」 赵玉是有点呆,但又不是蠢,已听出话里调笑的意思,就把眉头稍微皱了皱:「你要说什麽?」 「我是说,师姐你要是平时里闲暇有空,不妨去我们牵机派那边走动走动,我那边好玩的东西可不少。」陆盘笑嘻嘻地说,「咱们牵机派的驻地就在崖边,师姐听说过日照香炉生紫烟那一句吗?那紫烟帐就在咱们驻地旁——」 他说到这里,赵玉就把脸缩回去了,但却没关门—— 「师父!」门外的两人听见赵玉在门口说,「师父,外面这人调笑我。」 陆盘身边那弟子脸色一变,立即将身子往後一缩。陆盘好像也没想到赵玉会是这个反应,也愣住了。 这时候门板被完全推开了一扇,李无相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阶上面无表情地盯着两个人看。 陆盘此时似乎慌张得说不出话了,但他身边的那一位倒开了口:「宗主,我师兄实在唐突,只是他这人说话就是分不清大小,我们是——」 「分不清大小?好啊。」李无相朝陆盘扬了下下巴,「来,跟我进来,我教教你怎麽分大小。」 「宗主——」 陆盘身边那人还要说话,李无相就把目光转向他,「要是不想走,你就也留下来。」 那人住了口,却没立即走,而是狠狠瞪了陆盘一眼,又看了看李无相,再看看陆盘,才慢慢往後退了两步,转身快步走了。 「你跟我进来。」李无相说了这句话,转身进了门,又对赵玉说,「你去做饭。」 陆盘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也挪着步子走了进去。 李无相走到主屋正堂中,陆盘就跟了进去。等他进了门,李无相已坐到椅子上,皱眉看他:「就没有更高明的法子了吗?」 陆盘走在院中时还畏畏缩缩,听他说了这话,肩膀一宽,身子也挺起来了,脸上又现出笑意:「哦,你知道是我了?」 「我前天刚杀了人,牵机派的人不会那麽蠢,再派个会做出调戏我弟子这种事的蠢货过来。」李无相叹了口气,「所以你这麽一搞,太明显了。你这又是你的那位朋友教你的法子是吗?附在这人身上了?」 陆盘点点头:「嗯,这是活人,我能待得久一点。」 说了这话又立即补充:「倒也不至於要他的命,此时我即是他,他却不是我。等我一走,这人什麽都记不得,也用不着你出手杀人——到那时候事情了了,也就没什麽所谓了。」 「那现在怎麽办?我一会儿放你回去?那我剑宗元婴的脸面往哪儿搁?」 娄何笑起来:「剑侠做事不拘小节,你找什麽理由不行?譬如说本来想再杀我一个给别人个教训,结果谈着谈着,发现我这人其实很对你胃口——我附身的陆盘这人倒是也的确挺有趣,头脑活泛得很。这事之所以能成,就是因为这人不甘愿在牵机派做个寻常弟子,而暗地里找了许精怪野神来拜——」 他顿了顿:「——我这青囊仙也勉强算是精怪野神吧,正好就上了他的身。所以他今天口出狂言,也许就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呢?要是没立即被你给杀了,就可以大胆找找机会,看看能不能拜在你的门下,而你——」 李无相叹了口气:「而我正好惜了他的才,觉得此人胆子够大丶想法够野?」 「——却不会真想要收他,而只因为觉得有趣,就留了一命。」娄何说,「所以我再回到牵机派,就是能跟你搭得上话的人了,往後再来会方便许多。」 他走到李无相身边坐了下来:「我知道这法子并不好,但一时间也想不到更好的了。如今你这住处附近全是人在盯着,我没可能悄悄找过来——」 说到这里,他向外看了看。 李无相就只说:「她是我的真徒弟。你要说什麽尽管说,我不叫她过来,她就真不会过来的。」 娄何点点头:「——但又实在等不及了,只能用这个法子来,倒是最自然的了。前天晚上你说你有七八成的把握,说五岳真灵不会勾动地火……你当真?」 「只要你前天晚上对我说的那些话是当真的,我这个就当真。」 「为什麽?你这把握是从哪里来的?」 其实李无相已经想了两天,跟不跟娄何说「超级火山大爆发将会带来的一系列连锁反应以及对整个生物圈的巨大影响」,可後来,依着这些天的经历,他把事情想清楚了—— 只要人设立得好,办法总比困难多。以自己区区一个金丹初成的修为能混到大劫山上来成为三十六宗的座上宾,全是因为身世来历神秘丶手段非同寻常,因此显得高深莫测。 他眼下觉得跟娄何算是谈得来,可在心里,依着娄何的这种性情,他总担心有一天两人之间会出现无可弥补的巨大裂痕,以致分道扬镳或反目成仇。 因此这些事他也不能说,不但不能说,还得用起来。如果那外邪真到了他身上,那娄何早晚有一天会知道自己的来历。 这个来历,外邪知道一些。但仅是他记忆中的一些片段,未能窥见全貌。 然而即便如此,如果外邪足够聪明,就应该能搞清楚一件事——在那些记忆碎片中的环境,人极多,多得此世人无法想像。吃得饱穿得暖,物质之丰盈也远非此世人能够想像。这意味着,自己来处相比於这里,也强大得难以想像。 所以—— 「我在桃花源里学到的一些东西。」李无相用淡然的语气说,「记得我说过吗,我们的先祖在三千年前的时候遁入的桃花源。那时候天地之间的气运刚刚为诸位大帝所掌握,凡人还是有机会窥得一些天机的,所以我那些桃花源里的先祖,也就知道了一些後来用不成了的法子。」 他想了想,看娄何,神秘地微笑起来:「娄师兄,你觉得桃花源有多大,会是什麽样子?往後你要是真见了,就明白我的把握从何而来了。」 娄何沉默片刻,忽然一出气:「好,你的话,我是信的——我信你比真形教的人更知道五岳大帝的真灵会怎麽样。」 「那要是这麽一来的话,你说得对,我就用不着踏踏实实地给真形教做事了。」陆盘稍胖,看起来倒是跟娄何从的模样略微有些像。说了这话,眼中露出精光来,也很像是在棺城时大谈自己的布局的娄何了,「李无相,那你要是不想做掌印宗主,我就不逼你了。但你想要多捞些东西对不对?」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几步,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说给李无相听:「我在之前能伴在苗义身边,全是因为在棺城的时候吴山主死了。如今在东岳坛能伴在那位征讨身边,则是因为在玉轮山的时候苗义死了。哈,这两个人一死,原本我打算要用上几年丶十几年去做的事,顷刻到手。」 「所以说,死人这法子,还真是不错——」 李无相看他:「所以你打算这回藉机把东岳征讨也弄死?」 娄何转过身:「你如今不是天心和然山的宗主吗?三十六宗的人又觉得你是代表了剑宗来的,所以搞不好他们的宗主也会坐不住,来上几个。」 「来上几个,就是几个阳神。几个阳神坐镇,再加上一群元婴……三十六宗搞这大劫盟会不就是为了——按着他们的说法——同抗玄教,独立自身吗?那你觉得咱们能不能帮帮他们丶叫他们先试试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娄何冷笑起来,「弄死东岳征讨不算什麽。这种好机会丶大场面,李无相——咱们剑宗被他们搞得元气大伤,那你说咱俩两个,能不能借着这大劫山,给真形教狠狠扒下一层皮来丶叫他们那些这回出了教区的还虚境界,都没命再回去?!」 (本章完) 第224章 三巨头会面 第224章 三巨头会面 李无相沉默着不说话,娄何就又向他逼近一步:「你不是想要捞一笔,隐世清修吗? 天心派的东西是挺多,可你如今既然收了个弟子,那一—」 「哦,你还有个小姑娘要养活呢,不单单是这两个,你要隐居总不能叫她们跟着你风餐露宿吧?所以你总需要弟子侍奉,你的门人一多,支出就多,你我这样的青囊仙修行起来可用不着慢慢温养,那你天心派的那些东西就真不够用了。」 「况且你再想想看,你不做掌印宗主,那真有人上去了,第一件事或许就是要对付你。别忘了他们是因为什麽要搞这个大劫盟会的一一不就是为了与剑宗和玄教平起平坐麽?那他们既然觉得你是剑宗的人,可就容不得你再做两宗的宗主了。」 「所以咱们一起干这个,就能想想怎麽把事情做得漂亮一点,你弄到你要的,我弄到我要的一一」娄何见他还是不说话,就忍不住又逼近一步,「李无相,这种大好机会你要是还畏首畏尾,可真就是一」 「不是,我是在想」李无相终於开口,「只搞真形教派出来的这些人会不会有点小家子气?一群还虚被搞死了,教区里还有不少合道呢。哪怕不说那些合道吧,教区里也还有别的还虚还没出来呢,外面的这些死绝了丶东岳征讨也完蛋了,你顶上不是还有东岳坛坛主或者别的一堆人吗?没错吧?真形教里面是不是还有一堆的大小职务?都得等着你慢慢爬?」 娄何愣了愣:「你—— 李无相笑起来:「你说得对啊,这是个大好机会,咱们要搞就搞个大的。但扒下一层皮,我觉得不够,依我想的话,得打断骨头抽了筋才好一一娄师兄,你这陆盘今晚别走了,咱们彻夜长谈。」 於是过了两刻钟的功夫,娄何就发现李无相这个人有点不对劲了。 在他从前的印象里,李无相这人其实很守规矩。他出身和经历虽然神秘离奇,但似乎比自己更认同剑宗行事的法子,第一次见自己的时候,就因为是否牺牲同门这件事而斗了一场,之後再见面,全是他提醒自己该怎麽做事丶怎麽做选择才最好。 娄何并不觉得李无相所说的那些真是唯一的正确选择,但他自己或许做不成剑侠了, 倒挺喜欢李无相这极像自己的人能比自己行得正一点,因此并不在这种事上与他计较,而只将他当成是个有侠气,但脑子也略有点儿古板的小辈。 等到了这回在大劫山上见着他,娄何还觉得自己是能摸得清他的性情的。在别人看来,李无相行事越来越乖张了,先是出了剑宗,而今又来掺和三十六宗的事,似乎唯恐天下不乱。 可他觉得,李无相做的这些事都有合理解释一一因为不小心害死了姜教主,於是剑宗待不得了,就觉得心灰意冷,生出暮气,决定「退隐江湖」。 但一个人既然守规矩,考虑的也就会比别人多些,因而要为「以後」做打算,才想要在大劫山再捞一笔。 所以说,无论李无相做的事情有多麽惊世孩俗,娄何都觉得自己是能猜得到这人在什麽时候可能会做出怎麽样的决定的。 这世上绝大多数稀奇古怪的事情背後,其实往往都有一个简单而寻常的缘由,就好比他觉得「守规矩」这种性情,与李无相这段日子的所作所为并不矛盾。 要不是有这种本事,他也不敢再回到真形教去。 可现在他意识到,自己的这种看法似乎出问题了「我们真能帮真形教抽筋断骨的。师兄,你们一一哦,他们六部玄教也不是一团和气的对吧?看他们的位置就看得出来一一没聚在一起,而离得远远的,这分明就是在彼此忌禅。」 李无相说这些的时候神情极为认真,叫娄何生出一种错觉:这事儿是他先提出来的, 而不是自己! 「这回幽九渊是落在真形教附近了,第一波攻去幽九渊的也是真形教的人,最先开始琢磨三十六宗地盘的还是真形教的人,要我是另外五教,一定要担心真形教是不是从幽九渊里夺了什麽了不得的宝贝,要忌惮真形教势力太强一一前天晚上咱们说过了,上头的六位或许也是喜欢阳间人的供奉的。如果它们之间会要争夺香火愿力,那底下也是一样。」 「所以说,咱们要是能叫真形教狼狠地吃个大亏,那另外五教会不会趁它病丶要它命?师兄你在真形教待得久,你们从前就没搞过什麽内斗之类的吗?」 这话叫娄何有点搞不清楚他是认真的,还是因为自己说他暮气重。於是他稍犹豫片刻才说:「师弟,我们真要做此事的话,风险原本就很大,咱们就没必要叫风险再大一点了吧一一只把教区之外的人引来容易,但要是想把教区里面的人再引出来就要难上加难了。」 「记得我跟你说过,玄教办事很慢吗?从得知姜教主的死讯到出手围攻幽九渊,是花了好几天的功夫。自那之後直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两月,可六部的人都没有到齐,还有许多正在往幽九渊那边和西边去一一玄教太大了,大就必然慢。想要叫教区里的人再出来,事情不够大,是绝办不成的。而咱们要是想要弄一件大事出来,留下的破绽也就必然多,这就得不偿失了。」 李无相笑了一下:「就是因为风险大,我才觉得只搞外面的这些太亏。而且破绽这东西是要作假才有的,如果不作假,不就没有破绽了吗?」 「姜教主身上从前有太一的真灵,要是这真灵要降世呢?」李无相看着娄何,「你说三十六宗动用东皇印的手段会是先试着请太一真灵,然後再藉助真灵用印。要是没请好, 这真灵真的下界了丶附身在谁身上了,真形教的教区离这里算是最近的了,就总会来人的吧?」 娄何沉默片刻,才说:「太一真灵下界—即便是太一,也未必是好事。这个先不说,但你有法子真把他请下来?」 李无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我没有。」 娄何的心稍微跳了一下,觉得李无相此时看自己的眼神很怪一一他是知道但这个念头没在脑袋里过完,李无相就又说:「但别人可能有。娄师兄,我想再找一个人共襄盛举,这人或许有办法。只不过这个人的脑子不怎麽好使,不是很聪明,要是你同意,我为你们引见一下。」 看来是虚惊一场。娄何就略松了口气,摇摇头:「此事我们不能拖太久,最好今夜就商议完。真形教那边,明早一」 「我现在就能为你引见他。」李无相说,「他不在阳间,而在灵山一一是赵傀的徒弟赵奇,我在金水的时候拜他为师,後来他死了又去了灵山,我们俩现在关系不错,至少我觉得这人信得过。」 娄何皱起眉:「哦,你是想要从灵山里找人假扮太一?赵愧的事到如今不过半年」 这赵奇在灵山待了半年,就有法子假扮太一了?」 「他不行,但他好像在那边拜了个师父。」李无相笑笑,「所以师兄你之前说你有位朋友传了你附身的法子,倒是叫我想起我那个便宜师父来了。他刚去灵山的时候跟一个孤魂野鬼差不多,最近这些日子却抖起来了,很是有了些神通,我想咱们把他拉入伙儿,也许可以叫他问问他师父一一能在灵山里收徒,收的还是赵奇这种孤魂野鬼,可见本事也是极大的。」 娄何想了想:「好,你要是觉得他能信得过,就试试看。」 李无相立即点头,口中默念了几句,娄何就也盯看他看。 过了几息的功夫,李无相的身子忽然一挺,坐直了。 娄何立即觉察到了异常一一他的模样没变,但整个人的气质全然不同了。此前淡然平静,如今眉眼微挑,目光闪烁,仿佛身体里多了个坐不住的东西,正为来了这阳间而感到欣喜愉悦。 除此之外,还有气息! 修行人因为体内蕴含灵气丶行动坐卧时又会牵扯周围灵气的缘故,所以天然就有一种微妙的威压,只不过极淡而已。 可现在李无相的身上忽然多了一种极为强悍的气息,仿佛是什麽东西尚未学会收敛体内的强大力量丶又或者是压根就懒得那麽做,叫娄何这青囊先觉得身上一阵一阵的发紧, 仿佛觉察到了警兆。 这种感觉他在从前在梅秋露发怒杀人时体会过。如今李无相给他的感觉跟那时几乎一模一样,好像就是个精气外放丶随时准备出手的元婴! 怪不得他敢假装元婴来上大劫山如此的气势,只要他不真出手,谁也不会觉得是假的! 这麽说,他叫那个赵奇上了他自己的身? 之前李无相说赵奇信得过,娄何心里还稍有些疑虑,可如今瞧见李无相竟然放心让他上身,就知道这「信得过」三个字,是半点儿水分也没有了。 「好啊,这是学乖了啊。」娄何听见李无相以一种阴阳怪气的口气说话,「这回没等到好事变成了祸事了再找我,而知道提前跟我商量了!说吧,你又要搞什麽事?哎一一这人是谁?!」 娄何就朝他微微垂首:「娄何。」 对方看着是愣了愣,把他上下打量一番:「哦,你就是—.嗯———·就是— 这时候李无相才开口说话。他一说话,赵奇就不出声了:「要搞大事,很大很大的事。要是办成了,或许你就能做然山宗主了一一我们打算在大劫山设伏,把真形教的高手骗进来杀。但是在怎麽骗他们这事上,需要你帮忙。」 「哦你就是娄何!」李无相话音一落,赵奇就叫起来,「我想起来了,之前我在古洞里待得好好的,剑宗的人忽然跑来我的洞里避难,搞得我也被真形教的人追来追去差点儿追散了!他们当时说就是为了去棺城救你,你就是个娄何,对吧?!」 还有这样的渊源?娄何就笑笑:「正是我。」 「行吧,那我们也算是有缘了,要不是你们搞出来的事情,我还见不到我师父呢1 哎,李无相你刚才说什麽来看?」 之前李无相说赵奇不聪明,娄何还觉得他或许是做人做事太呆板,学不会圆融变通。 可现在瞧见了,意识到李无相说的竟然也没错,此人看起来确是不怎麽机灵的样子。 怪,李无相这人能跟这种蠢人「关系不错」? 然後他就听见李无相极有耐心地把两人此前说过的事情又讲了一遍,末了说:「所以就是这样一一玄教的人想弄到掌印宗主之位,掌控三十六宗。而如果弄不到呢,就要来狠的了一一他们觉得三十六宗的人在大劫山请太一的时候动静会很大,会惊动灵山上层天的五岳大帝真灵一一大帝的真灵呢,则可能勾动地火。」 「所以真形教的人,就打算在地火喷发的时候守在大劫山附近,地火先把山上的高手给灭掉一些。剩下的,就由他们的人来料理。但是呢,我有七八成的把握觉得那地火喷不出来的丶五岳大帝真灵不会做这事一」 「哎,你怎麽知道?」赵奇打断他的话。 李无相只说:「我就是知道。」 「行吧。」娄何听见赵奇说,「那你继续讲。」 只这麽两句话,叫他心里又生出些惊之情来。他自己是青囊仙,知道这种身份会叫一个人在这世上有多麽孤寂一一当一个人身上的秘密太多时,也就只能选择独处了。 他本以为李无相也会如此丶以为自已算得上是李无相在这世上唯一一个可以吐露些心里话的对象,去没想到他和这个赵奇竟然相互信任到了这种地步一一他说地火不会喷发, 自己好岁还会问一句为什麽,但这赵奇却是问都不问! 「所以我想问问你在灵山那位师父到底是谁。」李无相说,「跟太一真灵比起来怎麽样?让你那个师父假扮太一真灵的话,有谱没谱?」 第225章 背後蛐蛐 第225章 背後蛐蛐 「我师父!?你是疯了吧你?你以往算计我还不够,现在算盘还打到我师父头上了? !」娄何听见赵奇用李无相的声音叫起来,「我跟你说过没有?我师父最烦姓李的了!」 娄何竖起耳朵,继续仔仔细细地听赵奇所说的每一个字。 李无相之前谈论他的时候,娄何并没有将他放在心里。无他一一他自已在灵山也有「师父」或说「朋友」,就是太一的真灵—-或者,即便不是,也是极度强大的某个秘灵丶神怪! 他觉得那赵奇的「师父」无论有多了不得,都不至於同太一相提并论。 可现在,他意识到赵奇的那位师父会「烦」什麽人那他听起来就像是个有极正常的七情六欲的人! 身处灵山,却又「像人」,这种事就很了不得了。 民间常有些人被灵山的精怪上身的凡人,自称是「仙家」。一旦被附了身,往往举止怪异,性情也琢磨不定,一眼就瞧得出已非人类了。 这是因为灵山之中怨气极重,血海中尤甚。寻常的精怪都待在这血海里,无论生前是什麽样子,死後性情都会大变,且还会逐渐变得乖张暴戾。 要是道行能慢慢变高,有的就能脱离血海去往上层天,有的则能夺取古洞丶建造洞府,也就能有个安歇的地方,阻拒血海中的怨气。 可要是两点都做不到,慢慢的也就会失去人性神志丶成为些留存本能的强大秘灵了。 看赵奇身上的气息,他至少是有个相当於阳间金丹的修为了可他才新死了几个月?灵山之中修行,要慢就很慢的一一连吐纳调息都不行,只能靠香火。可也是因此,要快则是极快的,只要供奉的人足够多,就能像赵奇一样! 所以他的师父,娄何觉得搞不好自己是听说过的一一必然是阳间很有名的灵神,才能保持神志稳定丶甚至能叫自己新收的弟子也享受香火供奉。 只不过,是哪一位? 这时李无相开口:「他连你都不烦,怎麽会烦我?你不给我们介绍介绍怎麽知道?」 李无相说了这话,脸色稍稍一变,似乎是赵奇要发声。但他该是又将躯壳的掌控权夺了回来:「我这回叫你帮忙也不是白帮,你不是不服气我做宗主吗?这事办成了,然山宗主你来做,我另起炉灶。要是办不成,大劫盟会之後可就没有然山了,你不难受吗?」 娄何听了这话,正在想李无相这人跟自己说话的时候是很聪明的一一条理清晰丶摆明利害丶用无可辩驳的事实来劝服自己一一可怎麽跟这赵奇说话时却像是脑子不清楚了,仿佛在哄小孩,话里话外全是一股子赌气的意味? 然而这个念头在脑子里打了个转儿,就听见赵奇说:「啊?有这事?好吧,我试试, 但是我不确定行不行啊一一丑话说在前头,李无相,要是我师父见了你真要把你给怎麽样,我可帮不了你,真帮不了你啊。 「谁要你帮了?你赶紧去问吧。 娄何就瞧见李无相的身子微微一颤,那种来自灵山的气息消失了。 随後他坐在椅子上微微吐出一口气,看向娄何,笑了笑:「见笑。我说过他脑子不怎麽好使,不过其实人不错,只是小时候被教坏了。」 娄何此时不想纠缠此事,只问:「他说的他那个师父是谁?」 「九公子。」李无相看着娄何,「娄师兄你听说过吗?」 娄何皱起眉细细想了想:「我好像略有点印象,但是有———」 「三十六宗的镇派之宝就是用他炼的。」李无相说,「三千年前大战的时候,这位九公子就是真龙,帮的是咱们太一这边。他死掉之後,身躯被玄教炼成了法宝,之後又被抢回来了,可那时候已经救不活,三十六位真仙就把他又拆成了三十六份一一这些是在玉轮山上的时候,那个告诉我的。」 娄何的脸色稍稍一变:「要真是他——」 李无相摇摇头:「要真的是他,又在灵山待了三千年还保住了神志,只怕强得吓人。 但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一一不是也有些外邪,很强的那种,会假称神明吗?娄师兄你应该听说过吧?有些胆子大的,还会说自己是太一呢。」 娄何笑了一下:「听说过。所以你想要见见他?你能瞧得出来是真是假?」 「是咱们见见他。咱们两个都算是青囊仙,去灵山那边比寻常人方便得多。不是说在灵山里,是什麽看起来就是什麽吗?要是能见着他,差不多就知道是不是了吧?」 李无相出了口气:「这些日子,我从天心幻境里查了不少东西,发现那位九公子该比我原本想的更强·我之前觉得他既然是个妖王,应该会比三十六宗的祖师爷差一点,或者差不多?可现在我发现这位九公子或许不止是个真仙,而快要成金仙了。但怪就怪在他竟然没留下什麽传承,没听说过有什麽人记载过他的师承一一民间总是会提到龙,可我也不确定咱们说的「龙」,是不是指他——」」 他话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顿住了,身子微微一颤,换成了赵奇的口气:「我师父说行。但是你们只能到我的古洞去,还不能见他,他得先瞧瞧你们两个才决定见不见丶谈不谈一一哎,你可别埋怨我,我该说的都说了!」 於是李无相转脸看娄何:「娄师兄,你跟不跟我一起去?」 娄何只稍微一犹豫:「好。」 李无相就拉住他的手:「那咱们别走散了一—」 他自己穿梭灵山就像是在水中浮沉一样,轻松自在得很,而娄何自然更不在话下。只不过往常时候他们进入到灵山中,都是现身在血海里,而这回李无相抓着赵奇的神念,却是现身在他的古洞中了。 上回来到这古洞,这里还是被赵傀占着的。这次来了,发现这个古洞已与从前大不相同一一不再是户山血海中一个黑的洞口,而变得有些神圣的意味了。 这是因为在这洞中,无数星星点点的青色微芒正在明明灭灭一一这是来自阳间的祈愿。 这些东西远比赵傀在的时候多,仿佛洞穴就是一个小小的宇宙,而那些微光则是漫天的星子。 至於赵奇的样子,也与李无相在玉轮山下时完全不同了。那时候他身上似乎披了一层血,看看仍旧很疹人,类似恶鬼。 可现在他的那一身皮像是又长回来了,现出了本来的面貌。在这灵山里,一个东西是什麽就是什麽模样一一李无相此前给他弄了个血神的供奉,虽然之後赵奇差点儿被打散了,但阳间应该是还有人记得他,於是他的皮肤就不似人色,而微微泛着血光。 他身上那些原本类似鳞甲的血,如今看起来倒真像是鳞甲了一一变化成个类似武庙中的东皇太一所披挂的铠甲模样穿在身上,背後还有一领红色的披风,或许是他口中的那些「龙王庙」里所供奉的塑像身上穿看的样子。 总地来说,赵奇看看也是好起来了丶是像个人了。 因而李无相瞧见他的时候就稍稍愣了愣一一於是赵奇似乎很得意,扯着自己背後的披风故意走了几步,转脸问:「怎麽样,我龙威真君现今看起来如何?」 李无相竖起大拇指:「真君你玉树临风丶卓尔不群,真叫人想纳头便拜一一行了,时间不多,别磨蹭,做正事!到那边守着去!」 三人此时都在洞中,赵奇听了李无相这话,脸上到底没忍住笑,就笑嘻嘻地走到洞口站下了。 不过不是面朝洞内,也不是面朝洞外,而是侧身靠在洞壁旁,仿佛是为了既能瞧见洞中的样子,又能瞧见洞外的样子。 娄何就朝他看了一眼,问李无相:「他师父是在这古洞里?」 李无相摇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娄何皱起眉,「那你叫他去那里守着做什麽?」 两人说话时,是面对面的,相距不过一步。但此时李无相却没答娄何的话,而从他的身边斜跨出去一一走到了他与赵奇之间,站下了。 随後,他就沉默地看着娄何。 娄何愣了愣丶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话。但末了只把眉头慢慢展开了,也看李无相:「李无相,你这是做什麽?」 再看看洞口的赵奇:「你们两个——是设计我进来的?」 李无相脸色沉静,微微点头:「是。但娄师兄,这事不是对你,而是对你身上的东西。」 娄何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你说什麽。我身上的东西?你疑心我身上有外邪?」 「娄师兄。」李无相又叫了他一声,叹了口气,「你身上有也好,没有也罢,我先听我给你讲一个故事。我会说得快一点丶简短一点,你也不要急。因为我们两个之所以要把你弄进来,就是为了保证你身上的那东西听不到我们在说什麽一一这种机会,只有借着这回的大劫盟会的事才能做得成丶才不会叫它起疑。如果你往後不想落到跟我一样的境地, 就听我把话说完。」 他说了这话,转脸看赵奇:「赵奇,你盯好了!」 赵奇倚在洞口,洋洋得意地一笑:「放你的心吧。现在是我不叫你们看,所以你们看不着,等你们能看着了,知道你们现在在哪,吓死你们!先不说他身上的外邪敢不敢来这几吧,就是来了,也得先从我这洞口过一一你安心说吧!在这儿,这世上没第四个人能听见你说什麽!那几个大帝来了都不行!」 李无相就点点头,转过脸,看着娄何:「娄师兄,以下我说的话,千真万确。要有半点虚假一一就叫这世上所有最恶毒的咒都应在我身上。我李无相在灵山发这誓!」 「你听好了,从前,我身上是有一个外邪的。这个外邪,叫我觉得他就是太一。」 李无相开始慢慢地丶细细地说,尽量不叫自己出口的任何一个词儿有歧义一一因为他面对的是娄何,是个头脑并不亚於自己的聪明人,他很怕对方因为什么小细节而多想! 除去隐瞒了自己的身世之外,他把每一件过往都说了。许多事赵奇都是头一回听说听得时而咬牙切齿丶时而愁眉苦脸,想要打断李无相抱怨上几句,可瞧见他的神情, 就只能忍下了。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娄何的脸色。然後,他几乎可以确定,那外邪就在娄何的身上。 不是因为娄何表现得惊,而是他很镇定! 仿佛「一个假冒太一的外邪」这件事他心中早就有了数儿—早就想过了! 「..—我就问姜教主,能不能听得到李克的名字。」李无相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看向娄何,「娄师兄,这里,我需要你说话一一我刚才说了什麽,你听得到吗?」 娄何沉默片刻,又犹豫了一会儿,才说:「听得到。 3 李无相绷紧了身子:「听得到什麽?」 「李克?你问姜教主听不听得到李克这个名字?」娄何皱起眉,「怎麽,这话我不该听见吗?」 李无相一下子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胸口猛烈颤动,好像一个活人被某件事感动得想哭一一娄何听得到! 他竟然听得到! 「这话,当时姜教主没听到。他听不到李克这个名字,於是我想要侧敲侧击地向他解释,说李克这个人好像是被那个外邪用什麽神通给彻底抹去了一一最後姜教主好像听到了些什麽东西—-他就又试着去听,然後一一」李无相看着娄何,「他就死了。死相,看着是天人五衰的模样——再然後我就逃了,就发现外邪再没找过我。」 「所以娄师兄,害死或者说杀了姜教主的,就是那个东西。前天晚上你见我的时候附身在死人身上,这种手段外邪在下界用过。今天你来找我,则是附身陆盘,记得吗? 这种手段我在棺城的时候用过!我也是这样附身在那个府兵身上的!」 李无相盯着娄何:「现在,他在你身上了是不是?所以我才跟赵奇把你一起弄进了灵山来。就只有在这里,我才能确保他听不见我们说什麽一一如果你不想落得跟我一样,我们就得想想怎麽对付它!」 第221章 死鬼,半夜敲我的窗 第221章 死鬼,半夜敲我的窗 赵玉这人的反应似乎要稍微慢一点,但好处是不怎麽见外和别扭。 瞧见李无相碰了一下,她也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然後皱起眉:「他……那个唐九珍,之前是不是说这个东西在他的脑袋里啊?这麽硬的东西,在脑袋里?」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其实脑袋里倒是不会觉得疼的。」李无相说。然後他把这东西放在左手,用右手抖开了底下的布。果然,布上是有字迹的,有些字还因为折迭而稍显模糊,应该是之前刚刚写上的。 一共也就四十来个字,李无相一扫,知道是对这东西的介绍。 这东西被天工派称为「易筋经」。李无相看到这名字的时候以为是李业流传下来的称呼,但又往下看,意识到这个「经」指的不是经书的经,而该是经脉的经。这个「筋」字应该也是「经」的意思,但为了不读成「易经经」这种迭字,因而这麽说。 就是它具有唐七郎口中洗髓伐脉,能叫人资质变好的功效。在车上时李无相问他那是不是丹药,唐七郎说「算是」。他之所以这麽说,是因为这东西也是口服的。 譬如说现在,把它浸泡在水里,再将水煮沸,它就会变软丶收缩,成为小小的「米粒一点」。 这时候再把这东西吞下肚去,就能在体内蕴集精气丶逐渐生发丶居於会神,总领全身经脉丶将其强行拓宽。 又说这种法子并非全无坏处——毕竟是外物,总会对经脉所有损伤,於是就需要每年服食一种丹药,以温养巩固经脉。但那种丹药的调配倒也不难,需要的都是些常见的药材,只是要耗些时间而已。 除了这些,里面还有两句有关唐九珍的话,说唐九珍之前「资质平常」,是「道生子」,意思应该说是父母一方有一位并非修行人。 这麽两句话之後没再说别的,但李无相明白对方要传达的是什麽意思了——唐九珍应该是个试验品,特意选的就是他这种资质很差的,喂了这易筋经。然後,就像唐七郎所说,十几年的功夫就结丹了。 怪不得这人看起来脑子有大病。李无相之前还在想他这种心性是怎麽修到金丹的,此时看倒是释然了——既然是被生造出来的,送上门给自己杀,当然就不怎麽心疼了。 他在看的时候赵玉也凑过来,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然後问:「师父,这说的是什麽啊?」 李无相愣了愣:「你不识字吗?」 赵玉理所当然地说:「是啊。」 「不是,赵傀没教你?」 「师……他说法不可轻易外传,就先没教我们。大师兄教了我一点,但是後来也不教了。」 赵傀真纯纯有病啊,不是法不可外传,是嫌麻烦吧! 赵奇倒还算是靠谱,但看他在金水时的那种脾气,的确也不像是能沉得下的心的,「後来也不教了」——李无相都能想得到原因:怎麽教起来这麽费劲?太蠢了,算了! 李无相就叹了口气:「行吧,这几天我教你。」 「真的!?」赵玉一下子抓住他的胳膊,但又赶紧松开了,讪讪地说,「多谢师父!」 「嗯。这上面说的就是,这东西你拿水煮一煮,就变成个米粒大小,然後吞下去,就一路钻进你脑子里丶帮你拓宽经脉,叫你资质变好了。看唐九珍的话,这东西你用了,资质应该比他还要好一些。」 李无相摇摇头,把易筋经朝赵玉手里一抛:「你收着,但是别用。天工派的人滑头得很,这东西肯定有些别的坏处,可他们没明说,或者只说一部分。要不然没理由他们门派不人人都用。」 赵玉赶紧把这东西接在手里,又扯了扯袖子垫上了,好像生怕它会从自己的掌心钻进去。 「收拾好了今晚就先睡吧,应该不会再来人了。明天我教你认认字,拿小劫剑经教你。」 於是今夜就这麽睡去了。但是赵玉在睡——李无相躺在房梁上,听着对屋赵玉逐渐变得悠长平缓的呼吸声,把白天所做的事情一一复盘。 这些天看起来是他所经历的难得的一段安宁时光,其实凶险程度也不亚於此前的任何一次危机。只不过这种凶险是潜藏在暗处的,像草甸底下暗藏着的沼泽。 能叫他安稳站着的那层草皮,就是他「剑宗元婴」的修为。 李无相不是很确定如今大劫山上的三十六宗有没有完全信了他这元婴境界——换做别人,当是毫无异议的,但自己这元婴忽然横空出世,的确会叫人生疑。 牟金川来拦自己,或许是被人蛊惑来试自己的深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没出手,於是唐九珍就来了。 李无相出手杀人少有愧疚,但击杀唐九珍这事却叫他觉得很厌弃。倒不是因为「他还是个孩子」,而是因为觉得这算是自己被逼的——此人这样不识时务而无礼,剑宗元婴不会耐着性子礼送他出门。 只是唐九珍的这种「找死」,应该也是被有意设计的结果。有人站在幕後,送唐九珍来死丶看自己依着他的心愿出手,就是为了瞧瞧自己到底敢不敢在大劫山击杀一个还算是很重要的人物。 这个幕後人应该是就是唐裴勇,唐九珍的师父,唐七郎的师叔,天工派的大司器,宗主之下说话最有分量的人物。 於是现在李无相已经不喜欢他了,并且在心里对此人的性情做出初步的判定:这人应该自己觉得自己很聪明,喜欢耍弄心机,然而不够缜密,或者说视野不够开阔,不能想像世界上还有与他自己不同的另外一类人。 如今看,他的心机耍弄得并不高明,已经把唐七郎一路上带给自己的那点好感都败乾净了。 甚至现在他对巨阙派的印象都要比天工派稍微好一些——牟金川和性情跟唐九珍有点像,但牟金川能自控丶能示弱,这叫他显得识时务多了。 至於杀死唐九珍的那一击……他当时用的是崔道成留下来的飞剑。这柄元婴飞剑被淬炼了许多年,锋利无匹,又因为突然出手而唐九珍全无防备,因此李无相甚至没有灌注丹力,而就只是以触须牵引,从口中弹出去,又收回来。 口中发剑,意味着不需要剑线牵引了。如果天工派的人检视唐九珍的伤口,或许也会识得这飞剑的厉害。 就是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让他们满意丶会不会非要见到自己的剑光遁出百里之外才会心服口服。 但想了又想,到目前为止应该没什麽地方露出破绽。脑子正常的人,一定都更倾向於相信自己就是梅秋露在某处培养的某个不出世的天才人物,然後因为一些叫人浮想联翩的原因,导致了姜教主的死亡与剑宗的流亡。 李无相稍稍安了心,於是把一身皮囊也瘪了下去。 跟唐七郎他们同行的时候,他一直没敢睡觉,到今夜终於能歇一歇了。这麽一放松下来,周围就变得极其安静,赵玉的呼吸声愈发明显,但稍微变得快了一点,也许是做梦了丶要醒过来了。 院子里偶尔有几声虫鸣,院子外面的两匹马打了两声鼻响,随後虫鸣也消失了,一切—— 鼻响?虫鸣停了? 李无相猛地警醒过来——他妈的有完没完了?! 果如他所料,还有更加细小的,被刚才的倦意所忽视的声音——来自他这屋子的窗外。像是有一阵小小的妖风裹挟着沙土,正在刮擦窗框。 如果是哪个不开眼的又想要来探探自己的虚实,李无相在心里想,就真得把赵奇喊出来了。 但下一刻,刮擦声停止了,变为轻轻的敲响——敲了三下,停了停,又敲了三下。 李无相一跃下地走到窗边,稍微停顿,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看到的是一双空洞的眼睛,深陷丶黑暗,眼眶周围的肌肤风乾成乾瘪的皮。鼻子只剩下两个黑洞,苍白的鼻骨外露,其上还附着着尘土与细小的碎石块。 是个死人。是一具乾尸。 相比於看到活人,看到死人倒是叫李无相心里的怒气一下子平息了不少。 那乾尸没有因为他推开一条窗缝这事而有进一步动作,李无相就把窗户完全掀开了一半,瞧见这乾尸是趴在墙下的,下半截的身子还埋在泥土里。往稍远点的地方看,地面浅浅地隆起一条,仿佛是它从地底下慢慢钻到这儿丶破土而出的。 李无相盯着乾尸面无表情的脸看了看,同它对视一会儿,低声问:「哪位?有事?」 乾尸慢慢地张了张嘴。它的牙齿缺失,但骨骼还算是完整。然後又慢慢地抬起手,往自己口中指了指。它原本就是用两条手臂攀住外面的窗沿才能把自己的上半身拉起来的,这时候分出一条胳膊,整个上半身立即咔啦一响丶一歪,差点跌落到地上去。 李无相又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皱起眉:「你等等。」 他从窗边缩回,从桌子上去了一壶茶。这茶水是睡前赵玉为他沏的,此时还温热着。 他提着壶柄,叫壶嘴稍倾对准了乾尸的嘴:「我倒了?」 乾尸没反对。 李无相就倒出细细一线茶水。茶水入喉,乾尸的嘴巴合了合,又张开,李无相就再倒了一些。 然後他看到变化了——乾尸变得不那麽干了,像是被稍微泡发了。之前凝结在关节骨缝处的血肉涨开了些,虽然并不像真正的活肉那样弹而有力,但至少叫它的行动变得灵活了。 於是乾尸将另一只手再次攀住窗沿,微微发力,将自己完全从地上拉了起来。随後,它张开嘴,口中终於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是我。」 「娄何。」 「……嗯。」 「我看着也是。」李无相朝他仔细看了看,「咱们青囊仙还能有这种神通?我怎麽不知道?」 「……不是……是别的……」 李无相把剩下的茶水劈头盖脸地浇上去,乾尸的血肉看着变得更加丰满,说话愈发流畅:「行了,别浇了,多了就黏不住了,现在正好。你先让我进去——」 李无相堵在窗前:「你就在这儿说吧。我徒弟刚帮我打扫乾净的。」 「你徒弟?」乾尸脸上竟然还稍微有了点表情,「你这是也传剑了?」 「差不多吧。不说这个,你这个是什麽手段?」 既然没法进屋,乾尸就只能坐下了,正好隐藏在墙边的黑暗中。 「不是青囊仙的手段,是别人教我的秘术……算是藉助了别人的神通吧。这种神通不好对你说,那位前辈不许我外传。」 李无相略沉默片刻:「听起来你说的那位前辈是神仙之流了。灵山里的厉害人物?」 乾尸没答他这句话:「这身子已经死了,我留不了太久,还是说正事吧。李无相,你想不想做掌印宗主?」 这个问题一点都不意外。李无相看着它的黑眼眶:「这麽些天的功夫,你是在真形教又受重用了?」 「嗯。苗义虽然没能把天心派拿下来,但至少也从一位剑宗元婴的手里活了命,还聚拢了不少天心弟子,更叫玄教知道还有李无相你这麽个暗藏的威胁,所以也算立了功。现在我不做德阳镇守了,而直接为东岳征讨做事——」 李无相打断他:「我记得东岳征讨是临时设的职位,是在真形教的东岳坛主底下对不对?」 「是。」 东岳坛是五岳真形教的五大坛之一,其实就相当於教区内的五大诸侯国之一。而东岳征讨就是这个诸侯国临时设置的「战时总司令」,这麽看,娄何是混成了真形教一个军区总司令身边的参谋了。 「所以,现在玄教又盯上了大劫盟会?娄何,你们真是阴魂不散啊。」 乾尸叹了口气,因为声音沙哑,这口气听着尤其情真意切:「你该觉得是好事才对。因为我……苗义之前在玉轮山同你打过交道,算是唯一摸得准你的性情的人,所以这事也交给我办了。至少咱们如今可以相互通气,一起把事情做成。你要知道,我不来,玄教也会有别人来的。」 「李无相,玄教现在想要两个结果。一个是这大劫盟会成不了,三十六宗还是散沙一盘。一个是开成了,但掌印宗主要是我们的人,或者说,我叫他们觉得是我们的人——我想来想去,这掌印宗主就由你来做最好。你有剑宗的身份,我有真形教势力可用,咱们能把这事办成。」 李无相也叹了口气:「我说娄何,我怎麽感觉你这人越混越不对劲啊……你这是想叫我做黄军的维持会会长啊?」 (本章完) 第222章 知识就是力量 第222章 知识就是力量 乾尸顿了顿:「我猜你说的这话的意思应该跟我想说的差不多,但更难听些。李无相,这只是权宜之计。你知道我回到玄教是要做什麽,形势如此,不然我该怎麽做才不算『不对劲』?」 李无相沉默片刻:「你是聪明人,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人在江湖,身不由已——你现在可以用这句话来为自己辩解,可你要是真的信这句话的话,就该想想如果真有一天你混进了真形教的核心里头,会不会也因为这句话,而做出一个真正的真形教的人会做的事。到了那时候,除了你觉得,谁会觉得你不是个真形教?」 乾尸也好一会儿没说话,李无相还以为他是失了神通,又变成一具死尸了。但又听见他说:「我是清楚的,你是觉得我把玄教的事告知三十六宗,才不算不对劲。可这麽干,除了会叫你觉得我还像是个剑侠,可有别的用麽?只怕要提前内斗起来。你该知道吧,现在的大劫山上,可有些人就是要投向玄教了的。」 「所以这事还不如我来做,两害相权取其轻,掌印宗主之位落在咱们两个手里就是这个轻。你信不过我,难道信不过你自己麽?你成了这个总盟主,我往後真怎麽样了,又能把你怎麽样?」 「娄何,我从前是个剑侠啊。你那边会叫我做掌印宗主?」 「你别忘了你还是个青囊仙!散掉一身修为重修真形教功法,什麽事能比这个更取信於人?」 李无相摆摆手:「算了吧,累死了。告诉你,有没有你来这儿,掌印宗主我都不想做。这是个什麽好差事吗?三十六宗真结成一团,立即就要跟玄教杠上,掌印宗主就是众矢之的。」 「我自打离开桃花源到现在,每到一处,怎麽说呢,疲於奔命,知道吧?现在是乱世刚要开始的时候,我就只想捞一笔,找到个地方躲起来修行,等到天下大势分明了,我再琢磨琢磨该做什麽。」 乾尸的额头紧了紧,像是要皱眉:「你是世家子,避世隐居出来的,年纪应该也不大,怎麽一股暮气?乱世不正是出英雄的时候吗?」 李无相转脸往赵玉那屋听了听,就纵身一跃跳出了屋子,也在墙角边坐下了。 「英雄?什麽英雄啊?娄何,你修行是为了什麽?长生成仙还是做英雄?」 乾尸将身子往墙边靠了靠:「这两件事分不开。我说过我要去真形教弄到幽冥卷,那我就得在这乱世中成个真形教的英雄,才能借势做成我想要做的事。长生成仙……那人们还结成宗门斗来斗去做什麽?当初的东皇太一要是没有天下基业,还能成就金仙吗?」 李无相将要说话,乾尸却把他的话截住了:「咱们两个头回见面的时候,就在为立场和是非对错争吵,往後再见面,包括这一回,也都一样。我这人不爱跟别人争这些,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之所以遇到你愿意多说几句,就是因为你是个难得的明白人和聪明人。」 「那你这聪明人,就在我这里想想看,如今这事该怎麽办?我去把要投向玄教的人说出来,叫他们在大劫山上斗起来?会不会搞得一团乱遭不说,我告诉你——」 乾尸费力地抬起手,往身下指了指:「知道这大劫山底下有什麽吗?地火!你再想想看,五岳真形教的神通是什麽?」 李无相稍皱一下眉:「这里离教区可远得很,五岳大帝能在这里搞出事情?还是说真形教要派个还虚境界的来这里舍了修为请神?真形教的还虚不在教区也是半个残废,这里一群元婴,我不觉得能成什麽事。」 乾尸慢慢摇摇头:「用不着请,三十六宗的人自己会请的。东皇印原本就是普通的一方印鉴,是太一得了人道气运之後,这东皇印才成了神器,变成用这气运的东西的。所以实体在幽九渊,但三十六宗想要用印的话,可以从灵山请——」 「他们会试着请太一的真灵。所以他们是要等到姜介死了之後才动手的,这样才能把真灵请下来,再请真灵用印!」 「你在金水见过赵奇请赵傀了,那麽个不入流的东西,请下来的时候是什麽声势?而如今他们在大劫山道场要请东皇太一的真灵,又会是什麽声势?灵山都要震动,到时候不知道多少精怪魔神都会想要趁机来阳间!」 「到那时候,五岳大帝的真灵想要藉此机会降临此地难道很难吗?」乾尸顿了顿,嘶声说,「你可能不知道地火的威力。这麽说吧,一旦五岳大帝的真灵到时调集气运丶勾动地火,这整座山都要化为乌有!就是这样的威能!」 「你明白了没有?要麽叫三十六宗为玄教掌控,要麽就叫他们全被葬送!还有个法子,就是你可以试试劝他们离开大劫山丶太一道场,你可以试试他们信不信你?」 「告诉你,不会信的。为什麽?因为这世上就从没有人见过地火,只有真形教的一些祖师才会被五岳大帝传法启灵,在神识中领教过地火勃发的威能!」 李无相想了一会儿,低声问:「我确定一下——你说的这个五岳大帝真灵勾动地火,是真的五岳大帝自己干这个事儿,还是说真形教的人干?」 乾尸像是愣了愣:「什麽真的五岳大帝?要说是真是假,那自然不是真的了。五岳大帝是金仙,不但来不了阳间,就连灵山都无法承载他,怎麽会是他勾动地火?我说的是真灵——真灵是什麽总用不着我来跟你讲吧?就是五岳大帝的化身丶分在灵山上层天为弟子赐下法术的化身啊。你问这个是什麽意思?」 李无相耐心地说:「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打比方说,到时候三十六宗在大劫山上请真灵了,真能有个空子能叫五岳大帝的真灵也挤过来了——那勾动地火这事,是真形教的人做法叫大帝的真灵这麽干,还是说,真形教的人觉得五岳真灵会认为这是个好机会,自己把地火给勾起来?」 娄何这次没急着说话,而仔细想了想,语气也稍微缓和了些:「哦,你问的是这个。真形教的人自然没法叫大帝真灵做什麽了——六部玄教的大帝不像太一那样是被镇压了的,玄教的大帝真灵等同大帝本尊,不是像三十六宗祖师真灵那样的『死物』,所以这事,这麽说吧,到时候真形教的人会祈愿做法,引五岳大帝真灵来此,再求他勾动地火——就像是平常求神通一样。」 「所以——」李无相说,「要是大帝真灵不干,这地火就勾动不起来了?」 「不干?怎麽会不干?」 李无相没答他,而在黑暗中又想了一会儿才说:「娄何,我还得问你几个事儿。你得仔细想清楚了,别掺和什麽自己的感情,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才能回你刚才的话。」 娄何该是从他的这种语气里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於是低声说:「你问吧。」 「你从前是在教区的,之後是在外面,你觉得,玄教的人为什麽不把天下人杀光?」李无相说,「我不知道当初那七个金仙是因为什麽跟太一打了起来的,但之後把太一镇着,是说他是金仙,杀不死。」 「可我觉得办法是有的啊。既然他是人道气运的化身,那把人杀光不就好了吗?别人要办这种事很难,但是那七个,我觉得一点都不难。先不说幽冥地母能不能叫人直接勾魂吧,就说另外六个,调动地气丶改变天时丶调整阴阳五行,连年的洪灾旱灾蝗灾轮着来,再加上几波瘟疫,一年不行十年,十年不行百年……凡人一定会死光。」 「等到凡人死光了,修行人就好对付了。一共就那麽多,彼此之间还要争夺修行资源,没了凡人供奉会更难,用不着三千年,也就是几百年的事情。娄何,他们为什麽不这麽干呢?」 娄何迟疑了一会儿才说:「你这是真在问我,还是——」 「我是真在问。我一直都想不明白。我一直都在想如果我是他们,我就这麽干。」 娄何慢慢摇摇头:「因为金仙也需要供奉吧。世上的人都死光了,玄教也就没什么弟子了,玄教岂不是也完了——」 「不是,我是说连玄教的人也一起杀光,是人都杀光。你说需要供奉,我想不通。比如五岳真形大帝已经成了道运化身了,这种事跟人道气运不一样,人都死光了,人道自然没了,太一也就没了。可世上的人死光了,山岳还在,日月也还在,他们还需要什麽供奉?」 「你……」娄何沉吟了一会儿才说,「要是别人跟我说这个,我可能觉得此人在胡搅蛮缠,不过既然是你来问,我倒是要好好想一想了。」 「好吧。要我说,一则几位大帝从前也是人身,既然还有神志存留,心中就总还有些仁爱怜悯,不会轻言灭世。」 「二则呢,其实跟上头的差不多,还是人身,也不希望这世上没了人,要不然该多无趣?况且太一已被镇压,门下弟子消亡只是早晚的事,几位大帝与天地同存在,这个『早晚』对他们而言就只是一瞬间而已。」 「三则呢……」 「老兄,我不是想要听你猜,是想问你们真形教是怎麽说的——你们那边拿人填棺材的,但是三千年前不是这样。现在为什麽这麽办,总会有个说法吧?」 「是他们真形教。」娄何幽幽地纠正,然後才说,「好吧,是有说法。说业朝还在时人族兴盛太多,采伐无度,叫世间许多的生灵绝了生机。又说这天地之间的万物都暗合五行阴阳循环,人道过於昌盛,就是败坏了天地间的运势,因此才要压制。」 「所以会叫人填棺。可又说,人也是天地之间的一部分,因此——回你刚才的一问——也并不能全灭杀了事。所以六部玄教,依着他们自己的说法,只是让这世上重归万物平衡之道,而不是要灭杀太一和人道。」 李无相点点头:「所以无论哪种说法,六部玄教都没说自己要灭世。是这麽说的,实际上也真的是这麽做的,对吧?」 「……算是吧。」 「好,第二个问题,大劫山顶上有多宽?有没有个五六十里地?」 「倒是不止,得有百多里地宽。」 「嗯。那第三个问题,你们真形教教区外面的那些护河丶那些棺山,是怎麽造出来的?是请了五岳大帝的真灵,一夜之间筑起来的,还是你们的人也得一点点地做法起咒,慢慢搞出来?」 娄何稍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想第一个问题和第二个问题之间有什麽关联,但不得要领。就只得说:「是他们自己筑起来的。要是你想要问五岳大帝降不降得下神通的话,那还是我说的,金仙入不了世,只能用化身丶真灵在灵山上层天中赐下法术。」 「移山填海那样的神通,五岳大帝做得,可是在此世又做不得。但勾动地火,却不是移山填海,而只是引动气运——要是你想问的是这个,那这种事是绝无什麽问题的。」 「我要问的不是这个,不过我现在大概搞清楚了。」李无相看着乾尸,「要是你知道真形教并不会趁着三十六宗请东皇印的时候勾动地火,你会怎麽办?」 乾尸的脑袋和眼神都木僵木僵的,隔了一会儿才说:「你觉得不会?因为什麽?」 因为他是异世来客,脑子里装了些此世人不了解的知识,知道像大劫山这样一座火山口直径将近五十公里的超级火山重新喷发会是多麽恐怖的一件事。 来到这世上之後这麽久,他觉得自己大致知道「中陆」到底有多大了——比前世时自己所在的那个国家要大上不少,但比所在的那个大陆要小上不少。 大劫山,要是真的被搞得喷发出来,他之前跟娄何所说的天灾搞不好就要成真了——先不提喷发时候的威力,就是那些抛洒而出的火山灰,也足以叫未来的几年丶十几年,至少在中陆的范围内,变成大灾之年。 而要是娄何说得没错丶真形教说得没错,那六位大帝似乎并没有施展神通直接干预此界的能力,那就意味着他们无法善後。 同样的,如果他们真的不想灭世,而也的的确确像真形教所说,是想要维持一种「平衡」,那就不但不会勾动地火,而会想方设法地消弥这场灾难! 这麽看,当初李业给这座山取名大劫山,想法应该跟自己一模一样——这东西一旦爆发,就差不多是灭世级的大劫! (本章完) 第223章 搞大事 第223章 搞大事 於是李无相以郑重的语气说:「你别管我怎麽知道的,但是之前要去棺城救你的时候,我们问曾剑秋,咱们有几成的把握能活着出来?他说有三成,我们就觉得已经足够了。」 「现在要是我告诉你,我有七八成把握说,五岳大帝真灵绝不会叫大劫山的地火冒出来,你会怎麽选?还要为真形教把事情踏踏实实地办了丶为他们找个听话的会长吗?」 乾尸的脑袋颤了颤,似乎被李无相的话震惊着了,刚要开口,下巴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随後他的这身子就散了架——一身的枯骨噼里啪啦地散落,眨眼之间就在地上落了一摊。 他之前说这个样子待不了多久,如今看是这骨头架子的时候到了。 李无相就也没觉得意外,而把这些骨头都捡起来重新埋在墙角下,又走到院子里慢慢将把那一条隆起来的土地跺平了。 娄何肯定会再找回来的,他这两天等等就好。 只是……李无相看着墙角,心里生出一股幽幽的寒意——这种手段有点眼熟。 这枯骨,应该是从前死在大劫山的,被深埋进地下了,然後被娄何附身其上。 在这世上附身这种事可不寻常。大家都熟悉的附身就是被外邪入体,但要经过很久很久之後,被附体的人才能走火入魔,将躯壳的掌控权完全交出。 馀下的附身,多发生在凡人身上。是有道行的精怪阴灵丶且绝大多数都是在灵山里的,上了凡人的身。 而修士想要附身什麽东西就太难了。其一,至少得修到元婴的境界,但到了这个境界,阴神离体也不过百里,上不了修行人的身,只能上凡人的身,还得是天生八字轻贱的人。 娄何说是有人教了他神通……这法子叫李无相想起了在棺城的时候,自己就是这样直接上了一个府兵的身的。 在玉轮山的时候娄何附身了苗义,现在则附身了底下深埋的乾尸传讯,虽然这种手段,他在棺山上时曾经展示过,但似乎跟今夜所用的还是有一点差异的。 所以……现在那玩意在娄何身上吗? 李无相从窗口重新跃回到室内,跳到梁上躺着了,睁眼看着屋顶。 其实要真是在娄何的身上……娄何这人足够聪明,应该也能像自己一样,慢慢发现那东西不对劲。 只是区别在於,自己或许会坚拒与那东西妥协,而娄何在这件事的态度上,极有可能跟对待真形教的事务时一样——「先借力,等达成了自己的心愿再先谈别的事」。 这要是在什么小说里头,一个人聪明丶有野心丶还有这种想法,最後要麽就成了个有违初心的霸主,要麽就是别人的嫁衣和阶梯。 李无相希望这两种都不是娄何的结局,而希望那东西最终也会弃他而去。 因为今夜,在意识到是娄何在敲窗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心里还会生出些惊喜之情——曾剑秋和梅秋露都是大大的好人,可他们太好了,以至於李无相许多话和想法没法儿跟他们讲。 娄何则不同,自己和他虽然有许多分歧,但他也是能理解自己的许多想法的。两人修为类似,性情类似,头脑也类似,差不多是这世上自己唯一能与之「商量」的人了。 他这麽琢磨了一会儿,就慢慢睡去了。 等到第二天再醒来时,一天无事,也没有人再送什麽东西来——或许是自己先放过了牟金川,後却杀了唐九珍,叫大劫山上的人觉得自己喜怒无常,因而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丶打算再观望观望吧。 到了第三天时,才又有人来了。来的是巨阙丶天工丶素华丶青霄丶牵机这五派派遣来的仆从,不像头一晚上好几口箱子那麽夸张,而只奉上小小的匣子,里头是些珍贵的药材,用以炼制丹丸的。该是清楚如果真送了炼成的丹药,李无相也是绝不会入口的。 这五派送礼的理由是多谢李无相在路上对几派弟子的照顾,别的他能理解,就是不知道巨阙派在谢什麽。 牵机派的人是最後到的,到时日头已经西倾了。来的是两人,都穿着门中弟子的道袍,一个敲了门,一个捧着匣子在门外站着。 赵玉出来应门,像李无相吩咐的那样,收了东西之後也不多说话,只对门外人一笑就打算关门。 她前几回这麽干的时候,对方都恭恭敬敬丶目光下垂,等她把门关好了就离开了。但这回她一笑,其中一个微胖的弟子却像是看直了眼,开口说:「哎……师姐——」 赵玉这人性情也算是很随和的了,就没把门关上,而探出半张脸:「啊?」 这胖弟子旁边那人感觉不对劲了,赶紧捅了捅这位同伴,嘶了一声丶使个眼色,小声说:「陆盘,你别分不清场合!」 被叫做陆盘的这位却只是笑笑:「我跟师姐说几句话怎麽了,反正都是三十六宗的弟子,师姐你说是不是?」 赵玉是有点呆,但又不是蠢,已听出话里调笑的意思,就把眉头稍微皱了皱:「你要说什麽?」 「我是说,师姐你要是平时里闲暇有空,不妨去我们牵机派那边走动走动,我那边好玩的东西可不少。」陆盘笑嘻嘻地说,「咱们牵机派的驻地就在崖边,师姐听说过日照香炉生紫烟那一句吗?那紫烟帐就在咱们驻地旁——」 他说到这里,赵玉就把脸缩回去了,但却没关门—— 「师父!」门外的两人听见赵玉在门口说,「师父,外面这人调笑我。」 陆盘身边那弟子脸色一变,立即将身子往後一缩。陆盘好像也没想到赵玉会是这个反应,也愣住了。 这时候门板被完全推开了一扇,李无相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阶上面无表情地盯着两个人看。 陆盘此时似乎慌张得说不出话了,但他身边的那一位倒开了口:「宗主,我师兄实在唐突,只是他这人说话就是分不清大小,我们是——」 「分不清大小?好啊。」李无相朝陆盘扬了下下巴,「来,跟我进来,我教教你怎麽分大小。」 「宗主——」 陆盘身边那人还要说话,李无相就把目光转向他,「要是不想走,你就也留下来。」 那人住了口,却没立即走,而是狠狠瞪了陆盘一眼,又看了看李无相,再看看陆盘,才慢慢往後退了两步,转身快步走了。 「你跟我进来。」李无相说了这句话,转身进了门,又对赵玉说,「你去做饭。」 陆盘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也挪着步子走了进去。 李无相走到主屋正堂中,陆盘就跟了进去。等他进了门,李无相已坐到椅子上,皱眉看他:「就没有更高明的法子了吗?」 陆盘走在院中时还畏畏缩缩,听他说了这话,肩膀一宽,身子也挺起来了,脸上又现出笑意:「哦,你知道是我了?」 「我前天刚杀了人,牵机派的人不会那麽蠢,再派个会做出调戏我弟子这种事的蠢货过来。」李无相叹了口气,「所以你这麽一搞,太明显了。你这又是你的那位朋友教你的法子是吗?附在这人身上了?」 陆盘点点头:「嗯,这是活人,我能待得久一点。」 说了这话又立即补充:「倒也不至於要他的命,此时我即是他,他却不是我。等我一走,这人什麽都记不得,也用不着你出手杀人——到那时候事情了了,也就没什麽所谓了。」 「那现在怎麽办?我一会儿放你回去?那我剑宗元婴的脸面往哪儿搁?」 娄何笑起来:「剑侠做事不拘小节,你找什麽理由不行?譬如说本来想再杀我一个给别人个教训,结果谈着谈着,发现我这人其实很对你胃口——我附身的陆盘这人倒是也的确挺有趣,头脑活泛得很。这事之所以能成,就是因为这人不甘愿在牵机派做个寻常弟子,而暗地里找了许精怪野神来拜——」 他顿了顿:「——我这青囊仙也勉强算是精怪野神吧,正好就上了他的身。所以他今天口出狂言,也许就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呢?要是没立即被你给杀了,就可以大胆找找机会,看看能不能拜在你的门下,而你——」 李无相叹了口气:「而我正好惜了他的才,觉得此人胆子够大丶想法够野?」 「——却不会真想要收他,而只因为觉得有趣,就留了一命。」娄何说,「所以我再回到牵机派,就是能跟你搭得上话的人了,往後再来会方便许多。」 他走到李无相身边坐了下来:「我知道这法子并不好,但一时间也想不到更好的了。如今你这住处附近全是人在盯着,我没可能悄悄找过来——」 说到这里,他向外看了看。 李无相就只说:「她是我的真徒弟。你要说什麽尽管说,我不叫她过来,她就真不会过来的。」 娄何点点头:「——但又实在等不及了,只能用这个法子来,倒是最自然的了。前天晚上你说你有七八成的把握,说五岳真灵不会勾动地火……你当真?」 「只要你前天晚上对我说的那些话是当真的,我这个就当真。」 「为什麽?你这把握是从哪里来的?」 其实李无相已经想了两天,跟不跟娄何说「超级火山大爆发将会带来的一系列连锁反应以及对整个生物圈的巨大影响」,可後来,依着这些天的经历,他把事情想清楚了—— 只要人设立得好,办法总比困难多。以自己区区一个金丹初成的修为能混到大劫山上来成为三十六宗的座上宾,全是因为身世来历神秘丶手段非同寻常,因此显得高深莫测。 他眼下觉得跟娄何算是谈得来,可在心里,依着娄何的这种性情,他总担心有一天两人之间会出现无可弥补的巨大裂痕,以致分道扬镳或反目成仇。 因此这些事他也不能说,不但不能说,还得用起来。如果那外邪真到了他身上,那娄何早晚有一天会知道自己的来历。 这个来历,外邪知道一些。但仅是他记忆中的一些片段,未能窥见全貌。 然而即便如此,如果外邪足够聪明,就应该能搞清楚一件事——在那些记忆碎片中的环境,人极多,多得此世人无法想像。吃得饱穿得暖,物质之丰盈也远非此世人能够想像。这意味着,自己来处相比於这里,也强大得难以想像。 所以—— 「我在桃花源里学到的一些东西。」李无相用淡然的语气说,「记得我说过吗,我们的先祖在三千年前的时候遁入的桃花源。那时候天地之间的气运刚刚为诸位大帝所掌握,凡人还是有机会窥得一些天机的,所以我那些桃花源里的先祖,也就知道了一些後来用不成了的法子。」 他想了想,看娄何,神秘地微笑起来:「娄师兄,你觉得桃花源有多大,会是什麽样子?往後你要是真见了,就明白我的把握从何而来了。」 娄何沉默片刻,忽然一出气:「好,你的话,我是信的——我信你比真形教的人更知道五岳大帝的真灵会怎麽样。」 「那要是这麽一来的话,你说得对,我就用不着踏踏实实地给真形教做事了。」陆盘稍胖,看起来倒是跟娄何从的模样略微有些像。说了这话,眼中露出精光来,也很像是在棺城时大谈自己的布局的娄何了,「李无相,那你要是不想做掌印宗主,我就不逼你了。但你想要多捞些东西对不对?」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几步,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说给李无相听:「我在之前能伴在苗义身边,全是因为在棺城的时候吴山主死了。如今在东岳坛能伴在那位征讨身边,则是因为在玉轮山的时候苗义死了。哈,这两个人一死,原本我打算要用上几年丶十几年去做的事,顷刻到手。」 「所以说,死人这法子,还真是不错——」 李无相看他:「所以你打算这回藉机把东岳征讨也弄死?」 娄何转过身:「你如今不是天心和然山的宗主吗?三十六宗的人又觉得你是代表了剑宗来的,所以搞不好他们的宗主也会坐不住,来上几个。」 「来上几个,就是几个阳神。几个阳神坐镇,再加上一群元婴……三十六宗搞这大劫盟会不就是为了——按着他们的说法——同抗玄教,独立自身吗?那你觉得咱们能不能帮帮他们丶叫他们先试试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娄何冷笑起来,「弄死东岳征讨不算什麽。这种好机会丶大场面,李无相——咱们剑宗被他们搞得元气大伤,那你说咱俩两个,能不能借着这大劫山,给真形教狠狠扒下一层皮来丶叫他们那些这回出了教区的还虚境界,都没命再回去?!」 (本章完) 第224章 三巨头会面 第224章 三巨头会面 李无相沉默着不说话,娄何就又向他逼近一步:「你不是想要捞一笔,隐世清修吗?天心派的东西是挺多,可你如今既然收了个弟子,那——」 「哦,你还有个小姑娘要养活呢,不单单是这两个,你要隐居总不能叫她们跟着你风餐露宿吧?所以你总需要弟子侍奉,你的门人一多,支出就多,你我这样的青囊仙修行起来可用不着慢慢温养,那你天心派的那些东西就真不够用了。」 「况且你再想想看,你不做掌印宗主,那真有人上去了,第一件事或许就是要对付你。别忘了他们是因为什麽要搞这个大劫盟会的——不就是为了与剑宗和玄教平起平坐麽?那他们既然觉得你是剑宗的人,可就容不得你再做两宗的宗主了。」 「所以咱们一起干这个,就能想想怎麽把事情做得漂亮一点,你弄到你要的,我弄到我要的——」娄何见他还是不说话,就忍不住又逼近一步,「李无相,这种大好机会你要是还畏首畏尾,可真就是——」 「不是,我是在想……」李无相终於开口,「只搞真形教派出来的这些人会不会有点小家子气?一群还虚被搞死了,教区里还有不少合道呢。哪怕不说那些合道吧,教区里也还有别的还虚还没出来呢,外面的这些死绝了丶东岳征讨也完蛋了,你顶上不是还有东岳坛坛主或者别的一堆人吗?没错吧?真形教里面是不是还有一堆的大小职务?都得等着你慢慢爬?」 娄何愣了愣:「你……」 李无相笑起来:「你说得对啊,这是个大好机会,咱们要搞就搞个大的。但扒下一层皮,我觉得不够,依我想的话,得打断骨头抽了筋才好——娄师兄,你这陆盘今晚别走了,咱们彻夜长谈。」 於是过了两刻钟的功夫,娄何就发现李无相这个人有点不对劲了。 在他从前的印象里,李无相这人其实很守规矩。他出身和经历虽然神秘离奇,但似乎比自己更认同剑宗行事的法子,第一次见自己的时候,就因为是否牺牲同门这件事而斗了一场,之後再见面,全是他提醒自己该怎麽做事丶怎麽做选择才最好。 娄何并不觉得李无相所说的那些真是唯一的正确选择,但他自己或许做不成剑侠了,倒挺喜欢李无相这极像自己的人能比自己行得正一点,因此并不在这种事上与他计较,而只将他当成是个有侠气,但脑子也略有点儿古板的小辈。 等到了这回在大劫山上见着他,娄何还觉得自己是能摸得清他的性情的。在别人看来,李无相行事越来越乖张了,先是出了剑宗,而今又来掺和三十六宗的事,似乎唯恐天下不乱。 可他觉得,李无相做的这些事都有合理解释——因为不小心害死了姜教主,於是剑宗待不得了,就觉得心灰意冷,生出暮气,决定「退隐江湖」。 但一个人既然守规矩,考虑的也就会比别人多些,因而要为「以後」做打算,才想要在大劫山再捞一笔。 所以说,无论李无相做的事情有多麽惊世骇俗,娄何都觉得自己是能猜得到这人在什麽时候可能会做出怎麽样的决定的。 这世上绝大多数稀奇古怪的事情背後,其实往往都有一个简单而寻常的缘由,就好比他觉得「守规矩」这种性情,与李无相这段日子的所作所为并不矛盾。 要不是有这种本事,他也不敢再回到真形教去。 可现在他意识到,自己的这种看法似乎出问题了—— 「我们真能帮真形教抽筋断骨的。师兄,你们——哦,他们六部玄教也不是一团和气的对吧?看他们的位置就看得出来——没聚在一起,而离得远远的,这分明就是在彼此忌惮。」 李无相说这些的时候神情极为认真,叫娄何生出一种错觉:这事儿是他先提出来的,而不是自己! 「这回幽九渊是落在真形教附近了,第一波攻去幽九渊的也是真形教的人,最先开始琢磨三十六宗地盘的还是真形教的人,要我是另外五教,一定要担心真形教是不是从幽九渊里夺了什麽了不得的宝贝,要忌惮真形教势力太强——前天晚上咱们说过了,上头的六位或许也是喜欢阳间人的供奉的。如果它们之间会要争夺香火愿力,那底下也是一样。」 「所以说,咱们要是能叫真形教狠狠地吃个大亏,那另外五教会不会趁它病丶要它命?师兄你在真形教待得久,你们从前就没搞过什麽内斗之类的吗?」 这话叫娄何有点搞不清楚他是认真的,还是因为自己说他暮气重。於是他稍犹豫片刻才说:「师弟,我们真要做此事的话,风险原本就很大,咱们就没必要叫风险再大一点了吧——只把教区之外的人引来容易,但要是想把教区里面的人再引出来就要难上加难了。」 「记得我跟你说过,玄教办事很慢吗?从得知姜教主的死讯到出手围攻幽九渊,是花了好几天的功夫。自那之後直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两月,可六部的人都没有到齐,还有许多正在往幽九渊那边和西边去——玄教太大了,大就必然慢。想要叫教区里的人再出来,事情不够大,是绝办不成的。而咱们要是想要弄一件大事出来,留下的破绽也就必然多,这就得不偿失了。」 李无相笑了一下:「就是因为风险大,我才觉得只搞外面的这些太亏。而且破绽这东西是要作假才有的,如果不作假,不就没有破绽了吗?」 「姜教主身上从前有太一的真灵,要是这真灵要降世呢?」李无相看着娄何,「你说三十六宗动用东皇印的手段会是先试着请太一真灵,然後再藉助真灵用印。要是没请好,这真灵真的下界了丶附身在谁身上了,真形教的教区离这里算是最近的了,就总会来人的吧?」 娄何沉默片刻,才说:「太一真灵下界……即便是太一,也未必是好事。这个先不说,但你有法子真把他请下来?」 李无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我没有。」 娄何的心稍微跳了一下,觉得李无相此时看自己的眼神很怪——他是知道…… 但这个念头没在脑袋里过完,李无相就又说:「但别人可能有。娄师兄,我想再找一个人共襄盛举,这人或许有办法。只不过这个人的脑子不怎麽好使,不是很聪明,要是你同意,我为你们引见一下。」 看来是虚惊一场。娄何就略松了口气,摇摇头:「此事我们不能拖太久,最好今夜就商议完。真形教那边,明早——」 「我现在就能为你引见他。」李无相说,「他不在阳间,而在灵山——是赵傀的徒弟赵奇,我在金水的时候拜他为师,後来他死了又去了灵山,我们俩现在关系不错,至少我觉得这人信得过。」 娄何皱起眉:「哦,你是想要从灵山里找人假扮太一?赵傀的事到如今不过半年……这赵奇在灵山待了半年,就有法子假扮太一了?」 「他不行,但他好像在那边拜了个师父。」李无相笑笑,「所以师兄你之前说你有位朋友传了你附身的法子,倒是叫我想起我那个便宜师父来了。他刚去灵山的时候跟一个孤魂野鬼差不多,最近这些日子却抖起来了,很是有了些神通,我想咱们把他拉入伙儿,也许可以叫他问问他师父——能在灵山里收徒,收的还是赵奇这种孤魂野鬼,可见本事也是极大的。」 娄何想了想:「好,你要是觉得他能信得过,就试试看。」 李无相立即点头,口中默念了几句,娄何就也盯着他看。 过了几息的功夫,李无相的身子忽然一挺,坐直了。 娄何立即觉察到了异常——他的模样没变,但整个人的气质全然不同了。此前淡然平静,如今眉眼微挑,目光闪烁,仿佛身体里多了个坐不住的东西,正为来了这阳间而感到欣喜愉悦。 除此之外,还有气息! 修行人因为体内蕴含灵气丶行动坐卧时又会牵扯周围灵气的缘故,所以天然就有一种微妙的威压,只不过极淡而已。 可现在李无相的身上忽然多了一种极为强悍的气息,仿佛是什麽东西尚未学会收敛体内的强大力量丶又或者是压根就懒得那麽做,叫娄何这青囊先觉得身上一阵一阵的发紧,仿佛觉察到了警兆。 这种感觉……他在从前在梅秋露发怒杀人时体会过。如今李无相给他的感觉跟那时几乎一模一样,好像就是个精气外放丶随时准备出手的元婴! 怪不得他敢假装元婴来上大劫山……如此的气势,只要他不真出手,谁也不会觉得是假的! 这麽说,他叫那个赵奇上了他自己的身? 之前李无相说赵奇信得过,娄何心里还稍有些疑虑,可如今瞧见李无相竟然放心让他上身,就知道这「信得过」三个字,是半点儿水分也没有了。 「好啊,这是学乖了啊。」娄何听见李无相以一种阴阳怪气的口气说话,「这回没等到好事变成了祸事了再找我,而知道提前跟我商量了!说吧,你又要搞什麽事?哎——这人是谁?!」 娄何就朝他微微垂首:「娄何。」 对方看着是愣了愣,把他上下打量一番:「哦,你就是……嗯……就是……」 这时候李无相才开口说话。他一说话,赵奇就不出声了:「要搞大事,很大很大的事。要是办成了,或许你就能做然山宗主了——我们打算在大劫山设伏,把真形教的高手骗进来杀。但是在怎麽骗他们这事上,需要你帮忙。」 「哦你就是娄何!」李无相话音一落,赵奇就叫起来,「我想起来了,之前我在古洞里待得好好的,剑宗的人忽然跑来我的洞里避难,搞得我也被真形教的人追来追去差点儿追散了!他们当时说就是为了去棺城救你,你就是个娄何,对吧?!」 还有这样的渊源?娄何就笑笑:「正是我。」 「行吧,那我们也算是有缘了,要不是你们搞出来的事情,我还见不到我师父呢——哎,李无相你刚才说什麽来着?」 之前李无相说赵奇不聪明,娄何还觉得他或许是做人做事太呆板,学不会圆融变通。可现在瞧见了,意识到李无相说的竟然也没错,此人看起来确是不怎麽机灵的样子。 怪,李无相这人能跟这种蠢人「关系不错」? 然後他就听见李无相极有耐心地把两人此前说过的事情又讲了一遍,末了说:「所以就是这样——玄教的人想弄到掌印宗主之位,掌控三十六宗。而如果弄不到呢,就要来狠的了——他们觉得三十六宗的人在大劫山请太一的时候动静会很大,会惊动灵山上层天的五岳大帝真灵——大帝的真灵呢,则可能勾动地火。」 「所以真形教的人,就打算在地火喷发的时候守在大劫山附近,地火先把山上的高手给灭掉一些。剩下的,就由他们的人来料理。但是呢,我有七八成的把握觉得那地火喷不出来的丶五岳大帝真灵不会做这事——」 「哎,你怎麽知道?」赵奇打断他的话。 李无相只说:「我就是知道。」 「行吧。」娄何听见赵奇说,「那你继续讲。」 只这麽两句话,叫他心里又生出些惊诧之情来。他自己是青囊仙,知道这种身份会叫一个人在这世上有多麽孤寂——当一个人身上的秘密太多时,也就只能选择独处了。 他本以为李无相也会如此丶以为自己算得上是李无相在这世上唯一一个可以吐露些心里话的对象,去没想到他和这个赵奇竟然相互信任到了这种地步——他说地火不会喷发,自己好歹还会问一句为什麽,但这赵奇却是问都不问! 「所以我想问问你在灵山那位师父到底是谁。」李无相说,「跟太一真灵比起来怎麽样?让你那个师父假扮太一真灵的话,有谱没谱?」 (本章完) 第225章 背後蛐蛐 第220章 盛情难却 当初该是出於风水方面的考量,这院子建得并非直迎着道路,而是路在延伸到院前的时候拐了个弯丶贴到大门前,以免去冲煞。 在这门前道路的另外一边,原本应该是种了些花木之类,後来荒废了,如今就只剩下些矮树和乱草,又该是在之前被修葺的时候锯过一茬,因而如今也只剩下些矮墩墩的桩子和上面探头探脑的细枝子,仿佛一道天然的小木篱。 两人所看见的箱子就摆在道路的另外一侧丶正门前。而两匹漂亮的黄骠马则被栓在路边的矮桩子上。那马垂头站着,树枝和叶子就探在它们嘴边,它们也不嚼,好像既嫌弃这地方,又嫌弃这叶子。 李无相在门前站下,仔细看了看。 路面上有条条的细痕,该是大扫把扫出来的。院门敞开着,看不见门板,但能看见三条青石台阶——阶上也被扫得光亮,但角落缝隙里还能瞧见积灰,可见做这些的人时间很急,来不及做好细节。 从跟唐七郎他们分手,到走到这边,一共就只花了不到半个时辰。做这些的好心人能凑齐六口箱子的东西丶两匹马送过来,的确已算得上是神速了。 赵玉看着那马和边角包铜的红木箱子,忍不住睁大眼睛:「师父,还真有人帮我们收拾啊?是谁啊?」 李无相笑笑:「肯定不至於做好事不留名。看看箱子里有什麽可能就知道了。」 箱子没上锁,赵玉立即去打开了。这麽一看,礼物竟然送得比李无相想得要薄一点,不过却是很实用的。 是罗帐丶被褥丶钩环丶窗纱丶掸子之类,还有碗筷丶茶具丶酒器丶烛火等等。最後两口箱子里都是吃的,有耐储存的油盐酱醋米面,还有些现成的乾果蜜饯点心。 李无相本以为送东西来的人会在这里面留些什麽,叫自己知道是哪一方,但这箱子里竟然既无字句也无拜帖,仿佛真要做好事不留名。 他就踏进院子里往四下看了看,发现这院子果真简陋,比沉香馆的格局还不如,似乎只有一间主屋和一间东厢房,但是看墙头,後面还有个小院。 里面这些屋子的门和窗也都是敞开的,地面上的石板被扫露了出来,洒了水,有微微的湿润泥土气,甚至还有点儿好闻。 此时赵玉已经抱着一床被褥越过李无相往主屋里走进去了,踏进门的时候还转脸朝他笑了一下,仿佛因为得了新铺盖而感到很高兴。 就在这时候,李无相才感觉到不对劲。 主屋里有呼吸声,几乎不加掩饰的呼吸声,粗重丶急促,预示着那人的情绪极不稳定,似乎深藏怨气与怒气,并在听到自己和赵玉走进院中时忽然迸发了出来。 李无相立即张口,要叫赵玉止步,但是已经晚了—— 她踏进了屋内,看见了什麽,身子微微一顿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後歪向一旁——被褥掉落在地上,全弄脏了。 李无相此时才来得及冲入屋内,一把将赵玉拉到身後,看见了主屋正堂里的人。 勉强算是个熟人——唐九珍。 屋子里没掌灯,但赵玉之所以能看得到他是因为唐九珍此时看起来不似人类,而更像是精怪。 他的双眼此时是亮着的,像是猫或狗的眼睛在稍有微光的夜色中那样,但看着不是绿或白色的,而是淡红色。 他的两腮和脖颈也是亮着的,这是因为表面的血管——因为血流而鼓胀的血管变得微微发红,仿佛里面流淌着的血液本身就在发光。 这叫他的轮廓在黑暗中清清楚楚地显现出来,打眼一看,不是人,而是什麽恶鬼! 李无相把赵玉又往後推了推,问:「你没事?」 赵玉此时才能重重地喘出一口气:「我,我……」 「嗯,出去。」 赵玉往後走了一步,但看看李无相,又看看唐九珍,慢慢伏低身子把掉落在地的被褥团起来了,然後才抱着赶紧走出去,站在门口。 唐九珍是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的,手里握着一柄匕首,平放在自己的膝头,盯着李无相看,胸口猛烈起伏丶大口喘气。 李无相也盯着他看了片刻,冷笑一声:「怎麽,跑来我这里寻仇了?」 唐九珍没立即答话,而还是这麽恨恨地盯着他,然後才忽然站起身,握着匕首往李无相这边走了两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了。 「宗主!」他咬牙切齿地说,「之前的事,是我犯蠢!枉做小人行径!我天工派,特意送上日常所需,向宗主赔礼,还有——」 他挺起胸膛呼吸着,呼吸了好几次,才猛地抬手,将匕首架在脖颈上丶盯着李无相:「……还有我这一条命!我,唐九珍!奉家师,天工派大司器唐裴勇之命,来以死谢罪!」 他说了这话,又喘息几次才又说:「以及,奉上我天工派的宝物——宝物——」 之前说话的时候,唐九珍言语中的愤恨和怨气溢於言表,可现在提到了「宝物」两个字,仿佛因为这东西,什麽仇怨都不重要了,而只剩下失落与不甘。 他把这个词儿重复了两遍,眼中的光芒也变得稍微暗淡了:「宝物……就在我这一颗头颅之内!等我死了,请宗主自取吧!」 他话终於说完,右手将短匕一递,尖锋立即没入颈中。 这时李无相抬手在门框上一扣丶一弹,一片木屑射中唐七郎的手腕,他的整条胳膊一软,匕首当啷啷地掉落在地。 唐九珍立即瞪着眼,来看李无相。 李无相面无表情地抬了下脸:「外面那些是你们天工派送来的?」 唐九珍极不情愿地答:「是!」 「你师父还叫你来以死谢罪?」 「是!」 「他妈的你们天工派有病吗?!」李无相忽然变脸,勃然作色。 唐九珍愣了愣:「什麽?」 「你们送来东西,算是祝贺我住了新屋。我住了新屋,结果又叫你这麽个玩意儿来躲在我家里,还要血溅一地?这事吉利吗?你师父是想要贺我还是想要咒我?叫我住处第一天就见血光?」 李无相抬手往门外一指:「滚出去!」 唐九珍又愣了一下。但下一刻立即抓起匕首,起身就走,只十几步就跨出院子,走出到门口的大路上。 就在时候才听见李无相说:「你等等。」 唐九珍又走了一步才停住脚丶出口气,转过身:「宗主还有什麽指教?」 李无相从院中走到门口,看着他:「我叫你走你就走啊?」 唐九珍皱眉:「不然呢?宗主觉得我该怎样?」 「不是我觉得你该怎样,而是——」李无相顿了顿,皱起眉丶叹口气,「我最烦跟你这种人打交道,你明白吗?我的意思是说,我跟聪明人打交道,你知道我说的是什麽,我知道你说的是什麽,一句话说明白的事,用不着说两句,大家都省心。」 「可要是跟蠢货打交道,你说了一句话,就还要再用十句来解释这一句,还未必解释得清,你明白吗?」 唐九珍仍皱着眉:「我不明白宗主你的意思!」 「好,我的意思就是说,你这个金丹修为,要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来,抬手就得,我应该来不及拦你的。刚才我叫你滚出去,你起身就走,好像早知道我不会要你的命。」李无相忍不住笑了,「谁让你这麽觉得的?你师父?还是谁告诉你,我连牟金川的命都饶了,所以一定不会跟你计较?」 唐九珍抿起嘴,沉默片刻:「好,我明白了。宗主你觉得我们天工派都是——」 李无相叹了口气:「你明白个屁。我这些话是要说,你师父也许是个聪明人。知道你跟我结了仇,知道我想要和气一点,所以赶紧叫你滚过来谢罪,觉得我会就此揭过。」 「但是我却不确定你师父知不知道你蠢成这个样子——我从前做过什麽,你听说过没有?你听说过,跑来我的宅院里,先藏在屋子里吓我一跳,然後满脸不忿地跟我装模作样,还觉得这事我还会就这麽算了?」 唐九珍咬了咬牙,握了握匕首,叹了口气:「好,李宗主,你说不愿意新宅见血光,好啊。那我也在盟会之後,同你——」 「你现在是在我宅子外面了。」李无相打断他,「而且,约斗,你也配?」 唐九珍瞪起眼——但再就没合上。 一点金芒在夜色中乍现又消失不见,唐九珍在原地稍稍一晃,整个人紧绷着,直挺挺地摔在路上,激起一大片的烟尘。 赵玉在院子里瞧见这情景愣住了,隔了好一会儿才抱着被子慢慢走到门口,盯着唐九珍看了好一会儿,又看李无相:「师父……他……」 「没你的事,该干嘛干嘛去。」李无相冷着脸走下台阶,在路面上站了一会儿丶转身往四下里看看。 「来收尸了!」他厉喝一声,「想要以死谢罪是吧?成全你们了!下次要叫人跟我打交道,找个脑子够用的!」 随後他走回到院中,从屋子里拉了一把凳子,在中庭坐着,看着赵玉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蚂蚁搬家似的,来来回回把六口箱子里的东西全搬回屋子里了,好几次走到他身边的时候还总要小声问再确定一下:「师父,咱们把他们的人杀了,还要这些东西,这样好吗?」 李无相就只说:「盛情难却,有什麽不好?」 等东西全搬完了,李无相就叫赵玉把院门关上,继续仔细收拾院内的东西。 这院子的四面墙挺高,门再一关,赵玉似乎一下子安心了。先在主屋的东边房间帮李无相把被褥摆设之类的铺好,又去西屋把自己的也铺好了。 东边的厢房从前应该就充作厨房了,里面有个灶台,上面新放了一口铁锅。赵玉就把厨房又仔仔细细打扫一通,叮叮当当的把锅碗瓢盆之类的全归置好。 李无相一边听着她弄出来的声音,一边听院外的声音。 是来了人,就在大门之外。他听到了沙沙声,似乎是尸体被拖动了,随後声音消失,应该是被抬起来或者抱起来了。 接着又是轻微的沙沙声,听着像是有人在把被鲜血浸湿的泥土给扫走。再过上约一刻钟的功夫,还听到了阵阵的水声,仿佛在洗什麽东西。 他本以为这样就算结束了,但又稍隔一会儿,听到了三下很轻微的叩门声,小心翼翼,像是害怕惊扰到院中熟睡的什麽人。 赵玉本来挽起袖子丶用一块帕子包裹了头发,一手擎着被罩在琉璃灯罩里的蜡烛,一手拿着扫帚在扫厨房门口的灰,此时听到了这声音,一下子顿住了,弯着腰丶睁大眼睛看李无相。 李无相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大门前,猛地拉开了。 尸体已经不见了,染血的泥土的确被收拾得乾乾净净,那两匹马原本只有络头和缰绳,这时候鞍鞯也都装上了。 门前的石阶上还放着一样东西。 是用折了好几层的布垫着的,那布看起来应该是从唐九珍的衣服上裁下来的。 那东西只有小指肚大小,的外形看起来就像是什麽植物的根茎,根须胡乱地长着,分出许多的细小的丶柔软的枝叉。 但不是像根茎一样白生生的颜色,而是血红的,看起来甚至有些晶莹剔透,仿佛是尚未凝固的血液聚集而成。其中似乎还有些东西在慢慢流淌,说不好是水,还是什麽活物。 唐九珍在屋子里时说,他脑袋里有件宝贝,叫李无相自取,看来说的就是这件宝贝。 李无相俯下身,把这东西连着底下垫着的布都捡了起来,然後走回到院中,抬脚把门踢上了。 赵玉这时候看着才松了口气,忙托着琉璃烛火灯走过来,帮李无相照亮:「师父,这个是什麽?」 「可能是他们天工派的宝贝。唐七郎之前跟我说的,有洗髓伐脉的效果丶能叫你变得天赋异禀的宝贝。」李无相边说边抬手碰了碰这东西——触感竟然与看起来截然不同! 它不是软的,而是硬的,韧的,仿佛是用金铁制成的! (本章完) 第226章 坏东西 第221章 死鬼,半夜敲我的窗 赵玉这人的反应似乎要稍微慢一点,但好处是不怎麽见外和别扭。 瞧见李无相碰了一下,她也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然後皱起眉:「他……那个唐九珍,之前是不是说这个东西在他的脑袋里啊?这麽硬的东西,在脑袋里?」 「其实脑袋里倒是不会觉得疼的。」李无相说。然後他把这东西放在左手,用右手抖开了底下的布。果然,布上是有字迹的,有些字还因为折迭而稍显模糊,应该是之前刚刚写上的。 一共也就四十来个字,李无相一扫,知道是对这东西的介绍。 这东西被天工派称为「易筋经」。李无相看到这名字的时候以为是李业流传下来的称呼,但又往下看,意识到这个「经」指的不是经书的经,而该是经脉的经。这个「筋」字应该也是「经」的意思,但为了不读成「易经经」这种迭字,因而这麽说。 就是它具有唐七郎口中洗髓伐脉,能叫人资质变好的功效。在车上时李无相问他那是不是丹药,唐七郎说「算是」。他之所以这麽说,是因为这东西也是口服的。 GOOGLE搜索TWKAN 譬如说现在,把它浸泡在水里,再将水煮沸,它就会变软丶收缩,成为小小的「米粒一点」。 这时候再把这东西吞下肚去,就能在体内蕴集精气丶逐渐生发丶居於会神,总领全身经脉丶将其强行拓宽。 又说这种法子并非全无坏处——毕竟是外物,总会对经脉所有损伤,於是就需要每年服食一种丹药,以温养巩固经脉。但那种丹药的调配倒也不难,需要的都是些常见的药材,只是要耗些时间而已。 除了这些,里面还有两句有关唐九珍的话,说唐九珍之前「资质平常」,是「道生子」,意思应该说是父母一方有一位并非修行人。 这麽两句话之後没再说别的,但李无相明白对方要传达的是什麽意思了——唐九珍应该是个试验品,特意选的就是他这种资质很差的,喂了这易筋经。然後,就像唐七郎所说,十几年的功夫就结丹了。 怪不得这人看起来脑子有大病。李无相之前还在想他这种心性是怎麽修到金丹的,此时看倒是释然了——既然是被生造出来的,送上门给自己杀,当然就不怎麽心疼了。 他在看的时候赵玉也凑过来,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然後问:「师父,这说的是什麽啊?」 李无相愣了愣:「你不识字吗?」 赵玉理所当然地说:「是啊。」 「不是,赵傀没教你?」 「师……他说法不可轻易外传,就先没教我们。大师兄教了我一点,但是後来也不教了。」 赵傀真纯纯有病啊,不是法不可外传,是嫌麻烦吧! 赵奇倒还算是靠谱,但看他在金水时的那种脾气,的确也不像是能沉得下的心的,「後来也不教了」——李无相都能想得到原因:怎麽教起来这麽费劲?太蠢了,算了! 李无相就叹了口气:「行吧,这几天我教你。」 「真的!?」赵玉一下子抓住他的胳膊,但又赶紧松开了,讪讪地说,「多谢师父!」 「嗯。这上面说的就是,这东西你拿水煮一煮,就变成个米粒大小,然後吞下去,就一路钻进你脑子里丶帮你拓宽经脉,叫你资质变好了。看唐九珍的话,这东西你用了,资质应该比他还要好一些。」 李无相摇摇头,把易筋经朝赵玉手里一抛:「你收着,但是别用。天工派的人滑头得很,这东西肯定有些别的坏处,可他们没明说,或者只说一部分。要不然没理由他们门派不人人都用。」 赵玉赶紧把这东西接在手里,又扯了扯袖子垫上了,好像生怕它会从自己的掌心钻进去。 「收拾好了今晚就先睡吧,应该不会再来人了。明天我教你认认字,拿小劫剑经教你。」 於是今夜就这麽睡去了。但是赵玉在睡——李无相躺在房梁上,听着对屋赵玉逐渐变得悠长平缓的呼吸声,把白天所做的事情一一复盘。 这些天看起来是他所经历的难得的一段安宁时光,其实凶险程度也不亚於此前的任何一次危机。只不过这种凶险是潜藏在暗处的,像草甸底下暗藏着的沼泽。 能叫他安稳站着的那层草皮,就是他「剑宗元婴」的修为。 李无相不是很确定如今大劫山上的三十六宗有没有完全信了他这元婴境界——换做别人,当是毫无异议的,但自己这元婴忽然横空出世,的确会叫人生疑。 牟金川来拦自己,或许是被人蛊惑来试自己的深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没出手,於是唐九珍就来了。 李无相出手杀人少有愧疚,但击杀唐九珍这事却叫他觉得很厌弃。倒不是因为「他还是个孩子」,而是因为觉得这算是自己被逼的——此人这样不识时务而无礼,剑宗元婴不会耐着性子礼送他出门。 只是唐九珍的这种「找死」,应该也是被有意设计的结果。有人站在幕後,送唐九珍来死丶看自己依着他的心愿出手,就是为了瞧瞧自己到底敢不敢在大劫山击杀一个还算是很重要的人物。 这个幕後人应该是就是唐裴勇,唐九珍的师父,唐七郎的师叔,天工派的大司器,宗主之下说话最有分量的人物。 於是现在李无相已经不喜欢他了,并且在心里对此人的性情做出初步的判定:这人应该自己觉得自己很聪明,喜欢耍弄心机,然而不够缜密,或者说视野不够开阔,不能想像世界上还有与他自己不同的另外一类人。 如今看,他的心机耍弄得并不高明,已经把唐七郎一路上带给自己的那点好感都败乾净了。 甚至现在他对巨阙派的印象都要比天工派稍微好一些——牟金川和性情跟唐九珍有点像,但牟金川能自控丶能示弱,这叫他显得识时务多了。 至於杀死唐九珍的那一击……他当时用的是崔道成留下来的飞剑。这柄元婴飞剑被淬炼了许多年,锋利无匹,又因为突然出手而唐九珍全无防备,因此李无相甚至没有灌注丹力,而就只是以触须牵引,从口中弹出去,又收回来。 口中发剑,意味着不需要剑线牵引了。如果天工派的人检视唐九珍的伤口,或许也会识得这飞剑的厉害。 就是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让他们满意丶会不会非要见到自己的剑光遁出百里之外才会心服口服。 但想了又想,到目前为止应该没什麽地方露出破绽。脑子正常的人,一定都更倾向於相信自己就是梅秋露在某处培养的某个不出世的天才人物,然後因为一些叫人浮想联翩的原因,导致了姜教主的死亡与剑宗的流亡。 李无相稍稍安了心,於是把一身皮囊也瘪了下去。 跟唐七郎他们同行的时候,他一直没敢睡觉,到今夜终於能歇一歇了。这麽一放松下来,周围就变得极其安静,赵玉的呼吸声愈发明显,但稍微变得快了一点,也许是做梦了丶要醒过来了。 院子里偶尔有几声虫鸣,院子外面的两匹马打了两声鼻响,随後虫鸣也消失了,一切—— 鼻响?虫鸣停了? 李无相猛地警醒过来——他妈的有完没完了?! 果如他所料,还有更加细小的,被刚才的倦意所忽视的声音——来自他这屋子的窗外。像是有一阵小小的妖风裹挟着沙土,正在刮擦窗框。 如果是哪个不开眼的又想要来探探自己的虚实,李无相在心里想,就真得把赵奇喊出来了。 但下一刻,刮擦声停止了,变为轻轻的敲响——敲了三下,停了停,又敲了三下。 李无相一跃下地走到窗边,稍微停顿,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看到的是一双空洞的眼睛,深陷丶黑暗,眼眶周围的肌肤风乾成乾瘪的皮。鼻子只剩下两个黑洞,苍白的鼻骨外露,其上还附着着尘土与细小的碎石块。 是个死人。是一具乾尸。 相比於看到活人,看到死人倒是叫李无相心里的怒气一下子平息了不少。 那乾尸没有因为他推开一条窗缝这事而有进一步动作,李无相就把窗户完全掀开了一半,瞧见这乾尸是趴在墙下的,下半截的身子还埋在泥土里。往稍远点的地方看,地面浅浅地隆起一条,仿佛是它从地底下慢慢钻到这儿丶破土而出的。 李无相盯着乾尸面无表情的脸看了看,同它对视一会儿,低声问:「哪位?有事?」 乾尸慢慢地张了张嘴。它的牙齿缺失,但骨骼还算是完整。然後又慢慢地抬起手,往自己口中指了指。它原本就是用两条手臂攀住外面的窗沿才能把自己的上半身拉起来的,这时候分出一条胳膊,整个上半身立即咔啦一响丶一歪,差点跌落到地上去。 李无相又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皱起眉:「你等等。」 他从窗边缩回,从桌子上去了一壶茶。这茶水是睡前赵玉为他沏的,此时还温热着。 他提着壶柄,叫壶嘴稍倾对准了乾尸的嘴:「我倒了?」 乾尸没反对。 李无相就倒出细细一线茶水。茶水入喉,乾尸的嘴巴合了合,又张开,李无相就再倒了一些。 然後他看到变化了——乾尸变得不那麽干了,像是被稍微泡发了。之前凝结在关节骨缝处的血肉涨开了些,虽然并不像真正的活肉那样弹而有力,但至少叫它的行动变得灵活了。 於是乾尸将另一只手再次攀住窗沿,微微发力,将自己完全从地上拉了起来。随後,它张开嘴,口中终於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是我。」 「娄何。」 「……嗯。」 「我看着也是。」李无相朝他仔细看了看,「咱们青囊仙还能有这种神通?我怎麽不知道?」 「……不是……是别的……」 李无相把剩下的茶水劈头盖脸地浇上去,乾尸的血肉看着变得更加丰满,说话愈发流畅:「行了,别浇了,多了就黏不住了,现在正好。你先让我进去——」 李无相堵在窗前:「你就在这儿说吧。我徒弟刚帮我打扫乾净的。」 「你徒弟?」乾尸脸上竟然还稍微有了点表情,「你这是也传剑了?」 「差不多吧。不说这个,你这个是什麽手段?」 既然没法进屋,乾尸就只能坐下了,正好隐藏在墙边的黑暗中。 「不是青囊仙的手段,是别人教我的秘术……算是藉助了别人的神通吧。这种神通不好对你说,那位前辈不许我外传。」 李无相略沉默片刻:「听起来你说的那位前辈是神仙之流了。灵山里的厉害人物?」 乾尸没答他这句话:「这身子已经死了,我留不了太久,还是说正事吧。李无相,你想不想做掌印宗主?」 这个问题一点都不意外。李无相看着它的黑眼眶:「这麽些天的功夫,你是在真形教又受重用了?」 「嗯。苗义虽然没能把天心派拿下来,但至少也从一位剑宗元婴的手里活了命,还聚拢了不少天心弟子,更叫玄教知道还有李无相你这麽个暗藏的威胁,所以也算立了功。现在我不做德阳镇守了,而直接为东岳征讨做事——」 李无相打断他:「我记得东岳征讨是临时设的职位,是在真形教的东岳坛主底下对不对?」 「是。」 东岳坛是五岳真形教的五大坛之一,其实就相当於教区内的五大诸侯国之一。而东岳征讨就是这个诸侯国临时设置的「战时总司令」,这麽看,娄何是混成了真形教一个军区总司令身边的参谋了。 「所以,现在玄教又盯上了大劫盟会?娄何,你们真是阴魂不散啊。」 乾尸叹了口气,因为声音沙哑,这口气听着尤其情真意切:「你该觉得是好事才对。因为我……苗义之前在玉轮山同你打过交道,算是唯一摸得准你的性情的人,所以这事也交给我办了。至少咱们如今可以相互通气,一起把事情做成。你要知道,我不来,玄教也会有别人来的。」 「李无相,玄教现在想要两个结果。一个是这大劫盟会成不了,三十六宗还是散沙一盘。一个是开成了,但掌印宗主要是我们的人,或者说,我叫他们觉得是我们的人——我想来想去,这掌印宗主就由你来做最好。你有剑宗的身份,我有真形教势力可用,咱们能把这事办成。」 李无相也叹了口气:「我说娄何,我怎麽感觉你这人越混越不对劲啊……你这是想叫我做黄军的维持会会长啊?」 (本章完) 第227章 九公子 第222章 知识就是力量 乾尸顿了顿:「我猜你说的这话的意思应该跟我想说的差不多,但更难听些。李无相,这只是权宜之计。你知道我回到玄教是要做什麽,形势如此,不然我该怎麽做才不算『不对劲』?」 李无相沉默片刻:「你是聪明人,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人在江湖,身不由已——你现在可以用这句话来为自己辩解,可你要是真的信这句话的话,就该想想如果真有一天你混进了真形教的核心里头,会不会也因为这句话,而做出一个真正的真形教的人会做的事。到了那时候,除了你觉得,谁会觉得你不是个真形教?」 乾尸也好一会儿没说话,李无相还以为他是失了神通,又变成一具死尸了。但又听见他说:「我是清楚的,你是觉得我把玄教的事告知三十六宗,才不算不对劲。可这麽干,除了会叫你觉得我还像是个剑侠,可有别的用麽?只怕要提前内斗起来。你该知道吧,现在的大劫山上,可有些人就是要投向玄教了的。」 「所以这事还不如我来做,两害相权取其轻,掌印宗主之位落在咱们两个手里就是这个轻。你信不过我,难道信不过你自己麽?你成了这个总盟主,我往後真怎麽样了,又能把你怎麽样?」 「娄何,我从前是个剑侠啊。你那边会叫我做掌印宗主?」 「你别忘了你还是个青囊仙!散掉一身修为重修真形教功法,什麽事能比这个更取信於人?」 台湾小说网超好用,??????????.??????超全 李无相摆摆手:「算了吧,累死了。告诉你,有没有你来这儿,掌印宗主我都不想做。这是个什麽好差事吗?三十六宗真结成一团,立即就要跟玄教杠上,掌印宗主就是众矢之的。」 「我自打离开桃花源到现在,每到一处,怎麽说呢,疲於奔命,知道吧?现在是乱世刚要开始的时候,我就只想捞一笔,找到个地方躲起来修行,等到天下大势分明了,我再琢磨琢磨该做什麽。」 乾尸的额头紧了紧,像是要皱眉:「你是世家子,避世隐居出来的,年纪应该也不大,怎麽一股暮气?乱世不正是出英雄的时候吗?」 李无相转脸往赵玉那屋听了听,就纵身一跃跳出了屋子,也在墙角边坐下了。 「英雄?什麽英雄啊?娄何,你修行是为了什麽?长生成仙还是做英雄?」 乾尸将身子往墙边靠了靠:「这两件事分不开。我说过我要去真形教弄到幽冥卷,那我就得在这乱世中成个真形教的英雄,才能借势做成我想要做的事。长生成仙……那人们还结成宗门斗来斗去做什麽?当初的东皇太一要是没有天下基业,还能成就金仙吗?」 李无相将要说话,乾尸却把他的话截住了:「咱们两个头回见面的时候,就在为立场和是非对错争吵,往後再见面,包括这一回,也都一样。我这人不爱跟别人争这些,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之所以遇到你愿意多说几句,就是因为你是个难得的明白人和聪明人。」 「那你这聪明人,就在我这里想想看,如今这事该怎麽办?我去把要投向玄教的人说出来,叫他们在大劫山上斗起来?会不会搞得一团乱遭不说,我告诉你——」 乾尸费力地抬起手,往身下指了指:「知道这大劫山底下有什麽吗?地火!你再想想看,五岳真形教的神通是什麽?」 李无相稍皱一下眉:「这里离教区可远得很,五岳大帝能在这里搞出事情?还是说真形教要派个还虚境界的来这里舍了修为请神?真形教的还虚不在教区也是半个残废,这里一群元婴,我不觉得能成什麽事。」 乾尸慢慢摇摇头:「用不着请,三十六宗的人自己会请的。东皇印原本就是普通的一方印鉴,是太一得了人道气运之後,这东皇印才成了神器,变成用这气运的东西的。所以实体在幽九渊,但三十六宗想要用印的话,可以从灵山请——」 「他们会试着请太一的真灵。所以他们是要等到姜介死了之後才动手的,这样才能把真灵请下来,再请真灵用印!」 「你在金水见过赵奇请赵傀了,那麽个不入流的东西,请下来的时候是什麽声势?而如今他们在大劫山道场要请东皇太一的真灵,又会是什麽声势?灵山都要震动,到时候不知道多少精怪魔神都会想要趁机来阳间!」 「到那时候,五岳大帝的真灵想要藉此机会降临此地难道很难吗?」乾尸顿了顿,嘶声说,「你可能不知道地火的威力。这麽说吧,一旦五岳大帝的真灵到时调集气运丶勾动地火,这整座山都要化为乌有!就是这样的威能!」 「你明白了没有?要麽叫三十六宗为玄教掌控,要麽就叫他们全被葬送!还有个法子,就是你可以试试劝他们离开大劫山丶太一道场,你可以试试他们信不信你?」 「告诉你,不会信的。为什麽?因为这世上就从没有人见过地火,只有真形教的一些祖师才会被五岳大帝传法启灵,在神识中领教过地火勃发的威能!」 李无相想了一会儿,低声问:「我确定一下——你说的这个五岳大帝真灵勾动地火,是真的五岳大帝自己干这个事儿,还是说真形教的人干?」 乾尸像是愣了愣:「什麽真的五岳大帝?要说是真是假,那自然不是真的了。五岳大帝是金仙,不但来不了阳间,就连灵山都无法承载他,怎麽会是他勾动地火?我说的是真灵——真灵是什麽总用不着我来跟你讲吧?就是五岳大帝的化身丶分在灵山上层天为弟子赐下法术的化身啊。你问这个是什麽意思?」 李无相耐心地说:「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打比方说,到时候三十六宗在大劫山上请真灵了,真能有个空子能叫五岳大帝的真灵也挤过来了——那勾动地火这事,是真形教的人做法叫大帝的真灵这麽干,还是说,真形教的人觉得五岳真灵会认为这是个好机会,自己把地火给勾起来?」 娄何这次没急着说话,而仔细想了想,语气也稍微缓和了些:「哦,你问的是这个。真形教的人自然没法叫大帝真灵做什麽了——六部玄教的大帝不像太一那样是被镇压了的,玄教的大帝真灵等同大帝本尊,不是像三十六宗祖师真灵那样的『死物』,所以这事,这麽说吧,到时候真形教的人会祈愿做法,引五岳大帝真灵来此,再求他勾动地火——就像是平常求神通一样。」 「所以——」李无相说,「要是大帝真灵不干,这地火就勾动不起来了?」 「不干?怎麽会不干?」 李无相没答他,而在黑暗中又想了一会儿才说:「娄何,我还得问你几个事儿。你得仔细想清楚了,别掺和什麽自己的感情,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才能回你刚才的话。」 娄何该是从他的这种语气里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於是低声说:「你问吧。」 「你从前是在教区的,之後是在外面,你觉得,玄教的人为什麽不把天下人杀光?」李无相说,「我不知道当初那七个金仙是因为什麽跟太一打了起来的,但之後把太一镇着,是说他是金仙,杀不死。」 「可我觉得办法是有的啊。既然他是人道气运的化身,那把人杀光不就好了吗?别人要办这种事很难,但是那七个,我觉得一点都不难。先不说幽冥地母能不能叫人直接勾魂吧,就说另外六个,调动地气丶改变天时丶调整阴阳五行,连年的洪灾旱灾蝗灾轮着来,再加上几波瘟疫,一年不行十年,十年不行百年……凡人一定会死光。」 「等到凡人死光了,修行人就好对付了。一共就那麽多,彼此之间还要争夺修行资源,没了凡人供奉会更难,用不着三千年,也就是几百年的事情。娄何,他们为什麽不这麽干呢?」 娄何迟疑了一会儿才说:「你这是真在问我,还是——」 「我是真在问。我一直都想不明白。我一直都在想如果我是他们,我就这麽干。」 娄何慢慢摇摇头:「因为金仙也需要供奉吧。世上的人都死光了,玄教也就没什么弟子了,玄教岂不是也完了——」 「不是,我是说连玄教的人也一起杀光,是人都杀光。你说需要供奉,我想不通。比如五岳真形大帝已经成了道运化身了,这种事跟人道气运不一样,人都死光了,人道自然没了,太一也就没了。可世上的人死光了,山岳还在,日月也还在,他们还需要什麽供奉?」 「你……」娄何沉吟了一会儿才说,「要是别人跟我说这个,我可能觉得此人在胡搅蛮缠,不过既然是你来问,我倒是要好好想一想了。」 「好吧。要我说,一则几位大帝从前也是人身,既然还有神志存留,心中就总还有些仁爱怜悯,不会轻言灭世。」 「二则呢,其实跟上头的差不多,还是人身,也不希望这世上没了人,要不然该多无趣?况且太一已被镇压,门下弟子消亡只是早晚的事,几位大帝与天地同存在,这个『早晚』对他们而言就只是一瞬间而已。」 「三则呢……」 「老兄,我不是想要听你猜,是想问你们真形教是怎麽说的——你们那边拿人填棺材的,但是三千年前不是这样。现在为什麽这麽办,总会有个说法吧?」 「是他们真形教。」娄何幽幽地纠正,然後才说,「好吧,是有说法。说业朝还在时人族兴盛太多,采伐无度,叫世间许多的生灵绝了生机。又说这天地之间的万物都暗合五行阴阳循环,人道过於昌盛,就是败坏了天地间的运势,因此才要压制。」 「所以会叫人填棺。可又说,人也是天地之间的一部分,因此——回你刚才的一问——也并不能全灭杀了事。所以六部玄教,依着他们自己的说法,只是让这世上重归万物平衡之道,而不是要灭杀太一和人道。」 李无相点点头:「所以无论哪种说法,六部玄教都没说自己要灭世。是这麽说的,实际上也真的是这麽做的,对吧?」 「……算是吧。」 「好,第二个问题,大劫山顶上有多宽?有没有个五六十里地?」 「倒是不止,得有百多里地宽。」 「嗯。那第三个问题,你们真形教教区外面的那些护河丶那些棺山,是怎麽造出来的?是请了五岳大帝的真灵,一夜之间筑起来的,还是你们的人也得一点点地做法起咒,慢慢搞出来?」 娄何稍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想第一个问题和第二个问题之间有什麽关联,但不得要领。就只得说:「是他们自己筑起来的。要是你想要问五岳大帝降不降得下神通的话,那还是我说的,金仙入不了世,只能用化身丶真灵在灵山上层天中赐下法术。」 「移山填海那样的神通,五岳大帝做得,可是在此世又做不得。但勾动地火,却不是移山填海,而只是引动气运——要是你想问的是这个,那这种事是绝无什麽问题的。」 「我要问的不是这个,不过我现在大概搞清楚了。」李无相看着乾尸,「要是你知道真形教并不会趁着三十六宗请东皇印的时候勾动地火,你会怎麽办?」 乾尸的脑袋和眼神都木僵木僵的,隔了一会儿才说:「你觉得不会?因为什麽?」 因为他是异世来客,脑子里装了些此世人不了解的知识,知道像大劫山这样一座火山口直径将近五十公里的超级火山重新喷发会是多麽恐怖的一件事。 来到这世上之後这麽久,他觉得自己大致知道「中陆」到底有多大了——比前世时自己所在的那个国家要大上不少,但比所在的那个大陆要小上不少。 大劫山,要是真的被搞得喷发出来,他之前跟娄何所说的天灾搞不好就要成真了——先不提喷发时候的威力,就是那些抛洒而出的火山灰,也足以叫未来的几年丶十几年,至少在中陆的范围内,变成大灾之年。 而要是娄何说得没错丶真形教说得没错,那六位大帝似乎并没有施展神通直接干预此界的能力,那就意味着他们无法善後。 同样的,如果他们真的不想灭世,而也的的确确像真形教所说,是想要维持一种「平衡」,那就不但不会勾动地火,而会想方设法地消弥这场灾难! 这麽看,当初李业给这座山取名大劫山,想法应该跟自己一模一样——这东西一旦爆发,就差不多是灭世级的大劫! (本章完) 第223章 搞大事 第223章 搞大事 於是李无相以郑重的语气说:「你别管我怎麽知道的,但是之前要去棺城救你的时候,我们问曾剑秋,咱们有几成的把握能活着出来?他说有三成,我们就觉得已经足够了。」 「现在要是我告诉你,我有七八成把握说,五岳大帝真灵绝不会叫大劫山的地火冒出来,你会怎麽选?还要为真形教把事情踏踏实实地办了丶为他们找个听话的会长吗?」 乾尸的脑袋颤了颤,似乎被李无相的话震惊着了,刚要开口,下巴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随後他的这身子就散了架——一身的枯骨噼里啪啦地散落,眨眼之间就在地上落了一摊。 他之前说这个样子待不了多久,如今看是这骨头架子的时候到了。 李无相就也没觉得意外,而把这些骨头都捡起来重新埋在墙角下,又走到院子里慢慢将把那一条隆起来的土地跺平了。 娄何肯定会再找回来的,他这两天等等就好。 只是……李无相看着墙角,心里生出一股幽幽的寒意——这种手段有点眼熟。 这枯骨,应该是从前死在大劫山的,被深埋进地下了,然後被娄何附身其上。 在这世上附身这种事可不寻常。大家都熟悉的附身就是被外邪入体,但要经过很久很久之後,被附体的人才能走火入魔,将躯壳的掌控权完全交出。 馀下的附身,多发生在凡人身上。是有道行的精怪阴灵丶且绝大多数都是在灵山里的,上了凡人的身。 而修士想要附身什麽东西就太难了。其一,至少得修到元婴的境界,但到了这个境界,阴神离体也不过百里,上不了修行人的身,只能上凡人的身,还得是天生八字轻贱的人。 娄何说是有人教了他神通……这法子叫李无相想起了在棺城的时候,自己就是这样直接上了一个府兵的身的。 在玉轮山的时候娄何附身了苗义,现在则附身了底下深埋的乾尸传讯,虽然这种手段,他在棺山上时曾经展示过,但似乎跟今夜所用的还是有一点差异的。 所以……现在那玩意在娄何身上吗? 李无相从窗口重新跃回到室内,跳到梁上躺着了,睁眼看着屋顶。 其实要真是在娄何的身上……娄何这人足够聪明,应该也能像自己一样,慢慢发现那东西不对劲。 只是区别在於,自己或许会坚拒与那东西妥协,而娄何在这件事的态度上,极有可能跟对待真形教的事务时一样——「先借力,等达成了自己的心愿再先谈别的事」。 这要是在什么小说里头,一个人聪明丶有野心丶还有这种想法,最後要麽就成了个有违初心的霸主,要麽就是别人的嫁衣和阶梯。 李无相希望这两种都不是娄何的结局,而希望那东西最终也会弃他而去。 因为今夜,在意识到是娄何在敲窗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心里还会生出些惊喜之情——曾剑秋和梅秋露都是大大的好人,可他们太好了,以至於李无相许多话和想法没法儿跟他们讲。 娄何则不同,自己和他虽然有许多分歧,但他也是能理解自己的许多想法的。两人修为类似,性情类似,头脑也类似,差不多是这世上自己唯一能与之「商量」的人了。 他这麽琢磨了一会儿,就慢慢睡去了。 等到第二天再醒来时,一天无事,也没有人再送什麽东西来——或许是自己先放过了牟金川,後却杀了唐九珍,叫大劫山上的人觉得自己喜怒无常,因而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丶打算再观望观望吧。 到了第三天时,才又有人来了。来的是巨阙丶天工丶素华丶青霄丶牵机这五派派遣来的仆从,不像头一晚上好几口箱子那麽夸张,而只奉上小小的匣子,里头是些珍贵的药材,用以炼制丹丸的。该是清楚如果真送了炼成的丹药,李无相也是绝不会入口的。 这五派送礼的理由是多谢李无相在路上对几派弟子的照顾,别的他能理解,就是不知道巨阙派在谢什麽。 牵机派的人是最後到的,到时日头已经西倾了。来的是两人,都穿着门中弟子的道袍,一个敲了门,一个捧着匣子在门外站着。 赵玉出来应门,像李无相吩咐的那样,收了东西之後也不多说话,只对门外人一笑就打算关门。 她前几回这麽干的时候,对方都恭恭敬敬丶目光下垂,等她把门关好了就离开了。但这回她一笑,其中一个微胖的弟子却像是看直了眼,开口说:「哎……师姐——」 赵玉这人性情也算是很随和的了,就没把门关上,而探出半张脸:「啊?」 这胖弟子旁边那人感觉不对劲了,赶紧捅了捅这位同伴,嘶了一声丶使个眼色,小声说:「陆盘,你别分不清场合!」 被叫做陆盘的这位却只是笑笑:「我跟师姐说几句话怎麽了,反正都是三十六宗的弟子,师姐你说是不是?」 赵玉是有点呆,但又不是蠢,已听出话里调笑的意思,就把眉头稍微皱了皱:「你要说什麽?」 「我是说,师姐你要是平时里闲暇有空,不妨去我们牵机派那边走动走动,我那边好玩的东西可不少。」陆盘笑嘻嘻地说,「咱们牵机派的驻地就在崖边,师姐听说过日照香炉生紫烟那一句吗?那紫烟帐就在咱们驻地旁——」 他说到这里,赵玉就把脸缩回去了,但却没关门—— 「师父!」门外的两人听见赵玉在门口说,「师父,外面这人调笑我。」 陆盘身边那弟子脸色一变,立即将身子往後一缩。陆盘好像也没想到赵玉会是这个反应,也愣住了。 这时候门板被完全推开了一扇,李无相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阶上面无表情地盯着两个人看。 陆盘此时似乎慌张得说不出话了,但他身边的那一位倒开了口:「宗主,我师兄实在唐突,只是他这人说话就是分不清大小,我们是——」 「分不清大小?好啊。」李无相朝陆盘扬了下下巴,「来,跟我进来,我教教你怎麽分大小。」 「宗主——」 陆盘身边那人还要说话,李无相就把目光转向他,「要是不想走,你就也留下来。」 那人住了口,却没立即走,而是狠狠瞪了陆盘一眼,又看了看李无相,再看看陆盘,才慢慢往後退了两步,转身快步走了。 「你跟我进来。」李无相说了这句话,转身进了门,又对赵玉说,「你去做饭。」 陆盘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也挪着步子走了进去。 李无相走到主屋正堂中,陆盘就跟了进去。等他进了门,李无相已坐到椅子上,皱眉看他:「就没有更高明的法子了吗?」 陆盘走在院中时还畏畏缩缩,听他说了这话,肩膀一宽,身子也挺起来了,脸上又现出笑意:「哦,你知道是我了?」 「我前天刚杀了人,牵机派的人不会那麽蠢,再派个会做出调戏我弟子这种事的蠢货过来。」李无相叹了口气,「所以你这麽一搞,太明显了。你这又是你的那位朋友教你的法子是吗?附在这人身上了?」 陆盘点点头:「嗯,这是活人,我能待得久一点。」 说了这话又立即补充:「倒也不至於要他的命,此时我即是他,他却不是我。等我一走,这人什麽都记不得,也用不着你出手杀人——到那时候事情了了,也就没什麽所谓了。」 「那现在怎麽办?我一会儿放你回去?那我剑宗元婴的脸面往哪儿搁?」 娄何笑起来:「剑侠做事不拘小节,你找什麽理由不行?譬如说本来想再杀我一个给别人个教训,结果谈着谈着,发现我这人其实很对你胃口——我附身的陆盘这人倒是也的确挺有趣,头脑活泛得很。这事之所以能成,就是因为这人不甘愿在牵机派做个寻常弟子,而暗地里找了许精怪野神来拜——」 他顿了顿:「——我这青囊仙也勉强算是精怪野神吧,正好就上了他的身。所以他今天口出狂言,也许就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呢?要是没立即被你给杀了,就可以大胆找找机会,看看能不能拜在你的门下,而你——」 李无相叹了口气:「而我正好惜了他的才,觉得此人胆子够大丶想法够野?」 「——却不会真想要收他,而只因为觉得有趣,就留了一命。」娄何说,「所以我再回到牵机派,就是能跟你搭得上话的人了,往後再来会方便许多。」 他走到李无相身边坐了下来:「我知道这法子并不好,但一时间也想不到更好的了。如今你这住处附近全是人在盯着,我没可能悄悄找过来——」 说到这里,他向外看了看。 李无相就只说:「她是我的真徒弟。你要说什麽尽管说,我不叫她过来,她就真不会过来的。」 娄何点点头:「——但又实在等不及了,只能用这个法子来,倒是最自然的了。前天晚上你说你有七八成的把握,说五岳真灵不会勾动地火……你当真?」 「只要你前天晚上对我说的那些话是当真的,我这个就当真。」 「为什麽?你这把握是从哪里来的?」 其实李无相已经想了两天,跟不跟娄何说「超级火山大爆发将会带来的一系列连锁反应以及对整个生物圈的巨大影响」,可後来,依着这些天的经历,他把事情想清楚了—— 只要人设立得好,办法总比困难多。以自己区区一个金丹初成的修为能混到大劫山上来成为三十六宗的座上宾,全是因为身世来历神秘丶手段非同寻常,因此显得高深莫测。 他眼下觉得跟娄何算是谈得来,可在心里,依着娄何的这种性情,他总担心有一天两人之间会出现无可弥补的巨大裂痕,以致分道扬镳或反目成仇。 因此这些事他也不能说,不但不能说,还得用起来。如果那外邪真到了他身上,那娄何早晚有一天会知道自己的来历。 这个来历,外邪知道一些。但仅是他记忆中的一些片段,未能窥见全貌。 然而即便如此,如果外邪足够聪明,就应该能搞清楚一件事——在那些记忆碎片中的环境,人极多,多得此世人无法想像。吃得饱穿得暖,物质之丰盈也远非此世人能够想像。这意味着,自己来处相比於这里,也强大得难以想像。 所以—— 「我在桃花源里学到的一些东西。」李无相用淡然的语气说,「记得我说过吗,我们的先祖在三千年前的时候遁入的桃花源。那时候天地之间的气运刚刚为诸位大帝所掌握,凡人还是有机会窥得一些天机的,所以我那些桃花源里的先祖,也就知道了一些後来用不成了的法子。」 他想了想,看娄何,神秘地微笑起来:「娄师兄,你觉得桃花源有多大,会是什麽样子?往後你要是真见了,就明白我的把握从何而来了。」 娄何沉默片刻,忽然一出气:「好,你的话,我是信的——我信你比真形教的人更知道五岳大帝的真灵会怎麽样。」 「那要是这麽一来的话,你说得对,我就用不着踏踏实实地给真形教做事了。」陆盘稍胖,看起来倒是跟娄何从的模样略微有些像。说了这话,眼中露出精光来,也很像是在棺城时大谈自己的布局的娄何了,「李无相,那你要是不想做掌印宗主,我就不逼你了。但你想要多捞些东西对不对?」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几步,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说给李无相听:「我在之前能伴在苗义身边,全是因为在棺城的时候吴山主死了。如今在东岳坛能伴在那位征讨身边,则是因为在玉轮山的时候苗义死了。哈,这两个人一死,原本我打算要用上几年丶十几年去做的事,顷刻到手。」 「所以说,死人这法子,还真是不错——」 李无相看他:「所以你打算这回藉机把东岳征讨也弄死?」 娄何转过身:「你如今不是天心和然山的宗主吗?三十六宗的人又觉得你是代表了剑宗来的,所以搞不好他们的宗主也会坐不住,来上几个。」 「来上几个,就是几个阳神。几个阳神坐镇,再加上一群元婴……三十六宗搞这大劫盟会不就是为了——按着他们的说法——同抗玄教,独立自身吗?那你觉得咱们能不能帮帮他们丶叫他们先试试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娄何冷笑起来,「弄死东岳征讨不算什麽。这种好机会丶大场面,李无相——咱们剑宗被他们搞得元气大伤,那你说咱俩两个,能不能借着这大劫山,给真形教狠狠扒下一层皮来丶叫他们那些这回出了教区的还虚境界,都没命再回去?!」 (本章完) 第224章 三巨头会面 第224章 三巨头会面 台湾小说网超好用,??????????.??????超全 李无相沉默着不说话,娄何就又向他逼近一步:「你不是想要捞一笔,隐世清修吗?天心派的东西是挺多,可你如今既然收了个弟子,那——」 「哦,你还有个小姑娘要养活呢,不单单是这两个,你要隐居总不能叫她们跟着你风餐露宿吧?所以你总需要弟子侍奉,你的门人一多,支出就多,你我这样的青囊仙修行起来可用不着慢慢温养,那你天心派的那些东西就真不够用了。」 「况且你再想想看,你不做掌印宗主,那真有人上去了,第一件事或许就是要对付你。别忘了他们是因为什麽要搞这个大劫盟会的——不就是为了与剑宗和玄教平起平坐麽?那他们既然觉得你是剑宗的人,可就容不得你再做两宗的宗主了。」 「所以咱们一起干这个,就能想想怎麽把事情做得漂亮一点,你弄到你要的,我弄到我要的——」娄何见他还是不说话,就忍不住又逼近一步,「李无相,这种大好机会你要是还畏首畏尾,可真就是——」 「不是,我是在想……」李无相终於开口,「只搞真形教派出来的这些人会不会有点小家子气?一群还虚被搞死了,教区里还有不少合道呢。哪怕不说那些合道吧,教区里也还有别的还虚还没出来呢,外面的这些死绝了丶东岳征讨也完蛋了,你顶上不是还有东岳坛坛主或者别的一堆人吗?没错吧?真形教里面是不是还有一堆的大小职务?都得等着你慢慢爬?」 娄何愣了愣:「你……」 李无相笑起来:「你说得对啊,这是个大好机会,咱们要搞就搞个大的。但扒下一层皮,我觉得不够,依我想的话,得打断骨头抽了筋才好——娄师兄,你这陆盘今晚别走了,咱们彻夜长谈。」 於是过了两刻钟的功夫,娄何就发现李无相这个人有点不对劲了。 在他从前的印象里,李无相这人其实很守规矩。他出身和经历虽然神秘离奇,但似乎比自己更认同剑宗行事的法子,第一次见自己的时候,就因为是否牺牲同门这件事而斗了一场,之後再见面,全是他提醒自己该怎麽做事丶怎麽做选择才最好。 娄何并不觉得李无相所说的那些真是唯一的正确选择,但他自己或许做不成剑侠了,倒挺喜欢李无相这极像自己的人能比自己行得正一点,因此并不在这种事上与他计较,而只将他当成是个有侠气,但脑子也略有点儿古板的小辈。 等到了这回在大劫山上见着他,娄何还觉得自己是能摸得清他的性情的。在别人看来,李无相行事越来越乖张了,先是出了剑宗,而今又来掺和三十六宗的事,似乎唯恐天下不乱。 可他觉得,李无相做的这些事都有合理解释——因为不小心害死了姜教主,於是剑宗待不得了,就觉得心灰意冷,生出暮气,决定「退隐江湖」。 但一个人既然守规矩,考虑的也就会比别人多些,因而要为「以後」做打算,才想要在大劫山再捞一笔。 所以说,无论李无相做的事情有多麽惊世骇俗,娄何都觉得自己是能猜得到这人在什麽时候可能会做出怎麽样的决定的。 这世上绝大多数稀奇古怪的事情背後,其实往往都有一个简单而寻常的缘由,就好比他觉得「守规矩」这种性情,与李无相这段日子的所作所为并不矛盾。 要不是有这种本事,他也不敢再回到真形教去。 可现在他意识到,自己的这种看法似乎出问题了—— 「我们真能帮真形教抽筋断骨的。师兄,你们——哦,他们六部玄教也不是一团和气的对吧?看他们的位置就看得出来——没聚在一起,而离得远远的,这分明就是在彼此忌惮。」 李无相说这些的时候神情极为认真,叫娄何生出一种错觉:这事儿是他先提出来的,而不是自己! 「这回幽九渊是落在真形教附近了,第一波攻去幽九渊的也是真形教的人,最先开始琢磨三十六宗地盘的还是真形教的人,要我是另外五教,一定要担心真形教是不是从幽九渊里夺了什麽了不得的宝贝,要忌惮真形教势力太强——前天晚上咱们说过了,上头的六位或许也是喜欢阳间人的供奉的。如果它们之间会要争夺香火愿力,那底下也是一样。」 「所以说,咱们要是能叫真形教狠狠地吃个大亏,那另外五教会不会趁它病丶要它命?师兄你在真形教待得久,你们从前就没搞过什麽内斗之类的吗?」 这话叫娄何有点搞不清楚他是认真的,还是因为自己说他暮气重。於是他稍犹豫片刻才说:「师弟,我们真要做此事的话,风险原本就很大,咱们就没必要叫风险再大一点了吧——只把教区之外的人引来容易,但要是想把教区里面的人再引出来就要难上加难了。」 「记得我跟你说过,玄教办事很慢吗?从得知姜教主的死讯到出手围攻幽九渊,是花了好几天的功夫。自那之後直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两月,可六部的人都没有到齐,还有许多正在往幽九渊那边和西边去——玄教太大了,大就必然慢。想要叫教区里的人再出来,事情不够大,是绝办不成的。而咱们要是想要弄一件大事出来,留下的破绽也就必然多,这就得不偿失了。」 李无相笑了一下:「就是因为风险大,我才觉得只搞外面的这些太亏。而且破绽这东西是要作假才有的,如果不作假,不就没有破绽了吗?」 「姜教主身上从前有太一的真灵,要是这真灵要降世呢?」李无相看着娄何,「你说三十六宗动用东皇印的手段会是先试着请太一真灵,然後再藉助真灵用印。要是没请好,这真灵真的下界了丶附身在谁身上了,真形教的教区离这里算是最近的了,就总会来人的吧?」 娄何沉默片刻,才说:「太一真灵下界……即便是太一,也未必是好事。这个先不说,但你有法子真把他请下来?」 李无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我没有。」 娄何的心稍微跳了一下,觉得李无相此时看自己的眼神很怪——他是知道…… 但这个念头没在脑袋里过完,李无相就又说:「但别人可能有。娄师兄,我想再找一个人共襄盛举,这人或许有办法。只不过这个人的脑子不怎麽好使,不是很聪明,要是你同意,我为你们引见一下。」 看来是虚惊一场。娄何就略松了口气,摇摇头:「此事我们不能拖太久,最好今夜就商议完。真形教那边,明早——」 「我现在就能为你引见他。」李无相说,「他不在阳间,而在灵山——是赵傀的徒弟赵奇,我在金水的时候拜他为师,後来他死了又去了灵山,我们俩现在关系不错,至少我觉得这人信得过。」 娄何皱起眉:「哦,你是想要从灵山里找人假扮太一?赵傀的事到如今不过半年……这赵奇在灵山待了半年,就有法子假扮太一了?」 「他不行,但他好像在那边拜了个师父。」李无相笑笑,「所以师兄你之前说你有位朋友传了你附身的法子,倒是叫我想起我那个便宜师父来了。他刚去灵山的时候跟一个孤魂野鬼差不多,最近这些日子却抖起来了,很是有了些神通,我想咱们把他拉入伙儿,也许可以叫他问问他师父——能在灵山里收徒,收的还是赵奇这种孤魂野鬼,可见本事也是极大的。」 娄何想了想:「好,你要是觉得他能信得过,就试试看。」 李无相立即点头,口中默念了几句,娄何就也盯着他看。 过了几息的功夫,李无相的身子忽然一挺,坐直了。 娄何立即觉察到了异常——他的模样没变,但整个人的气质全然不同了。此前淡然平静,如今眉眼微挑,目光闪烁,仿佛身体里多了个坐不住的东西,正为来了这阳间而感到欣喜愉悦。 除此之外,还有气息! 修行人因为体内蕴含灵气丶行动坐卧时又会牵扯周围灵气的缘故,所以天然就有一种微妙的威压,只不过极淡而已。 可现在李无相的身上忽然多了一种极为强悍的气息,仿佛是什麽东西尚未学会收敛体内的强大力量丶又或者是压根就懒得那麽做,叫娄何这青囊先觉得身上一阵一阵的发紧,仿佛觉察到了警兆。 这种感觉……他在从前在梅秋露发怒杀人时体会过。如今李无相给他的感觉跟那时几乎一模一样,好像就是个精气外放丶随时准备出手的元婴! 怪不得他敢假装元婴来上大劫山……如此的气势,只要他不真出手,谁也不会觉得是假的! 这麽说,他叫那个赵奇上了他自己的身? 之前李无相说赵奇信得过,娄何心里还稍有些疑虑,可如今瞧见李无相竟然放心让他上身,就知道这「信得过」三个字,是半点儿水分也没有了。 「好啊,这是学乖了啊。」娄何听见李无相以一种阴阳怪气的口气说话,「这回没等到好事变成了祸事了再找我,而知道提前跟我商量了!说吧,你又要搞什麽事?哎——这人是谁?!」 娄何就朝他微微垂首:「娄何。」 对方看着是愣了愣,把他上下打量一番:「哦,你就是……嗯……就是……」 这时候李无相才开口说话。他一说话,赵奇就不出声了:「要搞大事,很大很大的事。要是办成了,或许你就能做然山宗主了——我们打算在大劫山设伏,把真形教的高手骗进来杀。但是在怎麽骗他们这事上,需要你帮忙。」 「哦你就是娄何!」李无相话音一落,赵奇就叫起来,「我想起来了,之前我在古洞里待得好好的,剑宗的人忽然跑来我的洞里避难,搞得我也被真形教的人追来追去差点儿追散了!他们当时说就是为了去棺城救你,你就是个娄何,对吧?!」 还有这样的渊源?娄何就笑笑:「正是我。」 「行吧,那我们也算是有缘了,要不是你们搞出来的事情,我还见不到我师父呢——哎,李无相你刚才说什麽来着?」 之前李无相说赵奇不聪明,娄何还觉得他或许是做人做事太呆板,学不会圆融变通。可现在瞧见了,意识到李无相说的竟然也没错,此人看起来确是不怎麽机灵的样子。 怪,李无相这人能跟这种蠢人「关系不错」? 然後他就听见李无相极有耐心地把两人此前说过的事情又讲了一遍,末了说:「所以就是这样——玄教的人想弄到掌印宗主之位,掌控三十六宗。而如果弄不到呢,就要来狠的了——他们觉得三十六宗的人在大劫山请太一的时候动静会很大,会惊动灵山上层天的五岳大帝真灵——大帝的真灵呢,则可能勾动地火。」 「所以真形教的人,就打算在地火喷发的时候守在大劫山附近,地火先把山上的高手给灭掉一些。剩下的,就由他们的人来料理。但是呢,我有七八成的把握觉得那地火喷不出来的丶五岳大帝真灵不会做这事——」 「哎,你怎麽知道?」赵奇打断他的话。 李无相只说:「我就是知道。」 「行吧。」娄何听见赵奇说,「那你继续讲。」 只这麽两句话,叫他心里又生出些惊诧之情来。他自己是青囊仙,知道这种身份会叫一个人在这世上有多麽孤寂——当一个人身上的秘密太多时,也就只能选择独处了。 他本以为李无相也会如此丶以为自己算得上是李无相在这世上唯一一个可以吐露些心里话的对象,去没想到他和这个赵奇竟然相互信任到了这种地步——他说地火不会喷发,自己好歹还会问一句为什麽,但这赵奇却是问都不问! 「所以我想问问你在灵山那位师父到底是谁。」李无相说,「跟太一真灵比起来怎麽样?让你那个师父假扮太一真灵的话,有谱没谱?」 (本章完) 第225章 背後蛐蛐 第225章 背後蛐蛐 「我师父!?你是疯了吧你?你以往算计我还不够,现在算盘还打到我师父头上了?!」娄何听见赵奇用李无相的声音叫起来,「我跟你说过没有?我师父最烦姓李的了!」 娄何竖起耳朵,继续仔仔细细地听赵奇所说的每一个字。 李无相之前谈论他的时候,娄何并没有将他放在心里。无他——他自己在灵山也有「师父」或说「朋友」,就是太一的真灵……或者,即便不是,也是极度强大的某个秘灵丶神怪! 他觉得那赵奇的「师父」无论有多了不得,都不至於同太一相提并论。 可现在,他意识到赵奇的那位师父会「烦」什麽人……那他听起来就像是个有极正常的七情六欲的人! 身处灵山,却又「像人」,这种事就很了不得了。 民间常有些人被灵山的精怪上身的凡人,自称是「仙家」。一旦被附了身,往往举止怪异,性情也琢磨不定,一眼就瞧得出已非人类了。 这是因为灵山之中怨气极重,血海中尤甚。寻常的精怪都待在这血海里,无论生前是什麽样子,死後性情都会大变,且还会逐渐变得乖张暴戾。 要是道行能慢慢变高,有的就能脱离血海去往上层天,有的则能夺取古洞丶建造洞府,也就能有个安歇的地方,阻拒血海中的怨气。 可要是两点都做不到,慢慢的也就会失去人性神志丶成为些留存本能的强大秘灵了。 看赵奇身上的气息,他至少是有个相当於阳间金丹的修为了……可他才新死了几个月?灵山之中修行,要慢就很慢的——连吐纳调息都不行,只能靠香火。可也是因此,要快则是极快的,只要供奉的人足够多,就能像赵奇一样! 所以他的师父,娄何觉得搞不好自己是听说过的——必然是阳间很有名的灵神,才能保持神志稳定丶甚至能叫自己新收的弟子也享受香火供奉。 只不过,是哪一位? 这时李无相开口:「他连你都不烦,怎麽会烦我?你不给我们介绍介绍怎麽知道?」 李无相说了这话,脸色稍稍一变,似乎是赵奇要发声。但他该是又将躯壳的掌控权夺了回来:「我这回叫你帮忙也不是白帮,你不是不服气我做宗主吗?这事办成了,然山宗主你来做,我另起炉灶。要是办不成,大劫盟会之後可就没有然山了,你不难受吗?」 娄何听了这话,正在想李无相这人跟自己说话的时候是很聪明的——条理清晰丶摆明利害丶用无可辩驳的事实来劝服自己——可怎麽跟这赵奇说话时却像是脑子不清楚了,仿佛在哄小孩,话里话外全是一股子赌气的意味? 然而这个念头在脑子里打了个转儿,就听见赵奇说:「啊?有这事?好吧,我试试,但是我不确定行不行啊——丑话说在前头,李无相,要是我师父见了你真要把你给怎麽样,我可帮不了你,真帮不了你啊。」 「谁要你帮了?你赶紧去问吧。」 娄何就瞧见李无相的身子微微一颤,那种来自灵山的气息消失了。 随後他坐在椅子上微微吐出一口气,看向娄何,笑了笑:「见笑。我说过他脑子不怎麽好使,不过其实人不错,只是小时候被教坏了。」 娄何此时不想纠缠此事,只问:「他说的他那个师父是谁?」 「九公子。」李无相看着娄何,「娄师兄你听说过吗?」 娄何皱起眉细细想了想:「我好像略有点印象,但是有……」 「三十六宗的镇派之宝就是用他炼的。」李无相说,「三千年前大战的时候,这位九公子就是真龙,帮的是咱们太一这边。他死掉之後,身躯被玄教炼成了法宝,之後又被抢回来了,可那时候已经救不活,三十六位真仙就把他又拆成了三十六份——这些是在玉轮山上的时候,那个蚣蝮告诉我的。」 娄何的脸色稍稍一变:「要真是他……」 李无相摇摇头:「要真的是他,又在灵山待了三千年还保住了神志,只怕强得吓人。但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不是也有些外邪,很强的那种,会假称神明吗?娄师兄你应该听说过吧?有些胆子大的,还会说自己是太一呢。」 娄何笑了一下:「听说过。所以你想要见见他?你能瞧得出来是真是假?」 「是咱们见见他。咱们两个都算是青囊仙,去灵山那边比寻常人方便得多。不是说在灵山里,是什麽看起来就是什麽吗?要是能见着他,差不多就知道是不是了吧?」 李无相出了口气:「这些日子,我从天心幻境里查了不少东西,发现那位九公子该比我原本想的更强……我之前觉得他既然是个妖王,应该会比三十六宗的祖师爷差一点,或者差不多?可现在我发现这位九公子或许不止是个真仙,而快要成金仙了。但怪就怪在他竟然没留下什麽传承,没听说过有什麽人记载过他的师承——民间总是会提到龙,可我也不确定咱们说的『龙』,是不是指他……」 他话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顿住了,身子微微一颤,换成了赵奇的口气:「我师父说行。但是你们只能到我的古洞去,还不能见他,他得先瞧瞧你们两个才决定见不见丶谈不谈——哎,你可别埋怨我,我该说的都说了!」 於是李无相转脸看娄何:「娄师兄,你跟不跟我一起去?」 娄何只稍微一犹豫:「好。」 李无相就拉住他的手:「那咱们别走散了——」 他自己穿梭灵山就像是在水中浮沉一样,轻松自在得很,而娄何自然更不在话下。只不过往常时候他们进入到灵山中,都是现身在血海里,而这回李无相抓着赵奇的神念,却是现身在他的古洞中了。 上回来到这古洞,这里还是被赵傀占着的。这次来了,发现这个古洞已与从前大不相同——不再是尸山血海中一个黑黝黝的洞口,而变得有些神圣的意味了。 这是因为在这洞中,无数星星点点的青色微芒正在明明灭灭——这是来自阳间的祈愿。 这些东西远比赵傀在的时候多,仿佛洞穴就是一个小小的宇宙,而那些微光则是漫天的星子。 至於赵奇的样子,也与李无相在玉轮山下时完全不同了。那时候他身上似乎披了一层血痂,看着仍旧很瘮人,类似恶鬼。 可现在他的那一身皮像是又长回来了,现出了本来的面貌。在这灵山里,一个东西是什麽就是什麽模样——李无相此前给他弄了个血神的供奉,虽然之後赵奇差点儿被打散了,但阳间应该是还有人记得他,於是他的皮肤就不似人色,而微微泛着血光。 他身上那些原本类似鳞甲的血痂,如今看起来倒真像是鳞甲了——变化成个类似武庙中的东皇太一所披挂的铠甲模样穿在身上,背後还有一领红色的披风,或许是他口中的那些「龙王庙」里所供奉的塑像身上穿着的样子。 总地来说,赵奇看着也是好起来了丶是像个人了。 因而李无相瞧见他的时候就稍稍愣了愣——於是赵奇似乎很得意,扯着自己背後的披风故意走了几步,转脸问:「怎麽样,我龙威真君现今看起来如何?」 李无相竖起大拇指:「真君你玉树临风丶卓尔不群,真叫人想纳头便拜——行了,时间不多,别磨蹭,做正事!到那边守着去!」 三人此时都在洞中,赵奇听了李无相这话,脸上到底没忍住笑,就笑嘻嘻地走到洞口站下了。 不过不是面朝洞内,也不是面朝洞外,而是侧身靠在洞壁旁,仿佛是为了既能瞧见洞中的样子,又能瞧见洞外的样子。 娄何就朝他看了一眼,问李无相:「他师父是在这古洞里?」 李无相摇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娄何皱起眉,「那你叫他去那里守着做什麽?」 两人说话时,是面对面的,相距不过一步。但此时李无相却没答娄何的话,而从他的身边斜跨出去——走到了他与赵奇之间,站下了。 随後,他就沉默地看着娄何。 娄何愣了愣丶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话。但末了只把眉头慢慢展开了,也看李无相:「李无相,你这是做什麽?」 再看看洞口的赵奇:「你们两个……是设计诓我进来的?」 李无相脸色沉静,微微点头:「是。但娄师兄,这事不是对你,而是对你身上的东西。」 娄何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你说什麽。我身上的东西?你疑心我身上有外邪?」 「娄师兄。」李无相又叫了他一声,叹了口气,「你身上有也好,没有也罢,我先听我给你讲一个故事。我会说得快一点丶简短一点,你也不要急。因为我们两个之所以要把你弄进来,就是为了保证你身上的那东西听不到我们在说什麽——这种机会,只有借着这回的大劫盟会的事才能做得成丶才不会叫它起疑。如果你往後不想落到跟我一样的境地,就听我把话说完。」 他说了这话,转脸看赵奇:「赵奇,你盯好了!」 赵奇倚在洞口,洋洋得意地一笑:「放你的心吧。现在是我不叫你们看,所以你们看不着,等你们能看着了,知道你们现在在哪,吓死你们!先不说他身上的外邪敢不敢来这儿吧,就是来了,也得先从我这洞口过——你安心说吧!在这儿,这世上没第四个人能听见你说什麽!那几个大帝来了都不行!」 李无相就点点头,转过脸,看着娄何:「娄师兄,以下我说的话,千真万确。要有半点虚假——就叫这世上所有最恶毒的咒都应在我身上。我李无相在灵山发这誓!」 「你听好了,从前,我身上是有一个外邪的。这个外邪,叫我觉得他就是太一。」 李无相开始慢慢地丶细细地说,尽量不叫自己出口的任何一个词儿有歧义——因为他面对的是娄何,是个头脑并不亚於自己的聪明人,他很怕对方因为什么小细节而多想! 除去隐瞒了自己的身世之外,他把每一件过往都说了。许多事赵奇都是头一回听说——听得时而咬牙切齿丶时而愁眉苦脸,想要打断李无相抱怨上几句,可瞧见他的神情,就只能忍下了。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娄何的脸色。然後,他几乎可以确定,那外邪就在娄何的身上。 不是因为娄何表现得惊诧,而是他很镇定! 仿佛「一个假冒太一的外邪」这件事他心中早就有了数儿……早就想过了! 「……我就问姜教主,能不能听得到李克的名字。」李无相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看向娄何,「娄师兄,这里,我需要你说话——我刚才说了什麽,你听得到吗?」 娄何沉默片刻,又犹豫了一会儿,才说:「听得到。」 李无相绷紧了身子:「听得到什麽?」 「李克?你问姜教主听不听得到李克这个名字?」娄何皱起眉,「怎麽,这话我不该听见吗?」 李无相一下子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胸口猛烈颤动,好像一个活人被某件事感动得想哭——娄何听得到! 他竟然听得到! 「这话,当时姜教主没听到。他听不到李克这个名字,於是我想要侧敲侧击地向他解释,说李克这个人好像是被那个外邪用什麽神通给彻底抹去了——最後姜教主好像听到了些什麽东西……他就又试着去听,然後——」李无相看着娄何,「他就死了。死相,看着是天人五衰的模样……再然後我就逃了,就发现外邪再没找过我。」 「所以娄师兄,害死……或者说杀了姜教主的,就是那个东西。前天晚上你见我的时候附身在死人身上,这种手段外邪在下界用过。今天你来找我,则是附身陆盘,记得吗?这种手段我在棺城的时候用过!我也是这样附身在那个府兵身上的!」 李无相盯着娄何:「现在,他在你身上了是不是?所以我才跟赵奇把你一起弄进了灵山来。就只有在这里,我才能确保他听不见我们说什麽——如果你不想落得跟我一样,我们就得想想怎麽对付它!」 (本章完) 第226章 坏东西 第226章 坏东西 娄何沉默着。在外面的时候,他看起来是陆盘的模样。而到了灵山这边,他变成自己的模样了——像李无相在棺城中头回见他时那样,面皮白净,弯眉细眼,垂着五缕胡子。 又过片刻,他微微皱起眉:「太一……那东西……给你什麽感觉?」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大,很大,但是很空。像大山,像大海,很吓人。」李无相认真地说,「但是又很……急。很贪,你说不好它贪什麽,但就是觉得它想要什麽东西。」 娄何像人一样慢慢出了口气,对洞口的赵奇抬了下下巴:「你说他在灵山见过它?」 赵奇像是没听见,李无相就转脸看他:「喂。」 「啊?」赵奇说,「你不是叫我别说话吗?」 李无相一皱眉,赵奇才笑了:「哈哈,我逗你玩的——对,我见过。看着就跟庙里拜的那些太一塑像一样,当时我还真以为是太一呢。」 李无相立即补充:「娄师兄你应该知道,有些道行深的,也能装得像。细看一定哪里不同,只是赵奇当时没敢细看。」 娄何点点头:「这倒是的。那麽,照你说的,他是当初被赵傀请下来的,而赵傀当初要炼的是太一,是帝王命格。所以来的东西,要麽是太一真灵,要麽,就会是假称自己是太一的东西。」 他看着李无相:「那就不会是幽冥地母。」 「为什麽?」 「这事,怎麽说呢……」娄何皱眉想了想,「我一时间也想不好怎麽打比方,但是,当初请的是太一,太一真灵,自称太一的,都能跟太一沾点边儿,都可能会来。但幽冥地母也是金仙,你请的是太一,它就绝不会来。好比……唉,怎麽说呢,好比男人和女人,看起来都差不多,都是人,可你要是说,你请来的人会生孩子,那来的不论是不是你老婆,就绝对不会是个男的。」 这比方的确不怎麽恰当。李无相就点点头:「你是说,绝对不会是幽冥地母——你能肯定?」 「能。太一的确有一些幽冥的权柄,但就像男人和女人很多地方也相同,可男人生不了孩子。」 娄何说了这话,李无相就不再开口了,而只盯着他。 於是娄何闭了下眼睛,低叹口气:「是。它在我身上。」 李无相握了握拳,又松开:「什麽时候的事?」 「我到了玉轮山的时候。」【注1】 李无相稍稍一想:「那就是它害死姜教主之後——该知道我已经不能为他所用了。那,你……」 娄何慢慢坐了下来。不是盘坐,而双腿伸直,像一个累坏了的人:「我还以为我天命所归。唉,当时我在练真形教的大洪经,它就显圣了。之後我夺舍苗义,就是它帮我的忙,比我之前在棺山上的法子更好用——像你说的,我不是占了谁的皮囊,而就是成了谁。」 「它赐你神通了?在我身上的时候它基本不帮忙,除非被我逼急了。」 娄何愣了愣:「逼急了?你把它——」 「嗯。棺城的时候,我被困住,它不帮忙,我跟它吵了一架,算是吵了一架吧。」 娄何倒吸一口凉气:「你真是……算了,它当初不帮你,应该是为了逼你去幽九渊。而现在在我身上帮我,可能也是因为需要我做什麽事。」 他说到这里,沉默了片刻:「姜教主的身上有太一真灵。当初听到姜教主死讯的时候,我就觉得身上一阵恶寒。他是剑宗的在世阳神,其实都已经不能算人了——你说他死的时候是个天人五衰的模样,那他可能都快要成真仙了。」 「这样的修为,再加上太一真灵,这世上不可能有任何东西能杀了他。所以我当初听说这件事,第一个念头就是——」娄何看向李无相,「杀他的是太一。」 「你是说,当时在我身上的是太一,杀了他,还是说,是他身上的太一杀了他?还是说我身上的是太一,杀了他身上的太一,又杀了他?还是说姜教主身上的真灵原本就不是太一,被我身上的杀了?」 「哎,我听得云山雾罩的,你们什麽意思?」赵奇在洞口皱着眉,「你们不能讲慢点吗?我听不懂咱们一会儿怎麽商量啊?」 两人都没理他。娄何开口说:「你当初觉得在自己身上的是太一真灵的时候,有没有怀疑过姜教主身上的不是?」 「有。」 「这不奇怪。不单单是你,当初全天下都怀疑过。姜教主刚刚出阳神的时候做了教主,然後宣称太一真灵附身了。这种事,玄教是一定不许的,於是是派了人出教区,出来的都是合道,一共六位,每教一位。」 「最後就是姜教主杀了三个,自己毫发无伤。剩下的三个回了教区,确认了他身上的的确是太一真灵,然後就也死了——要是没这件事,咱们剑宗三百年来,百来人,不可能叫玄教这麽忌惮的。」 「所以,姜教主身上有太一真灵,此事做不得假。」娄何慢慢地说,「他是世间最强的阳神,也做不得假。灵山里有许多极强的魔怪,但即便是那些,不说比不比得上太一真灵,单说到了阳间,是绝无可能是姜教主的对手的——他死时是天人五衰之相,意味着他快成真仙了。」 「快成真仙,可因为天下无道运可用,就还成不了真仙。这是说,他再强一些,在阳间就待不了,会像之前那些真仙一样,要凭着灵山才能留在活人世上。也是说,如果灵山里有什麽东西到了阳间,最强也强不过他。」 娄何说到这里的时候稍停了停,看看洞口的赵奇,又探寻着看李无相。 李无相明白他的意思了——是在问自己,赵奇的那位师父在不在附近。 是在的。刚才请赵奇上身丶一起把娄何给弄进古洞的时候,李无相就详细问过赵奇,倘若娄何身上可能存在的外邪来了,他那师父丶九公子,搞不搞得定。 然後赵奇似是回去问了他师父,再回来的时候,给的答覆是——「我师父生气了,说爱来来,不来滚!」 所以他的那位师父,九公子,或许此时也正在听他们两个说话。 於是李无相朝娄何点点头,两人就都沉默了片刻。 ——没什麽异常丶没什麽反应。不确定是不是那位可能正在听的九公子默认了娄何对於姜介这种修为的评价。 这种肯定没叫李无相觉得高兴。 因为娄何继续开口了。 「所以李无相你看,事情是这样——没可能有人杀死姜介,可他还真的死了。我的想法就是,他身上的太一真灵杀了他。」 「而你,我,都见识过它夺取因果的本事。握有这种权柄的,就只有太一和幽冥,而当初赵傀请的是太一,那来的就不可能是幽冥。」 「那麽,你要我说,它就不是外邪,而真是太一真灵。没谁说真灵只能附身一个人……姜介身上的,和我们身上的,可能都是一个东西。」 「这个东西,或许在忌惮姜教主了。」娄何低声说,仿佛即便在此处,也怕这声音叫什麽东西听到,「姜教主快要修成真仙了……你记得我在棺城的时候对你说的话吗?如今这世上,唯一能成就的,就是人道真仙。因为太一被镇压了!」 「这时候想的话……我觉得我也能理解姜教主为什麽不叫剑宗兴盛了。」 「他出了阳神,快成真仙了,要是剑宗还像从前一样,门徒弟子众多,而他又有太一真灵在身……李无相,你说他是什麽?是不是相当於在世太一了?」 「太一太远了,还被镇压了。可姜教主太近了,看得见摸得着,人人都知道他有多强,你说,慢慢的……会不会拜的就不是太一,而是他了?姜教主可能就是因此要避嫌!」 「可现在他避无可避了……他太强了!强到太一会忌惮他借用自己的气运成就真仙的地步了!太一要是失其权柄,那还是太一吗?」 「所以,它用你进了幽九渊,用你触动了东皇印,用你暴露了幽九渊所在,然後……我不知道它用什麽法子,又杀了姜介。不过我猜这不难,姜介不会对太一有防备的。」娄何沉默片刻,「我这个说法,你觉得说不说得通?」 娄何所说的,是长久以来存於李无相心中的可能性之一。只不过如今他凭藉他的阅历,将李无相心中另外的几种可能性都排除掉了。 只是馀下的这一种,是李无相最不希望成真的。 那意味着,剑侠失其根本! 「为什麽是我?幽九渊的任何一个人不行吗?何必找我,费这麽大的功夫?」 娄何摇摇头:「我不知道。姜介的本事已经不是你我或者天下间任何一个人能想像的了……也许从幽九渊里挑,会叫他觉得不对劲?李无相,你想想看太一真灵在对付他的时候是怎麽做的——偷偷摸摸,手段极不光明正大,是太一真灵也极度忌惮他了,找了你,一定有缘由的,你自己……没想过自己有什麽特别之处吗?」 一个念头几乎立即就蹦了出来—— 非此世人! 因为自己非此世人,所以姜介的一些神通本事可能算不到自己吗? 李无相沉默片刻:「我不知道。把你刚才说的当真——它现在上了你的身,看着是要帮你一路往真形教的核心去。你想要夺幽冥卷的残篇,你觉得它想做的也是这事吗?」 「有可能。也有可能像在你身上的时候一样,为的是别的。但是无论它想做什麽,都一定是想要从镇压里摆脱出来。」娄何说到此处时,停下来看着李无相。 李无相也回看他,稍过一会儿,开口说:「我不喜欢这个太一。」 娄何点点头:「如果我们说的这些是真的,那麽咱们两个的看法差不多。所以说,在外头的时候你说要搞大事——你指的是真形教丶玄教,还是我身上的这个太一?」 「都是。」 娄何原本坐在地上,此时想了想,把双腿收回,变成盘坐着的了。 「对付玄教,我没什麽意见。但是我身上的这个……」娄何抬眼看他,「李无相,说实话,我不想。」 「如今我跟它相处得不算坏。其实在知道姜教主死讯的时候,我就开始忌惮它了,但我想的是,譬如一柄剑,你想要它锋利好用,它就必然比钝刀子更容易伤人。」 「外邪也好,太一真灵也罢,凭什麽垂青我这样的人丶赐予我这样夺取因果的神通呢?它必然有所求。它有所求,我也有。如果我足够小心丶足够警惕,也许我就还能跟它周旋一阵子丶利用它做成我想要做的事。」 「何况再有一点,你刚才不是说,怕姜介是想要去听什麽东西,因此才死了吗?这种可能我也有兴趣,也想要试一试——天下间修为境界接近姜介的,也就只有教区之内的玄教合道修士了。等到进入真形教的中枢核心,我可以试一试——不成,咱们就明白了它使不出什麽手段。成了,更好,兵不血刃,灭杀了真形教高层!」 李无相叹了口气:「我之前想到你会这麽说,所以才把你骗来这儿。娄师兄,我不是要叫你跟它摊牌,也不是要在大劫山上就灭了它,我只是想要试试它究竟是个什麽东西,有多强丶神通大到什麽地步。知道了这些,我才能好想想究竟该怎麽对付它。」 「所以,你说你不想的话,是不行的。你要不跟我一起琢磨这件事,咱们就都待在这里别走了——时间一长,我不知道它会不会起疑,到那时候,你想要用它可能也用不了了。」 娄何向洞外看了看,又看李无相:「师弟,你是要设计一个外邪——在灵山中自如来去,能轻易夺人因果的外邪。就算我有这个胆,也没这个本事。」 李无相就转向赵奇:「龙威真君,你怎麽说?」 …… 注1:详见第一百五十九章。 (本章完) 第227章 九公子 第227章 九公子 赵奇微微笑了笑,往洞口走出一步,淡淡地说:「稍待。」 随後他再向洞外悬空踏出一步,背後的大红披风舞动,整个人没入血雾之中。 娄何看看洞外那一阵消散的气旋,低声说:「你的这位龙威真君,请得动他的师父吗?」 李无相点点头:「既然能叫咱们来这儿,他的那位师父应该是已经答应了的。」 然後两个人就听到了洞外的声音。 其实说是洞外,也不该是在洞外。灵山之中没什麽具体的方位,在这里一步之遥,可能是阳间相去千里,距离的远近,看的全是神念之中的联系。 本书由??????????.??????全网首发 之前三人同处赵奇的古洞道场之内,在眼下的灵山里就没有比他们彼此更近的了。所以,即便洞外赵奇说话的声音很小,李无相和娄何一样觉得仿佛就在自己的耳畔低语—— 「……师父?师父?」赵奇低声说,「他们都来了啊?你也听见了吧?他们都等着我请你过来呢!」 「……啊?不是,他对我挺不错的啊?真的!」 「……算我求你了师父,要不然我回去怎麽说啊,我说你会帮忙的,我面子往哪儿搁啊?」 「啊,对对对,没错,就是算个屁!要是没师父你我早成了怨鬼了……啊,不是,他真没那个心思,他这人真挺不错,他之前还帮我报仇了呢!他一直喊我师父呢嘛!我徒儿有难我做师父的不能不管是不是?就像师父你也没不管我嘛!」 「……不是,他们不就是都姓李嘛?一个叫李云心,一个叫李无相,这不挨着嘛!天下间姓李的那麽多——你去看看他就知道了,我还没见过谁不喜欢他的呢,他真的是——」 赵奇的声音戛然而止。又过了片刻,洞口的血雾猛地再打个旋儿,赵奇自血雾中现身。 他昂首挺胸,将背後大红披风一扬,淡淡一笑:「我师父要来了。但我先叮嘱你们几句,我师父不喜欢油嘴滑舌的人。跟他说话的时候可不能藏着小心思——他最烦心口不一的,知道吧?」 李无相和娄何板着脸,点点头:「晓得。请龙威真君把尊师请出来吧。」 赵奇这才在洞口往旁边一让—— 洞外的血雾一阵涌动,慢慢凝聚成个人形,这赤红色的人形又向前踏出一步,落入洞中,於是红芒收敛丶现出颜色,变成了个活生生的人。 一瞧见这人,李无相和娄何就微微吃了一惊。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在这里瞧见的,应该就是来者丶九公子真正的模样。 而他这模样,实在是难以形容的……说不好该用什麽词儿来描述,就仿佛是,如果「人」这个东西真是被什麽玩意造出来的丶是集了天地之间的灵气的精华的,那就该是这最标准和标致的模样。 他穿着一身鳞纹的大袍,脸上的神情很冷淡。目光在娄何身上一扫,又在李无相的脸上稍做停留,忽然低哼一声:「所以你就是李无相了。」 李无相全身的皮子都绷紧了。他感受过外邪降临时的那种威压,宏大而强大,叫人无可抵御。这位九公子的身上没有那种显然威压,看着也是个人,但就是叫他的头脑里始终有一种无可摆脱的敬畏感—— 就像寻常的一个人,并不信仰神灵,甚至觉得世上没那种东西存在。然而当他走进高耸的庙宇或者殿堂时丶瞧见那些威严而高大的塑像,心中仍会泛起一种天然敬畏。而此时这种敬畏具象化了,成为一种切实存在的东西,禁锢着这古洞中一切,叫李无相只能说:「是。我就是李无相。」 「你这样子果然叫人望而生厌。」九公子冷冷说了这一句,转眼去看娄何:「怎麽,它现在在你身上,你也舍得对付它?」 娄何稍隔片刻才能发声:「神君……那东西……真是太一真灵吗?」 「是不是有什麽所谓?听你们说它做的事,也是叫人生厌。既然叫人生厌,那是也不该是。你给我说说,你是想,还是不想?」 娄何叹了口气:「我想把它当做利剑来用,但也知道此剑必然噬主。如果神君能出手,那我就想。早做了断,我也可以想别的法子做成我想要做的事。」 九公子此时的神情看着才不那麽冷了:「你这话说得倒是不错,听着是实话。」 他转脸看李无相,把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你呢?那东西已经跟你了断了,你还非要跟它过不去?不知道这是取死之道吗?」 「我……是因为不舒服。」 「不舒服?」 「不舒服,不高兴。」李无相看着九公子的眼睛,「我这人,行事也谈不上光明磊落,为了能活下去,许多手段都能用。但有一点——只是为了活下去。有人逼我,我什麽都可以做。但要是没人逼我,我也不会害人。」 「而那东西,我没有招惹过它,它既害我,又借着我害他人——有一个人没来由地对我这麽干,我就会视为奇耻大辱,必报此仇,也就不管它是什麽东西,又有多难对付。」 九公子挑了挑眉:「那你这人的脑子可真是怪,你是什麽出身,养成这麽个乖戾的性情?怎麽,你小的时候是从没受过委屈?」 「回神君,我出身个隐世的家族,长在个叫桃花源的地方。我那里的确与外面这世上不同,相比这里的阳世间,桃花源里的人,的确更不喜欢当牛做马丶伏低做小。」 九公子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大笑起来:「你们三个小东西真是大言不惭,好啊,不过也算有趣。你们又知道我从前是什麽人吗?」 李无相沉声说:「知道三千年前你是一位强大的妖王,是真龙。与东皇太一和三十六位祖师一起对付七部玄教。」 「哦,那又想着找我来对付太一?」 「是因为神君你收了赵奇做弟子。神君你收了他,说明你……心善。」李无相说,「至於太一——我第一次听说东皇太一时,想到的是煌煌天道丶庇佑苍生。」 「三千年大战之後他败落,但仍有剑侠这一脉继承它的道统,苦守至今。於是我常常会想,那时候的东皇太一会是何等人物,才能叫那麽多人效死?」 「而现在的这个太一真灵——如果是的话,必然是与从前大不相同的。灵山里头怨气深重,我怕就是这怨气叫它的真灵性情大变。那就如九公子你所说,既然叫人生厌,那是也就不该是了。」 九公子转脸看赵奇:「还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了。」 赵奇赶紧赔笑:「这不是鬼话,是见了神君师父你说的神话!」 九公子就冷笑一声:「你这个蠢材,马屁是这麽拍的吗?怪不得被人耍得团团转,听什麽就信什麽。」 赵奇身子缩了缩,讪讪地不开口了。 九公子沉默片刻,目光在三人身上逡巡一阵子,开口说:「我要对付它,也不难。可我有我的事,我是不能在这灵山里出手的。不过有个法子可以教给你们,你们自己掂量掂量。」 娄何与李无相立即对视一眼,几乎异口同声:「神君请讲!」 「你们不是要在大劫山搞事吗?要请太一的真灵动用东皇印?」九公子懒洋洋地说,「那我告诉你们该怎麽请。三十六宗的那些小东西,会选个人出来。这个人呢,就想你当初在赵傀手里一样,得是个适合请太一上身的命格。」 「命要贵,真灵才肯来。修为要过得去,才不至於一被附身就被夺了舍。我瞥了几眼玉轮山上的事——那个金子纠,不就是肉身和阳神合二为一,才能用自己做笼子把癸阴真君给困住了吗?」 「在大劫山上,他们也会那麽干。不过既然一群人聚在一处,手段就会更保险些,少不了要设置些阵法之类,保证真灵真上了身,还能被送得回去。」 「要是送不回去呢,也好办,把困着它的笼子毁了,自然也就送回去了。」九公子说到这里的时候眯着眼,露出微笑,「所以有趣的就来了啊——这事要是办得好,制得住,被附身这人就跟你们剑宗的姜介差不多了,真灵在身,就是掌印宗主了。办得不好呢,就是死鬼一个了。」 「你们要对付它,办法就在这里。」 「我说不好在灵山出手,就是因为在灵山里头,你是抓不到人的。我这蠢徒弟当初就是个占了古洞的怨鬼,被人追着的时候都能逃上几个来回,何况是真灵呢?念头一起,回到上层天,杳无踪影。」 「但附了身了,就是被困在阳间一点了,用李云……」九公子皱起眉,「用理来说,就是有了个『锚点』。抓着这个点,我就能揪住它,看看它到底是个什麽货色,是真太一还是假太一。」 「所以啊,叫它附身的,最好得你们三个中的一个。得——叫它觉得没什麽威胁,好拿捏。」他斜眼看了一下赵奇,又看娄何和李无相,「你们两个,都是金丹,还都混到大劫山上了,到时候可以在那边策应。娄何你这个人嘛,我看你早晚要成个坏种,我是信不过的。你这李无相呢,之前就跟它有过节,更不合适了。那这事——」 「乖徒儿。」 赵奇茫然地抬起头:「啊?」 九公子笑眯眯地看他:「我听这李无相说事成之後叫你做然山宗主——然山宗主是好的,李椒图跟我有渊源。可你想不想做掌印宗主?这可更威风啊。」 赵奇愣了好一会儿:「我……师父……我,我是鬼啊?」 九公子抬手朝赵奇一指:「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什麽了?从我的骨头缝儿里抠些东西出来,披在自己身上,借着我的龙气,说自己是龙威真君?不知道还有比那更好的吗?」 「三十六宗的镇派之宝,全是用你师父我的肉身炼出来的!你这朋友李无相身上有两样,一样金缠子,一样指月玄光,哪一样不比那些血痂子强?叫他给你一样,我暂帮你化个肉身出来,怎麽也能叫你在阳间好好待上几天。」 「你想要抖威风,不冒险怎麽行?成了,你就是掌印宗主!不成嘛,你这窝窝囊囊的样子,死就死了,有什麽好怕?大丈夫嘛,不就是要搏一搏吗?」 赵奇的身子这下子缩起来了,双手抓着背後的披风,像是要把自己裹起来:「师父,师父啊,我……我这个……嗯,我之前就是,我觉得骨头缝儿里的那些,怨鬼都在啃,我是把它们赶跑了,觉得那我也弄点儿嘛,我还想着师父你才不会在乎这个呢,这个,这个……」 九公子还在笑,但笑容变冷了,好像想起了什麽来:「我说给你,你能拿,我没说给的,怎麽,你就想要骗丶想要抢吗!?」 赵奇看着快要哭了:「师父我没骗也没抢啊……顶多算是偷吧?」 「偷也不行!」九公子忽然厉喝一声,腮边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鳞,一双眸子也变成了金色的竖瞳孔,「谁许你来偷来骗了!?」 他此前说了那些话,听着就像是个人。到这时候又说了这些,娄何和李无相都觉得身上一阵发寒——他到底是个大妖,原来也是喜怒无常的! 见他身上的鳞袍都几乎要舞动起来,李无相向前走了一步:「九公子,这事我来。」 九公子猛地转过脸盯着他:「你?」 「这事是我提出来的。娄师兄本不想做,是被我设计诓到这里来的。赵奇,则是要帮我的忙。既然被它附身这事凶险,那这凶险的就该由我来。」 九公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腮边的细鳞丶眼中的竖瞳慢慢褪去了。 然後转过身,抬手按在赵奇的脑袋上。赵奇把脖子一缩,整个人差点儿瘫软下去。可九公子却只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温和地眯眼笑起来:「哦,你这朋友倒是不错。瞧瞧,乖徒儿,为师给你试了个好朋友出来。」 他说了这话,又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好像觉得这会儿索然无味了:「爱怎麽样怎麽样吧。滚,都滚出去!」 (本章完) 第228章 然山祖师 第228章 然山祖师 他说叫人滚,可没等别人滚,自己倒是忽然化作一阵赤风,涌进洞外的血雾中去了。 古洞里的两人一鬼就站着,沉默了一会儿,赵奇咳了一下,重挺起身子开口说:「其实,我们做弟子的,就是要孝顺师长嘛……李无相你得跟我学着点儿。我刚才是怎麽回事呢,我刚才是知道那个做派我师父会高兴,懂吗?为了叫我师父高兴,帮你们,我就得孝顺一点,伏低做小的,懂不懂?」 两个人点点头:「哦。」 「唉,我都说了你们别油嘴滑舌,真不知道你哪句话惹我师父不高兴了。不过还好,看样子也没太不高兴,等我再哄一哄,好好问问他具体要怎麽办。」赵奇叹了口气,但很快高兴起来,「那咱们接下来做什麽呢?」 刚才说叫他被附身的时候,他吓得不轻,可如今似乎是因为知道此事用不着自己做,又有九公子撑腰,就一下子轻松愉悦了,显得极有兴趣。 李无相略想了一下:「接下来,此事要分成两个部分丶要办成个一箭双鵰。」 【记住本站域名 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随时看 】 他看娄何:「咱们在外面想的是——把真形教教区里的人也引过来,所以得真请下个太一真灵。如果我来做那个被附身的人,三十六宗那边再想办法,但得先解决你那个外邪的事。」 「当初幽九渊的事情之後他从我身上走了,可能就是知道我的性情,觉得我不会再跟他合作了——娄师兄你跟他相处的时候,他也是这种遮遮掩掩的模样吗?」 娄何略一犹豫:「不知道你们从前是怎麽样的,但在我身上的时候,他倒是好说话。这个是说我诚心求,他就会应。他跟你……我猜,是不是你这个人性子太拗了,所以显得不够诚心?」 娄何所说的性子拗,指的应该就是李无相说自己不肯「伏低做小」。 李无相就想了想:「他威胁过你没有?他在我身上的时候,有一回想要叫我砍掉我自己的手,该是想要告诉我能对我做到什麽地步——那是因为我之前跟他说我们两个之间最好多点儿了解丶开诚布公地谈谈。」 娄何不说话,睁大眼睛看着李无相。赵奇也不说话,同样看着李无相,隔了一会儿说:「乖乖,真怪不得啊,李无相,我知道了,你这个人就是天生反骨!要不然我刚才怎麽说你得跟我学着点儿?我要是跟我师父像你跟他一样说话,你猜猜我现在会怎样?」 「欸?不对啊?你在金水的时候不是对我挺孝顺的吗?乖乖,你脑子是有毛病啊……那时候外邪就在你身上,可是你对我恭恭敬敬,对外邪说要开诚布公地谈谈?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说你聪明还是该说你蠢了!」 李无相笑了笑:「因为外邪知道些我在桃花源的事,而你不知道。」 此时娄何才说话。他摇摇头,看李无相的目光里仍有些惊诧:「真是……我刚才问你是不是不够诚心,结果你不是不够,而是没有啊。说了不怕你笑话,我头一回发现他上了我的身的时候,我是五体投地地跪拜了的——这才是这世上正常人会有的反应。」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摇了一下头:「他竟然还要告诉你,他能对你做到什麽地步……实在是匪夷所思,他被你逼到了这一步,就是自降身份……与你这凡人类同了。真形教的教主怎麽会告诉一个江湖散修他能把他怎麽样?你这……真是……」 他没说下去,是因为觉得接下来的话无法出口,否则实在会有点儿自轻自贱的意思。 此前只觉得李无相与自己性情想法类似,又都有聪明的头脑。可现在才意识到两人之间绝大的不同——他的胆子太大了,骨头太硬了! 当初他还觉得那是太一,就敢这麽同他说话……那世上还有他害怕的东西吗!? 他之前在外头的时候跟自己说不想做掌印宗主丶而只想躲起来修行,看来既不是暮气,也不是怕事……而真就是「想」! 在这种世道,想要做什麽,就去做什麽——天下间会有第二个这样的人吗? 桃花源到底是个什麽地方?他从前是怎麽长大的? 李无相叹了口气:「这麽说真是我的问题了。不够诚,哈哈,叫他觉得我不能为他所用。」 「那我现在要是忽然诚起来,应该会叫他觉得不对劲。要叫他再上我的身的话,得想个好由头……娄师兄,你说叫我身陷死地怎麽样?你们真形教那边想想办法,叫人对付我——这麽一来我走投无路再求他,可能……」 九公子的声音忽然在洞内回响起来:「你在想一件事的时候,想的越复杂,麻烦就越多。身陷死地?只怕事情反而要做不成。」 李无相立即诚心发问:「九公子说得是,请九公子赐教。」 「哼,我是听你们罗罗嗦嗦,实在烦得很,今天就一并都说了,免得在这儿扰我清净——你不是然山宗主吗?你给他弄个空出来不就行了吗?他那种在灵山这里待得久了的,能在阳间待上一小会儿也是高兴的。见着一个空自然耐受不住,肯定要上你的身,还要想那麽多麻烦事?」 倘若有心,此时李无相觉得自己的心就会在一瞬间跳出胸膛——空?! 在玉轮山上的时候蚣蝮对他说过大劫剑经是「欲练此功,先得真空」,又说还要懂得然山符法的精要。 李无相也算遍览了天心派的典籍,可从没在任何一部书中听说过「空」——所提及的丶类似的,都是像广蝉子所说的「九宫真空」,这里的「真空」所指的是修行入定时心中无有一丝念头丶与太虚合一的境界,再被引申用来解释另外一些修行法门所需要的状态,并不是什麽特别的说法。 而九公子此时说的这个「空」,一定与别的「空」不同,因为他还提到了然山派! 李无相慢慢开口,就像之前赵奇所说的那样小心翼翼丶斟酌词句:「九公子,然山派到了我和赵奇这一代的时候,已经衰败了。因此我接手然山之後,除了一部怀露抱霞篇,实在也没学到什麽然山法门的精髓。可否请神君赐下,我该怎麽……弄这个空?」 「怎麽,然山秘境在你那里,你也不知道?」 李无相看了一眼赵奇:「我拜赵奇为师的时候,他没有教过我。」 赵奇赶紧叫起来:「我师……赵傀也没教我啊,这我怎麽教你啊?」 九公子再没有声响,过了好一会儿,在李无相觉得今日可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覆时,才听到九公子说:「我是实在不爱提这事,想起来就很烦。不过看那东西的样子,不弄清楚是不是太一只怕更烦。行了!这也算是然山派的东西,你,出去!」 三人一怔,随後李无相和赵奇去看娄何。娄何就抬起手拱在胸前,看了李无相一眼,对着洞口拜了拜:「是,神君,晚辈先行告退。」 他对李无相点点头,走到洞口,向血雾中一踏,身形消失不见。 再过一小会儿,九公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们两个,都觉得然山派窝囊是不是?既没什麽厉害的法宝,也没什麽厉害的神通法术?」 李无相正要回话,瞧见赵奇朝自己猛使眼色。即便是他这样的人,一时间也没明白赵奇这是什麽意思,是稍过了一会儿才想起件事——李椒图。 椒图。 之前在玉轮山上听到蚣蝮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还记起过前世所知道的另外几个「龙生九子」的名字。 而此时再听九公子说「然山」,他自己又号称真龙——记忆这东西就是这麽怪,椒图这名字就也被他想起来了。应该是前世的说法,是一个龙子的名字吧? 真龙丶龙子丶然山祖师……这位九公子跟然山祖师有渊源!? 於是李无相沉声说:「然山既然是三十六宗之一,从前就一定不会窝囊。要说窝囊,窝囊的也是没把祖师爷的本事传承下来的後辈吧。」 「哼,这话说得倒是不错。不过你们然山的祖师爷倒不算是李椒图,而是我!」 九公子说了这话顿了顿,赵奇没什麽反应,倒是李无相的反应快些,立即说:「啊!?」 「哈哈,李椒图嘛,当初不过是我看他顺眼,就收在身边了。他这人不赖,我就传了他法宝和本事。」 「之後我觉得李业这人也不赖,我做的事需要他帮点忙,而他又遇着了麻烦,我就叫李椒图去帮他了。所以懂了没有,什麽三十六宗,应该是三十五宗——然山才不是李业的法统,而是我的!」 「他遇着了麻烦」,应该指的就是李业当初跟七位大帝斗起来了的事。上回的蚣蝮该也是见证了三千多年前的事的,可蚣蝮说话遮遮掩掩,李无相如今倒算是头一次听到当年的亲历者说当年的事,於是屏息凝神,不叫自己漏掉任何一个字。 「不过我传给他的本事呢,倒也不算是我的,这事我也得说得明白一点,免得叫有些人不高兴——你们的祖师爷,名字应该叫李云心,我算是代他传法吧。」 李云心? 「九公子,这名讳我从来都没听说过。」李无相慢慢开口,「我是听说业帝是天下道法之祖,在他之前无人修行。那这一位,跟神君你一样,也是位妖王吗?东陆的妖王?」 「哦,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什麽东南西北中陆上的人才修行,不还有许多别的地方吗?」李无相听见九公子慢悠悠地说,「你这人性情古怪,说因为自己是桃花源出身,那这世上自然也就有别的像你来的桃花源一样的地方了。你和这世上的人不同,别的地方的人自然也和这世上的人不同,各有各的修行法子了。」 李无相的皮子紧了紧。他不知道九公子所说的这个「桃花源」,是娄何和赵奇所理解的「桃花源」,还是自己心中的「桃花源」。 因为九公子刚才的语气太怪了。 一个念头从他的脑袋里猛地跳了出来——这九公子是妖王,不是人,那,自己在别人看来,是人吗? 於是他低声说:「神君说的是。我族中从前也有人从桃花源来到这世上,也是被人觉得性情古怪。只是那一位不像我这样投入纷争之中,而选择做了个游览天下的逍遥客,还写过些诗书文章,有一篇就是写我来处的,叫做,桃花源记,只是这麽多年过去,应该也没什麽人听说过了。」 「哦,我也没听说过。」九公子听着对「桃花源记」并没什麽印象,只又说,「总之你们听明白就是了,别拜错了人。」 「所以呢,你说得没错,窝囊的不是然山,而是一群後辈。我所传下的然山神通,就是然山的符术——我听说赵奇你在什麽地方请了个神下来?」 赵奇立即说:「啊,是,师父我之前跟你说的,你就听我说了几句就不耐烦了——」 「这就是然山符术厉害的地方了。别的宗门,加上那些什麽玄教,谁能画个符请个神下来?」 赵奇得意洋洋地笑:「哈哈,我当时也是歪打正着——」 「狗屁的歪打正着。是你这蠢材和赵傀那个蠢材,都不懂得然山的精要,而只略懂些怎麽使的手段!」 「李无相,我说的空,就是赵奇当初弄出来的东西。然山符术的精要,就是无中生有丶化虚为实!赵奇当初要用然山符请神,於是就是用符咒生生造了个神位出来——这世上的万事万物,都已经把世间填得密不透风了,一物生丶一物灭,都只是世间已有的东西在替换轮回。」 「可赵奇那一回的手段,则是在这密不透风的世上,用然山符术,硬生生挤出来丶造出来个位子丶一个空!懂了没有?」 李无相沉默片刻才能开口:「神君你是说……你说的空……神君,你说的这个空……是道运?生造出一个道运,然後造出一尊神来?」 「你这麽想,倒也可以。当年我传法给李椒图的时候时机不到,他知道怎麽做,却没得到这符术的精髓,倒是叫李业学去了。如今这麽多年过去了,也算是时机又到了——这法子,我就也能传给你了。」 (本章完) 第229章 放火和救火 第229章 放火和救火 这种经历李无相在前世时体验过——极想要得到某样东西,但觉得需要等待许多时间丶满足许多条件。 可忽然有一天,莫名其妙的,朝思暮想丶甚至觉得永无可能得到或者实现的,就到了眼前—— 这就是他此时的感觉! 要是他记得没错,当初是李业还是真仙的时候,玄教的七位大帝就跟他斗起来了。是在这之後他才找到了法子,成就了金仙。 而刚才九公子说,他发现李业遇到了麻烦,於是派了李椒图去帮他,却叫他学到了然山符术的精髓。 那麽……李业果真就是靠这个练成了大劫剑经丶成就金仙的!? 【记住本站域名 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 蚣蝮当时说需要「真空」和「然山符术的精髓」——这两样原来指的是一个东西! 他叫自己镇静下来,低声开口,像害怕把什麽东西惊跑了:「请神君赐法。」 九公子沉默片刻,没立即说话。 两人等了一会儿,赵奇小声说:「师父,我也不能听吗?」 「哦,听吧,反正你也用不了。这个法,其实你们两个——欸,赵奇,你收他做弟子的时候是怎麽收的?」 「啊?我就是在金水的时候,觉得他资质不错,我……」 李无相打断他:「当时赵奇念了两句话,为我重梳了发髻。念的诗是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九公子开口:「哦,好,那就是这个法。这麽说的话,赵奇倒真是你师父了。你——这世上,你该知道许多事都要按着仪轨来。譬如当初赵傀要用你炼一个太一,就要叫你做皇帝。供奉什麽东西,也都有定数。」 「道运丶气运丶规则——这些就是规则。合上这些东西,你就得了法。这种是大道,修行丶功法,其实也是细枝末节,为了合上这种大道而已。你们然山派的传承,你可以觉得靠的就是这麽两句。」 「只不过有人能用这两句推开门,有人却推不开。我说赵奇用不了,就是推不开。」 九公子这话说得太简单了,简单到叫李无相觉得玄之又玄,叫他觉得真正的事实一定并非如此,但因为什麽事情,这位九公子此时不能说或者说不清楚。 他皱眉想了想:「神君,那之後呢?符纸呢?然山幻境的太一像前供奉了许多的符纸……那些符纸没什麽讲究吗?」 「符纸就是你们然山符术的法器,不过讲究的不是那些东西,而是你们然山真正的然山符——就是你们的然山幻境。」 即便被说「用不了」,赵奇也在仔细听。听了这些,皱眉瞪眼地想。 李无相也稍稍一想:「神君你说的是,那张纸片?大业乾正六十三年李椒图制的那张纸片?我要用那张纸片写符?」 「用它画符。画符的时候,重在观想,体会的是意。譬如说你要造出一个空来,这个空既然在此世不在,那你在符上画的东西就真不能在此世在——这麽一来,这东西才能在这世上挤出一个空来。」 赵奇的眉毛快要拧成结了,忍不住:「师父,人怎麽画出来不在此世的东西啊?一样东西我没见过不知道,又怎麽知道怎麽画啊?」 九公子叹了口气:「你省省脑子吧,我不是说了你用不了吗?」 於是李无相的心中泛起一阵凉意。但不是因为惊恐或者畏惧——他刚才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了——而是一种因为通透丶释然而产生的凉意。 这位九公子,以及他口中的祖师李云心,跟自己一样,也不是此世人! 他觉得自己模模糊糊地知道九公子所指的「时机」是什麽了。 刚才他本来都走了,不想再跟自己这三个人多言了,可是在什麽时候又在洞外出声了? 是自己跟娄何谈起对待那个外邪的态度时丶说自己的桃花源与此世不同丶不习惯伏低做小之後! 九公子应该是在那时候,觉得自己并非此世人的。 他说当年传法给李椒图,李椒图得不到然山符术的精髓,却叫李业得了…… 是不是因为李业也非此世人! 真能想得到这世上不存在的东西! 难怪了,这所谓的然山符术精髓听起来与这世上的修行法门格格不入丶玩笑一样,该就是因为是来自异世的道运规则,所以才很难用这世上的修行方式来解释吧。 来这世上之後李无相其实是觉得心里畅快极了——存在另一个世界,突破固有认知,这种感觉是任何一个人都难以想像的新鲜与新奇。 而现在那种感觉又出现了,不过也是他在心里曾经想过的——既然有了一个异世,就应该有更多的异世! 这世上还有这麽多东西,等待他去发掘丶探索! 这位九公子看起来喜怒无常而非人,可此时李无相却对他生出一阵难以言喻的好感来——很感谢他,叫自己知道有更多的门,可以开! 既然……李无相慢慢放松下来,既然,自己在这世上最大的秘密已经被他知道了,那—— 「神君,我还有一问。」 九公子没吭声,李无相就继续说:「我用这个空,就能修成大劫剑经吗?我能用这个空,给自己造个金仙的神位吗?」 赵奇一下子把眼睛瞪圆了,像是听见了他在说什麽,可没法儿相信自己听见的真就是自己听见的。 「哈哈,小东西你野心倒是不小,真像你祖师爷啊。能啊,你想到了吧?李业就是这麽干的。只不过你也不是蠢材,该知道世上可没什麽轻松得来的大好事。」 「你听好了,这法子你不能轻易用。这回传给你,教你用,是因为知道那东西是不是太一真灵对我也是很要紧的事。你用了这一回,最好别用第二回。这是好比一栋屋子已经起了火,倒是不怕你再往里头丢根细枝子。」 「至於你说要成金仙嘛,你给自己造什麽空子?人道气运那不是现成的?你慢慢修你的大劫剑经就好了。况且你用你的然山幻境也做不成这种事,不够,懂吗?我说当初叫李椒图送了件宝物给李业,你猜猜送的是什麽?」 李无相只想了片刻:「幽冥卷。」 「对了。你真想要造个金仙果位出来,你要用的就是幽冥卷了。不过你要是用了那个东西,就好比是往一栋起了火的屋子里又倒了几车柴火!一世有一世的规则,小打小闹可以,闹大了就是祸事了。这种事李业做了一回,你要是想做第二回,我倒是没甚所谓,但倒霉的就是你们了。」 「神君你是说……会叫天下气运混乱,引起大灾大难之类?」 「你要这麽想也行。李业拿了人道气运,就算是逆天争命了吧。我不是说了吗?这世上的万事万物都密不透风了,强行挤出来的,这世上就会想要把它强行挤回去——如今怎麽样?已经挤了三千多年,快要挤没了!」 这是说李业生造了人道气运出来?或者说如果真有「天命」的话,这世上是本不该有这麽多人,或者……本不该有人,而该慢慢灭绝了的? 倒是真有可能……因为这世上是有妖魔,有鬼怪的!如果把先入为主的念头抛掉——谁说统治世间的就必须是人?在这种有超自然力量的世上,妖魔鬼怪要把人类灭绝太容易了! 「神君,那你从你的桃花源,来到这世上,是要做什麽?你刚才说这世道好像一栋屋子起了火,那你是为了救火的吗?」 「哈哈,救火?」九公子笑了一声,但李无相觉得他这笑更像是仅仅为了发出什麽声音罢了,还觉得如果自己此时在看他,他脸上必然是一丝笑意也无的。 「当然不是。是为了救这屋子里的人。要救人,法子可就多了。比如说这栋屋子着了火,可屋子里的人贪恋财物,都忙着收拾零碎,迟迟不肯跑出去,这时候再往火里添把柴丶把他们逼出去,也算是救人了对不对?」 李无相皱起眉,觉得他这话令人费解。倒不是他不明白「屋子」是什麽意思——应该指的是此世。 九公子说这屋子着了火,而之前他曾经听到的说法是,三千年前的那场大战是因为当时世间面临大劫,而东皇太一及其门徒,与另外七位大帝想要应对大劫的办法不同,因此才起了纷争。 九公子说的火,应该指的就是那劫难——在这世上造出空来是往火里添根细枝子,动用幽冥卷则是添上几车柴火…… 那麽当初东皇太一与另外七位大帝的分歧,就是他利用幽冥卷给自己造了一个金仙的「空」出来的这件事吗? 听九公子的说法,他似乎是想要之前那场大劫来得更猛烈些,这样才能「救人」—— 李无相在心里慢慢吐出口气。 因为他的脑袋里忽然冒出一个诡异的念头——人活在世,总是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找理由的丶总是会觉得自己做的都是对的。 可要是……这位九公子,与当初的东皇太一,他们想要应对那场大劫的法子真是错的——像他说的是要把火烧得更猛烈些——那岂不是说,其实自己,剑宗,三十六宗,才真不是什麽好东西?! 娄何说六部玄教所要做的事情是维系这天地之间的平衡。如今他听着九公子说些「放火」丶「挤出来个空」之类的事情,倒是真觉得他们听起来像是什麽不择手段的暴徒了。 但他只叫这念头在脑袋里停留了几秒钟,就立即强压下去。 小孩子才分对错呢。这不是说一件事的对错不重要,而是错的理念可能做对的事,对的理念也可能做错的事。 他前世的时候,按着那时候的主流看法,也不是什麽好东西,但眼下再叫他扪心自问:我很坏吗?答案应当是个否字——未知全貌之前,去他的吧,用不着把自己陷在什麽框子里! 於是他再开口:「神君……」 「唉,你怎麽这麽罗嗦?还有什麽不清楚的?」 李无相对着洞口拜了拜:「真是最後一件事——神君你刚才对我说,我慢慢修我的大劫剑经就好了。但大劫剑经说,欲练此功,先得真空。如果神君只允许我这回用这法子引外邪入体,那我往後怎麽慢慢修?」 九公子的声音就像是笑了,似乎还带着一点戏谑的意味:「我刚才对你说什麽?怎麽造一个空出来?」 「……要用这世上不存在的东西——」 「那你自己是什麽样子,心里没数吗?」 李无相微微张开嘴,觉得这话像是一道闪电,一下子将他的脑子劈开了—— 我……我自己就不是这世上的东西! 我就是…… 一个真空!? 我早已得了真空了?! 像是明白了他心里在想什麽,九公子慢悠悠地哼了一声:「如今明白我为什麽要待在灵山了吗?」 因为这世道,会想要把强行挤进来的东西,再挤出去! 人劫丶杀劫丶无休无止的磨难艰险……就是要把本不存在的东西给挤出去! 他这修行,倒真的是在逆天争命! 李无相心中泛起一阵寒意,但这寒意却不是叫他觉得惊惧,而是觉得头脑一片清明。 他就再向洞口拜了拜:「多谢神君,我明白了。」 九公子这回没再回话,倒是赵奇直勾勾地盯着他:「李无相,我刚才要是没弄糊涂的话,你是不是说,你要修大劫剑经?」 「嗯。」 赵奇皱起眉,仔仔细细想了一会儿:「我死了之後好些事记不大清楚了,但是大劫剑经这东西,我记得是不是东皇太一成就金仙之前修的啊?」 「没错。」 赵奇脸上的神情变得古怪起来。像是既想嗤笑,又不敢嗤笑,像既觉得刚才所听见的全是胡编瞎扯的,却又不得不叫自己好好想一想。他就这麽盯着李无相看了一会儿:「那你跟我师父刚才说的……我师父是说,你能修那个大劫剑经?我是听错了还是怎麽样?他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李无相叹了口气:「对,就是你听见的这个意思,你要说什麽?」 「我是说啊,你看,我从前是然山弟子,你现在是然山宗主……宗门规矩总是要大过辈分的,是吧?那我虽然是你师父,可现在也算是你的门下弟子了吧?那……你这做宗主的,大劫剑经能不能传给门下弟子啊?」 (本章完) 第230章 加一个宗 第230章 加一个宗 李无相愣了愣,往洞外看看:「神君不是在传你法吗?」 「我就是跟着我师父蹭点儿香火嘛……」赵奇笑嘻嘻地说,「而且我师父说他才懒得管我做什麽,只要我帮着他瞧瞧外面的事就好,我师父管这叫汇报总结,说我们之间是雇佣关系——你懂不懂什麽叫雇佣关系?」 李无相就盯着赵奇看了看,忽然觉得他有点儿可怜。 倒不是说他生前的经历,也不是说死後的现状——要论死後没几个人比他运气好的了。 台湾小説网→??????????.?????? 而是想起了在金水遇到他的时候。那时的赵奇是个极为高傲的人,走路的时候都不愿意叫鞋面溅上泥水,很少正眼瞧什麽人。可现在死了丶性情大变,竟然会这麽放低身段来求自己,看着还完全没什麽心理负担。 要是换了面貌改了名字,谁还能分辨得出是从前那个然山的大师兄呢? 所以,现在的这个赵奇还算是从前的赵奇吗? 人活在这世上,到底依着什麽来判别还是不是自己?是记忆吗?还是一以贯之的性情丶心智? 李无相就笑了笑:「行啊。这回大劫山上你帮帮我的忙,我把大劫剑经弄到了,咱们就一块儿修行。」 「真的?!」 「真的。」 李无相说了这两个词,似乎听见一声微微的嗤笑,该是九公子在笑。 赵奇也听着了这动静,身子稍稍一缩,脸上也露出点儿笑容来,看着仿佛是觉得他师父能瞧见他自己现在的样子,因而那笑容里很有些讨好的意味。 李无相微微皱了一下眉:「赵奇。」 「啊?哈哈,宗主你有什麽吩咐?」 「往後我不叫你师父了,你也别叫我宗主了。我叫你赵奇,你叫我李无相吧。」 赵奇一下子愣住了,站在洞口发了一会儿呆,然後抬起手,像是要摸摸自己的脑袋或者抓抓头发,但抬到一半就只把两只手搓了搓丶又挠了挠手背,说:「行啊,这样也行啊。」 这回没听到九公子的嗤笑声。李无相就朝他笑笑,走到洞口:「行吧赵老弟,那我先走一步,跟娄何把剩下的事儿给商量一下。」 他踏步没入血雾中,听见赵奇在後面叫:「啊?怎麽我是老弟?李老弟你乱叫什麽……」 …… 李无相重现身屋中的时候,瞧见娄何正在等着,还有赵玉——只不过她是在院子里,装作在忙什麽事情的样子端着一个木盆走来走去,时不时地往屋中看,似乎觉得是自己到里间去做什麽了,因此帮忙看着这「陆盘」,好不叫他做什麽偷鸡摸狗的事。等瞧见李无相又走出来,才把木盆放下,又走回到厢房里去了。 娄何对他笑笑:「你这人真是人缘好。朋友愿意帮忙,随便收个弟子也忠心——灵山里头那位,就是你们然山祖师的朋友吧?你现在也算是得了祖师庇佑了。」 娄何该是听说过然山的传闻。李无相点点头:「嗯。娄师兄,我弄到了把那东西请下来的法子了,咱们得商量商量,怎麽叫我做降神的主祭,或者说掌印宗主的候选。大劫山上哪些宗门是要投玄教的?我这边或许能说动一两个门派,你那边再叫那些人使成一股劲儿,这事就差不多了。」 「这个,我倒是不清楚。」 「不清楚?」 「这种事,在三十六宗之内也算是大不韪——毕竟他们名义上供的也是太一。所以即便大劫山上真有人想要投玄教,也不会想要叫彼此知道。他们投玄教是为了自身宗门的利益,要是知道别人也这麽干了,或许就要以此相互攻击。所以这种事没人明着说,要说真形教之内谁最清楚,就是东岳坛主了——所以我说我在这里待不了太久,我随时还要回去复命丶听那位坛主的指示。」 娄何苦笑一下:「你看,我如今也还是他的跑腿喽罗而已,大劫山上的事办成了,才能算得上是他的心腹。当然要是按着你说的,搞件更大的事,或许就用不着跟他纠缠了。」 这话李无相信七分,剩下的三分是因为娄何像自己——自己也不会把什麽秘密都与他分享。 同聪明人做事就是有这种坏处:省事,但也得提防。能把娄何的脑子给赵奇就好了。 「那你帮我想想吧。」李无相点点头。娄何来之前,他就在想要是能有个了解三十六宗的人,跟自己一起琢磨琢磨大劫山上的事就好了——谁更有可能是内鬼? 如今无论娄何说的是真是假,借他的脑子用用应该也没错。 「是巨阙派吗?牟铁山说他山上的师长告诉他,遇着剑宗的人可杀,这回来山上看见牟金川的样子,这话他们派里应该是真有人说过的。」 娄何看着是认认真真地想了想:「你这麽怀疑也行。但我这里倒是有更合理点儿的想法。」 「娄师兄你说。」 「巨阙派一直都是三十六宗五大派中最强的,即便没有这次的大劫盟会,也隐隐有三十六宗共主的势头了。所以这一回这大劫盟会应该就是他们巨阙派牵头的,想要把自己共主的这个位子在法统上定下来。」 「这麽一来,他们肯定不喜欢看见咱们剑宗掺和进来——要论法统,没谁比咱们剑宗更天经地义。要论实力呢,姜教主不在了,巨阙派有三个阳神,倒是能跟咱们争一争,可要是真在台面上动起手来,他们就立即失了大义,事情就不好办了。」 「所以要说他们不想剑宗的人来大劫山,这事是能说得通的。而说他们要投向玄教,则是说不通的——原本是想要做共主的,何必主动投向玄教丶要比从前还矮一头呢?」 这些事李无相从前也有过隐约的想法。但他对三十六宗与天下形势的了解没有娄何多,因而许多都是猜测,并不能像娄何这样笃定。 他就点点头:「馀下的四派呢?娄师兄你怎麽看?」 娄何皱眉想了想:「馀下的四派,其实从前都算是依附巨阙派的。但是素华派丶天工派,情况和青霄丶牵机则不同。」 「这巨阙派之所以是三十六宗势力最强,其实就一个原因——宗门最富丶人最多。青霄和牵机同巨阙派是很像的,只不过一者居其二,一者居其三,看着是稍弱一些的巨阙派而已。」 「素华和天工,要论宗门富足丶弟子众多,其实比起不少别的宗派还不如,之所以是五大派之一,是因为素华派有最多的丹药法材产出,天工派有最多的机巧法宝产出,因此这两派也是巨阙派所需求的,可以说是相互成就。」 「所以这两派,我觉得也应该没什麽争夺掌印宗主或者三十六宗共主的心思——他们不但势力不如巨阙丶青霄丶牵机,甚至还不如另外几个大派。最好的出路,其实恰恰是剑宗了——」 「师弟你可能不很了解巨阙派从前的作风。都说咱们剑宗弟子为人处世霸道,巨阙派也差不多。只不过剑宗的霸道是讲理的,而巨阙派则未必,要我说更像是仗势欺人。」 「素华和天工,终究是要屈居人下的,那我是他们,或许倒很希望剑宗参与进来,取代巨阙——剑宗的人少,不会像巨阙派那样事事约束,又更讲道义,不会像巨阙那样蛮横无理。」 「你说这一路上,孔镜辞和唐七郎都在向你示好,也许就是这个心思——要麽叫剑宗的人做共主,要麽要剑宗支持自己。反正总是要做帮附的,最好的是做剑宗的帮附,其次的还是做巨阙的帮附,最坏的则是玄教入主——那是连帮附都做不成了。」 娄何对三十六宗事了解得真是清楚。李无相听他这麽一说,觉得思路豁然开朗了:「所以师兄你觉得是青霄或者牵机派?」 娄何点点头:「其一,或者乾脆都是。两者势力相近,与巨阙派只相差一些。巨阙派势力稍微受损,或者他们稍微得到支持,就可能跃居诸派之首。」 李无相稍稍一想:「所以娄师兄你从东岳坛主那边想法儿弄清楚这两派究竟是谁投向玄教——你的这两派或者一派,加上我再去说服天工和素华,三对二或者四对一,优势在我,这掌印宗主我做定了。」 「然後呢,咱们的法子就是这样——我来请真灵丶动用东皇印。可一不小心,真把太一真灵请了下来,降世了!真形教应该会想要请五岳大帝真灵出面引动地火,将这太一真灵给灭了。但我肯定五岳真灵不会做这事,那真形教的人离这儿最近,就必然要教内精锐齐出解决此事。」 「等他们来了大劫山上,娄师兄你立即将投向玄教的宗门公之於众。那时候太一真灵在世,没人会敢真的承认自己要投向玄教,反而要急於自证清白——真形教的人将骤失援助,被三十六宗群起而攻之,到那时候……我想想,要是能叫梅师姐也赶过来,就能叫真形教的人尝尝剑宗在幽九渊时候的滋味!」 娄何皱起眉,看着他:「你……好,你这法子不错。但是,你之前不是还说想要退隐江湖清修麽?怎麽现在提起掌印宗主这事来又这麽意气风发了?」 「因为我想到了一笔好买卖。」 娄何愣了愣:「买卖?」 「要这回的事情成了,娄师兄觉得你能弄到多少好处?我不是说权势地位,是说丹药法材之类的东西。」 娄何认真地看了他一眼,脸色变得郑重起来。他仔细想了想:「如今我是苗义,是供东岳坛主差遣的人。要是拿业朝时候的事情打比方的话,就好比我眼下并没有什麽官职,而只是一位大员身边的红人。」 「所以这回这个事情如果真按着我们所想的办成了,那就是东岳坛主一力促成的——叫真形教遭受重创。所以到时候,东岳坛主无论死不死在大劫山上,整个东岳坛都不会是个容身的好地方了,因为上上下下应该都会被问罪。」 「刚才我出来之後就在想,最好的机会,或许是投身到中岳坛去。真形教中中岳坛主与东岳坛主一向不和,是到了有仇怨的地步。而中岳坛和其他四坛不同,因为是在本宗道场,所以主要在做的事,就是监察诸坛。」 「要真形教这回因为东岳坛而元气大伤了,中岳坛主必将置东岳坛主於死地——到时候,清查丶定罪之类的事情,全要由中岳坛的人来。所以如果能再借用它的手段,在咱们做事之前叫我成了中岳坛中的一个戒律执事,到时候——」娄何笑了笑,「只怕三十六宗这回为着三十六个修行正经的弟子所准备的丹药法材,我一个人就能挣出来。」 李无相正要开口,娄何就把笑容收敛了:「但那些不会都是我的。会是个好机会,那些东西,会帮我往上铺路。师弟,你刚才说买卖,说的是你这回帮了我,我能给你多少吗?」 因为前世的经历,李无相对赤裸裸地谈交易与好处这种事并没什麽抵触。他就点点头:「是。」 娄何就又笑了:「我猜是你那位灵山的祖师爷给你传了什麽法,叫天心幻境里的东西也不够你所需了。好,我喜欢这种事——做事靠意气丶靠德行是好的,但对我来说,要是一个人还有所求,我就觉得更安心了。」 「一个宗。」他想了想,「天心幻境一个宗门里的丹药法材有多少,你报给我,这就是一个宗。你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宗门的底蕴积累,此事要是顺利办成了,我就给你再加一个宗。」 他说了这话,目光炯炯地看着李无相。 李无相皱了下眉,娄何就说:「师弟,真到了那时候这些东西也不是那麽好拿的,我——」 「你刚才说要借用它的手段,叫你成个中岳坛的戒律执事。」李无相担忧地看着他,「它不会轻易赐给你什麽东西的对吧?你要是付出点儿什麽?娄师兄,你的事我不好多说,但到时候要是叫你觉得很为难的东西或者事情,其实咱们可以另想别的办法。现在是咱们一起做事,有些东西你就没必要一个人担着了。」 娄何要说的话顿住了,他看看李无相,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麽好,就只点点头:「我晓得。自有分寸的。」 (本章完) 第231章 飞鸦传书 第231章 飞鸦传书 话说到此时,两人就沉默了片刻,娄何才开口:「那我也有些话叮嘱你。」 「我跟它待在一起这些日子,也慢慢摸清楚些事。譬如说寻常时候,它是不知道咱们在想什麽的。即便是上了身,只要不是聚精会神地想要叫它知道咱们的想法,它也是不清楚的。这倒是跟不少上身的东西差不多,其实你担心的事情对它们来说反倒没那麽容易。」 娄何慢慢地说着:「第一回见你的时候你对许多事看着还不懂,我想是你在桃花源里没接触过这些。倒也不奇怪,算起来你们的先祖避世的时候天下间还没这麽多的灵神精怪,你们不甚明白也是常理。」 「娄师兄,我说的桃花源——」 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 娄何一笑:「不必解释。我清楚你们的桃花源不是隐遁在什麽山川湖泊中那麽简单,毕竟灵山里那位九公子都听说过。这种事对你来说一定要紧,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 「再有一点,就是那东西,其实,我告诉你个跟它的相处之道——要讨它的欢喜,恭顺是最好办的。看着发自真心的恭顺,会叫它很高兴。但你要是做不来恭顺,也还有个法子,就是惦记它丶求它。」 「求它?」李无相皱了皱眉,「我之前求过它,但它好像特别不想理我。」 娄何笑起来:「你不能等到要用它的时候才求它啊。我明白,你担心外邪这种东西,沟通交流得多了,更容易入邪被夺舍。不过咱们既然都已经想要……对吧,那就没什麽忌讳的了。我刚才说求它帮我做成个中岳坛的戒律执事,就是因为这个。它要我做什麽,我先答应了再说,往後嘛,帐我可能就用不着认了。」 李无相愣了愣,出了一口气:「娄师兄,你得胆子也是肥得吓人啊。」 「哈哈哈。说回刚才的,我说的求是经常求。不能在可求可不求的时候求,而最好想求就求。听着怪是吧?我发觉这事之後也是觉着怪的——就好像它很怕被人忘了。这一点就很怪了,要它真是太一,如今在供奉它的还不少,不会怕这个。要是已经没多少人供奉记得它了,那它又不会这麽强。」 「总之,这法子你试试。至少在大劫山上这些天,你试试再求它。它上过你的身,你求它,它是必然听得到的。」 李无相第一次接触外邪的时候,体验到的是苍白丶空洞丶宏大,还有贪婪。那时候他以为这种贪婪是外邪对於附身或者别的什麽东西的渴求,然而听了娄何这麽一说,难道那种贪婪就是对「祈求」的渴望吗? 他郑重地点点头:「好。我试一试。」 娄何也点头,微微出了口气:「如果这回咱们要做的做成了……听九公子的口气,他虽然不能灭杀了它,也能弄清楚它的虚实。到那时候,你在宗里的事情或许就能了结了。」 「其实我跟你一样,或许未必想待在宗门里,可要说心里呢,剑宗就还是师门。姜教主身上的太一真灵是没错的……我是真想知道究竟是为什麽,姜教主身上的真灵都没保住他。或者说……唉。」 他这麽叹了一声,好像因为这一点伤感而勾起更多的回忆了,就问:「曾呢,现在怎麽样了?」 「玉轮山上分别的时候我给他和另外两位都从天心幻境里置办了一身,法材也带着了,然後叫他去金水带薛宝瓶走。他这个人一诺千金,临走的时候我还叫他给小姑娘带了一枚『三花聚顶』——你也知道那东西不是口服了就行,得辅药慢慢给人炼下去。」 「所以这麽一来,就不用怕他和另外两位把东西丢给薛宝瓶就去找玄教的麻烦了,他得耐着性子慢慢帮她炼药的——我猜他们现在已经找着了安全的地方驻下了。三个剑侠,只要不是运气特别差,天下也没什麽好怕的。」 李无相又想了想:「当时我说等我找着了安身的地方就给他们飞鸦传书,不过看现在大劫山上的情况,我还是等等吧。」 两人并坐着,娄何忽然抬起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拍:「别等了。我从前跟你一样,总觉得许多事要『等到什麽时候』才去做丶总觉得时机不好。可想想咱们从前过的前半辈子,有哪些事真的是时机正好的时候才做的呢?」 「何况有时候也许等的不是合适的时机,而只是怕。」娄何站起身,「天要黑了,我走了吧。回到牵机派之後,估计他们还得问我好些事,我就告诉他们你问我话的时候发现我这人很有些意气,於是问我要不要入剑宗。」 李无相想了想:「你这是要叫他们怎麽想?」 「我也不知道。他们至少会清楚你跟剑宗还是藕断丝连着丶很有些情谊在的。别的,他们爱怎麽想就怎麽想,想得越多越好了。」 「然後我在东岳坛那边,说你应下要做我的掌印宗主了。东岳坛或许会放心把此事全交给我办,或者会再差遣人来试试你,你留意下。我呢,则在那边留意着——要是牵机派是要投向玄教的,我那边就会有信的。」 李无相点头:「好。」 他起身把娄何送到院子里,娄何朝他一拱手,出了门。 此时赵玉才从厢房里探出头来,往门口看看,又朝李无相看看。 李无相就说:「他之前不是要调笑你,是为了跟我搭上话。」 赵玉点点头:「哦……师父啊,是为了那个事情吗?为了那个弟子比试的事情吗?我听见你们说入剑宗之类的事——」 李无相此时不想解释太多,就笑笑:「是。你安心,没什麽祸事。」 赵玉看着略松了口气:「师父,你什麽时候吃饭?我再热一下。」 赵玉弄吃食的手艺取决於吃饭人的心态。要是饿得不行,会觉得做得蛮好,要是爱吃不吃,就会真的爱吃不吃。 李无相现在就处於後一种状态,因此摇摇头:「你自己吃吧,我两天一顿就差不多——他们是不是送来了笔墨纸砚?你帮我找出来。」 一刻钟之後,李无相就独坐在书桌前了。 太阳完全落山了,屋子里一片黑暗。赵玉在厢房里头吃完了东西,掌着灯检查了院子的前後门,然後走进堂中,见李无相没什麽动静,就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去了。 此时李无相才微微出了口气,又往砚台里添了点水,用笔慢慢地蘸着,再次把磨好的墨化开了。 娄何最後说的那几句话好像有点儿道理。因为李无相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真是有点怕。 很多时候人都不怎麽会在意自己的情绪反应的。这些反应,其实像是一座漂浮在意识表面的冰山——人瞧见了冰山的尖尖一角,意识到自己闻到臭味儿就不喜欢,於是不会多想。可要是慢慢地深究下去,则会发现意识之下隐藏了更多丶更复杂的原因和机制,叫人「不喜欢」。只是这些东西,不细想就真想不到。 所以李无相意识到自己有点儿问题了。 薛宝瓶是在他在这世上遇到的第一个真正的人,金水的薛家宅子则是他在这世上的第一个家。和这样的人分别之後,依着他自己的性情,是绝不会数月不通音信的——且还不是忘了,而是一直对自己说,「不是时候」。 这种想法,隐藏在水面之下的那些东西,李无相只稍微瞥一眼,就知道可能是什麽。可现在他不想去细想丶不想把曾经探究过而叫自己觉得挺难过的东西再温习一遍。 不过他还是知道像从前那麽做不对了。 於是他就在纸上落笔了—— 「老曾,我已经到了大劫山,在跟那位一起琢磨一件大事。怕有风险,先跟你通个气。 「十多天之後这里可能有剧变,也可能不会。比较好的情况,那时候咱们就能相见,或者我去找你们。稍坏一点的,你们现在最好找到了隐蔽的安身之处,周围杳无人烟,在接到我这信之後也不要再跟别人联络,储备好食水,等着我去找你们。 「最坏的情况,则会是有一场大劫。这大劫可能不是人祸,而是天灾。连着几月丶几年,或者十几年暗无天日丶作物绝收,乃至世间绝大多数的生灵都会慢慢死去。或者极冷丶或者极热丶或者空气中全是毒瘴。 「你知道我这人不喜欢吓人,所以你要把我这话当真。见了我这信之後,要是条件允许,我希望你按着最坏的情况丶天下有大劫的时候来准备。 「大劫到来的时候,或许会有地震。所以你要提前选避难之处的话,要挑好地形。山洞和地下是不行的,最好找隐蔽的开阔地,还能有水源。只要撑过第一波劫难,等到我去找你们,别的就用不着发愁。 「薛宝瓶的身上有我之前留给她的宝物,你们可以提前把东西存在那里面,但到时候要记好,别叫砖被埋进地下去了。当然,未必有地震,但你们要提前小心。 「哦,你要是不知道什麽是地震,可以问问薛宝瓶,我跟她讲过。 「你不要来找我丶不要想着帮我的忙。我现在修为厉害得不行,你帮不上什麽忙,因为这边都是元婴和阳神,而且也没有玄教可杀。 「要是我说的最坏的情况发生了,那我差不多就是死掉了。那时候不要来找我,帮我照顾好薛宝瓶。不过要是没有大劫发生,你听别人说我死掉了,而我却又没从灵山里去找你,那无论是谁说的你都不要信。 「你也不能立即来找我,你要等上一段时间,知道危险过去了,再来找我。打听到别人说我死了的地方,到那些比较明显好找的地方——至於在哪里丶该做什麽呢,到时候你问薛宝瓶吧。 「因为不想这是咱们最後一回说话,我就不再说什麽了,就这样吧。」 李无相把这张纸揭起来丶放在一边,又换了第二张纸开始提笔写—— 「老曾,要是你展开了这张就折上吧,这张不是给你的,另外一张才是给你的。 「宝瓶,我跟老曾交代了一些事情,要是他还没跟你说,你就去看看我写给他的那一张。要是他还没看,你先看看也行。 「要是现在他跟你说了,或者你看过了,那走的时候,要是他说只能带你走,那你就听他的。要是他说要把整个金水湾的人都带走呢,你则要劝他再仔细考虑考虑。老曾这个人有时候很理智,有时候滥好人,我有时候也就搞不懂他,你得帮我看着点,我觉得在这种事情上你是要比他正常的。 「像我跟他说的,要是大劫没发生,而别人说我死了,那你懂的吧?到时候,如果你的修为到了炼气的境界,过了炼精化气丶而到了炼气化神的阶段,再跟他一起来找我。你知道我喜欢乾净或者漂亮的地方,我尽量把自己死在不不太深的条条缝缝里。 「要是最坏的情况,我死在大劫里了呢,我可能就是死在火山喷发里了。我跟你说过火山喷发和地震的事情,所以那时候,我可能会被埋在很厚的地下,你们找不到我的。 「不过我估计我还是死不了的——那时候你和老曾就不要找我了。如果你能修到元婴或者阳神的境界,也许就能有本事把我从熔岩里翻出来。 「总之我还是尽量自己从灵山里去找你们,好叫你们省事吧。 「上面说的都是坏情况。如果是好情况,我就等到过年的时候回去找你们。分开这麽久,可能你有新的喜欢的东西了,你还想要什麽新奇玩意,回信给我一起说了,我到时候给你带过去。」 他写了这些,提着笔又想了一会儿,还是把笔搁下了,然後等着两张纸上的墨迹变干,就将它们折起丶塞进一只小竹筒,用蜡封了口,然後出门。 这院子附近很荒,又入夜了,李无相轻易捉住了一只正打算睡觉的乌鸦,将竹筒系在它脚上,又为它插上金水时曾剑秋炼好飞鸦令羽。【注1】 他抱着这鸟,走到院门前——如果有人在暗中观察他,则能把他看得清清楚楚。 李无相就一松手,乌鸦展翅而起,飞上高空去了。 他在原地站着,往乌鸦飞去的方向盯了一刻钟,走回到院中把门关上了。 他此时觉得自己心里很轻松,是轻盈而明亮的,於是他决定要开始搞事情了,就从今夜开始。 …… 注1:详见第六十六章。 (本章完) 第232章 活见鬼 第232章 活见鬼 触须探出,身形穿梭,李无相在夜色中如鬼魅一般离了院子,潜入附近的林野之中。 摆烂捞钱与主动进取的心态全然不同,尤其是,当人有了一个极度明确的目标的时候。 即便最悲观懒惰的人也会有许多的事情想要做,没人生来就是厌世消极的。但长大之後,人世间一桩又一桩的限制像是条条枷锁,逐渐禁锢天性丶抹杀色彩,最终叫许多人沦为甚至会对「畅想」而感到畏惧的旧躯壳。 其实枷锁也没什麽特殊可怕,人人早就习以为常,总不过是金钱丶健康丶寿命,以及这三样东西所衍生出来的无数变种牵绊而已。 现在李无相觉得自己知道了一种超越这一切枷锁的办法,路线正确丶切实可行,一旦成功,就几乎可以做任何自己想要做的事。 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 没什麽比这一点更加幸福愉悦了——你有了目标,确定了实现的方法,且知道这个目标能解决一切问题! 一刻钟之後,他潜入了素华派驻地。 此时刚入夜,素华驻地灯火通明。千年的积累,叫此处被夜间灯火映得仿佛天上宫阙,几乎有了李无相前世时的感觉——不是指建筑形制丶往来弟子的衣着打扮,而是那种洁净。 那是一种超越了这个时代生产力的洁净,几乎每一个角落与缝隙都光洁如新。 李无相在几处阴影中潜伏几次丶偷听了往来十几位弟子的对话,确定了孔镜辞的住处在哪里。 於是十几息的功夫之後,他遁入驻地西北侧一座小院的内墙阴影中,确定附近并没有守卫的弟子,现身院中丶看了看从屋中透出来的烛火光丶敲了敲门。 屋内原本有声音。是打坐调息时那种悠长的呼吸声,在听到敲门声之後立即歇止,然後沉默了一会儿,仿佛是在闭气。 孔镜辞这住所是在素华派驻地的东北方,一座缓坡上。不算是地势最高处,但也称得上居高临下,可见在宗门之内地位不低。晚上忽然听到有人敲门,该意识到是不速之客了吧。 李无相此时心情极佳,就在门外耐心等了等,在心里琢磨孔镜辞要过多久能猜出来是自己到访。 但比他想的时间要久一点——足足过了十多息的功夫,才听到屋内孔镜辞的声音,轻轻的,低低的:「道友?」 李无相不做声。 孔镜辞就又说:「宗主?」 李无相这才在黑暗中笑笑:「是我。」 隔了很短的一会儿,孔镜辞说:「宗主稍等。」 随後李无相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穿衣服。可穿上衣服该用不着这麽久,除非她之前一丝不挂。不过声音响了一会儿丶停了一会儿之後,再次响起了,仿佛是在脱衣服——觉得之前穿得多了? 这麽过了十几息的功夫,门才被打开。屋内的烛火光将孔镜辞的模样映出来了——之前应该已经散了繁复的发髻,只把乌发拢起了。身上穿着是一身雪白的中衣,腰带系得整整齐齐,领口也没有松散,又在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薄纱外氅。 她这打扮就挺奇怪的。之前是听见她在穿衣服又脱衣服,似乎如今这中衣就是脱剩下来的。要是出於什麽魅惑的心思,却又不该把中衣穿得严严实实。 可要说并没有什麽别的意思呢,外面这件薄纱的外氅则又很怪——李无相不知道孔镜辞是不是这个意思,但把大氅这麽穿着,其实在他看来有点儿像来处的女士穿一件大号男士衬衫丶露出光溜溜的两条腿的感觉。 两人这麽对视片刻,孔镜辞将目光微微垂下,身子稍稍一侧:「宗主,这时候来我这儿,是有什麽要紧事吗?」 她这做派也挺奇怪的。来时的路上,她表现得极为大胆——虽然是她自己并不擅长的大胆,可也是有很决绝的意思的。 然而现在她变得扭捏起来了,像是在患得患失…… 一个人的态度忽然发生变化,事情就值得警惕了。 李无相立即把心中的愉悦之情收起丶全身紧绷,感应附近任何的异动:「我来说掌印宗主的事,算不算要紧的?」 孔镜辞「啊」了一声,看着仿佛很惊讶。但这声之後才说:「宗主……改了主意了?」 在刚离开幽九渊的时候李无相就知道孔镜辞这人并不很擅长做戏了。譬如刚才她这惊讶就来得晚了点儿,先啊一声,才睁大眼,仿佛自己想要做掌印宗主这事她早就想到或者知道了。 李无相就把脸上的淡笑收敛了,看着孔镜辞:「素华派是有了什麽变化吗?」 孔镜辞沉默片刻,看看他的脸色,才说:「其实是有的。多谢宗主,只是……宗主你莫怪,原本我想的是,或许是另一种法子——」 李无相皱起眉:「你等等。」 他仔细看看孔镜辞:「你谢我什麽?我帮你做了什麽了?」 一丝茫然在孔镜辞脸上转瞬即逝,如果不是李无相盯着他看,绝不会留意。随後她才犹豫着说:「宗主你这话是……真在问我吗?」 於是李无相意识到,孔镜辞之前的表现并不是扭捏,而是,恐惧! 她在恐惧自己?! 所以做派才没之前那麽决绝了——是出了什麽事,叫她对自己觉得「不确定」丶或「无法把握」了? 还是说这院子不对劲? 李无相立即往後撤了一步,飞剑滑在指间——他是没觉察到附近有什麽异常的,可这种时候,不能不防! 他的飞剑一露出来,孔镜辞就像是受了惊吓,立即也退到门後丶在腰间一拍,一条丝绦环绕在她身畔舞动起来了。 她就是在恐惧自己! 李无相把飞剑牢牢夹住,皱起眉:「我是真在问你——你在怕我?怕什麽?」 孔镜辞也盯着他看,目光不是在他脸上,而是在他指间的飞剑上:「宗主你要真是问我的话——就是因为你杀了牟金川。」 啊?! 李无相没叫自己把眉头皱起来:「牟金川死了?」 孔镜辞沉默片刻,略犹豫一会儿,似是鼓起勇气将身畔的丝绦抓住了:「你还……杀了陆盘。还有与他同住的另外两个牵机派弟子——宗主……」 她深吸一口气:「是你做的吗?」 陆盘?! 娄何附身的那位?! 李无相迅速往周围看了看,手指一屈,将飞剑纳入体内,往前走了两步踏进门内,用脚一勾把门关上了。 孔镜辞往後退了半步,但没再退,站稳了。 李无相压低声音:「我像是做那种事的人吗?怎麽回事?牟金川什麽时候死的?陆盘又是什麽时候?出了这种事大劫山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孔镜辞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吐出一口气,几乎吹拂到他的脖颈:「真不是你?那……」 她抿了抿嘴,把眉头皱起:「牟金川是死了,就在今夜,一个时辰之前。是死在下山的路上了,我听的消息是,当时他附近没什麽人,但远远的有些人听见牟金川在跟人争吵,提到剑宗几次,然後……有人看见飞剑的剑光,接着再过去看,是看见牟金川死了的。」 「巨阙派的人收敛尸首之後说是飞剑杀人,但他们觉得是牟金川在下山的路上又遇着了宗主你,争执起来了——你们两个之前就定下约斗了,此时巨阙派原本也理亏,所以暂没有声张,该是商议该怎麽办。」 「飞剑的剑光?多远的剑光?」 孔镜辞看着李无相:「看见的人,说只是看见的那一道,就有数十里,应该是从宗主你住着的那院子的方位发出来的。」 「你们几派应该都有人在监视是我,是吧?」李无相看她,孔镜辞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那没瞧见我一直待在院子里,没出过门吗?」 孔镜辞咬了咬嘴唇:「……你是百里剑仙啊。」 李无相在这一瞬间有点想笑,但笑不出来:「陆盘的事呢?」 「说是……他从你那院子回到了牵机派驻地之後。听说他被牵机派的长老叫过去仔仔细细地问了些事,领了个不轻不重的罚,就回到自己的住处了。」 「他是跟两个同门同住的,然後牵机派的人看到的也是飞剑的剑光——当时牵机派有好几个仆役都在陆盘住处的院外,说瞧见那剑光从窗户里钻进去,飞了一圈,然後从屋顶穿出,仆役再进去看的时候,陆盘和另外两个同门的脑袋都掉下来了。」 「牵机派……也没什麽动静?!」 孔镜辞慢慢将穿着的大氅裹了裹:「看来真不是你……」 又摇摇头:「没动静。牵机派的那个陆盘不识好歹,调戏你的弟子赵玉,这事他们也是理亏。虽然死了两个同门弟子,可也跟巨阙派一样,还在商议怎麽办。师兄,我刚才其实……我刚才的想法,跟他们的想法是一样的——」 「师兄你杀了这两个人,人人都只会觉得你性情乖戾,并不像看起来那麽好脾气。且你在大劫山上做这种事,该是有恃无恐……我们都觉得,要麽你就是故意来大劫山生事丶挑起事端。要麽就是你们剑宗还有人藏在暗处,借这两件事立威。」 「无论哪一种,说实话,譬如我们素华派,倒是乐见的——我不是说我,是说宗门师长——师兄你一下子与巨阙和牵机派结怨了,不少人是想要看到他们上门兴师问罪的。」 「而要说那两派那边,他们或许是也知道我们在这麽想,或许也像我们一样猜师兄你做这两件事意图,所以还在商议……所以就是这麽怪的状况,看着是什麽事也没发生!」 李无相觉得身上泛起一丝寒意。 有些东西,在意识中飘忽而过,不会被人觉察。可一旦出了什麽事,譬如现下这种,则会一下子把隐藏在意识海洋之下的东西给勾出来—— 他在这一瞬间想起了之前在幽九渊丶在下界丶遇到崔道成时的事! 他那时候的表现,还有说的几句话,似乎有点怪! 当时把他的魂魄从牟铁山那里救了出来,崔道成说了一句话——「只是没料到折在这里丶你手上。」【注1】 那时李无相想的是,崔道成觉得自己害死了姜介,他不得不来到幽九渊下界放出剑宗历代亡魂来对抗玄教,却因此开了门丶关不了,不得不牺牲一身修为,最终落得个功散身亡的下场。 在幽九渊的九诛峰见他的时候,李无相觉得崔道成其人品行或许是好的,可气量略有些狭小,该是因此怪罪於自己了。 可要是…… 没这麽多的弯弯绕绕呢?他要是只是说,当时他在下界经历的那一切,都是拜自己所赐呢? 他说的是不是姜介的事,而就是放出剑宗亡魂的事呢!? 他觉得是自己把剑宗亡魂放出来了,因此逼得他不得不舍了道行去镇压?! 因此,之前看到他的时候,才瞧见他犹豫再三,口中愤恨地高呼「李无相」数次?!【注2】 既不是自己……也不是崔道成……而是另有一个人,触动东皇印丶放出了剑宗亡灵?! ……就是眼下,杀死了牟金川和陆盘的人?! 李无相几乎是像活人一样倒吸一口凉气——见到崔道成之後,崔道成半句也没提过玉轮山上的事。那当时在玉轮山上,连发三道剑光丶击溃玉轮山禁制丶为自己坐实了元婴剑侠名头的,又是谁!? 外邪吗? 还是…… 李无相的目光在孔镜辞身上停留一会儿,然後慢慢走到屋子里,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了。 「我……」他沉默片刻,低声说,「我想起来了。你们猜得对,可能是。」 「……是什麽?」 「可能是我们剑宗的人。之前被追去西边的人。可能有哪位金丹的同门突破了,也修成了元婴。在幽九渊的时候你听见我跟崔道成说的话了,我跟宗门有些误会。」 李无相点点头,认真地说:「也许是哪位同门被派来了大劫山,暗中行事,想要利用我和三十六宗,在大劫山吸引玄教的注意。譬如说,叫我做成掌印宗主——在这种情势下,都觉得是我做的,我就既不能解释,也不能退让了,只能很强硬丶很高调,把掌印宗主的位子搞到手。要不然,事情过後,你们三十六宗可能就会找我算帐了。」 孔镜辞皱眉想了想:「师兄……你这是真话?」 李无相面不改色:「是。是真话。我是这麽觉得的。孔师妹,你之前说如果我不做掌印宗主,就如何如何。那现在,要是我要做掌印宗主丶剑宗要入主这盟会,你们素华派会喜欢做一人之下,而不是像从前的之三丶之四吗?」 …… 注1:详见第一百九十九章。 注2:详见第一百九十四章。 (本章完) 第233章 悔恨的源头 第233章 悔恨的源头 这话叫孔镜辞的脸色凝重,但李无相觉得她的眼中立即焕出了光彩。 在她开口之前,李无相又说:「素华派,我只信得过你。要是今夜还来得及,你现在就可以去秉明你的师长,我在这里等你回信。」 孔镜辞立即说:「好!」 她快步走到门前,但又停住,回身从衣架上勾下一领素袍,这才推门而出。 孔镜辞这屋子更类似棺城里娄何住过的那种凉室,但用小拱扇分成了内外两间。她走之後李无相就坐在椅子上,转脸往内室看了看,发现孔镜语正盘坐在内室靠东边的一张矮榻上,穿着素白色的道袍。她闭着眼,呼吸很慢,几近於无,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个植物人。 李无相抬手一弹,隔空熄灭火烛,然後继续在黑暗中坐着。 他在意识中低声呼唤赵奇,稍待片刻,听见了赵奇的声音:「怎麽了啊,李老弟?」 李无相问:「帮我看看,娄何还活着吗?」 在神念中说话,情绪比用声音听起来更明显一些。赵奇似是愣了愣:「啊?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李无相只说:「帮我看一下。」 赵奇感觉到了他语气里的什麽东西,不再多说,也不再开玩笑了,只说:「啊……好,你等等啊,他那样的有点费劲。」 李无相明白。灵山里的东西也不是能够随意观察阳间的。看起来变化莫测丶神通广大,但实际上比活人还不如。 在灵山之中,它们没法儿像活人那样交朋友,因为一旦彼此发现,十有八九就是一场恶斗,比江湖之间的散修还要凶险,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孤单寂寞地把自己藏起来。 想要瞧瞧阳间世,要麽被供奉,要麽有人惦记。这种惦记还必须要以某种特殊的情绪或者方式变得足够强烈,才能建立两者之间的关系丶在两界间打开一个通道,像是被禁闭中的犯人开一扇小窗丶能够贪婪地往外瞧一瞧。 娄何自然不会供奉赵奇,也自然明白惦记灵山里的东西风险极大。但毕竟从前在灵山中碰过面,又是个青囊仙丶是更易招邪的体质,因此赵奇这想要确认这人还「在不在」,倒是应该不难。 约过了十几息的功夫,李无相感觉神念微微悸动,他就存思默想赵奇的名字,随後听到声音。 「哎,李无相,他应该还在吧。」 「应该是什麽意思?」 「怎麽说呢,说了你也不懂,就是……若有若无的?比如一个人躺在地上,你不去探探鼻息,怎麽知道活着还是死了呢?一般来说看别人,看看是不是在阳间就行了。你和他吧,本来就飘忽不定的,所以我看不准啊。但是觉得应该还算是在阳间吧,反正我觉得还活着。」 李无相想了想:「他的状态跟我比呢?」 「哦,他比你更阴间一点儿。」 「那是不是说他受了重伤?」 「应该是。不过怎麽了啊?出什麽事了啊?」 李无相本来想习惯性地搪塞他一下,但忽然意识到,眼下赵奇也是自己和娄何这三人小组的成员之一了,至少,是妖王九公子的代言人。 他就沉下心,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赵奇沉默了好一会儿,惊叫起来:「我明白了,那人本根就不是你啊!」 李无相说:「嗯。」 又隔一会儿:「哦那人是要利用你!」 「嗯。」 「搞不好还想要陷害你呢!因为藏头露尾的!」 「是啊。」 「那娄何不会是真死了吧?!要不然他为什麽不找我呢?找我找你?或者叫那个外邪再帮他附身呢?!」 「还有一种可能。」李无相沉默片刻,「他害怕真是我做的。他聪明人想法多,不合理的事也能找到合理的理由。所以既不联系,也不找我,而想看看事态变化。又或者受了重伤,没法儿联系咱们。他要是受了重伤,就更不想找外邪了。会怕外邪趁他伤重体虚的时候做点儿什麽。」 「李无相还是你脑子转得快啊,对!还有呢?」 「我也不知道了。还有的我得再等等,看孔镜辞怎麽说。好了,我先撤了。」李无相断绝神念,叫自己重新沉浸到黑暗中。 孔镜辞所在的这小院极安静,但就是这种安静叫李无相觉得自己心里很不安静。 前世的时候,从事他那种行业的人大概有两种极端情况。一种是完全不在乎了,至少在平常时候对身边的情况放任自流丶无所屌谓,在心里等着「那一天」到来。 另外一种情况则是像他自己这样,极度警惕,在心里像是一只担惊受怕的兔子,对身边任何的危险信号都相当敏感,随时准备战或逃。 因此来到此世之後,他同样对身边的一切相当在意。上玉轮山之前他在猎杀真形教修士,极度警惕。上玉轮山之後他要和周瑞心斗,更警惕。等在幽九渊遇到了孔镜辞他们,警戒值更是飙升到了极限。 可即便这样,也没发现有什麽人在跟着自己。 对方的本事在自己之上……至少在隐匿行踪这方面,在自己这青囊仙之上。 他甚至不知道眼下,在自己觉得周围一切正常的时候,那人是不是就潜伏在某处。 他就在黑暗中,微微张开嘴,声音极小,就只有他自己听得到—— 「你是剑宗的同门吗?这样做事你可能弄巧成拙,出来谈谈吧。」 隔了一会儿,没人回应他。 「梅……师姐?」 仍旧无人回应。 李无相就沉默了更久,嘴唇颤了颤,慢慢地说—— 「……姜教主?」 等待很久,还是无人回应。李无相就慢慢地靠坐到了椅背上。 再过一刻钟——远比他想的要迅速——院子里传来不加掩饰的声响,随後房门被推开,孔镜辞走了进来。 屋内的黑暗叫她稍适应了一瞬间,然後目光才找到李无相。 她立即开口:「师兄,我见过了如今山上能做主的何大长老,她说,你提出来的,我们素华派都答应。但还有些事情,譬如具体应该怎麽做丶何时做,她也做不了主,刚才已经连夜向宗主报讯了,宗主收到讯息之後立即就会赶来。」 李无相要开口,孔镜辞没给他机会,而从袖中抽出一页纸,双手递给他:「这是我们素华派存有的大劫剑经残篇,是刚才何长老现写出来的。她说今夜她能立即给的就只有这个,确保没什麽缺漏。等到明天时候,她或许还能弄到另外六份,也一并叫我带给你。」 她一口气说了这些,才缓了口气:「何长老还说,她本该亲自来见你才好。但今夜多事,人多眼杂,只能先怠慢了。」 素华派做事真是雷厉风行。 李无相伸手把纸接了,在黑暗中看了看。素华派的这残篇应该是居中的一段,跟他已有的没什麽关联,但应该不是假的。 他就微笑着点点头:「好。巨阙派那边呢?」 孔镜辞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低声说:「我们的人一直在探那边的消息,详情说不好,但知道了几件事。」 「巨阙派的人,是牟剑主的一位弟子,很悲愤,曾经说要向你寻仇,但被拦住了。他说他师父形神俱灭,这种手段狠毒,已不是一般的约斗仇杀了。」 「巨阙派能在山上做主的是大剑主牟东烈,他也很激愤,但是被他的三位师弟拦住了。眼下看,巨阙派可能暂时不会追究此事了。但他们的宗主也在赶来,他们这位宗主的性情比牟东烈还要暴烈,也许他来到之後事情会生变。」 「牵机派那边,他们有人去了巨阙派。但他们死掉的是三个寻常弟子,瞧不出有什麽反应。依何长老说,牵机派对巨阙派向来顺从,派人过去大概说明不了什麽,可能也只是互通消息而已。因为牵机派驻地之内,已经严禁弟子谈论此事了。」 李无相点点头,又笑了笑:「形神俱灭,呵呵。」 孔镜辞没说话,只沉默着。 於是李无相知道自己刚才没有听错——形神俱灭。 该是真的。 之前他想过另外一种可能——三十六宗都有小劫剑经,也都可以修行。至少,都可以修到金丹。 像然山或者天心派这种小门小户应该不会这麽干,因为修行小劫剑经的消耗比寻常功法要大很多,且他们不像剑宗一样有东皇印,因此修不成梅秋露那样的元婴,最多金丹到顶。 三十六宗的功法,成婴之後实力其实是要强於小劫剑经的金丹的,等到了元婴的巅峰,就更无争议了。小劫剑经对资质的要求又很高,有这样的人才丶这样的资材,何必浪费在一个金丹境界上呢。 但是像巨阙派那样的那大派就不好说了,也许真会叫门人试一试。 所以他之前曾想过,或许是巨阙派自导自演呢?巨阙派的万剑归宗也算神异的招式,自己做局,叫一个小劫剑经的金丹境界弄出类似飞剑的剑光,可能也不难。 这麽一来,激起大劫山上诸派对剑宗的愤恨,对他们来说是最有利的。 可现在孔镜辞提到了牟金川形神俱灭——是连魂魄都没有保全。这也可能是他们自导自演,然而,如赵奇所说,娄何似乎真是受了重伤,或者也被灭了的。 那就是说,出手的人,真有叫人形神俱灭的本事。 这本事他有,因为是他自己是青囊仙,能追到灵山里把人的魂魄也叫怨鬼吞噬掉。 三十六宗的成了婴丶能出阴神的人也有这本事。可是能叫娄何畏惧到暂不跟赵奇或者自己联系丶或者真把他也给灭了的,这就不会是三十六宗的人能做得到的了——娄何从前就是剑侠,怎麽会不知道剑侠的飞剑是什麽模样! 李无相在黑暗中站起身,把写着大劫剑经残篇的纸收了起来:「好。我现在去见我那位同门。他这件事做得我很不喜欢,我还有好些话要跟他慢慢讲。」 孔镜辞也立即站起来,无声地行了一礼。 李无相遁出院子,不再刻意探查自己身边可能存在的人了。 他在林间穿行,在心里排除掉了一个人——梅秋露。 梅秋露知道自己的过往,知道在那块残砖里,自己是怎麽脱身的——赵傀的金缠子想要上他的身,那就一起死! 她清楚一件事情自己不高兴去做,以死威逼也没用! 如今这些事就叫他很不高兴了,所以不会是梅秋露,也不会是剑宗的人。 他回到自己的住处,潜入房中,躺到梁上。 之前在灵山里商定,他要重新把外邪请回来——那需要一个恰当的,不会叫它起疑的理由。 而现在似乎这个理由有了。初来大劫山时事事顺利,但有人不希望事情按着他所想的方向发展,於是将他推入险境。只不过这一次他不是在暗处,而在明处,无法像从前那样潜伏丶等待时机。 所以他会觉得自己现在很危险丶需要帮助。 於是他就可以需要外邪了。 只是这一次,他不打算像九公子所说丶先瞧瞧那到底是个什麽东西。 因为被激怒的外邪可能奈何不了九公子那样的妖王,但应该有许多手段可以叫自己没法儿安稳痛快地过完这一生。这回跟当初跳进火海一样,一旦出手就没有转圜的馀地,所以他将要使的手段,也绝不能给自己留後路。 於是李无相开始仔仔细细地回忆前世的事情,那间屋子——铝合金的门窗,高高的绿色油漆墙裙,坐在他对面的人,以及他指间升腾着的袅袅烟雾。【注1】 修行不仅仅会叫人肉身强横,还会叫人心智强大。初来此世的时候,对於前世,他头脑中多是一些零零散散的记忆碎片。可现在,他能记起来的越来越多了。 於是他仿佛听到了那人的声音,看清楚了那人的脸…… 李四。这是那个人的名字,有趣,跟他的人差不多。 他教给了自己一些技巧,跟他的人和名字一样有趣但危险。 而其实,之前梅秋露在对他谈论金丹与元婴时,也曾无意中教会了他另外一种手段,可以叫李四教给他自己的那种技巧变得更加迅捷而有效。 现在就是使出来的时候了。 不管暗中潜伏的那人是谁,往後他回忆起痛苦往事的时候,一定会意识到,今夜就是他一切悔恨的源头。 …… 注1:详见第一百二十七章 (本章完) 第234章 夜谈 第234章 夜谈 李无相所知的这种技巧,甚至比此世的修行更看重操作者的资质。 它要求使用者心思细腻而意志坚定,善於共情而淡漠冷酷,并叫这些矛盾地统一起来,成为一个人温柔而残忍的特质。 李四对他提起这种技巧的时候,曾说自己知道如何使用,但用不了,觉得或许他可以。 但其实李无相在前世时也从来没用过这个法子——每一次都在想「现在还不是时候,总有办法可以解决」,直到来了这里,此时此地。 GOOGLE搜索TWKAN 这回没法儿逃了,因为无论逃到那里,他背後那人应该都不会轻易放过他这麽一位精心培养起来的「剑宗元婴」。 其实从第一次对外邪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准备了。因为这种技巧想要成功,是需要较为漫长的的一段引导期,然後才有可能获得一个解离人格的。 所以长久以来,李无相都在试着让自己表现得更像一个活人,这实际上就是一种违背他目前本性的强力自我暗示行为。 他呼吸,触摸,进食,饮水,像活人一样怕冷怕热丶增减衣物,这些都是这种引导行为的一部分。 对於一个心智健全的人来说,这些技巧还远远不足以促成主动的人格解离,根据李四的说明以及他自己总结出来的经验,还需要用到一些其他的辅助手段。 譬如以想要的那个自己的思维模式去思考丶去谈话丶去写日记丶去生活。 通过某些药物辅助获得镇定丶空虚乃至抑郁感,并在这种状态下去实施一些远超原本的那个自己的心理承受极限的行为。 然後,经过周密的准备与布置,促成一件或几件在潜意识中知道在未来的某些时刻大概率会发生的强烈刺激事件,在进行了这些尝试之後,如果运气足够好或说不好,就有可能获得想要的「第二个自己」。 当初他在棺城威胁外邪的时候,其实说了大话——三天之内是绝无可能促成这一切。但现在,在已经经过较长期的准备工作之後,他觉得第一阶段已经大体完成,可以进入第二阶段了。 这原本也应当花费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但他还有梅秋露无意中教给他的补充技巧—— 当天梅秋露在棺城之外对他谈起结丹之後的修行时曾说,金丹时不要像炼气时那样引愿力入体。因为阳神是新我丶真我丶本我,而金丹就是一粒阳神种子,愿力中包含无数人的祈愿与杂念,倘若毫无顾忌地纳入体内,即便不成心魔,也会影响本心。 眼下这种修行中的忌讳,就可以成为他这种手段的速成法。 如果这一切都成功了,那麽就还存在一个巨大的隐患——人格解离不是什麽好玩的事情,尤其是在此世修行极为重视神志淬炼的情况下。最坏的结果,有可能导致功散入魔。 但李无相在幽九渊之外的死气中时,已经针对这个问题做了一次试验——赵奇被从灵山中召唤至他的皮囊里,而对他造不成任何影响。 所以,他的皮囊可以成为一座监狱丶陷阱,而「第二个自己」,则会成为狱卒丶诱饵。 李无相就在黑暗中轻轻呼吸了几次,听着隔壁房间的赵玉的呼吸声,然後抓着虚空中的某些东西,开始慢慢隐入灵山。 他需要叫自己处於赵奇口中那种「不好说」的状态,一半的知觉还在此世理智清醒,另外一半则听到血雾中的嘶吼与风声,并且在这些震荡心智的声音里,去捕捉另外一些细碎的东西。 那是对他的祈愿,来自德阳武庙的那尊太一塑像。他附身在那尊塑像上的神念已经极为淡薄,所能提供的愿力几近於无,但努力去听,还能觉察许许多多的只言片语。 这种感觉像是一个人半梦半醒,分不清梦幻与现实。而他所听到的那些,似乎也来自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那里没有天下大势丶修行纷争丶阴谋诡计,而是生活中的点滴——夫妻间的争吵,婆媳间的关系,短缺的柴米油盐,为小本生意犯愁。还有夏日将近时对秋天的落叶与收获的期待丶对似乎远却又很近的冬日严寒的忧虑。 这世界其实还有另外一种模样的,在这个模样里,他想要做一个更软弱些的小人物,不去担忧遥远的未来,而只想抓住眼前丶享受那些唾手可得的东西,并且愿意为之付出一切。 李无相不知道耳畔灵山的怨鬼嘶吼声是什麽时候歇止的,但他难得放空头脑丶沉溺於琐事之中,因此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发了一会儿愣,才听到院中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他从房梁上跳下,意识到昨晚没有成功。但这倒是在意料之中的。 他走出房间,瞧见赵玉已经把吃食都弄好了,摆在外间的小方桌上。 空气微微有些凉,早间起了风,屋子里充满了草木的香气。桌上的是烙好的一迭薄饼,三样拌菜,一碟切好的酸咸瓜丝。赵玉在桌边坐着,看见他走出来,立即站起身为他拉开椅子,又递上碗筷:「师父,早啊。」 她说话时看着挺高兴,李无相往她脸上瞧了瞧,就知道是因为什麽高兴了——因为经脉被重新打通丶内息逐渐洗伐肉身,叫她脖颈和脸上的那些红斑都已经变得极淡,看着就像是不小心用手搓得狠了,才留下来的红晕。 做师父的,不能总是拒绝弟子的好意。就像是做父母的不能总在女儿买些什麽东西的时候,就皱起眉惊恐地说「不要不要千万别给我买」。 所以李无相坐下来用薄饼卷了些拌菜和瓜丝,吃了不大不小的一口,咽下去之後说:「你这几天在山上——」 一听他说话,赵玉立即把筷子放下了。 李无相笑了一下:「吃你的吧,边吃边说——怎麽然山从前的规矩这麽大吗?」 赵玉也抿嘴笑了一笑,重把筷子拿起来。 「——你这几天在家里练功就好。我跟巨阙派和牵机派都结了仇,不知道这几天他们会做什麽。大劫盟会还有几天,要是你身上的伤好了点,过些日子我告诉你一个地方。」 李无相顿了顿:「那地方的人都是我的朋友,为人很好,他们说什麽丶做什麽你都可以信他们,到时候你就到那边去。路上的时候,不管遇着什麽人,不管你觉得他人好还是不好,一概不要理。」 赵玉愣了愣,抓着手里的筷子:「师父,那……盟会呢?那三十六个练正经的弟子呢?」 「正经没什麽好练的,我传给你的小劫剑经比那些东西要好。我要你去的地方有三位剑侠,要是论起来,他们都算是你的师叔,你修行上遇着什麽问题,尽可以问他们。」 赵玉咬了下嘴唇,犹犹豫豫地说:「师父,饼烙得不好吗?」 「嗯?挺好的啊。」 「那……师父你为什麽忽然赶我走呢?」 李无相叹了口气:「我不是赶你走。记得我问过你记不记得然山派山门的样子吗?那里可能就是往後我重建然山的地方。当然不是叫然山了,而是叫别的什麽,但是反正可能就是咱们的宗门的老巢——我要叫你做总工,你就当提前熟悉熟悉环境。」 「我带你来大劫山,不是为了叫你去跟三十六宗的弟子死斗的。练不练正经我不在乎,但在别人看来,这是逆天改命的机会。到了比试的时候真动了手,是会要命的。你是我头一个弟子,修为没法儿跟他们比,总不会想还没出师,人就没了吧?」 赵玉垂下目光,把筷子在手里捏了捏,小声说:「师父,我昨晚是太累了。」 「嗯?」 「我……师父你说得没错,我从前在然山是没什麽规矩的,但是是因为那时候也没什麽人督促我们练功,要做的杂事太多了。其实赵奇师兄也不怎麽管我们这事,他叫我把师弟师妹们照看别叫师父心烦就行……」 李无相听她说了这些,没说话,慢慢皱起眉。 这一皱眉,赵玉看着就要哭了:「我昨晚就是太累了,师父你在屏山那天晚上给我传法的时候我也是太累了,我不是不上进,我就是……我就是昨晚觉脑袋太疼了,吃了丹药也没用,我觉得我是疼昏过去了。但是我今天脑袋不疼了——师父,我今天往後一定好好修行,我——」 李无相把筷子慢慢搁在桌上,抬起手:「你等一等。你昨晚,因为什麽脑袋疼?」 凳子一响,赵玉站起身,低着头丶垂着手,像是在挨训,看了李无相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我……我知道你师父你看重我,我真的知错了。」 李无相慢慢出了一口气:「赵玉,你看着我。」 赵玉垂眼瞥着他。 「我没生气。刚才那话也不是反问你。你就当我在考教你——」李无相慢慢地说,「你昨晚因为什麽脑袋疼?」 赵玉愣了愣,隔了一会儿才说:「因为易筋经。」 李无相觉得自己的脑袋里轻轻地响了一下。他又吐出一口气:「所以说,我昨晚上,叫你用了天工派送来的那个丶从唐九珍的脑袋里取出来的易筋经,是不是?」 「……是。」 李无相合上眼睛,沉默片刻又睁开:「昨天晚上,我是怎麽说丶怎麽做的?不急,你就当你现在要对另外一个人细说昨晚的事,或者要把那件事给录下来,叫咱们师门往後的弟子瞧见了,都能细细地知道是怎麽回事——你这麽给我说说看。」 赵玉看来是明白李无相不是在生气了。但目光还是很茫然,直到李无相再叫她坐下来的时候,她才慢慢坐了,又看看他,才说:「昨晚……师父你走进来把我喊醒了。」 「嗯。」 「然後师父你对我说,现在大劫山上……暗流涌动,看着平静,其实像是要地火要喷发了一样。你说你自己倒是不怕的,可我在这儿的这麽几天就不妙了,怕有人拿我来泄愤。」 「师父你又说,现在打发我下山走的话,只怕我下了山就要遭不测。可留在这里的话,你又有事要做,不能时刻看护着我,所以叫我尽快能自保才行。然後,师父你就叫我用天工派的易筋经——」 「等等。」李无相打断她,「我说了那些话之後,是你自己说要用易筋经,还是我对你说的?」 「师父你说的。」 李无相微微松了口气。 「好,你接着说。」 「师父你就叫我用了易筋经,我是……那东西从鼻子里进去,师父你当时说看着就像是异形寄生。我问师父你什麽是异形寄生,你就叹了口气,说你可能没法儿告诉了。然後又叹了口气,说往後你可能会告诉我的。」 「然後你帮我渡了些真气,叫我抓紧时间好好修行,还说要是修行累了就叫我想想给你弄点儿什麽吃的解解闷儿。我那时候其实脑袋还不疼,师父你回去了之後跟人说话的时候我脑袋才疼起来的,但是我听见你在跟人说话,我就不敢去找你,然後我就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疼晕了的……」 李无相点点头:「好,你记得挺清楚。问你这些不是为别的,是我在修一种炼阴神的法子,有些细节我得印证一下才行,明白吗?」 赵玉立即说:「明白了。」 说了这话之後她看着没那麽茫然不安了,不等李无相再开口,就问:「师父,你是不是也很为难?你别生气,我是听见你昨晚跟人说话的时候,好像……好像……」 「好像什麽?」 赵玉咬了下嘴唇:「好像,叫我想起来我之前受了火毒丶废了修为之後,回去找周青浒的时候了。求他帮我忙的时候了。」 「听清我说什麽了吗?」 「……没有,你说话的声音太小了,我的脑袋又疼。」赵玉看了看李无相的脸色,「师父,那……我还要下山去吗?」 李无相叹了口气:「不要了。好,你好好修行就好了。」 他闭上眼睛,把神念透过金缠子,浸入到皮囊之中——蜻蜓点水似地微微一触即收。 然後他觉察到了异常——不是说皮囊之中有什麽东西,而是在这一刻才意识到,这一身用广蝉子炼化的青囊仙皮囊,似乎变得更加坚韧灵敏,像是活了一样! 他立即内视去看天心幻境——不出所料,他存着的那些丹药,近半已经被消耗掉了! (本章完) 第235章 李归尘 第235章 李归尘 他这皮囊是可以炼得更强的。广蝉子的境界虽然到披金霞即止,但他这皮囊也算是一件法宝,通过丹药法材渡化其上丶做个事倍功半的活儿,总能更加坚韧牢固一些。 从前不这麽做,是因为剑侠擅使飞剑,常常隔空杀敌,如今这皮囊已经够用了,不必浪费太多资材。且修行这种事是修身修心,一方面太强太弱,都不算是完美平衡,反而会有些微影响丶彼此拖累。 而现在…… 他知道另外一个自己出现了。 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梅师姐的那个法子竟然意外好用。这倒也在他的预料之中——人的魂魄分为天地人三魂,修士死後,天魂本来就是往灵山去的。 他从前之所不是很肯定这法子会起效,是因为尚不确定此世的魂魄,是不是跟前世所说的人格有极度密切的联系,或者就是等同的。现在看,答案应该是是。 他昨晚叫自己身处灵山与现世之间,其实就是叫自己处於一种天魂与人魂丶地魂若即若离的状态。再加上他数月来的准备……真的成功了。 所以实际上,他把自己搞成了精神病。 不过问题不大。不同的人格之间或许会有竞争的关系,极端情况下,还想要彼此消灭。但至少都有一个底线——为了「自己」好。而这个「自己」,至少现在就指的是他的这具肉身。 唯一的风险是,他这肉身其实算是两个。一个是金缠子,一个是广蝉子炼成的皮囊。老二昨晚用了那麽多的丹药法材投入到这皮囊上是为了什麽? 最大的可能性有两个——其一,老二就是为了禁锢外邪,於是必须叫这皮囊监狱变得更加强力一些,把握也就更大。 其二,老二很清楚他自己的命运走向。这从昨晚他对赵玉说的那句话就看得出来——「我问师父你什麽是异形寄生,你就叹了口气,说你可能没法儿告诉我了。然後又叹了口气,说往後你可能会告诉我的。」 他知道会他自己会怎麽样,应该还为此觉得遗憾,但最终,他似乎也能接受这种遗憾。 但应该不耽误他进行尝试——如果把这身皮囊分给他呢? 李无相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回想起前世时自己跟李四说过的几句话。 做心理谘询这种事,总是要唠家常的。两人那时候见过几次面,彼此心里该都有些惺惺相惜之感。李四曾对他说,「我有时候在想,要是我遇到了一个跟我一样的人,我肯定离他远远的——我知道我自己会对别人做什麽。」 那时李无相也忍不住想了一下,我要是遇到了另外一个自己呢? 最终他觉得他跟李四的选择会是相反的。他对自己不算完全满意,但还算挺喜欢自己,他不会怕。 所以此世他也不会怕。 因为老二在昨夜现身,向他很明确地传达了一个消息——他出现了,没有伪装与遮掩。这本身就是一种善意。 现在,李无相要回应这种善意。 於是他从桌边站起身,对赵玉说:「饭菜挺好,你吃吧,下次给我少弄点儿就行,我吃得少——我去写点东西,你忙你自己的。」 然後他回到自己的房中,在桌前坐下,先加水研开墨,然後取出一张纸。 稍稍想了一会儿,他写—— 「我叫你老二吧。你叫我老二也行,就是彼此的一个称呼。」 「现在咱们就是有病了,有病得治。要是在地球,咱俩就得只留一个。但是在这里,我有金缠子,你有广蝉子,不是非的没一个才行。事情做成了,广蝉子归你。」 他停住了,然後又写—— 「你叫什麽?你是怎麽样的?」 解离出来的第二个人格,照着李四说的,实际上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他拥有自己的思维模式丶世界观丶善恶价值,甚至有自己的独特经历,几乎就是一个除了躯体之外,与主人格截然不同的人。最重要的,他会是一个保护者——尽管拥有自己独特的保护方式。 所以李无相知道,他现在不是在跟「自己」对话,而更像是在跟一个类似外邪的存在对话,他想要了解。既是为了做事方便,也是纯粹的出於好奇。 写了这些之後,他坐在椅子上,重新叫自己进入昨晚的那种状态。 随後他醒过来了。 时间应该并不久,可能只有一刻钟多些,因为听到赵玉在外面收拾碗筷。 但面前的纸张上,多出了一些字迹—— 「叫我老二挺恰当,但是呢,其实我是叫李归尘的。」 「你说的地球我知道,但我就是这世上的人,我生在福和镇,很小的时候就外出修行了。先在一个隐世的家族里做仆役学了些法术,然後出来做江湖散修,之後拜入了剑宗,但没去过幽九渊,一直在外面行走。算一算,到现在我已经六十岁了,不像你这麽年轻。年轻人真好啊,想事情的时候都很乐观。」 「之後我听说你害死了姜教主,但我知道不是你做的,我觉得,要麽是外邪做的,要麽就是姜教主假死。我还没想清楚如果姜教主假死是因为什麽,不过知道要弄清楚这个事情,我就要对付外邪。我得问问他,是不是他对姜教主动的手。如果不是,我会再去查姜教主的事。」 「你放心,这事既然跟你也有关,我就一定护你周全。昨天晚上我收了赵玉做弟子,叫她用了易筋经。这是因为你做事有点慢,有点犹豫,顾忌也太多。但我觉得身边有的东西,能用就得用。既然你要争夺掌印宗主的位子,那就应该叫赵玉去争那三十六人之一的名分,拿在手里的东西永远都不嫌多,是不是?」 「至於你说的皮囊,走走看吧,我不想想那麽远的事,先解决了眼前吧。昨晚我求了外邪,我知道他听见了,但没理我。我觉得是时机还不到,我的处境还不够凶险。再等等吧,等到选掌印宗主的时候,凶险应该就来了。」 「还有,李无相,你弄清楚了选掌印宗主是个什麽章程了没有?你得收收自己的心思,别总是把事情想得太多太杂,最好专注眼前。我行走江湖这麽些年,见到的像你一样有抱负的年轻人太多了。年轻人心思活泛,有抱负就想得长远,就容易分不清主次。」 「其实,你还是专注一件事最好。你只要想想怎麽夺取掌印宗主的位子,就能把所有的细枝末节都解决掉。别总想着借力,要多想想自己该怎麽做。」 「天心幻境里的那些东西,我在皮囊上用了一些。要困着外邪,这个要准备周全。剩下呢,昨晚小姑娘昏睡的时候我给她用了。你好好查查易筋经的事,这个宝贝比你之前想的要更神异,服了丹药下去,是不怕药毒的,她这两天自己就能回过神来。」 「我这样的老东西,就是喜欢唠叨一点,你不要在意。薛家的小姑娘,你要对她好一些。我也有过一个伴侣良配,可为了修行,把她辜负了。人总是觉得世界很大,缘分很多,可其实一个人命里的缘就那麽一点,错过太多可就没了。」 「就像一个人出去游玩的时候,一路上风尘仆仆地不停歇,花了好几天的功夫才到了想要去的地方。在那里匆匆停留丶走马观花之後,觉得不过如此,到这时候才回想起原来路上的风景也是很好的。然而这世上的路可以重新走,人生的路就未必了。你是重新走过一回的,应该比我这老人家体会得更深吧。」 李无相把这张纸上的字又看了一遍,发现字迹都跟自己的不同。 自己的字写得蛮不错,但「李归尘」的字写得不算好,只能算端正而已。这或许是因为他说自己出身福和镇,之後就出去修行了有关——修行人不会在意自己的字写得怎麽样的。 他心里觉得既惊讶又新奇——听说过不同的人格会有不同的思维模式丶兴趣爱好丶人生经历,甚至不同的性别,可现在,他算是见到真的了。 李归尘竟然自称是此世的土着,有自己的成长经历,还有过自己喜欢却辜负的人,而且年纪很大,说他自己是老东西! 他的这些经历,都与自己从前的经历有关,可算是走上了另外一条道路。 按照他的自述,李无相能慢慢在头脑中勾勒出李归尘的形象了——似乎有些经历得多,因此看得开却又有些悲观的意思。相比自己更加……功利?这算不上吧,应该说是更加实际。 要说性情手段,会比自己更果决一些,更不在乎别人。这倒是符合他的年纪和阅历。 而最後叮嘱自己的那几句……就真很像是个为晚辈考虑忧心的长者了。 不过叫他很介意的,是有关姜教主的事。 昨夜在孔镜辞的房中低声问出「姜教主」的时候,是因为他感到极度的惊诧,觉得那时候算是口不择言了。 他对姜介的印象极好,在那三个字出口时,觉得自己的心都猛地一紧,随後心中生出些愧疚之情,感觉像是亵渎了心里的什麽东西。 可李归尘竟然就这样说出来了,似乎没有任何负担。 这或许与自己前两天的心境有关——想要找一个人商量事情,却找不到完全值得信任的。娄何是适合的人选,但他目前不知是受了重伤还是……没了。 因此,李归尘出现了。像自己想的那样,经历过此世的烟火气丶懂得遗憾的滋味丶想要保护眼前所见的最重要的东西……就是自己吗? 李无相觉得心里安定了下来。就把那张纸又仔细看了一半,在掌心一搓,化为灰烬。 不知道往後会怎麽样,但现在,他心里仅存的一点担忧也消失不见了。他觉得自己能肯定,李归尘说的都是心里话,就像之前自己说的那些也是心里话。 那麽,他说的其中一句是很有道理的。自己做事的时候想得太多丶太杂了。 而今的形势,只要把掌印宗主这一件事办成,背後的牛鬼蛇神就都会自己现身。来到大劫山直至今日已经过了三天,因为暗中潜伏那人的推波助澜,已没法儿徐徐图之,那麽,他就得动起来了。 第一桩事,既然那家伙帮自己立了个性情暴戾丶反覆无常的人设,那就先把这宅院周围丶各宗派来盯着的自己暗哨全清了,否则出家门还要偷偷摸摸,这像什麽话? 因此李无相走到院中丶纵身一跃上了房顶,找着一个他觉得「我要是盯梢,就藏在此处」的方位飞掠过去,同时开了眼,从无数与灵山的联系中寻找暗哨的踪迹—— 起先,心里稍有一点点的吃惊。因为他选的这个位置——一片稀疏树林之後乱石密布的土丘上,似乎并没有活人。 可等他一口气飞遁到那里,就发现了异常。 地上的砂石与尘土显然被人处理过,但仍能被他看出破绽——说明这里曾经是有人潜伏的。等他再仔细查验,则发现了乱石上的几点黑褐色与极淡的血腥气,以及,石头上的一点剑痕。 这里曾经有人,但被杀了,时间不会太久,可能就在三四个时辰之前,用的还是自己的飞剑。 应该是李归尘昨晚做的。 李无相立即再去找其他的几个方位,几乎全被自己猜中——那些地方从前都有人,但一个都没活下来。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李归尘昨晚全办完了,只不过用的是更加暴烈的方式! 所以说昨天一晚上,「李无相」差不多把大劫山上所有略有些实力和企图丶想要知道自己动向的门派的人全杀了个遍。 而在这之前,暗处的那个人也扮做「李无相」,还杀了牟金川丶陆盘。前者是在下山路上几乎算是当着许多人的面杀的,而後者,更算是直接到了人家的宗门驻地里杀人。 虽然这事是两个人一起做的,但从昨晚到今天此时,那些门派却全都没什麽动静……要麽就是真能忍,要麽,就是在憋大招了! (本章完) 第236章 巨阙宗主 第236章 巨阙宗主 孔镜辞将桌上的几页纸细细查了一遍,核对其中的内容。这几页纸上所记载的,是六份大劫剑经的残篇。不是素华派的珍藏,而是从其他的宗门那里讨来的。 作为五大派之一,素华派也有六个附庸宗门,平时行事唯素华派马首是瞻。 但即便如此丶即便她自己是素华派如今最受器重的弟子之一,寻常时候要她去向那另外六个宗门在大劫山上的长老们去讨剑经残篇也是很为难的事。 可昨夜,李无相先杀了某金川与陆盘,又在後半夜将他那居所附近的各派暗哨血洗了一遍,她今天白天再去开口,事情就一下子变得容易起来了。 素华派驻在大劫山上的是大长老何幼冲。昨晚她对李无相说,何长老说今天能弄到另外六份,其实是撒了个小谎——素华派的大劫剑经残篇是何长老默出来的不假,但她其实默得并不情愿。是孔镜辞求了又求,说一旦出事自己承担,她才松了口。 等到今天去其他宗门要残篇的时候,她是怎麽也不肯出面了。 这事孔镜辞倒是能理解——三十六宗里是讲究法脉的,其实就是血亲传承。何长老是外姓,是因为资质好丶做事小心才得了如今的地位,自然不能像自己这个孔姓法脉一样更无顾忌些。 她觉得自己眼下抓着的是一个极好的机会,既然何长老没勇气做主,把自己就要牢牢抓住,才不至於素华派失去一个大好机会。 因此她将几页纸又细看一遍,确认没什麽错字错句丶能理解的那些修行法子也讲得通,就决定往李无相的住处去,将这些东西交给他。 只是,在刚走出屋门的时候,就发现院子里多了两个人。 其中一位,是个盛装的女子,明艳逼人,周身似乎笼着一层淡淡的微光,衬得她仿佛并非不在世丶而是天上人。 她正坐在园中六角亭的美人靠椅上,面朝的是小院的院门方向。 另外一个人就站在院门处。看起来像是那种豪阔的江湖客,穿着褐色锦缎的劲装,发髻梳得整整丶鬓角刮得分明,一双眼眸极其清亮,只瞧上一眼,就知道是个身体强健丶思维敏锐的大人物。 孔镜辞愣了一愣,立即将脚步收住了。 这两个人,她都认得。 门口的这个男子,叫牟真元,是当代巨阙派的宗主。而坐在凉亭中的那位,叫孔悬,是当代素华派的宗主。 任何人瞧见这两位出现在自家的院子里,只怕都要目瞪口呆,孔镜辞也不例外。 只不过她反应得快了一些——巨阙派宗主和素华宗主都提前到了。 而此时,巨阙宗主牟真元的脸上无波无澜,相当平静,背手站在院门口,就像是在耐心地等着居住在此的人——自己——从屋子里走出来。 孔镜辞脑袋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巨阙派的人知道自己将大劫剑经交给李无相的事了。要知道这事不难,稍微用心就能打听出来,这也是为什麽昨夜她告诉自己行动要快。 素华派有附庸的宗门,而素华派本身对於巨阙派而言,虽然谈不上是「附庸」,却也算是「盟友」——李无相跟巨阙派结了仇,自己却私底下对他示好,要放在从前,的确会惹得巨阙派遣人上宗门,用些听着客气丶实则严厉的话术斥责一番的。 只不过,她没想到这回是巨阙宗主亲自上门来了。 她听说牟真元这个人的脾气在巨阙派算是好的了。不过既然是「在巨阙派算是好的」,就意味着这一整个宗门的脾气都不算好。修行的法门会改变人的性情,巨阙派就是如此。 牟真元这样的人,是轻易不动怒,一旦发作,则必是雷霆风暴。这一点,她此时想,觉得竟然跟李无相有些像。 而现在她猜,牟真元亲自来到这里找自己,原本将会发生的必然不会是叫人高兴的事。 但是……好在师父来了。 师父坐在院中,应该就是将牟真元拦住了。无论他原本想要做些什麽——对自己严厉斥责丶甚至是诛杀了事,如今在师父面前就都做不得了。素华派宗主在此,脸面是要讲的,自己宗门的弟子,只能由自己处罚。 牟真元站在院门口,应该就是监刑的意思——要瞧瞧师父会怎麽处置自己才能叫他满意。 这些念头在孔镜辞的脑袋里像风暴一样刮过一遍,她就在心里叹了口气。 师父急赴大劫山,应该就是想在牟真元之前把事情做成丶将与剑宗的同盟敲定,再暗中行事。可现在牟真元现身此地……或许就不得不提前撕破脸了。这对素华派来说,不是什麽好事。 她就定了定心神,走下门前的石阶,向两人各施一礼,然後看向牟真元,又垂下目光:「宗主大驾寒舍,弟子有失远迎——」 没等她把话说完,牟真元就笑了笑:「按着宗门里论,你是个弟子。但咱们五派从前也有偶有婚配,我想着你小时候,你师父还带你来过万剑冢——孔师妹,论起来镜辞还算是我的表侄女,是不是?」 他脸上有笑意。但孔镜辞就是没来由地觉得发寒。她向孔悬瞥了一眼,瞧见自己的师父在亭中端坐着,神色肃然。没接他这话,只微微朝自己的方向侧了下脸:「咱们三十六宗的修行,什麽时候论起辈分亲疏了?怎麽,牟师兄你是想要再多说几句家常话?」 牟真元脸上的笑意立即收敛,将脸微微一仰,不做声了。 孔镜辞心中一跳,知道师父在来到自己这院中之前,应该已经跟牟真元交锋过了——牟真元很清楚,素华派要与剑宗结盟了……脸皮已经撕破了……要不然师父说话不会这麽不客气! 纵有种种对於宗门处境的担忧,但因为师父的这麽几句,孔镜辞的心也沉静下来了。 压在肩头和後背的东西一下子卸掉,她微微挺直了身子,在原地站稳。 听见孔悬又说:「镜辞,你昨夜,将本派的大劫剑经残篇交给了那个叫李无相的剑侠,是不是?」 她立即明白,师父是要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此事已至丶有素华宗主在此,孔镜辞就把脸抬了起来,沉声说:「是,师父。」 「你现在手上拿着的,是另外六份残篇?」 「是。」 「也是要交给李无相的吗?」 「是。」 牟真元似是微微吸了一口气,脸色变得阴沉了。而孔悬转过脸看她,面上却现出微笑:「好,镜辞,我听说李无相在幽九渊杀死了巨阙派的牟铁山,昨夜又在大劫山杀了巨阙派的剑主牟金川——我们素华派与巨阙派同气连枝,你为什麽还要把这些东西,交给李无相?」 她立即明白孔悬的心意了。 这世上没人喜欢伏低做小,素华派屈居巨阙丶青霄丶牵机三派之下近千年,便是师父这样的性情,也会有一口气闷在胸腹中。 只不过,有些话做宗主的不能说,「不知轻重」的弟子却可以说! 孔镜辞便不看牟真元,而只看着师父的眼睛,开口说:「因为弟子觉得,这是弟子在大劫山上该做的事。」 「大劫盟会这事,最先是由牟宗主提出的,我们馀下四派附议。是觉得三千年来三十六宗一盘散沙,虽然号称同气连枝丶实则已渐渐离心离德了。」 「如今剑宗与六部玄教起了纷争,一旦剑宗被灭,玄教就会立即剑指三十六宗。因此牟宗主说,要将三十六宗统合,借着剑宗弃走幽九渊丶让出东皇印的机会,请下太一真灵动用此印重整宗门,好叫诸派弟子能重修正经,以壮大实力丶与剑宗和玄教分庭抗礼。」 「牟宗主当时又说,三十六宗既然同出一脉,自然任何一宗都可以重新继承太一教的法统。依着这个说法,我们素华派自然也可以。」 「而李无相其人,据他说已经离开了剑宗,如今做了然山与天心的两宗宗主,有法帖在身。依着三十六宗的规矩,我们素华派与他交好丶交换大劫剑经的残篇,并没有什麽错处。」 「即便他还是剑宗人,师父,三十六宗,也是认同剑宗继承了太一法脉的——我们实际上是三十七宗,只不过从前一直剑宗在独挡玄教而已。因此,无论李无相是天心丶然山宗主,还是剑宗剑侠,我觉得我所做的事都不算坏了规矩。」 「大劫盟会上的掌印宗主之责,有能有德者居之,不是非要巨阙门人才可。我们素华派来争一争,也不算坏了规矩吧?」 她一口气说完了这些,眼眸清亮,直视着孔悬的眼睛。 孔悬就赞许地笑了笑,对她微微点头。然後转脸看向面色阴沉的牟真元:「牟师兄,你听到我徒儿说的了。既然是她这麽觉得,那大劫上应该也会有更多的人觉得,掌印宗主未必非要你巨阙派的人来做不可。说起来,剑宗的人其实倒是最名正言顺的。」 「咱们之前商议,说掌印宗主如何选?就看谁能请得下太一真灵丶谁能动用东皇印,谁就能担这个职责。咱们三十六宗来请,需要许多的手段丶布置丶防备,请到了,还要将被真灵入体的人牢牢困住——就像天心派的那位太上宗主金子纠一样。」 「辛苦修到了元婴丶阳神的人,叫他这样封了自己的修为,变成个容器,谁的心里都不会痛快。要是那种只有一两个元婴境界的小宗门,只怕更不舍得叫自己的门人做这种事。」 「而剑宗的人,既然三千年来拜的都是太一,要请下来必然更容易些,由他们出面岂不是天经地义?所以镜辞做这些事,是为我素华派考量,其实也算是为三十六宗考量——这样叫剑宗的人做了掌印宗主,其实也是三十七宗重归太一教,可比咱们三十六宗自己做这事,势力更强了。」 她看着牟真元:「师兄,你觉得我这话,说得有没有道理?」 牟真元沉默片刻,冷笑一声:「好,说得有理。」 他说了这话,孔镜辞立即屏息凝神丶全身戒备——牟真元是个阳神的修为,她师父孔悬也是。两人出阳神都已一百多年,从未交过手,说不好动起手来究竟谁强谁弱。 且照理说,在这种时候,更不至於在大劫山上斗起来。 可牟真元的冷笑和说出来的那五个字却叫她不能不紧张——巨阙派的宗主不是那麽好说话的! 她生怕他会忽然暴起对自己动手! 她得防备……至少要从可能发出的雷霆一击中活下命来,师父才能出手将自己救下! 但牟真元却把双手背在身後了。他盯着孔镜辞看了一会儿,摇摇头,叹了口气:「倒是难得。我门下那几个弟子,出挑的,心性都差劲。心性好的,资质则不好。倒是你们素华派,有个妙用无穷的镇派之宝,弟子也个个是良才美玉。孔师妹,你说得没错,镜辞侄女安的也不是什麽祸乱三十六宗的心思……好。此事就依你说的办吧。」 孔镜辞愣了,疑心自己刚才听到的这些是不是幻听——牟真元……真要把掌印宗主的位子让出来!? 给剑宗丶给李无相!? 她愕然转脸去看她师父,瞧见孔悬也在看她。 只是此时她脸上却没有笑意了,而眉头微蹙丶目光颤动……她说不好那是愁容,还是什麽别的东西。 「镜辞。」孔悬低低叹了口气,站起身。 「师父,在。」 「你自己了断吧。」 孔镜辞皱起眉,微微张着嘴,看看牟真元,又看看孔悬,轻声问:「师父?」 「巨阙派是三十六宗的骨,青霄丶牵机丶素华丶天工,则是三十六宗的血,骨血不可分,这就是所谓同气连枝。你还小,犯下别的错都可宽恕,但偏偏是如今这样的大错。」孔悬移步走到她身边,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牟宗主已经同意不会叫你形神俱灭,要有机缘,为师会去灵山接引你。好孩子,动手吧。」 (本章完) 第237章 多管闲事 第237章 多管闲事 今天是个晴天,院中阳光明媚,一切都很鲜亮。可现在,孔镜辞觉得眼前和耳畔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雾气——眼前站着的是师父,听到的话毋庸置疑,但有一瞬间,她就觉得那不是对自己说的,而是对别的什麽人说的! 她往後退了一步。孔悬没动,牟真元也没动——前者的神情已经缓和了,变得平淡,耐心地看着她。而後者则走到院门旁招了招手,於是门边走来两个弟子。牟真元就与他们说起话来,像是在吩咐些什麽,似乎已经不关注,或者说没有必要关注这边的事了。 孔镜辞就又退出了一步,到这时候,觉得才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和喘息声丶回过了神。 「师父……」她的嘴唇颤了颤,压低声音,「为什麽?」 孔悬平静地看着她:「刚才已经说过了。镜辞,三十六宗——」 「之前,之前不是……」孔镜辞向牟真元那边瞥了一眼,叫自己的声音更低些,「之前师父你说这是千年未有之变局,说我们素华派可以放手一搏,师父,你……」 「此时与那时候不同了。」孔悬说。 孔镜辞稍等了片刻,但孔悬没有再说话。於是孔镜辞意识到,也不会再有别的话了。师父在许多时候耐心温柔,但在另外一些时候,则极度果决。因此,她才是素华派的宗主。 其实,孔镜辞知道,自己现在还有一个选择。极为凶险,但是眼下她所能想到的,唯一的一线生机。 对巨阙宗主牟真元说话。 无论这些天出了什麽变故叫师父坚决倒向巨阙派,但绝不会是「毫无二心」丶「一意效忠」的。 她了解自己的师父……师父是一个好宗主。在她即位以前,素华派对巨阙派予取予求,宗门中所产出的丹药,几乎都供给了万剑冢。 诚然也换得了一些好处与庇护,但谁都知道长此以往,最终会沦为真正的附庸。或许就连宗门法脉更替,都由巨阙派说了算! 是师父到了任上之後才力挽狂澜,叫素华派重新挣回些尊严脸面。这样的师父,无论对巨阙派承诺了什麽,都不会真将宗门彻底卖了出去的。 而每个门派之中都有些秘密,至关重要,关乎门派兴衰。 她恰好就知道一两个。 如果,她想,如果在这时候,向牟真元求饶……改换门庭丶叛出素华,以那一两个秘密作为代价,或许会有万分之一的生机! 牟真元想要自己死……不是非要与自己这个後辈为难。师父刚才说的那些话应该都是大劫山上三十六宗门人的想法……他们是想要用自己的死去警示旁人。 所以死的未必非要是自己……大劫剑经是何师叔默出来的,要论起来她也有责任,且她还是素华派在大劫山的师长……她死也可以的! 孔镜辞的心猛地跳了跳,将目光垂下。 稍过了三息的功夫,她的肩膀塌了塌,慢慢吐出一口气。 「好,师父。弟子铸成大错,唯有以死谢罪。若有来生……」 她抬起眼看着孔悬,要把最後几个字说出来。 但发现此时孔悬没有看她,而是目光掠过她的头顶,在往後方看……似乎是在看院墙的顶上。 她愣了愣,随後听到一个声音—— 「大错?什麽大错啊?孔师妹,这两位是谁?」 孔镜辞猛地转过身,看到背後墙头上的人。 此时已不是正午了,日头稍稍有些西倾。於是墙头站着的那个人背衬骄阳,映得他的面目模糊不清。可也因此,他整个人就好像是在发光…… 李无相?! 孔镜辞立即张嘴,却不知道自己想要或者应该说什麽。但一种没来由的欣喜丶轻松丶快意之情在她的心底弥漫开了——她觉得自己知道李无相做不了什麽,他是巨阙派仇视提防的剑宗人丶且仅是个元婴修为。可她同时又觉得……他会有办法!就像他一直以来所表现的那样,永远处变不惊丶胜券在握! 「镜辞,这一位,就是然山与天心宗主?」孔悬开口。 孔镜辞往旁边退了一步,不叫自己拦在两者之间,木然点点头:「师父……是。」 孔悬就也微微点头,并不言语。 於是李无相在墙头坐了下来,歪了歪头,露出个笑脸:「她是你师父?哦,那就是素华宗主了——」 他收敛笑容,对孔悬拱了拱手:「见过孔宗主。在下李无相。」 孔悬未理会他,转脸去看院门前的牟真元。 牟真元跟面前两位弟子的话没说完,此时抬起手略略一摆,两人立即低头退走。他这才走到院中,背起手仰脸看李无相,眯起眼观瞧一会儿才笑着说:「你就是李无相?李道友,你如今是天心和然山的宗主,还是个剑宗弟子?」 李无相眉头一挑:「这就要看几位喜欢我的哪一个身份了——你是巨阙派的宗主?」 牟真元微笑如常:「正是。」 这时候李无相才从墙头跳了下来:「我来见我这师妹,讨要素华派答应给我的东西。结果在外头听到一句『你自己了断吧』,就没忍住走了墙头,两位宗主莫怪——孔师妹是做了什麽伤天害理的事,要受死刑啊?」 孔悬漠然道:「这是素华派宗门内的事,道友不必多问。我们素华派,也从未应允道友你什麽东西。」 李无相皱眉想了想,叹口气:「你说的好像没错,还真是你们宗门内的事。不过孔镜辞是我的朋友,她要被赐死,我做朋友的多问一句,也算合情合理的吧?」 孔悬直视他:「作为天心与然山宗主,干涉别派宗门事,这不算合情合理。作为剑宗弟子,也就更没什麽合情合理可言。李道友,这里是我素华派驻地,请吧。」 李无相看向孔镜辞,看到她也在看着自己。她眼睛里似乎有些微的泪光,这叫她的眼睛看起来很亮。但只亮了这一瞬间,就黯淡下来,把眼睛垂下去了。 他就笑笑:「我就说这天心和然山宗主没什麽好做的,在你们这五大派面前是一点脸面也挣不到。孔师妹,我算是为你求情了,但你师父不给我面子,我就也没办法了。」 然後看孔悬:「行,你们的宗门事我不管,把她手里那几张纸给我,我立即就走。」 孔悬淡淡地说:「她手中的大劫剑经,也是我们素华派所有,一样不能给道友你。」 李无相皱起眉:「我要没记错,孔师妹当初说这麽几份是她要从另外六派弄过来的,怎麽又成了你们素华派的?」 「李道友既然觉得是另外六派的,就去向他们讨吧。」 李无相就笑起来:「嗯,我刚才过来之前就刚问他们,结果他们全都高高兴兴地答应了,告诉我都一起交在孔镜辞手上了,叫我过来取——这样总行了吧?」 孔悬的眉头微微一蹙:「李道友,你是在信口开河,胡搅蛮缠吗?不说你是否真去问过他们,就算你问过了,我说不允,你就一页都带不走!」 李无相愣了愣,沉默片刻才说:「孔宗主……你刚才跟我说赐死我这朋友是你们素华派宗门的内部事,我不该管。可要按着你说的这个道理的话,另外六派答应把大劫剑经给我也是他们的宗门内部事……你怎麽又说你不允,我就一页都带不走呢?孔宗主你这个,这个,标准,是不是有点儿太灵活了?那宗门内部事,外人到底能不能管呢?」 孔悬深吸一口气:「你——」 「哈哈哈哈!」牟真元在一旁大笑起来,「师妹,李道友伶牙俐齿,只怕你跟他讲道理是讲不通的,还是省了口舌的功夫吧!李道友——」 他向前走出一步,朝李无相拱了拱手,说话声音极为洪亮,仿佛是个江湖豪客:「我巨阙派是用剑的,你们剑宗也是用剑的。咱们使剑的,就是讲究一个心意通达,所以说话也用不着那麽多弯弯绕绕!」 「这天底下,什麽最管用?就是一个威势!威势从何而来,就是一个修行!道友你是天心丶然山宗主也好,剑宗弟子也罢,想要管这事丶想要拿大劫剑经,法子有一个,简单得很!」 他吐出一口气:「凭本事来拿丶来管!」 「我听说你教了我门下弟子两次怎麽使剑,看来是通晓剑道真意的。我这巨阙派的宗主,自觉也使得一手好剑——我还听说你在幽九渊让了我门下弟子三招。今次,我也让你三招——三招之内你能碰得到我,我就向孔师妹求个情丶饶了我这表侄女,还将大劫剑经的残篇送给你,如何?」 李无相看看孔镜辞,又看看牟真元,半晌没言语。 牟真元就笑了笑:「欸,道友,我这人是惯常打熬筋骨了。这些天往大劫山上赶,也偷懒落了功课,如今一身骨肉倦怠得很——所以今天这三招,你是逃不掉的了。你也不必担心,表侄女说得是啊,剑宗也是三十六宗之一,同门比试,岂有痛下杀手的道理?即便是受了伤痛,养上几天丶几月,大不了几年十几年几十年!」 他看着李无相,顿了顿,才又说:「总是会缓得过来的,是不是?所以,你还有什麽好怕的?」 李无相这时候才开口:「牟宗主,你这话真是叫我为难。说实话,我师父常说剑宗的元婴几可与三十六宗的阳神相抗——我总觉得他那话说得未免是危言耸听了。所以我倒是真想找人试一试的——但你知道动手比试这种事,要是有一两样刁钻古怪的法宝,一个炼器或许也能从金丹的手里讨到好处。」 「所以我之前就不想跟别的宗门比试。而现在跟牟宗主你比试,倒真是最合适的了——咱们用的都是剑,路子不同,可总比别的宗门更类似些。不过呢,今天真不是好时候,我真得把这六份大劫剑经的残篇带走。」 牟真元的眸子一冷,正要开口,李无相立即又叹口气:「我不知道孔师妹跟没跟你们说过,你们三十六宗的大劫剑经残篇,可能是假的。就是说,细微处被人改动过,你通读的时候,觉察不出什麽异常。刚开始练丶哪怕修到了出阳神的时候,也不觉得有什麽异常。」 「但就是在阳神中期时,会觉得不对劲——走不上去了。这时候再细细究根源,才会发现是因为功法限制。然後一点一点地找丶一点一点地查,则会意识到,是最初就有小问题,失之毫厘,差以千里,导致最後卡死了。」 李无相神色凝重,背着手踱了几步:「其实你们说的话我师父也常说——三十六宗同出一脉,出的都是我们剑宗继承的太一法脉嘛!」 「然後我师父又说,现在剑宗式微了,但太一法脉不能断绝。大劫山上想要动用东皇印修行正经,这是好事情。只是你们往後修行了正经,就可能又会想要修小劫剑经,甚至大劫剑经——要真有天资卓着的,修了,花了好多的丹药法材供上去了,结果又遇到一模一样的问题,他心里是良心难安的——」 李无相叹了口气:「这些话是不该由我说出来的。但你们两位一位是巨阙宗主,一位是素华宗主,不论跟我们剑宗有没有龃龉,至少都不会投向玄教。只冲这一点,这事就也该告诉你们。」 「所以二位,我要这剑经残篇不是为我,而是为我师父和你们。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东西我能拿走了吗?我今天还有一堆事要做呢。」 听着他这些话,牟真元脸上的笑意渐消。孔悬的脸上还是没有什麽神情,但也已从之前的冷漠,转为些许的疑惑。 牟真元看着李无相:「李道友,你口中所说的师父,指的是谁?」 李无相摇摇头,目光真挚:「宗主这话问得我很为难,我没法儿说。其实要不是在大劫山上丶太一道场丶太一教的法脉发源地,我连我师父这事都不会提。总之宗主你知道,我师父发觉这大劫剑经真有错漏就是了。」 (本章完) 第238章 杀机 第238章 杀机 牟真元沉默片刻,开口说:「你这人,说话倒是率真。好,李无相,叫我想想看,这大劫剑经今天是给你,还是不给你。」 他说了这话,就站在原地微微闭上眼睛,似乎真是思考起来了。而孔悬看起来不想参与到这场对话之中了,转身走回到亭中,也坐回到了美人靠上。 两个人这表现叫李无相在心里觉得挺吃惊——「琢磨琢磨」丶「考虑考虑」,通常都是托辞。可现在牟真元还真当着他的面出神发愣地「想」起来了?! 他就瞥了一眼孔镜辞,瞧见她也在看自己,眼神闪烁,好像很不安。 本书首发 台湾小说网解无聊,t????w????k??????????n????.c????????m????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初见她的时候,她表现得沉稳大方,到了此时倒也会像个吓坏了的孩子一样露出这种表情,真是挺有意—— 这念头没在李无相脑袋里过完,他就意识到孔镜辞的目光似乎有些不对劲——她似乎是在微微地往牟真元和孔悬那边瞥……是在暗示自己些什麽? 李无相了愣了愣,去看牟真元。 然後一身皮子微微一紧……「出神发愣」!? 他立即也屏息凝神,像昨夜那样叫自己处於阳世与灵山之间,同时死死地盯着牟真元—— 耳畔的怨灵嘶叫声忽然响起,与院中轻微的风声融为一体,李无相便觉得自己的视野中,血红的雾气与周围的景致融为一体,也在这这一片淡红的视野当中,瞧见了两个人形—— 看着就像是牟真元和孔悬! 他们是两个阳神……就在此刻,他们出了阳神在灵山说话! 两人的身形在血雾中影影绰绰地看不清楚,他们的声音也模模糊糊丶只能听到抑扬顿挫的声响。然而李无相不敢再去细看丶细听了,因为在灵山之中只要念头一动,应该就会立即被他们觉察—— 下一刻他意识到,此刻自己脑袋里的这个想法,就是他所担心的「念头一动」——想到他们了! 於是牟真元与孔悬两人的面目陡然清晰起来,看起来他们两个的阳神似乎就站在自己面前了——牟真元转过脸,朝他一瞥! 李无相当即觉得自己的神志像是被什麽东西猛地轰了过来,灵山中的嘶吼声与血雾骤然退去,他皮囊之下的金缠子像是被千刀万剐了,疼得他浑身发颤,几乎在原地坐倒! 他猛地运起全身的丹力,才将这剧烈疼痛暂压下去,然後一个念头从脑袋里蹦了出来—— 这就是阳神! 即便是三十六宗的阳神! 只瞥了一眼,立即将在旁窥探的自己从灵山中轰了出来! 这时候,站在他三步远处的牟真元微微睁了下眼睛,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道友,你急什麽?我不是说了麽?叫我想一想。」 说了这话,他又将眼睛合上了。 李无相就站在原地,不再动了。 其实刚才他就没想要跳上墙头——他找孔镜辞来拿大劫剑经的残篇是真的。他是觉得暗处那人和李归尘把自己搞成了个行事无所顾忌丶凶残暴戾的人设,那就最好瞧瞧能不能把大劫剑经的开篇部分给凑齐丶尽早修行,好多一分自保的实力。 然而他到了这院外的时候,才听到院子里有人说话。 要说他今天最後悔的一件事是什麽,就是当时没立即退走,而停下脚步,想要试着听一听。 这麽一听——就只听了几个字,立即觉得自己被什麽东西笼住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在暗且长的楼道或者小巷子里走,总觉得背後有什麽东西在跟着,只不过他当时觉得的不是背後,而是自己的整个人——他就意识到,自己是遇到了传说中那种「被气机锁住」了的情况。 再等他听到孔镜辞口中说「师父」丶「牟宗主」,就明白在院中的,是两位三十六宗的阳神——他只是到了院外,就立即被发现了。 於是他只能大大方方地现身墙头,觉得这样打个照面,该比立即溜走要安全丶恰当些。否则他不确定牟真元或者孔悬会不会厉喝一声「何人窥探」丶立即出手! 而刚才说的那些话,也是在叫这两人觉得自己并非孤身来到大劫山的,而是背後有所依仗——他不确定这样救不救得下孔镜辞,但觉得至少有可能叫自己在今天平安脱身。 可现在他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这两位阳神,压根儿就不顾忌自己。眼下的状况,也叫他想起了前世的一种情形——一个人走到菜市场的禽畜摊位前,面前摆放一排铁笼,里头圈着鸡鸭。这人当着这些鸡鸭的面,同摊主讨价还价,谈论着要宰掉哪一只。 自己和孔镜辞眼下的处境,似乎就类同那些鸡鸭了,牟真元和孔悬出了阳神在灵山里谈话……谈的或许就是杀不杀或者怎麽杀……而且刚才发现了自己的窥探,却压根儿不在乎,因为知道自己跑不掉,只能等待「发落」! 李无相觉得脑袋里稍稍空了一瞬间,然後无数个念头涌上心头,觉得眼前的情景极其荒谬——一刻钟之前他还在想往後该如何如何,可今天不至於就立毙此地吧!? 随後他将这些念头一把抓住丶狠狠一压,屏息凝神在神识中念道:「赵奇!」 赵奇的回应比他想的来得还要快些:「啊?」 「巨阙派的牟真元和素华派的孔悬,他们两个在我这儿。」李无相开口,然後把两人的相貌迅速描述一遍,「……他们俩现在出了阳神在灵山说话——之前在玉轮山底下的时候,周瑞心用指月玄光跟我斗,我瞧见你在那些鬼怪旁边看热闹——当时那些鬼怪没发现你吗?」 隔了一会儿赵奇才说:「这麽快的吗?咱们是不是前几天才说的你怎麽做掌印宗主之类的事儿,现在你就跟他们谈上了?天哪,你们剑宗这麽有面子!?早知道我也去做剑侠了,说不定也不用死了——」 李无相听了他这话,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丶觉得笼罩周身的紧迫杀机似乎一下子变淡了些。 於是他平静地说:「我觉得他们不是在说这个事情。我更倾向於,他们在是在说要不要把我杀了,或者怎麽杀——现在他们两个的肉身就在身边,我走不了。我刚才想要去灵山听,但是被他们发现,轰出来了。」 赵奇「嗝」了一声,说不出话了。 「你别慌,帮我想想看。」李无相耐心地说,「你有没有法子听听他们在说什麽?那天你不是也在灵山的指月玄光旁边看吗?好像那些魔怪都没发现你。」 赵奇这时候才开口:「我……啊,是啊,我是灵山里的嘛,出阴神还是出阳神到灵山都算是来客,灵山里头会有一堆胆大或者搞不清楚的要去看,这都是常事,这他们就不会在乎了……好好好,我帮你看看——」 他说了这话立即没声了。可隔了一息的功夫,声音又从李无相的脑子里冒出来:「你别死犟啊,你也别慌,要是不妙了你求饶啊,你不是最会哄人的吗?你拖一拖,实在不行我求我师父帮忙——你等着我去听听看!」 再过两息的功夫,李无相听到赵奇又说话了——声音里稍有些惶恐:「你猜着了,你听着,我学给你听,他们是在说——」 他把声音压了压:「……胆子倒是大,敢出阴神来灵山窥探咱们。我倒是好奇剑宗什麽时候出了这麽个人物,一个元婴,敢来大劫山生事。不过这麽一想,师妹,你说他说的那个师父,到底是谁?」 又把声音捏细了:「我听说他是九诛峰一脉,按着咱们的说法,他师父该是引他入门的那个。不过祖师应该是梅秋露。但是梅秋露是个元婴,他说他师父修了大劫剑经,牟师兄,那他说的是——」 「姜介?」赵奇学着牟真元的口气,「怎麽,你觉得姜介没死?」 「师兄你觉得姜介死了?」 「姜介不死,玄教不会出教区去围攻幽九渊——」 「但合道的可是一个都没出来。况且以姜介的修为,他想要假死,天下间谁能识破?」 「师妹你是说,姜介假死,舍了剑宗的幽九渊基业,又把东皇印空出来,叫门下弟子送了许多的性命,为的就是,像你之前说的,叫咱们觉得等到了东皇印的空子丶统合一体丶代他们同玄教斗?」 「我那时只是跟师兄你说,可能会怎样而已。再者……这个李无相,实在狂妄至极,狂妄得实在有些不合常理。他这做派,要麽就是愚蠢至极——可一个人再愚蠢,也不会蠢到来大劫山自陷死地。要麽,就是本性如此,且背後有所依仗。师兄你有没有考虑过他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大劫剑经真有什麽蹊跷?」 赵奇学到这里,忽然小声说:「你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你真要死了。我就说嘛,你这张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怎麽能把自己搞成这样?你刚才跟他们说了什麽?把两个阳神都给唬住了?这麽看我当初一点儿都不冤,阳神都被你哄成这样了——」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下一刻大叫起来:「不妙,你赶紧想法儿溜!要杀你!」 李无相浑身猛地一麻,但站在原地未动,沉声说:「他们说什麽?」 「牟真元说——」 「即便真是姜介还活着,即便他说的是真的,哼,如今藏头露尾,我猜要麽就是修行出了岔子,要麽就有什麽不得已的缘由不敢露面。他姜介假死,能差点葬送了剑宗,怎麽,如今我真料理了这个李无相,他就能为李无相出头吗?」 「嘿嘿,他要真没死,我倒想要以此把他逼出来!师妹,要今天还跟从前一样,三十六宗一盘散沙,姜介对我动手,也算是毫无顾忌。可如今各派齐聚大劫山,他要是对我出了手,就是与三十六宗为敌了。」 「剑宗这些年之所以能苟延残喘,一个是因为『剑』字,一个是因为『侠』字。今天我牟真元要是死在他的剑侠下,他剑宗的『侠』字也就没了,怎麽,这买卖不这划算吗?」 「哎,等等——」赵奇顿了顿,捏着嗓子,「那大劫剑经呢?师兄,要是李无相说的是真的,姜介修了大劫剑经——不管他用的是什麽法子,如今我们也可以动用东皇印,就早晚有一天我们也能修行大劫剑经……要是这东西真有什麽蹊跷,那时候怎麽办?」 赵奇没再说话,李无相也屏息等待着。稍过一会儿,赵奇才又开口,声音低沉:「师妹,你说的是大劫剑经,还是为你那徒儿求情?你可想好了,我原本是要用镜辞侄女的命,去警醒大劫山众人——不要做剑宗或玄教的狗!」 「要你要留这李无相的命,你那徒儿今日就必死。不是脱身灵山的死,而是形神俱灭的死!」 「可要是取了这李无相的命,我既然叫她一声表侄女,也就能把她留下来——这事,你想怎麽办?」 赵奇说到这里,立即又叫起来:「李无相!你赶紧想办法,我去找我师父——我知道了,你想法儿气他,叫他把你慢慢虐杀掉!或者叫他当着大劫山上的人把你杀掉!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我去找我师父——你等着啊!」 赵奇的声音刚一消失,牟真元就睁开了眼。 他直视李无相,微微一笑:「我刚才想了想,道友,我觉得自己还是技痒。唉,我这人,跟你一样,性子很拗,想做一件事,就非要做成不可。」 他抬手在空中一抓,一柄巨剑现在掌中。 牟真元垂眼看了看这剑,用另一只手在剑锋上弹了弹,发出铮然一声响:「还认得这大方碑吧?正是在幽九渊时,牟铁山手上的那一柄。」 又将这剑往旁边一投,咚的一声插入地上:「我也不用这剑,亦不用阳神手段,还不用巨阙派的法门。你既然使的是真仙体道篇,那我也使个你熟悉的——小劫剑经。我听说你祖师梅秋露修行的就是这法门,今天正好,瞧瞧我这旁门左道,得没得真传!」 (本章完) 第239章 心结与凝视 第239章 心结与凝视 他也修了小劫剑经! 李无相之前就想过三十六宗之中的大派里可能会有人修行小劫剑经,但没想到是巨阙派的宗主……或者说不止他一个! 不过细细一想,这又没什麽可惊讶的。能把三十六宗的功法修到阳神的境界,资质必然是顶了天的。 况且这世上的幸运儿不会只有自己一个,牟真元这一辈子必然也是奇遇连连,谁知道是什麽机缘,叫他能双修了呢? 然而有一点应该是没错的——照他之前想的,三十六宗的人从前没有东皇印,小劫剑经的境界不会高,应该是到金丹即止,所以牟真元刚才才说,不用阳神手段也不用巨阙功法。 这说法,跟自己在幽九渊对付牟铁山时一模一样。只不过那时候自己就是金丹,那麽说话是为了叫人看不出虚实。而牟真元现在这麽说,应该是信心爆棚了——他有阳神的底子,即便真只用小劫剑经,对付自己这麽一个元婴……金丹也应该易如反掌,要知道刚才在灵山,他只是一瞥,就叫自己心神震荡丶过了好久才调息得过来! 平时赵奇的话,李无相只当着解闷儿来听。 可到了这时候,他意识到赵奇说的那些似乎的确是个办法了。 牟真元今天看着是非要叫自己立毙当场不可,要是真向他求饶,或者拖一拖—— 拖不得。 求不得。 这天下很大,东西南北中陆,哪里都可以去。可实际上又很小——三十六宗丶七部玄教丶剑宗,差不多就是这世上修行界的顶尖儿圈子了。 今天在这里求个饶,此事将传遍修行界,那他往後即便有处可去丶能侥幸活命,只怕这软骨头的名声也洗不掉了。 重活了第二世,他想要的可不是这种活法儿! 况且……眼下这局面,或许也不是全无好处。 因为他之前还在想怎麽把外邪请回来! 还在想怎麽叫自己身处极度险境,把假戏做得真! 於是李无相在原地,轻轻吐出一口气,在脸上露出冷笑——现在,身边是第二回的火海了。 而他的选择,还是,跳! 要麽外邪来,要麽暗中推动自己做事的那位来,要麽……什麽事情大家都不要做了! 「牟真元,你这就有点儿给脸不要脸了。」李无相舒展身体,微微仰起脸,看到牟真元稍稍一愣丶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愕然之情,随後便是阴冷到极致的目光,「我给你面子,叫你一声宗主。我不给你面子,叫你什麽?剑宗是东皇法脉丶太一正统,你既然修行了剑宗的小劫剑经,也好意思自称巨阙宗主了?」 「哦,你门下的,竟然也自称剑主——要我没猜错你这小劫剑经不过是个金丹修为,知道了到了幽九渊算什麽吗?叫你做个掌剑,已经算是给你好大的面子了!」 「小爷好心告诉你大劫剑经有错漏,你当我是怕你不成?好啊,我今天就来试试你的小劫剑经。我也不欺负你没有飞剑——」 李无相手腕一转,指间多了一张碎符纸:「你使你的小劫剑经,我呢,就用然山符术来会会你!」 牟真元转脸看孔悬:「你听着了?」 孔悬闭着嘴,默不作声。 「这就是我为什麽要召集众人,弄出这大劫盟会来。」牟真元寒声说,「这就是咱们这些人,在他们剑宗眼里的模样。」 牟真元摇了摇头,微微吐出一口气,抬手一挑,自地上挑出一块石子来。这石子约一指长,是个长条。他就用指甲轻轻一刮,那石子就像用面捏的,立即被他刮成一柄小剑的模样。 「好,李无相。你出手吧。」 他说出这句话之後将石剑在身前一抛,小剑立即悬在胸前,被镀上一层金光。 此时他在看李无相,但觉得看的却不是眼前的这个人,而是姜介,梅秋露,或者说这世上的剑宗门人。 他七岁时拜入巨阙派,八岁筑基丶十四岁炼气丶二十六岁结丹丶五十三岁成婴丶九十七岁出阳神。可修行得越快丶越顺畅,从师父口中听到的叹息声就越多。 师父所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真元,巨阙派误了你。以你这样的资质,倘若拜入剑宗,修行的是真仙体道篇丶或是小劫剑经,不知道会走到何种地步……不知道会不会成就真仙! 他那时候对剑宗的印象倒并不坏,甚至因为师父长年以来的嗟叹,觉得剑宗真是真正的太一法脉,而自己这些三十六宗门人,算是太一教的「旁门左道」。 於是在元婴境界修行至巅峰丶做了巨阙派的剑主之後,他离了万剑冢游历四方丶寻找剑侠,想要去拜会幽九渊。 他遇到的第一个剑侠是个女子。初次见面时,那女子称他为道友,态度也算得上客气。但在他说明来意时——如今还记得那女子当时脸上的那种笑——她就对他说,阁下如果真想去幽九渊瞧瞧,就得先修剑宗法门,再经过试炼丶接引,才能入幽九渊。只是那麽一来,就得废去现下的修为—— 当时那女子叹了口气——他觉得她的目光里甚至还有些说不清丶道不明的怜惜意味——说,只可惜你已经修了巨阙派的法门,既然走了这条路,可能也舍不下这一身的修为了。 那种目光,又叫他想起了「旁门左道」这个词! 过去这麽多年,他仍旧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说的是,「道友,我没有拜入剑宗的意思。只是想试一试我巨阙派的功法与剑宗功法究竟异同在何处。姜教主的修为是天下至强,我想如果能讨教一两招——」 他只说到这里,那女子就笑起来,说,如果是这样,向姜教主讨教就不必了。前月我也成了婴,就先陪师兄你过两招吧。 他记得自己当时好心提醒,说自己已成婴二十五个年头,正是元婴的巅峰境界。但那女子就只是笑而不语。他每每回想那时,想到的都是她那笑丶那「不语」! 然後,他取出的是大方碑。而那女子就像他现在这样,从土中挑出一枚石子,随手刮成一柄石剑。 那时候他已经隐隐觉得自己被看轻了,於是出招时几乎含愤用尽全力——接着,被那女子手中的那柄石剑击中左手腕的脉门丶大方碑掉落在地。 他记得当时自己心中生出的念头是,剑宗功法果然是天下至强。可等到回了山丶过了些年,他才意识到一件事—— 两人比斗败了,这没什麽好说的。但一个武者丶修行人,不是因为被刀剑制住要害而败的,而是因为兵器脱手而败的……修行人丶习武之人,握不住自己的兵器丶法宝! 那不是比试,是羞辱! 那个女子,就叫梅秋露。 等他出了阳神之後,就已是巨阙派的大剑主了。做剑主的时候,他操心管束的多是门下的弟子。而做了大剑主,他更多要操心的则是宗门事。 於是这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剑宗的强,到底强在哪里——不是他们天生就比三十六宗的修士门人高明,而是因为他的功法,因为幽九渊之下的东皇印! 因为占据了东皇印,梅秋露才能用一枚石子打掉自己手里的剑! 他就是从那时候起开始双修小劫剑经的,一路修到金丹的巅峰。可自那之後,他再没有勇气去幽九渊找姜介讨教了,甚至也不想再去找梅秋露……他知道梅秋露一直停滞在剑宗元婴的巅峰,也知道自己阳神的修为对上梅秋露,该是稳操胜算…… 可他就是怕那一枚石子! 很怕,一旦,万一,又会败落在那一枚石子上! 而今天,他觉得自己心中的这个魔障可以被除掉了——他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牟真元了,但剑宗门人,却还是当年的猖狂模样丶同出一脉! 於是他盯着李无相,瞧见他的脸色也跟自己一样,慢慢沉静下来。 之前的这个人,面露冷笑,言语凌厉。但在自己叫他出剑之後,牟真元猜,他该是没料到自己今天真要将他立毙此地,因此面上的神情稍微恍惚了一两息的功夫。 这麽些年来,这种反应他见得太多了——不少死在他剑下的所谓「天之骄子」,不到最後一刻都不会相信自己会就这麽死了。 然後他看到李无相的表情沉静下来了。仿佛就在这麽一两息的功夫,从一个二三十岁丶猖狂得意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饱经风霜的老者。 他先看看自己手中那张碎符纸,又往周围环视一圈,皱了皱眉,开口说:「我们现在——」 牟真元冷冷地看着他:「现在叫你先出手。按我说的,你接我三招,今天就可以走。」 随後他看见李无相皱了皱眉,又点点头:「哦,你是……」 他把目光落在自己身前的石剑上:「你是……要用飞剑?」 这人是吓傻了,还是怎麽样?牟真元低哼一声,默然不语。 这时候孔镜辞忽然开口:「师父,牟宗主!我——」 牟真元分神一瞥,孔镜辞的身子就猛然一顿,像被一股无形巨力击中,立即僵立在当场丶手脚发颤,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李无相的眼神也随之一颤,像是立即清醒了过来。他不再言语,而抬手将右手的食指咬破了,立即在那张碎符纸上书写起来。 牟真元不知道他写的是什麽,但此人既然敢上大劫山,又异常猖狂,该也是很有些本事的。然山派他知道,然山符术他也知道,却不知道他哪来的胆气,要用然山符术接自己的小劫剑经。 等他的手指停了下来丶符纸写成了,又肃然向自己点了点头:「既然咱们是要比试,你……牟宗主,又是巨阙派的宗主——」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先顿了顿,似乎是见自己并没有开口,才说下去:「——还是阳神的修为?未免天下人说你胜之不武,是不是要耐心等等丶等我这符法起了效,咱们再动手?」 牟真元微微一愣——他之前觉得这李无相的气质神态全然不同了。可到现在,就连说话的语气都不同了——不再猖狂无礼,而变得客气起来。 要说是意识到自己死到临头才说软话,该是要求饶才对。可眼下这表现…… 第一个念头从他的脑袋里跳了出来—— 修行人神志大变,最常见的情况……外邪入体! 但这李无相是剑宗元婴,到了这种境界,什麽外邪能入他的体?除非,是他心甘情愿的! 於是第二个念头也从他的脑袋里跳了出来—— 如果不是外邪,而是……灵山里的什麽东西呢? 灵山里的什麽东西,不会惑乱他的心智丶不会坏掉他的修行丶而天然亲和丶同出一脉…… 姜介是修到灵山里去了?! 他是真死了……还是找到法子成就真仙了!?所以在此世待不了!? 此时李无相已将写好的符纸夹在指间,但既不念咒丶也不做法,而站在原地闭上眼睛丶嘴唇微动,似乎在跟什麽东西说话。 牟真元只觉心底泛出一股寒意,立即伸手把胸前的石剑一捏握入掌中,随後阳神遁入灵山——耳畔怨魂嘶吼,眼前血雾弥漫,无数类似杀机一般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涌来,锁定在他身上。 阳神现身灵山,好比巨石投入一池止水,会引起其间无数精怪野神的注意,他早已习惯,也能分得出哪些是常驻此地的,哪些则是用阳世化身入此间的。 於是他将气机锁定在李无相的身上,阳神则在灵山中凝神细查。慢慢的,他听到些低沉的语句了,潜藏在风声怒号一般的嘶吼当中—— 「……事情……惹大了……」他听到李无相模模糊糊的声音,「……救我……下界……山上盟会……东皇印……我……掌印宗主……他们都觉得你……」 他在说什麽?在请姜介下界? 牟真元立即抓住这个念头,要凝神细听,然後—— 他听到了耳畔嗡嗡的声响。那声响,就像是修行时一个人身处静室,能听得到体内的血液流淌丶心脏搏动。 下一刻他才意识到,这是因为周围经久不散的怨鬼嘶号声忽然歇止了——一种巨大的丶高远的丶宏伟的东西……凝视了自己! (本章完) 第240章 人道气运 第240章 人道气运 三十六宗的阳神,虽然不能像剑宗那样与寻常人别无二致,可活人该有的感受也都一样不缺。 因此就在这一刻,牟真元觉得自己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体内精气疯狂流转! 因为他能够非常明确地感觉到,凝视自己的这东西……不是什麽灵山当中的精怪野神! 他修的是巨阙派的法门,拜的是祖师爷大辟真君,可这位祖师爷从前是真仙,领的也是人道气运,又因为他修行了小劫剑经,所以就能明明白白地分辨出,这东西也有气运在身……或者说领的也是人道气运! 出了阳神这麽多年,他在灵山之中也斗过不少神怪,可没一个像现在这东西一样,叫他如此从心里感到畏惧……好像它就不应该待在这灵山底层的血海之中,而应该是自上层天而来! 是姜介吗?! 姜介他真成仙了!? 真成真仙了!? 牟真元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退! 可此时那种凝视像是将他的阳神给死死钉在灵山了——在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感觉不到在阳世的肉身了,周围一片寂静无声,雾气仿佛凝滞,他像是陷进了一座囚笼之中,被从此世完全剥离! 牟真元立即开口:「是……姜真人吗?!晚辈巨阙宗主牟真元——」 他话没说完,忽然感到那种凝视消失了,声音再一次灌入耳中。 当人处於极度的畏惧与戒备中时,一点点的细微变化都会在意识中被无限放大,牟真元此刻就是如此。这些声音一入耳,牟真元立即在心中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第一个念头就是,他走了! 然而等到下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听到的,却似乎不是灵山中怨鬼的嘶吼……也是嘶吼,可没有怨鬼那麽凄厉哀怨丶仿佛凝成了一阵风,而更像是毫无意识地惨呼丶更像是某种动物,还有……臭……恶臭……腥……血腥…… 他的意识飞快模糊起来了,然後看到了眼前的情景——世界不再鲜亮明艳,而发灰丶发蓝,他此时好像也不在灵山了,而在……在什麽地方? 周围是一片淤泥,竖着高高的东西,他认不出来,可头脑中的本能告诉他那东西就是用来圈禁他和他的同伴的……应该是叫……围栏? 同伴? 他看到了自己的同伴,挨挨挤挤地在自己身边,看起来不像是人……人?什麽是人? 而是……圆滚滚的丶灰白色丶正在拱来拱去。一个名字从他的神识中跳了出来,又即将消失,但牟真元努力将它抓住了……是……是……猪? 他是猪…… 我是猪……我跟我的同伴被关在猪圈里……他听到周围的凄厉嘶叫声更响了,仿佛自己之前被淹没在水面以下,而当他的头脑中出现了「我是猪」的这个概念之後,神志仿佛飞快从水面之下浮出,周围的一切丶现实丶都变得鲜明真实起来了—— 他听到的是同伴临死之前的惨叫! 牟真元抬起头,努力向远处看,模模糊糊的意识从神志中迟钝又缓慢地冒出来——这是……一个……猪圈……应该关了几……几…… 他想要说「很多」,可他不清楚该怎麽说了。於是他放弃了这种努力,转而去想圈外的事情——宰,在屠宰,在圈外有什麽东西手里拿着短而亮的东西,正捅进自己同伴的脖颈里……还有人声,许许多多的人声,血腥丶挑拣丶讨价还价丶热腾腾的肉…… 猪……猪圈……猪市…… 牟真元从未觉得自己如此之累,累到什麽都不想了,而只想……嗅着身边恶臭的气息,感受蹄下的泥泞柔软,想要躺下去卧在里面,那样要比现在这样舒服多了,如果再打一个滚……打一个滚……这个念头叫他觉得周围的世界更加鲜明而真实了,他几乎就要放弃思考,而安於自己眼下……不,是原本,我原本就是一头…… 一头…… 这麽想着,他就已经卧倒在猪圈乌黑的淤泥中了。可并没有他预料之中的那麽舒服,或说他的肌肤感觉到了安慰,然而心中却什麽东西在猛烈发酵丶愈涨愈大,最终勃发出来—— 精气疯狂运转,一线清明绽开,牟真元抓住了这一瞬间的念头——我不是猪!我是人!我是牟真元!巨阙宗主! 他猛地将自己拉了回来,眼前重见血海丶耳中重听到怨鬼嘶号,又回到了灵山! 那种凝视还在,相比於刚才已变得极弱了,牟真元觉得如果这种凝视跟抓握一样,眼下就像是一个人刚刚用尽了全力丶如今觉得双手酸软,再使不上力气了——凝视着自己的那东西,就像是脱了力。 可他非但没有感觉到半分的惊喜的,而是从心中生出相比於刚才丶数倍的恐惧—— 自己的阳神,刚才被这东西,以难以想像的神通手段强行丢入轮回丶托生到了一只待宰畜生的身上! 姜介他领到了东皇太一大帝的人道气运,还领到了气运中幽冥地母转世化生的权柄了吗?! 他立即开口:「姜真人——」 而他在现世中的肉身也在同时开口:「你师父是——」 李无相还站在他的面对,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可无论是牟真元的肉身,还是身处亭中的孔悬,都觉得他脸上的那种笑不是猖狂丶得意的笑,而十分淡然平和,仿佛口中所说的并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事—— 「我师父领了太一大帝的人道气运。牟宗主,你想要领教我的小劫剑经,可我师父对我说,或许牟宗主真是想要领教呢?想要看看他修的这小劫剑经到底有没有出什麽错处呢?我师父又说,既然你们巨阙派拜的是自己的祖师爷而不是太一,那就毕竟还有分别,因此——」他将那枚碎纸夹在指间晃了晃,「师父就叫我也用三十六宗的法门领教。还说,做人不要好高骛远,三十六宗的法门也有独到之处,譬如这然山符术——牟宗主领教得如何了?」 孔悬微微睁大眼,看看李无相,又盯住了牟真元。 她也是阳神的修为,刚才牟真元觉得不对劲的时候,她也分出阳神去往灵山里看了一眼。不过她的胆子没有牟真元的大,就真只是分出神念丶飞快一瞥。 可就是这一瞥,她也立即感觉到了那种极度恐怖的气息,当即退了回来。 而刚才看牟真元的时候……她看到了他的顶上三花! 无论剑宗还是三十六宗,修到了阳神的境界,就可以号称「真人」——顶上三花凝实,已有天人之相,不过因为如今天下气运的限制,无法更进一步丶飞升成仙而已。 而三花,实则就是人花丶地花丶天花,对应的是人的人丶地丶天三魂。 但就在三息之前,孔悬看到牟真元的「天花」像是谢了! 骤失光华丶自顶上消失,仿佛不在此世了——虽然只持续了短短的三息的功夫丶如今又重回来了,但光华收敛……已隐隐有衰败之相了! 牟真元在灵山里跟李无相口中的那个师父交手了!? 天花代表的该是他的阳神……他刚才是阳神险些被灭掉了!? 她心中惊惧骇然,看到牟真元脸上之前的那种傲然之前全消失不见了,听了李无相这这话之後,竟然开口说—— 「道友你说用的是然山符术,可出手的却是尊师姜真人,这算什麽然山符法?」 孔悬在心中低呼一声——姜介真成仙了!? 而牟真元这话……是在示弱?! 李无相就又笑了笑:「牟宗主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六部玄教弟子跟人斗起来时候要是自觉不敌,血勇一上头就要请他们的大帝真灵降世,这难道不算是他们的手段吗?」 然後将笑意一收:「别忘了,玄教从前也是太一法脉。三千年前大战的时候,太一教门下弟子请的也是东皇太一这位祖师爷。所以牟宗主你想要讨教?我用的就是太一教的手段领教——刚才是第一招,牟宗主,要不要再接第二招?」 牟真元正要说话,下一刻就脸色一变——阳神与本尊是二位一体。阳神有阳神的想法丶本尊有本尊的想法,可实际上就是完完全全的一个人,倒更像是这人有了两具躯体丶同时有了两个念头罢了。 然而从刚才到现在,他觉得自己的阳神像是丢了——他知道灵山那边发生了什麽,可却收不回自己的阳神,只能叫他暴露在灵山血雾与那种恐怖的凝视之中……这感觉就仿佛是一个人的手被卡在了门外的黑暗中,且还知道在那黑暗里,有凶猛残暴的野兽窥探丶正随时准备扑击上来大啖其肉! 刚才他的阳神被强行丢入轮回,全靠这阳世肉身与其微妙联系才能勉强拉了回来。他此时已觉得自己的灵山化身极为衰弱,只怕比元婴的阴神强不了多少了。 可就在李无相这一句话之後——在他正想要发出飞剑丶把这李无相阳间肉身给灭掉之後…… 他这本尊的意识也是忽然一阵恍惚,仿佛灵山里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阳神丶要将他也拉进去了! 随後,他发现自己眼前的情景又变了! 哭声!震耳欲聋的哭声!就从他自己的体腔里强有力地喷发出来,震得他脑袋发麻,他当即意识到自己…… 自己……恐惧丶委屈丶未知……他努力睁大眼睛,可看不清……只能看到面前模模糊糊的两张人脸,但比上一世……上一世?上一世是什麽? ……比上一世还不如!上一世时他还能看得清周围发灰的一切,可现在整个世界在他的眼中似乎是模糊的丶黑白的。 他好像也听不到声音了……除了自己的哭声,一切都是模糊混沌的一片,要他极努力地分辨,才能凭着头脑中似乎又快要失去的神志才分辨得出来自面前两张面孔口中说出的言语—— 「……又是个……女……唉……还能怎麽办……」 「……不……盆里……一条生路……要是别人家……」 我是……人! 这一回,牟真元觉得自己的脑袋比上一回要清醒许多,念头像是忽明忽暗的闪点一般从头脑中掠过,他努力抓住,意识到自己还是人,然而…… 婴孩! 女婴! 自己又被强行丢入轮回中了! 他已有了前次的经验,立即像一个因为极度困倦而头脑混沌的人那样,努力抓住神志中飘忽不定的念头丶闪光,想要像上次一样将自己拉回去。 可发现很难……太难了! 因为他此时是人身! 他那阳神被强行托生在畜生身上时,就仿佛被强按进一个大小并不合适的盒中,总是要本能地冒出来。 然而他此时是人身,仿佛这躯壳与他的阳神正相容,而神志中的这些挣扎念头,也不过是形状与这躯壳稍有不适——於是一种慵懒至极的舒适感开始一点点地侵蚀他的神志,牟真元想要在心中厉喝—— 「我乃巨阙宗主!阳神修士!」 然而话一出口,却又化作一阵嘹亮的啼哭! 这啼哭震得他头脑发麻丶意识沉沦,渐渐地,他觉得自己适应了这麻木与混沌了——他觉得自己哭得累了,想要沉沉睡去,又觉得人生原本已有诸多遗憾,倘若能重活一世,也未必不是一件坏事……坏…… 於是,他就真的睡去了。 於是,孔悬在这一瞬间瞪圆了眼睛,看到牟真元顶上三花之中的那朵「人花」——光芒收敛丶骤然萎顿丶最终化为一片不可见的金斑……枯萎凋谢! 这人花一谢,牟真元立即呆立当场,脸上现出痴愚迷茫之色来,仿佛这躯壳成了行尸走肉,其中已经空了。 到了此时孔悬终於忍不住低呼出声:「牟……牟师兄!?」 牟真元这才眼神一恍,整个人一下子回过了神,该是阳神自灵山归位丶回到肉身中了。 可现在,孔悬觉得自己的心更凉了——牟真元顶上的人花已彻底消散,馀下的地花如常丶天花黯淡,这两朵花又在片刻之後也散成了一片金光,虽然没有完全散去丶又在头顶稍做旋转丶重新化成三份,可已成了三团模模糊糊的金光…… 牟真元,这阳神境界的巨阙宗主…… 被李无相口中那「师父」剥去了人花丶打回了元婴境界! (本章完) 第241章 第三招和破绽 第241章 第三招和破绽 下一刻,孔悬立即从亭中跃了出来,落在牟真元身边。 她一身的锦袍无风自动,掌中已多了一只通体碧绿的葫芦,几乎将整个小院都映成了惨绿色。 牟真元此时才回过神来,觉察到自己的变化。他先是一愣,瞪圆双眼,转脸看向那柄之前被自己投在一旁的大方碑。 然後伸出右手,猛地一招,似是想要把它召回—— 可那大方碑只是微微一颤丶从地上凌空拔出,却又当啷一声掉落下来! 剑宗的元婴号称百里剑仙,是因为阴神只能离体百里,因此是以阴神御剑——如果阴神不在阳世现身,寻常人眼中瞧见的就只是一柄飞剑凌空飞射而已。 但三十六宗的元婴是假婴,那阴神如之前的周瑞心一样,并未凝成实体,只是个虚幻的影子,因此只能分化出去凌空摄物,力气也有限。 是要直到出了阳神,这阳神化身才与本尊别无二致丶才能施展出剑宗元婴隔空飞遁的手段,且不拘什麽百里丶千里的限制。 而现在,这大方碑摄不回来了! 牟真元早已意识到自己的内息跌落了一个境界,是又等到了此时才觉得一场噩梦成真了——他苦修百馀载丶到了阳神的巅峰境界,却重回了元婴! 山崩地裂般的惊惧,在下一刻冲昏头脑,化成无与伦比的恼怒愤恨! 「杀啊!杀了他!」他睚眦欲裂,一步跃至大方碑旁将剑握住拔起,抬手便要去斩李无相——管他什麽剑宗元婴丶管他什麽师父丶姜介丶灵山真仙……他此刻什麽都不想管了! 然而这一剑还没来得及出手—— 身边的孔悬忽然将右臂一抬,掌中的碧绿葫芦飞在她头顶嗡嗡转动,而後厉喝一声:「牟真元!可敢答应吗?!」 牟真元下意识地一转脸,正瞧见一道玄光自葫芦口喷出丶将他周身罩住! 这下子他终於冷静下来了——这素华派的法宝禁制葫芦的厉害他是知道的,如今自己已成了个元婴境界,只要开口答应一声,肉身立即就要被收进去! 他就呆立在地,握着大方碑,口中一个字都不敢出,只死死瞪着孔悬,似乎无声在问——为什麽!? 这麽僵持了三息的功夫,孔悬头顶那葫芦中照射出来的玄光才逐渐变得黯淡下来,於是她伸手重把葫芦握住,沉声说:「牟师兄,这算是你的第三招了——我代李道友接了!你冷静下来了没有!?」 牟真元胸膛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你——代他——接?!」 孔悬却不看他了,而转脸去看李无相:「李道友,这样,能不能算三招已过?」 李无相原本是手捏碎符纸,稳稳站着的。可问了这句话,她却瞧见李无相脸上的神情稍一恍惚,似乎是分神犹豫了片刻。 在犹豫还要不要出手!? 还是要不要请他师父把自己也—— 孔悬立即向孔镜辞喝道:「镜辞,把你手里的东西奉上!李道友,不止这六家,我还有些交好的宗门,之後就帮你问了——你说得不错,三十六宗都是太一教的法脉,大劫剑经是太一教的无上神功丶是咱们祖师爷东皇太一成就金仙的手段……我们信你!请道友代为勘正!」 这些话说完,她才看见李无相似是回过了神——他看看牟真元,又看看自己,脸上痉挛似地露出一个微笑,看起来就像是面皮紧绷得久了,在强笑。 这笑一下子叫孔悬记起了今日刚来时,身边弟子对自己说的那些话——李无相这人很暴戾丶性情极古怪……看着好说话,可谁都不知道他脑袋里在想什麽。 她是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这素华宗主丶阳神境界,会因为一个元婴修士的一个笑,而心头猛地一跳! 然後她就瞧见李无相又笑了一下:「哦,这麽说三招已过了?」 「是,道友你已指教了牟宗主三招。三招已过了。」 李无相就看牟真元:「那牟宗主怎麽说?」 牟真元瞪着他——刚才那一阵山崩地裂般的怒意,因为孔悬的禁制葫芦而被强压下去了。到这时候又过了三息的功夫,怒意之後的惊惧终於涌上心头,他头脑中一瞬间生出千万条思绪……姜介丶假死丶东皇印丶幽九渊丶三十六宗丶大劫盟会—— 他觉得一个天大的阴谋呼之欲出,可能与自己之前猜测的一模一样,可他现在没心力去想了,他现在所有的精气,都用在叫自己冷静下来了——修成阳神丶做了巨阙宗主之後,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像现在这样,要叫心中抑郁不得抒发了! 「你——」牟真元握着大方碑的剑柄,感觉要把自己的掌骨跟剑柄捏在一起了,「你……好本领。好本领……不愧是剑宗元婴!」 「我也没使飞剑啊。」李无相笑起来,「我用的是然山符。你瞧瞧,我说的有错没错?对付你还真用不到剑宗的手段。」 随後他的笑容消失了,看看孔悬,又看看牟真元,摇摇头:「啧啧,同气连枝。」 孔悬屏住一口气,不叫自己做出任何反应,就只对李无相笑笑:「咱们三十六宗跟剑宗也是同气连枝的。毕竟这回的大劫盟会,也是因为咱们三十六宗不想投向玄教。」 李无相一笑,没再多说,而转脸看孔镜辞:「孔师妹,你留在这儿,还是去我那帮我瞧瞧你手上的残篇?既然是手抄的,我怕有些字我拿不准。」 孔镜辞仍在发怔,等到李无相又叫了一声,她才如梦初醒,去看孔悬。 孔悬合了下眼睛:「你去吧。」 说了这话略一犹豫,声音柔和了些:「什麽时候想回来,再回来见我吧。」 李无相一转身:「走了。」 孔镜辞站在原地挪了挪脚,但还是咬了咬嘴唇,跟了上去。 两人都是翻身跃过墙头——孔悬听着他们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立即紧皱双眉,看牟真元:「牟师兄,刚才怎麽回事!?」 牟真元深吸一口气,冷笑一声:「怎麽回事?怎麽,你现在要不要再帮剑宗指教我三招?」 「牟师兄!」孔悬低声喝道,「收收你的气性!刚才我不出手,第三招你接得了吗?灵山里那个是什麽东西?」 牟真元沉默许久,将手一松,大方碑落在地上。他就慢慢走到亭边,转身在基石上坐下了。 等再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刚才多谢了。」 孔悬却仍皱着眉:「现在不是说谢的时候——刚才跟你交手的是什麽东西?你要急死人吗!?」 「可能是姜介。」 「姜介?!」 「那东西有人道气运。李无相还说是他师父……应该就是姜介。」牟真元说到这里顿了顿,稍稍合上眼睛,过了片刻功夫又睁开,「我……我怕是废了。我是被人魂被那东西打落了……」 「牟师兄你一路修行上来也不是顺风顺水,你往後——」 牟真元木着脸:「我倒还真是顺风顺水。唉,我这顺风顺水,跟剑宗一比……」 「牟真元!」孔悬厉喝一声。 牟真元这才又回过神:「哦,好啊……是姜介。你不是想知道吗?他可能是修了大劫剑经了,李无相说的师父应该就是姜介,他说姜介修出了岔子,我想可能那岔子……岔子……你说,姜介要是真修成真仙了,也能待在阳世啊?可为什麽跑到灵山里了?他那岔子指的是这个吗?因为什麽事,肉身没了?」 孔悬看着他,意识到牟真元是真废了。 她是头一次见到被打落人魂的,可如今观瞧,这不仅仅是叫人境界跌落,而是关系此世因果的人魂一去,牟真元整个人都像是变了——念头发散丶心思丧气,已不是从前那个虽然行事霸道,却雷厉风行的人了。 她就只盯着他,听着他喃喃自语完了,才把语气放缓,又问:「在灵山里,姜介用的是什麽手段?」 「手段……」牟真元听了这话,像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先是叫我的阳神强入轮回了……叫我托生到个畜生身上……是猪。但我强挣出来了。」 孔悬在心中倒吸一口凉气——牟真元说「领了人道气运」,看来是真没错! 「师兄你毕竟是阳神的修为。修成了阳神已算是跳出三界丶不在五行了——他这种手段都奈何不了你,也足以自傲了。」 可听见了「阳神」这两个词,牟真元又叹息了一声:「唉,可惜现在不是了。之後……就打落了我的人魂。」 「怎麽打落的?」 牟真元沉默许久才说:「我的人魂……我记着,该是托生成一个女婴了。」 孔悬听了就发怔,皱起眉细细想了想:「牟师兄……你这……或许也,不全算是坏事。」 牟真元将要开口,孔悬竖起一根手指:「叫我想想,有点不对劲。」 她在原地踱了两部,忽而站住,盯着牟真元:「姜介,可能未必有我们想的那麽厉害!」 「你想想看,要是他真修成了真仙——何必要藏在灵山里?李无相说他练功出了岔子,这麽看该是真的。他成了是真成了,人道气运也是真领了,但一定不是真仙!」 「你说他待在灵山的血海里?那他就是不敢去灵山上层天!因为那里还有更强的野神丶真灵,还有六部玄教的大帝真灵在!牟师兄,要是你我到了这个境界会怎麽样?应该会好好藏着的……姜介他假死,不就是为了掩藏自己的行踪吗?」 「可刚才却要用人道气运的手段来对付你的阳神,他强是强,可说明什麽了?你想想看!」 牟真元愣了愣,隔了好一会儿才皱眉喃喃自语:「他……他这手段……」 孔悬叹了口气:「他就只能用这手段对付你!只能在灵山对付你!要是有别的法子他不会用这手段的——用了,现在,不就被咱们猜出他是什麽状况丶是谁了了吗?!师兄你刚才——我要是没猜错——你错就错在,不该去灵山!要不然,以咱们两个阳神的修为……姜介即便是被李无相请到身上了,又有什麽可怕的?也能殊死一斗!」 牟真元张了张嘴,随後猛地站起身:「是……是啊!他在灵山都没能把我的阳神怎麽样……他拿我的阳神没办法,才对付我的人魂!他是一招不成,又捡了个弱的欺负……要是早知道他的手段,在身边布置好禁制法阵,我未必……未必……唉!唉!!唉!!!」 孔悬静静地看着他叹了三声,才放低声音:「但这些,都是我们现在猜的。」 「如果姜介真是练功出岔子丶不能待在阳神而只能去灵山,那剑宗的人就都该明白,他的气数要尽了。」 「姜介是世上的最强阳神,全因为有他在,剑宗的那麽几个人才能安稳在教区之外待着。所以他们也该清楚,姜介不在了,这事是瞒不住的。那就乾脆把风声放出去丶舍了幽九渊。」 「那就是如今这个形势——玄教出教区,而咱们三十六宗为了自保,就要弄出这个大劫盟会来。大劫盟会一旦成了,咱们就取代剑宗,成了玄教新的对手,而他们剑宗门人就有了喘息的机会。」 「所以才有李无相上了大劫山……他要做掌印宗主,就是为了统御咱们丶叫咱们挡箭牌!」 牟真元握拳朝掌心砸了一下:「是!是这个道理!跟我想的一样!」 「可这些,还是咱们如今在猜——姜介是不是真来不了阳世,是不是真只能待在灵山。」孔悬沉默片刻,微笑起来,「所以牟师兄你不必叹气。今天院中这件事,就只有你我知道而已——」 牟真元听了这话,转脸向院外看。 孔悬便忽然将手一扬,碧绿葫芦无声飞至半空——甚至不闻什麽喘息丶惨叫,十几道血光从四面八方飞拢过来,被收入葫中。 ——在院外的,都是牟真元之前带来的随侍门人。他脸色铁青,将眼睛一瞪,可只喘息了一声,什麽都没说。 「那李无相性情乖张,行事猖狂。可也因此叫我们瞧出了破绽——今天的时日还没了,事情也就不算完。师兄,大劫山上还有大剑主牟东烈在是不是?他应该也快要出阳神了吧?那今夜,我们再去会会李无相——准备万全,先叫牟东烈出手,我来压阵,瞧瞧姜介那真灵到底来不来得了这世上丶又能不能奈何我这阳神!」 (本章完) 第242章 杀机将至 第242章 杀机将至 牟真元听了她这话之後却没立即回答,而沉默起来。 孔悬就看着他,低声说:「师兄不愿意?师兄你好好想想,这事是有两点,今晚才非要做不可的。」 GOOGLE搜索TWKAN 「第一点,我是为师兄你考虑。你们巨阙派,你也清楚,权势争夺得很厉害,全靠师兄你一身阳神修为弹压。刚才的事,现在还没人知道,你们宗门里还有四位阳神吧?徐长老是牟东烈大剑主的师父,我听说他跟你的关系并不算融洽。另外三位呢,倒是有一位也不满你平时的做派的。」 「师兄你跌落回元婴这事一旦被他们知道,牟东烈又出了阳神,徐长老就有两位阳神助力了,那时候师兄你这宗主还做得吗?未免从前血洗万剑冢这事,又要来一次了吧?」 牟真元猛地抬起头:「你——你好大的胆子,你这是在胁迫我?!」 孔悬皱着眉,微微张开嘴,像是很吃惊:「师兄你这是什麽话?之前你说你们有法子请下太一真灵来,我难道不是第一个站出来鼎力支持的吗?我还能有别的什麽心思?我还想把这个借你暂用呢——」 她在袖中一摸,掌心多了一条丝绦,看着与孔镜辞之前用过的很像:「这如意绦你带在身上,就能隔绝旁人窥探,我还想师兄你留着这个用,回到宗门里别的几位长老也就瞧不出你的深浅了——你难道不想要吗?」 牟真元愣了愣,盯着那丝绦并不言语。 孔悬就叹了口气:「我又想的是,这事了了,你带着这如意绦回到你们万剑冢露个面,然後再到我这来,用我们素华派的那双玄珠试试能不能重回阳神——还有比这更好的办法吗?」 牟真元还是不说话。 孔悬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神情慢慢冷了下来:「我刚才说的是第一点。这第一点,是为师兄你自己考虑。第二点呢,则是为了三十六宗想。」 「这大劫盟会本意是叫三十六宗自成一体,而不是玄教或者剑宗的附庸。可如今李无相来了,看样子是要做掌印宗主的,那咱们岂不是为剑宗做嫁衣了?所以他和姜介的虚实,今夜必须探出来,好想想怎麽对付他丶怎麽将他和他师父驱逐出大劫山。」 「师兄你要是不愿意,那我就要另寻青霄丶牵机丶天工三派商量了。到时候,刚才这院中发生的事,只怕我就不得不说了——」 牟真元厉喝一声:「好了!依你说的办好了!你拿来!」 孔悬立即眯眼笑了,走过去将丝绦递给他:「何必这麽大火气呢?今晚要是试成了,发现那姜介真不能来阳世了,兴许李无相还能交给你处置呢。」 …… 从素华派驻处到李无相的住处不算近也不算远,要是像他从前那样在灵山中飞遁,只要两刻钟而已。但要是像正常人一样从容地靠双脚赶路,差不多就得一个时辰。 现在李无相和孔镜辞就在不快不慢地走——起初孔镜辞默不作声,努力叫自己看着神色如常,伴在李无相身边。 等到走出了素华派的驻地范围到了大路上,她的神情立即悲戚起来,开口说:「师兄,真对不住,我们素华派——」 李无相摇摇头:「你用不着对我说这个,也不算是素华派对不住我。宗门都要为自己的利益考量,你们素华派也没亏欠我什麽。」 孔镜辞愣了愣,才又说:「我师父,其实——」 「也用不着为你师父说什麽。她是素华派的宗主,就更不会为我考虑了。至少她刚才没对我动手,是不是?」李无相说了这话,转脸去看她,「我看得开,你自己也慢慢看开点吧。这种事情是这样……你瞧,一个宗门就像是一个小小的业朝,阶级分明丶利益优先。我不是评判你师父的人品,而是说一个人能做到宗主……就像是一个人从前能做到皇帝,就不会是心慈手软的人。」 孔镜辞张了张嘴,似乎没料到以他的性情,不但没有发怒,甚至还在安慰自己。因为就在这一路上,她心中一直在冒出一个念头—— 师父叫自己跟他走,也许是想要用自己来平息他的怒意的。 「所以无论她从前是什麽样的人,做了宗主,慢慢的心性不变也是要变的。要是你觉得她从前对你很好,就像是母亲一样,那现在也用不着想不开——虎毒不食子,其实是会的,你知道吗?有时候会丢在一边不管,任它自生自灭的。」 孔镜辞沉默着又走了几步,抬手擦了擦眼角。 李无相就叹了口气:「算了,你心里难受也用不着忍着——你师父叫你去我那儿,应该是她也觉得出了这事暂时不好面对你。那你就去我那儿待几天吧,你之前不是跟赵玉挺谈得来吗?你先走吧,我还要绕路办点事。」 孔镜辞还要说话,李无相已对她微微一笑丶身子一转,往路旁的林中走去了。 她想要拦,可下一刻觉得自己明白是为什麽了——因为等到李无相的身形一消失在林中,她就觉得自己心里压抑着的那种委屈和悲切一下子迸发开来了。 但她是金丹修士丶心性坚定丶不轻易为外物所动,所以这悲切就既没叫她失声,也没叫她失态,而只从眼睛里钻出来,挤出大颗大颗的泪滴。 她就泪眼模糊地往李无相走的方向又了看了看,觉得很奇怪,自己心里竟然会在这种时候冒出这种念头——他到底是什麽样的人?他昨晚杀了那麽多人,可现在,还知道走开丶好叫自己可以尽情地哭出来! …… 李无相穿入林中,脸上的神情就立即变了。 刚才耐着性子从容走出的那段路,是为了叫素华派驻地可能瞧得见自己的人知道自己不慌不忙丶从容不迫。 可实际上他觉得自己心里很慌! 刚才外邪真帮了忙?两招把牟真元这个即将弄死自己的阳神打成了元婴!?它用的是什麽手段!? 他一边在林中疾行一边四下里找地方,但找来找去也找不到合适的,就索性在一片密林中站下了。蹲下来把地面上的枯叶都拂去丶露出泥土,但发现这泥土中的野草盘根错节,也是写不了字的。 他立即站起身想要找一片稍大点的石头,想着可以在上面刻字,但四下里看了一气,也找不到。 下一刻,一拍脑袋——我真他妈成了精神病了!我肚子里不是有吗?! 他立即从腹中摸出一张符纸来,再摸出一根炭条,靠坐在树上,在纸上写:「刚才什麽情况?」 随後搁下纸笔,叫自己微微浸入灵山。就只过了一瞬间,他又回过神了,觉得自己只是恍惚了一下。 但手中握着的已经是两张符纸了,上面写满了字。 他迅速扫了一眼,大致搞清楚了。 出手的真是外邪! 李归尘真把它请到了! 外邪对付牟真元的手段跟在棺城帮自己的时的手段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一回他是把牟真元的人魂泯灭了心性,丢到一个刚出生的女童身上了,而在棺城的时候,则是泯灭了那个府兵前世今生,叫他成为了自己的一部分。 在总结事情这方面,李归尘跟自己的思路几乎一模一样—— 「可见外邪的确是领了人道气运丶握有幽冥权柄,跟东皇太一没什麽区别。你之前曾经猜想,说姜介之所以会死,是因为他身上的那个太一真灵,其实就是你身上的外邪,经过今天这麽一看,或许是真的。也许姜介也不是死了——而是当天你跟姜介说外邪的事情的时候,外邪也夺去了他的天地人三魂。」 但是外邪在灵山对付牟真元的阳神的时候,第一回都没成功,姜介比牟真元不知道高明到哪里去了,有什麽理由他反而死了? 李无相再往下细看,觉得自己似乎找到答案了—— 这回外邪之所以会直接出手帮忙……是因为李归尘把他自己给卖了。 「……它要求我虔诚供奉,献出身心,这正是我们当初想要做的事。我以自己可能即刻要被牟真元灭杀为理由,很不情愿地答应了。我只是说了一个是,外邪立即入体——你在幽九渊下界的时候曾经被外邪入体,但那时候你还有神志,只是被挤到了这皮囊的另一处。」 「而这一回外邪入体则不同——它附身之前我还不情愿,但它一进入皮囊里来,我立即觉得本该如此丶身心圆满。等到它又离去,我才又记起之前的事来。我想这应该也是一种气运规则——对外邪的承诺丶一个是字,就成就了某种气运规则丶既成事实。」 「所以如果这个外邪真是太一真灵,当初的姜介应该也同我一样,虔诚供奉丶献出身心了,这样一来,就几乎完全被外邪掌控,成为阳世躯壳了。毕竟,姜介的修为丶眼界再高,也跟你不同——他和我一样生在这世上,知道东皇太一是天下正统,不会像你一样对身外之物有戒惧的心思。这麽以来,也许你刚才对牟真元说的话是一语成谶了——」 「你说姜介修行了大劫剑经,我想他或许是真修了。或许是在他境界低微的时候就已经向这外邪献出了身心,因此才能利用它的人道气运修大劫剑经。只是之後,我的猜想是,姜介成了阳神又不满足於阳神,想要窥探人道气运本身,於是外邪才利用你进了幽九渊丶暴露剑宗所在。」 「只是这麽一来有一点说不通。外邪如果能轻易把姜介送入轮回丶灭杀神志,又何必利用你暴露幽九渊丶使其被玄教围攻?我之前对你说,姜介或许是假死,现在看只有这个猜测说得通——姜介不是被投入轮回,而是因为你,发现外邪已对他生出恶意,於是主动脱身……或许自己叫自己转生了。」 李无相握着两张纸,把手紧了紧。 他向来自诩是个聪明人……觉得自己对事情的猜测远比此世人要客观。 譬如对外邪,他有戒惧的心思,因为来处没有这些东西,他不会像此世人一样天然膜拜。 而对於姜介,自己应该也不会像剑宗的人一样,将其视为太一教传人丶正统丶剑宗的大救星。 他是对姜介印象很好,但既然没有到盲目崇拜的地步,应该也的确会看得更加客观一些——李归尘似乎十分笃定姜介是假死,在反覆求证……那这就不是别人的念头,而是自己的! 只不过从前一直不愿丶不想丶无意识地叫这种猜测深埋在潜意识当中,可现在李归尘出来了,自己心里深藏的那个想法,就能被大大方方地拿到明面上来谈了。 李归尘……虽然自称此世人,可似乎却是比自己更加客观理智的一面,理智到了这样「恶意」揣测姜介丶理智到了在刚才毫不犹豫地自我牺牲丶向外邪献出一切! 而他接下来的话也很理智—— 「……你不能小看此世天下人。牟真元和孔悬都是阳神修为,如果你最初没有外邪助力,也许也没命走到他们的阳神这一步的。这回外邪在灵山出手,一击不中,第二回才成功,虽然将牟真元打落元婴了,但一个领了人道气运的真灵,对付三十六宗阳神丶还是在灵山,要用两招,说起来这已经算是暴露虚实了。」 「接下来,我猜在你看我这些话的时候,牟真元和孔悬一定已经想到这一点,你要立即做准备——今天的事还没了,真正的杀机只怕就在今夜!我如今的状况,已经是能直接请外邪降临此世了,但我们当初设想做这件事的时候,是要在大劫盟会上——那时合三十六宗之力丶先布置下禁制法阵,然後再请下来才制得住它。」 「要我今夜请下来,只怕就像当初玉轮山上的癸阴真君真灵一样,一旦降世就不可收拾了,不但是我,可能连你都要为它所制。所以今夜如果牟真元与孔悬再来,是必然不会在灵山中与你斗了,那我也就没法子了——刚才是我请了外邪帮忙,今夜,就要全靠你自己了。」 李无相双手一搓把符纸化为灰烬,随後一跃而起。 李归尘说得没错,今天这事情了不了! 今夜还有一劫……再找谁帮忙!? 真他妈的——他忍不住在心里大骂——我不想找人帮忙了!我想要成阳神!元婴也行啊! (本章完) 第243章 绝境和天才 第243章 绝境和天才 回到院中一进门,李无相就看到赵玉已经在跟孔镜辞说话了。来大劫山的路上两人说话的时候,赵玉显得稍有些不自在,而现在不自在的人变成了孔镜辞。 李无相都用不着猜就想得到她心里是怎麽想的——她师父刚得罪了自己,而她现在则又像是个人质,被送来这里了。 不过,实际情况也许会叫她更难受。然而她既然是修行人,李无相觉得也就用不着太顾虑她的心思了。剑宗看不上三十六宗的功法,但他们修行起来也是要过心性这一关的,所以,他决定有话直说。 他走入院中,两人都从石凳上站起身。赵玉刚开口叫了声「师父」,李无相就摆摆手:「先听我说。这事你也要听,反正你哪也去不了。」 又看孔镜辞:「孔师妹,我觉得你师父今晚可能要来。」 孔镜辞愣了愣:「我师父……宗主,那……我师父来了的话……你在路上的时候说你能理解她的想法,那她今晚要是来跟你谈——」 【记住本站域名 台湾小说网解闷好,??????????.??????随时看 】 「恐怕她今晚来的时候不是跟我好好谈,而是要取我的命。」 孔镜辞只发出一个声音:「啊?」 赵玉看看孔镜辞,又看看李无相,从她身旁往一边走出一步又停了下来,表情懵懵的,好像拿不准是应该立即跟孔镜辞划清界限丶撇开关系,还是继续站在李无相对面。 「你不好奇我刚才怎麽能把牟真元打落成元婴境界吗?」 孔镜辞眨了眨眼,这表情叫李无相都觉得有点儿同情了——要他自己身处这种局面,也真是不知道该说什麽好。 他就笑了笑:「刚才出手的是我师父,姜介。」 「啊?」 「我师父成仙了,现在在灵山里。但成仙之後也不像别人想的那麽快活逍遥,你知道,就像那些大帝不能直接降临阳世一样,我师父现在也不方便。」李无相一本正经地说,「所以他刚才在灵山出手,但今晚却没空了。他对我说,你师父和牟真元或许也会发现他不能来阳世帮我,因此今晚会再动手。」 孔镜辞的心神似乎终於缓了过来,闭上嘴丶不说话,只听李无相说了。 「所以呢,今天晚上我这个元婴,可能要对上你师父这个阳神,应该还会有别人帮忙。孔师妹,你想帮哪一边?我,还是你师父?」 孔镜辞的睫毛颤了颤:「我……」 李无相在心里出了口气——他就是想自己今晚就能成元婴,也没想过孔镜辞会出手帮自己。但这一点犹豫丶这一个「我」字,就足够了。 他就笑了笑:「哦,这话是我不该问。师父如父如母,天下间没有叫儿女去对付父母的道理。我知道你此时夹在中间难做,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好叫你做决断。」 他走到两人身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略想一会儿:「咱们回来的路上,我那话其实没说完——我说人身居高位,心性是会变的。从人情世故来说,有的人会变得圆滑,有的人会变得残忍,反正,就是大多数的,眼睛里就只盯着权势和利益了。」 「这种事会叫人变得极端,而一个人一旦变得极端了,眼界也就窄了。你和我都明白你师父是为了素华派好,不过她可能因为这个眼界的问题,把事情搞错了——哎,你不会觉得我这麽评价你师父,有点不自量力吧?」 孔镜辞此时才终於能好好说出一句话:「……宗主你也是这世上顶尖的人物,假以时日……也会……也会……唉,这些话宗主你有资格说的。」 「我那接下来的话就不好听了。」李无相挺直身子,盯着孔镜辞,「你师父今晚要取我的命,就是取死之道。你做弟子的,既然还念着香火情,就该救她。」 「我不是说我能对付得了她,而恰恰是说她今夜要是来了,我可能就死定了。但你要知道……算了,我跟你讲了吧,反正过几天的盟会上,这话我一样要讲的——」 「我师父,姜教主,是假死。为什麽假死,因为这麽些年来你们三十六宗一直在苟安。我们剑宗跟玄教斗得太辛苦了,姜教主知道这样一来迟早气数将尽。而他要成仙了,因此定下这个计策。向外宣称他一死,玄教就要出教区。这时候,你们三十六宗就会明白没人顶在前头了,迟早要完。」 「所以,你们就会想要凝为一体——就像现在这样。我这话也不是诓你,你不好奇为什麽我们人走了,却把东皇印留下来吗?不好奇为什麽梅师姐他们带着门人往西边去,却把大部分实力保存下来了吗?还有在幽九渊底下,崔道成一个现任的剑宗教主,为什麽会舍了自身修为丶放出剑宗历代亡魂吗?因为我们是剑侠——为了觉得对的事,我们都不怕舍生取义的。」 「我呢,说我来自桃花源。其实姜教主早就到过桃花源,在那里收了我做弟子。这事宗门里别人都不知道。」李无相指了指自己,「你知道我今年多大年纪吗?」 他刚才这些话叫孔镜辞愣在当场,好半天没回过神。此时又问了这一句,她才下意识地说:「你……以宗主你的资质,你……三十多岁?不,四十多岁?」 李无相笑了一下:「你看我这相貌,像多大的年纪?」 孔镜辞犹豫了一会儿:「你……看着像十七八,但要说二十出头也行。」 「那我就是二十出头,我今年二十一岁。不是三十六宗的修到炼气丶青春永驻的二十一岁,而是自我出生以来,只过了二十一年,今年正好成婴。」 孔镜辞愣在当场,赵玉帮她把话说出来了——「啊?!」 「所以你能明白,像我的这种资质,有多难得。我师父是找了两百多年,才找到我这麽的一个。所以你再想想,要是我今晚死了,我师父会怎麽样。」 「那叫……那你不能再叫姜教主帮忙吗!?你二十一岁成婴!?姜教主既然成仙了……那你几岁开始修行的!?」孔镜辞开始语无伦次,觉得自己的脑袋里是完完全全地晕成一团了。 李无相沉默片刻,等她稍微平静下来才认真地说:「我师父修的是大劫剑经,他找到我的时候已经发现传世的大劫剑经可能有错漏,觉得是三千年前太一被镇压之後,那几位金仙大帝做的手脚。」 「所以他传给我的是小劫剑经。我不清楚你知不知道,修小劫剑经要渡人劫,而且这人劫不会停歇。我成婴太快,人劫就来得尤其猛烈,算是为天地所不容的。」 「按着我师父的说法,要是我能出阳神,才能跳出三界不在五行丶把这人劫渡完。所以,不是我师父想不想帮我的问题,而是我要渡劫,这种事他不能再做干涉了,否则会坏了我的修行。」 「今晚这劫数我渡不过去,那就是我自己不成。但是孔师妹你要明白一件事,我的事是我的事,你师父的事是你师父的事。我要是在她那里应了劫,她就会因果缠身——而这因果,就是我师父的怒火。」 「为了你师父想,我死她就要死。为了你们素华派想,她死了你们素华派就要一蹶不振。为了三十六宗想,牟真元废了,素华派废了——还有一些宗门想要投向玄教的,这大劫盟会也完蛋了。」李无相沉默片刻,「所以你明白了吗?我的命,有关天下大势!」 赵玉听得直盯着李无相看,大气都不敢吭一声了。 孔镜辞也发着呆,过了好久才说:「宗主……那,你想我怎麽办啊?我去跟我师父说,我劝她不要取死?」 李无相摇摇头:「要说这世上最难的几件事,其中就有一件是说服别人丶改变别人的心思。你师父那里,你用不着做无用功。我想你去做另外一件事——」 「我想用不了多久我这住处附近就会被封住,叫我走不脱。但你可以。你去找别的宗门——你知道的,可能会想要来看热闹的丶可能跟巨阙派或者你们素华派有仇怨的,反正,今夜敢来起哄的。对他们说,巨阙派和你们素华派今夜就要来灭掉我——这样有这些人在场,或许你师父碍於剑宗是太一教正统,不至於在明面出手。」 想要开一扇窗,那就先说要掀了屋顶——孔镜辞此时听了这话,倒是一咬牙,说:「好!为了……师父,还有素华派,我……我师父往後会明白的。」 李无相一拱手,孔镜辞下意识地偏了偏身子:「好,师妹,劳你现在就去。」 孔镜辞毫不犹豫,立即动身——不是走门,而是直接从墙头跃了出去。 院中就只剩下赵玉。她张张嘴:「师父……你传我的不也是小劫剑经吗?」 「嗯。」 「那我……」 「别多想,稳住心境。」李无相随口答她一句,立即说,「晚上你好好躲在屋子里。」 「那我不能帮师父你掠阵吗?」 李无相苦笑一声:「掠个毛啊,孔镜辞那边还不知道能不能把事情办成呢。你听着,要是我人没了,你就告诉他们你是然山弟子,求人总会吧?应该还能留一命。你现在不要再说话了,我还要继续想办法。」 赵玉立即闭嘴,但隔了一会儿又说:「是!」 看她这样子,李无相忽然觉得有个师父真好。自己要是有一个像自己这样的师父就好了,梅师姐其实算的。虽然曾剑秋引自己入门,但梅师姐倒更像是自己货真价实的师父,唉。 他走回到房中,在椅子上静坐下来,等待。 外邪不能求了。从刚才李归尘给自己写的那些字来看,今晚无论是孔悬还是别的什麽人,都不会再蠢到去灵山对付自己。第二,不能叫外邪降世——这一步是要等到大劫盟会丶准备万全之後的了。 那现在的另外一条大腿,就是那位九公子了。这种情况下,如果他愿意,李无相真不介意叫他到自己的金缠子中来。金缠子也是用九公子曾经的肉身炼化的,这有一个风险,就是他来了,就不走了,而将自己夺舍。两人只见过一面,说过两次话,但李无相觉得九公子虽然喜怒无常,却也是可信的。 如今他不想逃,而想要站着把事情做成,那就要冒险一搏了。 如此等待了约一刻钟的功夫,头脑里神念悸动,李无相立即抓住它,开口:「赵奇?」 「啊?你现在怎麽样啊?!」 「现在才问刚才是不是有点儿晚了?我请了外邪,他帮我搞定了。」 「啊?啊,行啊,这就好,事情了就好!」 李无相一听赵奇这话口气,心里就觉得不妙:「你刚才去求九公子……他怎麽说?」 「嗨,我师父,嗨,他说不想管。他说要什麽虾兵蟹将的事情他都要管,岂不是要烦死了?哈哈,你等着,我这就回去跟我师父说,我那朋友本事大得很——自己搞定了!」 「就是他不会出手帮我了?」 「你管他呢,你这事儿不是已经——」 「没完。我猜今晚至少还有个阳神要来杀我。」 赵奇沉默片刻,才又出声:「吓我一跳!我刚才还想这回你可完了,哈哈,我忘了,你想跑就能跑啊!你来我这儿不就完了吗?我师父说不帮忙,可是你躲在我这里,哪个要死的阳神要是过来了,那我师父肯定出手啊!」 「我也不能跑。」 「啊?为什麽啊?」 李无相想了想,低叹口气:「你当我有偶像包袱好了。」 「什麽玩意儿?」 「盛名在外的意思。就好比你从前一个人待在然山上的时候,虽然就你自己,但然山还是三十六宗,威势哪怕不多,但还在。可要是有一天有个散修找上门,发现随随便便就能揍你一顿,那第二天整个然山都会被江湖人士拆了。」 「哪个散修能揍……哦,行吧,我懂你的意思了。」赵奇也叹了口气,「那……行,你别慌,咱们像上回一样,我来做你的阴神。」 李无相觉得心里泛起一股暖意。 「算了吧。我猜你做阴神,对上三十六宗的阳神也就是一招的事情。我刚才领教过牟真元的阳神的厉害了。我再从『势』上面好好想想办法。」李无相握了握拳,忽然笑了一声,「其实我还觉得挺有意思的。有时候你被困在一间屋子里,三面墙,一扇门,外面十几个人堵着你,你还弹尽粮绝了,但就是觉得自己能活。你知道吗,我现在也是这种感觉。」 …… 斜阳馀晖从大劫山後散射出来,映得天边一片晚霞赤红,而日头则被高耸的山峰遮住了。 一个劲装男子,身上几乎缠裹满了绷带,站在一座密林间的小土丘上往大劫山的方向看了看,按着腰间佩刀退回到林中,开口—— 「教主,前面就是大劫山了。这条路附近没什麽人,师兄们是歇一歇趁夜上去,还是现在动身?」 (本章完) 第244章 威势 第244章 威势 梅秋露将手从一个剑宗弟子的脉门上挪开,对他说:「不碍事,你这伤落不下病根,别多想,调息这几天就好。」 然後才站起身,也走上土丘往大劫山的方向看,沉默了一会儿说:「先歇一晚上吧。你们好好歇歇,我先去探一探。」 GOOGLE搜索TWKAN 她慢慢出了一口气,在地上盘坐下来。身边那男子就忍不住开口:「教主……」 「怎麽了?」 「教主你要小心啊。」 梅秋露的目光没从他脸上挪开,但也没说话。这男子就摊开手:「我还是觉得太冒险了。姜教主死得不明不白,崔教主也死得不明不白。」 「哦,肖索,你还是觉得是李无相害死了他们?」 肖索赶紧往身後的林中看了看,凑近梅秋露蹲下来,压低声音:「师姐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咱们来的这十几个人也没一个会这麽想——在西边的时候你说要往大劫山来,咱们这十几个师兄弟犹豫过吗?我说的不是李无相,是那个外邪啊。」 「姜教主的事情不说了,崔教主还在的时候也是说,应该是外邪。但是崔教主呢?」萧索皱起眉,「去了幽九渊,然後咱们只知道他人就没了,天魂都在灵山找不到,跟姜教主一个样儿。我不是说李无相,我是说,要是现在李无相也还是不知情……要是外邪还在用他对付咱们剑宗呢?就为了把咱们引到大劫山来?」 梅秋露点点头:「你说得不错。」 但又叹了口气:「肖索,我特意要带上你,就是因为你跟崔教主一样,想事情想得多,而我这人想事情想得少,所以你常常帮我补足一些心思。」 肖索要开口,梅秋露又说:「但是这件事就不要再想了,这样的话一路上你跟我说过几次了。我这回倒也不是想要一意孤行,而是你看,我问你啊——」 「姜教主那样的阳神,如果真是被外邪害死的,那我这个元婴,比照姜教主怎麽样?」 肖索犹豫一会儿:「师姐你是天底下最强的元婴了。」 「但还是比不过姜教主。」梅秋露转脸去看大劫山,「所以事情是很简单的,真是哪个外邪在帮着玄教在对付我们剑宗,我,还有你们,早晚都要尽灭。要查明这件事的办法,就是我也修成阳神。大劫盟会要请太一,那我就要在这里修成阳神,这才是唯一的办法和一线生机。」 她叹了口气:「李无相一个人把事情做到这一步,我就没什麽好畏惧的了,你也不要。已经来到了大劫山,你心里要拿出些意气来。世上说我们是剑宗,但你想想我如今是谁呢?我不是剑宗的宗主,我是东皇太一教的教主。」 她又盯着大劫山看了一会儿——瞧见山後的晚霞也逐渐黯淡下去,就说:「而这大劫山就是咱们太一教的道场。我去了,你为我护法。」 …… 要说报仇丶杀人,这事是牟真元平时最喜欢做的。可今夜他的心境则不同——孔悬给他的那条如意绦就贴身缠在腰间,这东西一上身,他当即觉得,自己被锁住了。 因为确实如同孔悬所说的那样,效果神异——他跟大剑主牟东烈说话时,对方脸上毫无异常之色,同以往一样恭敬。 等他说到叫牟东烈今夜随他去杀了李无相时,牟东烈也先是一愣,随後就说,遵宗主令。 再等他说,动手就是他牟东烈,而自己为他掠阵的时候,牟东烈是先愣了愣,然後又一咬牙,又说了一回「遵宗主令」。 於是牟真元知道,这如意绦是真叫人看不出深浅了。如果觉察自己已经不是个阳神,依着牟东烈的性情,必然要说先问问他自己的师父再定这件事的。 诛杀剑宗的元婴丶试探身处灵山中的姜介到底来不来得了此世,这种事不好大张旗鼓。 因此动身的就只有三人——牟真元丶牟东烈丶孔悬。往李无相的去处走时,牟东烈看着是舒了口气,似乎连心情都变得好些了,开口一笑:「宗主,你跟我说的时候我心里还有些疑虑,现在你们两位在这里,哈哈,我就明白你们是什麽意思了。」 牟真元并不想说话,倒是孔悬边走边笑:「哦?大剑主你明白什麽了?」 「嘿嘿,二位宗主都是阳神,你们动手取他的命,这事是三十六宗内斗了。可我去就不同了。金川是我的徒儿,我这是为我的徒儿讨个公道。依着李无相的性情,我可能一激他,他就要动手——那时候他就是对我这巨阙派的大剑主出手,你们再为我出头,是不是这个道理?」 孔悬又笑了:「大剑主,你觉得到了这时候,还用得着说这些道理吗?」 「啊?」 孔悬就看了默不作声的牟真元一眼:「咱们三十六宗从前的那些道理,是为了庇护弱小宗门。但也不全是为了咱们三十六宗自己定的,而是为了那些江湖散修门派丶世家定下的,叫他们不敢以弱犯强。」 「所以说来说去,还是强者定下规矩,弱者守规矩。只不过强弱也有易势的时候,譬如剑宗吧,从前阳神修为的教主还在,就是玄教也不想惹动他们。现在阳神的教主不在了,玄教立即出了教区。」 「只不过呢,李无相这人的脑子是迟钝了些,还觉得自己可以借着剑宗的名头在这大劫山上无所顾忌丶为所欲为。所以今夜叫你来,不是叫你找什麽由头——剑宗的元婴号称天下至强,李无相杀死牟金川时又无人在场,都不知道他的手段深浅。叫上你,则是我们想要看看李无相的元婴到了哪一个境界丶又究竟是个怎麽样的实力。所以你放心,你试一试就好,要不成,还有你们宗主呢。」 牟东烈想了想,又笑:「是,就是这个道理。」 牟真元听得咬牙憋气,但也只能强迫自己面色如常。孔悬说的是什麽剑宗姜介,说的明明就是自己! 「所以大剑主一会儿到了门前——」孔悬望不远处那座小院的方向看了看,「你也不必找什麽由头,直接动手。」 「啊?」牟东烈愣了愣,但又笑了,「好!这正是我巨阙派行事的风格!」 他说了这话,眼见着那院子已经不远了,心里也按捺不住,立即迈开拔出背上巨剑,疾奔过去。 孔悬就看着他的背影,对牟真元笑:「师兄,你们巨阙派倒是真是同一个急性子。」 牟真元这时候才脸色一沉:「这急性子怕是要被你几句话害死了。」 「啊,怎麽,师兄你心里不痛快?我倒觉得未必会死呢——牟东烈已经是元婴的巅峰了,你要说剑宗的元婴强,这是有定论的。但某金川是成婴不久,不是李无相的对手这没的说。可你们这大剑主就未必了,也许用不着咱们出手,真能拿下李无相呢,到那时——」 她话说到这里,就听见「咣当」一声响,是不远处的牟东烈已经到了李无相那宅院前,一脚把门踢开了丶踏入院中,随後厉喝道:「李无相,出来!」 两人立即停下脚步,仔细观瞧。 但过了三息的功夫,却见着牟东烈只是站在那里丶持着剑,再没别的动作。 再过上片刻,又往後退了一步。然而也只是站在那里,既不动手,也不走回来,好像在跟什麽人说起话来了。 孔悬愣了愣,随机轻出一口气,笑了,转脸看牟真元:「你猜他在做什麽?」 牟真元不做声。 孔悬就又笑:「我猜是那个李无相在跟他说话——我今下午才知道他这人原来也很会说话。镜辞跟他回到他住处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就去求了几位宗主,叫他们来劝我收手。我那徒儿心气虽然高,但也算是很聪明的了,竟然被他三言两语说动,好像今夜动了他,这天下就要乱成一团——偏我那徒儿还真听进去了。」 「现在李无相应该又在要跟你们这位大剑主说话了。师兄,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牟真元冷哼一声:「你刚才都说了强弱易势的道理了,好事坏事还跟我有关系吗?」 孔悬此时心情极佳,忍不住笑出声:「师兄你这话听着怎麽这麽委屈?这自然是好事了,对你也是好事——李无相不动手,说明我们此前猜对了。他那姜介师父来不了现世。他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我们两个会为牟东烈压阵的道理了,因此觉得不能给我们借势出手的机会。」 她转脸又往小院那里看,脸上的神情变冷:「只不过呢,人啊,总是自觉聪明。他在之前在这大劫山上无所顾忌的时候,觉得自己有剑宗撑腰,无人能敌。如今发现形势不妙,又想要靠着道理办事,留得性命。这世上哪有这麽好的事,叫他两头都占了?走吧,用不着牟东烈动手了,我来制住他,然後交给你处置——这你心里总是痛快些了吧?」 两人也立即飞身掠至李无相那小院门前。 可等到靠近了,却没听到说话声,看见的,却是一点金芒—— 於是知道刚才牟东烈为什麽往後退了一步,又站着不动了。 因为那一点金芒,那一柄流光四溢的飞剑,就悬在牟东烈的眉心,剑尖几乎触上了他的皮肤。 牟东烈此刻瞪眼站着,孔悬与牟真元斜站在他身旁两步远处,都能听到他的手将剑柄握得格格作响。等听着两人过来的脚步声,牟东烈慢慢地转过脸看他们,好像脑袋也被什麽力量死死禁锢住丶生了锈,只是这麽一个动作,就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於是两人看清楚他的眉心上已被那贴得极近的剑光逼出了一片细小的燎泡,而他这麽一转头,那小剑就好像凌空钉死在了他的额前,也随着他慢慢转了过来。 两人立即知道他为什麽不能动了…… 因为那柄小剑上的剑气! 那种剑气,似乎寒意彻骨,叫人浑身凝结成冰丶呆立当场。又似乎蕴含极度炽热的血气,将人心里的惶恐畏惧全给烘了出来。 两人即便在他两步之外,也还能感受到这种慑人的威势! 牟真元立即愣住了——他已是元婴了,又是新伤,体内的气机原本就流转不畅,此时为这剑势所摄,也觉得自己从头到脚僵住了,身上一阵一阵的发麻。 孔悬倒不至於如此,可也知道这柄小小飞剑上有何种威能隐而不发。她倒吸一口凉气——李无相这人的元婴修为真到了这个境界!? 几个念头在她的头脑中飞速掠过——自己斗不斗得过他? 应该是没什麽问题的。这种威势骇人,却不至於叫她畏惧。再合着身上的法宝,发出这剑的人不会是自己的对手。 但自己或许要被重创! 倒不至於像牟真元一样跌落元婴境界,只是在如今这种情势下,虽然暂时制住了牟真元,却也只是一种极微妙的制衡而已。要为了杀这李无相而实力大损,未免…… 她脸色一沉,心中冒出一个念头——先叫牟东烈与牟真元动手! 於是她顾不得对牟真元这位巨阙宗主的尊重了,抬手握住他的胳膊,低声厉喝:「你这大剑主吓破胆了,你呢!?他虚实不过如此——我们一起出手!」 说了这话把牟真元一拉,先将他推到牟东烈身边,随後自己也跃了过去,瞧见院中的情景—— 可看到的却是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是李无相,站在院中,面色很平静,甚至略有笑意,像在看牟东烈的笑话。 而多出来的一个女人,既不是孔镜辞,也不是赵玉,而在主屋的正堂里。那模样,也不像是要倾力迎敌的,而斜坐在椅子上,手捻一块点心,正在认认真真地吃,仿佛觉得那东西极美味。 孔悬愣了愣,皱起眉——李无相找来了帮手? 她转脸去看牟真元,却瞧见他之前一直阴沉沉丶但还算镇定的面孔,此时脸上的肌肉在一抽一抽地跳,随後张了张嘴,过好一会儿才发出嘶哑的声音—— 「梅……你是……梅秋露……梅秋露!?」 (本章完) 第245章 滚 第245章 滚 梅什麽!?孔悬稍愣一会儿神才反应过来……梅秋露? 那个梅秋露!? 此时李无相在院中向前走了一步,笑了笑,看牟真元:「在别的地方,你管我师姐叫梅秋露。但在这太一道场,大劫山上,你该叫什麽?牟宗主,你是不是该叫——东皇太一教主?既见教主,为何不拜?!」 牟真元原本脸上在跳,到了这时候,眼皮也发颤丶嘴唇也发抖。他直愣愣地盯着梅秋露,嘶声说:「梅秋露……梅秋露!你还记得我吗?!」 坐在堂中的梅秋露这才转脸看了他一眼,微微皱起眉想了想,又赶忙一伸手,将从点心上掉下来的面渣接了一下丶送进嘴里,才说:「你是巨阙派的宗主牟真元吧。怎麽了,我们从前见过吗?」 再想片刻:「不记得了。」 牟真元猛地吸了一口气,抬手指她,指间也发颤:「我修成元婴的时候,曾经找你讨教,那时候你……你——」 「哦。」梅秋露点点头,「那可能见过。多好啊,牟宗主你现在出息了,已经是巨阙派的宗主了。」 「你闭嘴!」牟真元忽然厉喝一声,这声音极大,像是平地打了个炸雷,叫院中屋顶的瓦片都铮铮作响丶簌簌地落下灰尘来。 然後,他的身上发出一阵轻微的爆鸣——那是他所穿着的衣物! 牟真元这人本来就跟巨阙派其他人一样,生得威武雄壮,可现在他的身形却是蓦然又涨大了一圈——那衣裳底下的肌肉坟起丶额头血管暴涨,只瞧着他身周嘭的一声漾起一团白色的雾气,身上的衣裳全被震碎了! 他此时喘息如雷,白雾箭似的从他的鼻孔与口中喷出,射出三尺都不散去。身周一圈的地上开始起了旋风,将周围的尘土丶碎石搅成一片,顷刻之间就叫门廊中木柱被剥出厚厚的一层——牟东烈原本被飞剑指着丶站在他前方,此时被他身边这劲风一撩,背後丶臂膀上立即也爆出一片血雾。 於是牟东烈此时也反应过来,把眼睛一蹬,大叫一声「宗主」,赶紧跳开到了一旁。 他额上那飞剑此时倒不跟着他了,而立即化为一道金光,回到梅秋露手中。 孔悬见了这情景,心里也是一惊—— 牟真元原本跌落回元婴境界了。她是头一次见到人的顶上人花被剥去而重回元婴,因此并不晓得牟真元这元婴还馀下多少功力。 可要是只说这时候的话……牟真元这元婴修为只怕已超越了三十六宗元婴巅峰的极限! 可这不是什麽好事! 因为他这是走火入魔了!原本就是被强行打回元婴,心脉神智皆损,如今一见梅秋露又不知道发什麽疯……走火入魔了! 不对!这就是好事! 李无相和梅秋露是两个元婴,自己是阳神境界,而牟真元此刻走火入魔,将一身的精气全都催发了出来,还有个牟东烈—— 她立即在牟真元身後低喝:「牟宗主!不管你从前受过什麽折辱,如今是太一教主在此……你还是拜服了吧!」 「拜?!拜?!拜?!」这话像是往一团烈火里浇进去的油,让牟东烈猛烈地抓住背後大剑,一把抽了出来! 巨阙派的巨剑是放在背後的剑格上的,那剑格是精钢铸成个剑托丶由两条扁平的铁索束在身上。平常拿剑时,是手握剑柄向侧面一提再拔出来,可牟真元此时状若疯魔,直接把巨剑这麽一抽,是用肉身生生把两条铁索直接崩断了! 那铁索被崩成了六条,啪的一声轰在对面主屋的房顶上,只见一阵烟雾腾起——西边的整片屋顶都被轰飞了大半! 他这一走火入魔丶功力被催至巅峰丶声势如此惊人—— 事有可为! 眼见牟真元的一柄巨剑上凝起罡煞,第一步踏得地面土石碎裂丶第二踏得院中沙尘暴,直向屋中的梅秋露冲去,孔悬立即在牟东烈背上一拍,右手掌中祭起禁制葫芦,左手在身畔一挑丶叫数道丝绦护持周身:「大剑主!你去对付李无相——我跟你宗主先诛杀梅秋露!」 牟东烈被他这麽一拍,猝不及防之下也持着剑往院中冲出了两步,与牟真元齐头并进。而孔悬盯死了梅秋露,禁制葫芦悬在头顶,其中一道绿光喷出—— 可下一刻看到的却不是一片惨碧,而是一道细微金芒! 无声无息,不如牟真元一身罡煞所催出的浩大声势丶冲天气浪丶雷鸣之音! 可就是这一道细芒,在刹那间穿破尘雾丶气浪丶罡煞——以及牟东元的颅脑,又在半空中嗖地转回,停在孔悬面前。 牟真元又向前奔出两步,身子一颤,立仆在地! 孔悬头顶的那一枚葫芦还在嗡嗡转动,而此时,也只有这声音了——牟真元倒在地上,却一时未死,眉心之间先是现出一点点的殷红,随後那殷红中才渗出血来。 他喉头格格作响,努力把脑袋仰起去瞪梅秋露,梅秋露此时才把点心放下,拍了拍手丶掸掸衣襟,站起身走到门前石阶上看牟真元。稍隔片刻,开口说:「哦,我记起你来了。」 「当年你是找我比试过——那时候我用的是石剑,是不是?」她点点头,「你是出息了,这一回逼我用飞剑出手了。」 牟真元的脑袋这才一垂丶砸在地上丶绝了气息。 院中一时间寂静下来。梅秋露的飞剑悬在孔悬面前,但她头顶的一只禁制葫芦鸣响大作,喷出的绿光虽然被那飞剑阻住,却也化成一片青碧将她自己给笼住了——飞剑想要再向前刺破这碧光却前进不得,两者相交处淡金与碧绿辉映,叫空气中荡出波纹来! 第一记波纹,将刚刚收住脚步丶呆立当场的牟东烈掀翻到了一旁,第二记,叫孔悬所在的门廊成了一片残砖断柱丶往四面八方暴射出去,顷刻间就将前半个院子夷为平地,等到第三记时,波纹骤然收敛,梅秋露的小剑再前进不得,剑上的金光反而逐渐黯淡,似是要被孔悬护身的碧光侵染! 於是这时候梅秋露一抬手,飞剑立即化虹没入她口中——孔悬也立即扬手将头顶的葫芦摘下丶握在掌心了。 「你看,我对你说过,我这剑宗的元婴大成,也还是杀不了三十六宗的阳神的。」梅秋露对李无相说话,神情很认真,仿佛是在演武场上对弟子传授功法心得,「所以你往後做事不要总是这麽张扬——剑宗的功法独步天下,可功法是功法,境界是境界,你还没有修到阳神,你也就独步不了天下。」 然後才转脸看孔悬:「譬如这位素华宗主,阳神境界,真要像她刚才说的那样诛杀我,我今晚也是要应劫的——所以孔宗主,你动不动手?」 孔悬握了握掌心的葫芦——感觉到了这法宝之上出现的一条细小裂纹。 她冷冷注视着梅秋露和李无相,缓缓出了一口气,微微扬起脸:「你倒是有自知之明。但只怕已经用不着我出手了。」 「巨阙派宗主今夜在此被你诛杀了。这大劫山上,不止我一个阳神——明天丶後天,青霄丶牵机丶天工以及各派的阳神修士都会上山来,到那时候,就不是我要不要的事情了。梅宗主,我要是你,今夜既然保下了李无相的命,就立即远遁了!」 梅秋露沉默着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对李无相一笑:「还真跟你说的一样。」 说了这话,转身回到屋中,从矮桌边的椅子上拿起包袱丶抖了抖上面的灰,又看看被轰飞了一半的屋顶,叹了口气:「这天看着是要下雨,这补得了吗?」 孔悬咬起牙关:「梅秋露,你!」 李无相此时才抱着胳膊走到院子当中:「孔宗主,你走吧,面子这东西不值什麽钱,你还要非要留下跪拜一下不成?」 孔悬怒极反笑:「你真当我不会出手!?」 「你自己的事,问我干嘛?」李无相皱起眉,「我这麽说吧,别说是你,就算真像你说的,明後两天你们三十六宗来了几个阳神,你们也一样得派人来帮我这儿把屋顶补了。」 孔悬目光森然,直盯着他。 李无相就叹了口气:「你们无论来几个阳神,我师姐都能在应劫之前把你们其中一个打落成元婴,或者搞成个终生修为再难有哪怕一丁点儿的进展。」 「要是我们剑宗的人呢,遇着这种情况呢,抬手就是发剑。但是三十六宗呢,譬如你孔宗主,愿意做这个倒霉鬼吗?你们要是有这种意气,这麽些年就不会缩在剑宗背後了。说实话,玄教是什麽龟样子,你们也一样。你要不要动手还要问我……咬人的狗不叫,这话听过吗?」 孔悬深吸一口气,冷笑一声:「李——」 「好了好了好了——」李无相抬起双手在身前摆了摆,略想了一会儿,「是我不好,说话太罗嗦。孔宗主,那我说得简单一点,你听这样行不行——」 他冷下脸:「贱人,滚。不然等我师父抽出空了,要你死。」 孔悬在一瞬间冷静了下来。 这种冷静是怒极,是因为下定决心要去做某种事,因此为着实现那个目标可以不在乎途中所会遭遇的一切的那种冷静。 可是这种冷静,同时也令她感到羞耻! 她面无表情丶默不作声,转身离去。 等她走出了十几步远,李无相将目光投向牟东烈——他手持着巨剑,把剑斜着靠在地上,像是因为如果将剑横在身前戒备,会显得自己有敌意;而倘若竖着插在地上,则又十分担忧自己的安危。 李无相就沉声说:「大剑主,你不走吗?」 不要立即开口说—— 「我走!」 ——这句话! 於是牟东烈愣了愣,像是刚才这两个字不是从自己口中发出来的。 然後他也觉得,不要立即迈开步子。可就在这个想法冒出来之前,他就已向不在了的院门方向疾行出两步了。等走到第三步,才终於觉得神志完全掌握了肉身,他停下来,转过脸:「李宗主,我派宗主的遗蜕——」 李无相点点头:「是啊,我正纳闷呢。难道还要我来给你们收尸吗?」 牟东烈一声不吭,走到牟真元身边将他抱起,一步步地离去了。 等他也走出百步远,梅秋露才在屋中说:「你这下是结了死仇了。」 李无相转身走进屋子,对她甜甜地笑:「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再说有师姐你在,我怕什麽怕。」 梅秋露叫他这话逗得笑了一下,但又微叹口气丶摇摇头:「我打不过三十六宗的阳神。虽然是差一点,但差的那一点就是出阳神和出阴神的区别……阳神就是阳神。巨阙派比我原本想的要强些,对牟真元发的那一剑我是用了七成力了,对孔悬的那一剑我是尽全力了。」 李无相还是笑:「那也不怕。就像我说的,他们没胆。就像玄教的合道没胆出教区一样——再说还有我师父呢?我师父是姜教主,现在可是成了仙,在灵山里呢。他今晚是忙,过不来而已。」 梅秋露转过脸看他,说:「这回是没办法。但这回的事情之後,你不要再说姜师兄成仙丶是你师父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极认真,认真到叫李无相愣了愣丶沉默片刻才说:「好,我知道了。我既然不在剑宗……」 「我说的不是这个。」梅秋露微微摇头,「这件事,姜师兄的这件事,你说的这些,一传出去,修行界人人都知道,人人都惊惧或者称颂——你想过这是怎麽样的愿力吗?」 李无相先是一愣,然後心头一惊! 他之前还真没想过! 修行人的愿力和寻常百姓不同,因为有精气在身,这愿力的确更强……那…… 「……师姐,那?」李无相张了张嘴,「那我……这麽说能把姜教主说活了!?」 梅秋露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说这些日子有人发飞剑助你的声势,叫你能假扮成元婴,你刚才跟我说,你曾经疑心过是姜师兄。」 「……嗯。师姐,我也不愿意这麽想,我其实是……」 「你这麽想也不怪你。我是你的话,也可能会这麽想。」 李无相怔了一瞬:「可是姜教主不是……你们不是都找不到他的天魂了吗他——」 「姜师兄……」梅秋露皱起眉,似乎想了又想,最终只说,「他出身特别。你不想这麽想,也没人想这麽想。所以这回的事情之後,你不要再说那些话了,最好把事情揭开丶说清楚。如果万一,有这愿力加持,倒可能是万一。但那不是好事。」 她想了想,把眉头展开,吐出口气:「你不是自有计划了吗?按着你说的,到了大劫盟会上请真灵下来,那时候或许就见分晓了。在这之前你不要忧心这事了——我在这里,无论那是谁丶是什麽,我都帮你照看着。」 (本章完) 第246章 开枝散叶 第246章 开枝散叶 李无相沉默了片刻,只说:「好。但是师姐,你要叫我到时候把事情讲清楚……那是不是也得讲清楚我不是元婴?」 他苦笑一下:「那你知不知道有什麽好地方?到时候我好藏身,要不然,只怕人人都要追着我,我就成了过街的老鼠了。」 梅秋露微微怔了一下:「你不回来了吗?」 李无相挠挠头:「要是……嗯,要是有什麽说法,比如说要离开宗门得三刀六洞废去功力之类的,那我就回去……也行。」 梅秋露低下头,盯着地上看了一会儿,轻叹口气:「倒是没有。唉,好,你想怎麽样都行。」 「这回宗门遭难,我们原本可能真要渡海西去了的。但谁也没想到你在这边弄出这麽大的声势,我所以才叫你肖师姐照看着那边,我自己带了十六个人过来了。照你说的,此事叫玄教知道,她那边就更是压力顿减——你是救了宗门的,有大功,你想怎麽样都行。」 她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李无相不知道她是不是在为自己要离开剑宗这事难过。他自己就觉得心里也有点儿难过,忍不住说:「师姐,我其实是因为……我修了小劫剑经了。」 梅秋露立即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愣:「哦,怪不得,我之前看你的内息就很不寻常。」 「师姐你修的也是小劫剑经是吧?」 「嗯。」梅秋露说了这话,又是微微一怔,「哦,你是怕人劫吗?」 「有一点。」 梅秋露这才笑了一下:「我刚才说我带了十六个人过来,那边叫你肖师姐照看着,你想想,她那边就只剩下四十二个人,我这元婴还不在,我是怎麽放得下心的?」 肖师姐——李无相想起了她。当时在九诛峰上只见过一面,但看得出来两人感情很好,她还在山上留宿了一夜。 不等他开口,梅秋露就说:「是因为她也成婴了。不单单是她,曹剑主也成婴了。」 「……哈?」 「我们剑修就是这样,劫数多。可劫数多不是坏事,倒算是好事。你可能把事情倒着想了——因为你修了小劫剑经,所以多灾多难,不好。但实际上应该是因为多灾多难,所以渡过这些劫,你才能大成。」 「你入门入得太匆忙,姜教主的事也出得急,所以没人慢慢跟你细细来说。咱们剑宗的人都知道自己会过得比一般人难一些,每年有多少弟子被引进门,又有多少个能活着去到幽九渊的?咱们就是这样的。修行是逆天,咱们是要更逆天一些。所以这回宗门遭了大劫,他们两人也因此成婴了。」 「啊……」李无相就只啊了这麽一声,不知道该说什麽好。 梅秋露笑笑:「这话不是非叫你回来,是叫你别害怕。这些年我自己常在外面走丶不怎麽回幽九渊,我也是觉得你姜师兄从前的想法不算坏——少少的人,叫玄教抓都抓不着。」 「不过我觉得还可以更好一点,就像你这样——无论你在哪儿,你修的都是小劫剑经,那也就不用计较在不在宗门里了。既然有三十六宗,但就也可以还有一个剑宗,也算我们太一教又开枝散叶了。」 李无相稍微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梅秋露在说什麽。世人总是提「剑宗」,但是按着这世上的修行规矩,「教」要比「宗」大,所以梅师姐如今的身份是「东皇太一教教主」。 但玄教的人说「剑宗」,以示这并不是东皇太一教的正统,而三十六宗的人也喜欢说剑宗,还是同样的意思,另外还是说,他们自己跟「剑宗」在法理上都是平起平坐,谁也没服谁。 至於平时剑修们自称的「宗门」,这也是江湖门派的简称。李无相此时细细想了一下——这麽久以来,除了自己,还真没听哪个剑侠说过姜介是「姜宗主」,人家都是喊教主的。 所以也是从法理上来说,梅师姐的这些话,就像是承认了他这「剑宗」的正统性丶给签发了营业执照丶不算是那些江湖散修的没名没分的门派了。 李无相的心里觉得有点欢喜,但还觉得有些难受,叫他想要说「要不然我还是回宗门里吧」。 但他没开口。不是因为「大丈夫岂能郁郁久居人下」之类的想法——这是对权力的竞逐。他的理由倒是完全相反的——他喜欢自由自在一点。 他就叫自己笑了一下:「嗯。这挺有意思的,我之前笑话然山派说,这门派的宗主才是个金丹,师姐你看我这剑宗,宗主也是个金丹了,哈哈。」 梅秋露转过脸认真地看着他:「大劫盟会之後,你开宗立派的时候,应该就是元婴了。元婴做宗主,修的是小劫剑经,倒也用不着怕谁。」 李无相觉得从自己来到这世上之後说过的「啊」字都没今晚多:「……啊?」 「我刚才说叫你往後别提姜师兄的事情了,说那是好大的愿力。你没想过如今人人都以为你是元婴——这麽想的人,玄教的,根子上来说是太一法脉,三十六宗的更是,馀下的那些散修,其实也都算是太一传承——这又是多大的愿力吗?」 「你修的这小劫剑经就是在人道气运之内,既然人人都觉得你是,那你或许就真可以是了。」 「不是,师姐,这事这麽唯心的吗?我叫人觉得我是,我就可以是了?那人人都这样……」 梅秋露笑起来:「不会。因为没什麽人比你胆子大。这倒也不像是听起来说,别人觉得你是,你就是,这是气运。气运的事我境界不到也不能乱讲,但气运丶道运丶规则,都有道理可循,你要是从道理来说,你自称元婴,那所经历的就会是个元婴经历的——」 「譬如在这大劫山上,别人要对付你,就要按着元婴的修为来对付你,要不然牟真元和孔悬何必亲自出手呢?不是这两个阳神出手,你今晚也不至於差一点就应劫了。」 「师父领弟子入门修行的时候几乎都会告诫说,不可妄言,这其实跟个人的品行没什麽关系,就连作奸犯科的邪派也会对弟子这麽说。这是因为你修行的人妄言,就是因,那就要承受一个果——修行人的愿力比寻常人强,修行人的愿心和因果也就比别人强。」 「最重要的呢,别人说了,其他人也未必会信,而你说的他们信了。所以我叫你别担心,帮你发出飞剑的人……唉,你也说不好是要害你呢,还是要助你成这个因果。不过他既然参与到了你的这场劫数里,就脱不开干系的,你早晚能弄清楚他是谁。」 李无相稍想一会,点点头:「我大概明白了。好吧……世上的风俗忌讳的确都不是凭空来的。不过我现在才只是养丹,我不久之前才开始修小劫剑经的,我还想着收拢大姐剑经的残篇,试试修大劫剑经呢——」 他说到这里时看看梅秋露表情,叫她既没震惊,又没什麽反对的意思,才继续说:「我这怎麽成婴啊?我想想都离谱,我拿丹药堆吗?这得多少啊?」 「你要修大劫剑经啊。」 李无相心虚地说:「是啊。」 「姜师兄修的就是大劫剑经。」梅秋露点点头,「他成了,说明可以修。」 不等李无相高兴,她又说:「但我不知道他是怎麽成的。或者说……他算是成了吗?」 她的表情变得稍有些茫然,但又平静下来:「你要知道无论他是怎麽成的,他现在都应劫了。宗门里其他人修的是真仙体道篇,我是小劫,他是大劫。我这小劫出不了阳神,是因为小劫剑经出阳神要人道气运——可我要修的时候姜师兄告诉我,他没法子帮我,我要修这个,他可以帮我动用东皇印,但即便是这样,元婴也就到顶了。」 「我当时想,我发下愿心,必成阳神,就应该总会有办法。我听你的话就想起我当初了——这回来到大劫山,我就是想要借着太一真灵出阳神,这算是我那时候没料到的事情。」 「所以我不会劝你,你的心气比我要高,要是做好了哪一天应劫的准备,我一会儿就把大劫剑经说给你听。」她看着李无相,「但你要知道,你大劫剑经成婴,劫数要比小劫剑经更大。你受得住吗?」 「劫」。这个词儿叫李无相心里一颤。要是说自己是历劫晋境的话,修炼气的时候,是在然山上被真形教的许道生困住,差点死了。成金丹的时候是在棺山,要不是梅师姐的飞剑到了,也差点死了。 如今要成婴,听梅秋露这麽一说,他心里就觉得,过几天等着自己的必然是一场更加恐怖的劫难。 但依着他之前刚见梅秋露的时候跟她说的,如今的大劫山上看着很乱,其实随着剑宗门人的到来,形势已经分明了——牟真元之前废了,现在死了,巨阙宗主被太一教主斩杀,从法理上来说算是被清理门户了。 法理这种东西,强弱悬殊丶实力碾压的时候可以被弃之不顾,但在局势微妙时,就是定海神针。 因为「东皇太一教教主」这七个字,许多在观望事态或者原本就心向太一的宗门应该会立即表明立场,所以刚才李无相对孔悬说,到了明天,就会有人乖乖把屋顶补了——明天必然有许多人来参拜太一教主的。 到了那时,不管别人情不情愿,梅秋露就会把三十六宗聚拢起来……那他实在想不到,还会有什麽惨烈的劫数。 那是……这大劫山火山喷发吗? 李无相想了想,开口把这事给梅秋露详细解释了一遍。 梅秋露没问他什麽「桃花源」,只摇摇头:「不会是这种大劫。你想想看,所谓大劫,是你自身的劫数,山火……火山喷发,这种事对你如今来说算劫吗?就算真喷出来了,我在这里,你必然无事。况且我现在担心的是到时玄教来坏事,火山这事一出,玄教反而要忙着守护他们的教区,是两难都解了——你不必想这个,这种事不会跟你有关系。」 「劫数,是要应在你身上的。你炼气和结丹的时候经历的都是你自己的生死劫,但不要觉得劫数就只有这一种丶只有生死。世上有比生死还恐怖的东西,譬如说人心。刚才看见牟真元了吧?本心悲恸,走火入魔,生死在他看也就不值一提了。」 李无相沉默起来,过了一会儿才说:「人心……我自己的话……我……走火入魔?」 「譬如什麽叫你很懊悔的事——譬如说,要是你成婴的时候不小心把我害死了呢?把别人害死了呢?」 李无相猛地抬头,但看见梅秋露一笑:「我是打比方,是说有这个可能。但你既然想,就去做。到这一步,要由着你自己的想法来,不能考虑别人。要不然也还有别的可能——因为你不是大劫剑经成婴,因此我往後遇到劫数,你却没能救得下我,那又怎麽说呢?」 「世上的许多说法,都是咱们修行人的说法。譬如说不要妄言丶不要说大话,流传到世间就成了道德的规范。但世上也有说法是『顺其自然』——这其实也是我们修行界的说法。做事的时候诚然要努力,但也要随着你的心意来——正过来说反过来说,都一样。」 李无相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又睁开:「好。师姐,一会儿你把大劫剑经传给我吧。」 梅秋露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好心性。非这种心性,成不了元婴。好,像我说的,要顺从本心,还要努力做事,咱们就往这边去做——你说成婴要丹药堆不够,那无非就是丹药和时间。」 「剑宗的积累,我这边有一些。你既然要开宗立派,本教就要帮你一些,你手里有一些。到了明天有人来拜我,也就还有一些。你叫我别问你请谁帮忙打落了牟真元的人花,但既然厉害到这个地步,或许也能帮你。至於时间麽,我知道素华派有双宝物,叫做玄珠,孔悬来到这里,或许是带了的。」 「她?这事她不可能帮忙的了。」 「嗯。」梅秋露点点头,站起身,「走吧,我带你去借。」 (本章完) 第247章 蟑螂登阶 第247章 蟑螂登阶 素华派在大劫山的驻地叫做玄光道场,这是因为驻地中最高的一座楼顶嵌着一颗珠子。这珠子一半露在楼顶外面,一半露在楼顶里面,在白天黑夜时吸收日化月华,到了晚间就能将整座楼内照亮,还会在楼外放出蒙蒙的清光。 当初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天心派表示不大高兴,因为他们的镇派法宝就是指月玄光,但素华派还是在楼门处挂了好大一面匾额。因为这事,天心派一赌气就没在大劫山上设下本宗的道场来。 所以,现在孔悬坐在顶层的宗主宝座上时一瞧见头顶的这颗珠子,就觉得这楼中的光叫人厌烦,恨不能明天就把这珠子给拆了去——李无相现在就是天心宗主! 她看着一生气,座下诸人就都不言语——这几位是附庸素华派那六派在大劫山上的「师长」,在平常时候见了孔悬,也是口称「师姐」,而孔悬也会以「师弟」丶「师妹」相称。 可到了这时候,都明白自己能少说话就少说话。一是因为刚才知道,巨阙宗主被李无相和剑宗教主合力斩杀了,二是因为,现在有人代他们承受孔悬的愤怒—— 孔镜辞跪在堂中,低着头。 孔悬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冷笑起来:「……我教的徒弟真好啊,吃里扒外,别人说一句话,立即鞍前马後地忙。」 「也不怪剑宗的人说我们三十六宗没骨气——李无相跟你说他要是今晚死了,就要影响天下大势,你就跑去跟你这几位长辈们也这麽说?怎麽,你觉得别人跟你一样蠢,听什麽就信什麽丶就因为几句话,就什麽都不敢做了?」 她沉默片刻丶盯着孔镜辞,忽然将手在椅子靠手上一拍,厉喝:「娼妇!说话!」 「娼妇」这个词叫室内馀下六派的人心里都微微一跳。世间说「家丑不可外扬」,素华派的掌门弟子跑去帮外人求活路,这事说起来是挺丢人,不过丢的是素华派的人。 室内这六位都是本宗长老一类的人物,自问本宗出了这种事,即便严罚,也一定是不声张为好。可今夜孔悬从李无相处回来之後就把他们全请来了,当面呵斥孔镜辞,又骂得这麽难听——有一点也该是骂给他们听的。 不过谁也都还是没开口。因为今夜孔镜辞找了六家,有五家什麽都没做,却也什麽都没说。这是观望——五大派的心思谁都知道,五大派可能要洗牌,他们这些宗门自然也不是五派之外谁都不计较排名地位,也想争一争第六第七丶或者是掌印宗门的「嫡系」。 就是,谁这麽多事,把这事告诉孔悬了?有什麽毛病?害别人一起受骂? 孔镜辞此时才在地上抬起头来,咬了下嘴唇:「师父,弟子也是在求活路。」 孔悬一下子站起身,她坐下的椅子这才塌了:「活路?什麽活路?我叫你死,你现在死了吗!?」 「弟子是……」孔镜辞又把头低下了,「弟子是会错了师父的意。师父叫我去李无相那里,我在想……」 她往馀下几人身上瞥了一下,又收回目光:「……在想师父或许就是想要弟子这麽做。」 孔悬愣了一下,怒极反笑:「哦,这麽说你不是蠢,是聪明!是觉得我是叫你过去,是要让你去找人去,好叫我自己给我自己个台阶下——我不好当着他们的面,杀了李无相,所以就不会去了,是不是!?」 「不是。」孔镜辞低声说,「弟子是在为自己求活路。弟子……不想自绝,就不想看到师父你跟剑宗势不两立。」 孔悬微微仰起脸:「哦,你好大的气性啊,就因为我的那句话?好啊,你不想?我现在就偏要你想——」 她说了这话,顿了顿,扫了室内几人一眼:「李无相一口一个法统丶传承,他这麽喜欢讲规矩,好啊,今天我清理了门户,你看看他有没有规矩管我素华本宗的事,会不会来救你!」 她猛一抬手,疾步向孔镜辞走去。可就在这时候,却瞧见玉都派的大长老曲洪没在看此处,而在看楼外,皱起眉丶轻轻地咦了一声。 她心头一阵厌烦,正要说话,又看见五官丶灵溪两派的长老此时也在看楼外。 她刚才坐在座北的椅子上,室内六个人就像她门下弟子一样分列在两边。五官派丶灵溪派丶玉都派这三人是站在西侧,面朝东的。而这玄光楼朝东的一面就邻着往大劫山顶上去的路,素华驻地又灯火通明,因此是能清楚地瞧见路上的情景的。 孔悬因此也皱着眉,往楼外看过去—— 就看到了十几个人。 过了大劫山门,往来的都是三十六宗弟子,无论宗门强弱,总归是这天底下继承了法理正宗的修士,因此即便不说袍服华丽,却也都是很体面的。 可现在走在山路上的这十几……十六个人,穿着打扮看着却如同市井乞丐一般,还是受过毒打的那种—— 差不多个个身上都带伤。之所以看得出来,是因为身上还缠裹着绷带。伤势重的,有两个缺了一条胳膊,伤势轻的,也是四肢丶躯干上差不多裹满了。 这情景,一看见就叫人觉得惊诧——因为这种伤势通常只会出现在凡人身上。 修行人受伤,轻一点的,调息些日子就好得飞快。要是说重了,那也就不轮到像他们一样了,要麽走火入魔丶要麽一命呜呼了。 可孔悬只这麽一看,就知道没人会把他们当成寻常人——他们个个腰间都挎着刀,而且走路上山时完全看不出此种伤势在身应有的疲相。即便是那两个缺了胳膊的,也还昂首挺胸丶看起来精气很足。 还有这些人的眼神——是一边走,一边在左顾右盼。 这是因为此时算是刚入夜,大劫山道两旁又多是各宗派驻地,许多三十六宗的弟子也还没入睡,沿途的人并不算少。 这些弟子也在楼底下观瞧上山的这十六个人,但无论是就在站在路旁丶还是站在林中,又或者像这玄光楼里的人一样,身处室内的,只要向他们投过去目光,立即就会与之对视上——其中一个脑袋包裹住了一半的就猛地转脸,朝孔悬盯了过来,目光一触即收。 但就是这麽一碰,孔悬就看清那种眼神了。 极为警惕,也但极为冷静,仿佛并不是为了挑衅,而是一种野兽般的本能,在搞清楚任何会在暗中窥视他们的人和事——该是经过了血雨腥风的厮杀之後,才会有的那种眼神。 孔悬心里一跳……剑宗弟子! 十六个! 她眼下这修为,要论生死厮杀,就是对上梅秋露也并不很怕。而她瞧这些人的气息丶步伐,觉得其中境界较高的也不过是六个或者五个金丹而已,她如果此时在这楼上出手,要扑杀他们也不费吹灰之力,但是…… 但是现在他们所过之处的三十六宗弟子,都是沉默着的,有些人忍不住往後稍退了一步,甚至还有些人丶忍不住向他们合手施礼! 孔悬知道他们在想什麽——这十六个人,是跟着梅秋露,从中陆的西边一路杀穿玄教丶杀到这大劫山上来的! 剑宗!剑宗,真是死而不僵,到处都是,跟蟑螂一样,怎麽都死不绝!刚才一个梅秋露,现在又来了十六个,不知道还要来多少!! 孔悬心里之前被勉强压抑下去的怒气一下子喷发出来,猛地转过脸丶盯向孔镜辞丶抬起手—— 「孔师姐。」却听见之前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的玉都派大长老曲洪开口说,「这刑罚就太重了吧。不过是个小辈不懂事,也有几十年的师徒香火之情,唉,念在她也是一片好心,蠢则蠢矣,可罪不至死——」 孔悬转脸朝他盯了过来,就瞧见曲洪愣了愣,不说话了。 她刚要在心里冷冷一笑,却发现曲洪看的不是自己,而是又往楼外去看了。 又在看什麽!? 她也转过脸,於是就也愣住了—— 那十六个剑宗弟子沿路上了山,就往右手边拐,看着是要去李无相的住处的。 可现在却一个个地停了下来,似乎是被人拦住了。 拦得好……孔悬心里生出这念头,就去细看是谁做的这事,但瞧见的是个女子…… ……梅秋露! 她来做什麽!? 孔悬把脸一绷,快步走到楼边去瞧——梅秋露在他们说话,说了几句之後抬头向这边看过来……随後带着这十六个人,还有个李无相,往玄光楼这边走过来了。 她是往这儿来?要上楼来!? 孔悬立即退开两步转身丶皱起眉:「我今夜也没什麽兴致清理什麽门户了——你们几位,驻地里事务也忙,都回去吧,盟会的事,我们明天再商量。」 玉都派的曲洪这时候也把目光收了回来,肃然开口:「孔宗主,剑宗的人看着是要往楼上来,只怕来者不善啊。咱们几个都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此时断然走不得,还是留下来看看比较好。万一有什麽冲突,也能说上几句话。」 他这一开口,馀下的五个人也都会说话了,纷纷点头称是。 几十年的交情是没错,所以孔悬岂能不知道这几个人心里想的是什麽,正要把他们全都呵斥出去,就听到楼下李无相的声音—— 「孔宗主,太一教主梅秋露要与宗主一晤——」这两句听着还是人话,但接下来的就不是了——「是你下来呢,还是我们上去呢?」 孔悬沉默片刻,传声楼下:「今夜不便,贵派人人带伤,另寻他日吧。」 然後听到李无相说:「师姐,这应该是叫我们上去。她刚跟咱们吵了一架,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孔宗主是性情中人,咱们就别叫她为难了,上去吧。」 「素华派弟子听令——」孔悬只说了这一句,就听见底下脚步踏在楼板上的声音,似乎还有些素华派门人低声争辩几句了什麽,但很快也不说话了。 只稍过片刻,一阵血腥气涌了上来,是那十六个先走上来的剑宗门人身上伤口的味道。随後梅秋露和李无相也登上楼,孔悬瞧见了李无相的微笑——她就只觉得,那笑全是小人得志丶狐假虎威的可恶意思! 她就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这屋子北边要坐下——可才意识到椅子刚才已被一掌击成齑粉了,就只能站下,冷声说:「李无相,你们先是……如今又强闯我素华驻地,怎麽,盟会没开,就想要叫这里也像外头一样杀个你死我活丶尸横遍野吗?!」 李无相愣了愣:「啊?宗主,这话怎麽讲?不是,我们是来找你借东西的。」 看见他的脸,孔悬就想起仅是不久之前,他的那种模样丶说出口的「贱人」两个字。 可这事她跟谁都不能说,就只能再咽下去。刚才她还极怒,但现在这张脸一下子又叫她的怒气平静下来了。 她在心里数了三声,微微出了口气,叫自己变得更平静些,只盯着他,不说话。 室内一阵沉默,然後听见玉都派的曲洪乾笑一声:「说起来,李道友身兼天心丶然山两宗主,之前就想拜会,但无缘得见,现在是有礼了。」 他说着,向李无相施了一礼:「在下玉都曲洪,见过李宗主。」 李无相之前脸上那微笑叫孔悬极度厌恶,可现在听了这话,却立即变得一本正经起来。在原地站定了,神色肃然,甚至还理了理衣袖丶装模作样地扶了扶头上的发簪以作正冠之意,开口说:「见过曲道友,有礼。」 馀下的五人也立即开了口,李无相一一还礼。 然後曲洪看向梅秋露。 他之前施道礼时是双手合拢在胸前,微微一垂首。而现在,则是先张双臂大张丶随後合在胸前,接着躬身下去,沉声说:「在下玉都派佥事大长老曲洪,拜见东皇太一教主!」 孔悬心中像有一阵横风扫过——刚才说要留下来说几句话……就是要说这话?! (本章完) 第248章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第248章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曲洪来拜了,馀下的五人也都在他身边口称「东皇太一教主」,躬身拜下。 梅秋露单掌竖在胸前,微微一垂首:「几位道友有礼。」 六个人收礼,馀下五个正要等直起腰说话,曲洪却在还挺直腰杆的时候就发声了:「教主,李宗主说你们是来借东西,这是有什麽需要的?玉都派不成气候,但要帮得上忙,就请教主直言。」 梅秋露笑了笑:「曲长老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要借的这东西,却只有素华派有。」 她说了之後看向孔悬:「孔宗主,我来借素华派的玄珠。」 屋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六人都不说话了。孔悬心里则先是一惊,再是一怒,又是一喜—— 「玄珠?」她重复一遍这个词儿,又看向六人,冷笑起来,「听见了没有?玄珠。你们不是喜欢帮忙吗?怎麽样,去帮去吧——把你们的镇派之宝都拿出来,好好帮帮梅教主吧!」 然後把冷笑一收:「梅教主,所以你带了这些人来,就是来抢素华派的镇派之宝的?好啊,之前剑宗的霸道,李无相已经叫我们三十六宗的人领教过了。如今梅教主只上山不到一天,就更是领教了!」 梅秋露平静地说:「孔宗主想岔了。的确是借,有借就有还。」 她向身边看了看:「我的这些同门都有伤在身,我想借玄珠也是想为他们疗伤。叫他们一起上来也没有威逼的意思,只是想叫孔宗主看到他们的伤势,知道我不是在说假话。大劫盟会既然是为了对抗玄教,玄教的人就不会坐视不理,过些日子他们来了,我的这些同门伤势好得快一些,也好有馀力再战——只借两旬的功夫,此事太一大帝鉴证。」 她说之前这几句话的时候屋子里还是很静,但等她说了最後一句,六派的长老才都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既然争不了第一,那跟谁都是跟,只是听她刚才开口就要素华派的镇派之宝,一时间心里都惊惧——这做派是比素华丶比巨阙还吓人了。 可既然说了「太一鉴证」——这种话寻常修行人都不会轻易出口,现在说出来的还是这位太一教主,可谓毒誓了,那说起来,倒应该真是「借」了。 「借不了。」孔悬开口说,「梅教主要真是为了对抗玄教想,现在下山去才是最好的。大劫盟会原本一切都准备妥当,李无相一来,掀起一阵腥风血雨,搅得人心惶惶。现在梅教主你又来了,就更是要把山上搅成一团乱麻。」 她看向梅秋露,但只稍稍对视片刻,就移开目光去盯着李无相说话:「况且玄教来不来,这还是两说。即便来了,我们这些人齐聚在大劫山上,也就不怕他们出教区。倒是你们现在,对我们三十六宗而言是比玄教更麻烦——」 她扫视屋内众人:「在这里面的,至少从前都不是外人。我就不讲什麽大道理,有话直说——牟真元没了,群龙无首。梅教主可能想要当这个龙首,但你们剑宗,打架杀人在行,别的在行吗?」 「这三百来年,你们宗门里一百来人,而即便是曲长老你在的玉都派,也有近万的门人,无数的产业。掌印宗主出来,所在的宗门是要凝聚人心的——不错,你自称太一教主,像曲长老这样懂得见风使舵的又多,凝聚人心是不在话下。可说些更实际的,凝聚人心是为了调配大劫盟的宗门资源,好供盟会弟子修行——曲长老,你是玉都佥事大长老,你这一脉名下有没有什麽本该是宗门的丶实则是你自己的产业?」 曲洋皱起眉:「哎呀,宗主,这话可不敢这麽说,我……」 孔悬不理睬他,目光从另外几人身上扫过:「你们也都有没有?梅教主,三十六宗,哪些宗门有多少东西丶什麽产业,你这太一教主知道吗?你们的人做了掌印宗主,怎麽把这些东西抽调上来?我们素华丶巨阙丶青霄丶牵机丶天工这五大派——你当我们这些年就是什麽都不做,就能当得起这名号吗?你知道怎麽统领百馀人飞剑斩人头,但知道怎麽经营调配门下无数的产业丶叫弟子们修行无忧吗?」 曲洋又要说话,孔悬把眉头一竖,朝他一指:「像这种东西,见风使舵的墙头草,自然不会操心这些,只知道跟着人走就好!梅教主,这感觉你们剑宗没有吗?李无相说我们三十宗躲在剑宗身後,那像这些人,从前就是躲在我们五大派身後,什麽都不用想,我说的这些话,你可懂吗?所以,你要真想叫大劫山上的三十六宗出一份『同抗玄教』的力,就下山去吧,要不然只怕这大劫盟即便成了,也过不了几年就四处漏风,散了丶倒了!」 梅秋露沉默片刻,转脸看李无相:「她说的,听着也有道理的。」 李无相叹了口气,点点头:「是啊,我从前倒没想过这一点。」 两人这话叫孔悬愣了愣,正要开口,梅秋露就把目光又转回来了:「但我刚才说玄教的人不会坐视不理丶会来——不是说可能会来,而是已经来了。肖索——」 她身後缠裹满身绷带的肖索上前一步:「师姐。」 「还有多远?」 「何师妹刚才探回来,说大部还有五天的路程。但她回来的时候跟一个炼神交了手,那个炼神就在屏山城附近了。」 这话叫六个长老都吃了一惊,忍不住相互看了看。 梅秋露又问:「告诉孔宗主,大部有多少人。」 肖索就看向孔悬,平静地说:「我们来的时候正撞上了他们。大部主要是真形教的人,往少了算该有二百来个,馀下五教的,加起来该有一百来个,一共是三百来人。」 曲洋张了张嘴,忍不住问:「……这三百个人中,有多少个你们之前遇到的炼神境界?」 肖索看他:「都是。不过——」 曲洋倒吸一口凉气,但听到肖索又说了句「不过」,才把这气只吸了半截。然而「不过」之後的话,叫他把剩下的半截又吸回去了—— 「——不过也不止,还有些也在从幽九渊方向往这边来。之前被本宗英魂牵制在幽九渊的真形教抽出手来了,因为那里被後赶到的太阴教大部接手了。这样算起来的话,两旬之内,赶到大劫山的炼神或许能近五百人。」 近五百个……炼神!? 曲洋和其他五位长老都知道玄教的炼神就是金丹……但不是三十六宗的金丹,而相当於剑宗的金丹。虽说出了教区要弱一些丶可修为仍在三十六宗金丹之上。 况且,这种「弱一些」,说的是寻常争斗——剑宗金丹与玄教炼神在教区之外争斗,玄教炼神没法儿像在教区之内那样方便地借法,所以不敌。但他们要死的时候可还有个法子……就是身心献祭丶请大帝真灵下界! 玄教这献祭,因个人修为境界有强弱,所请下来的真灵威能也有强弱,但真要是抱了必死的心思丶是做生死斗,只怕比起剑宗的金丹也差不了多少了! 「那你们就是……遇到他们……从中杀过来的!?」 肖索淡淡一笑:「谈不上从中的,被围住了一小会儿,然後发现我们是挨边儿撞上他们的。要往大劫山上来,所以顾着逃命——只杀伤了几十人而已。」 曲洋倒吸一口凉气:「你们的人一个都没有……」 「这倒不至於。有梅师姐坐镇,玄教的人也不愿意送死,杀伤了几十个,就不追了。」 曲洋连忙点头:「是丶是!」 低声又问,「那,元婴……不是,还虚境界的呢?」 肖索又笑:「这倒是不多,不会过百的。当初从灵山想要突入幽九渊的就是四十多个还虚,但被咱们挡住了。我们区区百馀人的剑宗能挡住四十多个还虚,大劫山上三十六宗高手云集,挡住近百个应该不在话下的吧。」 曲洋睁着眼,跟身边几位一样,都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要说现在的大劫山上,人其实也不少。像五大派驻地这边,门人也都是近百,在算上这些日子陆续上山来的宗派,人数是要比玄教的更更多些,或许能多出两三倍。 可比如这素华驻地的近百门人,大部分都是来做仆役的弟子,那修为就用不着提了,不过炼气而已,金丹之上的,素华派这一地可能也就二三十个,整个大劫山上加起来,或许也就不到三百个金丹。 至於元婴,怎麽算,都不会是近百,或许只有三四十人而已……譬如他这玉都派,就只有他自己与宗门两个元婴的。 不过阳神…… 曲洋立即转脸去看孔悬,馀下五人愣了愣,也都反应过来,齐齐去看孔悬—— 眼下大劫山上唯一一个阳神就是这位孔宗主! 孔悬叫他们这目光盯得心里一凉,听到李无相开口,神情很严肃:「来了这麽多?梅师姐你刚才都没跟我讲……不过还好,咱们大劫山上还有位阳神呢。玄教还虚不过是区区元婴,他们真来了,孔宗主这阳神大能先屠鸡宰狗一样地杀上二三十个叫他们胆寒,接着别的宗门的阳神宗主不是说也会来吗?我就算是再来五位阳神吧,每人杀上二十个,玄教一百个还虚都不够分的——」 他看向孔悬:「孔宗主,刚才梅师姐都觉得你说的有道理,那应该就是真有道理。既然你说现在群龙无首,这龙首就由你来做吧——我们剑宗鼎力支持,看孔宗主你五天之後大展神威。」 孔悬面皮紧绷,沉默片刻才说:「你……是你们引来的!」 梅秋露开口:「不是。」 「……就是!」 李无相就叹口气:「我师姐不说假话。她说不是就不会是。但宗主你非要是丶不是丶就是地说,未免就像是小孩子闹脾气了。」 孔悬这才意识到,自己心境激荡之下是失态了,立即住口。 稍隔片刻:「李无相,你师父能把牟真元这个阳神打落成元婴,你梅师姐又能一剑把走火入魔的他给杀了,这种本事,还用得着我出手吗?」 她这话音一落就发现室内重新变得极静——於是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但却已晚了。 六派的长老听她口中听说了牟真元已死,这事在今夜也逐渐传开了,人人都不知道详情。可都在猜,牟真元到底是怎麽死的——被剑宗的元婴杀的?这事实在匪夷所思,怎麽想都不可能。 而眼下,孔悬说是李无相的「师父」,随後才又提了梅秋露,就是说他这「师父」跟梅秋露不是一个人,那……「杀死」这事倒是其次—— 把阳神打落回元婴!? 这手段更是匪夷所思! 他哪个师父?谁!? 李无相瞧见他们的眼神,又看了看梅秋露,忍住了不提姜介。就只叹气说:「孔宗主,你这就是……唉,你看,你这样子是做不了龙首的。我们是不如你们懂经营,可好像也的确比你们更懂杀人。所以就眼下的情况说呢,你觉得是经营重要一点,还是杀人重要一点?你也是性情中人,那我也有话直说了哦——」 「玄珠借我们用用,我们就留下来帮你们杀人。要是不呢,那我们就不搅乱你们三十六宗的事,走人了。」 「李无相。」梅秋露瞪他一眼,「这种话不要说了。孔宗主有一句话是说的没错的,三十六宗同气连枝丶守望相助。」 她看了看六位长老:「三十六宗拜的是各家祖师,但我也知道宗门之内都有太一殿,也供奉太一大帝。三千多年了,还记着各家的法统究竟在哪里,那无论怎麽说,也就是一脉相传。无论孔宗主借是不借,咱们都要留下来——咱们更知道怎麽对付玄教修士。要不借呢,斗起来的时候,我想她也不会不出力的。孔宗主,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孔悬闭口不言,只微微眯着眼看着梅秋露和李无相,冷冷一笑。 然後再沉默片刻:「多久?两旬?你们可要说话作数!」 (本章完) 第249章 格局要打开 第249章 格局要打开 梅秋露点点头:「太一教说话,向来作数。」 「要是玄教的人来了大劫山,你们敌不过,我这玄珠岂不是就没了?」 梅秋露又说:「来的是炼神与还虚境界的修士,咱们真要是敌不过,孔宗主出了阳神,从我的尸身上取回玄珠也不是什麽难事。」 孔悬看向李无相:「要到时候他不还呢?」 梅秋露看了李无相一眼,李无相就说:「来的是炼神与还虚境界的修士,咱们真要是敌不过,孔宗主出了阳神,从我的尸身上取回玄珠也不是什麽难事。」 梅秋露的嘴角动了一下,又瞪他一眼:「你好好说话。」 李无相叹了口气:「那我对太一大帝立誓吧。我死了你自取,我活着,二十天一到,肯定不会不还。」 孔悬这才哼了一声:「要不是梅教主後面这几句话,这事你就别想了。好,我借给你们。但今天不行,明天——」 她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孔镜辞:「就叫我这徒弟给你们送过去。送过去了就待在那儿吧,也好教教你们怎麽用!」 梅秋露对孔悬施了一礼:「孔宗主深明大义,太一教会记得你今日的情分。」 孔悬又哼了一声:「能记得最好,能快走就更好了。」 梅秋露笑了笑,转过身:「肖索,咱们走吧。」 等到剑侠们下了楼去,曲洪转过身叹了一声:「唉,孔师姐,这些剑侠真——」 「滚。」孔悬咬牙切齿地说,「你们也滚出去。」 曲洪的脸白了一下,又红了一下,什麽话都没再说,一拱手,跟其他五个人也一起走了。 屋中只剩下孔镜辞跪在地上。孔悬沉默片刻,笑了笑:「来的时候丶自己要做事的时候,想做就做,想来就来,要走的时候倒要我赶了——怎麽,你也不会动吗?」 於是孔镜辞也慢慢站起身,想要说什麽,但只又跪下磕了个头,也走了。 孔悬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便听到一个声音说:「宗主现在知道我们说得有道理了吧?」 一个青蒙蒙的虚影子现在她身边——身形清瘦,正是天工派的大司器唐裴勇。 他这阴神像活人一样走到楼边向下看了看那些正在离去的剑侠,又立即把脑袋收了回来,转脸看孔悬:「我之前就跟孔宗主你说过我们宗主的意思——这大劫盟会一开,剑宗的人不会不来的。但孔宗主那时候觉得,巨阙派的人还能护得住脸面。到现在,别说咱们的脸面,就连巨阙派的也没了。」 孔悬哼了一声,但这一声与之前的倒是不同——没那麽多显而易见的怒火了:「他们这样做事,没人会觉得舒服。」 唐裴勇的阴神微微一笑:「没人?我看到现在倒霉的只有三家——巨阙丶素华丶天工。巨阙派的宗主没了,我天工派被他们杀了个弟子,你素华派呢,之前宗主那位爱徒会办事,但又怎麽样?剑宗的人一样要你们的镇派之宝。要我说,这些剑侠不是非要你那珠子不可,而是不要珠子也会要别的——因为在他们看来,咱们两派都是巨阙派的附庸,既然要打掉巨阙,就不会放过咱们的。孔宗主你现在可是明——」 「我现在在气头上,你不要多说废话。」孔悬走到一旁一边椅子上坐下,平静地说,「你们天工派有什麽阴谋诡计?我现在可以听听了。」 「宗主误会了,我们要做的事不叫阴谋诡计,而应该说是,跟他们剑宗之前在做的差不多——都是为着人道气运,同玄教抗争罢了。」 「宗主叫我一定先把这事情说清楚。说孔宗主是性情中人,只说利害的话,宗主心里可能会存有芥蒂。」唐裴勇的阴神走到她面前站下,略显虚幻的影子的脸上,神情也变得郑重起来,「宗主说,剑宗的姜介目光短浅,看不清剑宗气数将尽。巨阙派的牟真元呢,谋略也好不到哪里去,比姜介还不如。」 「可剑宗的气数和三十六宗门的气数都要尽了,这也不完全是这两人本事不行,而是换了谁来做,都是这麽个败局——因为东皇太一被玄教大帝镇压丶人道气运被压制了。天道气运之下,人岂能逆天呢?」 「剑宗的人,三千年来一直都想要凭藉一己之力将太一救出来,但这种事,就像是一个人提着自己的脑袋想把自己揪起来,是没用的。想要力挽狂澜,就必须先大破,然後才大立。」 孔悬笑了笑,但这笑也没什麽讽刺的意味:「哦?唐奚觉得他有这个本事?」 唐裴勇一点头:「有。且只是我们天工派有。我们宗主常对我感叹太一大帝当初的伟业——太一大帝没有出世之前,这世上的人还是蒙昧混沌的,是有了太一大帝,才有了道统,才有了如今的文明气象。」 「但宗主还说,许多事能不能做成,是看天命的。但在天命出现之前呢,自己即是天命。太一大帝还是人的时候,这世间种种气运也仍在孕育之中,大帝之所以成就伟业,是与气运互相成就,而不是一人改天换日之功——即便没有这位太一,也会有其他人成为领有人道气运的大帝。」 「如今世间的局面,气运已成,天命各安,那无论一个人再做什麽挣扎努力,也都无法改变大局了。因此,要来一个大破,叫这世间变成从前太一大帝未成道前的模样才行。到那时候,咱们才有机会像大帝从前一样——」 孔悬站起身,抬起手,示意唐裴勇闭嘴。然後稍稍想了一会儿:「这些话要真是唐奚说的,他就是疯了。我看你们天工派上下也都是疯了——你就拿这些疯话说给我听?」 唐裴勇只微微一笑:「宗主你觉得哪一句是疯话呢?是说仿效太一丶重成金仙大帝?」 「大劫剑经各家都有残篇,这就是修金仙大道的法子。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一句。」 「哦,那宗主你说的就是重回大帝未成道前的模样了。这事剑宗没办法,巨阙没办法,但我说了,只有我们天工派才有办法。」 「宗主你从未去过我宗山门,但应该也知道我们天工派的道场叫做劫火山,我们天工派熔炼熔炼锻造法器,所用的是地心火——宗主不好奇这名字是怎麽来的吗?」 「地下有火泉,这事天下不少人都知道,有什麽可好奇的?」 「哈哈,就是天下不少人都知道,才懒得去深究。但我们天工派用地心火炼化法器三千馀年,对这火性就比任何宗派都知道得多些。我派有不少祖师,也想弄清楚我们用的那地心火是源自何处,於是出了阳神,一直往地下探究过去,宗主可知道发现了什麽吗?」 孔悬不说话,只看他。 唐裴勇就只好说:「地下有火海。火泉只是像寻常的山涧溪流一样,冒到地上来的小小一缕,而地下则是一片火海丶无穷无尽丶深不见底——宗主你能想像吗?咱们是活在一片火海上,山岳大地,都是漂浮在一片火海上的!」 孔悬愣了愣,又微微皱眉:「三千年来世间阳神也不在少数,就只有你们天工派的祖师探究到了?」 「一是寻常人不会想到这个。二呢,即便有哪位高人闲来无事,要出阳神往底下去看,也会发现大地深不可测,是不见底的。咱们底下的火海,至少是埋藏在数万里的地下的——地下深不可见,寻常人不都以为幽冥就藏在那下面吗?自然不会一直往下去了,万一遇着了幽冥地母呢?」 「只有像是我们劫火山道场那样,正是火泉冒出的地方,火海也就离得近一些,还是一位祖师胆气尤甚,才发现了地下的火海这事。」 孔悬沉默片刻:「那这就只是你们天工派的说法了。」 唐裴勇抬手往地下一指:「这大劫山的底下,也有火泉。宗主可以出阳神试试看。」 孔悬一挑眉,笑了一下。然後看唐裴勇:「你说真的?」 唐裴勇肃然道:「宗主你试试看。」 於是孔悬闭上眼睛。过了五六息的功夫,她猛地把眼睛睁开了。 「怎麽样?」 孔悬不说话,只怔怔地看唐裴勇。 唐裴勇笑起来:「世事就是这样,我们宗主说许多东西,寻常人都视而不见丶听而不闻,就是因为天命各安,於是人人也觉得各安天命就好了。就譬如这人道气运丶诸位大帝——想的都是如何解救太一,却从没人想过,来个大破大立。」 孔悬慢慢吐出一口气:「所以,你们的大破,是指……」 「火泉是可能会奔涌出来的。之所以只冒出细细的一缕,是因为被堵住了。火海之上是大地,而土克火性,因此即便什麽时候火性稍旺一些,也会被厚土克制。但我们天工派知道,世上,从前,一定有火海奔涌的时候——如今这大地或许就是火海奔涌之後才变成如今的样子。」 「所以我们打算,从这大劫山着手。」 「此事我们天工派已经布置了将近五百年,从我们在大劫山上的驻地往下,如今这山里头都是我们五百年来丶三代宗主的经营布置,已经不知道会有怎麽样的威能了。」 「而这大劫山下的火泉,比我们道场的劫火山更加猛烈汹涌上百倍,一旦被我们引动出来——不管什么元婴丶阳神丶炼化丶还虚,至少肉身是一个都留不下来的!」 孔悬慢慢坐回到椅子上,沉默片刻:「你们……要是能做成这事……你之前来见我,就是要说这事?」 「是。」 「为什麽要拉上我们素华派?」 唐裴勇低声说:「因为这是大破,之後还有大立。我们宗主早已想到天下局势会如何了,只是没料到会这麽快。宗主数十年前就曾对我说,剑侠是必然消亡的,剑宗消亡之後,玄教就要对付三十六宗。那时牟真元必然想要将三十六宗统合起来,齐聚大劫山。」 「我们来了这里,玄教的人必然也会到。到那时候,就要叫玄教觉得我们比剑宗的威胁更大,要叫他们精锐齐出,好叫大劫山地火将其一举歼灭。这地火出来了,四处奔流,影响的不仅仅会是大劫山,还会有玄教的教区,或者说,这整个中陆。那时候就会是一片火海。」 「所以之後的大立,还需要素华派。宗主说大劫之後,就是抢夺气运的时候了。玄教元气大损,会觉得我们更是用不着他们担心了。於是这便是咱们的机会——宗主可知道我们的易筋经吧?」 「我……略有耳闻。」 「这就是宗主为之後的大立而准备的。到那时候,玄教再无力顾及教外事了,易筋经正派上用场,可以叫修行人脱胎换骨。而你们素华派的手段,又正可以补上这易筋经的暗病,我们两宗相辅相成,百年之後,就能与玄教一争天下了。」 「你们……是真疯了,真疯了。」孔悬喃喃说了这麽几声,转眼看他,「此事我要说出去,唐奚也就用不着做什麽一争天下的梦了。」 唐裴勇笑笑:「所以大劫盟会之前那回去找宗主你,只浅浅地说了说,但被宗主你赶出来了。」 「现在你就有胆了?」 「因为现在玄教已经出了教区丶剑宗已经上了大劫山——如果能击退来犯的这五百人,等到太一真灵被请下来,玄教必然再来真正的大部,那时候,就正是好时机了。而且,孔宗主今夜受到如此侮辱,还觉得我们唐宗主疯了吗?」 孔悬沉默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世间要真是火海一片……你我又怎麽活?」 「是啊,只是如此的话,我倒真要斗胆说一句唐宗主他疯了。但宗主你还记得三千多年前金仙大战时那位横空出世的真龙丶自称九公子的吗?宗主也该知道,说他『横空出世』,不是打什麽比方,而是他驾驭了一件法宝来此丶乘白虹而至,称他那件法宝为星槎。」唐裴勇淡淡一笑,「我们把那东西找到了。世间成一片火海之时,藉此法宝,就能保住许许多多的人!」 (本章完) 第250章 星槎 第250章 星槎 孔悬脸上别的神情都没了,愣了愣,只剩下纯粹的好奇:「星槎?真有那东西?我以为只是传闻,是怎麽样的一件宝物?」 唐裴勇为难起来:「这个……」 「你不要告诉我不好说。你既然提了起来,就是唐奚告诉你可以跟我说了。」 唐裴勇笑了一下,正要开口,听见孔悬又说:「且不要卖关子吊我胃口。你也知道,我是——呵呵,性情中人。」 性情中人这个词儿是李无相此前说的。唐裴勇见她这时重提这个词,脸上竟然已经没什麽愤恨的神情了,就知道自己来此的事情大致成了。 於是点点头:「我知道的,我一定跟宗主你说得仔细,我不知道的,宗主就得去问我们唐师兄了。」 「那星槎就是在我们这一代找到的。之前传说真龙出世的时候是从天外而来,有一道白虹经天,落在了连野山里。宗主你也知道吧,据说太一还是业帝丶咱们各宗祖师和那七位大帝都还是太一的臣子丶弟子的时候,他就说,天外还有天,还说有朝一日想要看看成仙之後,能不能凭着肉身往天外天去。」 这些事孔悬当然也知道。就皱了下眉:「成就阳神,往灵山的天外天去,有胆子不怕死的自然都可以去了——太一当初说的不就是这个吗?」 「哎,宗主,那你再细细想一想,灵山是怎麽来的?是不是太一成道之後才弄出了灵山来?可说这话的时候,太一还不是太一呢!」唐裴勇叹了口气,「我刚才不是说许多事情,世人都习以为常丶不求甚解的吗?其实也算是一桩了——但我们天工派除了修行之外还要炼器丶锻器,这种事可比炼丹炼药要细致艰难得多,所以我们天工派的历代祖师想的也就更多。」 「就想到,那真龙的来历也很神秘——大帝还是业帝的时候,就以龙为号了,在那之前这世间人虽然也是愚昧混沌的,但同世上的飞禽走兽丶妖灵精怪同处世上不知道多少年了,什麽东西没有口耳相传?偏偏大帝之前,就没人听说过龙这东西。」 「所以我派祖师寻找了许多太一还是业帝时说的话,慢慢的,就有了一个猜想——太一并非此世人,而可能就是从他所说的天外天来的。那号称真龙的九公子呢,可能就是太一的同乡。否则为什麽一个以龙为号,一个自称真龙?」 孔悬皱起眉,微微摇了摇头。 唐裴勇就说:「这可不是我们天工派瞎猜的。当年那真龙还在的时候,咱们各派的祖师都知道他的手段十分神异,并不是大帝的法统。可你说这世上的修行人丶精怪,到了那种时候有那种修为境界,不是太一的法统,本领是怎麽来的?」 「再说当年那真龙见到业帝的时候,执的既不是弟子的礼,也不是晚辈的礼,而平辈相称,大帝还对此并不觉得不快,甚至觉得很高兴,相谈几次之後立即十分信任!他可是天下道祖啊,你说,要不是说两者都来自天外天,还能从哪儿来?」 「还有,这麽些年了,就没人觉得怪吗?要说太一大帝天赋秉异丶自己琢磨出了该怎麽修行的法子,这能说得通。可他什麽都知道……世间的一切,都是他一一定下的,他知道的这些又是从哪儿知道的?」 孔悬叹了口气:「好了,我不听你罗嗦这些,你讲正事吧。」 唐裴勇此时却像是说得兴起了:「宗主,我说的就是正事啊,你要听我说了这些,才知道往後是怎麽回事。」 「所以我们历代的祖师,都觉得,太一是从那里来的——」他说了这话,抬手指了指头顶。 「你说过了,天外天。」 「不是,是太阴丶是月亮。」唐裴勇说,「太阳是火气凝聚,而太阴却不是。宗主你看天上的月亮,是能瞧得出上面有东西的吧?」 「那不就是太阴之气升腾凝聚而来的纹样吗?」 唐裴勇叹了口气:「不。太阴丶月亮,应该跟咱们中陆一样,是有山川河流的。我们是怎麽知道的呢?因为我们天工派的第十一代宗主,见过有东西撞在了太阴上!」 他走到楼边,先往底下看了看,确定剑侠们走了,才转脸去找到天上的月亮,一指:「宗主你请看,太阴之上右手边,那里是不是像是有好大的一个创口?像是个白点?哎,宗主,你过来啊。」 孔悬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往天上看:「是,我看到了。」 「那你再往这创口的更右边看,很靠近边缘的地方,能不能看到一个小的白点,跟它很像,只是更小一点,小上很多很多,只有针尖儿那麽大的?」 孔悬眯起眼看了一会儿:「看到了。怎麽了?」 「那东西,一千多年前还没有的,是後来被撞出来的!我们那位第十一代宗主,当晚亲眼瞧见了那情景!就是说,太阴跟太阳不一样,上面该是也有山川河流的——太阴,应该就是大帝所说的天外天,他成仙之後想凭藉肉身去的地方,也是那位真龙和大帝来的地方!」 「以及——」唐裴勇认认真真地说,「现在那七位金仙所在的地方!」 孔悬转脸看他,然後又仰起脸去看月亮:「当真的?那里要是天外天……岂不全是金仙了?」 「或许是,也或许未必,但应该都是如同大帝丶真龙一样的。因为我们天工的历代宗主细细参阅,还找到了当时被人记下来的丶那位真龙曾说过的一句话。说的是,他可不是孤身来此,只算是个先锋官!就是说,那太阴之上一定还有人的,或许就是瞧见了大帝在这边跟人斗了起来才来帮忙,但我觉得,之後大帝和真龙都败落了,那七位真仙也去往了太阴……也许如今……不,是早已——太阴之上,大帝和真龙的族人,也已经被镇压了。」 「啊……这就说得远了,我是说呢,我们天工派既然一直觉得大帝是从太阴上来的,也就觉得太阴上或许还有大帝的族人,只是大帝来了这世上之後回不去了,因此广传道法丶修成金仙,就是为了回到太阴去。可最後大帝成了大帝,却仍旧没回去,这一点原本就叫人觉得说不通了。」 「然後我们就在想,或许金仙也是去不了那里的,所以我刚才才说或许,大帝和真龙的族人被镇压了。」唐裴勇略沉默片刻,「所以祖师们觉得,办法应该在当初真龙来此所驾驭的星槎上。既然当初说落在了连野山,这些年来自然不会没人找过。」 「但去找那星槎的那些人,要麽势单力薄,要麽只当成远古传闻丶草草搜寻不得结果,就放弃了。只有我们天工派因为我刚才说的那些,笃信此事,因此在连野山中断断续续地找了将近千年,到了我这一代丶五十多年前的时候,终於找着了。」 「找到的时候我不在场,只听说当初落下时应该入地极深,三千年来连野山一带又经历了大小十馀次的地动,所以那星槎其实是被埋在一座山下的。」 「先看见那星槎的门人,只一眼就瞧出来应该是一件宝物——因为形状变幻莫测。星槎不大,就只有拳头这麽大小。当时他跟另外九位同门都围过去看,其中一位想要把这东西拿起来,结果十个人同时毙命,是多亏洞外还有两个人没来得及进去,才逃过一劫。」 孔悬像是听得入神了:「怎麽毙命的?」 「其中的九个,成了一地的残肢断臂,眨眼就被星槎外面的无形气劲切碎了,尸身都拼不完全。伸手去拿它的那位,该是肉身也在顷刻间就被毁了,魂魄则被困住——星槎被从那山底下移走之後,他的魂魄还被困在那里。到现在已经五十多年了,他那魂魄既没去灵山,也不在阳世,更不在幽冥。我也去看过,不知道被困在什麽地方,只能听见他的凄号声,也听不清在说什麽。」 孔悬皱眉想了想:「他是什麽修为?」 「当时是个快要成婴的金丹了,那几个都是。」 「那你们是怎麽把星槎移走到的?」 唐裴勇笑了笑:「这个是宗门秘密,我是真不能说了。不过我是大司器,星槎来了劫火山道场之後,就只有我跟宗主能见那东西了。这五十年来我们一直在试那法宝该怎麽驾驭,慢慢的也就有了些心得。到如今,已能让这件宝物被操控自如——小时极小,不过是个拳头。大时极大,能笼罩整个劫火山道场,保着水火不侵丶刀兵不入,甚至连阴神丶阳神都进不来,可以说是自成天地了。」 「所以,宗主你细细想想我刚才说的话,地火一出,漫卷千万里——」 孔悬抬手叫他住嘴,重新走回到椅子上坐下,沉默了很久之後才说:「漫卷千里,还是万里?如果是千里,剿灭了剑宗丶玄教丶馀下宗门也要遭殃,我们两宗提前有所准备,往後我们就是天下公敌了,他们的道场还在呢。即便是万里……玄教的大帝还在,根基未损,他们人多地大,恢复得总是快些,岂不是重蹈剑宗覆辙?」 「姜介做剑宗的教主之前,幽九渊上回被剿灭之前,剑宗是何等声势,唐奚觉得,玄教收缩回去数百年,我们两派就能到剑宗曾经鼎盛的地步吗?」 「再有,真形教的五岳真形大帝统管天下山川,你们这地火,喷涌得出来吗?」 唐裴勇肃然道:「漫卷千万里是我的说法。但我之前说过,是可能会叫这世上变成一片火海的。我们有星槎在,能将大劫山底下的火海全引动出来。至於那位五岳大帝,即便是真形教主亲临丶请他降世,该也是进不来这星槎的。到了那个地步,再过上几十年,这世上也就没什麽活人了——玄教不敢出教区,是因为即便真灵降世,在阳世间也不是姜介的对手。往後我们有星槎在丶这世上又没什麽活人,他们还怎麽降世?这就是大破之後的大立!」 「那我们这些活下来的,怎麽活?往後呢?」孔悬迟疑着说,「你们这是灭世……这世上的愚昧之人虽多,但是……但是……」 唐裴勇叹了口气:「宗主是忘了世上还有其他四陆吗?那几位大帝已经成金仙了,下不来了。中陆上的玄教,呵呵,与其说玄教仰仗他们,倒不如说是他们仰仗玄教。玄教一灭,幽冥地母不论——馀下六位大帝,就与这阳世没什麽关系了。咱们修成大道,这天下就是咱们的天下,而不是那大帝的天下!到时候,东陆西陆,哪个不能变成中陆?」 「业朝还在时中陆人口十亿,到如今还有多少?那七位大帝算是联手灭杀了九亿人口,剩下的呢,都算被他们圈养的!我们用剩下的这些为那九亿亡魂复了那滔天血仇,这种事……宗主,今天要是李无相灭了素华派满门,你往後要有机会,会不会灭了剑宗满门?会觉得良心不安吗?那杀一百个剑侠是杀,一千一万个丶一万万个呢?有什麽分别?这不是我们宗主为了一己私利,而是为了重叫人道昌盛!」 孔悬出了口气:「你有没有想过,唐奚要做这种事,可能是被外邪入体了?」 唐裴勇一笑:「天工派上下一心,要说外邪入体,我们就全是了。孔宗主,这事,你到底怎麽说?」 「要我说不呢?」 唐裴勇点点头:「如果说不,倒也没什麽。清和派和仑灵派都已经答应此事,这两派的镇派之宝也有焕发生机丶调和阴阳的功用,只是不如你们素华派的玄珠和功法。唉,我们宗主倒是也说过——孔宗主你呢,是性情中人,真听我说了这事,未必会答应。还说要我一定要在宗主被剑宗胁迫的时候才来问你……如今看,是我这时机把握得不好。」 孔悬哼了一声:「唐奚觉得他自己很聪明吗?能看得透天下人?」 「宗主不愿意也罢,不过我觉得,你只是要再考虑考虑。」唐裴勇叹了口气,「我们宗主还说,要是你一时间没答应,就叫你看看东皇太一大帝当初到底是个什麽样子,或许你就会改主意了。」 他把手一抬,掌心现出一团蒙蒙的光亮。他这阴神原本就青蒙蒙的,如今掌心上的光更是模糊不清,只能瞧见是个小小的人物幻象,面目模糊。他就说:「孔宗主,你请看吧。」 孔悬盯着那东西看了一会儿:「这是什麽?太一大帝的模样?当初?」 「请宗主再仔细些——像刚才看太阴上面那东西一样。」 孔悬就再凝神细看,忽然听着背後又一个声音叫她:「孔宗主!」 这声音与唐裴勇阴神的声音一模一样,她头脑中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是唐裴勇的本尊来了,就在身後——随後又听见第二声:「宗主,接法宝!」 (本章完) 第251章 困兽之斗 第251章 困兽之斗 这时候,孔悬的脑袋里闪过第二个念头,模模糊糊,但是——警兆! 转身的一瞬间,周身气机流转,禁制葫芦立即飞旋在头顶,放出一片玄光,此时才看到身後的果然是唐裴勇,以及—— 星槎! 这是孔悬头一次见到星槎,果真和唐裴勇说的那样是拳头大小的。它此时已不在唐裴勇的手中了,而被向着自己投了过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 此前听唐裴勇提到这件宝物时,孔悬以为这东西会是个金灿灿的模样,但这时看到,却发现它是亮蓝色,仿佛是温度极高的丹火。 而她之前还以为这东西所谓的变幻莫测,是形状变化不定,但在这一刹那她明白唐裴勇说的是什麽意思了——第一眼看它的时候觉得只是拳头大小,下一瞬则觉得它几乎将整座玄光楼笼住了,在等到下下一瞬,又觉得它仅是个亮点,离自己极为遥远! 唐裴勇这个寻死的蠢材!胆大包天! 她不知道这星槎的威力,不敢硬接,立即闪身避到一旁,抬手就发出一条如意绦。 她以阳神修为炼就的如意绦在下一瞬间就现在唐裴勇身边,如一条大蟒一样猛地一缠,立即将还没飞退出楼外的唐裴勇裹住了。 与天工派这种元婴境界的修士争斗,对孔悬来说易如反掌——唐裴勇该没料到她这法宝来得这样快,一被缠裹住立即摔落在地,动弹不得,只见那素白色的丝绦也在刹那间成了艳红色,唐裴勇裸露的头面和双手变得惨白,像是被这东西给吸去了精血。 这点道行!怎麽敢来寻死的?! 孔悬又往侧边退出一步去,左手往身後一抓,要同时制住唐裴勇那离体的阴神。 从听到唐裴勇本尊「接法宝」的那一句到此时虽然还未过一息的功夫,但他那阴神要是早有准备,此时应该正要遁走灵山。 因此她出这一爪时是要动用阳神之力,肉身的一爪抓阳世间的,阳神的一爪是要抓灵山那边的。 可就在这时候她才忽然感觉到,头顶那禁制葫芦所放出的护身禁制正如烈阳之下的冰雪一般消融——那星槎被她避开了,却没被唐裴勇驭使着再飞射过来,就静静地悬在原处丶光芒涨落,仿佛一团凝聚的丹火或是一颗球雷。 可就是它这不断涨落的光芒,正在将自己的护身禁制飞速剥去,且还跟梅秋露交手时不同—— 梅秋露那一剑是威力惊人,不过也破不开她这禁制葫芦放出的护身禁制。然而与梅秋露交手时她是能感觉到那剑气中蕴含的元婴真力的威能的——那种威能直接与她的禁制相抗丶最终传至她这件法宝。 可现在不远处那星槎……她感觉不到它的任何气息,甚至觉得如果此时自己闭上眼丶只以气机感应,会觉得那根本东西不存在! 她也算是见多识广,对各宗各派的神异手段都略有了解,可头一回遇着这种东西——不知道它的威能从何而来,又怎麽应对? 然而叫她更心惊的是,那一爪抓出去的一瞬间,她发现自己的阳神无法去到灵山里! 就仿佛灵山根本不存在,或者被与此世完全隔绝——唐裴勇之前说过,要是放出这法宝,什麽阴神丶阳神都进不得……这也是那星槎的厉害!? 但这些念头闪过时,她却发现唐裴勇的阴神竟然没有往灵山遁走,而也是想要避开自己——先一愣,後一喜:这星槎是把唐裴勇自己的阴神也与灵山隔绝开了……这个蠢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几乎抓到了唐裴勇的阴神,然而……他这阴神的动作极快——还保持着刚才那样站立着跟自己说话的姿势,可身形却在飞速後退,眼看就要将自己的这一抓给避开了! 他这阴神倒是古怪,不过也还是不自量力—— 她阳神立即出体,心中念头一转,就要叫阳神现在他身後丶将他拦住。 然而她的阳神竟然也赶不上唐裴勇这阴神的往後飞遁的速度——她心中一念又一念生,她那阳神就像一条闪现的影子一样,一次落在唐裴勇阴神的身前,立即再往前去,可又是落在他的身前,一瞬间的功夫她转了七八次念头,然而阳神却离唐裴勇的阴神越来越远了! 天工派这功法什麽时候有此种神异本事了?! 就在这时候,她又听到唐裴勇的阴神说话了。声音很慢丶极慢,声线也很粗,仿佛是忽然嘶哑着嗓子在说的—— 「孔……宗……主,你……就……不……必……挣……扎……了……吧?」 他说话时候脸上还有那种淡淡的笑意,孔悬心中一怒——捉不到你这阴神,就先祭了你的本尊,你做鬼修去吧! 她立即再一转脸丶将手一指,要叫如意绦将被裹住的唐裴勇给绞成一滩血水,可等她转过脸才发现—— 唐裴勇也离自己很远了! 於是就在这一瞬间她反应过来了——不是唐裴勇的阴神飞遁得快,而是自己,和自己的阳神,正在被什麽力量往後拉扯! 因为那唐裴勇还是被自己的如意绦制住了的,他就还那麽躺在原地,可仿佛离自己已经有数丈远丶变得很小了! 她当即去看那星槎,发现它此时正变幻成一粒极小的光点,好像就要从这世上消失了,然而似乎这星槎变得越小,自己就被它拉扯得离唐裴勇和本尊和阴神越远,以及—— 她忽然意识到,从刚才出手到现在不过两息的功夫,自己的头脑中怎麽会冒出这麽多的念头?听唐裴勇那阴神说话时怎麽那麽慢? ——自己被这星槎制住了,发出如意绦之後就变得行动迟缓起来了! 这什麽鬼东西?!孔悬心中骇然,心意再动,头顶的禁制葫芦中,两颗金灿灿的玄珠放出,直轰向那星槎—— 可却无声无息地从那粒光点中穿过,好像那宝贝并不存在! 玄珠一出,这禁制葫芦所放出的禁制也一下子消散了。孔悬这时候才真切感受到这星槎的威能——她这阳神的肉身瞬间被来自四面八方的巨力包裹住丶狠狠向里压,像是要将她给压成一团肉末! 她无暇再多想了,更没心思去听此时唐裴勇还在慢慢说着的那些好像来自极远处的话了,只运行真力护住自己的肉身与那似乎无穷无尽的巨力相抗丶撑住这一身的血肉。 然而下一刻,她瞧见那星槎的形状又变幻了——变得极大,好像快要将这玄光楼笼住! 她原本是在运行真气向外顶住那巨力的,可现在巨力在星槎变大的一瞬间似乎又在将她的肉身向外拉扯,猝不及防之下她周身气机一散,听着体内一片劈啪作响声,随後才感觉到撕心裂肺的剧痛——手指脚趾丶手腕肩头丶胸腹後背,乃至体内的淬炼的脏腑丶经络丶每一丝一条的骨血,似乎都在被那股巨力拆散! 孔悬惨叫一声,当即再次收缩真气,要把自己的这一身皮囊给收拢回来丶愈合伤势。可那星槎的形状又一变幻,重新收缩为一粒寒芒,她又是一次猝不及防,只觉得自己体内又是一阵劈啪作响——这回不是别的,而是全身的筋骨,几乎全被压断了! 从发出星槎到眼下,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唐裴勇被如意绦缠裹着躺在地上,在心中叫了一声侥幸。 孔悬到底是个阳神,反应太快丶出手也太快了! 依着他平时在宗内淬炼驭使这宝贝的经验,要是用来对付三十六宗的元婴,星槎一放,元婴修为的尚来不及出手就会被星槎吸入其中,随後几次变幻涨落,就要被撕扯个四分五裂丶禁锢住魂魄。 只是这孔悬竟然还机会发出如意绦将自己制住丶还用那禁制葫芦抵挡了片刻才被吸入法宝之内! 唐裴勇先是被如意绦吸去了许多的精血丶困在地上动弹不得。一直等到孔悬在星槎之内惨叫着与之抗衡几次之後,这如意绦才失了主人驾驭,慢慢散落一地了。 这时候唐裴勇才从地上爬起丶收回阴神,先服下一枚丹丸调息打坐,随後才睁开眼睛—— 那孔悬竟然还被困在星槎之内……还活着! 他从前只知道这星槎神异,但从来没用阳神试过——曾与唐宗主小试了一回,可也不敢发挥最大的威能,只知道便是阳神在猝不及防之下对上了,也要被吸入其中的。 可没料到孔悬能坚持这麽久——她如今看起来浑身浴血,该是在这星槎变幻涨落的时候肉身已经处处崩裂了。可她有阳神护体,却伤而不死,又有那一对玄珠像两颗小小的星子一般在她身边盘旋飞舞丶不停发出玄光助她恢复伤势,因此唐裴勇发现,她似乎慢慢找着了该如何应对的规律,开始叫她自己随着那星槎的变幻涨落而调整内息—— 再过上三息的功夫之後,体外的鲜血竟然开始慢慢凝结,惨呼之声也没了…… 她的肉身正在慢慢恢复如初! 唐裴勇立即瞪起眼睛来——即便是孔悬摸清了与这星槎抗衡的办法,她也是断然出不来的。 但问题在於,这星槎不能放出来太久! 因为这东西像是活的,那一涨一落像是修行人在调息吐纳丶在吸收天地间的灵气,放出来越久,这星槎的威力也就越大,可也就越不好控制! 十多年前那回用来跟唐宗主试的时候这东西就是放出来得久了些,结果後来是把整座劫火山道场都笼住了,险些就把天工派宗门全灭了! 阳神境界丶阳神境界……阳神境界竟然能撑这麽久!? 唐裴勇不敢再掉以轻心,立即从地上站起盯着那星槎之中的孔悬——她此时看起来已不像是人形了,倒不是说面目全非,而是被吸入这星槎之後,整个人看着像是映在波动的水面上的影子,身形扭曲面容古怪,且忽大忽小忽远忽近。 可即便如此,他也能从她眼中瞧得出刻骨的阴冷恨意来——她此时甚至还有馀暇开口对自己说些什麽了,只是因为还在星槎之内,他听不清! 唐裴勇觉得冷汗开始从背後渗出来了,扎得他浑身毛孔阵阵刺痛——阳神能撑这麽久,可这星槎已经放出来十馀息的功夫了,在那星槎里头,应该就是一刻钟还要多的时间过去了,要再过上两息的功夫不将它收回来,只怕又想要像劫火山道场那次一样不可收拾……而现下没有全宗之力来收服它了! 现在收回来……自己怕是要立即被脱困的孔悬轰杀至渣,可要是不……玄教大部还没有引来,会坏了大事! 唐裴勇心中几个念头电转,立即开口:「宗主,咱们就试到这里吧——恕我唐突,这也是我们宗主的主意。我这东西,其实并非本器,而是一件真器。唐宗主对我交代的意思是,要是宗主你非不答应,就叫你见识见识这宝贝的厉害,当知道此事万无一失——你不要急,我这就把这东西收了。」 他这话音一落,就瞧见孔悬一下子在星槎之内停住了丶不再试着挣扎突出。 他心里刚松一口气,下一刻—— 星槎再猛地一涨丶又一缩…… 一片残肢碎肉伴着血雾从星槎中喷涌了出来……孔悬的肉身终於被撕碎了! 唐裴勇怔了片刻,才意识到原来刚才孔悬已是强弩之末——虽然摸清楚了在这星槎中暂时保命的法子丶也以体内真气内息和一对玄珠修补了肉身……可在星槎中这麽一刻多钟硬耗下来,她终於是真力枯竭了! 他盯着一地的碎肉残渣看了一会儿,才明白今天是真的侥幸……要被收进去的不是孔悬,而牟真元,或者青霄丶牵机两派的阳神宗主,只怕就是自己这星槎先撑不住了! 他吐出一口气,从袖中摸出一迭符纸扬手一打,叫这些符纸密布在星槎周围丶悬在半空,将它包裹起来。而後运起咒决,符纸同时燃起丶变成一颗颗赤红的小火团,仿佛周天的星子。只听着微微的几声爆鸣,地上孔悬的血肉立即被化为一滩白灰,而那星槎也像是被这符力制住,重新变成了拳头大小的一枚,不再暴涨暴落了。 唐裴勇此时才走进去,将这东西虚虚地托在手中,笑了笑:「宗主,如今你肉身虽然没了,可阳神还在吧?咱们倒是能好好说……」 下一刻他顿住了,眉头紧锁丶稍稍一闭眼,又猛地睁开—— 孔悬的阳神不在里面了! (本章完) 第252章 解化发 第252章 解化发 唐裴勇立即觉得身上一阵恶寒——孔悬的阳神要是真逃脱了,击杀自己只是刹那之间的事,因为他这星槎这会儿没法儿再用了! 刚才他对孔悬出手,也算是心急了丶也算是自负了——唐宗主对孔悬的评价是,此人少谋少断丶性情软弱丶不当大任,说了星槎和天工派的事,十有八九就能被劝服。要是劝不服,下下策就是用星槎出手将其灭杀。她看见是个元婴境界出手必然掉以轻心,只要这麽一瞬间,杀局就成了。 (请记住 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她的阳神是怎麽逃出去的!?唐宗主的阳神都出不去! 此时已经听见楼下的脚步声了。两人刚才打斗只是十几息的功夫,没什麽大的响动,但也不知道会不会叫下面的素华派弟子警觉了。 但唐裴勇还是站在原地,强叫自己镇定下来,低声笑了笑:「宗主,你这本事真是大,这样阳神都逃得脱。也好,刚才这星槎的禁制只开了第一重,眼下咱们再试试第二重吧?」 说了这话,又将星槎在掌心轻轻抛了抛:「我不过是个元婴修为而已,宗主有什麽好怕的?动手吧?」 他说完这话又等了三息的功夫,只觉得冷汗一阵一阵地从背上渗出来……可再没有什麽别的声响了。孔悬的血肉都化作了白灰,此时已被吹散了,衣裳更不用提,只剩下那只禁制葫芦立在地上,泛着幽幽的绿光。 听着楼底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唐裴勇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也没拿那葫芦,而把星槎一收,立即化成一道虚影子丶冲出楼去。 素华派驻地此时算得上是人心惶惶了,倒也没什麽人注意到他。他心里发慌,手里发颤,一口气潜回到天工派的驻地,立即回到自己屋中,抽出一张符纸燃起了。 再等上一刻钟的功夫,面前才现出一个身形——矮且壮丶秃额头,两条花白细眉垂落到脸颊旁,高鼻阔口,挽着粗布的衣袖。 他盯着唐裴勇看了看,皱起眉:「怎麽这麽慌张?」 唐裴勇肃立站着丶双手垂着,深吸一口气:「宗主,我刚才对孔悬出手了。」 唐奚的眉头松开了:「哦,这麽说是没能劝服了?」 「我……我回来的路上想了想,我是时机没把握好。」唐裴勇三言两语将今晚的事说了一遍,「我本觉得她受辱是个好机会,也是她找我来问我之前跟她说的事。哪知道她知道地火的事情之後就畏缩了。我该再等等的。」 唐奚微微叹口气:「唉,孔宗主还是有点儿心念苍生的慈悲啊,可惜眼界不够宽广。罢了,叫我跟她说说话——」 唐裴勇低声说:「她阳神不在星槎里。」 「什麽?」 「她阳神不在星槎里。我灭了她的肉身,可发现阳神不在,我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了……她是有什麽咱们想不到的神通吗?」 「拿出来。」 唐裴勇立即将星槎擎出,唐奚这阳神只往里面看了一眼,就又皱起眉头:「这倒是怪了,果真不在啊。」 「宗主……怎麽办?孔悬她前些年刚刚育了一个寄身出来,她那阳神要是回到那寄身里面了……这事就麻烦了,咱们要做的事情就——」 唐奚看他一眼:「你这时候知道急了?今晚动手之前,怎麽没好好想想呢?事後想得到时机不对,事前再多想想,就也应该想得到!」 唐裴勇垂下脸来:「事後请宗主重罚我!但是现在我们怎麽办?要不然……我带了星槎往素华派去,我灭了她满门!」 唐奚笑了笑:「是这星槎威力无穷,又不是你这元婴修为厉害。素华的道场还有一位阳神坐镇,元婴三十二个,你怎麽出手?」 「那丶那我……」 「好了,别急。」唐奚摆摆手,「我是要罚你,但就罚你这回长个教训,再把接下来的事情办好——孔悬的阳神,应该是已经不在了。」 唐裴勇一愣:「啊?」 「我倒是真想到一个,她们素华派的神异手段。」 唐奚想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些同情又遗憾的意味来:「还是元婴的时候,我们就觉得孔悬的心性出不了阳神,但竟然侥幸叫她成了。如今看,心性不好,出了阳神也是要应劫的。裴勇啊,你要以她为鉴啊。」 唐裴勇心里很急,可又不敢催,只得说:「是,弟子记下了。」 唐奚这才说:「她那阳神该是真脱身了的。不过却不是回到她的寄身里了,而该是解化转世了。」 唐裴勇愣了愣,立即明白唐奚说的是什麽意思了。 转世轮回不是非要经过幽冥地母,出了阳神已经不在三界五行,也是能自行转生轮回的。星槎将阳世与灵山隔绝开了,却难通幽冥。 不过寻常情况,没有谁会出了阳神往幽冥去。一来,不知道怎麽去——灵山是太一大帝弄出来的,世间修行人又都算得上太一法脉,往灵山去,好比回自己老家,算是方便得很。 可幽冥与天地同生,是幽冥地母的禁域,类似玄教六位大帝所在的妙境,不用飞升成仙的手段丶又无人接引,出了阳神也是去不到的。 二来,即便想法子去了,那阳神可是最叫幽冥弟子厌恶的!大战之後幽冥教就隐世了,这三千多年无有征战,谁知道孕育出了多少强大教众?去了就是寻死! 然而循着幽冥的道运丶以阳神的修为投胎转生,却应该真能从这星槎里逃脱出去——这算是未成真仙之前,修行人唯一能略微驾驭的道运了。 只是…… 「孔悬她做这事!?」唐裴勇忍不住低呼出声,「那她这一身的修为可就没了啊!神志也是要慢慢泯灭的啊!」 「唉,我说过她少谋少断。情势紧急,她脑子一热丶性子一起来,做出这种事倒也不稀奇。所以,这些日子,你严防山下来人……叫门下弟子在山底下多留心,不叫寻常人上来。」 「宗主……她,你觉得她还能再上来?」 唐奚想了想:「阳神解化转世,清明神志只能存留头七天,往後就慢慢地痴愚了。还得是在脱出母体的时候——婴孩的先天元气接触着这世上的恶气的时候,这是最容易被外邪侵袭的。她托生了,也是个刚出世的婴孩,这中陆这麽大,说不定托到哪里去了,该是用不着担心了。不过也要以防万一,知道吗?」 唐裴勇长出一口气:「知道了。我叫人守住上山的山门,盯紧了,再派人在大劫山附近找一找,凡是见着有新生的,就——」 唐奚摆摆手:「倒是用不着,看住就行了,反正都是早晚的事。」 唐裴勇点头应了,唐奚又看了看他:「我从前说别人都有神异的本领丶看家的手段,你还不以为然。这回见识了没有?」 「见识了。」 「那麽以後非有十分紧急的事,不要再用这符召我。我出阳神从山里面到山外面来,说不好就被谁发现了——这底下乾乾系重大,盟会之前,不要再找我了,馀下的依计继续办吧。」 「是,宗主,知道了。」 …… 屏山城孙连记票号的二掌柜的三儿媳妇今夜生产,可惜生出来的是个女婴。 孙连记的二掌柜姓吴,叫吴昊,膝下三子,老大今年三十七岁,三十六岁,老三二十二岁,家中女儿成群。 「女儿」和「儿女」,要是把这两个字颠倒过来,只怕吴昊做梦的时候都要笑醒,可惜老大家三个女儿,老二家四个,老三家的头一胎,还是个女儿。 吴昊倒不是不喜欢孙女,只是不喜欢这麽多。他总想自己今年五十四岁了,每天头晕眼花,该是没多少年的活头了。唯一庆幸的就是头脑还没糊涂,又在孙连记干了一辈子,大限之前,该给自己家里留下点营生,用这辈子攒下来的资财也开间票号。 资财是不缺的,人脉是不缺的,但缺的是人——老大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老二一棍子打不出个闷屁,老三心比天高,一心想要找仙人拜师修行,是没一个能接得起家业来的。 因此,他就把念想寄托到孙辈的身上了。 可连着七个孙女,是再喜欢也喜欢不起来了。他晚上在檐下站了前半夜,看着下人往老三的院子里进进出出,实在熬不住就睡着了。等又被唤醒丶瞧见老大和老二脸上那股藏不住的笑意丶老三满不在乎的神色,就知道第八个还是个孙女。 他心里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就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听见一声厉叫——是老大媳妇,跑进屋里,声音刺耳,像是边讲话边敲锣:「公爹,公爹,你去看看啊,凤彩那孩子,不哭,也不闹,是不是个傻的啊?」 老大斜瞟他媳妇一眼,呵斥道:「闭嘴!」 老大媳妇白了他一眼,还不闭嘴,只说:「刚才出来的时候不是谁也没听着哭吗?不是觉着是个死胎吗?到现在也没哭啊,就睁着眼睛看人——我听人说傻子生出来都这样!」 老大皱了皱眉,侧耳听了听:「哎,还没真没哭啊?哎,也没事啊爹,咱家家大业大,养得起,不就多张嘴吗?」 老二抿抿嘴,只说:「啊……啊?」 老三一挑眉丶一出气丶一冷笑:「这是说什麽?这是说我就不该在这凡尘浊世留後,哎,这就是业障,就是我不去修行,这业障就来了。爹,我说要去大劫山的事儿你再想想,不就一千两银子吗?我要是有了仙缘,不还庇护咱家吗?大哥,要不然你先借我点儿——」 老大想了想:「也行啊,那你得帮我个忙,明天到昌荣赌——哎,咱俩晚点儿再说。」 吴昊听他们说话,气得胸口发闷,缓了一口气才咳了一声,在心里骂了声:三个不成器的畜生啊,到底随的谁的根儿啊? 他摆摆手,想要叫他们都滚出去,自己好再把觉睡上。但想了想,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站起身。 老三的这个媳妇叫孙彩凤,是大掌柜的本家侄女,算是这家里唯独的一个像是人的了。不管生的是男是女丶不管是不是傻的,他总得去看看,要不然大掌柜那边是说不过去的。 等见着孩子的时候,已经被收拾完包好了。吴昊瞧了瞧她——脸蛋皱皱巴巴,像是一只小猴儿,刚生出来都这样,这倒是不奇怪。 不哭不闹,也不奇怪。他活了这麽些年,这样的孩子也见过几个了,男女都长得差不多了,脑子的确是不好使,也能说是傻。 可怪的是她的眼睛。刚生出来,大多是闭着眼在睡觉,这是在娘胎里没睡够。可这孩子不睡觉,就睁着眼。也不是圆溜溜地睁着的,而是眯着眼,像人在眯着眼使劲儿想要看清楚东西——刚生出来的孩子眼睛也不好使,她这是在看什麽? 三个儿子也是头回见着这孩子,老大嘀咕了一声:「这看着怪瘮人的。」 老二没说话,老三又冷笑一声:「这是妖孽。爹,我不去修行,家里往後这种事儿少不了。」 吴昊刚张嘴,就把嘴又闭上了,转过脸瞪了他们三个一眼,才低声骂:「畜生,滚出去!」 三人忙灰溜溜地走了,吴昊才又转过脸,盯着这孩子看。 他倒也不是看,而是在出神发愣——往後这个家可怎麽办?他自己从个学徒干起,到了这岁数才挣下这麽大家业来。可要是自己哪天两脚一蹬,老大要先把他自己的那份儿败光,再把老二的那份儿骗光。老三就更不用提了,揣着家当走出去不到半个月,大抵就要横尸在路上,被剥个精光了。 他就这麽想着,忽然听见有人说:「……大……劫。」 那声音细细小小,微带着点儿颤,像是个小婴儿的声音——可小婴儿说不出来这话! 他一下子回过了神,眼神凝聚在眼前这孩子身上,瞬间觉得从头到脚都发麻,一股凉意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天灵盖上—— 就是这孩子在说话! 就是这孩子,现在是眯着眼睛,盯着自己,张了张嘴,又开口了—— 「……天……工。」 「……找……剑……宗。」 (本章完) 第253章 仙缘 第253章 仙缘 吴昊一下子跳了起来,只觉得血汩汩地往脑袋上涌,太阳穴发涨,耳朵嗡嗡作响。 这新生的孩子是放在老三院子的西屋里的,刚才三个畜生被他骂了出去,现在他还能听见他们在外面等着,老大跟老三小声嘀咕着说些什麽。 另外两个媳妇是在东屋,和这里只隔了一间正堂,他虽然年纪大了,耳朵却不聋,也能听见她们三个在低低地说话。 这屋子里没人…… 他发着怔,盯着这孩子看——她还是眯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张,似乎还想要说什麽,但没力气丶说不出来了。 这样子叫他心里发寒,脑袋里蓦地冒出一个念头——现在就把她捂死! 老三嚷嚷着要拜师修行,他为什麽就是不许?就是因为他见过别人家里有去修行的,就是城西荣宝成衣铺的刘老板家的大儿子。 原本跟自家一样,也是极为殷实的富户,做着梦想要长生不老,又遇着有宗门弟子收徒,就花了大价钱把人送去了。 他不知道那孩子修成了什麽样,但送过去的时候他是孙连记的帐房,那是十六年前的事。等到他三年前做了二掌柜,又见了那孩子一面——送过去的时候是十七岁,过了十三年得有三十岁了,但模样看着还是二十一二岁,像真是长生不老了,还给他爹娘带了两粒丹药,吃下去之後,据说是陈年的伤病全好了。 那时候别人都说刘老板看得远,一家子的人都要得道了,但就在两年前,刘老板一家十七口全被杀了,也不知道是什麽人丶怎麽动的手——全都成了乾尸。 他那大儿子只回来看了一眼,就说是他的仇家做的,必要报仇。结果过了三个月,他那门派的同门就来了,在他一家十七口的坟边又添了一座坟,说他家大儿子也被仇家杀了,又说,「这事不算完」,「玄光派一定为师弟报仇」。 玄光派就是他家大儿子拜进去的宗门,在屏山附近很有名望。可到今年春天的时候,就连玄光派也被人给灭了,报仇之类的话更是用不着说了。 这种事,他这辈子见过不止一次——家里人去修行,得罪了仇家,满门都没了。要说好的,他听说过也不止一次——孩子去修行有了道行,父母也活到高寿,八九十岁才睡过去。 可是他敢用全家三十多口的性命去赌吗?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老三嚷嚷着要修行,可其实吴昊自己对这些事知道得比老三还要多—— 大劫山上来了一群修士仙人,要开什麽法会,整个屏山城的药材丶粮食,都快被附近的人买空了,有三成走的就是孙连记的帐。 老三觉得这是什麽仙家盛事。可吴昊还知道往南边去,那边几座大城的药材丶粮草更是涨疯了,因为听说那边的教区里的人跟哪个大派打起来了! 所以这边大劫山开法会是做什麽?他猜,十有八九也是要过去打起来——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你去修行,那不是送死吗! 所以吴家不能趟这摊浑水!至少这一二十年不行! 可怎麽就……生出来了这种…… 吴昊往孩子那边走了两步,手发着颤,想要捂住她的嘴。可手快要放到她脸上了,一看见她的那种眼神,浑身又忍不住猛地一哆嗦丶双腿一软,一下子跪在了旁边。 「仙人,仙人啊——」他双手作着揖,小声说,「我家家小业小,供奉不了仙人你,也找不着什麽这派那派……仙人啊,你发发慈悲吧,就走了吧!你想要什麽,我都祭给你,行不行?」 他现在离得近,这孩子应该是能看清楚他了。於是眯起的眼睛慢慢睁大——就真像是个刚刚出生的孩子一样,眼仁儿又大又黑,嘴角还微微翘了翘,像是在笑。 吴昊愣了一下,心里猛地松了口气——这托生的仙人是听了自己的话……真走了!? 可他这口气还没松完,一个声音就又叫他仿佛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里—— 「……死。」这孩子又开口了,声音尖尖细细的,「……不去……死……」 吴昊一下子咬紧了牙,不知道该怎麽办! 其实天工派他是知道的,剑宗他也是知道的,该就是南边在跟玄教打的大派。 所以他也知道,这应该就是那群仙人打生打死了丶应劫了丶下凡了丶投胎托生到他家里来了! 他现在捂死她一点儿都不费劲儿,可是捂死了……这仙人往後又托生了,找回来了怎麽办!? 他就跪在这孩子身边发了一会怔,过了好几息的功夫才终於缓过口气:「好丶好,仙人,你别急,你叫我们家找人,我们……你别急——」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儿,深吸一口气,说:「老三,你进来。」 外面嘀咕的声音一下子停了,过了一会儿老三吴卓开了门丶挑了帘走进来。先斜眼看了那孩子一眼,一皱眉:「还真不哭啊?爹,捂死得了,留着干什麽呢?」 「畜生,闭上你的嘴,进来说!」吴昊叫他把门带上,走到屋子正中,看着吴卓,「老三我问你,你是真想修仙啊?」 吴卓脸上原本闲闲散散的,听了这话,一愣丶一瞪眼丶一张嘴,吴昊立即说:「你小点声!」 吴卓赶紧闭上嘴,鸡啄米似的点头:「是是是,爹,我真想啊,这个就是我不去修仙报应过来的业障,你想明白了?」 吴昊叹了口气:「你听着,你要真想去,我给你拿钱。现在城里带人去大劫山是什麽价?」 「一千两,就一千两啊爹!一千两换个仙缘啊!」 吴昊看着他:「我给你带上五千两——」 吴卓膝头一软,一下子跪倒了:「爹!我修成了我给你带仙丹回来!」 吴昊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才又睁开眼看他:「我不要你的仙丹。老三啊,我给你五千两,我是说,你往後无论修成修不成了,都再别回这个家了——明天你带着这孩子走,带她去大劫山,你走了之後我们就搬家了,往後,我不是你爹,你也不是我儿子,你也不姓吴了。」 吴卓愣了愣,肩膀一垮,又站起来了:「哦,你就是说这个啊,我不去就不去呗?你老拿这个吓唬我什麽?我不就是想想嘛?」 吴昊仍旧肃然看着他:「我是跟你说正经的。你既然想抛家离口地去修仙,那咱家往後也就不认你了。老三,我这不是吓唬你,就问你这一回,你去不去?」 「爹啊,那为什麽啊?」吴卓皱着眉高声说了一句,看见吴昊一瞪眼,才把声音压下来,「我是真想孝敬你啊……」 吴昊只看着他,不说话。吴卓站在原地,皱眉唉声叹气好一会儿,忽然重重一跺脚:「行!爹,你给我五千两,我就走,往後也不姓吴了,要是我真成仙了,我肯定能找着你,我再来给你送仙丹!」 吴昊在心里一下子散了一口气。 但听见吴卓又说:「我还得把彩凤带上。」 吴昊愣了愣:「你带她做什麽?」 「要没有彩凤,我还没想要修仙呢,我得把她也带上,我们俩一起修仙去。」 吴昊又怔了一会儿,盯着自己的三儿子,脑袋里转起来,然後又在心里「啊」了一声。 老三也不是从小就迷上修仙了的——他从小喜欢的是武艺,一直说要出去做个游侠。他就是看他这样子,才十七岁就叫他把孙彩凤接进门来了,想着有个媳妇好安安他的心。 他这个年纪,精神头儿不比年轻的时候好了,号里的事情又多,所以对家宅里就不怎麽管。只要不出大事,不大败,他就懒得操心了——这三个儿子是他们娘在的时候给养废了的,现在都大了,他知道是训也训不回来的。 所以老三成了亲之後,他也不常问他这个院子里的事情,只知道两个人平常不怎麽吵也不怎麽闹,觉着这就挺好。 可现在一想,老三想要修仙这事,倒真是他娶了媳妇之後才开始念叨的!他之前还觉得是他烦这个媳妇,更想离家了! 「什麽没有她你还没想修仙?」吴昊皱起眉来,「她鼓动你的?」 「啊,这倒不是,她就是给我说了点她以前的事。爹你别生气啊,真不是她,是这麽回事啊——」吴卓往前走了一步,小声说,「彩凤跟我说,她就是仙人托生的!」 「她说她小时候还记得自己从前是谁呢,说她从前姓牟,是个仙人。不过说她现在长大了,就记得这麽一点了,不过有时候做梦还梦见有人跟她说话,可是一睡醒就想不起来了……她还说她爹娘跟她说过,她小时候生出来没过几天就会说话了,不过就说了一两回,就不说了——我找人问过,人家说这是真有仙缘啊,是仙人托生,前世就修行的,爹,你懂了没,前世就修行的人跟一般人可做不成夫妻,那这辈子都是注定要离家修行的——结果跟我做了夫妻,你说这不是渡我来了?」 吴昊觉得身上刚刚压下去的寒气又从後脊梁上窜起来了。他张了张嘴,慢慢走到桌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缓过口气:「你……你去彩凤叫过来。」 「哎,爹,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嘛,再说你不是都答应了?我们俩也只要你五千两嘛,这孩子你要是喜欢你就留着呗,给找个奶娘——」 「畜生!去!把她叫过来!」吴昊低声骂,又再把声音压低补充一句,「就说我要问她愿不愿意跟你走!」 吴卓出去了一小会儿,就听见外面又吵又嚷,是拦着孙彩凤,说刚刚生了孩子不能乱动,但她该是没理会。再过两息的功夫,吴卓搀着她走进来了。 吴昊平时在家里的时候少,见她的时候就也少,都是再早晚请安的时候。 在他的印象里,孙彩凤说话不怎麽爱说话,声音也细,但说话的时候和声细语,看着是很温婉的。他曾经叫她对老三多上点心,别总想着去修仙,她对答的时候也很得体,看得出心思细腻——因此他觉得她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还像人的。 可现在,瞧见她脸上的表情的时候,吴昊的心就一沉—— 孙彩凤的脸色苍白,但神态自若——她给自己请安的时候就是这种样子! 他就看着她,叹了口气:「老三,你出去,我问问你媳妇。」 「爹,有什麽你就一起问嘛,这个事情就是我想——」 「滚出去!」 吴卓一缩脖子,哎了一声:「你问了她一会儿还得问我,她是有仙缘,可是修行的道道我才门儿清呢,你爱问就先问吧。」 等他走出门,吴昊就站起身,叹了口气:「彩凤,老三说,你记得你前世是什麽人?唉,你坐下说吧。」 孙彩凤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走到床边坐下来,脸上也没什麽惊慌的神色:「爹,是有这麽一回事。」 「说你记得你姓牟,还有什麽?你现在还记得清吗?」 「记不清了。就是我有的时候做梦,会梦见有人跟我说话。我觉得应该就是我前世的事,可醒过来就记不住了,有的时候能有点印象。」 「有点儿印象的……都是在说什麽?」 「说我姓牟,说是前世是个修行人,要叫我去哪儿的。可是醒过来就记不清了。」 吴昊沉默片刻,说:「是去……天工派,还是剑宗啊?」 「都不是,没这个印象。」孙彩凤面色如常,看了看一边的孩子,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蛋儿,抬起眼看吴昊,「爹,不是她说的这两个。」 吴昊一下子挺起了身子,紧紧闭上嘴,过了一儿才幽幽地说:「你,唉,你这是何必呢。你既然……唉,你们都是仙人,何苦嫁过来我家呢……唉……」 孙彩凤撑着床边,慢慢跪在地上:「爹,我也是不记得前世的事情了。但我爹从小就不许我提这事,我知道我在我娘家里也是提不得的,所以我听说了三郎的事,觉得他是能明白我的,我才嫁过来了。爹,媳妇不孝,也不要你的五千两,我还有嫁妆,我跟三郎带着囡囡走,保证不会拖累吴家,我就是想弄清楚……我前世到底是谁?」 吴昊垂下眼,又叹了一口气,正要说话,却又听见那孩子尖尖的丶细细的声音—— 「牟……真……元……」 (本章完) 第254章 运气 第254章 运气 吴昊的心一跳——儿媳妇说觉得自己前世姓吴,现在这孩子又说「牟真元」——他是知道牟真元这个人的,是三十六宗巨阙派的宗主! 要是在三千年前,业朝还在,还有皇帝的时候,这个牟真元应该是跟皇帝也差不多,即便是差一些,也好比是那时候的真仙之类的人物……寻常说修行人的时候都称的是仙师丶仙人,虽说能叫他们这些人遇着的修行人已经是神仙之流的人物了,可吴昊知道仙师跟仙师之间差别有多大——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之前刘老板家的大儿子拜的玄光派,算是屏山城附近的大派了。孙连记票号的东家见着他们派里面的长老,都是客客气气地赔笑的。至於掌门呢,压根儿不是能见着的。 可玄光派只是这屏山城附近的宗门之一,比他强的比比皆是,有些更大的,要横跨着好好几座城。 然而这些宗门,照他们修行人的说法,是没有「法统」的,有法统的是三十六宗。三十六宗里面,还有大小强弱,他们这屏山城是三十六宗照阳派的地方,那些散修宗门,年年要给照阳派上供。 可他听说照阳派又是依附三十六宗里的天工派的,天工派呢,顶上又是巨阙派——都不知道差了多少层! 这孩子说「牟真元」是什麽意思?彩凤她前世跟巨阙派的牟真元有渊源还是怎麽样?! 心里一冒出这个念头,他立即给按熄了——没有倒好,要真是有,跟巨阙派宗主有渊源的人都转生到自己家了……那些修行人打得是有多吓人! 这就是乱世了……几百年要来到一次的乱世了!他一点儿都不想扯上关系。 於是他一句话都没说,只叹了口气:「好,我现在知道了,你们娘俩儿都不是凡世间的人物。彩凤,你嫁过来的这些年,咱们吴家待你也不差……我也不说老三的事了。不是我心狠,是我得为全家这麽多口人想——你们要走,今晚就走了吧,坐我的那辆车走,地方宽敞,大,你还能歇一歇。」 他说了这话,走过去把她搀起来:「我原本受不得你这一跪的,你跪了也就跪了吧,咱们凡尘俗世的事情就了了……你……你去跟老三说吧!」 他说了这话,走回到椅子上坐下丶别过脸去。稍隔一会儿听见孙彩凤抱起了孩子,出门去了。 …… 三天之後,两人就落脚在屏山城北的连山镇上了。 孙彩凤在客栈的窗户里就能看见大劫山——巍巍峨峨丶无边无际,看着是把半边的天都挡住了。 她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走回来给孩子喂奶。衣服一拨开,小婴儿立即闭着眼睛丶张着嘴丶迫不及待地吮吸起来。 孙彩凤一边看她吃奶,一边低声问:「囡囡,你再跟娘说几句话,你还有什麽事要跟娘说?还记得不记得了?」 婴儿停了下来,张开眼睛看了看她——她以为她又要开口了,可下一刻婴儿又把眼睛闭上了,继续吃起奶来。 她就叹了口气。 她那天晚上没跟吴昊说实话,其实她知道的比说出来的要多——听娘说,自己生下来的时候也跟自己这孩子一样,是会说话的!除了说自己姓牟,还说叫爹娘去找巨阙派。可这事把她娘吓坏了,没敢告诉她爹。就这麽在屋子里捂了头七天,谁都不许带,才慢慢地不说了。 现在自己这孩子应该就跟自己那时候一模一样——刚生出来的时候,趁着屋子里人走空了的那麽一小会儿的功夫,开口说了几个字,说的是「天工」丶「地火」丶「大劫山」丶「剑宗」,吐字清晰极了。 可等到公爹见她的时候,也就两刻钟的功夫,她说话就断断续续了。再等到今天,除了有时候看着眼神很怪,已经跟寻常的婴儿没什麽差别了——她知道有这麽个说法,叫「隔阴之迷」,是说人转世托生之後,有的前世有道行,还能记住些事,可等到慢慢长大了,那些事情很快也就忘了——反正她是想不起来自己两三岁之前的事了。 不过她还记得「牟真元」这三个字,现在她想起来了,自己做梦的时候,梦里的人总提到的那个名字就是牟真元! 吴卓不知道,她是知道的……牟真元是巨阙派的宗主,这麽看自己前世是巨阙派的弟子?宗主的弟子? 她正想到这里的时候,门嘭的一下被推开,吴卓走了进来。皱着眉,一脚又把门踢上,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的水,再撩起前襟擦汗。末了,才吐出口气:「真他妈的邪门了,你说吧,前些日子,连山镇上全是带人上大劫山的,我那时候没钱,去不了!」 「现在咱们有钱了,结果,真他妈的,一个都找不见了!」 孙彩凤轻轻托了托孩子後背,细声说:「一个都找不见?」 「是啊,一个都没有!啊也不是,有,有三个傻卵想他妈骗我,说大劫山上还有小劫山,八百两就带咱们上小劫山去,我可去他们妈的吧,咱们这样的仙缘上什么小劫山?」 吴卓长得不算好看,可也不算难看,就是寻常的男人。甚至因为家境富裕丶绫罗绸缎地打扮起来,还远比寻常人瞧着更舒服。 可孙彩凤不知道为什麽就是觉得自己不喜欢他——除了他在他爹面前一副面孔丶回到家里来一副面孔之外,还是因为些别的,可她也说不好到底是因为什麽。 她就把心里的恶感往下压了压,轻声说:「没说是因为什麽吗?」 「我知道因为什麽我自己就去了!挣钱挣够了呗!」 孙彩凤在心里叹了口气,稍隔一会儿,才细声说:「要不然你去问问是因为什麽?咱们知道了,也好去找相当的人。」 吴卓一愣,然後朝窗外一指:「这大太阳地,我还出去?我整个儿人都湿透了!什麽倒霉天啊,出伏了还这麽热?」 孙彩凤笑了一下:「你要修行,可能不能指天骂地的啊。」 吴卓把手收了回来,看看她,又看看孩子,一皱眉:「你还知道要修行啊,你还带着她。你说把她留家里多好?哪怕我家不管吧,你家也能管啊?你就好好想想,我家儿女多,你家就你一个。你把她送回你家去,不管傻不傻,长大了你爹娘给她招个赘,你家也有後了不是吗?你说你带着她干什麽?你这样的,我告诉你,你这样的是修不了仙的,你这就叫凡根未断,你懂不懂?」 孙彩凤不说话了,把眼睛垂下来,又把头低了低。 这样有用,她一直都知道——吴卓就不说了,皱眉看着她,然後站起身又用前襟狠狠抹了把脸:「行了啊,我再去问不行吗?纯他妈倒霉催的,真的。」 他又出了门。再回来已经是天落黑的时候了,一身的酒气。 进了门,忘了关门了,直愣愣地冲到床前,凑到睡熟了的婴儿身,像牛似的拿脑袋顶了顶:「哈哈,囡囡,你猜猜你爹给你娘打听着什麽了?」 孙彩凤坐在床上把他的脑袋轻轻推开:「你把门关上。」 「哦,是啊。」吴卓挺着身子站起来,轻手轻脚地把门重重关上了,转过脸看她,「哈哈,你猜我又遇着几个傻卵?哈哈!」 他伸出巴掌:「四个!哈哈,第六个遇着真人了,弄明白是怎麽回事了。你想知道不?」 孙彩凤点点头。 「哦,你求求我啊?」 孙彩凤捏了捏拳头,强压着心里的恶感,笑起来:「求求相公了,给我说了吧。」 「哈哈,我告诉你,大劫山上杀疯了!」 「……杀疯了?是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我遇着人的人说大劫山顶上之前斗起来了,知道为什麽吗?知道剑宗吗?知道剑宗的李无相吗?」 孙彩凤摇摇头。 「唉,你就说你有仙缘,你怎麽什麽都不知道啊?」吴卓笑起来,「我告诉你,李无相,就是剑宗的宗主,别人提起来,都是客客气气地说,李宗主!三十六宗从前和剑宗是一家你知不知道?这回他们在山上开大会,就是弄个盟主出来,这个盟主一出来,跟教区里那些教主平起平坐!」 「你想啊,这种事,狗脑子不得打出来?可是还没来得及动手,剑宗的那个李无相,一通乱杀,三十六宗全杀服了!就这三天的功夫,三十六宗全去拜剑宗去了!你说你小时候说你前世姓牟是不是?有!有个姓牟的,巨阙派就姓牟!」 他竖起大拇指:「从前巨阙派是三十六宗的这个——」 又把大拇指翻下去:「现在叫姓李的杀成了这个!也服了!哈哈,媳妇儿,你们巨阙派不行啊!」 孙彩凤笑了笑:「那……就是因为这个不让上山了?」 「差不多吧!说是太乱了,不让上了,怕出人命!」 他说了这话,笑着看孙彩凤。孙彩凤就问:「那……咱们还能上去吗?不去了吗?」 吴卓立即大笑:「哈哈,我就说你笨吧,现在才是好时候!」 「为什麽啊?」 「为什麽?我问你啊,知道剑宗多少人吗?」 「不知道。」 「就几十个!知道别的门派多少人吗?」 孙彩凤在心里慢慢吐出口气,叫自己微微睁大眼丶摇摇头:「也不知道。」 吴卓一皱眉:「啧,刘老板家玄光派的事情你都知道,玄光派都三百多号人,你就不会猜一猜?告诉你,天工派就一万多人!这还是说正经的弟子呢!三十六宗加起来得多少人?明白了没有?往後剑宗的人当了盟主肯定广纳门徒啊,而且不能等到以後——以後那叫锦上添花,现在他们人少,我们就去拜剑宗,这叫雪中送炭!」 他说了这话也没停歇,又一口气地说:「我还打听清楚了,他们这两天就要在山顶上请东皇太一!东皇太一!请下来!是真神啊,正神啊!彩凤,哎,彩凤,你说,这是不是仙缘?这他妈就叫仙缘啊,他们要请正神了,我爹松口了!咱们哪怕就沾着一点点儿,你想想看,那不就脱胎换骨了吗!」 「所以现在才没人往上带人了!有这好事谁还把别人往上带啊?那不是坏了自己的仙缘吗?我今天找着的这个,他本来也想自己去,但是得罪了仇家被打散修为了,这才想挣点儿钱退出修行界了,我告诉你,这就是运气来了,仙缘到了!」 孙彩凤忽然抬起头,瞪着吴卓。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可吴卓却觉得孙彩凤的一双眼睛亮得瘮人,叫他的酒意一下子醒了大半。他愣了愣,才说:「你……想什麽呢?」 孙彩凤垂下目光,半晌没说话。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听到吴卓反覆地提「李无相」这个名字,就觉得心里一阵烦腻,燥得在床上坐不住! 两人沉默了这麽一小会儿的功夫,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声响——很细微,有点像是年节放鞭炮的声音。但得是离得很远很远的那种,只能听着稀碎的噼啪声。好像还有人声,然而似乎离得很也遥远丶小小……就像有什麽人被闷在什麽地方,只叫了一下就停住了,应该还不止一个人。 孙彩凤立即往外看了看,低声说:「三郎,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什麽?」 「我听见有人在叫……是不是客栈里的?」 「里面外面的?我没听见啊?」吴卓走到窗边,探头往外两边和远处看了看——他回来的时候夜深了,街面上已然没什麽人了,只有一片黑暗。他就又窗下看了一眼,打算把脑袋缩回来。 但这时候他的眼睛也适应了外面的黑暗,於是能略微看清楚一点了——街面上不是没人,而有人,还不少! 都是些黑乎乎的影子,在临街的楼底下弄些什麽。离他最近的就是自己这窗户底下的——他们的房间在二楼,这人就在一楼的窗边站着,看穿着打扮像是个道士,手里托着一个小香炉,里头冒着青烟丶散放着微微的红光,另一只手里则夹着一张符纸,火线正从符顶慢慢烧下去。 吴卓忍不住皱了下眉,喝问:「哎!你!你们弄什麽呢!?」 道士抬起脸,吴卓瞧见他的面孔被他手里的香炉和符纸映得半明半暗,像个鬼似的——然後看见这面无表情的道士将手里的符纸往半空中一抛,一阵细密的噼啪脆响迅速从楼底攀了下来。 吴卓愣了愣,打不定主意是再探头往底下看看是什麽东西还是缩回来,但下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僵住了,像是整个人被石头包裹住了似的。他只来得及低低地丶闷闷地「啊」了一声—— 孙彩凤就看见他露在外面的上半身,连着这屋子的整面墙壁,都化成了石头。 (本章完) 第255章 内鬼 第255章 内鬼 娄何站在连山镇镇守府的窗口往一旁挪了挪,以避开从地上尸身里流出来的血,然後向外看。 这里是制高点,所以能看到整个镇子里都是密密麻麻的细小光点,那是真形教东岳坛的门人在执行东岳征讨屠南的命令——与所过之处的屏山城一样,整城封死,留养人魂,以备请五岳大帝的真灵下界。 屠南此时正坐在城主座上丶慢慢挪着身子,去蹭背後和屁股底下的软垫,然後舒了口气:「还是教区之外的人更会享用。苗义,你就看这座位,你刚才坐了没有?真舒服啊。你看这屏山城丶连山镇上,破破烂烂丶乱七八糟,但城主和镇守,倒是过得比咱们的山主要舒服多了。」 他拍拍扶手,叹了口气:「唉,所以说,这就叫什麽呢,解民於倒悬丶吊民伐罪——这话就可以用在这里了。」 他说话的时候娄何立即转过身倾听,听过之後恭顺地笑:「是。教区之外的城主丶镇守败坏,百姓过得如同畜类一样。但征讨,我还是想说——」 屠南摆了摆手:「我知道你要说什麽,最好不要再说了。我是知道你这人的,倒没什麽。可要是叫别人听到了你说不要斩尽杀绝之类的话,怕是要说你道心不稳了。你从玉轮山回来这事,我觉得是功,但有些人却觉得是过,觉得你把天心派弄丢了。你要是再叫人抓住什麽把柄,我可就不好用你了。」 「倒不是想说不要斩尽杀绝,征讨,我是在想,或许能使点轻巧的法子。我在山上的人说,如今剑宗的人已经把三十六宗收服了,我们要是想杀上去,只怕伤亡惨重。我是想,我们把连山镇上的老弱妇孺捡出来——这些人,连着小孩子,都往大劫山上赶,再叫咱们的人混些在里头。」 「要是大劫山上的人不往上放丶又赶回来了,也一起拿来祭也不迟。但这麽一来,剑宗和三十六宗就人心尽失了。要是他们把人收拢进去了就更好了,咱们也可以来个里应外合。」 屠南笑了笑:「用不着。到了这时候就跟你说了吧,我们可能用不着杀上去。」 娄何愣了愣:「咱们就在这里请真灵吗?」 屠南靠上椅背,透过窗户去看夜色中的大劫山,吐出口气:「也不是在这里请——这里的是牺牲祭品。两天之後,山上的人会帮我们请——」 他的目光投向娄何,含着笑:「想知道是谁吗?」 娄何摇了摇头:「征讨之前不说,必有深意,属下也还是不知道为好。」 「天工派。」 「……天工派?他们怎麽会……」 「他们想的事情多着呢。」屠南微微一笑,「也不止是他们,三十六宗都在大劫盟会上有他们自己的心思,可惜都是痴心妄想。只有这天工派,想要做的事情还有点儿成的可能。我刚才说在山上有人帮我们请,你知道他们会怎麽请吗?」 地火。娄何立即想到了这词儿——李无相之前跟他说过地火的事……还有别人想到了? 「地火。天工派的人会引动地火。他们想要取巨阙派而代之,所以向咱们讨了些勾动地火的符术,想要将三十六宗的精锐一网打尽,他们自己做大劫盟会的盟主。我之前跟你说,咱们在山上早有内应,说的就是他们。」 还真是跟李无相的想法一模一样!娄何沉默片刻:「征讨,怎麽这时候告诉我这些了?」 「因为这时候要用到你了。」屠南从座椅上站起身,也走到窗前,「教里很是对天工派下了些本钱,传了他们一些符法,本意是真想要叫他们把地火勾动出来。不过天工派的人不肯细说他们到底想用什麽法子,於是教区里对他们的事情也不甚了了——只知道他们真想做丶正在做,却不肯定能不能做得成。咱们这些人往大劫山这里来,就是为他们没做成做准备的。」 娄何皱起眉:「他们这不是自绝於三十六宗吗?」 「这倒不至於。事情成了,天工派会说是咱们做的,咱们也会认——这是对他们的说法。」屠南转脸看他,笑着摇头,「这麽说,他们看着也就这麽信。所以我说是他们会帮我们请真灵——地火一勾动起来,大帝真灵就会下界镇压,我们在这里做的就是为真灵下界筹集祭祀。到时候三十六宗精锐尽没,地火也被压下去,不至於不可收拾,一切自然就好办了。」 「征讨,那要我做什麽?」 「要你上去亲眼看看,他们的事情做得怎麽样了。这些天我问过几回天工派的唐奚,问他做得怎麽样,但他的话说得不清不楚。天工派自诩常用地火,熟悉土性丶火性,但他们再熟悉,能有咱们真形教熟悉吗?我问他的时候也是传书传讯,觉得他说话吞吞吐吐,并不很痛快,我就担心,他们是事情出了什麽岔子。」 屠南叹了口气:「要说出岔子,倒也也不怕。叫天工派引动地火是上策——大帝真灵自来,咱们用这些人祭祀就好。」 「我还备了个中策,要是他们的事没成,就将此事告知三十六宗,叫他们再在山上斗起来,我们趁机攻上,也就不用着请真灵了。」 「至於下策呢,就是地火没引动出来,三十六宗又真像你说的,被剑宗一统起来了。那麽一来,咱们就要牺牲教中门人的性命强请真灵了——出教区这一两个月,咱们死伤太多,着实可惜。刚才你说要差遣人混到山上去,我一想,这主意倒真不错,那你就去走一趟吧。」 跟在屠南身边这些日子,娄何觉得自己已经摸清他的性情了。 此人并不把教区之外的人的性命当一回事,很满意教区之内的模样,觉得一路来时瞧见的市井间的那些老弱病残丶乞丐之流都是畜类,算不得人,更觉得这里腌臢不堪,要早日清肃成教区之内的样子才好。 因此他这苗义「丢了天心派」丶「放任李无相引出幽九渊之下的剑宗亡魂」丶「更叫死气从玉轮山顶喷涌出来致使天心派所辖城镇几乎死地千里」这些罪责,在他看来却算是功劳——从前拉拢天心派是为了管辖附近的人口,如今人口都几乎没了,正好清空重整,照他的话说,「省了多少心」。 教区之内的修士,跟他从前一样,笃信真形大帝。大多数时候,一个人要是有什麽「笃信」,头脑就要比原本的更简单迟钝些,因此娄何觉得屠南这人的心思很好猜,稍假手段,就能讨得他的欢心。 这些日子的事情证明他所想的都是对的——屠南说要做什麽,他大多数时候不多问,只照做。只在偶尔几回,在他觉得过於残暴的时候,才会像今天这样,试着找着别的由头问一问。 只不过从前,任何由头都改不了屠南的心意,於是娄何就在他不悦的时候说,「我没想到这一层,的确是征讨的想法更高明些」。 一来二去,竟然叫屠南觉得他苗义这人「头脑够用」丶「只缺历练」丶「是可造之材」。 但今夜叫自己上山,娄何觉得这事有些怪——为什麽在这个当口全对自己说了,而之前却守口如瓶? 他这麽稍稍一愣的功夫,屠南就转脸看他,笑着说:「你好奇我怎麽在这时候对你说这些?」 「征讨在这时候说,一定自有深意。」 屠南点点头:「倒也谈不上什麽深意,我跟你讲过,是为了掩人耳目。苗义,你觉得咱们真形教之内,是人人都虔心供奉着大帝吗?」 娄何叫自己愣了愣:「这是自然了。要不然岂不是必遭天谴了。」 「呵呵,大帝即气运化身,苍生皆为蝼蚁,蝼蚁是怎麽样的心思,只要没有惊动天听,可也谈不上什麽天谴。譬如咱们这回,大着胆子说,算是计算了大帝真灵一回,你就不怕天谴吗?」 「这……属下是觉得,只要虔诚供奉,大帝不会计较用的是什麽手段。如征讨所说的,这是为了攻下大劫山丶一统三十六宗,大帝是气运化身,不会计较蝼蚁怎麽做。」 屠南饶有兴趣地看他一会儿,一笑:「是啊。蝼蚁的小心思,没什麽所谓。但这说的是我们这些真心做事的,而教内还有一些,则真是叛逆。你之前是去了棺城的,你知道棺城里曾经有一个人吗?娄何?」 娄何的头顶一麻丶心中一跳,在听到自己这名字的一瞬间,险些就变了脸色! 可这些日子,他无论在心里想什麽,起头的都是「你苗义」这三个字,所以听见自己名字的这一刹那,还稍稍愣了一下。 就因为这一下,他没立即说出话来。 图南便转过脸去,又看向窗外:「你该是听说过的,也应该还见过。在棺城的时候,你应该还将他选在了你身边。」 「但你或许不知道,这个娄何,从前是叛出了本教,做了剑侠的。」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娄何终於能叫震惊完完全全地从自己脸上露出来了:「征讨——」 「你不知情,这也不怪你,教内也不知情。」屠南叹了口气,「这该是有些年头的事情了,这个娄何去往棺城历练,跟棺城的山主吴蒙起了冲突,於是叛教了。吴蒙该死,竟然没报此事,谎称娄何离开棺城,又到教区之内的别处去了。」 娄何低声说:「征讨,有这种事……我是真不知情。吴蒙他又是因为什麽瞒下不报的?」 「哼,因为叛出教去的还不止娄何一个,还有吴蒙的儿子。走了一个娄何倒是好说——是去他那里历练的。但他一个山主,连自己的儿子都叛教了,就不是还能不能做下去的事了,而是要回到总坛思过的事了。」 「教内,像娄何一样的人不会只有两个,尤其咱们这回。出教区是个苦差事,你来我这里之前是德阳镇守,也算是领职责的。但那些炼神的弟子,是出来过杀劫的,谁会想要来?即便是这是大帝气运所往,也有个谁先往谁後往的问题,你说,这些人里,我身边的这些人里,会不会再有一两个娄何?哼,说不好,我身边现在就有呢。」 娄何沉默片刻:「征讨……你是怎麽知道这事的?」 「天下间岂有不透风的墙?那娄何叛出教区之後也没有更名改姓,他该是觉得教区内外极有分别丶消息并不通畅,又觉得同名同姓的人很多,又或者,是因为什麽想要报仇丶因此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道理。也算他想着了,过去的几十年都无事——但偏偏天心派里有个人,在他做剑侠的时候是见过他的。」 「他之前不是跟你去了玉轮山吗?那人在癸阴真君的真灵降世那晚就看见他了,之後那人离了山,又落在了本教手里,原本也是不知道那个剑侠娄何曾经还是本教弟子的。是昨天的时候周谦来见我,说那人被编在他手底下做刑徒,同编的还有两个棺城的府兵,听他们说起棺城的事,才想明白过来,因此向周谦禀报了。」 「你之前说在玉轮山上的时候这个娄何曾给你出谋划策,告诉你,要不是因为他,玉轮山的事情或许不至於到当时那个地步——苗义,你当时就一点都没有觉察他哪里不对劲吗?」 他问的是苗义,还是娄何!? 娄何把脸抬了起来,去看屠南。这人平常说话的时候也喜欢笑,微笑丶冷笑丶志得意满地笑,可现在,娄何觉得他脸上的些微笑容像是在嘲讽! 他沉默着,不知道要不要去求外邪——要是叫他帮自己立即夺了这屠南的舍,这回他会要什麽!? 但在他开口之前,屠南把脸转过去了,淡淡地说:「所以这回上山,就算是罚你了吧。毕竟在玉轮山上的时候你能从李无相的手里活下来,这回再有万一,也许还能保住一命呢。」 (本章完) 第256章 鬼迷心窍 第256章 鬼迷心窍 接下来之後的一整夜,以及一整个上午,娄何都在仔仔细细地想一件事:屠南觉察了什麽没有? 他现在这肉身皮囊是苗义的,是他从外邪那里换来的,除非屠南疑心的是苗义,要不然他不可能觉察出来什麽。至於他的动作丶语气丶所知过往,这些也根本就是苗义的,他自己甚至用不着去揣摩丶去模仿。 那麽他提起「娄何」这个名字,就真只是巧合,是因为周谦? 与自己不同,周谦这人是在屠南这个东岳征讨的手底下领了职责的,自己跟他没什麽交往,更没什麽厉害冲突,他不至於特意去查自己的过往,更不至於去害自己。 但不管怎麽样,娄何觉得自己暂时不该在这儿待下去了,在大劫山的事情见分晓之前,离屠南越远越好。 因此他花一晚上的功夫叫人从连山镇上挑选老弱妇孺,然後在上午的时候,随着这些人一起出了城。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这苗义的肉身看着三四十岁丶白白胖胖,本不该被算在其中,但大劫山上的事情成了之後,这肉身也就用不着了,因此娄何一狠心,将自己的左臂截断了,再施了些丹药,看起来就像是陈年老伤。 这群人共有二百四十七个,昨夜都见过连山镇上的可怖情景,因此一出城就立即三两成群地开始逃命。有些是一家人,聚在一起走,有些是熟识的,也在一起。但因为大劫盟会的缘故,往来连山镇上的客商也多,於是还有不少是孤零零地找不着人,只能自己走。 独个儿上山的是最容易叫人起疑的——三十六宗必然仔细查验。因此娄何跟在四散的人群之後走了一会儿,见他们逐渐都散开了,就开始物色目标。 落单的多是女人,有老年的丶有年轻带着孩子的。他瞧了几个,看面相和神情都有些惊慌木讷,想来脑子并不很聪明,就觉得不合适。 等又稍走了一段路丶进了林子,他发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这女人也是抱着孩子,走在他前面。看穿着打扮,从前家境应该很好,并不习惯亲自走野地里的路。但赶路的时候左顾右盼,并不显得很慌张,该是在提防有人来害她——从这儿往大劫山上去还有一天多的路程,这些人匆忙被赶出来没什麽吃喝,或许还有些人胆子大些并不打算真往大劫山上去找仙人救命,也可能会想要抢些财物跑走的。 他就跟了上去,脚步故意踏得重了些。那女人听见他的脚步声转脸看了一眼,立即想要绕到树丛的另外一旁,这时娄何开口说:「你这样子走,怕是没命走到大劫山的。」 那女人因为他这话愣了一下,但没停,还是在往树丛的另一侧绕。 她抱着孩子,行走不便,娄何就跟着她丶距她三四步远,低声说:「有些人可不想去山上找仙人救命,路上可能会抢你的。真到了山上,山上的仙人也未必会放我们上去,到那时候你带着孩子,一个人在山里风餐露宿,该怎麽办?」 这些话并不适合拿来说服人,尤其是在眼下人人都很惊慌的时候。可他之前观察一会儿之所以要找头脑聪明的,就是因为聪明人在此时不会被完全被惶恐的情绪驱使,而还会保有些理性的判断——听了他的这些话,就会知道他在这种情形下也并不慌乱,仅凭这一点,就会觉得结伴走是最好的了。 但这女人只是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话,就往远处一瞧,往她左手边的林子里钻了。 她说的应该是附近的土话,娄何一时间没听明白是什麽意思。可瞧她的样子,就知道她并不打算真往大劫山的方向去,而像自己之前想的那样,另寻出路。 他就也跟了过去,说:「你不想往山上去?我劝你别多想了——我被放出来是因为使了些钱,买通了那些道士。咱们这群人外围有人看着,你要走出去,他们会把你赶回来的。」 这女人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加快了些脚步,仍旧闷头走。 娄何这话说的是真的。这些人临行之前,的确又来了六个真形教的女冠,说是屠南派来帮他办事的——娄何想,要是屠南真怀疑自己一点儿什麽,那这些人就是派来盯着自己别跑了的。 屠南到底想做什麽?如果觉得自己是奸细,是想要叫自己把他昨晚说的那些话送到剑宗去? 这个念头,是最叫他心惊的。他自诩是个聪明人,李无相也自诩是个聪明人。他觉得自己跟李无相这两个人的头脑加在一起想要暗算什麽人,又是一个在明丶一个在暗,且有外邪帮忙,还有这些天充足的时间准备,应该是万无一失的。 可就是自己跟李无相想来想去,所想到的也就是借真灵丶太一的力—— 先把玄教的人给吸引过来,这事做成了。 然後等他们上了山,李无相真把太一真灵请下来,将他们一网打尽,这事也算是办成了——李无相从那位自称九公子的妖王那儿弄到了请太一真灵的法子。 至於屠南昨晚说的,叫天工派引动地火丶引动五岳真形大帝的真灵降临,这可能性自己和李无相也想过——是不可能的。因为李无相说过,地火真的喷发了,这世上要遭大劫,五岳大帝不可能这麽办。 做局就跟打架斗法一样,要见招拆招,真形教的所有招式都在自己和李无相的预料之中了,然而……昨夜屠南跟自己说了天工派想要引动地火的事情,然後又把自己赶到大劫山上去…… 他要是真怀疑自己,这是为什麽?叫自己把这事儿告诉剑宗丶告诉李无相? 那屠南……真形教,并不打算在山上请五岳真灵吗? 屠南这人是有些偏执狂妄,但绝不算是蠢笨。直到昨天幽九渊下界里的死气和剑宗亡魂还未被破除丶六部的人也还没拿到东皇印,他应该会想到,三十六宗的人要用这印在大劫山上请太一的。 可真形教要是不打算请五岳大帝真灵,太一真灵下来了,他们怎麽应对?还有什麽别的丶自己跟李无相都没想到的法子吗? 他心里拿不准,因此才在临行之前自断一臂。无论屠南对他是有怎麽样的疑心,他都得尽量取信於他丶不叫他忽然反悔把自己扣下——他一定要上大劫山丶要将这事说给李无相听听,问他是有怎麽样的想法。 一是因为时间来不及了,明天就是大劫盟会了。 二是因为,他眼下无法从灵山里将这讯息传给李无相。 此前他附身在牵机派的陆盘身上,却忽然被半夜的一道剑光给斩杀了。那一剑威势极大,差一点就伤了他的魂魄。他重回这苗义的肉身之後,第一个念头就是,会不会是李无相做的? 第二个念头就是,应该不会是他,那是谁? 他做剑侠几乎跟做真形教修士一样久,因此对受的那一剑再熟悉不过——那就是剑宗的剑气,且至少是元婴修为发出来的飞剑! 於是他的第三个念头是,会不会是梅秋露。 他是知道自己在棺城里做的那些事情是犯了剑宗的忌讳的,李无相曾经告诉过自己,梅秋露许了个「二十年」的期限。可梅秋露这人做事,有时候也是很随性的,说不准那一剑就是想要给自己一个教训。 然後这几天他知道,梅秋露真带人上了大劫山。 然而他想了两天,也觉得不会是梅秋露。梅师姐是性情中人,但做事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否则不会提那二十年。於是,他打算求外邪再帮自己一回,去找李无相。 但从那回到今天为止,外邪不再回应他了。 娄何能确定它不是离去了——心念起来的时候,能够感觉到。只是除去宏大丶苍白的感觉之外,之前那种「高远」的感觉变得更强了。 此前的外邪,像是一座巨大巍峨的山,他就站在山脚下。而现在外邪,则像是现在所见的大劫山——觉察得到,但离自己很远很远,远到神念几乎无法联系,像是隔绝一层蒙蒙的迷雾! 他不知道这跟李无相那边有没有关系——是他用九公子教他的那法子,已经把外邪请下来了?因此它还在,可无法再借着灵山与自己沟通了? 所以这一回,他是要假戏真做,真的要亲自走上大劫山,才能见着李无相了! 可他说了这话之後,那女人还是没停,而把脚步又加快,磕磕绊绊,有好几次差一点摔倒了。 娄何就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或许是个理智镇定的人,然而确有她自己的心思,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谁都不想信——那这种人就也不合适了。 於是他放弃目标,打算再重新找一个。 最⊥新⊥小⊥说⊥在⊥⊥⊥首⊥发! 就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他听见背後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你说的是真的吗?」 娄何立即转过脸。 真是巧,跟他说话的这个,也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丶看穿着打扮,竟然也算是家境富裕,且听她刚才那句话的语气,也并不很惊慌。 娄何看她第一眼的时候,只觉得她生得挺漂亮。那是一种柔和的漂亮,不是那种具有侵略性和诱惑意味的美艳丶妖艳,而就是叫人觉得亲切动人。 等看到她第二眼的时候,似乎就是因为那种亲切动人,还开始觉得她有点儿面熟,就连她的声音都似乎在什麽地方听过。 然而就在昨天後半夜挑人的时候,自己还站在暗处将这些人一个一个地都瞧了一遍,怎麽没发觉这个女人看着面善? 一个念头从他的心里冒出来——或许是因为昨夜太黑了吧,选人时只有些烛火光照明,而这些人当时又惊慌失措丶面容扭曲,因此瞧不分明了。 於是他盯着她,说:「是真的,咱们这些人都要被赶去大劫山的。」 那女人从树後抱着孩子走了出来,皱眉稍稍想了想:「那你为什麽说我们可能上不了大劫山?」 她说话镇定又有条理,真是难得。 娄何一边盯着她,一边放缓语气解释:「玄教的人把我们往大劫山上赶,是因为他们放了他们的人在我们中间。大劫山上的仙人们也会想到这一点——你知道他们在打架吧?所以他们会怕我们之中有奸细,也可能干脆不让我们上山。但这麽一来,他们就失了人心了。」 那女人听他说了这话,就又往他这边走了一步,仔仔细细地看着他:「那你……你就他们的人,是不是?」 这神情和语气都很熟悉,太熟悉了。到底在哪里见过?娄何觉得自己的这种想法很像是这些天念请外邪的时候——若有若无丶若隐若现,但隔着一层迷雾,就是无法窥探分明。 「不是。」他说出这两个字之後才意识到自己开了口,「我只是想活命。我懂点儿修行的事情,知道要是不让咱们上山,等两边的仙人开起战来,咱们就都活不成了。」 「像咱们这种周围的人都不认识的,三十六宗的人或许就不会放进去了。所以咱们最好搭夥儿走,路上聊聊彼此的根底。要是三十六宗的人真的选人往山上放,这样总比独个儿的更好过去一些。」 「那……他们要是真不放我们上去怎麽办?你有别的法子吗?大劫山这麽大,咱们不能从别的地方跑上山去吗?」 娄何皱起眉盯着她,一边努力想到底在哪里见过,一边说:「山上都是修行人,你上去了也会被发现的,一样会被送下来,说不定还直接没命了呢。」 他说了这话,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为什麽,一定要找个女子搭夥儿?我又不是真的没有道行在身的寻常人,我只是要去找李无相,到了大劫山底下,我为什麽不直接上去?我为什麽一定要找个女子搭夥儿? 这念头一跳出来,他就愣住了,觉得昨晚和今天的事情仿佛一场闹剧,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向屠南建言要把一群老弱妇孺赶上大劫山的真正目的是什麽了——是看屠南杀戮太重丶不忍心连山镇上的人全被祭了?还是真把自己当成了玄教的人丶觉得自己就真得混在这些人当中才能上山? ……真把自己当成了玄教的人!? 娄何在这一瞬间想起了李无相曾经说过的一件事——当初外邪向他立威,叫他心里明明白白,但就是想要把自己的手给斩断。自己昨晚丶今天是怎麽回事?心里明明白白,但就是像一个真正的真形教中人一样,认认真真地琢磨怎麽混到山上去,甚至还不惜自断一臂!? 这是为—— 念头戛然而止。因为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想起来这个女人看着像谁了。 罗溪。他在棺城的妻子,他当初也是为了她叛出真形教——这女人怎麽看着跟罗溪一模一样?! (本章完) 第257章 血海滔天 第257章 血海滔天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在心中生根了,一粒情愫的种子开始迅速萌发,李无相对他说过的那种感觉愈发强烈。 这个女人不是罗溪,自己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正在被什麽东西——极可能是外邪——所掌控。甚至连看见的这个女人的这张脸丶这张像是罗溪的脸,都未必真是像,而仅仅是外邪让自己产生了这种感觉! 可那种情绪萌发并猛烈生长起来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悲恸充满了娄何的胸腔,他先於自己的意识而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你……叫什麽?」 「孙彩凤。我叫孙彩凤。」女人抱着孩子答,「那咱们两个搭夥儿走吧?我也想上大劫山上去。」 听到这句话之後,另外一个念头也从娄何的心里冒出来了——这个女人不对劲,应该问问她的底细。 然而娄何很清楚,这不是自己的想法,而应当是外邪强行塞进自己的心里的。 它在做什麽!? 想要夺我的舍吗!? 但他知道这事外邪办不成,因为自己眼下至少还是个炼神的修为。从前几次去求外邪的时候,外邪曾要求他放松心智丶虔诚聆听。这是很典型的外邪入体之後,要逐渐夺舍的手段——叫入邪者逐渐泯灭心智丶交出躯壳。 但这种事是阳谋。被寻常外邪入体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麽,也都像自己一样,觉得可以在被夺舍之前抽身,直至最後深陷其中丶逃无可逃。 所以娄何清楚自己现下的处境远没到那时候。可是外邪这是在做什麽?要说夺舍,这手段太心急了,是做不成的,要不是…… 它是想要叫自己觉得这女人很要紧?有古怪? 但为什麽是这种办法?强行把念头植入自己的神念之中?它之前也会向自己做出要求,但传达要求的办法就如同它的存在一样高深莫测,极为从容,从来都不会像现在这样…… 好像很急切! 「你看着也不是寻常人。」娄何听见自己开了口,说不好这话是自己想要说的,还是外邪要他说的。他目光一转,落在孙彩凤抱着的孩子身上,「我看你这孩子也不一般啊。」 外邪它是怎麽了?它在急什麽?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自己的一部分念头在飞快思索,然後再次尝试去呼唤它。 这些日子他觉得外邪仍旧苍白丶宏大丶却愈发高远,然而眼下再试,他发现外邪给他的感觉又变了——它变得更高远了,甚至已经基本模糊了「高」的这种感觉,而只剩下「远」,仿佛之前像是一座矗立在远处的大劫山,而现在自己离这山越来越远了,几乎快要看不到了。 这种感觉太怪了……它现在几乎就是在操纵自己的神念了,为什麽却还觉得它更「远」了? 第二种变化,则是「苍白」。苍白不是指颜色,而更类似生机凋零丶无所凭籍丶空洞无物的虚幻感。 然而现在娄何在试着呼唤外邪的时候,觉得它变得丰满丶亲近起来了。像地上的石子草木之於某种缥缈空洞的概念,变得实实在在丶更类似於「存在着」了。 第三种变化,则是「宏大」。这一点最为显着,就像山离的远了就会变小,他觉得外邪身上的那种宏大感,像是快要消失殆尽了! 孙彩凤的脸色变了变,像是想起了娄何之前说过的话——这些人里面混有真形教的修士。 她稍做犹豫,仿佛在想要不要说实话。 这时娄何听见自己又开口,目光紧盯着那孩子:「你不要多想,我既然知道这些仙人打架的事情,也就还算是稍微有点道行——跟仙人们比不值一提,可比寻常人也懂得多一点。你这孩子……我怎麽看着不像是头世人啊。」 是这孩子有古怪? 可现在,相比於知道这孩子有什麽怪异之处,娄何更想知道外邪是怎麽了! 与外邪沟通时,是极为忌讳出阴神丶出阳神的。因为寻常的外邪虽然常常假称神灵,可在灵山之中却都是它们原本的模样。一旦出神撞见了真容,必然会引动外邪怒火,招致灾祸。 然而现在娄何顾不得这些了,他从自己的躯体里,把被外邪塞进来的念头挤压得零零散散的神念重拾了起来丶拼凑到一处去,然後万分艰难地试着叫自己浸入灵山——他不敢完全遁入进去,而只敢像是将脸浸入水面那样,往底下模模糊糊地一瞥—— 巨浪! 他看见了滔天的巨浪丶血红的巨浪! 遁入灵山时倘若并没有与其中的什麽东西有联系,那通常瞧见的就是身周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血雾,以及血雾之下零星的几个怨鬼。这种怨鬼,通常意味着与此人的前世今生有着更加密切的联系,或许是从前的亲友丶仇敌之类,所以才会被窥见。 可现在,娄何这一眼看到的是,浸泡着这些怨鬼的血水似乎化成了汪洋,在广阔无垠的空间之中翻涌奔腾着。起了暴风的海面上,巨浪奔腾时也是有方向的,可现在灵山中的这巨大血浪却像是被人狠狠摇晃的瓶中水,在相互冲击着。 浪头分崩离析,无数水沫一样的东西在呼啸的血雾中四下飞溅,於是娄何一下子反应了过来……那不是血水,而就是灵山之中积累了三千馀年的无数怨鬼! 它们血红色的身躯被未知的可怖力量卷涌了起来,就看着就是浪涛,而浪涛中每一颗小小的水滴,就是一个怨鬼! 这里头是怎麽了!? 外邪呢?! 照理说,外邪此刻将这些念头强塞进自己的神识里,自己冒险往灵山中一瞥应该就是能瞧得见它的,可现在它无影无踪了……灵山这又是怎麽回事!? 他在真形教修行了十几二十年,所接触到的秘闻并不算少,然而这三千年来却从没听说过这种事……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阳间却怎麽还风平浪静? 真形教丶玄教的人不知道吗?! 然而这怒涛在冲击丶洗刷丶侵蚀着他的神志,比以往更甚!他不敢再细看,而立即退了出来。 随後,他觉得自己又是自己了——他看清楚了,眼前这个叫孙彩凤的女人虽然也算温婉漂亮,可长得一点儿都不像罗溪! 他的脑袋里也没什麽古怪矛盾的念头了,他能确定现在自己在清醒理智地掌控着这具身躯,外邪已经离去了—— 但是离去了,还是…… 他此时头脑清明,不再懵懵懂懂,於是立即反应过来——灵山里,自己刚才所见的事情似乎对外邪造成了极大的影响……它是在和什麽东西斗吗?玄教的大帝真灵? 不管对手是谁,它的处境应该并不好,於是刚才,不,昨夜一直到现在……是它急切地用最後的神通做了这事? 叫自己遇到这个孙彩凤? 这女人也想要上大劫山……外邪叫自己如此做,她就不会是个寻常人。他只稍稍一想,立即接上刚才的话头:「实不相瞒,我刚才说我也有点儿道行,这道行其实是跟大劫山上的仙人有关。你既然也要上山,我看你也不像是寻常百姓——孙娘子,你这孩子,什麽来头?」 孙彩凤还在犹豫,娄何就往旁边走了几步,低声说:「边走边讲。我说过,咱们这些人里有真形教的人。」 他走出三步,孙彩凤终於跟上来了。他把脚步放缓了些,孙彩凤走到他身边。又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片刻,才小声说:「是……我这孩子……我这孩子生下来就会说话。」 「哦?这是真稀奇。不过这种事,在我们这些修行过的人来看也不算太稀奇——生下来会说话的不在少数,也应该是前世有修行在身的吧。怎麽,她说她从前是三十六宗的弟子?」 孙彩凤沉默片刻:「没有。她说她从前姓孔,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这样。」 孔!? 娄何心中一跳。他刚才说的是真的,婴孩生来会说话丶记得些前世的事情,这都不奇怪。毕竟幽冥教隐世,他从前又在幽九渊瞧见了幽冥地母的模样,轮回转生出些差错,倒是也是常理之中。 但这孩子说她姓孔。 前天他和真形教的人就知道,大劫山上李无相和梅秋露杀疯了。先杀了牟真元,又杀了孔悬。杀牟真元是因为那位巨阙宗主要对李无相下手,可杀孔悬这事就连真形教里也没搞清楚——据说孔悬身死当晚梅秋露是带人去向她讨要了玄珠的,她也服软答应了的。 可当晚梅秋露走後孔悬就身死了……她好歹也是个阳神修为,梅秋露这元婴再强,也不可能无声无息把她的阳神都给打落了,是谁动的手?真形教想不到,他自己—— 最⊥新⊥小⊥说⊥在⊥⊥⊥首⊥发! 一个念头在头脑中一掠而过,可又迅速消失了——也想不到。 但,外邪用这样的手段叫自己同这孙彩凤碰面,那这个姓孔的孩子就不会是个寻常姓孔的…… 「你听说过孔悬这个人吗?」 娄何瞧见的孙彩凤的神情。先是飞快地一怔,随後将这怔自然地转为茫然:「孔悬是谁?」 这孩子说她自己是孔悬……她真是孔悬托生! 外邪想要叫自己把这孔悬转世托生的婴儿送到李无相手上? 娄何不再多问,而点点头:「你不知道也不奇怪,孔悬是大劫山上的一个大宗门的宗主,我还想也许你这孩子是那位宗主的门下弟子托生呢。那孙娘子……你是要把你这修行人托生的孩子,送回到她前世的宗门里去?」 孙彩凤沉默着,不看他,但娄何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是紧绷的。 他就笑笑:「这世道,这想法倒是不错。乱世要来了,寻常人再怎麽躲也不好过。有这样的缘分,你这做今世生母的也能跟着沾点儿缘分,也许能平平安安过完下半辈子,再也许还能修行呢。」 孙彩凤似乎一下子放松下来:「你说得也有道理……你贵姓?」 「我姓娄。」娄何点头笑了笑。 孙彩凤就不再说话,两人一起走了一会儿,娄何又跟她闲谈了几句,想要多问出些事情来。但孙彩凤似乎是因为他刚才提了「孔悬」这个名字,自觉失言了,就不再多说这孩子的事,而把话题岔开,聊到她自己的出身。 这麽一来闲谈倒真是成了闲谈,等两人走出这片林子,也就变得稍稍熟悉些了。 孙彩凤就看他一眼:「娄大哥,你这个样子……到时候山上的人问起来,你怎麽说呢?」 「咱们不是说了吗,就说我是你表哥,带你来连山镇看盟会热闹的,顺便贩点儿新下来的麦子。」 「这事倒是说得过去,但是……」她再看娄何一眼,「咱们放出来的这些,要麽是病了残了的,要麽就是老人女人孩子,娄大哥你身强体健的,到时候怎麽说呢?」 娄何笑笑:「我身强体健?你看我这个——」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左边肩膀。 他是齐着根儿砍的,一摸就能摸到创口,因为用药用得疾,创口愈合得凹凸不平。 可现在他摸到自己的胳膊了,好端端的,完完整整地在那里。也就是这时候他才忽然意识到,刚才这一路上,自己在走的时候,还偶尔用左臂虚扶一下这个孙彩凤! 他怔了怔,随後深吸一口气。可感觉到不是气息灌入进肺里,而仿佛自己喉咙以下都是空的,是一个空洞洞…… 空洞洞的空皮囊! 娄何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後往自己身子上看了看,再对孙彩凤笑了一下:「你看我这个样子,像是身强体健吗?虚得很,内里有病的。山上的修行人一查就看得出来,我应该是算在『病』里的。」 然後他不发一言,伴着孙彩凤走。过了一刻钟,终於瞧见前面的一条溪流。该是被前面走的人踏过,溪水是浑的。然而即便如此,在他也蹚过这溪流丶朝水面上飞快一瞥的时候,还是看清了自己的脸。 不是苗义的脸,而是娄何的脸。 外邪送往托生的神通……不,权柄——不在了!? (本章完) 第258章 势不可当 第258章 势不可当 放老弱妇孺出城之後,连山镇上的修士当即锁闭城门丶洒扫街道——他们前一刻还在归置镇上被捕获的人口,下一刻就接到东岳征讨的命令,要像年节时举行祭礼大典那样更换袍服丶沐浴祈祷,只留下少数弟子继续戒备。 人人都不知道屠征讨这令是怎麽回事,都觉得摸不着头脑。而同样摸不着头脑的还有屠南本人,他倒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而是不知道—— 五岳真形教的东岳坛主丶合道真人曹穆方为什麽会亲临连山镇! 是他看着苗义和一群人出了城之後,才发觉此事——起先觉得是自己行了大运丶得了天眷丶五岳真形大帝的真灵要降临了。 因为在那一刹那他感觉到这连山镇周遭的地气发生猛烈变化——大地山川虽有高低起伏,然而土性厚重,地气也就一直是极为沉稳的,仿佛一潭波澜无惊的水面。 可忽然之间,这水面像是被清风拂过,掀起层层的波澜涟漪,镇上修行境界在还虚期之下的门人或许觉察不到,可他这还虚境界却对此类事极为敏感,甚至觉得下一刻大地就要倾覆丶开裂丶好像地脉之下,灵山之中,有什麽东西就要冲出来了! 要不是玄教门人不得轻易出入灵山,他是真想要过去看一看究竟是怎麽回事。但就在这个念头刚刚生出的时候,他才猛然发觉这连山镇的镇守府静室之中多了一个人—— 说是「人」,可屠南是断然不敢只将这个词儿单独说出口的。 人是什麽?说是这世上的天地精,可毕竟还是芸芸众生。即便修行了丶修为到了他自己的这种境界,也还脱不掉人味儿。 可现在站在他身边四步远处丶窗前昨夜苗义曾在的那个位置的这位真人,看起来已不像是人,而近乎灵神了——屠南是看不清楚他的模样的,仿佛曹穆方身周的一切都被一种巨大的力量拉扯着丶从四面八方涌向他,或说向他倾倒。 这种「一切」,也包括屠南的视线——他知道曹穆方身高不过五尺,据许多年前曾亲眼见过他的真容的人说,在教区之中曹穆方的身材甚至算是矮小的。可现在屠南不知道他究竟是高是矮,或说他这个人已没有「高矮」这个概念,而像是一座无边无际的丶亘古矗立於大地之上的山岳一般,无穷宏伟浩大! 於是,他也仿佛为此世所不容,像是要被那种一切都涌向他的趋势,驱逐出现世去! 屠南只朝他看了一眼,立即拜服在地。他这拜服是五体投地的,双掌几乎嵌入地面的石板之中,应当是极为稳固的。然而即便如此,也还觉得自己正在向曹穆方的方向滑落过去,仿佛身下的不是平整的石板地,而是面极为陡峭的斜坡! 这种滑落感叫他忍不住抬了一下头,确认自己的确还伏贴在原地——於是正看到曹穆方转过了脸。 这是一张很真切的面孔,屠南知道,他有五官眉眼,甚至可以说看起来相当寻常。可又很虚幻——他说不清这是什麽长相,就仿佛一个先天的盲眼人能摸索到一个人的面孔是怎样的轮廓,但就是没法儿在头脑中想出那张脸来! 他知道这是因为曹穆方的修为已是合道境界,且是合道三境中最後的一个境界「无距」——修到了这个份儿上,便是与大帝所在的妙境无距,随时准备蒙天道召唤飞升,因此,已经不好说算不算是此世人了,自己这肉眼凡胎来看他,也就看不透了。 他还知道,这还是因为五岳真形大帝的气运!合道,就是以身与道相合,已快算得上是天道的一部分了,所以此刻自己看到的不仅仅是曹穆方,还是五岳真形大帝——他这在世的凡人,因为这一抬脸,向大帝做了一窥! 自己这样的人,又怎麽能窥探到大帝的真容! 他猛地将脸垂了下去,额头重重砸在地上,嘭的一声响,砸得地面石板现出细密的裂纹来。 这已是他第三次亲见曹穆方了,然而,还是如头一次一样诚惶诚恐! 这一声响之後,室内就寂静片刻。 屠南在等曹穆方问话,同时竭尽全力叫自己沉静下来,将出教区之後所做一切都飞速思索,找寻是哪里犯了大错—— 在灵山之中突袭幽九渊这事是他定下的,虽然折损几个还虚境界的门人,但也杀伤了不少剑宗弟子,更是完全确认了幽九渊所在。而自灵山过去这件事,自然也不是他擅自做主,而是拜请过曹穆方的,这事不会出岔子。 之後是在幽九渊现世的地方围剿剑宗门人,虽然叫他们逃脱了,但原本也没想就在幽九渊中将其一网打尽,甚至说自己还是有功的,因为教门之内的动作太慢了……要不是自己急调人手,只怕教中大部赶到时,剑侠早已经不见踪影了! 就是因此,才能一直将剑宗门人追到西边去,而那边的事情就跟自己无关了——那里是保生道的地界了,剑侠们在那里几次穿插反击,只能说保生道的人无能! 别的呢?玉轮山的事……幽九渊之中的死气……这两桩他都能解释得清楚,之後也报去总坛了的,据说曹真人并没有斥责自己…… 那是因为什麽,他亲临此地了? 不但是这回六部之中第一位出教区的合道真人,用的还是调动地脉的手段,几乎没有向如自己一般修为的人掩藏行踪……剑宗的梅秋露此时就在大劫山上,她应该也觉察了吧? 出了什麽事,叫他如此这般? 於是在这片刻的沉默之後,屠南终於承受不住这种重压,勉强不叫自己的声音发颤,伏在地上开口说:「坛主……驾临大劫山,弟子……弟子……属下屠南惶恐……」 「你从这镇里放了人,往大劫山去了。」 屠南终於听到他开口,心头猛地一松!他立即答:「属下身边有一个叫苗义的弟子,之前不查,现在发觉或许并不可靠,就叫他离开身边了。」 曹穆方没说话。 屠南立即知道这是在等自己解释,於是忙说:「请真灵下界的计策,属下报给过坛主。只是这些日子天工派的唐奚不再有讯息往来,属下怕他除了说的那些有别的打算,因此叫这苗义过去了。他真不可靠,送去搅乱三十六宗,要真可靠,则想法子探明天工派……」 他没抬头,但知道曹穆方听到这里,又将侧脸转过去了。 他先是松了一口气,觉得是曹穆方接受了自己的解释。但下一刻,心里又生出一种强烈的念头——曹穆方并不真的关心自己说的这件事。刚才那一问,只是瞧见自己为他威压所迫实在透过不气,才开了尊口丶叫自己说几句话好略微从容一些。 他就稍稍缓了几口气,把身子微微抬了起来。 听见曹穆方又开口:「不必请大帝真灵了。明日攻上去即可。」 听这话,他真不是来怪罪自己的! 屠南终於把脑袋完全抬了起来,他愣了愣,细想曹穆方说的这几个字,又再三斟酌,才开口说:「坛主,三十六宗门要在大劫山上请太一,现在又有剑宗梅秋露也在山上,我们还没有拿到幽九渊之下的东皇印,因此属下原本是想,太一真被请下来,唯有大帝真灵降世才能制衡。属下思虑不周全,请坛主示下,到时攻上去,属下该如何指挥?」 「太一真灵,他们请不下来了。」曹穆方说了这话,从窗前转过身看了看屠南。 屠南立即将脸垂下丶不敢直视。 刚才曹穆方现身之时,周遭地气沸腾。如今虽然平息了,可屠南离他如此之近,就这好像一座浸没在深水中的冰山丶只要稍稍一动山畔的人就立即能觉察起伏的浪涛一般——他意识到曹穆方在说了这话之後,气息竟然稍有波动,就像是……寻常人,为什麽事情感到一丝愉悦丶松了口气一般! 这感觉叫他心中大惊——什麽样的事情能叫这位无距真人动容?! 於是下一刻他意识到,曹穆方如今不止是「动容」丶不止是「愉悦」,而几乎称得上「欣喜」了! 因为他又说话了! 「此番战事,教区之外只是顺势。真正决胜的,是在灵山丶在上层天。」 屠南明白这意思。自古以来天下战事都不是玄教与剑宗之争,而是气运之争。三千年前太一门人在战场上节节败退,就是因为太一在七位大帝面前节节败退,前者是果,後者才是因,现在也一样。因此,他刚才才不觉得自己所做的哪里出了问题——说一句遭诛的话,真出了问题,该也是没有出教区的师长们那边的问题! 「属下明白。坛主,那麽……是太一真灵此番败了?」 曹穆方似乎看了他一眼,说:「不是败了。这世上,已经没有太一真灵了。」 屠南愣在地上,知道自己听清楚这句话了,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是什麽意思。太一大帝虽然被镇伏,但即便是教门弟子,也知道太一就是人道气运,天经地义,与世长存。 现在听到「没有太一真灵了」这句话,就像是寻常人听见「没有日月」丶「没有天地」这种话一样……什麽意思!? 下一刻他才反应过来:「坛主,是太一已经,被——」 「太一真灵。」曹穆方说,「这世间已没有太一真灵了。」 最⊥新⊥小⊥说⊥在⊥⊥⊥首⊥发! 屠南这才反应过来他究竟是什麽意思——把太一比做人,太一真灵就是太一的化身丶阴神丶阳神。可以说有许多个,也可以说只有一个。太一大帝被玄教镇压着,而他的真灵却在灵山之中。 两千多年来这太一真灵的所在并不隐秘,而几乎为人人所知——剑宗历代教主,都有太一真灵在身。可到了如今这几百年来,太一真灵却隐遁了——剑宗前後两位教主,一位崔道成,一位如今的梅秋露,都不过是元婴修为丶尚未出阳神。 屠南在做这东岳征讨之前是连曹穆方的面也见不到的人,也算是真形教之内的新贵。於是他从前也只是隐隐约约地知道,教门中修为高绝的尊长们一直都在找那真灵,唯恐它借用什麽神通托生转世了。 太一本尊被镇压着,照理来说绝无这种可能性。然而太一权柄又涉及幽冥,人道气运本身就变化多端丶诡异无穷,因此即便是六位教主似乎也无法确证,只在灵山与上层天中苦寻。 这三百年来,越是听不到什麽太一真灵的讯息,这事就越叫人心慌,可现在,就此时此刻—— 这世间已经没有太一真灵了!? 「坛主,太一真灵为我教所灭!?」 屠南不知道曹穆方是不是笑了笑,但只听见他说:「也称不上『灭』字。这真灵还在,只是已经失了权柄,再称不得太一,与灵山野神精怪无异了。」 「也不是为教门所灭,而算是太一气运开始自行寂灭,终究要被解化了。大帝镇压太一,本就是此意。人道气运不会消灭,因为世间总会有人。但既然真灵寂灭了,太一也就要解化了。」 自行寂灭?解化? 屠南稍稍一想,明白这意思了! 譬如一块叫人生厌的顽石,镇着它压着它,它就是还在那里。把它镇压碎了裂了分崩离析了,它还是在那里——但是顽石就也不再是顽石,而是碎土尘埃了! 「坛主,那真灵它是怎麽——」 「你修为不到,就不必问了。大劫山上的事,地火之事,也不必忧心了。明日攻上大劫山,与我顺应运势擒住剑宗诸人,此役也就圆满了。」 屠南完全明白了。 为什麽刚才曹穆方并不在意大劫山上丶天工派将引动地火喷发这件事了——他自己,本意是不想如此的,这只是请大帝真灵降世的手段而已。 可现在曹坛主的意思是…… 因为「因」——太一真灵寂灭丶人道气运开始解化这件事已经发生了。 那麽「果」——大劫山地火喷发丶无数性命灰飞烟灭丶三十六宗尽没……此事也必然发生! (本章完) 第259章 噩梦惊回 第259章 噩梦惊回 感觉到神念之中的那一阵悸动时,李无相正在打坐修行,由梅秋露护法。 他这人心思细腻,可心思细的人也有一样不好,就是思虑得也多。孔悬死了,大劫山上的人都觉得是梅秋露做的。那天晚间孔镜辞将玄珠送来时,语气里也有悲愤之意。 梅秋露的性情,是懒得去向她解释此事的,李无相赌咒发誓说了好久,她才信不是梅秋露做的,悲悲戚戚地离去了。 等她走了,李无相和梅秋露说了三言两句,都意识到该是暗处那人做的。 李无相没有问是谁。因为在这事之前,三十六宗的人或许还能有些胆大心气高的,还想要做些什麽。可此事一出,人人都会觉得即便从前已将剑宗的元婴想得强无可强,却还是低估了——剑宗的元婴能够斩杀素华派的阳神! 这种行事风格,与一直以来为他壮声势那人的手段一模一样,只是这回用在了梅秋露的身上。 还是因为,从她的言语之中他意识到,她心里应该已经有一个答案了。 之前谈起此事的时候,她曾叫他不要再担忧,由她来解决。他向来信任这位梅师姐,於是真的没再多想。一直到孔悬出事的那一夜,他也还是没再多问,但心里已打定主意,在大劫山之後,一定要把此事问个清楚明白。 因此这几天修行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里总像是一颗小石子——这石子是极小的一粒,但偏偏就粘在脚底。它不会弄疼你,然而会叫你无时无刻不意识到它的存在,心里很不舒服。 梅秋露觉察到他心神不定,於是每天在他修炼的时候为他护法,指点他该如何运行气息丶如何用药丶如何化药。 李无相从前觉得修行这事重要的是法材丶功法丶资质。但这些天被梅秋露全方位指导,才明白自己从前修炼得有多粗糙。 这种事,就像是一个人在外生活——每天主要做的事情无非就是吃饭丶睡觉这麽两件。他觉得自己从前的修行,像一个生活习惯极差的人,作息无定时,睡眠时长时短,吃喝也不甚讲究,只求一个饱腹。要是看看所在的屋子,必然也昏暗无光丶乱做一团丶气味难闻。 可现在由梅秋露每天严格指点着,他觉得就像是回到父母家里了——睡觉也还是睡觉,但床铺乾燥洁净,作息极其规律;吃饭也还是吃饭,但三餐有定时,营养搭配合理。而所在的环境更是明亮整洁,叫人身心愉悦。 这样的日子,只消过上五六天,就必然叫人觉得仿佛改头换面丶气血回复了。 他这些天的修行也是如此,有极多的小毛病被纠正了过来,一些自己琢磨出来的野路子也被梅秋露责令改正。於是,就只是因为这些小小的细节,他觉得自己修行的速度开始突飞猛进。再合着前些天各宗门派送过来的丹药法材,仅仅是这麽几天,他竟然就已经修到了—— 育丹期。 育丹,剑宗金丹境界的第二重,往上再修到化丹期的巅峰才能成婴。 他修行的是大劫剑经,成丹也不过数月而已,即便是有梅秋露的指点丶奇多的丹药法材,这种速度也足以称得上惊世骇俗了。 可这种进展,在两人看来都不够快。李无相觉得不够快,是知道自己已经竭尽全力了。然而明天就是大劫盟会,掌印宗主的人选已心照不宣了——就是他自己。 可如今他刚刚只是个金丹第二重的修为,真做了掌印宗主,就是要由他来请太一真灵降世。虽然随着他的境界进展以广蝉子炼就得皮囊也愈发稳固,可终究只是个金丹,他实在不清楚三十六宗原本为元婴而设置的阵法能不能困得住那外邪。 梅秋露也觉得他不够快,但不是觉得他没用心,也不是觉得他资质差,似乎也更不是担忧请太一的事——她说到时候不成,就由她来也可。 她说出口的理由,叫李无相觉得能理解,却又无法理解—— 「我看过你的运数。」昨天晚上李无相晋入育丹期的时候,她皱着眉头说,「你的命格极贵,在我看来都算是贵不可言的了。你的运数呢,我也是看不清——这说明深不可测丶威不可知。这种命格和运数的,天下间不能说只有你一个人,还活着的,成百上千是有的。」 「但这些人里,有机会的修行的不会很多,所以只在修行界,你这种算是极罕见的。我亲自见过的除了我自己,也就五六个人而已。」她说到这里又皱了皱眉,「我成婴的时候也不循序渐进的,也是有机缘。天下间修为高的,几乎都会有机缘。你前些天说要修这大劫剑经,我不放心,就给你算了算。你的这种命格是算不透的,可也能看到机缘就在这山上。」 「只是明天就是盟会了,我以为你这机缘会是在这两天修行的时候,但今天你还是这样……李无相,你自己想想,还有什麽助力没有?」 就是她说的这些话——话里的道理,命数丶机缘之类他是能理解的,可不理解的是,她竟然对此深信无疑! 前世做他那一行的,或许因为自觉亏心,无论嘴上怎麽说,心里也还是大多信这个丶信命的。不过与前世绝大多数人一样,也都觉得命运这东西仅仅是一种趋势。说一个人会发大财,但他整天坐在家里,即便命里有财库,自己不去开,那也不会开的。 可梅秋露眼下的态度却就是,一件事命里会有,那就无论如何一定会有? 李无相就忍不住笑了一下说,「师姐,也许你算得有点儿不准,或者,你知道我从前身上有外邪吧?那东西改了我的命?再或者说,一个人的命运也要靠他自我奋斗?」 梅秋露就也笑了一笑说,「我命由我不由天这种事是有的,但不是你现在。你把命数想成长河的话,你如今就是河水里的一粒砂石。你不是寻常的砂石,是颗坚硬无比的金刚石,可不管再怎麽硬,也还是要随波逐流的。别说是你,就算是我,在这世上也身不由己。」 「除非出了阳神,已经不算是此世人了,才能从这里面挣脱出来。所以我看你能成,你就该成。如今今天不成,那就是明天——或许你明天在盟会上成婴。」 她的这种态度叫李无相觉得有些荒谬,觉得自己再一次体会到了此世人与自己的不同之处。於是他就问,「师姐,那某金川丶牟真元,他们没算过自己会死吗?」 於是梅秋露说,「牟金川是个元婴。元婴的境界要看得清是很难的,不过也有有些术法高明一些的,的确知道自己会怎麽样丶出不出得了阳神。明知不能而非要试一试的,大多会应劫,所以天下间的阳神才并不多。有一些不能成,而是不敢成。」 「至於出了阳神的,牟真元那一类,也能算是不在三界五行了。可因此也就看不清了。譬如姜师兄,他的命数他自己都看不清,这其实就是因为没有了——或许真仙丶金仙的境界还能看得到,可阳神却是不成的。」 因为这种想法,在说了这些话之後梅秋露就叫他继续修行,说或许晚上的时候还会有什麽机缘。 这机缘晚上也没有来,但在上午的时候,李无相静心盘坐时,似乎来了——至少他原本是这麽以为的。 神念之中一阵悸动,仿佛在未知的某处原本有一根线在一直拉扯他。但因为拉扯得久了,他早就已习以为常而觉察不出了。 可就在那一阵悸动的一刹那,那根线像是消失了,他因此猛然警醒,因这悸动而出定。 睁开双眼,瞧见的第一眼的情景是,这室内仿佛起了一阵蒙蒙的雾气,淡红色。屋子里或者外面的院中,或许是有人在宰杀什麽东西,搞得血浆与屎尿横流,气味极为难闻。而极远处,仿佛又有许多人在遭受酷刑,齐齐地发出嘶吼。 下一刻他意识到,这不是现世的颜色丶气味丶声音,而是灵山里的! 可他刚才在打坐入定丶心念沉静,怎麽会觉察到灵山里的东西?他立即叫自己浸入其中—— 瞧见的就是滔天的血海! 他的反应要比娄何快一些,一瞧见这情景立即退走出来,身周一切瞬间恢复正常。 灵山里是怎麽了!? 梅秋露还闭眼盘坐在他身边,李无相就也立即闭上眼睛,在神念中呼唤赵奇。两声之後,听见赵奇的声音,似乎半点儿异常,只是小小的:「梅秋露在你身边呢,你叫我干嘛?她怪吓人的!」 「灵山里怎麽了?」 「啊,这你也知道了?哈哈,我师父又教了我一招,我现在——」 「不是这个,灵山里好大的血浪,那边是怎麽了?」 赵奇沉默片刻,才说:「没啊?什麽血浪?」 李无相立即叫自己再稍微浸入进去——还是血浪!他刚一露面,立即被轰退出来,身上气机一阵混乱,一身的皮囊微微一抽——要还是个人,只怕一口血已经咳出来了! 这不是幻象,但赵奇看不到?九公子也看不到吗? 这时梅秋露睁开眼看向他:「你怎麽了?」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神色如常,眉头微蹙,仿佛是觉得李无相是一时间行岔了气才惊醒了,又仿佛还觉得,以他如今的修为不该出这种差错。 李无相稍愣了一会儿,才问:「师姐,你能过灵山那边看看吗?」 梅秋露疑惑片刻,看他一眼,然後才说:「看了。怎麽了?」 听她这语气,她也是什麽都没觉察! ……她说自己该有机缘的,就是刚才看见的情景?可那是什麽机缘? 李无相沉默片刻才说:「刚才被那边的什麽东西牵扯了一下,走神了。」 梅秋露的神情立即肃然起来:「你在那边见过什麽东西?什麽时候?从前见过吗?」 「就是我之前跟你——」这几个字一出口,李无相猛然意识到不对! 见过什麽东西? 当然见过了! 当初在幽九渊里就是自己跟她说了外邪的事,她才叫自己去找姜介的! 她现在怎麽问这话!? 「就是我之前跟你——回幽九渊的时候,那时候路上,好像在灵山里有什麽东西……看了我一眼。」李无相头脑中的念头飞转……这事情又来了,又来了! 之前所有人都不记得带自己去下界的李克了。当时就是李克被外邪入体丶带自己去找万岁,结果叫自己差点儿也被外邪夺舍了的。 可现在,梅师姐是不记得自己跟她说过外邪这件事了!?这是什麽情况!? 姜介当时是在自己面前死了,那时候他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姜介,之後觉得是外邪害死了姜介,而到现在他越来越不确定姜介到底死没死,又究竟是不是被害死的了。 所以,现在他在跟梅秋露说的每一句话,都要仔细斟酌……他不想看到梅师姐也落得当时姜介那样的下场! 「我当时,觉得是我出入灵山太多了,所以是被……什麽外邪——」他看着梅秋露,慢慢地说,「盯上了。但之後再没有过。刚才又是那样,心里恍惚了一下。」 梅秋露的眉头舒展开了,笑了笑:「哦,吓了我一跳。对,这就是我告诉你不要常往灵山去。修为越高,过那边越会被注意到。出了阳神过去,没什麽东西会惹你,可在阳神以前呢,倒是道行越深就越凶险些。这不碍事,你是修行的时间不久,又太快了——那些心性不好的,炼气的时候就可能遇到这种事,一旦没留神,那就是走火入魔了。」 又想了想:「那东西什麽样子?看到了没有?对你说什麽丶做什麽了还知道吗?」 她是真的不记得了。 李无相不想再提这件事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哪一句话就会犯了忌讳! 他立即笑起来:「那姜教主那样的到了灵山,是不是能跟玄教的大帝真灵掰掰手腕了?」 梅秋露愣了愣,脸色稍稍一恍:「姜教主?」 「……哪个姜教主?」 (本章完) 第260章 道爷他成了 第260章 道爷他成了 哪个—— 姜教主!? 李无相立即闭上嘴。他仍想要做出神色如常的模样——这事他觉得自己是擅长的。 可现在他实在做不来了,在他能完全掌控自己的这身皮囊之前,惊愕之情就已经在脸上一瞬即逝。 他看到梅秋露的眼神变得疑惑起来,然後眉头也又皱起来了,似乎在思索些什麽。他当即开口:「师姐!就是……唉,哈哈,我说错了话了,就是我从前金水的时候,听到一个散修门派的掌门自称教主,姓姜的。是个炼气,但说自己修为通天——我刚才就是一句玩笑话。」 梅秋露的神情仍有些恍惚,李无相立即抬起手,想要拍拍她将她唤醒。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这时候听到窗口传来声音:「哎师姐,师兄,他们送过了吃了过来,你们要不要吃啊?我给你们留点儿!」 因为这声音,梅秋露不再出神了。她转脸往窗口看了一眼:「什麽吃的?」 李无相也转了脸,但是猛地转了脸! 因为这声音他熟悉! 於是他在窗口看到了个少年模样的年轻人,眉清目秀,声音清脆,脸上还带着些似乎不谙世事的愉悦笑意—— 李克! 在幽九渊住下的第一晚,来窗口给自己送吃的的那个李克……随後带着自己去往下界,叫外邪降临在自己身上的那个李克! 他!? 李无相瞪大眼睛看着他——李克这时候还在笑,眼睛弯弯的:「烤羊肉,师姐,真香啊,一点膻味儿都没有!牵机派送来的,说这是他们宗门里自己供上来的羊,李师兄你要不……啊,师兄,对不住,你在练功啊?」 李克瞧见了李无相看他的神情,但该觉得是在瞪他,立即讪讪地往後缩了缩。 李无相是又怔了一瞬,才说:「没事。我……」 「……我们已经出定了。」再看梅秋露,「师姐,咱们去吃点儿东西吧,羊肉凉了不好吃。」 梅秋露立即点头:「也好啊,你也定定神。」 两人走出屋子,李克立即献宝似地奉上一个食盒打开,李无相瞧见里面的烤羊肉。跟他前世吃过的很像,外面一层酥脆的皮,洒了各式香料,里头则是嫩肉,还稍带了点微黄的肥。 他看了一眼这肉,又看李克,再看看院子,觉得自己一时间像是在做梦。 院子里都是剑侠,是梅秋露带来的,已经在这儿住了几天了。现在他们都在吃东西,边吃边说笑——主要是围着赵玉在说笑。 他之前说赵玉的性情也适合做剑侠,这感觉没错。她这几天跟这些剑侠们混在一处相处极为融洽,已经师兄师姐地叫开了。 而这些剑侠……也没任何一个人对李克的存在感到意外! 李无相收回目光——随後扫了到了门口,於是看到第二个叫他身上稍稍紧了一紧的人。 ……陆盘! 前些日子被娄何借用外邪的神通附身丶之後又在牵机派的宗门驻地被飞剑斩杀的陆盘! 这些吃的应该就是他送过来的。 我……真不是在做梦!?不是在幻境里!? 李无相的目光越过院中的那些剑侠,在陆盘的脸上稍作停留。他立即注意到了自己的目光,一触碰就避开了,看着不是因为心虚丶不是因为别的,而就纯粹是因为他这些天在大劫山上的凶名丶几乎已经定下的掌印宗主的地位,因此而谦卑地移开了。 他还真就是牵机派的陆盘……不是娄何! 李无相觉得身上一阵一阵的发凉。这时梅秋露已经从他身边走开,到院中那群剑侠那里去了——眼下这院子里应该是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有梅师姐在,有这麽十几个剑侠在。可现在李无相觉得几天以来的这种安全感像是被什麽东西恶狠狠地穿透了,一直穿透到自己身上! 以梅秋露的神通修为,也忘了! 他接过李克递上来的食盒,对他笑了笑:「哎,师弟,咱们这两天是不是也没怎麽说话?」 李克笑着点头:「师兄你忙着练功嘛!」 「再忙也不该一句话都不说。」 李克又笑:「这有什麽,我们一路上过来的时候,杀得昏天暗地的,都没什麽力气说话了——你敢想这麽十几个人天天待在一起,除了梅师姐跟肖师兄说说咱们第二天应该往哪个方向走之外,大家都一句话不说吗?实在太累啦!」 这几天,自己跟李克真的没说过话。 但李无相知道绝不会是李克说的这个理由。他这些天跟这十几个剑侠全打过招呼了,没理由避过李克的。 如果这是外邪的神通所致,就意味着过去,至少自己的过去的记忆,还没有被改写。至於别人丶李克的呢? 他就在门槛上坐了下来,把食盒放在地上,捻起一块肉递给李克,对他眨眨眼:「咱俩儿在这儿吃独食。」 李克一笑,也在他对面席坐下了,接过羊肉大口吃起来。 「你们来的时候,都经过了哪儿了?」 李克边吃边皱眉想了想,含含混混地说:「我不记得了,反正咱们就跟着梅师姐走,太累了好几天都不睡觉,脑子迷迷糊糊记不清了。」 他是真记不清了,还是因为外邪的那边的缘故被重丢到人世间,所以才记不清的? 李无相稍微沉默片刻,开口说:「在幽九渊,你带我去下界找万岁的时候我看你记路挺清楚的嘛。」 李克被附身,带自己去幽九渊下界,自己因此也被附身,触动东皇印,暴露幽九渊所在。随後害死……随後姜介似乎是死了,自己出逃,接着玄教来攻——李克几乎是这一切的源头。 李无相断定外邪一定是出了什麽事,因此曾经动用它托生的权柄所从世间抹掉的这些人,李克丶陆盘,才又出现了。 可是这些人,尤其是李克,几乎都是曾经发生的一切的关键节点。 外邪能夺去一个人的过去,这种神通他能想像。可还能改变整个世界曾经的过往吗?这种神通,他就完全无法想像丶也不敢相信了,这就不算是什麽人道气运了吧! 李无相身上发凉,很害怕。但害怕的不是别的,而是自己来此世之後的一切都不是真的……是梦,是幻境,是虚幻一场! 李克的神情黯了一黯:「唉,我宁愿当时不记得那路了。师兄,我不是说你,我是说……咱们俩当时要是没去下界,也会不会碰巧看到东皇印,你也不会不小心碰到了,幽九渊也就不会……唉。」 李无相觉得自己的心猛地松了一下:「是啊。你还记得东皇印的样子吗?」 「记不清了。」 「所以我之後觉得闯祸了,就跑路了是吧?」李无相笑笑,「这事还是我做得不对。」 李克赶紧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抬眼看他,肃然说:「师兄,这不是你的错。谁能想到灵山里的东西也会觊觎东皇印呢?崔教主之後都想不明白那是什麽东西,更别说你当时了。」 李无相觉得自己的心完全放松了下来。 没有被改变……曾经发生的事情并没有被什麽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神通与力量改变,李克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记不清了」——他本不该经历的,全是这个理由。而自己所做的,他,或者说他们,也有别的理由来解释,改变的只是一些勉强能被称得上细节丶理由的东西而已。 他敢肯定如果自己现在再去问梅师姐,问院子里的那些剑侠们,得到的答案一定也是「记不清」——来的路上太危险了,在幽九渊的时候李克不知道跑到哪里闭关修行了,记不清丶没留意! 就像是……他前世时听说过的一句话,「生命自会找到出路」——李克又存在了,於是此世的规则,自己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叫李克这样的人,发生过的事情,变得不那麽突兀而重新融合到这世上了? 他这时候有些好奇玄教那边对这几个月所发生的一切会作何解释了,尤其是,玄教的那些合道期的修士。 梅师姐说出了阳神就已经不算此世人了,玄教的合道,要是在教区之内,并不会比曾经的姜介弱——他们也会不记得了吗? 李无相就从食盒里捻起一块羊排丶站起身:「多谢你这几句话。好了,我练功去了,你慢慢吃。」 李克立即也站起身:「好!师兄你加把劲儿,咱们剑宗全靠你跟梅师姐了!」 李无相里在心里苦笑了一声,走回屋去。 他坐到书桌前,开了窗,一边瞧着外面的院子一边试着叫自己的神念再次浸入灵山当中。 自梅秋露来後他就没再找过李归尘了,怕被觉察。但最後一回向外邪祈求的就是李归尘,而且说实话……李无相觉得他的看法要比自己通透一下,他想要跟自己谈谈这事——只有自己,任何人都不行。 可没能成功。灵山之中还是滔天的血海,翻涌不息。从前的怨气要像是无孔不入的牛毛细雨,那如今的就是暴风雨了。他必须要很努力地才能叫自己的心智不受怨气侵袭,更别提放松丶舒缓丶似有似无,把李归尘给换出来了。 他就重新遁了出来,抬起手轻轻搓了两下脸。 听到李克连续几个「记不清」之後,他已经慢慢镇定下来,於是,他在试着自己把事情理清楚。 消失的人又回来了。这意味着外邪此前曾经使用的神通失效了。外邪不像是什麽心慈手软的人,那麽或者是这神通失效了,或者神通没了。 两者是一码事,意味着外邪出了问题。 假设它就是太一真灵,那麽要对付他丶有能力对付他的就是玄教。 五岳大帝的真灵降世都不是姜介的对手,而玄教教区之内不止一个「姜介」。外邪之前藏头露尾,该是怕被人发现的。但只要在这世间活动就总能留下蛛丝马迹——幽九渊的东皇印仅仅是被触碰一下就暴露了所在,或许玄教的人把它找着了。 但就是有一个问题—— 它不去对付玄教,借着自己的手对付剑宗是什麽意思? 李无相知道,要解答这个疑问,就关系到姜介。 姜介也不在了丶无人记得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意识到这说明之前李归尘的想法是对的。 姜介之前没死。 一个已经死了丶形神俱灭的人,是不会再被所有人忘记了的。 如果他没死,那这些天来发出剑光丶杀陆盘丶杀牟金川的就是他。这与他印象中的那位姜教主一点儿都不一样……姜教主想要在暗中帮助自己,就不会用这种将自己推入危险境地的手段。要知道剑宗以兄弟姐妹相称,就是他的想法。 是外邪真把姜介彻底抹杀了吗?像当初对付李克丶陆盘时一样? 还是说……答案是他最不想接受,但也最合理丶几乎能解决一切疑问的那个—— 姜介是假死。 就像这些天来,叫人以为一切事情都是自己的一样,也叫人以为是自己身上的外邪害死了他。 如李归尘所说,姜介是剑宗教主,号称有真灵在身。这世上的人,对已经被镇压丶无影无踪的太一的敬畏多些,还是对姜介的敬畏多些? 太一同时也握有幽冥地母的权柄,而当天在幽九渊底下,那些剑宗历代亡魂如果不是自己放出来的丶不是崔道成放出来的,那是谁? 当初石台上留下的那枚幽冥道的丶用以号令幽冥使者和阴阳判官的生死令,那应该不是崔道成的。因为他压根就不知道怎麽使。 如果是姜介…… 李无相在心里叹了口气。前几天梅秋露来的时候,曾对自己说姜介的出身不一般,叫他别问。 幽九渊之前停留在幽冥与灵山之间,能够看得到幽冥地母的残骸遗蜕。 生死令可能是姜介留下来的。 姜介跟幽冥教有极大的关联。 幽冥教的手段,应该可以完完全全地隐藏一个人的行踪。 外邪要对付姜介,姜介应该也想对付外邪。 如果自己是姜介,就会藏在暗处借用玄教的手。 如果自己是姜介,就会叫李无相这被外邪附体的人引得天下震动,叫玄教注意到他。 姜介赢了。李无相的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在从前可能会被许多人回避丶不愿往这儿想。可现在李无相意识到一旦自己破除心障,只将姜介当成一个此世间最强的修行人,而不是道义丶剑宗丶太一的代言人的话,那麽这个念头就自然而然地从他心里冒出来了—— 姜介赢了,姜介夺取了外邪的权柄。外邪丶太一真灵,消失了。 而姜教主……他成仙了。 他把他自己藏起来了。 …… 感谢新盟主星际徜徉姐姐的打赏,比心! (本章完) 第261章 援手 第261章 援手 所以,明天,大劫盟会,怎麽办? 如果自己想的是真的,外邪失其权柄,甚至都不存在了,那自然是请不下来的。 【记住本站域名 台湾小说网解无聊,???α?.?σ?超实用 】 而眼下大劫山上的三十六宗之所以愿意叫剑宗人做盟主也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前些天发生的事——牟真元和孔悬这两位阳神都死了。 牟真元的死,叫他们认为姜介还「活」着,虽然不在阳世了,可身在灵山,已是神仙一类了。 孔悬的死,则叫他们认为梅秋露这元婴,能杀得死三十六宗的阳神。 现在姜介不存在了,虽然三十六宗的人必然会有什麽合乎情理的理由去解释此前发生的许多事,可现在,没有姜介,就只有梅秋露了——李无相担心她一个人的威势并不足以压制众多宗门了。 再等到明天盟会上真的请不下来,只怕这些天来,一直集聚着的怨愤都会在那时候爆发出来,更别提什麽对抗玄教了! 不久之前他还觉得梅秋露那麽相信命运,这想法难以共情。可现在他又想起梅秋露的那些话了,并且觉得稍微能够理解了—— 在大帝丶真灵一类存在的莫测神通面前,即便像是梅师姐这种快要出阳神的都几乎毫无反抗之力,「仙」与「人」的差异,真的大到了如此的地步! 李无相从桌前站了起来,在屋子里走了几步,看着院外的那些剑侠—— 梅师姐在笑,在跟肖索说话。李克也凑了过去,十几个人围在一处吃东西,赵玉的脸上也全是笑容,相比於在自己面前的木讷拘谨,现在看起来真是神采飞扬了。 李克的性情还是很像少年人,这时候说了几句话,忽然说:「……这麽高兴,唱首歌儿吧!」 大家都笑,梅秋露说:「你来唱,你唱得好。」 李克也并不羞涩,把嘴里的吃的咽下,撩起前襟擦了擦嘴,又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开口唱起来—— 「青锋饮冰出寒渊,身似孤鸿天地间。 一壶浊酒洗肝胆,来去山河披霞烟。 弹铗惊破五更寒,白马落花照金鞍。 他年若问埋骨处,青山处处是吾乡。」 梅秋露说他唱得好,他唱得是真好。声音清亮明澈,歌声像是要破开天上的云霄了。 周围的剑侠听他唱了几句,也慢慢跟着唱了起来。男声女声丶高音低音混在一起,於是歌声从李克唱时的飞扬变得厚重起来。他们一边唱一边用手上的东西打着拍子,看起来这歌是剑宗里人人都会的了。唱着唱着,声音变得激昂起来,神情也肃穆了些。 李无相看到梅秋露也在唱,开始是跟着小声哼哼,之後认真了些。等唱过了三四句就慢慢垂下眼,坐在那里出神。像她这种反应的倒不止一个,李克也抬起手抹了抹眼角——李无相猜他们是想起一路上死去的同门了。 他就站在屋中看着院里,一时间说不出话了。 这是他来到这世上之後第一次听到歌声。在刚才以前,他几乎都忘记了世界上还有歌曲这种美妙的东西了。 现在,这声音叫他的心里也柔软起来,而且生出些悲切。 他跟幽九渊里的剑侠们相处得并不久,性情又生来比寻常人要稍微淡薄些,因此并不能像他们一样,为死去的同门师兄弟姐妹感到那样悲伤。 可他知道要是有一天自己真的死了,这些人应该也会为自己落泪。 来到这世上之後种种他以为都失去了的东西,现在又慢慢在这些剑侠的身上体验到了。 他就站着,握了握拳,又走到窗边背着身子靠在墙上,一边听着外面的歌一边想——我要保全这些人。 他已慢慢意识到了,现在正在发生的这场大战,并不是自己丶甚至现在的梅秋露能参与其中了。 眼下的情况,他们这些人就仿佛身处两军激烈厮杀的阵地上,他们的这一队人节节胜利,很有优势,可这胜利与优势只是一个阵地上的,然而在整场战役丶整场战争中,己方似乎正在输掉一切。 大局不是他们这些人能够改变的……那是更高层次丶更强大的存在的博弈。 他轻轻吐出几口气,用这些动作叫自己变得沉静下来。 不去想姜介丶外邪丶玄教的图谋与策略了,那些不是自己能够猜得透的。现在要想的是,明天的大劫盟会上该怎麽做。 最坏的局面就是真灵没请下来,人心离散丶玄教来攻,三十六宗别说同抗强敌,可能还会有人见风使舵丶倒戈一击,想要用剑宗这些人纳投名状。 要解决此事……现在他能够搭上线的,层次类似大帝丶真灵丶外邪之类的存在的,就是九公子了。 但从他之前的做派来看,他应该不会帮忙。这倒不是说他的性情,而是李无相能感觉到,他似乎有什麽难言之隐丶或者某些制约。否则以这几回接触之後对其的了解看,他绝不会是安心待在灵山里的那种人。 至於姜介,要是自己想的是对的,他真没死,还成了……李无相觉得这个成了仙的姜介,也未必是从前的姜介了,他不报什麽希望。 那…… 只有今夜逃出山去这一条路吗? 可这条路看似生路,实则也是死路。在山上还有三十六宗的修士,玄教会稍微忌惮些的。可要是下了山,只怕追剿的就不是玄教了,而要再加上些三十六宗的人了! 李无相想到这里,心中头一回生出些绝望之情。一半是因为如今的形势,另一半是因为自己——在金水时他给薛宝瓶讲了那女孩的故事,他从前就知道像他自己这种人,最好的处境就是一生飘零,别无近亲。一旦有了牵挂和惦记就会像现在一样,明明单论自己,是有无数选择的,可再看到院子里的情景,那些选择也就都不存在了! 这时候,院子里的歌声忽停了。听着不是唱累了,而是戛然而止。 李无相心中一惊,立即转身去窗边看—— 瞧见院子里的剑侠都在看门口。 门口站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那女抱着个婴孩,的李无相不认识,但那男的…… 娄何!? 他愣了愣,没走门,而立即从窗户里跳出去站下了。 娄何真是娄何——不是苗义,而就是他自己的模样。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是想要做出神色如常的样子的,但瞧见院中的剑侠们,面皮还是颤了颤,随後张张嘴丶笑了一下:「梅师姐,各位,我……回来了。」 剑侠们都去看梅秋露。 梅秋露看着娄何,沉默片刻,站起身来,只问:「你怎麽在这时候上山来了?」 她刚才跟剑侠们说话时神情轻松愉悦,而此刻变得肃然。这句话的语气里也没什麽别的情绪,听着极为平静。可李无相觉得如果自己是娄何,就会因为这种平静而觉得心里极为难受,甚至会希望梅师姐喝问自己之前为什麽要做出「残害同门」的事情来。 娄何轻出了口气,还站在门口:「师姐,我有要紧事说。」 他抬眼朝李无相这边看过来:「我得跟李无相说……先跟李无相说。我身边这个人,嗯,可能是他要找的人。」 梅秋露看看他身边的女人,又转脸看看李无相,点点头:「好。你进去跟他说吧。」 她说完这话就坐了下来,一群剑侠也都沉默着,随她一起把目光移开了。 娄何对他们拱了拱手,转脸带那女人走进院子里。经过剑侠身边的时候他的目光还在他们身上逡巡,似乎是希望有一两人看他一眼丶跟他打打招呼。但所过之处,剑侠们都沉默着让开了,只有经过李克身边的时候,李克才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下,又把头垂下了。 等他走到李无相近前,李无相也没说话,只引着两人进了门,又把门关上。 两扇木板合闭一处,像是把外面那种沉默压抑的氛围隔绝了,娄何就叹了口气,看看李无相,低声说:「明明你惹的祸比我的大。」 他说这话的时强笑了一下,然後盯着李无相。 自始至终,李无相也在看他——经过李克身边的时候,娄何似乎愣了愣。他不确定是因为瞧见了李克,还是因为李克看了他一眼,有点儿想打招呼的意思。如今再听见这一句,李无相就问:「我惹了什麽祸?」 娄何想了想:「你可害死了咱们教主。」 李无相点点头:「我害死了哪个教主?」 一点光芒在娄何的眼中亮了起来,他稍做犹豫:「姜——」 李无相猛地睁大眼:「姜介!」 「你——」娄何惊呼出声,但立即将声音压下了,「你还记得!?」 刚刚生出的那种绝望感消失了,李无相在心里大大地松了口气,这才有心思看他身边的女人:「这位是?」 「一会儿再说她。孙娘子,你去那边屋子里稍等,这些就是我跟你说的剑侠。到了这里你就没什麽可怕的了,我们先说几句话,一会儿就说你的事。」 孙彩凤怯生生地点点头,又看看李无相,走到隔壁屋子里去了。 娄何立即抓住李无相的手:「走!进去说!」 一刻钟之後,李无相往孙彩凤那房间看了一眼,皱起眉:「……不记得了?」 「嗯。这女人很聪明,有些心思。我路上慢慢跟她说话,就觉察她也不是寻常人。可瞧见灵山里的血海之後我就觉得她不对劲了,往山上来的时候又继续问了些,她就……你知道吧,也变得像是个寻常人了。」 「那之前应该是外邪的手段。」李无相点点头,「它权柄没了,手段也就没了。」 娄何立即说:「我也这麽想!但就是不知道那孩子是怎麽样。不过我想,那孩子也不要紧,要紧的是那孩子是谁——外邪在你身上的时候做事很克制丶很隐秘,应该是不想叫我们这两个被附身的以外的人知道它。」 「但你说外邪帮你把牟真元打回了元婴?我这边也是一样,它昨晚是给我种下念头,强行叫我往大劫山来。这两回事跟它从前的做法不同,像是什麽都不顾忌丶不怕被人觉察了。我是想,它是不是知道自己要完了,在做最後一搏?」 李无相沉默片刻:「那它这最後一搏,就是孔悬了。因为它的处境……就像你之前说的,觉得它越来越远了,所以没法儿直接告诉我们了。」 娄何问:「孔悬是梅师姐杀的?」 「不是。」 两人都稍想了想,几乎同时说:「是谁杀的她。」 然後李无相皱起眉:「不是梅师姐,如果也不是外邪,那我觉得只能是姜介了。它要是想通过这个告诉我们姜介……成仙了丶夺去了它的权柄,那其实就没什麽用了。这事我之前就是这麽猜想的,这回把你送过来,也不过是叫觉得我这猜想可能更真了。」 娄何向外面看了一眼:「或许送我过来要找的不单是你,还有梅师姐。」 「那孩子真是孔悬转生的话,我问过,到今天生出来没过七,才是第五天。以梅师姐的神通,或许能把她唤醒过来问一问。」 李无相沉默不语。娄何皱起眉:「怎麽了?事情这麽急,问一问应该是有用的!」 「我怕问到姜介。」 「那怎麽了?」 「我跟你说过姜介是怎麽死的吧?」李无相叹了口气,「虽然我现在猜,不是我之前想的那麽回事,但是,万一呢?」 娄何啊了一声,也沉默了一会儿:「世上的万一很多。你猜梅师姐带人往大劫山来的时候,想没想过万一她和这些人全死了呢?我不知道你的桃花源里,平时是不是这种『万一』的情况很少。但在剑宗,你信我,每个人都为这种万一做好准备了。李无相,你是觉得梅师姐会贪生怕死,还是觉得如果她是我们,不会抓住这万一的机会丶舍生取义?」 李无相垂下目光,站了一会儿,走到门口开了门。 听见门响,梅秋露转过脸。 「师姐,你得进来一下,有事请你帮忙。」 梅秋露看看屋内,起身走了进来:「什麽事?」 李无相指了指隔壁房间:「你房间里那女人带着的孩子,可能是孔悬转生,被娄何找着了。我和他都觉得,该搞清楚是谁杀了孔悬,可能就能找出来明天在盟会上哪一派会搞鬼。我和娄何想要叫你问一问,但是师姐,最坏的情况,你可能会死的。」 (本章完) 第262章 呼之欲出 第262章 呼之欲出 这话叫梅秋露稍愣了愣。她转脸看看站在东屋门口的娄何,又看看李无相,然後神情缓和下来了。 「这倒没什麽大不了的,我还不到时候。孔悬转生……这事你们是怎麽知道的?」 李无相想要开口,但下一刻觉得还是把这机会让给娄何比较好。 他一直担心娄何,担心他「误入歧途」丶「走上不归路」。之前他觉得娄何已经在某一条不怎麽好的路上走得越来越远,快要回不了头了。 但现在外邪消失了。这诚然算是个惊吓,可也勉强能算是个惊喜——娄何又是娄何了,看他走进院子里时的模样,心底并不如他一直所说的那样冰冷坚硬的,他对於剑宗的感情应该比自己深得多。 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方便 他就闭口不言。娄何看了他一眼,立即开口说:「……师姐。」 叫了这一声,见梅秋露没什麽别的反应,才继续说下去:「说起来我算是偶然遇见了她。这些日子我待在真形教——」 时间紧迫,娄何说他在真形教的经历时只用了几句话。听得出来经过了深思熟虑,找到合理的藉口解释了他自己如何得到信任,却不至於叫梅秋露在许多事情上产生误解,将外邪描述为一个来历不明的神秘存在,且再三强调实力深不可测丶不好轻易窥探。 他这话术起了效。梅秋露听完之後神色如常,在屋中踱了几步,说:「你说的这人也未必是要帮你。现在这战事一起,不知道有多少精怪都想要借这机会浑水摸鱼,讨些好处,你口中的这一位,可能是碰巧要借用我们做事。不过……罢了,我试一试。去看看她。」 她撩起门帘走进西屋,李无相和娄何跟了进去。 梅秋露的相貌看着不算年轻,长相更不算是天仙一流,可也因此孙彩凤见到她的时候,之前脸上那种惶恐不安的神情一下子消散许多。 梅秋露笑着看她的孩子,先夸赞几句,然後把眉头微微皱起丶话锋一转,说了些这孩子有点儿不对劲之类的话,说要给她做做法事才好。 刚才问娄何孙彩凤和婴儿的事情只用了极短的功夫,这时候跟孙彩凤说话丶唠家常,却差不多说了一刻钟。 李无相转脸看娄何,本以为他会觉得心急丶觉得梅秋露有点儿耽误时间。可看见的却是他脸上的那种慨然的神情——站在门口,视线不是停留在孙彩凤的身上,而是梅秋露的身上。 他就知道,娄何心里的想法应该跟自己差不多。 这样的一个剑宗元婴丶神仙之流,要向这样一个寻常人借用她的孩子做事,还要像市井间的算命先生一样,用些话术来安抚人心……李无相都不确定自己修行到了梅秋露的这个境界,心里还会不会有对「凡人」的这种柔软情怀。 再过片刻,孙彩凤终於急切地把婴孩交在梅秋露怀中。她就抱着孩子先轻轻地晃了晃丶哄了哄,然後走到东屋去。 两人跟在她身後关了门,她就把孩子放在床上,退後两步站定。 李无相本以为她的手段会是要焚香沐浴做法之类,但看见梅秋露微微一提气,在指尖现出了一抹剑光来。 没等他反应过来,梅秋露已经并指朝那婴孩一点,指尖的剑光破空而出,无声射在婴孩的身上。 孩子之前看着是快要睡着了,双眼微闭丶小嘴微张,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奶香气。此时梅秋露发出的剑光一射入她的体内,这房间之中就似乎有什麽东西被破开了丶被切断了。 李无相在这一瞬间觉得自己稍一恍惚,竟然有了些游离世外的感觉——院子中的说话声丶风声丶远处的鸟鸣原本都是听得见的,此刻则变得模糊一片了。不是指声音变得模糊,而是一下子分辨不出远近大小,仿佛都是在耳畔响起的,又仿佛都是在极远处,像此时这房间完全与此世剥离了 李无相心里一跳——元婴巅峰的修为,能做到这种地步! 下一刻,他的心又是猛烈地丶重重一跳! 因为梅秋露从袖中取出了另外一样东西……一枚令牌! 这令牌是死灰色的,看着方方正正,但好像是个幻影,并无实体。这东西一现出来,室内立即被一股深沉的晦暗气息笼罩,叫李无相觉得心头极为压抑,甚至要忍不住生出些丧气丶绝望之类的念头来。 这气息他是熟悉的,像是极淡的死气。而这牌子他也是熟悉的,除去颜色不同,几乎跟他在幽九渊下界看到的那枚黑色的「生死令」一模一样——当时幽冥使者和阴阳判官见了那牌子,口中齐呼「七老爷」,好像是认牌不认人的,而那枚生死令,现在就被收在他的天心幻境中,养在死气里。【注1】 ……梅师姐怎麽也有这东西!? 此时婴孩的身上,之前被梅秋露注入进去的剑气立即金光大放,将死气从她周边驱退了些。 梅秋露就把手中的令牌一抛丶叫它悬在面前,而後口中低诵—— 「幽冥开泰敕: 东皇执印,酆都启扉。 北阴摄炁,九垒洞辉。 魄摄无碍,魂度幽微。 溟波既济,玄牒同归。 急应太阴律令摄!」 这也是当时崔道成在幽九渊下界使用那枚生死令时诵念的咒文,现在由梅秋露诵念出来,也同样见效——室内开始起了一阵淡淡的灰雾丶耳畔开始听见低沉的嗡鸣声,朦朦胧胧的虚影子在这灰色中若隐若现,仿佛就是幽冥使者的轮廓。 随後梅秋露向那婴孩喝道:「来!」 婴儿一下子掀起眼皮,一双眼珠儿已经变成纯黑色的了,模样极为恐怖。她几乎是同时开了口:「……唐奚!」 之前说这婴孩就是孔悬转生还只是很确然的猜测,而现在听到她这句话,李无相立即与娄何对视一眼——这是真的了! 她还想要说话,梅秋露立即开口厉声说:「孔悬,我只能问你三句,你也只能答出来三句,你要想好了再说这三句话——第一句,天工派的唐奚怎麽杀的你?」 婴儿圆睁双眼,嘴唇发颤,似乎想要说出许多话来,可又极为吃力,过了一小会儿,只吐出五个字:「星槎……困住我!」 星槎?什麽玩意?李无相看向梅秋露和娄何,却见两人脸上都是略有些恍惚却了然的神情,就知道他们是明白的。 於是听到梅秋露又问:「他因为什麽要杀你?」 婴儿张了张嘴,但又闭上了。如此犹豫好几次,似乎是在想怎麽用简短几个字把事情说清楚,最终说:「地火……奔流……中陆!」 梅秋露皱了下眉,李无相立即说:「师姐,我懂。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大劫山下有地火,天工派是想引动地火?但是真形教——」 梅秋露就把眉头舒展开,第三次问:「他们想怎麽应对五岳大帝?」 这一次婴儿没有立即开口。她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动了动,仿佛在向窗外看,要再看一看这世界。可婴孩的视力本就不好,这屋子里此时又是灰雾弥漫,她应该是什麽都看不清了。於是最终只能说出最後一句话:「他们说……不怕!」 话音一落,原本在灰色中若隐若现的虚影子似乎觉察了什麽,轮廓立即变得鲜明起来,挨挨挤挤地往梅秋露身边凑,耳畔轻微的低鸣声也开始变得嘈嘈切切丶尖锐刺耳。 梅秋露立即将悬在身前的令牌一抓,再往婴孩的身上一抓,灰雾骤然消散,虚空中似乎探出几只手来,但迅速随着雾气一同消失了。 孩子的神情一滞,眼珠儿重新变得黑白分明,朝三人的方向看了看,又沉沉睡去了。 梅秋露缓缓出了口气:「真是孔悬转生。天工派的唐奚用星槎杀了她……竟然真有那东西。」【注2】 没等李无相开口问,她就说了「星槎」的事,然後想了想:「天工派把这东西找到了……这东西能叫唐奚杀掉阳神?真是好一件宝贝。」 这事好办,星槎的威能他可以叫赵奇去问九公子。关键是孔悬的第二句。 李无相看了一眼娄何,又看梅秋露:「按她说的,应该是天工派想要引动地火,被她知道了,才被杀了。天工派炼器,熟悉火性打这个主意也不稀奇,但是他们为什麽要做这事?」 「也不必深究这个为什麽。」娄何开口,「什麽人都有自己的打算,该想的是他们这做法怪——李无相你说过大劫山的地火一旦喷发就可能灭世,五岳大帝不会坐视不理,但孔悬却说他们不怕。为什麽不怕?因为要在山上请太一真灵吗?可要是请太一真灵下来,知道了天工派做事,恐怕要比五岳大帝更急着按死他们。」 梅秋露点点头:「这是有道理的。太一大帝被镇住,可要是真灵真的存留在世丶真的被请下来了,是会这样。所依仗的该也不是星槎。孔悬这样的修为都能从星槎那里逃出托生,更不要说玄教的合道丶五岳大帝真灵了。」 李无相沉默片刻,问:「师姐,你觉得孔悬这人的脑子,我是说不说她的性情,算聪明的吗?」 「既然做得宗主,就不会不聪明。即便从前被心性蒙蔽,这回死了一次,也该清醒了的,否则不会叫那位孙娘子来找我们。」 「那,我觉得『奔流中陆』这四个字有蹊跷。」李无相慢慢地说,「她说的地火应该指的就是大劫山的地火。天工派这想要做这种事,一定不是一时兴起,而该准备了许多年了。」 「他们或许不清楚大劫山地火喷发会带来怎麽样的後果,但既然准备了这麽些年,至少应该知道会怎麽喷出来。对,应该是喷出来,而不是奔流……更别说奔流中陆了。孔悬说第二句的时候想了挺久,我觉得这几个字她是深思熟虑过的,不至於有歧义。」 「那……或许是有什麽人在帮他们。以神通叫地火奔涌,而不是喷发。因为那个人在,他们才不怕五岳大帝的真灵降世。」 他这话叫梅秋露微微皱起眉。李无相觉得如果自己是梅秋露,听了这几句话之後会觉得很牵强。 但是……他转脸看娄何。两人对视一眼,李无相在他眼中瞧见了自己预料之中的那种神情:不愿那麽想,可不得不那麽想。 他也不愿意那麽想。 然而刚才梅秋露的话——「既然做得宗主,就不会不聪明」。 姜介不是宗主,而是东皇太一教主。就是他叫这三百多年来世间的剑侠只维持在百来人的规模,说是叫玄教更难对付。 任何一个稍有头脑的人都会觉得这种做法是取死之道,梅师姐跟自己头回见面的时候就吐槽过这事。不过姜介是天下第一人,寻常人这麽做是目光短浅,而他这麽做,人人都会觉得他别有深意。 如果天工派真有人帮忙……真是他和娄何现在所想的那样,那李无相觉得自己可能明白他的「深意」是什麽了。 只是这种深意真叫人心寒丶浑身发凉。更凉的是,李无相觉得这种深意是可以解释得清楚的。 如果幽九渊那枚生死令是姜介留下来的,那他与幽冥教之间的联系可能远比自己想的更深刻……「七老爷」,他会是「七老爷」吗? 如果他是……做了剑宗教主,将剑侠渐渐消磨,慢慢夺取太一气运,直至夺了太一真灵的权柄,直到现在…… 要说是世间最恨太一的会是谁呢? 如果幽冥地母是个人,有人的喜怒情感,会不会是它?转世托生的权柄原本就是它的,是当初太一从它那里夺来的。 「师姐。」李无相低声问,「你刚才用的是生死令吗?」 「是。」 「师姐你是从哪儿弄到的?」 梅秋露怔了怔,又想了想,才说:「算是本教的法宝之一了,但在我这儿的时间不久。没这东西,我没那麽快以小劫剑经成婴。」 小劫剑经要渡地劫。这是李无相从天心派的典籍中知道的。小劫剑经的地劫,就是要从幽冥中勾销名号。在知道自己已经有了一个「空」之前,李无相还在想该怎麽办。【注3】 「时间不久,也得有三百来年了吧?」 梅秋露看看他,又看看娄何:「是。这跟大劫山上的事有关系吗?你们两个是还知道些别的?」 三百来年,正是姜介做了剑宗教主的时候。 应该是姜介给她的,可梅秋露记不清了。李无相不知道姜介为什麽给她这东西丶帮她这个忙,可觉得或许意图会跟这些日子「帮」自己的忙一样。 姜介真的跟幽冥教牵扯极深……甚至可能就是「七老爷」。 所以,姜教主雄才大略丶打入敌後丶在剑宗韬光养晦,而今时机已经成熟…… 就想要灭世了吗? 李无相垂下脸沉默了一会儿:「师姐,你知道七老爷吗?」 他这神情叫梅秋露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了,想了好一会儿:「没听说过。」 李无相觉得自己心里的一根什麽弦崩断了,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他就笑了笑:「那我猜,就是幽冥教的人在插手大劫山的事。倒霉的不止是我们,还会有玄教。」 …… 注1:详见第一百九十六章。 注2:详见第二百四十九章。 注3:详见第一百八十八章。 (本章完) 第263章 出世 第263章 出世 梅秋露想了想他这话,走到床边把孩子抱起:「你们等等,我把她送过去。」 她抱着孩子走出去,过了一会儿又撩起门帘走回来:「你们两个是不是知道些我不知道的?」 李无相同娄何对视一眼:「是。」 「到现在也不说,是些我不方便知道的吗?」 「是。」 她想了一会儿:「你之前说我要是问孔悬,我可能会死,现在又说大劫山的事可能与幽冥教有关——是涉及到灵山那边的事,还有幽冥地母?」 李无相叹了口气:「是。但是比你想的可能还要复杂一点儿,我们两个都不确定,所以不好说。」 梅秋露点点头:「那我大概明白是怎麽回事了。但事情要是真像你们两个说这麽严重,这事如果我不知情,明天也未必会是个好结果。你看院子里的那些人——」 她转脸向窗外看了一眼:「现在我是教主,太一教就担在我身上。要我是个江湖散修,这事我就不再问了。可既然也还关系到这些人的生死,我的生死也就可以置之度外了——你们说给我听听。」 李无相摇摇头,正要说话,却听见娄何说:「是一个人,你曾经很熟悉,每个人丶天下人都很熟悉,但都已经不记得了。」 李无相瞪向他:「娄何!」 「师姐说得对,我们两个没办法。」娄何也看他,「我是炼神,你是金丹,明天出事即便你我能活,院子里这些同门可能也是必死的局面。你我不怕死,师姐会怕吗?」 李无相还要说话,梅秋露就问:「是你刚才问我的七老爷吗?」 事已至此,李无相只能叹了口气:「算是吧,但这位七老爷还有别的身份。」 梅秋露沉思一会儿,抬起头说:「是了。」 「是了。我就觉着事情有点不对。我今天想不少事情,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但你说我想不起了,天下人也都想不起了……这种事倒也不是头一回。」 她看李无相和娄何:「这事你们也应该是知道的。三千多年前太一和玄教大帝的那场大战,天下人都不知道是为什麽了。本教传承太一的法脉,六部玄教传承六位大帝的法脉,都算是没有断过,可即便是玄教的人也弄不清楚当初究竟是为什麽斗起来了——从前可是整个中陆都被卷入纷争了,你们没有觉得这事很怪吗?」 刚才李无相还颇有些天下皆醉我独醒的感觉,可现在听了梅秋露这一句问话,他的心里猛地一跳,像是一个原本处於半梦半醒间的人正不断陷入睡梦中丶觉得自己已经是清醒的,然後终於被真正唤醒了—— 是啊! 我从前怎麽从来没觉得这事有什麽不对!? 即便三千年前大战的缘由只被少数人知情,可曾经的十亿人口,总该流传下来一点偏门野史吧? 然而是真的没有! 所有人都不知道是为什麽! 瞧见他这神情,梅秋露就笑了笑:「你们不好跟我说的,应该就跟这件事很像吧?那麽我来问你们吧——我本想在明天出阳神,可刚才心里却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这麽笃定,只觉得是自己的运数到了。这麽说,我之前是不是有一个缘由,才会这麽想?」 此前发现梅秋露不记得姜介的时候,李无相觉得心里很绝望。之後见到娄何,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也跟自己一样还记得,就觉得心里好受些了,可仍旧担忧。 但现在梅秋露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从她身上看到了那种气度——世上最强的元婴所应有的那种从容与镇定。 於是,他觉得自己完全平静下来了。他就点了头:「因为明天要请太一真灵下界,你先要借用真灵成就阳神。」 梅秋露略一皱眉,想了想:「真能请下来太一真灵,这法子就说得通,我是能办成的。这麽说,你们所指的灵山里头的事,就是曾经见过太一真灵了,我也知道这事。可现在,我不记得真灵的事了。」 李无相觉得梅秋露正在向危险的真相逼近。但他仍旧点了头:「对。」 「太一真灵的权柄……」梅秋露轻轻出了口气,「那麽,是有另外一个……太一真灵的权柄——」 她的语气放缓了,变得迟疑起来,仿佛又陷入那种略略恍惚的状态中。 就在这时候,李无相听到了耳畔的声音。跟之前梅秋露取出那枚生死令,从幽冥中把孔悬拉出来时的情况很像——低沉的嗡鸣丶喑哑的嘶吼丶视界的边缘变得模糊不定。 他感觉到了类似视线的东西,仿若实质,从某处对他微微一瞥。他猛地抬起头向四周看,却找不到那种目光——不是从什麽方向来的,而与此前对外邪的感觉很像。 可从前在感受外邪时,虽然只觉得宏大空洞,那种感觉却是明晰的。但现在,他所感受到的东西很模糊,仿佛一团混混沌沌的云气,不成概念,处於某种非真非幻的边缘。 「……夺去了太一真灵的权柄……」梅秋露继续说话,仿佛在喃喃自语。 她这句话一说出来,李无相就觉得自己所感觉到的那种东西发生变化了。 它在这一瞬间变得确然了,确然而微小。像一团巨大的丶朦胧的丶不定形的雾气,忽然有一部分化为一条清晰的细线,从未知的某处猛地贯穿他的意识,并与之牢牢相联。 不,不仅仅是与意识,还是与—— 李无相的神念一动,立即从天心幻境的死气中将那枚生死令取了出来。 在幽九渊的下界看到这东西的时候,它就只是一块漆黑的方牌,上面没有任何细节。而现在,就在他看见这生死令的时候,发觉它与之前不同了。 令牌的表面多了六个字。 梅秋露瞥见了他的手,稍稍一愣,也从袖中将她的那一枚牌子摸了出来。 李无相发现,她的那枚令牌上也多了六个字。 「都天司命大帝。」梅秋露看着牌子上面的字,轻声念了出来。恍惚的神情从她的脸上消失了,她轻出口气,又将这六个字念了一遍,「都天司命大帝。那麽你们说的应该就是这位大帝了,怪不得你们说我不记得。」 都天司命大帝?什麽东西!? 瞧见李无相脸上这神情,梅秋露笑了笑:「我从前可能跟你说过的,但你可能也忘了。三千多年前的时候,『大帝』可不止八位,有些强大灵神也自称『大帝』丶『帝君』,这位都天司命大帝的神通权柄也与幽冥有关,因此很擅长隐遁这件事。它从前算是太一这边的,太一被镇压之後它也就隐世了——这麽看,原来是它又出世了。」 李无相转脸看娄何。 发现娄何的脸上也露出如梦初醒的神情:「是了。李无相,梅师姐说得没错,的确有这位大帝——别说师姐记不起来,我之前都没记起来。」 李无相低声说:「从前记不起,现在就能记起了,你们都不觉得这事不对劲吗?」 梅秋露展开手,露出掌心的那枚令牌:「所以说这位大帝是善於隐遁的,否则不会将自己保全这麽久。之前你应该瞧见我的这枚令牌了,上面什麽都没有。现在现出这字来,就是它出世了。」 「师姐,你还能想起来……你是怎麽弄到这令牌的吗?」 「之前不是说了吗,是本教的法宝之一。」梅秋露看他笑笑,「我知道你这话是什麽意思,你觉得我记错了,一样东西我从没说过,现在却又提起这位大帝来。但这就是它的神通——都天司命。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不是我从未提过,而是你不记得了呢?」 「别说是你,连我之前都不记得了——你手里的这枚生死令应该是从幽九渊下界得到的吧?你的与我的不同,就是因为你的这枚是正令,历代教主才能持有。不过这种神物是讲究机缘的,既然落在你手里,就是你的了。唉,你之前说要分出一个剑宗来,或许就是这机缘。你往後做了剑宗,执这枚令牌也是应当的。」 李无相觉得自己的心沉了下去。 他转脸看娄何:「你也不记得……姜了?」 娄何摇摇头:「从前是我们两个清楚,现在倒只剩下你不清楚了。我当然记得。」 他看了一眼梅秋露:「我记得姜。只是,李无相,我们两个之前知道的事情,是在这位大帝出世以前,是残缺的,你能理解吗?那时候许多想不通的是因为都天司命大帝隐世,许多事也就忘记了。而现在……你还没反应过来吗?姜,就是都天司命大帝。」 一种极度的荒谬感涌上心头——梅秋露也就罢了,可娄何,李无相觉得娄何在睁着眼睛说瞎话!即便他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你——姜,是怎麽死的!?」 娄何的脸上露出一种无可奈何的神情,叹了口气:「你不要急,我知道这种事叫你一时间很难想清楚。可你也去过灵山,被太一真灵指使过,应该知道自己不愿意丶却就是想要那麽做是什麽感觉。这世上许多事,你以为看得清楚的,未必就是真的。」 「梅师姐,姜的事你不要问,不要想了。那位大帝来过我们剑宗,这件事——」 梅秋露一愣,又点点头:「我明白了。你们说我记不起丶说天下人都记不起了,就是你们口中的那个姜了。好,这事我不问了,的确涉及那位大帝的神通,既然我记不起了,或许就不该被我窥知了。」 娄何这才又看李无相:「你明白了吧?师姐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是它的神通。姜是怎麽死的,他不是死了,而是出世了。嗯,我知道,还有太一真灵丶权柄被夺。那也不是被夺,而是太一送出了一些权柄——送给那位大帝,叫他出世丶叫他来帮太一教丶剑侠的忙,你想明白了吗?李无相,我们现在不是穷途末路,而是正相反!都天司命大帝暂领了太一权柄,在大劫山上帮我们来了!」 「帮我们?娄何,师姐,天工派丶地火灭世丶我们说可能有人帮他们,你们总还记得吧?」 娄何走过来,抓着李无相的肩膀轻轻晃了晃,看了他的眼睛一会儿,沉声说:「李无相,你清醒清醒,换一换脑筋。你有没有想过,这是司命大帝把对付玄教的法子送到了我们手上?天工派,就是为我们送上星槎和手段的呢?」 「……幽九渊呢?幽九渊的事呢?东皇印被碰了!幽九渊被玄教找到了!死了那麽多人!!」 「碰触东皇印,不是为了害我们。而是太一真灵要借东皇印,将权柄交给司命大帝。这就是用印……唉,你在幽九渊不是见过这事吗?死人……从前想,是死人。可现在,李无相,那是他们应劫了。天道运势变化,必然有人应劫。就像你到田地里做农活,再万分小心,难道能连一只蝼蚁都不伤吗?你避不过的!况且剑宗有人应劫,你没想过,这些日子玄教应劫的就更多了吗?」 李无相後退一步摆脱他的双手:「那,七老爷呢!?」 梅秋露看着李无相,眼神里带有些关切:「也是的。幽冥教的教主以下有十殿阎君,七老爷指的就是第七位帝君。太一大帝当初从幽冥地母那里夺去的就是这位七老爷的权柄——你看,我现在也才记起来。」 「都天司命大帝出世时就是这样,会叫人出迷,不少人都会像你现在一样,觉得从前这对这些事未知的时候才是真的,过些日子你就好了,我当初也一样。其实天下人也都在猜,都天司命大帝会不会是太一的另外一个化身的。」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丶想了想,脸上露出笑容:「是了,许多事我从前记不清的,这位大帝一出世,如今都想通顺了。」 娄何也笑,也是跟梅秋露一样的丶那种释然而松快的笑:「我也一样。」 疯了……全都疯了! 李无相大部步到窗前,向院中的剑侠们喝道:「你们——」 剑侠们听见了这声音,却没立即转过脸来。於是李无相发现他们似乎也都在沉思丶在皱着眉。下一刻才被他吓了一跳,纷纷转过脸来。 「——你们都知道都天司命大帝吗!?」 他们愣了愣,然後也笑起来。只有李克不笑,站起身大声说:「哎,你们笑什麽?师兄入门不久,咱们之前又不可能给他说过司命大帝的事,有什麽好笑的?你们哪个头一回不是这样?你们现在肯定也还有人在发懵呢!」 然後才看李无相:「师兄,我们知道的,我们也是刚刚想起来的——下一回你就记得啦!」 接着,李克也忍不住笑起来了。 轻松愉悦丶如释重负。 (本章完) 第264章 幡然醒悟 第264章 幡然醒悟 李无相看了他们一会儿,慢慢从窗边退开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直到现在,他耳畔的那种低沉的嗡鸣声还没有消失。 他觉得有什麽东西还在注意着他。 他从前跟外邪打过交道,虽然算不上熟悉,可觉得也能分辨得出这种注意是「注视」,还是俯瞰苍生般的「一瞥」。 他觉得是後者。 像在冥冥中有一双洞察世间一切的眼睛正在凝视苍生,於是苍生伏拜,而他则是仍旧站着的那个人。 梅师姐,娄何,剑侠们……都疯了,入迷了! 如果是姜介真成了,无论他用的是什麽办法,自己都想不出任何应对的手段了。蚍蜉撼树,用在此刻再贴切不过! 自己不能再站着了。 於是他发了一会儿愣,转脸看看梅秋露,又看看娄何,把眉头皱起:「你……你们说的是真的?」 梅秋露朝他招招手:「你过来,坐下来。」 李无相就依言走过去,在她身旁的床边坐下了。 「修行的时候要守住本心丶分得清本心。譬如有的时候入妄,为幻相所迷,这时候你就要分得清什麽是真,什麽是幻。」梅秋露将手搭在他肩头,耐心地说,「你资质好,修行也顺利,所以没入妄过,也没分辨过真幻。」 「李无相,幻相是很真的。有人提起幻相,总想到些匪夷所思的东西,觉得自己是能看清的,只不过一时心智被蒙蔽,没看穿而已——就像是做梦,明明醒来之後觉得梦里的事情很荒唐,但当时就是会觉得合情合理,对不对?」 「可幻相不是这样的。之所以可怕,就是因为合情合理丶什麽时候都找不出错处。你只有分辨出这种真幻,才不算被迷了。就像你现在所想的事——都天司命大帝从前不存在,而今忽然人人都知道了,是不是我们疯了?」 「你这麽想,合情合理。可就是这种合情合理,是最难挣脱的,这才是妄字最难的地方。你静下心来,好好想想看,是整个天下人都发了疯,还是你一时间没想通?你过去知道的那些,真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李无相在心里说。 但他现在不能站着了。他不会想叫自己也跪下来,但觉得至少可以伏低身子。 梅师姐说姜介丶所谓的都天司命大帝是接过了太一真灵的权柄丶代太一庇护剑宗的——这应该就是他要梅师姐丶娄何丶剑侠们这麽想的。 这似乎意味着在明天的大劫山盟会上,它真有可能帮忙。 李无相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也不知道它的目的是什麽,可现在……似乎也只能抓住这一线生机,留到这些人活了命再做打算了。 他就点了点头,开口说:「好,师姐,我好好想一想。」 这几个字一出口,耳畔的嗡鸣声立即变弱了。也是在此时,李无相还觉得某种坠在心头的压力也一下子变轻了,叫他忍不住在心里微微出了口气——那位都天司命大帝果然不是在凝视自己。 但他还得把身子再伏低一些,就像一个隐匿在人群中的潜伏者一样。 於是他在心里叫自己再尝试去接纳梅秋露刚才所说的话。 这世界是有唯心的力量的,而且是真实存在的。他得先骗过自己,或许才能骗过姜介,才能叫那种目光完全从自己身上滑过——有可能。从前所知道的一切有可能都是假的,而现在的才是真的。对,就像当初被外邪投到棺城中那个府兵的身上一样。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他,经历了他曾经经历的一切。实际上直到现在想起这事来,他也一直在同那种潜意识对抗,就仿佛一个人知道自己是人,可在镜子里,看到的却是一头猪,眼前所见和心中所想,哪一个才算是真的? 这念头一生出来,李无相觉得耳畔的那种嗡鸣声变得更小丶几乎不可闻了。 他完全放松了下来,又觉得心中的压力彻底消失,一种轻松和愉悦感油然而生—— 我成功了。他高兴地想,我现在应该是骗过了……骗过…… 喜悦像潮水一样奔涌过来,淹没他的情绪。在这情绪里,似乎有一团小小的火花闪耀了一下,就像是黑夜中的一团烽火。 可在这种喜悦的浪潮面前这一点火光太微不足道了,它只做了一次闪烁丶生出流星般逝去的警兆丶在李无相来得及想明白那到底是什麽之前,就被完全吞没了。 於是李无相猛地出了口气,抬起头。 好险! 正如梅师姐所说,幻相不是那麽好分辨的,自己刚才好险就入妄了! 他这人修行的时候惯用些歪门邪道——修广蝉子丶集愿力成丹。这些事诚然不是他的本心,而都是机缘巧合之下的情势所迫,可似乎也正因此,叫他自己总是会冒出些急功近利丶自欺欺人的念头来。 刚才甚至想着,要先骗过自己,再骗过都天司命大帝! 如今妄念一破,他才意识到梅秋露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想通了是什麽意思了。 自己早就入妄了,不是因为什麽「从前从未听说过都天司命大帝」,而是因为自己的心。 长久以来叫他耿耿於怀的就是玉轮山上的事——姜介在暗处发出剑光丶叫所有人觉得自己就是个元婴修为。从那时开始自己就觉得帮忙的那人其实是将自己置於险地,因而觉得心术不正。 由着这个念头,才将之後的一切都往另外一个方向去想。 可现在,在他的心智清明之後,他又想起离开金水丶去到然山宗门的事情了。 当时他被许道生堵在山壁的缝隙中突围不得,是怎麽解了困的? 老郭。 在那种情势下是以剑宗功法利诱,叫他以身犯陷帮了自己的忙,才绝地反击丶逃出生天的。 自己那时候的做法,跟姜介这些日子的做法相比如何? 当时要是老郭出了差错,是必死无疑的。可在玉轮山上直到这里,要是自己出了什麽差错,姜介是能保住自己的性命的……要从旁人的角度来看,谁的手段更称得上「心术不正」? 只检视他人心迹是非而将自己轻巧摘出,这就是妄了。也就是因着这些……他和娄何的想法都变得偏执起来了。 李无相闭上眼睛稍稍想了想,站起身。 「师姐,我想好了。我还是没记起过你什麽时候跟我说过这位司命大帝,但我知道他来过剑宗。」他看了看娄何,「无论在剑宗还是不在剑宗……娄师兄说得对,他并没害过咱们。我之前是有了执念,就生出了妄心,现在看破了。只是有一件事……那咱们该怎麽办?天工派怎麽办?」 「世上知道这位大帝的人不算多。每一次他现世,都是代行太一真灵的权柄,救本教於水火。天工派不足为虑,司命大帝不会叫他们引动地火,我猜,反而是要我们藉机用他们给玄教重创丶再得到星槎。那东西既然能杀掉孔悬……要是侥幸落在我手中,即便没有成就阳神,玄教的人倒也没什麽可怕的了。」梅秋露微微一笑,「不必多想,今夜歇息好,明天按着咱们商定的去做就好。」 李无相就意识到梅师姐现在的感觉,应该跟前几天的自己一样。 那时候知道牟真元与孔悬夜里要来,似乎是个必死之局。可在看到梅师姐的阴神遁入院中的一刹那,尽管不知道她能不能从一位阳神丶一位元婴的手中讨得好处,可他还是像一个背负重担在崎岖山路上跋涉了许久的疲惫旅人一样,觉得担子被接了过去,心里的担忧与纷扰一下子都消失了。 她原本就信命数,而这位司命大帝的手段神异非常,如今她和院子里剑侠们,也是觉得身上的重担被一下子接了去吧。 李无相被她的笑容感染了。思绪像是一阵掠过水面的风,知道那水面以下潜藏隐忧与凶险,可他也完全不在乎了。 这就是被大帝所庇佑的感觉吧。他想,这可真好啊。 於是到了晚上的时候,李无相安心睡去了,没有再睡在房梁上,而是睡在床上。 前几天的时候夜里他都醒着,因为有许多事他不放心,一定要亲自看见丶听见。 譬如三十六宗夜间时在大劫山附近寻常的弟子有没有听到看到什麽,在盟会当天山上该如何布防丶编成小队的修士之间会不会因为宗门曾有仇怨而在关键时候坏事。 大劫上的修士大几百人,他这些天是差不多把金丹修为以上的情况都尽可能地找人问了一遍,好叫自己心里有数。 而今夜,他睡梦中还能听到梅秋露在院中说话,该也是像他之前一样询问大劫山附近的状况丶再做出分派。可他一点儿都不想起,也一点儿都不想管这些事了。 他甚至都不想再去灵山问九公子星槎的事——如梅师姐所说,有大帝庇佑丶她明天还要出阳神,那还有什麽好畏惧的呢? 清晨醒来时,天气也极好,是个万里碧空的大晴天。 李无相走到门口,发现石阶的缝隙中新发出几缕细草。这草很常见,叶片细长,顶端稍带些嫩黄,叶中是深绿,而到了底下则又变成嫩绿。可今天李无相看到这草时就觉得极可爱,透着一股盎然的生机,是他往常所未曾留意的。 他的视线在这草叶上停留了一会儿,就又注意到了石阶。 砌石阶的是大青石,年深日久,边角已经被磨得圆滑了。梅秋露喜欢乾净,这些天剑宗的弟子就每天洒扫,於是这石阶也被洗出了本来的颜色,圆润的边角在照阳下发着亮,看起来就仿佛边缘是透明的。 李无相盯了一气这台阶丶深吸一口气,又看这院子。 原本是被牟真元毁了一半的,这些日子新修好。一块块石砖方方正正丶看着是稳固的。木质的门窗刷着清漆,看着是洁净的。目光从院中的石地上扫过,还能瞧见石砖的缝隙中有一个蚁穴。灰褐色的松软土壤堆积在旁边,芝麻粒大小的黑蚂蚁进进出出,将昨天吃剩下的羊肉残渣拖进去。 李无相在这一刻意识到,这世界原来是很有趣的,这世间其实是有许许多多美好的东西值得去欣赏丶体验,只是自己的身心从前被焦虑与恐惧占据,因此对这些美妙视而不见。 仅仅是在今天以前,自己还对这世上人的信仰嗤之以鼻,甚至觉得梅师姐这样的人物都不可避免地受到这世界的神灵信仰的影响,而在某些方面有些无可理喻。 然而现在他明白了。 人未必要像自己从前过得那麽辛苦。被一位高高在上的丶强而有力的神灵庇护着,原来可以省去那麽多的忧愁烦扰。让渡出了一些东西,可似乎获得了更多。如果这就是信仰的感觉丶如果这就是都天司命大帝的威能,那他虔诚膜拜,又有何不可呢? 李无相就忍不住把那枚生死令取了出来。 昨天看到令牌上这「都天司命大帝」六个字时他心里发寒,极其惶恐。可现在想起那时的情景只觉得可笑极了——他看了看这令牌,将它合在掌心,觉得自己忍不住想要夹着它丶拜一拜。 这时候听到身後的脚步声。梅秋露也走了出来,停在他身边。 李无相看了一眼,发现她今天的衣着相当正经——她平时穿得像是个寻常的村妇,而今天却仔仔细细地梳笼道髻丶配了冠丶簪了簪子,身上也披了一袭深紫色绣有七星纹饰的大氅,看着威风端庄,极有教主的派头。 她看看李无相的掌心,笑了一下:「怎麽了,在想今天怎麽请真灵?」 李无相摇摇头:「这没什麽好担心的。师姐你不是说今天我用这枚令牌请司命大帝就可以吗,他也能用东皇印的。我是……今天觉得一切都很美好。」 他沉默片刻,忍不住笑了一下:「美好到刚才忘了还有真形教的人在山下围着了。」 梅秋露点点头:「山下的人多了些,还来了个合道,我猜可能是那位真形教的东岳坛主。不过你倒的确用不着担心,他们昨夜没有上来的意思,早上回报说,现在也只是在起阵法丶集结修士。要是咱们没能请下来,他们会来攻,但你把司命大帝请下,他们也就只能等着了。」 李无相点头。梅秋露就又看了看他:「你现在是什麽也不担心,什麽也不怕了?」 「算是吧。」 「开始都会这样。这就叫恩眷丶庇佑。太一大帝本尊被镇压了,咱们剑宗没有灵神庇佑也好些年了,我当初第一次知道都天司命大帝的时候跟你一样,先不信的,後来见大帝显圣才信了。你昨天说的那些,疑心的那些,我差不多全都做过想过。」 梅秋露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但你得收着点儿心思。本教从前有些弟子,在大帝没出世之前是很上进的,但知道除了太一还有这位大帝之後,整个人就松下来了——你能明白吧?修行反而受阻,甚至弃了剑心和道心。这世间是很美好,但你只能取一点点——」 她说到这里,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语气太沉重,就眨眼笑了一下,伸出拇指和食指捏了捏:「譬如我。成婴了,为什麽还喜欢零嘴儿?这就是我叫自己体会这世间美好的办法。只允许这麽一点点,一点点的甜头,叫自己记得修行也还是为了什麽。」 李无相愣了愣丶想了想,叹了口气:「我好像没什麽特别喜欢的。我以前也喜欢吃点儿好吃的,可是现在也没什麽味道了。」 「慢慢找,会有的。」梅秋露又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走吧,把睡着的都叫醒,先去山顶。你从前在金水的炉灶里做过一回皇帝,今天是正经要第二次登基了。」 (本章完) 第265章 登极 第265章 登极 一刻钟之後,李无相丶梅秋露丶赵玉丶娄何,以及十二个剑宗弟子开始向大劫山顶走去。 此时还是清晨,太阳出来了,但阳光并不炽烈,很和煦。李无相走在大路上,瞧见两侧都慢慢热闹起来了——各宗门弟子也在忙着往山顶走,不过不是空着手,而带着些本宗要在山上用到的东西。 遮阳的丶遮雨的丶食水点心丶桌椅板凳——这情景一下子叫他想起前世还在学校里的时候。如果要开运动会,早间到了学校之後差不多也是类似的情景,所有人都在忙碌,同时从这忙碌中透着一股期盼的喜气。 他就想,幸好都天司命大帝现世了。要不然自己如今绝体会不到这种轻松愉悦的氛围,而该是被心中许多东西沉沉地压着,甚至连旭日都注意不到吧。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路上凡是瞧见了他们的,都为他们让路,於是慢慢李无相和梅秋露身後的从十几人变成了几十人,再到近百人。 他转脸往後看了一眼,瞧见下面的山路上全是人。都换下了平时的寻常衣装,而穿着祭礼时的法袍,看起来仿佛一片五颜六色的云霞。 再往上看——之前走在前面的三十六宗弟子则避退到道路两旁为他们让路,这情景叫他觉得自己仿佛真成了一位帝王,正在出巡。 越往山顶走,这种感觉就越强烈。他心里那种平静与柔和渐渐被另外一些情绪替代了——沉静丶威严丶无所畏惧。 他抬头看天,发现太阳正从大劫山的另外一侧升起,现在还没有越过山头。於是这叫大劫山的山顶上仿佛在散发神圣光辉丶照耀世间。 他同样沐浴在这光辉中,心里生出一种强烈预感——这就是登极。一旦到了大劫山的山顶,所有的痛苦和忧虑都将消失,自己与整个天下皆重获新生! 再过一刻钟,他走到了山顶。 大劫山顶原本就极为平坦,之後又被人为地平整过,因此看起来就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石板广场。 在这山顶的正中筑有一座黄土台,其上安置一尊宝座。这宝座已有三千多年的历史了,据说太一还是李业丶在此布道时就坐在这石椅上。之後称帝建立业朝,也是坐在这石椅上。 这几天李无相已经到山顶看过几次。前几回来看的时候,他瞧见这石椅就想到炉灶里的事情,心里不免有些不怎麽好的预感。 可如今那预感没了。因为在这里往四方看去,瞧见的是山下的广袤大地丶无边平原。河水像玉带一样在平原之上蜿蜒丶闪耀银光,周围的城镇点缀在原野之间,小得就像指甲盖。 更远处,大地的弧线与天边的薄雾融为一体,仿佛在这里看到的就是整个世界——此乃大劫之巅丶登极之处丶人道气运源起之所在。 当初李业站在这里时,心中不知是怎麽样的豪情,但一定也还有担忧忐忑,毕竟他当时将要做的,是这世上前无古人的事。 可现在自己站在这儿,却全然不会有他当时的那些忧虑。东皇印丶传国玉玺上的八个字是「受命於天,既寿永昌」——自己如今是真的有天命,是受命於都天司命大帝! 他就忍不住停住脚步站了下来。 此时这山顶上也还有人的。今日是大劫盟会的第一天,这宝座所在之处是祭礼的场所,与他在炉灶中的规矩一样,要请大帝真灵下来,也需要类似的形式——先要有一个皇帝,这皇帝就是他自己。 再要有文武百官。三十六宗之前到来的是各宗门的长老之类,之後牟真元与孔悬这两位宗主到了,但第一天到,当晚就都死於非命。因而原本还有些宗主要往这边赶来的,似乎就都改了主意,不再露面了。 所以今日的「文武百官」,有一些还要由三十六宗的其他弟子充任,另外一些则要由剑宗弟子补上。 祭礼之後也不是事情就完了,原本还是要选出三十六位弟子修行正经丶还要为三十六宗重新议定名号丶用印。这些事不是一两天能做完的,而或许要再用上半个月的功夫,因此这山顶还需要搭建许多东西。 只是到现在竟然还没搭建完——李无相在看那宝座的时候,许多宗门弟子还在忙着布置摆放东西。瞧见他们这麽浩大的一行人走上来,都愣了愣,看着是一时间不知所措了。 要在前几天,李无相瞧见这情景一定会在心里叹口气,觉得三十六宗有点像是草台班子。这种事筹谋了这麽久,等到这麽多人如今走上来,上面的事情竟然还差一点才能收尾。要真同山下的玄教修士斗起来,哪怕人数相当恐怕也要一败涂地。 然而现在,或许是被心中那种渐渐生出的睥睨天下的气势所感,他是连这种小事也懒得计较了。 因为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正悬在那座石质宝座的顶上,明晃晃的,像是一轮玉盘。 梅秋露瞧见顶上的这些人也皱了皱眉丶抬头看看宝座顶上的太阳,对李无相说:「你稍等。」 她转身走开,到後面的人群里同几个人说了几句话。李无相没回头去看,因为依着这几天所议定的事,到了这大劫山顶上之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祭礼就算开始了。 他知道即便在自己来处,从古时一直流传下来的祭祀礼仪,最初就是对强大力量的模仿。古时候的人相信模仿得越像丶身心越投入,与神灵或者强大存在的沟通就更有可能实现。而这种模仿渐渐成为某些固定的形式,变成了「口诀」丶「步伐」丶「动作」之类的流程,但按着梅秋露的话说,那反而会叫祭祀礼仪逐渐失真,起不到应有的效果。 因而从作为皇帝的扮演者来到大劫山顶的这一刻,他就应该开始全身心地投入,这样才会更容易与都天司命大帝沟通。 李无相之前半信半疑,觉得仅仅依靠「形式」这种纯粹表面的功夫未必能有奇效。可这麽一路走过来,他意识到梅秋露的说法是真的了——自己此刻的感受丶那种与自己的性情截然相反的感受,应该就是这形式所起到的效果。 而这种效果同样让他变得更加投入了。他能听得清梅秋露是在身後跟几位三十六宗的长老说,该叫山顶上的那群人立即停下来,因为日头已近中天,时候快到了,山顶的布置之类的事可以往後再做,不能误了时辰。 但他一点儿都不在乎梅秋露跟他们沟通的结果会怎麽样。 今天他是皇帝丶是道祖丶是天下至尊,此种细节无关痛痒,是耳畔清风,不是自己应当在意的。 随後他也听到了那几位长老的答覆——相比於前几天的态度,在此时变得更加恭敬,口中连连称是,态度谦卑至极,好像也已经被这祭礼感召,真成了他这皇帝的臣子。 梅秋露说完了这些,正要转过身,李无相又听见了别的声音—— 「报——」声音拖得长长的,像两军交战时急急回来缴令的斥候。 那声音从山路上一直拖到李无相身後,随後他听见梅秋露跟这人又说了几句话,才走到自己身旁。 「山下的人後撤了些。」梅秋露说,「李师今日上承天命,他们应该是知道厉害,不敢来犯了。」 李无相在心中微微一笑丶点点头,举步前行。 他一直走到那土台底下,才发觉原本在山顶做最後的布置的那些弟子的打扮跟平常也是不一样的。这些人不参与祭礼,而只是充当准备者和劳工的角色。但即便是这些人,穿着的袍服也不是日常的道袍了,而高冠博带丶颇有古意,看着仿佛真是三千多年前时的人了。 而这土台是新筑的,泥土还有些微微的潮湿气,台上的石质宝座也是新的,靠背极高,打造得方方正正。他就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想教化这些人真是吃力——他之前画了草图丶标定了模样,选的也是附近能找到的最聪明的石匠,但即便是这些石匠也没法儿理解「蟠龙宝座」到底是个什麽意思。 不过想了想,或许也还是那草图的缘故。这些日子他的事情多得很,如今在山下还有强敌环伺——那些畜类已经围了好些日子,今天这事情了了,正好借势将那些精锐剿灭。其实要不是今天这时候错不得,他真想再等上一段日子。 那个叫九公子的最近就会到,能等到他来了就好了——那时那些畜类的精锐会聚得更多,自己登极之後就能触及天道,修为将突飞猛进,再有九公子从外围杀,自己这边这百多人,真能将大劫山外那三千多个给「包围」,而不是一句玩笑话了。 不过昨晚说起「包围」这事的时候,也没一个人能明白这句玩笑话是什麽意思,也是很无趣……哦,草图。 他又看了一眼这简陋的土台与粗糙的宝座,又在心里叹了口气。得快点儿把纸给造出来——自己画的草图是画在沙盘上的,沙盘这东西,端着走来走去传递几手,未免细节就会模糊。应该是最後被找到的工匠瞧见沙盘的时候,发现自己画的蟠龙图已经是模糊一片了,又不敢多问,就是照样子雕出了如今这宝座。 真是费心啊,真的。这种蒙昧无知的蛮荒,唉,一切都要从无到有。 李无相抬起脚,慢慢踏上土台。 大劫山的山顶常常有云雾,这几天晚间山顶的雾气尤其大,他上来看的时候稍微站了一会儿丶说了几句话,脸上就是湿漉漉的一层了,感觉几乎要从空气里滴出水来。 今天山顶的雾气虽然散了,可连续几天的浓雾也将水汽浸入土台之中了。因此他踩上去的时候,觉得脚底稍微有些柔软,就像是新筑成的。不过这也是好事——要一直是乾燥的,三千多年过去,真怕一踩这台阶就碎了。 他慢慢走到土台顶上,觉得许多念头像风——像外来的风——从他的头脑中掠过,激起许许多多的思绪。 然而他还是像刚才在台下时一样,觉得这些细枝末节不是自己应该在意的。他就任由它们在头脑中稍做停留又渐渐消散,并不去想。 他觉得自己的这种状态很好。寻常人叫自己不去想什麽的时候,其实是想了的,只是不在乎。而自己现在似乎真能做到一心二用——一颗心只专注当下这场祭礼,而另外一颗心则完全放空,不在乎另外一些莫名其妙的念头,这种境界或许就是快要成婴了吧…… 可这算不算是梅师姐之前说的急功近利? 成婴……他走到宝座前站下,却没有立即坐下,而又把这个词想了一遍:成婴。 现在,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这麽做到底对不对了。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个怪兽,一个由小到大的怪兽。 刚来这世上的时候,自己还是小小的,而这世界上的神异法则与天地灵气仿佛一座巨大粮仓,自己则是一只小小的老鼠,觉得是一辈子丶十辈子丶到天长地久都吃不完的。 可他开始吃了丶开始修行了。他从一只小老鼠变成一只硕鼠丶再变成一只庞然巨兽。 这还不算,他还有了徒子徒孙,他们也在成长为庞然大物。 於是,这座一开始觉得无穷无尽的粮仓在忽然间变小了,叫他陷入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一个与来处的丶靠战争与掠夺而兴盛起来的军事集团所会陷入的那种两难境地—— 他不能停下来,也不能叫自己的徒子徒孙停下来。那麽一来,他们会饿。他们已经体会到了饱腹的感觉丶已经体会到了超凡的感觉,如果停下来,会反噬的。 如果不停,他就要打破这座粮仓,寻找更多。可他隐隐约约地知道,在这之外,还有些更危险的东西,一旦开始了,自己在成长,他的这些徒子徒孙也会成长——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是最大的那一个了。 李无相稍稍犹豫片刻,转过身,慢慢坐在宝座上。 今天应该算是机缘到了吧。事已至此丶形势至此。无论会不会有什麽後患,都无需多想了。 …… 昨晚不知道为什麽,假条没发出来,不好意思。 (本章完) 第266章 贵命 第266章 贵命 连山镇上,曹穆方是第一个发现大劫山异常的人。 修为境界到了他这个份儿上,虽然不能像太一教门人一样出阳神丶神游方外,但既是以身合道丶到了天人感应的境界,就也有手段能知晓千百里之外的事——大地山川皆有地脉,即便不在教区之内,但也是五岳真形大帝权柄所在,只是这权柄尚未被完全收拢而已。 因而这两天,曹穆方坐镇镇守府中,一直密切关注大劫山附近的地脉变化。虽不能以阳神将那里的一切情景观瞧得清清楚楚,却能看到更加「真切」的东西。 譬如,自昨天下午开始,大劫山附近的地气开始变弱了。在他看来,就像是整座大劫山开始逐渐塌陷丶消融,仿佛即将从这世上消失。 然而山还是山,还明明白白地矗立在那里,这就意味着,大劫山上有某种强大力量,甚至压制了五岳真形大帝的权柄。 起初他并不对此感到奇怪。三十六宗与剑宗齐聚在山上,合力构建阵法达成如此威能也是应当的。只是等到入夜的时候,他就觉得整座大劫山在他的神念中,像是完全消失了。 本书首发 追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像被以某种他已经完全无法理解的神通手段,从这世上抹去了! 他当即唤来屠方,命其差遣人往大劫山上去探查。 共派遣了三批人。前两批在山下就被发现,动起手来,全军覆没。可也因此弄清楚了三十六宗在山下附近的布置,於是第三批人中终於有一个上了山,又平安回来了。 不过这平安只是说他没死没伤,脑子却出了问题,像是疯了。 此人回来之後先把一切情况禀明了,说山上的人正在连夜准备祭礼,似乎要按着原本的计划请真灵。 说到这里的时候,看着还是个正常人,但接下来的就像是疯话了。 又说,「都天司命大帝」出世了,所以山上的人要请的应该不是东皇太一的真灵,而是都天司命大帝的真灵。 曹穆方没有听说过什麽「都天司命大帝」,他没听说过,那就是不存在这个东西。 灵山之中诚然会有许多的精怪野神在蛊惑世人时会自称「大帝」,但「大帝」不仅仅是一种名号,也还是一种位格,只要是什麽东西如此自比,又被他这种合道境界的修士知晓,就必然能对背後的东西多多少少有些觉察。因为仅仅是这麽一种称呼,就已成了一种缘果丶牵连。 可他感应不到三界五行之内,有这麽一位「大帝」存在——不管是真的在,还世上第一次有什麽东西以此自居。 起初觉得是此人入了邪,或是中了三十六宗的招。但在他仔细检查之後,发现这位弟子神志清明丶一切如常,没任何地方不对劲。 曹穆方就再花了一刻钟的仔仔细细地问了一遍他在山上都看见了什麽丶听见了什麽,然後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做错了一件事。 可已经晚了。 问这人的话的时候,屠方在场,屠方身边的四位副手在场,还有十几个侍从在场。「都天司命大帝」这名号,都被他们听了去。 问到一半时,有人来报军情,屠方就命他的一位副手去处理那军情,於是那人离开了。 再之後,屠方与在场的另外几个人也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坛主,弟子好像是对这名号有点印象。」听见屠方说这一句的时候,曹穆方心中已觉不妙。 等到听他又说「似乎是东皇太一大帝真灵的转生时」,他就反应过来了。 今天白天,太一真灵解化了。依着他此前推算,这事是人道气运之中的内斗——有人觊觎太一权柄,想要成就真仙甚至金仙。 能做到如此地步的,玄教之中早有公论,就是姜介。 因此在姜介当初「死」了之後,如他这样修为的人没一个踏出教区半步,就是因为心里都清楚,姜介恐怕不是死了,而是成了! 不过这不是教中害怕的事,而是期盼的事。一个活着待在阳世的姜介,天下无敌,即便他这样的合道境界出了教区,也绝不是对方的对手。 可一个「成了」的姜介,却不像没成的姜介那麽可怕了。因为一旦他觊觎太一权柄丶跨出了那一步,那就不能再待在阳世,而要到灵山之中去了。他在阳世无敌,但在灵山之中,却有大帝真灵可以镇压制衡,也就不足为虑了。 所以今日夺取了太一真灵权柄的,就应该是姜介,这就是人道气运的自我解化。 那麽,这「都天司命大帝」,应该就是姜介! 而仅仅是知道了「都天司命大帝」这个名号这件事,本身也是一种愿力和供奉! 倘若是灵山之中的精怪野神自称大帝,这事没什麽要紧。可要是姜介夺去了太一真灵的权柄而自称「都天司命大帝」,那他此时所作所为,就是在逐渐化身真灵,继承它的一切。 那麽,从前凡是知晓那太一真灵的,也就会知晓他,除去玄教的合道与剑宗阳神这种真正跳出三界不在五行的修士,馀下的,都会为他所迷。 而真正叫人心惊的还并非这个「迷」——迷是误解丶是痴妄,是不真实的。就像是山川大地,它们明明白白真真切切地矗立在那里,即便觉得它们不存在,它们也是在的。即便觉得它们存在,也不会凭空再造出一座山脉河流来。 但要命的是人道气运并非如此,「东皇太一」丶人道气运,都是被生造出来的东西,是这世上真的以愿力,以每一个凡人,甚至包括他自己丶包括教中任何一个合道修士,共同造出来的东西。 吃饭饮水时的用具丶言谈举止时的行为规则丶甚至是打坐修行时的法门——只要行动坐卧还遵从着任何三千多年前李业所定下的规矩,就还有愿力丶还承接着这气运。 所以人道气运这东西,於本教而言宛若跗骨之蛆,是人的骨丶人的肉,可以消磨丶化解丶压制它们,却就是不能完全祛除它们。 所以这位「都天司命大帝」要真的承接了太一真灵的权柄……如今屠方说「对这名号有点印象」,算是入迷。但要是天下人全知晓了这名号,这事就不是迷,而是真了,只怕连自己这种合道境界的修为,想起这名号来,也要成真了! 姜介! 好高明的手段! 曹穆方只来得及在心中感慨这一句,就立即下令将镇守府中诸人全部圈禁,又亲自追回那个去处理军务的副手,连同他接也圈禁了。然而那副手之前已同另外四个人提起了这事,等曹穆方又找那四个人时,「都天司命大帝」这名号又已被透露给另外三十二个了。 等他再找到那三十二个,就知道此事已无法消解了——恐怕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这连山镇丶屏山城中的五百多人全要入迷! 他立即下了缄口令,不许教内弟子书写言语,违令即斩,随後叫全军後撤出三十里,驻扎在四周无人的荒野上,绝不许与之後将会陆续赶到教内门人弟子接触。 做了这些之後,才更明白姜介的手段—— 今日一切,该是早就被他料到了。大劫山上的盟会,三十六宗齐聚,本教必然发兵来攻。三十六宗的人不会是本教的对手,加上剑宗也不行。 於是这「都天司命大帝」的名号,就能叫本教人马如此时一般,不敢上前。 於是能够与之对决定的,就只剩下自己这种合道境界的修士了。 之前觉得大劫山周边的地脉被压制,应该就是姜介的手段。他如今握有太一真灵权柄,要去灵山中与他斗,自己该不是对手。那就只剩下一种选择——请真灵。 这也正是他来此的目的。 於是曹穆方仔仔细细地将屠方叮嘱一遍,待他也明白了如今究竟是什麽一回事,才飞身而起,在夜色中直向大劫山去。 整座大劫山,此时仿佛被笼在一个看不见丶摸不着的罩子里。距山头十馀里时,曹穆方就感觉到那种禁制极其古怪,觉得自己如果再往前去,恐怕要叫其中的三十宗丶剑宗门人警觉,甚至可能惊动姜介。 好在今夜天朗气清,他就再往高空去,凭藉惊人目力丶隔着十几里的距离,去看山上的情景。 先看到的是,是有百馀人在沿路往大劫山顶去。 这些人原本应该是要请东皇太一真灵的。太一乃煌煌人道主宰,请他的真灵,最好是在烈日当空的时候。可如今天顶明月高悬,这些人却已动身——那山顶还有些三十六宗的门人弟子在连夜搭建盟会场地,可见事发突然,原本不在计划之中的。 那这大劫山上的人,也全都入迷了。 包括剑宗的那个元婴境界的梅秋露——曹穆方看到她走在人群当中的第二位,脸上的神情极为平静,甚至还略有些欣喜。 他的心念稍稍动了动,发觉这梅秋露有些不对劲。再强的元婴也是个元婴,但此时看梅秋露,却觉得有些瞧不清她的修为深浅,仿佛已至元婴的巅峰,却又似乎隐隐出了阳神。 这「隐隐」,不是说她的修为,而是说她的运势——这一刻看,是赤子婴儿,该是此世的修为仅止於此了。可下一刻看,却又仿佛三花聚顶丶跳脱五行,好像今夜就可能要出阳神。似是过去丶现在丶未来,都在他看时交融一处丶因果混乱! 这也是……姜介的手段吗?他在大劫山上成就了「都天司命大帝」,还要在大劫山上叫这梅秋露出阳神? 那此事就是也很要命的了……剑宗要是再出了第二个阳神,又入迷供奉了姜介,只怕是要人祸再起! 然而等到他再去看梅秋露前方的那个人时,心中却要比看梅秋露的时候还要惊骇! 那人长身玉立丶相貌俊美丶举止从容,只看这外表,就绝非等闲人物。又当先走在最前头,应该就是要请真灵下界丶做三十六宗大劫盟主的李无相了。 之前听说此人,只觉是剑宗寻到了一个罕见的良才美玉,因此藏了起来丶叫他隐秘地修行,直至丹成才放出世。 可现在曹穆方亲眼见了,才知道「良才美玉」这个词儿还是无法形容此人的资质。 他的命格太贵重了! 贵重到在他看这一眼时,仿佛此人身高数丈,衬得身旁的,除去那梅秋露,都如同蝼蚁一般! 这情景他也不是不熟悉——古时候有许多太一大帝及其门下弟子出行巡游时的画像流传下来,那画像中的太一皇帝总比身旁的随行侍从要高大许多。世上的寻常人瞧见了,都觉得是为彰显其地位尊崇才如此。可到了境界的修行人则晓得,绘制这画卷的必然也是高明人物,那高大不是指身量,而是贵重的命格。 可这时候看这李无相……难不成这世上还有第二个如太一一般的命格吗? 姜介是见过此人的,他之前既然想要夺去太一真灵的权柄丶飞升成仙,就应该晓得这人在,於他而言就是个绝大变数,为何不将其诛灭? 此时,曹穆方看着李无相在月色中一步一步地走向大劫山顶正中的那座高台,只觉得他每走一步,身上的威势都在变得极盛,周遭的一切运势缘果也都在变得极为混乱丶几成混沌,仿佛正在将这现世一步一步地踏穿…… 这绝不会是李无相自己的神通,而该是姜介的手段权柄。 然而他成就了都天司命大帝,夺去了太一真灵权柄,这又是在做什麽? 李无相要请太一真灵,如今应该已经是想要请「都天司命大帝」了。姜介要这样一个命格贵重的人来请他,这是为了承接得住。 只不过曹穆方一直以来想不明白的就是,仅凭这大帝名号,姜介就已经叫人本教人马退避三舍了,他自己也已经夺取了太一真灵权柄,还要现身下界,是为什麽?为了对付谁?只是为了现世彰显一下他自己的威能吗? 这种做法不智……会叫本教想要倾力全力将其剿灭的。 这时候,他看到李无相稍一犹豫,在石座上坐下了。 那宝座是三千多年前李业登极时所遗留的,也算是一件法宝。李无相落在座中,气势立即与其融为一体,甚至叫曹穆方在此刻产生一种错觉——如今瞧见的,就是李业当日登极时的情景! 这错觉叫他稍稍一愣,又转脸去看极远处被自己勒令驻扎在一片荒野上的本教人马—— 他明白姜介要做什麽了!! (本章完) 第267章 绝处逢生 第267章 绝处逢生 祭礼! 不是这大劫山的祭礼,而是以天下为祭! 太一教的祭祀礼仪是最多的,所以讲究禁忌也是最多的。 为什麽寻常人说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听的不要听,就是因为哪怕是这种事,在太一教里也能在无意间成为一种祭祀礼仪——如今世人所做的一切几乎都是东皇太一定下的,穿衣遮羞丶读书明礼,种种行为都是规矩,是规矩就是规则,是规则就是人道运势的一部分,要恰好赶在了什麽特定的时间和地点,搞不好就要招来邪祟。 所以太一教的祭祀礼仪也是最简单的,用不着像本教那样查地势寻地脉丶牺牲献祭,只要行为合乎规矩丶形式,这就是祭礼! 三十六宗要在大劫山上搞的祭礼,曹穆方了解得清清楚楚。就是在太一传道故地扮演帝王,再由三十六宗的修士携带各自门中从业朝时就流传下来的法器丶如官符丶官印一类,再按着业朝时的朝会流程演练一遍——寻常人这麽做已经是有可能招邪了,而由这些修士以法宝丶供奉丶在如此场地做出来,几乎是必然要引动太一真灵的。 可姜介想要的不止如此! 本教虽将太一视为敌手,但也从未否定他道祖的地位——此乃立教之本。 因而他们这些修行人入门的最初几课,就是要说如今这道法天下是怎麽来的。要说对李业生平的了解,六部修士知道的可并不比剑宗的人少,甚至由於传承始终未断,或许还要稍多一些。 所以,看到远处驻扎在原野上的那些门人时,曹穆方立即想到了大劫法会。 李业此人出世的时候还是个少年,在三十岁之前,所做的事就是对身边的人进行教化。 现在的人已经很难想像上古时的人是什麽样子了,据说是茹毛饮血,连熟食都不会食用。李业教上古时的人用火丶打石器丶炼铜器丶锻铁器,等到他三十岁的时候,才率领身边的四十二位弟子征战四方丶传播道法。 等到他三十五岁的时候,所谓业朝也只不过是个统辖数千人的强大部落而已。但由於这数千人都有修为在身,就已算是这中陆上极为强大的一股势力了。 之所以说是一股,是因为那时中陆上还有许许多多的先天精怪,而上古时的人,原本都是作为精怪的仆从奴隶的。 精怪见人族之中有了这样的势力,自然想要扑杀。李业率领四十二位弟子丶数千教众与各路妖王轮番血战,终究是不敌了,被逼退逃至这大劫山下,随後就有了大劫法会。 李业就是在这大劫法会上成了婴的。而据说在他与众多弟子上山之後,一路妖王的追兵就到了。可畏於李业的凶名,就暂且驻在山下,等待其他各路妖王——这一等,就等到了李业成婴下山,接下来就是腥风血雨丶昏天暗地,一战诛杀中陆三十四路妖王,登极称帝! 现在本教门人弟子所在的地方,曹穆方不知道是不是当初那一路妖王的驻地,可情势极为类似。 要只有这一点,他就只当是巧合。然而还有别的—— 当初天下正是战乱的时候,如今这天下也一样。 剑宗门人也是一路逃上来的,他们在如今这世上也是气数将尽,快要走到绝路了。 今夜扮演皇帝的李无相,出世时也是个少年人,眼下坐在那尊宝座上……他也是个元婴! 李业当初的四十二位弟子,其中三十五位就是如今三十六宗的祖师,缺了一个……而李无相就是然山宗主。 再有地火……地火……地火! 天工派的唐奚,态度前倨後恭,先从本教这里得到了引动地火的手段,随即就变得有恃无恐,曹穆方现在一想,觉得他他十有八九就早已投向姜介了。 至於他们为什麽要引动地火……这一点他拿不准了,就只能猜,是为了复现当年李业成婴丶杀得大劫山附近尸山血海的情景。 可这是为什麽?要请太一真灵用不着这样的手段的,他要请的是什麽东西? 姜介这麽些年原来一直都在暗中布局苦心谋划,造出这样大的声势来……曹穆方心中悸然一惊——难不成他要请的是东皇太一本尊吗!? 这事实在匪夷所思! 东皇太一的遗骸,据剑宗人说如今是被镇在本教了。之所以是「剑宗人说」,是因为即便他身为东岳坛主,也实在不清楚那遗骸究竟在何处——在这阳世间知道这事的,也只有六位教主了。 遗骸被镇在本教,东皇太一自然也是被镇在本教了,怎麽可能真请得过来? 况且姜介要夺去太一真灵的权柄就已是处心积虑地谋划了这麽多年,要真是太一亲至,他岂非自寻死路吗!? 还是说……他还真是个剑侠丶真的是要将太一解救出来?! 这些念头在曹穆方心中电转,随後意识到此事已不是自己这个东岳坛主能定夺的了——该即刻召请五教援军丶即刻上禀教主! 然而「召请援军」这念头再生出来,他又想起了三千多年前的事——李业在这大劫山成婴时,也是各路妖王援军陆续来到。 境界到了姜介的这个地步丶到了他自己这个地步,斗的不仅仅是修为高下,而还是运势牵扯……这想法是不是也正中姜介下怀丶也成了今夜这祭礼的一部分了!? …… 李无相端坐宝座之上。 现在,他能在这大劫山顶,看到他的文武百官了。 三十六宗的长老丶门人,已分列在土台两侧,如梅秋露一般穿着紫衣法袍的站在前头,穿红袍与青袍的则排在靠後的位置。他们手中都执有法器,像拿笏板一样持握着,神色极为肃然。 但梅秋露不在其中,她也拾级而上,站在宝座的一侧。 李无相一时间有点儿想不起这是不是此前约定好的流程了,也不知道梅秋露站在自己身边是什麽意思,但现在他并不在乎这些细节。 因为他的头脑中,正充斥着一种极度宏大的威严感。 这种感觉仿佛将他的整张皮囊都撑起来了,在向着远处延伸丶扩张。这远处非指现世,而是类似灵山一般的存在,但更加幽深晦暗——李无相隐隐约约地觉得,就在那里,他仿佛已经触及到什麽东西了。 这时他听到梅秋露在身旁开口说话,应该是在诵念祷祝辞。可这些东西也像是微风一样在他的头脑中掠过,叫他懒得去细听。 因为在感觉到那幽深晦暗处的存在之後,他开始觉得有点儿难受了。 他觉得,这大劫山附近似乎被什麽东西挡住了。像是一个巨大的罩子,限制了他心底这种宏大感的扩张。现在举目向远处看到,大地仍旧是无边无际的,然而那罩子似乎将他的神识牢牢地限制在里面,叫他像是……想要够到什麽东西。那东西也想要被他够到。 然而指尖触及了丶碰到了,却被什麽挡住了。他想要再把手往前伸一伸,却仍被卡住。他反覆尝试,但始终只能保持碰触的状态。这让他逐渐焦虑起来,开始变得极为难受——梅秋露的祷祝辞仍在诵念,这叫他的心里开始变得更加烦躁,想要弄清楚那东西是什麽,自己想要够到的丶所感受到的那东西,到底是什麽? 这时候,他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像一种幻听,从自己的脑袋里冒出来—— 「醒醒,欸,快醒醒!」一个男声急切地说,「你是李无相,不是李业!」 什麽? 这声音像是一把锥子,在他的心里扎了个小洞,於是无数念头从这小洞里冒了出来。他像刚才一样懒得去理会,但声音又响起了,像半睡半醒中听到了尖锐噪音,要把人给弄醒过来—— 「喂!醒醒啊!现在他还没上你的身!快点!」 上身?醒醒? 眼前的世界似乎飞快地黯淡下去了,日光开始变得晦暗,好像空气都在变冷。梅秋露仍在一旁诵念祷祝辞,但那声音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了。李无相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个名号——「都天司命大帝」。 都天司命大帝……都天司命大帝…… 今天要请的不是太一真灵…… 太一真灵! 今天要请的是太一真灵,不是什麽都天司命大帝! 李无相猛地瞪圆眼睛,差一点从石座上跳起来——我什麽时候坐到这个地方来了?! 不是白天的时候才请真灵吗?! 可现在——头顶一轮圆月当空,现在是晚上!! 他瞬间清醒过来,此时才看到台下「文武百官」的脸——那些脸上都是一种极为麻木的愉悦,像是服药之後的精神病人脸上的那种痴傻笑容。他叫自己脑袋别动,只转了眼珠儿去看梅秋露——梅师姐,这位世间最强的元婴,脸上也是一样的笑容,在口称「都天司命大帝」时,就更现出一种极度虔诚痴妄的神色! 自己刚才也入迷了……在想要暂且「伏下身去」丶不被那个所谓的司命大帝注意到之後,因为这一个念头,立即就入迷了! 於是他再次听到头脑中的那个声音—— 「你清醒了没有?」 「你是谁!?」 那声音没做解释,只急切地说:「我帮不了你太久,你现在被困住了,你们现在都被困住了,你们在星槎里,你知道星槎吗?」 是李归尘?他怎麽知道的星槎? 李无相昨晚才从孔悬那里问到了星槎的事,他本想去问九公子的,可因为入迷而把这事给忘了丶忽略了。如今再听到这声音,立即试着叫自己浸入灵山——这个司命大帝太吓人了,或许先溜为敬是最好的做法。 可是—— 不行! 他潜不进去灵山了,仿佛灵山已被剥离开丶不存在了! 「别试了,你们现在都在星槎之内,在这星槎里,就是阳神也出不来丶进不去,这就是九公子当初来这世上的时候用的法宝,落在天工派的手里了——天工派就是姜介的傀儡,这些你不都知道了吗?现在星槎之内已经算是自成一界了!」 坏消息。坏无可坏的坏消息。 可李无相却觉得自己一下子沉静下来了。 因为这情景真熟悉。 宝座,枯骨,石室——高台,百官,星槎! ……自己现在,是又被困在一个更大的炉灶里头了! 还有赵喜——李归尘如今成了赵喜了? 他立即在心中发问:「你刚才说帮不了我太久,你有办法?怎麽办?」 「外邪……太一真灵权柄被夺去了,它现在无处容身,被姜介追得走投无路,你刚才感觉到它了没有?它在找你,你请它上身,它会有办法的!」 李无相一下子想明白刚才痴迷懵懂的时候,自己仿佛触及到的是什麽东西了——在幽暗深远的某处,那是外邪?外邪想要同自己接触,但被星槎阻隔丶进不来? 「它也未必是什麽好东西。」 「未必!」那个声音说,「但现在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你想想看外邪害过你没有?你不是都知道姜介是假死了吗?害你的是姜介——就是在幽九渊里,害你的也不是外邪!」 他说得似乎有道理。李无相心想。 「它现在在灵山待不下去了,来到阳世还有一条活路——它权柄被夺了,现在就只算是个精怪野神了,真能被你请下来到阳世!对付姜介,它知道的总是比你多,你不是还要修大劫剑经吗?它曾是太一真灵,来了你身上,你不就可以修了吗?快一点,来不及了!」 他说得的确有道理! 「……我怎麽请?」 「通幽!星槎阻隔的是阳世和灵山,但阻隔不了幽冥!它曾经也有些幽冥地母的权柄,可以从那里绕过星槎上你的身——你身上是不是有生死令?」 「有!」 「是不是还有天心派的指月玄光?」 「有!」 「那你还不知道怎麽办吗?」 李无相觉得此刻,自己被醍醐灌顶——他想起了玉轮山! 玉轮山上,蚣蝮对自己说过的——天心派的癸阴真君也有一些幽冥的权柄,又名井中仙。於是此世的井,也被视为通往幽冥的黄泉路,前些日子离开幽九渊下界的时候,死气就又从玉轮山山顶喷出来了的,井…… 如今所在这大劫山,算不算是一口大井?自己左眼眶中还有指月玄光!这是天心派的镇派之宝,是癸阴真君曾用过的法器! 一个飘忽的念头转瞬即逝,可李无相顾不得去在意它了—— 「你教我怎麽请!」 (本章完) 第268章 天地四合 第268章 天地四合 「你知道指月玄光的咒决吧?」 「知道。」得了天心派的宝库之後李无相从那些典籍中查找到驭使指月玄光的咒决了。之所以一直没用,是因为这东西好比一部操作手册,看了懂了,不意味着就能轻松上手驾驭一部庞大精密的机器,是还需要时间来祭炼熟悉的。而自从他来这世上到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了。 「这就最好了,你听着,我给你说,我教你怎麽用!」 好像潮水刚刚退去的海滩。 李无相觉得自己的神志好像潮水刚刚退去的海滩——此前被对都天司命大帝的那种无比崇敬所吞没,现在浪潮退去了,他清醒过来了。 然而好像还留有些水渍,浅浅地浸润着沙滩。此前意识中被浪潮淹没的那些东西如今稍微露出来了,海滩像是被夕阳或者朝阳照射,叫它们闪着光——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闪着光。 他的心里又生出了什麽念头,可在试着抓住它们的时候,却只觉得疲惫——疲惫到像是想要昏迷过去丶失去意识。 这种感觉太不合时宜了,甚至叫李无相觉得荒谬。是因为刚才心神入迷,所以精气衰竭了吗?还是…… 「这星槎之内自成一界,指月玄光也算是自成一界的,因此天心派才能在里面养鬼,那些鬼其实不是养在灵山中,而是养在幽冥里。癸阴真君的神通贯通幽冥,用的也是这东西。你现在只管念咒决贯通幽冥,外邪也在找你,会帮你!」 李无相觉得自己应该多问一句,多想一想,可想什麽? 他又觉得自己昏昏欲睡了,於是心里泛起凉意来……难道我现在还在入迷吗?我的念头怎麽这麽吃力—— 「它来我身上不是自寻死路吗?姜介在找它,可现在我被困在姜介的星槎里!」 对,好像就该问这个。李无相在心里松了口气——我还是清醒着的,我已经出迷了! 「你还没清醒过来吗?姜介再强也不能来到这世上——现在在大劫山外玄教的合道正虎视眈眈,他现在只是夺了真灵权柄,信众愿力又少,真来到这世上玄教那个合道就要将他拿下了,所以外邪来你身上丶来阳世,比在灵山里好过多了!」 是了,正是! 现在自己已经是一头困兽……他不知道叫外邪来了身上之後再怎麽办,但就像是当初他不知道跳进火海之後再怎麽办——情势如此,除了孤注一掷再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此时梅秋露的祷祝辞已念完了。她转脸看了李无相一眼,瞧见他的神情,就微微笑了笑:「用不着紧张。我在这里为你护法,司命大帝又在昨晚显圣,只要请下来丶用了东皇印,重定了各宗名号,今天这事就成了——倒是你想好了你自己的宗门要叫什麽了没有?」 梅秋露此时说话的时候神色如常,一点儿都看不出她入迷了。 可这时候李无相才想明白这件事——请都天司命大帝,就是取死! 刚才那声音说得没错,外邪失了权柄,在灵山中不但不是姜介的对手,只怕也不是不少强大的野神精怪丶玄教大帝真灵的对手。 他这处境,其实也是姜介的处境!知晓他的人还不多,他或许未必有从前的外邪强。即便实力相当,可从前的外邪也是藏头露尾不敢露面的,他今夜在大劫山上显圣,名号传遍天下,玄教人一定像疯了一样倾尽全力对付他……所以,他也想要来阳世避祸丶避过灵山中的大帝真灵! 而自己这身皮囊,这青囊仙,相比寻常人更易以愿力成道,到时候「都天司命大帝」穿了这皮囊,再将大劫山地火一引动逃离…… 想明白了,我全想明白了! 「师姐,你等一等!」李无相低声开口,「你别问为什麽,我——」 梅秋露笑起来,像母亲或长姐在看遇事退缩的弟弟:「现在可等不得。时辰是算好了的,规矩也早定了。你不要怕,接着就是『拜冕旒』——大帝不会害你,咱们的阵法也使得上劲儿的。」 她边说边抬手在李无相的肩头按了一下。 这时候李无相才知道梅秋露的修为有多强——只这一按,就好像一座山岳被压上他的肩头,他顿时不能言语,周身气机像是被困住了丶锁着他的四肢,叫他站也站不起来了。 此时阶下的人走了上来。 最先走上来的是巨阙派——牟东烈之前在院子里逃得一命,此时见了梅秋露丶李无相,脸上仍有拘谨的神情。 可没有惧意。像是也被这星槎之内的力量感召,内心变得平和起来了。他走到李无相身前丶半跪於地,将那柄「大方碑」的真器双手托举献上。 李无相就只能伸出手,在那巨剑之上轻轻一触。 一种柔和的丶微小的气息涌入他的体内,转瞬即逝。 他拿过这大方碑。但那时候并没有这种感觉。他知道这是因为牟东烈——三十六宗的祖师不在了,但各宗的镇派之宝上还有祖师真君残留的气息。此时牟东烈以本门心法催动,於是这气息就暂且留存在他体内。这种力量微乎其微,然而包含祖师们自东皇太一那里承接的天命运势,这些运势集在一处,也在象徵人道气运合而为一。 巨阙派之後就是清霄派,接着是牵机派丶天工派丶素华派。 一道道微弱气息留存在李无相体内,於是此前那种睥睨天下的威严感又开始在心中慢慢升腾起来了。 「对,快,趁现在!」那个声音催促他,「三十六宗的法宝馀韵都汇聚在你身上,这祭礼就要成了——那时候你就是这世间最尊贵的命格,正是姜介的上好容器!但现在也正适合你请太一!起咒!」 那声音口中的馀韵越多,李无相就越觉得动弹不得。仿佛身下这石座有天然魔力,他不是主人,而石座却要强行将他选为主人丶不许离开了。 他立即在心中诵念咒文,尝试催动左眼眶中的那枚指月玄光。 於是,他感到自己的左眼慢慢变得深邃起来了。深邃而空洞,仿佛随着心中咒决渐起,这东西也逐渐自眼眶中隐没——从这身体中隐没,从阳世间隐没丶并渐渐地在这世上留下一个空洞…… 他感觉到了。在咒决的最後一个字诵念完成之後,在他想接下来应该怎麽做的时候,他感受到了。 宏大丶苍白的气息不存在了,而只剩下贪婪与急切。在未知的丶幽深的某处,这种感觉像在泥泞沼泽中蜿蜒蠕动的触手,触碰到了他的意识。 起初他觉得这东西极为遥远,但在接触的一刹那,立即变得近在咫尺——他与那东西之间只隔了一层几乎不存在的丶薄薄的东西,但这东西坚不可摧丶毋庸置疑丶似乎无法被这世间的任何一种力量打破,那就是一句「我愿意」丶就是自我意志! 李无相确信这就是外邪。 它的感觉不同了,但还有一些没有消失。那不是外貌丶性情丶习惯,而就是纯粹的本源,并没有因为它失其权柄而发生变化,相反的,因为没了这些东西,李无相觉得自己能将它看得更清楚了—— 他相信它就是太一真灵。 因为他想起来自己刚才被都天司命大帝所迷的时候,被自己忽略掉的那些想法了。 从那时候起祭礼就已经开始了,他扮演皇帝丶扮演李业,而或许因为司命大帝的神通,三千多年前的遥远记忆映射到他的脑海之中,他真真切切地体验了李业曾有过的那些念头。 在那之前,李业於他而言是模糊而缥缈的古人,是威严而遥远的帝君,是一个符号丶是一个不可亵渎的名字。 但在那之後,神性被剥蚀,人性被暴露,一种源自同一来处的亲近感被深深烙印在了他的心底。现在那些记忆涌入脑海了,李无相几乎在一瞬间体验了李业还是人时的喜怒哀乐,而这种感觉丶体验丶本源,与现在触碰自己的东西一模一样! 初次意识到外邪存在时他就对它抱有百分之二百的极度警惕,可现在,他觉得外邪似乎又变成那个「他」了。 其实它现在与当初的李业是有些不同的……少了些什麽。像是在这世上存在得太久丶被膜拜得太久丶被曾经太多的功业加身,於是它变得陌生了些丶迷失了些丶冷酷了些。 可现在它的这种贪婪与惊慌丶急切,填满了那些缺失的东西。 还是太一真灵时,它无可琢磨,令人畏惧。可退变为人,李无相觉得自己可以尝试同它接触了—— 「你……」李无相觉得自己神识之中的声音在微微发颤,「你……是李业?」 「我是李业。」 听到这声音的一瞬间,李无相觉得自己浑身发麻! 他说话了! 不是通过意识丶神念,也不像之前那样借自己之口,而是他——李业——在灵山或者幽九渊中,尽管仍旧是在神识之中,但是,他自己说话了丶亲自开口了! 李无相知道自己如今的情势极为不妙丶在都天司命大帝面前宛若蝼蚁丶随时可能因其一念生灭。 可他的心里还是涌起狂喜——这是胜利的喜悦! 现在,他不得不同自己对话了! 以人的方式,而不是神的方式! 「你……现在是不是很不妙啊?」 「你我都很不妙,李无相。」 「你叫我什麽?你再叫一次。」 李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缥缈,但李无相却觉得很熟悉,像是一个人偶尔会听到的丶使人的亲切感油然而生的那种熟悉。只是他的语气仍算得上镇定,仿佛一位货真价值的君王,即便穷途末路,也还在试着维持着身为帝君的体面。 「李无相。」 「你现在在叫我的名字,李业。」李无相在心中低声说,「你知道我怎麽想吗?你叫了我的名字,意味着我们彼此平等了。」 「也许你我比你想像得更平等。」 「什麽意思?哦……我知道,你跟我从一个地方来——你在那边是做什麽的?」 「前尘往事,已经不记得了。」 你只是不想说吧! 东皇太一,从前是个朝九晚五的社畜丶唯唯诺诺?是我我也不会说的! 到此为止吧。至少今天到此为止吧。李无相收敛情绪,迅速转回正题:「对,我也不妙。姜介夺去了你的权柄,成了都天司命大帝。」 「是。」声音沉静,听不出其中有任何落魄丶狼狈丶难以启齿的意思。 「你上了我的身,能帮我找到生路吗?」 「姜介就上不了你的身。祭礼一成,我能暂借你的身上的三十六宗馀韵拾取些神通,能帮你我逃出这大劫山。」 「然後呢,就一直逃吗?山上这些剑宗人三千年来一直供奉你,你该想法子救他们才对。」 没有任何犹豫——「无法可想。」 「你——」一些话涌上来,但又被李无相咽了回去。李业说话时相当简练,李无相愿意相信他所说的「无法可想」就是他心中的真实想法。 但这是理智丶冷酷的真实想法,为保全自身所做出的最优选择。 然而从来到这世上开始,他自己几乎就没做过什麽最优选择,而一直是在「搏一搏」。 一个念头从他的心里冒了出来——谁的身体谁做主!李无相立即说:「好,你帮我,我让你来我这里。」 仍旧是那种冷静的丶几乎谈不上什麽感情的声音:「好。你起心念,唤我进你的这身皮囊。」 「就这样?」 「就这样。」 起心念这事很简单。一念起,就只是倏忽之间。 然而一念起,也可以有许多杂念并行。 在问出就这样这句话丶并得到肯定的答覆之後,四个字从李无相的脑海中跳了出来—— 「李——」 这样就可以请来了?此前那声音说请外邪要用到指月玄光,又说如今这大劫山也算是一口井,也算是通幽黄泉…… 「业——」 而现在自己的确是用了指月玄光贯通了幽冥,但大劫山这口井呢?用不着它的吗?那姜介叫天工派在这大劫山上准备,是为什麽? 「你——」 他与李业之间那层薄却坚不可摧的屏障,因着这心念而变得几乎消融了。李无相更加真切地感觉了这曾经的太一真灵的存在的,他的理性丶冷酷丶沉静,这些东西叫他的心性也变得越发清明,仿佛被浸入寒夜的风中,思绪变得清冽了。 「来——」 於是因为这清明丶清冽的思绪,最後一点屏障与迷雾也被破除开了——不仅仅是他与李业之间的那一层,还有他神志之中的丶在那对都天司命大帝的崇拜浪涛退去之後所留下来的一层雾气,也破开了—— 那个声音是谁?! 那不是李归尘! 李归尘不会在自己清醒的时候出现! 那声音对自己说如果请外邪入体就可以修行大劫剑经了——他不知道自己就是一个「空」丶就可以修行! 刚才自己想要心里生出荒谬念头丶想要这种时候昏迷过去…… 那就是李归尘在示警! 他想要接替自己! 刚才丶到现在之前,自己还没有出迷!! 「——李业你走!!」 但李无相觉得自己的皮囊之中被什麽东西填满了。如寒冰般凌冽,如锋刃般冷酷。 最後一位三十六宗修士献上了本宗法宝,并触碰了他的手指。 而在李无相的神念之中,由指月玄光所开辟出的那条贯穿幽冥的通道忽然合拢了丶被某种强大力量隔绝了。 现在,他真实地感觉到了星槎——是真正的坚不可摧丶无从突破。仿佛从前仅是一个被撑起的兜网陷阱,而此时猎物奔入其中,陷阱落下丶天地四合丶生机断绝。 「哦。」他听到李业在他的神念中波澜不惊地说,「你我中计了。」 (本章完) 第269章 称帝 第269章 称帝 「中计……中什麽计了?」李无相在心中急急发问,「姜介他要干什麽!?」 「成仙。成就都天司命大帝。」 「那他是……你是……你是被他骗过来的还是怎麽样?他要干嘛?」 李业没有说话,沉默起来。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李无相就只能感觉到自己皮囊充满了重量,沉甸甸的,好像坠满了冰块。 此时三十六宗的门人弟子都已走下高台,梅秋露站在李无相的身边,令其朝拜。他们脸上没有任何不悦之色,而显得愈发虔诚敬畏,开始恭恭敬敬地对着高台三叩九拜。 李无相在心里又开口:「喂,李业,说话啊?我觉得现在是不是不是装霸总的时候?你说呢?」 他知道自己说这俏皮话是因为怕了。没人不会害怕的,只看能不能压制心中的恐惧。 而现在李无相觉得他快要压制不住了,因为好像失去了希望。从前他觉得总是有许多可指望的——外邪,剑宗,形势的变化,未知的机会,甚至灵山里的什麽东西。 然而此刻一切都明朗起来了——外邪就在他的这皮囊里,梅秋露就在身边,而他们都在星槎之中。 他们的对手是姜介,都天司命大帝。至於形势丶机会……眼下的都天司命大帝所掌管的似乎就是这些——连外邪都被他骗了进来! 从前,要是在一个箱庭中闪转腾挪的话,那眼下,李无相觉得自己像是个被困在水中的人。水面已浸没箱顶,他几乎找不到任何喘息的空间了。 几乎……他唯一剩下的希望,就是这个李业。 但他终於听到李业说:「自此始。」 又说:「如果自此终,倒也算圆满。」 什麽丧气的鬼话!? 第一轮叩拜已经完成了。或许是因为李业就在他的皮囊中,李无相感觉到了力量——他从前也感受过愿力,可此时愿力像是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灌注进他的皮囊之中。 梅秋露曾经说他应该有个成婴的机会,李无相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现在——他觉得自己的修为也在突飞猛进,是真的直逼成婴的临界点了! 可是,他觉得自己变得越强,也就越离不开这宝座——他好像被浇筑在上面了! 台下的人又开始三拜九叩了,这种纯粹而切实的力量叫李无相心里略微生出些底气来,他在心里大声说:「你不能想想办法吗?我感觉我快要成婴了……有没有什麽法子我能帮你的忙?把你送回去?你是真灵……你不能找你本尊帮忙吗?」 李业似乎笑了一下。但要是笑容也能凝成实体的话丶要是李业此刻是个活生生的人的话,那他这一笑,笑容就一定像脆冰一样,从脸上稀里哗啦地往下碎落:「你好像永远都在找机会,找办法。李无相,你永远都不会觉得绝望吗?」 「你别废话,刚才你要过来的我能感觉到你还急得不行,你现在装什麽高冷啊?」 「你所感觉到的不是情绪,而是本质。往後你会明白的。」 高台之下,三十六宗门人像浪潮一样伏地膜拜,李无相试着从宝座上起身,但还是动弹不得。 「你现在不想就没有往後了!你是太一啊!道祖啊!你要等死吗!?玄教在镇着你就是怕你的人道气运,我帮你把你弄出去,你去跟玄教讲,说现在大劫山这里又有了个——」 「我就是本尊。」 三十六宗的门人站起来了。更加强大的力量涌入李无相的皮囊之中,他觉得自己「满」了——他从未修到过要成婴的地步,可现在他就是觉得,自己要成了。 然而他同时还觉得不可能。像冥冥之中已经知晓了命运,或者知晓了那种命运并不存在,「成婴」这个想法仿佛从他的脑海中断绝了丶变得遥远了,远到永远都抓不到! 「你……是本尊?!什麽意思?你不是被镇着的吗!?」 李无相觉得全身都发了凉。无论是体内精气充沛所带来的希望,还是觉得无法成婴所带来的绝望,都因为这句话而一下子被扑灭了。但他觉得自己在一瞬间冷静了下来,甚至觉得体会到了一点儿「朝闻道则夕死可矣」的感觉—— 他说他是本尊? 外邪就是本尊? 什麽意思!? 「我是太一,是人道气运。人道气运的根本是人,人的根本是魂。」 李业在他的皮囊中丶神念中说话,语气平静。可李无相觉得他就像是在念悼词丶像在交代後事丶在为他自己刻写墓碑! 「只要将人魂镇压,就是将人道气运镇压,就是将我镇压。所以,玄教的确镇压着我,但——」 「——是镇压着幽冥。」李无相觉得自己的脑袋开了窍。可灌进来的是刺骨的冷风,叫他一直凉到了心底…… 这事一点都不难想明白,真的,只要听到了李业现在说的这些,就一点都不难想明白了—— 他明白在幽九渊时,看到的幽冥地母为什麽是奄奄一息的样子,也明白了三千年前战胜太一之後,幽冥教为什麽隐世了。 道理在许多时候由许多人已经说过了许多次……只要还有人,就有人道气运在! 要压制丶要镇压,该怎麽办?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就是,少少的人! 玄教因此只留下少少的人口……还活着的,全是资质好丶能产出资质更好的修行苗子的「种人」! 业朝昌盛时人口十亿,这些人就是人道气运的根本,而如今世上不过数千万……馀下的全都被押在幽冥中不得托生转世,所以,这就是镇压东皇太一的手段! 「那——」 「东皇太一就是他们。」李业说,「他们就是东皇太一的本尊。东皇太一没有真灵,或者说每个人都可以是东皇太一的真灵。而我,是记忆。人道气运合着我这记忆,就是东皇太一。要是合着姜介的记忆,就是都天司命。李无相,你明白了吗?」 「我……」 「人道气运丶东皇太一丶李业,三位一体,但不是密不可分。李业和人道气运就是东皇太一,姜介和人道气运就是都天司命。我没有造出人道气运,我只是将其养成了丶驾驭起来。而现在,驭者换人了。」 第二次叩拜结束了。梅秋露高声开口,台下的百多人再次伏地。 李无相直勾勾地看着他们,过了一会儿才叫自己的脑袋缓过神来:「换人……换人就是夺了你的气运权柄吧?他是怎麽干的?不能从这里想办法吗?」 「夺去权柄比你想的要更容易。权柄不是根本,权柄的根本才是根本。你能想明白吗?」 李无相愣了一会儿。 李业就说:「姜介就是幽冥教的七殿阎君。」 因为这句话,他想明白了。人道气运……不是看不见摸不着,它是实实在在的,就是被押在幽冥中那些不得转生的人魂。 而姜介是七老爷丶是七殿阎君……他能很容易地得到丶掌控一些人魂?而……而…… 李无相心中隐约冒出一个念头,他需要求证:「所以姜介引动得天下大乱——」 「你想明白了。」 他想明白了。 「姜介一直在蚕食你的气运……人魂,到了一个……临界点?你知道这麽下去你就不行了,所以你冒险用我进了幽九渊,触动了东皇印,想要叫玄教的人对付姜介?」 「嗯。」 「姜介也知道是怎麽回事,所以他假死,遁回幽冥叫天下都找不到他,然後大战起……死伤无数,更多的亡魂前往幽冥,於是他也就能掌握更多,然後……量变丶质变……他就夺去了你的权柄?」 「嗯。很简单。」 「那幽冥教的其他人怎麽不这麽办?幽冥地母怎麽不这麽办?」 「你见过幽冥地母的样子了。它如此,何况阎君呢。姜介只不过是幽冥教的漏网之鱼,逃来了阳世潜伏。」 李无相明白了。幽冥地母该是也在当初被玄教合力击溃了……用它半死不活的躯体,囚禁着九亿亡魂。幽冥地母如此……另外九位阎君,应该早都已经不在了吧。 他在这一瞬间想明白姜介见他时候,在幽九渊之外对他说的那些话了。 当时他看到了幽冥地母苍白的躯体,姜介说,那是太一遗骸。【注1】 那时候,太一就是人道气运,人道气运就是被押着的九亿亡魂。所以,那的确是幽冥地母,也的确是太一遗骸! 可怜剑宗的剑侠们找了三千年……可太一遗骸根本就不在阳世,而在幽冥里! 「那他把你骗到这里做什麽?他不是都赢了吗!?」 李业似乎又笑了笑,而这笑也极冷。 「斩草除根。或者说,抹去我曾经留下的一切。」 李无相感觉自己的身子微微一挺,在宝座上坐直了。他知道这是外邪……李业在做的事。 但他不打算干预了。 还是外邪的李业,冷漠丶蛮横丶藏头露尾。 可现在他听到了他说的这些,李无相的心中忍不住生出些了悲戚的同情。这种感觉或许是被李业所影响的,然而他也能分得清有多少是真心实意——世间最叫人悲伤的事,就有英雄末路丶美人迟暮。 外邪於他而言可以算是熟悉的了吧? 毕竟从他睁眼来到这世上开始,它就存於自己体内了。现在弄清楚了这些事,他意识到李业……李业的这段记忆,好像对自己并无深沉恶意。 「这里就是开始的地方。」李业挺直胸膛,看着台下的人。 「都天司命大帝要的不仅仅是权柄,还是我曾经有的一切。」 「世人还是记得东皇太一的,而东皇太一是大业的帝君。在今天,他要叫我重新成为帝君,然後再抹杀我这个帝君。」 「自那之後,凡是东皇太一,就是都天司命。这些年来我争过丶斗过,但既然今日如此,就是我气数尽了。」 「这没什麽。都一样,是谁都一样。其实我早就累了。」 「几乎」的那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台下的人最後跪拜一次,站起身来。 李无相觉得自己这身皮囊完完全全地同身下的宝座融为一处,不但是在此地丶此刻,还是在过去丶未来。 「我来了你这皮囊,我即是你,你即是我。我是业朝的皇帝,你此刻也是业朝的皇帝了,是李业,是东皇太一了。」 李业说,「这就是如今都天司命的手段。李无相,你觉得自己要成婴了吗?」 「不会的。你成不了婴,也不要指望我。都天司命会叫你我都停在这金丹的巅峰。金丹,是一粒生机种子。我曾经帮你把牟真元打落回元婴,而现在都天司命把我打落回了金丹,一粒种子。这生机种,就是太初丶萌始。再强一些,都天司命该觉得自己没有把握。再弱一些,不成生机种,李业就不是李业,皇帝就不是皇帝。」 「他该动手了。」 李无相觉得自己几乎要被李业的这种情绪感染了。 平静……平静中潜藏着深海一般的绝望! 可他不想绝望!他还要想!他还要找!他还要想生路,他还要找机会! 「梅秋露……我们身边这个梅秋露,你总知道吧?她是这世上最强的元婴,但是一直出不了阳神,出了阳神不在三界五行,她也许就有办法帮我们了!你能不能叫她出阳神!?」 「她会出阳神的,也是就在今天。」 「今天之後,都天司命不会留在灵山。灵山有上层天,有真灵。他会重回世间,重做回从前的姜介——人间第一剑,天下无匹敌。」 「梅秋露,就是他一直养成的肉身躯壳。他会成为第二个李业丶太一,像当初一样在世上征战一场。这就是我说的,是谁都一样。姜介这样的手段,我输得心服口服。」 「你放屁!」李无相在心中怒吼,「你心服口服?那你跟我说这一堆屁话干什麽!?你是不是还有话要跟我说?说啊!现在说啊!怎麽样都行!」 「——陛下。」李无相听到了声音。 像是身边的梅秋露发出来的声音,又像是这高台之下,所有人发出来的声音。 但都一模一样,是姜介的声音。 但都一模一样,看起来看就是姜介的样子。 「陛下——请陛下,龙驭宾天。」 (本章完) 第270章 天命 第270章 天命 整个世界都变得寂静了,只有这一种声音在回响。 李无相转过脸,看向梅秋露。 梅师姐还是梅师姐,笑容温和,甚至觉得还稍微有些……如臣子觐见君王时的谦卑。 然而在看到梅秋露的时候,李无相却觉得自己看到的就是姜介——像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穿着青布道袍,梳着道髻,一张国字脸,眉眼很鲜明,只在下巴上蓄了一缕胡子,身材高大丶背着手。 「他下来了!」李无相心里大叫,「他现在就在梅秋露身上!他是不是变成人了?你真什麽都不做吗?什麽都不说!?」 「还没有。我在你身上,在这阳世,他就暂且不会下界的。你只当成是他的真灵吧。所以我上你的身,他上梅秋露的身,这叫做天无二主。不过也没必要说什麽,我说过了,我心服口服。」 「你这个鬼样子是怎麽做了皇帝的!」 李无相奋力转头,觉得自己的脖颈格格作响,终於正脸看向姜介。 他的嘴唇发颤,努力想要张开,但双唇上像是压了巨石,觉得自己两腮的皮囊都要被撑破,可就是说不出话来。 然而下一刻,他的双嘴猛地一张,突兀地「啊」了一声。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姜介允许自己开口了,但他抓住这机会,调整声音丶叫自己吐字清晰—— 「姜教主……姜师兄!」 他在这时候想起了李四。李四是个善於操弄人心的人,他知道自己比不上李四,可相对於寻常人来说,也算是略有些心机的。 而现在,他不确定自己所知道的那些耍弄心机的手段在姜介的面前还管不管用。姜介已不是人了,而是神,他的头脑或许比自己更聪明,见识比自己更广博,更不要说还掌控幽冥……他该见过多少人心里的心思啊! 於是他什麽技巧手段都不打算用了,而就只想问清楚—— 「你是姜师兄吗?还是姜师兄吗?!」 梅秋露,或说姜介,看向了他。 从第一次怀疑姜介假死开始,一直到今天丶此时之前,姜介的形象就在他的心中渐渐变得模糊了,然後又在这一团模糊中改头换面,变成了阴沉丶冷酷的形象。 再到变成「都天司命大帝」,展现那种夺取神志的威能,李无相更觉得他的形象已向着「恐怖」靠拢了。 可现在,他觉得姜介看向自己的眼神是柔和的,似乎还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我是。」 他听到姜介说。 因为这声音,李无相心中燃起了一点点的希望。 「你……这是为了什麽?」 姜介没有开口。 「为了成仙吗?别人为了这个我信,可你我不信……姜师兄,我不信你会这样成仙,三百多年,那麽多兄弟姐妹,你用他们的性命筑你的仙路吗!?他们全叫你姜师兄!」 姜介仍不说话。 「你还要引动地火吗?还要灭世吗?姜师兄,我想不通!」 「不要怕。」姜介说。 「……什麽?」 「不要怕。你不会死。」姜介转了身,走到石座前。又转了身,正对着李无相,随後再向後退出一步,站在阶下,看起来就像是一位站在君王面前的臣子。 「你已经成丹,结成了生机种子。陛下宾天之後,我会助你转世,洗去今生今世的业果。等你再来这世上,前尘往事都化作云烟,心里的牵挂也就都放下了。」 「你……」 「陛下,我夺你权柄,不是为了登仙,而是为了天下人。」姜介像是低低地叹了口气,「你早该宾天了。你该清楚,如今之所以人道不兴,全是因为玄教大帝对你有所忌惮。你死而不僵,人道气运便也僵而不死,而这些都是因为三千年前的往事——」 「陛下,将此事交给我,宾天吧。」 「你不会死」——这四个字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李无相只觉得是在讥讽。可从姜介口中说出来,他觉得不论真心假意,都会是真的。他已经夺去了李业的权柄,是气运化身,是都天司命,所说的话就不仅仅是「金口玉言」了。 只是,他如果是念着剑侠的同门情谊,又或者他……他并不像自己这些天所想的那样丶其实全然是另外一副面孔,那做这些是为了什麽? 他口中的「此事」? 什麽事? 这件事,让他不得不做出这些事? 可不管怎麽样「不会死」,也不算是什麽好结果,姜介的意思应该是叫自己像牟真元或孔悬那样转世……把来处丶过往,所有的都忘了,这跟死有什麽区别? 「李业,他叫你宾天,什麽意思?你在我身体里……要是我不死,你怎麽宾天?」 李业的声音听起来像姜介的一样平和。这叫李无相产生了一种极度荒谬的感觉——此事就好像与自己无关,可最着急的却就是自己! 「没人说过你会死。都天司命只是叫我来到你这皮囊里。你是异人,能容得下我。我来了你这皮囊,就是个人,就在他的权柄之内。这就是将我由神打落成人。」 「我既然成了人,再在你的皮囊里死了,就魂归幽冥,成为人道气运的一部分。而我所知道的,也就变成了他所知道的。他将我逼至绝境,只是为了让我效仿尧舜,以得正位。」 李无相听他说话,起初这些话是回响在自己的心里,然而渐渐地,不知道什麽时候,他发现这些话从自己的口中吐出来了—— 「所以之前你我在灵山里争斗,玄教修士像是在帮你……都天司命,你已与陆柄他们媾和了吗?」 陆柄……这个名字极陌生,可是又极熟悉。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李无相就发现自己知道了——这是五岳真形大帝成道之前的名字! 「不算是。他们想要我们两败俱伤,而我只不过是先他们一步。」姜介说。 「那麽——」李无相听到自己说,「你是真为了人道气运,天下百姓了?」 「是。陛下。」姜介微微垂首,温和地说,「陛下不死,纷争不止。无论人道气运还是世间种种,都是天地之间的一部分。陛下难道不清楚吗?玄教要镇压的不是人道,而是东皇太一。我以身合道之後,两难可解,或许世人也就不用再受苦楚压制了。」 「如果你真是这样想,那就是在铸成大错。你知道了我所知道的,都天司命也就成了第二个东皇太一。如果你不知道,或许真能如你所说,叫世人不再受苦,可也只是苟延残喘而已。姜介,你上前来,我给你看些东西。」 两人像是在打哑谜。可李无相想到了从前在九公子那里听说的那些话—— 他当时把这世上比作一间着火的屋子,说了些添柴添火之类的话。李业说的「此事」应该就是指这件事,李业现在要给姜介看的或许也就是这些东西……【注1】 李无相觉得自己也想要看! 因为之前姜介的意思似乎是说,因为李业知道了某些事,因而玄教大帝其实是容不得他,而非人道气运——三千年来玄教对天下百姓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压制人道气运,而是为了压制李业。而如今他成了都天司命,玄教就不会像忌惮东皇太一一样忌惮他了。 而李业刚才说的似乎是,如果他死去丶成为魂魄前往幽冥丶成了人道气运的一部分,那姜介就也会知道他所知道的东西,於是「都天司命也就成了第二个东皇太一」——玄教大帝会像对付李业一样对付他。而如果他不知道,似乎天下的百姓也不会好过…… 到底是什麽东西这麽邪门儿? 但姜介没动。他仍然站在阶上,平静地说:「陛下知道我是幽冥第七。三千多年前魂归地府的人中,有不少对陛下所知道的事情也略知一二。他们所知道的虽然只是一点丶未得全貌,可这点点滴滴,也能叫我大致猜出或许会是什麽了。所以陛下,我不想知道。」 「至於你所说的苟延残喘——人道气运与这世上别的气运不同,山川大地丶日月星辰,都长久悠远。而人道气运的根本既然是人,就同人一样,会有生老兴衰。到陛下这里,已是一段兴衰了,到了我这里,我自然知道自己也不会真的与世长存,或许许多年後,还会有旁人取代我。所以即便是苟延残喘,不也是这道运循环吗?」 李无相开口,听见自己说:「这麽说,你是只想成道,而不想担着些别的了。」 姜介的声音更加平静,但向台阶上走了一步:「我只是想要顺势而为。」 「刚才我还对你这弟子说,我输得心服口服。可既然你不想知道,我就觉得你这都天司命担不起人道气运——姜介,要我宾天,只怕你要先毁了你这弟子的皮囊丶叫他形神俱灭丶才能如你所愿了。」 「只是你要在现世毁了我,恐怕如今这梅秋露的道行还不够,你得亲至才行。可你要亲至,非得阳神躯壳不能容你。而梅秋露要是成就阳神,恐怕此时星槎之外的那位合道修士就要请下五岳真灵,将她这剑宗馀孽尽快剿灭丶以免世上出了第二个姜介。那时候,你又该怎麽办?」 姜介叹了口气:「陛下,何至於此。」 他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又无奈,然而就在这句话出口之後,李无相看到了梅秋露的顶上三华。 这情景他在牟真元被打落回元婴时见过——头顶现出三粒金灿灿的光团,仿佛三朵明光之火,旋转不休。 而也在这时候,他听到李业在自己的皮囊中说—— 「生机种子成就赤子元婴,就是将天魂丶地魂丶人魂凝炼为一身。」 他在这时候说这个做什麽?在这种时候教我修行? 「现在梅秋露顶上这三个,就叫做顶上三华,是天地人三魂从三界五行之中凝聚显现,归於现世了。」 李无相发现李业的声音有了极微妙的变化。 他之前说话时很平静,平静到近乎丧气。可现在平静变成了沉静……且在这沉静中多了些东西,像是隐而不发的火! 姜介向前踏出一步。 只是这一步,梅秋露头顶的三团金华光明大放,随後就在光芒之中现出了轮廓——它们旋转不休,渐渐的,光华即将凝为仿若实质的三枚花朵,说不好那是金花还是什麽别的颜色,因为其绚丽璀璨似乎已非凡人所能直视丶理解,而又似乎是因为这不该存於世上的光华—— 大劫山顶,原本晴朗一片的夜空之上忽然凝聚起浓重的云团,其中电光闪烁不休,而那云也开始一团团地微微垂落,仿佛其中浸饱了的电浆就要滴落下来! ——天劫! 「陛下可是要逼出这阳神天劫来丶叫它击溃这星槎禁制丶好叫五岳真形大帝来到大劫山上吗?」姜介慢慢仰起头,直视天空,「如今倒不是我与玄教媾和,而是陛下你了。只是陛下还在的时候,并没有真见识过这星槎的威能。这天劫,怕是不够的。」 但李业没有再对他说话,而在李无相神念中说:「这就是要出阳神了。元婴境界的顶上三华,化为阳神的天人三花。」 「要成就天人之境。最难的倒不是成就顶上三花,而是元婴境界的顶上三华。难处就是,人的天魂在天外天,要将天魂招来,就是悖逆天道,将自己的天魂强抢过来。」 「我当初选在这大劫山上成婴,就是用登极时的气运加身,做成了这一步。」 梅秋露顶上的第一朵天人之花凝成了。 天地之间忽然一片白炽丶大劫山上纤毫毕现,整座山体颤动轰鸣——第一道劫雷霹了下来! 可在高天之上就被一层无形的结界挡住——仿佛占据了半片天幕的雷光化成无数条游走的电蛇,像苍穹绽开了无数条裂缝! 「如果你要成婴,最难的也是这一步——将自己的天魂强抢过来。」在这震耳欲聋的声响当中,李业的声音仍旧极为清晰,「但你既然是异世人,从前有没有想过,或许你的天魂并不在这世上,而你其实是永远无法成婴的呢?」 李无相觉得自己确定了。 李业……从来就没有心服口服! 於是在第二道叫天地震荡的雷鸣声中,他在心里说:「梅师姐说过,她算得我会在大劫山成婴。」 「哦,算命吗?」 「那麽她算是有道行的了——朕即天命,今夜,朕就叫你一窥阳神境界!」 …… 注1:详见第二百二十九章 (本章完) 第271章 赤子元婴 第271章 赤子元婴 台湾小说网藏书广,??????????.??????任你读 李无相不知道李业和姜介究竟谁更对丶谁更错。因为即便到了生死相争的时候,两人也从未将对方斥为奸恶丶邪道。 相对於这样的存在而言,自己就只是芸芸众生当中的一员,本不配参与到这种争斗之中。可即便如此,他这芸芸众生也不想任人摆布丶也不想把自己的死活寄托在别人的一念之间—— 「好!那你叫我成阳神!」 李业在他心中微微一笑:「年轻人不要急功近利。一窥阳神境界与出阳神可不一样。现在我要试试你的胆——你敢不敢放松神志丶把你这皮囊躯壳全都交给我?」 「你拿去!」 「好!」李业断喝一声,李无相立即感到深邃幽暗的力量降临到自己的身躯之内了。 在这一瞬间,他才知道身为真仙丶金仙丶灵神——即便是权柄被夺丶只能遁走阳世的灵神——是什麽感觉! 近乎全知全能! 他先感知到的是这星槎结界之外的那个人——冯虚御风丶独立高天之上,仰头注视大劫山上空的劫云! 在看到天上劫云的一刹那,曹端方手中立即现出五岳真形图的真器,并指一点,催出凝而不散的金光。他眉头紧皱丶口中低喝—— 「至真至圣,统摄五方之尊;大威大能,总领三界之炁。 恭惟五岳真形大帝,巍巍金阙之尊,赫赫玄穹之主—— 今臣曹穆方虔备灵血骨肉,遥叩天门。 伏愿云軿下降,銮驾临轩,布五方之真炁,扫六合之妖氛。 六部敕令,十极真符,恭迎圣驾,福佑十方!」 他将舌尖一咬,一口精血喷在了这笏板上——大劫上有人要出阳神了!此人应该就是梅秋露! 而叫她出阳神的,应该就是那个「都天司命大帝」! 从前有姜介在世,与玄教相抗三百馀年,如今这姜介终於不在阳世了,断然不能再叫这世上再多一个剑宗阳神,否则祸患永无休止! 因此他今夜就要以自己的骨血请五岳真形大帝的真灵降世,把这个祸端即时抹杀! 他这一口精血喷过去,立即感到整个天幕都猛地向下一压! 此时天上还有狂雷怒吼,浓云翻卷,而天幕这一压,仿佛是苍穹之上打开了一扇看不见的门——宏伟磅礴的气息自这门中向世间一窥……曹穆方立即感到自己的血肉精气几乎在刹那之间被抽吸一空,眨眼的功夫,须发皆白丶形销骨立,几乎变成了一副挂着衣衫的骨架! 供奉牺牲越多,请来的大帝真灵就越强!他身为东岳坛主,是此回真形教对剑宗战事的东方主导,可不但没能叫剑侠被全部剿灭,反而拖出了个「都天司命大帝」丶还眼看着要拖出第二个剑宗阳神—— 无论是自身职责,还是对大帝供奉,他如今都算是铸成大错! 因此今日,即便将自己这一身修为燃尽了,也要将这大劫山上的祸端镇下——请大劫山地火喷发,叫山上诸人在那结界中逃无可逃! 可是! 这麽一瞥之後,苍穹似乎猛地一轻——曹穆方感觉自己同五岳真形大帝之间的联系立即被切断了! 他修行到这个境界丶已是合道,对真形大帝的气息极为敏感,因此就知道这不是被什麽力量阻隔,而是大帝不愿下界! 为什麽!? 是自己失了恩眷,还是大帝并不将那个都天司命放在心上? 还是说,这祸患,要叫自己消弥!? 合道修士的骨肉精血生生不息,只这一转念的功夫,他的肉身就重新饱满起来。 而此时,他看到梅秋露顶上凝出了第二朵天人之花——天幕之上的劫雷已不是一道一道地霹下,而完全连成了一片白光,仿佛是电浆洪流自浓云中倾泻而下,要轰平整座大劫山。 可笼罩大劫山的结界却仍旧纹丝不动……什麽法宝有如此威能,能硬抗阳神劫雷!? 那就加上自己这个真形教的合道——那就同这剑宗阳神碰一碰,瞧瞧这刚刚成就的都天司命丶即将成就的阳神,到底比不比得上从前的天下第一剑! 曹穆方手中的五岳真形图迎风便涨,眨眼之间几乎成了一柄贯彻天地之间的玉柱,而天下滚滚落下的劫雷也同时轰在这笏板上,却没有将其击毁,反而叫这法宝发出璀璨明光,霎时之间,天地间仿佛有第二颗太阳升起,曹穆方再口中一斥—— 笏板重重轰上大劫山外的星槎! 山体震动丶地面塌陷! 这宝座所在高台仍旧矗立丶台下那些仿佛成了木塑的百官也仍旧静默不动地站着,可馀下的地面因为这一击轰然崩碎,山体之中炽烈的火光立即自缝隙中透露出来,烟雾升腾,热气弥漫——大劫山中竟是熔岩沸腾,像一锅煮开了的水! 而此时,梅秋露的顶上已凝成了第三朵天人之花—— 她转脸向高空中瞥了一眼,微微一笑:「陛下,这可也是不够的!」 三花既成,梅秋露猛地仰起头来,此时李无相再看她,觉得自己已感觉不到那位梅师姐的存在了,也几乎感觉不到身下的宝座了——这大劫山仿佛成了幻象,是崩碎着的丶是轰鸣着的。 可也是宁静着的丶祥和着的。有草木荣枯丶时光变化丶云气流转,仿佛三千年的岁月都凝聚在了此时丶仿佛叫这山顶不再属於现世,而是过往和未来无数光影的重合,叫此地於真实之间变得虚幻,又由这许多的虚幻重化为现实,好像因此,才能承接某种无可抵御的庞然大物降临。 梅秋露的顶上三花像猛然暴涨的烛火直直窜起,仿佛三柄利剑,将虚空刺破。而她的七窍溢出血水,紫袍与肉身似要崩解,却又被无形力量重新凝聚了回去,最终收为一个重无可重的点—— 随即迸发! 阳神既成,都天司命降世! 李无相感觉到这星槎结界之内充满了无可言喻的权威! 李业占据了他的肉身皮囊,本已是难以言喻的深邃而不可测,但在这种权威面前,就像深远的罅隙被骄阳照亮,在一瞬变得一览无馀——他此前所体会到的丶那种近乎全知全能的感觉,也像是被烈火灼烧的藤蔓,正在飞速收缩丶消融。 他的五感像是正在被剥夺,一切都在飞速收缩。他觉得自己和李业一起,正在被那种权威压制着。念头开始迟钝了,许多的感受——心中的希望丶期许丶对不可知的未来的想像,都被逼退回来……仿佛任何的「可能性」都在塌陷丶凝聚,好叫自己这皮囊之中的一切都凝为切实的一点—— 李业,人皇,不存在於过去丶不存在於灵山,而只存在於这大劫山顶丶这尊石座之上,不被膜拜丶不被铭记,而就只是一个孤家寡人,一粒从未萌发过的生机种子! 李无相觉得自己终於明白灵神之间争斗的手段了。 不是杀戮,不是毁灭肉体,甚至也不是打落什麽修为……而是将存在彻底抹杀掉! 就在所有的一切都将凝实的一瞬间,李无相最後感知到了一点东西。 像是一点点的缝隙,在这无比光洁完整的现世之中丶因为都天司命的降临,而留下的一点点缝隙。 随後像是有什麽东西跟过来了,极度尖锐锋利,像刀锋丶像一只巨爪丶又像一枚硕大无比的眼球,从雨幕一般的电光中,自灵山里往现世一瞥丶一抓,生生抓出一条缝隙来! 在毫厘之间,李无相又看到了灵山中的血雾丶听到了怨鬼们的嘶吼。他的意识稍稍一阵恍惚,心中生出一个念头——那是九公子吗? 接着,就因为这麽一阵恍惚,他感知到了体内的另外一个存在—— 李归尘!他在刚才那一瞬间感知到了灵山,也终於感知到了李归尘! 於是他的顶上忽有光华绽,心头一片明悟,自大劫山顶无可抵御的权威之中,生生撑出了一片小小天地—— 第一点华光亮起——天魂胎光!承载累世的记忆丶神通的根源……李业! 第二点华光亮起——地魂爽灵!承载祖脉的因果丶业力的牵绊……李归尘! 第三点华光亮起——人魂精幽!承载现世的恩业丶今生的神通……李无相! 踏莲曳波涤剑骨,凭虚御风塑圣魂—— 三华聚顶,赤子成婴! 李无相觉得自己的神念猛地一张,他自己丶李业,将那些即将被都天司命逼退的东西又死死攥住了! 尽管相比於姜介的权威,这力量仿佛小儿与蛮牛角力,可他不再是一粒生机种,而是一个即将超脱三界五行的人! 天顶那些因为阳神已出丶即将散去的浓云忽然再次凝聚丶电光大作——元婴天劫! 雷霆再次狠狠轰下丶曹穆方的五岳真形图再次狠狠轰下,於是被九公子自灵山中一抓的那条缝隙猛烈扩张开来—— 大劫山顶一片白亮,火光与电光交融迸发丶身下石座分崩离析……星槎结界被击破了! 姜介眼中精光暴射,抬手便向李无相抓来。双方相去三步远,但李无相感觉体内精气流转,一念之间,身形立即远遁出数十里,到了这大劫山顶的另一边。 可姜介那手像是将整座大劫山都抓住了,穿透炽烈电光与滚烫熔岩,又将他给抓到了身前。 然而就在此刻,大劫山仿佛猛然高涨,两者之间再被隔绝出数十里—— 曹穆方掌中的五岳真形图化作一片虚幻光影丶融入这周边天地之间,於是大地像是沸腾了,山峦与峭壁拔地而起,直向姜介冲去,一触及这山势,他就仿佛被逼至虚空某处,像要被从这现世间驱逐出去。 还有罅隙与深谷,自大地之上狠狠刻下,每崩裂出一条,姜介顶上那三花就像是被无形力量拉扯,要跌落下去! 曹穆方立在夜空之中,身後一片如云雾般弥散的光华,仿佛亦真亦幻的五岳真形大帝法相——「姜介!都天司命!今夜我曹穆方就来领领教你这人道气运的权柄!」 他呼喝了这一句,又转脸来看已被山势送出数里之外的李无相:「可是业帝?!」 但李业隐去了,从他的皮囊之中重新隐入神念之中。李无相重新掌控这具元婴肉身,听到天顶仍旧雷声大作,却一时间不再霹下来——他不知道是因为曹穆方的神通阻住了这劫雷,还是因为自己的元婴成得非同寻常。 於是他沉默片刻,没有说话,看到姜介也飞身停滞在夜空当中,往自己这边看过来。 「业帝!你如今权柄已失,这世上也快要没有东皇太一,而是都天司命了!」曹穆方厉喝道,「既然不再是东皇太一,你可还有退路?但你既是道祖,有开辟传法之功,今夜我们勠力诛灭此獠,以——」 曹穆方声音极其厚重,说话时仿佛山岳同鸣。原本这大劫山附近充斥着姜介无可抵御的权柄,可如今星槎碎裂丶他这真形教合道修士催动法器,於是这周边的山川地气像是将姜介的权柄禁锢丶镇压了一些,李无相只觉得身上压力顿减,神志终於完全清明起来了。 於是他听到李业在他的神念里低低地说:「我说叫你一窥阳神境界,但此时你刚刚成婴。要从姜介手里逃得生天,你现在这样子仍是不行的,还得需要些别的手段。」 「李无相,如今曹穆方叫顶上的天劫隐而不发,就是要叫天雷勾动地火,助他真形教的神通。」 「而梅秋露刚出阳神,与曾经的姜介是无法比的,所以这曹穆方,或许倒是真能同他斗个难解难分,甚至胜个一招半式。我刚才稍稍夺回了些权柄——这样的好机会,你打算怎麽办?」 李无相沉默了片刻,说:「的确是个好机会。」 李业没有再说话。 於是李无相散去气息,落在一座新生的崖头。 整座大劫山已不是原本的模样了,而像是山体成了一只生满无数尖利獠牙的巨口,含着隐隐奔涌沸腾的火红熔岩,映得他全身赤红丶皮囊近乎透明。 「曹穆方!姜教主!」他纵声喝道,「我从前做过太一剑侠——」 「——同门不相残!」 「我就在此地,等你料理了眼下这事!」 (本章完) 第272章 挽天倾 第272章 挽天倾 姜介如今已降临阳世,神性犹在,但也算有了现世的躯壳了。 因此这时候,似乎能从他的脸上看到些人性了——他立在虚空中,朝李无相看了一眼。 天顶有雷光,地下有火光,他的面孔阴晴不定。可李无相觉得自己在他这目光中看到了些别的东西……是讶异吗?还是怅然? 此时曹穆方的话还没完,被李无相打断,也就收了口,脸上现出微笑:「太一教真是气度不凡,也好,那我今日就能放心领教了——都天司命!五岳真形教曹穆方来会会你这降世灵神!」 他背後玄光之中立即乍现无数金甲的天兵天将与一条白龙——这情景李无相在棺城时是见过的,那是吴蒙牺牲自己的修为血肉从真灵那里请来的。 而如今这些东西看着远没有吴蒙施展神通时那样活灵活现,但李无相却知道这不是说曹穆方比吴蒙要弱,而是更强丶强到离谱——这些不是他请来的,而是他以合道的修为,以那一缕五岳真形大帝的道运,强行凝聚出来的!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自己竟然能亲眼目睹这样的神通争斗! 但就在他这心神激荡的时候,却听见李业在他神念中说:「你收束心神,随我指引,出阴神!」 这话叫李无相一愣:「你要我偷袭他吗?!」 他也不是没想过这主意。这种事,他前世的时候做得太多了。 可那时候是没得选,而现在——刚才李业将这躯壳的掌控权重交给了自己,只说是个好机会,却不动手,李无相就觉得,这位业帝或许是想要试试自己的心性。要不然他出手,岂不是比自己高到不知道哪里去? 既然李业都不想做这趁人之危的事,他自然也不想了。无论都天司命还是东皇太一都是人道气运,总要比那些把人封在棺材里的要好! 但现在—— 「迂腐。难道你要站在这里,看他们斗吗?」 「你这元婴还是个假婴,是我生凑出了三魂,助我脱困丶重夺回些权柄的,所以天上的劫雷此时才引而不发。姜介斗赢了曹穆方,你要等死吗?」 李无相正要说话,又听李业说:「不过趁乱偷袭这种事,朕也不齿。不要废话,出你的阴神!」 出阴神这事李无相还没做过,更不知道怎麽做。但头脑稍一疑惑,立即觉得从李业那里传来一种模模糊糊的本能。他循着这本能稍一运转——发觉自己在刹那之间神游物外丶得了解脱自在! 但这感觉还未体验多久,就又觉得眼前的世界阴阳颠倒丶天幕倾覆,成了一团混沌。 等下一刻他再醒过神来,发现周围已经变得极为安静……既无电光,也无火光,而成了一片幽暗。 李无相是愣了一瞬间,才意识到此刻自己身处一座大殿——极为宽阔高大,青砖墁地丶雕梁画栋,装饰得富丽堂皇。而在这大殿的正中,则供奉着一尊塑像。他在这黑暗中抬眼一看,正是东皇太一。 这地方……熟悉! 这里是……这里是…… 玉轮山上! 天心派那座供奉东皇太一的大殿! 但这里应该毁了的丶应该被癸阴真君毁了丶成了一口黄泉井的! 这事一想明白,他立即觉得周边一股斥力要将他这没有躯壳的孤魂野鬼给挤出这一界去,就听到李业在他神念之中喝道:「去!快!」 李无相只稍稍一想就知道李业叫他去哪里了——他刚才说自己重夺了些权柄……他是将自己的阴神用托生的手段弄回到这时候了,他要附身! 而这里是有躯壳的——天心派太一殿中的这座塑像里,封着金子纠的肉身! 他心念一起,立即遁入像中丶附到那具乾瘪身躯之内,周围的斥力陡然消失无形。 「我要在这里借用癸阴真君的神通,你——」 他这话没说完,李无相立即感到周围一阵震荡,随後便听着三声炸雷般的爆响在天顶轰鸣—— 这是……这是…… 剑光! 那三道剑光! 自己当夜在玉轮山上要与周瑞心斗时,天心派用指月玄光开启了护山大阵,随後便从山外袭来三道剑光丶叫所有人都以为是自己发出来的丶自己是个元婴境界——【注1】 「姜介追到这里来了。好个都天司命,在跟曹穆方斗,竟然还有馀力。」 李无相心中的震惊无与伦比……那天晚上那三道剑光…… 是这麽回事吗!? 「收束心神,我要借神通!」 李无相立即将心中的惊悸压下,老老实实地把心神收敛了。他此时在金子纠这肉身之中,却觉得自己并没有真的附身其上——而更像是虚虚地浮在表面。 因为这金子纠的肉身仿佛同这现世格格不入丶叫他觉得是一丝缝隙也无有。 他这时候更明白了——肉身躯壳的主人不允,别说孤魂野鬼,即便是自己这假婴的阴神丶即便是李业,也难侵入进去! 「你要怎麽借神通?」 「等。」 李无相立即知道他要自己等什麽了——一条幽魂般的,泛着蒙蒙清光的身影忽然从大殿门口穿透来……这是周瑞心,当天晚上……不,是今天晚上,就在刚才,他是刚刚被自己毁了肉身丶阴神遁走,来借用这被镇压的癸阴真君做殊死一搏了! 这麽说现在自己就在外面,即将追来?! 周瑞心的阴神一入殿中就直扑向这太一像,随後也隐没入像内被镇压的肉身之中。 他是天心宗主,该是知道怎麽解开这镇压禁制的,因此李无相觉得就在他隐入的一刹那,这肉身上多了一条「缝隙」! 李业喝道:「去!」 李无相立即遁入这缝隙之中,只觉一股极度危险暴躁的力量充斥体内,几乎将要他的念头也给冻成冰了。幸而这种力量被仍被更加强大的禁制封住,才叫他稍微缓了缓,又恢复神志。 ……这就是此时被镇在这里头的癸阴真君!? 李业又喝:「凝神,不要乱想!不要乱听!」 他这语气极度严厉,李无相就知道此事是有什麽忌讳讲究。虽然极想看看一会儿自己闯进来的情景,却也还是将五感收束,老老实实地蛰伏在这金子纠的肉身之中。 他听而不闻,闻而不觉,只觉得没过多久,金子纠体内那种被镇压着的,属於癸阴真君的神通力量忽然开始暴涨,就知道该是外面的自己同周瑞心动起手来了—— 李无相记得周瑞心此时该是拔出了几根镇着癸阴真君的金丝,轰得自己狼狈不堪,即便是有赵奇附身,仍然难以招架。 然後……当时……周瑞心就忽然站下了,那是—— 「夺舍!」李业在此时断喝。 是了……原来是因为夺舍! 所以他当时站下了?! 此时周瑞心这阴神在金子纠的躯壳当中,也并不算是夺舍。依着李无相看,更像是借用天心派的镇压咒决在操控这肉身,此时他正在跟外头的自己斗得难解难分,因此李业这两个字一喝出来,李无相又觉得头脑中多了些阴神夺舍的手段法门,立即往躯壳中的周瑞心身上一扑! 周瑞心的阴神本就在一心二用,一边同李无相斗,一边维持那镇压咒决,好叫自己借用癸阴真君神力,却不能这麽叫她降世了。 可此时经李无相这麽一扑,咒决立即散了——李无相能感觉到周瑞心惊慌失措,猛地向外一挣就要脱出躯壳。 这咒决一散,金子纠躯壳之内被镇压着的丶属於癸阴真君的狂暴力量立即迸发开来,顷刻间又将他给拉了回来! 李无相便听着周瑞心大喊:「别让他拔出来!拦住啊!」【注2】 而李业发力——借着那力量,将插在金子纠躯壳之内的金丝拔出一根! 更加狂暴的力量溢散,现世与灵山……不是灵山,而是更加深邃幽暗的地方……幽冥!现实与幽冥之间的似乎要被癸阴真君这力量击穿了! 这趋势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 李无相觉得李业已借着这力量开始掌控金子纠这躯壳,而将周瑞心的阴神完全挤到了一边去……那天晚上,自己以为是癸阴真君的真灵不受束缚了,可现在…… 原来是李业……是自己? 到底哪个真哪个假丶哪个先哪个後? 这就是东皇太一的权柄吗? 然後,李无相感受到了。在这躯壳又拔出几根金丝之後,他感受到了癸阴真君的权柄——现世与幽冥之间似乎已然洞穿了,叫他觉得自己仿佛能从此处直入幽冥。 然而还不够,还不够,太小了,还要—— 李无相知道还要什麽了—— 此时此刻,在这大殿之外,应该有无数道淡薄的金色光芒正从山中的四面八方往玉轮山顶的月晕中汇聚过去!【注3】 是天心派弟子们的寿元! 现世与幽冥之间的空洞豁然张开,李业喝道:「去!」 李无相立即飞身扑入进去。然而在这一瞬间他知道,此时应该还有—— 第四道剑光! 从玉轮山下,似乎极远的地方,忽然又飞来一道金光,而後,正中月晕! 通往幽冥的孔洞似乎因为这一击而崩溃了,李无相只觉得眼前一恍,周边又是一片混沌,等神志再清明过来…… 黑暗。 一片深邃的黑暗。 但不是寂静的,而有无数细小尖利的声音,还有无数的叩叩声音,以及—— 「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是…… 幽九渊! 下界!【注4】 以及—— 自己! 此时,正坐在幽九渊下界丶石壁尽头丶仿佛一尊巨大宝座上的自己! 当初李克带自己来下界,就是死在此处……自己那时候被外邪附身了,那……那附身的是——【注5】 「去!」 李业厉喝。 李业的力量似乎比刚才在玉轮山上更强了。李无相做不了任何反抗,立即被灌入他自己的身躯之中——就像是回到了此时,本该立身在大劫山上的一根石柱顶端的自己的那具肉身中一样! 他嗅到了血腥气,感受到了头顶的滚烫丶身上的内脏……那是属於李克的,此时李克已经被枯骨活活撕裂,浇在自己身上了! 「去拿东皇印。」 「我拿你妈的头!」 李无相本以为自己已经极其镇定了。可眼下的情景叫他想起了当天的自己——当天自己以为是被外邪入体丶当天的自己能感受到身躯之中的那种无可抵御的权威丶当天的自己只能坐在座上一动不动坐视李克惨死! 「是你叫我杀了李克!?夺舍的不是你,是我吗!?」 李无相制住自己这躯壳,叫自己绝不按着李业说的做。可下一刻,这又叫他觉得心中的愤怒无可遏制丶极其绝望——当天自己被夺舍之後也是像这样一动也不能动……就是因为现在自己不想动吗? 似乎无论动与不动,都逃不脱「命运」丶逃不脱李业这东皇太一残馀权柄的摆布! 「时间不多。」李业在神念中平静地说,「本该去幽冥,但刚才姜介追过来了,最後一剑将去幽冥的路封了。所以我们只能来这里——大劫山上地火融陷,你的梅师姐肉身被夺,你的弟子赵玉丶你的朋友娄何丶还有你在山上亲近的几个人,此时全葬身大劫山中了——你慢上一刻,或许他们就真死透了。」 一点火苗腾的在李无相心中燃了起来:「你什麽意思!?李业,你给我说清楚!你是外邪的时候就不明不白,现在你别想再搞从前那一套!」 李业只沉默一瞬,就开了口:「你知道往世托生,未必都托在当下丶将来。这就是权柄。刚才,现在,我不过是用了往世丶现世。你可以说是我夺舍了此时你,也可以觉得是你夺舍了此时的你。过去,现在,未来,其实并没有那麽分明。你还记得,第一次感知到我的时候吗?那时候,觉得我是什麽样子的?」 第一次? 宏大……空洞!【注6】 宏大……李业是东皇太一,自然是宏大的。 可空洞……他在姜介这都天司命的身上所感受到的是无可抵御的权柄,只有在东皇太一的身上才能感受到那种空洞,像是缺失了什麽,这种空洞…… 是权柄的缺失?! 「你……你……那时候的你,就是……现在的……你!?」 「这样想不算对,但也不算错。李克是我杀死的,也是你杀死的。满意了没有?去,拿东皇印。我在这里还不是都天司命的对手,快去!」 …… 注1:详见第一百七十二章。 注2:详见第一百七十八章。 注3:详见第一百八十章。 注4:详见第一百四十八章。 注5:详见第一百四十九章, 注6:详见第八章 (本章完) 第273章 死! 第273章 死! 他一点都没有满意。 可他听到了……「慢上一刻,或许他们就真死透了」! 他不知道李业的神通丶东皇太一的神通究竟能不能扭转乾坤,可他现在没得选了! 於是他起身丶抬脚,向着深处的那片黑暗中落下,就像自己当时丶今时所做的一样。 离东皇印越近,他就感到李业的力量变得越强——土石在自己身边层层环绕又被驱退,他好似君王降临丶成为了神灵,所过之处亿万生灵与死灵在战栗膜拜丶齐声赞颂丶山呼万岁。 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这些声音像愿力一样充实着李业的权柄,叫他离下方的那一点光芒越来越近。【注1】 李无相还记得当天自己这样落下的时候,心中感受到的是「外邪」的急切与贪婪。可现在他明白了……那种急切原来是自己的,是对於拯救一切的急切。那种贪婪也是自己的……就是因为这急切而生出来的贪婪! 「今天我是没碰到东皇印的,你现在叫我去拿印,我拿得到吗?」 「拿不到。」 此时李无相已经看到枚传国玉玺了,就悬停在那一根石柱的顶端,散发着微光。 「所以你还是要叫孔旭拿?那如果这回我非想要拿那印,能拿到吗?」 「神通不敌天命,你还是拿不到。」 「什麽意思?你就是东皇太一,你就是天命,你能从将来回到过去丶现在,但是你说你没法儿叫我这回拿到印?」 李业的声音听着还是平静的,甚至还显得极有耐心:「神通不敌天命不是你想的这个意思。而是说,你以元婴修为出阴神,我动用权柄叫你往返托生——你的修为境界不够高,我的权柄也不够强。而你现在,心里愤怒怨恨,正在同你我抗衡,所以无论你怎麽想,你在此时都无法强行叫你自己去拿那枚印。」 「还有,不是这回,而就只有一回。」 「那我们现在怎麽不直接附身孔旭去拿?」 「你忘了外邪入体需得入邪者心甘情愿了吗?」 「那一会儿又怎麽叫孔旭去拿?」 「一会儿你就懂了。」 李无相觉得自己模模糊糊地懂了些,却又没完全懂。 可现在他真的能体会到自己这躯壳之中,「曾经」丶「现在」的自己的那种情绪了。 极端愤怒丶极端不甘,努力抗衡! 但他偏想要试一试! 此时他已靠近那玉玺了,他这躯壳之中被压制到深处的神念仍在努力抗争,然而李无相却觉得,自己如今这元婴阴神的力量丶李业所带来的权威是足可压制眼下的这具躯壳的! 去他妈的神通不敌天命! ——我要拿这东西! 伸出手臂丶张开手指丶即将碰到—— 可东皇印所发散的青光忽然化作道道厉芒,仿佛一条条无形剑气,将他这躯壳阻隔在半空! 「姜介到了。」李业说。 与这股力量接触的一刹那,李无相感到体内精气在疯狂消耗,他并指成爪,继续叫手朝东皇印靠近,然而躯壳之内,自己的神念在愤怒与不甘之中升腾起来了,他感受到了丹力丶感受到了自己此时的意志发出尖锐啸响,像一柄利剑一样丶配合着东皇印上所发散的厉芒,在李业的权柄之中撕开了一条口子,重新夺回了这具皮囊的掌控权—— 指尖在距那枚玉玺的毫厘之处停住,然後一点点地向後撤去! 就与当日一模一样! 李无相感觉自己被自己躯壳之内的神念驱逐了,他想要再试一试,可就在这时候,他感受到了幽九渊下界之中的什麽东西……极其强大,仿佛隐藏在黑暗雾气中的猛兽,正在搜寻猎物丶即将扑击过来—— 是姜介! 「他要强上孔旭的身。」李业淡淡地说,似乎还笑了一下,「权柄够强,可毕竟还是都天司命,差些火候。你准备好了,只有一瞬的机会。」 於是李无相看到了斜上方正在落下的孔旭,神情痴愚丶懵懵懂懂,看着像是即将入邪—— 「去!」 他的阴神立即飞扑到孔旭躯壳之中,此时似有什麽东西要从幽九渊之下的一片雾气里也到来了,但为李业的权柄一催,立即被挤压出去—— 李无相得以操控孔旭这躯壳,朝着东皇印狠狠一握! 在这一刻,李无相感到整个下界都微微一震。【注2】 在底下丶上方丶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有一条裂缝出现了。 黑暗中混杂了赤红——那似乎就是大劫山中地火的红! 压抑的气氛里充满了怨气——那似乎就是灵山中的怨气! 透过这条缝隙,巨大的东西丶无可抵御的权柄——都天司命自裂缝中滑过,投来一瞥,即将扑至! 李业厉喝:「走!」 他的阴神立即向着缝隙中飞扑过去,都天司命的力量似乎想要抓住他,但被东皇印所震荡出的缝隙瞬间合拢——错过了! 眼前出现第二次恍惚与混沌,再回过神的时候,李无相发现这回所在的地方自己还是觉得很熟悉。 叫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来到幽九渊时的情景。 在外面同姜介和梅师姐说了话,他踏入环绕幽九渊之外的雾气内,随後见到的就是另一片洞天。【注3】 洞天之内一片光明,他当时站在一座山坡的半山腰上,看到的是一望无际的碧空和远方的大平原。那平原之上不是草地丶河流丶树木,而是密密麻麻的城市丶连成一片,从山脚往远处铺开,直到目力所及的尽头! 是业朝旧都——幽九渊就是业朝旧都的遗迹。 只是如今他不是在半山腰,而是在山顶。 从前,这座山的山坡之上全是断壁残垣,所能看到的就只有裸露的石壁丶石柱丶石阶,被草木藤蔓覆盖着。 而现在,它们是崭新而雄伟的。 在这座巨大的山体上,一条长且宽阔的石阶自山脚下一直延伸上来,以汉白玉筑成,仿佛一条登仙天路。 石阶的两侧是无数华丽雄伟的建筑,随着石阶一路向上,直至他此刻所在之处——成百上千根十几人合抱的巨大石柱撑起金碧辉煌的穹顶,仿佛这穹顶就是骄阳的具象化身。 这巨大的厅堂之中,地面如水波镜面一般荧亮平整,倒映金光灿烂的穹顶,叫此处一片光明,仿似地上天国。 但除去一尊座北朝南的宝座,这厅堂中再无任何别的东西,甚至那些巨大的石柱之间也没有墙壁或者窗户包覆,这叫李无相想起了他来处时的雅典神庙,又叫他觉得这像是一座无比巨大的祭坛—— 「这儿是……」 「这里刚建成的样子。」李业说。 的确像是刚建成的样子,因为周围极度寂静,连风声丶鸟鸣都没有。而极远处的那些成片的城市聚落也像是他第一次来到幽九渊时一样,是假的丶幻象丶没有任何变化。 真正的幽九渊——梅师姐的道场九诛峰丶姜介的道场大洞峰,其实还是在这巨大厅堂之内丶这座小山的山腹之中的。李无相曾以为那是剑宗人之後建造的,可看如今这情景,该是在李业口中「刚建成」的时候就有了的。 「这山底下是不是就是幽九渊?」 「是。」 在李业说了这句话之後,李无相觉得自己想要在身後这尊巨大的宝座上坐下。他知道这是李业的想法,但他没有抗拒,就落了座。 此时他才看到东皇印——就搁在这宝座的左侧扶手端头,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 他能感觉到李业放松下来了。之前李业是平静的,但李无相能感受到那种平静中压抑着的不安。而此刻他似乎成竹在胸,完全地沉静下来了。 「为什麽在这山底下建东西?」 「换一件事问。」 「……我们到这里做什麽?」 李无相感觉自己想要抬起手。於是他就抬起手,慢慢抚摸着东皇印。 「先去玉轮山,借癸阴真君的神通。」李业在他神念中慢慢地说,像是在为他解释,又像是在教他,「幽九渊在幽冥与灵山之间,癸阴真君握有些幽冥权柄,於是我们得以到了幽九渊的下界。」 「接着,在下界借用东皇印,再从这靠近幽冥的地方撕开一条口子,来到这里。这里是业都,被太一教的剑侠们存留下来,也存留了我的一些气运。所以,我们在这里会会都天司命。」 「这里是真的还是假的?」 「怎麽说都可以。」李业似乎笑了笑,「你当初怪我在幽九渊杀死姜介,害你不得不逃亡,现在想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吗?」 李无相浑身一紧:「想!」 「好。」李业抬手在东皇印上轻轻一触,「看吧。也好叫姜介知道我们在这里。」 在这一瞬间,眼前的情景变化了。石柱倾颓,草木蔓延,好像岁月迅速将这殿堂侵蚀,叫它重新变成了当日来到幽九渊时的样子。然而不仅如此,他所见到的还有重重幻相,仿佛迷雾一般迭加在一处丶仿佛此地三千馀年的岁月都凝聚在了这一瞬—— 李无相感觉到了什麽东西,很像是他从前去「看」的那些东西丶那些阳世间与灵山之间的联系。 只是此时,它们更多了,多到仿佛无数砂砾聚成沙漠丶无数水滴聚成浓雾,已远不是他可以寻找丶理解的了。 但李业在神念中轻轻一推,他就看到了丶听到了—— 「……这个人,叫什麽?」【注4】 姜介问。 他紧皱眉头,仿佛正在努力思索。 李无相看到了他,看到了当天自己与他所在的那个院子。 可他看见的不仅仅是人,还有自己刚才所见的那种千丝万缕的联系——无数光斑在姜介的身边随生随灭,丝丝缕缕的光线像是细小的电蛇,从他的身旁发散丶延伸至不可见的极远处,又瞬时熄灭。 李无相不知道自己此时看到的是什麽,但李业的声音在他的头脑中响起来了。 「他在算。」 算? 算! 像……梅师姐之前说的一样,在算天命运数?像自己从前一样,从现世间的许多联系之中找到一条,再溯源追踪至灵山? 在找自己所说的那个外邪究竟是什麽东西? 只是姜介……还是阳神时的姜介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他在这一瞬间,不知道在同时窥探多少天数命运! 然後李无相看到了自己——张了张嘴,好像忽然失了声,只能稍微挤出些气流,发不出声音。 「记得我在大劫山对你说的吗?天无二主。你如今在这里,你此时的自己也就隐有被夺舍入邪之相了。」 「李——」 「——克!」 李无相听到自己说。 於是在这时候,他又看到了——姜介身畔那无数的光斑丶无数的细芒,在这刹那之间凝为一线,像是一条忽然受惊的蛇,猛地昂扬起来,直指无尽虚空中的某处! 随後,像是引动了什麽蛰伏在未知之中的东西—— 而那东西抓住了这一线联系! 李无相似乎听到了「喀啦」一声响——虚空被破开了,携着无尽威严丶滔天权柄丶都天司命降临! 他此时才知道,自己刚才看到的或许并不是姜介的肉身,而是他的阳神——在他感觉到都天司命的气息降临此地的一刹那,站在院中的姜介的阳神,就像是一个被泼洒了一盆沸水的雪人,开始飞快地消融。 他觉得自己又闻到当时的那种味道了。像一个人出了许多汗却全都被捂在衣服里丶发酵了好几天,酸臭无比。 他又看到当时的情景了。姜介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道袍似乎变得黯淡了些,他的脸面开始松弛,眼角丶两腮慢慢地垂落下来,乌发变白丶金冠掉落…… 而且这一切都是因为—— 「天无二主。」李业说,「姜介阳神已成,证得本源。而此地,不会有两个本源。」 李无相看到了姜介最後的眼神——他看着自己,但所看的,却是自己身後的虚空之中那难以言喻的威严丶权柄丶都天司命。 於是他似乎想要往前走一步,但又放弃了。而後慢慢盘膝坐在地上,又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气。 三花消灭。 姜介死了。 「你……」李无相怔怔地说,「你……我……」 「姜介在刚才算到了我,於是都天司命也就顺势找来此地。你释然了?」 「那我呢?我怎麽能……」 「你是空。」 下一刻,虚空中无穷无尽地力量猛地向他「看」了过来,迷雾尽去丶幻相消灭,李无相被重重摔回到那座殿堂之中的宝座上,听到李业说:「他来了。」 …… 注1:以下相关剧情详见第一百四十九章。 注2:详见第一百五十章。 注3:详见第一百四十三章。 注4:详见第一百五十二章。 (本章完) 第274章 解惑 第274章 解惑 姜介的身形现在大殿之中。是真正的姜介模样,而非梅秋露。 他身周的金光氤氲,仿佛一片云雾。金色的雾气中有无数的金色光点时隐时现丶彼此相连,仿佛明明灭灭的星座。但仔细看时则发现那并非苍穹之上的任何一组星图,而更像是李无相此前曾看到过的,那种与阳世万事万物之间的联系。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他现身之後先往四下里看了看,微微点头:「这里就是故都从前的模样。真是气象万千。」 又来看李无相所在的宝座:「陛下端坐这里时,则更像是九五至尊丶御极之主了。我在大劫山上想要陛下重新成就人皇的模样再夺了气运——可陛下如今的布置,倒是我比在大劫山上的布置更合适。也好,就在此做个了结吧。」 神念中一阵悸动,李无相就开口,代李业说话:「你没有做好负社稷之重的准备,怕是今日难了结了。」 「陛下在此宾天,我也就准备好了。」 这一回李业没有说话,而在李无相的神念里开口:「你知道在大劫山上的时候,他为什麽不早些出手灭掉我,而非要把我赶到你的身上,做一场祭仪,然後才动手吗?」 李业似乎又在教丶在指点。李无相的心里忍不住生出些不好的预感,但只能说:「不知道。」 「因为香火愿力这回事。你们提起香火愿力的时候,是在一起说。但其实是表里的两码事。姜介是幽冥第七,从前掌握了幽冥其中的一些魂魄,这些魂魄,就能算是人道气运的一部分,是里。因此从前他可以说自己有太一的真灵在身,其实还要比这更真些——他自己就算是真灵了。」 「陛下——」姜介说。 「你既然追到了这里,就再等一等吧。」李无相代李业开口,「此地是故都,我在此地还是至尊。如今我的话就是敕令——你想此时坏了祭仪吗?」 听了这话,姜介竟然果真点了点头,只说:「陛下有什麽想教他的尽管教吧。但他托生之後,一入胎迷,也就什麽都不记得了。」 於是李业在神念中继续说:「他这样的真灵,为什麽要来到剑宗做教主呢?是因为他从前只有愿力,而没有香火。」 「幽冥之中九亿人口,姜介这幽冥第七统管近亿,几乎与如今世上的活人相当。而如今世上的活人,即便是六部教区之内的,也没哪个不知道我。因此在从前时候,他的力量也就几乎与我相当了。但知道为什麽他从前不是灵神丶只是姜介,而我却是东皇太一吗?」 「是因为我有名。名与实,是成就金仙都需要的东西。世人供奉你丶膜拜你,这就是香火,即是名。这名与千万人的心念牵连在一处,才有权柄。而这名,是我当年一点一点争出来的。你懂了吗?」 「是……师出有名的那个名吗?」李无相问。 「算是吧。」 「那我可能稍微懂了——别人认你,拜你,才能心甘情愿地叫你主宰他们。就像一个修士心智坚定,再强的外邪也不能强行夺舍。所以之前姜介要强夺孔旭,就出了岔子。所以……这名越盛,权柄就越强?」 「对,就像帝位。」李业说,「一位将军,精骑十万,随时可以倾覆天下,但不得正统名不正言不顺,就号令不了帝国。」 李无相想说其实要是幕府将军就未必了,但姜介就肃立在大殿之中等候着,他知道现在不是做杠精的时候,而该理解精神,就说:「那我懂了。」 「所以他从幽冥来到阳世,做了剑宗的教主,而藏起了自己第七阎君的身份。我被镇压三千年,姜介这太一教主是世间第一人,即便是剑宗里的剑侠,也慢慢从拜我丶变成拜姜介了——他们可能自己都分辨不明白了。至於六部玄教,则是忌惮当世的姜介多过了忌惮我。他就是这种法子,来渐渐夺我的名与权柄。」 李无相开口:「就像摄政王。」 「是。我眼见着他要成气候了,所以决定放手一搏,所以用你去了幽九渊,想要叫玄教人找到他——但他倒是选了假死丶引动天下大乱。这一乱,世上的活人少了些,幽冥中的魂魄多了些,他也就比我强了些了。」 「你等等……你……幽九渊的事情,不是咱们为了来到这里,所以你才触动东皇印的吗?你是说这件事,既是这麽回事,又是那麽回事?这怎麽回事?」 李业沉默片刻:「想想你的家宅,卧室丶厨房丶厅堂,它们就在那里。现在过往发生的那些事,也可以被视为就在那里。」 「你是说……这世上,过去,现在,未来,发生的事情都注定了?你成了金仙就相当於成了什麽高维的东西,时间对你来说不是线性的了,你可以随时去到任何时候?同时看到它们?」李无相在心里慢慢吸入一口冷气——这事他在来处是听说过的,但总觉得这样的说法,未免太叫人丧气!可现在要是真的,那……那这世上…… 「你觉得丧气了?那就想想你的家宅,想想我刚才说的——卧室丶厨房丶厅堂,它们就在那里,也是注定在那里的,不变了的。但你今天在卧室里睡觉,明天就不能去厨房里睡觉了吗?卧室只能睡觉,厨房只能烹饪吗?」 李无相自诩反应极快,但听了这话,也稍微过了一会儿才犹豫着说:「你的意思是,一件事,注定在那里,但还可以用这件事做出不同的结果丶达成不同的目的。就像你可以用这件事暴露幽九渊,也可以用这件事来到这业朝故都……」 「现在你所能理解的就只是如此了,但也算对吧。所以何必觉得丧气呢?如今你在这世上,也是知道世界广阔然而终有极限的,那你会因此觉得自己被囚禁了吗?」 「这个……其实,你也应该清楚吧?世界还真算是没有极限。是有限无界的。」 李业似乎笑了一下:「那麽这些你觉得注定要发生的事也是一样。就像你待在金水,所能接触到的就只有金水周边的土地一样,我与姜介,也不是能随意纵览过去未来的。权柄越小,所能掌控的越少,而这世上的事,也是无穷尽的。这就是为什麽天命注定,但运数可改——一个人注定八十岁时死,但可以是真死,也可以是成仙,懂了没有?」 「好吧,我算是懂了吧。那我……」 「你想听吗?」 「不想。」 「听了也无妨。」 「我不——」 「你会成就人道气运丶成就金仙。但是个死金仙还是个活金仙,可就不好说了。」 李无相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他觉得自己的头脑一片空白,一时间不知道该想什麽了,最终只能说:「那我们……今天,一定赢是不是?」 「姜介要我做成个帝王再叫我宾天,就是因为这是一种祭仪。在这宝座上丶灭杀身为帝皇君王的我,世上的东皇太一才会消灭,都天司命才会完全接掌我的权柄,到那时候,世上就只知有司命,而不知有太一了。否则他就要像我从前一样,一点点地把这名给争来。但不等他争到,只怕就要死在玄教手中了。所以,他要接掌我的名。」 「——你不要问这又是为什麽。就像你该也不会问为什麽果子熟了要掉在地上而不是飞上天。这就是此世的铁律,与你来处的那些铁律相同。」 「所以今天要是输了,你未必也不能做成个金仙——做个死金仙,被姜介用来迷惑玄教,也是你的命。」 李无相在心里叹了口气:「所以你是在交代後事。」 「算是吧。这世上的生前身後事,其实说与不说,都没什麽差别。只是你我的缘分在这里,这回又帮了我,权做赏赐吧。」 他这语气叫李无相觉得更不妙了。 从前他是真的有恃无恐——因为外邪在,他总觉得自己不会死。死了又有什麽可怕的呢?还能去灵山,或许还能托生转世。 可现在这的这一局实在太高端了。 他没有保底的了。 按着李业的说法,自己可能也不会死透,但那比死还可怕……被姜介的权柄丶取代了东皇太一都天司命的权柄,做成个什麽「死东西」? 那就是真的永无翻身之日了! 「等等,要是真会死,我想死个明白——当初他们因为什麽跟你反目?」 「这事都天司命都不敢听,你倒敢听吗?不过你敢听,我却不敢给你说。」李业似乎稍一犹豫,「你这人总喜欢问为什麽,这就是为什麽我选你来帮我。既然如此,我倒是可以给你稍微说一点听听。」 「是因为姜介不敢听的事,我才要做些叫如今的玄教大帝们害怕的事。譬如说,夺了些幽冥地母的权柄。」 「我现在的权柄不如姜介,可他却只能追着我,这事你倒是没问我为什麽。譬如说,姜介既然是幽冥教的第七阎君,而幽冥地母的权柄也掌管转世托生,为什麽在这事上,他的神通却远逊於我?」 「因为从前这权柄全是幽冥道的,而我把它夺了过来。如今转世托生这权柄,是依附在人道气运之上的。只要我还是东皇太一,这权柄就是我的。」 「在大劫山上的时候,姜介用星槎自成一界,於是在大劫山上丶在那一界中,他就有了都天司命的名,也能动用这权柄。而离了星槎,到了这外头,他就只能追着我走了。」 「所以东皇太一不死,转世托生的权柄都天司命就难用,即便是第七阎君,也用不成。因此,玄教的那些大帝们,从前都很怕我。」 先前一些朦朦胧胧的东西,因为这些话都在李无相的心中明晰了。 所以星槎早就被布置在大劫山中了,自成类似灵山丶幽九渊的一界。 这些日子,他自己丶梅师姐丶剑宗人,三十六宗,其实都不是待在大劫山道场,而是在都天司命的道场。 因而在灵山里,与东皇太一争斗丶获胜之後,都天司命的权柄在这道场之中立即压过了东皇太一,有了「名」——除去自己之外的所有人都知道都天司命了,都知道他早已存在丶既成事实。 唯独自己在入迷的同时,心中还稍微存有些疑惑……也或许是因为李归尘之前曾经请了外邪,所以他得以通过自己来到了大劫山这都天司命的道场。 只是—— 「可是我们现在幽九渊,这里是剑宗驻地,是姜介从前经营的……这里不算是姜介的道场吗?」 「算。不过也算我的。」 「所以?」 「没有所以了。这世上不是什麽事都是能靠计谋取胜的,有的时候,总得硬碰硬。」李业稍做犹豫,「李无相。」 「……你说。」 「如果我在这里败落了,你可以试试去求姜介。」 「求……姜介!?」 李无相从没想过他会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这麽短短的功夫……一天?还是几个时辰?还是更短? 他觉得自己心中的许多印象都被颠覆了。 他从前觉得外邪阴险狡诈丶冷酷残忍,可现在又觉得他身上的这个李业……他未必是个心底柔软的人,可也不是自己从前所想的那样子。 迄今为止李业都没说那件「不敢说」的事,然而李无相有一种直觉……觉得他有点儿像那种背负着不为世人所理解的责任丶龋龋独行的悲剧英雄。 ——如果这一回的感觉没错的话。 而姜介,他从前觉得姜教主温和善良,有道义担当,可现在…… 「姜介不是奸邪之徒。奸邪之徒也做不了幽冥的阎君。」李业微微叹了口气——这是李无相的印象中,这位帝皇第一次叹气,「甚至六部的大帝,在我看来也不算是奸邪,只不过立场不同罢了。」 「但在这世上,立场不同却是实实在在的,就是香火愿力。因此,这一点会要命。」 「姜介此人,想用他自己的法子救天下苍生,为此可以多做牺牲。你可以说此人想岔了,但他要是做成了,还能说是岔了吗?至於我,也是一样的道理。」 「所以到了最坏的时候,你可以去求他。你是空,将此事对他说了,未必不能活下来。」 李无相还要说话,但心神震动丶躯壳麻木——李业再次接掌他这身体,在宝座上挺立腰身:「都天司命,过一过招吧。」 …… 这两天太多人说看不明白了,所以今天拖了一下进度,把事情解释一下,比较直白地讲出来。 (本章完) 第275章 初始 第275章 初始 姜介此前肃立,仿佛一尊雕像。 而此时颔首,身体微微前倾:「可是陛下敕令?」 「皇天敕令。」 姜介便抬起双手丶合在胸前:「遵令!」 这声音一出口,整座业都忽一震荡,李无相眼前所见的如镜地面丶辉煌穹顶立即开始褪色,像时光波涛在汹涌冲刷周围的一切,巨柱倾颓丶草木蔓延,似乎就要变成当初幽九渊时的模样。 李业抬手在东皇印上轻轻一拍,业都第二次震荡,时光的洪流似乎倒卷回去了,这殿堂中现出人影——肃立在这宝座两旁的厅堂之中,由许多重迭的虚影凝实,眨眼之间就现出面貌。 这些人形有高有矮,模样各异,其中分外高大丶仿佛巨人的那些竟还不是人类模样,而是兽头人身,看着应该是妖王。而馀下的人类则身披朝服丶仪甲,赫然是朝堂上的百官模样。 李无相立即意识到,这或许就是李业还是皇帝时,这朝堂上百官参拜的情景! 果然,这些人影一现身,原本寂静一片的厅堂中立即迸发出一片震耳欲聋的呼喝——「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无相实在无从理解这两位大神——东皇太一与都天司命——此时斗法的手段,但猜测两人就是在围绕气运权柄来的。 此时这山崩海啸一般的朝拜声一入耳,他这被李业附身的阴神之上立即现出一层与姜介类似的丶薄雾般的金光。 这金光凝为他的帝王冕服,他又觉得自己的头顶上也现出耀眼光斑,用不着数心里就知道,那该就是天子所佩的冕旒——前方丶後方,九珠十二旒,仿佛这世上的星辰光辉都聚集於此,叫姜介身後那一片金光中的星图黯然失色! 此时殿堂之中的百官再拜:「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无相只觉自己身上发出湛然金光,映得天地之间一片绚烂。他身子还端坐在宝座上,可视野似乎随着这金光一同升腾至极高处,俯视天下丶手握乾坤丶御极万方! 要是个寻常人,这就只是感觉。可现在他能体会到这种感觉化成了某种实质——姜介的身形在他的神念中变得越来越小了,虽然还是个神人模样,可仿佛蝼蚁一般,好像一抬手丶发动权柄,就能轻松碾死。 不但是姜介……还有……还有这世上的任何一人! 任何一人,在自己面前都是蝼蚁! 一种沛然勃发的权威感在李无相心中迸发开来,充斥他的精神丶占据他的神念,叫他觉得此时意志清丶明念头通达丶消弭从前一切担忧丶畏惧丶不快,乃至——同情! 这世上其实是没什麽东西能叫自己觉得为难的了,除了这种权柄与权威,这世上也没什麽东西是能叫自己在乎的了,现在,自己就是—— 「你收心。」 他忽然听到了李业声音。 还像从前一样沉静,像一片脆冰刺入他的心头,一下子叫他冷静了下来。 「这种权柄还不是你现在的心性能驾驭的,不要叫自己入迷了。」 李无相能感到李业在说这两句话的时候仍处於一种他所无法理解的激烈争斗之中——在他看不到丶无从感知的地方,正在与姜介交手。 於是他的神念一下子从极高远处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就是在这时候,他忽然理解李业之前对他说的话了—— 「姜介不是奸邪之徒」。 他觉得自己相对於这世上的许多人而言已经算是善良而有同理心的了,但就在刚才接触到李业的权柄时,刚才的那种感觉…… 姜介丶李业,都是时刻处於这种感觉之中,而没叫本心迷失吗? 或者说至少没有迷失太多! 此时他口中再发出呼喝:「擒下此人!」 殿堂之中的文武百官立即朝向姜介扑去,而姜介就像李业一样,仍在原地不动,只抬手在虚空中一抓—— 李无相感到他好像从自己身体里抓到了什麽东西……是左眼眶,隐隐发胀…… ——是那枚此时还藏在大劫山上丶躯壳之中的「生死令」! 随後姜介开口喝道:「判死!」 当先一道身影立即烟消云散,化成一片光雾。 姜介再喝:「判生!」 那原本弥散的光雾忽然收敛丶由明转暗,变成一团黑蒙蒙的死气,随後再次凝实——就是李无相曾在幽九渊下界的死气中见过的丶剑宗亡魂的模样。 这亡魂再一现身,立即调转身形反向原本的同僚扑去——竟已为姜介所用! 李无相心中生出一个念头——该是从李业那里来的——先判死,叫这人化入幽冥。既入幽冥就到了第七阎君的道场,随後再被召唤出来,也就立即成了他的人! 而失去的还不止这一个人,还有几乎无可知觉丶但仍能被感应到的丶东皇太一的权柄。 此时姜介已经同那近百人影斗成一团。起先还是一片金光之中掺杂了丝丝缕缕的黑色,随後便成了一片乌金,等到姜介再喝令几次「判死」,这殿堂之中的文武百官已有一大半都成了为他所用的亡魂,在身周皆催出死气来,又叫这殿堂金光凋零丶华彩黯淡,仿佛要沦为幽冥死地了。 这时候李业再抬手在宝座端头上的东皇印一拍,喝道:「来!」 这东皇印立即被他拍下三尺有馀,深深陷了进去。可这一陷,也像是陷入了时空之中——原本被幽冥死气侵袭的殿堂再次光明大放,又有许许多多的幻相迭加——殿堂再现出数百的金甲军士,又往姜介那边扑去。 李无相的神志此时被李业驱至阴神深处,就好像是在坐视旁观,可因此也模模糊糊地知道李业在用的是什麽手段了—— 如他之前所说,这业朝旧都是被历代剑宗人保存了下来丶自成一界的,於是李业如今就在动用东皇印镇穿时空,召出了这三千馀年来曾现身在这殿堂之上的旧日部属同姜介斗。 此刻两人已是鏖战了,东皇印被李业数次催动,幽九渊的时空被层层击穿,召来的部属越来越多,李无相也就觉得这些人的模样越来越熟悉——当天在幽九渊之外的死气中时他看到的亡魂衣甲样式各异,似乎是从古至今混杂一处…… 就是因为两人现下的争斗,他们才被放出来的吗? 可是……要是按着李业说的,该发生的事早已注定,那岂不是说被李业召来的这些人,最终还是全被姜介击杀丶判死判生丶都成了他的人吗?於是才有了当日自己看到的那些亡魂!【注1】 少一个人,李业的权柄就弱上一分,那—— 那两人斗得越狠,李业的权柄就越弱丶姜介的权柄就越强! 事实也似乎如他所想——他觉得最多只过了一刻钟的功夫,这殿堂就变得越来越黯淡无光,头顶的骄阳似乎都被幽冥死气遮蔽了。 宝座端头那东皇印已不见踪影了——李业每用一次印丶破开一层时空,这东皇印就深陷一分,如今它原本所在之处已成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只从洞中传来宝印的幽幽青光…… 一个念头从李无相的心里冒出来——原来东皇印就是这样丶被镇到了幽九渊的下界去的! 此时,就连他端坐的宝座似乎都开始朽败了。它开始崩裂丶遍生青苔丶腾起烟尘,仿佛在逐渐解体。 而此前那种不可一世的权威感被压缩了,李无相觉得自己从御极之主变成了凡人,又似乎要从凡人变成蝼蚁——在都天司命那种晦暗幽远的权威压制之下的蝼蚁! ——李业刚才说在这里跟姜介斗是只能硬碰硬……他是这麽快就要败落了吗!? 这时他忽然听见李业在他神念里说:「我送你走。」 「我如今是在用你的阴神跟姜介斗,不但在这里,还在别处——姜介也去找你了,他要把你也抹杀掉。」 走?去哪儿? 「……不是,你这麽快就不行了!?」 他话音未落,眼前已又是一阵恍惚。 这回他已经适应了,因此再看到周围的一片石壁时,就并不觉得十分惊讶,而只觉得稍有些感慨了。 石室。 炉灶。 现在,他就在自己在这世上头一回醒来的地方,并且听到—— 漏壶的滴水声响了六次。 我……不,太一……东皇太一……就是在此时丶如此,被赵傀请来了的! 外邪就是如此降临了的!? 不对,那我呢?这时候的我呢?这时候丶坐在床边丶慢慢穿上残破龙袍的那个我,又是从哪儿来的?刚从来处来吗? 这几个念头在他的头脑中飞速一转就被按下了,现在他想到的是另一个人—— 赵喜! 这回是不是可以—— 「什麽都别做。好好等着。」他听到李业的声音。 他也来了? 「你不是送我走吗?你怎麽也来了?」 「我在那里,也在这里,还在别处。」李业似乎笑了笑,「阳神都可以身外化身,我东皇太一难道就化身不得麽?」 刚才说要送自己走的时候,李业的声音虽然平静,但在平静中难藏惊慌焦虑。然而此时再听,他似乎又变得镇定自若了。这叫李无相想起了之前在大劫山上,他来到自己体内时说的那句话——「哦,你我中计了」。 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丶波澜不惊的语气。 之前他那种惊慌是假装的……他好像从来都不会真的惊慌——「你又要在这儿对付姜介?」 「对。这里就是你在这世上第一次现身的地方。以姜介的神通是算不到你的来处的,最多只能算到这里。他在这里把你抹杀掉,就抽掉了我在业都跟他争斗的阴神根基——所以我们在这里等他。」 「……可是你在那边都斗不过他。」 「这里也是自成一界,而且有人帮忙。且用不着在这里斗得过他,叫他吃个亏就好。」 「这里?自成一界?」这话真叫李无相吃惊。 现在他已经知道「自成一界」这个词儿的含金量了。在大劫山上,以星槎那种宝物弄出来的结界叫做「自成一界」,在幽九渊,历代剑侠所保留下来的业朝故都也叫做「自成一界」,由此可见这种「自成一界」,要麽需要极珍贵的法宝,要麽需要极漫长的努力,而这里是赵傀用那块敲门砖弄出来的小洞天,竟然也配得上「自成一界」!? 似乎猜到了他想的是什麽,李业说:「这东西你拿在手里,能用它敲开然山幻境,之後却不常用了。」 「……因为这东西在幻境里没法儿用。」 「所以你觉得它不如然山幻境,神通被幻境压制了?」 「……不然是?」 「有没有想过是幻境太小,这东西在幻境里展不开,所以才没法儿用了呢?」李业顿了顿,「这其实就是星槎,大劫山上的那个也是。不过两个合起来,才算是真正的星槎。」 李无相觉得自己的脑袋空明了。 没错……然山派真正的祖师爷是九公子,而星槎也是九公子的……九公子把这东西留在了然山派! 「我们在这里对付姜介的话……我们现在上我的身?上面有个赵喜,李业,我想救她——我们现在用这肉身比他自己要方便得多!」 「为什麽想救她?」 为什麽?哪有什麽为什麽?但下一刻李无相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还记得刚刚那种视苍生为蝼蚁的感觉……也许李业就是因此要问个为什麽,而不是什麽考校。 「我觉得她可怜。」 李业沉默片刻:「也是个理由。但你上不了。如今这肉身原主人的神念还在——记起来没有?」 记起来了。他初来此地时神志一片模糊,差一点就发疯了,之後才慢慢清醒过来……这就是逐渐夺舍的过程?而等到自己真正感知到外邪的存在,是要等到练成广蝉子第一重「发真种」的境界之後了。 李业能上自己的身,就是在自己成丹之後——金丹一成体内就有了一粒生机种子,算是一种崭新的生命形式,才能容纳外邪在此界降临……这麽看,「发真种」丶或说「九宫真空」,也是同样的道理了。 「我明白了。」 「好,那就在此地等姜介来。你猜猜看,他会怎麽来?」 李业的语气听起来越来越轻松了,甚至会反问丶会说「猜猜看」。 李无相稍稍一想:「赵傀。他想成仙,想炼太一……这种心思的修行人,就是吸引外邪的灯塔。」 「没错。所以你只瞧着,什麽都不要做。等到你自己炼成发真种。」 「李业……你为什麽不用你自己?」 「嗯?」 「比如你刚才在业朝旧都的时候,要是你上了你当时的自己的身,岂不是更强吗?」 「是。但记得姜介姜教主是怎麽死的吗?」 「他……」 本源。李业说在幽九渊的姜教主已修成阳神,证得本源,因此「天无二日」,都天司命来了,姜教主就只能死了。 那—— 李业平静地说:「不止你这一回了。三千多年来,许多回了。」 李无相在心里慢慢出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麽好。 李业口中的「许多次」……有多多?多到了将他自己的本源在任何一个关键的时间地点都统统抹掉了丶如今不得不用自己的地步了? 这三千多年来他是失败了多少次? 他怎麽还能……怎麽还能有心气继续斗!? 「人就是这样。只要还有一粒火种在,就生生不息丶万世不绝。」 …… 注1:详见第一百九十三章 (本章完) 第276章 地火灭世 第276章 地火灭世 这句话其实没什麽特别的。前世的时候,李无相听过更多比这更励志丶更有新意的。 可它们是被李业在此时说出来的,他就在心里低低地叹了一口气,记住了。 然後他开始观察自己——迷茫着丶警惕着丶挣扎着丶伪装着,一直到听到那句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 「醒醒,欸,快醒醒!你是不是外邪!?」 「这是你说的那个赵喜?」 「是。」李无相应了一声,立即愣住,「你第一回知道她!?」 「第一回。」 「你不是说……已经许多回了吗?」 「在你之前许多回。但现在你来了——你是空,也就在这世上挤出了许多原本不存在的事,我也就能用这些事再搏一次。」 「……那我来之前是怎麽样的?如果我不去幽九渊,如果在这里咱们没来——啊,所以这也是第一回?现在,就是我当初这时候?现在不是咱们又回来了?」 李业该是听懂了他的意思:「没错。你要这麽想也可以,现在就是你当初的事。至於你没来会怎麽样,现在还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往後你会知道的。」 「我想不明白,现在要是第一回,那我之前——」 「没有之前,没有之後,也没有现在。」李业淡淡地说,「我说过,你把过去丶现在丶未来,想成卧室丶厅堂丶厨房。你在过去睡了一觉,你在卧室睡了一觉。但还可以在卧室吃饭,你也就可以在过去吃饭——哦。你真把它们想成了卧室丶厅堂丶厨房,所以你觉得你在卧室睡觉的时候,不能同时在卧室吃饭?」 「……是。」 「如果这三间屋子不是都在一片平地上,而是在一个球里丶彼此交融联系着丶重迭着呢?」 李无相觉得自己能理解了,但又不能完全理解。 然而,至少他心中长久以来的一个疑惑被解开了—— 赵傀,为了求长生,可以抛下整个然山派。他拜祖师灶王爷丶司命真君,还供奉东皇太一。 而自己,之前还曾装神弄鬼,在石室中说「朕乃天下至尊」——在赵傀听来,这该意味着,要麽是东皇太一被请下来了,要麽是有强大的外邪被请下来了。 那赵傀这种不择手段求成仙的人丶一个炼气境界的修士,在遭遇这种状况时最合理的做法应该是什麽? 应该是,或者拜这太一,或者拜这外邪,以求得好处。因为他之前想要请的不过是太一的贵气,可从没奢望能请来这些东西! 然而他的做法却是……打算把自己给炼化了! 赵傀不会有这麽大的胆子的,即便有这麽大的胆子也应该清楚他自己是几斤几两……但如果是姜介这都天司命来找他了丶降临了丶给他撑腰了,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这时候,李无相看到血流出来了。 他看到自己走到门边,轻轻掀开了铁板——鲜血立即从铁板後顺着墙壁流了下来,淌到地上。 他没有松开铁板,而盯着那血流。十几次呼吸之後,血不再从上面流出来了。【注1】 赵喜死了。 死得有点可惜,到底是自己教她的东西太多了。赵傀想。 他捉刀在手,侧耳捕捉从石道里传来的声响,等听到下面传来极轻微的丶铁板被合上的声音,就也将上面的铁板轻轻放下了。 然後他退开两步,走到柜桌旁慢慢跪在地上丶双手合什丶闭上眼睛—— 「……上神,上仙?」 他无比虔诚恭敬地在神念中发声,期待回应。 回应来了。 那是难以言喻的深邃幽暗,伴随强大威压,似乎握有无穷权柄,干涉过去未来丶世间一切。 感受到这些东西的同时,一个名字也第二次从他的头脑中跳了出来—— 都天司命大帝。 刚才就是这位都天司命大帝将正在丹炉边入定调息的自己警醒,才叫自己听见赵喜跟底下那小儿的对话。 「大帝……帝君……底下那东西,它果然自称是天下至尊。」 然後一些想法从他的心中升腾起来—— 底下那东西是个外邪,不会是真正的太一真灵,真正的太一真灵不会被这麽一间石室困在下面许多天而不得解脱。 而「都天司命大帝」……他的修为境界不高,可既为然山宗主,又练成了广蝉子,知道的就总比寻常的江湖散修要多些。 有些灵山中的精怪野神会矫称灵神名号,譬如下面的那东西。然而在刚才感知到这位都天司命的一瞬间,他大胆往灵山那边飞快地瞥了一眼——在灵山中这麽一瞥,所见的必然是这东西的真容丶本源。 ——的确是「都天司命大帝」。他「看」到了这位灵神的真容丶本源丶名号,他知道这是做不得假的。 可是……「大帝」! 灵山中何时出现了这麽一位强大灵神,敢以帝君自称!? 这个念头尚未消散,神念中的想法又出现了—— 乔装赵喜,将底下那东西引出来彻底炼化掉。 这是都天司命向自己传达的信息无疑,但赵傀心中迅速冒出几个念头—— 底下那东西不可小觑。因为这位自称帝君的都天司命竟然在此处降下启示,借自己这炼气修士之手除祸。 此事必定凶险异常。因为这是灵山之中的争斗延续到了现世,凶险的不仅仅是底下的那东西,还有这位都天司命——在他眼中自己这炼气也仅算是凡躯而已,自己修的还是广蝉子,在成仙之前其实更容易为外邪所趁,要是……要是…… 这两个念头生出来的一瞬间,赵傀就觉得自己又知道了。 知道的算是一种术法,也算是一种神通——叫他能以披金霞的修为丶纸傀术的手段,顷刻之间夺舍地上赵喜的皮囊,用不着再像之前一样辛苦炼化许多时日。 他能感觉到这种神通就明明白白地摆在自己眼前,只要心意一动,顷刻功成……这就是那位都天司命的权柄,竟然涉及人道气运,能做到在现世转世托生的地步了! 可是他心中又生出疑惑来—— 世上怎麽会有这种好事!? 一丝不悦与不耐转瞬即逝,这感觉叫赵傀吓了一跳,晓得或许是这位都天司命觉得自己冥顽不灵丶不够虔诚! 然而他坚守本心,把神念牢牢把握——从打定主意抛了然山基业要炼化成仙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是要逆天的了!事已至此,自然要处处谨慎小心,已经苦守了十几年,岂可功亏一篑? 这位帝君纵使再不悦……自己不应允,他也不能凭白把自己这肉身皮囊给夺了丶强迫自己做事,因为—— 「夺舍没那麽容易。」李业说,「这世上有许多铁律,这也是其一。一个人本心坚定,即便是我丶都天司命,也无法可想,非要被入体的人诚心接纳才行。而赵傀这人敢用这星槎炼太一,要不论对错丶只论心性,也算是天下间第一流的了。」 「所以在这里对付姜介,我所说的帮手就是他。」 「你在业都,召出来的那些人好像都对付不了姜介……第一批召出来的就是你当初的那些弟子丶後来的各派祖师是不是?他们都不行,赵傀就行吗?」 「你还是要收心。不要因为这赵喜的死,乱了你的心境丶蒙蔽你的双目。等你成就金仙——要是个活金仙——未必不能再救她。」李业温和地说。 「至於在业都的那些人,你说得没错。叫姜介判生死的那些权柄幻相之中,的确有三十六宗的祖师,其中也就有你们然山祖师李椒图。不过你当真觉得我在业都的神通就仅此而已?哈哈。」 李业笑了一声,这也是李无相头一次听到他这样笑:「三十宗的祖师领着我的人道气运,姜介把他们判去了幽冥,也就剥去了我的权柄,壮大了他自己。如今你们然山派这司命真君的权柄,也就被我送去他那里了。」 「他既然想成就灵神,我就在这里帮他成就一回。当然,赵傀也会帮忙。他这人能守在这里十几年,自然心志坚定,不会轻易为外物所侵。除非是——」 ——司命真君。 赵傀觉得自己心头一跳,头脑中又冒出这个念头来。 都天司命…… 司命真君…… 灵神的名号不是没有来由的,都与其权柄丶愿心相关。然山祖师爷李椒图成道之後是「司命真君」,就是因为掌管天下百姓的饮食供奉——这位祖师爷在业帝成道时应该是立下了什麽不为人所知的大功劳,因此东皇太一将这权柄赐给了他。 人要活就要吃,不吃就会死,因此他是司命真君! 而都天司命大帝……都天司命大帝就是然山祖师司命真君成道……祖师爷成就了金仙,掌握都天权柄了!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袋里确凿无疑地跳了出来,他知道这不是自己的想法,而是都天司命的启示! 这一刹那,他心中的疑虑完全放下了,像被一阵暖风吹散。尽管觉得风中还有些别的什麽东西,却都不在乎了。 这不是有所图,而是祖师庇佑弟子……就像天心派的癸阴真君真灵降世丶庇佑宗门一样! 再坚定警惕的心思,也在此时被完全破除开了。赵傀咬紧牙关丶屏息凝神,向着虚空之中诚心一拜:「然山宗主赵傀,司命真君丶都天司命大帝座下弟子,参拜祖师!」 他重重地磕下一个头,听到额头与地面相触时发出的「咚」的一声响。他觉得自己似乎还听到了什麽别的声音……就像他这一拜一样,确凿无疑丶於此即成! 他这一个头磕完,立即发出神念,抓住都天司命赐下的那一点神通—— 眼前稍一恍惚,再睁开时,瞧见自己了躺倒在地上丶就在三步之外,胸膛微微起伏,似乎还在喘着气。 他再低头一看,发觉自己已披上了赵喜的肉身皮囊,胸前的刀痕犹在,流出的血液将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如此神通……自己原本那已经被金缠子炼化的皮囊重新凝实了血肉,而赵喜这皮囊裹着金缠子,竟又有了披金霞的修为! 他不再犹豫,起身走到自己原本那肉身之前,一把将刀插了进去—— 肉身一顿,双眼死死睁开。自己杀自己,这感觉真是神异又荒谬,但赵傀面无表情,只将刀子再稍稍一转——肉身吐尽最後一口气,不动了。 他将自己的尸身搬到铁板旁,叫它靠墙坐着。 然後再收敛神识,向都天司命祖师诚心祈问。 回应很快到来,极简单——将底下那东西引上来,按着他原本的打算,叫他修广蝉子。等他将自己修成了一具空皮囊,再夺他的舍丶将其神志魂魄彻底抹杀。 「可是,祖师,他想要出去怎麽办?我说外头是一片火海,这话骗得了我这洞天里的人,但骗不了底下那东西的。」 他问了这话,都天司命立即赐下回应。 只是这回应却叫赵傀觉得满头雾水丶百思不得其解——这世上本就被劫火灭世了。 才怪! 这是自己拿来骗人的,岂能骗得过底下那外邪? 然而都天司命这话必有深意,赵傀就起了身,走到石室的另外一头,稍作犹豫,往外推了一下—— 一股强劲的热浪倒卷进来,几乎将他吹退,室内顿时被映成一片火红色。 门外就是悬崖……这门似乎就开在某处峭壁的极高处。 赵傀看到了一片雷光翻卷的天空——浓云转动丶劫雷隐而不发,将天顶映成了紫金色,其中似还有人在争斗,震荡得整片天宇轰鸣不休。 远处的大地上,无数根巨大的石柱仿佛倾倒的参天巨木一般斜立着,像一只无比巨大的猛兽口中的獠牙。而就在这「巨口」中,翻滚的熔岩像是猛烈迸发的喷泉,向着整片大地丶四面八方奔涌而去,目力所及之处,大地一片赤红,一切都在燃烧……林木丶城镇丶甚至溪流! 他的头脑中冒出七个字—— 「大劫山地火灭世」! …… 注1:详见第三章。 (本章完) 第277章 杀招 第277章 杀招 这情景叫赵傀心中一愣,手上就泄了力。 於是外头一股灼热的风倒卷过来,门被这烈风吹拂着合上了。 然而就在这门被合上的一瞬间,赵傀看到了在天顶浓云之上争斗的那两人——似是分出了胜负,其中一人好像受了一记重的,忽然自高天之上直直坠下。此时石门就只剩下一条小缝了,赵傀又瞧见那人在坠至半空时又稳住身形,而後…… 石门完全合拢了。他想要再推门去看,却觉得神念之中涌起一阵急切之情。他知道这是都天司命在催促了,只得打消念头丶扫视房间,确认一切都布置妥当。 而後取出几张符纸,先为自己画出脏腑——都天司命是在庇佑自己,而底下那东西应该是真上了身的。他不知道那东西是不是有观察七窍丶探知脏腑的神通,所以事情总要做个圆满才行。 【记住本站域名 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 做了这些,仍不放心,又以竹纸在身上施了一个替身咒,这才定下心神,夹着符纸站下了,在心中发问:「祖师,外头是怎麽了?大劫山地火灭世——大劫山是东皇太一的道场,我看见那里有人争斗起来了,是剑宗的人跟玄教的人斗起来了吗?天上那人是剑宗的姜教主吗?」 此话在心中出口,赵傀立即感觉到,冥冥之中似乎有什麽东西凝滞了一下,随後一点讶异之情转瞬即逝……他知道这不是自己的情绪——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叫成了道的祖师爷都吃了一惊!? 可祖师爷再没有回应他了。 赵傀隐隐约约生出个念头——大不敬丶极端狂悖,但他本来也不是个胆小的人,因此倒真把这念头抓住了丶细想了—— 祖师爷不但是吃惊,还是被我吓着了!? 因为什麽!? 他再静立了一小会儿——仍无回应。 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 「祖师?」 「祖师爷?」 「……大帝,帝君?」 再无回应了,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凭空幻想出来的! 赵傀此时才在心里慢慢慌起来——祖师要是真不在了,底下那东西怎麽办!?那东西被外邪入体,自己未必是他的对手! 他在室内疾走两步,心中冒出许多念头。第一个是逃——可外头一片地火,逃能逃到哪里去!? 逃又逃不掉,斗也斗不…… ……未必啊。 那小子身上有贵气,如今被外邪入体,自己倒是未必斗不过他。 这倒不是说神通手段,而是说,那小子如今只是肉体凡胎,只不过贵气命格养成了,而外邪入了他的体,是要长久待在阳世的。 要是外邪也知道外头是这种情景,这具肉身它就舍不了了。 那它就要用这具肉身修行! 但这麽一间小小石室之内,丹药法材都缺,它想要修行,该修什麽?自然是…… 赵傀立即奔走到自己的尸身旁,从怀中将那册广蝉子摸了出来,又走回到柜桌边丶拉开抽屉,将这册子放了进去。将要合上,又想了想,把里头的矿材拨开丶将这册子藏在底下。 它自然是要修广蝉子的! 这东西以自身的先天一炁就能修,它只此一个选择! 自己有金缠子在身,即便往後祖师都不再来了,等它广蝉子修成……凭着这金缠子,也尽可放手一搏! 是了是了……仙缘丶仙缘! 祖师爷即便是庇佑弟子,也哪有把仙缘喂到自己嘴边儿的道理? 这外邪来了,祖师爷仙显圣丶动用神通丶已是帮了自己一遭了,馀下的就全要凭自己来争了! 这入体的外邪就是祖师爷送给自己的仙缘,只不过,祖师爷要自己凭本事来拿! 赵傀脸色一凛,往榻上一倒丶诵念咒决。 此时赵喜死去还未过一刻钟,魂魄还在这石室之内。而这石室名为「万化方」,也是一件宝物。人死在里头,自己不放出去,就是幽冥使者也不晓得此处有亡魂的。 他咒决一起,立即将赵喜浑浑噩噩的亡魂重拘回体内。 而後再祭起咒决将符纸燃了—— 一条虚影立即携着风声,疾疾往下面去了。 …… 追逐丶闪躲丶纠缠丶绞杀——李无相重见自己同这纸人生死相搏的情景,忍不住回想起自己那时丶或说此时的想法了。 这时候自己还没记起太多前尘往事,只觉得眼下的情势已是极度险恶了。可现在他重看了,倒是知道石室里的一场,同自己出去之後遭遇过的任何一场相比都只能算得上是平淡无奇了。 只是…… 「你说姜介来了……他既然来了,为什麽不趁这回叫赵傀乾脆把我杀了?他本来不也是来杀我的吗?」 此时李业的声音称不得平静淡然了,而略有了些神采飞扬的意味——李无相觉得如果自己能看到他,他现在必然是一边津津有味地瞧着自己厮杀,一边微微笑着开口:「在幽九渊的时候你想要碰传国玉玺,那时候我说你想要试的话,尽可以试一试,但最後你没碰到。」 「要是现在我有神通再把你送回去,你觉得自己还能碰得到吗?」 「……我不知道。」 李无相觉得李业又在试着教自己一些东西了。他这几回所说的事情都不是随口闲谈,而几乎全是涉及到了金仙争斗时的独门手段,其中一些或许连姜介都不清楚。 他说他将这三千馀年来的「他自己」都用光了,是因为自己这个空来到这世上又强行挤出了些事,才能「再搏一次」。 之前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李无相就觉得心惊肉跳……「再搏一次」。这是不是意味着这一次之後……要是李业又输了,就再没有机会了? 所以每一次听到李业用这种传道授业式的口吻同自己说话时,李无相就觉得要从心里生出些不祥的预感。 「那我告诉你,你是一定碰不到的。」 此时李无相已同纸傀分出胜负——他昏迷在地,无声无息,看着像是死了。不过即便胸口微微起伏,看起来也跟个死人差不太多。因为前些天的饥饿叫他变得形销骨立了,如今是个实打实的皮包骨模样。 「我已经跟你说过两条铁律,你都还记得吗?」 李无相在心里低低地叹了口气,但还是开口说:「记得。第一条铁律是祭祀仪式。姜介要灭掉你这个东皇太一,就要把东皇太一灭掉——不是灭掉未成道的李业,而是灭掉做了皇帝丶有东皇太一权柄在身的李业。所以这世上其他的祭仪应该也是这样……这世上的许多事要遵从既定形式,这是客观规律。」 「对。再有呢?」 「第二条是夺舍。除非修行人自己愿意,否则再强大的灵神也不能夺舍。」 「好,那这两条,你觉得有什麽共同之处?」 李无相看到自己痉挛似地喘息一下,转醒过来了,然後像一只困兽那样,在这石室之中慢慢摸索。 他忽然有一种感觉……李业,会不会就如同现在的这个自己一样?自己是被困在石室里,而他却被困在三千馀年的时光里……一个念头从他的脑海中滑过了,他没抓住。 「这两条的共同之处……都有点唯心。或者说心丶愿的力量。心愿的力量很强,无从违背。」 「不错,你的悟性很好。现在我再教你第三条,算不上是铁律,但是这世上最强大的东西。」 李业稍稍停顿一会儿,李无相忍不住问:「跟铁律有关的神通术法?」 他现在的确很想学这些。他的修为境界突飞猛进,可一直不得喘息丶不能好好修习神通术法,世间许多神异的本领,他却都不得要领。 「神通术法这些东西,你跟谁都能学。但我要教你的,你却只能从我这里学了。」 「就是愿力。」李业说,「愿力这东西你常常听说,但比你想的要更强。修行人不会随便说话丶不会随便发愿心。因为一个不小心,就一语成谶了。」 「这种事,灵神更忌讳。譬如我眼下是东皇太一,但倘若我发愿,要不做东皇太一丶而做司命真君了,又正合上个天丶地,人,那此事说不好就成真了。」 「或者说,如果自今日开始,这世上每时每处的每一个人都觉得我不是东皇太一丶而是司命真君,那我也就真的是了。」 「你……」李无相意识到李业现在说的或许不是他自己,而是—— 「譬如这位都天司命。」 「如今我们所在这地方自成一界,而在这一界中,除了你这个什麽都不知道的人之外,就只有一个赵傀了。」 「我把你送来了这里,姜介必然是想要来灭杀你的。但依着第二条,赵傀这修行人不愿意,他就入不了体丶夺不了舍,於是他只能叫赵傀帮他办事。」 「而赵傀这个人,我之前说他的心性算是世间第一流——他敢用这些人来炼太一贵气,就会是心比天高丶胆比天大的。所以都天司命,他从未听说过,不会信的。」 「所以,姜介就会对赵傀说,他这都天司命就是司命真君,是然山祖师司命真君成道。赵傀窥知了自己的祖师,就会为他所用。」 「但是你怎麽确定姜介就会这麽说?他——」一道电光从李无相的脑海中霹过,他愣了愣,「司命……都天司命……司命真君……这两个司命……你之前说你在业都是故意叫他夺去你的一些权柄的——」 「你想对了。都天司命大帝,就是在此地丶因此得名。」 「他在大劫山上之所以能胜我,就是因为大劫山自成一界,在那里除你之外没人记得东皇太一了,於是我不是他的对手。」 「而我们所在这石室,名叫『万化方』,是星槎的一部分,也是一件了不得的法宝。这里同样自成一界,而此界中,赵傀是知道我这东皇太一的。」 「只要姜介对赵傀自称他是然山祖师司命真君,又叫赵傀信了,那在此界丶在这个小小的世上,也就没有都天司命,而只剩下司命真君了。」 「所以——」李业轻声说,「在这里丶在这石室之内,姜介自己把自己这金仙都天司命大帝的化身,打落成了真仙司命真君。」 「而这司命真君一成,你知道有趣的是什麽吗?」 「出了此界,世上拜灶王爷的人多,但拜都天司命的可没多少。」 李业的杀招……在这里!? 李无相愕然,觉得头脑中一片空白,隔了半晌才说:「那姜介他就不明白这些吗!?」 「所以我对你说,神通术法你尽可以去向旁人学,而我教你的则是最要紧的——」 「你是空,与你有关的事,都是你从这世上硬挤出来的。所以按着你的说法,此时此刻的此事,我是借着你的阴神第一次来,姜介也是第一次来——他不知道这里会发生什麽。」 「他也不知道赵傀这炼气修士用来造出这洞天的法宝,竟然同他在大劫山上的那星槎一样神异。要我没猜错,倘若赵傀一不小心提了『姜介』这个名字,他就会立即意识到不对劲了——世上已没有姜介丶而只有都天司命了。可赵傀却知道他的名字,这就意味着这个小小洞天极不寻常。」 「这就是掌握人道气运权柄丶成就金仙境界之後,最致命的弱点——即便世上人无论今古全都知晓了他的存在,但对他来说,任何事,也都总有一个『第一次』。要灭杀一个新生的人道金仙,这就是唯一的机会。所以往後,你不要犯这种错。」 「这些……赵傀的事,你早有准备?」 「我是东皇太一。这世上任何一个人的事,对我来说都可以算是『早有准备』。」 这时候,李无相看到自己跌跌撞撞地推开了石门,要往上层去。 然後他忽然抓住那个念头了。 那个刚才,李业问他两条铁律时,自己觉得李业就像自己一样丶被困在三千馀年的时光中时,从头脑中一下子滑过去的念头了—— 「李业……」 「嗯?」 「如果我将来会成金仙,你……为什麽从来没带我去未来跟他斗过?你是不是……」 李业在他的神念中沉默片刻,说:「你走上去了。走吧,上去瞧瞧。」 (本章完) 第278章 试炼 第278章 试炼 李无相记得自己跟赵喜在这石室中待了许多天。那时他搞不清楚赵喜到底算不算是个受害者,但现在,他看清楚了。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解无聊,???α?.?σ?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喜的情况几乎跟自己请九公子上身时一模一样——她的魂魄附在自己的皮囊上,而皮囊之下的是金缠子与隐藏其中的赵傀。 「司命真君跟你我一样,现在就在这里。」李业在神念中说,「我们知道他在这里,他也知道我们在这里,所以他跟我们的想法一样,还在等。」 「所以现在,你觉得这位司命真君会怎麽做?」 李无相没立即答他,因为他还在想自己刚才的那个问题,以及李业的沉默与无视。 「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教我东西?李业,你要死了吗?」 「我要是答了你是或者不是,才是真要死了。忘了我刚才对你说的愿心吗?」 李无相心里一惊,立即把神念收敛,不再叫自己去想未来会怎麽样。这事做起来很难,他只能立即开口,叫自己再无暇分神:「照你说的,他香火很旺,所以他要是来了世上……会比都天司命更强?虽然上限没有他高,但是会很快变强?」 「对。」 「……那我要是姜介,我当初可能会选择先从司命真君开始做,而不是做都天司命。」 李无相觉得自己几乎能感觉到李业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对李业的感知越来越清楚了,仿佛他就是一个站在自己神念身边的隐形人。 「你的这个想法不错,很实际。但姜介天下第一人做得久了,心气就会高。机会摆在眼前,他就会想要一步登天。再者,他不先做这都天司命,也做不了这司命真君。」 这话叫李无相心里一跳:「……那有没有可能这才是姜介想要的?司命真君?」 「有。我叫姜介把自己这化身打落成了真仙,这事也可能是他为我设下的计。但灵神之间的斗争就是这样——翻转时运丶操纵因果,就不可能事事都在把握之中,不到最後一刻,很难说谁输谁赢。」 「不过有一点,你倒可以稍稍安心。司命真君是个真仙,都天司命是个金仙。两者都是同一本源,就不会同时存在。所以,这位司命真君此时是不敢离开这万化方的——一旦出去了,如果不自行消解,那第一个要对付他的就是都天司命。」 李无相沉默片刻:「所以……现在算是明盘了。他知道我们在这里,我们也知道他在这里。」 「而且……要是都天司命现在来这里找他,他反而会帮我们一起对付都天司命?」 「对。」 「他之後不能上了赵傀的身丶直接出去吗?」 「是赵喜。赵喜是个肉体凡胎,而这你皮囊贵不可言,我借着你的阴神往来穿梭,他该已经知道你不同寻常了,所以他想要的会是你。」 「但是最後还是我活了——」 「是金缠子活了。至於金缠子里面的会是李无相还是司命真君,这就不好说了。」 「那如果你在这里灭掉他……」李无相说到这里,就不再开口了。 他明白李业的意思了。如果在业都那边是李业赢了,他就会有馀力再来这里对付这位司命真君。 而如果那边是都天司命赢了,那麽这位司命真君就会成为都天司命的头号对手,自己反而暂时无足轻重了。 所以李业要把这位司命真君放在这儿,他将会成为都天司命的巨大威胁,甚至成为自己的挡箭牌。 於是,自己与「司命真君」,在两位金仙分出胜负以前,都不得不继续待在这炉灶里。司命真君是在等待胜负宣判,而自己—— 「你是要我在这里看住他,跟他一样静待时机。」 「对。他是真仙初生,在这里缺少供奉,既没有香火,也暂且动用不了都天司命的权柄。他如果想要对付你的阴神,你就附身你自己的躯壳——你这躯壳如今虽然也是肉体凡胎,但你是元婴阴神,你到了现世,即便他也上了赵傀的身,你们的胜负也在五五之间。」 「而他想要的是你的躯壳,所以他会等到我和都天司命分出胜负丶在最後关头才放手一搏。这事你我明白,他也会明白——我教了你这些东西,也算是你的师父了。你就把自己同他的这一场当做试炼吧。要能从这万化方里保住命丶活下来,你就出师了。」 「……你要回业都去了。」 「对。」 「你之前跟我说阳神修士都可以身外化身,你自然也可以……但其实你就只能把我送过来了?你之前叫他杀掉业都的那些人,就是为了把我送过来丶保住我?你之前是因为我才被他剥去了那麽多的权柄的?」 「哈哈哈。要是在从前,在我还没成道的时候你这麽问,或许我就说是了。但现在麽,你倒用不着这麽想。幽九渊丶业都是什麽地方?也算是姜介的道场。他做太一教的教主三百馀年,根基也在那道场。我之前说过,他当初夺取我权柄的手段就是叫人把对我的信仰供奉当成他的——所以他如今在业都杀得越狠,因果中曾经信仰供奉他的人也就越少,他是在自毁根基,懂了吗?但他要不自毁这根基,只怕在业都就要斗不过我了。」 「好吧,我懂了。」 只是,试炼……这话听起来,仿佛李业已成竹在胸,可李无相觉得李业越来越像是个人丶越来越有人的喜怒哀乐了。他觉得这应该不是好事,还觉得,其实这「试炼」是因为李业已无法在这万化方之内与业都两处同时开战,因此不得不把重责交给自己了。 之前在业都失去许多权柄之後,他似乎已极度衰弱了……现在所说所做的一切就像是在给自己铺路。 李无相忍不住在心里说:「李业,你要保重——」 可神念中没有回应了。 於是他看到自己推开了石室门——浩荡的丶灼热的风倒灌进来,自己那躯壳愣住了。 而李无相也愣住了——他看到的还是燃烧的巨木丶漫卷的火云丶充塞天地之间的火海怒涛,可他认出来了……他看到的就是大劫山! (本章完) 第279章 灾祸 第279章 灾祸 被李业带离的时候,真形教的曹穆方正在和都天司命斗。曹穆方那时候施展神通丶搅动地脉,几乎将大劫山附近的地势都改变了。 可现在李无相再看到外头,才知道真形教合道修士的神通到底有多恐怖——大劫山几乎完全熔陷了,曾经宏伟的山体只剩下倾斜的石柱耸立,仿佛一张巨口中的獠牙。 而天地之间又耸立起了无数根巨大的石柱,仿佛远古时的参天巨木。地面上全都是赤红的熔岩,一切都在燃烧——山丶山下丶远处丶天空,仿佛这世界成了一个巨大的熔炉,正在将所有的事物炼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好用 】 自己的躯壳看这情景时,只被眼前的一片火海震撼,瞧得并不真切。且还是肉体凡胎丶目力受限,所见一切情景都是在热浪中蒸腾扭曲着的。 而此时李无相再以元婴修为的阴神来看,就知道这一片火海已不知道蔓延出多远了——目光所到的极限处丶尽头的地平线上都是一片红霞冲天,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总之天顶的日月星光已完全被火云遮掩,仿佛这世界变成了创世之初丶成熔岩炼狱! 他还看到了别的东西——在天顶翻滚的火云中,还是有细微的金光的。那金光若隐若现丶细如发丝,在云层中穿行盘旋,只一瞧就知道是剑宗的剑光。 李无相看这一眼的时候还以为是姜介仍在跟曹穆方斗,但在自己的躯壳将这石门合上的一瞬间,他瞧见之前赵喜曾说过的景象了——无数的「巨木」从天顶的云层中掉落。 只是现在他知道那不是巨木! 巨木不会粗细丶长短像他所看到的这麽规整,也不会是黑黝黝丶闪着金铁光泽的,这十有八九就是曹穆方的神通手段。 以及,一点在火海怒涛的烈风之中丶自高天云层里传来的极细微的声音—— 「……梅——」 云层之中似乎有人在怒喝,喝出的那声音像是个「梅」字! 石门嘭的关上了。 梅……怒喝的那个是个男声,该是曹穆方。 姜介是附身在梅师姐的身上的,但在离开大劫山之前曹穆方就已知道他的对手是都天司命丶是姜介了,可如今他喝出来的是「梅」字,是要说「梅秋露」吗? 他现在正在跟梅师姐斗? 那姜介—— 看来李业说得没错! 李业的状况并不很好,但姜介被设计丶被打落一个化身,似乎也是强弩之末——像李业无法继续待在这里丶而要回到业都倾力一战那样,姜介该也是收敛了所有的化身……他也没有馀力了! 然而叫李无相愣住的也还不止於此,而是外头的末日景象。 他不知道这情景是怎麽现在这石砖……这万化方之外的,但猜测或许是都天司命的神通,或许跟新生的「司命真君」丶「灶王爷」有关系——灶火是火,地火算不算是火?也许是他成就司命真君这真仙时的什麽因果所致。 末日景象这种事,相比於此世人,他算是熟悉的了。倒不是说亲身经历,而是前世在影视中所见的——总有一个险恶的阴谋丶绝大的危机会导致末世降临,然然往往在快要结局丶反派即将成功时,阴谋落空丶危机解除,於是一切如常。 因为这样的经历丶因为李业现身,他总觉得大劫山地火灭世这种事不会发生——自己不行丶李业不行,也还有另外那几位大帝的,他们该不会坐视不理的! 然而眼前所见…… 最坏最坏的结果成真了? 自己来这世上之後,所熟知的那些人,都可能已经葬身在这一片火海之中了!? 怎麽会!? 这时候,他看到自己那躯壳又冲回到前室丶拾起一条空麻袋再往门外去丢,想要看看外面的火是不是真的。 李无相记得自己此时的心情,只是他没想到同样的心情会再来一次,而且远比第一次时更叫自己绝望。他是在为许多事情感到绝望——自己在这世上短短大半年来所结识的那些人,其中大部分应该都活不下来了。 但还有别的丶在此之上的——修仙修仙,这是修的个什麽仙?修到这世上的人都快要死光了! 之前听李业说自己将来会成金仙时,尽管知道前路有无穷险恶,他也还觉得心里有了些底气和希冀。然而在瞧见眼前这情景的一瞬间,他立即觉得「金仙」二字,简直就是一片虚无……这样的世道,即便成了金仙又怎麽样呢?所见的只有满目疮痍而已! 之前在德阳见到程佩心取用凡人小儿的寿元来请真灵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虽不赞同,但也是能理解这世道的凉薄的。然而现在……不仅是凉薄了,而是彻骨的寒意。 这寒意渐渐在他的头脑中凝成一团,又在下一刻腾的燃起来了。李无相将神念在这万化方中放出,喝道:「姜介,姜介!」 无人应答他。但他能感觉到在什麽地方是存在着一个东西的,应该就是也隐藏在这里的司命真君。 「姜介!你看见外面了吗?何至於此!?」 神念之中仍旧是沉默着的。 李无相知道如果是李业在这里,一定又要叫自己收心。可他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就是因为他们总要「收心」,所以把人心都收敛不见了。 「你们在争人道气运,争得已经灭世了,姜教主!你在幽九渊三百多年……不管你从前是什麽人,剑宗里那些你的同门师兄弟姐妹,你真的一点儿都不在乎吗?」 「你现在是司命真君了,原本应该司的是天下人的性命,你——」他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住了。 因为他意识到就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心里生出了一种奇异的丶微妙的耻辱感。为自己生出这种情绪而感到耻辱,且这种耻辱是有着些确切的含义的:感性丶冲动丶幼稚。 他意识到这些感觉并非突如其来,而存於心中很久了——修行就是争,要争就要狠丶要果决丶要不择手段,除此之外任何的悲悯与同情都算是软弱。 不单单是在此世……在他来处也一样,所以这些东西都要深埋心底,不能叫它们见光,因为由着它们发散,就会有危险丶就会死,就像他曾经说给薛宝瓶的那个故事一样。 然而,要是成了元婴丶阳神丶真仙丶金仙,也还要为这些东西而感到羞耻丶幼稚丶软弱,因此一直深埋丶埋到把它们都忘了,李无相觉得,那好像就不是自己想要的了。 他看着石室中与赵喜正在低低说话的躯壳,想起自己刚来这世上时的憧憬了——修行,变强,然後游历天下丶自由自在,体会前世从未有过的生活。那时候他还没想过要成仙,也更没想过这世上所谓的仙,给人不是赐福,而是灾祸! (本章完) 第280章 司命真君 第280章 司命真君 这种情感叫他一时语塞,然而就在此时,他听到声音了。 是姜介的声音,语气也跟在幽九渊初见他的时候极像:「司命真君,司天之命,庇佑苍生。唉,李无相,你说得对,现下这些事,的确有违成就灵神的初衷。」 本书由??????????.??????全网首发 ?? 李无相一愣——这些话是从姜介口中说出来的!? 这语气真的像是他,在神念中响起来的声音也真的像是他……可李无相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他说这些话是什麽意思了,是被自己刚才的诘问唤醒了心中良知,还是在嘲讽,还是……在设下什麽计谋丶陷阱!? 他刚要开口,却听到姜介又说:「但皇天司命丶天授权柄,不成灵神,又何以救苍生?天机难道是凡人能够窥探的吗?」 ?? 姜介是疯了吗? 说这些话的时候也还是姜介的声音,但语气不同了。极为严厉,言语之中难掩不屑,是一种高高在上丶俯瞰苍生的权威感,就好像……换了一个人! 换了一个人?难道是「都天司命」和「司命真君」的区别吗?不对,李业说过,要是都天司命来了,司命真君也就不会存於这世上了—— 李无相心中念头疾转——李业把自己留在这里……说是试炼…… 说实话,他一点儿都不知道自己该怎麽对付姜介。 姜介从前是幽冥教的第七帝君,之後是太一教主,如今在这里成了司命真君,他的阅历见识不知道比自己强多少倍! 李业之前被都天司命夺去权柄,在大劫山上几乎穷途末路,但就是因为知道些都天司命这刚刚成就的金仙所不知道的东西,於是以此绝地反击,将死局做成了如今的胜负未知的局面—— 那在这万化方里,司命真君就是东皇太一,自己却成了之前的都天司命的角色了——姜介想要同自己斗该不费吹灰之力的。可李业还是将自己独留此处,说是「试炼」,但这种试炼在李无相看来就是个死局,他辛辛苦苦把自己送到这里,就是要叫自己碰碰运气的吗? 他之前想不明白,但此时听了姜介这话,心中隐隐生出一种感觉——或许这就是转机。 「姜教主!你是……」李无相稍一犹豫,才把话说出口,「你是被什麽东西困住了吗?」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大胆的念头了。 死後的姜介丶都天司命,同幽九渊的那位姜教主全然是两副性情。李无相之前觉得他是因为身死之後耗损了些神志,如同赵奇一样性情大变了。可刚才他听到那声叹息丶听到那句「有违成就灵神的初衷」,立即觉得仿佛幽九渊中的那位姜教主又回来了! 「是啊。我是被天命困住了。」他听到姜介又开口,「只是如今这世上已没有姜介了,而只有司命真君与都天司命了。李无相,天命不可违啊。」 他是……後悔了吗?见到地火灭世,他也後悔了丶後悔自己所做的一切? 「姜教主,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不要跟李业斗了,我知道你原本是想什麽,你也只是想要救天下人,只是你走岔了路,既然都是为了人道气运,你何必一定要成金仙?收手吧!」 「你要都天司命收手,我却无能为力。李无相,你还不明白吗?我是司命真君,而他是都天司命。况且我这司命真君,也快要是司命真君了。」 什麽意思?前一句李无相是明白的——他这化身在这万化方里是司命真君,已经不是都天司命了。非要说的话,就是如今已成了两个「人」,因此他才跟自己躲在这里的,就是要等都天司命和东皇太一分出个胜负。 然而後一句李无相听不明白——他说自己快要成司命真君了,可他的语气似乎并不情愿! 「姜教主,你这话是什麽意思?我真的听不明白了。」 「天命……」姜介再次开口,前两个字还是他的语气,略有些惆怅无奈。但之後的三个字就凌厉起来,仿佛换了个人——「不可违!」 之後无论李无相再怎麽问,他都不说话了。 他不再说话,也不再有任何动作——李无相记得自己当初在这石室中修行广蝉子是用了一个多月的功夫的,而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赵喜一直在炼供两人吃的行军丹。 当时他以为赵喜是个人,而此时已晓得她其实跟自己一样,只是一副空皮囊而已,是用不着再吃了的。於是现在他也知道赵喜……赵傀叫赵喜日日炼丹,到底是在做什麽了—— 在供奉司命真君! 司命真君是灶王爷,供奉是需要烟火气的。赵喜此时不是在炼丹,而就是在给灶王爷炼香火。 李无相能感觉到在这些日子里,万化方中的那个存在越来越强,强大带来了压迫感,像初次去往灵山时一样,在逐渐侵袭着他的神识。 头一旬,他尚且觉得自己念头清明,在思索姜介的那些话是什麽意思。算上司命真君,他在世上一共就见过两位真君——另一位就是玉轮山上的「癸阴真君」。 当天周瑞心占了金子纠的封印着癸阴真君的躯壳丶要动用她的神通时,忽然面露惊恐之色,要自己和娄何拦住她。 李业带自己回去那一次,是李业要将金子纠身上镇压她的法器拔出来丶以借用她的神通。可照着李业的说法,「事情」就在那里,只是事情的「内容」却不同。那在李业没带自己回去的时候,周瑞心又是因为什麽觉得惊恐? 李无相从前觉得他当时是因为无法阻止癸阴真君降世了,可现在听到了姜……姜……听到了姜教主所说的那些话,觉得事情或许并没有那麽简单。 等又过上一旬时,他这阴神就已在这石室中待了二十多天了。 然而中间这十天,他却觉得是弹指而过——他越来越能感觉到司命真君切实地存在着了,这种感觉仿佛化作实质,沉甸甸地填满了他的神识,叫他甚至开始慢慢地无暇去想……去想…… 去想什麽?他记得自己之前想要去想一个人,但记不起他姓甚名谁了,只隐约记得该是太一教的教主。 他觉得自己的神志开始变得浑浑噩噩了,浑噩到仿佛已成为了一个彻底的旁观者,瞧着自己这躯壳逐渐炼成了广蝉子的第一重丶逐渐与赵喜变得亲近起来。 他心中就只剩下一个念头还留存着了,是李业告诉他的那个念头——静待时机,等这躯壳将广蝉子炼成,然後……然後…… 然後司命真君会想要夺舍他这躯壳……不对。他记得李业所说的不仅是司命真君这个名字,应该还有一个名字……司命真君是由都天司命的化身打落而来的,李业当初应该还说了一个名字的,那个名字应该是…… 几…… 椒…… 椒图。 李椒图。 李无相觉得自己想起来了——司命真君李椒图。 司命真君就是李椒图,李椒图就是司命真君——在然山上的时候就知道这位郁烈君李椒图的,自己这些天竟然将他的名字给忘了! (本章完) 第281章 隐匿 第281章 隐匿 就在这时候,他觉得另外两个名字也在自己心中模糊起来了—— 一个是都天司命,另外一个是东皇太一! GOOGLE搜索TWKAN 他感觉自己仿佛是许多天都没有睡好了,在想起这两个名字的时候念头开始变得迟钝,像是刚刚还知道自己该去做什麽事,可稍微一分心就把那事忘了,要很吃力地去回想丶去追溯才能把线头牵起来—— 我现在在万化方里,我是被人送到这儿来的,被谁? 李……李业…… 李业是谁? 业朝……业帝……业朝的皇帝……皇……东皇……太一! 他立即牢牢抓住这个念头——东皇太一!我是被东皇太一李业送到这里来的! 而现在「东皇太一」这个名字快要记不起来了,这是不是意味着李业在业都那边要输了? 东皇太一东皇太一东皇太一——李无相摒弃杂念,在心中不断重复这个名字,只在短暂的间隙才允许自己生出些别的念头:在这万化方里赵傀觉得……觉得谁?不想了……赵傀觉得谁是司命真君,谁就真成了司命真君,那自己只要一直记着东皇太一他是不是就还有香火丶还能存在着? 然後他听到了极细微的声音,有气无力,仿佛极其衰弱:「……李无相。」 李业的声音! 「我在!」 「时机到了。」李业的声音像在风中缥缈,「现在轮到你的试炼了。」 「你把……把……把它灭掉了?跟你斗的那个?李业,跟你斗的那个他的名字我想不起来了。」 「对,他已经被我灭杀了。所以你那边的司命真君要出世了。」 「我……」 「不必惊慌。」李业说,「有人会帮你。」 「有人?谁?」 这万化方里就只有自己跟赵傀丶司命真君了。一直以来深藏心底的那种不安感觉终於肆无忌惮地涌上来了——李业在业都斗赢了,却不亲自来帮自己——「你怎麽了?很不妙吗?我刚才差点儿把你忘了!」 「大劫盟会的盟主你要做,但也不能做。」李业没有回答他的话,而低低地丶轻轻地说,「你先做盟主,然後把盟主之位传给梅秋露。她证了阳神丶担得起这责任了。叫她做这众矢之的,而你要躲起来修行,静待时机。」 大劫盟会的盟主? 李业的状况或许比想的要更差一些……他是糊涂了吗? 「李业,外面,都已经灭世了啊……」 但李业还没理会他这话,只又说:「但叫你躲,也不是什麽都不做。你也要多做事,哪怕是些无关紧要丶惩奸除恶的事也好。这是在留痕——等你成就了金仙,你留痕越多,可用的机会也就越多。」 「然而有一件事要切记——在我那时候,证得帝位才能成就金仙。但现在,人道气运之中,金仙不等同於大帝丶帝君。」 「……夺取了足够的人道气运,自封为都天司命大帝。但他是金仙,其实并称不得大帝。就像我之前失去了许多权柄,也还是东皇太一,但也不算是东皇太一大帝了。」 李业似乎说了一个名字,说了都天司命大帝的名字,可李无相听过之後那名字就从耳中掠过了,也无法在头脑中留下痕迹。然而他现在不敢分心追问——李业正在告诉自己极度重要的东西! 「那我怎麽成金仙?不需要气运丶权柄吗?」 「不要好高骛远,你是空,到那时候会知道的。金仙之下还有真仙——金仙操弄权柄,而真仙顺应权柄。人道气运中的三十六个真仙丶三十六个真君之位,你哪一个都不要抢。」 「那我——」 「我为你留一点真灵。此间事了,要是你赢了,这一点真灵带你回到幽九渊丶找到幽冥卷,我这点真灵为你用印封诰。馀下的,你自己勤加修行。」 「但切记,即便你成就了金仙,但只要还没有证得帝君之位,就绝不能回来找我——这一回我同都天司命斗,天上的那几个是乐见其成的,因此并不干涉我的手段。但等到了你那时候,就不能冒险了。」 他先在教自己,现在又在为自己铺路…… 「你……为什麽对我这麽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李业大笑起来,仿佛忽然凌厉起来的狂风,然而这风像是也要慢慢远去了,接着忽然收敛。 「我之前叫你在这万化方里蛰伏等待,但你忍不住去问如今这位司命真君『何至於此』了是吗?」 「我……我以前觉得自己的心够狠的了。但外面这样的情景,都是因为想要成仙丶想要权柄,我心里不通达!」 「那我就是因为你这不通达。这世上杀伐果断的英雄已经足够多了,是太多了……」李业顿了顿,「也包括我。李无相,你想要救世,就去吧。但先救你自己吧……」 他的声音忽然远去,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模模糊糊,只剩下一个印象。随後这一点印象在李无相的心中清晰起来了,之前因为司命真君的存在而变得浑浑噩噩的神志恢复清明,他知道自己还是忘记了什麽,可他知道忘记的这些东西似乎不再重要丶也造不成干扰了。 他意识到心里的这一点印象就是东皇太一李业的真灵。可它现在变得更空了,空到李无相在心里知道,它几乎就只是一点神通丶记忆,是一个……死去的遗骸。 「李业,李业?」 他又低低地叫了两声,但没有回应了。 从前许多时候都没有回应,可现在他心中那种一直以来的不祥预感凝实了,一个确切无疑的概念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压出了他心里的一点悲怆—— 东皇太一该是真的不存於此世了。现在留在自己这里的,就是他最後的一点痕迹。 他想不通,在心里觉得或许还有什麽东西是不自己知道的——譬如李业会不会是用了某种逃遁丶隐匿丶潜藏他自己的手段。 自己曾经问李业,为什麽他从来没有带自己去过未来,那时候他就在想或许是因为李业与姜介争斗的时候败落了。但这也还是说不通——李业这外邪曾经向娄何显灵,那他至少也应该活到了那个时候……活到了大半年之後吧? 李业说事情发生了就会一直在那里,那,娄何感知到的外邪是谁?不会是将来的自己的,因为当时外邪对娄何自称东皇太一丶太一真灵,只有李业合上人道气运才是东皇太一的,即便自己将来真有那一天,也不是东皇太一! 然而这时候,他看到自己的躯壳走到赵喜的身边,想要为她盖上被子,接着又慢慢退开了。 是嗅到了赵喜身上的竹纸香气。 他知道时机已到了。 (本章完) 第282章 跌落 第282章 跌落 於是他触碰神念中的那一点真灵。像宣纸触碰水滴,真灵立即与他融为一体,他感受到了一条通路丶一个神通。 李业说如果他能在这里活下来,就用这点真灵送他去幽九渊取得太一教幽冥卷的残卷之一——残卷应该在剑侠们撤离的时候被带走了,那麽将自己送去的就应该是现下这个时间点的「以後」。 只是,取那个残卷做什麽?他说会有人帮忙,是谁? 这时他看到自己躺了下来丶闭上眼睛——他记得自己就是在这时候感受到「外邪」的。 李无相在心中低低地叹了口气,以神念触及自己的躯壳。 之前接触自己的躯壳时都有李业在场,因此他并没有觉察什麽异常。然而现在轮到他自己来做,立即体验到了强烈的吸引力——是一种本能,急切地想要回归丶侵占丶掠夺。 他此时才想起来一件事:自己在大劫山上的肉身应该已经没了,或许因此才这麽想要夺取这躯壳! 但他及时收敛了心性,只以真灵留下的神通渡给这躯壳一点念头——广蝉子究竟是在修什麽。 随後的事情他再熟悉不过。试探丶厮杀丶逼问——赵傀在金水说得一点没错,此时自己问的的确是赵喜,她的恐惧丶茫然丶无知,都不是伪装出来的,而操纵这一切的东西躲在赵喜皮囊底下的金缠子里。 这种情景叫李无相在心中生出怒意来,这种怒意还是因为之前在外头见到的情景——此时的赵喜已经很惨,可外面的世上比赵喜更惨的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而这些都是因为,想要成仙! 他压制心中情绪,冷眼旁观,他知道司命真君此时也在冷眼旁观。 於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一切……自己这躯壳自以为的搏命丶厮杀丶求生,赵喜的惊慌丶痛苦丶哀求,在自己的眼中丶在司命真君的眼中,都该算是两个蝼蚁徒劳无功的闹剧罢了。 他第一次接触神念中外邪的时候,内心震撼於那种强大力量,甚至生出渴求。而他现在是元婴阴神丶有真灵在身,至少在这万化方之内已算是隐藏於帷幕阴影中的强大存在了,可他心里却并没有自己从前预想的那种权威与掌控感,甚至觉得自己的处境并不比石室中的躯壳好多少——一样是在求生,只不过是从一只小小的蝼蚁,变成了一只更大的蝼蚁。 不过自己这只大蝼蚁应该也是为司命真君所忌惮的——他也在隐藏着,也没有出手。李无相知道他在等待,但不知道他为什麽要等……这躯壳的广蝉子已经炼成了,为什麽不直接用金缠子扑上来夺舍? 他试着去看赵喜皮囊之下的东西。之前他是能瞧见赵傀的魂魄附身其上的,可现在他却发现自己看不清了……那东西变得混混沌沌,看着还像是赵傀,可给他的感觉发生了一些变化,仿佛还像另外一个人,但他知道像的不是姜介…… 这种情形他在玉轮山上是见过一回的,那时候金子纠的躯壳为癸阴真君所夺,就是类似的模样! 然後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但是这是一码事,我误杀了你又是另一码事。那怎麽办?就拿我的命来赔吧。」 随後身体前倾,就要扑入火海—— 他身後赵喜那具无头的皮囊猛然一颤,皮下的金缠子嗡的一声飞了出来,扑在他身上! 司命真君忍不住了,他出手了! 两人都隐藏在石室中时,一时间都不能将对方怎样——新生的司命真君没有实体,看不见摸不着丶隐藏於灵山之中,只能向此处投下神念。而他没有强大的香火愿力,神通微弱丶忌惮李业真灵,更不会抢先出手。 然而此刻皮囊即将损毁,他终於忍不住要夺舍丶侵入了,於是就在此界中有了实体丶就能降临,而一旦降临,李无相知道自己不会是他的对手—— 所以他等的就是现在,要将这具皮囊毁掉丶将这位新生的司命从这现世赶出去,至少是从这万化方里赶出去! 他也知道原本在两者僵持时,那一声轻微的丶如风一般的叹息是谁的了——就是自己的,就是自己推了自己最後一把! 李无相立即扑向自己的皮囊,也要侵入其中与司命真君抗衡。可就在这念头生出的一刹那,这石室好像忽然变大了! 心意一动丶念头即至——这是这世上最短的距离了。然而李无相此时却觉得这万化方变得极度宏大,宏大到超出了他这「念头即至」的距离,仿佛时间在此刻变慢了,他的想法变得实质性地迟钝起来,要是念头变成了声音,这声音就该被拖拉得极长丶似乎永无休止! 然後他看到了司命真君,像是就在自己的躯壳之内丶金缠子之中,又像是浮现於他的神念表层丶石室内高耸到夜空的穹顶之中——这是一张清晰的脸,像是被他亲眼所见,面目上的每一处细节都极度分明。 李无相知道自己不止一次见过灵神的,有东皇太一,还有为东皇太一所灭的丶那个他如今已记不起了的。 但他们的形象都高远而模糊,类似一种宏大概念,叫人心生灵神不可为凡人窥视的畏惧感。然而此时司命真君的这张脸却清晰无比,面上那种冷酷而不屑的神情如此生动,这是意味着什麽? 下一刻,这司命真君朝他淡淡一瞥,李无相立即觉得自己像是被他看穿了——神念变得薄弱丶苍白,仿佛成了一张被岁月侵蚀许久的催纸。 因为这一瞥,他心中的讶异与急切全都消失不见了——此前自己像是一个饥渴许久的人,想要斗丶想要赢丶想要做成李业交代给自己的事,想要毁了这躯壳叫司命真君滚回灵山去,可现在,他像是刚刚暴食一餐,一见着食物心中就生出腻烦感丶一想到争斗丶拼命,心中就生出厌恶感…… 他在这一瞬间什麽都不想做了,这感觉几乎同当初在柴房里想要斩断自己的手时一样,神念分离! 於是他瞧见了自己那躯壳——像石雕一样,保持着即将从门口摔落悬崖的姿势。但这身躯开始慢慢地後倾了,像是被外面的烈风吹动丶打破平衡,开始慢慢从门口缩回来了。 他在这一瞬间想起了李业曾经说过的「活金仙」与「死金仙」,那这回—— 然後他就真的听到那一声叹息了。若有若无,像穿过丹炉的风。 接着,一个名字突兀地从他的脑海中跳了出来——姜介。 司命真君的面孔忽然隐去,於是从门口呼啸而入的暖风也忽然小了一瞬,躯壳稍稍一晃,跌落火海。 (本章完) 第283章 天机 第283章 天机 李无相立即从厌弃与麻木感中摆脱出来——此时他的躯壳刚被火焰吞没,那火是大劫山的地火,他那广蝉子第一重的皮囊被这火焰一燎,立即像经油炸了的猪皮一样鼓起无数燎泡。 他这元婴阴神倒并不很在意这躯壳,可他的魂魄此时还藏在那躯壳之内,经了这火一炼,也立即变得神光朦胧丶飘飘荡荡,仿佛就要散去了。 刚才司命真君那一瞥已叫他知道这位真仙的强大,到事情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他必须要将自己的魂魄给保下来! 他顾不得多想了,合身一扑丶投入火海,附身在自己的皮囊上—— 耳畔立即响起一阵狂笑:「哈哈哈哈!道爷我成了!道爷我成仙了!你这狗东西丶藏头露尾的外邪,还敢跟道爷我斗!?嗯?!」 此时外头这一片火海还是大劫山的地火,这一阵狂笑之後,李无相就瞧见周边的火焰盘旋舞动,在一片光影中现出张人脸来——不是姜介,也不是刚才瞧见的司命真君,而就是赵傀! 他在这一瞬间把刚才的事全想起来了—— 怎麽会是赵傀!? 成司命真君的不是姜介吗?现在怎麽成了赵傀?姜介刚才怎麽还帮了自己!? 这念头一转,又听见赵傀狂笑:「你想夺我这皮囊?呸!道爷我辛辛苦苦炼了十几年,你想得美——给我过来!呔!」 他这一声厉喝,周围的地火冲天而起,顷刻间由红黄色变作蓝白色——「道爷就在这里把你一起炼化了,叫你瞧瞧我灶王业火的厉害!」 这一片地火仿佛化成了极度炽热的利刃,又由这利刃铸成了囚笼,李无相附身这皮囊之後本想带着它从金缠子的纠缠中挣脱出去,可此时被这火力一逼,体表再次遍生燎泡,像是要被活活炼化了,正在点点滴滴地渗入金缠子的缝隙之中! 怎麽会是赵傀!? 他後来在金水镇坐了灶王爷的神位,就因此?! 然而—— 现在的我可不是当时的我! 李无相神念一振丶操纵这即将融掉的残破皮囊丶借着它体表炼化好的经络关窍将内息一催—— 一片剑光登时从皮囊中迸发开来,向外射出的破开那蓝白烈焰,向内射出的则正轰在金缠子之上,又将自己这皮囊给攒射得更加破烂——「区区炼气!你算是个狗屁的灶王爷!」 赵傀的狂笑戛然而止,随後就是一声惨呼:「——啊!什麽鬼东西!?祖师救我啊!!」 李无相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这剑光竟然一击将赵傀附身的金缠子给打得千疮百孔丶破破烂烂——赵傀似乎也被他这一击打懵了,周围的蓝白色业火立即扑腾不定丶化成丝丝缕缕往这皮囊与金缠子的缝隙中钻来,皮囊之中一片炽热,这金缠子也像是要被炼得化掉了! 便听赵傀又是一阵惨叫:「祖师救我!祖师救我!啊啊啊啊!」 「救你个头!给我滚出去!」李无相这皮囊此时比金缠子破烂得更厉害,几乎成了挂在一片残破金网上的一层焦皮,但他再次祭起剑光——元婴剑仙的剑气这世上能接下的没几个,其中肯定不包括赵傀,只要再一击,就该能将他从金缠子里轰出! 可就在此时周围的烈焰又是一阵升腾,那赵傀的面孔在瞬间又化成了他之前瞧见的司命真君的模样—— 李无相第二道剑光尚未发出,就忽然觉得眼前的光影一晃——火焰爆鸣与石柱倾塌的声音忽然收敛了,周围的整个世界好像寂静一片。 等到下一刻他才意识到声响还是有的,是木材在炉灶里哔剥作响的声音,只不过相比於刚才,已算得上静谧了——而一团残破的金缠子忽然从自己的皮囊中脱出,在火焰里直射向前方一片笔直耸立的石壁…… 不,是灶台!李无相第一次瞧见万化方在炉灶里的模样——是一块表面笼罩着黑灰的青砖! 刚才司命真君动用了神通,将自己和赵傀从大劫山的地火中又拉了回来——不对劲……这神通该是李业的,司命真君是个新生的真仙,怎麽也会有这本事!? 但此时裹着赵傀的那金缠子即将没入万化方中,李无相掌中的剑光立即发出—— 然而又跟之前一样,他与那块青砖之间的距离在刹那间似乎变得无限远,远到这剑光都追不上丶只能眼睁睁瞧着赵傀没入其中! 随後——火焰嗡的一声升腾起来,整个炉灶内的方寸空间全成一片亮白,李无相这皮囊本已破破烂烂了,再经这火焰一催,立即只剩下丝丝缕缕的轮廓,眼见着就要化为飞灰。 於是他又听到了第二声叹息—— 一片璀璨至极的剑光嗡鸣作响,在他身边环绕起来。烈焰立即被逼退,灼热的气息修消弥无踪,这一片剑光护佑着他的皮囊,在这小小天地中辟出了一片空间来。 「这是业火。灶王业火,是司命真君的神通。」一个声音在他身後响起。 李无相本就极度警觉,被这声音一惊,回身就发出第三道剑光——剑光停在身後那人的手掌之中,随着他轻轻一握,崩碎成点点光斑。 「不能叫李椒图拿到那件宝贝。」 李无相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都天司命丶东皇太一丶劫火灭世丶穿越因果,再到现下的炉膛丶司命真君……他都不知道时间究竟过去多久了丶不知道现在所在的这炉膛是真是幻,更不知道眼前这人……是不是姜介! 「你——是姜介吗?」 这人看起来像姜介丶听起来像姜介丶发出剑光也像姜介,然而李无相却能以元婴的修为感觉到,他的这剑光不大对劲儿……倒像是原本是什麽别的神通,如今拟成了剑宗的飞剑术! 「算是吧。」 「算是?」李无相看看他,又回身看看那块青砖,「……你,你不是成了都天司命,又成了司命真君吗?我之前都把你忘了……不对,你不是被李业灭掉了吗?」 「你觉得李业是李业,那我就是姜介。」 一股厌烦的情绪因为这句话从李无相心中升腾起来。高高在上丶只言片语丶云遮雾罩——「我说,你们说话,不能说得清楚点吗!?」 李无相向外一指:「我是凡人!你成了灵神了!我不能窥探天机!可外头就是因为你火海一片——姜介,你现在还在这里跟我说谜语吗!?」 姜介因为他这话而垂下眼,低低叹息一声:「你说得对,是我做错了。」 「你——?!」 「不过也不算是我做错了,而算是李业做错了。」姜介的身形浮在虚空烈焰之中,仿佛并不存於这世上。 他盯着李无相看了片刻:「我从前不过是想一窥天机。我在幽九渊经营了三百年,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天下人和人道气运。为此,我要夺东皇太一的权柄——他已被玄教盯死了,永无翻身之日。但人道气运是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百姓何辜呢?於是我想要成就金仙丶成就帝君,代东皇太一将世人解救出来。」 李无相听到了细细碎碎的声音,像是风丶像是女声。 他愣了愣,意识到这或许是薛宝瓶的声音,仿佛梦呓……然而这声音慢慢将灶膛里的火焰重新催起来了,他意识到这就是愿力——李业说司命真君从前只能在这万化方之内接受赵傀的香火愿力,那是因为都天司命还在,他不敢出去。 可现在都天司命已为李业所灭……这新生的丶附身於赵傀和金缠子之上的司命真君开始广纳愿力了! 「然後你就玩大破大立的那一套,先把你要救的人灭掉了!?」 「算是我,也不算是我。」姜介看着李无相,淡然与肃然两种截然矛盾的神情同时现在他脸上,「当我渐渐夺了东皇太一的香火愿力之後,我就发现我也慢慢地不是我了。李无相,你能理解这样一件事吗——」 「你心地善良,性情柔顺,但忽然有一天,一支大军由你统领,你需得杀伐果断丶心狠手辣才能约束这支大军,那你会变成什麽样的人?任何人,被送到了这种位置,都不会是从前的那个自己——」 李无相冷冷一笑:「这种话我从前听得多了,姜介你——」 「我不是在说心性道德,而是在说东皇太一的权柄,在说人道气运。李无相,你今日手臂上发了恶疮无法治愈,你是选择断了这手臂保全自己,还是心慈手软丶见不得牺牲这手臂?」 这种思辨分不出对错!李无相心中厌恶更甚,不想再多跟他废话——李业说会有人帮自己,如果就是姜介,那…… 然而几个情景忽然从他的头脑中跳出来了—— 之前在玉轮山上,金子纠极像癸阴真君的模样;刚才万化方中,赵傀极像司命真君的模样;以及姜介的话——「不是在说心性道德」…… 「你说你夺了人道气运的权柄,慢慢觉得你不是你了……你是说……」李无相迟疑着开口,「你这不是打比方……你是说真的!?」 「我是说真的。」姜介点了点头,「人道气运是活的。就像幽冥地母是活的。」 「它或许是被李业在这世上生造出来的……但它现世之後,它即东皇太一,东皇太一即是他。你夺取了人道气运的权柄,也就在慢慢变成它——所以,我灭世了,就是为了大破大立,在未来徐徐图之。这就是人道气运自断一臂,算是我做的,也不算是我做的。」 复杂的事情——气运丶因果——会叫人想不明白,看不清,可现在,当事情忽然变得简单了,李无相却觉得自己心中更加迷惑,迷惑到难以置信,随後逐渐生出些恐怖的荒谬感来—— 活的? 人道气运是活的? 字面意义上的活的?! 「你是说……」李无相小心翼翼地吐露字句,不想叫自己的话有任何歧义,「李业造出了人道气运,然後李业成了东皇太一——李业对我说过,他加上人道气运就是东皇太一,你加上人道气运就是都天司命……」 「所以我之前成就的是都天司命,而不是东皇太一。李业掌握权柄丶成就金仙丶成为东皇太一的那一刻,人道气运就因为他而活了。李业的想法就是它的想法,它的想法也就是李业的想法。」 「自那之後,凡是像我一样想要掌握这人道气运的权柄的……啊,不对。」姜介微微笑了笑,「并非掌握权柄,而该是说,将自己融为人道气运的一部分丶将自己献祭——凡是像我一样,在无知无觉中将自己献祭了的,所思所想,也就成了它的丶成了当初的李业的。」 「要是这回我赢了……我真的将权柄都夺过来了,世上就真不会再有姜介,而是李业了。」 李业……李业……李无相想起了李业。 那个他之前觉得其或许理性冷酷丶甚至略有些枭雄气质,而当真见面之後却为其英雄气概而心折的李业——「那他……到底是什麽?姜介你把我搞糊涂了……你是说人道气运的名字就叫『东皇太一』,而之所以有东皇太一,是因为李业把自己献祭给了人道气运?」 「只有李业不是献祭。或许你可以想成,人道气运原本不算是活的,而是一具躯壳,无知无觉。李业修成金仙丶披上了人道气运这躯壳,就有了『东皇太一』——他们相互成就丶相互孕育,东皇太一就是成为金仙的李业,它的所思所想丶行为习惯,永远停留在李业成就金仙的那一刻了。」 「杀伐果断丶理性残酷,为了自身生存可以牺牲任何人。而你所见到的李业,则是业帝李业丶成就金仙之前的李业。你觉得只有六部玄教在找这位李业吗?不……我现在才明白,东皇太一也在找这位李业。」 「业帝……」姜介叹了口气,「他後悔了。只是我明白得太晚了。一窥这一点天机……竟然就耗损了我经世的修为丶阳神的境界。」 李无相想了片刻,忽然转脸看向那块万化方——「那这里面那个司命真君……它就是灶王爷?就是李椒图?我之前忘了你,是因为你要变成李椒图了?我刚才看赵傀……有的时候觉得他像是李椒图,那他也……不对,你不是说东皇太一是成就金仙之前的李业吗?但是司命真君是真仙啊!」 但他想起了之前李业对他说的话—— 成就了金仙,不等於成为了东皇太一! 他还说要用东皇印为自己重新封诰出一个真仙之位,而不叫自己做那三十六位真君—— 「……所以司命真君所掌管的,这些道运,也是……活的?」 姜介点了点头:「它们更像是东皇太一的孩子。」 「它们都在吃人。」 (本章完) 第284章 与君双别离 第284章 与君双别离 吃人……吃人,这个词叫李无相心中一紧,但下一刻又很快接受了这句话。 的确是在吃人。他从前就知道请这些东西是要耗损阳寿的,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些东西很邪性,很像是他来处的「恶魔」。 台湾小説网→?????.??? 在金水时家家户户都在供奉灶王爷,离了金水之後瞧见的供奉灶神的人家更多,然而他所瞧见的也只有「供奉」而已,没有「赐福」。 金水的人过得并不怎麽好,他不觉得灶王爷保佑他们了。德阳的人面相要稍微好一些,但也不是因为灶王爷庇佑丶丰衣足食,而就仅仅是「好一些」罢了,街上一样有许多的饥民和乞儿。 他此时想,忽然觉得这些真君丶灵神,其实并不像是神,而更像是什麽巨大的丶恐怖的寄生虫。它们因为此世人的愿力丶规则而诞生,之後,几乎一直在索取,从未有赐予! 那—— 「那我们……你们这些年,都是斗错了吗?那剑侠……都算是为虎作伥了?六部玄教在镇着太一,那他们是早就知道?就是因为这个跟太一反目的?」 「我也不知道。」姜介低叹一声,「玄教顶尖的修为就是合道境界,但到了合道的境界并不能即刻飞升妙境,而要等待天召。」 「三千多年以来,六部的飞升者数以千计,到了妙境之後就成了祖师护法。我们同六部斗时,六部修士的手段都是请大帝真灵,而不是请祖师护法。但他们的这些祖师,也该的确是在妙境的,不少还会在修行人入定时托梦显圣丶赐下些神通手段,这倒是与人道气运不同。不过……」 姜介皱了皱眉:「现在想来,倒是也有许多修到了合道境界的巅峰丶却一直没有等来天召丶因为寿元耗尽而死去重修的。这些人,依着玄教的说法,就是心性不够。可这些人要在太一教看来,倒是心性极好的。我从前不知道东皇太一的事,因此看不明白,可现在再想,也总觉得这似乎也有些不对劲。」 「可无论如何,你去过棺城,见过玄教对付凡人的手段——那也不算是正道。」 李无相沉默片刻,才说:「姜教主,所以这世上的天可能是黑的。」 姜介点点头:「是啊。」 又看向远处那块万化方:「你要想走,我此时就能送你走。李业有没有给你留下什麽话来?」 「他说这回算是对我的试炼,说有人会帮我。他——」另外一些话,李无相从前是绝不会说出来的,因为他很怕说了那些话之後姜介忽然冷笑一声丶变了面孔。 可他想到了自己这些日子所见识的那些神通手段,他意识到在那样的神通手段面前,些许心机与智谋似乎什麽都算不得。他就叹了口气,「他要我借用他留下的一点神通,到幽九渊去丶拿到幽冥卷的残篇,他要用这点真灵为我封诰一个真仙之位。」 姜介的眼睛微微地睁大了一下。这是李无相头一次在他脸上见到这样的神情——讶异! 「他要给你封诰真仙之位!?」 「是。」 李无相知道他为什麽讶异,因为就在弄清楚刚才的一切之後,他自己都感到讶异—— 李业想要用东皇印丶合着自己的空,再在这世上挤出一个道运规则来。然而自己要得了一个新的真仙之位,自己又真的有命修到了那个境界丶成了…… 那「李无相」,也就成了一位新的真君了。同「东皇太一」丶「司命真君」一样,成为一种巨大而恐怖的东西,吞噬一切後来的信仰牺牲者……这甚至不是「屠龙者终成恶龙」,而是想要屠龙,就要先成恶龙! 李业已经错了一次,为什麽想要再错这一次? 「那麽——」姜介问,「你知道怎麽动用神通,为自己封诰吗?」 「……不知道。」 姜介微微合上眼睛,沉默片刻,然後转脸向东方看了看。李无相稍稍一愣,觉得他或许是在向东皇太……不,李业致意。因为这世上供奉太一,供的就是东方。 他又睁开眼睛:「那这试炼就不单单是你的,而也是我的了。你这修为是借不了他的神通的,这事,他该是想要我来做。要我此时没有幡然醒悟,你也不会向我说这些。要我醒悟了,我如今就也不会想要强夺你那真仙之位了。只是李无相……你要成就道运真君,可就至死也脱不开身了。」 「你要斗的或许不仅仅是六部,还有东皇太一丶三十六真君——我猜他们不乐於见到你这样一个野神。而一旦败落了,则是真正的形神俱灭。再有……」姜介稍一犹豫,「东皇太一……我体会过它的那种冷酷决绝。他就是从前的李业,也是业帝之後的李业。这样的东西,无论如何变化,根底上终究也还是李业的心性。」 「这些日子,他帮你丶教你,可你该清楚到了他这种境界,心里是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善的。你要成了真君……即便做成了些事,我只怕最後他还留了後手,还要……」 灭掉我。 把我当成一柄刀子。 李无相静思片刻。於是他能听到耳畔的那些细碎的祈愿声越来越多了……司命真君李椒图的力量在变强,它所纳入的愿心就越来越多了。 在这炉膛的蓝白色炽焰中,万化方似乎成为了一枚茧,正在孕育什麽极其可怕的东西,而这东西就快要破茧而出了。 可现在他却冷静下来了。 他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冷静的人。会惧怕未知丶迷茫,然而倘若事情像如今一样成为了明牌丶知道了谜底,他反倒不会觉得畏惧了。 於是他说:「姜教主,我是无处可逃的了。」 「我在这世上原本是想要逍遥快活的,可惜来的不是时候——要东皇太一或者六部玄教之中的任意一方都把中陆一统丶叫这世道铁板似的成了一块,那我可能真会找个地方隐居,不问别的了。」 「可现在这样子,我觉得正算是沧海横流的时候。我的……我的格局没有你和李业那麽大,我从来没想过要救世救苍生。但我想,如今这形势我该是入了局丶早晚要被盯上的。既然逃也逃不开躲也躲不掉,那我就不会逃也不会躲的。至於往後会怎麽样……」 李无相笑了笑:「我这人从生来到现在,就不知道什麽是安稳幸福的日子,倒是觉得整个世界都时刻盼着我倒霉。从前我只能骂上几句贼老天你是真的烦,可现在既然这贼老天是活的,我就想要跟它碰一碰,问问它们到底是有什麽毛病。」 「至於往後我成了真仙会怎麽样……其实我觉得要是没有东皇太一,这世上的人或许会灭绝在从前的那些妖物妖王的手里。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要实在没办法,後人觉得我成了坏东西,再把我灭掉也未尝不可。」 姜介沉默片刻,展颜一笑:「如此看,你也是过了李业的试炼的了。好,他叫你去找幽冥卷?」 「对。姜教主,他要我找那东西做什麽?娄何说找到两卷就能找到修成真仙的法门,是真的吗?」 「假的。他的境界怎麽会知道怎麽修真仙,以讹传讹而已。他是把幽冥卷的妙用搞错了。至於真正的妙用,你很快会知道的。」姜介看着李无相,不知是不是错觉,李无相觉得他的眼光柔和起来了。 「我读过许多史书。今次与李业斗上了一场,我觉得自己或许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了。要我读的书没错,你跟李业倒是很像。」姜介温和地笑起来,「不论你信不信,你跟我从前倒也是很像的。」 远处那万化方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耳畔的祈愿声越来越响,从低沉的细语变成嗡嗡的轰鸣。 这叫李无相想起了前世听到教堂中的人们齐声唱颂赞时的情景了。只是金水的人不知道他们正在呼唤的不是真神,而是灾祸。 但姜介似乎对这声音并不在意,而继续说:「我也并非生来就是幽冥道的第七阎君。我这道行,也是一点点修来的。」 「我生在这世上的时候,已是三千年前那场大战的劫末了。东皇太一已被镇压,三十六真君被灭杀,倒是赶上了太一剑宗初创——我就是第一代的太一教主。」 李无相在心里低低地啊了一声。 「我这教主做得不好,修为并不高,元婴而已。能叫我自己觉得欣慰的,就是收拢了太一门人。当时人人都觉得太一寂灭,我的想法就与你现在相当——正是乱世,未必不能力挽天倾,只是我死得早,只活了一百三十岁。」 「李业刚才引了都天司命在业都同他斗丶叫都天司命灭杀历代的太一剑侠,就是因此——因为我此世这姜介为太一门人供奉崇敬,也因为初代的太一门人也是我聚拢起来的。他一招釜底抽薪,手段很高明。」 「那时候还是劫末,灵山之中更乱。因此我死後没有去灵山,而轮回去了幽冥。世上的百姓对许多神灵秘事都是以讹传讹,可对幽冥的说法倒多半是真的——那里倒也能算很像现世,在那里,一样可以修行。我在幽冥之中修行了许多年,幽冥使者丶阴阳判官丶三百无常丶第七阎君……」 「我这第七阎君,在底下也算是现世的阳神修为。只是幽冥也被一同镇压,幽冥教的弟子,如今看来与东皇太一和三十六真君极像——分得的都是幽冥地母的权柄而已,因此要来到现世争斗,是不如剑宗阳神的。」 李无相在心里低低地叹了口气。姜介不会是闲聊,他看起来也像是在教自己丶在教自己幽冥教的事。 他来这世上,遇到的险恶人心太多了,可遇到的师长也不少。曾剑秋算丶梅秋露算丶李业算丶现在似乎又要多出一个姜介了。 他喜欢这种善意,可一点都不喜欢现下的这种感觉。因为些话叫他想起了不久之前李业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像是在诀别! 「姜教主你跟我说这些做什麽?我们往後——」 姜介抬起一只手摆了摆:「灭世的是都天司命,但成就都天司命的是我姜介。这麽多的性命葬於地火,这样的恶业因果,於情於理我都不会有再有往後了。」 「你之前所见的李业,是成就金仙之前的李业丶真仙境界的李业,窃用太一权柄,在世间躲藏争斗。他已不算是真正的李业了,不过是藏於因果之中的一缕神念幽魂而已。」 「而你现下所见的姜介,是成就都天司命之後的姜介丶是成就司命真君时的一个化身。我这化身,要不是因为握有些第七阎君的权柄,此刻你也是看不到的。所以我,也不是我了,同样不过是一缕神念幽魂而已。」 「我对你说了这些,是要告诉你,往後或许你要同幽冥教打交道了。」 「往後,这世上会更乱。这许多年来三十六真君的真灵不现世,就是因为李业的这一缕神念幽魂还在——他窃用自己的太一权柄,也算能统御众多真灵的。而现下……」 「它们都会想要降世丶想要攫取香火愿力。譬如刚才,我这一缕幽魂从司命真君那里挣脱了,他就立即寻了那赵傀入体。至於玄教,经此大变,或许百年之内无力再干涉教区之外的事了,而三十六宗都在供奉各宗祖师,真灵想要降世就更是轻而易举,教区之外怕是要变成炼狱了。我之前说大立先要大破……唉,倒也算是做成了。」 「此事,你要告诉梅秋露。再对她说娄何所行之事,我这教主都是知晓的,叫她可以酌情网开一面,许他重回教内效力。」 李无相愣了愣:「教主,娄何他应该已经……死在大劫山了。」 姜介忽然笑了一下:「你忘了我是第七阎君麽?有些事不是不能做,只是只能做一回,而现下就是这时候了。」 他说的是什麽事?他要做什麽? 但姜介忽然将手一探,指尖点在他的眉心,喝道:「李业送你一点真灵,我也送你一点真灵。李无相,将我的所行所为昭告天下,由人评说——去吧!」 (本章完) 第285章 翻天覆地 第285章 翻天覆地 眼前忽暗复明,但李无相没有急着睁开眼睛。因为他已经猜到自己现在会在哪里了。 台湾小说网超顺畅,??????????.??????随时看 他嗅到了一种腐朽的气息,但并不叫人觉得不适。这种腐朽是冷冽的丶尖锐的丶清新的,仿佛其中还孕育着隐含不发的生机。 他听到了低沉的耳语,仿佛梦呓,是由许许多多徘徊此地的亡灵所发出的。它们就萦绕在自己身边,穿行着丶踟蹰着,像是被他的气息的吸引,却又畏惧着什麽丶不敢靠近。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深沉晦暗的死气,与被死气包裹其中的东皇印。 这里是幽九渊的下界,是李业与都天司命此前的战场。而被弥漫着的死气所包裹的亡魂,就是由李业此前在业都中召唤出来丶又被都天司命所灭杀的那些历代剑宗弟子的残念。 他下落在东皇印旁,感觉到体内由李业所留下的那一点真灵开始与之共鸣,一种亲切的熟悉感油然而生——真灵通过东皇印昭示了太一教幽冥残卷所在。 但李无相没有急着伸出手,而沉默地感受着体内另外一份真灵——姜介所留下的印记。 他送走了自己,独自与降世的司命真君斗。李无相知道司命真君应该是没有占到便宜的,因此赵傀之後才得了个灶王爷的神位丶在金水被请了下来,又被自己灭掉。 但也因此,姜介应该真的是寂灭了。倘若他还有馀力,就绝不会放任赵傀还留有些司命真君的权柄丶成就一个灵山野神。 他不知道自自己被李业从大劫山带走之後过了多久……要以现世的时间论,或许就只有一两天吧。 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心里竟然生出些沧桑感来,仿佛一辈子已经过去了。 东皇太一丶都天司命,两位近乎世上最强者的帝君双双陨落,即便是姜介这世上第一阳神,在气运权柄面前也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自我牺牲。 这叫他觉得过去丶现在丶未来,都仿佛此刻这幽九渊的下界,是一片深沉的晦暗。 而李业说要用东皇印为自己封诰一个真仙之位…… 他现在能感觉到东皇印中的那种力量。像一枚藏在巨石中的丶微小的生机种子,只要他一念起,东皇印就能叫这粒种子萌发,在这巨石中丶用最後的力量生生挤出一条缝丶一个空来。 真仙将要触及天道运势,可李无相不知道如果将来自己成了仙,会想要做什麽丶掌握什麽权柄。 其实我像是个扫把星。他在心里黯然地想,我所过之处都是灾祸丶杀戮丶死亡。我这一世,就跟上一世一样,好像只懂得破坏和毁灭,而做不了其他事。 扫把星在前世的说法是彗星,而我又真的跟彗星挺像。想到这里的时候,他忍不住在心里凄然笑了一下——彗星是世上的过客,跟这世界格格不入,我也一样…… 他心中一凛,忽然意识到现在似乎不是乱想的时候——李业跟他说过,修为境界到了极高处愿心是不能乱发的。 可似乎已经晚了。 他感觉到神念中的那一粒种子在某个幽远晦暗的地方萌发了——这一粒种子在世间永无穷尽的死亡丶杀戮丶赤焰血海中应劫而生,在苍白衰败中蕴含着酷烈与暴虐的毁灭力量。 李无相的心神在一瞬间被这种力量攫取了,抑郁与愁绪像天上的阴云,被暴烈的风一扫而空。 他觉得心中一片通明,好似万宇澄清。他能感觉到在高远苍穹的某处,那种力量正在隐藏着丶积聚着,等待地火勾动天雷丶等待他入主尊位的那一刻! 这就是……我……将来的……权柄!? 他无意识地抬起手丶触动了东皇印。 一种震彻寰宇的无声巨响荡漾开来了,他的神念在这一瞬间随着这巨响向着周围一触即收,然後看到了整个幽九渊,也看到了幽冥残卷—— 它并非如娄何所说,是一本残破的册子。 实际上,李无相以及剑宗诸人在很久以前就已见过它丶就已置身其中了——它就是包裹着幽九渊的那一层外皮……整个幽九渊都在幽冥残卷中! 李无相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有多大……第一次来到幽九渊的业朝旧都遗迹中时,他看到了极远处的景象——成片成片的城镇连在一处,一眼望不到头。那时候他觉得那是背景丶是死物丶是幻相。 可现在,籍由李业所留下的一点真灵,他明白了——那些景象也是幽九渊的一部分丶是幽冥残卷的一部分,是被保存在这残卷中的无数时光的一景! 真灵驱使着他抬起手,再次触碰东皇印。 於是幽九渊诸峰之上的秀丽山景忽然收敛丶周边业朝旧都的模样化为虚无——它们变成了当天李无相在死气中重新潜伏回来时所见的破败景象,仿佛在一瞬间就经历了无穷岁月风霜的侵袭。 一本薄册子现在他掌中。 模样残破丶边角翘起,好像已被人翻阅过无数遍,但表面发散着蒙蒙的淡金色光芒。 李无相抬手去翻这册子,然而它仿佛是铁铸成的,指尖无法撼动它一丝一毫。这时李业所留下的那一点真灵灌注全身,於是这册子忽然变得轻薄了——李无相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无字,可他觉得自己看到的也并非一片空白。第一页也是最後一页,包含着无穷尽的信息——山川地理丶飞禽走兽丶村镇城郭……这是由三千年来,许许多多的剑侠游历中陆教区之外的区域时,所共同录出来的东西! 此时在李业真灵的催动下,这些东西似乎活了丶似乎吸饱了水,在急切地膨胀着,等待舒展出来丶等待东皇印的号令。 李无相觉得自己的指尖发颤,仿佛快要力竭了。可他清楚地知道即将耗尽的不是自己的力量,而是李业留在这世上最後的痕迹丶他的那一点真灵。 他只允许自己停留丶哀悼了一小会儿,然後将书页合上了。 业帝最後的一点神通化为虚无,李无相感觉到了整个世界的震荡。难以名状的力量将现世向着某处拉扯,直至衰竭丶直至某种更加强大的力量将其阻截下来。 於是李无相感觉不到体内李业的真灵了,但他感觉到了充斥天地之间的勃发生机,仿佛在未来某处浴火新生……幽冥残卷重构了这世间在未来为劫火所灭的教外区域。 这是由李业的最後一点神通做成的,但也是由历代剑侠在行走天下时丶用字句与笔墨共同做成的——他们不知道自己记录这些为了什麽,但就在这种无知无觉中,他们守护了这世间的最後一点生机。 石室之中归於寂静,李无相默立片刻。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麽了,并不想即刻去做。然而姜介所留下的那一点真灵贯彻全身,如本能一般驱使着他抬起手丶触碰东皇印,於是藏在左眼眶中的那枚生死令贯穿时空,在这真灵伟力面前转瞬即至—— 他的掌心现出那枚黑沉沉的令牌来,神识之中一个威严的念头在果决地回荡着—— 用印! 李无相咬紧牙关丶放松神念,将这阴神完全交给了姜介的真灵。 於是东皇印迸发辉光,在这幽九渊下界更下方的某处,一个巨大的旋涡缓缓绽开,随後死气喷涌而出! 他感知得到,但无法理解姜介的权柄与手段——葬身於灭世地火之中的无数怨灵亡魂随死气重现世间丶强入轮回,在这一刻同样有更加强大恐怖的力量被惊醒了,极度幽暗深邃。李无相觉得姜介的真灵在这股力力量面前仿佛暗夜中的一点微芒,因为这种力量的愤怒而飘摇不定—— 那似乎是幽冥地母。 这一点微芒在愤怒的力量之下勉力支撑,李无相感到自己掌心中那枚东皇印嗡鸣作响,像是在与无形狂风抗衡。 只是这风在疯狂地剥蚀着姜介的真灵丶剥蚀着他的权柄,於是在这喷涌的死气中李无相感到手中这枚印越来越重丶重到姜介的真灵也无法承受,而後随着真灵的完全泯灭,终於穿过他阴神的手掌,掉落在了石台上。 姜介也寂灭了。 但那被惊醒的愤怒没有收敛,像心有不甘的猛兽嘴角残留鲜血,还在寻找着什麽隐藏着的东西。 李无相觉得自己被这种力量锁定了。它像是看到了叫它极度厌恶的存在,於是要迫不及待地将这存在即刻毁掉—— 整个视界开始变得震荡模糊,嗡鸣的细语在耳畔回荡作响,李无相觉得自己的阴神开始被这力量拉扯丶要向下坠落丶落至幽九渊下界的巨大旋涡之中…… 但这时候,李无相听到了一个人声—— 「李无相!?你在做什麽?!」 一条身影飞奔而下丶一道剑光喷薄而出——崔道成! 这元婴剑光顷刻之间击穿死气丶划破虚空,正轰上李无相的阴神。 然而这力量该是收敛了的——剑光入体的一刻立即化成轻柔但强大的元婴真力,霎时将他的阴神从东皇印旁轰飞出去。 坠落感消失了,极远处的恐怖存在似乎感知到了这里发生的一切,将神识的触角撤,重新隐匿於黑暗与未知之中。 李无相在一片死气中站稳身形,瞧见崔道成飞身跳在东皇印旁的石台上,执着掌中飞剑怒视自己,口中喝道:「李无相,这是你做的!?这些亡魂是你放出来的!?你知不知道死气现在这阳世间是什麽情景!?你疯魔了!?」 李无相看着他,低低地叹了口气。 却觉得自己忍不住想笑。於是就微笑着说:「崔教主,再见到你真好。」 崔道成一愣,把眉头紧皱:「……你说什麽!?」 「崔教主,姜教主不是我杀死的。」 崔道成立即向两旁看了看,这才瞪向他:「此事我们知道——」 「我就是觉得亲口跟你说一下比较好。」 崔道成的脸上顿现疑惑之情,可似乎也是因为这种疑惑,他的情绪略有些平复了。他先往这石台上看了,又看李无相:「李无相,你——」 「崔教主,一会儿我会——」 但神念忽然一颤。像阴神之中有一只巨手在他的胸腔里猛地一抓,叫他全身都忍不住想要缩成一团。李无相脸上的神情一滞,下一刻那种感觉又来了,且更加强大。 虚空里有一种力量在拉扯他,但不像刚才幽冥地母的力量那样恐怖丶充满恶意,而是一种急切的柔和。 随後李无相在神念中看到一点锋锐金芒丶刺破虚空。只是一点,像刀子在一片极度坚韧的布匹上透出一个小小的尖儿,但因此那种拉扯着他的力量成倍地增长起来,他的阴神再次猛地一缩,顷刻间被吸入这虚空。 转醒过来的时候,他先嗅到的是香火和符纸的气息,觉得像前世在寺庙的香案前嗅到的那样。 随後在这香火里闻到了血腥气,听到一个沉静却难掩欣喜的声音—— 「成了。」 李无相睁开眼,看到头顶的石壁丶缝隙中的细草,感到身上很沉。 他意识到自己是躺着的,被埋在土坑之中,只露出一个脑袋。土坑的边缘插满了燃尽的香根,像一丛丛枯黄色的草。底下则是厚厚的符纸灰——也不知道在这坑边烧了多少。 一个念头从他的脑袋里跳出来了——五岳真形教的「秽土转生术」。 这法子许道生曾经在然山上用过的。 「……成了?成了!他醒了!」另一个声音从他的脑後传来,随後李无相看到娄何——疾走到自己身边蹲下,盯着他的眼睛,轻声试探——「李无相?」 「娄何。」他轻声说。 然後稍稍转了脸丶看向一旁——梅秋露坐在旁边,身上穿着的还是大劫盟会时的那一身绛紫法袍,身边插满了颜色各异的令旗丶令牌。 但法袍千疮百孔,其上乾涸的血污成痂。面色惨白如雪,几乎看不清嘴唇的颜色。她牵动嘴角,向着李无相勉力笑了一笑,随即立即闭上双眼调息起来。 李无相不敢打扰他,转眼看娄何:「梅师姐用秽土转生术把我拉……把我的魂魄拉了回来?」 「是。」娄何低声说,抬手为他扒开身上的土。 「我们现在在哪儿?」 「还在大劫山上。」 「三十六宗的人呢?」 娄何停下来看他,神情像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麽同他讲,最终就只说:「在外面堵着咱们呢。但别慌,怎麽说呢……出了些事……之前出了些事,等你养好了,我再慢慢给你讲吧。」 (本章完) 第286章 寂静的秋天 第286章 寂静的秋天 於是李无相安了心。 本书首发 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们都活过来了。从未有哪一刻他会像现在这样,在听到自己被敌人围困时会这样欣喜。 等娄何为他扒开身上的浮土,李无相发现自己一身的皮囊已经长好了,只是腹中空空,此前由符纸所画出来的那些脏器全都不见了,就连指月玄光…… 指月玄光不见了,但似乎并没有消失。李无相感觉到那东西与金缠子融为一体了,就像是被炼在一处,叫他有了一双货真价实的自己的眼睛,而不再需要藉助触须去看了。 这是他在世上头一回真正用眼睛去看,感觉与此前藉助触须成像时完全不同——整个世界都变得明艳起来了,即便他发现自己现在身处洞窟之中,周围只有法器丶宝珠的微芒照亮,一切也都栩栩如生,鲜明亮丽。 但指月玄光当中所藏着的那些典籍丶法材丶丹药,也全都不见了。李无相感到一阵心疼,可心里又生出一个念头,於是坐起身同娄何走到一旁丶接过他递来的一身破烂道袍穿上,问:「外面是怎麽了?过去多久了?」 娄何靠着石壁坐下,低声说:「快两个月了。唉,我怎麽给你说呢……其实我自己都没弄明白。李无相,你还记得你当天在大劫山顶到底把什麽东西请下来了吗?」 李无相点点头:「都天司命。」 娄何愣了愣,又皱眉想了想:「叫这个名字吗?我没听说过……」 「你好像不怎麽意外?」 「梅师姐给我们说过的,她说你当天请下来的应该是个很邪门的东西,还说那东西应该是叫世间遭了大劫丶还说我们这些在大劫山上的人都死了。说可能是因为太一大帝出手丶扭转乾坤,这世上才没灭世。我们都记不起你请下来的是什麽了,梅师姐也记不起,她说这可能是因为太一大帝把那东西灭掉了……你什麽都不记得了吗?」 李无相没答他,而问:「梅师姐跟真形教的合道,曹穆方交手了是不是?」 「对。那东西灭世的时候真形教的人想趁乱把梅师姐杀了,但她出了阳神,跟那人恶斗一场……那人还是败走了。唉,梅师姐说那人也不算是败走了吧,她刚出阳神只能跟那人斗个平手,说曹穆方是不愿意在这里纠缠才退走了。毕竟真形教在山下的人也全死了。」 「真形教在山下的人现在活了没有?」 「应该没有。要不然这大半月早攻上来了。哎,都天司命……是什麽东西?」 李无相先静思了一会儿。 李业的最後一点神通的确是叫这世间重生了,但时间应该是在都天司命灭世之後……梅师姐记得在大劫山顶的事情应该因为她是阳神。三十六宗的阳神虽然是水货,但照着李业的说法也算是证得本源丶不在三界五行了,应该也记得。 那就是所有人都知道了——自己死过,然後又活了。 李无相有点儿难以想像这种大规模的记忆错觉会叫人的心态发生什麽样的变化,只是……重塑世间的是李业,而叫所有人都死而复生的,则是姜介。为此,他触怒幽冥地母,被彻底抹杀掉了。 於是他说:「叫姜介。」 娄何皱眉想了想:「是灵山里的大邪神?没听说过……但是这种威能,应该是三千多年大战时候成道的吧?」 所有人都不记得了。自己还记得他的名字,或许是因为在他寂灭之前,自己得了一个真仙之位吧。 李无相觉得心里一阵悲凉,但这种悲凉他只想对梅秋露说。因为现在还只是所有人都不记得他而已,如果知道曾经发生了什麽,只怕就不仅仅是不记得,而要天下人共同口诛笔伐了——东皇太一是活的丶三十六真君是活的,这种事他不想叫所有人都知道,就像李业从前也从没说过一样。 因为他现在真正明白愿心的力量了……天下人都知晓这真相丶从而产生畏惧,这会是比如今的信仰供奉更加强烈的愿力! 李无相摇摇头:「算是吧,我也不清楚。但是……现在三十六宗的人围攻咱们?梅师姐成了阳神了,又都知道是东皇太一救世,他们还敢围攻咱们?」 娄何叹了口气:「我还没跟你说更要命的呢——什麽都没了。」 「什麽都没了?」 「你听听看吧,哦,你是元婴了,你出阴神看看吧,看看现在跟从前有什麽不一样。」 出阴神?李无相没出过。他成这元婴是被李业凑出来的——天地人三华就是李业丶李归尘丶自己。现在李业不在了,李归尘……不知道还在不在,就只剩他自己了。 所以刚才他就觉得自己的状态不对劲。是比此前的金丹境界强了不知多少倍,可既然成婴应该还有点儿别的区别的,然而他感觉不到,因为脏器没了,所以他也感觉不到自己内息的运行方式与从前有什麽不同,只能等梅秋露调息好之後再问她了。 至於现下……李无相试着动了动心念。 阴神倒是真出了……是好事。只不过—— 他先在这洞窟里穿行。自己这三人所在这洞窟原来是在最里面的,通过一条狭长的天然石道,外面还有一个稍微大些的洞穴,十几个剑侠都在那里。 李无相知道他们是活着的,人人带伤,但伤势并不重。 诡异的是他们现在差不多全都躺在地上丶闭着眼睛丶呼吸悠长,看着不像是在睡觉,而是在闭目养神,只有一个人是盘坐在洞口的,眼睛微微睁着,像是在放哨警戒。 既然是被外敌围了,怎麽看着这麽悠闲? 他的阴神出了洞,瞧见是个大晴天。草木葱郁得像是要从绿意中滴出水来,天空更是湛蓝得触目惊心。外头是一片长满林木的山坡,现在该是在大劫山的侧翼。 他没看到有三十六宗的人,於是想要遁走得更远些,但再穿行出两里地,就知道到了自己的极限了,这阴神无法再远去了。 百里剑仙丶百里剑仙……我现在这状态成了个丐版元婴了。他在心里想。 娄何叫他听听丶看看跟从前有什麽不同,李无相此时没觉得有什麽区别。 可再过上几息的功夫,他发现不对劲了。 太安静了。安静得叫人心里发慌。 他能听到微风拂过林叶的声音,可天地之间就只有这一种声音,别的,虫鸣丶鸟鸣,全都不见了。 他的心底慢慢生出一阵寒意,立即潜入林中,放开知觉。 什麽都感应不到……被自己神念覆盖的近百步距离之内,什麽都没有!没有飞禽没有走兽没有昆虫,甚至当他将神念探到土层之下时,也什麽都没发现……连蚯蚓都没有! 他的阴神立身在林间,心中渐渐浮现出一个恐怖的念头—— 这些地方,之前都经过了大劫山地火的肆虐,所以一切活物都死光了。 而李业用幽冥残卷重塑出来的……是死物? 是了,是死物。土壤岩石算是死物,这些林木在此世也应该算是死物的——这与他来处的道理不同。此世的「死物」「活物」,说的是有没有神智魂魄! 那就是说……飞禽走兽全没了,昆虫之类的也没了,还有些此世人不知道的,细菌丶病毒,只怕一时间也都没了。 重生的活物是姜介从幽冥界中强行放出来的,是人丶是有了神智的妖物! 那这个世界…… 虽然看着生机勃勃,但几乎已经算是死了……在几年之後?还是十几几十年之後?李无相不是很懂这些生物学的知识,可他知道这些东西没了,只怕这些「死物」丶林木丶植物,是要大规模灭绝的! 等等……只是地火烧了多远?烧到了教区没有? 六部玄教都有幽冥残卷,李无相猜他们也是知道那残卷的妙用的。类似五岳真形教这种地方还可以筑山为墙,其他各教都有大帝庇佑,人手也多……他们那里应该是没事的吧? 怪不得五岳大帝不管这里的事…… 李无相立即回归躯壳:「地火烧了多久?烧了多远?」 娄何叹息一声:「一个多月。梅师姐说天工派在山底下布置了阵法,这地火,底下是在地上淌丶地上烧,天上的都是火云,还在下火雨,只怕教区之外全都遭了难了。至於教区里面,我们猜应该是没大事,外边的教区可能遭了,但更里面应该是守住了的。」 六部教区之内应该都是各自的幽冥残卷的控制范围,那李业所用的太一教幽冥卷重塑的该是教区之外的范围。 这些范围……都是生机的死地了。 而教区之内,如果娄何说的是真的……就是跟外教之外接壤的地方都是一片死地,不知道那里的火灭没灭。 这是好事……教区的地盘要收缩的,他们要收拾自己教区里头的烂摊子,就像姜介所说,一时间是无暇顾忌外头的这些了。 可也是天大的祸事!教区里头还活着的动物只怕一时间都不过来了! 我…… 李无相立即想到了自己。 这是由都天司命带来的灾祸,还是说……也是由自己那充满了破败与毁灭力量的真仙之位,所共同带来的? 「所以在大劫里毁了的,都没了?」李无相问。 「是。所以三十六宗的人气疯了……他们宗门有大阵,抵挡过去了。但是宗门之外的分舵丶驻所之类的,里面的法材丹药都没了。」 「唉,这事倒不是最要命的……要命的是,没吃的了。」娄何叹了口气,「到这月还好些了,入秋了,山上有些可吃的了,但也不多。可是外头那些人……天底下的百姓,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不知道有多少能捱到明年。」 但李无相知道「明年」和往後,才是最要命的时候。 这麽看,幽冥残卷重塑的只是剑侠们所录下的那些东西……山川地理,城郭村镇,但一定还有些在被录下之後建造出来的东西不存於这世上了。同李业和姜介相比,他自己不算是悲天悯人的了,可现在他心里也是在发寒——要死太多人了,且不是在瞬间被烧死,而是慢慢地饿死。这期间会发生多少惨绝人寰的事,他都不敢想。 可更不敢想的,是由此而来的愿力。 饥饿绝望中的人,会为司命真君丶那三十六位真仙带来怎麽样的愿力。 李无相沉默片刻,低声说:「局势到了这个地步,三十六宗的人应该回到自己的地盘想办法赈灾的。内陆被毁了,沿海还好吧?他们这些修士都有神通,可以去海里面弄吃的。我要是他们就抓紧一切时间秋收,然後带人往海边去,再想法儿怎麽从教区那边弄点牲口出来养……但是他们还在追着我们?」 「是。天工丶巨阙丶青霄,这派的宗主带着头。梅师姐跟曹穆方斗的时候受了伤,那三个阳神和三十多个元婴追了咱们一旬了。」 「你们怎麽不下大劫山?下了大劫山——」李无相愣了愣,「你们之前是在找我?」 「嗯。我知道和梅师姐都知道你死不了,该在哪里埋着。师兄们也没什麽别的意见……我们就在山上边打边找,昨天的时候本来打算走了,但你倒是自己找过来了——当时我们还以为还有什麽虫子活着呢。」娄何笑了笑,「你像个小喜蛛一样,爬着找着我们的。你真不记得了?我估计要是还有活物,你自己就养回来了。」 自己找过来……应该是李归尘。 李无相靠着石壁坐着,看了看自己的手。 「所以,我这皮囊是……」 周边没什麽活物,而他要吃肉的。他想起了外头那些剑侠身上的伤。 娄何摆摆手:「小事情。流点血少块肉而已。」 李无相慢慢地点点头,又慢慢地出口气:「三十六宗的人应该回自己的地盘赈灾的,但是气疯了丶咬着咱们不放……」 「娄何,他们咬的不是我们,而是我吧?他们想要我是不是?」 (本章完) 第287章 真君 第287章 真君 娄何撞了一下他的胳膊:「他们想要谁,都是做梦。现在你活了,咱们突出大劫山易如反掌。之前只是梅师姐心善,不想多杀伤而已。」 李无相觉得娄何也变了。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觉得他相貌老成丶白白胖胖,仿佛一个和蔼的师长。之後与他接触,则觉得此人心机深沉,自己还常常想他将来未必会有一个好下场。 而因为修行广蝉子的缘故,他虽然还是白白胖胖的,可李无相觉得他气质不同了——说话似乎更加率性坦荡……看着又成了个真正的剑侠了。 或许是因为他不记得「外邪」李业了吧。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n????.c????????m????轻松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抬手在娄何胳膊上碰了碰:「多谢你们。」 娄何摆摆手:「这不算什麽。行,我不说话了,你等着梅师姐醒过来吧。我也好些天没吃东西了,比他们好一点,但是不能饿……饿了会出事的。」 他说了这话,就靠着石壁慢慢躺下了,闭上眼睛再多说一句:「你也得省点力气,留着咱们下山。」 李无相点点头,坐在原地慢慢调息,看着梅秋露。 石洞中一时间寂静无声,仿佛石壁都成了隔音棉。李无相忍不住想要是自己的肉身之前没毁掉就好了——里头那麽多的丹药法材,就都能给大伙儿来用了。 他又想到了薛宝瓶和曾剑秋——之前给他们传书的时候,是叫两人找地方避祸,希望薛宝瓶如自己所说,并没有带太多人的人一起走。她从小就忍饥挨饿,曾剑秋也一直游历四方,两人从山林间找吃的应该不成什麽问题。 其实教区之外一定还有些地方是存留了些生机种子的。像一些幽深的地洞丶山体之间的缝隙,或者是天然的洞天福地——有些洞天福地天然有结界禁制,里头应该无恙。 再有……至少林野间的吃食现在都不容易腐败变质了吧?说起来这世上的普通人家中其实都没什麽存粮的,金水镇上的不少人都是现挣现吃,如今也只算是忽然过了一个荒年? 他在心中这样慢慢地想,发现外面的天光渐暗丶暮色四合,梅秋露在石洞那头吐出一口气,睁开了眼。 李无相立即起身走到她身边,低声说:「师姐。」 梅秋露向他笑了笑:「你都好了?」 李无相坐下来:「我藏着的东西全都没了。」 梅秋露点点头,把手伸进怀里,摸出半颗桃子来。这桃子应该是野果,比拇指肚稍大一些,因为是夏末秋初尚未完全成熟,只有尖尖上有一点红,露出来的桃核还是白的。 梅秋露吃了一小口,把桃核也一起嚼了,然後握在手里问李无相:「你吃吗?」 「不吃。」 「嗯。」她这才把剩下的又收回怀里去了。 她是阳神了……也会饿吗?李无相记得阳神的修为虽然还需要进食以对肉身稍做滋补,可也只是类似於自己需要些水分不叫皮囊毛糙而已,她吃这桃子干嘛?总不会还是因为馋吧? 这时听梅秋露又说:「你还记得当天的事吗?」 「记得,记得清清楚楚。师姐你可能忘了的那些,我也还记得。」李无相凑她近了一点,把声音压得更低,「师姐你记到哪里?」 梅秋露看了一眼娄何,也把脑袋朝李无相靠了靠:「差不多都记得。只是有些事想不明白。我是记得咱们上大劫山祭礼之前像被什麽魇着了……然後我该也是被附身了。那东西附我的身在跟曹穆方斗,又忽然没了,我这才醒过来,接着跟他斗。」 她稍作迟疑:「我……我在跟曹穆方斗的时候,感觉好像看见你了。」 应该是在石室里的时候。那时候自己也瞧见了天上火云中的梅秋露。 李无相想了想:「我得从头给你说。师姐,其实我不是一直都在大劫山上,我的阴神在别处。怎麽说呢……你,还记得姜介吗?」 梅秋露脸色一变,先看了一眼远处的娄何,又朝洞外瞥了一下,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你竟然也记得姜教主?」 「我记得姜教主,还记得都天司命。都天司命叫做都天司命大帝,这件事得从你带我去幽九渊开始说……不对,得从太一教的第一任教主开始说。唉……」 李无相开始慢慢地讲,梅秋露安安静静地听。该是因为修成阳神丶证得了本源,姜介她是知道的,但都天司命则全然忘记了。 她边听边坐着,听李无相讲到李业带他穿越因果时,就伸手在地上抓了一把土握在掌心,稍稍用力握了握,几乎将这把土握成石头了。然後她把这东西掰成小块送进嘴里,像吃酥饼一样慢慢嚼然後咽下去。 李无相看得一愣,不知道梅秋露怎麽成了阳神还好吃到这个地步……没别的吃了,就吃土解馋吗? 「……然後你们就把我给抓回来了。我猜是因为当时的下界里全是死气丶死门还开着的,真形教的秽土转生术歪打正着,真把我抓回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梅秋露脸上的神情看着也平淡。 可李无相瞧见她沉默着丶捏着最後一块土发了好一会儿的怔,然後才像是猛然回过了神,把手里的东西抛下了。 「……你说它们是活的。」 「嗯。」 「所以灶王爷就是司命真君,就是李椒图——」 「对,咱们从前是这麽说。可现在是,无论是谁修成了灶王爷,也都还是李椒图。李椒图不是一个人的名字了,也不是灶王爷的名字了,而就是这一缕人道气运的名字。」 梅秋露又沉默片刻,才说:「你这麽说的话……其实这些天,我已经慢慢有些感觉了。」 「嗯?」 「你现在吐纳调息,只会觉得天地之间的灵气像你呼吸的空气一样,无所不在,看不见摸不着。可我出了阳神之後,才觉得它们太活泼了。」梅秋露低低叹了一声,「活泼得叫人心里发慌。成了阳神,寻常时候用不着自己调息吐纳了,天地灵气会自行在体内运转,时时刻刻都在修行。」 「我从前知道这种说法,觉得或许是阳神境界不可言说的神通。可现在我是阳神了,却还不知道为什麽,只觉得成了本能。可即使是本能吧,自己也会有点感觉……但没有。如果你这麽说的话……或许真是因为这些道运都是活的,那我们就像是活在它们的身体里……这些灵气,是自己往我的肉身里钻,就像……虫子。」 李无相默然片刻:「那这世上的山川大地也都是活着的了。我第一次听说幽冥地母是活着的时候就这麽想了——也许这个世界就是活着的。」 梅秋露出了一会儿神,忽然笑了一下:「你记得我从前跟你说吗,凡世间许多说法都是修行界流传出去的。我想起这麽一个词儿来——天地有灵。原来这话的意思是很直白的。只是……你是说,凡人,就只能修到阳神的境界了。唉,我还以为仙路漫漫,我现在证得阳神,终於算是登堂入室了。」 她又收敛笑容,微微低下头:「唉,姜师兄。」 李无相第一次见到她这种悲伤的模样。他不是阳神境界,甚至连元婴都是个丐版,因此不知道这样的情绪会不会对她的修行有什麽影响丶弄出什麽心魔来。 但他知道出了阳神的梅师姐也还是个性情中人——东皇太一是活的丶三十六位真君是活的丶都天司命大帝存在过又寂灭了,业朝皇帝李业永远地留在从前三千多年的时光里了,可这些都不是她想要感叹的,她所哀悼的是「姜师兄」。 「所以往後也不能供奉东皇太一……大帝了。」梅秋露摇了摇头,「那太一教算是什麽,又何去何从呢。」 李无相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茫然的话来。他稍稍愣了愣,才能想明白。 还是此世与人他来处不同。打个比方的话,他觉得此世人——即便是像梅师姐这样经历过许多杀戮丶证得阳神的——与他来处的人相比,也都像是个孩子。 孩子一直被父母庇护着。即便想要追求自由自在,也总知道会有人在某时为他做决定丶供他依靠。如果有一天,这孩子的父母丶亲族忽然都消失了,他大抵是会感到惶恐的丶感到无依无靠的丶感到不知道将来该怎麽办的。 此世人们从前所信仰供奉的神灵就扮演着实实在在的父母的角色……虽然隐世了丶被镇压了,但总叫人觉得有一个可以依靠丶可以期待的对象。 而此时意识到它们不但不是父母,还像是……恶魔,即便是梅秋露的心里,也会像前世时的孩子一样觉得茫然吧。 李无相轻轻抓住梅秋露的手:「师姐,未必要为东皇太一活着。人可以为自己活着,也可以为别人活着的——师姐你从前修行,有没有想过往後成了真仙丶金仙,又要做什麽呢?」 梅秋露愣了愣,然後苦笑一下:「倒是没想过。修仙的路太长,从前觉得望不到头,既然望不到头,一时间也就不需要想了。」 「那咱们往後可以好好想了。想自己该做什麽,而不是为别的什麽东西做什麽。」 梅秋露看着他,像是头一次认识他:「你一点都不觉得……」 「心里发慌?」李无相笑了笑,「相反,从前知道头顶上有些玄玄妙妙的东西的时候我心里才慌。现在麽……它们亮血条了,我反倒不慌了。」 「……血条?」 他刚才没有说「空」的事。但他知道这件事或许要叫梅秋露知道。所以他想要慢慢来:「血条麽,就是,好比活着的东西,被打了就会受伤,就不健康了。不健康到一定程度,就死了。血条就是表示这东西健不健康的东西——是我们桃花源的一种说法。没有血条的东西才叫人头疼,你不知道打不打得死它。而只要亮血条了,不管再强,就有希望了是不是?」 梅秋露想了想,微微笑了一下:「我明白了。挺有意思。」 然後两人都沉默起来,过上一小会儿,梅秋露开口:「前几天。前几天,晚上,我看到荧惑守心的天象了。」 在李无相来处,「荧惑」就是火星。从星相学上来说,无论中外,都认为荧惑是一颗灾星。而「荧惑守心」是大凶之兆,意味着帝王驾崩丶天下将有凶煞大乱。 李无相知道她要谈起自己的事情了。 他就沉默着,听梅秋露又说:「你说李业为你封诰了真仙之位,或许那天晚上就是你受命的时候吧。你想过吗?将来要做什麽?」 「想过。我可能要做跟姜教主一样的事——大破之後大立。可我想要破的不是天下的人,而是天上的人。至於之後怎麽大立,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咱们会想出办法来的。还有……」李无相想了想,「梅师姐你觉得我算是个好人吗?」 「是很好的人。」 李无相点点头:「东皇太一是金仙的李业,帮我的那个是真仙的李业。我希望有一天我得了那个位子的时候,至少会像他一样,还算是个挺好的人。」 「但我真不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但还是挺好的人。」 梅秋露想了想,忽然说:「既然愿心是很重要的东西,你能这麽想,就该是错不了的。愿心是你的,也是别人的——有一群也挺不错的人真心相信你,或者说供奉你,也能帮得上忙,是不是?」 「……嗯?」 「我想,未必人人都能像你一样想得明白到底为了什麽活着。与其这样,倒不如我们换一个。太一教未必要供奉太一,剑侠行走天下原本也是要破除此世瘴疠——是不是也合得上你这位未来真君的气运?」 梅秋露慢慢地坐直了,眼睛里泛起光来:「业帝既然说大劫盟会还要有,你那盟主还要做……大劫盟会,也可以供奉你这位真君,你这位大劫真君。」 她要说出「大劫真君」这四个字的时候,李无相想要开口。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真仙之位会是个什麽名号。 但就在这时,他觉得什麽东西「对上了」——那是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像用手在摸索背後的按扣,因为一直没有找准位置丶心中渐渐生出些烦躁焦虑来。可在这四个字被梅秋露说出来的时候,李无相觉得自己像是听到了轻轻的丶「啪嗒」的一声——扣子被按上了,他的心沉静下来。 (本章完) 第288章 入邪 第288章 入邪 娄何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但是被饥饿感惊醒的。好像全身每一寸皮囊都在无声呐喊丶伸出看不见的手来,急切地想要攫取些什麽。 然而他的皮囊里是空的,他也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前天才从梅师姐那里分得了一枚小毛桃。他是个青囊仙,不该觉得饿,进食饮水只是为了维护修补皮囊,他真正的食粮应该是天地灵气与自身的先天一炁。 可是现在这种饥饿感并非从胃里传来,而是从身体当中,仿佛他重新拥有了血肉之躯丶重拾了生而为人的本能。 下一刻他完全清醒过来,就知道坏了。 与此同时,更加强烈的饥饿感出现了,抓心挠肝,叫他觉得自己可以做任何事丶付出任何代价,以满足口腹之欲。 他的身体轻轻地战栗起来,看到不远处李无相正和梅秋露坐着说话,神情从起初的肃然丶哀伤,再到释然。他想要呼唤他们两个,但觉得自己的喉咙完全被撑开了,像一个想要吞噬一切的深渊,发不出声音。 往常这时候梅师姐该会觉察的,但不知道李无相跟她说了什麽,竟叫她此刻无法分神了。 於是娄何开始听到声音——从虚空中传来丶细细碎碎丶在耳畔萦绕。他慢慢地爬了起来,微微躬起身子,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头野兽,想要……想要…… 他在心里发出一声怒喝,猛地抬起手,一下子插进自己的脖颈里。 皮囊被戳破了,他的手抓住自己脖子上的伤口丶再用力向外狠狠一拉——半个脖子都撕裂了,脑袋一下子耷拉下来丶歪在一旁。 饥饿感与细语声一下子消失了。 於是肖索也被这种饥饿感从睡梦中惊醒了。 他跟着梅秋露从西边一直杀到大劫山上,风餐露宿丶伤痕累累,不知道曾经饿过多少天。 这些日子以来,饿得比从前厉害了——所能果腹的都是自山野间找到的果蔬。寻常人吃了这些东西能混个饱肚,然而他们与三十六宗的高手连番作战耗损甚巨,那一点落进肚子里的东西,简直就像喝水一样不耐消耗。 於是当这种饥饿感出现的时候,他也知道坏了。 「坏了」这个念头在他的脑袋里转瞬即逝,是最後一点闪烁的清明灵光。 接着,他整个身心都被这种饥饿感占领丶掌控了。他慢慢睁开眼睛丶像野兽一样躬起身。 石洞之中静悄悄的,深处隐有细语。外头暮色四合,天边最後一丝斜阳馀晖也消失不见了。身边躺着的是他的同门,他们原本在黑暗中闭着眼睛丶安静地躺着以避免自身消耗,而现在,肖索看到他们的眼睛也一只接一只地睁开了,在黑暗中灼灼地放着光。 他从他们的眼中看到了极度的饥饿与渴望,料想他们看自己如是。 於是十几个剑侠躬起了身子,在逐渐到来的黑暗中喘息着丶凝视着丶发出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身躯之中残馀的最後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本能尚在约束着他们,叫他们像兽群一样轻轻挪动丶彼此触碰丶轻叩着牙齿。 直到其中一人的伤口因为这样的挪动而崩裂,流出鲜血—— 於是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张开嘴,啃噬向最近的同门。肖索觉得啃到了肩膀,他不知道身边的这人是不是李克,但在牙齿撕裂皮肤丶血液流入口中的一刹那,一切多馀的思绪都消失了。 他的神识中直剩下吃丶吃丶吃。专注地进食,将牙齿所能撕裂的一切东西都咽到肚子里去。 他太专注了,专注到没有在意也并不理会自己现在同样被身边的另外两个人啃噬。洞穴中只有咀嚼声与迫不及待的喘息声,以及愈发浓重的血腥气,直到—— 一点剑光忽然在洞穴中乍现,像一枚小小的太阳一样将一切都映亮。 随後是梅秋露的一声厉斥:「退散!」 黑暗中的东西连同它的细语一同消散了,本已被剑光映亮的洞穴似乎又稍微变亮了一点——李无相看到正在相互啃噬丶咀嚼的剑侠们如梦初醒,一下子直起了身子丶面面相觑。 但他还看到他们似乎并未觉得惊诧,好像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了。 每个人的口中都还含着血肉,他们就把口中的血肉吐了出来,然後递还给他们原本的主人,好像是在交还自己刚刚不小心拿过去的什麽没什麽了不得的东西。 剑侠们瞧见了他,纷纷看过来。李克的肩膀被啃得几乎露出骨头,但他一边把从肖索手中接过来的血肉按在伤口上,一边睁大眼睛叫出声来:「李师兄!?你活过来了!?」 「我……」李无相看他的清亮的眼睛,又看看馀下的同门,就只能点点头丶在嘴角勉强扯出个笑,「嗯。多谢你们。」 梅秋露低低叹了口气丶收回剑光,拍拍手:「都坐下歇着吧,咱们现在知道是怎麽回事了——李无相,你把娄何也带出来。」 娄何把自己的脖子弄破了一半,但青囊仙恢复得要快些——从李无相与梅秋露发现他不对劲,再到来到外边这一会儿功夫,他已能握着脖子丶拖着脑袋,自己走出来了。 梅秋露走到洞口斜对着外头坐下,再次摆摆手:「都坐。李无相跟我说了些事,跟咱们这些日子有关系。我不能全讲给你们听,只捡一点要紧的说。」 她叹了口气,看看十几个重新坐下丶为彼此包扎伤口的剑侠,对李无相说:「他们刚才是入迷了。我之前没空跟你说,现在你亲眼看着了。」 「也不单是我们,这些日子三十六宗那边也差不多。」 「就是从大劫山上的地火之後吧,大家有的时候会觉得饿。最开始我们觉得是寻常的饿,後来有人饿得极了,就入迷了丶神志混沌,在身边看到什麽就吃什麽——像刚才这样。」 「这种事,一个人入迷了,慢慢周围的人就都会入迷。要是没人还清醒着,最後一群人都会啃死的——三十六宗那边出过一回这种事。那时候我们在分头找你,肖索和李克被六个人在洞里困了一夜。等他们两个第二天要出去的时候,看见外面只剩下六具尸体了——」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把目光投向肖索。 肖索出了口气,看李无相:「也不能算是尸体了,差不多都只剩下骨架,连着点关节上的血肉。脏器之内类的,六个人的是全嚼碎了的。」 他说此处时候停顿下来,李无相稍稍反应一下,立即明白他是什麽意思了。 如果是其中的几个吃了另外的几个,就总会有几个人的脏器是完整的。但全嚼碎了……那就是—— 瞧见他的眼神,肖索点点头:「是,他们六个,彼此啃光了,还没死,等到把彼此啃得是一点儿都动不了了,骨头架子都要散了才啃不动了,才死了的。」 「我们见到那次应该是第一回。因为之後三十六宗的人跟我们交手的时候,还说我们吃了他们的人,言辞很激愤,该不是作假的。在那之前他们追我们追得很紧,在那之後就逼得不紧了。我们想应该这种事他们那边也开始有了——打那之後咱们这边也有了。」 「就像刚才一样。」梅秋露说,「肖索,对他说说你们当时是什麽感觉。」 肖索叹了口气:「会饿,忽然惊醒的那种。能明确地知道不对劲儿,像是入邪了。然後能听到耳畔有东西在说话,但听不清说的是什麽。我们都觉得应该是灵山里什麽大邪神出世了。」 梅秋露看李无相:「加上这回,这十几天里有过五回。出事的时候我去灵山那边看过,但没看到有什麽东西。我之前觉得那邪神或许是不在血海这一层,而在更上层甚至天外天。刚才你对我说了这些——」 她顿了顿,转向众剑侠:「这就是我要同你们说的。这种事不能多谈,你们都听仔细。今晚说过这一回之後,再也不许彼此谈论这些——」 「当天大劫山上李无相请下来的是一个叫都天司命的邪神,当日在山上的所有人都入迷了,邪神降世。所以咱们之前记得那些东西,地火灭世丶身死,都是真的。」 「之後是东皇太一大帝出手,又救了世。但东皇太一大帝,也是邪神。」 梅秋露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下来。十几剑侠全都呆住,就连李无相也呆住了——他知道梅秋露会把此事说清楚,但没想到她会这麽说……自己都不敢直斥「东皇太一」是邪神! 肖索忍不住开口:「教主你……这是什麽意思?」 娄何托着自己的脑袋,眼睛也瞪圆了,看看李无相,又看看梅秋露,慢慢往旁边挪了一步。 梅秋露神情肃然,身子稍稍一晃,便出了阳神,化出另外一个身形来。 「这是我证得的阳神本源,要我被外邪入体说了胡话,我这阳神就不会是如今的模样了。娄何——」她侧过脸,「你是青囊仙,你现在往灵山去看一看,可有什麽东西附在我这里?」 娄何的身子立即一阵恍惚,等又凝实了,才愣了愣:「……没有。」 梅秋露点点头:「好,听我说下去。」 「此事是李无相亲历。我说东皇太一是邪神,我想你们是不会信的,这就是最好的。我往下说的时候,你们就可以边听边想——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儿丶是不是我哪些话是作假的?本教同门亲如兄弟姐妹,因此除去那些不便谈论的,我所知道的你们就也该知道,本教将来何去何从,也该由咱们些人共同决断。」 她刚开始说的时候,即便是李克在看向李无相时眼中也多有疑虑。渐渐的,所有人眼中的疑虑变成惊诧丶再变成困惑丶随後转为一种难以置信的凝重。 「……我想我们和三十六宗所遭遇这种外邪入体的状况,如今看,就该是司命真君降世了。李无相对我说,当真仙业帝还能从东皇太一那里借来权柄时,尚且可压制这三十六位真君。而如今业帝不在了,司命真君得了都天司命的化身权柄,该是降世了。」 「现下世间大饥,也正是他降世的好时候。李无相,在万化方中,业帝是怎麽说的?」 李无相坐在梅秋露身边,看着面前的剑侠们:「司命真君如梅师姐刚才所说,是活的……从前算是被玄教杀死了,但现在借用都天司命的化身,又活过来了。」 「他活过来之後是不会想要待在灵山里的,因为六部玄教会想要把他重新灭掉。所以他最好的办法就是降世——寻得一个肉身躯壳,像梅师姐这样证得阳神。这麽一来,玄教的灵山被请到现世,也不会是他这个阳神的对手。」 「在万化方里的时候,他要上姜教主的身,姜教主挣脱了,然後他就上了赵傀的身,但赵傀之後被我灭掉了。所以我想他现在应该还上了别的人身丶已经来到现世了。」 「这些日子你们身上的这些事,或许就是他的神通,他用这种神通来收纳愿力,助他自己修行。」 肖索脸色凝重,一言不发。听到此处时看向李无相:「我们感觉到的更像是外邪入体——但在前几次出事的时候梅师姐往灵山看过,血海之中并没有什麽东西,而猜测他或许是在更上层。」 「他在更上层,这些日子的一切就都说得通——他在灵山中操纵神通,借着这些日子人人都饥渴难耐的时机丶让我们入邪入迷。但你说他现在应该降世了——元婴阳神境界的修行人只怕是不会被他夺舍的,必然是修为更低些的。而境界不到的,即便被他附体……我是个金丹,他是有什麽样的手段,能叫我这金丹都毫无防备丶无从抵御的呢?」 李无相点点头:「肖师兄,这一点我也很纳闷。但我和梅师姐说的的确是——」 肖索摆了摆手:「我不是不信你们的话,至少在这件事不是不信。我是说,或许,被司命真君附身的人离我们并不远丶就在大劫山上,因此才能使用这神通操弄我们呢?」 李克愣了愣:「不对啊肖师兄,梅师姐照看着咱们,咱们之中不会的,三十六宗那边……追咱们的是阳神和元婴,他们的金丹也就有人照看着,他们也不会的——」 肖索看李无相:「司命真君是灶王爷,是然山派的祖师。李师兄,我记得你收了一个弟子,从前也是然山派的。当天上大劫山的时候她是留在山下的,之後,我们也再没人见过她了。」 (本章完) 第289章 答疑解惑 第289章 答疑解惑 赵玉?不可…… 不,还真有可能。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李无相并不像肖索这样笃定地觉得司命真君就附在赵玉的身上,可稍一细想,也觉得对於司命真君而言,赵玉还真是个很合适的对象。 她从前是然山的大师姐,供的就是李椒图。要说司命真君挑人的话,她的资质也并不差,还是个纯良和顺的性情。这样的人,再适合不过了。 只是一件事—— 「真灵附体要金丹的境界。」李无相说这话之後稍微想了想——在想要自己要不要说一些梅师姐略过的细节。那些细节都与他有关,但在这种时候,世间似乎也只有这些剑侠值得信赖了。 但他瞧见不少人都因为这句话愣了愣,不约而同地抬眼来看他。 这种神情叫李无相稍觉疑惑,随後他意识到,他们似乎不清楚这件事。 司命真君可能在附近作妖,天下将临大祸,这无论如何都叫人高兴不起来。但此时这种神情却叫李无相的心里难得地生出些愉悦的情绪。 这种情绪,这世上的人是很难理解的——他来到此世之後几乎什麽都不懂,一切都要别人告诉他丶习惯的是倾听。然而现在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开始知晓些别人不知道的「常识」了。 ——慢慢有个元婴老怪的模样了。 他就叫自己的神情稍显肃然一些,沉声说:「修到了金丹的境界丶成丹了,体内就有了一粒生机种子,这生机种子就可以为灵神侵占丶附身丶更方便夺舍。上大劫山之前赵玉还是个炼气的境界,没这麽快到元婴——梅师姐,你们之後没回去找她吗?」 梅秋露摇摇头:「回去找过,但人已经不在了。」 「两个……三个都不在了?」 「嗯。」 李无相沉思片刻。那女人是牟真元托生丶婴儿是孔悬托生,不知道李业的神通时他不会多想,可现在他觉得李业叫这两人转世,或许也有他自己的打算。 另外…… 一个念头跳了出来。 「赵玉可能在三十六宗那里。」他沉声说,「肖师兄说的也有道理,对司命真君来说赵玉很合适。我忘了说一件事——天工派有件宝贝,叫做易筋经。」 「之前在大劫山上的时候天工派算是叫人把易筋经送到我手上了,那我时候还在想是为什麽。易筋经这个东西,服下之後会叫人资质变得极好,但我当初看的时候总觉得有点邪门儿,总觉得这东西会有什麽隐患。」 「我现在想,天工派的小动作太多了——他们先是在大劫山底下布置想要引动地火,又搞出这东西来。之前是大劫山的地火被引动了,无论他们想要做什麽都做不成了。可现在这世上又变成原来的样子了,只怕他们想要做的事情还会继续做……」 他说到这里稍微一停顿,觉得自己脑袋有点儿乱。本以为一切尘埃落定,可如今看大劫山上的事情还没有完全收尾。 「梅师姐说是天工派丶巨阙派丶清霄派牵头想要找到我,我总觉得他们不是为了泄愤。这世上经了浩劫一场,他们各宗都有损失,尤其是巨阙和青霄派——这两派之所以能坐大就是因为人口多丶地盘大。所以现在他们应该是最急着回到宗门经营的——他们的人多需要的东西多,地盘大需要重建的东西更多,要是一不小心,只怕就要失去霸主的地位了。这种情况下我怎麽想也觉得他们不该为了一时激愤丶为了问罪而非要找到我——」 他的脑袋素来转得快,心急起来的时候说话也跳脱,常从一个念头直接跳到另外一个念头去。 因此十几位剑侠先听他说赵玉丶易筋经,又听他说到了巨阙派和清霄派的人多丶地盘大,脸上都有些茫然,似乎搞不清他要讲什麽。 倒是娄何托着脑袋想了想,开口说:「你是说现在真是天工派牵头了?天工派如今坐大了?他们原本就是为了今天这形势在布置?」 馀下的人因为他这话更显茫然了,肖索就往身边诸人脸上看了看,慢慢地说:「李师兄和娄师兄的意思应该是说,天工派可能以易筋经作为交换,叫巨阙和青霄两派的人来帮他们的忙了。」 「天工派有易筋经这种东西,不管邪不邪门,对寻常修行人而言倒的的确确是宝贝了。绝大多数的修行人,别说成婴,就连结丹都不容易。要这东西能叫他们结丹丶再多活上百来年,想必是什麽都不会在乎的了。」 「可之前不拿出来,我猜是因为畏惧巨阙丶青霄丶牵机三派。毕竟那时候他们势大,天工派这宝贝被知晓了,恐怕就要被强夺过去了,即便不是强夺,也会像从前一样,为他人做嫁衣丶叫这三派变得更强。」 「所以娄师兄的意思是说,天工派该是早就想用大劫盟会的机会引动地火丶再勾连五岳真形教,将三十六宗的高手一网打尽,甚至引动地火灭世——就是比如今还要更坏的局面。」 「然後,三十六宗的五大派里,巨阙丶青霄丶牵机之所以称霸,就是因为人多地广。地火洗过一遍之後,他们的优势全没了,反而是天工和素华这手段独特的两派能浴火重生。尤其是天工——像如今世上缺少吃食丶缺少天材地宝,他们那易筋经能叫人资质变好丶修行更容易,也算是掌握了三十六宗的命脉了。」 「所以李师兄的意思是说,现下,天工派该是真的已经凭着易筋经这东西把巨阙和青霄派收服了丶叫他们为自己所用了。」肖索看看李无相和娄何,「二位,是不是这样?」 娄何点点头:「是。」 十几个剑侠脸上此时才露出恍然的神情。李无相就对肖索笑笑:「是。当天牟真元转世托生的事情孔悬是知道的,这事她该说出去了,所以巨阙派的人也会知道。他们一定会想要找到牟真元转世的那个人——以他们的本事,找到应该不会很难。所以我想,他们三个或许被带走了,赵玉也许真在他们手里。」 「而且应该就在天工派的手里,他们三个都在。赵玉其实不是很合适,那孩子……孔悬托生的那孩子是最合适的。孔悬这阳神托生丶易筋经……他们应该已经是天工派的人了,那我们刚才想的就合理了,所以,司命真君……也许真在天工派那边。」 众人的眉头又皱起来。肖索就叹了口气,低声说:「李师兄的意思是说,那孩子是素华宗主孔悬托生,还是个婴儿,先天一炁圆满。赵玉的资质虽然好,但毕竟成人了,跟那孩子是没法儿比的。天工派的人或许把易筋经给那孩子用了,打算叫司命真君附身其上。他们要是有了司命真君撑腰,也就能叫巨阙和青霄臣服了。这就能解释为什麽那两派不急着回去经营他们的地盘,而非要在大劫山上找咱们的晦气了。」 他说了这些,看李无相:「所以你觉得,司命真君已经跟他们……有了什麽接触了?」 「我猜是这样。」 肖索默然片刻,叹了口气:「这三千来年,就是因为六部有真灵庇佑,咱们的处境才不好。到如今教区之外真有了个活的真灵,却还真是活的。唉。」 梅秋露一直沉默着,听他们说话。等肖索说了这一句的时候,十几个剑侠脸上都露出黯然之色。 梅秋露就说:「要是我是阳神巅峰的修为,这司命真君即便降世倒也不用放在心上。」 又看看诸人:「可这如今这世上未必也只有司命真君这一位灵神。我刚才说过,太一真灵重塑了此世。但还有一桩没有说——」 「经此大劫,倒是另有一位真君应劫而生了,便是叫做大劫真君。」 (本章完) 第290章 孤注一掷 第290章 孤注一掷 所有人都是一愣。娄何朝李无相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肖索则皱起眉:「大劫真君?师姐……你是说这世上又多了一位真仙?」 「是。」 「那这位真仙,也是活的?」 「这位真君尚未成道。是东皇太一在救世时用幽九渊之下的东皇印封出来的。」梅秋露慢慢地说,「要说是不是活的,既然从前的三十六位真君是活的,那这位成道之後,该也是活的了。」 「只是太一对李无相说——」 肖索抬起手丶抱拳:「师姐,恕我无礼。你刚才说李师兄之前在大劫山上请太一大帝,因此太一大帝才借用他的阴神救世,那这些事,能不能叫李师兄亲口来说?」 【记住本站域名 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顺畅 】 梅秋露向李无相点了点头,他就往前踏了一步:「好。肖师兄,太一大帝对我说,这位大劫真君应劫而生,是为了襄助太一教。但往後活了怎麽办,太一大帝没有说。」 他觉得自己说的算是实话。一部分实话。 梅秋露没有说东皇太一是活的,李无相完全理解。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是极难得的,梅师姐知道自己的过往丶知道外邪丶同自己意气相投,又是阳神境界能稍窥辛秘,所以她听到这些事情之後立即信了。 可要是换做别人,即便是自己,听了这些之後第一个反应就会是,讲这些话的人是不是外邪入体了,第二个反应则会是,这人是不是包藏祸心? 而他也不能与梅秋露在这种事上撒谎。靠谎言支撑起来的东西,即便是目的是正义的,将来也未必会有好结果。更何况愿心的厉害他已经见识过了,在这种事上扯谎,不知道会带来怎麽样的祸患。 因此之前,两人决定暂不同剑侠们说东皇太一的事。他们已经经历了一次死而复生,如果接踵而来的是信仰破灭,只怕再心如坚铁的人也是撑不住的。 肖索听了他这话,再皱眉想了想:「所以李师兄你的意思是说,叫本教再列一位供奉丶供奉这位大劫真君吗?」 「是。」 肖索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本教之内亲如兄弟姐妹,所以向来有话直言。李师兄你这一身的皮囊也是咱们供养出来的,所以我下面说的这些话,既不是不信你,也不是要为难你,就只是想问个清楚丶以免往後生出祸患。」 坦诚是好事,畅所欲言也是好事。但李无相知道因为太一教的这种良好传统,自己只怕要头疼了。 他抬手抱拳丶躬身一拜:「我记得诸位同门的情谊。肖师兄请讲。」 肖索再点点头:「我信李师兄你真见了太一大帝的真灵。重塑世间这种神通,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做得到。」 「只是供奉大劫真君这件事,我觉得咱们要再好好想一想。太一在上,我说句大不敬的话——太一大帝是败过的,既然会败,就是会犯错。会犯一次错,就会犯第二次。」 「三十六位真君是活的,这我也信。这三千年来本教一直不耻三十六宗的做派,就是因为他们会耗损凡人阳寿请三十六位真君的真灵神通。如今你跟梅师姐说了这些,我也是觉得释然了——原来他们已是邪神,怪不得要此种供奉。」 「所以太一大帝如今也拿他们无可奈何,是不是?既然如此,如果本教再供出一位大劫真君来,他也活了——梅师姐,当初的三十六位真仙也是追随太一大帝造福苍生的,而如今变成此种模样。那这位大劫真君,是不是也如此?那咱们的做法算不算是饮鸩止渴了?」 李无相在心里喝了一声彩:说得好! 这肖索是个明白事理的人。自己要是他,心里大概也是一样的心思。 只是……唉。 他在心里这麽叹了口气,开口说:「肖师兄,可能是我没说清楚。三十六位真君,其实是这麽回事——比如司命真君李椒图,李椒图在修成真仙时,以身合道,因此他的性情丶念头,就占据了一缕道运。天地之间的灵气,其实介於活与不活之间,李椒图的神念也就叫它活了。於是它即是李椒图,李椒图即是他。」 「李椒图成道时所想的,是不惜一切庇佑天下苍生。之後业朝灭了,太一大帝被镇压,这司命真君也仍旧是这样的念头。於是到了此时,也就会想要不惜一切代价同六部的大帝们斗——天下百姓所遭受的种种苦难,也就是这种代价。」 「我的意思是说,如今的李椒图,其实是一个死灵魂。所思所想都留在了三千多年的时候,与因为执念而徘徊在世间的亡魂是一回事。但如果这位大劫真君是活着的丶尚未死,就不至於像司命真君一样。」 肖索沉吟片刻:「李师兄,这些是太一告诉你的?」 「是。」 肖索轻轻地出了口气,看着李无相:「那既然这位真君尚未证得果位,咱们又怎麽知道这位真君成道之後会是个怎麽样的人丶又会不会因为一念之差丶为祸天下呢?」 李无相没有立即说话。 肖索将目光移向梅秋露:「师姐,要证这真仙的人,是你吗?」 他身後的十几位剑侠都愣了愣,下一刻才反应过来,立即去看梅秋露。 梅秋露摇了摇头。 肖索就将目光重移回李无相身上:「李师兄,那是你吗?」 李无相沉默片刻,说:「是我。」 风声原本在石洞之外,但此刻十几位剑侠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也汇成了风声,在洞内掠过了。 此刻肖索看起来倒是愣住了,仿佛心中早有预感丶可一旦这预感成真,倒一时间不知所措了。 隔了半晌的功夫,他才说:「好。好……我……」 这麽吐出三个字,又摇摇头:「师姐,李师兄,此事大家能不能缓一缓再说?」 梅秋露轻声说:「肖索,如今不是可以缓一缓的时候。司命真君要降世,我们要早做决断。李无相——」 肖索叹了口气,退到一边坐下了:「师姐,容我缓一缓吧。我现在不该说话的。我……我不知道我现在继续说这件事的话,我说出来的话,还是不是发自本心的丶还是不是公允公正的。」 「我们说的是……成仙啊。」他苦笑一下,「是成仙啊师姐……老实说,我现在嫉妒李师兄。这股劲儿没过去,我不敢开口了。我怕我愧对本心。我现在……唉。」 李无相也在心里叹了口气。肖索这人倒是算得上坦荡,只不过现在还真不是该缓一缓的时候——他很担心赵玉。 可真的是急不来的。也是梅秋露无法以教主的权威压制下来的——现在谈及的是供奉,供奉需要发自本心,否则这供奉也就没用了。 自己入太一教丶剑宗时日不多,忽然得到太一大帝青睐丶要成就真仙之位——只怕肖索说的就是馀下的人的心声。另外一些没说的,就是不知道自己这人,到底是个什麽样的人了。 洞窟之内一阵沉默。 这时候听到娄何的声音。 他向前走了一步,将自己的脑袋托正了,说话时嘶嘶作响:「诸位,听我说几句吧。我的事,你们都知道。梅师姐本来是要诛杀了我的,但此前要用到真形教的术法来找回李无相的阴神,就暂留了我一命。」 「我猜你们有人问过师姐是怎麽回事,也有不少人替我求过情。师姐不说,如今我也不想瞒着了。」他笑了笑,「我当初可不是真心拜入太一教的,我去到幽九渊,就是为了幽冥残卷。」 肖索猛地抬起头看他,馀下人也都愣住了。 「我是想要成仙——我也想要成仙。我是觉得成就真仙的法门就在幽冥残卷里。你们也都知道,当年太一大帝就是在得了幽冥卷之後才成就金仙的,所以我想从幽冥卷里找到这法子。」 「我当初出了教区丶找到梅师姐,废去一身修为,叫她引我入了门。入门之後我觉得自己找到了个法子——就是修广蝉子,把自己修成一副空皮囊。」 「我在本教见了幽冥残卷,之後就带着这身空皮囊又回到了真形教丶回到了棺城。这是因为我能用这皮囊以棺山中的愿力重塑修为丶能再混到真形教的总坛去。」 娄何神情肃然,但语气轻快:「为了取信棺城的吴蒙,我设计引了咱们的几位同门去棺城救我——那事你们都知道。」 「我就是在棺城的时候见了李无相。我对他说,如今六部玄教有大帝真灵庇佑,所以本教才渐渐要走向穷途末路。我最初入剑宗是为了幽冥残卷,但跟诸位待了几十年的功夫,我如今也还是为了幽冥残卷,然而心里头,的确是成了剑宗的人了。」 「我告诉李无相,为了本教长久计,现下牺牲几个剑侠是值得的,劝他不要短视。」 「那时候,李无相对我说——这种事一旦开了头,人是会变的。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人看到小猫小狗被杀了都会哭,但长大之後就能杀人连眼睛都不眨。娄师兄你今天觉得牺牲掉三位同门无所谓,明天你会不会觉得祭了整个剑宗都也还好?」 「於是我们两个斗了起来,之後我败在他手上,才同他一起去救了曾。」 「至於他是怎麽救了曾的,这事梅师姐是知道的。那时候他不过是个炼气,但在棺城的吴蒙是炼神,又在山头请了五岳的真灵。要不是梅师姐出手,他那时候就得死在棺城。」 他稍做停顿:「之後他也还劝过我——叫我多想想自己该做什麽丶不该做什麽,以免将来回不了头。我那时觉得人各有志丶所走的道路也不同,未必谁是对的丶谁是错的。只是到现在我才觉得,我痴长他几十岁,许多事情却没有他看得清楚。」 说到此处时,剑侠们似乎略有些动容。肖索也皱眉沉思,只是仍不说话。 娄何就叹了口气:「这些事对你们来说自然也没什麽。李无相所做的这些事,你们之中任何一个处在他当时那时候,该也都会那麽做的。只是,还有一件——」 「李无相曾为外邪入体,这事你们是知道的。不过你们不知道的是,那外邪也上了我的身。」 一群人又忍不住抬眼看他,娄何一笑:「我问问诸位,要有个外邪上了你们的身,神通广大丶威不可测,诸位会如何应对?我想有人会选择一死,有人,譬如我,会觉得可以暂且利用这神通丶做成自己想要做的事。」 「不过你们这位李师兄呢,则两者都不是。他同外邪谈条件,想要同外邪平起平坐丶商量着来。哈哈哈哈!那外邪就是因此觉得他这人朽木不可雕也,转而找了我——而我知道外邪上了身,做的头一件事,就是跪地膜拜!」 李无相皱了下眉,觉得娄何的状态不对劲儿。 娄何不是个洒脱的人,但此刻他说话时的坦荡气度,倒很像是曾剑秋了。 他忍不住低声说:「娄师兄——」 娄何转脸看他:「你是还有些话没有说吧?」 又转脸看肖索:「肖担心的有道理。这大劫真君往後要是活了,该怎麽办?可既然这真仙之位已被封诰出来了,诸位,总要有人证这个道的。那时候,你们是希望证道的是别的什麽人,还是我对你们说的这个李无相?」 「再有——三十六真仙是活着的。这是因为他们本尊已死,只馀下一个执念。你们供奉东皇太一,觉得本教还有太一大帝庇佑,但有没有想过,如今这位东皇太一,是活的,还是死的呢?!现下的太一大帝,还真的能庇护本教吗?!」 肖索一愣,猛地起身怒斥:「娄何!你疯了?!你大逆不道!」 娄何大笑三声,但笑时脖颈还在漏气,听着就像是鬼哭狼嚎:「肖,以你的聪明才智,如今不想再缓一缓再说话了吗?好好想想,我说的有没有道理!你看得清这大劫真君将来可能是个祸患,梅师姐丶李无相丶业帝就看不清吗?那他们又为什麽想要叫咱们供奉这大劫真君的果位!?」 (本章完) 第291章 灾厄 第291章 灾厄 肖索立即将目光投向梅秋露:「师姐……教主!?」 本书由??????????.??????全网首发 梅秋露神色平静地看他,稍隔一会儿才说:「你问。」 「我……」肖索哽住了,一时无言,只往左右看。可他看到的是十几位同门同样极度震惊的神情,然後,又看到有些人脸上的神色由震惊转为悲怆丶再变成茫然。 娄何不笑了,放缓语气:「你是怕问了,就是自己也信了。可你既然不敢问,那不清楚自己心里到底是怎麽想的吗? 肖索欲言又止,身子挺了一下,又慢慢委顿下去。 娄何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众人:「我也知道你们此刻是怎麽想的。不过说起来,你们倒是没法儿跟我比。」 「你们信太一,我从前也信。不但信,还觉得自己曾被太一真灵入体。要说失望丶甚至恐惧,我本该比你们更甚。但知道为什麽此时我能在这里跟你们说这些事吗?」 他转脸看李无相:「因为这一位。」 「这位从头到尾就没信过东皇太一大帝——在从前他自己都不清楚的时候,就没信过。李无相,是不是?」 梅秋露皱了下眉,但李无相已点点头:「算是吧。」 「听见了吗?哈哈。」娄何一笑,「我头一回觉察他是这样的人的时候,就觉得很怪。此人既然不信太一,又为什麽要跟剑侠走到一起?慢慢的我才明白,他什麽都不信,却只信自己,有他自己坚持的道理。业帝选他来成真仙,或许就是因此——他就是自己的灵神。」 「诸位,不如向他学学。何必一定要叫自己屈居人下?业帝未成道之前这世上也没有什麽灵神,难道那时候的修士也会像我们此时这样子吗?」 「要我看,诸位从前就是被圈养起来的马,还是肉马。到了今天才发现圈养着咱们的人其实是要吃了咱们的——这时候,你们是选继续待在圈里担忧发抖,还是冲出圈去丶天地四方任遨游?」 肖索仍不说话,李克却似乎叫他这些话说得热血沸腾,忽然站起身来:「娄师兄说得对!真要有人成大劫真君,除了李师兄就没有合适的了!咱们信不了太一了,可以信大劫真君!」 娄何向他点点头:「师弟,你这话前半截说得没错。但後半截咱们得改一改——这世上没什麽是该信的了。供奉大劫真君,不是把他当成主宰丶当成皇帝来供奉,而是朋友丶同门丶助力丶希冀,这样子,你们心里是不是就好受多了?」 肖索的神情终於也缓和下来,抬头看李无相。 此时在看他的不止肖索一人,於是李无相感觉到了变化。 回到现世丶同梅秋露说了这大劫真君的果位之後,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虚无缥缈。因为他感觉不到那东西了,仿佛从前发生过的一切丶李业的预言丶下界的封诰,就是从前的丶别人的事,现在「大劫真君」只成了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名字。 可现在他又感觉到了。 之前剑侠们得知东皇太一也可能是活的丶心中万念俱灰丶难以置信丶生出许多颓丧的念头时,这代表破败与毁灭的果位毫无反应。然而此刻他们心头重燃希望,李无相就忽然感到冥冥之中有什麽东西颤动了一下——像极度深沉的夜色中的一点微弱的血红星光,此刻稍做闪耀丶昭示了其存在。 这就是……它所需要的愿力? 他感觉自己神念与那一点微茫联系起来了。它还很弱小,并不能为自己提供什麽助力。但李无相觉察到了它的渴望,也意识到它真正想要的是什麽了—— 它独立於人道气运之外,却还与之有些牵绊。人道气运不灭,因此这大劫真君的果位就并非完全的破败与毁灭,而是在破败与毁灭之後另隐有一种浴火新生的勃发趋势……就像大劫山丶就像这新世界,曾经被摧毁了,但又被重建了,这才是它真正想要的东西,和都天司命所追求的很类似——破而後立,并非完全的毁灭! 然後李无相感到有另外一些东西顺着这种联系到来了。他的心头微微一颤,觉得自己多了一种本能。 这种本能……像是一个人知道自己抬手就能抓住面前一块石子——他现在知道,自己念头稍动,就能为人种下一个劫种。 至於这劫种是什麽,他在想到这个词儿的一瞬间便也知晓了。 ——不算是他这神通为人种下的,而更像是顺应天命丶气运,将一个人原本会经历的劫数提前引动出来。被种下劫种的人会经历苦厄丶危险,如果能平安度过,劫後馀生所产生的愿力将充实他与大劫真君的果位。如果不能,所产生的绝望与怨念同样会为其所用,只不过收效甚微—— 这个简直就是……李无相觉得心里冒出一个好笑又荒谬的念头——任务奖励吗? 自己发现了这果位需要什麽东西,因而也就获得了阶段性的奖励丶这种神通? 他此时再看这十几位剑侠,就从他们身上看到了别的东西。 那似乎是他们在未来可能经历的苦厄,如今以一种类似气运的形式被他「看到」了。有的人未来会顺遂些——譬如肖索,苦厄的气息在他身上仅只有薄薄的一层,似乎并不会对他的未来造成太多影响。 而还有人被这种苦厄笼罩,仿佛整个人都被阴影缠绕着,几乎断绝了「未来」丶影响了寿元——譬如李克。这位性情活泼丶心地善良的小师弟,看起来就像是笼罩在一片挥之不去的迷雾中。这迷雾在李无相看来就像是劫云……要没什麽别的人相助丶没什麽外力干预,只怕他终生摆脱不了这劫云,寿元也将很快消耗殆尽。 而这十几位剑侠之中,如肖索的少,如李克一样的多,好像他们都正在走向死路丶要走不出这大劫山了。 至於梅师姐和娄何——他看不到梅师姐身上的苦厄与劫云,该是因为她已是阳神了。 但娄何叫他心惊。平常说一个人的气色不好时,是说面如死灰。而现在李无相看娄何,只觉得他灾厄缠身丶漆黑一片,好像……下一刻丶十几息之後,就要命丧此地了! (本章完) 第292章 妇人之仁 第292章 妇人之仁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梅秋露说话了。 「本教向来不是教主的一言堂,但我知道此时你们心里都是有疑虑的——要是错信了李无相,又供出一尊凶神来,只怕是愧对天下苍生的。可要弃这大劫真君的果位不顾,一旦往後为他人所得,也是愧对天下苍生了。」 她叹了口气:「那我既然做了教主,如我从前所说,在其位丶担其责——今天我就来做个决断吧。本教将大劫真君果位列入供奉,往後当真这果位成了为祸苍生的凶神,亦是我的责任。到那时候,即便身死道消,我也一定惩奸除恶丶义不容辞。」 肖索终於点点头,与其他人一起说:「是。尊教主教令。」 她转脸来看李无相:「你之前说不想再待在本教了,现在是怎麽想的呢?」 李无相往洞外看了一眼,又想了想:「业帝对我说,大劫盟会还是要有的。我自己也是这麽想,现下是末世光景,要是弃之不理,世上的人不知道要死多少。三十六宗都不看重人命,跟咱们不同。所以要叫人少死一点,教区之外必须由本教统率——业帝叫我做这大劫盟会的盟主,然後再将盟主之位传给师姐你。」 梅秋露点点头:「你做了盟主,这大劫盟会也好名正言顺地供奉大劫真君的果位,是应当的。至於再传给我,倒是不必了。从前你不想留在教里,是因为在幽九渊的误会。现在误会开解了,你就用不着再出走了。」 李无相摇摇头:「师姐,也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我要去见一个人。」 梅秋露愣了愣:「见谁?倒是比做这盟主还要紧?」 即便剑宗里的人亲近,但家长里短丶儿女情长之类的事情原本也是不好在这种时候拿到台面上来说的。 可李无相想了想,觉得此时说了比不说要好。 剑侠们行走江湖,手上都有人命和斑斑血迹,即便心存侠义,也是这世道的侠义。之前在大劫山上的小院中与他们相处时,李无相曾经听到过一位名为邓希的剑侠与另外一位名为赵芳虎的剑侠交谈。 当时赵芳虎同邓希开了个玩笑,说他这人行走江湖的时候处处留情,可见是个多情种子。要有哪天为了女人,说不定会见色忘义。邓希笑着反驳说,兄弟如手足丶女人如衣服。要是真有哪天你赵芳虎不得行了,就是那女人是我发妻,我也能拿她的命来换你的命,大不了之後我自裁谢罪就是了。 他说这话之後,周围的剑侠也都在笑。那时候李克说邓师兄你这也太残忍了,邓希还笑李克是妇人之仁,说往後该多在江湖上走动历练,把这毛病给改掉。 那时候李无相就想起曾剑秋了——第一回在金水见他,他也是想要拿自己做诱的。 於是他知道这些剑侠的性情了。同门之间,算得上义薄云天,可心底其实也都是有些冷酷的情感在的,只是这种冷酷情感被拘束在太一教的规训当中,都安稳地蛰伏着。 他觉得自己也不能用这些东西去责备他们。成长的环境不同丶性情和价值观自然有差异。 只是,这样的人,在想「倘若李无相将来成了大劫真君之後会如何」的这件事时,难免就会以他们的心思来揣度自己的心思——想那业帝从前也是为了世间黎民百姓丶也是庇佑苍生的,结果成为东皇太一之後,却慢慢变成了其他的样子。 李无相自问自己是这些剑侠们,也会想——要是当初我成了东皇太一丶握有那样的权柄,会做得更好吗? 答案大抵是不会的。 因此丶像肖索一样,他们会担心——李无相这样的人,将来会变成什麽样子? 这些剑侠们也是不能免俗的。当握有生死予夺的权力时,他们希望自己是个「大丈夫」。而当别人处於这种地位时,他们又会害怕这种「大丈夫」。 李无相就笑了笑:「既然诸位要供我,那我的事你们自然是知道得越多就越放心了。所以……其实是这样——」 「我在金水的时候被一个女孩救过,那女孩子叫薛宝瓶,身世很可怜,是个没什麽修为的普通人,要是没有她,当初我是未必能活得下来的。」 「我离开金水的时候,曾经答应她要回去同她一起过年。现在是入了秋了,咱们在这里把大劫盟会的事情收收尾,可能还要用上十几天的功夫。然後我再下大劫山丶回去找到她,差不多就是入冬了。」 李无相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又叹了口气:「我走之前问她过年的时候喜欢吃什麽,又说回去的时候要给她带一点海鲜。大劫山离海很远,所以我还得把去弄点儿海鲜的时间算进去。这麽一来,梅师姐,一去一回,大概两三个月就过去了。所以这大劫盟主我是的确做不得的——我答应过她要回去,且我如今这身份也最好把自己藏起来,以免引来玄教注意。」 十几个剑侠听着他这话,差不多都皱起眉,似乎还在等他继续往下说,但李无相住了嘴。 隔了一会儿瞧见他没什麽动静,肖索才皱眉问:「你……为了回去跟她过年?在这种时候?」 李无相一笑:「我答应了她的。」 肖索的嘴唇动了动,像打算说什麽,但又不知道该怎麽说,只道:「之後呢?过完年之後呢?」 「我可能也不会回来,会跟她待在一起。修行也好,救些附近的人也罢——肖师兄,梅师姐应该清楚,我这样的性情,的确不适合跟你们待在一起做事。我之前就跟梅师姐说过,我要自己开宗立派。我不会待在太一教——你们想到一个活人被你们供奉着丶还天天能瞧见,一定觉得很怪,我也是一样的。」 於是李无相看到他的反应了,同自己预想的差不多——看了看周围的同伴,在他们的脸上瞧见了与他自己类似的疑惑不解的神情。 但还稍有些安心。安心的应该是一个似乎没什麽野心的丶妇人之仁的丶儿女情长的李无相丶那大劫真君果位的所有者。 梅秋露点了点头:「也好。如此你也能避开世间的许多大劫。万一本教将来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你再出山也不迟。」 然後她转脸看娄何——这是这些日子以来,李无相第一次瞧见梅秋露用正眼看他,而且神色温和——「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想都是发於真心。你该是知道自己从前哪里做错了丶也该是想明白要有今後丶应当怎麽做的了。」 娄何笑了笑:「是,师姐,我这些日子是慢慢想明白了。」 梅秋露便站起身:「之前在棺山之外我对李无相说,娄何残害同门其罪当诛。但当时你想要潜入真形教的总坛去,我想这对本教也有些好处,就说,留给你二十年的时间。」 「如今你那时候想要做的事情是做不成了,但心里解不开的却也都想清楚了,那该是再没有什麽遗憾了。娄何,你可准备好了?」 (本章完) 第293章 救命 第293章 救命 娄何脸色平静,走到梅秋露面前:「师姐,我准备好了。」 梅秋露微微点头,看着他说:「自本教立教起,受此绝罚的共有四十九人,你是第五十个。」 「那四十九人都算是十恶不赦之徒,但你现在既然认清了,也就只是当初问错了本心。依着本教的规矩,只毁你的肉身皮囊,抹去今生的学识艺业,送你的神魂往灵山去。要你有造化,或许能得到机缘重修。」 娄何放开了手,於是脑袋歪斜在肩上。但他端正地在梅秋露面前跪了下来,用嘶哑的声音说:「我残害同门,当受此诛。望诸位师兄弟以我为鉴。」 【记住本站域名 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 】 「好,娄师弟。」梅秋露再一次对他以师弟相称,并抬起手点在他的额上,「你还有什麽要说吗?」 娄何叹了口气丶摇了摇头。 李无相在此刻瞪起了眼睛——梅秋露真要杀娄何!? 娄何之前的错无可辩驳,赫连集也死得很冤,但他之後也算幡然醒悟,相比於这世上的其他人,的确算得上是个好人了。这些日子以来,尤其是梅秋露带人来到大劫山之後,李无相一度以为她会把这件事揭过去,觉得梅秋露对他的冷淡只是余怒未消而已,可现在…… 她真要杀娄何!? 他立即转眼去看那十几个剑侠,却瞧见他们都是垂首坐着,似乎也不忍见当下情景。 然而没人出声求情……就连心肠最软的李克也只是盘坐着丶掐着手指,把脸偏向一旁! 李无相想要求情,但心里又知道自己不该求——剑宗寻常时候是很自由的,然而涉及这种「残害同门」的事情,似乎真是没什麽理由为娄何辩驳。 可是……梅秋露说毁他的肉身皮囊丶抹去他今生的学识艺业,这跟叫他形神俱灭也没什麽区别了——他什麽都不记得了,即便去投了赵奇丶即便九公子真能收他,那他还是从前的娄何吗?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是从自己皮囊当中生发出来的—— 「我以为你看得明白呢。你再不开口,可就来不及了。」 ……李归尘的声音!? 自己怎麽会听到他的声音? 他是自己弄出来的另一个人格,依着前世李四教的那些事情,两个人格该是没法儿同时出现的,可现在—— 「你怎麽能说话了!?」 「之前李业把我炼化成了你的地魂,我不就能说话了吗。」 所以李归尘此时算是……真成了一个独立的人?独立的魂魄? 然而李无相此刻顾不得去想这些了,只问:「你刚才说的是什麽意思?什麽看得明白?」 新生的皮囊微微震颤,他听到李归尘似乎是笑了笑:「刚才娄何站出来,说了自己从前的丑事,好叫这十几个剑侠同意供奉你——娄何不是这样的人丶没什麽无私坦荡的吧?他这样做,你没想过是在求生路吗?是在对你示好,也是在梅秋露和所有同门面前忏悔。」 「梅秋露又为什麽偏在刚才提起你要离开太一教的事呢?你终究是要做完大劫山的事才走的,何必在此时说丶叫人心离散呢?因为这麽一来,你就不算是太一教的人了。她是教主,本教的人为娄何求情是触犯教条丶触犯教主权威。可教外的人就不同了——你往後该小心点了。我从你身上出来之後,你好像越来越纯良了,这些事你从前自己就该想清楚的。」 两人在心里说话,称得上念头电转。因此听了李归尘的这些话,李无相还来得及再在心里电光火石般地叹了口气—— 「我倒不是越来越纯良了。我只是有了个滤镜——我之前觉得梅师姐那样的人,说话是算话的,要杀就是真杀的。」 李归尘似乎又笑了一下:「所以我说,你再开不开口就来不及了。梅秋露是说话算话,但也还有点人情在的。这一点人情就是给你求情的机会。你要不开口,她真的会杀。我甚至於还觉得即便你开了口丶没法儿说服她,她也还是要杀的。」 李无相一直觉得李归尘是自己心中最理性丶最晦暗丶最无情的那一面的集合,於是现在他也不怀疑李归尘对眼前即将发生的事情的判断了。 他立即出声:「师姐,等一下!」 梅秋露的手指停在娄何额头,转脸看他,神情肃然:「李无相,你要想给他求情就不必了。他算是我的弟子,又有同门之情,这也不是我的本心。你既然是个剑侠,就该知道——」 「我已经不是剑侠了。至少不算是太一教的剑侠了,师姐你忘了吗?」李无相沉声说,「当天你来大劫山救我的那晚,对我说大劫盟会之後,我就是剑宗的宗主。如今地火已经过了,大劫盟会已经完了,我此刻就是剑宗的宗主了。娄何害死了你们太一教的人,却帮我几次丶救了我几次,我想给他求一个不死的理由,行吗?」 梅秋露的脸色稍稍一变,石窟之内的剑侠们都抬起头来。有些人神情如常,有些却目光灼热。李克如李无相所料,立即开口:「是啊师姐,娄师兄他——」 梅秋露神情一凛,他立即把嘴闭上了。 不死的理由,是什麽?李无相心中念头一跳,轻出一口气:「赫连师兄是枉死的,一命换一命是该的。但赫连师兄的命不是凡人的命,我在幽九渊底下看到过他的亡魂,总有一天,我能把他救回来。但要说到一命换一命这事,师姐,要是娄何这性命能换更多的——在场这十几人的命呢?」 梅秋露一愣:「十几人的命?」 「也许还不止十几人。咱们当初是从匆忙离开幽九渊的,师姐你这里缺衣少食,西边肖剑主那里料想也差不多。但是三十六宗的宗门道场原本该是存留下来了的——咱们这些剑侠手段再高明,像之前那样饿得只能躺在地上发愣,又能撑到什麽时候去?」 「可三十六宗呢?要是咱们没能把大劫盟会的事情办成丶你我没做得了这个盟主,再动起手来咱们这些人能活下来多少?我是能看到他们身上的劫运的——」李无相说,「几乎都是大劫在即。」 梅秋露皱了下眉:「劫运?」 「我把一些东西叫做劫运。这洞窟的十几位都是劫运缠身,在我看将来会倒霉透顶,个个都有性命之忧。」 这不是什麽好话。可李无相却觉得,梅秋露仿佛因这话稍稍松了口气。 「这是那果位……」 「算是吧。可我也不觉得算是什麽神通,我自己都想得清楚——眼下这种状态,既没有吃食,也没有丹药法材,还要连番作战,什麽人看着都会晦气缠身的。可师姐,有一个法子,是能叫咱们不必担忧吃食的。那法子你也是知道的,或者说,你是比娄师兄更早知道的。」 ——并且算是师姐你给了娄何的。 梅秋露微微扬起脸:「你说广蝉子。」 「就是广蝉子。修行广蝉子只需要自身的先天一炁,不依赖丹药法材。再往後,更是只需要愿力即可——至少成丹之前就只需要愿力即可。至於那之後,师姐你修的是小劫剑经,是知道怎麽再把脏腑养出来的。其实……这不就是在修小劫剑经吗?只不过是稍弱些的小劫剑经而已,但还是比眼下的真仙体道篇要强的。」 梅秋露看了看洞窟中的剑侠们:「这就不算是人了。」 李无相知道梅秋露此时说的不是自己和娄何,而是在问这洞中的十几位剑侠。他就笑了笑:「我和娄师兄都已经不算是人了,但也没觉得有什麽不对劲儿。师姐,况且一个人修到了你如今的地步丶出了阳神,其实也不能算是人了。既然最终都要舍弃这躯壳丶或者叫这躯壳不似人类,或早或晚又有什麽不同呢?」 剑侠们都睁着眼,一时无言。李无相看得出其中几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几句话,但又闭上了。 他们应该觉得自己说的话,细细一想,其实是有道理的。但凡能修行丶能修行到如今这地步的,又会有几个人真的在意什麽血肉身躯算不算是人呢? 倒是能迅速提升修为的法子就在眼前丶又摊上了如今这麽个世道,才是更叫人心动的。 梅秋露就沉默着等待洞中十几位剑侠沉默了一会儿的功夫,才说:「那你该知道,修广蝉子劫数重重丶是凶险异常的。」 「所以我就想要用这凶险,为娄师兄求得一命。」 「我有法子,或许能叫人在修广蝉子的时候避开劫难……其实也不算是避开吧。修行广蝉子是劫难多,但我觉得这不是最麻烦的,麻烦的是不知道什麽时候来——遇着一件事,往往要提心吊胆,不知道出了什麽状况自己就要倒霉丶或许推开一扇门就要陷进死地里面去。」 「可要是能提前知道自己什麽时候会倒霉,就像提前知道自己什麽时候要渡劫,於是做好准备丶相互援助,也许就没那麽麻烦了。」李无相看向娄何,「我这法子就是叫人入劫丶叫人大概知道什麽时候会入劫。只是我不清楚这麽一来,是凭空给这人多带来了劫难,还是引动了这人身上的劫运。」 「师姐你一定要杀娄师兄的话,就把他的命借给我用吧——他已经修过广蝉子,还到了披金霞的境界,我在他身上试试这法子。要是事成了,他也算将功赎罪,要是不成……娄师兄,你会有怨言吗?」 娄何抬头看了看梅秋露,又看看剑侠们:「我没有。」 李无相点点头:「师姐,诸位,那你们意下如何?」 梅秋露叹了口气:「也罢。娄何——」 「……在,师姐。」 「往後就不要叫我师姐了。我向来是不喜欢功过相抵或者将功赎罪之类的说法的。今日之後,你不再是太一门人了,你我还是以道友相称吧。」 娄何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看起来既觉得震惊丶又觉得失落,或许还有些劫後馀生的庆幸。 李归尘说得不错,娄何不是那种无私奉献的人,他做每件事几乎都有自己的考量和心思。之前挺身而出自揭其短,或许是为了向自己示好,现在这样站在梅秋露面前,或许也是作态。 可李无相又觉得,这作态之中,该有五六分是真心实意。一个人在太一教中待了几十年丶又真的被驱逐出去……即便心坚如铁,也会当真觉得难过吧。 这时梅秋露摆了摆手:「好,今日事毕,大家先歇下。今晚你们都不要值夜,我和李无相丶娄道友守着。养精蓄锐,明天商议大劫盟主盟主之位的事。」 元婴时的梅秋露在幽九渊像是个受气包,可阳神时的梅秋露说起话来,却真有了太一教主的威严。剑侠们似乎还想同娄何说些话丶也想问问李无相所说的「劫运」,但听了她的指派,立即齐声应下丶只低低地相互交谈几句,就又躺下去了。 梅秋露就走到洞窟前,稍微向外看了看,转脸对李无相说:「此刻外面方圆五十里之内无人。你和娄何用不着吃喝,今晚出去找些吃的吧,给他们明早醒过来的时候用,这里有我就好。」 她这时候说话,是目光从两人的脸上掠过,不再像从前那样无视娄何了。 李无相说了一声好,娄何则看着梅秋露丶动了动嘴唇,最终也只叹了一声,说:「好。梅……梅道友。」 梅秋露转身走回到洞内,李无相拍拍娄何的肩头:「走吧。」 两人出了洞口,又在林子里沉默着走了一段,娄何嘶嘶地说:「多谢你救我一命。」 「之前也不是也救了我一命吗。」 娄何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等又走出一段路,忽然开口:「你收了赵玉做弟子,算是你剑宗的开山大师姐了吧?」 「是啊。就是不知道她现在怎麽样了。」 「那你那剑宗是不是还少个开山大师兄?李无相,我做你弟子怎麽样?」 李无相愣了愣丶看看他,然後笑了:「你还能开玩笑,看来是看得开了。可我刚才说的可不是假的。我会给你种一个叫劫种的东西,我也是真不知道这东西会叫你再渡一劫,还是只是引动你身上的劫气——」 娄何忽然抓住他的手,李无相能感到他的皮囊似乎在微微发颤。 「我说真的,我做你弟子怎麽样?我做你……剑宗的弟子,怎麽样?」 (本章完) 第294章 教主的权威 第294章 教主的权威 李无相想要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可算是我的师祖」。但他及时反应过来,没将话说出口。 青囊仙不会流泪丶不会脸红脸白,不过李无相知道皮囊发颤就是因为心绪激荡丶难以忍受了。他知道娄何对剑宗丶太一教是有感情的,只是没想过会有这麽深。 也许是因为灭世吧。如他之前所想的那样,许多人知道自己经历了一次灭世丶知道经历了死而後生,脑袋里的想法是会变化的。 他就又笑了一下:「你想来自然可以来。不过也不用做大师兄,可以做长老嘛。我这宗门初创,急缺管理型人才——你从前在真形教见的事情多,正好是个人才。」 娄何就把手放开,似乎也觉得自己失态了。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迈开步子:「其实我,唉。我想想你,觉得你真了不得。」 了不得?李无相自己倒也是这麽觉得的。这世上没几个人能在大半年就成了个元婴的修为吧?丐婴也算婴嘛。 「倒不是说你的修为境界,而是说你的心性。」 「娄师兄你的心性不是也很好吗。」 娄何终於笑了一下:「好?不,不好。心性这东西,说的是一以贯之。我算是一以贯之吗?我从前觉算……我想要成真仙,所以我什麽都能做,觉得自己够果决狠辣。可经过这回的事情我想了想,这不算什麽……凡人里上山做盗匪的也算狠辣的。」 「我遇着了难事,总会想有没有别的法子……我自废修为到了幽九渊,又再废修为到了棺城,其实按着梅师姐的说法,都是歪门邪道。我从前不服气,可是看看你,我就知道梅师姐说的是对的了。」 「你就不会想歪门邪道,你会迎难而上。你不走旁路,你就想要在大路上一直走到底,而且还不怕死。」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情绪似乎慢慢平复下来了,再走出几步向着黑暗的林中一看:「这儿有榆树,好啊,榆树皮能吃,咱们就在这儿剥一点。」 果真是一片榆树林,生长得十分高大,树冠如伞盖。娄何走过去徒手将树皮一条条地撕下来丶搭在自己的肩上:「别剥光了,留一半。煮一煮就能吃,跟吃肉乾也差不多。」 李无相就也走到一旁开始剥树皮。一边剥,一边希望娄何别再夸自己了。 一是因为他被李业吓怕了,他是真的体会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感觉了。现在娄何用这样的腔调说话,也叫他不安了。 二是因为,梅秋露虽然放过娄何丶将他逐出太一教,可娄何的劫运仍旧浓得发黑。自己说要给他下劫种,或许他面临的真会是极险恶的生死大劫。 他就低声说:「娄师兄,其实你可以想开一点。这世上知道反省自己的人也是少数,要说心性,你这也很难得了。」 娄何黑暗里笑了一声:「我只怕反省也是晚了。有时候还想我真死了,应该成不了剑宗的英灵了——自然也去不了真形教的天外天,而只能做孤魂野鬼待在世上或者灵山。我这样的教门弃徒,唉,要被祖师厌弃的。」 因为这个吗?李无相忽然想明白了。 这世上真有来世今生,所以这世上的人会对死後更看重一些——就像他前世时那些虔诚的宗教信徒一样,会怕自己下地狱。 凡人死後去往幽冥,依照他现在所知道的那些,这种死差不多就是真死了,可能会一直留在那里。 修行人,三十六宗之类的,要是死前准备工作做得好,会去往灵山。但灵山里那麽多的怨鬼,可见绝大多数的下场也是不好的。 倒是像剑宗丶六部玄教之类,死後有归属,算是有福利保底的。 不过如今剑宗也不成了。剑侠们死後去的地方应该就是李业带自己去的业都,他之前在那里跟都天司命大战一场,里头的剑宗英灵都被耗尽了,只怕那地方也成了一片废墟,要不然自己不会在幽九渊附近看到那麽多的亡魂徘徊在外。 所以如今剑侠们死了,也算是无处可去了。 他在黑暗中看娄何——他脑袋还是歪斜着的。他体内没有金缠子,肉身皮囊破损了,感觉应该跟自己的金缠子破损了差不多了,一样会感觉到疼痛与虚弱。 於是娄何此时就歪着脑袋丶微微躬着身子,慢慢从树上撕树皮下来,看着很有些可怜。 「其实剑宗……」李无相稍微犹豫一会儿,「其实本教在梅师姐和崔教主之前,还有一位教主。梅师姐刚才说的都天司命就是那位教主成就的。」 娄何愣了愣,转脸看他:「啊?」 「师姐应该是怕大家觉得失望,所以只说都天司命,没说别的事。其实那位教主叫姜介,剑宗这三百年来的教主都是他,只是你们忘记了。」 李无相把姜介的事情简要说了。娄何起初在黑暗中站着听,然後一边慢慢地剥树皮一边听,等李无相说完了,他叹口气:「好吧,之前你跟梅师姐说的时候,我隐隐约约听着了一点,但是不真切。原来是这麽回事。」 「这麽说……现在剑侠死了之後,无处可去了?」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李无相又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是说,姜教主那时候叫我对梅师姐说,留你在教内听用。」 娄何猛地转过脸:「你……这话你没对师姐说!?」 「说了。」 娄何在黑暗中看了他一会儿,又慢慢将脸转过去丶盯着面前的榆树。再撕下几条树皮,笑了一下:「唉,行吧。我倒是也明白了,姜教主不能提,师姐她就没什麽理由叫我待在教内了——否则残害同门的不被诛杀,教条威严何在呢。」 「况且她现在是教主了,不是掌剑了。她这当代教主,何必要听前代教主的吩咐呢。」 李无相摇摇头:「梅师姐不是这样的人。」 「业帝从前是东皇太一那样的人吗?你不是也说了吗,人到了权位上是会变的。」他摆摆手,「你放心,我没什麽。我做的事情该死,别的我不在乎了。」 李无相不再说话。两人撕下不少榆树的树皮,在身上缠绕得仿佛铠甲,又挖了些蒲公英丶摘了些龙葵和狗尾草。 等到打算往回走的时候,李无相说:「要是这劫你度过去了,就来我的剑宗做长老吧,我认真的。你有没有想过师姐也许就是想要你来我这儿呢?」 娄何同他并肩走着,隔了一会儿才说:「你之前还曾经劝我,叫我别走错了路。你不怕我今後再做点儿什麽吗?」 「你要是说这个的话,我这儿倒是正合适。这几天把大劫盟主的事情搞定我就回去,然後我就找一个地方开宗立派丶慢慢修行,短时间之内不再问江湖上的事情了。这大半年太累了,我觉得自己的气力还有,但是心力快没了。」 「你这大半年,从筑基修到元婴,现在不想再过问江湖事?你耐得住吗?」娄何转过脸认真看他,「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这人虽然整天嘴上说想要安安稳稳地待着,可实际上操的心一点儿都不会少。现下是乱世,你不想抓着这空子丶做点什麽吗?」 李无相摇摇头:「从前会。但现在经历了李业带我做的那些事,我忽然想开了。」 「咱们都太急了……即便想一件事,是以月丶年丶甚至十几几十年为单位,也还是太急了丶目光太短了。我从前很怕死,也怕别人死,总觉得形势危急,什麽什麽不做就晚了。可现在我知道,有些事是天注定的,早晚都在那里。」 「我这话不是说我认命了,而是说,许多事是有补救的馀地的,而做这种补救的能力才是最重要的。如果我真想要做点什麽,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我都得安稳下来好好修行,否则得不偿失。」 「娄师兄,这就是我为什麽要给你下劫种。要是你能度过去,你就会知道你从前欠下来的债已经还清了,你也许也会像我一样丶看开了。要是渡不过去呢……那你就是本该渡不过去的。」 最⊥新⊥小⊥说⊥在⊥⊥⊥首⊥发! 娄何点点头:「你到底是有了果位的人了。你这话……听着是真有玄机,很有些神启的味道了。」 李无相笑了笑:「那你到底怎麽说?要是度过去了,跟不跟我去过隐世清修的生活?」 娄何也对他一笑:「好。我去。」 又走出几步,在林间瞧见一片葫芦藤,藤上挂了果。那葫芦果长势很好,小的也有拳头大小,还是青色的。娄何站下脚步:「摘点儿葫芦回去,放上些日子能做水壶——洞里也没什麽水喝了。」 於是两人顺着这一片藤走,想要把这些都给摘了。李无相那然山幻境还在,倒不担心拿不了。但等他摘了十几颗的时候,听到一个声音:「梅秋露这太一教主说话算话,你如今做了剑宗宗主,应该也是说话算话的。」 是李归尘。 李无相站了下来:「怎麽了?」 「还记得之前你答应我的事吗?大劫山事了,你就给我一个自由身。」 李无相沉默片刻,转脸对娄何说:「娄师兄,你先摘,我有点事。」 娄何只看他一眼就点点头:「好。我先往那边去,瞧瞧还有多少。」 等娄何走得远了,李无相才在心里开口:「是,我是说过这话。我说在地球上你我这种情况算是精神病,但是在这里有金缠子,往後金缠子归我,广蝉子炼出来的皮囊归你。」 「对。你就是这麽说的。」 「但是在这时候?李归尘,你算是我的地魂,要是你走了……再者说,别的时候我可以不要这皮囊,但是现在这皮囊是那些剑侠用他们自己的血肉给我供出来的,要是你走了,我总不能叫他们再供一次吧?」 「你为什麽想要离开这些剑侠?」李归尘发问,「除了你想要找个安稳的地方修行之外,为什麽要走?」 李无相愣了愣,不知道他问这个是什麽意思。但说了实话:「我想薛宝瓶了。」 「你为什麽想她?男女之情吗?还是要娶她做妻子?你我这皮囊无欲无求,你想女人做什麽?」 他这话问得叫人有些不适。但李无相知道李归尘是个怎样的人——两人第一次交流沟通的时候,他自称是个老人了,看他书写的那些文字所透露出的语气也颇为老道平和。现在说「想女人」,该不是尖酸刻薄的嘲讽的。 李无相就耐心说话:「我不是想女人。我和她……她我不知道,但我的,我想不算是男女之情。她救了我,养活了我,算是我的家人一样。你知道我的来历,在这世上,她能叫我觉得我在这里不算是个过客。」 「所以如果我一定要选一个地方,就选她在的地方。」 李无相感觉到脖颈上传来轻微的阻力,像是李归尘想要点点头。 然後听到他说:「你想念你的家人了,我也一样。我也想要去看看我的家人。」 「我说过,我生在福和镇,很小的时候就外出修行了。现在我已经六十岁了,出走的时候家里还有个妹妹,或许还活着。如今世上是这样的情景,我那妹妹要是还有儿女,谁知道会怎麽样呢?所以我才想要回去看看他们,或许能救他们的命。别的时候,我会留下来帮你的,但现在,就像你牵挂薛宝瓶一样,我也牵挂我的家人。」【注1】 你的家人——李无相几乎在心里叫喊起来,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的疯了丶觉得现在在说的这些太荒谬了——是假的!不存在的! 「李归尘,你是……认真的?」他花了一会儿才勉强把这种情绪按下,「你应该清楚吧?你是我的另外一个人格,你会有自己的身份认同丶记忆,甚至你的性别都可能跟我不同。可这些不是真的,你觉得自己六十岁,是因为我希望有一个人为我出谋划策,那个人应该有阅历丶性格沉稳——当时我的潜意识里还一直遗憾自己像是个此世飘零客,所以你也就在这世上有了家人……这些你应该明白!」 隔了一会儿,李归尘说:「我明白。但我从前是不存於这世上的,现在是了。这世界不久前毁了,现在又复生了——假的变成真的了,那我也就是真的了。李无相,我真的有家人,就在这世上。你领教过太一权柄,有没有想过,这是因为我就是你曾经发下的愿心,而如今这愿心也成真了呢?」 …… 注1:详见第二百三十五章 (本章完) 第295章 赵玉 第295章 赵玉 李无相愣住了,觉得自己无言以对。 他不知道李归尘现在是在臆想,还是说在什麽福和镇上真的有他的家人。不过无论哪一种是真的,自己都拦不下他了——如他所言,李业使其成为了地魂,他如今寄身在皮囊当中,几乎能够驭使它了……自己刚才就差一点点了头! 然後…… 他叹了口气,想起李归尘刚出现时的情景了。 他是在那天晚上主动现身的,自己当时明白这种「主动」其实就是意味着善意。而现在,李归尘似乎仍旧怀有这种善意——等到出了洞穴丶远离人群,再向自己说明这件事。 「好吧。你说得对,这件事我答应了你,应该履行诺言的。但是我们得想个办法——你走了,我就真是被剥皮了。你应该知道这金缠子露在外面有多疼。宽限我一两天,我找个法子行不行?」 皮囊的紧绷感立即消失,该是李归尘让出了控制权。 「这是应当的。不过你重新炼化皮囊需要肉食,这两天可以试试从三十六宗的人那里弄过来。至於你的修为,我走之後你虽然三魂失了两魂,也是有补救的法子的。」 李归尘说到这里时,也叹息一声:「你的想法是对的。你是该找个地方避世隐居丶把你的本事好好磨练磨练了。你现在这样子就像是用了直升礼包,一道闪光之後技能栏里被填满了,真到了用的时候,自己都会忘。」 他……说这些? 这麽自然地把只有自己前世才知道的事情说出来了? 李无相往前走了两步,一边抬手重新摘起葫芦来,一边忍不住问:「你刚才说的这些……你觉得是你自己知道的,还是从我这里知道的?」 李归尘像是在他身体里笑了:「你想问的是,我口称我是此世人,却又知道这些事,到底我觉得哪一个是真的?」 「嗯。」 「都是真的。我再说个只有你我才知道的事情——你觉得原子存在吗?」 ……啥? 这话叫李无相一阵恍惚,觉得自己被这些字句从现世强行抽离出来了。现在他站在一片葫芦藤下,周围是安静深沉的黑暗,只有极远处传来的一点流水声。这情景,叫他觉得自己好像还在原来的世界——在外出做事的时候停留在一片荒野当中了,但只要再向外走出十几或几十公里,就能看到宽阔平整的道路丶灯火璀璨的城市。 他知道李归尘想要说什麽了。 「看怎麽说吧。你要说的我知道,电子是量子态,中子和质子的内部也是量子态,至少我来这儿之前,那边没人亲眼见到过原子。所以你说它其实不存在,也可以。」 李无相说出了这些话,语气很平静。可他知道自己算是猛地松了一口气丶好像终於做出了什麽禁忌的事。 因为来这世上之後他一直在强迫自己不去想那边丶不去想前世了。这叫他觉得自己被过往流放丶在当下飘零。可是现在,因为李归尘这些大大方方的说法,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变得不那麽空洞了。 「你看,你也是知道的。所以我是此世人,还是异世人,或者到底有没有我这麽一个人,谁能说得清呢?或者说我两者都可以是。你领教过了太一的神通权柄,不该对这些事情觉得吃惊的。」 「别说我了,谈谈你吧。唉,你的事情,你自己想不清楚,我倒是替你想清楚了。你可是然山宗主,习得然山符术的。然山符术可以化虚为实,等你回去了,就好好练练这符术。肉身皮囊化得,地魂天魂也许也化得呢?」 李无相心头一亮——他说的真有道理! 「那——」 但此时李无相忽然听着一声惊呼,不是娄何的声音,而像是女声——仿佛被什麽东西吓到了,压抑着叫了一声,但又立刻止住。 三十六宗的人!? 摸到这里来了!? 李无相立即出了阴神,直往发声的地方去——那是娄何走过去丶葫芦藤蔓延过去的方向。 林中昏暗,可他的阴神却是看得清楚的——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卧在一条溪水边,娄何手中正执着飞剑,看起来即将发出。 那女人该是之前摔倒了,这时候正把自己撑起来丶抬起头。娄何一见到她的脸就愣住了,李无相也稍稍一愣,阴神立即回归躯壳,纵身飞奔过去。 重到溪边时候,娄何才刚将飞剑收起。李无相冲到她身前,把她看得更清楚了—— 「赵玉!?」 在这样的黑暗中,赵玉是看不清的。可听到了李无相的声音,稍稍一愣,立即乳燕归巢般地扑入他怀中,声音里带着些哭腔:「……师父!」 李无相这轻飘飘的皮囊险些被撞倒,亏得身上还缠了些榆树皮。他抓着赵玉的双肩,往後退了半步仔细看她,见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全都是被草木刮擦的血痕,有些已经结痂了,有些还是新鲜的,在淌着血。 只看这麽一眼,他就意识到不对劲儿了。 赵玉之前是有修为的,之後又得了易筋经,一身的皮囊肯定谈不上铜头铁骨,然而至少不至於被草木刮擦到这个地步。而且不寻常的还有她的呼吸和心跳——呼吸又短又急,心跳得极为厉害,别说像不像修行人,就是连市井间的习武之人都比不上了。 她这是—— 「怎麽了?」李无相抓着她的双肩稍紧了紧,但语气却温和了些,「你这是怎麽了?从哪里逃出来的?」 此时娄何已经又把飞剑放了出来,却没有催出剑光,只朝李无相摆摆手,藏身在一颗榆树下往四处戒备着。 李无相也把赵玉拉了过去——但她在叫了那一声「师父」之後,神情立即又变得惶恐起来,转脸向溪水对面的黑暗密林中看,哑着嗓子丶几乎是用气声说:「师父,有尸鬼,尸鬼在追我,就快来了,我们快走啊!」 「尸鬼?」 李无相转脸看向娄何,什麽玩意儿? 娄何听了这个词儿也稍稍一愣,摇摇头。 李无相就拍拍赵玉的手臂:「你别慌,我在这里,不要怕。尸鬼是什麽东西?」 「我……我说不清楚,三十六宗的人变成尸鬼了,就是……就是……师父,我们还是快走吧,尸鬼吃人,还吃灵气,还……」 赵玉平日里就是木木的样子,到了这时候是真慌了神,话就更说不清了。 李无相打断她:「尸鬼是个什麽修为?」 「……啊?」 「有元婴丶阳神的境界吗?」 「啊……有,但是追我的从前是金丹,师父,尸鬼他们——」 李无相朝着娄何一点头:「娄长老,护着你师侄女。」 娄何也点头。李无相立即阴神出窍,在黑暗中升至浓密的树冠之内,往溪水对面飞遁过去。 越过溪流,重新没入浓密的林叶中。剑宗的阴神看起来与真人无异,但也算是无形无质,平时只以神通摄物,因此在林叶之中穿行时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的目力好,在跟赵玉说话的时候已经瞧见溪水是从上面浑到下面的,知道她该是在顺流而下一直逃过来的,於是就在溪流旁的树冠中隐藏身形丶溯源而上。 赵玉说「尸鬼」是金丹的境界,她看起来又是修为全失的模样,照理说那尸鬼应该就在不远处。但李无相飞遁出一段距离之後,瞧见那溪水已经变清了,却还是没发现所谓尸鬼的踪迹。 或许是失去了她的行踪往别处去了,又或许正在—— ——嘶吼声。极轻,像风。 最⊥新⊥小⊥说⊥在⊥⊥⊥首⊥发! 渐渐响了起来,就萦绕在他耳畔。 李无相立即停在树冠之中,将神识放出丶感受周围的一切。 他先是用听的。但听到的只有树木在真正的风中的沙沙声,以及那种轻微的嘶吼——他分辨不出来自何处,就好像那声音就是风声,而只是自己听错了。 随後用的是感觉——放出神念,化入周边的天地灵气之中,体察其变化。修行人会吐纳调息,於灵气之中其实像是一个个不起眼儿的小漩涡,在阴神的感知里应当是很明显的。 可同样什麽都没感觉到,只是那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丶越来越大,好像此时的风也渐渐变大了。 它们……赵玉口中的尸鬼,应该就在周围。是什麽邪门儿东西,自己的阴神都感知不到? 但他还有个办法——看,看周遭一切事物与灵山之间的联系。刚才没用,是不知道这会不会惊扰了他们,然而此时—— 看……看!? 他什麽都看不到! 在从前,所瞧见的应当是千丝万缕的联系,都是从世间的活物上蔓延出来。可如今这里什麽都没有,仍是一片彻底的黑暗! 但那声音变得更大了,大到了李无相逐渐能听得分明——那并非毫无意义的嘶吼,而更像是许多人在窃窃私语,随後连成一片。 只是那些话语丶那些声音丶那种语气,饱含癫狂诡谲的意味,甚至叫他也觉得自己心头烦躁丶神志动摇,也要变得狂躁起来了! 看不到丶感知不到,可李无相知道他们就藏身在自己周围……三十六宗怎麽会有这种邪门儿手段? 他索性不再藏匿,而在树冠之中出声:「什麽东西装神弄鬼,给我滚出来!」 嘶吼声消失了一瞬,但下一刻变得更大,李无相完全听清了——的确不止一个! 「我们不是神……」 「啊……也不是鬼……」 「……是仙!」 「对对对,我们成仙了!嘻嘻……」 「……这是什麽东西?」 「……好东西!」 「……是啊,好东西,好啊,好啊……好吃啊……」 「……来啊,来一起成仙啊……」 声音不再像风声了,李无相听得到来处了——就在环绕在他身边! 「来一起成仙啊……」 离得越来越近了,像是许多人把自己围了起来,而这包围圈正在慢慢收拢! 「来一起成仙啊!」 其中一个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成片的树冠以李无相的阴神为中心猛地向外倾倒,片片树叶像是像刀锋一样斜着朝向周围树立起来,随後叶片上的翠意褪去丶在眨眼之间变成枯黄色,又在下一刻化为齑粉,仿佛生机在一刹那被无形力量攫取—— 嘭的一声巨响,他所在的这一棵丶周围的几十棵,叶片统统炸成了一片烟尘丶激荡起涟漪般的气浪! 李无相在这气浪中直冲上天,抬手便向自己刚才的藏身处打下一道金光。真力激荡,立即将这片烟尘驱散,於是他看到底下现出的是一片已彻底枯死的巨木,而在那巨木之中—— 很难说是什麽东西……像是由许多黏连在一处的尸块构成的。那不是人形或者别的任何自然的形状,而仿佛此地刚刚经历了一场屠杀丶许多人惨遭分尸,而後那些尸块丶脏器又被抛洒在这些巨木之间,耷拉在树干丶树枝上,环绕在自己刚才立足处的周围。 它们是彼此联系着的——黏黏糊糊的筋或是经络一样的东西,像海边破旧的渔网或者下水道中肮脏的发丝一样,将融为大块的尸团牵连在一处,叫它们构成了勉强可以为称为一个整体的东西。 也很难说清楚这东西的颜色……因为它的表面没有皮肤,而是聚合在一起的鲜肉丶腐肉丶脏器丶毛发丶骨头,其上裹着树枝丶泥土丶碎石,红丶褐丶黑丶白丶黄丶绿,混杂在一起,慢慢地向地面滴落着粘稠的液体,像是血清,又像是脓液。 其中还有头颅。 大概几十颗头颅。 那些头颅镶嵌在这些东西之间,可脸上的神情却极为生动。 那是急切的丶兴奋的丶期待的丶饥渴的表情,双眼炯炯有神,仿佛一点儿都不因为自己变成了这种恐怖又恶心的怪物而感到不适或遗憾丶仿佛他们真的成仙丶已证果位了。 於是李无相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这张熟悉的脸也在看着他,并被由碎骨丶筋膜丶皮肉丶脓液所凝成的长蛇一般的脖颈托举起来,向他说话:「李道友,李道友,是你啊?嘻嘻,太好了,赵玉呢?你们师徒两个,来跟我们一起成仙吧!」 (本章完) 第296章 天外飞仙 第296章 天外飞仙 这是孔镜辞的脸。 她说话的时候,另外一张一模一样的丶该是属於孔镜语的脸从其下的脖颈中挤了出来,也沉默地看着他。 孔镜语从来没开过口,认识她以来,脸上的神情一直都是沉静漠然的模样,叫李无相往往忽视她的存在。 但现在她的神情也变了,变得欢欣丶愉悦,仿佛已找到了这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并全身心地沉浸其中。 李无相的心里生出一股无名怒火——这是个什麽世道?!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他压抑着这怒火,开口说:「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我?我是……」孔镜辞稍稍一愣了一下,随後说,「我是孔镜辞啊?」 但说出来的不是一个名字,而还有许多其他的名字丶那些其他的面孔的名字。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听起来就像是恶灵嘶吼,诡异恐怖。 她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李无相再问:「你知道你现在成了什麽样子吗?」 面孔笑了起来:「知道啊,嘻嘻,李道友,你觉得我现在不好看吗?李道友,你不要怕,我已经成仙了!成了天外飞仙了!你想想看,猫狗看了你,觉得你一身光秃秃,不是也觉得恶心吗!仙人就是这样,你来跟我们一起成仙,就知道其中的美妙滋味丶就知道自己有多美了!」 她说起话来也还有逻辑,不是完全疯了的样子。 或许……这「完全」两个字也可以拿掉——赵奇生前死後的性情也是完全不同的。 李无相向着远处的苍茫夜色中看了一眼,放缓了些语气:「你要我成仙也不是不可以,孔师妹,你先得跟我说说你们是怎麽成的仙,你们那边的人,全都成仙了吗?」 一颗脑袋又被另外一条脖颈托举着升了起来,张口大叫:「你这个笨蛋,李道友在套你的话,他根本就不想成仙!你别说了!」 这张脸李无相也是认得的……是天工派的唐七郎! 孔镜辞的脸立即变作怒容看向唐七郎:「不许你说李道友的坏话!他这个人向来小心,当然是要问清楚的了——」 她这话音一落,十几张面孔立即也被脖颈托举着升了起来,七嘴八舌地大叫——全是在说孔镜辞上了当。 孔镜辞似乎被激怒了,把眉头一皱:「再烦我,我就不叫你们活了!闭嘴!」 她那脖颈之中忽然亮起一团翠绿的光芒,几乎把表皮照射得半透明了,於是李无相瞧见里面的东西——好像是她之前带着的那法宝葫芦。 葫芦藏於脖颈的血肉和脓疮之中,仿佛生发出了许多的血管和经络,在这巨大的可怖躯体中蔓延来开,看着,竟然叫李无相觉得有有点像心脏。 而此时这葫芦微微一转,其上连结的那些东西立即脱落了一大半。十几颗被托举起来的脑袋瞬间没了力气,一下子跌落回去。这具缠绕丶耷拉在十几颗巨树上的身子也一时间变得更软了——李无相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看到这身子里面的东西像雨水般地往地上落丶落在草丛中,立即嗤嗤地升腾起烟气来。 孔镜辞竖眉喝道:「还说不说了?你们还说不说了?」 唐七郎那脑袋倒还是被托举着。他们这身子像是一条巨大的圆环,孔镜辞在东边,唐七郎就在西面。他把脖子一挺:「孔师妹,你做什麽!?说好了大家都是一体的,你不能仗着你的本事胡作非为,你再不停下来我也不客气了!」 「呸!谁叫你们要坏我好事!?」孔镜辞怒骂,「我爱死李道友了,从前不敢说,现在成仙了才知道我从前那是入了魔障!我现在就要李道友也跟我一起成仙,你们偏要跟我作对!你们还说不说了?还说不说了?」 「我爱死李道友了」这几个字叫李无相的心微微一颤。 他们现在这样子,的确跟赵奇是很像的——死掉之後性情不但变了,就连心里的想法也难以掩饰了,随口就会说出来。 能不能救她?这些人还有没有救?几个念头在李无相的脑袋里飞转——一定是因为司命真君。这些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心思丶这种贪婪急切的语气,正是跟司命真君的权柄对得上。灶王爷所需的口腹之欲只是表象,对於一切的占有丶对於生存的执念才是这种权柄的底层逻辑…… 「好!你要任性,那我也不客气了!」此时唐七郎大叫一声,脖颈也亮了起来。 他那脖颈中亮起来的是红芒,一样将表面照射得半透了。於是李无相瞧见了里头血红色的丶枝枝蔓蔓的东西。只一眼,他就认出来那应该是天工派的易筋经。 眼下这易筋经稍稍一动,立即也将其上连结的那些丝丝缕缕的东西甩掉了大半。这躯壳之前像是受不住自身的重量了,在噼里啪啦地向下掉落零件,此时易筋经这麽一动,这身子立即僵住了,仿佛在刹那之间化成了石雕,然後从巨树间摔落下去。 一落在地上,这东西就仿佛是被摔散了。李无相这时候才看清楚它到底是由什麽组成的——其实就是人。像是一个人被打碎丶然後又被重新揉捏成了一团,再在彼此之间生出许多的经络丶联为一体。 经这麽一摔之後,其他人脖颈之中也立即亮起了各色的光芒。孔镜辞与唐七郎顾得不吵架了,十几个声音慌乱作一团,李无相便瞧见这身子像是本身发了疯,时而现出一片开开合合的鳞甲丶时而探出无数只畸形蜷曲的利爪丶时而又有钢针似的粗黑毛发从血液与脓液中钻出,想要充作脚足叫这身子重新动起来。 一个念头从他的脑海中霹过去,他立即盯着馀下那些头颅的脖颈凝神细看,然後倒吸一口凉气—— 全是法宝,全是三十六宗各门派弟子所执有的法宝。它们被包裹在这扭曲的躯壳里,就仿佛是它们的器官……孔镜辞那法宝葫芦的神通可以愈疗伤病,此时在这躯壳中发挥的作用,似乎就是叫它能够焕发生机丶融为一体。 唐七郎那易筋经,李无相当初看第一眼的时候就觉得像是个超大号神经元,而名字里又有个「筋」字,如今在这躯壳中似乎既是神经丶又是将其连结在一处的筋络。 而这些东西,这法宝,都是依照三十六宗各自的镇派之宝炼化出来的。 至於三十六宗的镇派之宝……那原本就是从九公子的龙躯上拆分出来的! 所以……孔镜辞才说他们成的这个仙,是「天外飞仙」? 就是指当初从天外而来的九公子?他们用彼此的法宝与肉身融合在了一起……他们觉得自己是龙躯了!? 大劫山上的三十六宗弟子足有数百,要是司命真君做的,这样的怪物应该也有数十个,更别提那些元婴修为的了,要是他们也成了这个鬼样子—— 李无相立即趁着他们在底下乱做一团的时候斜着穿入远处林中,要接上娄何和赵玉丶回到洞中报信去。 但瞧见他一走,那躯壳在迸发出一片吵嚷声之後即刻平静下来丶再无声息。 随後李无相就感觉到仿佛有一阵劲风正在尾随着他丶也像他的阴神一样在这密林里穿行。 他们又重归一体了! 孔镜辞还在里头,李无相还在想往後能不能救她出来,於是抬手发出一道剑光丶想要将其暂时逼退。可那金光一射进黑暗的密林之中就立即被大团雾气缠上,只一息的功夫便不见影踪,像是被吞噬了! 唐七郎的声音在身後响起来:「你看你看,你爱死李道友了,李道友却不领你的情,还要杀你!你这个笨蛋!」 孔镜辞的声音怒斥:「你闭嘴!李道友是在喂我!你爱死他了也饿死他了!你们不觉得好吃吗?!」 细细碎碎的嘈杂声立即响起,像是那躯壳中的其他人也在纷纷附和丶都在说好吃。 这些声音听得李无相心里一惊……这东西连自己的元婴剑气都接得住!不但接得住,还仿佛颇为受用!? 看来这阴神似乎对付不了它——阴神剑气是以体内真力凝聚的,但这东西是有形有质的,他需要真正的飞剑! 他之前还想带着他们绕一绕看能不能将其甩开,此时则将身形一折,直往自己躯壳立身处冲过去。 他之前走得不算远,瞧见溪水边的那棵树时也只是一瞬间功夫,只是,只有娄何一个人站在树下,赵玉却似乎不见踪影了——她跑了? 此时身後的一股阴风已至,李无相投身到自己的躯壳之中,向娄何喝道:「尸鬼来了,你先走!」 可娄何却像是呆住了,只站在原地瞧他。那眼珠在眼眶里团团乱转,像是自己活了。 娄何不对劲了! 但李无相无暇多想,只将体内小剑催出,朝着阴风袭来的方向飞射过去,口中喝道:「孔师妹!我现在还不想成仙,你们还想要命,咱们就改日再说!」 这是他头一次以皮囊躯壳祭出元婴飞剑——一道锋锐无匹的金光喷射而出,仿佛一道金色闪电骤然炸起,将这一小片密林丶一大片溪水都映得仿若白昼! 林木被剑气席卷,轰隆一声化为齑粉丶溪流被剑气激荡,霎时间蒸腾成一片白雾。这炽烈剑光终於叫那尸鬼现了形,它身上一阵黑雾升腾,立即将这光芒削弱了七八分。可这光芒之中的却是货真价实的炼化过的飞剑——这小剑之上隐含血罡,破开重重迷瘴,正穿进这尸鬼的躯壳当中! 李无相听到一阵凄厉惨叫,有孔镜辞的丶有唐七郎的丶也有其他人的——这尸鬼竟然是在半空中飞着的,身形若隐若现,仿佛既处於现世,又在灵山! 李无相这一剑就在它身上炸出了一个大窟窿,那窟窿之中一团蓝色的幽光逸散,应该是将其中一个人和他所持有的法宝都毁了。也不知道那法宝在这躯壳中是起什麽作用的,只瞧见尸鬼的身子立即变得摇摇晃晃,在原地打起旋来。它碰到了一旁的巨树,於是树干像是立即就被融化了,竟然也成了它身子的一部分,却叫它变得更加摇摇欲坠了。 唐七郎的脑袋大喝:「你看你的李道友!笨蛋,走了,走了!」 孔镜辞也将脑袋探出来,在枝叶间瞪着李无相:「李道友!你疯魔了!啊,你疯魔了!有成仙的大道你却不来!你伤透我的心了!真君可不会饶你!」 李无相飞快往身边的娄何瞥一眼,扬手将飞剑接在掌中:「孔师妹,再不走,我就不客气了。」 孔镜辞似乎还想要说些什麽,但唐七郎叫道:「他是元婴,他是剑宗元婴!剑宗的人比谁都狠,笨蛋,我们去请师父们!师父们才会叫元婴成仙,不过那时候也就轮不到你来爱他了!笨蛋,走了!」 他那易筋经应该是可以驾驭这躯壳的,孔镜辞还想说话,但唐七郎那条脖子往黑暗的林中一挣,这身子立即飘飘忽忽地游荡起来,仿佛又化成一阵青烟,隐遁在虚空中去了。 李无相此时才立即转脸去细看娄何。 这一眼,他的心中先是一喜——娄何身上原本那种浓得发黑的劫运没了,好像他已经度过生死之劫丶保得自身平安了。 但下一刻这喜就化成了惊……度过生死劫劫运会消失,但要是,人已经死了呢!? 因为现在李无相感觉不到娄何这空壳的皮囊中的灵气流转了,就好像他整个人的生机都已经散掉丶就好像此时他眼眶中正在打转的两颗眼珠儿真是什麽活着的东西丶虫子,正要—— 钻出来。 他的眼珠从他的眼眶中钻出来了——两颗血淋淋的眼珠将面皮撑裂了,随後他整张脸都裂开了。但里面不是空的,而真有血肉,那是一张仿佛被剥了皮的脸,其上密布艳红色的经络,蠕动扭曲着,自这裸露的面孔中向着全身攀爬,又从外头深深扎入皮囊里,於是娄何这躯壳瘫软下来,变成一团与此前那尸鬼类似的丶不成人形的东西。 随後,咕嘟两声,两张面孔从这东西里浮了出来。 「李无相,我渡劫了,我的劫数度过去了!嘿嘿,哈哈!」 「师父……我好欢喜啊,师父,我是不是成仙了啊……」 (本章完) 第297章 成仙!成仙! 第297章 成仙!成仙! 李无相没有半点犹豫,把身上的榆树皮解了下来丶抬手一抛将两人套住,又用力打了个结。 娄何几乎和赵玉一起叫起来—— 「李无相,你做什麽啊?啊?」 本书由??????????.??????全网首发 「师父,疼啊,我疼啊……」 「忍着!」李无相厉喝一声,灌注真力将两人提起,飞剑在前方开路丶摧折沿途的树木,自己在碎屑与尘雾中穿行,只用十几口气的功夫就掠回了剑侠们藏身的洞口前。 这声势将洞内的人惊动了,梅秋露闪身出来,先看见李无相,又看见他拽着东西,一愣:「李无相你这是——」 「这是娄何和赵玉!梅师姐,救他们!」 「娄何!?赵玉!?」她这一愣神的功夫,李无相钻进洞去。 十几个剑侠都起了身,眼见着他将这团东西放在地上丶耳听着他们又叫起来—— 「师父,你摔着我了啊,我疼啊师父啊……」 「梅师姐我成仙了,哈哈,梅师姐咱们剑侠有救了,我找着成仙的法子了,哈哈!」 洞内的人都呆住了,梅秋露在洞外稍一停留才走回来,李无相立即问:「师姐你出阳神看了?」 「看了。我的阳神在追着那东西,你先不必担心。」 「……那里面有孔镜辞,师姐你先不要杀了他。」 梅秋露点点头:「晓得了,我看看他往哪里去——他们两个是怎麽回事?」 「我们成仙了,我不是都说了吗?我们成仙了,师姐,你过来,我也叫你成仙——」 「娄何,你闭嘴!」李无相对他喝了一声,赵玉刚想说话,见他这样子赶紧把脑袋咕嘟一声缩了回去。十几个剑侠看得浑身发麻,都忍不住抿了抿嘴。 「我和娄何去找吃的,一直走到溪水边,遇见赵玉了。她说自己在被尸鬼追,我就叫娄何看护着我去看看那尸鬼是什麽东西——就是师姐你阳神现在正在跟着的。」 「尸鬼应该是用三十六宗的法宝和人一起拼凑起来的,我看见里面有孔镜辞,又觉得这样的不知道有多少个,就没想杀他们。但他们受了我一剑——我那一剑杀三十六宗的金丹很容易,但打他们只是把他们打残了,这金丹的尸鬼的修为是比金丹要强的。」 「然後我又回来,就看见他们两个是这样了。」李无相说话时候,众人都瞧见了这东西上面的那些红色经络——它们仿佛自己有生命,一边在体内钻来钻去丶似乎在重构些什麽,一边分出一些往地上攀爬探索,似乎想要攀到其他人身上去。可试了一会儿,又似乎对在场的剑侠们都没有兴趣,就只往李无相这方向来。 但李无相已是元婴修为,身上神气极为充足,这东西似乎想又不敢,就只能在他身边的地面上逡巡着。等这些话说完,已经像菌斑一般在他身边铺开了一小片。 梅秋露点点头,并起指尖,发出一道剑光罩在娄何的面孔上:「娄何,还认得我吗?」 「认得啊,师姐,我认得啊!我找着成仙的法子了,是不是能给咱们太一教立一大功了?我能回来了吧师姐?」 「你找着什麽成仙的法子了?」 「咱们都没想到啊,成仙的法子就在天工派!」娄何这面孔像是真有了血肉了,说话时候眼珠子咕噜噜地直转,「就是血神经啊!喏,师姐,你叫这血神经爬到你身上,你就知道我现在有多欢喜了,我法力无边啊!」 血神经……经…… 「易筋经!?」李无相踏前一步,他身前地面上的那些经络立即往後缩了缩,「你是不是说赵玉身上的易筋经!?」 「不不不,李无相,易筋经只是天工派瞎起的名字啊,其实叫血神经啊!是血神赐给我们的!」 血神?什麽血神!?自己就听说过一个血神,就是曾经建议赵奇做的那个! 这些尸鬼跟三十六宗的法宝有关联丶跟九公子原本的龙躯有关联丶跟天工派的宝贝「易筋经」有关联—— 「师姐你看着他们,我要在灵山找个人问问!」 李无相立即在神念中疾喝:「赵奇!赵奇!」 说起来,在他自己的认知里,他跟赵奇也只是几天没有联系而已——从都天司命降临丶灵山发生大变开始一直到现在。 但实际上却已经是将近两个月过去了,赵奇在那边怎麽样了?有没有被之前灵山里的异象影响到? 没有回应。 他就又喝:「龙威真君,龙威真君!」 还是没有回应,不但没有回应,就连赵奇的存在也感知不到了,就像是之前在棺城中丶赵奇险些被吴蒙打散时一样。 一个不祥的念头在李无相的心里冒出来了。他犹豫片刻,才咬着牙喝道:「……血神……血神!」 耳畔轰然一响,仿佛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海在神念之中铺展开了。李无相觉得自己看到了一片赤红色的世界,那是不同於灵山的红,是一种混沌却又明艳的亮红,仿佛自己所看到的是另外一片天地,而那片天地的底色就是红的! 随後他终於听到了赵奇的声音,和从前一样轻松快活,但就是叫他觉得还额外多了一种深沉威严—— 「李无相?哈哈哈,太好了李无相,我之前一直找你还找不到呢!李无相,我成仙了!我找着成仙的法子了!」 成你妈的仙啊!? 现在他听到「成仙」这两个字就要应激啊! 「赵奇,你……你成了血神了?」 「啊?你也知道我的威名了?太好了,李无相你过来,我教你怎麽成仙!」 「我……」李无相在神念中深深地喘了几口气,低声说,「我找不到你了,你还在灵山吗?」 「哈哈哈,灵山?你是说灵山血海吧?我怎麽会在那儿?那是怨鬼待着的地方!我都成了,当然在天外天了,我现在在赤红天,我自己的天外天!你过来看!」 灵山之中有什麽东西探过来了,像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触须丶一种联系。李无相尝试触碰了一下,在那种联系里感觉到了愉悦和急切,就跟他在尸鬼身上感觉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不该去丶不要去! 可他忍不住! 他将心一横,以神念抓着那种联系——阴神出窍丶遁走灵山! 然後他看到赵奇了……或者说像是赵奇的东西。 他身处一片艳红的空间当中,无边无际,仿佛一整个宇宙,只是这宇宙的底色就是红的丶是无尽的虚空。 他还看到了九公子遗留在灵山中的那具巨大的龙尸骸骨,只是,现在,它好像活了—— 那些骨头像是被打散了,松松垮垮地分离开了。但还有别的东西填充其中——就是他所看到的尸鬼的模样。像是有许许多多的尸鬼,以它们自身的脏器丶血肉丶骨骼丶经络丶鲜血丶脓液,填充在这龙骨的骸骨之中。 许许多多的脑袋隐藏在这些东西丶隐藏在这具巨大尸龙的体内,看起来就是无数密密麻麻的眼睛在浮沉隐没着。 龙尸的颅骨还在,也仍旧是头颅。在那眼眶中……右边的眼眶中,盛着一张陌生的脸,只是双目紧闭,仿佛已失去了神志。 而左眼眶中,就是赵奇的脸! 最⊥新⊥小⊥说⊥在⊥⊥⊥首⊥发! 龙尸的颅骨很大,那左眼眶也很大,就像是一个小山洞。於是赵奇的面孔也变得极大,几乎一张口就能将李无相的阴神吞入。 他的双眼是睁开的,神情极为灵动愉悦。一瞧见李无相,立即大叫起来:「李无相!你看看我!哈哈哈哈,我成了!我成了血神了!你过来啊,你教你怎麽成仙!」 李无相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他立身在虚空中,问:「赵奇……」 「赵奇?谁是赵奇?你还带了谁来?这可不行,我只能带你一个人成仙!谁让你帮过我呢?不过你也害过我,所以你得听我的!」 「好……血神,九公子呢?」 「九公子?什么九公子?谁是九公子?李无相你到底带了多少人过来?!」赵奇变得不耐烦了,双眉竖立,於是龙尸中所有的脑袋丶所有的眼睛都在一刹那睁开了,直勾勾地瞪向他—— 李无相感觉到了强大到几乎将他的阴神吹散的威压! 「好好好,我乱说的!你是怎麽成的仙?你成的什麽仙?」 「我这果位叫做天外飞仙!李无相,原来成仙这麽简单!人是天地精!只要把天地精都弄到一块儿去就能破碎虚空丶飞升真正的仙界了!我从前怎麽没想到啊?真笨啊!多亏了祖师爷告诉我的好法子!」 「……祖师爷?谁?右边的那个吗?」 赵奇的神情缓和下来了,龙尸之中的那些头颅也在同一刻闭上了眼睛:「是啊,哎呀,你都是然山宗主了,怎麽连祖师爷也不认识?那不就是李椒图吗?不就是司命真君吗!」 司命真君!? 「那他怎麽闭着眼?」 「哦,那是因为,那个……啊……」赵奇又皱起了眉,像是在苦苦思索。然後他的眉头慢慢地松开了,眼睛慢慢地眯起来了,死死地盯着李无相,「祖师爷说他还没恢复实力呢,说有人捣乱,没叫他把事情办成,叫……叫……李无相来着?李无相,那个人的名字怎麽跟你一样啊?啊?怎麽跟你一样啊?」 龙尸中的眼睛重新睁开了,李无相感觉自己被凝视,这种凝视像是化成了真实的刀子,在刮擦着他的阴神,甚至叫他生出了微微的痛感来…… 赵奇完了。他不记得他自己了,他是真的成了「血神」了……外面的那些尸鬼供奉的就是他?司命真君附到他的身上了? 或许也跟自己有关系……自己从前想李归尘是真的,他就在李业重塑世间的时候成了真的,自己从前说要叫赵奇做「血神」改过自新,他就真成了血神!?【注1】 是重塑世间的太一权柄把他封出来了?就像封自己那个大劫真君的果位一样? 可不管怎麽样他现在很强!强到真的像是一个什麽神仙了! 他刚才对自己的友好态度,仿佛全是因为从前的那些记忆丶执念,而眼下李无相能感觉到他不再像是他了——「赵奇」被「血神」吞没了,因为想起了「李无相」这个名字,那些记忆与执念所带来的情感被仇恨与贪婪的欲望渐渐吞没丶侵袭了。 李无相心头警兆大作,心念一起,立即就要从这赤红天里遁走出去。 似乎是感知到了他念头一动,赵奇立即尖叫起来:「就是你!原来就是你!坏东西!你还是要害我!不准走!」 巨大的龙尸猛地舞动起来,无数颗人头从骸骨的缝隙之中掉落,但又被那些长长的脖颈牵连着,仿佛龙尸上生出了无数根毛发。 它这一动,无匹的威压携着漫天的血光狂暴扑至,又将李无相的阴神吹得一散,心中「遁走」这个念头几乎要在同时一时刻被吹散了! 李无相立即祭起剑光向那漫天威压一劈:「赵奇!赵奇!!你给我醒醒!!」 剑光轰入那威压之中,像是有人在对狂风发剑,但这元婴剑气终究还是把这威压破开了一道缝隙,恐怖的力量与他擦身而过,几乎将他身後无边无际的虚空击破,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李无相觉得自己又看到了一眼灵山血海中的那些怨鬼……他不是在什麽「天外天」丶「赤红天」,而应该就还是在灵山的血海里! 「你果然是要害我!你要杀我!」赵奇尖叫起来,龙躯舞动得更加厉害,像是要猛扑过来。但就在这时候,他这身躯又忽然一顿——李无相觉得自己看到了什麽东西……从这龙躯当中生发出来的丶千丝万缕的联系,就像是操纵着提线木偶的丝线,通往虚空中的未知某处。就是这些丝线又叫赵奇顿住了丶停在原地,仿佛木偶不允许被离开舞台。 他来不及多想了,抓住这机会将自己猛一拉扯,重新回到石洞中。 「梅师姐,九公子不见了,赵奇成仙……不,是入邪了!」 …… 注1:详见第一百一十三章。 (本章完) 第298章 开龙脊 第298章 开龙脊 梅秋露面色一恍,李无相第一次在她的脸上看到了震惊的神情。她扫了一眼洞中的剑侠:「九公子?是那个九公子吗?」 「是。」 「赵奇是你之前说的那位?」 「对,他现在……好像就是那些东西供奉着的血神!」李无相把自己在灵山中看到的情景一说,梅秋露没发话,娄何倒先开口:「对对对,李无相你也亲眼看见了,哈哈,我说的是真的,咱们都在血神那里!也在司命真君那里!这是真成了!你现在还不信吗?」 诸人都不理他,梅秋露皱眉想了想:「通常来说外邪做不到这种地步……灵山里的灵神也是不成的。我的阳神在跟着那尸鬼的时候和你一样瞧见他行踪诡秘,有时像是不在现世,但往灵山里去看又寻不见——原来是在那位血神那边。」 李无相愣了愣:「师姐,你也叫起血神来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别慌,这回跟都天司命不一样。倒不是我被迷了,而是依你所说,他如今那样子,的确可以称得上是血神了。李无相,神和仙不同,仙要有果位丶要掌握权柄,但凡是能在世间蛊惑人心丶展示神通的,都可以称神——灵山里的野神不就是这麽回事吗?这血神也不过是个野神而已。」 「但这野神……他的神通也太大了!」 梅秋露点点头:「我猜是司命真君借用了你所说的九公子龙躯遗骸,用香火愿力叫他活了……司命真君的权柄是三十六真仙里最大的,他又是九公子的弟子传人,他那权柄,其实说起来倒是跟你大劫真君果位的权柄正相反的,你那是破败毁灭,他这是欲。」 「灶王爷所要的香火丶饮食供奉只是欲的一种体现,欲由生发,生则可生一切欲……九公子当年兵败身死,龙躯遗骸在灵山中一样有生欲,同司命真君之间或许还有咱们不知道的内情辛秘,借他的遗骸丶显化了这种神通,倒是也说得通。」 「唉,三十六真仙当初用他的遗骸炼了法宝,这真是不该。说起来有时我在想,当年的东皇太一没能叫九公子复生,是不能还是不愿?也不知道他的心里是不是因此存有怨愤。」 怨愤?李无相想了想……或许有。见着九公子两回,他看起来的确对姓李的相当怨愤。只是—— 「师姐,我不觉得是九公子做的。我倒觉得他是见势不妙,跑了。我在灵山里见到他的真灵残魂两回,我觉得他的神力应当是很衰弱的,只是一直在以声势和那尸骸唬人……像是被困在灵山了的。」 「但愿。你看人也是很准的,但愿你说的是对的。」梅秋露目光一转,「我的阳神还在跟着那尸鬼,我们也先不要想别的了。」 「灵山里的野神要在现世施展神通,都需要法体。书籍丶文字丶刀剑兵器寻常物什都能做法体,我猜这血神的法体就是天工派的易筋经——」 「血神经!」娄何赶紧纠正。 梅秋露看着他,叹了口气:「李无相,你看他身上还有劫运吗?」 「我现在看不出,他们两个在一起。我也说不好是看不出,还是他们现在这样子没法儿看。但娄何之前还有人形的时候,我看着是没有的了。」 梅秋露点点头:「好。现在就试试救他们——我把这血神经给剥下来。」 她话音一落,抬手就掐了个咒决。娄何刚要大叫,身底泛起一阵金光,立即将他给困在里头,像是冻住了。 「师姐,慢着!」李无相盯着那金光,「你是要这麽活生生给剥下来?血神经这个东西——」 血神经这个名字叫他想起了「神经」,虽然不大会是一模一样的玩意,但刚才自己捆他们的时候赵玉一直在喊疼,他知道疼是会把人给疼死的。 他就缓了口气:「谁身上带了麻药迷药之类的,先给用上吧。」 众人都摇头,李克说:「师兄,我们身上的丹药都没了。」 李无相看梅秋露,见她没说话,就知道梅师姐从前是元婴,身上也不会有那种东西的。 他就又盯着娄何身下的金光看了一会儿,说:「师姐你稍等。」 他走到洞外,遁入然山幻境取出了两张符纸来。他从天心幻境的典籍中学了些符术,可现在身上的符纸只有这一种。即便有别的,最该用的也是然山符——在灶台的时候赵傀就是用然山符将赵喜死後的魂魄收归体内的,或许这也是能叫赵玉的魂魄不至於往灵山或者幽冥去唯一的法子了。 他在两张纸上各用湿泥画了两个小人,走回洞内把纸递给梅秋露,又看那定身的金光一眼:「师姐,要是一会儿他们两个受不住死了,你试试把他们的魂魄拘到这纸上来。」 梅秋露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但微微抬起手,又问李无相:「你一直在看我这个金光咒,是有什麽不妥当的吗?」 阳神境界的梅师姐问自己她的手段有什麽不妥当,在寻常时候该是能叫李无相的心里会欢喜一些。不过现在,他也就只能实话实说:「不是,没什麽不妥的,我就是……师姐,这个金光咒什麽境界才能学?」 梅秋露愣了愣,洞中的剑侠们似乎也愣了愣,李无相就陪着愣了愣:「……哪里不对劲吗?」 「曾剑秋和娄何都没教过你?」 「啊……曾师兄当初教了我真仙体道篇和飞仙化剑篇。再就没了。」 梅秋露叹了口气:「这法子炼气的时候修到了炼神化虚就能学,你……」 她伸手在怀里摸了一下,取出一本小册子递给李无相:「本教的一些法术咒决都在这上面,你有空就看看吧。」 「好好好。」李无相赶紧收下了。 梅秋露就又起了手:「这回娄何要是能活,你也就不必给他下那个劫种了。」 话音未落她的剑气就发了出去。她这阳神境界对剑气的操控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剑气一离指尖立即化成了道道流光丶窜入两人体内。 娄何和赵玉都被金光法定住了,可剑气一入体娄何的眼睛立即瞪圆丶嘴巴大张丶面目扭曲,发出无声的嘶吼哀鸣。梅秋露脸色不变,只叫剑气如细小的金丝一般在他们体内游走,将那些血红色的经络一点一点地剥去。 浓重的血腥气在洞内升腾起来,艳红色的血液渗入地表。洞中的剑侠先前还面露不忍之色,但渐渐地,有人的神情开始变得恍惚——其中几个微微张开了嘴丶抽动着鼻子,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嗅到了什麽气味的野兽。 梅秋露分神看了李无相一眼,他当即阴神出窍,在这洞窟内巡游一周——他的阴神看到了淡红色的风,像是从灵山之中传出来的,此时正弥散在洞穴之内。 这或许就是血神所施加的影响。他隐遁身影,如梅秋露在棺城之外教他如何斩断玄教修士与大帝真灵那样,一道剑气自口中喷射而出,绕着十几个剑侠周身游走,将片淡薄血雾驱了个乾乾净净。 於是刚才失态的几人如梦初醒,一下子回过神来——那血神经被梅秋露的剑气强行剥离,却又像蠕虫一样想要翻卷触须,继续钻进体内。但梅秋露剥离出一条就再发细小剑光钉住一条,十几息的功夫过去,地面上已被钉得密密麻麻,仿佛苍穹之上的星子来到了这洞窟之内的地上。 可随着这血神经被剥除,娄何和赵玉的身子也慢慢垮掉了——脏器丶血肉像是烂泥一样逐渐瘫软在地,娄何也不再试着挣扎哀嚎了,眼皮和脑袋一起慢慢地耷拉下去。 李无相的阴神看得到魂魄——两人的魂魄还未离体。然而刚要松一口气,就见到赵玉的魂魄像一缕青烟一样袅袅腾腾地自烂肉中冒了出来。 梅秋露抬手一抓立即将她的魂魄拘住丶掼在纸上。李无相取自然山幻境东皇太一塑像前道符当即无风自燃,一道火线滤过却没有化成灰烬,而像是被吹胀了的气球,嘭的一声涨成个皱皱巴巴的人形丶落在地上。 梅秋露身子微微一阵,身上那件残破的道袍立即落在赵玉身上丶将其罩住。 赵玉的魂魄离体了,娄何本已垂下的脑袋忽然抬了起来,神情恍惚丶像是刚刚做了一场大梦。 下一刻,他又疼得瞪圆了眼睛,但谁都看得出此时他的眼神里已没有此前的那种入了迷似的执妄了。 梅秋露就稍稍一停,掐手散了禁锢住他的金光法,喝道:「娄何,你之前入迷了,还记得吗?」 娄何疼得说不出话,就只能点头。 梅秋露再喝:「你原本没有血肉,还能运行真气吗?」 最⊥新⊥小⊥说⊥在⊥⊥⊥首⊥发! 娄何该是疼得甚至恍惚了,愣了愣。李无相立即说:「你运行广蝉子,炼化地上的那些东西!」 娄何这才张了张嘴,又点头。 「你忍住了,我现在要把主筋给剥出来!」 梅秋露喝出这一句话之後稍停一会儿,就见到地上的烂肉稍有聚拢之势了。可在那一滩烂肉中,一根拇指粗细的经络忽然猛烈扭动起来,仿佛一条蛇,要从娄何的口中钻进去。梅秋露轻叱一声,一道剑光将其钉住丶又俯下身子一把将其抓住。 那东西立即猛烈卷曲,啪的一声缠上了梅秋露的手腕,又生出无数细小的触须要从她的皮肤中钻进去。 可梅秋露这阳神肉身坚硬如铁,任由这东西钻了一气,再一声低喝——地上的剑光霎时收敛,她一把将血神经提了起来。 所有人也就都看清了这东西模样——一离开肉身,立即失去活力,迅速缩小丶变僵,最终化成了当初天工派的人交给李无相的那易筋经的样子。 「真是易筋经。」李无相低声说。 梅秋露点点头,看着这东西:「你说那尸鬼身上都是三十六宗的法宝,我看着它倒是有点眼熟。」 她起左手连掐了几个咒决,放出数道光晕打在这东西身上。也不知道是哪一道起效了,这东西又动了起来——枝杈收缩,血色褪去,最终变成了一条苍白色的鞭子,软软地垂在她手上。 梅秋露叹了口气:「赤练派的打神鞭。」 李无相用询问地目光看她,梅秋露就又补充一句:「据说是脊髓。怪不得赤练派被太阳道的人那麽快攻破山门,这打神鞭该是用本器炼出来的,看来之前赤练派的本器就已经在天工派的手里了,叫他们用来炼化了易筋经。」 之前十几位剑侠没人替娄何求情,此时大半都围上来,问娄何「娄师兄」你现在怎麽样了。 另外小半则是想要去看赵玉。可她现在只被梅秋露的外袍覆着丶躺在地上,他们就也不好近前,只看了几眼就又围到娄何身边去了。 李无相走到赵玉身旁蹲下,想要伸手探她的鼻息,下一刻反应过来,将手指搭在她的脖颈上。 这纸人体内空空荡荡,面孔也有些皱皱巴巴,看来很可怖。但李无相感觉到她体内有极为微弱的灵气流转,也不知道这灵气是刚才梅秋露留下的,还是自己生发出来的,就又往她体内渡了一道。 这一道进去,赵玉的皮囊轻轻一颤,终於完全成了个人形。 李无相低唤:「赵玉?」 唤了三声,她眼皮微颤,猛地张开嘴丶像是想要大大地吸入一口气,但下一刻又愣住了,慌忙用手抓住脖颈瞪大眼睛去看李无相。 李无相就轻声说:「别喘气。你现在用不着喘气了——轻点,别抓破了。」 他的手段还是不如赵傀。赵玉那手抓着自己的喉咙,手指就和脖颈一起皱了,仿佛这皮囊就只是稍微厚实些的牛皮纸。 然後再问:「能说话吗?你想想看,你是自己逃出来的,还是那边故意放你回来的?」 赵玉感觉到哪里不对了。她抬起手放在眼前看,愣了一会儿,又捏捏自己的手指,再瞪大眼睛看李无相,摇摇头。 「别担心。我用符纸给你重新炼了个皮囊,往後我再教你怎麽自己练。」他抬头看梅秋露,「她说不了话。」 「字呢?」 李无相摇头:「她不认识多少字,写不明白的。但我能教她炼广蝉子的法子,也能帮她炼,就是——」 「血肉,是不是,李师兄?」李克立即在娄何那边探出头来,「用我的!只要赵师妹能好,我……我意思是赵师妹早点能说话,咱们也能早点问清楚。」 馀下好几个人都叫起来:「是啊,用我的,我的也行,李师兄你带回来不少吃的,吃点喝点就回来了!」 (本章完) 第299章 有缘千里来相会 第299章 有缘千里来相会 梅秋露扫了他们一眼,淡淡地说:「地上就有。都是她原本的血肉,比你们的合适。不过李无相你先不用问了——娄何,你现在怎麽样?」 娄何现在像一条蜕皮蜕了一半的胖男蛇,脑袋和上半身勉强有了人形,和馀下的皮囊破破烂烂丶千疮百孔。 他点点头:「我没事的。赵玉不是故意害我,她该是被故意放回来的。」 「好。」梅秋露点点头,看剑侠们,「你们把地上收拾收拾,带娄何和赵玉走,到大前天我们看过的那个洞里去。娄何,广蝉子你来教,你来帮她炼。」 再转脸看李无相:「他们有胆,敢放赵玉回来。我已经找到他们在哪里了,你跟我走。」 群侠正要开口,梅秋露已抬手轻轻一压:「人在精不在多,你们听令就是。李无相,走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她说了这话就闪身出了洞外。李无相对娄何和赵玉点点头,也跟了出去。 梅秋露向前疾走两步,问他:「你能飞吗?」 「算是能,我能在灵山里穿。」 「那太费力了,还是用走的吧。」 说是走,但两人都拔地而起,足尖在树叶上稍稍一点,立即窜出十几丈的距离,仿佛两只贴着树梢掠行的飞鸟。 大劫山的主峰就在远处。天黑,这主峰看起来好像上接苍穹,高耸无际。 梅秋露掠出一段距离之後,忽然在耳畔呼呼的风声中开口说:「这些日子真是不痛快。」 自然是不痛快的了。其实李无相觉得梅秋露应该就没痛快过——姜介还在时她与姜介政见不合,游离於幽九渊之外。而现在做了教主也是因为教内修为高些的都死光了,她算是填补上去的。 前些日子为了找自己丶为了能把大劫盟会给弄出来,既要被三十六宗的人追杀,却不能对其痛下杀手。自己醒过来听了之後,也一样是觉得不痛快的。 梅秋露又说:「他们就藏在大劫山内。天工派驻地的地下有通往山里的裂口,我的阳神跟着那东西到了那儿,但没再进去——赵玉说得没错,还有元婴成了尸鬼的。」 「师姐你阳神跟他们动手了?」 「嗯。元婴尸鬼的修为是要比从前强了些,已有我元婴时候的本事了。那些人该是很得意——得了这血神经,省去几十上百年的修行。」 「不过要把他们身上的血神经剥出来是不可能的了。这样的修为我制不住——孔镜辞那种用以金丹修为凝成的,倒是能试试看。不过,就看他们愿不愿意了。」 「……那阳神的呢?」 「金丹和元婴的尸鬼血脉相融,本事大了算是众人合力的结果。可三十六宗的人修到阳神也算是证得本源了,已证本源的,就不可能血脉相融心意相通了,要我想的没错,阳神境界的变化或许不大,而只是手段多一些。等我们见着了就知道了。」 两人此时已在林中掠出了极远的距离,隐隐能看到大劫山主峰上的灯火了。比从前少了许多,但天工派驻地的那一片尤其明亮。 梅秋露朝那灯火一看,微微一笑:「他们是摆开阵势等我来了。」 可笑了这一下,神情又忽然变得有些落寞:「李无相,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做太一教的教主?」 这话李无相可不好接,他就没开口。 梅秋露自顾自地说下去:「倒不是在问你,而是我自己也清楚。太一教主要运筹帷幄,在现下的局势中周旋於各方之间,历代都是如此。但这不是我的长处,我的长处就是斩奸除恶。真正的教主,现在不会叫你同我一起往那边去,而该慢慢等着丶再观望观望的。」 听了这些话,再想到梅秋露之前说的那句「这些日子真是不痛快」,李无相忽然意识到她该是起了炽烈的杀心。 不过梅秋露所说的这些,也是他在心里想的。梅师姐资质极好,但的确不适合做教主。 之前大家推举了崔道成掌握权柄,可他也以身犯险去了幽九渊——其实姜介以下,剑宗真的算是没有能担起大任的了。 然而李无相觉得这并不怪她。他已知道这世上的人间形势世往往是灵山斗争结果的表现,太一教式微,不是一个力挽狂澜的英雄人物所能阻止的。 「我曾想过叫你来做教主。但你竟然连金光法都没学过——我细细一想,这是你修行的日子太短了。这时候叫你做了教主,反而是害你。唉。」她叹息一声,「一会儿你先不要露面,静观形势,自己找一个好机会再出手——先叫我杀个痛快再说!」 …… 松涛一阵一阵地从林间掠过,除此之外,就只有篝火燃烧时的噼啪声。 曾剑秋和薛宝瓶坐在火堆旁盯着那火焰,默不作声,神情肃然。过了十几息的功夫,薛宝瓶才开口:「好了吗?」 曾剑秋摇摇头:「再等等。」 薛宝瓶不说话了,但仍盯着火焰瞧。如此又过了小半炷香的功夫,曾剑秋的脸色才稍稍一缓:「该是好了。」 薛宝瓶立即拔出腰间的短刀,往那火堆旁的地上一插丶一挑,两根热气腾腾的大山药立即跳了出来。 她把刀往地上一掷,捡起一根山药搁在面前早已准备好的小片石板上,又取出腰间的葫芦往上面浇水。山药表面的泥土已经被烘烤得很松散了,只浇了两回立即被洗得乾乾净净。这时候山药也没那麽烫了,她就拾了起来,先用刀削掉一头粘了泥土的,再把表皮剥开,立即露出里头的白肉。 她咬了一口丶嚼了两下,从鼻孔里呼出幸福的热气,这时候才去看曾剑秋,却瞧见他是把山药给切成了片丶也搁在面前的石板上,一片片地捻起来往嘴里送,细嚼慢咽,像是在吃切好的卤牛肉片。 薛宝瓶忍不住眯眼笑,含混不清地说:「曾师傅,你看咱们两个反过来了,应该是你大口吃,我慢慢吃才对。」 曾剑秋笑笑:「你把它当山药吃,我把它当肉来吃。要是再能洒上点儿细盐就更好了。」 「其实烤着吃更好吃。」薛宝瓶说,「但是李无相说饿的时候……哦,野外求生的时候不要烤着吃,而要煮着吃,这样才不浪费。」 曾剑秋听了她这话,转脸往东边看了一眼——这里离大劫山还很远,又是在夜色中,是瞧不见的。 他叹了口气,转脸过来瞧见薛宝瓶在看他,就又笑起来:「哦,我是在想你们两个把我捆起来之前那一顿——李无相弄吃的有一手,我说要汤饼,他给我弄了炒饼,滋味真不坏。要是之後没把我打一顿,滋味就更不坏了。」 说了这话瞧见薛宝瓶的脸色还有些恍惚,就说:「你用不着担心他。不是听说了吗?大劫山上梅师姐他们都在,他的命又那麽硬,还有半块砖,出不了事——他的歪门邪道多着呢。再有,咱们不是都活了吗?他身上还有外邪,更不在话下了。」 薛宝瓶点点头,可觉得自己心里的那一点忧思挥之不去了。她又慢慢吃了一口,觉得胃里不再隐隐作痛丶又看见曾剑秋的神情也有点儿黯然,就笑起来:「不是的,我是在想,咱们路过马王口的时候应该进去找点儿盐的,我那时候不那麽着急赶路就好了。」 曾剑秋默然片刻:「这个没所谓啦。盐嘛镇上该是有的,不过咱们路过那之前不是也看见一群饥民了吗。寻常人没盐吃要出事的,咱们两个修行人倒能撑得住。咱们没带走的,就都叫他们找去吃了,也许能叫好些人多活好些天呢。不用多想了。」 薛宝瓶就点点头。 曾剑秋说是慢慢吃,但等他把自己面前的那几片都吃光了,薛宝瓶手里还剩下小半个。他就站起身丶抻了个懒腰:「我到附近看看,瞧能不能再找着点儿什麽。你吃过之後再炼一会儿气,不用怕,我就在附近。」 「好。」 等曾剑秋走远了,薛宝瓶就把剩下的小半个放在石板上,又舔舔手指,从怀中取出一本书来。 她如今炼气了。原本以为炼气的修为加上新炼成飞剑,对付路上的寻常盗匪应该不成问题。可等到真上了路这一个月来,她才知道这本事是远不够用的。 倒不是说打不过——寻常的筑基丶炼气的修士,他们两个加在一起不在话下,许多时候曾剑秋出手就打发了。即便遇着了人数众多的硬点子,只要亮出剑宗飞剑来,也往往不用再动手丶困局自解。 真正叫人头痛的是路上的遇到的大群饥民。快要饿死的饥民不再怕修行人了,即便亮出飞剑,也不知道什麽剑宗丶太一教。 薛宝瓶不知道李无相遇到这种事情会怎麽做,但她的曾师傅不愿意杀伤那些人。於是两人在这时候往往要夺路而逃丶不与之纠缠。 最⊥新⊥小⊥说⊥在⊥⊥⊥首⊥发! 十几天前她身上背着的装着食水乾粮的小包裹被一个饥民趁乱抓走了,立即就被传进人群中丶不见踪影。 她想要去夺回来,但那时候曾剑秋也是像刚才这麽说的——「唉,没所谓啦,咱们两个修行人倒是能撑得住的,那些东西叫他们吃了,也许能叫他们多活好些天呢。」 所以薛宝瓶重新把曾剑秋之前给她的这本小册子取出来了。这里面记载的都是他从前行走江湖时搜罗的小法术丶小手段。她想着下回再遇到那种事情,也许能用上这里的办法,既不伤人丶又不受欺负。 她低头翻看了几页,瞧见一道法术名叫「鬼迷日眼」。这法术施展出来可以叫一群人在原地打转辨不出方向,就像鬼打墙一样,名字又可爱,薛宝瓶就打算先学这个。 她先瞧这法术需要用到什麽东西。可只看了第一样儿就觉得不行了——是需要牛眼泪的。现在还哪儿有活牛啊。 她抬手翻到第二页,馀光瞧见对面稍稍一暗,就知道该是曾剑秋回来了。他不说话,想来是没在周围找到什麽。 这一页的法术也有趣,叫—— 没声音!? 曾剑秋回来了怎麽没声音!? 薛宝瓶猛地抬起头,看到对面丶曾剑秋之前坐着的地方,正坐着一个人,不是曾师傅! 她的身子猛地绷紧了,立即就要从地上弹起丶摸出飞剑来。可她的理智制住了她——这人是忽然现身的,无声无息,曾师傅都没发现,修为应该是远在两人之上,她暂不能动! 她就托着手里的书,瞪着那个人。 是个年轻的男子。在这种时候她不该想这件事的,可要是这件事给人的印象极度深刻,也就不由得不去想了——这人太俊俏了,李无相跟他比起来都要大为逊色了! 他还穿着白衣,雪白雪白的那种一袭白衣,一尘不染,就好像是个鬼! 但鬼的脸上不该有这种笑——很淡,三分凉薄三分邪魅四分漫不经心…… 「你鬼笑什麽?」薛宝瓶问,「你是谁?」 那人就不笑了,眯起眼看她:「小姑娘,说话不礼貌。」 「阁下的做派也谈不上礼貌。要是我师父,现身之前会弄出点动静告诉别人他在附近,然後再主动开口问有事打搅丶方不方便走过来。」 这人又微微地笑了:「寻常人会这麽干。不过要是这人想要来传你法术神通的呢?那可就不能叫别人知道了。」 薛宝瓶缓缓地出口气:「阁下的好意心领了。不过我有师父——我的师父是太一剑侠曾剑秋。」 这人等了她一会儿,又问:「就只有这一位师父?」 薛宝瓶没见过什麽世面,可小时独居,见过的脸色却多。因而见了这人此时的脸色,就觉得他这话里有些戏谑的意思。 就只有一位师父?他在问李无相吗?李无相不能做自己师父的。 但她的心慢慢沉静下来了。因为她觉得此人似乎暂时没有恶意,而更像是曾剑秋对自己说过的,这江湖上有些高人喜欢无拘无束游历四方,做派也不可以常理计。他就是这种高人? 「我就这一位师父。」 那人挑了一下眉,不再说话。看了一眼她身前那片石板上放着的小半个山药,才微微笑起来:「空口白吃,没滋没味。」 他将手一抖,指尖现出一张纸来。又把另一只手伸进火堆中丶蘸了些柴火上的炭黑,在那纸上点了点。 随後把手再一抖——伴着窸窸窣窣的声响,雪白的盐从那张纸上流淌出来丶在石板上积了一小捧。 「这化虚为实的手段,小姑娘你想不想学?」他看着薛宝瓶,「答应我三件事,我就教你。」 薛宝瓶盯着他手里的纸,又盯着那捧盐看了一会儿丶愣了愣,才说:「你这是幻术。然山派也会幻术,还比你的高明。」 「哦?有多高明?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他微微一笑丶将手指一勾,一缕细盐像雾气一样腾起,落在薛宝瓶身前的半个山药上。 她看着他,又看看那山药,拿起来用舌尖舔了一下——是咸的。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看见那人又笑了。竖起三根手指,一根根曲下:「一个,不能告诉别人你见过我。另外两个,替我帮一个人,替我找一个人。」 (本章完) 第300章 仙人传法 第300章 仙人传法 薛宝瓶眨眨眼,看看他面前那捧盐,又抿抿嘴:「你……我现在没空的,我还要去找人。」 「要你帮的就是你要去找的人,叫做李无相的。」 薛宝瓶的心重重跳了一下——他不是曾剑秋所说的那种游历世外的高人!他有很明确的目的的! 她知道李无相现在的处境了。三十六宗对他不好,六部玄教也对他不好,到处都是敌人。眼前这个人,要是朋友……为什麽要藏头露尾的?要是敌人,又为什麽叫自己去帮李无相? 【记住本站域名 台湾小说网书库多,t????w????k????a????n????.c????o????m????任你选 】 也许觉得自己是个姑娘家好骗,想要设计去害他呢?! 不要慌。她对自己说,越想慌越要冷静。这个李无相和曾剑秋都说过的。 现在不能喊曾师傅过来。曾师父受了好几回重伤,现在还没完全复原。更不能把他惊走,她想要看看他到底打算做什麽。 她叫自己装出惊喜又心动的样子:「啊……你是李无相的朋友?你叫我帮他,干嘛不自己去帮他呢?啊,对了前辈,我怎麽称呼你啊?」 对面那人脸上露出笑意。这种笑意叫薛宝瓶觉得发慌,慌到开始觉得讨厌了——那笑好像是在说他知道自己想的是什麽! 「我姓李,你不如叫我李师父。」那人还是开口了,微微眯着眼看她,「为什麽叫你去帮他呢?因为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现在就会想,这人哪里不对劲儿?我是不是该套一套他的话?啊,别慌,这是好事,我喜欢聪明人。」 薛宝瓶闭上嘴,不再说话。 那人就稍稍舒展一下身子,又说:「我给你打个比方。今晚你和你的曾师父惹上了一群仇家,被人追杀。你们两个逃啊逃,看到山野里有间农舍亮着灯火,一家四口其乐融融——这时候你跟你的曾师父是会跑进去讨点吃喝丶疗伤,还是远远走开呢?」 「我们会——」她刚说了这三个字,那人忽然皱着眉丶抬起手,「等等,我说错了啊,不是被人追杀,而是跟人打打杀杀不分胜负呢,不是被人追杀的。好了,你继续说吧。」 这人好像有点癫癫的…… 她更加警觉起来,也就叫自己的语气更加平和些了:「我们会走。要不然那家人会遭殃。」 「哈。」那人一拍手,又朝她指了一下,「有搞掂。对,就是这麽回事。」 「什麽?有搞什麽?」 「哦,我说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所以前辈你不想现身,就是怕给李无相招来祸害吗?」薛宝瓶点点头,「前辈我明白了,你也是一番好意的。好,那前辈你还要我再去找什麽人?见了李无相之後我跟他商量商量,我绝不把你说出去的。」 这人看看她,忽然叹了口气:「唉我说你……唉,你这个小姑娘,聪明过头了。好吧,咱们这样——小姑娘,你看着我。」 他看着薛宝瓶,拍拍手:「我是个大好人,你信我信得不得了,真的什麽都不会对别人说的。」 薛宝瓶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透亮起来了——这位李师父真的是好人,她知道!就像她知道曾师父是个好人一样,好人李师父叮嘱自己的,自己是真的绝不会说出去的!死了都不会! 於是她立即点头:「真的!我说真的!」 李师父没说话,就笑眯眯地看着她。然後又拍拍手:「现在明白了吗?」 薛宝瓶稍稍愣了一会儿,下一刻猛地弹了起来,将飞剑捉在手中,死死地盯着他。 然後她真的明白了,心猛烈地跳着丶松了口气丶又把飞剑收起,重新坐下。 他有法子叫自己入迷,那样更简单,但是他没用。这就是最大的善意了。 「我……真的明白了。」 「好,我叫你去帮我找的人,叫做九公子。可能来你们这儿很久了吧,你们这儿的李业死了多久了?」 「李……三千多年了。是东皇太一大帝。」 「哟,真了不起。那九公子就是三千多年前的人了,你知道他吗?」 薛宝瓶的心跳再次加速。但这回不是因为担忧慌乱,而是因为兴奋——这位李师父跟三千年多前的太一旧事有牵连,一定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自己也参与进去了,参与到李无相在做的事情里头了! 「我不知道。」 「没关系,到时候问问你李无相吧。用不着急,找着了就叫我——你把你面前的土,弄成三个小堆。」 薛宝瓶照做了。 「然後你要找我的时候就这样撮土为香——记着不能用真的香,用了真的不是好事,我也会不高兴的——再在心里说,师父,有搞掂!」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薛宝瓶觉得他在传自己这句法咒的时候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微微的笑意。 或许他天生就爱笑吧。 於是她把话重复了一遍。李师父摇摇头:「师父你怎麽讲都没问题,有搞掂这三个字不能乱讲,你跟我慢慢学,一定要学得像——你把喉咙往下压,不要用口腔发声,沉下去用喉咙发声,慢慢跟我学——有——」 「有——」 「嘎的德。」 「嘎的德。」 薛宝瓶感觉到这不是自己寻常讲的话了,也不像她和曾师父一路走过来的时候听到过的任何一种方言,而更像是一种独特的咒文发声方式。好在这咒不长,她学了两回之後就牢牢记下了。 「你喊我我不会即刻来的,快也要一两天。所以没有大事,不要叫我。好了,现在你想学什麽?」 薛宝瓶愣了愣:「啊?李师父你不是说要教我化虚为实的符术吗?」 「对,这种符术你想学什麽?先只教你一种。」 「……都有什麽?」 「什麽都有。」 薛宝瓶觉得这位李师父说话就不如李无相和曾师父清楚了。他们教自己东西的时候都说得明明白白,可这位李师父说话不清不楚——什麽都有?那…… 「那我想学叫死人复活的,你有吗?」 「有啊。不过麽……」 她猜他想要说「不过麽你的修为还不到」之类的话。 可听到的却是:「你的修为还不到,把人弄活了,就真只是弄活了。从前的修为就全没了,凡人一个。这种你也要学吗?」 「死了多久的都行吗?」 「得魂儿在才行啊——反正你现在只能这样。」 他要麽在骗人,要麽……他就不是人! 薛宝瓶感到身上微微发麻……要找他要念咒,能用符术叫人活过来,说自己还在跟人斗,姓李…… 「你是……然山的祖师爷,司命真君,灶王爷——」薛宝瓶感觉自己很努力才能把後面三个字当成真的说出来,「李椒图!」 李师父稍稍愣了一下,然後点头:「啊对对对,我就是李椒图。」 薛宝瓶皱眉看看他,又摇头:「你不是。」 李师父叹了口气:「你学不学嘛,我要走了。」 「学的!」 最⊥新⊥小⊥说⊥在⊥⊥⊥首⊥发! 「行。你要做法的时候,随便找一张什麽纸,在上面画个小人,念一句李师父,有搞掂,就行了。但这也不是随便用的,要在在初一和十五的时候才能用,别也时候也是不灵的。你想要找我,也最好就在这两天。」 「就……这样?」 「是,就这样。但是有一样你要记着。」李师父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要是哪天你不小心说漏了嘴,我传你的这符术就不灵了。不灵的意思是说,你用这符术救过的所有人,都会再变成一张纸,再救不回来了。」 薛宝瓶听得神情一凛,点点头:「我记住了。」 话音一落,她听到了树叶窸窸窣窣的声音。曾剑秋走了回来,两手空空:「什麽都没找着,太黑了不好找。明天白天再——」 他注意到薛宝瓶的目光,立即收住话头将飞剑执在掌中:「怎麽了?」 怎麽了?现在曾师父就站在李师父身边,可他却好像没看见! 她就瞧见李师父笑了笑丶伸出食指在嘴唇上比了一下,立即消失无踪。 曾剑秋看一眼她看着的地方,大步走到她身边:「出什麽事了?你在看什麽?」 「我……我刚才,我……」薛宝瓶绞尽脑汁,终於憋出来一句话,「我刚才好像看见太一大帝了。他传给了我一道符术。」 她瞧见曾剑秋的神情了,该是觉得自己中邪了。索性说:「那道符能叫人活过来。」 曾剑秋转过身丶皱着眉,往周围看了一圈,然後就伸手往怀里摸。 薛宝瓶知道他想要摸什麽——清心丶驱邪之类的符咒。她站起来按住曾剑秋的手:「师父你别找了,我真没中邪。就是刚才你那里忽然坐着一个人,没说自己是太一大帝,是我猜的。但是他就是说现在天底下死人太多了,不好,就传给我一道符,叫我多救点儿人,提到死人的时候还哭了呢。」 曾剑秋仔仔细细地看她:「那人长什麽样子?」 「模模糊糊的,我看不清楚。可是我觉得要是真的,就应该是太一大帝吧?」 曾剑秋退後一步,伸手挠了挠头发,又抹抹脑袋。他看薛宝瓶的样子不像是中邪了,可她说的话却又像是胡言乱语。就只能问:「教给你的是什麽咒?」 「我说不出来,我心里知道,可是说不出来。」 这话倒是叫曾剑秋稍稍松了口气。有些修行人会遇到灵神传法的,这跟外邪入体不同,就只是借用阳世人的手修炼功德。这种东西大多是灵山那边的精怪野神,知道人世间的险恶,不想自己亲自露面。 可那毕竟也是从前,这些日子,天下已经大乱了。不是说那些由饥民所引起的争斗动荡,而是他们两个一路走过来,发现灵山里有许许多多的精怪想要出世攫取香火了。 有些附身修士建立邪教,还有些乾脆附身山野中的妖精,所做的事情更加残暴。 薛宝瓶说的这一位,叫她多救人?还哭了?这听着并不很恶。 所传法的还只能意会不能言谈,可见暂时并不想要像其他精怪野神那样在世间聚拢香火。 只是他还是不安心……外邪入体之初也会给人好处,叫人觉得是正神的。 这时听到薛宝瓶说:「师父,要不咱们今晚动身吧,下山找找人。」 她往天上一指:「那人传我的咒法说只有初一十五才能用,今天正好初一,我想看看灵不灵。」 曾剑秋点点头:「也好。」 起死回生这种事不是没人办得到,只是要涉及道运权柄,恐怕阳间修士是不成的。那东西对薛宝瓶夸下海口,曾剑秋只怕弄活了的人非人,而是别的什麽东西,他得亲眼看看再做打算。 两人就用熄灭火堆丶扫清馀烬,又浇了些水。下山的时候曾剑秋还想多问,可只说了两三句话就发觉薛宝瓶很信那东西,就不再多说了。这种事情一直追问,他怕会惹得那东西不高兴,叫薛宝瓶也处於危险之中。 从这里山下再走上二十多里的路就是富国。这地方曾剑秋来过三次,知道在业朝时候叫做附郭县,之後讹传成了富国。曾经是个大城,之後变成了小镇。从富国再往东北方向走上三百多里路差不多就到了曲姚,过曲姚,再走大半天,就到大劫山附近最大的城镇屏山城了。 他原本以为富国会跟两人来时候途径的不少村镇一样,都变成了黑灯瞎火的废墟。但走在山脚下的时候,就看到那里竟然有光亮,且不是失火造成的。似乎正有许多人在那里聚集着丶在做些什麽——要麽是流落到这里的灾民在围攻大户抢粮,要麽,就是两人这在路上所经过的上百个村镇中只见过一次的,大户主动放粮救灾。 然而等走得再近些,他意识到两者都不是了。 富国镇外头就已经全是一群一群的饥民了,往里头看更是只见密密麻麻的人头。所有人都在朝镇子里头挤,他听着他们说里头有吃的,说一个名为「血神教」的教派在放粮赈灾,还要遴选教徒带上大劫山传授修行的功法。 两人听到「血神教」的时候还没什麽,但听到了「大劫山」,立即对视一眼,纵身在屋顶跳跃,直往镇中心奔过去。 敢称「教」的教派世间太多了,数不胜数。可敢在大劫山道场称「教」的,自古以来从未有之! (本章完) 第301章 人命 第301章 人命 几十次纵跃之後,能看到镇子中心的一大片空地了。 这里原本是没有空地的,现在是附近的许多房屋倾倒之後又被清理出来,才成了这麽一片场院。 这场院的边缘是血色的,刚流出来的丶已经乾涸了的血液,都在大根劈啪作响的火把映照下显得艳红,艳红之中还有许多没有收敛的尸体——该是刻意摆在那里,堆成了一堵警戒线似的尸墙。 尸墙之内也还有近百人之多,蹲在地上,各捧着碗丶盆丶罐,埋头吃里面的汤汤水水。呼噜呼噜的声音连成一片,好像一只巨大的野兽在呼吸。 尸墙之外的人也不敢向内逾越半步,都在眼巴巴地朝里面看着,被火光映照得仿似人形的凶兽。 两人停在稍微外围的屋顶上,在看到那尸墙之後就知道,这绝不会是太一教的剑侠们搞出来的血神教。 起初这里显然是有灾民想要冲进来哄抢的,但放粮的人使出了雷霆手段,杀了大波的人立威丶又将尸体就这麽摆着,才能震慑墙外的那群饥民。 曾剑秋知道如果非要自己来做这件事丶不得不做这件事,也有可能选择同样的手段——但他也还知道一开始他就不会叫自己处於这种情势之下! 这种放粮的法子,要麽是放粮的并不很在意这些饥民死活,要麽就是没有提前想过丶临到头才乱了阵脚了。 饥民当中也不全是凡人,还有些世俗间的习武之人丶修士存在。依着一路所见,这类人凡是有点儿本事的,要麽组成小团体「做大事」,要麽被密密麻麻的新生教派招揽。只有那些真的是三脚猫功夫丶心气又高的,才会流散四方。 两人跳到这屋顶上的时候,屋顶已站了六个人。看见他俩这种纵跃的手段立即知道来历不凡,赶紧腾了地方出来。 曾剑秋在往那边看时,薛宝瓶感受到了这六道目光。先是聚集在曾剑秋身上稍做停留,随後就都转到自己身上来了。刚离开金水时这种眼神还会叫她觉得略有些局促,可如今已经习惯了。 她微微扬起脸,大大方方地逐一审视回去。她这炼气的修为体内精气充足,双眼在夜色中雪亮雪亮,好像会放光!凡是触及她这目光的,立即都把眼垂了下去,才知道这美丽女侠的本事竟也深不可测。 曾剑秋转过脸挑了一位离他近的丶看起来是修行人的抱了下拳,点点头:「老兄,这儿是在干嘛?」 那人看着四十多岁的年纪,从前应该是很胖的。如今饿得瘦削,脸上的薄皮坠出一道一道的褶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更大些。他赶紧躬身回礼,笑着说:「听说是血神教在招揽人才,说是要送去大劫山上修道。」 曾剑秋点点头:「这话我也听外头那些凡人说了。但觉得不该是这麽个招揽法儿——这里的的这个血神教是什麽来路?」 他说了「凡人」这个词,屋顶的另外四人脸上都有些不自在,这一位倒似乎觉得很受用,把身子挺了起来:「正是呢。我看他们选人的时候一不查资质,二不看修为,只挑些小孩儿。道友你看见这圈子里这些在吃喝了吗?都是把自己小孩子送进去了,才能分得点儿肉汤吃。所以我们几个都在观望,也想瞧瞧是怎麽回事儿。」 曾剑秋看了薛宝瓶一眼,薛宝瓶心领神会。 修行门派选小孩有两样好。一样是从小好教,容易收心。另一样就是小孩的先天一炁尚未流失许多,修行起来容易。 只不过这人说不看资质……恐怕中的就是後一样了——无论资质好不好,小孩子的先天一炁都是充足的。不但修行起来容易…… 拿来用也容易。 但这人不提血神教。曾剑秋就又问:「我听说血神教的道场在大劫山上——大劫山上之前不是他们三十六宗在开大劫盟会吗?是盟会搞出来的不成?」 那人皱眉苦笑一下:「唉呀,这个我知道的也实在不多啊。」 薛宝瓶正想对曾剑秋说找别人问问,却见曾剑秋的手在袖中一转,双指夹出张符纸来:「老哥你该是连日奔波焦虑,心神不定了。这符凝神聚气,也能帮帮你。」 那人看了一眼符纸,但只瞧一眼,目光立即挪不开了。曾剑秋又往前一送,那人立即躬身接了丶赶紧藏进袖中,眼睛一闭,又睁开:「唉呀,这真是个好东西。我只这麽拿着,头脑灵光,好些事真是想起来了,他们是这麽回事——」 他往曾剑秋身边凑了一步,压低声音:「我和几个道友其实都不是偶然路过的,我们是跟了一位叫周海的到富国来的。来的时候富国还有些人,有几个大户结寨自保,喏,就在这儿。」 他空场上指了指:「我们本来是想留在这里不走了,不过又来了一拨人,说自己是血神教的,抬了顶轿子,说里面坐着的是血神教的高人,到这儿就是来收拢信徒的。四个人抬着轿子,算上里头的也就是五个人。那时候富国的修行人有十三个,像我这样不成器的筑基有五个,另外八个,全都是炼气的。」 「我们这些人不论,还有几十个习武的江湖人士,人手是足够的。那五个人来了之後就说要驻在这里,说是大劫山上血神教的。咱们跟老哥你的想法儿一样——天下正经的教不就是六部吗?哦,可能还得加上剑宗太一教。反正是说话不对头,就动起手来了。」 薛宝瓶已经不是金水镇里那个天真的小姑娘了,瞧见他只是一句「说话不对头」,就知道可能是富国的人觊觎这五位身上可能带着的丹药法材,想要把对方强「留」下来。 「然後咱们这边儿就垮了——那四个炼气本身一般,但是里头那位血神教的,是真吓人啊,放出两样儿法宝,一样看着像是飞剑,一样看着像是个葫芦,那剑把人穿了,那葫芦把人化成脓水,一个照面的功夫八个炼气没了六个!」 他叹了口气,把手一摊:「然後这里就这样儿了。」 曾剑秋点点头:「嗯,想得出是一场恶战。不过你怎麽没到血神教去?」 那人犹豫一会儿,曾剑秋就说:「在下曾真,老哥你怎麽称呼?」 「啊,我姓孙,叫孙其馀。」该是问了姓名这是叫他觉得多了点儿亲近感,孙其馀又犹豫片刻,再好好看看曾剑秋——或许觉得他的长相看起来颇为英武豪迈,就小声说:「邪。」 「邪?」 「斗起来的时候,轿子里发飞剑的时候,我瞥着了一眼——轿子里的不是人,是一口大缸!」 曾剑秋看了薛宝瓶一眼。这听着的确诡异。 「我这人胆子小,看着邪,我那时候就想离远一点儿了。」 曾剑秋又点点头,看那些正在尸圈里吃饭的人:「他们吃的是什麽?人肉吗?」 孙其馀像吓了一跳:「哎呀,可不是可不是,就真是汤水,造孽啊……富国镇上的这些粮食这几天都快放光了,白花花的米面放给饥民,造孽啊!」 「是啊,放粮也不是这麽个放法儿。血神教的这几个人欠考虑。」 孙其馀一撇嘴:「什麽这几个人,我跟你讲曾老哥,就那轿子里的是血神教的,抬轿子的都不是,都是路上招揽来的。还不是一拨人呢,换了好几拨了,问他们那缸里是什麽他们都不知道!叫这些人瞎搞,这下好,粮食都快吃光,咱们这些人要是再等几天等不到,又要到别处找食去了!」 「哦,这麽回事啊。」曾剑秋往後退了半步,转过脸来看薛宝瓶。 两个人都属於胆大包天那一类,眼神一对上,薛宝瓶就知道曾剑秋想要干嘛了。 血神教在大劫山上,这里的还就只有那一个,馀下的全是乌合之众——抓了,问问这教是怎麽回事,山上是怎麽回事! 她对曾剑秋稍微一点头,曾剑秋就又把脸转过去:「那轿子里的东西出手的时候,那几个炼气的招架了没有?一招毙命还是说招架了几下?」 「招架了几下,但是没用啊,那个剑——」孙其馀说到这里忽然收住话头,狐疑地看着曾剑秋,「你问这个做什麽?」 曾剑秋已往後退了一步,对他笑笑:「这里的确不是找食的地方,我们师徒二人先走一步,孙兄弟保重。」 他和薛宝瓶立即飞身跃起丶几下就不见踪影,只剩下孙其馀站在那里发愣。 富国镇的街上全是饥民,但也有多又少。通往镇中场院的那四条大路上人多,另外一些狭小的过道里人就少了。在这里面的人分两种——被挤伤丶踩伤丶原本就是老幼病残的,在这种没人的地方歇口气。另一种就是看上了这些人丶来抢财抢粮抢身子的。 之前跟孙其馀说话的时候两人已经留意到那顶轿子了——场院的东北角单独留下两座大屋,一座看起来是从前用来存粮的,另外一座门口有两个人守着,里面有灯火亮起,轿子就停在窗边。 从这条小巷子里穿一条大路,再绕上几个圈,就能到两座大屋之後。从那里往屋中去,就只有十几步的距离。 最⊥新⊥小⊥说⊥在⊥⊥⊥首⊥发! 巷子中异常昏暗,声响也有。伤病的低低呼喊声丶受痛时的叫喊声丶还有些在薛宝瓶听来极为刺耳的呻吟声。 两人从稀疏人群中挤过去,曾剑秋在前,薛宝瓶在後。她看到曾剑秋走出几步掌中的剑光就一闪,知道他是在杀人。依着他一路上的说法,天下间的不平事实在太多了,管不过来的。管不过来的时候用不着特意去找,但只要遇见了,也绝不该不出手。 只经过这一条巷子,他就前面杀了七个,等薛宝瓶也走过去,叫她觉得尤其刺耳的声音也不见了。 出了巷子穿过路上的拥挤人群之後,她抢先两步走到曾剑秋前头:「师父,我来。」 曾剑秋点点头:「杀了就走,别停着。往心口招呼,那里气血最盛,好炼剑罡。」 「好。」 薛宝瓶抢先走进巷子里,眼睛雪亮。当先瞧见一老一小正在抢什麽东西,两人撕扯到了地上纠缠一处,一个身体强健些丶一个乾瘦如柴,她没出手。 因为她之前错杀过,知道这种事未必就是恃强凌弱。 身子一纵丶右脚蹬墙,从两人身上轻巧掠过,一落地就又看到一个——四个像是死了一样的人在靠着墙边坐着,瘦得胸怀大敞,一个男人正躬着腰去他们怀里摸索。地上的人无力抬手想要挡一挡,立即被他一巴掌打开。听见薛宝瓶落地的声响时转过脸来,面容很麻木,眼睛直勾勾的。 一道飞剑发出,直入此人胸口又闪电般收回。薛宝瓶从他身边掠过去再走了几步,才听到噗通一声响。 掠过几人,瞧见一个男人骑在一个小孩身上猛扇他耳光,边扇边问「我是不是你爹丶我是不是你爹」,那小孩被扇得半边脸肿起,口鼻渗血,像是没了知觉。 又是一道剑光发出,那男人的身子一顿,摔在地上。她从他身边掠过之後就听到後面的声音了——墙边那几个原本无声无息的饥民几乎同时叫起来—— 「我的,他是我儿子!」 「我先看见的,我的,我的!是我儿子!」 他们在争抢那孩子,要拿去换吃的。 薛宝瓶想要回身,可忍住了,再足蹬墙壁丶飞掠过几个人,瞧见前面屋角处靠墙的地方迭了两个——女的被抵在墙面上,袒胸露乳,手里拿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在麻木地嚼,男人在她身前用力耸动,呵呵低吼。 她脸上发热丶手里发凉,脚步稍稍一顿,从他们身边掠了过去。 但走出三步之後猛地回身,飞剑刚要发出,却被曾剑秋捏住。 「也算你情我愿。有些时候对错跟你的好恶无关。」 薛宝瓶咬了下牙,将飞剑抽出丶略一犹豫,又扬手往身後发了出去。曾剑秋这回没拦她——飞剑将两人所在那一块墙头击得嘭的一下爆出大蓬土渣。 她穿过这条巷子,也杀了七个,杀得飞剑上血光蒙蒙丶煞气萦绕。 等再穿过一条巷子时,她在这富国镇上就已领了十七条人命了,终於绕到那两座大屋之後。这里没什麽人了,因为大屋之後就是河岸,他们所在的地方在窄河的另外一边。 河畔生着半人高的蓬草,从前该还有高大的芦苇,但都被饥民吃光了,就只剩下翠绿的菖蒲,叶子像剑一样立着。 薛宝瓶停在河岸边看着那两座大屋猛烈喘息,又长长地吐出口气才转过身:「师父,这世上真苦啊。」 曾剑秋走到她身旁往对面看,点点头:「比从前苦。」 「我刚才杀的那些人,他们——」薛宝瓶叹了口气,「算是死有馀辜吗?要不是在这种时候,也许他们……唉,我是不是又是心肠太软了?」 曾剑秋笑了一下:「这不是坏事。这样的世道,心里不绞着的,就不会是好人。」 「事情做了就不要再去想。往前面看——我去里头,你在外面,尽量抓活的,抓了就走!」 (本章完) 第302章 谁都成仙了 第302章 谁都成仙了 河岸很高,场院上的灯火映不到水面,黑黢黢的一片。 曾剑秋从地上捡起几块巴掌大的石片:「你先过去。」 薛宝瓶点点头,快而短地出了一口气,纵身往河面上跳过去,将近河心的时候她身子下落,曾剑秋扬手掷一块石片,薛宝瓶在那石片上一点,身子又稍微跃了起来。再下落时第二枚石片又到,她再在这一枚上借力一踏,安稳落到河对岸。 曾剑秋等了五息的功夫也往河面上跳过去,借着薛宝瓶抛过来的石子只踏一下,也落在对岸。 两人攀上河岸,曾剑秋朝那座大屋的侧边指了指:「你在那堆柴火後面策应我。」 薛宝瓶点头,两人立即分作两条黑影——她飞掠到柴堆之後,曾剑秋上了那大屋的屋顶。 【记住本站域名 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 】 屋子是青瓦顶,他挪开了一片,瞧见底下的稻草,再把稻草扒开,底下是一层青灰色的土膏。把这土膏给刮了,露出一层薄木板。他在小剑上催出血气,将这薄木板也给切开巴掌大小的一片,看到屋子里的情景了。 屋内放有一张大床,床帘是拉上了的。小桌子上点了一支蜡,门口的烛台也点了一支蜡。他看不清楚床上有没有人,可没找见孙其馀所说的那口大缸。 他想要再等一等,但分神往远处一看,瞧见了孙其馀——他人不在屋顶了,而在那尸墙边。一个穿道袍的人走过去似乎想要拦他,但孙其馀微微躬着身子跟他说话。 曾剑秋起先不确定是不是在说自己跟薛宝瓶的事情,可等到瞧见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符纸来就明白了。跟他说话的那人接过符纸看了看,又把脸转过来,看向大屋的方向。 曾剑秋立即将脑袋往屋脊後一缩,抬手在那小洞边缘猛击一掌,轰出一个洞来。 此时场院外头正在挑人,饥民吵吵嚷嚷的声音很大,把他这一击的声音盖过去了。可屋子里要是有人却一定不是聋子——曾剑秋执剑在手,猛地跳了进去。人落在半空中时就用抓着的瓦片掷向床帘,床帘嗤啦一声被扯裂一大片,露出里面的人来—— 真有人,可也真是个人——男子,该是原本和衣在床上歇息,听到屋顶被击破的声音时才惊醒,还没摆脱头脑混沌的状态。等到挨了一瓦片才完全清醒过来丶瞧见了半空中的曾剑秋,立即张开嘴丶抬手往怀中摸。 不等他有动作,曾剑秋一道飞剑发出,正钉在他脸侧的墙上,再翻转手腕丶用力一扯,那飞剑连着剑线在这人的脖子上绕了一圈。 他此时才落地,立即喝道:「别动!」 那人被剑线勒住,只觉得脖子上像是缠了一圈钢丝,面皮当即涨红。可果真不敢动了,在床上坐着丶慢慢抬起双手来。 「你叫什麽?」 「周……」 曾剑秋把剑线稍微松了松,这人猛地吸了一口气:「……海。」 「你就是周海。好,血神教的人呢?」 周海转动眼珠儿,看了看垂在自己胸前的小剑,瞳孔微微一张:「你是个剑侠?」 「别废话——」 「你要是个剑侠,何必呢?你想要什麽?吃的还是丹药法材?跟咱们到大劫山上去,什麽都有!」 …… 薛宝瓶藏身柴垛之後,正好能瞧见那顶轿子。那是顶小轿,成年人在里面头是站不下的,只能坐着。要是个男人还得束手束脚,该是大户人家给女人们用的。轿帘顺滑地垂着,纹丝不动。 然後她听到了屋子里的声响,知道是曾剑秋冲进去了。那一声之後就只馀下极低的说话声,该是曾剑秋将屋子里的人制住了。 血神教的人杀江湖上的炼气散修还不能一击毙命,这本事远在曾师父之下,甚至搞不好在自己之下,她倒是不担心。 但心中生出这个念头,瞧见不远处有两个人穿过正在吃喝的那群饥民丶急急地走过来了——其中一个就是孙其馀! 这个……混帐东西!还挺聪明! 她正要捡起地上的一枚石子向屋内示警……看到那顶小轿的轿帘动了。 像是飞剑……可只是像而已——一截剑刃从轿帘後面慢慢探了出来,看着原本是属於一柄细剑的,只是断了。不过不是由手执着的,而是一缕红得发黑的丶看着黏黏糊糊的东西,像藤蔓或触须一般缠在上面。 这截剑刃贴着地沙沙地滑行丶滑到墙上丶窗边,然後从窗户缝里探进去一截丶微微一翘,把窗户撬起一条小缝。 它看着就像是一条蛇,正在向屋中张望! 随後她意识到这真的是在张望——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也从轿帘之後顺着那触须滑出来了……是一颗黑白分明的眼球,裹着淡粉色的黏液咕噜噜地转着丶拖着丝丝缕缕艳红色的经络。它也一直滑到了窗台上丶停在剑刃的末端猛地一转,向着屋中看过去。 屋内的说话声忽然停了。薛宝瓶知道自己现在得选一下——对轿子里的东西动手,还是等一等? 她选了後者——掌中紧握飞剑丶灌注精气蓄势待发。随後瞧着孙其馀和另外一个人快步走到门前,先敲了敲门:「周师傅?」 屋子里没有回应。两人等了三息的功夫,另外那人略一犹豫,抬手将门推开了—— 一道剑光立即射出在那人的额头点了一下,他像是愣住了,呆立在原地,然後身子才往後倒。孙其馀下意识地去扶,双手托住他的身子之後才感觉到不对劲,但薛宝瓶听到曾剑秋在屋内低喝:「不想死就进来。」 孙其馀看起来进退两难,转着眼睛直往旁边看,似乎想要跑,但下一刻又把眼睛定住了——她猜是曾剑秋露出了飞剑。 孙其馀施力托住面前的尸体,向屋内迈出一步—— 窗台上的半截剑刃像毒蛇出击一样暴起,嘭的一声将门窗连着窗板击得粉碎,射入屋中! 薛宝瓶几乎在同时发剑,小剑直取那顶小轿里东西,先是将轿帘绞成一蓬布屑,又听得叮的一声响——她真看见轿子里有一口大缸! 那大缸被飞剑击碎了,里面的东西像是一窝受了惊的大蛇,一下子炸开了——无数条像她刚才看见的那种黏腻触手,嗡的一声绽放开来,立即将整顶小轿撑碎。 这东西,上面挂着脏器丶骨头丶眼珠丶牙齿,艳红色的经络遍布全身,完全没有人形,还在滴落着脓液与血水的混合物。它的中间是一整团黑乎乎的事物,在绽开的这一刹那浮现出十几颗白森森的眼珠丶死死盯着她,像是要吓得她心神动摇丶不能自持! 可她是养过人皮子的,根本没在怕! 这东西刚把身子这麽一撑,薛宝瓶的飞剑已经撤回,再出一剑! 她此时是听得到屋子里的声音的——屋内爆裂声连成一片,半个屋顶都被掀翻了,该是曾剑秋跟屋子里的人动了手丶跟那半截剑刃动了手。场院中也炸起了一阵惊呼,人们都瞧见了这东西的样子,顾不得吃也顾不得讨吃的了,全都在逃。 可她牢记曾剑秋说过的话:动起手来什麽都别想,只对付你自己眼前的! 第二剑将穿上那东西的身子,一只葫芦忽然从它体内浮了出来丶由两条触须一缠丶葫芦口啵的一声轻响,便有一道青光射出,正中她的飞剑。 她那飞剑上还萦绕着之前的煞气丶安然无恙,可在後面的剑线被那青光照着了,立即变得瘫软下来丶飞剑也随之垂落。 青光不停,又直往她身上扑,薛宝瓶抬脚把面前的一堆细柴火踢飞出去,身子在这柴火後面往右侧一滑将飞剑扯了回来。 剑线被污了,渡不过去精气了。不过飞仙化剑篇的开篇教的就不是用剑,而是用暗器丶绳镖! 剑线缠上手腕,她身体舒展丶力道从下盘直上腰椎灌注双臂再猛地一摆,飞剑连着剑线被甩了出去,嗡的一声缠上持握那葫芦的触须,立即将旋了一圈丶将其割断。 怪物像是发出一声类人的痛呼,赶紧又探出几条须子要将掉在地上的葫芦给捡起来。可地上有散落的柴火丶有小轿的碎片,三条黏糊糊的触须在这一地的零碎里抓了几下却抓得上面全是枝枝块块,变得瘫软无力,只能抬起来把那些东西甩掉,再去拾葫芦。 电光石火之间,它耽误了这麽一瞬,薛宝瓶就已左手抓着一把柴火丶右手抽出腰间的长刀扑了过去——柴火猛地戳在那东西的十几枚眼珠上,听到它迸发出极其猛烈的一声惨呼,右手的长刀舞作一团刀光,将想要缠她的触手刹时斩断了十几根丶再合身撞上去! 像是撞上了一滩裹着石子和骨头的烂泥,她和那东西向後滑落出五六步的距离丶觉得自己都把它给压扁了,身下一片什麽东西爆裂的噼啪声。 然後又觉得自己的肩膀被搭上了,回身就是一刀—— 最⊥新⊥小⊥说⊥在⊥⊥⊥首⊥发! 曾剑秋赶紧躲过了,但胸口的衣裳被这刀劈下好大的一片,赶紧喝道:「好了好了,是我!」 薛宝瓶又把刀扬了一下才愣了愣,睁着眼睛看曾剑秋。 「是我。」他又说了一声,薛宝瓶才吐出口气从地上跳起来,瞧见身下这东西还在动丶还在往散落周围的十几条触须那里蠕动,可已经瘫软无力,仿佛真成了烂泥了。 曾金秋把手里的飞剑祭出,对着这东西喝道:「你是人还是什麽东西?你再动一下,我就用飞剑斩了你!」 这东西听懂了,微微一颤,不再向周围攀爬。 此时薛宝瓶才看见那栋大屋已残破了一半,孙其馀只剩下一颗脑袋滚落在地,身子不知道哪里去了。残屋中还有两具尸体,窗台上散落着断剑的碎屑。不远处六个散修模样的人手持刀兵丶犹犹豫豫地要往这边包抄过来,更远处的饥民已经退到街巷之中了,留下满地踩踏过後的尸首。 她就把腰刀交到左手,把剑线绕在右腕丶叫小剑垂落在手指下方,一边在场院中踱步,一边冷冷地盯着他们看。 火炬还在燃烧,带血的小剑被火光映得明晃晃地亮,那六个人瞧见了这小剑,脚步全都停住了。 於是听到曾剑秋在背後说话:「你能不能说话?你就是血神教的?」 她馀光瞧见那东西又慢慢地动了,但不是往外扩,而是往里缩。随後另外两样法宝被从身体里挤了出来,一样是个小铃铛,另外一样是个铙。曾剑秋立即将它们踢去一旁。 「不错,我就是血神教的。」是一个男声在说话,声音怪异,像从嗓子里强挤出来的。 随後又是一个男声:「是我们,我们!」 接着是第三个声音:「别以为我们怕你们了,我们都成仙了,什麽都不怕!就是想跟你们好好谈谈!」 然後是第四个声音:「正是的,嘿嘿,两个蠢头蠢脑的剑侠,可知道我们是什麽修为吗?」 曾剑秋哼了一声:「修为再高,也还是败在我们手里。」 「嘻嘻,你以为我们在说高,其实我们在说低!就说你蠢!我们都是筑基,懂不懂啊,筑基!筑基成仙之後能杀炼气!你们有什麽了不起的?」 「对对对,你们现在以为剑侠的名头能吓人,要不了多久,听见血神教这三个字天下人才闻风丧胆!嘿嘿!哈哈!哈哈哈哈!」 「成仙?」曾剑秋沉声道,「你们这个血神教,道场真在大劫山?跟大劫盟会什麽关系?」 「哈哈,这蠢东西还在问哪!」 「问问问,问问问!你们教主都死了,还问!哈哈哈!」 「不对,他们梅教主没死,咱们往外跑的时候还活着呢!」 「呸!那是你没看见,我叫你们拖在後面,我看见了!死了!那个叫李无相的把他们教主吃了!我就说用不着跑!非要跑!你们这些胆小的蠢东西!」 「你放屁!我看见的是他们教主梅秋露把李无相吃了!」 「闭嘴,都闭嘴!听我说!」那滩烂泥一样的东西上面忽然冒出一张嘴来,又咕嘟一声浮现出个眼珠子,成了个勉强能被称之为面孔的样子。 「你听着,蠢剑侠,你们的教主和你们那个元婴的李无相都成仙了!跟我们一样了!你们还不知好歹,还不肯成仙!」 (本章完) 第303章 诸天神圣 第303章 诸天神圣 梅秋露驾起一道剑光在明,如流星般划破夜空,直往天工派的驻地去。 本书由??????????.??????全网首发 李无相隐藏身形在暗,以真力将自己这身皮囊拉扯得不似人形丶而更接近尸鬼的可怖模样,於森林的阴影中在在树冠梢头掠过。 随後瞧见夜空之中的那道流星忽然在半空中停滞一瞬,接着就洒下暴雨般的金芒——天工驻地以及周围的一大片林地中轰隆一声响,巨大的烟尘腾起,火焰丶建筑的残渣丶岩石的碎屑被一起倒卷上天,又汇成了一股无比巨大的蘑菇云,缓缓地向着空中升腾! 整片大地都在震颤,过了三息的功夫恐怖的气浪才猛地推了过来,无数的巨木摧折,空气中似乎亮起了白光,李无相立即将身形下压死死地攀住一株巨木的树干,耳畔全是尖锐啸响,不知道有多少细小的东西轰在自己这身皮囊上丶也不知过了多久这冲击波才推了过去—— 再往天工驻地的方向看时,一切都变得清晰了然。因为以那驻地为爆点,周围十几里的树木全呈放射状放四周倾倒丶伏贴在地,只剩下了焦黑的丶光秃秃的树干! 梅师姐简直就是一枚人形自走核弹……他意识到自己之前说得没错,巨阙派那所谓的「万剑归宗」,在太一教的玄门正宗剑气之下,完全就是个笑话! 空中金光一闪,猛地没入地下——梅师姐是冲进去了。 李无相立即跟进,沿路在倾倒焦黑的巨木丛中看到不少尸鬼的残骸。那巨木上还有火光流动,但那些尸骸几乎都成了灰白色,仿佛要化成灰烬了。 可就在他觉得这些东西已死透了的时候,瞧见尸骸里有东西动了——失去血色的「血神经」同样变成了灰白色,却从尸骸中钻出来丶漫无目的地攀爬着,足足过了十几息,才因为找不到可供寄生的,渐渐变得僵硬丶不再动弹了。 这东西倒真是难杀! 他直掠到驻地处——整片地面都被推平了,表层的土壤统统被掀飞,裸露出其下的岩石。而那岩石也被刚才的剑气切削下去厚厚的一层,平整异常丶还滚滚地散发着热意。 原地留有一个大洞,枣核形,经刚才那恐怖一击已变得十分光滑,仿佛被打磨过。李无相跟着冲了进去,发现这洞穴里面空间极为宽广,看得出从前还设置了楼梯丶栈道之类。但现在原本的那些东西都化作了碎屑,洞穴同样被剥去了厚厚的一层,好像被人刮研过,石壁全是都是密密麻麻的剑痕! 再往里面去,看到的尸体就多了,全被梅秋露拆得七零八落,大片大片灰白色的血神经僵立在地上,也不知道这里从前有多少尸鬼。 这些东西里面还有没死透的,李无相祭出飞剑查缺补漏,一边听着洞穴深处的巨大轰鸣声一边将其统统斩杀。 等到了一处直上直上的通道时,这洞里才终於残存了些原本的模样。从这里开始不仅仅有剑痕了,还留有些火焰灼烧丶毒雾腐蚀的痕迹,看来是这边的尸鬼有了跟梅秋露过上一两招的本事了。 这麽一条直通的通道里留下来的血神经更多,都藏匿於岩石缝隙当中,一丛一丛的像是簇生的植物。李无相一边往下落一边出手清理,等快要落到下方的通路时,耳中忽然听到一声短促的呻吟,像是个人。 有尸鬼漏网!? 他抬手就往发声处飞出一剑。剑光灿烂,立即将那条岩缝照亮了——他一看见里面藏着的东西,立即将手一招又把飞剑收了回来。 因为藏在里面的是一颗完整的头颅和半边血迹斑斑的肩膀……是唐七郎。 李无相之所以收手,就是因为唐七郎的这颗脑袋看起来跟自己之前瞧见的不同了。他那半边残躯里还有丝丝缕缕的艳红色经络,该是血神经被梅秋露毁掉之後所留下的。就是这些经络正在蔓延在石缝里别的尸块上,似乎才叫他勉强活命——神情痛苦,皱着眉丶张着嘴,可这表情看起来却是神志清明的了。 李无相落在他身边,俯身看他:「唐七郎,还认得我吗?」 唐七郎的脑袋翻着眼睛看看他:「李无相啊……」 他说了这句话,神情稍一恍惚,好像又回到成仙时的那种状态了。李无相立即发剑把他身下那些逐渐在尸块上分出枝杈的血神经斩断了一些,唐七郎疼得一颤,但到底又清醒过来了。 「李无相……李无相……」他神情复杂,念了这麽两声,忽然神经质地叫起来,「你快走吧!你要死在这里的!你和梅秋露都不是师长们的对手!」 李无相没理他这话,而问:「孔镜辞,被我梅师姐杀了吗?」 「她……没有,还没有……李无相,我们要多谢你啊……梅秋露说你给我们求了情啊,孔师妹他们往里面去了……」 从幽九渊一路到大劫山,唐七郎对李无相都很不错。虽然是为了拉拢,可也算是在他这里体会到难得的善意了。他听着底下轰鸣声还在继续,间或夹杂人声——全是别人的惨呼声,就不急了,蹲下来看着唐七郎:「唐七,你们天工派易筋经的事情,你本来知道吗?」 唐七郎的眼睛转了转,神情很是悲怆:「知道……知道又如何呢,我知道的也只是易筋经……李无相,我们本来没……想要……这样……」 李无相叹了口气:「我知道,都是司命真君。」 「不止……不止啊……我成过仙,我看见过那东西……不止司命真君啊……」 他说的该是灵山中那具巨大的龙躯尸骸。李无相点点头:「我也知道。灵山里还有别的。唐七,我要杀了你了,趁你现在还神志清明——」 「是啊,别啊……真是……壮丽丶壮阔丶没法儿说啊。」唐七郎的眼神又恍惚起来了,但李无相能看得出这不是因为又要入迷,而是回忆起了他口中所说的东西。 这就怪了,灵山中的「血神」怎麽看也称不上壮丽壮阔没法儿说…… 他一下子想起了自己从那「赤红天」退走的时候——赵奇入迷要来抓自己,但好像被什麽东西拦住了。那东西像是丝线一样在操控着他丶叫他仿似提线木偶一般…… 「你是不是见到太一了?」 「我不知道,不知道啊李无相……它没有叫自己太一,它叫太浊……」唐七郎嘴唇颤动丶喃喃自语起来,双眼直勾勾地看向李无相身後,仿佛将他的身子看穿了丶看的是无尽远的虚空,「一炁化三浊丶一炁化三浊……三浊……上浊丶玉浊丶太浊……啊,太浊大君接我来了,接我来了……」 这时李无相才注意到他残躯之中的那些血神经的经络开始枯死了丶逐渐变成灰白色。 唐七郎的眼皮颤了颤,慢慢合上。李无相叹了口气,取出飞剑将他的脑袋割了下来,又倒转头颅,将那些经络像挑虫子一样一根根地拔出来,然後把这不知道也乾净了没有的头颅放在地上,又掰下几枚石片草草盖住了,算是个坟。 不知道「太浊大君」是什麽东西,可李无相不再去想了。实际上,就是这世界明天再毁灭一次他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他纵身跳了下去。底下是一条斜着直通往下的道路,他在那道路尽头看见了光亮。因为道路极长,因此这光亮就像是一个小小的红点。他沿路疾奔,越走就越觉得热,耳畔除了底下人争斗时的尖锐爆鸣,还听到了沉闷而巨大的背景音,像是通路的尽头有一口无比巨大的锅,而那锅里的水沸腾了,正在煮着什麽东西。 那底下应该就是大劫山的内部,他猜那火光就是山中熔岩所发出的光亮。 十几息之後他终於冲到了通路的尽头,叫自己像一张厚纸一样贴着洞壁向其中看。 他猜对了。大劫山是空的,像是一口巨大的蒸锅——这洞口开在山腹的中间,他能看到底下有一片沸腾了的熔岩湖,橘红色,正在咕嘟咕嘟地翻涌气泡,散发出无穷无尽的热量。不过与其说是湖,不如说是一片小小的丶赤红色的海洋,因为它实在太大了! 岩浆海大,这周围的山壁也就大。可就是这样大的山壁,其上几乎全都是黑色的。那不是山体本身的颜色,而是密密麻麻的尸鬼盘踞其间。 之前见到的金丹尸鬼看着已经不像人了,此时这大劫山腹内的尸鬼就更不像人——绝大多数甚至连脑袋和眼睛都没有,而更像是有人用毛笔蘸饱了墨,随意在纸上一挥所弄出来东西。它们几乎就是纯黑色的,其中包裹着些三十六宗的法器,由暗红色的血神经经络牵连着,但没有脑袋丶没有眼珠丶也没有碎骨之类的东西。 李无相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看金丹尸鬼时候觉得它身子里充满内脏丶脓血,十分恐怖恶心。可这那似乎已经是尸鬼的高配了——境界越高的,才看着与人的关系越多些! 最⊥新⊥小⊥说⊥在⊥⊥⊥首⊥发! 这念头一生出来,他立即又向尸鬼群中仔仔细细地看,也就找到了梅秋露。 在他下来的时候争斗声就已经停止了,现在耳畔只有山体之内尸鬼们的呜咽嘶嚎声。因为声音又在山腹中回响,於是汇聚成了一阵震耳欲聋的风,几乎同灵山里怨鬼的嘶嚎一模一样。 这山体极为宽广,一个人在其中就像是一粒芝麻掉进了池塘,他原本找不到梅秋露的身影了。可此时这麽一看,发现这些尸鬼并非随意攀附在山壁上的——在这洞口的左手边正东方的位置,尸鬼的体型越来越大丶也越来越叫人觉得恶心。 而为它们所簇拥着的,则是一条突出的巨岩。就在那条巨岩上站立着两个人,其中一个穿着道袍,是正正经经的人的模样。 至於另外一个,李无相远远地第一眼看去时,也觉得是个人,可看到第二眼的时候就发现不对劲了。 因为此时梅秋露正悬空停立在两人面前,相去不过丈余,看起来正在说话,她面前的两人也都在看她。可当李无相看过去的时候,却觉得第二个人在看自己,还是用正面在看。 这种感觉极其诡异,他瞧见的是那人的侧脸,却就是觉得此人的侧脸上有一张正脸。不是错觉丶亦非幻术,好像亲眼所见与头脑感知完全成了两种模样。 梅师姐的反应,这时候就更怪了——她一路杀了过来,此刻却又忽然停手了,同这两个人说起话来……他们在说什麽? 因为李无相看到梅秋露脸上罕见地露出些犹豫的神情,要是他胆子大一点,甚至可以觉得在这种犹豫之中,还有些歉疚的意味,仿佛两人之中的一个是她认得的! 这时候,那第二个人忽然开口道:「收声!」 他这声音像是有形的。因为在这两个字被吐出来的一瞬间,李无相看到环绕洞壁有一圈光芒转瞬即逝,如闪电般沿着诸多尸鬼体内的血神经经络传了一遍。 於是刚才还在低语嘶嚎的尸鬼们在同时一刻闭了嘴,李无相反倒觉得耳朵里轰隆一声,仿佛此时这寂静是携着一阵巨响到来的。 然而他听出来了,这人的声音也不对劲——极像他在外头遇到的金丹尸鬼,那声音不是一个人发出的,而是由许多人聚合起来发出的! 「师妹,你之前所见到的,只是是个假胎。」那人在地下岩浆的轰鸣声中开口说话。 师妹!?这人叫梅秋露师妹!? 「你瞧着他们不似人类丶模样可怖丶性情怪异,不过是因为尚未炼化成仙胎。」 他在石台上向前走出一步:「倘若入仙成圣,就自然会有庄严法相,不复从前模样了。师妹,你一路杀过来,可瞧见这血神道场之内,有人残害同门麽?」 他抬起双臂,转身环视:「这里都是从前三十六宗的弟子,彼此之间结怨的不少,可如今其乐融融丶手足一体,不正是从前太一教所想要的亲如兄弟姐妹吗?若非如此,在这种世道,你能想像得出这些人会为了天材地宝丶丹药法产而生出怎样的事端吗?」 「我引你来此,一是因为从前同门一场,知道你的为人——你是最不喜欢凡尘拘束丶是最喜欢任侠意气的,更可能明白我们在做的事。二则,如今本教阳神圣胎,的确缺你不可。」那人说了这话,身子忽然微微一颤,李无相的瞳孔立时放大了—— 密密麻麻的人形嗡的一声从他的身子里飞了出来,也个个立在虚空当中,将梅秋露环绕其中! 那些人形的身上都有金色微芒,看着仙气盎然,各做三十六宗修士的打扮丶各持手中法宝,在这一瞬间仿佛是诸天神圣降临丶当真修成正果丶证得仙位了! 只是……等等,那不是三十六个人,而是三十七个人……那些人影从这身躯中生化出来之後,李无相立即看清说话那人的模样了—— 是……崔道成! (本章完) 第304章 真心实意 第304章 真心实意 「崔师兄……」梅秋露低叹一声,也环视这大劫山腹,「我站下来听你说话,不是因为觉得你说的有道理,而是因为对你心中有愧。当初不是为了教中同门,你不会去幽九渊,没有去幽九渊,也不会落得今天的下场。」 「唉,你也说了你是身死之後,在灵山中你被身边这位天工宗主唐奚以星槎擒拿。你问问你自己,还记得那时候的你吗?如今的你,是不是为司命真君所迷了?」 崔道成也叹了口气去看唐奚,仿佛在说自己已无法说服她了。 唐奚就在此时开口:「梅教主——」 梅秋露哼了一声:「你也配跟我说话麽?」 唐奚却不动怒,只微微笑了笑:「梅教主莫气,我只想请教你一件事——你从前未入太一教的时候要是在路上见到太一剑侠遇难,可会心里难受丶好像自己的兄弟姐妹遇难一样吗?」 「你回护同门,为了太一剑宗千里奔波,不也是在入教之後吗?你觉得你这算是为太一所迷吗?或者说,人活在这世上,除了肉身口腹之欲,又有哪一桩事真的是发自本心呢?不过是一直为各种外物所迷罢了。」 「梅教主你想要修成大道是为了金身不坏丶与世长存,这说到底还是一个生欲罢了,有没有想过,这其实也算是为司命真君的权柄所迷?」 梅秋露冷眼看他:「我从前或许是为了金身不坏,可如今也是为了不叫你们祸害天下苍生!」 「哈哈哈!」唐奚大笑起来,「为众生求活就不是为了活吗?我知道你们太一教有广蝉子的法门,教内的李道友和娄道友也修了这法门——你说我们这样子不算人,他们又算不算人呢?要是他们在世人面前显露出皮囊一张的空空本相,世人不是也觉得惊惧非常吗?」 他说的倒是有道理啊。李无相忍不住在心里想。真的,说实话的话,修广蝉子的跟他们这些尸鬼比起来其实也差不了多少,不知道薛宝瓶那天晚上瞧见自己的鬼样子在心里是怎麽想的。 梅师姐其实算是不善言辞的了,这位唐宗主伶牙俐齿,只怕她要不知道怎麽答了。 他猜对了。梅秋露愣了愣,张了张嘴,没说话。 唐奚就上前一步:「要是教主你稍稍消了气,我再叫你看一样东西。」 「孔道友——」他转脸看向一旁,陈声说,「你刚才跟梅教主打过照面,叫她看一看你吧。」 李无相立即往他看的方向瞧过去,就瞧了「孔道友」——孔镜辞。 梅师姐刚才真的留了手。先前孔镜辞和十几个三十六宗金丹修士所凝成的尸鬼只是被她打散了,可孔镜辞丶孔镜语这两颗脑袋却还是完好的,且保留了大部分的血神经。 她们两个此时拖着头颅之下的艳红经络从一众尸鬼之中慢慢地爬了出来,用那经络作脚,爬到石台上。 之前见到她们的时候,孔镜辞已经性情大变,与从前完全不同了。可现在脸上的神情却变得清醒许多,仿佛跟唐七郎一样丶渐渐恢复了神志。 唐奚看着她:「孔道友,你现在还愿意成胎吗?」 两颗头颅的嘴唇都发颤,应该是疼的。可不说话,只待在原地,仿佛既不想成什麽「胎」,又实在痛苦,说不出个「不」字。 唐奚点点头:「有哪位金丹同道过来帮一帮她们?」 立即有一个尸鬼攀爬过来。这尸鬼跟孔镜辞他们之前很像,但看着只是由七八个人凝成的。它也爬到石台上,就有几块碎肉包裹着头颅脱离肉身,碰触到了孔镜辞。 他们立即融合在一起了,孔镜辞原本皱着的眉头稍稍一张,好像立即感觉不到痛苦,神情变得松快起来了。 唐奚又说:「再请几位道友牺牲,先凑成个胎基吧。事到如今,也顾不得什麽脾气相投了。」 说了这话再去看梅秋露:「梅教主你或许想不到,不是我唐某人用了什麽邪法将他们强聚在一起,而正是因为无法可想。」 「劫难过後司命真君施展了神通,我们领了那神通,就开始人相食——我原本也觉得是一场灾祸,但相食之後却因为血神经彼此活了下来,才晓得真君到底是要我们做什麽。」 「往後的这些弟子,都是你情我愿的——从前是朋友的丶意气相投的,才聚集到一起同修,如此心智会更清明。可现在为了叫教主你瞧瞧我们究竟是不是外门外道,也不顾得那些小节了。」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又有几颗脑袋融合了进去。 十几人融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就重成了李无相此前见过的模样,像一团腐肉杂物凝聚在一起,不成人形。可等到将近三十个人融在一起丶包裹着各自宗门的法宝时,形体就慢慢发生了变化。那些杂乱的脏器丶碎骨都有规律地排列起来了。 它们在血神经的牵连之下重新组合在一起,逐渐形成一副新的丶仿似蛇类的骨骼。有些人头隐没於新生的古怪脏器之中了,只有孔镜辞的脸还露出在外,神情愈发欢愉,已不见半点儿犹豫痛苦之情。 「梅教主你是知道的,三十六宗的法器原本就是用妖王九公子的遗蜕炼化。这完整的一胎,也真是由三十六位境界相同的道友合聚而成——以各宗的法器,重新演化成那位妖王之躯。」 他说话的时候,这一只尸鬼当中已经凑齐了三十六宗的弟子。 当最後一人也汇入其中时,尸鬼的身躯像在一刹那间焕发生机——表面忽然生出一层血红色的皮囊,随後蜕变为苍青色,表面现出细密的鳞片。 那些脓液丶鲜血丶古怪的藏器被这苍青色的鳞皮包裹起来了,只露出孔镜辞的一张脸……看着就仿佛是一只肚子极大的人头蛇,或者没了四肢的人头蜥蜴。 唐奚看着她,对梅秋露说:「这就是成了胎基——三十宗修为相近的弟子以各自的法宝共同修成了这胎基。不过之所以叫做胎基而不是胎,是因为还缺了一样东西。好比丹药有君丶佐之分,我们三十六宗弟子,都算是佐药而已。至於君药,则是你们太一剑侠。」 「要是有一位金丹境界的太一剑侠在此,也化入其中,这胎就成了。而要胎中诸人都是元婴的修为,也就成了仙胎。要都是阳神修为,则成圣胎——此时寻常阳神境界,甚至梅教主你修至阳神巅峰,怕也不是圣胎的对手。唉。」 唐奚叹了这一声,再看孔镜辞,忽然开口问:「孔道友,要是你下山传道,遇到修士凡人冥顽不灵丶不听教化,你会怎麽做呢?」 「啊?怎麽会有人这样可恶?可恶可恶,那就该死了,我叫他们成了胎再说!」 唐奚转脸看梅秋露:「梅教主,你瞧。胎基是有神志的,只是刚刚修成,三十六人的念头彼此影响丶不分主次,因此看着乖张残暴——其实这也是人性原本的模样。」 「你太一教的剑侠修行的是太一法门,司命真君也由太一大帝统领,因此太一剑侠生来就是适合做主药的。以自身太一精气融入其中丶统摄诸人丶震服这过於旺盛的本初生欲,才能成胎丶才能完全恢复清明神志——譬如崔道友。」 「你问他是不是入迷了,要按着我刚才的说法,算是的。可你知道他入的是什麽迷吗?这些未成胎的尸仙,要没有剑侠统摄,离开这大劫山腹只怕是要为祸苍生的。幸好我们得了崔道友的残魂,才凝成了唯一一个仙胎来。如今崔道友就在这里统御群仙,叫他们暂留此处。你刚才将这里斥为魔巢,可不知道我们为了叫这魔巢不倾覆丶不离散到人间去,是花费了多少心血的。」 「再有,剑侠入了这胎基之後,这肉身的念头就是他的,而不是旁人的。梅教主,你现在与崔道友说话,可觉得他性情大变了吗?并没有吧?所以此事,是我们三十六宗人甘愿牺牲,助诸位成仙。梅教主你此前想要做大劫盟会的盟主,那时做了盟主,不免人心离散丶叫你焦头烂额。可如今梅教主你要是成了圣胎,就是真正的大劫盟主了——」 唐奚说到此处,一撩下摆跪了下来,双手抱起高过头顶:「请梅教主即位吧!」 最⊥新⊥小⊥说⊥在⊥⊥⊥首⊥发! 梅秋露眉头紧皱,又看了一眼这山腹。 见她犹豫了,唐奚立即把自己伏在地上,又叫了一声:「梅教主,为了天下苍生,请即位吧!外面是怎麽样场景的,教主你心知肚明。想要叫天下人死得少一些,必须要由咱们这些修行人力挽狂澜才行——教区之外的修行人心思各异,世上还要有多少百姓枉死?就你在犹豫的这一瞬,千千万万的人已经死去了!」 李无相忍不住笑了一下。唐奚太牛了,竟然能反客为主到这种地步。只不过梅师姐虽然不善言辞,却不是个傻子。唐奚之前在大劫山设下埋伏想把众人一锅端,现在倒是—— 「唐宗主现在倒是忽然转了性子了。」梅秋露冷笑一声,「天工派在大劫盟会之前在这山里设下陷阱,想要用真形教的法子将与会的人一网打尽甚至不惜灭世,此时又忧心起天下苍生了?」 唐奚伏在地上微微抬起头,李无相瞧见他这样子吓了一跳。为什麽?他哭了!眼睛里流出两行泪来! 「梅教主说的没错,我此前那些险恶心思,现在也没忘!只是我,按着教主你的说法,在领了司命真君的神通时……入迷了!」 「我入的迷,是生欲,自己的生欲丶对天下人的生欲!才知道我从前的所思所想有多麽龌龊不堪!」 梅秋露这人向来吃软不吃硬,瞧见他这模样似乎也吃了一惊,皱了皱眉:「漂亮话我听得太多,漂亮事却见得少,唐奚——」 「漂亮事?教主,你要看漂亮事,如今就已经瞧见了!」唐奚伏在地上喝了一声,「诸位,来见见大劫盟主吧!」 梅秋露身子不动,神念立即发散四方,往周围戒备。 可她身後丶侧面丶头顶身下都没有人现身……现的却是唐奚的身! 他的身子在一刻像是垮了丶崩解了,像那一身道袍束缚不了皮囊了。血肉和脏器忽然哗啦啦地流散出来,在石台上铺了一地,李无相看得清楚那里头还有好几十颗人头。 随後这一地的碎肉又忽然聚拢起来,皮肤生发丶脏器移位丶骨骼重塑——变成了一团粉红色的肉球。这肉球表面疙疙瘩瘩,偶尔还生着一簇簇簇拥的黑色毛发。肉球顶端,十四颗头颅挤在一起丶彼此黏合着。唐奚的头颅居中,向着梅秋露喊道:「梅教主,你可还认得我们这些人吗?还觉得我们有私心丶是在坑害你吗?」 李无相不知道那些脑袋是谁,却看见梅秋露的双眼一睁,差一点就要祭出飞剑来,就知道她真是被彻彻底底地震惊到了—— 「你们……你们都已经是阳神修为丶也算是证得本源,你们——」 李无相觉得自己的脑子嗡嗡直响……梅秋露说他们是阳神修为,那看起来就是三十六宗各宗的阳神高手了! 只有十四颗……是因为三十六宗里只有十四个宗门有阳神境界。这些人……我靠,都疯了吗!? 「梅教主,你还能看得到我们的私心吗?当世阳神修为的太一剑侠就只有你一人而已了,天下苍生万民的死活,都系於你一念之间啊!」 十四颗脑袋齐齐呼喊起来,声音各异,但全都饱含神情悲苦丶双眼流泪,好像泪正是为世间苦难流的丶为天下苍生流的! 梅秋露的神情慢慢地柔和下来了。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微微合上眼睛叹了口气:「你们……你们修的虽然是三十六宗的法门,可我也知道你们证得阳神有多不容易丶需要经历怎麽样的艰难险阻……」 「唉。」她终於在空中向前走了两步,落在石台上了。 「天下苍生……你们从前说这话,我是不会信的。可现在这个模样,我倒是不得不信了。唐宗主,我信你们现在心里就是这样想的了。司命真君,真是神通广大,那……那我也……」 她转过脸,看着一旁的崔道成丶犹豫了一会儿,终於长出一口气:「那我也就送你们一个解脱吧。」 (本章完) 第305章 呼吸 第305章 呼吸 话音一落,一片剑光迸发开来! 第一声惨呼是崔道成发出的——自他身上分化出来的丶环绕在梅秋露梅秋露身周的那些三十六宗元婴修士,全都被剑气透体穿过。 他们的身上原本有金色玄光,看着飘飘欲仙,可受了梅秋露的第一道剑气之後,仿佛蒙在体表的什麽东西被戳破了——一大团脓血和脏器牵连着艳红色的血神经啪的一声爆了出来,重新变李无相之前见到的金丹尸鬼的恐怖模样! 只是有四个人形爆出来的不是这些东西,而变成了一蓬纷飞的碎纸屑。李无相稍稍一想,立即反应过来,那四人之中一定有天心和然山两派的。然山派没有元婴,天心派只剩下一个元婴了,该是没有来大劫山……赵奇成了血神的一部分,一定是他传的法,教他们用了符纸画出个假的来! 好小子,现在都能指点三十六宗的元婴了啊! 剩下的这三十二个和崔道成立即连在一起,崔道成的模样倒是没有大变,只是身上现出以片死灰色,仿佛是一具僵了的尸体,他叫道:「师妹!你可要想清楚了!」 他说话的时候,第二声惨呼则是由唐奚和那十四颗阳神人头发出的。他们的声音比崔道成更加凄厉,听起来充满绝望:「梅教主!你冥顽不灵啊!你要祸害苍生啊!天下何辜啊!」 随後这两句话就被猛烈的轰鸣声统统掩盖过去了——剑光轰上石壁,整座山体猛地一颤,细密的裂缝从山体中部一直汇聚到顶端,巨大的石块和烟尘像暴雨一样劈头盖脸地倾泻下来。 山壁上的那些尸鬼不知道有多少,可在阳神剑仙的剑气面前再多也上不得台面!先被剑气射爆了一大片,又被从顶上坠落的土石轰下了一大片,密密麻麻地坠入下方的火海之中。惨叫声一时间连绵起伏,通这山体轰鸣的声响汇在一处,叫这里真正了地狱一般! 「崔师兄!」梅秋露猛扑过去,「我来解脱你,你安息吧!」 但剩下的三十多个元婴忽然把身子一收,在冲天的火光与迷漫的烟尘中不见踪影,梅秋露扑了个空。 下一刻就看到一条乌黑似蛟龙般的大蟒,身上遍布艳红经络,从山体的另外一侧远远地现了身。它有三十三颗脑袋,崔道成的在正中间,馀下的三十二环绕在他周围,看来像一朵巨大的人脸花,又像是怪物的口器。 这些人脸一张嘴喷出各宗法宝,一片玄光交织一处,正抵住了梅秋露发过去的第三剑。 而後崔道成喝道:「师妹,这就不怪我了!」 同样的,也是一道剑气催出! 只是这一道剑气仿佛还携着无数的伴星——它远不如梅秋露的剑光炽烈,然而三十二枚法宝环绕周围丶交相辉映,发出来时搅得这山腹之内的空间似乎都扭曲了,李无相还没看清它究竟是何模样,就已在梅秋露身前同她对上了一记—— 整座山腹的中的烟尘霎那间被这猛烈相交的两道剑气清空了!似乎有形的声波将这片空间里的一切都轰到了石壁上,原本正有塌陷趋势的山顶经这一轰,那些正在落下的土石都狠狠地倒卷回去丶重新夯实。李无相听到山体发出嘭的一声闷响,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泥水用力拍在了陶罐内部! 这可怕力道也作用在两人身上——梅秋露有神光护体,烟尘散去之後仍立在虚空当中,仿若真仙。可那元婴尸鬼的体表却被狠狠地剥去一层,脓血狂飙,身上的血神经络在狂风中舞动,几乎能瞧见一整条脊骨了。 然而崔道成与那三十二颗头颅仍旧神气充足,齐齐张口喝道:「来!来!来!」 还活着的那些尸鬼听着召唤,立即化作大片黑色箭雨射了过去,同他们凝为一体。眨眼之间这尸鬼就充实了自己的身体,甚至变得比之前更大丶更长,看着是真成了一条黑红相间的蛟龙。 「师妹,你这不是在和我们斗,而是在和两千多个三十六宗门人斗!你怎麽就想不明白!天下修行人何时有过这种气象!」 尸鬼的身子一蹿,体表立即由黑红色变成一片苍白——无数张人脸浮现出来,几乎跟李无相在赤红天中看到的血神一模一样。下一刻那无数张面孔又喷发出各自法器,流光溢彩丶霞光万丈,几乎压过了这山腹地下的熔岩赤红光,又将再次弥散起来的雾气辉映成了七彩的祥云—— 「太一教可不是单指剑宗,师妹!」崔道成神情肃然,高声喝道,「而是剑宗与三十六宗!如今三十六宗同心协力,谁又是正统!?你怎麽就不明白!!」 他的声音化成一阵呼啸,体外数千道流光再次汇聚到崔道成的剑气周围。这一道剑光太大太璀璨了,大到了法宝盘旋舞动着几乎看不清原本模样了,可相对於这一道剑光而言却仿佛走得极慢,像是缓缓流逝的星光! 李无相感受到崔道成即将发出的这一击的恐怖力量了——他伏贴在岩壁上等待机会,於是就能感受到从巨大巍峨的山体内部传来的连绵不绝的闷响丶震动得自己皮囊发颤。 他知道这大劫山怕是要被再毁一次了。 崔道成的剑光喷发!七彩虹光在霎那间变成了充塞天地的白炽色,李无相的眼睛在一刻差点被晃瞎了,梅秋露身上的神光在这剑光面前像是骄阳下的米粒之珠,几乎被撕得粉碎。 但李无相看到她不闪不避,只在剑光扑面而至时抬起手丶并拢双指丶遥遥一点—— 於是,仿佛亮无可亮的白炽在一瞬间变得黯淡了。因为有一缕看着极细微的金芒逆风而行,伴着梅秋露身後山壁倾塌时的巨大轰鸣声,直奔尸龙的面门丶直穿而过! 剑光骤然消散,可馀威尤存。只剩下一半的山腹中,数千件三十六宗的法宝悬浮在半空中,那些烟尘丶土石,也都一同悬浮着——两千多个三十六宗门人所共同发出的一剑似乎短暂地改变了这天地之间的道运规则,李无相觉得自己如今仿佛身处太空,一切都失去了重量。 半边的山体极缓慢地向下倾塌着丶数以千计的法宝极缓慢地黯淡着丶尸龙的身体,也在极缓慢地丶一丝一缕地绽开丶崩解着。 梅秋露的本尊还立在原本的虚空中,而她的阳神则站在尸龙的末尾,龙尾被她入体贯穿所绽开的大洞同样旋转着,仿佛开出了一朵巨大的黑昙。 下一刻,这阳神归复肉身,梅秋露在虚空中行走,三步就来到崔道成面前。他和那无数的头颅的面目都僵着,梅秋露抬手轻轻点在他额上,微微摇了摇头:「师兄,这不是正道啊。」 石龙身上的血神经动了,同梅秋露是此时这片空间中唯二不显得缓慢的东西。它拼命地在尸龙身躯上攀爬着丶生出无数触须,想要将那些缓慢离散的血肉重新聚拢起来。 这时崔道成眨了眨眼,直勾勾地看向梅秋露。青灰色的眼皮发颤,浑浊的眼珠转动,仿佛想要说什麽丶却说不出,只剩下迷惘之情。 梅秋露低叹口气:「崔师兄,你醒了。」 崔道成的眼睛转了转,仿佛在说「是」。但下一刻他的眼珠又慢慢地不转了,脸上的神情好像重复清明,那些血神经络也舞动得更厉害,将血肉成片成片地拢回自身—— 「……师妹,你……」他开口说,「你怎麽就想不——」 梅秋露猛地闭上眼,手指轻轻向前一推—— 尸龙像是一条原本就崩缠得太紧的绳子,猛烈地迸发开了。血肉成片成片地泼洒向周围,变成大团粘稠的黑红之气。露出的骨骼开始解体,但将它们连结起来的那条尤其粗大的血神经还在努力收缩着,像要力挽狂澜。 可梅秋露真力一催,那条血神经立即像是被凌迟了,一寸一寸地崩裂,也化为血雾。 这时崔道成的那张面孔也开始崩碎了,於是这片空间中的一切像是重新拥有了重量,猛地向下陷落! 无数朵无主的血神经丶无数条幸存的尸鬼拼命地在坠落的成片碎石之中跳跃攀扯着向四周套逃散,仿佛蟑螂炸了窝。可李无相的心却没有放下,也仍没有现出身形。他在烟尘里轻快迅速地躲闪着,同时死死盯着下方的熔岩。 因为他一直在提防着唐奚和他体内的那十四个阳神——梅秋露跟崔道成动手之後他们就不见了,到这时候都没现身! 他和梅秋露一样,一点儿都不相信唐奚和三十六宗的人是忽然转了性丶开始心怀天下了。但他也相信他之前说的那些是发自真心的——全都入迷了,就像是当初梅师姐他们相信都天司命是来帮忙的一样! 入迷入得这麽深,就绝不会怯战逃跑! 还有那一池如同汪洋大海一般的岩浆——顶上的土石落入其中,立即溅起无数朵高高的火浪。这似乎叫底下的什麽东西露出来了。 第一眼瞥见的时候,李无相觉得是那一块巨大的石头,掉落在这岩浆中丶还没有被融化的石头,有棱有角丶形状很不规则。但很快这块石头就被落入其中的其他土石遮去了踪迹,他看不到了。 第二眼瞥见的时候,是从山顶又重重地往岩浆里坠入了一整片岩石。这一次李无相再看到它的时候,发现它变小了一点,棱角似乎消失了,像浸泡在温水中的一块冰丶逐渐消融。 第三眼看见那东西的时候就是现在。尸龙崩解丶尸鬼逃散丶半座大劫山都开始倾塌。半座山体的土石本应该将岩浆池底下的东西都压住的,可是他又在同样的位置看到那东西了—— 它变圆了,仿佛一枚巨大的蛋。它变亮了,仿佛被这岩浆加热了就要融化,又或者……是本身就在开始发亮了! 梅秋露在盯着她自己面前——崔道成的面孔消散,但在原地留下一缕蒙蒙的青光,好像是他的魂魄。梅秋露在这巨大的轰鸣声丶土石的暴雨中同他低低地说话。 不对劲,不对劲啊! 因为那东西的形状似乎又变了……它不再像是一枚巨大的卵了,它的表面开始有了突起,它变得更亮了,亮到即便隔着这麽远的距离丶弥漫的烟尘,李无相也能依稀分辨得出,那些凸起,像是一张张怪异扭曲的人脸! 他正要向梅秋露示警,异象就出现了。 土石的暴雨声开始变小,由连绵不绝的震耳欲聋变成得稀稀拉拉,再过上三四息,大块的石头不再掉落了,只有零星的碎石还在洒下。 梅秋露也觉察了异常,立即向四周环顾。就在这麽短的时间之後,连碎石也没有了。 大劫山的山体只剩下一半,像一栋巨大残破的屋子,而且是一栋经历了岁月洗礼的残屋——内外的石壁上都生出了葱郁的草木,在这一小会儿的时间里虬结的草木与藤蔓就迅速将山体内部覆上了厚厚的一层。这生机的力量丶草木的躯体,硬生生将山的倾颓之势拉住了。 於是底下的熔岩池重新平静下来,甚至不再冒出气泡。 李无相也就把里头那东西看得更清楚了——那就是一枚巨大的卵,里面正在孕育着什麽。 被孕育着的东西似乎有许多的面孔,那些扭曲的面孔快要把卵壳撑裂了。李无相现在能辨认出来了……至少其中的一张脸就曾经属於唐奚,馀下的那些则应该属於其他的十四个阳神。 脸的双目紧闭,仿佛重新变成了婴儿,只是无比巨大。除了这些面孔,他还在卵中隐约瞧见了别的——羽毛丶鳞甲丶爪丶蹄丶尾丶鳍丶角丶须……这些东西乱糟糟地簇生在一起丶同那些面孔彼此镶嵌着。 可慢慢的另外一张更加巨大的面孔从里面顶出来了,眼睛极大丶向外凸着。它在这熔岩中丶石卵中掀开眼皮,火红色的眼珠咕嘟嘟一转,李无相就听到成千上万的喇叭被齐声拉响一般的轰鸣……这好像是它在这世间的第一次呼吸。 它吸入一口岩浆,大劫山中的草木疯长,变得极度葱郁丶绿得发亮,旋即结出颜色各异丶密密麻麻的果实与花朵。 它又吐出一口岩浆,草木立时凋零,花果随之衰败,变成一片枯黄。 一呼一吸之间,整个世界都仿佛在涨落。於是李无相觉得自己的皮囊变得沉重起来了,他没法儿再趴在地上了。因为他喉咙发痒丶肚皮发麻……有许许多多的东西,久违了的血肉,在他体内复生了丶把他填满了。他忍不住耸动脊背呕了一口——大团大团蠕动着的肉芽立即从口腔中喷涌出来。 下一刻他意识到,自己的整个七窍都被蠕动着的肉芽填满了,然後他就被自己从内里翻开了——被包裹在自己疯狂增殖的脏器中。 (本章完) 第306章 至乐哉!至乐哉!!至乐哉!!! 第306章 至乐哉!至乐哉!!至乐哉!!! 司命……司命……那东西是司命真君啊…… 李无相觉得自己的脑子也要被填满了,神志也要被填满了,脑子被挤压进去的血肉填满,神志被无穷的欢愉和希望填满—— 司命真君降世了,司命真君要降世了,有救了,天下人有救了,唐奚说得对啊,崔道成说得好啊,太好了啊啊啊啊啊啊! 不对!不好!对个屁啊!李无相又在脑袋里朝自己大叫。可他的脑子太满了,满得继续从眼眶里溢出来了——他觉得自己不空了,变得充实而有力,这种被满足的渴求感太舒服了,他还想要还想要,还想要更多—— 但他神念中那一颗赤红色的大劫灾星闪耀了一下。 一柄无形而凌冽的利刃劈了下来,瞬间斩断他所有欢愉丶灭杀他所有的热情。 李无相猛地清醒过来,立即向梅秋露大喝:「梅师姐!走啊!快走啊!」 可是他喝不出来了——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极度臃肿的怪物,他的血肉和脏器增殖着,在地上铺出了大大的一滩,他用不着看就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跟那些尸鬼没什麽两样儿! 金缠子生发出来的触须被这些东西裹挟着,他万分艰难地将触须拼凑到一起才能勉强形成微弱的视觉,看到四面八方正有尸鬼朝自己爬过来。 灾星为他斩断了迷念,可这整座大劫山都在即将出世的司命真君的影响当中,李无相就觉得自己能在他这神通里感觉到周围那些尸鬼的念头了—— 喜欢自己,太想要自己了,要把它们的血肉奉献给自己丶奉献给太一剑侠丶奉献给元婴仙胎的执掌! 「李归尘!李归尘!」李无相在心里大喝,「你不是要走吗!?走吧!快走吧!我放你走了!走啊!」 一身的臃肿的血肉忽然动了起来,李无相觉得压力骤减! 这些血肉都是由他的人皮生发出来的,这些血肉都属於李归尘了! 「好,李无相,你保重。」 随後感到撕心裂肺的痛,像是活人正在被剥皮——金缠子与那一滩烂肉和脏器生生地分离出来了,李归尘拖着这些东西慢慢地往倾倒的石柱上爬过去丶往大劫山外爬过去。 尸鬼们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对李归尘视若无睹。李无相的金缠子最终完全脱离了出来,外面仅仅包裹着一层如蝉翼般的粉色薄膜。 这层粉色薄膜又增长起来了,细小的丶初生的脏器像青果子一样挂在他体内。 但现在李无相不像刚才那样无从防备了,他把飞剑一祭,一剑将自己的肚子剖开,一边掏心掏肺地往外丢一边飞身跳到一条立得高高的巨石上,朝梅秋露大喊:「师姐!走啊!快走啊!你中计了!!」 他看到梅秋露的身形也膨胀起来了。仿佛把一个胖子从一岁到六十岁的几十年岁月都压缩到一瞬间了,她那身中衣被撑起,露出泛着油光的皮肉,上面爆满了密密麻麻的痘。她胸口稍一起伏,一道血雾就从口中喷了出来,身形又变得瘦削如初,皮肤重新光洁。然而下一刻身子又胀起来了,她就再吐气—— 如此过了四五次的功夫,她终於只是变得微胖一些了,这才向下看去,冷笑一声:「好啊。我修行这麽多年,头一次见到活的真灵出世!李无相,你不必担心,这位司命真君助我生发血肉,叫我炼出了好多神气来呢!」 「不是!不是啊梅师姐!祭仪!祭仪啊!」 李无相拼命大喊,边喊边撕扯脏器丢在地上,於是那些聚拢过来的尸鬼立即贪婪地扑到上面,几句话的功夫,他立身这石柱地下就隆起了一座由尸鬼堆成的小山。 梅秋露微微一愣。 梅师姐什麽都好,就是脑子只能算聪明而不是非常聪明! 「那个蛋!师姐!」 熔岩之中的那枚卵正在孕育即将降世的司命真君。连同唐奚在内的十五个三十六宗阳神都在里面,他们正在孕育司命真君——之前唐奚说元婴成的是仙胎,而阳神成的是圣胎,那他们现在就在用圣胎来孕育司命真君降世。因为司命真君是活的是活生生的不是什麽真灵,所以要用「圣胎」的吧! 可圣胎还未成啊!还少了其他宗门的阳神,还少了太一教的剑侠呢! 其他宗门的阳神或许可以用然山符的法子暂代,应该无所谓的他们是佐药,但阳神的太一剑侠缺不得,因为是君药! 阳神的梅师姐要在圣胎之中—— 「师姐你看这大劫山啊!!」 梅秋露又是一愣,下一刻猛地抬头去看山体—— 祭仪!祭仪! 就像请东皇太一下界需要登极称帝一样的祭仪,请司命真君下界的祭仪应该是「新生」! 熔岩中的那枚卵就是新生——李无相不知道这世上的人是不是歪打正着正好弄的是一枚卵……但是现在这大劫山—— 一个空空的山腹!里头盛满了幽冥地母的热血!外面那层山体就是壳! 而刚才梅秋露在争斗时亲手把这壳给破了! 「李无相,走了!」 梅秋露反应过来了,抬手一抓将李无相摄在掌中,另一只手并指一点,剑光撕裂虚空,正中熔岩之中的那枚卵! 仿佛充斥於天地之间的呼吸声一下子被截断了一瞬,李无相在半空中看到了那枚卵——阳神飞剑刹那间就在这片岩浆海中轰出个大洞,滚烫的熔岩溅起成百丈高,把山体上新生的厚厚一层植被给烧蚀得一乾二净。 飞剑去势不消,正中卵中那司命真君面孔的眉心。巨大的力量把它的脑袋轰穿了,压得两枚硕大眼珠从眼眶里滚落出来。呼吸声戛然而止,馀下十五个阳神的头颅浸没到岩浆当中,立即被烧成飞灰。 飞剑还在往下走,把这枚卵彻底绞成了毫无生机的石屑,直到它们重新被这岩浆融化才变成一片金光散了。 梅秋露带着李无相就要冲到大劫山顶——这山腹当中是火红的丶橘黄的,而那片山壳之外则是清冷的月色。他们就要冲进那月色里了,可这时候梅秋露像是撞上一堵无形的墙,任凭她再怎麽往上飞遁,却就是离山顶仅有一指的距离! 李无相立即往下看去—— 一片炽热的火光中,那枚卵又浮现出来了。司命真君的面孔,那些阳神的面孔重露欢愉之色,随後,呼吸!怒号一般的呼吸声! 生机涨落,无数新绿又从山体的缝隙里生发。上一次生发时它们将这山体笼住了,而这一次却是将山体撑裂了——又有半边岩壁倾倒在岩浆海,将那枚卵也砸碎了一半,於是,一只混生着羽毛丶鬃毛丶鳞甲丶肉瘤的翅膀探了出来,巨大无比,几乎占据半个山腹! 第二次呼吸,山壁再次崩落一块,司命真君的脑袋探出来了! 这脑袋是连在刚才那翅膀的根部的丶刚才那翅膀是生在这脑袋的头顶的——它的下巴上还垂坠着十五颗阳神修士的脑袋,他们的脸上满是喜悦欢愉,嘴巴张合不停,赞叹称颂声与血肉毛发一起,像洪水一般从口中倾泻出来,又在司命真君那颗巨大脑袋的一侧凝成了另外一样东西—— 手臂!拥有十几个关节的手臂!上面布满或生着利齿丶或生满舌头的巨口的手臂!它从岩浆之中凝聚出来之後就也开始赞颂,一边赞颂一边将整个躯体从卵壳内向外拖丶拖出其後更加臃肿的身子。 那身子似鱼似龙,在岩浆中疯狂地搅动着,叫那汪洋大海一般的岩池旋转起来了,好像这新生的司命真君身处一个大大的眼眶中…… 眼眶中! 李无相被梅秋露提在手中,居高临下地看,他觉得这大劫山下的熔岩池就是一个巨大的眼眶,而那司命真君……在眼眶里!司命真君李椒图在尸龙的眼眶里,在血神的眼眶里——他想起了自己在赤红天中见到的情景,嵌在龙躯头颅左眼眶里的李椒图!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他就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更加恐怖的东西——整片大地似乎构成了一张面孔,灵山赤红天中那血神的面孔! 现在出世的只是司命真君丶是一个眼眶……後面还有血神!血神可能也要随着司命真君出世!会比它更强!! 「——梅师姐!」 「我知道!」梅秋露抬手把李无相一丢,将他丢在了岩壁上。随後猛地折返下去,一化二丶二化四丶四化无穷尽——大劫山腹中全是梅秋露密密麻麻的分身,每一个分身都在司命真君恐怖神通的催化下暴涨如皮球,随後同时吐出长长的一口血雾! 血气化成精气,精气化剑芒,无数颗初绽的骄阳在山腹中亮起了,这光穿透了大劫山这枚巨大的卵,天亮了,苍穹之上的星子隐没,碧蓝天际重现,仿佛白昼提前到来—— 万剑齐发! 轰!轰!!轰!!! 整座大劫山连同它的侧翼被摧垮成平地,天地之间只有巨响丶光耀丶横扫一切的无匹伟力! 李无相被神光庇护着丶深深嵌入岩石的缝隙当中,眼中所见一切——除了那些也跟他一样藏身在岩缝中的尸鬼——统统灰飞烟灭…… 还除了那司命真君! 它那巨大的翅膀和手臂弯曲,将自己的头颅护住。一波又一波六角形的辉光扩散着,抵御住了梅秋露的倾力一击! 它面带极度喜悦,身上所有的巨嘴张开,仿佛千万人同声开口—— 「大化流衍,生生不息!」 「一体共荣,同证无极!」 「至乐哉!同源共济!」 「至妙哉!此消彼长,共臻圆满!」 「至乐哉!吾与君同,与道合真!」 「至乐哉!至乐哉!!至乐哉!!」 轰鸣!轰鸣!!轰鸣!!! 梅秋露万剑生发所轰出的爆响尚且在天地之间回荡,这赞叹称颂声就将其压下,仿佛成了世间唯一的声音! 李无相觉得自己又要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又要沉沦於这种生发的喜悦中了! 「至乐哉!同根共长,天地为胞!」 灾星!灾星!大劫灾星啊! 灾星回应了他的呼唤,再次霹下冷冽的刀刃。可太强了……初生的司命真君太强了!这刀刃劈不断了,李无相觉得自己的金缠子又要被血肉箍住了! 他想要触摸到那颗灾星,他在神念中努力地伸出手去,然而摸不到!碰不到!他的力量太弱了,够不到!! 「至妙哉!」司命真君巨大的身躯几乎完全从熔岩地火中挣脱出来了,祷祝声如醍醐灌顶丶贯穿他的身心,「君强吾强,大化滔滔!」 梅秋露成百上千的化身同时膨胀,随後,炸裂!炸裂成金光混着血光的雾气,被司命真君的巨口吞噬! 「梅师姐!!你越强它就越强啊!!」 梅秋露的本尊停立在半空中,李无相不知道她是不是听到…… 她听到了。她转脸看向自己。 李无相在她眼中看到了疯狂的光,疯狂但又冷静,极度果决,没有半点儿犹豫—— 他在这一瞬间就明白她想要做什麽了—— 君药要自绝性命! 君药要自毁! 「不不不!不不不!」李无相一拍身下,裹着神光向梅秋露天上的梅秋露冲去,「不要死!不要死啊!!」 金缠子在猛烈的气流中扩张开来丶张成一片金网,向着梅秋露扑去。 「师姐!我不要死!你也不要死啊!!」 梅秋露的脸上露出惊诧的神情,似乎分不清他是不是入迷了。她稍一犹豫,并拢双指指向扑来的金缠子,指尖凝起剑芒。 「师姐!师姐!师姐!!」李无相继续扑向她,在心中狂喝,你是聪明人!聪明人!聪明人啊!! 剑芒犹豫了。在李无相扑到她身前的一刹那,剑芒收敛了——梅秋露也猛扑向他。 金缠子扎进梅秋露的肉身,密密麻麻的白色触须生长出来,探进每一处血肉里。 没有抗拒丶没有不适,就好像这金缠子是在自己从前的皮囊当中,只不过更加饱满丶更加强而有力—— 梅秋露修的是小劫剑经! 广蝉子就是从小劫剑经里摘出来的! 她从前一定也是一副空皮囊,而现在这曾经的空皮囊暂时地丶完美地与金缠子融合了,李无相感觉到梅秋露让出了所有的神志任由自己夺舍,於是,借着小劫剑经所修成的阳神的力量,他触碰到了! 他触碰到了大劫灾星,他抓住了一缕猩红的光芒—— 只有真仙权柄才能斗真仙权柄! 「司命!李椒图!」李无相和梅秋露齐声厉喝,「乐极生悲!盛极而衰!你给我应劫!!你给我滚!!」 阳神肉身的手臂猛地向下投掷过去。 投出的不是剑芒丶不是神光,而似乎就只是空气。 可在这一瞬间,天地之间的称颂声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寂静。那寂静是由天下人心中浓重得化不开的悲苦凝成的,是由无声无息的绝望凝成的。这种寂静压制了一切,被投射到司命真君的体内,为它种下了劫种! (本章完) 第307章 神君 第307章 神君 就在这一瞬间李无相明白劫种是什麽了。 是愿心! 几乎这世上所有的劫都是愿心劫! 道行越高愿心越强,这劫难也就越强!境界低微时还能用些手段糊弄欺瞒过去,但业债积累愿心迭加,这些东西到头来都要还的! 司命真君司天下命司欲望生发,凡尘百姓供奉灶王爷只为一个温饱和乐,此时大劫灾星为司命真君种下了这愿心劫——天下百姓一日不得温饱安宁,它这劫就渡不过去! 追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靠谱 他念头一转,梅秋露立即知晓,於是喝道:「司命真君!你成了真仙却未成金仙,如今我们就助你成这金仙——你尽管来这世上,看看你能不能渡过这劫!?」 李无相大声附和:「师姐,它要是渡不过去会怎麽样?」 梅秋露冷笑一声:「要是这劫种下在我身上,我还有些法子躲一躲这劫难。可下在了这位司命真君身上——阳世间的香火供奉是那麽好享用的吗?它有权柄在身,凡人愿力无时无刻不在催它,这劫就越来越近——李椒图!你有没有胆量成就大帝?!」 司命真君的面孔上,此前那种极度喜乐的神情消失了! 看不见丶摸不着的愁云惨雾开始压在它在身上,压得它火光褪去,压得它扭曲的躯壳开始向着岩浆地火中陷落。 但李椒图不甘心地抬起一翅一臂,猛地向上托举,像是要与这种悲苦对抗——它身上所有的巨口都张开了,发出轰鸣巨响,赞叹称颂声连成一片,叫它身下的熔岩光芒大炽丶似乎就要沸腾喷发! 披着梅秋露的皮囊,李无相皮仗皮势丶胆气大长,立即破口大骂:「你赞你妈呢!天底下这麽多供奉你的人还在忍饥挨饿,你赞你妈呢?!」 「李无相,你骂得好!」 就好像他是言出法随! 星光灿烂的天空中忽有一道电光长蛇从西边贯穿到东边,仿佛将这夜幕狠狠地划开了丶露出了苍穹的血肉丶叫它们流淌了下来! 苍穹和天地的血肉,是蓝的,是白的,是炽烈的雷电,是浓郁得化不开的劫云! 整片天空都在闪烁,都为电光覆盖!天和海好像倒转过来了,那浓云奔腾丶翻涌丶呼号着,被密密麻麻的电光映成了深不见底的幽蓝色。 借着梅秋露的阳神神念,李无相觉得自己在这浩荡无边的劫雷劫云深处感知到了更加恐怖磅礴的气息——那是与东皇太一一个级别丶一样庞大的气息,共有六道! 它们仿佛在透过被这真仙大劫所撕裂的现世裂缝向这边投来一瞥丶在观瞧此处局势。 可李无相知道现在在看的绝不止它们——他用阳神的肉身为一位现世的真仙催出大劫,此事只怕惊动了这世上所有修为绝顶的人物! 劫雷开始落下了,但没有霹向这里,而更像是力量积聚到了一定程度,像云层兜不住水滴那样落了下来——天地之间到处都是击下的细小雷柱,引动得这大劫山正上方的云与雷更加炽亮。一颗又一颗的乳状云从天幕之上垂下,其中包裹的无数电蛇蜷曲翻涌着,仿佛就要被泼洒到世间的巨大蠕虫! 在这即将到来的大劫面前,司命真君终於开始退却了。 它收回了手与翼,赞美称颂声也一起收敛。但它浑身的巨口开合,终於发出人言:「李无相,我将你记下了。」 「哟哟哟!你会说人话了!?你不再至乐哉了!?」李无相哈哈大笑,与梅秋露一起发声,「随便你记!我李无相来这世上就是欺师灭祖来的!你就是我要灭的那个祖!」 大劫山最後一片耸立的山壁倒下了。可这不再是司命真君的「新生」了,而是破败与毁灭! 一直笼罩在周围丶阻止梅秋露遁走的力量随这山壁的倾倒一同消失,李无相心中生出一个确凿无疑的念头——大药未炼成,君药解脱了! 於是—— 李无相立即退隐到神志深处,梅秋露重新掌控这躯体。 司命真君要从现世退回到灵山中去,天上浓得化不开的劫云也就开始慢慢消散——但阳神境界丶陆地神仙的梅秋露身上迸发出夺目神光! 梅秋露在空中双臂一张,灿若朝阳,无数剑气自她身上生发出来,化作密密麻麻的剑光悬在身畔。她手指连掐法决,剑光又化成玄奥咒文,环绕她旋转起来,发出诵经般的嗡鸣。 「李椒图!这阳世可不是你想来就能来丶想走就能走的!」 她双手一压,咒光也猛地一沉,镇在司命真君的身上! 大地轰隆一声响,整片岩浆池都被这力量镇得陷了下去丶成了一片深深的谷地。原本高耸着的是大劫山的山体,而此时高耸的东西变成了这谷地的山壁了! 梅秋露再将双臂一拢,山壁四合,亿万土石携着万钧巨力砸了下去,腾起的烟尘几乎将天地之间尚未来得及消散的雷光全都遮蔽了! 而此时,李无相才感觉到梅秋露这肉身皮囊在变化——被吸纳进这皮囊之中的天地灵气实在太多了,多到将梅秋露体内的经络冲刷拓展至无限宽广丶多到她这肉身仿佛被灵气稀释,渐渐不再是凝实的了。他还感受到了冷冽的丶无穷尽的杀机,好像她这躯壳就要化成纯粹的力量丶纯粹的光,纯粹的—— 剑! 他的脑袋里猛地跳出一个词来—— 飞仙化剑篇! 这一剑携着李无相斩了下去! 弥散升腾的烟尘中,一翅一臂也猛地探了出来,但一与这剑相交,当即土崩瓦解,化作巨大的光晕流散! 李无相感觉这剑摧垮了烟尘之下的面孔丶摧垮了面孔之下的血肉丶摧垮了血肉之中的无穷欲望丶甚至一直触及了隔绝两界的某一片薄却牢不可破的屏障,而後直击那屏障之後的东西,叫那被种在其中的劫种猛烈地迸发开来—— 凄厉至极的嘶嚎响起,像司命真君发出的丶赵奇发出的丶他那天在赤红天中看到的那条尸龙发出的。从赤红天一直传到灵山丶从灵山一直传到现世,随後化为一片悲苦的云,与烟尘一直升腾至高天之上,甚至叫那些在雷幕之後观瞧此处的东西都不得不稍稍一避! 他不知道自己过了多久才从那种极致力量感中清醒过来。在刚才那一刻,那一剑仿佛也是他使出来的,那种剑意丶那无数的变化咒文,都像烙痕一样印在他的脑袋里。他呆呆地原地将自己体会到的这些东西都再记了一遍,唯恐忘记——现在用不了,不代表往後用不了,天下间不会有人像这样自己得到太一教的真传了,这实在是…… 然後他才发现梅秋露站在自己对面。 周围的烟尘都消散了,天空中只剩下一层薄云。 大劫山和其下的熔岩也池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深坑,差不多覆盖了原本整座大劫山主峰的范围。异常光滑,像黑色的玻璃一样,将苍穹的模样扭曲地返照了出来。 两人现在就站在这深坑的边缘。但梅秋露没有看他,而是低着头在看地面—— 玻璃质的地面上,那一层薄云也慢慢地散了,现出点点星光。然後那些星光变得扭曲,无从捕捉的气息从那星光中发散出来,汇成一个人声。这人声一响起,天地间其实还是称得上极静的。但李无相就是觉得自己仿佛忽然身处闹市,周围正有许许多多的人在看着他。 「一剑灭杀降世真仙,两位可称得上是大小神君了。」 谁!? 「谁?」梅秋露沉声发问。 「在下申丘。未与梅教主一晤,却久闻大名。」 申丘?李无相看向梅秋露。 「是五岳真形教的申教主。」梅秋露似笑非笑,「神君不敢当。有何指教?」 「剑斩真仙,自然称得上神君。指教也不敢当,只是梅教主斩杀了这降世的,司命真君在灵山中却仍会窥探现世丶等待时机。」 「如今你太一教区大劫仍在,我六部玄教与太一教既然同出一源,当此大劫,会以天下生灵为重——三十年为期,就此罢战。两位神君以为如何?」 叫梅秋露神君没毛病,李无相也觉得她太神了,是货真价实的陆地神仙了。 可「两位」神君?他意识到,或许刚才那许多以神通窥探此处的都发现自己的异常了。他不清楚他们会不会知道丶算不算得出自己有大劫真君的果位,可毫无疑问,他们已经盯上自己了。 「同出一源」这话他也听说不少次了,三十六宗的丶真形教的,打不过的时候就会说「同出一源」。李无相不至於认为五岳真形教主申丘和其他人,甚至是那些天外天的大帝真灵会怕了梅秋露的这一剑——她毕竟也只是初成阳神。 但他觉得这应该是感受到了威慑——姜介之後,太一教重新拥核了丶梅秋露所展现出来的本事得到了认可。 梅秋露微微笑了一下:「既然同出一源,又是为了天下生灵,六部何不帮一把手呢。把教区之内的飞禽走兽送出来些,也好叫山川复原。申教主,过些年太一教区之内的草木或许就会枯死,再过上几十上百年,也许山陵崩塌丶河流改道,地气大变呢。」 申丘叹了口气:「这也是世事无常变化,天道使然,我六部不会逆天而为。不过,要是梅教主怜悯你教之内的百姓,倒是可以告诉他们,凡是资质上佳丶形体端正的,都可以往我六部教区来,我部自然接纳。」 梅秋露沉默片刻,冷笑一声:「好,罢战吧。」 申丘没有说话。 李无相正在想这人是不是就走了,却发现梅秋露抬眼看自己。 他稍稍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也要说话?这未免太看得起我了吧。 於是他把嗓子压低了些,开口说:「好啊。」 那边还是没声音,隔了一会儿才说话:「小神君也是同意罢战了?」 梅秋露的眼睛稍向上看了一下。 李无相又是一愣才反应过来。 大劫灾星。他现在有果位在身……愿心这东西不是随便发下的。申丘想要听的不是「好啊」,而是确然的回答。 老家伙真谨慎啊。 他就说:「好啊,罢战吧。不过这罢战是今天之後的三十年你们六部的人不能到太一教区来,活人不能来,死人不能来,不死不活的不能来,也不能附在任何生灵的身上到太一教区来。凡是你们那边有神志的丶有道行在身的,或者两者都有的,不限於人,都不能来。哪怕是原本在你们六部的,又叛教出来的,也不能来。」 「既然说了是我们太一教区,就是说你们承认除了六部玄教之外的所有地盘都是太一教区的。还有,这教区是指现在的教区——要是三十年中你们教区外扩,也算是你们的人来了我们太一教区。再有,这太一教也还包括太一教下的诸多宗门。申教主,你身为教主一言九鼎,刚才说的是这个意思吧?」 申丘笑了一声:「小神君真是有趣。本座倒是期待起三十年後与你会面了。好,刚才小神君所说的,正是我们的心意。」 李无相点点头,还要再想想,梅秋露对他笑了一下,摇摇头。 李无相就说:「诸天神圣鉴证,你我发下愿心——罢战吧。」 地面上扭曲的星光平复了,被注视感忽然消失,整片苍穹都似乎黯了一黯。 再等两息的功夫,李无相才低声问:「师姐,都走了吗?」 梅秋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都走了。」 「……刚才那些都是谁啊?」 「我猜六部之中的合道都在,还有大帝的真灵。」 李无相抬手搓搓脸:「我头一回见到这种大场面,没给咱们丢份儿吧?」 梅秋露忍不住笑出声,看着李无相。看了一小会儿,又忍不住抬手为他理顺一下散落在脸前的白发:「没有。说得很好。」 李无相也想笑,但忽然皱起眉:「坏了师姐,这几个月他们是不是已经往外占了很多地方了?我这成了割地的了!」 梅秋露按了按他的肩头,叫他跟自己一起坐在地上:「不必多想,这已经是咱们从前没有想过的结果了。」 李无相就不再出声,陪着梅秋露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丶往後一倒,躺在光滑如镜的地上,看到漫天的灿烂星斗。 (本章完) 第308章 吃苦 第308章 吃苦 他睡着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天是黑的,听到了人声,或许是不想吵醒他,声音压得很低。 李无相听出来是那十几个剑侠们的声音。声音很轻松,甚至有压抑着的轻笑。这说明没什麽事,娄何和赵玉应该也暂时没什麽事。他的胸膛就稍稍一瘪,又平摊在地上再次睡去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等第二次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头顶的一片棚子。棚顶是用采来的树枝搭成的,叶子都蔫了,有些还泛黄了。 他慢慢吸气,想要把自己撑起来,但觉得自己都快粘在地上了,又用力吸了几口气才变成个人形。 棚子由几根未去皮的木柱撑着,根部垒着大块玻璃质的黑石头固定。石头表面和缝隙里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甚至还冒出几簇嫩黄的细草。 他坐起身,看到原本平滑光洁的地面上也有一层厚灰,还有些纷乱的脚印。 一个声音低低地说:「……我赌三天,不对,四天。」 这声音是李克的。 另一个声音说:「我觉得差不多了。」 这声音是肖索的。 李克低低笑了一声:「你看着吧,他——」 「不用看,你要输了。」李无相说。他慢悠悠地站起来丶走出棚子—— 周围是一片平地。那天晚上天太黑了,虽然天顶有雷云,可看得还是不真切。现在他看到的是一片被梅秋露那一剑轰出来的大平原,地面平得像是被人工修整过。在大劫山陷坑的玻璃质地表之外,平原上生长着如茵的细草,有些已经快要没过脚踝了。再往极远处看,才能瞧见远方的树林,像给地平线镀上了一条绿边儿。 可这片草地也不全是翠绿的。因为上面的野花开疯了,缤纷灿烂得耀眼。天空极晴朗,阳光极明媚,在这一瞬间李无相觉得自己好像上了天堂或者别什麽不属於人间的地方……因为这里实在太美了。 棚子旁边真的是李克和肖索,但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李克听见他的声音之後就愣住了,然後脸上才露出狂喜的神情,大步走过来——有那麽一瞬间李无相觉得他打算把自己给用力抱一下。 但李克在他身前止住脚步:「师兄你终於醒了啊!」 李无相看看不远处的绿草,觉得有点儿不妙:「我睡多久了?」 肖索走了过来:「四天半了,快五天了。」 「啊?那这草——师姐他们呢?」 肖索笑起来:「师姐留我们在这儿看着你,他们砍木头去了。师兄你饿了没有?」 「那还用说吗?」李克立即快步走远。 李无相看到他们在自己这草棚旁边也结了个庐,里头用石头垒了灶丶用黑色的玻璃石凿成一口厚厚的锅。李克伸手从锅里拎起什麽东西跑回来递给他:「师兄,你先吃点,我去给你烧点儿水!」 他说完就又跑回到灶旁去了。李无相把这东西接了,却发现自己不认得。 是淡淡的褐色,像肉煮熟了,裹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可没有肉的纹理,很弹,更像是筋。然而他不知道什麽东西身上会有这麽大的筋,何况现在也不会有什麽大型动物的。 他用眼神询问肖索。肖索笑了笑:「算是肉,好东西。李师兄你看——」 他往前走了几步,踏上草地。然後微微皱起眉往草丛里头看,嘴里喃喃地念些什麽,仿佛是在引什麽东西上钩。 这麽站了一小会儿该是没等到他要等的,就又挪开了几步蹲下来,继续喃喃地说话。 他现在离李无相稍微近了一点儿,李无相就能略微听清楚他说的是什麽了—— 「……我三岁的时候爹娘就死了,七岁的时候祖父母也死了,给人当牛做马好不容易娶了妻,过一年也死了……」 我靠,肖索不会是疯了吧!? 梅师姐说过当初他们来大劫山的时候都是肖索在她身边出谋划策,为人很沉稳。可现在蹲在这里边看草边叨叨咕咕丶眉头还慢慢皱了起来像是要哭了—— 李无相觉得身上一麻,猛地转脸往四周看——他是入迷了!?还有什麽东西也降世了!? 下一刻,他看到肖索的脸上聚起一阵黑气……不妙! 李无相正要扑过去,肖索却伸手在脸上一摸,那一阵黑气像是被他抹在手上丶变成液体了。然後再把这液体往草丛中一甩—— 地面忽然微微动了动,像有什麽东西在地下拱。肖索闪电般地伸手插入土中再一提,一下子提出来一个脑袋大丶圆滚滚丶体表布满粉色血丝的东西。那东西就只是一团,没头没尾的,经肖索的手再用力一掐丶爆出一股透明的体液,再不动了。 这时候肖索脸上的倒霉相就全散了,转脸看李无相笑起来:「李师兄,你看,你手上的就是这个——司命。大补啊。」 「……啊?」 肖索把这司命甩在地上,两腿一张也坐下来,用指甲掐着上面饭粉色的脉络将其慢慢撕下,边撕边说:「师姐说这个是由司命真君留在阳世的残躯化成的。司命真君死不了,这东西也就一直活着——这片草地底下都是呢,再过些日子应该到处也都是了。」 「这玩意没什麽神志,平时就在地底下藏着,但有好处,生发草木的。你看这麽一片的草就是你睡着的这四五天疯长出来的,咱们现在就吃这个,补得很。」 梅师姐说没事,那就是真没事了。李无相咬了一口—— 这东西好像自带点儿盐分,咬起来比想像中的要韧一些,口感很弹,略有点甜味儿。入口之後不像筋那样寡淡,舌头上能感觉到蛋白质爆裂的香,说不好,像什麽呢……像更嫩更弹的雪花牛肉,像油脂非常丰富的虾肉,总之,好吃! 「这东西平时就像是死的,不动的,但是能给钓出来——它吃苦,就拿苦来钓。」 「吃苦的?」 「嗯。唉,说实话我从前老觉得自己的身世不好,挺惨的。可拿苦来钓这东西钓了这四五天,我才觉得自己从前好像也不怎麽算太苦,我的苦都快没了。我刚才说的那些师兄你听见没有?让你见笑了。」 李无相又咬了一口,慢慢觉得肖索的话有点不对劲儿了。 「苦……你拿苦来钓这东西?你刚才从脸上抹下去的?」 肖索掐着司命身上的一根经络,停下来疑惑地看李无相:「是啊,怎麽了?」 李无相被他问懵了,不知道是自己有问题还是他有问题:「苦……不是,肖索,苦……」 这辈子他头一回不知道怎麽表达了,就只能说:「苦是可以拿着吗?你是说痛苦吗?情绪记忆之类的那种痛苦?」 肖索眉头一宽,松了口气:「哦哦,我想起来了。师姐走的时候跟我说你要是醒了,跟你说起用苦钓司命这事你反应可能有点怪,因为涉及到那天晚上的忌讳,让我不要多问。师兄,那师姐回来跟你说吧。」 李无相愣了愣,点点头:「哦,对,哈哈,我想起来了。跟司命真君的事儿有点关系,你懂的,不能多说。」 肖索笑起来:「那你歇着,我叫李克去把这个也下锅。」 又对他眨了一下眼睛:「要不然他非过来跟你说个没完,你就没清静了。」 等他走到李克那个棚子底下,李无相才在心里叫了一声:「操!」 他就知道事情没那麽简单——司命真君降世一回,没那麽简单这事儿就了了丶就没什麽首尾了! 他差不多想明白肖索刚才说的「苦」什麽了,就是自己所说的那些痛苦的情感丶记忆! 只是听他的说法,看他刚才从脸上抓下来的东西……这种情感变成真的了丶可以具象化的了! 一定跟司命真君有关! 肖索说他这几天把自己的苦都拿来钓司命了?怪不得他看起来变得活泼开朗了丶快要变成小号的李克了,还会对自己眨眨眼了! 没大事没大事没大事,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要是这事有大问题,梅师姐才不会把自己和他们两个留在这儿。没大事没大事没大事……操啊! 他强忍着诡异感把手里的东西吃完了。 吃完之後就觉得精气充足,甚至皮囊里也有点儿发热——脑袋里像是要长脑子了,胸腹里像是要长内脏了,应该就是这玩意的效果……肖索说这是司命的残躯,蕴含旺盛生机,那必然真是大补的。 只不过脏腑可以长,可以用来替代那些快不行了的然山符纸脏器。但是脑子不能长!万一自己发疯了怎麽办! 他就走过去找肖索和李克,一边跟他们干活一边跟他们聊天。於是就知道梅秋露打算在这里重建太一教——那麽大的一个深坑天然不漏水,往後就能成个大湖,不愁水源了,还能在此守着大劫山。 这大劫山被摧残了一晚上,不知道底下的地火怎麽样。万一有异常,还能及时警觉看看有没有办法平息。 再者说,这大湖是陆地神仙以身化剑轰出来的,於此世人而言就是神迹,守着这麽一个神迹建道场是再适合不过的了。 这麽聊了一下午,他就慢慢安心一点了。 除了默认「苦」这东西是天经地义可以具象化的之外,肖索和李克都很正常。 谈及血神教馀孽时,还告诉他他们这些日子在附近又斩杀了不少尸鬼——许多尸鬼在两人轰杀司命真君之前就逃了,这麽看它们或许不能算「馀孽」了。被血神蛊惑的三十六宗高层并不全在大劫山,往後的三十年,斗血神教只怕就是太一教的主要任务了。 等到天慢慢黑下来,梅秋露和另外一些剑侠终於回来了。 十几个人,都推着独轮的木车。他们是修行人力气大,那独轮木车造得也就大,上面堆满了木头,远远看去像蚂蚁在搬超过自己体积好几倍的食物。 他们远远地看见李无相,车都顾不得推了,全停在草地上朝他跑过来,边跑边高兴得嗷嗷叫,有几个人还挥着手。 这情景叫李无相一下子想起这麽一种画面——夕阳丶草地丶野花,一群阳光单纯的高中大男生高高兴兴地撒欢儿…… 不用想,他们也用他们的「苦」钓了好多的司命! 李四知道还有这玩意儿怕不是要笑疯……也可能是要发愁他自己要失业了! 李无相结结实实地挨了好几抱,差点被这些人的笑脸晃花,头一次觉得自己既内向又社恐——然後终於看到梅秋露了。 她穿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短打扮粗布衫,挽着袖子挽着头发,看来就像是一个平常无奇的乡村妇女,谁都不会想到这就是几天前剑斩司命的神君梅秋露。 她的脸上也是喜悦,但好歹也丶还是矜持的。挥手把还要来抱李无相的人赶开:「去去去,别烦他了,我跟他说几句话——肖索,肖索!」 「欸!师姐!我在这儿~」 「你带他们去卸货,都堆好了,我看着明早要下雨的!」 「好嘞!」 梅秋露抓着李无相的胳膊:「走,那边说去。」 李无相被她远远带去一旁。走出头几步的时候梅秋露还在笑,等走出十来步就不笑了,淡淡看他一眼。 李无相一下子松了口气:「师姐,苦——」 「你发现不对劲儿了?」 「嗯。」可他还是要确定一下,「苦,痛苦——」 「不该能被拿出来的。」梅秋露说。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也入迷了。」 梅秋露笑了一下。此时两人走出几十步远了,梅秋露就站下,想了想。 「我觉得是没什麽的。我从前也炼丹,有点道行。这东西叫他们吃之前我自己先试了试,是能补充精气的。说到底就是司命的现世肉身,必然有些神效。你在棺山上用赵傀的仙人遗蜕挡劫,那也是法宝。」 「……师姐你也在吃?」 「试了一回,没再吃了。不用怕,他们现在这样子不是因为吃了司命,而是因为身上的苦没了。」梅秋露转脸看看远处的剑侠,摇摇头,「苦没了,你也不用担心。没了还会有的。这世道谁会不苦呢?不愁少,只愁多。况且司命肉身里残留的神力有限,慢慢会褪的。等到蜕尽了,也不过是跟肉太岁差不多的东西——你知道肉太岁吧?」 「知道。」 他来处就有肉太岁,但已经被证实不是什麽了不得的玩意儿,而是一种黏菌复合体。在这世上他也在典籍中见过肉太岁的记载,算是稀罕物,可被归属到天材地宝一类,但跟别的天材地宝也差不多。 「跟司命是一种东西。别忘了,司命真君不是头一次死。」 「啊!?」李无相愣了愣,「哦……肉太岁……是三千多前的司命真君死的时候留下来的遗骸?」 「嗯。所以我说司命这东西没什麽大不了的。往後神力慢慢褪去了,照样吃。」 「但是苦这种东西,师姐——」 「是这世上的运势规则变化了。」 (本章完) 第309章 烟火 第309章 烟火 「你为司命种下劫种,引动天下人悲苦来压它,我猜想是因此叫世间的规则道运变化了。」梅秋露又想了想,「这种变化,我一时间说不出来是福是祸。现在来看算是福——司命长得很快,我想再过上几个月大劫山方圆千里都会长出这东西来。百姓要是知道了能用苦来钓它,不但能养活许多人,还能叫人过得快活些。」 「至於祸……这东西叫司命。」梅秋露叹了口气,「名字不是我取的。见到这东西的时候我就知道它叫这个了,他们也一样。我想过叫他们改口,但又一想没什麽用。这些人改了口,天底下的百姓还是叫司命。」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藏书广,??t??w??k?a??n.??c??o??m 随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记得你给它种下的劫种吗?天下人不温饱安乐它就渡不了劫——我怀疑这是它渡劫的手段之一。以自身饲养天下,以司命饲养天下。」 李无相皱起眉:「那它的香火可就越来越盛了!」 梅秋露看看他,伸手在他眉心上揉揉:「别皱眉。总皱眉会留印子的,多俊俏的一个小伙子。不用怕,能斩它一回就能斩它第二回。我现在是阳神的第一重离尘,还有三十年,也许能修到第二重筑神。要是往後能侥幸修到第三重纯阳,就更没什麽可担忧的了。」 「至於你麽,元婴的三重,灵初丶蕴化丶通神——你还不知道算不算是灵初,是不是?」 梅师姐说得轻描淡写,可发出那样一剑丶震慑六部的人的确是有资格这麽轻描淡写的。李无相觉得心里松快了,刚想皱眉,就摸摸眉心:「嗯,我丐得很。」 「丐?」梅秋露一愣,笑了,「别乱说话,都是做神君的人了。你这情况……成婴是三华聚顶,但你是被凑出来的,取了巧。说起来我也是一样,可有根基在,比你好上不少。」 「倒不是无法补救。你修大劫剑经,终究是要凝练出肉身来的。但你这金缠子也是妖王肉身,作为肉身根基其实比你炼出来的元婴肉身要好,因此你进境极快。要我说……李无相,你可以学那些尸鬼。」 「哦……啊?」 「把三十六宗的本器找回来。一时间找不到本器的,就用真器丶宝器替代,补全你的肉身龙躯。我先除灭的会是血神教,要我弄到了什麽,就给你送过去。各宗本器都在你身上,我也放心。」 「等你结成了龙躯肉身,这东西既然是各宗门法宝,就神性犹存,你就算是补全了一华。」 「师姐……九公子还活着呢。」 「我猜他有难言之隐。否则不至於隐遁,也不至於三千年来都不找回自己的肉身。不过即便往後他来要了你也用不着怕,有我在。」 有霸道师姐给自己撑腰是好事,李无相也觉得她说的是好办法。不过要是九公子真来要……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不不不,不是到时候再说,一定会有解决办法,一定会有解决办法,一定会有解决办法! 李无相就点点头:「好。」 「你自己又算是一个,这第三个,我猜你是有点儿法子的。那天晚上你那皮囊自己走了是不是?」 「那个是——」 梅秋露摆摆手:「你自己的神通,不必对我说。你觉得成不成?」 李无相不想再搞出个李归尘或者李苏勒了。但他吐出一口气:「我觉得成。」 ——往後再想办法好了。 「嗯。这三华齐聚,你就是真正的百里剑仙,可以去证蕴化境界了。」梅秋露往剑侠那边看了看,「走吧,过去高兴高兴。苦了这麽久,你应得的。」 李无相点头:「好!」 两人肩并肩走出几步,李无相正色说:「师姐,你之前说你不适合做教主,我觉得你说错了。」 「哦?」 「我没做过大领导,可我觉得大领导未必一定要运筹帷幄,有识人之明也是很重要的,可能更重要?有些帝……有些人大权在握就想什麽都自己来,可是那样很累,耳目也会闭塞。有识人之明知道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能用,也许会又轻松又简单。」 「娄何和曾师兄,还有我,都算是你引进门的,我觉得我们三个都挺不错。」李无相叹了口气,「娄何其实也挺不错,他做的那些事我觉得不能全怪他。他是真形教出身,原生教派对他的影响太大了。可即便这样子他还是做了剑侠,所以我觉得他也挺不错的。哦,肖索也不错的。」 梅秋露若有所思地沉默着。李无相就又说:「最重要的是你敢冲杀。你锐气十足,不会拘泥於从前。」 梅秋露这才笑了一下:「你在给娄何说情。」 「嗯。师姐你先听我说——娄何吧,师姐你想想,这世上的修行人,一辈子都是在自家宗门里长大的。师父如父如母,这话大家都知道。他离开太一教之後就没有家了,没妈妈了,真挺可怜的。那天晚上他跟我出去之後都说要来我的剑宗做我弟子了——师姐,像条走丢了的小狗儿一样啊。」 「对归对,错归错,他做的错事就在那儿,但补救也补救过了,死也死过了,其实有些人做错了事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可能真不怪他。比如一个人心地善良,可爹娘都是坏蛋,被那样的爹娘养着,犯了错,他之後醒悟过来了,但时光不能倒流他怎麽办呢?没人救他那他就真倒霉。要是有人救他,就真是再生之恩了。」 李无相看着她。梅秋露默不作声地走出几步见他不移开目光,才叹了口气:「教规就是教规,我把他逐出去了就不能再弄回来,否则就成了儿戏。不过,好吧,你容我再想想。」 「说到这个——」梅秋露抬了抬手,「这几天你那符纸法力退了,两个人又成了纸,我就收着了。用不着担心,他们没事的。」 「啊,我这就再……」 「不急,不急,等过了今晚再说。」 不急?魂魄附在符纸上应该是不怎麽舒服的。梅师姐要是想对娄何略施惩戒倒能理解,但是赵玉—— 哦,也许是气恼她差点儿把娄何给害了? 这事儿不怪赵玉。但梅师姐要是真气……已经给娄何说了一回情,他不好意思再得寸进尺了。李无相就点点头:「好吧。」 两个小棚子附近热闹得很,这里真成了一处营地。李克和另外两个剑侠在做饭的棚子里忙,其馀的一些人在堆放木头,另外一些把木材剖开,切削成了木镐木锹之类。 木器不好用,但他们能释出真气,於是在地上挖土刨坑的时候也很是得心应手。李无相走过去时,几十根粗大的木柱就在两个棚子旁树立起来了,该是要被用来搭建地基。这些木头是之前被梅秋露在大劫山外那一记堪比核弹的飞剑轰倒的,表面乌黑,连防腐的工作都省了。 李克瞧见他就大叫:「哎,师兄,师兄啊,晚上的吃的你来弄吧?我听说你做饭好吃呢!」 李无相的厨艺其实不算顶呱呱,可前世的时候他也算是过过精致日子的,弄吃的再不讲究也比这些习惯了风餐露宿的剑侠要好。他不知道自己神厨的美名是什麽时候传开的,可瞧着这些人兴高采烈的模样,到底也被这种情绪感染了,就笑起来:「好啊,我看看都有什麽吃的。」 他走进棚子里一瞧,发现食材竟然比他想的多,应该都是这些日子他们从周边的林地里采来的。 先瞧见的就是最常见的调味料——野蒜丶野葱丶野香菜丶姜。他的厨艺师承网络家常菜,对这三样用得最多,於是看见它们就高兴起来。 一转眼竟然还瞧见一条肥鱼——像鲤鱼,但没有鳞,嘴边八条须子,身上是一排淡蓝色的斑点,有半个手臂长,正养在用玻璃石凿成的缸里。 他愣住了:「这哪来的?」 「我们在林子里抓的。」李克笑嘻嘻地说,「林子里有条河,新冒出来的河。这附近应该有暗河的,之前在地底下。那天晚上你跟梅师姐在这儿的时候应该是地底下的暗河给弄塌了,就从东边那边林地里冒出来了,里面还有这鱼呢。就是有点儿腥,我们这几天吃了十几条了——」 瞧见李无相脸上浮现出心疼的神情,李克立即说:「哎,没事的,多得很。就是我们嫌腥就吃司命去了,刚冒出来的时候那河里一棒子能打晕好几条呢。」 李无相搓搓手:「弄好了可不腥,你弄鱼的时候……算了。」 他教过薛宝瓶怎麽把鱼处理好,於是这时就想起她来了。剑侠们应该是懒得去听这些东西的,他也就懒得说了。 他前世时蛮喜欢吃鱼,到了这边吃东西没什麽胃口,於是离开金水之後就也懒得弄了。可前几天晚上体内生发无数血肉,竟然久违叫他想起做人的感觉了,此时一看见这条鱼,也就觉得有了胃口。 有了鱼,还有肉。剑侠们这些天钓出来的司命在棚子边堆了一小堆。也还有主食。那一堆司命旁边就是一堆山药。李无相又找了找,在用石块垒起来的灶台边瞧见了煮司命时撇出来的油,一整罐,看着跟猪油一样。他舔了舔——因为司命肉就是有咸淡的,这油竟然也很咸,怪不得他们不吃。 在这种地方真难得炊具和食材齐备,李无相把头发好好挽了一下,对李克和另外两个剑侠说:「你们帮我打下手——」 话音刚落,三个人扭头就走。李克边走边笑:「我们做饭都做了好几天了,今天你来我们可不干这活了,师兄我们搬木头去了,等着吃饭啊!」 行吧。李无相琢磨一会儿,想了个章程。 这小棚子里两口锅,都是用玻璃石凿出来的,大小能炖下三颗脑袋。因为是用飞剑凿的,锅里头都是密密麻麻的细小剑痕,算是变成一口不粘锅了。只不过这锅不能用来炒,因为底下的火不敢催得太旺——这种玻璃石里头一定杂质极多,温度高了只怕只会炸裂。 得做炖菜。这正好,人多吃起来方便,鱼炖上也好吃。 李无相先从大缸里把鱼抓出来,手指一弹它就不动了。再在另一口锅里把一堆山药洗过三遍丶添上水,先加柴小火煮着。 然後把另外一口锅给洗涮乾净了,先生小火给它慢慢地加温,他就去处理那鱼。 内脏之类的全丢了。这里只有葱姜蒜去腥,内脏留不得。 又用匕首把皮上的粘液都刮了,再把腹内那层原本包裹着内脏的筋膜给挑了,就露出底下的脊骨。 这鱼大,血是鲜红的,他用匕首在脊骨上和两侧戳了戳,骨头附近的血就流出来。他由着它们流,再把鱼肋两侧那一层泛着七彩光的膜也去了丶把鱼鳃去了,又把各处鱼鳍都连着根儿给割掉。 刮了黏液丶放乾净血丶去了内膜和鱼鳍,也就没什麽腥味的来源了。 李无相本来还想把鱼头给剁了——他挺不喜欢吃的时候看到鱼死不瞑目的样子。但想着或许或有人喜欢吃鱼脸和眼珠儿,就留下来了。 这时候小火加热的那口锅里的水汽都蒸乾了,他就舀了两勺的油进去,把柴火烧得旺旺的。等那油开始冒烟,扣着腮把打了刀的鱼下了——油烟腾起,油水迸溅的声音炸响,李无相觉得自己好像恍惚回到金水镇的那间小灶房里了。 这锅真的好,鱼皮没裹薄粉也煎得两面金黄,一点都不粘锅。 李无相把煎好的鱼拎出来。煎鱼的油也腥,留不得,他就倒了又舀了两勺新的。 那边煮山药的水还没开,他盘腿坐在地上剥野葱丶给姜削皮。把葱白掐出来的时候他叹了口气,心想要是有点儿花椒就好了——锅底油里头加点花椒,这鱼就更不腥了,还提味。 葱白剥得差不多的时候,馀光瞥见一个剑侠从後面走进棚子里来,料想是来喝水的,他就没搭理。 但那剑侠走到水缸旁只用木瓢舀了一点出来洗了洗手,并没喝,反而走到他身边蹲下了。 李无相正要转脸看他,瞧见面前伸过一只细细的手,展开——掌心躺着一团被水浸湿了的花椒。 「我们在路上的时候找的。」 他猛地转过脸,看到薛宝瓶。 他想过挺多次两人再见时的情景。要是金水的那个小姑娘薛宝瓶,可能见了自己就会哭,还会扑过来抱着自己。他想好了那时候自己也得抱一会儿,赶紧说些好听的话。 他知道自己相对於这世上的人而言算是情感丰富的,但也知道这情感很内敛。他不知道薛宝瓶真的一直哭个不停怎麽办——哄哭着的女孩子的办法他知道不少,可并不想用在她身上。 但现在看到的薛宝瓶在抿着嘴笑,虽然眼睛稍微有点红,可脸上的笑是狡黠的。 在这麽一瞬间,李无相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小了。从广阔的丶无边无际的丶充满血雨腥风的世界忽然变小了,小到只有这麽一间小棚子和棚子里的炉灶。 别的响动也在一瞬间消失了,只剩下柴火劈啪作响丶开了的水咕嘟咕嘟,与微风轻轻掠过嫩草尖的声音。 他抓住薛宝瓶的手,轻轻地握了好一会儿:「你们跟梅师姐他们一起回来的?」 「嗯。我们中午的时候正好遇着他们往回走了。」 「老曾呢?」 「那儿呢。」 薛宝瓶往远处指了指。李无相转过脸,看到曾剑秋叉腰站在木垛旁边朝他露出个大笑,其他的剑侠也在看着他们笑。 他朝曾剑秋招招手,又把脸转过来,从薛宝瓶的手心儿里把花椒粒接过了。 「所以你俩刚才一直在远远看我?」李无相笑着捏了一下她的脸,觉得气流猛烈而细微地从胸腔里流淌出来,「过後跟你算帐,咱们做饭吧。」 (本章完) 第310章 太一教的家宴 第310章 太一教的家宴 他把花椒粒洒油里。油温还不高,慢慢地把香气炼出来。他和薛宝瓶又对视了几眼之後花椒粒就微微发黑了,李无相把它们捞出来,然後下进葱白和姜片继续炼香。 「金水那边出事了吗?」 「死了一些人,但是我们收到你的信的时候待着的地方是曾师父找到的,周围被大山围着,火烧过来的时候我们躲在底下了,没死人。之前还囤了好些吃的。曾师父担心这边说要来帮忙,我们就过来了。」 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 李无相记得当初跟曾剑秋一起离开的还有两位剑侠,一位叫於冯虎,另一位叫什麽来着? 但他没问。只有曾剑秋和薛宝瓶来,那两位该是已遭不测了。 葱白炼成了虎皮色,葱姜花椒的香气溢出,李无相蹲下来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对着柴火均匀吐出去,火一下子被催大了。稍等一会儿油温上来,他把鱼下进去。 不等他开口,薛宝瓶就在这之前从水缸里取了瓢丶从煮山药的锅里舀了满满一瓢沸水浇进鱼锅里。 锅里的油脂遇着沸水立即被冲成乳白色。那水是煮山药的,里头也煮出来些淀粉,跟油脂混在一处,立即就叫这鱼汤稍有些粘稠的模样了。 薛宝瓶又添了两瓢水,让水面刚刚没过鱼身:「是不是该再加点白胡椒粉?我一路找了好多地方都没找着,问了好几个人也说不知道。」 李无相深深地闻了一下:「这样就差不多了。我估计这群人不会怕腥,这年月哪儿有那麽多细糠吃啊。」 薛宝瓶一下子笑出声,又凑近他小声说:「你把梅教主也骂进去了。」 「你跟她说话了?」 「往回走的时候一直跟她说呢。她人真好,我说着说着就忘了她是个阳神的神仙了,我跟她说能不能先别告诉你我们来了,她就说好。」 「她挺喜欢你的吧?」 薛宝瓶微微皱起眉想了想:「我不知道,她跟我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挺高兴的,但是我看她跟谁说话都挺高兴的。」 梅师姐一定很喜欢她。梅师姐这种人喜欢敢冲敢闯有勇气的——她跟着曾剑秋一路往大劫山来,这样的胆子也没多少人有了。 宝瓶变了。李无相还记得在金水的那个小姑娘。可现在这位腰间带着刀的漂亮姑娘已经完全不像她了,仿佛脱胎换骨,就连性情都变得不同。 或许不是「变」,而是回归了本应有的性情。祛除许多羁绊之後,她终於释放出了自己的天性。这是好事,李无相想,我也为她高兴,我—— ……等等。 他愣了愣,忽然明白刚才自己叫梅师姐把赵玉放出来的时候,她为什麽说「不急丶不急」了。他忍不住在心里苦笑——师姐你是不是对我有什麽误会啊…… 鱼锅里的汤重新沸腾起来。李无相从灶底下撤出两根柴弄成小火慢慢炖着,再用一块木板子把锅盖上。 「跟你说话高兴就是喜欢你。要是不喜欢你,你一下子就看出来了。」李无相对她笑,「鱼先炖着,你去切点儿蒜和香菜,各自要两个拳头大那麽一捧,我切肉。」 他吃司命肉的时候就吃出来了。虽然口感很像筋肉,但里面并不算是软的,还有些口感介於炖得很烂的脆骨与筋之间的东西。他把炖好的山药腾出来,洗锅之後再把司命肉炖进去。 这时曾剑秋从远处走来,李克也在远处闻着味儿来了。进了棚子就抽鼻子:「师兄你弄什麽呢,怎麽这麽香啊?」 「炖鱼呢。」 李克把木盖揭开往里面看了看:「鱼还能做出这种味儿啊?」 又向远处的人叫:「哎!你们看看师兄炖的鱼!」 或许是觉得他跟薛宝瓶叙完旧了,一群人都跑过来围着那锅看。李无相就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他们,跟曾剑秋坐到一边去洗香菜。 和曾剑秋之间没什麽好说的。看见彼此平安已经觉得什麽都好了,两人沉默着把香菜洗完,李无相问:「有人不吃香菜的吗?」 「没有。」 「没啊?」 「谁会不爱吃啊?」 「香菜是什麽菜啊?」 好像没有异端啊。 他就叫三个说不知道香菜是什麽菜的闻了闻香菜的味道。三人立即皱起眉:「芫荽啊?师兄我们不爱吃,一股臭虫味儿。」 还真有,好在不太多。李无相说:「行吧,我给你们三个单独弄一份儿。」 等司命炖好了,三个人开始处理炖好的肉。 李无相把手插进肉里,找到里头滑溜溜的脆筋给扯了出来。脆筋跟肉不一样,是半透明的白色的,一枚脑袋大小的司命肉里头有三四根。 「把这个扯出来,我看看能不能做冻儿。」 曾剑秋说:「行。什麽是冻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老哥,外面现在是什麽样子啊?」 「乱糟糟的,饥民很多,各种邪门外道都起来了,还有妖王占山占水。尸鬼也不算少。我们来的时候在富国遇着一个尸鬼,在抓小孩子。我俩给抓了一问,跟想的一样,要吃人,要吞小孩子的寿元。不过他们不说那是吃人,说是成仙。」 该是前几天晚上跑出去的那些。 李无相点点头:「师姐说你们接下来就要对付血神教,往後有的忙了。」 曾剑秋抬眼看他:「我们?」 李无相去看薛宝瓶:「我的事情师姐给你们说了吗?」 「嗯。」 「咱俩……咱们得单独走了。我被盯上了,最好别跟他们待在一起。」 薛宝瓶看看曾剑秋,又看看李无相:「好啊。」 他知道她一定会这麽说,但还是认真地看着她问:「你跟他过来的时候什麽样子,咱俩往後可能就什麽样子了,苦得很。」 薛宝瓶眯眼笑:「我不怕苦。我还觉得挺有意思的,出了金水之後才是我最高兴的时候,我从前不是跟你说吗,我从小就想出远门看看。」 曾剑秋皱眉想了想:「你既然是被盯上了,是不是反而跟我们待在一起更好?」 李无相摇摇头:「我还练了大劫剑经。」 曾剑秋脸色一凛,出了口气:「我明白了。但是你俩走在一起——」 「我该是有办法叫自己的劫数少一点的,也能帮你们。不过还是因为我得去找三十六宗的法器,再有,我跟宝瓶一样,想要到处去看一看。我们一路走一路找法器,要是遇到合适的地方说不定就开宗立派了呢。等你们这边有些人境界差不多了,我还能偶尔回来帮你们渡劫。」 「梅师姐从前就到处走,你现在更不用担心我了。等我把法器找得差不多了,除了梅师姐,我在教区之外天下无敌,没什麽可怕的,我就是要提防那些灵山里的神神鬼鬼罢了——反而是这些东西,人聚在一起越多越不好办。」 曾剑秋点点头:「那我就不劝你了。也好,知道自己想做什麽这一辈子才能活得通透。哎——你们别闻了。」 他转脸对那些剑侠说:「去打张桌子,弄张圆的,大一点好放锅。」 李无相把剥出来的肉筋又用热水洗了一遍,把上面的零星油脂统统洗掉,然後再加清水在锅里炖。 炖这东西时间要稍微久一点,他就把鱼锅的火撤了,一边看着远处那些剑侠干活一边跟薛宝瓶说话。 剑侠们看器来个个儿都是荒野求生之王,闻着吃食的香味干起活来更有劲。做好了一张能坐二十人的大圆桌之後,又继续去建打好了地基的大屋。粗大的原木毫不费力地被抬起来,彼此配合得仿佛一个人。等到脆筋炖得汤汁很粘稠的时候,那大屋子的四面墙都建起来了。 李无相把透明的汤汁连着里头软糯糯的脆筋一起倒进刚挖好的大木盘里,这时候薛宝瓶刚刚从左邻右舍说到陈绣的事。 在金水时他曾经自称是李家湾那位叫李继业的小公子,上次回去时陈辛说陈绣跟李继业要成婚。现在薛宝瓶告诉他这两人婚後挺恩爱,陈绣怀了孕。经过前些日子的大劫,孩子竟然也保住了,约好生出来之後认薛宝瓶做乾娘。 太阳慢慢地要落山了,李无相觉得自己又听到一个好消息。他从梅秋露送自己的那本书里找到个法咒,催出寒气叫木盘里的汤汁和筋凉得再快些。过上一刻钟的功夫,充满胶原蛋白的汤汁凝实了,做得极成功,几乎是透明的。 他把这些冻倒了出来,叫薛宝瓶切成半个巴掌大丶一指厚的小块——切出来的透明肉冻里面夹着乳白色的脆筋,颤颤悠悠的,爽口弹牙。 再把鱼锅底下的火重生起来,分了一半鱼排骨出去单独盛一木盘,将三把香菜投进重新沸腾起来的汤汁里,开始大火收汁。香菜的味道渗进汤中,鱼腥味更淡,多了些清香——完完全全没什麽臭虫味。 此时鱼锅里的汤开始咕嘟咕嘟地冒出细密的乳白色小泡,李无相走到棚外喊:「哎!要吃饭了啊!」 新做好的大圆桌被摆在无顶的大屋里,剑侠们催着梅秋露落了座,等菜上桌。 先端上来的是盛在木盘中的大鱼,这鱼大,鱼皮也就厚。焦黄色的鱼皮炖得软糯,雪白的鱼肉炖得颤颤悠悠。李无相端着锅过来,锅里的乳白鱼汤已经收成黏稠的芡汁了,一浇在上面立即挂了薄薄的一层汤糊,油润晶亮。 然後端上来的是两大盘撕好的司命肉丶两大盘筋冻丶两大盘热气腾腾的山药。 再有四盘蘸碟——三个盘子里的是香菜碎和蒜末,浇上炼过花椒的热油。另外一盘是韭菜碎和蒜末,也浇上热油。 周围的人连忙给他和薛宝瓶让出座位来,顾不得说话,都盯着桌上的菜看,又盯着梅秋露看——最後一个盘子摆上桌之後梅秋露就拾起了筷子,刚要去夹那鱼才瞧见众人眼光,愣了愣,咳了一声:「嗯……好了,不多说什麽了,累了一天,吃饭吧!」 阳神境界落筷跟发剑一样快,一大块鱼肉入口之後就来看李无相,像头一回认识他,然後笑着对他点头:「原来你还有这样的手艺?」 李无相矜持地笑笑:「材料不够,要不然味道好得多。」 众人含混不清地大叫李师兄谦虚,趁这功夫李无相手起筷落,给薛宝瓶夹了一大条鱼肋骨。 鱼肋骨是鱼头底下的那一排大刺上的肉,活动得多,肉很筋道。这条鱼大,因此两根大刺快有筷子粗,看起来就真的很像排骨了。 薛宝瓶幸福地笑,分给他一半。李无相送进嘴里的时候觉得自己吃这肉属实是暴殄天物,可鱼肉一触及舌尖,他就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炸开了——先体会到的是微微回甘的一层汤汁,咬下去之後几乎能听到切开鱼肉的声音。蛋白质和油脂的香一下子在口腔中爆开,还混着香菜的一丝清香气。 司命真君之前叫他生发的血肉仿佛将他的味觉一起唤醒了,他吃东西不再是维持表面那一层皮囊的基本需求了,而变成了享受! 他立即又去吃肉冻。叫薛宝瓶把肉冻切成半个巴掌大是觉得剑侠们喜欢大口吃,他自己则用筷子夹了一半。用这一半蘸了酱送入口中,香菜的清香丶蒜末的辛香丶花椒的麻香一下子充满了口腔。酱里有油,油又裹着凉而弹的冻,胶质和油脂就仿佛在口腔中轻轻地蹦,几乎还能听到咬到脆筋时的脆响。 李无相来到这世上之後也算得上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可得到的夸赞加起来也没有这一顿饭多。梅师姐这阳神几乎用不着饮食了,但也吃了十来口才停箸不食。 李无相刚见她的时候就知道她喜欢吃,剑侠们自然更清楚,纷纷劝菜,梅秋露这才勉为其难地陪大家从头到尾吃完了一整顿。 好菜该下酒,但李无相发现因为这些人原本就把苦都用来钓司命了,所以都很快活。如今吃到美食就变得更快活,看起来也跟喝了酒差不多了——李克起头,他们又唱起李无相之前在大劫山那小院中听到的歌。那时候唱这歌颇有些悲壮凄凉的意味,而如今词是一样的,听着却变得欢乐了。 曾剑秋边听边把鱼头夹在大碗里慢慢地啃,馀下诸人兴起了,就坐不住了,手里抓着吃的打闹嬉笑。李无相靠在还有树木新香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微笑着看他们,然後叹了口气,转脸去看薛宝瓶。 薛宝瓶愣了愣,下一刻反应过来了,以眼神询问他:现在? 李无相点头,站起身走开,她就跟了过来。 两人走出这没顶的屋子,在外面稍等片刻,梅秋露也走出来了。 一顿饭吃得天都黑了,屋子里就点起了火把。梅秋露走出来时被火把映成暖黄色,是笑着的。但等走下楼梯後就被月光映成亮蓝色,笑容收敛了。她走到两人身前站下,看着李无相:「你要走了?」 「嗯。」 「过了今晚再走也不迟。」 「我怕过了今晚我就不舍得走了。」 梅秋露叹了口气:「我活到现在,像今晚这麽高兴的时候也只有两三回。好吧,我要是你,也许也要现在走的。」 她从袖中摸出两张画着小人的符纸:「唤他们出来吧。」 (本章完) 第311章 起死人 第311章 起死人 薛宝瓶在面对梅秋露时一点都不拘谨,好奇地问李无相:「谁?」 「一个是我徒弟。叫赵玉,是赵奇的师妹,从前的然山弟子。」李无相接过纸,把其中一张给薛宝瓶看。 这纸上的小人跟他之前画上去的不同了。他之前画的时候用的是洞口的湿泥巴草草绘成人形,现在上面原本的泥巴痕迹仿佛氤开了,化作一个淡墨写意般的人。如果是见过赵玉的,会发现那一抹人影栩栩如生,简直像是真人的剪影。 「这一位是娄何,按照正常的辈分论起来,从前算是我的师祖了……老曾应该跟你说过的。」李无相将另外一张给薛宝瓶看,「赵玉会跟我们走,娄何呢,说不好。」 「他们这是……跟你一样?他们被压扁了?」 李无相被她弄笑了,梅秋露也是:「不是被压扁了。是原本死了,被李无相用符咒拘在里面,我又保全了他们的魂魄,现在李无相要叫他们重变成纸人,往後好修行广蝉子。」 薛宝瓶不说话了。 李无相就把两张纸一抖,往里头稍稍注入些精气。 这是他第一次用纸人来画活人,当时是活马当死马医,成功之後挺高兴,以为会一直是个活生生的人。但梅师姐说法力褪了就又化成纸了——他往里头一探,意识到这似乎跟法力没关系,而就是纸不行了。 连梅师姐都不知道,然山符术神异的不是术而是纸。之前赵傀丶赵奇拿来施展神异手段的,全靠百多年前就供在然山幻境里的符纸。 但那些老纸都被他用来炼成自己的脏腑了,他当天取出来的这两张是新的,都是赵傀放进去的,只有几十年而已。应该是因为纸上积累的法力褪了,他们才又变成了一张符纸。 这麽一来,这事儿就有点麻烦了…… 他又取出两张新的,先试着在娄何的那张符纸上一拍——两张纸里头的元婴真力交融,李无相觉得有什麽东西被吸引到新纸里头了。随後手上一股大力传来,他立即松开手指,又往薛宝瓶身前走了一步,就瞧见娄何嘭的一声掉落在地。 薛宝瓶听着声响想要探头去看,梅秋露把一只背在身後的手一扬,将娄何罩住了。 娄何坐在地上恍惚了一瞬间才反应过来,立即抓着袍子将自己一裹丶往四下里看了看,目光落在李无相身上:「你醒了!?」 李无相在心里叹气,脸上却笑:「嗯。」 然後又把另外一张纸也在手上一拍,白光一闪就被梅秋露丢出的另外一件外袍罩住——赵玉也化身出来了。梅秋露把她扶住,等她恍恍惚惚地回过神来才松开手。 赵玉披头散发,背过身去把外袍穿好才转过来挽起头发,说的话只比娄何多两个字:「师父你醒了!?」 李无相也笑了笑:「醒了。」 然後两人就都有些发愣——听到了大屋里头欢声笑语,但看着梅秋露和李无相的神情,显然并不算是太开心。 以及—— 李无相往旁边走出一步,把薛宝瓶让了出来。对赵玉说:「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薛宝瓶,你薛师叔。」 赵玉眨着眼看看宝瓶,俯身行了一礼:「弟子赵玉,见过薛师叔。」 「师叔」这个词儿该是叫薛宝瓶觉得怪怪的——她看着赵玉的面孔稍稍恍了会儿神,等瞧见她俯身在那里停了一小会儿才反应过来,赶紧说:「不用不用,你快起来吧。」 「是。」赵玉直起身,走到李无相身旁一步远处站下了。 娄何则点点头,笑:「好好好,薛姑娘真是……哎,我要是夸你们郎才女貌就不妥了——我看姑娘你也有修为在身,已经是炼气了。我算算,才只有半年多,这样的修为——薛姑娘的好皮相倒是最不足道的了。」 薛宝瓶抿嘴笑起来:「多谢娄师兄夸奖。」 娄何往两边看看:「那现在咱们是……」 梅秋露看李无相:「他们的身子这回能用多久?」 「差不多也是三四天。」 梅秋露点点头:「娄师弟。」 这三个字叫娄何如遭雷亟,呆立当场。他张着嘴,过了三息的功夫才发出声音:「师……师姐你……你……」 「李无相为你求了情,有些话说到我心里去了。我本想着你要是愿意,就留在这里。我把你逐出教门了,但你留在这里做李无相那剑宗的客人倒也未尝不可——」 「我愿意,师姐我愿意!」 梅秋露摇摇头:「可如今不是你愿不愿意的事了。化你的这符纸只能撑上三四天,但李无相却要走了。」 娄何立即转脸看李无相——李无相第一次在他脸上瞧见这种神情。很可怜,祈求丶哀求丶期待—— 「要是行的话,我现在就会把然山符术教给你或者师姐,但实在不行——不是我不愿意,而是做不到。」现在看来然山符纸离了然山幻境其上的神力就会逐渐消退,即便他留下来一摞也是没用的。 娄何的脸瞬间面如死灰。他这死灰叫李无相觉得感动——他并没求自己留下来丶不要走。 於是他忍不住算了算。娄何是会练广蝉子的,没有金缠子,只用这纸人的身子慢慢炼化出一张人皮囊来的话——算上司命肉,可能大半年就能成。 只是大半年……对他而言大半年太久了。娄何需要炼化血肉皮囊,他却也是需要弄到三十六宗的法器来集齐自己的一华的。 隔了一会儿,娄何叹了口气:「好吧。这就是天意吧,天意如此吧。」 薛宝瓶凑到李无相耳边小声问:「你也想叫娄师兄留下来吗?」 李无相同样小声答:「他自己想我就想,可惜不成。唉。」 「我可能有办法。」薛宝瓶把声音压得更低,「你过来我跟你说。」 李无相在心里笑了笑,想要跟她解释说自己是留不得的,这然山符纸也留不得。但刚要开口,意识到薛宝瓶已不是金水镇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而是个修行了太一教法门的正经修士了。她见过世面,所说的话应该不至於是异想天开。 他看了薛宝瓶一眼,就开口说:「师姐,娄师兄,你们稍等一下。」 然後拉着薛宝瓶往後面走出十几步去:「什麽办法?」 薛宝瓶犹豫了一会儿:「李无相,你之前跟我说,你不喜欢叫别人去做他们不喜欢的事对不对?」 「对。」 「那……要是有件事,就比如我要说的办法,我没法儿告诉你我是怎麽知道的,你会非要我说吗?」 李无相的心重重一跳丶稍稍一想:「跟外邪有关吗?你知道什麽是外邪对吧?」 「我知道。曾师父跟我说过很多了。灵山里的神鬼,甚至是三十六位真仙的真灵,还有些我们可能不知道的。但我的法子不是外邪教的,你看了就知道了。」 薛宝瓶说这话的功夫,李无相就已经分神往灵山中晃了一下——没见到什麽奇怪的。 他沉默片刻:「是教你这法子的叫你不许对别人说?」 「嗯。」 「说了的话,你会怎麽样?」 「我不会怎麽样,就是……说了之後法子就不灵了,被我救活的人就再活不了了。」 「教你法子的人是男是女?哦,这个我能问吗?」 「应该能吧……是男的。」 「老曾知道这事吗?」 「知道。我跟他说可能是我梦见太一大帝了,这法子我试过,是真的——我能把刚死的人救活。可是只能在初一和十五,今天就是十五。」 「什麽时候的事?」 「就这个月初一,那天晚上。」 「是在梦里给你传法,还是——」 「不是梦里。不行你不能问了,我怕你再问我就不小心说漏嘴了。」薛宝瓶捂上嘴。 「好。」李无相点点头。 真说出来了受害的不会是薛宝瓶,而是被她救过的人。只这一点,李无相就稍微放了心。 是把刚死的人救活的法子……这似乎涉及了人道气运的权柄。 是个男人,不是在梦里,而是在现世……这似乎是传法的占了别人的肉身。 薛宝瓶对曾剑秋说是太一,李无相觉得她搞不好歪打正着了。 只是,应该是太一,而不是李业。早在十五天之前,李业就永远地留在过去了。 李无相不知道东皇太一在打什麽主意丶为什麽不直接来找自己而是找薛宝瓶。但同这世上其他的大帝丶真仙相比,东皇太一於他而言应该是危险性最小的一个了。 「这法子你用了,你自己没什麽事?」 「嗯,一点事都没有,其实跟你那个然山符咒有点像……」 李无相犹豫了一会儿:「好。但是你不能说是你的办法。得说是我的。」 「好啊,我其实也是想这麽说的,咱们就说,我给你带了什麽符纸成不成?路上捡到的宝贝?不行……曾师父跟了我一路,要是问他就不行了,那……」 李无相笑了:「用不着。你叫我不问,我就不问。我叫梅师姐不问,她也不会问的——这法子用起来麻烦吗?」 「不麻烦,我就是画一下。」 「行,你给我说说还要怎麽办。」 李无相和她重走了回去,看到娄何在跟梅秋露说话。两人脸上都有慨然的神情,娄何看着是要哭了,可惜纸人哭不出来。 「娄师兄,你不用跟我走了。还有赵玉——」李无相对她也点点头,「我有法子叫你们两个活过来。」 娄何猛地转过脸:「你当真!?」 梅秋露愣了愣,随即皱眉:「李无相,你是要动用人道气运吗?你要请太一?」 「师姐,这法子我从前不知道,刚才刚知道了。会不会用到人道气运我也不清楚,所以我想用出来叫你也看看。你别问我是怎麽来的,我说不得。」 梅秋露若有所思地朝薛宝瓶看了一眼——五人当中只有李无相瞧见她也飞快地朝灵山一晃,就像自己刚才所做的一样。 於是他安心了——梅师姐知道自己是什麽意思。他就是想要在梅秋露面前使出来,要是她这位神君都看不出什麽蹊跷,那自己就真能心中稍安了。 「好吧,李无相,你试一试。怎麽做?」 「先得把他们两个的魂魄封在这纸上。」 梅秋露看了一眼娄何,娄何立即喝道:「师姐,来吧!」 梅秋露便将手抬起丶稍稍一抓,娄何立即化成一张符纸飘落在地。她又去看赵玉。赵玉的神情稍有些惶恐,但也咬咬嘴唇,点点头。梅秋露再一抓,地上只剩两张纸。 李无相把纸捡了起来,走到薛宝瓶面前,背过身朝着梅秋露,动了动嘴唇:「好了。」 薛宝瓶已从怀中取出一截炭笔,缩着身子,在那纸上循着原本的痕迹又画了一遍,动作很快,痕迹很淡,随後将符咒抛到一步之外。李无相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将神识扩张到周围一大片区域丶更延伸到灵山之中,等待她起咒做法。 宝瓶说秘咒是在心里念的,这听起来跟自己当初呼唤外邪的情况很像。如果真是唤来什麽东西,那自己跟梅师姐—— ——但活生生的人就那麽出现了。 两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甚至还穿着衣服,就这麽现身在草地上了——而此时李无相连自己的那些念头都没在脑袋里过完! 他愣住了,瞧见娄何和赵玉也都坐在地上发愣,脸上神情扭曲,仿佛做了些日子的纸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麽用有血有肉的身子了。 他什麽都没觉察到!周围的灵气没有一丝一毫的异动,灵山中更是如此! 李无相立即转脸看梅秋露,见她的神情也稍有些恍惚,可这麽一阵恍惚之後她却定睛朝自己看了过来。 梅秋露这种疑惑的眼神叫李无相觉得头皮有点发麻。因为这不是一种不明所以的疑惑,而更像是在觉察了些什麽东西之後,对这些东西本身所产生的疑惑。 而且,要是他没猜错——梅师姐似乎是觉得她发现的那些什麽东西,还跟自己有关! (本章完) 第312章 自作多情 第312章 自作多情 但梅秋露又移开视线,快步走到娄何和赵玉身前,分别搭了搭他们的脉。 然後直起身子:「有血有肉,神志不失。李无相,你跟我来。」 娄何和赵玉此时还是懵的,不过懵的反应不同。娄何像是因为狂喜而呆住了,赵玉看着则真是懵懵懂懂,试了好几次都起不了身。薛宝瓶忙过去扶她,李无相就跟上梅秋露,往一旁走出几步去。 梅秋露站定转身,看着他。李无相本以为她会想要细问自己薛宝瓶所用的这法子,听到的却是—— 「外邪这说法其实在有灵山之前就有了,大抵是在太一成道之前。有了灵山之後灵山里会有神鬼作祟,如今这外邪才是渐渐指他们了。」 梅秋露略微沉默片刻,又说:「世间道法都发自李业,外邪也是他说的。这种事算是上古时候的辛秘之一,知道的人也不多。我所知道的这一点也不全,只是李业当初说外邪时的只言片语,他说的大概意思是天外还有天——如今灵山里的天外天其实也是这说法化出来的——在天外天里有域外邪魔,因此被称做外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 】 「外邪呢,与此世人不同,千变万化,但有一点是不变的,神志混沌丶不曾分化。」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下来。李无相就问:「神志混沌丶不曾分化是什麽意思?」 「就是只有一魂。」 李无相觉得自己的头皮又麻了一下。 他真就是只有一魂。要不是李业为他凑出三魂成了元婴,还不知道怎麽三华聚顶呢。 李业所说的天外天搞不好就指他来的地方……从那边来的人到了这边都是一魂? 只是他很讨厌来处吗?把那里的人称为「域外天魔」? 但他没说话,就只叫了一声:「师姐——」 梅秋露叹了口气:「你说你从桃花源来,可你的见识却与人很不相同。我曾经想过这件事,只是我看你怎麽也算不上是什麽域外天魔……李无相,你是从桃花源来的吗?」 说的是宝瓶从那人学到的法术,怎麽扯到了自己身上? 可是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也算是李无相早有预料了。自己的身世是瞒不住的,至少早晚在这世上的顶尖强者面前瞒不住。李业借用太一权柄能叫人托生往死,往後要是有什麽人接掌了这权柄丶借用了这权柄,查一个人魂魄有没有在这世上轮回过还不是一查一个准儿? 他摇了摇头:「不是。」 梅秋露该是早有准备,但听到他的「不是」两个字还是稍稍一愣,然後问:「那——」 「我可能算是从天外天来,但我不是什麽天魔。师姐,我原本就是一个寻常人而已……我是无意间流落到这里的,就像一个人走失了,我不知道是怎麽来的,也不知道该怎麽回去。」 「你们那边都是寻常人?」 「嗯。没什麽不同,也都是人,只是……可能就只是在不同的地方过日子。」 梅秋露点点头:「李业称其为域外天魔,可见那里也不会太平。李无相,咱们要担心那边吗?」 李无相觉得话越说越偏了。可他知道梅秋露已经极度克制丶没有多问自己的秘密。他就摇摇头:「别的事说不好,但这件事我能用性命担保,完全用不着。」 梅秋露看来稍松了口气:「也是。从那之後,李业就没再提过什麽域外天魔的事了。不过我问你这些,就是因为刚才我觉察到了那人的一点踪迹。」 「在棺城外我对你说过,凡是施展法术,必与灵山有联系。但宝瓶施展的这法术不是从灵山来的,而是从虚空丶从别处丶从我从不知道的地方来的,於是我就想到了域外天魔丶天外天。」 啊?不是太一?! 那应该也不会是从自己来处来的……还有别人。 还有别的世界存在! 他愣了一会儿才收拢心神,问:「师姐,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梅秋露笑了一下:「我哪里不惊讶了?也是惊了一下子的。不过这惊是因为这事是真的。你还没怎麽好好修习过这世上的典籍,所以对修行的事情也不是很了解——这世上已经有无数前辈想过了,世间万物是由灵气孕育而生的,而宇宙无垠丶星空无限,苍穹上那麽多的星子,其中必然也有能以灵气孕育天地精的。」 梅师姐看起来真的不是很好奇。这就是阳神的从容气度吗?李无相忽然想要问她自己长久以来都在好奇的一个问题——师姐你出阳神能飞到月亮上去吗? 但梅秋露又说:「这人的来历我说不好。你对他放心吗?」 李无相犹豫片刻:「偏向放心。但我也说不好。」 「那就暂且安下心。你要跟她同行,可以在路上注意着。其实要我说,这件事对我们而言匪夷所思,可对於更强者,譬如真仙金仙之类,或许司空见惯了。成仙可以破碎虚空,也许这位也是你们那边的仙人呢?」 梅秋露又叹了口气:「修行真是永无止境。眼界越高,所见未知也就越多。你是元婴,我是阳神,在世人眼中就已经是神仙之流了。可遇到今夜这样的事情,仍然觉得毫无头绪……有些事情还远非我们如今能够触及,既然如此,就逢山开路丶遇水架桥,且看着吧。」 她这话听起来像是无可奈何丶无计可施了。但李无相明白这却正说明她的内心强大——拿得起丶放得下也是需要实力的。同自己刚刚得知外邪存在时内心的惶恐相比,梅师姐的心理素质实在是太好了。 他也为这种情绪所感染,心里冒出些虱子多了不怕咬的感觉。去他娘的,梅师姐说得对!来吧!现世与异世之间的屏障就是天然的保护膜,等修到了阳神境界,就真的什麽都不怕了! 他这麽一想,觉得脸上湿漉漉的。抬手一抹——手掌心全被淡黑色的苦浸湿了,再一甩,只觉得头脑清明丶身心愉悦,更想得开了。 好啊!这玩意儿比阿普唑仑不知道管用多少倍! 他长舒一口气:「师姐我明白了。娄师兄留在你这里,那我们这就走了。」 「不跟剑秋再说说话了吗?」 「我怕跟他一说话,我就更走不脱了。」 「也好。」梅秋露点点头,「过些日子等肖剑主她带馀下的人来了,我们就会先往天工派的道场去,那是在西边。你们呢,可以一路往东走,东边离这儿最近的宗门是上池派,跟天心类似,高手并不多,宗门之内也没有真灵。对他们说你奉太一教令来取镇派之宝,阐明利害。如果不从,你自己看着办。」 「好。那他们门派的人呢?」 「想来大劫山可以来,不想来的,最好也不要叫我见着他们去了血神教。幽九渊隐忍三百年,如今我要开杀戒了。」 李无相心中一凛,随後又是一定。梅师姐是在给自己吸引火力,而自己也是在给梅师姐清缴杂鱼。她有意收拢三十六宗残馀修士,看起来是要仿效三百年前,利用这三十年的空闲时间建立一个大而强的太一教了。 三百年的隐忍其实也不是全无好处——如今的太一教,算上正在往大劫山这边来的肖剑主那一支,至少还有五六十人。这些人都以兄弟姐妹相称,彼此感情很好,个个是人中龙凤。 其实这不就是个无比忠心的军官团麽!任何组织规模一大,最头疼的就是统御管辖。这五六十人一打散,即便太一教扩充成近千人的规模,梅师姐掌管起来也会游刃有馀。 不知道这是姜介的本意,还是无心插柳。 两个人又走回去时,娄何和赵玉都已经反应过来了。娄何看着他,眼中泛着泪光,朝他走出一步丶膝盖有弯曲下来的意思。 李无相赶紧跑过去把他搀住——他算是个自己师祖,可受不得这种大礼! 「娄师兄,感觉怎麽样?」 娄何抓着他的双臂,欲言又止,最後只说:「李无相,我这一命记在你身上了。」 李无相摇摇头:「说这种话就生分了,咱们早就是过命的交情。我们要走了,你保重。」 娄何向来能言善辩,到这时候想说的一切都发自真心,却说不出来了,只重重点头。 李无相走到薛宝瓶和赵玉身边,又转脸看看梅秋露丶娄何,听听那大屋里的欢声笑语,把身子一转,迈开步子。 薛宝瓶见了这种情景心里该也不好受。走出了十几步,凑近李无相问:「那个事……」 「梅师姐没多问。安心吧,她没觉得有什麽不对。」 薛宝瓶松了口气:「梅师姐人真好啊。」 李无相笑了笑,转脸去看赵玉。但发现她脸上似乎没有新生的喜悦,而稍微有些黯然。落後两人一个身子,走出几步就抬手偷偷地抹抹脸,又悄悄甩在地上。 她不怎麽高兴? 李无相想了想,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这事还真有可能。她原本就是个情种,自己模样很不坏,又救了她不止一次,如今瞧见了薛宝瓶……宝瓶的相貌跟她比起来是要逊色些的,可也称得上是大美人。瞧见自己跟宝瓶亲近的样子,也许心里就难过起来了。 唉,这事麻烦。不过宝瓶心善丶赵玉识趣,倒不至於…… 这时候已经走出四五十步了,回头看去,梅秋露和娄何都成了小小的人影……似乎他们身边又多了一个人。 李无相猜想那应该是曾剑秋。 他不想跟曾剑秋道别倒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薛宝瓶。她是他的弟子,李无相不想叫两人分别时候又凭添愁绪。而且,如今就只是出远门罢了,往後又不是不见,没必要搞得像要去天涯海角一样,那不是什麽好彩头。 可他既然已经站在那里了,李无相就索性停步,抬起手朝他挥了一下。 这一挥是作别之意,但曾剑秋站在原地稍一犹豫,竟然就往这边跑过来了。 老曾离开这麽些日子,怎麽性情变得没那麽洒脱了啊?他—— 不对。 等这人跑出了十几步,李无相就意识到那不是曾剑秋——身形高瘦,脚步很快,甚至因为心急而踉跄了两下。作为剑侠来说会被地上的草丛绊了可是很离谱的事情,可见这人的心里有多麽的不平静…… 是李克! 李无相就在心里叹了口气。李克这位小师弟对自己向来敬仰,几次出头帮着自己说话。如今知道自己要走,竟然也真情流露,实在很叫人感动。 他就往前迎了两步。李克跑到离他只有三四步远,忽然站了下来。 李无相瞧见他的眼睛有些红,模样看起来极为不舍。苦是可以被弄出来的,他却也没有,显然是内心深处动了真情,放任自己沉溺於那种情绪中了。 唉。 李无相就抬手拱了拱:「师弟,用不着难过,又不是再不见面了。」 李克红着眼圈儿不说话,也抬手对李无相施了一礼:「嗯。」 到底是少年心性,唉。李无相正想再多说几句话,却微微一愣,又细看他的眼神。 李克的眼神不对劲儿啊……很飘忽,有几眼在看自己,又有几眼在往自己身後看—— 李无相转脸一瞧,瞧见了赵玉。 赵玉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睛竟然也发红了。此时两人甚至都不避着他了,而相隔七八步对视。这麽对视了片刻,李克颤声开口:「赵师妹,你也保重。」 赵玉瞥了李无相一眼,把脸垂下,像李克刚才那样也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哈?不是,你们两个什麽时候……就这麽加起来断断续续十几天的功夫? 李无相抬眼去看梅秋露和娄何,见两人都站在那里没动。 得了。李无相叹了口气:「赵玉,你想留下来吗?」 赵玉把脸又低了低:「我随师父师叔一起走。」 李克闻言几乎全身都颤抖起来了,可也抿着嘴唇不说话。 李无相就问:「你是愿意跟我们一起走,还是愿意留下来?」 「我……」 「得了,跟他回去吧。」 「多谢师兄!!」李克立即大叫起来,赶紧向赵玉走出几步。 但赵玉却赶紧往後退了一下,李克一愣,停住了。 「赵玉愿意随师父一起走。弟子已经有过教训,今後一心向道,修为未成之前,绝不——」 李无相摆摆手:「行了,别说这些话了。这倒霉世道人人都苦,何必再叫自己更苦。你留下来吧,你是本门大师姐,娄何是本门长老,你俩就留在这儿,弄个本门的驻劫办吧,正好这里教你的人也多——好了,别说了,再说我把你逐出师门了。」 赵玉终於抬起头来,已是泪眼婆娑。跪了下来朝李无相深深一拜,走到李克面前——两人自顾自地拉起手,几乎齐齐破涕为笑,再向李无相拜谢,朝梅秋露那边走去。 李无相转身拍拍薛宝瓶的胳膊,笑了笑:「走吧,咱俩也是轻松了。」 宝瓶转脸看看远处的赵玉:「这也挺好的。我那法子用过之後她就是凡人了,跟着我们走,太危险了。」 「嗯。赵玉资质好,可看起来不适合修行。我总听人说心性啊心性,今晚明白什麽是心性了。」 宝瓶睁大眼睛看他:「你生她的气了啊?」 「怎麽会,我就是感慨一下,也没说她这个心性不好——修行是一种生活,居家过日子也是一种生活,人各有所求吧。哎,不过你呢,你想过自己想干嘛没有?」 薛宝瓶眯眼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我不是说了吗,离开金水那天我就想明白了。我想要到处看一看,杀一些恶人。」 「嚯,小娘子好高远的志向。那往後怕是有你忙的了。」 两人边走边说话逗趣,渐渐进入林野中。 剑侠们这些天砍伐树木时候已将这里砍出一条路来,并不难行。等看不到身後的那一片草地,周围也为巨木包裹,李无相就停下脚步:「歇一会儿吧,你该睡个觉。」 「啊?咱们才刚走出来两刻钟啊?」 李无相往四下里看看,找到一处林木间的平整草地站下:「你还是要睡觉的。不过我急着走其实是为了这个——」 他从怀里取出半块残砖:「我给你的你还带着吗?」 薛宝瓶也把手伸进怀里,取出另外一块残砖来——她之前也是收在怀中的。那时候李无相看不出来,只觉得小姑娘修行习武之後身强体健了,体格也变得健壮起来,胸腹鼓鼓。可现在把这块半块用布包裹着的砖取出来,才一下子变成了个玲珑身段。 他多看了几眼,才手里拿着两块砖说:「这东西原来不是赵傀的,而是一件了不得的宝贝。我试试看——」 他试着将两块砖对在一起。但跟从前一样,手稍微一松就又分开了。 他就试着向其中注入元婴真力——砖内似乎有些反应丶被勾动起了些灵气。可一放手,就又分成两截了。 李无相索性坐了下来:「你先歇一会儿,我再琢磨琢磨。」 薛宝瓶就在他身边坐下,歪头靠在他肩膀上。李无相摆弄那残砖,薛宝瓶就看他。怎麽看怎麽觉得喜欢,就忍不住拿手指轻轻绕着他的头发。 李无相的身子微微一颤,侧脸对她笑笑,又皱眉去弄那砖块了。薛宝瓶伸出手从背後环住他丶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这麽一舒服,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才迷迷糊糊地听到李无相低呼一声:「好了!」 (本章完) 第313章 第313章 她一下子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李无相的道袍,是睡在地上了。而天光已经微亮,点点光斑透过树木的缝隙洒落在身上。 李无相站在几步之外,他身前放着一块砖。 就是那块灶台砖的模样,但大了几十倍,方方正正的,看起来就像是两顶给妇孺乘坐的小轿拼在了一起。 快入秋了,早间有些冷。薛宝瓶裹着李无相的衣服坐起来,揉揉起眼睛:「刚才是你说话还是我做梦啊?」 「是我是我。」李无相看着很高兴,绕着面前的石砖走了一圈,「你看着——」 话没说完,立即不见踪影。 薛宝瓶知道他是遁入那砖里头去了。大劫山地火的时候她就是靠着这残砖才保全了那麽多人。 不过这砖完全不同了,她就没着急念咒进去,而起身披着衣服看了一圈。 乍一看现在这砖是方方的,可这麽一转之後才发现它变得不怎麽规整了。就像是烧砖的时候没烧好,有的地方宽有的地方窄,叫她一下子想起金水镇上的小孩和泥玩时捏出来的那种歪歪扭扭的东西。 两块残砖似乎是用纸糊起来的,那纸也破破烂烂,仿佛什麽边角料。还像是因为纸张不够大,没糊完全只糊上了一半,两块残砖的上方露了个缝隙出来,大概能探进去一只手。 薛宝瓶走到旁边往用一只眼睛往里面瞧,却只能看到里头黑乎乎的。 这时听到李无相说:「你快点儿进来看看。」 薛宝瓶就屏息凝神,心想我要去一个非常隐秘的地方—— 眼前一恍,就发现自己现身到这大砖里头了。 可是这里面跟她之前待着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同了——之前的半块残砖里头都是石壁,很规整。如今这里头却像是是个房间模样的山洞,墙壁跟外面看着一样歪歪斜斜丶凹凸不平。 要说哪里好,就是在外面看到的那一块三角形的缝隙现在似乎变成了个窗户,从上面一层的棚顶通到地上,像一扇落地窗。 而当她靠近这缝向外看的时候,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视角极广阔,稍微转动眼珠就能把这砖附近的情景都看见,仿佛墙壁消失了! 她吃惊地後退一步去看李无相——见他坐在一张歪歪斜斜的木椅上翘着腿,得意地看着自己:「怎麽样?神奇吗?」 薛宝瓶又把这屋子打量一圈:「变大了,而且变得歪歪扭扭的了。」 「但是完整了!」李无相一拍手,站了起来,「我拿到然山幻境之後这砖就不能用了,我从前觉得是砖被幻境压制了,但是李业告诉我,是因为砖比然山幻境大,因此展不开。」 「我昨晚试了一晚上,还试了很多咒,先试的是——算了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我用然山幻境把这砖给拼起来了。我昨晚忽然灵山一闪,就把这砖给拼起来了!来来来——」 李无相拉着她的手,从房间一头歪歪扭扭的石阶往下走:「你再看这底下!」 薛宝瓶到了下层。下层她来过,当初整个金水的人把半块砖里填得满满当当,还有人在这里面生了孩子。 此时看到下层,模样也是歪歪斜斜的,可是多了东西——一端多了个塑像。这塑像看着很像是太一像,然而只露出了一半身子,上半截没入顶上,像伸进看不见摸不着的虚空里了。 别的地方则是横七竖八的墙壁,也像是原本有好几栋大屋子,如今都歪歪扭扭地胡乱镶嵌进来一部分,馀下的也还待在什麽未知的地方。 李无相松开她的手走向那半尊塑像,脸上的神情更得意,边倒着走边说:「这里就是原本的然山幻境——这东西我过後给你讲是怎麽回事,反正原来这幻境是皱皱巴巴的,不能乱走。但是现在它在这砖——哦,你记着,这砖叫万化方——它现在在这万化方里展开了。算是展开了一部分吧,应该是因为我没把万化方完全补好,所以地方还是不够大。」 他走到那塑像前哗啦啦地翻着上面摆着的竹纸:「然山符要用到的就是这纸,从前我拿纸麻烦,拿一回就要挨一回剐,但是现在,你看!」 在薛宝瓶心里,李无相向来镇定从容,好像天下间没什麽能叫他失态。可如今是头一次瞧见他这模样,高兴得意得像个小孩子。 她也就高兴起来:「可是这砖……啊,万化方变大了啊,我们怎麽拿?」 李无相竖起两根指头在胸前:「不单单是变大了。你从前把东西带进来,一出去,东西就不成样子了是不是?」 「对。我们在这里面的时候,把东西带进来了,出去的时候也要带出去。要不然都会坏。」 「现在不会了。外面的东西带进来,出去再回来,就不会坏了。至於这东西不好带这个事情嘛——我们下了山,到附近镇上找辆马车装上去就好。马呢,我用符来画。别担心,我再慢慢琢磨琢磨怎麽补得好一点,我感觉再补好一点应该就能再变小点儿。」 薛宝瓶还是觉得这砖像从前那样比较好。好拿,好藏,不引人注意。 但李无相走了过来,看着她丶笑着说:「咱俩要走很远,总是风餐露宿是不行的。现在咱们就有一个能活动的小家了——路上好玩好看的,我们都搬进来,舒舒服服,走都哪儿都不怕。遇到山清水秀的,就小住两三天,游历天下——舒舒服服地游历天下才是最好的嘛。」 听到「小家」这个词的时候,薛宝瓶心里的想法就一下子都烟消云散了。 她也笑起来,点点头:「对,我也觉得挺好的。」 ……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先没急着远离大劫山。因为这大劫山的主峰虽然被毁了,但两翼的侧峰还延绵数百里,是好大的一片山林。 从前这里是罕有人至的,因为在山的附近有禁制丶路也不好走,凡人很难登得上来。因此山林中的物产就非常丰富,并在这世间重塑之後被一起保存下来了。 中陆原生的粮食作物很多,土豆丶地瓜丶花生丶玉米之类的都有,这大劫山的侧峰上也有。两人把这些东西挖出来,都存在万化方的下层。万化方这东西就是一块砖头的重量,当时在里头藏了那麽多人也是砖头的重量,如今这几天两人往里头囤积了上百斤的吃食,也还是砖头的重量,这就极其方便了。 山上有这些东西,李无相不觉得奇怪。大劫山从前是东皇太一的道场,他没成道之前是带着人在此居住生活的。在完全成为禁地之前,附近一定有人耕种,於是这些东西也慢慢长在山野中了。采挖的时候,两人还的确看到了一些被埋没在林间的丶三千多年前的遗迹和模糊的碑文。 叫他奇怪的是这些土豆丶地瓜丶花生丶豆子,经历了这麽多年的岁月,竟然都没有野化的迹象,仍然跟农人精心种下的一个样儿。要不是它们生长得分散丶周围实在无甚人烟踪迹,他都要怀疑这些东西是不是不久前有人专门种在这里的了。 这麽边走边采,两人就逐渐要下大劫山了。 一共四天半,统共挖了一袋子连壳花生丶三袋子土豆丶三袋子地瓜丶大半袋黄豆。最後一天的时候李无相跟薛宝瓶又试着去钓些司命,但李无相身上的苦如今不多,薛宝瓶钓得也很吃力。忙活了小半天的功夫才勉强钓上来一个,李无相就把它关进一个新做的填了土的大木箱里,丢在下层养着。 这东西实在太诡异也太好吃了,虽然没梅师姐说没什麽大不了的,但他还想要观察观察。要是真没什麽问题丶要是两人途中遇到了可以落脚的好地方,倒是能再种下去。 下山之後,李无相用树藤搓成的绳子拖着万化方走。路上没什麽人,两人又吃饱喝足,一边走一边聊天。 分别的大半年里他身上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因此路上有说不完的话,一直走到最近的镇上,才刚刚说到德阳。 之前跟天工派的唐七丶素华派的孔镜辞他们一起乘车过来的时候就路过了这个镇子,那时候路边很热闹,五湖四海的江湖人士集聚一处,看着就跟观光旅游团一样。可如今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月,再来时却已恍若隔世。也不知道孔镜辞是死在了大劫山梅师姐的剑气下,还是随着那些尸鬼一起逃了。 那之後这镇上又被五岳真形教的修士占据,镇民被祸害得差不多了,如今空无一人。也不像薛宝瓶一路所过之处有破败荒凉之相,倒更像是人在一夜之间就忽然消失了,街道也算得上是整洁的。 薛宝瓶说过来时候,路上的百姓对於之前发生的灭世之灾的看法是在变化的。 最开始,大家都觉得是真的灭世了——仿佛所有人都做了同一个梦,梦里世上全是地火漫卷,是受尽火焰灼烧的痛苦才死去的。可忽然一恍惚,大家伙儿像是都一起从梦里醒过来了,随後才发现世上已经大变样儿,除了人之外的活物全没了。 随後,随着各种教门的兴起,人们听到的说法就五花八门了。 有说是真的灭世了,但是本教信奉的某某大帝丶真君丶灵神丶老祖,施展神通拯救了世间。 有说一切都是梦幻一场,是本教信奉的谁谁降下的启示。倘若不信本教,梦里的情景就会真的发生。 还有的说其实是大劫山上的神仙斗法,世间凡人不过是被神通波及,因此才发梦了。 说法各种各样,百姓们不知道该信哪一样,也就只能一边去拜太一,一边信教门。 但真的只有两样。一是这些教门口中宣称的他们所信奉的那些东西,是真正存在於灵山之中的,只不过往往是矫称名号,来现世聚拢香火信众了。 另外一样就是不管灾难是真是假,都发源於大劫山。因此大劫山附近的民众一旦复生,立即都远走避祸了,倒是叫周边的城镇相对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 两人走进镇里,很容易地找到一架板车和一副套缨,然後把万化方搬了上去。这东西轻有轻的好,但也有不好——如今这麽大了还是这麽轻,一旦起风就容易被吹得摇摇摆摆。因此李无相卸了几户人家的门板将其切开,又找到些钉子,在板车上钉了个歪歪斜斜的木棚。 薛宝瓶嫌他的木棚钉得不好,李无相就说这样才好,走在路上才不引人注意。说完就用符纸画了匹马出来,套上缰,要用这马拉车。薛宝瓶就笑着问这岂不是又引人注意了?李无相就说无妨无妨,没人的时候马拉车,有人的时候我拉车。 之後在这镇里慢慢走,就像在逛一家末日时候的超大型超市。幸存的人走得匆忙,许多东西没来得及带。他们精挑细选,把桌椅板凳丶床榻被褥丶锅碗瓢盆之类的都装进了小家里。还有些多的李无相也想带着留到往後备用,薛宝瓶说还是留下来吧,万一往後又有饥民逃荒过来呢?也好有点东西用。李无相就也说好。 前几天在大劫山上的时候李无相已经觉得很开心了。但又觉得那种开心是突如其来的丶过於强烈的。就像他再见到曾剑秋时既没跟他重重地抱一抱丶也没叙叙旧一样,那些强烈的愉悦和幸福感会叫他觉得有点儿无所适从,甚至感到惶恐。 而现在这种平和而缓慢的幸福就叫他觉得很舒服。他短暂地忘记了心中的那些忧虑和未来的巨大不确定性,甚至短暂地忘记了自己拥有大劫真君的果位丶元婴的境界,在看到被岁月侵蚀的青砖丶缝隙填着灰尘的窗棂丶被磨得发亮的旧被褥边缘时,觉得自己终於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一分子了——不再在荒野里奔逃潜伏,而终於来到了这世上的市井之间,而且有了相依为命的人丶有了一个小小的家。 (本章完) 第314章 房车和十二个倒霉鬼 第314章 房车和十二个倒霉鬼 两人一路向东,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已经是九月初三了。说是向东,但其实是略微偏向东北方的。已是九月,又靠近北方,秋就慢慢来了。 道路两旁逐渐变得色彩斑斓,有深绿丶有淡绿丶有微黄,有深红。天空的颜色慢慢变得清冷起来,空气中渐渐开始有寒意。 GOOGLE搜索TWKAN 十九天来两人只路过了两个有人的村镇的,里头都有教门。一个教门拜的是济世救苦大天尊,两人把车停在村外潜进去看了看,李无相就知道拜的是灵山中的野神精怪。此教的教众遇着过路的就将人劫持下来,把带着的吃食搜刮一空上缴教库,然後逼人入教,说共同吃喝享福,颇有匪寨作风。 两人白天见此情景,晚上本来想要去杀人,可却正撞见这教门的几个救苦大师兄在镇子中心的场院中杀人,一杀就是二十多个,於是两人就都把杀心放下丶转身走人了。 因为那些大师兄杀人的理由是那二十多个人做了奸淫掳掠之事。这些大师兄倒也真是双标,不过在这种世道还秉承这种双标,倒也能活更多人吧。 第二个村镇里头的教门是大荒教,拜的不是灵山中的野神,或说至少李无相没看出来。他们拜的是「大荒神」,说此前天下人所集体梦见的景象就是大荒神的神启——将来会有地火灭世,叫这世上成为一片蛮荒,只有拜大荒神的才能在劫火中幸存,重开盛世。 头一眼李无相对这教派的观感挺好。因为人人都有吃的,虽然量不多,仅是菌汤。於是他打算用些土豆跟这里的人换些蘑菇。但已经入秋了,不知道他们吃的蘑菇是哪儿来的,他就好奇先偷偷看了看。 结果发现是在地窖里的死人身上种出来的。大荒教的教主应该是个修行人,掌握了一些神异法门,能用死尸做肥料催生出大丛的菌菇来。再看那些死尸,几乎都是老弱病残。李无相趁夜找了个老头子问他那些人是饿死病死的还是被杀死的,老头儿转脸就往窗户高声呼救,答案就不言自明了。 於是李无相没跟赶来的人动手,而送了他们一些土豆丶地瓜丶花生丶豆子,告诉他们可以留着来年种。 那位教主没料到这世道还会遇到这种人,千恩万谢,李无相就顺便好心告诉他,大荒神其实就是大劫真君的化身,往後可以主祭大劫真君,辅祭大荒神。 他跟那位教主说这话的时候有了感觉——好像这话引得什麽东西震怒了,要从房屋的阴影中脱出现世。但只现了一半,感知到他是个元婴剑仙之後立即溜了。 这东西既然识趣,李无相就也没计较,继续上路。 遇着的这两个村镇都不算坏,两个人的心情也就不算坏。到了九月初三夜里,两人走到了大盘山下。 大盘山就是上池派道场,供奉的是「五祀真君」。李无相跟这位五祀真君是打过交道的——就是民间俗称的门神。在德阳时程佩心要借用孩童的阳寿做法,就是先请了门神将後院的小房间封印起来的。 上池派的镇派法宝名为「靠山鉴」。鉴指的是镜子,不过他们这靠山鉴其实是用九公子的鳞片炼化而来的。镇派的本器是一领鳞甲,据说极为光亮丶可鉴人,就像镜子一样。这鳞甲穿上了,不但异常坚固,还能使穿戴者身形丶神志稳固,仿佛靠着一座大山,因此得名。 这法宝固然神异,不过偏向防守,宗门作风也就比较保守。又因为大盘山附近多崇山峻岭不算是富庶之地,所以实力跟天心派也差不多,甚至要弱一些——毕竟天心派境内是坐拥大片平原的。 夜里下起了雨,把纸马淋坏了,李无相就把车停在一条大河旁的树林里,两人驻下休息。 这些日子李无相盘了两口灶,都靠着窗边。外面下着秋雨,两人在车内点燃了灶火打算弄点儿晚饭吃。 今日晚餐的菜单是土豆。两颗土豆,在锅里煮得皮裂开,极软糯。煮好剥皮之後用筷子掐成刚好入口的块放在碗里,然後抹上酱。 这个酱是他自己做的,用司命油炒切丁的茄子丶香菜碎丶蘑菇碎丶加上一点点辣椒碎,味道清香鲜美。 做好之後李无相搬了两把小椅子,两人就坐在窗前看雨。薛宝瓶捧着小碗慢慢地吃,偶尔喂给李无相一口解解馋。 远处的大盘山很高,一面是悬崖,临着路边流过去的磨河。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凉,入秋之後雨下了不少,磨河也就涨了水,笼罩在雨雾当中,黑漆漆的一片看不到对岸。 但远处的大盘山上却能看到灯火,星星点点的,在雨雾中非常漂亮。 薛宝瓶吃了小半碗,问:「我们明天就上山吗?」 「嗯。」 「那就像梅师姐说的那样,你就去跟人家要他们的镇派之宝吗?会不会太霸道了一点啊?」 李无相点点头:「是有点霸道,不过也没办法。司命真君还没死呢,梅师姐在大劫山灭掉的是它的降世化身——这东西其实就是死不了的。它死不了就要搞事啊,所以要麽血神教起来了,要麽太一教起来了,没第三个选项。那他们这些三十六宗,要麽跟着血神教,要麽跟着太一教,是没折中的办法的。」 「不过你听见梅师姐说了,交出镇派之宝,愿意去大劫山的就去,不愿意的,只要不去血神教就行。要是血神教来了可没这麽客气了,全得干成尸鬼。所以比起血神教来,师姐给他们退路了。」 「可是……他们要是没了镇派之宝……」薛宝瓶皱了皱眉,「可是我们不还是抢吗?」 她这麽问,也许有人会觉得迂腐。可李无相却觉得她这样的心思是顶好的,这说明她心里至少有一杆自己的称。 他就稍想了想:「杀人不好,偷盗不好,抢夺不好,这是这世上从前的规则。可世道变了,如果还恪守从前的规则,就不现实了。好比你和老曾,还有我这麽一路走过来吧,见到的许多事情在从前的时候,肯定是要出手的。但现在我们不会出手了,因为能理解他们为什麽那麽干,不那麽干就活不下去了了。」 「到了现在这样的新世道呢,就要有新的规则。可是到处都是不一样的人,人的道德水平有高低,对规则接受的程度也就有区别。怎麽看自己遵守的自己的一套规则是对的呢?其实没法儿看,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是有理。那就要看自己心里的一杆秤了,就要像师姐们他们从前说的那样,问心无愧。」 薛宝瓶叹了口气:「但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理,就每个人都觉得问心无愧。」 「是啊,所以要建立一个问心无愧的新标准。梅师姐和血神教都是在做这种事,建立新标准。只不过血神教的新标准肯定不是我们喜欢的,所以我们也得出出力——上池派也得出出力。他们出力,就是把镇派之宝献出来。不过也不能说是献吧,该说是付保护费。」 「啊?保护费怎麽说?」 「梅师姐和区区在下合体杀掉了降世司命,所以六部玄教才被威慑住了,许了一个三十年的期限。就是说在这三十年里,上池派用不着担心教区那边来人搞他们了——他们要为此付费。」 薛宝瓶的眉头散开了,点点头:「你这麽一说我心里就舒服了。所以我们是……收保护费。」 「欸,还有个好听的说法——徵税。现在你就是税官,我就是你的打手。」 薛宝瓶笑起来,又喂了李无相一块:「给你,谢谢小神君帮我们打走了灶王爷。」 李无相刚把这一口笑眯眯地咽下去,忽然瞧见远处的雨幕中跑来一群人。 夜色深沉,还有大雨,之所以能远远地看清楚是因为这些人的身上都有铁器的闪光,应该是着甲的。等到再近些,也果然能听到甲片晃动的锵锵声了。 有十二个,看起来就像一支小小的军队。 四个大枪兵,那枪杆足有三米长,枪刃也很长,仿佛一柄小剑,其实该叫做槊了。 四个刀盾手,背着的大盾也很大,就跟门板一样了。 还有四个看着也像是刀盾手,不过佩的是小圆盾,背後背着……哦,弩,那应该是四个弓弩手了。 李无相觉得新奇极了,他在世上头一回见到这种看起来像职业军人一样的配置,用不着猜,便是上池派的修士了。他们所携带的宝器,应该就是身上的那一领制式鳞甲。 两人的车子停在路边树林中,天黑还有雨,所以这些人应该是看不到的。可因为万化方里这视窗的缘故,两人却能把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这种只有我看你,不能你看我的情况已经经历过多次,因此李无相不慌,薛宝瓶也不慌,就一边端着碗吃东西一边看他们。 这一队上池派弟子跑到车子对面的路旁就停下来了,像是打算歇息。这倒也不是巧合,他们之所以把车子停在这里就是因为路对面的河岸边草木很稀疏,地势稍微有些高,视野也就很好,原本是打算看看河景的。 不过因为下雨,白天时仿佛翠玉般的大河变黑变宽了,在别的地方就快要漫上道路,只有这里的积水还很少。 十二个人不知道跑了多远,在大雨中一停下来就呼着白气。四个刀盾手把背後的大盾放了下来,面朝河水拼成一堵墙。有人往盾上起了个咒,於是一道淡淡的玄光自盾上放出,将漫天的大雨挡住了一小片,变成了细细的小雨。十二个人就凑到这四面大盾底下坐着,彼此说了些话,从怀里取出干饼子捧在手里接了一会儿雨水润了润,送进里嘴里嚼。 身上的铁甲都湿透了,却不能卸甲,内里肯定是冷冰冰地贴在身上的。原本是在奔行还好说,但这麽一停下来,李无相估摸着外面就只有十来度,个个就都冷了,边吃东西边冻得瑟瑟发抖,牙齿打颤。 李无相坐在乾燥温暖的车子里,听着外面的大雨声,摇摇头:「上池派的人。哇,真是一群倒霉鬼。」 薛宝瓶笑着撞他一下:「你干嘛那麽说人家——这下你不担心了吧,他们都没变尸鬼。」 「本来就倒霉嘛,这麽大的雨这麽冷,哆哆嗦嗦,一会儿估计还得跟人打架。」 「你怎麽知道他们要跟人打架?」 「不是人,不过也能算是人,是妖——你见过妖没有?」 薛宝瓶一愣:「没有……妖?在哪啊?」 李无相抬手往远离上池派的下游一指:「那里。」 刚才弄吃的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一股妖气。这是李无相第二次遇到过妖气,之所以分辨得出是因为这种气息很明显——先是味道。一种很淡的鱼腥味儿,从水里传上来。但因为下雨又涨水,这味道很淡很淡。 还有气息,就是灵气。修行人的灵气是不外放的,要真外放到叫人觉察的地步也就快走火入魔了。但水里那东西的灵气,仿佛本身不知道收敛,又或者体内运行的循环很糙丶不对路,因此在向周围逸散。 这两点都很符合他这些日子从梅师姐给他的那本书里读来的描述,那就是妖无疑了,应该是个水族。 不过这妖就在这条河底来来去去,之前也没有觉察路上的两个人。它不招惹李无相,李无相就也不招惹它,只想着要是在上池派办完了事,有机会再好好看看这妖是什麽样子的。 可现在李无相感觉到那种妖气近了,正在顺流而下,慢慢接近那十二个上池派的弟子。然而妖的气息犹犹豫豫丶停停顿顿,仿佛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过来。 薛宝瓶往那边看了看:「那……我们要不要帮他们?」 「先看看吧。」 那妖离上池派弟子百多步的时候他们还没有觉察,还在吃东西。随後那妖像是下定了决心丶不再犹豫,速度加快了。 李无相猜它是饿得狠了,顾不得怕了。 等到接近他们三十来步时,十二个人里终於有人反应过来了。其中一个刀盾手该是带头的,因为他的头盔上垂着一缕被打湿了的红缨——猛地站起身,透过大盾的缝隙往河面上看了看,喝了一声:「别吃了,那妖物来了!」 馀下的人立即把没吃完的饼子胡乱塞进怀里,都咔嚓嚓地起了身。 他们动作极快,四个刀盾手持着盾牌站在前面,四个步槊手在後,将大槊架在刀盾手的肩膀上,往前探出。四个弓弩手分散成个半圆形站在後方离他们五步远的位置,也把背後的弩取出来了丶对准河面。 那领头的掩在大盾之後朝黑漆漆的水面喝道:「老妖!找你找得好苦,你自己送上门!咱们今天就为死在你嘴里的师兄们报仇!」 薛宝瓶碰碰李无相:「是来报仇的哎。」 李无相说:「嗯。」 河面上没什麽动静,大雨还在下。但李无相能感觉到那妖悄悄潜到了水边,就藏在水下蛰伏不动,像在等待时机。 可那领头的刀盾手还在看着远处,继续喝道:「有胆你别跑!出来!你不饿吗!?咱们都送上门了!」 「它在哪啊?」薛宝瓶悄悄问。 李无相朝路对面努努嘴:「就在他们脚底下呢。」 「啊?要不要跟他们说一下?」 「不用说。你看那四个弩手瞄的是哪儿。」 水里的妖肯定看不见,但薛宝瓶能看见——四个弩手瞄的方向就是河边。 领头的又大喝了几句,水里的妖还是不动。领头的就探出头往水面看了看,大骂一声:「他妈的!该是走了!收家伙歇着吧,歇一会儿继续找!」 听了他这话,四面大盾稍稍分散丶离了地面。就在这时水中忽然一道寒光跃起,仿佛身上也披了铁甲,在雨中闪闪发亮,猛地砸向岸上的四面大盾! 李无相一下子就看清楚了,好大的一条鳄鱼! 这鳄鱼又大又长,两对前腿和两对後腿之间的肚子更长,看着身形几乎跟蛟差不多了。那脑袋也很长,额头两条高高的突起,仿佛要长角了。 但四个刀盾手早就知道这妖潜伏在水下,在它跃起的一刹那,大盾嘭的一声又落到了地上,登时在雨幕中激起一片玄光。 鳄妖结结实实地撞上了这盾光,没撞破,身子一弹就要再蹿回水里去。可此时後面的弩手扣动了扳机,只听着「崩崩崩崩」的四声响,四支弩箭拖着金光,竟然分别射中了鳄妖的四肢。 弩箭深深陷入皮肉中,四条金光却没消散,而化成了绳索。弩手立即变持为抱丶抱着那弩身子往後一倒,绳索嘭的一声绷直了,荡起好大的一片水雾。 他们发箭时那四个步槊手也一起出手了——鳄妖撞上大盾,身子在半空中弹起,但四肢被牵扯,一下子又被拉了回来,肚腹大露。於是四柄大槊一下子送进了这鳄妖的肚皮里,几乎插进去一半!随後又是四声闷响,那槊锋似乎又弹出了倒刺,卡在它的体内了。 鳄妖痛极了,立即发出嘶吼,声音跟老虎的低声咆哮很像,但更脆一些。它扭动身躯猛烈挣扎,可整条身子被绳索和大槊拉扯着,牢牢抵在四面大盾上了——十二个人的力量,竟然跟这鳄妖差不多大,把它拉扯得抵在上面动弹不得了! 鳄妖的尾巴在岸边甩着,甩了一气终於碰到了水面。那尾巴一下子长得极长,深深探进水中,再猛地一搅——身子一下子使上了力,前面两个刀盾手立即被掀翻了,三条绳索也一下子崩断,鳄妖趁此机会大嘴一张,一蓬水箭喷射出来,射得上池派弟子的鳞甲叮当作响,甲叶都被打落了好几片。 他们这一泄力,鳄妖立即带着身上的四柄大槊蹿回水中,冒出一大片血水来。 薛宝瓶都顾不得吃饭了,握着拳头双目圆睁,瞪着外面。 李无相则在心里叹了口气。 好激烈……的菜鸡互啄啊。 (本章完) 第315章 唉! 第315章 唉! 上池派的十二个人进退有度丶配合无间,看起来真是一支精锐的部队。 但问题是他们宗门的法宝靠山鉴不擅长进攻丶更擅长防守,因此对付这鳄妖的时候压根儿使不上力气。要是换成天心派,玄光镜一出这鳄妖恐怕就被克制了。 上池派的人打低端局应该很占优势,可到了高端局就不行了,怪不得名声不显。 至於这鳄妖的修为应该也很寻常。水属妖魔的进化顶端就是蛟,一但化蛟,又遇到今天的雨夜,还是在水边,神通发动起来只怕能水淹城镇。可看它也选择肉搏,该是神通还未成,只倚仗自己皮糙肉厚丶生命力顽强。 就这样子,听上池派弟子的口气之前还吞了他们好些人? 鳄妖回了水里似乎想走,但岸上的四个失了大槊的弟子立即抬手起咒丶念念有辞。就见到漆黑的水下立即亮起四团朦朦胧胧的光,把鳄妖巨大的身子都影影绰绰地映出来了。 四柄大槊像是要飞回来丶拉扯着鳄妖,而鳄妖到了水中力量剧增,摇头摆尾地就要往更深处潜。 此时李无相听到了水声,该是鳄妖也做法了——水浪拍打岸边的声音变大了,一阵接一阵,竟然有延绵不绝之势。那浪头越变越高,渐渐地跟海边的大浪差不多了,猛地往上拍过来。当先的四个刀盾手还立着盾,完完整整地受了这力,一下子倒了两个。这时浪又退去了,两人被水流的力量拉扯得东倒西歪,哗啦啦地就要往河里滑。 後面的步槊手顾不得持咒了,赶忙去救他们。这麽一乱丶水中的幽光一敛,鳄妖立即不见了踪影。 「跑了啊……」薛宝瓶说。 「嗯。」李无相点点头。 鳄妖跑了,大浪也退了。十二个上池派的弟子相互搀扶着远离了水边,退回到路面上。 然後就听着一个人惊呼一声:「离师兄!」 其他人听到声音立即看了过去——被叫做离师兄的是那个头盔上有红缨的。此时被人抱在怀中丶躺倒在地。 喊他那人对同伴喝道:「快丶快点,给他卸甲!离师兄你伤到哪里了!?」 那离师兄头盔歪邪,脸色很白,嘴巴和鼻子也没渗血。但胸前却有一个小洞——该是刚才挨了鳄妖的水箭,甲被击穿了。 这时候被人扶着上半身,有气无力地挥挥手:「用不着卸了,没用了,我中了它的箭了,唉……」 「离师兄水箭伤而已——」 离师兄又摆了摆手,咳了两声:「伤到气海了,没用了……回山还要半个时辰……咳咳!」 一听他这麽说,周围的人全都沉默了。 薛宝瓶皱皱眉,看李无相:「不就是伤到气海了吗?他们在干嘛?」 「气海穴是任脉的大穴,伤到气海,任脉闭塞,精气就要淤积於心脏,情况跟肺部被戳破再加上心梗有点像。但不仅仅是肺部呛血——还有精气,被堵塞的精气一阵乱走丶无法理顺,就像是走火入魔了。」 薛宝瓶又皱了下眉:「冲过去丶再养养不就行了吗?」 李无相笑起来:「瓶儿啊,不是人人都练真仙体道篇或者大劫剑经的啊。正常的修行人被伤到这种大穴是会要命的。」 薛宝瓶看看他,又看看李无相,像是在犹豫。 李无相说:「你想救他?」 薛宝瓶咬了咬嘴唇:「他们是来给师兄弟报仇的……可是……救了他,你不是要上大盘山吗?会不会打草惊蛇啊……」 李无相抬手摸摸她的头发,又把身子稍稍往外一探,就从万化方露着的那条黑洞洞的缝隙里跳出去了。 然後对路上的人一招手:「哎,把人带过来。」 十一个人忽然在雨中听到这麽一声,甲片哗啦啦一响,都吓了一跳,一下子站起身——那位离师兄嗝的一下就被摔到地上去了。 「什麽人!?」刀枪出鞘,都戒备起来。 李无相走出树林,朝地上的人抬了抬下巴:「弄过来,我看看能不能救一救。」 刚才扶着离师兄的那位往地上飞快一瞥,又一皱眉头:「你到底是什麽人?」 「你到底想不想救他?」 几人惊疑不定地对视了一圈,那人一咬牙:「你——」 瞧见李无相稍微一转身,立即再叫:「好!你等等!」 九个人还站在原地戒备,馀下两个赶紧把离师兄拖了过来。这位离师兄躺在地上,看着有气进没气出,像是想要看清楚李无相到底是谁,可又被大雨淋得睁不开眼。 李无相就俯身在他脖颈上摸了摸,又直起腰。 那人喝道:「你在干什麽?你不是说要救人吗?赶紧救啊!」 李无相抬脚踢了踢离师兄的肩甲:「起来吧。」 身边的两人见他用脚踢,登时大怒,正要开口,却听着离师兄猛烈地咳嗽一阵,咳得身子弓起宛若虾米丶咳得自己用手撑着地面——真坐了起来! 十多个人全都愣住,顾不得戒备了,都跑过来扶他,李无相就往後又撤了一步。 「离师兄,师兄,你怎麽样了!?」 离师兄被搀扶起来,猛地咳出一口气丶又猛地喘了两口气,立即怔怔地盯着李无相—— 刚才将死之际只觉得一股雄浑无匹的真力从脖颈渡入脏腑丶任督二脉,生生把淤积的精气冲开了! 此时那一道真力还在体内循环流转,冲开的不仅仅是刚才伤了气海,还在冲他因为从前修行不得法而在经络中落下的许多陈年旧疾,足足过了几息的功夫才慢慢散去……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传了一道功一样! 「我……我没事了……」他怔怔地又行了一遍气。气海的伤还在,行气的时候极为痛苦。可他知道这伤只要往後慢慢养就好了,已被冲开了丶已不致命了。 他看着李无相——这人的面相太年轻了,说是十八九岁也可,说是二十一二岁也可,穿着淡灰色的道袍…… 这道袍并未被雨水淋湿丶并未贴在他身上,身周的雨水全被无形气劲逼开了,可他又感觉不到对方精气外放。 这是怎麽样的修为,收放自如! 看着面相老的修士未必就不是高人。有些人青年得道,但为了看着稳重些或不引人注意些,会叫自己的面相老一点的。 可看着这麽年轻的,就必然是高得不得了的高人了! 「前辈,你……你……敢问前辈是何方高人?」 雨幕中,他看到对方的嘴唇动了动,轻飘飘地吐出三个字:「李无相。」 一时间,天地间只有雨声了。十二个人都愣了一瞬,随後一句话也说不出。过了两息,离师兄才说:「是……那位小神君,李无相吗?」 「哦?都传到这儿来了?」 又是一阵沉默。 「神君……神君出手相助……相救,在下,我……」 李无相摆了摆手:「走你们的吧。」 然後往林中踏出一步,立即不见踪影。 十二个人站在原地,甲片被大雨冲刷得铮铮直响,往林中看去时,隐隐预约看到一架马车的轮廓。可只看这一眼就不敢再看,彼此对视一圈,抬脚就走! 薛宝瓶看着他们走远了,转脸问:「……他们怎麽这麽害怕你?」 李无相把鞋子脱下来刮鞋底的一层薄泥:「上池派的人也去了大劫山嘛。大劫山的尸鬼里头应该有上池派的元婴,忽然发现我来了家门口,不怕才有鬼呢。」 「我是不是不该叫你去救他们……」 李无相对她笑笑:「没事,上池派的高层是高层,底下是底下,两码事。再者说,我也想叫他们告诉宗门里,我就在附近了。」 「啊?为什麽?」 「嗯……因为我又想了想,叫他们知道也好。你说世上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做事有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问心无愧,那我就给他们一个机会,看看他们觉得什麽理是对的。」 「他们已经知道我在附近了。所以明天我好瞧瞧,他们是会严阵以待呢,还是开门迎客。这麽一来,不管动不动手,咱们两个心里就都舒服了。这世道,我们可不能让自己一不留神就变成坏东西了。」 …… 十二个上池派的弟子该是将李无相来到此处的消息报上去了,但一整夜都无事,也没有人来。 雨在半夜的时候就渐渐小了,等到天边放亮就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再等到两人吃完早饭,就完全停了。 他们跳出车子,李无相施了咒法把车隐藏了,两人往大盘山上去。 大约走出了百来步,绕过一丛树,两人看到前面的路边躺着一个人。 这人应该是穿着一身黑甲,身子佝偻着躺在大路当中,一动不动。身上有伤口,伤口里渗出来的血在路面的水洼里积了浅浅的一滩,也不知是死是活。 薛宝瓶愣了愣,脚步稍加快了些,但在接近这人的时候又略略放缓了——这种谨慎叫李无相觉得很满意。 两人在距这人五步远处停了下来,薛宝瓶再仔细看了几眼,转脸对李无相皱起眉,微微摇摇头。 李无相问:「怎麽了?」 「这人是怎麽来的?」她小声说,「像是从水里爬出来的,但是没有脚印……看从这里到河边的印子也不像是被拖上来的,因为也没有拖他的人的脚印。」 李无相点点头:「是啊,真怪……是不是昨晚的时候被拖上来的?雨水把拖他的人的脚印冲走了?」 薛宝瓶摇头:「从河里上来的印子是新的,说明是刚刚被拖上来的。你看地上的血还是艳红的,说明他倒在这里不会太久——啊,你故意的考我是不是?」 李无相笑了:「我就想听听你怎麽看嘛。」 他说了这话就拉着薛宝瓶抬脚走到这人身边,低头看了看。 「真怪啊。」李无相对薛宝瓶说,「你看这人披着甲丶戴着头盔,是不是有点像上池派的弟子?」 怪?是真的怪!但是哪里是像上池派的弟子了!? 因为到这时候薛宝瓶才看清楚,这东西好像不是人! 远看的时候像是穿着黑色的铠甲,但现在近看,就发现那「铠甲」是长在他身上的!怎麽说呢,像是一个四肢伸长了的丶缩成一团的穿山甲,远看有人形而已! 现在这东西还用两条前腿捂着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闭着的眼睛。可即便是捂着,也还能看到两条前腿底下的脸——长长的,黑黝黝的,末端有一对鼻孔……这分明就是一条鳄鱼的脸! 薛宝瓶转动眼珠儿往旁边的河里瞥了一下给李无相看。李无相知道她说的是什麽——「昨晚的那条鳄妖是不是?」 他就点了点头。 就是昨晚的那条鳄妖。昨儿个一晚上,这鳄妖其实都没走远,一直在水底下折腾,好像是因为受了伤觉得疼。 李无相昨天觉得这妖的修为不高,现在一看果然——想要化人形,可也只能化成一个「人形」,面目上只有两只眼睛化到了脸中间,连嘴巴都没缩回去。这一身的鳞甲更是直接长在了背上,唯一做得比较好的,就是尾巴没了。 两人交换一下眼神的时候,李无相瞥见鳄妖原本被捂着的眼睛飞快地睁开一下丶看了他一眼,又赶紧闭上了。 他就摇摇头,对薛宝瓶说:「看来这人死了,没救了,咱们走吧。」 薛宝瓶还想说什麽,就被李无相拉着走出了一步。 这时候听见身後那鳄妖低低地「唉」了一声。 李无相说:「这就是临死之前咽气的声音了,真没救了。」 拉着薛宝瓶又往前走出了一步。 这时候听见背後的鳄妖低低地说:「哎哟,哎哟,救命啊。」 薛宝瓶反应过来了——不管这鳄妖躺在这儿干嘛,李无相是在逗他。 跟曾剑秋一起走的时候她有安全感,可跟李无相在一起走的时候她有的是绝对安全感,因此一点儿都不慌,甚至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憋住了。 李无相站住脚,转过身:「啊,这人还活着呢?哎,地上的,你是谁啊?」 「我……我是人啊……」 「你是什麽人啊?」 「我是,啊……山上的人啊……」 「山上的人?上池派的人吗?」 「对啊,对啊,我是上池派的人啊……」 薛宝瓶忍不住背过身子丶发抖。她是笑得发抖——因为这鳄妖说话不清不楚,得非常努力才能分辨出他说的是人话,但他好像觉得自己说得挺不错丶挺像人。 李无相走到鳄妖面前:「你是上池派的人?给我看看你的脸,像不像人?」 鳄妖赶紧把脸捂得更严实了一点儿:「你快救我吧,唉。」 李无相就问:「我干嘛要救你?」 「你昨天晚上不是都救人了吗,我也是人啊,还是山……上池派的人啊,这样你就会救我了,唉。」 李无相想了想:「哦,你昨晚看见我救了穿着甲衣的人,所以你现在也穿着甲衣,也是人,我就也会救你?」 「唉,是啊,你快点救我啊?」 李无相摇摇头:「算了吧,你不是人,是妖,我还是不救了吧。」 鳄妖一下子把手放下来,把脸露出来了,瞪起一双眼睛:「你怎麽看出来我不是人的?啊?」 他又跳起来,迈着两条短腿来回走了两步:「我也是这样走的啊?唉!」 薛宝瓶不笑了,叫腕上的小剑滑在掌中。 李无相背起手,笑眯眯地说:「反正我就是看出来了。怎麽样,我不救你,你要吃我吗?」 听了这话,鳄妖的脑袋一下子变大了,那嘴巴也变得极长。像是很生气,上下颚敲击,发出哒哒哒哒的声音。但是这麽敲了一气,转身就往水里钻。 李无相的身形一闪,一下子把他的嘴巴握住了:「别走啊,你又不叫我救你了?」 鳄妖一下子现出巨大的丶如同蛟龙一般的身形,又像蛇一样将他缠住了丶狠狠一勒! 但李无相还是笑眯眯地站着,倒把握着他嘴巴的手给松开了。鳄妖巨口一张,把李无相的脑袋含在嘴里:「你救不救我?啊?你救不救我?唉!」 「滚开!」薛宝瓶持剑在手,厉喝。 但李无相伸出一只手摆了摆:「没事,这妖不吃人。」 「我吃人!唉!我吃山上的人!」鳄妖恶狠狠地说。 李无相又把另一只手从他缠绕自己的身子里伸了出来,往一旁的河中一挥——磅礴的元婴真力劈出,滔滔流淌的大河立即被他短暂地截断了一瞬,露出河底的泥沙。 泥沙里有东西,薛宝瓶看不清具体的模样。可早上的时候太阳就出来了,她看见了那些东西的闪光——很像是上池派弟子的鳞甲。那是尸体,约有四五具。 鳄妖扭头往水中看了一眼——像是被李无相一掌劈开水流的真力吓住了,又像因为水底下那几具上池派弟子的完整尸体叫人看见了,他把身子一松丶四肢并用,摇头摆尾地就要往河里蹿。 李无相站着不动,等他尾巴尖儿掠过自己身边时才一把抓住——大鳄的身子一下子被他扯得绷直了,猛地转头来咬他。可又像是怕咬人,只气得把上下颚哒哒哒哒地敲,身子来回乱摆,腹部昨夜被上池派弟子扎穿的伤口就又喷出血来,并在脊背上都露出四点寒芒,似乎是昨夜那在体内弹出倒刺的槊锋又被这剧烈的运动挤压丶穿透血肉了。 「你想叫我救你,就跟我说说,你都没吃的了,为什麽不吃人?上池派的人又为什麽要找你麻烦?」 鳄妖大叫:「我知道了!你不是人!你也是鬼!唉!」 李无相脸上的笑意收敛了,立即喝问:「什麽鬼?尸鬼吗?!」 (本章完) 第316章 沼泽小狗 第316章 沼泽小狗 尸鬼这两个字一说出来,李无相立即觉得手里握着的尾巴尖儿一阵猛烈弹动——是这鳄妖吓得发抖了! 他拼命往河里蹿,但李无相就只握着他的尾巴尖儿不动,由他挣扎。 这鳄妖的脑子不是很清楚,智商可能只相当於五六岁的小孩子,跟他说道理丶安抚应该都是没用的,只能等他这劲儿过去。 GOOGLE搜索TWKAN 鳄妖哒哒哒哒地拼命挣扎了足有一刻钟的功夫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薛宝瓶就在那边说:「你别吓他了,他又不吃人,怪可怜的,你不是跟我说小动物被吓到了会应激的吗?」 大鳄鱼可不算小动物。不过李无相还是将一道真力打进他体内,鳄妖立即觉得像是过了电,浑身酥麻丶瘫软无力,一下子摔在河岸边——又化成之前那种人形模样蜷成一团,用两只前爪抱着脑袋装死。 李无相见他不动了才把尾巴松开,那尾巴也一下子缩回了丶也裹着自己的脑袋。 他走到鳄妖面前蹲下,伸手在他的背上拍了拍:「你看见的鬼是什麽样子的?跟我一样吗?看起来也像人吗?」 鳄妖从爪缝里露出眼睛看了他一下,不说话。 「你跟我说,我就救你。」 他的长嘴一下子探出来:「真的吗?你要是救我就不是鬼了,唉!」 「嗯,我不是鬼。你看见的鬼什麽样子?」 「人样子,就像我这样!」 李无相想了想,耐心地问:「看起来像一个人的样子,还是很多人在一起的样子?」 「我不知道,唉!有时候是一个,有时候是好几个!唉!」 「是从一个人样子,变成了好几个人样子?都是连在一起的人样子吗?」 「唉,是吧!」 李无相沉默片刻,意识到他说的可能真是尸鬼。 初见孔镜辞那种金丹尸鬼的时候,他们是完全没有人样儿的。但之後跟梅秋露一路杀进大劫山,他就发现尸鬼的模样是不同的。修为低的,人数少的,就不是很像人。修为高的丶人数多的,就越来越有人形。 孔镜辞他们之前不似人,该是因为他们只凑齐了十几个金丹的三十六宗修士。 崔道成死前是元婴,但凑齐了另外三十六个各宗元婴,因此看着就跟人别无二致了。 唐奚他们没有凑齐三十六个阳神,但该是因为修为高,所以也能化成人形。 三十六宗的法宝都取自妖王九公子的尸骸,这些尸鬼修炼的套路应该就是修龙躯——集齐三十六宗法宝丶化为龙躯,修为也就成了,就变成人了,跟梅师姐叫自己做的很相似。 这世上的动物修行,也是要慢慢地炼化体内经络,使其类似人类的经络,然後化成人形,便於之後的修行。 说到底,这像是一种进阶版的妖物修炼法门。他们所说的「成仙」,该是「成精」,成「龙精」。 鳄妖说他见到的那尸鬼像人,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又像是好几个人,说的就该是崔道成的那种情况——无论他见到的是炼气丶金丹还是元婴境界,也无论是真器丶宝器,反正那个尸鬼应该已经集齐了三十六宗的法宝了。 他在想的时候,薛宝瓶也走近了几步,问鳄妖:「你干嘛总是叹气,总是说『唉』啊?」 鳄妖从爪缝里看她,因为这问题忽然又忘记害怕了,得意地说:「从前有人教我的。唉!」 「啊?为什麽教你叹气啊?」 「唉!那个人说我太笨了,不像人,会被人看穿的!说等我变了人之後要少说话,装得……哎,装得……嗯……那个……」 「老练沉稳一点?」 「唉!对啊!我後来听说人老了就喜欢叹气!唉!」 薛宝瓶忍不住笑了,也学他:「老了和老练可不是一回事,唉!」 李无相又拍拍鳄妖:「你叫什麽?有名字吗?」 宝瓶问了他唉的事情,这鳄妖就更加镇定了。於是这时候就问问他的名字,问了名字就算相熟了,亲近感一来,该会更镇定。 鳄妖果然把前爪放下了,一对黑眼睛眨了眨:「啊?我也不知道,我没有名字,唉!我也不知道我叫什麽!唉!」 「要不我给你起个名字?」 鳄妖发了一会儿愣,好像在琢磨「起个名字」是什麽意思。但好歹想明白了,哒哒哒地叩了几下嘴:「好啊!」 「不过你是公是母啊?」 「啊?什麽是公母啊?」 真傻啊这东西。李无相耐心地说:「你下过崽没有?产过卵没有?就是一颗颗圆圆的,从你肚子里出来的。」 可问了之後就意识到这话多馀了。 人是天地精,要修行筑基都得禁房事丶保持元阳或者元阴之体效果才最好。 动物修行原本就不容易,只要繁衍过,立即就绝了希望了。只有极少极少一些因为各种缘故没有交配丶从各种天敌那里逃脱丶活得超过了应有的寿数,又偶然找到了一处灵气浓郁的洞天福地的,才有很少的概率生出神智开始修行。所以这鳄妖既然是鳄妖,那一定是没产过卵的。 他就说:「你现原形,把肚子露出来给我看看。」 鳄妖很听话,立即给展露出巨大身躯,仰面朝天地躺着,翘起脑袋问:「这样就能起名字了吗?」 李无相朝他肚子看了看,眼珠一转,笑了:「好了,翻过来吧。你的名字吧……这个,你喜欢吃鱼吗?」 「好啊,唉!鱼好啊!有鱼就成!我不爱吃别的,我不爱吃人!硬邦邦的!有鱼就成!唉!」 李无相又笑:「有鱼就成是吧,鱼则成是吧?好了,你就叫锷梅锋。」 薛宝瓶皱眉:「哪三个字啊?听着是个姑娘的名字。」 「剑锷的锷,梅花的梅,锋利的锋——她就是。」 「啊?」薛宝瓶愣了愣,很难把这巨大的鳄妖跟「姑娘」联系起来。但又笑了,「这名字也挺好的,姓锷,有个梅师姐的梅字,锋……嗯,她爪子看起来挺尖的。」 「好了,锷梅锋,那我现在问你,你是在哪儿见到鬼的?」 鳄妖看着对这名字很满意,也很欢喜,在地上追着尾巴转了一圈,转得伤口里冒出血水来了才赶紧停下:「就在山上!」 「大盘山上?」 「对啊,唉!」 李无相继续耐着性子问。锷梅锋说话颠三倒四,好些词儿她还不明白是什麽意思,问得吃力极了。但薛宝瓶在一旁帮着添补,又细细地引导她,过了两刻钟的功夫终於把话问清楚了。 上池派的道场大盘山顶有一个天池,天池底下有一条暗河,与旁边这条磨河连通。应该是在这鳄妖还小的时候,不小心游到了暗河中,於是就蛰居在那里躲避天敌。 等到她的身形稍微大了些,暗河与磨河联通的口子塌了一半,她就出不去了。好在暗河中也有鱼虾,她就靠着那些鱼虾生存。 上池派从前既然在大盘山开宗立派,必然是把山里山外都探查过的,於是也知道这条暗河存在。暗河水性阴冷,可以用来炼丹,上池派就在建造丹房的时候打了一口井,正与这暗河联通,从上游取水,从下游排丹渣。 千百年起炉炼丹,那丹渣也慢慢滋养河中鱼虾,所以灵气很足。锷梅锋被困在那条暗河里,吃着这些鱼虾,又没有雄性交配,再加上大盘山也算正经的洞天福地,於是就开了灵智丶成妖了。 成妖之後,经常躲在井下听丹房里的人说话。炼丹的上池派修士来到丹房里,自然会不可避免地提到些修行的事,她慢慢听着只言片语丶逐渐累积,竟然无师自通,学会了一点行气的法门,也就有了道行。 於是终於冲垮了磨河与暗河之间塌陷的石方,自由了。 那之後她也并没走,还把丹房底下的暗河当做自己的巢穴。大盘山底下出了个妖物,寻常弟子不知道,但是瞒不过元婴修士的。听她的说法,该是在一百多年前时,上池派的上代宗主出阴神得知了她的存在。 但那是位女宗主,性情本就温和一些。又说她是个猪婆龙成妖,觉得性情应该也温顺,再加上成妖以来从未做过坏事,就没有将她驱逐,由着她留在暗河里了——告诉她往後要老练沉稳少说话的,就是那位上代宗主。 李无相问到这里的时候就在心里哦了一声。猪婆龙不就是扬子鳄吗?怪不得看起来又笨又胆小,果然不愧是沼泽小狗。 这一次的地火大劫,上池派是靠着护山大阵熬过去的。锷梅锋也就靠这阵法的庇护活了下来。 但就在前些日子,她说丹房里来了个尸鬼,跟上池派的一些人说话。说的时候提到了上池派的「本器」丶「真器」。他们所说的内容锷梅锋是记不清楚的,但只晓得那尸鬼来了三四天之後,上池派的人就来抓她了。 说起上池派,似乎比李无相想得更废一点。上下四百多个人,如今有元婴三位。一位是宗主,留在大盘山的。两位是长老,一位带着弟子去了大劫山,要麽是死在那里了,要麽也成了尸鬼的一部分了。馀下还有一位长老,也在山上。 元婴之下的金丹,就是锷梅锋说她也怕的,大概有十几个,剩下的就全是炼气了。 问到这里的时候,李无相问锷梅锋:「你肚子里有丹没有?就是……圆圆的,像是——」 他也不知道妖丹该怎麽描述。可锷梅锋对别的不懂,这个却明白。立即说:「快有了,快有了!唉,有的时候有有的时候没有,有的时候少没有的时候多,唉!」 李无相就明白她这是快要结妖丹了。 妖物结了妖丹,等於人要结金丹,修为到了这个地步就算是人修的炼气巅峰了。 可即便是这样的境界,别说元婴,就是随便派一个金丹修士出来,要擒拿她也是轻而易举。 「但是上池派只是派了好几拨炼气的弟子来抓她,还被她打死十几个?」薛宝瓶皱起眉,「为什麽呢?」 李无相心里已经有些猜测了,但还是笑着问她:「是啊,你觉得为什麽呢?」 薛宝瓶认真地想了想:「她说那个尸鬼一直待在丹房里,从来不到处走……那就是尸鬼来了上池派,但不想被别人知道。这麽说,上池派能做主的……宗主离殷并不想归顺血神教?」 「我也这麽想,你继续说。」 「尸鬼一直待在丹房里,但是丹房应该是宗门里经常要用的地方吧?那就是说尸鬼待在里面的时候,丹房就没人出入了……能做成这种事的,是不是就是上池派地位高的人?」 李无相笑起来:「对。所以应该是上池派的另外一位元婴,长老谢祁。你觉得那个尸鬼是什麽修为?」 「金丹吧。」 「为什麽呢?」 「要是元婴的尸鬼,修为跟咱们剑宗差不多了——锷梅锋说他们提到了本器丶真器……上池派的宗主没去大劫山,所以去大劫山的那位元婴长老带着的就是真器法宝吧。那就是血神教的尸鬼也来上池派找本器靠山鉴了。要是元婴的尸鬼,应该直接杀上山,或者潜伏进去再杀人。」 「可是它在丹房里藏了那麽久都不动手,就是打不过元婴的。那最多就是金丹了。」薛宝瓶又稍稍一想,「那我也明白了。上池派的宗主不想归顺血神教,只有长老谢祁想。因为什麽事情,他们……想要锷梅锋的妖丹?但是她也算是宗门里的灵物,谢祁不想叫宗主知道,所以自己不出手?」 「不对呀,如果想把事情做得乾净一点,那他正应该出手才对啊。或者叫金丹弟子出手也行。为什麽派炼气弟子来抓她呢?这不是把事情闹得更大了吗?」 李无相点点头:「是很蹊跷。也有一种可能,谢祁这一脉的弟子没有金丹,只有炼气,派来的全都是他自己的人。就是说他这一脉全是废物。废物在宗门里不得志丶受排挤,才会想归顺血神教。」 「至於死人麽……上下四百多个人,死了十几个他自己的人,一时间也是瞒得下的。因为她不怎麽……」李无相看了一眼在一旁听直发愣的鳄妖,「不怎麽老练,所以也不懂去告状丶也不肯离开故巢——」 「唉!不是的!唉!我要吃鱼的啊,唉!」锷梅锋忽然开口,好像说别的可以,但是说她不老练就不服气了。 李无相眼睛一亮:「大盘山里还有鱼?哦,对对对,是我傻了。天池肯定在宗派大阵里,更别说还有暗河呢。哦,你就是不肯走就是因为这里有鱼?」 「是啊,唉!」 「行吧,你真老练。」李无相夸了她一句,继续跟薛宝瓶说话,「其实还有一种可能——谢祁已经不是谢祁了。死了丶变成了尸鬼的一部分,或者因为什麽别的,没法儿动手了。」 薛宝瓶点点头:「但是为什麽要杀她?」 李无相瞥了鳄妖一眼,微微皱起眉:「我有个想法,但很不希望这个想法是真的。」 「在我看,血神教的修行的法子类似妖修。妖魔修行很吃力,要先结丹丶化成人形——她现在就是要结丹了,等她的妖丹结好,就能化成人的样子了。」 「妖魔的修行是到了这一步猜算是正式开始——成了人,有了人的经络,修行起来就更方便。所以你看,人修到了结丹的地步丶金丹,已经强得很了。妖修出来了妖丹,才刚刚站在人这天地精的起跑线上。」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小锷现在不就力大无穷,甚至还能发水箭吗?她这是已经有了点儿神通了。所以说呢,即使妖魔结了妖丹之後修行也还是很慢,但比人是要厉害的。要是有个妖魔修成了阳神,梅师姐练的是小劫剑经,可能都未必是那个妖魔的对手。只不过妖魔渡劫渡得更狠,又难,到现在至少在中陆吧,都没听说过有阳神妖修就是了。」 「啊……从前的崔教主不就是妖修吗?」 「对。但崔教主练的是真仙体道篇,梅师姐练的是小劫剑经——崔教主没练这个,我猜就是因为本身就是妖修,要是再练了小劫剑经完全就是老寿星吃砒霜了。」 「所以我猜血神教走的就是这个路子,但是更狠,我要说,他们修的是人妖——藉助三十六宗的法宝,把人黏在一起,凑齐了就是一个化了龙躯的人妖,相当於这个人妖结人丹又化成人了。不过这个人是人成了妖魔,然後再修行,可就吓人了。」 「所以说三十六个金丹凑在一起,跟剑宗的金丹也差不多。这就是因为他们是人成妖的。」 「不过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坏处。一个,劫数肯定来得更猛。但是有司命真君在那边,也许他有办法解决这个事情。第二个,他们是要藉助三十六宗的法宝把彼此粘在一起的。三十六宗的法宝,寻常弟子用的宝器是用真器炼出来的,真器是用本器炼出来的。本器呢,就是用九公子这个妖王的龙躯炼出来的——」 薛宝瓶听着九公子三个字,心重重地一跳。 「当年的九公子再强,也有个限度的吧?所以三十六宗的真器丶宝器,其实借的都是本器的法力,数量肯定有上限的。法宝的数量有上限,尸鬼的数量就也有上限。按着从前巨阙派的规模来看,最多三万多个各境界的尸鬼而已。」 「但是九公子是妖王,是龙属。如果是我,就会想由九公子的尸骸炼化的法宝不够用的话,弄点儿替代品呢?譬如说蛟属——那些能化蛟的水族妖类。」 「要是咱们之前的想法儿是真的,那个尸鬼是来大盘山拿靠山鉴的……靠山鉴是用九公子的鳞甲化成的,这儿又正好有个看着快要结妖丹丶快要化蛟的小锷——」李无相叹了口气,「那尸鬼是不是想要叫谢祁把她给杀了,剥了她的皮看看能不能炼成类似靠山鉴一样的东西?」 「这事儿要是真的,要是真的可行,那只怕三十六宗的法宝都能找到低配替代品,那尸鬼可就没数儿了。」 薛宝瓶愣了一会儿:「那……咱们不能等了,快上山去看吧。上池派有尸鬼,那咱们从暗河里过去?唉,坏了,咱们昨晚打草惊蛇了,我猜那个尸鬼现在都知道咱们就在这儿了!要不然——」 李无相笑了笑:「用不着,就走正门。我剑宗宗主李无相驾临大盘山,哪有偷偷摸摸的道理?」 (本章完) 第317章 要饭来了 第317章 要饭来了 他转脸看锷梅锋:「小锷——」 两人刚才在说妖魔丶人妖的事,鳄妖就趴在旁边半晌没动静。李无相以为她是对这些话感兴趣在乖乖静听,可现在转脸一看,瞧见她趴着倒是真的,只不过眼睑都合上了丶眼睛也快要睁不开了。 他立即走过去,将手用力按在她背上,发现她已是精气衰竭丶心跳极缓,仿佛在冬眠了。 李无相赶紧把一道精气渡过去,转脸对薛宝瓶说:「你瞧,这就是我说的成妖之後其实也算是很强的——她一直活蹦乱跳我还以为那点伤不碍事呢,结果这就快要不行了。要是个人,可能早死了。」 薛宝瓶一下子急了:「那你别说了快救她啊。」 李无相一笑:「这种伤,还有我在这儿,想死也难。」 妖魔的体质甚至比剑宗修士的体质还要强一些。李无相先用真力护住鳄妖的心脉,保着她妖力流转,生机就逐渐又旺盛起来了。想当初曾剑秋在金水斗赵傀时候是把自身的气血都祭炼了还能活命,这也是他不着急的原因。 等鳄妖的眼睛又睁开了,李无相说:「你不要动,我现在就救你。」 锷梅锋也不说话,立即不动了,僵得像一截枯木一样。 李无相救她的法子也很简单,取出飞剑,把四处伤口切大,直接把断裂在里面带倒刺的槊锋取了出来。 异物一离体,坏处是立即血流如注,好处是因为她本来之前就流了很多血,所以只流了一会儿也就没什麽可流的了。李无相仍把手按在她背上向体内渡入精气,催着她伤口迅速愈合丶再生血液。 鳄妖的体质强悍,血气也旺盛。於是眼见着她的身体稍稍变得乾瘪了些,生机倒是越来越足了。过了不到一刻钟的功夫,鳄妖晃了晃脑袋,把眼睛完全睁开了。 她却先没动,也先没说话,而在那里眨着眼睛发呆,像是傻了。 薛宝瓶连叫了两声「小锷」,见她还是没反应,忙问李无相:「她怎麽了?」 李无相又抬手摸了摸她的鼻尖:「我也不知道,不过没什麽事。得了,走吧,去大盘山。」 他拉着薛宝瓶的手往山上走,薛宝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几眼。等两人走出五六步,忽然听到身後的鳄妖说:「师父!师父!你去哪啊?」 李无相没停脚,只转头看了她一眼:「你管谁叫师父呢?」 说话的时候鳄妖就摇头摆尾地冲过来跟上了:「你救了我,就是我师父啊?别人告诉我的!」 李无相忍不住笑了:「谁告诉你的?告诉你少说话要老练一点的那个人吗?」 「唉?你怎麽知道啊?对啊!唉!」 「那人怎麽说的?」 「她说以後要是有人救了我的命,看着又比我厉害,就让我叫他师父!你救了我了,你就是我师父了!」 李无相转脸对薛宝瓶说:「这麽看上池派上代宗主人还不错。对一个妖魔宽容也就算了,还会教她怎麽自保丶怎麽找靠山。」 太一教有个妖修崔道成,但三十六宗应该是没有太一教的这种气度的,一般来说只收人做弟子。 收妖做弟子很麻烦,主要是心性,或者说得不那麽玄,就是性格。收人做弟子的时候还要看性格呢——有的人,不管是先天的还是後天的,性格很不好丶道德很败坏,这种人是不能入门墙的。 妖呢,先天的性情就更差劲了,即便化了人形,就像这锷梅锋一样,也得花好些力气慢慢调教。她如今是这个样子,李无相猜也是上池派上代宗主慢慢调教的结果,可即便如此看着也蠢蠢的。所以正常人何必收这样的妖魔做弟子呢?同样的心思,还不如多挑几个人来培养。 应该就是因此上池派的上代宗主才没跟她牵扯太多。不过妖魔之属,在世上总是会遇到修行人的,遇到对她有坏心思的自然能避就避,可要是哪天她遇险落难了丶又有个修行人把她救了,那人的心思就大概率不坏。 鳄妖如今修行几乎全靠妖类的本能,往後想要走正路子最好有师承。那位宗主叫她管救了她的人叫师父,应该就是这个想法——即便最差劲的修行法门也比妖魔自己琢磨妖靠谱多了。 薛宝瓶看了锷梅锋一眼:「那你要收她做弟子吗?」 李无相问:「你想吗?」 你想吗丶你喜欢吗丶你觉得呢——这些词是两人这些天一路走来时,薛宝瓶听到的最多的词汇。 和李无相分别之後她曾经有过一点担心——他的心思那麽多,脑袋那麽聪明,在金水和自己曾经的亲密会不会是假的?他在江湖上经历千辛万险丶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他的性情会不会慢慢地变了? 这些担忧在这些天都几乎消失了。她觉得他对自己比从前更好了,只要她口中说的是「是」,他就绝不会拒绝。 但之所以是「几乎」,是因为她的心里总有一种感觉,觉得李无相的这种好或许并非发自他的真心。她不是觉得他在伪装,而总觉得因为什麽缘故,李无相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自己本不该做到这种地步的,或者是他觉得自己就应该做到这种地步的。 薛宝瓶就迟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那就收吧。」李无相对她笑笑,「想一想现在正合适。一会儿到了大盘山,总要有人给我们通禀身份才够派头——我是剑宗宗主,你是剑宗大长老,没有个随行弟子太不像话了。不过也先不能做弟子……」 他转脸对鳄妖说:「小锷,行啊,收你做弟子。不过呢,你不是我的弟子,而是剑宗的弟子,你是剑宗的镇山神兽。你听得懂吗?」 鳄妖一下子兴奋起来,身子扭动丶摇头摆尾地往前冲出好远又冲回来:「我明白!唉!唉!我明白!那个人就说我是镇山神兽!」 这麽看上池派的上代宗主跟这鳄妖之间关系比两人想得还要再好一些,几乎有点儿养了个宠物的意味了。 李无相点点头:「那你变成个人样子,跟我们一起走吧——我教你几句话,你先练一练。」 …… 大盘山很大,但并不陡峭,形状也很规矩,一眼就能看出来曾经是个火山,因此山顶才有天池。 他们沿着大路走了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就看到了远处的山门。 大盘山的山门是开在山脚下的,山门旁建有一排房屋,屋前还有驻马桩。山门那牌坊上面只有四个字——「上池洞天」,在牌坊旁边还立了一个一人高的石碑,也写了四个字——「来客下马」。 这麽看上池派与别的三十六宗不同,要更世俗接地气一些。从前一定有许多人造访仙山,因此才建了供客人住宿的屋子。 等到再近些,就知道刚才的印象果然没错了。那些屋子前面除了驻马桩竟然还有香炉。李无相一下子就觉得亲切起来了,仿佛看到了前世的一些寺庙丶道观之类的风景区,那里面也是有这样的香炉的。 不过感觉亲切,所见的情景却并不亲切。上池派的人该在昨夜就知道他来了,此时山门口却乾乾净净丶一个人都没有。 走到离山门两步远处他就停了下来。因为能感觉到上池派开启了护山大阵——前方看着很近,可他知道如果自己再迈出去一步,就还是会回到原地。 他转脸对薛宝瓶说:「看来是不欢迎咱们来的。正好,小锷,说话吧,按我刚才教你的。」 锷梅锋就在李无相旁边化出人形站下。她这人形真是人形——尾巴没了,胸腹变短,四肢变成,披着黑黝黝的鳞甲,脸还是鳄鱼的脸,只不过眼睛移到中间去了,看起来很滑稽。 她挺着微黄色的肚皮,深深地吸入一口气,大叫起来:「唉!」 体型大的鳄鱼叫起来声音很像老虎和狮子的低吼,只不过声音稍微脆一些。锷梅锋的体型原本就大,又成了妖,这麽一吼声音就更大了,只叫了一个唉字,立即把山上森林中藏着的鸟雀都惊了出来,哗啦啦漫天乱飞。只不过这些鸟雀也飞不出大盘山的护山大阵,在空中晕头转向一阵子,又没入林中去了。 她叫了这麽一声之後停了一会儿。李无相耐心地说:「剑宗宗主李无相前来拜山。」 「唉,对!」锷梅锋立即一吸气,又叫:「剑宗宗主李无相前来拜山!」 大盘山的左侧是磨河,磨河的那一边是陡峭的山崖,锷梅锋这麽一吼,声音在山崖与河谷之间回响了好几遍才渐渐消失。 可山上仍无动静,就好像此处压根儿无人居住一样。 李无相叹了口气:「现在我对这一代宗主的印象不是很好了。不管他跟血神教有没有勾结,遇着事情把山门一关就躲起来,藏头不顾尾的,像个小孩子。叫门不应,咱们就敲敲门吧。」 他双手背在身後,手指一挑,剑光立即从身後蹿了出来丶悬在头顶。 他这元婴只聚了一华,阴神离体也不过只能走出几里地。可他练的是大劫剑经,比起修行真仙体道篇的元婴巅峰倒也差不到哪里去了。 手指再一挑,小剑立即高高地直飞上天,悬於空中。 此时约是上午九十点钟,太阳已经升高了。又是个大晴天,阳光照得地上明晃晃。但这小剑上天之後骤然迸发出灿烂的金色光华,一时间竟好像天上出现了第二轮太阳,那金光甚至在山头压过了日光,映得漫山微黄,仿佛深秋提前到来了。 随後这小剑猛地向下一击! 剑光在离山顶极高处就被拦住了。可这麽一下,整座大盘山的上空乍现一层淡淡的青光,像是原本在空中有个隐形的罩子,如今一下子现出来了。 这是护山大阵与飞剑相交时所产生的玄光,只一眨眼就消失了。 但山内就不同了——原本随着秋风微微摇晃的林木在这一瞬间像是定了一下,树梢头齐齐地一低,下一刻才猛地抬了起来,好像被一阵狂风压过! 空中也响了风雷之声,仿佛在极远极远处打了一阵闷雷,到此时才传了过来。其实还像是另外一种这世上的人没听过的声音——飞机低空略过。 李无相在心里舒了口气,对自己这一剑很满意。 之前在天心派的时候,曾见到三道剑光飞来轰击玉轮山的护山大阵,直轰得阵法震荡,最後甚至直接把指月玄光丶把即将降世的癸阴真君真灵给钉住了。那时候他看那破天一剑只觉得心神动摇,想那真的是神仙修为丶不知道自己何时能到那种境界了。 那时候怎麽也不会想到上了大劫山之後,李业竟然直接叫自己成就了元婴的修为,今天这一剑,已经有几分姜介曾经的气象了! 小剑再次飞起,仍旧悬於半空,又来了第二下! 这一回那护山大阵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楚了,天顶的青光足足过了两息的功夫才散去。剑与李无相心神相连,他能感觉到这阵法连受两击,已经有了些破散的趋势了。 上池派是不如天心派,但梅师姐说其实力相差也并不算太大,怎麽这阵这麽不经用?还是自己太强了? 山内仍然无声,李无相兴起了,就打算再来一下,觉得或许这一回能将大阵彻底击溃。 但就在这时候听见了人声,很急切,还稍有些仓皇:「神君手下留情!神君!神君停手啊!」 声音由远及近,李无相就收了手,仍叫剑光悬於空中。随後声音变得更清晰了,除了人声还有甲叶碰撞的声音——一个着甲的男人急匆匆地从山道上跑下来,手里还端着一个盘子。这人有修为在身,虽然三步并作两步地在台阶上往下跳跃,但托盘里的东西还是稳稳当当的。 他一直冲到山门口才收住脚,几乎是滑着站住的,身子一躬丶头一低,将托盘高高举起:「神君,前辈,不要动怒,上池派的供奉在此了!」 李无相定睛一看,瞧见来的算是熟人——他昨夜救了的那位离师兄。 他手上的托盘里放着三个大肚瓷瓶,都有脑袋大小。隔着这护山大阵他也能嗅到淡淡的药香,应当是丹药。 这位离师兄胸口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看来跑得很急。此时虽然低着头,但也在抬眼偷偷地瞟他。 李无相就问:「供奉?什麽供奉?」 离师兄喘息两声丶调匀了呼吸才说:「都是本宗炼出来的丹药。」 「哦,什麽丹药?」 「扶……扶……」离师兄像是不大好意思开口,「扶元保生丹。前辈,但是都是上品!」 李无相来这世上见到的第一种丹药就是扶元保生丹,是赵傀放在万化方里的。不过赵傀都有好几颗的,能是什麽好东西呢? 李无相笑了笑,对薛宝瓶说:「你看,把咱们当成臭外地的,跑大盘山要饭来了。」 (本章完) 第318章 破案了 第318章 破案了 台湾小说网伴你闲,??????????.?????等你寻 离师兄听见他这话一下子急了:「神君,绝没这个意思——这只是本宗先呈给神君的供奉,稍後还会有的!」 李无相看着看托盘:「怎麽,上池派穷成这样子,这种货色也得凑一凑才行了?你叫什麽?」 「晚辈离坚白。」离坚白立即回话,说话的时候声音也稍微放缓了些,似乎是瞧见李无相刚才笑了时候神情仍然很平和,觉得他并不是那麽咄咄逼人的人了。 可只有薛宝瓶知道李无相不笑还好,一露出这种笑——眼睛几乎不动丶只有嘴角好看地微微勾起来——那就比皱起眉头还要麻烦了。 果然,听见李无相又说:「我当初抄了天心派老家的时候,这种东西我都赏人了,带着还嫌累。我要是把你们上池派也抄了,岂不是要多少就有多少了?得了,把东西带回去,跟你们宗主讲,打开护山大阵叫我进去说说话。我不是来抢……不是来动手的。」 离坚白还要开口说话,李无相指了指天上:「要麽我就自己开门吧。」 离坚白立即闭了嘴,想了想,把托盘放在地上,躬身又施了一礼:「唉,前辈不要动怒,这护山大阵是关着的是因为大劫之後山上还有些生机,所以不能叫那些飞禽走兽走了,不是防备前辈你的。而且——」 李无相打断他的话:「你是什麽修为?」 「晚辈六年前炼气,如今——」 李无相就摆了摆手:「那我不为难你,回去吧,让你们宗主来跟我说话。」 离坚白站在原地挪了几步丶往回走了一步丶又回过头来,但还是上山去了。 等他的身形消失在林野间的山道中,薛宝瓶才说:「他们还真是害怕啊……上池派的这个宗主办事还不如陈老伯呢。他们真不开门怎麽办?咱们真打上去吗?」 李无相眯起眼睛往山上看:「也行。不过还会下来人的。」 「他们宗主吗?」 「可能不是。」李无相说,「我猜可能是那个长老,谢祁。」 「把尸鬼藏在丹房丶派人杀小锷的那个?」 「嗯。」 「为什麽是……」薛宝瓶愣了愣,放低了声音,仿佛周围有什麽人在听似的,「哦,我想想……谢祁藏了尸鬼这件事他们宗主不知道,所以谢祁不想叫你上山去,就想给你送点好处打发你走?所以他自己才只能拿出这麽一点扶元保生丹?」 李无相对她笑:「我也是这麽想的。」 他原本就知道薛宝瓶很聪明,只是这种聪明在金水是派不上用场的。如今一出金水就好像鸿鹄脱离樊笼,她的脑袋也越来越灵光了。她现在知道的还不够多丶阅历还不够丰富,但李无相觉得只要再过上一年,自己就会有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丶可以共同商议任何事的亲密夥伴了。 两人没等多久,就又下来人了,可还是离坚白。 他看着有些愁眉苦脸的意思,但也只能强作镇定,手里还拖着一个托盘,上面放了一件淡金色的薄衣,看着仿佛一团烟雾。他这回不是跑下来的了,而是慢慢走下来。到了山门前停住,为难地开口:「前辈……」 李无相抬了抬下巴:「这回是拿什麽打发我们?」 离坚白叹了口气:「前辈,这件东西前辈你或许瞧不上,但前辈的道侣却是用得上的。这东西叫洗金纱,是一件防身的宝物。可以贴身穿着,金丹以下的修为所发出的剑气刀芒之类很难打得穿,上身之後可以护住躯干四肢,灵活轻便……」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慢慢低下去了,因为发现李无相看都没看盘子里的东西,而只在看他。 他索性不说了,又叹口气,往一旁的林中看:「师父,我实在没办法了啊!」 他说了这话,就从他身後的林中走出个人来。 这人的相貌很特别,倒不是说他长得怪,而是长得老。寻常的修行人,年轻的看着二十岁左右,稍微老一些的看着四十多岁,很少见相貌更老的。因为寻常人过了四十岁气血就开始衰败了,如果这时候还没有筑基成功,那就完全没什麽希望了。 但现在这位不但老,看起来还是六七十岁的样子,须发都是花白色,脸上也有条条皱纹,要不是离坚白管他叫师父丶要不是他也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道袍,任谁瞧见都会以为是个寻常人。 他的神情看起来也不像是个修行人。离坚白虽然在李无相这里吃了两次瘪,可之前站在他面前还能强作镇定,表情算得上自然。 然而这一位现身出来之後仿佛很不好意思——要是把一位一辈子没出过乡村的腼腆老农送到电视镜头底下跟领导握手合影接收米面油,差不多就是他此时脸上的神情了。 他一露面,离坚白立即闪到一边去长出一口气。这人抬眼看了李无相一下,然後将目光垂下丶往山门处走。走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足下的石阶,仿佛很怕一不小心踏空了。 可李无相知道他这是在回避自己的视线,就像有些社恐的人在与路上行人面对面走过时,会装作看手机或者看路旁的什麽东西。 然而这种表现出现竟然出现在这麽一位修士的身上? 他走到了山门处,比刚才离坚白更近两步,这才抬眼看李无相,脸色很严肃,甚至称得上不好看,抬手行了个道礼:「李宗主请了。」 别人是这个表情,李无相立即就会冷笑发飙。可他看见这人这表情,却知道他这种不好看的脸色不是因为别的,而应该就是不习惯跟人打交道,因此脸上很僵,再一紧张,就成这个样子了。 在丹房里藏尸鬼丶可能想要谋夺上池派大权的长老……好像跟这人对不上? 李无相和薛宝瓶面面相觑,然後才说:「有礼。你是……谢祁谢长老?」 「正是在下。」谢祁板着脸说,然後看着直勾勾地看着李无相,很有些审视的意味。 但李无相的脑袋里有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他既不是审视,也不是故作深沉,而就是因为太紧张,所以一时间僵在那里了丶不知道该说什麽好了。 於是他直截了当地开口:「谢长老,你的丹房里藏了个尸鬼是不是?你想叫尸鬼帮你丶要借着血神教谋夺上池派的宗主大权?」 他用馀光看离坚白的表现——听到「尸鬼」的时候似乎很疑惑,听到「血神教」丶「夺权」的时候大吃一惊,想要立即开口说些什麽,却又愣住了,去看谢祁的背影。 至於谢祁,表现就更精彩了。 他的脸原本稍微有点蜡黄色,但这时候一下子变红了。抬了一下手丶又放下了,稍隔一会儿之後才背在身後。因为动作急丶用力,所以不像是背着手的高人所派,而像是忽然被什麽看不见的人把双手给反绑起来了。他该也是意识到自己这动作太大,又把肩膀稍稍松了松,看起来才自然了些。 这种行为用四个字就能概括——手足无措。 然後开口:「不是!」 转脸去看锷梅锋,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许多想要说的,却都没说出来,只憋出一句话:「你看她死了吗!」 说了这话又转脸去看离坚白:「就你多事!叫你多事!」 李无相也能看得出,他转脸去斥责离坚白也不是真的是要骂他,而是想要借这个空当叫自己稍微自在一些——骂自己的弟子当然比面对陌生人要舒适许多了。 离坚白被他呵斥这两声也不说话,就只把脑袋微微垂下去了。但李无相看他的表情,发现他并不是害怕了,而好像就仅仅是做出一种恭顺的样子而已。 这说明他跟他这位师父平时相处很融洽,甚至可能还对自己师父此时的表现不以为然。 一位社恐师父,对弟子还不错…… 李无相微微皱起眉:「谢长老,尸鬼不是你藏起来的,而是你想法儿把它困在了丹房里的,是不是?」 这话叫薛宝瓶愣了愣,随即就想明白了。谢祁听了他这话,也猛地把脸转过来看他,好像一下子忘记紧张了。隔了一会儿才一皱眉,摇摇头:「唉!是啊!唉!」 「你看,师父,唉!是不是?唉!」鳄妖在一边说,「他不就很老了吗,就说,唉!」 李无相抬手拍怕她脑袋:「大人说话,你先别唉了。」 然後看谢祁:「谢长老,你是知道我和梅教主在大劫山的事情的吧?」 听他说了之前的那几句话,谢祁的表情一下子自然了不少,像是松了口气。这时候立即说:「听说了,唉。」 「既然知道,那长老你应该明白太一教是尸鬼和血神教的死对头。」李无相把语气更放缓了些,「我虽然只是个元婴,但对付尸鬼不在话下,为什麽要派你的弟子把我送走呢?叫我想想——想投血神教的不是你,而是你们宗主。你把尸鬼藏了起来,怕这事叫他知道?害怕我不是那个尸鬼的对手?它是什麽境界?」 谢祁的嘴唇又开始乱动。李无相赶紧说:「不急,咱们慢慢讲。你我两个元婴都在这里,也不会有人敢在暗中窥探。先说你们宗主离殷,他想投血神教,是不是?」 谢祁转头往山上看了看,仿佛真怕有人窃听。然後才把脸转过来,稍一犹豫,一下子跨出山门丶离了护山大阵。 「是。唉。」他低声说,「他……唉,他想不明白,唉,那不是什么正路子,唉,我劝过,但是我没敢深劝啊,他也是一时想不明白啊,唉……」 李无相现在知道锷梅锋到底是跟谁学的毛病了。眼见着谢祁越说越磕巴,他摆摆手:「好了谢长老,我明白了。那这尸鬼是怎麽来你们大盘山的?你是怎麽把它困在丹房里的?它什麽境界?哦,你先说它什麽境界?」 「看着还没成婴吧,估计也快了……」 「尸鬼还没成婴,也很厉害了。谢长老你怎麽把它困住的?」 经了这一句夸,谢祁好像更自在点了:「唉,不敢不敢,倒不是我多厉害,也不是我把它困住了,我算是把它诓住了。」 「哦?诓住的?那谢长老的心思也是很机敏的了,怎麽做到的?」 谢祁终於不背着手了,应该是完全感到自在了。於是换了一个该是他平时最常用丶最舒服的姿势——两只手挪到身前,揣进道袍的大袖里,放在肚子上,双肩稍稍一塌丶脖子微微前倾。表情该也换成自觉最舒适的了——皱起了眉。 「是那天,天刚落黑,我在後山走,遇见了。我猜就是从水道里进来的,唉。这个是叫尸鬼吗?它管自个儿叫丹仙,我看样子就是来找宗主的,叫我说应该是它也不知道我们山上的人是向着血神教呢,还是向着太一教呢,所以悄没声儿地进来了,可能是想先看看情况。」 李无相点点头:「好险,幸好遇见的是你谢长老。」 谢祁的袖子动了动,该是在袖子里摆摆手:「我看见它了,它也看见我了,知道我是个什麽道行。可能以为我是宗主,就跟我搭上话了,说话的时候是随时都可能动手啊。你别看我这个人说话,唉,有点那个是吧,我也不糊涂,我就知道它是来干什麽的了。」 「那是,谢长老是有大局观的。」 「唉,唉。我跟它说了几句,就知道不能叫它去见宗主啊。唉,大劫山的事我们知道,叫我说即便不说帮谁不帮谁吧,也最好谁都别帮谁都别得罪。再说我一看见这个那个东西,我就知道不是正路子了,我就跟它讲了,说我们宗主早跟太一教的通气了,要抓血神教的人呢,後来是它问我说,要不然咱俩把你们宗主杀了吧?你们的法宝归我,宗主的大权归你。」 谢祁说话实在有点罗嗦。李无相帮他把话说了:「你叫它觉得上池派与血神教为敌,它又不肯走想要你们镇派之宝,你怕它跟离殷一拍即合,所以你就把它骗在丹房里了?」 「唉,是啊,好几天了。」 李无相看了一眼锷梅锋:「为什麽派人杀她呢?」 「唉,它不是藏在我这吗,说它修行还没大成,还差一点才能成丹仙,叫我帮它把镇派那个本器弄过来,说自己凑齐了三十六样就成了。我不能啊。它又跟我要我的本器嘛,我骗它说我那件毁了,还要炼呢……我之前说它可能是从河道里面进来的嘛,它就瞧见她了,就说把那个妖的皮扒了,让我照着靠山鉴帮着炼一个,先凑合着用才能去对付离殷……」 李无相同薛宝瓶对视一眼——他们不久前所担心的那件事成真了。尸鬼还真能用妖魔炼化成法宝「凑合」! 「唉,她在底下这麽些年了,我也不能真扒她的皮啊,我就说我还伤着呢,就派弟子去办——」他说到这里,赶紧补充,「你也知道嘛,你们太一教也一样吧,谁家宗门里没几个败类呢,是不是?」 「太一教倒是没有。但是我能理解,谢长老你就派了些宗门败类丶道行不深的来杀她?要把她吓走?」 「唉,得罪得罪。是啊,唉。结果就这小子坏事了,这是我徒弟,那些都不是我这脉的啊。他说那个妖害人了,要去给师兄们报仇,我昨晚才知道,唉!」 薛宝瓶扯了扯李无相的衣角,往後退了一小步。 李无相转脸她一眼,也就往後走开两步。 薛宝瓶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我觉得不对劲。」 「嗯?」 「太儿戏了,你不觉得吗?比他这更好的办法太多了。比如说当晚见到尸鬼的时候发现不对就动手——不管离殷是不是要投血神教,宗门长老跟尸鬼动起手来,下死手,上池派的弟子也总要帮忙的吧?直接把尸鬼杀了,离殷就是想投也投不了了,何必骗它?他也是个元婴啊!」 薛宝瓶说些话的时候语气很果决,一下子叫李无相想起那天晚上——他在家里现身丶活吞了一个人,她吓得冲出去了,却又返身回来了。 李无相点点头:「你说的这个办法很好。但是呢,这世上跟你,跟我一样的聪明人,十成里你猜占了几成?半成都不到。绝大多数人是没有这种急智和决心的,谢祁现在说的这些,漏洞百出丶很冒险丶很不明智,倒的的确确是普通人的做法。所以听他这麽一说,我反而信了。别急,还有个事情没问呢。」 李无相重走过去:「好,谢长老,我信你说的这些。那就剩下一件事——为什麽想要赶我走?你觉得我不是那个尸鬼的对手吗?」 谢祁犹豫了一下,叹口气:「唉,都说你是神君,但是我现在见着你了吧,觉得你这个人挺和气的。那我说你也不会见怪了,是这麽回事——」 「山上还有别人呢。我先前儿不是说离殷想投血神教吗,前几天神刀和青浦的两个宗主都来了……他们三个商议呢!」 神刀和青浦都是三十六宗。这话叫李无相稍稍吃了一惊,正要开口,听谢祁又说:「再有一个,李道友,神君啊,咱们将心比心啊,要是你是我们上池派的,你要是知道有人想把你的镇派之宝拿了……传承了三千多年的东西,你说你会怎麽想啊?」 「你也是来拿靠山鉴的是不是?咱们打个商量,你能不能……唉,别拿啊?放过咱们大盘山行不行?」谢祁说到这里,把腰弯了下去,「李道友,说起来咱们都是一脉的,你们跟血神教的事儿,我们大盘山不掺和,行不行啊?」 (本章完) 第319章 宗外势力 第319章 宗外势力 李无相被他这话弄愣了,薛宝瓶也愣了。两人对视一眼,李无相看到薛宝瓶做了个口型——「我信了。」 她该是说她信谢祁之前说的那些都是实话了。他好像真的没有什麽心机和急智,甚至还有些天真。 李无相抬起手去托他的胳膊肘:「谢长老,你先直起腰说话——」 寻常人被这麽托一下,应该就起身了。可谢祁却立即往後退了一步,身子躬得更低了:「神君,你就放过我们大盘山吧……」 李无相沉默片刻,问:「谢长老,那我问你,我放过了你们大盘山,但你们的宗主离殷却要跟神刀和青浦去投血神教,万一这事成真了,你觉得大盘山还能善终吗?你是见过尸鬼的样子了,也该知道他们是怎麽搞成那样子的吧?」 谢祁仍拜着:「这些都是我们自个儿的事儿了,我再劝劝,总不至於到那一步,唉,神君,你这儿,先放过咱们行不行?」 李无相没说话,远处的离坚白却看不下去了。他大步从山上走下来站在谢祁身後,皱着眉:「师父,你别这样。」 谢祁抬脚往後虚虚踢了一下:「去,没你说话的份儿。」 离坚白就不说话了,但又看看李无相,好像很难为情。 李无相却问他:「你师父向来是这个性情?」 离坚白点点头:「唉。」 锷梅锋也跟着说:「唉。」 李无相微微摇摇头:「谢长老,有一种人,生活的世界很小。不是说所在的空间小,而是人际关系简单,情感上比较小。」 「这样的人呢,所接触的差不多都是自己的亲戚丶朋友丶同门,虽然也会有些不愉快吧,但本质上来说是没什麽冲突的,所以遇到任何事情都能好好商量,因此就觉得别的事情也是一样。」 「有的人这麽过了一辈子,这种人是很幸运的。还有一些人呢,总有一天会撞到外面的事,到这时候,他还会觉得任何事情都能商量着来。但是外面的世界的规则跟他所在的那个小世界是不一样的。不是任何事都有希望,不是任何事都能想法儿办成。有些事情,不行就是不行。」 「今天你问我的就是这种事。」李无相把声音放低了些,听起来也不那麽温和了,「大盘山只有三个选择。一个是回归太一教——你刚才也说过,原本就是一脉——山上可以留人传承祖庭道统,但要有人去大劫山的太一道场。另外一个就是投向血神教,像你家那位离宗主一样。」 「至於你说的镇派之宝靠山鉴,谢长老你应该知道这东西原本就是用妖王龙躯炼化出来的。炼出来的时候,三十六宗的祖师还在追随太一打天下,说起来就还是太一赐给他们的。」 「所以第三个选择是这样——我与梅教主在大劫山杀了降世的司命,向六部玄教换了三十年互不干犯的承诺。如果上池派真的既不想帮血神教丶也不想帮太一教,那就不要待在太一教的地盘了。交还本器靠山鉴,散了宗门,只要不再自称是三十六宗,那我也就不为难你们了。」 谢祁抬起头看他,好像很吃惊——刚才说话还很和气的一个人,此刻好像在从嘴里吐出一块块冰冷的铁屑。 李无相也看他:「谢长老你也是元婴的修为,该知道你我这种境界,愿心这事不是闹着玩的。我刚才所说的就是太一掌教梅秋露和我这个剑宗宗主李无相的愿心——真仙降世,民不聊生,太一教和剑宗绝不会坐视此事发生,血神教必亡。」 愿心这个词似乎终於叫谢祁意识到,他所求的事情是绝无可能的了。於是慢慢地直起腰来,站在那里,也不说话。 李无相转眼去看离坚白:「离师弟——」 离坚白立即行个道礼:「神君,不敢当。」 「——你昨晚去找她的麻烦,是为了给同门报仇?」 离坚白看了锷梅锋一眼,低声说:「是。」 「你师父说他派去的那些同门都是宗门败类,你也要给他们报仇?」 离坚白叹了口气:「唉,毕竟还是同门。」 锷梅锋刚要跟着叹气,李无相在她嘴巴上拍了一下,点点头:「好啊。小锷,你认得这位老人吗?」 李无相说的是谢祁。锷梅锋也赶紧点头:「唉,认得啊,唉,老头儿还丢好东西给我吃,唉!这老头儿!」 她说的好东西应该就是指丹房里剩下的丹渣。李无相就对谢祁说:「谢长老,这鳄妖说你好,你教出来的徒弟人也好,我想你也是个好人。这世上的好人原本就少,我不希望再少一个。我是杀上大盘山丶叫你派弟子死伤无数,还是你此刻做个决断——请吧。」 谢祁看着十分为难,离坚白就在他身後皱眉说:「师父,你跟宗主说你下来把神君劝走——如今耽搁太久了,你再不说话,上面下来人看怎麽办?」 李无相看离坚白:「哦?你师父这麽说,离殷就真叫他下来了?」 离坚白唉了一声:「我师父辈分高,离殷该管我师父叫一声师叔的。离殷他怕神君你杀人,就答应了。」 李无相笑了一下:「真是一个敢许,一个敢诺啊。」 「唉,你说的有理啊。」谢祁忽然叹了一声,「我老糊涂了,唉。你没说之前,我还真没想过……靠山鉴,原本的确是太一教的东西啊,唉!」 他连叹三声,倒是叫李无相稍微有点儿吃惊。他向来觉得世上的种种美好品质里,类似「知错能改」这种事是最难的。因为那意味着在要在极短的时间里推翻自己长久以来的某些世界观和价值观,对寻常人而言那种自我否定感极其难受,甚至算得上是违背本能的。 可谢祁这人竟然说了这种话……倒也难怪他入门慢,却能修到元婴了,原来是心性好。 「那敢问神君,现在,要是我不拦着你了,你想怎麽办呢?」谢祁摇摇头,「你上山去,离殷不会交靠山鉴的,到时候,唉,你不是还要杀上山吗?你们剑宗……唉,不管是叫太一教还是叫剑宗,说句不好听的,手段做派咱们都是知道的,要不然离殷也不会叫我这个糟老头子露面,唉!」 「谢长老是在担忧本宗弟子啊。」李无相笑着点点头,「好啊,我也不想杀上山。你不嫌我罗嗦,我就告诉你我和梅教主是怎麽想的。」 「我到过然山派,看见过那里的样子——宗主不过区区炼气,弟子几十个,都不怎麽成器。德阳附近的一些散修宗门丶世家,或许都能灭掉然山满门。但就是这样的然山派,却硬撑了几十年,等到宗里的人都走散了才有人敢上山。」 「我不说谢长老你也知道,那是因为三十六宗所谓的同气连枝丶守望相助。这一点上,三千年来三十六宗做得没得说,这规矩一直有人守着,就能震慑天下人。」 「所以如今太一教既然要重整三十六宗,做事就会讲理。没有道理和规矩,什麽皇图霸业都不会长久的。大盘山弟子也算是太一教中人,你既然有这样的心,我就顺着你的心意来,如非迫不得已,不做无谓杀伤。所以谢长老,我想怎麽办该问你——你是离殷的师叔,宗门的长老,你有什麽办法呢?」 谢祁被他问住了,皱着眉不言语。 离坚白在他身後小声说:「师父,唉!师父!」 谢祁不理他,只对他摆摆手,像是在说「我正琢磨着呢」。 李无相快要被他这个艮劲儿给弄笑了,倒是薛宝瓶有点儿受不了,对离坚白说:「离师弟,你说吧。」 「师父你做宗主啊!」离坚白立即开口,「你做宗主你做主!」 「啊?」谢祁像是做梦刚醒,「我?」 「唉!师父啊!」离坚白急得直跺脚,「你别磨蹭了!咱们大盘山是神君到访的第一个宗门,神君在这里做事是要给以後立规矩的!师父,你还想不明白啊?换做别的宗门神君未必有这耐心了!你别磨蹭了,急死我了,我要是元婴就好了,我就做宗主了!」 李无相跟薛宝瓶对视一眼,觉得这对师徒越来越有趣。两个人说话都挺直白,离坚白对他师父说话更是可以算作没大没小,因此看两人平时该是相处很融洽的,这倒十分难得。 谢祁连连叹气摇头:「我不成的,我是不成的……」 离坚白大叫:「师父!」 谢祁却没再斥责他,而对他摆摆手,看李无相:「神君,这倒不是我推脱,也不是我不敢,唉,我这人是有自知之明的。你先前说得没错,我这辈子都没下过大盘山,所知道的无非就是炼丹丶修行罢了。一派宗主,唉,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山上几百口,这样的心思那样的心思,唉,我没用啊,我是做不来的。」 李无相的语气又温和下来:「谢长老你不是没用。有自知之明丶能想明白道理,这已经比世上的绝多数人都有用了。你这样的心性,就是上池派的心了。至於这位离师弟——我觉得你是教出了一个好徒弟,看事情看得明白透彻,也敢说敢做,算是上池派的胆了。」 「有心有胆,上池派的宗主合该你们这一脉来做。谢长老你不愿意的话,我觉得你徒弟倒是合适——离师弟,你想不想做宗主?」 离坚白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啊?」 下一刻赶紧摆手,跟他师父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不行不行,神君,我是不行的,我想倒是想,可我一个炼气怎麽服众?这不成了然山派了吗!?」 李无相笑笑:「大位嘛,有德者居之。至於修为,离师弟你之前说得没错,你们大盘山就是一个样板,道理要讲,好处也要讲。在这儿我要叫别人知道,重归太一教到底会有什麽好处——你如今是炼气的什麽境界?」 谢祁在发懵,离坚白也发懵,可到底比他师父脑筋转得快一点:「我……我如今是炼神化虚——」 「炼气第三重,下一步就是结丹了,对不对?你们三十六宗修行不算难,丹药法材是能催出来的,至少金丹境界没什麽问题。但是难在成婴,对吧?我听说许多三十六宗的修士视成婴那一步如狼虎,觉得金丹就已经能长久地享受人间岁月了,而尝试成婴的话,则可能死在劫数下,所以只乐意苟且着。」 「离师弟,要是你结丹了,之後有没有胆量成婴呢?」 离坚白像是想明白什麽了,但没想透彻,就在一愣之後说:「我当然有胆了!神君你不是说我是上池派的胆吗!」 这人识趣又上进。李无相就高深莫测地微微一笑:「既然有胆,我就保你成婴。我说你的金丹劫什麽时候来,它就会什麽时候来,你信不信?」 离坚白看了他师父一眼:「我信!」 「那你就能做这个宗主。」 谢祁皱眉开口:「神君,你说的这个劫数……你真算得准吗?」 「谢长老,你忘记了你我这境界的愿心吗?我既然这样说,事情就会这样做。」 离坚白神色郑重地看他师父,没有再催他说话。稍隔片刻听谢祁唉了一声,立即问李无相:「神君,那咱们怎麽干啊?总不能就到殿上去说,我要来做这个宗主吧?」 「当然不能了。不过我有两个办法,你看看你想想选哪一个。」 「一个呢,是你们回去对那个尸鬼说,你们宗主已经知道它在山上了,可还不知道藏在丹房里,说要跟它联手把离殷除掉。尸鬼脑子不怎麽好用,不然也不会被你们诓住好几天,这麽一说它必然信,然後谢长老你就跟尸鬼联手做掉离殷,对宗门弟子说这是血神教上山行凶,自然就没什麽问题了。」 离坚白和谢祁对视一眼,离坚白摇摇头:「神君,你这是在试我吗?离殷现在还没有做出投向血神教的事来,况且跟尸鬼一起杀本门宗主,这事实在是……我不会选这个的。」 李无相笑了:「那第二个办法,就是按照你说的来了——你去殿上,对离殷说,如今天下大势是太一教重归一统,离殷丶神刀宗主丶青浦宗主三人逆势而动德不配位,该让贤了!」 离坚白愕然:「神君,你这话是当真的?」 「真的。」 「那……你跟我们一起去殿上吗?」 「我跟你去殿上,怎麽试你的胆呢?我看情况吧。」 谢祁连忙摆手:「唉唉唉——」 离坚白却将牙一咬:「神君既是在试我的胆,也是在试我信不信你——好!我就这麽干!」 (本章完) 第320章 大劫灾星的神通 第320章 大劫灾星的神通 初秋的河水已经称得上寒冷了,越往磨河深处,水就越冷。当两人抓着锷梅锋的背甲潜到磨河底下的时候,李无相觉得那水温大概就只有五六度的样子了。 薛宝瓶虽然有炼气的修为在身,可也有点儿顶不住。李无相就叫自己化成一张瘪了的皮贴在她身上,充作一领保暖的斗篷。 本书首发 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在水深处潜了十几息的功夫瞧见了磨河通往暗河的入口,大小只比锷梅锋的身形稍宽一些,两人紧紧地贴着她,擦着边儿过去了。 这暗河里的水更冷,但幸好河道跟之前想像的不同,其实是地下溶洞。大盘山不小,这溶洞弯弯曲曲地通往上方的天池,虽然是逆着水流,却也不算很陡。而且既然是溶洞,中途就有许多更大些的空间,还有不少石台是露出来的。两人就叫锷梅锋在中途停了一停,上了其中一个石台休息。 这溶洞里完全没有任何光亮,是最深沉的黑暗,只有流水声轰隆回荡着。薛宝瓶第一次身处这种黑暗中有些紧张,再加上冷,身子就瑟瑟发抖,紧紧抓着李无相的手。 李无相将自己裹在她背後运行真气温暖着她,又将小剑祭了出来。飞剑所发出的金色光亮把这一片洞穴都映亮了,叫此处看起来仿佛是用黄金铸成的。 锷梅锋现着原形,没上岸,而逆流摆着尾巴悬停在水中,好像对自己的这种本领极为得意,大声问:「师父!我游得好不好?唉!师父,你怎麽弄出来光亮的?师父你什麽时候教我?」 李无相说:「等你结成了妖丹再教你。」 「唉!好啊!师父啊,我什麽时候能结成妖丹啊?」 「时候到了自然就结成了。」 「师父啊,什麽时候时候能到啊?」 「慢慢的就到了。」 「唉!师父啊——」 「你总这样说话就会很慢了。」李无相说,「你少说点话就会快了。」 鳄妖立即没声儿了。李无相这才问薛宝瓶:「好点儿没?」 他这元婴修为当起暖宝宝来可不是吹的,应付鳄妖这麽几句话的功夫,薛宝瓶的衣服差不多就被他蒸乾了。薛宝瓶不再发颤了,说:「好了,都不冷了。」 李无相这才给自己充了气:「不冷了也先歇一会儿。小锷,到上面去还得多久?」 鳄妖眼珠儿咕噜噜转着看他,哒哒哒地敲着嘴巴。李无相就说:「我问你你就能说。」 「哦,快到了就能到了!」 行吧,李无相这才想到不该问。鳄妖估计是没什麽时间概念的。 这时薛宝瓶说:「还是别歇了吧,离坚白不是说上山要逼宫的吗?我们去晚了怎麽办?」 李无相笑笑:「他要真是直接冲殿上去了,那晚了就晚了吧,算我看走眼了。不过肯定不会——谢祁那人是反应慢,可是反应慢不等於脑子笨啊,能修到元婴,弱智可不行。这爷俩儿关系挺好,谢祁活了这麽久虽然没下山,可对大盘山上的事情肯定是清楚的。他心思细一点,离坚白脑筋灵活一点,不会那麽蠢的。放心歇着吧。」 薛宝瓶点点头,往他身上靠了靠。稍隔一会儿又问:「你真要离坚白当宗主?刚才我就想问你呢,梅师姐之前不是说,你要是拿不到本器,先拿真器也行吗?其实咱们刚才可以跟谢祁要他手里的真器的。」 「你是担心山上的三个元婴宗主,怕我打不过吗?」 薛宝瓶叹了口气:「有点吧,不过我没觉得你会打不过,动起手来谢祁应该会帮你的。我就是觉得你这样太累了。」 李无相抱了抱她,稍微沉默片刻:「这话就咱俩讲——梅师姐之前问我她是不是不适合当教主,我跟她说她其实挺合适的。我那一半算是真心话,一半算是安慰她吧。她能问我这种话,就说明开始自己怀疑自己了。要她是个凡人,或者境界低一点的还好,可她是阳神……这种事说得严重点,都能算得上是心智动摇丶道心不稳了。」 「唉,你想啊,其实她这个阳神跟我这个元婴一样,都不是自己修上来的,是被催出来的。我没到她那个境界不知道详情,但是我知道修行的事情是没法儿取巧的,她出阳神的时候自己没渡劫,但是这劫数她肯定躲不掉,我甚至怀疑她现在就正在渡劫——」 「打个比方说,一个人辛辛苦苦自己努力干活儿,赚了很多钱,他知道这个钱赚得不容易,会好好守住的。可要是一个穷人忽然得来一笔横财,他可能就慌了,不知道怎麽办,还可能都给挥霍掉了。梅师姐的情况跟这个有点像,她问我自己是不是不适合做宗主,给我的感觉就是出阳神之後力量太强了……强到她自己心里都有点儿没底了,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担得起这麽大的责任和这麽强的力量。」 薛宝瓶紧张起来:「这很凶险吗?」 「境界越高,遇到这种事应该就越险。尤其她接下来要去跟血神教斗……打打杀杀,是最容易迷失心性的。所以你看三十六宗的人都不爱下山,也没见着天天有修行人打生打死,除了怕死就是这个原因。动起手来,命悬一线,体内激素疯狂分泌,情绪再一激荡——还有比这更容易走火入魔的吗?梅师姐修行这麽多年,这方面应该把持得住,但我就是怕她自己内耗。」 「所以你要帮她?」 「嗯。她本来就在怀疑自己,要是血神教那边的事情办得又不顺,隐患就更大了。所以我当时跟她讲,师姐你有识人之明啊,能有这本事就已经算是一个合适的领导了。」李无相叹了口气,「你明白了吧,我现在在做的事情就是她识人之明的一部分——」 「咱们这边把这些弱势一点的宗门收拾得伏贴一些,她的压力就小一些,她就会想起我曾经跟她说过的话,她的心里就会松快一些。今天咱俩在做的事情,其实也算是在帮她渡劫,所以要做得漂亮一点,不能只用打打杀杀的手段。」 薛宝瓶看着他,忽然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李无相笑了:「怎麽了,我平时看起来像是个坏人吗?」 薛宝瓶笑着摇摇头,不说话。但又想起了什麽,问:「啊,你不是……」 她看了水中的鳄妖一眼:「你不是有法子帮她渡劫吗?」 她说的是大劫真君的事。 一路走过来的时候李无相都在勤勉修行,於是神念中的那颗大劫灾星逐渐变得清晰了。这种清晰意味着两者之间的联系更强,可以借用更多的力量,有点儿类似於这世上的修行人向灵山中的真灵借法。 李无相之前对离坚白说知道他的劫数什麽时候来,这不是吹牛。 修行人所遇到的劫数有好几种,寻常人听说最多的就是雷劫丶天劫。其实这两种说法并不精准,天劫是包括了雷劫的。 他当初在德阳从筑基突破到炼气的时候就经历了天劫。天劫可以理解为,一个修行的东西,无论是人还是妖,力量强大到了远超世间正常水平,为整个世界所不容,从而——按照李无相自己的说法——引发了这个世界的免疫反应,要试着将这东西给灭掉以使世间重归平衡。 如果捱不过去,要麽就是死了,要麽就是残了丶力量跌落回正常水平。如果捱过去了,就算是得到了承认,成为一个新的力量体系中的平常一员。 所以修行人的金丹劫丶元婴劫丶阳神劫,其实都只是天劫的不同叫法。 而如果修行的是小劫剑经丶大劫剑经,还会经历非常严重的人劫丶地劫。这两种劫数其实也是天劫的不同叫法儿——人劫有各种人杀你害你,也算是这个世界的免疫反应。地劫呢,需要去往幽冥把名字从册上勾去,这也是一种规避整个世界免疫反应的一种手段。 这就是为什麽大小劫剑经的劫数更多。可以理解为这个人越强,所引发的免疫反应就越严重。 雷劫是天劫的常见形式,之所以常见,就是因为三十六宗和散修们所修的功法都不强,所以经常引动的是雷劫。也因此就可以知道,雷劫其实是最容易度过的劫数了,只要提前准备好了法器丹药,硬抗是没什麽问题的。唯一不好的就是,一个人知道雷劫大概会在什麽时候来,却不能很精确地预测。 运气不好,赶在你拉屎撒尿丶睡觉入定的时候来,那麻烦就大了。 如果不是这种寻常的修行人,来的就未必是雷劫了,而会是其他一些更加难以防备丶对抗的劫数。 譬如人劫,防无可防,有时候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渡劫。但人劫也稍好一些,有的人本领高强丶性格谨慎,打打杀杀是不在话下的。 更凶险一些的,譬如苦海劫。会叫人想起自己平生所经历的种种苦厄丶逐渐耗损心智丶沉溺其中。一个人最开始经历这种劫数的时候可能还会挺高兴,觉得自己的修为渐长,却没有忘记从前修行的艰辛,学会反省了,这是好事。 可渐渐地,他自己都不会意识到自己所想的过去多来越多,极难静得下心神了。稍微一走神,就想起从前种种令自己愧疚悔恨的事情,从而无法自拔。 在李无相看来苦海劫的入劫过程跟焦虑症很像,都会持续数年,以一种不为人所觉察的方式渐进式地发展。只不过苦海劫不是焦虑症可比的,更加严重。等到一个人意识到自己已在劫中时,几乎就无法自拔了。 在他看来,梅师姐之前问自己她是不是不适合做太一教主,就稍微有点儿这个意思了——天劫是躲不过去的,只会以更加凶险的方式到来的。 再有一种,情欲劫。这种劫数与苦海劫相反,入劫者志得意满,精神昂扬,极其亢奋,许多情绪都会被放大。稍不留神,就可能变得状若癫狂,类似走火入魔了。这种情欲劫本身不算很凶险,但凶险的是会因此再引发人劫,两者加在一起,未必比苦海劫好对付——当初然山上的五岳真形教弟子许道生死在自己手里,极有可能就是同时应了情欲劫和人劫。 那天晚上要杀进大劫山中的时候梅师姐说她已经忍得够久了,很不痛快,李无相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历这劫。 另外几种,妄心劫丶魔镜劫丶真空劫丶换骨劫丶知障劫,都没一个是善茬儿丶都属於不常见而很凶险的。 这些东西,都是他这些日子以大劫灾星淬炼神念时所得出的体悟,也是他自己所能藉助的神通。他给人种下劫种,既能救人也害人。 救人,就譬如他对离坚白所说的——知道他的劫数会在什麽时候丶以哪种形式来。他可以利用劫种引动离坚白的金丹雷劫,告知他提前做好准备丶以万无一失。 但要是害人,他就会为离坚白暗中种下劫种,且根据他的修为,给他挑一个情欲劫。离坚白这人胆子大丶有朝气是好事,但要是引动了情欲劫,估计是九死一生。 李无相把这些跟薛宝瓶说了,薛宝瓶吃了一惊:「那梅师姐可能已经入劫了?那你不能帮她重新再下个劫种吗?好渡的那种?」 李无相叹了口气:「劫种能随便下,那我不是天下无敌了?元婴之下我倒是可以随便来,但元婴境界的,我要下劫种很难。元婴是修出了阴神的,对於这种神通很敏感。我还得先看看对方是什麽样的人,再下合适的劫种引动劫数。比如说谢祁吧,那种性格,我要是给他来个情欲劫,他自己立即就发现自己不对劲了。」 「再有些人,心性和神志都淬炼得很好了,这种人除非在特定的时候,否则也很难给他下劫种的。所以这东西,一个看修为,另一个看对方的心智坚不坚定丶心上的壳子硬不硬。比如说梅师姐,阳神境界,我一个元婴修为就没法儿给她下劫种了——大劫山上给司命真君下了劫种,我还是借了梅师姐的修为的。」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如果真入劫了,梅师姐不可能不知道的。成不成,得靠她,也得靠我们帮帮忙。」 薛宝瓶忧心忡忡地叹口气丶点点头。李无相拍拍她的手:「梅师姐你不用担心,担心也没用。山上这三位元婴宗主呢,其实也用不着。三十六宗的做派丶修行法,心性上的破绽太多了,随便玩。」 两人说到这里的时候,听见水里的小锷又在哒哒哒地敲嘴巴。即便相处不久,李无相也发现了——鳄鱼哒哒哒地敲嘴巴跟猫咪发出「嗷呜」的声音差不多,都是在表达一种焦虑丶不满丶不耐烦的情绪。 他就站起身:「走吧,继续往上游。我想看看那爷俩儿能在山上搞出什麽事来。」 (本章完) 第321章 第321章 上池派太一殿外的景色很好。在如今这初秋的时候打开大殿的所有门板,就能看到殿外的天池——一湖碧蓝色的水面,平静无波。周围的环绕的山壁在春夏季节是翠绿丶深绿的,而到了此时已变成一片金黄,甚至在今早的时候还结了霜,仿佛提前白了头。 天上的艳阳高照丶天光碧蓝,好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湖映着底下的小湖,也算是一大奇景了。 GOOGLE搜索TWKAN 不过此刻坐在殿中的三位,上池宗主离殷丶神刀宗主郑镜洗丶青浦宗主佟栩却都没什麽心思去赏奇景,而端坐在座位之中,各自看着面前微微升腾热气的茶盏不说话,脸色很凝重。 因为就在不久之前,天上仿佛亮起了第二枚骄阳,紧接着便是破天一剑的两击,轰得整个护山大阵玄光乍现丶轰得这座太一殿隆隆作响! 如今上池派的谢长老已下山两刻多钟还没回来,神刀宗主郑镜洗和青浦宗主佟栩都有些不耐烦了。 这不耐烦倒不是对山下的那个李无相不耐烦——他们没跟此人打过照面丶交过手,可知道大劫山上发生的事情。无论是是不是剑宗的人在吹嘘造势,剑宗的元婴就是百里剑仙,他们谁都不会想不开下山去跟这样的人试试手。 他们不耐烦的对象是上池宗主离殷。 佟栩看了郑镜洗一眼,见他陪着离殷坐着,就忍不住开口了:「离宗主,你现在还坐得住啊?」 离殷是个看着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黑色的绸缎劲装,看起来不像是个修道人,而更像是个卸了甲的武将。他的长相也像是武将——因为长久地待在大盘山的山巅,脸颊呈现一种粗糙的红润泽。蓄着络腮胡,眉毛既浓又黑,脸盘也宽。要是李无相瞧见他,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名字就会是张飞。 他听了佟栩的话语,就抬起手摆了摆:「再等等,万一呢。」 青浦宗主佟栩是个女人,看样子三十来岁,容貌俏丽丶身段玲珑,一双眼睛称得上顾盼生辉。此时这双眼睛却一眯:「不是我说你啊离宗主,这种事你等就等得过去吗?你没听见来人喊吗?李无相!这人的名声你还不知道吗?是等一等能拖得过去的吗?郑镜洗,你不说句话?你也想等着?」 神刀宗主郑镜洗的相貌,要是李无相瞧见了,脑袋里也会蹦出一个名字——关羽。不过是个白脸的,眼睛也要大一些,这就叫他坐着的时候没有武圣那种端庄肃穆的气势了。 他掀了掀嘴唇:「既然在,上池道场,那,一切都听离宗主的吧。」 「真有你们的。」佟栩一推桌子站起身,「那你们慢慢等着吧,我不想等了,离殷,你把阵打开,我回去了,改日再谈吧。」 离殷唉了一声:「他就在外面,我怎麽能把阵打开?前几天为了接你们进来不知道飞了几只鸟丶走了几条鱼,你急什麽,谢长老是我师叔嘛,有他出面比我这个宗主要好。」 「再说了,大劫盟会我们上池派就去了三个人,都死在那儿了,剑宗再霸道也不能抓着我们为难吧?他们的人也去了嘛!那儿不管出了什麽事,也是死了的孙长老自作主张,关我什麽事啊。」 佟栩冷笑一声:「你可是真会宽慰自己啊。」 离殷一皱眉:「什麽话,我告诉你,这个李无相十有八九是什麽呢,穷啊,缺东西。你没听说他在玉轮山自己把天心派的宝贝都独占了吗?尝到了甜头,现在借着梅秋露的名头到处打秋风。我为什麽这麽说呢,他要不是因为这个,怎麽跑来大盘山呢?这就叫柿子捡软的捏,这样的人反而不会非要来硬的。」 佟栩向来知道离殷跟他的师叔一个德行,好点儿,但好不到哪儿去。只不过今天她算是真开了眼——祸到临门了,还能这麽自说自话,说得好像他自己都信了。 她不想再废话,抬脚就要往殿外走。离殷不开大阵她这外来的出不去,也不好用强,但至少可以找个僻静地——要是那个李无相真叫离殷这缩头乌龟给惹恼了打上来了,自己也好避祸。 但刚走出两步,就瞧见上池派长老谢祁匆匆赶回来了。 这老苦瓜从来都是皱着眉,此时眉头却舒展一些了,离开门口还有三步远就开口说:「宗主,走了,走了,唉!」 离殷腾的一下子站起来,碰得椅子吱嘎一声响:「走了!?真走了!?怎麽走的?来来来,师叔你坐!」 他把谢祁让到方桌的第四张椅子上,站起身给谢祁拍拍背:「来来,师叔你喝口茶,怎麽回事啊?」 谢祁喝了口茶,定定神。要说话,像是没想好要说什麽,就又抬手喝了口茶。离殷急了:「师叔,你说啊?」 「哦,唉,唉,这个……」谢祁又喝口茶,终於开口,「这个,是这麽回事嘛,我给了他一些扶元保生丹,给了他一件洗金纱,他就走了,唉。」 佟栩愣住了,跟郑镜洗面面相觑。离殷也愣了,愣了一会儿之後哈哈大笑:「我说什麽?我说得有错没?佟宗主,你们女人就是沉不住气,今天要是我坐镇在这里,只怕山上要叫你引来祸端!哈哈哈!玩笑话,不要生气嘛,来,坐,咱们继续聊——谢长老啊——」 谢祁慌忙说:「啊?」 「我和两位宗主还有事要谈,长老你先去忙吧。」 谢祁赶紧起身:「啊,好好,我这就先走了。」 他连忙出门,差点儿被门槛绊了一下。这时佟栩把他叫住:「谢长老,留步?」 谢祁只转了半个身子,脚步不停:「唉,我丹房还起着炉子呢,留不了丶留不了,唉!」 佟栩赶紧追问:「谢长老,李无相在山底下都说了什麽?」 「唉呀,就是说来要拜访嘛,我劝了劝,说山上有鸟啊鱼啊不能开,又送了东西,他就走了,我也没想到丶没想到啊……」谢祁边说边走,话没说完就转出门去了。 是在别家宗门,佟栩也不好用强去拦。看着谢祁出了院门,她转身皱起眉:「就这麽走了?这是剑宗的做派吗?对了他怎麽还自称是剑宗宗主了?」 离殷往椅背上一靠:「你是不是忘了啊,剑宗是太一教嘛!现在人家太一教斩杀了降世灵神,下一步当然是太一一统啦,梅秋露这个教主自然就把剑宗宗主给他的小徒孙做了。」 佟栩还皱着眉,摇摇头:「你不觉得你师叔慌慌张张的吗?」 离殷摆摆手:「行了,走都走了想这些干什麽?谢祁一个糟老头子能有什麽心思?他怕生!因为你们俩在这儿!你坐下来嘛,咱们接着说——你看,这就是多事之秋,今天一个剑侠来了,说不定明天一个血神教的仙人就来了。咱们今天非得商议出个章程来,总这麽拖着可不对。接着说,你们觉得怎麽样?」 佟栩又看看门外,到底坐了下来,阴阳怪气地说:「离宗主这时候又知道拖着是不行的了。」 离殷不以为意,只说:「这不同。刚才是一个人来,一个人的事就是小事。我们这几天说的是三个宗门的事,这就是大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怎麽能在小事上费心思?咱们刚才说到哪儿来着?」 「哦,说到那个功法。血神教那个功法说能叫金丹的很快成婴,能叫元婴的很快出阳神,咱们三家都是多少年的交情了,我就直说了,咱们不出阳神不就是怕吗?渡劫的是时候万一有个好歹,那就白修行了,是不是?」 佟栩皮笑肉不笑地说:「离宗主你的修为还没到考虑渡不渡劫的时候吧?」 「嗨,要麽我说你见识短呢,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事怎麽能不想呢?如今血神教说他们能出阳神,还不用渡劫,这事儿传得神乎其神,你们说咱们是不是派人去问问呢?」 佟栩跟郑镜洗又对视一眼。离殷还在自顾自地说:「要我说梅秋露也真是多事。司命真君嘛,好歹也是三十六位祖师之一,降临世上,你要说寻常人倒霉吧,或许的。可她那样的阳神,咱们这样的元婴,能怎麽样?灵神也是要香火的,要香火就要供奉,咱们这些教主宗主的,还不是继续安坐?她出什麽风头呢?也许还是太一大帝派下来的呢。唉,说到太一大帝,这麽些年了——」 他说话时跟谢祁倒不同,一说起来就没完。 佟栩看到郑镜洗微微点了点头,就咳了一声打断离殷的话:「你先停一停吧,你那唾沫喷得哪儿哪儿都是,你先听我说吧。」 「我跟郑师弟呢,倒是知道知道点儿内情。前几天咱们上来的时候不知道你想怎麽样,刚才既然剑侠来了,你不叫他上来,那咱们就直说吧——」 「血神教的功法咱们是不能练的。我们青浦山之前来了个丹仙——就是你说的血神教的仙人——我和郑师弟在上山来之前都见识过丹仙的手段了。怎麽说呢,就是叫同修为的人形神合一。」 离殷愣了愣:「你们见过了?」 两人都微微点头。 离殷一拍桌子:「好啊!咱们三家这麽多年的交情,你们这几天瞒着我?」 佟栩好看的眼睛又眯了起来:「离殷,我们还不知道你吗?你这人胆子还没有你们宗的那个老苦瓜大,这种事我们敢对你随便说吗?」 离殷瞪着她,她也瞪着他。过了两息的功夫离殷败下阵来,把手一挥:「我不跟女人一般见识,你懂什麽叫胆大胆小,你都不懂什麽叫老成持重。得了,到底怎麽回事?形神合一?什麽意思?」 佟栩撇了撇嘴,将尸鬼的模样细细说了。 离殷惊得往後一仰:「这什麽丹仙婴仙的,这不就是怪物了吗?咱们还能自己做主吗?」 佟栩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大惊小怪。但是你知道我是因为你哪句话打算告诉你了吗?」 「——你说咱们这些宗主教主,还会继续安坐。你这话说得倒是有理,血神教的人也是这麽想的。他们是跟我们这麽说的——用不着全宗归顺,只要出一个人就行。譬如咱们三家宗门都只有元婴修为,那就出一位元婴丶一位金丹丶一百个炼气弟子,携带各自法器即可。这些人去血神教成婴仙丶丹仙丶炼气仙,咱们呢,还是咱们,各自管宗门的事,也用不着听他们指派。」 「好哇,这是比剑宗还霸道!剑宗的人好歹是要财,血神教是要命!」离殷又一拍桌子,喝道,「那给我们什麽好处?」 佟栩笑了:「说咱们可以修行本宗正法,真仙之下,血神可以帮我们避过劫数。」 离殷狐疑地皱起眉:「避过劫数?我说你们两个也不是第一天修行了,劫数还能避过去?这你们也信?」 佟栩点点头:「我们原本也是不信的。可之前来青浦山的那个丹仙,原本只是个炼气仙。他跟我说了这话之後,向我借了本宗的一位弟子凑成了三十六缺的最後一缺。他们血神教的修行法补缺之後是会修到当下的圆满境界的,就是炼气的巅峰。可之後他就成丹仙了——当着我的面,并没有金丹雷劫。」 「他们的修行法子再怪,是不是金丹境界我还是看得出来的——还真是。」佟栩看郑镜洗,「郑师弟,你也见着了吧?」 郑镜洗微微点了点头:「佟师妹说得没错。我见到了。」 离殷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这个事情要是真的,我是说要是真的啊——那下回他们跟咱们再要人怎麽办?这就是我说的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回要了百来个人,下回再要人呢?」 佟栩笑了笑:「离殷,你不如再看远一点呢?血神教和太一教,你到底都要选一个的。血神教现在要的是人,咱们还有好处。你觉得太一教会要什麽?」 她往门外指了指:「你能在这里有吃有喝全凭着护山大阵呢。咱们的护山大阵都是用镇之宝祭炼的,太一教知道血神教要本器真器宝器,他们就会想要把这些东西捉到自己手里——一个是慢慢地割肉,一个是即刻就要你的家底,你说怎麽选好呢?」 离殷皱着眉头不说话。 佟栩还要开口,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一声大叫:「宗主!宗主!离坚白要谋反了!离坚白要谋反了!宗主!」 (本章完) 第322章 满山英杰 第322章 满山英杰 这一声大叫把三个人都吓了一跳。离殷立即跳了起来,差点儿把椅子撞翻——瞧见一个弟子从门外疾跑过来,靴子磕得石板锵锵直响:「离坚白要谋反了!」 离殷大喝一声:「谁?什麽东西?沈略,你叫什麽呢?离坚白是谁!?」 名叫沈略的弟子赶紧在门口站下,喘着气:「离坚白啊,师父,谢长老的弟子啊!」 离殷愣了一会儿,又坐下来,骂道:「你作死呢!什麽谋反?他怎麽谋反?吓了我一跳!你们这些不争气的,天天搞得山上鸡飞狗跳!滚出去!」 佟栩却转过身去看沈略:「慢着。你说说,怎麽回事?」 离殷一摆手:「这些混帐东西天天在山上打闹。」 佟栩不理他:「你叫沈略?你先说说怎麽回事。」 沈略看看离殷,见没有赶他的意思,忙道:「离坚白失心疯了,到处找人,问是不是对宗主不满,说要一起做大事。他还找着我了——我一听说他串联了好几十号人了,我当即就想啊,这些人岂不都是宗门叛逆?不但是叛逆,脑子也不好用,全跟他发疯了!我就赶紧来向师父报信!」 离殷听得直发愣,愣了一会儿又瞪起眼看沈略:「他在宗门里找对我不满的!?那为什麽他会找你?!」 沈略眨了眨眼:「啊?啊……师父啊,我对你是忠心的啊!我就是抱怨了几句,我可从没别的心思了!」 佟栩叹了口气,白了离殷一眼:「离宗主,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我刚才就说谢祁不对劲,怎麽,他想夺权了?他一定是在山下跟李无相说了什麽……李无相说不定还没走呢!」 「啊?谢长老?」沈略愣了一下,「没谢长老什麽事儿啊?离坚白就是说,师父你养了个什麽尸鬼,要把咱们送去炼尸鬼!」 他这话一说,佟栩和郑镜洗立即转过脸看离殷。离殷愣了:「看我干什麽?我不知道啊?真在我这儿我还能不告诉你们吗?」 佟栩冷笑一声:「离宗主,你门下弟子都……」 说到这里想起沈略还在门外,立即住口了。 但沈略看着三人,脸上慢慢浮现出古怪的神情。他往後退了两步,吞吞吐吐地说:「……师父,现在怎麽办啊?离……离……离坚白妖言惑众,我现在就去把他拿了……师父我先去了,我我我……」 他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扭头就跑。佟栩冷哼一声,将手一抬:「你去哪儿!?」 她掌中忽然现出一柄扇子微微一晃,院中平地起风,从四面八方袭来将沈略卷起两丈多高,又狠狠往地上一掼! 沈略重重地摔了下去,将石板地都砸出裂纹来。要是寻常人这样早死了,但上池派功夫也是炼体的,他身上又穿着一领皮甲,这一下却未死,只是口中狂喷鲜血。 到了这种生死关头,他像是忘记了身上的伤了,像没事人一样立即爬起,继续往门外跑。 佟栩再次冷笑一声,手中碧青色的玉扇还要再动,离殷却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大叫:「你干什麽!?伤我门下弟子!」 他抬手一抓,无形气劲就叫佟栩掌中的扇子偏了一偏——跑到院门口的沈略只被身後的风带得一个踉跄,立即闪身到墙後不见踪影了。 佟栩此时是真怒了:「离殷,你这个蠢货!你没看见他知道我们的事了吗!?」 离殷大叫:「我这里没有尸鬼,怕什麽!?再说是我的弟子,你跑到我这里杀我的人算怎麽回事!?」 「蠢货,你真是个蠢货!你比师叔还蠢!」佟栩向郑镜洗厉声说道,「郑师弟,去把人杀了!」 离殷一拍桌子:「谁敢!?我说了我这儿没有尸鬼!」 郑镜洗不紧不慢地抚了抚自己油亮的胡须,眯起眼睛:「不必了,佟师妹。我此前就说过,在离师弟的地盘,咱们还是少管闲事为妙。」 佟栩看看郑镜洗,又看看离殷,愤愤地说:「你到这时候又爱惜起门人性命来了!」 郑镜洗淡淡一笑:「佟师妹,这麽些年了,你还是看不懂离师弟。离师弟呢,既是因为这个弟子,却又不是因为这个弟子。」 他老神在在地捻起茶杯啜饮一口又放下:「离师弟在意的,自然是他们这大盘山上的权威了。无论你做什麽,只要触犯了上池派的权威,那他也自然是不许的了。」 佟栩愣了愣丶动动嘴唇想要反驳,却好像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哼了一声:「这麽说他还成了个一心为公的好宗主了?」 郑镜洗又微微一笑:「表面看是为公,其实是为私——他的私,不也就是这大盘山吗?离师弟为了自己,是什麽都会做的。」 离殷被他说得脸发红,抬手一指:「郑镜洗,你放什麽屁!」 郑镜洗慢慢抬手一压:「离师弟,我这是为你说好话。是告诉佟师妹,你离师弟这样的人,自然会知道怎麽做,是对自己最好的了。所以你大盘山上的事呢,咱们的确用不着管。」 离殷一时间却也不分清他这是好话还是坏话了,站在那里愣了愣,一挥手:「反正用不着你们管我大盘山的事!」 他大步越过桌边往门口走去,边走边喝:「来人——」 话音一落,人就来了。不过来的不是他原本留在门口的守卫,而呼啦啦地拥进来一群各阶门人,为首当先的正是离坚白。 离殷撞见离坚白愣了愣,离坚白撞见离殷也愣了愣。 双方对视片刻,离坚白抢先踏出一步,一指离殷,大喝:「离殷!你在山上养尸鬼想要残害本宗弟子,你作何解释?!」 离殷眯起眼睛盯着离坚白:「好啊,我记起你来了。小畜生,你真要谋反不成吗?」 又往他身後扫视一眼:「你们这些混帐东西,都叫什麽?把名字报出来,稍後一个个收拾你们!听这小畜生妖言惑众,就敢闯到这里来!」 离坚白身後的几十个人被他目光一扫,一下子缩了脑袋。往离殷身後一看,竟然又瞧见了安然定坐丶冷冷看着他们的佟栩和郑镜洗,好像一下子都冷静下来了。 稍隔片刻,才有人藏在人群中小声说:「咱们就是来看看……」 又有人说:「咱们是怕离师兄说错了,就想听听宗主你怎麽说。」 再有人嘀咕:「我就是看热闹来的宗主。」 「呸!一群不成器的混帐!」离殷往地上啐了一口,那唾沫像石子一样打在石板上,竟然叫石板绽出一圈龟裂,「就凭你们也想谋反逼宫!?离坚白,你做这事,你师父知道吗?!」 离坚白立即喝道:「我师父要是早知道,早就清理门户了!」 他此时说话很硬气,可觉得自己心中狂跳,在三位元婴修士面前腿肚子攥筋,在心里大叫,师父,你跑哪儿去了!? 他一上山就去找那些平时向自己抱怨过离殷所作所为的同门,又在其中挑选了一些觉得品性好丶可靠的。 他觉得自己看人的眼光是没什麽错的,说了几句之後谈到尸鬼的事情,那些人全都义愤填膺,觉得离殷如今和从前的所作所为的确的确不配为宗主,该换谢长老主事了。 这些人这麽想,离坚白倒没觉得今天是合适的时机。他想应该再等上几天丶暗中串联鼓动,再跟师父详细地商议个章程,至少等到神刀和青浦的两位宗主离开大盘山之後再做打算。 不过他是这辈子头一次干这种煽动颠覆的大事,而做这种事是极需要技术含量的,因此漏掉了一点——一个人觉得义愤填膺,可嘴巴未必牢靠。 某位他觉得信得过的同门朋友平时也对离殷早有不满,听他说了这事,到底没忍住在跟人争吵时说漏了嘴——大概就在离坚白跟这人说了此事的一刻钟之後。 接着,从那时候起到现在,那位朋友就一共说了两句话—— 一句是「老白,怎麽办?我刚才跟沈略吵起来的时候跟他说了咱们要把离殷赶下来的事情了!唉呀!」 第二句是「咱们是怕离师兄说错了,就想听听宗主你怎麽说。」 离坚白因此才不得不直接带人冲进来,只来得及提前跟他师父说了一句「师父,事情败露了,但是咱们还有人心!你跟我一起去见离殷吧!」 他师父谢祁当时说的话是,「唉……唉唉,唉!」 此时离殷听了他的话,立即冷笑起来:「知道?知道什麽?知道他徒弟发了疯吗?什麽尸鬼?你揪出来给我瞧瞧!」 佟栩在他身後皱起眉:「离殷,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你跟一个门下弟子废什麽话?就地格杀,去找他师父问问怎麽回事——还要我教你怎麽做宗主吗?」 离殷转脸瞪了她一眼:「我用得着你教吗?我就正想这麽干!」 他此时恼羞成怒了,自己都说不好是因为佟栩还是离坚白。含愤之下向前一踏,足下石板嘭的一声爆裂开来,石子像箭雨似地往周围飞射,太一殿的门廊木柱上丶院子的墙壁上霎时多出了许多孔洞,仿佛被白蚁蛀了。 院门口的这群人也未能幸免。他们平时在门派中虽然都穿着皮甲丶这一脚也不过是离殷稍稍用了些元婴真力,但那皮甲也立即被射穿,只听着一片惨呼和痛呼声,一下子死了三个,倒了十几个。 离坚白一边发慌一边早有准备,倒是来得及避开了。可身形刚刚一闪,离殷劈掌发出一道无形气芒立即向他闪身的方向斩来。他只觉得浑身的气机都被元婴真力压制,一时间仿佛血液和肌肉都僵住了,只能瞧见面前的空气被那掌风劈出透明的波纹丶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皮肉被这波纹刮得生疼,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我才刚刚起事呢,就要死在这儿了吗!? 下一刻,那气芒忽然化成一股烈风,就在他面前往四面八方扩散开了。他像是被一道龙卷风擦着了,一下子被掀翻,撞到身後的人群里,一时间七晕八素。 等到他和身後同门从一片纠缠的手脚里将自己撑起来,发现离殷丶佟栩丶郑镜洗都不再看自己这些人了,而都微微仰起脸去看院门上。 他也赶紧转脸去看,就瞧见一位老将,穿着全副乌金色的铠甲丶手持一柄寒气森然的大槊丶斜挂一领无风自动仿佛金纱般轻薄的披风,威风凛凛地站在上面! 离坚白第一眼没认出来,又看了第二眼才认出来那就是他师父谢祁! 离殷丶佟栩丶郑镜洗显然也是头一回见谢祁做这样全副的装扮,一时间都愣了。 瞧见他们一愣,离坚白心中狂喜——师父一出面,立即将离殷家伙死死镇住!早知如此,还费那麽多心思干嘛?! 太一殿的院中一时间极静,可院外却还能听到响动——离殷刚才一踏步,那声音就像是在山顶上放了个大炮仗,传出好远去。那些同门被飞射的石子所伤,发出的痛呼和惨叫声也惊动了好些人。再加上他们这几十人气势汹汹地往山上赶时已叫不少宗门弟子觉得事有反常了,因此这时外面的脚步纷乱,已经有更多大盘山门人聚拢过来了。 谢祁面沉如水,持槊站在门楼上头不说话。而他这沉默,宗主师叔丶宗门长老的身份,一时间仿佛叫太一殿中的空气都凝固了,就连佟栩和郑镜洗也都坐不住,站起了身来—— 谢祁就跟此处的气氛一样,仍旧凝固了十几息的功夫,才终於开口—— 「唉,这个……这个……这里怎麽个事儿啊?」 离殷立即松了一口气,郑镜洗淡淡一笑,重新落座。佟栩眯起眼睛来,看看谢祁,看看离坚白,看看离殷,忍不住在心里冷笑——这大盘山,真是一山不成器的废物啊…… 她不想再听离殷这废物罗嗦了,在他开口之前走到殿外,抬头对谢祁喝道:「谢长老,你们上池派的事情我不好管,但既然是离师弟的朋友,我就替他多问一句他不好问的——你这弟子说他窝藏血神教尸鬼,还要把门中弟子拿来祭炼尸鬼,这事是不是你指使授意的?」 (本章完) 第323章 方外之人 第323章 方外之人 「这个……」谢祁抓着大槊,「倒不是我,唉,这个事情说来话长——」 佟栩冷笑一声:「说来话长?那我替你长话短说——你说的尸鬼在哪里?此事有什麽证据吗?」 谢祁像是缓过一口气:「尸鬼啊,尸鬼就在我丹房里。」 「哦,难怪我听离殷说你这些日子都躲在丹房,还不许外人入内——谢长老,尸鬼是你说的,在你的丹房里也是你说的,如今你却又说离宗主要用尸鬼害人?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GOOGLE搜索TWKAN 「啊?你这人怎麽……」谢祁像是生气了,可他连生气的时候都像是在委屈丶像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师父来了,离坚白倒是有了底气,并指朝佟栩一指:「佟栩!你敢骂我师父!那个尸鬼早几天就来大盘山上了,是我师父把它诓住叫它待在丹房里,因为知道离殷要投向血神教!你们知道那尸鬼是什麽样子是怎麽回事吗?」 他边说边微微侧身去看身後丶院门外的上池派弟子:「是三十六宗的修士被邪法炼化在一起了!样子吓人,人也疯了,自称成仙了!现在就在丹房里!要不我师父把它困住,这些天你们——」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发现众人都已经远离他了,都在茫然地看着他。 佟栩叹了口气,笑了笑:「你们这两个蠢材,叫我说什麽好?尸鬼来了山上,被你们藏起来好几天,你们还说离宗主并不知情,然後你告诉你的同门,是离宗主要用门下弟子炼尸鬼?你们当别人都是傻子吗!?」 离殷大喝:「就是!」 许多事情称得上当局者迷。这种事甚至都用不着多复杂——一个人出门想要带钥匙,於是手里拿着钥匙在家里找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就在自己手上。 现在离坚白忽然意识到自己跟师父同样做了蠢事——佟栩说得没错啊,他自己都快要信了! 他一时间瞠目结舌,脑袋里好多念头电转,却就不知道该说些什麽了。 佟栩轻蔑地瞧了他一眼,走回到殿中去,对郑镜洗低声说:「你去丹房,看看那个尸鬼是不是跟我山上的一样能好好说话。能的话就教教它怎麽说,不能的话,就杀了。」 郑镜洗瞥了她一眼,不动。佟栩在心里叹了口气,心说这些废物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省心的,我怎麽就跟这群东西混在一起了? 她好声好气地说:「师兄,郑师兄,受累你去一趟吧。」 郑镜洗这才微微一笑丶站起身来:「既然师妹开口了,我自然走一趟。」 他走出殿外。离坚白一见他动,立即反应过来:「师父,他要去丹房!你拦着他!」 郑镜洗没有正眼看他,脚步也未停,而微笑着看谢祁:「哦,谢长老,你要拦我吗?因为怕我把那东西带过来,一对质,你的事情就露馅了麽?」 谢祁不说话,只把手中的大槊一横,在墙头站定。 郑镜洗又笑了:「离宗主,你自家师叔,是你动手,还是我代劳?」 离殷立即说:「我宗里的事,自然是我来了,你不要插手!」 他站在原地,双手向丹田处一压丶提气一喝,身上立即浮现出一阵金光。散去之後,已同谢祁一样披挂了全副的铠甲。谢祁那甲是乌金色的,而他这动用镇派之宝凝成的甲则是金黄色的,绚烂夺目,衬得他仿佛一尊金甲神人,就连身形都猛地拔了一拔,成了一个身高超过七尺的雄壮小巨人。 他站在院子正中,郑镜洗走到院子西侧,而佟栩则慢慢走到院子东侧,三人隐隐将谢祁合围起来。 离坚白身後的上池派门人退得更远些了,开始窃窃私语。起先跟着他的那几十个人都悄悄溜进人群里,绕了几圈之後装作刚来的样子问别人,「这里是出了什麽事了」。 这情景叫佟栩放了心,又一笑:「谢长老——」 但只说了这三个字,忽然发现谢祁一抬头往太一殿顶看过去了,离坚白也在看,接着这两人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来。 门外的上池派弟子们也在看,他们的目光倒不是惊喜,而是惊愕。 佟栩猛地往前跃出两步,回身也去往殿顶看,就瞧见了一对年轻的男女——她也微微一愣。 是因为她活了这些年,见过的男男女女不知道有多少,可像这两位一样的,倒是头一次见。 没别的缘故,就是太好看了。 年轻的男子拢着一头白色,那眉毛都是白的,却并不因此显得脸黑。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衣襟不长,非绸非缎,而是素棉布的,上面还有些褶皱。腰间扎着一圈黄褐色的牛皮腰带,边缘已经磨损了,露出毛边。袖口是扎紧的,双手垂在身侧。这穿着打扮和站着的姿势都不出奇,但奇就奇在他的那张脸上。 说一个男子相貌好,其实是有很多种好的。或者阴柔些,或者阳刚些。寻常人的好,脸型丶五官,多多少少都会稍有些遗憾,不过这种遗憾在整体面前,就瑕不掩瑜了。 然而这位的相貌好就是很纯粹的好,眉眼脸型无可挑剔,就叫你在看见他的时候,除了一个「好看」,实在想不出什麽更确切的形容。 一个人如此也就算了,偏她旁边那位姑娘也是一样。 姑娘穿的也是道袍,跟这男子的样式一模一样,腰间的皮带一样,甚至连站着的姿势都是一样的,唯一不同的就是皮带上还挂着一柄连鞘的长刀。 说一个女子相貌好,说法其实比男子更多些。或者冷艳,或者妩媚,或者温婉,或者风情万种。但这姑娘的相貌也是很纯粹的好,面上的五官,将其中任何一样单独摘出来放在寻常人的脸上,都会叫那人立即就能当得起一句「颇有姿色」的夸赞。 偏偏这麽两个人就凑到一起丶站在一块了。此时大盘山顶上的太阳略微西垂,阳光就斜斜地照在两人身上,衬得男子白发微红丶女子乌发微黄,一时间竟叫在场的人都从心中生出些自惭形秽的感觉,仿佛这不是两个活人,而是两个天人结伴降世了。 刚才离殷丶佟栩丶郑镜洗三人将谢祁隐隐合围起来,虽然看着极为轻松自在,但实际上都极度警惕。 谢祁的脑子或者不怎麽好,但一身元婴修为却是实打实的。老东西在大盘山上修行那麽多年,三人都不知道他身上会不会有什麽奇门宝贝,因此谁都不想自己一时不察丶中了招。 然而三位元婴神念放开,却就是没发现这一双男女是什麽时候站到了太一殿顶上的……甚至有可能一直都在,只是此时才站了起来! 离殷愣了片刻,见佟栩和郑镜洗都不说话,就仰头喝道:「你们两个,什麽人!?」 殿顶的男子微微一笑:「你猜。」 离殷抬手一指,骂道:「我猜你姥姥——」 「……小神君。」佟栩肃然开口,「你是小神君李无相。」 李无相没看他,而只看离殷,脸上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垂在身侧的指间忽然现出一缕微小的金芒。 他被斜阳的光笼着,但这丝光芒一现出来,众人都觉得视野中稍稍一暗,心神皆为那神光所夺——如果说此前三位元婴宗主身上所发散出来的气势於他们而言仿若山岳倾轧,那现在这神光所散放出的气势就好比苍穹倾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离宗主,你刚才说什麽?」 「——有了你这麽一位好外孙,不知道有多欢喜呢……」离殷心虚地说,「我这个人就是心直口快,那个……神君,别见怪。」 李无相指间的金芒敛去了。众人只觉胸口忽然像是猛然少了一块大石,几乎是齐齐地喘息了一声。 只有佟栩向前走出半步:「离殷,你用不着心虚。小神君李无相可是太一剑侠,你如今是要处理你宗门事丶是要清理门户。太一教剑侠做事是讲道理的,这几百年来什麽时候听说过剑侠恃强凌弱了?这位神君即便是当初在玉轮山灭了人家满门,不也是因为天心派勾结五岳真形教吗?你又没做亏心事怕什麽?难道还怕他鼓动你上池派宗门叛逆谋反吗?那传出去,就不知道天下宗门怎麽想了!」 又抬头去看李无相:「小神君,你说呢?」 李无相向她点点头,笑起来:「佟宗主说得对。如今是多事之秋,太一教希望三十六宗重归教门,剑侠也自然不好像从前那麽霸道,把别人往血神教那边推了。可我俩刚才在屋顶晒太阳,听着你们说了些话——现在倒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 离殷慌张地往四下里瞥了瞥,小声说:「他都听见了?!」 佟栩却脸色不变,也像李无相一样一笑:「哦。我们刚才说了什麽?不过是在忧心天下大势,不知道三十六宗何去何从罢了。」 「剑侠做事虽然霸道,却也是最讲规矩的了。小神君你自然可以说听见我们说了什麽不合你心意的话,不过这麽一来谁知道你是真听着了什麽,还是信口雌黄呢?梅教主还要做大事呢,神君,你还是从屋顶上下来说话吧。」 李无相不笑了:「佟宗主你是觉得,剑侠可欺之以方了?」 佟栩倒是仍笑:「谈不上。只不过有些话你自己听了可不作数,你旁边那位仙子跟你是一道的,当然也不作数。所以小神君,我们三个刚才就只是在品茗而已。」 李无相抱起手臂:「剑侠是这样没错,可我是剑仙啊。既然是陆地神仙,就是方外之人了。」 佟栩脸色微微一变:「怎麽,你还想无故杀了我们三个立威?你真当三十六宗是好欺负的!?」 「剑仙当然也不会这麽下作了。」但这一句,不是从殿顶传来的,而是从院墙的西南角传来的! 场中诸人慌忙转身一看——第二个李无相就站在院子墙头,手里还拎着一个人! ……不是第二个李无相。 三位宗主对视一眼,齐齐在心里吐出一口凉气——殿顶上的是阴神,院子墙头的这个才是本尊! 在大劫山同梅秋露斩杀降世司命——虽然有他的一份功劳,但都知道那该是梅秋露这阳神做的。 剑宗的元婴修为——虽然知道远胜三十六宗,但在场的三位宗主从未见过。 三十六宗的阴神是青蒙蒙的一条幻象,且是畏光的。可这剑宗的阴神就站在斜阳馀晖底下,丝毫看不出与本尊有何异同! 场中许多弟子别说没见过剑宗阴神,就是连离殷丶谢祁的阴神都没见过。此时瞧见一模一样的两个李无相,一时间心中大骇,还有人忍不住叫起来—— 「他出阳神了!!」 李无相吃过从前装元婴的苦头,这时候倒是懒得再装神弄鬼。他将左手抬起——掌中正掐着一个人的脖子,将其提了起来。 众人起先以为那位上池派弟子,可看了几眼之後发现这人谁都没见过,那服饰也不是上池派的。等再看仔细了,则意识到这人说不出的古怪——他脖子被李无相掐着,该是被他体内的元婴真力制住了,正在挤眉弄眼,好像十分难受。 寻常人挤眉弄眼只不过面部稍微扭曲罢了,可这人挤弄了一小会儿,那脸上的五官竟然真的动起来了——鼻子慢慢地向外突出,双眼和嘴巴往两侧滑去,好像脸上有什麽东西要挤出来…… 下一刻,听见叫人心中一麻的「嗤啦」一声响,他的鼻子被底下的东西撑裂了,挤出第二张畸形的面孔……这脸上又长了个脸! 许多人哇呀地叫了一声,李无相将这东西又向上提了提:「离坚白说的尸鬼,就是这东西。这只尸鬼已经成了气候,体内该已经炼化了三十多个你们三十六宗的弟子了,个个都是金丹修为,所以看着有了人形,还自称丹仙。」 「等到再吞一个你们上池派的弟子丶法器,又把馀下的几宗门人补全,那看起来可就更像人了。到那时候,它这丹仙的修为可以比得上剑宗金丹的巅峰,比你们修行的功法可强得多。」 「只不过呢——」李无相右手双指一并,一缕剑光嗖的射入第二张面孔,将它打爆了。那脸上狂喷鲜血,几乎将他的面孔和白发都染成了艳红。他咧嘴微微一笑,露出细密的白牙,「它脑子不好使。神志也会迷失——你说说,你是谁?」 他这话是对尸鬼说的,同时将掐着它的手微微松了松。 尸鬼一能说话,立即大叫:「放开我!我是——」 「李墨卿!」 「张和生!」 「周云归!」 「郑鸣!」 「孙桑晚!」 「朱野!」 「……」 这东西一开口,三十来个名字几乎是一起从它嘴里冒了出来,它的嗓子还被掐着,声音既嘶哑凌厉,听起来就像是许多厉鬼在齐齐嚎叫。 这声音已经叫许多上池派弟子心头大骇了,可又看见这东西说话的时候,那面孔上也有一张又一张畸形的脸挤了出来,抢着开口。 面孔上的地方有限,就又有别的脸从躯干丶四肢丶手脚上挤了出来。它被李无相制住,身子原本是软软地垂着的。现在这些面孔争先恐後地往外冒,就挤压得它这软绵绵的身躯不断抽搐,看着像是有许多蠕虫正要从一具尸体里往外钻—— 下一刻,这身子就真的被撑爆了! 只听哗啦一声响,尸鬼无法再维持人形,像爆开一样在地上摊开成了一大片——血肉丶碎骨丶内脏丶脓血被艳红色的经络牵连在一起,其中又隐现三十来件宗门法器丶三十来颗扭曲的头颅。 这东西一摆脱李无相的束缚,立即窜起十几条长长的脖子将脑袋顶起来四处张望,似乎想要找地方逃。 李无相站在墙头不动,抬手稍稍一点,这十几颗头颅立即爆成血水,随即又有十几条脖子探了出来。 到此时这尸鬼更不成人样了,神志也因为刚才那一击而受损,就不再想逃,而齐声朝门口顶上的谢祁尖叫:「老东西!你敢骗本仙人!快带我去见你们宗主!我要送他仙缘!嘻嘻,叫你们都成仙!」 「呸!是我要送他仙缘!我要送他仙缘!」 「放屁放屁,都听我的!先叫这些人成仙哪!」 这些脑袋互相叫骂一阵,谁也不听谁的,竟然索性把脖子绞缠一处,相互撕咬起来。 上池派弟子看得惊骇欲绝,到这时候才终於明白他们之前说的「尸鬼」到底是什麽东西! 李无相任由这些头颅彼此撕咬了一小会儿,再一抬手——一道剑光穿入体内,循着血神经连接的脉络游走一圈,这尸鬼立即没了声响,啪嗒一声滩在地上,只剩下丝丝缕缕的红色枝杈在石板上蔓延,像是在找新的活物。 他此时去看三个宗主:「你们上池派的事我原本是懒得管的。不过尸鬼潜进你们宗门,我就不得不出手了。离宗主——」 离殷也是头一回瞧见尸鬼的模样,刚才被惊得呆住了。此时听见李无相一叫他,立即一哆嗦:「啊……啊?」 「你这宗主做得不好。我建议你退位让贤,换个人来做吧。」李无相说话的时候却没看他,而在掌中祭出飞剑来——尸鬼是很难死的,死掉之後血神经会存活很长一段时间。也如同那天在大劫山中一样,还会有些头颅从脖子底下也冒出鲜红的触手,顶着一张面孔到处乱窜。 李无相就一边玩耍似地用飞剑一个一个地将那些头颅射爆,一边又掀起眼皮,被血染红的面孔上只有一双黑瞳和一口白牙:「你觉得呢?」 (本章完) 第324章 势力 第324章 势力 离殷发着愣,左看右看,支支吾吾,好像在求援,又像是犹豫踌躇。 佟栩一看见他这样子,先想到刚才郑镜洗评价他的第一句话——离宗主最看重的就是他自己在大盘山上的权威了。 然後又想到第二句——可说到底,他也还是为了他自己! 剑宗做事霸道就是霸道……跑到别人家山门逼宗主退位!可惜郑镜洗和离殷这两个蠢材做事磨磨蹭蹭,要是早把尸鬼给带过来或者杀了,李无相即便到了这儿也不能如何。 因为她知道这山上就只有她自己看得清楚——现在不比从前了。 从前的剑宗丶太一剑侠,做事横行无忌,那是因为他们既不用担什麽责任,又不想做天下共主。譬如一个江湖游侠,杀人越货随性而为,没什麽好拘束的。 可现在的太一教是真想要变成从前的太一教了。剑侠的本事再高,杀人能杀多少?更何况许多事情还不是杀人能解决得了的。这就好比那杀人越货的游侠摇身一变做了城主,他还能继续在自己的城镇里打家劫舍吗?再行事的时候,许许多多的手段就没法儿用了。 如今的太一教就是这游侠。今天要是没那个尸鬼丶死无对证,李无相跑到人家宗门逼宗主退位算是怎麽回事?只怕江湖上人人自危,不说都要投向血神教,只怕他们太一教会有大麻烦了! 可这道理离殷这目光短浅的蠢材是想不明白的,郑镜洗这人比他稍微聪明一点,然而坏处是随风而动,只晓得自保。 这几天三人议事的时候,他总说「既然在大盘山,自然听离宗主的」——他才不是真的谦恭识趣,而就是不想做决定丶不想揽责任而已! 她眼见着离殷动了动嘴唇丶就要说话了,当即抢先开口:「离殷!你闭上嘴!」 她把心一横,将生死置之度外,站在离殷与李无相之间:「李无相,要是离宗主今天非不想退这大位呢?」 李无相的目光一冷,但不理睬她,只把最後的一颗探出血神经的脑袋击杀了。 离殷在她身後发了愣,似乎没弄明白她为什麽忽然对自己这麽好。佟栩就又说:「我们三家在这乱世结盟自保,同为一体。我不愿意他退位,郑师兄也不会愿意他退位——神君,我们都不是你的对手,你非要逼他的话,不如先从我尸身上踏过去!」 离殷喉咙里嗝的一声,像是因为实在太吃惊,一下子被自己想要说的话噎住了。 佟栩在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离殷这蠢材好歹撑住了,没真的应下来! 她侧过脸,向离殷递了个眼神——事到如今他就是再蠢应该也懂了,李无相真动手在大盘山上斩杀青浦与神刀宗主,那太一教的名声就算毁了! 离殷瞧见她的眼神,愣了愣,在她身後低声说:「我明白了,佟师妹。」 佟栩刚要觉得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就听到离殷又说:「怪不得,你从前总喜欢讥讽我,我还以为你这人性子太刻薄呢……原来你对我用情这样深!唉,你何不早说呢?」 佟栩自诩养气功夫是极好的,可听了这蠢材的话,还没等脑子回过神来,就觉得自己的手脚都被气得发麻了丶气得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麽好。 但又听到离殷说:「好哇,我明白你的心意了。你放心,只要他不对你动手,我就绝不答应!」 李无相站在墙头听两人说了这几句话,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佟栩虽然坏事,可真是个聪明人啊。聪明且有胆气,在面对自己这剑宗元婴的时候竟没有丝毫惧意,而立即将情势看得透彻,这种头脑,或许比娄何还更要灵光些了。 这时听到薛宝瓶也说:「这位佟宗主眼光真毒辣。」 他本尊站在墙头,阴神在薛宝瓶的身边。但薛宝瓶同他的阴神说话,与同他本尊说话一样并无分别。 李无相就以阴神点点头:「是啊。那要是你来做的话,你觉得怎麽办好?」 薛宝瓶像是站得累了,在屋脊上坐了下来,笑着说:「你又考我是不是?」 「你这麽说就是心里有答案了?」 薛宝瓶点点头:「我们说离殷在大盘山上养尸鬼,以此叫他退位虽然有点儿干涉别家宗内事的嫌疑,但是也说得过去。因为尸鬼是太一教和剑宗的死敌。但是真把青浦宗主给打伤了或者杀死了,事情就说不过去了。」 「不过呢,要不是我们动手,就赖不到咱们头上了。谢祁是不成的,他动手也会算在我们头上,因为跟我们是一夥儿的。离殷这个人呢,胆子小,又听了佟栩的那些话,估计也不会。就只能试试郑镜洗这个人了吧。」 李无相刚才在心里叹气,到这时候又觉得不用叹了。宝瓶的眼光也很毒辣——她如今的阅历可还没有佟栩那麽多呢。 「那就按你说的办。」 李无相从墙头跳下,踏得一地的血水啪叽一声响。他看看离殷与佟栩,又去看郑镜洗:「我是来料理尸鬼的事情,又不是来杀人的,当然不会对佟宗主动手了。只不过揣着明白装糊涂可不是好办法——离宗主不肯说话,佟宗主不好说话,郑宗主,你怎麽想呢?」 郑镜洗微微一笑,轻抚颌下美髯:「李宗主你既然不好动手,那我是怎麽想的,又有什麽关系呢?如今是在大盘山,自然是由离宗主做主了。」 李无相看他:「把事情办成,可未必只有动手这一种法子。」 郑镜洗又笑:「怎麽,你要舍了飞剑,跟咱们试试斗法不成吗?据我所知,这可并非剑侠们擅长的东西——你这剑侠该也是不成的。」 郑镜洗到底是要比离殷这个蠢材明白些。佟栩此时是完完全全地松了口气,於是她就不再冷笑,而也成了微笑:「李宗主,剑侠们不擅长的可不只有斗法。要我说,还有另外一桩——」 「你们是打打杀杀惯了,到如今或许已经不明白『势力』这个词儿,是要分开讲的。一曰力——这东西你们太一教的人是天下第一,为世人所公认。可二曰势——这一点你们倒是不如别人了。」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瞧见李无相还在盯着郑镜洗看,仿佛要在他脸上看出花儿来,却并不正眼瞧自己。这种表现叫她觉得心里再松快了些——他是真动了怒,怒意入脑却又一时间无可奈何,因此不想再看到自己这张「惹人生厌」的脸。 但大凡一个人胜券在握,就绝不会现出此种负气模样。李无相和他身边那小姑娘现身时仿佛神仙中人,可到了眼下进退维谷的时刻,神仙气度全没了,甚至还比不过郑镜洗了。 佟栩微微笑了笑:「有关势,我要跟李剑仙你多说几句。这势所指的还不仅是如今院中的情势,还有我们这三宗周边的。」 「我在入道之前,曾在江湖上做一个游侠,行的是劫富济贫的事。有一回,我在漓左得了一件值钱的宝贝,风声走漏之後,有两伙人来跟我要那宝贝。」 「其中之一,是漓左城里的一个散修宗门,另外一个呢,则是城外两百里处的一个隐修世家。那散修宗门不过来六十多人,炼气修士只有三四位。而那隐修世家呢,有一位金丹老祖坐镇,族中炼气弟子有三十馀位,在漓左城附近极有威名。」 「李剑仙,你猜猜我之後把那件宝物交给了谁?」 离殷听得愣了愣,在她身後小声问:「你不是生在青浦山上的吗?什麽时候做游侠去了?唉呀,师妹你竟然有这样的过往,我都不知道,真叫我心疼。那个宗门和世家都叫什麽来着?你等着,此间事了,我——」 佟栩脸色不变,低声说:「滚,闭嘴。」 然後继续说:「我交给了那个漓左城中势力更弱的散修宗门。这是两家虽然有强有弱,可即便是弱的那个我也得罪不起。我那时候要在漓左城里讨生活,那宗门就在城中。而那个隐修家族虽强,却在漓左两百里外。两者相较,我自然选能现管得了我的了。」 「剑仙你需知我们三家,其实上头还有个巨阙派。巨阙派如今实力大损,但阳神修士可还不止一位。与你们又有牟真元性命的这个死仇,就好比当初漓左城中的那个散修宗门了。」 「太一教我们得罪不起,巨阙派我们也得罪不起。只不过今天你过了我们这里之後还要往别处去的,我们三家却要仍旧留在此间——这个就是我说的势。李剑仙,既然你不敢出手杀我,你的力,在这样的势面前就是没什麽用的。」 郑镜洗闻言微微一笑:「佟师妹这话说的是有道理的。李宗主,你也不用这这样盯着我。三十六宗之所以能传承三千年而未像剑宗一样时有覆灭之忧,就是在於这势力平衡之道。譬如我神刀宗——」 「我盯着你看是因为觉得你可能要入劫了。」李无相说。 郑镜洗一笑,摇摇头:「劫数嘛,修行人都会遇得到。要是你是指你这杀劫,恐怕今天我——」 「我说的不是杀劫人劫。」李无相也学他,一笑丶摇摇头,「而是看郑宗主你什麽都不争,只知道明哲保身不出力,这样的心思,可能要入真空劫——一入真空,心神空空,一身法力消退无踪,非得要渡过这个劫数才能更上一层。郑镜洗,你自己没感觉吗?」 郑镜洗挑了挑眉,暂停话头,内视体察。 真空劫这种东西是轮不到三十六宗的修士来渡的,至少轮不到三十六宗的阳神。只不过李无相说话的语气极怪,他这人又向来谨慎小心,因此就试了试。 然後觉察到有一点不对劲。 有的人会忘事,一个常常被提起的名字,刚才还挂在嘴边,可忽然间就记不起来了。苦思冥想,倒是离那个名字越来越远。 就在这一瞬间,郑镜洗体验到了这种感觉——尽管只是那麽一眨眼的功夫,但他刚才就是差一点无法内视了,仿佛回到了刚刚开始修行而不入门的时候。这种事,於修行人而言就像呼吸丶心跳一样是一种本能,可现在竟然忘了这麽一瞬间…… 他立即运行真力,在自己周天肺腑之中游走。 他觉察到了更多的异常。像是快要走火入魔了——没到那个地步丶但发现已有隐忧时的那种感觉。气机晦涩不畅,经络似有淤堵,仿佛手持一根长棍去拨弄什麽东西,然而那棍子从中折断一些,触及目标时棍子就弯曲起来,总是使不上力! 郑镜洗抬起头,认真地看向李无相:「你是怎麽知道的?」 「三位没有听说麽?太一教供的是东皇太一,可如今也将一位大劫真君列入了供奉。我请了那位大劫真君的神通,自然也就能看出来了。不但看出来了,甚至还有解救的法子,郑宗主你信不信?」 郑镜洗稍一眯眼,李无相感觉到他动用了阴神。 六部玄教请神通,神通是从灵山中来的。他那大劫灾星不在灵山,郑镜洗用阴神去灵山观察自然是无从发现的。 但他对大劫灾星的星芒稍做牵引,於是一缕赤红色的光亮自极高远的虚空中同他建立了一瞬间的联系,他相信郑镜洗看到了。 「郑宗主,你刚才说譬如你们神刀宗什麽来着?」 郑镜洗摇摇头,笑了一下,神情仍旧极为从容,好像完全没将他所说的什麽劫数放在心上:「我刚才说,譬如我们神刀宗,之所以能传承三千年而从未中断丶能守住雪花谷,就是因为做事既讲势,也讲力。」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丶镇定自若,佟栩便在一旁点头:「所以李剑仙你的力使不出来,威胁又做何用呢?需知胁迫这种事,是更要讲势的。郑师兄——」 「师妹说得有理。」郑镜洗对李无相一笑,轻掸衣襟丶下摆一撩,极丝滑地踏前一步单膝触地丶双手抱成道礼,「如今天下大势正是太一神教荡除妖氛丶一统寰宇。我这些天之所以上山来也是为了听听佟栩此獠到底有何狼子野心。如今神君驾临大盘山,神刀派自然以神君唯马首是瞻——」 他单膝跪在地上,转头向佟栩厉喝:「妖女!你还执迷不悟!离逆!你还不退位,难道要等神君出手,清理太一教门户吗!」 (本章完) 第325章 镇压 第325章 镇压 佟栩刚才被离殷气得手脚发麻,到现在听了郑镜洗的话,则是气得脑袋发麻,一时间神念空空,连话也不知道该说什麽好了。 就在她这麽一愣神的功夫,忽然感觉背後一凉,像是有什麽东西撞在了她的後心。她身上的护身罡气比她自己先反应过来,真力自行运转,叫她一个闪身就斜着撤出六五步远,将青浦扇执在掌中。 瞧见的是离殷手执一柄短刃,刃口还有艳红的血。她到此时才感觉到疼——离殷这一刀是奔着她的後心去的,好在她反应快,这刀没有刺入太深,尚未伤及心脉。 她嘴唇发颤,用青浦扇指着离殷,又指郑镜洗:「你们……你们这两个废物,两个蠢材啊!」 【记住本站域名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 离殷赶紧往後跳了一步,似乎觉得还是离佟栩太近,就又退了两步:「妖女!识时务者为俊杰!就算我不做这个宗主也不能叫你引尸鬼祸害大盘山!你还想叫我把门下弟子交给血神教炼尸鬼!我怎麽能对不起大盘山三千年的基业!」 他边说边去瞥李无相。见李无相脸上的神情淡然丶似笑非笑,就赶忙再一侧身朝着站在门楼顶上的谢祁拜了下去:「师叔啊,唉,我早就不想做这个宗主了,是师叔你怕麻烦,我才只好接着这个烂摊子!你说说,这麽些年来我既要管着宗门里的事,又要防备佟栩这种人的狼子野心,我也不容易!今天神君在此,师叔,你就叫我退下来,在你身边尽孝听用吧……师父临走的时候可就跟我说,师叔你是看着我长大,就像我亲爹一样!爹,儿子往後就来伺候你吧!」 谢祁被他说得直发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麽答。离坚白也愣,愣过之後一皱眉头,脸上露出厌恶之色,似乎想要呵斥,可见李无相没说什麽,就只好不开口了。 佟栩站在不远处,虽然伤势不算重,可离殷毕竟是个元婴修为,那一刀是奔着要她的命去的,刃上还有附有真力。这真力仍与她体内气机冲撞,叫伤口一时间无法收敛,因此伤虽不重,可血却一时间止不住,就在离殷说这麽几句话的功夫她半边身子都被血染红了,看起来极凄惨。 李无相笑了笑,先对郑镜洗一抬手:「离殷说得好啊,识时务者为俊杰。既然两位都是俊杰,还能迷途知返,那宗主就请起身吧。」 郑镜洗站起身,随後稍稍一侧丶双手一背,站到李无相身旁。他发丝不乱,五缕美髯飘飘,仿佛刚才既未跪过丶也未服过软,而仍旧从容镇定,就好像打一开始就是跟李无相一起上山来的。 「俊杰不敢当。只是今天见识了神君的神通,才明白从前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郑某这一身修为,今後皆为神君所用。」 离殷也要起身,但膝头刚刚曲起一半,忽然福至心灵,又赶紧跪了下去。 李无相看他:「你怎麽还跪着啊?上瘾了?」 离殷忙笑:「神君叫宗主起身,我如今又不是宗主了,怎麽好起身?」 李无相大笑:「二位真是妙人。好了,你也起来吧!」 离殷立即弹了起来,也凑到李无相身旁。 佟栩看他身边的两个人,将牙一咬,冷笑起来:「这样的两个东西,你也收?好啊,太一教成了虫鼠窝了!」 薛宝瓶站在殿顶看着下方情景,皱了下眉:「我不喜欢这两个人。」 李无相的阴神在她身旁点点头:「我也不喜欢。」 没人会喜欢软骨头,哪怕是在自己这边的。不过李无相知道如今的太一教不再是从前的剑宗了,想要掌控六部教区之外的地盘丶要跟血神教斗,眼里就得稍揉点儿沙子——至少一开始要这样。 其实说起来,如果非要在三人当中选一个,他更喜欢的会是佟栩。这三位都不是什麽好货,但佟栩好就好在有骨气丶脑袋聪明。 眼下这三人,差不多是把他将来可能会遇到的各种情况都凑齐了—— 离殷摇摆不定丶胆小怕事丶只顾私利,这一种人在宗门内肯定早就不得人心,可以作为宗外势力挑拨内斗,另立新主。但这种情况应该不会太多。 比较多的,该是郑镜洗这种。不算聪明也不算太蠢,当个宗主也算合格,是典型的三十六宗修士——既没什麽进取心,也没什麽别的抱负,而只想着明哲保身。对付这种人最好就是掌控他们本身,别的事情留到往後慢慢算。 而佟栩这一种,情况应该也比较少见,可是最难缠的。这人聪明丶会说话丶有胆量,做宗主应该是极为称职的。李无相不敢说青浦派对她上下一心,但她对宗门的掌控力必然极强。既很难挑拨宗内乱斗,也很难威逼她个人。 他就对佟栩笑笑:「人活在世上,谁没有个行差踏错的时候呢?无论这二位从前怎麽想,可到现在为止倒没有祸害本宗弟子,我就不会追究。俗话说论迹不论心,要是论心,这世上岂不是人人可诛了?佟宗主,我对你也是一样。你说你山上有个尸鬼,但要是等我真去了青浦山,却并没有在山上瞧见,我就可以当做只是谣传。」 佟栩又是冷冷一笑:「你当我也是个软骨头?我今天就是死在这里,也不会像这两个人一样!总会有人为我报仇!李无相,废话少说,你要杀我也没那麽容易!」 李无相忽然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他稍稍一想,意识到这种熟悉感来自程佩心——天心派的驻在德阳的那位观主。 说起来两人倒是真有点像。年纪差不多,程佩心要更加美艳一些,可佟栩的相貌也不算差。更像的还是性情,都是一样的,怎麽说呢,刚烈? 只不过程佩心的刚烈有一半是因为不怎麽聪明丶入了迷。而佟栩说话做事都很有手段,是远比程佩心要灵光的。只是这样的一个聪明人,为什麽在这种情势下表现得这麽「刚烈」? 李无相看着她不说话,想要从她的眼睛里瞧出点儿什麽来。 然後他就真看出来了……仇恨。自己来到大盘山坏了她的好事,又害她被离殷偷袭一道,眼中有恨意是很正常的。可是李无相觉得她的仇恨似乎还比「正常」更多了些。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巨阙派。 在大劫山的时候就知道三十六宗里其实是有个「五常」的——巨阙丶青霄丶牵机丶素华丶天工这五派为三十六宗最强,馀下的三十一宗其实都是算是他们的附庸。 刚才佟栩说此处的势的时候就提到了巨阙派,可见上池派丶神刀派丶青浦派都是巨阙派的附庸。 佟栩这人有手段和胆略,又能为了私利献出宗门弟子供血神教祭炼,不会是那种忠犬。那是因为什麽叫她非要投向血神教而不识时务呢? 他的阴神在殿顶对薛宝瓶说了这些话,薛宝瓶只稍稍一想,立即说:「为情?」 李无相叹了口气:「是啊,我猜也是这样。真是……」 真是麻烦啊。情之一字是最麻烦的了。最开始的时候娄何要不是为情,搞不好如今已经在五岳真形教身居高位了。 「你一会儿帮我个忙。」李无相的阴神说。 然後本尊向佟栩一笑:「没那麽容易?佟宗主,你是不是太高看你自己了?我杀天心宗主周瑞心的时候,那位还请了癸阴真君附体,倒没觉得很难。在大劫山把巨阙宗主牟真元打落成元婴的时候,那位是个阳神,倒也没觉得很难。佟宗主你有什麽本事,能叫我觉得不容易呢?」 佟栩忽然发难! 也不见她手中的青浦扇怎麽动,身边就忽然炸起一团烈风来。那风太猛丶太快,眨眼间就激荡得她身边的空气发白丶发亮丶发红,紧接着变成了一道裹着她的火柱丶再成火龙卷,往院中丶天空上扩散开来! 院子里的石板在这火龙卷出现的一瞬间就全被烧融了,成了赤红色的岩浆丶被这火龙卷包裹着劈头盖脸地往所有人身上招呼过来。空气被这火柱激荡出连绵的爆鸣,四面八方也都起了烈风,一齐向着院中汇聚。 一时间周围飞沙走石,风也成了昏黄色的浊风,什麽都看不清了。佟栩将自己裹在这烈风里,先是直往高天之上冲去——裹挟着她的火柱也就腾起老高,随後触及上池派的护山大阵丶沿着穹顶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就好像这山顶生出了一朵巨大的火蘑菇。 她是知道自己无法击破这阵法的,也没想真的想要破阵而出,她只要稍稍搅乱院中场面寻得脱身的时机就好了! 此时这大盘山顶必然已被笼在一片火海里了,於是她收了神通丶隐匿气息,身形猛地往东边一折冲出了火柱。山顶的人必然觉得她还在那火柱中,此时—— 可此时她冲出火柱之後,却发现天地之间仍是一片清明的。 她呆立在半空中,瞧见自己掀起的这股火龙卷就真成了一朵极细极长的火焰蘑菇——从院中孤零零地窜起丶在上池派护山大阵的顶上展开,可没有叫这山顶变成她所想的一片火海,甚至连最初掀起来的烈风都平息了,仿佛就只是成了一个壮观的奇景。 因为就在她刚才站立的地方,这朵火龙卷的根部,六道金灿灿的剑芒将她施展的这神通奇观给围住了,像是把这股火焰死死地钉在了地上,没波及院中人一丝一毫! 她没跟剑宗的高阶修士交过手,可也没想过手段会霸道得这样离谱——不是把她的神通破去了,也不是化去了,而是硬生生地镇压下来了! 她人在半空中停立,看似居高临下丶极有气势。而这院中丶山顶,原本是称得上稍有些嘈杂的——上池派弟子数十年也难见如今这好戏,在几位高人对峙时就忍不住窃窃私语丶交头接耳。 可现在人人都不说话了,就连郑镜洗和离殷都忍不住相互对视一眼,不再站在李无相身边,而稍向後退了一步。 郑镜洗是因为「力」而臣服,离殷是因为「势」而臣服,然而此刻他们都意识到,无论自己刚才是怎样衡量李无相的「势」与「力」的,都远没有……该怎麽说?足够强?可他这手段已远非一个「强」字所能形容的了! 李无相仰脸看天:「佟宗主,天上风大,你还是下来说话吧。」 佟栩没开口,身形仍在天上停着。隔了两息的功夫离殷才在李无相身後低声叫起来:「哦,神君,她跑了!天上那个是假的!」 郑镜洗立即说:「用得着你说吗?神君以德服人,是想叫佟栩心服口服而已,我都看出来了神君会不知道吗?」 离殷讪讪地说:「哦,我这人只是心直口快而已。我就是这样的性子嘛……哎,神君,她在山上出不去,要不然我跟郑师弟再帮你把她抓回来吧?也给你省点儿力气!」 李无相摇摇头:「用不着。我知道她会去哪儿。」 离殷愣了愣:「啊?哪儿?」 李无相也愣了愣,转脸认真看他:「你不知道你这山上还有条路能进出这大阵吗?」 离殷还是说:「啊?」 李无相叹了口气,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行吧,你也是个人才,就在你师叔身边好好尽孝吧。」 …… 一派之主不可轻易涉险,即便万不得已,提前也要做好万全准备。因此在上大盘山之前,佟栩就已清楚山上还是有一条路可以进出大阵的,就是自大盘山天池底部通往磨河的水道。 这是因为青浦派早年间曾有一位祖师与上池宗主交好,才得到这麽一个隐秘的消息。 这几天上池派的长老谢祁一直在丹房闭关不出,佟栩觉得离殷必然也知道此事,所以叫谢祁守在那里。那时候她还在想,离殷这人蠢归蠢,可竟然能做出这样的安排,也算是难得地上心了。 然而事到如今,她不得不行险从那条暗道潜出大盘山了。此事必要争分夺秒,因为李无相只要脑筋稍稍一转就能知道自己要从哪里走——他在人前从容大度,可到了人後未必不会痛下杀手,她是可能活在那条水道,也是可能死在那条水道的! (本章完) 第326章 知心妹妹 第326章 知心妹妹 她没有从丹房底下走,而在使了障眼法之後直往山顶天池的西侧去,要从天池底下走。如果李无相想要从丹房的入口处丶那条水道的中段截住自己,那也能提前发现。 她隐匿着身形,直冲到天池上空。没急着即刻没入水中,而先放出神念在周围感应了一圈以防有埋伏,……然後就发现好像真有埋伏! 每家宗派修炼的功法不同丶真气运行的路线不同,气息也就略有不同。到了她这种元婴境界的修为对这种东西是很敏感的,因此立即就觉察到,那正是极微弱的剑宗真气,就藏在大湖西岸的一片红枫林中。 好啊,这李无相倒是真赌对了——自己可能从丹房走,也可能从这里走,他正好就在这里等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台湾小说网解无聊,???α?.?σ?超实用 】 在今天见到他以前,佟栩还会再赌一赌对方并未发现自己。可之前见识了他的手段,她连赌也懒得赌了——对方该是也觉察到自己就在湖上了。 她在半空中稍做停留,冷冷一笑丶现出身形,落在那片红枫树林边,背靠湖边的白沙岸,高声道:「我猜得没错。有些事不好人前做,只能人後做。李无相,以你的修为还有必要藏头露尾吗?」 被她喝破行踪,枫林中的人果然走了出来。 佟栩微微一愣……那里面的不是李无相,而是他身边那个小姑娘——天池湖边的这片枫林是矮枫,树叶红得像火一般。而这小姑娘穿着灰色的道袍从里头走出来站下丶离她只有三四步远,就好像是从火里走出来的。她朝她笑了一下:「佟宗主,我不是李无相。」 佟栩没说话,只将神识再次外放,却没发现这小姑娘身边还有什麽人。 可她知道李无相必然就在附近,只是不知道叫这小姑娘现身来做什麽。她明白自己今天是走不了的了,索性冷冷一笑:「李无相,有什麽话你自己不来说,却叫她来说?」 薛宝瓶站着不动:「他并没在附近,这里就只有我。佟宗主,你的血流得太多了,不要包扎一下吗?」 搞什麽鬼?来欲擒故纵的这一套? 这种手段她平时用得也多,只是没料到有一天会叫别人用在自己身上。 佟栩冷冷看着薛宝瓶,沉默片刻,忽然一笑:「怎麽,你们是觉得叫你近了我的身,就能将我活捉了?」 薛宝瓶摇摇头:「只是想给你包扎一下,他也的确不在这儿。」 佟栩懒得再说,隔了一息的功夫,忽然退後一步,坐在湖边的一块石头上:「两位真是好兴致,既然你们兴致好,我也不急。好啊,小姑娘,你敢过来吗?」 薛宝瓶没迟疑,慢慢走到她身後,佟栩就把身子稍稍侧了一下,用馀光看着她。 元婴修士早就不惧什麽寒暑了,穿衣无非为了遮羞而已。佟栩相貌美丽,穿着打扮就稍微上心些,因此今天的衣装是一件淡黄色的轻便法袍。 之前离殷一刀刺入她後心时她体内真力自行运转丶血肉凝合,是一边将利刃挤出去丶一边闪到一旁的,因此刀刃在衣衫上拖了很长的一条口子。此前又使了神通掀起狂风,这衣衫的破口就撕裂得更大了。於是薛宝瓶一走到她身後,就看到了那伤——刺得算深了,她不确定是不是看到了肩胛骨。不过这样大的伤口却没有外翻,而紧紧闭合着,从伤口中慢慢地渗着血。 她就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玉瓶,拨开了塞子,说:「这是金玉液,佟宗主该闻得出来吧?」 佟栩说:「我现在只要念头一动,立即就能震死你。」 薛宝瓶笑了一下:「我觉得你不会——宗主你别紧张,我要上药了。」 她说了话就微微倾了倾那玉瓶,从中滚落出一滴金色如水银般的液体。一落在伤口上,向内渗透进去,向外结成一片薄膜,血顷刻间就止住了。 薛宝瓶塞上塞子,又走到佟栩面前:「好了。佟宗主,你走吧。」 上药时佟栩就已经运行真气,知道那真是金玉液,其中也没加料。这时听薛宝瓶说了这话,心中忍不住一愣,但脸上仍旧波澜无惊,只吐出一个字:「走?」 薛宝瓶叹了口气:「我们没想要拦你,也没想要杀你,他也的确不在这里。是我对他说,或许可以劝劝你。」 佟栩盯着薛宝瓶看了一会儿,又向四下里瞧了瞧,忽然微微一笑:「哦,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麽了?」 她再次上下打量薛宝瓶,摇摇头:「怎麽,你觉得像这样为他冒一冒险丶做一做事,就不再是炉鼎了吗?」 薛宝瓶神色如常:「我不明白你说的炉鼎是什麽意思,但知道应该不是好话。不管是什麽话,佟宗主你可能都想错了。」 佟栩看着她,脸上露出微嘲的笑意:「你能修到炼气,也是下了几年甚至十几年的苦功,不明白炉鼎是什麽意思?小姑娘,我要是你就趁早绝了这份心思,还会希望他能尽早找到个比你更漂亮丶资质更好的。要不然再过上几年下去,只怕你的下场比凡人老死病死还要惨。」 薛宝瓶却忽然笑了:「他说得没错,佟宗主你不但不算坏,甚至可能还原本是个好人。」 佟栩冷冷一笑:「少在这里装神弄鬼。好人?你见了我两面,还听我说了要将宗内弟子送去炼尸鬼,还觉得我是好人?别跟我来这一套。小姑娘,不管你安的什麽心,既然承了你一滴金玉液,今天就暂留你一命。可要是再多说半句废话,我先杀了你!」 她说了话就站起身,要往湖中走去。 却听到薛宝瓶在她身後说:「我跟他说要来的时候他当然是不放心的,所以刚才在我对你说我就是自己在这里之前,他还真的在这儿。」 「不过他对我说,我在这里等你,要是你见了我而动手丶甚至都不正眼看我却喝问他在哪里,就说明你这个人的杀心不是很重。」 「要是我说你要给你包扎一下,你却没立即拒绝,那他就真放心了,可以留我自己在这儿了。」 佟栩霍然转身,像是想要动手,却又忍住了。冷笑里多了些不屑之情:「怎麽,他还真觉得自己成仙,能未卜先知了?」 「倒不是未卜先知……」薛宝瓶叹了口气,「佟宗主,你现在该信他是真不会拦你了吧?那你能不能听我说个故事?」 「我没心思——」 「李无相的故事,在德阳遇到一位天心派的修士的时候。」薛宝瓶说。 佟栩话没说完,稍做迟疑,又向周围看了看,才说:「好啊。既然你非要为他做点事,那就说来听听吧。只要你不怕回去之後被他打杀就好。」 薛宝瓶给她讲的是程佩心在德阳的事。她思维敏捷丶口齿清晰,说得也快,因此只用了很短的功夫就把李无相到德阳之後的事情说清楚了。 佟栩听得很认真,想要从中找出些对自己有用的东西来。 李无相这人很神秘,这名字被人知晓之後短短几个月就成了元婴,可这样的一个人,之前却并没什麽人听说过他。这太怪了,要知道他修行的可是剑宗功法,这种修为很难不被六部玄教注意到,可他之前却就那麽藏起来了。 不过佟栩在听这段德阳的小故事时,就知道这小姑娘一定在涉及李无相的地方撒了谎。她没说李无相当时的修为境界,但听那个叫程佩心的天心弟子的种种行为,她当时应该觉得李无相的修为并不高。 可这小姑娘又说那就是今年的事——世上岂能有人一年成婴? 等薛宝瓶说完了,佟栩面色平静地看着她:「你是想将我比作那程佩心,劝我不要像她一样?哼,你当我是什麽人?」 「啊……不是的,佟宗主,我要说的是你是个好人这件事。」薛宝瓶对她笑了笑,「你不要急,听我说——李无相说,当时他看到程佩心用德阳里那个孩子的寿元去请真灵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跟三十六宗不是一路人。」 「因为他觉得程佩心对用寿元这件事心里毫无芥蒂,只当平常,没觉得有任何不妥。而你呢,刚才我说你是个好人,你却问我,你要用宗门弟子去炼尸鬼也是算好人吗?佟宗主,你会这麽问,就说明你知道这件事不好,你既然知道,就说明你心里知道是什麽是对丶什麽是错的。」 「李无相很难得说什麽人是聪明人的,他差不多见一个人就说人家蠢,可今天他说了两次你很聪明。佟宗主,你是个很少见的聪明人,又知道什麽是对什麽是错,可为什麽偏要去投血神教呢?我觉得你一定有你自己的苦衷。你现在还没真的那麽做,还有回头路的,我能问问你到底是因为什麽吗?」 佟栩忽然大笑起来,又止住笑声看她:「小姑娘,你觉得自己见了几个人,就能知道我是什麽人了?就能帮着李无相劝我了?我告诉你吧,你现在做的正是蠢事!知道蠢在哪里吗?」 薛宝瓶摇摇头:「不知道。」 佟栩又想冷笑开口,可是不知道怎麽的,却忽然觉得有点不想笑了。 眼前这小姑娘在她看来有一种涉世未深的愚蠢,因这愚蠢又生出些执拗。可是无论自己说什麽她却都不动气,就仿佛真的是想很努力地把这件事办好丶要讨得那个李无相的欢心,或者真的在意自己会不会「回头」。 她的这种平静叫佟栩觉得有些恼怒,可又怒不起来。就站在原地沉默片刻,终於摇了摇头:「蠢在,叫我知道你们很怕什麽了。你说你自己要来?他就真让你来了?你觉得在这种大事上,他会由着你的心意吗?」 「你这麽一来,我就清楚他是真不会杀我了。在那院子里的时候我说,李无相要是无故斩杀我和郑镜洗,一定会为太一教惹来麻烦,不过那时候呢,我却不是很确定他这人的性情如何。现在你来了,我知道了——原来他比我想的更怕,否则不会连你都用上了。你回去告诉他——」 薛宝瓶打断她的话:「佟宗主,你是个聪明人,可我觉得有时候你想得太多了……就有点自作聪明了。」 如果刚刚见面时她这样说,佟栩知道自己的怒火就会升腾起来。可现在她刚要发作,但看着面前的这个小姑娘,却又觉得有些气不起来了。 她就在站在自己对面,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仿佛刚才说的「自作聪明」这四个字不是在嘲讽丶批评,而真的是在担心。 夕阳的光照在她的眼睛上,映得她一只眼睛的瞳仁变成了黄褐色。睫毛的阴影被投在面颊上,好像蝴蝶的翅膀。她的发丝在微风里轻轻地拂过洁白乾净的脸颊丶润泽饱满的嘴唇…… 佟栩忽然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想起了自己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她看着她丶看着漫山的秋意丶看着火焰似的枫叶,终於把声音变得平和起来了:「我哪里算是自作聪明了呢?」 「我今年十七岁,就快十八岁了。」薛宝瓶说,「其实我只修行了几个月,修的是剑宗的真仙体道篇。之所以能这麽快炼气,是因为我吃了『三花聚顶』——就是那种能叫人的资质变得更好的灵药,是李无相找给我的,他自己都没用。」 佟栩笑笑,摇摇头:「他夺取了天心派的宝藏,出手倒是大方。可三花聚顶这药对他来说应该不算什麽了——但凡能修到元婴境界的,这样的天材地宝不知道吃了多少了。」 「他差不多也是十八岁。可能比我还小一些……十六七岁?佟师姐,我真的不知道你说的炉鼎是什麽意思,但是我猜,你觉得我是被他用来练功的。可事情不是这样——我救过他的命,於是我们就在这世上相依为命丶相互陪伴。」 「我说我来是因为我想来,这话是真的。我说他不想杀你,这话也是真的……是他不想,而不是不敢。因为他说这世上的聪明人少,好人也少,猜佟师姐你是为一个『情』字而入了迷。所以我才想来问问你劝劝你。」 薛宝瓶後面说的这几句话佟栩听到了。可是她的脑袋里就只剩下了第一句—— 差不多十八岁?十六七岁? 什麽意思?这个「岁」是她理解的那个「岁」吗? (本章完) 第327章 第327章 她看着薛宝瓶,想要问她何必说这种鬼话来哄骗自己。可话到了嘴边,她又说不出来了——是啊,脑子没毛病的,怎麽会说这种鬼话来哄骗自己? 「李无相……十八岁?」佟栩皱起眉,「你是说他活了十八年的那个十八岁?」 听到佟栩这样问的时候,薛宝瓶就知道用不着再解释了。按着李无相说的,如果一件事听起来很荒谬,而听到的人却还在追问,那这人十有八九是要信了。 佟栩是三十六宗的一派之主,虽然跟太一教丶六部丶甚至巨阙派之类的大派比起来不算什麽,可除了这些层次的宗派之外,在中陆上已算是个庞然大物了。这样的一派之主,打听消息的渠道和手段多得是。李无相离开金水之後并没有刻意隐藏行踪,他到底多大的年纪不好说,但在江湖上出道露面时是什麽样的修为,却是很容易搞清楚的。 薛宝瓶就点点头:「到底是不是真的佟师姐你自己是查得清楚的。刚才在院子里的时候,离殷和郑镜洗都说什麽识时务者为俊杰,但是我觉得他们两个没有骨气,并不能算是俊杰。可是识时务这句话……师姐你不要生气——不管你觉得能从血神教那里得到什麽好处,我想他们都没有一位十七八岁的元婴。要说到跟谁站在一边才能走得长远的话……我觉得一定不会是他们的。」 本书首发 台湾小说网书库多,t????w????k????a????n????.c????o????m????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薛宝瓶说的话佟栩不会即刻全信,可有一件事已经看得出来了——她跟李无相真不是她自己之前想的那种关系。 一个十七八岁的元婴叫她觉得震惊,而两人之间的关系所带给她的震惊程度并不比前者要小多少。 婚配这种事对於寻常人来说是生活中必不可的,至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绕开丶不能不去想的。可对修行人而言,这种事其实真就可有可无了。 因为这世上的寻常人婚配,其实就只一个目的——富裕者是为了壮大家族势力丶有人传宗接代,而普通人,就是为了到老了能有子女照顾自己。 但修行人身体强健,修得好了甚至几十年上百年无惧生老病死,因此在这方面没什麽需求。甚至在筑基之前婚配,还是很耽误修行的。 至於筑基成了呢?在金丹之前,自然也是能忍得住元气不泄是最好的。即便有人忍不住,或者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想要留个後,那婚配时的讲究也很多。 最常见的是男修或者女修找炉鼎。这世上的炉鼎这种事,跟李无相前世所听说的不同。前世的小说中说到炉鼎,就是既可以享受房事的乐趣,又能采阴补阳或者采阳补阴提升修为。可这世上没这种好事,金丹之下只要阴阳交合,就必然是身体有亏的。 只不过找了炉鼎,行乐时会采取对方的精气稍做弥补,叫自己亏得少一点罢了。至於这炉鼎,如果对方并不想要留後,那就真只是大亏,甚至会慢慢耗损先天之炁。不是走投无路丶不是威逼无奈,没人会想要做这种事。 再有一种就是诸如六部玄教——玄教里的修行人婚配是最多的。其实最初这也不是玄教的修士们喜欢那麽干,只过教区需要更多的修行种子,因此强推下来。久而久之成了习惯,也就不是很抗拒了。 最少见的情况,则是双方修为都差不多且郎情妾意,真成了两口子。这种事在教区之内少见,在教区之外更少见,可以被当做美谈了。 只是这种美谈也不是人人都认可。因为在教区之外的修行界其实是有一种「情感羞耻」在的——一个人要婚配丶要找伴侣,大凡会被认为心智不够坚定,也不算是什麽好事情。 而金丹之上呢?到了这个地步,在寻常人看来,几乎算得上是长生久视了,怎麽样也能活个两三百岁,至於元婴丶阳神,既然能被称为陆地神仙,那乌龟王八与其一比,都算是短命鬼了。 修为到了这种境界,既算是人,也不算是人了。在与自己境界类似的人丶或者勉强算上低阶修士交往的时候,和寻常人也差不多。但要是遇到了真正的寻常人——寿命不同,生活习惯不同,甚至饮食习惯都不同,那这种差距就是要比人和狗之间的差别还要大的。 因此至少在此刻之前,佟栩真的无法想像像李无相这种元婴修为,会跟一个炼气境界的小姑娘「相依为命」。 有关李无相的事情她知道的并不多。从前多是一些与争斗杀戮有关的传闻,然後就是刚才薛宝瓶对她说的这些。而就是这些东西叫佟栩在极不理解的时候,意识到这个人似乎真的很与众不同。 她站在原地稍稍想了想,再开口时语气里几乎已没什麽敌意了:「这件事和血神教其实没什麽关系。小姑娘,你既然想问,不妨就告诉你吧。你说是因为情字,算是吧。利益丶时务都可解,但唯有一个情字不可解。如果你们两个真像你所说的那样,你应该明白我说的是什麽意思。」 薛宝瓶又要开口,佟栩就对她笑了笑:「你是个好孩子,因此我也留给你几句话。」 「无论李无相今年到底多大的年纪,三千年来这世上惊才绝艳之辈并不少,修为比他高的,快要证得真仙境界的也有,可今天你知道他们都是谁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如今不识时务,不是因为我不知道剑宗功法的厉害,而是因为我知道世上的强者不独在太一教中。」 「你劝我的话我不会听,但你还是劝了。我要劝你的呢,你应该也不会听,可我也要劝一句——尽快离开大盘山吧。你那位情郎李无相或许会比你想得要短命。」 薛宝瓶稍稍一愣。以佟栩的修为见识,尤其是此时,的确不会不知道李无相的厉害。但是……「强者不独在太一教中」丶「短命」? 「佟师姐,你青浦山的那个尸鬼不是金丹境界是吗?」 佟栩笑了笑,抬脚走入湖中,没在水面荡起一丝涟漪,只留下一句话:「世上可怕的东西也不独有它们。你好自为之吧!」 (本章完) 第328章 徐真 第328章 徐真 佟栩回到青浦山上时已经是夜里了。但她没有惊动门中弟子,而像个外贼一样悄悄地潜回自己居住的院中。 青浦山与大盘山不同,不是整个儿地一大座,而在一片山脉中分出数座山峰,每峰为一脉,倒是跟剑宗从前的幽九渊很像。 她居住的小院在主峰有来峰的後山,连着悬崖,与前山之间有一条石道相连。她没有走正路,而乘着青浦扇从後山山峰下飞回到院中。 院子里没有灯火光亮,但她落地之後就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往气味传来的方向一瞧,在东厢的墙角瞧见了几滴被擦拭过的血痕。 她眉头一皱,推门走回到自己所居的主屋。进门之後站在黑暗中,低声说:「我记得咱们已经说好了,绝不允许再残害我门下弟子。」 黑暗里传来一个男声。语气温和,声音儒雅,听起来叫人觉得很舒服:「真抱歉。我今天没看住翩翩,她也没管住自己。我已经教训了她一通,罚她闭门不许再出来了。佟宗主,给你添麻烦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你们——」佟栩顿了顿,只叹了口气,抬手轻轻一挥,叫屋内的一盏灯燃起了,「死的是谁?」 「就是我上月见过的那个,来找你问他要不要结丹的那个。」 灯火映亮了说话人的脸。这人是个年轻的男子,五官没什麽特点丶平平无奇,可被比作是低配的李无相。之所以可以这样比,是因为此人也是白发,只不过白发中还夹杂着稀疏的几缕红发,倒是给他额外增添了些神采。 他穿着青浦派的道袍,也只穿了这麽一件道袍,而且还没将衣带系起来,就这样敞着坐在正堂的椅子上,因此赤裸的身子有一半露出来了。 佟栩一看见他这样,立即不动声色地转过身,背对着他:「徐真,我说过你来我这间屋子的时候要把衣裳穿好。」 她说了这话,就听到身後衣物簌簌作响的声音。隔了一会儿徐真才说:「你何必扭扭捏捏的呢?我知道你是喜欢看我的。既然喜欢为什麽不看呢?」 徐真看不到佟栩的表情,因此也就看不到佟栩在听了他这话之後,原本因为心情很差而略略下压的嘴角稍微翘起了一下。但还是等他把衣裳系好了才转过身,走到门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这叫礼仪。况且我没说过喜欢看你这样子。再有,前两天我看到了一个比你更俊美些的人。等你见到他的时候就知道了。」 徐真此时把衣带系上了,可好像穿不惯这道袍,胸口还是大敞着。听了佟栩的话之後惊讶地挑起眉头:「谁?」 佟栩略微沉默一会儿才说:「被你妹妹杀死的那个弟子,我的那个弟子,叫吕紫欢。从你们来到青浦山到现在,算上他,已经无故失踪四人了。徐真,这里不是你那边,你要答应我往後绝不能再出这样的事,搞不好後果很严重,会泄露你们的行踪的。」 徐真在椅子上坐正了,朝她行了个礼:「好,我知道了。唉,翩翩来到这里已经算是收敛了。再有下次——」 看到佟栩微微皱起眉,他就说:「好吧,一回我回去穿了她的琵琶骨,把她关在屋子里,这样你能放心了吧?」 佟栩摇摇头,叹了口气:「你自己觉得好就好。我见的那个人是李无相,我跟你说过他,记得吗?」 徐真点点头:「你不用总问我记不记得,我的记性很好——就是那个跟梅秋露一起杀死了降世真君的人,是吗?你在哪儿见的他?大盘山吗?」 「嗯。」 「这麽说你的事情没做成?」 「没有。」佟栩又叹了口气,「离殷和郑镜洗都被他收服了。这倒不是最麻烦的,麻烦的是李无相的这个人。」 「这怎麽说?」 她慢慢把大盘山上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後才说:「所以我说麻烦的是他这个人。他竟然把我放了回来——听他身边那个叫薛宝瓶的小姑娘的话,他这还不算是装模作样,而是真觉得我这人不错,不想像收服离殷和郑镜洗那样,用威逼利诱的手段收服我。」 徐真皱起眉想了想,好像不是很懂她这话:「你的这个『所以』我不是很懂。你是说他是真心要放你回来?那为什麽麻烦?」 佟栩对待离殷和郑镜洗时极没有耐心,但现在徐真问的这个问题,那两人都能想明白他却一时间想不明白,佟栩反而表现得很有耐心了:「因为他可能……人好。这世道好人活不长,但以他的修为,却能活得长。好人是会被人喜欢的,所以他这样的人帮着太一教收服三十六宗,也许真能成事。」 徐真点点头:「我明白了。那你不如叫你山上的这个尸仙回到血神教去,叫他们派人来杀了他。血神教不是还有好几个婴仙吗?你说婴仙是对付得了剑宗的元婴的。」 「他们未必肯。山上这个说血神教还有六个婴仙,一个快要成阳仙的。但是他们要防备着梅秋露的。六个婴仙加上一个快成的阳仙未必是梅秋露的对手,他们未必肯再派一个人出来。」 「再有,即便派出来了……山上的六个婴仙里,其他的五个没有元婴境界的剑侠做主心,对付李无相的时候脑袋未必够用。李无相应该还有点儿别的本事,具体是什麽我不清楚,可是在山上就用那本事把郑镜洗吓得归顺他了。血神教的婴仙,跟他斗起来或许胜负五五开,所以我说他们未必想冒那个险,至少现在是不会的。」 「哦……」徐真又点点头,「那我去杀了他?」 佟栩沉默片刻,似乎在认真地考虑这个建议。但之後还是摇头:「元婴修为……尤其是剑宗的元婴修为,在这边是很强的。你杀了他,所有人都会想是谁有这个本事取了他的命,尤其是梅秋露。一旦她来找杀了李无相的这个人,你应该是跑不掉的。你不是梅秋露的对手。」 徐真叹了口气:「你们中陆真是很麻烦啊。那这样呢,要是我让他当不成一个好人呢?」 (本章完) 第329章 徐翩翩 第329章 徐翩翩 「当不成一个好人?」佟栩稍稍一怔,然後笑了,「看来你也很懂计谋的。你是想假扮成他?」 「你不是说我和他有几分像吗?只要按着我们那边的做事的样子往一些宗门里走一趟,他应该就当不成好人了。」 佟栩又摇头:「这种事总是会留痕——」 「人全都杀死,魂魄也都吞掉,应该留不了痕吧?你们这边的幽冥教不是不出世吗?该是查不出的。」徐真又想了想,「你们对这位李无相了解都不多,他做出这种事不会有人觉得哪里不对劲,等到真查清楚了,应该也就晚了。我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徐真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什麽戾气,神色如常。在佟栩看来,甚至称得上很和气。但这种和气叫她的心里稍稍一凉,忍不住想自己该怎麽回他这话。 【记住本站域名 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 是的,她需要想,需要思考自己怎麽表现出恰如其分的态度。 她刚才一进门就斥责对方祸害了自家门下弟子丶摆出一副极为不满的态度,其实都是在权衡考量之後有意表现出来的。 徐真和他的妹妹徐翩翩都不是人,佟栩一时间拿捏不好与其相处的分寸。但她知道有些印象在刚刚接触的时候是很重要的,於是她不能表现得过於忌惮,甚至还要稍微拿出些强势的做派来。 不过她知道自己的这种强势其实是空中楼阁——对方背後的背景是她招惹不起的,而对方本身她也招惹不起。 徐真已经快要出阳神了。中陆快要出阳神的修士已然够强,而这徐真甚至还不是人修。 这些日子徐真的态度一直很好。佟栩觉得即便是个人修丶在这种修为,也不可能比他更加和善知礼。只不过像刚才一样,总会有些话轻飘飘地从他的口中说出来,提醒她这位从中陆之外来的大妖其本性与人是完全不同的。 中陆的一些事在他看来匪夷所思,而另外一些他觉得司空见惯的事情,则往往叫她心惊肉跳。 其实直到现在她都不清楚他所表现得这种和善到底是因为真的本身明事理,还是说……譬如一头老虎,吃饱喝足之後躺在那里。一头懵懂无知的幼鹿从它身前走过,甚至淘气地拱一拱它的头,於是老虎并不理会。但这不是因为和善,仅仅是因为它不饿而已。 思考片刻之後佟栩确定了自己应当表现出怎样的态度。 她再次摇头,用上一些说教的语气,但拿捏得很好丶不会叫对方觉得不耐烦:「你还没全弄清楚中陆这边的人是怎麽想的。你这个想法跟杀死李无相也差不多——你屠灭几个宗门,事情不会比杀死李无相小太多。李无相不会认,梅秋露更不会认。」 「血神教都做不出这种事。那对梅秋露来说,下手这麽狠的人就一时间比血神教更要紧了,她一样会来追查你。」 徐真不说话了,盯着佟栩看。他脸上此时的神情介於「放松」与「面无表情」之间,佟栩被他看得身上微微一紧,但毕竟已是元婴修士,到底将心跳控制住了。 这麽隔了一息的功夫,徐真才忽然一笑:「你懂得可真多。那边没有像你懂得这麽多的,真是叫我……按照你们的说法,该是爱得不行。要不然,我来做你的道侣吧?」 佟栩笑了一下:「比我懂得多的人还有很多,比我漂亮的也有很多,往後见得多了,你就看不上我了。不要总说这种玩笑话,我们抓紧想个对策来,一会儿我还要去见血神教那位尸仙。」 徐真向椅子上一瘫,摆手说:「你说得对,我还要再学学。你来想吧,你觉得怎麽好,我就怎麽办。」 佟栩笑着问:「怎麽,你生气了?」 「当然不是了。我不至於为这种事生气。只是……咦?」徐真瘫在椅子上愣了愣,又直起身来,「你再给我说说那个人,那个女人,叫薛——」 「薛宝瓶?」 「对。给我说说她。你是怎麽想她和李无相的?」 佟栩就又将自己在湖边见到薛宝瓶的事细说了一遍——她当时的反应丶她的语气丶甚至她的表情以及自己当时的想法。 等她说完之後,徐真笑了:「那我又有一个办法了。这个办法呢,既不用多杀人,也不会招惹梅秋露。」 「什麽办法?」 「叫李无相自己去别的宗门杀人的办法。譬如说,要是有一个你们三十六宗的门人把薛宝瓶杀了,也许还是虐杀的,李无相再做出什麽事来就不稀奇了吧?到那时候我觉得用不着我去扮做他,他自己就会做我们想叫他做的事了。」 佟栩稍想了想:「好办法。只是说着容易做着难。那女孩真像她说的那样的话,李无相会对她看得很紧。你怎麽杀了她,又能骗过李无相?」 徐真笑笑,朝门外稍一抬脸,扬声叫道:「翩翩,翩翩,你来一下。」 没过多久,门被推开了。可走进来的不是个女孩,而是男子。佟栩一看见他就愣了愣——这是吕紫欢,她的弟子,今天被徐翩翩残杀了的那个。 不过她这愣不是因为进门的是吕紫欢——她知道这是由徐翩翩假扮的。她是因为这假扮的吕紫欢,她完全看不出任何破绽。气息丶模样丶行为做派,完完全全就是她那个快要结丹的弟子。这种本事她不是第一次见了,可即便此时,仍旧觉得极不可思议。 也还是因为心中的一点不快。 杀了别人弟子,又这样玩闹着假扮进门,但凡是个人,是绝做不出这种事的。 「师父,你回来了啊?」吕紫欢进门也愣了一下,然後在脸上露出欣喜的神情,「我还以为你还要再等几天呢。哦,徐道友,有礼了——」 徐真叹了口气:「别玩闹了,佟宗主已经知道你干的好事了。翩翩,我刚才跟佟宗主说,一会儿穿了你的琵琶骨,先把你关在屋子里以免你又惹事。」 吕紫欢的脸一下子化了,俄顷的功夫就变成一个女子,只在身上胡乱笼着一缕薄纱,瞪大眼睛:「为什麽!?他们山上这麽多人!不就少了一个吗!?」 佟栩的相貌已算漂亮,但徐翩翩更美。这种美是很少人能够见到的——天真无邪丶乾净纯粹丶楚楚可怜。只看外表而不知她的所作所为,真会觉得是个什麽生在绝世隔绝的洞天福地中的仙子。 徐真摆摆手:「你不要跟我叫。我本来是要这样的,但现在想了想,有件事能叫你将功赎罪。你要是办成了,我和佟宗主都饶你这一回。」 (本章完) 第330章 为情 第330章 为情 「我有什麽罪?」徐翩翩瞪了一下徐真,又眯起眼睛去看佟栩,恶狠狠地说,「你!一定是你又说我坏话!我早晚——」 徐真忽一抬手,隔空把徐翩翩摄在掌中。她话没说完就被徐真掐住了脖子,正要挣扎,徐真已一口咬在她的侧颈上。 他跟佟栩说话时是一口白牙,此时那白牙却成了极长的獠牙,只听得喀拉一声响,獠牙深深陷入徐翩翩的脖颈,是把她的颈骨都咬碎了。 徐翩翩疼得大叫,可脖子还被徐掐着,脖颈以下动也不能用,只能胡乱摆头,发出野兽痛极时的尖锐嘶鸣来。 这种情景佟栩也不是头一次见了。在徐真抬手的一刹那就掐了个指决,叫这屋中的声音无法传出去。 徐真的口中是獠牙,鲜血溅满下半张脸,可上半张脸上的神情还很平静,甚至还在看着佟栩微笑,那表情似乎在说,见笑丶见笑。 佟栩只觉得心里发凉,把脸偏了偏。如此过了三息的功夫,从徐翩翩脖颈里流出来的血快要漫到佟栩的脚边了,她才慢慢地不动了。 徐真松开嘴把手一抬,徐翩翩软趴趴地摔落在地上,仍一动不动。这麽过了五六息的功夫,她忽然「啊」地一声吸一口气,身子猛地一挺。接着手脚在地上乱刨,翻着白眼丶绷着脖颈,全身痉挛似地发颤。 这麽刨了一小会儿的功夫,她才又猛烈地喘了两口气丶身子松弛下来了。她不再翻白眼,而就这麽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长长的睫毛颤抖得厉害,不敢再去看徐真。 徐真叹了口气:「你要跟我来,我就告诉你,到了这里一切要听我的,你听了吗?」 「咱们来了青浦山,佟宗主是主人,我们是客人。客人不能给主人添麻烦,这个道理我没有教过你吗?翩翩,既然来了中陆,你就要学着像个人,不然你来这里做什麽呢?」 徐翩翩趴在地上,半边脸浸在血泊里,一边听徐真说话一边侧着脸恶狠狠地盯着佟栩。 等徐真的话说完了,她就用这种表情发出轻微又可怜的声音:「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你要真不敢,就不该这麽看佟宗主。」 徐翩翩赶紧把整张脸都埋进血里,低低地说:「我没有。」 「徐道友,她还是个孩子,算了吧。」 徐真看着她:「佟宗主给你求情,那就算了吧。起来吧。」 徐翩翩抬眼看看徐真,见他看着真不生气了,立即站起身,看看地上被血浸透了薄纱,抬手一指徐真:「你看看你!现在怎麽办?」 徐真笑了:「事情办得好,这样的纱巾你要多少我就给你弄多少。」 「这是你说的——什麽事?」 「佟宗主,你去找一个人来。人你自己选,得是那种能叫李无相轻易灭掉的宗门弟子,找个女的,人要漂亮,性情做派要好,按着你的话说,真是个好人,然後喂给翩翩。」 「叫她扮成这人到李无相那里去,然後事情就好办了。」 佟栩看看徐翩翩,又看看徐真:「你是要叫她潜伏在李无相的身边,然後杀了薛宝瓶?」 徐真微微一笑:「是的。」 佟栩沉默起来。徐真这计是个好计……徐翩翩也真是做得成的。她不知道这徐翩翩是个什麽妖魔,但她有个本领,就是吃什麽像什麽。 她吃了吕紫欢,看起来就像吕紫欢,连自己这师父都看不出破绽。情感丶记忆丶行为习惯也跟身体一起被她吃了。但她吃了之後还有自己的心智想法,几乎就是吕紫欢本人又多了徐翩翩的念头。 要是自己真为她找了个其他宗门的弟子,她再用那弟子的身份去找李无相,佟栩觉得此事有八成是能做得成的。 可她就是在这时候想起了天池边那个站在火红的枫树丛中的薛宝瓶了。 「其实……未必要杀了薛宝瓶。」佟栩说,「做个样子丶做个假象就差不多了。我倒是没别的意思,只是为了万全考量——万一往後出了什麽变故,李无相既然极紧张那个小姑娘,也许还能用她要挟一下他的。」 徐真没说话,脸上还有微笑,但鼻翼稍稍抽动,身子又向後一靠,微微抬起下巴看着她:「佟宗主,我闻到了。」 「什麽?」 徐真的身子又忽然前倾,盯着她的脸:「软软的,有点儿甜——」 他闭上眼睛:「腥甜……啊,我想想——」 他就这样闭着眼睛,沉默了好几息的功夫,忽然又把眼睛睁开,但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我闻到你对那小姑娘不忍心。佟宗主,这样不好。」 徐翩翩立即转过脸,一双眼睛也盯着她。 修行人目力好,因此室内用不着太明亮,有一点光就行。而此刻这两个「人」的眼睛都在昏暗的光线中灼灼发亮,佟栩在这一瞬间产生了一种错觉——她不是个元婴修士,而就是一个误入荒野的凡人。徐真和徐翩翩也也不是化形妖魔,而就是两头潜伏在阴影中的野兽! 她此时几乎觉得,这些日子以来自己和徐真之间小心翼翼建立的那种脆弱平衡就要崩碎了。又或者这种平衡从来都是一种错觉……徐真从来都不在乎她的想法,而就是懒得计较! 她花了一息的功夫才勉强叫自己定下心神,飞快翘了一下嘴角:「中陆的人,要说到不忍心,哪个人会没有呢?只是在这件事上——罢了,徐道友你不想节外生枝,那就依你的意思来办吧。」 徐真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一下子把身子靠在椅背上,重笑起来:「佟宗主别见怪,我这鼻子时灵时不灵,应该是闻错了。翩翩,你盯着佟宗主看什麽?又忘了规矩吗?」 徐翩翩噘了一下嘴,把视线转开了。 两人离开屋子之後,佟栩立即熄灭了灯火。徐真和徐翩翩也住在这小院中,但在东厢。这院子小,可既然是修行人长居之地,建造时就也都布置了阵法,因此即便房舍如寻常人家一般相隔很近,却也并不能听到彼此的动静。 可佟栩还是屏息凝神,等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吐出一口气来。 她有点为薛宝瓶那个小姑娘感到惋惜,然後,也有一点为自己惋惜。 那小姑娘说得没错,自己不想投向太一教的确是为情。可她其实也并不想投向血神教,这理由还是为情。而现下与这徐真丶徐翩翩为伍,更是为情。 只是这情不是儿女私情,而是另外一种这天下人极难理解的情。 (本章完) 第331章 佟栩(一) 第331章 佟栩(一) 在大盘山上时佟栩对李无相说她曾经在漓左城里做散修游侠,这话其实大部分都是真的,只有一样是假的——当事人不是她,而是她的丈夫。 本书由??????????.??????全网首发 佟栩出生在青浦山,十九岁修成炼气境界,下山历练。漓左城在青浦山四百里外,是一座风景秀丽的大城。佟栩到了漓左城时,还是一个寻常的三十六宗修士——觉得自己与世间的普通人是不同的,甚至与世间的散修都不同。 她因此心高气傲,也就很容易结仇。不过这仇不是她主动与人结下的,而更类似李无相离开金水镇之後的经历。 在上然山之前,李无相遇到了两个图谋他财物的江湖散修,佟栩遇到的也是这种事。区别在於李无相经验丰富,那两人都在他手上倒了霉。佟栩几乎没什麽江湖经验,被偷袭时吃了亏。 可青浦派炼气修士的道行不是两个江湖散修能比的,佟栩最後还是将两人都杀了,只不过拖得时间有点久,事情做得不是很乾净,因此事情就没完没了——其中一个散修还有家人和朋友,一个个地找上来寻仇。暗算丶下药丶伏击,道行或许不如她,但心机手段不是她能够招架应付的。 她应该去漓左城里的驻城道观求援,可没有。这是因为心中的一点傲气,觉得身为同辈当中出类拔萃的年轻弟子,下山不过一个月就要寻求同门帮助实在太没脸面。对方要是别人也就算了,可仅是几个江湖散修而已,她很怕这事传回山上,自己会成为同辈中的笑柄。 许多严重的後果往往就是从最初的一点小事开始的。身上的一道伤口丶因毒物而不怎麽清醒的两个时辰,再加上诸如「这不算什麽丶我很快就能解决」之类的心态——等到她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已经远超自己的面子问题时,就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当时她在一个雨夜中,被围困在一座破庙里。体表有外伤丶体内有内伤,还中了毒。闪电一条一条地在天上炸开,大雨滂沱,雨声叫她几乎听不到庙外的任何动静。 於是她终於对守在庙外的四个人亮明身份——她是三十六宗青浦派的弟子。 後来她想明白了,事情到了那种地步,她说那种话反而会叫自己死得快一些。双方斗了好几天,仇怨已经解不开了,知道她是三十六宗的人,对方要是想活,反而更不能留活口。 於是那四人在犹豫了小半个时辰之後还是攻了进来,佟栩几乎就死了,然後她之後的丈夫出现了。 她的丈夫名叫沈信生,也是个江湖散修。按照佟栩的看法,沈信生的外表并不出众,其实就算是出众,她大概也不会有什麽特别的感觉——三十六宗传承了三千多年,门下弟子都称得上人中龙凤。衣食无忧,有丹药功法养生,一代代地下来,不能说人人都是天人姿容,但绝大多数却都是称得上是俊男美女的。 所以俊美的男人,佟栩早就见得多了。因此在看到沈信生第一眼的时候,关注的倒不是他的容貌,而是他那种狼狈的模样—— 沈信生也不过是个炼气罢了,与那四个人斗的时候很吃力。但当时佟栩觉得他就像是一头在泥浆中打滚的野兽,浑身鲜血丶遍体鳞伤,可眼睛亮得吓人。每一次她觉得他应该要死了的时候,却又都能再找到生机,那种极度顽强的斗志和求生欲是她从未见过的。 到最後那四个人死了,佟栩和沈信生活了——佟栩身受重伤,而沈信生奄奄一息。 在那时,佟栩对沈信生没什麽感激之情,反而爬了起来想要杀了他。现在回想起来,大概就是因为那月余的功夫被江湖散修追杀所慢慢积蓄在心中的仇恨与恐惧,而这两种情感移情到了沈信生的身上——这些人,没一个好东西。 时间再推迟一年,她会毫不犹豫地动手。可那时的她多问了几句话。那几句话是想要给自己找一个理由——眼神不对丶语气不对丶动机不对,她立即就动手。 沈信生的回答在她预料之中——他出手不是因为什麽江湖道义,也不是为了锄强扶弱。他说,杀进庙来是想要趁乱取财,险中求个富贵。只是没料到今天的雨势实在太大丶水汽实在太重,他放出的药没起作用。 但另外一句话在她预料之外——为什麽又出手与那四个人死斗丶救了她?因为,「你实在太漂亮了」。 如果李无相知道佟栩的这段过往,会告诉她,经历生死激斗而劫後馀生,人会心跳加速丶激素狂飙丶产生一种轻松愉悦感。而这种感觉,其实跟爱上一个人的生理反应几乎一模一样。在他来的那个世界,许多情场老手以此制造错觉,叫女孩觉得自己动了心。 但佟栩不明白这个道理,她就是因为沈信生的那句话愣住了。 她小时候被夸奖「懂事」,稍大些之後被夸奖「听话」,再大一些则被夸奖「天资聪慧」丶「静得下心」,可就是没被人夸奖过「你实在太漂亮了」。 这句话叫她的杀意莫名其妙地消失了,甚至还觉得这个人与其他的江湖散修稍有不同——他不是个什麽大侠,但是很坦率。 当不理智的恐惧与仇恨逐渐退却之後,十九年来的道德修养就重新占据上风了。杀死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人?这事不好,她甚至有点儿心惊自己刚才为什麽会生出这种念头了。 接下来的事,她觉得自己做的都是本分事。她留下来照顾了沈信生三天,只待他养好伤之後,自己再留些钱财丹药就回到漓左城的驻城道观里去。 这三天,她发现沈信生这个的确与别的散修不同。他是个真性情,并不掩饰对她容貌的喜爱。他会看她丶会夸她,但不是偷看,也并无邪淫之意,就是对一个外貌仿若仙子的女人最单纯的欣赏与赞美。 可他也没什麽非分之想。沈信生是个很识趣的人,说自己知道江湖散修与三十六宗弟子之间不会有什麽结果,并不奢望太多,只在这三天里多说说话就已满足了。 佟栩也很明白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的可能性。只是她心里慢慢生出一点微妙的情绪,这种情绪像一个身家亿万的巨富在面对一个并不叫人反感的乞丐时的想法——对方所求的并不多,甚至很少。赐予他毫厘就可以换得对方的感激涕零,这种感觉其实是很舒适的。 而现在,她从前并不怎麽在意的美貌似乎就是这种巨大的财富。在为沈信生对自己相貌的迷恋而产生一种新奇的满足感之馀,她还会对他生出一些怜悯。 她慢慢知道此人出身很苦,付出艰苦努力才有如今的修为,本性也并不坏,甚至还能称得上纯良—— 爱情是什麽呢?其实是许多种情感的集合体。怜悯丶欣赏丶歉疚丶惯性,这些东西发酵到极浓烈处,都可能被人误认为是爱情,或者本身就是。 於是三天之後又是七天,七天之後又是一个月,佟栩没有回到漓左城的本宗道观去,而同伤势痊愈的沈信生一起行走江湖,通过他的视角真正看到了这个广阔的世界——阴暗丶复杂丶危险,可相比青浦山更加真实丶更加广阔无际。 再过一个月,两人就做了夫妻。在这之後的几十天里,佟栩觉得自己从前的想法或许是错的——作为三十六宗的弟子,自己也许并不比这世上的其他人高贵。自己一样会爱会恨,会做许多这世上的寻常人也会做的事。她见得越多丶体验得越多,就越觉得青浦山很无趣,甚至在想,以後再也不要回去了吧。 这种想法一生出来,她就觉得自己真正地活过来了。她不再同师门有联系,故意不去想青浦山上的事,而就把自己当成一个江湖散修。 然後,就遇到了她对李无相说过的那件事—— 她和沈信生得到了一件宝物。那件宝物对她来说其实没什麽要紧的,但是沈信生很看重。接着如她所说,风声走漏,漓左城中的一个散修门派和城外一个隐修家族都想要。 与她的说法略有不同的是,想保下那件宝物的不只有沈信生,还有她。但经历许多波折之後,还是没保住,沈信生不得不将那宝物交给了漓左城中的散修门派。 现在想一想,几乎就是在沈信生将东西交出去的那一刹那,佟栩觉得整个世界好像发出的轻轻的丶啪的一声响——仿佛蒙在世界上,或者只是蒙在自己眼前的一层什麽东西碎了。 在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梦醒了——人在睡梦中的时候,会把许多不合常理丶不合逻辑的事情看得理所当然。可在那一刻之後佟栩的脑袋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在做什麽? 就像一个人回到家里,发现没有带钥匙,於是一直在跟门锁较劲,想各种办法要把门打开。可过了一会儿之後忽然意识到,门旁边的窗户是开着的,自己一直都看见了,可就是没想到可以从窗户里跳进去。 佟栩就是觉得自己从这种状态里摆脱出来了。再看沈信生的时候,无数念头一下子涌进她的脑海—— 她发现这人其实个子很矮,相貌也不好。修为很低,生活习惯也不好。他不爱乾净,不知情趣,不通礼仪,甚至就只认得几百个字。而她从前认为的坦率和真诚,则更像是人性最本质的暴露丶一种自知无力之後的无可奈何。 至於她认为的「真正地活过来」,好像也不是真的。她离开了青浦山,用不着再受山上师长们的拘束了,可现在丶将来,反而会受到更多的拘束。 她一下子开始想念山上的洁净发亮的石板路丶自己那间乾净整洁的屋子丶鎏金香炉里袅袅的青烟丶斜阳馀晖之中泛着金光的屋顶了。 於是第二天的时候她就离开了,回到了青浦派驻在漓左城的观中。之後沈信生到那道观里找过她几次,并没有说明他与佟栩之间的关系,只说拾得了一件她掉落的物品。守门的师兄来问她要不要见这人,她立即回绝了。 三次之後沈信生不再来了,佟栩倒是稍觉得有些不忍心。她知道他在漓左城中有几个仇家,於是打算在回山之前帮他把那几个仇家的仇解一解,也算是心无挂碍了。 但就是因为这件事丶她与那几人接触的时候,才知道沈信生救她的那天晚上究竟是怎麽回事。 其实沈信生当晚也是来杀她的,只不过是那四个人其中之一请来的援手,来得晚了些,来的时候,正听到佟栩说自己是青浦派的弟子。 沈信生就没有露面,待那四个人等他不到丶不得不动手时才杀了进去,第一个就把认识他的那个人灭了口。而他之後跟另外三个人斗的时候,倒的确是如佟栩所见,真的舍生忘死。只是佟栩不知道他究竟是因为「你实在太漂亮了」,还是因为「青浦派弟子」的这个身份。 知道这件事的第二天,她就回了青浦山,从那时起再也没跟沈信生见过面。其实到了现在,她对那人就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了,连他到底是什麽样子都忘了——他也该是死了许多年了。 她在青浦山上又待了一年,那件事就到底还是来了——要去巨阙派。 此事在她下山之前宗门里的师长们就已同她说过,要送她去巨阙派修行。这种修行不是普通的修行,要换成市井间寻常人的说法,应该是青浦山向巨阙派朝贡,而她就是贡品之一。 倒不是去巨阙派做某人的炉鼎,而的确是去联姻生子的。去的也不是仅有她和另外两个女弟子,也有同门的几个男弟子。 如巨阙派之类的大派,每年都会从附庸的宗门之内选取如她一样资质极好的,同自家宗门的弟子婚配,以期诞下优良的修行种子。 只是既然阴阳交合孕育新生,就一定会对修行造成影响,因此青浦派之类的小宗门虽然也有自家的传承,可一定不会选资质绝佳的。 而巨阙派的人多,资质好的弟子也多,因此选出一些来承担传宗接代的任务并不怎麽伤筋动骨。倒是如佟栩这样的一旦去了巨阙派,往後就要一直留在那里丶回不得青浦山了。 在那一年里她曾经希望事情能发生些变化,叫自己免於这个差事,甚至想对师长说,她已经在山下与人婚配过了。但事情既无变化,她也没有开口。於是在她二十岁的夏天,她和另外七位同门到底被送去了卢余洞天,然後就在那里诞下了牟铁山。 (本章完) 第332章 佟栩(二) 第332章 佟栩(二) 她记不起沈信生的模样,也记不起牟铁山的父亲的模样了。因为巨阙派卢余洞天中的婚配也并不是寻常人的阴阳交合,而是有规矩礼仪在的。从头到尾的那麽几次,两人都未见对方容貌,服饰也很得体,等到结了珠胎,就不再见面。巨阙派那麽多的人,之後即便是想找也很难找到了。 按照通常的情况,诞下子女之後那孩子也是要被立即送走的。譬如佟栩本人就并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是直到她做了青浦派的宗主丶可以查阅宗门内的秘档,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青浦山驻在淮州城的的一位掌观,而自己的生母则是山上丹房中的一位炼药师。 但佟栩的情况稍有些特别,这个特别主要在她自己。用沈信生的那句话说,她实在太漂亮了,漂亮到在即便满山俊男美女的巨阙派中也会引起特别的关注。 关注她的是巨阙派的长老牟金川,即牟真元之後的师父。他有一次无意中撞见佟栩,之後就很喜欢,於是打算将她收为自己的内门弟子。而这个内门弟子,按着佟栩的说法,其实就是炉鼎了。 在一些小宗门做炉鼎的命运会很悲惨,但在巨阙这样的大派稍有不同。巨阙派算得上是五常之首,好歹也是名门正派。如牟金川这种长老一类的人物,采伐也是有度的。通常来说他对一个人的喜欢只持续一两年,不至於把对方搞得油尽灯枯。然後就会留在自己那一脉中做些别的,丹药法材之类也不会短缺。要是叫李无相来看,会觉得这就相当於是被打入冷宫,可是那种生活条件极其优渥的冷宫。 佟栩是没有拒绝的权利的,只能依从。但因为牟金川对她的特别青睐,她要求要把自己的孩子带在身边,牟金川也答应了。 聪明的人学什麽都快,包括如何讨人欢心。佟栩学的是沈信生,叫自己表现出一种不同於寻常三十六宗修士的天真与任性。牟金川本身就是很粗放的性情,倒也很吃这一套,不但没有叫她像别人一样废去原宗门修为重修,反而允许她继续修行青浦山的功法,甚至还会给她一些指点。 於是佟栩慢慢从一个可能在一两年之後被发配走的炉鼎,变成了牟金川信赖,且会向其吐露心事的人。 巨阙派这样的宗门太大了,门人数万,脉系林立,明争暗斗不休。佟栩为牟金川出谋划策,帮他做成了几次大事,叫他越来越喜欢。於是有一天牟金川对她说,其实她可以不再做内门弟子,而做她的道侣。 教区之外丶太一教之外,巨阙派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巨阙宗主几乎算得上是天下间最有权力的人。而牟金川很得牟真元的欢心,也是徘徊在巨阙派权力核心边缘的人物。能与他结为道侣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一步登天,如果再叫李无相来说,就很像是一个出身普通官宦家庭的女孩子,一下子要去做王妃了。 可这时候,那种情况又出现了。 在这之前佟栩过得其实很艰难。这不是说吃穿用度修炼法材,而是那种如履薄冰的恐惧感。牟金川不是巨阙宗主,然而在自己这一脉中也算是生杀予夺。佟栩必须很小心谨慎地察言观色才能维持住他对自己的喜欢丶不叫他对自己感到厌烦。 每一次讨得牟金川的欢心丶得到他的赞许,佟栩都有一种奇异的愉悦感——她不喜欢牟金川这个人,但是她喜欢这种成就感。在牟金川对她说两人可以结为道侣的时候,这种成就感达到了顶峰。可就是在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好像又有一层蒙在世界上丶或者蒙在自己眼睛上的什麽东西碎了。 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就像她曾经与沈信生一同度过的那一个多月。想到未来将在一直留在巨阙派丶屈居人下的情景时,佟栩的心里就生出一种黯淡的感觉——整个世界都是老旧陈腐丶一成不变的,身边的天地再广阔,也像是囚笼。 再看到她诞下的那个孩子,牟铁山时,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她在漓左城的时候见过那里的凡人是怎样生活的——结婚生子,之後大半个人生都在为孩子与糊口奔波,等不用再做这一切的时候自己也已经老去了,一生都被套在一个无形的框子里,孩子诞生那一刻所发出的啼哭似乎就是提前到来的死亡宣告。 修士的一生不至於如此,但佟栩总觉得区别并不很大。即便是牟金川这样的人,本质上同凡人又有何区别呢?自己要看他的脸色,而他则要看牟真元的脸色,一切的规矩都是囚笼,永远无法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上一次生出这种感觉时她可以立即抽身,但这次不行了。佟栩很快生了病,这叫牟金川极为吃惊。佟栩虽然那时还是炼气,但也已免除了寻常病痛的。而她这病看起来更像是快要走火入魔,终日郁郁,几乎神志混沌了。 牟金川很有耐心地追问缘由,最後意识到她这是心病。佟栩实在太得他的欢心,竟然叫他忍痛割爱,决定放她回到青浦山去,又将她指为下一任青浦宗主的继任人选。 青浦派是巨阙派的附庸,巨阙派的长老发话,佟栩之後的生活就变得相当顺利。阴阳交合所带来的影响被丹药法材弥补了,她很快成婴,适逢上任宗主出阳神未成身死,她就顺理成章地做了下任宗主。 在别人看来,佟栩这一生顺风顺水丶有惊无险,但她自己倒是越来越觉得无趣。她曾经对许多事情有过兴趣,但只要稍微取得些成就丶渡过了难关,立即又感觉索然无味丶情绪阴郁,就连做青浦派宗主这件事也一样。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入劫了,可又不像。直到前些日子,经历了自大劫山蔓延过来的灾祸之後,她才知道究竟是为什麽了—— 别人都为那场灭世的灾厄感到惊惧,而她却只觉得惊喜。好像自己原本生活在一间闷热潮湿的房子里,而现在那房子因为这灾厄忽然打开了一个口子,外面的气息吹进来了。 这听起来像是一种情感上的体验,但佟栩所感受到的东西很难描述,那种体验介於情感与现实之间,她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什麽东西——在这现世之外,存在着更加广阔空间。那种空间难以描述,没有天地丶没有生灵,也没有现世的种种规矩丶道理。 她觉得那种「没有」不是因为无人制定丶尚未产生,而就是真切的虚无。这种体验只存在了极短的一瞬,就仿佛这世界被撕开了一条口子,在下一刻又闭合了。然而佟栩的身心都被那种感觉完全征服,她有一种直觉——如果自己能去到那个地方,那麽一切都将圆满,身心将得到彻底的解脱,再无遗憾。 她已是元婴的修为了,不会将这种感觉当成错觉。那里像是归宿丶像是故乡丶像是永恒终结之地。那里绝不会是现世,也不会在教区内外,那是哪里? 以她的所见所闻,就只能推测出一个地方——妙境。 六部玄教的修士得道之後将飞升妙境,与六位大帝一起同享极乐。教区之外的修行人都一直对妙境是何种模样很感兴趣,做出过许多猜测。这些猜测大多玄之又玄,而其中就有一样说,飞升者将与天地同在,化归先天一炁,从此遨游宇宙四方,再无拘束——这种猜测与她在那一瞬间所体验到的极为相似。 她就因此接触了离青浦山相对较近的太阴道的修士。 三十六宗的宗主,在六部玄教之内也是挂得上号的人物。佟栩主动联系,太阴教立即有了回应,派来了一位还虚修士。 佟栩本以为自己能从他那里得到答案,可那位还虚修士不但不了解妙境究竟是什麽样子,甚至也还无法理解她所体验到的那种东西丶她在那一瞬间的情感—— 那是一种神识的悸动丶虚无的安然丶无拘无束的满足,仿佛并非这世上的生灵所能感知的。佟栩只在那一瞬体验到了这些,之後就连回忆丶回味都变得很艰难了。 知道她是因为这种事而与太阴道联系之後,那位还虚修士还以为这是个什麽陷阱——找上玄教,有人是为了地位,有人是为了功法,有人是为了天材地宝,可这位青浦派宗主竟然是为了她一时的感觉? 佟栩不知道那位还虚修士回到总坛禀明之後,太阴教的高层是什麽感觉,但一定也觉得十分不解。为此,之後的月余都没有回应。 直到前些日子,梅秋露与李无相斩杀了降世真灵丶同六部玄教约定了三十年之期以後,回应才来了。 作为六部之一的太阴教很守规矩,既没有从教区派修士来,也没有从教区派凡人来,来的是两个东陆妖王,徐真与徐翩翩。 佟栩知道了六部玄教想要做什麽—— 三十年的约定自然要遵守,教区之内的人也绝不会来教区之外。可如今太一教与血神教将掀起连绵的战火,这是三千年以内六部玄教完全掌控中陆最好的机会,他们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们希望太一教和血神教斗得越狠越好,最好能在三十年之内造成无法收拾的局面,继而两败俱伤。从玄教的角度来说,他们畏惧阳神剑仙更甚灵山中的司命真君,为了能够铲除梅秋露,他们付出一些代价,换取了东陆妖王的援助。 来的不仅仅是徐真与徐翩翩这两人,还有他们所修习的「天魔解化大法」。 这种功法人是修不成的,唯有妖魔可以。如果李无相知道这件事,会意识到他自己从前所想的一点都没错——血神教的修行法门,是由人修成妖,再由妖修成「人精」。而成了人精之後呢?修行功法这种东西不是短时期能搞出来的,梅秋露也不会给他们时间。 所以无论成了「丹仙」丶「婴仙」丶「阳仙」,之後就再无功法可用了。血神经将人的经络关窍融为一体,其中更是掺杂了龙躯残骸,寻常的法门是走不通的——除了徐真带来的「天魔解化大法」。 六部玄教要求佟栩将这种功法献给血神教,源头到她为止。同时为两位妖王提供他们所需要的帮助,为教区之外的势头推波助澜。 作为交换,在三十年之约期满之後,太阴教主会告诉佟栩,她那时候看到的究竟是什麽东西。 这个承诺本身就是一个答案,意味着佟栩所见到的丶所体验到的那种情感并非错觉,而真实存在,而且至少太阴教主知道那是什麽。 这是独属於她自己的三十年之约。为了这个约定,她觉得一切都可以忍受了——离殷和郑镜洗的愚蠢软弱丶徐真的喜怒无常丶徐翩翩的残忍暴戾,这些东西现在不会叫她觉得难受折磨,反而成为一种朝向目标不断前进时的挑战。像跟沈信生同游江湖时所遭遇的那些苦难一样丶像与某金川相处时的谨小慎微一样,克服这些东西,都会叫她愉悦。 李无相和薛宝瓶的眼光很毒,竟然能瞧得出自己是「为情所困」。要是他们的手段再高明一点丶动作再快一点,大概就能弄清楚自己与牟铁山丶牟真元之间的关系。 说实话,在她所追求的东西丶那种感觉面前,牟铁山完全无足轻重,有很多时候她甚至会忘了自己还在卢余洞天留有一子。 不过这个孩子现在派上用场了。牟铁山死在李无相的手上,牟真元也死在李无相的手上,他大概会想方设法去解开两人之间的这一桩「仇怨」——尽可以叫他去努力,她自己也当然可以因为他的诚意而被感动丶而「摒弃前嫌」—— 想到这里的时候,佟栩终於慢慢把薛宝瓶那小姑娘的事情放下了,而在黑暗中微微笑了起来。 (本章完) 第333章 深海 第333章 深海 离殷和郑镜洗都不是李无相喜欢的人,一个愚蠢懦弱,一个毫无气节。但既然两人能做宗主,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譬如他们出於对自身处境的关心,对另外一些看似鸡毛蒜皮的小事倒是很在意。其中就包括有关佟栩的事——在他来处可以被称为八卦。 李无相毫不费力就搞清楚了佟栩到底是因为什麽对太一教和自己表现得那麽仇视——她儿子是牟铁山,她老公是牟金川。 知道这事儿之後李无相差一点就觉得内疚了。你差不多是杀了别人全家,然後再跑来欺负一个孤儿寡母……等等,连孤儿都没有了,只剩一个寡母。 他立即打消了动之以情的念头。很多时候自家人做了罪无可赦的坏事,家人尚且放不下仇恨,更别说牟铁山和牟金川了。 他们两个的死,与天工派的人不同。天工派是真的反人类,就连六部玄教在他们要搞的灭世大劫面前,说不定都会跟太一教暂时统一战线的。 而这两个人的死因,其实完全就是为了巨阙派的宗门利益。剑侠们口碑好丶行事仗义,但说到底也还是为了太一教的利益,大家本质上没什麽不同。在道德层面,至少在巨阙派和佟栩那里,他们不会觉得牟铁山和牟金川做错了什麽的。 那就只能晓之以理了。这个理不是道理,而是利益,是要能让佟栩放得下仇恨的丶足够大的利益—— 「比如说,三十六宗的三十六个宗主,人还是太多了。任何一件事都要召集三十六个人一起商量是不可能的,不仅仅是麻烦,还是累。每个人的想法都不同,要在一件事上达成统一,搞不好你得一个一个去劝——这些当然是以後的问题,但是现在就得想得到。」 「所以你看,从前巨阙派丶青霄派丶牵机派丶天工派丶素华派,这五个大派不是他们自封的,也不是谁故意安排的,就是自然演化的结果。人和派系足够多,自然就会出现领头的。太一教如果收服三十六宗,也得这样来。」 「比如现在上池丶青浦丶神刀这三家就自发抱团了,再加上附近的一两个门派,他们就是个小团体。这种小团队总会有一个带头的——叫佟栩做这个带头的,她的权力就超越了青浦派的宗主,接近从前的巨阙宗主了。这种利益足够大,就可能变成道理。」 说这些话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李无相和薛宝瓶并肩坐在天池边——那天佟栩曾经坐过的那块石头上——并肩看月亮一点点地从群山边缘升起来。 他们面前摆着一个小炭炉,一条处理乾净丶切断鱼刺丶平摊开来的鱼被两面铁网夹着放在火上炙烤。初秋的晚上已经开始有寒意了,薛宝瓶一边伸手放在小火炉上方暖着,一边听李无相说话。 「她会愿意吗?」她问。 「有可能。能做宗主的人不会被纯粹的仇恨驱动,一定会讲利益,不是宗门的利益,就是自己的利益。」 「那要是不愿意呢?」 「那就是道理还不够明白。可以再找一找她想要的东西。」 「那要是,找她额外想要的东西很麻烦丶很费劲儿呢?或者她就是很……你怎麽说的来着,情绪化?就是不肯呢?」薛宝瓶说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笑了,「我算不算是在跟你抬杠?」 两人说话的时候一般都是有说有笑的,可这回李无相却没笑,只稍稍翘了翘嘴角。他略微沉默片刻,看看面前的火光,才转脸看薛宝瓶:「你真想知道吗?」 这种态度叫薛宝瓶愣了愣:「是秘密吗?要是你不好说的秘密,那我——」 李无相摇摇头:「不是秘密。就是一些方法和手段,我不确定你想不想听。宝瓶,你现在想的还是,在这世界上到处走一走丶看一看丶见识一下自己没见过的东西吗?」 薛宝瓶脸上的神情也慢慢严肃起来,点点头:「嗯。这不是咱们下大劫山的时候对梅师姐说的吗。」 李无相叹了口气:「其实看有两种看法。一种是走马观花地看——比如你去了一个陌生的城市……城镇,你花了好几天的功夫在街上走,看好看的,尝好吃的。然後你再这样去下一个城镇看,看了一个又一个,慢慢就会觉得好像这些城镇都差不多是一个样儿,吃的有区别,可是区别不算太大,都是人吃的东西嘛。习俗有区别吧,也不算很大,也都是人过的日子。慢慢的,见得多了,可能很快就觉得,还没看到的地方应该也跟自己看到的差不多——而且事实还真是这样。」 薛宝瓶皱眉想了想:「那你是说……到处走一走其实很无聊吗?啊,不对,你是说还有另外一种看法。」 李无相点点头:「嗯。我上面说的那种看法像是看海。你只能看到海面丶海浪丶白云。可要是你潜入海里,才会发现海这麽深,鱼这麽多,海底下的东西那麽美。这就是第二种看法——潜进去。」 「你不是在看,而是参与其中了。和一个城镇里的人一起生活,慢慢地熟悉这里了,会发现更多好玩的地方——这里是做这个的,那里是做那个的,发生过什麽丶有什麽历史,而且现在你还参与其中,你也成为了有趣的事情的一部分。就像是我,我开始修行了,知道了太一教丶六部玄教丶三十六宗,还有灵山里的灵神们,知道原来有这麽多的事情,而不是像凡人,提起这些,就一个印象——仙人。」 薛宝瓶没再说话。而是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是说,咱们现在做的这些事,都是正在这世界上走一走丶看一看。比如来到大盘山,看到的不只是山上的房子和天池,还看到了谢祁丶离坚白丶离殷丶上池派的事情……」 「嗯。是要比房子和天池更有意思一点。要是这种潜下去看,那我也觉得挺有意思。」 李无相微微晃了晃头:「潜下去,看到的不只有许多的鱼,还会有危险,海底还会很黑,压力很大。我刚才问你真想知道吗,就是说你要是真想用这麽个看法儿,那我就要慢慢跟你说一些不是很好的东西了。不过这些东西能帮到你。」 「那你说吧。」 李无相点了下头:「嗯。如果她就是很情绪化,完全不接受任何利益,那就用另外一种办法——」 他稍稍顿了顿:「找到她在乎的东西或者人,以此作为威胁,或者受损,或者得利,逼她屈服。」 薛宝瓶愣了愣,又问:「如果这也不行呢?」 「那就除掉她。」 对於修行人来说,这话似乎并没什麽大不了的。薛宝瓶自己就杀死过不少人了,知道修行这种事常伴杀戮与死亡。可她没想到,自己做的时候是一种感觉,可现在话从李无相的口中说出来,又是另外一种感觉了……好像哪里有点儿不对劲。 她又问:「如果……那个人不是佟栩,而是别人……像曾剑秋一样的好人,因为什麽事情也这样子,那……」 「也无外乎就是这些手段。」 她明白自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了。她也明白李无相所说的深海里的黑暗是什麽了。这些事情她能想得通,只是没想到会从他的口中说出来。 她一时无言,沉默起来。 李无相陪她沉默了一会儿:「无外乎就是这些手段,但我未必就会使这些手段。只是告诉你有哪些办法。有些事情可以去做,但是不能不知道。」 薛宝瓶转脸看他:「那你从前用过吗?」 「在这里没用过。」 「这里」这个词叫薛宝瓶反应了一会儿。然後她张了张嘴,慢慢睁大眼睛,意识到李无相所说的「这里」,应该不是指大盘山,而可能是…… 在金水的时候,在他要跟曾剑秋去找请灶神的赵奇之前,她曾经哭着对他说,要是你想起你是谁丶从哪儿来,不管你在哪里都要来告诉我。 再见之後她没有再问他这种事,因为那时候她是觉得他可能会死了,而现在,只要相互陪伴着她就觉得已经足够了。可现在,他说了「这里」—— 「你……你想起来了?」 李无相微微仰起头看着天:「不在这里的时候,我说的那些事其实很少做。但是我见过别人做,我跟别人学过。那个人算得上是我的老师了,他叫赵砚清——」 他转脸看着薛宝瓶,微笑起来:「我从前叫李晓,拂晓的晓。」 薛宝瓶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但她只是点点头,低低地重复了一遍:「李晓,拂晓的晓。」 「我在一家公司工作,那家公司叫『好日子劳务派遣公司』——公司就像是一个门派。我在那家公司的职位是『高级项目经理』——不算是宗主,也不算是长老,但算是这两者以下最高的身份了,就像是一个门派的内门弟子丶大师兄丶大师姐,但是会有好几个大师兄大师姐。」 「嗯。那……赵砚清是你的师父吗?」 李无相笑着摇摇头:「算吧,我刚才说的那些办法,其中不少是跟他学的,算是耳濡目染。他是个挺有本事的人,但不是好人。现在想起来,他算是我的半个师父。不过实际上他算是我的仇人。」 「……那你报仇了吗?」 「没来得及。」 这位句话好像挺平常,可仔细想一想,却又很奇怪。李无相已经是元婴的修为了,报仇从前没来得及,但现在一定是可以的了。然而他从来都没提过报仇的事,那麽…… 「你从前生活的地方,不在中陆是吗?」 「不在。」李无相沉默了一会儿,「这些事我对梅师姐说过,所以觉得也应该对你说。今天正好说到这儿,我就说起来了。宝瓶,我想说的是……有些时候人会身不由已,包括梅师姐那样的阳神,都会身不由已。」 薛宝瓶靠上他的肩膀,低声说:「我知道身不由已是什麽意思。要是你从前也身不由已,不管做了什麽我都——」 李无相摇摇头:「我刚才对你说潜进水里,会很黑。现在还要对你说,这种黑会慢慢把人也染黑,尤其在你还是一条小鱼的时候。你不知道我从前都做过什麽。」 「我……我杀过很多人。」 「我也杀过很多人了。」 「这不同。你杀人的时候,跟曾剑秋在一起。我不能说那些人该不该死,但是我知道你动手的时候一定觉得自己做的事是对的。可我从前不一样,很多时候,我知道自己做的事是错的。」 「很多人罪不至死,可能还有些人原本就不该死。我很希望我从前是那一个好人,是个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的好人,你一定也在这麽想。可惜我不是……有些事情说出来,做出来,如果是在这个世上,可能曾剑秋见了我都会对我出手。我从前有一套自己做事的规矩,我那时候也想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可是海里太黑了,我没有办法——」 李无相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一会儿:「不对,我也不是没有办法。我可以不走那条路,不做那些事。如果是曾剑秋,他就会那麽干——那麽乾的结果是我自己会死,但是曾剑秋对这个选择就不会犹豫,他会杀身成仁的。但我从前没有。」 薛宝瓶慢慢地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握了一会儿之後,低声说:「那,最开始……在你来的地方的最开始,是你自己想要那样的吗?」 李无相轻轻出了口气:「我……无父无母,很小的时候像你一样一个人。然後有一次我救了一个人,就像当初你救了我。你救我的时候,我也许算是个好人吧。可是我救那个人的时候,她可能不算是好人。她——」 他反手握住薛宝瓶的手,紧了紧,问:「但是你要听吗?」 「你想说我就想听。」 李无相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遇到她的时候,我刚刚十四岁。是我十岁四生日的那一天。」 (本章完) 第334章 大事 第334章 大事 「我那时候算是在跟舅舅和舅妈一起住,不过我十三岁的时候就不在他们家里了。怎麽说呢……跟他们一起住是有吃有喝的,就是能吃饱穿暖,但是不舒服,生活里的很多小事不舒服。」 薛宝瓶想了想:「那他们对你还挺好的。」 李无相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也许吧。总之我十三岁的时候就自己跑出来了,住在我爸妈留下的另一套房子里。他们来找了我两回,说我要是不回去就不管我了,我说最好别管我,他们就没再找我了。」 「另外一套房子?你家里从前是财主吗?」 李无相笑了一下:「算是?有一点小钱吧。不过那时候我就只有那一套小房子了,还没有你家的大。」 「那别的呢?」 李无相叹了口气:「不提这个了。」 薛宝瓶就不再问了。其实她是可以安安静静地听的,可是问来问去,除了好奇之外,就是觉得李无相现在似乎心里并不开心。 在她印象里,他是那种一直很平静的人,什麽事情都不会叫他特别惊慌,可今晚不知道怎麽了。她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因为佟栩的缘故——这几天两个人一直在谈论佟栩算不算是个「好人」。说那些事的时候她觉得李无相慢慢变得有点沉默寡言,但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可现在她意识到不是了。好像「是不是好人」这个话题叫他变得不怎麽开心了……他这麽在意自己从前「是不是好人」吗? 「我那时候觉得自己也能养活自己,做点零工什麽的。可是真等到自己生活的时候发现有点儿难……我还得读书,时间不多。不过後来我找到了一个办法——你记得我给你说过蛋糕这个东西吗?」 「嗯记得,又甜又软的那种。」 「我住的地方有一家面包店。那家店每天晚上都把当天卖不完的面包蛋糕之类的东西打包放在後门,其实都没坏,就只是口感不怎麽好了。我就每天晚上去拿,拿到了之後第二天早上跑去红阳路那边的早市上摆摊卖。早上起得早的都是些老头儿老太太,我一两块钱一个地卖,一天早上就全卖完了——是不是挺坏?」 薛宝瓶倒是没在意他这麽干坏不坏,她在意的是为什麽吃的没坏就给丢了?她完全想不明白这里面的道理,可是不想打岔,就没说话。 「但是後来他们就不放了。因为也有人拿去吃了,吃坏了肚子,就跑去他们家店里闹。那天就是我过生日——我那天晚上又去他们家後门去拿,他们店里的人告诉我的。我知道了之後就要走了,那个人又把我叫住,问我是不是饿了。」 「我说我不饿,但是他还是叫我等一等,回去给我拿了一块蛋糕出来。又跟我说,往後他们都把没卖完的丢在旁边的垃圾桶里。」 「那天正好就是我过生日。我就觉得很犯愁,心想往後又要找点儿别的做了。我拿着那块蛋糕往家里走,然後看到小巷子里躺了一个人。」 李无相沉默片刻,好像在回忆当时的情景:「那条小巷子,隔壁就是酒吧……酒馆街,经常有人喝醉,躺在路边上……不对,不算是经常吧,不过也不算少见。」 「我看见那个人的时候,发现是个年轻的女人,觉得可能也是喝醉了。但是走过几步之後又觉得好像不怎麽对劲,她穿着一身运动服,看着不像是去酒馆里喝酒的。」 「我就又走回去看看她是怎麽回事,然後发现她嘴里全是白沫子,人其实没睡着也没晕,好像就是动不了,只有眼珠能动。我当时就想要报……官,找人来帮忙。但是她一下子把我的脚抓住了,我能看得出来她是不想叫我报官的,然後我那时候还想,这人是不是想讹我啊?」 「但是我又看见她的眼珠儿在往下面使劲儿。」李无相把自己的眼睛往下看,「这样。我觉得她是想叫我去她兜里拿什麽东西,我就蹲下来试着掏了掏,结果掏出个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三颗药。」 薛宝瓶点点头,哦了一声:「这麽看她是中毒了,叫你用她随身带着的丹药给她解毒。这种事在你们那边应该也挺常见的吧?」 「嗯……嗯,随身带着药这个事情不算少见。最後我也的确给她喂了药,我说我救了她,就是因为这件事。後来我知道她叫王舞,就是我说的那个好日子劳务派遣公司的宗门弟子。这个公司主要做的事情,就是派遣劳务——但就只做一样事,就是帮人解决麻烦,和暴力沾边的那种麻烦,不管是使用暴力,还是防御暴力。」 「这种事在那边不好说,见不得光。王舞那天晚上算是遇到了大麻烦,要是没遇见我,她可能就死了,或者比死还要惨。」 薛宝瓶点点头:「之後她就收了你做弟子吗?她在照顾你?」 李无相笑起来:「我之前不是说了吗,她不算是个好人。其实这麽说是比较客气的,应该说,她就是个坏人。很坏的那种,杀人,偷东西,灭口——她那样的人杀死路边的小孩子都不会觉得难过,反而可能就是因为心情不好。」 薛宝瓶轻轻地啊了一声。 「不过呢,除了很少很少的那种,纯粹没什麽情感可言的,或者天生的,像王舞这种坏人,只要她脑子还好用,好知道什麽是对的什麽错的,即便自己真的不在乎,她的潜意识里也会有一点愧疚感的。」 「这种东西可以表现成很多别的形式……有人因为这种愧疚感在别的地方做补偿,有的人变本加厉,叫自己不觉得心慌。王舞其实就是後者,不过她当时遇到了我。」 薛宝瓶的嘴唇动了动,李无相知道她要说什麽,就笑笑:「不是我当初拿来对付赵奇的那种办法。那些东西是我之後跟别人学的。我後来知道王舞当时回过神来之後,是想把我给灭口的。但是她这个人就像猫,杀死猎物之前喜欢玩一玩。她当时就在玩,很和气地问我是谁,家里还有什麽人,在做什麽。是在玩,也算是看看有没有後患,怎麽做得比较自然一点吧。」 「所以她就没想到我其实算是过得比较惨的——我那种情况比你从前好得多,但是在我们那边算是比较惨的了。」李无相想了想,「我之後想,可能是因为她当时身体比较虚丶比较难受吧。身体上的状况会影响心理的,有的人身体难受丶没力气,心里也就没力气,可能会把这种没力气当成别的感觉。」 「王舞应该就是这样的,她觉得她当时觉得我挺可怜挺惨的,就放我走了。不过当天晚上她身体好起来了就後悔了,就又去我家里找我,结果看到我在给自己过生日。她就想第二天再动手,结果第二天看到我在路边捡瓶子,她就莫名其妙给了我五块钱。」 「有些事情很容易就会变成惯性。心理会影响行为,行为也会影响心理。她的心里需要一个宣泄或者补偿的途径,我当时呢,就像一条路边小狗。用不着给山珍海味或者大笔支出,给点剩饭,小狗就会对你摇尾巴——她时不时来看看我,有时候给我五块钱,有时候给我十块钱,有时候给我半杯奶茶或者她吃剩的东西。」 「其实我没缺到那个程度,但是我感觉很好。主要是因为有个人会常常来看看我,不会对我唠叨说她为我付出了多少养活我长大有多不容易。王舞这个人废话不多,有一次我挨揍,她还把揍我的小孩胳膊给打折了。我那时候不知道她是做什麽的,就觉得她是个又酷又飒的大姐姐,可能有时候还把她当妈妈。」 「慢慢的我就开始逃课了,一开始是陪她打电动——就是玩耍,後来她不来找我我也逃课,再後来我就乾脆不读书了,我就只有小学学历了。」李无相停了一会儿,忽然转脸看薛宝瓶,「你能想像我头发是粉色丶黄色和蓝色时候的样子吗?」 薛宝瓶愣了好一会儿:「……啊?」 「我那时候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不是说头发,是说性格。我那时候是个内心愤怒的小孩,很别扭,用李四的话说就是一个臭傻逼——我对你说过李四吗?」 薛宝瓶摇了摇头。 「那是又过了好几年之後的事情了。我对付赵奇的办法里面有不少是跟他学的,不过他也不是什么正常人。」李无相说到这里的时候笑了一下——薛宝瓶觉得他这时候的笑是很开心的。 「他说的其实也是有道理,要不然我不会入行的。王舞带我入行的,因为他们其实挺缺人。像我这种胆子大一点丶脑袋聪明一点丶身世很乾净的其实不好找。王舞带我入行没别的想法,就是有介绍费——然後我才知道她到底是干什麽的。」 「我入行的时候十八岁,一开始就是帮帮忙,还觉得很酷。慢慢地我感觉不对劲了,可那时候就套牢了。我那时候三观不成形,只能安慰自己这也没什麽大不了的,也许还可以按着良心办事。但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已不是说说的,底线也是一点一点突破的。等我发现事情变得很不对劲的时候,我也就慢慢开始麻木了。」 「所以是不是我自己想要那样的呢?如果是我说别人,我会说不是。小孩子懂什麽呢?小树还没开长呢,就被人用铝丝定了型了,靠自己是很难长直的。但要是我说自己呢,我觉得算是吧。人只能要求自己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不能要求社会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有些人命好,不会碰到这条路,有些人命不好就会。但是命是谁的呢?其实也还是自己的。」 李无相能说出来的道理很多,许多薛宝瓶从来没听过,所以她不知道自己能怎麽安慰他。她就只能陪着他沉默一会儿丶给鱼翻了个面:「所以你同意我去劝佟栩就是因为这个吗?你觉得她本质不算坏,想要给她个机会?」 李无相点点头:「跟王舞当时差不多。像佟栩一样的人不少,有许多我都没给过机会。但是前几天我压力小,局面不紧张,还有一点需要,所以我觉得可以试试看。」 「那……王舞她还活着吗现在?」 「早就死了。」李无相摇了下头,「我入行两年之後她就死了。那时候我还想着给她报仇呢。等又过了几年我知道她是怎麽死的,我就不想了——总之死得不冤。」 「那……你是怎麽来到中陆的?」 「我也不知道。」 「啊?不知道?」 「不知道。我记得的最後一件事,就是一道门——」 李无相忽然收住话头,因为感觉有人走近了。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才远远地传过来,随後脚步声停住,一个上池派弟子在十几步之外开口说:「剑仙?」 李无相转过脸看向黑暗中的人:「嗯,我在这里。」 「剑仙,宗主叫我来禀告你,说山上来了个青浦派的弟子,那人说有大事要禀告剑仙。宗主问她她不肯说,说只能对剑仙你说,宗主还在给她疗伤,就叫我来请你移驾过去一下。」 李无相跟薛宝瓶对视一眼——青浦派的弟子?大事?什麽大事?总不至於是佟栩死了吧? 李无相站起身:「好,你带我去。」 见到这位青浦派弟子的时候,谢祁的确在给她疗伤。看相貌大概二十来岁,再看行为举止丶表情动作,应该也的确是二十来岁。 疗伤的地方在上池派的丹房,房间里弥漫着血腥气。此人受伤很重,後背好几条伤痕,口中还在吐血,看着快要昏过去了。大盘山上谢祁医术最高明,年纪又大,所以用不着太避讳。此时已经把她後背的衣衫都剪开了,在上药。 听得李无相开门的声音,谢祁转脸一看他,就立即又转脸对这女子说:「你要找的剑仙来了,唉,你有什麽大事,快说吧,要不然一会儿药力上来,你可就要睡过去了啊。」 听到他的话,背对李无相躺在塌上的女子吃力地把脸转过来——她失血太多,薄薄的嘴唇都已经发白了。可能是因为疼痛,脸颊上都是细密的汗珠,於是零散的发丝沾在嘴角丶脸颊上,看着很是楚楚可怜。 她的眼睛好像不怎麽能对得上焦了,神情很恍惚,几乎是喃喃地说:「剑仙……你是剑仙吗?」 「我就是李无相。这位师妹,你有什麽大事要说?可以对我说了。」 「我……我们宗主……青浦派的宗主……我们山上……有个怪物,那个怪物要吃人,说它自己是血神教——」 她这话没说完,脑袋一垂,就真睡过去了。 李无相和谢祁面面相觑——这个大事? (本章完) 第335章 伤者 第335章 伤者 不过下一刻两人就反应过来了。青浦山上有血神教尸鬼这种事佟栩一定是保着密的,只是这弟子不知道因为什麽发现了,所以才跑来大盘山——这地界的事情传得挺快的,青浦派的人竟然都已经知道他在大盘山上了。 只是,她要真是因为这件「大事」而丢了命,那可是够冤的。 药力发作,不好再把她唤醒,李无相就和谢祁走到丹房外间,问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来的时候就看见门外站了几个上池派的弟子,谢祁对其中一个招手:「胡薇,你来跟真人说说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 真人。李无相倒是头一次听别人这麽称呼自己——在金水的时候,镇主陈辛说他就曾经称呼赵奇为「赵真人」,结果赵奇说他尚未证得阳神,还称不得真人。 如今李无相只是元婴,当然也称不得真人。不过他不像赵奇那时候屁事那麽多,也就没反对。 叫胡薇的上池派弟子是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长得白里透红,很像是李无相前世时在视频里看到的那些化过妆的女孩子,好像她的皮肤稍稍一碰就能擦破皮,白嫩得很。说话的声音也是软软糯糯的,还不怎麽敢看他—— 「禀报李真人,就是我在山下捡着她的——」 上池派跟天心派一样,治下也是有许多村镇的。劫火过後那些村镇里也是乱得一塌糊涂,许多人想要出去逃荒找出路。离殷这人愚蠢懦弱,但毕竟智商还算正常,知道周围村镇的人都没了也是不行的,能救还是要救一救。 於是他就派了一些弟子往周边的村镇去走访,劝说那里的人留下来不要到处乱跑,同时还稍微接济了些粮食药物,又在其中组织起了一些民兵队伍。 胡薇就是被派出去的弟子之一,前些日子一直都跟两位师兄待在一百里外的明远镇上。这些天镇上又来了一支难民,几乎全是青壮,是结成了自保的队伍一路往大盘山这边来的,就是觉得这里离上池派的宗门近,应该更好讨生活。这些人一来,镇上的吃食就不大够用了,因此那两位师兄叫胡薇回山一趟,问问宗主该怎麽处理丶要不要把那些青壮留下。 胡薇紧赶慢赶,终於在今天傍晚的时候到了大盘山脚下。她的修为不高,还没有炼气,於是就打算在林子里稍微歇一歇再继续爬山,结果就听到了打斗的声音。 她当时是一面山崖底下,声音是从山崖上面传来的。那面崖壁很高,有十来丈,她只能隐约听到上面有刀兵撞击声丶呼呼的风声。听了没多久,就见到一个人从上面跳了下来——照理说肯定要摔死,但崖壁上还生了许多树木,被那些枝杈一拦丶砸下一地松塔,就只摔了个半死。 上池派丶神刀派丶青浦派三派的宗主比较熟,宗门之内的弟子也就常有交流,因此胡薇一看她的穿着打扮就知道是青浦派的师姐。她觉得这位师姐是遇到了什麽歹人,就立即背着她往远离大盘山的方向走。 没走出去多远,果然看到上面的人绕到山下来找了——结果竟然发现上面的人也是两个青浦派的弟子。 照理说,各派都有严令——在外头遇到了三十六宗的宗门内斗,除非能明辨是非,否则不许插手。胡薇心里一时犯了嘀咕,不知道自己救下的是好人还是坏人。这时候她背上那位缓过了一口气,在她耳边勉强挤出一句话:「送我上山。」 上山自然就是上大盘山了。胡薇凭着直觉一想,觉得自己背上的这个师姐是好人的可能性比较大,就背着她继续跑。 这里是大盘山的地界,两个青浦派弟子找了一气未果,就不好再找,只能走了。胡薇背着她又绕了个远路,才敢上山来,之後就由谢祁接手了。 胡薇说这些的时候还在微微喘气,应该是之前累得不轻。她从前只是上池派最底层的弟子,就连谢祁的面都没见过。此时一下子两位元婴问话,其中一位还是「真人」丶「神君」,说起话来就更有点儿紧张,但终究是磕磕绊绊地讲明白了。 李无相怕她更紧张,就暂时不再多问,而只叫她歇一会儿,然後走进丹房内。 青浦派这位女弟子已经睡得很熟了,呼吸逐渐平缓。李无相将手搭在她的脖颈上探了探,发现这伤其实并不碍事,只是失血太多丶精气过分耗损。他就调整内息,摸清楚此人精气运行的频率,慢慢渡进去一点元婴真力——发现她的气息稍微有些乱,像是练功练得不得法,精气走了些不该走的地方。 元婴真力一渡进去,只过了四五息的功夫这青浦派的弟子就转醒了。 她的性格应该很警惕,眼皮稍稍一颤,立即瞪大眼睛,双手一用力就要把自己撑起来。李无相立即抬手扶了她一下,柔声说:「不要慌,这里是大盘山了。我就是李无相,还记得吗?」 女子愣了愣,怔怔地看他,然後才吐出一口气:「我……记得。」 下一刻又立即说:「我们山上——」 「有血神教的尸鬼。」李无相点点头,「你刚才说了。这位师妹,你叫什麽?」 女子慢慢喘了两口气:「我……我叫佟玲。」 李无相在她身边的小凳上坐下,笑了笑:「聪明伶俐的伶,还是心灵手巧的灵?」 「玲珑宝塔的玲。」佟玲说。因为李无相的笑容和这麽两句话,她似乎没那麽紧张了,得以又向屋子里看了看,可似乎不知道该再说什麽了。 李无相陪她稍微沉默了一会儿:「佟师妹,你想现在说说是怎麽回事,还是先歇一歇?你在这里安全得很,随便你怎麽样都行。」 「我们宗里——」佟玲开口,但刚说了这四个字忽然把眉头紧皱了起来,伸手捂住自己的右肋。但手一碰到,立即又痛呼一声,赶紧拿开了——额头立即见了汗,好像这一碰叫她疼得不行。 李无相立即伸手扣住她的脉门感应内息,想看看是不是有什麽内伤自己没发现。但下一刻就意识到用不着了——佟玲的胸口之下,右肋的位置慢慢洇出一团红色的血迹,应该是那里的外伤。 胡薇说佟玲是从很高的山崖上跌下来的,搞不好就是那时候有树木的枝杈扎了进去,怪不得他之前觉得她体内有些地方走岔了气。 扎在这种位置问题可大可小,她之前没觉察,有可能是因为肾上腺素飙升在顶着。如今一口气缓过来了,一下子就感觉到了。把背上的衣服撕开疗伤没什麽问题,可现在这位置实在很尴尬,李无相立即站起身向门外的薛宝瓶说:「宝瓶,你看看她的伤。」 薛宝瓶赶紧走进来丶李无相赶紧退出去,关上了门。 佟玲痛得身体微微蜷曲,但是又不敢真地蜷着。薛宝瓶走到她身边扶住她的肩头:「佟师妹,我把你的衣服割开看一看,你先往後仰一仰。」 佟玲似乎疼得说不出话了,只咬着牙点头,将双手撑在身後。她所在的榻上就有刚才谢祁用来剪开她衣服的剪刀,但薛宝瓶取了自己的飞剑出来——这东西比剪刀利多了。 她揪起佟玲胸口的道袍,用小剑一划,衣服就破开了,看到伤口——竟然不是树枝,而是像是一截小剑的剑柄,是那种没有装上木柄的剑柄,很短很细,只露出拇指大小的一截。 薛宝瓶愣了愣,没想到插进去的是这种东西。她和李无相一样,还以为是摔下来的时候被树枝被刺进去了。 这个位置是很凶险的,就在她左胸下方丶偏向体侧,看着是从肋骨的缝隙里插进去的。修行人自然知道体内脏器的位置,薛宝瓶就意识到这一剑可能正好避开了佟玲的肝,因此没有致命。可脏附近的血管很丰富,她被胡薇背着动来动去,刚才又坐起身,之後才出了血,搞不好刃口已经割破血管了。现在想要取出来,只怕更凶险了。 她忍不住看了佟玲一眼,发现佟玲也在看自己——她那眼神很奇怪,好像并不怎麽在乎身上的伤口,而更在乎面前的薛宝瓶这个人。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刚冒出来,佟玲就抬起一只手,一下子把短短的剑柄握住了,像是要往外拔。 薛宝瓶立即抬手去抓她的手,要阻止她。可下一刻又想到自己要是太用力,只怕又叫这刃口挪了位置了,於是就又把手往回收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佟玲一下子把伤口里的东西拔出来了。薛宝瓶只看到面前寒光一闪—— 刹那之间,佟玲手中的小剑已在她的胸腹处狠狠地戳刺了十几下,紧接着,又是一道寒光丶一声惨叫—— 丹房的门嘭的一声被轰成碎屑,李无相冲了进来—— 看到薛宝瓶站在离床榻三步的地方,正抬手去摸自己的肚子。地上躺着一只断手丶一把无柄的刀——佟玲用另外一只手握着断了的手腕,缩在墙角,疼得脸上涕泪横流。 没等李无相开口,薛宝瓶已说:「我没事,洗金纱。」 她穿了之前在山下谢祁送下来的洗金纱,一瞬间挨了十几次刺击,却连皮肉都没伤到。 谢祁和门外的其他人也冲了进来。这时候佟玲的眼神一转,盯向榻边的剪刀,伸手去够。李无相抬指一点,那剪刀啪的一声化为碎屑,立即在佟玲脸上溅出密密麻麻的血痕。 佟玲又是一声惨叫,却又抬起手去轰自己的面门。李无相冷哼一声,抬手再点,她左肩头立时多了一个血窟窿。她还想再动,左右两膝也都爆开一团骨肉的碎沫。 再坚强的人也忍受不了这种痛,佟玲张开嘴,大声惨叫起来。李无相疾步走过去,抬手在她身上连点几处穴位,创口处的血止住了,惨叫声也停止了,可佟玲浑身的皮肤却迅速胀红,眼睛鼓得像是要掉出来了——他点穴那几下的手法能止血丶能叫人失声,却能叫人感觉更加敏锐,更痛。 这种痛远非寻常人所能承受,佟玲只坚持了三息的功夫就晕了过去。 李无相抬手就向她体内注入一道元婴真力将其催醒,却没解开她的穴道。佟玲一醒,立即又感觉到极度痛楚,这次只用两息的功夫就晕厥了。 李无相第二次为她护住心脉丶将其唤醒,接着是第三次丶第四次。等到第五次把她弄醒过来,才抬手把她的穴道给解了。 佟玲立即呕出一大口血,身子抖得像筛糠,李无相这时候才开口,语气极冷:「你活不了了。但是可以选择速死或者疼上一整天再死——佟栩派你来的吗?」 佟玲此时是不可能说得出话的。见她没开口,李无相又把手抬了起来。 她立即点头,从点头变成磕头,又变成把脑袋在木塌上嗵嗵地撞,好像要以此来缓解疼痛。 李无相冷笑一声:「连这点疼都受不了,还学人来当死士?我再问一句,你要是开不了口,一样要疼一天再死——她是为什麽?」 佟玲开口,嗓子因为疼痛而痉挛,但她还是努力发出「哈」丶「哈」的声音,叫自己听起来像说话。这麽哈了几声之後终於能挤出字句来:「……哈……哈……她……说……不喜欢,她……跟她说话时候……的……眼神……」 李无相转脸看薛宝瓶。薛宝瓶同他对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李无相把脸转过去:「还有谁?」 「就……就只有……我……真的……就……」 李无相转身看向谢祁:「谢长老。」 谢祁这才回过神,浑身一激灵:「啊……啊?」 「用丹药吊着她的命,昏过去了就把她弄醒,我过一个时辰再来问。」 李无相前几天杀尸鬼时场面很血腥,但那是尸鬼,不是人。而此时榻上的这个就是人,还是个很漂亮的年轻女人。可他对待这女人时毫无怜香惜玉之意,手段毒辣得叫人吃惊——至少是叫谢祁吃惊,他从来没想过李无相还有这样的一面! 谢祁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麽好,但薛宝瓶走到李无相身边,默默地看着他。两人对视片刻,李无相脸上的厉色慢慢变淡了,随後叹了口气。 薛宝瓶就抬起手,掌中飞剑一发,佟玲额头立即多了一枚红点,随即倒在榻上。 (本章完) 第336章 发癫 第336章 发癫 佟玲一死,谢祁也像是缓过来一口气,但没敢出。他把那口气咽了下去:「我……我刚才,唉,我没看见,我……」 李无相摆摆手:「谢长老你不用解释,我知道跟你没关系。」 他大步走出门,门口的人立即散开了。不但是避着他,也还是避着把佟玲带了回来的胡薇。 小姑娘也瞧见李无相刚才的做派了,被李无相的目光一扫,立即往左右看。但左右两边的师兄师姐都已离她远远的了,她就只能垂着双手站在原地,指尖都在发颤。 李无相走到胡薇面前站下看着她,正要开口,薛宝瓶也走了过来,扯扯他的衣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超贴心 】 李无相就又出了一口气,把语气稍微放缓:「胡薇,你是怎麽遇到她的,怎麽把她带上山来的,再说一遍给我听听。」 听见他这麽问,胡薇指尖的颤抖一下子传遍了全身。她抬起脸看李无相,但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敢看胸口。张开嘴丶嘴唇颤了颤,可像是因为实在太怕太慌,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急得眼圈一下子红了,只能像哑巴一样「啊」「啊」地发声。 李无相此时的心情很不好。一方面是因为之前跟薛宝瓶在湖边说的那些事情。每个人都有不愿意回忆的过往,那些事他从前没有说,就是因为不想说。可他知道这些东西早晚是要告诉薛宝瓶的,今天想要说,就说了。 但「想要」不代表「享受」,那些事情让他觉得不开心。 另一方面就是薛宝瓶,或者说佟栩。宝瓶是这世界上少有的善良的人,甚至想要为佟栩求一条生路。而佟栩的回报是,「她说不喜欢你说话时的眼神」。今天就差一点儿……要不是谢祁之前送了洗金纱,薛宝瓶就差一点儿。 李无相很不喜欢什麽「触及逆鳞」之类的说法,觉得既中二又尴尬。可现在他就觉得自己被触及了逆鳞,这比对他下手更叫他愤怒。 那麽这个胡薇——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早已丶或是刚刚,被青浦派的人收买了,共同演了这出戏。 可是这种愤怒在听到她「啊啊」的声音时一下子消失了很多。因为她的样貌丶年纪丶声音,一下子叫他想起在金水被称作「小哑巴」的那个薛宝瓶了。 他知道自己在心里并不很怀疑她,现下问询也只是为了以策万全。於是他就往後退了一步,慢慢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叫声音变得更加柔和:「你叫胡薇,是不是?」 胡薇立即用力地点头。 「你不要怕。我跟谢长老说跟他没关系,我现在也觉得,跟你也没什麽关系。但是我办事要谨慎,所以要问一问你,你听懂了吗?」 胡薇一下子咳嗽起来,把泪眼都咳出来了,但好歹能说话了:「我懂……懂……懂了,我……我……」 李无相点点头,转身看谢祁:「谢长老,她现在不好说话了。给她纸笔,叫她把经过详详细细写出来。写完了给我看。」 胡薇松了一口气,周围的上池派弟子丶谢祁,也都一起松了一口气。丹房说是丹房,但其实是一个院落。谢祁赶紧往东厢一指:「唉唉,那里头就有——小丫头,你赶紧跟我过来,过来。」 他连忙扯着胡薇的衣袖,把她带到东厢房去了。走得很急,好像生怕李无相也像对待佟玲一样对待她。 他一走,院中的上池派弟子呼啦啦一下全散开了,都跑到了院外去。 李无相拉起薛宝瓶的手:「过来,给我瞧瞧。」 两人走到小院另一边的竹丛下,薛宝瓶撩起自己的衣襟,把肚子露给李无相看。其实看到的就是洗金纱——这东西薄薄的一层,淡金色,表面一点破损都没有。 李无相摸了摸,问:「疼不疼?」 薛宝瓶笑了一下:「我可是剑侠。」 李无相点点头,稍一沉默:「对不起,我今天有点不对劲。我焦虑了。」 薛宝瓶抬起双手抱着他的脸摸了摸,又环住他的脖子,抱了他一会儿。 李无相觉得心里的躁意慢慢褪去了,就拍拍她的後背,搂着她的腰转过身去看东厢的那间屋子。 谢祁这个人的心也是很细的。他把胡薇带进了屋,又把窗户给打开了。那屋子里的桌子就摆在窗台边,等他再把灯给掌上,以李无相的目力就完全能看清楚胡薇坐在桌前的样子以及她面前的纸笔了。 谢祁在屋子里又安慰了胡薇几句,胡薇就哭了。然後谢祁走出屋去,关上门守在门口,胡薇就在里面一边哭一边拿起笔开始写。 胡薇的手发颤,胡薇的笔也就发颤,白白净净的一个小姑娘,写出来的东西却像是在发癫,字迹东倒西歪。 「注意看她写东西时候的样子。」李无相在黑暗中开口说,「你看,她不是拿起笔就写,而是边想边写。」 薛宝瓶眯起眼睛想要看清楚,但不行。就问:「那……她……」 「这是好事。如果她之前是说谎的,那说谎的人就会给自己提前编一个故事出来,力求把各种细节都想得天衣无缝,那她写得就会比现在更顺畅一点了。」 薛宝瓶轻轻出了口气:「你叫她写出来是为了叫她定定神吗?」 「有一点。更多是之後我要拿她写出来的东西问她。她吓成这个样子,脑子不会清楚的。但要是我问的她全都答得出来——」 李无相摇了摇头。 两人又看了一会儿,薛宝瓶说:「佟栩为什麽这麽做?」 李无相明白她问的不是佟栩「为什麽派人来杀她」,而是「为什麽派一个弟子过来」,而且这个弟子的修为还不高。刚才如果是一个金丹修士出手,她只怕难以幸免。 「我也想不通。刚才那人出手太急了,其实可以再等等。但是不要紧,明天我去青浦山亲自问她,看看她有什麽遗言。」 「……会不会她就是想这样?她可能在青浦山设陷阱的。」 李无相哼了一声:「无所谓。」 薛宝瓶没说话,但握住了他的手:「你刚才还没说完,你说你记得的最後一件事是一道门,那个是怎麽回事?」 隔了一会儿,李无相说:「李四那个精神病把我弄过来的。应该是。记不大清楚了。」 「你从前喜欢吃海鲜吗?」 「嗯?」 「你之前说今年过年给我弄海鲜吃。」 「哦,还好吧,其实我没什麽特别喜欢吃的,但是也没什麽特别不喜欢吃的。那就算什麽都喜欢吧。」 「你……嗯,我觉得上池派的道袍挺好看的。他们这个应该不算是道袍吧?应该算是盔甲的内衬,你要不要换他们的道袍穿,肯定更好看。」 「好啊,明天咱俩试试看。正好天冷了,我看离殷和谢祁穿的都是厚缎子的。」 「对了,我今天——」 李无相转过脸看她,叹了口气:「好吧,我现在也不是很气了,我明天不去找佟栩了。还按着之前说的,事情慢慢做,一点一点来。」 「嗯。」 李无相握握她的手,又笑一笑:「你真是情绪稳定。好了,她写得差不多了,我过去问问。」 李无相走进屋内时,胡薇的情绪也稳定了。还是在怕,但不发抖了。看见李无相进门立即从椅子上站起来,显得手足无措:「李真人,我还没写完,我……」 李无相摆摆手:「我看看就好。」 他拾起桌上的纸,看到纸上的字迹一开始像是在发癫,但往後逐渐变得工整了。他之前在丹房里已听胡薇把事情说了一遍,这时候再跟纸上的一对,并没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看过之後,在其中捡了几个问题问——如他所料,有几样胡薇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写过了,又被他问得更怕了。 到这时候,李无相就确定这小姑娘真的是倒霉了。冒险从山下救了人回来,结果给自己惹了一身的不是。 他就把纸放下:「好了,别怕了。对不住你,山上出了人命,还是青浦派的人使坏,我只好多问你几句。你是个好人,做的也是好事……」 他在身上摸了摸,但没摸出什麽来。他现在挺穷的,因为薛宝瓶练小劫剑经需要的丹药法材极多,凡是好一点的,差不多都用了。至於扶元保生丹之类的货色,在别人看来是好东西,但在李无相看来不是。既然他觉得不是,就不想用那种东西打发胡薇。 「你明天过来丹房一趟,我拿点东西补给你。」 胡薇愣了愣,好像到现在都没明白李无相是认真的还是在说反话,只能怯怯地说:「不用的,真人。」 「做好事不能没有好报啊。」李无相对她笑笑,「你回去吧,明天一定来。」 不久之前他还在发飙,到现在笑得又很温柔。不知道别人会怎麽想,但在胡薇看来他一个「喜怒无常」应该是落定了。胡薇不敢再推辞,点了点头,看着他的胸口往旁边挪了一步。见他没什麽反应,又挪了一步,赶紧跑出去。 …… 胡薇算是新入门的弟子,上了大盘山才四年多。不过上池派毕竟也是三千年的基业,算得上家大业大,因此即便像她这种刚刚筑基的弟子也是有自己的房间的。 她往自己的住处走的时候身上还在微微地发颤,等看不到丹房的灯火了,颤抖才逐渐平复。 前几天山上刚出了大事,今天又有青浦派的人来刺杀,再读不懂空气的人也明白这段日子山上是多事之秋,因此夜间变得很安静,人人都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或者打坐修行,或者找了关系好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聊天。 胡薇回到自己住处的院门口时,看到排屋里还有些窗户里亮着火烛的。但等她把虚掩的院门推开,那些火烛就好像被同一个人吹了一口气,都不约而同地先後灭了。 她从腰带上摸出铜钥匙,哆哆嗦嗦地开了自己的房间门,走进去丶关门,然後才靠着门板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没急着把烛火点亮,就这麽在黑暗中坐在地上。又过了十几息,慢慢地撑着门板站起身。 小小的一间屋子,大概分成两半。一小半被木床占满了,能躺得下两个人,靠着拼了木板的墙,床位放着一口边角包铜的枣红木箱。 另一大半放了一张小桌,一个小凳,像丹房的东厢一样靠着窗户。西边的墙上有一个壁龛,里面供了一大一小两尊像,一尊是东皇太一大帝,另外一尊是上池派的祖师爷。 胡薇站在黑暗里,把这些东西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慢慢走到小桌前。 这桌子是有抽屉的,胡薇先试着去扳,见它不动,又变成拉,就拉开了。抽屉里放着的是笔墨纸砚,另外还有个巴掌大的小匣子。她拿起匣子晃了晃,然後打开,发现里面躺着的是一枚枚黄褐色的小方块。胡薇闻了闻,又拿起其中一块用舌尖轻轻地舔了一下——是甜的。 她稍稍想了想,想起来了——这是糖。 她放了一颗在嘴里,下一刻就忍不住嚼碎了,於是又拿了一颗,但还是忍不住嚼碎。就乾脆把嘴一张,将匣子里的糖都倒了进去。这样子甜味就足够了,她就一边闭着嘴丶双颊鼓鼓地吮吸着,一边继续走到床尾把那口木箱子打开了。 木箱里放着的是换洗的衣裳丶鞋袜丶首饰之类。因为太久没有拿出来,有轻微的霉味儿。她又稍微想了想,就在箱子角落找到一根粗麻线,再把两端绑在东墙和西墙嵌着的铜钩上,把衣裳展开一件件搭了上去。 这样子,就好像在房间里搭了一个布帘子丶将小屋分成了内外两间。胡薇顶着一件衣裳从内间走到外间,又从外间走到内间,接着在长不短不一的衣裳里面穿来穿去,任由柔软的布料抚摸着脸颊丶把头发弄得乱蓬蓬的。 她这麽玩了好一会儿,才一下子把自己摔在床上,咔嗤咔嗤地嚼起了嘴里的糖。 (本章完) 第337章 哈基米基米 第337章 哈基米基米 徐翩翩对胡薇这个新的身份很满意,这种满意从第二天一清早就开始了。 她吃掉了胡薇,因此获得她所有的记忆和习惯,於是就知道上池派的弟子早起之後是要到饭堂用饭的。她不喜欢中陆的饮食,可知道上池派的像她这种停留在筑基境界的弟子不算多,大概只有两百个。大盘山很大,又分了九个支脉,她这一脉的筑基弟子只有十六个。 这十六个人,其实也不是每个人天天都要去饭堂吃的。有的人要辟谷,有的人有事要忙,因此据她估算,今天早上往这边的饭堂去的人不会超过七个。 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随时看 所以她就必须得去了。因为她昨天累了一晚上,又是刚刚回山,按着人的习惯,今早是一定会饿的。 昨晚回来时,差不多人人都避着她。今天早起了,人人都变得热情了。她一路往饭堂走,遇到十一个跟她打招呼的,她都得一一回应,回应的时候还得想一想这个是谁,真的又累又烦。 等到了饭堂里,发现吃的东西是红薯稀饭和咸乾鱼。稀饭吃起来一点味道都没有,像在喝泥浆。乾鱼滋味也不好,又臭又硬。徐翩翩强迫自己把一整份都吃完,连忙逃走了。 然後,叫她满意的事情就来了。 从饭堂去丹房要走两刻钟丶穿越一片树林。她走在林间小径上的时候,就忽然闻到人香味儿了。 人真香啊,毛不多,皮也嫩,因为总是吃盐,自己就把自己腌入味了。而且大盘山上的人还修行,体内灵气浓,这种香就也很浓郁,徐翩翩隔着一里地都能闻到。 现在她就闻到前面有一个人了。应该是上池派的弟子,也是筑基的修为。 在青浦山的时候她不好嘴馋,因为佟栩不好说话,徐真也唠唠叨叨。可现在到了大盘山,徐翩翩觉得自己像是掉进蜜罐里了。那麽多的人,她不吃只闻就觉得很幸福。其实昨天晚上背着佟玲上山的时候她就忍不住问了,佟玲啊,反正你到了山上也要死的,要不然让我咬你一口吧,这样你就看起来更可怜了。 但是佟玲不肯,说要是叫她咬了,李无相能看得出来是人咬的。徐翩翩说那我用尖牙咬呢?佟玲又说附近的山上已经没有野兽了,也会叫人觉得不对劲。徐翩翩就问她能不能用小刀削下一片来,这样总说得过去了吧?佟玲说,你再这样问我就回去禀告宗主和徐仙人,说你难成大事,徐翩翩只好不再问了。 因为徐真给她下了蛊,这种蛊她只受过两次,都是因为把徐真惹得太生气了。比一比那蛊,她还是愿意忍一忍的。 可是现在好像可以。这里没有别人,离丹房还很远—— 徐翩翩立即抬脚快步往前走,看见前面那个人了。是个瘦瘦高高的年轻男子,她想了想,知道这个人叫唐中,也是她这一脉的,算是她的师弟。 唐中这时候正在走一段下坡路,那路上本来是铺着一条一条的石板的,但是年深日久,石板碎的碎丶斜的斜,很不平整。昨晚的时候又下了一场小雨,露出来的泥土湿润,一些地方还长着青苔,路就更滑了。 徐翩翩悄悄走到他身後五六步远处捡起一枚小石子。看着唐中小心翼翼地走到下坡路中间,立即把小石子打了过去。 她打的不是唐中,而是他脚下的碎石。力道掌握得很好,一颗碎石被打得滑动了,引得一小片也都开始滑动。唐中惊呼一声,一下子摔倒往坡下滚。徐翩翩连忙跑过去说:「唐师弟!」 ——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唐中被她抓紧了,然後被她拽了起来——手臂被抓出深深的血痕。 这下坡路的一旁就是山崖,唐中站起来之後还惊魂未定,看着山崖发愣丶喘着粗气,似乎既不觉得疼,也忘记说话了。 徐翩翩立即从坡上跳了下去,继续往前走——等走出了五六步才听见唐中在身後如梦初醒地说:「多丶多谢师姐,师姐你——」 徐翩翩又快走几步,拐过一片林子钻了进去。等过了一小会儿,看到唐中急匆匆地捂着胳膊走过去了,徐翩翩才又回到路上。 她的手上都是血,指甲缝里还有皮肉。她一根一根地舔着血丶用门牙一点点地咬着皮肉解馋,慢慢往丹房走。等她把手舔乾净了,丹房也就到了。 …… 要迈进丹房的院门时,徐翩翩稍微迟疑了一下。因为她有点怕。 这种怕不是因为李无相的修为高——在徐真面前他什麽都不是。其实她怕的是徐真,而她觉得李无相跟徐真看起来很像。模样有点像,性情有点像,手段也有点像,她就因此把对徐真的一点怕带到李无相的身上了。 她在院门前停下来,往手心里呼了一下气。有一点血腥味儿,就那麽一点。如果她闻着只是一点,李无相应该是闻不出来的。徐真告诉她事情要慢慢来,不要急。所以她今天来不是为了见李无相,而是为了见薛宝瓶,她和徐真丶佟栩,都觉得比起李无相,取得薛宝瓶的信任是更容易的。 门是虚掩着的,她推门走进去了。 朝阳早就出来了,但山林丶院中的淡淡一层薄雾还没有散去,这叫院子里的人和东西都泛着一点微光。 徐翩翩先看到的是薛宝瓶——她从丹房西厢旁的耳房里走了出来。那个耳房应该是个伙房,她手里托着东西——看着像是铁盘,又像是石盘,底下有木板垫着,上面放了一条烤好的丶被平摊开的鱼,鱼身上还有些菜蔬之类。 那铁盘或者石盘应该烧得很烫,鱼在上面滋啦滋啦地响。薛宝瓶端着这东西走出来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快把胳膊伸平了。徐翩翩不知道她为什麽这样,但用胡薇的脑子想了想就知道了——她是怕到处溅的油崩到自己的衣服上。 她出门的时候在看着门槛,所以是胳膊和托着的东西探先出去的。就在这时候徐翩翩看到李无相从耳房一侧拐过来了——他没看到门口忽然伸出一个盘子,薛宝瓶也没看到转角忽然拐过来一个人——盘子和上面的烤鱼撞在李无相的胸口,把衣服弄污了一大片,然後咣当一声掉落在地。 徐翩翩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一股寒意从脚後跟一路窜上头顶,整个後背都微微麻了一下。 因为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麽了。要发生的事虽然不是在她身上,可无数过往的记忆一下子就从她的心底把反应丶恐惧掀了出来。於是她看到—— 李无相伸手扶住了薛宝瓶。掉在地上的铁板弹了一下,李无相立即把它踢开,没叫它弹到薛宝瓶身上,然後问:「你烫着没有?」 徐翩翩身上的寒意像是冻住了。它们没再加深,也没有消退。因为她没弄清楚李无相为什麽会是这种反应——跟她预料的截然相反! 下一刻她看见薛宝瓶皱起了眉。 徐翩翩的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她害怕了。 可是她听见薛宝瓶说:「哎呀,你怎麽不看着点儿啊?」 现在寒意退去了,被完全的迷茫所取代,徐翩翩还是没弄清楚两个人为什麽都会做出这种奇怪的反应。她甚至是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之後才想起从胡薇的记忆中寻找答案,但是她没找到——她意识到胡薇在看到这种事的时候,反应几乎跟自己差不多,感觉也差不多。 譬如她前些日子被两位师兄指派回宗门里问询的时候,也有类似的感觉——她心里会发慌,会想到要独自一个人穿越山野,在黑暗中走很远的路。可是对於两位师兄的畏惧叫她不敢开口,只能硬着头皮上路了。 徐翩翩意识到自己想错了。薛宝瓶跟李无相之间关系同自己跟徐真之间的关系并不一样……不对,好像没什麽共同之处。 她来到中陆之後吃了不少的人,但没法儿拥有那些人所有的记忆。当她吃了一个新的之後,旧的就消失了。可她还是从一个又一个人的记忆丶情感中学到了不少东西,甚至这回没把胡薇吃了的话,其实她也能叫自己看来像是个中陆人——只要别跟别人待得太久就行。 可是那麽多的人,她从未在他们的记忆中找到这种关系。有一些类似的,可也差得太远了! 院子里的薄雾还没散去,现在徐翩翩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好像也笼上了一层雾。所以她就这麽站在原地发愣,直到李无相跟薛宝瓶说完了话,把烤鱼和铁板又捡了起来,她才犹犹豫豫地往前走了两步,十分没底气地说:「李真人,我来了。」 李无相手里拿着铁板,对她一笑:「哦,你先找个地方坐,等我一下。」 胡薇没敢坐,看着李无相跟薛宝瓶进了耳房。过一会李无相走出来了,一边甩着手上的水一边转脸朝正堂喊了一声:「谢长老,你那边弄好了吗?」 谢祁闻声走出来,手里拿着个紫色的小锦盒:「好了好了。」 李无相朝胡薇招招手:「小师妹,你过来。」 在路上的那种满足感和轻松感没了,胡薇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李无相从谢祁手里接过锦盒,对她说:「我想了想,其实别的东西都是身外之物,但这个对你比较有用。你今年多大了?」 这个不用现找,这个是最开始就记住了的——「十八岁。」 「这个年纪正常来说应该要炼气了吧?」李无相转脸问谢祁。 谢祁被他问得一愣——啊?正常来说?哪里正常了?他就只能说:「啊?哦……」 「所以这个对你比较有用。我叫谢长老连夜炼出来的,不能给你补充灵气,但能叫你的资质变好一点。」李无相把锦盒递给她,「和着酒一起服,很方便。服下去之後的几天你就不用到处走动了,药力要一旬才能化开。那边的事情你也不要急,谢长老另外派人去说了。你就留在山上吧,过段日子你们谢长老做宗主,可热闹着呢。」 其实道理徐翩翩都懂。她只是不怎麽通晓中陆人的生活习性,她又不是傻。所以她知道现在的事情是这麽回事—— 眼前的这个李无相,昨天把这个胡薇吓着了。因为胡薇背人上山做的是好事,所以他要补偿胡薇。这一点在东陆也是一样的。 然後呢,她今天来了这个丹房里,李无相说话算话,也把昨天答应给她的补偿给了。这一点在东陆还是一样的,至少徐真就是这麽做的。 接着就是她面前的这个小锦盒了。徐翩翩闻了闻,又在胡薇的记忆里翻了翻,知道这个东西应该叫「大辟丹」。这种东西的确可以叫人的资质变得更好,但是胡薇从前只听说过,从来没见过——她没见过有金丹修为以下的同门服用这东西的。对胡薇来说,这枚大辟丹实在太珍贵了。 所以那两个她都能想通的道理,跟这枚大辟丹加在一起,徐翩翩就想不明白了——他为什麽把这个东西给自己? 她就又愣在原地了,不知道是这个李无相本身的生活习性有问题,还是说自己昨天的表现出了问题。 见她在愣,李无相在这麽一瞬间又想起薛宝瓶了。薛宝瓶在救自己的时候很决绝,而现在胡薇表现得很胆小。其实两种看似矛盾的表现都是一码事——薛宝瓶是没什麽可失去的了,胡薇应该是很少感受到这种善意。两个小姑娘都挺惨。 胡薇的相貌很讨喜,她个子不高,又瘦瘦的,白白净净,看起来不像是十八岁,倒像十三四岁。 李无相就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把盒子递在她手里,然後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问:「想什麽呢?」 做了这个动作之後他就後悔了。他觉得或许是这些日子跟薛宝瓶在一起待得久了,心也变得柔软了。总之,是莫名其妙地丶不合常理地丶像逗小孩子一样做了这个动作。 但下一刻,他看到胡薇笑了一下,或者说,做出了类似笑的表情——眼睛微微眯起丶嘴角微微牵起丶露出了牙齿。 这种类似笑容的表情转瞬即逝,但就在这麽一瞬间,李无相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不是在笑。 而更像是在呲牙——一只猫科动物,受了惊,在呲牙哈气。 (本章完) 第338章 呜呜呜呜呜 第338章 呜呜呜呜呜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朝阳升得更高了。阳光越过丹房周边的葱郁山林,一下子洒落到院中。於是院子里的薄雾像是在一瞬间被驱散了丶李无相脑袋里的一层薄雾也像是被驱散了。 就在几息之前他还觉得胡薇的样子很讨喜。可现在再看她,就好像原本笼在她身上的一层柔光消失了,李无相意识到胡薇的相貌其实很平常,甚至有点过於平常。 【记住本站域名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 她乾瘦乾瘦的,皮肤虽然白,但更类似一种营养不良的苍白。不知道是不是修炼不得法的缘故,裸露出来的皮肤上都有些淡褐色的斑点,头发也有些乾枯发黄,倒更像是个黄毛丫头。 警钟在他心里响了一下,李无相觉得身上微微一凉,仿佛从一间闷热的屋子里走出来了丶神志也因此清明。 什麽人一时间产生错觉都行,就是修行大劫剑经的元婴修士不行。大劫剑经劫数多,李无相的警惕性也就一直都很高,所以他绝不应该产生什麽错觉,也绝不应该像刚才一样,莫名其妙地做出并非自己本意的举动…… 有古怪! 他立即把手收回来,对胡薇笑了笑:「怎麽高兴成这样?又不是什麽顶好的东西。」 「唉,神君,这个,在咱们山上就算是顶好的了。我可费了不少心思了。」 李无相没理谢祁,而盯着胡薇看——转瞬即逝的笑容收敛之後,她怯生生地说:「是啊,我觉得就是顶好的。多谢真人。」 李无相闻到了。刚才就该闻到了,但因为什麽缘故被他忽略了——胡薇的嘴里有血腥味儿。 嘴里有,手指上也有。但她的手上没有伤,看起来真气运行也正常,更不像是体内哪里出了血。 胡薇这个人不对劲。 可这种不对劲就叫李无相觉得昨晚发生的事情变得很对劲了——佟栩真要是派了刺客,就既不该派个炼气的,也不该那麽快就动手。 她昨天一个人背着佟玲回来的……这个胡薇未必就是胡薇。如果说这世上有什麽东西能惟妙惟肖地扮成另外一个人,李无相目前所知的就是尸鬼。不算是扮,只需要是个筑基或者炼气的尸鬼就行,再把胡薇本人给吃进去。 她似乎有本事叫自己放松警惕丶对她产生不清不明的好感。三十六宗里头没哪个宗门有这种手段,即便有,由胡薇这种筑基修为施展出来,也不该影响到自己这大劫元婴。 立即把她拿下应该不难,但另外一个念头叫李无相没有立即动手—— 自己被这东西瞒住了整整一夜,她真是有点手段的。把她拿下了,不知道佟栩还会不会再派人来。搞不清楚这东西是怎麽叫自己入迷的,往後就变成防不胜防的情况了。 一个比较果决的办法就是像他昨晚说的那样,直接到青浦山去,问问佟栩为什麽取死。可他现在意识到自己昨天的状态应该也是被这胡薇的什麽神通丶手段影响了,因此举止不对劲,念头也不对劲—— 佟栩是个挺聪明的人啊。她搞这种事,应该能够预料到结果。既然不怕,就说明她有什麽倚仗——宝瓶说得一点都没错,青浦山上搞不好有陷阱丶或者叫佟栩觉得,能将其轻松保下的人。 李无相意识到,自己智商现在才算是真的上线了。 他就转脸看谢祁:「谢长老你是心疼了啊。那要不然这样吧,我昨晚看了看你这边的几个徒弟,除了离坚白,怎麽说呢,都不怎麽尽如人意。你既然心疼这个药,那不如把小姑娘留在身边做弟子吧——你一个老头子,有个小丫头陪陪你丶逗逗乐,也算是共享天伦之乐了,又免得她跑来跑去受苦。」 李无相发现谢祁这个人是挺不错的,但是有点小气。他昨天一晚上就能炼出个大辟丹来,可见丹房里是有好东西的,可当初就拿一堆扶元保生丹来打发自己,真是无语。 果然,谢祁一听他这麽说,立即开口:「行啊,好啊,丫头啊,你乐意来我这儿不?」 胡薇看看李无相,又看看谢祁,说:「我就听真人和长老的。」 李无相一挥手:「那就这麽定了。谢长老,你去给跟她师父说说。胡薇,你再跟谢长老说说,你从前修的都是什麽功法丶是怎麽练的。我看你的神气有点不对劲,你师父是谁?是不是不怎麽上心?正好叫谢长老——算了,我先给你看看吧。把手给我。」 如果是尸鬼,他一查就要露馅。但叫他意外的是胡薇乖乖把手伸过来了。 李无相搭上她的脉门,渡入一缕真气仔细体察,然後觉得有点吃惊。 胡薇就好像真的是胡薇,体内所运行的功法完完全全就是上池派的,只是的确修炼不得法。如果是尸鬼,绝不会这样……她不是尸鬼,是被策反了? 李无相只稍微犹豫一会儿,就在神念中引动大劫灾星的星芒。 昨天这小姑娘不知道用什麽手段叫自己入了迷。投桃报李——他也不是吃素的,神念勾引星芒,就要为她种下一个情欲劫。 这个劫数能叫人精神亢奋丶斗志昂扬,许多情绪都会被放大。做潜伏卧底的最忌讳情绪波动,因为那样更容易露出马脚,用这个来阴她一道是最适合不过的。 然後,就在这麽短的时间里,李无相第二次吃了一惊。 吃力。不是有点吃力,而是很吃力,到了他得很小心很小心才能不叫胡薇觉察他在对她动手脚的地步! 本身修为越高的,种下劫种就越难,但即便是郑镜洗那样的元婴宗主——算是三十六宗的元婴中期——李无相在给他下劫种的时候都不算吃力……胡薇是个什麽境界?跟自己差不多?只比自己弱上一点点? 这没道理的! 真仙体道篇一成婴,立即强过三十六宗的元婴巅峰。真仙体道篇之上还有小劫剑经,小劫剑经之上还有大劫剑经,自己这大劫剑经即便是个丐版元婴,打三十六宗的元婴巅峰应该也像爷爷教训孙子,这个胡薇修的是什麽东西? 六部玄教的元婴吗?还能把内息收敛到这种地步?闻所未闻! 他立即把手收了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下劫种这事是一步险棋,是真的好险。 他仔细观察胡薇的脸色,确认她没有觉察,才说:「还真是有些地方练岔了——谢长老,往後你多费心吧。」 谢祁喜兹兹地说:「自然!自然!丫头,你跟我过来!」 胡薇表现得很正常,只对李无相拜谢一下就跟他走了。 李无相慢悠悠地走进东厢耳房中,薛宝瓶正在处理刚才掉在地上的烤鱼——把鱼清洗乾净丶把铁板重新烧热丶把鱼的两面刷上油脂重新煎一下。 李无相走到案板旁帮她弄了些配菜,然後说:「雾散了,走,咱们端去山上吃,有野趣。」 两人端着铁板走出屋子,往後院的小门走。谢祁早闻到味儿了,赶紧问:「在後院吃啊?」 既然没加「咱们」就好办了——李无相说:「不了,我俩去山里吃。」 两人出了後院小门,薛宝瓶说:「谢长老还怪馋的。」 李无相笑了笑,跟她一直往小山坡上走,然後找到一处四面芳草的僻静地——正能看到丹房院中的情景。薛宝瓶找了块石头,李无相把铁板放在石头上,然後说:「那个胡薇可能不是胡薇。」 「啊?」 「你看见她的时候是什麽感觉,觉得挺讨喜的吗?现在我这麽跟你说——她可能是有什麽神通,能叫人入迷。听了我这话之後你再想想她,什麽感觉?」 两人彼此信任的好处就是,在涉及当下这种事的时候,用不着再罗嗦「真的吗」之类的废话。薛宝瓶眉头一皱看向山下的小院,眯起眼睛想了想,脸上稍一恍惚:「你这麽一说,我是觉得有点不对劲。不是觉得她不是对劲而是我不对劲——昨天看她那个样子感觉就像看我自己的妹妹一样。可是来的路上比她惨的人我见得更多,都不会叫我这样。」 李无相点点头:「走。到她说的地方看一看。」 昨天他叫胡薇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写下来,那张纸他还收着。纸上的地点记录得很详细——他们来的时候走的是磨河边的临河路,河的那边是山。胡薇的说的地方就在那边的山里,被称作「飞鹰檐」。 两人轻松过河,找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地方向四周远眺,就看见飞鹰檐了——胡薇所说的那一片山壁上的树不多,有大片的岩壁裸露着。临崖上端有有一块三角形的巨石突出,形似一只展翅苍鹰。此时阳光正照在上面,叫那原本就呈现黄白色的岩壁变得金光灿灿,仿似雄踞一只金色飞鹰。 两人先到崖上去看——这里该是胡薇所说的打斗发生的地方。悬崖的边缘的确有断掉的树枝,切口平整,看着是被刀剑切下来的。 李无相问:「你怎麽看?」 薛宝瓶想了想:「故意放在这儿的。这里树不多,佟玲是炼气境界还不得不跳崖,追杀她的人修为至少也是炼气——如果使的是刀剑,就说明觉得刀剑趁手。既然趁手,就不会把这麽多树枝都给斩下来,那只能说明他们功夫太差。」 李无相点头:「我也一样想。走,下去看。」 他一把揽住薛宝瓶的腰肢,携着她跳到崖壁上。崖壁上生长着的树木也有枝杈断折的,但还有血。这回用不着李无相问,薛宝瓶就开口:「佟玲身上没这麽多血。看着倒更像是有人被从上面丢下来的——丢下去之前就已经受伤很重了,一边落一边还在吐血。」 李无相点头:「被丢下来的可能就是真正的胡薇。」 两人跳了下去。飞禽走兽绝迹已有几个月了,因此以李无相敏锐的嗅觉也闻不到别的什麽气味,只有浓郁的草木清香,以及,更加浓郁的血腥气。 他循着气味找到一处地方丶拨开腐叶片和松塔,发现了浸润在泥土中的血。他伸手在土里翻了翻,找到一些零散的骨屑与肉沫,然後沾在指尖上默不作声地给薛宝瓶看。 薛宝瓶脸色凝重:「丹房里那个把真正的胡薇吃了吗?她是尸鬼还是……」 「妖。」李无相说,「她体内真气运行跟人没区别,我猜可能是个大妖。我刚才给她下了情欲劫,下的时候很吃力,说明她真正的修为不会比我弱多少。」 薛宝瓶愣了愣:「怪不得佟栩昨天敢做那些事,不怕你去找她——青浦山上果然有陷阱?」 李无相点点头:「佟栩见过我出手,应该知道我是什麽道行。她脑子也没问题,不会只倚仗这个胡薇。我猜青浦山上还有高手。」 「佟栩想做什麽?」 「是啊。」李无相靠上一棵树想了想,「她想要做什麽呢?我们该想我们想做什麽——我们想要帮太一教收服三十六宗,佟栩就不想让我做成。」 薛宝瓶接过他的话:「两个办法。一个是杀掉你。但是这个办法……要麽可能她那边的高手没把握,要麽可能顾忌梅师姐。」 「第二个就是叫你自己坏事。你昨天差一点就要杀去青浦山……胡薇……胡薇!」薛宝瓶眼睛一亮,「胡薇会惹恼你,牵连到上池派……我。」 李无相点点头:「她可能对你动手。所以你想怎麽办?跟他们玩玩,还是我把她拿了?」 薛宝瓶的眼睛亮起来:「他们觉得可以用我来要挟你……丹房里那个胡薇,修为既然并不比你弱多少,在对方那里一定也很重要,我们也许可以拿她来要挟他们呢?我不怕。我们把她摸清楚丶准备好,然後活捉了。我这几天不离开你身边就是了。」 李无相笑起来:「好。那咱们就陪她好好玩玩。」 薛宝瓶也笑了——你一言我一语,迅速把事情理清楚并且做出决定,世上没有多少人会有如此默契了。因此这笑,也应该算是会心一笑。 可一个声音破坏了这种美好氛围—— 「别吵了……别吵了……我好疼啊……呜呜呜呜……」 (本章完) 第339章 真蠢啊 第339章 真蠢啊 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 李无相一直在以神识感应,自始至终没有觉察什麽活物,就是魂魄也没有。可现在这声音是哪儿来的?! 两人几乎在同一刻转头看向发声处——他们身边的岩壁。 岩壁底下就不是裸露的了,而生着青苔,长有茂密的小树丛,声音就是从树丛之後传来的。 薛宝瓶退後两步,李无相并指一点,岩壁前方的几株小树立即倾倒,树下蔓生的花草也被剑气清理得一乾二净,将其後的石壁露了出来。 石壁都不会是平整一块,而有缝隙的。李无相看到的较大的有三条,一条里头能伸进去一个拳头,另外两条只比手掌略宽一些。 两人屏息凝神听着,那声音没再出现。李无相就问:「你哪里疼?」 没人答话,但呜呜的哭声又出现了——是从左边那条比较小的缝隙里传来的。 李无相放出飞剑丶催出剑芒,将那条缝隙照亮。里面没有更大的空间了,而就只是一条窄缝。在这条窄缝里,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个土团子或者别的什麽玩意。他抽动鼻子吸了吸,发现这东西身上有浓重的血腥气。只是刚才这岩壁上丶泥土中都有血腥味,於是被掩盖了。 他稍稍一想走到岩壁旁,徒手将两边的石块掰开了一些。 看见里面那东西的第一眼,他想到的就是尸鬼。那就是一小团皱皱巴巴的骨肉,大概有拳头大小,但是上面有眼睛和牙齿。它看起来就像是被人硬塞进里面的,眼珠子挤得歪歪斜斜,上面全是血丝,快要爆开了。两排牙齿也被挤得变了形,一颗颗地突出着,丑陋无比。 可看了第二眼,又觉得不是尸鬼。因为就只有这麽一团东西,里面也并没有见到血神经。 薛宝瓶被这东西惊得变了变脸,李无相也是轻轻吐出一口气才问:「你是谁?」 「呜呜呜……我是胡薇……」 啊? 两人对视一眼。但这东西看来并不像会害人,又一直在哭,李无相就定了定心神,觉察自己并没有什麽异常,於是问:「你是挤得疼吗?」 缝里的东西边哭边说是。李无相走过去,再在外侧掰下几块石头,又用飞剑在这东西两边削下几条石片——她一下子掉了下来,李无相将其接住了。 就只有拳头大小,托在掌中轻飘飘的。肉丶骨头丶皮肤丶眼珠丶牙齿混在一起团一个不规则的圆,外面覆着一层血痂结成的硬壳。 李无相试着问她几句话,但她好像迷失了心智,除了疼丶吵丶我是胡薇之外都不会再说别的了。 薛宝瓶看得心里发凉:「她真是胡薇吗?」 李无相倾向於是。但昨天的事情殷鉴在前,他现在不敢完全相信自己的判断。只是这东西哭得实在惨,李无相就找了一些疗伤止痛的药粉给她洒了一层。药粉对她有奇效,只过上三四息的功夫她就不再叫了,两颗眼珠向血肉之内一缩,仿佛睡去了。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之前想到真胡薇可能被假胡薇吃了,已经觉得有点残忍。可现在这东西要真是胡薇,而且是被假胡薇搞成这个样子的,那就不止是残忍,而是变态了。只是她为什麽这麽干?还就藏在这里? 下一刻,李无相稍稍一愣,把手伸到肚子里去掏。在大劫山附近的洞中时梅秋露给了他一本书,李无相就把这本书掏了出来,然後翻开看。 梅秋露的书自然不会是凡物。一本册子,翻开之後却全是密密麻麻的字迹,比芝麻粒大不了多少。没甚修为的普通人只要稍看一会儿就会头晕脑胀,把书一合上,就什麽都记不起了。 但李无相去看,那字却会随着他的心意动的。假胡薇既然可能是妖,他就循着记忆中一些印象找,过了一刻钟,找着了。 是在寰宇妖鬼篇里有这麽一种记载—— 有妖曰耄,虎之耆寿者也。喜系颅为璎,环颈而饰。噬人则摄其形,性谲而黠。百祀则戟齿森然,五百之数则垂天之翼生焉,星霜千易,甲胄之鳞彰,三千劫满,乃应瑞而化麒麟。所噬者,驱役为伥,助祟於阳世。虽化麒而戾气固存,颅璎之饰怖未稍减。 这段话的意思是说,有一种妖怪叫做耄,是老虎活得太久而有了道行,喜欢把人头挂在脖子上当做项炼。吃了人之後就会模仿那个人的形状,性情很狡诈。一百岁的时候长出长牙,五百岁的时候长出双翼,一千岁的时候长出鳞片,三千岁的时候就化为麒麟。被这种妖怪吃掉的人都会化为伥鬼帮助它作祟。虽然化成了麒麟,但戾气不减。 李无相想到这种叫做耄的妖是因为两点。 第一点是「霸王之卵」——这是他前世丶来处的东西,看着就像是由许多扭曲的人脸组成的,被人挂在脖子上。 因为这个第一点,他就想到了这册子里记载的,耄喜欢把人头挂在脖子上。之前偶然看到时他还在想这耄一定很大,否则怎麽能把人头当做项炼。可现在看到了手上的这个,他意识到那种人头应该就是这样子的——用各种碎骨和烂肉组成的。 李无相将这记录指给薛宝瓶,然後叹了口气:「她应该就是真胡薇,被假胡薇做成这种东西,也许往後还想要挂在脖子上。但是因为什麽把她藏在这儿?今天是十一。」 薛宝瓶有能叫人复活的本领,但只有初一和十五才能用。今天是十一,胡薇的魂魄应该也在这小小的头颅中,还要再等四天才行。 「再等四天。」薛宝瓶点点头,看李无相,「你怎麽了?」 她跟李无相待得久了,李无相也不会在她面前故作深沉,因此心中有事,表情就自然流露。而现在薛宝瓶发现李无相的脸色有些凝重,该不仅仅因为丹房里的那个胡薇是假的。 「我在想这个虎妖,还有青浦山上那个可能有的更强的是什麽来头。」 「梅师姐这小册子里,寰宇妖鬼篇记着的很多妖,尤其是大妖,中陆上现在都是没有的。但是以前有——李业出世之前中陆上最厉害的种族不是人,而是妖。他出世之後一堆人成仙了丶开始修行了,才把大妖小妖都杀绝了,所以现在的人才很少能遇到妖魔。」 「丹房里那个道行很高,青浦山上那个可能更高。你说,他们有多少可能是一直藏在中陆的?能修到这种地步祸害的人不会少,中陆虽然大,但是有人的地方就有修行门派,虽然松散吧,可也是牵牵连连的,你说又有多少可能这麽多年一直没被发现?」 「所以我只怕这妖不是中陆的。要不是中陆的,事情就要复杂一点了。咱们得把事情搞清楚,我怕青浦山上还不止一个。」 薛宝瓶点点头,往四下里一看,找到一株马莲菜。她蹲下来揪了一根,把茎一点点掰断,只剩下皮连着。这麽一来,就做成了像是项炼的东西——她小时候很喜欢弄这个。 「我们回去,我把这个带给她。」 李无相稍稍一愣,笑了:「你想看看?我觉得不至於,没那麽蠢吧。」 薛宝瓶一指那岩缝:「她都把它藏在这儿了,说不好。」 李无相点点头:「也行。万一呢。」 …… 回到丹房时胡薇还在那里。谢祁带着她在院里走来走去,告诉她这里是做什麽的丶那里是做什麽的。指点完这些之後又叫她练功行气看看,说要瞧瞧她从前修炼的时候哪里出了问题。 徐翩翩被他搞得烦死了,只要谢祁一不注意,她就盯着他的脖子看,心想这老东西虽然皱皱巴巴的毛也多,但是修为高,味道应该很不坏,要不然把他给宰了吧? 她认真想了很多种理由,一边想一边套他的话。老东西太蠢了,问什麽就说什麽。问来问去徐翩翩就知道不成——既不能说他从山上跑了,也不能说他不小心摔死了。要是真把他宰了,一定很麻烦。 她就只好耐着性子陪他玩耍,直到李无相和薛宝瓶走回来。 徐真说,要先跟李无相和薛宝瓶混熟络,叫他们完全打消戒心,然後先把谢祁和离坚白宰了,再把薛宝瓶宰了,最後说事情都是离殷叫她做的,别的就不用管。 又说这件事不能着急,至少得等到几天之後青浦山那边做好准备。 本来她挺高兴的——在大盘山上有个自己的小房间,还没有徐真盯着,真是轻松自在,她还想过两天去之前那个地方把珠子拿回来呢。 吃了胡薇之後她就把她做成珠子了,只是还没完全捏好。因为当时太急了,佟玲一直催催催烦得很,她只能先把珠子藏起来了。 昨天晚上太高兴了,她把这事儿忘了。到今天想起来,可是又被谢祁这个老东西缠着。现在见到薛宝瓶和李无相回来就更走不开了——两个元婴都在院子里住着,她肯定没法儿趁晚上偷偷溜出去。 想到这里的时候她就心疼她的珠子,觉得要是过几天死了烂了就完全不好玩了。 但薛宝瓶从後门走回到院中,看见谢祁在教她怎麽打坐丶怎麽站桩的时候,就说:「谢长老,要不然今天你还是先别指点她了吧?」 谢祁稍稍一愣,想了想,去看李无相:「神君要亲自教他吗?」 说话时薛宝瓶就站在东厢的耳房门口,谢祁和徐翩翩站在堂屋门口。薛宝瓶对谢祁悄悄摆了摆手,谢祁又一愣,还是走过去跟她说话。 徐翩翩立即往後退了一步跨回到丹房里的屋里,竖起耳朵听。听到薛宝瓶跟谢祁小声说:「我是觉得她昨天刚受了惊吓又受了伤,今天就开始练功会不会对身体不好?你看她瘦瘦小小的,应该是先天不足——我们这里有一套炼体补气的功法,想先教给她,等她把身子养好了谢长老你再教她,这样进展就快了。」 谢祁:「啊……神君的功法,教给我们吗?这样行吗?」 行啊,当然行了!老东西你说什麽呢?她教我我就能跟她混熟了! 於是她听见薛宝瓶笑了一下:「也不是什麽很高深的。谢长老你往後想要教别人当然可以——我先把她领走教几天,行不行?」 「行,行啊,当然行了。」 再听见的就是薛宝瓶的脚步声。徐翩翩立即把脑袋一晃,将耳朵收回去了。 薛宝瓶走进来的时差点撞到她。然後收住脚步看她:「胡师妹——」 又叹了口气,稍稍退後仔细看她:「唉,他昨天吓着你了是不是?我看你今天脸还发白呢。」 徐翩翩不再由着性子玩闹,立即模仿胡薇的语气丶一低头:「没有。多谢真人赐药。」 「你是也怕我了吧?」薛宝瓶问,「你别怕,我的修为比你强一点,可我不会乱发脾气。喏,这个东西你从前玩过没有?戴在脖子上做个项炼。他赐给你一枚大辟丹,我赐给你这个好不好?」 她把那马莲菜做成的项炼递给胡薇。植株被扯下来,要不了多久就蔫了。薛宝瓶递给她的时候那草项炼软塌塌的,有些地方还发黑。 她刚才说「我比你强一点」的时候徐翩翩就不怎麽高兴了。等又听见她说「我赐给你这个好不好」的时候,就更不高兴了。她知道自己应该接过来再谢谢她一下,就这麽干了。可到底还是没忍住,扯了扯自己的衣领:「师姐你看,我还有这个,我也有个项炼。」 「——我回来的时候在路上捡到的。」 於是薛宝瓶就看见她的那个项炼了。是由许多红色的小珠子串起来的,每一枚只有黄豆大小,乍一看像是红玛瑙。但珠子表面不是平滑的,而凹凸不平。徐翩翩只扯了一下领口就松开了,薛宝瓶没看清。 她因此说:「是小石子儿串的吗?怪好看的。能再圆一点就好了,要不然有点硌人。」 徐翩翩立即又把领子一扯:「师姐,不是石子,是人头……人脸哩,蛮可爱的。」 薛宝瓶看清了,真的是人脸。每一枚小珠子上都有一张人脸,各不相同。有的在高兴地笑,有的像是在哭,还有些面容扭曲,看着极为惊恐。 薛宝瓶就点点头:「没想到石子也能雕得这麽精细,是挺好看。」 然後两个人同时在心里想—— 她真蠢啊。 (本章完) 第340章 狱友 第340章 狱友 於是薛宝瓶就在丹房里教了徐翩翩一套功法。这功法是当初曾剑秋教给她用的,那时候她的资质还很差。 但即便教的是这种法门,薛宝瓶也偷偷做了些字句上的修改,在心里想:她又不会真的练,她该是发现不了的。 徐翩翩听了这法门,觉得简单又粗陋,简直像是用来打发人的。就在心里想:我才不会真的练,她该是发现不了的。 GOOGLE搜索TWKAN 两人各自心怀鬼胎,很快就分开了。徐翩翩由谢祁陪着,回到她自己的房间收拾东西——谢长老去是因为要跟她原本的师父交代一声的。 薛宝瓶则去找了李无相,说:「她脖子上真有链子。我激她几句,她就把链子给我看了——不怎麽聪明。看来她装胡薇装得像真是因为吃了她。」 李无相点点头:「是不聪明,可也许也算聪明。你想想小锷,快要结妖丹了,比人的筑基难了不知道多少,也还是个小孩子。这位跟她一比,简直是太聪明了。不过现在咱们知道了她是个什麽脑袋瓜儿就好办了——第二步,搞清楚她道行有多深,还有什麽神通本事,然後好设陷阱。这回我来陪她玩玩。」 李无相的手段跟薛宝瓶差不多,略有差异。 他就是陪着徐翩翩练功。讲的丶指点的,都是些在她看来必然再浅显不过的东西,一遍一遍地叫她重复。 他把握着一个度——叫她觉得很烦,但不会烦到忘记了她自己原本的目的,只能在崩溃的边缘扮做胡薇忍受着。 其实最开始徐翩翩是觉得挺开心的。在她心里李无相和徐真实在很像,所做的事情也几乎一样——她的本事,除了天生的神通,差不多都是徐真教的。当初也是这样,一点一点丶一遍一遍,磨了不知道多少年。 可李无相与徐真不同的是,他既不打人也不骂人,更不会罚。有好几次她实在受不了丶故意惹他生气好叫他赶紧滚蛋,可他也不发火儿。 徐翩翩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於是在嘴上喊「真人」的时候,心里就在喊「徐真」,并且觉得眼前这个真的是徐真。这种感觉实在好极了。 然而感觉再好,如此过上四天,徐翩翩也受不了了。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手脚都被捆住了,被塞进一个箍得紧紧的铁桶里。薛宝瓶和李无相太缠人了,轮流陪她练功,几乎快成了日夜不休了。 终於等到第五天,她装模作样地又行了几遍气之後,李无相说:「差不多了。」 徐翩翩心中大喜,想终於用不着整天坐着了。 可听见李无相接着说:「从今天开始,你就在丹房里待着,辟谷。辟谷的时候把谢长老给你的那枚大辟丹服了——以你现在的修为,五天差不多就能把药性炼化了。胡薇啊。」 徐翩翩这时候在很认真地琢磨,要不要立即飞身遁走——走掉了之後徐真惩罚自己的手段跟在丹房关上五天的功夫哪个更难受? 她就心不在焉地说:「啊,真人,我在呢。」 「这一步很关键。」李无相认真又严肃地看着她,「你的资质不好,谢长老收你做弟子既是看我的情分,也是看那枚大辟丹的情分。要是这五天你没把药力炼化好,谢长老或许就不肯要你了。但你要是炼化了呢,再过不了多久谢长老做了宗主,你就是宗主亲传弟子。我知道你这几天觉得烦闷又无趣,但这五天你要是熬过去了,我就替谢长老准你一旬的假,你可以松快松快,在山上山下到处转一转。」 山上山下——徐翩翩立即想到了自己的那枚珠子,於是遁走的想法一下子消失无踪,痛痛快快地说:「好,真人,我一定好好把药力给化开了。」 李无相笑起来,抬手拍拍她的脑袋:「这五天我就守在屋外,就在院子里。你只要觉得自己闭关出了什麽岔子,立即喊我。」 …… 徐翩翩第一天夜里就想溜出去了,但发现李无相还真是守在院子里。他自己也好像是在练功,就在竹林底下坐着,像一浑身挂满了夜露的石雕。 徐翩翩在窗户缝看着他,叹了口气,但没立即走开,而继续看着他。 第一次见到李无相的时候,她有一件事情没弄明白——补偿胡薇,为什麽补偿大辟丹那种贵重的东西? 然後之前,她没弄明白的事情差不多——李无相干嘛对胡薇这麽好? 这些天来,她觉得周围的人对这种事似乎都不感到意外。她只是对中陆的见识不多,又不是蠢,於是渐渐明白过来了,有些人,像是李无相,就是会无缘无故地对别人很好的,这个是他们自己的道理。 这种道理在东陆是岂有此理,可在这里似乎不同。 所以她意识到自己这几天在喊李无相做「真人」的时候,有时心里不会念着徐真了。这个李无相跟徐真其实一点儿都不一样,有几次她甚至觉得徐真是李无相,李无相是徐真就好了。 不过世上「就好了」的事情可多了。比如说要是现在就能下山把她的那枚小珠子给找回来就好了,也就不至於这麽无聊—— 丹房这屋子就两间。外间放着桌椅丶木榻丶药柜,里间放着四座炉鼎,还有一条倾倒丹渣废料的水道。 徐翩翩只花了一天的功夫就把这些东西都给摸索了个遍,实在觉得无聊,甚至想钻进去水道里去看看。可她知道李无相就在外头给胡薇护法,还是个比自己要强些的元婴修为,万一叫他发现自己不在房里了,事情可就办坏了——因为他白天黑夜,说不定什麽时候就走到窗边轻轻敲一敲,问:「胡薇,怎麽了?」 她就从窗边走开,一边把手里的大辟丹抛着玩,一边琢磨自己现在这样子算不算是跟薛宝瓶和李无相混熟了。等再熬过四天,是不是就能动手了? 先杀离坚白。这几天她只见过离坚白两面,知道杀他一点都不难。杀谢祁可能稍微难一点,但到时候可以把他骗到山下去,那样弄出来什麽动静也没所谓。最後就是薛宝瓶,她—— 就在这时候,徐翩翩听见丹房内室的水道里传来了一种声音。很小很小,可因为这室内的安静丶因为她良好的耳力,而变得尤其清晰—— 「叩叩叩叩叩。」 徐翩翩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站在原地不动,转向内室的方向,然後又用力抽了抽鼻子—— 味道。同类的味道。妖魔的味道! 可那声音没再出现了,味道原本也是极淡的,一眨眼就消失了。 丹房底下的水道有个妖? 徐翩翩想要立即钻进去瞧瞧。闻那味道,那是个顶不起眼儿的小妖,可也能拿来解闷儿啊。 但就在这时候她又听到院子外面的声音了——像一尊雕像一样的李无相站起来,在院中踱了几步,然後走到窗边轻轻敲了敲窗框:「胡薇,怎麽样了?」 她立即说:「还好还好。」 水道那个小妖好像走远了,原来妖气就很淡,水又流得快,现在闻不见了,不知道去下游还是去上游了。 「别松懈,也别心急。」李无相又开始罗罗嗦嗦地废话了,现在徐翩翩是一点儿都不爱听。等他终於讲完了丶走开了,徐翩翩赶紧去到内室往水道里瞧——黑乎乎的一片,只有水声和水汽,别的什麽都没了。 但她的心情变好了。接下来的一整晚加上一整个白天她都待在内室门口,觉得那小妖也许又会来。可一直等到第二天的深夜,也再没别的什麽动静。 徐翩翩要闷得发疯了,决定去水道里瞧瞧。李无相要是问,她就说洗澡去了,或者说不小心掉下去了,被水冲走了才游回来。 但就在这时候,她又听见那个声音了—— 「叩叩叩叩叩。」 这次声音比昨晚还要大,好像就在水道口儿! 徐翩翩立即冲进内室,探头往底下瞧—— 一条鳄鱼,很大很大,就在水道口底下的水里转着圈儿地游,一边游一边在水里敲着自己的嘴巴。 就是这个小妖,看着很蠢——徐翩翩在上面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她都没发现。徐翩翩忍不住了,问:「你干嘛呢?」 鳄鱼在水里转了一下眼珠儿看她,又去转圈追自己的尾巴了:「我玩呢。」 徐翩翩想问你玩什麽呢?可下一刻忽然记起自己的身份——胡薇!胡薇见到一个小妖可不会是这种反应! 她立即往後缩了缩:「你会说话,你是个妖!」 「唉,你才看出来啊?你别大惊小怪的,唉,我都在这里待了好多年了,谢长老都知道我。你是谁啊,你管我干嘛呢,唉!」 徐翩翩又在胡薇的脑袋里翻了一遍,但发现胡薇真不知道这件事。她皱了下眉:「你这个妖魔胡言乱语。」 鳄鱼翻了个白眼儿:「你去问谢长老呗。你这个人真烦人,唉!」 她说了这话不转圈了,就要往下面游。徐翩翩赶紧叫她:「你别走,我想起来了,我师父说过你,谢长老就是我师父。」 可听见鳄妖说:「唉呀!你们人可真了不起啊,还有师父呢!不像我这个小妖就自己躲在这里修行!那你快去找你师父来除妖吧!」 平时有人这麽对徐翩翩说话,一口就吞了。可现在说话的是个小妖,阴阳怪气的还是人,徐翩翩在这全是人的山上闷了这麽多天,一下子倒是没有生气。不但没有气——之前想要把她弄成颗珠子,现在也不想了,而决定等到宰了离坚白丶谢祁丶薛宝瓶之後再说。 但她也不想再说点儿什麽叫这个小妖不高兴的话。因为胡薇不会这麽干。 她就问:「你刚才玩什麽呢?」 鳄妖终於不再往下游了,在水里摆了一下尾巴,水花都溅到她脸上,阴阳怪气地说:「我玩尾巴啊?唉,这都看不出来吗?唉,你们人真了不起啊,可是你有尾巴吗?」 徐翩翩想说话,可是不能说。 鳄妖反而来劲了,又说:「你有师父很了不起吗?还不是被关起来了,你被关起来了还不能玩尾巴呢。」 「你才被关起来了,我是在闭关。」 「唉,闭关?唉!那你能出去吗?你就是被关起来了。要不然你走出去给我看看。」 「你看着!」徐翩翩跳起来走到内室门口,但刚要迈步出去就停住了。 鳄妖在水里瓮声瓮气地说:「你看看,你就是被你师父关起来了,唉!」 徐翩翩转身走回到水道边,一条黑黄相间的大尾巴丶有茶盏粗,一下子垂到水里:「你看我有没有尾巴!」 水道里头噗通一声响,像是小妖被她吓着了,一下子就钻进水底深处。 徐翩翩急了,趴在水道口小声喊:「你别走啊?」 喊了两声,闻着妖气越来越远,就是知道鳄妖是真害怕了——这个她可一点都不奇怪,在东陆就该这样的。 她就把大辟丹拿了出来,但水道口底下晃:「你别走啊,别怕啊,我有好东西给你吃!」 妖气不再远去了。过了一会儿,鳄妖的背甲重新露出水面,然後把脑袋也露了出来,盯着她手里的大辟丹不转眼。 徐翩翩把丹药一抛,鳄妖一口吞了下去,然後喜得在水里又转了几圈:「你真蠢啊!」 徐翩翩一愣:「你说什麽?!」 鳄妖的身子僵了僵,像是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又急匆匆地在水里打转,像是在想些什麽别人早就叮嘱过她的话。接着才又把脑袋露出来:「唉,我,唉!我是说,唉,你也是个妖啊?这个可是好东西!你自己不吃还给我!唉!你再可弄不到了!唉!你小心被人发现了!谢祁就一直想抓我呢!我恨死他了!」 徐翩翩这才不瞪眼,得意洋洋地说:「这算什麽好东西,只有你们这种小妖才觉得是好东西,我才不稀罕呢。发现我?抓我?哈哈,也只有你这种小妖才怕这个,我本事大着呢!我还要杀他呢!你看着吧!」 (本章完) 第341章 结丹 第341章 结丹 鳄妖一下子从水里窜出来,化成个人形。她把两个前爪搭在水道口丶把鳄鱼脑袋探出来,急忙说:「嘘!你别在这里乱吹牛!你小心被听到了!人看见妖就想抓!唉!」 徐翩翩谨慎地问:「那你知道现在山上的李无相和薛宝瓶吗?」 「唉,他们也是人!也想抓我!你要离他们远一点!」 这麽说这小妖跟他们不是一夥儿的,徐翩翩就放了心。其实她觉得自己已经过分谨慎了——人和妖怎麽会混在一起? 她就在水道口坐下了,两条腿和一条尾巴耷拉在水面上:「你没听见我说吗?我本事大着呢。过几天我就杀了他们。」 锷梅峰把脑袋搁在胳膊上看她:「你真能吹啊。」 「啊?你是怎麽知道的?没错,我一口气能把这座山上的东西给吹跑了。」徐翩翩对她一转脸,人脸一下子变成个毛茸茸的虎头,「风从虎云从龙你知道吧?我家那边山上全都是秃的,全都是我吹的。告诉你,我前几天刚吃了人,吃了个青浦山的人,他们那里的人也会吹风,我还跟他们学了点儿东西,我现在就更能吹了。」 锷梅峰觉得这个妖的脑子真的不怎麽聪明,她连好赖话都听不出来。 可是她知道这个虎妖挺厉害。李无相跟她讲过的,叫她见势不妙就跑。她自己也能感觉到——徐翩翩尾巴露出来的那一刹那有一点妖气也露出来了。这种事就像是你飞快地开了一下窗,把东西丢出去。不管有多快,总会有一点点的妖气逸散。 就是那麽一点把锷梅峰吓坏了,她差一点就忘了李无相要她做什麽,而立即逃命去了。 不过现在跟她又说了几句话,锷梅峰就不怎麽怕了,因为李无相跟她说过,「她不生气的时候你就对她阴阳怪气,等她生气了你就赶紧哄着她,要是哄不住了你就喊我,不用怕的。」 锷梅峰已经哄到了一枚大辟丹,对自己和徐翩翩都很满意。她又想了想李无相教她的话,眨巴着眼睛问:「我可没见过光秃秃的山,我也没听说过。在哪啊?」 「反正没在这儿。你听说过东陆吗?」 「唉,那个啊,我知道,我以前每年冬天都见得着,唉,有时候我是饿醒了才见着的,那个不好抓唉,它们也怕冷——」 「你说什麽啊?我说的是东陆啊,你们这里叫中陆,我们那里叫东陆,懂不懂?隔着海呢!」 这个也是李无相叫她问的。至於问了之後再怎麽问呢? 锷梅峰觉得徐翩翩现在没生气,就说:「反正我也没见过海是什麽样,你乱说我也不知道,唉!」 「海大得很,你们这里的天池在海里就是一滴水。」 「那你真是在乱说了,唉,你怎麽可能游得过来呢?」 跟这种没见识的小妖说话是真的很烦,但是烦也比无聊要好。徐翩翩哼了一声:「谁说一定要游了?东陆你不知道,你们中陆的五岳真形教总知道吧?他们在中陆和东陆之间弄了一串岛出来,你一座一座岛渡过去不就行了吗?你这个蠢东西不会没见过船吧?」 锷梅锋跳了上来坐在她身边:「我当然见过船了,磨河上面有时候会有船的,大的我就不理,小的我就顶着玩,上面的人吓得哇哇叫,有的还会掉下来!我就含在嘴里抛来抛去,叫得更厉害了,你知道怎麽含着他们还不会弄破皮吗?我告诉你——」 徐翩翩警惕地问:「你不是说人看见你就要抓吗?」 「我说的又不是那种人,我说的没修炼过的人。」 徐翩翩放心了:「哦,我知道你说的是什麽。那种人在我们东陆也有,比你们这里的好玩儿多了,我自己就有三百多个。但是我告诉你,最好不要那麽玩,会吓死的……哦,反正你们这里人多,吓死几个也没关系。但是在我们那边可是好东西。」 提到东陆的人,徐翩翩就不觉得闷了,兴致勃勃地给鳄妖讲该怎麽养丶怎麽玩丶怎麽吃。锷梅锋听得直发愣,不知道这些是不是自己应该听的。不过听着听着又觉得的确挺有意思,就忍不住多问了几句。 在平常时候徐翩翩是不会搭理这种小妖的。可这里实在太无聊,这小妖又实在太蠢,她就说得高兴了。等说到自己怎麽吹风的时候,就站起身:「我吹一口气你就知道我多厉害了,走,我带你去山上吹风去。」 锷梅锋这时候才想起自己是做什麽的,赶紧说:「你不是在闭关吗?」 徐翩翩愣了愣:「啊,对啊。」 锷梅锋就敲打嘴巴,发出叩叩叩叩的声音。徐翩翩赶紧把她的嘴巴捏住:「你小点声,李无相还在外面呢!」 可她说晚了——她听见院子里的脚步声了,向丹房这里走过来。她刚想要把锷梅锋丢进水里去,就听到李无相隔着窗低声说:「胡薇,怎麽样了?」 「啊,我挺好的,李真人。」 「我要去山顶的天池底下采些东西,今晚我不在。这样,你要是有什麽事就喊谢长老,但是我觉着你应该没什麽问题。」 徐翩翩喜不自胜,立即捂着嘴答应:「好,真人,我自己不会有事的。」 李无相没再说话,脚步声逐渐远去了。徐翩翩立即拎着锷梅锋的嘴巴走到水道口,先把她往水里一丢,自己也跳了进去,现出原形。她这原形并不大,就是一只老虎。脑袋仰起露在水面上,用四爪刨着水:「走走走,快点带我出去,我带你去吹风!」 徐翩翩的水性也很好,跟着锷梅锋,只一小会儿的功夫就游到磨河里了。 但她忽然想起自己的那枚珠子,就说:「你先跟我来,我给你看一个好玩的。」 她终於脱困,觉得天地辽阔,浑身筋骨放松,一个纵跃跳上岸,直往山林里钻。锷梅锋在她身後摇头摆尾地跟着,撞得林中树木倒伏,她这才把速度稍微放慢了些。 她一口气奔到自己藏珠子的岩缝处,化成人形伸手往里面掏,却掏来掏去地掏不着。正咦了一声要往里头看,锷梅锋已经跟过来了,小声问:「唉,里面这个东西,唉,是你的吗?」 徐翩翩猛地转过脸来瞪着她:「你偷了我的东西吗!?」 「我也不知道是你的啊,我听见有东西在叫,我就吃了……」 徐翩翩把身子也转过来了。锷梅锋这时候现的是原形,同徐翩翩比起来就是个庞然大物。可她刚要再说话,徐翩翩已经抬手抓住了她的嘴巴,手腕一翻—— 嘭的一声响,大鳄一下子被摔得肚皮朝天,脑子嗡嗡作响,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了。 徐翩翩跳上她的肚皮,抬手一扒——之前需要上池派弟子用灌注真力的劲弩才能射穿的肚子就被她一下子扒开了一条口子。 锷梅锋这时候才感觉到疼,想要把自己翻过来。但小小的徐翩翩站在她身上,就像是一块实心秤砣压在一张大纸上,她怎麽摇头摆尾丶挥舞四肢都没用。 徐翩翩想要把她的肚子和肠子给翻出来,瞧瞧自己那枚珠子还在不在里面。可就在伸手要把肠子给扯出来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要是把这个小妖给弄死了,这里可不像是在东陆——她这几天可就再找不到解闷儿的了。她只好先停了手,恶狠狠地问:「你什麽时候吃的?」 锷梅锋现在把李无相说的话全忘了,也记不清自己该是多久前吃的了,就说:「昨天丶前天,我我我……」 要是昨天和前天,那那个珠子早就变成屎尿了丶救不回来了。徐翩翩在心里叹了口气,要从她身上跳下来,可这才想起自己把她的肚子给扒开了,只怕又把这个小妖给吓坏了。 她赶紧说:「你别怕啊,我是看你太蠢了。你太蠢了,就是道行不够深,但是你自己修行太慢了,我不是要害你的,我是要帮你来的。你别叫啊,我帮你调理调理——咦,你要结妖丹是不是?你看着,我帮你一下就好了。」 她说了这话之後,远山边上的黑暗密林中有一点小小的光亮隐去了。她自然没看到,也不在乎锷梅锋说没说好,就鼓起腮帮子,往她被破开的肚子里吹了口气,然後立即跳下来用双手把她的嘴巴给握住。 就像是握住了一条刚刚被钓上岸的鱼——巨大的鳄鱼像是疼疯了,整条身子在地上砰砰作响地甩动,却就是挣不脱她的手。 她肚子里内脏几乎都被从那条破口里被甩出来了,就像是从体内甩出许多条寄生虫。周围的山林中一时间腥气冲天,鳄妖腹内的血肉被甩得到处都是。可等到内脏被甩乾净了,她的身体却像是被充了气,变得越来越鼓,在地上弹动的声音从「砰砰」变成了「嘭嘭」。 徐翩翩握着她的嘴,皱着眉:「我知道你是怎麽回事了,你太娇气了。你别乱蹦了,烦不烦啊?」 这时候锷梅锋是真没力气蹦了——因为感觉身体空了。那不是一种空若无物的空,而像是徐翩翩吹进去的那口气将她体内所有的妖力都搜刮一空,而後又汇聚成一点。 接着,她就感觉有无穷的力量从那一点中迸发出来了。疼痛消失了,嘴巴被握着的感觉也消失了,她所有的感觉都被那一点牵引着丶汇聚其中。她好像忽然记起了一些事,记起的是自己从破壳而出之前的事。就好像重回了那一枚卵中,第二次被孵化出来—— 等她回过神来之後,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先看见的是徐翩翩——瞧着得意极了:「你看,你不乱蹦不就好了吗?」 锷梅锋发现自己现在看东西变得很奇怪,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周围的山林还是黑的,但是另外一些东西变得不同了,变得,怎麽说呢…… 颜色。她想起这个词儿了。变得有颜色了。这种变化叫她觉得心里有点发懵,就那麽愣在原地。她先往四周看看,又去看徐翩翩,感觉徐翩翩也不同了。 李无相叮嘱过她,徐翩翩是个大妖,不是什麽好东西。跟她打交道的时候一定要小心,觉得不妙就赶紧溜。她之前跟徐翩翩说话的时候觉得挺有趣儿,但在刚才肚子被徐翩翩扒开之後才想起李无相说的「不是什麽好东西」。 然而现在,她觉得徐翩翩变得比从前更叫她喜欢了。那像是李无相给她的感觉,可是更亲近,就好像……师父?不对,要比师父还要亲近一点—— 「你现在就是我的了。」徐翩翩背着手在她面前来回走了两步,「往後要叫我主母,懂不懂?你就高兴吧,你知道在东陆有多少妖想要叫我主母吗?你别瞎看了,我教你——」 她把背着的手举起来,手指上勾着鳄妖从前的皮:「你现在要管自己叫人,知不知道?这个是衣裳,你得把衣裳穿上。其实你以後跟我去东陆了不穿也行,但是看见了徐真了你就得穿。」 锷梅锋愣头愣脑地把徐翩翩递过来的鳄鱼皮套在脑袋上,眼前就一黑。不过她现在觉得自己的脑袋里也是黑乎乎的一片——李无相告诉她眼前这个不是什麽好东西,可她心里却就是觉得她很亲近,亲近到她得很努力才能叫自己不把李无相的事情给说出去。 徐翩翩伸手在她脑袋上扯了一下,她脑袋就从鳄鱼皮里钻出来了。 「你是不是傻了啊?你都结了妖丹了,怎麽不会说话了?」 「啊……唉,主母!」 「这就对了,走,我带你吹风去,我叫你看看你现在是什麽样子了。」 「唉,主母!我,我,李无相——」 「李无相怎麽了?」 「唉,他,唉,其实——」 就在这时徐翩翩真听到李无相的声音了。没在附近,而在山崖顶上,听起来很不高兴:「胡薇,是你在那儿吗?你不好好闭关,在这里做什麽?」 (本章完) 第342章 辩解 第342章 辩解 此时发声不在计划之中,但李无相发现小锷有点不对劲了。他没亲眼见过妖魔结丹,可据他所知这个过程看起来跟人修行差不多,是一种发生在内里的变化,不会有什麽恐怖或者诡异的情景。 他叫锷梅锋去找胡薇,也是为了把那枚大辟丹给骗回来——谢祁感觉很心疼,李无相自己也知道那是好东西,肯定不会叫胡薇自己用了。鳄妖的性情天真无邪,很容易得到同类的好感。李无相依照自己对假胡薇的了解,为她制定了好几种谈话策略。他这几天不停地叫胡薇觉得厌烦的时候,就是在教鳄妖把这些话术给背熟。 果然,她都没怎麽使心机,就真得了大辟丹了。因此刚才胡薇说要帮她修行的时候李无相就没出手。一是肯定这女妖不会害她,二是很想瞧瞧她到底是用什麽手段能帮鳄妖结丹——这种事他从来都没听说过。 ——那种手段他果然闻所未闻,就只是一口气。 而鳄妖结丹的过程也远超他的想像——她先是把自己的脏器甩空了,而後整条身躯膨胀成个皮球。接着这皮球之内的血肉收敛,竟然化成了一颗很大的蛋。这蛋的外面不是壳子,而覆着层层的鳞甲,一下子叫李无相想起了「龙蛋」。 随後,完全化成了人形的锷梅锋就从这颗蛋里破壳而出了。 瞧见这一幕的时候李无相还想到了一个词儿——印随行为。这是说鸟类在破壳而出之後会跟随看到的第一个会移动的物体,把它当成妈妈。锷梅锋破壳而出之後看到的第一个就是那个假胡薇,她本来就不是很聪明,不会把她也当成妈妈了吧? 然後再听见锷梅锋跟胡薇说话的时候他就笑不出来了—— 被胡薇催出妖丹之後的鳄妖变得犹犹豫豫,随後就提到了自己的名字。耄这种东西本来就会役使伥鬼丶蛊惑人心,李无相不知道她使的是什麽手段,可反正不能叫锷梅锋把话说出口! 徐翩翩听到李无相的话,被吓得浑身一激灵。倒不是对李无相怕成这样,而是想到了徐真。 这一下,玩闹之心瞬间被收起来了,胡薇的记忆和情感像鬼上身似地冒了出来。她心中刚刚生出一个「这可怎麽办」的念头,就想到办法了。 她先对鳄妖小声说:「你可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鳄妖的脑子这时候还在发懵,只说:「啊?」 但下一刻就听见自己的脑袋咚的一声响,一下子失去了知觉。 「真人,这里有个妖魔!」徐翩翩抬手就在自己身上抓了几下。她抓时指尖探出锋利的指甲,肩头和四肢立即现出血痕丶溢出血水。 等李无相从崖头跳下,就瞧见鳄妖直挺挺倒在地上,满头是血,仿佛还凹陷了一块进去。 她像是死了,但李无相知道她还是有气的。这妖魔心狠手辣,但毕竟还没蠢到家,知道以真胡薇的修为是未必能把这鳄妖一击毙命的。 徐翩翩见着李无相跳下来,这才又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真人,我追这个妖怪出来的,她要吃我!」 她说了这话又将手扬起,要在鳄妖的脑袋上再补几下。 但一道剑光射出将她手里的石头打飞,李无相快步走到她身前,抓着她的手往後一带:「离它远点,我来处理!」 他看见胡薇的脸上又露出那种很像是在笑的表情,然而同样转瞬即逝。他没理她,走到鳄妖身边站下看了看,略一皱眉:「你说这妖要吃你?」 「是……忽然从丹房的水道里——」 「你怎麽不叫我?」 「啊……那时候你不在了,你……」 「怎麽不叫谢长老?」 「……它把我拖下去了!一下子就把我拖下去了!我跟它边打边从河里跑出来的!」 说这话的时候李无相正背对着徐翩翩。徐翩翩边说边慢慢退到他身後三步远处,心想这下可能要完蛋了——自己要是露馅了,回去徐真一定要发火。干嘛要贪玩呢?再好好忍上三四天不好吗? 不过哪怕没露馅也很倒霉,刚刚收了个小妖,现在就要被这个李无相给抓了,还真是要再忍上三四天了。要不然把这个李无相给杀了吧……万一能把他给杀了呢?反正他比自己也强不了多少—— 「我看你说的不是真话。」李无相转过身,在黑暗里看着她。 妖魔对气息的感觉很敏锐,於是徐翩翩觉察到了很熟悉的丶类似徐真的味道——有一点热,有一点闷,还很厚重,略有淡淡的腥气。这是一个人要发怒的味道……完蛋了,被他发现了! 妖力在刹那间灌注全身,一口妖气聚於胸腹,徐翩翩就要化出真身,将一口罡气喷出—— 「这妖不吃人的,更不可能把你从丹房里拖出去——谢长老早就知道她在水道底下了,只是懒得管,她怎麽会忽然来吃你?」李无相冷冷地盯着她,「你没吃大辟丹是不是?」 「啊?」一口妖气没上来,又落回去了。徐翩翩愣了愣,意识到面前这蠢东西好像没在怀疑自己。她一时间没弄明白他怎麽知道自己没吃大辟丹,但只能点点头,「啊……我,我没吃?」 李无相沉默着盯着她。就在徐翩翩觉得他终於要发火的时候,却发现他身上那种愤怒的味道忽然散去了。 李无相轻轻叹了口气,将手背起丶摇摇头:「你这种心性是不行的,胡薇。我知道你从前过得不容易,想要弄到什麽都很难。这种日子过得久了,人就变得小气丶患得患失了。好东西到手,知道对自己有大用也不舍得用,哪怕就是白捡来的。」 「你就是因为这个,不舍得吃,是不是?那你现在不吃,打算要留到什麽时候呢?」 这人在说什麽鬼话啊?什麽意思?徐翩翩没弄明白,可只能顺着他的话说:「我……我也不知道……」 「天予不取,必受其咎。你往後要记着这句话——该是你的,你就要拿。要不然,往轻了说你自己要走背运,往重了说,你是要倒霉的。」李无相看了一眼一旁的鳄妖,「这妖平时是不吃人的,也不会在大盘山上作怪。你带着大辟丹在丹房里闭关,又舍不得吃,就把这妖引来了,是不是?」 徐翩翩这时候明白过来了。她快被这个李无相这种自作聪明的样子笑死了。但她不能笑,就只能忍着,委屈巴巴地说:「嗯。」 「於是这妖就夺了你的大辟丹,你怕丹药弄丢了被我和谢长老怪罪,就自己跳下去,想要把丹药夺回来,是不是?」 哈哈哈哈,你是个傻子吧?是个鬼啊? 「嗯……是的,真人。」 「我说就是。这妖从前没结妖丹的,现在却化了人形——你是趁她结丹虚弱的时候出手,才能击伤她。胡薇,你知道你又错在哪里吗?大辟丹是身外之物,丢了就丢了。可刚才要是这鳄妖结丹化形之後元气恢复了,只怕你这个人也要交代了——我气就气你不知道爱惜自己,而不是因为你弄丢了丹药,你明白吗?」 要是几天前,徐翩翩是不明白的。可现在她稍微能明白了一点儿了,就一边在心里笑,一边说:「真人,我明白了。」 「你闭关的事情就再等一等吧,叫谢长老给你再炼一枚。要说我和谢长老也有错,忘了这妖的事。」 李无相转身去看鳄妖。徐翩翩知道他现在肯定不怎麽高兴,决定讨好一下他。就又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头,赶紧说:「真人,就是这个妖怪可恶,我现在就把它打死,真人你可以把它——」 却见李无相转脸瞪了她一眼:「你打死它做什麽?」 「啊?」 「动物精怪修行本来就不容易,像这样成了道行更不容易。你没听到我说吗,谢长老早就知道这妖平日里就藏在水道,我也是知道的。妖魔就跟人的孩子一样,没有人教,就不知道什麽是对什麽是错的。」 「胡薇,你小的时候捻死过蚂蚁没有?撕过蜻蜓没有?你那时候只是觉得有趣,长大了还会故意这麽做吗?」 「……啊?」 肯定会啊? 「这妖也是一样的。唉。」李无相叹了口气,「它平时就在水里吃点小鱼小虾,这回是因为闻到了大辟丹的味道,自己受不住了才来抢,就像小孩子饿得不行,才不会管东西是谁的,只管拿来吃。以它的道行,即便没结丹的时候要害你也不难,却没有,所以何必赶尽杀绝呢?」 徐翩翩笑不出来了。她觉得李无相这话全是放屁,因为徐真告诉他,中陆上的人可是见妖就杀的。 要说起来,「妖」这个名字也不是妖本来的名字,而应该是「精」——妖魔是天地之精,从前不单单东陆,就连中陆上也全是妖的。 後来中陆出了个叫李业的大邪祟,带着人把中陆的妖几乎都赶尽杀绝了,又管「精」叫「妖」。是一位叫「精卫」的大妖以神通填海,把还活着的妖渡到了东陆去,妖才叫妖的——徐真说这是为了记着中陆的人都做了什麽,得把中陆人都杀光之後才能再管自己叫「精」。 可现在他在说什麽鬼话? 不对……他是不是人啊? 徐翩翩愣了好一会儿,才问:「那……真人,那你想怎麽办呢?你不杀它吗?」 「自然是放它走了。它能从你手里弄到大辟丹也算是它的一场造化。它没杀了你,你没杀了它,就是它命不该绝了。要杀的话,谢长老早就出手了。」 徐翩翩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麽好了。李无相的修为比她高,可她原本并没有往心里去。修为比她高的多着呢,却没几个好死的。他的想法也古怪,道理也古怪,徐翩翩也没怎麽往心里去,只是知道这人跟徐真的确是不同的了。可那些想法丶道理,等到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麽的时候,恐怕就全都变样了。 然而现在不同了……他跟徐真说的那些人一点都不一样——他不想杀这个小妖!? 她站在原地发愣,那种李无相送她大辟丹时的感觉又冒出来了。她这些天知道这种感觉不妙,虽然不妙在哪里一时间说不清,可已经叫自己别去多想了。但现在她忍不住了,看着李无相,在心里想徐真—— 这两个像又不像。像的地方不少,不像的地方也不少。像的都是她喜欢的,而不像的,有些是徐真更好,另外一些—— 想到这里的时候,她的脑子就卡壳了。因为她一时间想不出不像的那些,徐真哪里「更好」了。 不对,有一样徐真是更好的——徐真现在不会莫名其妙把她关起来丶一关就是好几天—— 李无相转过身,摆了摆手:「你回去吧。我想了想,是这些日子我太心急了。你这个年纪正是心性不定的时候,要你闭关四五天,你也是很难受的——明天起谢长老还要给你炼药,我答应你的一旬假就先给你了。早晚去找你师父请一下安,馀下时候你自己看着办吧。」 连这一样「更好」的也没了。 徐翩翩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其实待在这儿真挺不错的。 其实可以多待些日子,徐真都说了用不着急了。离坚白丶谢祁丶薛宝瓶又跑不掉,其实待得久一点丶混得更熟了再下手会更好。到时候徐真要是问,就说,哎呀,他们太小心了,我找不着下手的机会啊! 她想到这里的时候就真高兴起来了。一旬就是十天,她一天能走几百里路,不知道能找到多少好玩的。不过跟那些好玩的比起来,她觉得最好玩的是这个李无相。不能说好玩……只是说,要是徐真能不杀他,她一定很喜欢把他带在身边。 她就眯起眼睛笑,对李无相说:「真人,我知道了。」 李无相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鳄妖,知道原定的计划得变一变了。 他知道妖魔可能喜怒无常丶心狠手辣,但在今晚之前却还是低估了。 不能叫这东西长久待在身边。今夜的一惊一缓之後她该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那麽明天就是个动手的好机会了。 (本章完) 第343章 请君入瓮 第343章 请君入瓮 李无相先陪着徐翩翩一起回丹房。在路上时徐翩翩问他,那妖怪怎麽办。李无相一眼就看出她是想要问什麽了——她怕自己又去找鳄妖,把她的事情问出来。 李无相就叹了口气,对她说:「修行人不要总想着身外事。修行人劫数多,妖修的劫数更多。你要是心里还放不下她丶非想要再救她或者做点儿别的什麽,就会影响你以後的运势。」 「她抢了你的大辟丹,你把她打成重伤,这就算一报还一报了。所以我们既不会管她怎麽样,往後也不会再去找她,这样才能尽量撇清因果,你懂了吗?」 (请记住 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无相就听到她很不情愿地说:「我懂了,真人。」 她扮胡薇扮得真很像,只是在李无相眼中,她的心思几乎什麽都藏不住。其实她就像是个没怎麽长大的青少年在故作老成,你要不知道她是谁,顶多觉得行为举止稍有些说不出来的奇怪,然後不会在意。 可要是知道她并非人类丶并非胡薇,一切就变得很明显了。除此之外,他还给她种下了情欲劫的劫种,情欲劫在修行人的身上是要慢慢发作的,至少也得经历数月的功夫。但在这妖魔的身上似乎发作得很快,李无相已有明显的感觉了。 譬如说两人走在山道上时,她落後他半步,李无相就能感觉到她在时不时地偷偷看自己,脸色稍有些严肃。 这种严肃丶这种好奇的眼神不是作为胡薇装出来的,而应当是这妖魔的自然流露。 李无相还记得这种眼神的。在黑暗的夜里,在锦江的江边,他走在前面,另一个小姑娘走在後面。他好像还能听到她身上零零散散的链子随着脚步所发出的轻微的哗啦声丶能听到她的松糕鞋底拖在地上的擦擦声。 他从前生活的城市几乎不会起风,於是锦江另外一侧酒吧街五颜六色的光亮都被映在河面上了,他只要微微侧脸,也能从河水中看到两人的影子,那个小姑娘就是这样在看他。 似乎弄不清楚刚才还那麽心狠手辣的一个人,现在为什麽变得平和起来了丶为什麽放过她了——於是好奇。 还不知道自己往後的命运会怎麽样丶不知道现在应不应该立即跑掉——於是严肃。 李无相猜身後这妖魔的想法也差不多。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很新奇,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她像是小孩子,刚刚摆脱了充满暴力丶辱骂丶威吓的环境,在这里变得轻松愉悦起来了。然而很不幸地,她自己其实早已被那种黑暗的底色的浸染了。 要她真是个孩子,要有足够的时间,李无相觉得自己或许还可以尝试观察观察她。但仅这几天的功夫她就表现出了极度的反覆无常与狠辣,因此,她的机会失去了。 从某种角度来说,她挺倒霉。不过世上像这样倒霉的人太多了,李无相觉得自己救不过来。 两人,也可以说两妖,在山上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丹院,李无相看着她回了自己的房间,就走回去跟薛宝瓶商议动手的事。 这事早就在准备了,动手的地点就选在大盘山顶的天池中。 算起,来这是李无相头一次独个儿对付道行与自己相差不远的敌手。锷梅峰跟她说话时他一直在听,没把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但两人聊天时像小朋友说话,於是他联系着上下文,也差不多把一切都搞明白了。 她是个大妖,果真是元婴修为。是在三十年前才刚刚成婴的,跟自己这大劫剑经的先天不足的元婴正相当。体质方面跟自己有一点像——自愈能力极强,曾好几次跟锷梅峰夸耀她只剩下一颗脑袋或者一截脊椎,却都活过来了。 另外一点则是肉身强横。她这强横就是耐打耐杀,很难受伤。在这一点上,人修必然是不如妖魔的。可他不算是真是个人,而只是依附在金缠子上的一层皮。金缠子有多强,他的肉身就算是有多强,也算平分秋色。 除此之外,她有一种神通,就是吹风,夸耀说能一口气把山给吹得光秃秃。李无相觉得这应该不是夸张,而真能做到——类似一种行云布雨丶兴风作浪的能力。 再有就是她脖颈上的那一串珠子。那东西该不是好看的,而是一种法宝。这种法宝的威力或许极强,因为即便说得兴起了,她也没跟锷梅峰提过这东西。 这样的两个元婴境界放手施为,不知会带来多大的灾害,首选的地方应该是远离大盘山的。可李无相的目的不是打伤丶打跑她,而是要擒下。大盘山上有护山大阵,开启之後他自己都很难冲出去,这妖魔一旦受了重伤丶即便是要跑该也跑不掉的,所以必须要在这阵中。 而在天池顶上——巨大的湖泊能起到极好的缓冲作用,也许可以把灾害的范围尽量减少一些。 两人商议到後半夜,李无相盯着胡薇的动静,薛宝瓶又去找了谢祁将此事说了,谢祁立即再去连夜通传山上弟子,以准备过些日子的宗门大典为由叫他们远离大盘山顶。 等到天光放亮,徐翩翩醒过来时,一切就都变得寂静起来了。 她未得道的时候是很贪睡的,成妖之後用不着睡那麽多觉了,但还是把睡觉当成一种享受。 前些日子她要日夜提防丶要应付李无相,晚上就都醒着。而昨夜,仿佛是一桩心事忽然去了,她就睡得着丶睡得香了。 她也用不着洗漱,睁眼丶跳下床丶推开门,只用了两息的功夫。等左脚迈出门槛,就已经想好今天到哪里玩去了—— 但正瞧见李无相坐在院中喝茶。 徐翩翩心中一跳,不知道他是不是反悔了。却见李无相微笑着看她:「今天打算去哪玩儿?」 她没敢立即说话,而仔细观察李无相的脸色——因为如果那里坐着的是徐真的话,也许自己一句话答不好,下一刻那笑容就变冷了。 「我……我去山顶……」 李无相点点头:「去山顶不错。你待在山上这麽些年,应该没怎麽去过山上的天池吧?那里风景很好,你去散散心,把昨天的事情忘了,别坏了自己的心境。」 轻松愉悦感像满院的薄雾一样在心底荡漾开,徐翩翩松了一口气。 李无相这个人真好啊。她慢慢意识到,自己好像用不着像担心徐真那样担心他。他笑就是在笑,皱眉就是在皱眉,用不着自己瞎猜,也用不着自己害怕。 她心里一松快,胆子就大起来了,没忍住脱口而出:「我……我还想去找,那个……」 「昨天那个小妖?」 徐翩翩的心吊了一下。但看到李无相将茶杯放下丶稍稍一想,又点点头:「你现在还想找它,也算是好事。说明你心底柔软,本性不坏。但要注意自保。妖魔的本性毕竟与人不同,尤其残忍,你别把它惹恼了。」 他连这个也答应。 徐翩翩觉得心里的轻松愉悦感变得更多了,变多就变浓,变浓就沉淀下来,化为一种幸福感。 她就没立即走出丹院,而走到李无相身前:「真人。」 「嗯?」 「你……嗯……你是不是跟青浦派的佟宗主有仇啊?」 胡薇会问这种事吗?徐翩翩不确定。或许会,或许不会,但她就是想问。 李无相看起来并没有觉得意外,而想了想:「算有也算没有。要说有呢,我来到你们大盘山坏了她的事。要说没有呢,她没有无故祸害过我在乎的人,我也没有无故祸害过她的,所以可以说没有吧。」 李无相说到这里,又看了她一眼:「不过我杀了她的丈夫和孩子——你知道吗?」 这个徐翩翩是知道的。昨天那个小妖管自己叫主母,也可以算是自己的孩子。至於丈夫呢,现在徐真是自己的哥哥,说将来自己出了阳神,就做自己的丈夫。 她点了点头。 李无相就笑了:「我杀他们的时候不知道他们和佟栩的关系,而且他们也算是咎由自取。佟宗主如果能想得开,就不该恨我。」 徐翩翩抓住了後面的半句话,急切地问:「真人,那你想得开吗?」 「想得开什麽?」 「就是,要是有人把你身边的人也杀了,你能想得开吗?」 李无相哈哈笑了一声:「那是一定想不开的了。我身边的都是好人,把我身边的好人杀了怎麽能想得开呢?」 好人丶坏人这两个词,徐翩翩是来到中陆之後才听得多的。不过徐真对她说,好与坏,只是弱者用来做敌我区分的,这种概念於强者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她向来深信徐真的话,至少在东陆,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对的。可来到中陆丶尤其这大盘山之後,她觉得徐真的一些话好像出了点儿什麽问题。 李无相也算强者了,但他自称是好人。「好人」好不好呢?她觉得是好的。因为跟他这个好人说话丶相处,都很舒服。 徐翩翩想到这里,发现李无相在盯着自己看。她的心一跳,不知道是不是哪里露出破绽了。 但听到李无相说:「胡薇,你想做好人还是坏人呢?」 「好人啊,真人,我是好人啊。」 李无相点了点头:「人人都想做好人,坏人也是。好容易,坏也容易,很多时候都在一念之差。」 徐翩翩觉得不舒服了。不是因为他的眼神丶语气,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麽回李无相的话了——就连胡薇都不知道该怎麽回。她就赶紧说:「嗯嗯,真人,我上山玩儿去了。」 李无相笑了笑:「去吧。要是上山的时候有什麽事情想不明白,就回来找我。」 「好啊真人。」 徐翩翩立即出了丹房,大大松了一口气。刚才她觉得有点不舒服,可那点不舒服在想到小鳄妖之後就立即被抛到脑後去了。 因为她想到了一种更好的玩法——不是在东陆时候的玩法,而是跟李无相差不多的。 她现在知道为什麽自己更想待在李无相身边了——因为他不会变来变去。徐真有一些神通能叫人乖乖听话,她自己也会。但是跟李无相这种不同,他是叫她觉得舒服了,她就不想跟他发火丶不想跟他闹了。 现在她想拿那个小妖试试看。不像徐真对付自己一样对付她,而像李无相对付自己一样对付她。那麽一来她也许就不会在乎昨晚的事情了——她有许多种法子可以让她不在乎,可现在就想试试这一种。 她上了大盘山顶,一路都是在林中狂奔的。等从一片枫叶中冲出来,头发上丶身上,全都是五颜六色的树叶和花瓣。 要找那个小妖一点都不难——昨晚往她肚子里吹了一口「福气」帮她结丹,她体内就有福了。她既然藏在水道里,自己就从天池底下开始找,离得近了就能闻到味儿。 可事情比她想的还要更容易一点——她刚走到岸边,就看见远处的水面上有个小女孩,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昨天挨了自己一拳头的小妖。 鳄妖化成的人形是个十三四岁的模样。她是妖的时候脑袋长长的,不像人,就总想着脑袋可以圆一点。於是化形之後脑袋真的变圆了——两只大眼睛分得有点儿开,有点像鱼眼睛。鼻子小小的,稍微有点翘,而嘴巴大大的,嘴角也有点翘。单一样看着都挺怪,可要是组合到一起丶排在脸上,反而显得很可爱了。 现在她就在水面上游来游去,手脚并用,看起来又笨又蠢,好像忘记该怎麽游了。 徐翩翩被她蠢笑了,一下子跳进水里朝她冲过去,激得水面上高高溅起两条白浪:「哎!哎!我在这儿呢!你过来,我不打你了!」 可一听见她的声音丶一看见她的样子,小妖就咕咚一声潜进了水中。 徐翩翩笑得更开心了。 一边想着一会儿怎麽在小妖面前扮做个跟李无相一样的「好人」,一边追了下去。 (本章完) 第344章 宽仁大度 第344章 宽仁大度 徐翩翩觉得这天池的水很怪,刚入水的时候没什麽异常,只是觉得很冷。等追着小妖往深处游了一会儿,这水就渐渐变得重了。 不过这种事在东陆很常见——湖泊河流都是各大妖王的道场,是必然会被种下禁制的。她只想着去把鳄妖追上,一时间就把别的念头都抛到脑後了。 深处越来越黑,但她还能看得清楚的,就只盯着鳄妖的小小身影。但又潜下去一段,发现水底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在大湖的底下,看着像是有一座小城。她起初觉得那是从前建在山顶上的,後来因为积水沉入湖中。可等她再游得近一点就发现不对劲了,那真的是一座小城,不是因为离得远看起来才小。 那城大概就有一间屋子大,城墙丶城门丶瓮城丶房舍一应俱全。只不过看起来像是被小孩子捏出来的玩具,那城墙不是四方的,而是圆形的,里面只有十几栋歪歪扭扭的小房子。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超顺畅,??????????.??????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不是最奇异的,奇异的是,那城里似乎还有人!一个一个拇指肚大小的人在城中走来走去,好像原本就生活在那里的。 鳄妖现在就直往这小城里逃,离那城越近身形就变得越小,等到了城门口,也已经变成拇指肚大小了。她好像跟守城的小人说了几句什麽,嘴里咕嘟咕嘟冒出一连串的气泡,那城门就开了。鳄妖钻了进去丶跑进城中的一间小屋里了。 这里一定就是那个小妖的老巢!没想到这小东西还水底下弄出这麽一个好地方,那些小人应该都是化形的小妖——想到这里时徐翩翩喜不自胜。因为在东陆,她还没有自己的道场,只能待在徐真的道场里。 徐真那里规矩又多又烦,这也不许那也不行,她早就羡慕那些能自己做主的妖王了。昨天还跟鳄妖说,要是往後自己有了道场丶做了城主,就叫她去给自己守门。 现在水底的这个小城虽然小,可里面也有那麽多的小东西,她在大盘山待的这几天,就可以做此处的城主了! 她立即也往城里追,但离那城越近就越感觉到阻力——这种感觉像是一个人在钻山洞,山洞深处越来越窄了,她的身子就被卡住。只是这阻力既无形也无质,更像是什麽神通禁制。 徐翩翩用力一挣,想要把卡着自己的东西给挣开。可只这麽一下,那小城的城墙和其中房屋立即晃动起来,里头小人也咿咿呀呀地东奔西走,看起来很是惊慌。 她就知道这禁制应该是这小城的一部分——要是真开挣开丶破开,这小城可能也就碎掉了。 她不敢再发力,只好叫自己顺从那种禁制丶叫自己的身子被这力量渐渐地压制丶变小,於是这城也就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大了。 徐翩翩此时还觉得有趣极了——她变小了,水里的鱼就变大了,甚至还看到一些从前瞧不见的丶奇形怪状的东西从自己身边掠过,该是平时在水中被鱼吃的那些玩意儿。 她到了城头,见到这城墙闪着冷光,仿佛用铁铸成的。城墙上的砖也很怪,不是长条的,而是菱形的。城头上也有两个小人,顶盔掼甲,看见她就问:「来者何人!」 徐翩翩定睛一瞧,发现这两个小东西长得真是滑稽,圆圆的脸上没有鼻子,就只有一双眼睛丶一双眉毛丶一张嘴。这些东西还都像是被随便画出来,歪歪斜斜,一说话就更可笑了。 她觉得有趣得不行,就说:「我是徐翩翩,你们是谁?」 可那两个小人没答她的话,只又问:「来者何人!」 徐翩翩听着这两个小东西的语气跟上次一模一样,就知道该是什麽灵智不怎麽开化的蠢东西。她喜欢玩,但是不喜欢跟蠢东西玩,就一下子跳上城头。 两个守城的小人慌了,不会说人话了,又从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想要跑。徐翩翩一拳一个,全给砸扁了——结果却不是变成血和肉泥,而变成了两只碎壳的小河蟹。 原来里头全是这种小妖! 徐翩翩跳下城头,落在街上。街上的小人看见她也吓得咿咿呀呀地乱跑,徐翩翩嫌他们叫得烦,一边走一边打,结果打出来一堆碎壳的河蟹丶扁了的小虾丶成了肉末的小鱼。 小人一阵大喊大叫,城里的鳄妖终於现身了——她从离对面城墙最近的一个屋子里钻出来,跳到城头,站在那里看她:「唉!你干什麽打死他们?唉!唉!」 徐翩翩见到鳄妖,这才高兴起来。站在短短的街上对她招手:「你下来啊?这里是你弄出来的吗?真不错啊。」 鳄妖不理她,又问:「你知道是我弄出来的,干嘛打死他们?」 徐翩翩愣了愣:「你平时不也吃他们吗?你别这么小气,我再赔你一点更好玩的不就行了吗?你看着——」 她抬手在项炼上一抓,扯下一枚珠子。那珠子是个扭曲的面目丶痛苦的模样。被徐翩翩揪下来之後好像被水泡发了,立即化成一团浓郁的黑影,继而变成几十个青蒙蒙的魂魄。这些魂魄一化开,当即惨叫起来,在城中东奔西走,像是想逃。可一离开徐翩翩身周十步之外就像被什麽力量猛地拽了回来,挣脱不得。 这些魂魄的惨叫嘶嚎声比之前城中那些咿咿呀呀的小人大多了,徐翩翩就得意地问:「你瞧瞧,我的这些是不是比你的那些有趣多了?你想要不要?」 鳄妖站在城头叹气:「唉!唉!」 「你叹什麽气啊?你真没趣啊——」 「唉!李无相说得对!你果然不是好东西!」 徐翩翩愣了愣:「李无相?你乱讲,李无相他刚才还——」 不对劲儿,李无相?!徐翩翩的心里猛地一跳,觉得一些危险的预兆从脑袋里冒出来了。可就像是脑海表面有一层厚重的油膜,冒出来的那些东西却都被这层油膜给压在底下了。这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她告诉自己李无相可能不对劲儿,但这些日子对他积累起来的那些好感却在用力地把这些想法往底下压,直到—— 鳄妖忽然从城头跳了下去,重新潜入水中。她像是在落荒而逃,跑得很快。离这小城越远身子就变得越大,最後在水中看着仿佛巨人一般。 徐翩翩不再多想了,本能叫她心中生出一个简单的念头——快走! 但是已经晚了。整座城忽然晃动起来,向上攀升。徐翩翩这时才发现城里的那些小房子根本不是房子,而是一块块食物的残渣,由巨大的米粒丶菜叶丶鱼骨团成。 而她周围,包围着她的这一圈城墙也不是城墙,而是一圈由细铁丝编织出来的……她没见过这东西不知道是什麽,然而在胡薇的记忆里一翻就找到了答案—— 蟹笼! 这不是个小城,而是个蟹笼!她就在这蟹笼里! 整个蟹笼正在被向上提,徐翩翩已经知道是怎麽回事了,她中计了丶被那个该死的小妖给引到陷阱里了! 此时她不会去想是哪里丶什麽时候露馅的了——已经发生的事情她从来都不会後悔的,而就只想着,弄碎这东西,杀了!全都杀了! 她愤怒地大叫一声,妖力运转,身子一涨—— 可这蟹笼纹丝未动! 就像一个人要钻进一条石缝里去,在外面的时候妖力就是锹丶就是镐,可以很轻松地把这个石洞给凿开。可一旦进来了——像刚才那样由着这附近的禁制将自己慢慢地变小了,就像是整条身躯和四肢都被石缝紧紧地夹住了,是既挥不动锹丶也舞不动镐了! 她愤怒地挣了三次,一次比一次用力。但这蟹笼应该是件法宝,就只被她撑得向外涨大了一圈——徐翩翩的身子变大了,将整个蟹笼都填满。笼上的那些铁丝就牢牢地勒着她丶将她勒成一团,勒得皮肉从网眼里凸出来。 她整个人的身形扭曲着,面孔正抵在铁网上。这蟹笼太小,而她又太大,於是在蟹笼被拉出水面的时候,一块块菱形的血肉就一点一点地掉下来了。她的一只眼珠子被勒了出来,只剩下一缕神经联着,脱垂在外。另一只眼睛则被一条铁丝拦在中间,一出水面,啪的一声爆裂开来。 她疼得大叫,但用剩下的那只眼珠看到了湖边的情景—— 湖边站了三个人,一个是李无相,一个是谢祁,还有一个不认识。 现在就是那个她不认识的男人虚虚地抬着一只手,凌空将这蟹笼吊了起来,边吊边对一旁的李无相说:「神君,你看,我这是真出手了,还把看家本事都使出来了。这下你总信了吧?我是真不知道佟玲那个疯婆娘要做什麽!」 李无相没有理睬离殷,看着被困在法宝里的徐翩翩。 她此时模样极惨……不,应该是说不成什麽模样了,而就是一个血糊糊的肉团。 她该是在用剩下的那只眼珠看东西——虽然只剩下丝丝缕缕的牵连,可竟能像肌肉一样将眼珠擎起,转向三人所在的方位。 「李无相!李无相!你快放了我!」 徐翩翩此时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像是很生气,然而又没那麽生气丶还掺杂了些许的委屈和期盼。 「大胆妖女!你——」离殷并指一喝,李无相抬手拦住了他。然後看着徐翩翩:「你真名叫什麽?」 「徐翩翩!」 「痛快。」李无相点了点头,「是你吃了胡薇,扮成她的样子?」 「是又怎麽了,我——」 「你不是人,是妖,是耄,对不对?」 「你都知道了还问!李无相,你快放了我吧!」 李无相笑了笑:「哦?我为什麽要放你?」 「我不会杀你的!我本来只是来杀薛宝瓶丶谢祁丶离坚白的!我不会杀你的!」 离殷和谢祁都忍不住冷笑一声,离殷说:「神君,这妖物真是非人,说的什麽混帐话!」 又对徐翩翩骂道:「你这个蠢妖丶该死的东西!你要杀神君身边的人,还能留你吗?!」 「你闭嘴!」徐翩翩忽然在笼中厉喝一声。她此时说话还是中气十足的,这麽一喝,声音极其清脆,仿佛从她的身体里发出,又立即上冲云霄,随後就在半空中炸了一声雷响。 天池周围因她这麽一喝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阴风,这风虽小,却像是刮骨的刀。离殷和谢祁被这风一吹,登时觉得一股寒意浸到了骨子里,双腿发软丶双手发抖,差一点就叫蟹笼又掉回到水中。 「李无相我都说了不杀你了!我本来这几天就该把他们杀了的,但是就因为喜欢你才没动手的!现在你抓了我,我都不生气了,你还不放了我!」 离殷和谢祁面面相觑。李无相就问:「那现在呢?放了你,过几天之後你还杀他们吗?」 「当然要的了!但是你别怕,你要是不给徐真捣乱,我就让他带你跟我们一起回东陆去,你想要什麽样的人那里都有,我那里没有徐真那里还有呢,还有好几个比薛宝瓶丶谢祁丶离坚白更……更……更好玩的,你想要多少都行,徐真也一定喜欢你!反正可能吧,你怪讨人喜欢的!」 谢祁叹了口气,摇摇头:「神君,妖性难除啊。」 李无相问:「徐真是谁?」 「是我哥哥,他做得了主的!」徐翩翩的声音变得欢喜起来,「他还能做青浦山的主呢!你们这里六部玄教的人都怕他!哦,我说的是五……五……」 「五岳真形教?」 「是了!对的!哎,你快点啊!我疼死了!」 李无相转脸看离殷:「动手吧。把魂魄留住。」 离殷刚才还在狐假虎威地骂,此时倒是迟疑起来:「神君啊,要不然再听听她说什麽?那个徐真听着有点儿……是不是东陆的妖王啊?我怎麽听着,就说是在青浦山上啊?」 徐翩翩的眼珠子一下子崩直了,就像她现在忽然瞪起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无相:「你说什麽?!你要杀我?!」 (本章完) 第345章 同门同宗 第345章 同门同宗 离殷还在迟疑,谢祁却果决起来,喝道:「离殷,你不敢动手就让开,叫我来!」 离殷生怕法宝被他夺了,立即说:「我怎麽不敢?!」 他手上一掐指决,口中念念有辞,就见那蟹笼猛地往里一缩,立时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像是金属摧折。 离殷大叫:「好一个妖怪!炼得铜筋铁骨了!」 但下一刻那爆响变得更加尖锐密集,这时他才看到响的不是徐翩翩的骨头,而是他这件法宝!细密的铁网像是被急冻过,又像干了的面条一样开始折断了。在徐翩翩身上那些被勒出来的伤口中,有钢针一样的毛发生长出来了,或黑或白或黄,每一根毛发都有马蹄针大小。 先是金属摧折声,而後是弯曲呻吟声——蟹笼不再向内收缩,而随着徐翩翩的身子涨大起来,速度不快,但极为坚定,看着势不可挡! 於是连天空都开始变色了——天顶先出现几缕薄云,随後散开,成长为厚重的一片阴云,呈现出片片鳞纹,像一口巨大的锅盖一样往大盘山的顶峰压下。 还起了风!绕着这天池周边,阵阵阴风越旋越急,渐有龙吟虎啸之声。漫山的红叶与黄叶都被卷了起来随风狂舞,劈头盖脸地糊了离殷与谢祁一身,只有李无相真力外放,袍袖在这风中纹丝不动。 徐翩翩是要现出原形了,那身子一边撑大,一边发出低沉的咆哮。像一头猛虎低沉的吼声被放大了数百倍,震得天池湖面渐起浪涛,又震得离殷和谢祁两人手脚发麻丶心神惊悸——要不是有李无相还站在一旁,离殷只怕早已落荒而逃! 「李无相!你——」 徐翩翩此时开口说话,声音听起来已完全不是个女孩,甚至不是个人,而更像一面巨鼓被擂出了馀音,在这天池上空袅袅不绝。 但未等她将话说完,李无相就抬起了手。 金光迸发,飞剑疾射而去! 离殷与谢祁两人只看到那快要被撑裂的法宝周围在一瞬间绽出烟火一般的剑光,不知道有多少道丶多少条。虎妖的身形完全被金光遮掩住了,只能瞧见里头的一个轮廓——被他这飞剑穿刺,血肉都几乎被戳烂了,只剩下红灿灿的一团。 离殷喝道:「好啊!好一个万剑归宗啊!神君神功盖世啊!」 可他这马屁算是拍到了马蹄子上——此时那极好看的条条剑光,有一半是李无相飞剑在徐翩翩身上来回攒刺辉映出来的,而另外一半,则是因为剑锋刺到了虎妖的骨头,被弹飞出来的! 这虎妖筋骨极硬丶远超预计! 李无相原本也没想过用离殷的这件法宝就能制得住她,只是想将其暂时困住之後丶她发狂之前,先问出几句话来。却没想到因为情欲劫的缘故,虎妖心中对他的喜欢竟比预想的还要多—— 何苦生而为妖丶长在东陆! 他能感到徐翩翩的身形还在暴涨,妖气愈发浓郁,那法宝也要被撑裂了。於是转脸对喝道:「你们两个退开!」 没等两人说话,天池上方沉沉压下的浓云中猛地炸出几道闷雷,一声虎啸也随即迸发开来——整湖的水炸开了,被轰散成一片浓重雾气。地上的水丶天上的云,在这一刻交融一处,大盘山顶立即变得一片昏暗,李无相仿佛重历幽九渊之下丶被死气笼罩的情景! 而徐翩翩的身形忽然消失了。飞剑感应不到她的妖气了,金色剑芒也像是被这黑暗吞噬,不再发散光辉。 李无相向着湖上踏出一步,将飞剑召回袖中。 只一刹那的功夫,大盘山顶这天池周围就像是从现世被拖进了另外一片黑暗虚无的空间。他此时看不到离殷与谢祁,更感应不到两人的气息了。 随後,就在他前方,该是原本天池正中央的位置,黑暗的雾气像帷幕一样朝两旁分开,露出其後的一尊宝座。 宝座在一座由森森白骨堆积而成的山上,那座以人与动物的颅骨嵌合而成,巨大无比。李无相抬头看时,只觉得自己站在一座大山下,而宝座就是山顶的宏伟宫殿丶同曾经的业朝旧一般。 可这还不是最大的……应该不是最大的。 因为李无相能感觉到,在这一座尸山丶这一尊宝座的後面,那未层拉开的黑暗帷幕中,还有什麽东西未曾显露。更加深沉丶更加巨大! 而现在,已经足够巨大的耄就在宝座上俯视着他。 这东西看起来有老虎的轮廓,然而身上覆满血痂似的鳞甲,又从缝隙中生出钢柱般的毛发。 她背後还有双翼。但凡一个什麽东西生出双翼来,该不会如何难看。可虎妖这双翼,却像是由厚实的膜翼与羽翼拼凑出来的——膜翼上生长了大小丶颜色不一的羽毛,羽翼上混杂了千疮百孔的膜翼。这麽一对翅膀收起丶拢在她的身後,仿佛一件既诡异又破烂的披风。 徐翩翩的头颅微微仰起,从一双眼红中投下的目光落在李无相身上。她此时又开口:「李无相,你知道你错了吗?!」 这声音既不是徐翩翩的,也不是刚才的虎啸声了。极其浑厚嘶哑,引得周围一片虚无震荡,甚至叫李无相忍不住在心中生出一种错觉——这声音言出法随! 他仰脸看着仿佛站在天上的虎妖,稍稍一皱眉头:「你是谁?你应该不是徐翩翩。」 「你知道你错了吗」这句话的语气像是徐翩翩说的,然而更像是什麽东西在她毫无觉察之际,借她之口说出来的。 元婴的虎妖很强,但不该强到这种地步。宝座上的似乎是虎妖,可她那种「言出法随」的感觉,则应该是虎妖背後的黑暗之中,那个尚未露面的更加深沉巨大的东西所给予的。 他没猜错——话音刚落,宝座上的虎妖便将脑袋低下来盯着他:「我是勾陈!」 李无相稍稍一愣,却又说:「你是徐翩翩。」 「对!我是徐翩翩!李无相,你知道你错了吗?!」 虎妖听起来像是疯了,可李无相却明白了。 就像六部玄教的修士请大帝真灵,现在这徐翩翩也请下了什麽东西丶在她背後的黑暗中的那种东西——它就叫勾陈! 徐翩翩借了它的神通,它也藉助徐翩翩显化,这就应该是东陆妖族的本事了。因此现在眼前这东西,既是徐翩翩,也是以她的道行所能请下来的勾陈化身! 他就冷冷一笑:「错不在我,而在你。徐翩翩,今天你上山之前我已经给过你几次机会了。我这些天教了你这麽多道理,该是我问你——你知道错了吗?」 虎妖此时的气质完全变了,她不再说话,而微微仰起了头颅。 於是黑暗中有别的东西显化出来了——在她宝座两侧,两排巨大人形像文武百官一般自雾气中现身。他们神情各异,有的欢欣喜悦,有的愤怒狰狞,有的悲伤沮丧。这些东西像是乌沉沉的雕像丶陵墓道旁的石人,双手拄剑倒插身前,披挂铠甲。 李无相瞧见他们第一眼就生出一个感觉——眼熟! 下一刻他想起来了。之前李业带他回溯因果丶到了业朝旧都去。那时候他在山顶的宏伟殿堂中看到了分列两侧的文武百官,现在虎妖面前显化出来的这些东西所披挂的铠甲,就跟他那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李无相再次觉察到另外一些东西——在徐翩翩身後的黑暗中的存在,那个名叫「勾陈」的东西……它的身上也有熟悉的气息,那很像是自己曾经体验过的东皇太一的权柄! …… 上池派弟子昨夜就被告知,未来几天不可越过内山门戒律碑丶不可进入山顶区域。因为李真人将在那里做法,为不久之後的宗门大典做准备。 不过上池派的弟子平时毕竟散漫得久了,因此听到这令之後反而更加好奇。令竟然是後半夜传下的,那位李真人要在山顶做什麽? 好奇的念头一生出来,自然就想要去看了。离坚白带了十几个这谢祁这一脉的师兄弟守在上山顶的四条道上把守,可宗门内的弟子谁不知道几条小路捷径呢?因此离坚白这守卫形同虚设,到早间的时候,天池周围的林中藏的全是想要来看热闹的本宗弟子了。 离坚白和他的师兄弟们就撤掉了守卫的关卡,也跟着上山去了。因为李无相对他说过,早间之後山上可能会有一场激斗,叫人不许上山,是为了避免伤及无辜。可修行人又不是小孩子,要真人有非要去瞧瞧自然都有办法,所以也不用强拦。 有的人看见将要发生的一场斗法丶心里生出些感悟,就是机缘。有人或许被争斗神通波及,或伤或死,那就是自己的劫数。 离坚白不想遭劫,但谢祁对他说上了山之後可以去找他,他会护着离坚白瞧一瞧这场斗法,也许对他往後有极大的好处。 於是撤了岗哨之後,离坚白就离了师兄弟,在山林中捡了一条小道往枫林那边去。 天池很大,周围的山林更大。许多人分散到别处去了,他自己走的这一条路倒是很清净。前行一段之後,忽然听到身边有风声,随後又传来了脚步声。 风声?像是有人从天上或者半空中落下来!离坚白心中一跳,顿生警兆。可这警兆就像是刚刚冒出来的火花,随即就熄灭了。 因为两个人,一男一女,已经从身边的树丛後转出来了。 那男的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云纹大袍,长相俊美,看着眼生,似乎从前没在山上见过。而那女人也很美艳,离坚白一时间倒是觉得自己是见过她的——山上几百人,有一些自己不熟悉丶只打过照面的也算正常。至於这两人为什麽没穿上池派的服饰?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跟他之前心里的警兆一样,消失不见了。 「师弟你这是要往哪儿去?你知道山上在哪里斗法吗?」那俊美的男子见了他,就朝他笑着问话。 「哦,我知道,在卧牛石旁边。」离坚白立即答话,心里并不觉得有什麽不妥,「你们要去吗?我带你们一起去。」 那男子笑着点点头:「有劳。多问一嘴,是谁跟谁斗法啊?」 这人笑容和善,离坚白对他戒心全无,又立即回话:「是神君李无相和一个妖魔——前些天吃了本宗弟子胡薇,混上山来了。」 我是不是不该说?他在心里问自己。可这想法又迅速消失了。 於是他看到男子身边的那个女子,对男子使了个眼神。 那男子却笑了:「你是不信我?有话尽管说好了,这位师弟觉得咱们是山上的同门呢。」 不对劲,哪里不对劲!离坚白在心里想。可他此时脑袋像是处在一场梦境中——在梦里偶尔意识到什麽事不对劲,却又立即忘却丶却又觉得一切都很合乎逻辑了。 就像他此时这样,他觉得这两位都是上池派的同宗——那男人干嘛说是自己「觉得」他们是山上的同门? 那女子就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开口说话:「我就说徐翩翩是很难瞒得过李无相的。那个人的眼睛毒得很。」 男子又笑了:「嗯,我信你的话,我叫她来的时候就知道了。」 女子一皱眉:「那你——」 「能瞒得过他自然是最好的了。要是瞒不过丶像如今这样也不坏。佟宗主你既然觉得李无相本事很大,就正好瞧瞧他是怎麽对付翩翩的。她来到中陆之後太忘形了,被打痛也好,可以长长记性。我呢,也能料敌虚实。」 「你……我只怕徐翩翩她……」 男子笑着摇头:「所以还有第三件——也叫宗主你见识见识我的手段。梅秋露不好说,李无相麽,於我而言只是掌中玩物罢了。」 他说到这里,转脸看离坚白:「这位师兄,麻烦你带我们上去吧。但不用带得太近,到了你说的卧牛石附近,你就指给我们看,然後你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来就好了。」 离坚白好像明白他们在说什麽,又好像听了之後就全忘了。一见他这笑,心里就生出一种暖洋洋的舒畅感,觉得此人的相貌丶声音丶语气,都叫人很喜欢。他就也笑着点头:「好啊。两位,跟我来吧。」 (本章完) 第346章 赏罚分明 第346章 赏罚分明 三人一路走到湖边,途中遇到四个上池派的弟子。 那四人不认识徐真,却认识离坚白和佟栩,也都知道前些日子在山上发生的事。每个人见到佟栩时都是稍稍一愣,还以为青浦派已识得李无相的厉害,在这几天归顺了,便都停下来向佟栩恭恭敬敬地打招呼。 徐真见到他们就问离坚白:「你之前在山下守着,是不是不许他们上来的?」 离坚白答:「是。我师父和神君都吩咐过,为免被山上的争斗波及,不叫他们上山顶。」 本书首发 台湾小说网超给力,?????.???超赞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徐真就笑了:「那你现在在这里看到他们了,就不处罚这些犯了门规的人吗?」 离坚白愣了愣:「原本是该的,但是……」 「该就是该,哪有什麽但是?」徐真朝人一指,「你去把他们杀了。」 「啊?」离坚白又愣了。他觉得自己该听徐真的话,可心里却又知道这麽干绝不对。这一点矛盾像是一把小刀,要一点点将他脑袋里的迷雾给破开。他站在原地,身子左摇右晃,像是打起颤来。 那四个人一听了两人的对话才知道不妙,相视一眼,一个人抬手指向离坚白喝道:「离坚白,原来你勾结青浦派——」 另外三个当中的两个听了他的话立即掉头就跑,只有一个心善一点的还要去拉他,叫他住嘴也赶紧跑。 可两人跑出一步丶一个人刚伸出手丶另一个人话只说了半句,就却全愣住了,然後身体舒展丶面目放松,一个个地走到离坚白身边站下,齐齐向徐真施礼:「道友说得对,我们真是该死。」 徐真点点头:「那就一起走吧,现在还没到你们死的时候呢。」 他和佟栩就带着这五人一起走,等到了枫林中,能从树木缝隙中远远看到湖边的那块卧牛石时,身边已经聚集了十一个上池派的弟子了。 徐真就站下脚,对离坚白说:「就在这里了。知道我为什麽叫你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来吗?」 离坚白摇摇头:「不知道。」 徐真笑了笑:「我听说你师父就要做上池的宗主了,你将来也会做宗主。既然是备选的宗主,岂能视门规於无物呢?我平生最讨厌的就是不守规矩的人——我叫你割脑袋,你就答应了,就说明你自己心中也有愧,能明白吗?」 离坚白点点头:「我明白了。」 「好,现在把你的脑袋割下来。」 上池派的弟子下山时穿铁甲,在山上的时候则穿一副软甲,腰间也佩刀。离坚白听了他的话,没有丝毫犹豫便将刀抽出,抬手就往自己脖子上抹。 就在这时候听着一个人喝道:「哎!你做什麽?!」 一道气芒嗖的一声飞至,将离坚白手中的刀弹飞了。随後谢祁从一旁的林中冲出来,身後跟着离殷。 两人见了佟栩和徐真就是一愣,但此时也顾不得去管他们了。谢祁冲到离坚白身边,一把将他拉出几步,怒视佟栩:「你什麽时候上来的!?唉!你有仇有怨就来找我,你也是堂堂青浦宗主,何苦为难小辈!唉!」 佟栩神情木然,并不说话。 徐真看了看谢祁,问佟栩:「这位就是谢长老吧?」 佟栩点点头。 「他身边那位就是离殷了?」 佟栩又点点头。 徐真就去看谢祁:「我们跟他没什麽仇怨。只是上池派往後既然由我做主,就一定要讲规矩了。你这弟子办事不力,自然该死。要不然你问问他,他该不该把脑袋割下来?」 谢祁愣了愣:「你又是谁?哦……你就是徐真?青浦山那个妖王?」 徐真没答他,离坚白开口说:「道友你说得对,我是该死的。」 说了这话,俯身就去捡刀。谢祁脑子再慢时候也发现自己这弟子不对劲儿了,抬手在离坚白背後连点两下,离坚白就像一截木头一样倒了下去。 他又在自己胸口一摸,一道金光自身上闪过,立即变成此前穿戴全副甲胄的模样,手持一柄大槊拦在离坚白与徐真之间。 徐真笑了:「你这人要做宗主了,自己就不讲规矩,往後如何服众?罪责嘛,总是要有人领的——」 「呸!妖魔!闭上你的嘴,冲我来!」 徐真脸色一冷:「就是像你这种蠢材,利害不分丶赏罚不明,你们的大业才完蛋了。冲你来?跟我动手,你配麽?」 他的语气严厉起来,却并没有对谢祁出手,而将手一摆,对身边的两个上池派弟子说:「你们两个给我领罚。」 那两人听见他的话,齐齐拔刀,也像离坚白一样往自己的脖子上抹。谢祁大惊,手中又发出一道气芒去打他们的刀。可徐真像是早有预料,在谢祁抬手时就对另一个门人喝道:「过来!」 谢祁那道气芒发出,第三个门人正好移步撞上。就听见噗的一声,谢祁的气芒将他的脑袋射穿。当当两声,他身後那两个同门已用刀切断了自己的脖子,佩刀掉落在地。 此时两人将死,一下子回过神来了。抬手捂着自己的脖子,被血呛得口中嗬嗬作响。这两人该是离殷那一脉的弟子,就一边捂着脖子一边往离殷那边爬。 而离殷的脸上阴晴不定,看看地上的门人丶看看徐真和佟栩丶又看看谢祁,忽然大喝一声:「佟宗主!你可终於回来了,我忍这老匹夫好苦了!徐真人,我这就将他的脑袋献给你!」 他在谢祁背後忽然出手,一掌摧在谢祁的後心。谢祁身上虽然着了甲,可全没防备离殷的偷袭,两人又都是元婴的境界,经了他这一掌丶向前踉跄一步,口中鲜血狂喷。 离殷一击得手心中大喜,又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从自己腰间拔出一柄小刀,对徐真大叫:「徐真人,我——」 可他话没说完,就见到徐真皱起了眉。离殷还在想这徐真是不是想要活口,就见徐真身子稍稍一振,背後忽然生出一股气劲。那气劲是有形的丶是在空气激起了涟漪的,离殷在此刻觉得那透明的涟漪像是一只麒麟,可头上生的却不是双角,而是一柄剑似的独角。 他只瞧见了这一瞬,那气劲就嗡的一声朝他扑来。离殷避无可避,本觉得自己会受上这重重一击,但下一刻却只觉得胸口一凉,好像这气劲就只化成一阵烈风,从他的软铠缝隙里穿过去了。 离殷吓了一跳,险些把手中的小刀给掉在地上,忙叫:「真人息怒丶真人息怒,我不杀他就是了,我——」 徐真冷冷地看着他:「献给我?你这种货色也配麽?做了师父,却对自己的弟子见死不救,还残害同门,我最厌恶的就是你这种东西。」 离殷怔在原地,转眼去看佟栩,希望她能为自己说几句好话。刚才这妖王说了「上池派往後既然由我做主」,就该是想把大盘山也收服了的——他既然不要谢祁,那自然是要自己安抚山上诸人了。 现在这呵斥该是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这微风也的确逞得够足——被他那气劲一冲,自己如今觉得手脚发软,身上都被他吓得无力了,这倒是也该够了…… 可他瞧见佟栩的眼神,却觉得不大对劲。她的眼神很吃惊,吃惊里头还稍有些惧意,看的还不是自己的脸,而是胸口…… 离殷低头一看—— 他胸口竟然已破出一个大洞! 那不是什麽创伤,而就是一个洞,稍偏向左心,脑袋大小,从前胸贯到後背,甚至将後面的光都透了过来! 离殷愣了,伸手去碰这大洞的边缘,摸着的却是软软的血肉,可手上一滴血迹都没有,好像这伤不是在他身上的。 他又怔怔地抬头去看徐真,就见他冷笑一声:「你连心都没了,怎麽还不死?」 这一话之後,离殷胸口的大洞中才立即狂喷出鲜血——这前任的上池宗主连阴神都未来得及离体,就嘭的一声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徐真这才又看谢祁:「你这个人,是想叫我帮你清理门户,还是连你也一起清理了?」 谢祁刚才倒不至於被离殷一脚就踢翻在地。只是骤然受了一掌丶体内气机紊乱,就顺着那一脚躺倒了,想要故意示弱,再暴起一击。 可瞧见了离殷是怎麽死的,他是一点暴起的念头都没有了——这名叫徐真的妖王强得吓人,可能道行比李无相还要深! 他知道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可又不能真的杀了离坚白丶那些宗门弟子——一时间脑子一懵,躺在地上说不出话了。 这时佟栩才开口:「留着他们吧。最少留着这个谢祁和离坚白吧。万一翩翩那边有什麽事,李无相是会愿意用翩翩来换他们两个的。」 徐真转脸看她,语气变得温和了,脸上也重现出笑意:「哦?你觉得我斗不过他?」 「这倒不是。只是李无相要是抓着你妹妹,你动手多有掣肘,斗得也不会尽兴。况且你忘了吗,你只是来看看他的道行深浅丶看看他识不识时务的。要真把他打杀了,倒是事与愿违。」 徐真沉默片刻,想了想:「你说得也有道理。好吧,那你们几个,自己领罚。」 他向身边的几个上池派弟子摆了摆手。剩下的七人同时自腰间拔出佩刀,全都抹了自己的脖子。 见了血,徐真的心情似乎就好了。再看谢祁时已变得和颜悦色:「你看,这些人都是因你而死。做事就是要讲个赏罚分明,你分不清,他们就死了。」 谢祁的眼睛都叫那几个弟子的血映红了,他从地上站起,怒视着徐真:「你派了你座下的妖女来山上吃人,吃了上池派的弟子,做了这种事,你,你,你就不讲——」 徐真大笑起来:「我们是妖,你们是人。这些规矩不都是你们人定下的丶是你们的大帝李业定下的麽?那你们人自然就要守规矩了,而我们则未必。除非你不想做人了——谢祁,你要是不想做人,我也能送你投个妖胎,收在我座下效力,你愿不愿意?」 谢祁说不出话来,徐真一摆手:「不愿意,那就少罗嗦了。佟宗主,他交给你,我去看看翩翩。」 他越过谢祁,大步向湖边走去,林中就只剩下谢祁丶佟栩丶暂不能动的离坚白了。 谢祁喘着气瞪着佟栩:「佟宗主,我之前以为你是跟血神教为伍……可是你竟然投向东陆妖族,你,你,唉!」 佟栩看了看他手里握着的大槊:「有什麽分别麽,谢长老?」 「血神教丶玄教丶妖族,最後总有一个能占据天下的。就像你,我,地上这些小辈,在徐真面前有什麽分别麽?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了。徐真这人很讲规矩……至少对人是很讲规矩的。我能从他手底下劝得了一次,却是劝不了第二次的。」 「李无相当天放了你走,你还——」 佟栩叹了口气:「谢长老,你们大盘山上的人,我倒是向来佩服你的。从前要是没有你在,离殷不知道要做出多少荒唐事。我因此劝你一句,也用不着去想李无相了,他不是徐真的对手。倒不是说今天——徐真这人喜欢玩耍,他今天不会把李无相怎麽样。我是说以後——今天我们走後,你可以自己想一想……」 「呸!大盘山上这位是小神君,大劫山上可还有位大神君,佟宗主你——」 「谢长老,徐真同李无相是很像的。李无相在大劫山还有一位师长,你猜徐真在东陆有没有呢?太一教在中陆尚且没站得稳脚跟,可东陆却全是妖族,且不像我们还有三千馀年的纷争。」 「你做东陆妖族的走狗,是不得好死的!你别忘了你也是人!」 佟栩微微笑了一下:「我自然记得。可我要的又不是什麽权势,谢长老,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懂的。你去把李无相身边的那个小姑娘请过来吧,但不要想着带她走。徐真的手段你见识过,你不要也把她害了。」 (本章完) 第347章 你在干什麽 第347章 你在干什麽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徐真走到湖畔时,湖面已全是灰黑色的迷雾了。他因此知道,徐翩翩是把勾陈大帝请下来了。 妖族请神通要比人族难一些,这是因为人族的皇帝李业弄出了一个灵山来。灵神因此可以分出真灵留在灵山之中,事情就变得简单了。 但妖族的勾陈帝君像人族那几个帝君一样都不在现世,因此要请这位帝君的神通是很麻烦的。他教了修翩翩三十多年了,她一直未得其法。 徐真自我反思,觉得是因为自己太骄纵她了丶叫她总觉得她自己还有倚仗,因此就不能发挥全力。佟栩说李无相难对付,他就叫徐翩翩来对付。此时一看,自己是做对了——也不知道翩翩这些天在这大盘山遭了怎麽样的罪,竟然真把事情办成了。 这麽一看的话,或许未必需要自己出手了。 既然已经请了神通,徐真就不急了。他走到湖畔的那块卧牛石旁,仔仔细细地看了看。 佟栩说李无相身边那个叫薛宝瓶的小姑娘就是在这里给她疗伤。徐真抬手在这块石头上摸了摸,忍不住微微一笑,觉得一切真是有缘。 他刚来到中陆的时候,并不觉得这里很有趣。乃是君命难为,不得不来。前些日子都无聊困顿得很,等到佟栩从这大盘山铩羽而归,他才知道山上来了个小神君李无相。等她再对他说了湖畔发生的事,徐真忽然就觉得,事情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自己带了个徐翩翩来,那个李无相也带了个薛宝瓶来。自己是妖族的元婴修为,那李无相也是人族的元婴修为。最妙的是,听起来那李无相也并非是个蠢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君上还在中陆的时候,也正是元婴。那时元婴修为的君上,也遇到了一个元婴修为的人族。 那个人,後来就成了李业。而君上,则成了他麾下一将。 只可惜故事的最後并不是圆满,而是反目。这些年来君上每每提起从前过往,都极为愤懑不平,只恨李业死得太早。徐真也很为君上感到遗憾。 因此听说了李无相的事,他就觉得这世间的风水是轮流转回来了。 起初是想要把此人除掉,以免碍事。可後来听佟栩又说了几回他的事,徐真心中就生出一个念头——三千年前李业席卷中陆,三千年後妖族也要重新席卷中陆,这一回,能不能叫事情反过来,叫这李无相成为自己麾下一将? 他看着远处面湖面上的一片黑雾翻涌奔腾,就知道两人已动起手来。 刚才走到湖畔的时候他在想,要是李无相此刻出来了,就说明此人的道行比原先预料的要深,要更加小心。 过了一会儿,摸摸身前这块青石的时候则在想,要是李无相现在出来了,就说明这人的道行跟预料得差不多,一切也还皆在掌控。 然而到了此时,他竟然还没能叫翩翩败退,徐真的心就完全松快下来了——如果翩翩能把他困住这麽久,那就只能说,君上从前是高估了这中陆的人族了。 他就站在湖畔丶看着湖面,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等再过上十几息的功夫,慢慢将眉头皱了起来。 李无相还没出来。就是说他还在被翩翩缠着——他这元婴,弱到这个地步麽?不是说太一教的元婴比三十六宗的要强很多吗? 这时候身後传来佟栩的声音:「徐真,你要的人带过来了。」 徐真微微侧脸一看,瞧见一个姑娘,然後心中微微一动。 倒不是因为姿容如何出色,而是她的神情——穿着上池派宗门弟子的软铠,双手垂在身边走了过来。 一个人要是穿着这种短打扮,还是被佟栩这元婴宗主押过来的,就总会显得拘束局促。但这小姑娘的神情竟然很从容,甚至微微扬起脸瞥了自己一眼,然後就不看了,而去看她身边愁眉苦脸的谢祁—— 「……谢长老,你用不着再说了,我知道你是为了保全我。过後这事我对李无相去说,你真的不用担心。」 这小姑娘应该就是薛宝瓶了。真有意思,佟栩叫谢祁把她带过来丶谢祁真带了她过来,她却还在安慰谢祁? 中陆的许多事翩翩是不懂的,他却懂。可懂跟感同身受是两码事,他听着薛宝瓶说了这麽几句话,忽然觉得这小姑娘有趣极了——至少是比翩翩有趣极了。 他就转回身,眯眼笑起来:「小姑娘,过後你要去对李无相说?但你想没想过,这事过後之後,你可能就见不着那个李无相了呢?」 薛宝瓶和谢祁站下了。谢祁垂着脸,似乎仍很愧疚。薛宝瓶却平静地看了看他,说:「你就是徐真吗?」 「对,我是。」 她又盯着徐真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看,然後摇摇头:「你不该来中陆的,更不该惹上李无相,你是回不了东陆了。」 佟栩立即朝徐真瞥了一眼。徐真却还在笑:「佟宗主,中陆的剑侠都是这种脾气,这种狂傲吗?」 佟栩张了张嘴要说话,薛宝瓶却已说:「不是我狂傲,而是没人比我更知道李无相是怎麽样的人。你要是亲眼见过他发疯的样子,只怕现在立即就该走了。佟栩,你也是一样——」 佟栩叹了口气:「薛师妹——」 薛宝瓶冷冷一笑:「师妹?我前些日子在这里叫你一声佟师姐,是因为我和李无相都觉得你这人还能再救一救。怎麽,你觉得我那是为了跟你亲近吗?到现在,你也配我叫我师妹吗?佟栩,往後你不但做不了青浦山宗主,就是连人也做不了了——你这麽喜欢跟妖魔为伍,我可以叫李无相让你死後托生成个畜生,要是你有机缘,也许真能修成妖呢。」 「哈哈哈哈哈!」徐真大笑起来,「佟宗主,你之前叫我留她一命,现在自己倒是被她劈头盖脸一通好骂——怎麽样?要是你气不过,要动手,我绝不拦你。」 但佟栩摇了摇头:「小姑娘是想要寻死罢了。一路上有我和谢长老在一旁,她自己是动不了手的。徐真,你现在也不要上当。」 薛宝瓶冷笑一声:「上当?现在知道就已经晚了——从你们踏上大盘山地界的这一刻起,你们就已经上当了。」 这话一说出来,徐真仍在眯眼微笑看她,但不开口了。 佟栩则微微一皱眉,朝两旁看了看,稍隔一会儿才说:「你这小姑娘也是很聪明的。还懂得虚张生势。可惜前些日子我在山上的时候就说过势与力的道理——你想要生势,胆量够了,本事却不够,这也是不成的。」 「佟栩,你觉得我在骗你吗?」薛宝瓶转脸看她,微微一笑,「或者你觉得,你此时看到的这个我,是真的我吗?」 徐真飞快朝湖面上一瞥,笑容渐渐收敛,看向佟栩。 佟栩就知道他也因为她这话而生出些疑虑来了。 只因为一点——这小姑娘区区一个炼气的修为,但胆气和底气都实在太足了,似乎真有什麽倚仗。可他是东陆的妖王,不好问,所以就叫自己来问。 她倒也不是放不下架子的人,就真问:「你是什麽意思?」 薛宝瓶哼了一声,斜了她一眼:「你好歹也是三十六宗的宗主,没听说过然山派吗?李无相做剑侠之前就已经是然山宗主了,然山的符法神通,你听说过没有?」 佟栩眉头一皱。倒不是她没听说过然山派,而就是因为她太知道然山了——三十六宗里,一个即将衰败的宗门。宗主赵傀不过炼气修为而已,门下弟子更是个个不成器,跟江湖散修门派差不多。不,倒也不能这麽说。因为要是除去了「三十六宗」的名头,还真是有不少散修宗门是比然山更强的。 薛宝瓶看见她这神情,又说:「怎麽,你想的是当代的然山?佟栩,不如再往上想一想——然山祖师爷是灶王爷丶司命真君,就是如今血神教在供奉的灵神之一。你是青浦宗主,没听说过当初然山是怎麽来的吗?」 「然山祖师李椒图可不能算是李业的弟子,他的师父是妖王九公子——徐真,你是东陆的大妖,听说过九公子没有?」 听到九公子这个名字,徐真的脸色就微微一变。 薛宝瓶觉察了丶看到了。 可她不知道徐真这妖王因何色变。他是当初的九公子的弟子?血脉?传人?还是仇敌? 她脸上还在冷笑,但头脑飞快转动——李无相在这种时候会再怎麽说?怎麽能再拖延上些功夫,叫自己的呼唤有回应? 她又在心中飞快默念了两句「师父,有搞掂」,然後开口:「李椒图的本事就是跟妖王九公子学的,李椒图的性情也是跟妖王九公子学的。然山的符术,不是人的法术,而是妖魔的法术。」 「佟栩,前几天你在这山上看到李无相的时候,没觉得他的气息有什麽不同吗?」 这下连佟栩的脸色也变了。她愣了愣,转眼去看徐真。徐真一皱眉,像是真慌了:「怎麽,真有什麽不同?」 「他……他的确是——」佟栩认真想了想,「这麽一说他的气息的确不一样,不像是人,我还以为那是因为剑宗功法……」 佟栩佟栩,好一个聪明人,哼,哈哈! 薛宝瓶立即开口:「李无相本来就不是人。或者说他从前是人,做了然山宗主就不是了——佟栩,今天我告诉你,然山历代宗主都是妖魔,承的全是妖王九公子的法脉血统。徐翩翩山上的第一天我就知道她不是人了,更知道你们今天就要到大盘山来了。然山符术幻化无穷,你们现在觉得自己是在大盘山,其实就是在然山的符里——你们逃不出去了!」 佟栩吃了一惊,去看徐真。 徐真看着也吃了一惊,去看佟栩。一人一妖面面相觑—— 随後徐真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佟宗主,你之前劝我留这小姑娘一命,真是劝得好!太有趣了,我来到中陆,头一回见到这麽有趣的小玩意——」 「小姑娘,你——哈哈哈哈——你知道妖王九公子是谁吗?」徐真笑得前仰後合,「啊,不对,应该是你知道我们东陆妖族除了供奉西皇勾陈大帝之外,还在供奉谁吗?可就是你说的这位九公子——渭水真君!怎麽,这位真君在你们中陆的法统竟然还没断绝?还教了你本事丶叫你们将我骗进这幻境里了?」徐真笑得浑身发颤,抬手去指薛宝瓶,「怎麽我来中陆之前君上没有告诉我呢?要不然你去找君上,问问他是怎麽回事吧?」 他又大笑了几声,才忽然把笑容收住了,仿佛刚才前仰後合的全是另一个人。 他认认真真地盯着薛宝瓶看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太有趣,我太喜欢了。这麽有趣的小姑娘,翩翩也一定喜欢——来,我告诉你,到了我和李无相的这种境界,话是不能乱说的,因为一不小心呢,可能就成真了。」 「今天你境界未到,可好在遇着了我。你既然提了渭水君的法脉丶传承,可见你我是真的有缘!好,小姑娘,把你的剑取出来,抬手摸摸这里——」 徐真边说边抚了抚自己的颅顶:「把剑贯进百会穴去,这样就能把你的魂魄给镇住,保着不失。你刚才不是说李无相有办法叫佟宗主托生成牲畜吗?我告诉你,我的本事比他大,用不着托生,此世就能成妖!」 薛宝瓶听到了他的话。她想要微微冷笑一下,但发现自己笑不出来了。 因为就在生出笑这个念头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真已从袖中摸出了小剑。就在她意识到自己真已摸出小剑的时候,才发现剑锋已触及头顶丶将头皮割破了。 随後百会穴中一阵刺痛,她听到一声响—— 这声响叫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原来刺穿自己的头骨,不是闷响,而是脆响…… 接着,她就听到另一个声音了—— 「欸欸欸,你干什麽呢!?」 (本章完) 第348章 什麽毛病 第348章 什麽毛病 薛宝瓶的神志一下子恢复清明,把自己刚才取剑丶抬手丶刺向百会穴的动作全想起来了。只要现在她愿意,立即就能将手收回。可她却没有,而就是叫剑停在自己的颅骨中,一边忍受锥心刺痛一边心里叫:「师父,是你吗!?」 「是我。多亏我往这儿瞥了一眼。你这是怎麽了?想不开?」 往这儿瞥了一眼?他是灵神吗?在此界外?薛宝瓶顾不得多想:「师父救我,救李无相!」 「你给我看看。」他的语气没那麽放松了,但也谈不上严肃。 薛宝瓶愣了愣,但下一刻明白他是什麽意思了。刚才刺剑的时候她微微低头丶眼神下垂,到现在还恍恍惚惚地盯着身前的地面。听了他的话立即把头微微抬了抬,目光从徐真丶佟栩丶湖面上扫过。 就听他哦了一声:「哦豁,真境大妖啊。李无相呢?」 GOOGLE搜索TWKAN 「他好像在湖上,在雾气里!」 「哦,那儿还有一个真境。你想一想,怎麽回事?」 他说话好像没头没尾,但像薛宝瓶这种脑子灵光的一听就明白了——她这位师父想要了解此间事情的前因後果,於是叫她在心里想一想。 她就飞快地想了一遍——只是循着本能叫心中生出几个念头,他就又「哦」了一声:「还是你们这儿的事情啊。我还以为了不得了。这样啊,我现在忙,时机也不对,不方便过来帮你,这麽办吧——我留一口气在你这里,等到李无相出来了,你把这口气闷着喷出去。知道怎麽闷着喷吗?就是把嘴巴闭上,也不要用鼻子出气,先把气呼在嘴里,然後把嘴张开。」 他说得不清楚,可薛宝瓶正好就懂了——在金水的时候有一回吃肉,李无相说这猪宰得不好,一股骚味儿。薛宝瓶说吃不出,李无相就教她这样回味一下,她就闻到一点点了。 她立即在心里说:「好!」 这时徐真见她的动作停了,眉头微微一皱,盯着她仔细看了看:「炼气的小姑娘,神志还这麽清明,真是难得。我来帮你一把吧。」 他向这边走出一步,薛宝瓶还没在心里问该怎麽办,就听到声音:「你问他九公子既然自称九公子,那他知道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公子在哪吗?九公子跟他说过没有?」 薛宝瓶立即开口:「徐真!九公子既然自称九公子,那你知道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公子在哪吗?九公子跟你说过没有?」 徐真稍稍一愣,看着她:「到这种时候,你还要说这些云山雾罩的鬼话?」 他脚步不停,又走了一步过来。 薛宝瓶听见她师父说:「哟?那你背诗给他听——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误逐世间乐,颇穷理乱情。就背到这里看看。」 薛宝瓶立即开口,原原本本背出来。 也不知道徐真想到什麽了,这回脚步停了,皱起眉:「你从哪儿听到的?後面的?」 「我就知道。」薛宝瓶听到他说了一句——但这回她是真不知道他是「知道」什麽了。「哼一声,笑一下,邪魅一点就差不多了。」 薛宝瓶依言照做。徐真看了她这笑又了愣了愣,稍隔一会儿才问:「你说的然山,真有九公子的法脉传下来?」 薛宝瓶等着听她师父教她接下来怎麽说,可听见的却是别的话—— 「我看了看你刚才心里想的,怎麽,你往这儿走的时候还真想把自己弄死,叫他们没法儿拿你去威胁李无相?」 「……啊?」 「我告诉你,你这麽想是有问题的。我建议你还是别跟李无相待在一起了,对你俩都没好处。你现在这种状态是把自己当成了李无相的附庸,但是没人应该当谁的附庸,懂吗?」 「我……」 「好了,你自己再想想,想想要是没有李无相,你自己想要做什麽。我走了。」 「师父,等等,我该怎麽尊称你?」 是隔了一会儿,薛宝瓶以为他真走了,才说:「不用尊称我,我叫李云心——也不要对人说。」 薛宝瓶刚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名字,就听到徐真又问——这回是喝问:「你怎麽知道後面几句的!?」 这次该怎麽说?还笑吗!? 可是用不着了—— 湖面上那团浓雾忽然炸开了,像是被内里陡然生发出的一团飓风横扫,雾气化作丝丝缕缕,一下子散往四面八方,又化为青烟。 湖面上的东西露出来了,先是一只巨大无比的虎——只有老虎的轮廓,像一座小山一般。它身上绝大部分都不是毛发,而是鳞甲,形状不规则的丶像血痂一样的鳞甲,只在缝隙里才生长着黑黄白色的杂毛。那一双虎眼也不是黑的,而像是两枚血红色的铜铃,一枚就该有一栋小屋大。 飓风就是被它吼出来的,它身上鳞甲翕张,从那些甲片之下喷涌出滚滚血腥气。无数虚影一般的亡魂,顶盔掼甲,在那血腥气中往四面八方飞散出来。 「……你不答应我就把他们都杀了!都杀——」 徐翩翩怒吼出这一句才看到湖畔的徐真,两只大眼一瞪,立即叫起来:「徐真!他不是人!他是——」 这时候才能看到李无相。相比於现出原形的徐翩翩他太小了,小到就像她的一枚鳞甲。他正被徐翩翩喷出的狂风掀在了半空,身上的软甲和内袍被风刮得七零八落。那风此时吹到湖畔了,徐真抬手一撑,风便从他身旁掠过,把身後的几个人都护住了。 可别的被风吹到的地方,树木即时枯朽,顽石化成碎渣,上池派的太一殿就建在湖边,被这风一吹,木质的结构轰然崩塌,只露出里头的一尊太一像在风中摇摇晃晃。 这风看着是要吹遍整个大盘山的了,这时候李无相的身形一晃,也像是被这风吹大了丶吹散了丶吹成了一张皮—— 先是由一个人形变成了一张包袱皮,又在风中烈烈作响越来越大,随後一下子罩住了虎妖的脑袋。徐翩翩立即抬爪去抓丶大声怒吼,想要把他给吹走,可越往他身子里面吹气李无相这人皮就变得越大,先是脑袋,然後是肩颈,接着是整个上半身,最後是把整个巨大的虎妖都罩了进去丶再兜起好多的湖水—— 把它给吞到肚子里去了! 虎妖一被裹住,湖面的风立即消散。就见水面上一张薄得几乎能透光的皮囊中发散着丝丝缕缕的金光,还能瞧见虎妖的轮廓在里头拼命挣扎。可这人皮越缩越小丶越缩越厚,里头的虎妖也就渐渐像是挣扎不动了,只发出呜呜的哀鸣。 要问此时徐真站在湖畔做什麽? 他就是在看! 起初看,是想要瞧瞧李无相用什麽手段去对付徐翩翩丶想要瞧瞧太一飞剑的厉害。 可等到听徐翩翩大叫了一声「他不是人」,他就立即转脸看了一眼薛宝瓶,想到她刚才说的了——然山有九公子的法脉传承,历代宗主早都成妖了。 不过这时候他倒并不是很担心——李无相要真是个妖修,此时的修为境界倒也是不值一提的,一会儿…… 就在这时候,薛宝瓶按着李云心教她的,将胸腹中留存的一口气吐了出去。 她没想到这口气会是这样—— 就在李无相把徐翩翩给吞下去的一刹那,整座大盘山顶立即起了一股恶风! 这股风不像徐翩翩喷出的风那样有摧枯拉朽一般的威能,而就像秋冬季节的大风刮过,从每一个人的衣裳与发丝之间穿了过去。 但风里似乎蕴含了浓重到极致的恶意,还隐含叫人晕眩恶威能,甚至无视了徐真的神通,就从他撑开的指缝中穿过! 这种风丶风里的这种味道,徐真是再熟悉不过了—— 好强!好大的妖气! 这个李无相真的不是人,而也是个大妖! 徐真一时间怔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要说李无相真是个妖魔,倒也还不至於叫他这麽惊诧。东陆的大妖并不少,妖气比这强横猛烈的也有许多。他怔,是因为李无相把徐翩翩吞了进去的神通。 世人常将神通与法术连在一起说,但其实两者还有不同的。法术是些小手段,寻常人使的障眼法儿都能称作法术,无非是用各种法子利用世上的东西来达成目的罢了。极好分辨的一点,就是法术凭藉的全是自己的力量。 但神通这种东西不是世上的,而是来自世外的灵神的,是被赐下来的。这种东西的强弱也极好分辨——赐下的神通的灵神越强,这神通也就越强。虽然使用神通的人修为有高下,也只是关系到神通用得好不好,而不是能不能用得了。 徐翩翩此时现的其实不算是真正的原形,而是龙形,这就是一种神通。她拜的是西皇勾陈座下的渭水真君,是龙属一脉,因此修行到尽头才要化生麒麟丶成为龙属的。李无相有手段将她吞了并不很叫人吃惊,可徐真眼见着徐翩翩被吞之後在他的皮囊中越缩越小,竟被强压回了人形——这就是李无相这大妖的神通压过了徐翩翩的神通,将她强行打回了! 他心中这一惊,就站在原地没有动,而起了神念感应—— 东陆的西皇勾陈与中陆的东皇太一差不多是同时成道,中陆的妖族该是没有传承了的,这李无相的神通是哪里来的?怎麽强到这个地步? 他这一感应,果然觉察了—— 不像六部玄教的人那样,从灵山里来,而似乎是从天外某处来。以他的修行是看不清的,只能觉察一种宏大暴虐的气息同李无相联系着,蕴蓄无穷恶意与灾厄。 他凝神试了试,向那股气息靠了靠,想要分辨得再清晰一点,可这时那气息似乎也感应到了他,又或者李无相也觉察到了他——徐真只觉眼前忽然闪过一阵红芒,神识中生出一点刺痛。 他连忙退了出来,觉察自己气息和身体无恙,但体内似乎又多了一些什麽东西,说不清丶道不明。 可他来不及细想了。因为此时李无相的身子越缩越小,最後变成了九尺高矮,像个小小的巨人一样站在水面上。又抻了抻脖子,像咽下了什麽东西,身子再猛地一缩——他体内就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叫。 薛宝瓶一见他瞧见自己,立即对徐真叫道:「你看我有没有骗你——然山一脉都是妖王!」 徐真瞥了她一眼,又去看李无相。却见李无相站在水上,眉头一皱:「你对他说这些有什麽用。他是东陆妖族,跟我有什麽关系——你就是徐真了?」 徐真向後退出一步,确保身边几人全都跑不掉,沉声问:「你真不是人?」 「我是啊,从前是。只不过被人关在一个地方丶剥了皮,我这张皮就慢慢有了道行丶成了妖,跟你们这些东西可不同。」 「你拜的是哪一位?」 李无相冷冷一笑:「怎麽,你刚才还想要窥测天机,没看清楚吗?」 徐真沉默片刻,脸色忽然缓和下来:「我从前当你是个人修,你既然也是同属,又何苦跟我们过不去呢?我带了你身边这小姑娘过来,既不曾无礼,也不曾杀伤——你把翩翩还我,我把她还你,咱们之间的事往後慢慢说过,怎麽样?」 什麽情况? 李无相倒是能明白薛宝瓶刚才的话——不知道她之前对徐真说了什麽,总之自己要承认自己不是人丶而是个妖就是了。 他刚才感觉到徐真的妖气了——那一阵恶风强得离谱,其中蕴含的威能与恶意快要滴出水来了。徐翩翩说徐真是个大妖,李无相也想过他的本事可能在自己之上,只是一没想到他会趁今天跑到上池派来,二没想到他会厉害到这种地步。只瞧这妖气,别说自己,恐怕就连梅师姐过来对付他,都要稍微花点心思的。 瞧徐翩翩的样子,徐真也绝不是那种极重感情丶乐於退让的人。那这麽强的一个妖,此时又有薛宝瓶和谢祁在手,为什麽忽然跟自己说要换了人丶「慢慢说过」? 这个徐真有什麽毛病? (本章完) 第349章 拜一拜吧 第349章 拜一拜吧 他心里冒出这个念头,一时间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其实刚才在雾气中跟徐翩翩斗的时候,也算吃力,但也算有惊无险——徐翩翩本身并不算太厉害,可比较难办的是请下了什麽东西,借了神通。 本书由??????????.??????全网首发 要他只是个寻常的剑宗元婴,只怕要在徐翩翩手上吃亏。但李无相不寻常,这不寻常跟他的出身丶来历都没关系,而只是因为他曾被李业带着穿梭时空因果,真真切切地感受过东皇太一的权柄。 他对金仙权柄了解很少,可就是这麽少的一点,叫他觉得徐翩翩请的那东西,跟东皇太一的权柄有些像。这种东西很难形容,要是说权柄也有什麽「气息」丶「味道」丶「渊源」,那他几乎可以肯定徐翩翩请的那玩意,跟东皇太一的权柄源处极像,几乎可以算是「同门」了。 他还有大劫灾星。大劫灾星只是个真仙的果位,但是只属於他的。他就是用那大劫灾星的权柄护身,才化解了徐翩翩请下的神通,终於同她真刀真枪地斗起来,并且占了上风。 他由此知道,原来东陆的妖族也是拜神的,而并非都躲在山野之中凭着自己的力量修行。现在,这徐真又问自己「拜的是哪一位」,薛宝瓶又说「然山一脉全是妖王」—— 李无相就看向薛宝瓶。见她仿佛放松了些,略有些夸张呼出一口气。 她跟自己待在一起的时候其实是很注重形象的,有时候不小心放了个屁都要不好意思很久,现在这模样不似她平常做派,而该是在暗示些什麽。 李无相一下子就想到了刚才的风,刚才那股强劲的妖风。 ——那妖风是她搞出来的? 他这麽一想,倒并不觉得意外。因为他看得出来,这些日子,薛宝瓶有一个秘密,就跟她说的可以画符起死人有关。刚才或许就是她使了什麽手段,搞出这股妖风来…… 李无相立即冷冷一笑,开口说:「你未上大盘山之前,该是觉得我逃不出你的掌握吧?怎麽,现在觉得我是个比你还要强的妖王,就打算慢慢说过了?徐真,要是我不想慢慢说呢?」 徐真脸上半点讶色也无,李无相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他刚才以为那妖气是徐真的,可徐真以为那妖气是他的! 他在心中大笑起来——能以强大实力硬撼对手诚然开心,可像如今这样耍弄点儿心思技巧,把一个人哄骗得团团转却是他最喜欢的。 尤其是,对方还是个很聪明的真聪明人的时候! 徐真果真还不发作,而是也笑了。不过不是像李无相一样的冷笑,而是淡淡一笑:「我要同你慢慢说,并不是畏惧你。而是不想对你供奉的灵神不敬。我所供的这一脉是西皇勾陈座下渭水真君,李无相,你的是哪一位?」 李无相一见他这笑,一下子就觉得自己懂了。对各类人的各种笑,他也算是老懂王了。他前世的时候可不是只有打打杀杀,还有人情世故。他跟过几位「大人物」,见识到的自然也就多,譬如徐真脸上的这种笑。 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听到对方言语很不客气,却还能维持这种笑,那就只有一个原因——他要耐着性子做些什麽丶得到些什麽,因此一时间无法翻脸。 薛宝瓶刚才说了「然山一脉」,然山一脉自然就是九公子的那一脉了。而九公子跟李业的关系不清不楚,刚才同徐翩翩斗的时候又感觉到她所请下的神通——就该是现在徐真所说的西皇勾陈座下渭水真君,或者就是西皇勾陈——与东皇太一的权柄极像,那徐真这大妖来到中陆,或许也是奔着这种事来的。 寻找他们的传承丶法统? 一时间搞不清楚,李无相就大笑起来:「拜?你们是拜,我却不是。徐真,你见过这位没有?」 他抬手在怀里一掏,摸出一张被撕咬得破破烂烂的符纸。再用手蘸水在纸上勾了几笔,将符纸一晃,就化成个青蒙蒙的人形,正是那位妖王九公子的面貌。 李无相朝他一指:「你非要问我供奉的是哪一位——我从前既然是然山宗主,然山又是这一位的法统,那或许就是他了吧!」 徐真一见到九公子的面目,身上的小动作就多了。 神情稍稍一恍,双肩略略一缩,然後才又站直了。可这种反应已足够了,李无相知道徐真见过这位九公子,认得出这个模样! 见了鬼了,九公子之前明明被困在灵山里,什麽事情都不想理,怎麽东陆妖族还有人见过他?看样子对他是既畏惧又恭敬……徐真跑来中陆做什麽?总不至於是要像自己一样,集齐三十六宗法宝本器吧?东陆妖族想要把九公子这位大妖王给弄活过来吗? 可是九公子本人之前看着似乎都不怎麽着急! 「原来你拜的也是渭水真君。」徐真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竟然更缓和了,又笑,「李无相,这麽一看咱们还真是同出一脉。既然如此,你就用不着再说这种大不敬的话了。君上要是听着你此时的这种口气,只怕是要发作的。唉,中陆妖族,这些年来着实不易。只是见了我,就像是人族见了同门的师兄弟——我明白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有何苦衷,你不要再讲就是了。」 薛宝瓶在一旁听了徐真这话丶这口气,似乎吃了一惊,瞪大眼睛看李无相。 李无相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麽——该是觉得自己真是将徐真吓着了。可他却知道,徐真现在这笑又跟之前不同了。 他现在这笑,该是心里真的安定了,因为安定而有了某种笃定的把握,又因为这种把握而变得格外宽容——他口中的渭水君就是九公子? 他口称「君上」,说的就是九公子?怎麽听起来他跟九公子很熟? 李无相皱起眉:「君上?哪个君上?」 徐真不但变得从容了,甚至还向前走了一步丶走到那块卧牛石边坐下了,仿佛已完全不再把李无相视做威胁。他饶有兴趣地盯着李无相看了一会儿,开口说:「当年君上帮李业成就东皇太一之後很是失望,就回到了东陆,又在东陆帮助勾陈大帝成就了西皇的果位。这一点,我猜你是不知道的。」 「你们被困在中陆太久了,因此觉得妖族衰败,却不清楚东陆完全不是这边的气象——哦,倒也不奇怪。你们太一教的上代教主是崔道成,你是从前听了他的话,才觉得东陆是你所想的情景吧?」 什麽情景? 「我早就听说然山衰败得很了。我不用猜也知道,就是因为然山是君上的法脉。君上是个妖王,虽然是个有功的妖王,可毕竟也还不是同类。否则三十六宗的祖师怎麽会拆了它的遗骸炼成法宝?只不过,说起来拆的是龙尸,就理所当然。可要拆的是人尸呢?那可就是邪魔外道的行径了。」 徐真叹了口气:「你瞧,你我,和人,虽然看起来都一样,但可从未将彼此当做同类。你们然山一脉想要在中陆过得下去,自然就要在谈及自己祖师的时候说些轻薄辱慢的话,好叫人觉得你们并非异类——李无相,这些我是懂的。」 李无相在这一瞬间觉得自己变成徐翩翩了。变成昨晚在山崖底下的徐翩翩了,而徐真就是自己——在说一堆听起来真的很有道理的鬼话,要不是自己知道自己说的是瞎编的,那自己都要信了。 可他现在不想像昨晚的徐翩翩一样借坡下驴,因为他是真的好奇了——徐真口中的渭水真君丶君上,应该就是指九公子。怎麽听起来他真跟九公子很熟,还说过话? 他此时虽然算是在虚张声势,可情况与以往不同。从前他是真的斗不过,只能搞言语攻势。可现在他是有底气的,不过是想省力些罢了。如今既然好奇,就真的开口问:「徐真,你一口一个君上,你跟九公子说过话不成?」 徐真笑了:「是啊,说过。我来到中陆,就是奉了君上的法旨。李无相,我临行之前君上还赐了我一样宝贝——你认得吗?」 他抬手虚虚一托,手上就多了个—— ……什麽也没有。 李无相什麽都看不到,甚至什麽都感应不到! 徐真却盯着自己的掌心:「你要是真见过君上,应该就能看见这东西。你要是没见过他呢,应该就是看不见的。那你是能看到,还是看不到呢?」 从来这世上开始,从来就只有他装神弄鬼糊弄别人的份儿,从来没有别人糊弄他。 可现在李无相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正在被徐真耍着玩——他是元婴修为丶青囊仙丶有大劫灾星果位丶真的见过九公子跟他说过话,然而他也真的看不到丶感应不到……他觉得徐真手上就是没有东西的! 他都用不着细想,就知道现在自己的脸上必然露出了一刹那的丶惊疑不定的神情。 不是,如果渭水真君就是九公子,那我到底见没见过九公子?我是真的见过吗? 瞧见他这样子,徐真就叹了口气:「好了,李无相,你虚张声势,我并不怪你。如我所说,我知道你是为情势所迫。妖修在中陆能有你这种修为实在不容易,只是如今遇见我了,你就真该见见祖师爷了——你放了翩翩,我带你们两个回青浦山去。等办完了中陆的事……哦,我听说你跟太一教的人还是有些感情的,那就你就只待着,事情由我来办。等办完了,我带你回东陆。」 他又转身看薛宝瓶:「好了,把你的剑放下来。咱们倒算是不打不相识——你早些说他也是个妖,这又何苦来哉?」 薛宝瓶就把剑拔出来,把手放下了。那剑刺得不深,只是堪堪刺入颅骨。头上有头发,头皮的血管又少,因此看着是一滴血都没流。 薛宝瓶似乎也被徐真这样子搞得很奇怪,看看李无相,又看看徐真,只憋出一句来:「我就是早就说过了,你不信。他见到我的时候就是个妖了,你刚来中陆,可能没听说过画皮鬼的故事——有人被剥皮,那皮上怨气不散就成了画皮鬼,可以变成各种样子吃人,李无相就是那种的。」 似乎是因为发现对手其实是同类,还是拜的同一个祖师的同类,徐真的心情变好了。他甚至还对薛宝瓶无奈地笑笑:「好,的确是我不对,我同时没即刻信你的话,拖到了这会儿才信。」 佟栩站在一旁,只觉得现在的情形诡异极了——刚才还剑拔弩张,就要生出一场大战,可现下却像是冰释前嫌丶就要握手言和了! 她没见过徐真全力出手丶没见过他的莫大神通,却了解李无相的。立即开口沉声说:「徐真,不管他是不是妖,你劝不服李无相的,他——」 徐真瞥了她一眼:「佟宗主,你不是我们,自然是很难体会这种感情的。譬如我问你,你孤身一人在毒虫猛兽遍布的山林里苦捱了许久,忽然见到有一个火堆,火堆边有个人。你虽然不知道这人是好人还是坏人,但是见了火丶见了人,头一个念头是什麽?是高兴还是畏惧?」 佟栩愣了愣。徐真就不看她了,而看李无相:「李无相,你也是一样。你我既然是同类,现在又知道了,你心里还像之前那样畏惧警惕我吗?」 别的不说,李无相倒是觉得徐真向佟栩举的那个例子很有道理。要是说起来—— 还真别说。他在心里想,你还真别说——我从炉灶里出来的时候就不是人了。该是早就死了,活下来的不过是个依附在皮囊……不,连皮囊都不是,而是依附在金缠子上的妖。金缠子是什麽?就是用九公子这妖王的龙筋炼出来的……一个「人」,早就死了,如今的躯体还是个妖躯,那不是妖又是什麽? ……还真是九公子的法脉啊。身子是九公子的妖躯,又做了九公子传下的然山宗主…… 徐真说得对啊! 我跟他拜的就是同一个祖师啊!因为我现在都不拜东皇太一了!我甚至都不是太一教的人了!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李无相就真看见了—— 他看见徐真手上托着的那个东西了——那是一枚晶莹剔透的小玉像,乍一看就是九公子的模样,可再一看,又像是徐真的模样。 徐真笑了:「怎麽,看到了吗?那你就是真见过了。李无相,来拜一拜吧。拜一拜你的祖师爷。」 (本章完) 第350章 想起来了吗小老弟 第350章 想起来了吗小老弟 来到这世上之後李无相一直觉得自己从某种方面来说算是孤苦伶仃的——先拜了赵奇做师父,可知道只是权宜之计。之後做了然山宗主,但也仅是名义上,手底下并没有什么弟子丶宗门。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超贴心,t????w????k??????a????n????.c????o????m????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到了剑宗丶太一教之後似乎能过上预想中的修行生活了,却又忽逢大变,不得不匆匆逃离。等在大劫山上与梅秋露重逢,太一教的幽九渊道场都没了,也算是没什么正经宗派了。 之後他自己做了剑宗宗主,身边却只有一个薛宝瓶,其实说是游侠也不为过。倒不是他天生喜欢浪荡四方,而似乎就是时运多舛,总是无法寄托羽翼庇护之下。 现在看到徐真手里的这尊小玉像,李无相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我不是人,是妖啊。妖的劫数多,真仙体道篇丶大劫剑经的劫数多,这两个加在一起自然是多之又多了,原来就是这麽回事! 我原来是个画皮妖!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他头脑中的东西一下子全都变得清明了。从前的种种烦心事——梅师姐那边会怎麽样丶血神教会怎麽样丶六部玄教会怎麽样丶东皇太一会怎麽样,似乎一下子被一条铁律与规则厘清了……这些东西干我这个妖何事? 因着这个清明的念头,眼下的情势他也一下子看开了—— 他倒是没真的去拜徐真手中的小玉像,而认真想了想,问:「徐真,你为什麽叫徐翩翩上大盘山来杀我的人?」 徐真坐在卧牛石上,叹了口气:「原本是觉得你既然想要为太一教收服三十六宗,那就是要坏我的事了,我自然想要叫你做不成。我叫翩翩杀了薛宝瓶和山上的几位,你就会凶性大发屠灭宗门报复,这麽一来你的事就办不成了——我这个想法可以称得上恶毒吗?」 要在从前听了这话,李无相自然说是。 可现在他的头脑清明,只觉得自己从一堆纷杂琐事中抽离出来了。於是就想了想,摇摇头:「你这算得上是离间计。如果我是人,要这麽对付一个妖修宗门,大概也会这麽做。」 又稍想了一下:「再比如我要引一只母老虎进陷阱,可能也会把小虎崽杀伤放在陷阱旁,引它母亲入套。这种事……这种事……」 徐真拍了拍手:「你想明白了。这就是人妖殊途的道理。规矩和道德只在同类中作数,换成别的族群可就未必了。当着母羊的面宰小羊的时候,屠夫可一点都会觉得心里难受。」 「不过那是从前。如今知道你我是同类,还是一个法统,我就不会这麽做了。李无相,我再问你一句,你觉得我是什麽十恶不赦之徒吗?」 李无相皱起眉,没说话。 徐真就说:「这麽说吧——你是太一教弟子,待在幽九渊许多年了。忽有一群人闯进太一教的地盘,把你的同门兄弟姐妹全屠净了,只有你自己逃了。有一天你神功大成重回幽九渊,会不会再把他们屠个乾净丶报仇?」 李无相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中陆原本是妖族主宰,却被人族几乎屠了个乾净。现在你这妖王重回中陆,但是……」 「但是我既收敛,又克制。」徐真叹了口气,「以我的道行,要在这边掀起腥风血雨并不难。譬如我先屠了青浦山,再屠了大盘山,然後在这边一路杀过去——太一教的梅秋露还要操心血神教的事,能奈我何?即便真的来了,我退回东陆去,她又能在东陆逞威能吗?」 「可我如今是怎麽做的呢?这几个还在我身边待得好好的。我来此地,是因为五岳真形教的邀请,他麽想要对付太一教而已。李无相,你已经明白你是谁了,也就跟太一教没什麽关系了。因此只要你愿意,咱们就是同门同宗,你可懂了吗?」 李无相一下子就懂了——只要他抽身,不再帮梅秋露做事,一切烦恼就都消失了。 可是有一样…… 「我要修行,我还要三十六宗的镇派之宝……」 徐真站起身:「好说。三十六宗的镇派之宝原本就是咱们祖师的。从前我虽然不在乎,但你这位同宗想要拿回来,我自然会帮的了。你要是不喜欢五岳真形教,那就我做事,你看着。我拿回来一件,就给你一件,你喜欢就好。」 李无相稍有些动容:「我原本还觉得你是个什麽穷凶极恶之徒……」 徐真笑了笑:「许多事情都是误会,解开了自然就好了。」 此时佟栩站在他左边,薛宝瓶站在他右边。两人原本势同水火,此时却忍不住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原先是要斗起来的,可现在好像不但斗不起来,反而真要成了同门师兄弟了! 佟栩皱眉要说话,薛宝瓶却已先开口了:「李无相!」 她能看得出李无相有点不对劲了。他所说的每一话都很合理,但「合理的话」在某些特定情形下被说出来,就显得很诡异了。她不知道是不是徐真使了什麽神通丶叫李无相入迷了,只希望自己唤的这一声能叫醒他。 可李无相听了她这话,只朝她看了一眼,在脸上露出微笑——那种笑不能说冷,只能极有疏离感:「薛姑娘,怎麽了?」 「薛姑娘」这三个字像炸雷一样在她耳畔响起来,薛宝瓶愣了愣:「你……叫我什麽?」 李无相轻轻摇摇头:「从前叫你宝瓶,是误以为自己是个人。现在我知道自己是谁了……人妖殊途,我又不想真叫你托生成个妖属,那……」 「你入迷了!你是入迷了!」薛宝瓶向他大喊,「你想想……想想……那个叫什麽的,大劫山上那个叫什麽的大帝!你现在跟别人那时候一样入迷了!」 李无相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说的是谁——」 「我不知道你们说的是谁。」徐真转身看薛宝瓶,打断两人的话,「但我知道你才是入迷了。小姑娘,你有没有想过这麽一种可能——他真的一直是妖,只是你当他是人,他因此误以为自己是人。我之前同你讲过,修为到了我和李无相这种境界,许多话是不能乱说的,因为很容易成真。」 「但是,有些事,不是因为讲了话才成真,而原本就是真的,讲出来了,自己才意识到了。」他又转脸看李无相,「君上这一脉,都是龙属。李无相,你今天遇到我,就是机缘到了,要重归龙属了——你想想看此事,是不是早有预兆呢?」 李无相稍稍沉默片刻,身形微微一振—— 他破烂不堪的衣服在那一刹全被绷开了。 密密麻麻的鳞甲从他的皮肤里钻了出来。那是灰白色的甲片,但边缘有一圈金丝,一枚一枚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不像徐翩翩的甲片那样扭曲诡异,而显得乾净圣洁,甚至还隐含金色辉光,仿佛他原本就是一条龙,此时化了人形了。 徐真笑起来:「你现在见证了本心,就现出原本的面目了——我说你是龙属,你就是龙属。」 「李无相!你忘了吗!那是靠山鉴啊!你跟谢长老讨来的靠山鉴啊!」薛宝瓶喊得几乎破音了,她想要冲进湖里去,但身旁的徐真只微微一抬手,她就只能被圈禁在原地动弹不得,「你跟谢长老说要对付徐翩翩,你又怕你们斗起来的时候你制不住她,叫她跑了或者杀伤山上的弟子,於是你就跟谢长老借了靠山鉴,说穿在身体里面——靠山鉴就是这样的啊!那不是你的鳞,是靠山鉴的甲叶啊!」 「薛姑娘,这个东西——」李无相看着薛宝瓶,眼中有怜悯的神情。似乎是想要解释,可是又觉得解释不清,於是用手指撬起胸口的一枚鳞甲,又捏住了。然後用力向外一拔—— 鳞甲被拔了出来。很像是人的指甲被拔出来——前面是坚硬的丶苍白色带有金线的,而末端变软了,还连着一点粉红色的血肉。稍隔一会儿,血从鳞甲被拔掉的地方流了出来。但那血不是艳红色的,而是红中带有一点金色,竟然是橘红的颜色。 薛宝瓶看得呆住了,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李无相的了——他就是一张裹着金缠子的皮,是没有血的。要是说有血,就只是一点很淡的丶淡粉色的液体,少少的,那是他的功法慢慢炼出来的气血! 可现在他这血……血一直在往外流,顺着鳞片的缝隙汩汩地要流淌成一条小溪了,然後滴落进湖中,立即在水面上腾起一片水汽。 那水汽遇着风散开了,於是薛宝瓶闻到了味道——一点点腥气,但说不好是血腥还是铁腥,似乎还有些甜味儿……她能闻到! 是真的血! 於是薛宝瓶就觉得浑身的血都凝住了丶变凉了。她想起她师父李云心对她刚才说的话——没人应该做任何人的附庸。她也不想做附庸,可这时候真恨自己……一定是徐真的什麽神通,可她的修为太低了,她连一丁点儿头绪都没有,她什麽都帮不上! 这时候徐真看她的眼神也变得悲悯了:「不是他入迷,小姑娘,而是你入迷了。你从前所见的只是入迷的他,而现在他醒了,知道了自己是什麽,你却还没醒呢。」 薛宝瓶不理会他,抱着最後一点希望向李无相大叫:「胡薇呢!你忘了胡薇吗!忘了徐翩翩脖子上的项炼吗!?她杀了胡薇吃了胡薇还把她做成个人珠子,她脖子上还有那麽多的珠子!李无相!你想想她的手段!都是这个徐真教出来的!」 徐真叹了口气:「这世上没什麽徐翩翩。你还在迷中呢。」 薛宝瓶愣了愣:「你说什麽!?」 「徐翩翩就是李无相,李无相就是徐翩翩。」 「你放屁!」薛宝瓶去看李无相,「你刚才还把她吞进去了,你——」 她顿住了,惊恐地睁大眼睛。因为她看到李无相在摸自己的脖子,像是脖颈的鳞甲中很痒,有什麽东西要钻出来。他的脸还是人脸,但脖子丶双颊上都覆着一层细鳞。因此头上原本的发髻散了,一头白发披散下来,落在肩头。他就在那些发丝中摸了一会儿,像是抓住了什麽,稍微用力一拉—— 拉出一串项炼。 薛宝瓶认得那项炼——原本就在徐翩翩的脖子上,是一颗一颗小小的,有扭曲诡异的面孔。此时李无相的身形很高很大,这项炼就也变得更大了,仍是神情各异的人脸面孔,只不过变成了赤红色,挂在他的脖子上并不显违和,相反,衬着他灰白色的鳞甲,反而成了「万绿丛中一点红」,叫他整个人一下子就生动起来了。 徐真长出一口气:「李无相,其实你被人捉了之前的来历,你还记得吗?」 李无相摸着那项炼,像是在琢磨这东西是怎麽冒出来的。听见徐真的话,皱眉摇了摇头:「这个我记不清了——」 「我可以告诉你。你原本就生在东陆的,以人的血缘关系论起来,算是我的弟弟的。後来你贪玩,跑来了中陆,被人捉了。那人神通很大,抹去了你从前的记忆,将你拘束成个人形,叫你以为自己是人。那个人,就是梅秋露——她那时候是元婴,就是在游历的时候遇着你的。」 「她呢,是想要救剑宗的。你是妖,修行境界到原本就很强,於是她就先叫你历劫,再把你慢慢引起剑宗,叫你修行了大劫剑经——」 薛宝瓶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呆住了。 她原本肯定李无相是入迷了的,可是这些话……他现在说的这些话,许多就只有她和李无相才知道,徐真是怎麽知道的!? 「你修了大劫剑经,只要渡过无穷劫数,就会比太一教的任何一个人,甚至她都要强。只是今天见了我,你再也用不着受太一教和梅秋露的制衡了。你想起来了吗?李无相,你就是我的弟弟。」 李无相合上一下眼睛,身形慢慢变小,重回正常人大小。然後他把眼睛睁开了:「我想起来了……我在东陆……我还在东陆还有一百多个人呢……」 「那些人可好玩了。」 (本章完) 第351章 你大爷的,断在这里是吧 第351章 你大爷的,断在这里是吧 徐真向前走了几步,从湖畔的细沙滩上走到水中,脸上的神情变得温柔起来。他伸出手,掌心还托着那件只有李无相才能看到的东西,轻声说:「来,无相,你既然想起自己是谁了,就来拜拜咱们的祖师吧,然後跟我回去。」 李无相盯着他手里的东西看了看,又愣了愣,在水面上行走,一直走到徐真面前。 然後皱了下眉:「我不想拜。我想起了自己是谁,才知道自己应该是自由自在的,我干嘛还要拜什麽东西?」 徐真想了想,把手收了回去:「好啊,你不想拜就不拜。看来你的脾气比我想的大一点,这也不错。」 薛宝瓶回过了神。她不再说话,手中扣着自己的小剑,打算寻找一个机会。 她再不懂什麽神通,到这时候也已经看明白了——李无相好像成了徐翩翩,或者说成为了徐翩翩从前的那个角色。 之前她以为徐翩翩就是耄,是来自东陆的得道的虎妖,可现在她脑子里冒出一个猜想——徐翩翩是耄,李无相也是耄,而耄就是徐真身边的一个「同伴」。 耄这东西可以变化成被吞噬了的人的模样丶性情。徐翩翩之前吞了胡薇,於是就成了胡薇。而刚才李无相吞了徐翩翩,他现在就听徐真的话了丶被他迷了,成了他身边一个新的「徐翩翩」丶他的弟弟! 也许徐翩翩从前也并不是徐翩翩丶并不是徐真的妹妹的! 现在就只有一个机会了……李无相不是寻常人,他是有大劫灾星果位在身的,徐真并不知道这一点,他会不会更容易清醒过来?因为他的修为也要比徐翩翩高。 也许他需要一个什麽刺激……极强烈的刺激……自己的舍身一击会不会有用? 她在这一瞬间想起了李云心的话。他告诉自己不要做他人的附庸,不要想着为他人牺牲。但薛宝瓶觉得自己做这事也不算是为了李无相,而算是为了自己,因为她想要这样,而且不後悔。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紧盯着徐真,但又放弃了。不行。徐真这大妖王一直都很警惕,自己不可能伤到他,尤其是重伤。 她又将目光投向李无相——他现在叫自己「薛姑娘」,很疏离。可这种疏离也还有善意和敬重的,要是对他出手,他又把自己…… 小剑在掌中嗡鸣起来,她开始行气。但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搭上她的肩头,轻松将她的气机化解。 「别做傻事。」她听见了佟栩的声音,「你这是蚍蜉撼树。」 薛宝瓶猛地转脸,厌恶地看着佟栩。佟栩却笑了笑:「你放了我一回,我也救你一回。徐真跟徐翩翩不同,你要是不做他的敌人,他这人是很不错的。如果你非要做点儿什麽,何必是现在呢?太一教还有梅秋露,找个机会,试试去找她呢?」 徐真该是听见这些话了,但似乎并不在意。因为他现在的注意力好像全都集中在李无相的身上了。 像在驯服一只刚刚平静下来的猛兽,他慢慢抬起手丶轻轻伸过去,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落在李无相的肩头拍了拍:「你还想起什麽来了?」 「风都城。我从前在东陆的封地是风都城。」 「对。你还记得你在城里的住处是什麽样子吗?」 李无相笑了:「在一座高台上。光秃秃的,因为我喜欢风。台子很高,四下里什麽都能看见——远处的山是光秃秃的,太阳出来的时候都是亮闪闪的一片,因为都被我吹得光滑了。风都城里的人和妖都聚在高台底下或者地下住着,因为他们不知道我什麽时候会起风——哈哈,有意思,我从前这麽喜欢玩吗?」 「对,你就是这样。那我再问你——」 李无相叹了口气:「别问了,我真的想起来了。现在换我问你了——你来中陆是要做什麽?君上叫你来的吗?咱们干嘛要帮五岳真形教?当初李业是个大祸害,但是如今的六部玄教就是他的主力——太一教丶血神教之间斗来斗去是人族自我消耗,那叫他们斗是最好的了,你干嘛要帮六部玄教?要是太一教没了,玄教一统中陆,对我们可不是好事!」 徐真被他这话弄得一愣,盯着李无相半晌才说:「从前你可说不出这些话。唉,你来中陆也是好事,这些日子你……长大了,竟然会问我这些了。」 他接着笑起来:「你知道我从前最烦恼的是什麽吗?就是身边没什麽人可以商量。我从前知道你聪明,可也知道你总不把自己的聪明劲儿放在正路上。我现在一瞧你……唉……」 佟栩还在制着薛宝瓶。两人听见徐真的话,都又愣了愣,心里几乎生出一模一样的疑惑—— 李无相毫无疑问是入迷了的。似乎将自己的记忆嫁接了徐翩翩的记忆,或者说「耄」的记忆,看样子已经真把自己当成了从东陆来妖族丶把徐真当成了哥哥。 可徐真这是怎麽回事?他说的话听起来也不对劲儿了——他这是在真心实意地感慨吗?他是故意这麽说,好像李无相更相信他,还是……怎麽回事?他这是怎麽了? 薛宝瓶与佟栩之前还势如水火,可到了这时候却不约而同地觉得骨子里泛起一股寒意,一时间都说不出话了。 李无相这时已经走到岸边,身子稍稍一振,将满身的鳞甲都收了,赤身裸体。又抬手往肚皮上摸,但摸了又摸也没摸索出什麽东西来,仿佛是在挠痒痒。 他这身形骨肉匀称丶白皙洁净,称得上赏心悦目。不过赤身裸体毕竟不雅,佟栩就避开眼神。薛宝瓶倒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等看他微微皱眉又掏几下,才说:「你是想要从肚子里掏衣服出来吗?你为什麽这麽做?难道你从前能从肚子里掏衣服出来吗?」 李无相被他问得稍稍一愣,徐真立即转脸看他,眼神很凶恶:「你再多说一句,我就宰了你。」 再转脸看李无相,神情立即温和起来:「这女人想要乱你心智——在中陆的事不过是一场梦,你不要着了道。」 他在袖中一摸,取出一领大氅为李无相披上:「先穿着这个。」 李无相点点头,又看看薛宝瓶:「你倒是用不着吓她。我从炉灶里出来的时候妖力全失,就是她救了我。这些日子她对我一直都很好,跟你从前对我也差不多了。放她走吧,你从前不是对我说到了哪里就要守哪里的风俗吗?这里是中陆,不该杀了对我有恩的人。」 徐真笑了:「你高兴,就这麽办。」 他转脸看薛宝瓶:「小姑娘,你闯荡江湖,行侠仗义,怎麽误打误撞跑到了大盘山上来?」 薛宝瓶一听这话就觉得不妙——徐真的神通太吓人了,像是能把假的说成真的! 她立即抬手捂住耳朵,可徐真的话却直接响在她的脑子里——「这里的事情不是你能掺和的。江湖人士,应该最明白不该看的不看丶不该听的不听的道理。下山去吧,走得远远的,远离世俗纷争,自己躲起来修行求个长生不好吗?你说呢?」 薛宝瓶就慢慢把双手放下了,再看徐真和李无相时,脸上全是惊疑不定的神情。转脸一瞧见身边的佟栩,更是吓了一跳,飞快往後退出一步。随後她一边紧闭着嘴巴,一边缓缓後退,等退到枫林边缘,立即闪身钻进林中。只听着林间簌簌作响丶飘落几丛枫叶,就变得寂静无声了。 佟栩脸色凝重,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却见李无相目送着薛宝瓶离去,又把眉头一皱:「你还没答我的话呢,咱们为什麽要帮六部玄教?」 徐真叹了口气,但这口气该是欣喜的:「好吧,你不如再想想看,我们帮的不是玄教,而是血神教。君上如今就在血神教之类,已领了一些司命真君的权柄。如今该是我们帮助玄教丶帮助血神教剿灭太一才对。老弟,咱们从前想的是什麽?反攻中陆?这太费劲儿了。中陆可有六位大帝,不是那麽好拿的。对付这种敌人,叫他们从中自行瓦解才是最省力的法子。」 「只不过中陆的太一教和三十六宗从前太不成器,一盘散沙。如今君山在灵山之中就是为了一统——再借着这些人修的手段,去跟太一教斗。等他们斗到了两败俱伤的时候,咱们再卷土重来,岂不是更妙吗?」 李无相愣了一会儿:「这麽说我猜对了。」 「什麽?」 「我在来大盘山的路上就在想,血神教的这种炼法不就是把人炼成妖人丶叫人成精吗?这麽说还真是咱们妖族在背後发力?」 徐真笑了:「你早就该想到了。你刚才可是说,然山一脉是妖王九公子的法统。只不过有一点你怎麽从没多想过呢?然山祖师丶李椒图,是九公子的传人,那他会不会其实也是个妖王呢?妖王成了真仙,那自然就是妖仙了——这些可都是真的,做不了假。即便里面有一点点假,也因为这些真而也成真了。」 李无相点点头:「大哥,能让我见见君上吗?」 「哦?你刚才都不想拜,这时候却想见了?」 李无相一皱眉,哼了一声:「从来都只有你才见得到君上,我在东陆的时候,你总说,君上今天说了什麽丶明天说了什麽,我说我也想听君上跟我说说话,你就说时机未到丶说我还不是时候。」 「到了现在呢?你刚才都说我不再爱玩,能帮你出谋划策了,我还不能见见君上吗?不叫我见,我听他说说话行不行?」 有意思,真有意思。徐真在心里笑了一下。他原本以为李无相的性情会变得跟徐翩翩差不多,结果大相径庭,倒是只有一点还是像的——有些任性,喜欢撒娇。 不过李无相这撒娇跟徐翩翩可不同,怎麽说呢,不应该算是撒娇,而是使性子。然而使得很有分寸丶合情合理,这倒是叫他想起徐翩翩之前的韦空空来。不过李无相看着比韦空空还要更聪明一些,不像他那麽蠢头蠢脑…… 这回能有好些日子了。有趣,好玩,这回是他喜欢的弟弟或者妹妹的样子,也许能陪伴上好些年的光景呢。 但这种时候还不稳固,还有可能变的。耄本来就变化多端,最开始的时候是要好生哄着,以免留下什麽祸患。但也不能由着性子来——当初徐翩翩成耄的时候,他也是实在很喜欢,就太骄纵了,结果真养成个贪玩随性的模样,时常叫他很头痛。 至於现在他说要听听君上说话…… 他自然是听不见的,也是见不着的。世上能听见君上丶能见着君上的,就只有自己。 不过也是有办法的。叫他知道君上能听见他说什麽就好。 徐真在心里笑着叹了口气,说:「好。我可以试试看。至於能不能听到,就看君上想不想叫你听到了。」 於是他凝神静气,在心中观想,试着请君上在心中显化。 与以往一般,回应极快到来。这意味着他独得君上眷顾。 先听到的是一个声音。这声音就像是他自己心中生出来的念头一般,好像是他自己的想法。只不过稍加分辨,就知道是来自未知某处的某个宏大却亲切的存在的—— 「来了。」 应该是「我来了」,徐真在心里想,如果是君上在说的话,君上的原话应该是「我来了」。 於是他在心中想道:「我的弟弟,耄,李无相,想要聆听君上教诲。」 「让他听。」 徐真的心里又冒出这麽一个念头。尽管这种事已发生过许多次,但徐真仍觉得心中悸动——君上对他有求必应,这叫他时常感到惶恐,很怕有一天会失掉这种眷宠。 「君上想要对他说什麽?」徐真在心里想,「他对中陆的情势很关注,也有自己的见解。我觉得他可以为君上所用。」 「的确有一个好头脑。」 徐真听到君上夸赞了一句。他心里莫名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但并不敢在君上显化时表现出来。於是他看向李无相,打算对他转答这一句。 可是他看到李无相微微垂下目光丶微微倾了倾身子—— 「谢君上夸赞。我的头脑全为君上所用。」 徐真怔在原地—— 他怎麽能听到!?他怎麽能听到君上的话!?君上是在我心中显化的! 可是下一刻,他猛地转过脸看向身侧—— (本章完) 第352章 你疯了!你才疯了! 第352章 你疯了!你才疯了! 他看到君上了。 长久以来,一直只在他的心中显化丶只能被他在梦中窥见的君上,渭水真君,三千年前辅佐李业成就东皇太一丶辅佐大冢成就西皇勾陈的妖王九公子——他现在真真切切地瞧见了。 李无相之前声称他见过九公子,也用一张符纸幻化出了九公子的模样,徐真一看就知道,李无相即便没有真的见过,该也是看到过君上的画像的。 因为他所幻化出来的九公子与自己曾经见过的画像几乎一模一样,也跟现在这个在凡世显圣的九公子一模一样——他头戴莲花冠,身穿青云袍,腰束紫金带,相貌极度俊美,神情肃然冷漠,不是站在地上,而离地有一尺距离,仿佛整个人与凡尘俗世格格不入,不沾一点菸火气! 徐真在一刹那间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可他瞥见了佟栩——佟栩的神情极惊诧……她也是能瞧见九公子丶瞧见君上的! 下一刻,他就听见李无相说:「九公子……哦,君上,我跟他说我见过你,还是你的法统,他不信。你说说看,咱们从前见过没有?是不是就在灵山见过?」 徐真闻声转脸,喝道:「小弟,你大胆!你怎麽能对君上——」 却听着身边的九公子轻笑一声:「你的确好大的胆子。我不是告诉过你,此事不要向别人提吗?」 君上的声音也跟自己在心中听到的一模一样! 徐真立即拜了下去:「弟子徐真,拜见君上——李无相!你不得无礼!参拜君上!」 他自己跪伏在地,又转脸瞥了李无相一眼。见他虽然满脸不情不愿,可到底也是在沙滩上跪拜下来,懒洋洋地说:「参见君上。」 九公子便道:「都起身吧。」 李无相立即起了,徐真却又叩了三个头才站起来。他此时的脑袋还是有些迷离的,觉得眼前情景很荒谬——妖族自三千多年前就在拜西皇勾陈丶渭水真君。按着中陆的说法论,西皇勾陈是金仙境界,渭水真君是真仙境界,两者都无法停留在现世,也都有极长的时间没有显圣了。 是直到他得道了,君上才在自己心中显化。他因此慑服群妖,成为方矩国的妖王。 所以现在的情景实在太荒谬了……君上这些年来一直不在东陆显圣,却在中陆显圣吗?李无相从前真的见过他,真的同他说过话! 徐真这时候明白自己心中之前那种淡淡的感觉是什麽——妒忌! 他知道君上能体察到自己的心情,因此尝试将这种妒忌压抑住,叫自己去想,或许这是为了大计…… 然後他果然听到君上说:「徐真,我在中陆显圣,乃是为了妖族大计。」 徐真立即抬头,觉得心中极为惊喜:「君上,我是明白的。」 「你能明白就好。我在中陆传下然山法统,就是为了保住妖族在中陆的法脉不失。现如今时机已到,你们两个碰了头,也正是我妖族该要复兴的时候了。」 ——跟自己猜想的一样!徐真又道:「君上,我也是明白的!」 李无相瞧着他这模样,快要在心里笑死了。 你明白个屁啊。 自己这位哥哥是入迷了,却不自知,哈哈哈哈! 徐真直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离开东陆丶来了中陆之後,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都有了怎麽样的奇遇! 他刚才跟徐翩翩斗的时候引动了大劫灾星的星芒来对抗徐翩翩的神通,徐真那时候却不知死活地以神念「凑近」了些,该是想要看看自己引动的是什麽东西。 本来以徐真的修为来说,李无相是断然无法为他种下劫种的,可那他偏偏自己凑了上来,还放出神识——这种送上门的好事李无相岂能坐视不理?心里一动,立即为他种下了妄心劫! 难搞的劫数有许多种,每一种对不同的人来说威能也都不同。正巧他就知道徐真最适合哪种劫—— 他这位妖王大哥的神通,说起来是相当吓人的。之所以能在东陆称霸,要是说的玄乎一点,就是能叫假的变成真的。 因为徐真的真身,乃是「獬豸」——传说中的法兽。獬豸这种法兽,按着他们中陆人族的说法,是能辨别善恶是非的。可实际上这说法也还是流於表面——辨别善恶是非,便是辨别规矩方圆,辨别规矩方圆,便是执掌规矩道理。 以徐真如今的道行,这种神通几乎已算得上是弱上许多的「权柄」了——他不是真仙,没有以身合道,却能以自己的这种神通创造一些规则丶修改现世。譬如他刚才对薛宝瓶那个小姑娘说,你是个江湖散修游侠,该找个地方好好修行,於是那小姑娘就真觉得自己成了个散修游侠丶也的确成了个散修游侠! 要是人族修士修成了这种神通,必然是要十分警惕的——你总是用这种法子来叫人变成别的什麽东西,会不会有一天狠到连自己都骗了? 可妖修虽然也讲法统,但毕竟不像人族修士宗门那样的法度森严。尤其徐真又是方矩城的妖王,何人能管得了他?因此从前使用起这种神通来就肆无忌惮,终是渐渐用到他自己的身上了—— 自己贪玩跑来中陆之後,他实在烦闷,就为自己弄了许多的「弟弟」丶「妹妹」出来。其实这倒也没什麽,只是他最後疯得太狠了,竟然还觉得自己蒙君上青睐,觉得君上在他心中显圣了! 殊不知,他长久以来觉得君上对他说的话,其实都是他在自己心里自言自语罢了! 按着被自己吞掉的那个异世来客的说法,这跟得了精神病有什麽区别? 到了这种地步,就已经算是入妄了。但因为他真身是獬豸的缘故,倒没像是人修那样发了疯。 於是,李无相就正为他种下了妄心劫——这种劫数能叫他沉溺在他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如果渡不过去,疯了是轻的,搞不好就会自己把自己弄死。如果渡过去了,倒是从此可以摆脱幻相,叫神通更进一步。 可就他现在的样子看,他能渡得过去才有鬼! 他已经越来越疯了,疯到什麽地步?他现在不是在自己心里觉得,「君上显圣」了,他真想出了一个君上来,就站在他身边! 但李无相只在心中狂笑几声,立即叫自己收敛思绪。 他还真不能把自己这位大哥搞死。其实最好的结果,是想法儿将他制住,为自己所用。说实话,中陆没什麽意思,他很怀念东陆的方矩城。只是自己这位大哥统御方矩城近千年了,城中大小妖王都慑服他。自己从前在城中无甚威望,还得靠他来镇压四方。 只是虽然这麽想,但又听见徐真恭恭敬敬地对着「君上」说,「君上世间显圣,弟子不胜惶恐,请君上示下,弟子接下来该如何做」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又在心里大笑起来了—— 这种入迷而不自知的蠢样子,真是笑死人了! 此时徐真还在恭恭敬敬地说话,李无相就退後两步,去看佟栩——她还站在原地,一会儿看看徐真,一会儿看看「君上」,满脸惊诧。 这个女人的确是很聪明的,这些日子跟自己这位大哥待得也久,也不得不防。 李无相就走到佟栩身边丶靠得很近,几乎是肩并肩,盯着她看。 佟栩似乎被自己这眼神吓了一跳——不久之前还是仇敌,但如今知道自己竟是徐真的弟弟,她该是拿不准该摆出怎麽样的态度了。 李无相就冷笑一下,低声说:「你这麽盯着君上看,可是大不敬。小心我大哥发作。」 佟栩张了张嘴,不看徐真和君上了,而来看他。那神情既疑惑又惶恐,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麽。 「我大哥最敬重君上。哦,不能说敬重——就像是你们人族拜太一丶拜你们的祖师一样。佟宗主,你想想看,如果现在是你们的祖师爷或者东皇太一显圣了,却有人在你面前对他们说三道四,你会不会发怒?」 佟栩还是发怔,又往「君上」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无相低声喝道:「你还看!我告诉你——我也是为了你好,你最好看都不要看,提都不要提!君上一直都只在我大哥心中显化,如今现在现世上,你就连多看一眼,我大哥都会觉得不高兴,都会觉得你这一眼就夺去了一点他的眷顾丶叫你占了一点便宜,懂不懂?」 「我……懂了。」佟栩说,「好,那我不看了。」 她说了这话,就慢慢从李无相的身边退开两步。见李无相还在盯着自己,眼中仍有些警醒意味,就又再退开十步去,一直走到枫林边缘,跟谢祁站在一起了。 疯了……这两个都疯了! 佟栩现在只觉得浑身发冷发麻丶觉得自己像站在两面山崖底下——两面山崖上,都不断有碎石崩落,都在发出隆隆的闷响,都随时有倾塌下来的风险,可她就是无处可逃了! 而这两面山崖,一面叫做徐真,一面叫做李无相! 她现在看到的是什麽情景? 徐真——徐真正在对着面前的空气讲话。他对着空气跪拜丶说话丶自言自语,脸上时而是虔诚,时而是肃然,时而是感激涕零! 李无相——李无相之前也跟徐真一起对着空气跪拜丶说话。那时候佟栩觉得李无相也发疯了。但刚才李无相走到自己身边的时候,眼神就变了,变得很清醒。 不过也是她觉得「清醒」,因为就在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後,她就听见李无相在提起徐真的时候……一口一个「我大哥」! 他真觉得他自己是东陆的妖族了?替代徐翩翩,成了徐真的弟弟!? 於是才知道,他刚才那种「清醒」的眼神……是一种清澈的疯狂,是一种自以为清醒的疯! 两人刚才该是斗法了的——就在他们之前说话的时候。佟栩的道行远不如徐真这妖王与李无相这神君,弄不懂他们是在以何种神通争斗,可现在的结果她看明白了…… 两个人应该都中招了——李无相中了徐真的招,真把自己当做……或者真成了妖族丶徐真的弟弟。 而徐真也中了李无相的招,他入迷了,简直可以说发疯了! 徐真是什麽人?他不是人,是妖!他在青浦山上表现得很正常,但哪个正常人会把穿了自己妹妹的琵琶骨这种事当成打屁股来做,而且是隔三差五地做?在他平和的表象之下,是难掩的妖族戾气! 李无相是什麽人?他是太一教的剑侠!跟梅秋露一起斩杀了现世灵神的!要说戾气,剑侠们的戾气比起妖族来不遑多让,只不过因为道德规矩的约束,都能好好地深埋心底罢了。 可如今,徐真入迷发疯了,谁知道性情会变成什麽样子? 李无相则觉得是自己妖王了,谁知道心中的道德规矩还在不在? 在青浦山的时候佟栩还觉得自己能够驾驭徐真——尽管是小心翼翼地丶极度危险地游离在某个平衡点上。 可现在多了李无相这麽一个变数,她就再也不敢试着去掌控了……她甚至开始後悔了,不该叫徐真上青浦山的,更不该跟徐真一起来到这里对付李无相的!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谢祁——这老东西就那麽站在原地,不声不响,该是也被眼前情景吓得怔住了。 「谢长老。」她低声说,「你看到了吗?」 谢祁这才回过神:「你……你……你看见了吗?」 他之前表现得很愤怒,到这时候说话却连怒也顾不得怒了,佟栩就知道他果然很自己一样,都很震惊惶恐。 她就微微摇了摇头:「我没看见。」 「那他们这是……」 「以神通争斗,都中招丶入迷了。」佟栩把声音压得更低,「谢长老,咱们两派这麽多年的交情,我原本也没有想把事情做绝。只是到了如今这个局面,为你们上池派弟子想,一会儿他们两个说什麽,你最好就要做什麽。现在这两位的想法只怕是没什麽道理的了,你不要……不要……刺激到他们……就叫他们神仙斗法去吧……」 (本章完) 第353章 我李无相天下第一! 第353章 我李无相天下第一! 到了晚间的时候,佟栩和谢祁都没歇着。 两个人是都吓得不敢歇了。因为白天兄弟重逢丶兄友弟恭的戏码之後,那两个相互中招的疯子就躲到一起「商量大事」去了。 徐真说,「君上」叫佟栩暂且督管上池派,李无相则对谢祁说,要他配合着佟栩。 徐真口中的「君上」压根就没有其人,而李无相本身则是疯了丶入迷了,因此佟栩和谢祁听到这些话都很怕。 谢祁怕的是,李无相会不会跟徐真一起祸害了山上的弟子。而佟栩,怕的就更多了! 徐真上了青浦山丶找到她的时候,她是很警惕的。无论她从前想做什麽,毕竟都是跟人打交道。而中陆的人族与东陆的妖族断绝交往三千多年了,只有零散的人丶妖会相互渡海过去,所以她是真的摸不准妖族的性情。 是因为什麽放了心呢?是因为知道了妖族如今的形势,或者,用李无相的话说,「体制」。 徐真说,他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来帮六部玄教做事的,在他之上还有一个「君上」,叫九公子,就是三千年多年前的那位妖王丶辅佐李业的那一位。 说这位君上如今在东陆督管许多大城,算是东陆的共主,而他就是九公子麾下的人。 东陆的一座大城,其实就相当於中陆的一个宗派。九公子是渭水君,算是东陆妖皇勾陈在人间的化身丶执掌。 因为听到这种「体制」,佟栩才放心了。 因为有宗派丶有共主丶有组织,就说明妖族是讲规矩道理的,那许多想法就可以捉摸。且徐真这大妖的顶上还有个上司牵制着,他做事也就不会肆无忌惮,就更能把握了。 她因此才同意叫徐真和徐翩翩留在青浦山,也的确发现,虽然徐翩翩行事乖张,但徐真自始至终都很克制。 可现在她心里发慌了。 因为徐真好像是个疯子啊,他脑子好像有毛病……他口中的九公子丶「君上」,好像并不存在! 这意味着他之前所说的东陆种种,可能也未必是真的! 所以如果不是那位君上因着什麽事叫他来中陆的,那他到底过来想做什麽? 徐真跟李无相还在湖边谈事,两人就守在山顶被摧毁了的太一殿废墟中。谢祁先下了山顶安抚了一下诸弟子,又回来了。看到佟栩在太一像前坐着,就连连叹气:「唉,佟宗主,你这是何苦呢。」 佟栩这时的脾气变好了:「你山上的弟子怎麽样了?离殷死了,他毕竟是从前的宗主,你徒弟离坚白又吃了亏,你要小心他们一时间群情激奋,把山上的两位惹恼了。」 谢祁摆摆手:「宗里的人什麽样我知道。唉,你早点像如今这麽讲一讲宗门情谊,何苦成今天这个样子呢。」 佟栩哼了一声:「这是我讲不讲的事情吗?这是大势啊谢祁。说到底就还是玄教跟太一教的事,我只不过想浑水摸鱼罢了。」 「唉,你也知道这是浑水摸鱼。摸到的可未必就是鱼啊。」 「行了,我用不着你来说教。你我现在待在这里,只是因为湖边那两个都发疯了,这事了了,咱们还得是……」佟栩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因为心里愁。「这事了了」——可是这事该怎麽了? 她沉默片刻,又想了想:「我该去找玄教的人。告诉他们请来中陆的是个疯子,叫他们来人料理了。不成……玄教跟梅秋露有约定,该去找……」 她眼睛一亮:「谢祁,你能不能派人下山,去把薛宝瓶那个小姑娘找到?叫她去找梅秋露,叫梅秋露过来!」 「不……也不成……梅秋露这阳神来得快,但是去找她却慢,等着的时候不知道要出什麽事……我该回青浦山,去找我那边的那个尸仙,叫它回去找血神教的人。血神教的人未必比梅秋露差——」 谢祁是坐在地上的。这时候就把手在地上拍了拍,拍得石砖啪啪作响:「佟宗主,唉,你先不要想了。我觉着你怎麽尽是往坏处想呢?」 「我这叫未雨绸缪——」 「我说的不是这个坏处,我是说,唉,你怎麽总往,就是说,唉,怎麽总把自己往泥潭里拉扯呢?你害怕徐真这个妖王不是人,血神教的就是人了吗?只怕比徐真更难对付。」 「那你说——」佟栩身子一挺,稍稍一怔,又委顿下去,「那你说怎麽办?」 「我倒是觉得办法就在眼前——你怎麽就不想李无相呢?你没想过帮帮李无相丶叫他出迷吗?他能放过你一次,这回你帮了他,他也能放了你第二次,我这话不是哄你的。他这个人蛮好的。」 「只怕他出迷第一个就要杀我。」 谢祁摇摇头:「他这个人心肠还是软的。」 佟栩冷笑一下,想要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就想起薛宝瓶——谢祁说得好像真有道理。李无相这元婴似乎跟他从前见过的修士都不同……搞不好真如谢祁所说,心肠挺软。 不过她就弄不明白了,心肠真的挺软,是怎麽修到元婴境界的? 「那……怎麽帮?谢祁,要是真帮了他,真叫他出迷了,你不能过河拆桥。」 谢祁苦笑一下:「佟宗主,天下不是人人都……算了。我倒是问你一句,我之前觉得你要投向血神教了。这事,你为了自己打算,我倒是能想明白。只是现在才知道你是要投向玄教的,这个我就想不明白了——你这到底是为什麽?我知道这个,才好跟你说别的。」 佟栩沉默片刻,几次张口却又闭上了。但最终看了看谢祁,说:「我是为了一个东西。」 「宝物?」 「不是。都不好说是不是个东西,而该是……一种境界?一个地方?一种感觉?跟你这种人讲不明白的。」 谢祁的脾气好,也了解佟栩的性情,因此并未不悦,反而认真想了想:「咱们都修到元婴了。要说这世上还有什麽东西是说不清楚的,可能就是灵山之属了,佟宗主你说的是这种事?」 佟栩叹了口气:「算是吧。」 谢祁点点头:「六部的大帝都在,你因为这种事想要求助他们,我倒是能理解的。可是咱们的大帝不也在吗?」 「从前咱们觉得东皇太一被镇压了,可之前地火大劫,就是太一显圣才叫世上又活过来了——三千年来头一次在现世显化权柄的,也就只有太一了。你我两宗都是太一法脉,你这不是舍近求远吗?」 「求远?我求得到太一吗?」 「李无相不就能求到吗?我问过他当时在大劫山上出了什麽事,他说是太一同另一位灵神斗起来了。这说明大帝被镇着,但是灵性还在啊,他说他见过太一的——梅秋露就是因为太一大帝出了阳神,他也是因为太一大帝成婴的。你知道太一教现在又供奉了一位大劫真君吧?那位真君也是在大劫山上显化出来的。」 「所以你求不到,李无相或许能求到呢。他和梅秋露是真心想救世,但你知道玄教的人丶东陆的妖族心里在想什麽吗?他是个好人,你求他,比求谁都容易!」 佟栩冷笑一声,却没有再说别的,而沉默起来。 片刻之後开口说:「徐真的道行比咱们高,又是个妖王,神通更是不可想像的。要破了他的法怕是很难,但要是能叫李无相暂且清醒清醒,我倒是有个办法——」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抬眼看谢祁,却见谢祁把身子挺直了坐着,在看她身後的太一像—— 下一刻她反应过来,霍然转脸,发现李无相就站在她身後。 佟栩觉得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她瞧见李无相似笑非笑,同她对视一眼,走到两人身边也坐下了。 「叫我暂且清醒清醒?佟宗主,你想要给我下药?」 「我……我……」 「你想要给我下什麽药?」 「不是,不是什麽坏药,就是……能清明神志,还能补气的,这个药……」佟栩说不下去了。因为李无相看她的目光稍微有些冷。之前谢祁说李无相心肠很软,她渐渐信了。可看到现在这种目光,她又开始觉得心里发慌了。 可接下来听的到话,让她一下子镇定下来,甚至生出些难以置信的狂喜—— 「宝瓶怎麽样了?谢长老,你刚才派人下山找她了没有?」 「宝瓶」!而不是「薛姑娘」! 谢祁瞠目结舌:「李真人,你没有——」 李无相冷笑一声:「入迷?哈哈,你们觉得我是疯了?徐真的那点手段,我还不放在心上——她怎麽样了?」 「我刚才叫人下山去了。她是真入迷了的,我叫人只跟着她,护她周全。因为不知道徐真还要在山上待到什麽时候,所以也不好把她拦回来,但是知道她在哪,唉,往後真人你自己去把她带回来就好了——我是这麽想的。」 李无相点点头:「谢长老你办事周全,做得不错。」 他又看佟栩:「佟宗主,你同徐真为伍可不智。你刚才说是为了一个东西,能跟我说说那东西什麽样吗?」 长久以来,佟栩一直觉得自己想要追求的东西遥不可及。虽然六部玄教曾对她许诺,可是她真的不确定他们事後会不会守诺,更不确定他们想要的结果自己做不做得成。 然而现在机会似乎就在眼前! 但她开口之前先往远处看了一眼:「徐真他——」 「哼,还在那边跟他的君上说话呢。」李无相嗤笑一声,「我之前入迷,觉得他平时所说的真是君上的法旨。来中陆走了一趟,许多事情我倒是想明白了。君上?他就是个疯子,入妄的疯子!」 佟栩和谢祁都沉默了。随後两人对视一眼,觉得深秋的寒意又开始入骨了。 见他们不说话,李无相就笑了笑:「怎麽,觉得我帮不到你?佟宗主,我跟你讲明白了吧,我成仙了,我早就成仙了——听着像是疯话,对不对?但我还真能帮得到你。」 佟栩的身子往後缩了缩,谢祁连忙开口,声音略有些发颤:「真人……你,你成的是什麽仙啊?」 「耄。」 「啊?」 李无相又笑:「咱们之前以为徐翩翩是耄,但是谢长老,我现在才弄明白,徐翩翩的确是耄,但耄不是徐翩翩。就好比我现在是耄,但耄不是我——」 「还在东陆的时候,我觉得徐真就是我大哥,我就是他的弟弟,是虎成了气候,成了耄。可是来中陆走一遭,遇到了梅师姐丶见识了东皇太一的权柄,我算是知道灵神道果是怎麽回事,也明白耄这个东西到底是什麽了。」 李无相微微仰起下巴,扯了扯脖子上的那串项炼,看谢祁:「咱们之前在徐翩翩脖子上看到这个,觉得挂着的都是像胡薇一样,被她害死丶做成了珠子的,记得吗?」 「啊……我……嗯,记得。」谢祁小心翼翼地说。 「我现在想起来了。不对,也不是想起来了,我想起来的是,我在东陆的时候,这项炼就挂在我的脖子上,像现在一样。只不过那时候我不知道这是什麽,只知道是徐真给我的,说是一件法宝。这也的确是一件法宝,能放出伥鬼帮我对敌。」 「但是你知道这上面的人脸珠子是怎麽来的吗?从是从前的,徐真的弟弟和妹妹。」他说到这里,揪起其中一颗,「你看看,这颗像谁?」 他一靠过来,尽管就只是身子稍稍前倾地靠过来,谢祁就觉得自己的眼皮都开始狂跳了。那边佟栩的脸皮紧绷,身子僵得像木头,谢祁也好不了多少,但只能强迫自己认真看了看,说:「像……像胡薇。」 「对,胡薇。也可以说是徐翩翩,或者就是徐翩翩——因为她被我吞掉之前就是胡薇的样子。」李无相叹了口气,「这上面的都不是凡人,而就是像胡薇一样,曾经成为耄的。每一颗人脸,都是被新的耄吞掉的。我当初来中陆,根本不是因为贪玩,就是因为发现此事了,怕自己最後也是这样的下场,更怕徐真发现我发现了,所以才跑了。只是我既然想法从耄里跑掉了,也就记忆全失了。」 刚才佟栩和谢祁都觉得身上发冷,觉得李无相还是疯的。 可是现在,听他的话,看他的神情,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忽然从两人心里冒出来了——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 李无相看着两个人:「你们觉得我还在迷中,是不是?」 两人都不敢答话。 李无相叹了口气:「我说的是真的。我的确是从东陆来的,只是把从前的事情忘记了。可你们用不着怕我,我在中陆这边,遇着宝瓶丶她又救了我,这事是真真切切的。遇着梅师姐,像我师父和长姐一样,这事也是真的。我要回到东陆,从徐真手里把方矩城夺回来,更是真的。」 「要不然我为什麽给自己取了李无相这个名字呢?就是因为我从耄里逃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是谁了。」 「我说我成仙,也不是疯话。耄这个东西,就是个果位。刚才跟徐翩翩斗的时候我就感觉她不像她自己了,她身後还有什麽东西。现在我想起来了,她背後的就是这个耄,她不像她自己,就是因为耄这个东西会积聚每一个被吞掉的人或妖的意识——她把耄请下来了,性情自然也就变样了。」 「离殷执掌上池派,就是上池宗主。谢长老你执掌上池派,也是上池宗主。耄就是这麽回事,一个果位。只不过我如今既然重得了这个果位,就绝不会再让出去了,我要证了它。」 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清醒而自信的微笑:「除了这个东西,我还有另外一个果位。三千年来,不会有人再有我这样的际遇了——我李无相,可以称得上是天下第一了!」 (本章完) 第354章 天下第一威风八面 第354章 天下第一威风八面 佟栩和谢祁又不约而同地沉默片刻,佟栩先开口:「是……神君你的确是当世无双了。」 在从前她并不畏惧李无相,是因为还有太一教。这世上,至少在中陆上,没什麽人是能随心所欲的。李无相的头上还有个梅秋露,而梅秋露的为人她是听说过的——在剑侠之中虽然略有些桀骜不驯的名声,可相比普天之下别的修行人,剑侠们都可以称得上是君子了。 李无相既然得到她的信任和青睐,那即便说不好心地是不是很善良,也必然也有一点君子的做派的。君子可欺之以方,之前这个「方」就是太一教与血神教的斗争丶六部教区之外的形势。 但现在李无相入迷了,他觉得他自己从前是东陆的妖王了……或者,佟栩到现在真的说不好了……或者,他原本还真的是? 不管他是入迷了还是记起来了,他应该就没有太一教的那些约束丶而变得与徐真类似了。 面对这样的李无相时,佟栩就真的是一点底气也没有了! 谢祁在她之後开口:「是啊,神君说的是啊,唉,神君,那咱们往後怎麽办啊?」 谢祁这个老东西,什麽都好,就是性情太软弱,总是喜欢唉声叹气。李无相在心里想。 他是知道面前这两个人在想什麽的——一定还觉得自己是发疯了,只是怕把自己惹恼了。不过他们这麽想倒是也没错,中陆的这些人都是些贱人,譬如这个佟栩,从前自己没想起来东陆过往的时候,她就很是嚣张得意,到此时倒是学会了见风使舵,立即变乖了。 自己刚才说「天下第一」,这两个贱人觉得自己在吹牛吗? 哈,他们只是不知道一件事罢了—— 李业曾经说,自己将来要证得金仙的! 证得金仙会有怎麽样的神通,世上没几个了解的。可他是知道的——那时的自己,必然可以回溯时光因果,在「如今」这个「过去」来去自如的。 所以说,现在的自己没有见到未来的自己,就一个可能:一切都将极为顺遂,未来的自己用不着过来救! 他就看着佟栩,皱起眉来:「别说这些废话了,你刚才说你想要一个什麽东西,是什麽?哦,不对,你先给我说说之前为什麽偏要跟我作对——我之前猜你是为情,是不是?」 佟栩稍微一犹豫,瞥了谢祁一眼,还是说:「这个事情……其实差不多都是一件事。」 她就规规矩矩丶本本分分地,压低声音把她从前的过往先说了——牟铁山丶牟金川丶巨阙派。 李无相听了之後冷冷一笑:「哦,原来我先杀了你儿子,又杀了你老公啊。怎麽,你现在很气吗?你要是真的很气,我可以叫你们一家团圆。」 谢祁听得心里直发凉……李无相眼下似乎是一种清醒的入迷——事情他都记得,就是有些记混了。可就是记混的那些事,叫他的性情也变化了! 只不过凉归凉,但瞧见佟栩的脸色——既惊慌又无措的时候,心里竟然也是还有点儿舒爽的。 佟栩连忙小声说:「神君你误会了,修行人,这种事……唉,我从前,有时候,都不记得我还有个儿子了。」 李无相一下子又笑了,但不再是冷笑,而亲切地看着她:「你别怕,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我好歹也算是一个剑侠,怎麽会不分青红皂白乱杀一通呢?佟宗主你终於识时务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那不是因为这个,又是因为什麽呀?」 佟栩小心翼翼地斟酌词句:「是因为大劫山地火的时候。」 「大劫山地火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感应到什麽东西了,说不好是什麽地方还是什麽人,或者别的,总之,觉得那里虚无又自在,好像什麽都没有,也好像什麽都有……我不好说,但我很喜欢。」 「我拿这事去问了玄教的人……问了太阴教的人,他们说他们是知道的。但得我帮他们办成一件事丶他们同梅教主的三十年之约期满之後才会告诉我。」 「这个事情,就是徐真的事情——他来了中陆,带了他们……你们妖族的『天魔解化大法』,说这个法门是可以给血神教修行的。他们要我帮着徐真把这个功法献给血神教,就是这件事。哦,还有,就是还要帮着徐真做成他……你们妖族想要做的事。这个,是什麽事,我就不很清楚了——只是神君你现在都记起来了,可以同我讲,我必效犬马之劳。」 她说话的时候,李无相的姿势是这样的—— 盘膝坐在两人身边,但靠佟栩更近一些。身子微微前倾,转脸专注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生动。当佟栩说起大劫地火她的那种感觉时,他微微睁大眼睛丶微微张开嘴巴,跟着点头,好像也觉得很神奇。当佟栩说到太阴教叫她做什麽时,他就微微皱眉,也点头,仿佛在认真思考。 当佟栩说了最後一句话丶说愿效犬马之劳时,李无相则把身子稍稍一仰,面上露出些笑意。他就这麽笑着看了佟栩好一会儿,看到她眼皮微微跳了一下,才说:「佟宗主,你这是在找死啊。」 佟栩身子一哆嗦:「神君,我也是在为你们东陆妖族——」 李无相只笑着盯着她:「你再想想呢?」 「我……我……我真的是……」 「你看,这样,我数三个数。」李无相说,「三个数数完之後,如果你说的话还叫我不满意,那就是因为两点。要麽是你太蠢——蠢人我留着何用呢?要麽是因为你还想找死。无论哪一点,我都立即成全你。一,二——」 佟栩变坐为跪,没有丝毫迟疑地把头磕了下去,一口气地说:「我刚才说叫神君你同我讲你们要来做中陆做什麽我可以效犬马之劳——就是我还不信神君你的话,在试探你到底知不知道!」 她这一跪把谢祁吓了一跳,也不敢在李无相身边坐着了,连忙站了起来,微微躬着身子。 李无相这才不笑了。先向谢祁摆摆手:「谢长老,你坐。你是老实人,咱们交情也不错,你怕什麽?这不是伤我的心吗?」 再看佟栩:「看来你不蠢,但说实话也不够聪明。往後就不要在我面前卖弄小聪明,只要再有一回,就是取死,明白了吗?」 佟栩伏身在地:「我明白了。」 「行了,那就别磕了。谢长老,你还站着干什麽?」 佟栩和谢祁只好重新坐下来了。李无相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天魔解化大法……天魔解化大法……佟宗主,这功法很厉害吗?」 佟栩都快要疯了,她原本觉得徐真就已经够难拿捏的了,可现在李无相比徐真更难对付了!他刚才还叫自己不要试探他到底是不是入迷了,现在又问自己妖族的天魔解化大法是不是「很厉害」——你一个自认为的东陆妖王问我做什麽!?我怎麽知道!? 「我……」 李无相叹了口气:「算了,徐真该是没跟你说过的。不但没跟你说过,跟我都没说过。这个功法在东陆也不是人人都练的,而只有他知道。不过我倒是不稀罕,跟大劫剑经一比那就是个屁。」 大劫剑经!? 佟栩和谢祁对视一眼,都愣住了——李无相原本修行的是大劫剑经?! 李无相没理会两人,而在黑暗中沉默着思考。想了一会儿,忽然自顾自地笑起来:「嘿嘿……哈哈,我知道徐真来这儿是想干什麽了。不过晚了,他该是没想到我这弟弟会这麽有出息。不过他不知道的还多着呢。啊……对了,你说的你的那个感觉——」 他看向佟栩:「我可能知道你说的是什麽的——好像什麽都有,也好像什麽都没有,好像有规矩,又好像没有规矩?」 「……是,算是吧。」 「还是在大劫山地火的时候?」 「嗯。」 「那你感觉到的可能就是东皇太一的神通丶权柄了。佟宗主,你感受到的不仅仅是现世,还是过往。过往也许是存在的,也许是不存在,还也许会变的。这种事,你要是只跟我说了,我可能还不确定。但你既然跟太阴教的人说了,他们还说他们知道,我就能确定了。」 李无相挺直身子,微微一笑:「世上的活人里没有人比我更懂权柄丶神通的事情了,我只能想到这一个解释,那就是这个了——因为什麽机缘,你窥得了天机。」 李无相得意又自信地看着佟栩。佟栩就知道,要是现在自己说个「不」字,搞不好他就要发火。於是只得点点头,叫自己看着真心实意丶语气中也充满感慨:「原来是这样……那我也算是……算是有缘了。唉,早知是这样,要是我早些遇着神君你,也就不至於行差踏错——」 「你闭嘴。」李无相忽然说话,脸色也一冷。 佟栩吓了一跳,立即把嘴闭上了丶目光下垂。 「我什麽都知道。」 「是,是,神君自然是什麽都知道……」 「哈哈,佟宗主现在倒是会说好话了。」李无相的神情又变了,脸上露出和善的笑。 佟栩在心里连连叫苦,只得又赔笑。可笑容刚露出来,瞧见李无相的脸色再变,再恶狠狠地说:「你闭嘴。」 佟栩愣了愣,正要开口,却见谢祁坐在李无相的另一边,连连向她使眼色。 不管李无相怎麽说,佟栩平日里自诩是个聪明人的,直到这时候丶瞧见谢祁的脸色,她才意识到自己是因为实在太畏惧,脑子不清醒了—— 李无相不是叫自己「闭嘴」,他是在自言自语,他是在跟什麽人丶或者就在跟他自己说话,而他自己却没意识到! 「你算什麽东西,怎麽,你还真觉得自己是耄了?」 李无相在黑暗里嘿嘿冷笑起来。 「放你娘的屁,你自己从前没看过你脖子上的项炼吗?里头有一个是像我的样子吗?嗯?」 「啧啧啧,对你好?中陆的人养一只小猫小狗还对它很好呢,逃荒的时候怎麽样?杀掉吃肉!人急了连人都能吃!」 「哦,你还真以为他把你当她的妹妹啊?笑话,只是把你当成他养的小猫小狗而已!」 「哦,哈哈哈,还真是只小猫啊?」 「不然我怎麽说你蠢呢?蠢东西就不知道自己应该恨谁。我告诉你,要恨就恨我大哥去吧。」 「我稀罕吗?我告诉你,你别给我添乱,别来烦我,那我成了耄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叫你们统统滚出去,尤其是你,我还嫌弃你拉低我的智商呢。」 「你早这麽说不就好了吗?行行行,别烦我了。」 「真的?什麽时候?」李无相脸上的戾气忽然消失了,微微瞪大眼睛。过一会儿,又笑起来,「我就说吧。哈哈,我猜得没错!就凭他,也想跟我斗智斗勇?笑话,疯都疯了的蠢东西——他现在还在那边跟自己说话呢!」 李无相在自言自语,佟栩则同谢祁疯狂交换眼神——徐翩翩!他在跟徐翩翩说话! 佟栩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像今天这样——希望李无相斗赢徐真! 他真的不是东陆的妖族!徐翩翩真是被他吞了,此时可能还保有神志丶可能就在他的身体里! 两人就这麽既心惊丶又欣喜地在黑暗中等了好一会儿,才见着李无相的身子稍稍一晃,叹了口气:「佟宗主啊——」 「……在。」 「你既然是人,还连你的儿子都忘了,那应该就能看明白我和我大哥之间是怎麽回事了。我和他之间,你得选一个。我这个人的为人,你自己从前知道,也可以问谢长老。」 「至於我大哥麽,喜怒无常,你应该更是知道的。那我就替你选了吧——你还真应该为我效犬马之劳。」 说实话,佟栩觉得徐真没现在的李无相吓人。但刚才听着他在同徐翩翩说话,佟栩稍一犹豫:「这是自然。」 「好,那现在咱们这麽办——你按着玄教说的,从我大哥那里弄到天魔解化大法。玄教的人不是叫你把这功法送去血神教吗?这事我来做。」 (本章完) 第355章 一肚子坏水 第355章 一肚子坏水 薛宝瓶是从丹房的水道里逃下山去的,下山之後就忙着逃命,连把衣服烘乾都顾不上。 【记住本站域名 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t??w??k?a??n.??c??o??m 超给力 】 她觉得自己的脑子现在清醒得很,而从前倒像是做了一场大梦——徐真那个大妖王说得没错,细细想一想,李无相还真不是人,是妖啊。 既然是妖——她每次想到这里的时候就觉得脑子里直接跳过了一些东西——那就该很危险,绝对是自己应当远离的。 不过她倒也不是把从前的东西都忘了。其实每一桩每一件都记得很清楚,只是她觉得自己的脑子清醒得可怕,像是从某种让自己入迷的感情里跳出来了丶能从绝对的旁观者的角度去看了,从而意识到好像自己跟在他身边才是最危险的,而世上没什麽是比保住性命更重要的了! 他们之前的那辆由万化方化成的马车被李无相藏在大盘山外了。薛宝瓶路过的时候还想了想,要不要把这个马车给弄走,可最後放弃了。 然而这也不是因为别的——她怕李无相生气,怕他有什麽法子能循着这东西找到自己,於是就只从里面匆匆取了些吃的背在身上,继续上路。 大概走了三天两夜,到了十五这天的时候,她才敢停下来歇了歇脚。 在这里还能看得到大盘山,可已经变成群山之中一座不起眼儿的小山头了。她落脚的地方是一个狭小的山洞,从前该是什麽猛兽藏身的居所。但现在猛兽没了,蛇虫鼠蚁也没了,就既用不着收拾也用不着生火——她一头栽倒在洞中的枯枝烂叶上,一口气睡了六个时辰。 等醒过来的时候,发现一轮圆月已经升起了,明晃晃地挂在半空。她就吃了点东西丶喝了点水,然後在洞中盘膝坐好,开始呼唤她师父李云心。 每月初一丶十五,她都能用神通。李云心之前说想要找他随时呼唤就好,但薛宝瓶觉得既然神通是初一十五可用,那在每月的这两个日子喊他应该是更容易得到回应的——他应该是类似灵神,一定在这两个日子离自己最「近」。 事实证明她想对了。在心中呼唤三遍之後,只过了五六息的功夫,脑子里听到了声音—— 「教你的法子管用了吗?」 薛宝瓶不知道该怎麽答,就只能说:「我也不知道……算是管用了吧?」 「算是?你给我看看。」 薛宝瓶知道他想看什麽,就抬眼往周遭瞧了瞧。 「你不在上池派了?」 「我逃出来了。」薛宝瓶说,「师父,我好像想明白了,我——」 她把那天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皱着眉:「师父那我现在是继续跑,还是……」 她不知道李云心听了这些之後在想些什麽,因为他一时间没有回应了,仿佛沉默了起来。薛宝瓶一点都不喜欢他这种沉默——沉默就意味着在考虑丶权衡,考虑权衡就意味着有所忌惮丶能力有限……在她心里她这位师父既然有那样的神通,就该是无所不能的! 不过接下来的话叫她一下子就安了心—— 「你是想问我你要不要再回李无相身边去?」 师父权衡的是这个吗?是在想我的事?薛宝瓶长出一口气:「是,因为你之前叫我帮李无相,我……」 「哦,要是这个就无所谓了。叫你帮他又不是要帮他端茶倒水,而且也不是这几天。往後有你帮他的时候呢。」 「那……」 「你等一下。」薛宝瓶就在月光下安静地等着。过了十几息功夫,才又听到声音,「好了,对了,咱们还没好好聊过呢。你跟他怎麽认识的来着?方便不方便说给我听听?」 薛宝瓶心里冒出一个念头——真怪!熟悉的怪!她这师父李云心的声音跟李无相不同,语气也不同。可就是这些不同的话,却给她一种很熟悉的怪异感……跟李无相说话时候的感觉一模一样! 都有一种……怎麽说呢,很诡异的漫不经心和随性! 灵神好像不该这麽说话的。而且叫她吃惊的是,他不知道自己从前跟李无相的那些事?她还以为他神通广大,在某处俯瞰世间,对一切都洞若观火呢! 但她稍微犹豫一会儿,还是慢慢地把她从认识李无相开始,直到大盘山上的事情全都说了一遍——就好像是在说别人身上发生的事。 李云心听完了,竟然笑起来:「啧啧,还真像他啊。有意思,那你就真别回去了,别满足他的变态癖好。」 薛宝瓶知道李无相是妖了,也知道他危险了,更觉得自己从前心里的那些感情都像是做梦一样了。可听见李云心说「变态癖好」,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师父,我知道变态是什麽意思……但是你为什麽这麽说他?」 「哈哈,那我问问你,你俩在一起,是不是都是你主动投怀送抱?」 在从前薛宝瓶会因为这句话感到难堪,甚至觉得生气。可现在倒是并没什麽不适——她觉得自己,按着李无相的话说,理性得吓人。认真想了想,说:「我觉得不算吧。我觉得是他这个人太……」 「太端着?温吞?君子?不好意思?」 「算是吧。」 「我告诉你,不是的。他压根儿不喜欢你,至少不是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你懂吗?」 「我……不大懂。」 「唉,小姑娘,你说你俩在分开之後又见面的时候,睡在一起了,可就只是睡着,什麽都没干,对不对?」 「那时候我还在筑基。」 「那之後你俩又在大劫山见面了,一路走过来,还是什麽都没干?」 「我觉得他是怕耽误我修行……」 「哈哈,这能耽误到哪儿去?他一年就修到真境了,只要他想,天材地宝随手可得,还在乎耽误这点时间吗?」 师父好像说得有道理。薛宝瓶心里生出一种淡淡的愁绪,可她说不清楚是因为什麽。就只问:「那是为什麽?他从前看起来对我很好,从前世上没有人比他对我更好的了。」 「要不怎麽说他变态呢?告诉你,这是他在对他自己好。他这样的人童年不幸是想要找心理补偿的——自己从前过得不好,就想在别人身上找补。遇到你这种小姑娘,长得好看丶身世可怜丶脑袋清楚丶对他还有恩,简直就是完美人选了。如果不是薛宝瓶,随便换成个杨宝瓶丶何金银,他一样都会对她们好。」 「不过呢,他可能自己都搞不清楚这个事情,又或者搞清楚了但是不想想清楚,还觉得太孤单,於是这样了。这就算是一个养成游戏,而不是情情爱爱——真要是喜欢你,早就有无数理由说服自己忍不住了,懂不懂?所以离他远一点,对你俩都有好处。」 薛宝瓶沉默片刻:「师父,你……是不是跟李无相,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 「哦?你不是说他是妖吗?」 她觉得自己应该因为李云心刚才说的那些话而有些哀伤的。可实际上却并没有,甚至因为他这一句话而笑了:「师父啊,我只是脑袋变清楚了,又不是入迷了——他是死过之後才成了妖的,可我知道他原先是人的。你们两个说话的时候……都差不多。」 「那就算是吧。」 「那你们从前是朋友吗?」 「哦?你这麽想?」 「好像只有朋友才会一边这麽说他,又一边叫我往後帮他。」 那边沉默片刻,忽然说:「你一直这样倒是也不错。」 「一直这样」?什麽意思?但薛宝瓶明白了,她这位师父不想再谈这个问题。她就立即转移话题:「师父,你之前说叫我找九公子——我觉得我好像找到了,但是之前我想把事情弄清楚了再说,我就没有着急——」 「在哪?」 「李无相对我说他在灵山里见到了九公子,好像是死了,变成了灵山里的尸体,就只剩下骨头了。又说九公子好像被困在那里了,出不来或者不想出来。现在的血神教……他们在灵山里的那个血神,其中就有一部分是九公子。」 「可是师父你听到了,前两天徐真又说,他们东陆妖族也还在拜渭水真君丶九公子,他还经常跟他说话呢,所以我不知道灵山里那个是不是你要找的。」 李云心又不说话了。薛宝瓶等了一会儿:「师父你也是妖吗?为什麽不想叫李无相知道你?」 「啧,你这是有点儿聪明过头了。」 薛宝瓶不知道他这话是不是有点不满。可她现在不是很怕她这位师父了。恐惧大多源於未知,然而现在她头脑清醒,觉得很多事自己都能想得明白——就像李无相从前谈起外邪丶谈起东皇太一的时候,似乎都没有多少敬畏。 然後一个念头就送她的脑子里蹦出来了—— 「师父,你就是九公子,对不对!?」 「啊?」 「那天晚上你见我的时候就叫我曾师父入迷了,看不到你了。前几天徐真在大盘山上的神通跟你那时候差不多一模一样,徐真还说他拜的是九公子丶渭水真君,师父你也叫我找九公子……你就是九公子,对不对?你是被困住了,所以想叫我去救你?或者你是九公子的真灵?就像太一真灵一样!?」 「你这想法,情理之中,意料之外,挺好的,可惜不对。灵山那个你先放一放——现在你打算往哪儿去?」 「我……我想找个地方,隐居起来修行。」 「吃饭怎麽办呢?」 「我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像大盘山的水道一样的地方。也许有些山谷丶暗河里生机还没有灭绝,大劫山上,大盘山上也是。或者靠近教区那边,那边应该会快一些。」 「但你这都不是长久之计啊。且不说找不找得到,找到之前怎麽办呢?你要跟世上的饥民抢吃食吗?」 薛宝瓶愣了愣,很奇怪自己之前丶甚至在说话的时候怎麽没想到这点。 「去东陆吧。那边没有遭灾,山野广阔,你倒是可以在那边避世修行。而且,避世隐居这种事是要讲实力的,你没有丹药法材丶没有适合的功法,自己修什麽呢?现在可没有李无相教你大劫剑经了。」 「师父,那边都是妖族啊!」 「对。不过你要是去东陆,我倒是可以再教你一样神通。在别的地方不好说,在你们这边倒是不难学。你学了这神通,我再给你渡一口气,到了东陆倒不至於有什麽好怕的。我要你去那边好好查问查问渭水真君的事情,看看九公子在那边还留有什麽法统。」 薛宝瓶的心动了。她这位师父只传过一样神通,就是起死人。这神通是真的,连梅秋露都觉得很不可思议,现在说要传下第二样神通,应该也是很惊世骇俗的。他说得对,自己要独个儿修行是很难的,但是—— 「我怎麽去呢?」 「我先教你念个咒吧。念了这个咒你就知道了。你现在朝外面喊——锷梅锋。」 薛宝瓶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立即站起身走到山洞外,向着被满月的光芒映成银白色的林野试着呼唤:「小锷?小锷?」 喊了几声之後,林间簌簌作响,一个小丫头从树後探出个脑袋来,警惕地打量着她。 薛宝瓶一下子笑了:「你一路跟着我?你怎麽不找我?过来啊。」 鳄妖却没走过来,而缩了缩脑袋,像是被什麽吓着了,却又不想走。 「小锷,你怎麽了?怕我做什麽?」 鳄妖又把她看了好一会儿:「唉,你,唉,你不想扒了我的皮吧?你没发疯吧?」 「啊?」薛宝瓶皱起眉,「李无相想要扒了你的皮?」 「是啊!唉!他说要是找不着你就要扒了我的皮!我在山上就是找不着你啊,我怕他就要扒我的皮了,我就赶紧来找你了,唉!真吓人啊!我差点就死了!」 薛宝瓶叹了口气,对她招招手:「你过来吧,我没发疯,也不扒你的皮——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吧,那里没有人,都是妖,也还算是你的家呢。」 (本章完) 第356章 天下第一大好人 第356章 天下第一大好人 在正常的时候,徐真还是挺正常的,甚至会叫李无相体验到一点与梅秋露相处时的感觉。 譬如在处理上池派的事务时,他就没再为难任何人——不但放过离坚白丶谢祁,还叫谢祁以宗门长老的名义向死在他手中的那些弟子的亲友发下抚恤。 「咱们东陆做事跟中陆不同,至少在方矩城不同,是要讲赏罚分明的。现在上池派既然归顺我们了,那昨天之前就是对手,今天之後就是仆从,自然不能再多做杀伤。」徐真坐在丹房院中的石凳上,对李无相笑着说,「你现在该是想起些自己从前在方矩城的事了吧?想起多少了?」 想起多少了?我全都想起来了! 不过李无相知道徐真为什麽这麽问。自己从前在方矩城算是最受徐真喜欢的老弟了,那时候还叫徐辰呢。徐真为什麽喜欢自己?就是因为自己像是把徐翩翩跟徐真本人揉碎在一起弄出来的。 徐真这大妖王,向来觉得他的权威不不容挑衅,是需要一个死心塌地的下属的。自己从还是徐辰的时候就很忠心,甚至称得上愚忠。不过这种愚忠不是因为愚蠢,而是因为天真单纯。 【记住本站域名 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 】 一个人的权威足够强盛,就会觉得孤独。所以徐辰的那种天真与单纯也就很对徐真的胃口——是会有不满的。这种不满源於徐真对别人的赏赐太多丶源於对徐真的崇敬与喜爱,是一种会叫人放心的不满。 然而又不像徐翩翩那麽任性,相比之下更有分寸,不至於惹出真叫他发火儿的大乱子来。 因此徐真由喜爱逐渐变成了放心,再变成纵容。这一纵容,就出了事——徐辰搞清楚他自己是怎麽来的了,这才跑了。 不过昨天徐真不是这麽跟自己说的,而只说是「贪玩」。李无相猜他现在这麽问自己,就是想要看看自己有没有把从前的事情都想起来。 这说明他对自己还是很警惕的,也说明他脑子够清楚——要是对修行过大劫剑经的元婴剑仙不警惕,这才有问题呢。 他就笑了笑——这种笑容不能太自然,也不能太做作。最好能叫徐真觉得「我这小弟是自以为我没瞧出来他这是强笑」,这才最妙。 然後说:「没呢,大哥,我现在脑子乱啊,想起来一些,可是又忘记了一些了。」 他吞掉的那个异界来客的记忆起了作用。徐真瞧见他的笑,听到他的话,就也只微微一笑,沉默地盯着他看。 「真的,大哥,我真的没想起来。」 徐真摇了摇头:「小弟,你该知道我不喜欢人骗我的。」 「我也不喜欢啊。」 徐真抬手在桌上一轻轻拍:「那就说实话。」 李无相瞪着他,一直瞪到徐真的眼中现出些凝重和敌意来,才忽然把双手一挥:「你非要问这个干什麽?我来中陆走了一遍,见了那麽多人那麽多事,我还见了君上,我早都不会再做从前的荒唐事了!」 这话叫徐真愣了愣,眼中危险的光芒消散了:「荒唐事?你想起来你从前做了什麽荒唐事了?」 「我从前不就是贪玩一点,喜欢到处吹风吗?可是我在中陆待了这麽久,你到处去问问,如今谁不知道我小神君李无相的大名?我早不想做那些事了!」 徐真就松了一口气。李无相所说的事其实是徐翩翩做的事。他脖子上如今挂着的那串困仙索里,其实统共有十九个人。从前的徐翩翩的所思所想也不全是徐翩翩的,而是她自己加上了前面那十八个的。 李无相这种元婴修为的剑仙心智坚定,他从前又没试过炼人,倒真不清楚这降不得降得住他。可如今听他这麽一说,就晓得这迷他是入了丶且尚在掌控之中。 不过炼化这种事是水磨工夫,既不能操之过急,也要小心温养。困仙索的事情会慢慢灌注到他的神识当中,灌入一点进去,他就会「想起」一点来,直到最後把所有的都想起了,也把另外一些全都忘记了。 实际上,李无相现在一定就觉得他自己全想起来了。只不过这种「想起来」会是一种很混乱的状态——既觉得他自己从前果真出身东陆,又会觉得果真也在中陆历险修行,甚至还会像现在这样,心里存着些坏心思,想要自己对他放松警惕。 这就是最妙的地方了——一个人总聚精会神地担心什麽事,就会忽视另外一些事。他心中的人族真性会叫他对自己生出敌意来,又因为这敌意而时刻叫他自己记得「弟弟」的这个身份。不知不觉地,他自己就把自己给炼了。 在这个过程里,得像哄着孩子一样软硬兼施。东陆上很少有妖族会有这种耐心,不过真的付出了,也就会有回报——在心性上妖族相比人族要差一些。他做这种事,一是因为有趣,二也是一种炼心的法子。 只不过,这回不能养岔了。翩翩那就是养岔了,更早之前阿辰也算是养岔了。 徐真就朝他摆摆手:「你跟我生气做什麽?我只是怕你玩心不收,又坏事罢了。既然现在懂得反省了,那就很好。小弟,这些日子你就跟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要去。你刚刚出了迷,神志还混沌着,万一出了什麽差错,只怕影响修为。」 就看见李无相一摆手:「你用不着像在东陆那样看着我。你没来之前我在这边做的事情多了,哪一件不是九死一生?我如今可比你差不多了多少,可能有些事情还比你看得清楚呢——就比如说,大哥,你怎麽看佟栩?」 徐真一笑:「这人自以为聪明,其实也很好掌握,用不着担心她。」 李无相也笑:「用不着担心?昨晚你跟君上说话的时候我跑去找她跟谢祁了,跟他们讲其实我入迷都是假的,还清醒着呢丶还是原本那个李无相呢。佟栩觉得我还疯着,叫我吓得心惊胆战,问她什麽就全说了,你猜猜她其实是怎麽想的?」 徐真的脸色严肃起来:「怎麽想的?」 「她才不是真心归服,就连为情势所迫都谈不上。她想的是,从你这里弄到天魔解化大法,谎称要送去血神教,其实要献给梅秋露去——想要叫梅秋露瞧瞧这功法,往後能想什麽办法去克制那些人。要是不是我问出来了,只怕你往後要头痛!」 徐真脸色一冷,也就冷笑起来:「她这麽说的?也是有意思。不过我说她好掌控,也是防着这种事。天魔解化大法……哈,玄教叫我交给血神教,我倒的确会教的。只不过呢,不是叫别人教,而是我亲自来传法。」 李无相一愣:「大哥,你要自己去血神教送给他们?」 「我去,你也要去。不过不是送给他们,而是要叫他们把血神教送给咱们。」 「血神教是有阳神的,咱们俩……」 「你知道昨晚你去找佟栩和谢祁的时候,君上又对我说了什麽吗?」 说了什麽?无非是你自言自语而已。 李无相就松了一口气。他还能感应到徐真身上的妄心劫,而且知道这劫种已经开始生发了。 徐真的神通可以指鹿为马丶化假为真,於是昨天真的化出个九公子来。九公子一出来,他更加笃信,身上的大劫也就愈加炽烈了。 徐真这种元婴修为的大妖也算心智坚定,他从前又没试过给元婴境界的下劫种,倒真不清楚降不得降得住他。可如今听他这麽一问,就晓得这劫他是入了丶且仍在生发之中。 不过以徐真的修为是有可能破妄的,而引导劫数这种事是水磨工夫,不能操之过急,得徐徐图之。得叫他慢慢地心想事成丶叫他妄念成真,直到最後完全沦入自己的妄念幻相之中,沉沦而不得解脱。 这就是最妙的地方了——一个人笃信一件事就会变瞎,就会忽视另外种种不合理的地方。他自己的妖族神通会叫他对自己自己看到的东西尤其自信,又因为这自信而排除掉所有的疑惑与不合理。不知不觉地,他自己就把自己给炼了。 李无相便问:「我怎麽知道?你昨晚要问了,又把我赶走不叫我听。」 徐真哈哈一笑:「那是君上的意思,你当时不也听见他叫你走?君上倒也不是不喜欢你了,而是你从前在灵山见到的君上与如今这一位不同。」 「如今的君上,其实也不能说是渭水真君了。他拿到了中陆司命真君的权柄,又弄到了另外一些东西。他如今的境界,算是在真仙与金仙之间,血神教拜的血神,既是司命真君,又是君上——但其实还是以君上为主。哈,因为这司命真君,从前毕竟也是君上的弟子嘛。」 「我说叫他们把血神教送给咱们,就是昨晚君上的想法。如今三十六宗的人成了尸仙,看着很厉害,但其实有个极大的缺陷。他们原本的心智就称得上坚定,一群人弄在一起之後,反而是各自的念头纠缠在一处,倒是因为原本聪明而变蠢了——你之前跟他们打过交道,该是懂的。」 「天魔解化大法能叫他们神志归一,又能供他们好好修行。可人毕竟还是人,要脑子真的清醒了,总还会是以人自居,搞不好往後就要跟六部玄教弄出什麽媾和的事情来。君上的意思,就是最好由东陆妖族来做这个血神教主,以免他们恢复神志之後产生二心。」 徐真这家伙可真敢想啊。李无相听着他这麽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在心里快要笑疯了——他一口一个「君上说」,实际上全是他自己的想法。 要是他带着这种想法跑到血神教去,对人家说「血神叫我来做教主的」,不知道会是多有趣的场面。 不过不能叫他这麽干。他去了那儿,发现实际情况跟他自己所说的不同,心里就会生出疑惑丶就有可能破妄——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要叫徐真觉得他所见所感全都是真的。 李无相就点点头:「君上这话是有道理的。只是中陆的人拜什麽东西未必诚心。血神赐给他们神通的时候,他自然是有什麽就听什麽了。但要是跟自己需要的产生了利害冲突——大哥,梅秋露是太一教主,我记起我是谁之前是然山宗主,司命真君可就是然山祖师。但那时候司命真君下界,我跟梅秋露可是把它给斩了的。要是血神非要叫他们把自己交给一个东陆妖王,只怕他们是不会乖乖听话的。」 等等,这话有破绽——自己该觉察到破绽!要不然会引起徐真的疑心的! 李无相就立即一皱眉:「等等,大哥,君上……那时候司命真君就是血神的一部分的话,君上他为什麽不告诉我,我就是——」 徐真赶紧皱眉说:「那是天机。君上的心思岂是你能揣摩的,你不要——。」 不能叫李无相再纠缠这事!要不然会勾起他的疑心的! 徐真就立即一展眉:「算了,老弟,早晚也得告诉你。那我就先对你说了,你不要太得意——」 「妖王做血神教主,自然很难服众。可要是人呢?要是这个人,还是小神君你呢?你从前就是然山宗主,供奉司命真君。如今渐为真君所感,重新皈依了呢?」 真有你的啊徐真!还能想到这个! 李无相一时间愣住了,徐真就笑:「这就是昨晚君上对我说的话。如今你得到了上池派的靠山鉴,身上还有然山派的金缠子丶天心派的指月玄光,再加上我这里青浦派的青浦扇——」 徐真把手一翻,将掌中一柄小扇露了出来:「中陆三十六宗的本器你已经得了其四,血神教那边,我听说是有二十四件的——再凑齐馀下的八件,也就凑齐了君上龙躯了。你我把馀下的八件给弄到手,一起带到血神教去。那时候有君上发话,有你这太一教的小神君,更有三十六件本器炼化龙躯,不就正是他们所讲的利害了麽?」 李无相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天上掉馅饼了! 妙啊! 我李无相何德何能,大妖王竟然要主动为我打工了! 哈哈哈哈!! (本章完) 第357章 心直口快 第357章 心直口快 等等,徐辰应不应该「哈哈哈哈」? 李无相立即调用了徐翩翩。 照理来说,至少按着胡薇对她交代的那些尚未确定真假的事情来说,自己应该觉得高兴。可是在这种高兴里,应该还有一点儿叵测的居心的。 在徐真看,自己现在应该觉得自己就是徐辰了丶把从前的事情想起来了。胡薇的神念也该在昨天自己「想起来」的那一刻被同化掉丶完全消失了。 说是「同化」也不对,应该是「侵入」——侵入自己的头脑和神志,而自己一无所觉。 但因为大劫灾星的存在,他所拥有的权柄压制了胡薇被「渭水真君」赐下的神通,因此他还保留了清醒的意志,只是自己记了从前是谁,而没有被胡薇以及脖颈上这串「困仙索」中的其他意识影响到。 能知道这一点,是因为他在心中拷问过胡薇当初成为了徐真的「妹妹」的情况。 胡薇是一只虎,而李无相记得自己从前是一只黑猫。胡薇被徐真选中丶收服之後,立即觉得她就是徐真的妹妹了,但不知道自己叫什麽名字——徐真给她取了一个名字,说是叫徐翩翩。 徐翩翩成为徐翩翩之後,是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跟从前不一样了的。既然知道跟从前不一样,就会产生好奇心丶探究过去。一旦探究了,就会很容易地发现从前的自己所留下的种种痕迹,因此知道「自己」现在已经不算是「自己」,而是脖颈上的困仙索里那十八颗珠子中的意识丶性情所融合的结果了。 一旦知道这种事,就没人会觉得舒服,就必然对徐真感到很不满,甚至想要干掉他。可徐真的神通会遏制她的想法,叫她慢慢地将这种心思抛掉丶慢慢地将她与另外十八颗珠子炼化为一个整体。等炼完的时候,这些东西她就不记得了,而只会觉得自己本就是这副模样。 所以在徐真那里,在现在的这麽几天里,自己这个徐辰应该处於一种什麽样的状态? ——记起了自己是徐辰,但记不起从前不是徐辰丶记不起脖颈上这串困仙索里的东西。还会觉得,徐翩翩才是第二个丶是假的,是自己出走之後,这位大哥用来替代自己的。 还会觉得,自己现在其实也不全算是自己,而是「徐辰」与「徐翩翩」融合在一起的结果了。 简单来说,要是自己对徐真有愤恨,也只是愤恨他把自己跟徐翩翩的神志意识融为了一体,而想不起他自己从前是怎麽来的丶想不起是因为什麽要逃走的了。 而这种愤恨,其实也是有理由开解的——小老弟你当初贪玩跑了,现在把前尘往事忘记了,自然也就只能动用神通,以此种下策将你唤醒了。 所以结论是,应该「哈哈哈哈」。 还应该稍微带着一点怨气! 李无相就愣了愣:「哈哈哈哈!大哥,你说真的!?」 徐真对他这表现很满意:「当然是真的。」 李无相盯着他手里的小扇子:「那这个你现在也给我吗?」 说这话的时候,就不能表现得只是想要了。还得带上一点儿别的情绪——又高兴,又期待,又委屈,又愤恨。 这种表情不好拿捏,但李无相也算是老戏骨了。因此徐真听了他这句话丶瞧见他这个神情,立即明白他心里想的是什麽了—— 自己猜得一点没错,他心里有怨气。只不过这怨气不算很大,如今想要这青浦山既是真想要,也是期待自己给了他丶算是作为某种补偿。 他这大妖王从前在东陆的时候也不全是以力服人的,而更多是依靠炼化困仙索时所炼出来的通明心性,因此眼睛很毒。李无相这点儿小心思,他一下子就瞧出来了。 原本是要等一等。可既然他现在要……想一想,倒也无妨。徐真就把小扇一抛:「你我兄弟之间,你想要,我自然给——接着!」 李无相一把将青浦扇抓住了。 他已有金缠子丶指月玄光丶靠山鉴。但得了金缠子的时候还是个凡人,得了指月玄光的时候这东西还承载了别的,得了靠山鉴的时候,则是在跟徐翩翩斗法。 唯独现在得到这青浦扇,自身平心静气丶气机敏锐。这扇子也安安稳稳,不曾被施展什麽威能。 因此一抓在手里,他就发现那种微妙的体验了——像是失去很久的什麽东西又回来了,或者更加类似於一个饥饿无比丶腹中空空的人的忽然有米下了肚。 他觉得身上一下子妥帖起来,气息变得更加安稳丶气血在体内生发……他觉得自己变强了。 这种体验太奇妙了,修行人的变强往往要通过日积月累才行,就像一个人在慢慢长大。可现在李无相觉得自己一下拔了一高——浓郁的气血丶强大的气机一时间没有收敛住,猛然间外放了出去! 然後徐真就真的跳了一个高——他把扇子抛给了李无相,原本在那里笑眯眯地坐着。可李无相身上忽然精气外放,他心中立生警兆,当即从石凳上往後跳出两步去。 这时候李无相才能勉强笼得住自身的气血,瞧见徐真的模样:「大哥你怎麽了?」 徐真只好在原地又跳了一下:「我活动活动。来中陆久了,像人一样也坐得久了,觉得身上不松快。」 ——不能再给他三十六宗的宝贝了!徐真在心里想。要是心会喘气,他现在还是在气喘吁吁地想,这李无相练的是大劫剑经?这是什麽邪门儿功法?怎麽一拿到青浦扇这法宝,好像一瞬间功力暴涨! 自己如今的修为要制住他倒也还不算难,可要是再这麽来上六七回,只怕就没那麽容易了……三十六宗另外八件法宝,可绝不能在把他完全炼化之前再交给他了! 李无相眼见着他又跳了一下,在心里暗暗出了一口气—— ——要把三十六宗剩下的宝贝弄到手!梅秋露在大劫山上的时候建议自己集齐三十六宗的本器,再炼出元婴境界的顶上一华来。他记得那时候梅秋露说,元婴原本该有三华的,可如今他只剩下其一,炼出龙躯再凑出来一个,剩下的,就往後慢慢想办法吧。 他这金缠子的内胆加上大劫剑经的外皮已经算是极为强悍的了——将徐翩翩那样元婴境界的妖王吞入腹中,都能叫她脱出不得丶无计可施。所以之前还在想,炼龙躯这种事对自己来说不必太着急,即便成了,或许也只是叫元婴的第一重境界圆满了而已。 可现在入手了青浦扇,是真的不同,远比得到靠山鉴时更叫他心神振奋! 他由此想到了一种可能性——这东西是会由量变导致质变的。 从前身上的金缠子丶指月玄光丶靠山鉴,都对自己的修行产生了帮助。可现在再加上这青浦扇,或许就迈过了「炼龙身」这件事的某一个小门槛。 而就是过了这个小门槛之後,他觉得自己可能已真的是元婴的第一重境界丶且趋向圆满了! 之所以要给徐真下劫种,之所以要陪他在这里逢场作戏,原因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打不过! 他斗过不少比自己强的,那时候要麽实力相差不大,要麽有人别人帮忙,要麽可以提前布置设计。然而修为到了自己和徐真的这种境界,能帮得上忙的人太少了,至少梅秋露就远在天边! 而且要命的是,即便很近,他也不敢求梅秋露了——徐真到了穷途末路,一定告诉梅秋露自己是妖。崔教主也是妖,可在幽九渊待了那麽多年,早就知根知底。梅秋露如今是阳神,临走的时候还觉得她可能入迷了,要知道自己在不到一年前还是个在东陆有封地的大妖王,说不好会做出什麽事! 而现在,他好像一下子就找到了解决的办法。 ——三十六宗的本器。元婴境界修为的进展与别的境界一样,是越往後,所需要的精气越多。如今身上集齐四件本器,就从一个丐版元婴一跃而至第一重的圆满,要是再集齐还在宗派里的馀下八件呢? 他觉得不至於把自己搞到第二重的圆满,可必然比现在要强上太多。来到中陆之後从来都是打逆风局,自己与徐真的功力差上一些,这并不碍事。重要的是时间……他会有长久地待在徐真身边的时间,总有机会搞些小动作。 而徐真?劫数越来越强,他也就越来越弱。此消彼长之下,到真要动手的时候……哈,哈哈,哈哈哈哈—— 徐真见着李无相面露微笑,似乎对他手中握着的那柄青浦扇很喜欢,就暂且放了心。 他还在迷中,这就好办。这麽看送了他那柄扇子倒也不算坏事,至少知道往後不能做什麽了。而且他现在既然还觉得他是自己的那个弟弟,心里就应该是—— 「你闭嘴。」 徐真忽然听到李无相恶狠狠地说话。声音是恶狠狠的,可脸上的笑意却还在丶还在盯着那青浦扇看,仿佛极为喜欢,忙着欣赏。 他就这麽愣了一愣,又听到李无相又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弄死徐真,我就放你出来!你急什麽?」 啊? 嗯?! 徐真双眼一瞪,只差一点就要扑过去——他从前用困仙索来炼化别人的时候,倒也是有被炼的发疯了,可那是多遥远的事了?现在怎麽会出错!? 可这时候又听到第三句话了,仍旧是从笑着的李无相口中冒出来的:「很难吗?哈哈,除了血神教的,外面还有八件本器呢。我只要把那八件拿到手,再给徐真使点手段,你猜是我死还是他死?」 他不是在跟我说话! 即便是个妖王,徐真也觉得凉气一下子从身上冒出来了——我这法子出了什麽毛病?李无相在跟谁…… 「没所谓,你只要好好听我的话,别捣乱,等回到了东陆,我得了方矩城,你从前的那些地方还归你,那时候你爱到哪儿去就到哪儿去吧!」 翩翩!?徐翩翩!? 她还没被李无相炼化掉!? 「行了,你别总在这种时候出来烦我。徐真现在就盯着我看呢!你想想他要是发现我不对劲儿了会怎麽样?」 「放你娘的屁,小畜生,你好好说谁先谁後?哦,你是蠢的,所以搞不清楚吗?我在先,所以我才是你大哥,懂吗?」 「混帐话,我告诉你,我在先!是我走了,来了中陆了,才有了你!只是现在又有了我!先生的才是大的!懂了没有!?」 徐真微微吐出一口气,往後退了一步,但想了想,又向前再走一步回到了之前站立的位置,就连姿势都一模一样。 李无相在跟徐翩翩说话。事情的确出了岔子。 可好像又不像自己想的那样,他没发疯。 他仍觉得他是自己小弟,眼下好像在跟徐翩翩争论究竟谁更「大」?谁是大哥丶谁是大姐? 有意思了……他身上出了什麽状况?现在记起的到底是什麽东西? 他道行再深丶神通再大,也是没法儿钻进别人心里去的。不过,既然翩翩还在,这他的法子可就太多了。 徐真眯起眼,饶有兴趣地盯着站在原地自言自语的李无相看,仔仔细细地听。等听着他又跟自己吵了三句,说了「我没空跟你罗嗦」之後,才把微微的笑意收起了—— 李无相一下子回过神,目光在青浦扇又稍作停留,才抬眼看过来:「大哥!要是你觉得闷得慌,要不然咱们今天就往那八派去吧!早点儿把法宝拿了丶早点儿去血神教,我也好早点儿做教主。梅秋露还要对付血神教,要是正赶上她杀过去我们才到,事情就麻烦了。」 徐真笑了:「好啊。离这里最近的是神刀派,你之前不是已经收服了那位宗主郑镜洗吗?来,跟我来,咱们走,现在就往那边去。瞧你高兴的这样子——等弄到了他们的宝贝,我就叫你再好好高兴高兴。」 (本章完) 第358章 我想怎麽样就怎麽样 第358章 我想怎麽样就怎麽样 神刀派离上池派并不远,寻常的门中弟子不着急赶路的话,大概半月能到。如果施展了功夫昼夜不停,七八天即可。但要是两位元婴,一个御剑飞行,另外一个化成一团朦朦胧胧的光,那只要大半天就行了。 徐真说对李无相带他去神刀派拿本器的时候还是上午,照着李无相记忆里异世来客的算法,该是九点多钟。 等两个人到了神刀派所在的山谷中时,才刚刚是下午六点多。 在这里,秋天的六点多天已经开始黑了。两人在天上往地下看,看得倒是很清楚的。 神刀派在一片山谷中,山谷名叫枫华谷。在这个时节谷中应该是层林尽染丶一片火红,尤其惹眼。 枫华谷是一个眼睛的形状,四面都环山,只有一条小路进出。山谷的东西两面山壁上都有飞岩突出,很像是大盘山附近的飞鹰岩,不过要更大,将枫华谷笼住了一半。 这种地形并不常见,因此徐真和李无相在天上就容易地发现了这里。 此时天开始黑了,谷中就更黑。神刀派本宗驻有八百多个弟子,到这时候应该点起了灯火丶叫这只藏在林野中的「眼睛」亮起来了的。 可问题是,两人在天上发现山谷里头是黑的,就仿佛并没有人居住。 於是他们径直落入谷中查看——山谷很大,中间有一条玉带似的小河蜿蜒流过,河两边都是被水流冲积出来的黄沙滩,沙滩再往两侧,就是葱葱郁郁的密林了。 佟栩说往神刀派去要直往东北方走。两人都是元婴修为,在天上飞行时走的是直线,这不会有错的。 又说枫华谷地形奇特丶世间罕有。两人也真的见到了,也不会有错。 佟栩还说,谷中有一条小河,名叫「二两河」,流出山谷之後就变成一片大泽,名叫「枫叶泽」,两人一样看到了这河丶看到了外面的泽,更不会错了。 然而这些都对上了,这里却空空荡荡,是何道理? 他们沿着河走了一段路查看,随後李无相发现了几样东西——被河沙埋住了的一团纸,皱皱巴巴,被沙子里的水汽浸湿润了。展开之後发现纸上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字,但都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八个字在不停重复,像是有人初学写字的习作。 李无相把纸丢下,对徐真说:「应该埋了不是很久。外面是湿的,里面还有些地方是乾的。」 他蹲下来将手指插入河沙中,又站起身:「沙子不算是很湿,我猜更多是因为晚上的霜或者早上的露水。最多也就三四天的功夫吧。」 徐真点点头:「再走走看看。」 然後李无相就发现了第二样东西。不是件小东西,而是一片树林,一片松林。 枫华谷内都是枫树,但在东边突出的崖下却有一片方方正正的松树林,树木排列得很整齐,大小高矮也差不多,一眼就能瞧得出是人工种植的。 那些松树似乎也被修剪过,树干丶枝杈都都有被锯掉痕迹,像是被长期取用。 李无相在松林里转了一圈,稍稍皱了下眉:「大哥,只怕神刀派是藏起来了。」 徐真很聪明,可再聪明的人到了相对陌生的地方,也是不能平白无故就什麽都了解了的。他已知道李无相现下的状况比自己原本想的还要危险,因此已在心中对自己说,这人无论说什麽,我都要警醒着点儿,别轻易相信。 於是他不动声色,只问:「为什麽这麽想?」 李无相在逐渐到来的黑暗中指了指身边的一棵树:「在中陆松木是做家具器物的好材料。但是我看这树上被取用的地方,原本要麽是歪歪斜斜的树枝,要麽就是树干上的瘤疤——所以应该不是种来当料材的。那就应该是为了取松脂了。」 「大哥你看。」他树干上摸了摸,「有刀痕,有些是新的,有些都愈合了,说明一直在被割,那就是为了松脂了。」 徐真点点头:「他们用松脂来照明。」 「或者把松脂加上其他的,炼成别的什麽东西。」 徐真想了想:「你就因为这个觉得他们藏起来了?」 「大哥你别急,听我说。我是想,中陆照明的东西很多,最常见的就是桐油灯了。神刀派的人要是自己想要弄桐油,应该种桐树才对。可既然种了松树,我就想起一种东西来了,名叫『五明脂』。」 「五明脂这种东西也算是一种法材,但不是用来吃的。这个东西就是用来照明的,有几个好处。一个是它烧得久,拇指肚大的一小块,它能烧上一旬。再一个就是它烧的时候不是热火,而是冷火。倒也不算是冷的,就是火摸上去只是微微烫的,可是会很亮很亮。还有呢,它烧的时候没有烟,也没有味道,你把它丢在水里也能烧,是无所谓空气流不流通的。」 「这种东西,最适合在密闭的地方照明。不会呛人,不会灭,也不会搞得很热。神刀派种了这麽多松树,取了这麽多松脂,我猜就是用来炼五明脂了。可是什麽地方非要用五明脂来照明呢?」李无相看了看两侧的山谷,「我猜要麽在山里,要麽在地下。这些松树已经长了很久了,说明神刀派一直在取用五明脂——他们肯定在什麽地方又经营了一个避难所的。」 「郑镜洗这个人不算太蠢,下了大盘山之後应该能想到他的镇派之宝或许保不住……我猜就是藏起来了。藏一个宗门不容易,也许前几天才藏好。」 李无相这些话说得合情合理。徐真站在黑暗中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觉得他说的话该是真的。 他没时间跟郑镜洗勾连,而且他说的没错,无论把一个宗派藏起来,还是搬走,都需要很长的时间准备。 只不过,两边的密林是怎麽回事? 「障眼法」丶「幻相」。而且手段挺高明,高明到自己跟李无相在沿河走下来的时候都没觉察到有什麽异常。 不过无论多高明的术法,遇着了自己也是枉然了。 徐真就向四周环顾,眼神变得极为锐利,仿佛要透过这片黑暗看到林中别的什麽东西。随後他稍一提气,张开嘴—— 然而一个「破」字还没出口,周围的情景就变化了。 二两河两边的林木仿佛原本是用蜡捏的,现在遇着高温融化丶褪色了。先是形状变得扭曲,随後都化作一片虚影,像潮水一般褪去了。 露出来的,都是密密麻麻的木桩丶石柱。即便在中陆待得并不久,徐真也一眼就认出来这些该都是建筑物的残骸——说是残骸其实也不恰当,应该是被人好好地拆了,然後才留在原地的。 依着他的了解,中陆的修士在施展幻术时总要藉助点什麽东西。这些木柱丶石柱没拆,应该就是为了幻化成二两河两侧的密林。 於是瞧见这情景,他就忍不住愣了愣。 倒不是因为这幻相被自己勘破了,而是没想到会这麽容易。 搞幻相这种事,所藉助的东西越像丶准备得越好,就越难破除。神刀派该是真的藏了丶跑了,但在那之前还留下这麽多的建筑残基,郑镜洗还是元婴修为,宗门里的人又多,这幻相应该是很高明的。 他破法,不是以法破法,而是倚仗自己天生的神通。獬豸能明辨是非,自然也就对破除幻相很在行。 可是以他对自己的了解,只看那一眼是不够的,还要「言出法随」。然而刚才他一个「破」字还没出口,这里就已现出本来的模样了……自己的神通变强了?且还不是一点点? 他就忍不住瞥了一眼李无相。 徐真修行,跟别的妖族都不同。其他的妖族,譬如徐翩翩,想要开始修行就很难——活得久,没有配过种,再偶然撞见一处灵气浓郁之地。可他这獬豸是天生的法兽,先天就能修行,说起来跟「人」差不太多,反而在没开始修行的时候,就有自己的一点神通。 徐翩翩那样的,即便是开了灵智,往後也是中陆人修的路子。要长久地吞吐日月光华,从天地之间汲取灵气,一点点地再身体里攒。攒得多一些了,就淬炼一下肉身,慢慢往人去变。这个过程说起来很难,要经历长久岁月。但也很简单——只要一直活着丶一直炼着,总是会有进展的。 而他这法兽的不同之处在於,吸纳日月精华丶境地灵气,就只能淬炼肉身而已。想要叫自己的神通变得更强,则需要专门来练这神通。 要练,就要用。他因此在方矩城设下规矩丶建立统治,遇着需要裁断的,就以神通来辨别。因此方矩城在东陆很有名气,也是很强的势力之一。不过这也还是太慢,真正有用的,则是要遇强战强。 他这神通用在越强的对手身上,淬炼得就越好。而今天这变化…… 可能就是因为李无相。他是修了大劫剑经的元婴,算是中陆最强的元婴的修为了。可自己将他给引入迷了,於是神通变强了? 但这种事从前还没有出现过。得是真把他给完全炼化了才算成了的。如今他还只觉得他自己是徐辰,心中还记着许多别的事……是这人远比自己所想的要强太多,因此自己的神通这时候就已被练成了一部分丶变得更强了吗? 他心中转了这麽几个念头的功夫,就已听到李无相低呼一声:「大哥,你把幻相破掉了!?」 「好啊,他们还真是藏起来了!郑镜洗这个人倒是聪明,不过就没想过藏得了一时,能藏得了一世吗?」 徐真不清楚李无相是真不知道,还是故作惊讶。不过他既然有神通,就可以问。 此前之所以不以神通试探他的状态如何,是怕把他惊着了。不过现在问他神刀派的事,倒没什麽大不了的。 徐真就盯着李无相,只问一句话:「老弟,你也看不出他们藏到哪儿去了吗?」 就见着李无相的神情稍一恍惚,回过身。也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声音变低了:「我不知道啊。」 徐真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咱们再找找看。」 李无相是真不知道。得出这个结论用不着什麽道理,只要他觉得是「真的」,那就是真的。这种法兽天生的神通,就像一个人对自己的感觉——觉得自己饿了,那就是真饿了,这种感觉是不会有错的。 徐真抬脚往漫山遍野的建筑残基中走,李无相则在原地愣了愣才跟上。 他该是觉察他自己刚才恍惚了一下子了。这种恍惚对元婴修士来说很不应该。可此地既然是神刀派留下的幻阵,谁又能说得清是不是因为这阵呢? 徐真在心里笑了笑,凝起目光,边走边向着周围的黑暗中看。 如果神刀派真藏了起来,只要被自己瞧见蛛丝马迹,就是逃不过这如炬神通的。 看来李无相没说错,他们就是藏了,一定是藏了。既然「一定是藏了」,那就「一定能找得出来」。因为那麽多的人,所藏身的地方,无论是在山壁中还是在地底下,都必然四通八达,会留下不少痕迹。这种痕迹是瞒不过自己的眼睛的—— 他这麽想着,就真的发现了。 在前方两步之外的一根木柱底下。那木柱底下是有石础的,而石础的边缘有一个小土堆。 也就拇指肚大小,外面堆积着一圈松散的泥土颗粒,像是一个小小的坟堆。 这是一个蚂蚁窝。但徐真在瞧见这蚂蚁窝的时候,就感觉很不寻常。而这「不寻常」的感觉一生出来丶他再以神通一看,那蚁窝的入口就变化了。 它像是个黑洞一样在地上扩张,一口气的功夫就涨成了井口大小。原本立在旁边的那根木柱连同其下的石础一起掉落进去,徐真当即听着里头传来一声呼喊——「怎麽回事?阵法破了?快去喊宗主!」 他微微一笑,转脸去看李无相:「小弟,找着了。」 (本章完) 第359章 大善人 第359章 大善人 从大盘山往东走,离海最近的地方就是东丹城。薛宝瓶和锷梅锋一路走一路打听,慢慢知道那里是什麽样子的了。 那城既临海又临江。海是滁辽海,离大陆近的地方岛屿密布,水也清浅。因为位置靠北,因此海水很冷,所产的海鲜也就尤其鲜甜。江是鸭绿江——鸭绿江在此入海,水面很宽阔。之所以得此名是因为这江上游的颜色碧绿,像是野鸭头顶的颜色。 於中陆而言,东丹城算是比较偏僻的了。但因为海中的特产梭子蟹丶大黄蚬,和江中的特产面条鱼,所以这里渔民很多,所捕捞的水产获大多被送往附近的大城卖了。 【记住本站域名 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a????n????.c????o????m????随时看 】 李云心叫锷梅锋带薛宝瓶往东陆去,小锷也说她在海水里游起来也是会很快的。但薛宝瓶觉得自己最好到东丹城去买一艘小船,装上一些日用吃食,再跟小锷一起渡海比较好。 徐翩翩说五岳真形教的人在中陆与东陆之间弄出了许多小岛,可以靠着那些岛渡海。但这些日子她在路上打听了,据说东陆与中陆最近的地方,也相距两千多里。真形教即便弄出了岛屿,相互之间应该也隔得很远,仅能叫徐真和徐翩翩那种元婴境界的大妖歇脚。她和锷梅锋,一个是炼气,一个刚刚结了妖丹,真要什麽都不准备,只怕要死在海上的。 不过这些也都还是到了东丹城之後才会做的事。她们两个如今才刚刚走出了四天的路程而已,在翻越山岭的时候登上高坡回头看,甚至还能隐隐约约地瞧见大盘山的山顶。 今天两人走到了业皇岛的地界。这地名就是因为东皇太一李业来的——他从前还是皇帝的时候,曾经登上一座小岛祭海,那座岛就被叫做业皇岛了。只不过三千年来,滁辽海慢慢往东边退过去了,曾经的小岛变成了大陆的一部分,到了如今,已成了一个离海很远的城镇了。 业皇岛四面都是山,过了这城才能走进滁辽海以西的平原。所以这城算是往东丹去的必经之路,在从前也是很繁华的。 只是薛宝瓶跟锷梅锋到了业皇岛附近的时候,就发现这里也荒了。大城的城墙还在,但已经被烟熏成了黑色。城门楼垮塌了一半,城门也烧毁了,看起来曾经发生过一场大战。 这该是一个很大的教派与另外一个或者几个教派之间发生的战事。 如今天下人似乎分成了两拨。一拨是三十六宗丶六部玄教那种从前就高高在上丶不怎麽过问世事的老牌仙门,另外一拨则是江湖散修宗门以及凡人。不少散修宗门已化派为教,要麽矫称一个什麽灵神,要麽真的供奉灵山里的什麽东西,聚拢凡人彼此攻伐,很像是业朝建立之前的模样。 两人瞧见被焚毁的城之後就停下来观望了大概一个时辰,瞧见往城里的路上还是有人走的。有些一看就是盗匪打扮,有些是难民,还有些应该就是某些教派里的人,衣着统一,结成小队,像是要去哪里打仗的。 三者当中难民最多,一个时辰里,已经前前後後过去近百个了。这些人应该都是要往海边去的——海里还有产出,在那里找吃食要比内陆容易很多。 对这路上的情况了然之後,一人一妖就下了山,也汇入大路。 这大路如今也生了荒草了,中间只剩下被轮子压出来的车辙印。路上的人相互之间离得很远,神情都极为警惕,好像一边在戒备别人来抢自己的吃食,一边又在观察哪些人比较好欺负,或许自己也能抢一下。 但他们瞧见薛宝瓶和锷梅锋之後,就都把目光避开,不再打量了。 因为这两人看起来就很不好惹——一个看着是二十岁出头的姑娘,一个看着是十三四岁少女。面貌很整洁,穿着的还是上池派的软甲,又带了兵器。这时候走在外面还能讲究身上干不乾净的,那必然就是修行人了,还是很有手段的那种。 她俩一边说着话,一边在路上走,讨论到了东丹之後应该带点儿什麽丶那里现在放不放人进城。 这麽走了一刻钟,逐渐把倾塌的城门楼看清楚的时候,忽然听到後面传来马蹄声。 这声音一被听见的时候,远远走在她俩前面的难民都忍不住回头了,脸上的神情很是震惊。薛宝瓶则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马蹄声……马!?这时候还有人骑马!? 她也立即转头去看。 不过她是只稍稍偏头看的。她这时候头上戴着一顶捡到的斗笠,边缘垂着黑色的纱帘,从纱帘缝隙里往後瞧,对方就挺难发现。 於是她看到了一匹白马。很高大,通体都是雪白的,只有四蹄的根部染了一些尘土色。这马上坐着一个中年人,穿着的是窄袖的灰色劲装,半蒙着脸,腰间也挎了一口刀。马背上两边都驮着包袱,包袱很大,几乎要垂到地上去,里面装的好像是些日常所用的器具丶帐篷丶被褥之类。 在这种世道看见一匹马,本来就是叫人极为吃惊的事情了。可薛宝瓶一看见这个人的脸,脚下稍稍一停,差点自己把自己给绊倒了。 因为马上的这个人看着真的很面熟。只看他的眉眼,该是四十多岁,也许快要到五十岁了。因为眼角已经有了皱纹,双眼之下的眼袋也显得大了一些。额头上还有细纹,在他微微一皱眉的时候,这种细纹就更加明显了。 ——如果李无相没有修行,而作为凡人一直到活到了这个年纪,应该就是这副模样吧? 这人跟李无相长得真像——至少是露出来的上半张脸真像! 他好像满怀心事。双眼盯着前面的城墙,目光却有些茫然。眉头时皱时松,好像正在想什麽叫他觉得极为犯愁的心事。因此没有注意到别人在看他,更没注意到薛宝瓶的眼神——又或者是压根儿就不怎麽在乎。 白马走得比人快多了,蹄声由远及近,很快就赶了上来。薛宝瓶拉着锷梅锋给他让了路,前面的行人更是赶紧避到了一旁去,那情景仿佛是草民遇着了什麽出行的大员了。 不过有两个人没避开——是一对母女。母亲看着就只有二十多岁,乾瘦枯黄丶衣衫褴褛,手里拄着一根棍子,一瘸一拐地走。女儿则看着只有五六岁,更是瘦得像只小猴儿一样,身上只挂着发黑了的布片子。这孩子是自己在路上走的,母亲没抱着她丶也没背着她。 因为这个母亲自己都走不动了,整个人摇摇晃晃丶深一脚浅一脚,好像随时都要摔倒。她就只能拉着孩子的手,时不时叫她在自己腿上靠着走几步丶借借力。 两人身上什麽都没有,所以也就没人打她俩的主意。因为,她们看样子就要走不动丶就要死在路上了。无论想做什麽都可以等死後再说,何必在这时白费力气呢? 她们俩也听见了马蹄声,也想避开的。其实那马来得并不快,就只算是在快走罢了。但这对母女身子实在太虚,光是慢慢往前挪丶不叫自己倒下就已拼尽全力了,这时候再想躲开,就一下子摔倒了。 母亲摔倒,把孩子也带倒了。两人看着就没有再爬起来的意思了——小女孩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不是晕过去了。母亲也仰面朝天,双眼看着天空丶微微张着嘴喘气。 在薛宝瓶看来,她该是觉得太累了。刚才之所以一直走,只是因为一种麻木了的惯性。而现在既然摔倒了,她就实在再没有力气爬起来了,也不想再爬起来了。 那人握着马缰从这对母子身边走过的时候低头看了她俩一眼,那母亲也看了看他。但眼神中什麽都没有——既不表现得害怕,也没表现出什麽求助的意思。 而中年男人的眼神也差不多——他的眼神也很木然,该是此类事实在见得太多了。 两人目光一碰就错开了,白马继续前行。但走出十几步,那男人把缰绳一带,马就停下来了。又往後一拉丶拨转了马头,重新走到这对母女身边。 那女人这时候就不看他了,而只是看天。男人偏腿从马上跳下来,面朝着马丶背对着她俩,拔出了腰间的匕首,好像在怀里割什麽东西。 於是薛宝瓶闻到了血腥气——这男人把匕首入鞘,手里多了一块肉。他蹲了下来,双手抓住那肉挤了挤。肉是很新鲜的,他这麽一挤,就沥沥地挤出血水来。女人的嘴巴是半张着的,血水一滴进去,她的眼神就一下子亮了。 可这亮不像是人,倒很像是野兽——她抬起手就去抓那男子的手,而他此时已将手松开了,於是拳头大小的肉块落在女人手中。她立即抓着那生肉仰面大嚼,吞了几口下去之後又翻身嘴对嘴去喂那孩子,但全然顾不得对那男人表示感激了。 男人也并不在意这些。他在地上抓了把土,搓了搓手上的血,又翻身上马。 锷梅锋看得直咽口水,小声对薛宝瓶说:「唉,我也想吃,唉!」 薛宝瓶一拉她:「走,跟上去。」 她想要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想看看这人到底跟李无相长得有几分像。这种好奇在平常时候是不合时宜的,可这个人既然会给这对母女肉吃,就说明他不是坏人。不但不是坏人,而是在这种时候,近乎圣人了。看他这样子也是要往东丹城去的,要是可能的话,薛宝瓶还想跟他同行一段路,以防撞见自己和锷梅锋对付不了的硬点子。 那男人上马之後继续走,薛宝瓶拉着小锷紧赶了几步。本来就快能追上了,但在走过地上那对母女身边的时候,她站下来停了停——女儿已经醒了,母亲还在吃,自己吃一些,又嚼给女儿喂一些。拳头大小的肉,又是生的,吃起来挺麻烦。於是她之後就不会细嚼了,而是直接用牙齿扯下肉块往肚子里咽。 薛宝瓶知道她吃得这麽急不仅仅是因为饿,而是因为远处那些盯着她的目光。而她在她们身边稍做停留,也是因为这个。 等她把最後的一点都咽下去了,薛宝瓶才又拉起小锷往前追。刚才马上那男人瞥见她俩站下了,回头看了一眼。到这时候听见身後急促的脚步声,就又回头看了一下。薛宝瓶立即开口:「道友请留步!」 男人扯了一下缰绳,马站住了。 薛宝瓶也扯了一下锷梅锋的手叫她站在原地。自己则又走出六七步到了白马旁边:「道友,你……」 她愣了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麽了——自然不能直接说,道友你叫我看看你的脸了。就这麽愣了一会的功夫,她又闻到了血腥气。很淡,是从马上的男人怀中传来的。闻了这味道,再细细一瞧,就发现这男人的胸口氤湿了一点点,好像是伤口。 薛宝瓶一下子愣住了—— 刚才那块肉…… 他不是割了自己的肉来喂那对母女的吧!? 马上的男人此时把身子稍稍朝她偏了一下,微微低头:「嗯?」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着也很友善。薛宝瓶想了想,赶紧说:「道友,你……你是往东丹城去吗?」 「是。」男人抬手将蒙面的黑布扯下来了。这个动作似乎是表示礼貌和善意——觉得隔着蒙面布跟人说话不太好,「有什麽事吗?」 於是薛宝瓶看到他的脸了。 她就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微微响了一下。 太像了,这人太像李无相了!要是李无相快要五十岁的时候,应该就是这个样子! 她惊诧地睁大眼:「你……道友你姓李吗?」 接着另外一个念头又跳出来了——他就是李无相!他化作这样子找我来了!? 「你……李无相,是你吗?」 马上的人笑了:「你认得他啊?不过你认错了。我是姓李,但我叫李归尘。」 下一刻他愣了愣,仔细打量薛宝瓶,又笑了:「哦,你就是薛宝瓶对不对?你眉头果然有颗痣啊。」 (本章完) 第360章 妙手回春李归尘 第360章 妙手回春李归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天底下听说过李无相这个名字的修行人一定很多很多,可他既然说的是「你也认得」,那就一定不是听说,而是真的见过面丶说过话。 薛宝瓶知道李无相是妖,心里怕他。可是她也还记得从前两人在一起的事,一路上就觉得自己脑子里像有念头在打架——大盘山之前的记忆想起来是很美好的,而之後的则陷入一种惶恐和焦虑之中,仿佛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部分。 现在想起这事,记忆就是从前的了——从前的李无相,人是很好的。可是这世上见过他的修行人一定都不怎麽喜欢他。因为跟他稍微亲近一点的人,除了自己和梅师姐,好像都很倒霉。而跟他不亲近的那些,该觉得这人真是个灾星,走到哪儿就毁到哪儿吧。 可这个李归尘在提起他的时候……薛宝瓶说不好,她觉得他的态度很亲近,好像跟他是朋友。然而这种亲切里有一点奇怪,她实在搞不清楚那种奇怪是因为什麽。 而且李无相从来没有说过这个人。他竟然能骑着马,说明很不寻常,李无相却提都没提过。 他看着不是坏人,薛宝瓶因此生出好奇心:「你认得他?他跟你说起过我吗?」 「嗯。」李归尘点点头,「你这是要去找他?」 「我……我和他分开了。」 李归尘先是哦了一声,稍作犹豫,好像在考虑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但还是说了:「你们是遇到什麽难事,被打散了?要帮忙吗?」 「也不是被打散。」 他的语气真的很亲切。他连自己都听说过,可见很得李无相的信任。真奇怪啊,为什麽他没提过?但薛宝瓶一时间不知道该怎麽说了——她是害怕,是逃了,但怕的是未来的不确定,而不是从前的。她还不想对别人说,李无相其实是个大妖王。 李归尘往後看了看那些灾民,又看看锷梅锋:「这是你俩的孩子吗?」 「啊?不是,不是不是的,她——」 李归尘笑了:「哦哦,对不住,我还以为呢。薛姑娘,这里不好说话,咱们换个地方吧?」 换个地方也没什麽好换的。大城周边,但是有人居住的,风景往往都不怎麽漂亮,何况这里还遭过劫难。他们就在城外挑了一个间屋子——紧靠着城墙根,从前应该是墙外的值房或者别的什麽东西。现在屋子的木质部分都被烧毁了,只剩下一圈石墙。 走到外面的时候李归尘叫她俩先等一等,自己先走进去瞧了瞧,然後才说:「这里还算乾净,你们进来吧。」 薛宝瓶走进去之後,发现地上只有些糊在石板上的黑灰丶少量残留的血痕。砌墙的石头塌了几块在屋子里,正好能供人坐。李归尘从马背上卸下一个小包袱,走到屋子里打开。那包袱里的东西叫薛宝瓶大开眼界——一个填了炭火的小火炉,四只陶茶杯,一个陶茶壶。还有一个油纸包,打开之後,里面竟然都是肉乾。 李归尘把这些东西都摆在地上,生起火,从腰间的葫芦里倒进去些水来煮茶。又指了指油纸包里的肉乾:「你俩吃点儿吧,我看你们也没带什麽吃的。」 薛宝瓶看着肉乾犹豫了一下。李归尘就笑了:「不是人肉。不是我的肉,放心吧。」 薛宝瓶愣了愣:「李先生,你还真……刚才你还真的是割自己的肉给她们吃的?」 她之前喊他李道友,是因为这个人一看就是修行人。如今喊李先生,是因为这个人的气质是难得的和善温柔,叫她一时间想起那种教书的先生来了。 李归尘叹了口气:「这样的可怜人太多了,可是我救不过来,只能遇上就救一救吧。你放心,我不是什麽邪门外道。」 薛宝瓶点点头,往外瞥了一眼,想要叫锷梅锋进来吃点东西。可发现她现在缠上那匹白马了——这白马应该很通人性,李归尘都没栓,而就让它停在屋外。马就安静地站着,一点儿都没有不耐烦。 锷梅锋凑到白马跟前伸手去摸,白马微微低下头叫她摸自己的前额。鳄妖高兴坏了,抱着马头在耳边嘟嘟囔囔,也不知道说些什麽。 她吃了东西倒是能一两个月都不饿,见她跟马玩得开心,薛宝瓶也就不叫了,只去看李归尘。 可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什麽了,想了想,只能问:「李先生,你从前跟李无相是怎麽认识的?」 李归尘笑了笑:「他没跟你提过我?」 「没有。」 「唉,那我就不好说了。倒不是我的事情不能说,而是既然他没说,可能有自己的想法吧。但你有什麽话,可以放心对我说——李无相这个人,你应该也很了解。既然他没提,那就是不怕你遇到我。」李归尘边说边烧水沏茶,然後抬头看了下薛宝瓶,「你们两个怎麽分开了?我猜猜,你离开金水,跟着你曾师父来找他了,也找到了。我还以为你们就腻在一起,走倒哪儿就待到哪儿呢。」 这话真叫薛宝瓶吃惊……他什麽都知道! 她现在要到东陆去,她要远离李无相。可是在这个念头背後,在遇到这位李归尘的时候,她心里还有些别的想法—— 徐真不是什麽好人,李无相跟他待在一起未必是好事。李归尘好像跟他很熟,而且也是位高人,那…… 她就盯着在小火炉上咕嘟咕嘟的茶水,等到水汽把盖子顶得噗噗响的时候,开口说:「李先生,你既然跟他很熟悉,那你知道……李无相不是人,而是妖吗?」 李归尘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去倒茶。倒好了茶,递给她一杯:「这个得看怎麽说吧?你要说他是人,他的确不是,就只是裹在金缠子上的一副人皮罢了。如果说是妖……也算吧,人皮成精了。不过他在练大劫剑经,慢慢会生发出血肉来,又会重新修成人的。」 他连金缠子都知道,连大劫剑经都知道! 薛宝瓶心中生出无与伦比的好奇。而与这好奇同样强烈的,是求助的希望——李无相不会对随便一个什麽人说这些的,这人一定很强,强到他能放心托付! 她在心里稍做犹豫,把那杯茶一饮而尽:「李先生,那我对你说吧。我虽然不跟他在一起了,可也知道他的处境不是很妙。我们的确是大劫山见着了的,然後我就跟他去了上池派,就在那边的大盘山。到了那里之後——」 她缓慢而详细地说了起来,边说边观察李归尘的神情。 可她并不能在他脸上看到任何异样——他就只是在认认真真地倾听,时不时插问一两句,但不会打断她叙事的节奏。 薛宝瓶越说,就越觉得这个李归尘很熟悉……他真的太像李无相了,像一个心里没有了愤怒丶忧虑丶经过了许多岁月磨练的李无相! 「……然後我就走了。我觉得很怕,所以我就自己走了。」薛宝瓶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这几天我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我从前跟他待在一起,从来没想过他是不是人。我也会问自己从前为什麽没觉得会有危险呢?我想……可能是我的眼瞎了。」 「李先生,我说我的眼瞎了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因为喜欢他,所以看不清别的事情了,觉得别的都没什麽所谓。可是现在像是忽然清醒过来了——要说是不是徐真的神通呢?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他的神通叫我清醒过来了吧。」 一壶茶水都喝完了。李归尘就捏着指尖的小陶杯,一边慢慢转着一边听。等薛宝瓶说到这里,他把茶杯放下:「薛姑娘,我问你件事——当天晚上李无相在你的房间里吃人的时候,你是吓得跑出去了的。之後为什麽又回去了呢?」 这个他也知道!但薛宝瓶已经不觉得奇怪了。她皱眉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我说不清。我当时是在想……我跑了也无处可去,回去了……他毕竟是我养大的,也许不会害我呢?」 李归尘点点头:「那他要是害了你呢?把你也吃了呢?想过没有?」 「我想过。就一转念的事。我想的是……吃了就吃了吧,我那时候都已经活够了。」 李归尘笑了一下:「但你现在有修为在身,未来可能还能得长生,世间大好河山你还没有全游历完,就不想死了。因此觉得李无相这妖危险又可怕,就想要远远避开了。」 「……嗯。」 「那你没想过我可能不是好人吗?」李归尘一边说话一边把胸口的衣襟往两边扯了扯,露出胸口。 薛宝瓶就看见他胸口的伤了,然後头皮微微一麻。 是割伤……李归尘的穿衣服的时候显得很清瘦,可衣服底下的身躯却肌肉强健。现在,他左边的胸肌没了一半,露出可怕的创口。但叫她头皮发麻的不是创口——那创口已经快要愈合了,表面生出一层淡粉色的肉膜。 而是那肉膜底下的东西——有许多东西,就像是飞快蠕动的驱虫一下,正在肉膜底下起起伏伏! 「你看见我这伤口的时候,怎麽想?」 薛宝瓶抿了抿嘴唇:「你……你有别的什麽神通。」 「你这麽想,但还是坐在这里跟我说话,也没想过要逃?」 「李先生你之前割肉救人,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但是李无相也救过你,你对他又那麽熟悉了解,却怕他,还要远离他。你想要去东陆——东陆那麽多的妖魔,比李无相可危险多了,你却也不怕。薛姑娘,你想想对他的怕有没有道理?」 薛宝瓶发了一会儿呆,艰难地开口:「我……我知道,好像没有道理,但是……但是……李先生你知道吗,就是,一个道理你知道是一回事,可是感觉又是另外一回事……这是不是就是徐真的神通?」 李归尘点点头:「是的。看来这就是他的神通。」 「……李先生你能破了这神通吗?」 「你想吗?你现在应该不想吧?」 薛宝瓶闭上眼睛,喘着气。她的确不想。这种不想,就像是一个人知道她应该去做什麽,可就是不想做——应该去上工了,但不想。应该冲出去杀敌了,但不想。应该把手伸进那个黑黝黝的洞口把那条蛇掏出来了,但不想。 要克服这种不想很容易,就是一个念头的事情。但那个念头要生出来实在太难太难了,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站在门前的人丶把手放到了门上,但就是没法儿推开。 李归尘没有催他,从包袱里拾起几枚肉乾走到门外。薛宝瓶看见他先给了小锷两条,跟她轻声说说话,抬手摸摸她的脑袋,然後又喂了白马几条。 这麽过去了足有一刻钟,他才又走回来坐下:「你想好了吗?」 薛宝瓶绞着两只手,指节发白,不说话。李归尘就叹了口气:「那个徐真的神通真是厉害啊。你觉得李无相是大妖王,李无相竟然也觉得自己是大妖王,这差不多化假为真的能力了。薛姑娘,除了你现在想不想的事情之外,你还觉得李无相从前真的在东陆,真的是个妖,是吗?」 「这一点是不会错的,李先生。」薛宝瓶叹了口气,「我知道不管他从前怎麽样,但他来到中陆之後不是的。我就是……就是……」 李归尘摆摆手,和气地说:「好了,我明白了。徐真能改变一个人的念头,连李无相的念头被改了。这神通很了不得,一边入着迷,一边人还是清醒的,倒是什麽都不耽误。」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就没有看薛宝瓶了,而看向她的後方。那里没什麽东西,就是残垣断壁而已。他的目光是虚的,像是在出神丶在思考。 薛宝瓶终於说:「李先生,你不要管我了。你只去看看李无相吧……我不知道他今後会怎麽样,但他不该被徐真胁迫在身边。」 李归尘点点头:「我明白了。即便你自己明白道理,也没法儿自己脱出他的神通。」 「好,我去。我的确对这神通很感兴趣。」他一边说着话,一边俯身丶伸手。薛宝瓶知道他是要收拾面前的茶具了,就也俯身帮他吧小茶杯拾起来—— 李归尘一把抽出她腰间的佩刀丶再一挥,寒芒如电光般闪过,薛宝瓶的脑袋滚落下来。她身子坐在原地丶稍稍一晃,从脖颈断口处涌出一股血,摔倒在地。 门外的鳄妖瞧见这情景,一时间愣住了。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身边那匹白马忽然将嘴巴一张丶露出两排森然的獠牙,一口就将她吞入腹中。 (本章完) 第361章 这世上还有正常人吗? 第361章 这世上还有正常人吗? 薛宝瓶滚落在地的脑袋一时间还没死去,眼皮飞快地颤抖着,嘴巴不断张合,似乎是想要说话。 GOOGLE搜索TWKAN 李归尘站起身走到她脑袋旁边,将脑袋捡起来,托在手上。於是他的掌心像是又有无数小虫子在蠕动,很快将皮肉撑起成一条条肉芽,探进头颅脖颈的伤口中。 伤口就被封住了,薛宝瓶的嘴巴大大地张了一下,像是要喘气。可她的肺都没了,自然是什麽都吸不进去的。 李归尘柔声说:「薛姑娘,不要怕,你现在不要喘气——你现在也用不着喘气,你不会死的。你中了徐真的神通,其实也算是病了。这种病得用猛药来医,我现在就是在给你治病。」 薛宝瓶的眼睛又往门外瞥。李归尘笑了笑:「也别担心那个小朋友。有些事好跟你解释,但是跟她没法儿说明白。她只是待在我的马的肚子里,也不会有事的。等我把你治好了,就把她也放出来。」 他说完话,又把地上的刀拾起来了。刀光再一闪,托着她脑袋的手被齐腕割断。他抛了刀用左手接住,眯眼看了看——那手脱离他的身体之後就立即不成样子了,像是失去了束缚,一下子膨胀为无数蛔虫一般的肉条,密密麻麻地包在薛宝瓶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张嘴巴。 而他的断腕处,一只手又慢慢长了出来。起初像是婴儿的小手,粉粉嫩嫩的,很快就变得跟原本一样大,只是白皙了许多。 李归尘抱着被肉条裹满的脑袋重新坐了下来,低声说:「徐真的神通我实在无法开解,所以现在的法子就是叫你死一次,再活一次。你不要担心,也就三四天的功夫而已,要是我把你治好了,咱们就一起回去找李无相。要是治不好呢,你想去哪儿还去哪儿,我就自己去找他。」 薛宝瓶此时的脑袋还是清醒的。刚才被砍下来丶滚落在地的时候她甚至还感觉到了疼。随後就是困,像是困极了丶睁不开眼,只想要睡过去。 可现在她被脸上的这些东西包裹住,一下子觉得脑袋又清醒起来了。她不困了,也不疼了,只觉得脖颈处稍稍有些痒。这种痒随後就钻进了脑子里——头颅当中一阵一阵的凉,她知道一定是李归尘的手变成的东西在往自己的脑袋里钻。 李归尘叫她不要怕,可她怎麽可能不怕!? 按着李无相的说法,在这种世道看起来像是正常人的,要麽就真的是正常,要麽就是纯粹的疯子,她现在真不知道这个李归尘属於哪一种了! 她现在没法儿说话,可嘴巴还能动。她一边感受着脑袋里的凉意丶头皮发麻,一边叫自己镇定下来,做出口型:「你要怎麽救我?」 李归尘看懂了。他一边收拾地上的东西一边说:「我把你慢慢换掉。你看,人洗澡的时候,身上能搓出灰来。但那可不是灰,而是你身上慢慢褪下的皮。算一算,一个人从小长到大,身上褪下来的皮有多少?比怕比人还要重了。」 「但是这些东西都还是自己的,现在你脸上的这些则是我的。我一点一点的把你脑子里的东西换掉,慢慢来,这样你原本记得的事情就也还记着,但新的那些,其实不能说是你的了,而是我的了。这麽一来,徐真的神通可能就被我破解了。」 他是不是疯子?这个法子有用吗?或者说,他是真想这麽干,还是要做别的,只是在找藉口!? 薛宝瓶的眼睛忍不住睁了睁。李归尘此时把地上的东西都收拾了丶打成包裹。 他对薛宝瓶笑了笑:「我也不是头一回这麽做了,之前做了过三回。但你放心,都不是害人的事,也都是在救人。被我救过来的人还跟从前一样,只是身上的病全没了。其实身子没什麽要紧的,最要紧的是脑袋——你这身子,你还想不想要?」 他说的话真吓人……可如今这时候,薛宝瓶只能当他说的是真的丶希望他说的是真的了。 她就张了张嘴,用口型慢慢说:「把我的头再接回去吗?」 李归尘摇了摇头:「我怕那就白费了。所以你这身子也不能要。可我要叫你的身子也活着太费事了,就放在这儿吧。」 薛宝瓶问:「埋了吗?」 李归尘沉默片刻,说:「留在这儿吧。能救活不少人呢。」 薛宝瓶的头皮稍稍一紧,听懂了。她觉得脑子里更凉了……李无相从前说得没错,这种世道一个人表现得越正常就越应该小心。这个李归尘……她说不好……他是有点疯劲儿的,不疯的人不会二话不说就把自己脑袋砍下来,还要把自己的身子留在这里给那些难民…… 可他的这种疯又很怪,他还疯得很「好」! 她就只能说:「那多谢你了,李先生。」 李归尘将包裹重新安置在马身上,把她的脑袋捡了起来,又把自己前襟往外扯了扯,将她搁在自己怀里丶脸朝上。 他走到屋外翻身身上了马,一边策马往业皇岛城里去一边说:「别觉得我疯了。徐真的神通不寻常,要解开也只能用更不寻常的法子。你要是别人,说不想,我不会逼你的。可我知道你跟李无相的事,唉,这种事我也能感同身受,我就不想叫你们这麽分开。」 他说这话的时候听着情真意切,言语间还有掩饰不住的哀伤。这种哀伤薛宝瓶在刚刚见他的时候就发现了,只是觉得不好多问。 但到了这种时候,她是要问的了。问了,好知道这到底是个什麽人,又到底想要做什麽! 她就说:「李先生,感同身受怎麽讲?」 不过她说话的时候李归尘正怅然地看着前方,还没回过神。她就又说了几遍,李归尘终於低头看她丶看到了。 这时候白马走进了城门——城内的建筑跟外面那一栋一样,几乎都被焚毁了,像是一片黑色的碳化树林。不过远处倒是有些原本是石丶砖机构的还矗立着,李归尘就勒转马头往那边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感同身受就是说,我也跟我的家人失散了,也在找,可是觉得可能找不到了。」 他摇摇头,忽然笑了笑:「我有个妹妹,跟我一起长大的。我是生在福和镇的,很小的时候就外出修行了。先是在一个修行家族做仆役,想要偷学点儿东西。可去了才知道人家防外人防得很严,除了一点拳脚功夫,什麽都没学到。」 他低头看了一眼薛宝瓶:「你看我这样子,就知道我年轻的时候长得跟李无相差不多,还是很讨喜的。那家的一位小姐就喜欢上我了……我那时候什麽都不想,就想修行。那位小姐在我当时看,相貌实在太寻常了,我并不喜欢。」 「可是为了学点儿东西,我还是装作很喜欢她。她就对我付出真心,给我偷来了修行的功法。因为这个事情後来败露了,她差点就被家人打死了。不过後来也还好,那家人发现我资质的确不错,就招我入赘……我俩过了三年的好日子。」 「等到三年之後,我觉得自己学得差不多了,就不想继续再在这家待下去了。我想去剑宗,学剑侠的功法,然後我就偷偷地跑了。之後的确拜入了幽九渊,然後,唉……」 他从前是剑侠?! 薛宝瓶慢慢意识到不对劲了。怎麽会有跟李无相长得这麽像的剑侠? 「後来呢?」她用口型问。 「後来……大劫山地火之後,我想明白了,就要去找他们。我先想要去找的是我妹妹,我想她该已经是不在人世了。到了福和镇,我一问,果然都不知道有这麽个人了,应该是真死了的。」 「她死了,我也就释怀了,我就去找我妻子。我妻子叫叶慧,她家也在福和镇附近,是在一座山里的,我记得叫大黑山。叶慧也修行的,虽然资质不好,但我走的时候也炼气了。算一算,我如今六十岁,她该是五十四岁了,炼气嘛,五十四岁,要是没什麽劫数丶灾病,应该还活着的。」 这时候黑马已经走进那片还矗立着的房舍当中了。这些房子从前该是富贵人家居住的,因为木料用得少,留下的部分还很多。其中一栋小院只是门楼塌了,一进院和二进院就只是少了屋顶,石墙被烧黑了。 李归尘扶着怀中薛宝瓶的脑袋下了马,还是没栓,自己走进屋中查看。 这屋子里就不是很乾净了,堆了十几具枯骨,有大有小,看起来应该是先被杀死,然後丢弃在里头,又被火烧了。 他就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铺在外面的地上,把薛宝瓶的脑袋摆了上去。然後走到西边的院墙角下,用力甩了甩自己右臂。甩了一下,那之前刚刚长出来的手,手指好像并拢在一起了,只剩下个长长的手掌。甩了第二下,胳膊被他甩长了,一直长到他的脚踝。甩了第三下,前头那手掌变成角质的了,在阳光下闪着淡淡的金属光芒。 李归尘就开始在墙角下挖坑,边挖边说:「但是我找到大黑山了,却没找到叶家。我去附近问,都说没听说过山里有个叶家。这就很奇怪了……叶家虽然是避世隐修的家族,可是也要往附近的城镇中去采买东西的,也是要从外面雇仆役的——我当初就是因为叶家人的管家在福和镇上招人,才去了的。怎麽会没有人听说过?」 「我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被仇家灭门了。我就去附近的城镇找了些散修的宗门丶帮派打听——可怪的是,他们也都说没听说过。」 「薛姑娘,你听到这里也觉得怪了吧?这些人的说法竟然一模一样。那是不是就只有一种可能——这事是他们共同做的,一起约定了保守秘密。」 「这世道,那些帮派丶宗门,也都不是什麽好的了。我就逐一将他们灭了。里面也有好人,或者不是大奸大恶的,我就放了。剩下的奸恶之徒被我严刑逼供,竟然也还是说不知道。」 「我那时候就觉得对劲了。一个人能熬得过酷刑还好说,但都这样,就一定是因为什麽神通。」这时候他已经挖出了一个很大的坑,於是将手臂一甩,又变成了手。他走回到屋中把那些枯骨搬出来,一具一具地摆在坑里,又开始徒手填土。 他把土填完了,这才转脸去看薛宝瓶:「薛姑娘,你说是不是?」 他是疯子。薛宝瓶现在确定了。听他说的这话,她心里就一个想法——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她就是觉得自己很肯定:压根儿就没有什麽叶家!那些散修宗门丶门派,全是莫名其妙倒了霉了! 趁着现在李归尘在看她,她立即问:「李先生,你怀疑是徐真乾的吗?」 李归尘一下子笑了:「徐真是东陆的妖王,怎麽会搅进福和镇一个隐世家族的事情里?我倒不是怀疑他,而是觉得有别的人有什麽神通手段,真叫那些人把从前的事情都忘了。」 他又收敛了笑容,搓着手上的泥土。这个动作很平常,可是加上他接下来的话,就忽然叫薛宝瓶觉得他有点扭捏局促的意思了—— 「或者……我有时候还在想另外一件事。就是,有没有可能真的没有叶家呢?就像李无相当初跟我说的,一切都是假的呢?」 「我听你说你的事的时候,就想到这个了。你知道自己跟从前跟李无相有多好,却就是怕他,想要离开他。我呢,我有时候知道我想的一些事情可能是假的,可我却又知道是真的。薛姑娘,你知道这样子久了,是会叫人发疯的吗?」 她知道。知道得不能再知道了! 「唉。」李归尘长叹口气,「医人者不能自医啊。我能有法子治好你的,但我自己要是病了,却是没法儿治好自己的。所以无论你好没好,我都要去找李无相。不单单是为了找他,也是为了找徐真——他也许有办法治我的病。」 (本章完) 第362章 神刀门来袭! 第362章 神刀门来袭! 他说的话听起来很正常——但他把自己的脑袋砍下来之前也很正常!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麽人,可薛宝瓶在心里对李归尘渐渐有了个判断。他脑子有点问题,这种问题……跟自己现在有些像。知道一个件事是什麽样子的,可就是没法相信。 这个李归尘可能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妹妹丶妻子,他自己也有了一点点的怀疑,然而他不愿意相信! 於是,她现在就不知道了——他说要去找徐真治病,是为了叫他的想法回归理性丶承认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那些人,还是想要叫徐真把他心里的那些怀疑抹除掉? 是想要帮助李无相把徐真制服之後再叫他帮忙,还是乾脆就跟徐真混在一起? 【记住本站域名 台湾小说网超顺畅,??????????.??????随时看 】 这时候她自己也称不上好了。她的脑袋里越来越凉,慢慢觉得像是在做梦,一个又一个念头冒出来又消散,很难真正集中注意力去思考什麽事,一件事情想到一半,思绪立即滑到另一件上。就仿佛一个小孩子被周围无数的玩具吸引,看了这个又看那个,渐渐的就忘了自己最初想的是什麽了。 她就只能叫自己不再思考太复杂的事情,而放空头脑,只专注眼前——用口型对李归尘说:「那希望李先生你真能治好吧。」 李归尘看着她笑了笑:「你可能觉得我疯了,还会有些怕我。但那是因为你现在的病还没好,也不急,过两天你好了,你也就不怕我了。薛姑娘你稍等等,我再把屋子收拾收拾——你现在什麽感觉?」 「我不怕你,李先生,我现在感觉还可以。」 「嗯,再过上半天你就会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可能还会分不清现在和过去哪个是真的。不过你是修行人,心性要比普通人好,这倒是难不住你。你就当是在打坐修炼好了,能叫自己入定就更好了。」 他说了这话就走进屋子,把里头的杂物都一趟趟地运出来,堆放在西墙根。那里原本埋了屋子里的尸骸堆成个小土坡,李归尘现在把那些杂物也堆上,看着就很像是一座正经的坟了。 清理完了杂物,他又走到後院。过了一会儿一趟一趟地把木板往院子里搬,又选了些长的丶量着角度,在屋子上头搭出屋顶,再用些荒草丶碎板子之类的盖上去。 薛宝瓶在地上看着他这麽忙活了一会儿,忽然瞧见他捧着一个大花瓶从後院快步走回来,脸上很高兴:「薛姑娘,看我找到了什麽?」 那就是一个大花瓶,上面绘着五福的图案,但已经被火熏得发黑了,立起来大概到李归尘的胸口。她不知道他想干嘛,但也只能说:「没想到这个没碎。」 「是啊。」李归尘高兴地走到院子东北角——那里有一口井。他探头往里面瞧了瞧,似乎想要打些水洗洗花瓶,但看了一眼之後就把脑袋缩回来,对薛宝瓶说:「薛姑娘,往後你不要来这井里打水,最後也别往里面看。你等等我,我出去一下。」 於是他就拎着花瓶走出去了。薛宝瓶在心里数着,数过了三十个数,立即试着叫自己动起来。 她只有一个脑袋了,但脸上包裹着的那些蠕动的肉条已经渐渐同她融为一体。之前这些东西动的时候,她就只觉得浑身恶寒,要非常努力才能忍得住不叫出声了。现在它们倒是不怎麽动了,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全身麻了人,正在慢慢恢复知觉——所感觉到的就是那些肉条。 她试着去控制其中的几条。但像是脚麻了的人连走路时脚掌放没放平都不知道,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叫它们动起来…… 有。 她的脑袋一歪,从那块帕子上滚落了。她心中一喜,立即再试着操纵那些肉条叫自己挪动起来。人的一只手上有五根手指,动手指的时候用不着特意去想。她现在能操纵的肉条虽然不能像感觉手指那麽清晰,但也是用不着刻意去想的——大概十七八条,心念起的时候就开始慢慢地蠕动,於是她的脑袋也就慢慢滚动起来。 李归尘不知道去哪里了,薛宝瓶花了差不多一刻钟才挪动五六步的距离。可她现在对那些肉条的操纵越来越熟练了,渐渐的,她能用其中的几条把自己的脑袋撑起来丶像脚一样走了。 她没想好只剩下一个脑袋该怎麽办丶又该往哪儿去,但只知道李归尘可能跟李无相丶徐真一样危险,现在先逃了再说! 她这样慢慢地走到了院子门口,瞧见外面的断壁残垣了。她停下来等了一会儿,没听到有人的脚步声,於是开始试着攀过门口堆积的碎石。 但就在这时候,哒哒的马蹄声在身後响了起来——白马走过来了,把嘴一张,将她的脑袋衔在口中重新放回到那帕子上,自己又走到墙边站定了。 忘了这匹马了……它不一定是马呢! 薛宝瓶就不敢再动。又过一会儿,李归尘提着洗乾净的大花瓶走回来了。他看了看白马,又看了薛宝瓶一眼,脸上的神情还是很和气。把花瓶放在地上,又走到薛宝瓶面前说一声「得罪了」,将她的脑袋捧起来放在花瓶口。 这花瓶的大小竟然正相当,刚好叫她的脑袋陷进去一半,只露出眼睛和鼻子出来。 李归尘退後半步看了看,似乎觉得很满意:「不能把你放在地上,地上的灰太大丶味道不好闻。咱们说话也不方便。就委屈你在这里待上两三天,正好你身子新生出来的时候——我倒是没什麽,可你自己看了只怕会不喜欢。在这里正好,不会磕碰到,也不怕有尘土。」 说完这话又将薛宝瓶的脑袋轻轻捧了起来,把缠她脸上的那些肉条一条条捋顺,都塞了进去:「现在就好了,咱们只要再等等。」 薛宝瓶不知道他刚才是不是看见自己做了才这麽干,但就只说:「好,多谢李先生。」 接下来的三天,薛宝瓶原本还想找机会逃跑。因为按着李归尘的说法,她的身体是会慢慢长出来的。可到了当天晚上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应该是做不成了。 因为她的意识开始混乱了,就像李归尘说的那样,开始分不清过去和现下。有的时候能想起自己的处境,但有的时候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到李归尘那张酷似李无相的脸,就会觉得现在还在金水,是李无相正在小碗或者花瓶里,用他的血把自己给喂养大。 这种混乱的状态一直持续了一天半。是等到第二天的晚间的时候,她才忽然觉得脑子一下子变得清醒起来了——像一个人忽然从梦中惊醒。 她还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了。自己的身体被什麽东西禁锢着,难受得不行。不过相比於头脑的情况,这种难受倒是可以忽略了——她觉得自己全都想明白了。 从小到大,很多从前忘记了的事情全都想明白丶看通透了。 譬如说赵傀刚来到金水的时候……那麽明显,那麽明显的不对劲,爹娘怎麽就没发现?她把赵傀的模样记得一清二楚,就连他的脸上有几条皱纹记都清清楚楚。 她也想起李无相了……没错,他不是妖,他就是个人。他也不是来自东陆,他是因为徐真的神通入迷了。其实自己也是的——徐真的那种神通叫自己觉得自己跟李无相并不想干,最好只考虑自身安危,这种念头曾经在她的头脑里主宰了一切,因此才慌不择路地逃了。 还有李归尘——他一定跟李无相有什麽关系,而且,应该跟司命真君有关!他身上的肉都割不完的……这几天他往花瓶里喂的全是他自己的肉! 修行人再无中生有,也总要有个倚仗的,这一天半李归尘往花瓶里喂了多少?只怕把他身上的肉全剃了,不算内脏,都不够!可他就是能长出来……这分明就是灶王爷丶司命真君的神通啊! 她觉得自己从前是入迷着的。这不是说被徐真影响的时候,而哪怕没有之前,也是一样。 她觉得世上人人都在入迷——因为自己的经历丶自己的情感,都是没法儿不偏不倚地去想事情丶去做事情的。 可现在,她感觉自己像是从一层笼罩在世人身上的迷雾中跳出来了,在很清醒地看着自己,看着其他人。 师父说得没错,李无相对自己的确不是喜欢……不是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他的确对自己很好,但跟曾师父同自己一路走来时的那种好没什麽区别。他的确会为救自己去上刀山丶下火海——她觉得自己也会的。可这还不是那种喜爱,而更像是一种责任。与其说是男女之爱,不如说是兄妹之情。 而自己对他呢?她现在清醒得可怕,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立即有答案了——他是个好人,不会害自己。他要是遭难了,自己立即就会赴汤蹈火。但除此之外没别的了,自己想要的不是在金水的那个小家,而是……而是……她说不好,她觉得就在哪里,还没找到,可是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这些念头在她猛地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冒出来了。而这时候李归尘正坐在她的对面,观察着她。 「薛姑娘,你这是醒了?」 薛宝瓶现在不怕他了,反而有点儿同情他了。李归尘要是能把他像治自己一样治好,脑袋也就不会那麽迷糊,也就不会那麽痛苦了。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醒了——」 她发现自己能说话了。 李归尘笑着点点头:「你别急,现在应该能感觉到你身子了吧?不过还没长好。这时候是最要小心的,因为说起来,这花瓶就像是你的皮囊一样,里面还软弱得很。再等等,再等一天半吧——你现在还觉得李无相是东陆来的大妖吗?」 薛宝瓶试着摇摇头,然後发现可以:「他不是。他就是个人,被赵傀害了,又被我救了。他也不会害我,反而是他现在遭难了。李先生,等我好了,我陪你一起去救他。」 李归尘笑了一下,拍拍手:「好啊,好啊,你是真的醒过来了。」 这麽笑了之後,神情又有些落寞:「唉,只可惜我不能把自己治好。」 这没法儿安慰他。薛宝瓶还在想真见到了徐真,李归尘到底会怎麽样。不能叫他多想这个……「李先生,你这两天有没有打听大盘山那边怎麽样?李无相和徐真怎麽样了?」 说到此时,李归尘的神情肃然起来:「照理说这边离大盘山很远,几乎没人往来,消息是难打听的。可是昨天,消息送上门来了——你说的那个大妖王徐真,该是建立起了一股势力。神刀门归顺他了,而且人多势众。就这麽些日子,神刀门的人都已经来到业皇岛了。」 薛宝瓶有些吃惊。但细细一想,从自己离开大盘山到现在已经六七天了,徐真的本事很大,而李无相又入迷了,觉得他自己是徐真的弟弟。他们两个人齐心协力,只怕天下间是难有对手的了。神刀宗主郑镜洗原本就是个软骨头,归顺徐真倒也在情理之中。 「他们来这边做什麽?找我的吗?」 李归尘摇摇头:「不好说。神刀门的人……很怪,都很怪。我听说神刀们原本只有几百个弟子,这麽短的几天,不知道为什麽忽然变得那麽多,差不多到处都是。而且看样子也都是中了徐真的神通,入迷了——跟你和李无相应该还不一样,说是行尸走肉更恰当一点。」 他压低声音:「我今天上午,就见了十几个。个个表情都一样,到处找东西,不说话,板着脸,一刻都不停歇地走,好像不知道累。他们彼此之间倒是会交头接耳地说话,但也不是说话,而是做手势……诡异得很。」 这听起来真的是很诡异…… 薛宝瓶刚要开口,李归尘脸色稍变,抬手竖起食指放在唇前,做了个嘘的动作。 薛宝瓶心中一跳,立即闭口不言。她看到李归尘在对自己使眼色,似乎叫她往地上看,她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可只看到了地上的两只蚂蚁,碰了碰头,又一前一後地爬出去了。 李归尘自始至终都在死死盯着这两只蚂蚁,等它们爬出去了,他才立即起身贴着墙壁,飞快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然後才微微出了一口七,皱眉看着薛宝瓶:「你瞧,就像刚才这两个一样,不说话,只打手势。不过就像我说的,该是都入迷了,除了他们想要找的东西什麽都不在乎。真怪,他们到底要找什麽?」 (本章完) 月初休息一天,上个月的全勤拿到了! 月初休息一天,上个月的全勤拿到了! 这个月继续拿全勤!这都不叫事儿,老弟! (本章完) 第363章 神刀门弟子 第363章 神刀门弟子 薛宝瓶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从李归尘脸上收回目光。她开了口,觉得自己声音听起来很乾涩:「李先生,你刚才说的神刀门弟子,是穿着黑衣服的吗?」 李归尘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这问题很奇怪。没答她的话,反而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盯着她的眼睛:「怎麽了,你的眼睛是看不清颜色了吗?」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薛宝瓶面前晃了晃:「能看清楚这是几根吗?」 「一根。」薛宝瓶觉得心里突突地跳。她是真说不好李归尘现在的状态啊……他平常说话丶做事,都非常非常正常,就是个极为细心的谦谦君子。现在想到之前他把自己的脑袋砍下来这事,她倒是也能理解了。自己那时候入迷了,如果要自己来做决定,应该是要说不的。那李归尘就得大费周章才能叫自己同意——对待脑子不清醒的人,越是尊重他的意见越可能麻烦,这一点她是懂的。 可今天,就在她觉得之前不正常的不是他丶而是自己的时候……又搞了这麽一出。 所以她觉得李归尘这种正常又温和的样子又变得吓人起来了,她真怕他下一刻就露出狞笑,或者忽然又做点儿什麽! 於是她赶紧说:「我的眼睛没问题,就是……李先生,我觉得那两个人的样子有点怪。」 再小心翼翼地补充一句:「你不觉得,他们两个,就这麽走到咱们这屋子里,还对咱们视而不见,这种事很怪吗?我就是说,咱们两个看起来都是修行人,他们两个都不怕的吗?还就这麽走了?」 李归尘这才「哦」了一声。他站起身走开,笑了:「你是说这个啊。对,是很奇怪。我昨天头一眼看见他们的时候就也觉得奇怪,不过知道他们是神刀门的弟子之後就不奇怪了——薛姑娘,你想想你一两天之前。那时候你还莫名其妙觉得李无相就是东陆妖族。这些人神刀门弟子的情况应该差不多,是入了什麽迷了,可能除了他们要找的东西之外什麽都不在乎。」 这压根儿就不是一码事好吧?「相信李无相来自东陆」这件事也算是合情合理的,至少在事理上是说得通的。而且有问题的也不是这些「神刀门弟子」,而是李归尘你为什麽不会觉得他们跑到屋里来转了一圈又走出去却什麽都没问——这件事很奇怪?! 李归尘入迷了。薛宝瓶这时候已敢肯定了。 她试着做最後的努力:「李先生,你跟他们交过手吗?」 李归尘摇摇头:「没有。我怕打不过他们。」 「打不过?」 李归尘看着她笑了:「我是有一点特殊的本事,但要论生死相斗的话,我只怕还不如从前的你,所以我没敢出手,不想惹到他们。对了,说起这个事情,你现在有感觉吗?你是没什麽修为的了。」 薛宝瓶已经感觉到了。不过她活到现在,所经历的事情没有几件顺遂的,因此觉察这一点之後并没有太在意。前些日子中了妖王的神通,前天被砍了头,今天发现李归尘不正常了,「修为全失」这种事与之相比,简直太平平无奇了。 她就点点头:「我知道。但也没什麽,我再修行就好了。」 李归尘赞许地笑起来:「你能这麽想就最好,也是最对的。那你有没有觉得,你现在心思豁达,头脑里也没有从前的那些纷扰杂念了?」 「是……很多事情我都想开了。」 「因为你现在就像是赤子婴儿了。」李归尘叹了口气,「从前我们剑宗修真仙体道篇的时候,就是先要炼体,想要把自己的肉身修炼到这种状态。可那太难了……一个人,心里总会有许多事,何况一边炼体一边境界还在进展着,总会有些东西淤积下来。」 「你现在倒是不同,宛若新生了,正是我们剑侠追求的剑心通明的状态。你现在再修行,应该会比修为全失之前更快到金丹,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李归尘正常的时候还是很正常的。薛宝瓶是真心实意感激他帮自己破了迷。现在又了听了这话,她心里总算松了口气,就眨眨眼:「多谢你了,李先生。」 接下来的一天时间里,薛宝瓶只觉得自己身上又麻又痒,很像是一个人的腿脚麻了,然後慢慢缓过来的状态。不过那种状态只要一小会儿,她却忍受了整一天。到这时候她知道李归尘为什麽把自己装在大花瓶里了——要不是有这个花瓶困着丶叫她不能动弹,只怕会比现在更难受。 不过她全部的心思都在李归尘身上。她在观察他的反应——蚂蚁窝这东西很常见,尤其这种荒废了的宅子里,蚂蚁就更常见了。 每当有蚂蚁爬进来,李归尘就会变得警惕丶就会用眼神示意自己不要轻举妄动。除此之外的时候,他一般都在外面晒太阳。白天晒太阳,晚上晒月亮,好像在吸收日月精华。薛宝瓶就忍不住想,这个李归尘会不会也是个妖?被李无相救过,於是变成他的样子? 等这一天过去,到了夤夜时分,薛宝瓶知道自己已经长好了。 李归尘半个时辰之前就告诉她快了,还把她身上之前穿的软甲擦洗乾净了放在地上,自己走出去到了院子里静坐。 她身上的麻和痒逐渐消退,随後像是忽然从梦中醒来,她觉得手脚能动了,就像是新长出来的躯体一下子跟大脑连接上了。 她被花瓶困住,难受得不得了,但知道自己这样子是撑不开的。就一边在花瓶里扭动,一边想要不要喊李归尘进来?可就在这念头生的一瞬间,只听着一声脆响,厚瓷花瓶碎裂成几大块,她一下子摔在地上。 没半点儿无力或者虚弱的感觉,她立即跳起,觉得自己像是吃了个饱饭丶睡了个好觉。她赶紧蹲下来捡起衣服穿好了,穿衣的时候借着外面洒进来的月光看了看自己的身子——真像李归尘所说,宛若婴儿。可皮肤虽然柔软娇嫩,却似乎很结实。她穿的软甲是皮甲,说是软甲,可好的皮甲也是硬邦邦的,敲击起来还会有金属的声音。胸甲的边儿刮到了她的胳膊,但连一点划痕都没留下。 等她穿戴整齐丶把佩刀重新系在腰带上丶把小剑重新系在手腕上,就轻轻迈步出了门。 李归尘正在门外的院子里躺成个大字,手脚心摊开朝天。见她走了出来也没起身,只微微抬起头看了看,笑着说:「你感觉怎麽样了?」 薛宝瓶朝他一拱手:「多谢李先生。」 她毕竟修行过,已知道自己如今这种状态有多难得。周身气机圆融,先天一炁未失,甚至力气丶五感,都比从前强了不少。她的修为没了,但功法还在脑子里丶跟曾师父学的刀术也没忘,未必比从前弱多少——李归尘是真的做了件大好事。 李归尘就又笑:「明天我出发去找李无相和徐真,你还要不要一起去?」 薛宝瓶也笑了:「我去。」 「好,那今晚你好好歇歇——」 「李先生,我带的那个孩子呢?」 李归尘朝站在墙边的白马一努嘴:「她你倒是不要急,你这回得了好处,她也是有的。只不过她的要慢一些,再等上几天就差不多了。」 在这种事上,他应该不是疯的。薛宝瓶就点点头:「也好。那我先出去走走——我这几天闷坏了,我想透透气,还想出去看看神刀门的人。」 「你……唉。」李归尘叹了口气,「你想去看就去看吧,但是你要小心。」 他说了这话,抬手往墙边指了一下:「这几天,据我观察,他们已在本地招揽了不少人,发展出不少分舵了。」 薛宝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的是墙边的蚂蚁窝。 「这些神刀弟子入迷太深,已经不太像是人了。不过如今这世道出了什麽怪事都不稀奇——我这几天要看着你,走不开,只能看着咱们院子里的这个分舵里的人。我现在也还走不开,我这个修行的办法有点麻烦,你想出去看就去看吧,徐真的神通这麽强,我真怕自己这几天也被他的神通迷了。你现在是通明剑心,很难入妄,也许能看到一点跟我看到的不一样的。」 他说的每一句话听着都很正常,但合在一起就是疯言疯语了。薛宝瓶赶紧点点头,快步走出院门。 一出院子,她觉得自己一下子缓过了一口气。 大盘山上的徐真很可怕,可现在院子里的那个李归尘,也叫她觉得很是紧张担忧。她真想就此一去就远离他了,但小锷还在白马的肚子里……真不知道他是真的想要帮她些什麽,还是拿她做人质。 她在黑暗中走了一段路,避开些断壁残垣。目光逐渐适应黑夜之後,就能觉察到城市的废墟中有些火光了——那该就是在此地歇脚的难民。 她心里冒出一个想法——自己之前入迷,是知道是怎麽回事,可心里想要做的却是另外一回事。 李归尘现在入迷,是不知道他自己在迷中了。如果能叫他清楚这一点,搞不好以他的手段能挣脱出来的。这事说起来容易丶做起来似乎也容易——当着他的面捻死一只蚂蚁,掘了蚂蚁窝,他应该会清醒的。 而她之所以没那麽干,是想要先搞清楚只是李归尘自己中了招,还是所有人——这业皇岛城里的人——都中了招。 她就选了一处较近的火光,往那里走过去。看着近,但走到那里也用了将近两刻钟的时间。 围坐在火堆旁的有六个人,看起来是分作两拨的,一拨两个人,一拨四个人。两个人是两个男人,虽然很瘦,看起来不算太衰弱,仿佛兄弟俩。四个人的该是一家子,一对老父母,一个壮年儿子,一个少年儿子。 这六个人烤一堆火,可神情看着都很紧张。倒不是在提防彼此,而都将身子靠着背後的断墙,目光在往旁边的地上看。薛宝瓶一见他们这模样,就知道答案是所有人都入迷了——因为他们在看的也是地上的一行蚂蚁,好像十分畏惧! 徐真这神通……怎麽回事? 至少自己在大盘山上的时候,他的本事还没这麽强的。那时候要叫自己入迷,还要说上好几句话。可听李归尘说「神刀门的势力逐渐扩张开了」——她猜这就是徐真的神通的范围渐渐铺开了丶在这几天已经延伸到业皇岛附近了。 以大盘山为中心,直到业皇岛的话……这是多大的一片区域? 她的脑袋现在清楚得很,知道徐真来了中陆之後还要暗藏在青浦山,就是为了掩藏行踪。可现下搞出影响这麽多人的大事来,就不怕梅师姐知晓了过来除害吗?他是也疯了还是怎麽样? 她稍稍皱眉,大步朝那六个人走过去。她从断墙後转过来的时候六人就瞧见她了,目光在她和蚂蚁之间来回转动,好像既吃惊她怎麽不怕的,害怕她把「神刀门弟子」惊动了。 薛宝瓶走到那壮年儿子面前两步远站下,直接开口:「你们能看见他们?」 六个人面面相觑,不敢做声。 薛宝瓶也不废话,指了指那个壮年的儿子:「跟我说说,他们长的什麽样子?」 他们还是不敢说话。薛宝瓶就用手握住刀柄,将刀刃拉出来一截:「没听到我的话吗?」 她没修为了,可这气势实在太足,那人终於开口了:「女侠……你……你自己看不见的吗?」 旁边那兄弟俩倒是机灵些,似乎觉得她这麽问一定有些自己还不了解的原因,赶紧插话:「能看见,我们能看见,就是……啊,这个穿的黑的,黑的,嗯……」 他似乎口拙,但手却是巧的。说了一半抬手在地上捡起一枚石子勾画了几下。 这人画东西很传神,寥寥几笔就把模样勾画出来了——像是一个人,头上戴着大大的头盔,身上穿着铁甲。双手各握着一把刀,背後还探出另外四条手臂,也都握着刀。 他勾画完了,仰脸看着薛宝瓶:「女侠,不是,女仙,咱们是不该看见他们的吗?这些是不是幽冥的勾魂使者啊?太吓人了!他们来来回回的也不理我们,是不是我们阳寿就还没到啊?」 他们和李归尘看见的就是这个样子?生着六条手臂的人?还不觉得奇怪!? 在他们所见的世界里,整个业皇岛丶自己跟李归尘待着的那个院子,应该是到处都有这样的人在走来走去! 「他们不是人。」薛宝瓶看着他们,「你们知道蚂蚁吗?他们就是蚂蚁,正在你们面前的地上爬。」 六个人一愣,身子又一缩,好像听见了什麽疯话。 薛宝瓶又看了一眼那人在地上勾勒出来的样子,再在头脑里想了一下,摇摇头丶叹口气,俯身去捉那蚂蚁:「你们看着。」 她轻松捻起一只,正要在指尖碾碎—— 忽然听到了破风声! 极为凌厉尖锐,好像就在身边响起的破风声! 她立即转身躲闪,可已经晚了——只听得当当当当的四声脆响,胸前的软甲上立即多了四条白印。 还有两声,但是刀刃入肉的声音——她的左肩肉绽出一朵血花,右腿的小腿肚上也多出了一条刀痕。 她只能就地一滚翻出两三步远,半蹲在地抬手拔刀出鞘—— 前後左右,全是身披黑甲丶生着六条手臂丶执有六柄黑刀的神刀门弟子! (本章完) 第364章 目见者迷 第364章 目见者迷 现在她是亲眼看见了丶看清了。这些神刀门弟子跟那人画出来的差不多,只是样子更怪异一些。 他们戴着一顶黑盔,把整张脸都遮住了。盔甲上在眼睛的位置用铁丝编织了两个巨大的铁网,也是给涂成黑色了。身上穿的甲不是鳞,而是由一块块大铁板编起来的。两条腿上的不是铁甲,而也是涂成了黑色的锁子甲,一直覆到脚面。 【记住本站域名 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轻松读 】 他们的双臂上也是丶也覆着锁子甲,而且果真有六条手臂,手里各执着黑刀。 真的是这样,真的是这样子!? 薛宝瓶此时背靠断壁,稍稍转脸往四下里一瞧,只见夜色中几乎全是神刀门的弟子——离她近的有十来个,离她远的,还有几十个正在赶过来。他们跑动时脚步很快,身上的铁甲咔咔作响,可却没一个人发出任何声音,看起来极其诡异。 她到这时候已经没心思去想是怎麽回事了。因为手臂和小腿上的两条伤口是实实在在的! 她感觉到伤口发痒,用空着的左手一摸丶一抠,意识到伤口没有自己想的深,也并不如何疼,倒像是快要长好了。这应该是李归尘的功劳。 她先开口说话:「我无意冒犯的,之前没看到你们。」 这些人并不理她,反而晃动双刀,齐齐朝她走过来。 看来是用不着废话了。她受伤行动不便,可曾剑秋也教过她趟地刀,就是人的腿脚受伤行动不便时的打法。这些神刀门弟子全都穿着铁甲,弱点大概只有双腿了。那双腿上虽然覆着锁子甲丶自己的刀斩不开,然而右手腕上的缠着的剑宗飞剑很锐利,说不定是能刺穿的。 可是即便刺穿了也应该没什麽大用……她想到这里时前面的几个神刀门弟子已经袭到,每人六柄刀,虽然只有四五个拥上来,可一时间周围全是刀影,将她围得密不透风。 薛宝瓶左手举刀一格,立即听到一阵铁器交击时的脆响,手上受了力。借着这股力道她向前翻滚,右腕上的飞剑已甩了出去。 她瞄的是正前方一个人的腿,料想自己现在体内没有真力,这一剑可能只能略微刺穿一枚甲环,在他腿上留个小口子罢了。 可她没想到的是这剑竟然直穿过去了,整柄没他的小腿子里,然後又从另一头穿了出来。叫她吃惊的还不止这个,而是他腿上的锁子甲。锁子甲是用铁环编成的,她的剑穿过去,崩碎的应该只是一两枚甲环而已。然而这一刹那她瞧见那人腿上的甲却破了一大片,好像那不是锁子甲,而是一整块锁子甲模样的铁板。 还有血,飞剑穿出时正好被不远处的火光映亮了,薛宝瓶也没在剑上看到血,沾染的倒像是水一样的透液体! 她这新生的身躯,目力实在太好了。短短的一刹那,一下子往头脑里反馈了这麽多的细节。可她的脑子还是人脑子,全都无法细想,只本能地生出一个念头——蚂蚁的血不就是透明的吗?面前这个是人还是蚂蚁啊?! 就在这个念头生出的一刹那,小腿被她刺穿的那个神刀门弟子的身子一下子垮了。不远处被他遮挡的火光立即洒在她身上——面前哪有什麽尸体?就只是一只被她的飞剑斩成了两截的蚂蚁而已! 看清这东西的时候薛宝瓶已经就地翻滚出去了。馀下的那些神刀门弟子反应很快,几乎没任何迟疑就又把刀朝她劈了过来。 而这时她心里再冒出一个念头——这些东西要真是蚂蚁丶真是幻相,那自己身上实实在在的两道伤口又是怎麽回事? 於是这时候她就又听到刀刃的破风声了。她的头脑中两个念头纠缠不休——被自己的小剑斩成了两截的真是一只蚂蚁,可这刀刃破风声却又是实实在在的! 这麽一瞬间的功夫二三十柄刀斩了过来,她翻身再躲。这一次是没法儿全都避开的,按照她的估计,算上自己身上的皮甲,手臂和胳膊上至少要挨上六七刀。可她只觉得身子一震,身上的皮甲似乎只挨着了四五刀,而左腿的大腿上则是一凉,只被一条刃口斜斜擦了过去丶破了一道小口子而已。 这时候远处那几十个人也跑过来了,她刚刚冲出包围圈,却又被围了起来。她心中念头电转,去想自己刚才是怎麽斩杀了那个神刀门弟子的,可已经没时间没机会再容她细想了。 就在这时候,一匹白马忽然从远处横冲过来,一下子将好几个人撞飞了。有两个神刀门弟子转身要去拦,那马却把脖子一伸丶几乎变成蛇颈,马嘴一张,几乎变成蛇口,上下颚抻成平了,一口就把两个人吞进了肚子里去。 李归尘骑在马身上,快冲到薛宝瓶面前时也没停,而远远斜探下一只手,薛宝瓶在地上一撑,一把抓住他的手翻身上马。李归尘大喝一声:「驾!」 白马四蹄翻飞,横冲直撞,直往城门口冲去。 此时薛宝瓶居高临下,就完全看清楚李归尘和其他人眼中的情景了,真是诡异—— 城里来来往往的,全是身着黑甲的神刀门弟子。他们人数极多,仿佛这城回到了没被毁时的样子。在荒废的街道上丶在满是残砖碎瓦的废墟里一刻不停歇地走着,彼此间也的确会像李归尘说的那样交流:面对面地停下来,用手里握着的黑刀碰来碰去,然後再彼此错过继续忙着赶路…… 这就是一群蚂蚁了,在交头接耳地交换信息!一点没错!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城里一下子空了,只能看到满地的月色丶听到马蹄声哒哒作响。 李归尘并不说话,策马一口气奔出城去,又往荒野奔跑了两里地才慢慢地把速度放缓了。薛宝瓶在他身後看不见他的脸,但能瞧见他左顾右盼,似乎是在观察张望。她就知道在李归尘看来这附近还有不少「神刀门弟子」,就也不说话。 这麽又走了一会儿,李归尘才不左右看了,而拨转马头慢慢走上了一条小路。然後开口说:「你怎麽惹上他们了?」 薛宝瓶现在确定他不是疯了,而是跟所有人一样入迷了。这就好办了。 「李先生,你现在还能看到路上的神刀门人吗?」 李归尘点了下头:「不追我们了。应该不知道城里的事情。」 「我看不见。」薛宝瓶说,「你也不应该看见,他们不是人,而就是蚂蚁。」 李归尘愣了愣,转脸来看她。薛宝瓶立即说:「我这麽说你会觉得我入迷了,但入迷的是你李先生。」 她把刚才跟那些人……蚂蚁交手的事情说了一遍,一边说,一边自己都觉得可笑荒谬。她说完之後李归尘似乎要张嘴说话,薛宝瓶立即又说:「我知道你想问什麽——我身上的伤是怎麽来的?」 「我也觉得怪,也想不明白。但我知道劈中我的不应该只有那麽几刀,我在想,是不是你相信他们是神刀门人,他们就是,你不信,他们就不是——我那时候半信半疑,所以有些是,有些不是?李先生,你说看见神刀门人的时候,我还昏睡着,会不会是我在那时候避过了什麽神通?」 李归尘转脸看了她一眼,把眉头皱起来。 「我想到的是我从前的事情,我就是觉得李无相是东陆来的大妖,就是觉得应该离他远一点。你现在的状况应该跟我差不多,你觉得我说的有道理是不是?但却就是能看见!这就是徐真的神通了,叫你的脑子里的想法儿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你自己的,一部分是他的!」 李归尘沉默着策马走着,似乎是在思索。走出一段路,点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神刀门的弟子,既然是人,就不该长着六条胳膊。这麽多人……这麽多的甲胄……神刀门从前没这麽多人的,别的不说,光是这麽多铁甲就不是这十来天能打得出来的。而且哪来的这麽多有修为在身的人呢?」 「你想明白了!」 李归尘就叹了口气:「但我的确能瞧见他们。」 「那你停下来。」薛宝瓶转脸在地上看。这时候还是晚上,目力再好也不可能在荒草丛生的小路上瞧见蚂蚁,「停下来放我下来,你说哪个是神刀门弟子,我捻死给你看。」 李归尘摇摇头:「最好不要。薛姑娘,我听着你刚才说的话,想出一点儿意思来——你原本是看不见的,是去问了那个人,看了他给你画的,才能看见了。要我说,这就是慢慢叫你自己相信了……头脑里稍微有了点儿瓜葛,就成真了。你现在再下去,要向我证明那不是神刀门的人,其实脑子里还在想这个事情。」 「唉,要真是像你说的,这实在太可惜了,你真不该去问别人。你这麽一问……你知道山羊的故事吧?」 薛宝瓶一下子愣住了,不说话。 李归尘就继续说:「有位仙人路过一个村子,瞧见村子里的人过得很苦,就施展点石成金的手段,帮他们把一些石头变成了金子。但是村子里的人还不满足,向仙人讨要点石成金的法术,仙人就教给他们了。不过在教给他们之後,又指了一下山坡上的一只羊,说你们用这个法术的时候千万不能想到这只羊,一想到了,法术就不灵了。」 「结果怎麽样你应该知道了,就没人能用那个法术了。一个念头一旦在你心里生了根,就怎麽都除不掉了。你现在又下去,只怕又会真看见,还像刚才一样险。所以,你就别多想了,就这样吧,剩下的叫我自己想想好了。」 但是叫薛宝瓶愣住的不是这个故事里的意思,而是这个故事本身——她听过!在金水的时候李无相给她讲过! 那时候他跟她说了不少心情丶心绪方面的事情,就是为了开导她丶叫她变得开心一点儿。李无相说这个故事的时候还多加了几句,其中一句就是「我们那边有个故事」——他当时该是无意间说漏了嘴了,之後也没容她多问。 李归尘知道这个故事,长得这麽像李无相—— 他就是李无相!薛宝瓶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可她越发觉得这是真的了。许多事情李无相只会跟自己讲,他却知道。他就是李无相……也许就是在大劫山的时候冒出来的,因为大劫山的事情其实谁都说不清李无相跟东皇太一做了什麽,他自己说到那里时候都叫她不要再多问了…… 「其实,你也知道大劫山上的事情吧?」李归尘就好像能猜到她心里在想什麽,忽然开口,「大劫山也有这麽一回。山上的所有人,都相信世间存有一位大帝。那位大帝的尊号是什麽我记不起了,但但事情我还记得。」 「你这麽一说,我这麽一想,其实会不会也有这麽一种可能,薛姑娘。就是你说得对,徐真的神通到了业皇岛的时候,你的确在昏睡着。其实那不算是昏睡,而算是现在的你还没生出来。於是那时候你就避开了。」 「不过呢,你避开的也许不是什麽幻相,而是真的。这个真,是变化过的真。就像现在这世上和从前的世上——从前的世上,飞禽走兽,人,还活得好好的。可现在这世上又是另外一副光景。也许现在跟那时候差不多……你说的那些蚂蚁,从前的确是蚂蚁,可现在因为徐真的神通,也的确是神刀门的弟子了。」 「而你呢,还活在过去的世上,蚂蚁就是蚂蚁。只不过你念头生出来的时候,才能来到我们这边。」 「……李先生,你这说得太吓人了。」 「吓人吗?你我现在走在这荒野上,不是也只觉得是世间大变了吗?你说说看,有没有可能,如今我们周围除了那些神刀门弟子,还有别人丶还有些飞禽走兽,只是我们看不见他们了?」 薛宝瓶沉默片刻:「或者,就好像,你在你这里是李归尘,但实际上你就是李无相,只是你看不见你自己了?」 (本章完) 第365章 神君威名远播四海 第365章 神君威名远播四海 「胡说!」座下的白马脚步一滞,又迈步向前走去,但同时李归尘也低喝了这麽一句。 他的声音不算严厉,更谈不上愤怒,可跟他这些天的表现截然相反。用李无相的话说,就是「破防了」。 可他这破防只有一瞬间,随後没说别的,只是沉默了起来。 但因为他这小小的失态,薛宝瓶觉得自己可以确认他的身份了。他就是李无相……倒不是什麽玄之又玄的东西,而是……可能李无相跟梅师姐在斩杀司命真君的时候出了什麽事,叫他又凝练了一个肉身出来?然後这个肉身还活了,脑子不是很清楚了,给自己编造了一个身世? 瞧见他这种反应薛宝瓶就不再多问了,只说:「李先生你别生气。我只是看你跟李无相长得很像。」 「长得像的人也不算少,我跟他……」李归尘迟疑了一下,「总之我是我,他是他,见到了他你问他你就明白了。」 薛宝瓶点点头:「好。」 李无相说得没错,世上其实没多少正常人。绝大多数人初看的时候都觉得挺正常,但深交之後才会发现身上总有些异於常人的地方,而且隐藏很深。李归尘也属於这一种,还是异常得多的那类。薛宝瓶现在叫他李先生,心里却告诉自己同他相处时候最好用哄着的态度,小心一些,但也不要太拘束。 两人这样一路走,薛宝瓶就不再谈「神刀门弟子」的事情了。他们几乎是沿着当初薛宝瓶和小锷过来的路线回去的,一路上李归尘眼中所见的「人」越来越多。等到三天之後,他们还真见到活人了。 看装束打扮,都是些江湖散修之流,也都在往大盘山的方向去。李归尘找其中几个问了问,知道他们是要去「方矩城」的。 方矩城这个名字薛宝瓶和李归尘都知道了,是妖王徐真在东陆的封地。然而这些人口中的方矩城却在中陆,确切地说,就在神刀门原本的道场,枫华谷。 徐真是又在中陆建起了一个妖国? 两人就再问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丶又是在哪里得到这个消息的。被问到的大部分的人都只说「是听别人说的」,两人就继续走,一边走一路问,渐渐的从一个别人追查到另一个别人,到能看到大盘山的白色峰头时,终於找到了一个最初的「别人」。 到这时候,这周边的山野已经变得很热闹了。夜幕降临之後,林野中远远近近的都是火光,那全是往方矩城去的江湖散修露营时的篝火。照理说在这种时候,又是这麽多江湖散修聚集一处,必然有无数的争夺厮杀。可山野中却极为寂静,几乎所有人都相安无事。 这是因为,这些人还能看到「神刀门弟子」。 两人现在就歇脚在一堆篝火旁,此处大概聚集了三十多个人,相当热闹。之所以找到这里,就是因为一路上大多数人口中最初的那个「别人」,就在这里歇息。 这人叫做许由,是个很壮实的汉子,唇上蓄着八字胡,皮肤并不很黑,看模样就是个很典型的江湖散修。他坐在火堆旁时,其他人像众星捧月一般将他围着,献上吃的和喝的。许由来者不拒,大饮大嚼,但神情并不倨傲,反而显得很和气。 一边吃,一边说:「你们也用不着现在向我问来问去,等到了方矩城就知道什麽是好的了。也用不着跟我攀扯关系交情,到了城里,会有人问你们是从谁那里听说的,都要好好地录下来,一个个录了是谁招揽的功劳,自然也就清楚了。」 薛宝瓶和李归尘待在人群的最外围,都蒙着面——这在这群人里倒是很常见,像许由一样不蒙面的反而少。因为这几个月来,这些散修的手上都有许多人命,有普通百姓的,也会有同道的。如今聚在一起,自然不大好以真面目示人。 薛宝瓶就对李归尘低声说:「他这是传销模式。」 她故意这麽说的。这个词儿只有李无相才会明白。果然,李归尘点点头:「这麽发展下线倒也是快。这位称得上是黄金兄弟了。」 现在轮到薛宝瓶发懵了——什麽是「黄金兄弟」? 许由说了话,周围的人都连忙点头。其中一个问:「许大哥,都说你去过方矩城,那里什麽样啊?你怎麽去的啊?」 许由笑了笑:「机缘巧合罢了。我原来也是混不下去了,想要投奔神刀门,看看能不能弄口吃的。结果到了之後发现不叫神刀门了,而叫方矩城了。好大的一座城,太气派了,里头全是神刀弟子——」 他说到这里,往周围和远处看了看:「你们这些天见这些神刀兄弟都见惯了吧?我告诉你们,他们在城里也是这样,不卸甲的。我当时到了城里看见这种气象,一下子就被慑服了。」 「这些日子你们都瞧见过这个教丶那个派了吧?我这麽说吧,但凡,现在,坐在我身边的,你们这些人,还有这山上的这些人,咱们都是在这乱世里有点儿良心的。不是说咱们没干过什麽违心的事,而就是说,咱们这些人没去那些什麽教丶什麽派,对不对?因为咱们知道他们都在干什麽,是怎麽填饱肚子的。」 他这话一说,火堆边的人都默默点头称是。 薛宝瓶一路上见过不少散修是什麽样子,这时候听了他这话,才意识到他说的有点儿道理。 本事高强些的,基本真的像他所说,都加入各种教派了。那些教派中好一些的,也是将百姓的粮食都搜刮了自己享用。不好的,吃的是什麽就用不着说了。如今山上的这些散修,也许有些是本事实在太差,人家不收的。但大多数或许真像许由说的这样,还有点良心和做人的底线——要全是本事不济的,也不可能活到现在。 「可是我到了方矩城一看,就说这些神刀门弟子在城里都不卸甲这个,叫我想起了什麽来了?三千年前太一大帝的大军了,这不就是军容严整吗?方矩城里能有这样的弟子,那一定就错不了。我还见了城主呢,城主跟我说,这些神刀弟子都是在修闭口禅丶在苦行。能明心性,能祛心魔。又说我要是想入门,将来立的功劳多了,也能像他们一样。金丹是小意思,元婴都可期呢。」 一个人赶紧问:「许大哥,怎麽立功啊?」 又有一个人问:「城里吃的多吗?」 许由点点头:「吃的不用愁。我在那里都吃肉了——你们别乱想,是好肉。像菌菇一样,但就是肉啊,说是城主用神通种出来的。至於立功呢,兄弟你们都是我的功啊,哈哈。当时城主就问我,你是想待在城里,好吃好喝,还是立功去?要立功,就再把消息传出去,能救来多少人,就是多少功劳。我救来一个人,就是黑铁兄弟,我救来十个,就是青铜兄弟。一百个是白银兄弟,一千个就是黄金兄弟——就也能做神刀门弟子了。」 「兄弟?」有人想了想,「许大哥,这称呼有点怪啊。」 薛宝瓶看了李归尘一眼,对他低声说:「他说的应该是司命。我和李无相从大劫山过来的时候带了司命,他就想种司命的,现在应该是种下来了……李无相的处境应该不怎麽好,他这东西都交给徐真了。」 「你们听着兄弟是觉得怪,但是要是听着是师兄丶师弟呢?知道为什麽会这麽叫吗?你猜猜看,城主是谁?」 没人说话。许由就眯眼笑笑:「我点拨你们一句——世间哪个宗门,无论修为辈分,是以师兄师姐相称的?」 众人都愣了愣丶都有了答案。一个人嘴快:「剑宗……啊不,太一教!?方矩城是太一教的分舵吗?许大哥,城主不会是神君梅剑仙吧!?」 许由哈哈一笑:「虽不中,相去不远矣——再猜!」 「那是……小神君李无相吗?那也是位剑仙啊!」 「正是那位的。我是面见了他的,全没想到这人这麽好说话,没一点高人的架子,还给我倒了杯水——」 立时有好几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问:「你喝了没有?」 「喝了,怎麽能不喝呢?我就是想沾点仙气,就赶紧喝了!」许由稍一停顿,似乎还在回味,「我现在想起来还像是在做梦一样。大劫山地火的时候,你们应该都记得的。老百姓都说那可能是做梦,咱们这些修行人都知道真假的吧?天上丶地上全是火云,那真叫一个天地伟力,我当时就一个念头——我跟蝼蚁有什麽区别?」 「可是这样的灾祸,大小神君斩杀降世灵神,又得了太一大帝襄助,全给扭转过来了。我接水的时候手都发颤……我这接的是什麽人的水?是扭转乾坤丶同天威对抗的剑仙亲手倒的水!」 「你们说到了这种地步,我还能留在城里吗?自然就义无反顾地又走了,出来了!」 「欸,许大哥,那们应该算是剑侠了啊,怎麽还是神刀门弟子呢?太一教,神刀门,这两个也不是一回事,我怎麽觉得掉价儿了呢?」 许由摆摆手:「我没说完呢。咱们去的方矩城,不算是太一教的分舵了。而应该叫做剑宗——从前咱们总是剑宗剑宗地叫太一教,这叫法儿不对。太一教是东皇太一大帝在世间的传承,三十六宗应该都归属剑宗才对。」 「现在梅剑仙在大劫山的那个,是太一教。但是李剑仙在枫华谷方矩城的这个,才是正经的剑宗——他老人家要开宗立派,要从太一教再分一枝出来了。你们别不乐意,也算是我在内,想想咱们都是什麽资质丶什麽修为?配不配得上拜入梅剑仙门下?」 「我不是说李剑仙不行,是说这算是太一教给大伙儿开了方便之门。小神君当时是这麽跟我说的——真仙体道篇不是人人都能练的,得看资质的,那东西是万里挑一。但是呢,现在世道不算是好时候,也正算是好时候。像你我在座的这些,能在这时候还往方矩城去的,人品该是都没得说的。」 「人品好,心性就纯良,所以就能拜入剑宗门下。到方矩城,他会亲传几样本事叫咱们先修行,然後再看看各自的造化,说传不传真仙体道篇。要是修行得好,或许传小劫剑经呢!」 他这话说了就没什麽人应声了。许由一皱眉:「你们不会没听说过小劫剑经吧?」 「……没啊许大哥。」 「唉,怎麽说你们好,你们可都是修行人啊——太一大帝还在人间的时候修的是大劫剑经,他就是用大劫剑经证道的。三十六宗的祖师爷,连玄教那些大帝都算上,最开始修的就是小劫剑经,证得真仙的。太一教的真仙体道篇,就是从小劫剑经里摘出来的,要麽怎麽叫『真仙』呢?至於『体道』,就是说这个功法是小劫剑经里更注重炼体的嘛!」 众人脸色都变得严肃凝重起来,许久才有人低声说:「许大哥,这种辛秘天机,李剑仙他都跟你讲了?」 许由点点头:「你们亲见了他就知道了。他看着面相年轻,其实是位很亲切温和的尊长,和咱们从前见过的那些所谓高人都不同。唉,这就是玄门正宗的气象啊。」 「所以你们和我,都是赶上了好时候。现在是叫神刀门,等人多了,就要改称剑宗了。到那时候,你我就都是初创兄弟了!」 薛宝瓶转脸看了李归尘一眼,两人慢慢退後,趁着那些人还在讨论李剑仙修的是真仙体道篇还是小劫剑经的时候,隐入道林中黑暗里去了。 「他说的不对劲儿。」薛宝瓶皱着眉,「入迷之前的李无相可能是像他说的这样的,但他入迷之後人就不一样了,跟他说的不同。还有城主怎麽会是李无相?该是徐真才对,这人没见过徐真的吗?徐真叫这麽多人入迷了,到头来却是叫李无相收拢散修……要做个剑宗出来?」 李归尘摇摇头:「现在什麽事都不可以常理推断了。如今你叫徐宝,我叫李晨,明天跟他们进方矩城去。我看看就知道那到底是不是李无相了。」 (本章完) 不行不行,支线往主线转没想好 不行不行,支线往主线转没想好 我知道你们都不爱看支线,好在这段支线写完了,今天要转主线了。从下午一直到现在怎麽构思都觉得不满意,自己都提不起兴趣。我对自己的要求就是一章写出来不管读者感觉怎麽样,但至少我要自己要有一个觉得有兴趣的点的。可是今天连我自己这个有兴趣点的都没找到,怎麽想切入点都觉得不好,我今天再想想吧,我晚点买帕拉梅拉和大别墅没什麽,但是不能糊弄啊。 (本章完) 第366章 方矩城 第366章 方矩城 从露宿地到大盘山,还要走上将近三天,这三天里薛宝瓶和李归尘就跟着这些散修走。 刚开始逐渐遇到人的时候,李归尘的白马就不见了,他安慰薛宝瓶说,不用担心,只是叫马和鳄妖藏起来了。但薛宝瓶慢慢发现并不是这麽回事——有个男人,身形跟李归尘差不多,穿着一身褐布短衫丶蒙着面,一直在跟在两人附近走。 之所以发现这人是因为他们是跟着许由走的,是因为许由身边还有不少江湖散修,而她总要时常观察周围的情况以做提防。於是就发现那人总是跟在李归尘五六步之外,像是个跟屁虫——李归尘要迈过一道土坡,但前面有人挡着,他就绕了下路。等到这个人也走到土坡前,虽然没人挡着了,但还是跟李归尘走同样的路线。 这人应该就是由那匹白马变化来的。李归尘之前说他自己可能还打不过修为全失之前的薛宝瓶,又说他只是有些特别的本事,所指的应该是这个了。这个「人」,应该是由他的白马变化而来的。 【记住本站域名 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轻松读 】 不过这件事已经不是她最在意的了,因为越接近大盘山,她能看见的东西就越多,甚至真的能看到那些神刀门弟子了。 第一个被她瞧见的就是在大盘山下丶她和李无相曾经走过的那条路上。在业皇岛的时候她所见的神刀门弟子都是蚂蚁的行为习惯,可就在这条路上,她看到了第一个与众不同的。 穿着打扮跟她在业皇岛见过的那些幻相差不多,但不再匆匆赶路,而用六条胳膊按着六柄刀站在路旁,见到有人来了就瓮声瓮气地说:「这里不是方矩城,是大盘山,往方矩城去一直沿路走,不要上山!」 其他人应该跟薛宝瓶一样,头一次听见这种人说话,都愣了愣。许由现在算是见多识广的那一类了,立即小声解释:「这种就是修行有成的,不再用苦修了,也不再用练闭口禅了,这种就是黄金兄弟了。」 众人一听,赶紧远远地朝那人行礼。或者点头哈腰,或者抱个拳,或者双手合什地拜一拜,但那人并不理睬他们,只是重复自己的话。 李归尘此时瞧见薛宝瓶的神情,低声问:「你看见了?」 「是……我看见了。」薛宝瓶盯着那人看了几眼,又问,「周围还有咱们在业皇岛见过的那些吗?」 「有。路上都是,很热闹。」 「那也许这人是真的。也许这人就是真的从前的神刀门弟子,被徐真用神通变化了,或者是障眼法儿。」 李归尘的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薛宝瓶猜他跟从前的自己一样,心里明白一回事,脑子又在想另外一回事。可他比从前的自己强的一点就是,他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在努力叫他自己相信所见那些都是假的。 她体会过,知道这种别扭劲儿不亚於在从前的时候,告诉自己周围所有的人都不存在,然後信以为真。 李归尘沉默片刻,又朝大盘山上微微扬了下脸:「你还能看见什麽?」 还能看到大盘山跟从前完全不同了。要不是记得这条路丶记得周围的山景河滩,薛宝瓶会以为这些人走错了。 大盘山几乎变成一座堡垒了,山体上从前郁郁葱葱的林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石堡。这种石堡毫无美感可言,全是一条条巨大的石块堆砌起来的,也不见门窗,只在上面开了些或许用来透光透气的小孔。 那石头应该是取自大盘山上的玄武岩,於是一座座石堡都方方正正丶黑沉沉的。那堡垒有大有小,但都很高,像是一棵棵生长在山上的石树,叫整座大盘山看起来阴森又肃穆。 而往远处丶往通向神刀门的路上看的时候,道路两侧也全是这样的堡垒。像一个个石巨人在俯视路上的行人,压得人心口沉沉的喘不过气来。 薛宝瓶把自己能看到的说了,李归尘就说:「这些,你觉得不是幻相了吧?」 「可能不是。既然我能看见,我觉得这些东西是真被徐真的神通影响了……可是怎麽建出来的?」 但她没时间去细想这些事了。因为就在见到这些丶听到那个神刀门弟子说话之後,许由这群人都变得有点儿怪。 他们走路的时候好像不怎麽利索了,脚底下磕磕绊绊,腰也抬不起来。看见这样子的时候薛宝瓶在想,这些江湖散修见了所谓的神刀门人竟然连腰杆儿都挺不起来了,实在是没什麽骨气。 可又走出几步,不但是腰杆挺不起来,就连手都抬不起了—— 先是走在最前面的许由,腰越压越低,最後是连双手都撑地,变成手脚并用地走了。不但他是这样子,就连他身後的一群人也成了这种姿势。这群人一矮下去,薛宝瓶和李归尘就变得显眼起来,薛宝瓶稍稍一愣,李归尘左右一看丶立即将她一扯,也把她拉低了。 薛宝瓶注意到之前说话的那个神刀门弟子转脸向自己这两人看来,再瞧李归尘的神情,就知道现在路上一定不仅有那人在看,而可能是她瞧不见的那些,都停了下来在看自己……什麽情况!? 然後她就瞧见许由的样子变了。 像是肚子里很难受,想要呕吐,脖子一下一下地往前抻,他身後其他人也一样。 李归尘低声说:「跟他们学!」 薛宝瓶也只好照做。 可接下来的她就学不来了——随着许由一步步手脚并用地往前走,他的面骨一下子突了出来,将脸上的肌肉扯裂。他身上的衣裳也被撑破了,双腿丶双臂咔嚓一声响,立时抻长。 就这麽眨眼的功夫,他已经由一个贴地爬行的人,变成了一只浑身青灰色毛发的狼。而他身後的那些人也变了,有的变成猪,有的变成牛,有的变成獾,还有的变成了蛇鼠之类。 薛宝瓶猛地转脸去看李归尘,听他低喝:「不要慌。」 随後抬手在自己身上一搭:「你要变什麽?」 变什麽!?这些人是因为徐真的神通变化了?!我呢?我……我…… 「猫!」 不……太小了,虎……不行太大了……「山猫!」 李归尘在肩头一推,薛宝瓶立时觉得胸口生出一阵恶感,仿佛回到了前几天在花瓶中重生出肉身的时候。她浑身的关节都在响丶肌肉都在颤,双臂一软,差点跌倒在地。但一种新生的力量又叫她撑住了,她觉得自己的视线恍了恍了,再往前看,踩在泥地上的已不是双手,而是两只前白後黄的爪子……她真被李归尘变成了一只山猫! 她再看李归尘时,已看不到人了,而是瞧见了一只头生双角的雄鹿。又往後看——没错,一直跟着他的那个人就是他的白马,已现出原形了。 才十几天而已,徐真的神通这麽强了吗?快到方矩城的地界,能把人都给变了!? 这群变作动物的人应该比薛宝瓶更慌,一开始还跟着许由走出了几步,但随後就乱了。变成蛇丶鼠之类的那些,好像真觉得自己就是蛇鼠了,全没了人的脑子,立即慌忙往路边的草丛里蹿。一只老鼠和一只蛇窜去了同一方向,就见着路边的草丛先是簌簌作响,随後猛然晃动一下,听到老鼠吱吱的嘶叫——似乎是条蛇把老鼠给吞了。 他们这一群有三十多个,其中的二十多个又走出几步也变得惊慌起来,变成动物纷纷逃窜。等走出十几步去,就只剩下六只了——带头的还是许由变化成的那头狼,其後是一只獾和一头猪,接着就是薛宝瓶的山猫丶李归尘的雄鹿,以及那匹白马。 许由转脸往後看了看,眼珠儿转动。薛宝瓶看见他的眼睛就知道此人神志未失,还是很清醒的。他朝身後的五个微微点点头,似乎觉得很满意,就继续迈爪向前走。 ……这是个圈套丶陷阱! 薛宝瓶一下子明白过来了。不知道徐真的神通是怎麽变得这麽强的,但他们就是在把人骗来变成禽兽?为什麽是修行人?是因为体内精气比较足,好变化吗?还是徐真筛选门徒的手段?只选心性坚定的? 身边的雄鹿瞥了她一眼,摇摇头——像是要晃走身上的小飞虫。又点点头——像是身上觉得痒。但薛宝瓶看明白他的意思了,他叫自己不要慌,随机应变。 在这种情势下要是别人叫她不要慌她是安不下心的。但她知道李归尘应该就是李无相,她就真安定下来了。 六个人继续沿路向前走,所遇到的会说话的神刀门弟子越来越多。薛宝瓶猜,上池派丶青浦派丶神刀派的弟子应该是都中了神通了。昨晚她还在跟李归尘谈论那位方矩城主到底是不是李无相,可现在眼见这种情景,她觉得应该不是了——徐真强到这种地步,李无相是断无可能出迷的了。 行过连绵的黑色石堡,周围山上的绿意越来越少,但野兽的啼叫声却变多了,仿佛回到从前时候。等再拐过一片山坡,面一座黑色巨山一下子迎面压了过来。 那不是山,就是一座奇大无比的黑色石堡,矗立在两道山峰之间。这石堡上方的天空中有一片浓重的阴云汇聚,顶上黑压压地盘旋着鹰隼或是其他的什麽禽类。 堡垒之前的一大片空地丶周围的山坡,全是光秃秃的,好像植被都被砍伐了。就在这麽大片的黄褐色土地上,各种禽兽或坐或卧,安安分分地面朝石堡。会说话的神刀门弟子变多了,正将那些禽兽聚拢起来,似乎要编成一支支小小的队伍。 许由走到这里就不走了,蹲坐下来,像是在等待什麽,薛宝瓶和李归尘就只好一起等着。 这周围其实是很嘈杂的,那些或坐或卧的野兽虽然坐得规矩,都在发声。有一些像是捱不住野兽的天性,对自己的处境感到很惶恐,仿佛也要逐渐丧失神志了,因此在焦躁地哀嚎。还有一些像是在用禽言兽语相互闲聊。嗓门儿虽然不大,可各种各样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就叫此处嗡嗡作响,好像来到了哪座大城中的骡马市场。 薛宝瓶这麽听了一会儿,在这许多的声音里隐约觉察到了一点与众不同的。 那像是人声,像是一个人在笑,而且这笑从石堡上方的云层里发出来的。忽大忽小,忽远忽近,好像发笑的人正在云层上面飞来飞去,边飞边笑。 是李无相吗?他彻底发疯了?薛宝瓶努力去分辨这声音,可实在离得太远了,她不敢确定。 随後笑声一下子变大,像云层之上的那人往俯冲过来了。果然,浓云之中现出一个小小的漩涡,随後一下子破开,一叫一缕天光洒落。一个人就在这天光中落了下来,站在石堡顶端。那附近盘悬着的鹰隼受惊,轰然而散,那人站在石堡顶上还在笑,中气十足,听着得意极了—— 「哈哈哈哈!好啊!方矩城初见气象,我多年没见多这种万妖朝拜的情景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这笑声极为癫狂,不像是一个人的声音,而像是两人合力发出的,薛宝瓶就更说不好那是不是李无相了。她转脸看李归尘,却见他也微微摇了摇头。 这人一落下,石堡周围的禽兽都变得寂然无声。於是薛宝瓶听到了第二个声音:「君上,过几天来得就更多了。等他们繁衍生息起来,就不是万妖朝拜,而是亿万的膜拜了。到那时候,君上就是真正的东陆之主丶君临天下了!」 另一道人影从这人身後走过来,站在他身侧一步之外。 听清了! 这个是李无相的声音! 有了李无相的声音做对比,薛宝瓶一下子意识到那个在狂笑的就是徐真——他自己的声音,还掺杂了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只是「君上」不是九公子吗?李无相为什麽叫他「君上」? 李无相把徐真给搞疯啦!? (本章完) 第367章 徐真的神通 第367章 徐真的神通 徐真听了李无相的话,又哈哈大笑起来,随後从石堡顶端一跃而下,落在地上。 他这一落,好像有一座小山倾塌,地面深陷入一个大坑去,气浪卷着碎石与尘埃轰隆掀了过来。离他近些的,被这气浪掀翻了。离他远些的,也都被那些碎石打得身上全是血丶皮毛凌乱。薛宝瓶和李归尘伏低身子,只听见头顶一片嗖嗖的破风声,像有无数飞镖丶箭矢射过。 这一波过去了,烟尘却还没散。可已见着尘雾中一个身影冲了出来,一下子来到许由面前——薛宝瓶和李归尘抬眼一看,正是徐真。 徐真还是徐真的模样,但细微处有不同——头顶生了一对金灿灿的角,脸颊上也有细鳞,就连眼瞳都变成细长的。 他看起来极其快活亢奋,现身在许由面前之後就一把揪住他胸前的毛皮将他提了起来。 他这样子,真是当得起一个「状若疯魔」的比喻了。薛宝瓶吓了一跳,以为他瞧出了自己跟李归尘不对劲,要先问许由怎麽把这麽两人带来了。 许由该也是吓了一大跳,两只耳朵往後压,尾巴夹在後腿之间,呜呜咽咽地小声叫个不停。 却听徐真瞪着眼问他:「你可知道渭水真君有几种叫法!?嗯!?」 许由被他问得一怔,不敢动了。看他这样子,徐真似乎很不喜欢,一把将他丢在一旁。眼睛一转,又瞧见了李归尘。他踏步过来,一把抓住雄鹿的双脚,把自己的脑袋抵在鹿头上,再问:「那你知道吗?嗯!?」 他这样子一下子叫薛宝瓶想起醉酒的人了。徐真还真疯了,还疯得不轻! 李归尘也学许由的样子,呜呜咽咽地不说话。这时候才听到徐真身後的烟尘中有人说:「又叫渭水真君,又叫九公子,还叫六渎龙王丶大成至尊——君上,你就别为难这些小妖了,他们还需要教化呢。」 说话的人是李无相。他走到徐真身後,衣袖一挥,烟尘立即散了。 薛宝瓶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李无相的模样没什麽变化,甚至穿的也还是上池派的软甲,目光清澈丶神情淡然,没丝毫狂乱疯癫的迹象。 他同她对视了一眼。薛宝瓶发现他的目光稍停了一下,又瞬间去看了身边的雄鹿一眼,接着飞快地移开了。 她太熟悉李无相的眼神了……他是认出来了! 他认出来了,却没有喝破,他真的还是清醒的,或者说,至少没比两人分别的时候变得更迷糊! 这就好了——她在心里想一会儿该怎麽去找他,但下一刻就见李无相一皱眉,转脸凝视自己与李归尘:「你们两个,什麽来历?」 徐真一听他的话,立即把雄鹿往旁边一甩:「怎麽了?这两个不对劲吗?」 李无相哼了一声:「这两个东西身上有人味儿,只怕人性未除——」 他稍稍一顿,又看向一旁的白马:「这个东西也是——也好,正好拿来炼大成至尊的法体。君上,你那法体指日可待了!」 徐真之前还在皱眉,凶狠又警惕地盯着三人。可听到「大成至尊法体」,眉头立即一展,又哈哈哈大笑起来:「好啊!哈哈哈哈哈!好!拿去炼!拿去炼!」 说了这话往空中一跃,一下子又飞上云霄去了。 他一走,李无相就对两人使了个眼色,又抬手一点:「你们三个,乖乖听话,跟我来!」 薛宝瓶只觉得头脑一恍——先前还在想该怎麽装作中了什麽神通的模样,可下一刻,发现自己已不在石堡之外了。 她和李归尘丶那匹白马,如今就在石堡之内的一座大厅当中。 这大厅极为宽广,向上看高耸不见穹顶,是黑沉沉的一片。往两侧瞧,则是两排巨大的黑色石柱,似乎也没有尽头。光源在前面——大厅正北方的一尊宝座背後,两柄燃着的火把。 那宝座极高丶极大,看起来并不像是给人预备的,而该是什麽如小山一般巨大的巨人。可现在上面就坐了一个人,相形之下显得很小,正是李无相。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一闪:「你们醒了?」 薛宝瓶赶紧去看自己的手,瞧见自己现在还是一对毛茸茸的前爪,李归尘则还是雄鹿。她试着发声,但能口吐人言了:「……李无相?」 李无相在宝座上叹了口气:「徐真叫你远离大盘山,好好做个江湖隐士,你怎麽又回来了?」 听他这口气,薛宝瓶心中一喜……他还真算是清醒着的! 这麽一高兴,她就忍不住将两只前爪一送丶又舒展身体,打算抻个懒腰。却听李无相说:「别——别这麽动。从现在开始你们得时刻记得自己是个人。走路坐卧倒无所谓,但别的事情,像你要伸懒腰,他要甩甩尾巴晃晃脑袋,都别做。这些是动物习性,你真习惯了,神识也就慢慢泯灭了。」 「李无相,这里是怎麽回事?叫人变成禽兽,你……」 「放心,我没疯,也不是我想要做的。」他叹了口气,「你走的时候我在跟徐真斗法,直到现在也是——」 「那你……」 「哦,眼下算是我占了上风,不过出了点问题。」李无相从宝座下跳下来,走到雄鹿面前,笑着看他,「老哥,你家人找着没有?」 雄鹿摇摇头:「我找不到了。」 李无相沉默片刻:「嗯,你说找不到了,但不是没找到。那你现在明白了吗?像我说的,你之前没什麽家人。」 李归尘又摇摇头:「这里从前不也不是方矩城吗?我在路上遇着她,就是请她带我来找徐真帮忙的。」 「徐真?哈哈,老哥你这是走投无路,想要自欺欺人了。这种神通可不是什麽好本领,你没看见吗,他自己都快要疯了。」 薛宝瓶忍不住插言:「他到底是怎麽了?还有这儿?」 「他也没怎麽了,他就是变得厉害了。但是厉害得过了头——我帮的他的忙。」 李无相在原地踱了几步:「还记得在大盘山上的时候吗?我那时候给他下了一个劫种。」 「我不知道。但是我猜你该是用了劫种。什麽劫?」 「妄心劫。」李无相微微一笑,「妄心劫,要是下给普通的修行人,修炼的时候就很容易进入妄境丶产生幻相,走火入魔而死。但是下给了徐真呢,就有点儿不同——因为他的真身是獬豸,是法兽。这东西很擅长蛊惑人心,你之前就领教过了。他叫你觉得自己应该做个江湖散修,你就真去了。」 「他这神通,其实真的很神。我这些天慢慢研究了一下,发现他其实都不算是叫人入幻,而也算是真的。」 薛宝瓶的眼睛稍稍一转,李无相就笑:「你别怕,我为什麽说他这算是真的呢?因为你想想看,世上原本有没有东皇太一丶有没有玄教的几位大帝?没有的吧?是李业修成了金仙,再加上世间那麽多人愿力,叫他合上了气运,才成了东皇太一。」 「所以太一大帝,算是被愿力无中生有地搞出来的。要是世间没人再记得这位大帝了,他也就没了,都天司命也是一样——你们还记得都天司命吗?」 两人对视一眼,都摇头。 「是大劫山上的一位大帝,姜介成道的。你们可能也不记得姜介了吧?从前我也有很多事情记不起来了,不过因为徐真的这种神通,我慢慢想起来了。」 「我说他神,神就神在他也算是在用愿力弄假成真——只不过就是他自己这法兽的愿力。从前他自己应该也知道这种神通是不能轻易用的,因为其实还有些限制,还跟他的修炼方式有关。」 「他的修为,跟他的神通,该是相辅相成的。他境界越高,神通就越好用。以神通影响的东西越多,他的境界就也会增长。不过这种事要很小心很小心,因为往好了说,是弄假成真。往坏了说,其实就是在自己骗自己。把自己骗得狠了,自己都信了,这事儿就成真了。」 「我在大盘山天池上的时候给他下了劫种,他就真叫他自己看见了九公子,我就知道他是入劫了。之後我就知道怎麽对付他了——那天我跟他说,去神刀门去镇派之宝。也是很巧,郑镜洗带人躲起来了,我还在想,该怎麽再坑他一回呢,结果他自己瞧见一个蚂蚁窝,就对我说,他找着神刀门的人藏在哪儿了。」 「接下来你们猜怎麽样?他这麽一说,我真的听到里面有人说话——说被发现了,去找宗主!我当时不知道那是真的神刀门的人把他们自己弄成了一个蚂蚁窝,还是徐真的神通,我就——」 李归尘用前蹄轻轻地刨了一下地,扬起头。李无相就一抬手:「老哥你先不要打岔,听我仔细说完。这些日子也就你们两个还算清醒的了。不过知道我现在在想什麽吗?我现在不确定你们两个是真的,还是我想出来的。所以再有一点,在这里也不要乱想。」 「我知道你要找你的家人,但现在,凡是你们能瞧见像蚂蚁一样的神刀门弟子的地方,全在徐真的神通之内,或弱或强而已。我们平常用法术是从灵山借神通,现在这一片就相当於一个在世的小灵山了,徐真就是这个小灵山里的灵神。你想要叫什麽东西成真,直接就能借他的神通,闹不好真会搞出来的。但是这麽一来,你还能分得清自己看见的东西什麽是真丶什麽是假吗?所以你看,我这里是这个样子——」 李无相抬手向周围一晃:「黑的,最好什麽都看不到丶听不到,也就不容易分心起念头。但我这两天还是想过你们两个,所以我不确定。」 薛宝瓶忍不住开口:「那你可以问——」 李无相笑了:「你们两个的事情,咱们都知道的,我知道。你们知道而我不知道的——我怎麽知道是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呢?」 「所以你们先不要说话,听我说——徐真,真把那一窝蚂蚁给修成神刀门的弟子了。可惜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厉害,觉得这就说明他入妄入得越来越深了。其实倒也没错,他还清醒的时候,是知道他自己要把什麽假的给变成真的。到那天晚上的时候呢,差不多就成了这两个同时发生——他念头一起,那东西就成真。成真了,他也就自然觉得是对的了。」 「不过他这神通也不是法力无边——你们瞧见的那些神刀门弟子看着都不像人,对吧?这就是他境界不到。外面的那些人呢,在别的地方还是人,可靠近这方矩城了,包括你们,也都成了禽兽,这也不是说他的神通多厉害,而也还是差了一点——在他的认知里东陆都是禽兽,自然也就把你们当成禽兽了。」 薛宝瓶愣了愣:「他觉得他自己现在在东陆?」 「没错。他觉得这里就是方矩城。那天神刀门的弟子被他修出来之後我们就先回了大盘山,我是在那时候发现不对劲了的——我们在路上的时候说,现在已经收服神刀门,再把大盘山丶青浦山收服了,三十六宗就只剩下三十三个,简直是兵不血刃丶唾手可得。」 「我说了这话的时候,徐真是因为刚刚用神通修出了一整个门派来,修为暴涨,开始有点言出法随的意思了。他说唾手可得,等到了大盘山——大盘山上的人也就真成了那些神刀门弟子蚂蚁的模样了。打那之後,到现在这十几天,情况就不受我控制了。枫华谷附近差不多是一天一个样儿,我每天都要好好想想这里在昨天是什麽样子,这个人在昨天还是谁——在徐真的神通之内,我觉得现世已经算是不存在了,他心里怎麽想,差不多就是什麽样,只不过会荒腔走板一点。」 「所以我只好想了一个法子,叫他觉得他自己其实就是九公子转世丶就是君上。而我呢,则做了方矩城的城主。我告诉他既然是在世灵神,就不好再多管世间事,以免动摇香火根基,一切由我来处理就好。」 「可是这样……他的神通不是更强了?!」 李无相笑笑:「他又不是真的灵神,就像弓弦,崩得越来越紧,终究会断的。我就是在等他断掉的这一天。再有,我现在三华聚顶,已到了元婴的第二重境界了,就要能修成阳神,或许很快还能成就真仙,甚至主宰天下。只要他这弦一断,我立即就能把他制服。到那时候,老哥,你再考虑要不要叫他帮忙的事吧。」 (本章完) 第368章 禽兽国 第368章 禽兽国 ……主宰天下? 【记住本站域名 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 】 薛宝瓶在心里慢慢吐出一口气:「李无相,你之前不是说你的元婴三华,其实只有一……」 李无相立即抬手捂住耳朵:「我不听,不要乱说!想想我刚才的话,我说什麽你们听什麽就是了。我真的已经三华聚顶了!」 他说了这话,皱眉默默想了一会儿。想了一会儿似乎还觉得不对劲,乾脆又盘膝坐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辞:「我三华聚顶了,我三华聚顶了,我要出阳神了,我要出阳神了,我要成真仙了,我要成真仙了,我一统天下丶主宰寰宇丶法力无边丶寿与天齐!」 薛宝瓶跟李归尘对视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麽。要是在刚才之前,薛宝瓶会觉得李无相还入着迷呢,可现在她就不知道了,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这种法子叫他自己变得更强。 只不过,主宰天下丶一统天下丶寿与天齐……哪一句听起来都不像是正经的李无相会说的话! 她真怕他发癫失了智,等他念完了就赶紧问:「好好,我不乱说了,李无相,那咱们现在怎麽办?你之前说要给徐真炼大成至尊法体,那是什麽东西?」 李无相这才把捂着耳朵的手放下:「哦,那个啊,哈哈。那个东西就有意思了。你们想看吗?」 他倒是不等两人说话,立即将双臂抬了起来。 那尊巨大宝座之後的两柄火把呼的一声蹿起老高,几乎成了一根直冲上天的火柱,於是,薛宝瓶和李归尘一下子看清楚宝座之後的黑暗中隐藏着的东西丶也知道这殿堂为什麽要造得这麽高大了! 那里有个极为巨大的身形,顶天立地一般占满了整面墙。这看起来是一副巨大的铠甲,该是小山一般高的巨人穿的。只是它的样子稍微有些奇异——头盔是最大的,几乎占据整个身躯的三分之一。形制跟外面那些神刀门弟子很像,可在脑袋上有一副粗壮的犄角丶内生锯齿,看起来像是蚂蚁的獠牙。 这铠甲的胸甲很小丶腰肢很细,尚不足头盔的一半。到了甲裙倒是变大了,几乎又是一个脑袋。生着双脚——也是看到了双脚两人才意识到这可能不是铠甲……因为细细的腿丶脚,上面覆盖着黑色的甲胄,是站稳了的。六条手臂此刻都垂着,但每只手里都握着一柄黑刀,刃宽就有一人高。 「这是……这个就是大成至尊的……法体?给徐真准备的?!怎麽这麽大!」 李无相笑了:「记得咱俩在门外看蚂蚁的时候吗?一群蚂蚁里有一只特别大的,比小蚂蚁大了十几倍,你那时候跟我说,这是别的蚂蚁混进去了。我怎麽跟你说的?」 薛宝瓶愣了愣,倒是记起那时候的情景了。只不过李无相现在说这种事的时候神情很淡然,可她想起来,心中却稍稍恍惚了一下,好像滴水的屋檐丶阶上的青苔丶泥土的味道丶潮湿的水汽……这些东西都只变成了气味,一下子扑面而来了。 这些都记得,可为什麽之前,心里却觉得不再……不再…… 「薛姑娘,你别乱想了!」李无相忽然喝了一声。 薛宝瓶一下子回过神,才发现这厅堂竟然发生了细微变化。地上湿了,尚新的石地板间生出青苔了,黑暗的上方飘荡着袅袅婷婷的水雾,正在飞快消散。 在这里丶在徐真的神通范围内凝神一想,竟然真像李无相说的,会改变现世了! 她意识到自己不该想了,可想起李无相刚才说的是「乱想」,心里莫名恼了一下,就叹了一口气:「我晓得了。我记起来了。全异盲切叶蚁,是不是?李道友那时候说,要是一群蚂蚁的生活环境好了丶多了,就会孕育出这种大个子。」 「对,就是这东西,可惜徐真这傻子不懂,哈哈!」李无相将手臂一放,火光重新黯淡起来,那巨大的身躯又隐没到黑暗中了。 「我跟他讲,大哥,你想想看,你既然是九公子丶渭水真君转生,有没有一种可能说,咱们还是西皇勾陈大帝转生?他倒是有自知之明,说前缘已经得了一桩,怎麽可能还有福缘,让我不要亵渎勾陈大帝。」 「我就对他说——放你娘的屁,你们怎麽可能知道这个,这个就是我说的——大哥,是不是不要紧,既然你是渭水真君转生,已经来到现世了,那不如试试供奉一尊法体丶把勾陈大帝请下来呢?」 「渭水真君的法体是大成至尊,把这个法体供奉出来了,或许就能承载大帝降世了——」 薛宝瓶忍不住说:「这是什麽道理?渭水真君的法体为什麽出来了就能承载大帝降世了?还有你……你骂他,他都不生气的吗?」 李无相一挑眉:「我怎麽骂他了?我没骂他啊?」 「你……」 李归尘的鹿蹄子在地上跺了一下,摆摆头。薛宝瓶稍稍一愣,不再说话了。 李无相叹了口气:「老哥,你得记着我说的啊,别叫自己染上禽兽习性——薛姑娘你别打岔,我正要说呢——这件事的确没道理。供奉出渭水真君的法体,勾陈大帝就能降世,的确是我随便说的。但我这麽一说,徐真就会想。他现在这麽一想,这在他这里就成了真的了。既然成了真的,那他当然就觉得有道理了。」 「所以我再三跟你们两个讲,不要乱想。我给徐真种下妄心劫,现在我们都在他的神通里,其实也就是都在妄境里,你们两个都算是已经入劫了。一个不小心,自己分不清真假,修为可就全毁了——我刚才说到哪儿来着?对,承载大帝降世……」 他皱眉稍微沉默片刻:「等到这个法体真炼好了,那之前我早就给他吹完风了。他瞧见这东西,就会想他自己到底有没有可能真是勾陈大帝转世——他现在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神通了,到那时候再一想,哈,我都不知道会怎麽样,但是我是真想看啊,看看他受不受得住把他自己给弄成勾陈大帝!」 薛宝瓶拿不准他现在的状态,一时间没开口。李归尘就说:「你这倒是个好办法。不过你怎麽炼这个……大成至尊法体?刚才你对徐真说要拿我们两个炼,你之前真拿人来炼?」 李无相皱起眉:「你能问我这个事情就很奇怪——你觉得我做得出这种事?你不是最了解我的吗?我炼个屁啊,全骗他的,我现在就一直在给他吹耳旁风而已。等吹完了,我就告诉他炼好了!」 「他是你吗?!」薛宝瓶终於忍不住问了出来,「李归尘就是你吗?」 李无相愣了愣,看李归尘:「怎麽,你没给她说?」 雄鹿摆头:「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说。」 「这倒没什麽不愿意的。她之前和现在,都觉得我的精神不怎麽好了,叫她知道了反而不会担心了。」李无相看着薛宝瓶,「没错,他就是我。我这麽说他可能不高兴,但实际上就是的——这事儿我从前没跟你提是怕你担心。不过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想法倒是挺怪。这事儿得从大劫山开始说了。」 细节很多,但大部分的事情李无相从前对她讲过,如今只要再稍补上几句就好了。薛宝瓶边听边去看李归尘,却见他一句别的都不讲,就知道李无相说的没错了。 他说完了,又问:「那之後呢?你带着司命真君给我的一身血肉走了,之後呢?你把它们降住了?」 刚才李无相说的那些好像让李归尘并不开心——他就站在这儿,有自己的念头和相信的东西,但头脑里就是会有两种念头:我从前不存在,但我从前又的确是真的。 他就只说:「那是自己的事,也暂且不方便多说。」 李无相笑了:「好,那就算是你自己的事吧。不过你现在有什麽本事总该告诉我吧?既然来帮忙,我好心里有个数儿。」 李归尘身形稍稍一晃,重化成人,这手段叫李无相一愣。他抬起手,又在薛宝瓶头顶一拍,她也又化作人形。 「我帮她破了她的迷,还能救一些人。但要是和人斗法,我就帮不上忙了。」 李无相点点头,出了一口气:「我明白了。你当初是带着司命真君的一身血肉走的,他那个降世分身被我和梅秋露斩了,你却留下来了。了不得啊老李,要是这麽说的话,你算是偷到了一点司命的权柄了,所以你的神通就是救人?」 李无相往前走了一步,忽一抬手,薛宝瓶看都没看清,李归尘的右手就齐腕掉了下来。 她发了愣,还没回过神,李归尘却已经把手捡起了,重按在断腕上:「你从前不这样。不会做这种事。」 李无相不说话,只盯着他的手腕看。等李归尘松开了丶瞧见恢复如初,就笑:「开个玩笑嘛,我既然知道你有什麽本事,就只是看看而已——好比你打了我一拳,总不能说这一拳可能会伤到我吧。」 李归尘摇摇头:「我帮她出了迷,也能帮你出迷。你从前不会做这种事。我不是说你切了我的手,还是说外面那些人——化成禽兽之後有一些迷失神志了,彼此吞吃。这虽然是徐真的神通,可也算是你引来的——你这是害人了。你要不要让我帮你出迷?你不是妖,你是人。」 李无相一笑:「我就知道你们会说这个事。不觉得奇怪吗,有人变成豺狼,有人变成蛇鼠,有人变成小猫咪——依着什麽变的?」 他拍拍胸口:「心啊老哥。徐真又不是真的成神了,他的神通也需要什麽东西引动的。这群人心里是个什麽样子,就变成什麽。豺狼蛇鼠之辈,本性就如此。」 李归尘摇摇头:「能在这世道来到这里的,其实……」 「其实什麽?不算太坏是吧?但那是跟别人比。你就想想老郭吧——咱们离开金水之後在路上遇到的那位。他现在做了剑侠了,算是洗白了。当你没忘他当初想干嘛吧?要杀我的。这事儿他是第一次做吗?不是。因为什麽才引他做了剑侠?他在德阳死了一次,我当他赎过罪了。」 李无相背手走开几步:「这些人要是不该死,那些死在他们手上的别人就更不该死了吧?你要是觉得这漫山禽兽里有一个手上没沾过百姓的血,你就跟我说——只要一句话,我立即一个个地拎过来,明辨是非。」 李归尘的嘴唇动了动,只叹了一声。 「行了,别想这个了。这些人,其实你换个角度想一想吧,如今成了禽兽,都还没死呢。你们在路上看到的那些吞吃的,全是心性有亏,没一个好人。剩下的这些呢,徐真被我制服之後,要是能变回去,我就叫他们变回去好了。要是变不回——在山里繁衍生息,也还能活下去,产下来的後代还能养活不少人。这算不算是提前投胎了?老李,他们从前做的事情,来世投个畜生道,合理的吧?」 李归尘摆摆手:「好了,随你吧。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我能帮你出迷!」 李无相笑了一声:「我没入迷。如果我想起我从前是谁就是入了迷,那入迷的可太多了。话说回来,我即便入迷了又怎样呢?除了我觉得我从前是个妖,别的地方有什麽分别吗?好了,现在别跟我纠缠这个,大事要紧的——还真有事要你们两个帮忙。」 「其实神刀派的人,到现在我们还没找到,不知道他们藏到哪里去了。我用些别的东西凑了一副龙躯出来,但是真家伙还是越多越好——我要哄着徐真走不开的,这些天你们就帮我找一找神刀派,最好在我跟徐真动手之前把他们的镇派之宝给找出来,这样我的胜算更大。」 「喏,一人一面牌子,你们现在就是黄金兄弟……哦,不对,这个是初创兄弟。只要不遇着徐真,你们喜欢怎麽样就怎麽样。行了,对面就是门,你们出去,我在这儿继续炼徐仙人的大成至尊法体了,哈哈哈!」 (本章完) 第369章 大哥!大哥! 第369章 大哥!大哥! 李无相说话时就抛来两样东西,薛宝瓶和李归尘赶紧接了。 入手一看,才不是什麽牌子,而就是两块黑黝黝的石头罢了。可心里刚冒出「这不是什麽牌子」的念头,手中的碎石立即变化,真变成牌子了——薛宝瓶手里的是一枚方方正正的令牌,刻着四个字,「初创兄弟」。李归尘手里的牌子也刻着这四个,可字体丶形制都不同。 他们一下子就明白了。牌子是什麽丶是什麽样子,都无所谓。在这徐真的神通妄境当中李无相是管事的,因此只要他说是,这就是——也算是一种借神通的手段了。 李无相此时重新走回到宝座上坐下了。他也不是盘坐着的,而就是一手支颌,仿佛在想事情。薛宝瓶想说话,但李归尘扯了扯她的衣袖,对她使个眼色。 她现在知道李归尘就是李无相了。还是年老的丶成熟的丶更加稳重的李无相。於是她觉得心安丶不再担忧,就跟着他走了。 两人朝着与宝座相反的方向走,很快步入彻底的黑暗。这是一间殿堂,照理说虽然高,可也不应该大得离谱——可实际上它就是大得离谱。他们在黑暗中足足走了一刻钟的功夫才在前面看见一点光亮,那应该就是出口了。 此时李归尘才吐出一口气:「你说得没错,李无相入迷入得很深。但没我之前想得那麽坏——其实他说的也没错,除去他觉得自己是个妖王之外,好像没什麽变化,最多是性情稍微变了点。可听他刚才说话,心里倒也明白……我虽然不怎麽喜欢,但也不算是滥杀无辜吧。」 在这种地方还能听到正常人说话实在太难得了。薛宝瓶暗暗松了口气,往身後的黑暗中瞧了瞧:「也对,别的事我们往後再说。只是李先生,小锷现在还不能放出来吗?你把他们留在李无相那边了?」 李归尘温和地笑笑:「留在他那儿我倒是不怎麽放心。我把她们带出去,给她们娘俩儿找个落脚的地方,然後咱们再回来。」 他说着话转身朝後面的黑暗里招呼了一声:「柳娘,小萼,你们走快一点,别落下了。」 听见「娘俩儿」这个词儿的时候,薛宝瓶觉得血都凉了。等她转头看,就更觉得透不过气了—— 她觉得从黑暗中先踏出来的是那匹白马的马蹄。可刚刚落在地上,就变成了一双月白色的绣鞋。接着是白棉的裙摆落在鞋面上,然後是一个女人——看着二十五六岁,脸稍有些长丶颧骨稍有些高,梳了一个螺髻。她微微垂着脸,神情似乎有些不安。 她的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那就是鳄妖化形之後的样子,但衣裳变了,变成一条表面织着细鳞纹的灰色棉布裙。她抓着那女人的手,神情倒是很自然……可没有鳄妖从前那种懵懂无知的模样了,而多了些人类孩童机灵的好奇。 薛宝瓶艰难地吐出一口气:「李先生……这两个,就是你的家人吗?」 李归尘笑了笑:「我带着两个女人走动不便,之前就把她们化作白马了。现在算是到了李无相的地界,用不着再叫她们受苦了。这是柳娘,是我的侄孙媳妇,小的是我的侄孙女。唉,我之前到处寻找,就只找到了她们两个——现在我们三个就是我这房最後还活着的了,倒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说到这里愣了愣:「怎麽,我前几天没对你说过这事吗?」 薛宝瓶沉默着走了几步:「说过的,李先生,你说过的,是我忘了,不过也无所谓了,你开心就好。」 真的,你开心就好,你们开心就好吧。她也没法儿埋怨李无相——当天要不是他斗徐真,自己跟谢祁可能都没命了。也不能怪李归尘——他说过的,这麽一来能叫自己剑心通明丶保持清醒,可他医人不能自医。 她又转脸看了看在後面走着的「柳娘」和「小萼」,心想这倒也还好——鳄妖浑浑噩噩的,脑子也不是很聪明,倒是能暂且避一避祸。 只是她现在没法儿相信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了。她觉得自己也得做准备——要是李无相和李归尘都完蛋了,她或者能够帮一帮忙,或者能够逃命! …… 「柳娘」和「小萼」出现的一瞬间,李无相就感觉到了。 不过他既没担心,也没失望,而是觉得松了口气。李归尘不这麽干,他处理了徐真之後也会想这麽干的——心里明白的是一回事,想的又是另一回事,人早晚要发疯。他还想着李归尘要是真想,他就给他弄几个亲戚出来,现在他自己做了,也算好。 只是这说明李归尘控制不住他自己了,入迷了。想出来的自己,到底是不如本尊的自己啊。 他在殿堂中又坐了一会儿,才在黑暗中开口:「你们两个,往後不要在我说话的时候插嘴。我说过多少次了?就这麽忍不住吗?之前在大盘山上的就被徐真给看出来了,要不是我运气好,你们猜现在会怎麽样?」 「刚才那麽一听,他们肯定觉得我还在入迷呢。这对你们有什麽好处?」 「徐翩翩你就别想了。有我们两个跟你说话还不够吗?还有,这些天,你看看徐辰是什麽修为了,你是什麽修为了?你跟徐辰差在哪儿了?怎麽人家就都要金丹了呢?」 「一直都这样?一直都这样不代表那就是对的。人,你就拿梅秋露说,一百多年,哪怕不说她是怎麽出阳神的吧,人家一百多年就是元婴的巅峰了。你活了多少岁了?要是像人一样修行,早就出阳神了!」 「我?我这是我自己就懒,还没像真的剑侠那麽叫你们练功呢——徐辰你闭嘴吧,我一会儿再说你——我就是因为知道你们从前是妖,还不习惯这麽用功。」 「你不用功,过些日子徐真把我弄死了,他还会把你当妹妹吗?你先问问徐辰答不答应吧。还有你,徐辰,我给你脸了是不是?这几天夸你夸多了是不是?你再有一次——刚才的李归尘看见没有?我说他怎麽来的听见没有?」 「我能弄出一个李归尘,就能再弄一个李辰出来。你俩别老觉得我拿你们没办法,我是觉得你们两个可怜又有用,所以才想给你俩一个机会。刚才我说的你们听见了,那个叫老郭的,死了一次,我才引他进的太一教。徐翩翩你来到中陆之後杀了多少人?」 「……你用不着委屈。你从前不知道跟我丶跟中陆的人有什麽关系?中陆的小孩不懂事,把家里的什麽东西弄坏了,还要挨一顿打。你之前的所作所为在中陆就是人人得而诛之——你想要出来,我说过,第一个帮我一个忙,第二个你要赎罪——」 「徐辰?徐辰在中陆杀过人吗?徐辰你在中陆杀过人吗?」 「哦,东陆?」李无相冷笑一声,继续自言自语,「他在东陆杀的都是妖,关我一个人什麽事?所以他在我这儿就用不着赎罪,但是你就要,明白了没有?」 「多久你别问我,问你啊,问你们俩,问你和徐辰啊?你俩多久觉得自己是元婴了,我多久就开始动手——现在是我在等你们,不是你们在等我!」 李无相越说越气,抬起手啪啪给了自己两个耳光:「我今天这是小惩,下次就不是这样了,别以为我好说话!」 他说了这话就闭上嘴,深深叹了一口气。但这口气只叹到一半,立即停住了。 因为殿堂穹顶的黑暗中忽然传来声响——像有一只鸟被困在高处了,正扑腾翅膀乱飞。 而後那声音直冲下来,落在地上。李无相连忙从宝座上站起——面前是在黑暗中化作了人形的徐真。 徐真看起来高兴极了,朝他摆摆手:「你坐着,不用站起来。你刚才看见没有,我又学会变化之术了。」 李无相可没继续坐着,而走到徐真身边,抬头看看顶上,又看看他:「那声音是大哥你刚才弄出来的?你是从上面飞下来的?你变成鸟了?」 徐真把双臂一张,大袖就仿佛两只翅膀:「哈哈哈哈,是啊!我是真没想到渭水真君还能如此变化,我现在是每天都在记起新的神通来,老弟你说得没错啊……你之前说我是渭水真君,我还觉得自己可能入妄了呢!结果现在我的这些本事,要我不是,可就真说不通了!哈哈哈!但是就一件事怪——我这渭水真君是怎麽来的丶怎麽成道的,我怎麽还是想不起来呢?」 李无相皱着眉,陪他想了一会儿,诚恳地说:「大哥,我要说了你又要说我亵渎勾陈大帝。可是你现在一天天的有了渭水君的神通丶却没有从前的记忆,你看,有没有可能是,其实还没追溯到根子上?要你真的是勾陈大帝呢?」 徐真一皱眉:「你又说疯话!」 李无相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大哥你要总是说我说疯话,那我就得让你看一样东西了。」 徐真一挑眉:「哦?什麽东西?你还有什麽宝贝是我不知道的?」 「我在东陆的宝贝你当然都知道了,可这东西是我在中陆弄来的,叫做万化方——大哥你知道中陆人是怎麽说九公子的来历的吗?」 「哼,他们懂什麽。」 「唉,渭水真君毕竟是先在中陆显圣的嘛。中陆人是这麽说的,说三千多年前,渭水真君乘着星槎降世。我最开始听到这些就只觉得是中陆人瞎编的,可你猜怎麽样?我真找到星槎了,或者说是星槎的一部分,叫做万化方——我来到中陆之後被一个臭道士困在炉灶里,其实就是他用万化方把我困起来了。」 「我在想,要是大哥你在万化方里好好想一想,会不会有感觉?也许真能感应到勾陈大帝呢?」 徐真把眼一眯:「那人用来困你的宝贝,你叫我钻进去?」 李无相笑了:「大哥其实你已经进来很多次了。现在你就在这里面呢。」 徐真一愣:「嗯?」 李无相退开一步丶抬起双手丶猛地向下一压—— 这一座无比宽广丶高不见顶端的黝黑殿堂,在刹那之间就变得明亮起来。 黑暗褪去了,玄武岩上的黑色也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六面石墙,粗糙不平,似被刀切斧凿过。墙壁上燃着巨大的火把,无门无窗,跟李无相在炉灶中的石室一模一样,只是放大的许多倍。 「这里就是,大哥,这里就是我用万化方化出来的。你和我现在都在这件宝贝里呢。你说你这些日子总能在这儿想起来些新的神通——我猜就是这东西原本就是你的法宝,如今跟你起了感应。」 「我问过太一教的梅秋露,也把这东西给她看过。她说万化方这东西或许不是什麽星槎,而是九公子的洞天福地——世间有一种洞天福地是可以被带着走来走去的,三十六宗然山派的然山幻境就是这种东西。」 「我从前没跟你说,是觉得这件事说了,你可能就想不起自己原本的神通了——」 徐真一皱眉:「你说不说跟我的神通有什麽关系……咦?哦,你这话说得有道理,没错,你从前跟我说了,我可能就想不起原本的神通了。」 「是啊。所以我现在为什麽说了呢?因为现在说了,你可能就能慢慢感应到些什麽丶甚至感应到勾陈大帝了。」 他说到这里,徐真又皱起眉。他就立即说:「不过其实也不急,大哥我觉得你还有一个办法——这里既然是洞天福地,就应该也跟太一教从前的幽九渊差不多,里面是真有一片天地的。这儿呢,应该无限宽广——」 徐真抬眼望四下里一扫,点点头:「对,我就是这个感觉。这里原本是黑的还没什麽,可现在瞧着四面都是石壁,就叫我很不舒服。哼,这里就应该极大的,自成天地!」 他话音一落,五面石壁一下子消失了,东南西北丶天空,全成了一片白茫茫的薄雾。只在地上立着一副巨大的黑色铠甲。 「大哥,还要有光!」 「没错,要有光!」 天光忽然洒落。天顶变成蔚蓝的一片,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只飘荡着几缕薄云。 「大哥,你看这儿现在像不像我跟你说过的太一教幽九渊啊?说不定幽九渊就是当初的李业见到了你的洞天福地才造出来的!你还记得我给你说过的幽九渊的样子吗?!」 (本章完) 第370章 拱火不嫌事大 第370章 拱火不嫌事大 这里的变化似乎叫徐真高兴起来了,立即说:「记得!怎麽不记得了?你说梅秋露原来住在哪儿来着?一座山峰?很陡?有峭壁的?」 他说一句,这片天地就现出一样景。等他说完了,真有一座山峰拔地而起,其上草木葱郁丶岩壁孤峭,虽然同梅秋露原本所在的九诛峰模样不同,但也算是极像的了。 李无相鼓掌叫好:「大哥!对!你要想起来了!还有飞鸿峰丶浒尽峰丶凌翘峰丶大洞峰——」 徐真瞪着眼睛往远处瞧:「对对,你说过的,还有飞鸿峰,飞鸿——飞鸿——」 远处又一座山峰从平地上凸起,可刚刚窜起来,又立即崩塌了,变成一地的碎石。徐真一下子捂住脑袋:「不行不行,我想不起来了,哎呀,我头好疼!」 台湾小说网解闷好,??????????.??????随时看 李无相赶紧走过去扶住他,又帮他捏着肩膀和脖子:「唉,大哥,为了修出神通来真是苦了你了。别急,慢慢来,你瞧这不是已经成了一景了吗?你想起来什麽没有?我听中陆人说九公子在太一败亡之後就待在灵山里,灵山里都是尸山血海啊,白骨累累的,也不知道你的真身是不是真的在那儿——」 徐真捂着脑袋愣了一愣,忽然凶狠地说:「嘘!」 李无相就立即止住话头,不言语了。 两人在一片碧蓝的天空下沉默了一会儿,徐真忽然转过身,直勾勾地盯着李无相。李无相做出害怕的模样:「大哥你怎麽了?我说错什麽了吗?我……」 「我看见了。」徐真说,「我看见一点儿了。」 「啊?你看见什麽了!?」 「灵山,我真在灵山里,小弟你说得没错啊,我就是渭水真君,我的本尊就在灵山里……但是我看不清在哪儿啊?不对劲儿,我怎麽越看越觉得不舒服……我像是被人……被人……哎呀!」他大叫一声,又一把抱住脑袋,「我被人抓了!我被人抓了!!」 这就对了! 徐真是真看见了! 他看见的应该就是那个在灵山里,跟赵奇丶司命真君纠缠在了一起的九公子龙躯残骸! 徐真这些天自觉是渭水真君,但李无相怕就怕他什麽时候忽然清醒过来——他毕竟是个修为在自己之上的大妖,这种事即便万一发生,那可就不好玩了! 因此从第一天开始,他就在对徐真旁敲侧击。想要看到灵山里的东西不是很难,像徐真这样的元婴,心中生出念头来轻易就能联系上。可在那之前总该叫他知道往哪儿想丶怎麽想。 李无相这些日子时常对他叙说自己在中陆时听到的有关九公子的传闻,再讲灵山中是什麽模样——就是在将九公子如今的样子,一个碎片一个碎片地灌输给他。 到了今天丶此时,终於差不多了。徐真从隐隐约约只能瞧见灵山中血糊糊丶红艳艳的一片,到真瞧见了九公子龙躯残骸的处境——瞧见「他自己」被抓了! 李无相高兴得直搓手,一边给徐真按肩膀一边脑子飞转——徐真是个大祸害,血神教也是个大祸害。徐真想要叫自己还做他的小弟,血神教呢,自己是在血神教那里挂了号的了。 他一直都在想,要是能叫这两边把狗脑子都打出来就好了! 徐真不是拜渭水真君吗?那就叫他觉得自己是渭水真君,就像今天这样子,发现他自己被一堆妖魔鬼怪给抓了丶给困住了! 这就是第二道保险啊,哈哈哈,要是过几天出了什麽岔子自己斗他没斗过,还可以请血神教丶赵奇丶司命真君帮忙的——因为徐真肯定想要把他在灵山里的龙躯给夺回来! 更好玩的是什麽呢?就是,就是……啊对对对!李无相的脑子里跳出一个念头,自己不能把徐真弄死啊,徐真有大用啊! 东陆的妖族供渭水真君,渭水真君又是勾陈大帝座下的灵神。先不说这事儿到底真不真吧,反正徐真觉得是真的。他要是凭他自己没法儿把九公子的龙躯残骸从血神教的手里弄出来,那他就去请勾陈大帝啊! 叫勾陈大帝跟血神教的血神斗!自己只要想法儿拱火就好了! 李无相手上勤使劲儿,把徐真推到宝座上坐下,看他在捂着脑袋,就蹲下来给他捶腿,忧心忡忡地说:「大哥,你说你看见你被什麽人抓住了?你这不说还好,你这麽一说,我忽然想起来一个事儿,可能就跟你的真身有关!」 徐真捂着脑袋看他:「什麽事儿?!」 「是这样啊,我在大劫山的时候血神教的血神就已经出世了。那时候梅秋露带我过灵山那边看了一眼,想看看那个血神到底在哪儿,结果发现它不在灵山啊,而在一个叫赤红天的地方,那个地方——」 「是不是血红血红的一片,什麽都没有?」 「啊对对对!像是灵山,可又没有灵山里的那些尸山和血海,就是红茫茫的一片!我当时只看了一眼,就只瞧见一个什麽东西——我没看清楚啊——好像是白惨惨……」 「白惨惨的一具骸骨?像是龙躯吗?」 李无相苦着脸:「这我就真没看清了,我可不好乱说啊。」 「那就是的!」徐真不捂着脑袋了,想了想,恶狠狠地说,「好哇,我说呢,前几天君上现身的时候为什麽对我说,他自己是被困住了,没办法了,才……诶?不对,不对,君上真身要是被困住了,为什麽这些年从不对我说还一直在我心里显圣?他前几天还在大盘山显圣了来着——」 因为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啊!蠢材! 至於说他「自己是被困住了」——李无相倒真是听见九公子那麽对徐真说话。只不过那时候的九公子也是徐真自己想出来的,那些话全是徐真自己对自己说的。李无相也知道被徐真想出来的九公子为什麽那麽说。 想吧,徐真觉得从来都是他自己独得渭水真君的垂青,有一天忽然发现世上还有个李无相也跟九公子说过话,心里能高兴才怪呢。他不高兴,就要给他自己找补——为什么九公子还跟别人说话?一定是有什麽苦衷!为什麽从来不叫我见着他的真容?一定也有什麽苦衷! 那就是被困住了!迫不得已!因此才从没来见我! 李无相立即说:「因为君上就是你啊大哥!你自己被困住了,就觉得自己是知道的,所以你当然不会告诉你自己你自己被困住了啊!我知道我为什麽能见到君上了——其实就是大哥你信任小弟我,你没法儿对自己说,却能对我说!」 徐真直眨眼,似乎一时间想不明白李无相说的这些话是什麽意思。 但李无相不能叫他继续琢磨,把拳头往自己手掌上狠狠一砸:「嘿!原来是这麽回事!大哥,六部玄教没安好心啊!我想明白他们为什麽叫你来来中陆丶为为什麽叫你把天魔解化大法教给血神教了——你的真身被他们拿了!他们得到了天魔解化大法就能炼你的真身了!」 「六部玄教这是一石二鸟啊!既把咱们东陆妖族供奉的灵神给炼了,又能用血神教去对付太一教!」 李无相越说越气,站起身把胳膊一甩:「去他妈的六部玄教!大哥!咱们不能被他们给下了套了——不管你是不是勾陈大帝,你把帝君请下来,叫他帮帮你,咱们先灭血神教,再灭六部玄教!」 徐真也霍地站起身,瞪着眼睛丶张着嘴,似乎要说些狠话。可想了想又坐下了,摇摇头:「不成。也许这件事有误会呢?血神教的人也许不知道咱们东陆供的是渭水真君,你没想起来之前不也是忘了吗?我要再想想,我要再想想……我要先把神通炼出来,我要再往那儿去一趟好好瞧瞧才行。」 徐真真是难搞啊,这些天都已经疯成这样了,怎麽还能知道「再想想」? 他似乎极为敬重那位勾陈大帝——凡是同他有关的,就一点儿都不敢僭越。真怪啊,他为什麽这麽怕他? 可李无相是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的。这种事不能急,徐真说「再想想」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这边拱不了火,那就换一个地方拱火好了,他是知道有个人比徐真好糊弄得多的。 他就叹了口气:「好啊大哥,你要想就想吧,你就在这儿慢慢想,我出去看看咱们的妖兵今天又来了多少——要是你想明白了,咱们就带着他们找血神教去!」 徐真摆摆手:「去吧,让我好好想想。」 李无相出了万化方,只在外面稍微转悠一圈,就找了个僻静地。 这僻静地也不是随便乱找的,而是在万化方西北边的一座石堡。这座石堡,就是十几天前徐真在枫华谷瞧见的那一巢蚂蚁窝,算是徐真这妄心幻境的最核心,其实也能说是阵眼——这里是真的,周围的一切就都是真的。要这里成了假的,那周围的一切就都如同没了根基的巨厦,顷刻崩塌。 中陆的修行人设阵布镇眼,往往将心神寄托其上。阵法被破丶阵眼受损,布阵者大多也要受创。反过来说,阵眼之中,也是法强丶神通最足的地方,能藉助徐真的心念给他极强的庇护。 去过一回血神所在的赤红天之後李无相就没想再去第二次,因为那里实在太邪门儿了。可现在在这妄心幻境里倒是可以试一试——按着李业的说法,万化方算是自成天地,那现在这徐真的幻境也算是自成天地。隔了一层天地,又有徐真的神通庇护,他可以再试试去见见老朋友。 他就在石堡顶端坐定,在心中很小心地呼唤:「血神,血神!」 结果跟他想的一样。他第一次用血神的名号去呼唤赵奇的时候,双方很容易就建立了联系。【注1】 可现在再喊,就觉得十分吃力,似乎自己同灵山丶同赵奇所在的赤红天之间有一层极为坚韧的阻隔——这就应该是他如今所在的妄心幻境了。 可他还是能感觉到对面是有什麽东西的,飘忽不定,就像是手上套着一块厚布去抓什麽东西,感觉得到,然而使不上劲。 既然去不到山那里,那就叫山过来——李无相放出心神,把自己的气息伸展过去,又喊:「血神!赵奇!血神!」 那边的什麽东西感觉到他了,一下子猛扑过来。一片赤红的天地在他的神念中展开,可又像是撞上什麽东西,略微缩了回去。 李无相看见了——但远没有第一次去到赤红天那样清晰,而更像是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雾气——他之前瞧见的是被打散的九公子龙躯残骸,其中填充着无数尸鬼的血肉,还被丝丝缕缕的红线像木偶一样提着。 可现在,那些来自未知某处的红线变多了,多到在龙躯之外缠成了一个大茧。透过这一层血红色的茧还是能看到九公子的骸骨的,但它的模样变了——蜷曲了起来,像是一个被包裹在羊水中的婴儿骸骨。之前那些血肉都化成了血水,看起来倒很像是羊水。 至於它的眼眶……从前右眼眶中是司命真君的脸丶眼睛紧闭着,如今还是一样。而左眼眶中是赵奇的脸,现在则不同了。 赵奇的那张面孔,一双眼睛变得一大一小,大的几乎占据了整个脑袋的一半,而小的那一只几乎要被挤没了。现在的赵奇的脑袋,看起来就是一只眼睛丶就正在孕育一只眼睛! 这只眼睛,是这枚血红大茧里唯一会动的东西了。 它仿佛咕嘟嘟地转了一下,李无相就听到神念中传来赵奇的声音。之前听他的声音时,里面只稍有些威严和压迫感。而现在那种压迫感变得更强大了,就好像是整片赤红天在说话,然而语气却相比从前更加平静—— 「哦,是你啊,李无相啊。你想通了,要跟我一起成仙了吗?」 坏了啊,看样子赵奇真要变成血神了啊! 可是李无相现在只觉得债多了不愁丶虱子多了不咬人,就立即说:「我想通了,我早就想通了!可是我现在没法儿去跟你成仙啊,我被人抓了!我说血神啊,看在咱俩交情一场的份儿上,你能不能救救我啊?」 …… 注1:详见第二百九十七章 (本章完) 第371章 大哥你总算看明白了! 第371章 大哥你总算看明白了! 「被抓了,被谁抓了?」 「大妖,是个大妖啊,叫徐真的,我不敢再多说了,怕被他发现,他的神通太强了……」李无相吞吞吐吐地说,「他还说要去找你们呢,他说他是九公子转生!哎呀,我说漏嘴了……」 赵奇变得跟从前不同了。他不再单纯是赵奇,而似乎真变成血神了,李无相搞不清楚还能不能像从前那麽哄他。 赵奇听了他的话,哦了一声,语气仍然很平静:「我知道你说的是谁。我们刚才已经跟他打过一个照面了。区区东陆贱畜而已。」 咦?还是有点像的,还是赵奇的那个狂妄劲儿! 他说的是「我们」?那他其实还算是「赵奇」的吗?还没跟九公子的残躯和司命真君彻底融为一体?不过应该也是发生了什麽变化,因为他不像上次见面时一样疯疯癫癫了,而似乎变得更加理智了。 不过不好说啊,疯到了极点,也可能看起来正常的! 那…… 「师父,你不能见死不救啊!徐真可能真的是九公子转生,你之前就不觉得怪吗?九公子那麽厉害,却躲在灵山里不出来,可能徐真说的是真的,九公子把他的一部分转生出来了……话说师父你那边是在搞什麽啊?唉,你可真厉害,当初在金水拜你为师的时候你就比我厉害多了,现在更厉害了,我都看不懂了,师父就是师父,哪怕一时落魄,到头来也还是比我高啊!」 茧里的眼珠又咕嘟嘟转了一下,半晌没说话。李无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很担心他忽然冷笑一声,又想要喊打喊杀,或者把自己抓过去。 但终於,赵奇说话了:「哼,你知道就好。」 好哇!好哇!师父还是那个师父!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啊!哈哈哈哈! 「师父,我真的知道了,那你救我啊!」 「他都有什麽神通?」 「他……他现在把这附近全都变成妖国了,把人都变成禽兽了!好像是用的叫什麽……叫什麽来着,什麽大法——」 眼珠一滞,李无相听到赵奇的语气里出现了更多波澜,急切地问:「天魔解化大法是不是?」 「对对对!徐真吹牛的时候说过,我想起来了!」 「他……你们现在在哪啊?你告诉为师,为师这就救你来了。」 我告诉你个鬼! 「我也不知道啊,他抓了我之後我迷迷糊糊地就被带到这儿来了,他说这里是东陆!」 眼珠儿一缩,李无相觉得就好像是一个人把身子微微朝後一仰,又露出冷笑来:「哦,你不知道你们在哪,又不知道他有什麽神通,还想叫我救你?」 赵奇不好骗了,得给他上点儿猛药! 「师父我是真心的!徐真在这儿就很难缠了,他说他还要请西皇勾陈大帝来呢!那个什麽勾陈来了我就更跑不脱了!徐真说,血神教能炼一个血神来,他也能炼出一个血神!他说你们有九公子的龙躯,可他自己就是九公子转生。说你们有你,我们还有我,虽然比你差点儿吧,可是也差不到哪里去。」 「他说你们还有司命真君——我们也有!」李无相边说边盯着龙骸右眼中司命真君的那张面孔—— 赵奇这个血神是自己从前瞎封出来的,即便因为之前李业动用了东皇太一的权柄,真把他封出来了,可他这血神应该跟自己这大劫真君一样,是个光杆儿司令,既缺修为丶又缺愿力。 现在的「血神」是赵奇丶九公子残躯丶司命真君融为一体的,怎麽看都应该是那两位做主,可说话的却是赵奇…… 九公子可能是因为是个死的,那司命真君呢?他才应该是老大才对!然而他现在就像个死命真君一样待在右眼眶里,应该也是出了大问题。 而这个问题李无相从前搞不懂是什麽,现在倒是可以有一点猜想了—— 「他说的我们的那个,其实也还是我!之前我跟梅秋露在大劫山上斗司命真君的降世真灵的时候,我身上中了他的神通了,血肉冒出来个不停,我就又炼出一魂来把那些血肉给割了……结果被我炼出来的那玩意真活了!管他自己叫李归尘!好像也有点司命真君的权柄……徐真就是说要拿他当成真正的司命来炼血神!」 他话音一落,原本死气沉沉的死命真君的眼睛忽然睁开了,目中射出两道红光,一下子朝李无相这边打过来。 纵使有妄心幻境阻隔着,李无相也还是觉得神念中轰隆一声,差一点儿就把他的神志震飞出去! 他一下子意识到,歪打正着了!自己好像真说对了!赤红天中的司命真君好像就是因为权柄被李归尘在现世中截留了一部分,才变成了这个死样子! 但司命真君的眼睛这麽一张,就又合上了。赵奇立即说:「那个李归尘,也在你那儿吗?」 「在啊,可是也被徐真抓了。师父,你得救我,我才能救李归尘,才能送给你啊!」 赵奇沉默片刻:「你这不肖徒,口中真话向来不多,为师已经知道你是什麽样的人了。你真想成仙,就先拿这个李归尘做个投名状,馀下事馀下再谈。否则——哼,你猜为师还会上你的当吗?」 你已经上当了,傻瓜——就刚才司命真君的那一瞥,就已经够劲儿了! 听他这意思是不想再谈了,李无相赶紧开口,趁机继续压榨剩馀价值:「好说好说,师父,到时候你就知道我是真心的了。我实在是太累了,不想再斗来斗去了,我斗得宝瓶儿都觉得我疯了,都不想理我了!可是师父啊,还有个事情你得告诉我,好叫我心里有底啊。」 他说话时神念中的一片赤红就在收敛,但现在又停住了:「什麽事?」 「太浊是什麽啊?」 当晚在大劫山上,自己醒来之後头一次瞧见尸鬼的那天晚上,梅秋露一路杀进了大劫山腹中去。 那时候李无相见到了奄奄一息的唐七郎,就只剩下一个脑袋的唐七郎。唐七郎说,他在灵山里见到了非常壮阔的东西,既不是司命真君,也不是九公子的龙骸,而是别的很不可思议的丶宏大的东西。【注1】 唐七郎那时候半人半鬼,脑子也未必清楚,而且本身也还没见过什麽大世面,李无相就没往心里去。 可等他来到这里遇到佟栩,佟栩又说在大劫山地火灭世的时候也见到了类似的东西,表述与唐七郎不一样,但也很像——大丶宏大丶巨大丶广阔丶说不好! 说不好这两个人见到的是一种东西! 唐七郎说那东西是「太浊」,又说「一炁化三浊,上浊丶玉浊丶太浊」,还说太浊大君接我来了。 他当时要是不是在说疯话,那「接我来了」这四个字就有点吓人,意味着那个太浊可能也有转世托生之类的权柄,或者跟曾经的东皇太一一样,搞出了一个类似灵山的天地,也许就是赤红天,专门收容他们这些死了的尸鬼。 那这位太浊,应该就跟东皇太一和玄教大帝是一个级别的金仙了。 再有,第一次误入赤红天的时候,赵奇本来是要抓自己的,而且差点儿就抓住了。但提着他的那些红色丝线一样的东西一收,把他给拦住了,自己才得以逃脱。【注2】 血神教拜的是血神,那些提线的权柄更在血神之上,搞不好就是唐七郎口中的那个「太浊」! 「咦?你也知道太浊大君了?哦,这倒不稀奇,毕竟从前你身上是有太一真灵在的。不过东皇太一,在太浊大君面前也不过蝼蚁而已。要问太浊大君是什麽——天地本一炁,一炁化三浊,太浊大君就是三浊之一,乃是世上万事万物的根本丶天地灵气的根本丶天道道运法则的根本。」 这屁话说了跟没说一样,我李无相这大劫真君还可以自称是万事万物的劫难终章呢! 唯一有价值的,就是既然口气这麽大,又真能制衡血神,那那位太浊大君就可能真的存在,而且真的是金仙一般的境界了。 「师父,你别走啊,还有——」 但阻隔在他与赤红天之间的丶妄心幻境的那层屏障忽然狠狠一收,神念中的红芒一下子被驱退了。 一道人影从万化方中一飞冲天,把顶上的浓云都差点驱散了,立在半空中高叫:「徐辰!徐辰!小弟!小弟!」 李无相赶紧站起身,遥遥瞧见了徐真的样子,不由得大吃一惊—— 他跑来跟赵奇拱火一共也就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一刻钟之前,徐真还好好的。可现在徐真的半张脸都染红了——他的一双眼睛成了个血窟窿,血痂结成了黑褐色,现在像一只没头苍蝇一样在云层中乱窜,大叫李无相的名字。 瞧他这样子,李无相是真惊啊!真惊喜啊! 徐真这家伙就是不肯请勾陈大帝丶就是不肯相信他自己就是勾陈转世丶就是能一直撑着这片妄心幻境而不崩溃,於是他刚才拱火,就是想要叫赤红天那边给他搞点儿威胁出来,逼他就范——此谓驱虎吞狼之计! 可他真没想到那个司命真君往这边看了一眼就搞出这麽大阵仗来—— 他慌忙驾起剑光冲上天去,到了徐真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大哥我在这儿,你这是怎麽了?!」 「我被看了一眼!下作手段!他们果然抓了我的真身!」徐真大叫,「那里面真有个司命真君!他看了我一眼!」 「看了你一眼?!大哥,他看了你一眼就把你看瞎了!?」 徐真怒喝:「你懂什麽!?我的真身在那他们那里,他看的不是在这里的我,而是在那里的我!看了那里的我,我这里的自然受创!你懂什麽?!」 李无相一下子就懂了——隔着赤红天丶妄心幻境丶万化方,司命真君的神通再强也没法儿只用一眼就把徐真给看瞎了。徐真说的是,他们伤到了他的本尊,因此伤势才反馈到他现世的肉身上来…… 哈哈哈哈!他是真信啊!他是真信他自己就是九公子转世啊!说到底才不是司命真君弄瞎了他的眼,而是他觉得司命真君伤到了他的眼,他就真瞎了! 哈哈哈哈哈! 李无相感同身受丶怒气冲天:「他妈的!我就说六部玄教没安好心!大哥你瞧我说得一点儿没错!血神教果然不是什麽好东西,他们抢先对付你来了,咱们怎麽办?!」 徐真血糊糊的眼眶中血肉翻涌,慢慢又生出一对眼珠儿来。他怒不可遏:「你说得没错,我要请勾陈大帝!我要请大帝下界!我还要把我的神通全修出来——你那东西这几天就留在我这儿,我要把我的洞天福地修出来!这个,你给我拿着!抵你的万化方!」 他抬手往李无相胸口上一拍,掌心化出一片金光凝实,又掉落下去。 李无相赶紧抬手抓住,发现抓着的是一片轻如薄丝的东西,仿佛就是用光化成的。他稍稍一瞧,只见上面符文流转丶幻化不停,又因他这凝视的目光而定成六个字——天魔解体大法! 「这些日子你拿这功法去给我练兵!还有,大乘至尊法体,你什麽时候能炼好?!」 「这个……大哥,还需要些日子。好资质的实在是不好找啊……」 「法体炼好了,什麽狗屁血神就都不是我的对手了!你还在磨蹭!」 李无相不知道他现在是因为什麽逻辑才这麽说的。反正他当初不是这麽骗他的。不过这是好事啊,徐真脑子里都自成体系了! 徐真说了这话,蒙的血污的眼一下子盯住他,李无相吓了一跳,只怕他凶性大发。却听他说:「你在中陆,是不是从太一教那里弄了个什麽只炼皮囊的法门?」 「啊……叫做广蝉子。」 「这就好办了!我用这法子撑上些日子好了,至於这肉体凡胎,等到我归附真身也就不稀罕了——」徐真抬手扣住自己脖颈,喝道,「给你!拿这个去炼!快快地炼!」 他一下把自己的整条脊椎扯了出来,往李无相怀中一抛! …… 注1:详见第三百零三章 注2:详见第二百九十七章 (本章完) 第372章 顷刻炼化! 第372章 顷刻炼化! 李无相对自己向来是狠的,可是他没想到徐真对他自己也这麽狠——血淋淋的颈椎一抱在怀里,看着这东西还在微微收缩弹跳丶感受着上面发散出来的热气,他的手都忍不住抖了一下! 嚓!大哥!你是真够疯啊!! 本书由??????????.??????全网首发 徐真的颈椎没了,身子却还是挺着的:「把广蝉子说给我听,我现在就炼化这身皮囊!」 都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就是他不要,李无相也会催他赶紧练——他想是要架秧子拱火坐山观虎斗的,要是其中一只老虎成了只病猫,那还观个屁啊! 他立即把广蝉子的口诀念了出来。他念一句徐真就重复一句,一边重复一边把自己身上的骨头一根根抽出来,剩下的皮囊也就慢慢开始鼓胀了。李无相看得头皮发麻,等到手里抱了一堆红惨惨的骨头,才听着徐真说:「好了,你去炼大成至尊法体,我去炼广蝉子,我撑上一阵子,等你炼好了,我就试着请勾陈大帝!」 好好好!我要的就是这个!李无相听得心中狂喜,口中却还要说:「大哥,你要不要再等等啊?你现在就要去跟血神斗?要不咱们——」 「等?怎麽等?!」徐真竖起眉头看他,「我那本尊骸骨就在他们的赤红天,他们看见我了,我也看见他们了,现在是我在想怎麽对付他们,他们一定也在想怎麽对付我——这样的生死关头,等上一天就要坏一天的事,别废话,速去!」 好嘞! 李无相眼中含泪:「我晓得了,大哥,我这就去!」 他抱着一堆骨头重回万化方中——这里现在只有一大片无边无际的石头地板丶一座孤峰丶一尊「大成至尊法体」。 他之前对李归尘和薛宝瓶说「我炼个屁啊」,那不是假话,他是真的没炼化过这东西,而就只弄了一副空壳子而已。说到底这玩意儿就是一个引导徐真意识的道具,只要叫徐真觉得自己在炼它丶觉得这东西炼好了他能请勾陈大帝就行。 只不过变化总比计划快,徐真要来真的了!那他现在就真得全心全意帮他了——血神是什麽?是赵奇加上九公子龙躯残骸再加上被李归尘截留了一点权柄的司命真君,不是现如今的徐真能碰瓷的。李无相得叫徐真变得更强一点丶真的要叫他把勾陈大帝的真灵请下来! 至於这东西怎麽炼?也好办。原本只有一个壳子,现在却有了徐真这法兽的骨头,这算是正经的天材地宝。虽说比不上用当初用九公子的残躯炼化的三十六宗本器吧,但是…… 等等? 李无相瞧了瞧怀里这堆东西,又转身往四下里看了看,捻起一枚指骨,用力往自己的小手指里头一戳。 戳进去了。 感觉到了。 真的,真的是天材地宝。真的能叫他觉得自己的肉身充实。真的能叫他觉得,有气血开始从指头里面生发出来了。 徐真把骨头抽出来的时候是个人形,人有多少根骨头?两百零六块或者两百零四块。少了一两块,应该没什麽大不了的吧? 他一边这麽想,就一边又往自己的无名指里也怼进去一块。 舒服了。其实做一张人皮不怎麽好受的,即便有金缠子撑着,也总觉得身体里面空落落丶觉得心虚丶觉得没着没落。 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充实起来了,就多了两根指骨,他就像是在数九寒冬里喝了一碗热汤,整个人一下子变得妥帖了。 所以,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他的手上就只剩下一条脊骨了。 怎麽办?其实用这脊骨来炼这个壳子也是可以的。徐真疯都疯了,还在乎什麽真假?自己只要告诉他,把他的一身骨头都炼到这法体的甲壳里就行了。反正说了他就信,他一信,在他自己这片小天地里,那不就是真的了吗…… 等等? 那干嘛还要浪费这条脊骨?李无相祭出飞剑,在自己肚皮上一划,又把脊骨往肚子里一塞——他浑身骨节爆响,身上立即生腾出袅袅婷婷的雾气。这雾气起先是白的,之後变成淡粉色,接着就变成血红色,随即逐渐收敛在体表,凝成一滴滴的鲜血,又被他的皮囊全吸了进去! 金缠子丶指月玄光丶青浦扇几乎在同时隐入徐真这獬豸的骨头里,李无相觉得周身气血奔涌,生发无穷力量——他成了! 当初离开大劫山的时候梅秋露对他说,去三十六宗找各自的镇派之宝凑齐九公子的龙躯,他就算三华成了两华。而现在,他身子里的不是九公子的东西丶是徐真的,却竟然也真的成了! 如今就只少一华,他就不再是个瘸腿的元婴丶就能跟徐真掰掰手腕了。而其实那一华他也已经有了着落,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徐真是疯了,又不是傻了,他现在要去跟血神斗,对修为境界之类的事情必然极为敏感,在这时候可绝不能节外生枝,最好等他广蝉子炼成—— 「炼好了没有?!」李无相忽然听见徐真的声音了,随後身前一恍,徐真现在两步之外。 刚才把骨头抽出来的时候徐真弄得他自己浑身是血,现在却又变得乾乾净净,好像什麽都没发生过。 李无相一愣:「我……我还正在炼?大哥你不是要去修广蝉子的吗?」 「我已经修成了!」徐真皱着眉说,「一共不就三个境界吗?我已经是披金霞了!我如今有了这个皮囊,等我把赤红天的残躯弄到手,我一附身包裹上去,就是本尊归位,就成了!你呢?还要多久这法体才炼成?」 你成个屁!只怕是你自己觉得你成了,你就成了!你只是在你这妄心幻境里成了,又不是真成了! 可现在这事又没法儿说——算了,你觉得你成了就成了吧!你成了,那我也成了—— 「我已经炼成了啊大哥,我这些天本来就在炼呢,刚才又把你的骨头给炼了进去,这就成了啊。你没发现如今这法体哪里不同了吗?」 徐真转身眯眼朝那东西看,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嗯,我瞧出来了。已经隐现宝光了。」 他话一落,那东西黑色的外壳上就真慢慢现出些七彩光华,仿佛一层飘在水面的汽油。 「现了宝光,大小就应该变化如意了。」徐真朝它一招,「变!」 原本像是顶天立地丶要人仰视才行的,随他这一招忽然化为一副乌沉沉的铠甲归附在他身上。徐真此时顶盔掼甲,看起来既像是外头的那些神刀门弟子,又很像是大盘山弟子。他的脸被头盔掩住,李无相瞧不见他的神情。但看着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倒是有点心虚。 好在下一刻,徐真就在头盔中瓮声瓮气地说:「炼得好!果真是个大成至尊法体——我这真身骸骨,加上你这些天炼化的无数小妖……用这个来请勾陈大帝必然是没错的了。等大帝降世在我这肉身之中,我又借了神通,哼,赤红天里的区区血神——」 「那就自然不是大哥你的对手了!」 「这话没错!只是还有一样。」徐真的脑袋转向他,「你得把血神给引过来,引到这里头来。赤红天是他们的地方,咱们最好在咱们地盘跟他们斗。」 李无相愣了愣:「大哥,你要请的是西皇勾陈大帝——大帝是个金仙的修为,来不得现世的,到了灵山丶到了赤红天倒是可以真灵降临,那里才是最方便的啊!」 徐真似是在头盔中笑了笑:「小弟你之前不是说,我既然是渭水真君转生,那就也有可能是勾陈大帝转生吗?」 「是啊大哥……」 「那你可能真的说对了。」徐真将双臂一张,在原地转了个身,「我没上身这法体之前还在想,不要亵渎了大帝尊名。可现在我附身法体,发现你说得可能没错。我可能真的也是勾陈大帝转生,而且有些事我也想明白了。」 李无相一时间没接话,他心里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事情好像太顺利了……之前每次提起勾陈大帝,徐真都诚惶诚恐——他高高兴兴地承认他自己就是「君上」,却就是不敢跟勾陈扯上一丁点儿的关系。 可现在附身这「大成至尊法体」,却一下子就说「说的没错」了——李无相是最知道自己炼的是个什麽鬼东西了……还是那句话,徐真是疯了又不是傻了,总不会歪打正着,他还真是吧?! 「你想明白什麽了啊?」 「我想明白的是,中陆的人,说渭水真君辅佐李业成了东皇太一。东陆的呢,则一直说渭水真君又辅佐勾陈大帝也成就了金仙果位。我到现在还没把我从前的事情全想起来,可这两桩总会有一桩是假的——我总不会既帮了东皇太一,又帮了西皇勾陈吧?此事必有蹊跷!」 废话,当然有啊,因为都是我瞎编的! 「所以说,勾陈大帝或许就是渭水真君,渭水真君或许就是勾陈大帝的一个真灵——我就是勾陈大帝的一个真灵转生。」徐真听起来是越说越兴奋,「中陆从前也是我妖族的天下……或许就是勾陈大帝未成道之前扮做九公子,潜伏在那个李业身边——那时候李业在跟六部玄教的金仙大帝争斗,於是我就帮着李业成就了东皇太一。这不就是玄教的人如今的手段吗?叫他们内斗起来丶两败俱伤!」 真有你的啊徐真,你这话也挺有道理啊。 「因此说,这里既然是从前的渭水真君的道场,就也算是勾陈大帝的道场。要斗,自然要是这个道场里头斗,而不是在赤红天——你不是告诉我,血神的赤红天其实还算是在灵山吗?灵山是东皇太一弄出来的,我去那里岂不是到了别人的地盘?」 李无相在心里叹了口气。徐真这想法还真自洽了。 他自洽了,自己就不好再说别的了。所谓「一语惊醒梦中人」——他真觉得他自己就是勾陈了,要是再说点儿别的,搞不好把事情给办砸了。 现在最好要像供着祖宗一样供着徐真。就像他当初刚刚觉得他就是「君上」时那样,小心翼翼丶谨言慎行,绝不能叫他产生丝毫怀疑,而慢慢把他心中的念头培植起来丶逐渐化假为真丶逐渐试到他神通的极限…… 「好啊,大哥,你说得有理,我试试吧,快点儿试,但是你也得快点儿把你的神通给修出来啊,要不然血神来了咱们就被一锅端了——勾陈大帝有什麽神通啊?」 徐真在头盔中自信一笑:「你办你的事就好。等血神来了,为兄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 …… 要把血神引过来,这事其实说难也不算难。 刚才赵奇就说过,想要去赤红天成仙,就把李归尘给献出来做个投名状,补全司命真君的权柄。 他那时候是觉得自己说的话未必是真的,而现在麽…… 李无相就又等了一整个下午。到了天落黑时,才又去试着呼唤赵奇,边在心里喊,边觉得自己现在忙得不得了,像只蜜蜂! 这一回来得比之前快很多,李无相觉得神念中一片红芒刚刚铺开,就听到赵奇的声音:「你把李归尘带来了吗?」 「师父,带不来了啊!我今天说叫你救我你不信我,结果我现在更带不出来了——你能瞧见我现在什麽样吗?」 李无相只觉一道神念一扫,就听着赵奇说:「你成了个什麽鬼东西?!」 「是徐真啊!我之前就跟你说,他也要炼血神!他把他的骨头全给抽了,都塞进我这皮囊里了,说我不是人,再合上他这个法兽的骨头,正适合炼成九公子的龙躯骸骨——你今天惹了他,他是真急了,真动手了啊!他现在还要把李归尘也给炼了,等他炼成了,我别说把李归尘献给你,就找你救命都没法儿找了啊!」 赵奇好像也急了:「混帐东西,那你到底在哪啊?你不说,我怎麽来救你?!」 (本章完) 今天请个假还有感谢名单以及签售会预报! 今天请个假还有感谢名单以及签售会预报! 前几天把阿普唑仑换成了莱伯雷声(Dayvigo),说是一款副作用很小的安眠药,但是说刚吃药的时候会有一段时间的适应期。我今天吃到了第六天,果然还在适应期。就是睡不好,会做很多很多的梦,感觉整个晚上都没有进入过深度睡眠,一直在做梦,时不时地醒一醒。 所以这几天脑子都不好使,里头空空的,有时候打字打一半还恍神了,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刚才又写了几个字。所以今天还得请个假,今天写出来的一些留作明天的存稿。 等到过两天适应了这款药再给你们说说到底疗效怎麽样。 这几天脑子难受没怎麽看书评区和页面,刚才要请假的时候才发现又多了新盟主。煌熇盒子,孔距心,感谢支持! 还有猪肉猪肉猪,每次一打开页面就看见在打赏啊。 还要感谢繁星给予仰望者光芒丶某奔三的大叔丶鹤城鞍根丶Kumele丶书友20180520205118151丶香荆芥丶左边丶当一坨粪走近(???)丶青山南梁丶云林黄丶盘古生物丶妖延月丶黎剑锋丶扉屿丶应决然丶皇甫华翎丶书友20250805180138812丶江仙齐天丶我以为减速带呢丶盐水鸭头丶乳糖NOVA丶书友20250704211002150丶李清婉丶犬科猞猁丶凛然天下丶沉默与剑丶书友20200227231022420丶书友20241003202338481丶书友20250701194649236丶只求桃花源丶书友20220706114421791等等等书友的打赏和支持。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一开始,早些年的时候我每天更完一章就在章节末尾列感谢名单。後来写心魔的时候每天打赏的人次太多了,然後那时候我一想到要写这个名单我就觉得很焦躁,慢慢的我就不写了。现在我意识到那时候是焦虑症发作了。然後写这本书的时候焦虑的问题更严重了,所以从一开始我就不列感谢名单了,就每天自己看一下,在心里感谢了。今天我又写了感谢名单,追溯到6月份时候我感觉我又不行了又开始心里发慌了,所以没被列入的不要蛐蛐我,我真的都在心里感谢了,就像有的时候我用意念回了消息一样,你们肯定都懂的吧! 然後就是我出版编辑跟我说,十月份要我去BJ搞新书发布会和签售会,好像我真的要去搞签售会了?到时候具体哪天定下来我再说吧。 我再去挤点字攒点存稿去了。 (本章完) 第373章 我不是!你才是! 第373章 我不是!你才是! 现在自然是不能说的了。李无相在大劫山跟梅秋露斗司命真君的降世真灵时是何等的大场面?现在血神要是来了丶要是动手了,只怕李归尘和薛宝瓶都要被波及的。 李无相之前打发他们两个去找神刀门真正在什麽地方,就是想要把他们俩支得远一点丶远离徐真的视线。他还要准备准备的,等把他们两个安顿好,等到徐真那边也真的要把勾陈大帝的真灵请下了丶他再看看那位「西皇」的实力,才好—— 嗯?! 他现在不在由万化方幻化而成的那座宏伟石堡中,而是在另一座堡上。他一边在神念里跟赵奇说话,一边俯瞰底下的大群禽兽,还分神在想自己过一会儿就该立即瞧瞧徐真给过来的天魔解体大法,看看能不能学到点儿东西,再想想怎麽跟徐真说炼化妖兵的事情——真的全给炼化了丶往後这些东西到处乱跑,那可就成了大祸害了。 可就在这时候,他看到李归尘和薛宝瓶了。确切地说,是被徐真捉在手里的这两个人——看着像是被制住了,仿佛两个人形的木塑,被他提在手中拎回了万化方中去。 他怎麽找到他俩的?!不对,他怎麽知道他俩的?! 李无相只觉得浑身一激灵……因为不知道是不是看岔了——他觉得徐真还往自己这边瞥了一眼! 这种眼神的杀伤力……这种久违的杀伤力,叫他一下子想起了另外一个世界——你在课堂上搞了一点小动作,一抬头,发现你的班主任在窗外投来阴沉沉的一瞥,仿佛古神窥伺! 「我……我想想,我这个地方不好说,我看看能不能想个什麽法子把你给接过来——到时候我怎麽办?请你下界吗?」 李无相一边说一边往万化方中飞掠过去——徐真什麽情况?明明一切尽在自己掌握的啊?他刚才还把他自己的骨头丶天魔解化大法都交出来了,总不至於忽然起了什麽疑心的吧?! 他一头扎入石堡中——直直地撞了上去,随後像是穿越云雾丶穿越一个小世界的屏障,现身在那片广阔空间里。 徐真正在跟两个木雕一样的人说话。他微微眯起眼睛,又瞥了李无相一眼:「你们两个身上的味道好熟悉啊。我一闻,这个味道发青,颗颗粒粒的,黏黏稠稠的,但是还一丝一缕的……怎麽像是既害怕,又心慌呢?」 「害怕我知道——你们俩就是刚才我小弟要拿来炼我的大成至尊法体的那只猫和那头鹿吧?你们又逃了?哦,我小弟这些天脑子不怎麽好,倒不稀奇。可是为什麽会心慌呢?嗯?你们心慌什麽?」 「大哥,你把他们俩抓着了?!」李无相大步走过去,「太好了,唉,刚才他俩跑了,我没敢跟你说,我——」 徐真冷冷地看他一眼:「大哥?你才是我大哥,我是你小弟才对。要不然这种事你怎麽会自己做主呢?嗯?你说对吧大哥?」 危险的感觉一下子迸发开了。李无相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觉得自己似乎都有了徐真的神通——能实实在在地嗅到情绪了。 徐真现在的情绪……淡淡的红色,像是波浪,一浪一浪地闪着光。很热丶热到烫,还有些金属的腥甜味儿——这种东西真的能闻得到?是因为身体里塞了徐真的骨头,所以得到了一点他的神通吗? 在嗅到这味道的一瞬间,李无相就觉得自己知道了更多的东西:红丶热丶烫,是生气丶愤怒。这是他觉得自己把这两个人放跑了……其中一个还长得跟自己极像! 腥味呢?腥味是……杀机丶杀意,他想要动手! 可是甜味儿呢?李无相第一次领悟到这种神通,本该不知道的。可现在仿佛本能一般,他就是明白了——甜味儿是得意丶舒爽丶期盼—— 徐真在得意什麽?期盼什麽?! 他猛地收住脚步,飞快回想自己这些日子所做的一切……没有哪里会叫他起疑心的啊?他要是真起了什麽疑心又怎麽会把他自己当成渭水君丶怎麽会把他自己的骨头抽了丶怎麽会把天魔解体大法交出来?! 但徐真已向他这边走了一步过来。只是这一步,李无相什麽疑虑都用不着想了——一步踏碎了大片的石板丶露出其下的泥地,飞溅起的碎石把李归尘和薛宝瓶脸几乎打成了血麻子……他真是想要动手! 「怎麽不说话啊,大哥?」徐真冷笑起来,「我说你才是我大哥,有没有错?!」 他妈的徐真发癫了,变成个武疯子了!李无相觉得自己想起了点什麽,可也顾不得细究了,先保命要紧丶保住李归尘和薛宝瓶的命要紧! 「师父!我现在就在中陆,搞清楚了,就在中陆,在神刀派的地界,在枫华谷!徐真之前用神通把这里给变成东陆了我才明白过来,你过来啊!他要杀……要吞了李归尘了!」 赵奇一听更急:「啊?快给我看看,你那里什麽样!」 李无相是很慌,可赵奇这麽一说话,他竟然又嗅到赵奇的味道了。不对,应该是血神的味道——极度浓重的血腥和恶臭,在这种气味中夹杂着一线又凉又腥的滑腻味儿……这是阴谋丶疑惑的味道! 其实用不着闻他也是知道的,血神是真的想要过来,只不过一旦过来了,就不会是帮自己,而是把自己跟徐真这大妖王一起料理了! 他之前的想法是等徐真准备好了叫他们两强相争,可现在徐真莫名其妙发癫了,他只能先把血神请过来,至於之後……他们斗起来了,谁弱他就帮谁,反正一定要叫他们耗个半死才行! 「你是不是还不信我啊?!那给你看!快点儿!」李无相一边在心里说一边往後退出好几步,同时在心中默念血神名号丶抓住赵奇的气息狠狠一拉—— 眼前原本那层淡淡的红晕一下子变得更加浓重了,好像他自己的眼睛充了血!李无相感到视线微微晃动起来,该是血神就在藉助他的视野往四下里看。 徐真应该感觉到了,感觉到了万化方之内的这片天地中多了些什麽东西。他猛地停住脚,恶狠狠地盯着李无相:「好哇,好一个大哥啊,你是不是又背着我做了什麽?嗯?找帮手来了?」 这时候他神念中的赵奇也在说话:「看到了。倒真是难得,你这一回说了实话,没撒谎。只不过,李无相啊,为师现在既知道了你在哪里,又真看到了司命真君在凡世的血肉,那为什麽还要救你呢?倒不如等他把你杀了丶你来了灵山,我再接引你成仙就好了。」 我操你大爷!我就知道你们没一个好东西! 李无相先在心里说话:「徐真是要请西皇勾陈的!你小心我一死他就直接把李归尘吞了,那时候你未必对付得了他!」 然後在口中说话:「大哥你信我啊!不是我找帮手,是他们找到我了!你之前不就被他们看到了吗!」 徐真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像是怒极反笑,又像是胸有成竹丶在玩弄猎物。他学起李无相的话:「大哥你信我啊!不是我找帮手,是他们找到我了!你之前不就被他们看到了吗!」 不管他想怎麽玩,反正能拖一时就拖一时——李无相往後退了一步:「对!就是这麽回事!」 又在心里说:「还有天魔解化大法!徐真他交给我了!你杀了他他也不会给你那东西,但是我给!咱俩的交情,怎麽都好商量啊!」 他往後退了一步,徐真就也往後退了一步,还是在学他说话,学得惟妙惟肖:「对!就是这麽回事!」 「也好。为师信了你一回,那就再信你一回——谅你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那你怎麽请我下来?我如今是血神,可不是什麽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个当然早有办法,说起来还是李业教的! 万化方里自成天地,如今这天地之间就只有徐真和自己和两个人——之前在炉灶里的时候,姜介所成就的都天司命对赵傀说他是「司命真君」,他就真成了司命真君,这是因为这片天地中所有的人,都信他是司命真君,香火愿力反馈到都天司命的身上,他就从金仙降为了真仙。 如今这片天地还是当时的那片天地,可还要加上徐真弄假成真的神通,只要他觉得血神会来这里,血神就真会来,至少真灵真会来! 这就是李无相这些天一直在给他提血神这个名字的目的! 他立即开口:「我说的是真的,血神真的要来了,你不是也感觉到了吗,他就在这里,他已经降世了!」 徐真不知道是被他气疯了还是因为没了一身的骨头丶脑子出了什麽岔子了,竟然连这句话都学—— 「我说的是真的,血神真的要来了,你不是也感觉到了吗?他就在这里,他已经降世了!」 此时丶此地的徐真,真是金口玉言! 他话音一落,整片蔚蓝的天空忽然变做一片赤红! 随後这赤红的天空仿佛被一根利爪从背後划破了,在半空中迸裂出一条长长的血痕,鲜血从中喷涌而出,自空中砸落向地面,变成一面占据了半边天幕的血瀑! 这血瀑流淌了好几息的功夫才变成一条细细的血线,随後有什麽东西开始在裂痕後面往外挤了——初看时,是一片漆黑,将裂痕越撑越大丶甚至把红色的天空都撑出了皱纹。 接着那空中的裂痕被撑成圆形的了,仿佛成了悬挂在半空中的一轮黑色圆月……这圆月的边缘,也就开始泛白了。它一开始泛白,才能发现这东西是在动的……那裂痕像是一只眼睛,背後要挤出来的东西像是里头的眼珠儿,正在咕噜噜地转动着丶贪婪地窥视着这片小小天地中的一切—— ……那就是一只眼! 就是李无相之前看到的赤红天的那枚血茧当中,占据了赵奇半张面孔的那只眼! 它一下子从半空的裂隙之中凸了出来,之後的就是赵奇扭曲的另外半边面孔,然後是九公子龙躯残骸的颅骨,再接着就是蜷曲成一团丶仿佛婴儿一般缩着的身躯—— 这巨大的东西轰隆一声从裂缝里掉了出来,砸落在地。 它一现世,天空中被撑大的裂缝重新合拢为一条细线,从中流淌着的血线仍在。但那血变得粘稠了,不再像是血水,而飞快乾涸,最终凝为一条皱皱巴巴丶像肠子一样的东西。 这东西的一端连着赤红天,而另外一端浸没到地上大片的血污之中——降世的血神就躺在那里头,瞪着一只巨大无比的眼睛,身子扭曲着丶蠕动着,将血污裹满全身,成了一层黑褐色的皮。 李无相瞧见这情景,头脑中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连着赤红天的那东西像是一条脐带……这婴儿般的血神,降生到万化方里了! 在赤红天中看到还在茧里丶像婴儿一般的血神时,他还觉得那时候的那种样子比起之前被无数腐肉丶内脏缠绕时显得顺眼多了。 可他现在看见这东西,就只觉得心里发凉……这玩意太邪门儿了,只是看上一眼,就觉得脑袋里有无数个声音炸开了,恶意丶血腥丶腐烂丶恶臭丶滋长,这些概念好像都变成实体了,变成可以被看到丶可以被闻到的东西了,而它们就是这血神本身! 他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看向徐真——徐真竟然也退了一步,脸上的神情极为震惊。 下一刻李无相反应过来了,徐真之前在学自己说话,现在又在学自己的表情……他脸上的就是自己现在的神情! 他是怕了这血神了,他是—— 「你完了!」李无相忽然听见徐真一边往後退一边大叫,「血神来了,我师父来了!徐真,你完了!」 放什麽狗屁?! 李无相立即喝道:「这是我师父!徐真你才完了!」 可徐真只瞪着他:「我不是徐真,你才是徐真!我是李无相——李无相就只有一张皮!我就只有一张皮!徐真是法兽獬豸,你就有一身獬豸的骨头,你不是徐真谁是徐真?!你还不承认!师父!快弄死他!!」 「你——」 等等……李无相刚刚喝出这一个字来,忽然愣住了。 他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然後又抬起头,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摸到两颊细密的鳞片了,他嗅到对面的那个人的情绪的味道了,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獬豸的骨头了…… 啊?我真的是徐真啊?! (本章完) 第374章 言出法随 第374章 言出法随 不对不对,哪里不对劲啊,徐真……徐真……徐真是大妖王啊,徐真练的是天魔解化大法啊,我不—— 我有天魔解化大法!徐真把那个东西给我了的——他的脑子里一生出这个念头,就发现记载着天魔解化大法的那东西,那仿佛用金光化成的丶薄如蝉翼的秘籍出现在他手里了。 他的目光刚刚与它接触,它就真的化成了光,轰的一下扑进了他的脑海中。他一下子融会贯通了丶全明白了。体内獬豸的骸骨催动他的气血运转起来丶内息疯狂冲刷着皮囊,他觉得自己的皮和獬豸的骨完全融为一体丶密不可分,强大的力量填满他的躯壳,他头一次意识到元婴境界原来可以这样强……他从前觉得徐真的修为只是比自己强一点而已,可现在真切体会到这「一点」的差距到底有多大了—— 像天堑一样,不可跨越! 我之前还想成就大劫剑经的元婴第一重!他在心里想,那我现在算不算是已经成了?! 像发芽了,这念头像是在心里发芽了,又顷刻间成长为一颗参天大树,随後把别的东西都勾了起来。疑惑和抗拒因为这种力量被统统驱退,他听到那边那个人又在喊:「师父!你快救我啊!」 天杀的李无相!这些日子他一直都在装!一直都在算计自己!今天还把血神给请过来了! 好哇!来了就别想走!这万化方是我的……是我的……你们都在我的万化方里,是想来就能来丶想走就能走的吗?! 「我先炼化了你这个混帐!」李无相怒吼一声朝徐真扑了过去,「你看你师父能不能把你从我肚子里救出来!」 他念头一动丶脚一发力,就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徐真的面前了——快!太快了!强!太强了!哇哈哈哈哈哈哈! 徐真……啊不对,李无相被他吓傻了,竟然下意识地往後一退,一下子把李归尘拉到身前去挡。 李无相……啊不对,徐真毫不客气,抬手就在李归尘肩头一扫,一把将他远远轰飞了。可他现在实在太强了,李归尘那肉身在他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只是三根手指碰到,他的身子就飞了出去,一条胳膊却被扯下来了。 徐真一把将那胳膊塞进口中,一边嚼得满口是血,一边又去抓後面的李无相。 李无相竟然又一拉,把薛宝瓶也给送到面前。 这个女人不好!他本能对她生出厌恶,一点都不想碰到她丶伤到她,手上就只稍一施力,一下子把她也给轰飞了。 现在李无相就在面前,徐真一抬手,顷刻放出一道金光直奔他的面门而去—— 可一瞧见这金光他就愣了——这是什麽东西?! 这一分神,金光瞬间收敛,化作一柄亮晶晶的小剑跌落在地。李无相赶紧又飞身退出好几步,一招手把这小剑给唤了回去,捏着它朝污血中的血神大叫:「师父!是我啊!李无相啊!你看看我的飞剑啊!快救我啊!」 血神匍匐在血污中蠕动翻滚,像是个刚刚降世的婴儿,好像对自己来到此处并不适应。又像是濒死,正在努力挣扎求生。他的脑袋在地上拱着,石板和底下的泥土就像水浪一样一波波地颤动着。等听到了李无相的这句话,才一下子抬起头。 九公子的龙躯残骸的那枚颅骨上已经覆上了血色的薄皮,把右眼眶中尚未清醒的司命真君完全盖在里头了。而左眼眶中赵奇的脑袋被盖了一半,只露出他那双巨大的眼睛。这眼睛咕噜噜地转了一会儿,目光在「徐真」与「李无相」之间来回逡巡,随後才发出声音。 这声音听起来像牛,像一头刚刚出生的小牛犊,含混不清,可震荡得红色的天空上都泛起阵阵涟漪,好像要破了—— 「不对啊?不对啊?你们谁是李无相?谁是徐真?怎麽不对啊?」 「他是徐真!」李无相说。边说边跑出几步把木僵僵的李归尘和薛宝瓶拎起来,又亮出掌中小剑,「师父,你看我的飞剑啊!」 「我就是徐真!哪里不对了?!」徐真大叫,「我徐真现在神通大成威能无穷,你这个狗东西,敢占了本君的龙躯真身!给我拿过来!」 他暴喝一声,身上立时生出密密麻麻的精钢一般的鳞片,嘴巴从嘴角一直裂到耳畔,随後整张面孔都在前凸,额上绽出一点金光,又从鳞甲之下钻出。那金光越来越盛,像是一枚小小的太阳,映照得整片天地一片炽白,将他的身躯都笼住了。 下一刻那金光消散,站在原地的已不再是个人形,而是一只法兽——他看起来很像是麒麟,但体表不是完全被鳞甲包覆,而凸出着一块块的骨头丶骨刺,好像皮囊没法儿把里面的东西完全兜住。 他的脑袋像是龙首,但额顶只有一只角。这只角就仿佛那记录着天魔解体大法的经卷,飘飘渺渺丶有形无质,像一簇凝固了的丶金灿灿的火。 「你是——」法兽獬豸原地立起丶前腿弯曲,额头独角直指天空,发出震耳欲聋的大吼,「——此间生!天地种!」 言出法随! 赤红色的天空之上,血神降临处的那一条裂隙一下子合拢丶仿佛一只天空之中的红眼闭上了。连接着降世血神与赤红天的那条脐带轰隆一声掉落在地,随後立即枯萎丶乾瘪,化成一地的黑粉。 「你是——」獬豸的双腿重重顿在地上,「——凡世生!尘世种!」 血神身上的那层红褐色的皮瞬间绽裂了,大团大团的毛发丶鳞片丶指甲丶皮肤从他的躯干中向外喷涌,仿佛他的身子成了一朵巨大的烟花,要把里头的东西全给炸出来! 那些东西一落地就真活了,可模样诡异,像是被人用各种动物的肢体东拼西凑出来的畸形儿。天地之间一时间充塞这些怪物的呼号声,但很快就像浪潮一般退去——它们只在地上挣扎嘶鸣了一小会儿,也变成一地的黑色齑粉,随风飘散了。 这时候才露出血神的身躯——它原本像是一个蜷缩着的丶饱满的婴儿。可现在好像气血耗尽了,那一身龙躯骸骨都变得极其苍白,仿佛早已经风化了无数个年头。右眼眶中的司命真君头颅乾瘪得像一枚核桃,而左眼眶中的赵奇更是形销骨立,好像除去那只奇大无比的眼睛,脸上再也没有一丁点儿的水分了。 「我是——」獬豸仰天长啸,「——渭水真君丶大成法体!归位!归位!速速归位!」 (本章完) 第375章 瞧瞧你的本事 第375章 瞧瞧你的本事 血神身上的骸骨立即颤动起来,像是被一位初学的太一剑侠所召唤的飞剑,要回归到徐真的身上去。 赵奇似乎慌了丶畏惧了,立即把身子舒展起来,像是想要跳回到天上。可他来处的那一条缝隙已经被关上丶抹平了,他的身子这麽一舒展,龙躯中的骸骨颤动得更加厉害,俄顷便有细小的骨头掉落下来丶脱离身体,真的往徐真那边飞过去了。 徐真所化成的獬豸把身子一抖,那些细小骨骼便没入他的身体之中,叫他的身形又涨大了一圈。这骸骨似乎叫他更强了,四腿着地丶头颅向前探出作虎踞龙盘状,口中厉喝:「再来!再来!」 话音一落,血神身上苍白的骸骨颤抖得更加厉害,随後便像是一片暴雨一般,嗡嗡作响地往他身上投来,又是不过数息的功夫,他的身子已涨大到几乎跟血神一般大,这时候看着也不像是獬豸了——脖子丶躯干丶尾巴,全都变成长了,四脚离地,足下开始凝聚出淡淡的雾气……仿佛即将化龙,要腾云驾雾了! 骨殖被强行抽离,血神像是吃痛了——赵奇大叫:「李无相!你还不来帮忙!」 他叫了这麽一声,又把身子一张,右眼眶中司命真君的双眼微微掀了掀,射出一点红芒。这红芒立即化作密密麻麻的经络,看着极像是血神经,又将一身的骸骨笼住。 他一下子窜上天空,在赤红的天幕下左突右窜,像是要找到来时的出口。 徐真大笑起来:「你在那边叫血神,来了这里,就只能叫法材!这里是万化方,自成天地!我就是这天地之主——我已经把你这真灵给困在这里了,你还想要跑到哪里去!?」 话音一落,他四足之下腾起一阵云雾丶头尾一摆也直冲上天,大嘴一张就逮着血神撕咬起来。 万化方这片天地之中就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山峰,可此时这两个怪物就在山峰之上的天空中缠斗成一团,竟然衬得那座山峰只像是一座小土丘。 穹顶之上隆隆作响,随後就开始下雨了。只是那雨是红色的,是两者受伤之後从伤口里洒落下来的——发黑的血是血神的,极粘稠,一落在地上就渗入土中,随後生出奇形怪状的血肉。艳红的血是徐真的,一落在那些血肉上,立即将其腐蚀得嗤嗤作响,顷刻之间就化成齑粉。 李无相仰头看了一阵,将薛宝瓶和断了一条手臂的李归尘一扯,赶紧退得远些。随後长长吐出一口气:「哈哈,你们瞧瞧,一个法兽獬豸,一个血神的降世真灵,两个都不得了,可是在这万化方里,就像是两条畜生,要撕来咬去,你们说是不是很有趣?」 李归尘此时还是僵着不能动的,那被徐真扯断了的胳膊也没长出来,就只能转转眼珠。 李无相看了他一眼,伸手拍拍他的脸:「你别急,等他们两个打得差不多了我再出手,到那时候再放了你。你也别气,老哥,我之前假扮成徐真也是迫不得已——他那时候入了迷了,我可什麽都不敢对你们多说。叫他吞了你一条胳膊,也是为了借给他一点司命真君的权柄,要不然怎麽坐山观虎斗?」 又转脸来看薛宝瓶:「你也别急。我要是现在把你放开了,一会儿我去跟他们两个动手的时候,你一担心我,也提剑上了怎麽办?我那时候未必能把你照看好。就先委屈委屈吧,我也是心疼你的。」 他看起来跟李无相一模一样,说话的时候还在指尖转着小小的飞剑。一开始是叫剑在指缝中游走,等说完了这两段话,小剑已经微微颤抖着腾空而起,像是被剑宗真气掌控驾驭了。 可是,就只是看起来! 薛宝瓶知道他不是李无相——她看他时,只觉得像是有两个影子迭在一起,一个是徐真的模样,另外一个就是李无相的模样,她得很吃力地看,才能看清楚他到底是谁。 这该是因为李归尘。他用他自己的血肉为自己重塑了身躯,曾说自己不会再入迷了,可他没法儿把他自己弄死再救活,这就是医人者不能自医。 她也许应该也假装入迷,觉得眼前这个就是李无相。可她也知道即便这样,也不过是得一时的苟延残喘罢了……等天上以为自己是徐真的李无相跟血神真斗得两败俱伤丶这个假李无相真出手了,自己和李归尘都要死的。 然而她实在想不出自己该怎麽办了……血神那样的神通本领,都以为李无相就是徐真了,她现在修为全失还能做什麽? 在来大盘山的时候,她一直跟李无相待在这万化方里,知道这是一件极难得的宝物,知道这里真的算是自成天地的……曾经的都天司命在这里都因为香火愿力而变成了司命真君,徐真又是法兽獬豸,神通就是弄假成真,得了这宝物之後可谓如虎添翼,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小小天地里,他就真成了说一不二的主宰了。 她也想明白为什麽他要骗李无相把血神请过来了……血神的真灵来到这万化方里,就像是当初都天司命的真灵来了这里。万化方一旦闭合,血神的真灵也就同赤红天中的本尊隔绝开了,同外面没一点儿联系了。李无相和血神现在真的是在做「困兽之斗」……他们俩都被徐真关在万化方这笼子里了,他们还都入迷了,跑不掉丶离不开! 等他们两个两败俱伤,徐真就会把他们俩全都炼化了! 到了这种时候,无论帮血神还是李无相之中的哪一个出了迷都好!都比现在的必死之局要好! 那……那…… 薛宝瓶眨着眼睛,试着张嘴说话。或许是她这肉身与众不同的缘故,嘴唇颤了又颤,竟然真吐出三个字来:「你……不……是……」 李无相一下子愣了,转脸看她:「咦?你能说话?」 「你不是李无相……你是徐真……」 李无相笑了笑:「别怕。过一会儿你就出迷了,那时候你就什麽都明白了。」 薛宝瓶的脑袋颤了颤,觉得不光自己的嘴唇能动了,就连脖子也能动了。她艰难地摇了下头:「你……不是……你是徐真,你……早就知道李无相……要……做什麽……你将计就计,你就把他变成……了……你……你……」 李无相听了她这话,微微一愣:「宝瓶,你说什麽鬼话?我就是我啊,我就是李无相,你别乱讲,我不听,我不听!」 薛宝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床上躺了很久的已经瘫痪的人,现在在一点点地恢复力气。她说得越多,话就越流利了:「你真的不是……你就是徐真,在大盘山上,你……叫……李无相觉得他是你的弟弟,徐辰……之後你看出来他是在假装入迷……你就将计就计……装作不知道……因为你也中了他的神通……可是你觉得他的神通能叫你的神通……变得……更强,所以你就……一直……一直……」 李无相瞪大眼睛,往後退了一步,抬手捂住耳朵,脸上的神情已经称得上是惊恐了:「我不听我不听!我就是李无相!我就是李无相!」 「所以……你就一直叫他觉得你在他的掌控中,从他的手里骗来万化方……借用他的神通把这里弄成了妄心幻境,在这里……叫自己成了渭水真君……你觉得是真的,其实也真是真的,你——」 李无相忽然把手放了下来,哈哈大笑:「像不像?」 「……什麽?」 「我说我学他像不像?像不像他之前刚见到你俩的时候的那样子?说他自己神通大成,就要一统天下了?哈哈哈哈!」徐真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也伸手重重拍拍她的脸,「你在干嘛?你真觉得我也入迷了,真把我自己当成李无相了?」 「哦,我明白了,你是觉得,我想起来自己是徐真了,李无相就会想起他不是徐真了?你怎麽会有这种念头?你是不是傻了?」 「你……你留着我和李归尘,不就是为了——」 徐真眼睛一转,又笑:「知道了。你是个人,觉得我的神通跟你们中陆的那些法术一样,都得讲点儿奇奇怪怪的规矩,有这样或者那样的忌讳?留着你和李归尘,就像是什麽祭仪——他对你们怎麽样,我就得对你们怎麽样,好叫我别想起来我是谁,或者就叫我觉得我是谁?」 「你想岔了,小东西!」徐真叹了口气,「留着你俩不为别的,只是因为李无相在大盘山跟梅秋露分开的时候,你也在他身边。往後我这个李无相去找梅秋露的时候,总也要带着你啊。可惜啊,怎麽我的神通奈何不了你呢?你觉得这是好事吗?我告诉你,是坏事——这我就留不得你了。」 「我……我不是……」薛宝瓶挣扎着把头抬起来,「我说那些不是为别的,我……我想为你效力,我……」 徐真在她身上扫了一眼:「中陆的人是有趣,什麽奇奇怪怪的本领都有,可能你也有一点儿。不过你不入迷这种本领叫我不喜欢,留着你也没什麽用——」 他把手一抬,就劈了下去。 「我的本事跟你差不多!」薛宝瓶说,「我也能叫假的变成真的!」 徐真的手在她的脸上停住了,掌心吹得她脸上的皮肤荡起一圈圈的涟漪,眼白上立即充了血,混着眼泪一起流了出来。 「假的变成真的?」 「真的,你叫我动一动,我给你看……我这个不是神通……我这个是法术,我能教你的!」 此时天上像是正在炸起一阵阵的雷声,血雨大片大片地泼洒下来,但其间还混杂着别的东西——血肉和骸骨的碎片像细小的冰雹一样溅落。 徐真抬头往天上看了看:「你要是说那些鬼画符——」 「我是画符的,可画出来的不是假的,是真的!跟你的不一样……你弄出来的东西只在你的神通里像真的,可我弄出来走到哪里都是真的,我现在就能给你变个人出来,活人!你不是想要扮成李无相去梅秋露身边吗?你这样不成的,梅秋露可能看得出来的,可是你学了我的本事,你就是真的李无相,谁也看不出来!」 徐真皱起眉,想了想:「你倒是真说得我心动了。这个本事,你跟谁学的?」 「我师父……我师父是一位阳神,他不许我说他的名字的,可是我能把他请来……他来了,你问他就好了!」 「阳神啊……」 「你没什麽好怕的!」薛宝瓶说话越来越流利了,「你不是骗着李无相把血神的真灵都请下来丶关起来了吗?你让我把我师父的阳神也请过来,那时候你把他的阳神也一关,他要是教你最好了,他要是不教你……你就叫他们三个斗起来,你能炼化的东西就更多了!」 徐真想了想,忽然笑了:「小东西,你想明白了是吧?」 「什麽?」 「我想起来了,你跟李无相也在这里待过。所以你知道我现在是把他们两个关起来了。帮我请你师父的阳神过来?你其实是想叫我打开这万化方,好叫血神能再跑回赤红天里去吧?嗯?」 「我没有!你叫我试一下就知道了!我就是想活命!我不请我师父来了……我先给你看看我的本事,你再自己做主,看要不要让我请我师父还不行吗?」 薛宝瓶边说边往天上看——天空之中两者缠斗处的血水越来越多,已经凝成了大团的红云。看着越来越像龙的獬豸在云中来回穿梭,那血神则快要变成一张遍布红色经络的大网了,边斗边逃,仿佛还在寻找逃回赤红天的路。 「他们两个都快要打散了,他们真的完了,等我把我师父的阳神请过来你也没法儿叫他们对付我师父的阳神了!」 徐真一皱眉,把她从地上拎起来狠狠一抖:「好啊,给你个活命的机会,叫我瞧瞧你的本事吧。」 (本章完) 第376章 弄巧成拙 第376章 弄巧成拙 薛宝瓶经他这一抖,浑身的关节都畅通了,立即在地上站稳,伸手去摸自己的腰包。 她的腰包很像是李无相来处那种早年间的挎包,其实被那里的人看到了,也会觉得是做得古香古色的当代产品——材质是牛皮的,里头能放下两个拳头,椭圆形,用皮带子和铜扣子系在腰上,有一个皮质的搭盖。 薛宝瓶刚把盖子掀开,徐真就把眉头一皱:「等等。」 她心里一跳:「怎麽了?」 「不对,小东西,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徐真盯着她的手看,「在这万化方里我说了算,你也知道我想什麽是真的,什麽就会成真的。你刚才跟我说什麽法术——其实你根本就不会用,你是要叫我觉得你真的会,再借我的神通让你弄出来的东西成真,是不是!?」 徐真的脑子真好使,担心的也不是没道理。可薛宝瓶立即摆手:「不是不是的,我要是骗了你你早晚会发现,我又跑不掉,还是难逃一死,只怕我那时候会死得更惨,我是真的会……你看,你看这样行不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 「我不告诉你我要弄什麽出来,我什麽都不跟你说,我就画我的符,这样你不知道,你的神通就不会帮我,那总能说明我真的能变出活人来了吧?」 徐真盯着她的手,又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往後退出两步站在李归尘旁边:「也好。我闭上眼睛——你跟过李无相,该知道我虽然瞧不见,可也一样能知道你要捣什麽鬼吧?」 「我知道。你都是元婴了,我知道你有什麽本事。那现在我能试试了吗?」 「试吧!」 薛宝瓶把手伸进腰包里去摸符纸。 可在摸到符纸之前,她先碰到了一枚拳头大小的丶圆溜溜的丶表面凹凸不平的东西。那东西好像动了一下,又好像只是被她的手指拨动了而已。 那是脑袋……也不能算是脑袋吧,就是那天晚上她和李无相在飞鹰檐底下找到的胡薇。【注1】 那天晚上她跟李无相去飞鹰檐查那里到底发生了什麽,瞧见了被徐翩翩做成了珠子的胡薇——用她自己的骨头丶血肉弄成了一个球的胡薇。 李云心教她的这种活死人的法子是有条件的,要被复活的人必须魂魄不失丶时间要正好是初一丶十五。今天就是十五,而她手上能用的魂魄则正是胡薇——那天找到她之後就想再等几天再把她弄活的,可之後的每一天都有凶险变故,完全没有适合的时机。 等到她中了徐真的神通,离开大盘山的时候,就更没法儿叫她胡薇活过来了——她自己的吃的都不多,再弄活一个全没了修为的胡薇,只怕是要活活饿死的。 於是她就一直把她收在自己的腰包里了。现在她不知道胡薇化成的这颗人头珠子是不是还活着丶里面是不是还有魂魄藏着,但这是她最後的办法了—— 她这活死人的法术,说到底也是借神通,借的应该是她师父李云心的神通。 眼下的万化方与世隔绝,连血神真灵这种东西都没法儿回到赤红天去,几乎称得上是一个结结实实的钢铁囚笼了。 她想要把这囚笼打开,因为李无相此前还能保有一些清明神志,就是因为他有大劫灾星的果位。要是能打开……或者哪怕仅仅是撬开一条小缝,能叫李无相跟大劫灾星的果位联系上,或许他就能醒过来! 她把符纸抽出来了,又顺手摸出一截炭笔,然後盘膝坐地,把符咒放在腰包上,用炭笔在上面去画小人。 画这种小人用不着多像,只要意思意思就行了。但薛宝瓶尽量画得慢一点,边画边在心里继续呼唤她师父李云心——之前一直都在喊,可完全没回应。她猜她自己的呼唤丶愿力,该也是被万化方隔绝了。 所以现在是最後的办法了……她要做法,要借神通,希望她那位看起来神通广大的师父的神通,能强到把这万化方给撕裂出一条缝隙丶灌注到这纸上来! 符画好了,上面是个跟在大盘山上的徐翩翩看着很像的胡薇,随後薛宝瓶就在心里默念了咒文——「李师父,有搞掂!」 这法子她只用过一次,就是用来复活娄何的那一次。 那一次她称得上是言出法随,咒文念毕,符纸立即化成血肉之身。 可现在她在心里念了,这符纸却就静静地躺在她的挎包上,一动不动……李云心的神通也来不了这里! 薛宝瓶霎时间绝望起来,试着在心里又念了好几次,但符纸仍无动静……是神通过不来,还是胡薇的魂魄已经不在了?她毕竟好些日子都无声无息了…… 「你画好了没有?」 徐真似是等得不耐烦了,问了一句。 薛宝瓶的脑袋一亮,忽然想起之前李无相说的话——那时候李归尘问他,是不是真的用外面的禽兽为徐真炼化那个「大成至尊法体」了。李无相说,炼个屁!那东西就只是一个由头,等时候到了他跟徐真一提,徐真觉得他炼成了,就真的炼成了——这就是一念之间,一念之间……哪怕只有一点微妙的心思…… 「画好了!已经活了!你来看!」薛宝瓶立即高声说。 徐真的脸色变了,嘴角现出冷笑:「小东西,你真是连我也敢骗,你当我看不——」 他猛地睁开眼—— 就在他睁眼的这一刹那,薛宝瓶腰包上的符纸一下子飘荡起来,飞在半空。於是徐真正好瞧见一个人形化了出来——是一个赤条条的女子,落地之後就摔倒了,先坐在地上眨着眼睛发了一会儿懵,随後才转脸往四下里看,又似乎是觉得冷了,再往自己身上一看,立即惊叫一声,把胳膊抱起来了。 这时薛宝瓶已经脱下自己的外裳,赶紧走过去为她披上。 胡薇好像还没弄清楚出了什麽事,只紧紧抓住衣服,看着薛宝瓶和徐真一动不敢动。此时天上的两个人争斗得越来越厉害,那一大团血云几乎占据了整个万化方的天空,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动。胡薇仰脸朝上只瞧了一眼,立即吓得昏死过去了。 薛宝瓶连忙向徐真说:「你看,我真的会,我真的能画出来活人,这个就是——」 「胡薇啊。」徐真点了点头,「翩翩就是化成了她。」 他走到胡薇身边,用脚尖儿踩上她的一根小脚趾,稍稍一碾,那根脚趾立即被碾碎了,鲜血横流。胡薇疼得大叫一声,又醒了,但薛宝瓶一下子掐住她耳下的脖颈用力按了一小会儿,又把她给弄晕了。 徐真皱眉「嗯」了一声,她立即解释:「在这里多一个人,多一个念头丶多一份愿力就多一分麻烦,所以我……」 「哦。」徐真点头笑了一下,「你说得倒也不错。」 他的态度缓和了,薛宝瓶立即问:「你现在信我了?」 徐真沉默片刻,眯眼看看她:「徐翩翩就是化成了这个小姑娘。我是知道她的。」 「你知道她,但是那天你来大盘山的时候里没看到她!她就是我画出来的活人,被你妹妹弄死的那个胡薇,她……她……她刚才会害羞!她刚才还怕自己没穿衣服呢!」 徐真又点点头:「这倒是不错。我的确没见过她,只听翩翩说过。要说她是用我的神通化出来的呢,倒的确也不会先注意到自己是赤条条的。我信你了——」 薛宝瓶松了口气:「你——」 「你把她肚子剖开给我看看。」徐真说,然後把手中的小剑丢在薛宝瓶面前。 「我……什麽!?你都知道她是活人了!」 徐真笑了:「我一是想瞧瞧你弄出来的这活人到底跟真人有没有什麽分别。毕竟你瞧我丶瞧李无相看着都是活人,我挺好奇她肚子里是不是也跟活人一样。」 「第二呢——」他看着薛宝瓶,「你从前跟着李无相,还是个剑侠。我知道你们中陆的剑侠要讲什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小东西,你不受我的神通所制,自己还能再找回来要帮李无相的忙,还有个能教你这种本事的师父,我怎麽能放心把你带在身边呢?」 「不过你要是把这个小姑娘的肚子剖开了,我就放心了。按着你们中陆的说法,这叫做投名状——拿她的命换你的命,你觉得划算,就能活下来。」 薛宝瓶不说话了,慢慢地沉默一会儿丶慢慢地俯下身去丶慢慢地把小剑捡了起来。 她不会真去剖胡薇的肚子,但她知道自己得慢丶得尽量拖延一会儿——胡薇真的被自己画出来了,意味着她借到师父的神通了,意味着,即便只有刚才那一瞬,但至少在那一瞬万化方不是完全与世隔绝的了,除了她师父李云心的神通,应该还有—— 大劫灾星的红芒,像一道赤红色的闪电,在那一瞬间击中了李无相的神识,如利剑一般驱散迷雾,又瞬间收敛,被万化方彻底隔绝。 但这已足够——「李无相」这个名字一下子冲进脑海,他想起来了—— 现在,以身化龙丶正跟血神真灵缠斗一处丶裹挟着层层血雾的这个自己,不是徐真! 是李无相! 这个念头生出只在电光火石之间,但下一刻他当即遏制这种想法,尽量叫自己处於一种浑浑噩噩的认知当中——像一个人刚从梦中惊醒,恢复了意识,可一时间没想起来自己是谁丶也没想起来这里究竟是哪儿,就仿佛他当初在灵山的边缘要把李归尘弄出来时一样。 但也因为这麽稍稍一恍,他这由獬豸化成的龙躯的差一点就散了——他已跟血神真灵缠斗一处,两者在红云中纠缠成一团,血神的经络从他的鳞甲缝隙与伤口中探入体内,要将之前被他纳入躯体当中的那些九公子骸骨给剜出来丶要将他的身子扯散。 而他也不知道自己之前用一张巨口从对方的身上扯下了多少东西丶吞入腹中了。在那一瞬间之前,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化为了獬豸丶化为了猛兽,同血神真灵一样摒弃了所有神通术法,只像是两个畜生在彼此撕咬! 「赵奇!」李无相在神念中厉喝,「我们被徐真给阴了!我不是徐真!不是獬豸!」 可赵奇不答! 实际上他现在连赵奇在哪里都不知道了! 血神真灵的骸骨之前被他拆得七零八落,又不断在血神经脉络的收束下重组起来,他现在面对的几乎就是一团红惨惨的大网,连龙躯的颅骨都看不见了,李无相甚至不确定自己之前是不是已经把赵奇的脑袋给活吞了—— 确定了。 他之前真的是把赵奇的脑袋给活吞了。 因为就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後,忽然觉得喉头一阵厌恶,像有什麽东西忽然从胃里出现了丶要钻出来了—— 「……啊?什麽?什麽赵奇?」 「赵奇我把你吞了?!」 「啊?啊……对,你把我吞了……」 「你知道自己是赵奇了!?你能想明白了!?」 「……我……对啊,我,我是赵奇啊!我是赵奇啊!我想明白了!」 说什麽,他就应什麽——李无相先是觉得这是血神还在迷中,要对自己使什麽阴谋诡计。但下一刻他一下子明白了—— 徐真之前说得好啊! 现在我身体里有獬豸的骨头丶外面包着一层皮,这就是獬豸! 刚才跟血神真灵动手之前也的的确确发现自己能用徐真的神通了——徐真真的把自己弄成獬豸了,至少在这妄心幻境里,他真的有一些獬豸的神通了! 这就是徐真要把自己变成獬豸的代价……弄假成真,是真会成真的,至少在这里会成真的,於是自己现在也真用獬豸的神通把赵奇给弄……给救出来了! 「赵奇!你现在是赵奇,但也是血神!你是成了血神的赵奇,懂不懂?我现在是李无相,但也是獬豸,我是成了獬豸的李无相,你懂不懂?!他妈的咱俩都被徐真给阴了,徐真就是一张人皮!你懂不懂?懂了就说一声,跟我一起去弄他!」 …… 注1:详见第三百三十九章 (本章完) 第377章 赵仙人渡劫 第377章 赵仙人渡劫 李无相说完这句话,巨口一张,一下子吐出一颗大眼珠子。 之前这颗眼珠子只占了赵奇的一半脸,而现在赵奇脸上馀下的部分就像是这颗眼珠子上的神经一样,只剩下一点点了。 这颗眼珠子一出来,还缠在李无相身上的血神经立即疯狂向他口中攀来,像是要把眼珠给重新夺回去。李无相把嘴一闭,将他半含在口中:「赵奇你搞毛啊?听不懂吗?你是成了血神的赵奇,不是血神的一部分!跟我一起去弄徐真!」 眼珠在他口中嗡嗡作响:「我?可是我不是啊,是司命真君他那时候来了灵山找到我和我师父,我才——」 「闭嘴!」李无相恶狠狠地说,「现在是在万化方里,我有徐真的神通,我说什麽是真的什麽就是真的!你要在心里起念发愿——你就是血神!狗屁的司命真君!」 「我……可是我还在赤红天里啊,我现在是一个真灵啊……」 他说的没错!真正的血神丶李无相看到的像一个婴儿一样被包裹在血红色的茧中的血神,还在赤红天,此处的这个血神,就像当初的降世司命丶当初的都天司命大帝一样,都是一个真灵而已。 可是李无相还从李业那里知道,这种真灵并不算是什麽本尊的依附——就像东皇太一是东皇太一,而李业是李业! 李无相猛地翻转龙躯,在一片血云里连打几个旋,将包裹着的脑袋的血神经摆脱了一些。两人现在已斗到万化方的极高处了,周围全是大片大片的云雾。 被徐真的神通所拓展之後的万化方似乎真成了一个小世界,现在这极高处的温度变得很低,血云当中甚至开始出现一粒一粒丶一条一条的冰晶。他这麽猛冲几次,冰晶就像是利刃一样把血神经切割得支离破碎,又被他甩到身上去了。 「我说你是你,你就是你!现在是你唯一清醒的机会了,你是想做从前的那个赵奇还是想做血神的傀儡?问问你自己!」 口中的赵奇似乎在犹豫,没说话。下一刻,李无相觉得嘴巴里的眼睛啪的一声爆开了,他心里一惊,正在想是不是把他给咬死了,却又觉得舌头上有东西在爬,随後听到赵奇的声音了—— 「对,我就是赵奇!我,我,我也是血神!我不要做从前的赵奇,我要做成了血神的赵奇呀!!!」 他这声音从李无相的口中发出,而李无相觉得自己的大脑袋被他这声音给震得嗡嗡作响,还有别的东西也随着这声音从他的身体里被飞快拉扯出去了——像是力量丶精气,又像是心力丶期望,好像全身都抽了筋,每一条肌肉都颤抖不停,要把什麽无形的东西给注入到赵奇的这几句话里去…… 应该就是徐真的神通,或者说赵奇正在从他的身上汲取愿力!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抽乾了,整个身躯都在飞快缩小,从龙形化为獬豸的兽形,又从獬豸的兽形化为人形,接着身体里那些獬豸的骸骨也在变脆,像是要风化乾枯了。 赵奇之前就已经从他的口中钻了出来,此时在他身前悬於半空,赤身裸体——李无相头一次在赵奇的脸上看到这种凶悍的神情,双眼怒睁,额头青筋暴露,手指与脚趾弯曲着,仿佛指甲都在发力:「我是赵奇!!我是血神!!啊啊啊啊啊!!我是赵奇呀!!我要成仙!!我要成神呀!!!」 血神经裹挟着九公子的骸骨猛地扑了上来,李无相用神念一扫就知道这东西来者不善——他把赵奇给剥出来了,司命真君似乎也就醒……不对,不是司命真君! 李无相猛地抬头往天空上看——整片天空好像也成了一只大眼珠子,还是一整片眼白!因为现在天幕之上正有密密麻麻的红色经络浮现,仿佛在外面有什麽东西急了,要强行侵入这万化方之内,把赵奇或者司命真君丶龙躯骸骨给带走。 李无相一下子就想起了自己刚去赤红天时瞧见的情景。那时候整个血神也被来自未知某处的丝线给拉扯着,像是一个提线木偶……那是太浊吗?是唐七郎临死之前所说的太浊大君吗?这玩意现在想要来捣乱了!? 「滚!这里我说了算!」李无相怒喝一声,抬手一挥—— 下一刻又骂:「他妈的我的剑呢!?」 剑还在徐真那里! 那他就不用剑了,而猛地朝那团血神经与骸骨扑去,将它给拦在赵奇身前。经络立即像钢针一样往他的身体里钻,李无相却不管它,而只去抓里面包裹着的龙躯骸骨。 似乎因为赵奇清醒了,这东西变得极为衰弱,李无相抓到一块就往自己的身体里塞进去一块,用以填补獬豸骸骨风化消散而产生的空档。 这东西虽然只能算是真灵,可比獬豸的骨头强太多了!因为被赵奇疯狂抽取而消失的愿力随着骸骨的填充而重新变得充实起来,李无相也又感到自己气血生发,几乎要重回之前化成徐真时的巅峰状态——他心心念念的龙躯骸骨,此时就要到手了! 那血神经络似乎发现自己没法儿绕过他,立即在他的体内变化了。就像是当时在大劫山中司命真君的神通一样,李无相觉得无数血肉借着他的气血开始在皮囊里翻涌,要把他给涨开了! 只不过此时的他也不是当初的他了! 他的身体里还有一个徐辰! 徐真当初叫他觉得自己是徐辰,这办法有效,可也只是迷了他一会儿而已——他在此之前就自己搞了一个李归尘出来,怎麽会着这种道儿? 发现不对劲儿之後就又把徐辰像李归尘一样给剥出来了,除去向他问问东陆那边的情况,也还是为了等——就为了等现在的这一刻! 借着体内疯狂滋长的血肉所带来的强大力量,李无相顷刻之间将其炼化,他的头顶因此灿然生辉,浮现两粒小小的金芒——元婴已成两华了! 他把自己所有的精气全都注入到皮囊与金缠子当中,不再抗拒向体内钻进去的血神经,而像赵奇一样放开手脚丶舒展身体,血神馀下的部分顷刻之间就带着龙躯骸骨全钻了进去。 在这一瞬间,李无相的脑袋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成了血神了……不对不对…… 不……我就是成了血神了……去你妈的…… 我现在就是已经是血神的模样了……去你……我是血神了……不……我是血神了—— 我是血神了! 我是血神—— 这个念头就要在他的身体里凝实了,他感觉自己自己的神念正在飞快缩小,好像视野的周围变暗,一切都在远去,叫他的神志重新变得迷茫起来,甚至想不起仅仅在一瞬间之前,自己明明已经凝聚了顶上两华,又为什麽要放任血神经和冲进身体了—— 是因为—— 龙躯骸骨在他的体内聚拢了,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应该是重新聚拢成了赤红天中的那枚茧里的模样,还觉得自己的眼睛也在冒出来——自己正在像当初的赵奇那样,变成一颗大眼珠子,就仿佛是用自己把赵奇给换出来了而已。 但就在这些骸骨归位的一刻,他的头顶浮现出了第三点金光——三华凝聚! 随後就是轰隆一声巨响! 这声响像是把李无相给惊醒了,他一下子想起来了—— 梅秋露当初说过他在大劫山地火的当夜所成就的元婴是个假婴,自己跟她一样,是避开了元婴天劫的! 可是天劫是避不开的,总是要回来的! 天劫来了! 现在天劫来了! 李无相把双眼一睁,一下子就看到了天空的极高处—— 那里原本已经被密密麻麻的丶极有可能来自操控的血神的「太浊大君」的触手所占满了,他甚至还能依稀看到其中的几丝已经突破了万化方的隔绝丶垂落到自己身上来了……刚才自己应该就是被它给「抓」住了! 可现在,天外雷火青紫色的雷火滚动! 一道又一道的劫雷正狠狠轰击在万化方之外,轰击在那些触手上!天幕当中的那些东西像是巨蛇一样扭曲起来,万化方的天空像是成了彩色的,金丶红丶青丶紫,轮番变幻,电浆与血蛇在顶上猛烈地翻滚着,更外层好像还有什麽东西……像是一层一层的云,像是无尽无垠的星空,正在那些色彩映亮! 李无相一时间看得呆住了——他成就金丹的时候是用赵傀的仙人遗蜕为自己挡了劫,而今算是正经成就了大劫剑经的元婴,却又可能是用这个「太浊大君」降世的这一部分为自己挡了劫! 可真正叫他呆住的不是这些东西,而是…… 他体会到佟栩所说的那种感觉了! 万化方之外,被元婴天劫的雷火映亮的地方,好像什麽都没有,又好像一切都存在,好像无边无际无限广阔,又好像密不透风没有一丝空隙,好像是始,又好像是终,即便以他来自异世的见识,也完全没法儿形容那种感觉……无尽希望,又叫人无尽绝望! 那不是太浊大君,而应该就是太浊大君来的地方! 这时候,元婴天劫似乎快要接近尾声了,那雷声一声比一声急促,几乎要把万化方穿透丶将它映成透明的了! 就在这一瞬间,李无相在雷光当中看到看了一个影子,他说不好那是什麽东西,或者就只是什麽东西的一部分——飞快地缩回到了极远处去。 於是天空上的那些触手一下子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滚滚的劫雷余火。接着雷火也消失了,天顶的赤红色逐渐褪去,李无相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些原本还在疯狂滋生的血肉一下子凝滞了,仿佛此间这再一次降世的司命真君真灵「死」掉了。 但他知道这不是「死」,而是与赤红天中右眼眶中的那个司命真君失去了联系——在大劫山时,它被李归尘带走了一部分权柄,而现在,它又被自己吞掉了一部分权柄! 他转眼去看赵奇——只见赵奇的双眼瞪得快要掉出来了,一直在仰望天空。此时天上的雷火平息了,他才如梦初醒一般慢慢低下头来看李无相。 瞪着眼睛沉默片刻,开口说话时声音都在发颤:「李无相,你看见了没?看见了没有啊?!哈哈哈哈哈哈!天劫!!刚才那是天劫!!我渡劫了!!我真成仙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是,赵奇,刚才那个——」 「咦?我怎麽没什麽感觉啊?」赵奇忽然又皱起眉,看看自己的身子,又往四下里看看,「我怎麽觉得……欸?不对啊?成仙了是这样吗李无相?我怎麽感觉自己没什麽变化的啊?我怎麽觉得还像是个——」 「别说!别想!」李无相大叫一声,可已经晚了—— 「——还像是个活人啊?」 这句话一出口,赵奇立即从血云中往下掉落下去。他吓得大叫起来,声音被风声拉扯得模糊不清:「……不对啊……我刚才明明渡劫了啊……怎麽回事……啊啊啊啊啊……李无相救我我要摔死了……」 李无相叹了口气,立即飞身追了下去。他此时已完全成就大劫剑经的元婴,体内既有九公子的真灵骸骨,又有司命真君降世的血肉,只觉得比起刚才入迷认为自己是徐真时只强不弱。 他一直追到与赵奇齐平,就陪着他在血云当中向下俯冲,开口说:「你是活了,我把你从赤红天那边给拉出来了。现在你就是赵奇的本尊,赤红天里头那个才是你的真灵——赵奇,活人丶凡人,能有真灵吗?」 赵奇愣了愣,在烈风中口齿不清地说:「对啊……对啊!」 他说这话,身子一轻,之前还像块石头一样往下掉,现在则成了飘飘荡荡的了。 「你看看周围这些血雾,都是从血神身上丶从法兽獬豸的身上冒出来的,这是凡人的血吗?这些都是你的血!你是血神啊!」 「对对对!我刚才还跟你在天上打架来着,我是真成了……哪怕不说成仙,怎麽也是个元婴了吧?我能飞了的!」 话音一落,空中的血云一股脑地儿往他口中钻进去,赵奇一下子飘起来了,嘭的一声往高空升去。李无相立即追上他:「你在这里就是元婴修为了,是个元婴修为的血神!我封的!你本来就会然山符术,现在你在这里更是能像徐真一样用符术化假成真了!你信不信!」 「我信!!」赵奇大叫一声,一口将天上的血云全吸入口中,足下生出缭绕的赤色云雾,又在身上凝成一件朱红色的大袍,「我感觉到了!哈哈哈哈!我感觉到了!我真成了!我就是血神了!」 (本章完) 第378章 赵仙人应劫 第378章 赵仙人应劫 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我感觉到了!哈哈哈哈!我感觉到了!我真成了!我就是血神了!」 ——徐真猛地抬头,往天上看去! 他所看到的景象极为震撼——天空中大片的血云像是变成了台风,飞快旋转着往中心点汇聚,随後被赵奇统统吸入体内。不但是云,就连穹顶的赤红色也都像是被吸走了,叫天上的赵奇看起来艳红得耀眼,仿佛真成了一个什麽灵神! 赵奇的身边就是李无相。他又变成人形了,还是从前的装束。可徐真看他的时候却只觉得有些刺眼——不是因为他背後的太阳,而好像他本身就是绚烂夺目的,叫人难以直视……这实际上跟眼睛无关,而来自神念深处,就仿佛是他看了什麽本不该看的东西! 同样的感觉薛宝瓶也有,而且比徐真的感觉更加强烈。她手里握着李无相的小剑,只往天上瞥了一眼就立即垂下头。这种感觉太微妙了,叫她一瞬间想起了李无相在金水时曾给她说过的不少故事,而现在,那些言语当中的一句从脑海里跳出来了——不可直视神! 李无相从前提到这句话的时候说不是中陆的故事,但现在薛宝瓶的感觉就是这种感觉。她想起了刚才天顶轰鸣不断的雷声和闪光——那时候那些声音正被厚厚的血云阻隔着,她只以为是李无相跟血神争斗时发出来的巨响,可现在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才是李无相在渡劫! 他渡的什麽劫?为什麽现在和赵奇看起来会是这样?他成仙了?赵奇说他自己是血神了? 她瞥见了徐真脸上同样惊愕的神情,念头一转,立即握着小剑往後退出一步去,低声说:「完了,徐妖王,他们俩都修成了——」 徐真冷哼一声:「成?只不过是他们觉得成了而已。」 「赵奇我说不好,但李无相,他真的不是凡人!」薛宝瓶又急又快地说,「我现在跟你说了,你不要怨我——李无相是真的有果位在身的,他在大劫山的时候就成真仙了,只不过他的情况特别一点儿,他是一个真仙留在凡世的本尊,他成的那真仙就叫大劫真君……」 「闭嘴!」徐真厉喝,「我知不知道什麽不用你说!」 「我说的是真的!你不奇怪他用了什麽神通叫你入迷入妄的吗?他用的就是他大劫真君的真仙神通啊,你早就着了他的道了!血神……那个赵奇,他们俩早就认识的,从前还是师徒,这个你知道吧?应该是刚才他们俩在天上讲和了……血神帮他成就真仙了——」 「滚!」徐真把衣袖一挥,两者虽然相隔三步,但劲风立即将薛宝瓶扇飞了。在半空中抛出十几步之後啪的一声摔落在地,氤出一地的血渍。 要是寻常人早就死了,但她被李归尘重塑的肉身却很顽强,只是手脚瘫软,好像骨头碎裂了几根,一时间无法爬起。 徐真头也不回,只盯着在空中疾速下落的两人:「你当我不知道你要干什麽吗?你要叫我觉得他是什麽大劫真君,我就会把他弄成真的?蠢材,借我的神通,有那麽容易吗?」 「我说的是真的!」薛宝瓶趴在地上大声说,「你根本就不是渭水真君!李无相才是大劫真君!你觉得自己是渭水真君是因为他给你种下了妄心劫!都是妄念!你想的都是妄念!你看着办吧!你要是觉得自己是渭水真君,你就是入劫入妄了!」 此时两人已从空中落下,站在徐真身前十几步远处。 在薛宝瓶看来这两人还都是人形,可在徐真看来,他们两个却跟人没什麽关系了—— 赵奇这「血神」,类似一团火焰,正在极高处的什麽东西吸引着的火焰。面目和四肢都扭曲着,像是云雾一样要往上升腾,却被某种力量约束着,叫他维持着一个人形。 徐真能从他的身上嗅到极度浓烈的生气,但那生气其实也不是属於赵奇的,而应该来自赤红天丶来自司命真君与他在那边的本尊。 一眼就瞧得出,这东西丶这「血神」也还是假的,只不过李无相把他强留在这里了而已。 至於李无相,在他的神念看来就更离谱了。他的主体是被一些骸骨拼凑起来的。有他自己的獬豸骸骨——但绝大部分都已经风化乾枯,仿若朽木。另外一些应该是他在赤红天中看到的九公子的龙躯骸骨,那些骨头是很大的,一枚指骨就有一个寻常人大小。 可现在这些巨大的骨骼层层迭迭地堆积在一起,像是被一个顽劣的孩子硬塞入了皮囊中,时刻都可能会因为被压制得太厉害而崩散出来。 之所以没有,是因为他的体内还有司命真君的权柄。在徐真的神念中,这些权柄很像是活人身上的血肉丶筋膜,但只是胡乱地牵扯着,将那些骸骨拢在一起,不叫它们散落开去。 还是因为外面的皮囊。徐真知道李无相这东西是有两层皮的,一层是金缠子,一层是他自己的人皮。金缠子像是一个快要被撑爆了的麻袋一样将里面的东西紧紧兜住,许多地方已经融入了那些龙躯骸骨当中,甚至生出金色脉络一样的触须了。 这不奇怪,金缠子原本就是用九公子现世的龙躯炼化出来的。九公子是渭水真君丶真仙果位,死後真灵不灭。赤红天中的骸骨就是他的不灭真灵,如今他现世龙躯炼成的法宝同真灵骸骨结合到一处,也很合常理。 但奇怪的是他外面的那一层本属於他自己的皮囊。 李无相练的大劫剑经应该就是炼这层皮囊,即便到了元婴境界,这皮囊应该也还只是凡尘俗物而已。但现在徐真意识到,他身上的那种「不可直视」的感觉却多半就是由这皮囊发散出来的,好像这才是真正的不该存於这世上的东西…… 这个,就是薛宝瓶口中的「大劫真君」的果位所成就的吗? 不过徐真并不很在意这些。因为虽然过程出了点意外,但是结果未变。在他将要获得的东西面前,这一切都不算什麽了。 他甚至微微笑了笑,把神念收回:「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子,我就不跟你虚情假意地称兄道弟了。到头来,我把一身的骸骨赔给你了,还叫你多了个帮手——」 他抬头往天上看了一眼:「你还渡劫了。你不是说你还没凝成三魂吗?缺的一个是怎麽来的?李无相,假的可就是假的,是成不了真的的。」 「别跟他废话!咱们——」赵奇现在觉得自己现在强得没边儿了,觉得自己甚至可能比李无相还厉害不少,眼前这东陆来的妖蛮子更是不在话下。充盈的气血催生着他的战意,他这辈子头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不用再战战兢兢丶谨小慎微,自己想要做什麽应该就能做成什麽!包括把对面这个妖蛮子一拳碾成渣滓! 但李无相在他肩头按了一下:「你最好小心点儿。对面这个不是一般的妖王,而是渭水真君丶九公子,说起来还是你的师父。」 赵奇一愣:「啊?你放什麽屁?这东西也配是我师父!?他什麽时候成了渭水真君了?」 李无相盯着徐真:「在这里我说的是真的,徐真,你觉得是不是真的?薛姑娘说的没错,你就是中了我下的劫种。这些日子不管你真疯假疯,你其实都已经入劫了。」 「这万化方,是你在妄境里搞出来的。你在这里面无边的神通,也是你在妄境里搞出来的。甚至我和他——」 李无相一指自己,又一指赵奇:「也都还是拜你所赐。我如今成了大劫剑经的元婴丶又成了法兽獬豸,境界高得我自己都怕。你问我我缺的那一魂哪儿来的?当然是你送给我的了——是徐辰!」 他扫了一眼徐真身後的李归尘和薛宝瓶:「所以我教你一个对付我俩的好办法——你跑出万化方去,凝心静气,收了自己的神通。这麽一来,说不定徐辰也就没了,我失了一魂,境界立即跌落。这妄心幻境一破,赵奇这血神也就不在了。那时候还是咱们两个斗,或许你还有一线生机呢?」 赵奇听得愣了:「啊?李无相你说什麽?你干什麽叫他害我?!」 李无相白了他一眼。赵奇又愣,下一刻反应过来了:「哦,我懂了。哈哈,这妖蛮子把他的骨头都给了你了,哪怕不在这儿了,他也实力大损丶你也还有他的妖骨在——一出去,他就成了个空壳儿,你倒是成了獬豸了,还是你强他弱!妙啊!」 赵奇说完这话之後,心中立即一惊——我怎麽变得这麽聪明了!? 不对……不是变得这麽聪明,我原本就算得上是聪明绝顶,只不过身死之後脑袋浑浑噩噩才不聪明了。如今我成了血神丶神志清明,自然就什麽都能想通了! 他这麽一琢磨,只觉得心中无比得意,仿佛又回到身处金水丶住在陈家院子里的情景了。 只不过这时候与那时候还是不同。那时自己不过是炼气修为,只能在凡人面前逞威风,对付李无相这个小徒弟的时候还要费心费力。而现在,身边是个修了大劫剑经的元婴李无相,对面是个成了大气候的东陆妖王,而自己则是血神! 血神啊!! 如今算是世间凡人……不不,即便是修行人,也难得一见的大能争斗了,自己也是这大位其中的一个,搞不好会像李无相之前在大劫山时一样,日後传遍天下丶威名远扬丶香火不绝! 这念头叫赵奇觉得自己浑身的气血都燃烧起来了,把脑袋燃得更加清明。他忍不住背了手,在原地踱了两步,微微一笑,再自信开口:「要是他不敢出去呢,情况就更妙了——李无相你神功大成,还有我这个降世血神帮你掠阵。哪怕他觉得他自己是九公子丶是渭水真君,也不会是咱们两个的对手。所以这妖蛮子……哈哈,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在这里丶在外面都是个必死之局——乖徒儿,你这计谋真是毒辣,颇得为师真传啊……」 「哦,再有,你如今在这里头就是法兽獬豸!他的神通你也有!你们两个在这里唠唠叨叨迟迟不动手,其实就是在斗法!你说他是渭水真君,就是为了真叫他在这里成就渭水真君,叫他忘了自己到底是谁,你好夺了他所有的神通。」 「他问你是怎麽补全那一魂的呢,也是在用神通——是想要叫你想起来自己原本是少了一魂的,要叫你境界跌落!哈哈哈哈,你们两个这斗法有意思,不见天崩地落丶黄泉塌陷,而全在言语机锋之间,妙啊,有趣啊!」 赵奇觉得自己後面的这几句话比眼前的情景更妙,忍不住又稍一回味,看向远处的薛宝瓶:「不过妖蛮子,你手上既然有那个小姑娘,倒也不用怕。李无相是很在乎她的。其实除了动手争斗之外,你还有第三条路可选——就是把她给送过来,然後自缚请罪。李无相这个人还是好说话的,我既然是他师父,也可以再为你说说情。想当初我们在金水的时候——」 李无相叹了口气:「赵奇。」 「嗯?」 「你少说几句吧,你看看你自己。」 「我怎麽了——」赵奇往自己身上一瞧,立即大惊失色。 他身上原本穿着朱红的大袍,身边血雾缭绕,威风无比。可现在身边的血雾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而身上的朱红大袍也像是褪色丶缩水了,看着快要变成一件有些泛白的道袍了。 而他的脚,原本是赤足的,现在……不知道什麽时候上面多了一双鞋,鞋面上全是湿泥,看着肮脏不堪—— 这似乎是他在金水时的装扮……是那天晚上跑去用符纸对李无相做法丶回来的时候布鞋沾上了泥水时的模样! 下一刻他忽然听到徐真厉喝一声:「渭水真君是你师父?!好!那你看看,我是谁!?」 (本章完) 第379章 宗门传统 第379章 宗门传统 赵奇正在吃惊,被他这一喝,浑身一哆嗦,一下子抬起头来。 他看见徐真了,可徐真的模样不是徐真了,而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赵奇瞪圆了眼睛,嘴唇发颤,往後退出一步去,似乎想要抬起手指向对方,但下一刻仿佛又被吓到了,赶紧把手放下。再往後退了一步,一下子踩在一块碎裂凸起的石砖上,噗通一声坐倒在地—— 「师……师父!?师父?!」【注1】 「没错,我是你师父!」徐真再次厉喝出声。 要论对李无相的了解,徐真自忖是比不过後面那个薛宝瓶的。但除了她之外,还有谁比自己更能猜到李无相的心思,可就不好说了。 这些日子里两人称兄道弟,他知道李无相是觉得自己入了妄的。不过李无相知道,他自己也知道! 他又不是那些炼气丶金丹的小杂鱼,元婴境界丶又有独特神通,对心境自然是最为关注的了。被李无相种下劫种之後的第三天他就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了。 接着,他就意识到这未必是坏事! 中陆修士谈到破妄,都想要守心明神。可他倒是有一个更好的法子——叫妄念成真不就好了吗!?正合他这神通! 这些日子李无相千方百计要叫他觉得自己是渭水真君,徐真知道他打的是什麽主意——想要把自己的神通催至极限,叫自己发疯丶走火入魔。 但这小东西不知道他的本事到底有多大,更不清楚他种下的妄心劫对於自己的神通而言就是风助火势丶火长风威。他不但没发疯,还把李无相的老底给套了出来—— 这厮是很懂得如何引导人入妄的。跟自己详详细细地说了他当初是怎麽在灵山中见了渭水真君丶又是何模样,还把他的那些狐朋狗友都交代了一番——就譬如眼前这个叫赵奇的,是怎麽认识的丶怎麽死的丶又怎麽拜了渭水真君为师的。 此前他还只觉得李无相提到赵奇这人是为了叫自己对渭水真君的执念更深丶好叫自己入妄更深。可今天他知道是为什麽了——赵奇就是血神的一部分,他是想要叫自己入妄之後,再勾动心念把血神给接引至此界。 这种阴谋算盘变数很多,但刚才竟然叫他做成了。不过这小东西该也没料到自己也有连环计策在等着他——李无相以为自己觉得自己是渭水真君乃是妄念,但有一件事倒是在李无相的意料之外,甚至也在自己的意料之外—— 他真的是渭水真君转生。 这事,也是他发觉自己入妄之後才意识到的。 他,徐真,是渭水真君丶九公子的真灵转生! 此时这李无相还想要催他入妄,却不知道催的不是他徐真,而是他李无相自己的命——赵奇的师父是渭水真君,那自己就把这个弟子给收了,他的帮手,就成了自己的帮手了! 他因此再喝一声:「知道我是你师父,还不过来?!」 喝出这一声时,他已使了自己的神通。只不过这神通,跟法兽的可不同。他生长在东陆,但化成人形之後也来过几次中陆,因而是极了解中陆修士的神通是怎麽回事的——全都是借来的。 人的神通是借的,那他这法兽的呢?法兽獬豸生於天地之间,不是一群丶不是几个,而就只是他这独一份的天地造化。五岳真形教的修士提到他的神通时,常说徐妖王你是天地造化,这神通自然也是从天地之中来的了。 不过他这神通如果是从天地中来的,那借的就是天地的神通。可既然师法天地,这神通怎麽还要自己慢慢修呢?慢慢修行也就算了,又为什麽与自己这肉身境界毫无关系,而只看心性呢? 徐真一直都没想明白这件事,直到被李无相下了劫种丶入迷丶觉得自己就是渭水真君! 在那一刻他就醒过来了。不是自己醒过来了,而是觉得神志清明,一下子就想起自己究竟是谁了。 他就是渭水真君的真灵——本尊的前尘往事他记不清了,可记得这真灵的。 中陆原本是西皇勾陈大帝的道场,但渭水真君先後辅佐了东皇太一与西皇勾陈成道,自己则身死了。东皇太一忌惮他是妖族,就真叫他死了。西皇勾陈怜悯他是妖族,则想法子保下了他的真灵,转生在东陆,就成了他这法兽獬豸。 他想起这些事来,也就知道他的神通不是从天地之间借来的,而就是从本尊那里借来的。因此才要在这世上磨炼心性丶磨去隔阴之迷,重回本源。 李无相叫他入迷,却正好帮他出了迷,因此他之前才把一身的獬豸骸骨舍给了李无相,诱他成了獬豸。 只是这一招走岔了,没害到他,却成全了他。不过徐真知道阴谋算盘这种事是不会全然尽心如意的,总会有些小小波折,只是这种波折,也未必全是坏的—— 李无相觉得他自己得到了獬豸的骸骨,也就藉助那些骸骨得到了獬豸的神通,还用这神通把赵奇造成了血神。可他却不知道他那神通是从自己这里借来的,他所造出来的血神赵奇,就更是因为自己的神通而成形的! 这万化方里的种种,原本都是由愿力凝聚而成的,如今再加上他的法兽神通,凝神塑形更是轻而易举。 刚才李无相落地之後又对赵奇说自己是他师父,也还是要引自己入妄越来越深丶不可自拔。那时徐真就已想冷笑——李无相这模样叫他想起了在东陆时遇到过的那些对手,明明绳索已经套在他们的脖颈上,他们却只顾卖力拉扯丶越拉越紧,最终将自己送上死路! 哦,不单单是在东陆,在中陆也还有的,譬如在—— 徐真此时感觉到李无相真在卖力地施展自己的神通,他就当即慷慨地借出去!借得越多,就越趋近渭水真君的本真,头脑中的念头也就越清晰—— 譬如在金水的时候,那时候赵奇就是自己的弟子……那时候自己也是这麽瞧着李无相和赵奇的。那时候……那时候赵奇起了个阵法,自己也是如眼下这般瞧着他借用神通,渐渐叫自己三花聚顶丶法体大成丶归得神位…… 他这念头清晰丶修为大涨,眼中看见的东西也就愈发分明,这万化方也在他的一念之间开始发生变化—— 地面像潮水一般波动起来,房舍像是树木一般从中生出。堂屋丶厢房丶场院丶香案丶符纸丶墙角的杂草……这是中陆的哪里来着? 然後他看向赵奇——赵奇的模样变了,像是变成了个凡人,与之前的血神全然不同。这模样既陌生又熟悉,是在哪里……哦,金水!在陈家的院子! 陈家?哪个陈家?徐真稍一皱眉,看了一眼远处的薛宝瓶,更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猛地灌进他的脑袋里来了。他听到赵奇又在叫——他坐在地上,圆瞪双眼盯着自己,嘴唇都有些发颤:「师父……师父……」 这两个词,四个字,一下子将他的心中怒意点燃了。 徐真不知道自己这怒从何而来,但只觉得……觉得……不,知道!只是看见这个不肖徒的这种样子就想要发怒!不成器的东西!把李无相称作弟子?!那李无相就是在这万化方里对我使阴谋诡计,叫我吃了好大的苦头,叫我把獬……獬……獬…… ……把金缠子都让出去了! 「你这个蠢东西……怎麽能蠢成这样呢?!」徐真怒极反笑,仰起脸丶深吸一口气,胸口立即像潮水起伏那样鼓胀起来! 怒意化成了力量,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强了,离本尊神位越来越近了!差一点,还差一点,还有些事情没想起来……要记起来丶记起来—— 他抓住了什麽东西。是神通,李无相正在对自己用的神通……像是抓住了一条线头,借出去丶拼命拉扯,把自己应该想到的那些东西全都拉扯出来丶据为己有—— 神念中轰然一响,体内涌入无穷力量——他成了!归位! 他看到自己了,就好像如今这大成至尊法体已领悟天地气运规则,无所不知丶无所不视,他看到自己的脑袋离开了脖颈,一身皮囊变成了一段一段的,漂浮在半空。仿佛因为体内的力量太强丶包裹不住里面的东西,因此被撑裂了。 於是一阵缭绕的烟气从这身皮里逸散出来丶萦绕着他盘旋不去,又忽然从这身躯中迸发出一片暴雨般落下的杂乱声音。随後那阵烟气又猛地收敛,显露出他清晰的样貌。他一瞧见自己的脸,就想起来了—— 赵傀!!我是赵傀啊!! 於是那些烟气又立即塑成了他的身子,那几段被撑得变形丶涨成细条的人皮则在烟气之中舞动着,仿佛他身上的披帛。而天顶上——那之前被赵奇吸纳之後还剩下的丝丝缕缕如火一般的红云旋转落下,在他的头顶形成三朵火红的华盖,映得他整具身躯火光缭绕,仿佛成了真仙! 「李无相!」他张口大叫,「我现在已经三花聚顶,位列仙班了!」 又看向赵奇:「逆徒!还不过来帮为师的忙?!你想要欺师灭祖吗?!」 赵奇瘫坐在地,身子又一哆嗦,手脚并用地往後再蹭出几步:「李无相……李无相……你丶你丶你又设计害我!」 李无相看着徐真,只分神瞥了赵奇一下:「哦?我怎麽害你了?」 「你……嗨呀!在天上的时候你让我管他叫师父,我叫了!你让我下来提金水的事,我提了!你丶你说我说了就能叫他入迷……你你你怎麽是请赵傀!?你疯了!你怎麽把赵傀弄活了?!!不对……你怎麽把他变成赵傀了!?」 李无相慢慢从徐真身上移开目光,侧脸认真地看着赵奇:「他就是赵傀。你就是要当他是赵傀。徐真很强,所以我要分两次来打才有把握。现在你打上半场,你打完了,我再来打下半场。」 「……你放屁!我不要!他就是赵傀!」 「对,他就是赵傀。你能这麽想就对了。」李无相说了这话沉默片刻,见赵奇的嘴唇颤得越来越厉害,就叹了口气,「我不是把赵傀请了来。徐真现在已经完全入妄丶走火入魔了。在这种时候,以我现在的神通境界,只要一个念头,我让他是什麽就是什麽。但一个修行人走火入魔,就会功力大涨,你见过我跟赵傀斗,知道他有什麽本事,所以你来很适合。」 「……那你干嘛偏偏把他变成赵傀?!」 徐真此时已不耐烦了,怒喝一声:「逆徒!你不来,就跟他一起去死!!」 他身周火云狂卷,如浪涛一般猛扑过来。可李无相连头都没回,只信手一挥,剑气嘭的一声轰上那火云,立即在半空中炸出延绵不绝的气浪,吹得地面飞沙走石。 「就是因为你现在的样子。」李无相逼视着赵奇,「你怕吗?怕他吗?怕成这个样子吗?赵奇,你怕的不是他,是你从前的自己——这种东西留在心里,你往後炼什麽也难成。告诉你,刚才在天上的时候我也给你下了劫种——是魔镜劫。你要渡过这个劫数,就要直面心魔!」 「赵傀吓人吗?你觉得他会弄死你吗?从前的赵奇会怕,那现在的赵奇呢?赵奇,你想想你现在是谁!」 赵奇一下子愣住了,整个人像是僵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我……我现在……」 他的道袍变得宽大了,像从原本的衣服上生长出来的,垂落在地。 可这道袍生长的时候,好像耗费了他的血肉——他浑身的皮都没了,变成了在金水时被赵傀活剥了的模样。鲜血流淌下来,很快浸染了衣裳,将它们重新染成了朱红色。 「我现在是……」 身上的血还在流,可新的皮肤又生发出来了,叫他又成了个人形。在皮肤上迅速乾涸的血痂,像是被体内逐渐充盈起来的丶火热滚烫的力量蒸腾了,於是重新变成了缭绕在他身周的赤红雾气。 「我现在是血神啊!」赵奇猛地跳了起来,「对!我已经是血神了!去他妈的赵傀!什麽狗屁倒灶的野神!李无相!你给我看着!你——」 「——要是不妙了你记得救我啊!!」 李无相後退一步走到他身边,抬手在他肩头重重一推:「那就去吧!」 …… 注1:此文作者的标点符号运用得出神入化,请结合上下文,具体分析「!」和「?」排序前後不同所要表达的思想内容。(10分) (本章完) 第380章 上半场 第380章 上半场 赵奇被他一推,踉跄着向前走出了几步,然後就自己奔跑起来了。 他身上赤红色的雾气因此变得更加鲜艳,等他跑出十几步去,已浓郁得像是火,将他的头发都映成了暗红色,仿佛整个人都在燃烧!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伸手握住了虚空,立即从中抽出一柄血色的细剑,张口大吼:「徐……赵傀!你这个老东西,才不配做我师父!我一点都不想学什麽然山符!我想要学剑!学剑!学剑啊!」 他一剑向前劈去,那剑上荡起红芒,就如剑宗剑气一般轰然斩出十几步远,顷刻之间就来到徐真身前,轰上了他的顶上三花。 可那光芒一闪,竟霎时隐没。徐真头顶的三片光华不但未曾损伤,反而因为他这一击而愈发明艳,虽然也腾的一声燃起火了,好像心中的怒意化做了实质! 「混帐东西!你给我跪下!不成才的蠢货!」 他此时看起来是赵傀,呼喝时的声音和语气也是赵傀。这一声怒喝中仿佛饱含权威与律令,像铁板一样直撞上赵奇的心智。他刚刚抬手要挥出第二剑,立即觉得自己的躯体像是被紧紧箍住了丶瞬间瘫软。整个人又往前冲出几步,腿脚一松,嘭的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一下子又慌了,立即双手撑地要站起身来,但觉得膝盖像是生了根,怎麽都无法起身! 徐真舞动着一身触须般的人皮披帛来到他面前,瞪眼再喝问:「你想要欺师灭祖吗!?蠢东西,你合该去死!」 「我是血神!我是血神啊!我不怕你啊!」赵奇连忙在心中大叫,但刚才这样叫的时候,力量立即充盈周身。然而此时再叫,却好像是自己在骗自己——一句话无论重复多少遍,假的却就是假的! 心里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变化了……他身上的血色褪去了,他的朱红大袍又褪色了,他身上又变成那件泛白的道袍了,他手里的剑……只有剑还在,可也褪去了血色,变成了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剑! 这时候听到身後李无相的声音—— 「赵奇,这就叫积威。你知道什麽是积威吗?这东西是凡人的神通丶是凡人的权柄丶是凡人给他人种下的心魔。不讲规矩丶没有道理,只要积威尤存,你就摆脱不得。但是,要是你脑子清醒,明白道理,好好看一看呢?这神通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从迷中来的!?你怕的是现在的他吗?!你想的是什麽?!」 他说什麽鬼话放什麽屁!?怎麽不来帮我!? 可赵奇来不及再说了。他看见他师父伸展身上的人皮披帛,一下子将自己的脑袋缠住。那些东西剜割着他的皮肉,往他的脑袋里钻,想要吮吸他的脑浆! 迷?什麽从迷中来?!我没入迷!我—— 我怕的是现在的他吗……我怕的是现在的他吗?我想的是什麽? 他想的是,师父的那张脸! 那张脸,平时波澜不惊丶不苟言笑。可那张脸会变化的,有的时候,在明暗不定的烛火光中,嘴角压下来了,眼睛眯起来了,脸上的皮肉松弛下来了,投来冷冷一瞥! 有的时候,前一刻还在笑着的,下一刻又冷了,一言不发,目光像是一柄剑一样直刺着自己,要自己去想究竟做错了什麽! 烛火光中的脸,太一殿夜晚时候黑暗中的半张脸,在自己身後冷冷审视的脸……他想到是这些!想到这些他就想到师父,就想到接下来会脱口而出的话,就任由惶恐与畏惧弥漫全身丶占据头脑,然後……然後…… 然後他看到了——在眼前的这成了仙的怪物,一身缭绕的烟气背後,还是赵傀的那张脸丶那个人形,就好像他重新回到了然山派的太一殿上,他的目光飘荡在大殿的上空,看到一个跪在太一像前的小小身影,那是自己。还有一个身影,稍大些,站在身边,那是赵傀。 接着他看到赵傀跟自己说话了,看到自己站起来了,垂着头丶肃立着,静听! 可是他现在看……赵傀的身影也是小小的,甚至比自己的个头还要矮一些! 师父是这个样子的啊……他不是……不是一直都像自己小时候看到的那样高大了,他原来这麽瘦小啊,他甚至还有些佝偻,他好像…… 一点不可怕!只要自己不是太一殿里的那个自己了,只要自己不是什麽然山弟子了,师父他一点都不可怕! 赵奇猛地抬起双手,一把抓住缠着自己脑袋的那些披帛! 他感觉到了披帛的强大力量。紧绷着,像是一条条坚硬的铁片!可他直视着烟火之中的师父,觉得自己越看,他的样子就越清晰,那些烟火之後,那些积威之後,那些由岁月所累积起来的无数碎片之後,就只是一个凡人!一个普普通通的炼气修士! 披帛瞬间变得软了,柔软得像是轻飘飘的布袋! 「赵傀!你算是个什麽东西啊!!」赵奇抓着那些披帛丶腿脚发颤地站了起来。他把那些东西像布条一样往自己的手腕上绕,一点一点地走近赵傀丶一点一点地把他拉近自己。他的手臂被披帛勒出了血,那血就化成了雾,流得越多血雾就越浓,像是他的手上冒出了火! 披帛被他拉动了丶烟气被他拉动了,隐藏其下的赵傀瞪起双眼,可赵奇觉得他那不是怒,而是惊! 「我看清你了!老东西!给我出来啊!」 他再喝一声,狠狠向下一扯! 缭绕在赵傀身躯之外披帛丶烟火丶都像一层松弛的皮一样,一下子被他扯了下来,狠狠甩在地上! 赵傀终於发出一声惨叫,猛地往後蹿出一步。他此时看起来已经很像是个凡人了,而且是个极凄惨的凡人——被拉扯下来的那些东西就像是他的皮,他身上只剩下一层红芒,那是因为他的顶上三花……不,只剩下双花了,似乎是因为那一身的披帛与掩藏着他原本面目的烟气被扯下,那三花只剩下双花了!双花还熊熊地燃烧着丶泛着红光,可这红光,叫他看起来就好像是被剥了皮,叫赵奇想起了那天陈家大院中的自己! 「好个逆徒!」赵傀抬手在面前一抓,虚空中立即现出一张符纸。又用手在顶上三花上一蘸,用那红光在符纸上写了殷红的「诛邪」二字,「你是要欺师灭祖!已入邪道了!给我镇住!」 赵奇刚要向前迈出一步,立即感受到符力。像是整片天地都被扯动,自己被死死冻结,又挣脱不得了! 可在这时候他又听到了李无相的话—— 「赵奇,这就叫规矩。你知道什麽是规矩吗?也是凡人的神通!这神通是哪里来?也是由凡人的香火愿力聚拢来的!你信,你就给了它香火,它就能制住你!香火从凡人这里来,这神通也从凡人这里借!那你想想看,这神通,到底是你的,还是他的!?你还到底要不要信!?再看!」 要不要信?要不要信什麽!?再看?再看什麽…… 他看到了赵傀身上的红光,像是血光!他看到了金水镇上陈家大院中的那个自己——被活剥了皮,浑身裹满沙土,像一个牲畜一样在地上翻滚扭曲丶厉声哀嚎! ……欺师灭祖!? 你算什麽师父……不……在金水之前,你还算是师父!你捡了我丶养育了我,对我有再生之恩!赵玉也是你捡来的,其他的师兄弟姐妹也是你捡来的,可养育我们东西的不是你捡来的,是你从你师父那里传承过来的丶是我们为你挣来的……师父,你在养育我们,也是我们在供养你……我们应该尊师重道,可是! 你在金水剥了我的皮,杀了我的人!是你先坏了师徒之道!不是我!是你!你算什麽师父!?坏了,就没了! 「没了!没了!!」赵奇大喝一声,抬起双臂向前方的虚空中一抓,「滚开!赵傀!你也配跟我说欺师灭祖!?我们的师徒情分早就断了!我死都死过一次了!!」 整片天空像是一块凝聚了的大玻璃,在这一刻发出砰的一声爆响。虚空中浮现条条裂纹,又哗啦一声散去。赵奇又往前踏出一步,双手一分,悬在赵傀身前的那张符纸轰然溃散——他头顶双花中的一花,也像是被抽去了薪柴的火焰,向上一窜又迅速黯淡……那花也灭了,就只剩下最後一个了! 赵傀接连着丶踉跄着後退三步,眼睛瞪得更大了。之前是怒,之後是惊,而现在变成了惊怒! 他这时候才把自己的双手抬到眼前去看,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他看看手,又看看赵奇,张着嘴:「你!你……你这个逆徒!不对……我这是……我这是怎麽了……」 赵奇提着手中的短剑大步向他走过去,每踏出一步就袍袖延展丶血雾升腾。手中那柄短剑也褪去斑斑的锈痕,随後变得明亮起来,亮成血色! 「你是怎麽了?!蠢东西!因为我不怕你了!你只是赵傀而已,然山炼气修士,中了别人的圈套,为了求什麽长生,丢下满门弟子,卷走宗门财物,又抓了那麽多民间幼童,躲到别人家灶台里想要成仙!」 赵奇越说越气,越说越大声:「我今天想明白了,我今天看清楚了!你算是什麽宗主丶算是什麽师父!?你这个老畜生才是邪魔外道!」 「你说我蠢?!蠢的是你!你很聪明吗?!你好好的宗主不做,结果把自己修成个怪物丶修成个短命鬼!」 「我很蠢吗?!我收了个好徒弟,现在还成了血神!你气不气啊!?你气也没用啊!你以为你真成仙了吗!?假的!都是假的!把我一把就扯下来了!你一个炼气修为凭什麽跟我斗啊?!」 赵奇一剑刺出,剑到身前赵傀才回过身来,立即闪身,本能般地抬手就去夺他的剑。 赵奇刺这一剑时心中满是怒气,已经不讲什麽章法了。可赵傀那本能却比他这剑术更加精妙——闪身丶移步上前丶一掌击在剑身上,另一掌直劈赵奇握着剑柄的手。 这时候听到李无相又喝—— 「因为你忘了你自己是谁了!因为你入妄入得连本真都没了!你把自己的神通都给忘了!」 赵傀因这话一下子愣住了,身形一滞。这时赵奇立即把剑锋一转,血刃在空中挽出一朵剑花,就当即开出第二朵花——那是从赵傀断腕中冒出来的血花! 可赵傀却像是疼傻了,站在原地,也不管他的断腕了,抽风似的颤动嘴唇喃喃自语:「我忘了?我把我的本真忘了?我……那我是谁?我的本真是谁!?」 「你就是一个老畜生!」赵奇一剑刺入他的胸口,剑刃从後心穿了出来,直没到剑柄!他一手抓着赵傀的肩头,一手握着剑,把他顶退出好几步,「你死都死了,又出来作怪!我今天就要再把你送回去!」 赵傀抓着赵奇握剑的手,被他顶得踉跄後退,却不推开他。眼神空洞,口中还在喃喃自语:「我是谁?我是谁?!不对,我不是赵傀啊……我不是你师父啊?我不是这种血肉凡胎啊——」 赵奇撤身,再出剑,顷刻之间就又在他身上扎了十几个对穿——伤口中的血汩汩地涌出来,赵傀连喃喃自语的力气都没了丶站不住了,整个人像是挂在了赵奇的剑上,於是躯干被剑刃拉扯出巨大的伤痕,几乎能见到内脏! 他头顶仅剩的一花迅速黯淡,整个人形容枯槁,身上散发出难闻的臭气。随後他的脸像是开始融化了,皮肤下坠,衣服朽败,在赵奇又一次把剑拔出来之後,软塌塌地摔倒在地。 随後他的模样变化了。像是融化了的脸重新凝聚,赵傀的面孔再次变成了徐真的面孔——只是这徐真,也躺在地上,胸口丶小腹上有十几个血窟窿,从里面流出来的血从艳红色慢慢变成了淡金色。 他原本黯淡的双眼一下子亮起来了,猛地抬起头:「我是徐真!」 伤口中的金血立即止住了,可那些伤口却还像婴儿的嘴巴一样张着,并未消失! 赵奇提剑站在他面前,正要再出剑,感觉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一下子把他拉到了後面去。 李无相走到他身前:「好了。上半场你已经打完了。赵奇,打得很好,现在轮到我了。」 赵奇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盯着地上的徐真,好像意犹未尽。但还是把手里的剑一挽丶背在身後:「那就留给你吧!李无相——」 李无相稍稍侧了侧脸:「嗯?」 「刚才多谢你帮我啊!对我说的那些话!」 李无相微微一愣,又笑了笑:「我刚才只是在看着的。我什麽都没说过。也许是你自己对自己说的吧。」 (本章完) 第381章 歪打正着 第381章 歪打正着 他将目光移向徐真:「徐妖王,现在记起自己是谁了?」 徐真将手一撑,要向後跃起。但伤势比他想像的要重,跳是跳起来了,只是落地之後身子又一歪,踉跄几步才站稳,模样看着十分狼狈。 他转脸去看薛宝瓶,却见她早已经拖着木僵的李归尘和昏迷着胡薇的从後面绕到李无相那边去了,又把手一扬:「李无相!」 小剑被她抛过来,李无相一抬手就接住了。剑一到他手里,立即变得通体透明,仿佛是用金光化成的。李无相再将手指一勾,小剑升至半空丶悬在头顶,一下子幻化出另外八柄一模一样的剑,仿佛一轮光晕一样衬在他脑後。 「拜徐妖王所赐,我现在成了大劫剑经的元婴第一重。觉得周身气血充盈丶力量无穷,还觉得斩杀你不在话下。」李无相微笑着说,「不过我有一个对你我都好的提议——」 「徐翩翩在我这里,看着你是很喜欢她的。你修行不容易,自然也不会想就这麽被我斩了。要是你现在——」 徐真冷笑一声:「纳头膜拜丶做你的奴隶仆从麽?」 李无相一挑眉,张开双手:「这里是中陆,不是东陆。我们中陆的人有自己的一套习惯。比方说,这位赵奇从前是我的师父丶仇人,想要害我,但也被我害死了。兜兜转转这麽久,我们俩现在的关系还很不错,对吧赵奇?」 赵奇把剑背在身後,也学他的样子微微一笑:「对。咱们已经一笑泯恩仇了,往後还是各论各的。我从前是你师父,你现在是然山宗主,算是平辈论交了。我年纪大,吃个亏,你就叫我一声赵哥就好了。」 李无相一抬手,看着徐真:「你看,赵哥都这麽说了。还不止赵哥,还有这位,李归尘。」 「徐妖王知道他是怎麽来的吗?按着中陆的说法,他原本算是我的心魔。只是这心魔也现在也因为司命真君的神通成了真,我一样把他视做朋友家人。我在大盘山上捉住了一只鳄妖……」 他瞥了一眼李归尘:「现在鳄妖也一样成了我的朋友家人。在我这里没有什麽门户丶族类的异见。只要人有人改头换面,都可以做朋友。」 徐真站在那里稍做沉默。赵奇盯着他看了看,在李无相身後小声说:「你别跟他废话了。你看不出来吗?他在等他身上的伤势恢复呢,你在等什麽啊?」 徐真哼了一下:「笑话,我在等?我只是在想你们为什麽要跟我说这些话,而现在想清楚了。」 他抬手一指:「你之前是用我的神通,在你这件叫万化方的法宝里生造了一片天地出来。如今麽,这里是哪里,金水镇?」 李无相向四周环视,点点头:「对,金水镇。」 此处还是金水的模样。陈家大院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往远处还能瞧见镇上的房屋。徐真刚才入迷化成赵傀的时候,整片金水连带一条金水河都在万化方中一起化出来了。从这片天地一端的迷雾中流入,又从另一端的迷雾中流出。远处,则衬着那座很像是九诛峰的孤山。 现在这小镇上寂静无声,可在李无相的记忆中,镇上很多时候也是像这样安静的。因为镇上的生活不算好,鸡犬养得少,也就不相闻。到了夜里,灯火一灭,就真很像是一座空镇子。 「你是想要留住这万化方里的天地。所以要是把我斩杀了,我的神通一灭,你这天地也就留不住了。所以不是你心软要留和我和翩翩活命,而是你想要留住这里。」 李无相笑了笑:「徐妖王,你还是东陆的想法。在我们中陆,有些事情不是非要『因为』什麽,才会去做的。现在你的骨头在我身上,我刚才就用你的神通把你化假为真的。你是死活,其实都没什麽影响。我只是觉得你这妖王有些不同。至少在徐辰记得的那些事里,虽然按着中陆的看法,你是很残忍暴虐的,可相比於东陆其他的妖王,你竟然跟我一样,在东陆算得上是大善人了。」 徐真笑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伤口。伤口不再流血,但还是没有想要愈合的意思,他就抬手摸了摸。 李无相也看他的伤口:「你入妄太深丶走火入魔,从前又是法兽獬豸,所的确很难对付。我刚才叫你入迷,你把你所有的力量都用来将自己化成赵傀了。赵哥在你赵傀的身上戳了十几个洞,之後我又提点你一句,叫你想起了自己是徐真——所以这伤其实还在赵傀的身上,而不在你身上,自然愈合不了了。」 「你大半的功力都耗在了赵傀那边,现在可能连之前的徐翩翩还不如。做妖这麽久,能在东陆活下来实在很不容易,何苦自寻死路呢?」 薛宝瓶微微皱起眉,瞥了一下李无相。 她感觉有点不对劲儿。要是从前的她,会觉得自己对李无相还不够了解——原来他比自己想的更……善良?圆滑一点儿?甚至还想要把徐真这个东陆大妖王给说服。 可现在她对许多事情都看得极为清楚了。李无相在中陆算得上是个善人,梅秋露丶曾剑秋也算。但是李无相的善是棱角分明的,他有一点自己的原则,那原则变成了一个框子。凡是在这框子里面的,都有资格感受他的善,但在框子之外的,则绝无可能。 而梅秋露丶曾剑秋的善,其实边界要模糊一些。他们两个似乎没有那个框子……中陆的人其实也没有。 就像是徐翩翩。在薛宝瓶看来,徐翩翩手段残忍,也害死过许多人。可她知道徐翩翩的这种坏是因为待在东陆,耳濡目染才如此。换一个环境,极有可能变成另一个小鳄。 徐翩翩要是诚心悔改求饶,梅秋露和曾剑秋是一定会接纳她的。但李无相未必,他极有可能仅会暂且饶她,然後等她以死赎罪之後再做打算。 所以李无相眼下在劝徐真,这事就叫她觉得很奇怪。徐真这种大妖是没什麽幡然悔悟的可能的,即便迫於威压暂且顺从,心里也绝不会悔过。李无相对这种人向来是除恶务尽,为什麽现在要同他废话? 他在……忌惮什麽? 绝不会什麽这片天地里的金水镇! 然後一个可怕而不可思议的念头从她心里冒出来了。接着她听到了李无相的话,而这话更证实了她的想法—— 「如果你还不信我,徐妖王,我可以把你的骨头还给你。」李无相抬手在自己胸前一划,露出皮囊底下的东西。 那原本应该是金缠子的,可现在不再是一片金网了,而更像是许许多多流淌淡金色血液的血管。皮囊之下生出血肉来了,薄薄的一层。透过那层血肉,能看到里面的骨骼。不像人的骨骼结构,而更像是被杂乱地塞在了里面,从中挤出扭曲畸形的脏器,就好像那些骨头实在太多了,他的身子要装不下了。 李无相抬手探入自己的胸口,取出一段骨头。像是之前被炖煮过丶被啃乾净了,又放了好一段时间。颜色苍白,软骨都没了,露出端头蜂窝状的结构。 李无相抬手一指,这段骨头悬在半空。接着他继续从胸口掏出更多曾经属於獬豸的骸骨,慢慢将它们拼了起来丶拼成一个兽形的模样。 「你的一身骸骨就在这里。徐真,只要你说一声,我东陆妖王徐真不愿再争斗,而要留在这万化方里过一段与世无争的日子,我立即物归原主。我曾经是太一剑侠,现在是剑宗宗主。我这话由东皇太一和大劫真君鉴证,如果违誓,必遭天诛。」 赵哥听得快傻眼了:「我说李无相,你来真的啊!?这个人养不熟的啊!你把他留在这儿不是找死吗?他一旦缓过气来了肯定要弄你的!你应该叫他对那个什麽西皇勾陈发誓!不对,也不行,发了誓又怎麽样?咱们都是堂堂玄门正宗,说出去留了个东陆妖王在身边,要被中陆人骂的!」 薛宝瓶立即开口:「徐真只是生错了地方而已。他是东陆天地生养的法兽獬豸,赵奇你没听过中陆是怎麽说獬豸的吗?业朝的时候官府衙门就把獬豸雕在照壁上,说他可以明辨是非!徐妖王原本也是可以明辨是非的,只是东陆的习惯跟中陆不同而已,即便不同,像李无相说的,他在东陆也还算得上是个很仁善的妖王了。」 「徐真,你之前还饶了我的命呢,刚说要跟我学我的神通呢!你是想用那种神通来救徐翩翩的对吧?你也是世俗凡尘中人,也有心的!」 徐真不说话,微微皱起眉,似乎被劝得犹豫起来了。他低头摸摸自己身上的伤口,又抬头看看李无相身前的那副兽样骸骨,慢慢将双手抱在胸前。 赵奇还要说话,薛宝瓶过去一拉他的衣袖:「赵奇,你来帮我看看李归尘。我解不开他的禁制,你应该行吧?你都是血神了,神通比我厉害得多。」 赵奇一下子把话咽了回去,高兴起来:「哦?那我就瞧瞧。」 他走到李归尘身边,抬手在他身上摸了摸,微微一笑:「就这点儿小麻烦啊。」 又洋洋得意地在李归尘额头一拍:「好了。」 李归尘啊的一声吸入一口气,一下子从地上坐起来。 赵奇更得意了,又要再说话,却被徐真的笑声打断。 他是忽然大笑,听起来极为舒爽,指着李无相:「同样的当,我上过一次,你以为还会有第二次吗?」 「李无相!看来你是弄清楚了——你知道你施展神通的时候,是从我这里借来的!怎麽,上一回要叫我觉得自己是赵傀,这一回,又要叫我觉得自己真是獬豸丶徐真了!?」 「你说你那神通拜我所赐,此刻我倒也要多谢你了——我刚才心里还稍有些疑惑,可你的这些话,倒是叫我疑虑全消了!」 赵哥听傻了,还蹲在李归尘身边,立即转脸去看徐真,又看李无相,再看薛宝瓶:「不是,他笑什麽?说什麽?这话什麽意思啊?」 李归尘刚刚清醒过来。可之前发生的一切他却都看了丶听了。此时立即跳了起来,把手在腰间一摸,抽出一柄短剑。薛宝瓶也站起身,把插在腰间的匕首拔了出来。 瞧见赵奇懵懵的模样,李归尘低叹一声:「他可能真是渭水真君丶九公子的真灵转生。」 赵奇:「哈?」 「李无相说他一直都在徐真入妄之後叫他自己走火入魔丶叫他的神志承受不住。」薛宝瓶接口说,「之後又说徐真的神通远比他想的要强,竟然能能出一片改变现世的妄心幻境来!」 李归尘再开口:「他那神通要是他自己的,没道理这麽强。要是像中陆修士一样是从别处借来的,那到了这万化方里之後,刚才与天地阻隔,你赤红天的里的那个血神本尊都被隔绝了,他的神通应该更是进不来了。」 「可李无相刚才叫你化成血神的神通,要是从他那里借来的——他到底是什麽东西,才能叫你化成血神?小孩子能搬得动千斤巨石吗?元婴境界的神通能造出你这血神来吗?所以他才要叫徐真说他自己就是个天地生养的法兽丶是个肉体凡胎!」 赵奇愣住了,看看李归尘,看看薛宝瓶:「你俩……瞎猜的吧!?李无相,他俩——」 李无相身前的獬豸骨骼忽然崩裂,顷刻之间化为一片骨粉。他不再微笑,而垂下双手:「可惜。我所知道的渭水真君本尊,安安静静地守在灵山里,还算是一个很和善的人。他帮我照顾过赵奇,也曾帮我答疑解惑,我是将他视做一位很有趣的前辈高人的。」 「我引你入迷的时候没想过你真会是他的真灵转生,可也算歪打正着,这或许就是因为天地气运无可更改吧。只是我刚才在想,也许还可以用你来救一救现在被困在赤红天中的他。现在看,你这真灵已经在现世完全迷失心智,空有他的神通本领,别的,是半点儿也不像了!」 (本章完) 第382章 龙鹤真形 第382章 龙鹤真形 徐真张开双臂,猛地向上一窜——他升至半空的时候整个人变成了极长的一条,仿佛一张人皮被拉伸了。先是化作蛇形,接着身上生出鳞甲,随後头顶冒出双角,几乎同李无相之前与降世的血神争斗时一模一样。 赵奇一看见他这样子,终於醒悟过来,张口大叫:「我就说……怪不得!李无相他刚才看着就是这样子……看着就是化龙了的!」 可是徐真化身的这龙与李无相此前的还不同。他那时所化成的龙躯头上只有独角,而现在徐真化身的这龙躯,头顶却是珊瑚一样的双角。这龙在半空中稍做盘旋,立即游上高空,又转了三圈。 本已一片晴朗的碧空立即生出水汽,水汽聚集成白云,白云又化为沉沉的阴云。只几口气的功夫,天顶浓云密布丶雷光闪烁,徐真的鳞甲在云层中时隐时现,声音在高天中隆隆作响,宛若雷鸣:「你那句话说得倒是没错——天地气运无可更改,天命无可更改!」 「李无相,你可知道吗?你说你这万化方是渭水真君从前的道场,这也是一语成谶!这里还正是本君从前的道场!」 「只不过我这道场,可不是你说的模样,哈哈哈哈!」徐真又在云中游动一周,「我只能记起一点……那就只给你看一点……先叫你开开眼界!等我收了你身上的龙骨,就再叫你开开眼界……哈哈哈哈!」 他话音一落,万化方中的情景忽然变化。天空变黑了,那不是因为头顶聚拢乌云变黑,而是整片天幕都变成了一片漆黑,仿佛从白日到了夜晚。 夜晚的光线因该是极昏暗的,但这片黑色天幕底下不是。因为在天顶上,在四周,还有别的—— 最高空,有一个巨大的东西。李无相往天上看的时候,知道那东西应该距离自己极远极远,可能足有数万里之遥。因为这片黑暗的天幕上还是有些参照物的,那就是极度稀疏的几颗星子。 只不过那些星星不是光点,也是可以看得见轮廓的——有一颗是黯淡的红色,像花生米一样大小。暗红的表面还有许多发黑的斑块,像是一枚铁球被火烧红了,那些黯斑就是其上因为高温而氧化出来的痕迹。 还有一颗是蓝色的,有黄豆大小。它看起来就是月亮,其上也有大块阴影,只是这月亮化做了亮蓝色。 要说最像是正常的星星的,就是第三枚。这一枚有芝麻大小,是白炽的,但并非炫目不可逼视,而只像一颗散发着白色柔光的光点。 那巨大东西,就在这红色与蓝色的两颗星星之间。那是一具骸骨,看起来是龙的骸骨。红星有花生米大小,蓝星有黄豆大小,而那龙的骸骨,在这里看来,足有一个手掌大……不知道如果抵近到它身边的时候,它的体型究竟会是一种什麽恐怖的程度! 李无相之前化成的龙身丶徐真此时的龙身,其实都只是像而已。李无相以獬豸的身躯所化成的龙,额上只有独角。徐真现在以皮囊所化成的空,口吻要短一些丶圆滑一些,其实更像是生出了兽类鼻子的鱼头。 可天空上的那枚龙头,则与李无相印象中的龙一模一样,甚至看起来比之前灵山当中的九公子更加「标准」。 它有淡金色的丶遍布创痕与裂口的角,有细密锋利丶但缺失了很多的牙齿。它在红蓝两枚星子的映照之下呈现着紫光,那紫光也将它空洞的眼眶映亮了。可是当李无相看到这眼眶的时候,却觉得它并非彻底的死物,而是还有些生气在的。 两枚星子在寂静无垠的黑暗天空中转动着,因为表面的黯淡斑,映照到眼眶中的紫光也忽明忽暗,於是,李无相的心里生出一种错觉——这东西目光流转,正在看着地面上丶云层中,自己这些小小的存在。 它头部之外的躯体是扭曲着的——扭曲,而非盘绕。它有四只爪子,每一只都不完整,缺失了一部分。一只前爪并拢,另外一只张开,两只後爪则翻卷着朝上。 李无相想像得出,在这条无比巨大的龙死去之前,应该经历了一段极为痛苦的时间。那时候,它庞大的身躯应该翻滚着丶扭动着,同什麽强大的力量或者敌人对抗,也可能是因为极度的痛苦而身躯痉挛,最终定型为这种模样,失去了生机。 身边的三个人全因为头顶的情景而呆住了,几乎忘记呼吸。 於是李无相又向四周看。 巨大的尸骸不只天顶的那一具——在天幕东方的位置还有一具稍小的。这一具看着也是龙,可口吻比天顶的那一具稍微长一些,又比鳄鱼的要短一些。另外一处不同的是,这一具尸骸还生有双翼。其中的一扇翅骨也残缺了,缺失的骨骸化作细小的碎片,静静地飘荡在龙躯附近,像一颗又一颗稍大些的尘埃。 这背生双翅的巨龙,生前应该是被敌人咬住或者抓了的翅膀,然後又疯狂地甩动。因此它的尸体中留下的骨头几乎都散开了,似乎是因为这里没有别的什麽力量扰动,於是还漂浮着,勉强保持了当初的形体。 西方也有。但西方的骸骨就不是龙类了,而似乎是一只巨大的鸟。或许是鹤或者别的什麽东西——因为鸟喙很长,腿骨更长。背生双翼的龙几乎被甩散了,而这只巨鸟的骸骨,除去鸟喙与细长的腿骨之外,几乎完全碎裂了,变成一团悬浮在黑暗夜空里的白色渣子。 李无相又想像到它生前的情景了——被什麽东西咬住,或者抓住,随後用力咀嚼或者用力揉捏,几乎粉碎了整个身躯。 而南方…… 南方也有。可李无相不确定那里的是不是尸骸了。因为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座山……一座破碎的玉山。几乎半透明的白玉山体碎裂成三大块,裂缝当中藏有无数细小的碎片,但更多的细节他就看不清了。因为在这玉山的周围环绕着云雾——这里只有三颗星子,一红丶一蓝丶一白,可那环绕玉山的云雾却现出七彩的霞光,仿佛并不属於此地丶仿佛那光是从别处照射过来的,或者它原本就是这样的颜色。 当他看到这里的时候,眼睛已经逐渐适应天顶的黑暗。於是发现在黑暗里似乎还有些别的东西,若隐若现。 於是李无相微微侧脸,用馀光去看。 然後他看到了,更确切地说是感觉到了。黑暗中有别的存在,他不好形容。那些东西是散乱的丶分离的,没有形体,甚至难以用确切的概念去形容,很像……很像很像……他之前在天上修成元婴丶引来天劫,又被天劫击退的那个「太浊大君」。 只是那时候的那个太浊大君是鲜活的丶恐怖的,但黑暗当中的这东西,更像是一片沉沉的死气。 李无相心里生出一种感觉,这就是太浊大君,或者是太浊大君的同类,只是同天顶上那些巨大的尸骸一样,都不再处於「生」的状态了——但也并非「死」。 不对……还有别的。在那一片沉沉的死气里,似乎还有一些微芒。微弱到李无相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仿佛飘荡在黑暗中的细小尘埃。 他和薛宝瓶丶李归尘丶赵奇,都为此种情景所震撼,一时无言。 而天顶上丶阴云之中的徐真也不再说话了,似乎就连他都没想到原本的万化方里会是这种模样。 可变化的并不止天空,还还有四周——万化方的四周边界原本是发着亮的迷雾,就像一个人在阴雨蒙蒙的天气里远眺平原,目力的尽头看不到任何有形体的东西,而就是一片发灰的光芒。 但现在边界消失了,就连任何能够描述的东西都消失了。当看向远处的时候,视力失去作用,头脑中的意识取代眼睛给出了反馈——无尽丶虚无丶混沌。好像什麽都在那里,又好像什麽都没有。 李无相收回目光,意识到自己现在所看到的丶或说感受到的东西,就是佟栩一直想要见到的。 「这是什麽啊?」赵奇小心翼翼地说。声音近乎耳语,只能刚被身边的三人听到,「是不是……那什麽啊?」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畏缩,像很怕惊醒天上的那些东西:「东皇太一他们?还是灵山里死了……呸呸,莫怪莫怪……寂灭了的那些真仙金仙啊?」 「不是。」李无相说。 赵奇这时候不抬杠了:「为什麽啊?你怎麽知道啊?」 李无相摇摇头:「我见过幽冥地母。跟这不一样。」 他第一次去幽九渊的时候见到了幽冥地母的残躯。那看起来也像是一具尸体,但他能很明显地感觉到,那东西「神性犹存」——「尸体」这种被人看到的表象,似乎只是意味着幽冥地母正处於一种「蛰伏」着的状态,只是这种在人看来,就以尸体的形式表现出来了。 实际上幽冥地母的残躯还有强大的生机和威能,那种东西他是立即就能感到的。 可现在天上的这些,在他的感觉当中虽然不是「死」了,却也已经极度衰败,绝谈不上生了。好像已经泯灭了一切「回归」丶「重组」丶「复原」的概念,而变成了纯粹的寂灭丶停滞状态。 「徐真!」李无相忽然高声开口,把身边的三个人都吓了一跳。赵奇赶紧来拉他:「嘘——」 李无相拍开他的手,仰头看着天上的浓云——那里之前雷光闪烁,现在则消散了。云雾当中也不见徐真化龙之後的鳞甲了,李无相能想像得他现在就漂浮在云海之上,也在怔怔地盯着天空看。 「你说这里是你的道场?那现在想起来没有?我怎麽看这里倒更像是一片坟地?怎麽,你的本尊是从坟地里爬出来的吗?」 天空之上寂静无声。过了很久之後,浓云忽然被再次搅动,一枚龙首从云层中探了出来。徐真的铜铃一样的双眼灼灼放光,虽然是个兽形,可从他咧开的嘴巴里都能看出他似乎是在狞笑—— 「天上就是我的本尊!我没想起来,但是我想明白了!你不是说我当初从天外乘着星槎来吗!?天上就是我的天!像六部玄教大帝的妙境一样,天上一定就是我的妙境!天上的那个才是我的本尊……是了是了!来这里的也还不过是个真灵罢了!什麽乘星槎来,那是我的真灵降世!只是那时候还没有金仙真仙,那时候你们中陆的人还不懂得什麽是真灵!」 他说了这话将头一缩丶龙尾一甩,顷刻间将天上的浓云打散,疾速游动着向高天之上飞射而去! 李无相只想诈他一下,好瞧瞧他知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什麽地方,但现在意识到答案是徐真也不知道。 可他既然能把万化方变化成这个样子,那就是渭水真君的真灵转生无疑了! 那就绝不能叫他接触天上那些巨大的尸骸——那些东西现在给他的感觉只是「寂灭」而已,仿佛一滩如同死水一般的油脂。他不知道徐真真的碰到那些东西,会不会像一点火星一样,顷刻将其点燃! 他背後的九道剑光一展,一枚还悬於头顶,另外八枚各分散到身侧,整个人也冲天而起,直追徐真而上! 赵奇左右看了看薛宝瓶和李归尘——见薛宝瓶还在发着呆,李归尘就只站在原地,意识到两个人都还没有陆地飞腾的本事。 他就一咬牙丶一跺脚,扬声高喝:「李无相,我来帮你了!」 也立即化做一道血光,紧随李无相飞了上去。 只剩下薛宝瓶和李归尘站在地上了。李归尘想了想,一皱眉,叹口气:「我们也做不了什麽了,挖个地洞吧。挖得深一点儿,你和这个小姑娘躲进去。要是他们斗起来了,从天上落下来什麽东西……唉,聊胜於无吧。」 可薛宝瓶没动,还只怔怔看天。李归尘起初以为她是被吓到了,正要开口再安慰她,却发现她的神情很不对劲。 她盯着徐真所奔向的丶天顶正中的那具龙尸,眼神里没有半点儿畏惧,而在灼灼放光,看着更像是……欣喜! (本章完) 第383章 附身 第383章 附身 两人之前都曾经入迷,李无相和徐真之前也各自中招,因此李归尘一看到薛宝瓶的这种神情心里就觉得不妙,不知道她是不是又中了徐真的什麽神通。 但下一刻就瞧见薛宝瓶回过了神,立即说:「这倒不用挖,陈家院子里有地窖,就在东厢那边。」 李归尘点点头:「好。」 他把胡薇抱了起来,薛宝瓶带他走到东厢房里的一间,将门推开,瞧见小房间里空无一物,地面正中有一扇木板门。将门揭开,里头是泥土味儿混杂着轻微的霉味儿,但并不算难闻。 李归尘往里面看了看,立即跳进去,薛宝瓶也跟着跳了下去,顺手将木板门带上。 这地窖很又深又大,里头码放着三面墙的萝卜,但一点都不黑暗。更确切地说,是逐渐亮起来了。 这不是因为这里头有什麽照明的东西,而是当两人在地上坐下之後,慢慢发现自己又可以看到天空了。头顶上的土和屋子还在,但天空中的景象仿佛属於另外一片空间,或者方向——就像一个人向前看的时候可以看到前面的东西,但向左看的时候,前面的东西并不会挡住左边的东西。 如今上方的那片天空就是这样的情况——它与头顶厚实的土层丶房屋实际上并不一个方向,而只是看起来重合了。 薛宝瓶仰头看着天,低声问:「李先生,真灵算是魂魄吗?」 李归尘微微皱起眉,想了想:「可以算,也可以说不算。」 此时徐真丶李无相丶赵奇正在天空中向上飞掠。徐真速度奇快,几乎要化成一个小小的丶难以辨认的黑点。李无相身上有九道剑芒,像一颗亮闪闪的星子。而赵奇的身後拖着长长的血气,看起来就像一颗火流星。 徐真的速度要更快些,李无相似乎一时间没找到出手的机会,薛宝瓶就赶紧问:「这是怎麽说?」 李归尘仔细看看她,意识到她这状态不像是入迷。可刚才她瞧见天上的那具龙尸在高兴什麽? 「现在的赵奇其实就是一个真灵。徐真说的话要是不假,也算是渭水真君的真灵,都可以算是本尊的魂魄的一部分。不过这种事不是说是把本尊的魂魄给劈出来了一点,而更像是影子。」 「修行人要出阳神,其实阳神就不能算是人,而算是仙了,只不过是实力不够丶还只能暂且留在人世间的仙。等阳神也修行得差不多了,就能回归本源丶成仙了……你问这个做什麽?」 「李先生,我有用,有大用。本源是说本尊吗?」 李归尘摇摇头:「寻常说的本尊就是指本人,跟咱们修行的时候说的本尊不是一码事。修行说的本尊是指本源——世上所有的生灵都有本源,都不在此界中。凡间见到的会活动的东西都有魂魄,这魂魄只不过是本源在现世的投影,就像是人的影子一样。 「修行出了阳神就已经很接近本源了,等成了真仙丶金仙,就已经是回归本源了。所以灵山中的真灵都是这种本源的投影,都算是真仙丶金仙魂魄的一部分,像是影子,这你能懂吗?」 薛宝瓶稍稍一想:「那像是刚才李无相把赵奇的真灵给留在了这边,给弄成了一个活人,就是又造了一个赵奇出来?这世间就有两个赵奇了?就像你和他一样?」 李归尘沉默片刻:「我不是李无相。」 又想了想:「你就当是吧。你到底要做什麽?」 薛宝瓶不答:「现在徐真自称是渭水真君真灵转世,却记不起自己转世之前的事情……要是他死了,他留下的这真灵被李无相又弄活了,那他到底算不算是真正的渭水真君?」 李归尘又想了想:「可以算,也可以不算。我说过现世的人都是本源在世间的投影,现在的赵奇丶赤红天的赵奇,既然没有成就真仙丶金仙,也都可以算是本源在不同现世的投影。你非要想,就想成这里的赵奇的这个真灵,是从灵山转世托生过来的。」 「一个人死了,再转世托生,一样不记得从前的事。现在的徐真不记得从前的事,也算是死掉之後再转世托生。我也是——所以我是李归尘,李无相是李无相。」 「我懂了。」薛宝瓶点点头,「李先生,一会儿可能要你为我护法。」 「你到底要做什麽?」 「我不知道,说不好,也不清楚做不做得成,但是我想试试。我要是试了,也不知道我会出什麽状况,只是如果你觉得我不对劲,觉得能帮我,就尽量帮一帮我。」 李归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好。」 薛宝瓶就再抬起头,又看向天上的那具龙尸。 徐真如果真的是渭水真君的真灵转生,那他就真的是什麽都不记得了。 因为他在冲上天去的时候高呼天空正中的那具巨大尸骸就是他的本尊,但只有薛宝瓶知道,他想错了。 那不是渭水真君丶九公子的骸骨,而是——至少她自己觉得是可以肯定的——她的那位师父丶李云心的骸骨。 李云心教给她的神通很奇怪,怪就怪在施术时不需要什麽精气运行,仿佛即便是个寻常的凡人也做得来。 薛宝瓶不是那种脑筋死板的人,得到这种神通之後曾经想,这法子能把死人救活,那能不能用在活人身上?之前路上遇到重病在身丶将行就木的灾民时,她曾经试过,发现似乎可以—— 画了符,要对某人用,自己是有感应的,只是很吃力。对胡薇这种已没了活着的肉身的魂魄用,就像是把一团风给按在纸上,轻而易举,一下子就成了。 但要对活人用就很吃力。活人的魂魄像是一块极为沉重的石头坠在肉身当中,她这神通撬不起来。虽然撬不起,可她能感觉到「挪动」了一点点。她那时候就想,不知道以後自己的修为境界更高了,能不能给一个活人再造出一具新的肉身出来。 然而在看到天顶的那具龙尸时,她意识到李云心教给她的神通似乎跟徐真的一样,同自身境界并没有什麽关系。 她看那具龙尸颅骨中被双星映出来的淡紫色光芒,就像是在看李云心的眼睛。李无相曾对他说,他为什麽人种下劫种的时候,就好像看见大劫灾星延伸下一缕红芒。 现在,她也觉得自己只要看一眼,那颅骨眼窝中的紫色星芒就仿佛也像一柄利剑一样直接刺入她的头顶,叫她生出一种直觉——自己现在可以把任何东西都拉进符纸里! 这必然就是师父李云心的骸骨。他应该像是那位渭水真君一样,也身死了。自己所见的就是他的真灵。而在这万化方中看到的天空,极有可能是他自己所开辟的一界。现在她就在李云心的洞天道场当中,现在她不是在透过层层阻隔「借」神通——神通发源之处,他的本源尸骸,就在顶上! 薛宝瓶从腰包里又抽出一张符咒,咬破自己的指尖,开始在符纸上作画。她画得又慢又仔细,尽量还原徐真的模样。 李归尘在黑暗中沉默地看着,忍不住问:「你这是要把谁弄活?」 薛宝瓶笑了笑:「徐真。」 …… 徐真此时还在奔向那具龙尸,李无相紧追其後,但同他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这倒不是因为如今他同徐真之间的实力有什麽差异,而是这片天空实在很怪。 飞入黑暗中之後,周围的灵气就变得异常起来了——这叫他想起了来处那个世界的大气层,飞得越高,空气就越稀薄。而此处稀薄的不是空气,而是天地灵气。仿佛这万化方的高空已侵入另外一片不属於这世间的世界,而那里的灵气与中陆不同,混沌恶浊,完全无法被自身取用。 此时李无相所催出的剑芒全靠体内的气血支撑,飞遁的神通也是如此。徐真的感觉该跟他一模一样,但似乎胜在一点微小的差异——他就只剩下那身化为龙躯的皮囊了,而自己的身体里却还有骸骨! 他正在想要不要把一身的骨头给丢了,就听到赵奇在他身後大叫:「李无相!你把他给弄下来啊!我都要追不上你们了!」 李无相没回头,也喝道:「不用你追,你来推我一把就好!」 「好!」 赵奇在後面大叫一声,又稍隔一会儿,似乎攒足了力气丶猛地冲了上来,双掌推上李无相的後背。李无相只感觉一股劲风狂袭,刚要开口说话,话就嗝的一声被赵奇轰了回去——他的双掌狠狠击上李无相的後心,轰得他气血翻涌丶体内的骨头差点儿从嗓子眼儿冒出来。 这一击之力倒是叫他猛地又往上蹿出了好一段,可也差一点儿受了重伤! 李无相扭头往後看,见赵奇停在空中,胸膛一涨一涨的,像是在喘气,脸上全是得意欣喜之情:「推得怎麽样?你等着,我再帮你一下!」 「你——」只说了一句话,一下子喷出一口血来。 赵奇吓了一跳,看看自己的双手,又看李无相:「啊……我不是有意的,我也不知道我现在这麽——哎!你当心!」 李无相立即转脸向上看,瞧见之前还在远处的徐真猛地俯冲下来。但下一刻意识到不是徐真在往下冲,而是他好像忽然停住了,是自己迅速接近他! 他头顶的剑光立即迎向徐真的龙躯,另外八道紧随其後。可徐真却既不闪也不躲,好像要用身躯硬接这九道剑气——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剑气结结实实地斩在徐真的龙躯之上!可与李无相预想中的不同,那龙躯竟像是断线的风筝,被剑气的沛然巨力轰得在空中翻滚不定,鳞甲破碎,洒下一片金光。 李无相一怔,立即想明白了:他不是在朝自己冲过来,他这是……怎麽了?在这里灵气不继,晕过去了!? 但这念头刚起,异变陡生——翻滚的龙躯忽然一僵,仿佛被无数看不见的丶来自虚空深处的丝线强行扯住。原本紧闭的双目骤然睁开,看着既非清醒,也非癫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人的丶仿佛源自荒古星海的猩红! 这一下子就叫李无相又想起了赤红天中的情景丶被太浊大君拉扯着的血神——顶上丶极远处,似乎有类似太浊大君的遗骸一样的东西,徐真被那些东西附体夺舍了? 怎麽会?!他是元婴修为啊!什麽东西把徐真的魂魄给逐出肉身丶窃居其中了!? 此时徐真身上破碎的龙鳞边缘开始卷曲,生长出像真菌一样蔓延的苍白脉络,这些脉络相互交织,又像飞溅的水滴一样迸射,彼此牵连在一起。徐真的身躯被这些东西拉扯得一颤一颤,随後缓缓扭正了头颅。这个动作僵硬诡异,有一种不属於活物的滞涩感,好像此时成了一条纸扎的丶在被人托举着游街的龙。 他双眼无神地瞪着,转向李无相。 可现在李无相觉得他看得似乎不是自己,而是更下方的什麽东西或人。他慢慢张开嘴,但没有发出嘶吼,也没有咆哮,而是发出一种低沉的,仿佛由无数细碎声音迭加而成的低语。 这声音直接钻入李无相的脑海深处,搅动着他的神识,竟然叫他在世上头一次体验到了晕眩与恶心—— 「……在这儿……在这儿啊……」 随後那龙躯动了。它不是扑过来的,而是以一种看似缓慢的方式「滑」了过来——周围的黑暗仿佛成了它的介质,空间本身在它面前微微扭曲,李无相只感觉眼前这东西稍微闪烁几次,顷刻就到了自己面前。 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再出剑,而就立在虚空中。因为那巨大的獠牙几乎抵住了他的鼻尖,可龙的脑袋却不曾低下,仿佛即便到了这时候,这披着徐真皮囊的东西看的也还不是自己,而是别的—— 「……啊……你在这儿啊……你叫为父找得好苦啊……」 (本章完) 第384章 六部大帝 第384章 六部大帝 赵奇在李无相身後呆住了,听见龙躯那鬼叫一样的声音,到底忍不住开口:「这是什麽鬼东西!?」 李无相立即将手在背後用力一摆,示意他噤声。 因为他觉得这东西,在徐真的皮囊中说话的这个东西,似乎并不在这里,或者说至少还没有「看到」丶「听到」自己和赵奇。 这种感觉是由他的神识探知来的——他正在小心翼翼地以神念触碰,想要搞清楚它到底是不是「太浊大君」,如果是,又是不是与东皇太一丶都天司命类似的灵神。 本书由??????????.??????全网首发 结果查探的感觉非常诡异——之前感觉到太一真灵的时候,虽然与现世阻隔着,但至少能感觉到还同属一界,只是这世界中不同的天地。 而龙躯里的这个东西的气息叫他觉得极为陌生,给他的感觉不是威严丶不是肃穆,甚至不是恐怖或者血腥,而就是「未知」与「空虚」。他的神念一与之接触,立即消失无踪。那感觉就好像凡人见了鬼,你看见那鬼在那里,可伸手去摸却摸了个空。 这东西不属於这个世界。这是他心中的一个直觉。 而第二个直觉,则是它还没来到这里。在李无相的感觉中它就好像正在墙壁的转角——从那个转角处正好能看到它想要看的,可自己丶赵奇,乃至这世上任何别的东西,包括活着的丶死了的丶甚至道运丶规则,都在墙角的另外一边,它完全无法注意到。 至於第三个直觉,则是他的神念所感受到未知与空虚。那种空虚给了他一种感觉,好像投身其中就能见到无所不包的广阔世界,能看到大量自己能或不能理解的东西。就仿佛这东西是一个通道,或者一根什麽管子,而自己所在的这个世界是一个小小的水潭。它延伸过来了,从这根细小的管子里窥伺着,而如果自己足够大胆,就能慢慢地爬过去,瞧瞧它那边是到底是什麽样子。 这三个直觉都不能被描述,李无相只能通过比喻的形式将其转化为自己能够稍作理解的东西。 然後他听到这东西又开口丶说话了:「……很快了……很快了……你们就都会回来了……」 这语言,或者说信息,在他的直觉中就像是从管子的一端流向了这里的水。李无相的心中冒出一个极为大胆的念头—— 真的到那边去看一看! 来到中陆之後,每一次的死斗他差不多都是绝处逢生。但这并非幸运,而是因为每一次自己知道的都比对方多一些丶帮手多一些。他现在已经完全明白了,这世上最高层次的争斗,决胜的关键就是权柄,而权柄很大一部分来源於信息。 这东西如果真是太浊大君,又能将血神那种东西化作它的提线木偶,那它的权柄必然强得可怕。如果能稍窥天机,或许就能得到难以想像的先机与优势! 他不再迟疑,慢慢抬起左手,轻轻放在了龙躯的下颌上。 龙身上那些菌丝一样的东西立即蔓延过来,开始攀上他的手臂。在这一瞬间李无相感觉到强大吸引力试着将他的神志抽离他的躯壳,那些菌丝在手背上蔓延得越多,这种吸引力就越强。 好像他直觉中的那一条细「管子」里填满了水,而他的神识是一颗微小的尘埃,正在被那根管子虹吸过去,是有可能再也回不来的,需要及时抽身才行! 但李无相抓住这一瞬间的机会,在心里又多催生出些勇气,延展神识,去看! 意识在那刹那之间被拉高了,仿佛冲破了这片虚空的尽头,冲破现世丶冲破灵山,甚至冲破了赤红天,前往更加深邃高远的地方。 高处也是没有尽头的,还有更加深邃的地方。但他的神念快要支持不住了,他知道如果自己继续向前,很有可能一去不回。可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眼前的一团事物——其实与其说是看到,不如说是因为自己的神志目前身处某种特殊状态,因此那些事物的信息灌入他的头脑当中了—— 那是一团巨大的微光,白茫茫的,是一颗球形。它好像是活着的,但生命力并不旺盛,或许是初生,或许是濒死。 它身上有无数的光斑,而光斑之间又有水一样的波纹流动。看见这东西的一刹那,依着他来自异世界的认知,李无相觉得这东西像是一颗被烟雾包裹着的球体,那些流动的东西,就是笼罩在这颗球体表面的烟气。 至於那些光斑,则很像是因为地势的关系,叫一些烟气在其中聚集了,因此尤为明亮。 这是什麽?自己的意识刚刚冲出了现世丶冲出了灵山甚至赤红天……那这里就是自己所在的世界吗?可那些光斑是什麽? 吸引力越来越强了。李无相冒险再稍微放松神识,任其将自己吸引至更高处,於是看到更多东西了。 有六团最大的光斑,它们几乎都聚集在这球体的某一片区域中。 那些细小的光斑是不会动的,动的只有在它们周围流动的烟气。而这六颗最大的光斑则像是有了生命——斑点本身是它们的躯体,丝丝缕缕的烟雾则是它们的触手。这些触手彼此纠缠着,运动极为激烈,就仿佛是六个巨大的台风,正在相互撕扯,要消灭对方丶壮大自己,可因为势均力敌,因此处於暂时的平衡状态。 这些东西是什麽?是—— 一个确定无疑的念头忽然跳进他的脑海。这念头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而更像是那六个东西的存在是绝对的丶确定丶不容置疑的。因此在他心中生出疑问的时候,依着天地之间某种无可更改的规则,它们的名字冒出来了—— 五岳真形大帝! 六渎玄冥大帝! 东君太阳大帝! 素曜太阴大帝! 济慈保生大帝! 昊天五官大帝! 随後更多的东西冲进他的脑海,仿佛他既然已确知了这些念头,与之相关的一切也就都顺理成章地被他明了了—— 这六位大帝是寄居着的,寄居在幽冥地母的身上……他看到的这个表面烟气流转的圆球,就是幽冥地母! 那些流转的东西不是烟气,而是幽冥地母的血! 李无相想要知道更多,可现在他身处的那条「通道」中对他神识的吸引力越来越强了,他也被拉扯得越来越远。 於是他再次做了那件事,只是这一回,有了李归尘丶徐辰的经验,他做起来已经更加得心应手,在刹那之间就完成了——他化出另外一个自己,向着所看到的「幽冥地母」投了过去。 化身的神志没入其中,或者更像是没入了此刻他藉助太浊大君来时的通道所具现化的规则之中,於是在顷刻之间,他觉得自己明了了一切,就像是自己也经历了这片天地从无到有丶再到如今这模样的悠长时光—— 幽冥地母起初并不存在。这世界起初一直处於一种非生非死的状态,像是一具失去了意识的巨大肉身……不,不是失去,它从来就没有过。 天地灵气化成了世间一切——生灵丶草木丶山川丶河流。就像高天之上的云雾要有一颗小小的核心才能聚集为水滴,这天地之中的灵气也因为在漫长岁月中的细微扰动而逐渐凝结,因此产生了天地之精——人。 可人是微小的,如同这具巨大躯体当中的尘埃。还有更大的,就是那些因为地势丶风水五行而恰好凝聚为一团的灵气。 相比於天地之间如同烟雾一般稀薄的灵气,这些聚集起来的,具有更加旺盛的生命力。可是还差一点,就像是大片大片的云团聚集在一起,也尚不能形成水滴,这些灵气聚集之处,俗称的洞天福地,也还需要一点微小的扰动。 这一点扰动不会是人。人是天地精,是已经生出了清明神志的灵气聚合体,他们的灵智圆融无暇,容不下更多的东西来填补了。 而是妖,是像鳄妖那样的东西。它们因为机缘巧合而活得更久,灵智初开。可头脑混混沌沌,尚有缺可补。偶然来到因为灵气极度浓郁,而快要活了的灵气聚集之处,灵智为其填补,於是就成了妖。 然而这些灵气团也不是最大的,还有六团更加巨大的。它们聚集一处所需要的东西也要「更大」丶「更强」,然而在这世上不存在任何条件,可以诞生出它们所需要的东西。 直到一个名为李业的人的到来。 他传下了法门,成为道祖,天地精得以修行。在这种并不属於这个世界的规则的干预下,天地精获得了他们本不该有的强大力量。这种力量,搅动天地灵气,叫他们变得愈发强盛,直至极限—— 稀薄的天地灵气已不能满足他们所需所用,於是他们开始窥探道运丶规则。而那六团最大的丶聚集在一处的灵气就是幽冥地母所包含的道运规则的显化——李业的六位弟子最先找到了它们,与其合而为一。 这种方式与妖魔成道极为相似,但也有本质不同。妖魔藉助天地之间的洞天福地成妖,那其中的灵气虽然也算是活物,可力量弱小,尚未生出完整神志,被吸纳入体内,只能查缺补漏,叫成妖者神识清明。 但最大的六团,无论其中所蕴含的力量,还是潜藏的意志,即便相对於真仙修士而言也太过强大,於是合而为一之後,主次立即颠倒—— 真仙本人的存在丶名字,都被从世间彻底地抹去了,而只剩下五岳真形丶六渎玄冥丶东君太阳丶素曜太阴丶济慈保生丶昊天五官大帝这六位大帝。 它们已不是人了,而是这世上活了的六团天地灵气。不是六位真仙合身道运,而是道运消化了它们。 道运活了,道运需要更多,道运要攫取一切,甚至要吸乾曾经孕育它们的幽冥地母。 於是它们需要供奉,需要修行的天地精将尽可能地为其吸纳天地之间的稀薄灵气,而後再投身其中。它们变成了独立於此世之外的另一片天地,像是寄生在幽冥地母身上的孩子,而它们丶这些孩子,被世间修行人称为「妙境」! 难怪它们要联合起来镇压东皇太一……因为对於幽冥地母丶对於合道之後的六位大帝来说,他本就不是这世上的东西丶是异物丶是要被排斥出去,是要被消灭掉的! 李无相感知到了这一切,但并不觉得心惊。因为其中的一些东西在他的心里早有预感,而他想要知道的是,东皇太一是怎麽回事! 六部玄教的六位大帝如果是因此成道的,那李业所得到的人道气运呢?他在幽冥地母的身上其实是能看到所谓的「人道气运」的。那是一枚又一枚天地精聚集在一处,生产丶生活时所产生的东西。人道气运看起来更像是一股黯淡的黑烟,仿佛是幽冥地母身上肮脏的痕迹或者细小伤疤。 如今世上还活着的人只有近亿之数,因此李无相看到的人道气运就像是一缕细细的青烟丶萦绕在六部教区之外,不但无法同玄教的六位大帝相提并论,甚至相比一些可能成就大妖的洞天福地中的灵气都要稀薄许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飘散。 即便三千多年前世上有十亿人口,所产生的人道气运也不过会是一缕稍微明显些的黑烟而已——李业当初应该就是藉助这股黑烟成就了真仙……那他是怎麽成就金仙的? 在尚未见到眼前一切的时候,李无相觉得此世的规则是一个巨大的黑箱,有太多自己不了解的可能性。但如今他藉助太浊大君的力量俯瞰天地丶将具象化的规则尽收眼底,才意识到这个世界原来一直很简单——对道运规则的争夺,本质上就是对天地灵气的争夺。强大的力量丶灵气导致了质变,可以重塑世间一切。 可是李业当初是怎麽成就了东皇太一大帝的?他依靠的是什麽? (本章完) 第385章 衔尾蛇 第385章 衔尾蛇 在心里冒出这个念头的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神志被吸引的速度变快了。 其实原本就很快,他所见所想的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只是在大劫剑经元婴修为的加持下,他敏锐的五感仿佛令时间变慢了——与龙躯下颌接触的那只手上还在生长白色的菌丝,菌丝已经包裹三根手指,正在向第四根蔓延。 他思考这一切的时候,能看到细小的白色触须颤颤巍巍地在半空中抬起丶延伸,试着跨过两条手指的缝隙。而当他想到李业当初是凭藉什麽成就了东皇太一大帝的时候,在他的视野中,那一条颤巍巍的触须似乎变快了,立即搭上了他的无名指。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要突破某一重界限了——龙躯当中的太浊大君像是通过一条细小的管子窥探这个世间,只能看到它想看的东西。而自己就是这根细管里的微小尘埃,在被吸引到另外一端的时候,藉助它的神通洞察了刚才所知的一切。 但与东皇太一有关的秘密,仿佛一股强大的力量,在迅速将他向通道的另一头推,而他有一种确定无疑的感觉——一旦过突破那一重界限丶越过某个临界点,也许,至少现在,就再也没有回来的可能了。 然而他还有第二种确定无疑的概念,只要越过去,就能弄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就能知道李业当初是怎麽成就金仙的! 他只犹豫了极短暂的一瞬间。在这个瞬间,他的心中冒出两个念头。 第一个念头是一句话——朝闻道,则夕死可矣。 第二个念头是对自己的安慰——这也并没什麽大不了。此处也不是自己原本的世界,眼下的去处同样。有去就有回,太浊大君既然能来,自己未必不能再来! 他立即弃绝一切杂念,任由自己的神志飞升,去看那一缕代表着人道气运的青烟! 於是他越过去了,就看得更清楚了。像是将一颗洋葱层层剥去,或是将一本书层层翻阅,这个世界的道运规则在眼前一览无馀,那一缕淡淡的青烟也现出无数细微的层次,并最终转化为能够被他理解的东西—— 那缕人道气运的确很小,看似微不足道,但它并不黯淡!它同这巨大圆球上别的那些在淡淡流转的灵气一样,其实都是轻薄的白色。之所以现出黑色,是因为太多了! 一层又一层,一缕又一缕的人道气运迭加在一起,就好像白云聚集成了乌云! 每一层,每一缕,都是这世上的人!同样的人! 李无相只能震惊一小会儿,但就在这麽一小会儿的功夫,他反应过来了—— 李业! 大劫山! 地火灭世! 李业在带着自己利用东皇太一的权柄回溯过往的时候曾说过,这种事他已做过无数次了,多到了耗尽了每一处因果缝隙中的自己,於是也消亡在了未来。 之後他做了什麽?他重塑了这世间丶救活了这世上的所有人! 那时候李无相还没有意识到李业的话到底意味着什麽,可现在他明白了—— 自己现在所处的中陆,已经不是大劫山地火灭世之前的中陆了。李业没有重塑所有人,他的手段,更像是将大劫山地火灭世之前的人道气运从那段因果里剥离了出来,而後生出了一层新的,就像是大地之上的泥土层层沉积! 李无相难以想像他从前的每一次回溯都给这世间造成了怎麽样的大劫,但是他能确定的是,每一次,都像上回这样,重塑了新的人道气运!这一层一层的气运迭加在一起,就好像……一层又一层的世界迭加在一起。如果用他来处的那个异世的概念打比方,就是李业每一次都开辟出了一个新的「平行世界」,只不过这个「世界」只包含了人道气运! 一个世界的人太少丶气运不足,那无数个世界的人道气运呢!? 而这一层一层的气运反覆迭加,终於成了眼前这样子,浓郁得发黑,虽然微小,但蕴含的威能与玄教六部大帝所凝聚的巨大灵气不相上下! 李业当初就是因此成道的!?他回溯因果丶重塑了无数缕人道气运,终於叫他自己有了成为金仙的力量?! 如果真是如此,他也终於能理解灵山血海了。 灵山的底层血海之中,尸骸无穷无尽。可那并不是凡人的尸骸,而是修行人的——只有死去之後不愿意重入轮回的修行人才会去往灵山,想要挣得最後一点机会。 从灵山被太一开辟出来到如今,只不过三千年而已。六部玄教的修行人死後是要去往「妙境」的,只有散修丶三十六宗的修行人死後才会有一部分前往灵山。 因此李无相心中一直以来的疑问就是,人不够啊! 这三千年来死去的所有修士都填进灵山里,也未必填得够他遁入其中一次时所见到的漫无边际的骸骨的数量! 可现在他想明白了。灵山中的尸骸不仅仅是来自这个世界的,还来自无数个曾经遭遇大劫,被李业以太一权柄重塑的其他世界! 用大劫剑经修成金仙能做到这种地步? 李无相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完全混乱了,他又忍不住想要问自己曾经问过李业的问题了——如果你没有成就金仙丶没有成就东皇太一,那你怎麽能用太一权柄重塑一个被毁掉的世界上的人道气运,又怎麽能让它们像无数平行世界一样堆迭在一起?! 这就像是一条衔尾蛇,可最开始,嘴巴到底是怎麽咬住尾巴的!?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与机会再思考这个问题了,因为他已经到了那根管子的另一端,他看到了那边的东西—— 然後他的头脑中冒出最後一个念头——我知道怎麽办了。 李无相猛地缩回手。在这一刹那,刚刚攀上无名指的菌丝枯萎了,而自己面前那龙躯之上的菌丝也随之一起枯萎了。巨大的躯体像是被割断了线,头颅忽然垂落丶身躯忽然松弛,其中太浊大君的气息消失了——仿佛它就只是来这里投下阴沉一瞥丶对底下的什麽人传达了某个讯息,然後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冷笑,重缩回黑暗之中。 万化方里一时间寂静无声,这变化太快,赵奇惊恐的神情还停留在脸上,隔了一息才反应过来。 他看看那一动不动的龙躯——似乎因为失去了里面所承载的东西,它开始迅速萎缩,最终变成一片覆有鳞甲的残破兽皮,浮在李无相面前。 又看李无相:「你……我的妈呀,你怎麽把它弄死的!?你这就把它弄死了!?把它跟徐真都弄死了!?你不就是抬手摸了它一下吗?!」 李无相也转脸看他,然後微微牵动嘴角,露出一个笑容。他没说话,只抓起獬豸的兽皮,将它像穿衣服一样穿在自己身上。皮囊中立即生出许多淡金色的触须,将这兽皮接纳丶吸收了,使其很快成了李无相表面皮囊的一部分。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赵哥,你看,我之前弄到了獬豸的骨头,现在又弄到了獬豸的皮。皮包裹,我现在真成了獬豸了。」 头顶有红丶蓝丶白的三颗星子照耀,天顶极远处的尸骸也在反射着光芒,因此而此处不算黑暗。可赵奇听了他这话,却没来由地觉得身上一凉,仿佛自己就是寻常的凡人,正独行在野兽蛰伏的黑暗密林里。 因为他觉得李无相的语气有点不对劲儿。 他太平静了。从前的李无相就是这麽平静,但今天在万化方里被他请下来的时候,他的性情是稍微变了的——有些疯癫,有些狂热。而他现在又变成从前的李无相了,这也许是好事,然而赵奇总觉得刚才应该是发生了点儿什麽,他才变成这个样子…… 「你……我说,你不是被夺舍了吧?」他小心翼翼地盯着李无相的脸,问,「你要是……还是刚才那个东西,但是现在在李无相的身子里了,我跟你讲啊,不对,是我劝你啊,李无相这个人虽然不如你高明,但是很有用!他师姐是现世最强的阳神,你留着他,他还很有用的……」 李无相笑了:「别瞎猜了,它走了。」 「……走了?」 李无相向下飞去,赵奇立即跟上。听到他在前面说:「我猜刚才那个就是太浊大君。你在赤红天的时候,是不是有什麽东西在拘着你?还记得吗?」 「我记不清了,我那时候脑子不清楚,就像之前刚死了那会儿一样。你这麽一说,好像是。」 「那再想想,跟刚才的感觉像不像?」 赵奇皱眉想了一会儿:「哎,你先别问我,你是怎麽把它弄跑了的?行吧就算是它跑了,徐真呢?你怎麽把它给灭了的?」 「徐真不是我灭掉的。应该是被宝瓶灭掉的——宝瓶把它的魂魄拘走了,他的皮囊就空了,所以才被夺舍了。」李无相回头看了一眼,但看的不是赵奇,而是极远处的虚空背景中,那些像是太浊大君的残骸一样的东西,「这儿应该是个墓地。那些东西应该是刚才来的那个太浊大君的尸身。」 「我猜它虽然死了,但是真灵还在,刚才就是它的真灵夺舍了徐真的皮囊。」 赵奇盯着他的背影看,皱眉想了一会儿:「那它刚才跟谁说话呢?」 「这得问问宝瓶了。」 「那你……我怎麽觉得你还是不对劲啊?」 李无相落在场院中,稍沉默一会儿:「你就当我心情不好吧,不对,应该说是比较复杂。」 然後他扬声叫:「李归尘,宝瓶,你们在哪儿?」 东厢的门被打开了,李归尘先走了出来,随後是薛宝瓶。两人都灰头土脸,像是刚才地窖塌陷了。 随後又走出来一位。但那不是之前昏过去丶被他们一同带进去的胡薇,而是一只小兽。约有一只山羊大小,通体覆着青碧色的鳞甲,头上生有一只乳白的独角,叫人觉得好像伸手摸一摸,那角还会微微颤动。 薛宝瓶的神情有些不安:「我刚才,是不是闯祸了?」 李无相看了一眼赵奇,笑着摇摇头:「不关你的事。你应该算是帮了大忙,要不然我还得跟徐真恶斗一场——你刚才把徐真的魂魄给抽到你的符纸里,把它给弄活了?」 薛宝瓶长出一口气:「对,是。」 「你看,赵哥,就是我说的这麽回事。」又看薛宝瓶,「好像你从前只能弄活死了的?现在活着的也行了?」 薛宝瓶稍一犹豫,仰头看了一眼天上的龙尸:「看到那东西,我师父教给我的神通就变强了,我试了试才做得到的。上面那个,可能就是我师父的尸体。」 「但是你还是不能说你师父是谁?」 薛宝瓶点点头。 李无相又笑:「好,也无所谓。总之也应该是位金仙丶大神。刚才夺舍那东西应该是你师父的仇敌,它们在什麽时候,也许就是在这里大战一番,然後同归於尽了。你刚才把徐真的魂魄抽出来的时候引动了你师父的神通,於是那位闻着味儿就来了,放了几句狠话——」 「赵哥,我这个解释你能接受了吧?还觉得我被夺舍了吗?」 赵奇狐疑盯着李无相看了看,摇摇头:「行吧……那就是这麽回事吧。那你这是怎麽了?」 他指了指跟在薛宝瓶身边的那只小兽:「你看见这东西都不吃惊吗?」 那小兽的眼睛很大,亮晶晶的,像一只出生的羊崽或者牛犊那样蹭在薛宝瓶身边,拿头顶着她的胳膊,似乎是想要叫她摸摸自己的头,偶尔还用前爪刨一刨地,似乎也很想到处跑一跑。 李无相瞥了它一眼:「獬豸嘛。失去了神通修为原来是这个样子,挺好。我原本还担心他真死了,或者跑了,我借不了他的神通了,这万化方里被他变化出来的天地也就消失了。现在就不用担心了——我是獬豸了,用不着向他借了。要是好好养着,也许能养成个好东西呢。」 赵奇又要说话,李无相叹了口气:「赵哥,往後我再跟你罗嗦。我现在有别的事。」 他走到李归尘身前,盯着他看了看,摆摆手:「咱俩过来说话?」 李归尘看看赵奇,脸上的神情稍有些疑惑。但李无相已走到了十几步之外,他就只好跟了过去。 「你还记得你是为什麽给自己取名叫李归尘的吗?」李无相转身问他。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有些严肃丶尖锐,「你还记得……你是怎麽回来的吗?」 (本章完) 第386章 六部的真相 第386章 六部的真相 「回来?嗯,我记得。我是遇着了薛姑娘,然後——」 「我说的不是这个回来。」 李归尘愣了愣:「什麽意思?哦,我明白了。」 「我说过了,你是你,我是我,我还以为你已经明白了。李无相,你一直在纠缠这个问题倒是叫我觉得有一点意外——你不觉得自己有点儿,怎麽说呢,残忍吗?」 李归尘叹了口气:「要你是这世上的人,你总想要叫我『回去』,或者乾脆想要把我杀了,我都不会觉得奇怪。但你我都知道你从前是怎麽回事,我以为你会更尊重我一点,尊重我这个……独立意志?你如果非要我回去,跟杀了我没什麽区别。我记得自己的事,可能你觉得我记得的那些都是假的,但是现在我——」 「我没觉得是假的。」李无相打断他的话,「我从前这麽想,但是现在不这麽想了。我现在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你的确生在福和镇,你也的确有父母丶妻子。我不是想要叫你回到我这儿来,我只是想问问你是不是想起来了。不过现在我知道了,你还没想起来。好,我不再问了,你别生气。」 李归尘愣住了,盯着他看了半晌,忍不住转身去看赵奇。他也觉得李无相好像有点不对劲儿了。 之前飞上天去的李无相浑身有一股火热癫狂的劲头,但现在的李无相一下子变得冷静起来了。要是在李归尘看,或许还有一点黯然?这跟从前的李无相没什麽区别,可这种转变有点突然,他不知道在天上的时候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赵奇站在十几步之外,瞧见李归尘的眼神,就凑到薛宝瓶身边。 「哎,小姑娘,你这几天最好盯着他点儿。」 薛宝瓶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跟他说什麽。要说不熟,其实两个人也算熟,而且是很熟悉的那种。她在金水生活的时候跟人打交道不多,就连陈辛於她而言,在从前都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他是镇主,除此之外,再没别的细节了。 之後李无相来了,赵奇也来了。在从前李无相是她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而有一段时间里,赵奇算是她在这世上最怕最恨的人——然後他就死了。 再知道他的事情的时候,都是从李无相那里听来的——这家伙其实也挺可怜,这家伙本质上也不算坏,这家伙帮了我什麽忙,这家伙现在又完蛋了。 在那之後,现在是薛宝瓶第二次跟他说话。 想一想挺有趣,一共就跟他说过两次话。一次是她和李无相抓了曾剑秋之後,赵奇来到家里,给了她一张符。第二次就是现在——「你这几天最好盯着他点儿。」 她知道这位现在算是痛改前非了,但心里还是有些隔阂芥蒂。於是尽量叫自己语气平静:「为什麽?」 赵奇压低声音:「你没听见他们说话吗?哦……你听不见。我能听见,你知道李无相在跟他说什麽吗,李无相跟他说,他想起来了,李归尘的确生在福和镇,的确有父母和妻子,你说吓不吓人?」 薛宝瓶一愣:「他还在迷里?」 赵奇摇摇头:「肯定不在了啊。徐真都变成这样了,他自己现在就是獬豸了,不会的。我担心的是上面的事儿——」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往天上勾了勾:「刚才你们在底下,我和他在上面,那时候很不对劲。他把手在那东西下巴上一放,那东西就没了。你知道我怕什麽吗?我之前是怕他被那东西夺舍了,现在我怕即便不是,他脑子也可能……不算是出毛病了吧,就是受影响了,你得多盯着点儿,看看到底怎麽回事。」 薛宝瓶正要说话,李无相和李归尘已重新走过来了。李归尘脸上还有错愕的神情,好像搞不清楚李无相为什麽觉得自己说的是真的。 而李无相站在三人面前,沉默片刻,开口说:「赵奇,我也能听得见你说话。你不用瞎猜,我只是心情不怎麽好。不过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刚才弄清楚了一点事。」 他叹了口气:「咱俩可以算是老交情了,我现在信得过你。李归尘,我知道你是谁,你知道我是谁,我也信得过你。宝瓶——」 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薛宝瓶愣了一下。因为他对自己的称呼变了,从「薛姑娘」变成了「宝瓶」。 赵奇说得没错,李无相发生了一些变化。但她不确定这是因为他出了迷,而是因为什麽别的东西。 「——我当然也是信得过你的。所以现在你们三个都是我信得过的人,我就要对你们说一点事情,咱们商量商量往後怎麽办。」 李归尘开口说:「既然你信我,那我先出去一趟,我侄孙媳妇和我侄孙女还在外边——」 李无相抬起一只手:「不急,我要说的事情比你这个更急。这个事情不解决掉,这世上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赵奇朝薛宝瓶使了一个眼色。薛宝瓶觉得他那个眼色是在说,「你看,我就说吧!」 「刚才那个东西可能就是太浊大君。我借用他的神通看到了一点这世上的事情。先不要问我是怎麽看到的,我就说结论。」李无相表情严肃,但语气平静,「从前我觉得六部玄教的六位大帝是当初的真仙成了金仙,但现在看,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东皇太一也不算是人,而是神。但不管是哪种神,不管做的还是不是人事,他都还记得自己是由人来的。他的根基就是人道气运,所以想法其实跟人不会差太多。非要说有区别,可能就是更冷酷一点,不是很在意具体的一个人会怎麽样。」 「但六部玄教的大帝已经不是人了。这世上的一切都是由灵气化成的,灵气本身就介於死和活之间。少一点的灵气聚集在一起,就是洞天福地。有稍开灵智的动物撞上去,就成妖。大团的灵气聚集在一起,就更像活物。但像是一种还在昏迷着的活物,只有一个肉身,还没有神识。六部的六个大帝成真仙的时候,天地之间就有这麽六团灵气。」 「我们之前一直说,他们六个是在真仙的时候创出了什麽功法丶领悟了什麽东西,才成了金仙。但就我刚才看,这跟他们自己没关系——那六位本质上跟妖一样,是以真仙的修为找到了天地之间最大的六团灵气,得到了它们的力量,因此立即飞升金仙。换句话说,就是他们运气好。如果不是他们,是当初另外三十六位真仙碰到了,一样会成就金仙的。」 「但成了之後,他们就不是他们了。那些灵气原本就是活着的,只是缺一个脑子。但也不是缺脑子,而是原本就有些灵识,只是无法统一起来,就像一个人很不清醒,无数念头是分开的。现在送来一个真仙的脑子,那些灵识一下子被统领起来了,於是立即变成了真正的活着的东西,就是现在的六部大帝。」 「所以说,六部大帝与东皇太一的不同之处就是,他们不会觉得自己是人。他们是这天地之间造化出来的东西,当初飞升的六位真仙只不过是被他吃了下去的东西——滋养了他们的身子,叫他们醒过来了,我猜,人,在他们眼里,完全是异类。当初的六位真仙,在成就金仙的一瞬间就已经死了。」 薛宝瓶因为他这话吃了一惊,李归尘也吃惊。但最吃惊的还是赵奇。尽管出身然山,但在这世上也算是正八经儿的玄门正宗。李无相现在所说的一些实在有些匪夷所思,尤其是最後一句,「成就金仙的一瞬间就已经死了」。 「你,我说,李无相,你瞎扯的吧?六部玄教现在不是好好的吗?里面的人过得不都挺好的吗——」 李无相看李归尘:「记得五岳真形教的棺城是什麽情况吧?」 李归尘愕然地点点头。 「赵奇你没去过棺城,但应该听说过。六部教区的地盘很大,但每个教区的人都很少。你说的过得好的,是被选中的丶还活着的那些。他们只许身体健壮资质不错的人活着,自然过得好。还有些身体差丶资质差丶老弱病残的,全用来镇棺了。」 「我之前就在想,既然要跟太一教和三十六宗斗,既然想要独占中陆,六部为什麽不多多生养人口,反而严禁教区里的活人随意婚配?」 「现在我知道了,原因就两点。一是六部大帝还需要活人。活人能修行。你们都知道,六部玄教的功法跟太一教丶三十六宗是不同的。教区之外的人修行会吸纳灵气,但主要用来淬炼肉身气血。可六部玄教的人跟咱们不同,他们也引入灵气,但并不关注肉身——筑基丶炼气,这时候两者都一样,因为需要打基础。」 「可到了金丹,六部玄教就叫炼神。咱们的金丹境界是在体内孕养生机种子,玄教的炼神是逐渐炼去体内诸节百神。」 「等到了元婴,咱们是孕育新我,而玄教的化虚是开始炼化识神丶炼化魂魄了。」 「再到阳神,咱们是炼出了真我,摆脱肉身桎梏,而玄教的合道是将魂魄炼化,空馀一个轻薄皮囊,好叫自己能同他们的大帝真灵更顺畅地沟通丶请下威能更强的术法来。」 「听明白了没有?太一教的功法是修自身的。而六部的功法是修神通的,修的是怎麽叫他们更像六部大帝——等合道圆满了,多年苦修而来的皮囊盛满了天地灵气,『身与道合』丶『飞升妙境』——这不是飞升,是舀水。天地之间稀薄的灵气就是水,六部修士一辈子都在舀水,把水盛在身体里。等到盛满了,就给他们的大帝送过去了。」 「所以他们需要人,但只需要资质好的人来修行。教区里那些活着的凡人也是他们需要的,因为要他们生养後代,要他们来产生,来供养那些修士。可他们也不能叫人太多,因为人多了人道气运就会强,所以还有那麽多的魂魄在幽冥里被镇压着。」 「我从前想不清楚幽冥地母当初也同六部大帝一起镇压太一,为什麽之後同他们反目了。现在我大概想清楚了——幽冥地母的权柄也是掌管生死轮回,六部大帝现在是把它当成了镇压魂魄的容器。」 「知道我还想清楚了什麽吗?就是为什麽一直在中陆。这世上除了中陆还有东陆丶西陆,六部玄教的人为什麽不跑到那两个地方去?因为没必要。因为那两个地方没有人,他们想要斗的丶想要消灭的是人。所以他们只在中陆,而不到别的地方去。等教区完全占据了中陆,把咱们这些修行太一教功法的全都除灭,六部大帝就可以安享供奉了。」 李无相缓了一口气,看看三人:「这就是我刚才说的最要紧的事。教区之内,教区之外,没什麽缓和的可能性,会一直斗到死。不是我们这些人在斗,而是这世上的六团先天灵气在跟东皇太一斗——他们不希望这世上有人,更不希望这世上的人按着太一教的办法修行。人越来越多,人修越来越多,天地灵气可能会慢慢耗竭,最後六部大帝也要完蛋。」 「我要是他们,也要除恶务尽,然後下一步就是幽冥地母。而我要是东皇太一,也一定不会跟他们讲和。人死光了,然後他们就会继续汲取世间的灵气,妖魔,别的活物,都要被抽乾。再接着就是一切由天地之间的灵气所化的东西,无论是长在地上还是海里的,然後也许还有山川河流。」 「这一步之後呢,我猜他们六个之间还会斗起来,相互吞噬,直到最後就只剩下一个,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到那时候这世上就什麽都没有了,只剩下它和一片荒芜——李归尘,宝瓶,你们都知道我们是住在一颗球上的。到那时候它就是这颗球,一个哪里都去不的了丶见到什麽就吞掉什麽的球。」 (本章完) 第387章 开宗立派 第387章 开宗立派 三个人都被他这话搞愣了,沉默地站着。赵奇竟然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上下打量李无相,想要伸手碰碰他,却又好像不敢:「你说的这些,是你真看见了,还是你猜的?还是一半是真的,一半是你猜的?」 「是我看见的。看见大部分。没看见的我也能确定。就好像我从没见过狼,今天头一回见,看见它咬死一只羊,在吃尸体,於是我猜这东西也可能会吃人。」 赵奇还要说话,李归尘打断他:「你的意思是说,飞升去玄教妙境里的人都失去了自我意识。」 「对。」 「但是玄教那边还会有祖师爷显圣赐下神通的。」 「对。但已经不是祖师爷了,而应该说是由玄教大帝化成的祖师爷。我没说过那六个大帝的想法是一成不变的,我觉得随着飞升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容纳的想法也就越来越多。但这些东西对他们而言就只是新的见识,最初的那些合道修士对他们的影响或许比较大,但往後的影响就越来越小了。」 李归尘点点头:「我懂了。我信你。那你对我们三个说了这些,打算怎麽办?去找梅秋露吗?」 李无相摇摇头:「不,先不找她,我先要跟你们说清楚。」 「梅师姐,跟她说也许比较费力。再有一点,离开大劫山的时候我感觉她正在入劫,我得先知道她现在怎麽样了才能想怎麽对她讲。她是阳神,算是在世仙了,这些东西她知道了……在世仙跟玄教大帝之间其实已经隔得不远了。」 「李归尘你呢,你是最能明白我的想法的,因为我来的地方你知道。我猜你对玄教大帝也没什麽特别的敬畏心思。」 李归尘点点头:「你这话不算错。」 李无相看赵奇:「你呢,你如今是血神了,该也不是很畏惧他们,是不是?」 赵奇先往天上飞快地瞥了一眼,然後小声说:「嗯,对,没错。」 李无相又看薛宝瓶:「你就更不会怕了。」 薛宝瓶笑了一下,点点头:「嗯。」 李无相出了一口气,正色说:「离开大劫山的时候,我还没想好要做什麽。我那时候想要修成元婴,是为了能到处走走丶能见识见识此间天地。」 「但现在我明白了这些,我就知道我的想法是不成了的。世上的凡人无所谓,一代两代三代人,甚至能几十代人,都未必能见到最坏的结果。可咱们四个都要修行,真与天地同寿了,照着这麽下去等着我们的就是死局。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逃得掉。」 「自我醒过来之後快一年了,我现在慢慢明白自己不是莫名其妙来这儿的,而是有什麽人把我弄了过来,可能就是李业。或许,他是叫我来救世的。」 「哈哈,你……」赵奇笑了两声。但瞧见李归尘和薛宝瓶的表情都很严肃,他就尴尬地挠了挠脸,装模作样地皱了下眉,「啊,你想明白了啊?挺好挺好,你是来救世的。」 又看看李无相:「真的,我真的赞成你说的,我是认真这麽说的,不是笑话你。」 李无相对他点点头:「所以我离开大劫山的时候,说自己要做剑宗宗主,但之後在路上我觉得这事不急,因为教区之外无非就是血神教一个祸患,梅师姐如今天下无敌,我稍微帮她做点事就好了。」 「可现在我知道了这些以後,我觉得觉得除了我自己,谁我都信不过丶不放心。我真要开宗立派了,我不想看见教区之外的人再打来杀去了,这跟自杀没什麽区别。」 「至於这个宗门,我信任你们三个。我是宗主,你们三个都是大剑主。你们之下还有剑主丶掌剑丶执剑丶剑侠——要是人多,再一级级地设下去,譬如侍剑丶剑徒之类的。宗门里的各种章程,咱们四个往後可以慢慢再商议,我先问你,你们愿不愿意?」 赵奇看看两人,问:「那咱们是要干嘛?去打玄教吗?」 李无相笑了一下:「现在当然不会了。但这个是我们的最终目的。要等的。」 赵奇松了口气:「哦,那没问题啊,我就是大剑主了!」 李归尘想了想,点点头:「人活在世上总要有一点盼头。现在我的亲人已经找到了,用这件事来做盼头也不错。我也没问题。」 李无相看薛宝瓶。薛宝瓶稍微犹豫一会儿:「好,我也一样。」 李无相又笑了,盘腿在地上坐下来:「那这里就做剑宗的道场。这里是由徐真的神通变化出来的,但现在的样子不是很适合,还得再变化变化。你们先打坐,把神念守住,我把这里再修整修整。天上的东西不好叫人看见,我们还要慢慢琢磨。这种事往後我也要少做,这神通其实也就是入妄的一种,我怕自己之後变成徐真那样子。」 三个人也都坐了下来,按他说的闭上眼睛。等过了一刻钟的功夫,听见李无相又说好了的时候,才把眼睁开。 其实并没有变化太多——碧蓝的天空将顶上笼住了,但凝神细瞧,还是能看到天顶山有三颗星子丶四团薄云一样的东西。金水镇的一切得以保留,孤峰也在,但地上漫出青草,一直延伸到天际边缘。草地上间或有一丛丛的绿树,还点缀了些花朵。 这样的情景叫薛宝瓶的脸上露出些欢愉的神色。赵奇一拳砸在手掌心儿,兴致勃勃地说:「好哇!这就有洞天福地的样子了!那咱们现在开始收徒吗?怎麽收?咱们得先想想怎麽去考验他们,比如说我假装成个老人,到外面的街上走丶摔倒了,看看谁来扶我——」 李无相笑着说:「别急。收徒之前咱们得先想想,我们能给他们什麽。」 「既然是剑宗,就教剑经,教大劫剑经。我有大劫真君的气运在身上,修行大劫剑经的人劫不在话下。其实我是想叫人一直留在这个道场里头,等修成了金丹再放出去。」 「要修大劫剑经需要好资质——李归尘你帮宝瓶重塑了肉身,这个你能办。赵奇,你是凝实了的血神真灵,你也能吧?」 赵奇皱眉想了想:「我得再想想。做血神时候的事情我脑子还迷糊着呢。不过你放心,很快,我加紧想,肯定也能出力!」 李无相朝他一拱手:「有劳赵大剑主了。」 「那麽,入了剑宗,就能脱胎换骨,修行直指金仙境界的大道,这个不错。但是我这大劫剑经是讨巧修来的,我成元婴也算是讨巧,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麽去教别人。宝瓶,你现在没有修为,我开始教你,你成了,就知道怎麽教别人。你在金水的时候就教过镇上的人,该不难办。」 薛宝瓶先点了点头:「这个我没什麽问题。但是,我可能……还要去东陆。」 「你师父叫你去的吗?」 「嗯。」 李无相在任何时候都想要把任何事情弄清楚,他觉得这是自己前世的习惯使然。这世上的人有太多的不知道了,但他们习惯了,并不觉得有什麽问题。而他的前世,人们对自身所处的世界已经相当了解,甚至目光都已经宇宙深空之外丶世界的运行规律之中,因此是很难忍受一些「悬而未决」的感觉的。 但现在李无相知道自己得尽量克制想要掌控一切的念头。要不然,作为一宗之主,早晚要心力交瘁的。 他就笑了笑:「好,我不多问。东陆的事情我也要说——我们现在解决了能为入门的人提供什麽的这个问题,下一个要解决的就是,我们该怎麽办。要解决这件事,我们得知道自己除了玄教大帝之外,还有什麽对手。」 「第一个就是血神教。」李无相看了看三人的脸色,「你们觉得他们算是敌人吗?」 「算!要算的!」赵奇立即表态,「血神教祸害苍生,把人搞得半人半鬼的,我差点儿都被祸害了——我本尊还在赤红天呢,我跟他们势不两立!」 说了这些瞧见薛宝瓶和李归尘都在看他,就把手抬起手:「我对天发誓,从前那些事情都不是我做的,我脑子还迷糊着呢,我……」 李无相对他笑:「赵哥你先别急。以咱们之间的交情来说,没什麽是揭不过去的,你从前是血神,但用不着担心从前的事——你真觉得血神教罪大恶极?」 赵奇愣了:「啊?要不然呢?」 李无相摇了摇头:「我不觉得他们现在是什麽好东西,但我其实能理解他们的初衷。刚才我们见了那东西,听见它说话了——可能是太浊大君。我们现在不知道它是什麽丶从哪里来,但能确定血神教和赤红天里的血神只是它的傀儡。要说血神是个真仙,那这位太浊大君就像是金仙丶像东皇太一。」 「司命真君就是李椒图。这件事我跟你们说过,司命真君,三十六真仙,跟玄教的六部大帝有点像——他们都不是凡人了,而都被气运夺舍了。但玄教的六部大帝不会觉得自己是人,可司命真君丶三十六真仙会觉得自己是人,只是念头停留在三千年前了。」 「现在我们知道那时候六部大帝和幽冥地母为什麽要镇压东皇太一了。因为太一不能算是这世间的一部分,他生造出了人道气运。他的这种人道气运,甚至有可能毁掉这个世界——」 赵奇愣了愣:「啊?这是怎麽说?」 李无相想了想:「打个比方吧,往後修行的人越来越多,都有了梅师姐那样的修为。然後成千上万个阳神一场大战,打上几年,那种移山填海的神通就能把这世上毁得差不多。」 「要是不打呢,都是凡人——赵奇你看看现在这世上,凡是凡人聚集的城镇附近,是不是见不到大树的?是不是有许多土地都被平整了,甚至有些山被铲平了?人越来越多,山川河流,动物植被,全被毁了,那六位大帝的根基也就没了。」 赵奇一皱眉:「但是未必啊——」 他说了这话之後就顿住了,不再言语。他脑子已经清明了,还知道现在并不是抬杠的时候。如果他自己是玄教的六位大帝,即便有一点儿这种可能性,也要把威胁给扼杀掉。 「好吧,你接着说。」 「太一被镇压了,三十六真仙的真灵,比方说李椒图,六部大帝也是要除掉的。李椒图这东西丶司命真君这东西,也不能算是人了,而应该算是油盐不进的一个模式,附身在运道上。他们想要对付玄教,想要挣扎求生,想要变得更强,所以做出降世丶化成血神这种事。」 「他们在将来可能会是咱们的对手,但现在是可以团结的。但一定要搞清楚太浊大君到底是什麽东西。要弄清楚这个,还得去找梅师姐。」 「找到梅师姐,跟她去血神教的老巢,咱们观望形式,看能不能借她的神通搞清楚太浊想要做什麽。另外,还有宝瓶你——你能问问你师父吗?」 薛宝瓶为难地沉默片刻:「我试试看。」 李无相一拍手:「好。第一项,去血神教,看怎麽处理他们。至於第二项,就是看看能不能再找一个帮手。」 「徐真要是说的没错,太一成道的时候,西皇勾陈也成道了。太一是人道气运,勾陈是妖族气运。我不知道太一或者九公子当初是怎麽想的,但是现在勾陈可以算得上是咱们潜在的朋友。」 「妖族是这世上原本的造化,但玄教六部灭掉人之後,下一步应该就是灭掉妖族。而他们现在有自己的大帝了,在东陆上也有自己的聚居地和城市,人死光了,他们就跟人没什麽区别了,早晚要挨刀。」 「太一知道六部的大帝是什麽东西,勾陈应该也知道,我猜这些年他还可能一直在备战。所以第二点,我们要找西皇勾陈——宝瓶你师父要你去东陆,但是你不要急。解决了血神教的事,你修到元婴境界,咱们一起到东陆去。」 「再往後,就是玄教的修士。」李无相沉默片刻,「这是最难的。他们明白了他们的大帝是什麽东西,自然会倒戈。但怎麽叫他们明白是最难的……玄教的大帝对他们来说就是世间常理,说服一个人改变一个小小的看法已经很难,可现在我们是要颠倒他们的整个世界。这件事,我们还需要人——」 李归尘说:「娄何。」 李无相摇头:「他不行。他在玄教已经挂了号,而且他算是异端。他在外面待了这麽久,从玄教的角度来看,他的脑袋已经被污染了,是回不去了的。咱们得从玄教里重新找个人,能说服那个人是最好的。而且这个人即便不是位高权重,也要出身玄教高层,不能再像娄何从前想的那样,慢慢地往上爬。」 「李归尘,到时候这件事就要你来办——赵奇要是想不起来,你就教他怎麽用司命的神通,然後你到那边去。」 (本章完) 我要多更一点了 我要多更一点了 我前几天,我记不清楚了,在群里看到人家说,纯洁的小龙还是谁的,我也记不清了,反正就是这种大咖吧,上个月更了将近三十万字。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太摆烂了,实在不像话。我决定以後慢慢多更一点。比如今天就更了四千三。我想这个月能不能慢慢地加到稳定更新5000或者6000. 希望你们可以监督我,沁纸花青一发布更新,书评区里就充满了快活的氛围,纷纷问,沁纸花青,你今天更够了没有啊? (本章完) 第388章 群星闪耀之时 第388章 群星闪耀之时 李归尘想了想:「我可以去。但咱们得再商量一个详细的章程出来。先见娄何吧,我好好问问那边是什麽样子。」 李无相拍了拍手:「好,这些谈妥了,我们来做事。我现在要收人。外面都是人,江湖散修。这种时候能找到这里的,好人应该不少——赵哥?」 赵奇来了精神:「我出去收吗?」 李无相点点头:「对,但是咱们先出去看看,然後再做个试验。」 「什麽试验啊?」 「你得出去我也才能知道。」李无相转脸对李归尘和薛宝瓶说,「咱们也出去看看,李归尘也你出去把你侄孙媳妇和侄孙女带进来吧。」 万化方原本是有出口的,但因为被徐真的神通变化,隐藏起来了。李无相得了獬豸的骨与皮,身上虽然也留存了他的神通,可在刚才试着改变此间模样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自己的神通相比他之前还是差了点儿——也可能是因为自己没发疯。 不过打开出口这件事并不算很难。他神念一动,看向陈家大院的院门。 这院子是在金水镇的边缘,院门正对南方,门外原本是一片耕地,现在变成了绿油油的草地。被他看了这麽一眼之後,馀下的三个人心里都冒出一种感觉——走出这院门,就到了外面。 先是恢复清醒,又成了血神,然後做了剑宗大剑主,赵奇感觉自己已经走上人生巅峰,心里愉快极了。一有感应,他当即迫不及待跑向院门丶一步跨了出去,已想好该怎麽用神通把自己好好变化,去一个个地试着收徒。 但出门之後他就傻眼了。因为一走到外面的世界,他就褪去红袍,重新变成了金水镇的那个赵奇——炼气修为。 炼气修士行走世间也不算是很凶险,但问题是外头全是人——外头重新变成枫华谷了,之前那些变成禽兽的人也变回来了。现在大眼瞪小眼儿地聚集在一起,似乎已经清醒了有一段时间,正在互相问出了什麽事。 其中一些人化为禽兽之後保持了清明的神志,另外一些心性差的,则全都忘了,要麽发现自己缺胳膊少腿奄奄一息,要麽觉得肚子里鼓鼓胀胀的,打个饱嗝儿就全是虾米味儿。 记得发生了什麽事的人正在给别人讲——咱们是来这里进剑宗的,小神君李无相要在这里开宗立派,咱们是过来拜师的。可到了这地界儿就全都变成了禽兽,有些人迷失心性,竟然开始相互吞吃了。之前好像还有个什麽人,自称是妖王丶渭水真君——事情好像跟咱们原本想的不一样,是不是中计了? 这些江湖散修能活到现在,不管算是好人坏人,都个顶个儿的精明。真正的大世面没见过,听说过的故事可不少。像什麽哪里哪里有个邪修女妖专门诱骗壮年修行人双修吸精气,哪里哪里有个黑山老怪专门拿修行人的心肝儿炼丹药,哪里哪里有个邪道士把人塞进炉灶里炼大神之类的,每个人都能一口气绘声绘色地讲出好几个。 现在一清醒,就知道自己可能是中了计了,全都聚在一起丶放下仇怨,商量着是赶紧跑路还是把幕後黑手给找出来。 赵奇就是在这时候冒出来的。 其实这枫华谷里现在有各路英雄几百号,他现身了,穿着打扮又正常,原本不会引人注意的。 但就是周围的所有人都忽然不说话了,怔怔地转过脸看他,有的还往後退了几步出去。更向外面的人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麽,可听着一静,就也都不说话了。怔了五六息的功夫,整个枫华谷忽然变得鸦雀无声。 赵奇赶紧回头一看,知道是为什麽了——他刚才出来的地方已经不是那座黑色的大堡了,而变成了一团蒙蒙的黑气,他就是被人看着从这里面一步踏出来的。 他在外面没有血神的修为了,只有炼气的境界,身上没什麽兵器,还被这麽一群大汉围着,立即就心慌起来——李无相你搞了个门出来,但是你不能弄成金光闪闪或者云雾缭绕的吗?为什麽是黑漆漆的?! 这些人看着就脸色不善,再瞧见一个人从这黑漆漆的门里走出来,是心里也开始不善了! 赵奇自己也怔了两息的功夫,等着李无相出来——但没出来。 他和一群人就这麽对峙着。他觉得这群人里肯定有那麽一两个比自己的境界高明许多,一句话说不好就要糟。这群人觉得对面这位肯定比自己的境界高明许多,一句说不好也就要糟。又这麽再过了三息的功夫李无相还没出来,赵奇忍不住了,正要开口,一颗小石子嗖的一声从人群里迎面飞了过来,他没料到这种时候还会有人下黑手,没来得及挡,啪的一声被砸中了脑门。 丢石子的人出手不狠,赵奇的脑袋就是被打破了皮。他抬起手捂住脑袋哎呦一声,下一刻就意识到坏了—— 围着他的人一瞧他这样子,立即明白他高也没高到哪里去,一个穿着布衣烂衫丶生了一对桃花眼的年轻人立即往前踏了一步丶抬手一指:「妖人!这里怎麽回事!?是不是你把爷们儿给骗过来的!?」 他一开口,就像是一群安安静静的麻雀里有了个起头儿的,周围的一圈人立即上前逼问,声浪差点儿把赵奇给掀翻起来。 赵奇连连摆手说话,但没人听得清他说什麽,只一个劲儿地往前挤。赵奇赶紧往後退出两步想要回到万化方里去,但脚下一空——刚才出来时的那片黑漆漆的门已经不见了,他一下子踏空,摔倒在地。 瞧见他这样子,周围的人更来劲儿,大喝着要将他绑了逼问。这时忽然听到一声尖锐的剑鸣——一个人忽然抽出佩剑往半空中一弹丶激荡出一道透明的剑气。 这人的穿着可谓鹤立鸡群,是一件月白暗底的交领长衫,底下是青碧色的里衬。相貌很英俊,但眼睛却很冷。趁着众人被他的剑鸣惊着的一瞬间,开口叫道:「诸位,不要急!一个一个地问,听听他说什麽!在下解秋风,乃是松蒿山解家嫡长子,诸位卖我一个面子,我——」 之前最先说话的那布衣少年立即开口:「在下张三!就不卖你面子!你他妈是不是跟他一夥儿的!?」 他身边一个男人赶紧拉住他:「小兄弟你不要起哄,这位解道友说得有道理,咱们该慢慢问——」 张三转脸瞪他:「你谁啊?」 那人一拱手:「在下常不轻,承蒙江湖朋友抬举,人送绰号『寂光妙用无常不轻自在剑』——」 「你他妈是不是也是一夥儿的啊!?」张三一把把他的手打开,「邪魔外道最喜欢浑水摸鱼,你们俩儿是不是都是一夥儿的?!」 这时候又听到一声尖叫,或者应该说是惊呼:「等等!都住手!我想起来了……我明白了!」 这里的江湖散修多,但女修少,这就是个女人的声音。说的内容叫人吃惊,声音也叫人吃惊,因此一时间人群的嘈杂声音又变小了。 接着再听到那声音说了一句:「你们别动他,我想起来了,他就是个大妖王!」 这话一出口声音一下子没了,前面的人纷纷往後面看——人群像潮水似地分开了,一个蓬头垢面的高个儿女修眯着眼,死死地盯着倒在地上的赵奇,边想些什麽边慢慢走过来。 张三看样子也想要问她是不是也是一夥儿的,但梗了梗脖子没说话。解秋风脸上一喜,常不轻没什麽表情,但两人都几乎异口同声地问:「真的!?」 又立即去看地上的赵奇。 「真的!」这女人走到人群前面,「我想起来了,我还在东陆的时候就见过他,他——」 人群中又蹿出一个绿裙蓝裳的女修,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丶捂住她的嘴巴:「南师姐你这时候别乱说话!」 然後强笑着看众人:「你们别听她的,她有癔症,刚才变成禽兽之後这会儿还没回过神,她乱说的。小女子叫佘木,她叫图南,来的时候我们跟几位兄弟姊妹结伴来的,彼此都能作证——鱼师姐,张师兄,你们在哪啊?」 张三这时候缓过一口气来,把眼睛一瞪:「你说是乱说的就是乱说的?你把手放开,我来问她——」 可用不着佘木放手,图南已经往旁边一蹿丶挣脱了她:「我早就对你说过,我是东陆的妖王!我是东陆妖皇的嫡女公主,被我庶出的姐姐发卖来了中陆,她生得比我早是长公主,但我才是嫡出,真是嫡庶不分……父皇和母后都糊涂了……这天下还讲不讲嫡庶之道了……嫡庶嫡庶……嫡嫡庶庶……」 这时候张三也回过味儿来了,这女修真是得癔症了,说不定已经全然疯了。第三个女修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再把图南给拉住,使劲儿把她一晃丶盯着她:「图南,你再讲你那些嫡嫡道道,我就扒了你的皮,听见没有!」 图南似乎很怕她,立即不大声说话了,只小声嘀咕:「你师父是二长老,你一个庶师姐有什麽资格管我……」 另一个健硕的男修这才艰难地从人群里挤出来,边挤边抱拳:「诸位同道,我佘师妹说的是真的,在下张景仲,这是我三位师妹图南丶佘木丶鱼无衣,我们都是东皇山少微派的弟子,诸位也该听说过少微派吧?」 张三立即把眉头一皱:「咱们都是江湖散修,你们四个怎麽是从宗门里出来的?你们少微派是不是也他妈是一夥儿的!?」 「哈!哈!哈!哈!」 这时候有人笑了。这一笑,所有人又不说话了。 因为笑的是赵奇。 他之前摔倒在地上,现在是顺势躺在地上,但侧着身子,用一只手撑着脑袋,仿佛在睡觉。 因为他刚才心里骂了李无相之後又反应过来了——在万化方里的时候他叫自己去斗徐真化成的赵傀,那时候是要破除自己的心魔。现在只叫自己出来,他却躲在里面,或许也是在搞什麽试炼。 可是李无相之前的做法真的有效。因为觉得自己想明白这一点之後,尽管知道眼下自己还是炼气丶这些人真发了火一拥而上就能把自己给弄死,但他还真的不怕了。 刚刚作为血神斗了徐真,又见识了万化方里的那些尸骸,似乎天底下真的很难有什麽东西再能叫他感到害怕了。 他就这麽就势一躺,大笑四声。等到所有人都转过脸来看他,才又微微一笑:「好,好啊。」 手臂在地上一撑,坐起身来,一指张三:「小道友,你这也不信,那也不信,心思倒是可以算得上机敏。」 张三愣了,张口就说:「你他妈——」 但他身边的解秋风和常不轻惊愕地相互对视一眼,已双双抢到赵奇面前躬身拜了下去。 解秋风说:「晚辈松蒿山解秋风,见过道友。」 常不轻说:「在下常不轻,人送绰号寂光妙用无常不轻自在剑,见过道友。」 赵奇微笑着点点头,看解秋风:「你有首领群伦的心思,这种劲头像个剑侠。」 再看常不轻:「你做事稳重得体,也识时务,也像个剑侠。」 然後盯着张三看。张三看着有点儿懵,好像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继续骂。但又看了几眼身边的解秋风和常不轻,一下子反应来了,立即跪倒在地:「在下张三!」 赵奇一下子神清气爽,得意极了,又微微一笑,看看之前报了名字的那四人:「你们四个能在这种世道相互扶走到这里,很难得,也正是我剑宗做派。你们也可以做剑侠。只是,你们怎麽向你们的师门交代?」 四人相互看了看,图南要说话,佘木一把捂住她的嘴。张景仲向赵奇躬身拜道:「前辈,我们的师门已经毁了。我们是安葬了宗门长辈丶同门,才下了东皇山来的。」 赵奇叹了口气,点点头:「好啊,也算有心。」 然後他站起身丶微皱眉头,高声说:「之前你们的确是入了幻境。可这幻境,就是来到剑宗的第一重考验——凡人入我剑宗的万化幻境,就相由心生。心肠狠毒丶无可救药的,就会迷失心性,化成禽兽相互吞噬。这些人,一部分已然被筛出来了。」 「心性稍好些的,虽然不至於同类相残,但也会痴愚混沌,这一些人,还有待查看甄别。」 「心性再好一些的,就能保住神识清明,这就是心性好,就适合入本宗门墙了。我听你们说的话,你们几个的脑子应该都是清楚的,嗯……」他看看图南,「这位脑子虽然不清楚,但这个模样倒很像是本宗的宗主——」 大伙儿都愣了:啊? 「——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丶不与浊世混同流的做派,倒也是不错的。」他抬手一指,「你们七个,解秋风丶常不轻丶张三丶图南丶佘木丶鱼无衣丶张景仲,暂做本宗记名的剑徒。到我身边来,一会儿由你们把这些人都分成七……六队,再自己选一些之前神志清明的,相互甄别。」 「之前化成禽兽的时候吃了人的,现在身上有新伤的,剑宗不为难你们,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吧。馀下的,之前清醒着的分一拨,浑浑噩噩的分一拨,都名字丶年纪丶师承给录下来。」 被他点了名之後,七个人都凑到他身边站下了,除了图南还在一本正经地皱眉想事情,馀下六个都拱手应下了。 有这个七个人在身边,赵奇觉得自己更加飘然,高深莫测地一笑:「刚才有人向我投了一枚暗器,力道不足,但胆子倒是大——是谁?」 「是我!是我!前辈,是我啊!」一个壮汉欢天喜地地从人群里挤出来,高高举着手。 「哼,胆子虽然大,但暗中偷袭,心术不正,给我把他教训一顿,赶走!」 …… 今天更得又多了,4600 (本章完) 第389章 初建 第389章 初建 半个时辰之後,人群就分得差不多了。不算赵奇和那七位,留下来的一共有五十一位。赵奇心想万化方里那个胡薇丶李归尘的两个亲眷,还有李无相要养着獬豸应该也要算成是剑宗的人。这麽一数,一共是六十六人,六六大顺,好兆头啊。 这些人都列好之後,赵奇就叫六个人去录他们的名字丶年纪丶师承。散修行走江湖身上都带着纸笔,为的是好随时写符咒,所以材料也是现成的。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自己找了一块石头坐着,看不远处的人乱哄哄地报名字,一时间觉得自己这辈子果真是没白活,遇到了李无相其实也算是好事。在然山的时候虽然也有不少师兄弟姐妹,虽然也都很敬重他这位师兄,但那时候实在太难受了,拿李无相的话说就是压抑。 赵傀不知道什麽时候就会生气发火,然山又没什麽高手坐镇,每个月还缺钱,大家心里都惶惶不安。可现在好了,宗门有李无相撑腰,李无相有梅秋露撑腰,至於吃穿用度,肯定也用不着自己操心,只管人当大剑主就好。只不过—— 「哎,前辈,那我们是不是都算是你的弟子了啊?」赵奇忽然听到身後有人说话。 他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看见图南站在他身後。微微皱着眉,脸上的神情稍有些担忧,但目光倒是很殷切。 赵奇点点头:「算是吧。」 「那前辈你在宗门咱们宗里面……那你算是大剑主,还是二剑主,还是三剑主啊?」 「啊?什么二三?大剑主就是大剑主,有三位大剑主。」 「那这岂不是没规矩了?那谁是宗主的嫡传呢?」 赵奇正要开口,忽然想起来自己现在是大剑主了,不是然山上的大师兄了。他在心里算了算,大剑主,剑主,掌剑,执剑丶剑侠丶侍剑丶剑徒——这小丫头应该算是剑徒,跟自己隔着好几层呢,怎麽这麽跟自己说话?这才是没规矩呢。 他刚要皱眉,忽然反应过来她有癔症,就先说:「你先别问这个,收了你们入宗门之後还要看看你们的修为,你是什麽境界啊?」 「我就快结丹了大剑主。」 什麽鬼东西?!快结丹了!? 赵奇没听说过东皇山少微派,那就是个散修宗门。这疯婆子修散修宗门的功法修得快结丹了? 那他现在就更怕她此时发疯了,於是语气变缓:「咱们不讲什麽嫡传,本宗里除了宗主就我修为最高。你要是非说嫡传,还有一位大剑主可能算是宗主的嫡传?不过她可不如我。啊,不对不对,她也不算是嫡传,另一位大剑主那才叫嫡传呢,简直就是一个人,没有比这个更嫡的了——我说你老是在乎这个干什麽?这叫执念妄心你知不知道?」 图南叹了口气:「倒不是我非要在乎这个,而是我是东陆妖皇的嫡公主,父皇和母后经常对我说——」 赵奇不久之前刚刚见过李无相自称妖王,又见过徐真自称妖王,现在一听到东陆的事情就觉得头疼,赶紧摆手:「行了行了,你别跟我说这个,你是不是不想做我这一脉的弟子?」 图南小声说:「主要是我不能做庶出弟子,母后经常对我说——」 「那走吧走吧,你等着另外两位收你去吧,我还不愿意要你呢。」 图南像是松了一口气,眉头一下子不皱了,向他行了一礼,脚步轻快地走到她那几位同门身边。 赵奇则叹了口气,转脸再往远处一看,瞧见了李归尘。他带着个年轻的女人和一个丑孩子从枫华谷另一侧的松林中走了过来,边走边抬手指了指自己,跟那女人说话。 那女人应该就是他说的侄孙媳妇了,看着……不对,怎麽看着不像人? 等他们走得越来越近,赵奇看得更清楚了,果然不是人。而像是,怎麽说呢,那朦朦胧胧的人形底下,是一匹马的模样。然而那马也还不是马,而是在朦朦胧胧的马的轮廓底下,是一团血肉。 他意识到这该是因为自己是血神,看得清跟自己有关的东西——李归尘的血肉就是从司命真君那里弄来的。这麽看,他是用他自己身上的血肉团子弄了一匹马出来,又在万化方里入了迷,把那马化成了这个女人。 赵奇这时候看他那「侄孙媳妇」朝自己走过来,就觉得像是在看一团淡粉色的血肉一扭一扭地蠕动,只觉得头皮一阵一阵发麻。 再看他身边那个丑孩子……那也不是个孩子,而是个嘴巴长长丶挺直了身子走路的鳄妖。 赵奇就又叹了口气,看看图南丶看看走近的李归尘,心想宗里其实真的是很邪门儿,掐指一算,其实没几个算是正经的活人的。不远处的都是活人,但按着李无相的说法还要重塑肉身,也就不能算是正经的人的。刚才那个小丫头竟然用能散修功法修到快要结丹,可见资质很好,应该不用换身子的,算是个正经的人……但是她还有癔症啊! 然後他又听过李无相的声音了—— 「赵哥现在独当一面,很威风了。」 他立即跳了起来,看见李无相笑着站在自己身後,就赶紧低声问:「刚才你怎麽不出来?也不放我回去?你又试我呢!?」 李无相点点头:「看看你状态怎麽样。现在看挺不错。」 「不是,我出来了怎麽就变成炼气了?」 「这就是我刚才想要试的事情。」李无相叹了口气,「你看见了,徐真的魂魄被宝瓶抽了之後这外面的人全醒过来了,山川地势也都变了。这说明他的神通只能留在万化方里——你是在那里面成的人,这麽看你的修为也一样,只有在那里面才是血神。」 这个解释赵奇早就想到了,只是想从李无相的嘴里听到些不一样的,可到了这时候还是失望了。他不甘心,往李归尘身边一指:「那她们两个呢?不是也在外面吗?」 他觉得李无相的脸色似乎稍稍变了变,可又不确定—— 「因为她们两个是真的。」李无相说。 赵奇皱起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想起之前那个自己没得到答案的问题了:「你从上面下来之後就问李归尘记不记得他为什麽给自己取这个名字,又问他是怎麽回来的——到底什麽意思?他从哪儿回来的?」 李无相摇了摇头:「你别问了。我现在一切正常,脑子清楚,你尽可以放心。只是有些事我自己都没想好,也就没法给你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先别琢磨这些了——刚才逞威风的时候高兴吗?」 …… 高兴。自然高兴了,我这辈子就没有这麽威风过。赵奇模模糊糊地想,模模糊糊地看。 李无相的确有哪里不一样了,但他现在看不清楚。不是因为与他之间隔着赤红天丶隔着灵山,还是因为,似乎还隔着别的什麽东西。 从前在这里看李无相的时候,他看起来不是个人,而是一个空。像水里的一枚气泡,像雪地上的一块石子,醒目极了。即便他要在这圣胎中同李椒图争夺这血神法体的掌控权丶即便只能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点儿神通到现世里去看,也能很容易地知道他在哪里——除了之前他遁入万化方中的时候。 现在自己没之前那麽清醒了。因为也还都是李无相这个坏东西害的——他骗了自己的真灵去到万化方,又把那缕真灵给困在了里头。 之後好像开了一线,万化方就那麽转瞬即逝开了那麽一线,但他没来得及把自己的真灵收回来,也没来得及去看。 於是他不知道後来在万化方里发生了什麽。 但他知道现在发生了什麽——太浊大君好像不见了丶抽离了。这叫他变得清醒起来了。 李椒图应该也清醒起来了,可李椒图的一部分神通权柄还在李归尘那里,之前真灵降世,他的权柄又被夺去了一些。於是现在他还能把李椒图给压制住,暂时占据上风。 如果能一直占据这种上风,那麽等到圣胎育成的时候,自己就将会得到他的一切权柄,成为这具身躯唯一的主人。 要保持清醒是很难的。从前难,是因为太浊大君的注视。那种注视叫人心智迷茫丶头脑混沌,几乎成为木偶。 还是因为血神教徒的香火供奉。他们的脑袋也不是很清醒的,如今的尸仙里,唯一称得上清醒的应该是那个快要成了的阳仙——太一教的前教主崔道成快要压服身子里别的念头,而归於一心了。 然而即便这样难,自己也还占据着上风。 赵奇知道这种事情应该是属於气运的一种。他死过,又清醒过,还曾经拜九公子为师。无论修为境界怎麽样,心性已经不算坏了。 九公子的身躯被李椒图占据的时候,他只是寄居在这身躯上一个小小的丶不起眼儿的东西。但之後梅秋露和李无相在大劫山把李椒图重伤了,就因为这麽一点儿的机会,自己这个小小的东西在缝隙中迅速成长为庞然大物,成为了血神的一部分。 只是现在,现世又有一个「他」了。 而他能感受到那个「他」所感受的一切,还能模模糊糊地听到丶看到…… 可恶啊。 那个假的,现在所经历的东西,叫他感到既厌恶又嫉妒。这种厌恶与嫉妒是因为,在刚才短暂的清醒起来之後,他记起了越来越多李无相这个人从前的事情了。 这个人不该这麽做……不该把那个假的弄到下面去,也不该把这个假的叫成自己的名字! 他是赵奇,那我是谁!? …… 把这五十八个弟子全部收拢好一共花了大半个下午的时间,等到把他们安顿好,又花了四天多。 李无相没叫这些人进入万化方,自己也没有露面,而把事情都交给赵奇做。赵奇从前曾经独立支撑然山派的好处显露出来了,虽然做得磕磕绊绊,但每件事细想一下却都分派得很有条理。 这些人先是砍伐了枫华谷内的树木,建起木屋。在这时候赵奇就在远处看着,一个个地瞧他们的做派丶神态,听他们说的话,然後把其中一些人给录在自己的小册子上,同时在心中为他们分出等级——哪些人资质心性都好,可以继续做人。哪些心性不错,但得叫李归尘给重新弄个身子。还有哪些看起来往後可能是个祸害,得多加留神。 房屋建好之後,赵奇自己占据了一间最大最舒服的。因为按着李无相的说法,还得叫这些人在这里住上一段日子,给他们之间充足的时间彼此熟悉试探,也是为他搬家做准备——剑宗的道场在万化方礼,而万化方是可以被带着走的。但是在带走之前,他得把大盘山顶山的天池给搬了。 这事情不算是趁火打劫,因为青浦山丶大盘山上原本的两派的弟子门人都不见了,还得找——李无相本以为在徐真的妄境幻境被破除之後,他们也会像外头的禽兽一样恢复真身的。 更蹊跷的是枫华谷里的神刀派。跟徐真来到此地时,神刀派整个宗门也都不见了,那时候李无相觉得他们是藏了起来。 可之前经历了十几天的折腾,这四天来五十多个人又在枫华谷建造房舍丶取土烧制器具,可以说把这儿里里外外都翻了个遍,然而就是找不到神刀派的人到底藏在哪儿。 原本他们不该消失的,却忽然消失了。现在应该出来了,却还不出来。李无相和赵奇都在怀疑跟血神教有关——青浦山上原本有一个尸鬼的,应该也受到了徐真的神通影响的,可现在那个尸鬼竟然也找不到了。 对别的事情,赵奇没什麽眉目。但对於尸鬼这件事,他觉得自己是能帮得上忙的。因为到了第五天,房舍落成之後,枫华谷里出了一桩命案——赵奇觉得极有可能就是留在此地的尸鬼做的。 …… 只写了4000,因为昨晚就睡了四个小时。不过没关系,明天还有机会。 (本章完) 第390章 回归本源的方法 第390章 回归本源的方法 事发当晚赵奇没睡好,在梦游。这几天晚上他都在梦游。 不过这种事没什麽大惊小怪的,这是修行人除去心魔之後很常见的反应。心魔原本也是自我神志的一部分,除去之後虽然「神识清明」,那是之後的事情。头几天,甚至头一两个月,反而会先出现心神受损的表象——好比一个人切了身上脓疮,身子也是要虚弱一阵子的。 他提前知道这一点,就在睡前或者调息入定之前把自己给绑起来。四天晚上前三天有效,第四天无效——他醒过来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麽时候游荡到了大盘山顶。 这时候还是晚上,天池的水面波光粼粼,他发现自己泡在水里,在洗澡。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如今已经入秋了,水很凉。赵奇在外面是个炼气修为,意识过来的时候冻得不行。幸好晚上月亮大,他往四下里一看找到了岸在哪里,踩着水啪叽啪叽地跑上去了,找个地方坐下,赶紧开始运功蒸乾衣裳里的水汽。 等衣服乾爽了,他才站起身。回头一看,差点把自己吓得坐在地上——身後是一座一人高的矮崖,有一个人影端坐在上面。 赵奇厉喝一声:「谁!?」 上面的人笑了:「赵哥好雅兴,晚上来这儿洗澡啊。」 赵奇这才听出来是李无相。他纵身跳了上去:「你跟着我来的?你怎麽不拦着我?」 李无相还是盘坐着,摇摇头:「没。我在这里打坐,你自己过来的。先从湖对面跳下水,然後在水里游,一直游了过来。你应该还抓了活鱼吃——怎麽枫华谷那边现在吃的不够了吗?」 赵奇这才感觉到上颚好像粘着东西。吐了几次吐不掉,乾呕了几声之後只能用手扣出来,发现果真是几片透明的鱼鳞。 他瞪起眼:「这你都不拦着我!?」 李无相又笑了:「你现在不是除了心魔之後的神缺吗?这时候不该惊扰你的。而且我觉得你叼着鱼仰头划水的样子挺好玩的。」 赵奇生了一息的气,也在他身边坐下来:「你什麽时候放我回道场里去?我在外面心里没底啊,我就是炼气。我这些天看着他们,发现至少有五个能弄死我。」 「你的剑宗七子呢?你是管他们叫这个吧?」 「那七个不行啊,就图南道行高一点,张三最差,另外五个都是炼气。但是那个小姑娘有癔症啊,我敢让她待在我旁边吗,而且她还不想在我这一脉,她想拜你呢,天天问我宗主在哪里。李无相,你两三天从天上飞过去一次是不行的,你做宗主得亲力亲为才行啊。」 李无相点点头:「懂了。你其实也不是怕,你是不想受累了。」 「对!我不想受累!我心累啊!我还好奇你这几天都不见人影是干嘛去了——你不是要把这片湖水给搬进道场里吗?你就这麽一直坐在这里看?」 「嗯,我这就是在修炼怎麽把这片湖给搬进去的法子。」 赵奇愣了:「有这法门?能教我吗?」 「我自己还没练好呢。」 赵奇皱起眉:「当初徐真都做不到吧?你行吗?」 李无相微微一笑,闭上眼睛。 赵奇以为他不想搭理自己了,但下一刻有了异样的感觉。 他觉得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体内的精气像是想要往外逸散。不是他害怕了,而是周围似乎产生了一种的强大的力量——不,不能算是力量,而是一种趋势。就好像当初在金水把他师父赵傀请下来的时候,那种一切在向着中心跌落的趋势,只不过此刻是相反的。 天池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受到了这种力量的影响,要整个儿地飞起来。不是飞到天上去,而是要脱离现世,到另外的什麽地方去! 但这种感觉就持续了一瞬间。如果李无相是想要用这种法子把天池给搬进万化方,那赵奇觉得这片天池刚才也就稍微挪动了一下。 可是,这已经足够叫他震惊的了—— 「你不是修了五岳真形教的法术吧李无相!?」赵奇赶紧问,「这可不兴乱来啊!徐真都能叫你入迷了,你要是把五岳大帝给勾引过来就麻烦了!」 李无相摇摇头:「不是。算是我自己悟出来的吧。」 「哈哈哈,那我还成仙了呢!」他这麽笑了一声,见李无相没什麽反应,又愣了,「真的啊?」 「真的。」 赵奇不说话了。 他觉得心里有点酸。 从前就有一点酸,只不过那时候还能安慰自己——命不好。 自己的师父是赵傀,李无相的师父是曾剑秋和梅秋露,还得了然山的金缠子。要是把自己换成他,遇到了一模一样的事情,未必会差到哪里去。他自己都说过,都是九死一生的,这就是说他也不是事事胜券在握嘛。 到现在他成了血神,李无相成了元婴——尽管只是万化方里的血神,但至少也算得上能平起平坐了。 可是李无相他现在「自己悟出来」的算怎麽回事? 赵奇就叹了口气,听到李无相也叹了口气:「赵哥,你觉得你现在是赵奇吗?」 「啊?」 李无相抬手往天上指了指:「那边还有一个你呢。」 赵奇立即说:「那边那个是血神啊!」 李无相笑了:「你别激动,好吧,不说你,就说我吧。是我当初死在赵傀手里丶到了灵山丶又成了血神的一部分。现在是你把我的真灵给弄下来了——你觉得现在这个我是我,还是灵山里的那个我是我?」 「这你该去问梅秋露啊,她不是出阳神了吗?阳神的她是她,还是躯壳里的她是她?」 李无相摇摇头:「这不同的。」 因为心里的酸劲儿,赵奇就想要跟他较较劲了:「哪里不同了?」 但发现李无相看了自己一眼,微微一笑:「你别急嘛。」 赵奇觉得他好像看透自己的心思了,於是一下子心虚了:「我也没急啊。你说你的呗。」 「出阳神是证出了本源。我从前觉得这种证本源,是功法修为境界到了,本源就出来了。可是现在我觉得自己从前应该是想错了,而应该是修为到了一个地步——像梅师姐之前那麽久都是天下间最强的元婴,却一直没有出阳神,就是到了那个地步——然後再看心性。」 「看心性,把『万化方里的赵奇和赤红天里的赵奇到底谁是赵奇』的这个问题给解决掉,才能勘破阳神的关口,证得本源。」李无相低低叹了口气,「我这些天也是在想这个问题。也是该想这个问题了,我是元婴了,你在万化方里是血神,修为差不多也是元婴了。你我都该开始想这个问题了。」 他又沉默片刻:「三十六宗的人心性不好,所以他们的阳神是假的。出了阳神之後本尊迷迷糊糊的,其实那本尊就不是本尊,而是个躯壳。所谓的三十六宗阳神,也不过是强了一点的元婴而已,勉强看到一点本源的边。」 「但梅师姐的阳神应该是不同的。一个她在跟我说话,另一个她在做别的事情,双方都知道彼此做了什麽丶是什麽感受,然後又回归一处。这是因为这两个她,一个阳神,一个本尊,都不算是真正的她了,真正的她是本源,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不过她摸到了。」 「可是,阳神的她,本尊的她,对於她的本源而言,是不是就相当於现在你的和赤红天的你呢?我这是打个比方,我没说那边的你是本尊——现在你是她的阳神,你怎麽就心甘情愿地回归本源去呢?或者说,还是元婴时的梅秋露,知道还有一个更高的自己,她是怎麽想通了丶勘破了,回归本源了呢?」 他没用什麽修行时高深的词汇,赵奇听得顺畅。他又说「你我都该开始想这个问题了」,赵奇也就听得顺心。 赵奇心里没那麽酸了,情绪就平复下来,认认真真琢磨了一会儿:「要我说,要是哪一天我觉得活着没意思了,比如说伤透了心,或者觉得日子过得太苦了,可能就能回归本源了……不对,这是自杀。世上有好些人因为这种事情自杀呢,这不算证道。」 李无相点点头:「对,这种应该不算的。」 「那……要麽就是,真心甘情愿了?知道证得本源自己境界更强,就心甘情愿了?」 李无相摇头:「很难。心甘情愿这个说法,本质上还是为了什麽。不管多崇高的目的,也还是为了什麽。一个人既然想要为了什麽,就很难真的放弃自我。」 赵奇皱眉想了想,眉头一展:「你去问梅秋露啊!」 「——她不是自己成的阳神。」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 「天下间也没有别的正经的阳神了。」李无相抬头往湖面上看了一眼,「但即便是太一丶李业叫梅师姐成了阳神,也能说明一点事情。就是证得本源这件事是可以取巧的,是可以不用非得元婴修士勘破了什麽的。我这些天就在想,有没有可能这世上从来都没有人真正的靠自己证过阳神,而都是像这回这样,是太一帮的忙?」 赵奇愣住了,然後小心翼翼地问:「李无相,别的先不说——你忽然想这个,不是要弄死李归尘吧?你的意思是说,你要出阳神,李归尘他就得回来,但是他一定不肯回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怎麽偏在今晚说这个?」 「因为我想问你,你是喜欢在外面做血神,还是喜欢只在万化方里做血神?」 又开始了,李无相又开始说一些他的脑袋跟不上的话了。赵奇皱眉想了一会儿但没想明白,就只能问:「这跟你刚才说着的挨着吗?」 「挨着。我这几天不放你回到万化方里去,一是外面的确很忙,需要你来操劳。二呢,是想要看看你在外面会怎麽样。你是血神的真灵降世,在万化方里的时候,徐真之前觉得那里是他的道场,把里面弄得像铁桶一样,赤红天里那位进不来。但你在外面的时候就未必了。」 「如果你不想只被困在道场里,咱们可以试试叫赤红天里的那位来找你丶试试有没有办法叫你们两个变成一个——就类似一个人出阳神。所以我才想问你,这里的你和赤红天里的你,你觉得哪个是真的。」 「当然我是真的了!赤红天里的那个脑子不清楚的!不对,你叫他来找我?」 「别怕,真灵下来是要请的,你上回不就是被我请下来的吗?我刚才跟你说了那些,就是因为我可能找到一个法子了。这个法子也许将来可以用来出阳神,但现在也许可以帮你成血神——就看你想不想,有没有这个胆子了。」 想?当然想了!但是——「也许?你自己都说不准的?」 「嗯。」 赵奇想说「那我就不想了」。可就在这时候他想起自己之前的心思了——李无相有了今天的修为,全是九死一生来的。 他闭上眼睛丶沉默片刻,叫自己慢慢安静下来,琢磨李无相要是面临这种选择会怎麽样。 其实他知道答案是会答应。但这麽想一想能叫他自己觉得自己在深思熟虑丶郑重其事,因此就会觉得,事情的把握比较大。他感觉自己慢慢沉浸到这种情绪里了,整个人也变得深沉起来。於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去—— 但胃里的鱼腥味味儿呛得他咳嗽了一下,那种深沉的感觉一下子没了。赵奇睁开眼,认真地看着李无相:「咱们当初在金水见面的时候你的修为还不如我,但现在你都快成了。李无相,你每一次拼命丶冒险,其实也都是好好想过的,是不是?」 李无相点头:「对。每一次说服自己都不算容易,但我知道我自己到底想要做什麽。我觉得赵哥你也知道。」 「我明白了。」赵奇郑重地说,「那我不试了。做人不能太贪心,也不能急功近利。我还是等等再说吧。我不是害怕,真的,我就是觉得时机未到。」 他以为李无相会皱眉,或者再好点儿,调笑自己几句。 但没想到李无相竟然笑了,仿佛早有预料:「也好。那你不办这个事,就去办别的事吧。你的剑宗七子变成六子了,刚才你边睡边划水的时候,少微派的那个张景仲死了。」 (本章完) 第391章 凶杀 第391章 凶杀 「啊?!」赵奇一下子跳了起来,「你怎麽不早说!?不对,你知道了你怎麽不帮忙?怎麽回事啊?谁干的!?」 「我没来得及。出事的时候我的阴神在守着你,但是没来得及。至於怎麽不早说呢,因为说了也没用,我不知道是谁做的。张景仲的尸身现在就在那片松林里头,还没人发现,你去看看吧。」 赵奇立即走出两步,但又停下来转过脸:「你不跟我一起去??」 本书首发 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轻松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无相朝面前的大湖一指:「我还得想怎麽把这个湖给收进万化方,这件事拖不得。道场虽然在万化方里,但咱们也还总得找个地方落脚的——这麽多人,别说吃的了,平时需求的各种杂物都要有人提供。所以除了这些人,咱们至少还需要一个小城镇,里头要有许多作坊,生产的东西能满足基本需求。」 「我是打算往海边去的,找个流民多的地方把人收拢起来,弄个小镇子,算是本宗治下的城镇,还得离教区远一点。我算了算,你们在万化方里,我带着这东西御剑走的话,从这里到远离教区的西北海边也得走上三四个月,这还没算路上会不会出什麽意外。所以这个湖很重要,这个湖和里面的鱼收不进去,咱们就没法儿动身上路。」 「行吧那李归尘呢?薛宝瓶呢?叫他俩陪着我不行吗?对了这几天他俩又哪儿去了?」 「宝瓶在道场里头练功。她现在筑基都不是,跟你去有什麽用呢。李归尘,我叫他去办别的事了。」 赵奇叹了口气:「那……行吧,要是不行我再来找你帮忙啊。」 李无相对他笑笑:「好,不行你再来找我。」 …… 赵奇在夜色中急急地往回赶,边赶路边骂自己今晚梦游的时候怎麽跑了这麽远——不对,梦游是李无相的说法,正经的说法应该是「神缺」。 这几天他觉得又劳心又劳力,甚至有些时候什麽都不想管了。但刚才听到李无相说张景仲人死了,他却一下子觉得心里变得很不舒服。当时他觉得这种不舒服是因为李无相说得晚丶不肯帮忙,可在密林中这麽赶了一会儿路之後才意识到这种不舒服其实算是难过。 因为就这麽短短的四五天的功夫,他就想起然山派了。那时候虽然又穷又难,但跟一群师兄弟姐妹待在一起也有不少回忆起来会觉得高兴的事。 之後自己的命运太无常了,称得上大起大落。但无论怎麽样他都没忘记那时候自己去金水的目的—— 找到了赵傀,要是死了,就给他收敛尸骨,然後得到金缠子,找个地方隐居起来修到金丹,继而开宗立派。 现在自己就算是开宗立派了,虽然算是替李无相…… 等等。赵奇的脚步顿了顿,放缓了,微微皱起眉,边走边冒出一个念头——他这些天都叫我自己做这些事……收人,调度,指挥,不会就是为了叫我过一过这个瘾吧? 这事儿我跟他说过吗? 赵奇记不清了。好像是说过,在灵山的时候跟他说过。那时候还是赵傀的伥鬼,脑子不是很清楚,但依稀记得跟他断断续续地说了好些事情。 他一时间觉得有些无言,心里的滋味很复杂。他这辈子从来都没想过自己跟一个人的关系会这麽复杂,不过更没想过的是,一个的人心肠会挺不错,然後在这世道上活了下来,竟然还修成元婴。 这种事一想,人就容易多愁善感,於是赵奇又想起张景仲了。张景仲丶佘木丶鱼无衣丶图南这四个人给他留下的印象很深刻,不仅仅因为图南有癔症,还是因为这四人真的是相互扶持的同门。他们能一路跑到这里来,人品心性应该都很好,是做剑侠的好苗子,但是张景仲忽然就这麽死了? 谁干的? 赵奇边走边想,等看到张景仲的尸体时,头脑中已经厘清了一些思绪。这些天张景仲是实质上的管事之一,听自己的令指派手底下的九个人做事。那九个人当中有一个叫柳介凌的,跟张景仲脾气相投,当天就称兄道弟,成为他事实上的副手。 在赵奇看来,柳介凌这人表现得热情直爽,也很得众人喜欢。但有一个问题——这人跟图南一样,是炼气巅峰丶快要结丹的修为。 这种人修为高丶性格好,其实也应该做管事的。只不过之前的七位最先开口说话,给他留下的印象足够深,他就不想再选别人了。 还是因为从前在往金水赶路丶想着日後开宗立派的时候,他自己曾经琢磨过该怎麽管理自己的门派——委以重用的不能全是宗门里顶尖儿的人物,总要选出几个办事过得去,但在其他地方普普通通的。这麽一来大家才会想,他这种水平都能如何如何,我岂不是也可以? 那麽一来,别人既会争着做事表现,又会争着讨好自己这麽个师父。所以这一回,他算是把之前的心得体会都用上了。 然而他不确定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这种心思,害张景仲死了——除掉张景仲,柳介凌就可以成为管事的。而李无相说张景仲死在松林里,还没惊动别人……他半夜去那里干嘛?谁才能毫无防备地把他叫出去?柳介凌这人就是跟张景仲住在一个屋子里的! 赵奇觉得自己已经差不多查清了真相。而李无相不肯来帮忙,什麽都不说,应该也是在培养自己做主。李无相是要修行的,李归尘脑子是不好使的,薛宝瓶的修为太差劲了,那宗门的担子早晚只能自己担起来了—— 想到这里的时候,他赶回到枫华谷的松林中,看到了张景仲的尸体。 於是刚才想的一切几乎全被推翻了。 尸体很好找,因为血腥气极浓,赵奇闻着味儿就过去了。 张景仲的尸身不是躺在地上,而是被挂在树上——取松脂之後留下的枝杈又粗又尖,半截粗树枝从他的胸口穿出。但与其说是尸体不如说是一张皮,肚皮和胸腔都被打开了,脏器全不见了。如果是有人在杀死他之後将他挂在这里取走了内脏,那地上应该有大量的血迹,但树底下的血也不多,赵奇把手插进树下的泥土中之後,发现就只被浸润了半指深。 他一下子觉得浑身都发凉了。尽管李无相说他的阴神来这里看过,也找不到凶手,但他还是觉得周围的黑暗里有什麽东西在盯着自己,这东西吃了张景仲的内脏丶喝了他的血…… 尸鬼!? 李无相没找到的那个尸鬼!? 赵奇立即捏了一张符咒在手里,站在原地静听,随後慢慢迈开步子往谷中刚建好的那片木头房里走,连续走出六七步,再停下来听一听。 一刻钟之後他看到了最东边的一栋。就在这片松林边上,门口竖起一根剥了皮的细树干,上面的枝杈保留了许多丶挑晾着衣服。这一栋就是张景仲跟柳介凌的住处。 其实走过来的时候赵奇在心里想过,要不要立即把这附近的五十多个人全部唤醒。如果真是藏在附近的尸鬼杀人,也是挡不住这麽多的人的。 不过下一刻他就意识到那样只会把情况搞得更糟。因为这些人都没见过尸鬼,也不知道那东西有什麽神通,而赵奇是知道的。 李无相说——佟栩之前说——在青浦山有一个从血神教来了的尸鬼,是个「炼气仙」。 赵奇的头脑里还存留了一些做血神时的记忆,知道无论是炼气仙丶还是丹仙,其实脑子都不怎么正常,尤其是没有剑侠做主心骨儿的那种。那麽多人的念头藏在一具躯体里打架,再聪明的人也是要迷糊的。 因此,潜藏丶诱骗丶杀人之後挂在树上示威又无声离开,这种事寻常的炼气仙是很难做得到的。如果可以,那就是有一个炼气境界的剑侠也被融入其中,以一统万,神志清明了。这种修为的炼气仙是比修行真仙体道篇的炼气巅峰剑侠还要强上许多的,一群人一旦混乱起来,它再藏身人群之中,搞不好就要大开杀戒了。 於是赵奇想起了自己在回来的路上,在林中想的事情——李无相好像要把剑宗的事务都交给自己,让自己过足开宗立派的瘾。所以他就不想让那个家伙看笑话,更不想让那个家伙失望。 所以他就不能怕,所以他做事的时候不能先想自己,而要先想这个刚刚建立的「剑宗」。 作为代宗主,他得庇护好门下的这些弟子,而不能先叫他们去涉险! 赵奇走到木屋门边,先敲了三声,同时做好了尸鬼从里面冲出来的准备——他心里有一种直觉,就像刚才看见张景仲的尸身时生出的直觉那样,觉得这事跟尸鬼有关。而现在这种直觉也在告诉他,屋子里可能有尸鬼,甚至柳介凌也已经遇害! 但一小会儿之後,他听到屋内的人说:「门没拴啊张兄。」 声音有些含混,像是刚刚被敲门声惊醒丶然後才反应过来。 赵奇伸手把门一推,叫门敞着,走了进去。 木屋是用采伐下来的原木搭建的,木缝之间先填充了苔藓,要等之後再换成黄泥。房间不大,只有靠墙的两张木床,每一张的床头都放了一个粗糙的木箱。 他能在黑暗里听见柳介凌的呼吸——躺在门口靠左的一张床上,打了个哈欠丶哼了两声,似乎要翻个身继续睡。 但在赵奇站在门口等了两息的功夫之後,柳介凌似乎感觉到事情不对劲,警觉地从床上爬起来了:「谁!?」 赵奇将手一甩,掌中的符纸嗤的一声燃了起来。又朝门边的火把一指,将火把点亮了。 柳介凌愣了愣,坐在床上:「大剑主啊,你……」 「我问你件事,你不必惊慌。」赵奇回忆着自己在金水时的模样,回忆着李无相的模样,将手背起,轻声说,「张景仲,是什麽时候出去的?有人把他找出去了吗?」 柳介凌愣了愣。看到他脸上这表情的这一瞬间,赵奇就知道这人有问题了。 因为他愣的时间太久了。不是一时间没回过神的那种愣,而像是一瞬间就明白了自己说的话是什麽意思,却不知道该怎麽回答丶正在头脑中飞快地思考应该怎麽回答的那种愣! 张景仲还是真是他杀的!? 赵奇还装作慢慢踱步查看周围环境的样子,退到门外去了。 这时柳介凌终於开口了。像是头脑中经过激烈斗争才勉强平抑心情,显得极其言不由衷丶似乎平时并不擅长做这种事:「我……不知道,大剑主。我不知道张兄是什麽时候出去的,也没看见有什麽人把他找了出去。他可能出去解手了吧。我今晚整夜都在睡觉,什麽都没留意。」 赵奇在心里叹了口气。利令智昏啊。事到如今,这个柳介凌还在想要蒙混过去,当我这个代宗主是傻的吗?! 他把面色一沉:「柳介凌,你现在是後悔了吗?」 柳介凌的脸一下子红了,双拳也握紧,像是被他这句话激怒。就赵奇以为他要暴起的时候,他的手又松开了。慢慢地下了床站在地上,几乎是咬着牙说:「大剑主,我这人做事很少後悔,今天也是一样。我只是想要在乱世里求生,李宗主小神君的威名又传遍天下,能入得剑宗门墙已经是我三生修来的福气,只要是别的事,大剑主一声吩咐,弟子是无敢不从的。」 「但只是……这一件,不行!」 这人在说什麽鬼话!?赵奇被他这些话弄得愣了愣——他这是在说他杀了张景仲是为了做管事的?可是听起来不像啊? 「这一件?你说什麽呢?哪一件?」 但柳介凌忽然咬着牙丶紧闭着嘴,走到门前砰的一声将门推上了。 赵奇被关在门外。而李无相的阴神站在不远处的黑暗中丶一颗松树下,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看。 (本章完) 第392章 拯救赵奇大作战 第392章 拯救赵奇大作战 赵奇看着想要抬手再敲门,但想了想又放下了,自己走到小屋前的晾衣桩边挠了挠前额,眉头紧皱起来。 李无相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这阴神没声息,到了屋门前赵奇才看见他,愕然之後刚要张嘴说话,李无相已抬手敲门,同时转过脸看了一眼赵奇,示意他噤声。 门内传来柳介凌的声音:「大剑主,我说过——」 「我是李无相。」 屋内传来一声轻响,随後是咚咚的脚步声,门板一下子被拉开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柳介凌的神情看起来有些迷茫丶震惊丶甚至还有些愤怒,可更多的是惶然与绝望。 没等他开口,李无相说:「刚才赵剑主的话你没有听明白。他问你的後不後悔,是在问你前几天你没有先开口说话丶因此没有做独当一面的管事,是不是後悔了。」 柳介凌啊了一声,看看门外的赵奇,又将目光收回。 李无相的神情称不上严厉,只是稍有些严肃。可他知道这种样子就已足够——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元婴修士梅秋露时是什麽感受。恭恭敬敬丶小心翼翼,什麽都不敢多想。这还是他那时候结丹了丶这还是与梅秋露是同门。 此时柳介凌见到自己,只会更觉如履薄冰,再严重一点,甚至会在他自己头脑中构想出来的权威重压下失去大部分的思考能力。 果然他又愣了愣,脸上腾的一下红了。之前与赵奇说话时显得极有风骨,现在却变得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手足无措:「我……神君,我刚才……」 李无相此时才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你刚才也不错。剑宗弟子该是你这样子。张景仲已经去到本宗道场之内了,接下来这些天张景仲的事情由你代劳。过几天他回来了,你再问他有怎麽样的际遇吧。」 他伸手在柳介凌肩上拍了一下:「你要勤勉做事。」 柳介凌没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意识到这就是传说中的阴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一种热泪盈眶的感觉就已从心里涌出了。 但李无相已伸手拉上门,只说:「你好好歇息,不要再多想了。」 门被关上之後,柳介凌应该还在震惊中,甚至都忘记回话。李无相转身走到赵奇面前,对他做了手势,然後往松林中走。 赵奇赶紧跟上,又忍不住回头看了那栋木屋好几眼,等跟着李无相走到发现张景仲尸体的地方才立即开口:「怎麽回事啊?你怎麽还提拔他了?他不对劲啊!你看树上这个——」 李无相站定,淡淡地问:「哪里不对劲了呢?」 「他明明是知道点儿什麽啊!你刚才没听见吗?他好像知道张景仲今晚是什麽时候出去的,但是不想说!」 李无相无声看着他。赵奇被他看得心里没来由地发慌,张嘴又要说话,李无相忽然抬起手,在他肋下飞快点了一下。 赵奇哇的一声呕了出来了——喷射一样地呕吐,吐得闭不上嘴丶足足吐了五六息的功夫才踉跄着退後两步。他刚要瞪眼骂人,听到李无相说:「如果是柳介凌今晚看到你把张景仲叫了出去,他的话是不是就好解释了?」 再向地上一指:「看看你吐出来的是什麽。」 随这一指,一道剑光钉在地上,将那滩秽物全映亮了。 赵奇一看,脸色立即变得比剑光还要白—— 那是一大滩血糊糊的东西。虽然都被撕扯碎了,可被吞下的时候应该没怎麽经过咀嚼,许多东西还是大块大块的…… 赵奇怔怔地抬眼看一边树上挂着的尸体,又看地上,再看尸体,然後看李无相:「我……」 「你做的。你把张景仲从屋子里叫了出来,带到这里——这时候脑子是清楚的。然後你跑去大盘山顶跳进水里要洗自己身上的血——这时候才该是在梦游。你看看你贴身的衣裳,外面的洗得乾净,里面的未必。找找还有没有血。」 赵奇一把撕开自己的外衣向内看。他的中衣上果然沾有血迹,是被水浸泡,但又氤开了样子,像是一片淡红色的地图。 他放开手,呆呆地看李无相,那模样像是想要为自己辩解,神情极为仓惶。可到底没说什麽话,只踉跄着往後退了两步,一下子坐在地上,抱住自己的脑袋。 李无相沉默地看着他。过了三息的功夫,听到赵奇低低地问:「你怎麽不拦我?」 「我刚才说过,出事的时候我在守着你,但没来得及。你把张景仲叫到这里之後,一掌就拍断了他的脖子。我只来得及把他的魂魄收了。 「我想看看是不是你。」 「什麽……什麽意思?」 「我看着你的时候,你发现我在这里了。然後你还转脸对我笑了一下,说,『他现在怎麽做大剑主啊?嗯?』。」 赵奇猛地抬起头:「啊!?」 「你没听见吗,我刚才说你吃他的时候还是清醒的。不过那时候清醒的不是你,而是那位。」李无相抬手往天上指了指,「赤红天里那位,那个迷迷糊糊做血神的你,下来吃人了。看见你这几天的样子,他应该又难受又嫉妒。」 李无相以为他会辩白几句,或者顷刻被点燃。但赵奇的表现与他想的不同。 赵奇愣住了,然後像个要死了的人一样,脑袋不动,只翻起白眼往上看。看了一会儿,身子一仰,躺在地上,不说话了。 李无相沉默片刻,走到他身旁坐下了。 隔了很久之後,听见赵奇说:「我……这麽说我就是那样的人,是不是?我本性就是那样子,是不是?赤红天里的我,算是我的本源了,是不是?」 李无相摇摇头:「赵哥你太抬举自己了。你连阳神都不是,谈什麽本源。忘了吗,从前你是死後去灵山,只不过是个魂魄而已。现在的你是降世真灵,赤红天里那个脑子不清楚的也算是真灵,你俩平辈。」 「你别叫我赵哥了……我……我不配做大剑主了……」 「唉,我……我觉得自己的命真苦啊。我这辈子都在想着过好日子,觉得哪一天就要熬出头了……可是都不行,每一回觉得自己行了,可然後就不行了。张景仲也真是个倒霉鬼啊……怎麽遇到了我呢?李无相,我太累了,你杀了我吧,弄成形神俱灭,然後别再救我了,我真受不了了……」 他的语气哀哀的,还带着哭腔。李无相不用看也知道他是真哭了。 还知道要是自己现在叹口气说,好,那我只能清理门户了,赵奇也一定不会像之前那样跳起来说,你还真要杀我啊。 他是能理解赵奇的苦的。金水的那个喜欢故作高深丶卖弄拿乔的赵奇,跟死後重生这个毛毛躁躁丶得意洋洋的赵奇其实都还是一个人。只不过前者未经大变,心中尚存完全的尊严,身边这个已经被天命捉弄太多次,除去追求苟延残喘,再顾不得别的东西了。前世他也见过太多这种被命运磨没了意气棱角的人了。 李无相在他胸口轻轻拍了拍,看着黑暗的松林:「我刚才在天池边还问你,出了阳神,哪个才是自己呢?或者现在的你我,跟本源的你我,哪个才是自己?其实我问你的时候心里是有答案的,就是,可能谁赢了谁就是自己吧。」 「我如今出阴神,我也坐在天池边。阴神和肉身不过像是我的手脚,现在你身边的我和天池边的我都算是傀儡躯壳而已,是用来盛着『我』的。到了我出阳神的时候,应该也一样,同样是躯壳而已。」 「关窍可能就在於,出阳神的时候,我会接触到我的本源。然後,现在这个把我自己的阴神和肉身都视作是躯壳的我,在那时候意识我这个我也只是个此世的躯壳而已。」 「大劫剑经和任何一篇修行经典都会说,人的本源丶元神在此界之外,此界人不过是本源的现世投影,就像是我们投在地上的影子。一个人不修行,死了之後就回归本源,然後在某一界再投下影子丶无论过去未来。如果累世修行,有一天证得本源了,那就是成就了真仙金仙,从此天地之间只剩一个本源,跳出三界不在五行,再不用受轮回之苦。」 「我还不知道接触到自己的本源是什麽感觉,会不会觉得痛苦,但是,赵奇啊,我觉得我身边的这个你,跟赤红天的那个你,是有分别的。」 赵奇终於摇了摇头:「你是说我在那里迷糊着吗?可能那才显露本性吧……」 「不是说迷不迷糊,而是际遇不同。你和他都是两个躯壳而已,但因为际遇不同,表现也就不同。经典里头说,人的本源丶元神是知道过去未来一切事的,是心性纯洁无垢的。这种无垢当然不是指善不善良,而是看得开,俯视一切真灵。所以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赤红天里的那个你,没看开丶走错路而已。你自己就走错过路——你忘了你在金水丶在途径的村镇吸人阳寿了吗?现在的你已经不会这麽做了。」 赵奇勉强有了一丝生气:「你是说,我们在这世上,是行善还是作恶,都没所谓吗?反正元神纯洁无垢?」 李无相沉默片刻,仰头向夜空中看了一会儿,才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怕自己也是狂妄地揣测天心而已。也许我们的元神其实是个纯洁无垢的空壳呢?只等我们累世轮回所做的善恶事去填充——它投影我们,我们充实了它。」 赵奇也出神地想了一会儿,长出一口气:「没所谓了。我还是不能待在宗门里了。他不知道什麽时候会上我的身,我做不了大剑主了。」 李无相站起身,对他笑了一下:「但你现在不觉得是自己做的了是吗?你只担心他会再上你的身,再叫你铸成大错?」 赵奇说:「唉。」 「你在外面是炼气,在里头是血神。在里头他上不了你的身,但在外面会,可你的确不能一直不出来。其实你在里头……他在赤红天那边慢慢变得更强,或许有一天也会找到办法的。这的确是个大问题。」 李无相拍了下手:「有个办法,你要不要试一试。」 「你要去赤红天吗,李无相,你没必要啊……」 「这事要做,但是以後的事情了。现在要做的是找到让他不上你的身的办法。也是叫你知道我说的没错——人的际遇不同,人也会不同。只是这个办法呢,你到时候不要吃惊,不要问,当然了,我也不知道行不行得通。但要是有用,你的『辈分』就算比他大了,他也许就没法不知不觉附你的身了。」 「什——」 赵奇的话刚出口,李无相忽然脸色一冷,抬掌在他身前一拍:「滚!」 夜色中忽然响起一阵嚎叫,很尖利,但也很轻微,像是虫群嗡鸣。一片淡淡的血气在赵奇周围弥散,没来得及接触到他。李无相缓和了神色,手指朝上一指:「刚才想来听。」 赵奇抬头望天,鼓起胸膛,似是想要大叫。但瞥了一眼松林旁边的那群木屋方向,就只能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骂:「我操你祖宗!」 然後低头看李无相:「好!我不怕!你说吧什麽办法!」 「我这两天在天池边想出来的。」李无相说话的时候,赵奇看到他的本尊驾着一道晦暗的剑光从天边飞来丶直落在地丶与阴神合而为一,「要是你试了,这法子真可用,往後就不单单是你能用,而是剑宗弟子都能用。你这位大剑主,就算是以身犯险丶为宗门弟子开辟出一片试炼秘境了。」 李无相先挥了一下手——地上的秽物丶挂在树干上的尸体立即被剑气摧为齑粉。随後上前一步,拉住赵奇的手,看着他:「还有件事没说——我现在要做法。但我不知道我做法的时候你会不会死。要再想想吗?」 赵奇:「不!」 「你确定吗?」 「你别问了啊!趁我现在有胆子快点吧!」 「好。赵奇,现在你抓着我的手,摒除杂念,想你自己。想从前快要到金水的自己,仔细想你自己那时候是什麽样子,把现在的你就当成那时的你,想你当时是怎麽想要找到金缠子丶怎麽想要开宗立派丶再想想你这些天做的事情,是不是觉得感同身受,好像成真了——等你觉得自己身临其境了,就点一下头。」 赵奇不知道为什麽要想这些,但此时他很信任李无相。於是微合双眼丶舒展眉头,陷入沉思。李无相在黑暗中看着他,约过了一刻钟,看到赵奇的脑袋稍稍一顿。 於是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如果赵奇此时在看他,就会意识到此刻的李无相比自己要更加犹豫。这犹豫持续了两息的功夫,随後松林中的一切向着两人所在地方倾倒—— 天亮了。 赵奇感觉到了。阳光穿过他薄薄的眼皮,明晃晃的。 他连忙睁开眼,发现此地已不是枫华谷的松林里了,但也很熟悉,是……金水!?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李无相带自己回到了万化方,看到了那里变化出来的金水镇。可下一刻意识到不是——两人手握着手站在一片田地里,这是一片水田,稻子已经抽出了穗,那稻穗已不是绿的了,而开始微微发黄,该是八九月间了。 远处就是陈家大院,而那院门口,院子里都有人! 赵奇在陈家住了许多天,一眼就认出院门口的那两个就是住在陈家的镇兵,衣着不同了,看起来竟然像是然山派的道袍,可面孔却是没错的! 他愕然转脸去看李无相,瞧见李无相松了一口气:「好,你没事。这办法行得通一点了。你在这里蹲下来等我,哪里都不要去,不要叫人看见你。」 「这是金水啊李无相……」 「这是幻境。将来也会是本宗的试炼幻境。你在这里等我。」 李无相松开他的手,飞快跳到田埂上向陈家的方向走过去。赵奇不知道他是怎麽搞出这种幻境的,在心中料想是由於獬豸的神通。也不知道他带自己来这种幻境里做什麽,但还是听了他的话在稻田中蹲了下来,透过稻叶的缝隙看着他—— 看见李无相沿着田埂走上门前的路丶到了陈家门口,随後像江湖散修一样朝守门的人施了一礼,说了几句什麽。镇兵客客气气地回了他,然後转脸向院中看,似乎要走进去。但李无相摆摆手,又走回来了。 那镇兵看着他离开,在原地稍一犹豫,还是走进院子里。但李无相已经走回来了丶跳下田埂,也蹲在赵奇身边再次握住他的手:「这里不合适。闭眼,再想想你自己。快,要快!」 李无相很少用这种急促的语气催人,赵奇知道这幻境可能远比自己想像中更加凶险,立即闭上眼。在闭眼的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从陈家堂屋中走出来一个人,跟自己的样子极像。 可他来不及再睁看了。因为眼前又是一恍,他觉得浑身被一阵刺骨寒意笼罩。 再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遍地的皑皑白雪,以及被白雪覆盖的金水镇废墟。 …… 今天五千一啊 (本章完) 第393章 风雪那什麽庙 第393章 风雪那什麽庙 「这次应该成了。」他听见李无相说。但语气很复杂,好像算不上高兴。 赵奇向废墟眺望,随後发现问题:「这里像是被火烧了,整个镇子都被火烧了。而且烧了还……」 还没有很久。可能就是两三个月之前的事。 因为现在两人身处的这片稻田里还堆放着麦秸,尚未来得及收走。事发的时候应该是秋收时节,整个金水镇忽逢大变。 【记住本站域名 台湾小说网藏书多,??????????.??????超方便 】 「走,我们看看去。」李无相抬脚迈步,赵奇赶紧跟上。 李无相既是元婴,还不是人,自然不会觉得冷。但赵奇是炼气,在枫华谷的时候是秋天,他这炼气的体格顶得住,因此穿的还是单衣。 现在这里是刚刚下过雪的时候,比寻常更冷上三分,赵奇走到陈家大院门口的时候就感觉脚指头都冻僵了,耳朵更是快没知觉,只能运行真气强撑着保暖,心想赶紧到废屋里去找点什麽东西缠裹在身上。 他在李无相前面冲进去。院子里被大雪覆盖,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忽然听到脚下咔嚓一声响,似乎是踩进什麽东西里去了。停下来丶拔出脚一看——是踩进了一具尸体的胸腔里。 「死人!」赵奇低叫。 身後的李无相朝着地面劈出一掌,场院内呜的一声卷起一片狂风,一下子将积雪都扫尽了。赵奇抬手护眼,再放下来的时候,发现院子里全是尸体—— 横七竖八,至少有五六十具,乾乾净净的都是灰白色的骸骨,没有血肉腐烂之後留下的痕迹。该是先被杀死在这院子里,後又被大火炼了一遭,因此一脚就能踩碎。 赵奇吃了一惊:「金水的人这是……被杀光了!?」 李无相站在院门口并不走进来,只点点头:「嗯。」 「谁干的啊?哦,不对,这是你搞出来的幻境——你干嘛弄成这样?还有刚才不合适是什麽意思?」 李无相朝着院子的东厢一指:「到那里面说,别把你冻死了。」 陈家的院子是瓦顶,因此东厢房虽然过了一回火,屋顶上也还有残瓦覆盖,走进去之後风一下子小了不少。但屋子里的东西全烧光了,除了积雪和发黑的断墙什麽都没有。 李无相看了看哆哆嗦嗦的赵奇,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递给他。 「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际遇吗,我说不同际遇的你,也会是不同的。」 赵奇正在急着穿衣,听到他这话时候点头嗯了一声。但下一刻似乎反应过来了,动作一缓,抬头看他,慢慢地穿衣服。 「幻境里的东西不是我搞出来的。你当成真的就好——我不在的金水,赵傀没有把我抓过来的金水。在这里,人会有不同的际遇。」 「上一个幻境里,我去问了门口的镇兵。说是你在金水开宗立派了。」 赵奇抬头:「啊?」 「嗯。」李无相点点头,「说你来了金水之後就住在陈家大院,之後和陈绣结为道侣,住下了,又在这里开宗立派,收了不少人做然山弟子。镇兵提起你这位宗主,观感还不错,应该只是觉得你对他们严厉了一点。」 「不是,你到底要叫我做什麽?那那里怎麽不合适了?我还挺想看看我在这里开——」赵奇说到此处顿住了,下一刻脸色大变,看向屋外丶嘴唇发颤,「那这里……」 「可能是你做的。」 赵奇一下子跳起来:「怎麽会!?我……」 他自己说不下去了。李无相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别慌,这里是幻境而已。怎麽说呢……赵奇,从前的你年纪虽然比从前的我大,但一辈子都在然山,上头有个赵傀,什麽事情都不是自己做主,其实跟个孩子也没什麽区别。」 「孩子的心性多变,好事坏事都在一念之间。上一个幻境里的赵奇,可能就是因为陈绣的一个眼神——」 「她有一天出门的时候远远瞥见了你身後树枝上的一只小鸟,忍不住笑了。你以为这笑是对你的,从前看她只觉得是个小丫头,因为这一笑,竟然注意到她了。一来二去,两人生出情愫,你就住下了,就成了在金水开宗立派的赵奇。」 「这里的赵奇呢,可能也是因为一个眼神——陈绣看见的不是你身後树上的小鸟,而是一只乌鸦,心里觉得厌烦,白了一眼。你因为这一眼对她生出一点芥蒂,也对她厌烦了。种种小事日积月累,结局完全不同。」 赵奇哆嗦着嘴唇,微微摇着头,靠在墙上,看起来又想把自己的脑袋抱起来。 他这个样子不行,倒真像是个孩子了。李无相想了想,忽然问:「怎麽,绝对不会是因为陈绣?那我明白了,怪不得柳介凌看出来了。也怪不得赵玉。」 这话倒的确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赵奇一怔:「……什麽?」 「赵玉那麽漂亮,称得上国色天香。你们两个从小在一起长大,可你和赵玉都没在我面前提过什麽男女之情,你也没跟我提过别人。有没有可能你不喜欢女人?而且柳介凌还看出来了?」 「啊?什麽跟什麽?赵玉是我师妹啊,我要修行啊!不是,柳介凌看出来什麽了!?」 「你半夜把张景仲叫走,柳介凌以为你叫他去满足你的龙阳之好的。」 赵奇的注意力真的被吸引了,皱着眉:「什麽龙阳之好?」 李无相叹了口气:「就是你喜欢男的。」 赵奇懵了,隔了好一会儿才说:「怎麽会有男的喜欢男的?」 李无相看了看他,点点头:「这麽说你还真不是。不过你也别懵,这种事不算少见——现在好点儿了没有?」 「不是柳介凌这个人他怎麽——」赵奇反手在墙上狠捶两下,叹了口气,「好了。好,可能是我乾的。那怎麽办?你……你带我来这里,叫我杀我的!?」 「对。」 「为什麽?炼我的心性?」 李无相想了想:「你就当成这样想吧——这幻境不是我造……这幻境是我引动出来的。是我借用了一点人道气运引动出来的。这里的你,也是你的本源在现世的投影,是本源在现世的真灵。记得我刚才跟你说,你跟赤红天里的自己算是同辈吗?」 「那你跟这里的应该也差不多。我想叫你杀了这里作恶的自己,拿了魂魄,回到万化方以你血神里司命的权柄把它给炼掉。」 「……你借用人道气运?你怎麽借的?」 「忘了吗?来之前我告诉你,不要问。」 赵奇沉默片刻:「好吧,但是这有用吗?能叫赤红天里那个上不了我的身?」 「我不知道。所以才叫你来试。但是至少我们现在知道,这试炼幻境是行得通的,你可以来,不会死。」 赵奇摩挲着双臂,慢慢蹲了下去。思考一会儿之後说:「你这个……我们这个……不会算是邪道吧。我说的是心里,就像你之前说我的,有些事,好坏说不清。」 「嗯。没人分得清所有的事情,只能尽力不走成邪道。」 赵奇抓起地上硬邦邦的积雪在脸上搓了一把,又擤了下鼻涕丶用雪搓搓手:「走吧!怎麽找我……找他!?」 「得你自己想想看。如果你杀了金水的人,又放火烧了镇子,还是不久前秋收时候的事,你会去哪里?」 …… 璧山就在薛家後面。薛宝瓶说过,薛家之前搬来金水时,镇上还算是繁荣的,周围也没什麽土地。她的祖父母就在宅院後面的璧山上选了处缓坡,又在山壁上扩充了个可容一人睡觉歇息的石洞,好慢慢开垦出些耕地来。 之後镇上遭灾,人少了丶地空了,薛家花钱买了现成的耕地,那里也就荒废了。这些年来除了薛宝瓶常去待一待,再没什麽人知道了。 赵奇很不情愿,但还是不得不对李无相说,那个作恶的自己可能就藏在璧山里。 「我刚来金水的时候其实就知道薛宝瓶了。」两个人一边在山间踏雪往上走,赵奇一边在风里大声说,「当时我问陈辛这镇上没什麽做菜好吃的小店吗,陈辛跟我说了薛家店,说现在关张了。我那时候听说她一个小姑娘自己活下来了,就觉得也许适合收来当徒弟!」 「你说薛家在山上有个小山洞,那我可能就会藏在那里。我来金水的时候一路上都在犯愁吃喝,你说这个幻境里没有你,那赵傀肯定是炼成了广蝉子,跑到大城弄香火去了,也许还回然山了呢!那我肯定没找到金缠子,我也不会想回然山了!」 「然後我……他就可能要找薛宝瓶,收她为徒啊,可能就知道那个石洞了!那里正适合清修啊!」 「要是因为什麽事情,我……他把人都杀了,又入冬了,一定要想吃喝怎麽办。那时候刚秋收,说不定他就是叫人把收上来的粮食运到山里去,要在山里建道场呢……不对,不对啊!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才动起手丶杀起来了!陈辛不肯把粮交出去!」 他一脚踏进雪窝,整个人差点儿滑下去,李无相把他拉住了。 赵奇站稳,忍不住抱怨:「你不能带我飞上去吗?或者出阴神找一找?」 李无相低声说话,但声音在大风中非常清晰:「我不该在这里的。你把这幻境想成一碗水,我是元婴,还有大劫果位在身,我来了这里面就好像颗芝麻,你呢,就好像一粒尘埃。这里既不该有我,也不该有你。但你太小了,无所谓。可我的影响就要大一些了,能不动用神通,最好不动。」 「行吧!芝麻!」赵奇大声叹了口气,「继续找吧!」 两人又翻过一道山梁,深一脚浅一脚地下了山谷中。等又越过一片山坡,赵奇和李无相几乎同时抽了抽鼻子——风里有烟熏火燎的味道。虽然很淡,但在这山中很明显。 「找着了!」赵奇猫着腰,三步并做两步上了坡顶,然後又把身子一矮,朝李无相摆手。 李无相跟过去,看见薛宝瓶从前的说的那片缓坡了。前面也是一道山谷,两旁很陡峭,里面积着雪。但在春夏秋的时候,这里应该是一条小河沟。 河沟的另一边就说薛宝瓶说过的那片坡——大概两三亩地的样子,是个半圆形。缓坡靠山体的一侧是一面石壁,薛宝瓶说的她的祖父母开凿的石洞应该就在那里。 但现在石洞被三间棚屋遮住了。是用木材丶茅草丶旧门板搭建的棚屋,呈凹字形把石洞入口围住,在中间留出一块空地。 棚屋搭建得相当凑合,是木头做框架,墙体是略细些的树枝,在外面绑茅草,然後用拆下来的门板压住,屋顶也是一样。棚屋墙外也还堆积着茅草丶木柴,都被白雪覆盖了。应该为了取用方便,也是为了防风抗寒。 三间棚屋当中靠东边的一间有一面墙只有一半,烟就是从上半截没封住的空间里飘出来的。 两个人在看的时候,一个小姑娘走出来了。破烂的衣服层层迭迭穿得厚厚的,底下露出翠绿色的裙摆。赵奇和李无相几乎同时低声说:「陈绣。」 陈绣是端着一口小锅从门口走出来的,走到墙边之後就蹲了下来,伸手从地上抓了一把雪放进锅里,又从旁边的茅草堆中扯了一丛茅草刷锅。 她的手应该是冻得不轻,刷几下就缩到嘴边哈气然後再继续刷。李无相从前看见她的时候,她的穿着打扮还是个小家碧玉。到了现在头发乱蓬蓬的,脸上也不怎麽干净,鼻尖和脸蛋冻得红通通,还一边刷锅一边用另一只手抹鼻涕,看起来可怜极了。 赵奇皱起眉:「怎麽会收她啊?她资质很差的啊。」 然後又哼了一声:「真不是个东西啊,我在山上的时候都没叫师弟师妹这样过。他自己住洞里,叫几个小屁孩住外面。」 「然山基建好啊,而且你那时候是有赵玉帮你管着吧?」李无相一拉他,「走,凑过去看看。」 「等等。」赵奇嗤啦一声从李无相的外袍上扯下一块布,把自己的脸蒙了起来,「好了,走!」 两人绕了个远,从那片坡地的东边接近山壁。这时候不下雪了,可这片坡是迎风面丶风又很大,於是把山谷四面八方的雪沫子都卷了起来,也叫这天地间雾蒙蒙的一片。两人在这雪雾的掩护下凑近了石壁对面的那座棚屋,藏在墙边的一堆茅草後。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那个石洞了。装上了门板,门板上又钉了厚厚的稻草,看起来就是很温暖的样子。也能看到东边的棚屋了——这就是厨房,里面用黄土砌了两个灶台,一大一小,跟薛家灶房从前的格局差不多,但也简陋许多。 屋子里还堆着一摞满满的麻袋。一看就知道,这就是金水镇的人在秋天时收上来的粮食。 以及还有另一个人。赵奇和李无相看到的时候都没觉得惊讶——薛宝瓶。 棚子里大锅里应该煮着东西,热气腾腾的。薛宝瓶也穿得里三层外三层,正往锅里舀水丶尝味道。她拿着小葫芦瓢尝了两口之後好像听见了什麽,就不动了,然後侧耳又听听,放下瓢走出门。 在这个角度看不见陈绣了,可薛宝瓶很快把她拉了回来——她一手拎着小铁锅,一手抹着眼睛哭。薛宝瓶把她一直拉到燃着的炉灶旁,按着她坐在地上:「冷了你就回来烤烤火啊,你这麽哭不是更冷吗?」 陈绣哭得抽抽搭搭的,一顿一顿地说:「我……不是……我不是冷……我……」 薛宝瓶接过她手里的锅,又走到门口抓着雪搓了几下,回头说:「你别哭了。你没发现吗,因为你总是哭,师父已经有点不喜欢你了。」 「不是……我想我爹丶我丶娘,我……」陈绣说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哭声用袖子捂住了。 薛宝瓶刷好了锅,走回去放到小灶上:「我知道你想——」 「你才丶不知……道……」 薛宝瓶叉腰歪头看着她。陈绣好像意识到说错话了,一哽一哽地说:「哦丶我丶想起来了,你爹娘也丶没了……」 薛宝瓶这才把手放下,轻声说:「慢慢的就好了。再过一个月就开春了,就不冷了。」 「我不是……」陈绣还在哭,「我,我来月事了……」 薛宝瓶愣了愣。然後她听见一声轻咳,李无相和赵奇也听见一声轻咳——他们两个听得更清楚,因为就是从他们身边的这个棚屋里传来的,是赵奇的声音! 赵奇就在这里面!? 「非礼勿视丶非礼勿言!这点苦都受不住,怎麽受得住修行路上的苦!?」棚屋里的赵奇的声音听起来很严厉,透过凛风的啸叫声传了出来,「放了饭,叫他们都出来淬炼筋骨!我今天给你们讲怀露抱霞篇的头三十个字——山野村夫家里养大的孩子,一个个的娇惯得很!」 李无相转脸用口型朝赵奇说话:「赵哥你好威风啊。」 赵奇的脸一下子红了。 陈绣也一下子不敢哭了。但薛宝瓶走到门口,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安慰她:「你别怪师父生气了。要不是师父把害了镇上的妖道士赶走了丶又把我们都救出来了,我们冷都不会觉得冷了。师父这人刀子嘴豆腐心,你别哭了,我一会儿给你偷偷烧点水。」 她说完之後就往棚屋这边瞟。过了三息的功夫,赵奇的声音又传出来:「放过饭之後,给你们烧两锅水出来,沐浴净身,之後才能听讲!一群不成器的东西!薛宝瓶,你当你说话为师听不见吗?揣度人心丶投机取巧,你下次再敢这样,就在外面跪上半个时辰!」 赵奇?赶走了妖道士?救了他们?李无相吃了一惊,去看自己身边这位赵奇。 可这位赵奇现在没吃惊,而看起来有些怅然若失。他摇摇头,低声叹了口气:「我从前想要做个更好的师父,而不是像赵傀那样丶像这样的。」 …… 今天五千三哈。 (本章完) 第394章 狩猎赵奇专家 第394章 狩猎赵奇专家 李无相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用风一样的声音说:「其实这样也还好。咱们走吧,这一个也不合适。」 赵奇叹了口气:「等等,我再看一眼,也许心里会舒服点。」 李无相知道他想要看什麽——薛宝瓶被赵奇呵斥之後,脑袋一缩。但脸上没什麽害怕的神情,倒是朝陈绣笑了笑。陈绣愣了愣,一下子哭着笑了出来。 随後薛宝瓶走到那石洞门口,朝里面喊:「出来吃饭了!你们在里面都穿好了衣裳,一起到门前我再开门,要不然热气全放光了!」 石洞传来几声回应,都是小孩子的声音。过了一小会儿,薛宝瓶问:「好了没有?」 里面乱七八糟地说:「好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她一下子拉开门,六个从五六岁到八九岁的孩子跑了出来,被寒风一激,尖叫着往煮饭的棚屋里跑,薛宝瓶在他们身後赶紧把门关上了。 这声音应该吵到屋子里的赵奇了,但他却没做声。 李无相看一眼身边的这位赵奇,对他做个口型:「不坏。」 赵奇的脸上稍有些了喜色,也点点头,对他做个手势:「走吧!」 两人在风雪中悄悄地来,现在也悄悄地去。先慢慢退到坡下,然後跳进一道沟坎里猫腰走,接着就跳进缓坡下面的河沟里了。原以为河沟里的积雪会很深,结果因为地势的缘故此处的风更大,雪竟然只有薄薄硬硬的一层。雪下面是被冻空了的薄冰,赵奇噗通一声摔了进去,李无相又把他给提起来。 之前两人在山上走,气血沸腾,赵奇不觉得冷。刚才蹲着听墙根,这时候就又冷起来了。赵奇抓着李无相的手哆哆嗦嗦地说:「快点快点,我再想一想,你赶紧带我走,要不然我真要冻死了!」 李无相在他手上略使了力,一道暖流渡过去,赵奇立即舒服得长长出了口气。 「这两次其实都是我们的运气好,你都没走远。再来一次就未必了,也许你已经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李无相低声说,同时抬头望天。 但就在抬头的时候他看见什麽东西了——飞快从河沟的上面缩了回去。 李无相立即纵身跃起。没直接跳上一旁的缓坡,而只是悬在半空丶露出一颗脑袋,正好能看到坡上的人。 他跟这里的薛宝瓶大眼对上小眼了。 薛宝瓶吓得前往後一缩,但然後就停了下来,瞪着眼睛,盯着他看。 在金水的时候,作为一张人皮从黑暗里现身的时候,他记得薛宝瓶也是这样的目光,也是这样的毫不退缩。 「怎麽了!?」赵奇也一纵身就要跳上来,但李无相抬手一压把他拦住丶将他提在半空,叫他也只露出个脑袋。 六目相对,最後还是薛宝瓶先开口说话的:「……你们是什麽人?」 「过客。」李无相说。 「你们是有亲戚在金水吗?从前?」 李无相稍稍一想:「算是吧。」 薛宝瓶不说话了,转脸看看山坡上面,又看看李无相。她此时是蹲着的,刚才应该是趴在雪地上探头往河沟里瞧,看见李无相仰头才立即把脸缩回来。 见她这种反应,一道闪电似的思绪瞬间划过脑海。李无相直接开口问:「怎麽,你师父赵奇有问题吗?」 薛宝瓶张了张嘴,稍一愣之後才问:「你怎麽问这个?」 「你刚才发现我们两个藏在那里了,但什麽都没说。见面之後先问我们是不是有亲戚住在金水,该是问我们为什麽会到这里来丶是为了亲戚还是为了别的什麽目的。但为什麽会觉得我们在这里有亲眷呢?你一定觉得是觉得如果有,那你可能知道点儿什麽。而且你知道的这些东西还得瞒着你师父——当然,都是我猜的。」 薛宝瓶犹豫起来,这种状态完美诠释了一个词:欲言又止。 李无相笑了笑:「我们要是怕你师父,你现在张口大叫,我们杀了你也走不脱。我们要是不怕,又何必在这里问你呢?小姑娘,想说什麽尽管说。我们两个可能不算好人,但也不是滥杀无辜的人。」 「你……你们亲戚是谁?」 李无相张口就来:「你们镇上有个陈家铺子,铺子里有个老掌柜,生得高高瘦瘦的。上数三代,他是我爷爷的表亲。我们兄弟两个路过这里要看一看他,但发现镇子毁了,尸骨到处都是。是你刚才说的那个邪道士杀的吗?」 薛宝瓶咬了咬嘴唇。她的嘴唇原本就乾燥得皲起了白皮,这麽一咬,一下子咬出一道血痕。 「都是我师父杀的。我师父叫赵奇!你们听说过他吗?」 身边的赵奇一蹿,李无相按住了他:「你看见了?」 「我看见他杀陈家院子里的人了。杀完之後放了一把火,说镇上来了个邪道士,沿街大叫让大家伙儿不要出去,然後他就在外面放火……」 「他怎麽会——」赵奇惊叫一声。但他的声音跟坡上那位是不同的。坡上那位说话端着,声线压得低。身边这位心性变了些,说话也稍有些吊嗓子,这时候吃惊,声音就更尖利一些。 叫了这麽一声之後赵奇自己也反应过来了,继续用稍尖的语调问:「那你还叫他师父,刚才还讨好他——」 李无相和薛宝瓶同时看赵奇。赵奇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哦你是装的。唉。」 李无相想了想:「知道你师父为什麽杀人吗?」 「……不知道。」 「那你想叫我们怎麽做?杀了你师父吗?他要是死了,你们这些孩子可未必活得下去。」 「我能带着他们活下去的。我们还有吃的,我能拿点吃换别的东西。你们要是要酬谢,我们这里还有很多粮食……」 李无相笑了:「这倒不必。行了,小姑娘,你回去吧。但是告诉你,我们未必出手。我们是修行人,亲眷之类已经看得淡了。应劫是他们的命数,要不要报仇就是我们自己的命数了。」 李无相提着赵奇落回到河沟里。两人站了一会儿,薛宝瓶没把脑袋再探出来。然後听到风中极轻微的窸窣声,该是远去了。 赵奇抬腿踢了一脚河沟上的冻土:「他果然不是好东西!唉!」 李无相倒是有点奇怪他这反应:「我还以为你会说,你自己不会做这种事。」 「我做得出来,唉。」赵奇叹了口气,「我不是这样的人,但是我觉得自己有可能做得出来……做了出来又後悔了,所以才把那些孩子弄到这儿来!妈的,为什麽要这样?李无相!」 他转过脸:「我去把他杀了,算不算我赎罪了?我要他的命太简单了,我知道他有什麽本事,我知道怎麽对付他!」 李无相伸手在他肩上拍拍:「先当面问问他,搞清楚。」 赵奇愣了:「还有什麽问的?薛宝瓶她说瞎话不成?」 「嗯,有可能。」 「哦……啊!?薛宝瓶啊,你觉得薛宝瓶骗你的??」 「像我说的,一个人,不同的际遇,会做的事情就不同。宝瓶她当初救了我是因为我杀了王家的人丶救了她。但是我知道,如果是个恶鬼救了她,她或许也会把恶鬼供起来。你觉得她不会是坏人,那觉得我会不会呢?告诉你,我曾经也不是什麽好人。」 「所以你就别纠结你自己到底是好是坏这件事了。用老曾的话说,你觉得对得起现在的自己就好了。走吧。」 …… 决定要出手,李无相就可以稍微施展神通了——为赵奇渡去热气。两人在河沟里靠土壁坐着,闲聊几句话。但赵奇今天不怎麽健谈,该是因为即将要对付「自己」,心里很忐忑。 冬天黑得早,太阳落下之後璧山中的风变得更大了,鬼哭狼嚎一般。两人重新回到缓坡上,但这次不是潜回去,而是直接走到棚屋前。 屋子里的赵奇该是没听到脚步声,而屋子外面的赵奇直接伸手去拍门。 响了三声之後,屋内没反应。赵奇觉得他是睡着了,就又用力拍了五六下。此时夜风更劲丶啸声更大,这拍门声在夜色中也传不出多远去,无法被石洞中的人听到。 但里面的赵奇应该是被惊醒了,喝问:「怎麽了?何事?」 外面的赵奇提气发声:「路过的江湖朋友,想要借宿一晚!」 屋内一时无声,隔了一会儿才听到赵奇在里面说:「旁边有个棚屋,你自己去歇息吧。手脚轻一点,我师父在石洞里闭关,不要惊扰了他。」 稍做停顿,又补充:「里面有粮食,可以自取。」 李无相笑了一下,赵奇则微微叹了口气。换做是自己,也会这麽答——没什麽好人会深更半夜跑到山中求借宿。但这里看起来就不是像有财货的地方,又不晓得对方是怎麽样的道行,最稳妥的自然是不动声色。要住就住,要吃就吃,要拿就拿——但我还有个闭关的师父,你们不要轻举妄动! 可屋外的赵奇又说:「赵奇,不见你一面,我们怎麽敢住呢?」 屋内沉默。过了两息,听见里面铮的一声剑鸣——该是他拔剑出鞘了。随後又是轻微的木板碰撞声——该是他在下床或者拿别的什麽东西。 「哦,原来是找我寻仇的麽?」屋内的人冷笑起来,声音也极冷,「好啊,进来过过手,也好叫我瞧瞧是在哪里结下的仇家!」 赵奇在屋外说:「倒是没想跟你动手,只是想先问清楚金水是怎麽回事。我有亲眷在金水镇上,又听人说镇上曾来了个叫赵奇的炼气士。如今镇上的人没了,你却带着粮食躲在山里——人都是你杀的吗?」 屋内的人不回话,只有手指轻弹剑刃的声音。李无相听着这声音就能想到里头的情景:赵奇的脸紧绷着,在黑暗中持剑盘坐,用手指轻轻地弹着剑锋。而屋内应该已经布置了符纸,他弹剑的那只手里应该还捏着迷药之类的东西——不好提前布置,因为棚屋漏风,提前施出来了会被风吹散的。 他低声问:「要我把这屋子震散吗?」 赵奇犹豫片刻,刚要开口,脸色一变!李无相还没弄明白是怎麽回事,赵奇已一脚将门踢开冲了进去。 李无相紧随其後,瞧见一抹剑光——一柄长剑的剑柄插在地上,剑刃立了起来。棚屋的顶上垂下一根细绳,绳子的一端绑了一枚木块,垂在剑刃边。屋子里漏风,风就吹得木块敲击在剑刃上,正是李无相以为屋中人弹剑的声音。 他愣了愣,这才意识到在对付「赵奇」这件事上,最了解赵奇的果然还是他自己! 这屋子又窄又矮,只有一铺稻草床。赵奇把上面的稻草一掀丶把底下的木枝一拨,果然瞧见一个地洞。那地洞很小,只能容一个人爬进去,两人都感觉到正有风嗖嗖地从里面吹出来。 「他跑了!我就知道!」赵奇抬脚把地上的剑挑起,一把捞在手中,冲出棚屋。他在风雪中站定了,往四下里张望。但石洞前没人,周围更是一片风雪交加的黑暗。李无相看他这样子,倒真称得上是一个「拔剑四顾心茫然」。 他就走出屋子,往西北边一指:「那里有动静。」 赵奇立即向黑暗中狂奔出去,李无相在风中背着手丶一步一步慢慢走着,也能跟上他。 屋子里的地道挖得应该并不长,只是留作紧急时候逃命用的。赵奇往西北方疾奔出三十多步,忽看到黑暗中一片银光洒来。他冷笑一声,抬剑在身前挽出两朵剑花,只听得乒乒几声响,铁珠子坠了一地。 再追出两步,黑暗中忽然冒出一个巨大的身影,正是个青面獠牙的鬼王!那鬼王开口大喝:「何方——」 赵奇斜踏出两步,一剑刺向鬼王肋下。这东西话都没说完,立即变成一张残破符纸在风中飘落。 「赵奇!」他边追边开口,「你那符纸是然山秘境里供奉出来的,用一张就少一张,经得住你这麽糟蹋吗!」 黑暗中无人回话。赵奇再追出两步,追到河沟边。地上的积雪是前几天下的,这几天虽然冻硬了,但还能没到膝盖。刚才大鬼幻象现出来的地方有一堆混着黄土的雪,屋内那位挖的救命洞口应该就是在那里。 从那里到这河沟边,就能看到他的脚印了。可等到了这边上就不是脚印了,而是雪地中深陷的一大片雪窝子,看起来像是屋内那位跑到这里不小心摔倒了丶挣扎了几下,可还是一下子摔进了河沟里头去。 赵奇正要跳下,但收住脚,在风雪中站定。 李无相跟了过来,不知道他要做什麽,也没急着开口问。赵奇自己就是赵奇专家,这麽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赵奇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开口说:「你知道我刚才为什麽要对他说符纸的事吗?」 赵哥这会儿身形挺拔丶持剑在手,声音更是深沉严肃,在李无相看来已极有高人风范了。他就摇摇头:「不知道。」 「因为这麽一来,他就知道我知道他的根底。知道他的根底,还知道然山的根底。」赵奇在原地慢慢踱了两步,「知道这些人的,最可能是三十六宗的人。然山在三十六宗最弱,弟子也该是最弱的。所以他应该清楚,跑是跑不掉的。」 他说了这话丶把脸一侧,看向一旁的雪面。 李无相也转眼看过去,一下子明白了。 那雪面底下有人。堆积了几天的雪,表面被太阳照着,慢慢会融化一点的,但到了晚间又上冻。这麽一来上面的一层壳子其实很硬,足以支撑下面的空洞——屋里那位没掉下河沟,而是弄出一个雪窝子之後,自己慢慢地钻到雪层下面去了。 赵奇把长剑斜着垂下,在雪面慢慢地划:「是你自己出来,还是我一剑把你刺出来?」 「慢!」雪中传来声音,「我出来,道友手下留情!」 赵奇撤了剑,雪面一下子翻开——屋里那位翻了个身,看到面前没有剑锋了,才慢慢坐起来。 他也穿得破衣烂衫,满头满脸都是雪,脸冻得煞白,嘴唇哆嗦着。看看李无相,又看看蒙面的赵奇,坐着抬手抱了个拳:「在下然山弟子,两位道友,都是三十六宗的师兄吗?是不是有什麽误会?金水的人不是我杀的。」 赵奇冷冷地看着他:「你杀得不乾净。有人活下来了,看见你沿街放火杀人。那人跑到德阳,正遇上了我们师徒二人。」 屋里那位一愣,脸上现出愕然之情。 可李无相跟赵奇都能看明白,这种惊愕不是因为「怎麽会有人说这种话」,而是因为「怎麽会有人还活着」。 赵奇再问:「还有话说吗?」 坐着的张了张嘴。但不说话丶不摇头丶不点头。 赵奇又问:「你带了一群孩子躲在这山里,怎麽,是杀人之後追悔莫及,又良心发现了?」 这时候他终於回话了:「是……是。我……我那天走火入魔,我自己都不知道做了什麽。回过神来之後才发现铸成大错,就只剩下这麽几个还在河里玩耍的孩子了。我後悔了,太后悔了,本来想以死谢罪,可是我又想这几个孩子怎麽办呢?要入冬了活不了的,我就想着带着他们在这里过了冬,等到开春再送到清江城去给找个人家收养……这些粮食都是我攒着要一起送去的,等那时候我再自杀谢罪!」 赵奇愣了愣,转脸看李无相。李无相也把眉头皱起,但又舒展开了。 见到两人这表情,地上这位赶紧又说:「我说的是真的,你们要是不信,就……就……然山还在,我师父还在山上呢,你们要是不信就去然山,把我的事情说给他听,大不了公诸天下也可以!那时候我师父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他必然不叫我活的!我意思是等到开春我把这些孩子送走之後,我师父必然不叫我活的!」 「你师父已经成了吧?」赵奇问。 地上的这位嘴巴猛地一张,说不出话。 「你叫我们去然山找你师父,是叫我们去送死吧?」赵奇又问。 地上的这位目光游移,开始向两旁看,似乎开始寻找拼力一搏的机会。 「你怎麽没跟你师父回然山?」 地上这位暴起!他之前以手撑地坐着,手埋在雪里。此时手中多了一柄短剑,直取赵奇心口。但赵奇早有预料,轻轻一侧身就避开了——避开这一招,又连着避开七招。地上这位的攻势就像专门追着他身边的风雪走,要是此时有第四个人在场,还会以为他就是故意避开分毫丶故意不刺中的。 七招一过,他的动作就慢了。赵奇趁势抬剑一拍,正打在他膝头的麻穴上。他就又摔倒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眼中极为惊恐,似乎不知道赵奇的功夫怎麽能这麽高明! 「你这个废物!」赵奇抬手一展,剑锋直递到他鼻尖,「你还不说吗?!」 地上这位又猛烈地喘息一会儿,忽然把脸一偏丶牙一咬丶眼一闭,一动不动了。 「人是你师父杀的是不是!?他在金水的薛家练成了,他上了你的身?还是怎麽样?你这个废物,因为是你师父就不肯说?念着他的养育之恩!?那你怎麽不跟他回去!?」赵奇转脸看李无相,「赵傀在这里是不是也成了?他要香火?就拿人祭?」 李无相摇摇头:「这里没有我。但有可能,他有可能也成了司命,或者别的什麽东西。」 赵奇转头一口啐在地上:「呸!真是又废物!又蠢!又坏!」 地上的赵奇仍然侧脸丶仰头,避着剑锋:「你们知道了还问我做什麽……我只是……我只是也看不过他做的事,可他是我师父……我不跟他回去就是了,我还能怎麽样?你们本事这麽大,去找他好了!就不能放过我吗!我……我是真的要教这几个孩子修行,我都已经把自己逐出然山了!」 「呸!」赵奇又啐了一口,手中的长剑微颤,但没有递出去。 他忽将长剑一掷,嗡的一声插在赵奇身边,扭头就走。但走出了几步又停下来,一把扯下脸上的面罩,骂道:「看清楚我是谁!你不想变成第二个赵傀,就别像他一样教徒弟!李无相,走了!」 …… 今天6000字。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就是书友榜那个叫「孔距心」的盟主,他也是个作者,还写了一本书,叫《玄鉴仙族》!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 (本章完) 第395章 神仙封官 第395章 神仙封官 地上的赵奇震惊得像一尊冰雕一样,一动不动。李无相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你往後最好别回然山。」 他追着赵奇跟了上去——赵奇在风雪中闷头闷脑地狂走一气,等直冲下缓坡才说:「我真是个废物!」 李无相叹了口气:「心地倒是不坏的,该高兴才对。」 「有什麽可高兴的?!废物样子,连做恶人都不敢!只敢躲在山里!」 事实证明赵奇低估了自己。 他所能做的可不仅仅是躲在山里,而真的是能够开宗立派的。 第三个幻境是初夏,但这一回两人没有现身金水,而在另一座陌生的小镇之外。 这镇子的格局跟金水有些类似,背靠大山。不过这山比璧山要大很多,其中也算是群峰延绵,一些山头甚至隐藏在云雾之中。 镇内也有河,但不止一条,而且河网密布。白墙黑瓦的建筑就错落在这河网之中,水面上有人撑着小船来来去去。两人现身处正是一片树林,林中的知了拼命地叫,太阳升在高天,洒下炽烈的光。 一冷一暖的刺激叫赵奇大大地吸了一口气,差点儿呛到自己。他在林中往远处看了一眼:「这里不是金水啊。」 「嗯,你应该就在这附近,或远或近。」 「不能直接到我身边去吗?」 李无相抬手向林外的镇上指了指:「我是要借用人道气运的,所以咱们只能现身在人多的地方,或者说离你最近的人多的地方。现在看你是离开金水了,也没回然山——这不是然山附近吧?」 赵奇看看远处的镇子:「不知道,我下山不多……啊,等等。」 他又抬头去看山,再点点头:「不是然山附近。山不对。」 「那你觉得你是继续在找你师父,还是见过了你师父,跑了?」 「唉,我真不想再想从前的事情了,真难受啊。」赵奇在身边一颗树上捶了一拳,「我想想……我之前找赵傀的时候是一路循着线索找的,线索到了金水也就断了。就我当时来说,要是在金水没找到,我可能会回然山。但既然没回,我是跟我师父打过照面了,或知道他怎麽样了。」 「那我……就是没跟他回去。」 李无相点点头:「再换?」 赵奇又看了几眼那镇子:「要不然我们进去走走吧。我饿了,主要是,我当野人太久了。」 李无相完全能理解。他来这世上快一年了,但在城镇里生活的日子不超过三个月,馀下的时间全是在山野间。前世的时候他很喜欢偶尔远离城市,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躺上一两个小时——那对他来说是很奢侈的享受了。 可现在他也觉得自己当野人太久了。要不然之前不会对赵奇说,要在剑宗驻地附近弄一个城镇出来。 这城镇算得上热闹,人的生活看起来也比金水富足,烟火气很浓。赵奇的提议勾动了他心里的一根弦,他就说:「好。反正是幻境,走,吃点东西去。」 进入城镇中,就知道来对了。 这镇上既热闹又喜庆——热闹是说人来来往往的,很有些德阳城街市的感觉。喜庆是说这里的人看起来真的很高兴,走路做事脸上都带着笑意,仿佛今天是什麽节日。 这样一来他们两个外乡人就一点儿都不显眼了,在沿河被晒得发烫的泥土路上走了一会儿,知道此地名叫盖原,已算是中陆腹地,离三十六宗和六部玄教都很远,附近最大的势力是一个散修宗门,名为上河派,但离盖原有两百多里的路程。 这路程近也不近丶远也不远。但三年前时候,从上河派道场往盖原来的一条大路因为山体滑坡被阻断,双方都抽不出劳力去筑新的路,於是这里与上河派的联系就断了。 最初盖原的人还很惶恐,觉得自己在这群山中与世隔绝丶无法得到庇护了。可过了一年,发现日子竟然变得比从前更轻松自在了,於是意识到用不着给上河派上供其实是一件很好的事。等再过两年,家家都过得比从前更好,於是都在期盼那条路上的哪座山最好再崩一次,叫上河派的人永远把这儿忘了。 两人是用在街边的食铺里零零散散地听到的信息拼凑出这整件事的。而当地人之所以提到这些,是因为在谈论附近的仙师收徒这件大事。 他俩在食铺外面搭建的凉棚底下坐,想要点菜,但店家说这里没什麽可点的,只是今天捞上来什麽就做什麽,只看要多少价钱。 李无相和赵奇都许久没用过银钱了,身上就没带。但赵奇腰间有匕首,那匕首的锷是黄铜的。李无相要过他的匕首,在桌子底下抠出来一块放在桌上,说:「就按着这个价钱来吧。」 胖乎乎的老板娘拿在手里掂了掂,喜气洋洋地说:「好,二位稍等着吧。」 她走进店里把铜块收好,又走进後厨。没过多久带着抄网和鱼篓走了出来,穿过路下了河,在河湾里找到一处水草丰茂地,用抄网在里面捞了几回,转脸扬声问:「你们吃河虾不吃?」 李无相和赵奇都忍不住笑了:「吃的!」 老板娘又抄了几网,再问:「炸小鱼儿吃吗?」 赵奇说:「也行!」 她隔了一会儿再问:「还要吃什麽?」 赵奇问:「还能捞上来什麽?」 「还有几只肥嘟嘟的三两母蟹!」 赵奇说:「差不多了,就这些吧!」 老板娘就提着沥沥啦啦的网和篓走回来了,说:「这有三个菜了,我再送你们一些酒,你们等着。」 她走进後厨,烟火气就飘了出来,然後就是东西被下进热油里的声音丶锅铲碰撞的声音。过了不到一刻钟,她端着一盘嫩葱炒河虾走出来,说:「久等啦。店里就我自己了,这个店快要不开了,没备多少料。」 河虾先裹了一层薄薄的面粉炸了,然後炒,放在桌上的时候闻着很香。赵奇在衣袖上擦了擦筷子,夹了一只虾在嘴里一咬,就是咔嚓一声响。他是许久没吃过好东西了,顾得不说话。 但李无相这时候意识到老板娘的喜气洋洋应该不是因为收了刚才的那一枚铜块子,而是因为别的。 为什麽呢?因为她说了刚才那句话之後,似乎并不急着走,脸上可能还有一点儿隐隐约约的期待之情——她未必想要人问,但心里一定是期盼着的。 李无相就问:「你这手艺不错,怎麽不开了呢?」 「我孙子要去山里修仙了。」老板娘立即说,「你们不是镇上的吗?没听说吗?」 赵奇边吃边把耳朵竖了起来。 「我们哥俩儿是听说你们这里的路堵上了,就贩了些盐想要过来卖,结果发现你们这里不缺,我俩之前倒是迷路了,又遇见虎,盐全洒了。」 「我们这里是不缺,我们这里有井盐。制盐的黄家的小外孙也要去山里修仙了。」 「哦……」李无相叹了口气,「那你们这里,锅碗瓢盆吃锄头铁杴之类的缺吗?」 「也不缺,唉,也说不好。我们这儿打铁的家里的孩子本来也要去山里修仙的,但是仙人说年纪大了,就不收了。现在李铁匠可能都没心思摆弄了。」 「唉,做点儿生意真难啊。那你们这儿还缺什麽吗?」 赵奇听得急死了。一听到「去山里修仙」这个词儿,他就立即想到,搞不好是他自己就在山中。可李无相绕来绕去就是不问! 他抬眼去看李无相,却见李无相笑眯眯地瞥他一眼,好像叫他不要急。 赵奇只能继续吃虾,听到老板娘说话的时候没刚才那麽热情了:「也不缺什麽,我们盖原什麽都有。我去给你们弄小鱼儿。」 小鱼和河蟹很快就弄好了,也就一刻钟的工夫。只不过小鱼做得没有河虾上心,小的不去内脏倒没什麽,但有几条手指长的也没破肚子,就都放在一起炸了丶洒上些盐。倒是河蟹很大,但蟹鳌没刷乾净,两侧也黑乎乎的。 老板娘一边用围裙抹着汗一边端了上来,放了之後要走,李无相说:「你家店手艺真不错。这不开着可惜了。」 老板娘叹了口气:「唉,谁叫我孙子要去山里修仙了呢。」 「修仙?我们哥俩儿听说过好些修仙的事,这可不能乱来啊,好些人靠这个坑蒙拐骗的。」 老板娘皱起眉:「我们这里的可不是坑蒙拐骗,我们这里的是——」 李无相打岔:「哎老板娘啊,你孙子要去修仙,怎麽你的店就不开了呢?」 老板娘张了张嘴,好像被胸口的一口气给闷住了。李无相赶紧说:「要不然你坐着歇歇吧。天这麽热,你又在後面忙活——这里是穿堂风,又没别人,你凉快凉快。」 「我热倒是不热。」老板娘说,「我身子骨现在比从前好太多了,我吃了仙丹了。」 话这麽说,她倒是扯过一条板凳也坐下来了,盯着李无相的嘴巴,似乎很期盼他能不再打岔,问一个叫自己觉得满意的问题出来。 李无相就问出来了:「仙丹?什麽仙丹啊?」 老板娘立即开口:「山里仙人给的啊。你们刚来,不知道,盖原家家户户都吃了仙人给的仙丹了。」 缓了口气,立即又说:「我们这里的仙人可不是坑蒙拐骗,是多年前在山里修行,一下子睡着了。仙人睡着的时候世上还有皇帝呢,等前些日子一醒过来,才发现过去三千年了。仙人就下来打听如今这是个什麽世道,打听了之後就说,现在世上的人过得真是苦啊。他心善,见不得我们受苦,就给镇上每家每户都赐了一枚仙丹。」 李无相听得直发愣:「有这好事?仙丹什麽样子啊?金灿灿的吗?」 老板娘把脸一仰,笑了:「你们没见过仙丹的这麽觉得,其实仙丹是黑漆漆的,小小一个,就拇指肚儿那麽大的一点。我家就给我吃了,怎麽呢,我从前病了好多年了,这仙丹一吃,过了十来天就好了——你看看我现在,能看出来我从前一天天的在床上躺着吗,躺得脚都烂了?」 她边说边把木屐踢掉了,把脚翘给李无相看。其实现在能看到脚还稍有些浮肿,也能瞧见溃烂之後的愈合痕迹,甚至脚趾还稍有些发黑。不过看她这样子,该是的确比从前好上太多了。 「看不出,真看不出啊。那个仙人怎麽那麽好心呢?」 李无相跟赵奇对视一眼,知道她口中说的黑漆漆的仙丹,其实就是行军丸。他在炉灶里的时候吃的就是那东西。这种行军丸连正经的丹药都算不上,只能算是有些药力的灵食。 但盖原的百姓从前缺医少药,身上的许多毛病从根儿上来说应该并不严重,可能大部分还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所致——当然得排除这一位胖乎乎的。在李无相看她从前可能是糖尿病,还引发了比较严重的并发症。 「仙人也沾了个人字,也不是什麽都不要的呀。仙人要收徒的。我们心里都明镜儿似的,仙人给我们丹药,一个是心善,一个是叫我们知道他是真仙人。要不然怎麽不人人都给一个呢?因为他要收徒呀,他施了药之後就走了,过了一个月才又回来,说他现在要收徒了。」 老板娘喘了口气。天热,她胖,从前还有病,一气儿说这麽多已经觉得有点累了。但很怕李无相又扯东扯西地打岔,就赶紧继续说:「收徒呢,是不收大人的,只收小孩。就只收刚断了奶的,还不怎麽懂事的。说这麽大小的孩子心性才好——我孙子就刚断奶,李铁匠家孩子今年五岁了,这都不行。」 「仙人说谁家的孩子被他收了,就是有仙缘,有仙缘就再赐下一枚丹药来。到今天已经在镇上收了五十多个孩子了——你说怪不怪啊?咱们镇上这麽多有仙缘的?」 李无相刚要说话,老板娘立即自问自答:「你其实仔细想一想也不怪。为什麽不怪呢?就是盖原这里的风水好,是洞天福地。要不是洞天福地当年仙人为什麽在这里修行呢?他在山里睡着,周围就沾上了仙气,生出来的孩子也都资质好。」 「要不说怎麽说我这个铺子不开了呢?孩子送进山里头,我们这些人也要搬进山里头。仙人说到时候,孩子白天在他洞府里学道,晚间才回来歇息。学的什麽道呢,学的是闭口禅——回来之後我们都不能跟孩子讲话!为什麽不能讲话呢?因为正经的修行人啊,都是受籙的。受籙是什麽意思你懂不懂?」 李无相和赵奇都没想要答话。 「受籙就是说仙人给这些孩子都在天上报了名号了,位列仙班了,只是现在还是肉体凡胎,道行不够才能没能上天。等哪天修成了,全家都沾光,跟着一起上天了。我孙子就受籙了,位列仙班嘛,在天上还封官儿了,仙人说现在给他封的是户部侍郎——咱也不知道这个是多大的官儿,不过仙人讲,这个官儿封了之後,就真是天上的官了,白天在他那里学道的时候,是凡人,是他的弟子,等晚上回来睡觉的时候,那咱面前,就是天上的官儿了。」 「修闭口禅就是因为这个,天上的官儿不能跟凡人讲话,咱们也不能跟他讲话。一讲话那就是泄露天机,就在上边除名了,道行也就破了。小孩要是没忍住跟咱们讲话,咱们也得伺候着,不能讲,就当自己是他的使唤丫鬟丶下人,这麽一来,这个官儿才当得稳。」 「你们说,就这样,能不跟着去吗?要是别人家眼红你家孩子官儿比他家的大,故意引逗他说话呢?一说话就不行了!」 李无相和赵奇还在笑,但都是皮笑肉不笑了。还觉得天上的阳光一下子变冷了丶这个镇子里寒意森森。 小孩子,封官,户部侍郎,不能说话——两人当即想起来的就是「炼太一」! 这山里有人炼太一! 李无相看了一眼赵奇,问:「那个仙人长什麽样子?从前有人给我这兄弟看相,说他也有仙缘——跟我这兄弟有点像吗?」 老板娘皱眉看看李无相,又看看赵奇,似乎觉得他对仙人很不恭敬。又摇摇头:「我不知道啊?仙人来的时候蒙着脸的,是说凡人看见了他算是冲撞,对人不好的。」 「是男的吗?」 「你问哪一个?」 这句话叫赵奇心头狂跳:「有几个仙人?」 「两个啊,下来的是一个男仙人,说山里头还有位仙姑呢。」 赵奇立即问:「仙人都该很年轻吧?」 老板娘笑了:「你这话问的,仙人都睡了三千年了,是年不年轻的说法吗?那是仙人看起来年轻,听起来年轻!」 「你说得对。我们哥俩儿也想去看看仙人,在山里哪儿啊?」 老板娘又笑了。但这回紧闭上嘴,微微摇头:「这个可不兴说。你们要是有仙缘就去找找呢?」 她这笑很得意,似乎报了李无相之前总是打岔的仇。 李无相就对赵奇一点头:「走吧,咱俩自己去找。」 老板娘还要说话,两人已经从桌前站起,迅速走远。 要找仙人大致在哪里并不难。听老板娘说的话,仙人收徒这件事已经开始了一段日子,只是人还没被收入他的道场。既然镇上的家人要去山里陪住伺候,那就要在里头建房子。 两个人在镇上稍微转了一圈,就找准了进山的路——那原本应该是一条小路,但现在被车辙印压成了大路,还正有几个人赶着车丶提着包裹,在沿路往山中去。 两人潜入路边的树林一直往里面走,赵奇看起来又不怎麽高兴了。 「我们这回应该是找对了。」他说,「男的看着年轻,听着也年轻,一定是我。但是仙姑是谁?我的天啊,总不会是薛宝瓶吧?我之前就说我要是不在金水了,一定收她为徒。正好啊,她也没爹没妈,你之前还说她说不定也会学坏呢……总不会是她吧!?」 他说了这话,忧心忡忡地看李无相:「要不然,我说……咱们换一个幻境吧。」 李无相瞥他一眼:「为什麽?」 「她要是学坏了你下得了手吗?」 「我没必要下手。这回是来帮你的。」 「啊?她要是杀了人,做了坏事,你也不管吗?」 「不管。这里是幻境,管的事情多了不好。」 赵奇沉默片刻,皱起眉:「李无相啊,这里真是幻境吗?幻境才不用在乎吧?」 「是啊。所以我不在乎啊。」 「你……唉,算了,我直说了吧,你要是非要去,要是这里这个我把薛宝瓶给带坏了,或者打她骂她了,你心里可不要不痛快。你即便不痛快了,你也不能算在我头上啊!」 李无相笑了笑:「我说过,是幻境。」 赵奇放了心,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又说:「会不会是赵傀?」 「不会。赵傀有万化方,可以把孩子抓进去。没有那东西的才需要在山里建道场,因为没法儿带着炼太一的孩子到处走,而且还需要附近镇民的供养。这个幻境里,赵傀应该是没成,他的法门被你弄到了。你的想法成真了,要在这里开宗立派了。」 李无相说对了一半。 的确不是在赵傀在炼太一,但不意味着赵傀不在这座山里。 两人沿路入山,走了近一个时辰才看到一座山峰,半山腰有一块类似飞鹰檐的石台,但比那里更加宽阔。 石台底下有一片被溪流环绕的谷地,盖原的镇民正在谷地中兴建房舍。 而这片石台几乎天然就该是被用来做什麽修行人的洞府的,在石台上的草木被平整之後,能看到邻山壁一侧有个天然形成的山洞。那山洞的洞口处已经用竹子搭建了一些脚手架,木材之类的东西也运到了上面去,看样子是想要在洞口建造出一个进入洞府的门户。 在石台靠近悬崖的那一边,有一尊泥塑。下半身嵌在一个石墩里,上半身是一个陶像,看着极类似李无相来处的那种半身像。而这个半身像,两人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赵傀的模样,栩栩如生,就仿佛是一个活人在里面,只是外面被抹上了泥! …… 今天6100。我怕你们有想法,所以提前交代一下,这是个短的支线剧情,不会是一个长剧情的。 (本章完) 第396章 独特的法宝 第396章 独特的法宝 看到这东西的时候,李无相已经提着赵奇从悬崖底下借着草木的掩护攀上来了,只露出一个脑袋,与之前跟薛宝瓶在河沟里对视的情况很像。 这里离那泥塑就只有两三步,可以看到石墩旁边散落着没烧完的纸钱碎屑丶没被山风吹乾净的纸灰丶插在地上的香根丶皱皱巴巴的水果,好像已有不少人来这里祭祀过。 在旁边还有两口浅缸,像是富贵人家用来在庭院里养睡莲的。只是一口缸里盛着的是已经澄清的水,底下有一层黄泥。另一口缸里盛的则全是搅拌好的丶黏糊糊的湿泥。 山谷空旷,现在是中午,又是夏天,因此人们没干活,这里称得上安静。李无相盯着那泥塑看了一会儿,对赵奇说:「你听,静下心来听。」 赵奇按着他说的做。起初只能听见自己呼吸丶李无相的呼吸……李无相的呼吸!? 「啊?你活了啊!?」 「没。我喘着玩儿,我不是叫你听我,你听它。」 赵奇就把注意力集中到那泥塑上。然後真听见了,不是呼吸声,而是非常轻微的噼啪声,好像表面那一层干了的泥正在慢慢崩出细小的裂痕。这种声音没什麽节奏,时快时慢,就仿佛是…… 「里面有东西在动啊……」 李无相忽然把他的脑袋一按,两人又缩回到崖下的树丛中。 赵奇正要问他想干嘛,就听到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崖边停下来。 来人穿得很气派,一身簇新的月白色道袍,布料挺括,几乎没什麽皱纹。腰间束了一根皮带,上面以黄铜为底,嵌着七颗墨玉。手里持着一柄拂尘,搭在左臂上。面朝悬崖丶看向群山,唇边有一丝微笑,神情看起来有些自得,又有些快意。 正是赵奇! 两个人现在是从下往上看他的,因此显得赵奇尤其飘然潇洒,被盖原镇上的人唤一声「神仙」,真是一点也不为过的。 赵奇这样站在泥塑旁边往群山中看了片刻,忽然开口说:「看我如今这样子,心里作何感想啊?」 底下的赵奇刚要动,李无相就又按了他一下。 赵奇接着又说:「你我师徒一场,不管你是怎麽想的,我当初却还是念着香火情的。」 「我到金水去找你是想要给你收尸的,那时候还是想要尽做弟子的本分。可惜你没尽做师父的本分,一走就不管山上也就罢了,竟然还想夺我的舍——赵傀,这几天你好不好受啊?」 没人跟他说话。赵奇就回过身蹲下来,把耳朵凑在那泥塑上去听。 这时候李无相抬起手插入岩壁的缝隙中。赵奇看见他的手变薄了,化出许多藤蔓一般的东西沿着缝隙迅速渗入土中——这情景叫他想起了在万化方里看到东西,那些附身龙尸之上的苍白色菌丝。 李无相的另一只手还是抓着他的,他想到这里时,竟然听到赵傀的声音了。很小丶很闷,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是震动出来的类似说话的细小动静,从李无相的手传进他的脑袋里:「……我都教给你了。」 「是教给我了还是都教给我了?」赵奇说,「我怎麽觉得哪里不对呢?你说你藏在金水的山里炼太一,可我没在山里找到你说的洞府。你说你带着一百多个孩子炼太一,那这些年你把孩子放在哪里呢?养在山里?你拿什麽养的?」 隔了一会儿,听到赵傀说:「广蝉子已经传给你了,你计较这些做什麽。」 赵奇的身子挪开了一些,手中持着的拂尘一转,一下将拂尘柄插入泥塑中。李无相听到里面的赵傀一声闷哼,应该是觉得痛了。 赵奇又连插了几次,才说:「计较这些做什麽?你从前可不是这麽教我的,你对我可严厉得很,那时候你计较这些又做什麽?疼不疼?有你从前打我的时候疼吗?」 「……倒是不疼。」赵傀说。 赵奇的脸上浮现出怒气,但下一刻又笑了:「好啊,你也练成了广蝉子,当然不怎麽疼了。不过我知道叫你难受的是什麽——我就把你塑在这里,就在我的洞府外面。每天来来回回这麽多人拜你,只要你能动丶能大叫几声,说不定就能脱困了。」 「只可惜你叫也叫不了,动也动不得,受着的香火愿力堪堪只能吊着你的命——跟外面的广阔天地就隔着一层壳子,你难不难受啊?受没受够啊?告诉你,赵傀,你早一点把事情全吐出来就早一点解脱!等我的洞府门户弄好了,你猜我怎麽安置你?」 赵奇说到这里,走到旁的浅缸边抓了一把湿泥,慢慢地填上刚才用拂尘插出来的孔洞,又把周围的几条裂痕给填平了:「到那时候,我就在门户里给你塑一个金身,把你给镇在里头。天心派的把他们的宗主给镇在泥塑里了,咱们然山派也是把宗主给镇在泥塑里了,你说有不有趣?」 赵傀不再说话,赵奇就在一旁的浅缸里洗了洗手,又站起来:「我的耐心还有三天——」 他说了这句话,好像忽然看见什麽,立即向远处的洞口猛冲过去。李无相和赵奇此时又露脸出来看,瞧见一个女孩正跑出搭着竹质脚手架的洞口。 她看见赵奇了,一时间好像发了慌,拿不定主意是继续往外跑还是缩回去。犹豫片刻之後选择了前者,但赵奇已经赶到,一脚踹得她整个人倒飞回洞中,他自己也紧随着闪身进去丶一把抓住那女孩的头发将她拖向洞穴深处。 赵奇看得直发愣,但李无相抬手在虚空中画了几下,又往两人身上一拍,一下子提着他跳上崖头。 赵奇正要蹲下,李无相说:「别人看不见咱们了,不要慌。」 赵奇一愣,压低声音:「你不是说你不使神通的吗?」 「这回不一样。」李无相走到赵傀的泥塑前蹲下,低声问,「你是赵傀吗?」 他跟赵傀说话用不着贴着耳朵上去听,赵奇就听不见赵傀说了什麽,赶紧把手搭在李无相肩头,希望像刚才那样通过他听到赵傀的声音,但被李无相一把拍落了。 「……这不重要,但我这个散修或许能救你的命。」李无相又说。 赵奇猜赵傀刚才应该问了李无相是谁——他真想听。他想听听赵傀说话,想听听此时似乎并没有发疯的赵傀说话。 上一次和这样的赵傀说话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之後再见的赵傀,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师父了。他这些日子一直觉得自己对赵傀丶对然山,已经没什麽香火情。可现在「想听」这个念头一旦从心里冒出来,就像疯长的野草一样到处蔓延开了。 他乾脆不碰李无相了,而自己把耳朵贴在泥塑上听。 「……你们两个分量还不够。你真想要救我,就去附近的三十六宗,随便哪一个都行,就说然山宗主赵傀有宝物献上,引他们来救我的命,之後我必有重谢!」 李无相点点头:「这样也好。但到时候你的事情我说不说呢?比如说你掳掠一百多个孩子到万化方里面,叫他们与世隔绝,觉得小小石室就是整个天下,之後又把他们活活饿死。再比如说你还抓了一个女孩关在上面的石室供你淫乐,骗她说外面已经是一片火海了——这些东西我说是不说?」 过了好一会儿赵傀才问:「你是谁!?」 「我是能救你的人,也是能叫你比现在痛苦十倍的人。」 「呵呵,你这——」 「我还知道你从前的一身本事不在你,而在然山符。然山历代宗主在幻境中的东皇太一像前供奉符纸,你们就用那符纸来施展然山符术。要是没了那个东西,然山符也不算什麽了不得的本领。赵傀,你还要笑给我听吗?」 这下赵傀笑不出来了:「你到底是谁?想问什麽?」 「我想问你是怎麽成了现在这样子的。你太一没炼成?」 「……我那个不肖徒叫你们来的吧?你去告诉他,广蝉子——」 李无相冷笑一下:「广蝉子算什麽东西,不过是取自小劫剑经的九宫解体大法而已。」 他快速将九宫解体大法念了一遍给赵傀听:「你这然山宗主不学无术,得了广蝉子这种狗屁倒灶的残篇就如获至宝,你听了我这九宫解体大法又觉得如何?」 看不到赵傀的表情,但能听到他的声音。似乎极为吃惊,又稍有些癫狂:「这……这……这个……妙啊,这个好玄妙啊……这才是大道啊……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赵奇的心微微一沉,忽然有些不想再听了——他自己说不好是不想再听了,还是不忍再听了。此时的赵傀,听起来就跟那些江湖散修没什麽区别,得到这种东西之後还真是如获至宝,甚至叫他觉得有点愚蠢! 「先告诉我你是怎麽回事。」 赵傀的语气变得极为殷切,甚至称得上恭敬:「我虽然不知道你是哪位前辈高人,但既然算到了我的事……我的生机就在前辈你的手上了,前辈你听我说,实情其实是这样的——我还在然山的时候,梦见了太一大帝……」 许多人做事都属於死不认帐的类型,看来赵傀也是。李无相花了一会儿工夫听他说完了他是怎麽得到东皇太一的神启丶怎麽按着太一所说的集齐了一百零二个孩童,又是怎麽跟赵喜朝夕相处生出了真情的,才听他说:「……该是炼成了的,我看见太一大帝的真灵了。大帝的真灵无比深邃丶宏大威严丶洁白辉煌,大帝的真灵是被我请下来了……」 前面的都是瞎扯淡,但听到这里的时候李无相的心倒是一跳。太一真灵,空洞丶宏大丶苍白,这就是他当初的感觉。只是在赵傀这种信太一的人,感觉应该与自己那时候有微妙不同。他该是没说谎,他真的把太一给炼出来了,或者说,他的所作所为引起了太一的注意! 「……我那时候才晓得原来是我的道行不够,承托不了大帝真灵啊!我真是後悔,何必心急呢?我要是再多修行些日子,修到了金丹,体内有了生机种子,也许就能叫大帝的真灵附体了……」 「……我的皮囊就是这样溃散了的——」 李无相打断他:「你有金缠子,也把金缠子炼在了皮囊里,却说承托不了太一真灵?」 赵傀似乎愣了愣:「……前辈你连这事也知道?我说的是真,我的皮囊就是因此——」 赵奇不想再听了。眼下这个赵傀也不是他记忆中的赵傀——低声下气丶极为恭敬,展露出他从前完全没有见过的另一面。他退後两步去看李无相,却发现李无相此刻似乎有些出神,好像在想赵傀刚刚那句「盛托不了大帝真灵」。 再过上五六息,李无相不再与赵傀交谈,而转脸对他说:「这回没错了。赵傀在万化方里请下了真灵,但皮囊溃散,一身的功夫也散了,和赵喜从万化方里出来了——正好遇到赵奇在薛家。他想要夺舍赵奇,但没办成,倒是被赵奇用符纸镇住了。」 「接下来就是赵奇把两人都抓了,掩藏行踪来到这儿,要继续修他的成仙法门。这里的不是好人,你可以动手了。」 赵奇愣了愣:「咱们不再问问了吗?要是他说的不全是真的呢,他——」 「你看见刚才被赵奇拖进洞里的那个女孩了吗?」 「嗯。」 「那个就是赵喜。赵傀如果不是皮囊溃散,赵喜不会活着出来。别的都无所谓,她还活着,赵傀说的就是大致是真的。他这些天留着赵喜就是为了分头逼问赵傀是用了什麽术法把一百多个孩子给藏了起来了的。你去吧。」 赵奇走出两步,又回头:「我自己吗?这边这个可是修了广蝉子啊……」 「哦,好,我在洞口帮你守着。」李无相说了这话,跟他一起走到洞口,又站下了。 「你有没有什麽东西,我拿着好以防万一啊?我……」 「喏。」李无相把飞剑递给了他,「上面有我的剑气,你当飞镖打。只要打得准,里面那个招架不住。」 赵奇接过小剑,再看李无相几眼,觉得他有点不对劲。 从听了赵傀那句「盛托不了大帝真灵」之後,他就变得若有所思丶心事重重,好像精神已经完全不在那里那个赵奇那儿了。 但他不再多想,重新把自己的脸蒙上,捏着李无相的小剑走了进去。 李无相此刻的确没什麽心思去想里面的那个赵奇了。因为现在他想要做的事情差不多都已办成——赵奇完全祛除心魔,赵傀不再是他的心结了。收了此地这个赵奇的魂魄之後,往後的事情就要回到万化方里去做。 现在他多了一桩自己要琢磨的事情。赵奇说的没错,就是那句「盛托不了大帝真灵」。 有一件事,一直被从前的自己忽略了。 当初在幽九渊底下,太一真灵曾经附身自己,去触碰了更深层的东皇印。第一次的确是太一真灵,而第二次是被李业丢过去的自己。如他所言,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一间屋子,只要愿意,在这间屋子里做什麽都可以。 第一次是真灵,第二次是自己,要是往後也像东皇太一一样掌握了人道气运,还可以有第三次丶第四次,每一次降临皮囊之中的东西都不同。 但问题就在这个第一次。赵傀说,要是能结丹再请太一真灵降世就好了,也许皮囊就可以承受。但李无相领教过真灵的伟力,知道炼气和结丹对於真灵而言没什麽差别,无非一个是薄一点的纸丶一个是厚一点的纸,对於一枚沉重的铁球来说,都是同样脆弱的。 但为什麽第一次在幽九渊的时候,自己的身躯能够承受得了真灵降临,而没有像赵傀一样崩溃掉? 因为自己是特别的吗?是一个「空」? 自己不是偶然来到这世上的。这一点可以确定。因为他已经想起来了,在前世时就已被人引导,他甚至还能记得那扇斑驳的门上的许多细节。 这时候洞内传来激斗的声响,该是两个赵奇交上了手。只听两者的声音,该是好的赵奇占据了上风,洞内那个在他的攻势下极为狼狈——他练了广蝉子,这功法是需要散掉原本的修为的。从他在金水发现赵傀到现在还不到一年的时间,他眼下甚至都未必比得上从前的他自己。 随後声响忽然停了,李无相听到洞内传来模糊的声音:「……好一个行侠仗义,欺负到我头上来……造福百姓……管闲事……这个小姑娘的性命你要不要管……退出去,要不然我把她……」 他猜该是洞内那位挟持了赵喜,以她的性命要挟。这情景该很有趣——同样的两个人,此刻处於两个极端的丶不同的立场之中。 下一刻洞内那位的声音忽然停了,随後惊呼:「你……」 李无相猜是赵奇扯下了他蒙在脸上的东西。果然,接着听到的就是灌注了元婴真力的飞剑被射出去的爆鸣声——一阵气浪伴随着烟尘从洞穴里涌了出来,洞口的脚手架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 赵奇赢了。只是他该没想到这一剑的威力那麽大,不知道有没有伤到赵喜。 李无相一翻手,掌心多了一张符纸。再往虚空中一抓,符纸上现出个模模糊糊的人形——正是洞内赵奇的魂魄。 临行之前他对赵奇说,要叫他帮自己试一试这幻境到底成不成,到了这时候丶将这魂魄收了,他才意识到这幻境是真的成了——符纸上赵奇的魂魄看起来与来处的魂魄没任何区别,在被杀死之前,他还真就是个不算是活生生的人! 过了三四息,洞内又传来声音了。有赵奇的,也有赵喜的。赵喜似乎受了些伤,正在低声啜泣。 於是李无相安了心丶将符咒收在袖中,抬头看天。 此时的天空是晴朗的,骄阳高悬,没有一丝云彩。但在他的视野中,看到的却不是太阳——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透明的丶仿佛洞口的东西。 它会随着李无相的视线移动,当他看天时,这东西抹掉了太阳。当他看向洞口时,这东西抹掉了洞口。像是独属於他的某件宝贝,随着念头生出丶随着念头消灭。 可李无相不知道这是什麽。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在万化方中见到或许太浊大君的东西附身龙躯之後,它就出现了。 他记得自己那时候在借用太浊大君的权柄,通过类似这东西的通道奔向另外一边——不知道那边是什麽,但离得越近,他所能借用的权柄就越多,因此,弄清楚了玄教的六位大帝究竟是什麽东西丶这天地间的灵气又是什麽东西。 在那之後呢?记不清了。他记得自己最後的念头是,想要看到更多丶想要搞清楚这世上金仙的真相。可在那时候他也知道,自己奔向「另外一边」的趋势已经完全无法逆转,那时候他心中还曾生出过「朝闻道则夕死可矣」这种念头。 随後呢?随後他就回来了,清醒了。好像自己洞悉一切之後,什麽都代价都没有付出,好像之前自己的那种危险预感全是错觉。 而且还得到了这麽一件独属於他宝物——它算不上是一件武器,更无法护身,可它能叫自己的神通变得更强。 引动大劫灾星的星芒时,如果心意一动,这东西竟然也会在神念之中出现——星芒通过它透射下来,威能权柄比之前强盛数十倍,就好像他已经能够触摸到那真仙的果位了。 大劫灾星是被李业借着东皇太一的权柄封出来的,他因此竟然也就能再触碰到一点人道气运的权柄,并再次将其引动下来——这一缕权柄一但再透过这东西,立即也变得极为强盛,叫他足以拉扯着自己与赵奇,回到从前李业穿越因果而覆盖的无数现世之中。 但是,这东西到底是什麽? (本章完) 第397章 域外天魔 第397章 域外天魔 机括推动银质的撞锤敲在银板上,连着敲了六下,这声音就把孔幼心惊醒了。她立即睁开眼,从床纱里往外看,发现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的光是亮白色的,心里一喜——今天是个晴天,而且是万里无云丶大太阳的那种晴天。 晴天在山上不多见,因为山附近的山太多了。延绵不绝丶一眼望不到边际,好像全天下所有的山都被弄到这里来了。因此中多云丶多雾,却就是少见太阳。 她赤脚下了床,踩在木地板上,感到脚下暖暖的。这是因为木地板之下盘了火龙,伙房的热烟通过火龙在屋子的地板底下转了又转,就将整间内室都蒸得暖洋洋的了。 不过她觉得今年的暖气来得有些早了。这才入秋没多久,屋子里其实算不上冷的。她现在快要筑基了,身强体健,就更不怕冷了。如今暖气一通,倒是叫她昨天晚上踢了两回被子,觉得自己没怎麽睡好。 她换了一身新的中衣,把旧的丢在竹篓里,又去床边的衣架上穿外袍。衣服系了一半,发现领口边缘挑起了一点线头,就把这件外袍脱下来,在架子上重换了一件更新的。 穿好衣裳之後,将屋内六扇窗的窗帘全拉开了——外面果真阳光灿烂,映得石板地面都是明晃晃的。她眯起眼睛丶沐浴阳光,向远处看了一会儿,觉得远山的景致在日光下与薄雾中是全然不同的。 在日光下的山,五彩缤纷丶格外明艳,像是有人把颜料打泼在山间了,即便知道是秋天,仍然觉得生机盎然。可是在薄雾中的山,则朦朦胧胧丶幽暗深渊,叫人一看就觉得心境也要凄凉起来了。 她这麽看了一会儿,走到门前将门打开——门外放着一个食盒。她把食盒提了进来,摆在桌上。 里头有一小碗粥,一碟凉拌三丝丶一碟核桃虾仁丶一碟卤豆干,还有一枚煮好的鸡蛋。 孔幼心叹口气,觉得一直都是这几样实在很叫人厌烦。她就先喝了一口粥,然後挑着三丝里的黄瓜丝吃,再挑核桃虾仁里的核桃吃。接着慢慢剥开了蛋,只吃了蛋白,而把蛋黄搁在桌上。 慢条斯理地吃了两刻钟,黄瓜丝丶核桃仁丶卤豆干都吃完了,起身走到屋的另一端,将水房的门拉开。 地龙是从水房出去的,没怎麽在这里盘绕,因此这里的温度叫孔幼心觉得舒服。她先在镀银的镜子里瞧了瞧自己的脸,觉得虽然昨晚没睡好,但气色也算不错。就在牙刷上挤了牙膏,又仔仔细细地刷牙。刷完之後漱了一回口丶再照镜子,发现上面的牙缝里还藏了一点绿,於是再刷一遍。 之後净面丶洗手,回到梳妆台前梳理头发,穿上鞋袜。做完这一切的时候银板又被敲响了七下,孔幼心走出门。 出门时候看见仆役走进院中,她叹了口气,问:「往後早上能换几样吗?三样菜已经吃了一秋了,能不能把虾仁给换掉?我不爱吃那个。」 仆役躬身应道:「是,小人记下了,一会儿去跟灶房说。只是虾仁是大姑娘入秋之後说要的,还要问问大姑娘。」 孔幼心走向院门口,但等推开院门的时候又转脸说:「算了,不必说了,就这样子吧。」 院子之外是悬崖,但不必担心掉下去。因为沿崖的路边都有木栏扶手,在一些可以远眺美丽山景的地方还修建有凉亭。孔幼心沐浴着阳光丶眯着眼睛走,走了一刻钟之後开始上山路。 山路两侧都有园林,草木不是随意乱长的。怪石丶飞瀑隐藏在林间,此时只能听到水声与鸟鸣,十分清幽。 山路拐了两道,上了山腰的一片平地,能看到一片白墙黑顶的楼阁了。孔幼心从东边一座院落的後门进去,立即闻到一阵幽香从院中传来——是药香。 今天炼药炼得这麽早吗? 她加紧了几步,走进院中的屋内——已有十几个人在忙了。有的忙着捣药,有的忙着净水,有的忙着往丹炉中添加白炭木。 她左脚刚刚踏进门,就听到一声严厉的斥责:「你昨晚到哪里去了?!」 呵斥她的是一个青年男子,背着手,腰间挂着一枚碧玉牌。 孔幼心立即跪下:「我……我昨晚下值之後就去山下净月潭了。乔师兄,你昨晚叫人找我了吗?」 乔师兄皱眉看着她:「净月潭是你去的地方吗?你入门不过两年,只是本堂道徒,身份比差役高不了多少,倒是学会去沾染洞天福地的灵气了?入门的时候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堂内不是你们乱走的?」 孔幼心瞥了一眼屋内的十几人——他们都在忙着,充耳不闻,只是动作变得轻了些。 她就把脑袋又垂了垂:「师兄说过的。我昨晚就是……去看一看。」 「你们是越发无法无天了。你们在底下,在那些仆役面前叫什麽大姑娘二姑娘丶三公子四公子的我不管,但记好了,在这里,我的话就是师父法旨!往後我再叫人传你传不到,你就下山去吧!」 孔幼心的心砰砰地跳,被训斥得脑子里都发懵了,就只能说:「我记住了,乔师兄。」 乔师兄转身走开,走出两步又停下来:「你起来吧。你也不要怪我今天脾气大——这几天堂内忙得很,你们也都知道有好些位祖宗都来了,咱们丹房别的时候出点岔子,师父笑一笑也就过去了。但是这几天要是出了什麽事,师父怎麽跟坛主交代?到时候咱们都不好过。」 刚才被呵斥的时候孔幼心脑袋里一片空白,到这时候听乔师兄语气温和了,倒是反应过来了。鼻子一酸,才感觉到委屈,但没敢哭出来。从地上起了身,赶紧走到一旁的案边去捣药。 他们的师父周襄每天早上都要用香泥丹,这丹药还必是要新炼出来的,要不然味道就不对。通常来说一天只用四丸的量,可孔幼心看着今天的料,却好像要炼上几十丸。 在她身边的就是「大姑娘」徐师姐徐倩。等乔师兄在丹房里巡视一圈丶各个叮嘱一番又出了门,孔幼心才问:「你们昨晚就上来了啊?」 「嗯。」徐倩边忙边说,「睡到一半被叫上来的,忙了一宿了,已经制了百多丸了。你倒是会躲清净,现在快弄完了。」 「我不是……」孔幼心想了想,「今天怎麽要这麽多啊?能把堂里每间屋子都放一丸了。老祖宗们不是只来了几十个吗?」 徐倩压低声音:「你看看咱们丹房里。」 孔幼心转脸看了看:「怎麽了?」 「咱们丹房火房水房金室加起来百多个人,就伺候师父一个人。下面的仆役上千人,就伺候咱们这百多个人——你猜猜一位合道的老祖宗要多少人伺候?」 「啊……」孔幼心愣了愣,「还有人要来?」 「都要从总坛来的,听说有三百多人呢,都是伺候老祖宗们的,今天就该到了。」 「……他们来咱们不动山做什麽?」 徐倩没说话。孔幼心等了一会儿,忍不住碰碰她的胳膊肘:「怎麽了?」 徐倩叹了口气:「我说你你别生气。乔师兄刚才说你说得也没错。你入了门,现在要紧的不是修行,而是多弄懂些东西。你自己修得再辛苦,能跟开棺比吗?等再过一年师父亲自教你修行的时候,棺山一开,一月抵得上你一年的。」 「我问你,咱们不动山离总坛千里地,师父也不过……」她压低声音,「不过是炼神修为而已,为什麽在这里单开一堂?咱们这不动堂还从来不少供奉?」 「这个我知道啊师姐。五岳大帝成道之前在人间留有子嗣,咱们师父就是大帝在成道之前的血脉啊,入门的时候你们就跟我说了。」 「那你知道咱们这不动山是什麽地方吗?」 「就是……师父在的地方呗。」 「唉,你听好了,回去再在书馆里自己看看——不动山就是大帝当年成道的地方。咱们这里算得上是本教祖庭了,所以师父才留在这里开堂,明白了没有?」 「啊?咱们不动山是祖庭!?」 「所以不许咱们再往上走了。再往上走,就是大帝从前飞升的地方了。」 孔幼心点点头,又捣了一气:「他们来祭祀大帝的吗?」 徐倩又不说话了,孔幼心就又拿胳膊肘碰了碰她。 徐倩往周围看了看,似是欲言欲止。但最後还是低声说:「反正咱们早晚都会知道的,等人来了,人多嘴杂,肯定要漏风——我是从师父那里听来的,你听了之後这几天先忍着,不要乱讲啊。」 「嗯,师姐你知道我嘴最严了。」 「老祖宗们不是来祭祀的……好像是来寂灭的。」 孔幼心的脑袋里咯噔一声响,立即对自己说,不该打听了。可在她决定闭嘴之前,话就已经出口了:「寂灭!?为什麽啊?!」 「你小点声!」徐倩又往四周看,才说,「我是昨晚听师父说的。我昨晚去给师父送药,师父该是碧血丹吃得多了,有点发迷。我送完药要走了,师父忽然在身後说,徐倩,你们这些小兔崽子,平时是怎麽在背後编排我的?」 孔幼心瞪大眼睛看她:「师父??」 「嗯。我快吓死了,赶紧跪下来说我们从来不敢编排师父。师父就坐在那里,阴阳怪气地说,『那你们倒真是宅心仁厚了,还能忍得住不编排我这麽个不成器的东西。那徐倩你来说说,我身为大帝血裔,经年累月地享受教内供奉,到如今却还只是个炼神,晋入不得化虚,我是不是个废物?』」 「我一句话都不敢说,你说我是还是不是呢?师父是我能说的吗?好在师父不是真问我的,又说,『我明天就要去山顶,去大帝当年成道的静堂,在几十位老祖宗面前丶站在他们面前,去给大帝敬香。我还要身披大帝成道时的法袍,受他们三拜,你说我威不威风?』」 孔幼心一下子掩住嘴,低呼一声:「真的!?那真的威风啊!」 徐倩点头:「我当时也想这麽说的,可是我没来得及说。因为师父哭了……我的天哪,师父一下子哭了,说他自己不肖,说他自己无能,说本教大敌当前,他是个废人什麽力都出不了,还要逼得三十七位老祖宗寂灭!」 孔幼心觉得自己的脑袋卡壳了,过半晌才问:「师父逼得他们寂灭?什麽意思啊?」 「你别急……师父这麽一哭,我就知道肯定是因为碧血丹入迷了,我什麽都不敢说了。然後师父就问我,徐倩你知道当年为什麽大帝要联手镇压东皇太一吗?我吓死了,恨不能把耳朵给戳聋了,就听见他说,当年是因为域外天魔降世,叫太一入迷了!」 「幸好当年咱们六部大帝联手除灭天魔丶镇压了太一。又说,这些日子天魔又降世了,但是咱们六部之前跟外面的野人说好了,说三十年之内不再叫人在野地里行走,但这件事又不能不管,所以三十七位老祖宗就只能寂灭了——咱们真形教三十七位,另外五部也是各自三十七位,都要元神寂灭,只留躯壳,送到教外的野地里去!」 孔幼心觉得自己的手有点发抖了。她之前那三十七位合道的老祖宗三天前就来到不动山了。现在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们修为通玄,会不会两人在这里说的悄悄话,都已经被听去了? 可她自己竟然忍不住又问:「域外天魔是什麽啊?书馆里有吗?」 徐倩摇头:「我也不知道啊,从来都没听说过啊,师父说了这些就真迷过去了,倚在坐上,就念着『你勿想』丶『你勿想』,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叫我别想这些给忘了。但是念了几遍之後师父就睡着了,我才敢慢慢退出来。」 「可是我昨晚炼药的时候,又觉得师父说的好像不是『你勿想』……反正不会是『你』,倒像是『李』……是个人名吗还是什麽?我今天是不敢去给他送药了,一会儿你去吧,好不好?」 (本章完) 第398章 在这儿等着呢 第398章 在这儿等着呢 於是半个时辰之後,孔幼心替代徐倩去给师父送药了。 她知道徐倩不单单是怕昨天听到师父说的那些话,还是怕师父要做的事。别说玄教弟子,就是教区之内的平民百姓从小也知道,灵神的事情不要乱打听,说不定就惹上什麽祸事。 现在师父要跟三十七位合道境界的老祖宗打交道,要做的事情还涉及教内教外丶灵神争斗,正常人就更是唯恐避之不及的了。 可她应下来是因为两点。第一点是,徐倩就是「大姑娘」,是他们近五年这一批道徒中来得最早的。等五年过去,他们这批道徒做了正经的弟子丶可以开棺了,徐倩就是如今的乔师兄,是要给他们这些同门分派管事职位的,她没法儿拒绝徐倩的请求。 第二点就是她自己了。她很少见师父,甚至入门到现在就只跟师父说过两句话。第一句是入门时,师父问她,你叫孔幼心?她说是。师父就点点头说,不错不错,然後就去继续别人同样的问题了。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第二句话是上个月,她偷偷去净月潭的时候遇到师父。师父问她,你还没睡?她正想要答话,师父就已经走开了,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要上不动山的时候,父母就告诉她,到了山上多跟长辈亲近。她也觉得那样没坏处,只是一直没有亲近的机会。到如今终於有了——她甚至忍不住想,要是不小心见到了一位从总坛来的丶伺候某位老祖宗的前辈,自己被收做弟子丶去了总坛呢?那此生可就没什麽遗憾的了。 她捧着药盘,穿过长但明亮的回廊往师父的居处走。拂开三重纱帘之後,进入内室。 内室里极为宽大,也极为温暖。师父的主座在屋子靠北的一端,床榻安置在屋子的最中间,上面凌乱地搭了几床薄被。她走进去的时候,师父周襄正裹着被子躺在榻上,但不是在睡觉,而若有所思地睁着眼睛往窗口看。 孔幼心偷偷瞥了一眼,只能看到灰尘在透进来的阳光中飞舞,就意识到周襄不是在看什麽,而是在发愣。 这是她第三回见到周襄,就忍不住又多打量了几眼。 周襄看起来已有三十多岁,很是不修边幅。唇上丶下巴都留着短须,但并没有修剪整齐,而有些乱糟糟的。他也不梳发髻,而就是在头顶胡乱挽起,也是乱蓬蓬的。但他生得白净,浓眉大眼丶嘴唇红润丶鼻梁高挺,这就叫他整个人看起来反而有些飘然出尘丶潇洒不羁的意味。 不过这种感觉是给第一眼看他的人的。依着孔幼心平时听同门所描述的师父的那些事,他倒更像是一个酒鬼。 就是老家街市间那些放浪形骸的酒鬼,白天黑夜里持着酒瓶醉醺醺地到处走,然後过上一段日子就不见了丶就被抓去填棺了。 师父这「酒鬼」,相比市井间那些好的一点在於,他不怎麽发火,也不打骂人。只要丹药送得及时,他从来不多事。 孔幼心走到床榻前三步远处站下,然後轻轻地托着盘子跪了下来。 周襄还在发愣,不说话,於是室内极静,孔幼心很快就开始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丶心跳声丶庭院里的落叶声和风声。 过了一刻钟,她觉得膝头有些疼了,悄悄地挪了一下腿。托盘里的十二个药瓶因此轻轻碰撞丶发出声响。 周襄像是一下子被惊醒了,收回目光看看她,说:「累了就起来吧。」 「是。」孔幼心站了起来,「师父,一百四十六枚香泥丸都在这里。还有六枚碧血丹。」 周襄往盘中扫了一眼:「告诉乔艺,以後不要炼碧血丹了。香泥丸你端回去,再告诉乔艺把堂内的每间屋子都点上两颗。」 「……是。」孔幼心端着托盘慢慢地往回挪,因为她的脚麻木了。 周襄好像瞧见了她这不良於行的样子,就问:「徐倩呢?」 孔幼心停下来转过身:「师姐不小心睡着了,乔师兄就叫我送过来了。师姐昨晚炼了一晚上的丹。」 周襄还是裹着被子躺着:「你呢?昨晚睡了吗?」 「我……昨晚乔师兄叫人喊我的时候,我没在屋内,我昨晚不知道要炼药。」 周襄点点头:「哦,你又去净月潭了吧。」 孔幼心一下子愣住了,没想到师父竟然还记得自己丶还记得在净月潭边上见过自己!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麽好,但只觉得心砰砰地跳,就小声说:「……是。」 「你也是很着急吧。觉得在这里做道徒还要等开棺,可是等不及想要开始修行了?」 孔幼心不知道他这是在生气,还是随口说着玩,一时间不敢应答。 「怎麽不说话了?」 「师父,我……」 「徐倩也知道你着急,所以叫你今天送药来?她对你说了没有,一会儿我要带人去山上见那些宗老的。昨晚本想叫她随我去,既然你来了,那就是你吧。」 孔幼心是真的吃惊了,忍不住抬头看周襄,只能说出一个「啊」字。 周襄慢慢坐了起来,还是裹着被子。但目光不再看别处,而是看她,仿佛对她很有兴趣。只是他的语气与目光截然相反,还是懒洋洋的丶漫不经心。 「我昨天对徐倩说的话,她没对你说吗?」 「她……没有。」 周襄一下子笑了:「她不说才怪。我这里的事,她平常都当成趣事跟你们讲了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怎麽在背後编排我。哦,但她没跟你说要随我一起上山这件事?」 「……没有。」 「哈哈。那我倒不好评她是要害你,还是要为你好了。」周襄又笑,好像觉得自己的道徒之间的这些小心思很有趣。可这笑容一下子就凝住了,他又变得有些出神,目光也飘忽起来,「我问你,你觉得为师我是不是个废人啊?」 为什麽问这个!?孔幼心吓了一跳——徐倩不是说师父昨晚服下碧血丹入迷之後才说的这种话吗?为什麽他现在又问!? 「你为什麽总去净月潭?」 孔幼心还没想好该怎麽回上一句,周襄又问了这一句。但这好歹叫她松了口气,唯恐周襄再提起废不废人的话,赶紧说:「师父说得没错,弟子是着急修行。」 周襄点点头:「为什麽急呢?求长生吗?」 「不是……弟子没想那麽远。只是想,过两年要开棺了。但听乔师兄说,我们这些兄弟姐妹在开棺的时候也有先後的。资质好修为深的就稍早些,别的就稍晚些。我爹娘还说,这种事是晚了一步,就步步都晚……先开棺的修为精进了,下一回还是要选修为更高的。一点一点的,经年累月,就要差出很多了。」 周襄边听她说话边用手去摩挲被子的缎面。听到她说「爹娘」,问:「你爹娘倒是挺有见识,知道这麽清楚,也是教里的人吗?」 「我爹娘不是。但我有位表叔公是。」 「在总坛?」 「嗯,从前在的。现在不知道在哪里了。」 「这倒是稀奇啊,在总坛的人,现在却不在了。你那位表叔公叫什麽?」 「叫娄何。」 周襄摇摇头:「没听说过这个人。不过,好啊,你会着急。不过你爹娘没告诉过你吗,急也是急不得的。除非资质极好,否则努不努力那麽一点儿,其实不差什麽的。往後你们修行是要炼化棺山里的愿力,用不着像教外那样,自己慢慢炼气。你们这一批人,只要没有特别出挑的丶特别差劲的,要是都能平平安安地活着,那一定也是前後脚修到炼气丶炼神的。」 他叹了口气:「在真形教里,急不得啊。急了也没用。对寻常人来说一切都是按着规矩来丶论资排辈。修行也是一样。」 孔幼心也只能再「啊」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麽好。周襄说的跟她原本想的全然不同。 「是不是觉得很没意思了?」周襄微微笑了。他的瞳仁不是黑色,而是褐色的。这叫他的眼神看起来很和气,「资质好的不会来不动山的,资质差的也不会。你们这些人将来应该都会修到炼神,不大可能修到还虚。到了炼神,就每天在这山上熬着吧,熬上百来年,寿元耗尽了,本堂就像这回一样,再选些新的道徒入门。」 孔幼心想要掩饰自己的失望,但这对她这种年纪的女孩来说太难了。 周襄眯起眼睛看看她:「在外面就不同喽。」 这回是第三次跟师父说话。但孔幼心慢慢地不紧张丶不畏惧了。不动山上的同门都很和善,看来师父也是一样的。她胆子大了起来——明知道是忌讳丶不该问,可还是问了:「师父,外面怎麽不同了?」 「外面啊,修的是太一教的功法。太一教炼体,是有些法门能叫人的界限再高一点的。他们太一教修的剑就是这样。最近还有个血神教——听说过吗?」 孔幼心摇头。 「血神教也是一样,能叫人突破那个界限。孔幼心,你修道是想要求长生,还是想要去妙境?」 在教区之内,这也是一个极犯忌讳的问题。就好像在三千年前的时候有人问,你做官是想要求富贵,还是为了陛下? 孔幼心想了又想,到底还是说:「我不知道……我还没想过要去妙境的事情,我就是想活得久一点,也许就能想明白了。」 周襄放开被子,叫它们滑落在身边,朝他一点:「好。看来你很适合跟我到外面去。」 孔幼心又愣了:「外面?」 周襄笑着看她:「对,教区之外。要是能去,要是能叫你不仅仅修到炼神,还能修到还虚丶合道,你想不想去?」 孔幼心垂下脸,往两旁瞥了瞥。她现在不知道师父是在随意问,还是在试自己的心性了。想了想,只说:「师父,我们不是不能到外面去吗?本教跟外面有约定,三十年之内不出教区的。」 「徐倩跟你说了那三十七位老祖宗要寂灭的事情了没有?」 「……嗯。」 「教里要对付太一教,血神教也要对付太一教。可惜如今域外天魔降世了,就无法再等三十年了。可约定是规矩,六部大帝以身合道,也是规矩。用大帝名号说出来的规矩,就必然是要守的,连大帝都不能不守,要不然就是反噬自身。」 「所以六部的合道老祖宗们以身牺牲,要用寂灭之後的遗蜕帮一帮血神教对付天魔。这些遗蜕呢,总要有人送出去——这个人就是为师。所以为师就要出教区了。不过我缺个人作伴解闷,又常在净月潭看见你,知道你跟别的道徒是不同的。那麽孔幼心,你愿意跟我一起出教区去吗?」 愿不愿意?她不知道!她怎麽可能知道,怎麽做决定?在这麽短的时间里?! 孔幼心就只能怔怔地看着周襄,说不出话。隔了一会儿才忽然想到:「可……可是师父,你和我,不也是教区里的人吗?不也是玄教弟子吗?我们也不能出去的啊!那我们是要叛教吗……不对,叛教也是不能出去的啊……」 周襄忽然从榻上跳下来:「把药放在那儿,跟我来。」 他抬脚走了出去,孔幼心只能连忙把托盘放在地上,跟了过去,然後意识到周襄是要带她上山——不动山的「上山」,本教祖师爷周尔飞升得道的「上山」。 周襄在前面走得很快,孔幼心要近乎小跑才跟得上。她想过许多次「上山」会是什麽样子,但在经过山门之後,发现一路上都很荒。这是一种未经人工修整的荒,与她平日里所处的环境截然不同。 最初山路两边还有蔓生的草木,渐渐的草木不见了,只剩下裸露的土地丶石块。地面好像被天火淬炼过,焦黑,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等跟着周襄疾走了两刻钟,终於到了山顶时,孔幼心看到全貌了。 跟她想的不一样,完全不一样……山顶就是一片黑色的丶亮闪闪的平地,光秃秃的。在这片平地的正中有一座小小的房子,但说是房子太小,说是神龛又太大——比周襄的个头要高一点,覆着金色琉璃瓦的屋顶之下是四面墙。那墙像是暖厅的墙,其实是两扇对开的门。孔幼心觉得那无匾无额的小房子里可能只能蹲得下一个人…… 祖师爷得道飞升的地方就是这样子?这就是祖师爷曾经的静堂? 周襄走到那小房子门前停住了,说:「过些日子,宗老们就要在这里寂灭,他们就要在这里拜我。孔幼心,有件事你没有好奇过,咱们不动山的静堂,怎麽哪里都没有大帝的塑像或者画像?」 「因为大帝不许拜像,大帝是道运,是……」孔幼心愣了愣。她从前没想过这些事,现在回忆起来,上山之後也的确没有参拜过五岳真形大帝。她从前觉得是自己上山时日短,还没有经历过大礼丶大典。可现在一想,好像也从来没有被要求向大帝祷祝丶发愿心…… 嘎吱一声响,周襄把面前的两扇门打开了,然後站在原地向里面看。 孔幼心往旁边挪了一步,也向里面看。 里面有两个东西。一个是一尊塑像,看起来已立在这里许多许多年,表面剥蚀,细节模糊,连鼻子都掉了。这尊塑像在屋子的正中。 它身前还有一个东西……初看的时候没分辨出来,再看才知道是什麽了。那像是一具乾尸,黑黝黝的皮肤完全贴着骨骼,瘦瘦小小的,低头盘坐在地上。 「这个是东皇太一。」周襄朝那塑像扬了扬下巴,「这个就是咱们的祖师爷,我的老祖宗,周尔的肉身遗蜕。」 「啊?!」孔幼心猛地避过脸去,不看那尊东皇太一的塑像。下一刻反应过来,一下子跪倒在地丶对着祖师爷的遗蜕,不敢说话。 周襄大笑起来:「你是在拜太一,还是在拜祖师爷?」 孔幼心又慌了,连忙侧了身子,只对着周襄。 「起来吧。」周襄叹了口气,「其实你拜太一也没错。我是不动山静堂的堂主。但我这个堂,不是总坛那边坛下的诸堂,而就是这个——」 他指了指那间小屋子:「这间静堂的堂主。不动山上,我,你们,所有人,其实都不是教内弟子,不是五岳真形教的弟子,而该算是太一教弟子——自然不是如今这个太一教,而是祖师爷尚未成道时的那个太一教。」 孔幼心瞪大眼睛:「……为什麽啊!?」 「因为祖师爷从前的确是太一教弟子,是业帝的弟子。祖师爷成道之後,成就真仙之後,也还是太一教弟子。不动山是祖师爷得道飞升之地,没错。但这个得道指的是证了真仙道。祖师爷证金仙道,创立五岳真形教的时候,就是在总坛那边了。」 「你们入门的第一课,就是叫你们恪守规矩。这也是规矩的一部分。不动山是五岳真形教祖庭,总坛那边的五岳山,则是五岳真形教的本庭。」 「所以,孔幼心,为师是太一教弟子,你们也是太一教弟子。为师可以经东陆丶将三十七位宗老的遗蜕送去血神教,那里或许有你想要的东西——你这回要不要跟为师出去,历练一遭?」 (本章完) 第399章 叫你乱说话 第399章 叫你乱说话 「五岳真形教是与东陆妖族交往最密切的。因为妖王们要划分地盘,但是不精於测算,常常由於边界起争端。於是教里就派人去东陆划河道丶起山脉,给他们造出地盘的边界。经年累月下来,靠着中陆近的几个妖王也就跟教里熟了。」 周襄说话时手里捻着一枚碧血丹。这一枚丹药他已经捻了五六天,却就是没有服下去。 孔幼心听他的话时则紧紧抓着衣角,其实也并没有听进去多少。因为她直到现在还不敢相信,自己正站在去往教区之外的船头上。 【记住本站域名 台湾小说网超便捷,?????.???随时享 】 两人所乘的船就是教内的那种铁壳船,操船的是教内弟子——之前载着两人从风梧渡到东陆,又一边沿岸航行一边在陆上取得补给,过了十九天之後再转向西行。 如今已在海上向西走了九天,能看到远处的海岸线了——又回到了中陆,只是不在教区之内了。 这艘船需要五人来操船,但现在两人身後还围了十一个人。其中一人听了周襄说的话,立即说:「堂主说得对,显然都已经烂熟於胸了。只是小人还是要再问堂主一句,周家所在的荡寇山是何时建成寨子的?周老太公又是哪年去的荡寇山的?」 周襄想都没想:「业帝成就真仙的时候是建元九十六年,之後又四十九年,六部的大帝成就金仙了,天下的战火就是那时候开始的。我家先祖周方在一四五年到了荡寇山——原本是业帝军中的破虏军校官,奉命在那山上驻扎建堡的。」 「当时那山没名字,先祖就给山取名荡寇山。但建堡之後真形大帝以神通在那一带筑起了堑山,荡寇山就被围里面了,人不得出入。先祖带人走出大山之後,觉得业帝大势已去,於是又带人回去了。收拢偶然逃至山中的难民休养生息,就有了如今这隐世的周家。」 他迎着海风笑了笑:「其实这些记得准才不好。三千多年了,这种事谁说的清呢?记不准才对吧?」 身後那人说:「堂主所言极是。只是别的好说,但这周家是的确有的。五十多年前来了本教中。周家的族谱也未曾遗失,这些都对得上。万一真遇到了熟识他家的人,不至於露出破绽。」 周襄又笑了:「中陆这麽大,教外的人也不多,要是能遇到认识这家的人,倒不如想我直接遇到了那个李无相。」 那人脸色微变,一拱手:「堂主,容小人再多嘴——堂主上岸之後,不能总提那个人了。那人已是大劫剑的元婴,又承有真仙果位的气运,还曾有太一真灵附体,已不能算是凡人了。这种人,但凡多提一句,可能都要牵扯因果的。堂主更不能多提如今那位太一教主,因为说起来堂主你其实也是……」 周襄摆摆手,又在自己脸上拍了拍:「好,是我多嘴。徐师弟不用再叮嘱了,我以後不说就是。」 这人忧心忡忡地往後退回人群,另一个人又立即上前一步:「堂主,容小人再叮嘱几句,教区之外东南西北的饮食风俗各有不同,荡寇山的周家人平日以面为主食,极少吃米。但咱们要上岸的地方以米为主食,又极少吃面。堂主你到了之後……」 「……通常把布鞋放在包袱里的,平时行走多穿着草鞋。要进城丶或者要去拜会要人,才会把布鞋穿上……」 「……甚少有洗浴的习惯。但正因为如此,要是在天气暖和的时候,或者在冬天见到了温泉之类,是一定会去洗一洗的……」 「……堂主切勿怜悯丶施舍路人。所带着的东西,绝不能轻易送出去,即便是一口吃的也不行……」 「……堂主,这两种花你再认一认,这两样你上次认错了,中陆的游侠散修是绝不会认错的,因为一种是救命的药,另外一种可以用来……」 离岸越来越近了,这十一个人争先恐後地叮嘱,吵得孔幼心的耳朵疼。但周襄倒是没有不耐烦,脸色平静地一一回话。等铁壳船在靠近岸边的浅水中停下来,这些人才终於安静了。 周襄一步踏上船舷丶当风而立,问:「诸位师兄弟还有教我的吗?」 十一个人不说话了,操船的六人也走上甲板。他们一言不发,不约而同地跪下,向周襄拜了拜三拜。领头一人声音竟有些哽咽:「堂主一路保重!」 周襄向孔幼心伸出手:「来,走了。」 孔幼心看看远处那漫着海浪的白沙滩,深吸一口气,把手递了出去。下一刻只觉身子一轻,耳畔风声呼啸,回过神来的时候两人已经落在沙滩上了。 船上的玄教弟子站起了身,又向着两人遥拜,随後铁船调头离去。 在船上的时候,孔幼心还只是忐忑。可现在看到铁船调头走了,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离开教区了,身处蛮荒恐怖之地了! 她转脸往四周看。今天是个好天气,秋日高悬。这海滩的沙子是白沙,从未有人踏足,看起来就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白玉。向远处看,距沙滩百多步之外,地上的草逐渐茂盛起来了,之後就是高高的密林。 现在是中午,但那林中还弥漫着淡淡的雾气,看着十分幽暗,仿佛里面隐藏着的全是杀人不眨眼的游侠丶散修,甚至三十六宗弟子丶太一教的剑侠! 周襄在沙滩上来回走了几步丶跺了跺,又坐下来用手捧着沙子,叫细沙从指缝中流出:「你瞧,这就是海边的沙滩,有趣。」 孔幼心不敢接话。觉得好像说了话就会惊动什麽东西,因为这里实在太安静了。 「怎麽,你怕了?现在怕还来得及,我可以把他们叫回来。」 她是怕了。不过不是事到临头才打起了退堂鼓,而是压根儿就不想来! 那天周襄问她是不是想要修长生,又想不想找到突破界限的法子——前一个问题,她心里的答案是「是」。但後一个问题,她压根儿就没想好。 可她知道师父似乎是很喜欢自己「上进」丶「与众不同」的这一点的,便想着师父可能跟老家的那些酒鬼一样,总喜欢说些大话,不至於真的把自己带上,於是也说了「是」——就只是为了讨取一些师父的欢心而已! 然而第一个问题说了「是」,第二个问题又说了「是」,等接下来师父再问的时候,她就不能不说「是」了——因为他每一次问的时候眼中都隐含赞赏之情,甚至还说「没想到这麽些年来竟然是你这个小道徒与我脾气相投」! 她就是这样被自己和师父逼着来了的。一直到刚才站在船头的时候,她还在做梦似地问自己:啊?我为什麽现在会在这里啊!? 「没有,师父,我没怕。我只是在想……教内师兄们刚才应该都是很钦佩师父你的,才会那样……」 周襄放声大笑:「哈哈哈哈!他们可不是钦佩我,哦,不是钦佩我这个人,而是钦佩我身上的血——我是老祖宗的血脉,按着业朝时候的说法,就是隐太子。我甘愿跑到这里来,他们自然钦佩了。不过他们拜的也只是老祖宗丶大帝而已。」 他现在似乎心情极好,一下子跳了起来,眯眼往远处看了看,又一指:「那里是东丹,应该有一座大城。」 再转过身朝另外一边一指:「那咱们往那边走。那位之前在大盘山一带,咱们要避开那边。先沿着这海边走,然後折返向北——咱们两个先把靴子换上,要不然在这沙地上走,脚底全是沙子。」 孔幼心又把身上的大包袱放下来了。刚要解开,愣了愣:「师父,船上的师兄说我们做游侠的赶路的时候应该穿草鞋的。」 周襄笑笑:「那是他们的想法。我倒觉得我既然是周家的传人,自然从小锦衣玉食,是要穿靴子的。别废话了,取出来,你自己也穿上。」 孔幼心只能把包袱解开,取出一大一小两双靴子。大的侍奉着周襄穿了,小的自己穿了,然後又把包袱背上去。 周襄迈步向前走,她就在後面默默地跟着,略侧着身子走。走出十来步就忍不住往後看一看,总觉得有什麽东西在跟着自己。 周襄走了一刻钟,心情似乎越发畅快,一抬手把发髻撤散,晃了晃脑袋,忽然开始放声高歌。唱了一会儿之後再转脸看孔幼心,却见她眉头皱得紧紧的,眼中含着泪光,像要哭了。 他不唱了,往後退了一步跟孔幼心并着走,笑问她:「哦,你是真怕了?」 「师父,我没……」但就说了四个字,胸口胀着的一口气把後面的话给挤到一边了,她轻轻地嗝了一声,眼泪真流出来了。泪一流出来她就知道不好,做势要下跪。 周襄一把将她扯了起来:「你怕也没什麽所谓。我不但知道你怕,还知道你可能并不想来。」 孔幼心一愣:「师父……」 「你这种小姑娘有胆子来教外,才显得天下无有英雄了。不过我非要带上你,也不是为了捉弄你害你,而是你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样的人,我却看得出来。带你出来了,要是你能活下来,往後非要谢我不可。」 孔幼心说:「是,我自然是要谢师父的。」 周襄摇摇头:「你这小道徒言不由衷。我告诉你吧,你以为你待在不动山上,一辈子只能像我一样修到炼神,然後就等着寿元尽了丶死了,就是不怎麽好的一辈子了?」 「乔艺给你们讲课的时候没说过吗?你们停留在炼气境界,用不着等寿元耗尽,这是青春寿元将要耗尽了,就要去填棺了。」 孔幼心睁大眼睛:「啊!?」 「没讲?你再在山上待上一年就会讲了。或者说,即便你之後有了什麽奇遇,修到炼神丶修到还虚丶甚至修合道了,你觉得飞升妙境是好事吗?」 孔幼心心头狂跳,又恨不能把耳朵堵上了。这些日子周襄私下里跟她说了许多可以称得上是「大逆不道」的话了,她也只能用「出了教区丶大帝或许听不到」来安慰自己。可现在师父竟然又提起妙境——现在她除了觉得身後有什麽人跟着,还觉得大帝在天上看了! 「是……是好事啊师父。」 周襄不说话了,脸上的笑意也没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仍旧放缓脚步走。孔幼心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话惹他不高兴了,但又实在想不明白怎麽会。 这麽又走出一段路之後,周襄说:「你知道为师为什麽只能修到炼神境界吗?炼神境界,在这边就是金丹——教外的人自己打熬筋骨,许多都能修到金丹。我在不动山有棺山可用,知道为什麽我只能修到炼神吗?」 这个事情大家伙儿私底下倒是真的议论过。 不但议论这个,还在议论为什麽自周尔大帝之後,大帝的血裔似乎都资质极差——三千年间还虚境界也只不过出了五位而已,馀下的,几乎都是炼神,甚至还有不少炼气的! 道徒们的看法是—— 「你们说的是,大帝成道的时候把周家血脉的气运都耗尽了,因此再出不了一个资质好的,是吧?」 背後说什麽师父都知道。孔幼心没法儿再说不是了,只能默不作声。 「其实资质还是很好的。老祖宗的资质那麽好,之後婚配又娶的是资质更好的女子,怎麽会不好呢?只不过周家每一代人生下来之後,都要至少废去三回修为,直到修不成还虚为止。为师我就是资质实在太好,足足废了五次,结果还是修到炼神,差一点就要还虚了。」 要在从前听到这些话,孔幼心就会觉得惶恐。可这些日子她已经听周襄说了许多对大帝不敬的话,再听到这些,竟然不怎麽慌了。她心里跳出来的一个念头就是——教内的争斗!总坛的老祖宗们不愿意叫大帝血脉再执掌本教,因此才这样逼迫的! 「你觉得是教内的争斗是不是?」周襄问。 孔幼心不敢想了。 「倒是跟教内没关系。总坛的人是盼着周家血脉掌教呢——另外五部可都是大帝血脉掌教,而本教不是,这就差了点儿什麽。所以,大帝血脉不好屈居本教教主之下,因此才有了不动山的静堂,你我才算是古太一教的弟子。」 周襄说到这里,转脸看她:「是我们自己做的。自己废去修为的。历代祖先都有遗训——先是说,大帝血脉绝不可修至合道境,之後变成了还虚境,等到了几百年前,就变成了炼神境。」 孔幼心忍不住了:「为什麽啊?」 周襄笑笑:「我怎麽知道?祖训就是了。或许是不想叫本教变成周氏私产吧。」 「所以我说,要是你能活下来,往後会谢我的。你这样的年纪,知道自己这辈子有门槛,可离那门槛还很远。等你到了我这时候,发现自己修到炼神再没什麽迈过门槛的可能了,才会真的急起来。」 「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既不是被逐出教门,又不是叛出教门,而名正言顺地来了教外,寻找突破界限的法子,不是我带你出来,你要等到什麽时候去?」 孔幼心不知道说什麽好,但又不能沉默着。只能问:「师父你为什麽偏选了我?」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我看你总去净月潭,就知道你很有上进心了。走吧。」周襄把她背上的包袱扯了过来,「教区之外危险重重,但机会多多。只要你能活下来,总能找到法子的。」 「那……老祖宗们的遗蜕……」 「我们不急。我们要慢慢地走。我们要急了,会遇到馀下五部的古太一教堂主。出来的时候不是说了吗?等六人会面丶事情办成,一起撤走。馀下五部的堂主可都是还虚丶合道的修为,到时候他们非要带咱们走,咱们还能强留吗?慢点儿来吧。」 孔幼心不那麽惶恐了。不过她自己也不清楚是真的不惶恐了,还是更大的惶恐压过了别的——师父好像,不是很想尽心为教内做事啊…… 接下来两人沿着海岸走了一整个下午。天一直都是晴的,这叫孔幼心的心情慢慢变好。除去喜欢阳光之外,还是因为这麽一来自己和师父都被晒黑了。这几天来两人除了睡觉之外一直待在铁船的甲板上,为的就是不叫泛白的肤色在教区之外看起来扎眼。 但她其实还是有一点担心的。如今黑是黑了些,嘴唇也的确被连日的海风吹得乾裂了,可要是真遇上了教外野人,会不会还是一眼就被看出分别? 担心什麽就来什麽。天落黑之後,两人想要找个地方露宿。此时还在海岸上,周襄带着她走入林中,选了一处树下宽敞的地方扫乾净落叶围了个小火塘。既能向外看到海岸,又不会被岸边的人发现有光。 但刚刚坐下把火生起来,就听到密林深处忽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随後那响动停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从黑暗的林中传来:「那边的道友,在下李晓,路过此地不小心惊扰了,没有恶意。只是几天赶路没有吃食,但身上带有丹药。能不能用丹药向道友换些吃的?」 (本章完) 第400章 老江湖和小大人 第400章 老江湖和小大人 孔幼心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这一刻脑子里什麽都想不起来,眼中只有面前还在冒着黑烟的小火苗。 ——野人,教外的野人真来了!! 她看向周襄,压低声音:「师父……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啊?是不是追着我们来的啊?他为什麽要跟我们说话?」 周襄摆了摆手:「别慌。」 然後他思忖片刻:「不说话才不对劲。教外是乱世,像我们一样敢孤身在野地里走的都有本事在身。他经过这里,应该看见了我们。他看见了我们,要是我们也看见了他丶他却不出声,可能会叫我们觉得此人心怀叵测,未免就要出事了。他现在出声才是明智之举。」 本书由??????????.??????全网首发 又说:「你不要说话,我来。」 周襄站起身,朝着林间那人发声的方向说:「吃的倒是有的。请道友现身一见吧。林中难走,道友小心脚下。」 孔幼心听到他的话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师父叫他小心脚下,其实就是叫他慢慢走丶慢慢地现身。师父果真是把船上师兄们教的那些全记住了,这麽一听,真就是个教外的老江湖了! 那人在林间说:「好,道友,我这就过来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随後两人看见黯淡的火光。那人一手提着一盏灯,另一只手拨开枝叶,现了身。 孔幼心看见这人的时候就是一愣—— 在她印象中教外的散修应该是衣衫破旧肮脏丶脸上全是污痕丶头发胡子蓬乱,面目更是粗鄙丑陋才是。可现在现身的这个年轻男人跟她所想的完全不同。 因为面庞是被手中的提灯映亮的,所以他的脸在柔和昏黄的灯光下看来很光洁丶很乾净。衣服也不破不脏,至少没有她想像中那麽破烂,而是一身黑色的窄袖劲装,上半身似乎围了一件很宽大的披风或者披肩,该是保暖用的。 这人的发髻原本应该是梳得整整齐齐的,但因为被林中的枝叶刮擦,变得有些毛糙了。不过他的头发竟然是白色的,就好像已经未老先衰了……然而看他脸上的神情又不像。因为他慢慢地走过来的时候,脸上有一点点微笑。这点微笑既不至叫人觉得神情奇怪,又不会叫人觉得紧张,好像很客气。 他这麽提着灯走到五六步之外的一颗树下,又抬脚把一旁的几丛枝子踩了踩,好叫两人能看见他的全身。然後站在那里看看火塘,说:「道友是师徒二人啊。」 周襄上下打量他,也露出微笑:「正是。」 这人并不像想像中那麽凶恶,师父看起来又从容镇定,孔幼心没那麽怕了。甚至也抬起头丶板着脸上下打量他——在船上时师兄们教过,与教外散修接触时,既然不能表现得过分狂傲,更不能表现得胆小怕事。神情肃而冷丶少说话,是最恰当的。 「二位沿着海边走倒是选对路了。」那年轻人笑着说,「这片海滩人少,饥民都聚在东丹了,这里就很清静,也能避开不少纷争。」 周襄点了点头。像想了些什麽,才又说:「是啊。我带着一个女徒弟,并不想招惹是非。道友既然也选这边走,应该也是喜欢讨一点清静的。」 孔幼心之前还在纳闷那人为什麽站在远处停下了。如今听到两人这麽说了几句,一下子反应过来——那人是在说他不想惹麻烦,师父是在说自己也不想惹麻烦。这些人说话真是弯弯绕绕啊,师父记得也真是牢丶懂的也真是多啊! 果然,那人听了这话,就又走近了几步。周襄朝他招招手:「过来烤烤火吧,这天是一天比一天冷了。」 那人笑着走到火塘边,在一步远处盘膝坐下。坐下之後先扯了扯腰带,好像觉得勒了,但孔幼心看得出他是在调整腰间挂着的那柄刀的位置,好叫拔刀的时候更顺手。他身後背了一个很大的包裹,不是圆的,而看起来是个方形的箱子。他那把包裹也放在了身後,用另一只手在里面摸了摸,摸出一个小瓷瓶。 「我这里有一些扶元保生丹的散剂,受了点潮,但是已经又焙乾了。」他说着话摊开手,拔开那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玉瓶上的塞子,将里面的药粉在掌心倒了一点点出来。 「原本路过东丹的时候弄了些吃的,但路上遇到一对母女实在太可怜,就给了她们。想着还能遇到些江湖朋友换一点,结果一路上竟然一个人都没见着。道友看看我这些能值多少嚼谷?」 他把掌心的那一点点药粉又按了回去,将瓶子递给周襄。 周襄接过瓶子,用手扇着闻了闻,然後点点头:「不坏,不坏。」 他一时间没再说话,好像在考虑。但孔幼心觉得,师父可能跟自己一样,有点懵了。 扶元保生丹在教区也算是比较不错的丹药,她们这些道徒每旬都要被赐下三丸的。要是吃不完,还可以在宗门用作交易——在不动山上这东西差不多就跟教外的银钱一样,她自己就已经攒了百多丸了。 可是这人刚才倒出来的药粉是发白的,孔幼心一眼就看出来这东西已经算是药渣了。炼扶元保生丹的时候没炼成,炉子里的废丹就散了丶不成形。大块的那些还能取出来用作灵植的肥料的,而炉底还会铺着薄薄的一层白灰——反正在山上她们就是这麽叫这东西的——这一层东西是要扫走丶倒掉的。 这人把这层灰叫做扶元保生丹的散剂?还要盛起来?还要受潮之後再焙乾?还在问能用这些东西换什麽吃的?船上的时候师兄们没说这事啊……可能他们都想不到吧! 她想到这里的时候,看见师父把药瓶捏在手里递了过去:「这药我们正用得着。但道友你也知道,如今世道不太平,吃的我们也很缺。我看道友你脸色红润丶中庭生光,该是有炼气的修为了,也用不着每天进食。这样吧,一会儿你跟着我们吃一餐,分别的时候我再给你半斤肉乾,你可愿意?」 孔幼心看见那人愣了愣,脸上原本微微的笑意一下子变浓了,像是想要笑出来丶却又忍住,连连点头:「好好,我当然愿意了。道友这个你收着——道友怎麽称呼?」 他把手中的小木塞递过去,周襄塞上了,将药瓶小心收入怀中。然後说:「我叫周襄,这是弟子孔幼心。」 那人连忙拱了拱手:「周道友丶孔小友。在下李晓,哦,刚才已经说过了,哈哈。」 看见他这笑,孔幼心完全从惶恐中摆脱出来了。因此发现一件自己竟然早没意识到的事——这年轻人的相貌真不坏……都不能说是不坏,而是很俊美。此时这麽一笑,看起来就更顺心了。 只是这麽偷偷瞥了几眼,孔幼心不免在心中叹了口气。这人作为教外散修能修到炼气,资质应该也算不差的吧?可风里来雨里去,还要把这些药渣当宝贝,着实也算是可怜的了。 「幼心,弄吃的吧。」 孔幼心立即点头。刚才生火的时候就已经捡了三块大一点的石头垒起来了,此时孔幼心把一口巴掌大的小锅架石头上,往里面倒了些炒制好的米,再加上水,刚刚没过米面。 李晓搓了搓手说:「好啊,很久没有吃米了。你们是在东丹换的吗?」 很久没有吃?所以我们不该吃这个?孔幼心一愣,却见周襄微微一笑,摇摇头,只道:「不是。」 这样子是不愿多说,李晓也很识趣,笑笑没再问。 孔幼心又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罐子,从里面舀了一勺凝了的猪油。馀光一瞥李晓,觉得不该加太多,就只用勺子了一点点抖进去。 李晓又说:「好啊,我也很久没吃什麽油水了。」 这人怎麽什麽都「很久没吃过」??孔幼心原本还想再放一点肉乾进去一起煮,可此时又不敢了。倒是周襄说:「稍加点肉进去,就当是招待李道友了。」 孔幼心这才把肉乾取出来,掰碎了在米上洒了薄薄的一层,然後将小锅的盖子盖上。 火不是很大,水就烧得慢。火苗已经把小锅下面都舔成黑色的了,盖子里却连热气都没冒出来。三个人这麽干坐了一会儿,李晓像是没话找话:「周道友……周前辈,你们师徒两个要往哪里去啊?」 「也没什麽好去处。原先的地方被毁了,我们两个就到处走一走,想着找个洞天福地,再把门户支撑起来。」 「哦……我是要往夷陵那边去的。」 孔幼心的心微微一跳。夷陵! 夷陵其实正是他们要去的地方,因为血神教的道场就在夷陵,在三十六宗从前的天工派附近! 周襄没接话,李晓就又说:「前辈,我有一点……这话实在不该说的,但是……」 周襄笑笑:「不该怎麽还想说呢?」 李晓叹了口气:「前辈不要见怪。之前不知道前辈你道行深浅……你应该看出来了,我也是怕你们是歹人。可一点药散就换得前辈你如此招待,我再看你们这些吃食丶看贵师徒的气度,就知道前辈你一定是高人,至少不是炼气。我瞧不出你修为的深浅来。」 周襄不说话,只盯着火焰看。 「孤身在外走太难了,我是想,前辈要是不嫌弃,咱们能不能搭在一起走?谈不上什麽相互照应,而是我借前辈的光,鞍前马後能多少做点事。我听你们的口音应该是北边来的吧?我从前常在这附近游荡,对南边这一片是很熟的。你们要是想找风水宝地,我可能能帮上一点忙。」 孔幼心心头一喜,觉得师父一定会答应。其实这事在船上的时候就已经想过了——来到这边之後最好能找一个江湖散修同行,可以边走边观察他,还能再学到些东西。 李晓这人出现得太及时丶太合适了,在别人看来甚至都会觉得是故意送上来的。但此事在教内是绝密,几天又刚刚从船上下来,教外的人是绝不可能知晓的。 而师父之前在船上总是提到李无相,师兄虽然说那不好,但孔幼心也知道师父为什麽并不很在意。 因为他的身上,还背负着教内三十七位合道长老的遗蜕呢! 老祖宗们的「寂灭」,其实就是元神归棺,慢慢化为可供总坛修士取用的真气,而皮囊却留了下来。 修到合道境界,皮囊已算是天人宝物了。虽然不像太一教的阳神那样肉身几乎成圣,但合道的躯壳已经几乎与天地灵气融为一体,几可被视做实质化了的灵气的。 这一回就是要将三十七具遗蜕送到血神教的总坛夷陵去,叫他们用合道真人的遗蜕来炼尸仙丶扑杀太一教与降世天魔。因此这些遗蜕带在身上,本身就是三十七件联系五岳运势的天地至宝,凡间人无论如何推算,也都是算不出的。今晚撞见李晓,就真是个送上门的天大巧合了。 果然,周襄看着是犹豫片刻,才说:「你去夷陵做什麽?」 李晓立即笑了:「我也不是非要往夷陵去的。前辈你们一看就是有传承的,要麽就是隐世家族,才会有这样的气度。唉,像我这样的人呢,从前不过是个游侠散修——」 似乎是觉得周襄的口风松动了,李晓心情大好,话一下子变得多了起来,讲起他从前的过往经历。 这人口齿清晰丶说话流利丶声音好听丶相貌又俊,孔幼心听着听着就入神了——意识到教区之外原来跟她原本想的一点儿都不一样,这里虽然危险,却很有趣! 先听他说他从前在一座名叫德阳的大城附近跟人上了然山的事情——知道三十六宗里面竟然还有这麽破落的。 又听说他自己之前跟人一起去大劫山凑热闹的事情——知道太一教原来也那麽破落了,竟然跟三十六支分宗斗得你来我往。 又听了三十六宗青浦派的宗主佟栩跟巨阙派长老的情事——原来在外面他们真可以自己婚配,随意生产! 「……我就这样,哪里热闹就往哪里去,想着能不能有一点奇遇,走上正途。可现在是大乱之世啊,想要学点真本事实在太难了。我就听说现在修行人都往夷陵去投奔血神教了,可是觉得他们的功法有一点邪气,并不想真去血神教。是因为听到风言风语说,有些江湖同道也要去那里观望,才也想去了。在这种时候正邪是会比从前分明的,要是遇着不愿意投血神教的前辈,也许能被收为弟子呢……」 周襄笑了:「怎麽,你也想拜我为师了吗?」 「啊?」李晓愣了,似乎觉得说是也不好,说不是也不好。 周襄摆摆手:「玩笑话罢了。你又不知道我师父是正是邪,心里自然拿不了主意了。」 李晓又要说话,周襄已经点点头:「但单看你觉得血神教的功法有一点邪气,你这人就算头脑聪明的。好,咱们就先一路走上一阵子吧。等你该往夷陵去的时候,你再自己打算吧。」 李晓身子一挺,脸上露出喜色,但又出了一口气,恭敬地说:「那就多谢前辈了。」 孔幼心又发现了教区之外的人与教区之内不同的一点了——好像都喜欢喜怒不形於色。这话倒不是说李晓,他这人挺爱笑,话也多。不过刚才他自己都说了,他就是因为这种性情,在散修当中才算是异类丶才吃了不少苦头丶才惹得不少本有收徒念头的「高人」觉得他早晚惹祸,而将他放弃了。 不过即便如此,孔幼心觉得,他这样子在教区之内也算是蛮腼腆内敛的了。 其实李无相也是一样。他也发现这两个人很怪,有一点小大人的意思。 小大人是说什麽呢?小孩子喜欢学大人的派头,像模像样地说话。可即便十成学了个九成,剩下的那一成也足以叫人觉得滑稽了。 这师徒两人似乎想要扮做老江湖,可处处都在露破绽。 譬如说,老江湖不会在晚上生火。生火的时候也不会弄出一个火塘来。捡石头垒起来不费事,但做事的时候容易分神。江湖散修出门求生是能凑合就凑合,不会把精力耗在舒不舒服这种事上,而全用来保命。 老江湖也不会在自己摸近二三十步的时候还听不见声音,更不会在没搞清楚对方藏身林中哪一处的时候,在火堆旁站起来说话。这不是嫌自己不够显眼吗?他们应该在听着动静之後,立即将火给灭了。 老江湖还不会在自己递过那瓶扶元保生丹的散剂的时候就那麽接过去。要是遇见了自己刚出金水时遇到的老郭和使毒的那位散修,刚才那一下他就要中招了。 这些破绽,之前仅叫李无相觉得两人是个雏儿,也许是从隐世家族里跑出来的。 但问题是隐世家族也要同外面互通有无的,该是知道那一小瓶散剂的价值的——在这种世道能换一口吃的就不错了,但是他们要让自己坐下来吃一顿,再给半斤肉乾?他当时就差点笑出声了,这两人实在太阔气了,吃饭要吃炒过的米,还要放猪油,说「稍加一点肉」,结果铺了厚厚的一层,实在是有一种未经世事淬炼的美…… 叫他想起许道生了。 刚才说话的时候,他就已经阴神离体,在两人走过的沙滩上看了一圈丶发现了脚印。 这两人是从海上来的。他们身上没有妖气。要说从前的自己会看不出来,但如今已弄到了獬豸的皮与骨的自己是绝不会搞错的,他们就是人。而且身上有极多术法加持,威能强横到自己这大劫元婴都不敢轻易窥探其实力深浅。 六部玄教在搞什麽?要说不守规矩,他们是把人从海上送过来的,可能还渡了海丶是从东陆来的。要说守规矩呢,这两个难道不是玄教弟子吗? 自己真是撞了大运了,就是说不好是哪个运了。 (本章完) 第401章 洞天福地 第401章 洞天福地 饭很快煮好了,水汽顶得盖子噗噗直响。孔幼心把盖子揭开,一股怪味儿冒了出来,三个人几乎同时在心里唉了一声。 孔幼心和周襄在心里唉是因为,这饭的味道实在不好。猪油是他们来的时候带的,肉乾也是。他们当初在讨论带什麽吃食的时候其实考虑的是真的很周全的——教外遭灾已经很久了,即便猪油是遭灾的前一天炼的,之後经历了夏末丶秋初,也应该因为保存不善而稍微有一点哈喇味了。 其实连「哈喇味儿」这个词都是临走之前召集了许多人一起问丶才终於发现有人知道该怎麽说的。对於孔幼心和周襄而言,这种味道是这辈子第一次闻——他们在船上的时候就把罐子也放在太阳底下晒了凉丶凉了晒,这麽折腾了十几天,发现有点哈喇得过了头。 於是现在煮在饭里,味道就很坏。 肉乾也是一样。也不能太新鲜,也应该有一点怪味儿,於是也稍微弄得有一点过了头。 本书由??????????.??????全网首发 现在这三样东西混在一起,味道实在叫人太难受了,叫孔幼心忍不住想起了自己吃腻味了的虾仁,还叫周襄想起了碧血丹。 而他们两个还必须得吃,还必须得吃得津津有味丶全都吃乾净。 李无相叹气的原因跟他们差不多。他从前还是人皮子的时候对味道不怎麽敏感,现在不是人皮子了,变成双层皮子包骨头了,吃东西就能尝出味道来了。 所以现在他也得吃,也得吃得津津有味丶也得都吃乾净。 他自己从包裹里取了个木碗,孔幼心从包裹里取了两个瓷碗。三人高高兴兴地分了餐,一个比一个吃得香,吃完之後都既像如释重负丶又像心满意足似地发出一声长叹。 「托前辈的福,我是很久没得这麽饱了。孔师妹的手艺也真好,平淡里面有真味啊!哎,我来我来,师妹就别忙了,我带去海边洗洗。」李无相从孔幼心的手里夺过两个瓷碗。 孔幼心想要再稍微争一争,周襄说:「以後还要在一起走,不要客气了,就给李道友吧。」 孔幼心今天在船上站了一上午,之後又在沙滩上走了一下午,现在累得要死,还真不想争了。就只笑着说:「那多谢师兄了。」 於是李无相带着三个碗丶从林中走出丶穿过沙滩,走到海边去了。 孔幼心和周襄立即眯起眼睛看——见他先在沙滩上用细砂把三个碗里的油脂都刷掉,然後再走到海边用海水去涮。涮着涮着似乎发现了贝或者螺,就弯腰在海里捡东西,边捡边走得远了。 周襄立即收回目光,看看李无相留在地上的包裹,又向孔幼心使了个眼色。 孔幼心赶紧猫腰走到包裹边,先记好了包裹是怎麽系的,然後轻轻地解开了。包裹里还真是个木箱子,是用粗糙的木板歪歪扭扭地钉起来的,缝隙很大。除了这个箱子之外就几件换洗的衣服丶五瓶大小各异的丹药丶几块用来调颜料画符的矿石丶木枝子丶铜把手丶瘪了的金酒壶丶驴蹄子丶浸了血又干了的皱巴巴的符纸丶还有一柄缺了刃的匕首。 孔幼心看得直叹气,心想这些野人的日子过得也太苦了,之前为什麽不来教区呢? 这时候周襄也猫腰走了过来,手指一搓,指尖生出一点光华,要借着这亮光透过木箱的缝隙往里面看。 缝隙很大,能塞进去一根手指。可里面黑的奇怪,周襄把指头都塞进去了,也还是只能看到黑乎乎的一片,仿佛里面装的就是黑暗,还是无边无际的那种黑暗。 他想要再伸手进去摸摸,孔幼心低声说:「师父,他要回来了。」 周襄赶紧回到树下坐好丶孔幼心把包裹系好,见李无相手里捧着三个碗,正从沙滩上往回走。 「师父,你觉得他有没有……」 「有没有觉得咱们不对劲?」 「嗯。」 周襄倚着树笑笑:「你觉得咱们刚才哪里不对劲吗?」 「倒是没有……」 「那就没什麽不对劲。安心吧。」 李无相捧着三个碗走了回来,里面都盛了海水,还有一些花蛤。他高高兴兴地把碗放下:「我刚捡的,咱们在碗里养一晚上吐吐沙子,明天赶路之前吃。这东西烤着吃就行了,很好吃。」 周襄笑:「道友有心了。」 李无相重新回到火堆边坐下,三人又闲聊几句——李无相主说,周襄和孔幼心主记。等谈性消了,周襄说:「时候不早,明天还要赶路,早点歇息吧。」 孔幼心早等着这句话,立即发挥这十几天所学——她之前做火塘的时候就地上挖了浅坑。现在先用土把火给灭了,把火边的石头移开,又在上面垫一层土。如此底下的地面还是暖和的,要过上两三个时辰才会冷。 然後从包裹里取出两卷垫子。那垫子是棉布里丶皮面的,她把两个垫子摸黑铺在温暖的地上,又取出两床薄被搁在上面。周襄在黑暗中听她做这一切,寻到时机问李无相:「道友不歇吗?」 李无相说:「我靠着树睡就好了,唉,我的铺盖之前都丢了。」 哪个正经的散修出门会在包裹里带被子和褥子? 周襄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包裹里有呢。」 哦,在这儿等着呢。 刚才他们看的时候,李无相的阴神就在不远处瞧。但两人身上的符力太盛,他没敢近前,只瞧见两人做贼似地扒在万化方上往里面看,看到的应该只是一片黑暗而已,一定觉得很奇怪。 万化方里如今被开拓出一片天地,以他眼下的修为能弄成这样大小已是极限了,因此才伪装成一个箱子。散修出门在外背着一个箱子很稀奇,但这要看分谁。 他得到了獬豸的皮与骨,獬豸的本尊失去修为化作原形还在万化方里面。於是在里头的时候,他可以把徐真当做阵眼,把他的神通全借来用。 到了外面阵眼没了,只能借得一点,而这一点他自己对自己用就已足够——他说自己是李晓,那他就真是李晓,而不是别的什麽人,即便赵奇现在就站在他面前,也得瞪着眼睛问,哎,你看见李无相了没? 於是他在黑暗中叹了口气:「唉,箱子里是我亲族的骨殖。我当初离开德阳的时候就知道回不去了,因此就带身边,还装了些坟头土。这世道太乱,要是先祖的坟茔没了,我以後去了幽冥实在无颜见他们啊。」 他以为周襄会再问几句什麽。毕竟他们是真形教的人,该对亲族没什麽感情——他挺喜欢逗逗这两人,除了解闷儿之外,还是想看看能不能从他们的破绽里再寻到什麽有用的东西。 可周襄却在黑暗中沉默起来。李无相正想他在这一点上倒是做得不错,听到他幽幽地说:「你是个有孝心的人。唉,先祖尸骸,是该入土为安的。要是曝尸原野之上,不论先祖怎麽想,我们这些後人也是心里难安啊。」 李无相愣了愣。这人怎麽回事?听他的话不像是在敷衍附和,倒更像是有感而发…… 这两人是叛教的不成?跟当初的娄何一样? 一夜过去,到天亮时,三个人继续上路。 周襄和孔幼心这两个人就是像是破了的袋子,走一路露一路。两人都在一边走一边用舌头舔牙齿,显得很不习惯。孔幼心在两个时辰中主动喊着停下来三次,要麽就是说看到哪里好像有野果,要麽就是说发现哪里似乎有人丶要问问路。 但每一次果子也没摘来,人也没见着。李无相倒是知道她干嘛去了——周襄的境界不好说,但从这女子行走的发力方式来看,她应该还在筑基。筑基未成,跟寻常人的差别不算特别大,因此昨晚吃了一餐用坏油坏肉做的饭,她肚子也坏了,跑到野地里拉稀去了。 等走到中午的时候,孔幼心看着已经快要哭了,找到机会跟周襄偷偷嘀咕几句,讨得了一粒丹药吃。 除此之外,这两个人,尤其是周襄,的确很有些本事。李无相不说往哪里走丶也不带路,就只跟着他们。但周襄却像是对附近很熟悉,选定的路线都很好走,一整天都没有迷过路。 李无相渐渐意识到他是在一边看着山水地气一边走的——在这野地上,他就好像是走在自家的後院,所过之处皆是坦途丶是水草丰茂地,而且还完美避开了任何可能存在的村镇。 如此到了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三人远远看到一处被群山环抱的山谷。这时山林中起了雾,唯有那山谷是很清爽的。远远看去,半坡上露着几面石壁丶生着林木,而坡下到直到一条小溪边,那草地还都是深绿色的,像是谷中的秋天来得比从前更晚一些。 周襄站在一条山脊上向那谷中看了看,转脸对李无相说:「道友,这里算是个风水宝地了。」 李无相点头:「前辈真是好福气,竟遇到这种地方。」 那里的确是风水宝地。李无相都能感觉到那边的灵气都要比周围更浓郁一些,叫人一看就觉得浑身舒爽,仿佛看到世外桃源。 周襄笑了笑:「不是遇到的,而是我找的。咱们今晚就在那里过夜。今夜之後我们师徒两个打算在这里歇上两天,再看看适不适合往後长住。道友你是要跟我们一起,还是明天先上路?」 歇两天?长住?老哥你们昨天才刚上岸,今天走一天就受不住了?这念头一冒出来,李无相就瞥见了孔幼心。 她上午就走得难受,讨了丹药吃之後应该是好了的,一整个下午都没再说看见野果子或者看见人,甚至还有兴趣向他问东问西。但之前看着又不舒服起来了,虽然也还能跟得上,可脸上的表情并不好看,仿佛肚子又坏了。 李无相只看几眼就知道她问题在哪——她现在如果脱了鞋,鞋底一定是鲜红色的,脚底板也一定全是磨破了的水泡。 这两人太奇怪了。身上有重重术法护体,从前在教区里头一定是什麽都不缺的,应该是混得如鱼得水,很受重用。来到教区之外,周襄一定是有极重要的事情要做的。看昨晚自己提到夷陵时两人的反应,极有可能是跟血神教有牵扯。 这种人出来,即便要带帮手,也该带个好用的。孔幼心今天忍痛走了一下午,吃苦这一点没得说,但修为实在不入眼,周襄为什麽选她? 而周襄本人也很怪。 昨晚提到「先祖」时,他似乎深有感触。今天又说要停留几天,显然是为了孔幼心考虑。教区里怎麽会有这种人?就是在太一教里都算是打着灯笼难找的了——如果将他换成梅秋露,梅秋露顶多再给孔幼心一些丹药疗伤,却断然不会为了她停下来歇一歇的。 想到这些时,周襄已经开始往坡下走,孔幼心在後面咬牙跟着。 李无相也紧随其後,边走边看周襄。这人身上似乎带了什麽东西。早上走的时候包裹是孔幼心背着的,她向周襄讨了药之後,周襄就把包裹接过去了,背在身後。 一路上,周襄时不时就要扯一扯身前的系带,好像胸口被勒得不舒服。他这种修为不应该有这样的感觉,李无相认为是他胸前揣了什麽,而且极为要紧,要紧到被系带勒住他都会怕勒坏了。 李无相很想知道那是什麽,但周襄身上有护体术法,他不知道对方实力深浅,就不好下手。 所以,要是在平常时候,他是绝不会跟着这两人到前面那个山谷里去的。甚至因为不想叫自己弄脏手,还会特意绕开那里走。 但如今这师徒二人觉得那里是洞天福地,那倒是正好。过了这一遭,再过几遭,这二位或许就真成了教外的散修游侠,他就能轻易拿捏了。 於是他走出几步,说:「前辈,那我也留下来。这里荒郊野岭的,还是那句话,多一个人多一分照应。」 (本章完) 第402章 周师傅心善 第402章 周师傅心善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藏书全,t????w????k??????????n????.c????????m????随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山谷看着虽然近,但走起来却是很远的。三个人从山脊上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山後去了,林中变得黑暗,山那边的天空倒是橘黄的。 孔幼心的脚底板原本就磨破了,现在即便提着李无相的灯走,脚下也是磕磕绊绊,就更疼了。瞧见她疼得皱眉的样子,李无相对周襄身份的猜测就更确切了些——至少现在看起来这人不算坏,对仆从能多加照顾。但这种照顾仅限於孔幼心主动去找的时候。她不去找,周襄就想不到。 只能说明这人在教区之内地位较高,从来用不着站在别人的角度去考虑。而且还是出生时就地位较高,否则单就这一点,他也是爬不上去的。 六部之内与教外可不同。教外的宗门人少,有实力的不多,因此一个人可以不通世故丶凭藉高强的修为被提拔上去。 而玄教的六部其实相当於六个不算小的国家,依照娄何说的丶自己从棺城了解到的,玄教的教位更像是一种官僚体系,之前棺城的吴蒙不就是运作了之後,才成了当地的土皇帝的吗。 或许是教内极高层的血脉,顶配版的那种曾剑秋。只有这种人,才有可能丶有胆子藉助本教的力量偷偷跑来教外。 李无相想到这里的时候,孔幼心发出一声低呼。她刚才一脚踩进一个土坑里,脚虽然没崴,但鞋子蹭偏了。周襄闻声回过头来问:「怎麽了?」 孔幼心忙说:「不小心踏空了师父。」 周襄点点头,转过身继续走。 李无相知道她鞋子扭偏这一下应该是把脚底板的血痂都给蹭开了。就低声说:「我来背着你吧。」 孔幼心听见这话猛地转过脸上,神情像是见了鬼,又像是没听明白:「啊?」 「我来背着你吧。」李无相把包裹从背後移在胸前,微微蹲下来,「都是江湖儿女不用不好意思,我妹妹还在的话年纪应该跟你差不多——天要黑了,咱们别耽误了前辈赶路。」 孔幼心倒不是因为「男女授受不亲」这种事才「啊」。玄教之内对亲情看得淡薄,对男女性别之防也就淡薄。她「啊」是因为没想到李无相是这种人,不对……应该是「竟然跟教区之内的同门差不多」,他身上完全没有教内传说的野人的那种影子,而看起来就是个正常人! 「来吧,前辈走走远了。」李无相又催。 孔幼心试了试去挪鞋子,但脚底板立即像疯了一样疼。她只能叹了口气,在黑暗中低声说:「好,多谢道友了。」 她小心翼翼地想要跳上去,可脚底下疼,没跳上多高,就只双手环住了李无相的脖子,像是要把他勒死。但李无相一只手环了过来,用力按住她的腰,叫她紧贴在自己背上。孔幼心又往前蹭了蹭,双手按住李无相的前胸——这种姿势挺别扭,要胳膊用劲儿。可因为有手在她的一条腿上托着,倒是比自己走省力多了。 两人这麽走了一段路,李无相感觉到孔幼心的下巴在随着脚步起伏轻轻地摩擦着自己的头发。她应该也是感觉到了,有意想要把头仰起,但目前这种姿势不大可能做得到这一点。 他还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了,那种很久没洗的味道。 孔幼心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自己走的时候还没什麽感觉,可现在靠着李无相的脑袋,立即发现他的头发粗粗硬硬的,但就是没什麽味道。 想到在船上师兄们教的那些东西,心中微微一跳,低声问:「李道友,这附近大河小河多吗?」 「不算多。这附近就两条大河,一条鸭绿江,一条奉河。咱们再往前走就是奉河了,但是鸭绿江已经过了——我昨天遇到你们的时候就是渡鸭绿江过来的。」 哦……他是渡河的时候洗过澡了。倒是跟师兄们教对得上。他们在暖和的时候遇着了水,是会洗一洗的。 「哦。」 「前辈和你原本是隐世修行的吧?」李无相问。 「啊?为什麽这麽想?」 「唉,你们两个人太好了。」李无相此时已经追上了周襄,离他只有两三步远。在林中走路的时候草木动静很大,但他知道周襄一定是竖着耳朵在听的,「我昨天报上自己的名字只是为了叫你们知道,我觉得你们可能发现我了。我怕我一走,你们追上来。」 「前辈的修为又高,我看不出深浅,知道横竖难逃,索性就赌上一把了,没想到前辈真叫我坐下了。哎你知道吗,我说要拿药散换吃的,我当时可没想过真会有吃的,那时候想的是,你们收下药散,别对我动手就好了。」 「所以我猜你们是隐世修行的家族里出来的。要是像我一样在江湖上跑的,我昨天哪怕不是没命了,身上的东西也都被夺去了。」 孔幼心听得有点想笑,心说你包袱里那些东西谁稀罕?可现在趴在他背上,倒是对他颇有好感,甚至心里冒出一个禁忌似的念头——他性情和模样都不坏,要是我对他说我是玄教不动山的道徒,不知道他现在想起背着我的事情,会不会受宠若惊? 「唉,我不好对前辈讲,但想叫你去劝劝周前辈——再遇到人的时候不能像对我这样。我不是说前辈与人为善这事不好,是说世上其实坏人比好人要多的,要是一不小心,中了暗算,那事情就麻烦了。」 孔幼心现在脚不那麽疼,心情就好些,於是笑了:「好。但你不用担心,寻常人可伤不到我师父。」 「自然了,那是自然了。」 李无相不再说话,只跟着周襄走。 孔幼心可怜倒是可怜,不过他不是因为看她可怜才想背她的,更不是为了讨好周襄。以他如今的神通,说自己是李晓就是李晓,说自己是江湖散修就是散修,要不然这对师父二人昨晚不会那麽容易就放下戒心。 他背着孔幼心就是为了刚才最後的几句话——你们再遇到什麽人别那麽轻信。之所以这麽说,是因为他们很快就要真的遇上什麽人了,他得叫周襄觉得,自己与那人绝不是一夥的。 再走出几步,终於出了林子。这里距之前看到的那条小溪还有二三十步路。月亮升起来了,照得溪面白亮,仿佛一条蜿蜒的玉带。周襄再往前走,快到河边的时候,忽然听到声音。 是一声闷哼,忍着痛的那种闷哼。周襄眉头一皱丶定睛一看,确认发出声音的人就在小溪对岸——似乎刚才藏身在河边高高的蒲苇当中,发现了自己这三人要往回跑,结果跌到在地上,现在起不来了。 只是跌倒,地上还有草皮,不至於摔得这麽惨吧? 这时李无相在身後低声说:「前辈,小心有诈。」 周襄稍做犹豫,抬头看看前面的山谷,觉得李晓刚才说的话没错。昨晚是冒险了些,如今已经有了一个本地向导,用不着再跟别的散修打交道了。 可他还是想过去看看。不是因为别的,就是想。就是像一个人在屋子里关得久了,就是想要出去走一走丶透一口气的那种想。 他站在河边,见对岸的人影还在地上扭动,转脸说:「在这里等我。」 足下一顿,踏着水面过了河,河面连一点涟漪都未留下。落到河岸,走到地上那人身边三四步远看了看,随後朝李无相和孔幼心招招手。 李无相说:「唉,前辈不该管闲事的。」 就背着孔幼心也蹚过了河。 过河之後看清楚了,躺在地上的是个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皮肤黑黝黝。右脚似乎踏进了地上的一个坑中,那坑还不浅,没到小腿肚。他该是在奔跑的时候踏进去的,身子往前一倒,小腿就折断了,断骨茬口白森森地从皮肉里刺破出来。 一见这情景,李无相就感觉到背上的孔幼心浑身一激灵,赶紧别过脸去。他把孔幼心放下了,眉头一皱,闪至周襄身前,开口先问:「你是什麽人?」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麽人了。他是一路陪着周襄和孔幼心走,一边阴神离体在周边游荡的——昨晚就是这麽发现了这二位。 等提前游荡到这山谷附近时,只瞧一眼就知道这里一定有人。周襄看得出这里风水好,别的散修又不瞎,不占下来才怪。而占下来丶还能占住了,道行就不会浅。 现在,山坡顶上的石壁上就有两伙人,各占一洞。 占了北洞的是个老道,座下有六位「弟子」,也包括现在躺在地上的这一位。不过这六个弟子不是他收的,而是他打服的,通俗地说,六人认他做了老大,联手做生意。 占了南洞的是个女人,看来四十来岁的年纪,手底下有两个人,也全都是女人。三对七,还能留在这里修行,是因为这女人的道行比老道要略高一点。 他的阴神略略一探,只知道这些。不过看这两伙人留在此地过得颇为滋润,就知道这山谷好比一个看起来美好的陷阱,两拨人则像是张了网的蜘蛛。遇到蚊虫之类的撞上来,吃干抹净。遇上硬点子丶还非要留,就得识趣让位——南北二洞这两位就是相当於从前的洞主遇到的硬点子。 地上这个就是老道的徒弟。他疼得满头大汗,李无相又喝问了一遍,他才说:「我……我……我师父就在山上!」 李无相不动声色:「没问你师父,问你。你是什麽人,在这里做什麽?」 「这是我家地界,我师父的道场……嘶……我跑出来玩,还要告诉你吗?」 李无相又往前走了两步,将提灯往坑边一丢,朝里面看。 这才发现他为什麽摔了之後却不走了——那不是坑,而可能是什麽人在这里设下的陷阱,里头倒插着尖而细的木桩。这个少年的右脚被其中一个木桩扎穿了,小腿又折了,自然是跑不掉的了。 对自己是真狠啊。 周襄也瞧见这情景,眉头也是一皱,从李无相身後走过来,和气地问:「小道友,我们不是歹人。你不要怕,先叫我们把你的腿弄出来再说。」 那少年一下子愣住了。李无相可太懂他的感觉了——这傻鸟哪来的啊?什麽情况?正常来说不是应该上来搜身,然後立即走人吗? 这麽一愣的功夫,李无相已经走过去说:「周前辈心善,你算是撞大运了。你不要乱动,我看看怎麽回事。」 他走到坑边看了看,先抬手施力把一边的土扒了。露出坑底的木桩。然後一手握住刺穿脚背的那一截,一手抽出腰间的短刀:「你忍好了,别乱叫,别叫你师父觉得我们把你怎麽了,我要把桩子砍断了。我数一,二——」 刀光一闪,木桩被他齐底削去了。少年这时候还在发愣呢,听到李无相问「你师父在哪里要不要把他喊来」的时候,好像还没怎麽反应过来。等又问了一遍,才梦游似地说:「我……我师父就在山上那个洞上……你们几个给我等……啊,你们几个给我帮了大忙,能不能劳烦再送我回去?我师父必有重谢的。」 孔幼心凑近周襄,小声说:「这里的野人好像跟师兄们说的不同。」 周襄笑了笑:「实力不同,看到的人就不同。你是任人宰割的散修的时候,谁看到你都想害你。但你有修为在身,别人自然忌惮了。一个人有许多面孔,但对着我们就只能露出这种面孔罢了。」 又问那少年:「你叫什麽?你师父是什麽人?」 「……我叫邓原,我师父就在山上修道,我刚才是不知道你们是好是坏才急着往回跑的。你们要是把我送——」 「带他上去吧。」周襄对李无相说,「我也好去拜会一下。你刚才猜得没错,我久居山野,不常来世间行走,也正好看看这里的风俗人情。这里原来还有人住,歇下来就更方便了。」 「好吧,唉。」李无相叹了口气,将邓原一提,搭住他的一边肩膀,「咱俩在前面走,要是这里还有什麽陷阱,咱们可要一起掉下去的!」 (本章完) 第403章 周师傅豪气顿生! 第403章 周师傅豪气顿生! 前面是真的还有不少陷阱的,对李无相这种元婴修为的洞察力而言,那些陷阱就好像摆在明面上。什麽毒障丶铁夹丶火坑丶虫穴,差不多十几步就是一个,密密麻麻地布满整个山坡。他越走越想,这群人的心是真他妈黑啊,就没打算让误闯进来的人活着出去! 陷阱太多了,就连这个邓原对其中的一些都没记住——当然也可能因为一部分是他们北洞布置的,另一部分是南洞布置的——有好几次差点把李无相带进去,都叫李无相赶紧把他给拉走了,也不知道这小子是真迷糊还是要再装得像一点。 快要走到山壁底下的时候就能看见北洞了。那北洞的正面有一个小石台,上面长了一棵树挡着。四个人走到山下时,一个白胡子的老道正在洞口探头探脑,看见他们停下了,立即说:「几位道友,几位道友高抬贵手,不要伤了我的弟子啊,有事好商量,我这里——」 邓原在底下仰着头说:「师父,我不小心踩进陷坑里了,这几位道友把我救起来送回来的。」 老道一下子也懵了:「啊?」 老道名叫道石野,被称作老道不是因为他是个老道,而是因为他就是老道。老道这辈子是从第一天修行的时候就上道了,带他的师父当初收他的时候就跟他现在收邓原一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赞 】 江湖散修大体分三种。第一种是最少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看起来就像是三十六宗那种名门正派的弟子。这一类人通常来说要麽资质极好,要麽身资极巨,用不着再去觊觎别人的东西。 第二种是最多的,类似从前的老郭。遇到能占便宜的就占,占不到便宜的就跑。对方自认倒霉乖乖把钱财交出来了,会手下留情。但要是不识抬举,杀人越货也会有点心理压力,但不多。 第三种比第二种少得多,但比第一种多得多,就是老道这一类。从修行的第一天开始做的就是空手买卖,一生所学全用在怎麽坑蒙拐骗杀上。这类人付出小丶回报高丶风险大,师父带徒弟的时候就像是一茬一茬的韭菜,有时候是被硬点子割了,有时候是被自己的弟子割了。 老道行走江湖六十多年,手底下的弟子换了一茬又一茬,一共就遇上过四次第一类人。 今天他在这三个人站在山脊上的时候就瞧见了,因为瞧见了李无相腰间短刀的刀刃反光。见他们在那里停下来,就知道这三人看中了这里的风水宝地,於是立即安排邓原在河边等着。 邓原年纪还小,资质不好,收得又晚,所以这种活派他去最合适——要是二话不说就被杀了,就知道遇到同道中人,同道中人也会知道遇到了同道中人,为免麻烦,一般搜捡尸体就走人了。 要是看着他腿折了,只是拿了财物就要走人,那就得看邓原的反应。要是来的道行不怎麽样,就带着在坡上走一遍,全部撂倒。要是道行较深呢,就给哄到老道这里。 老道看着老,但其实道行不浅,五十六岁的时候正好结丹了。散修的金丹不值钱,这是相对於太一教和三十六宗说的。可要是放在江湖散修这个群体当中,也算是金丹大佬了。 老道做了这麽多年的买卖,弄到的天材地宝和丹药也不少,一点点堆积起来,如今也是到了金丹境界的巅峰,只差一步就称得上元婴老怪了。就在这时候,遇到了大劫山地火灭世。 对他来说,这灭世灭得实在太好了。 有两点好。第一点,太一教和三十六宗狗咬狗,之後又搞出一个血神教,现在是一地鸡毛。三十六宗的人如今都躲到各自的护山大阵里去了,只能稍微照顾附近一些近一点的城镇——这还得是有底蕴的大宗门。 他从前做无本买卖是要避开一些繁华的大城的,因为那里有三十六宗的弟子,遇到他这种人手下不会留情。到了如今,没人管了,他办事就方便多了。 第二点好是如今天下全是流民,江湖散修的日子也不好过,都像饿急眼了的狼狗,逮谁咬谁。这样一疯起来,就没有从前那么小心了,能入套的也就多了。 他之前先占据了这片洞天福地,做了几票买卖。如今世上散修身上的东西都在提纯——虾米吃泥巴,小鱼吃虾米,大鱼吃小鱼,凡是能活下来的,都比从前富。老道做了这几票之後赚得盆满钵满,发自心底感谢东皇太一,觉得自己有生之年可能真能成婴了。 就在这时候南边洞里的那个女人来了,见到此地有人之後不但没走,反而要强行占下。因为这里离海边近,不少修行人都是在东丹补充了消耗之後继续往西去,因为西边离大劫山更远,受灾更轻,也许还有不少地方的活物留存了下来。而这片洞天福地就正好是必经之地,所以无论从修炼灵气方面还是从杀人越货方面来说,都是风水宝地。 双方只斗了一场,就知道竟然都是金丹巅峰,而那个女人因为手里有一件宝贝,所以略胜一筹。 於是就约定共享此宝地,生意轮流做。 不过老道知道这种事是长久不了的,他差一点就要元婴,那个叫孙集的女人也是差一点就要元婴,就看谁先干一票大的。等到真成婴了,剩下那个没成的就是货了。 要说为什麽不搬走呢?因为其中一个搬走,另外一个成婴就更快。等元婴一成,十有八九还要再找过来,下场同样不会很好。再者说,都是常年提着脑袋做买卖丶生死一线的人,赌性必然极强。一个赌狗要是能在这种时候急流勇退,也就不会一直都做这种买卖了。 所以在听邓原说,这三个人是把他救了的时候,老道先是一懵,随後一惊——邓原不敢带着他们从坡下那些陷阱上趟过去,可见对方里面是有硬点子的。之前看其中一个人飞身渡河,就知道至少会是个金丹的修为。到现在发现他们竟然还救人,就意识到这三个人一定很有些来历。 要麽是三十六宗的,要麽就是从山里钻出来的隐世家族。 老道的眼光很毒,趁着「啊」了这麽一声的功夫,已经把三个人从上到下都看了个遍。 那个女的不用管,废物一个。那个年轻的男的看着有点本事,背後还背了个大箱子。敢这麽在外面走的人一定不太好对付,现在看他的神情,也有一点担心警惕,好像并不想进来洞里。这人一定是有一点江湖经验的,而且估计跟那个年纪大一点的不是一路的。 因为那个年纪大一点的,满脸都是一种没被人坑害过的天真无邪。老道只瞥他一眼,就排除了三十六宗弟子的想法,从而推断出他过往的经历——不怎麽在这世上行走,甚至也没怎麽接触过江湖散修,倒很像是来此地观察风情的。这种人就是隐世家族的弟子无疑了,而且还是出身较好的那种,否则看起来不会是这个样子。 至於修为,不好说。 因为他是在洞口底下,他们站着的那个地方,布置了毒烟的。毒烟的毒性轻微,只能叫人昏昏欲睡。要是被发觉了,则可以说就是为了自保而已。 现在三个人似乎都没发觉。那个女的没发觉是因为她看着本来就累,吸入这种烟,只会觉得是因为自己累了,才昏昏欲睡。年轻些的男的没发觉,则该因为有一定修为在身,入进去之後就被体内真气化解了。 而年纪大的那个没发觉,老道就知道是因为他有护身的东西——毒烟在他身边飘飘荡荡,却就是近不得他的身,是被排开了。 那这三个人,可能是他这些日子遇到的最大的一个大货了。一旦得手,元婴就是真要成了! 那就干这一票! 老道立即开口:「啊……几位,那你们先闭着气,邓原,把毒烟给灭了!」 邓原原本疼得要命,可一听见师父这话,一下子精神起来了。 他知道大货来了! 立即忍痛皱眉失声叫道:「…师父!」 又很无奈地叹了口气,朝三人身边的一丛草里一指:「毒烟在那边,道友,你去给灭了吧,小心一点不要用脚,把上面压着的东西给打掉就行。」 李无相立即闭气走到那草窝子旁边,先拔刀把上面的草给平了,抬起提灯一看,果然瞧见一个机关,上面有一条木柄压着,那模样叫他想起了前世的唱片机。这东西正在散发着微微泛绿的薄烟,在这草地上一点都看不出来。 老东西有点本事啊,这个他是真没留意! 他拿刀尖一拨把机关给拨开了,听见老道在上面叹气:「几位道友不要怪罪啊,我这是防备歹人的。我和几个弟子隐居在此,我道行浅丶年纪大,弟子们又个个不成才,实在不能不小心。」 周襄对他点头笑了笑:「不必介意,这是应当的。」 他这时候在心里想明白一件事了。就是玄教之中,从上到下,都已经充满了一种陈腐的气息了。 当初要他出教区来送遗蜕,他是完全可以拒绝的,是可以叫他们再想别的法子的——譬如说从东陆找一个妖王来送。 但之所以答应了,是因为他自己也想要出教区。 教区里实在太闷了。在外面的人看,六部玄教无比强大,像铁铸的一般。而在他看,至少五岳真形教也像是铁铸的一般,不过不是本教,而是说教内的体系。 一个人能不能修行,能从什麽时候开始修行,能修到何种境界,之後是能活着还是要进棺山,差不多在他出生那一刻就已经由资质丶血脉丶实力归属决定了。 总坛的教主是一脉,东南西北各个分坛是四脉,加起来一共五脉。於是有多少人能成还虚丶能成合道,也都是分派好了的。 这些都是因为能把人送上还虚丶送上合道的资源一共就那麽多。 所以之前在太一教的阳神死後,六部立即要将教区外扩,即便知道会牺牲许多人,也一定要做这事。因为死了人,就会有资源空出来。教区外扩了,资源就多了。开源加上节流,五脉能得到的利益就更多了。 而之所以之前不这麽干,按着教内的说法,是教外有阳神,有三十六宗。三十六宗的人还是一盘散沙,可一旦被逼急了,就会被太一教阳神给拧在一起。 还说,教外更有海量的江湖散修。这些人不通教化,性情凶残,教区一旦大举外扩,这些人一时间又无法消化,难免掀起许多事端丶贻害无穷。 周襄自己就是大帝周尔的血脉,可即便是这样的身份,在教区之内也一辈子只能守在不动山。他既恨自己当初废掉了五次修为,又庆幸自己废掉了五次修为。因为在他看,家族中的这种规矩可能不是由於别的缘故,而就是畏於本教内斗。 族中最後一个还虚定下後代子孙境界不能再超过炼神这个规矩的时候,正是东南西北四个分坛势力日盛丶争到了话语权的时候。祖先们该是在那时候就意识到,一旦大帝血脉中有人显露出能修至合道境界的资质,就可能招至不测——一个大帝後人来做教主,必然一呼百应,那四坛绝不会坐视此事发生。 可到了现在,当发现教外的梅秋露又成就阳神丶还与李无相一起击杀了降世真仙之後,六部竟然又缩了回去丶将许多已经吃掉的东西又吐出来了。 周襄由此彻底看清,教内担心的不是别的,不是三十六宗,也不是教外人难以教化,而就是畏惧阳神丶畏惧自身的修为性命! 区区一个太一教陆地剑仙,就吓住六部那些只想着自保的合道这麽多年! 他就是因此才要出来的,因为不甘心就那麽吃碧血丹吃一辈子。他想要变强,想要做成大帝周尔当年做的事情……五岳真形教可以不是周家後人的,可如今这样子的五岳真形教,就应该由大帝後人来执掌了! 现在他出来了,更意识到外面的人似乎跟教内长久以来所说的完全不同——这个李晓人不坏,偶遇的这老道人更不坏,可见这些散修全然谈不上不服教化丶贻害无穷,这些都是藉口罢了! 把教外说得那麽凶险的人,全都是别有用心的不知进取之辈! 於是在听到老道说,「我这洞府简陋,恐怕要怠慢贵客」的时候,周襄微微吐出一口气:「在外游历没有那麽多讲究,道友要是不介意,我们倒想要借宿一宿,以丹丸酬付,道友意下如何?」 教外的人也是可用的! 他们是无所谓信太一还是信五岳的! 散修们的言语也还是通的! 我是可以在这里重开一片天地的! (本章完) 第404章 拿派 第404章 拿派 老道听他这话,心里一喜,知道自己捡到了大宝贝。 於是躬着身子搓搓手:「哎呀,这个,这个……」 周襄微微一笑丶手指一弹,将在船上把玩了好几天的那枚碧血丹弹了出去。 老道没接到。是真的没接到——看见一枚黑糊糊的珠子飞过来的时候,还以为是对方发出的暗器,但要躲已经晚了! 心里刚冒出一个「没想到这人道行这麽深我今天真是应劫了」的念头,那丹药就轻轻地弹在他身上,又滚落在地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那不是暗器,而是周襄说的「以丹丸酬付」,慌忙趴下去捡。在地上摸索了好一阵子才在石缝里抠出来,一看丶一闻,就愣了,颤声说:「这……这……道友,这可是碧血丹吗?这太贵重了!」 周襄就忽然意识到这回出教区自己又发现了一个好处—— 对自己丶对教内的人来说完全微不足道的东西,能换取这样的感激。李晓是这样的,这个老道也是这样的。 这种感觉很有趣,不是自己从前不喜欢,而是压根儿没机会轻易体验到。 他又是微微一笑,胳膊一展环住孔幼心的腰,纵身跳到石洞前面的石台上:「区区一枚碧血丹不足挂齿。道友,带我看看你的洞府吧,我也见识见识这样的风水宝地能凝聚出怎麽样的洞天。」 他上去了,李无相也就带着邓原上去了。到了洞口一看,好家夥,原来老道身後的石洞里还藏了五个人。虽然现在看着都低眉顺眼笑眯眯的,可刚才一定是目露凶光,只等老道一声令下,就要冲出来杀人越货了。 老道连忙介绍:「这就是我另外五个不成器的徒儿——陈安丶李顺丶王朴丶张禾丶刘稳。快给这位前辈见礼!」 李无相一听这五个人的名字就知道全是干活时候的化名。因为这世上起名字的讲究跟他来处挺像,在古时候,姓加名基本都是两个字,到了近现代,这一二百年来人名才慢慢变了,三个字的多了起来。譬如老道自己就叫道石野。 他这六个徒弟年纪都不大,正好凑成六个这种名字的概率实在很小。这老东西估计是在继续试探周襄到底是不是个不怎麽接触这世间的雏儿,也是在试探自己——李无相就稍皱了下眉,果然看见老道朝自己瞥了一眼。 皱眉好啊,皱眉是故意的,皱眉就是叫老道知道,周襄好糊弄,但是自己不好糊弄。 他带周襄过来本来就是想叫周襄倒霉丶叫老道一点点消磨掉他身上的护身术法。老东西要是因为觉得他看起来蠢就轻易下手,那就浪费机会了。毕竟半步元婴的散修也不是那麽好找的。 周襄朝他们一瞥,微微点头。老道在前面带路:「道友随我来看——这洞府原本也不是我的,但是很大的,该是哪位前辈从前遗留下来的。我们师徒来的时候这里都已经荒了,是我们慢慢清出来的……」 这洞府前面就是一条石廊,看起来原本是个溶洞,没经过什麽人工的修饰。走了二三十步之後豁然开朗,进入一个稍大些的厅堂。这也是个溶洞,差不多跟薛家金水的院子一样大。这里面点了灯,映得洞壁昏黄,洞顶全被油灯的烟火熏黑了。 这洞应该是用作一个会客厅兼厨房,地上放了些蒲团,还乱糟糟地放了些包裹衣服丶刀枪剑戟之类,正中垒了一个火灶。 厅堂的正前方丶左右两边都各有一个洞口,也不知道是天然生成的规整还是人工开凿的。 老道先引周襄往左手边的看。一进去,发现就只是一个小洞而已,以周襄的身量还要稍微弯腰。这洞斜着向里头延伸出一小片空间,地上用草丶枝丶破衣服铺了张床。 「我们每晚有人值夜,就就在这里住,这里算是个值房。」 周襄扫了一眼,点点头。 老道又带他去右边看。这右边的洞穴更加宽广一些,也更加深邃。走进去之後发现尽头有一个水潭,该是连通着暗河。老道说:「这就真是洞天福地了,还有水。清得很啊,有时候还有鱼虾。唉,道友你要是住得久一点,说不好正好弄上来一条鱼,这鱼的脑袋就只有前面的一点点,揭开身上的硬壳之後底下全是肉和软骨,鲜美至极啊。」 周襄也笑笑,点点头。 老道见他这样子,就知道这人更有来头了。他们这些人当初别说吃到那条鱼,就是见到这里竟然这鱼的时候都高兴得要疯了。这里诚然离东丹近,可海里的鱼虽多,但都在深海,浅海处的这些年已经捕捞得不剩什麽了,要想吃饱吃好,就只能到城里去,城里才有大船远洋的。 然而东丹城里有大宗派坐镇,他们这些人要是投奔了那里去,就要寄人篱下,说不定还要遇上些从前的仇人,因此那城中是待不下去的。如今发现这麽一个福地,每天可以轮流潜水下去捞鱼摸虾,吃喝是不愁了的。这麽一汪池子丶一条暗河,甚至比这里浓郁的灵气还要值钱。 但这周襄的神情还是很淡然,听到鱼肉鲜美至极之类的话更是没什麽反应。这叫老道的想法又变了——之前觉得他出身隐世家族,之後是因为遭灾才跑出来。可现在瞧他的样子,他离家应该没多久,一时间衣食无忧,并无什麽兴奋之情。 他就忍不住想,难道那个隐世家族就在这附近吗?要真是,还没遭灾,那这位可就不是什麽大货,而是大祸了。 他立即变得更加谨慎小心,又带着周襄往正中的那个洞里走。这个洞应该是主洞,里面极为宽广,进去之後就是一片黑暗,在门口的一盏灯只能照亮洞口的一小片区域。 好在洞里的都是修行人,而周襄长年累月的什麽药都吃,目力更好。就借着洞口的一点光,便将全貌看清楚了。 这大洞极为高大宽广,又分出了无数小洞,生着许多根雪白的钟乳石。要是看不清楚,会觉得那些钟乳石在黑暗中像是静坐的人丶像是倒吊的人,很恐怖。可要是看清楚了,则会觉得美不胜收。 「这里头岔路太多了,我们师徒几个没敢往更里面探,只是知道这些洞往里面走上两三个时辰都不见底。」老道往前走出几步,端着油灯往其中一个大坑中照了一下,「但这底下有一种耳药,我认不出来是什麽,曾经下去采过。像云耳一样的一点点,服下之後通体舒畅,清淤解毒,唉,道友,你要走的时候我可以采一些,你带着上路。自然是比不上道友你的丹散的,但万一你炼药用得着呢?」 周襄又点点头,往深黑中再走几步,开口说:「这里的确是个洞天福地。道友,冒昧问一句,你如今是什麽修为丶修的又是什麽功法啊?」 他这一问,几个人心里都是咯噔一声。 老道的几个徒弟咯噔,是因为在江湖上但凡问出这种话来,十有八九就是要动手了。 老道的咯噔比他的徒弟咯噔得高明一点。他倒不是觉得周襄要动手,而听出了似乎想要长住丶甚至要将自己这些人纳入麾下的意思了。他一下子觉得自己之前的猜想可能真没错,周襄的家族就在附近,他不是出来随便走的,而是要出来扩张势力……那隐世的家族要出世的! 这要是真的,眼皮子浅的人会觉得搭上了一棵大树。但像他这种人一下子就把之後的事情全想清楚了——世家弟子不缺人,自己这种修为也算是高的了,可必然会被当做外人提防。从前做的又不是正道,一旦了解自己做过的事情,也许很快就会被当做弃子。 其实弃子都是好的了,最怕的就是看上了他一身半步元婴的骨肉,被当成法材了! 他立即说:「我只是个金丹罢了,金丹许多年了,道友你看我这样子,就知道是青春寿元都耗尽了。唉,至於功法更是不值一提了,我这种资质,要不是修的功法低劣粗浅,要是修了什麽三十六宗功法丶太一神功,只怕还在炼气晃荡呢!」 要是捞不到大货而是大祸,而这个周襄又真看上了这块地方,那就只能走啦!不能被他给盯上! 周襄却笑了笑:「一个人心性好,青春寿元耗尽了倒是不碍事,其实还算是好事。无论服丹药还是做法事,逆转乾坤弄些寿元回来,再以天材地宝滋补,而後重修一门高明的法门,就也算是逆天改命了。」 吓人,太吓人了!要是别人说这话老道会觉得是在吹牛,可周襄这麽一个一身护身术法的人站在这里说这种话,老道只觉得太吓人了!这人是真有底气丶真有倚仗啊! 这时候他的念头就又变了——倒不是说此人优柔寡断,而是做这种营生,心思本来就要活泛一些丶随机应变——之前想要跑路是有理由的,但可现在听他说到了「青春寿元」的事情,他心里就是一紧。要说这世上有什麽东西是必然能叫人以命相搏的,那就是青春寿元了!周襄是不是在吹牛他不知道,但哪怕真有一点点的机会丶他身後的家族真有什麽能逆转乾坤弄些寿元的法子,他都是想要试一试的! 大不了弄到了青春寿元之後再跑路就好了——有了足够的时间,有了如今的见识记忆,即便是散功重修,那不也相当於重生一回了麽!要少走多少的弯路! 老道一时间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麽答了。 这时候李无相心里也是咯噔一声。 坏了,这老道真叫周襄给装到了! 其实别说这老道,就是他自己一开始看到周襄的做派的时候都有一点拿捏不准的。眼见老道就要松口,李无相立即往身边一看——孔幼心就站在洞口。他再往上,瞧见孔幼心的头顶也有些小而细的钟乳石悬着。於是把手指一掐,射出一道剑气将其中一条击碎了。 他真不是故意的——他瞄的是一条小小的,可没料到这钟乳石远比他想的要脆弱,一下子又把上面一条大的也带下来了。就听得「咚」,「啊」的两声,孔幼心脑袋上挨了一记,立即倒地不起。 李无相赶紧奔过去:「道友!」 老道一下子松了口气,赶紧也奔过去:「哎呀,这是怎麽回事,块块,拿水拿丹散来!」 一群人各怀心思把孔幼心给抬去厅堂,周襄就不追问了。过来瞧见她只是头顶被砸出个口子丶又把了脉发现并无大事,就站在原地,任由这些人去救了。 此时周襄在大洞的黑暗中背着手继续往深处查探,李无相则跟老道挨在一起,有石壁挡着。把孔幼心安顿好之後,李无相在他脚上轻轻踢了一下,然後说:「我去打点水。」 老道皱着眉看他走进右洞里,就也跟了进去。 待他一进门,李无相就低声说:「你刚才怎麽不先叫人帮你那个徒弟邓原处理伤势?你这像是个正经师父吗?」 老道一愣,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盯着他看了看,道:「行走江湖,这点小伤算什麽。我们师徒自有我们自己的规矩。道友你又是哪一路?」 李无相微微一笑:「我是你真道友就是了。」 老道上下打量他:「真道友?」 「真道友。」李无相说,「这人是我先盯上的,但是我自己弄不动。」 老道阴沉地看着他,不说话。 李无相又把声音压低:「我告诉你,这人从前有背景,现在没了。你应该看出来了吧?我路上早打听清楚了,就他们师徒两人,现在想要自己开宗立派,穷拿派呢。怎麽了,一颗碧血丹就把道友你糊弄住了?」 老道愣了愣,又想了想,笑了:「还真是真道友啊。你当真的?家里没了,能是这个做派吗?我看他鞋面都是新的,还没穿过一个月呢!」 李无相探头出去瞧了瞧,又缩回来:「谁说他家里没人了?哦,你看他什麽都不懂,就觉得是从山里出来的公子?要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呢?」 「别的地方?什麽地方?」 李无相往外一指:「我告诉你,他从教区里偷跑出来的!臭玄教的跑咱们教外拿派来了!」 (本章完) 第405章 灿然骄阳! 第405章 灿然骄阳! 老道嘶的一声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压低声音:「道友,你这可不敢乱说啊!」 「我乱说个屁啊,我亲眼看见他们两个从船上下来的!我——」李无相朝他招招手,往洞穴里走得更远一些,蹲下来搅水,「我还真看见鱼了!没你说的那麽大啊道友,哎呀,怎麽滑不溜丢的——你今晚叫你一个徒弟,脚程快的,不行,他们太慢了,你是金丹更快,你去海边看看。你就沿着海边一直往东走,他俩脚印儿可能还在那边的海滩上呢!」 老道也在他身边蹲下来搅水,皱着眉头想了想,又看李无相:「真的?」 「能有假吗道友?我把他给带过来的,要不弄清楚了我敢跟你说吗?他真是山里出来的,把他弄死了我不也倒霉吗?」 老道点点头,骂道:「他妈的,还真是臭玄教的跑教外拿派来了,咱们都是太一弟子,这是人人得而诛之啊——你弄明白他身上有什麽货没?」 「你先把你袖子里的东西收了我再跟你讲。」 老道讪讪一笑,把缩在袖子里的左手露出来,手指一晃,掌心握着的东西被弹进袖中了:「嗨,我就是防备一下。到底什麽货?」 「你看他身上——」李无相又站起身,拿鞋尖一踢水面,「我说你他妈没完了是吧?」 老道把右手从水里缩回来,将指甲缝里的绿泥一弹:「行了行了,我这不是试试你到底是不是真道友吗,再说也习惯了。」 「我告诉你,你是金丹,我也是金丹,你再搞这些个我就带他走人了。」 老道一拱手,肃然道:「好啊好啊,年少有为,比我这个老东西强上不少,失敬失敬。」 李无相摆摆手:「行了,说正经的——我一个人,你七个人,我还是借你的地办事,我不贪,他身上的丹药和那个女的都归我,剩下的归你。」 老道眯起眼:「那你要是贪呢?还能要什麽?」 「道友误会了,我不是要吃独食,是这人身上还有别的好东西。你看出来这人哪里不对劲没?」 老道拾起水潭边的木瓢,舀了些水走出去让几个弟子给孔幼心擦擦脑袋,又吩咐人给邓原疗伤,然後走回来:「他怀里带着东西。」 「对。要紧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麽,但是肯定跟他跑出来有关。一路上他丹药随便散,但就是怀里的东西护得严严实实的,你说你想不想要?」 老道稍微一想,笑了:「我不要。我老啦,落点丹药法材就行啦。既然人是你领来的,好东西你留着就好了嘛。」 李无相正要说话,老道又想了想:「算啦,丹药法材我也不要了。道友你年轻有为,我这样的老东西是拍马也追不上了。这样吧,这地方你留着,我们师徒几个今晚就走,不掺和你的事了。」 老东西这是听见了是玄教的人又怂了啊! 李无相把眉一皱:「你是老糊涂了吧?!你没想明白我留给你的是什麽吗?!」 老道却不生气:「你留给我什麽我都不要,我还不想有命拿没命用呢。」 「你先别走!」李无相一把拉住老道的袖子,低声问,「我问你,你知不知道李无相这个人?」 老道一愣,想了想:「谁?」 「你他妈——」李无相叹了口气,「你去问你那几个徒弟吧,看看谁知道。反正我告诉你,我留给你的就是李无相的道途,你爱要不要吧。」 李无相说完之後不再理他,叹息着走出去:「唉,真倒霉,还以为能尝尝那鱼呢——道友你醒了!?」 孔幼心捂着脑袋坐了起来,眼神十分迷茫,左右环视一番才说:「我怎麽了?」 「洞上掉下来一块石头把你砸了。不过你不碍事了。」李无相扶着她站起来走了几步,又扶着她重新靠墙坐在地上,「你不要慌,这里的几位道友心地善良,又好说话,你安心歇着吧,我去问问前辈咱们今夜怎麽安排。」 李无相跟孔幼心说话的时候看见老道也蹲在邓原身边查看他的伤势,另外几个弟子围着。 他应该也是在听邓原说话。那表情一开始是微微皱着眉,十分狐疑,就差把「你小子扯什麽淡」这句话写在脸上了。 然後他身边另外几个弟子也开始跟他咬耳朵,好像在证实邓原说的都是真的。 老道这时候才露出震惊的神情,好像在说:不是,这麽大的事,你们现在才跟我说? 看见他震惊,周围的几个弟子也震惊了,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不是,这麽大的事师父你现在竟然还不知道? 七个人就这麽震惊地相互震惊了一会儿,老道一拍脑袋,先转脸瞥了李无相一眼,又往主洞里看——周襄正在主洞的黑暗中溜溜达达,越走越深,好像在观摩自家的洞天福地,时不时还在胸口摸一摸。 老道就对李无相一歪头,起身往洞外走,李无相赶紧跟上。他一走出来,老道立即问:「你说的李无相就是那个小神君啊?」 李无相皱眉问他:「不是,老哥,你从前在哪混的啊,你都快成婴了,连这个人都没听说过吗?」 老道不好意思地叹了口气:「唉,我这个人比较老实,平时就知道勤勤恳恳地干活,也不乐意去打听大人物的那些事。你知道有些事听多了它不是什麽好事吧?再说,这个小神君成名实在太快了,才不到一年,我上哪知道去啊——不过你说的他的道途到底是什麽意思?」 「你徒弟都跟你把李无相的事讲清楚了是吧?」 「差不多吧,该讲的都讲了。」 「那我就问你几个事啊——你猜李无相的这个元婴,是自己修上来的,还是太一教的梅秋露帮的忙?」 「这还用问吗,谁能自己一年修成元婴啊?」 「对,那我再问你,太一教的梅秋露凭什麽这麽看得起他?」 「因为他在棺城的事?」老道想了想,「因为他在棺城杀了真形教的人?有胆?他们剑宗就是喜欢有胆的?这没错,多少年没人跑进教区杀人还能再跑出来了。哦,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李无相啊!」 「不是,老哥,你这不是全明白吗?」李无相捂着脑袋问,「那你怎麽就想不明白现在这个事情呢?他们太一教跟六部玄教立约了是不是?现在玄教的人不守约,偷偷跑过来了是不是?你别管他跑出来是干嘛的,咱们现在把这个人弄死,再把他交给梅秋露去,那咱们是什麽人?那咱们还是打家劫舍丶拦路杀人的臭下九流的吗?」 老道一拍手:「是啊——啊不对,不是啊!那咱们就成了铁骨铮铮有胆有识的侠士了!」 李无相也拍手:「那你?对吧?现在太一教正是用人之际,你要是在那人身上又找着了什麽更要紧的东西,你就说吧,梅秋露这个阳神,有没有可能也抬举你一回,让你当了剑侠呢?你再说吧,除了这一回,你这辈子还有没有什麽别的机会能上岸洗白,能叫太一教主正眼看你一下?」 「什麽叫仙缘,这就叫仙缘!这道理你还不明白吗?」 老道忍不住在石台上来回踱了几步,站定了,把拳头往手里一砸:「还真是仙缘。要说这个人身上什麽最值钱——他这个人就最值钱!」 李无相笑了:「你悟了啊老哥。」 老道突然又问:「那你就不想被抬举抬举吗?」 李无相说:「没必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吧——你这边七个人,加上我八个人,梅秋露又不能把我们全抬举了,就只能抬举一个人啊。你说我是选拿了丹药法材自己躲起来逍遥,还是去太一教以後管你叫爷啊?再说我年轻着呢,我急什麽?」 老道点点头,感叹一声:「好哇!好通透的年轻人啊,那跟你一起办事我就放心了。来,咱爷俩核计核计怎麽弄他。」 …… 周襄在主洞里探寻了一番,觉得这地方果然是洞天福地——溶洞深处灵气翻涌,这就不必说了,就连附近的几个石坑里都有层层术法堆迭的痕迹。老道说这里从前是仙人洞府,果然不假。自己正可以在这里多停留几天,跟另外五部的那几位使者错开。 他看得心满意足了,就背手走回被用作厅堂的石洞中。 孔幼心正晕头晕脑地靠墙坐着,看见他走进来,立即悄悄朝他使了个眼色。 周襄走过去问:「怎麽了?」 孔幼心看了看躺在左洞里的邓原,又看了看在右洞里吵吵嚷嚷要捞鱼的五个人,小声说:「师父,刚才好像不是我头上的石头自己落下来的,好像是那个李晓……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恍神了……」 周襄微微一笑:「你没看错,就是李晓乾的。这人的境界倒是比他自己说出来的要高。知道他是怎麽把你头顶的石头打掉的吗?真气外放。他是想打掉你头上那颗小的,不过本事没练到家,把那颗大的也一起打掉了。」 孔幼心愣了:「啊?他为什麽……」 周襄冷冷一笑,哼了一声:「为什麽?因为这李晓,怕我再问上那个老道几句,他一说话就要坏了他的事了,哈……他们觉得我对教外事一无所知,还觉得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麽。 周襄向洞口瞥了一眼:「两人刚才出去了是不是?」 「啊?啊,是……」 「那这两人,现在就是正在外面商量怎麽从我这里分好处呢。」 周襄说了这话,抬脚也向洞口走去。他穿过石廊,一迈上石台,正看见李无相和老道站在台上的树下悄麽声地说话。见他走出来了,两人立即说:「前辈,我们在商量——」 「——怎麽从我这里分好处?」周襄微微一笑,「商量得怎麽样了?谈妥没有?」 这话叫李无相和老道吃了一惊,面面相觑。但好在两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脸上全绷住了,都做迷茫无知状:「前辈你这话是什麽意思?」 周襄摇摇头:「外面是什麽情景,我也不是不知道。好的世道叫坏人变好人,坏的世道叫好人变坏人——你们这些江湖散修,手上有几条人命不稀奇。不过我知道,该全是为了生存自保,不得以而为之罢了。人被逼到这个份儿上,就会觉得自己坏无可坏,还会渐渐觉得,只是为自己争些本该得到的东西,都是痴心丶妄想丶大逆不道了,是不是?」 老道呆住了,怔怔地看着周襄,半晌没言语。 周襄又一笑:「怎麽,觉得我说到你们心里去了?」 这人太纯了,太太纯了!要说老道心里此前还有一点疑虑和猜测,如今听了这话也全没了。这人不但是教区的,还必然是教区里养尊处优的大人物的後代! 「是啊,道友!」老道一抹脸,小拇指指甲缝里的药粉在眼中连弹,等手放下来之後一双老眼中已蒙上水汽,「我这一辈子……」 周襄抬手摆了摆:「所以你们两个的这些心思,我也不以为意。李晓,你见我的样子,觉得我身价不菲,想要做我弟子。这位道友,你听我说了回复青春寿元的法子,也想要从我这里得到好处,这都是寻常人会有的想法。」 「不过在我身边,就不算在这世上了。既然不在这世上,你们也就不必像从前一样,为着一点东西勾心斗角。我想要在这世间做出一番事业,我能庇护的人也很多,在我这里,你们不必抢。」 李无相也愣住了。他主要是没明白周襄到底是什麽意思。他是跟五岳真形教闹掰了,还是说奉旨从教内跑出来隐藏敌後丶发展教徒的?可无论是哪个,好像都不该这麽光明正大,这实在有一点匪夷所思—— 然而下一刻,他意识到自己的见识太浅了。 更匪夷所思的来了。 周襄在怀中一摸,取出一枚乌金色的珠子丶用指尖捏着,淡淡地擎在两人面前。 「认得这是什麽吗?」 李无相的头皮瞬间发麻。老道一定不认得,可他认得,不但认得,而且还在棺山结丹的时候用过!但他那时候用的,相比於此时周襄手上的这个…… 简直就是米粒之珠,与灿然骄阳! ——这是仙人遗蜕!! (本章完) 第406章 以多欺少 第406章 以多欺少 他之前用的是赵傀的仙人遗蜕! 当时的赵傀,自身本事平平无奇,只不过得到了司命真君的一点真灵——不对,这个是往後算的。如果往前算丶只算第一回,那当时赵傀得到的只不过是一个假的空位丶神位而已。但就是那麽一点东西,就叫他在死後留下了一枚乌金色的仙人遗蜕丶为他在棺山上撑住了金丹雷劫。 而现在周襄取出来的这一个,李无相只看一眼,就知道其中蕴含的力量与赵傀的那枚仙人遗蜕强大太多了,他几乎找不到什麽参照物来对比。 他接触的大佬不算少了,最厉害的是李业。但是李业实在高到没边儿了,李无相没法估计他到底有多强。仅次於李业的是司命真君,过来的是降世真灵,还比不上剑宗阳神。 剑宗阳神,他见识过姜介和梅秋露。在他看,要是把姜介和梅秋露的一身修为都给压缩成一团灵气,那麽现在周襄手里捏着的这东西,说不好会不会比梅秋露强,但一定不比她弱! 李无相觉得如果自己是这世上土生土长的人——不对这具身子原本的主人本来就是——那现在祖坟上的青烟一定在突突地往外狂喷! 他以为自己只是鬼使神差地遇到了一个从教区里跑出来的天龙人,结果现在这天龙人周襄竟然带了这种东西——六部玄教先找了徐真去给血神教送功法,没送成,眼下这位应该是六部玄教的亲自出手了……他极有可能是要把这仙人遗蜕给送去血神教炼尸仙的! 这玩意要是炼成了就逆天了,就比眼下的梅秋露还要离谱了! 「啊?」老道看着这东西一时间懵了。 周襄低声说:「这是仙人遗蜕。你们没见过,但该是听说过的吧。乃是我族中的一件宝物。」 老道的确不认识这东西,可他毕竟也是半步低配丐版散修元婴的地步了,一下子就跟李无相一样感受到其中灵气,登时膝头一软,就要跪下去喊师父了——好在周襄像是早有预料,空着手一扶,又是淡淡一笑:「我不收徒,你们也不必拜我。」 李无相一下子松了口气。老道要是真跪了,他可就麻烦了。不是愿不愿意跪的事儿——眼下这种天大的事情,他装模作样跪一下也无妨,他之前还跪过赵奇呢。他就是不知道自己这种有真仙果位在身的一跪,周襄受不受得住,他得留着周襄好好查呢! 「我给你们看了这个,就是告诉你们不要争。既不要争,此後也不要有二心。我喜欢你们这些江湖散修桀骜不羁的性情,但这性情不要用在我身上就好。」 李无相立即点头:「前辈,我对你的想法从来都没变过。」 老道也狂点头:「前辈,我对太一大帝起誓,我刚才怎麽想的,现在就也还是怎麽想的!」 见两人这表态叫周襄满意了。他手腕一转,仙人遗蜕消失在袖中:「我此番是要开宗立派的,但不收徒。我能教给你们的东西,也不在乎你们从前的资质丶修为如何,这就是缘,仙缘。今天我来到这处洞天福地,就是你们的仙缘到了。」 他想了想,又说:「我会在这里待上两三天,两三天之後还要走。我走之後,道石野你就为我再收拢一些像你们这样有苦衷的江湖同道,留在这洞里等我回来。」 老道点头:「这没得说!就是前辈,我用什麽名号招人啊?」 「山宗。」周襄说,「我要开的这个宗,就叫山宗,别的不用提。要来的,就是有缘。不想来的,也不必强求。」 这家伙十有八九是五岳真形教的! 李无相赶紧问:「前辈那我还能跟你一起走吗?」 周襄又想了想:「可以。」 随後转身离去,潇洒极了。 李无相和老道站在石台上,看见他的身影没入洞中才对视一眼。李无相只一看老道的眼神,就知道稳了。 周襄这家伙可能感觉到江湖散修性子野了,稍微有点不放心,於是拿出仙人遗蜕想要镇住场子。 可他不知道他这一下算是弄巧成拙了。 老道这种人李无相是很了解的。他就好比一个做买卖的——其实他现在干的事情放在这世上也的确算是正经买卖的一种——要是干一票能赚上个大几十万,他肯定铤而走险。这就好比他从前坑杀路过的江湖同道。 要是干一票能赚上大几百万,但是会得罪什麽极有背景的大人物,那他一定不会做。这就好比他之前知道了周襄是六部玄教的人。 要是干上一票能赚上大几千万,但是能抱上另外一个大腿,那他就又要铤而走险了。这就就是李无相之前劝他的,杀了周襄可以去投奔梅秋露。 而现在周襄把仙人遗蜕往外一拿,在老道这里就是不但能赚上大几千万,搞不好自己也要变成大腿——那就更是向道之心坚如磐石了! 老道从牙缝里挤出字句:「他拿的那个,算不算丹药法材?」 李无相立即摇头:「我不沾那个。干完这活之後你也没见过我,我立即就走。」 老道的眼神阴冷了一点:「你要是想跑——」 现在轮到他担心自己会不会打退堂鼓了。李无相把牙一咬:「你放心吧!」 老道点点头:「走吧,咱们进去吧。」 他站着没动,等李无相迈步他才跟在後面,像在担心他夺路而逃。一直目送着李无相在厅堂中他自己那个包袱边坐下了,才把目光移开。 李无相一坐下就是盘膝打坐,闭上眼睛,阴神出窍,直接没入万化方中。 现在外面是晚上,万化方里也是晚上。枫华谷中的那些散修弟子都已经搬进来了,分散在金水镇的空房里居住。现在应该都还没歇下,正在修行,屋中都点着灯火。 李无相在陈家大院门口现身,直接走进堂屋。屋子里薛宝瓶丶赵奇都在,见着李无相走进来,赵奇立即说:「李无相你回来正好,我们俩正在说事呢,你觉得咱们剑宗的人是修到了金丹再去幻境里面历练还是修到了炼气就行?我觉得炼气就差不多了,炼气对炼气是好对付的,金丹那就麻烦了——」 李无相一抬手:「现在不说这个。你俩去找人来,我要开会,我要谈事情,大事!」 瞧见他这郑重其事的模样,薛宝瓶和赵奇都愣了。赵奇小心翼翼地问:「好事还是坏事啊?」 他是很怕折腾的了。他死了之後就没安生过。之前李无相带着他在幻境里走了八次,炼了三个坏蛋自己的的魂魄,这将近一月的时间一直都没再被赤红天中的那个自己打搅,他觉得日子终於舒心了。可现在听了李无相的话,他又有点慌了。 「算是好事。」 赵奇松了口气:「还找谁啊?李归尘出去了,咱们本宗高层不都在这儿了吗?」 「把那七个侍剑都找过来。」 赵奇愣了:「找他们干嘛啊?那七个既没本事也见识都要找吗?」 「你去找就是了。我不是要他们修行上的见识,我是要他们在江湖上的见识。要谈的事情多一个脑袋就多一点思路,快去!」 「完了,肯定不是什麽好事,这下可完了。」赵奇连连叹息,但还是跑出门去了。 薛宝瓶这时才说:「这两天我又想了想,我们如果要去西边弄一个城镇出来的话——」 李无相打断她:「这事暂时不想了,我们可能要直接去血神教了,我一会儿跟你们说。」 不到一刻钟,赵奇带着七个人回来了。 这些日子这七人的管事身份被正式确认,都成了「侍剑」,处理一干「剑徒」的大事小情,也见过李无相这位宗主许多了。进了屋子里先是向李无相齐齐一拜,然後口中说:「见过宗主。」 李无相坐在椅子上一摆手:「咱们现在开会。时间很紧,先听我说。」 「我这两天在外面遇到一个人,这个人应该是从教区里来的。」他以很快的速度将遇到周襄之後的事情说了一遍,「现在就是这样,此人极有可能身负六部重任,要把仙人遗蜕送给血神教。我今天找你们开会,就要说这件事。」 七个侍剑——常不轻丶解秋风丶张三丶佘木丶图南丶鱼无衣丶张景仲——听了这些都愣了。一是因为这种事真的太大了,大到了他们从未觉得自己有可能接触到的地步。二是因为搞不清楚宗主把这种事告诉他们干嘛。 李无相接着说:「我想了想,当初六部同太一教立约,是由六部大帝见证的,他们的人不会破誓跑到咱们的地盘,这里面一定有内情。你们七个都是江湖中人,有没有听说过什麽?」 他问得并不具体,可赵奇和薛宝瓶都懂了。要说修为这七个人不行,可要说见识——薛宝瓶从前是乡巴佬,李无相算半个,而赵奇算然山宅男,都是比不上这七位的,这真是集思广益了。 张三张口就来:「宗主,你把他抓了上刑问啊!」 听了这话常不轻和解秋风几乎同时微微一笑,都要开口。但彼此一对眼,又同时都说:「师弟/师弟请讲——」 「宗主是要放长线钓大鱼,现在是要先弄清楚这人的身份来历丶为什麽这麽傻,又为什麽这麽傻还会被委以重任丶敢破誓来教外!宗主这是谋定而动!」鱼无衣说。 图南一拍巴掌:「因为是借道我们东陆来的啊!从东陆来的就不算出教区了啊!这人十有八九是玄教里的庶出弟子,才被排挤出来的,就像我当时,我——」 佘木扯了她一把:「师姐,咱们已经拜入本宗门下,你是信我主太一和大劫真君的,你不要总说你从前的事了。再说宗主之前跟玄教立誓的时候是说待在教区里的人不能来教区之外,借道东陆一样算的。修行人对大帝心存敬畏,六部玄教虽然与我们道不同,但也算是有信仰的,不至於公然犯忌。师兄你说是不是?」 她看了张景仲一眼。 「啊?」张景仲茫然地说,「啊……是啊。」 他还没好。确切地说魂魄还没适应被画出来的身体,这一个月脑子都还没怎麽清醒过来。 这时候常不轻才微微一笑:「宗主,你说这人叫周襄?那我就有点眉目了。说到周这个姓氏,其实是很有些渊源的。这世上最大的周姓——」 「就是五岳真形教的大帝周尔。他这一支就是周姓。」解秋风说,「世上的周姓差不多都在五岳真形教了,都能算是周尔的旁支血脉。这人既然自称周襄,宗主应该没猜错,必然是五岳真形教的高层血脉。」 常不轻赶紧接上:「解师弟说的就是我要说的。不过真形教姓周的人很多,要想弄清楚这人的来历,还要从他为什麽能来到教外这一点说。」 他又一笑:「这件事,我行走江湖多年,朋友也多,还有些是从前到教区里面做生意,然後才开始修行的。据这些人说——」 「教区里也不全是五岳真形教的的地盘。」解秋风接话,「这件事早有江湖传言,应该就是从前去教区做生意的人听说了之後传出来的。宗主你这麽一问,我立即想起来了。」 「对,解师弟说的就是我要说的。我当初听了这件事,也觉得是风言风语丶觉得全然不可信。那时候我已经得了寂光妙用无常不轻自在剑这麽个名号,心高气傲,就觉得此事很有趣,於是那年我——」 解秋风又说:「传闻说是因为教内有周尔的直系血脉,因为这血脉不好屈居总坛教主之下,於是单独分了一宗出来,这一宗看起来是五岳真形教,但其实独立一堂,代代单传——」 「所以宗主你遇到的这个周襄可能就是那个独立一堂代代单传的大帝周尔在世的直系血脉。」常不轻一口气说完了,瞪着解秋风。解秋风就对他微微一笑:「常师弟说得对。」 还有这种事? 李无相稍稍一想,立即说:「你们在这里等着。」 他起身出屋,走到院中在半空中虚虚勾勒几笔,一只乌鸦幻化出来,落在他手臂上。 李无相将一枚飞羽插在乌鸦的翅膀上,手臂一甩,一枚符纸飘荡在半空。他并指连点,符纸落在掌心的时候,上面已多出一行字丶一张略具人形的抽象的脸——「我截住了这个人,自称周襄,身上带有仙人遗蜕,可能是周尔直系血亲要去血神教。此人性情如何?」 他把符纸往乌鸦口中一送,大鸟腾空而起丶消失在夜空中。 最了解教区内情形的就是娄何和曾剑秋了,问他们准没错! 李无相觉得自己不存在的心砰砰跳了起来。开始以为是条小鱼,之後发现是条大鱼,现在又意识到可能是一条大鲲!Z 终於来了一个我众敌寡我暗敌明的顺风局! 他大步走回屋中,再拍拍手:「好,现在假定他就是这个身份——常不轻你说话不要罗嗦,解秋风你不要跟他抢,图南张景仲你们两个先去旁边歇着,剩下的,今晚只有一刻钟,一起给我想,怎麽用这人最好!」 (本章完) 第407章 周师傅以身入局 第407章 周师傅以身入局 一刻钟之後,李无相的阴神带着满脑子的鬼点子回归肉身,重新睁开眼睛,看到右洞那边老道似乎已经跟他的几位弟子说完悄悄话,该是商量好怎麽动手了。 (请记住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再转脸往主洞里看,周襄已走到溶洞的黑暗当中,施展轻身功法在宽广深邃的洞里探查,还时不时地伸手触摸洞壁,仿佛一个人正在验收自己的新房子。 宗门的一群人刚才讨论出来的结论是,如果周襄是五岳真形教的人,那麽馀下五部一定也会派人出教区把仙人遗蜕送给血神教。他现在之所以这麽不着急丶还在洞天福地中停留,可能就是六部之中都想要叫对方先到,然後看看那边是什麽情况——一个不小心就要撞上梅秋露了,撞上梅秋露可就等於死路一条了! 而关於拿这个人怎麽用,在娄何和曾剑秋的消息回来之前,大伙儿讨论出来的想法有三个。 第一个想法是张三的——「宗主你直接把他给宰了,假装成他回到五岳真形教去,看哪个人好弄再把那个人也给宰了,宰来宰去混到总坛去想法把他们教主给宰了不行吗?」 第二个想法是常不轻和解秋风接力说的——「宗主你把他给骗进来,借用獬豸的神通给他给迷了,之後叫他带你回真形教去潜伏下来,到时候咱们再看情况瞧瞧怎麽办。」 第三个想法是佘木的——「周襄也是人,可是五岳大帝不是人。宗主你也可以试试感化他,叫他弃暗投明。要是周尔的血脉成了咱们剑宗的人,那多好啊。」 三个想法一个比一个保守,不过叫李无相不知道该觉得好不好的是,他们好像都不怎麽在乎太一教那边会怎麽样,想的全是剑宗。 另外一点可以确定叫他高兴的是,这群人躲在万化方里的时候是没一个怕的,全是唯恐天下不乱之辈。 李无相身为宗主想的就要比他们多一点了。消息已经在传给梅秋露那边了,剩下的五个她会想法儿防备,可谓守株待兔……不对,以逸待劳,那自己这边专心对付周襄就好。 周襄不知道是什麽境界,因为身上有许多的术法护身。不过即便能确定他是相当於元婴的还虚修为,除非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他也还是不想跟他来硬的。 之前跟徐真斗了一番他知道这世上的各种邪门儿神通太多了,那东西不是境界能够衡量的。而他现在手握一个秘密——玄教的六部大帝都不是人了。要是能把周襄给策反了,可比把他给杀了或者囚禁了用途大多了! 他自己既然不敢轻易出手,就更不会觉得老道这些人真能把周襄干掉。 所以这北洞里的人就一个作用——为他之後的雪中送炭提供必要条件。 李无相站起身,老道也走了出来。两人一对眼,李无相问:「什麽时候动手,怎麽动手?」 「现在就动手。」老道压低声音说,同时往主洞里瞥了一眼,「看见地上那个洞没有?」 主洞地上的有不少的地洞,刚才进来的时候老道介绍过其中最大的那个,说那里面似乎有层层术法,该是从前洞府主人留下来了,还说里面有云耳。 李无相点点头:「你说有药材的那个。」 「那里面全是我们这些日子攒出来的符术,遇着硬点子就往里面领。一般来说,是我叫一个弟子不小心掉进去,然後喊人下去救。不过这里我们都是外人,你算是他半个自己人,一会儿你往里面跳,然後说触动了一个禁制,叫他去救你。等他一下去我就发动大阵,先把他身上的术法给炼完,然後就好办了。」 「那我呢?」 「那洞底下还有个小洞。你下去之後能看见一块发黑的石头,就像一个人坐在那儿,你绕到後面就能看见,到时候你自己从那里出去——」 李无相一摆手:「你打住吧。不可能。要下去也是你的人下去。」 「我的人下去陷在那儿了我不去救,直接叫他去救,你当他是傻子吗?」 李无相一指自己:「那我看着像傻子吗?」 老道一皱眉:「那你不出力?」 「人都是我给你领来的我这叫不出力吗?」 「行吧,你要是这麽说,弄完之後他身上要是有什麽衣甲宝兵,可都归我。」 「我本来也没说要啊。」 老道点点头:「行。你去喊他过来,就说我们要招待他,干活了。」 李无相立即往主洞里走去。周襄眼看着越探越远,脸上有一种「终於有了自己的地盘」的兴奋感。 李无相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前辈。」 周襄没看他,而摩挲着洞壁,叹了口气:「李晓,你看着这里,能想到什麽?」 「啊?」 「想不到从前的情景吗?很久以前,在六……太一大帝还未成道的时候,就已经有修行人住在这里修炼了。这不是个溶洞,而是被人用神通开凿出来的,是用水火淬炼过的。只不过因为处於洞天福地之中丶逐渐被此处地脉浸染,才慢慢变成如今这模样。」 李无相是真没看出来。不过他知道自己要是五岳真形教的人,绝不会表现得对风水地脉这麽熟悉。 「唉,那时候天下还没有金仙,甚至可能还没有真仙。每个人的头顶都天朗气清,没有强大存在镇压……生在那时候,修士们该觉得人人都有成道的可能。到了咱们这时候,头上丶心里,就都有东西压着了。」 周襄这人的思想有点反动啊。他是不是对五岳大帝不满啊? 不过能对自己说这些话,这人倒是很随和。在如今这世道一个人表现得随和,要麽就是实力极其强大,要麽就是极其的纯。 於是他说:「前辈,我想跟你说一个事情。」 「嗯,你讲。」 「要不然咱们今晚走吧,我感觉这里的人不对劲。」 周襄一愣,转脸看他:「哪里不对劲?」 「我说不好,就是感觉吧。道石野跟他那个六个徒弟,我看着修行的功法都不一样,却以师徒相称……我觉得不像是师徒,倒像是临时搭夥在一起的。盗匪就是这样。」 周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唉。我对你说过,在我这里,你们不要争。」 「前辈我不是……」 「那就是说我识人不明了?」周襄摇摇头,「世上哪来那麽多穷凶极恶之徒。再说即便有,我也不在乎。在我这里,每个人都有一次机会。」 李无相张了张嘴,最後只叹口气:「那我不说了。道石野他让我来喊前辈你过去,说要招待你。」 周襄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李无相在後面跟着。 等他快要走到主洞入口处时,看见老道和另外四个弟子都蹲在那大坑旁边。该是有一个弟子已经下去了,老道在上面指点着:「……对,你再往下去一去,上面的不能采了,你再采上面就采死了,你再往下——」 坑底的人说:「师父下面你都没下去过那麽深啊……」 「你怕什麽,我在上面看着你呢,放心去!」老道喊了这麽一声,又转脸看周襄,「前辈,我叫他采些云耳给你尝尝,这东西——」 话没说完,底下的人「啊」的大叫一声,随後便听着什麽东西落地的沉闷声响,再无声息。 「陈安!」老道身边一个弟子慌忙大叫,「你怎麽了!?」 但是底下的陈安没动静。喊他名字的是李顺,又喊了两声,一下子也跳了下去,脚尖在石坑内凸起的石面上连点几次,也没入黑暗中。 老道要去拦,但没拦住:「唉!你小心点!」 周襄没凑过去,只在远处看着,低声说:「危急之时最能见人心。这师兄弟两个感情倒是不错。」 李无相不说话。 这时候坑中又传来一声惊呼:「师父这里——啊!」 陈安也发出一声大叫,一下子又没声息了。 「李顺!」另一个弟子又在大叫,立即也跳了下去。 紧接着就是老道在叫:「王朴!混帐东西!」 他叫了这麽一声之後,自己也跟着跳了下去。 还剩下两个,是张禾和刘稳,也叫:「师父!」 这两人也跳了下去。 李无相没眼看了。忍不住抬手拍了下自己的脑袋。道石野这手法实在太糙,要是知道他们这麽玩自己刚才就要问问他们究竟打算怎麽办—— 「你看,这像是盗匪吗?」周襄微微一笑,「师兄之间情深,做师父的也心疼弟子。李晓,你是误会他们了。」 啊?李无相愣住了,是真说不出话了。 周襄看他,又抬手一指:「那底下是阴髓地气。怎麽,你当他们演给我看的吗?」 …… 老道在坑底落地之後,就瞧见最先下去的陈安丶李顺,王朴躺在地上不动。他气不打一处来,一人给了一脚,压低声音骂:「混帐东西,你给我摔下来?啊?你一个炼气给我摔下来?你真当你是凡人来采药的吗?我叫你触动一道禁制再叫,你给我摔下来?你就舍不得你一身皮肉是不是?等明天我扒了你的皮!现在还装什麽?起来!」 又转脸骂在他之後跳下来的张禾和刘稳:「你们两个混帐东西也跳下来做什麽?上面的人是傻子吗?父慈子孝啊?啊?!」 张禾和刘稳一起抬头往上面看,小声说:「不是,师父,我们也想到这个了啊……我们就是想到了这个才怕那个人看出来不对劲了,所以我们跟着你保靠一点啊咱们在一起还能……」 老道忽然说:「嘘。」 张禾和刘稳抬头看的时候,他也抬头看了一眼。 这洞很深,但他们从前都是下来过的。这是个坑杀人的洞,师徒几人有空就在洞里布置符术阵法丶叫它威能越来越强,因此知道这洞其实不是直上直下,而是个弧形。现在抬头看,看到的应该是黑漆漆的洞壁。 但老道觉得上面的洞壁似乎有点不对劲了——比平时看起来黑,就好像是被一片黑影给挡住了。 他脚下一动,就要跳上去看一看。可体内精气一运转,立即觉得胸腹之间一阵阴寒刺痛,好像有一根长针扎进去了! 这时听到张禾和刘稳说:「师父,这底下今天怎麽……这麽……」 两人话没说完,身子一软,齐齐倒下去了。 老道连忙避到一旁,先抬脚踢两人:「起来!」 见他们没反应,俯下身飞快在脖颈上一摸——两人的气息已经时断时续,显然内息极度紊乱,都已经晕过去了。 他再去那边地上三人的脖颈上一摸,也是同样的。 中了招了!陈安不是故意摔下来的! 老道一时间不知道中的是什麽招,但只一想,不是猛烈霸道的毒气就是什麽阵法,总之不是他们师徒布置的就是了。他立即闭气,可不管用。洞底有一种极为阴冷的气息正在侵袭他的肉身,这寒气霸道到离谱,驱都驱不退。 他也不敢运气再跳,就只能徒手攀上洞壁,想要爬出去,边爬边在心里想,是谁干的!? 李晓吗?他要是有这麽大本事带人来我这里做什麽? 周襄吗?他看出来了!?不对,他怎麽能看出来……李晓坑害我的!? …… 「就是我刚才引动的阴髓地气。」周襄微微一笑,「你当我刚才在这里是随便走的吗?我是在引动地气,想要把这里重塑一番丶将这些洞填满底下的暗河水的。只是还没来得及说,道石野的弟子就下去了。倒也好,正叫我看见他们的师徒情谊。」 李无相立即意识到,刚才下去的头两个——至少头一个,陈安,是假戏成真了。 他立即心道不妙,猜出了老道下去之後发现不对劲儿会想什麽。这念头一生出来,就听见老道在地下大叫:「前辈!你小心李晓!他要害你!」 李无相一个箭步窜出去,正要破口大骂混淆视听,听着周襄又笑着说:「你猜疑他,他猜疑你。李晓你看,你们之间要是彼此都不信任,往後宗门内要生出多少事端?」 他又大声说:「道石野!不要多想,上来吧!底下是我不小心引动的阴髓地气,你不要运气,慢慢地爬上来!」 李无相也不知道老道听明白了没有,但总之不再狗叫了。过了一会儿,看见老道一只手搭在石坑边缘,稍作停留,谨慎地把脑袋探了出来。 周襄看着他笑:「不是李晓要害你。上来吧。」 道石野看看周襄,又看看李无相,一咬牙跳了上来。 周襄问:「他们还在底下?」 「……啊。」老道警惕地说。 「我去把他们带上来。」周襄纵身一跃跳了下去。他从身边掠过的时候老道身子一哆嗦,差一点没控制住自己就要出手。等见他真跳进坑里了,转脸瞪着李无相看。 「我都懒得说你。」李无相点了点他,「说好一起办事,结果你要揭我的底?别他妈看我了,真是他搞的,他说要把地下的水弄上来,现在他自己跳下去了你五个徒弟也在底下怎麽办?」 老道又狐疑地看看他,似乎在琢磨他说的是真是假。 随後忽然一言不发地转身,抬手往半空中一擎,手中已经多了一面阴惨惨的小幡:「生死有命,取死有道,哈哈哈哈!怎麽办?!一起炼化了!!」 那大坑顶上立即落下一块巨石,像一个炉鼎的盖子一样,砰的一声将洞口盖了个严丝合缝,随後周围的石地上亮起两圈赤红的符咒,热量从石盖的缝隙中喷涌而出——「起炉!」 (本章完) 第408章 你也配成婴 第408章 你也配成婴 老道会这麽干李无相一点都不意外,就是他那五个还在石穴炉鼎之中的弟子应该也不会觉得意外! 这炉鼎一被他催动起来,整个洞穴的地面都在微微震颤,老道又大喊了几句,原本还在休息的邓原和孔幼心一下子全被惊醒了。 邓原做这种事是做得多的了,拖着一条断腿跳起来,跑进主洞中查看。见他师父把石穴炉鼎催了起来,脸上一喜,大叫:「师父,成了!?」 「成了!」老道大笑回道。 「那师兄他们呢?我去找他们——」 老道把手中的小幡一晃,滚滚黑烟从幡中喷涌而出,化成三十六道鬼影将他环绕其中:「用不着找了,也在里面呢!」 台湾小说网解闷好,??????????.??????随时看 邓原先是一愣,随後大笑:「哈哈!师父,这回我功劳苦劳都多,人又少了,我是不是要多分点儿!?」 「这是自然!等我为师我炼成再说!」老道回了他,又一侧身,叫李无相露在自己的视线中,「他刚才说了什麽?阴髓地气?什麽东西?他的修为能引动地气?」 老东西这时候不装了,完全展露出半步低配丐版散修元婴的修为,一只手上的小幡舞得身周黑烟滚滚丶鬼影重重,另一只手掐着法决,镇得石穴炉鼎中烟雾蒸腾丶红芒冲天,看向李无相时眼神极为凌厉,没半点儿之前深沉阴暗的模样了,反而显得极为癫狂。 李无相一下在就在他这癫狂的眼神中看到了杀意。 老东西知道周襄能调动地脉,因此不知道他的深浅,也不知道一会儿要多大的力气去炼化掉他身上的术法,於是想要把另外一个风险——自己——先给抹除了!他怕自己会趁乱偷袭他! 要他的命太简单了,可那麽一来就没人炼化周襄身上的术法了。李无相立即压低声音说:「我也不知道他什麽修为,他就只说了那地气——你别那麽大声!嘘!」 老道被他嘘得一愣。 「周襄人是你杀的,可是那个孔幼心是我救出去的!一会儿是我救出去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孔幼心这才晕头晕脑地走到主洞门口,瞧见里面这情景张了张嘴,一时间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麽。 但老道一下子明白了,朝邓原喝道:「别叫她坏事!」 邓原立即转脸去看孔幼心,孔幼心立即转脸去看後面——随後脖颈被邓原一个手刀砍中,又晕过去了。 老道这才又看李无相,但眼中杀意渐消了——这李晓不想叫孔幼心知道是他害了周襄,还要把她「救走」,可见是看上这女人了。这倒不稀奇,这麽漂亮的女人少见,虽然修为不高,但又蠢又纯,再加上救命之恩,往後要是好好调教,会是个好帮手和好道侣。 他冷笑一声:「怎麽,你这是做完这事,就要退隐江湖了?」 「我跟你讲的时候就说了,我还年轻着呢。拿到丹药法宝我就躲起来修行了,我何苦再做要命的买卖?」 老道心里嘿嘿一笑——这话未必全是真的。但说了这话就是示弱,就是在看见自己的本事之後知道怕了。他怕自己,自己也不想再在这种节骨眼儿上分神去跟一个金丹斗法。於是口中也嘿嘿一笑:「我之前说得没错,你做事情想事情都很通透!那你就去外面等着!」 李无相在他的注视下走到了外面,将孔幼心从地上抱起来重新放在墙边。担心她一会儿又醒了,李无相又给她施了一层迷药,叫她能睡得安稳。 这时候听到那石穴炉鼎之中忽然传来巨响,像是一口大锅中的热水猛烈沸腾,顶得那石盖砰砰直跳,就要被掀翻! 老道喝道:「邓原!护法!」 随後往地上盘腿一坐,抬手便在面前排出一排的丹药来。 底下那周襄竟然能引动阴髓地脉! 他当然不知道什麽是阴髓地脉了,但清楚五岳真形教的修士最擅长跟地气打交道,而偏偏他这石穴炉鼎也是以地火来炼的,只怕与周襄之间要有一场恶斗了! 随着那石盖砰砰作响,炉鼎中赤红色的火光逐渐变得五彩纷呈,好像里面炼化出了彩虹。但老道知道这是周襄的护身术法全被触发了,正在与他炉鼎中的丹火抗衡。 他先拿起面前一瓶丹药,一仰头倒入口中,药力随即在体内迸发开来,再抬手一点,石盖一下子被镇压了下去,随後整座洞府中又是轰隆一声响,洞顶倒悬的钟乳石像是雨点掉落下来,但炉鼎周围那两圈符文却光芒愈盛,只听得「锵丶锵丶锵」的三声响,那符文的颜色由红转黄,底下周围现出一圈裂纹,像是地面被震裂了—— 老道又仰头往口中倒入一瓶丹药,并指喝道:「起!起!起!!」 炉鼎周围一圈的裂缝变得更大,随後巨大的弧形石鼎真的从地面脱离出来,悬在了半空。 这石鼎周身都在迸发五颜六色的华光,那全是周襄身上的术法被炉火炼化出来的,好像就要把炉子撑爆。但老道脸上冷冷一笑,双手猛击一处发出一声巨响,石鼎也像是被他这一击给生生拍小了,变成只有两人高。 这一刹那,炉中的华光陡然黯淡,虽然还现着七彩纷呈的颜色,然而已经变成了薄雾一般的毫光了。 李无相看这情景就知道是因为老道把石鼎从地下给起了出来,周襄接触不到山川地气,外部的灵气又被炉鼎阻隔着,因此在里面一下子无力抗衡了。 到这时候,他对六部玄教修士的「强」与「弱」理解得更深了。 周襄不像是元婴……哦,还虚。看他的举止做派,顶多是棺城的吴蒙那一档,那麽他就算是金丹了。 可要是太一教的金丹,是绝不会被老道这炉鼎困住的。运起丹力发出飞剑,一击就把这东西给捅穿了。然而周襄修的是五岳真形教的的术法,过了炼气,到了炼神的阶段就开始走上岔路,不但不注重强化肉身了,还要开始炼化皮囊中的百节诸神,让皮囊能更加容易地摄取天地灵气丶与大帝真灵沟通。 此时他又被关在这炉鼎里,连外面的灵气也摄取不到了,整个人是被削了又削,看起来竟然真拿道石野这个老东西的法宝没办法了——他要真是大帝周尔的血脉,今天要真在这里被炼了,不知道死後会多麽的心有不甘丶怨气冲天! 老道见此情景也是一阵狂笑,一边又服下两瓶丹药,一边转脸看守在洞口的邓原:「哈哈哈哈,徒儿,为师就快炼成了!去!去洞口护法!」 邓原正站在主洞的洞口看着,脸上的表情变幻得比老道更精彩。此时听见他说了这句话,稍稍一愣,立即明白—— 师父这是压力大减,一会儿就能分神处理别的东西了! 他立即撤步走向洞外。 这时候李无相也在向洞外走。周襄一身的术法应该已被炼掉许多了,这北洞算是用完了。但是这处洞天福地,还有南洞呢。 南洞的一对师徒是金丹女修孙集和她的弟子冯玉星,她们应该是听到这里的动静了。这两个人也不是什麽好东西,要不要也用一用? 但他刚要走进通往洞口的石廊,邓原就在他身後飞快蹿出,挡在面前。他这一蹿应该是扯动了腿上的伤,先是疼得嘶了一声,然後在李无相面前弯腰看了看夹板有没有移位,才直起腰说:「道友,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洞内太吵,我出去透透气。」 邓原一下子笑了:「我师父正在紧要关头,咱们还是都不要出去的好。一会儿炼完了你不是还想要丹药吗?很快就能去炉子里捡药了。」 李无相往身後看了看:「周襄身上的药都炼得差不多了吧?」 邓原抱起胳膊看着他,挡在洞口不说话了。 要论修为,他知道自己必然是比不上这个李晓的了。不过嘛,此时洞中还有师父。他没想到这些日子以来师父在搜刮了那麽多东西之後,竟已强悍如斯——面前这李晓在亲眼见到师父起炉之前应该也是没料到的。 要不然,他先不会不自量力地要分一杯羹,後不会见势不妙就要走! 於是听到李无相说:「好,那我就等着吧。」 随後又转身向主洞门口走。邓原跟在他身後,心中极其畅快。这回师父要是吃饱了,自己也能喝足了。之後师父去太一教当大爷,自己也要去太一教当大爷。只不过这个李晓是真的倒霉,修为比自己高,脑子比自己好使,但就是没想明白一件事——我们都要去做剑侠了,还能放着一个知道今天的事的人活着吗?这人也算是被财货迷了眼了。 李无相走到主洞门内站下,邓原则在他身後站下。他现在是一点儿都不怕李无相对自己出手——金丹境界高是高,但相比炼气又没多出个阴神丶阳神。自己只要抵挡住两三招,师父就能出手,有什麽可怕的? 老道还在狂催功力将炉鼎之内周襄身上的术法层层炼去。那石鼎嗡嗡转动,李无相感觉好像有一千个空调外正在洞窟里同时工作,嘈杂至极。 他先站着看了一会儿——这也是在观察周襄的真正实力。可他觉得失望又放心的是,除去那些术法之外,周襄似乎真的没什麽与炉鼎对抗的手段,就连之前取出来的仙人遗蜕也没用! 他怎麽这麽弱吗?不应该吧?当初的吴蒙不也是个炼神吗? 该怎麽评价这个人呢?可能是不会用。他当初除了用仙人遗蜕挡天劫之外,是真的不知道如何催动了。而这丹炉火也真的不是天劫。或许这仙人遗蜕越强,所使用者的修为境界的要求就越高。那你当初拿出来现什麽现? 也可能是不想用。还没到最後一刻,不想把要送去血神教的重要宝物用来给自己保命。那这就是不知道分寸了。 李无相看了片刻,见那炉鼎中的七彩毫光也越来越淡了,才开口问:「道友,他身上的术法都要炼没了吗?」 此时老道操控丹炉得心应手,压力全无,转脸来看李无相时面上重现笑意:「哦?道友?之前你叫我道友,我不挑你的礼,现在我就要把他给炼完了,要做剑侠了,你不打算叫我一声师父吗?」 邓原听了老道这话心里一跳——师父要收这个人?这可万万不行,这人比自己强多了,他要是也做了师父的弟子,往後再遇到打窝的事情岂不是还要自己来? 他立即大声说:「师父!这人不知根底啊!」 老道又笑:「你看,你师弟说我不知道你的根底。李晓啊,如今离我把他身上的术法全部炼化还差一点,不如你就抽空说说你的根底——有没有什麽是能叫我放心用你的?」 李无相也一笑:「你我都是金丹,你还没去太一教呢,老道,这就要过河拆桥,爬到我头上了?」 老道放声大笑:「金丹?!本真人离元婴境界本就只差一步,如今——哈!」 他朝向丹炉,张口猛地一吸!丹炉旁边那两圈符文瞬间由金色变成了亮白色,滚滚的七彩烟气都从那炉中往他口中汇聚丶被他吞入腹中,映得老道的身子亮得近乎透明,仿佛不在人界了! 老道的身子无风自起,从地上飘了起来,又发出狂笑:「炼化了这些术法,我即将成婴!李晓,一会儿我成婴时此地将有元婴雷劫降下,你区区一粒金丹,能扛得住这天劫馀波吗?!」 「我看你这人可用,要是叫我一声师父,我片刻之後就把你们两个收入炉中避过天劫!要是不答应,只怕用不着我动手,你就在劫雷下尸骨无存了!」 老东西这是飘了啊……不对,他的确真的是飘起来了。 李无相也的确能感受到天上涌动的雷云了。 但是怎麽说呢,如果不是特意探查,他会觉得今晚是要下雷阵雨了——散修元婴的雷劫这麽逊的吗?就这麽意思意思? 「那你到底快炼好了没有?」李无相问。 「哈哈,他此时在炉中已是——」 老道说到这里,目光一忽然凝,看向李无相手中。 邓原在後面听得着急:「师父,你别跟他废话了!收了他!」 却见老道一下子落在地上:「你这是……什麽东西?!飞剑?!你到底是什麽人?!」 李无相的掌心悬着一柄小剑。老道看清楚那小剑了——三寸三分长,半分厚,剑身被淬炼得近乎透明,好像一道玄光! 「你是金丹剑侠!!」老道双眼猛地瞪圆,手中小幡一挥,石鼎咚的一声落回了坑中去。他顾不上再炼化炉鼎中的周襄,凉意从尾巴根儿一直蹿到头顶,浑身都麻了。抬手在地上一招,剩下的两瓶丹药一下子被他摄在口中,又一仰头全倒进嘴里。他头顶顷刻之间窜起三枚小小的光点,起初会觉得那就是三粒稍微亮些的尘埃,随後转了两圈,渐渐变大了,变成颗小小的火星。 洞外的天上忽然雷声大作,电蛇一阵一阵地在云层里滚—— 「金丹剑侠……金丹剑侠又如何了!?看我成——」 李无相食指一勾,小剑化作流光在老道头顶盘旋一周,又回到他掌心——道石野头顶的刚要凝聚起来的三华溃散了。这么小小的三个东西,溃散时竟迸发出一片赤红的火焰,将整个石窟都灼烧了一遍,随後才化成缕缕黑烟散了。 老道浑身经脉错乱丶真气逆转,一句话还没说完,一口鲜血狂喷出来,委顿在地是动也动弹不得了。 可现在他的心里像是万马奔腾丶波涛怒号——我的顶上三华呢!!就因为他那一剑?!! 「你连李无相都没听说过,也配成婴?」李无相冷笑一声,看着他,「我在棺城用过的手段,你也配用?」 「你……你……你是……你就是李无相!?」 「道祖仙人啊!救我啊!」邓原噗通一声在李无相身後跪了下来,埋头狂磕,「我也是一心向道,我本来也是想要做剑侠的!可是我被这老东西给抓在这里,不得不帮他干黑心事了!神君救我脱离苦海呀!」 (本章完) 第409章 你猜我是谁 第409章 你猜我是谁 邓原求饶的声音老道已经全都听不见了,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声音在轰鸣——李无相!李无相!李无相! 今晚之前他是真的不知道什么小神君丶不知道什麽李无相的。在他这行业里他算是踏实肯乾的老实人了,什麽天下势力倾轧丶什麽大帝之间的博弈全不在乎,因为知道那些事情对自己这种小人物而言都太遥远了,自己只要积攒法材丶提升修为,做好自己就行了。 因此即便是大名鼎鼎的剑宗丶太一教,他也只不过知道教主的名号丶知道那位当世最强元婴梅秋露的名号而已,至於三十六宗?除了那个被当成笑话的然山宗主赵傀,别的名字他也是不知道的! 可也正因此,今晚知道小神君李无相做了什麽时候,当即清楚此人的修为有多麽恐怖逆天——该是跟从前的百里剑仙梅秋露一样了! 现在这人就是他!? 老道脑袋里两个念头开始打架,一个是觉得真是,一个是觉得没可能。不过打到最後,倒是一下子把他的脑袋给打清醒了—— 不管他是不是,一剑斩了自己顶上三华丶逆转天劫的修为,这就是个实打实的剑宗元婴! 剑宗的元婴老祖之前为什麽跟自己废那麽多话!? 他猛地转脸去看已落回坑中的炉鼎——石盖此时嘭嘭作响,其中的烟雾与火光一阵一阵地向外喷涌……这位元婴老祖要对付周襄,要对付玄教的人! 他一下子缓过神了,强忍浑身剧痛趴着跪在地上,噌噌几步爬到李无相面前,压低声音:「老祖,神君,我知道错了,我知道该怎麽做了,你用我吧,尽管用,这事全是我做的……你就是想要他觉得是你救了他对不对?你就是想要借我的手把他身上法术全炼化了,又不显露你的本领对不对?!」 李无相微微一笑:「你倒是个心思通透的人。」 「是是,我心思是通透的,之前只是有眼不识神君——周襄快要出来了,神君我现在怎麽办?」 「你觉得呢?」 「我……咱们两个斗起来!我想想,神君你是金丹修为,跟我斗一定会受伤的……我还要在神君法体上留些伤才好……」 「还有呢?」 「还有?还有……」老道脑筋狂转,忽然看向邓原,朝他一招手,「混帐东西,快过来帮神君一个忙!」 邓原磕头磕得头晕目眩,但也听到他师父跟李无相的对话了,立即也噌噌地爬过来,抬起头正要说话,老道扬手一拍,邓原的脑袋砰的一声炸了。 「这人不能留,这人脑子不清楚,不能叫他不小心说漏了嘴!」 死得好。李无相在心里哼了一声。南洞北洞的这些人都死有馀辜——他们手上已不知道沾了多少血了。只不过…… 「你就不担心我也怕你说漏嘴?」 「神君你要杀我,早就杀我了!何苦跟我废话!再说……即便是要给周襄看见……我这一条狗命是死是活还不是在神君你一念之间?我不敢跟神君你讨价还价的!」 周襄就要出来了!老道边说话边往炉鼎那边瞟,你他妈的倒是快点出来啊!玄教废物! 他知道李无相是必杀自己不可的! 他是剑侠啊! 可老道也知道自己还有一线生机的,就是等到周襄出来! 李无相是太一教的百里剑仙,那个周襄连自己的石穴炉鼎都困得住,李无相要玩弄他就像玩弄一条狗一样。可之所以不出手,一定是要打算乔装身份丶探他的底细出来。 这就意味着李无相绝不能叫周襄看出来一丁点儿的不对劲,自己唯一的生机就在这一点上了! 道石野有急智,刚才一转念的功夫就已经想好了。 李无相要叫周襄看见自己跟他斗。 那周襄出来的时候自己必然就是活着的。 到那时候,李无相必然是不能使用百里剑仙的手段的,他还是要装成金丹境界的模样同自己斗。 这就是说,在那时候,他不能顷刻间取自己的性命。 这就是说,在那时候,如果自己忽然高喝一句,他不是李晓而是李无相,他的大事就坏了! 刚才一掌拍碎邓原的脑袋,说他可能会说漏嘴,就是在提醒这位神君这一点! 所以……他保住自己的命,自己就不乱说! 我道石野没法儿跟你神君李无相比,可鼠也有鼠道,这就是我保命之道! 否则我拼了一条命说出一句话,也可能坏你大事!你不但要饶我的命,还要从周襄的手里保我的命! 至於那之後?百里剑仙走後会不会一剑飞来取了自己的脑袋?往後再说吧现在先保命要紧! 炉鼎的石盖子终於嘭的一声崩碎了,大大小小的石渣向着四面八方飞射,随後一条身影猛地冲了出来! 老道立即抬头看李无相,见他在听到声音的一瞬间伏低了身子,朝自己扑击过来。可他把掌中的飞剑收回去了,更是任由那些石渣在他的身上乒桌球乓地打出无数条细小血花伪装成争斗时的伤势,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强撑力气,抬手将李无相抱住,两人在石雨中滚成一团。他贴在李无相耳旁低喝:「神君,他出来了!我老道的命也是命,只要你保住我的命,我就陪你演好这场戏,要不然我就喊——」 「你也配?!」李无相忽然冷笑着说了这一句,又一拳轰在他的心口,打得他像一条麻袋一样倒飞出去,口中狂喷鲜血。 老道落在地上,瞪圆眼睛正要大喊,便听着李无相喝道:「前辈!道石野这人果真是要害你的!你现在信我是真要帮你了吧!我李晓说的都是真的!杀了他!」 周襄此时披头散发,一身的衣裳都已经破烂成一条一条的。李无相和道石野一看,都能瞧得出他身上原本的那些护身术法已被炼去了七八成! 他站在石坑边上,眼中没有此前的那种从容了,而显得又慌又怒,似乎是被炼怕了,一时间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李无相刚才那句「你也配」仍在道石野脑中回响。他搞不清楚这个元婴剑仙为什麽敢不放过自己,可也不想搞清楚了——不叫我活,我就舍命坏你的事! 他张口大叫,就要把「他是李无相」这句话喊出去。可话到了嘴边,他的脑子一恍,李无相之前的那句「道石野这人果真是要害你的」在他耳畔又回荡了起来。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对,我就是要害他的。对,李无相是真的想要帮他的……不对,什麽李无相?他是李晓啊,他就是李晓啊……他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真的……都是真的……该死啊,这个该死的李晓坏我好事啊! 不……不对……哪里不对,他是李无相啊,他不是李晓啊! 怎麽回事!?我中了他的什麽神通吗?!我入迷了!?老道心头狂跳,知道不好了,李晓这个名字在他的脑袋里变得越来越清晰,可是自己之前想要做什麽丶李晓之前对自己说了什麽,却越来越模糊了。他赶紧抓住剩下的这一点唯一清晰的东西,想要大喊出声,但等听到自己的声音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说的是—— 「这天下就是弱肉强食,我要炼你又怎麽样!?李晓,你帮他能有什麽好处,你……你……」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周襄站在坑边喝问。 真的吗?是真的吗?道石野不知道。可他之前受了重伤,神志本来就不是很清明了,於是李无相从獬豸的皮与骨那里借来的神通将其轻松拿捏—— 「嘿,是真的吗?你这种从山里出来的蠢东西……没了我,还有别人,嘿嘿嘿嘿,蠢头蠢脑,在这江湖上活不过一月!当然是真的!这天下当然就是弱肉强食的!」 周襄想要问的是,是不是李晓在拼命保护自己,老道没答。但他这没答就已经是答了。 周襄忽一抬手,掌中立即现出一柄飞剑。 李无相和老道同时愣了,啊!? 「你这种邪魔外道,死有馀辜。但我之前说过,在我这里每个人都有一个机会。现在我再给你一个机会——还有谁要害我!?」 周襄这是真怕了。李无相想。之前的周襄未经教外世事历练,纯得要命。可现在吃了一次亏立即变得小心无比,也不知道该说他怂还是该说他聪明。 要老道没有被獬豸神通所迷,这时候就该张口咬人了。可李无相刚才那一记重拳轰得他经脉断绝,整个人已是风中残烛,别说急智,就连正常思维都做不到。心中只剩下对自己将要成婴,却又将要惨死这种命运的恨了。 「呸啊!原来是个剑侠……你们这些狗东西……没一个好东西……没——」 周襄手中的飞剑忽然发出,一击射穿道石野的脑袋,又回到掌中。 他捏着剑在身上的破衣烂衫上擦了擦,转脸看李无相:「没想到他们是这样的人。李晓,经此一试,你的确能入我宗门。」 看着李无相还在发愣的样子,又微微一笑:「没错,我是个太一剑侠。」 ……不是哥们,你这飞剑在哪儿学的?你是剑侠那我是什麽? 李无相修过真仙体道篇,修过小劫剑经,修过大劫剑经,只说这三种功法的筑基丶炼气丶金丹这三个境界,世上还活着的人里不会有比他更熟悉的了。 周襄刚才发出飞剑的那一击,李无相觉得应该是金丹修为。不但是金丹,练的还是小劫剑经。 可是又不对劲,因为把小劫剑经修到金丹,他的气血和真气不该这麽弱,那他是…… 他是双修啊…… 李无相一下子全明白了。无论是金丹剑侠还是炼神修为刚才在炉鼎中的表现都不应该那麽菜,那就只能解释为双修了。 修小劫剑经是要炼体的,修是皮囊,讲究的是往体内存灵气。而五岳真形教的「本如不动经」是要炼神的,修的是魂魄,讲究的是要叫皮囊愈发通透丶不再成为魂魄与天地之间的隔障。 这两种功法天然就是冲突对立的,周襄同时练这两个,不但不会取长补短,还会叫两种功法都难以精进,怪不得他这麽弱啊。 不过也怪不得玄教放心叫他这麽纯的一个人跑出来,他「剑侠」的名号其实就已经足够自保了! 李无相立即回过神。他现在本来就已经够惊讶的了,所以倒用不着装,就只把话重复一遍就行:「……剑侠?」 周襄叹了口气:「我的事往後再跟你说。孔幼心呢?怎麽样了?」 「她……她还在外面,哦前辈她还在外面,我把她给保下来了!」 周襄立即大步走到厅堂中,蹲下来渡过真气将孔幼心唤醒,再低声问了几句。孔幼心是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她进来这北洞之後清醒的时间就没多久,先被李无相用石头给砸了,又被邓原给劈了,接着再被李无相给迷了,所见到的无非就是李无相似乎在跟道石野对峙的样子而已。 周襄听她也说完了,中心终於长长地松了口气,起身对李无相招手:「你过来。」 刚见李无相的时候他是警惕的,之後在洞里见他弹下洞顶石乳丶将孔幼心给砸晕了,对他的评价就下调了一些——这人挺聪明,但是小聪明,心术还有点不正。 只是他现在才明白,这人原来竟算是无小礼而有大义,能在自己中计之後以命相搏! 这是个好苗子啊,往後是真的可以放心带在身边了……不,是一定要带的! 船上的人说得没错,这教区之外的人心太败坏了。要不是自己运气好一上岸就遇到了李晓,只怕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护身术法已被炼去了七八成,剩下的无非是些隐匿气息的障眼法儿而已。今後真是要跟着李晓走了,最好他说什麽就听什麽,毕竟本地人最了解本地人! 此时李无相走到他面前。周襄在他身上略略一扫,沉声说:「我是个太一剑侠。刚才是故意以身入炉中,就是要试试你心性如何。」 嗯,你说你是那你就是吧。 「我出来行走,就是想要开宗立派。」 嗯,这个你说过了。 「孔幼心,也只是她的化名而已。我带她在江湖上行走,是因为从前她救过我的命。」 嚯,这话听起来有点耳熟啊。等等?? 李无相心头一跳,这家伙不会是想说—— 「你现在能猜到我是谁了吗?」周襄穿着破衣烂衫的乞丐装,高深莫测地一笑。 李无相要傻了:「你是……李——」 周襄立即抬手竖在唇前:「嘘。你知道就好,不可向任何人提起我的身份。」 李无相现在知道这个臭外地的是真的怕了。怕得要死了。怕到了要假装他自己是那位战天斗地丶活撕真君丶名扬四海丶游历天下的小神君李无相,来让自己变得更加忠心耿耿了! 不是,那我现在该怎麽办?该是什麽反应? 好在就此时,洞外的石台上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後一个女声传进来:「……有人吗?」 周襄刚才还一副自信又从容的样子,忽然听见这个声音,差不多是肉眼可见地一哆嗦,立即喝道:「什麽人?!」 李无相正好免去「我现在该是什麽反应」这个折磨,一个箭步窜向洞口,正瞧见一个年轻的女子侧着身子躲在石壁旁要逃,却来不及了。 她也被李无相吓了一跳,一下子靠在石壁上,双腿一软蹲下去了,侧着脸摆着手,慌忙叫道:「我是隔壁的,我是隔壁的!」 (本章完) 第410章 太一移动 第410章 太一移动 刚才道石野在这边的北洞搞出好大动静,看来隔壁南洞的是听见了,忍不住过来看看情况了。眼前这位就是南洞金丹修士孙集的弟子冯玉星。 李无相转脸喊:「前辈,是个女的,说是隔壁的——」 又看冯玉星:「隔壁的?哪个隔壁的?你是什麽人?」 「我是冯玉星,我是冯玉星!别杀我,别杀我!」 周襄这时候也走了出来。一瞧见是个年轻的女人,看样子比自己还怕,他就一下子不怕了。微微皱眉,沉声说:「隔壁?哪个隔壁?」 冯玉星哆哆嗦嗦地往旁边一指:「隔壁那个洞的,我跟他们不是一夥儿的!」 隔壁还有人?还有个洞!? 不过周襄这时候学乖了,不敢自己乱拿主意,而用考校的语气对李无相说:「你来问。」 李无相心说这就对了嘛,早点被我PUA,何必刚才又受苦? 他就问:「你们隔壁有几个人?就你自己吗?」 「两个!还有我师父!」 「你师父呢?」 冯玉星往石台底下一指:「在那儿!」 她所指的方向有一丛矮树,离这里不过二三十步。李无相想,这冯玉星应该是被孙集指派来探查情况的。孙集该是发现这边斗了起来,但不知道是老道斗赢了还是看上的大货斗赢了,因此自己不敢来,强令冯玉星来。 这个冯玉星来了这儿,见到自己和周襄就知道老道这一夥七个人应该是全折了——两个人干掉七个,其中还有一个半步元婴的,立即就该清楚这不是她自己能对付的,於是当下就把她师父给卖了。真是母慈女孝啊。 李无相和周襄一起朝那树丛看过去。没等他们开口,一个女人就从树後跳出,在夜色中大喝:「别为难我徒儿!有种冲我来!你们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走到天涯海角也不放过你们!」 又骂:「冯玉星!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不要去那边!你不知道死字是怎麽写的吗!?」 李无相在心里笑,嚯,南洞的这对师徒人设跟道石野不一样啊。老道是个带着六个弟子在乱世艰难求生的谨小慎微的修士,孙集给自己的定位是个爱徒如女的好师父? 不过周襄刚刚经了老道那一遭,现在应该像受了惊的猫,估计不会再上当了。这两个人干的跟老道是一样的买卖,倒是也该死—— 「道友误会了。我们只是问几句话而已,无意伤害令徒。道友,上前一叙吧。」周襄在石台上往前走了一步,朗声说。 看来周襄这人的胆子比自己想的要大一点。李无相还以为他见到孙集之後应该还是战战兢兢的模样,可如今竟然已经恢复过来了。 周襄应该清楚,既然都住在这个洞天福地,又是住的隔壁,这一对也不会是什麽好东西。只不过一会儿动手的时候自己怎麽出手?飞剑是断不能用的,不过天心派的宝库中倒是有几门以气御形的功法,正对得上自己之前把石乳击下来的指风。 孙集毫不犹豫,大步向前走到石台底下三四步远处站住,仰脸朝上看过来。 她这样子,怎麽说呢……李无相在看女人的时候不大喜欢第一眼就往人家的胸口瞥。可现在看这位孙集,是想不注意也不行了。 孙集看起来是三十岁左右的模样——不是这世上的三十岁左右,而是他来处的三十岁左右。你要说年轻,脸上已经没有年轻女子的青涩了。你要说老呢,但肌肤一样光洁,仅是神情中多了些阅历和沉稳罢了。 至於她的这张脸,是真的好看。不是那种完美无瑕的好看——她的眉稍有些粗,鼻梁稍有些挺,有点男人味儿。可孙集是个鹅蛋脸,嘴巴很小,是个樱桃小口。这麽一搭配起来,她的眉毛和鼻子就不是粗糙,而是英气逼人了。 之所以注意到胸口,是因为她没好好穿衣服。穿的是睡觉时的中衣。中衣内外两对系带,孙集就只系了外面的那一对。於是迭在里面的一边领口松垮了,露出好大一片雪白的胸脯。 此时她是仰脸站着的,头发凌乱,天上还有月光,这月光就给她加了磨皮和柔光的效果。再加上有风,而且还不算小,吹拂得她的中衣紧贴身,完全暴露出玲珑身段—— 总之看起来很美好丶很令人冲动就是了。 周襄就差一点冲动了。 玄教里的俊男美女不少,孔幼心就挺漂亮。因为教区内的人是代代优选,很少有相貌丑陋的。 不过像底下这个女子的这种风韵,他倒是头一回见——在不动山上,谁敢这样衣衫不整地站在他面前?谁敢这样皱着眉冲他大呼小叫? 他微微一笑:「道友怎麽称呼?」 此时孙集手中握着武器,是两柄短剑。她眉头一竖,抬手向周襄一指:「我叫孙集!」 周襄点点头:「是孙道友。道友你刚才为什麽躲在那边,却不现身来救你这位弟子啊?」 「你当我是贪生怕死吗!?」孙集咬牙喝道,又把手中的剑朝着周襄指了指。 李无相又笑了,心想这小小一片山谷竟然既有卧龙又有凤雏——孙集的脑袋是一点都不比老道差啊。她之所以敢表现得这麽硬气,应该是大致猜到了自己跟周襄是什麽样的人,於是孤注一掷了。 老道看见自己三个人在山脊上的时候,孙集一定也看到了。她也一定还知道自己这三人是天刚落黑的时候进的北洞,又在里面待了很久才斗起来。 这说明什麽?第一,自己这三人不是他们的同行。是同行在看到邓原受伤的时候就杀人跑路了。 第二,不但不是同行,心性可能还不错。要不然不会在进洞之後跟老道他们磨蹭了那麽久才动手丶不会像刚才那样好声好气地对冯玉星说话。 所以她如今以一个惹人怜爱的美丽女子身份表现得极有骨气,是很容易得人好感的。 至於周襄刚才问的那个问题?不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了——我不是贪生怕死,是有别的原因,譬如我徒弟偷偷溜出来了我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就来追了,可是已经晚了,只能藏起来静观其变了嘛! 今晚第一回遇到的这对师徒,周襄一定也要上当的。可他刚刚死里逃生,李无相知道他这回—— 「看来这处洞天福地原本是她们师徒俩的。」周襄对李无相说,还叹了口气。 李无相愣了:啊? 「怎麽,想不明白?」周襄摇摇头,「你这人心性不错,但往後做事要多想。我问你,咱们斩杀了满洞的邪修之後这两个人却现身了,说明什麽?」 说明她们这样的都是亡命之徒,还想要看看情况打算侥幸捡个便宜? 这傻愣愣的样子,唉,只有点小聪明。周襄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们如果也是邪修,修为还在道石野之上,那之前就不会坐看道石野将我们引入圈套,而该来抢人夺宝的。既然没动手,道石野看着也有恃无恐,说明这二人在谷中并不占上风。」 「可现在明知不是我们的对手,却又现身了,不正说明她们没有恶意吗?」 李无相不说话,盯着周襄的脑袋研究起来。 李无相觉得孙集是能听到周襄说话的。李无相还看到孙集听着周襄说这些,也有点发愣了。举着手里的剑,好像有点搞不清楚应该继续这麽举着还是应该放下。 周襄就朝孙集淡淡一笑:「所以这处洞天福地原本是你们师徒的?之後被这洞里的这夥人占了?」 「啊……」孙集琢磨了一会儿,犹疑不定地说,「是?」 周襄又叹气:「倒是难为你们一对师父了。我猜孙道友你的修为也并不在那邪修之下,因此才能既舍不得自己的道场不走,又叫他们无可奈何吧?」 他朝她领口瞥了一眼,又轻声说:「今夜风大,道友你回去把衣服穿好吧,当心着凉。令徒也一起带走吧。」 李无相研究明白了。这人除了纯之外,还他妈是个色坯——不对,还是吃了一百颗豆子也不知道豆腥味儿的蠢材! 孙集这时候该是反应过来了。一反应过来,立即开演。 她之前持剑指向周襄的时候是踏了一步出去的,现在把那一步收回去了。收得很有讲究——前面的一只脚稍稍往後退,後面的一只脚稍稍往前挪,是踏了个小碎步,一下子凸显出了手足无措丶楚楚可怜的气质了。 手里的剑也垂下了。先是那麽握着垂在体侧,之後是「又想起来了」,立即挽个剑花也像另一只手一样,拢在身後。 一个人站着,一手持剑在後,一手并指在身前,这姿势是很潇洒飘逸的。但要是两只手都在身後并着剑,看起来就有点傻了。不过因为她这双臂并剑,於是胸脯也就向前稍稍一挺,再加上那一张脸,那就不是傻,而是娇憨,是透着一股执拗劲儿的娇憨了。 周襄眼都直了,目光愈发柔和,又笑:「怎麽,不放心吗?李晓,放这位道友下去。」 孙集眼神一闪,「失声」叫道:「……前辈你当真的?!」 「倒是用不着称我前辈,叫我师兄丶道友,都好。」 「这位师兄你……」孙集话没说话,立即哽咽起来,眼泪儿一颗一颗往下滚,手中短剑一丢,软软地滑跪在地,「多谢师兄你除恶之恩。师兄,小妹斗胆问一句……师兄你们是要在这里驻下,还是路过啊?」 周襄向四周看了看,低叹一声:「行经路过。怎麽,你是有什麽难处吗?」 「我……我们师徒二人,原本在这山里清修。之後遭了大劫,满门就剩下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了,孤女寡母一样。之後恶贼来了一拨又一拨,我们都勉力支撑着给打走了。可这道石野一伙人来了之後实在不敌,只能勉强苟且在这里……想要走,又不知道天下之大该往哪里走……我们两个女人家,又没什麽依靠……」 「今夜竟然遇着了师兄你……没想到天下还有你这样侠胆义胆的人物,师兄,小妹能不能同你一起走?别的不敢奢望,只求离开这个显眼的是非之地丶寻到个能长住的地方就好,小妹无以为报,当牛做马丶结草衔环……」 这味儿太冲了。李无相难受地别过脸去。 周襄沉吟片刻,转脸看李无相,低声说:「你怎麽看?」 我怎麽看?我看你是还没驯好。周襄这人,说好听的是主意太正,说不好听的就是一意孤行,挨坑挨得轻了。李无相开始觉得有些不耐烦,开始琢磨,要是现在一剑宰了孙集和冯玉星,然後再告诉周襄自己是谁,接着对他严刑逼问呢? 他一开始是想要用周襄的。他之前就想要把六部大帝到底算是个什麽玩意叫六部弟子知道,先让他们内斗起来。可现在看周襄这人实在有些差劲,又难以调教…… 脑袋里忽然有什麽东西微微一跳。不是感觉,而是神识被触动了。 於是李无相的心头也猛地一跳—— 成了!叫李归尘去办的事成了! 「前辈,能不能容我进洞里去看看?」李无相低声说,「我看看洞里还有多少吃食。再往前走就没什麽吃的了,幼心师妹和这位……冯玉星都是吃得多的。要是前辈你答应下来了,之後却因为缺少吃喝……」 周襄点头:「好,你担心得有道理。速去。」 李无相立即起身走入洞中。孔幼心还在洞口附近探头探脑,李无相就告诉她你师父喊你出去,将她支走了。 然後他快步走到主洞中,神识往灵山里一浸——立即看到一枚印。这印原本是半透明的,但如今被灵山血海中的红芒映照着,则变成淡红色的了。 这是东皇印! 二十多天之前他就把李归尘派出去了。就是为了解决一个问题——通讯。 李无相不清楚业朝还在的时候修行人之间的通讯问题怎麽解决,也不知道六部玄教之中如今怎麽办。可现在,教外的通讯手段太差劲了,完全配不上修行人的神通。 太一教传讯的手段的是飞鸦传书,在李无相看这跟飞鸽传书区别不大,只不过速度快一点丶成功率高一些。而现在世上没什麽活物了,如果不像他这样能以符咒画出飞禽来,那别的剑侠基本上就告别远程通讯了。 所以他盯上了灵山。出了阴神就能去灵山,这里就是一个中转站。 但灵山的问题在於无法定位。这一次和下一次进入的灵山未必是在一个位置,想要定位,就要有当初赵傀那样的「古洞」。灵山里有不少占了古洞的精怪邪神,然而为了传递消息而跟他们扯上关系不是什麽好主意,更何况所谓古洞也经常被你争我抢,说不定什麽时候就没了。 可是有一个东西,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就是东皇印! 当初幽九渊就是在灵山里,就是被东皇印给镇在那里的! 如果把东皇印,当做基站来用呢? 李无相之前用飞鸦传书向梅秋露说了这个想法,梅秋露说可行,又说她可以想办法,於是李无相就派了李归尘拖家带口地去找东皇印了。 不管他认不认帐,他就是自己。他触碰了东皇印,就是自己也在那里登了记,剩下的就给梅师姐搞定好了。 而现在,真的搞定了—— 这枚小印的周围全是红雾,他盯着印面心意一动,立即有一只乌鸦幻象从雾中冲出,落在他手上。随後幻象飘散,只剩下一张字条。消息一去一回,还没到半个时辰! 李无相立即展开字条看—— 「看了你画的相貌,此人就是周襄,是周尔血脉。这人在五岳真形教没有权柄,但地位极高,类似储君,往後会有大用,我和教主没想到他会离开教区,你一定要保护好他。我和教主也猜,真形教人差遣他出来是另有深意,甚至是涉及教内五坛倾轧。」 「我没有与此人接触过,不知道他性情如何。但听教内的传闻,这人不坏,甚至略好於我,还可能是个好心肠,你可以从这里多做文章。」 「教主以神通起印,耗费很大,详情不好多谈,见面再叙!」 李无相又读了一遍,稍稍一愣,退出灵山。 他现在还能听到周襄似乎在跟孙集说些什麽。但现在他不去想这家伙到底是不是个色坯了,脑袋里就一个念头——这家伙是不是有可能做未来的五岳真形教的教主? 我捡了个白雪王子是吧!? (本章完) 第411章 搞一搞小团体 第411章 搞一搞小团体 李无相立即在洞中探查,盘点老道这夥人剩馀的物资。 之前进来的时候老东西撒了谎,给他们看见的并不是这石洞的全貌。有些地方还有小洞丶暗道的,只不过被障眼法术或者石头机关遮掩起来了。 李无相从这些地方掏出了他们的藏货——差不多五十来斤的肉乾。其中有十来斤是鱼肉乾,另外四十来斤看不出来是什麽肉,反正不是鱼肉。 【记住本站域名 台湾小说网解无聊,???α?.?σ?超实用 】 那就肯定是人肉了。 他把这些肉乾用厅堂里的破布全给打包了,又捡了四柄剑背在背上——这正符合他穷鬼金丹修士的人设。 做完这些,心里已经有计划了。 在教区那种把活人填棺的地方长大,还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教外散修产生同情,那别管到底是真好人还是滥好人吧,反正肯定算得上是个好人。这种好已经被极限情况证明过了——刚刚从老道手中死里逃生,现在又对孙集好起来了。哪怕是见色起意,也还是有个好人的底子在的,只不过有点让人觉得无语就是了。 刚才娄何说周襄被差遣出教区可能涉及教内倾轧,李无相立即脑补出一大堆宫斗剧情来,甚至觉得这些日子忽然有五岳真形教的人要现身刺杀他丶然後把事情推给教外散修或者太一教的人也不奇怪——周襄这身份算得上是「先帝遗孤」了,自己要是把他给支派出来的那些人,肯定要确保永无後患。 所以这麽一个大货现在落在自己这麽一个教外势力的手里了。 先得搞清楚这个人剩下的部分到底是什麽成分。娄何只说他人好,这不够啊。就是那种耳根子软的,还是说只是未经世事历练?心里是对教区有不满丶怜悯普通人的,还是说只是为他自己没能掌握教权而愤愤不平? 弄清楚这些事情之後才能开始调教。是吃软还是吃硬?是能用利益收买还是要用真情打动?这些都是技术活儿。 他一边想着一边拎着包裹走出洞去,迎头就听见周襄说:「……这些都好说。等路上咱们遇到了好地方,你们师徒两个自可以先住下。到时候我给你们一些护身的东西,等我们办完了事情,再回来找你们。」 啊,这就已经决定带人上路了? 孙集这时候已经跳上石台来了,跟她徒弟站在一块,双双楚楚可怜丶千恩万谢,一起掉银豆子。看见她们这样子周襄似乎受用极了,笑得越发温和:「师妹不必如此。行走江湖,除恶扬善丶相互扶助是应当的。」 「前辈,我找着吃的了。」李无相走过来把包袱往地上一放,又解开一角,「能有五六斤肉呢。」 周襄看了一眼,正要点头,孙集抬手捂住嘴,眼睛睁大了,看着那红肉乾:「这个……这是……」 她转脸看周襄:「这是人肉啊!」 李无相在心里笑,你装得还挺像,你从前也没少吃吧! 周襄皱了皱眉,看李无相:「这些不要带走。那些是鱼肉吧?把那些带去——李晓,你要多跟孙师妹学着点,该能看出来这是人肉的。」 哦,现在不叫道友,叫师妹了。刚刚救了你一命,现在就叫我跟「孙师妹」多学着点了,哈哈。不过李无相并不生气,反而觉得挺高兴。周襄看起来是三十来岁的年纪,实际年龄一定比看起来大。不过如今一瞧,倒很像是十几岁的半大少年,见到了自己喜欢的女人,就情不自禁地拿捏派头了。 孙集听了他这话,忙说:「不敢不敢,李道友和师兄你刚才一起斩杀奸邪,自然也知道人肉是不能吃的了。只是李道友也是男人,你们男人有时候未免做事不怎麽细心,也不怪他。往後我们师徒两个在,一路上对师兄你多上心些就是了。」 姐妹,这就上劲儿了开始拉踩了是吧。也好,那你就先帮我多从周襄嘴里套点东西出来——这念头一从李无相脑袋里跳出来,他就知道该怎麽用这对师徒了。 立即说:「哎呀,真是,我怎麽没想到,现在还哪有什麽别的吃的。」他走过去把那些人肉捡起来,都丢到了石台底下,重新把剩下的鱼肉包好。 周襄点点头:「那咱们今夜动身吧,先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孙集说:「师兄你先等一等,容我们回去收拾一下东西。」 两人回了南洞,收拾得很快,就带了两个包裹。周襄丶李无相丶孔幼心在底下等着,等她俩又出来,见孙集手里捧着一身衣服:「周师兄,这是我师父从前穿的,你不要嫌弃……我帮你换上。」 周襄的衣服破破烂烂,但该是因为胸口藏了东西,一直护得还算整齐。听了她这话一笑:「我自己来就好。」 他接了衣服,远远走到一旁边的树丛中去换,剩下的四个人站在原地等他。 李无相和孙集同时开演。 「孙道友,借一步说话?」李无相说。 孙集说:「好啊。」 两人走出四五步去,李无相目光不善地盯着她开口:「我先来的。」 孙集目光茫然,吃了一惊:「啊?」 「前辈说要开宗立派,是我先来的,往後我也是大师兄。看见那边的孔幼心了没有?她就是大师姐。你往後别想爬到我头上去。」 孙集一下子松了口气。她还以为这李晓也是个同行,如今一看,不但不是同行,道行还差得远呢。 她刚才还一直在想该怎麽打探打探这三个人的来历——自称周襄的这位气度不凡,看着很怪,像是丛山里出来的隐修,可好像哪里又不对劲。她原本怀疑这李晓也跟他是一起的,这麽一听,立即知道不是一个来路。 「我不是……我们师徒两个……」 李无相一挥手,不耐烦地说:「你别我面前来这套,你还想当我师娘吗?我告诉你,周前辈从海外仙山来,见过的漂亮女人多了,你没看见我孔师姐吗?像仙女一样,你怎麽跟她比?」 海外仙山!?孙集心中一跳,他从海外来的?不是从山里来的?哦,倒是不少隐修的家族也会占据近海的岛屿…… 李无相抬手往东丹城的方向一指:「周前辈刚从那边上岸我就遇着他了,我伺候他一两天了,你说我照顾他照顾得不好算什麽?你要是这麽拆我的台,往後你等着瞧吧!」 孙集的心又跳了一下。在南洞长住之前她还真算是坐地户——道石野那伙人是从北边来的,可她从前就一直在东丹城附近走动,知道如果是李晓所指的方向,那里临近只有一座大岛。但那大岛上有人的,归属东丹,从前的城主就住在岛上。 如果不是从那座大岛来……那是从东陆来? 可周襄的身上没有妖气。要是个大妖,刚在在北洞争斗的时候该有妖气才对。如果不是从东陆来,那是从哪儿来? 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从她心中冒出来了。 「不敢不敢,我只是感激你们的救护之恩,想要多做点事。我之前考虑得不周全,说错了话,道友你不要往心里去。」 李无相斜眼看他,冷哼一声:「多做点事?你能做什麽事?周前辈说他来的地方是锦衣玉食,人人长得都像天上的仙人一样漂亮,中陆什麽稀奇古怪的玩意都有,他还能稀罕你的什麽东西?告诉你,你爱怎麽样就怎麽样,别惹我就行。」 李无相说了这些话时,周襄已经换好衣服走出来了。 孙集看他穿着一身乾净道袍的模样,再想着李无相刚才的话,觉得心里那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变得越来越真了。 李晓看样子是个蠢呼呼的愣头青,这个周襄看样子则心思单纯,不同世事。再想到李晓所说的「海外」丶「锦衣玉食」丶「人人都像天上的仙人一样漂亮」…… 这人是玄教出来的。可能是玄教的某个大家族未经历练的子弟! 孙集胸口一紧,心砰砰跳了起来。 五个人就这麽上了路,一直走到天亮。李无相一路冷眼旁观孙集的举止丶神情丶言语,发现她的做派发生细微变化。 之前还在扮成楚楚可怜的样子,但这一路上开始有意调整人设,往「不拘小节」丶「率真大方」丶「敢爱敢恨」的方向靠了。跟周襄一说话就笑,头几个时辰是装作偷看他的样子笑,等觉得更熟悉了,就变成明目张胆地看着他笑,完全不掩饰自己对他的「欣赏爱慕」之情。 李无相就知道她根据自己之前说的那些话,大致猜出周襄的来历了——玄教的人,没怎麽见过世面。教区里的男女不能自由婚配,未曾体验自由恋爱的感觉。所以做出这种样子,正有别样而致命的吸引力。 在这方面她真是天然比道石野占据优势,胆子也大多了。 周襄这个完蛋货还真的是吃这一套的。一开始是五个人一起走,之後变成他跟孙集走在前面了,边走边说悄悄话。一开始是逗得孙集捂嘴笑,之後是哈哈大笑,再往後是一边给他轻轻来一拳一边笑了。 眼见孙集这边上了道,李无相就去看冯玉星。 一路上冯玉星都不怎麽说话,主打一个沉闷老实胆小怕事的人设。但能跟孙集一起占据南洞,怎麽可能是省油的灯?大概只是因为她师父没发话,她不好动手。 周襄情况,有孙集在打探。但李无相知道周襄是纯,又不是蠢。可能会说漏一些细节,但更多的一定是不会松口的。 这就需要两相对照,从孔幼心这里对照。李无相决定也给她上上眼药。 这时候五人走到了一片山崖底下。要麽绕路翻山,要麽从崖上爬过去。这崖壁说陡也不陡,只对筑基的孔幼心而言稍有难度而已,五人就决定抄近路。 周襄和孙集在上面腻腻歪歪地爬,李无相和冯玉星在中间,孔幼心落在最後面。趁这个机会李无相凑近冯玉星,恶狠狠地说:「你去告诉你师父,别给脸不要脸,叫她离前辈远一点,以色事人没有好下场。」 冯玉星看着吓了一跳,畏畏缩缩地说:「啊?我师父怎麽了?」 「你别装了,看你师父那个样子,你肯定也不是什麽好东西。告诉你,你师父没戏,看见下面那个孔师妹没有?她是跟她周前辈一起来的,是他的弟子,比你师父年轻还比你师父漂亮,周前辈要是会沉迷女色的人,早就沉迷她了!」 「你别这麽说话,我好怕啊……」冯玉星怯怯地说,「我师父就是这样的性子啊,她跟谁都谈得来,师兄你多心了吧?」 「我呸!」李无相愤愤不平地啐了一口。 冯玉星看看他,小声说:「那师兄你不是跟他们一起的吗?」 「不是又怎麽了,我是先来的。我比你们早来了一两天,周前辈要开宗立派,我才是大师兄。」 「那……是周前辈告诉你,孔师妹是她的弟子吗?」 李无相得意一笑:「当然了,见面没多久周前辈就跟我说了。他最信任的就是我。」 「哦。」冯玉星点点头,又往上攀了几步,忽然对李无相笑了,「原来这里就只有你一个外人啊。」 李无相一愣:「啊?你什麽意思?」 冯玉星冷笑一声,轻蔑地看他一眼:「周前辈喜欢我师父,我跟孔师妹又是好姐妹,你区区一个金丹修为算什麽东西?也来教训我?看着吧,不出三天,我师父就是师娘,你就要滚蛋了。」 李无相一下子怒了:「你说什麽!?你算什麽东西?你跟孔师妹算什麽好姐妹?你们连话都没说过!」 冯玉星眯眼一笑:「我不但要跟她说话,我还救她的命呢!」 她说了这话往下一看,脚底稍一用力,崖上立即有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被撬动,掉了下去。 冯玉星是看准了下面的孔幼心的方位撬那石头的,李无相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咚的一声,石头正砸中孔幼心的脑袋。 今晚她被李无相弄掉的石头砸了一次,被邓原用手刀砍了一次,再被李无相又迷晕一次,如今脑子还是有点儿懵的。现在又猝不及防挨了这麽一下,只来得及「啊」的叫了一声,手脚一松丶身子一晃,就从石崖上滑下去了。 冯玉星双手一用力,身子向下一蹿,一把抓住孔幼心的手,惊呼:「道友你抓紧我!」 又仰脸朝李无相叫道:「李道友你小心一点!」 李无相大怒:「你!!」 於是在接下来的一个上午,冯玉星跟孔幼心也成了好姐妹,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李无相被两个小团体完全孤立了。 (本章完) 第412章 上岸哪有那麽容易 第412章 上岸哪有那麽容易 之後走了一整天都没停下来歇息。对金丹和炼气修为来说这自然没什麽,但孔幼心就受罪了。先是脚底板磨破了,又是脑袋和脖子连着挨了好几下,等到晚上扎营时,她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更没力气动了。 这下子正便宜了孙集,她开始殷勤地忙前忙後。实际上李无相怀疑她完全就是故意的。白天的时候周襄也不是没想起来过孔幼心,可但凡有要歇一歇的意思,孙集就咯咯笑着张开双臂往前跑,做出个释放身心无忧无虑的青春少女模样。周襄就立即像条狗一样被迷住,也赶紧背手笑着大步追上去,把孔幼心抛在脑後——来了个一肚子坏水儿的後妈,孩子是真惨啊。 李无相得出一个结论:这哥们儿性压抑得厉害,只要脾气对上了,是一点都不挑。 不过细想也合理。五岳真形教的修士本来就是性压抑,娄何叛教不是也有她妻子的因素在里头吗?教区之内的凡人和修士,婚配恋爱都被限制得死死的,虽然都习以为常了,但习惯是一码事,本能则是另一码事了。 要娄何说的没错,周襄在教内地位虽高,但应该是没什麽权力的。按李无相的看法更像是废太子,不但不能任性,还得谨小慎微,平时缩在家里酗酗酒就得了,想要再做点出格的——很多人还盯着呢。 哦,周襄还练了小劫剑经。虽然练得狗屁倒灶,但好歹也淬炼了肉身丶叫气血旺盛了。一边性压抑,一边血气旺,一边还不能乱来,这是真折磨啊。 【记住本站域名 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随时看 】 他都怀疑周襄带孔幼心出来是不是就是有歪心思——只不过出来时间短,他又自矜师徒的身份,还没好意思下手呢。 孙集做事是真细心。平整地面丶捡石头垒火塘丶铺铺盖,一边不叫周襄动手,一边叫孔幼心好好歇着,还把孔幼心带着的小锅也架上了,用自己带着的各种调味料,和着他们的米丶肉乾丶一路上摘菜的野菜来做饭。 李无相不想干扰两个女特务的发挥,就阴沉着脸坐在树下丶缩在林木的阴影中,用一块捡来的沙岩石磨着四柄捡来的剑。 饭做好之後,只有孔幼心跟冯玉星分着吃了。三个金丹肚子都不饿,周襄跟孙集走远了,继续腻歪。两人腻歪一阵子,孙集又咯咯笑起来跑了,周襄在後面矜持地大步跟上,随後拐过一片树丛。 李无相立即阴神出窍,穿过林木跟过去看——露营的地方在山坡,这山坡的海拔不低,他们待着的地方有松林,出了松林就是高山草甸了。 孙集在草甸上丶在月光下跑,一下子把自己绊倒了。倒下之後没再起来,而就那麽静静地躺在地上,仰脸看天空的明月。 这情景很暧昧,暧昧到周襄都觉察了,於是走到孙集身边三步远处时就停下了。 「你过来,坐在我身边。」孙集用命令的语气说。 周襄稍一犹豫,乖乖走过去坐下了。 李无相看得直摇头——原来这人好这口儿啊。 「真好啊。」孙集长出了一口气,还是抬头看天,但伸手捻住周襄的衣角在指绕来绕去,「遇到师兄你之前我觉得我们师徒两个活不了太久了,早晚要困死在那里。可是现在我却这麽开心,觉得什麽忧虑都没有了。」 周襄只乾巴巴地说:「是啊。」 孙集转脸看他:「师兄你也很开心吗?」 周襄朝她看了一眼。这麽一看,眼睛就挪不开了。 孙集刚才跑来跑去,道袍的领口都跑散了。现在侧过脸,脖颈上显露出优美的曲线,还斜斜地露着一半锁骨。周襄只觉得心里咯噔一跳,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话也就说不出来了。 孙集朝他一笑,松开他的衣角。她倒下的时候头发压在身下了,此时就抬起双臂扯了扯头发——这麽一扯,乌发散乱在草地上,几缕发丝撩在唇间。她的眼神变得迷离起来,一只手开始绕着自己发丝,看向周襄。 周襄隔了好一会儿才吞了一下口水,做势起身:「孙师妹,时候不早——」 孙集伸手就把周襄的领口薅住了,再稍一用力,周襄一下子被她拉到自己身上,两人嘴贴了嘴。 李无相心里想,五岳真形教的人一定也想不到,他们这位少主出教区第二天就中了美人计了。 ——他连情欲劫都没给周襄种! 他就这麽看着。发现周襄是真的青涩,极有可能这回就是他的第一回。但孙集就很老练,起初悉心引导,渐入佳境之後反客为主,策马奔腾,极为肆意。 开始时周襄还像是在做贼丶还有些不大好意思。但之後就完全迷失,任由孙集摆布了。两人都是金丹,体力自然好,折腾了一回又一回,足一个时辰之後才尽兴,抱在一起丶盖着衣服说悄悄话。说着孙集嘤嘤地哭了,说着说着孙集咯咯地笑了,不用猜李无相都知道她是在说自己从前多麽多麽纯情,只是遇人不淑,幸好今天遇到了哥哥你之类的。 李无相倒不是喜欢偷窥,只是要防备孙集忽然出手。到这时候明白今夜不会有风险了,这才撤了回去。 再过两刻钟,两人一前一後地回来了。周襄背着手丶迈着步子,一本正经。孙集跟在他身後,忽然开口说:「多谢师兄你指教小妹剑术。练了这麽几回之後通体舒泰,妙不可言。师兄,下回什麽时候再教教我?」 周襄的脸腾的一下红了。还在有火光映着,并不明显。只支支吾吾地笑:「哦……明天吧。明天歇息的时候吧。」 孙集嫣然一笑:「那小妹就先歇着了,刚才练了几回之後身上乏得很。」 她和冯玉星的铺盖跟火堆旁隔着一丛矮树,就像单间一样。她说了这话往树後走,眼见身形要消失了,周襄憋出一句:「刚才那几招我不是很熟。明天我还有几招更好的呢。」 孙集转脸朝他一笑,明艳极了。 李无相拍拍自己的脑袋叹了口气,心说周襄算是被这位「敢爱敢恨的江湖女儿」吃死了。 接下来的两天,周襄过上了没羞没臊的幸福生活,天天晚上跟孙集出去练剑。冯玉星跟孔幼心也很快以姐妹相称,那架势看起来是无话不谈的了。 李无相表现得很识趣,就摆着一张臭脸跟着,在路上采集各种野菜和瓜果。在孙集与冯玉星看来已是完全看清楚了形势,知道争也没得争了,只能尽量叫自己还有点儿用。 就这样,到第四天晚上的时候,他们在河源歇下了。之所以叫河源,是因为这地方是大虎河的源头。在夏季的时候,这里应该是一片沼泽湿地,在原野中洒满星子一样的大小湖泊。但现在已经快到深秋,这里的野草都已枯黄,小些的湖泊也乾涸了,看起来十分萧瑟。 但周襄的兴致是高昂的,晚上驻下之後,就约孙集一起去练剑。 这回孙集拒绝了——李无相远远看见她跟周襄说了几句什麽,又往远处指了指,周襄只能失望地点点头同意。看口型,孙集说的可能是这附近一览无馀丶没什麽好遮挡的,不方便。 李无相就知道,孙集该是探底探得差不多了。於是吃过东西之後李无相就对周襄说,河源附近有一种地果,很类似土豆。虽然生食有毒性,但反覆煮熟晾乾磨粉之後可以当主粮吃,他要去挖一点来。周襄像个想要吃糖但又被无情拒绝的小孩子,心不在焉地叫他去了。 李无相背起箱子独自离开营地,藏身在百多步之外的一片缓坡底下。 按照他的判断,孙集前几天在物质与精神上都极舍得付出,而今天忽然一口拒绝,应该是觉得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得差不多,因此立即停止投入了。她要是想对周襄动手,差不多就在今晚。 果然,没过多久他看见孙集也跟周襄说了几句话,随後起身也朝他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李无相在原地安静等着,瞧见孙集走到坡上。看见他站在那里,似乎稍稍一愣,走下坡,开口说:「我还以为李道友你要走了呢。怎麽,真的要挖地果吗?」 李无相笑了笑:「为什麽觉得我要走?」 「因为你再不走,只怕你的周前辈也要叫你走了——你是个金丹修为,你的周前辈也是。你何苦一定要守在他身边呢?你想要什麽?」 李无相皱了下眉:「要不是你横插一脚,周前辈早就——」 孙集笑了,抬手打断他的话:「道友,再这样说话未免就是看轻我了吧?我这两天已经想明白了,你不是什麽未经世事的愣头青。你之所以一定要跟着周襄,是也发现他的来历很奇怪了对不对?」 李无相沉默起来。 孙集不笑了:「你也知道他是玄教的人了是吗?」 李无相看着她:「这是我告诉你那徒弟的。」 孙集点点头:「没错。不过更多的事情则我挖出来的。你知道他是玄教的人,但你知道他是玄教的什麽人吗?」 不是吧周襄,就三天,你就全撂了?? 李无相想了想,皱眉道:「有区别吗?反正是玄教的人出了教区,我把他带去给太一教的剑侠就好了。」 「哦,原来你是这麽想的。」孙集朝後面一指,低声说,「这里还是太近,恐怕他听见。咱们走远一点再说话。」 她抬脚先走,李无相稍作犹豫,跟了上去。 可他知道现在冯玉星也不在营地了,而也找了个藉口,正绕了一圈朝他和孙集要去的方向飞奔。叫他觉意外的是,从冯玉星隐匿丶飞遁的手段来看,不像他此前想的那样是个炼气——她似乎也是金丹的修为,只不过是刚刚成丹而已。 他跟着孙集又走出几十步,来到一处乾涸了的小湖旁。孙集转身在湖边站定,说:「寻常的江湖散修,不会在知道他是玄教中人之後有胆把他带去给太一教的人。」 又向李无相凑近一步,眯起眼睛看他:「所以我猜你也不是寻常人,你跟道石野是一类人。」 李无相放松肢体,笑起来:「你既然能猜得出来,那你跟道石野就也是一类人。」 「好,那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了。现在的形势你心里有数,周襄被我迷了,他那弟子也跟我徒儿要好。我只要在他耳边说几句话,你就落不得什麽好处。你刚才说要去挖地果,我还以为你已经想明白,自己要走了。既然话说到这里,你就真走吧。」 李无相哼了一声:「要是我不呢?」 孙集一笑,把头一偏,冯玉星的声音在李无相身後响起:「那你就真走不了了。」 李无相转脸一看,冯玉星左手托着一张手绢大小的网,右手指间夹着五道符,冷冷地盯着他。 「你没发觉我这徒儿来到你身後,就该知道咱们三个动起手来会怎麽样。都是为了求财求长生,李道友你不要自误啊。」 李无相叹了口气:「好,你们手段高。那我再问一句,你们打算怎麽办?你们要是想跟他动手,我能帮得上忙的。真形教的人的手段咱们都不熟悉,要出了什麽意外我还能照应一番的。你们要是也想把他送去太一教,那也不多我一个啊,到时候——」 「我跟周师兄情投意合,我也是真喜欢上他了,为什麽要害他?」孙集笑了,「原本就是为了求长生丶找靠山。他人这麽好,在真形教内又地位崇高,不正是我想要的吗?」 李无相一愣:「我懂了。孙道友这是要洗白上岸了啊。」 孙集点点头:「你说得没错。所以你该知道这时候我最忌讳什麽。道友,你再听我一句劝——」 她话说到此处,李无相忽觉身後一股微风扑来,是冯玉星出手了——右手一晃,指间的五道符同时燃尽,左手一推,掌中的小网一下子贴上他的後心,又隔着衣服丶顷刻间没入体内。 孙集立笑:「好好好,刚叫你走你不走,现在是真没法儿走了。」 她一边轻轻拍手一边绕着李无相踱了几步,笑容变冷:「现在你牵机网入体,血肉骨骼经脉都牵在这件法宝上,只要我师徒一句咒决,立即叫你求生不得丶求死不能。听好了,我问你,这些天除了你之外,还有什麽人见过他没有?」 李无相不答,孙集就低喝道:「给他点厉害尝尝!」 冯玉星咧嘴一笑丶双手猛地一握—— 孙集这时候走到李无相身後,就见李无相随着这一握低下了头丶躬起了身子,肩头微微耸动起来。 「这滋味怎麽样?告诉你,厉害的还在——」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又绕圈踱步到李无相侧面,随後猛地瞪大眼睛丶站在原地,呆若木鸡。 冯玉星眉头一皱,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喝道:「师父!」 也立即从另外一边掠至李无相身前—— 两人同时惊住,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身的凉血倒流……他们看见的不是人!而是……脑袋分作两半,张开了;身子分作两半,也张开了。 露出来的不是脏器和血肉,而是体内凌乱堆迭的,红惨惨的骨头。无数血红色的触须从两层皮囊中生出来,缠绕在那堆骨头里面蠕动着,像密密麻麻的蠕虫丶细蛇! 他张开的脑袋里也全是这种血红色的触须,此时忽然咕嘟一声响,两颗眼珠从里面浮现出来,盯着师徒二人看。再咕嘟一声响,无数的触须齐齐蠕动——之前被打入他体内的那张小网被推了出来,掉落在地! 两人同时反应过来……这东西不是人!!! 孙集立即飞身後退,张口就要大声呼喊周襄的名字。她喊出来了,也一跃退出了四五步,但一道气芒忽的从她身周掠过,竟然将她的声音都困住了!随後便觉得无数道真力从毛孔中直插入体内,将她的每一条肌肉丶每一寸骨骼丶每一点真力都牢牢钉死,将她镇压当场! 现在她能动的就只有眼珠而已,艰难转动,瞥向一旁,一颗心立即沉到谷地——冯玉星也是一动不能动了! 孙集觉得肝胆俱裂,心中一阵绝望——这是什麽怪物?!! 只用气芒将就自己浑身气机钉死! 它这是什麽境界!?元婴吗?元婴老怪吗!? 李无相将脑袋和身子一合,一条血线迅速隐没,两颗眼珠又从眼眶中钻了出来。 「你们两个想要找靠山?」他冷冷一笑,「想要找五岳真形教做靠山?你们也配!我来告诉你如今世上最大的靠山是谁——就是血神教!」 孙集的眼睛都快要瞪出血来,脑袋死死地往後仰,想要离这个怪物远一些,但不能动,就只能眼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自己面前丶抬起手丶轰下—— ……不是轰下。 是轻轻地放在了她的脸上,又轻轻拍了拍。 「睁眼。」 听见这怪物说。孙集的眼皮狂颤,终於能掀开一条缝。 「说。」 说……说什麽?下一刻孙集反应过来了,立即将她这三天打探到的统统说了一遍。她说的时候冯玉星也反应过来了,也开口说。两人的声音迭在一起,乱七八糟。但李无相就只听着,听完之後一抬手,两人立即将嘴紧紧闭上。 「一会儿你们两个回去。然後趁他睡着了,立即走人。但走之前,要按我说的留几句话。」 (本章完) 第413章 恶毒男配棒打鸳鸯 第413章 恶毒男配棒打鸳鸯 李无相说要去挖地果,是因为这附近是真的有。打发走了这师徒两人之後,他真的去挖了一些,之後才慢慢回去了。 孙集和冯玉星都没走,都还在营地好好待着。不得不感叹这两人的专业——刚刚被自己吓得要死,到这时候又跟周襄和孔幼心有说有笑起来,好像之前什麽都没发生过。 李无相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刚才报出来的是血神教的身份,而非剑侠。 对付不同的人就得用不同的身份。对付成组织的宗门丶世家丶成名高手,报剑侠的身份是更好的。因为这些人根基大丶名气足,就像是他来处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有顾虑丶有软肋丶不会一发狠什麽都不管,因此太一教这种相对而言更加官面儿一点的身份是更有威慑力的。 而对付孙集这种两人单干丶没有底限的江湖散修,报血神教这种恐怖邪道的身份是更好的。因为他们其实更像是来处那些好勇斗狠的小混混,或者情绪上了头就什麽都不管了的青少年——官面算个屁,只有更狠更黑更没下限的才能叫他们感到恐惧。 现在看,孙集和冯玉星是真的怕这个邪门的血神教,真的怕自己刚才那个恐怖的样子,怕到连即时逃窜的心思都按下去了。 他回到营地,在远离篝火的地方把包裹放下,然後将十几枚地果取了出来,在附近的小水坑里慢慢洗去上面的泥。 周襄那边跟孙集腻歪了一会儿之後看见他,就走过来了,问:「这东西你以前吃过吗?」 李无相就知道他是在没话找话。 根据前几天的观察,周襄这人对「底下」的人还是挺和善的。不过那时候李无相不清楚是哪种和善——一种是真和善,第二种是不把人当人,而当成猫狗之类的和善。这种和善是假的,一旦遇到紧急情况,立即就会露出狰狞面孔。 但从这几天孙集套出来的事情看,周襄的和善是第一种。 他这傻子是真的把什麽都跟孙集说了——他是大帝周尔的血脉。他们周家是代代单传。这种单传是有意控制的,只要生出一个子嗣,无论男女,都姓周,而後就在不动山执掌静堂丶担任静堂的堂主,同时修行小劫剑经和五岳真形教的本如不动经。 静堂堂主可以收徒,可以收满三十六个亲传弟子。亲传弟子只修行本如不动经,修到了炼神之後如果还能往前走,则要离开静堂,到教内去做弟子。如果只能停留在炼神境界,那就一直待在不动山,等到青春寿元耗尽了,则跟别人一样去填棺。 在李无相看,这种设计除去不叫周尔血脉有培植自己强大势力的机会之外,还是一种监查机制——有前途的弟子修到炼神之後从不动山来到教内别处再拜师,为求认同一定会对静堂之内发生的一切知无不言。这种监视完全就是阳谋,周襄无计可施。 就这麽一代代地传承下来,这一支周尔的直系血脉早就熄了一切妄念,只求安乐了。 周襄活到如今已经四十四岁,只离开过两次不动山。一次是接任静堂堂主时,去了一趟总坛丶见了一回掌教。另外一次就是现在。 五岳真形教的教义崇尚五岳大帝与自然,核心就是视天下人为刍狗,认为人与山岳湖海都是由天地灵气所化,并无不同。因此去填棺也不是什麽很残忍的事,倒更像是一种与天地合一的宗教仪式——人活着的时候从天地之间汲取灵气,现在只不过是把灵气还回去了而已。 被这种教义薰陶出来的真形教修士,对待教外人手段残忍也是很合理的——在他们那里并不觉得真的很残忍。 但周襄还修行小劫剑经,修行小劫剑经就不可避免地要接触到太一教的教义。太一教的理念核心就相对正常了一些了,认为人是天地精,乃是世间最崇高的存在。活在世上先要爱人,之後才是爱其他,可以说是「皇人」主义者了。 周襄受此薰陶,脑子就相比教内其他人稍微正常一些。而从小生活在极为压抑封闭的环境中,也就不可避免地心灵扭曲,形成一种既自傲又自卑的矛盾心态,变成敏感型人格。李无相觉得,由於他修行之後生理机能一直处於巅峰期丶外部环境平和而无变化,因此周襄这个人应该是一直处於被压抑着的青春叛逆期,直到现在。 所以,与其说这人是个成年人,倒不如说是个看起来像成年人的青少年。 孙集所打探出来的这些事,李无相没有任何怀疑,全部接受。因为周襄这家伙能把这些事情说出来,就已经意味着所说的绝无可能有任何虚假了。 他甚至把未来都畅想好了——去血神教「办完事」之後,就跟孙集找一个地方隐居丶开宗立派,教她小劫剑经。两人慢慢收徒丶慢慢经营势力。等到三十年後天下大乱,血神教丶太一教丶六部玄教争斗起来,以他的身份丶他们所经营的势力,也就成为不可忽视的一环了。 到那时候寻找机会得到本教的支持,以周尔血脉的身份执掌五岳真形教,他做了教主,孙集就来做教主夫人。还要把教内的规矩改一改——只有罪人才去填棺,教内弟子都可以正常活到终老。也不搞什麽强行婚配了,只要有情人就可成为眷属。他这几天跟孙集腻腻歪歪,全是在畅想这些事。 所以李无相意识到,周襄这人好像真的很善良。 就比如现在,该是觉得这几天把自己这位曾经救过他的李晓给冷落了,於是特意过来跟自己说话。 李无相微微皱着眉,说:「嗯,我吃过,这东西弄好之後就是魔玉。」 「魔玉?」周襄想了想,笑了,「这名字有趣。」 李无相没搭理他。 周襄似乎觉得有些尴尬,抬手摸了摸鼻子:「李晓,你有心事吗?」 李无相知道他要问的是「你怎麽好像不高兴?是不是我这几天没怎麽搭理你你对我有意见了?」 他就叹了口气,停下手里的活儿,微微侧脸往後看了一眼,说:「前辈,我是觉得……唉,我说不好,我是担心她们两个。咱们跟她们两个不熟,前辈你好像对她们,过於……过於……」 周襄笑了:「哦,你在担心这个。李晓,这一点我自有分寸,你尽管放心就好。」 你的分寸就是三天不到把老底全撂了吗?不过李无相仅是要做做姿态而已——上一回我提前提醒过你,这一回我可是也提前提醒过你了。 他就又叹口气:「好吧,那就是我多心了。」 周襄这回没像在北洞时那样,说些叫他不要「争宠」之类的话。该是因为李无相在那里的表现已经叫他觉得放心了,甚至可能还有点儿感激。他就只伸手在李无相肩头拍了拍,低声说:「过些日子,咱们找到另一处洞天福地,你就跟冯玉星和孔幼心先驻下。到那时候,我教你小劫剑经。」 可怜的低自尊青少年,不但心地善良,还惯常急於向其他人示好。李无相在心里又叹口气,但将眼睛睁大,做个惊喜状:「前辈……真的吗!?」 周襄哈哈笑了两声:「自然是真的。不必多说了,你早点歇着吧。」 …… 这几天周襄晚上都没睡觉,於是今晚孙集真的把他给哄睡了,又在哄睡之後给他和孔幼心下了迷药,叫他睡得更沉。 做了这一切之後她站在那里盯着周襄看了一会儿,才跟冯玉星慢慢地走到远处。李无相也走过去的时候,孙集还在看周襄的方向,等他到了近前才收回目光,脸上的神情极为悲切:「前辈,我是真的喜欢他,他也是真的喜欢我……他说是要去你们血神教办事,你们不是一路的吗?前辈,要不然叫我留下来吧,为你打探消息也好,他现在……」 李无相冷冷一笑:「孙道友你现在说的话可是大忌啊。」 孙集一愣:「什麽?」 「一般来说风尘女子看上哪个人丶动了真情,那就是要倒霉的。你不会骗着骗着把自己都给骗了吧?」 孙集沉默片刻,泫然欲泣:「前辈,我说的是真的。我也不是生来就是坏人的,我之前也真是……可是周襄他真是个好人,我……」 「差不多得了。」李无相皱眉一摆手,看看她,又看看冯玉星,「字条按照我说的留了吗?」 「我……我忘了,我现在写。」孙集抹了一把脸,从怀中取出一张符咒,又取出一截炭笔。一边在符纸上写,一边泪眼婆娑地去瞥在远处地上睡着的周襄。 李无相盯着符纸看,她写的都是大白话—— 「周郎,我只是个小女子,但求安稳,我爱慕周郎你,但我怕你们教里的人。我这样的身份怎麽配得上你?遇上了你们教里的人,恐怕我们不但要被拆散,我也要被杀死,或者像你说的被捉去填棺。这三天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快活的三天,馀生都不会忘记你。可你既然是玄教中人,我就实在没有同你共度此生的福气了,你恨你们教的规矩,我更恨,你把我忘了吧。」 她磨磨蹭蹭地写完了,递给李无相。李无相看了看,又把纸递到她面前,说:「哭。」 孙集愣了愣。李无相说:「怎麽,要我打你你才哭吗?」 孙集不知道想了到了什麽,真哭了,泪水一颗一颗滴到纸上。瞧着纸被氤湿了大半,李无相才把手收回,走到周襄身边塞进他怀中。 师徒两人还站在原地。李无相走了回去,微微一笑:「要是道石野,现在恐怕会殊死一搏。你们师徒两个倒是有趣,不想着设计对付我,还这麽听话,更是真不跟他讲?」 孙集低下头:「我要是跟他讲了,前辈你恐怕连他也要杀的。」 李无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哦?真这麽喜欢他?那昨晚怎麽忽然就自矜起来了?我当你消息到手,立即不想再下饵了呢。」 孙集猛地抬头,脸腾的一下子红了。然後才反应过来,咬着嘴唇说:「我只是……只是……」 「你只是真爱上了决定做个能配得上他的好女人了所以就自爱起来了?」 「我是真的……」 李无相一笑:「能信你这话的人,跟周襄也就没什麽区别了。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孙集低叹一口气:「前辈,你要怎麽处置我们?我……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什麽事?」 「我们师徒二人能炼在一个尸仙里头吗?我听说你们血神教的尸仙,脑子还是清楚的,我们师徒两个……」 「哦,你觉得我还要拿你们炼尸仙?这事你们也都知道了?」李无相现在明白这两个人为什麽完全不反抗了。因为她们觉得自己还有活路呢。 孙集点点头:「我想过……其实我的青春寿元也要耗尽了,这件事我想过,还问过的。现在遇到了前辈你,其实也算是遇到仙缘了……」 李无相哈哈笑了两声:「仙缘,好啊,你倒是机灵啊。你们两个想要仙缘?来——」 他抬起手丶张开双臂。 孙集和冯玉星都愣了,两人对视一眼,冯玉星先反应过来,立即依偎到李无相怀中:「前辈,你可不要恼我先前对你无礼,实在是我年纪小不懂事,人家今年刚满十八岁——」 孙集咬了咬嘴唇,也靠了过来。她刚要说话丶冯玉星的话还没说完,两人就觉得眼前忽的一黑,又变得明亮起来——李无相退後一步,两人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个院落中了。 院中还有人! 二十多个人,人人手中执有一柄小剑丶剑上连着剑线,看样子是原本正在做晚课的。 正堂的门口也有人,头发仿佛火焰,穿着朱红色大袍丶背着手,身上的气势极为惊人……二人只瞥了一眼,就慌忙将目光移开了——她们不知道此人的道行有多深……或者说不知道这到底还是不是人了! 然後才反应过来,身後另有一股更强的气势! 孙集转过脸,看向李无相——他就在自己面前一步远处,模样也跟之前没区别。可现在再看,他的身形仿佛融於这片天地之间,仿佛这里不是人间某处丶不是洞天福地,而在灵山丶在天外天,而他就是此间主宰,是在世的真灵! 那些人手里的剑……眼前这人的气势……孙集脑子咯噔一声响,五个字从她的脑袋里跳了出来——神君!李无相! 冯玉星还在瞠目结舌地发愣丶还在环视周围丶还在伸手要去袖中摸东西,孙集已经噗通一声跪下,一拳捣在冯玉星的膝弯处叫她也跪在了地上。 「太一神君在上,我师徒二人有眼无珠!」孙集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起,心脏砰砰狂跳,不知是该欢喜还是该恐惧,不知是真遇上了仙缘还是真走上了死路——想到「李晓」此前所做的一切丶要她做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极有深意,她搞不清楚他是真的要借自己来对付那个周襄,还是在对自己和冯玉星试炼了。 然後如蒙大赦地听到那红发高人说话:「就是这两位?把周襄迷得死死的?」 「嗯。」 「你带回来是要怎麽办?咱们剑宗不能什麽人都收啊。」 「先关起来,说不定以後有用——这事你亲自来办。」 「哈哈,都快成婴了,当然得我亲自来办了。现在什麽情况?」 「等他哭呢。不说了,我忙去了。」 李无相身形一闪,又从万化方中遁出,走到火堆旁躺下,将眼睛合上。 他是真睡了一小会儿,大概也就是半个时辰的功夫,随後被周襄推醒了。 李无相先睁眼,稍稍一愣,立即跳了起来——金丹修士不会睡得很沉,也应该一睡醒就发现自己被人迷了。 周襄的脸色很不好看:「你睡着了?」 「我……」李无相往四下里环顾,语气一沉,「前辈,我……我不是被迷了?」 又往火堆边一瞥,脸色再变:「她们两个呢?前辈你身上的东西——」 周襄阴沉着脸一挥手:「我什麽东西都没丢!你没看见他们俩吗?你也睡了?」 「是啊……」 周襄像一只茫然无措的孤狼,也顾不得去唤醒孔幼心了,绕着篝火快走几步,却又像是不知道该去哪儿。李无相看到他的鞋面全都是湿的,该是在唤醒自己之前就已经往四周跑了很远丶找过了,因此被秋露浸透。 时候到了。他就朝周襄胸口一指:「前辈,你那里——」 周襄低头一看,瞧见小半截符纸从胸口露出。他一把抽了出来,抓着这泪痕斑斑的符纸细读上面的字。 孙集写的字不多,但周襄差不多看了一刻钟——先是站着看的,看了一遍之後抬头向四周张望,仿佛还要去追。但迈出半步站下了,又将字条看一遍。随後失魂落魄地走到火堆旁坐下,看了第三遍。接着,拿着符纸的手无力地摊向一旁,就只有两根手指夹着,望着火堆出神。 等他这麽坐了一会儿,李无相小心翼翼地问:「前辈……上面说了什麽?」 周襄一动不动,像没知觉了。 「她们是不是要挟你?」 周襄的脸上抽搐似地一笑,手指一松,符纸飘落在地。 李无相惊了——这是要给自己看!?被打击成这样了!? 他试探着走过去,伸手要捡那纸,周襄竟然真的没反应。李无相把纸捡起,反覆看了两遍,震惊地说:「前辈,你是不是被她采阳补阴,被骗色了啊!?」 (本章完) 第414章 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我这样为爱痴狂 第414章 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我这样为爱痴狂 周襄慢慢转过脸看他,不说话。 李无相一愣,继续不当人,做出恍然大悟又松了口气的样子:「哦,我是傻了。她们是被你骗了才对,前辈你对她们自称玄教中人?那她们该是觉得不对劲了吧?这不要紧,前辈你是剑侠风流,咱们——」 「我就是玄教中人。」周襄轻轻叹了口气,不看他了,而悲伤地仰脸看天,「我就是玄教中人。」 李无相知道自己现在最好的反应就站在这儿。不动,不说话。但是脚步得是虚虚的,得是既能随时开溜丶又能随时开打的样子。 气氛一度看起来十分紧张。 好在此时孔幼心醒了。 迷药不是什麽好东西,哪怕是李无相的来处,那些促人入睡的药都会有各种各样的副作用,何况是此世修行人自己的小作坊产出的呢。很多时候用了迷药只是方便办事,下一步就是要人命的,各家都有独门秘方。 孙集在炼制迷药的时候一定不是拿来促眠安神的,因此,由於今晚是孔幼心这几天第二回被迷了,醒来的时候就只觉得头痛欲裂丶昏昏沉沉丶一阵恶心。呻吟一声,刚撑起半边身子,就伏下去乾呕起来。 周襄看了李无相一眼:「你那里有清心的药没有?」 「……有。」李无相说。随後稍做犹豫,慢慢走到孔幼心身边,「师妹,你把这粒吃下去,会好一点。」 孔幼心一听到一个吃字,又哇的一声乾呕。 李无相赶紧又从怀中一掏丶掏出一个小纸包在她面前迎风一晃,立即化出一片幽蓝色的雾气。孔幼心把药散吸进去了,呕吐立止。 周襄收回目光:「李晓,你要走也走吧。」 想了想,伸手也在怀里掏,又扬手一丢——李无相接住,发现是半个巴掌大的小缎袋,里面叮咚作响,似乎存了几枚十分光滑的石片。 「丹药之类,你自己也能弄得到。我这里面是五枚真形玉符,灌注有五岳大帝真力。不能移山填海,但也能逢山开路丶遇水架桥。你找到了风水宝地,用来开辟洞府也很容易。这几天你也有消耗,拿去权做补偿吧。」 李无相被他这一下搞得有点内疚了,站在那里,一时间真不知道该说些什麽好。 周襄怔怔地盯着火光看了一会儿,才说:「怎麽,知道我是玄教中人,还不赶快走吗?」 孔幼心看看他,又看看李无相,一脸茫然:「啊?」 「前辈你……真的吗?我怎麽觉得你不像啊?你明明用的是飞剑的啊……」 孔幼心又看周襄:「啊?」 周襄摇摇头,笑了笑:「你真要听吗?你听了,我就真的不能放你走了。」 孔幼心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麽,连忙说:「师父!不要!」 周襄却不看他,只看着李无相。 李无相就知道时候差不多了。周襄这人的心理年龄比他想的要小太多,打击两次就已经够了。要自己再来上一次,这人搞不好要心理崩溃。他就认真想了想,慢慢走到火堆旁坐下,说:「我当然听说过不少玄教的事,我从前还见过玄教中人,但他们跟你都不一样。」 你是不同的! ——这种话你可以用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任何身份,既不肉麻又很普适,具体哪里不同就叫听到的人自己琢磨去吧,反正是夸你就对了。 果然,周襄脸上的神情稍稍一动,露出一点苦笑:「我哪里不同了?」 「你跟我们没什麽差别。也不对,你跟我们是有差别的。我们不算是好人,你是好人。你不像玄教中人丶不像我们,倒是真的很像个剑侠。」 周襄不问剑侠的事,但是问起玄教的事:「你们觉得玄教中人,都是什麽样子的?」 人长期处於一种「天经地义」的环境中,不会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一旦有一天开始对这个「天经地义」感兴趣丶开始想要思考「为什麽」,那就是出现某种苗头了。他现在就要助长这种苗头。 「很无情。心狠手辣。」 「比咱们之前遇到的道石野还要心狠手辣吗?」 「那不同的。道石野他们还算是个人——前辈你不要生气,我说了你不同的——但我从前遇到的那些玄教中人,他只把自己当人,但不把我们教区之外的人当人。他们看我们的时候跟看草木和石头没什麽区别。」 「要是遇到了我,道石野,孙集这样的人,就只会拿来当成丹药丶法宝之类的物件来用。还记得我说我在然山的事情吗?那时候然山上的就是你们玄教的一个叫许道生的人,江湖散修在他眼里并不比黄芽丹值钱。」 「其实我们都觉得这不是最不同的……教外也有些人跟许道生一样。我们最怕的就是你们玄教的填棺,还有叫人像……」李无相看他一眼,「牲畜一样配种。」 周襄忽然哈哈大笑:「像牲畜一样配种,哈哈哈哈!对,你说得对!李晓,那你觉得人应该怎麽样活着才好?像你们这样敢爱敢恨吗?」 李无相叹息一声:「我们这样?我也没觉得好。我们过得也不好,虽然没人逼我们去填棺,也能敢爱敢恨,但风餐露宿丶相互残杀,比你们要填棺还活得短命。要说好,我觉得太一教那样是好的,他们做剑侠的功夫高,有正教庇护,也用不着勾心斗角,活得很潇洒。」 「其实太一教也不是最好的,我觉得业朝的时候可能更好。那时候天下大同,算是取了教外和教内的长处。我经常都很想看看那时候是什麽样子。」 周襄沉默片刻,正色说:「李晓,你这人也很不同。」 李无相一笑:「前辈你也很不同啊。」 周襄摇摇头:「我是不同。但玄教之内,像我一样不同的人并不多。我再问你一句,接下来的话你要听吗?如果听了,你会九死一生。如果不听,冲着你这一句我不同,我再给你几丸丹药,你就走吧。」 「会叫人九死一生的事情,一定也还有泼天的富贵。我不想庸庸碌碌地过一生,前辈你说吧。」 周襄一点头,伸手在怀中摸索,只听咔哒一声响,掏出一个斜挎包似的东西。 这东西在他跟孙集滚草地的时候李无相就看到了,包是巴掌大小,扁扁的,斜系着两条带子,他快活的时候都没有解下来过。 现在李无相看清楚了,巴掌大小的包像不像是皮的,也不像是金属或者木头的,表面很平滑,但看着又挺柔软,更有点像塑料。 周襄用手指在边缘一弹,小包的盖子弹起,露出三十七枚乌金色的仙人遗蜕! 李无相哈的一声倒吸一口凉气——他这不是装的,他是真的被惊到了。之前周襄取出那枚仙人遗蜕,他就觉得这事儿或许跟血神教有关联。可是,他怎麽也没想到,竟然会有这麽多!! 玄教一共才有多少合道修士啊?! 孔幼心也哈了一声,身子後仰,立即用手捂住嘴巴,只露出一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往左看看周襄,又往右看看李无相——李无相真怕她把眼珠子弄掉出来。 「我之前说这是仙人遗蜕,但其实不是。」周襄慢慢地说,「这是五岳真形教的合道真人法体,都是合道巅峰的待诏真人,只差一步就能飞升妙境。比起这世间那些因为灵山中的精怪野神附身而形成的『仙人遗蜕』,还要更高明些。」 「我此番出教区来,就是要把这些法体送到血神教的碧心湖总坛去。有了这些东西,血神教就可以炼化出比当世阳神梅秋露还要更强些的阳神仙。」 这一点李无相在看到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 血神教已经有不止一种炼化尸仙的手段了。除去用三十六宗同境界的弟子来炼,现在似乎还在试着用妖魔来替代。他们用这些合道真人法体替代三十六宗弟子,再用大妖炼成替代三十六宗法宝的东西,的确能成。差就只差一个做主心的太一教修士,这个倒是可以—— 「而这个,则是我家先祖的法体。唉,那时候,我家人也是能修到合道丶阳神境界的。」周襄从其中捻起一枚。 李无相先是一愣,随後心中狂跳——周襄修的是小劫剑经,也能算是个剑侠了,他周家先祖一定也是这麽修的……他拿的这一枚是他周家祖先修出的阳神!?死了之後留下这法体!?现在一起送出来!? 倘若是个人,现在李无相的背後就要渗出冷汗了。这一路,这几天,真的是歪打正着! 最大的鱼竟然不是周襄,而是他手上拿的这一枚剑修阳神法体! 要是真的一起送去血神教了,主心也就有了,这阳神尸仙就是真的成了……还不是梅秋露那种初成阳神,而是阳神巅峰丶强化版的姜介! 「前辈你给我看这些是……」 周襄把他家先祖的那枚握在手中,又盯着馀下的三十六枚看了一会儿:「这些东西送到了血神教,你们教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不过,即便这些东西我送不到,馀下五部大概也还有五份类似的,一样能送到。」 「你是教外人,这事对你来说是灭顶之灾吧。你也有理由杀我夺了这些东西。」他说到这里一抬手,示意李无相不必辩白。但李无相也没想要说话。 「至於我呢,我生在教区之内,长在教区之内,被锦衣玉食地供养,如今也没有被拿去填棺,五岳真形教的没什麽对不起我的。你刚才说得没错,教内的人过的不是人的生活,可现在我并没有资格说什麽。」 「我现在不想把这些东西送到血神教的碧心湖了,可我也不能把它们遗弃了。李晓,我把这些东西交给你。」 这几天李无相把周襄搞得吃了一惊又一惊,现在报应来了——短短一刻钟之内他真心实意地震惊第二回:「……啊?!」 「你在我身边这些日子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对我出手,可不但没有,还数次要救我。你说你不是好人,我倒觉得在这种地方,你这种人是大好人了。我信得过你的良心,於是把这三十六枚交给你。你不是说,想要一个更好的天地吗?」 「那你自己选吧。选是把它们交给血神教,还是交给你说的太一教。」 「如果你要交给血神教,那就你自己上路。如果你要交给太一教——」周襄看向孔幼心,「你就带她一起走。她叫孔幼心。」 他歉意地笑笑:「我也不叫李无相。她就是叫孔幼心。太一教内有一位剑侠叫做娄何,是她的表叔公。我这回带她出来,就是想万一被太一教的剑侠发现了,还可以借着这层关系,说自己也是来投奔太一教的。只不过现在我用不上了,你要去找他们的话,就把她也带过去吧,总好过往後被填棺。」 说到这里,又向孔幼心一笑:「对不住了。」 孔幼心头一回从周襄口中听到这三个字,尽管一直都处於极度震惊的状态中,但还是震上加震,惊上加惊,愣了好半天才说:「师……我……不……师父我不敢当——啊?师父,那你要去哪儿啊?!」 周襄抬头看向四周茫茫无际的旷野,吐出一口气说:「我要去找你师娘。」 李无相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有点用力过猛了。不过想了想,好像也不怪自己——之前是用对付成年人的办法来对付周襄的。可谁能想到他其实是个青少年?青少年最不好搞了,你压根儿不知道他的脑回路能转到哪里去——太子爷要追妻火葬场了! 李无相想要劝,但念头稍微一转,立即放弃了。周襄把合道真人法体都交出来了,这种豁出去了的「去他妈」的念头,就是十个梅秋露都拉不回来了。 还有个办法,就是动用獬豸的神通把他给迷了。可这个办法风险太大了,还是那句话你不知道一个青少年往後得知自己被迷了丶痛失爱人之後会是什麽反应!周襄这个身份地位可真的是太有用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用这种下下之策! 那就…… 「好。」李无相说,「好,周前辈,我带幼心师妹去太一教。我们这些散修,毕竟也算是那麽一点的太一弟子。」 周襄站起身,对孔幼心说:「你要去吗?」 孔幼心还能怎麽说?就只能不说话了。 周襄一笑:「那我走了。」 说完迈步就走,潇洒极了。 一小会儿之後火堆边只剩下李无相跟孔幼心脸对脸。孔幼心看着手足无措,身子缩了又缩,不知道是觉得冷,还是觉得自己被抛弃了。过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道友……师兄,我们现在怎麽办啊?」 李无相抬脚把原本就要熄了的火跺灭,又把三十六枚合道真人法体小心收好,背起包裹:「找你师父去。」 「啊?」 「你师父现在既不喜欢你们五岳真形教,但又不想对不起你们五岳真形教。所以他把东西给了我,觉得自己撇掉关系,就跟教内两清了。可要是你们教内的人要杀他,这事就不好说了。走吧,咱们救他去。」 (本章完) 第415章 坐等,追更 第415章 坐等,追更 今晚发生的事情完全把孔幼心搞懵了。听了李无相的话之後先点头,跟着他走出几步才啊了一声:「我们教内的人要杀他!?」 从娄何说的那些话来看,很有可能。那句话怎麽说的来着,一件事如果有可能发生,那就一定会发生。既然一定会发生,那早发生晚发生又有什麽区别呢?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跟孔幼心这个小女孩解释不清楚,李无相一边随口敷衍她一边走,一边分出阴神遁入万化方。 这几天他一有空就进进出出,叫大伙儿群策群力。晚上的时候带回来孙集和冯玉星师徒两个,搞得一夥儿人很是兴奋,到现在还留在场院里没散去,应该都想要好好瞧瞧那位能把五岳真形教太子爷迷得要生要死的女人到底是什麽样子。 现在瞧见李无相又现身,赵奇立即迎上来:「你还真别说,这个孙集真是风情万种啊,要是换在我情窦初开的时候,搞不好我也要上当呢!」 李无相叹了口气:「赵哥你上回去幻境的时候还不知道男男男女是怎麽回事呢,就别笑话别人了。把大家喊过来,又有事做了。」 赵奇慌忙说:「好好好,你等等。」 说完之後立即跑出院去。 转脸一看,薛宝瓶正在院子另外一边说话,鱼无衣丶佘木规规矩矩地站在她面前认真听着。等她说完了,齐齐行了一礼。点头称是。 这些日子她倒是变得很沉稳了。不过说沉稳也不合适,而应该说跟赵奇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性情。 万化方里的赵奇是血神,实力强悍,很有些自得。因此说话做事喜欢翘尾巴,可时常又绷不住,喜欢跟弟子们开个玩笑。宗门里的人起初是怕他,而亲近薛宝瓶的。渐渐的就变得有些畏惧薛宝瓶,而喜欢亲近他了。 这倒也不是说薛宝瓶对人很不和善,而是她相比於赵奇要正经多了。她的全部心思差不多都用在了修行上,因为有李归尘为她重塑的身躯,因此修行进展奇快无比,如今已经重回炼气境界。 自己修行之馀,她还要教那些已经散了功的弟子修行真仙体道篇。等到往後李归尘回来,能为人重塑肉身了,她还要教另外一些人修行小劫剑经。 因此她与赵奇相比,就是班主任与体育老师的区别——前者是来监督大家学习的,後者是来带着大家玩耍的。 宗门内的弟子不知道她一开始没有修为在身,因为李无相对他们说,薛大剑主有秘法,为了迁就他们这些没有根基的,就以秘法强行散掉了自己的修为,教他们从筑基开始练起。 於是这些人是眼见着薛宝瓶短短几日就筑基,又过了短短数日就炼气,震撼之情无以复加,对她就更加恭敬。 李无相之前看着她这种端庄的样子丶宗门内弟子对她的态度,越看越觉得熟悉。後来想起来了——有点儿像宁中则,华山派那位师娘! 她跟那两位说完了话也走过来:「我把她们两个关在东厢了,在赵奇的住处旁边。平时该怎麽办?怎麽对她们啊?像囚犯一样还是说客气一点?」 李无相叹了口气:「我就头疼这事儿呢。你这几天跟她们聊聊,特别是孙集,看看她从前是什麽出身,都做过什麽。要是聊不出来,你可以用徐真去问——他现在听话吗?」 薛宝瓶摇摇头:「他现在就是个小动物,比小动物聪明一点,但是不太多。你是叫我让他用神通吗?我怕他收放不好把两个人弄傻了……还是等你有空再问吧。」 「好。他们在干嘛?」 之前有二十多个弟子留在院子里练功。这二十多个人是这些日子选出来的,身世相对清白丶头脑相对聪明。这些日子的「群策群力」里也有他们的一部分功劳。 因为常见李无相这位宗主,他们也不很畏惧他了。此前向他拜过之後如今又热闹起来,在场院中找到空地盘膝坐好,又开始相互交换东西,李无相越看越这情景越觉得熟悉,越熟悉越觉得疑惑。 薛宝瓶忍不住笑了:「大伙儿天天就等着你什麽时候进来说外面周襄的事情,然後一起想呢。他们是在换吃的,这些天我叫佘木把湖里捞上来的鱼虾贝类多做了点花样,练功练得好的就发下来一点做奖励,他们都攒下了,就等着你什麽时候回来。」 李无相一下子明白哪里熟悉了。这些家伙是等着看电视连续剧呢! 等到赵奇带着常不轻丶柳介凌这几个人慌里慌张地跑进院子里来的时候,李无相就更明白他之前为什麽那麽慌了——担心回来晚了赶不上场呢! 李无相一时间觉得有点啼笑皆非,但随後心中生出一种异样又复杂的感觉:尽管短短不到两月的功夫,可万化方里丶自己这剑宗之中的氛围,已与这世间任何一处都不同了。有一种极度难得的丶几乎不可能存在於这世上的愉悦与轻松,甚至偶尔会叫他回忆起前世了。 他在幽九渊的时候这种感觉都没有这麽强烈。 他轻出一口气,听着院子里些微的嘈杂声,忍不住想要微笑,觉得,自己竟然也真的能够庇护一方了—— 「对了还有件事。」薛宝瓶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青浦丶神刀丶上池派那些人怎麽办?」 她把声音稍微压低了:「他们那边越来越不对劲了。我这些天不许宗门的人往山上去,但是早晚瞒不住的,已经有人开始说听到山上有声音了。你当初把他们都弄回来是要救他们,可是现在……」 李无相的心略略一沉,说:「先不谈他们。这几天只说周襄的事。」 薛宝瓶点点头:「好吧,但是你叫我去跟孙集她们说话……你是想把她们也收进宗门里吗?她们跟这些散修不一样,她们是真恶人。我不想为这样的恶人画身子。」 宝瓶倒是有一样一直没变,就是爱憎都很分明。 「要是真恶人,我们一定不收。」 「那要她说——或者她也真是——为什麽所迫,才越来越坏了呢?」 有句话叫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李无相从前对这句话说不清楚有什麽想法。有时觉得有道理,有时又觉得没道理。可现在他知道自己可能要直面这句话所描述的窘境了——在他的剑宗之内,真的可以定人生死。不但可以定人生死,还能叫人「重入轮回」。 薛宝瓶复活死人的法子丶李归尘重塑肉身的法子丶自己带人重历人生的法子,都很像是变相的投胎转世了。她的担心很有道理,要是往後遇到的像孙集这样的人越来越多,该怎麽办呢?仅凭利益和自身喜好来做判断,是早晚都要出大问题的。 当领导真是累啊。李无相稍稍一想,又看看院中弟子,说:「咱们剑宗还没有宗门规矩是不是?宝瓶,这事你来吧。咱们的宗门现在很好,我不想叫这里往後变得跟世上别的地方一样。我的事你都知道,我来的地方也对你说了很多——这些天你来订宗门的规矩吧。想好了,写下来,咱们两个人再好好商量商量。给宗门里面用,也给从外面来到宗门里的人用,这样行不行?」 薛宝瓶终於笑了:「好。」 李无相点点头,大步走到主屋门口拍拍手:「好了都静一静,人都到了没有?」 场院内立即安静下来,三十来个人纷纷说:「到了到了!」 立即又吵闹起来—— 「宗主现在周襄怎麽样了啊?」 「他现在难受吗?」 「宗主我觉得周襄太可怜了!」 「宗主你能不能再说一说孔幼心啊?」 「宗主你觉得周襄这几天会告诉你他是真形教的人吗?」 「宗主你对周襄和孙集的感情有什麽看法啊?」 李无相只能又把手压了压:「周襄已经全撂了,跟我说了他是玄教中人,还交出了宝物,说要去找孙集。」 这下没人闹了,差不多全傻了。这几天就连最激进最浪漫的人也觉得还要再过上一两个月周襄才会坦承身份,谁都想不到他今夜就忽然放下一切了。 不过似乎没人觉得周襄这人傻。他们都是聪明人,只会觉得周襄纯。纯和傻是不同的,傻是智力缺陷,纯是心性问题。能有这麽纯的心性,只能说明从前的日子过得太好了。这些人从前都是江湖散修,到此时就只有在心里吸凉气的份儿——难以想像他从前在五岳真形教内到底过得有多好才会做出这麽离谱的决定。 这时候东厢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神君,我和他是真心相爱的!」 这是孙集的声音,极为悲痛,真是听者伤心丶闻者落泪。这一声叫院子里的人都沉默了,下一刻忽然迸发出一阵大笑,纷纷表示大家在场的都是老江湖,你骗给谁听呢? 李无相只得抬手再压一压:「好了好了,现在继续说正事——你们现在虽然都在修行本宗功法,但自己从前的手段一定没忘。我现在需要人追杀周襄。不是五岳真形教的人,而是他们从东陆收买过来的妖族。都自己好好想一想,有没有什麽绝活儿能叫周襄觉得你们是妖族。」 「他现在是炼神和金丹的修为,比三十六宗的金丹巅峰要稍弱一些,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我要三个人。」 「宗主!我就是妖族啊!」图南立即举起手,「但是我被我庶姐发卖的时候遭了毒手,把我的境界打落了,我有手段,可是害怕斗不过周襄啊!」 图南的确能算是一个。前天回来的时候她还现场给李无相整了个活儿,当着他的面用一张符咒把自己变成了一只很大的锦鸡,说自己真身原本是凤凰,境界跌落了才变成这样子。李无相仔细检查过,发现她那符的确是很不错的障眼法儿——佘木丶鱼无衣都作证说她俩是看着图南这些年一点一点把这种障眼符给琢磨出来的,张景仲则表示「啊,原来你从前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李无相点点头:「这个不必担心。我会阴神出窍帮你们打掩护。好,图南你算一个,但到时候不能说你自己是东陆公主,你就当做微服出巡好了。」 图南一愣:「宗主,你终於相信我的说的是真的了!」 「嗯信信信,还有谁?」 院中弟子又经过一阵激烈讨论和比试,终於再选出两个人来。 第二个是赵奇。之前李无相带着他在幻境中炼化了两个他自己的异世魂魄之後,赤红天里的那位果然不再找来了。不但那位找不来,赵奇现在甚至还能向赤红天中借神通。给李无相的感觉就是,赤红天就是他的家,他向那边借神通的时候,就是带着钥匙又悄悄潜入自己家中,从里面偷了点儿东西出来,等用完了再放回去。只要不是偷得很多,那边的那位血神就完全无从觉察。 因此赵奇可以借神通丶利用尸仙变化之术将自己乔装成血神教的人——玄教要派人杀周襄,血神教也派人打一个配合,这就更合理了。 第三个比较合适的人选应该是薛宝瓶。李无相可以用自己的然山符术也把她变化成妖族模样,或者发动獬豸的神通。但他还是想要把这个机会让给这些弟子,薛宝瓶也很有默契地没有开口。 原因两人之前在私下里讨论过——对於周襄这件事,是否「集思广益」影响都不是很大。可之所以要叫宗门内的人参与进来,是为了叫他们知道,现在本宗正在对付的是五岳真形大帝周尔的直系血脉丶携带真形教仙人遗蜕的重要人物,且此人肩负的使用涉及天下间正邪纷争,是足以决定未来数百年乃至上千年气运走向的。 换句话说,就是要叫他们都亲自参与到这场高端局里来。没人比李无相更清楚这种感受——一旦参与过这种层面的争斗,那一个人的心气就会变得无比旺盛丶眼界变得无比开阔,对此後的修为有极大的好处。 於是第三个人是常不轻。他总是喜欢臭屁地自称「寂光妙用无常不轻自在剑」,其实真的很有些本事。他的自在剑里也有障眼法儿,使出来的时候会叫人觉得此人生出八臂丶身似大蛇,跟妖族也能沾点边儿。 李无相在万化方里用阴神向这三人细细交代应该怎麽做丶怎麽说,而本尊肉身在万化方之外同孔幼心一起赶路。 他一边分辨周襄留下的足迹,一边向她解释:「我是觉得有可能。我之前不知道周前辈的身份不好说,但现在知道了,觉得很蹊跷。」 「他这身份是你们教内最适合做教主的了,却一直待在不动山。在我们这些教外人看来,就是被软禁了。现在又叫他带着这麽多东西孤身一人出教区……这些天你也知道了,在教区之外丶不熟悉风俗人情丶还身怀重宝可能会是什麽下场。」 「我都怀疑你们真形教的人并不在乎周前辈能不能把东西送到,而只是要他死。要是死在教外散修的手里最好……要不是我,你们之前在那个北洞里就没了。要是他运气好,没死成呢?你们教内一定会想到这一点的。别的人不适合出来,东陆妖族呢?我觉得,东陆的妖族可能一直都在跟着我们,在看着呢。」 孔幼心听得悚然心惊。她和周襄不同,心性没有他那麽纯。因为她们这些道徒之间也是阶级分明丶也要揣摩彼此心思的,因而在人情世故方面,可能比周襄懂得还要多一些,知道人心要更险恶一些。 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还有李晓说的这种可能——本教的人,要杀师父!? 她一边心惊胆寒地跟着李无相走,一边觉得这无边夜色中全是满满的恶意扑来。正觉得身上发凉丶甚至有些怀念李无相之前背着自己走的感觉时,听到他忽然说:「嘘。你师父在那儿。」 他边说边蹲下,把孔幼心也按了下去。两人藏身一处枯草窝中,孔幼心慢慢抬头朝着李无相在看的方向看,瞧见周襄了。 两人之前都没料到周师傅现在正在做的事——他在写诗。 并指做笔丶泪流满面,一边背着一只手,一边在一块一人多高的石头上写诗:「舟截沧浪终有岸,石填碧海岂无峰?他年若得重相见,遍采……」 这一首还没写完,但石头上已经有两首之前写完的了——「君去如烟我独痴,千城觅尽不言疲。每闻风响疑环佩,常对云踪认黛眉……」 又有——「肌雪如何忘得全,每焚心骨烙君颜。唇间夜夜含珠醉,鬓角朝朝待吻眠……」 「完了,你师父这是爱惨了,爱得走火入魔了啊。」李无相叹了口气,对孔幼心说,「往後别说咱们刚才看见了,不然搞得大家都尴尬——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看看附近有没有危险。」 (本章完) 第416章 大嘟嘟 第416章 大嘟嘟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不等孔幼心说话,李无相就已飞快离开。几息的功夫他就跑出了两里地,从万化方中将赵奇丶图南丶常不轻放了出来。 他再次叮嘱:「周襄现在就在西南方向,一会儿你们三个跟上去。先不要动手,跟他过了今晚再说,要慢慢叫他觉得好像有人在跟他。等他觉得不对劲了,你们再动手。」 「动手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要说,下杀招往他下半身招呼,叫他动不了。我帮你们破解他的神通手段,你们只管打。等我出手救他的时候,你们就冲我来,然後咱们越打越远就行了——懂了没有?」 三人低喝一声:「懂了!」 「好!走了!」 李无相背着万化方又离去了,剩下赵奇丶常不轻丶图南三个。 赵奇微闭双眼,口中念念有辞,身上很快发生变化——身形稍微涨大,血肉臌胀。身上穿着的道袍同疯长的血肉融为一体,就好像一个人曾经受过许多伤,而如今伤口愈合丶身上的衣料都长到伤口里面去了。 他的一张脸也变了,面上的五官扭曲丶缓慢移动,仿佛各自活了,都有了自己的打算。这叫他的相貌看起来飘忽不定,有时像人,还是个极为俊美的人,有时则像恶鬼,还是畸形扭曲的恶鬼。 他这就是窃用了赤红天中血神的神通。在万化方中时他是不用的,因为他自己都知道这是在偷,万一被赤红天里的那位发现,搞不好就要暴露万化方如今的位置。更何况在里面的时候他也用不着。 而现在在外面用,那感觉就不一样——宗门之内的自己本事再高,他也知道是半真半假的。万化方里的血神有多强,要看将其中空间假想成真的李无相有多强,可以说李无相就是他的上限,他在里面的本领也算是从李无相那里借来的。 然在这里,他这手段就跟六部玄教的弟子请真灵丶请符咒一样,是实实在在的自己的。 这麽使了实实在在的神通变化之後,他心里觉得得意极了,看向图南和常不轻:「我这手段怎麽样啊?」 常不轻立即说:「大剑主高啊!」 图南说:「好高啊。」 赵奇扭曲一笑:「别整天就知道拍我马屁。照着之前说的,三面包抄。你们两个道行是比不上周襄的,不要离得太近,能隐隐约约看见他人就行。在地上留脚印丶吐唾沫,叫他觉得周围都是埋伏,但是别太明显,动手之前别被真被他给抓了,知道吗?」 常不轻说:「还是大剑主心细啊。」 图南说:「哈哈。」 「好了好了,走吧!」 三人分头行事。 赵奇自己先往正北方走,没走多远就听到了隐隐约约的狼嚎。 他心说听李无相的描述,现在的周襄跟疯了也差不多,要是遇上一群狼会不会被狼给活撕了?这种事对金丹修士来说不大可能,但是周襄有没有可能一时间万念俱灰,不做反抗啊? 这也说不准啊。唉,爱来爱去这种事真的这麽上瘾吗?自己从前怎麽就没想过这种事呢?之前李无相说赵玉漂亮,自己在山上的时候一点都没觉得她漂亮,现在回头想一想,好像还真的挺漂亮。话说爱上一个人是什麽感觉啊?听李无相说周襄跟孙集在一起折腾的事情,好像真的很上瘾啊……宗门里那些女弟子……呸呸呸,那都是弟子啊…… 他这麽一边瞎想一边走,终於听清楚那不是狼嚎了——他远远地看见了周襄。就是昏暗夜色中一个小小的黑点,晃晃悠悠地在草甸上走,边走边哭嚎,好像还在喊孙集的名字。 这情景叫他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李无相这人太狠了,这才几天啊,好好的一个人就被他祸害成这样了! 他就伏低身子,一边看着周襄往哪走一边在沿途留下痕迹。起初他还把自己踩下的脚印稍做遮掩,以免太过明显叫周襄觉得不对劲。但之後就不这麽干了,反而故意踩踏得深一点。因为周襄现在就是在原上瞎晃悠,赵奇笃定他可能看都懒得看地上,更不会想到有人要害他。 就这麽一边跟着一边胡思乱想,忽然听到身後不远处有响动。转脸一看,像是个披着斗篷丶戴着斗笠的人,正哒哒哒地朝他奔行过来。赵奇吓了一跳,下一刻看清楚了—— 那不是披头蓬丶戴斗笠,而就是人形。只不过脑袋是个鸟头,眼睛两旁的羽毛撑着,好像斗笠。躯干上的也不是胳膊,而是两只翅膀,现在正像大公鸡打架一样支棱了起来。至於哒哒哒的声音,则是双脚,那也不是人腿,而就是鸟的两只爪子。这东西看着就像是个长了鸟头丶双臂变作翅膀丶双腿变作鸟脚的人,身上羽毛还是红艳艳的。 他这一看,就知道是图南了。在宗里的时候李无相就说她只变成只锦鸡是不行的,没谁会怕一只锦鸡。图南就说她其实真身是朱雀,因为被庶姐陷害跌落道行才只能显化成锦鸡,还说自己有别的办法变得吓人一点。 她说的别的办法应该就是指现在这样子了。不过赵奇一点都不觉得吓人,还觉得这样子有点滑稽。 他立即转过脸去,一边远远盯着周襄一边低声说:「你小点声,当心叫他听见!还有你们东陆妖族都这样吗?不但不吓人,还有点笑人?」 脚步声就一下子变轻了,图南冲到他身边站下,像只鸟一样歪着脑袋看他。 赵奇抓住她的翅膀,一下子把她给拉下来:「你看个屁啊?你们不是在那边吗?你跑我这来干嘛?有事说事!」 赵大剑主对宗门里其他弟子都挺随和的,就是对图南有点凶,对柳介凌有点疏离。後者就不说了,前者是因为之前不肯拜他做师父——年纪轻轻的一个小姑娘,既发癔症,又好高骛远,还不懂得尊师重道,赵奇觉得她早晚走上欺师灭祖的邪路继而被李无相踢出宗门,就懒得给她好脸色。 图南不说话,一边的翅膀拢起来了,倒是用另外一只翅膀去抚弄赵奇的脖子。她这翅膀的羽毛一点都不柔软,而是硬硬的,仿佛是薄薄的铁片。赵奇的脖子被她的羽毛刮得沙沙作响,忍不住缩了缩。 这麽一缩,脖颈上就微微一痒,赵奇知道皮被刮破了。 「你他妈——」赵奇大怒,转脸刚要骂,脑子忽然一转,生生把话给刹在喉咙里了。 然後转脸看看远处的周襄,再转脸看看蹲在一边歪着脑袋看自己的图南,忽然明白了,全明白了! 这小姑娘是不是一开始就对我有意思啊!?所以才不肯拜我做师父? 赵奇从前不怎麽在意自己的相貌,只在意自己的仪表——这两点还是有点儿不同的。刚才一直想着周襄的事情,又想到赵玉,这会儿才想到自己的相貌了。 他自己虽然说没有李无相那麽俊美吧,但长得也算是挺不错的了。在加上当初现身的时候,就说自己是高人要收徒,图南那个小姑娘一下子对自己芳心暗许了好像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不是随便瞎想的,而全是因为刚才图南的举动——谁家好姑娘没事儿去摩挲男人的脖子啊? 是因为今晚才得到了单独相处的机会?而且她还不好意思露出自己的真容,所以才变成这样子? 这一想,赵奇就又想到了她的癔病。说起来自己刚刚死了之後神智受损,其实也跟癔病差不多啊……这麽一琢磨,好像倒有点同病相怜的意思了。 不过他真是对图南喜欢不起来,如今心里就只有一种忽然升腾出来的别扭丶尴尬和同情。他皱了皱眉:「——闹够了没有?闹够了就回去办事,把周襄盯好了!」 图南忽然用那只摸他脖子的翅膀一掩脸,又哒哒哒地跑了。 赵奇就想自己是不是对她太凶了?刚才她那是捂着脸哭了还是觉得臊得慌?这麽一想,又觉得图南也挺可怜,好像也算挺有性格,其实也还不错…… …… 鸟头人在夜色中哒哒哒地奔跑,跑着跑着身形逐渐缩小,最後变成一只羽毛火红的大公鸡。一步并做两步丶两步并做三步,到最後身下只剩一片虚影和被扬起来的尘土,仿佛驾着一小团乌云在飞。 这麽飞了几十口气的功夫,前面的草甸上就出现了一个半人高的洞,斜开在一坑乾涸了的湖岸上。鸟头人一下子扎了进去。 里面比外面看着要大上不少,能容纳十几个人藏身。但如今洞里就只有三个人,或说是四个有人形的妖。个头最大丶体格最壮的一个盘膝坐在地上,即便如此脑袋也抵到洞口了。生了个蛇头,额心长了第三只幽绿色的独眼,肚子白花花的,背上则是黑黝黝的,覆着鳞甲。 旁边的两个,一个人脸短腿丶长长长长腰的瘦高个儿,生了八条细长的胳膊,披着黑甲,盘着身子躺在蛇头壮汉身边。另一个也是人脸,露着圆胖圆胖的白肚子,只批了一条红色的短披风,蜷在壮汉的另外一边。 壮汉一瞧见大公鸡钻了回来,立即问:「酉明官,你探着什麽了没有?」 公鸡把翅膀一阵乱拍,重变成此前的鸟头人模样,口吐人言,声音尖尖:「佘都督,那个好像是血神教的人!」 被叫做佘都督的壮汉把信子一吐:「血神教的人?你细说!」 「我开始还当是个活人呢,想要一下子把他脑壳给啄开,结果被他看着了。他看着我之後竟然还不怕,对我说:你小点声,当心叫他听见!还有你们东陆妖族都这样吗?不但不吓人,还有点笑人?」 佘都督的舌头嗖的一声缩了回去:「他是这麽说的?」 「是啊。我就在他身边站下了,想问他是什麽人,怎麽知道我们是从东陆来的,胆子又怎麽这麽大,结果就看见五岳教叫咱们找的那个周襄了——这个人就在盯着周襄呢!」 「你找着周襄了?!」 「是啊。就在那边呢。那个人也不怕我,我就看他,才看出来不是人,而很像那个来过咱们那边的血神教的尸仙人!他的脸也不是人脸,也跟那个尸仙人一样,是乱七八糟的!」 佘都督又把舌头一吐,在脸上绕了一圈:「哦,我明白了。五岳教的人叫咱们盯着周襄,等他把东西交给了血神教的人就下手——这麽说现在是血神教的人来取他带的东西了?那些臭道士也告诉血神教的人咱们来了?」 酉明官直点头:「是了,都督,你说的应该是对的!因为那个人又拉了我一把,说:你看个屁啊?你们不是在那边吗?你跑我这来干嘛?有事说事!」 佘都督一下子把舌头缩回去了:「他是这麽说的!?他早就知道咱们在这儿了?!」 「是啊,就是这麽说的,一个字都不差!」 佘都督摇摇头:「哎呀呀,来的时候大将军告诉我,说血神教的尸仙人很了不得,比什麽玄教的臭道士,太一教的剑侠都了不得。现在看还真是了不得——他看见咱们了,咱们却不知道咱们被他看见了!再有呢?」 酉明官说:「我怕他那个样子是什麽障眼法儿,就在他脖子上划了一下,又尝了尝。佘都督,这麽一尝,我就真敢确定了。就是血神教的尸仙人——不是那种单个的人味儿,是好多人味儿混在了一起,跟之前来咱们东陆的那个尸仙人一样,可能还更厉害一点儿呢!因为他身上的人味儿更杂啊!」 「然後他就说:闹够了没有?闹够了就回去办事,把周襄盯好了!我就赶紧回来报信了。」 佘都督嘶了一声:「还真是?这真是确定无疑了!你们说是不是?」 他左手给了左边的瘦长长一下,右手给了右边的圆嘟嘟一下。两妖赶紧跳起来说:「确定无疑!确定无疑!」 佘都督把身子一缩,立即从人形化为一条大肥蟒:「走!找那个尸仙人去!来的时候大将军叫咱们也探探血神教的虚实,咱们就先去探探那个尸仙人的虚实!」 (本章完) 第417章 她竟然真的 第417章 她竟然真的…… 周襄嚎了一阵子之後像是累了,就不再大喊大叫而垂着双手默默地走。给赵奇的感觉仿佛是一个人发过了酒疯,现在只剩下无尽的空虚丶炸着疼的脑袋丶快要被撑爆的尿脬。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体验棒,?????.???超赞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个样子叫赵奇的心又痒痒起来了。怎麽说呢,修行人相比於普通人来讲,一般没有特别剧烈的情绪波动。因为修行人的情绪都是有宣泄渠道的——从入门开始心里就要牢牢记住,要明心见性丶安宁守神。 你别管明的是好心还是坏心,见的是人性还是兽性,反正心里是有寄托的,是能够自我规劝的。要是遇到实在想不明白的坎儿,头顶上还有信奉的帝君丶还能跟帝君说说话,袒露一下心事。 要是像周襄这麽失态,一般来说要麽就是遇到了生死大劫,要麽就是走火入魔了——这是赵奇的想法。 可现在周襄这样子,却是为情所困。你往坏了想,情可真可怕啊。你要是往好了想:这玩意肯定特别美妙,能把人搞成这样子。 他心一痒,就想起了图南。他明白这是因为自己刚才不小心勾动了念头才叫她落在心神里了,但就是忍不住。 她刚才摸我脖子是什麽意思呢?我刚才是不是对她太凶了?其实这小姑娘也挺可怜的…… 他这麽想着,就又听到「哒哒哒」的声音了。心里一跳,知道是图南又来了。赵奇心头一阵松快,想自己这回未必还要凶她,倒是可以好好说话…… 边想边转脸往身後看,随後头皮一麻,差点就从原地蹦起来—— 当先朝他奔来的是一只大公鸡,从鸡冠子到尾羽,全是赤红色的。公鸡身後跟着一条水桶粗细的大蟒,乌油油的,身上覆满鳞甲,额头上生着第三只眼。大蟒的左侧是一条巨大的蜈蚣,有男子大腿一样粗,只比那大蟒短一点。大蟒的右侧是一只蛤蟆,个头跟一只驴的躯干差不多,肚子是白的,背是黄的,上面一个一个疙瘩圆滚滚丶半透明,仿佛盛满了毒液! 现在这地界是河源,离血神教的总坛碧心湖已经不远了,应该是没有活物的! 一见到这四个东西,赵奇脑子里就跳出两个念头。 一,这些玩意儿是妖!李无相和大伙儿讨论得真没错,东陆妖族真的要对周襄动手! 二,刚才那个不是图南!就是当先跑过来的这只大公鸡! 他的脑子嗡嗡作响——自己不是这四个妖的对手!因为他们十有八九是来对付周襄的!周襄是金丹又是炼神,会小劫剑经又会本如不动经,这四个妖魔的道行必在周襄之上,就更是远在自己之上! 大叫吗!?喊李无相吗!? 不行的!会惊动周襄的!会坏了本宗大事的! 可是—— 可是四个妖魔忽然在离他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当先那公鸡双翅一拍,又化成之前的样子。其後的大蟒在地上打了个滚儿,也化成蛇首的人形。 双方都没说话,赵奇就这么半蹲在地上,扭头看着他们。 如此静默了一刻钟,佘都督的一颗心就也开始跳起来了。 人看见赵奇现在的样子——一个粗壮的畸形的身子丶一张五官变换不定的脸——会怕。其实妖魔也会怕的。 一个人长得再丑,也不至於叫同类觉得怕。因为至少还有个人样子。妖魔也一样,虽然种类多了些,可也是多少年来早已见惯了的,都当是寻常。然而赵奇眼下这样子,脸上面目扭曲,即便是佘都督也觉得十分诡异古怪。 一是因为上回来到东陆丶来到大西国的那个血神教尸仙实力强悍,不但强悍,还能将他们这些妖魔也给炼入体内,着实叫人心惊。二是因为他们知道,本土那位大妖王徐真之前也是来了东陆的,但临行之前,国主曾对他说,徐真应该是已死在中陆的修行人手中了。 东陆与中陆交流不是很多,有限的一些也多发生在玄教与各妖王领地之间。玄教中人看不起教外散修,这印象就流传到东陆。只是如今知道徐真那样的妖王都折在这里了,才意识到教外的散修竟然也很不好惹。 因此国主曾反覆叮嘱,到了中陆丶办好事情,不要多招惹是非,立即回来。 此时佘都督看着远处那尸仙人——半蹲在地,转过脸来。那一张脸上的五官还在缓慢蠕动,两只眼睛斜斜地挤在一侧,嘴巴歪在另一侧,鼻子则拧到了额头。这模样,就好像他在歪着头盯着自己这麽几个,神情既阴毒又可怖。 他就到底忍不住先开口说:「仙人,你怎麽知道我们在那边的?你们教里来办事的就是你吗?」 啊?哦?赵奇稍稍一愣——这玩意儿在跟我说话?! 而且语气这麽恭敬?! 这一年来,他的生活起起落落,有诸多奇遇。不过要说最大的收获,还是从李无相那里学来的装神弄鬼的手段和察言观色的本领。 面对鸡头和蛇头自然谈不上什麽察言观色,但听他们现在的话丶回想起自己之前说的话,赵奇立即就明白了,知道今夜是要为宗里立一大功! 他眼珠一转,哑着嗓子发声:「叫你们看好周襄,却又来找我,真是几个东陆妖蛮,冥顽不灵!」 说了这话稍稍一顿,看对面两个妖魔的反应。酉明官的鸡头一动不动,佘都督的蛇头也一动不动。赵奇就知道这个家伙即便对「妖蛮」的称呼感到不满,也暂时不想跟自己翻脸。 他听李无相说过徐真从前的事情。这四个玩意跟徐真比起来,气势真是差太多了,看起来也不是什麽妖王。他胆子一下子壮了,又说:「叫你们来的妖王没吩咐过你们该怎麽办事的吗?」 佘都督没说话,酉明官倒是忍不住了:「我们大西国主才不是什麽妖王!上回已经说过这事了,我们大西国主才是东陆之主,跟你们血神教丶跟六部玄教教主平起平坐,你还是不要乱叫了!」 「你『还是』不要乱叫了」——要不是被这个鸡头人用尖利的声音说出来的,赵奇还会以为他在跟自己撒娇。 这麽说血神教的人竟然去过了东陆,还跟什麽大西国主结盟了……赵奇就继续说:「这件事本教倒是记得的。我不跟你争这称呼的问题,问你们呢,你们国主没吩咐你们来了之後应该怎麽办事吗?」 佘都督越听他说话就越觉得心惊。按着玄教人的说法,血神教的尸仙都是疯疯癫癫的,上回来大西国的那个尸仙是个婴仙,本事比国主也差不了多少,可也是有一点疯癫的。时常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有时候还会莫名其妙扇自己耳光,说话更有些颠三倒四。 可眼前这位说话很有条理,显然比之前他们见过的那位尸仙高明得多。 他就更加谨慎恭敬起来,说:「尸仙人,我们就是来杀周襄的。杀了周襄,你把东西取走,我们就回大西国去了。」 妙啊,李无相猜的是真的!赵奇忍不住在心里拍手——李无相想要用周襄对付真形教丶要把他策反。现在这四个蠢东西送上了门,那都用不着真的去杀周襄了,只要把他们全抓了,带去周襄面前一说,就是铁证! 他立即说:「那这件事你们先不用办了,由本仙人接手就好。你们就等在这里,我去找我的同门,一会儿本教还有些事情要向你们交代,要叫你们带去给大西国主呢。」 佘都督却说:「不行。国主叫我们杀周襄,我们就是要杀周襄的。」 「我不是说了吗?本仙人接手了!」 佘都督转过脸,酉明官和馀下两个凑到他身边。四个妖魔窃窃私语一阵子,佘都督又说:「仙人你要杀他也可以。但我们得跟着你去,亲眼看见你把他给杀了。」 「你们几个妖蛮怎麽这麽冥顽不灵!?」 佘都督缩了缩脑袋,说:「国主说过,我们的脑子不如中陆的人好用,那就记住一件事——叫我们做什麽就做什麽。叫我们杀周襄就杀周襄,哪怕不是我们杀,也要看着你杀才行。而且我还得把他的尸首给带回去呢。」 赵奇本想叫他们待在原地,自己去找李无相。可现在这四个既然是这麽拗的性子,他就只能等李无相过来了。於是在心里叹了口气:「要看就看吧。可现在不行,我要等到白天才动手。」 酉明官凑过去跟佘都督说了几句话。佘都督就说:「国主吩咐我们,见到了周襄立即就动手。因为中陆的人狡猾,唯恐再拖出什麽变故来。仙人,现在我们见到了他了,你也见到他了,你这就动手吧。你带走你要的东西,我们带走他的尸首,事情就算办完了。」 赵奇不耐烦地摆摆手:「我自然有我的道理。你们急什麽?」 酉明官再把鸡头凑过去说了些什麽,佘都督就说:「仙人,你推三阻四的,难道你是个假仙人不成?」 这个鸡头军师真可恶啊! 赵奇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什麽问题——之前这四个妖魔还对自己恭恭敬敬,这会儿却忽然变成榆木疙瘩脑袋,一点情面都不讲了,甚至开始质疑自己的身份。 他就冷冷一笑:「我是假的?好啊?你们既然急着杀周襄,那就跟我来——我叫你们瞧瞧该怎麽杀周襄。」 他说了这话抬脚就走。走时只觉得整个後背都绷得紧紧的,很怕下一刻就感受到从後面传来的劲风。这麽硬手硬脚地走了几步,听到身後的哒哒声和沙沙声——四个妖魔跟上来了。 他向着李无相的方向走。走了二三十步,听到身後的蛇妖问:「仙人,你这是去哪啊?那个周襄走远了!」 赵奇头也不回:「急什麽。你们不是不放心吗?我先带你们去见一个人。见了这个人,你们的心自然就落到肚子里了。」 ——而且脑袋也会落在地上! 他说了这话,後面的四个妖魔不做声了。但赵奇觉得「哒哒」和「沙沙」的声音变了。用不着回头,他就知道那只鸡头妖怪在开始往自己的左边绕,而那只蛇妖开始往自己的右边绕,像是想要包抄。 他妈的,到底哪里不对劲?他们忽然之间看出了什麽破绽!?他们这是要动手了! 赵奇头顶一麻,脚下一使力,就打算真的开始逃了——要边逃边喊,就算惊动了周襄也无所谓了。自己在李无相心里总是比周襄要紧些的吧! 但此时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女声:「啊?怎麽除了我们三个还有别人啊?这四个是谁啊?怎麽变得这麽像?」 赵奇往发声处一看——一个脑袋从十几步之外的草窝子里探了出来,正是图南! 只不过探出来的不是人头,而是一只金黄色的锦鸡头。 赵奇也说不清自己现在心里是什麽滋味,反正就是鬼使神差地冒出一个念头——是图南,是图南!这疯婆子天天说她自己是东陆的妖族公主,之前没听说过什麽大西国,只觉得东陆都是由徐真那样的妖王统领,哪里会有什麽公主,又哪里会讲什麽嫡嫡庶庶? 可现在真听见了一个什麽国主……这疯婆子说的会不会是真的!? 他立即转身喝道:「你们看看那是谁?可认得她吗!?」 酉明官和佘都督已经包抄到他两侧了,听了他这话,立即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随後齐齐愣住丶用力抽了抽鼻子,瞪着五只圆溜溜的眼睛,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蜈蚣和蛤蟆也从他身後挪到两旁,一起朝图南的方向看,也用力抽了抽鼻子,同样变得呆若木鸡。 赵奇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图南说的是真的!? 她真的是什麽东陆的嫡出公主!? 还真是这大西国的公主!? 但随後瞧见另一个人影从图南身後走了出来——是李无相。他们看的不是图南,而是李无相! 四个妖魔浑身发颤,赵奇听见他们一起说:「嘘嘘嘘嘘——」 这麽「嘘」了几次,才终於能把话说出口:「……徐妖王!」 …… 我这几天不能更的字数太多,可能也就每天四千多的样子。因为我得给这个月的签售会攒稿子啊。等这个事情完事了我再多更点。 (本章完) 第418章 套话 第418章 套话 这麽一声之後,七个人和妖就一起愣住了。 赵奇愣住,是因为如释重负。是因为看见李无相就是看见了大救星,就是看见了安全保障。 佘都督丶酉明官和两个妖魔愣住,是因为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徐妖王!徐妖王有化假为真的手段,这在东陆是鼎鼎有名的。因此模样也经常变幻不定……实际上是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什麽模样的。 能认出他来,就是因为嗅到了他身上的妖气——别的妖魔身上的妖气无论多麽独特,也总是有同族的。可徐妖王是法兽獬豸,身上的妖气乃是天下间独一份儿,自然是不会搞错的。 来时国主说过,徐妖王已折在中陆散修的手上,因此佘都督这四妖才小心翼翼,生怕撞见什麽厉害的狠角色。可他现在竟然还活着!? 还是因为这麽一来,佘都督就很担心徐妖王听见了酉明官刚才说的话——「我们大西国主才不是什麽妖王!上回已经说过这事了,我们大西国主才是东陆之主,跟你们血神教丶跟六部玄教教主平起平坐,你还是不要乱叫了!」 需知东陆同中陆一样,也是广阔无边,妖魔更是数不胜数。佘都督这四个人是怎麽能知道徐妖王的味道的? 就是因为大西国的上代国主也曾说过跟酉明官差不多的话——「我乃国主,岂能同那些妖王相提并论」。这句话不知道怎麽传进了徐真的耳朵里,惹得他极不高兴。於是潜入国中,先杀了国主,又假扮其人,再连下一百多道诛杀令,将大西国的文武百官差不多宰了个乾乾净净,之後在朝堂上现出真身,把馀下妖魔嘲弄屠杀一番之後才挟持了大西国的公主,翩然离去。 那位公主之後成了徐妖王的妹妹徐翩翩,而他走之後大西国中又是起了好一阵的内乱,如今的国主才登上大宝丶掌握金玺,自此谨小慎微,再也不敢说什麽妖王丶国主之类的话,生怕又传到徐真的耳朵里去。 现在再闻到他身上的这种妖气,佘都督就想起自己从前见到他的模样——那时候他还是殿外的一个小小妖侍,只能从门缝儿里往大殿中瞧。别人一拥而上寻死的时候,他则倒在地上装死,这才活了下来。 如今徐妖王就站在对面,他都不知道该庆幸遇着了东陆同族,还是立即再倒在地上又装一回死。一时间只觉得头皮发麻,骨肉瘫软丶身子一松,一下子被吓得现出原形来了。 这四个妖魔这麽一现原形丶瑟瑟发抖,李无相立即明白他们是将自己认作了徐真。 他刚才阴神离体要来找赵奇,远远瞧见他身後跟着的四个东西,一时间不知道是什麽来头,因此没有轻举妄动。现在发现他们认错了,立即将错就错,学着徐真的模样把脸一板丶将眼一眯,盯着他们稍做打量:「你们认得我?」 佘都督这一条大蛇不敢在徐妖王面前盘着,而只敢把身体直挺挺地伸着,以免做出扑击之态惹他生气。吐着信子答:「小妖许多年前见过妖王,许多年前在金殿见过妖王!」 金殿?什麽玩意?李无相就再打量他一下:「哦,你胆子倒是不小。」 「不敢不敢,小妖就是因为胆子小,才被妖王饶了性命,小妖不敢胆子不小!」 「哼,倒是识趣了。你们几个蠢东西,到我这里来做什麽?」 有了李无相撑腰,赵奇立即硬气起来,抢先说:「他们奉了他们的大西国主之命,来杀周襄的——我问你们,刚才你们几个在我身後蠢蠢欲动,是要杀我吗?我是血神教的尸仙人,你们也敢对我动手?」 他边说边对李无相使一个眼色,李无相立即明白了。赵哥现在是血神教的人丶这四个妖魔来自东陆「大西国」——自己此前的猜想是对了的,玄教真的要杀周襄! 可蛇妖还没说话,图南已经从李无相身後一步蹿出:「大西国!?你们是来接我的是不是!?喂,抬头看看我,认不认得我!?」 她既然站在李无相身後,佘都督就敢不敢怠慢,赶紧昂起脑袋看,却只看到一只锦鸡:「呃,小妖不认得这位妖王。」 图南愣了愣,使劲儿扑扇翅膀,重变成人的模样:「现在呢?认不认得我?!我是你们的公主啊!你们连我这个嫡出的公主都不认得了吗?」 佘都督看看酉明官,又看看徐妖王,再看看图南:「呃……我们大西国没有公主啊?」 图南一皱眉,指着四个妖魔对李无相说:「他们是假的!他们要是大西国的不会不认得我!」 赵奇把她拉到一旁丶拉着她又走出几步才小声说:「你不要在这里发癔症,宗主在说正经事!」 「我不是发癔症,我想起来了,我就是大西国的嫡公主!」 「好好好,就算你是吧,你等我们说完正经事再说你的事——你再乱讲小心宗主把你逐出师门!」 图南愤愤不平地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赵奇这才又走过去,接着问:「我刚才问你呢,你们四个刚才是不是想对我动手?嗯?为什麽?」 「呃,这个,仙人,都是误会啊。贵教有一位仙人之前来到我们大西国,那位仙人说他的道行是贵教教主之下最高的。我们刚才看见了仙人你,只觉得你的道行比那位还要高,但又不会是教主,忽然想起来那位仙人说过的一件事——」 「他说,我们往後来了中陆,有一个人是要小心的,就是叫赵奇的。说那个赵奇虽然不是尸仙人,可也会变化。我们刚才瞧见仙人你,就想起这个人来了……」 佘都督说到「有一个人是要小心」的时候,赵奇心里觉得美滋滋的,心想李无相的名气都已经传到东陆的妖国去了。可接下来听说这妖魔说的竟然不是李无相,而是赵奇,先是愣了愣,随後就美得抓耳挠腮,头一次知道自己竟然也名扬四海了。 他这下是连担心都顾得不担心了,赶忙追问:「只说了这麽几句吗?只说了叫你们小心赵奇吗?没多说点儿别的,说这人多厉害吗?你给我细细讲讲!」 佘都督慌忙摇头:「仙人,我们真的是从大西国来的,大西国真的没有公主。」 赵奇皱眉:「平白无故跟我说这个做什麽?」 「呃……仙人不是在试探我们吗?我们真的见过贵教的那位仙人的。那位仙人那时候还说,那个叫赵奇的虽然不是尸仙人,可也会变化。叫我们遇见他要小心,别不留神给打死了。因为他本领倒不是很高明,那位仙人说,留他活命,你们教主还要用他的。」 「你放你——」赵奇气得咬牙切齿,「你放你的心吧!那人没那麽好对付!」 李无相看他一眼,问:「你们教内是谁去了大西国?怎麽不去找我?这事我怎麽不知道?」 赵奇气得脑袋发蒙,被李无相盯着看了一会儿才入戏。刚想说一个「啊」字,意识到自己此时扮演的身份,於是哼了一声:「这事问他们吧,教主叫人办的事情,我也懒得问!」 李无相趁势去看佘都督:「那你来说。谁去找你们的,为什麽找你们大西国,而不找我呀?」 蛇妖心虚了,转过脑袋去看酉明官,酉明官赶紧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他又去看身边的另外两妖,那两个也伏身在地,头也不敢抬。 他无法了,只得说:「那位仙人说——妖王,这是那位仙人说的——我们大西国跟东陆别的妖国都不同,而跟你们中陆从前的业朝很像。虽然小,但是五毒俱全——」 「五脏俱全?」 「哦对对,五脏俱全,说……说……」他吐了吐信子,又看赵奇,「啊这个自然也不是血神教的仙人说的,那位仙人说这是五岳真形教的道士说的,说五脏俱全,往後最适合统领东陆——」 说到此处,一口气停都没停,立即再接上:「——我们国主忙说不敢不敢,说要论谁能统领东陆,自然是徐妖王最适合的了。玄教的道士也忙说正是正是,只是徐妖王你已不在了,哎呀,我们那时是觉得徐妖王你不在了,要不然国主必然不敢留他,必然叫他再来找妖王你的!」 李无相原本以为徐真只是东陆众多妖王中的一个,现在才意识到原来这家伙在东陆的名气比自己想的要大。自己要问的是血神教去那边的人,却吓得这小妖先解释了这些事。 他把眉头一皱:「我不听你的这些屁话。去找你们的那个尸仙人叫什麽?」 「不知道,那位仙人只是自称崔仙人。」他说了这话去看赵奇,赵奇就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哦,是他。」 李无相明白赵奇是不知道崔仙人是谁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但提起崔姓,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崔道成,从前的崔剑主,之後的崔教主。 在大劫山的时候,崔道成的魂魄作为主心,与三十六宗的三十六个元婴一起炼成了尸仙丶化成了尸龙,同梅秋露大战一场,又被斩灭了。李无相记得当时崔道成现出了魂魄本相来,之後在梅秋露的一指之下片片崩碎——他那魂魄没被灭掉不成?血神教的人又把他弄出来了,再炼成了个尸仙?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妖魔说「崔仙人」还不是教主……那血神教如今的教主是谁? 当时在大劫山中,唐奚那十几个在场的三十六宗阳神以自己的血肉为代价请了司命真君的真灵下界,那些人应该都已经身死了的。血神教的教主修为至少应该在元婴尸仙之上,可如果崔仙人就是以崔道成这太一教剑侠元婴作为主心,那他们的教主丶那位尸仙,又是以谁做主心的? 崔仙人应该已经是最强的元婴尸仙了,他们教主是个阳神不成? 除了梅秋露之外,李无相知道的阳神剑仙就只有姜介了,可是姜介已经没了,大家都记不起他了——作为都天司命的姜介,已经被李业灭杀了。作为司命真君的姜介,不,是成了李椒图的姜介,也已经被姜介灭杀了…… 而这几天他跟梅秋露那边几次在灵山中传递书信,已经知道自己和薛宝瓶离开大劫山之後她做了什麽了——先与肖剑主带领的太一教残部汇合,花了些时日做稍作整顿。 之後叫肖剑主留守在大劫山,她则带了七位金丹剑侠一路往天工派道场去。去了那里之後发现山门已空,随後探到他们都已聚集到千里之外的碧心湖去了,那里成了如今的血神教总坛。 她旋即带人再往碧心湖去,途中遭到血神教多次设伏丶阻击。但来的对手无非是些丹仙与没有主心的婴仙罢了,不但不是她的对手,反而叫另外两位金丹剑侠在争斗中成婴了。在书信中她还说,看来血神教已不成气候了。 但是现在听了这妖魔的话,血神教不但并非「不成气候」,反而已同东陆妖族丶六部玄教勾连起来了…… 李无相忽然觉得心头狂跳,口中发乾——当时在万化方之外的火海中,姜教主教了自己许多事,然後将自己送回到幽九渊之下去触动东皇印,他则留下去阻拦那个化成了「李椒图」的姜介。 一直以来,李无相都觉得,那位清醒了丶後悔了的姜教主,应该已经同万化方中丶由「都天司命」跌落而成的「李椒图」同归於尽了。 可现在他像是忽然从噩梦中惊醒,一下子想到一件事—— 自己还记得他。 自己在大劫山上醒来之後,同梅师姐说起「姜介」这个人的时候,梅师姐听过之後竟然也记住了。 自己能记得住不奇怪……李业是动用了权柄的。可是梅师姐听了之後能记得住姜教主,却记不住都天司命! 姜教主的魂魄还在的吗!?以某种极微妙的形式,还存在的吗? 李无相觉得自己双重皮囊之下的骨头难受起来了,像是在发痒,像是在抽痛——不是因为觉得倘若血神教教主的主心是姜介而很难对付,只是觉得,姜教主实在不该沦落至此的,他不希望这事是真的,倒更希望是赤红天的中的那个血神耍弄了什麽神通,生造出了一位强大的教主! …… 签售推迟到下个月了,我这个月不用攒稿子了。明天开始就多更点。 (本章完) 第419章 觉悟 第419章 觉悟 他立即看向佘都督:「你见过那位崔仙人是吗?」 「是小的当时接引他到金殿上去的,小的是认识的。」 「那他认得你吗?」 「啊?认得的!崔仙人还夸我看起来很好炼化!」 「你身边这三个呢?」 「这三个是小妖的明官和牙官,一直带在身边,崔仙人是都认得我们的!」 李无相转脸去看赵奇:「我们得往血神教的总坛去。如果崔仙人的主心是崔道成,那血神教的教主就有可能是姜介。他们两个我都想救。」 赵奇愣了愣:「姜介是谁?」 李无相答:「回去了我说给你听。」 「行吧,那他们四个怎麽办?」 佘都督听两人说话,一开始还是迷糊着的。不知道徐妖王为什麽忽然说要去血神教救人。等听到「他们四个怎麽办」的时候,开始意识到不对劲了。 他是做主的,酉明官是帮他查缺补漏的。当即转了脑袋去看鸡妖,见他已开始慢慢挪着步子,往後退了。 佘都督立即就明白这是真不对劲了。眼前的真是徐妖王,可另外一个好像未必是血神教的尸仙人!都说徐妖王折了,现在却又活生生地站在这里……他越想心中越怕——徐妖王投向中陆了吗?!被收服了吗!? 「要留着。既然那位崔仙人认得他们,到了碧心湖就一定有用的。」 佘都督立即把蛇躯一扭丶想要逃之夭夭。却见徐妖王忽然朝着他们四个一抬手——四妖眼前一黑,又变得明亮起来。 他们全都受惊了,齐齐现出原形,想要做殊死一搏,随後就看清了周围的情景——二三十个人刀枪齐出,将他们四个围在中间。 而之前那位被他们看成是血神教尸仙的,此时身上腾的冒出一片赤红的火光,那气势与外放的灵气叫四妖觉得浑身又热又冷,是动也不敢动了。 「你就别出来了。」李无相对赵奇说,「把他们四个也关起来。他们跟孙集不一样,你要多上心,别离你的眼。」 赵奇点头:「区区小妖,你放一百个心吧——这两天是真热闹啊,哈哈!」 李无相的阴神遁出万化方,又找到了常不轻:「今晚的事情不必办了,你回去帮忙——回去了赵剑主告诉你是怎麽回事。」 随後阴神收归本尊,仍旧同孔幼心一起向前走。 刚才他这本尊就在陪着孔幼心走——远远听见她师父在原野上哭嚎的声音。孔幼心的神情很复杂,看起来有些疑惑不解,似乎不能明白周襄为什麽这样失态。还有些难受,该是能明白这样的失态,一定意味着心中难掩的痛苦。 她边走边默默动着嘴唇,李无相能听到她其实是在默念周襄写的那些诗——周襄的诗写得太露骨狂放了,完全把这孩子给惊着了,搞不好还因此打开新世界大门。 李无相就没跟她说话,也没去安慰她。 因为他自己现在心里也愁啊。 他原本的计划是这样的—— 周襄身上的护身术法多,他就带他多上几个当,把他的护身术法消磨光。 这就相当於一个富家公子腰缠万贯跑到穷乡僻壤玩耍。身上有钱,自然是有胆的。可要是把他身上的钱都偷光了,只怕一下子就要落威。 在北洞那一回,把他身上的术法磨去七七八八了,於是又遇到南洞的孙集师徒。 照着李无相的想法,孙集和冯玉星也该害他,再把他馀下的护身术法给消磨掉。到时候接连经历两次挫折,周襄应该明白这教外有多麽险恶了。 於是就会信任自己丶依赖自己,然後自己再从他的口中套话,把他的来意弄清楚。 可是没想到孙集竟然想使美人计。 更没想到周襄竟然真的上当了! 到这时候事情还不算失控——他把孙集师徒给弄走了,那周襄就应该会意识到「教外的女人太会骗人了」。 可他的心态竟然直接崩了,直接把自己想要知道的一切全都说了丶甚至把合道真人的法体都交出来了! 怎麽说呢,他原本是想要让周襄当小丑的。想要逼得他穷途末路丶最终遇险。到那时候他和孔幼心命悬一线,小姑娘泪眼朦胧,於是自己忽然出手击退强敌,两人震惊莫名。 然後自己再微微一笑,说,我早就看出你们的身份了,只是不知道你这人心性如何,因此路遇种种劫数的时候都没有出手,就是为了试你一试。 到那时候周襄即便不说纳头便拜吧,也该明白「原来教外的剑侠都是这样高深莫测的侠义心肠」了。 可是现在……周襄这家伙实在太磊落了。 结果自己成了小丑了。 道石野的事情还好说,孙集的事是完全无法讲啊,许多事情一旦跟男女之情扯上关系,那可就完全不同了——剑宗宗主李无相这几天一直躲在暗中视奸别人滚草地!? 你下贱啊!李无相在心里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没遇着四个妖魔的时候,他可以安排自己的人再去吓一吓周襄。可现在真的遇上了要来杀他的妖魔,再这麽干就没意思了。不但没意思,还很危险。 周襄带着三十七个合道真人法体,在这世上,这些东西真的算是至宝了。 而来杀他的是什麽人?四个没到元婴境界的小妖——它们的身份丶道行,是完全不配参与到「杀周襄」的这件大事中的,至少不配是主导。 这就意味着,可能还有其他人。还有其他更强的什麽人,会在他们四个杀死周襄之後,接手他身上的真人法体。 周襄既然要把这些东西送去血神教,那李无相猜测就会是血神教的人。 甚至,更精确一点,他猜测可能会是那位崔仙人——崔仙人此前去过大西国,通过大西国与五岳真形教的人通气,然後定下这一个计谋。真形教内部的某些势力除掉了周襄,血神教得到了法体,双赢。 既然今夜大西国的妖魔到了,那血神教的人就也极有可能正在附近。 他之前想要设计两人遇险,而现在他们师徒俩真的身处险境之中了。只不过这种险境,就不是李无相能完全掌控的了。 这时候周襄的情绪似乎又缓和了些,远远地垂着手走路。李无相和孔幼心跟了他两刻钟的功夫,周襄站下了。转脸往他们俩这方向怔怔地看了一会儿之後,一下子坐在草地上,一动不动了。 孔幼心急了,忙喊:「师父!」 边叫边跑了过去。李无相没随她一起跑,而慢慢跟在後面。等走到周襄身边时,孔幼心已经扶住了他,怯生生地问:「师父,你这是怎麽了?累了还是病了?」 周襄看看她:「你们两个怎麽不去太一教,还要跟着我?」 「我放心不下师父你。」 周襄笑了笑:「那你倒是把我的丑态全看进眼里去了。」 孔幼心慌忙摇头:「不是丑态,师父,你……你……」 她咬咬嘴唇,鼓起勇气说:「师父你最多叫做失态。可你这种失态在我看是好的。比……师父你从前吃碧血丹的时候要好。师父你还没说,你是累了还是病了?你心火大动,这样很容易——」 周襄叹了口气:「我既不是累了,也不是病了。我只是忽然想到了一件事,然後又想明白了一件事。接着,我好像就跳出来了。」 「跳出来?师父,什麽意思啊?」 周襄先不说话,而转脸看李无相,朝他招招手:「李晓,你也坐过来,帮我想一想。」 李无相就走到他对面坐下了。在心里猜周襄大概是又有了什麽感天动地的爱情觉悟。 「我就是觉得,自己好像并不怎麽聪明。」周襄在地上抓了一把草,在掌心慢慢地揉捏着,「我刚才想到你师娘,就觉得天下这麽大,我到哪里去找她呢?我难受极了,既想要大喊大叫,又想要大哭。我真叫出来了,又真哭出来了,觉得自己一辈子从没像刚才那麽痛快过——虽然很难受,可那是很痛快的难受。」 「可是等到那股劲头过去了,我却又忽然不难受了,只觉得心里很空,觉得自己很累……」 孔幼心双手抓着他的胳膊:「师父你这是长久心绪郁结於心,现在忽然抒发出来了,就会这样的。」 周襄摇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不是思绪丶心情,而是我的脑袋。譬如说我从前服食了碧血丹,整个人觉得飘飘欲仙,对世间的什麽都不在乎了。可等到丹药的劲头过了,则觉得心里又沉又闷。」 「我说的就是这件事。像是吃了碧血丹的这件事——你师娘在我身边的时候,我爱慕她迷恋她。等她走了,我难受极了,觉得可以为了找她什麽都不管了。我就这麽走了好几刻钟,可是就在刚才,好像忽然累了丶疲了,又忽然觉得……她好像并没有那麽好了。你说说,这是为什麽?」 孔幼心愣了愣:「是……」 「是我可能服药了。」周襄叹了口气,「是我可能被你师娘下药了。」 「啊?!」 李无相也在心里啊了一声。他是真没看出来孙集给周襄下药——这人的手段这麽高明吗?真的假的? 「她的药下给别人,或许能管上很久的。可我在山上的时候吃药太多了,体内药性太杂了。你师娘给我下的药既不猛烈又不霸道,她一走,我刚才又浑身精气逸散,或许一些就被我体内的药力化去了,另一些则被我散出去了,我就跳出来了,清醒了。」 孔幼心说不出话了。 之前周襄交出三十六枚合道真人法体时,她就惊呆了。 现在周襄又说自己药力过了丶醒了,她又惊呆了。 师父的心绪变化实在太快,她有点儿跟不上了。 「师父那你……还叫她师娘?」 周襄沉默片刻,说:「是因为我想,她起初或许并不想给我下药,而是被人逼迫。」 「给我下了药之後呢,她或许真的爱上了我。不论是因为什麽……不论是因为我的为人,还是我的出身,她该是真的喜欢上我了。」 「然後呢,当初逼她下药给我的人,就又逼迫她走。她起初是情非得已,最後也是情非得已。我不计较她的初心如何,我只会在意她最後如何。所以要是能找到她,她就还是你师娘。」 孔幼心微微张着嘴,一时无语。李无相也很无语——他以为周襄忽然想清楚了,结果现在还是情根深种嘛! 「——所以李晓,孙集她还活着吗?」周襄正视着他,「道石野丶孙集,这一路上的事情都是你安排的,对不对?」 李无相一愣——他的脑子还真是开窍了。 「你想要我手上的合道真人法体——你是哪里的人?太一教?血神教?还是说,乾脆就不是人?」 事到如今,他原本就不打算再骗下去了。就只摇摇头:「我知情,但不是我安排的。孙集,道石野,都不是我的人。」 周襄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孙集还活着吗?」 「活着。但是周襄——」李无相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住了。随後也慢慢地站起身,往後斜着退开两步。 他跟周襄原本是面对面坐着的,此时退开,同他之间还有三四步远的距离,仿佛两人正在对峙。 孔幼心觉得自己今天一整晚都处於懵懂和震惊当中。她也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 「但是什麽?」周襄问。 李无相却不答话,只看着他——抿着嘴丶微微皱着眉。这神情在周襄看来好像是有些不满,又像是有些警惕。 他心中原本被压抑着的丶冷冰冰的丶愿意暂为孙集所妥协的怒意被这种神情一下子激荡起来了。在他自己能反应过来之前,右掌已猛地向李无相轰出:「我问你但是什麽!?」 对面的人没有闪避,他这一掌结结实实地轰上「李晓」的身躯。但下一刻周襄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含恨一击的掌力就像一阵微风一样拂过李晓的身子,他的衣裳甚至都没有稍微摆动一下! 而接下来听到的话,让他一时间也像孔幼心一样不知所措了—— 「到我後面来。」李无相说。 他还是刚才那种表情,半点儿没变。周襄忽然反应过来了——他看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後! (本章完) 第420章 剑意 第420章 剑意 周襄一把抓住孔幼心的胳膊将她扯到身边,同时也转脸往後看去—— 五十步之外的原野上站着一个人。那是一条黑影,在这样的距离上看,并不比一个拳头大多少。以他的修为也该能看清楚那人的相貌的,可现在他却真的看不分明。 因为那人的脸是模糊的,这不是说因为「看不清楚」而模糊,而是说他的脸上此刻有三对眼睛丶四张嘴巴丶两个鼻子,乍一看,就好像自己的目光重影了。那些眼睛丶嘴巴丶鼻子不是固定不动的,而一双又一双丶一张又一张地在面孔上浮现出来,这就叫他的样子变得更加诡异迷幻。 这人好像披了一件拖到地上的黑袍,但又好像只是黑暗——他的身前是黑暗,是夜色中的黑暗丶是被月光和星光稍微映亮的黑暗。可他身後的黑暗不同,那种黑暗是深沉而纯粹的,仿佛身後的半个世界都是他身上那件长袍的披风。 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生机从他的脚下蔓延开了。已经枯萎的草开始重泛绿意,向着四周攀爬。它们开始疯长,像成片的细长蠕虫一样在那人的身边窜起到膝头的高度,随後又飞快枯萎丶成片地倒伏下来。 死去的草似乎将生命传给了更外围的草,於是又有一圈枯草也开始生长丶枯萎丶继续传递生机。绿意向着李无相与周襄丶孔幼心所在的方向蔓延,空气中泛起青草被收割之後的香气,荡漾起旺盛的生机。 这种生机被周襄和孔幼心感觉到了。他们瞬间觉得心头一阵松快,刚才的迷茫丶愤怒丶惊惧,一下子被抚平了。再看黑暗中的那人时丶再看向他们蔓延过来的绿意时,心里原本的警觉像沙地上的水渍一样飞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喜悦—— 「至乐哉。」周襄听到远处那人开口说话,声音随着青草香气与旺盛生机一同传来,「同源相济!」 於是他心中真的泛起了喜悦。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了,再看那人时,「同源相济」这个词儿在他的心间回荡,叫他觉得那人仿佛父母丶兄弟丶爱侣……他既不可怕,也不诡异,他是那麽的……那麽的…… 周襄怔怔地向前走出一步。 但天空之中仿佛忽有一柄利剑丶赤红色的利剑,从他上方的天穹当头刺下,直入心间! 周襄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一下子清醒过来——将它唤醒的无形力量钉在了李无相身前。暴虐与破败的气息向着四周轰然发散,撞上蔓延过来的绿意生机。 那一片刚刚疯长出来的草像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瞬间由深绿变为赤红,重新枯萎。这种赤红色仿佛灾病,如同浪涛一般倒卷了回去,一直蔓延到那黑袍人的脚下。 他只得向後稍稍一退,身後那种纯粹而深沉的黑暗一下子收敛了,重新显露出星空。 这夜晚很安静,周襄耳畔所能听到的只有荒草生长丶枯萎时的沙沙声。可这声音在他的耳中就像是一阵又一阵的惊雷—— 李晓在和那个人斗法! 这是已经过了一招! 不是他学习过丶听说过的那些法术,而是神通……一种他从未体会丶难以想像丶难以相信的神通—— 那黑衣人的身上有似乎有太一的气息……很淡,更加浓烈的是别的,那种生机……司命真君吗?浓烈的司命真君的气息。但不止,那纯粹的黑暗中还蕴含了别的东西,混沌虚无……周襄说不好到底是什麽丶属於哪一位真仙或金仙。 但他知道那应该就是血神教的人。 血神教的「尸仙人」……至少是个婴仙! 刚才这个血神教的婴仙请下了他们那位血神的神通,只用了一眨眼的功夫就叫自己入了迷……自己身上可是有那枚先祖法体护身,还有诸多术法在的! 身边的孔幼心发出一声微弱但痛苦的低吟,身子一软,靠在了周襄身上。 他立即将她扶住,知道她这筑基的修为是因为受不了刚才的神通冲撞——实际上,就连他自己都受不了! 此时周襄体内的气血翻涌丶心头狂跳,经脉仿佛被刚才自高天上直击而下的那种贯穿了,体内所有的真力都被镇压了。他不是一个胆小的人,可现在意识到,刚才轰向李晓的那一掌……不,倒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而是刚才对李晓的揣测——说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何等可笑! 李晓身上现在的这种气势,这样的手段,这样的修为,哪里用得着安排那些江湖散修! 他不再言语,按着李晓刚才说的,拉着孔幼心撤到了他身後。然後才开口,觉得自己声音嘶哑:「对面那个是……」 「血神教的人。」李无相低声答他。 「来……来……来……」周襄咬着牙丶憋着气。他心中早已有隐隐的预感了,可是现在要把这种预感用言语问出来,却好像要从胸腹中吐出粗糙的石块。吐出的不仅仅是石块,还有身体里的支撑丶精神丶心念——「来杀我的吗?本教派人来杀我的吗?」 「不是。」 周襄一愣,心中尚未来得及浮起什麽情绪,就听到他又说:「要杀你的是东陆大西国的人,已经被我拿下了。这位血神教的尸仙,大概是同那些大西国的妖魔接洽丶来取你身上的合道真人法体的。」 周襄觉得自己的身子轻了轻。在这一刻他的目光好像失去了一会儿的焦点,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跪坐在地上了。 他身前的李晓还在同远处那人对峙,相互之间一言不发。 周襄抬头望向远处——暮野沉沉丶星夜四合,好像周围什麽都没有,又好像一切都被那个血神教的尸仙身上的气机锁住了。 「他是……血神教的婴仙是吗?」周襄低声说,「你是太一教的剑侠?你这一路上是来保护我的?」 「算是吧。」 「不是为了我身上的那些法体?」 他看到李晓微微侧脸,居高临下对他一笑:「见到你之前,我并不知道你带着那些东西。」 周襄吐出一口气。他摇了摇头:「现在你知道了,也见到了,我也给你了……也好。事到如今那些法体你要用就用吧,你可以用里面的灵气,这些东西就相当於世间罕有的天材地宝——要是我们落败了,就都要被血神教得去。与其那样,不如……」 「放心。用不着。我是李无相。」 周襄的脑子嗡的一声响,随即便是一片空白:「你是李无相?!」 但李无相没再同他说话,而转过了脸,向前踏出半步,高声说:「你是崔仙人吗?你里面,有崔道成吗?」 血神教的尸仙站在那里,没有开口。 李无相又向前走出半步,背手站下。随着这半步,他身後现出一片流光。第一缕流光在他的脑後凝为一柄淡金色的小剑。那小剑微微一颤,分化为三。三柄小剑再颤,分化为九。 九枚光剑在他脑後拱卫成一轮光晕,映得他身周百步之内的地面如同白昼,枝叶毕现。 於是周襄一下子看清楚了——来的不止远处的那个婴仙,他们三个已经被围住了。 被许许多多尚未修成人形的尸仙围住了——头颅丶脏器丶骨骼丶血液丶黏膜,被鲜红的血神经牵连在一起。数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个……他们百步之外的草地上全是这些东西,一片一片地簇拥着丶探出着扭曲的脑袋丶眨着眼。 它们的眼睛被李无相脑後的剑光映亮了,在黑暗中发着红光。那红光密密麻麻,好像连片的红色萤火虫。它们还在动,头颅在身体中蠕动,拖着扭曲畸形的身子来回穿梭,像是一圈起伏着的黑色海浪。 「至乐哉。」远处那个婴仙再次开口,也朝着李无相的方向踏出一步。 周围成片的尸仙也同时开口,声音尖利,可汇聚一处,则像是千千万万的人高声赞颂,竟叫周襄觉得,在这种扭曲诡异之中,多了些神圣的意味——「至乐哉!」 它们随着元婴尸仙向前。原野上沙沙作响,既腥又热的生机,几乎化成了一股灼热的浪涛,随着它们的动作喷涌过来。 周襄自诩并非胆小之人,可是现在他觉得怕了。这种怕,是因为此时感受到的气息——那种浓郁的生机,浓烈的恶意,像天罗地网一般当头笼了下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已陷入黑暗,只剩下被李无相身上的剑光所照亮的这片小小土地了。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麽对抗这些东西……但凡心里觉得尚有一丝胜算,他或许都会叫自己振作起来。可不远处那元婴尸仙的威压丶周围那些尸鬼的味道,几乎让他心神迷失,让他…… 让他忍不住用颤抖着的手,从胸前的背囊里摸出了一把碧血丹。 「别。」周襄刚要把丹药送入口中,看见李无相笑了笑,说,「用不着。」 随後,李无相脑後那九枚小剑之中最高处的一枚忽然变成了赤红色,馀下的八枚也像是被主剑染红了,都镀上了一层蒙蒙的血光。 周襄是修过小劫剑经的,一下子就认出来这是血罡——炼气境界的是血气,金丹境界的是血煞,元婴境界的是血罡! 只是,李无相的这血罡怎麽回事!?怎麽会这麽强?! 然而下一刻,周襄的眼睛又猛地瞪圆了——因为一股无与伦比的狂暴气势从李无相脑後的九枚飞剑中迸发出来了! 这种气势似乎来自天上,不在此界之中的天上,就是刚刚出现过的那种暴虐丶破败丶毁灭的气息!他这时候才想起来了,教内对李无相的称呼是「域外天魔」! 这种气息应该就是他的域外天魔气……恐怖如斯! 可是还有另外一种气息。这一种气息则是从他的身体里发散出来的。周襄现在反应过来了,就跟自己这些日子所感受到的一模一样——同行这麽多天,自己从未对「李晓」这个名字有过一丝一毫的怀疑,那就是源於这种极度诡异的「相信」,好像自己是入了迷! 此时两种气息混杂一处,随着他脑後的飞剑血罡再往周围迸发开来。尸鬼们刹那间变得寂静无声,那一阵一阵灼热的生机像是遇到寒风,当即烟消云散。周襄看到那些在跃跃欲试的东西一下子变得安分起来了,血红的眼睛眨着丶相互张望,又将扭曲的身子蜷缩起来,仿佛被丢进冰雪之中的蠕虫。 就连他也感觉到了……李无相身上的剑意! 那是一种睥睨天下丶一往无前丶无可战胜的剑意! 一被这种剑意入体,周襄只觉此前被镇压下去的真力重新活跃起来了。头脑当中那些畏惧丶绝望丶畏缩的念头被一扫而空。他一把捏碎了掌中的碧血丹,先将孔幼心放下,又腾的站起身,掌中擎出自己的那柄飞剑,在李无相身後低声喝道:「好……你就是李无相,你就是那位小神君——我之前冒用了你的名字,咱们倒也算是有缘。既然有缘,今夜就肩并肩跟他们斗一斗吧!哪怕今天我身死当场——」 「不至於。」周襄的话没说完,竟然看到李无相又笑了一下。他现在直视远处的婴仙,脸上神色凛然,因此这笑容极淡,转瞬即逝。可周襄是能听得出他话里的那种意味的,好像觉得有些无可奈何,又觉得有些……好笑? 「今夜咱们暂时用不着斗。」李无相说,「他今晚没胆跟我动手。」 没胆动手?什麽意思?周襄稍稍一愣,但发现李无相说的话成真了。 他那狂暴的剑意一旦迸发出来,远处的婴仙就不再向前了。他站在原地,身子微微摇晃,仿佛在犹豫要不要再踏出一步。 而围绕着他们的那些尚未炼成人形的尸鬼像是猎犬——原来围住了猎物,只待主人一声令下,就齐齐扑击上去。然而现在,它们发现围住的不是寻常猎物,而是一头猛虎,正发出长啸!於是它们胆怯畏惧了,慌作一团丶伏地哀鸣! 一息之後,婴仙动了。但不是向前,而是向後。 大群尸鬼像是得到指示,立即往黑暗中潜伏回去,很快无影无踪。 它们……被……李无相吓退了!? 周襄听说过「小神君」与梅秋露在大劫山的事,可他从前以为那是李无相享受了那位陆地剑仙的荫庇,才捞着了些美名,他无论如何都没想过,他会叫血神教的婴仙都如此忌惮——竟然不战而退! 周襄长出一口气:「那我们……那我们现在往哪儿去?要往太一教去吗?它们应该不敢追过来的吧——」 李无相转脸看他,微微一笑:「不,现在我们要去追他们。」 (本章完) 第421章 现场教学 第421章 现场教学 「追?!」周襄愣住了,看看不知何时晕倒在地上的孔幼心,又看向远处的黑暗——那血神教的婴仙还没走远。他还在退,面朝李无相,往黑暗中退。虽然每退一步就向黑暗中滑出好远的距离,可他真的是在一步一步地走的,看着极为谨慎,好像很怕李无相此刻会对他暴起出手。 「你要追他……那你刚才怎麽……」 「这是他的阴神,不是本尊。周……道友。」李无相从婴仙的身上移开视线,看向周襄,「让他先退,然後我们再去追。不然我怕他的阴神会把我们引开。趁这个工夫,咱俩说说话吧。」 婴仙终於消失在黑暗中了。 青草的味道,生机的味道,也在夜色里变淡,最终化为极轻微的铁锈味儿。 周襄的脑袋此时才被完全清空丶被清明神志所占据。他也就更加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眼前的这个人,来历神秘的小神君李无相,是教内所说的域外天魔。 李无相对他微微一笑:「你一定有很多事要问,其实我也一样。别急,咱们边走边说。我在那个婴仙的身体里留了点儿东西,我们慢慢地追。」 他抬脚迈步走了出去。周襄稍做犹豫,将孔幼心抱了起来,追上李无相的脚步。 两人默默地走了片刻,周襄没有开口说话。李无相就说:「要是你不知道从哪里开口,就我来问你吧。周道友,你觉得咱们是朋友还是敌人?我问的不是太一教丶剑宗和六部玄教丶五岳真形教,我问的是我和你,咱们两个人之间。」 周襄摇了摇头:「我不认得你。」 「一起走了这麽几天还不认得吗?」 「这几天你是李晓,而不是李无相。」 「其实就是的。只不过我没告诉你我的名字,同时只是在冷眼旁观。」 周襄的声音稍微大了些:「设计骗人不能算是冷眼旁观吧?」 李无相转脸看他,脸上带着一点微笑。周襄就想明白了。 好像除去没有表露身份之外,他真的不算是骗了自己。他甚至还在一直在给自己提出正确的建议——在北洞中时,告诉自己最好尽快离开丶告诉自己道石野不是好人。在南洞遇到孙集时,也曾劝过自己要小心。 只是,孙集……周襄的心又猛地跳了跳,说不清楚是什麽滋味。李无相说孙集没死,她应该就是真没死了,或许被他抓起来了。在教内听说过不少剑侠的事情,就连本教修士也要承认剑侠做事是磊落的。落在他的手上,算是天下间最安全的事情了。 但刚才他的心神接连为血神教婴仙与李无相的神通冲刷,现在脑子已经变得清醒起来了。依照剑侠的为人,如果孙集真的对自己有情有义,身边的李无相该是不会将她带走丶拘禁的。 他只得叹了口气:「你不是个坏人。你是五岳真形教的敌人,但未必是我的。至於是不是朋友,那就不好说了。」 李无相又淡淡一笑,同时在心里乐开了花。 终於把周师傅糊弄过去了。 当你是筑基的时候,人人都能来踩上一脚。当你是炼气的时候,人人都想要害你。当你是金丹的时候,人人都要提防着你。当你是元婴的时候,人人在为你辩经。 李无相完全能想像得到周襄刚才的心理活动——堂堂小神君,元婴的百里剑仙,要是想对自己使阴招,早就使了! 这就是他刚才为什麽不直接对血神教的婴仙出手。 神君以剑意退敌,这才能给周襄造成最猛烈的心理震撼,叫他意识到自己有多强。 他忍不住又在心里叹了口气——周师傅还是太天真了。自己之前不但使了阴招,现在也还在继续呢。 他便说:「既然你觉得我不是坏人,那事情就好办了。你出身不动山,是静堂堂主,又修行了小劫剑经,也算太一弟子和太一门人了。我就不再叫你周道友,而叫你一声周师兄,怎麽样?」 周襄一愣:「你怎麽知道的?」 李无相又是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周襄这才反应过来——他是百里剑仙。梅秋露是他的师姐丶师父,知道这些倒也不奇怪。只是…… 「你修为比我高,该叫我师弟才对。」 李无相摇摇头,语气很温和:「太一教里面都是兄弟姐妹,没什麽分别。你年纪比我长,叫你一声师兄不算什麽,你也可以叫我李师兄啊。如今天下间的剑侠已经很少了,周师兄你更是上古一脉的,其实咱们之间就如同本家兄弟一般。」 他说这话的时候,万化方之中的二十来个核心弟子都听到了。此时原本陈家大宅的门口丶外界来到万化方中的入口处,正有一片深邃的黑暗,李无相和周襄说话的声音就从那片黑暗中传了出来。 这些剑宗弟子全都屏息凝神,安安静静地听着,把宗主所说的每一句话记在心里。在他们身後,还有大剑主赵奇慢慢地踱着步,趁着两人对话的间歇压低声音谆谆教诲—— 「都好好听,好好记,明天还要考你们的。别觉得宗主这就是在随便说话,这叫攻心!」 「也就是你们前几世修来的福分,来了咱们剑宗了。换成别家宗门,做师父做宗主的不压榨你们就算好的了,哪能叫你们听到这样的事情?」 「你们从前都是行走江湖的,也都明白江湖不单单是打打杀杀,还有人情世故。告诉你们,咱们宗主就是此间高手——听见他跟周襄说的这几句话没有?再想想前几天叫你们听的那几回,现在要是换了你们来,你们会怎麽说?」 赵奇说了这话,见这些弟子连连点头,心里就与有荣焉地得意起来。不过稍微得意一会儿,又觉得有些不甘心。就又说—— 「这一招宗主他从前也对我用过呢。呵呵,那时候我跟他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我们从凡间一直斗到了灵山里。为师那时候的修为比宗主要强上一些,宗主他就对为师用了这麽一手——之後我们就化敌为友了。」 几个识趣的弟子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问:「啊?大剑主,这事你从前没给我们讲过啊!怎麽回事啊?」 赵奇淡淡一笑:「都是从前的事了,不提也罢。好了,用心听着!」 「本家兄弟」四个字,顿时叫周襄心中一阵悸动。 他体验到了一种从未敢想像的亲近感。 这种感觉在五岳真形教的时候是体会不到的。在不动山上跟他接触的都是不动山的本堂弟子,这些弟子是不修小劫剑经,而只修本如不动经的。周襄虽然名义和实际上都是他们的师父,但心里知道这些人早晚都是要走的,并非自己的同类。 於是对他们或许有一些宽容,但最多的还是疏离。 至於五岳真形教的本教中人,他所能接触到的,都是炼神修为以上的高手。本如不动经修到高深处,心中的人欲越来越淡薄,剩下的只有对权柄丶修为丶境界的追逐。这些人,他与他们之间也没什麽好说的。 可现在听了这个词,又回想前几天跟李无相一起度过的日子,一下子反应过来:他是真的不同。 他是元婴修为了,等同於本教的还虚修为了,可要是他不说,谁能知道他有如此道行呢?只会觉得就是一个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的普通人罢了。 周襄一直以「普通人」的情感为耻,觉得自己身上的血脉既是教中的骄傲,也是教中的异类。因为本如不动经,他的小劫剑经难有修为,也因为小劫剑经,他的本如不动经同样难以精进。许多对本教中人而言如同浮云一般的情绪,在他的心中会被放大为难以忍受的烦恼。 他常常觉得自己太过软弱丶心智不坚丶情感过於丰富。可现在听李无相说了这些话,才意识到原来不正常的,似乎不是自己啊…… 周襄沉默了半晌,才说:「你已经知道我是出来做什麽的了,还要这麽说?」 「你原本要做什麽不要紧,你做了什麽才重要。周师兄,你给了我三十六枚真人法体。那无论你从前想做什麽,都不重要了。」 周襄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李无相又问:「你往後有什麽打算?找孙集吗?我可以把她还给你。」 「……当真!?」 「你一句话的事。之後呢?你要跟孙集去哪里?」 「我……我没想好。」 李无相笑了笑:「其实你想好了。」 万化方内,赵奇立即大叫起来,飞快解说:「听着!听着!把这句话记住!其实你想好了!」 「说了这句话,无论听你说话的人心里有没有这个念头,听了之後就都会种下种子的!但这话也不能乱说,你得做好铺垫,了解对方的为人才行,好好听着宗主怎麽说的!」 「你就只有三条路。」李无相侧过脸,边走边认真地看着他,「第一条路,什麽事情都不管了,带着孙集也好,不带也罢,找个地方隐居。这条路很危险,因为你对教区之外的事情了解得很少,可能会被人耍得团团转,也可能,你们本教的人继续追杀你。」 「第二条路就是跟我待在一起,或者到梅秋露那里去。我说过咱们是同宗,是本家兄弟,以梅师姐的为人,她必然保你。这一条对你来说是最好的,只要你把心里别的念头都放下。」 李无相说了这些,没有继续开口。 万化方之内的赵奇立即又说:「吊胃口丶卖关子,你们觉得人人都会是吧?但是看看宗主把握得多精妙?叫周襄自己去想,这些念头就真成了他的了。信不信他自己就有了兴趣,要问什麽是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呢?」周襄问。 「就是回到五岳真形教去。」 周襄一皱眉:「回去?」 「我不是很了解你们教内的事情,但是觉得你可能也不是很了解。你应该一直待在不动山吧?以你的性情,一定也不会喜欢参与教内事务。现在他们把你送出来了,又派人来杀你——既然咱们两个都不了解,倒是可以一起讨论讨论。」 万化方之内的赵奇一拍巴掌,对众弟子大喝:「听到没有?这就是妙!」 「妙在哪里?妙在一起说!本来可能还是对手呢,现在就变成一起想啦,而且不是宗主想出来的,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告诉你们,宗主也用这招对付过我!」 「你们教里大费周章地把你送出来,一定有不能在教内杀你的理由。我听说你们五岳真形教除了一个总坛还有四个分坛——周师兄,是有人在保着你吗?」 周襄本不想开口说这些的。这位小神君才刚刚袒露身份不到一刻钟罢了,对自己而言全然就是个陌生人。可他给自己的感觉实在很好……这个人很随和,不,已经算是温和了。不是那种故作姿态的温和,而仿佛就是天然觉得,自己跟他并没什麽境界高下之分丶没有宗门立场之争,而真的是师兄弟,或者……就是两个普通人。 太一教的剑修之法应该锋芒毕露才对,李无相也能称得上有锋芒的,但好像并没有露出来,而藏得很好。他从前究竟是什麽出身?怎麽养成这样的性情的? 这麽一点好感,加上周围无边的黑夜,再加上心里想到「五岳真形教」这个名字时泛起的刺痛,周襄就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清不清楚,本教之内也有权力争斗的。总坛和四坛,这五脉,一直在暗地里较劲。」 「要说因为什麽事叫他们非要把我送出来……也许吧,有人在保着我。」周襄自嘲一笑,「可我竟然也没有头绪能想到究竟应该是谁。我此前甚至都从没想过,会有人要害我的命。你说我不喜欢参与教内事务,其实也不能说是我不想,而是不配。」 李无相摇头一笑:「有些人的性情天生容不得脏污。权力之争向来很脏,周师兄你想不到别人会害你,这是因为你的心不脏。在我看,在梅师姐看,这都是好事。」 周襄觉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胸口发闷,喉头微颤,不知道这样的情感应该如何抒发——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以为羞耻的软弱丶情感,在李无相看来竟然是「不脏」! 「那麽,既然在教内有人会保着你,就是说你回去了也会是很安全的。这就跟我说的,你的第三条路有关系。」 万化方之内,赵奇微微一笑,对众弟子说:「要我没猜错,周襄此刻已经为咱们宗主的为人心折了。这就好办了,接下来,就是要慢慢地用文火来炖,等到有一天他的脑子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而这个念头就是宗主想要他冒出来的。这种事急不得,记住了没有?你要是一急,一下子说了,那就——」 「你回五岳真形教去。周师兄,我剑宗和太一教全力支持你做教主。」 周襄愣住了:「啊?」 院内的弟子们也愣住了,全来看赵奇。赵奇一挥手:「看我干什麽?我刚才还没说完呢,你是不能急,但是有时候也可以急。就像刚才,叫做单刀直入丶叫做石破天惊,懂不懂?这一招宗主对我也用过的!还不给我好好记!」 (本章完) 第422章 宗门底蕴 第422章 宗门底蕴 周襄吃了一小会儿的惊,忽然警觉起来。 这种警觉他是不想要的,因为是对他心中刚刚生出来的丶那来之不易的好感的亵渎。可他并非蠢人,知道李无相所说的前两条路,都是为他个人打算。而现在这第三条,则似乎涉及天下宗门争斗。 一个人如果先後提出几点建议,那最後一点就一定是那个人最在乎的。 他就在心里叹了口气,说:「我这人胸无大志,恐怕做不了这样的大事。神君,你和梅剑仙非要逼着我做的话,只怕也难成的。」 「我们不会逼你。我只会跟你说一点我们知道的事情,然後你可以自己做决定。是去是留,是做还是不做,周师兄,还是你一句话的事。」 万化方之内,赵奇的神色一凛,差点愣住了。 李无相要现在说?说玄教大帝的事情?叫这些弟子们也来听!? 把外面发生的事情,有选择地叫这些宗门核心弟子旁听是赵奇先提出来的。他的本意,一半是自己在这里面闷得实在无聊,另一小半是觉得叫这些人多听听李无相做事的手段,可以让他们明白剑宗宗主不止是实力强,阴起人来也是一等一的高,从而镇服某些人心中不安分的想法。 最後的一点点就完全是他自己想要学习学习了。现在跟李无相感情好是一码事,但往後也不能老被他耍得团团转啊,他自己也要学一点防身的。 但是现在叫他们听这些!? 赵奇站在原地,转脸去看身後在堂屋中坐着的薛宝瓶,发现她也有点吃惊。 可院门口的黑幕还在那里,李无相似乎并没有将其关闭的意思。 随後他和院中所有人都听到李无相的声音了—— 「我们所知道的事情是这样。周师兄,现在请你想像有这麽一座大城,城中没有城主,而只有六位帮派首领,统御着下属的帮众。」 「这六个宗派的首领不是世袭的,而是有能者居之。谁在帮会之内的功劳高,就可以逐级递升,一直做到帮主。」 「第一个做了帮主的人,原本性情很和善,为人大度豁达。成为帮主之後,他就定下了许多的帮规。这些帮规极为森严冷酷,不但约束帮众,还约束帮主。」 「所以呢,在帮众看来,这人做了帮主之後就完全变了个样子。为人原本和善,可是现在执行起帮规来,变得赏罚分明丶不留情面了。人人都说,这人做了帮主,就好像变了一个人。」 李无相说到这里的时候稍做停顿。赵奇听到周襄问:「六位帮派首领?」 李无相说:「对。」 赵奇也在此时开口:「六位帮派首领,六位。」 他这时候的语气也变得森然起来了。因为知道李无相要打这种比方而不是直接挑明,是担心因此引来玄教六部大帝的注视。万化方之内与世隔绝,但他不敢肯定以六部大帝的神通能不能也干涉到这里来。 听他的语气变化了,院内的弟子们也觉察出异样,都思忖起来。 随後有四个人脸色也是一变,仿佛想通了。旁边有人瞧见他们的样子就去问,但这四个人都只闭着嘴摇头。 赵奇低喝一声:「自己想,不要问!自己去想那六位首领!」 他这麽一说,更多的弟子也是一愣,随後似乎也明白过来了。 便听李无相继续说:「有了第一位帮主,往後自然也有其他人功劳圆满,晋升为帮主了。这时候帮众们就发现,一个人在成为帮主之前,无论是什麽样的性情,一旦坐上了那个位子丶严守了帮众的规矩,也就都变得跟第一位帮主一样了。」 「从前叫张三丶李四丶王五,什麽都无所谓。一旦到了那个位子,就统统只剩下一个名字丶一个样子丶一个性情——帮主。他就只是帮主,而不是他自己了。」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又停了下来,周襄没有回话。 院中的弟子们也都沉默着。聪明一些的,从李无相上次停顿时就已经想清楚了,到现在心中更是已经冒出确切的念头。 只是这种念头实在太遥远,太不可思议了,正是「难以置信」这个词的最佳注释。 脑子反应慢一点的,直到此时还是昏头昏脑,只觉得宗主对周襄讲了一个既不精彩,又没什麽深意的故事,还在等待後文。 忽然,一个人猛地一拍巴掌,大叫出声:「我操!这是不是在说六部玄教啊!?」 是张三——他一下子站起身,转脸看赵奇:「师父,是不是啊?!我操,宗主是不是在说他们玄教的人当了教主之後就都被夺舍了啊?我操,真黑啊!你们怎麽回事啊?都没听明白吗?!」 常不轻忍不住了,喝道:「说的当然不是六部教主了,谁夺他们的舍?他们第一代教主就是六部大帝,你要说夺舍,难道还能是六部大帝夺——」 他说到这里,自己就愣住了,眼睛瞪得好大,再说不出话。 柳介凌原本也被他的话弄得愣住了,但一见他愣,立即在自己大腿上狠掐一把,脱口而出:「宗主说的是圆满丶晋升!宗主说的不是他们教主,而就是六部大帝……」 「……我操!」 场院之中登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张三稍稍一愣,一下子坐到地上,含胸缩肩,嘴里赶紧念叨:「不是我说的,不是我说的……」 外面的两个人还没说话,赵奇就在此时冷笑一声:「怎麽,在宗门道场之内提到玄教六部大帝,也叫你们怕了麽?」 「你们如今是剑宗弟子,也是太一教弟子,供奉的是本门大劫星君,上还有东皇太一。区区六位玄教大帝,就叫你们畏缩了?」 常不轻出声:「师父,我们不是怕,我就是……就是……」 「积威所致,是吗?」赵奇微微点头,「为什麽叫你们听这些事?就是扫去你们心里的积威!太一教的剑侠在选人入门时首先讲究的就是心性,你们这些人,要是放在从前,没一个能入得那些剑侠的眼!」 他这话说得虽然严厉,但在场的人倒是没一个不服气——凡是行走江湖的,哪个没想过加入三十六宗丶做剑侠?从前去不了,那就是真的不入人家的眼了。 「现在本宗将你们全收下了,为什麽要先叫你们废去从前修为?为什麽要叫你们知道这些?就是要炼你们的心,养出胆气来,往後行走江湖不要堕了剑侠的名头!」 「六部玄教大帝,好大的名号!但他们又来不了这世上,来的也不过是真灵罢了!怎麽,你们这些日子没亲眼见过灵神真灵的吗?」 他说了这话,院内的众弟子全愣了,一时间面面相觑,不晓得最後一句是什麽意思。 但赵奇已背着手,脚尖在地上一点,飘然升上半空。真灵运转,立即现出血神那赤霞萦绕的法相丶如火焰般升腾的红发,又将一身真力完全抒发开来。开口高喝,声音仿佛来自九霄之外:「你们不是已经见过我了麽!?」 这些日子教内弟子只知道赵奇这位大剑主修为境界也很高,高得深不可测,至少是个元婴! 可是现在一见他这样子,感受到自半空中传来的强大威压,立即个个呆若木鸡,有些心性稍差的,已经身子一软丶瘫坐在地,险些就要伏首膜拜起来了—— 他身上的气息,真的不是人! 赵奇赵大剑主……竟然是真灵降世!?! 「本宗的底蕴,远超你们所想所知!」赵奇喝道,「还有谁怕什麽玄教大帝的?!」 一时间众人拜服,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什麽六部玄教大帝,如赵大剑主所说,都还在天外天丶在妙境!可本宗道场之内,竟然就有一位降世真灵!? 是哪位灵神的降世真灵? 还是说……他们看着赵奇法相的模样,再想到宗主从前是然山宗主——是司命真君麽!? 还有,还有……薛宝瓶丶薛大剑主,李归尘丶李大剑主,他们两个又是什麽修为!? ——可是,可是! 如果赵大剑主都是真仙真灵降世,那他之前还说过「我那时候比他厉害一点」——宗主又是谁!?又是什麽修为在身?! 他真的是元婴吗!! 场院之内静悄悄的。赵奇微微一笑丶收了法相,飘然落在正堂的屋门口,背手走了进去。 众弟子们都不敢看他了,又赶紧规规矩矩地面朝大门方向的那块黑幕坐好,心中的畏惧和惊慌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充斥全身的悸动! 赵奇走到薛宝瓶身边,在椅子上坐下。面沉如水,看着院子里的人,小声说:「哎宝瓶,你说没事吧?你说李无相他既然敢让咱们在里面听,那六部大帝是一定看不到这里面是什麽情况的吧?应该发现不了我的吧?」 薛宝瓶用力压着嘴角,说:「嗯,没事的,你放心吧。」 万化方之外,周襄一直沉默着。 他倒不是像剑宗弟子之前那样,在等待李无相的下文——他自己所听到的这些,就足以在他心中掀起万丈的波涛了。 因为在这一刻,他忽然全明白了。 他明白自己小时候,为什麽要被父亲四次废去修为了,也明白自己这一脉,为什麽一直困守在不动山了。 其实不是一直都这样受制於人的……在三千馀年的历史当中,周家有好几次机会可以力挽狂澜丶左右逢源丶借力打力,叫族中人重新执掌五岳真形教的教主之位。 他从前在书中读那些事时,只觉得是先祖们一次又一次优柔寡断地放弃大好机会,可现在,他明白了—— 李无相说的帮主,就是大帝,就是五岳真形大帝! 三千馀年来,教内弟子只能在梦中从历代飞升掌教那里得到被传下的神通丶术法,但从未有任何一位已经飞升妙境的掌教现身在上层天中……现身的丶被请下来的,从来都是五岳真形大帝的真灵! 李无相是说,三千馀年来飞升的那些掌教…… 都成为了五岳真形大帝?! 所以家族中,自己这一脉,其实不是不许问鼎掌教宝座,而是不许飞升?! 周襄觉得自己所知道的事情能对得上,可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李无相和梅秋露商量好的。他一边抱着孔幼心丶跟着李无相走,一边沉默地思考着。 这时候,能在草地上看到痕迹了。是刚才那些退去的血神教尸鬼所留下的痕迹——地上有粘液丶血丶组织的碎块,就好像这附近之前是屠宰场,只草草的清理了一番。 李无相开口说:「快找着它了。周师兄,我不用你现在回我,但你要是心里有什麽疑虑,尽可以说出来。」 「我怕你在骗我。」 李无相笑了:「我是元婴。这件事,你之後也要去问梅师姐的,而梅师姐是阳神。我们在说的是灵神之事——你应该清楚我和她那样的修为,谈论这些事情就已经很容易牵涉因果了。如果说的又是谎话——」 他没有说下去,但周襄明白了。 到了他和梅秋露的那种境界,尤其是他……他刚才身上似乎还有灵神气运,有些话真的是不能乱说的了。 但周襄又摇了摇头,一笑:「即便你说的是真的吧。但是你们全力支持我做教主?好像你们现在都自身难保。」 李无相点了一下头:「没错。不过还有件事你要想一想。」 「这三百年来,你们六部教区为什麽没有外扩,为什麽没有把太一剑侠斩尽杀绝?」 「因为——」周襄说到这里愣了愣,一个名字,一个念头,在他脑袋里模模糊糊地闪过去,可他好像记不起来了。 「因为教外有一位阳神剑仙,叫做姜介。」 脑海中灵光一闪,周襄好像记起来了。似乎有这麽一个人,是太一教的教主,可是……怎麽回事?为什麽记不起?他随即意识到,这或许又涉及了灵神丶气运。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情绪。 他向来为自己身上流淌着的血而感到自豪。他虽然被困在不动山,可他也是知道自己地位崇高的。 然而现在只跟这位李无相说了几句话,他的那种自矜丶崇高感,好像一下子被冲淡了——他谈论的都是灵神之事啊……元婴境界与自己已经完全不同了,他所能看到的丶梅秋露所能看到的,是更加广阔的世界,接近於本源的世界! 我……我原本也可以的…… 「对,姜介……」 李无相就微微一笑:「一个陆地剑仙姜介,就挡了六部玄教三百多年,而现在还有一个阳神剑仙梅秋露。梅秋露的修为或许不如姜介,但是周师兄,要是几年之後,再出一位阳神剑仙呢?」 周襄一愣:「再出一位?你们太一教还有一位快要出阳神的?我怎麽没听说过?」 李无相指了指自己:「就是我。」 周襄的嘴角扯了扯,只等李无相笑了,他也就笑——或许是觉察自己心事重重,他想要开个玩笑吧。 可是他看到李无相没笑,而极认真地盯着自己。 他一时无言,不知道该说什麽好了。 李无相站了下来:「就到这里吧,我要去找那个婴仙了。动起手来,你在一边可能有麻烦。周师兄,你去我剑宗道场避一避吧,我门下弟子都听说过你,也都盼着见见你这位周大帝的血脉呢。」 (本章完) 第423章 颇有野趣 第423章 颇有野趣 周襄往四周的黑暗中看了看:「你的宗门道场?在这附近吗?」 李无相淡淡地说:「不在。但我可以送你过去。」 周襄心中重重一跳——什麽意思?他说的是什麽神通?送我过去!? 他犹豫一会儿,又看了看怀里的孔幼心,知道李无相说得没错。刚才他跟那个婴仙对峙的时候气势已经极度骇人,自己这小徒弟仅仅因为他们引动的气运就已经昏厥了,他是真无法观战的。 而且他也真的很好奇,李无相打算怎麽把自己送到他的宗门道场中去? 他点点头:「也好。」 李无相伸过手:「周兄,请。」 周襄搭上了他的手掌。就一瞬间,眼前忽然一黑,又是一亮,他发觉自己已不在枯黄的原野上,而抱着孔幼心站在了一座院落中! 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破败丶最简陋的院子,难以想像长期居住在这里会是什麽样的体验。 可他的注意力很快就不在周围的环境上了,而转移到自己面前的这群人中。 这些应该就是李无相所说的,他的剑宗弟子了。周襄看到他们的第一个感觉就是,丑,不同程度丶不同类型的丑。 有二十三个人,九女十四男,让他觉得「看得过去」丶「跟不动山上的弟子没什麽区别」的,就只有三女两男。剩下的,要麽就是真的很丑,要麽就是因为头发丶皮肤而看起来很丑,当然还有不少是兼具两者之短。 他听说过教区之外的人因为「胡乱交配」的缘故而生得歪瓜裂枣,可没想到会歪到这种地步,真是不可思议。 不过这些人的气质倒是很好,看着跟不动山上的弟子没什麽差别,很镇定从容,甚至还显得很热情——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襄觉得他们在看自己的时候,眼神里有些好奇,还有些在压抑着的笑意。 是因为他们都是剑侠吗?他们都是剑侠,自己也算是古太一剑侠,因此很好奇自己这位古代同门,也表现得很和善? 他就跟这群人大眼瞪小眼地看了片刻,一个红发朱袍的男子分开众人走了出来。周襄看到他,倒觉得很顺眼了。 这男子步态从容,单背着一只手在身後,周襄看他的时候就觉得这人走路的样子和姿态有些眼熟,有点类似李无相的气质。 「周师兄!哎呀,可算见到你了!」他在周襄身前两步远处站下,脸上的笑容比那些弟子还要热烈,「久仰久仰,久闻大名久闻大名!在下赵奇,是本宗大剑主。」 这个赵奇怎麽这麽客气?哦,可能也不是客气。这些天李无相应该跟他说过自己的事丶自己的出身来历。周襄暗想。 他还抱着孔幼心,不好回礼,於是就点了下头:「赵大剑主,在下周襄。有礼。」 这时一个年轻女子也走了出来。黑发丶素白色的道袍,模样是这些人最出众的一个了,甚至在教区之内都能称得上美貌。不过她的气质与教区内的人截然不同——眼神灵动丶表情丰富,在周襄看,更像「活人」。 她也站下,向周襄抬手抱拳:「周师兄,在下薛宝瓶。」 赵奇忙说:「这也是本宗大剑主。」 周襄也朝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薛宝瓶已走上前伸手在孔幼心脖子上一按,微微皱眉:「她怎麽伤得这麽重啊?来,交给我吧,我带她去疗伤。」 说完了这话就伸手将孔幼心从周襄怀里接过去——周襄愣了,觉得这群人好像有点太自来熟了。那些丑弟子看自己的眼神就好像是在看自家人,赵奇大剑主对自己完全没有一丁点儿的警惕和敌意,这位薛大剑主则更是不见外,看自己的弟子也像是在看她的弟子…… 这麽一愣的功夫薛宝瓶已经抱着孔幼心往堂屋里走过去了,赵奇则走到他身边,抬起手胳膊搭上他的肩膀:「哈哈,周师兄,你这些天风餐露宿,吃也不好丶睡也不好吧?来来来,里面去——」 「你们别看了,散了散了,去去去——张三!」 周襄看见人群中一个丑孩子一跳:「哎!在啊师父!」 「去弄点吃的,要大鱼,快点儿上了!」 「好嘞师父!」 一群弟子乱哄哄地散了,周襄被赵奇搂得磕磕绊绊,跟着他往屋子里走。他心里觉得不对劲——不该这样啊?怎麽这些人看起来跟自己这麽熟?应该相互问答回礼,然後先坐下来说话的吧? 李无相说把自己送来他的宗门的时候,自己都已经做好了被软禁在某个院中的准备了! 还是说教外的剑侠们就是这样的做派?这件事他在本教中时就有耳闻——太一剑侠相互之间以师兄弟姐妹相称,李无相刚才也的确说过的。可周襄原以为那仅是一种称呼,从未料到竟然真的如此。他自忖对待弟子也算是很大度宽容的,但是像刚才赵奇和张三那样说话?他想都没想过! 可这种怪异感竟然不叫他觉得难受,而在略有些手足无措之间,开始感到舒适了,感到像是前几天从船上跳下丶踩上沙滩的那一刻——自由了丶解脱了。 他就深吸一口气,终於露出笑容:「好,我也尝尝教外的美食。」 两人勾肩搭背地走到堂屋中坐下。周襄屁股还没落稳,还在琢磨自己该怎麽说话才能既显得亲近,又不很唐突,赵奇已经在一边侧了身子过来,朝他神秘地眨眨眼:「周师兄,孙集娘俩儿也在咱们宗门里呢。」 「……啊。」 周襄的心里一抽,不知道该怎麽接这话。是了,孙集的事情他们也该知道,这个李无相把什麽都说了? 跟孙集缠绵时,他觉得自己什麽都不在乎了,可以为她放下全世界。而现在她给自己下的药性退了,他没那麽入迷了。只是想起来她心中还会悸动丶难受丶迷茫,甚至还觉得有一点羞耻——这些剑侠知道自己爱上一个拦路劫道的散修会怎麽看?这件事是不是太……太叫人看轻了? 他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一个丑角了。 可听到赵奇说:「你放心,没对她们怎麽样,好吃好喝地供着呢。」 又竖起大拇指:「周师兄,你是性情中人啊!咱们刚听说你的时候还以为你跟五岳真形教那些人一样,像是个无情无义的假人呢!结果一听说你跟孙集成了一对儿——你别管她那人怎麽样吧——那你就是这个!性情中人!江湖豪侠!真对咱们胃口!看在老兄你的面子上,咱们也不会拿她们怎麽样!你要不要去见见?就在那边呢——」 赵奇抬手往东厢一指:「就在那屋里。我们给下了点儿药,她们睡着呢,要不然没个安静的时候。我们宗主说,别管她真心还是假意,都得等你老兄来了才看着办!」 自己之前还在担心李无相把她杀了。唉。想到这里,周襄忽然觉得有些愧疚。愧疚之後,之前的羞耻感也没了——这种事在他们看,算是「性情」的麽? 他就强笑一下:「好,多谢。我……再等等吧。她还好吧?」 「好着呢!刚才刚大吃了一顿呢,吃完才给弄睡着的。我们宗门里的东西可比外面的好吃多了!」 「那我就先不急。只是……你们宗主要在外面斗血神教的婴仙,我看赵大剑主你也是修为非凡,你不要去助阵吗?」 赵奇微微一笑:「那种东西对宗主来说不值一提,何必要我出手?要我说的话——」 张三提着食盒从院门外跑了进来,一口气冲到屋子里。两人在一张喝茶的小方桌边坐着,张三笑眯眯地把三层盒放在地上,从里面端出三个盘子在桌子排满了。 一个盘子里是一条大鱼,炖得很好,汤乳白乳白的,还在腾腾冒热气。只是教内吃鱼的时候,鱼头丶鱼尾丶鱼鳍是都去了的,连鱼刺也都要先摘掉,周襄活这麽大是头一回见到一整条鱼炖在盘子里的——死不瞑目的鱼眼还在直勾勾地看着他。 另外一个盘子里……他一看,竟然是鱼刺。那种表面还有些鱼肉的鱼刺,不知道是风乾的还是炸乾的,十来段迭在一起。他不确定这东西是用来吃的还是用来看的。 第三个盘子里好像是一些乾菜,他说不好都是什麽菜,总之黑糊糊的,用额外同样黑糊糊的油拌在一起。 「都给你弄来了师父。」张三摆完了,把三层食盒摞起来,再把提手往旁边一拨,一屁股跨坐在上面,从第二个盘子里拿起一根鱼骨就咔嚓咔嚓地嚼起来,好像在等着听他们两个说话。 周襄看他这样子差一点就惊呆了——剑宗的师父和弟子之间是这麽的……这麽的……嗯,亲近的吗? 赵奇一皱眉:「这里是你待的地方吗?没看见有长辈在吗?去去去!」 「哦行吧。」张三伸手从盘子里又拿了一根鱼刺,拎着食盒走出去了。 赵奇对周襄笑笑:「周兄见笑了。」 周襄憋了一会儿:「颇有野趣。」 「我刚才是要说,我们宗主现在的修为深不可测。这麽说吧,自我们宗主出道以来,还没打过向下兼容的仗。」 「哦。」周襄点点头。想了想还是问,「什麽是向下兼容?」 「就是没怎麽跟修为不如他的人打过。我们宗主,向来只挑战强者。所以如今对付血神教的婴仙?呵呵……」 周襄相信李无相的实力。刚才跟那位婴仙对峙的时候他就已经相信了。他修行剑宗功法时跟现在的太一教的人差不多,一边修「小劫剑经」,一边修「飞仙化剑篇」。前者是增强自身实力,而後者是增强飞剑的力量。 筑基丶金丹丶元婴,在飞仙化剑篇中所对应的是「血气」丶「血煞」丶「血罡」。当时李无相背後的剑光化为血色,那就是动用了血罡。 他自己没修到小劫剑经的元婴境界,但祖上是有的。祖上有人既修到了元婴境界,又修到了还虚境界。所以在他看,血神教的婴仙,其实很强。 婴仙需要剑宗的剑侠做主心的,李无相那时候问他里面有没有崔道成,周襄猜那那位婴仙的主心就是太一教的前教主崔道成。 李无相之前所发散出来的真力,周襄觉得很熟悉,很像是自己小劫剑经。梅秋露修的是小劫剑经,那他估计也是。 崔道成修的是真仙体道篇,无法同他这小劫元婴比,可血神教的功法将三十六宗馀下的元婴都同他炼在一起了,依着教中老祖们的说法,如此的婴仙,成仙即为至强巅峰……绝不会比小劫元婴要弱! 李无相是之前在大劫山成婴的,到现在也不过数月而已。赵奇说提起他同血神教婴仙争斗时只说一句「呵呵」,其实周襄心里是明白为什麽的——对方要向自己展示他们这剑宗的威势。 他倒是不至於也在心里说一声「呵呵」,而只是叹了一声。他对李无相这道场很喜欢,对此间氛围更喜欢,他实在不想看到这位小神君今夜以惨胜收场,甚至受伤留下什麽隐患病种。 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赵大剑主——」 「周兄。」 院外忽然传来声音。周襄稍稍一愣,连忙起身去看,见到院门口处幻化出一片光幕,正是之前他和李无相所在的原野中的情景——李无相正站在光幕之内。 他赶紧应道:「李兄。」 赵奇也连忙站了起来,失声惊道:「哎呀,宗主竟然使了天心派指月玄光的神通!我上一回见他用这神通还是半年前呢!难得难得,太难得了!」【注1】 李无相微微一笑:「我这道场还待得住吗?」 周襄叹了口气,说:「是个很好的地方。」 李无相点点头:「好。周兄,我这人不喜欢强人所难,也喜欢有话直说。刚才你担忧我和梅教主未必能做你的强援,现在你可以旁观我是如何斩灭这所谓婴仙的,之後再做决断。我现在以天心派法宝指月玄光做法,请周兄静观片刻。」 话音一落,李无相的身形忽然变小。周襄一下子反应过来,这是天心派的那件法宝升上高空,成为第二轮月亮,在照看全场了。 …… 注1:赵哥说的话一半是真的。人皮子之前真的没有直播某些场面。画面没有,声音也没有。 (本章完) 第424章 鏖战! 第424章 鏖战! 此时的原野上,一切都被双月照得纤毫毕现,大片的尸鬼像潮水一样盘踞在李无相的前方,环绕着此前遇到的婴仙崔仙人。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之前猜想得没错,来到周襄身後的的确是婴仙的阴神。这婴仙很强,他没法儿在对方不留意的情况下为之种下劫种,但至少向对方神魂之内打下了一道大劫灾星的印记。他一路循着这印记,从现世到灵山紧咬着不放,於是这阴神终於意识到无法摆脱,回归了本尊之中。 如今,似乎已决定同他一战! 李无相高声喝道:「崔仙人,我再问你,崔道成在不在里面!」 那崔仙人终於开口说话了。一开口,果真是崔道成的声音:「你是在问我?」 随後又是几十道别的声音:「还是在问我们?」 最终又汇聚成他最初听到的丶赞颂「至乐哉」的那个男声:「还是在问我!?我就是崔仙人,不是什麽崔道成!你要取死,就成全你!」 话音一落,环绕在他身边的尸鬼立即为他驱使,如同潮水一般向李无相成群涌来! 李无相站在原地,慢慢抬起右手,伸出两根并拢的剑指:「去!」 纤细剑光如雷电一般射出,正中那片像浪头一样压来的尸潮。那尸潮既厚又高,其中的尸鬼已经各自祭出法宝,玄光交相辉映,仿佛成了一大片的光幕。 李无相的剑光与之相比细得就像一根发丝,可一旦轰入其中,立即像一道闪电在浓云背後炸开,只见猛烈的金光接连亮起,向他扑来的尸潮立即呆立在当场,俄顷又如山崩,从中坠落无数尸鬼的残骸,砸得大地砰砰作响,仿佛下起了尸雨! 这些尸鬼都不过是炼气丶金丹而已,没有主心。其中有许多甚至还不是人形,而似乎是血神教以新的秘法丶以妖魔祭炼出来的,同修行了真仙体道篇的剑侠相比都并不更高明,更别说小劫剑经丶大劫剑经,甚至大劫婴仙。 李无相只这随手一击,顷刻间就将其斩灭了七七八八! 周襄活了三十多年,从未与人真正争斗。今天头一次见到这种情景,即便晓得对方全是些杂兵,也一时间被这情景撼得呆住了。 赵奇也呆——其实他没怎麽见过李无相出手,更没见过他像今天这样,在一念之间就斩杀无数!稍过了一会儿才看一眼周襄,忙说:「周兄不必惊讶,这样的情景我可见得多了!」 那些尸鬼刚刚落下,其後却又有一条光锥狂冲过来,仿佛一柄利剑刺穿了黑色的门帘——正中心的,是一柄血色的剑宗飞剑。环绕周边的,是三十六件三十六宗的法宝,如众星拱月,绕着那血剑旋转着丶向着李无相狂袭! 李无相右腕一转,脑後立即又现出九枚剑光所组成的光轮。手指再挑,正中一枚嗡的飞了出去,与那光锥撞在一处——便听一声轰天炸响,两道宝光抵在一处,土石掀飞,将馀下的那些尸鬼全轰成齑粉。整片大地微微颤抖,地面的沙土丶黄草丶石块,像被搁在了一张倾斜了的桌子上,四处翻滚。 但他这一枚剑光没有挡住那光锥,而只叫它来势变缓了。李无相单背一只手站在原地,剑指再挑两次,脑後又有两枚剑光射出与此前那枚汇聚一体,光锥立即被死死抵在远处,再不能前进分毫。 崔仙人此时才在其後露出身形。一见僵持住了,立即将双手往胸前面一拍,发出一声仿若雷霆的巨响——他的身子像是被这声响震散了,瞬间化出三十六道身影往四周飞射,一下子将李无相围在正中。 那三十六道身影,正是三十六位元婴修士的模样,只是彼此之间仍以无数条赤红色的血神经相连,仿佛脐带。 崔仙人心意一动,三十个元婴肉身同时出手,朝其中的李无相猛扑过去。 李无相脑後的馀下六枚剑光立即如流光般逸散,又分成三十六枚小剑,同那三十六人缠斗起来。 站在远处看,这里剑气纵横丶烟雾升腾,仿佛不知正有多少人马正在混战。可从高空上看,则是李无相被围攻在正中,虽然防守得滴水不漏,但那三十六个元婴肉身正在各自施展手段,一点点地逼近他的本尊! 崔仙人此时才又发声:「咦?你修的不是真仙体道篇,而跟梅秋露一样是小劫剑?好啊,得了你这主心,我教中再添一员猛将——血神在上,至乐哉!至乐哉!!」 那三十六具元婴肉身也随他齐齐赞颂,声音汇聚一处丶直冲云霄—— 便见到天空当中那轮真正的月亮,光芒稍稍一黯,仿佛被一层阴影遮蔽了。随後这阴影变得越来越浓重丶显出色彩来——月轮渐变成了淡红色,苍穹之上风云汇聚,原野之上光芒黯淡,旺盛的生机自血月当中发散出来,那月亮上的轮廓也随之变化,渐渐凝成了赤红天中血神的模样! 周襄看得失声叫道:「那个婴仙要请神!要请血神了!」 「是啊。」赵奇眉头一皱,退至周襄身後。 「李无相!用我给你的东西啊!」周襄又叫。 周襄给了李无相什麽东西,赵奇和薛宝瓶都是知道的。听他这麽叫了一声,两人都是一愣,又忍不住远远对视一眼——这个人……好怪!是好的怪!不像玄教中人的怪!怪不得李无相这麽紧张他! 李无相好像听到了,又好像只是错觉——喊了这麽一声之後,周襄看见他抬头往自己这边瞥了一眼,微微一笑。 他可能是在瞥那轮真正的月亮丶那轮真正的月亮上所发散出来的生机丶赤红天中血神的神通。可也可能是真的听到了,在看向自己。 周襄看见他这笑,心里就咯噔一声。他出身五岳真形教的,自然清楚修士之间的争斗是一码事,请了神通又是另外一码事!现在六部期望血神教出灭太一剑侠,婴仙要请神,六部大帝真灵在灵山之中是绝不会出手干涉的——要不尽快除灭崔仙人,真叫他请来了,元婴怎麽斗得过真灵!? 他就忍不住又往前走出几步,高声喝道:「我见识到你的本事了!你说的事咱们往後慢慢商量——用我给你的东西!」 但李无相没有说话,而又是一笑——但一笑却很冷,而是冷笑。他张口喝道:「半死不活的东西,给我滚回去!」 他抬起了一直背在身後的左手,往天上一指! 在周襄看,是有一条剑气自他的指尖窜起,直冲夜空,仿佛轰中了月亮! 而在李无相看,则是忽有一条缕红芒,自大劫灾星中分出! 你请神? 我也会请神! 这缕红芒如同一根极细极长的针,在此界人无从感应的虚空之中,飞快向那月轮刺了一下—— ——就好像戳破了一个皮球! 血月中逐渐凝聚的血神的影子,仿佛被这红芒惊到了,瞬间缩了回去。月轮之上的血光在刹那之间褪去了,月华重新洒落大地! 周襄震惊得说不出话来,隔了半晌才转脸看赵奇:「你们宗主这一手……这一手……」 赵奇又怎麽知道是哪一手? 可是这一瞬间他就明白过来了——李无相早就是小神君了,小神君斩杀血神教婴仙又算什麽大事?要用这一桩来炫耀实力,实在没什麽说服力。 他应该等的就是这一招!等那个婴仙在争斗的时候请血神! 要装你早说啊!?你早说我好提前给你捧捧场啊?!赵奇来不及在心里抱怨了。反正血神也没请下来,他的胆气就又壮了,背手往前走出一步丶微微一笑:「宗主是信了你,才露了这一手给你看。周兄,你修的是小劫剑经?」 周襄怔怔地点点头:「是……但是小劫剑里面……哦,我族内没有小劫元婴之上的功法,李宗主他这是——」 赵奇又是一笑:「宗主修的是大劫剑经。」 「大劫剑经!?」周襄的眼睛瞪圆了,「不可能!现在怎麽还会有人修大劫剑?怎麽能修大劫剑?还修成了元婴!?」 赵奇只微笑看着他,不说话。 周襄这才反应过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麽好,猛地转过脸,直勾勾地看向门口的光幕。 血神真灵虽然没有被请下来,但刚才将现未现时所发散出来的生机,全都被婴仙纳入体内了。 一时间,轰向李无相的光锥之中,三十七件法宝玄光大炽,崔仙人身上升腾出火焰一般的血气,分化而出的三十六个元婴躯体也个个赤红得近乎透明,仿佛生机种子在他们体内变成了火焰,由内至外地将其映亮了! 争斗的场地当中红芒暴起,崔仙人与其化身构成的包围圈猛地一缩,将李无相的剑光彻底压制在了一片浓烈烟尘之中! 可就在这时候,李无相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赵奇。」 周襄心头一惊,但也松了一口气——他纵使是大劫元婴,也还是终於要求援了吗!? 「在呢!」赵奇赶忙大叫。 「他们没见过什麽大场面,今晚可以叫他们看一看了。」 赵奇愣了愣,一时间没弄明白李无相是什麽意思。这时薛宝瓶走出到院中,开口说:「宗主发话了,别再藏着了。」 大院墙头上,剑宗弟子的一排脑袋立即像是雨後林间的蘑菇一样,一下子冒出来了。 赵奇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接话:「宗主叫你们看,那你们就看好了,记好了,明天我要考你们的!」 「你们在咱们剑宗修行,往後是要为天下大势出一份力的!看见院子里的这位了吗?五岳真形大帝周尔的在世血脉!五岳真形教的太子爷!都来到咱们剑宗了,往後要跟咱们结盟的!」 「啊,这个,赵兄——」周襄只来得及说了这麽几个字,赵奇立即又说:「现在宗主就在带咱们去血神教的老窝!」 「你们这些人,见过了小神君,见过了五岳真形教的太子爷,还没见过神君梅秋露丶太一教主吧?告诉你们,修来的福分——很快就能见到了!」 「太一教主丶剑宗宗主,还有你们这些,咱们就是要去灭了血神教的!这是大的眼界丶多大的福气!」 「现在你们瞧着的这个,就是血神教的婴仙,自称崔仙人!知道这人是谁吗?血神教教主之下就是他了!宗主现在就在跟他斗!」 「你们的修为不成,境界还低,宗主的手段你们是看不懂的。现在也给我仔细瞧着,能领悟多少就领悟多少!咱们行走在江湖,早晚都要遇到鏖战!遇着鏖战,就是要像宗主这样,不慌不忙,慢慢地消耗对手的实力!宗主现在暂时叫他占据上风,就是为了接下来的鏖战做准备,等这个婴仙——」 「赵奇。」 他说到这里,在院门口的一片滚滚烟尘当中,李无相的声音又传出来了。 「在呢在呢,宗主你别分心啊!咱们都看着呢!」 「准备几口麻袋,准备带十个人出来。」 赵奇一愣:「啊?」 下一刻,那片烟尘之中忽然乍现一道金光——就只有一瞬间,短到叫院中诸人都觉得可能是自己花了眼的一瞬间——金光忽然从烟尘的一端穿行到另一端,随即泯灭! 於是原野上一下子安静了。 大地轰鸣声丶金铁交击声丶砂石飞溅声,在这转瞬即逝的金光之後,统统消失了。 随後,烟雾开始逐渐消散。 显露出来的,是仿佛已经被狠狠犁过一片的土地。河源的土是红土,这片土地就仿佛大地上的伤口。在这伤口之中全是尸鬼的尸体,黑乎乎地铺了一片,仿佛伤口中的血痂。 其中还有东西……像散落在地上的星子,那种快要衰败丶死去的星子,泛着微微的光芒。 场中站着的,只剩下李无相了。他抬起手向天空中一招,院门口的视线猛地俯冲下去。在这时候院中的人就都看清楚了——那些「星子」,全是法宝! 「鏖什麽战,我看他有多大本事呢。带人出来,捡东西。」 (本章完) 第425章 啊?啊? 第425章 啊?啊? 李无相说罢之後,院子门口的光幕忽然收敛,又变成一片黑漆漆。 院外面的弟子都发愣,但没有愣很久,随即因为外面的那些法宝而齐齐欢呼起来,纷纷越过墙头跳进院中,向赵奇请求带自己出去捡东西。 ——这些人的修为境界都不高,只知道平日里骄傲又有趣的赵大剑主是真灵降世身,薛大剑主修为境界快如闪电,那宗主李无相自然更是深不可测,要斩灭血神教的什麽婴仙,自当是今夜这样轻而易举! 赵奇和薛宝瓶也会愣,可他们愣是因为李无相从前与人争斗时总是危险重重丶总要绝境反击才行。此时见了刚才的局面,一时间倒没回过神了。 真正怔住了的,则是周襄。 他想起来一件事,自己在船上时,教自己教外种种常识的徐师兄就说过,李无相是大劫剑成婴,身上还曾有过东皇太一的气运。 那时候他的心思全都在教外的广阔天地中了,这话听了只浅浅记在心里,并未多想——那时小神君李无相丶域外天魔,於他而言还是同梅秋露一样,是很遥远的存在呢。 之後几天他真遇着李无相了,可不知道为什麽对他的身份生不出一丁点儿的怀疑,脑子里只有「李晓」这个名字。 一直等到刚才赵奇说了「大劫剑经」这四个字,他的脑子里,那些有关「李无相」这个名字的记忆,才像是忽然被揭开了原本蒙在上面的一层纱,瞬间变得极度清晰起来了! 对啊……他修的是大劫剑经! 可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 他是域外天魔!! 六部玄教之所以要差遣人送合道真人法体出教区,就是因为发现这个李无相是域外天魔! 刚才那一刻之前他几乎把这件事忘得乾乾净净……不是忘,而是知道丶却就是想不起丶不在乎——念头会从上面滑过去! 周襄听着院中一片欢腾之声,一下子觉得心中冒出寒意——这些人知不知道李无相是域外天魔? 自己之前是被他的某种魔力迷住了吗? 这些人呢?会不会也被他的魔力迷住了? 自己现在……现在想起李无相,心里竟然还会冒出一个念头——其实他这人很好,是少见的好。他这剑宗更好,更是少见的好。这种种的想法,是不是也还被迷着? 他这麽愣了一会儿之後,肩膀忽然被赵奇重重一拍:「周兄,走啊,我带你一起出去看看!」 周襄吓了一跳,差点打了个哆嗦。随即才强笑:「好啊……赵兄你也会一日千里的陆地飞腾术?」 赵奇一下子反应过来,自矜一笑:「我是大剑主,宗主自然把这法子传给我了。不过也不算是一日千里,而算是游离两界吧。」 周襄一愣,两界?寻常提到两界,指的就是现世与灵山了。五岳真形教的诸多城镇都会在灵山之中设下据点,供给弟子出入其中修行,那是需要耗费极大的人力物力丶极长的时间才建得起来的……李无相这剑宗原来是在灵山之中的吗? 他忍不住再次抬头往周围打量,只觉得这里不像是灵山,倒像是在某个洞天福地中,看着与现世是没任何分别的……李无相,这个域外天魔,手段太高明了。 他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则不动声色:「好,咱们出去吧。」 赵奇走到院门前,一手拉住周襄,一手拉住身後的一排弟子,在口中装模作样地念了一会儿咒语,喝道:「走!」 眼前忽明又黯淡,众人现身在红土原野上。 一股浓重的腥臭气当即扑面而来,有几个人差点就吐出来,赶紧又忍住。 看到李无相的指尖正凝着一点剑光,在遍地的尸体之中走来走去,看到了什麽东西就将剑光一弹发射出去,仿佛是在补刀。见他们来了,抬手一摆:「先不要动。等我处理了这些血神经。」 在院中从高空中看的时候,地面的尸骸并不显得太多。而今亲临现场,才能感觉到他刚才那几剑到底是斩杀了多少尸鬼——一眼望去原上无边无际,仿佛是两军交战的战场,脓血将红土都快要浸润成沼泽了! 感受着这些腥臭气丶肃杀的气机,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屏息凝神,一动也不敢动。 这麽站了一刻钟,李无相才从远处轻飘飘地掠了回来站下:「好了,去捡吧。小心点,手上不要弄破。」 赵奇朝十名弟子一点头,他们立即各自拎着麻袋,往尸骸之间搜寻去了。 李无相丶赵奇丶周襄三人站着看这些弟子干活,赵奇小声问:「崔教主的魂魄呢?」 李无相淡淡地说:「跑了。」 「啊?」 「崔道成的,那三十六个的,这些尸鬼的,魂魄全都跑了,没能留住。」 赵奇沉默片刻,知道李无相所说的「跑了」不会那麽简单。周襄心中是一样的想法,只是这件事似乎是剑宗的内部机密了,自己好像不该多听。 周襄就张了张嘴,刚要说自己也去看看那些尸鬼的尸首,李无相已经把话说出来了:「是遁入了幽冥。肉身一被我击溃,魂魄立即被引入幽冥。要我说的话,这回不止是六部玄教了。」 他转脸看周襄:「甚至幽冥教也牵扯进去了。幽冥教也在帮血神教的忙。真怪了,幽冥教几千年不出世,之前幽九渊还就在幽冥和灵山之间……他们为什麽要帮血神教?」 周襄愣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麽——这些事不该是你们剑宗的内部机密吗?是我能听的吗?你说给我听什麽意思啊? 李无相已看着他说:「周兄,见了我刚才那一手,现在你怎麽说?之前提到的事情,是绝对不做,还是可以考虑考虑了?」 每次听李无相说话,周襄都觉得仿佛耳边刮过一阵风。不是像本教之内那种浑浊丶晦涩丶沉闷的风,而是既凉又清爽,从空旷的原野上吹拂过来,没有丝毫遮掩。 他这人很坦荡,但是他又是域外天魔,他……他…… 周襄忽然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咱俩能借一步说话吗?」 李无相看看赵奇,又想了想:「我和赵哥之间没什麽秘密,周兄有话就说吧。」 周襄脸色严肃:「这一件未必。」 李无相笑了:「但说无妨。」 周襄沉默片刻,低声开口,只等自己说了这麽几个字,李无相再将赵奇支走。他抬手指了指天:「我或许知道为什麽幽冥教也同血神教联手了。也许不是因为梅秋露,而是因为你。你是……域外——」 说到此处,立即闭嘴。 可竟然听到赵奇说:「域外天魔?因为这个?」 他竟然知道!?周襄又愣了,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没有今天愣得这麽多——李无相这域外天魔的身份,怎麽能告诉别人? 「你们也知道了?」李无相问。 周襄怔怔地答:「啊。」 「所以六部因为这个,才把真人法体送出来给血神教?」 「……是。」周襄仍在发怔。他还是想不明白——自从李无相袒露身份之後,他所见所闻的一切都在挑战前面三十多年的人生经验。剑宗之内的那种氛围他是能稍微理解的,剑侠们的名头丶性情,他听说过,知道教出那样的弟子并不稀奇。 否则,要不是一群这样的人物凝聚教外人心,太一教早就不存在了。 可现在李无相的这种坦荡几乎要完全超出他的理解能力了。这样的身份丶秘密,他身边的赵奇竟然也知道!?那梅秋露应该也知道了? 可他是域外天魔啊! 李无相叹了口气:「周兄,你觉得域外天魔这名字很可怕吗?」 周襄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四个字会叫六部如临大敌,当然…… 「那你觉得我这人很可怕吗?或者我问你,你知道域外天魔是什麽意思吗?」 这倒真把周襄问住了。临行之前,教中宗老的说法是,当年的东皇太一丶李业就是域外天魔,由此搅得天下大乱。如今这李无相应该又是天魔转世,同样要带来一场大劫,因此才必须要即刻剿灭的。 但现在听李无相的话,看他的人,见到剑宗的情况,周襄忽然觉得,当年李业搅得天下大乱这件事似乎有待商榷。至少,教外丶剑宗之内,给他的感觉比教区之内更舒服一些。 「世上不只有此世的。这世上有灵山,又你们六部大帝所在的天外天……这世行的生灵都是由天地灵气所化,你猜别的地方会不会也有天地灵气丶也由天地灵气生化出了人呢?」 「如果有,那就是此界域外了。从域外来的人,差不多就是你所说的域外天魔——你看,你是人,我也是人,咱们之间并无不同。至於六部为什麽对我这个身份如临大敌,我猜他们可能会担心——既然能来一个域外天魔,那能不能来第二个?那域外异世,会不会来到此界?」 他说到这里就顿住了。 周襄听得心头大骇,觉得自己出教区之後的所见所谓比前面三十多年加起来还要多,下意识追问:「那到底会不会?」 李无相微微一笑:「这种事我说了你就信吗?要知道到底会不会,最好跟我待得久一点丶见见梅师姐。看看我是什麽样的人,她是什麽样的人,剩下的周兄你就自己想吧。」 周襄想了想,叹了口气:「只怕我想清楚也没用了。血神教的婴仙已经见过我了,我怕是回不去了。」 「见到的是被我抓住的你。何况这也无所谓,到了碧心湖,我把他们统统灭口就是。」 他好大的口气!可现在周襄已经不觉得他是在吹牛了——他是大劫剑的元婴! 那个问题还在他心头萦绕——他是怎麽能修大劫剑的?族中的说法要是没错,修大劫剑要有气运在身的……太一曾经附身於他,给了他那种气运吗?那他…… 岂不是……将来的又一个太一?! 在李无相看,周襄这人实在是很乾净的。乾净到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他瞧着周襄目光颤动,大致就知道他在想什麽了。 於是再抛出另一枚饵—— 「我和梅师姐不但想要助你当教主,还可以助你成小劫剑的阳神。你们玄教的成仙路子走不通了,但我们这边未必。我们也许还可以助你成真仙。我这人喜欢把利害说清楚,不喜欢叫人去猜。所以现在就把好处都给你摆出来,周兄可以自己慢慢考虑值不值。」 「你要是打算跟我去见梅师姐,现在就可以点点头。」 周襄觉自己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站在药浴池边。池子里热气升腾,他知道里头是很烫的,要是跳下去会顷刻间烫得自己浑身通红。他现在就像是小时候那样,慢慢伸着脚,一下一下地试着那水温,在犹豫要不要一咬牙,一下子跳下去。 然後他决定了:「好。」 李无相一把拉住他的手,周襄眼前又是一恍,发现周围已是一片血雾弥漫,来到了灵山。 两人面前的虚空中,正有一枚被血雾映成了淡红色的小印在缓缓转动着。李无相抬手便在空中写字,留下道道淡金色的流光痕迹—— 「娄师兄,我救下了周襄,带他去了我的宗门道场。血神教自称崔仙人的婴仙之前要取他的命。」 片刻之後,虚空中忽有字迹自发出现—— 「崔仙人的主心就是崔教主,很难对付。教主要你保下周襄就行,你自保应该也没问题,可以把他引到碧心湖方向,我们就快到了。」 「哦,我已经把他杀了,只是魂魄走脱了。」 虚空中立即浮现出一个大字:「啊?」 李无相笑起来:「娄师兄,我们说话要耗费梅师姐的神通,你仔细着点。」 这一回,是又隔了稍长的时间,才又有字迹浮现出来:「李无相,你成婴了?」 李无相转脸对周襄说:「梅教主。」 周襄下意识地微微吐出一口气。 「成了,已经是灵初了。我救下了周襄,要带他去见你。他这人很不错。」 周襄的瞳孔猛地一扩——灵初!? 元婴的三重境界,灵初丶蕴化丶通神——李无相这样的修为竟然还只是灵初!?他在灵初境界就把血神教的婴仙那样斩了!? 大劫剑……真是……真是…… 他就见那边的梅秋露又回道:「好。带他来。你比我想的更快些。你此前的消息来得及时。太阴丶太阳丶五官的人已经被我截下,保生教的人去了碧心湖,现在我在追截六渎教的人。」 周襄倒吸一口凉气——除他之外的馀下五教,竟然已经被梅秋露截了三个!一个还在追,必然也是逃不掉的了……陆地剑仙恐怖如斯! 他转脸看李无相,见他脸上波澜不惊,仿佛早有预料。可他还是抬手写了个大字:「啊?」 「不要做怪。保生教的人逃进碧心湖,血神教将会有一个强敌现身。他们好像也得了幽冥教相助,碧心湖里面似乎有很多妖族尸婴。我这边伤了一些人,你要想办法尽快修到蕴化境界,给你一月的功夫。然後我们清剿碧心湖。要快,在六部和东陆再有动作之前办成此事。」 周襄看到「不要做怪」这四个字,觉得自己几乎能想像得出那位阳神剑仙的笑模样了。他们太一剑侠之间真是如此亲近的麽? 可是下面这几句话什麽意思? 「尽快修到蕴化」丶「给你一月的功夫」? 每个字周襄都看得明白,可凑在一起他就不懂了。 但李无相的回答叫他更懵了—— 「好。」 (本章完) 第426章 宏图霸业 第426章 宏图霸业 他回话之後,虚空中的小印停止旋转。李无相将他的手一搭,两人又现身在原野上。 周襄立即问:「梅教主是什麽意思?他叫你一个月修到蕴化境界?」 「是啊。」 「啊?你打算怎麽修?」 怎麽修?当然是要投机取巧了。他这人皮可以享受香火愿力,宗门里的弟子们也是他的愿力来源。往後剑宗名扬天下,他所能受到的香火也就更多了。 从前许多人都想要用这种办法来修行,但困难大致有两点。第一点是人在做天在看,遇到许多自称灵神转世聚拢香火的,不成气候丶规模小的,三十六宗弟子和剑侠就给除灭了。要是道行深的,或者这些宗门的高层出手,或者就是灵山里的真灵出手了。 可现在世间大乱,三十六宗尚且自顾不暇,更别说去管别人了。何况他是太一教的剑宗宗主,照理来说应该只有他管别人的份儿,而没有别人管他。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有正名。如今的太一教主祭东皇太一,辅祭大劫真君,他自己都能算得上是在世的正神了,而不是那些为道统所不同的邪灵。 第二点困难,从前李无相搞不清楚,但现在搞清楚了——即便偶尔有人在起初时逃过了凡世间修行人的追剿,又在之後苟活了下来,但这个人的性情也会发生变化,渐渐发疯。 从前人们觉得那是凡人之躯无法承受灵神的力量,可现在李无相知道,其实就是那人本身的神志要逐渐被灵神抹除,而变成「李椒图」,或者「东皇太一」之类的东西了。 这一点困难於他而言也不存在。李业在最後一刻利用太一权柄为他生造了大劫真君的果位出来,那是一个空,只待他去填充。他就是大劫真君,大劫真君就是他,两者是一体的。 但只是这些的话,也仅能保证他很快,却不足以叫他在一个月之内就晋入元婴境界的第二重,「蕴化」。 另外一个关键点是他自己的办法,一个连梅秋露都不知道的办法。 李无相就对周襄一笑:「我自然有我的手段。一个月之後,周兄你就看得到结果了。」 …… 十名弟子丶十口麻袋,一次都没能将法宝拾捡完,而又捡了第二回才完全收拢乾净。 接下来的一整晚,剑宗弟子就在清洗这些法宝上的污秽。 而李无相带着周襄,先去处理他的情事了。 孙集师徒被关在东厢的房间里,那是个套间,外面有一个小厅。套间原本是赵奇的初来金水镇上的居所,这里的在前段日子被他给打通了,好叫自己住得更舒服。 李无相将周襄带到小厅里,说:「周兄,见他们之前,我要先给你解释一些事。」 「这几天我之所以在冷眼旁观丶不做干涉,就是因为想要叫你自己看看教外的世界。许多事情别人说了没用,要你自己经历了才知道——知道我们教外的不都是野人,不都是野兽,也是一样活生生的人。只不过由於艰难恶劣的环境,人才成了这样子。」 「也是叫你知道,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也还有些人心性高洁,没有向心中的兽性和恶劣的德行屈服。至於孙集呢,我也是想要叫你体验体验男女之情——不同於教内的这种感觉。然後,我想问你一件事:像你之前那样痛快去地爱,和教内压抑人性去婚配,你觉得哪一种才更像是禽兽行径呢?」 周襄本能地想要哼一声。因为从李无相口中的「痛快去爱」这件事中,他曾经体会到了莫大的痛苦。 但他是个头脑清醒丶明白事理的人,於是压抑住了这种冲动,只微微叹了口气:「我明白你是什麽意思。如果叫现在的我说,我们教内更像是禽兽行径。」 李无相点点头:「那你不怪我了?」 这句话叫周襄体会到了一种怪异感。站在自己对面的是太一教的剑宗宗主,大劫元婴,曾有太一气运加身,自己如今的处境,说得好听些的话是此间客,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阶下囚。可李无相却在很认真地问自己「怪不怪他」。 然而短短一夜的工夫这种怪异感他已体会得太多了,知道这就是教外……至少是李无相这剑宗的习惯。他心里生出一点感动,也点点头:「行,我不怪你了。叫我见见她吧。」 李无相转过身去,打开门锁,推开门。 孙集和冯玉星都还睡在床上,屋内的桌上放着碗碟,应该是她们上一顿吃的东西。都吃得乾乾净净,一点没剩。 两人睡觉的时候蜷缩着身子,仿佛在睡梦中也没什麽安全感。 李无相走到孙集身边,抬手在她身上稍稍一触,孙集立即惊醒。 看到李无相和周襄,没像寻常人那样吃惊,而立即冷静下来了。在床榻上坐定,一言不发。 李无相看了看她,问:「看到周兄,你一点都不吃惊?」 孙集晦暗的光线中低声说:「你带了他过来,自然是把事情都说清楚了,我还能说什麽呢?」 周襄愣了愣。李无相转身对他说:「她的意思是,觉得我已经告诉你,她原本就是要用美人计来对付你的。现在你已经明白真相,所以她用不着再做挣扎。」 又转脸对孙集说:「其实我没对他说过你那时候跟我说的话。」 孙集一愣,下一刻眼中的泪水窣窣滚落下来,看着周襄:「我,我起初是的。可之後,我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人,我之後全是真心的……我那时候不知道他的身份,怕他害我们,才说了些言不由衷的话丶要把他赶走,周郎,我对你是真心的!」 周襄原本看着是很平静的。可现在听了孙集这些话,面上颤动几下,张了张嘴,似乎又要深情地呼唤她的名字了。 李无相一抬手,在空中留下一道剑光,将室内照亮。 孙集吓了一跳,赶紧收声。 「周兄,只听人说话是很难明白一个人是否是真心的。她现在是为了活命,还是真的动情悲苦?恐怕在你们教区也分辨不出来。不过好在现在是教外。」 李无相抬手飞快在孙集脸上一抹。孙集又吓了一跳,可没来得及躲闪。 李无相把手伸给周襄看:「你看。」 周襄朝他掌中细瞧,却只见掌心空空。 「……什麽也没有啊?」 「就是给你看个什麽也没有。」李无相又移步到他身边,伸手过去,「你别动。」 周襄闹不清楚他要搞什麽,但也没动,任由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抚过,随後又在自己面前展开:「你再看。」 周襄皱着眉看看他,再看他的手。 在室内那道剑光的映衬下,李无相的掌心不再洁白了,而变得灰乎乎。 周襄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很久没有净面了,是很脏了——」 「你和孔幼心出了教区之後,是不是觉得心情大好?」李无相问他,「来到我剑宗之後,是不是也觉得我这里喜气洋洋?有件事周兄你可能还不知道,教外没有悲苦一说了。或者说,悲苦可以被看见了。」 「……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李无相搓了搓掌心,「这层灰乎乎的东西就是你的苦。你刚出教区,还能感觉到苦。现在你的心不在五岳真行教了,或许也开始慢慢被教外的人道气运接纳,於是也体会到新的天地法则了,所以,你的苦具象化了。」 他转身看孙集:「你应该也发现了吧?从大劫山地火灭世之後,你的心里没有什麽悲苦了。只是有些时候脸上脏,但你会以为是泥污丶是体内真气运行出了点问题。」 周襄怔怔地想了一会儿:「我还是没懂……」 「大劫山地火之後,司命真君真灵降世了。这件事你该是知道的。我和梅秋露斩灭降世真灵之後,它的气运也叫世上的一点东西变了,就是人间的苦。只是这才几个月,还没有多少人知道。或者知道了,没想明白是怎麽回事。」 李无相把当天的事情简要说了:「所以周兄,她此刻一点儿都不苦。她对你的确没什麽感情。」 周襄愣在那里。 孙集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话,却似乎不知道该说什麽好。但过了一会儿,盯着李无相,眼中的光很亮,用近乎梦呓的声音说:「你是……李无相吗?」 李无相没答她,而是问:「你自觉遇到剑侠的话,依着从前的所作所为,自己该生还是该死?」 孙集的嘴唇颤动着,已知道在这样的存在面前,说什麽都是没用的了。沉默片刻,低声说:「该死。」 「你徒弟呢?」 孙集垂下脸想了想:「她……该活的。她年纪还小,也是被我逼的。」 说了这话,抬手一抹脸,展示给李无相看:「神君,我说的是真心话。」 她手心真有一层黑乎乎丶看似油脂的液体。 李无相点点头:「好。周兄,你要不要回避一下?」 「……回避?什麽?」 悬在屋内的剑光忽然一闪,孙集额中出现一点殷红,随後慢慢变大,人软软地倒在床上。 周襄身子前倾丶抬起手,像打算扑过去,但生生顿住了——因为竟然看到了孙集的魂魄。从尸身上坐了起来,看着茫然无措,仿佛一时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麽。 李无相左眼眶中的指月玄光一眨,她这魂魄顷刻被收了进去。 两人一时间都没说话。但周襄明白了。今夜之前所见的种种,是李无相在给他看剑侠的友爱丶和睦丶宽仁。可现在,李无相给他看的是剑侠们的行事准则丶雷霆手段。 他抬起手在自己的脸上摸了摸,只觉得一阵湿润,仿佛出汗了。这汗越出越多,到最後仿佛在从毛孔中向外流淌。可掌心越觉得湿润,心里的难受就越来越轻微。再看床榻上孙集的尸身,竟然已经没什麽波澜,只觉得李无相爱憎分明,一切都做得无可指摘了。 他就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黑液甩在地上:「我明白剑侠的做法了。好了,咱们走吧。」 两人出了屋子,李无相跟赵奇打一声招呼,又带了周襄去看之前俘获的四个妖魔,叫他们当面讲清大西国丶崔仙人的事情。 等再从妖魔那里离开,周襄对李无相说:「好了,你不必再向我自证了。你叫李无相,你是剑侠,凭这两点我就已经信你的话了。既然你不对我遮遮掩掩,我也向你明说——我现在就只是担心我怎麽才能做成你想叫我做的事。等见到梅秋露,要是我觉得你们的想法可行,我会做的。在这之前你就给我在你这道场里找个住处,把幼心送到我身边来吧。」 …… 这一夜终於就这麽过去了。 等到天光微亮的时候,李无相找到赵奇和薛宝瓶说:「咱们商量个事情。」 赵奇直皱眉:「我说,你好歹让人歇歇吧?这一晚上出了这麽多事,不能等一天再商量吗?」 「你难道还要睡觉吗?」 「我不要睡觉,但是我也会心累啊李哥?」 「好吧,那你自己歇着吧。宝瓶,你跟我过来。」李无相唤了薛宝瓶一声,两人走出院门。 赵奇在後面看着他们走出十几步,唉声叹气地跟上了:「行了等等我吧!我这个大剑主不在你们还商量什麽?」 现世的金水镇外是一片农田,万化方中的金水镇外则是一片平坦的绿草地。薛宝瓶还不是很习惯李无相来处那种大而宽阔的审美,于是之前叫一些弟子从镇上别处移植了一些树木,在院门口百步之外形成一片稀疏的林墙。 有赵奇这血神在这里头,一切都很好养活。现在那些树木都活过来了,抽枝发芽,郁郁葱葱。三人走到树下的时候,虚假但真实的阳光从东边照射过来,好像这里还在初夏。 李无相站定了,开口就说:「我刚才杀了孙集。宝瓶你之前问我再遇到恶人怎麽办,我叫你去定个章程。现在你应该还没定出来,但我这里有一个体系,可以给你一点参考。」 「先说我们剑宗。现在我们很显眼,在玄教丶东陆应该都挂了号。既然到了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要是把三千年前比作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话,现在第二次已经开始了。这三十年来玄教因为之前立约没法派更多的人出教区,但一定会一直像现在这样,用别的办法来挑拨教外的人。」 「这几天我跟梅师姐说了许多这方面的事,我俩的打算是,趁这回灭掉血神教的机会,将教区之外一统,然後用三十年的时间休养生息,为三十年之後跟六部的大战做准备。」 「我还要在这用一个月修到元婴境界的第二重蕴化。这需要很多香火愿力——梅师姐说现在有极多人聚到血神教的碧心湖那边去了,他们可以帮我。宗门里这些人,到那时候可以散出去,把咱们剑宗的威势做大做强。」 「这些天你们对宗门的弟子心性差不多应该都了解了,所以接下来,我打算让他们开始修广蝉子。广蝉子是从小劫剑经里摘出来的,不高明。但优势是初期可以吸收香火愿力,进境奇快无比。等到时候把他们散出去了,我吃香火,他们也可以吃香火,一举两得。」 「如果有人不愿意修广蝉子的——李归尘很快就回来了,那些人也可以由李归尘给他们重塑肉身。赵奇,你是血神,李归尘这本事你也学得会,到时候让他教你。他们重塑了肉身,就会像宝瓶你一样资质好。初期修行不如练了广蝉子的,但是後期根基稳固丶气血旺盛,也有自己的优势。」 「现在这些人,都这麽办。但之後再招来弟子,这两样就不会是可以随便选的了。要像别的宗门一样,挑选丶考验丶去幻境试炼心性,之後才能选走哪一条路。如果不成,那就入不了宗门——咱们在这里的优势就是,不在乎一个新入门的弟子资质怎麽样,而只在乎他的人品怎麽样。这麽一来,就不至於大而乱了。」 「然後说到宝瓶你的那个问题,遇到恶人,和诚心悔改的恶人怎麽办。」 「这一点也可以用在本宗弟子身上,那种犯了大错,做了大恶的。这样的人死是要死的,我这里有指月玄光,可以养鬼,就可以当做炼狱来用。天心派有在指月玄光里炼鬼的法子,我们定出章程,什麽样的罪恶要受什麽样的苦,都在我这指月玄光里受苦。这世上没有炼狱而只有灵山,对许多修行人来说死掉未尝不是第二次机会——在咱们这里不会有这样的好事,咱们这里有炼狱。」 「在我这里受够了苦,还清了债,然後再看是由宝瓶你把人复生成凡人丶发还到现世去,还是由赵奇和李归尘复生成本宗弟子,留下来洗心革面。这世上没有轮回报应了,咱们就在咱们这里弄出轮回报应来,要让作恶的人知道畏惧。」 「这样下来,宗门里的弟子多了,影响大了,人人就都会知道我们这里是有善恶,而且乐於定善恶的,就会有更多人自己找到我们,求我们来主持公道。本宗就会这样壮大,香火也会越来越盛,就会跟从前的太一教完全不同。然後,我们就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来确定教外的新秩序了。」 (本章完) 单章推一本书《晋庭汉裔》 单章推一本书《晋庭汉裔》 书名叫做《晋庭汉裔》,我现在看得也不多,看到20多万字,全书现在200多万字了。 之所以这样推一下就是因为我觉得这本书很好,是那种不入俗流的好——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道诡异仙》。当时看了之後还在想这个年轻人默默无闻的写得还挺好,我给做个章推吧。结果後来发现他竟然大火发财了,令我嫉妒得发狂。 回到正题——这本书比较特别,我更愿意称其为一本「文学作品」而不是「网络小说」。这麽说你们应该懂了。从开头到我现在看到的二十多万字,一直保持着极高的文字质量。 可能不是很适合追求爽点和激情的读者,但是至少我现在看的地方也没有什麽违背网文界公序良俗的「毒点」。 不过如果你是那种,喜欢「看好的书」,而对「好看的书」这个定义没有特定的标准的读者,就可以试试看这本书。 这麽说吧反正我觉得自己在文笔方面是不如这一本的。这本书怎麽说呢,反正我觉得就挺好,觉得这样的书不应该默默无闻。推一下推一下。 (本章完) 第427章 万事俱备 第427章 万事俱备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藏书多,??????????.??????随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奇听得直眨眼,找到李无相停下来的机会,赶紧问:「哎你等等啊李无相,那梅秋露怎麽办啊?那咱们还要不要听她的?她是太一教主啊?」 「你说,要是真有那麽一天天底下全都是咱们剑宗的人了,太一教怎麽说呢?要是她想要说了算呢?」 李无相往远处看了看:「梅师姐不会想那麽远的。真的有那麽一天,大概她也不会感兴趣的。赵奇,你从前想过一统天下这件事吗?哪怕是最大胆的时候,做梦的时候?」 赵奇一愣:「我想这个事情干什麽?」 「对,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此世人对天下一统没有执念,并不觉得这种事有什麽要紧。太一大帝是神,业朝又太远丶又昙花一现,没人会觉得这种事理所应当。」 「就好像,没人觉得现在的世界有什麽不对劲——教外勾心斗角,处处都是危机,人要提防着人,没人觉得不对。教内各有各的变态规矩,也都是天经地义,更没人觉得不对。」 「所有人都把从前忘记了——业朝还在的时候人们的日子过得比现在好很多。但此世人不会觉得那是正常的,而会觉得那才是不正常丶不可长久的。梅师姐是此世人,所以她也不会多想。太一教也不过一直想要把太一从镇压里解脱出来而已,至於解脱了之後怎麽办呢?他们没想过。觉得那时候一切交给太一,他们只要追随就好了。」 「所有人都是这样,都不觉得责任在自己身上——因为这世上真的有神,也轮不到他们身上。所以现世就如此,越来越坏,只靠几群人支撑着。然後到不久之前,最後的太一教都支撑不下去了。」 李无相叹了口气:「我之前不了解这世上是怎麽样的,这一年慢慢了解知道了,才发现这世界太小了,哪怕我想要过得逍遥快活,也无处可去。」 「我不是说山川大地不够广阔,而是说自由。这世上可以自由自在地去做的事情太少了。上有灵神,下有险恶世间,想要过得快活,就要叫这世间变一个样子。唉,我本来不想做这种事,可是我发现如果我不做,好像就没人做了。」 赵奇忍不住看看薛宝瓶,才低声说:「李无相,我说不好。我觉得你有点不对劲——修行人应该静守心神,超然物外,可你说的这些不像是修行人该有的心境,你这都谈不上守心了,而是……而是全都发散到外面去了。」 「可是又好像挺对……你有点太一气运在身,还有大劫灾星的气运,好像又的确应该有这种气魄。我觉得,你刚才说的这些话,要是由没成道之前的李业说出来我也不会觉得怪,宝瓶你是不是也这麽觉得?」 薛宝瓶却摇了摇头:「李无相说得对。」 赵笑奇叹了口气:「好吧,那就这样吧,你们两个都是怪人。不过反正本宗也都是怪人,这也不稀奇,哈哈,我也不是人嘛!」 他俩说这些话的时候,李无相就没再开口了,而望着远处被朝阳照亮的原野,口中念念有辞,似乎在考虑今後的事情。 而薛宝瓶看着他的侧脸,想着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心里轻轻跳了一下。 她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自从入迷又清醒之後,或者说自从击败徐真丶见过那个太浊大君之後,李无相的人好像发生了一点变化——相比於从前,在金水的那个他,他变得更加活泛一点了。 在金水时的李无相……她回忆着那时候的事情……觉得他有点像人偶,或者「名副其实」——只有一层人皮。 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时候会笑会动,但心里好像跟外表并不相同。他的外面是彩色的,心里则是灰色的,甚至可能还有一点发黑。 这就是为什麽在从徐真的迷里解脱出来之後,她觉得自己好像不大喜欢他了。其中有一多半就是因为那时她才明白,自己很难弄清楚李无相所说的话到底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话是假的。 他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论迹不论心」。可薛宝瓶觉得,与其他人相处时,只看别人所作所为而不去追究其根本心思,或许是够的。然而如果是相互喜欢的两个人,很多时候「心」却似乎比「迹」更重要。 她就是弄不清楚李无相的心——如果他从炉灶里出来的时候不是被薛宝瓶救了,而是被杨宝瓶丶唐宝瓶救了,会不会也对她们说曾经同自己说过的话? 她觉得……会的。 李无相是个好人,但不够「栩栩如生」。 所以又回来丶再见到他之後,薛宝瓶就实在不知道该怎麽和他相处了。他显然感觉到了自己的冷淡疏离,於是也像他从前那样善解人意,没有追问丶没有逼迫,而很自然地保持了一种亲近却不亲密的态度,仿佛之前同床共枕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也并不介意。 薛宝瓶觉得如释重负,甚至在一小段时间里还怡然自得。可渐渐回过神之後,她心里开始生出遗憾。有时在暗处悄悄盯着李无相的侧脸,回忆着从前的事,忍不住觉得有些难过。 她分不清楚,但觉得那些难过未必是对李无相这个人,而是对那些事情本身——曾经同甘共苦丶生死相依,可现在都化成云烟了吗?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然而就在刚才,听到李无相说了那些话之後,她的心里一下子透亮起来,仿佛照进一缕阳光。 他所说的那些无关儿女情长,是听起来遥远又宏大的计划。但这世界上就只有薛宝瓶明白这些话意味着什麽——李无相不再把他自己视作此世的过客,他开始在乎这个世界丶想要改变它,他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他活了。 …… 接下来的几天,李无相的肉身背着一整个宗门向碧心湖的方向走,阴神则在道场之中整顿内务。 先是颁下了几条宗门戒律。 第一条与太一教一样,同门不相残。太一教的同门不相残是坚决且不留馀地的,无论剑侠们犯下什麽样的过错,都要等教主丶掌剑商议量刑之後再做处罚,任何其他人都无权出手。 李无相为剑宗的这一条戒律放宽了馀地。如果自身性命受到威胁,自然可以出手,这点与太一教是同样的。所不同的是,如果见到同门触犯其他五训,所有剑宗弟子也都可以出手。 那五训的第一条是有关武力与正义的。 如果遭遇来自同门的生死威胁,自可以防卫。当对方弃械投降,则不可再杀伤。如果杀伤了,则必要将对方魂魄寻回带到宗门,由宗内再做判断。 宗门所在千里之内,如果遇到邪修屠戮凡人,凡是境界相当的,则必要挺身而出,维护正义。如果对方人多势众不是对手,则该记下邪修的相貌丶名号,回报宗内。 与邪修争斗时候,严禁牵涉波及无辜凡人。 第二条是有关信义与忠诚的。 剑宗弟子严禁泄露本宗道场出入所在,违者视为背叛宗门,废去修行留待查看。 剑宗弟子在外须守望相助,见同门遇险时若无绝对无法施救的理由,必须施以援手,见死不救者视为同门相残。 若因个人过错为宗门树敌引来祸端,必须上报宗门,不得隐匿不报。 第三条是有关道途与力量的追求。 严禁外传本宗功法,严禁修行他宗功法,严禁觊觎有主的天材地宝丶丹药神兵。 第四条是对於日常修行的规定,第五条是对於宗门之内阶级传承丶技艺传播的规定。 除去这五条之外还附有一条:当遭遇不可抗力之天灾丶远超自身境界之魔头时,宗门弟子当以保全自身性命为第一要务,但事後须向宗门详细陈述经过,再由宗门裁判其行为是否得当。 相比於李无相前世所要遵循的法律法规,第一条戒律和馀下的五训诫都称得上十分简单粗糙,甚至跟业朝时的律法都无比相比。 可这世上无法无天的日子太久了,宗内这些弟子在世上虽然还都算是心性较好的江湖散修,然而如果放在前世,则全都只能算是「颇讲义气的黑社会势力」,这样的约束对他门来说,至少在眼下这阶段,都已足够了。 李无相对太一剑侠从前「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气度很向往,但之前与梅师姐丶娄何他们打交道,也听说了不少内情——有些时候其实是因为一些误会丶难堪而导致骑虎难下发生冲突,双方都算得上理亏。 但剑侠们一样会从八方来援,不留情面地施以重惩。这在李无相看来,似乎稍有些黑白不分的意思,这一点他不是很喜欢。 还有些情况,譬如曾剑秋在金水时的所做作为——为了除去赵傀,打算牺牲自己拯救金水镇的人。 这种事从古至今都是一个为人争辩不休的论题,宗门之内的弟子们也一定会有不同的看法。 所以他说「与邪修争斗时候,严禁牵涉波及无辜凡人」,又说「当遭遇不可抗力之天灾丶远超自身境界之魔头时,宗门弟子当以保全自身性命为第一要务」——如果当时曾剑秋是本宗门人,就应该离开金水丶回报宗门,再由更多剑侠一同去除魔。 当时那样的情况曾剑秋这麽做了一定是来不及的,等找齐足够多的人回去,金水大概已经成为一片死地,但他一定是可以活下来的。 相比於太一教的剑侠,剑宗剑侠所遵守的戒律会叫他们显得胆小一些丶束手束脚一些,但也会叫他们看起来更明事理丶更加宽容。宗门初创,李无相还是更希望门下弟子能活得久一点,而不要像曾经的剑侠一样,如炽烈的火焰一般飞快燃尽。 出乎李无相意料的是,当这些戒律以及宗门弟子如何升迁的条令被颁布出来之後,竟然没一个人有不同意见,反而表现得非常欢喜。似乎觉得宗门终於有了个宗门的样子,也瞧见了自己在宗门向上走的途径,更觉得「剑侠」这个身份名正言顺,因此一下子有了盼望和期待。 接下来,宗内的六十四个弟子都开始选他们的修行路。除去图南之外,有三十六个人选择了修炼广蝉子,另外二十七个人则要等待李归尘回来,由他重塑肉身。 当李无相说,修行广蝉子的人将由自己亲自传法之後,馀下的二十七个人里也有十七个选了这一条,就只剩下十个要自然炼体的了。 於是李无相将广蝉子三个阶段的修行方法先传给了他们,又拨出了一部分昨夜收缴回来的低阶法宝下发。但所谓的「低阶」也只是相对於他的境界而言。血神教来的这一波尸鬼大多是三十六宗弟子,混杂其中的妖类尸鬼,平时既然能躲藏在中陆,也个个都有绝活儿,身上带着的宝贝都不算大路货色。 这些法宝之中蕴含有充足的灵气,不是赵傀那些扶元保生丹所能相比的。於是在日夜苦修之下,这五十三人只用了三天就都修到了「发真种」的阶段。 李无相取出一枚周襄送给他的合道真人法体,再以其中充沛磅礴的灵气,叫这五十三人又在五天之内修到了「解九宫」的阶段。 之後,再动用十五枚法体,等他已带着整个宗门抵达碧心湖周边五百里之内时,这五十三人已全部晋入「披金霞」的境界,算是广蝉子大成了。 李无相当初在棺城见到娄何时,他就是披金霞的境界,那时候已十分难缠。宗内的五十三人没有他的见识丶经验丶对高深功法的了解,自然不能与他相比。但是,对於世间的江湖散修而言,这五十三人都可以算是高深莫测的老怪了。 离与梅秋露汇合还有十一天,宗内可用人手也已足够。现在李无相开始为自己打算,要收集香火愿力丶在这十一天之内,修至大劫元婴的蕴化境界,做成在周襄看来绝无可能的事情了。 (本章完) 第428章 大剑师 第428章 大剑师 本书由??????????.??????全网首发 还剩下二十枚合道真人法体,这些李无相是暂且不会动用的。 周襄把这些东西交出来,不单单是交给「小神君」,还是交给「大神君」丶「太一教主」。三十六枚李无相已经用过了十六枚,馀下的他是要交给梅秋露的。 以梅师姐的人品心性,或许只会收一半,而再给自己留下两枚。她收去的十八枚,应该都会留给太一教中其他的剑侠用,助他们渡过元婴劫丶阳神劫。李无相的两枚,也是准备留着给自己这麽用的。 现在他先使用的是从婴仙身上得到的那些法宝。 那些尸鬼杂兵身上的各种法宝,除去用来吸纳灵气之外,还可以融毁重铸宝兵。 在最初的七个管事弟子之中,此时最有用的竟然是图南。因为她精通炼器。 依照她自己的说法,她原本是大西国上代国主的嫡公主,而上一代的国主是朱雀,她也是朱雀。朱雀是南方是神兽,掌握南明离火。她虽然因为道行大损而退变为一只锦鸡,却也还是比人更懂得如何以火炼器的。 而依照余木丶鱼无衣丶张景仲的说法呢,则是他们四人所出身的东皇山少微派原本就是以炼器见长的一少微派的宗主,原本出身三土六宗的天工派,因为一些他们後人迄今仍未知的缘故脱离宗门,在东皇山建立了自己的散修宗派。 少微派初时人人擅长炼器。但炼器这种事是个富贵活计,散修宗门法材不足,五代之後这炼器的本事就慢慢丢了,十代之後因为弟子资质越来越差,从天工派带出来的修行法门也越来越难练,最终彻底沦为散修界的路边一条。 而图南原本是本宗一位弟子在路边捡到的野孩子。到了宗门内之後长到六岁,因为受到惊吓而落下癔病的病根,开始自称东陆妖皇的嫡公主,整日在山上追猫打狗,无意中掉落在山涧,竟然从湿泥中找到了一个记载着炼器心得的玉简正是本门开宗老祖所有。 她上交这玉简之後,宗主觉得这是宗门中兴之吉兆,就收了她做弟子。宗主开始研究玉简中的炼器之法,图南则耳濡目染,慢慢也就精通了。 李无相用世解集和梅师姐留给他的小册子里面有关炼器内容考了考她,发现她竟然真的很有天赋—就好像一个新人学厨,刀工不怎麽样,摆盘不怎麽样,但就是很善於掌握火候。 於是就将收拢的那些法宝都交给她练手,并且时常将金缠子供她参考研究。 等到所有弟子都修到了披金霞的境界之後,图南竟真的依着金缠子的样子,炼出了一件一模一样的。只是这一件品质还颇为粗糙,材料提炼不纯,其中的灵气也时断时续,说是一件宝器都很勉强。 可即便如此,赵奇也很激动。捧着这东西看来看去,感慨地说:「别的宗门都有本器丶真器丶宝器,可然山已经很久很久都只有一件镇派之宝金缠子了。没想到我赵奇当年收了李无相做弟子,竟然阴差阳错,又叫然山复兴了,唉。」 见到图南真有本事,李无相就对她说:「依着本宗的戒律,无论弟子是何等级,凡是被宗主丶大剑主之三一起认定为有振兴宗门的大功劳的,都可以越级擢升。」 「本宗宗主丶大剑主以下,是剑主丶掌剑丶执剑丶剑侠丶侍剑丶剑徒。刚刚入门,还在考察的,是剑徒。门内那十位等到李归尘大剑主为他们洗精伐髓的,是入了门墙的侍剑。五十三位已经练成了广蝉子,如今是剑侠了。」 「图南你本来既不愿意修广蝉子,又不愿意洗精伐髓,还应该是剑徒才对。 可如果你能用这些法宝,炼化出五十三张宝器级的金缠子,那就是对宗门有振兴的大功一我就破格拔擢你为剑师,是执掌宗门刑罚的执剑这一级。往後呢,你甚至还可以自己收徒,传授他们炼器的手段,你觉得怎麽样?」 图南没如李无相预料的那样表现得感激涕零,而皱着眉,一边往炉火中丢炭一边问:「那我当了剑师,要是又炼出了真器,怎麽奖励我呢?」 李无相说:「那你就是大剑师,等同本宗的掌剑。」 「啊?那我将来做了大剑师就到头了啊?那我再立功了呢?掌剑往上还能做剑主和大剑主呢。」 李无相就觉得她这癔症还挺有趣。虽然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但心思纯粹,逻辑自成体系,面对自己的时候一点儿畏惧都没有。之前他们少微派的宗主也许就是因此才挺喜欢她—要不然这种心神有缺的,早被逐出宗门了。 「那你也可以做剑主和大剑主,同时保留大剑师的尊号一这就是将来你这炼器一脉的称号。」 图南听了他这承诺,好像还是不怎麽满意。 李无相忽然灵光一闪,明白了。就笑着说:「无论修行广蝉子还是由李归尘大剑主洗髓伐脉,修的都还是本宗的功法,都还要由他们三位大剑主来教的。既然你炼器的手段是参考了我的金缠子来的,那你的功法就由我来教,你就是现在本宗第一位嫡传弟子。」 图南一下子高兴了:「真的吗师父?」 「真的,但你至少得炼出真器丶做了大剑师,我才好收你做嫡传啊。不然恐怕难以服众。」 她立即两眼放光,又开始努力干活了。 在万化方的外头,天气变得越来越冷了。 中陆的地形有点像一张没擀好的大饼,勉强可以看做一个被狗啃了的圆形,但在东南方向上探出去一块其实也没探出去多远的半岛,金水丶大劫山在这半岛的偏北位置,大盘山丶天心派丶东丹,都在这半岛偏南的位置。 如今李无相已经接近血神教所在的碧心湖,差不多也就离开了这半岛,已是比当初的金水镇丶大劫山更往北了。 因此这里秋意愈浓,浓得已近初冬一他背着箱子在路上走着走着,就忽然觉得额头一凉。伸出手接了一下,发现有细小的雪花落在掌心。 现在他正走在一条小河边。在夏季时这小河的水面应该算是宽阔的,但如今缩为细细的一条,露出两旁大片的卵石滩。枯黄丶发黑丶掉光了叶子的草杆稀稀疏疏地站在卵石间,两旁和远处是裸露石壁的矮山,矮山上成片杨树也落光了叶子,露出白色的树干,像一簇簇的白草。只有在山顶的更高处还有些松树,仍保持着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绿。 这里看起来无有生机,但李无相一路上早就发现了不少行人的痕迹。 篝火的馀烬丶湿泥里的脚印丶被折断的树枝丶兵器的碎屑丶衣物的破片,偶尔还能看到放射样喷溅的血痕。这一切都说明最近从这里经过的人很多,显然都是往碧心湖方向去的。 李无相站在河边,叫自己的阴神出窍升空百里,向前方看。 小雪已经下了一阵子,看近处的时候还不是很明显,但从天空之上往远处看,就发现天地间快要是白茫茫的一片了一大地是白色的,山是白色,蜿蜒的河水则发黑。而更远处,在两条南北走向的延绵山脉所环抱出来的一大片广阔平原之中,一个大得像海一样的湖泊也是黑色的。 这就是五百里之外的碧心湖。 之所以叫「碧心」,是因为这湖泊中间还有两座岛。大岛名叫心岛,在南边,形似心脏,其上也有丘陵起伏。小岛名叫碧岛,在北边,仿佛大岛头顶的一颗白色宝石,其上只有几座孤峰耸立,但比大岛上的山都要更高些。 那里就是血神教的老巢了。李无相又运起神通,向目力之中的广阔大地上搜寻。距离实在太远了,即便是他都不能看得非常清楚。再离得近些会更好,但既然已经是老巢附近,又在与太一教交战,说不定就会有什麽稀奇古怪的阵法丶结界,他还不想提前触动那些东西。 於是只能在越来越白的原野上看到一个个之前被忽视的黑点或者黑斑。这就像一个人在看并不很晴朗的夜空,聚精会神地凝视时,星子稀疏。但叫目光散乱,一颗颗黯淡的星就慢慢地浮现出来了一黑点丶黑斑,都是人口聚集处,像暗星一样散落在雪原上。 心岛的南边是岛屿「心」下面的尖端,离湖的南岸最近,雪原上的黑点在那里也就最密集。想来要去岛上的,都要从那里渡水一这情景倒是叫李无相想起当初棺城之外的渡口了。 依目前所见,的确有大量江湖散修都汇聚在碧心湖附近。单原上的那些黑点,至少也有大几千人。这样的规模真吓人,在业朝的时候,已经能够组建起一支南征北讨的精锐军队了。 只是难以想像,这些人竟然都是来寻死的。不是那种陷入险境不自知的寻死,而就是想要「向死而生」—一这数月以来血神教修士是什麽样子,天下散修差不多都知道了,也应该明白如果入了教中,就会失去自我,变成尸鬼的一部分。 可即便如此,也还有这麽多人选择这条路。 刚来这世上的时候李无相不会理解他们的选择,但现在他其实是可以共情的了。修行一途千难万险,资质不好丶境界低微的散修一不留神就可能死於非命,更何况是在如今这种大灾之世呢。 相比於被重重险恶遮蔽的未来,入得血神教中,寄居在一具「尸仙」的体内,成为其中一份子,对他们来说似乎就已经有赚头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世上太苦了。宗门丶城镇,是广阔世界上的一座座孤岛,只能勉强照拂周边的一小片区域而已。既无法连成体系网络,人口丶物资就都无法顺畅流通。 闭塞导致穷困,穷困导致混乱,混乱导致人人自危,更无法结成体系以产出更多资源,於是生产力持续底下,变成一个三千年来的恶性循环。 在万化方里他对薛宝瓶和赵奇说要给这世上重定秩序,就是想要解决这个问题。教区之外的人不团结起来,永远都不会是六部玄教的对手,还要连累自己被害死。 这些天以来李无相已将得自婴仙体内的三十六宗真器法宝炼入体内。他的身体里留存有截自赤红天中的九公子残躯的一部分,这残躯其实并非实体,而更像是「龙身」的魂魄丶三十六宗镇派之宝的魂魄,或说器灵。 如今他有然山派的金缠子丶天心派的指月玄光丶上池派的靠山鉴丶青浦派的青浦扇丶神刀派的缺月轮,算是三十六件器灵已经填上了五件。按着他对自己的感应,倘若将三十六宗的三十六件宝物都集齐,他这身子也就成了当年大妖王九公子的本尊,只怕赤红天中那九公子的龙躯残骸即刻就要被他给夺过来,血神也就不成血神了。 此番碧心湖之役以後,或者在期中,也许这三十六件宝物就能集齐了。 现在的他已是大劫元婴的第一重,体内真力神通比之从前更强。既要等梅秋露前来汇合,又要等图南炼制金缠子的宝器,他就将阴神收归体内,在这条小河边坐了下来。然後将万化方从背後取下放在身前,尝试继续炼化这东西。 万化方最开始是一块砖,那是被然山祖师李椒图封印了绝大部分神通之後所展现出的样子。 之後他修成了大劫剑经的丐版元婴,再合上「然山幻境」丶也就是幽冥卷的一角,将这宝物修补成如今的样子—其实不能说是修复,而更应该说成「解开一部分封印」。 解开部分封印之後的万化方,能隔绝天地丶自成一世,还能留存獬豸的神通。只是外形既大又显眼,很不方便。 如今他是正经的大劫元婴灵初境,又有了足够多的时间与历练,於是决定趁这功夫再将它炼化一番。 李无相将手贴在上面,闭上眼睛丶静心感悟世界在他的神念当中绽开了。 万化方之内,仿佛有无数世界。那些世界蜷缩着丶封闭着,犹如一朵沉眠的昙花。带给他的感觉像是借用太浊大君的神通看到的那无数人道气运重叠汇聚而来的世界,但远比那些更加宏大深邃。 这叫他想起了当日在金水镇上,赵奇请赵傀降世时念的那句咒语——「愿心老祖,三千世界,司命真君,还归此界!」 李无相从前已从九公子那里听说过「李云心」。万化方是原属於九公子的东西,而九公子又自称他是替代李云心传法,那赵奇当时诵念的「愿心老祖」,应该就是「云心老祖」的误读了。 幽冥卷是九公子传下来的,万化方也是九公子传下的。然山幻境的符纸是幽冥卷的残缺一角,内含一个世界,万化方也内含一个世界,李无相有一种直觉—一如果完全解开万化方的封印,再集齐幽冥卷,或许会发生什麽很了不得的事情。 而如果能搞清楚这个「李云心」是谁,这个过程可能会变得更快。 可现在他所能做的,只是尽量去感受万化方中所蕴含的那些世界一它们很像是一本书,原本有许多页,之後被水打湿浸透了,於是书页粘在了一起丶被封印了。 而他现在就是在用自己变强了的力量,将书页一点一点地再揭开,每揭开一点,对万化方的掌控力就强上一些。 一个时辰之後,静坐的李无相身上已覆满白雪,仿佛成了个雪人。而他面前的那个方形的雪箱子则忽然塌陷,化作一枚乌黑的指环,落在雪窝中。 2 第429章 古怪的散修 第429章 古怪的散修 李无相睁开眼睛,长吐出一口气,拾起指环试了试,将它套在右手的尾指上O 现在他所要做的准备都已经做成了。在内,宗门初建,订立制度,弟子们可以安心修行,只等图南将金缠子的宝器炼化出来,就可以下发给五十三个练成了广蝉子的弟子。 这些人所修到的「披金霞」境界,说起来相当於太一教的金丹。但由於修行广蝉子要先散功,之後又是由李无相用灵气催生出来的,所以修行的小劫剑经都只不过停留在筑基的阶段而已,要论实力,可能只与当时在棺城的娄何相当。 即便如此,这些人纵使比不上太一教的金丹剑侠,却也要比三十六宗金丹修士高明不少了,同样是一股很强大的力量。 帮助他们修行广蝉子的这十一天,李无相自己也在学习体内五样三十六宗镇派之宝的驭使法门,又将梅师姐从前给他的小册子熟读,也算是精通了种种神妙的手段变化。 这些天来他还跟梅师姐联系了几次,得知六渎教的使者也被她给截住了。那现在逃进了碧心湖的,应该就只有保生教的那个使者了。 这也就意味着,血神教之中,如今可能已经存在一个教区之外最强大的阳仙了。只论修为的话,可能比梅师姐和当初的姜介都还要更强。 李无相一边踏着薄雪沿河向前走,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想:梅师姐会有什麽对策呢? 梅秋露说截获六渎教使者是前天的事情了。照理说既然此事办成了,她就应该带着太一教诸人加快速度丶提前赶到碧心湖才是一如果能抢在那个阳神出世之前就直捣老巢,那就是最省事的做法了。 但梅秋露却还是对他说不要急,说仍按照之前的一月之约会面,好像还有什麽东西要准备。 这叫李无相觉得有点奇怪。他和梅秋露之间的交情————不,应该说感情,不算是纯粹的师徒了,而更像是姐弟,甚至夸张一点,母子一般。她无论有什麽事情,都应该对自己直言不讳才对。 可涉及到共击血神教这样的大事,她却似乎有所隐瞒,仿佛一些东西不方便叫自己知道。 既然她是这样的态度,李无相也就没再去问娄何。 只不过他这些天越想越觉得奇怪—一从他和薛宝瓶离开大劫山到现在已经过了快两个月的功夫了。以梅秋露陆地剑仙的修为,从大劫山去碧心湖也就是几天的事。纵使三十六宗之内还有不少阳神修为,但在她这个小劫阳神面前也都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 依着李无相对她的性情的了解,她最可能做的就是以身犯险,直接杀个七进七出,尝试一口气把血神教的老巢给灭掉。 但她却没有。这将近两月的功夫,似乎都一直在率领教中弟子慢慢地往碧心的方向走,颇有在实战中再叫他们提升修为的意思。 然而梅师姐不应该想不清楚啊————修士之间的争斗又不是凡人军队打仗,阳神剑仙的一剑是真能抵得上千军万马的,她即便叫太一剑侠们之中多几个金丹丶 元婴,又能有什麽大用呢?血神教造尸鬼的速度可比剑侠修为晋境的速度快多了,拖延下去,双方的实力差距只会越来越悬殊的。 梅秋露的身边有娄何,娄何不会不明白这些道理的。李无相想而不得法,只能告诉自己,梅师姐有她自己的打算,而且这个「打算」必然是明智的。 他走上了山丘,在桦树林中穿行,又开始想,血神教会怎麽办? 血神教要造出来的阳仙很可怕,但李无相觉得,更可怕的应该是从前那些三十六宗的人。 三十六宗的修士本事不如太一剑侠,可他们人多啊,虽说不是所有的三十六宗都投向血神教了,但只说像天工丶巨阙之类的大派以及附庸的话,加起来总也会有数万人。 自己和娄何这样的算是聪明的了,但那数万人之内,李无相一点都不怀疑会有不少比自己和娄何更聪明的。这麽多的人聚在一起,会想出什麽样的对策?会怎麽对付正在赶来的梅秋露? 现在的战局就像是明牌一样一血神教知道自己和梅秋露会来对付他们,那他们既然待在碧心湖不走,就是有所防备丶有所倚仗的了。 他们的倚仗是六部玄教。於是六部玄教送来了真人法体,但这计划被自己和梅秋露打乱了大半。 他们还倚仗东陆妖族。但徐真折在自己手里,而崔仙人虽然去了大西国,但似乎也是为他们的「长远」考量,而不能对即将到来的战斗有太大的帮助。 还有幽冥教。击杀崔仙人之後,魂魄在刹那之间前往幽冥,他留都没能留下来,甚至没看到有幽冥使者前来勾魂——————这是幽冥地母直接出手了吗? 李无相最在意的就是这件事。因为前面两件,都还是凡世间的争斗,而幽冥地母这一件,则算是灵神介入了。 他想起了初入幽九渊时,在「门外」看到的那个幽冥地母的残躯—一仿佛已经死去了,了无生气。 李业对他说过,幽冥地母是六部玄教镇压他的「容器」—一九亿人的魂魄被镇压在幽冥地母体内不得转生,太一气运也就被镇压其中了。 从这一点来看的话,幽冥地母应该站在教外的这一边的。不管她从前跟东皇太一有什麽恩怨纠葛,总之之後是六部玄教的六位大帝过河拆桥,击败太一之後,转脸就把她也用来镇太一了。 幽冥之中的九亿亡魂一天不放出来,她就一天不得解脱自由。 可这些都是很拟人的想法,是在用人类的思维去揣摩「她」。 李无相跟李业交谈时,李业说幽冥地母也曾经被他收为特殊的弟子,教导对方开启灵智。然而他没说开启了灵智的地母是否真的跟人一样。 至少在李无相看来,她好像有些「疯癫」。 他想起了如今这世上的人是怎麽活过来的—一当时姜介将自己送回到了幽九渊之下丶见到崔道成的时候。自己触动了东皇印,藉助姜介这位「七老爷」的神通,将在大劫山地火中死去的人的亡魂全都从幽冥之中释放了出来。【注1】 李无相在那时候感受到了来自幽冥深处的情绪,那似乎就是幽冥地母的愤怒。 现在想起来,她的那种愤怒似乎很没有道理一从她体内解脱的亡魂越多,她就离自由越近。如果她想活,那就应该盼望东皇太一从玄教手底下逃脱镇压才是。那时候的自己,如今的太一剑侠,一直都在为这个目标而努力,那她那时是因为什麽愤怒? 仅仅因为被暂时地窃去了一点神通丶权柄吗? 如果因此而愤怒,那或许就真的是没有人的理性丶神志了。 可现在又是因为什麽要去帮血神教?是因为六部玄教的驱策吗? 这就是李无相所感觉到的丶此战最大的变数。 想到这里的时候,他已经走过那片丘陵丶下山,来到茫茫的雪原上了。 在百里高空中看,碧心湖好像并不远。但现在站在地上朝远处看,只能瞧见一片广阔的大平原丶远处一条白茫茫的地平线。 还有零零散散的人一一不少江湖散修之前应该都跟他一样,是还在附近的丘陵中行走的,个个都很谨慎警惕。现在出了山,到了平原上,则能看到彼此的身影了。 於是这些人就像一个个的重度社恐那样,相互之间特意避开走,仿佛每个人的周边都有无形结界,一旦凑得近了丶侵入了,就会招致祸事。 在李无相的心里,这些往碧心湖来的散修应该都不是什麽好人,而是心性凶狼孤绝之辈。他们之间彼此争斗丶厮杀丶暗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可叫他意外的是,随着这些人往前走丶能看到越来越多的修士了,地上却竟然还是白茫茫的,只有脚步和车辙的痕迹。 这事太反常了,在山里的时候他随处可见血迹和兵器的碎屑,然而一出了山,来到碧心湖周围,这群人却好像一瞬间成了热爱和平君子,既不杀人,也不喧哗,安静得仿佛是来朝圣的圣徒。 他试着凑近不远处的两个修士。但那两人远远的一看见他朝自己走过来,立即抬脚就往一旁躲。李无相就又选了一个年轻的女修,走到她身前十几步远之後转过头,对她露出和善的微笑,尽可能展示自己的脸,但刚要开口,那女修好像也见了鬼,忙不迭地把头一低,快步斜着走开了。 是这群人有毛病还是我有毛病?他们这是怎麽了? 李无相不想再引人注目,於是也暂且随着他们默默地往前走了。这麽走了一刻钟,他渐渐搞清楚了,不是他的问题,而是这群人的问题一地上渐渐开始出现一些丹药丶纸包丶瓶瓶罐罐了。看着都很乾净,没有破损,不像是因为争斗而遗弃在这里的,更像是———— 被人丢掉的。走在他前面二十多步远处的那个人就开始丢东西了。先是甩着袖子,丢出了三个小纸包。其中一个在落地的时候散开了,药粉随风飘散,李无相嗅到里面的味道微微发甜,有点点刺鼻,该是毒药。 那人丢了这些东西之後还往後看了一眼,瞧见李无相微微皱眉丶抽动鼻子,忙开口喝道:「这是你自己闻的!不是我要害你的啊,谁叫你偏要走在我後面? 你离我远点!」 那表情不像是担忧丶不像是抱歉,倒更像是害怕自己讹上他。 这是什麽情况?这些江湖散修平时为了一粒丹药都能把狗脑子打出来,现在倒是把东西随意往地上丢?看着还不止他一个人这麽干—李无相转脸往後看时,发现之前特意避开自己的那个女修也在丢东西。 她丢的是一柄匕首。先握在手里,微微合上眼睛,口中念了几句,然後将它抛在地上。 然後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袋子,又微微合眼再念几句,把那袋子也抛了。落在地上的时候发出哗啦啦一阵响,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一是一些小刀丶锥子丶粗针丶钩子之类。上面都有深色的血迹浸染痕迹,应该从前拿来施用酷刑丶折磨人的玩意。 周围的人都开始做这些事了。丢在地上的一看全都是平时行走江湖时的作案工具,再往前走出一段路,地上丢弃的东西越来越多,甚至开始出现一些品质稍高些的兵刃丶法宝。 但这些散修竟然没一个人去打地上这些东西的主意! 这时候,他看到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了。那人站在远处一个小土丘上,身材矮小,相貌猥琐,仿佛一只老鼠成了精。 别人都在往碧心湖的方向走,只有他是面朝自己这边的,还在指手画脚地说话。走得近了些,李无相听见他在说什麽了一「————对,把你们的罪孽丶业债都丢下来!从前那些恶事恶行都不是你们想要做的,是这个坏世道丶这些坏气运逼你们做的!罪孽啊,业债呀,在哪里呢? 都在你们害人的家伙上面,都在你们的毒药丹丸里头!把这些东西抛下来,就是把罪孽和业债抛下来了,才能摸着赤红天的门槛!」 「————喂,你,你还拿着那个做什麽?你只要稍微想一想,就是心智不坚定!是去幽冥还是去赤红天都只是在一念之间,你这麽一想就坏事啦!什麽事都是在一念之间的,还不明白吗?给我!」 他说的是经过他身边的一个散修,也是之前在李无相前面丢下三个毒药纸包的。 那散修握着手里的一枚珠子已经走了十几步,却就是没拿定主意要不要也丢下来。这人就朝他伸出手,皱着细眉,用严厉又无奈的语气说:「上了岛就等於半步踏进赤红天里了!到了那里就是成仙逍遥了,你真想叫这东西把你拉扯着留在人间吗?给我!这都是为了你们好!」 散修看看他,又看看珠子,叹了口气,交在了他手中。这个人手腕一翻,立即将珠子收进袖子里。 这时候小雪已经慢慢变成大雪了,似浓雾一般。这些散修彼此都离得远,他这动作倒是没人看见。瞧见李无相随後走过来了,眯眼一打量他的衣着,又严厉地呵斥起来:「你呢?你是怎麽回事?你不肯抛弃罪孽和业债吗?你可想好了,到了升天渡,仙官是要查你的过往阴债的,一查出来,你这辈子就再没机会到岛上去了!」 倒是终於有肯说话的正常人了。李无相一步跳上他站着的小土丘。 这人看着吓了一跳:「你是怎麽回事— 「6 「这里是怎麽回事?」李无相贴在他身边问,「你说的罪孽丶业债是怎麽回事?」 「你好大胆——」这人竖起眉毛,但下一刻表情立即变得和善起来了,「哦哦,在下孙秀,这位道友怎麽称呼?你不要急,你是从哪儿来的?路上没人跟你说吗?哦豁,哎呀,说了你别急嘛,你不知道我可以讲给你听嘛,唉你们这些人」 李无相把抵在他腰间的手指挪开了一点,叫他周身的气机得以再次运转:「你讲吧。」 注1:详见第二百八十五章> 第430章 信教得救 第430章 信教得救 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他说「你讲吧」,孙秀却不急着讲了。而是再一打量他,眯起眼睛问:「你没被迷,是不是?你还没信教是不是?」 真稀奇啊。李无相都多少年——不对,其实这也就一年,没听说过「信教」这个词了。 「信教?什麽教?血神教吗?」 孙秀一下子不害怕了,反而微笑起来。手在袖子里一掏,抓了把东西递给李无相:「喏,拿着。」 李无相看见他手里握着的是刚才从那个散修手上得来的珠子丶几粒丹药丶一块金精丶一枚小小的玉环。孙秀又往他手里一塞:「欸,拿着吧,叫你知道我不是什麽坏人。」 他强送进李无相手中,李无相就顺势把这些破烂儿接了。然後才见孙秀抬手往原上一指,将那些在大雪中慢慢走着的人都划了进去:「这些都不能算是活人了,都成了傻子了,都入迷了。你没入迷,啊,难道你没见过血神教的宣教使吗?」 「没。什麽宣教使?」 「乖乖,你这是从哪儿钻出来的啊?你————」 李无相做势又要动手,孙秀赶紧说:「好好好,你别急,我知道你道行高我不是你对手。宣教使就是血神教的宣教使嘛,这些天到处走,宣扬血神教的赤红天,还有罪孽丶阴债,说一」 「人活在世上之所以要争来斗去全是因为太一大帝被镇压之後人道气运乱了,被许多外邪把持,因此气运也就坏了。人秉承天地气运而生,所以人心也就坏了。所以一个人做了坏事,杀了许多人,这不是这个人坏,而是这个天道坏了。」 「如今血神出世,这个血就是东皇太一的血,是从人道气运的血海里孕育出来的。他老人家已经为天下人流够了血,赎好了罪了,只要人诚心信血神教,把身外那些犯过罪孽的东西都舍弃掉了,到了碧心湖就能赎净罪孽,还清阴债,就可以成仙去到赤红天了。你真一点儿都没听说过啊?」 哦,这就是血神教用来招揽人心的教义。只是骗骗寻常百姓还行,怎麽能骗得到这些修行人?叫他们像入迷了似的? 他就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孙秀眯着眼睛笑了:「那是因为有些人有慧根—一血神教是这麽说的。有慧根的人,听了这些话之後一下子就觉明了,就皈依了,就信了,就像原上的这些。另外一些人呢,像你我这样的,则是冥顽不灵不通教化,听了也没用的。 哦,你还没听过呢,你觉得你自己算是哪种人?」 什麽狗屁慧根丶觉明,李无相立即意识到这应该是某种神通,就像当初獬豸的那样。 只是,看起来有些人会着了道丶有些人则不会?因为功法丶体质之类的问题吗? 「血神教的宣教使在哪里?」 「反正这里没有,都散在四面八方劝人来呢。不过照他们的说法,你没遇见他们,也就是没有慧根哎,我说,跟我去见一个人吧。」 「谁?」 「见了你就知道了。来,跟我走,但是咱们现在学着他们那麽走。」 孙秀就带着李无相一起在雪原上走。两人之间隔着十几步,李无相原本觉得他会趁机跑路,但竟然没有。反而时不时地转脸看看自己,好像担心自己会走散。 李无相一边走一边观察那些「信了」的江湖散修。 他们边走边丢东西,一开始脸上还有些犹豫之情,但随着身上的东西越丢越多,那些犹疑之情就慢慢消失了,整个人看起来变得平静丶安闲丶喜乐,仿佛真的觉得自己已经洗清罪孽丶要去享福了。 这种变化绝不是自身心态转变所能导致的了,而必有外力。李无相想了想,冒险引动一缕大劫灾星的星芒,想要刺入身边不远处一个散修体内。 随後他感觉到了轻微的「阻力」。这种阻力,在他向道行较深的修士体内下劫种的时候才会出现,而身边这人显然修为不高,也毫无觉察。阻力更像是一层柔和的丶守护着他的力量,在阻止自己将此人纳入大劫灾星的运势之中。 李无相就凝聚心神,又试了试,想要将那种阻力刺穿。 可这股力量像是忽然被惊醒,仿若一条原本盘着的蛇,忽然昂起了头。 随後这「蛇」出击了,散修身上的那种力量沿着大劫灾星的星芒,瞬间攀到了他的身上。李无相感觉自己的心头被一层蒙蒙阴影包裹,无形的概念沉沉压在神志之间,他的脑袋里忽然冒出细碎的念头,仿佛草种在春天的原野上萌发一— 人道气运已经坏了,世间因此生出罪恶,每个人的身上背负着无穷无尽的罪孽,都欠下许多的阴债要还。 只有抛弃过往丶抛弃一切,才能得到救赎,去往赤红天。此世受苦不要紧,跨过升天渡丶到了碧心湖,就能做为在世仙人转生,就能享受新的无罪人生,死後还能去往赤红天。 冒出来的不止是这些念头,还有心中毋庸置疑丶仿佛已亲眼见过的证据一幽冥之中有一座枉死城,那里的天地都是灰蒙蒙的。大城无边无际,城内全是房舍。有一些是半埋在地下的棚屋,有些是用原木支撑的茅草屋,有些是夯土墙,有些是砖石墙,这些房舍都仿佛来自历史上的不同时期。 房舍之间丶狭窄的街巷之上,有许多人。他们脸色青灰,不少人的身上还有可怖的伤口,但都已不流血了。看着就像————不,不是像,而就是,他们就是死後来到枉死城的鬼。 李无相就是知道他们为什麽会是这样子了—一还活着的时候,在世上作恶杀人,就在幽冥枉死城中欠下了阴债。如今死了,来到这城中,就要还债。 於是这些亡魂并非在街巷之中闲逛,而像是活人那样,面色悲苦地匆匆走着,人人都忙碌做工。 他们要先还自身的债,还了自身的债,身上的伤口才能愈合,残缺的肢体才能修复。然後还要再还在阳间做了坏事所欠下的债,还完了这些债,就可以托生去人间了。 可此时枉死城中的鬼魂一穷二白,要去人间就要在枉死城中借债。借的是气运丶人道气运。借着人道气运再托生到人间,就又欠下了债。在人间生活作恶丶 得到他人帮助,就还是欠下了债。等人死後,就重新回到幽冥枉死城丶重新还债。 还债丶借债,生不得解脱,死不得安歇,生生世世无穷尽,借债丶还债,除非能在世修成阳神,跳出五行三界,不入轮回! 李无相一运真力丶驱散心头这些杂念,又收回了大劫灾星的星芒。 刚才他要给那个散修种下的是魔镜劫的劫种,虽被那种力量阻挡了,但那人心中所思所想也在刚才反馈到了他的神志当中,叫他知道那人如今是什麽样的状态了。 原来在这些散修的脑袋里,已被根植了自己刚才见到的那些念头。 他们不是入迷了,而的的确确是在笃信。其实甚至都不能说笃信一一李无相能够确认,幽冥枉死城丶城中的景象丶城中的鬼魂,都是实实在在地存在着的,那就是幽冥之中的九亿亡魂如今的状态,就是幽冥之中「转世轮回」的规则。 他猜的没错,幽冥教的确出手了。血神教的宣教使施展的就是幽冥教的神通,这是这神通不是叫人入迷,而是————而是————李无相实在不知道该怎麽形容。 他来到这世上之後,几乎没听说过什麽转世轮回的事情。所遇到的江湖散修,作起恶来更是肆无忌惮,好像一点儿都不畏惧死後的因果报应。 此刻想起来,这感觉有点类似「都天司命」。自己在大劫山向梅秋露讲过「姜介」和「都天司命」的事情,但最後梅师姐只记住了「姜介」,而忘记了「都天司命」。 之前这世上没人提什麽罪孽丶阴债丶转世轮回,是不是因为幽冥地母被镇压,因此幽冥气运也就隐藏了起来了丶因此人们都不记得这些事了? 而现在幽冥教与血神教联合了起来,幽冥气运也就重新运转了,於是这些人才又想起来了丶知道了丶相信了————这才不是入迷啊,李无相在心里想,这才应该是正常的! 一个真实存在灵神丶幽冥的世界,修行人就是应该像这些「入迷」的散修一样,信丶虔诚地信丶虔诚地畏惧,这才是正常的!像之前那样无所畏惧才是不正常的! 只是自己是忽然来到此世的,才把这种「不正常」当成了「正常」! 但孙秀是怎麽回事?听他的口气,还有不少像他一样的人没有「慧根」,并不相信也不畏惧这些。这应该说是他们没有被纳入幽冥气运之中,这些人为什麽例外? 这时候前面开始出现聚集的人群了。因为有村庄。原本该是人口不少的村落,现在已经沦为一片废墟。但在这样的风雪之中,即便废墟里面的残垣断壁也足以叫人得到庇护。 於是那些又冷又累的散修躲到了里面去。他们丢下的东西越多,心里就越平和。到了此地似乎都觉得自己的罪孽快要赎清了,彼此之间就不再提防,反而丶 竟然,开始互帮互助一不少人取出了随身带着的油毡布之类的东西,在断壁残垣之间搭起了可以挡雪的棚子。 棚子里躺着人,像是病了或者冻伤的。更叫李无相吃惊的是有人在照顾他们一看起来素不相识,但就是像他印象中,来处的那些正常人一样,助人为乐丶 照顾伤员! 他之前在出阴神在半空中看到的那一个一个黑点,应该就都是这样的聚居地了。 孙秀在前面看见这一幕,脚步稍稍放缓丶凑近李无相:「看,全都入迷了。 还全都信到了升天渡能成仙,要做善事还阴债了。今天一下大雪,从这里往升天渡走还得走上好几天呢,这些人把丹药都丢了,吃的也拿出来给人,啧啧,这些冻坏的病了的本来就是道行不够,给了他们吃的,救了,这就是只救得了一时而已。」 「到了升天渡,还要等呢,还要等着开天门呢!这样天寒地冻的,你想他们还能活多久?哈哈哈,自寻死路嘛,全是被血神教的人迷死的!」 李无相没说话。因为眼前的情景叫他觉得有点诡异。血神教应该是邪教,应该是害人的,但这些人「入迷」,重新想起并且相信了幽冥的因果报应之後,却都变成好人了。 而听孙秀的语气,他是看得清的,是知道血神教不是什麽好东西的。然而这样「看得清」的人,却又说出这样的话来。 一时间「正派」和「反派」好像搞颠倒了。 自己之前对赵奇和薛宝瓶说想要在这世间建立一个人人都不再需要猜忌的新秩序,结果现在,竟然已经出现了! 那,这或许就是之前没想明白的,血神教对付自己和梅秋露的手段了。 一边是可能由保生教合道真人法体拼凑出来的强大阳仙,另一边呢————是这些人吗?这些人心?到时候叫成千上万个这种「改邪归正」丶「一心向善」的人挡在前面,梅师姐下不下得了手? 孙秀又说:「你怎麽像见了鬼似的?这难道不是好事吗?这些人去碧心湖送死,咱们则弄到了他们的法宝——」 刚才来的路上的那些散修差不多都聚到这里破败的村庄里休息了,再往前走,风雪里看不到什麽人了。李无相就打断他:「你到底要带我去见什麽人?」 「嘿嘿,我带你去见能叫你做剑侠的人。」 李无相差点被他搞得一愣:「这里有个剑侠?」 「我说的是能叫你做剑侠的,可不是说剑侠。好了,我也不瞒你。血神教的宣教使你没遇见过,剑侠们要打血神教你总不会不知道吧?我可不单单是我自己,我们有一群人呢。你当我从他们身上弄这些法宝丹药是为了自用吗?我们都是留着给那些太一剑侠的!」 「等过些日子,那些剑侠来了,我们把这些东西都献出来充作太一教的军资,不就能做剑侠了吗?不说做剑侠吧,怎麽也能换到剑宗法门吧?你瞧,我这个人就是好心肠,你拿手指戳我,我却还要带你去赶上这麽一桩好事,你叫我一声老哥,总不为过吧?哈哈哈!」 > 第431章 忠!诚! 第431章 忠!诚! 两刻钟之後,李无相见到孙秀的同伴了。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在刚才经过的那村庄两里地之外有一个小屋的废墟,看起来是从前被用做瓜棚的。屋子半塌了,墙头和残桩上都覆着雪,屋边有纵横的几条沟坎,看着是从前的引水渠。 走进屋内时,没有落雪的一部分地面上铺着乾草,孙秀把草扫到一边去,底下露出一个地窖的木板门。他将门掀开,笑着看李无相:「人就在里面,是我先下去还是你先下去?」 李无相毫不迟疑,走到坑边跳了下去。孙秀在上面作势就要关门,但只关了一半又打开了,自己也跳下来,悻悻地说:「你胆子还真大啊,不怕我害你吗?」 李无相就只笑了笑,没有说话。这地窖应该是在从前用来储藏东西的——萝卜丶地瓜丶甜瓜之类的。但现在空了,只能看到黑黝黝的黑土。并不像他想像中那样只有小小的一间,而更像是个地下通道,往前面看,低矮狭窄的走廊向黑暗中延伸出好远,并在尽头分出几条岔路。 这里看起来倒是像是原本住在附近的居民挖出来的,或许是用来躲避战乱灾祸的。 孙秀在他身边说:「你跟着我走,不要乱跑,这底下到处都是陷阱。你要是伤了死了,可就算你自己倒霉了啊。」 他说了这话往地道深处走去。这底下是完全的黑暗,连一丝光线都没有,孙秀就一边走,一边摸索着墙壁。 李无相跟在他身後走了一会儿,说:「当心脚下。」 孙秀啊了一声,下一刻就被一柄刀绊了一个趔趄。他忙站稳了,又抬脚在黑暗里踢了踢,惊讶地问:「你怎麽看见的?」 李无相淡淡地说:「你也知道我道行比你深嘛。」 孙秀不说话了,又了走了几步才开玩笑似的说:「你总不至於是个血神教的尸仙吧?这样都看得见?」 李无相还没说话。 因为他知道前面应该是有一个埋伏在等着自己。他能闻到血腥味儿,还有微微的风。这地道底下的空气是流通的,应该是开了通风孔的。血腥味轻微,但他闻得出来那不是因为血少,而是因为远。除了血,他还能闻到肉的味道一人的身体被切开,血流乾净之後的肉的味道。 孙秀的这些同伴搞不好是在以人肉为食,他把自己骗进来,也许就是想要用做肉食的。 走到了通道的尽头,孙秀往左拐,又走上另外一条路。这时候李无相能在通道两边看见挖掘出来的小房间了。不少房间里头都有稻草和柴火,有一些里面还有些破碎的布片,该是从前在这里避难的人留下的。 前面也开始出现光亮。通道尽头的一间屋子里有火把,李无相闻到的血腥气和肉味儿就是从那个房间里传出来的。 到了这里时,血腥味儿变得浓重了。孙秀应该是能意识到身後的李无相也能分辨得出来了,於是忽然站住,把身子靠上墙壁,将他身後的李无相让了出来。 接着低声呼唤:「贾兄?祖兄?」 叫了这两个人的名字,又朝李无相摆摆手:「你等等,不对劲儿啊。」 说完这句话之後忽然往地上一蹲——一道白芒忽然从前面的屋子里飞射过来! 只不过这在孙秀看来才会是飞射。在李无相看,就是慢慢地挪过来的。他能看得清这东西是一枚锥子,约有小臂长,灰白色的一枚锥子,看起来像是玉质。 飞过来的时候还在嗡嗡转着,但在李无相看来,也是极慢的。 他一动不动,只抬手一夹,把这东西擒在手里,又一碾,发现不是玉,而稍有些弹性。层层地破碎开了,里面是个空腔,倒很像是指甲。 此时有微弱的光线了。孙秀听到耳畔的破空声,立即转来瞧一只见到李无相把这东西碾碎丶丢在地上。 他愣了愣,脸上现出惊恐之情:「你————」 李无相一把拎起他脖子,真力灌注,叫他动弹不得。手指一弹,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将他丢进尽头的那间屋子里。随後自己也迈步走了过去。 地下的空间都很矮小,他的个头不算特别魁梧高大,但与此世人相比也算是很高挑的了,因此进土门的时候要微微低头。等他将头一抬,就看清了这房间里的模样。 第一个印象就是,像是他来处那边传说中的「龙巢」。 这与其说是个房间,倒不如说是一条特别宽大的通道,约有外面六倍那麽宽,在从前应该是避难在此的人们活动社交的公共区域。十步宽,二十多步长,墙壁上插着三柄火把,冷风从两侧类似烟囱一样的风道中吹下来。 被火光映亮的是这屋子中间的一大堆金银财宝。金条丶金块丶金炼子丶金珠子丶金叶子,刀丶剑丶斧丶叉,木瓶丶瓷瓶丶玉瓶丶银瓶,各式各样的衣服丶铠甲,放眼看去,全是江湖散修们极宝贝的东西,堆积得有半人高,至少是从成百上千人身上搜刮出来的,在火把的照耀下灼灼地闪着光。 还有人。只是这些人,跟李无相原本想的不同。 入眼先是六具尸体,他站着的门边有三具,中间有一具,对面的门口有两具。两侧门口的五具尸体,伤口都在背後。 对面门口其中一个是从脑袋到屁股被完全剖开了,露出身体里面的骨骼和脏器。凶器仿佛是一种极为锋利的鞭子,一下子抽到,人立死当场。 另外一个的死相没那麽惨,只在後心有一个小洞。李无相一看那伤口,就知道是被刚才射向自己的那东西击出来的。 他所在的门口的这三具尸体之二,都是被斩首。但切口并不平整,在他看应该是先被什麽东西绞住,然後将脑袋给绞掉了。第三具,整片後背都烂了,到此时还在流淌着脓血,偶尔从成为了肉糜的血肉中冒起几个粘稠的气泡。 只有屋子最中间的那具尸体的伤是在正面的。这人像是被凌迟了,脸丶胸丶 腹,都已经不成样子。好像在刹那之间被无数柄小刀活剐了。 看到这些尸体的时候,李无相意识到自己的判断出错了。 屋子里还有三个活人。有一个相貌很是英俊的,穿着厚实的黑布道袍,正靠在对面的墙角。左手握着一个小铜钵,右手抓着一团乌金色的东西,看着仿似是一张网。他的神情惊慌,但称不上惊恐,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李无相,错愕片刻之後又看向孙秀。 孙秀被他丢进来之後滚落到了那堆财宝旁,现在已经连滚带爬地退到他所在门口的角落里了,躲在阴影中,手里握着从腰间抽出来的一条软鞭。他身旁是另外一个活人,生得面方口阔,十分雄壮,现在手握一条长柄的金瓜锤横在胸前。 屋中沉默片刻,对面屋角那个男人压低声音问:「这人谁?」 边问边分神去瞥两边的门口。 孙秀吓得哆哆嗦嗦,一时间盯着地上的尸体失神。他那边那个壮汉给了他一肘子,他才像惊醒似地回过神:「————我在外面捡的,还没入迷呢!」 对面那黑袍男人就猛向李无相摆头:「藏起来,藏起来!」 这几个好像还真不是坏人。 李无相没理他,而微微闭上眼睛,以神识感应。 在这里不好出阴神,因为已经算是血神教的道场了。刚才在屋子里的两人修为都不高明,最多不过道石野而已。或许对面的再高一点点,刚刚成婴了。这都能从什麽人手底下活下来,那杀人的就也不会高明。 於是他选择以神识去感应。 四通八达的地道中的风丶微弱的声响丶气味,在刹那之间汇聚过来,但很奇怪,他没感应到人。刚才飞射过来的那枚锥子应该就是杀人者发出的,距离应该不太远的,可他现在好像消失了。 「人还在这底下吗?」他向对面的黑袍人发问。 那人还是对他猛地摆脸:「你藏起来,先藏起来!」 他看着是真的急,李无相就往旁边走了一步,靠墙坐下了。见他这不慌不忙的样子,对面那人又急了,选了一个似乎他自觉最能叫李无相明白当下处境的方式说话:「我是贾秘!听说过没有?!」 同时默认了李无相是必然听说过他的:「这里面的宣教使,我不是他对手! 杀了我们几个人,还藏在底下呢!你想要命的话就警醒一点!」 李无相点点头:「宣教使是什麽样子的?」 贾秘愣了,去看孙秀。孙秀小声说:「他没见过。」 又补充一句:「这人修为不在你之下!」 贾秘又来看李无相,李无相对他点点头:「李无相。」 「————李无相?」贾秘吃了一惊,瞪眼看看他,但又回过了神,「你这名字要是真的倒是讨巧了。你没见过宣教使?」 「嗯。」 「怎麽会?」 「他什麽样子?」 「你见过尸鬼没有?」 「嗯。」 「就是不那麽疯的尸鬼!」 「怎麽会在你们在这里?」 贾秘一皱眉,似乎嫌李无相在这种危急关头说的废话太多了。看看见李无相的眼神时又略一犹豫,神情缓和下来了,似乎是被他的沉静气度感染了。 孙秀刚才应该就是被这人丢进来的。被丢进来的时候还被制住了气脉,又说这人的修为不在自己之下,搞不好是真的。 如果两个自己在这里,倒似乎真的不用太畏惧,至少有逃出去的希望的。怪了,他和孙秀是怎麽走进来的?还没被那个宣教使击杀? 稍一犹豫之後,他开口低声说:「我们抓了一个宣教使。孙秀带你进来应该告诉你我们是做什麽的了吧?有人新入伙,我们就把他送在宣教使面前叫他听宣教使布道,很容易分辨出来是不是信了教的。」 「你们抓的宣教使什麽修为?丹仙?有没有主心?」 「是个丹仙————什麽主心?」贾秘问。 他们还不知道主心是什麽东西。李无相稍稍一想,倒也不觉得奇怪。按着前世的说法,自己此世是直接穿越到天龙人的身边了。赵傀虽然弱,但好歹是然山宗主,仍属於这世上的顶级圈子。因为赵傀接触了太一剑侠,又结识了梅师姐和一堆三十六宗的人一一自己和这些江湖散修虽然都生活在同一个世上,但并不生活在同一个世界。 在他的小圈子里,「主心」这种概念是常识。但在江湖散修这里,这个词搞不好能成为祸乱武林数十年的惊天秘密。 於是他问了一个在贾秘看起来莫名其妙的问题:「你们这样的有多少人?要给太一剑侠们供军资的?」 贾秘又认真地看看他,李无相知道自己可能是问了「作为一个江湖散修而言应该听说过」的问题。他就说:「放心,我不觉得血神教是什麽好东西。」 这人可能是从什麽隐世的家族里出来的。气质和寻常江湖散修完全不同。许多家族的实力不逊色於大宗派————这人也对我们做的事情感兴趣?贾秘心里这麽一想,就开口说:「多得很,我只是个旅帅,管着几十个人,像我这样的旅帅我知道的在各处还有十几个,我上头还有校尉,校尉我知道的也还有十几个呢。」 这下轮到李无相愣了。「旅帅」丶「校尉」,这两个词听起来太违和了。 「你们都在跟血神教作对?」 贾秘冷笑一声:「血神教,三十六宗,说起来现在不都是一回事吗?我们倒也不是跟他们作对,而是匡扶东皇太一大帝,为东皇太一教效力!天下间不是人人的心都是瞎的,还是有人知道正道到底是什麽的。」 在这种世道还会有人说这种话?李无相一时间都以为他在说笑了。可看贾秘的表情,好像真的是认真的。 「原来如此。」李无相说。 他要搞香火愿力。如果这样的人真的很多,倒是现成的渠道。他所要做的就是在这些人面前逞威风丶显本领,那样———— 「天下苦玄教久矣,早就盼着大业时的光景了。那时候人道兴旺昌盛,百姓安居乐业!为什麽如今世上是这样的局面?就是因为天下间一盘散沙了!想要回到大业的时候,就要叫人道气运安定下来丶人人各司其职丶各司其命!如今我为旅帅,追随在奉天讨逆大元帅梅秋露梅真人麾下,这正是——」 李无相忽然觉得不对劲了。贾秘说的这些话不对劲。再看一边的孙秀和那个壮汉,这两人的表情也不对劲了一一原本都很担忧畏惧,可现在,听着贾秘的话,脸上现出跟他一样的神采:期待丶憧憬丶兴奋丶忠!诚! 第432章 逆转阴阳 第432章 逆转阴阳 他立即不动声色地引下大劫灾星的一缕星芒,像之前刺入那些信教散修体内那样,在贾秘的身上轻轻「扎」了一下。 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 於是,同样的,他感觉到了一一贾秘的身上也被气运笼罩。 那不是太一气运,太一气运他自己太熟悉了。但也很像,极像。 太一气运是难以言喻的宏大,宏大到令人恐惧,还充满悲凉雄浑之感。因为东皇太一被镇压了,所以太一气运还有些苍白丶空洞。 可如今贾秘身上的这种气运似乎少了些东西—一少了雄浑。又多了些东西多了一些明确丶清晰丶不容置疑的权威。 太一的气运像天空之上沉沉的巨网,而贾秘身上的气运则是这张巨网落了下来,笼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接着,就像之前那样,李无相感受到了贾秘此时所感受的东西一一一个光辉灿烂的世界,天空被明亮的玄光笼罩。光流动着,像是无数细小的支流,在天空中编织成一张大网。地上没有黑暗,一切都洁净而闪耀。一座座大城,白墙金瓦,矗立在大地上。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农田铺满了平原与山丘,河流与水渠密布其间,形成了地上的第二张大网。 无数人在城镇之中来去,人人脸上都有发自内心的喜悦。无论老丶幼丶病丶 残,全都衣裳洁净丶面色红润。 人生在世间,本该衣食富足,平安喜乐,无灾无忧,更不要提什麽有什麽罪孽——每个人生为天地精,本质都是纯净无暇的。 但太一陨落丶天柱摧折丶四极倾覆,才致使天下动荡不休,人人穷困。只有恪守礼丶信丶忠丶义,奉天敬神,才能令此世间回到从前的安乐模样。 奉天讨逆大元帅梅秋露秉承太一气运,统帅人间修士。奉天讨逆副元帅李无相秉承人间气运,都督伐逆大军。世间修行人都应当臣服在这二者之下,尽忠职守丶恪尽本分,才能荡除妖氛丶澄清玉宇! 李无相猛地撤回大劫星芒,坐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一奉天讨逆大元帅梅秋露?奉天讨逆副元帅李无相? 这些天他一直纳闷梅秋露为什麽来得这麽慢,就是因为在做这些吗? 血神教以气运叫人入迷了,梅师姐也以气运叫人入迷了? 她是从哪里来的气运?阳神的修为可以做到这种境界了吗?从太一那里———— 不对,应该是说从幽冥那里窃得太一的气运? 可关键的倒不是这个,而是,他觉得心中稍有些异样。 他一点都不反对忠诚与奉献,可这种以气运获得的忠诚,似乎与他认知当中不同。在他来处,忠诚的获得也需要交换,甚至需要欺骗。但那种交换与欺骗发生在个体之间,至少发生在平等的「人」与「人」,或由「人」所组成的群体之间。 但现在的这种忠诚与信仰,既非建立在利益之上,也非建立在事实之上,而是建立在一种人们无可抵御丶反抗的神通之下。 这叫李无相觉得,很像是在他来处有人搞出一种技术丶本领,可以操控心智,令人彻底改变想法。 然而这也还有不同————这世上是真的存在气运的,与这世上的山丶水一样,是天经地义丶客观存在的东西。梅秋露以此种气运令人「入迷」,遵循的则是此世的「天经地义」的规矩,好像又很合理! 他到底忍不住心念一动丶分出阴神去往灵山之中,看到了东皇印。 然後抬手在虚空中写道:「梅师姐,奉天讨逆大元帅,是你吗?」 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在碧心湖附近了,我见到三个人,说自己信的是奉天讨逆大元帅梅秋露和奉天讨逆副元帅李无相。还见到一些散修丶血神教的宣教使,信的又是世上人人有罪,只是被血神救赎了。」 那边几乎立即有了回应:「是。」 李无相稍稍恍惚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再说什麽。 那边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麽,只回道:「我们见面的时再对你说清楚。你在那边等我,不要轻举妄动,不要叫人知道你过去了。」 「好。」 真的是梅师姐———— 贾秘此时才慷慨激昂地把话说完。他说话的时候,他丶孙秀丶那个壮汉脸上的惊慌畏惧全都消失了。但现在话说完了,忐忑与担忧重新回到三人的脸上,只是在此之外,三人还在神色微妙地看着李无相他瞬间意识到他们是在看自己的反应。 自己应该有反应的吗?这就是他们的「传教」方式? 李无相就叫自己脸上的愕然之情慢慢变淡,又逐渐转为迷茫,再化为松弛与豁然开朗。 「啊————原来如此。」他低声说,「你们说得对啊,正是这个道理。」 贾秘一拍手,低声喝道:「对!你既然知道是对的,那你就是我们的兄弟了!我是旅帅贾秘,带你进来的是孙秀,旁边那个是祖敌,他们两个都在我摩下,现在你也暂在我摩下了一一等我带你去见了虞校尉,以你的修为也该做一个旅帅的!」 李无相点点头:「好。贾旅帅,那我们这里刚才到底是怎麽了?」 贾秘现在看起来是完全放心了。他低声说:「我们抓的宣教使是个丹仙,但和你从前见的尸鬼不同。疯疯癫癫的,叫做尸鬼,不疯的则是仙。但血神教的仙也不聪明,虽然修为很高明,可脑子是痴痴的,你明白吗?就像是小孩子一我们设计抓了这东西,就关在这里。但是刚才那东西忽然疯了————」 贾秘说到此处顿了顿:「也不能算疯了吧,而是变得聪明了。平时是关在那边的铁笼里,刚才这东西忽然把陆云给骗了过去,出手把他杀了,从他那里取出符咒叫自己解脱了。接着就开始在这里杀人,极其狡诈一1 「杀了多少人?什麽手段?」李无相问。 「三十六宗的手段他都会使!尤其是,剑宗的手段,反正看起来就像是飞剑! 」 李无相的头脑中生出一个念头。他问:「在此之前你们见过他用剑宗手段吗?」 「倒是没有。」 他点点头,站了起来。贾秘见他起身就急了,喝道:「你做什麽?你不要托大,那东西很难对付的!」 「记得我刚才说的主心吗?」李无相开口,「尸鬼之所以疯疯癫癫的,就是因为没有主心。血神教的修士是三十六宗修士合为一体一这些人各自秉承一位真仙气运,聚在一起之後不分主次,所有人脑袋的念头搅成一团,因此才看着疯疯癫癫。」 「想要叫他们变得聪明一点,就需要一个剑侠。剑侠的身上有太一气运,三十六真仙原本就奉太一为主,因此这个剑侠就可以总领三十六人的神念,将它们约束压制,不至於发疯。这个剑侠,就叫做主心。」 三个人听他这麽一说,都顾不得警惕丶害怕,全愣了。贾秘问:「————你是怎麽知道的?」 李无相笑了笑:「忘记我的名字了吗?我叫李无相。」 三个人对视一眼,贾秘狐疑地问:「然後呢?」 奇怪,这又变得奇怪了。 怎麽看贾秘的脑子都不笨,自己如此气度从容丶风姿卓绝,又随便说出了「主心」这种事来,现在再次强调「李无相」这个名字,他多少都应该起一下疑心的吧? 但在他们的脑袋里,眼前这人就是奉天讨逆副元帅李无相这个念头就好像不存在。这十有八九也是那种神通丶气运的某种作用。 李无相在心里叹了口气,一时间又明白自己觉得「怪异」的地方在哪里了。 梅师姐这人太好了。是他来到这世上之後见到的一等一的好人。这样的好人几乎就跟他来处的某一位慈祥大姐一样,很多时候李无相明确地知道此世其他人与自己不同,但往往会在面对梅秋露时候产生混淆。 而现在,只是那种差别直观地出现在眼前了一一这件事是梅秋露搞出来的,她到底还是此世人的想法————就像在德阳的时候,程佩心觉得取得一个贫苦孩童的一年阳寿丶再给予他家中一些银钱的补偿,是很公道正义的事情。 他真的很难说清到底谁对谁错,是不是自己才是别别扭扭的那一个。 「然後,好吧,没什麽然後,我就是出身李家,虽然不出世,但是家里的长辈告诉我的。贾旅帅你说这个丹仙忽然变聪明的,我想,会不会是他忽然有了主心呢?」 「有了主心?我们这里又没有剑侠啊?」 「没有活的剑侠,但也许是剑侠的魂魄来了呢。」 贾秘三人还是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但李无相觉得自己猜测的应该是对的。 从前的血神教需要将剑侠融入其中,但现在幽冥地母出手了,如果她愿意,以她的神通是完全可以带走幽九渊中的亡魂丶再将其灌入血神教弟子体内的一— 於是贾秘口中的那个原本不甚聪明的宣教使忽然变聪明了,还能使出剑宗手段了。 李无相摇摇头:「算了,抓到他就知道了——这里死了多少人了?」 「十六个了,我们几个是之前边战边逃到这里的,把他也击伤了。我们不敢出去,他也不走,我想是要等外面的兄弟一个一个地回来,然後再把我们都杀了————你到底是什麽修为?」 李无相反问他:「你呢?成婴了没有?」 「嘿,我要是成婴了,我还————我也不算是成婴了,但也不算是金丹了。你真不知道我?丹婴贾秘,你没听说过我?你是从哪里来的?」 听着是什麽散修的左道功法。三十六宗的元婴已经是假婴了,他这所谓丹婴应该是比假婴还不如————这些散修是真难啊。 李无相叹了口气:「你们起来吧,我先送你们出去,然後我来找他。」 贾秘愣了愣:「你这样不行,你—— 」 「贾兄!这人既然不识好歹,你就不要跟他废话了!」孙秀身边的壮汉祖敌猛地站起身,「你不明白他的意思吗?这人觉得那个丹仙没什麽大不了的,还觉得咱们三个都是贪生怕死之辈!呸!死就死了,怎麽能让人如此看轻?」 他的嗓门极大,在这地下嗡嗡回响。大喝这麽几句之後又看李无相:「我们躲在这里不过是想把那东西除掉罢了!我们两个要是死在这里,外面还有几十个兄弟没有回来,他一个个地回来了,都要被伏击杀死在这里了!你真当我们是怕死的吗?!」 他说了这话之後抬脚就往门外走,毫不迟疑地踏进黑暗之中。李无相知道他说的该是半真半假—一进来的时候他和贾秘脸上害怕的神情可不是作假的。不过应该也存了他自己所说的心思,还想要击杀那个丹仙的。 至於现在呢,也真是觉得他们被自己轻视了,心中生出愤怒和意气,决定放手一搏。这人怎麽说呢————这是正常人该有的性情,或许比贾秘和孙秀都更纯粹。要是叫曾剑秋看到了,该觉得他很适合做剑侠。 见他走出去了,贾秘忙喝了一声「祖敌」,也站起身。看了李无相一眼,朝他一拱手:「好吧,李兄,我看得出来你修为不凡,咱们一起冲出去吧。孙秀,走了!」 孙秀或许比他们两个都要聪明一些。贾秘跨步出去了,他却没跟上。而对李无相说:「哎呀,我把你带进来的,当然应该还把你带出去了。这样吧,我跟在你身边,咱俩相互照应着。」 李无相点点头:「走吧。」 一个有了主心的丹仙,在他看来也跟一只兔子没什麽差别。可他现在是真的很想活捉这东西的一死了之後,应该会像之前的崔仙人那样魂归幽冥,所以他想要活捉。 这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他体内的主心。 幽冥地母可能将剑侠的魂魄送到了血神教修士的体内,这是坏事。这意味着曾经有多少剑侠,如今的血神教就可能会有多少尸仙。 但也是好事。他可以获得剑侠的魂魄了,有了魂魄,薛宝瓶就可以叫他们活过来!这是真正的逆转阴阳! 7 第433章 活历史 第433章 活历史 踏入廊道的黑暗中,气流的声音变得微弱了。贾秘和祖敌手持刀兵在前面走,看起来小心翼翼。孙秀对李无相说:「李兄,我去前面护着你。」 然後就跑到了四个人最中间,李无相则背手走在後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 从刚才这厅里往入口处走并不远,走得快一点,也就是几十次呼吸的功夫。 但贾秘和祖敌前面走了一段路,开始发现不对劲了一一直行,右拐,接着再直行,就到木板门底下了。前面该是混着细小冰渣的土墙,纵身向上一跃,就能将门板推起。 但到了本该是门板的位置,他们发现前面没有墙,还是一片黑洞洞。两人觉得或许是在黑暗中,又因为紧张,估算错了步数,於是又向前走了十几步,就看到微弱的光亮了。 他们站了下来。这光就是从他们刚才离开的丶储满了金银财宝的厅中发出的。他们又绕了回来。 「我们又绕回来了。」贾秘低声说。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祖敌:「你为我护法。」 祖敌点点头,贾秘就靠墙盘坐到地上,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咬破舌尖,喷几滴血在纸上,将其贴在下丹田。 「李兄。」他低声说,「我现在要出阴神了。五十步之内的路我都能探一探,一会儿祖敌为我护法,你要是信得过我,就跟我的阴神一起走一我们探出五十步,然後你在那里等我们。这地道底下最长也不过五十步,他要是用幻术对付我,我的阴神可破的。」 他还真能出阴神? 李无相觉得有些感兴趣,只说:「好。」 贾秘立即闭上眼睛开始起咒。他下丹田那张符纸逐渐燃起青烟,袅袅腾腾的烟气汇聚成一个人形,化为贾秘的模样。李无相还在等这烟雾的人形继续变化,却听这东西说:「好了,李兄,咱们走吧。我这阴神能感应灵体丶精气,要是发现他的行踪,我立即为你指出来。」 说实话李无相没听懂他是什麽意思,只觉得他这阴神实在是有点凑合。就在心里叹了口气,说:「好。」 贾秘的「阴神」立即折回身体,重往黑暗中走去。约走出了三十多步,贾秘的阴神忽然喝道:「变化了,他果然是在使幻术!李兄小心,他在————在————」 他的阴神像是遇着了风,开始变得飘飘荡荡。仿佛这地道中出现了几个出气口,正在把烟雾向着不同的方向吸,每一个方向都代表着那个丹仙可能在的位置,他正在判断到底哪一处才是真的。 但李无相知道其实丹仙,或者丹仙的一部分,此刻就在他们身边的土墙中。 这地道像是三个回字嵌套在了一起,丹仙已将自己的身体舒展开了,像菌丝一样将所有的地方笼住。三十七个魂魄化为三十七个节点,彼此以血神经相联,其中一个就在如今贾秘这阴神的旁边。但似乎在估算李无相的本事,从他进入地道之後,都一直没有再出手。 贾秘的阴神又晃荡了一阵子,从形体中逸散出去的烟气忽然全部直直往左边的土墙上指去:「李兄!这—— 」 他话音未落,李无相已一掌轰入墙中,立即抓住了什麽冰凉丶黏腻的东西。 这就是从丹仙体内分化出来的躯体之一,被李无相一入手抓住,立即发动极度猛烈的攻势。李无相只觉得手掌麻丶痒丶热,也不知道这东西在一瞬间使出了多少手段。 随後手指又被缠住,他猜测那该是血神经。这丹仙的分身该是用尽全力了,李无相觉得像是有细小的绳子一圈又一圈地勒在皮肤上,接着生出无数细小尖刺,要钻入他体内—一感觉仿佛自己摸到了一只毛发十分粗糙的动物。 在他如今这种修为之下,丹仙分身就像水流般无害。李无相的手指虚握着,感受从血神经上传来的律动,随後将自身真力打了进去。 仿佛是滚烫的铁水被瞬间注入人的血管之中,又立即凝固一一他的真力在刹那之间沿着血神经的脉络逆伐奔行,将沿途遇到的一切摧枯拉朽般的摧毁。 与此同时他通过血神经感觉到这丹仙的分身在收缩了,从这复杂地道的不同方向开始朝着同一位置汇聚—一那里应该就是主心所在! 李无相再摧入真力进去,连接诸多分身的血神经在霎时间被彻底摧毁了,还在土层中向着主心汇聚的分身立即停了下来。 下一刻,地道的墙壁上忽然有大团大团的土渣飞溅,血肉模糊的躯体从中滚落出来。他们此时已不是人形了,而是由脏器丶血肉丶黏液组合在一起的畸形肉团,像刚刚生出来的怪物一样尖锐嘶叫丶滚翻挣扎。一时间地道之内被这些连成一片的声音震得嗡嗡作响,仿佛鬼域! 贾秘的阴神大吃一惊,似乎也因为这一惊,青烟一阵晃动,立即消散了。 还在靠墙盘坐着的贾秘本尊噗的喷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丶四肢发颤,坐在原地一动不能动了。 一个丹仙的分身正从他所在的位置四步远处的墙壁上滚落出来,在地上啪啪地甩动翻滚着,砂石像暗器一样,在狭小的通道内四处飞溅。祖敌合身扑了上去,将贾秘护在身後,喝问:「贾兄你怎麽了!?」 贾秘嘴唇颤抖,瞪着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祖敌一见他这样子,立即知道他算是走火入魔了—一贾秘这丹婴不比真正的阴神,离体之後如果受惊受创,几乎立即就会回馈本尊———— 祖敌此时也不敢挪动他,只能将双手在胸前一推,立即把金瓜锤舞动了起来。这锤被他舞成一片银白色的光屏,随後生发出一阵微芒,将通道内映亮了一一他出手及时,正赶上三步之外那丹仙的分身急速攀爬着猛扑了过来,从一团黑乎乎丶血淋淋的躯体中迸射出无数条触须,正撞上他的长锤。 只听着一阵刺耳喑哑的金属摩擦声,银白色的光屏中溅起大片火星,祖敌手中的长锤嗡的一声响,当即被击飞了,牢牢嵌在了洞壁上! 他只觉一阵腥气扑面而来,眼前全都是那怪物密密麻麻的触须。他还想要殊死一搏,但又在身後听到了孙秀的惊呼声,同样嗅到了更加浓重的血腥气—一他心中生出一个念头:完了———— 然而下一刻,扑面而来的腥风陡然歇止了。怪物的身躯啪叽一声掉落在地,仿佛一大团湿润的布。 祖敌猛然瞪大眼睛,看见李无相走了过来,指尖还冒着莹莹的微光:「看着这些东西,但是别弄死了。」 祖敌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说这话是什麽意思,就见他从身边走了过去。後面的孙秀也是呆若木鸡一自他身後扑来的两个怪物也摔落在地了,一缕金色的玄光在怪物身上微微颤动着,像有形有质的剑一样将它镇在地上。 两人下意识地转脸看着李无相,见他直接往廊道的尽头走。那黑暗中该是还有许多怪物拥挤在一处蠕动着,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扑过来。但李无相一抬手,数道真力如箭雨般发出,顷刻之间就将这些东西全钉在了地上—一通道立即被一片金色的金光映亮了,露出这群怪物之後的一个人形。 这人形也是有血有肉的。不像那些怪物那样面目扭曲,但模样也很瘮人,看着像是李无相来处那边人体的全身血管模型。他整个形体都是由血神经缠绕而成的,但因为这种经络稍显柔软了些,就只能将上半身撑起,下半身还是像一张大网那样铺在地上。 他下半身的血神经原本应该是同被镇压的那些分身连起一起的,但之前李无相的真力灌注进去,那些血神经就大片枯死了,变成灰败的白色。这东西此时似乎还在努力——让血神经朝着地上被镇住的那些分身攀爬,想要将它们重新纳入自己体内。 李无相停下脚步,开口说:「这位师兄,我该怎麽称呼你?」 那人形像是愣住了,猛地抬起头来。他没有眼睛,本该是眼球的位置只有两片空洞,於是身子微微晃了晃,像一个盲人那样转头来听。 李无相抬指一弹,离那东西最近的一个怪物被他弹到了这人形的脚下。血神经立即钻了进去,怪物的躯体中一阵血肉翻涌,一颗眼球咕嘟一声冒了出来,被经络撑着,向李无相打量。 後面的祖敌和孙秀听见李无相说了一声「师兄」,立即觉得身上寒气直冒丶 头皮发麻。两人稍一对视,都从对方的眼睛里读懂了没出口的话—一这人是血神教的!? 孙秀立即手脚并用,像一只猫那样往祖敌身後爬去。 经过祖敌身边时被他一把拉住一祖敌看看他,又向仍旧靠在土墙上的贾秘瞪了一眼。 但孙秀立即摇头,猛地往前面扬了扬下巴,祖敌又摇头。 孙秀一皱眉,握住祖敌抓着他胳膊的手,一根根把他的手指掰开。祖敌瞪大眼睛看他,孙秀把他的手指掰开了四根祖敌叹了口气,将手松开了。 孙秀立即再像猫一样往前飞奔。 此时两人听到了李无相所说的第二句话:「我也是个剑侠。」 孙秀一下子停住了,同祖敌一道猛地转脸转後看,瞧见李无相擎起一根手指,指尖现出一柄小剑,微微地转动着。 被经络支撑在半空中的眼球往後一缩,像是很吃惊。那由血神经构成的人形忽然塌了,统统游进怪物体内。只听一片血肉挤压滑动声,怪物身躯收敛,背上的剑芒被一点点地挤了出来。 李无相心念一动,剑芒被他收回。地上的血肉凝成了个皮肉毛糙的人形,站起身来。 他的眼睛没有眼皮,只有两枚泛白的眼珠转动着,看看李无相手里的飞剑,又看看他,半晌之後才说了一句话。 李无相把这句话听清楚了,但没听明白。他说的是像是某种方言,和当世所说的语言差别很大。 这个剑侠的魂魄,不是当代的吗?也不是不久之前的?法统是李业传的,李业所说的话总不该是这样子的,这人是怎麽回事?因为丧失了一些神志,因此不会说话了? 这时候,听到後面的孙秀远远地丶小声地说:「————你真是剑侠吗?」 李无相没理会他。 但又听到孙秀补充了一句:「前辈,他说的是,你真是剑侠吗?」 李无相侧过脸:「你能听懂?」 「能!」孙秀缩在远处黑暗中,「这是我老家的话————哦也不算是,我老家也不用了,这是我老家的祭语。」 「我是剑侠,太一剑侠,供奉东皇太一大帝的剑侠。」李无相说。 远处那人又说了一句话。这一次的声音比上一句稍大一些,语气也更激烈一些。 李无相立即又侧过脸去。 孙秀说:「他问你————你怎麽跟这些叛逆在一起。啊?我们怎麽是叛逆啊? 「」 「你老家的祭语是什麽东西?」 「————传下来的,祭祖的时候用的,我老家在大陵,很偏很远的,祭语都是古话,说是很久很久之前的话————说是太一还没成道之前我们那边的人说的话。」 古话?太一没成道之前说的话?李无相一下子明白了—一这就对了! 李业来到这世上之前,世上就已经有人了。有人就会有语言————即便那时候还是「刀耕火种」的阶段,也一定已经有很成熟的语言了! 那现在世上在说的话就是李业来到之後才兴起的————眼前这个剑侠的魂魄,是那时候的人!? 他又是什麽时候死的? —一大概率是在李业成道之前!李业成道之後才建了灵山,自那之後修士的亡魂,只要自己愿意的,才都往灵山中去了! 李无相慢慢吐出一口气,低声说:「师兄,我是剑侠。这些人也不是叛逆,而是江湖上的散修。他们也供奉东皇太一大帝—你知道大帝已经成道了吗?」 那人咕哝了一句。孙秀说:「他知道!」 「那你知道大帝已经被镇压了吗?」 那人又咕哝了一句。孙秀说:「他也知道!」 李无相倒吸一口凉气那————这个人————他见证了李业来到此世丶在此世成道丶又在成道之後被镇压! 他是死了的活历史! > 第434章 危险 第434章 危险 可此时这个太古的剑侠似乎已经感到不耐烦了。他狠狠地晃了晃脑袋,似乎头脑之中有什麽想法叫他觉得极其难受。他的胸膛开始沉重地起伏,仿佛底下的心脏就要跳出来————不是好像,血肉模糊的胸口,的确有东西在里面猛烈搏动,震得胸口的血肉一颤一颤,开始向下流淌出体液。 接着那里震得越来越厉害,血液不再向下流淌了,而被震得向外飞溅,继而被震成一片粉红色的血雾。太古剑侠忽然虚虚一抓,旁边另外一个被镇住的怪物身上的骨头被他凭空抓了出来,又在他掌中凝为一柄剑。 这不是太一教的小剑,也不是长剑,而是大剑。不像巨阙派门板似的大剑那麽夸张,但也有一个巴掌宽丶一个巴掌厚,剑柄有小臂长短,如果拄在地上,剑柄的末端能立到人的胸口——这就是李业那时候剑侠们所用的剑? 这倒不奇怪。那时候是有由修士组成的军队的,军阵之上似乎的确应该用这种武器! 剑侠大叫了一声,听起来相当果决愤怒。这一次从他口中吐出来的字句很简短,用不着孙秀再翻译了,李无相就知道他说的是什麽意思—一—因为刚才已经说过这个词:叛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 下一刻,大剑猛然一挥,李无相感受到了与自己的真力几乎一模一样的气息一正是纯正的太一教剑侠真气! 骨剑之上呈现出一片赤色,这是血罡。此人既然是太古修士,所修行的就应该是小劫剑经。元婴境界的修为才能凝聚血罡,而他现在借用的是尸鬼的肉身还能催出这种东西,意味着他身前的修为只强不弱,要麽是元婴的巅峰,或者,乾脆就是阳神! 剑气扑面而来,李无相往後退出一步,全身衣袂震荡,顷刻间把身後的三个人远远地送到通道尽头,随後掌中飞剑出手,化成无数条剑光,像一张大网一样覆在周围的土墙上一他不想叫剑侠这剑气将此处轰塌,更不想搞出太大的声势。那些信了血神教的散修就在附近,他还不想要惊动血神教。 两片剑气相交,李无相登时感觉到自己像是迎面撞上一头猛冲过来的野牛! 太古剑侠的剑气极为凶悍狂暴,其中蕴含一往无前的气势,仿佛要将身前一切统统斩开。 但李无相的剑光交织而成的剑网将这一阵剑气牢牢锁在了通道之内,一时间两股力道相交,空气像是在刹那间被压缩了,接连响起成片的爆鸣声。通道之内一片微红,随後变成赤红丶橘黄丶继而呈现出亮蓝色。 剑气将空气灼热了,空气将土墙也灼热了一一土层之中埋藏的那些可燃的,草根丶草茎丶细小骨骼,立即化为橘黄色的小点,仿佛在一瞬间被点亮的星子。 随後墙面也变得坚硬起来,仿佛被烧成了陶土。李无相身上的衣裳腾得燃着了,地上那些被镇住的分身残骸也在下一刻变成一片黑色的焦炭,又燃起丶燃尽,化为飞灰在这通道之内狂乱地舞动着。 这个太古剑侠的剑气强横到这种地步! 他生前必是阳神无疑! 两人交手就这麽一息的功夫,李无相已经打算扣住自己藏着的一枚五岳真形教合道真人法体,好为自己渡入真力。 但再相持一息,李无相发现不对劲。 太古剑侠的剑气虽然强横,可是好像并不灵动。这不是什麽唯心的错觉一太一剑侠在修行真仙体道篇时是先以自己的皮炼成剑线,最先学的就是怎麽通过体内的真力操控飞剑,好在往後叫这小剑飞转如意丶极度灵活,这也是在锻炼自身对灵气的操控。 他自己算是跳级生,从筑基到元婴不过大半年的功夫罢了,从前这方面练得并不是很纯熟,是到了如今可以修为碾压,才不在乎那些了。 但这位太古剑侠在运转真力方面,似乎比自己还差得远—他手中一柄赤色骨剑狂颤,剑气倒真像是一头发了狂的野牛一样只晓得向前猛冲,结果就被自己分出的条条剑光泄力引导,竟在最初僵持了一刻钟之後,慢慢有了被分化丶削弱的趋势! 要发出剑气,体内自然是要有真力的。李无相不知道他这真力是哪来的———— 或许是从幽冥借来的吧。但能以如此残躯斩出这样的一击,此人生前的修为必然比自己高得多的,如他所想,或许就是阳神。 可是,在对体内真力操控这方面,这位活了那麽久的老前辈,似乎比自己还不如! 不过————是了,这才对劲!他那时候已经是三千多年前了,修行功法为李业初创,就是应该不如当世才对!在金水的时候赵奇就说过,古时候的练气吐纳法,在如今看来已十分粗糙了! 此时李无相身上的衣裳几乎都燃尽了,就连外面的一层獬豸皮囊也开始发烫!他心意一动,密密麻麻的鳞甲立即从体表出现,将身躯之内的东西护了起来。但再过一息,那鳞甲边缘也开始变得暗红,好像也要被点着了! 然而太古剑侠的肉身看着更加凄惨—一原本因为流淌鲜血丶覆盖血痂而呈现黑红两色的躯体,如今已完全变得如黑炭一般了。他体内的一颗心脏砰砰狂跳,将胸口变成了硬壳的肌肤给生生炸开了,一颗硕大的心真的跳出了体外,又被高温炙烤,立即有一半变成了浅褐色,像是熟了! 心脏陡然遭创,太古剑侠的剑气刹那间无以为继,顿了一顿。 就趁这间歇,一条剑芒猛地从他的真力空档里扑了过去,立即钻入他肉身的脑袋里丶打了几个转,又下行入躯体之中,再打几个转! 通道之内的火光与轰鸣一下子消失了。剑侠的身子晃了晃,倒向地面。在此之前李无相已有准备一一掌心浮现出那枚当初得自幽九渊下界的黑漆漆的生死令,向着剑侠一招! 感觉到了一种力量—一剑侠的魂魄像是在身躯死後立即滑入一条无形通道,要去往幽冥。可他催动生死令时候,似乎又在幽冥气运中将这条通道打破了,重建了另外一条细小而不引人注意的。 魂魄果真没有当即消失,在这李无相觉得办不成丶大概率没可能的一瞬间,左眼眶中的指月玄光轻芒一闪,剑侠的魂魄被收入其中。 李无相猛地松了一口气,继续催动剑光把馀下的剑气统统绞灭,才收了小剑,再重重地出了一口气! 抓到了————弄到了————太好了! 这意味着再遇着别的有主心的尸仙都能这麽做! 此时孙秀丶祖敌丶贾秘,都在靠在土墙上一李无相刚才和太古剑侠争斗时,因为真力相交,一切都被他封住了。如今他撤了剑气,馀下的滚滚热浪立即充斥了整片地下,虽然不再像刚才那样,能将墙壁烧成陶土了,可也叫三人觉得好像自己是在火焰里呼吸,口鼻之间一阵滚烫,随後喉咙发乾,像是上了火,就知道鼻子丶嗓子,全被灼伤了! 但即便如此三人还是不敢动。 此时贾秘体内的真力已能流转自如了,他还是不敢动。这是因为,是李无相刚才将三人远远抛去後方的时候,气机顺便在他体内一阵游走,帮他把内息理顺了。 贾秘难以想像何种修为才会有这样的手段。在他看来,这跟一个人一瞬间发出成百上千条刀芒没什麽区别一—理论上可以,知道怎麽才能做得到,可是只要想一想,就觉得心中一阵绝望! 他还能感受到刚才李无相跟那个剑侠争斗时那种极度强悍又极度恐怖的气息————这真是人,是人能修得到的境界吗?! 他说他自己是剑侠,他还叫李无相,还是这样惊天的修为————奉天讨逆大元帅梅秋露跟他相比怎麽样?奉天讨逆副元帅李无相跟他相比又会怎麽样? 贾秘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人的名字竟然跟奉天讨逆副元帅李无相一模一样啊————这真怪,真是巧啊! 此时他再看李无相,就见他身上都是鳞甲。地道里的火把已经被滚滚的热浪轰得熄灭了,他之所以还能看得到,就是因为李无相体表那一身鳞甲上的热意尚未褪去,边缘还是暗红色的。 他不知道他这是什麽神兵宝甲还是别的东西,只觉得此人的来历实在太神秘了。下一刻,鳞甲边缘的暗红色被遮蔽了,地道中重被李无相指尖的剑芒照亮一他不知道从哪里取出了一身新的袍服,给自己换上了。 李无相走到三人身前站下,先没说话。 瞧见贾秘看了看自己,又张了张嘴巴,从地上站起来,只说:「李兄,你—— ——真是剑侠吗?」 他还是没问自己是不是他口中的那位副元帅。看来跟自己之前想的一样,因为某种气运规则,这些人认不出自己来。 或许是梅师姐做的。李无相不会觉得她是安了什麽坏心。在他看,更有可能是为了保护自己一一这些人听到自己的名字,不会联想到太一教的小神君李无相,因此可以更好地隐匿身份。 可他心里难免还有另外一种念头。梅师姐为人向来是很恬淡的,她之前在太一教的时候,都只是个掌剑而已。那时候娄何还说,梅师姐为教中排挤针对,她自己却并不在乎。 而现在这个「奉天讨逆大元帅」,听起来真是极度张扬。即便是娄何想出来的,应该也得是梅师姐首肯了才行。行这种张扬的事情,李无相只能想到一个原因——聚拢香火愿力。 在棺城之外的时候她对自己说,结丹之後最好不要再吸取香火愿力了,因为可能影响成婴丶出阳神。但现在她自己却用了这种手段————是为了不顾一切地提升修为,趁早了结血神教的事情吗? 这麽说,她这些日子来得慢,就是为了这些。 在寻常修士来看,这种法子可以作为一时之计而为之。但到了李无相这种地步,最清楚高端局斗起来的时候,心性丶心智,几乎跟刀兵宝甲和道行深浅一样重要。 离开大劫山的时候,他看出来梅秋露好像已经入劫了,至少是入了妄心劫了。她自己应该也清楚的,可现在却又要引动愿力入体,只怕这劫会越入越深的。 梅师姐不会不明白这点,但她现在————李无相不知道她是不是为了独占那些愿力,因此才操弄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气运,将自己的名字排除在外。这似乎的确是为了自己好,可还有另外一个问题—一为什麽又要把「奉天讨逆副元帅李无相」这个名字给加进去? 这时候祖敌也站了起来,走到贾秘身边,向李无相一抱拳,开口说:「前辈,对不住了。之前不知道你的身份,说话得罪了你,你别往心里去。」 这话把李无相的思绪打断了。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摆摆手:「不碍事。贾兄,你之前说你是旅帅,在你之上还有校尉。你能找到那个校尉吗?」 贾秘立即松了口气:「能。一位周校尉,还有一位徐校尉,我都找得到。」 「校尉之上呢?还有什麽职位?」 「还有都尉丶郎将丶将军那些呢。那些我都是听过没见过的,听徐校尉说的。」 「那这麽一级一级的,都是大元帅封出来的?我一级一级地找,就能找到大元帅了?」 三个人听了都觉得奇怪—他是剑侠,却不知道这些事情? 但此时都不敢多问了,只说:「是吧。」 李无相点点头,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麻烦你带我去见你说的徐校尉吧。」 他来到碧心湖附近是因为知道这里会聚集大量的江湖散修,他要给自己和宗内弟子搞一些香火愿力出来。可现在,这些散修都已经分成两派了。一派是信血神教的,一派是信是「奉天讨逆大将军」的。自己原本预想的「资源」,都已经被分完了,他是找不到什麽机会了。 但李无相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梅秋露。他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就像是雨後的青草,正在慢慢滋生出来。 有大劫灾星气运在身的人,又有了这种预感,就真不是什麽好事了。他很怕梅秋露已经陷入了某种危险之中,他不想等了,他想要现在就去看一看她。 享 第435章 正邪 第435章 正邪 外面的雪已越下越大了,李无相带着三个人在雪原上走,一路上又见到好几个散修聚集的地方,所见情景叫他大吃一惊,甚至感觉到心中生出阵阵寒意。 台湾小説网→??????????.?????? 散修们的修为,从筑基到金丹,甚至到元婴,都是有的,其中以炼气为最多数。炼气的修士还是需要吃喝丶休息,还是能感受到冷热的。从他今天下丘陵一直到碧心湖旁边的升天渡,一共有五百里的路程。 这种路途,要是精神状态良好丶正常地走,炼气修士两天半就能走完。可似乎离碧心湖越近,散修们所感受到的气运就越强,也就越入迷。因此一路上会做出种种惊人之举,从而放慢速度,由此形成了更多的聚集点。 李无相亲眼见到的一幕就是—一一个筑基修士因为冷与累,加上身上的旧伤发作,倒卧在雪原上了。他旁边的一个炼气修士立即走过去查看,在发现他状况不是很妙之後,竟然脱下了自己的外袍将此人裹住,随後将他抱在怀里丶运行真气暖着他。 另外几个也路过此地的修士见到了,纷纷过来询问查看。各自出了些力丶尝试为他疗伤之後,乾脆就分头从原野上找来柴禾生火。 碧心湖附近从前是平原,还是黑土,因此树木都被砍伐了丶辟为田地,之後又不知道因为什麽而荒芜了。因此原上几乎没有树木,都是些矮小的荒草。草被雪浸湿了,还不经烧。这些人见到那筑基修士越来越冷,竟然把自己外袍脱下来加到火堆里。 这样的火生起来,就有更多从这里路过的修士前来取暖丶寻求庇护。於是差不多在一刻钟的功夫里,一个新的聚集点又形成了,人数很快扩大到四十多。 他们开始合作丶分工,有的开始挖掘地洞好叫伤患藏身躲避风雪,还有的高声吆喝着,叫人把身上「没有罪」的东西都拿出来,统一统计丶分派。 李无相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看到这种事都会觉得心里暖暖的,但就是在此时此地看见了,只觉得心里发毛。 这些人看不到一丁点儿的痴愚丶呆滞的迹象,都表现得头脑聪明丶行动敏捷。这或许是因为心里的「恶念」没了,「罪孽」放下了,於是身心轻松,脑子也就好使了。 他们说话时友爱和善,分派起东西大公无私,简直人人都是圣徒,好像这里已成地上天国了。 但这就更说明他们入迷有多深丶被控制得多彻底了!这种控制,已经叫他丧失了基本人性了—一当然所指的是此世的「人性」。 李无相实在忍不住,停下来跟一个走远了些的散修说话,问他为什麽要帮一个「区区筑基」。 一开始跟他打招呼时,那人只是应了一声,就说:「道友你们也是去升天渡的吗?雪越下越大了,你们还是在这里歇歇吧,等雪停了我们一起走,喏,就在那边,能看见烟的。」 要是在外面听见一个散修这麽说话,所有人的反应都会是立即走人,绝不靠近他所说的地方。 李无相就直截了当地问:「阁下行走江湖,又有这一身修为,想必从前没少作恶伤人吧?现在却连一个筑基修士都要帮?」 这人站下来看他,皱起眉头。 就在李无相以为他要冷笑起来的时候,这人皱着眉叹了口气:「是啊。我从前作恶太多,现在想一想真是有愧活在人间。如今只能想着多做些善事丶帮扶同道兄弟一血神为我赎清了罪孽,我自己也是要少作恶丶多补偿的。这样往後成了仙,甚至再往後有机缘去了赤红天,才能问心无愧的。」 这些话像是人在迷中的时候说出来的。李无相还记得自己从前入迷时的状态。入迷跟做梦差不多,想要出迷或者把梦惊醒,就可以来一个大响动。 李无相就冷笑一声:「你从前无故杀了我兄弟一家,还记得吗?我学成本领,就是特意来找你报仇的。」 这人一愣,想了想,又笑了:「原来如此。但我说过,从前作恶太多,杀人也太多,实在想不起你兄弟一家是谁了。不过既然你今天找上了我,就说明我的这些罪孽还没有偿清,唉,那就是我机缘没到了。好吧,现在我再为自己偿一回罪。」 说完这话,抬手在自己面门上一劈,立即轰得脸骨深陷丶气绝身亡丶倒在地上。 李无相看得傻眼了,身後的三人也看得傻眼了。贾秘倒吸一口凉气,喃喃地说:「入迷入到如此地步,真是骇人啊!」 祖敌也吃惊道:「不如说是血神教害人。这样一个邪教,祸乱天下,还要拉这麽多人陪葬。唉,这些人如果追随在奉天讨逆大元帅梅秋露梅教主身边,等血神教被剿灭了,往後活着的时候就能看到人间乐土了,哪用成什麽仙丶去什麽赤红天?」 李无相在心里叹了口气,心说你们两位入迷入得也不轻啊。 四人就继续往前走,去找贾秘所说的徐校尉。 越靠近碧心湖外围的升天渡,所见到的聚集点就多,其中的人也越多。 比较大的一些,来到这里该已经很久了,往往能聚集起数百人。这些地方挖了地洞丶拆掉附近的村镇废墟,重新建起了房子,看起来跟正经的城镇已没什麽区别。 里面所有人都其乐融融,像快活的蚂蚁或蜜蜂一样四处奔走。既照料聚集点内的人,还分派出许多由三四人组成的小队,去支援附近更小些的聚集点。 李无相一天之内走了近百里的路,终於渐渐明白这些人入迷之後的怪异表现在哪里了。那就是实在太好丶太无私了。沿途所见小一些的地方,有些都已经没有活人了。其中的修士还维持着死前的姿势,是在风雪中活活冻死的。 修为到了炼气丶金丹的境界,「冻死」实在匪夷所思。但他们的情况跟他之前看到的那个地方很像——一个人倒卧,一群人帮忙。帮忙的也有体力不支的,於是更多的人又去帮他们。这些人没有一点儿私念,仿佛完全失去自我,压根不考虑自己能不能活得下来。 有些人看起来像是失去了幼崽的动物幼崽死了,母亲往往还把它留在身边丶抱在怀中好几天。这些人也一样。有的地方全是冻僵的了尸体,活下的几个人还要试着能不能救他们,把身上唯一的衣物都脱下来添柴禾里。等到确认这些人完全无法救了,才终於放弃努力,开始考虑自己活命的问题。但此前体内真力几乎耗光,又没有衣物御寒,於是自身也活不下去了。 雪下得越来越大了,等四人离碧心湖只有两百多里地时,积雪已经漫过大腿了。 这时候李无相开始意识到到这雪不对劲。现在还没到冬天,只算是立秋而已。附近还有个碧心湖,这湖大得像海一样,怎麽看都不应该降下这麽多雪。 他就冒险出阴神再次升上天空探查,果然,沉沉的阴云只笼罩了碧心湖附近的千里范围,只往这底下降雪,并且还有越来越多的浓云在向此处汇聚。 他怀疑这是有人操弄了某种神通,搞出这种天灾。是梅师姐吗?但她似乎没有这样的手段啊。 在入夜的时候,李无相见到了徐校尉,此时距碧心湖的升天渡还有一百里。 徐校尉隐藏在一个名为「和乐镇」的聚集点中。这里至少有一千多个散修,将此镇倾塌废弃的建筑重新修补了。四人走到这里的时候贾秘还好,孙秀丶祖敌,身上几乎结成了一层冰壳,冻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此时地上的积雪已经过了腰,风雪呼号得五步之外都见不到人,要不是有李无相在前面开路,搞不好这两人也要活活冻死在路上。 但接近镇子周边的时候他们看到了光一仿佛有许多火炬丶火把,绕着镇子插了一圈,为原上在风雪中的迷途人指引方向。等到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火把,而就是人一散修手中托举着自己的法器或是宝石,向其中注入真力丶催出玄光来。 镇口的一个人直挺挺地站着,身上的衣物已经变成一层雪白的冰壳了,脸上被冻得绽开裂口,但露出来的血肉也随即被冻上了,整个人几乎要快成冰雕。 看到四个人在风雪中走出来的时候,这人开口说话。一张嘴,嘴唇上立即又绽出细小的裂痕:「快点,往里面走,里面有火,还有些热汤。」 他说了这些话之後,双眼一合,一下子栽倒在地。 之前贾秘丶祖敌丶孙秀三个人还在说这些散修为虎作伥丶死不足惜。可一路上见到的情景多了,如今再看见这人倒地,一时间都有些动容。 祖敌稍一犹豫,哆哆嗦嗦地把这个人从地上扛了起来,说:「也是可怜啊,我给他带进去吧。」 贾秘和孙秀都没有反对。 李无相看得心里的感觉越来越复杂了。意识到这麽死去的散修越多,事情就越麻烦。 这世上真的有神,修士之间彼此争斗厮杀其实都是各为其主。要是按照他来处的说法,就都是在为立场丶理念而争斗。从前教区之外天然正确的是太一教丶 东皇太一。太一教的剑侠们有大义名分,因为李业此前的确是带领了人族兴盛的。 到了大劫山,三十六宗搞出了血神教,用人来炼尸仙,这就是无可争议的邪教。无论样子还是修行法门都很离谱,李无相那时候觉得要对付他们,只要修为够高,一个杀字就可以了。 然而现在出问题了————眼下的血神教信徒,行事却正得发邪。血神教的修士有了主心丶炼成尸仙,看起来也与人无异,只在争斗起来的时候才会显现出恐怖的模样。 不过他自己都是个人皮,动起手来一样恐怖,几乎可以说与血神教的尸仙一样:坐而观之,飘飘欲仙,现出真相,怖若厉鬼,可谓大哥不笑二哥。 这样的一个所谓「邪教」,教义是叫人向善,信了教的人也真会洗心革面丶 舍生忘死地造福教内兄弟,那还算不算是邪教? 即便是最为人病的,用人来炼尸仙一这些人也全是自愿送上门,而不是被迫的。 从前的剑侠的行事作风同这些人一比,恐怕反倒成了「江湖散修」了。 这种手段真是高明,不是打打杀杀,而是釜底抽薪,要从根儿上斩断太一剑侠们的大义! 等李无相真的见到徐校尉时,这种不妙的感觉就越强烈了—一四人带着那不知死活的散修走进积雪正在被不断扫除的镇子,立即有人急切地奔上来,将那人接过去了。还有人为他们指路,告诉他们应该到哪里去喝口热汤。 此时路上聚了一群人,正围着中间一个高大的男子。那男子在风雪中高声呼喝,手臂到处指来指去,似乎正在向诸人分派任务。他每说两三句话,就有一队约七八人立即动身出镇子,没入风雪中去。 贾秘就朝他一指:「这就是徐校尉了。」 那徐校尉也看见了他们,立即对身边的人高声说:「好!就按着我说的办! 剩下的人你们往外面走得越远越好,再多安排些人,沿路弄点光亮出来,就能把更多的兄弟接引过来了!」 随後分开众人走到四人面前,看看李无相,对贾秘说:「这位道友,你」 「他是自己人,他叫李无相,是位剑侠!」 徐校尉一愣,脸上的神情立即变了。从被风雪冻得略有些僵硬的模样,变成了一种柔和的恭顺。脸上的肌肉放松丶眉毛微微下垂:「前辈是剑侠?是来见执剑的吗?要我带路吗?」 执剑?李无相稍稍愣了愣,问:「你这里有位执剑?」 徐校尉想了想:「正是的。娄执剑已经来到这里很久了,前辈你不知道吗? 」 「娄执剑————是叫娄何吗?」 徐校尉眼睛一亮:「正是的!前辈你知道这就太好了。咱们这些天照着娄执剑的吩咐,葬送了血神教不少人呢!哈哈!」 他说到此处又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我刚才又派出去一些,全都回不来的。这场大雪来得好啊,这些蠢材全都得冻死!太一教大军未至,咱们就已经先胜一场了!」 第436章 大军中的神通 第436章 大军中的神通 李无相问:「你派出去的?这里的人都听你的吗?」 徐校尉再往四下里看了看:「前辈,咱们边走边说,我带你去见娄执剑吧。 」 台湾小説网→??????????.?????? 李无相点头,徐校尉立即带他往镇子深处走,边走边对路上遇见的人呼喝着发出指令,那些人不论相貌丶气质如何,全都对他言听计从,没有半点几不情愿的意思。 「卑职名叫徐如栋,来到大元帅麾下之前还是个散修,不过在做散修之前呢,在下是清宁城的城主。哈哈。」 李无相听到「城主」两个字倒是吃了一惊。此世的顶级势力,大致就是八部玄教,之下是三十六宗。而三十六宗之下的,其实并非散修宗门,也非隐世家族,而是一座座大城。 大城的地位很特殊,处於「凡世间」与「修行界」之间。大城所统辖,或者说影响的范围极广,与李无相来处的一个小国类似,几乎可以看做附近村镇的「首都」。这种地方,既是凡人聚居丶集散的中心,也是修行人汇聚所在。 徐如栋说他从前是清宁城的城主一一李无相没听说过这个地方,但既然可以称得上是城,那从前的身份地位相比於散修宗门的宗主,是只强不弱的了。这种人,已经差不多有资格爬进奉天讨逆副元帅丶小神君李无相的高端社交圈子里了,现在却竟然成了个散修? 李无相叫心中的这种惊讶在脸上稍一发散,果然叫徐如栋觉得满意,立即接口说下去:「前辈吃惊了吧?哈哈。不过我那清宁城已经没了,要说怎麽没的呢,就全是血神教和这些天杀的散修做的好事。」 「大劫山地火之後我那清宁还算过得去的—一在那之前我听说六部玄教要出击太一剑门的时候,就知道天下间要有祸事了。於是在城中囤积粮草,想着要是战乱起了,我这里把城门一闭,足可支撑上三五年的功夫。」 「结果战祸没等到,却等到了地火灭世。灭世之後我此前做的准备自然派上用场了,可就是这些准备又招来祸事了一先是附近的散修宗门要打我的清宁的主意,全被本城击退了。之後那些宗门又联合更远些的隐修家族,也拿我没办法。结果呢,我这麽守上了几个月,形势大好,却叫一个血神教的混帐尸鬼潜进来了。」 「前辈你跟这些东西打交道比我多,该知道这玩意是很难防的。狗东西,等我反应过来,城里已经有六个尸鬼了!这倒没什麽大不了的,可偏偏这时候又是一群灾民和散修过境!得知我城中有粮,不顾死活地来攻!」 「要说我那时门下还养着数百修士,跟他们拼了倒也能来个两败俱伤。可我想了想,拼过之後人也没了丶城也没了,又有何用?清宁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历代先祖都告诫子孙,清宁城中的百姓才是最要紧的天材地宝,无论如何,人是一定要保住的。」 「我倒没把他们当成天材地宝,有的时候想一想,也会觉得这些人都是爹生娘养的,除了命贱一点,其实跟我这种人也没什麽差别嘛。既然没什麽差别,何必叫人都死光呢?我就弃城走了!」 「我临走之前,觉得要让满城的百姓活命,必是要把这城托付给一个能守得住的。我当时猪油蒙了心,竟觉得血神教既然能同太一剑门相抗衡,也算是了不得的了—一前辈你莫怪,我那时是实在找不到剑侠的—一我就把这城交给了一个什麽尸仙。」 「结果我走之後没多久,就听说清宁被夷为平地了—一是血神教的混帐东西得了城之後炼化了城中修士,之後外头的散修又攻进来劫掠一波,接着难民也涌进去,说是城里连烧了半个月的大火,我再去看的时候,是只剩下一地的断壁残垣了!」 「嗨呀,我是真恨哪!我倒不是恨那些流民——这些东西饿极了就跟牲畜一样,是没脑子的。我恨的是那些散修丶那些散修宗门!我在清宁的时候待他们不薄,结果到这时候竟然下手这样狠!这些才是牲畜,不饿的时候也是牲畜!」 徐如栋说到此处,五人已经走到一处水井旁。大雪来得快,温度降得低,水井里的水已经封冻了,打水的人就将表面的冰凿开,继续取水。 这里很热闹,围了几十个散修。要是寻常时候,这些散修为了谁先取水是必要争斗起来的。可现在竟然一团和气,不但和气,还有条不紊一前面的取了水却不先走,而把水一个个地传给後面的,因此效率极高。 徐如栋看见他们,立即冷哼一声,开口说:「城里的人都还没有性命之忧,外面的却有那麽多人要冻死在雪地中了,你们还在这里磨蹭,难道不觉得愧对血神吗?渴了的人有雪可以吃,要冻死的人难道要靠风雪来取暖吗?快点去外头找人吧!」 这些散修听了他说的话,彼此之间相互看了看丶想了想,都说:「徐兄说的是,是我们一时间昏了头了。」 说完话之後就纷纷将水桶搁下,全都往风雪中走进去了。 徐如栋又冷笑一声,然後转脸看李无相:「前辈,你不会觉得我这是小人行径吧?」 他竟然还知道。李无相微微吃了一惊一这些人也是入迷了的,但看起来并不像血神教的人入迷那样深,还能问出这种话来。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但如此已经足以表明态度了—徐如栋笑了笑,边走边说:「要是一开始我也跟前辈你想的一样。但娄执剑是这麽对我说的—— —」,「他说,这些散修从前作恶多端,如今入迷信了血神教,看着像是个好人了,难道从前所作所为就能一笔勾销吗?好比一个人杀你全家又奸淫你的妻子,有一天忽然跑进山中隐居,难道他把从前的事情放下了丶你也可以把事情放下吗?嘿嘿,道理可不是这麽讲的。真正的放下,就该是有了为从前所做的那些事偿还血债的自知之明,最好是不等到人家找上门,就自己去死了赎罪!」 「这些牲畜要真是什麽好人,又想要救人,最好的办法不该是相互帮忙,而该是杀来杀去!每杀一个人,就是为许多无辜之人报了仇!杀够了,再自杀,也替别人向自己报了仇!」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这些人里不知道有多少毁了我的清宁城的,我如今就是在帮清宁城里的人报仇呢!」 李无相点点头。但不是表达他认不认同徐如栋所说的这些,而是觉得这的确是娄何会说出来的话。 此时徐如栋在一间小屋前停住,抬手敲了敲门。 李无相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哪位?」 徐如栋答道:「执剑,是我。」 「怎麽了?」 「有一位前辈,也是剑侠,要来见你。哦前辈我忘记问了,你是————」 「我是李无相。」 徐如栋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到小屋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後门被哐当一声打开了,一个人几乎是冲了出来— 娄何穿着厚重的棉袍,看清了是李无相,立即冲过来抱住他,又用力在在他後背拍了拍。接着退後半步,双手抓着李无相的肩膀,将他仔仔细细地看看,大笑着说:「几个月不见,如隔三秋!」 门外的四个人都目瞪口呆,彼此看了看之後,徐如栋忍不住问:「执剑,这位是————」 「他是李无相!这个名字你们不知道吗?」娄何说。 但李无相看见他的脸上有促狭的笑意,还微微朝自己眨了眨眼。 四个人显然还是没法想明白「李无相」这个名字同「奉天讨逆副元帅」之间的关系,都只能在愣了一愣之後说:「哦————哦————失敬失敬,久闻大名。 1 娄何朝徐如栋摆摆手:「好了,你去忙你的事吧—做得怎麽样?」 徐如栋哼了一声:「这些牲畜越聚越多,弄死一批再来一批。不过这也好,叫我狠狠地出了许多口气!」 娄何点头:「不错不错,去吧去吧,有事再来找我一李兄,来,咱们进来说话!欸,薛姑娘呢?」 李无相笑笑:「她很好,不过先不用提她的事。」 他侧身进了门,见这小屋四面没有窗户,都是木墙,仅能遮挡风雪而已,在从前或许是一间柴房或者堆放杂物的地方。 地上摆了个小小的丹炉,炉内有火,旁边散乱着一些法宝丶药材丶矿石,还有一床厚厚的被褥。 这时候娄何把门关上了一—一阵尖锐风啸之後,室内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随後又渐渐听到从木板缝隙中掠过的呜呜风声。 娄何叹了口气,搓着手丶看着李无相:「我朋友不多,你算是我最好的一个朋友了。今天再见,我倒是连冷都不觉得冷了,哈哈!」 李无相微笑一下:「白首相知犹按剑啊娄兄。」 这句诗在这世上没出现过,但李无相觉得娄何在稍稍一愣之後听懂了。他皱了皱眉:「怎麽了?忽然说这话?」 李无相没答,而走到丹炉边坐下,伸手在炉旁慢慢烤着。 娄何不是那种人一分别几月之後见面来个用力的拥抱,说些很暖心的话。 曾剑秋会这样,但娄何不会。但凡一个人表现得过分热情,要麽是有所图谋,要麽就是心虚。李无相总体还是信得过娄何的,他不至於是前者,但就一定是後者。 一息之後,娄何又叹了口气。再说话的时候声音里那种热情与温暖敛去了,变成他印象中的娄何的样子:「好吧,你有什麽想问的就问吧。」 他也走到炉边坐了下来烤手。 李无相烤手是习惯丶做派,但娄何烤手似乎是真的为了取暖。他的脸冻得发白,嘴唇上也算是乾裂的皮,伸出来的手是通红的。 李无相就说:「你手离炉子远点,叫它慢慢暖和起来,要不然一会就难受了你现在什麽修为?」 「刚炼气呢。」 「宝瓶也炼气了,不过是我用丹药催出来的,还是有了奇遇。没想到你也炼气了——你当年在五岳真形教的时候都没这麽快吧?」 娄何苦笑一下:「怎麽,你现在还觉得我安着什麽坏心呢?」 「唔。」李无相不置可否地说,「我觉得不至於是梅师姐叫你来这里等我的吧。 「,娄何搓搓手:「好了,咱俩就明人不说暗话了。前几天知道你要到碧心湖了,是我跟教主说要来等着你的。至於为什麽呢,就是因为你现在心里在想的这些一不管你觉得我是不是你的好朋友,但我是真的懂你这个人的。」 「我心里在想什麽?」 娄何苦笑一下:「你见到了这些入迷的散修,心里会犹豫不定。就像你当初在棺城见了我,也会想要劝我回头而不得才动手。你这人心极善,是古之君子。 从古至今古之君子世上未必真有过,直到你来了。」 李无相哈哈两声:「死在我手上的人都不会这麽想。」 「你这是君子有道,杀伐而不————好好,我不说了。总之就是,我知道你来了碧心湖附近,见了这些散修的样子,搞不好会心软,於是我就提前来了。奉天讨逆副元帅——这个事情你知道了吧?」 「嗯。」 「咱们的人都认不出你就是副元帅。」 「嗯。梅师姐有意的?」 娄何摇头:「我叫她这麽干的,花了很大的力气,将她说服了。非要做恶人的话,就由我来做吧。」 李无相不说话,等着他的解释。 「唉,你刚才也看到了,徐如栋,说什麽这些人就去做什麽。不单单是因为这些人入迷了,还是因为徐如栋领了军职。领了军职,就借用了梅教主的在世神通,於是有点言出法随的意思。梅教主的这个神通,是大军之中的令行禁止,因此他这校尉说话也算是一点点的言出法随,是管用的。」 李无相意识到他不是在打比方,而是在说真的「言出法随」这种神通。 「军职」?在太一教「大军」中领了「军职」,就能借用这种神通?这叫他想起了灵神与信徒之间关系。只不过凡间信徒需要从灵山中借神通,而娄何所说的「梅教主的在世神通」似乎来得更方便。 梅师姐从哪里弄到的这种本领?是出了阳神的应有之义吗? 「军职越高,这神通就越强。梅师姐当初叫你做了副元帅,在大军之中你的神通就仅次於她了。可我就是知道这一点,才劝她暂把你搁下来。因为,老兄,别人会做什麽事情,我猜得出来。你呢————大部分时候我也猜得出来,但有些时候,我是真猜不透。我这不是说你喜怒无常,而是你的脑袋里,我能明白,想的有些东西我理解不了。」 娄何顿了顿:「再有一点呢,我有些怕现在的教主。我猜你会想问,这神通是怎麽来的,其实我也想问,但是我不能问。」 「最开始,我觉得教主她或许是入劫了丶走火入魔了。可是这些日子,就在我来之前,我开始觉得她有可能是入邪了。」 「我说服她叫我先来见你,就是想跟你说这件事。如果她真的入邪了,那我绝不能叫你真做了副元帅,也入邪。」 > 第437章 梅师姐的古怪 第437章 梅师姐的古怪 本书由??????????.??????全网首发 入邪。 入邪的意思就是外邪入体。能被称得上外邪的东西有很多,偶然滞留世间的魂魄,动物的精魂,成了气候的妖孽,灵山里的野神,乃至於三十六真仙的真灵。 李无相记得自己刚来这世上的时候,其实也就是今年春天的时候,引三十六宗真灵入体这种事还是很要紧的。具体的原因在大劫山的时候他已切实领教过了一司命真君的真灵入体丶降世了,就永久改变了教区之外的一些东西。 在这个世界,物理规律显然与他来处不同,「苦」是可以被真仙的真灵具现化出来的。 「但是我想不明白,教主如果是入邪了的话,入的是什麽邪?」娄何低叹口气,「即便她是因为入劫丶心神出了破绽吧,可毕竟也还是阳神啊,那还是小劫剑的阳神。玄教的大帝真灵来了世上,教主都能跟他们过过招,什麽东西能叫教主她入邪呢?」 看来娄何是真想不明白。 但李无相已经想明白了。 「你说大军,师姐那边现在有多少人?」 「六百多人吧。」 六百多人?听起来并不算多,但如果是六百多个中了神通丶忠心耿耿丶令行禁止的修士,的确算得上是一支「大军」了。 「这六百多个人都是领了军职在身的,跟外面的徐如栋和送你来的那个贾秘一样。」娄何接着说。 李无相立即愣住了,隔了一会几才反应过来,问:「你说这支大军,都有什麽职级?」 「跟业朝的时候一样,旅帅丶校尉丶都尉丶郎将丶将军丶大将军,都是教主翻出来的那时候的旧制。业朝的时候一位大将军统军一万,现在她那边有八个大将军,人倒是没有满,合在一起,只不过四万多人而已。不过再过上十几天她到了的时候,可能就差不多有八万人了。」 李无相觉得脑子嗡的一下,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八万人,你是说,八万个修士?」 娄何摇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人人都有剑侠一样的修为的,这八万人里至少会有五万多人是筑基的。」 李无相不再开口,而仔细观察着娄何的表情—一娄何说这些话的时候神色很平静,此时被他看着,倒是微微皱眉:「你一点都不担心教主她吗?」 於是李无相意识到了,娄何心中虽然还有警惕,然而多多少少也入迷丶中了那种神通了。 任何一个正常人在提到一支由「八万个散修」所组成的大军时,都不该像他现在这麽平静。除非他早已从心里接受了这一切丶把这种事看做理所应当了。 「你稍等一下。」李无相说。 娄何就暂不说话了,只担忧地看着他。而李无相盯着炉火沉默片刻,已经再次证实自己心中的那个想法。 「这麽多人,你们吃什麽?」 「你忘了吗,有司命啊,大军随军在种司命。这些人又用不着像百姓一样每天吃喝,随军带着司命,到了一个就把方圆数百里之内的吃的全都给翻出来,吃喝是不用愁的。」 「那————」 娄何苦笑:「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我们路上还会收拢流民的,每过一处就把人收拢起来,再留下人看管着,教他们种司命养活自己。」 「百姓因此能活命了,都对教主感恩戴德,这些全是香火愿力。但我也说过,用司命养活人,这愿力也要给到赤红天中的那位血神的。这件事那血神里头的司命当初在世间种下这东西的时候应该就已经想到了—一教主如今反倒算是从他那里强夺来了一些愿力。」 「你再给我说说教里的事情。那些师兄弟们呢?」 「大将军都是咱们教内的同门,将军也是。但还有一些是从三十六宗里投过来的人。三十六宗,碧心湖这里二十一个,咱们那里有八个。咱们教门的元婴有六个了——」 李无相一摆手:「都是用香火愿力成的婴?」 「对。咱们教内元婴六个,馀下的全成了金丹。算上教外的呢,元婴是有四十三人了一一三十六宗成婴很容易。金丹呢,到我离开的时候,是五百多个人了,这还要算上一些散修假婴,这种假婴是算在金丹里的。馀下的差不多就全都是炼气丶筑基了。」 「要是再过上十几天,还会有更多的筑基修成炼气,到那时候可就不好说了。唉,我虽然觉得教主不大对劲,但想一想,本教上一次有这种气象还是在业朝的时候。再往後说,三百年前前代幽九渊陷落的时候也算吧,那时候的太一教门下弟子也极多,可也还是没有现在这麽多的。」 李无相点点头:「给我说说梅师姐。她是从什麽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听他终於开始提及梅秋露,娄何像是松了口气:「差不多就是你离了大劫山之後。你走之後半个月,肖剑主他们就带着人回来了。之後教主在大劫山留下肖剑主和十来个人,剩下的都跟着她走了,我也算在里面。」 「原本教主是想要带我们直杀到天工派去的。她说刚刚斩杀了降世的司命,天下又刚刚经历了一场灭世大劫,天工派那些人必然手忙脚乱,这时候把他们连根铲除是最好的。」 「但我们在路上刚刚走了两三天,就有几位同门伤病发作了—一他们是本来是之前跟肖剑主在一起的时候受的伤,伤势一直都没有大好。就是那天晚间的时候,师姐对我说,她想要自己去天工派,就不叫别的同门以身犯险了。」 「我想了想,觉得这个想法倒是很明智。她是阳神了,我们那些人,说到底都不过是累赘罢了,我就说这个主意很好。然後当晚教主就自己去了天工派,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又回来了,说天工派的道场已经空了。」 「接着她就叫我们暂且歇下修整,她自己去找天工派的人跑到哪里去了。大概到上个月的时候,她说找到了,天工派的人都跑去碧心湖了。天工派丶巨阙派丶素华派之类的,如今已不再自称是三十六宗,而是自称是血神教了—— —」 李无相打断他:「上个月什麽时候?记得清楚吗?」 娄何摇摇头:「当时风餐露宿,我们————」 「是立秋那天吗?」李无相问。 娄何停下来想了想,看起来很吃惊:「是,还真是。你怎麽知道的?我想起来了,那天邓伦说今天是立秋了,照着教里的规矩是应该摆放些瓜果供太一的。 对,到了後半夜他还真从外面弄了些野果子,摆了几份上供。我们都去拜了,只有教主没拜————」 「是了!」娄何皱起眉,「那时候我就应该觉得不对劲了。她是东皇太一教主,却不拜太一!」 她的确应该是从那天开始出了问题的。因为那一天,就是自己与徐真斗起来的那天。可梅师姐不拜太一倒未必是因为这个一如今的「东皇太一」是什麽,自己在大劫山时已经同她说过了,只是娄何和其他人都不知道而已。 李无相就这样想了想,只含糊地说:「那天我也觉得有点不对劲,现在才明白过来。之後呢?」 「之後,到立秋那天之後,早上的时候教主对我说,三十六宗的人也未必全都是恶徒,或许还有像孔镜悬那样的好人,也是有许多被宗门高层裹挟到碧心湖去的。她说自己想了想,如果能除掉血神,或者想法子叫血神无法再降世了,也许事情就好办了。」 「我当时劝她,说教主,李无相那样的人都没有过这种想法,你又何必为三十六宗的那些人想呢?你已经是阳神,这就是自己把自己缠裹进许多人的因果里了。 「她对我笑了笑说,正是因为她已是阳神了,出阳神之後跳出三界丶不在五行,也就不怕什麽因果了。又对我说,出阳神之後才明白了一些从前不明白的事情,觉得也许真的可以试一试。」 娄何叹了口气:「说起来,这也有我的错。我当时觉得教主这阳神修为既然说了这样的话,或许真悟出了许多我不能理解的东西,就没再劝说了。当天晚上,她叫了几个人为她护法。我事後去问那晚的那几个人,都说教主那时候是要往灵山中的赤红天去。」 「等到了第二天早上,教主很高兴地对我们说,她在赤红天同血神交了一回手,发现血神的实力大不如前,好像被重创了——那时候是不是你做的?」 李无相点点头:「我从赤红天弄了一个赵奇出来,算是分去了血神的一些权柄。」 「对,那就是那时候。我不知道教主是怎麽跟血神交的手,只说她又在争斗中悟出了些东西。但是就是从那天开始,她的想法就变了一一李无相,一天之前她还对我说,为了那些被裹挟去了碧心湖的三十六宗修士,她要试试直接把血神连根铲除。可去了一回赤红天之後,她又改口了。」 「她说血神教实力大损,於是血神教徒开始勾结西陆妖族,要从他们那里寻求帮助了。还说六部玄教不会坐视我们休养生息三十年,必然也要在暗中搞些手段。如今中陆教外的局势已不是铲除一个血神的事情了一血神可以被视作六部大帝用来对付我们的先锋与刀剑了。」 「又说,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与血神教争斗,而是三十年之後与六部玄教争斗。因此眼光就要放得长远些一对那些同门说,我之前劝她劝得很对,如果只为了三十六宗的修士考虑,往後只怕要牺牲掉教外更多的人。」 「因此她要在这三十年的时间里叫教外一统,重回业朝时候的兴盛气象。李无相————你听这些话,是不是也觉得不对劲了?」 李无相默默地点头:「这不像是梅师姐的话。」 娄何把手重重一拍:「是了!教内的几十个人,就只有你和我看得清楚!梅师姐————唉,我也不想这麽说,她从前之所以不适合做教主,就是因为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可我那时候只觉得她是出阳神丶做教主之後开窍了,唉,我要是那时候发现不对,就来找你回去了!」 「接下来呢,她就带我们拜了太一,说要请下大帝的法旨,但她自己也是没有拜的。她说自己既然是太一教主,就是大帝在人间看得见的权柄化身,因此可以自封为奉天讨逆大元帅这个逆不仅指血神教,还指六部玄教————哦,七部玄教。」 「然後带着我们回了大劫山,封了八个大将军出来。教主一开始做这事,教内也不是人人赞同。肖剑主就是大将军了,私下里还对我说你师姐这是要法古,虽然事情做起来有趣,但在当下会不会不合时宜」。接下来,就开始到处收拢江湖散修了————」 「收拢的人越多,大家伙儿就越觉得此事可行。等收拢了数百人之後,人人都觉得这该是唯一正确的做法了。」 李无相微微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因为愿力。数百人的愿力,或许叫梅师姐身上的那个「邪」变得强大了,因此足以压制人们心中不同的看法。至於娄何「你任的什麽职?」 「我没有。一开始没我的份儿是因为你知道的,说我不算是剑侠了。之後人多了,教主对我说既然奉天讨逆,就可以允许我重入教中,问我要不要做一个将军。我那时候已经觉得很不对劲了,我就只说回到教中很高兴,可觉得自己还得立些功才能做领军职。教主听见我这话也很高兴,就没再提了。」 「到现在,四五万人————大军已经是铁板一样了。唉,教主是真的大元帅了,没人违逆她,真真切切的令行禁止。等你见到了,就会知道除灭血神教已经不是很费力的事情了,所以他们这边的人才会这麽慌,才会把这些散修都招过来。」 娄何深深地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看他:「教主人还是她那个人。乍一看不会有什麽分别的,但你跟她说话应该会觉得很不对劲。李无相,你现在这个样子————你是不是知道教主是怎麽回事了?毕竟你也不是寻常的元婴!」 > 第438章 差不多,差不多,差不多 第438章 差不多,差不多,差不多 李无相点头:「大致有一个想法。大体不会错,有差别的可能是细节。但是要说梅师姐入没入邪我觉得差不多。」 「什麽想法?」 「不能给你说。不是我不愿意给你说,而是不能给你说,说了反倒会害你。」 娄何虽然也也有些入迷,但聪明的头脑还在。他默默地想了一会儿:「是灵神的事情对吗?你知道叫师姐入邪的是什麽,但要是对我说了丶我也知道了,我就不能抽身事外了对吗?」 「差不多。你看,我说的是差不多。我能肯定梅师姐现在不正常,应该也不是入劫。 但要说是不是入邪,我只能说差不多。」 娄何皱起眉,冥思苦想。过了一会儿说:「别的一点儿都不能告诉我吗?现在教里只有咱们两个是清醒着的了,万一你出了事,我知道了一点,也许还能想想办法。」 但李无相实在不知道该怎麽说「一点」。 在他心里,他几乎可以肯定是「都天司命」了。 这世上灵神的名号不是随便取的,名号本身就代表了他们所掌握的权柄。 那些口称「奉天讨逆大元帅梅秋露」的人,期待是怎麽样的一个世界呢?「各司其职」丶「各安其命」。李无相听到这两个词儿的一瞬间就想起「都天司命」了。 从前他不是很明白这位由姜介窃取太一气运而来的大帝所掌握的权柄具体是什麽,可现在,再听到「太一教的大军」,他就差不多搞清楚了。 「东皇太一」—一太一也可以称为「道」,在他来处是指代宇宙的本原的。李业来到这世上传法传道,自称道祖,成为金仙之後又变成了所有人的气运集合体,因此名号是「东皇太一」,是人族气运的起源丶兴盛。 而「都天司命」——现在一想他的权柄太好理解了。就像太一教的大军一样,这权柄就是来规范世间秩序,叫人人各安其位的。除了军队,这世间的确再也找不到更适合给这种权柄提供气运的了。 娄何说,梅师姐是要用这种办法为她丶为大军中的修士提供愿力。可李无相现在觉得这些所谓愿力也只不过副产品而已,真正的东西是「秩序」! 教区之外的土地已经很久没有秩序了。业朝曾经订下的那些东西,都可被称为礼崩乐坏。在这样的「土壤」上,是生长不出秩序的。而现在梅秋露所做的一切组建修士军队丶安置各地流民,就是在重建秩序丶重新把都天司命诞生的根基一点点地填回去。 所以他说不好梅秋露现在到底是不是入邪。 如果把灵神的真灵比作一种可以使人发狂的寄生藤蔓的话,那入邪就是这种藤蔓侵入了体内。 之前李业跟都天司命斗了一场,在那之後世上就无人记得他了。李无相从前以为李业是把他给除去了,可现在看,「都天司命」倒更像是由一株曾经疯长的大树变为了一颗休眠的种子,潜伏了起来。 这颗种子落在了梅秋露的身上————是李无相自己把它洒落过去的。 从幽九渊里逃脱丶在大劫山中醒来之後,他向梅秋露说了「都天司命」丶「东皇太一」丶「大劫真君」的事情。 如果梅秋露未成阳神,这些东西不会在她心中留下半点痕迹。可她成就阳神证得了本源,也就像他自己这个「空」一样,全都记住了。 於是,应该就是从那一刻起,「都天司命」这颗种子就这麽种下了。 这些事情是李无相刚刚跟娄何说话的时候才想明白的,但是他并不觉得後悔因为无论是他还是当时的梅秋露,对这些事情都不是很了解。一个是来到这世上还不到一年的,一个是因为天大的机缘而刚刚成就阳神的,对於某些极度危险的细节,他们都不够谨慎,也不可能知道该如何谨慎。 所以现在这颗种子应该还没有成长为一株藤蔓,现在梅秋露还是在它的影响之下,在为它收集土壤。李无相想到一个更加恰当的比方:潜伏期。 他很难说梅秋露如今到底是什麽状态————或许以她阳神的修为,也还觉察不到自己身上有什麽外邪。而是渐渐地,觉得一切真都是她自己的主意。 然後,这颗种子是怎麽「萌发」的— 「娄何,你有没有想过血神是怎麽来的?」 「不是司命真君吗?他在大劫山真灵降世,结果被你和教主斩了,因此实力大损,於是回到灵山里吞了妖王的骸骨,也就成了血神。」 李无相摇摇头:「不对。我可以告诉你,血神这个东西,现在的念头是属於赵奇的。 类似发了疯的赵奇。而它的主体,则是属於你说的那个被吞了的妖王丶九公子的。至於司命真君,现在他算是血神身上最微不足道的部分了一「7 「赤红天里的血神,主体是九公子的龙躯。左眼眶里是赵奇,右眼眶里是司命真君。 你应该知道,灵山里的东西,它们的样子不是随随便便来的,是有讲究的,是本质。」 娄何皱眉一想,点头:「这我知道。这麽说————你说的九公子妖躯骸骨看着最大,那这骸骨才是真正的血神?」 「对。那东西才是血神的本体。左眼眶里的赵奇一直在说话做事,他就是血神的念头。而右眼眶里的司命真君一直睡着,他的作用也许就是血神的神通来源。或者说正是因为有了他的神通,这三者才能合为一体。因为它是司命。」 娄何慢慢地张开嘴,像是很震惊。这麽隔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你的意思是说,司命真君,在大劫山被和你教主斩了真灵丶伤了之後,就变成了血神————不对,是被血神吞了?他一个掌握气运的真仙真灵,好歹也是一个真灵,被血神吞了?」 李无相点头。 娄何沉默片刻,慢慢平静下来:「这跟教主的事有关系吗?」 「我觉得有。」 「就是你能对我说的「一点」?」 「差不多,再剩下的你要自己去想了。」 娄何就盯着丹炉中的火光,慢慢地搓着手:「你之前对我说,灵山里的妖王骸骨是九公子的————他是已经死了的,是在灵山里躲藏。所以以他的本事,该不是司命真君的对手的。」 「不会是他这骸骨吞了司命真君。而是————而是————有什麽东西,先把他和赵奇弄成了血神,之後这血神才趁着司命真君被你和梅秋露重伤的机会,把他也给吞掉了是这样吗?」 「差不多。我是这麽想的。」 「所以「那个东西」就可能是妖王九公子一直在躲着的东西?」 李无相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娄何看了看他的脸,听着外面的风雪声,又说:「之前我说的时候你问我是哪一天,我说是立秋。你就是在立秋那天跟徐真斗起来的,教主也是在那天开始不对劲的————怎麽,可能是徐真做的?」 不等李无相说话,娄何眯起眼睛摇摇头:「不会。徐真哪来的这麽大的神通————哦,你也是在那一天把赵奇从赤红天里弄出来的。倒不是我看轻你,只是我很难想你是怎麽做到的————那天你该是出了什麽事丶遇到了什麽东西—你遇到那个东西了!?」 原因丶过程,娄何猜错了,但结果倒是对了。 这是李无相希望看到的结果。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只要沾染上一点,就纠缠不清麻烦得很。这些是娄何自己说出来的,从许多不相干的线索里丶通过错误的思维方式推断出来的。李无相不知道这样会不会有用,会不会变成一种「伪装」和「迷阵」,但这是他能做到的最谨慎的地步了。 「所以说这个东西,在灵山里弄一个血神出来。」娄何慢慢地说,「又用血神,吞掉了司命真君。这东西也许是堪比大帝一样强的东西————我还是不明白,李无相,你的意思是说这东西现在让教主入邪了吗?为什麽?他自己跟自己斗?还是说,现在咱们教内正在做的事情是自寻死路?是他的圈套?」 李无相终於开口说话了:「你想的这一点是错的。但是别再想了,你想知道一点,那知道这一点就行了。要是哪天真像是你说的那样我和师姐都遇着什麽大祸,你知道的这一点可能就足够帮忙了。」 李无相不喜欢谜语人,也不喜欢当谜语人。但他觉得自己最好还是不要说出「太浊大君」这个名字。 娄何今天所说的话让他把从前经历过的许多事联系起来了—万化方是星槎的一部分,天工派则有星槎的另外一部分。九公子当初以这东西降临世间,它应该是一件极为要紧的法宝,但他却似乎对此全不在乎。 不在乎这个也就算了,他连自己的肉身都不在乎。三十六宗的镇派之宝就在那里,三千年来他也没想过要将它们夺回去。 他就只是躲在灵山之中,「不问世事」。自己同他见过寥寥数面,可已能看得出他不是甘於寂寞的人。 娄何说得对,他可能真是在躲什麽东西,应该就是躲那个「太浊大君」九公子是域外天魔丶异世来客,他搞不好就是被太浊大君追到这里的! 但这个所谓的太浊大君,三千年来从未现世,却在大劫山地火之後忽然出现了。 这叫李无相想到了李业。他觉得是在李业在带着自己回溯因果的时候,将这位太浊大君引来了。 世间有无数条人道气运,自己目前所处的只是其中之一,太浊大君此前会不会是禁制在某一条别的气运当中,因此才一直不存於此世?之前在枫华谷时他带着赵奇见了好几个「坏赵奇」,一是为了解决他的问题,二也是想要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被太浊所主宰的世界,那样他就可以从中得到更多的讯息,弄清楚它到底是个什麽东西。 血神是被太浊造出来的。而在自己跟徐真争斗的当天,在万化方中亲眼见到了太浊大君之後,梅师姐就「入邪」了。 李无相相信这种事绝不是巧合,只是他想不明白「都天司命」与「太浊大君」之间会有什麽关系。一个帮了另一个?还是说————像自己一样? 立秋那天他藉助太浊的神通窥见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在那之後,他能看到无数条被束缚在一起的人道气运丶并且能够小心又有限地利用他们了,这算是很不可思议的本事了。 或许都天司命也是这样—作为一粒种子,在梅秋露那里潜伏着。但立秋那天太浊大君现世了丶对他造成了某种影响,因此这粒种子开始迅速地生根发芽。 在娄何说梅师姐入邪的时候,李无相将都天司命视做敌人。可现在理清这些事,他意识到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句话用在当下的情形好像算是很应景的。 都天司命借用梅师姐组建大军,要剿除血神教这是自己想要做的。 都天司命想要在这之後重复一个人人各司其职丶更有秩序的世界—这个也是自己想要做的。 都天司命觉得三十年之後与六部玄教会有大战这个还是自己的想法。 他对未来的预见丶判断,并且由此决定要改变的当下,都跟自己惊人一致。不是李无相想要自夸,而的确是,聪明人的想法似乎往往都不谋而合。 那需要解决的就只有一个问题:梅秋露。 他能接受跟这位都天司命合作,但无法接受梅秋露遭遇不测,於是,他决定跟这位新生的灵神好好谈谈看。 三个月之前,他在姜介丶都天司命面前毫无还手之力,与其说是蝼蚁,倒不如说是尘埃。现在他仍旧不算是这世上登临绝顶的人物,可拥有大劫灾星的果位之後已不算凡人,也算站在此世的山巅了。 李无相盯着面前的丹炉,心中慢慢生出一个念头:大劫地火之後这世上没有李业了,可又有了大劫真君李无相。从今往後,算是由我替代李业来继续他未完成丶或说无能为力的那一战了。 > 第439章 李将军 第439章 李将军 於是他对娄何说:「带我去见师姐,叫我跟她说说话,看看我能不能想到什麽办法。」 娄何问:「如果想得到呢?如果你能想到办法,能叫师姐出邪,但这支大军因此也就散了,那你怎麽做?」 「总会有办法的,咱们先不用庸人自扰了。走吧,现在就带我去。」 「你的人呢?你不是收了些弟子,开宗立派了吗?碧心湖附近不是什麽好地方了,你最好交代他们躲得远一点。在大军来到之前,这场风雪是不会停的。」 这正说到了李无相此前的疑问——这风雪来得也太奇怪了。 「这也是梅师姐的神通弄出来的?」 娄何叹了口气:「不是。这些日子除了我说的那些事,我们还收拢了好多奇人异士。奇人一一你之前听说过,这世上是有些人被三十六真仙的真灵附体的吧?师姐出阳神请来了几位这样的奇人,现在都在军中。」 李无相的确听说过—一此前天心派的金子纠就是。也就是在那时候,他才知道除去金子纠之外还有几个人。他们有三十六位真仙的真灵在身,却因为某些法子没有发疯,或者成为某一个宗派的长老丶宗主,或者隐居了起来。 「至於异士呢,跟这些奇人也差不多。只不过他们的身上的真灵就不是真仙的真灵了,而是灵山当中野神精怪。这种人要在平时,是应该被咱们剑侠诛除的。但教主说此後既然世间要人人各司其职,那灵山里的那些东西也一样。」 「灵山是太一造出来的,这些东西既然存於灵山,就也是这世上的造物。除灭血神教之後,不但教外的尘世间要重定秩序,灵山里也是一样。只要办法想得好丶规矩定得人人都能接受,那些野神精怪就也能各安其命,总比它们时常祸乱人间要好。」 「教主身上那邪祟的神通或许是太强了,她说了这些,这些异士竟然也被她说服了。李无相,你说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我自诩是个聪明人,但现在也说不清楚了。」 是好是坏李无相也不是很清楚,但倒是叫他更加确信那就是都天司命了。只有都天司命这种直接窃取太一权柄的,才能凌驾於三十六真仙真灵以及灵山中的诸多野神精怪之上,使其乖乖俯首听命。 都天司命现在应该就在灵山。那些奇异人士在凡间拜见梅师姐的时候,他们身上的那些东西在灵山里应该也是能看到梅师姐身上的都天司命的。这就奇怪了,三十六真仙的真灵,是被太一封出来的,他们见到都天司命,却不会斗起来的吗? 「你要说这风雪,就是一个异士搞出来的。应该是一个异士身边的弟子,也算是个异士。他们两个现在就在碧心湖附近,是跟我一起出来的。我没有领军职,其实这里不是我说了算,之所以徐校尉那些人都听我的,就是因为我借了那位的令—他现在是个郎将,这些奇人异士都被教主封成郎将了。」 被野神精怪附体的人,这倒是李无相来到此世之後从未亲眼见过的。虽然心里的迷雾一重又一重,但他还是起了兴趣:「他们是什麽样子的?看起来还是人吗?」 娄何笑了:「你想看?还真要带你去看的—一师姐指派我来等你,又指派那个郎将来都督前线军事」。他就在西北边待着,这附近收拢来的资材有很多都送去他那边了,咱们也是要从他那边走,正好你们两个能见一见。你来之前,我也想看着你们两个见一见呢。」 李无相愣了愣:「为什麽?这人我从前认识?」 「不认识。不过这人跟你有点像,哈哈,像又不像,不好说。等见了你就知道了。」 两人即刻动身上路。娄何未领军职,又是筑基的修为,李无相就叫他多裹些衣服,由自己带着他踏雪奔行。他全力施为,快得像一道流光一般,只用一个时辰就走完四百多里的路,瞧见前面的一道山口。 碧心湖附近被群山环绕,这山口之後的谷道就是从西北方往这里来的必经之路。这里也下着大雪,但稍微小些,积雪只刚刚没过膝头。 娄何往前方东侧的一座山头上一指:「那位郎将就驻在山上。我们到他那里去再领一回令,才能继续往西北边走。要不然路上会被拦下来的。」 「拦下来?什麽意思?」 「都是拜这位郎将所赐了。」娄何的语气像是在抱怨,但脸上倒是看不出什麽不痛快,甚至可能还觉得有点有趣,边走边说,「当初这位李将军是主动找上门来的,自称很懂军事,想为太一教效力。他对教主说,既然大军出行,又各自领了军职,那一切都应该军法从事,划分出各自的辖区来。要是有人在辖区之间走动,就必然要领了军牌才行,如此也能避免叫更多的江湖散修往碧心湖去。」 「教主听了之後觉得他这法子不错,就多问了几句。结果这一问可了不得,这位立即说了一大通行军打仗的事。你说说,稀不稀奇?业朝之後已经三千多年了,竟然还有人研究这些事。」 「他们这些异士,身上的野神精怪是不好见人的,所以只要人看着是好的,教主一般不多问。但这个人说了这些话,教主也忍不住了,问他身上的那位是谁。」 「他就说呢,他身上的那位是北辰神。他身边还带着一个女弟子,又说他这位弟子身上的风雪剑神,说是能操弄风雪,能为大军助阵。」 「当时我和教主都以为这人在吹牛,就叫他那女弟子试一试。结果是真的,她真能操弄风雪。」娄何在寒风中叹了口气,「唉,这世上总有我们想不到丶见不到的事啊。从前提起被野神精怪附体的,只觉得会害人作祟。可谁能想到现在竟然会有这样的神通?」 「三千多年了,世间是大乱着的,灵山里头也是大乱着的。那些尸山血海,那麽多的怨气,不知道这三千年里有多少野神精怪相互争斗吞噬,已经厉害得吓人了。从这一点上来说,教主身上那邪祟说得倒是没错了,再不重定世间秩序,搞不好会有更大的祸患的。」 娄何之前屡次提到「大军」的时候,李无相总还觉得有点不伦不类的意思,甚至觉得有点像是「过家家」。可现在说到不领令不能继续往西北边走,他才意识到这好像是来真的。 以他现下的修为,自然没什麽人能拦得住他的。可听娄何说着这位李将军,他心里也是越来越好奇了。 两人踏雪登山,很快来到一处缓坡。从这缓坡再往上走就是一条山间小路,应该是通往山头一片可以俯瞰前方原野丶下方关头的平地的。 到了此处,李无相心中一动,就知道旁边有两个人一都藏身在两侧的石堆之後,身上已被雪覆满了。 他就停下脚步。左侧那人该是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就活动身体,将身上的雪抖了下来,站起身问:「来者何人?」 娄何苦笑一下,对他说:「我前几天刚从你这下去,你就不认得我了?我们要进去见你家将军。」 那人板着脸:「缴令才行。」 娄何看了李无相一眼,那神情该是在说你瞧,是不是很有意思」,抬手掏出一块木牌递给那人。那人把牌子接了,说:「娄师兄,你进去吧。这位是谁?」 「也是位剑侠,但还没有军牌。」 那人愣住了,一时间不能言语。好像脑子里两个念头起了冲突—一剑侠是教中人没错,但剑侠没有军牌这就错了。 李无相低声问娄何:「我看碧心湖周围的人都不这样?」 娄何又笑:「那位李将军说的,治军要张弛有度,哈哈。行了,咱们走吧。」 他说话抬脚就往里面迈步,李无相跟上了。那人还在一边发愣,眼见着两人从他身边经过,抬了抬手丶张了张嘴,却什麽都没说出来。在李无相看,这人也算是入迷了,而且还算是被迷得尤其狠的那种。 两人穿过短短的一段山间小道,果然瞧见山顶有营帐。一瞧见这营帐,他心里那种觉得有趣的感觉就渐渐消失了。 最大的是一顶主帐,仿佛一座小屋子。两旁整齐地排着三土多顶小的,布置得极为规整。他还看见了木桩制成的尖刺拒马丶大石块垒起的矮墙,俨然已构建起了一个小小的营寨了。 这营寨里还有人,但不是像寻常的散修那样到处乱走,而五人一队,正来回巡逻。散修身上一般都不着甲的,这些人的身上却披着甲。当然不是制式的铁甲,而似乎是从碧心湖那边缴过来的资材中选出来的几件合身的,看着并不统一。 可即便如此,也已经能叫人感觉到一种名为「军容」的东西了。 只不过,直到现在,李无相还是不知道娄何所说的「跟你有点像」到底是什麽意思。 娄何手里握着一块军牌,边走边给这附近的散修看,带着李无相一路走到主帐之外。这里面也有两个散修守着,头顶和肩上都是雪,但站着一动不动。看见两人走过来又要拦,娄何已经说:「李将军,我是娄何,有事求见啊。」 屋子里随即传来一个男声。听着稍有些浑厚,但并不喑哑:「娄师兄?请进吧。」 话音一落,帐门帘已被撩开,那位李将军走出来了。 这人倒是真穿了铠甲的,穿的是一身皮甲。看起来很年轻,不到三十岁。身材高大,但面容并不粗犷,反而能称得上有几分俊美。 他看看到娄何,又看李无相。似乎是没想到娄何会带人来,稍稍一愣,问:「这位是?」 「也是位剑侠,叫李无相。我这位李师兄之前一直在南边活动,现在听见大军将至碧心湖,这才赶回来的。」 李无相就朝他一拱手:「李将军。在下李无相。」 这位郎将也笑了,笑容让李无相觉得既和气又谦逊,同样朝李无相一拱手:「原来是位教中师兄。末将李伯辰,来,两位师兄里面说话吧。」 两人被他让进帐中。进去一看,当先是一张大桌,上面摆平铺着一张地图,依稀瞧见用炭笔做了许多标记。 左侧摆放了一张用皮毛绷成的屏风,另外隔出了一个小间。那屏风之後还有个人,是个女人。穿着一身棉袍,盘膝坐在地上,仿佛在打坐。可她的脸是仰着的,眼睛也是睁开的。那一双眼睛像是瞎了,呈现一种灰败的白色。 她微张着的嘴里丶鼻孔丶双耳中,都在向外冒出白色的寒气,这叫这营帐里的温度比帐外还要低些,她的身上,周围的地面上,已经全是寒霜了。 瞧见他的目光,李伯辰淡淡一笑:「我这位师妹正在做法。」 他这笑容真的很淡,淡到转瞬即逝一一下一刻就转脸看娄何,叹了口气:「娄师兄,你这是要回大元帅那里去了吗?」 娄何在应他之前,先飞快地朝李无相瞥了一眼。要不是错觉的话,李无相觉得自己是读懂了他的眼神了:你看着吧。 随後说:「是。我要带这位李师兄去见教主。」 李伯辰点点头,沉声说:「娄师兄你见了教主之後,可否再帮我问一句,这雪什麽时候停?」 娄何眨眨眼,似乎很吃惊——但李无相知道他这惊讶全是装的——「怎麽,令徒现在觉得吃力了吗?那自然可以随时停下来了,大元帅不会怪罪的。」 李伯辰叹了口气:「她倒不是吃力。如此全力施法,再撑上一个月也是没什麽问题的。只是我在想,当初我对大元帅说可以招来漫天风雪的时候,是希望可以以此阻路,叫聚集在碧心湖附近的散修知难而退。可刚才我听人来报,说已经有不少人冻死在雪里了。」 「这些人只是想要去投奔血神教,还仍未被接纳进碧心湖,其实都只算是为神通所迷罢了。这样就夺去他们的性命,是不是有伤天和了?」 李无相立即明白娄何所说的「跟你很像」丶「像又不像」,到底是什麽意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