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姿白》 第1章 闲妃 锦和六年,琅玉国,玉京城。

朱雀大街上,波斯商队的驼铃悠扬,与胡姬腰间的银铃声交相呼应。

街上暑气蒸腾,却依旧行人如织、车马川流。

茶楼檐角的风铃铃忽地一颤——

原是迎接南辰使臣的爆竹燃响。

他们身后跟着充栋盈车的香料宝物,那是为琅玉太后六十大寿准备的献礼。

宫人捧着南辰拜帖快步穿过宫门,一路带起小莲池畔的垂柳翻飞,仿佛慢上一步就要天塌地陷。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小莲池另一畔的风景。

此处水光潋滟,一颗鱼漂随着水面微微浮动,懒洋洋的,像睡着了。

楚云霜整个人陷在一张宽大的雕花藤椅里,像一滩被阳光晒化了的软玉。

她身上那件浮光锦裁制的宫装,密织百蝶穿花纹,在树影下明明灭灭,华贵无极。

只是她显然并无意用它来装点任何门面。

这位乌发如瀑、面若芙蕖的绝色美人,此刻正毫无形象地歪着脑袋,一只藕臂软软地垂在椅侧,指尖离地只有寸许,仿佛连抬起来都费劲。

她半眯着眼,看着对岸宫人匆忙的身影,青葱玉指虚虚搭在鱼竿上,那姿态,不知道的该以为鱼竿只是她懒得挪开的摆设。

她不动时,像尊玉像,风经过她身边时都会慢下来。

她若动时……

嗯,她这个时辰里最大的动作,估计就是眼珠子随着对岸宫人的身影而缓缓地动了一下。

就这一下,她已经感觉自己被累着了,微微叹出一口气。

名叫南雪的宫女立刻会意,上前两步,替她揉两鬓,一边轻声催促:

“主子,侯公公昨儿个来传皇后的话,今年太后六十整寿,《普门品》要抄六遍,今儿酉时就来收。现下日头都偏西了……咱们是不是该动身回去了?”

楚云霜眼睫都未颤一下,只把身子往躺椅软垫里埋,含混道:“不急。申时末回去都来得及。”

南雪手上动作没停,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楚云霜终于舍得掀开一只眼皮,露出一丝狡黠的光:“去年太后诞辰,你在后厨待了一天一宿,替我给她做了一百零八个寿桃。”

南雪:“嗯?”

“其实我也没闲着,用小安子做的抄书神笔抄了百八十份《普门品》……”楚云霜重新闭上眼,“这么多,足够送到她老人家西归了!”

南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所以啊,”楚云霜身体又往下滑溜了一寸,几乎躺平,“把这些琐碎杂务一气摒当干净,才能安安心心躲我的闲!”

说完,她慢吞吞地伸了个拦腰,动作之大,仿佛用尽全身力气。

伸完便把整个人彻底瘫软在躺椅里,像被抽掉骨头似的。

她吧唧一下嘴,示意自己已经完成今日最大的运动量,南雪立刻递上插着芦苇杆的茶饮。

楚云霜头都没歪一下,用嘴角噙住芦苇杆,嘬了一口,满足地喟叹:“舒坦!人呐,就该金丝银线地供着,吃饱喝足地瘫着,把日子当个懒觉睡到尽头!”

南雪踟蹰片刻,还是开口:“那许美人那里……您真的不打算再说什么了吗?”

楚云霜扶着钓竿的手轻轻一顿,袖子里许美人送的玉镯暖暖贴着她,像只猫。

她的目光有一瞬的失焦,接着语气平淡道:

“你看这池子里的鱼,只守着自己的一汪水,不与花争艳、不与鸟比高,活得多自在?人也该如此,日子清清淡淡的,谁也不沾、谁也不惹,既不会碍着旁人的眼,跟在身后的人也能活得安稳些。那诗怎么说的来着,‘你富贵、你荣华,我自关门睡!’”

南雪明白了她的决断,不再多说什么,只贴心地给她扇风。

壶子里的茶饮没了,南雪递给一旁一个一脸稚气的小宫女,示意她再去装一壶。

小宫女满面愁容,一边走一边嘀咕:“活得哪里安稳了?饭都快吃不上了好吗!本以为跟了一个天仙,从此吃香喝辣,没想到居然是个缩头的龟!陛下去哪她躲哪,份例不够,用度都得靠掌事太监去偷去捡,菜蔬也都自个儿种……天天打扮得人模狗样,我道是个人物,原来竟比乞丐还不如!”

她自以为声音小,可楚云霜和南雪都听见了。

南雪叹口气,躬身对楚云霜道:“主子莫怪,我去说说她。”

楚云霜一脸习以为常,只盯着开始隐隐抖动的鱼漂小声道:“人之常情。听着她应是个上进的,你给指个明路。”

南雪几步追上小宫女,从她手里拿走茶壶,又从兜里掏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道:

“你原是这几日才被内务府分来的,想必前头没打探清楚。我们凝华宫本就挨着冷宫,上上下下都是在其他宫里混不开才来的。我们主子慈悲,有的是容人雅量,可若你找的是直上九天的青云梯,那还是另谋高就的好。这点子银钱虽不多,也是我们主子犒赏你这几日的劳累了,你拿去买个路,若是能去当红的许美人处,勤恳些做事,没准就能遂了你的心愿。”

小宫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南雪拉过她的手,把银子塞了进去:“人各有志,我们不耽误你的前程。只一点,去了其他地方,别提凝华宫的事。待在凝华宫的这几日你多少也能看出,安公公颇有些拳脚在身上,你若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仔细路上。”

她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小宫女浑身一僵,立刻拿了银子跑了。

咕咚一声,起伏的鱼漂突然没了动静。

楚云霜眉毛耷拉下来:“鱼惊跑了……”

南雪:“没事,天天吃鱼也腻。安哥一早抓到只鸡,晚上可以吃炖鸡!”

楚云霜眉毛重新扬起,喜滋滋道:“那赶紧回宫!”

两人收拾好渔具往回走,斜前方一个小黄门狼奔而来,“咚”的一声跪地哭求:

“云妃娘娘!许美人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出来。皇上忙着接待使臣,没工夫来看她。整个宫里就您跟我家主子亲近,求您,快去看看她!”

这是许美人宫里的孙庆。

楚云霜收敛神色,没有动弹。

南雪一步走到楚云霜前头,示意孙庆起身:

“遇事别慌。许美人如今是御前红人,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是她宫里的,行事如此失礼莽撞,岂不累你主子蒙羞?”

孙庆闻言,这才擦了泪,端正地向楚云霜磕头行礼,重新道:

“启禀云妃娘娘,许美人自您昨日离开潇湘苑后,便闭门不出,今日也不肯开门,潇湘苑里无人请得动她。恳请云妃娘娘移驾潇湘苑,规劝许美人。”

孙庆将她昨日离开潇湘苑后几个字咬的格外重。

楚云霜没有立刻答复,只微微叹气。

许美人是新近入宫的官员之女,玉雪可人、天真烂漫,很得陛下恩宠。

本来她和这位御前红人是不可能有什么交集的。

然而一次误会,让许美人走进了楚云霜的菜园子……不,是凝华宫。

满手是油地享用了一顿烤鱼后,许美人爱上了这片自在天地。

这么个热宠加身的女子,不去捧皇后贵妃,天天往楚云霜的凝华宫跑,还把皇帝送给她的贡品玉镯转赠给了楚云霜。

那据说那是稀世之珍,绝无仅有。

楚云霜指尖微不可查地摩挲着玉镯,不自觉陷入回忆。

自嫁入这琅玉皇宫,她从未想过交什么朋友。

一心只求苟活。

因此,对这个热心肠的许美人可谓冷淡。

可许美人浑不在意,天天主动来找,上赶着要与她交好。

楚云霜虽然冷淡如常,但还是被这么个小狗似的可人儿给化开冰山一角。

面上冷淡疏离,可实际每天都会多烤出一只鱼来等着那只小馋猫。

许美人天真活泼,吃了她的鱼就总想着报恩。

只是……

楚云霜想起昨日潇湘苑里满桌的出云菜肴,还有许美人放到她手心里的玉镯。

“云妃姐姐!昨日陛下给了许多赏赐,我瞧过了,这个玉镯最衬你,姐姐快看看喜不喜欢。”

许美人说这话时乐滋滋的看着她,根本不心疼这东西有多金贵,只是像个孩子一样等待着楚云霜夸奖一般。

可从小和睦幸福的娇花,怎么会想到有人根本不愿想起家乡和故人?

思绪拉回眼前,楚云霜终于开口:“许美人今日可曾用饭?”

孙庆愁眉苦脸:“未曾。”

楚云霜:“陛下可收到消息?”

孙庆:“陛下前天就派人来说,这几天要接见使团,抽不开身。所以我们不敢叨扰。”

楚云霜沉吟片刻,交代南雪先回栖云宫交抄好的佛经,自己跟着孙庆去了潇湘苑。 第2章 凶案 日头西下,天色尚未全黑,昏暗天光映在披红挂彩的宫门上,莫名诡异。

潇湘苑朱门大启,一个宫人都看不见。

楚云霜觉得有点奇怪,停住脚步:“怎么无人值守?”

孙庆“呸”一声骂道:“还不是我们娘娘心肠太好?惯得这群懒东西,一没人盯着就上天了!”

楚云霜娥眉微蹙,但想着许美人的事,还是跨步入殿。

孙庆搬来一把楠木圆凳:“娘娘赎罪,我得先去把那起子狗东西给扥出来,别等你把我家主子劝好了她却一碗茶都喝不上。您在此稍坐,奴才去去就回。”

楚云霜扫了一眼孙庆放圆凳的位置,不前不后、没着没靠,正正放在门口!

这到底是怎么教的规矩,怎么让客人坐这?

可孙庆没等她再说什么,已经自顾自跑开。

楚云霜向来是能不多动一下就不多动一下的,无奈地和凳子你看我我看你,最终还是坐了下去。

阳光从院墙漏进院内,刚好落在她面前,亮得有些晃眼。

潇湘苑安安静静的,她甚至能听到斜前方偏殿里隐隐传来的歌声。

那么轻,似耳语。

旋律简单却动人。

听着听着,楚云霜居然发现有点熟悉。

可又记不起来在哪听过。

正听得入神,突然,隔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似什么重物坠地。

歌声戛然而止。

她坐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一个人影在偏殿内闪过。

可惜逆着光,她看不清那人的脸。

她站起身,几步上前:“什么人?”

无人回应。

楚云霜:“许美人,是你吗?”

依旧无人回应。

她很不想管闲事,可又担心潇湘苑此时出什么乱子会拖累许美人,还是起身前去探看。

骤然从阳光走进偏殿内,眼前一阵昏暗。

楚云霜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闻到一阵浓烈到呛人的龙涎香。

等眼睛逐渐适应,映入她眼帘的,赫然是地上一抹刺目的红!

血泊之中,许美人侧躺在地,昔日曼妙的身躯此时已经僵硬。

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眸,此刻只剩两个血窟窿。

血液凝固发黑,从脸颊一路蔓延至脖颈,隐隐可见触目惊心的勒痕。

楚云霜有一瞬的愣怔,紧接着,气血自四肢百骸涌入脑内,耳中一声轰鸣!

她强压住几欲脱口的惊叫,去探许美人鼻息。

一如所料,气息已绝。

正要呼救,紧紧勒在美人脖颈间的红绫映入眼帘。

楚云霜惊疑不定,拉起红绫末端,细细端详。

织法繁复,花样独特——她无比确认,这是出云红绫!

整个琅玉皇宫,除了她这个出云公主,不会再有人用!

可她从未送过许美人什么东西,出云红绫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理智逐渐驱散恐惧,疑点开始浮上水面:

楚云霜发现,许美人耳上戴的是昨天两人见面时的耳坠,袖口露出的一角也是昨日见过的。

所以许美人昨晚就已遇害。

而这浓得过头的龙涎香……许美人虽然天真稚拙,可好歹是官家女,不可能这么用香。

满室浓香恐怕是为了掩盖尸臭。

再加上突兀出现在凶案现场的出云红绫,楚云霜几乎立刻断定,眼前一切是给她设下的绝命之局!

想明白这些,楚云霜知道自己不能再留在这里!

必须先离开!

只要离开,后面再有什么事都是能掰扯的。

她一声不发,迅速转身离开,可刚跑出去几步,突然一阵恶寒袭来,楚云霜承受不住,轰然倒地。

力气像是突然间被什么东西抽走,楚云霜竟然连撑起身子也做不到了。

意识快速从她脑中流散。

楚云霜意识到自己已经落入彀中,拼着最后一丝清明朝殿外看去。

迷蒙中,她居然看到,艳阳高照的庭院中,大片大片的雪华落下,很快就盖上了薄薄一层。

似有一个宫女模样的人物,正踏着霜雪哼着歌、悠闲地走向自己……

……

……

明明是五黄六月,掖幽庭却冷得像冰窖。

刚换了水的铜盆“哐当”一声重重墩在旁边,浊水砸在楚云霜身上。

楚云霜一个激灵,从昏沉中醒来。

“说!为什么杀许美人!”掖庭女官曹兰挥舞鞭子,猛抽在楚云霜脊背。

鞭子上的倒刺挂走一层血肉,剧痛瞬间炸开,直充头顶。

楚云霜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手脚因为抽搐而与镣铐撞出激烈声响。

“不!是!我!”她咬着牙艰难吐出三个字。

曹兰悠悠然转到她身前,再次抽出一鞭!

“啪”地一声——

楚云霜感觉自己胸腹的皮肉裂开了!

黏腻的血液顺着衣摆流下,滴在湿润地面,晕开一团猩红。

“杀人都被抓现行了,还狡辩?”曹兰冷笑,“你知道掖庭狱里有多少种大刑吗?鞭刑只是最轻的一种。如果你还不招供,今天恐怕要不好过啊云妃娘娘。”

孙庆……楚云霜脑中立刻闪过此人。

她咽下喉头腥甜:“他说是就是?”

曹兰举着一条又黑又硬的东西怼到楚云霜面前:“这杀人红绫用的可是出云旧手艺,除了你这个亡国公主,谁还用这晦气东西?”

“出云国”和“亡国”在耳边嗡嗡作响。

楚云霜艰难的喘息着,用尽全身力气昂起头:“出云国即便倾覆,也不由得你这等蝼蚁随意置喙!”

“我是琅玉妃子,更是出云旧国的公主,按律,你们不得对我用刑!”

曹兰“啐”了一口:“还当自己是什么贵人呐?!你要是有银钱开道,我还能让你少吃些苦头,可惜了,你有吗?”

“我劝你还是尽快招认,或许还能求皇上给你一条活路,否则触怒龙颜被打入死牢,可就没现在这么舒坦了。”

楚云霜:“人不是我杀的,现场还有其他人,是一个宫女!还有,是孙庆引我去的潇湘苑,孙庆有问题!”

曹兰一脸鄙夷道:“自己宫里都管不好,敢把脏水泼给潇湘苑?云妃娘娘,您大概还不知道,这杀人的罪证,正是您宫里的人亲自送来的。大难临头各自飞,说的就是您的凝华宫呢!” 第3章 死局 楚云霜眼捷微微颤动。

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引她入局,确实得有凝华宫的人相帮。

曹兰:“所以不要觉得自己还能使出什么招,你现在众叛亲离,没人会来捞你。还是早些交代,少受些皮肉之苦。”

看楚云霜不为所动,曹兰直接一挥手,让狱卒掰开她染血的手指,在认罪书上摁了手印。

“拿走交差。”曹兰扫了一眼认罪书,又对另一名狱卒道,“把她押走。”

……

楚云霜踉跄着走在阴冷潮湿的通道里,看到从外头进来的狱卒肩上星星点点的全是雪。

她瞳孔收缩,看向一处天窗。

只见雪花正被风夹着往里飘。

楚云霜喃喃道:“居然真的下雪了。夏日飞雪……”

狱卒也在看雪:“是啊,怪死了!大夏天的冻的跟腊月似的!”

说话间,两人来到一处干净宽敞的牢房前。

这里空无一人。

“居然是个单间?”狱卒伸着脖子挠挠头。

地上铺着厚厚的稻草,有一张茶桌,甚至还放着一盆炭火。

狱卒不确定地举起自己手里的对牌:“甲字三号房,没错啊……怎么给你住这么好的?”他看向楚云霜。

楚云霜脸上浮现一丝戏谑:“逼我认下了杀人的罪,结果不打我进死牢,还让我住这么好……怎么,做贼心虚了?”

狱卒眉头一跳:“胡说八道!定是前头拿错了对牌!你这种杀人犯就该在死牢里待着,让你虫鼠爷爷们好好教教你规矩!”

言罢,拉扯着楚云霜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

死牢果然如同狱卒所说,虫鼠遍地,毫不惧人,仿佛它们才是这里的主宰。

比虫鼠更可怕的是,偌大牢房空无一人,只有墙角一具穿着僧袍的尸体僵硬倒地。

老鼠正在尸首上贪婪地啃食着。

楚云霜的心猛地一颤。

狱卒狞笑:“你可听说过这位妖僧?大言不惭地跟皇上说什么灭世天灾,惹怒龙颜,被打入死牢。看到没,进了死牢,这就是下场!”

楚云霜当然听说过这位妖僧。

她诱着狱卒把自己带来这里就是为了见他,问他一些问题。

可是他竟然死了……

狱卒虽然嘴里说着狠话,但显然也是怕死牢的爷爷们的,丢下楚云霜逃也似的跑了。

牢门闭合,带走楚云霜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

她脸色煞白,茫然矗立。

妖僧死了,再没人能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她感觉自己犹如一只困兽,站在世间最黑暗的所在,被一张细密大网锁住,无从逃脱。

她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是虫鼠嗅到新鲜活人的味道,从尸首上爬下,兴奋地朝她涌来。

如同无边绝望。

她颓然倒地,任凭绝望侵袭。

算了。

就这样吧……

正在此时,牢门呜噔噔再次打开。

一片光芒笼罩住楚云霜,吓退蓄势待发的虫鼠。

刚逃走的狱卒突然又折返回来,一脸晦气道:

“皇上要亲审你,跟我走吧,云妃娘娘。”

……

紫宸殿金碧辉煌,皇帝居高临下地盯着瘫跪在地的楚云霜。

浓重的龙涎香熏燃弥漫,隔绝了楚云霜身上的血腥气,粉饰太平,却让她无端想到“虚伪”二字。

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中响起,一步步,带着无上威压,稳稳停在她前方。

她不用抬头也能感受到那股怒意。

如铅云压顶,几乎要将人碾碎。

绣金龙的靴子猛然踹在她肩头,刚好落在她被鞭子抽开的伤口上!

剧痛炸裂,楚云霜眼前一黑,狠狠砸向地面!

“哇”地一口淤血吐出。

头顶传来琅玉皇帝萧煜白的声音:“许美人总跟朕提你的好……可你却如此歹毒,凌虐她致死!”

楚云霜与他对视,脑中闪过的,是昨日种种。

从孙庆出现,到诡异歌声,还有那逆光的座位。

现在想来,孙庆是被人指使的无疑。

而自己刚进偏殿就闻到的那阵龙涎香里估计掺了某种迷药。

她不信偌大琅玉皇宫,找不到一个会查案的,只不过某些人出于某种目的,装聋作哑,演戏罢了。

也许眼前这位陛下也在演……

可,到底是为什么呢?

她明明已经让自己隐入尘埃,明明已经在这宫里活成了个影子,为什么还是有人要置她于死地,甚至不惜赔上几条无辜性命?

她喉咙被血和仇恨堵得严实,一个字都发不出。

她也不想发了。

她已经国破家亡,朝野内外再无一人会为她奔走。

她的一切辩白都毫无意义。

绝望像藤蔓,缠住她的咽喉,越收越紧。

【罢了。】

她阖上眼,任凭绝望裹挟。

就这样吧!

她颓然倒地,再不挣扎。

在萧煜白的怒斥声中,两个披甲的禁军将楚云霜架起。

离开紫宸殿的一刹,她突然感觉一阵冰寒游走全身、寒彻骨髓,有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盖住地上淋漓一路的血迹。

出云城破那日,也是下了一场这样大的雪……

她如罪人般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吗?

楚云霜惨淡一笑,恍惚间竟开始想,如果这些年没有一味逃避……如果自己能多做一些,多去钻营,是否一切会有所不同?

一滴泪自她脸颊滑落,在彻骨寒风中凝成霜,落入满地雪白。

……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温润自额头蔓延开,将楚云霜从冰寒的昏沉中唤醒。

耳边一阵嘈杂。

她感觉自己似乎还活着,身上的痛感消失不见。

她试着伸了伸腿,居然发现自己是站着的,而身边拖拽她的禁军似乎已不在。

她慢慢睁眼,发现脚下匍匐着一群穿着官袍的女子,正对自己三拜九叩,山呼:

“皇上万岁万万岁!”

【女人当官?】楚云霜心里轻笑一声,【我这是在美梦呢。】

可就算在梦里,听见“皇上”二字,楚云霜也下意识地准备跪拜。

她往后转身,屈膝要跪。

“咚”的一声,膝盖磕在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

楚云霜“嘶”地一下痛呼出声。

底下传来一片“陛下当心!”“陛下保重龙体!”

都是女人的声音。

【怎么梦里磕到也这么疼!】楚云霜翻着白眼细看,发现身后只有龙椅,哪里来的皇帝?

她这时才注意到,自己身着龙袍,额头温润触感原是冠冕上的玉藻垂珠。

再往殿下看去,乌泱泱一群人,虽然都是女人,可她们真的是在跪自己!

楚云霜心说好么,老天还真喜欢开玩笑,临死前让我做个当女皇帝的美梦,还来的是这么个女人当官的地方!

只是,这么荒唐的梦能救谁?

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清醒点吧楚云霜!】她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偌大宫殿内甚至发出回音。

殿内众人先是一愣,接着呼啦啦全部跪地。

离她最近的老太监“嗷”地一嗓子叫出声:“皇上!!!您这是何苦呀!!!” 第4章 云妃 楚云霜看向他,赫然发现是萧煜白身边的大伴侯公公!

楚云霜再次被惊到。

虽说是梦,可这也太真了吧!

她想让自己快点从这个荒唐的梦里醒来,于是干脆一头朝盘龙柱撞去。

众人被她这个举动吓得魂飞天外。

几个太监尖叫着冲上去拉她。

地上那群衣锦衣华袍的女子官员开始哭天抢地。

一个女子侍卫手脚奇快,一个飞扑,直接抱住楚云霜的一条腿。

楚云霜“求死”之心坚决,就着力道往地上栽去。

侯公公哭爹喊娘地仰躺在地,楚云霜一头撞在他绵软肥胖的肚腩上。

楚云霜无语。

怎的,做个梦还不让醒?

她用力挣扎,试图挣脱女子侍卫铁一般的手掌,后背却突然感到一阵剧痛,像被鞭子抽了似的,直冲天灵盖。

她痛呼一声,脱力摔倒。

侍卫和老太监同时扶住了她。

“皇上,您怎么了皇上???”

“太医!!!快传太医!!!”

“该死的玉砂,还不放手?你手劲那么大,一定是你弄疼皇上了!”

呼叫声此起彼伏。

楚云霜低头去看自己肩膀,那里本来应有一条狰狞鞭痕,此时干干净净啥也没有。

可疼痛却有如实质。

她努力调整呼吸,豆大汗滴自额头掉落。

好不容易觉得自己要缓过来了,突然又一阵剧痛!

这次是胸口的位置。

楚云霜突然意识到这两处都是自己在掖庭狱时被曹兰打伤的位置。

一个离奇的想法在她脑中浮现。

她盯着侯公公问:“你们是不是抓了什么人?”

侯公公一愣:“啊?”

楚云霜想了想,又问:“宫里是不是死了人?”

侯公公心中惊骇皇上是不是得了离魂症,愣愣地又是一个“啊?”

楚云霜:“死的谁?”

侯公公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颤抖着嘴角道:“是……是许美人呀皇上,不是您下的缉凶令吗……”

楚云霜继续问:“杀她的是谁?”

侯公公捂着嘴含泪道:“云妃!”

楚云霜一把抓起侯公公的领子:“你说谁?”

“云……云妃呀皇上!”

楚云霜脑中一阵轰鸣,松开侯公公,急道:“快带我去见她!”

……

刚进掖庭狱,楚云霜隔着牢门就听见曹兰在里头逼供:

“……鞭刑是最轻的一种。如果你还不招认,今天恐怕你要不好受啊云妃娘娘……”

楚云霜本来着急见“云妃”,可听到这么熟悉的一段话,连日来的痛苦记忆顿时涌上心头。

针刑、水刑、鞭刑……还有对出云国的谩骂和侮辱……

她三两步冲进牢房,拎过曹兰领子就开始揍。

“我!叫你!抽!”

“我!叫你!抽!”

楚云霜每揍一下骂一句,曹兰刚想还手,看清来人面目后吓得屁滚尿流,缩着脖子任打任骂。

楚云霜手打痛了就换脚,脚踢累了又换手,没一会儿就把曹兰打得鼻青脸肿。

周围人先是看得目瞪口呆,接着一个个暗爽起来。

掖庭令的官职虽说不大,但毕竟谁也无法保证自己不会有落难的一天,所以对曹兰都格外客气些。

曹兰就仗着这点在宫里横行,不少人都吃过她的闷亏。

如今皇帝陛下亲自赐揍,一圈人看得又惊心又过瘾,竟一时没人上前劝阻。

过了好一会儿,楚云霜终于打累了,扔破抹布似的把曹兰扔到地上:

“既然我现在是皇帝,那我……咳,朕要处置她,没人有意见吧?”

一圈人连连摆手。

楚云霜:“把这狗东西的官削了、官服扒了,给我扔去洗恭桶!整个皇宫的恭桶都让她一个人洗!谁都不许帮她!”

一旁侍卫应声而动,曹兰嚎叫着被拖了出去。

周围人嘴上不好说什么,可一个个的都在心中大叫痛快,横行霸道的曹兰终于挨收拾了!

楚云霜也觉得吐出一口胸中恶气,这才把目光转向刑架上拷着的人。

这位“云妃”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形容狼狈,看着比之前的楚云霜惨多了。

楚云霜看不清对方的脸,但从身形来看,这位“云妃”应该是个年轻男子。

他囚衣褴褛,胸前和后背两道鞭痕猩红刺目,和自己疼痛的位置如出一辙。

【莫非,这是我梦里的什么替身?】

楚云霜这么想着,抬起“云妃”的脸。

只这一下,她双膝一软,跪在当场。

……所有人都惊呆了……

空气一瞬间凝滞……

接着只听见接连不断的扑通声,所有人跟着跪倒……

“云妃”被拷在刑架上动弹不得,生生受了琅玉天子的跪拜,吓得半天合不上嘴。

楚云霜看着这张与萧煜白一模一样的脸,无语凝噎:自己做梦的时候胆子还真大,居然敢让萧煜白当自己的妃子。

她真怕自己梦醒后会因为大不敬之罪连个全尸都保不住!

同样害怕自己保不住全尸的还有刑架上的“云妃”萧煜白。

他本来都想好了要怎么反制曹兰,可女皇帝突然出现把他一切计划都打乱,还不等他想明白对方的目的,人家居然脆生生地给他跪了!

这不就是摆明了要他死无全尸吗!

难道是为了打破当初对各国的承诺,这狗皇帝打算脸都不要了?

萧煜白痛心疾首之时,预想之中的事情果然发生——司宫令黄密突然从地上站起,指着萧煜白怒骂:“大胆妖妃,竟敢蛊惑君王!来人,把妖妃打入死牢!”

楚云霜被她这一嗓子也喊醒了。

她想到另外的一些事情。

她拦住要上前拿人的狱卒,转头对侯公公道:“把他解下来,带去屏风后头。”

皇帝指令当然高于司宫令,狱卒帮侯公公解下萧煜白,把人带进屏风后。

楚云霜背对屏风道:“你拿根针,随便在他手上选个指头扎。”

侯公公对皇帝向来言听计从,立刻取来针刑刑具,对着萧煜白的指头就扎。

萧煜白咬着牙一声不发,心中冷笑,狗皇帝刚才果然是装的,她就是要折磨自己。

不管侯公公扎得多疼,他都死死忍着,绝不让狗皇帝听到半点呻吟。

这是他无声的反抗。

然而呼痛声却是从狗皇帝嘴里冒了出来…… 第5章 卢相 楚云霜惊呼:“你轻点!”

侯公公一愣:“啊?!”

他有点不理解此中圣意。

楚云霜疼过劲,这才问:“你刚才是不是扎了他右手食指、左手无名指和拇指?”

侯公公“哎呦”一声大叫:“皇上英明睿智!”

楚云霜:“接着扎。”

侯公公又懵了:【这这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刚才让轻点,现在又让扎?皇上莫非是在试探云妃的心意?还是在试探杂家?】

他举着针不知如何是好。

楚云霜等半天没等到动静,对他喊:“扎了没?”

侯公公:“没……没呢……”

楚云霜:“快扎!”

侯公公猜不到皇上到底要干什么,又怕把云妃得罪狠了,左思右想,在萧煜白手上肉最厚的拇指跟轻轻扎了一下。

一颗血珠子冒出,萧煜白感觉像被蚊子叮了一下,并不那么难受。

楚云霜不确定地问:“扎了?”

侯公公:“是的皇上。”

楚云霜仔细分辨手掌感觉:“拇指根?”

侯公公狗腿地大叫一声:“哎哟喂!皇上您真神了!”

看热闹的旁人终于跟着吃惊起来。

莫非皇上真得了什么了不起的神通?

萧煜白也很是惊讶,怎么楚云霜回回都能知道自己被扎的位置?

楚云霜想了想,对侯公公道:“你上点力,多扎几针,扎快点。”

她想知道这样的关联到底能到什么程度。

侯公公朝萧煜白道一声“得罪”,举起银针一顿猛扎。

萧煜白死死咬牙,疼得满头汗水,手指被扎得血淋淋的也绝不吭一声。

侯公公每扎一处,楚云霜都能准确说出他扎的是哪根指头的什么位置。

所有人都惊呆了!

一阵拍手叫好、狂拍马屁。

楚云霜面上一派帝王威严、荣辱不惊,其实已经疼得肺腑都在抽抽。

经此一遭,她无比确认,自己和萧煜白痛感相连,他的伤和痛都会完全传导到自己身上,一模一样!

围观众人从刚开始的吃惊变成胆战心惊。

因为萧煜白的手被扎得太狠了。

鲜血淋漓,几乎没有一处好地方。

他们刚开始还怀疑女皇帝是不是对云妃有了别样心思,现在看来应该绝无可能。

否则哪舍得让他受这般刑罚?

众人这么想着,只见楚云霜走到屏风后。

她本是想看看萧煜白被扎的伤口,却一眼撞上一双虚弱又坚定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写满怨恨、无辜和不解,一如当初无端受罪的自己。

楚云霜心中一声叹息,摆摆手,让侯公公把人送回凝华宫养伤。

一旁的司宫令黄密立刻上前阻拦:“不行,他身上还有杀害许美人的嫌疑,不能就这么让他回去!”

楚云霜饶有兴致地看着黄密:“你在教我做事?”

这个人她早就看不爽了。

在梦境外的琅玉皇宫,这个司宫令黄密就是当初入宫时教她规矩的黄嬷嬷。

黄嬷嬷仗着自己家里和朝中权臣沾亲带故,对皇宫中所有无权无势的人一视同仁地欺负。

当初楚云霜护着南雪没让她伺候黄密洗脚,黄密就把所有怒气都撒在楚云霜头上,打手板、站规矩、顶水碗、饿肚子……让楚云霜受了不少罪。

只是那时的楚云霜才刚嫁入琅玉皇宫,人生地不熟,也不想掀起什么风浪,于是就忍了下来。

如今进了自己的地盘,这老货居然还敢造次?

楚云霜冷冷看着黄密:“管这么宽,不如你来当皇帝?”

黄密一惊,立刻跪下:“臣不敢!只是……”

楚云霜:“说着不敢,却还有话等着朕。你这司宫令还真是当上瘾了,都管到朕的头上来!”

黄密趴伏在地,大声疾呼:“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

楚云霜:“你只是为臣之道都学到狗肚子里去罢了。我看你这个司宫令也别当了,先回去好好学学规矩。你不是喜欢洗脚么,你就去给所有宫人洗脚,天天洗日日洗!让朕看看你能洗多好!”

她龙袍一挥:“来人,给她官服扒了!”

司宫令没想到女皇帝居然来真的,大叫道:“皇上,冤枉啊!臣只是怕妖妃害您!”

楚云霜本来就在气头上,听到“妖妃”二字直接炸了:“妖妃?你凭什么说人家是妖妃?你是看到他杀人了还是看到他下毒了?”

她一步跨到黄密面前:“你说他害人?人家好好在自己宫里呆着,成天钓鱼种菜,躲人还来不及,会有那个心思害人?”

她越骂越大声:“倒是你们这些满嘴忠君爱国的东西,一个个心里在打的什么主意?无辜之人害死一个又一个,最后想要什么?皇位?这天下?!”

她这一顿乱骂让所有人都趴到了地上,再没人敢吱声。

萧煜白心中暗暗吃惊,原来女皇帝一直都知道自己躲宠的事!连自己在宫里钓鱼种菜都知道。

黄密被拖了出去,甚至冤枉都没能再喊一句。

等人都出去了,侯公公才在楚云霜耳边小声道:“皇上,曹白和黄密都连着卢相那边,没跟卢相打招呼就把两人办了,回头卢相怕是有话说……”

楚云霜看他一眼:“卢相?卢远舟?”

她想起来,在那头的世界里,和黄密沾亲带故的权臣就是左丞相卢远舟。

这位左相权柄之大,称一声“摄政王”都不过分,连一向龟缩在后宫的楚云霜都多少听说过他的事迹:

驳回皇帝批过的奏折;

享用外邦进贡给皇帝的美人;

以保护皇帝的名义私自换防禁军……

以前楚云霜对这个权势滔天的左相没有什么意见,只要不妨碍她种菜钓鱼,他怎么钳制皇帝都与她无关。

可现在……

“哎!管他什么卢远舟卢远车的,宫中的人以下犯上,我想怎么处置难道还要问他?”楚云霜骂出声。

一旁众人睁大眼睛盯着她看——皇上今天简直像换了个人,不仅敢动卢相的人,居然还敢当众说这样的话?!

于是,很快,消息传到了卢远舟耳边。

如果楚云霜曾经见过卢远舟和他的家眷,就会发现,此方世界的“卢远舟”和那边卢相的妻子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此时,仪态庄重、儒雅深沉的女子权相正端坐在卢府书房的金案前,听着一个小黄门复述掖庭狱种种。

她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手里的毛笔却啪地一声断作两截…… 第6章 美人 墨汁顺着笔尖滴滴答答落到绣金线的氍毹上,晕染开一团墨迹,立刻有人凑上前去用双手接住。

传话小黄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卢相息怒,卢相息怒!!!”

卢远舟挥挥手,让传话小黄门退下,对接墨汁的人道:“高令申,你说,小皇帝突然不听话了,会不会是云妃撺掇的?”

高令申着一身绯色绣孔雀补子官袍,低头答道:“一个亡国公主,在朝廷内外无权无势,能帮皇上什么?”

卢远舟:“怎么无权无势?还有那么多出云人在琅玉,你怎知他们不会给我找麻烦?”

高令申:“还是恩师想得周到。既如此,不如学生再把云妃关回掖庭狱,就说他身上嫌疑还未洗清。料想皇上也不能说什么。”

卢远舟:“小皇帝去趟掖庭狱就除掉我两个人,没点实证,你觉得她能乖乖看着云妃再被弄回去?”

高令申略一思索:“那学生再想些其他办法?”

“嗯。这次务必把人关好了。还有,这次要把云妃身边那几个贴身的也收拾了,免得夜长梦多。”卢远舟悠悠望向窗外,“看来,从前是我小瞧了他。”

……

……

楚云霜从掖庭狱出来,整个人神清气爽。

先不说她亲手把曹白和黄密都处置了,就单是骂出这些时间以来一直憋在自己心里的话,也让她舒心了不少。

【啊!做皇帝就是好!】

阳光照在身上,暖呼呼的,最开始时那种如坠冰窖的感觉尽数消失。

这时,她才注意到,这里并没有下雪。

【没有发生异象……果然是梦啊!】

侯公公看她心情不错,趁热打铁:“皇上,最近新进了好些个美人,规矩都学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去看一看挑一挑了。”

楚云霜:“什么美人?”

侯公公八字眉一拧:“您又忘了吗……前儿个从各地选了许多秀男上来,最近友邦诸国也进奉了不少。您推说要陪许美人,把第一批秀男遴选的事都交给了皇后去办,皇后娘娘替你挑出了二十四位姿容俊秀、才德兼备的美人。您都晾着他们六七天了,是时候去看看了!”

说着就推楚云霜往储秀宫方向而去。

楚云霜从前当妃子的时候,只知道皇帝选妃都是翻牌子的,还第一次听说要亲自去看的,好奇得很。

等到了储秀宫,侯公公笑眯眯地推开一扇门,楚云霜看到眼前景象的一瞬间,惊呆了……

只见一屋子四队排开,站着二十四位轻衣素面的美男子。

个个面如冠玉、身姿如松,看见楚云霜的一瞬间,都露出了灿烂的笑。

这些人虽都是男子,却行了女子的万福礼,一水齐刷刷甜腻腻地唤道:

“臣妾恭迎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云霜被喊得骨头都酥了。

这么多姿容出众的美男,这么热情洋溢地欢迎自己,每一个脸上都带着灿烂真挚的笑,每一个都在向自己招手!

这一瞬间,楚云霜心头仅剩的一点阴霾也被驱散了!

她再一次感受到当皇帝的快乐!

帝王之乐,其乐无穷!!!

侯公公看她反应,也跟着笑得一脸褶子,把她推到殿内正中的金交椅坐下,奉上甜香的苏荷酒和糕点果子,又捧上一盘用来赏赐美人的鲜花。

接着示意一旁的掌事嬷嬷:可以开始了。

掌事嬷嬷轻敲铜铃,东首第一队男子踏着碎步上前。

领头的青衫郎走至阶前,忽然旋身,广袖翻飞间露出挂在手腕上的银链,链尾坠着颗樱桃大的明珠,随着他俯身的动作滚到楚云霜膝上。

“妾身擅舞《折柳》,愿为皇上解乏。”

他话音刚落,身后五人排成雁排,青衫与白衣在楚云霜面前飞舞,交织成流云。

楚云霜看得心旷神怡,整个人都滩进了金交椅里。

她仿佛化身画本里的浪子,沉醉在美人堆中,时而与美人共舞、时而与美人同饮,中间还投掷了好几朵鲜花在美人怀中,引来美人连声谢恩。

一曲《折柳》舞罢,第二队的绛衣男子捧着各色乐器上前,开始奏乐。

弦音如流泉漫过殿宇。

最左首那个脸带梨涡的,唱到“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时,忽然一步上前,整个人倒在楚云霜怀里,抬眼一瞬,眼尾痣像蜡滴一样嫣红。

楚云霜刚呷进嘴的苏荷酒卡在了嗓子眼——这人也太妖艳了吧!

侯公公在旁低声笑道:“这位是礼部尚书周家的三郎君,最善音律。”

楚云霜连声道好,赏了小周郎君满满一捧鲜花,羡煞周围美男。

轮到第三队出场,他们已经换上兽皮坎肩,英武雄壮的男子气息喷薄而出,与刚才的文弱阴柔截然相反。

为首一人抬步上前,单膝跪在楚云霜面前,道:“皇上,臣妾得罪了!”

说完,竟是连人带椅把楚云霜整个举起。

楚云霜低呼一声,玉砂立刻要上前护驾,侯公公笑眯眯地在一旁道:“没事的没事的,皇上只管安坐便好。这位是南辰国的贡男哈伦沛,是世间难寻的男子力士。”

楚云霜没明白为什么“男子”和“力士”这两个词要放在一起,毕竟在她的那个世界里,男子天然地就比女人孔武有力。

但此时她无心管这些鸡毛蒜皮,被一群美男簇拥着从南门而出,竟就到了一片开阔的马场边上。

楚云霜愣愣地看着这个景象,记忆里的琅玉皇宫好像没有这个地方。

她刚进入马场坐定,第三队的壮汉们立刻上马,开始表演骑射。

楚云霜看着眼前飞奔的人影,却不再像刚才那般沉醉,而是陷入沉思:

【都说做梦梦的都是现实里看过听过的,之前见的那些都是我熟悉的,虽然乾坤逆转、男女倒悬,但好歹都有来处。可现在这个算怎么回事?这些人这些景,我一个都没见过。还有刚才的曲子……】

她现在细想,才发现刚才的曲子都是她没听过的,而她现在居然能重新记起、还哼唱出来……

自己总不能是在梦里自创两首曲子还牢牢记住了?

人可以凭空忘了自己熟悉的事情,但绝不可能凭空学会一样技艺。

而且还是在梦里! 第7章 僧人 楚云霜越来越觉得,此方天地绝对不是简简单单一个梦。

联想到进入此地前发生的异常暴雪,楚云霜瞬间没了享乐的心思,转头问侯公公:“和尚呢?”

侯公公时刻盯着她的反应,见她刚才看得入神还以为是在思考今晚要临幸哪位美人,不想却从她口里听到“和尚”二字,顿时心头一紧——皇上什么时候好这口了……

侯公公字斟句酌:“宫里新进的美人里没有僧人……毕竟他们是方外人士,远离红尘……如果皇上真的想要,那或许可以让这些美人剃发装扮一番……”

楚云霜无语:“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牢里是不是关了个自称能预言天象的和尚?我想见他问些事情。”

侯公公闻言大松一口气:“原来如此!可吓死老奴了!是是是!前些天是关了个妖言惑众的和尚在掖庭狱,您要见他?”

楚云霜:“现在立刻,带他来见我!”

……

……

御书房。

处理好伤口换了衣服的僧人跪在正中,楚云霜绕着他一圈圈地转。

“你当日说的是近日会下雪?”楚云霜在他面前站定。

僧人点点头。

楚云霜:“那为何现在又什么都不说了?”

僧人:“因为雪还未下。”

楚云霜:“下了就来不及了。你告诉我,这个雪是不是有问题?能把人送到他不该去的地方?”

僧人惊讶抬头,定定地与楚云霜对视。

御前侍卫长玉砂在一旁斥责:“大胆妖僧,胆敢直视帝王!”

楚云霜摆摆手:“无妨,先让他说。”

僧人:“每个人都在自己应在的地方,所有机缘,必有因果。”

楚云霜:“如果是在梦里醒不来呢?”

僧人:“陛下是如何判断自己是在梦境之中的呢?”

楚云霜没说话,握在身后的手指深深掐了一下掌心。

有些疼,她轻蹙娥眉。

“如果不是在梦中,那这是哪里?仙界么?我是仙界的女皇帝?”楚云霜轻笑出声,“真是异想天开。就算是天界,我也需要回去,那里还有人需要我去救。”

如果不回去,那些留下来的人就要替她这个“潜逃”的“杀人犯”承担罪责。

僧人听到“回去”二字,脸上的闪过一瞬的震惊,很快恢复平静。

他细细打量楚云霜,看得玉砂的拳头又紧张了紧。

过了许久,僧人再次开口:“陛下可听过一花一树、一叶一菩提?陛下所说,或许正如那枝上花叶,看似一样,实则每一朵与另一朵都不尽相同。”

他伸手指向窗台边的一盆铃兰花。

楚云霜抬眼望去,侯公公立刻会意,把铃兰花抱了过来。

楚云霜打量着花枝上垂着的几朵花,将开未开,思索片刻,问:

“你的意思是,我是这花?”

“不,我们这世界是这花,我们是此花世界中的芸芸众生。”僧人手指拂过一颗颗相连的花苞,“皇上有没有想过,除了我们生活的这朵花,还有这朵花、这朵花……或者这片叶子。皇上可能偶然得见了其他花叶上的事,信以为真,或当成梦了。”

楚云霜思索着,也伸手去扒拉那些花。

临近的花朵相撞,又分开。

楚云霜:“若我想从这朵花到那朵花,该怎么办?”

僧人:“万事不可强求,一切自有天意,机缘未到,做什么都是徒劳。”

楚云霜:“你能预测天象,莫非以前在钦天监待过?”

僧人:“未曾。小僧只是学了些观星之术,近期发现天象奇特才赶紧来上报。”

楚云霜眯了眯眼:“好,那细说说看,你是如何观星、如何预测的。”

僧人一顿:“这……这……天机不可泄露……”

楚云霜想起那个惨死的“妖僧”,盯着他的眼睛:“恐怕不是不可泄露,是怕说出来会引火烧身吧?”

僧人没有回答。

楚云霜看他神情便猜到了答案,点点头:“世人畏真如畏刀,惯会把怒火倾注在说真话的人身上。”

僧人念了声佛。

楚云霜:“那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僧人一脸郑重道:“今日所受种种皆是业果,若施主真想了却业报,合该认认真真解题,而非逃避。”

楚云霜似被这句话点醒,陷入沉思。

许久,她才淡淡开口:“罢了。日后你便继续在宫里佛堂清修,随时等我召见。”顿了顿,她补充道,“我会保你无虞的。”

回寝宫的路上,楚云霜一直没有说话,她在思考一空所说,以及自己接下来的应对。

侯公公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她忘记许美人,凑到楚云霜跟前道:“皇上,小周郎君已经沐浴更衣准备好了,今晚就歇在储秀宫吧?”

“好……啊?”楚云霜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等听清楚侯公公说的是“侍寝”,瞬间眼睛瞪滚圆,“为什么?”

侯公公也愣:“今儿他得的花是最多的……”

楚云霜:“所以呢?”

侯公公:“那自然是他拔得头筹,侍寝呀!”

楚云霜:“侍寝?!我……朕何时说要他侍寝了?朕赏他花只是因为他唱得好,而且长得也好……朕的意思是,朕没想宠幸他。”

侯公公哐叽一声跪地:“皇上!您都多久没进后宫了!这些日子忙着太后寿辰,又逢许美人薨逝。您再不进后宫,咱们琅玉何时才能有储君?太后那边,也不好交代啊!”

“这次太后寿辰,皇上您都答应了太后的,君无戏言啊皇上!”老太监决定用上一切手段,把老脸挤到轿辇近前,用蚊子似的声音说:

“更何况,周尚书和卢相同气连枝,您若点了小周郎君又不宣,打的可不仅是周家的脸面……”

楚云霜没想到还有这出:“周尚书和卢相这么近?”

话落,楚云霜反应过来,忙道:“朕……朕只是偏不想遂他们的愿!就去……去凝华宫吧。”毕竟这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侯公公吧眨眼睛,不确定道:“您是说,您要去云妃宫里?”

楚云霜:“怎么?不行?这宫里难道只有周郎君能为朕开枝散叶?”

侯公公自然不敢应下这顶帽子,他连声答“是”,赶着身边的小徒弟先回宫报信。

于是,女皇帝要临幸云妃的消息一下子就在后宫传开了。 第8章 侍寝(一) 琅玉皇宫。

所有人都震惊又疑惑,不是说许美人是云妃杀的吗?皇上之前这么宠爱许美人,怎么还能去临幸云妃?

所以,皇上白日里对云妃又虐又救,究竟是爱他还是折磨他?

不过敬事房和内务府的掌事宫人顾不上这些了,他们已经乱成一锅粥!

他们事先都以为今晚要上龙榻的是小周郎君,于是早早地就把小周郎君收拾停当,各种孝敬和贺礼也提前送入了周尚书府内。

如今突然传出女皇帝摆驾凝华宫,他们只好丢下小周郎君,飞奔着赶往凝华宫。

内务府原先只给萧煜白准备了简单的疗伤药,现在是什么冰肌玉露丸、活血美肤膏,还有人参鹿茸、丹参枸杞,只要是库房里有的全都往凝华宫里搬,唯恐皇帝到了凝华宫时看到的东西不够周全。

此时的萧煜白在凝华宫里茫然地看着众人进进出出。

没明白事情怎么发展成了眼前这个地步。

自从嫁给女皇帝,他就在这巍峨宫禁里活成了个影子。

他不想引来任何人的猜疑或嫉妒,不愿在任何层面上给自己树敌,所以从入宫开始,就花钱从敬事房里把自己的名牌撤了下来,买通太医院给自己做了许多不宜侍寝的病症,又买通各路小黄门打探女皇帝每日的行踪——她去哪、他躲哪,能离多远离多远。

幸而女皇帝对他也没什么兴趣,六年多来,两人相安无事,倒也平静。

萧煜白没明白女皇帝怎么突然就注意到自己了。

莫非当初许美人的举荐真的在女皇帝这里起作用了?

可他真是半点也没有要侍奉君王的心思!他只盼能与父母一般,一生一世一双人,而不是囚在后宫中,和众多妃子分得皇帝的片刻宠爱。

若不是母亲临死前让他好好活下去的哀哀嘱托,若不是为了查清当年的真相,他本就不会入宫,更不会突然被卷入连环命案。

这些年他表面隐忍,暗地里让安哥和南雪四处找寻线索,终于得知在琅玉皇宫的兰台库有出云当年的卷宗。

如果没有许美人的命案,此时他应该已经带着卷宗在前往出云的路上。

敬事房的掌事太监正亲自给萧煜白包扎伤口,一边跟他讲侍寝的规矩。看萧煜白心不在焉、一脸阴郁,劝道:

“云妃娘娘还是笑一点好,皇上好不容易终于要临幸您了,您可一定要好好把握!这些年您在宫里过得有多不容易,自是不用奴才多嘴的;得了圣恩之后日子会有多辉煌,更是不消奴才说。就说您每月的份例吧,侍寝之后能涨五成,还是按人头数来的……”

他嘀嘀咕咕讲述得宠之后的诸般好处,看萧煜白还是没什么喜色,恨铁不成钢道:

“哎呦我说云妃娘娘,您可别再这张脸了!您身上可还绑着人命案呢!要不是今天皇上把您从掖庭狱里救出来,您现在恐怕还得在曹兰手上吃苦头哩!”

萧煜白看了看自己被包成粽子的手,叹口气,心道:【也对,不管如何,她今天到底是救了我的。只是,她对我又罚又救,到底是个什么心思?莫非她当真对我动了心思……?如果……如果她真的对我有意,也许我可以利用她这份心意,查清母亲当年的真相……】

这么想着,萧煜白脸上终于露出淡淡一抹释然。

他本就生的俊美非常,脸色这么一松、甚至都还算不上笑,竟让敬事房的太监当场看呆了眼。

饶是这位掌事太监阅美无数,也没见过一个能比得上云妃娘娘这般绝色的!

他根本说不上来这张脸到底哪里这么让人挪不开眼,他只觉得随便看上一眼都如饮清泉、如坠云间。

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说的就是云妃这样的极品吧?!

掌事太监在心里暗暗揣测,今夜过后,恐怕又该掀起一股腥风血雨……

萧煜白老实接受了侍寝前的各项安排,沐浴熏香、拜神祈福,穿上内务府准备的蝉翼罗,在焕然一新的寝殿里等待楚云霜到来。

入夜时分,楚云霜被轿辇抬到了凝华宫。

她懒散惯了,凝华宫基本都是南雪和安哥在操持,想必这里也是一样的。

不过楚云霜也清楚,南雪和安哥已经另有其主,现在的凝华宫也不是她的地盘。

是属于萧煜白的。

白日里萧煜白被扎针时,眼里的怨恨不解还历历在目。

如今又要强迫萧煜白承宠,萧煜白和南雪安哥,对她即便表面敬畏,心理定然是没什么好感的。

楚云霜做好了会被冷待的准备。

所以当她从推开的门扉里看到的是那副景象时,着实吃了一大惊。

只见萧煜白一袭轻衣端坐铜镜前,月光打在他脸上,彷如谪仙。

他似喜似嗔,微微抬眸,不冷不热地唤了一声:

“皇上。”

一阵夜风自楚云霜身后吹入,蝉翼罗滑落萧煜白肩头,露出胸口包扎的伤口,让原本看得心醉的楚云霜陡然心头一紧。

她想,自己如果没有来到这里,此时身上恐怕也有道些狰狞伤疤。

萧煜白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万福礼。

楚云霜一只手抬起,示意他免礼,另一只手的指尖在自己手心恨掐了一把。

萧煜白这张脸实在好看,尤其那双含情眼,没有丝毫怨恨之意,温润之中又隐隐带着点委屈和惆怅,让她一个女人都觉得我见犹怜。

侯公公在门外看得老怀甚慰,嘎吱一声关上了门。

楚云霜叹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衣衫不整的萧煜白。

想到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也是自己,无法接受他变成现在这种模样。

“身子好些了?”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向萧煜白。

萧煜白以为楚云霜这就要对他动手了,强忍心头不适,侧头闭眼。

然而楚云霜只是轻轻在他肩头碰了一下,把滑到小臂的衣服帮他拉了回去。

“穿着点,你身上有伤,别吹风。”

萧煜白微愣,一直皱着的眉头稍稍缓和。

紧接着,楚云霜脱下自己的外袍,伸手环住萧煜白想要给他披上。

她的突然靠近让萧煜白眉头再次皱起。

他似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不情愿地伸出手,叠在楚云霜手背上。 第9章 侍寝(二) 外袍滑落,楚云霜被烫着似的缩回了手。

她连退好几步,一直退到床边,正好摸着一个硬枕头,一把捞起朝萧煜白扔去。

枕头正砸在萧煜白额头,立刻一片红肿。

萧煜白捂着额头,委屈又不解地看向楚云霜。

楚云霜也在痛。

她捂着头对萧煜白怒道:“不许你这样!”

萧煜白看楚云霜捂的位置和自己一样,微一思索,突然,抬脚往桌角踢去。

“嘶”的一声,楚云霜捂住了脚。

萧煜白震惊地看着这一幕,甚至忘了自己脚上的痛。

他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

“等等!我明白了!”楚云霜指着床,急急向萧煜白解释,“我救你是因为你是云妃,不是什么别的,你……不一定非得陪皇帝睡觉!”

她指着地上的披衣:“把衣服穿好。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不用在我身上费心思。”

萧煜白愣在原地。

想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一阵屈辱涌上心头。

他蹲身捡起外衣披在自己身上,小声道:“我没有想陪你睡觉!”

楚云霜指着门外:“那你还不赶紧回去休息。”

萧煜没动,神色为难地看她。

楚云霜跟他对视片刻,突然意识到问题所在,尴尬地挠了挠头:“啊……这里好像是你的寝宫。”

她抬脚想往外走,又突然想起来自己现在是皇帝,整个皇宫都是自己的,脚尖一拐又往回走:“云妃自己去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吧。我不用你侍寝。”

萧煜白看她三两步上了榻,一点没有理他的意思,迟疑着行了个礼,低着头往外退。

快到门口时,转身一看,发现窗格上都是人影。

应该是候在门口的宫人们。

楚云霜也看到了。

她叹口气,招手让萧煜白回来。

“算了,你今晚就睡这吧。”顿了顿,她又紧急补充,“不过你不许过来!”

萧煜白面无表情地答了声“是”,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床被子,拖到屋子正中的地上。

楚云霜刚想说别睡地上怕着凉,可又想了一下,还是放弃了。

这屋子里只有这么一张床,不让萧煜白睡地上,那只能自己睡地上……

她心安理得地给自己拉上了被子。

萧煜白声音没什么温度地说:“皇上放心,等外头人走了,臣妾自己会出去的。”

被子里传来楚云霜闷闷的声音:“那就好,快睡吧。”

萧煜白熄灭烛火,殿中一时暗了下来。

他躺到地上,把脸朝外,也给自己拉上了被子。

没过一会儿,殿里殿外彻底安静下来。

楚云霜听着身后的动静,感觉萧煜白应该已经睡下了,这才露出脑袋,呼吸新鲜空气。

翻动间,手腕上的镯子磕着床沿,发出一声脆响。

楚云霜抬手一捏,发现这镯子极细,似乎……似乎是当初许美人送给自己的那一只!

她脑子嗡地一声,坐了起来。

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借着窗纱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楚云霜看清楚了这只绝无仅有的玉镯。

“这可是佩仙罗国进贡的,世间仅此一件,我觉得只有姐姐戴才最好看。”许美人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

萧煜白听到身后那人突然起身,没敢动弹。

他睁着眼睛,全神贯注地辨别女皇帝的动静。

女皇帝蹑手蹑脚地走到萧煜白身后,伸手去探他鼻息。

萧煜白赶忙闭眼,加重呼吸。

楚云霜没发觉什么不对,又蹑手蹑脚地去柜子那头不知翻找什么。

一丝微弱火光在墙角一闪而过,很快熄灭。

萧煜白闭着眼,什么都没看到。

一阵睡意涌向全身。

他很快睡着了。

……

……

亥时,月照当空。

知了叫声极响,吵得人睡不平静。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推着一个大桶,来到宫墙附近的一处岗哨亭。她几步跨入岗亭,从里面拉扯出另一个人,一齐来到一条宫墙夹道里。

一个黑袍女子等在里面。

二人见到她,立刻跪下。

“高大人。”

“高大人。”

黑袍女子“嗯”了一声,示意两人起来。

曹兰推一把身边之人,对黑袍女子道:“高大人放心,这回我一定盯紧了这厮。”

“之后的事你看着处理,此人证词最为关键,最能证明云妃杀人,若是成功,”身着黑袍的高令申压低声音,“左相对你另有安排。”

曹兰眼泛泪光:“奴才不求飞黄腾达,只求左相开恩,免了奴才洗恭桶的差事。”

高令申:“你是大才,自有你的好去处。小皇帝不识货,我们左相却是有慧眼的。你且放心便是。”

孙庆在旁忍不住插嘴:“我呢?左相对我有什么安排?若皇上执意保住云妃,我必死无疑!”

曹兰白了他一眼:“你都知道云妃不能活了,你还跑什么?就该一开始就待在宫里指认她!”

孙庆一脸无赖模样:“曹大人明鉴,奴才就是个无根之人,本来就胆子小。那日听闻皇上如此护着云妃,我哪里还敢留?”

高令申冷冷看着他没说话。

曹兰忍不住削他一个脑瓜:“你个蠢货,朝堂之事都得左相说了算。你怕她做什么?!”想起楚云霜在掖庭狱对自己的侮辱,曹兰狠啐一口,“她就是个色令智昏的昏君!”

高令申:“罢了,你们快去吧,得赶着天亮前把事办好。记住,务必一击制胜!”

两人对高令申行了礼,一齐朝外走去。

曹兰拉开缰绳倾斜大恭桶,孙庆不情不愿地钻了进去。

曹兰费力地拉起推车,走向宫门。

门口一个禁军小旗官拦住曹兰:“这里是面什么?”

曹兰一脸委屈:“大哥,我奉旨刷恭桶,您说这里头能是什么?”

小旗官捂着鼻子扫几眼大恭桶,又上下打量一番曹兰,这才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小卒放行。

曹兰对着小旗官千恩万谢,没有注意到城楼高处另一名禁军正朝着宫墙内的暗处点头示意。

推车格楞楞响着,朝宫道内拐去。

孙庆在恭桶里一阵阵干呕。

曹兰听得自己也想呕,骂骂咧咧:“都怪你这个王八,那天要是没跑,我也不用被那狗皇帝贬去洗恭桶,你今天也不用沦到钻恭桶的份!”

孙庆在里头被薰得一句话说不出,只能狠狠敲打恭桶以示抗议。

曹兰恨声道:“敲吧!再大声点再把禁军引来,到时候看你怎么翻身!”

孙庆终于安静了下来。

两人说话间,又拐过一个路口。

曹兰没留神,竟是带着推车撞到一个什么人。

她手上一个不稳,推车倾倒,大恭桶滴溜溜滚到地上。

孙庆也跟着滚了出来。

“三更半夜哪个不长眼的还在宫里瞎晃悠!”曹兰大骂一声,从推车后冲上前去。

她先是看到被撞倒的宫男,而宫男身后,是一队颇具规格的依仗。

曹兰抬头,对上正当中一双冷目。

那人一身玄衣,头戴金冠,脸上清晰可见岁月的痕迹,但清隽肃穆、贵不可言。

曹兰心头一颤,扑通跪地:“太……太太太……太后!!!” 第10章 题眼 孙庆一身污糟,臭气熏天地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谢瑾衣掩住口鼻,朝一旁挥了挥衣袂。

黄公公怒喝:“你们是何人?胆敢冲撞太后金驾!”

曹兰磕头如捣蒜:“太后恕罪,太后恕罪,奴才们是净房里洗恭桶的,这活计脏,所以都是深夜趁着贵人们睡着了才出来。奴才没想到会遇见太后銮驾,实在是无心之失啊!”

黄公公指着趴在地上的孙庆:“你们干活就干活,为何躲在恭桶里?”

曹兰:“我俩……我俩刚刚打了个赌,他赌输了……所以……”

黄公公:“皇宫大内,规矩森严,岂容尔等宵小玩闹?来人,将这两人杖毙!”

曹兰嗷呜一声喊道:“冤枉啊黄公公!我是……我是……”她膝行着蹭到黄公公脚下,抱住老太监的腿,小声哭求,“我是前掖庭令曹兰啊……当初是左相点我上来的,还求公公看在左相的面子上,饶了我们吧……”

黄公公捂着鼻子低头细看,果然认出曹兰:“原来是你……”

他飞快的瞥了身后的太后銮驾一眼,太后撑着额角靠在銮驾里,似是困倦极了,并不留心眼前发生的小事,也未出声制止。

黄公公给曹兰使了个眼色,一脚踹开曹兰:“在宫中胡乱攀扯什么!你们二人在后宫臭气熏天地冲撞太后,藐视天家威严,还攀扯朝堂官员来为自己作保,好大的胆子!来人,行杖刑!”

曹兰囫囵滚了一圈,不敢再动。

小太监拽着曹兰和孙庆,将两人分开拉到两边,摁到长凳上行杖刑。

曹兰冷汗已经冒了一身,怕开罪太后,更怕耽误了高大人和左相的大事。

见黄公公和太后銮驾走远了,赶紧给小太监塞了一把金瓜子:“公公,陛下让我去刷恭桶,不好躺在床上养伤耽误了皇差,还请二位公公手下留情。”

小太监受了孝敬,装模作样地打了十来下便招呼着走了,曹兰松了口气,从长凳上连滚带爬地下来跑到孙庆身前,却在看到孙庆时吓得手足无措,惊在原地。

孙庆瞳孔涣散、口鼻出血,人没了气息。

曹兰盯着鲜血横流的孙庆,脑中一片空白:“怎么会……怎么就遇见了太后!这下子人证死了,我该怎么跟左相交代!”

曹兰满心绝望,手足无措地把孙庆从长凳上抱下来,孙庆藏在胸口的一包东西滑落在地。

曹兰捡来打开,发现油纸包里是一截街面上寻来的全新的出云红绫,还有尸检的图画。

曹兰盯着手里的油纸包顿了几息,眼神暗了暗。

她起身将孙庆的尸体抬回恭桶里,接着从推车上取下抹布,开始擦拭地上的血迹……

……

……

天色渐白,月亮隐入云雾中。

晨风吹开微敞的窗扇,撩动案几上的铃兰。昨日还含苞的花朵此时已然盛开,挤挤挨挨地甚是热闹。

铃兰花盆旁摆着一只铜铃,被风一吹,叮铃铃落到地上。

大床上的楚云霜翻了个身,羽睫微微颤了两下,悠悠醒转。

黑甜一觉,让她睡得甚为满足。

侧转的视线里,是熟悉的凝华宫,熟悉的物件摆放位置,让楚云霜有一瞬的激动。

回来了?又可以和南雪安哥一起,过着偏安一隅、悠闲自在的生活了?

她腾地坐了起来。

于是,便看到了窗台上的铃兰,以及窗外人头攒动的宫男和太监。

刚提起的一口气又泄了出去。

楚云霜无力地靠在了床栏上。

“怎么还是没能回去……”

正惆怅着,她从半开的窗户里看到外面院子里,除了宫男和太监,居然还有持兵戴甲的侍卫,被玉砂带领着。

楚云霜不明所以,起身几步走到窗边查看,发现不止院子里,连院外似乎都有不少侍卫。

“什么情况?”她喃喃道。

院中的侯公公听见她的声音,这才发现她已经醒了,忙指挥女官带着宫男们鱼贯而入,准备为她梳洗穿戴。

楚云霜瘫在贵妃榻上,大张着手臂,任由女官和宫男们摆弄捯饬,不忘询问:“外面怎么了?”

一旁的宫人们支支吾吾不敢作答,都看向侯公公。

侯公公顿了一下:“……皇上还是先洗漱吧。”

楚云霜睁开一只眼,盯着她:“说。”

侯公公面露难色,踟蹰半晌,才道:“昨夜宫里又死人了,掖庭狱的人说……是云妃……”

楚云霜两只眼睛都睁开了!

她双目圆瞪、惊恐不已:“你说谁死了?!”

下意识地,她在自己身上各处摸索,发现哪里都没有不适。

“死的是谁?!”她急急追问。

“死的是潇湘苑掌事的孙庆。掖庭狱的人说……是云妃杀的。”

“不可能!”楚云霜斩钉截铁,“绝对不可能!昨晚萧煜白是在我宫里睡的,我半夜还看到他在……”

她转头看向寝殿正中地面。

此时,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只留下一件外袍,半挂在椅背上,微微晃荡。

……

……

一具新鲜的尸体半靠在墙边,身上被罩着裹尸布,面部和腹部的血渗透白色布料,暗红色的,在青白天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尸体身后的灰墙上依然能看到各种喷溅的血渍,触目惊心。

楚云霜不顾女官阻拦,走向尸体,一名侍卫将裹尸布拉开。

一具惨白尸体呈现眼前。

脖颈被一条红绫紧紧缠绕,双目不翼而飞。

是和许美人一样的死法。

楚云霜看了一眼,扭头闭上眼睛,身后宫人也都别过头去。

地上还有几摊血迹,边缘有被涂蹭的痕迹,隐隐可见几个脚印,随着血液的凝固而被固定了下来。

楚云霜蹲身细看,招手唤来一旁把守的侍卫。

“皇上。”侍卫朝她行礼。

楚云霜:“确定是潇湘苑的孙庆?”

侍卫点头:“确定。已经找过潇湘苑的老人和几个与孙庆熟识的宫人来确认过,是他。”

楚云霜回头又看了几眼地上的尸首。

孙庆。

当初引她进潇湘苑的就是他。

初来乍到,被这男女颠倒的世道给迷晕了眼,都忘了他才是题眼。 第11章 物证 楚云霜:“何时发现的?”

侍卫:“天刚亮有人出去当差,一出门就看见他死在这,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死的。”

楚云霜眼睛一眯:“他一直在宫中?”

宫男:“不是,前些日子许美人薨逝,他便失踪了,宫里找了他许久都没找到人,也不知躲的什么地方。”

此时,高令申带着几名大臣从院外赶来,后面还跟着畏畏缩缩的曹兰。

高令申一脸惶恐地钻过人群挤到楚云霜面前,深深行礼:“皇上!臣来迟了,让皇上受惊了!”

楚云霜还不清楚这人什么官职什么立场,只微微抬手,没说话。

高令申掀开白布查看,惊声道:“怎么是他?!这人几日前来找过我,说自己看见了云妃杀人……怎么就死了!”

楚云霜声音没什么起伏地问:“你见过他?”

高令申:“臣的确见过,此人是许美人宫里的掌事太监,也是那案的人证,叫孙庆。昨日他找到臣下告知所见真相,说要替许美人伸冤。臣想着既然他是人证,又是宫里人,那便先把人送回宫里就是了,总不会出什么事的。等今日再带他去给皇上口述证词,可谁能想到竟就这么被人害死了!”

她自顾自说着,再次低头去查看尸体:“这死法怎么和许美人一模一样?”她惊讶地指着尸身脖颈上的红绫,“居然也是被这东西勒死的!”

她满脸惋惜:“据说此人是许美人一手提拔起来的,对许美人可谓忠心耿耿。本想出面为许美人求一个天理昭彰,不想却落此下场,哎!忠仆难当啊!”

楚云霜没接他话茬,只问:“我观此人身上伤口颇多,血也流了满地,你是如何知晓他一定是被这红绫勒死的?”

高令申一顿,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这时,一个洪亮嗓音远远传来:“她是京兆府尹,见过那么多凶案,自然能洞察秋毫。”

人群纷纷朝两边让开,一个气宇轩昂的女子缓步而来。

众人低头行礼,一声声“卢相”,叫得比迎接楚云霜时都恭敬得多。

待走到楚云霜近前,此人才微微欠身:“臣,卢远舟,拜见皇上。”

楚云霜气息一沉,微抬下巴,不冷不热道:“免礼。”

卢远舟和她对视一眼。

又迅速挪开视线,转向高令申:“死者见你时都说了什么?”

高令申:“他说那日看见云妃一个人走进许美人所在的偏殿,还在里头唱歌,过了片刻就出事了。想来是云妃对许美人做了什么。”她懊恼地一垂腿,“都怪我,没保护好人证!”

卢远舟:“确实该怪你,那么重要的人证就这么没了!”

高令申头皮一麻,迅速跪地。

曹兰也跟着跪了下来。

“是属下办事不力,还请卢相责罚!”

“卢相赎罪!”

卢远舟扬起头:“责罚的事后面再说,你先告诉本相,此人可留下供词案证?”

曹兰立刻抢在高令申前面出声:“有!有有有!”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卢相请看,这是他签字画押了的证词。除了见过云妃,他说在现场发现了只有凝华宫里才用的东西,恐怕是云妃作案时不慎遗落的。”

楚云霜瞥见曹兰手里一只小巧吊坠,其上繁复花纹与出云红绫上的如出一辙。

楚云霜心中啧啧:这屎盆子扣得还真是不遗余力。

她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曹兰:“明知道你们盯上他了,他还非得拿自己家乡的东西来杀人灭口,生怕你们抓不住把柄?是你们蠢还是你们当朕蠢?”

她挥手朝一旁的侯公公道:“去把云妃找来。”

不一会儿,人群之外传来一阵镣铐声。

萧煜白手脚上重新被戴上刑具,被两名魁梧宫男拉拽进来。

两人四目相撞。

萧煜白眼底的怨怼毫不掩饰。

看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罗衣、衣服还破了,发丝凌乱,整个人狼狈不堪,楚云霜心下一叹,解下昨夜那件披风,快步上前。

她素白的手指搭在萧煜白肩头给他披上披风,又整理好被披风压住的头发。

萧煜白一低头就是楚云霜细软的青丝,和低垂专注的目光,关心半点不似作伪。

萧煜白身体有片刻的僵硬紧绷,手指在身侧蜷缩了一下,还是没把楚云霜推开。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总得给楚云霜这个皇上一些面子。

萧煜白在心里胡乱地想着。

“你去……”楚云霜整理好披风,抬眸正想问萧煜白去了哪里,突然,一股刺骨冰寒席卷全身!

这寒意与昨日白光乍现时一模一样,甚至更冷,冻得她猛地一个激灵,本能地抱住了双臂。

萧煜白的目光转为疑惑和审视。

不想给他披风便罢了,以他们两人的地位,楚云霜何必在他眼前惺惺作态扮好人呢?

楚云霜自然不知萧煜白在想什么,只觉得自己像坠入冰窖,牙齿打架、嘴唇发白:“怎么又来!”

可明明萧煜白看上去一切如常,怎么就她自己觉得这么冷,难道是还有什么其他的缘故?莫非这是她从一个世界跃到另一个世界的副作用?

楚云霜想不通,余光里看见萧煜白似乎要抬手解下披风还回来,伸手摁住萧煜白的手腕,安抚地对她摇了摇头。

萧煜白费解地抬头,正对上楚云霜安抚的目光。

清澈明亮,像被月光洗了千万遍的琉璃,不藏半点心机。

一如昨夜。

萧煜白恍惚了一下,还来不及抓住这一瞬奇异的情绪,楚云霜已经收回手抱着自己的手臂,皱着眉打量了一圈高令申。

“凭什么咬死是他?出云之物非他独有,这宫里的出云人更不止他一个!证据呢?”

高令申无奈侧身。

一名宫人收到她的示意,捧着一只男子宫鞋上前,向众人展示鞋底上的一小块褐色痕迹。

高令申接过鞋子,蹲身和地面血渍里的鞋印比对:“两个鞋底的花纹是一样的,鞋子大小也一样。”

楚云霜手指还因为寒冷打着抖,在衣袖里蹭着温度,不情不愿的探出来接过鞋,扫了两眼:“宫鞋不都长这个样?昨日夜里是我……是朕要云妃侍寝,朕本人就留宿在他宫里。仅凭一只鞋就攀蔑朕的妃嫔?”

她把鞋子丢回高令申怀里,冒着冷气道:

“高大人,你可查仔细了!” 第12章 针锋 高令申还没开口,曹兰满脸正义凛然,指着萧煜白的衣摆抢道:“皇上!不仅这鞋印一样,云妃身穿的衣服上还沾有孙公公的血!”

楚云霜目光下扫,果然看到萧煜白衣摆上明显有涂蹭过的暗红痕迹,和孙庆尸体旁的十分相像。

曹兰一副忠心耿耿、良臣谏言的作态,还想说些什么,楚云霜狠狠剜向多话的曹兰:“今天的恭桶都洗完了?你怎么还在这!”

曹兰一噎,慌忙缩回高令申身后。

高令申鼻中轻嗤、好整以暇,并不开口。

卢远舟摆摆手:“皇上年幼,不知培养能臣不易。曹兰虽有过,但好歹当了这么多年掖庭令,经验老到。如今宫中凶案频发,臣觉得,让她戴罪立功也未为不可。”

楚云霜轻笑:“卢相还真是‘知人善任’。”

卢远舟似听不懂楚云霜的弦外之意,云淡风轻:“为皇上分忧,为天下担责,臣思虑自然要深远些。”

“对了,”卢远舟话锋一转,“皇上还未诘问云妃身上的血迹是怎么来的,云妃似乎,没有整夜待在皇上身边?”

直接的证据摆在眼前,楚云霜心里一沉。

她固然是相信萧煜白的,但……这厮为什么不能好好地睡到日上三竿?那么早起来做什么?就不能和自己当云妃时一样安心躺平么?平白被人抓了把柄!

楚云霜颇有些怨念的看向萧煜白,却对上萧煜白更深的目光。

他直勾勾盯着楚云霜,似审问,又好像有些委屈。

一瞬将楚云霜的思绪抓回昨夜:

她蹑手蹑脚地越过萧煜白的床褥,反复试探了萧煜白的呼吸,还是不放心,点了迷香翻出窗去……

迷香没用?还是被他发现了?

楚云霜乱糟糟地想着,被萧煜白看得心头发虚,避开那视线:“你……你昨晚醒过?”

萧煜白冷着眉眼:“臣妾昨夜睡得十分安沉,就是醒来头昏脑涨。皇上在臣妾寝宫待了一夜没出去过,定然是知道的。”

萧煜白说完,楚云霜只觉得身上寒气直冒,越发的冷了。

也不知是心虚的缘故还是什么,只抱着手臂尴尬的搓了搓。

高令申嗤笑:“云妃莫不是想说你是在梦里杀的人,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吧?”

楚云霜整个人筛糠般抖着,声音缓慢飘忽,问萧煜白:“那人……是你杀的吗?”

萧煜白冷眼看着楚云霜表演:“臣妾没有杀人。”

楚云霜点点头:“好。”

萧煜白:“陛下知道是谁杀的吗?”

楚云霜:“不知。但你说不是你,那便肯定不是你。”

两人旁若无人地对答,把眼前的人证物证都当空气。

卢远舟冷笑:“他随口一说皇上就信了?难不成皇上想要帮他作伪证?依臣所见,云妃就是趁着皇上熟睡,溜出去杀人灭口!”

她神情悲痛自责:“都怪臣等劝谏不力!当初就不该纵着皇上心软放云妃回宫,失了重要人证!今日,为了陛下安危,为了给枉死者伸冤,臣等绝不会再姑息养奸!”

她大喝一声:“来人,把罪妃带走!”

四周的宫男上前,楚云霜赶紧死死拉住萧煜白:“慢着!有什么事冲我来,是我非要带他回宫的。”

无奈身上冻僵,楚云霜明显感到自己的动作都变得迟缓无力。

宫男们哪敢硬拉开楚云霜,夹在卢远舟和楚云霜之间不知该如何反应,卢远舟一把扯开两人搭着的胳膊,这才发现楚云霜身上冷得像冰。

她眼中掠过一丝惊诧:“皇上真的着凉了?”

她毫不犹豫地从萧煜白身上扯下外袍,直接丢给楚云霜,脸上再也没有半点恭顺,像在教训子侄一样质问楚云霜:“请问皇上还有没有皇帝的样子?要我说,就算他没杀人,单就魅惑君王这一则便留他不得。”

楚云霜没想到卢远舟已经凌驾皇权至此。

她攥紧手里的外袍,看着被宫男摁着的萧煜白,知道自己别无他法了,只能服软道:“就算是朕的错可以吗?朕认错!你们放了他吧!”

卢远舟更怒了:“听听这是什么话?这是一个帝王该说的吗?来人,送皇上回宫休息,免得这些话传出去,让天下人耻笑!”

两名彪悍宫男立刻上前。

玉砂当即出手:“大胆!”只一下,便将两个宫男掀翻在地。

卢远舟眯着眼睛:“玉侍卫长,一个妃子在皇上身边呆了一夜,你连他没杀人都不知道,你这个差当得也着实清闲。我看,御前侍卫长这个职位,该换个勤勉些的人来当了!”

楚云霜拦在玉砂面前:“昨夜是朕特意要求御前侍卫不得在我寝殿周围转悠的,玉砂不过是执行朕的命令。卢相要是真要怪罪,那不如把朕这个皇帝给换了?”

卢远舟冷脸:“皇上言重了,臣不过是先帝钦赐的辅政大臣,哪里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楚云霜很想和她对战到底,可无奈冻得头脑发僵,整个人都快虚脱,只能勉强道:“既然卢相知道,那就别太过分了……”她退让一步,“你让朕去休息,朕去休息便是。至于其他的,便等朕恢复好了再作定夺,如何?”

卢远舟逼近一步:“可以。不过,云妃是必须要被带走的,毕竟人证物证俱在,陛下总不好再姑息养奸?”

以一换一,好心机。

楚云霜看了一眼萧煜白,心一横,道:“卢相要带他走,朕也奈何不了。然则说姑息养奸未免太过,一则,毕竟真相如何还未可知。其二,昨夜朕与爱妃已经有了肌肤之亲,若来日朕诞下皇嗣,总不好让她有个被冤杀的生父?”

“此事还待细细查证,还望卢相不要将云妃胡乱定罪,刑罚相待!”

既然无法改变萧煜白要被带走的事实,那总要让萧煜白至少好过些。

萧煜白被楚云霜那句“肌肤之亲”震惊得无以复加,咬着牙满脸都写着羞耻,又无言反驳。

卢远舟狠戾攥住楚云霜小臂,狰狞道:“那皇上最好快点有好消息,可别让冤死的亡魂等太久!”

他把楚云霜往玉砂身上一搡,对高令申斩钉截铁下令:

“高大人,立即将罪妃带走!加强宫内守卫,看好我们的皇上,不要再让她胡闹下去。”

…… 第13章 美梦 萧煜白被投入了一间单人囚室。

室内陈设意外地不简陋,不仅铺着干燥洁净的草席,正中设有一张朴素的茶桌,茶桌上甚至还有一只棋盘。

萧煜白呆呆坐在茶桌前,回忆着刚才楚云霜的举动。

若说刚开始他还嗤笑皇帝做的那些戏,可看到最后她为自己竟然放下皇帝威严、说出那般服软的话去求卢远舟,还说他们二人……

萧煜白耳后泛红。

这一切并不能用“演戏”二字来解释。

他想不明白。

他真的很想开诚布公地问一问楚云霜,究竟想要什么。

不远处的刑室传来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把萧煜白从思绪里拉回现实。

他认出是自己宫人的声音。

萧煜白目光一凛,三两步冲到牢门口,大喊:“不是只抓了我?为什么连他们也抓?他们又没犯法!”

一个狱卒走来:“上头的差遣,咱也不敢问哪。总得有人撬开嘴,给诸位大人一个交代不是?娘娘您要是真心疼他们,不如痛快招了,大家也省事。”

萧煜白的指尖用力到泛白,几乎要抠进木纹里:“不去追查线索,只会在这里对无辜之人滥用私刑吗?”

狱卒:“您就别得了便宜卖乖了,要是不是皇上特意交代,现在在那受苦的恐怕就是您了!”语罢,他不再理会,踱步走开。

萧煜白咬牙看着狱卒离开,如果可以,他倒宁愿代他们受刑,好过让他眼睁睁看着宫人受他所累。

只是世事向来不如他所愿。

等狱卒走后,隔壁牢房里传来熟悉的声音:“主子?”

萧煜白浑身一震:“安哥?!是你吗?你还好吗?”

安哥虚弱道:“是奴才。主子,您还好吗?”

萧煜白:“我无碍,其他人呢?你那边就你一个吗?”

安哥犹豫着措辞:“南雪刚才被玉砂抓走了。其他人……其他人……”

其他人目前的境况萧煜白自然清楚。

只是……

“她抓南雪做什么?!”

安哥:“不知……”话说一半,他猛烈咳嗽起来。

萧煜白听他声音不对,急问:“他们对你用了什么刑?你怎么样了?”

安哥强作轻松:“没事,奴才练武时也经常受伤,习惯了,不打紧的。”

萧煜白怒极:“他们到底把你怎么了!”

安哥:“小事儿,他们忌惮着皇上对您的情谊,没敢对我们怎么样。”

这时,刑室里又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

两个人都沉默了。

萧煜白慢慢冷静下来,现在的状况,他越愤怒不理智,宫人受到的刑罚只会越重。只能先思考破局之法。

片刻后,安哥清清嗓子,问:“主子知道这次是怎么回事吗?”

萧煜白:“……有迷香。”

安哥疑惑:“昨夜?谁会这么大的胆子,带着迷香进宫?”

萧煜白:“用的是我们藏在宫里的,那人一下子就找到了。”

“什么?怎么可能?”安哥声音陡然拔高,又反应过来迅速压低声音,“那东西除了您和心腹人,还有谁会知道?”他思索片刻,“难道是杀许美人的人?冲您来将罪名坐实的?”

萧煜白摇头:“我不知道。”脑中闪过的,却是皇帝昨夜那一连串的响动:

蹑手蹑脚地试探他的呼吸,然后窸窸窣窣的动静响了片刻后翻窗而去。

他闭着眼睛装睡,待窗牗合上,睁开眼看见燃着的迷香,再想捂住口鼻已经来不及了……

萧煜白面沉若水,想不通楚云霜究竟想做什么。

但总归不是安哥说的,只是为了坐实他的罪名,否则楚云霜何至于折腾这些时日,早顺水推舟将他定罪杀了。

萧煜白也并不认为楚云霜真如旁人说的那般,为他美色所动色令智昏了。

必定是另有所图.

可究竟是为了什么……

安哥适时打断萧煜白的思索:“那人没伤皇上也没伤您?”

萧煜白摇摇头:“孙庆或许真的看到了什么,对我不利或者另有线索,这些都说不好。可他一死,我却成为最大嫌疑,所有人都会认为是我在杀人灭口!”

“这布局……实在狠毒……”安哥一阵战栗,“不过如果皇上一直护着您,料想应会有转机?”

“她?”提起皇帝,萧煜白眼中寒光更盛,“她不让我死就是最好的了。”

墙那边的安哥没听清这句咬牙切齿的低语:“主子刚才说什么?”

萧煜白没再出声。

安哥继续劝:“主子之前是有心愿未了,可现在毕竟已经和皇上……那什么之亲了,奴才是觉得,留在皇上身边也未尝不可,她毕竟是皇帝。”

他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昨夜……她对您可还温柔?”

萧煜白声音干涩:“我和她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安哥先是惊讶,突然想到什么,问,“是因为……那个女孩?”

萧煜白叹口气,没有回答安哥的话。

安哥苦口婆心道:“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如今到了异乡,又十多年过去,怎么可能再见得到?即便找到了,幼时的恩情也可以用旁的偿还。等将来出了宫,咱们寻一处山水清幽之地,到时候,主子一定能寻得一位如意妻主,一生一世一双人。”

萧煜白:“现在说这些都太远了。我们先想想怎么出去吧。”

……

这夜,萧煜白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家乡,做回了小时候的自己。

那个被拿捏、欺凌,连抗争和拒绝的勇气都没有的自己,被圈在心牢里样样满足他人的期许,不敢逾越半步。

他是出云国的皇子,受了委屈也只能对着铜镜背《男诫》,规劝自己克己复礼。

可铜镜里竟然出现了一位小小少女。

和他一样年幼,看不清容貌,声音却飞扬鲜活::“不拼尽全力去试试,怎么知道有没有用?我反正从来不认命,撞得头破血我也要做我认为对的事。我觉得你也应该这样,不应当过这种了无生趣的生活。”

梦里的萧煜白伸手去摸铜镜,眼前的一切却突然消失,只剩下漫天风雪。

萧煜白冻得瑟瑟发抖。

突然,肩头感到一点重量。

一件绣龙纹的外披轻轻裹住了他。

萧煜白回眸,对上一双暗藏锋芒的杏眼。

那人乌发如瀑、面若芙蕖,项上冠冕叮当作响。

只听她说:“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

…… 第14章 救人 御书房大门紧闭。

门外把守的侍卫比今天早上的还多。

楚云霜一边看着门外,一边踱步,几乎转出残影。

侯公公和玉砂候在一旁。

“皇上还有不适吗?”侯公公满脸担忧

“已经没事了。”

“奴婢觉得,还是请太医来看一下比较好。”侯公公八着眉毛耷拉着嘴。

楚云霜:“不必,免得又给卢远舟借口关我。”

说来也怪,那阵寒意来得无缘由,走得也莫名。

楚云霜刚回到御书房就感觉恢复如初了。

她总觉得这个事情过于古怪,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特别是卢远舟。

她转向玉砂,问:“人救下了吗?”

“本来是救了安哥和南雪的,但安哥以为我是要害他、又很有些偷奸耍滑的本事在身上,我一个不慎,让他给溜了。”

玉砂一脸惭愧和恼怒,“至于南雪……她是被小人敲晕带走的,希望皇上别怪罪……”

楚云霜点点头:“没事,你要是不敲晕她,估计你就要被毒晕了。能救一个是一个,你做的很好了。她现在在哪?”

玉砂面色更加惭愧道:“这里……”

“啊?”楚云霜和侯公公同时叫出声。

玉砂几步掀开一只案几的桌布,地下露出一个蜷着的昏睡女子,可不就是南雪?

玉砂:“当时情况紧急,小人想着御书房人少,把她藏到此处应该妥当,没想到卢相居然会把您禁足在此……”

楚云霜上前查看南雪的情况。

除了头上一个包,其他看起来似乎没问题。

“等她自己醒来吧。”楚云霜借着宽袖遮掩,熟练地从南雪袖子里摸了个瓶子出来,重新盖上桌布,“我们先想想怎么出去。”

侯公公哎呦叫出声:“皇上怎么还想着出去!还是先批奏折吧,别跟卢相较劲了。等批完了奏折她自会放您出去。”

楚云霜撇了一眼堆积如山的奏折,当它们不存在,只道:“萧煜白昨夜好歹跟朕睡在一个屋子里,他要是杀了人,朕怎么可能不知道?”

侯公公:“可您不也说了,早起发现他不在,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这么多大人在查,皇上不如先等等结果?”

玉砂在一旁沉默点头。

楚云霜知道他们说的在理,但这个理是他们的理,和楚云霜心里的理不是一回事。

侯公公看她一点儿也没有要批奏折的意思,又道:“皇上要出去,是为了云妃?哎,您怎么偏偏宠上了他!云妃确实美艳,可……”

楚云霜:“朕那不是宠,是……”她搜肠刮肚,想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对萧煜白现在的心情,最后只道,“……他不是别人。”

侯公公和玉砂看着她,老脸和冷脸上都写着心照不宣。

楚云霜读懂俩人的眼神:“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怎么说呢,你们有没有遇到过什么人对你而言独一无二、十分重要的?”

玉砂沉默摇头。

侯公公满脸忠贞:“奴婢是个没根儿的,没资格谈那些。奴婢心里只有皇上!”

楚云霜挥舞双手:“不是那种情情爱爱的。就是,你来到此地可能就是因为他,你存在的意义也是因为他,或者说,现在的一切都是因为他……”

说完,看到一老一冷满脸的尽在不言中,楚云霜摆摆手,彻底放弃解释:“总之,这一切都是为了朕自己。但无论如何,一定要有他在。”

侯公公叹口气。

玉砂终于若有所思地开口:“皇上的情和爱,都比寻常人深沉些。”

案几之下,已经苏醒的南雪静静听着。

……

主仆三人说话间,御书房朱门开启。

一名女官推着小车进入御书房,车身压得咯吱作响,车上又是两摞堆成小山的奏折。

楚云霜:“这又是做什么?”

女官指着其中一摞:“启禀皇上,这些是卢相特意让皇上看的各地民间奏报。大人嘱咐,望皇上躬亲体察民瘼。”指尖转向另一摞,“这些是云妃杀人案的卷宗,以及各部大臣参奏本案的。”

楚云霜:“所以呢?”

女官:“卢相请皇上一一过目。”

楚云霜:“那朕什么时候能出去?”

女官:“卢相请皇上一一过目。”

楚云霜:“什么意思?他一个臣子还想关朕禁闭不成?”

女官再没回话,放下车子转身便走,门口侍卫嘭地一声关上房门。

楚云霜被门风扇得发丝凌乱。

侯公公小声劝慰:“皇上还是先批折子吧。看卢相这意思,您不批完折子是出不去的。”

楚云霜:“活是干不完的。批完这些还有那些,他就是要把朕困死在这里。”

说着,她拿起几本翻看。

不出所料,尽是些无关痛痒的请安折子、奇闻异事,或是些芝麻绿豆大的地方琐事,连个像样的议题都没有。

卢远舟这是要用这些废纸耗干她的精力,堵住她的嘴,让她困在这方寸之地,做个徒有其名的“勤政”傀儡。

她坐回椅子上,推开眼前的奏折山。

底下露出皇帝玉玺和一卷空白圣旨。

楚云霜叹口气:“权势旁落,这些东西就成了摆设。”

刚想丢开,外袍的襟带垂落,扫在手背,像昨晚那人的触碰。

楚云霜盯着空白奏折愣神片刻,终究还是把东西好好放在一旁。

她问:“玉砂,你觉得,按照目前的案情来看,凶手会有什么特征。”

玉砂言简意赅:“这人力气大。”

楚云霜:“何以见得?”

玉砂:“杀人拖尸,还埋那么深,很累的。”

“确实,”楚云霜若有所思地活动两下肩膀,“没感到酸疼……嗯,定然不是他。”

“不是谁?”玉砂茫然。

楚云霜:“萧……云妃。”

玉砂:“为何?”

“因为……”楚云霜搜肠刮肚编了个理由,“因为他没这么大力气。”

玉砂不明所以:“您从前从未亲近他,不过同他过了一夜,怎么知道他力气是大是小?”

楚云霜尴尬地干咳两声,侯公公忙道:“该死的玉砂,不该问的就别问!”

玉砂突然懂了,脸上一红,不说话了。 第15章 午膳 案几下的南雪也听红了脸,没留神,磕到桌腿,立时引来玉砂的警觉。

玉砂掀开桌布,冷冷道:“醒了怎么也不吱声?”

楚云霜赶忙道:“没事没事!醒了好,醒了好!不过你先别出来,一会儿我有安排。”

楚云霜拉过玉砂,嘀嘀咕咕说了什么。

不一会儿,玉砂走到门边喊道:“快到午膳时间,皇上饿了,先传膳吧。”

外头答了一声是。

玉砂继续补充道:“要精细些……再传几个美人来伺候。”

此话一出,房门内外都安静下来。

门外女官“啊?”地一声,玉砂重复道:“啊什么?当然是让美人伺候,难不成让你们么?”

门外女官愣了好一会儿,似是在权衡,片刻才道:“是,皇上稍候。”

不多时,御书房门开,女官带着一队宫男送菜进殿。

紧随其后的,便是那位以美貌和歌喉闻名京城的小周郎君。

他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身束腰云锦宫装衬得身姿挺拔,行走间环佩叮当,带起一股浓郁香风。

“陛下。”小周郎君的声音甜得发腻,带着刻意的娇憨,盈盈拜倒,“能来伺候陛下用膳,是臣妾几世修来的福分。”

他抬眼看向楚云霜,满是讨好与痴迷。

楚云霜没想到就来他一个秀男,略一思忖,面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亲自抬手虚扶:“快起来。几日不见,美人越发美艳。”

她引他入座,亲自为他布菜,言语间尽是亲近之意,仿佛他真是那九天谪仙、世间无双。

小周郎君本还在为那日侍寝被换的事伤心,此时见女帝对他如此优厚,顿时被捧得飘飘然,骨头都轻了几两,捧着小碗给楚云霜喂汤。

楚云霜十分受用,连喝三口。

南雪心中冷笑:帝王宠爱,总是热不过眼前一碗汤。

正吃着,突然,楚云霜哎呦一声,热汤撒在手上,烫红一片。

众人瞬间惊慌。

侯公公一把推开小周郎君:“娘娘您怎么这么不小心!”

小周郎君扑通跪地,嘴里说的却是:“臣妾……臣妾……不是的,臣妾刚才没有……”

楚云霜摆摆手:“无碍,周美人定不是故意的。”

小周郎君委屈得快哭出来:“真的不是臣妾!”

当然不是他。

可是不是他重要吗?

楚云霜说他不是故意的,那便就是他干的。

玉砂不满地就要去捉拿周美人,楚云霜“欸”了一声:“不可如此待我的美人。”

侯公公嚷嚷着要去叫御医,楚云霜再次阻止:“不可,如此一来事情可就闹大了。今日此事,大家都不可声张,别害了我的美人。”

说完,她满眼宠溺地看向小周郎君:“美人快起身,来替朕吹吹。”

小周郎君满心感激,膝行着扑到楚云霜面前。

这番折腾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没人注意到,桌子底下多出了一个被剥干净衣服的宫男。

楚云霜扫一眼一旁的女官和八个宫男,轻声道:“一点眼力见也没有,还杵在这?”

七个宫男都看向女官。

女官斩钉截铁:“不可!皇上刚刚被烫伤,小周美人还不太熟悉如何侍奉皇上,此时小人必须……”

侯公公着急道:“该死的呆子,宫人所都怎么带的你们!这时候不出去,是要等太后的杖刑吗?!”

女官寸步不让:“让我等侍奉皇上用膳是卢相下的令。侯公公不如先去问问卢相?”

侯公公气得翻白眼。

小周郎君狠声道:“不然我让我母亲去问问卢相?问问看你这种不长眼的是怎么能混上御前差事的!”

女官霎时色变,带着其余人等退出御书房。

南雪穿着宫男服饰,低着头,跟在后面出去了。

楚云霜神清气爽:“继续吃饭。”

几杯温酒下肚,小周郎君那点浅薄的心思再也藏不住,言语间开始得意忘形。

“陛下,您不知道,那位云妃,”他撇撇嘴,眼中满是不屑,“看着清高,实则心肠歹毒着呢!许美人的事、还有潇湘苑那个死掉的公公……臣妾今天听了都吓得不行!”

说着就往楚云霜怀里钻。

楚云霜不冷不热道:“美人怎么知道就一定是云妃干的呢?”

小周郎君急于表现,带着三分压制不住的炫耀和七分故作姿态的恐惧:“脖子被连根勒断,两眼被挖!这手法,一看就是……”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见楚云霜正竖着耳朵认真听,娇羞地凑近许多,继续道,“就是云妃干的!除了他那种亡国之人,心狠手辣,还有谁会这么干?陛下您可别再被他蒙蔽了!”

侍立在楚云霜身后的侯公公见怪不怪,玉砂眉头皱了皱。

楚云霜没再说什么,只夹起一块精致点心,放到周三郎嘴边:“心肝说了这么多话,饿了吧?”

周三朗粉面桃花,娇羞道:“陛下……”

点心还没入嘴,楚云霜另一只手上的扳指突然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

楚云霜“哎哟”一声:“这可是朕最喜欢的扳指。”

也顾不得喂周三郎了。

周三郎张着嘴扑了个空,幽怨地瞪了一眼楚云霜的后脑勺。

玉砂走过来,假作要帮楚云霜找扳指,却在擦身而过时,在周三郎脖颈穴位狠点了一下。

“咚”的一声,周三郎晕厥倒地。

“美人怎么突然就晕了?”楚云霜大叫出声,“快快,去传太医,别让朕的美人出什么事!”

门外女宫应声而动。

而跟在队尾的南雪早没了踪影。

……

夜深人静时分。

还在昏迷的周三郎被破例留在了皇帝寝宫过夜。

寝殿门口除去玉砂和侯公公,其他人都被撤走了。

两个人影悄然出现在楚云霜寝宫里。

南雪跪地:“小人谢陛下救命之恩!”

说着倒头就拜。

楚云霜忙拉住她:“别着急谢朕,朕有事需要你。”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做这些是为了云妃。”

“皇上但有差遣,奴婢定尽全力。”

她看楚云霜起身穿衣服,几步上前,帮着系衣带。

楚云霜张开双臂配合她的动作。

等给楚云霜收拾停当,南雪才反应过来,两人居然如此默契! 第16章 验尸 玉砂在一旁犹豫道:“皇上,您真的决定亲自去吗?验尸这种事……”

楚云霜:“我把周三郎留下,不就是为了拿他当个幌子,好给我们查案腾出手脚?再说,如果我留在这里,等周三醒过来,我岂不是真的要跟他圆房……”

南雪:“皇上放心,有奴婢在,验尸不会花太多时间的。”

玉砂抱拳:“无论皇上作何决定,臣誓死相随!”

等确定门外没其他人了,玉砂开道,三人趁着夜色很快来到宫人所停尸间。

楚云霜让玉砂在门口望风,就要跟南雪往里走。

玉砂看着南雪,并不放心:“皇上,何不找京兆府的仵作?她会什么?”

楚云霜:“她会的很多……”

南雪是出云圣手南宴的亲孙女,自幼学医,若不是多年前出云国那场祸事,南雪本该自由的四处游医,而不是被困在宫墙之中……

想到此处,楚云霜的眼神深了深。

眼下不便和玉砂说这么细。

“……且她是云妃的人,我用着放心,你也不必猜疑她,仔细守好门口,不要让任何人进来便好。”

楚云霜叮嘱完,掏了两个棉团堵进鼻孔,跟在南雪身后进去了。

屋内一片死寂,几具尸骸陈列其间,四周冰块森冷,蒸腾的苍术烟气裹着醋味弥散。

南雪逐一掀开盖尸白布,很快就找到了云妃案的四具尸体。

南雪用验尸铁钩,一具一具仔细打量查看,垫着皮革手套不时翻动。

楚云霜指着尸体:“能看出什么来吗?”

南雪:“前面两具腐烂太过,早已辨别不出什么,不如先看看从最新的两人身上能找出什么。”

南雪从旁侧案上取过纸笔,精确临摹下许美人腹部及眼部的创口形状,又细察孙庆伤口,逐一绘制。

楚云霜也凑过去看,只见图上几乎如出一辙的伤口位置和血迹,心头一凛:“此二人是一样的死法。”

南雪毫无感情地赞许道:“陛下圣明!”

她戴着手套的手直接探入尸身之下,臂上发力,将其上半身撑起,扳坐起来。

只一下,便断言:“这人的腿骨断了。”

说着抬起尸体僵直的腿,那个断裂的位置果真诡异地垂下,本就腐烂的血肉跟着掉了下来。

楚云霜脸色惨白,忍不住将眼前尸体的惨状和许美人联想到一处:“许美人难道也——呕!”

她要说的话淹没在一阵剧烈干呕中,南雪没管她。

里面的声响惊动了玉砂,急忙从外面冲进来,就看到楚云霜扶着墙干呕,南雪在一旁,并不顾及楚云霜如何,只将尸体古怪的折起来打量,无礼至极。

玉砂赶紧上前扶住楚云霜往外走,一边朝南雪大吼:“不长眼的!忘了今天是皇上救的你吗?”

楚云霜好不容易止住一阵干呕,摁着玉砂的手摇摇头:“朕没事。她那是验尸太专注了……呕……你好好在外头守着,让她继续……”

玉砂得了楚云霜的指令,只能又将楚云霜扶回去在一旁坐好,警告地瞪了南雪好几眼,才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南雪手上验尸的动作未停,余光却在偷偷审视楚云霜:

皇帝对云主到底是何心思?好也不像、坏也不像,当真古怪至极!

楚云霜透了气,重新堵住鼻子,硬着头皮回到停尸房内。

可还没走两步,突然胸口突然一阵剧痛,一手撑上了旁边的墙壁。

南雪察觉异常转过头,对上楚云霜青白的脸色,吓一大跳,伸手就要去扶:“皇上?!”

守在门口的玉砂冷着脸又冲进来,将刀架上南雪脖颈。

“你对皇上做了什么?”

刀刃划破皮肉,留下一道血痕。

楚云霜顺着墙滑跪在地,艰难喘息:“不……不是她。”

南雪不顾颈上威胁,倾身握住楚云霜的手腕。

玉砂打掉她的手:“离远点!”

楚云霜竭力缓和心口的剧痛:“让她试试。”

玉砂气急:“皇上,此人不可信!”

楚云霜:“为了她主子,她不会害我。”

见楚云霜冷汗直冒,痛的几近昏厥,玉砂咬了咬牙,不情愿地收了刀,抓着南雪的手放到楚云霜的手腕上:“你给我仔细着点!”

南雪表情没什么变化,搭上楚云霜的手腕。

几息后,摇头道:“皇上身体并无伤病。”

“废物!”玉砂一把推开她,“皇上,我这就带您去太医院!”

楚云霜:“我信她!也许我只是……”

她闭眼体会身上疼痛的地方。

突然,她想到什么,额头冒出冷汗,“萧煜白!”

“什么?”玉砂和南雪同时出声。

楚云霜:“快!他受伤了!”

她借两人的力道起身,踉跄着往外冲去。

南雪和玉砂被她带着一起往外。

楚云霜拦住南雪:“你继续留在这里查尸体。玉砂,快,送我去掖庭狱!”

南雪一脸惊讶。

玉砂叹了一口气,扶住楚云霜疾步而去。

……

……

掖庭狱。

萧煜白衣裳单薄,身上伤痕累累,嘴角带着鲜血,虚弱地靠坐在墙边。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窸窸窣窣的衣摆落地声后。

楚云霜一身宫男服蹲在萧煜白身前,剧烈的心绞痛已经缓和了许多。

萧煜白应该是没有性命之忧的,但那股疼痛依旧让楚云霜心有余悸,不知萧煜白是在地牢中又受了多少酷刑折磨。

楚云霜看着不知是醒着还是昏迷的萧煜白,叹了口气。视线在萧煜白身上逡巡了一圈,所见之处尽是青紫伤痕。

楚云霜心中的愧意更甚,没有注意到,萧煜白眼睛睁开了一线,在她视线转回时又快速闭上了。

楚云霜伸手确认过萧煜白的鼻息后,扶上他肩膀。

让萧煜白被关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楚云霜正想唤玉砂过来帮忙,余光里却看到萧煜白往自己的方向倒来。

楚云霜下意识躲开,看着萧煜白歪着倒在地上。

楚云霜疑惑:“你醒啦?”

地上的人蜷缩着,睫毛颤了颤,转醒过来,一副极为难受和虚弱的模样:“皇上……”

萧煜白伸手,似是想要楚云霜扶他起来。

楚云霜却只蹲在他身前凝视着他,语气中满是担忧:“我送你出宫吧。”

萧煜白藏在袖子里的手一顿,不可置信地看向楚云霜:“你说什么?” 第17章 圣旨 楚云霜娥眉紧蹙:“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帮你多久,你在这里太危险了!”

说着,她上前扶起萧煜白,不管不顾地掀开他的衣服查看各处伤口。

酝酿许久的机会就在眼前,萧煜白却汗毛倒立,怕她看出伤口异常,不敢动弹。

“除了心口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楚云霜只顾查看伤口,半晌才抬头,对上萧煜白呆滞的表情,“……怎么了?”

“没什么。”萧煜白别开脸,手胡乱地在地上蹭了两下,手心的毒针落进地上的干草堆里,找话转移楚云霜注意力:“皇上为什么觉得臣妾想要出宫?”

楚云霜:“因为朕知道你从来不是自愿待在宫里,趁现在我还是皇帝……”

她盯着萧煜白,认真道,“……或者你想等查清楚真相再走,都行。你想去哪,朕可以把那一片地封给你。你在自己的地盘里找个有鱼塘、有菜地,还有果园的地方,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不要再在宫里熬日子了!”

她的眼神看起来真挚又自然。

说的话是那么的情真意切。

可是如果没有监视和调查,她又怎么会知道自己的一切呢?

但即便清楚被她监视,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质疑?

萧煜白垂下眼,不知道皇帝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心中只觉烦躁无比。

片刻后,他才压制住自己开口质问的冲动,淡淡道:“皇上不必为臣妾如此费心,能得皇上探望,臣妾已经感佩至极。再说,臣妾怎么会想出宫呢?臣妾已是宫中嫔妃,生死都是皇上的人。”

楚云霜以为自己说得还不够明白,转到他面前继续解释:“我的意思是,我现在可能跟之前不大一样,但我说过的一定算数。”

她几乎是恳求,“你再想想,趁现在我还能给你这些,尽量答应吧!也许明天就没机会了。”

她拿出怀中的一道空白圣旨。

上面没有任何文字,落款处却盖上了玉玺。

她把圣旨递向萧煜白:“想要什么就写什么,不要再亏待自己。”

看萧煜白愣愣地不伸手。

楚云霜把圣旨塞进他手里。

“我时间有限,不能久待,你好好想想,”走到牢房门口,她又紧急补充道,“好好照顾自己,别生病,别受伤!”

……

楚云霜离开没多久,伪装成狱卒的南雪送来饭菜,看到萧煜白浑身是伤,惊道:“主子?”

萧煜白还握着圣旨发呆,听到她的声音,回过神来,眼神一亮,又一暗:“你怎么也进来了?不是说玉砂把你带走了吗?”

“是陛下,”南雪从篮子里拿出食盒,“她让玉砂救的我。本来还想救凝华宫的其他人,可情况太过紧急。”

萧煜白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微微出神,这时才发现南雪带来的食盒足足有十几个,里面盛满各色美食:“你从哪弄来的这些?”

南雪却是一脸心疼地盯着他身上的血渍:“是他们对你用刑了是吗?可是陛下明明说了您和她……卢相再怎么着,也该顾及着点吧?”

萧煜白想起先前楚云霜说的肌肤之亲的话,脸上一阵热气,摆摆手:“她那不过是和卢远舟角力的权宜之计。我和她什么都没发生。”

南雪是知道萧煜白心思的,也觉得他不可能和楚云霜有什么,所以并不为此惊讶,只是心疼萧煜白身上的伤:“即便如此,可陛下那么说了,这群人就不该对您用刑!”

萧煜白不好明着跟她说自己这么做是为了引来楚云霜,转移话题道:“你还没告诉我,这些吃食哪里来的。”

南雪表情晦涩,语焉不详:“没花银子……是,是别人吃不下的。主子试试,看喜不喜欢?”

萧煜白:“是皇上给的吧。”

南雪盛饭的手哆嗦了一下,没答话。

两人心照不宣。

萧煜白盯着饭菜看了会儿,举筷夹起一片鱼脍:“她怎么知道我要出宫的?”

南雪:“……主子,你知不知道,陛下还在查案?”

萧煜白:“查什么案?许美人的?”

南雪点点头:“还有孙庆和之前的两个案子,放在一起查了。”

萧煜白:“孙庆?皇帝查那个干什么?不是她自己……”他突然顿住。

南雪听他话说一半,问:“陛下自己什么?”

萧煜白:“……没什么。她怎么查的?”

南雪:“她叫了小人一起去看尸首。还有,陛下好像很了解咱们凝华宫的人和事,连一些出云过往都很清楚。莫非是云主?”

“不是我。”萧煜白立刻否定,“难道她连你懂得医理都知道?”

南雪:“是的。若不是云主说的,料想是查出了我的身世……看来,这位陛下只是表面上纨绔,实则暗藏锋芒。”

“确实厉害,”萧煜白不冷不热道,“才一天,就让你张嘴陛下、闭嘴陛下的了。”

南雪愣怔一瞬,突然跪地:“小人知错。”

萧煜白:“她调查我,调查你,不知究竟查到了多少,之后做事务必更加谨慎。她毕竟是琅玉人,又贵为皇帝,看似查案,实则另有目的也未可知。”

南雪:“小人明白。”

萧煜白叹口气,拉南雪起身。

从出云到琅玉,十年以来南雪和安哥始终对他不离不弃。

他不愿去怀疑他们。

有些话话点到便好。

……

南雪带来的食盒喂饱了楚云霜,也喂饱了隔壁的安哥。

南雪离开后,萧煜白和安哥靠着墙说话。

“你说,”萧煜白的声音带着沉重的疲惫,“当年我母亲明明知道没有胜算,为何还要执意发兵,攻打琅玉?”

他仰头,目光穿过小天窗,投向一片虚无,“害得出云百姓流离失所,故土尽失……她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还是……她当真被权势蒙了眼,成了一个穷兵黩武的暴君?”

安哥:“主子不要想太多了,只要拿到兰台库的卷宗,我们就可以回去查个清楚。”

等了半天,没听到萧煜白说什么,安哥继续道:“如果主子是担心日后的生活,那更不必了。您有小人,还有南雪,出了宫我们找个清净地,再给您寻个良人,日子会好起来的。”

“再寻良人……”萧煜白喃喃着这几个字,脑中莫名浮现楚云霜的脸,他摩挲袖子里那道空白圣旨,问,“你觉得……皇上如何?”

安哥:“什么如何?”

萧煜白:“她为何与从前判若两人?”

安哥:“之前她是什么样子我们都不了解,这么多年您在宫里一直在躲她。要我说,她是帝王,君心难测,如果知道我们在谋划的事,恐怕未必会再像现在这样对您。而且,我总觉得她救下南雪,还说什么让您离宫,也许都是另有布局。”

“另有布局……”萧煜白喃喃,“她究竟意欲何为?”

安哥:“小人只觉得处处透着诡异。主子,咱们有机会还是尽快出宫吧!” 第18章 补觉 寅时,值守停尸房的禁军马上要换班,楚云霜他们没办法再回去验尸。

安顿好南雪,楚云霜和玉砂回到凝华宫,天色已微亮。

侯公公一夜没睡,守在门口,就生怕有什么贵人半夜突袭。

眼下一片乌青。

楚云霜见到他时,居然觉得老太监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她笑嘻嘻地摘下夜行斗篷塞给老太监,抬脚入寝殿。

周三郎还睡得流涎,四仰八叉地占满了整张床。

萧煜白穿过的那件外袍挂在屏风上,随着她进门的一阵风,轻轻地荡了几下。

楚云霜到屏风边的榻上躺了会儿。

可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眼见着日头已经升起,干脆披上外袍,开门出去。

老太监刚在门边抵着头打上盹,看她又要出门的样子,急得跳脚:“我的皇上哎!您一夜没睡,这是又要去哪?!”

楚云霜:“就出去透透气,不去哪。”

侯公公直觉事情没那么简单:“皇上可别怪奴婢多嘴,虽然您把周美人留在了宫里,可回头他还得去皇后面前磕头回话的。到时候皇后一问,昨夜发没发生什么,恐怕瞒不住……”

楚云霜:“我也没想瞒。若真让人以为我和周美人有什么,那我还怎么保云妃?”

说着就抬脚往外去。

天光已然大亮,楚云霜漫无目的地走着,这看看那瞧瞧。

经过一处宫墙,见里头的果树长得老高,饱满的果子压弯枝头,看着十分诱人。

这是凝华宫的后院。

楚云霜心念一动,道:“进去看看。”

侯公公跟在后头,眼泛泪光,对同样跟着的玉砂叹气:“杂家从皇上出生起就跟在她身边,二十年了,这还是头一回见她这么把个人放在心上。可为何偏偏是那个云妃呀!”

玉砂也叹气:“英雄难过美人关。”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叹气。

楚云霜完全不想理会身后两人,自顾自往里走,一看见园子里的菜蔬果树,顿时心情就好了。

南雪和安哥把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跟自己的那片园子几乎分毫不差。

菜地一片片错落有致,杂草除得干干净净,果树打理得粗壮敦实,树上的果子都用纱布挨个包着。

楚云霜摘下一颗桃子,撕开纱布,用袖子擦了擦直接就咬。

水蜜桃汁蔓延舌尖,清香满溢。

侯公公哎呦一声:“皇上,也不知道这东西干不干净,您怎么就直接吃了!”

楚云霜:“你不知道,凝华宫里这些果子被照顾得多好。这桃子吃起来,比御膳房里呈的还甜。”

侯公公痛苦地“哎”了一声,不管她了。

吃完桃子,日头也升上来了,照在身上脸上,开始有点热。

被压抑了一宿的睡意终于开始冒头。

楚云霜伸了个懒腰,站到一棵梨树下:“去给我弄把躺椅过来,我要在这补个觉。”

……

一个时辰后。

当苏醒的周三郎前来向“照顾了自己一夜”的楚云霜谢恩,就看见亲爱的皇帝陛下躺在铺满软垫的躺椅里睡得昏天暗地。

旁边一只冰鉴缓缓冒着雾气,里头镇着酸梅汤、西瓜、桃子等各色饮品水果。

一个小宫男站在边上,用小扇子一点点地把冷气往楚云霜那边扇。

玉砂扶着一根钓杆,死死盯着莲池里的鱼标,眼睛瞪得像铜铃,身旁的鱼篓空空如也。

侯公公站在一旁打瞌睡,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磕在粗大树干上。

画面安静祥和。

小周美人“嗷呜”一声砸在楚云霜身上:“陛下!您怎么把臣妾一个人丢在宫里,自己跑来那罪妃的宫里!”

楚云霜于睡梦中突遭重击,一口老血差点没就喷出来。

小周美人的鼻涕眼泪全抹在楚云霜衣服上:“陛下!!!臣妾是哪里做错了吗?您告诉臣妾,臣妾一定改!”

楚云霜暴着青筋道:“美人……美人冷静!”

小周美人紧紧箍住她的腰:“我不!”

楚云霜被勒得青筋暴起,眼神示意玉砂帮忙。

玉砂丢了鱼竿,一只手就把周三郎从楚云霜身上撕下来,拎到旁边。

侯公公忙道:“陛下正在休息,周美人不好打扰的。”

小周美人恶狠狠瞪一眼玉砂和侯公公,憋了两下,差点就要骂出声。

一见楚云霜眼神扫来,立刻换上楚楚可怜的面孔,盈盈施礼:“臣妾一时情急,扰了陛下清梦,还望陛下恕罪。”

楚云霜眼冒金星,只对小周美人摆了摆手。

小周美人看她对自己不似昨日热情了,有点急:“陛下,您这是厌弃臣妾了吗?”

楚云霜实在又困又累,不想再应付小周美人,只摇摇头道:“朕昨儿照顾了美人一宿,实在疲累。今日还有政务,实在没时间陪美人。美人就先回自己宫里,待朕有时间,会让人去宣你的。”

说完,直接对玉砂道:“送美人回去。”

小周美人还想争辩,却已经没有说话的空间了,玉砂高大的身影把他一挡,赶鸭子似的朝外驱。

他一步三回头地看楚云霜,楚云霜笑着目送,等人转过院子的小拱门,僵持的笑容终于塌陷。

侯公公瞟一眼楚云霜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您,又在想云妃的案子了么……?”

楚云霜淡淡地“嗯”了一声,看老太监眼眶立时红了,补充道:“别担心了,今天白天,朕啥也不干。”

“真……真的?”老太监觉得幸福来得有点突然。

楚云霜:“破案就像钓鱼一样,要布局撒饵,还要耐心等待,鱼才会上钩嘛。”

经过昨天一遭,楚云霜再傻也看明白了,卢远舟在云妃一事上有猫腻。

她越是急于帮萧煜白脱罪、卢远舟越是会抓紧给萧煜白定罪,就像昨天那样,找命案、或是制造命案,再套到萧煜白头上。

卢远舟耳目众多,对付她不能操之过切,像现在这般适当放松,反而能混淆视听。

从昨天到今晨,卢远舟没再来抓她去批奏折,也没来驱赶周三郎。

说明什么?

说明她现在做的这些正合卢远舟的心意!

反正圣旨已经给了萧煜白,至少能保他个性命无忧。

就先这样麻痹着卢远舟,也好给南雪验尸找线索争取时间。 第19章 皇后 楚云霜吐出一口气,问一旁的小宫男:“怎么样,钓着鱼了吗?”

小宫男举起空荡荡的鱼篓,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楚云霜无奈摇头:“没有鱼,那我们今天吃什么……”话说一半,她突然想起来,自己现在已经是琅玉皇帝了,想吃什么就有什么,再也不用每日愁食物。

在这方世界,这份愁苦是萧煜白的。

她微微出神。

侯公公在一旁道:“原来皇上是想吃鱼呀,怎么不早说呢,奴婢这就差人去御膳房吩咐。”

楚云霜:“算了,今儿个还是消停着点,朕自己烤吧。”

她指着一旁一个小宫男道:“你去冷宫边上帮我找一味叫九里香的香草,那个东西烤鱼最香了!”

小宫男点点头,麻溜地就去了。

楚云霜提着钓竿,开始专心钓鱼。

时间一晃一个时辰,篓子里已有七八条鱼,可小宫男还没回来。

楚云霜从篓子里挑拣个头小的鱼重新放回水里,一边嘀咕:“摘个九里香又不是挖金子,怎么这多会儿了还不回来?”

侯公公也奇怪:“凝华宫离冷宫不远,按说一个时辰都够来回十趟了,难道找了什么地方偷懒去了?”

楚云霜摇摇头,对侯公公说:“走,我们自己去摘。”

楚云霜做云妃时,最喜欢干的就是到各宫钓鱼,再到冷宫边上烤。

那里长了许多九里香,现摘现烤,美味绝伦。

而且冷宫就在凝华宫边上,吃饱了就回宫睡觉,美滋滋!

楚云霜带着几个人来到冷宫附近,正看见冷宫的掌事女官在欺负那个小宫男。

“哟,凝华宫里那些偷鸡摸狗的被关进去了,怎么又出来一个手脚不干净的?”

说着就往小宫男脸上呼了一巴掌。

“你说你是皇上身边的宫男,你哄谁呢?皇上万金之躯,会跟那个云妃似的来偷冷宫的杂草去烤鱼?”

她朝小宫男脸上啐了一口:“嘴上长毛的玩意,编瞎话都不过脑子!”

“别说是你这种上不得席面的宫男,就算是云妃那种有身份的男人,不照样被老娘治得服服帖帖?呵,贵人又如何,只要是个男人,那就是让女人取乐的玩意罢了!”

她再要下手,侯公公出声制止:“放肆!”

掌事女官回过头来,看见楚云霜,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地:“奴才赵蕊恭迎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刚才还盛气凌人的嘴脸消失不见,无缝切换成谄媚至极的模样。

楚云霜一看,这人竟和那边的冷宫掌事赵嬷嬷长着一张脸。

在身为云妃的日子里,楚云霜可没少被这张脸的主人刁难。

每每她到冷宫烤鱼,赵嬷嬷就像闻着腥味的猫,总能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

那双手叉腰、唾沫横飞的模样令楚云霜终生难忘。

一次这老虔婆踹翻她烤鱼架子,炭火飞溅到她身上,烫伤一大片。

要不是有南雪在,她的身上、手上怕是都要留疤。

这老虔婆后来发现她不但没事,还活蹦乱跳地又出来烤鱼了,还特地去皇后那里告黑状,说她偷了太医院的药。

安哥虽然夜里偷偷为她出过许多次头,但那些憋屈和敢怒不敢言的过往,此刻在楚云霜心头飞速掠过。

她本来是不想为难这边的人的。

毕竟她们只是长了一样的面孔,做的事说的话未必都是一样的。

可现在看来,这个赵女官和那边的赵嬷嬷是如出一辙的恶毒刻薄、欺软怕硬。

此时,楚云霜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风水轮流转啊赵嬷嬷,没想到自己也有今天?

楚云霜脸上挂着玩味的笑,慢悠悠踱步到趴伏在地、姿态卑微至极的赵掌事面前。

身后的侯公公和一群宫人侍卫大气不敢出,周围静得落针可闻。

“你叫什么名字?”楚云霜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奴才冷宫掌事赵蕊!”地上的赵掌事满脸堆笑。

“赵蕊……”楚云霜俯视她颤抖的脊背:“朕听你刚才说什么‘贵人又如何’。这话,你经常说吧?”

汗滴从额头掉落,赵掌事抖得像筛糠:“不不不!奴才没有,奴才不敢!”

“不敢?没有?”楚云霜轻声重复着,“好,那你告诉我,是不是你,差点把云妃给毁了容?”

赵掌事一惊,疯狂磕头:“奴才那是……奴才那是不小心的!”

她心中大骂云妃小人,才刚得宠就连这点小事也要告状。

楚云霜看她的模样,立刻明白这里的萧煜白肯定也经历了那次烤鱼架踢飞事件,再不忍着,一脚踹上赵掌事肩头。

“他好歹是朕的妃子,你怎么敢的!”

赵掌事连哭带嚎:“可奴才是这冷宫的掌事!奴才得尽职……”

“尽个狗屁的职!”楚云霜呵断,“这里遍地野草尘灰,你可尽职管过一日?分内的职责不做,见到落难的你便使劲欺负!难道朕的冷宫是开给你耍官威的吗?”

赵掌事呜呜咽咽地不敢再说什么。

楚云霜:“朕今天这一脚,就当是替凝华宫跟你讨回一次利息。你从前对他们做了什么,桩桩件件的,朕可是有本子账呢。朕也不亲自动手了,来人,将此獠扔进掖庭狱,让她把从前干过的好事都一一吐露干净。”

赵掌事当场就濡湿一片,哭着大喊:“皇上开恩,皇上开恩呐!奴才再也不敢了,奴才再也不敢了!”

“现在哭晚了!朕最恨的就是你这种欺软怕硬、拜高踩低的东西!”

楚云霜示意侯公公叫人,突然,一个声音喊道:“慢着。”

众人回头,只见一队步履齐整的依仗迎面而来。

当中一顶金沙紫幔的高大纱帐异常显眼。

楚云霜在那边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小声问侯公公:“这又是谁?”

侯公公答:“皇后。”

楚云霜:“他站那边儿的?”

侯公公小声道:“自然是皇上您这边呐!”

楚云霜眉毛一挑:“确定?那他怎么敢当众驳斥朕?”

“……”侯公公欲言又止,“您一会儿就知道了。” 第20章 抓捕 层层纱幔中传出一个清亮铿锵的嗓音:“臣妾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啦啦一众人等跪下行礼。

楚云霜没让他们起身,只对纱幔中的人问:“皇后刚才为何驳斥于朕?”

帷幔中人保持着屈膝的姿势答道:“臣妾万不敢驳斥陛下。只是此事涉及凝华宫,如今云妃已经处在风口浪尖,实在不宜再因此等小事节外生枝。”

楚云霜盯着帷幔看了会儿。

皇后说的也不无道理,万一这事又被卢远舟知道,要么给萧煜白找麻烦、要么直接来找自己麻烦,总之都是个麻烦。

但对着赵蕊那张脸,让楚云霜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楚云霜也做不到。

赵蕊看楚云霜不言,很有眼色的膝行到皇后的依仗前哭诉求饶。

楚云霜冷笑:“朕什么时候说过是为了云妃了?堂堂琅玉后宫,让这等宵小横行无忌。皇后替朕治理后宫,就是这么治理的?”

她治不了,皇后总能治得了吧?

楚云霜还在想如果皇后还想劝他隐忍,应该怎么治,就听得纱幔后的人缓缓开口:

“这是自然,赵蕊御前失仪,有失体统,按例律,应罚脊杖三十。”

在场众人倒吸凉气。

三十脊杖下去,这人不死也废!

赵蕊浑身一抖,抓着皇后身边赵公公的衣摆,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赵公公一脚将人踹开,抖了抖衣摆,大喝一声“肃静”,只听皇后继续:“然则,念在其掌事冷宫多年,颇有苦劳,改罚脊杖十下,再罚俸半年,以儆效尤。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楚云霜心中赞叹:好个恩威并施!身体钱财双重打击。

她点了点头:“皇后处理得宜,不愧是后宫之主。就听皇后的。”

赵蕊连声谢恩,朝着楚云霜和皇后磕头如捣蒜。

皇后又吩咐众人务必对今日之事保密,这才让身边的掌事公公把赵蕊带走。

楚云霜看皇后处事公允、还颇照顾她的感受,收起了对皇后的审视试探,转为关切:“暑气熏人,皇后应多加保重,在宫内避暑才好,怎特地来此?可是寻朕有事?”

帷幔里的人再行一礼:“臣妾深谢陛下关怀。听闻陛下这几日操劳,臣妾担心皇上龙体,特备下一些汤品和小点,愿伺候陛下用膳。”

楚云霜摸了摸装满冷食的肚子,确实想吃点热的暖暖,便道:

“行,那就去凝华宫用吧。”

帷幔里的人一顿,道:“陛下,还是去昭华宫用吧。带到凝华宫怕就凉了。”

楚云霜心说宫里什么保温手段没有,怎么可能送到凝华宫就凉?可转念想到,皇后自己难道不懂这个道理?

她直觉这里可能有事情,便点点头:“那就依皇后所言。”

说着,她转身便走,意思是想让皇后跟在她后头。

却不想,帷幔自后而前,迅速把她裹了进去。

楚云霜反应过来时,已看到一袭板正凤袍,广袖垂坠,一位身形颀长、姿容雅正的男子端立在前,目光微讶地看着钻进来的自己。

四目相对,她有一瞬的恍神。

之前见到萧煜白,楚云霜觉得惊心动魄,如今见到皇后,只觉得不遑多让。

但皇后的美不像萧煜白那般肆意张扬少年气,而是一种极其端正、内敛,让人望而生敬的美。

是的,望而生敬,尊敬的敬。

以至于让楚云霜觉得同他在一个帷幔里呆着不合适。

她两三步便退出了帷幔。

帷幔里传来皇后不解的声音:“陛下……?”

楚云霜怕皇后尴尬,忙道:“那个……朕这几日疲累,觉得……觉得晒晒太阳也挺好的。那个……不如皇后从纱幔里出来,陪朕一同走走,也见见太阳。”

帷幔里的人答“是”,示意身旁小太监取过一方丝帕盖在脸上,缓缓走出帷幔……

楚云霜是个混惯了日子的人,平常能坐着不站着、能躺着不坐着,虽然对别人严加约束,但对自己是颇为宽待的。

所以见到眼前这位容止刻板的皇后走路,她免不得看得愣了神。

只见,皇后几乎每个步伐都是一样的幅度。

行走时不疾不徐,头发丝连飘都不带飘一下。

这么热的天,衣领扣得严严实实,袍袖也把手脚遮挡得十分严密。

从外人的角度来看,可以说是自眼睛以下什么都看不见。

就算是唯一露出来的眼睛,也是一派古井无波,什么情绪都看不见。

这般端肃,让楚云霜想起从前出云宫里给她上课的那位太傅,令人腿软……

……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宽敞的宫道上。

众人都难得见到帝后相伴散步的画面,自觉回避,离开二人远远的。

楚云霜低头一边思考目前的局面以及可能的幕后黑手,不知不觉就带着一大队人马走了很远。

突然,她看到成串的人正被押往掖庭狱的方向。

“那是什么人?”楚云霜问话出声。

皇后:“出云人。”

楚云霜:“为什么抓他们?”

皇后:“高府尹今早来报,说是为查宫里的命案有关,请了批红把玉京城里的出云人都抓了。白身的关在京兆府大牢,从前在出云有身份的就都下了掖庭狱。”

楚云霜:“扯淡!他们还什么都没查明白呢,怎么就能牵扯这么多人?!”

皇后:“正是因为目前都还没查明白,所以才要关这么多出云人进来。等案子有了定论,这些人是生是死便也有了答案。”

楚云霜咬牙切齿:“这是草菅人命!她们有功夫抓这么多人,就不能把人手多放些在查线索上?”

这时,一个太监自后面快速跑入,跟在他身后奔跑的是一群孩子。

毫无例外的,这群孩子手上也被锁着镣铐,显然也是和之前那些人一并带进来的出云人。

楚云霜紧紧扣着掌心,几乎把自己掐出血来:“孩子们和命案又有什么干系?他们要对这些孩子做什么?!”

皇后:“臣妾派人过去看看。”

不过,还没等皇后开口,两人已经看到了答案。

只见不远处的瞭望塔顶,慢慢爬上好几个带着镣铐的孩子。

今日日头极盛,宫人们聚在塔下拉着绳索和监工,特地找了树荫处躲凉,时不时指指点点地训人。

那些孩子却被吊着绳索,手里攥着抹布,正冒着烈日费力擦拭塔顶的琉璃瓦片。

楚云霜大叫起来:

“如此险事怎么能让孩子们做!快放他们下来!” 第21章 坠落 楚云霜一边叫,一边朝瞭望塔的方向冲过去。

皇后跟着往那边疾行。

此时,塔下的其他宫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一个个看过来。

原本还在训着孩子的宫人看到楚云霜身上的紫色衣袍,大惊失色。

其中一名宫人手里一抖,拉着的绳索滑脱,瞭望塔上的一个孩子失去支撑,直直下落。

地上众人一阵惊呼。

关键时刻,一个少年几步腾挪,奋不顾身地拉住了那个孩子,用力把人往塔上甩去,自己却失重掉落。

“咚”的一声闷响。

楚云霜等人已经跑到近前。

她看到,那个救人的少年躺在地上动弹不得,鲜血从口鼻、身后不断流出。

塔下众人见到楚云霜,全都顾不上施救,反而齐齐朝她下跪行礼。

“皇上!”

楚云霜怒喝:“还不快救人!”

领头的太监见楚云霜脸色骇人,再不敢迟疑,跟着连声大喊:“快快快,救人!”

楚云霜蹲身握住那个少年的手:“你撑住,你撑住啊!”

那个少年嘴里发出“咯咯”的咳血声,脸色正在迅速由红变白。

那是他的生命正在快速流逝的征兆。

楚云霜整个人死死攥着他的手,心中怒骂这群视人命如草芥的王八蛋!

争权便争权罢,可为什么连孩子都不放过?

“你别睡!别睡啊!”楚云霜不敢摇他,只能在一旁用力呼唤。

那个少年似是被楚云霜唤回了一点清醒。

先是看了看楚云霜,又朝高塔顶看去。

楚云霜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正站在高塔顶上呆立着的孩子。

再回头时,少年已经闭上了眼。

“不行!不要睡!”楚云霜失声惊叫,“你还那么年轻,你还有大把好时光在前头,你不能放弃,你不能就这么放弃!”

少年没有再睁眼,胸口也不再起伏。

“太医!太医怎么还不来!快来人啊!快来人救他!!!”

楚云霜怒吼着。

这时,太医院的医师狂奔着赶到了。

她去探少年鼻息,翻他眼睛。

片刻后,无奈摇头:“皇上,人已经走了。”

“可他的手还是热的、还是软的,兴许……还能再救救?”楚云霜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医师躬身回答:“气息已绝,神魄已散,神仙难救。”

“嗡”的一声。

楚云霜脑中一阵轰鸣。

活生生一个少年真就这么在自己眼前没了吗?

她低头看着那个血泊中的少年,不敢相信这一切。

自己不是琅玉的皇帝吗?

号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帝。

怎么连个小小少年都救不了呢?

如果连个孩子都救不了,那这狗屁的皇帝当来有何用?

她木然地转过头,没任何起伏地问掌事太监:“洗高塔,为什么用孩子?”

掌事太监瑟瑟发抖:“这些都是被掖庭狱抓来的出云人……孩……孩子轻,好上塔……”

他越说越小声。

楚云霜:“以前宫里没有出云孩子,难道就不洗高塔了?”

掌事太监没敢再吭声。

四周跪倒一片,万籁俱寂。

楚云霜甚至能听见自己体内血液一波又一波冲击颅顶的声音。

那是因为极致愤怒而造成的气血翻涌。

她已经明白,卢远舟并没有被自己麻痹。

不仅如此,她用了如此残忍的方式让楚云霜明白,她卢远舟才是琅玉帝国真正的弄权者。

她用茫茫多的出云人向楚云霜展示了自己的强大。

以及楚云霜的弱小。

这个一国之君的弱小。

极致愤怒下,楚云霜的手在微微颤抖。

侯公公上前,心疼道:“皇上,奴婢给您擦擦。”

楚云霜没有拒绝,任由老太监用沾了水的帕子给自己擦干手上血渍。

“你说,这里的出云人,和我有干系吗?”楚云霜木然地问。

侯公公轻声答道:“自然有干系,大家都是您的子民呀。”

“我的子民?我何德何能?”

楚云霜抬头看了看烈日下被映得发白、显得有些不真实的皇宫,心中自嘲不已。

她来到此处之前,出云人虽然没被关押,但在琅玉的生活已是艰难。

那些底层百姓只能干最脏最累的活,工钱也只能拿到琅玉人的一半。

有身家的虽然能用钱买路,可走到哪里都被当成肥羊宰。

楚云霜不是不知道他们的情况,可她觉得自己越是参和,越可能给出云百姓带来麻烦。

只有自己什么都不做,出云百姓才不会再受到更大的伤害。

于是她放任自己活成了一个闲人,一个废物。

可看到眼前这些,她突然觉得自己当初想错了。

大错特错。

出云百姓已经国破家亡,失去了最大的依仗。

在琅玉,她就是他们仅剩的靠山。

如果连楚云霜都不为他们奔走,那还有谁会来救这些可怜的百姓?

楚云霜问自己。

从前是公主的时候救不了他们,如今成了皇帝,怎么还救不了他们?

上天给了自己重新来过的机会,还让她站上帝国权力的顶端。

如果这样都保不住自己的子民,那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楚云霜缓缓起身,冷冷扫视在场所有人:

“传朕旨意,立刻送这些出云孩子回去,不许再用他们做任何危险的事。出云已经归顺十年,出云人和琅玉人一样,都是朕的子民,就算是因为命案而被下狱,那也只是嫌疑,并未被定罪,任何人都不能把他们当犯人用!”

她声音陡然拔高:“若是再出现此等伤害无辜的情形,朕不管是谁命令你们做的,他们晒一个时辰、你们便晒两个时辰,他们死去一个、朕便杀你们一双!”

众人被吓得汗毛直立,纷纷跪地称是。

皇后上前,轻轻握住楚云霜的手。

这才发现她的手已经冰凉彻骨。

皇后让赵公公拿来一件披风,给楚云霜披上,轻声道:“陛下,臣妾宫里已经备好了汤食,您劳累一早上,还是先去用用吧?”

楚云霜回过头来,一双眼睛满是血丝。

她声沉如铁:“朕要盯着这些人把孩子们都送回去。”

皇后又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再次道:“先和臣妾回宫吧。这里交给大伴,他会帮您盯着的。”

侯公公忙道:“是是是,有奴婢在,陛下尽管放心。”

楚云霜又看了一眼那群孩子,对侯公公一字一句道:

“务必亲自盯紧!” 第22章 牺牲 昭华宫。

皇后备好席面,遣散众人,亲自伺候楚云霜。

楚云霜呆呆看着他给自己布菜,脑中浮现的依旧是连成串的出云人以及那个死去的少年。

皇后给她递上一碗肉丝粥:“陛下,吃点东西吧。”

楚云霜推开碗盏:“朕没胃口。”眉眼间是浓到化不开的惆怅。

皇后又往前送了送:“没胃口也要吃,吃了才有力气应付接下来的事。”

楚云霜叹口气,接过碗盏,轻抿了几口。

煮得软烂的浓粥自咽喉滚入腹中,她这才发现自己胃里都是凉的。

她又喝几口,放下碗,摇头道:“朕是真的没想到……”

没想到卢远舟能做到这么狠。

那么多的出云人,没有证据,就一句轻飘飘的“有嫌疑”,就把人关押下狱。

老弱妇孺都不放过,肆无忌惮。

但是皇后显然误会了楚云霜这句话的意思,问:“所以,云妃的族人被抓,本是在陛下谋划之中?”

楚云霜一顿,杏目里瞬间噙满红丝:“怎么可能!朕怎么可能用无辜百姓来谋权!”

皇后刚毅的嘴唇往下压了压:“若陛下只是为了不伤及无辜,那臣妾要说您一句——这样做实在不智。若最后找不到真凶,那出云人便会成为您不得不舍弃的牌。”

“牌?”楚云霜秀眉一挑,“皇后觉得,出云人是朕的牌?”

她的神情变化都落进皇后眼里,他幽深的眼眸里渐渐露出一丝冷意:“这些话可能陛下不爱听,可臣妾不得不说。为了陛下所谋划之大事,切不可让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抓着陛下的把柄。而陛下的在意便是把柄。”

楚云霜猜到了她要说什么,微微蹙着眉,别开脸。

皇后依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出云人,若陛下想保住云妃,势必就要让其他出云人付出代价,否则堵不住悠悠众口。”

楚云霜:“证据可以伪造、罪行可以栽赃。”

皇后:“若杀人者另有目的,恐怕是一时难以对陛下下手,因此才将矛头指向云妃。陛下越是在意,云妃恐怕越是非死不可。”

这话如同一把刀,深深扎进楚云霜的心里。

她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

只是,或许是在逃避吧,她不愿意直面。

楚云霜闭了闭眼,点着蔻丹的指尖因为过于用力竟渐渐透出白来。

她咬着贝齿道:“我真是没用……”

皇后:“臣妾知道,陛下登基以来隐忍多年,难免心情压抑。可越是在这种时候,越要守住自己的心。您拉拢周三郎这步就做得很好,可怎么到云妃和出云人身上,一切就都乱了套?”

楚云霜:“若换作你,见到他们被无辜牵连,你真能忍得住吗?”

皇后:“忍不住也得忍。为了成就大业,牺牲一些人在所难免。难道陛下到现在还悟不透‘慈不掌兵’的道理?”

楚云霜:“朕承认成就大业需有牺牲。可现在受苦的全都是无辜百姓,他们维持每日生计已是千辛万苦,我们这些坐食脂膏的人,有什么资格拿他们的性命为自己的前程铺路?”

在她心里,百姓从来不是可以用来博弈的牌。

皇后摇摇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楚云霜不明白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微微带着怒意问:“怎么?”

皇后依旧注视着她:“臣妾只是觉得,陛下似乎与从前不一样了。”

“什……什么不一样?”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个,楚云霜攥着碗的手指不动声色地紧了紧。

皇后:“从前的陛下做事总是有分寸、有谋划,不会像今日这般冲动。”

他的眼神沉静而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

楚云霜又有一种被太傅盯着的错觉,脖子上瞬间起了汗。

再这么聊下去,不知会不会露馅……

虽然这皇后看起来不像什么坏人,但自己是异界之人的事,还是尽量别让她知道为好。

她手忙脚乱地给自己舀粥,皇后接过调羹,给她盛了小半碗,没有要放过刚才话题的意思,继续:

“陛下从前从来不会说出刚才那些话,臣妾思来想去,只能是因为云妃了。”

“当然不……”楚云霜刚想反驳,又觉得自己私心里确实是为了他,“不全是吧,我做这些是为了我自己。”

皇后把她的回答当成是默认,叹气道:“所以您会反复被卢相拿捏。现在是云妃、是出云人,以后就可能还有更多人……陛下,若您真的想挽救那些无辜的人、又不愿意放弃心之所爱,那么应该做的是让自己强大起来!”

这道理楚云霜不是不懂。

只是现在她这皇帝当得,处处受制于人。

要想收拢皇权、强大自身,谈何容易……

皇后缓缓起身,朝楚云霜方方正正地行了一礼:“臣妾无能,陪伴陛下六年,未能帮助陛下如愿,愧对先皇嘱托。如今奸相逼迫至此,臣妾愿助陛下一臂之力。”

楚云霜杏眼微微亮了亮:“怎么做?”

皇后指了指不远处案几上堆成山的奏折。

楚云霜眼神更亮了:“莫非,那些奏折里有卢远舟的把柄?!”

皇后眼神坚定:“一时的把柄肯定是没有的。但陛下可从奏折中了解世情百态,慢慢摸索。”

楚云霜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杏眸:“外头还一堆人等着破案,你叫我在这批奏折?”

“破案是有司衙门要做的事。您是帝王,要想收拢皇权,那就不能被这些琐事所困。您刚刚不是问臣妾变强的方法?在臣妾看来,苦学便是方法。”

皇后像个老学究一样领着楚云霜走向悬挂在书案后的琅玉版图。

“您坐拥偌大天下,一州一郡的民生都系于您身上。若想掌握朝局,管理这么幅员辽阔的疆土,奏折是必须要看的。只有通过这些文书,才能知道您的疆土上都发生了什么,您的谋略才能有的放矢。”

楚云霜几乎要把银牙咬碎:“皇后所言固然不错,可如今卢远舟扼住政局咽喉,能呈到我们面前的奏折,有多少能用的?”

皇后:“如今的内阁并非铁板一块,卢相一人也干不了所有事情。臣妾已经把昨日送来的奏折都大致看过,其中有用的都已经筛选出来了。”

楚云霜缓缓叹气。

奏折的重要性,她当然知道。

只是眼前她真的无法坐视出云百姓困于水火。

那是她不能接受的牺牲。

但她也知道,皇后现在是在为她好,只是与她的取舍不同,靠那些大道理是说不通他的。

楚云霜眨眨眼,突然拉过皇后的手,亲昵道:“朕最贤德的皇后……”

皇后没想到她突然来这么一下,骨节分明的手指瞬间僵硬。

楚云霜抬起湿漉漉的杏眼,可怜又无助地盯着皇后:“你既然知道朕的苦楚,何不多帮帮朕?” 第23章 奏折 皇后喉结滚了滚,强作镇定:“……帮什么?”

楚云霜露出灿若星辰的笑颜,双眼亮晶晶道:“皇后帮朕批奏折,朕去破案。”

皇后刚才还僵硬如铁的四肢突然抽了一下,绝情地从楚云霜的软手里抽出自己的手,冷冷道:“不行。”

楚云霜嘟着嘴:“为何不行?”

皇后:“道理都跟您说过了……”

楚云霜:“朕现在跟你讲的不是道理,而是男德。”

皇后:“……”

楚云霜嘻嘻笑:“皇后若真的贤德,就该对妻主三从四德,无不有违逆的,对不对?”

皇后眉头狠狠跳了跳。

楚云霜又拉过他的手,把奏折塞进他掌中:“你是天下男子的表率,贤良淑德的楷模,你一定会支持朕,帮朕度过这个难关,对不对?”

看皇后没反抗,楚云霜拍拍他的肩膀,道一声“辛苦了”,抬起裙摆就往门口而去。

背后传来皇后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门锁了。”

楚云霜疯狂摇门,果真打不开。她回头,不可置信地盯着皇后:“你……你也要软禁朕吗?”

皇后面无表情地研墨:“臣妾陪着陛下一起,什么时候批完,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出去。”

楚云霜知道,这回自己是真走投无路了。

她认命地坐回桌案前,满眼怒意地瞪着皇后。

皇后一脸平静,递给她沾好墨水的毛笔,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楚云霜嘟着嘴,低头翻开眼前的奏折。

这批折子果然如皇后所说,是经过筛选的,至少言之有物。

楚云霜快速翻阅完叠放在一起的四本,回身细看片刻版图:

“单看任何一份,程序完备、账目清晰,没有什么问题。但联起来看,汀州刚转走赈灾的粮食就毁仓、渭州收到的粮物品质极差,而临近的曹州市面上却出现了来源不明的精米。此中或有吏胥勾结、以次充好、倒卖官粮之嫌。需派人暗查渭州、汀州的粮食以及经手官吏。”

皇后脸上终于有了点和色。

楚云霜接着又道:“但或许不仅是吏胥贪墨……两地刺史是否知情?甚至……有没有可能他们都在故意制造灾情、夸大损失,以套取朝廷更多拨款?这请求追加的二十万两,也许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皇后剑眉一挑:“这可从何说起?”

楚云霜指着琅玉版图:“汀州运粮去渭州,只有一条官道能运粮,那条道就临着河堤。如果灾情真如奏折上所述,那么……”

“粮食根本运不到渭州!”皇后接完话,震惊地看着楚云霜。

她本以为皇帝这些日子以来沉迷美色,早把政务抛到九霄云外,却没想到她不仅没忘,甚至比从前更为敏锐了!

楚云霜心中暗叹,自己看奏折的本事,都是从前在出云父王教的。

父王并没有女子不能亲政的狭隘思想,又偏疼她,她当时对政务感兴趣,他便教了她许多。

出云亲王就常说,如果楚云霜是个男子,必定是位能力卓绝的君王。

想到那个自己曾经无比信任的叔父,楚云霜眼色沉了沉。

“再看看这几份。”

皇后记录完楚云霜的意见,又拿过新的一小摞奏折。

两人从午间一直商讨到天黑,处理的奏折虽然不是很多,每一本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皇后让宫人上了晚膳,又将奏折和朱笔放好,俨然一副等着楚云霜用完膳继续干活的模样。

楚云霜撑着下颚,盯着眼前精致的菜肴若有所思。

皇后在楚云霜对面坐下,察觉到楚云霜的出神:“怎么了?皇上在想什么?”

楚云霜摇摇头:“没事,在想今晚翻谁的牌子。”

话一说完,楚云霜顿觉失语,一脸歉意地看向皇后:“是朕疏忽了,政事还没处理完。皇后今天点醒了朕,在其位,谋其事,政事要紧,延绵皇嗣的事不急于一天。”

皇后眼神有片刻失焦,接着点点头:“是臣妾疏忽了,暮色已至,若陛下用完再过去,怕是太晚。”

楚云霜:“不错,时辰不早了,朕不宜再逗留,就先不陪皇后用饭了。”

皇后亲自给楚云霜开门,一路把人送到了宫门口。

……

楚云霜走后,赵公公想帮皇后把奏折都收拾起来,安排他洗漱入寝,却被皇后拒绝了。

“本宫要再批会儿奏折。”

赵公公叹口气,为皇后挑了挑灯芯。

皇后已经不知为皇上熬了多少个夜晚处理政事,本以为皇上今天亲政了,皇后肩上的担子能松泛些,但政务繁琐,怎会是一日半日就能处理完的呢?

赵公公张了几次嘴,还是忍不住劝道:

“娘娘,奴婢是个没根的,不懂什么国家大事,这话奴婢本也不该说,可奴婢实在心疼您。您在这点灯熬油地为皇上做这许多事,皇上却一概不知,后宫中哪位美人不是熬个汤都恨不得在皇上跟前起灶?您却……哎呦,您刚刚要是把这些难处告诉皇上该多好,兴许他就不去找别人了。”

皇后低头轻抚奏折:“吾乃中宫之主,为君分忧是为本分,最大的职责从来不是把皇上留在昭华宫,而是辅佐皇上临朝亲政,收拢天下大权。唯有如此,方不负先帝所托。”

赵公公苦着张脸继续劝:“可您也要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啊!后宫嫔妃如果没个一儿半女傍身,终究不是长远。奴婢看那周美人虽然没脑子,可他母家跟卢相关系实在是好,若日后他真的让陛下生下一儿半女,那按着卢相的性子……”

皇后向来从容的脸上不可觉察地闪过一丝异色。

但只一瞬,立刻平静下来。

他叹口气,提起毛笔,在砚台里细细沾染赤红墨汁,缓缓道:“若小周美人真能让陛下怀上龙嗣,那他便是我琅玉功臣,就算要本宫让出这皇后之位,那又何妨?”

他缓缓摊开一封请安折子,在上面勾下一个红圈,朱批上:“朕安。”

接着,抬头对虚空,仿佛那里站着一个人,道:

“为了能让皇上成为如同先帝那般的明君,让吾牺牲再多都可以。” 第24章 验状 离开昭华宫时,月头已高悬。

侯公公在门外等得睡着,一见到她,“哎呦”一声扑上前来:“皇上可算出来了!想死奴婢了!”

楚云霜拍了拍侯公公的肩膀:“就知道大伴念着朕,快去,帮朕宣小周美人,让他去朕的寝室。”

“是!是是是!奴婢亲自去安排!”这话仿佛给侯公公灌下十碗鸡汤,他嗖地一下飞了出去。

楚云霜看着人跑开,深深吐出一口气,转了转咯吱响的胳膊,活动活动筋骨。

这一天下来,漫长得仿佛过了一年。

少年的死始终像团阴云,萦绕在楚云霜头顶。

她得尽快破案,解救出云百姓。

一扭头,看见玉砂才从不知什么地方过来,一身风尘仆仆。

楚云霜:“让你送个小周美人,你是顺路带他去扶余国挖矿了吗?”

玉砂挠挠头,笑道:“皇上恕罪,小人送完小周美人,途径宫人所时发现值守的侍卫有个闹肚子,属下就趁机换了自己人去守着,把南雪又送了进去。”

楚云霜一听这话,眼睛刷地亮了起来:“好玉砂!如何?南雪那里可有什么新线索?”

玉砂从袖袋里抽出一沓纸,交给楚云霜:“南雪今天有重大突破。而且我把她做的验状拿去给熟识的军医和仵作都看了,都说她做的很好。”

她嗫嚅了一下,小声道,“皇上果然慧眼识珠。”

说完,整个脸都红了。

楚云霜这才发现玉砂原来是如此拙朴的性子,忍不住逗她:“说朕慧眼识珠,那岂不是连你自己也夸进去了?”

玉砂想了半天,反应过来皇上是反过来夸自己,脸瞬间红成猪肝,嘿嘿地笑起来。

楚云霜:“行了,快找个地方先把南雪给的东西看了。刚才朕让大伴去召小周美人,这会子回寝宫怕是不妥。”

她带玉砂往一个条隐蔽的小路上走,七弯八拐地就到了一处不大的处所。

玉砂心中十分纳闷,这是个宫人日常歇脚小憩的地方,贵人们从踏足,皇上是如何知道的?

楚云霜指了指屋内的一只柜子:“里头有油灯,你去点上,朕要看看南雪都发现了什么。”

玉砂愣愣地打开柜子,里头果然放着几盏油灯……

玉砂本就是话不多的性子,满脑子疑问的时候脸色就会相当精彩。

楚云霜挂好图纸,一回头看见她的神色,立刻明白她在纠结什么:“朕这是听云妃说的,他经常带人过来。”

玉砂了然,拿过油灯,照亮了悬挂在横梁上的几张图纸。

其上都标注了死者的名字和死去的时间,图上把关键处圈出,并作注解。

清晰直观。

楚云霜认真看了许久,又比对几幅图,缓缓道:“四具尸首的伤口位置基本一致,但是细看下去是有不同的。许美人宫里发现的两个尸首腐烂严重,难以辨认,但看起来和许美人的死法差不多。孙庆的死状虽然和许美人相似,死法却很是不同。”

她指着写着“孙庆”二字的图:“你看他腹部和眼睛的伤口附近,血迹清晰,没有挣扎痕迹,很有可能是死后才被捅刀挖眼,再补上血的。”

玉砂:“您这么一说,小人想起来,在院中见到孙庆尸首时,墙上溅的血点和他身上的不是一个颜色,墙上反而更红些。不过当时小人赶着去救凝华宫的人,没来得及细查,等再回去时,现场已经被收拾干净了。”

“有人做贼心虚,着急毁尸灭迹。”

说完,楚云霜又指向孙庆的验尸状,“此人身上比许美人多了几处伤疤,后背、脑后,都是死前新受的,如果用棍棒敲打这些位置,足以致死。”

“而且按照南雪的观察,他死前口鼻都曾流过血。如果南雪的观察没有错,那朕觉得,孙庆真正的死因也许是这些伤。”

玉砂:“皇上的意思是,杀孙庆的人和杀许美人的不是同一人?”

楚云霜:“这么说肯定没错。很有可能是有人杀了孙庆,假装成许美人的死法,用来陷害真正的凶手。”

玉砂眸光一闪:“也就是说,凶手不止一人,而且都在宫中!”

“没错,两拨人。”楚云霜指着孙庆的验状,“所以,这个先不查。”

玉砂:“啊?可这是最新的尸体……”

楚云霜:“前面三人如果不是云妃杀的,那他还有必要杀证人吗?”

玉砂:“若不是他杀的人,那确实没必要。可……”

楚云霜:“同时查两拨人太累了。”

玉砂没想到是这个答案,瞪大了眼睛。

楚云霜:“而且我觉得孙庆的死大概率和卢远舟那伙人脱不了干系。虽然说我们查案不能做着有罪论断去看证据,可你想想那天那几人的反应,都还没等朕点头抓人,他们就先把云妃扣起来了,还那么快就把尸案现场收拾了,这叫什么?心急,他们太急了,很难让人不起疑。”

玉砂点点头:“也许孙庆的尸体他们也早做过手脚……”

楚云霜:“是了。与其查孙庆,还不如查曹兰,看看孙庆出事前后他在哪里做什么。”

玉砂:“是,这事交给小人去办。对了,南雪还让小人把这个给您。”

说着,她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节红绫。

玉砂:“南雪说,前两个死者身上的红绫和许美人身上的,从花纹来看是同一类,不过上面有些东西似乎不太一样。她分辨不出是什么印记,但肯定不是血。”

楚云霜把红绫凑到油灯下,果然看到上面有一些不规则纹路,不是红绫本身织法的差异,倒像是沾了什么浓液干了之后的样子。

楚云霜:“这个纹路看着也和常用的不一样。”

玉砂“啊?”的一声:“皇上何时用过红绫?”

楚云霜:“……朕说的是云妃宫里用的。她宫里的纹路看着比这段红绫上的要简单些。这种织法似乎要复杂许多。”

玉砂挠挠头:“小人只懂舞刀弄棒,这些针线活小人真是一窍不通。估计得拿去问出云的男人才清楚。”

楚云霜把红绫重新包好:“走,我们去掖庭狱,也许萧煜白能知道得多点。”

玉砂:“这会子怕是小周美人已经到您寝宫了吧?现在才去掖庭狱,小周美人怕不是要追过来把牢房掀了?”

楚云霜:“没事,大伴在呢,他会镇住他的。” 第25章 糕点 坤元殿。

小周美人着一身月白纱衣,半倚在美人榻上,一派风姿妖娆。

两旁的宫男给他慢慢扇着冰鉴风,令他呈现出一种仙气。

眼见冰都快化完了,小周美人不耐烦道:“大伴,陛下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听见小周美人居然敢跟着帝后叫自己“大伴”,侯公公眉毛一挑,只道:“皇上正在昭华宫同皇后商议国事,美人还是多耐心等等。”

小周美人白眼一翻:“皇后一个男人,能跟陛下商议什么国事?怕不是知道皇上今夜要临幸我,故意拖着皇上不肯走吧?”

老太监也想翻白眼,但是对皇嗣的渴望阻止了他,他装出一派狗腿嘴脸:

“皇后若是能拖住皇上,那咱们琅玉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没有皇太女呀?小周美人,您在皇上心中可是独一份的,当初许美人还在时都没有您这般荣宠,您就别多心了。”

周三郎被捧得飘起来,朝侯公公满意点头:“难怪能侍奉御前二十年,好好干,日后自有你的好处。”

侯公公心中暗笑:做太监做到我这份上都到顶了,您的路却还长着呢,有好处还是先留给自己吧。

两人相视一笑,都把对方看成傻子,又同时把目光转向门口,期待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影。

……

掖庭狱。

楚云霜打了三个喷嚏。

萧煜白一点也没有要关心她的意思,捧着一动没动的一盘子糕点,对她怒目而视。

“为什么?”萧煜白眼眶通红。

“什么为什么……”楚云霜头大如斗。

“不分青红皂白地抓人,连老弱孩子都不放过,你们琅玉人到底有没有心!”他的声音响得整个牢房都听得到。

一旁的狱卒都不敢上前打扰皇帝挨宠妃的教训,但不妨碍一个个的竖着耳朵听。

楚云霜觉得袖口里的油纸包在发烫,着急道:“祖宗,小声着点行吗!要嚷嚷得让所有人都听见吗?”

萧煜白嘭地一声把糕点盒子砸在案几上:“怕别人说你们就别做啊!”

楚云霜:“那这是朕干的吗?你不想想,若是朕能做主,朕……朕……朕还用得着穿上一身宫男的衣服来看你吗?!”

萧煜白却是直接叫了出来:“你以为别人都不知道呢?不过都看在你是皇帝的份上跟你装傻罢了!你现在就去问问,看哪个不知道你是皇帝!”

楚云霜时间不多,实在不想让萧煜白再闹下去,直接开了牢门一把把人捞进怀里,大声道:“知道就知道,朕就是要和爱妃亲近,哪个嫌命长的要来管?”

偷听的狱卒瞬间作鸟兽散。

萧煜白骤然被女人拥入怀中,软和的触感贴到身上,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心先怦怦跳起来。

他耳根发红,不可思议地盯着楚云霜,手都不知该往哪放。

楚云霜按住他的头凑到自己嘴边,小声道:“朕这里有南雪验尸的线索,你再闹,这案子就不知要拖到何时才能破了!”

萧煜白这下子才明白过来,终于不折腾了,乖顺地待在楚云霜怀里,小声问:“什么线索?”

楚云霜忍了忍,还是拉过萧煜白的手,探入自己怀中,手把手地拿出了那个油纸包。

这姿势暧昧无比,萧煜白心如擂鼓,楚云霜也羞臊难当。

两人像熟透了的鹌鹑一样,紧紧挨着,小心翼翼动着。从外头看来,简直不像话。

守在牢房门口的玉砂不小心瞥到一眼,觉得天灵盖都要碎了,赶紧回过头去疯狂念佛。

楚云霜捏着萧煜白的手,要他握住油纸包,自己伸手从里头抽出红绫,铺在手心,像引诱萧煜白亲自己的手一样,送到萧煜白面前:

“你看看,这红绫可有什么古怪?”

萧煜白盯着那莹白掌心的鲜红织绫,脑子里乱糟糟的,用尽全力才勉强从脑海中翻出一丝记忆:“这似乎是旧手艺。”

“旧手艺?”楚云霜在他耳边小声问,“不是出云宫里的?”

萧煜白觉得耳边吹来的气里有绒毛,搔得后腰都在痒:“是出云宫里的,不过是更早的。母皇……前出云国主还没发兵琅玉前,有一段时间想竭力讨好琅玉皇帝,让宫里的绣男做出一种织法更为复杂的红绫,就是这种。”

楚云霜:“你怎么知道的?”

萧煜白:“纺织刺绣是杂务,自然是由男子承担。当时父后感染风寒,便由我代为主持。”

楚云霜心中暗叹,萧煜白果然跟自己不一样。若异位而处,自己绝不可能老老实实待在宫里管刺绣纺织这些琐事。

萧煜白鼻尖动了动,微微蹙眉:“这上头的香味好像不对?”

楚云霜:“怎么不对?”

萧煜白:“这味道……显得艳俗。我不可能用这种熏香熏制红绫。”

楚云霜也把头凑过去闻,这一动,不小心就贴到了萧煜白的脸颊。

萧煜白被火燎着似的缩回脑袋。

楚云霜干咳一声,细细去闻,却什么也没闻出来。

萧煜白不冷不热道:“您整日泡在龙涎香里,自然闻不出这么淡的香味。”

“难怪。”楚云霜接着把南雪的验尸发现和自己的推断一一同萧煜白说明,萧煜白越听越脸越白:“居然有两拨人?!”

楚云霜:“没事,杀孙庆的多半与卢远舟脱不开关系,咱们现在查不了也不必查,先弄清楚这段红绫的来历才是关键。”

萧煜白点点头:“这味道不像是宫里有的,或许出宫去查才能找到答案。”

楚云霜:“你怎么确定这味道不是宫里有的?”

萧煜白一顿,一脸理所当然道:“臣妾是您的妃子,为了取悦您,自然是要对宫里的用香之道多多研究的。”

其实只是因为这是宫妃的基本功,皇后每半年都要考他们,萧煜白作为一介“闲妃”,虽不愿花心思研究,但也不好考个垫底来给自己惹麻烦。

所以多少还是知道些的。

这事儿楚云霜心知肚明。

因为她也是这么过来的。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长长地“哦”了一声,不再跟他纠结这个话题,转而道,“想好在圣旨上写什么了吗?”

萧煜白摇摇头。

“真的不打算出宫?”楚云霜展开袖子,示意萧煜白把油纸包送回自己袖中。

“臣妾誓死追随陛下。”萧煜白没什么情绪地剖白忠心。

“好吧。”楚云霜整理好绣袍,指了指桌案上的糕点:

“这个‘妥’字描得好,做糕点的人写了一手漂亮的出云字。”

说完,潇潇洒洒地离开牢房,留下萧煜白一脸被雷劈的表情呆立原地:

“皇帝怎么还认得出云的文字?!” 第26章 昏君 出了牢房,楚云霜干脆也不装了,直接把新掖庭令叫出来。

“既然你们都知道朕是为了谁而来,那朕要做什么,你也该清楚了吧?”楚云霜打算破罐破碎,彻底坐实自己好色昏君的名头。

新掖庭令比之曹白,谄媚嘴脸更甚。

她狗腿地凑到楚云霜跟前,连声道:“自然自然!陛下放心,小人必定把云妃照顾得好好的,保准油皮都破不了一块。”

楚云霜:“另外,出云人也要照顾好。你该知道,朕的云妃在出云可是公主,这些人从前就是他的子民。爱妃心系子民,看不得自己的子民受苦。你若是让朕的爱妃心痛一点,朕就让你也跟曹白一起去洗恭桶!”

新任掖庭令立刻道:“陛下放心!小人心中明镜似的!除了高大人点名要审的,其他人都没让受多少罪。只是……您也清楚,这事背后毕竟是那位……”

她嘟了嘟嘴,作出一个“卢”字的样子,道:“小人只是个六品,实在不敢明目张胆地违逆那位……”

楚云霜冷笑:“那位……呵,她要的不过就是权柄,她要朕就给,朕要的只是云妃。你不必明着和谁作对,只要在能照顾到的地方多留心一些,日后,有的是你的好前程。”

新任掖庭令眉开眼笑,连声谢恩,好好地将两人送出了掖庭狱。

此时月头已经升至中空,晴空如洗、月华如练。

楚云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压在心里的石头松动了许多,这才稍稍觉得舒服点。

回头瞥一眼玉砂,却看她臊眉耷眼的,奇道:“怎么了?”

玉砂低着头没说话。

“说。”楚云霜言简意赅。

玉砂措辞片刻,才小声道:“云妃确实风华无双,皇上记挂他也无可厚非。可……掖庭狱是什么地方?皇上实在该爱惜着自己些,不但和云妃在那……哎,还和那个新掖庭令说那些话……今夜这么一闹,怕是都要笑您色令智昏……”

楚云霜一愣,然后扑哧一声笑出来:“色令智昏?这好啊!说,多说!”

玉砂愣愣地看着楚云霜。

楚云霜的眼里盛着月光,明亮又狡黠。

“若人人都说朕是个昏君,那许多事就好办了。”

两人对视片刻,玉砂突然眼神一亮:“陛下威武!”

楚云霜勾勾嘴角:“今夜这一遭我算是确定了,萧煜白绝对没有看起来的那么无助,至少,送到他跟前的那些糕点就很不简单。只是我还没想明白他做了什么。”

玉砂:“要不,小人去查查?”

楚云霜:“不用,他自有自己的主张和判断,让他随心而为就好了。而且现在最重要的是出宫去查那块红绫,其他的事情先放放。”

“陛下果然……啥?”玉砂还没说出口的溢美之词被震惊所淹没,“出宫?!这绝对不行!”

楚云霜并不意外玉砂的反应,静静的看着她。

玉砂急的团团转:“宫外危险重重,陛下龙体关乎江山社稷,这出去了万一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如何交代啊!”

楚云霜:“跟谁交代?”

玉砂瞬间噎住。

“若说交代,你要交代的人只有朕一个。”楚云霜横她一眼,“你要交代,朕也要。出云人现在也是琅玉的子民,朕也要向我的子民交代。”

“宫中死了人的案子他们不去查,随便冤个人是凶手就不管了,对出云人喊打喊杀,你说该不该查?若是哪天你们被人冤枉了杀人,家人、同胞也被连坐入狱甚至冤杀,希不希望有个我这样的人来查案?”

玉砂:“那……那自然是希望的……可……”

“那不就结了,”楚云霜打断她,“而且,刚才云妃给了朕一些想法,朕觉得从红绫下手查案很有机会破案。”

玉砂:“……可即便如此,也没必要您自己出宫啊!交给小人,小人派出一些影卫出去查就行。”

楚云霜:“你的影卫里有出云人?”

玉砂:“……没有。”

楚云霜:“那不就得了,不是出云人,查红绫费劲许多。朕又不放心交给其他人,还是朕自己去吧。”

玉砂:“……不是还有南雪,她是出云人,要不就让南雪带着东西出宫去查。”

楚云霜摩挲着下巴,所有所思:“嗯,你说的不错,朕确实应该带着南雪一起出去。”

玉砂扶额,她是这个意思吗?

是她的错觉吗?怎么总感觉陛下自从接触了云妃,行事越发莽撞没章程了。

但……从结果来看,陛下都是正确的,眼下陛下想出宫必然有陛下的道理。

晃掉脑中的分叉的想法,玉砂继续劝说:

“小人的意思是让南雪出宫去查,您留在宫里呀!”

楚云霜:“就这么决定了,今夜动身!”

……

回到坤元宫,小周美人已经歪在榻上睡着了。

屋内只燃着一灯烛火,烛光恰到好处的映在小周美人脸上。

小周美人不开口的时候,看上去还是挺柔和娴静的。

楚云霜想着,轻手轻脚的拨开纱幔走进内室,从袖子里拿出上次没用完的半截迷香要点。

小周美人却是突然闪闪羽睫,以一种十分刻意的姿势把身子扭成十八道弯地起身,仿佛才发现楚云霜回来。

眼眶突然一湿,娇嗔道:“陛下!您让人把臣妾找来,却把臣妾一个人放在宫里,自己跑去掖庭狱那种地方找云妃!您真是……您真是太令臣妾伤心了!呜呜呜呜……”

楚云霜才刚在萧煜白那吃了一脑门官司,回来又一个,只感觉脑子都要炸了,回头小声问侯公公:“他怎么知道我去找云妃的?”

侯公公小声答:“不知什么时候使唤手下出去打听的,奴婢没拦住。”

“男人就是麻烦!”楚云霜烦躁地转向玉砂,小声道,“一会儿你再使一次那天弄晕他的招式!”

玉砂心领神会的点点头。

那边小周美人继续边呜边闹:“陛下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真真是薄情!”

楚云霜:“那没有,美人冤枉朕了。朕去掖庭狱,乃是例行公事,不是去找谁。朕的心里只有美人你啊!快来朕怀里!” 第27章 拿捏 小周美人:“我不信!”

楚云霜:“是真的,比真金还真。快快,来朕怀里。”

小周美人扭成个麻花,嘴上还不依不饶:“哼,女人的嘴,骗人的鬼!臣妾日日在宫里给母亲的寿辰准备绣品,也忙碌得很呢,但听侯公公说陛下想见我,即刻就赶来了,谁知道皇上又让妾独守空房……”

楚云霜心里一股火在烧:“是是是,是朕耽误了美人时辰,美人生气是应该的,朕给美人赔罪。美人,快来朕怀里,让朕抱抱。”

小周美人赖在床上,嘟囔着嘴:“臣妾绣了一天,累得很,走不动,要陛下过来抱。”

楚云霜咬牙切齿:“行,美人等着,朕这就过来。”

她侧头给了玉砂一个“跟上来”的眼神。

眼见楚云霜迎面走来,小周美人轻咬薄唇,似是期待,又慌张,回头不胜娇羞道:“妾身最近真的很累,母亲这次是五十整寿,要大办特办。”

楚云霜来到他身边,揽住他的肩,把他的头按到自己脖颈边:“如何大办?”

小周美人被按得脸颊变形,嘟着嘴道:“自是在府中设宴,延请亲朋故旧。听闻,左相大人也会拨冗前来。”

此话一出,楚云霜一把捏住玉砂从旁伸出来的指头。

卢远舟。

楚云霜眼睛眯了眯。

“美人是朕心头好,美人的母亲诞辰,朕自然也应有所表示。”

小周美人眼睛一瞬间亮起,眼角的红痣鲜艳欲滴:“陛下说的可是真的?!”

楚云霜“嗯”的一声:“只是不知周大人喜欢什么?朕怕一般的礼不合她心意。”

“母亲最是疼爱臣妾,陛下要是真的想赏赐母亲,那就赏臣妾几天省亲假,回府为母亲贺寿吧!”小周美人试探道。

楚云霜:“这有何难?准了!”

小周美人惊讶道:“真的吗?臣妾才刚入宫……按例要五年后才能省亲。”

楚云霜:“有朕在,美人尽管回。”

闻言,小周美人小鸟一样飞到楚云霜面前,跪下磕头:

“多谢陛下!!!”

楚云霜没让他起来,端坐着问:“除此之外,美人还想要什么?”

小周美人眸光发亮,睫毛扇得像蝴蝶:“什么都行,只要是陛下的赏赐,那便是对我母亲的无上荣宠!”

楚云霜俯身勾一把小周美人的下巴:“朕的美人真是孝心可嘉。”

她想了想,道:“周尚书为官多年,劳苦功高,确实该好好彰表。若送些金银珠宝,未免俗气,亦不能体现他这个礼部尚书的卓著功勋。”

她转身对侯公公道,“传朕旨意,礼部尚书周……”

“周秉容。”侯公公小声提醒。

“周秉容,克己奉公、宵衣旰食,实乃百官楷模。着将其平生事迹、为官政绩,详加整理,刊印成册,发行天下,以教化万民,彰显朝廷德政。”

听完这话,侯公公的眉梢不自觉地扬起,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小周美人。

小周美人完全不知道他这眼神的意思,“呀”地一声,再次磕头谢恩:“臣妾多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先别急着谢,”楚云霜笑眯眯地继续,“有传无序可不行,还需找位德高望重的人来作序。”

她故作沉思片刻,一拍手:

“不如请左相吧!她任人唯贤、慧眼识珠,周尚书不就是她一手提拔的吗?便由她亲自为周尚书生平作序。她文采斐然、又对周尚书那么熟悉,此事交由他办,再合适不过。”

小周美人高兴得连蹦带跳,起身抱住楚云霜就要往她脸上亲。

楚云霜用一根指头把人推开半臂远:“朕还未洗漱,身上脏得很,别污了美人梳洗得白嫩香甜的脸才好。”

小周美人:“是是是,陛下想得周到。臣妾服侍陛下洗漱!”

说着,就要去脱楚云霜的衣服。

“玉砂!”楚云霜叫出声。

玉砂早在一旁磨刀霍霍,闻言,一步上前,往小周美人脖颈上就是一戳。

小周美人攥着楚云霜的腰带,嗷呜一声倒地。

……

周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礼部尚书周秉容正小心翼翼地陪着笑,对屏风后端坐的人影禀报寿宴筹备的官员应邀情况。

屏风后的人只偶尔发出一两声简单回应,却已让周尚书紧张得掌心冒汗。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管家贴在门外慌慌张张道:“老爷,宫里……宫里来旨意了!”

周尚书一愣,看向屏风。

屏风上的人影摇了摇头。

周尚书:“那、那……”

周尚书擦了擦头上的汗,嗫嚅半晌,屏风后的卢远舟抬了抬手。

周尚书收到卢远舟的示意,赶紧弓着身出去,在院内接旨。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一字一句,像冰锥,砸在周尚书心头。

刊印生平?发行天下?还请左相作序?

周尚书冷汗涔涔,如坠冰窟。

这道圣旨若在一般人听来应是无上荣光,可在周尚书这里,却是比让她游街示众还要难堪!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己这个尚书之位是哪来的。

她这一生,除了投了一个好胎和抱了一根粗腿,还有什么了不得的政绩?

能坐上礼部尚书之位,全靠家世的托举和卢远舟的拉拔。

若说阿谀奉承、钻营苟且之事或许能编出几桩。

这般强行彰表,无异于将她架在火上烤!

更要命的是还让卢远舟给她作序……

这不是把他俩的交易摆到明面给人看吗?

周尚书满心不是滋味的回到书房。

屏风之后,一片沉寂。

方才传旨的内容,卢远舟定然也是听见了的,周尚书忐忑的拿不定主意,又不敢直接开口问屏风后的人。

卢远舟端坐着,指尖一点一点地转动一枚白玉扳指。

她在心中一字字又过了一遍那荒诞的圣旨,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冷诮的弧度。

小皇帝……也就这点能耐了。

她昨日才让出云人为小皇帝的冲动买单,听说还当着帝后的面死了一个出云少年。

这么大的教训,这草包竟是转头就忘。

坐在龙椅之上饱食终日,不想着如何掌握权柄、肃清寰宇,只会使些小把戏、玩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戏码。

幼稚可笑!

宣旨太监宣完旨,周府的赏银都没领就走了。

卢远舟自屏风后走出,看见周尚书抹着额头的汗、一脸灰败,不悦道:

“瞧你这点出息!她既要表彰你,你便好好受着,这般扬名立万的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她大肆彰表自己的岳家,毫不避嫌,这是多大的孝心啊!还让一个刚入宫的美人回家省亲,琅玉几百年的规矩都让她坏完了,好得很!”

卢远舟一甩绣袍,冷声道:“她都不怕百姓议论纷纷四起,背地耻笑,你又有什么好畏惧的。”

…… 第28章 灯油 楚云霜换了一身簇新的影卫衣装,从寝殿换衣间的后窗翻了出去。

南雪在玉砂安排下已经等在那里,身上穿的和楚云霜一样,只是略旧些。

楚云霜上下打量她:“不错,挺合身的。”

南雪:“听说这是玉侍卫长以前当影卫时穿的。”

玉砂咳嗽两声:“临时找不到那么多新的,你凑合吧。”

玉砂快步在前,南雪和楚云霜紧紧跟随在后,三人自树荫和屋檐下穿行而过,尽量走些人少的路,花了足足一炷香功夫才到宫门口。

守门的侍卫显然与玉砂熟识,看完她的腰牌又对了一遍暗号,便带三人走入一个夹道,从一处小门出去了。

楚云霜一边走一边给玉砂竖大拇哥:

“办事实在周全!”

玉砂腼腆地挠了挠头:“谢陛下……这段路有些暗,您可要当心着些。”

“有你们在,朕不怕。”

楚云霜被玉砂和南雪一边一个地搀扶着,走在一条乌漆嘛黑的夹道里,七弯八拐地走了好一会儿。

在又跨出一道矮门后,覆在四周的黑暗突然被掀开,眼前豁然开朗。

目之所及,处处张灯结彩,红黄蓝绿的招子在夜幕下闪烁跳跃。

各处摊位铺面上琳琅满目的货物,丝绸、瓷器还有各色奇石,反射出五彩光泽。

又有各色小吃,冷的热的煎的炸的,升腾的烟雾在半空中缠绕,推着诱人香气到处招摇。

烟雾之下,人头攒动,密密麻麻挤挤挨挨。

吆喝声、谈话声、哄笑声,歌声、琴声、马蹄声,乱流般汇到一起,扑入耳际。

一张张样貌各异的面孔忽明忽暗、或笑或闹,带着各自的喜怒哀乐奔赴前路。

楚云霜自离开出云,已经十年未走上街头,乍然见此繁华景象,竟微微有些泪目。

玉砂察觉了她的异样,愣道:“陛下,您怎么了?”

楚云霜抬起玉指,轻轻揩了揩眼角:“琅玉京城……一直都如此繁华吗?”

玉砂:“当然,最近是因为太后寿诞,所以多了许多外邦人的生意,但就是没有这种大喜事的时候,城里的生意也都是红火的。”

南雪在旁也微微出神:“出云百姓……曾经也过的这种日子……”

楚云霜轻轻呵出一口气:“这就是朕现在做这一切的理由啊!”

她掐了掐自己的掌心,那里传来丝丝缕缕的痛感。

不管这到底是不是梦,自己在上一个世界没做到的事情,这次一定要做到。

她要破案,要还萧煜白自由,还要还出云百姓以太平生活。

“皇……主人,接下来我们做什么?”玉砂把楚云霜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楚云霜:“城里有几家香料房?”

时间紧迫,玉砂已经提前查清楚了:“五家,其中最大一家就在朱雀大街上。”

楚云霜点了点头:“走,我们先去最大的那家看看。”

几人很快来到一家门面极大的铺子,里面几个玉面小生正在摆弄香料。

看见三人进来,领头的瞄准玉砂那套最华丽的衣冠而去,一脸恭顺:“大人这么晚出来寻香,怕是要得急?”

玉砂看他一身金玉锦袍,料是店老板,点点头:“听说老板家香料多,赶着来问问。”

香料店老板:“那您是来对了,我们家是京城最大的香料坊,但凡您闻得到的香,在我家都能找得到。”

楚云霜掏出油纸包里的红绫,递给香料店老板:“劳您看看。”

店老板把红绫拿到鼻尖一闻,皱眉:“这可不是什么好香。”

他再次打量三人,问:“大人怕不是来买香的吧?”

玉砂掏出刚才那包银子:“你只管闻你的,其他事不劳费心。”

店老板果断接过荷包,掂了掂,对分量颇为满意,眉开眼笑道:“小的就是个生意人,钱到位,什么生意不能做?大人来这找真是找对地方了,这东西啊小店虽然不卖,但是认得到的,京城里的赌坊和青楼用这种灯油用得最多。”

“灯油?”楚云霜拿回红绫在鼻尖嗅了嗅,“这竟是种灯油?”

店老板:“是咯。赌坊和青楼人多混杂,用香量极大,寻常的香料不行,就得用这种便宜、味道又重的灯油,而且这东西烧得还慢,耐用得很。大人们若是要寻它,尽管朝赌坊和青楼去找,准没错。”

出了香料坊,三人再次融入人群之中。

此时正是青楼和赌坊生意最好的时候,外头不仅有显眼的招子,沿街还有揽客的小二。

他们甚至都不用太费力,就被裹进了最近的一家青楼。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男老鸨一眼便瞅见楚云霜,直接越过前头的玉砂,扭着腰肢就来打招呼:“这位客官,喜欢什么样的呀?”

玉砂要来拦人,楚云霜摆摆手:“花爷怎的径直就朝我来了?”

男老鸨搂着楚云霜的胳膊就往楼上去:“花爷我见多了您这样有身份的贵人,怕家里发现,就偷偷装成下人的模样,跟自己的侍从换着身份出来玩儿。”

楚云霜:“花爷果真见多识广。”

老鸨凑到楚云霜耳边,讳莫如深道:“贵人如此样貌,要男人必定是一抓一大把,特地来我们家,想必是为了寻点刺激的?”

楚云霜杏眼一眯,顺着他的话说:“是了,想要点刺激的。”

老鸨笑得眼角褶子都炸开了:“您且放心吧!我家有几个娘子那是腰好力大还会玩花样,保管您整夜都欢畅!”

楚云霜却是勾着老鸨的肩,声音暧昧地问:

“你先告诉我,你家用的哪种灯油?”

“灯油?”老鸨一愣,“贵人问灯油作甚。”

楚云霜盯着她不说话。

老鸨突然想到什么,面露难色道:“莫非……莫非您想要……”

“知道就好,别说出来,”楚云霜不知道他想的是什么,只催促,“先告诉我你家用的什么灯油。”

老鸨当她是个急色鬼,故作为难道:

“床笫间的玩趣嘛,能理解,客官若真想要也不是不行,只是……要加钱。” 第29章 贺家 玉砂在旁拍拍自己袖袋:“不用担心。”

“贵人大气!”老鸨喜上眉梢,拿过一盏油灯在楚云霜面前晃了晃,“我家用的灯油可是顶顶好的,京城里少有青楼舍得用这么好的……诶,客官,您怎么走了?”

“这灯油太好,我不喜欢。”

楚云霜带着玉砂南雪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身后传来老鸨气急败坏的骂声:“头一回听说嫌灯油好的!怕不是没钱在那装呢吧?!没钱还敢玩那么花!我呸!”

出了青楼,玉砂忍不住问楚云霜:“主人,他刚说的灯油什么用法?”

楚云霜:“我哪知道。”

玉砂呆呆的:“那您刚怎么……哦!哦哦哦!”玉砂一脸崇拜,“主人真厉害!”

楚云霜一脸平静:“不过小小伎俩,不足挂齿。不过我也好奇,他说的到底是个什么,南雪知道吗?”

南雪圆脸泛红:“我……我哪知道!”

玉砂虽然还是没搞懂是啥,但看她脸色,顿悟了什么,脸颊也渐渐爬上一抹红霞。

楚云霜看她俩一个赛一个的红,哈哈大笑起来。

三人继续行走街头。

在路过一座灯火辉煌的酒楼门口时,一辆华丽马车拦住了三人去路。

他们随着人群被驱赶到街道两端,看见两个人正从马车上下来。

楚云霜见到那二人的刹那,感觉身边的一切瞬间远去。

眼中唯剩下那二人的模样。

只见,马车上当先下来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着一身月白锦纹圆领长衫,清贵淡雅、皎如明月。

只是戴着面纱,看不清容颜。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四十多的女子,嘴唇弯弯、神情却暗藏锋芒,一看就是个内峻外和的人物,一身藏蓝锦袍华贵端庄却不扎眼。

年轻男子下了车站定,回身伸手,接住后下车的妇人。

二人一齐在门口整理好衣摆,这才先后入内。

“这是……”楚云霜喃喃道,“鸿胪寺贺家的?”

玉砂:“正是。前头的是鸿胪寺卿贺柏贺大人,后头的是她家独子贺荣芮。”

楚云霜注视着那对母子步入酒楼,一些久远的记忆轰然而至。

她想起自己初入琅玉为质时,被养在鸿胪寺卿贺家的日子。

本以为寄人篱下会万分难熬,没想到贺家夫人待她如亲女,吃穿用度处处精细,琴棋书画也没让她落下。

贺家独子贺荣芮待她更是如亲妹一般,极尽细心地呵护宠爱,生怕她在贺家有一丝不如意。

那段时光是楚云霜在琅玉最珍惜的记忆,若不是贺家母子,她恐怕熬不过国破家亡的剧痛。

楚云霜:“贺家向来家教严苛,过了戌时就不能再出门的,他们怎会出现在这里?”

玉砂和南雪同时露出震惊神色:这么小的事情,皇上是怎么知道的?

楚云霜看玉砂一脸呆滞,催促道:“问你呢。”

玉砂:“哦……哦哦,是这样,南辰国的安钦王不是到了有几日了吗?按照正常规格招待他,本也没什么问题,可昨日安钦王突然告诉鸿胪寺,扶余国和吐兹国的皇太女乔装混进了她的使节团里。贺大人知道后吓得不轻。”

楚云霜瞪圆杏眼:“可不得受惊!那可是两国的皇嗣,但凡出一点差池都得引来腥风血雨。”

玉砂:“主人所言极是。最近各国使臣来得太多,京城里能住的地方都被住满了,这么短的时间,鸿胪寺找不出能供这两尊大佛的地方。这两位贵人便自己找了酒楼住,说是尝鲜,便是眼前这座。您看,这家酒楼虽然看着人多,可其实都不是去吃饭住店的。”

楚云霜仔细观察,发现果然进进出出的全是面色严肃的女子。

那身板,一看就知道是练家子。

楚云霜秀眉微蹙,青葱玉指顶着雪腮:“可她们好端端地来琅玉作甚?”

玉砂:“听说就是贪玩,背着各自国主来看热闹。”

楚云霜失笑:“这是什么鬼热闹,她们俩要是就这么被留在了琅玉,那才真是大热闹了!”

南雪柔声催促:“主人,还是找灯油要紧。”

楚云霜点头:“是了,贺家向来办事妥帖,鸿胪寺的事轮不着我们操心,先找灯油吧!”

三人身形一晃,隐入人群中。

那边,贺荣芮提着衣摆迈入酒楼,突然似有所感的回头,视线在人群中逡巡。

贺柏:“芮儿,怎么了?”

贺荣芮:“没,许是刚才眼花。”

……

楚云霜带着玉砂和南雪连续走了四五家青楼,最后被一家青楼里头魁梧的打手“请”了出来。

玉砂怒不可遏:“主人,您刚才干嘛拉着我!就那种货色,我一根指头就能给她们全按到地上!”

楚云霜:“我知道你是高手高高手,可咱们是偷偷出宫的,得低调,低调一点!”

南雪抿了抿唇:“这么找不是个办法,这些青楼是有行会的,怕是咱们再多找几家,剩下楼馆就都该知道了,到时更没办法找了。”

楚云霜扫视人头涌动的街头,脑中飞速思考如何破局。

突然,一只黄狗追着一猫从他们面前跑过。

楚云霜福至心灵,喊出声:“狗舍!”

玉砂:“什么狗舍?”

楚云霜:“京城里可有那种会训狗的狗舍?我从前……从前知道有些地方为了卖狗给大户人家看家护院,会专门训狗。”

玉砂眼睛一亮:“我知道了,可以让用狗来寻灯油!”

三人迅速租了快马,一路疾驰来到京外的一处山脚下。

二更已过泰半,月头高挂树梢,夜深人静。

狗舍一片暗淡,没有光。

楚云霜他们刚靠近,狗舍里便有狗开始叫。

一只狗叫起来,第二只狗紧跟着也嚷嚷起来,不一会儿,狗舍吵得比朱雀大街还热闹。

屋里亮起了灯。

一个披着外衣的壮硕女子从屋内走出,粗着嗓子吼道:“谁啊?!”

玉砂远远喊道:“老板,找你租狗。”

“租?”那老板差点没砸了手里的蜡烛,“老娘做了几十年看家狗的生意,还是头一回听说狗可以租的!识相的快点滚,别打扰老娘困觉!”

玉砂从怀里掏出一块金子,不说话,就静静看着她。

金锭在月光下发出耀眼光芒。

狗舍老板三两下穿好外衣,小跑着到三人面前,毕恭毕敬道:

“各位贵客,想租哪种狗?” 第30章 狗链 三更天,一群训练有素的苍卢被放入京城大街小巷。

玉砂又塞了一块金锭给狗舍老板:“好好找,找到了还有赏。”

狗舍老板涕泪横流,拍着胸脯对楚云霜承诺:“贵人只管放心回去,寻人的事尽管交给小人!”

楚云霜手里拿着一条狗链子:“李家狗舍,我可记住了,你家住哪我们也知道的。若是事情办不好,那可就不是把金锭还给我们那么简单。”

狗舍老板连声道是。

南雪对楚云霜:“主人放心,外头有我盯着,不会出错的。”

楚云霜拍拍她的肩膀:“有你在,我很放心。”

玉砂从楚云霜手里接过狗链,不动声色地撇了撇嘴。

他们在天亮之前赶回宫里,免得小周美人醒来发现异常。

而南雪留在宫外,反倒更安全。

楚云霜跟南雪交代完,被玉砂搀扶着上了一辆马车,风驰电掣往皇宫方向而去。

车厢外马蹄翻飞,车厢内一片静谧。

楚云霜闭目养神。

玉砂掀着窗帘观察外间动向。

足足一刻钟,主仆二人一句话没有。

楚云霜突然叹气道:“朕这个皇帝真难当。”

玉砂盯着窗外:“陛下何出此言?”

楚云霜一脸惆怅:“朕不仅要哄男人,还要哄女人。”

玉砂莫名,回头发觉楚云霜盯着自己,瞬间有种小心思被戳破的窘迫,结巴道:“没……没有啊!”

“没有啥?”楚云霜揶揄,“没有吃南雪的醋?”

玉砂更窘迫了,支支吾吾道:“怎……怎么可能!没有的事!”

楚云霜:“朕知道你在想什么。南雪和朕真正相识不过也就这几日,中间还隔了个云妃,朕怎么能放心把唯一线索都交代在她身上,再怎么说,也该是交给你才对。”

玉砂低下头:“陛下这么做自然有您的道理……”

楚云霜:“朕当然有道理。这个线索对南雪来说,比命还重要。查出来不仅能救云妃,还能救出云百姓,她会比谁都更努力查案。”

玉砂还是没憋住:“可她毕竟只是个女官,就算会点医术能验尸,可查案怎么行呢?”

楚云霜看破,也说破:“你想说她查案怎么查得过你是吧?”

玉砂的脸轰地又红了,急急否认:“没有!”

楚云霜笑起来:“她查案查不过你,可总比随便找个外人强啊。更何况,朕离不开你,若没有你在身边,朕心中总是不安稳。”

这话彻底把玉砂心结给融化了,她的方脸红扑扑的,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楚云霜:“其实这一两日的相处,你也觉得南雪不错吧?”

玉砂:“啊……还……还行吧。也就……也就那样。”

楚云霜白了她一眼:“你就装吧!”

又过了半刻钟不到,马车到达宫门口。

在玉砂的金锭神功之下,两人一路畅通无阻地回到了坤元宫的小树林里。

刚靠近寝殿后窗,就听见里头传来小周美人的嚷嚷声:“陛下明明宣召的是我,怎么一觉醒来人又不见了?说,她又去哪个小贱人那里鬼混了?”

接着是侯公公尖细的嗓音:“哎呦!美人您可真的是误会了!陛下既然宣您侍寝,怎么可能还去找其他娘娘!”

“那你说,她到底去哪了?”

“这……天子的心思,奴婢一个下人,怎么敢胡乱揣测?奴婢也斗胆劝娘娘您一句,陛下爱重您,可她也有公务要忙,您若想保盛宠不衰,还是别问太多了吧!”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她是不是又去掖庭狱了?他们两人是不是在掖庭狱……是不是……”说着说着,“嘭”地一声,什么东西被砸在了地上。

侯公公“哎哟”一声大叫:“那可是陛下最喜欢的玉如意!”

“嘭”,又一声。

“那可是陛下最喜欢的茶盏!”

“嘶啦嘶啦”

“天夭啊!那是绝版的珍品画轴!”……

里头鸡飞狗跳,屋顶都快飞了。

楚云霜和玉砂两人在窗外听得头皮发麻。

“要不,朕还是不进去了……?”楚云霜摸摸身上的鸡皮疙瘩。

玉砂点点头:“小人自问勇武,这还是第一次感到绝望……男人真可怕!”

楚云霜:“苦一苦侯公公,骂名朕来背。溜了溜了。”

两人猫着腰正要重新钻入小树林。

身后突然传来嘎吱一声响,窗扇被打开,紧接着,一盒子墨条密密麻麻噼里啪啦砸了过来。

玉砂眼疾手快,整个人扑倒在楚云霜身后,尽数替她挡下。

接着回身,指着窗户里的人怒喝:“大胆!”

楚云霜从玉砂身后朝窗户看,就见到大张着嘴的小周美人和她身后同样表情的侯公公。

两人愣了足足有几息,同时嗷地一嗓子嚎出声:“陛下!!!”

“闭嘴!”楚云霜低声喝令。

两人立时住了口。

楚云霜在玉砂搀扶下翻窗入内,关好窗户,这才一脸阴云地呵问:“闹什么?要嚷嚷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么?”

跪在地上的两人眼里含泪,不敢作声。

小周美人是因为刚刚差点背上行刺大罪,此时鹌鹑似的一言不发。

倒是侯公公。

先是被楚云霜骗着宣来了小周美人,又被逼无奈地替她遮掩出宫的事、同小周美人周旋了一轮又一轮,此时的委屈已经到达了巅峰。

他红着眼眶小声道:“陛下呀!您可是要了老奴的命!”

楚云霜自觉愧对侯公公,上前扶他起来:“辛苦大伴了!这一夜……可安好?”

侯公公委屈道:“一切安好,没什么人来打扰。就是……就是可惜了您寝殿里的这些东西,都被砸坏了。还请陛下降罪,是奴婢看管宝物不力!”

“这怎么能怪你?”楚云霜转而对小周美人怒目道,“美人怎的如此不懂事?”

小周美人怕极了,可又委屈极了,万般酸苦之中,竟生发出一股孤勇。

他霍地抬头,梗着脖子道:“臣妾自知罪该万死,可这一切不都是因为陛下又把臣妾丢宫里跑去找别人吗?”

这话说完,他感觉自己更有勇气了,竟是提高了嗓音道:“你……你身上还有别人的脂粉香!” 第31章 太后 楚云霜扶额:是了,逛了这么多青楼,没沾点香气就怪了。

可现在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否定:“谁告诉你朕去找别人了?”

小周美人:“这还用问吗?上次您不就是丢下臣妾自己去凝华宫睹物思人?”

楚云霜叹口气:“美人误会朕了,朕这是去……去给你寻礼物呢。”

说着朝玉砂伸过手去。

玉砂一脸呆滞。

楚云霜回头“啧”的一声,催促:“礼物,朕给美人找来的礼物!”

“哦……哦哦……”玉砂也不知道自己在“哦”什么,木然地在身上上下翻找,可除了银子和金子,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掏出什么。

半天,她掏出了一条狗链……

楚云霜对玉砂疯狂瞪眼,用唇语说:“拿别的!”

那边小周美人却是已经问出声:“那是……狗链吗?”

楚云霜闭了闭眼,换上笑脸:“是的呢。”

小周美人:“陛下为何送臣妾狗链?”

楚云霜搜肠刮肚,突然,青楼老鸨的嘴脸浮现眼前,她咬着牙,从喉间挤出几个字:“这是……床笫间的玩趣……”

一圈人都听不真切,只有玉砂听清了,脸上一阵爆红,又诡异的觉得好笑,脸上憋的艰难又扭曲。

小周美人不可置信,呆呆地看着狗链:“这……这能有什么玩趣?”

楚云霜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此时深深感叹书到用时方恨少,后悔当初怎么就没多看些画本子!

侯公公看出了她的为难,舔着老脸道:“陛下都害羞了,想必不能当着我们这么多人说吧?”

“对对对!”楚云霜顺坡下驴,“这个……这个回头我们自己说!美人且先把东西带回去,你先自己研究。”

小周美人彻底不恼了,他小脸一红,伸出双手,恭恭敬敬道:“臣妾谢陛下恩赐!”

楚云霜把狗链子放到她掌间,并叮嘱:“此事是咱们俩之间的秘密,可不好叫其他人知道。”

小周美人连声答是,对狗链子爱不释手。

楚云霜看差不多了,让人把周三郎送走,自己进里头把沾满青楼脂粉气的外衣换下。

他前脚刚离开,后脚就有人来人传话,说是太后身边的黄公公来了。

一见到人,楚云霜发现这也是一位老太监,年纪似乎比侯公公好像还更大些。

年迈的黄公公朝楚云霜行礼道:“老奴参见陛下!太后娘娘许久未见陛下,今日让老奴务必把陛下请过去。”

楚云霜朝侯公公看了一眼,无声问:“能不去吗?”

侯公公摇摇头。

此时楚云霜已经有点困意上头了,可人就在跟前,又不好赶走,只能点头起身:“走吧。”

……

寿康宫。

檀香缭绕,梵音阵阵,一概陈设素雅空灵。

一名身着贵气衣装的中年男子盘坐在殿中,指尖捻着乌沉的迦南木念珠,偶尔碰上腕间的凤珠金钏,激起清冷的声响,融入梵唱之中。

一个小太监从殿外轻轻过来通传:“太后娘娘,黄公公请到陛下了。”

太后继续把念珠最后半圈捻完,才缓缓开口:“哀家知道了,请她进来吧。”

殿外院中,太监们铺着地毯,惊飞啄食贡米的青雀。

地毯一路从院外铺到院内正中,再往前是一张软垫。

楚云霜疲惫不堪,听到绵绵密密的梵唱声更是感觉脑仁都要闭关了。

她拖沓着步子走入院中,一边小声问侯公公:“只要请个安就行吧?”

侯公公点点头。

院子里诸多宫男、太监对着楚云霜行礼,和其他地方的不同,此处的宫人似乎跪得尤其低,恨不得脸都贴到地上的那种。

楚云霜有点纳闷,自己在这个宫里的形象如此可怖的吗?

继续往前走,看见正放在院中的软垫,楚云霜多瞅了一眼,未作停留,直接进了殿内。

周围人见状,无不露出惊讶神色,甚至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楚云霜想侧头问一嘴这有什么问题,里头已经传来一个深沉的男音:“你怎么进来了?”

楚云霜自然知道这就是太后了,她躬身行礼:“给父后请安。”

盘坐殿中的男子手却是一顿,似是喜出望外般地问:“你……你刚叫我什么?”

楚云霜直觉自己可能叫错了,可现在改口会生出更多话来,便硬着头皮道:“自然是父后。儿臣恭请父后安康。”

“好好好!”太后激动得直觉从垫子上站了起来,“来人,快,快给我儿赐座!”

楚云霜实在困得不行,也不想在这多跟太后说话,怕多说多错,推辞:

“朕看太后正忙着礼佛,恐怕儿臣来得不是时候。不如儿臣先回去,等父后得空了儿臣再来请安。”

“不不不!哀家一点不忙!今儿个正是卜了卦,说咱们父女适宜见面,才让人去请你来的。哎呀,果然灵验,果然灵验啊!”太后一口气说了许多,似是十分高兴。

楚云霜只得坐下。

太后心情非常好:

“日子过得真是极快,转眼哀家又要过寿辰了。在琅玉,男子能活到我这个岁数,真是缴天之幸。只是人啊总是贪心不足,这年岁长了,就还想着能再享享天伦之乐,总想着多看看皇儿,再抱上皇孙……”

他撇楚云霜的脸色,试探着深入话题:“听说皇儿最近多有临幸周家的三郎君,不知他可把皇儿服侍周到了?哀家何时能抱上皇孙?”

听到“周三郎”,楚云霜无法控制地抽了抽嘴角,还是硬逼着自己堆起一脸的笑:“很好,非常好。”

太后满意点头,笑得眼尾开花:“好啊!太好了!过去皇儿总是借口忙,不肯多来看哀家,也不肯多跟哀家说皇嗣之事。如今皇儿懂事了!愿意同哀家亲近了,也愿意临幸新人了,哀家真是……真是太高兴了!”

说着,隐隐红了鼻子。

楚云霜赶忙站起,给太后递去手巾。

太后一顿,居然连眼眶也红了!

楚云霜有点手足无措。

太后把她的手带帕子一起握住,极其宝贝地摩挲了几下:“哀家的皇儿真的长大了,都学会疼人了,哀家真的……真的好欢喜!”

楚云霜觉得这时候的自己应该要懂事地抱住太后,于是伸出了手。

可她还没碰到太后的肩膀,外头突然进来一个女官。

太后在见到女官的刹那,果断把楚云霜推开,语气陡然一变:

“哀家无事,皇帝自己保重便好!” 第32章 试衣 楚云霜被推了个踉跄,好险没栽倒。

她一脸茫然地看着太后。

太后却根本没有要跟她解释的意思,自顾自坐回软垫上。

楚云霜看向了刚才进门的那个女官。

只见那人无声无息地走到黄公公耳边说了什么。

接着,黄公公十分为难地走到太后跟前,对太后道:“尚衣局来报,说给寿宴那日给皇上准备的吉服好了。”

太后脸上喜色全散,一脸不耐烦:“做好便做好吧,巴巴地来告诉哀家作甚。”

黄公公:“说是已经送到寿康宫来了……”

太后脸上逐渐呈现出愠色,明显有什么话涌到了喉头,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忍了又忍,终于像是失去力气一般挥挥手:“罢了罢了,皇帝既然在此,那就试一试吧,试给哀家看。”

楚云霜完全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何太后突然态度急转,为何又突然要她在这里试衣服。

楚云霜再去看那个女官,人却是已经不见了。

她又去看侯公公和玉砂,两人都一脸严峻。

楚云霜不明所以,想着情况不对,要不还是先溜再说,便对太后行礼,道:“试衣服不急,孩儿还有要事……”

太后却不似刚才那般温情了,颇为强人所难地道:“哀家知道,宫中任何小事都比我这重要,你一个月都不来见哀家一次,哀家也说不得你什么。只是这次毕竟是哀家的寿诞,明日就要办了,你还一件吉服都没选出来。明天有那么多宾客,你就算不顾念着哀家,也该顾念一下琅玉的体面。”

楚云霜莫名其妙被扣上一顶大帽子,无奈辩驳:“不是……朕没有……”

太后:“既然不是,那便请吧,皇帝陛下。”

“……”楚云霜被赶鸭子上架,在一群宫男的簇拥下来到偏殿。

院中鱼贯而入十余名宫男。

各个手里都托着一盘吉服。

“这么多?都是朕要试的?”楚云霜杏目圆瞪。

黄公公示意她往外看:“还有那些。”

楚云霜看去,发现院门外又进来二三十名宫男,手里托着各种华服。

楚云霜感觉天旋地转,脚下不自觉地就想往外跑。

然而前有狼后有虎,几个宫人七手八脚地把她拥入屏风后,开始一件件给她试衣服。

屏风外,太后语气平淡地问:“皇帝知不知道,南辰国的安钦王还带了其他人来琅玉?”

楚云霜当然知道,玉砂说过,可按照她给自己制定的昏君人设,她应该是不知道也不关心的。

所以她“哦?”了一声,表示自己不知。

太后继续没什么情绪地说:“那你知不知道,云妃已经被放出来了?”

楚云霜这下子可真是惊了,她从屏风后探出头来,直直盯着太后:“何时的事?为何没人来告诉朕?”

太后自顾自品茶:“原来皇帝也不知?哀家还以为云妃对皇帝知无不言呢。”

楚云霜:“这事是云妃做的?他如何做到的?”

太后终于转过眼神来看她,并且足足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道:“虽不知是不是他做的,可他和出云人受益了,该是和他有关。”

“他和出云人受益……”楚云霜眼睛一亮,“这便是说,牢里的出云人也都被放了出来?难道是案子破了吗?”

太后摇摇头:“跟命案无关。乃是和安钦王有关。听说安钦王带进来的,乃是扶余国和吐兹国的皇太女,这两位从前便对云妃情根深种,这次偷偷混入琅玉,本是想见见云妃,看他过得如何的。”

听到这里,楚云霜就明白了。

昨夜贺家母子去酒楼,见到两位皇储,得知她们要见萧煜白,便火急火燎告知卢远舟。

卢远舟敢对楚云霜这个傀儡皇帝不敬,却不能不把边境大事放在眼中,若因萧煜白而惹怒了两位皇储,恐怕四邻和睦、歌舞升平的好日子就倒头了。

“呵,看来卢相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嘛。”楚云霜不冷不热道。

太后没再说话,默默品茶。

楚云霜也不说话了,安静地让宫人给她换衣服,思绪却飞回了昨日的掖庭狱、萧煜白案几的那块糕点上。

她现在终于明白上面的“妥”字是什么意思了。

萧煜白,果真同她很不一样。

她回想自己做云妃的时候,一心只想做个影子,对外界所有人事都回避,即便想在暗中调查不牵连任何人,可终究势单力薄。

所以当她被诬陷杀人、投入掖庭狱,又眼睁睁看着妖僧化为尸骨,盘问无门时,她除了躺平等死,没有任何办法。

来到此处,见到身份互换的萧煜白也陷入了同她一样的困境,楚云霜下意识认为萧煜白也会同自己一样的无助。

然而,他却不仅救了自己,还把被牵连的出云百姓也一同救了出来。

他比自己想象的要坚强,也更有手段。

这是她曾经想要变成的样子。

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样的呢……?

一些久远的回忆涌上心头,楚云霜突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来气,张着嘴猛吸了几口。

“陛下恕罪,是束胸勒得太紧了吗?”一个宫男慌张道。

楚云霜摆摆手:“没事,继续。”

……

楚云霜一直试到午膳过后方才离开。

太后甚至没留她吃饭。

听着殿外皇帝仪仗远去的声音,太后有点出神地问:“哀家有几个月没见她了?”

站在旁边的黄公公:“快四个月了。”

太后:“总觉得和之前不太一样。”

黄公公:“兴许就是您说的,陛下长大了、懂得疼人了。”

身后传来女官的声音:“陛下已经选定吉服,若无它事,下官便告退了。”

太后理都没理她。

黄公公回身朝女官微微点头:“有劳。还望和卢相回禀今日陛下所言。”

女官:“自然。”

等人走了,太后似是终于卸下枷锁,对着碧蓝如洗的天空发呆。

“她应该觉得哀家像得了失心疯吧?”太后喃喃。

黄公公给她递过一杯清茶:“陛下心中该懂的。左相权倾朝野,经营多年,各部官员几乎都是她提拔上来的,连陛下自己也什么都做不了,不会怨怪您的。”

太后叹气:“卢远舟要我喜怒无常,就是让后宫无人敢亲我信我,好由着她拿捏,让我只能做她的傀儡。这种任人摆布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第33章 上药(一) 楚云霜困爆了。

可她忍着汹涌睡意,还是要去看萧煜白一眼。

掖庭狱已经空空如也,不仅萧煜白,所有出云人也都被释放了。

楚云霜来到凝华宫,就见正厅之内衣袖飞舞、乐曲婉转,萧煜白正握着一把长剑在练舞。

随着乐声起伏,素袖化云、剑芒如星。

只见他长袖高挑,厅中一串悬挂着的珠帘应声而落,却在坠地的瞬间被他反手挽剑接住,珠帘稳稳叠在了剑身之上,宛若华云。

然而萧煜白似是力道欠奉,没能稳住,珠帘滑落坠地,线断珠散,脆响连连。

一旁有个中年宫男一直在给他打节拍,见此状,张口责骂:

“动作生疏、僵硬如铁,作为一个后宫妃子,你这也太松散了!回头要是让陛下看到你这笨拙的模样,你觉得自己的好日子还能过到几时?”

“想过几时过几时,云妃什么样子朕都喜欢。”楚云霜打断宫男呵骂,步入殿内。

一行人纷纷下跪行礼。

楚云霜免了所有人的礼数,唯独让刚才那个出言不逊的宫男跪着,自顾自走到萧煜白身边,问:“你刚从掖庭狱出来,为什么不休息?练舞作甚?”

萧煜白眼神和鼻锋一般凌厉:“陛下不知?”

楚云霜一愣:“朕该知道什么?”

萧煜白:“左相传了您的旨意,说是要臣妾明天在太后寿宴上献舞,为太后寿宴助兴。”

楚云霜:“朕从未说过此话。”

萧煜白:“圣旨都下来了。”

楚云霜想起御书房里那堆被自己逃过的奏折,扶了扶额:“那又如何?这与朕未说过此话冲突吗?”

宫里谁人不知,左相权势滔天?

萧煜白抿了抿唇,不再多言。

楚云霜走到主座上,这才看向一直跪在地上的中年宫男,居高临下地问:“你倒是厉害,朕的喜好,也要听你做主了。”

那个宫男低着头,连声告罪。

楚云霜:“知道你也是职责所在,朕不会太为难你。只一条,从今往后,对朕的云妃客气着点,知道了么?”

“知道知道!奴婢必定铭记在心,从此以后把云妃娘娘当亲生老爹……哦不,亲生祖父般爱重!”

楚云霜问萧煜白:“云妃觉得如何?”

萧煜白低头扫了一眼那个宫男,淡淡道:“一切全听陛下做主。只是……倒也不必做他祖父,只要别再恶语相向,臣妾便知足了。”

楚云霜点点头:“便依爱妃所言。”

厅中重新恢复乐声。

这回是一首新曲,萧煜白放下长剑,改拿一柄折扇摆起架势,随着弦音陡转手腕轻转、旋身折腰,动作也算到位。

楚云霜从案几上挑出一个橘子拿在手里掂,一边剥皮一边欣赏萧煜白的舞姿。

这乐曲节奏不慢,萧煜白一下一下捂着扇面,都跟上了。

过一会儿又换上一首更快的鼓乐,萧煜白放下折扇的同时几乎立刻从桌上抓起一方丝帕遮住半脸。

丝帕四角悬着铃铛,随着萧煜白的动作有节奏地响着,与鼓乐声完美相合。

围观宫人不自觉地都看入了神。

玉砂却轻轻凑到楚云霜耳边:“小人怎么觉得,云妃娘娘会武?”

楚云霜一瓣一瓣地吃着橘子,眼神示意玉砂去试试他。

于是,玉砂从桌上拿起一盘瓜子,抓起一把就朝着萧煜白的脚底撒去。

预料之中的,萧煜白突然起跳转身,完美避开“袭击”。

他人还未落地,又一把瓜子袭来,这次是朝着腰腹,他凌空一跃,竟是一个腰弓,把自己弹了出去。

只是这一下过于用力,牵扯了他在掖庭狱中的旧伤。

萧煜白脸色明显白了一下,但依旧忍得死死的,一声没吭。

玉砂又撒了一把瓜子,这回萧煜白没再闪躲,任由瓜子噼里啪啦地打在自己胸口。

他眉眼寒霜盯着玉砂:“玉侍卫长这是作甚?”

玉砂面无表情:“只是想看看云妃的反应如何,万一明天出了这样的情况,您可得当心。”

萧煜白冷声道:“那还真是多谢玉侍卫长的提醒了。”

他又看了一眼楚云霜,眼中的恼怒毫不掩饰,一如侍寝后的那个清晨。

楚云霜此时也面色发白。

萧煜白疼着,她也疼。

萧煜白忍着,她也忍。

两人无声对视。

周围人都觉察出两人的不对劲。

侯公公遣散了众人,留楚云霜和萧煜白独处。

后院的果树葱葱郁郁,上面的知了叫得喧闹,衬得厅里更安静了。

“疼吗?”楚云霜打破沉寂。

萧煜白:“什么疼?臣妾不知。”

楚云霜:“去上药吧。”

萧煜白:“为什么要上药?臣妾……”

楚云霜三两步上前,扯下他的衣襟,露出刚才因为猛烈跳跃而崩裂的伤口。

萧煜白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衣襟,没有吭声。

楚云霜拉过他,从侧门进了一处偏殿,从柜子里翻出一盒药膏。

发现里头的药几乎已经见底,楚云霜秀眉紧蹙。

她递上药膏,指着一旁的椅子,对萧煜白下令:“上药。”

萧煜白坐到椅子上,迟疑了一下,掀起衣摆,露出带着愈伤青紫的膝盖和脚踝,想要自己上药。

但是胳膊也很酸疼,无法伸直。

他咬着牙再次尝试,还是失败了。

楚云霜在一旁看得实在心烦,径直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药膏,蹲身为他的脚踝上药。

萧煜白猛地站起想要避开,却再次牵扯伤口。

楚云霜“嘶”了一声,白他一眼:“好好坐着,别折腾了。”

萧煜白的神色终于缓和一点,他迟疑着道:“那……那臣妾谢过陛下了。”

楚云霜一下下地给他涂抹着,本就不多的药膏彻底没了。

楚云霜喊了一声玉砂,玉砂迅速出现在门口,看见萧煜白坐椅子上而楚云霜蹲在他跟前,差点没就跪下。

楚云霜“啧”了一声:“发什么愣,你身上有带伤药吗?”

“……有。”玉砂一下就从袖子里翻出了一盒全新的药膏,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进去。

楚云霜伸着手催促:“快拿过来。”

玉砂几步入内,给了伤药就飞也似的逃了。

楚云霜回身继续给萧煜白涂药。

萧煜白吃痛,楚云霜也痛,下意识为他吹起伤口。

楚云霜一边上药,视线一寸寸扫过萧煜白:

“你明明也是云妃,为什么不一样?” 第34章 上药(二) 萧煜白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刚说什么?”

楚云霜抬头,杏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萧煜白:“你没有什么要告诉朕的吗?”

她羽睫如蝶翼,轻轻闪着,眼神清亮,没有一丝一毫的虚伪和算计,似明月下的一汪清泉,令人望之心静。

萧煜白有一瞬的愣怔。

楚云霜总是这样看着他。

在坚定地说相信他没有杀人时,为他出头顶撞左相时,在掖庭狱给他圣旨、许诺他出宫时。

萧煜白盯着这汪清泉,喉头涌上了许许多多疑问和剖白。

他想告诉她自己没有杀人,他想告诉她自己想出宫,他想告诉她自己想回到出云,去查当年国破家亡的真相。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答一句:“没有。”

预料之中。

楚云霜哂笑了一下:“行吧,朕就不问你什么时候学的武了。”

萧煜白眼中闪过一瞬惊诧和警觉。

“玉砂能看出来,那其他人也有可能。你献舞时候还是收敛着点吧!别当众被人戳穿,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朕一样对你。”她拉着萧煜白的胳膊要她转身,“衣服脱了,后背。”

萧煜白眉峰一凛,抓着衣领:“后背不用。”

楚云霜感受着自己后背的疼痛,再也不想和他墨迹,直接扯开他的上衣,看到他后背上的纱布已经洇出血。

萧煜白吃痛又羞耻,扯着衣角咬着唇。

楚云霜碰了一下那处伤口,萧煜白嘴上没喊,背上的肌肉却是因为疼痛而不受控制地抽了两下。

萧煜白轻声道:“陛下,还是臣妾自己来吧。”

“你是眼长后头了还是手长后头了?背上这么多处伤,怎么自己来?”楚云霜的语气几乎可以说是严厉了。

萧煜白没再吭声,任由楚云霜上药。

萧煜白发现,一旦自己疼,不用他说,楚云霜就会停止动作,为他轻轻吹伤口,或者先换其他地方上药,总之,不会让他疼痛太过。

但即便如此,等萧煜白上完药,两人都已经疼得脸色惨白。

楚云霜香汗涔涔:“你早就知道朕能感受到你的痛觉,对吧?”

萧煜白擦着额头的汗:“陛下说什么……嘶!”

楚云霜一指头戳在了萧煜白的伤口上,自己也疼得抽了口凉气。

萧煜白忍痛和她对视,终于松口:“臣妾……只是隐隐猜到,但不知是何缘故。”

楚云霜:“所以那天你是故意把我引去掖庭狱的,对吧?其实那天根本没人审你,是你故意把自己弄伤的。”

萧煜白避开她的视线,挣扎片刻,似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重新看向楚云霜,郑重道:

“臣妾不想冤死,也不想其他人枉死。陛下是布局天下的执棋者,臣妾不过宫中一介嫔妃,做什么想什么都逃不过陛下的眼睛。只是臣妾真的不明白,自己没有害过人,也无权无势,为何还是有人非要置臣妾于死地。陛下,您能告诉臣妾吗?”

他本就是少年清秀的样貌,这般说话,带上了孤注一掷的血性,让楚云霜心头有一瞬的悸动。

楚云霜慢慢给药盒重新盖上盖,摇头道:“朕不知。”

她走向一旁,把盖好的药膏放入原先的柜子里:“朕若知道背后之人是谁,就不会让你和出云百姓陷入那般境地之中,朕自己也不会如此狼狈。”

萧煜白跨前一步:“可臣妾无权无势,亦从未争宠,臣妾真的想不通,到底有什么理由要对我们这些亡国之人逼迫至此。”

这个问题让楚云霜想起皇后那天说的话——

“若杀人者另有目的,恐怕是一时难以对陛下下手,因此才将矛头指向云妃。陛下越是在意,云妃恐怕越是非死不可。”

某种程度上来说,萧煜白现在面临的杀身之祸,是她引来的。

楚云霜低下头,不无惭愧道:“你若真的要怪,便怪我吧。”

可她这个表现在萧煜白看来,就是在为某些人刻意隐瞒了。

萧煜白刚刚打开的心扉重新关上。

他自嘲地轻笑一声,再次戴上恭顺温柔的面具,躬身垂首:“那便请陛下明示,要臣妾做什么、往哪冲?臣妾也好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楚云霜没明白他这突然是怎么了:“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萧煜白低着头:“无他,只是希望自己能在陛下的棋盘上发挥些微光亮。”

“棋盘?”楚云霜不可置信,“时至今日,你还觉得朕是在利用你?”

萧煜白直接跪地:“臣妾不敢。”

楚云霜嘭地一声拍在柜面上:“你有什么不敢?!”

她真的是气得肺都要炸了!

在那方世界,作为皇帝的萧就冤枉过她。

现在作为云妃的萧还在冤枉她,楚云霜觉得自己简直是跟这个男人八字犯冲!

楚云霜这一拍响动颇大,外头的玉砂和安哥都过来了。

看见萧煜白赤着半身,玉砂转过头背着身问:

“陛下,怎么了吗?”

安哥站在她旁边,有点警惕地盯着楚云霜。

楚云霜摆摆手:“无事,你们都退下。”

玉砂令行禁止,抬步就走。

安哥却还杵着。

萧煜白对安哥点点头:“没事的,先退下。”

安哥这才离开。

楚云霜看着安哥一步三回头的样子,气笑了:

“朕的话不仅在前朝不好使,在这后宫也不好使。”

萧煜白淡声道:

“陛下多虑了,臣妾是您的妃子,臣妾宫里的人自然也都是陛下的奴仆,您说什么,我们都无有不依的。”

“无有不依?”楚云霜听他还在那阴阳怪气,干脆拉过一把椅子正对着萧煜白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一边喝一边问,“那朕要你离开皇宫,为何不依?”

萧煜白:“臣妾既然已经做了陛下的妃子,那便是一辈子都不会离开陛下,是不必用狗链子拴着的。”

“噗”的一声,楚云霜一口茶全喷在了萧煜白头上。

她秀眉倒竖,樱桃红唇上挂满水珠:“你说什么?!”

萧煜白揩了一把脸上的水,咬着牙道:“臣妾说,臣妾不会离开陛下。”

楚云霜嗓音都破了:“不是这句,你刚说什么狗链子?”

“哦,”萧煜白露出一脸假得不行的恍然大悟,“陛下问的这个啊。就是底下人今晨都在传,说是陛下为了小周美人,连夜出宫,访遍青楼画舫,寻得了一种狗链,据说是能增进床笫的玩趣。不过这肯定就是他们胡说八道的,陛下日理万机,怎么有时间干这事呢。”

楚云霜大骇!

明明都跟周三郎说过了,这事是秘密,不能对外说的。

怎么这才过去半日,居然已经“都在传”了?!

这下子换楚云霜恼羞成怒:“胡说八道!简直是胡说八道!朕昨日为什么出宫,你不是都知道的吗?朕那是为了找沾染了红绫的灯油!就是你说的那什么怪香味。”

萧煜白抬眼看她,微笑着,不说话。 第35章 寿宴(一) 楚云霜更羞恼了:“朕说的都是真的!昨夜我们在一处香坊查明,红绫上的香味来自一种灯油,说是青楼和赌坊常用的,朕这才走了几家青楼。当时南雪也在,等她回来你自己问她!”

萧煜白“哦”了一声。

楚云霜额头青筋突了突:“至于那个狗链子,是因为我觉得自己这样一家家找太慢了,而且人鼻子也没有狗鼻子灵啊,用狗来寻灯油不是更快?”

萧煜白又“哦”了一声。

楚云霜火星子蹿起老高:“你不信吗?”

“信,陛下说什么都信。”萧煜白语气诚恳、态度恭顺。

“你……你你你……你爱信不信!”楚云霜气得跳脚,甩着衣袂跑了。

她本就是牺牲了自己宝贵的睡眠时间前来看望萧煜白的,本想着这次能和他坦诚交流,大家一起商量接下来的对策。

没想到这人跟吃错药了一样,除了阴阳没有别的颜色给她。

楚云霜火冒三丈,觉得男人真是天底下最可怕的活物,白费这么多功夫和他周旋,有这时间还不如回宫睡觉!

她气鼓鼓地冲到门口,正遇见互相大眼瞪小眼的玉砂和安哥。

正气不打一处来呢,楚云霜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安哥,骂:“白瞎给你吃了那么多好东西!”

安哥目瞪口呆。

不是,发生啥了?

为什么突然冲自己发火?

皇帝什么时候给过自己东西吃了?

他愣愣地进了屋里,看见萧煜白在出神,呆呆地问:“主子,皇上是怎么了?”

萧煜白神思回笼:“没什么。”

安哥:“刚皇帝说什么白瞎了给我吃了那么多好东西,我什么时候吃她东西了?她怎么可以这么说我……”

安哥继续絮絮叨叨,萧煜白听不清了。

他想起来自己在牢里顿顿不重样的大餐,每一次都备足了两个人的份,应该是楚云霜安排过的。

他微微叹了口气。

想不明白。

真的想不明白。

皇帝一边对自己和凝华宫的人如此贴心,一边却又不肯据实相告。

她到底要做什么?

……

楚云霜回到自己宫里,却是睡不着了。

困到极致,反而精神了。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萧煜白那句狗链子,在凝华宫里受的气越发压不住,一个挺身,坐了起来,大吼:“玉砂!”

“小人在!”玉砂嗖地出现在寝室内。

“去,把凝华宫的桃子全摘了!”

“是!……啊?”玉砂答完才听明白楚云霜要自己干啥。

“啊什么啊?朕要你去把凝华宫的桃子全摘了!全都摘了!”楚云霜气得头发都乱了。

玉砂:“可……可您一口气也吃不完那么多桃子啊,都摘了,回头不都放坏了?”

“朕赏给你和大伴吃不行吗?朕自己吃一个扔一个不行吗?”楚云霜更怒了,“现在是连你也不听朕的吩咐了吗?”

“不不不,”玉砂求生欲满满,“小人就是担心……云妃娘娘对那园子宝贝的很,要是都摘了,怕他不高兴,毕竟……”

“那么好吃的桃子为什么要便宜了他?他不高兴,朕才高兴!”楚云霜恨不得把床单都撕了,“对了,还有,你去小周美人那里,把狗链子给朕取回来。”

玉砂听见“小周美人”四个字就头皮发麻:“这又是为何啊?”

“因为他多嘴!”楚云霜大吼。

很快,整整五大筐桃子从凝华宫里运出,萧煜白气得饭都吃不下了。

失去了狗链子的小周美人更是闹得梁断瓦落,嚷嚷着要来找楚云霜讨说法。

然而二人终于还是没敢做什么,毕竟玉砂分别当着他们的徒手劈碎了一只凳子。

楚云霜验收了桃子和狗链子,这才稍微觉得舒服点,终于是愿意闭上眼睛睡下。

这一觉睡得不踏实,梦里来来回回居然都是萧煜白。

跳着舞的萧煜白。

裸着背的萧煜白。

跪在自己身前的萧煜白。

红着脸委委屈屈的萧煜白。

前面这些如果都还算是白日所见,那接下来的画面就纯属虚构了。

她居然梦见萧煜白对自己百依百顺,像小周美人一样死死粘着自己。

两人在一张大到没边的床上,练习画本子上的……知识!

蚕缠绵、龙宛转、鱼比目、燕同心……

到了晚膳时分,楚云霜才从乱梦中醒来,第一时间就叫了热水沐浴。

本想着洗完吃饱饭再出宫去找南雪,然而却被直接薅去干活了。

原来,第二日就是太后寿诞正日,宫里的僧人从戌时要就开始焚香诵经,楚云霜这个做女儿的得跪在佛前替嫡父皇太后诵经祈福。

为了表示敬意,楚云霜诵经前除了清水,甚至连果子都不能吃一口。

楚云霜饿得前胸贴后背,念了一晚上的经。

第二日天不亮,又被拉起来打扮。

她期期艾艾地问侯公公:“能不能给朕吃点东西?一只馒头,哪怕一口粥水都行。”

侯公公叹气:“不行的,今儿个是正日子,一会儿还得祭拜先祖。按规矩,水都不能喝,不然是对先祖的不敬。”

楚云霜可怜巴巴地趴在床沿:“可朕再不吃东西,恐怕就要变成先祖了……”

侯公公心疼她,趁着旁人没注意,偷偷塞过一只桂花糕。

楚云霜感觉桂花糕才进到嘴里就没了,又哀求着侯公公给。

可老太监是打死也不敢再给了,就怕楚云霜被先祖怪罪。

可怜的琅玉女帝就这么空着肚子熬过了祭天大典和祭祖大典,又结结实实地给嫡父皇太后磕了十二个头,再对诸位来庆贺的臣工使臣进行了长达一盏茶时间的发言,这才能坐到放满食物的案几前,开始寿诞的宴席环节。

楚云霜盯着桌上的食物,眼睛都快直了。

助兴的乐曲甫一开始,楚云霜就猛地扒下一根烤得金黄的鸡腿开始啃,一旁专门负责布菜的小太监惊得筷子都掉了,连忙跪下谢罪。

楚云霜朝他抬抬手:“无妨!当务之急是多叫一个人来帮你,把这些肉里的骨头都剔了,壳都剥了。朕要吃肉!”

侯公公却是对布菜太监使了个眼色,让他下去,换了几个秀色可餐的秀男上来。

他轻声在楚云霜耳边道:“奴婢那几个徒弟手笨得很,哪里有储秀宫里的小主们玉指灵活?陛下,这几位美人您都没见过,不如让他们伺候您用膳?”

楚云霜一回头,看见一水身强体壮、面容姣好的美男正热情洋溢地看着自己,心里一乐:“好好好!快快快!朕饿死了都!”

于是,主座边上聚集起一大群美男,满手是油地剥壳剔肉。

座下一位眉深目锐的年轻女子,盯着主座上的好戏看了会儿,薄唇勾起一抹讥讽,对邻座的人道:

“安钦王,你瞧瞧,这就是琅玉天朝的皇帝,贪吃好色,成何体统?!”

她说话的对象是个面容清俊、肤色偏白的中年女子,眼神深邃,常带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

那人没有作答,只是轻轻晃着杯中酒,似是在思索什么。 第36章 寿宴(二) “如她这般像个饿死鬼投胎,怎么配得上那个位置,又怎么配得上他?!”年轻女子拍桌。

“昭夜殿下,慎言,此处是琅玉。”安钦王终于开口。

“慎言?”金昭夜嗤笑,“我扶余国虽小,却也知道君王该有君王的威仪。她这般作态,辱没朝堂,辱没江山——”她猛地攥紧酒杯,“更辱没了他那样的人!”

她脑海中闪过萧煜白清冷端方的身影,胸口一阵刺痛:“那么一个人……本该站在云端,现在却,现在却……”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口中的那人出现了。

萧煜白着一身月白浮光锦,面带一袭缀着金铃的丝帕,如九天谪仙,自大殿穹顶缓缓降落,在人群中荡开一圈圈惊叹。

鼓点骤起,他扬袖旋身,衣袂翩飞如蝶破茧。足尖轻点之间,金铃脆响,每一步都踏在围观众人的心尖上。

他的舞姿时而急如骤雨、时而缓似流云,腰身后仰时墨发倾泻如瀑,起身回转时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刚劲。于张弛之间,将力与美拿捏得恰到好处。

楚云霜正准备对面前一旁剥好壳的蟹肉发动攻势,见萧煜白出场,她停下来看了几眼,本是想确认他有没有听从自己的建议收敛些,可萧煜白的舞却硬是把她拽回了昨夜的那场乱梦里。

蚕缠绵、龙宛转、鱼比目、燕同心……

“见鬼!”楚云霜狠狠甩了甩自己的脑袋。

从玉砂的眼神里确认了萧煜白已经收敛好了,楚云霜再不去看他,低头继续享用美食。

台下,扶余皇太女看得银牙暗咬:“他这般用心为她献舞,她居然还只顾着吃!”

她猛地要起身,被身旁的安钦王轻轻按住。

“昭夜殿下三思,”安钦王目光仍旧落在舞姿翩迁的身影上,“你若这般闹起来,回头吃苦的就是他了。”

她始终盯着萧煜白的眉眼,可似乎又并不那么专注,仿佛透过他正看向另外的一个人。

她垂在腰侧的指尖摩挲着腰间一块玉佩,玉佩表面的纹路已经模糊不清,看不出原来雕的是什么。

坐在安钦王另一侧的吐兹国皇太女眼尾扫见,轻声说:

“安钦王,这玉佩看着甚是古旧,与您这通身的气度不符,本殿最近新得了一块好料子,您若不嫌弃,回头我命匠人做成佩子,赠与您,便当是谢您这次带我入琅玉的心意。”

安钦王轻轻摇头:“多谢乌雅殿下美意,只是本王念旧,东西用久了更舍不得换。便就如此吧。”

乌雅娜眼中笑意更甚,重新看向殿中起舞的萧煜白,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如此,甚好。”

一曲终了,萧煜白伏地行礼。汗珠顺着精致的下颌线滚落,没入微微起伏的衣襟。

座中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气声,他却只抬眸望向金座,等待着御座上的评判。

太后淡淡说了声“不错”,便不再多言。

轮到楚云霜,她看都没看萧煜白一眼,忙着与一盘烧鹅鏖战,只含糊道:“赏!重重有赏!黄金百两,白银千两!”

她知道萧煜白缺钱,给钱最实在。

坐在一旁的皇后青筋抽了抽,小声劝道:“陛下,赏赐过了。”

楚云霜装聋。

皇后再次小声进言:“一只舞就赏这么多,后面还有好些个节目,岂不是要把内库掏空?”

“其他人不赏了!”楚云霜叼着鹅肉,理直气壮,“就赏他一个!”

皇后闭了闭眼,极尽耐心道:“如此厚此薄彼,有伤人和。后头表演的,可都是诸位臣工家中子嗣。”

楚云霜依旧装傻,皇后还要再劝,一旁的太后却是发话了:

“云妃跳得是不错,不过哀家觉得这就给赏这么多金银,未免也太过了些,后宫不可开此奢靡之风。依哀家看,就赏一匹锦缎吧,与云妃再裁一身好衣服。”

楚云霜看过去,太后脸色阴沉,似乎刚生了气。

她想到昨日之事,转头去看卢远舟,只见她脸上带笑、眼神冰冷地回看自己。

懂了。

楚云霜低下头,狠狠吞下一只虾饺。

看来太后也被这位权相钳制着。

金昭夜终于忍不了了,猛地起身:“我扶余侧妃一月的用度都不止这个数!琅玉天朝,莫非连这点赏赐都给不起?”

她的金色发辫在灯下熠熠生辉,整个人如出鞘的利剑。

安钦王随之起身,姿态优雅却带着几分压迫:“昭夜殿下心直口快,还望海涵。只是云妃娘娘之姿,确实当得起千万倍于此的厚赏。”

一旁的乌雅娜也站起来,笑吟吟地添了一把火:“安钦王言之有理,云妃若在我吐兹,便是金山银山也当得的。”

三人已成挟势。

皇后快速在楚云霜耳边提醒:“他们昨日都同鸿胪寺提出想与我国开互市,只是担心琅玉店大欺客、薄待他们的商民。他们此时嘴上说着云妃,其实说的是他们自己。”

楚云霜微微颔首,慢条斯理地擦净手指和嘴角,朝三人举杯:

“英雄所见略同。其实朕也恨不得给云妃几座金山银山,只是祖宗规矩摆在这里,要不是刚才父后提醒,朕差点就坏规矩了。朕素日里在后宫中最宠云妃,必不可能苛待云妃的。来来来,给云妃也满上一杯,我们为云妃干一杯!”

三人听这话终于露出点笑,纷纷举杯,与萧煜白共饮。

气氛稍缓,一场风波看似就要过去。

萧煜白抬臂饮酒时,宽袖滑落,露出腕上一截乌青。

乌雅娜眼尖,惊声道:“云妃手腕是怎么回事?受这么重的伤?”

金昭夜当即变色:“谁干的!”

安钦王没说话,但是一向温和淡然的脸上瞬间闪过寒芒。

满座哗然。

有几人紧张地盯着萧煜白,生怕他说出被关的事。

还有人露出看好戏的神情来。

楚云霜也紧张的看向萧煜白。

却见萧煜白好似才发现自己手腕上的伤,举着腕细看了一下,道:“许是久不练舞,生疏了,不知何时竟受了伤。”

他朝两位皇储一拜:“多谢二位尊驾提醒!一会儿本宫下去涂个药也就是了。”

乌雅娜不以为然:“都说琅玉后宫规矩森严,嫔妃身上但凡有伤的都不得侍寝。云妃娘娘,你这伤看着可不轻啊。” 第37章 寿宴(三) 乌雅娜话里藏刀,金昭夜给乌雅娜竖起一个大拇哥,十分豪爽地说:“如果琅玉陛下觉得云妃再不适合侍寝,不如就把他赏给本殿,那几座金山银山,本殿出了!”

这话如沸油点水,顿时让整个大殿炸了锅。

好几名琅玉老臣愤而起身,指着金昭夜大骂无耻。

楚云霜不紧不慢咬下半口马蹄酥:“看来,此番两位贵客入我琅玉,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乌雅娜眼波流转,唇角噙一抹浅笑:

“陛下这话可错怪昭夜殿下了。她不过是见您后宫佳丽如云,云妃又伤得这般重,才好心给您出个两全其美的主意。琅玉规矩森严,嫔妃带伤便不得近身,平白辜负了美人……岂不可惜?”

她语锋一转,笑意更深,“扶余就没这些繁琐规矩。”

“扶余确实没那么多规矩,就是爱收继。”楚云霜笑着朝萧煜白招招手,“爱妃,来朕身边。”

金昭夜横眉冷目:“收继怎么了?男子失去妻主如何维生?嫁给妻主姐妹不比嫁给外人强?”

“是是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还能省下一份礼钱。”楚云霜一把揽过萧煜白的肩,指尖不着痕迹地按了按他腕间青紫,“这是你们扶余的传统,朕尊重。但朕的云妃可不能去受这个罪——是不是,爱妃?”

她直直看进萧煜白眼底。

萧煜白当即展露温存笑意,眼尾微垂:

“臣妾既入琅玉宫门,生死皆是陛下的人。莫说二嫁,便是此念稍动,都是对陛下的辜负。”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金昭夜面上青白交错,悻悻离席。等她身影消失在殿外,侯公公赶紧打了个眼色,停滞的舞乐声再次响起,仿佛刚刚的插曲没有发生过一般。

楚云霜侧首压低声音问萧煜白:“出宫的旨意早给了你,何必绕这么大圈子让朕难堪?”

萧煜白垂目倒酒:“人不是我找的。”

见女帝还想问些什么,他抢先端起酒盏,将杯子递到她唇边:“陛下明察秋毫,定知臣妾无辜。”

楚云霜就着他手饮尽杯中酒,反手也斟满一杯递回去:“爱妃最好真是!”

二人这般旁若无人的“亲昵”,全然落在众人眼中。

有些人满眼欣慰,譬如贺柏、譬如安钦王。

有些人满腹愁肠,譬如周三郎、譬如贺荣芮。

小周美人作为第一批秀男中的翘楚,自是要领衔献艺,他的歌喉早就名动京城,此番自然也要献上一曲。

在座宾客无不为他拍手叫绝,楚云霜也拍了几下,但明显敷衍。

小周美人还在气狗链子被收回的事,见得此景,连礼数都未行全便冲了出去——

正撞上要入殿献艺的贺荣芮。

作为京城中未出阁的贵男,贺荣芮也是要进宫献礼的。

其中既有为皇太后庆贺的意思,也是让楚云霜相看,从中择选合眼缘的男子填充后宫。

报幕官在殿前长声道:“下一曲,《青城烟雨》,由鸿胪寺卿贺柏独子贺荣芮独奏。”

青衣公子执箫而立,箫声如淙淙泉水流淌殿宇,楚云霜不知不觉停了箸,怔怔望着那抹青影。

一旁有人忍不住小声赞叹:“浊世白玉、泥淖青莲,也就贺家公子配得上这般美名了。看,陛下都痴了。”

楚云霜确实看得痴了。

这是她这辈子都不曾妄想的一幕,曾经她最幸福的事就是在贺家后院里听贺荣芮吹箫。

后来进宫,她为了贺家人安全,隔绝了与他们的一切联系。

她以为前日夜里的匆匆一瞥就是今世所有了,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再见到贺家哥哥吹箫。

可惜,此方世界的贺荣芮与她并不熟识。

他现在只是在尽自己的本分。

箫声婉转,绕梁不绝,楚云霜沉浸在思绪中。

等她回过神来时,贺荣芮已经谢恩离场。

楚云霜叹口气,看着刚才人站的地方发呆。

萧煜白脸色酡红:“皇上,臣妾不胜酒力,想先回去休息。”

楚云霜颔首应允。

萧煜白一走,立刻有一群秀男涌到楚云霜身前,争相献艺。

“皇上,臣妾也会吹箫。”

“皇上,臣妾也会唱小曲儿。”

“皇上,臣妾也会跳舞。”

高的俊,矮的俏,胖的讨喜,瘦的飘逸,一个个还都水灵灵、活蹦乱跳的,跟刚捞上来的活鱼似的,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楚云霜原本沉到谷底的心情一下子又荡漾了:“好好好,你们一个个来,一个个来!”

萧煜白走开几步,看见刚才还神色恹恹的楚云霜重新变得眉飞色舞,眼神冷了冷:

“呵,女人。”

他从侧门出去,快走几步,远远看见贺荣芮正站在一棵玉兰树下。

正欲上前,忽被一只戴着琥珀念珠的手拦下。

乌雅娜自廊柱后转出,琥珀金的眸子里盈满怜惜。

萧煜白屈膝行礼:“乌雅殿下。”

乌雅娜忙抬手扶住他:“你我皆为王室后裔,你不必拜我。”

萧煜白:“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我是琅玉云妃,您是吐兹皇储,尊卑有别,不可不拜。”

乌雅娜似是忍了忍,轻声道:“你与其在此受苦,不如跟了我去。”

萧煜白后退半步,面露困惑:“殿下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本来我和金昭夜只是想混进琅玉京城玩玩便罢,是不愿意亮出身份来的。可那日安钦王突然提出要我二人出面,我就知道有事发生。”

乌雅娜压低声音,“今日见你腕间伤痕,更证实了我的猜测——可是琅玉女帝苛待于你?”

她伸手欲握他手腕,却被萧煜白不着痕迹地避开:“殿下说笑了,陛下待我极好。”

乌雅娜轻轻捻了一下空荡荡的指尖,哂笑:“你不必同我虚与委蛇。那日我都看见了,出云人被无端抓捕,满大街闹得沸沸扬扬。今日看到你身上的伤,我便知你也受苦了。”

她往前半步:“你啊你,何必总是把苦楚藏在心中?我与你虽是儿时的情谊,但这么多年一直都把你放在心底,我知你从前便是如此,有难处从不肯与人说。可如今你被虐待至此,还要忍吗?” 第38章 寿宴(四) 萧煜白又退半步:“殿下慎言,本宫被陛下照料得极好,未被虐待。再者,您说的抓捕出云人,那恐怕是外头的讹传,或是个别犯了事的人,那都是与我无关的。”

乌雅娜失笑:“行行行,就算个别犯了事的与你无关,可还有那么多人无辜受罪,连老弱孩子都被关了,你也不打算替他们讨回公道?你身上到底还流着先出云国主的血,你就当真再也不管你的出云百姓了?”

萧煜白面露惊诧,再次后退半步:

“乌雅殿下何出此言?出云既已归顺琅玉,便皆为琅玉子民,何分彼此?至于您说的无辜受罪……”他垂眸轻笑,神色淡淡,“纵有此事,也该由有司衙门处置。我一介深宫男子,又能做什么?”

“装吧,你就继续装。”乌雅娜摇头,琥珀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光,“你与安钦王分明是将我与金昭夜当作棋子,与琅玉皇帝博弈。”

见萧煜白仍不接话,她褪下腕间念珠,强塞入他手中。

“拿着这个,有难处就让人找我。就算你不肯对我说出实情,只要你需要,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你一定记住,你并不是自己一人,你不仅有我、有金昭夜,还有安钦王,以及遍布琅玉的出云故旧,只要你点头,这些人都会为你揭竿而起。”

说完,不等萧煜白回应便疾步离去。

玉兰树下,贺荣芮目睹全程,他无声示意萧煜白跟上。

两人行至一僻静处。

“乌雅娜找你何事?”贺荣芮开门见山。

“她给了我一串珠子,让我有事找她。”萧煜白把琥珀念珠拿给贺荣芮看。

贺荣芮直接取过,面色凝重:“后宫嫔妃和外女私相授受,这可是死罪,珠子为兄就替你暂存了,你若有需要,着人来找我取便是。”

萧煜白:“我本也不愿要。她那人从小就面热心黑,今日这般,不过是想利用我的身份在琅玉搅局罢了。”

贺荣芮点点头:“你很聪明,很多事不用为兄多言,你都看得明白。这事情也怪我,急着给安钦王去信,也没问清楚他找了谁帮忙。好在终归是把你和那些百姓都救出来了。”

他仔细端详萧煜白脸色,问:“身上可还好?”

“都好,”萧煜白不动声色地扽了扽袖口,“都好的。”

贺荣芮想起萧煜白手腕上的伤,不悦:“你从小就这般爱逞强,有什么事都自己忍着。收到你送来的消息时,我真是急得不行,就怕你有个闪失!”

萧煜白低下头:“给兄长添麻烦了。”

“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贺荣芮轻叹一声,“我生气,不过是气你遭了那么大的罪却不找我。这次要不是出云百姓也被抓了,你打算瞒我到何时?”

萧煜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我也不想。突然三条人命落我头顶,我连对手是谁都不知,就怕让贺家也陷入危难……”

“贺家和你本就绑在一条船上,你再怎么回避,其他人信吗?与其说这些,我倒是要问你,刚才我见你和皇帝……你们……”

贺荣芮极力措辞,“……那般亲近。你是被迫的,还是已经放下心中那人了?”

萧煜白下意识地避开贺荣芮第二个问题:“我和皇帝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她也在查宫中命案,我想着借助她的势,比我自己查要更快些。”

贺荣芮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只是切记——莫要过于相信帝王之心,伴君如伴虎。”

……

宴席茶歇时分,楚云霜在偏殿更衣,玉砂在旁边一脸气愤。

“先是金昭夜,又是乌雅娜,现在连贺荣芮那等白璧无瑕的人也被他带得说出那些话。皇上,云妃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白瞎了您对他那么好!”玉砂气得跺脚。

楚云霜无奈,萧煜白想做什么自然是他的自由,她并不关心,如同她以前在后宫也不想皇帝关心她一样。

她相信萧煜白不会做出有碍大局的事情。

但玉砂有所怀疑,操心的跟去了,回来就念个不停。

玉砂在耳边嗡嗡作响,落到楚云霜耳中,回荡的只剩贺荣芮那句“莫要过于相信帝王之心”。

曾经待她如珍如宝的贺家哥哥,如今却在这个世界里,对着另一个人提醒要防备自己。

她心口泛起细密酸涩和无可奈何。

她抓住转来转去的玉砂:“好了,好了,朕去看看就清楚了。”

行至苑中,贺荣芮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垂花门后了,只剩下萧煜白站在长廊下,被醉醺醺的醉鬼纠缠。

金昭夜:“你告诉我,我究竟哪里比不上琅玉皇帝?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跟我走?”

金昭夜发辫乱晃,萧煜白嫌恶回避:

“殿下自重!男女有别——”

“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当年若不是你母亲拒绝了求亲,我们早该——”

萧煜白一直退到小池边,眼看着退无可退了,冷冷道:“殿下喝太醉了,需要清醒清醒。”

说着,他身形一闪,竟是让金昭夜直直栽进池塘里。

这个池塘非常浅,根本淹不死人。

只是金昭夜醉得厉害,躺在不及膝的水里呼喊扑腾:

“救命!救命!本殿不会水!本殿不会水!”

“怎么办,臣妾也不会水……殿下稍等吧,臣妾这就去叫人。”萧煜白站在池塘边一点不着急地整理好自己被扯乱了的衣摆,然后才回身。

却正见到到楚云霜和玉砂远远地看着自己。

他顿了顿,恍惚间竟然有种被捉奸的错乱感。

萧煜白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又觉得好笑,他和金昭夜本来就没做什么,和楚云霜之间也清清白白,楚云霜还有后宫三千,还有小周郎君,他算得什么?又有什么好解释的呢?

萧煜白不说话,只定定地和楚云霜对视。

玉砂张了张口想要指责,被楚云霜摇了摇头拦下了。

楚云霜眼神不聚焦地略过萧煜白看向了他身后的垂花门——刚才贺荣芮就是从那个地方消失的。

现在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已经有人从萧煜白身边跑过奔向池塘去救金昭夜。

萧煜白没有去管,他望着楚云霜颓然远去的背影。

楚云霜什么都没有说就走了,萧煜白却忍不住的心底念头乱冒。

她就这么走了?她在想什么?不问问自己和金昭夜以前是什么关系吗?

是不是……一点也不在乎?

萧煜白站在原地控制不住的乱想,却见前头的楚云霜突然抱腹倒地! 第39章 侍疾(一) 众人皆惊。

玉砂大吼一声:“护驾!”

侍卫瞬间围拢,寒芒直逼萧煜白和金昭夜。

池子里被侍卫架着的金昭夜酒醒大半,高举双手:“我可什么都没干啊!”

萧煜白面沉似水地盯着地上的楚云霜。

这又是在玩什么把戏?

皇帝轿辇被喊来,楚云霜被抬上轿子。

萧煜白盯着一群人像蜂群一样围着轿辇狂奔,心头疑惑:前一刻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倒了?

是真的病了?还是又在演?

萧煜白决定一探究竟,快步跟了上去。

……

坤元宫。

几位太医联合诊治,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皇上过饥劳倦,中气先亏;后又暴食暴饮,食滞中脘;加之愁思骤至,情志伤肝,致使肝气横逆、冲犯脾胃。

简而言之,是食滞气逆导致的胃脘痛。

催吐几回,又下了两副汤药,楚云霜终于摆脱剧痛,沉沉睡去。

来侍疾的皇后拉过玉砂,问:“‘愁思骤至’是什么情况?”

玉砂恶狠狠看了一眼萧煜白,含糊道:“左不过是为了些捂不热的人罢了……”她嘀嘀咕咕地把白日里自己和楚云霜看到的场景向皇后复述。

皇后显然也误会楚云霜是为萧煜白吃醋的了。

他默然片刻,叫过萧煜白,直截了当:“云妃当真不知道皇上对你的心意吗?”

萧煜白无言愣怔。

皇后:“那位出云少年出事之日,本宫与皇上聊了许多。本宫瞧得真切,皇上的确把你放在了心尖子上。”

他看萧煜白神情复杂,继续道:

“这些时日她为救你和你的族人,忙前忙后、废寝忘食,你在牢中看不到,本宫和她身边的人却都看得真切。云妃,本宫这是头一回见着皇上把一个人看得这么重。”

他回头看了一眼沉睡的楚云霜:“她是皇帝,许多话不能直说,许多事也不能明着做,日子久了,性子难免别扭些,时有口是心非的情况。可她对你到底如何,这些日子下来,你自己难道没感觉吗?二人相处,并不能事事都等着一头让,有时你也要多向前走一步,两人之间才能琴瑟相谐。”

说完,他便离开了,把侯公公和杵在墙角大眼瞪小眼的玉砂安哥都支到外边,顺道把堵在殿前闹着要侍疾的小周美人也给带走了。

殿内只留萧煜白照顾楚云霜。

皇后身边的赵公公不解:“娘娘,此刻陛下最需要人,留在她身边正是赢得圣心的好时候。您怎么自己不留,却便宜那云妃?”

皇后:“解铃还须系铃人。陛下既为他而愁,那便该由他来化解。”

“本宫只求陛下能快些恢复,琅玉比本宫更需要她。”他抬头望向飘起大片乌云的天空,“总感觉暴风雨要来了。”

……

楚云霜悠悠醒转时,已是三更时分。

萧煜白守在她床前,正对着烛台发呆。

听见动静,他回过神来:“陛下醒了?”

声音不算婉转,倒也轻柔。

楚云霜整个人迷迷瞪瞪的,还在发烧,含混道:“朕想喝水。”

萧煜白给她倒了一杯,就要上前喂她喝。

觉察杯子太烫,仔细地吹了吹,这才扶她坐起来。

此时楚云霜已褪去华服,只穿一件轻薄的紫色寝衣,胸前雪峰隐现。

萧煜白扶她起身时,眼神无意扫到了那一大片雪白。

楚云霜此时烧得意识模糊,根本也顾不上这些。

萧煜白拉过被子替她盖上,把水杯凑到她唇边。

楚云霜就着萧煜白的手喝完了一整杯,又说还要。

萧煜白起身去给盛水,再回头,楚云霜却是半趴在床沿又睡着了。

萧煜白叹口气,上前把人挪回枕上,又细细替她把被角都掖好。

刚要走,楚云霜却突然拉住他的手:“父王,别走……孩儿好难受……父王……”

青葱玉指烫得像火钳。

萧煜白皱眉:父王?这是什么称谓?皇帝的亲父不是已故的贵妃吗?

昏迷中的楚云霜还在说话:“儿臣不孝……儿臣救不了你们、也救不了百姓……”

她的眼角竟淌下泪来。

看到这滴泪,萧煜白一愣,不由自主地就伸手去接住了那滴泪。

“儿臣不孝,儿臣救不了你们,也救不了百姓……”楚云霜喃喃着,更多眼泪落入萧煜白掌上。

感受到掌间越来越湿润的触感,萧煜白心头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

这些话,也是儿时的他无数次用来责备自己的。

只是那时候,有个铜镜里的身影告诉他,不要坐以待毙。

要作为、要战斗,要用行动去弥补这些遗憾。

这些年,他表面躺平,却没有真的成为一名“闲妃”,而是努力练武、布局,就是因为他始终记着那个人的鼓励。

要作为。

要战斗!

他低头看着哭湿了枕头的楚云霜。

原来她心中也有那么多苦闷的吗?

萧煜白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林林种种,叹了口气,拿起楚云霜的帕子替她把泪痕擦干。

睡梦中的楚云霜顺着他的动作竟是紧紧拉住了他:“不要走……不要留我一个!”

楚云霜满头大汗。

“陛下?陛下?”萧煜白喊她,“是臣妾,云妃萧煜白。陛下?”

楚云霜死死拽着他的手,不回答。

萧煜白试了几次想要挣脱,但是楚云霜像是拉着救命稻草一样完全不肯松手。

萧煜白怕自己太用力会弄疼或弄醒她,无奈,只得就着这个姿势在她身边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楚云霜才重新睡了过去。

听到身边人呼吸声逐渐深沉,萧煜白试着动了动手臂。

楚云霜终于是松开手,抱着被子翻过身去。

“陛下?”萧煜白用气声唤道,“陛下可要喝水?”

楚云霜毫无反应。

萧煜白拢紧身上的衣袍,翻身下床,瞥见窗外晃动的人影。

他喊了声:“安哥?”

外头应道:“主子,奴才在。”

另一个声音响起:“云妃娘娘安生睡吧,有什么事小人和安公公都能听您使唤。”

这是玉砂的声音。

萧煜白想了想,重新坐回烛台前。

罢了。

也许今夜还不是时候,等明天吧。

…… 第40章 侍疾(二) 殿外。

安哥和玉砂已经大眼瞪小眼超过一个时辰。

两人自上次玉砂救人的事就结下了梁子。

原因无他,玉砂觉得自己应该是当世第一高手,却一时没能拿下安哥,觉得颇为不爽。

安哥呢,自认为武功天下无敌,那天没能把南雪从玉砂手里救出,颇为遗憾。

后来因着萧煜白和楚云霜的事情,两人都对各自的主子充满了怨气,顺便地,恨屋及乌,又往对方身上加了一笔。

两人怎么看都看对方不顺眼,又碰上今天的事,两人都想往对方身上出气。

安哥瞥一眼玉砂:“向来听说玉侍卫长话少寡淡,原都是谣传。谁说话玉侍卫长都能对上几句,当真的聒噪。”

玉砂横眉一扫:“找死!”

安哥吊儿郎当地抱臂靠墙:“啥?凿屎?哎哟哟,玉侍卫长怎么还喜欢玩这么脏的东西?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玉砂从前未在萧煜白面前行走,和安哥接触也少。

之前有限的几次碰面都没听到安哥说话,她便以为安哥是个比自己还安静的人。

没想到今天安哥竟像是解开了什么封印,说起话来滔滔不绝,还噎死个人,让一向寡言的玉砂竟一时找不出等同的话来回怼。

憋了半天,玉砂压低声音怒吼:“放肆!”

安哥哈哈大笑:“玉侍卫长就这?”

玉砂冷声对安哥道:“走,出去外面打过!”

安哥:“上回你就没打赢我,怎么的,这是记了这么久,趁着今天主子们睡得早,要找我找回场子么?可是不行啊,现在里头两个主子都离不得我们,我们要是出去打了,谁来保护他们的安全?我说玉侍卫长,您做事怎么能这么顾头不顾腚?只想着自己舒服,就不想想皇上么?啧啧,看来御前的活儿真是好干。”

他叽里咕噜地从打架说到了当差,话密得跟崩豆似的,玉砂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一时不知道该从哪处下嘴。

侯公公本想在一旁靠着垫子睡会儿,被安哥吵得脑仁震颤,他不耐道:“你嘴巴要是再不闭上,杂家去找根针来给你缝上!”

“哟,侯公公怎么偏帮玉侍卫长?”

安哥声音尖得刺人耳膜,

“想想也对,都是御前的,二位共事许久,自然是有感情的。不像小人,只能和宫里的柱子相依为命……哎,柱子啊柱子,你快开口帮帮我啊,我以一敌二,说不过他们呢!”

侯公公额头青筋狂跳:

“你这是看明白了皇上心疼云妃,不舍得他伤心,便也就在我们面前这般蹬鼻子上脸了是吧?”

安哥心道:是啊本公公就是知道你们看我不爽又干不掉我!老子马上要离开这狗日的琅玉皇宫了,离开前当然要爽一把!

他装出一脸委屈,学着侯公公撇着眉毛道:

“小人可不敢!小人再怎么说,品阶也比二位大人低许多,二位大人要捏死小人那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小人死了之后,也没有那么多徒子徒孙前来哭坟,最多也就是我家主子落两滴泪,皇上多哄哄也就过去了。至于皇上到时候会找谁算账,那真是好难猜呢!”

侯公公忍无可忍,对玉砂道:“快,把他打死,算我的。”

玉砂一步上前,安哥连连后退:“哟哟哟,一言不合就出手,玉侍卫长,这样办事不对啊!我们做人要讲道理,要以理服人,怎么能动不动就动手呢?主子们还在里头休息呢,要是你被我打出个好歹来,那可如何了得……哎!”

玉砂脸红脖子粗,对着他的面门就是一拳。

安哥抬臂格挡,同时膝击玉砂腰腹。

玉砂同样出膝格挡,手上继续疯狂攻击他的面门。

安哥终于住了嘴,专注和玉砂对起掌来。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发出巨大声响,只猛猛攻击对方要害。

一夜天明,楚云霜醒过来时,除了见到眼底泛青的萧煜白,就是浑身是汗、眼底泛青的玉砂和安哥。

“这两人是怎么了?”楚云霜一边躺平了让萧煜白给她洗漱,一边斜着眼打量两人。

“昨夜打了一宿!”侯公公肿着大眼泡要上去给她递净口茶,杯盏却是被萧煜白接过。

侯公公老怀甚慰,觉得离拥抱皇嗣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楚云霜就着萧煜白的手净完口,问:“为什么打?”

萧煜白接话:“定然是有个人欠揍。”

楚云霜哈哈笑起来:“那此人定是安哥了!”

安哥一脸震惊:“陛下怎能这么说奴婢?奴婢是最贴心不过的,怎么可能欠揍。”

他一开口,玉砂和侯公公的青筋都突了突。

萧煜白白了安哥一眼,对楚云霜歉意道:“之前他有颗牙坏了,疼得说不了话。进掖庭狱那遭坏牙被打掉,肿了几天,现在伤好了,牙也不疼了,又嘚瑟起来。陛下可莫要怪罪。”

楚云霜当然知道安哥是个什么性子,如果用一种动物来比喻,那便是鹦鹉,话多嘴又贱。

她笑着点了点安哥:“你啊,就不该叫安哥,合该叫八哥!”

几人正说笑,外头传来小周美人哼哼唧唧的哭闹声。

安哥嘴贱道:“外头那个才应该叫八哥呢!来回来只有一句……”他捏着嗓子,装成小周美人的样子嚎道,“陛下,臣妾来了,您快开门!”

楚云霜哈哈大笑:“不错不错,正是如此呢!”

侯公公对小周美人的期许已经在日复一日的折腾中消磨殆尽了,闻言也跟着笑:

“您不知道,昨夜小周美人就没消停过。皇后把他带走没多久,他便又派人来找,一会儿说自己不舒服,一会儿说天黑害怕,第三次是他自己漏夜过来的,说是要和云妃一起伺候陛下。”

楚云霜:“是吗?估计是朕睡得太沉,竟然都没听到。”

侯公公笑得更欢了:“是玉侍卫长出手了。”

楚云霜一下子便想到玉砂的点穴降噪大法,连连称好。

玉砂被夸得不好意思:“已经有一个叽里呱啦的了,实在忍不了两个……”

外头小周美人喊声越来越大,楚云霜对侯公公道:“让他回去吧,吵得朕头疼。”

老太监八字眉一撇:“陛下,奴婢昨晚被两位大侠闹了一宿,这心啊到现在还突突地跳,再去应付小周美人,怕是会吐血。”

楚云霜笑道:“那就玉砂去,当作给大伴赔罪。”

玉砂一脸晦气地出去了。

不一会儿,小周美人的声音消失,玉砂却是一脸激动地进来了。

楚云霜正就着萧煜白的手喝药,看玉砂神情:“怎么了?”

玉砂快速扫了眼一旁的萧煜白等人,欲言又止。 第41章 侍疾(三) 楚云霜点点头:“大家先都出去,留玉砂在此。”

说完,又觉得大概率是宫外查线索的事,留萧煜白在应该能一起讨论点什么出来,便道,“云妃也留下吧。”

玉砂期期艾艾的看了萧煜白好一会儿,才道:“有两个消息需要禀报皇上。其一,小人查到,孙庆出事的前一天深夜,曹兰是照常推着大恭桶进宫的,但是似乎遇着了什么事,第二天一早的恭桶都没倒,是宫人所临时安排其他人做的。”

楚云霜杏眼微微眯起:“也就是说,曹兰一晚上没干活?”

玉砂点点头。

楚云霜冷笑:“这就有意思了。正经的活不干,她能是去干啥?”

玉砂:“小人也觉得奇怪,所以派人这几天跟她,可结果,她竟然消失了。”

“消失了?”楚云霜瞳孔一缩,“她家里呢?”

玉砂:“人去楼空。”

楚云霜:“这是畏罪潜逃了啊?”她转向萧煜白,“你怎么看?”

萧煜白微微颔首:“臣妾的猜测与陛下一样,必定是内讧或者暴露了什么,逃了。”

楚云霜又转向玉砂:“可在她家中查到什么?”

玉砂:“估计走得匆忙,留下一批细软银两,小人都当做证物带回来了。”

楚云霜点点头:“做得好,回头再细查这些证物,看还有没有什么线索。第二个消息是什么?”

玉砂:“其二,南雪传来消息,说找到几家赌坊和青楼。想问您下一步怎么做?”

楚云霜想了想:“暗中调查,切不可让太多人知道。”

思忖片刻,她对玉砂吩咐:“去把小周美人再叫回来吧。”

玉砂的表情瞬间裂开。

“朕要出宫亲自查案。得让周家三郎给朕当个幌子。”

楚云霜对玉砂说完,又转向萧煜白,

“云妃觉得呢?”

萧煜白一脸恭顺:“陛下英明睿智,这么安排自有您的道理。只是,亲自出宫调查,会不会太危险了?”

楚云霜:“让旁人调查,朕不放心。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很快,小周美人被传了进来。

他看萧煜白也在,眼里是藏不住的火气,但也不好当场发作,只朝楚云霜盈盈拜倒:

“陛下,您可终于愿意见臣妾了!您不知道,这两天,臣妾吃不下睡不着……”

话还没说完,玉砂已经从背后靠近,只一下,便把小周美人放倒了。

楚云霜称赞玉砂:“不错不错,越来越顺手了。”

看萧煜白一脸被雷劈的表情,楚云霜笑道:“他太聒噪了,弄晕了更方便些。”

玉砂一把把小周美人弄到了榻上,给他盖上被子。

楚云霜从袖子里拿出半截还没点完的香。

萧煜白一眼认出这是之前楚云霜从他宫里拿的迷香。

他静静看向楚云霜,眼带询问。

楚云霜无奈道:“点上这个,让他睡更安稳些。毕竟今天可能不会太早回来。”

萧煜白当然知道点这个香的作用,他自己那夜也是这么被放倒的,结果第二天就被曹兰冤枉成杀害孙庆的凶手,在掖庭狱里一关就是好几天。

萧煜白忍了忍,还是问出了那个一直憋在心里的疑问:“陛下,臣妾想知道,侍寝那夜,您为什么迷晕臣妾?”

干过的坏事被突然提起,楚云霜心虚地挠挠了脸:“那什么……朕其实……是是怕你半夜爬起来……那什么……”

她措辞半天才道,“……服侍朕……”

听到“服侍”二字,萧煜白脑中不可抑制的浮起遐思,耳根瞬间泛红:“你……瞎说什么!”

楚云霜看萧煜白神色,知道他听明白自己的意思了,继续厚着脸皮道:“朕迷晕你,不过是希望让你睡得沉些、安稳些,除此之外,并无恶意。”

她拉着萧煜白的衣带,拽了拽,让他转回来,一脸诚恳道:“我知道孙庆不是你杀的。但他也不是我杀的,你信我。”

萧煜白深深看进她的眼里,并未作答。

“南雪还在宫外查案,现在正是关键时刻,不可延误。若不破案,纵使这次你靠着安钦王侥幸逃脱,等他们都走了,卢远舟来个关门打狗、先斩后奏,你依然逃不脱。萧煜白,你若当真信我,便替我演好这出戏,掩护我出宫。”

萧煜白没想到楚云霜原来把自己做的事情都看明白了。

而且,她并未因此见怪于自己。

好半晌,他才道:“好,臣妾帮您。”

……

不多时,萧煜白怒气冲冲地从坤元宫里快步离开。

安哥跟在后头,嘴皮子喷得唾沫横飞:“哎呀我的老天爷,小周美人是什么妖精转世,怎么能迷得陛下转头就弃了我家主子。哎呀呀,我可怜的主子啊,伺候了陛下一夜,明明两人缠缠绵绵你侬我侬的,怎么就能被小周美人给搅合了呢,冤孽啊!这小周美人可真是有本事,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硬是把气头上的陛下哄成了绕指柔,我天,两人抱上的时候,简直是天雷勾地火……”

他本就话密,嗓门又大,这一路骂骂咧咧,把二男争一女的戏码描绘得活色生香。

好些个宫人一边嗤笑他把家丑扬得天下皆知,一边又竖着耳朵一路跟到了凝华宫。

等进了殿里,嚎得满头大汗的安哥猛喝了一壶冷茶,哑着嗓子问:“主子,咱们要走就走,何必还蹚浑水?”

萧煜白低头默默收拾东西:“就当是还她人情吧。”

……

这边厢,在玉砂的护送下,楚云霜再次换上影卫的衣服。

三人匆匆走在出宫路上,忽然听到一个男声。

铿锵如金鸣。

楚云霜没回头就知道是谁了。

玉砂上前请安:“皇后娘娘金安。”

帷幔中的皇后:“玉侍卫长不在御前伺候,这是着急要出宫?”

玉砂冷汗直流:“小人……小人私宅里有点事,跟陛下告了假着急回去处理。”

“私事?”透过帷幔,皇后细细端详玉砂和她身后的二人。

突然,帷幔里传出一声叹息,皇后屏退了周围所有跟着的宫男。 第42章 赌坊(一) 皇后让玉砂扶自己下了轿辇,走到楚云霜面前,对着躬身掩面的楚云霜轻声道:“查案的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就行了,万金之躯怎能涉险?”

楚云霜没说话,依旧低着头装聋。

皇后让玉砂和南雪退得远些,对楚云霜道:“陛下上次出宫就已经被发觉了,若这次再出去,对面也会有所行动的。”

楚云霜猛地抬头:“你知道?”

皇后没接她的话,只问:“陛下应该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您当真下定决心放手一搏了吗?”

楚云霜想问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可又怕问太多暴露了自己的底细。

皇后没有等来她的回答,却也并不如何,他只轻声道:“陛下让臣妾查的宫中旧事也已经有了眉目。臣妾知道陛下未必会将全部计划告知臣妾,陛下只需记得,臣妾愿为陛下万死不辞。”

说完,皇后恭敬地朝她行了个礼,便带着赵公公和一干宫男离开了。

楚云霜心中忐忑,不知皇后说的是什么、原身皇帝又究竟在布局什么,她心中疯狂念佛,只求尽快破案,也许到时候回去的机缘就来了,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三人再没遇到什么阻碍,非常顺利就离开了皇宫,在一处茶楼门口与南雪会合。

“昨夜到今晨,小人又排查了两家赌坊,均未发现异样。今天就剩这一家赌坊和两家青楼,如果再没有找到线索……”说到这里,南雪略显迟疑。

“那就再重新排查一遍。”楚云霜指着茶楼楼梯,“走,先上去喝杯茶醒醒神。你日夜颠倒累了这么多天,疲惫些也正常,让玉砂请我们吃点好吃的!”

南雪眼神亮了亮,抬步跟上。

点完吃食,楚云霜靠着茶楼栏杆朝下望去,商贾叫卖、百姓往来,还有长相和穿着都十分惹眼的外邦人,一派热闹繁华。

楚云霜细看去,发现街头巷尾有几名身形健硕的女子来回逡巡,几人不经意间朝玉砂点头示意。

玉砂在楚云霜耳边小声道:“附近安全。赌坊现在的人还不多,主人且先再等等,等人多一些我们才好混进去,这样比较不显眼。”

“你办事,我放心。”楚云霜拍拍玉砂肩膀。

两人说话间,茶楼小二送上来三份甜品,“几位贵客,这是小店新推出的冰饮——酥山,是以酥油为原料、同冰沙混合后制成,上面的浇头是用腌制过的梅子同冰糖一起熬成的,夏日品来最为解暑,三位慢用!”

楚云霜挖一勺酥山入嘴,顿时觉得肺腑都凉爽了,突然,她想到了什么,问:“最近哪里有下过雪吗?”

听到此问,南雪脸上闪过惊诧,她瞳孔微微睁大,偷眼去看楚云霜。

六月飞雪,这是出云灭国前才有过的异象,琅玉皇帝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玉砂手一直按在刀柄上,并没有去碰酥山:“各地奏报,琅玉境内今日都没有降雪。主人为何这样问?现下正是酷暑时节,应该不会下雪吧?”

楚云霜又挖了一口酥山:“没有便好。”

等楚云霜说完,玉砂侧头去看南雪:“你刚才怎么了?”

南雪“啊?”的一声:“没……没什么啊?”

玉砂:“刚才主人提到下雪,我分明见你神情有异,究竟何事?”

“真没有……”南雪看玉砂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知道她现在为了楚云霜的安危草木皆兵,赶忙道,“就是突然想起我最近正来月事,是不该饮冰的……”

“哦……”玉砂的手终于松了些,她把南雪面前的酥山拿到自己面前,又把自己面前的一盘子红糖枣糕推到南雪那,“来月事就别贪凉,还是吃点甜的好。”

南雪看着玉砂的动作有些惊讶,半晌才回过神来,“哦”了一声作为回应。

她从怀里拿出一张图:“这两日小人在空闲时间,根据之前云妃娘娘的口述,画出了凶手的身量体型,主人请看。”

楚云霜接过,看到上面是一张女官人像,旁边写着各种细致的特征,楚云霜一下就想起自己在潇湘苑晕倒前隐约看见的宫女人影。

简直是一模一样!

楚云霜兴奋地拍了拍南雪的肩膀:“不错!不愧是你!”

楚云霜这毫无来由的点评让南雪着实愣了愣,一时竟都想不出要怎么回话。

玉砂“嗤”的一声撇了一眼南雪,不屑地转头去看外面,嘴角却是偷偷翘了翘。

等时间差不多,三人来到位于朱雀大街的赌坊门口。

花纹繁复的朱门之上一只硕大的金漆牌匾,“千金台”三个大字亮得晃眼。

玉砂打头推开大门,嘈杂人声瞬间贯穿耳膜。

迎面而来的是一张巨大赌桌,其上密密麻麻堆满银子,当中一个火红海碗,里头放着金玉雕刻的骰子,正在荷官的摇晃下咕噜噜转动。

桌边早已围满了赌客,随着骰子的转动发出一浪又一浪的喊声。

四周是各式用帘子、屏风隔开的区域,放着不同的赌桌和赌具,也吸引着各色人等。

都是女人。

大厅正前方的墙上供着金玉财神,财神座下堆满了珠玉宝物,却是无人觊觎这些宝物,因为在赌坊四处都站着身材魁梧的男女打手,他们时而站定、时而走动巡视,大家虽然都不理睬他们,但也没人敢惹。

三人刚一走向中间的大桌,立时有个穿金戴银的女人上前拉住楚云霜:

“这看着是个新手,来来来,让爷借借你的手气!”

玉砂上前一把扯下女人的手:“她的运气可不是你能借的。”

楚云霜:“你们这里的管事是哪个?”

女人一脸讪讪,用力搓了搓刚才碰过楚云霜的手,不肯说话。

楚云霜无奈,转头从玉砂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那女人接过碎银这才露出笑,指了指角落里一位穿着颇为考究的女人。

“喏,”女人咬了一口碎银,“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她脾气可不好。”

三人来到管事女子跟前。

那人上下打量着她们。

“你们看着不像来玩儿的?想找事的话快些滚蛋,没看店里那么多人,老娘忙得很,可没工夫招待闲人。” 第43章 赌坊(二) 楚云霜从玉砂怀里掏出一包银两递过去:“在商言商嘛,既然做生意,什么生意不是做?”

那个管事却是一把把银子丢回给楚云霜:“别拿生意人那套来我这耍。我这是赌坊,不是贩货的,你们若不想赌,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说着,一旁虎视眈眈的打手撸起袖子就要来赶人。

玉砂眼神一冷,罡风过处,两名打手已经倒地,管事被摁到了墙上。

这些人从没见过这样鬼神一般的身手,一时没敢再上前。

但这里毕竟是他们自己的地盘,几人也并不十分惊慌,只把楚云霜三人团团围住。

双方渐成对峙之势。

外围的赌徒们发现这边的动静,都看了过来,赌坊内一时鸦雀无声。

过了总有十几息的功夫,突然有人吆喝了一声,道:“来啊,开盘!看是管事的胜还是闹事的胜,押一赔三,童叟无欺!”

人群轰地一声炸开锅,下注声此起彼伏。

玉砂捏着管事女子的脖子:“我不打扰你做生意,只问几个问题就走。”

管事女子恶狠狠道:“休想!你可知道我们千金台背后的是谁?”

玉砂眯了眯眼:“琅玉法令明文写着,勾栏赌坊申时才能开始开业,现在午时都未到,你们怎么就已经这么多人了?”

管事的本就被她按得紫胀的脸顿时白了白:“你们……你们是官府的!”

玉砂:“别管我们是哪的,就说你这里违背了琅玉律令,若上报朝廷,上达天听,你觉得你们背后的人能护得住你们?恐怕到时,她自身都难保!”

管事女子尤不信邪:“你说上达天听就上达天听?朝廷是你们开的。”

玉砂不怎么费力就把人提了起来:“狗眼睛睁大些!”

从这个角度,管事女子撇到了玉砂怀里的一块金牌。

虽看不真切,但那上面的龙纹可不是谁都能用的!

管事女子脸色由白转青,终于不再头铁:“小人知错,小人知错了!各位贵客!神仙!有事好说,你们想问什么,不用钱,小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玉砂又狠狠搡了她一下,这才松手:“找个僻静处,我要问你点事。”

不一会儿,管事女子带着楚云霜三人左拐右绕,终于到了一处昏暗的杂物间,用手一指:

“贵人请看,卖给我灯油的人就住这里。”

三人彼此对视,玉砂横刀在前、另一手拎着管事女子,南雪护住楚云霜,几人一起进了杂物间。

这里潮湿昏暗,角落里堆满了各种破旧家具、衣物。

最里边铺了一堆杂草,上头是一床破被子。

楚云霜问:“卖灯油的怎么住在你这里?”

“我当初就不该多管闲事!”

管事女子一脸晦气道,

“那人平日里给各家搬运货物、送灯油。一个多月前到了这,太晚了没回去,我就让他在杂物间凑合一晚。后来他央求让他住下,说是家里遭了难,活不下去了。我看他每天干活也挺勤快,这地方空着也是空着,就允了他了。”

玉砂用刀鞘在杂物间里一顿翻找,于杂乱的旧衣物中,竟找出了一身宫中低阶女官的衣服!

楚云霜和南雪上前辨认,此衣物的材质和纹样与女官官服一般无二,南雪自己就有一套,不可能认错。

玉砂把官服扔到管事女子脚下,呵问:“这里怎么会有女官衣物?”

管事女子目瞪口呆。

玉砂又上前一步:“平民家中私藏官服,该当何罪?”

管事女子哆嗦着大喊:“这这这……这和小店没干系啊!是他藏的东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玉砂冷笑:“人是你留下的,地方也是你给她的,说不准东西就是你让她藏的!”

管事女子扑通一声跪地:“啊呀我的青天大老爷啊!您可千万明鉴!小人不过是一时善心帮了个可怜人,谁知道他竟然拿我这个破地方干这么缺德的事啊!小人好好的赌坊不开,去藏一件宫里人的官服又是何必?还请大人们明鉴,大人们开恩啊!”

楚云霜没理会她的哭天抢地,继续在杂物堆里翻找,忽然,她在衣物堆里摸到了一个熟悉的触感。

她把东西往外一拉,赫然发现是出云红绫!

细看上头的纹样,可不就是萧煜白说的,出云归降前特制的繁复纹样?

三人俱是震惊地看着这段红绫。

南雪从楚云霜手中拿过红绫,凑在鼻尖闻了闻,点头:“也有那股灯油味。”

管事的看三人面色凝重,知道这是要出大事了,顿时磕头如捣蒜:

“各位大人明鉴!各位大人明鉴!小店小本买卖、诚信经营,从来不涉足其他,一定是这个挨千刀的周洪自己偷摸干了什么坏事,小人概不知情的呀!既然大人们找到了要找的东西,那不如小的替三位大人找一辆马车,你们快快去办正事吧?!”

可楚云霜三人只是面沉若水地望着她,一句话也没说。

管事女子被三人看得头皮发麻。

她看明白这三尊大佛并不想要就此离开,咬咬牙,道:

“三位大人,三位神仙!小人自知罪过难逃,不如这样,小人协助三位大人把这个挨千刀的狗东西抓捕归案,求求大人们,让小人将功抵过,请让小人将功抵过吧!”

“你要将功抵过对吧?”楚云霜拉过管事女子,“去,找笔墨纸砚来。”

片刻后,四人围在一张案几前。

南雪坐在正中,提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管事女子在旁不时指点。

“眼睛再小一点,眉毛没有那么高,对对,嘴唇上是有胡子的,不多但是两撇是有的。”

楚云霜和玉砂同时震惊:“胡子?她不是女的吗?”

管事女子:“小人没说过他是女的啊,周洪是个男的。”

玉砂:“男的为什么穿女官衣服?”

管事女子合掌拜她:“大人明鉴,小人不懂你们神仙打架的事,他一个男人为什么穿官服,小人真是不知,也没见过。”

玉砂:“那他还有什么特征?”

管事女子擦擦额头的汗,思索片刻:“对了,那人总咳嗽,有时候我路过都能听到里头咳得跟要吐血一样。”

“咳嗽?”楚云霜和玉砂对视一眼,都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第44章 国书 南雪笔下已经基本呈现一个人物,管事的低头一看,连连拍案:

“对对对,这就是周洪!这位大人,您真是神了!小人就这么说了几句,您就真的把人给画出来了!”

楚云霜拿起画像,看到上面穿着女官服的男子面孔,神色凝重:“这怕是难得见过凶手真面目的人了。”

玉砂担忧:“主人,现在人在外头,恐怕不好找。”

楚云霜:“那便不出去了。”

南雪:“主人的意思是,我们在这里等他回来?”

楚云霜点点头:“把杂物间里的东西全都恢复原样。”

她转头对管事女子厉声道:

“不许对任何人说有人来过此处,你也从来没有见过我们,听明白了吗?”

……

宣武大街。

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告示栏前。

前头有人看完立刻急哄哄地跑开,后头补上来的人伸着脖子问:“怎么回事?这上面说的什么?”

贴告示的差役:“抓人,抓一个叫周洪的男人,抓到了就给五十两。”

“什么?!五十两?!”一人惊掉下巴,“这都够我一家子吃三年了!”

“那还不快去找?抓到就是赚到!”差役把手头几张多余的图分发给众人。

那女子上下打量差役:“从前好像不是你在发布告示吧?我没见过你。”

差役脸一黑:“官家的事情你懂个屁!还不快快去找人?五十两就要成别人家的了!”

城门附近,一个和通缉令上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掩面潜行。

他本是朝着城门而去,然而发现出口排起了长队,还有士兵一一排查出城人的相貌和路引,瞬间退了回来。

街上到处都是手拿告示的人。

男子偷眼看到,那告示上画的赫然就是自己!

他不受控制地呛咳几声,将面纱直接提到头顶包住自己,几步快走朝着城里的方向而去。

一队侍卫策马从他面前而过,男子迅速躲入一家包子铺。

领头的侍卫朝他的背影看了一眼,没作停留,继续前行,很快就来到京兆府门口。

侍卫下马入院,在高令申面前跪下:“大人,御前影卫查到曹兰在城外的私宅了。”

高令申眼神一冷:“曹兰人呢?”

侍卫:“一家子都死在火里了。”

高令申:“那就好。狗东西心思倒活络,知道事情不妙,自己就先躲了。可她也不想想,京城地界到底是谁在管?以为躲到城外就能万事大吉?呵,蠢货。”

她看了一眼水漏:“恩师这会儿估计还在宫里,我还是进宫当面跟恩师说吧。你去替我备车。”

侍卫应声而动,很快就把马车赶到京兆府大门前。

这时,另一辆马车自门前经过,与京兆府的马车相反方向。

车里坐着的赫然是楚云霜三人。

他们都已换上寻常百姓装束。

到了集市一处无人角落,玉砂手下的几名常服侍卫候在此处,迎上前来向玉砂汇报。

玉砂对楚云霜:“就是在这条街上发现的周洪痕迹。已从宫中借调了三十余人,围了各个出口店铺,剩下的人散在市集之中,动静闹得颇大,肯定能把他吓得自己溜回千金台。”

楚云霜四下打量,看着蜩螗沸羹的街市,许多老人和孩童穿梭其中。

她不无担忧道:“一定得把人赶回赌坊再动手,不要伤及百姓。”

“是,主人!”

……

市集的另一头,周洪缩在臭气熏天的鸡窝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粗壮的身板挤在窄小的空间里,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鸡粪的酸臭味。

汗水混着尘土,从额角滑进眼睛,刺得他直流泪,却连抬手擦一下都不敢——外面全是官兵。

他死死盯着竹筐缝隙外的那双官靴。

一步,两步……靴子主人停了下来,弯下腰,一张脸突然凑近缝隙!

周洪的心跳骤停,握着匕首的手青筋暴起。

完了……

“头儿都往北城门去了,偏叫咱俩在这儿闻鸡屎味儿!”那侍卫却突然直起身,朝着同伴抱怨。

另一人嗤笑:“知足吧!那杀才连宫里的贵人都敢动,你去北门堵他?嫌命长?”

“不是说全城都搜遍了?”

“就剩朱雀大街没动。赌坊那边鱼龙混杂,上官也头疼……喂,你听见啥动静没?”

周洪浑身僵住。

“鸡挠窝呗!快走快走,这味儿上头……”

脚步声渐远。

周洪瘫软在鸡粪堆里,胸腔火辣辣地疼。

朱雀大街……千金台!对,只有赌坊那条街还没被官兵篦过!

他手脚并用地爬出鸡窝,也顾不上浑身恶臭,一头扎进熙攘的人流。

得再快些,趁那些侍卫还没反应过来——

人群摩肩接踵,他像条泥鳅似的往前钻,后颈的寒毛却始终竖着。

总觉得有双眼睛钉在背上,阴魂不散。

他猛地回头,只看见攒动的人头和叫卖的小贩。

是错觉么?他咬紧牙关,挤得更快了。

千金台就在前头,到了地界就好……到了就有活路!

……

与此同时,凝华宫。

几名宫人倒在地上,萧煜白和安哥捂着厚厚的面罩,一一检查地上的人是否已经昏迷。

这时,殿外有人敲门。

萧煜白和安哥对视一眼,安哥迅速低头搬运地上的人。

萧煜白整了整衣领,摘下面罩,亲自去开门。

殿外是一名太监带着一名小宫男,宫男手里捧着精致的锦盒,上面堆放着一套头面。

太监:“云妃娘娘,这是皇后娘娘特地为您挑选的,赏您侍疾有功。”

萧煜白不想多事,道了声谢便接过锦盒,立刻就要关门。

太监却是咳嗽一声,道:“皇后娘娘还说,陛下后宫嫔妃日渐多起来,为了子嗣着想,总要雨露均沾。小周美人是跋扈了些,但还请云妃娘娘看在他年纪小的份上不要介怀。”

萧煜白“嗯”了一声:“本宫知道了。请公公替我好好谢谢皇后娘娘,就说云妃定当谨记自己的本分,绝不会令陛下为难,请皇后娘娘放心。”

太监离开后。

躲在里面一边干活一边听到了全程的安哥哼哼唧唧道:“她爱雨露均沾就雨露均沾,我家主子肯定不会令她为难,因为我家主子不伺候了!”

萧煜白弯腰从一名宫男身上扒下衣服:“别贫了,快干活!” 第45章 刺杀 两人换上宫男服侍,一路抄无人的暗道来到了宫里收纳案牍文书的所在——兰台库。

之前都是由安哥探路,这还是萧煜白第一次来这里。

放眼看去,全是直通穹顶的文书架,各色档案分门别类井然有序地排布着。

萧煜白安静跟在安哥身后,走了足足一刻钟才来到最角落的一排架子前。

萧煜白骨节分明的指尖扫过一排排书脊,擦下来一层灰。

他眉头皱了皱。

这些可都是出云最后剩下的东西了,就这么放着落灰。

安哥:“陈年的文牍,一般也没人看,所以他们也并不勤着点打扫。小人替您擦擦……”

“不必,”萧煜白开始抽出文书翻找,“抓紧时间找国书。”

一个时辰后,书架后传来安哥压抑着激动的声音:“找到了!”

萧煜白正要过去,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请大人转告卢相,确定已经出宫了。”

“她身边带了多少人?”

萧煜白一下子认出问这话的是高令申。

“没有侍卫的官方调动,恐怕只有玉侍卫长和他的影卫。毕竟影卫直属陛下,下官查不到案牍。”

听到此处,萧煜白瞳孔微微睁大。

这些人……竟胆大包天到要对皇帝下手吗?

高令申:“之后恐怕你们要忙上一阵了。这次伤她不会太轻,但也不会要命,卢相想给她个深一点的教训,顺便看看她现在到底能调动多大牌面。你们只要保证陛下的伤暂时好不起来就行。”

“是,下官尽快安排。”

脚步声渐远。

库房角落,萧煜白和安哥听得目瞪口呆。

两人无言对视。

突然,安哥哭丧着脸道:

“主子……我知道您在想什么,我求您别想!”

萧煜白把手里的案牍都塞到他怀里:“一会儿出宫后,你带着国书还有其他人,先去约好的地方等我。我办完事就去找你们会合。”

安哥眼眶通红:“他们要争要斗都是他们琅玉自己的事,您又何必为了琅玉皇帝亲自涉险?”

萧煜白:“不管怎样,她做这些都是为了我,之前出那么多意外,实在是因为对手太狡猾,她么……”萧煜白眼神软了软,“她已经尽力了。”

安哥知道萧煜白已经打定主意要救人,只好把怀里的卷轴全都塞进衣服里:

“主子,我知道您身手不在奴才之下,但是双拳不敌四手,如果局面太难,您千万不要硬抗。毕竟出云还需要您,咱们还有好多事没做!”

萧煜白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我会留着这条命去见你的。”

两人整理好衣服,一路从兰台库堂而皇之地走到宫门处。

安哥脚步不停径直往外走去,手中捧着圣旨模样的卷轴。

他从前跟着萧煜白东躲西藏,本就少在人前出现,此时宫门守卫看见他,又看到圣旨,只以为是御前的侯公公新收的弟子,检查完令牌就给两人放了行。

宫门外,两人换上百姓服装,各自骑上一匹马分头行动。

安哥的马朝着东门而去,萧煜白则朝着南城狂奔。

今早听闻玉砂汇报,说查出凶手可能藏在几家赌坊或者青楼里,想来赌坊和青楼最集中的不就是朱雀大街?

而且既然高令申要动手,想必出动的人力必定包含了京兆府的,不然他不会说出刚才那番话。

萧煜白快马加鞭,很快来到朱雀大街,他把马寄放在一处酒楼,而后徒步在街头寻找。

他从前在贺家的时候就经常同贺荣芮一起上街,所以对朱雀大街并不陌生,这么多年过去,那些店面竟是没有多少变化。

扫视街头,他很快发现,街上有许多身形精瘦但行动迅捷的女子。

他一眼便瞧出这些人各个武艺高强。

而且,竟都在朝一个地方渐渐靠拢。

萧煜白在脑中回忆了朱雀大街的布局,发现这个方向往下就只有一家赌坊。

千金台!

萧煜白心如擂鼓,一路跑着来到了千金台,却发现赌坊门口挂着“今日歇业”的牌子。

果然是这!

萧煜白找了临街最高的一处阁楼。

这里视线极高,透过小窗,一眼就能看见几座赌坊前后的情况。

此时,千金台后巷里两个人正在对峙。

楚云霜站在巷口,似随意地倚着斑驳的砖墙,指尖却无意识地在剑柄上轻轻敲击。

被堵死的巷尾站着穷途末路的周洪。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油脂和劣质酒水的酸腐气。

周洪如同一只困兽,蒙面的布巾被汗水浸透,粗重地喘息着,手中的匕首微微颤抖。

“你究竟是谁?!”他嘶吼道,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

楚云霜刻意放缓语调,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安抚:“跟我回去,你自然知道。我说了不杀你,便不会杀你。”

“呸!官字两张口!你们这些贵人,说一套做一套!”周洪眼神狂乱,“立刻放我离开,否则我拉着你一起死!”他挥动发着寒光的匕首。

“你的怨气,我可以替你消解。”楚云霜向前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周洪身后的屋顶,那里有瓦片轻微挪动的细响。

鱼儿,上钩了。

“别人给不了的公道,我能给。”

“就凭你?”周洪瞳孔骤缩,继而爆发出癫狂的大笑,“哈哈哈!你是皇帝?哈哈哈!若真是皇帝亲自抓我,那我周洪今天就算死了,也够本了!”

笑声未落,他眼中凶光毕露,挥舞着匕首猛朝楚云霜心口刺来!

楚云霜早有准备,她抬剑格挡,眼角余光却瞥见右侧屋顶寒光一闪——是弩箭!

对面出手了!

电光石火之间,玉砂的伏兵顷刻即至。

房顶之上顿时寒光四溅,乒乒乓乓的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

周洪的匕首瞬间被飞掠而过的月白身影打落在地。

等楚云霜才看清那道月白身影的脸庞,周洪已经又从怀里掏出一只手刺。

“噗嗤!”

是利刃刺穿皮肉的闷响。

楚云霜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同时面颊一热,几滴温热的液体溅了上来。

她愕然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背影。

挺拔,熟悉,此刻却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微微佝偻。

周洪的手刺完全没入了他的左肩胛,鲜血迅速染红了那身素雅。

“萧煜白?!”楚云霜失声痛呼,“你来这里做什么?!” 第46章 围猎 萧煜白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双手扣住周洪持刀的手腕,将人狠狠掼向地面,用外袍把周洪的手臂捆了个死!

动作狠厉决绝,仿佛那贯穿肩胛的伤口不在自己身上。

几乎同一瞬间,一股剧烈疼痛淹没了楚云霜,让她差点没就软下去。

萧煜白回头看向楚云霜,唇色因失血而惨白,声音嘶哑却急切:

“快走……卢远舟派了高令申要伤你!”

话音未落,破空之声尖啸而至!

一支弩箭精准射向楚云霜腿弯,速度快得惊人!

显然,杀手发起了第二轮狙杀!

数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巷口、墙头、屋顶暴起!

玉砂长剑出鞘如龙吟,口中厉喝:“抓活口!”

本就不宽敞的窄巷瞬间挤满人,变成刀光剑影的杀戮场。

楚云霜强忍剧痛,用身体挡住血流如注的萧煜白,手举长剑,警惕四周。

一个在赌坊杂物间里躲躲藏藏的周洪,能如入无人之境般地在皇宫里连杀多人吗?

如果不是有人给他开路,他能逃过那么多宫廷侍卫的眼睛,好端端地逃出宫墙?

楚云霜早就打定主意,既然周洪身后还有人支应,那今天就玩一出引蛇出洞。

只是她没想到萧煜白会突然出现。

还为了护她受伤!

他不是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痛感相连的吗?

这么不管不顾地冲进这杀场,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拖后腿的?!

楚云霜捂着自己痛到发麻的胸口,气不打一处来:“你要是没来裹乱,他们根本就伤不到我!”

萧煜白捂着自己血流如注的胸口:“要不是我,现在被捅个窟窿的就是你!”

楚云霜:“要不是你,现在谁都不会被捅窟窿!”

萧煜白:“要不是你,我早就……”说到这里,他卡住了。

“早就如何?”楚云霜冷脸追问。

萧煜白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怨气:“我就没这身伤,也不会这么容易被这厮伤到!”

楚云霜被他这句话给噎着了。

是了,若非卷入她的漩涡,他或许还是宫中那个默默无闻的云妃,何至于此?

两人一时沉默,周遭的响动顿时变得无比清晰。

玉砂以一敌四,正打得难解难分,回头看见两人还杵在原地,扯着嗓子大吼:“主人!躲!”

楚云霜猛地回神,指向千金台后门:“往那去!”

萧煜白一把拽起周洪就往后门跑。

周洪剧烈挣扎,却完全无法摆脱萧煜白铁钳一般的控制。

楚云霜再次感受到一阵剧痛,一头栽到地上。

萧煜白看她这样,干脆一手刀劈晕了周洪,跑回楚云霜身边拉起她。

这么一折腾,楚云霜更疼了。

她眼冒金星、声音发颤:“你这么逞强……怎么活到现在的?”

萧煜白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只带着她和周洪从后门进入千金台,撞开厢房门。

南雪见到萧煜白,一向沉着的脸上露出惊诧:“云主!您怎么来了?”

萧煜白将昏迷的周洪扔到一边,胸前那片刺目的殷红顿时暴露无遗。

衣料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还在不断晕染。

南雪的眼圈瞬间红了。

她快步上前,颤抖着手解开萧煜白的衣带。

外袍褪下,中衣已被血粘在伤口上,她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剪子,小心翼翼剪开衣物。

看见那把小剪子,楚云霜眼睛眯了眯。

很快,萧煜白的中衣被剪开,伤处完全显露。

看见那皮肉外翻、边缘还沾着衣料碎屑的伤口,楚云霜不自觉也捂住自己胸口。

“得先清创,”她声音有些发紧,“我去倒水。”

她转身的脚步有些虚浮。

“您没事吧?”南雪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无妨。”

其实她很疼,只是,她没法说!

南雪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两颗褐色药丸递给萧煜白:“云主,止疼的。”

萧煜白接过药丸直接干咽。

楚云霜立刻感到一股清凉自喉间蔓延,胸口疼痛随之缓解了几分。

她暗自松出一口气,将浸湿的棉布递给南雪,看着对方开始仔细清理伤口。

她能清晰感受到每一次擦拭带来的刺痛,仿佛那棉布正在自己的皮肉上摩擦。

“忍一忍。”南雪的声音带着哭腔,手上动作却沉稳。

她熟练地洒上止血药粉,又取过针线准备缝合。

当银针刺破皮肤的瞬间,楚云霜猛地闭上了眼睛。

细密的疼痛让她脑中一阵阵嗡鸣。

直到汗水完全浸透衣服、剧烈的刺痛转为隐隐的钝痛,楚云霜才睁开眼睛。

大概因为闭眼太久,所以,此时,眼前的一切变得格外清晰:

惨白如纸的萧煜白、沉默包扎的南雪,还有摆满桌面、种类齐全的金疮药和疗伤工具。

她心中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待南雪停下动作,楚云霜淡淡开口:

“你们今日,原是要走吧。”

不是疑问,而是笃定的陈述。

主仆二人皆是一顿,没有回答。

楚云霜压住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努力用平静的语气道:

“我不明白。出宫的旨意早已给你,要离开大可光明正大地离开,为何要行此险招?宫妃私逃是死罪,会牵连无数人。何必?”

萧煜白沉默片刻,终于抬眼直视她,眸中一片沉静:

“不错,臣……我确实要离开。所以,我实在觉得您没必要再查这个杀人案了,他们的目标是我,只要我离开,那他们也就无的放矢了。”

“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楚云霜几乎气笑,“我之前觉得你还是很有脑子的,怎么原来你做事这么没谱的吗?你如果戴上畏罪潜逃的帽子,出云百姓反而会受牵连。你要真想出宫还能不牵连他们,除非你死……”

她话音戛然而止,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

她缓缓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你……是要诈死?!”

萧煜木着脸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楚云霜强迫自己冷静,在屋中快速踱步,猛地停下:

“你屡次被陷害杀人,你知道能在你的宫里对你下手的只能是你宫里的人。所以,你一直在暗中调查,也许已经查到了奸细是谁,你打算把自己的死都栽到奸细头上,让她为自己的背叛付出代价……对吗?”

此言一出,萧煜白登时僵直! 第47章 逼供 萧煜白看着眼前越想越明白的皇帝,实在心惊不已。

她对他所思所想所为,总是预判的很精准,就如同身在困局中的人是她一般。

他无比庆幸她对自己尚有一丝不忍,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楚云霜看他还是说话,知道自己又猜对了。

“你既已想得如此周全,那何必来趟这趟浑水?一走了之不就可以了?”

萧煜白默了默,抬眸迎上她如刀的注视,语气平板道:“你帮过我,我也帮了你,如此,我俩便算扯平——两清了。”

“帮我?哈!那还真是多谢你了。”

楚云霜冷笑,

“要不是你出手相帮,这次对面的人早就被我一锅端了。”

她指着地上的周洪,话里带着掩盖不住的火药味。

萧煜白也知道自己帮了倒忙,没回嘴,只沉默地低着头。

南雪安安静静收拾桌上的东西。

楚云霜还想再说,可扫了一眼满地染血的纱布和衣服,又看了一眼脸色青白的人,终于还是闭了闭眼,道:

“罢了,再和你多说这些也无用。今日,人犯我要抓,幕后黑手也我要揪出,如此一来,这个连环杀人案就能了结。到时候你是要诈死或是光明正大地出宫,随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玉砂杀气腾腾的清叱,穿透门板:

“实话告诉你们,姑奶奶今日布下的是天罗地网!识相的束手就擒,否则——格杀勿论!”

屋外的厮杀声已逼近至廊下,兵刃相击与垂死的闷哼清晰可闻。

萧煜白蹙眉凝听,浅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耐:“这是杀到赌坊里来了。”

楚云霜没好气道:“急什么?等他们寻到这里,早被玉砂抓干净了。”

萧煜白未置一词。

胸前的伤处已被南雪妥善包扎,剧痛渐退,只余隐隐钝痛。

他活动了一下肩臂,目光落向桌上那半壶凉透的茶水。

下一刻,他抄起茶壶,手腕一扬,整壶冷水挟着劲风狠狠泼在周洪脸上!

周洪一个激灵,猛地从昏迷中惊醒,呛咳不止。

“为何杀人?”萧煜白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

周洪晃着昏沉的脑袋,尚未看清眼前情形,便觉眼前一黑,被一脚踹了个仰倒。

“老实交代,还是吃苦头,选。”萧煜白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晚上吃什么。

周洪总算看清了眼前人,啐出一口血沫,嗤笑:“小白脸也学人审问?老子吃的苦头比你吃的饭都多!”

话音未落,一记闷拳袭来,精准锤在他旧伤之上。

周洪的脸迅速肿起,他捂着脸怒嚎:“要问便问!专打人脸算什么本事?!”

萧煜白俯身逼近,浅瞳里凝着化不开的阴鸷:

“打脸?”他极轻地笑了一声,指尖几乎戳到周洪眼球,“想想那些因你而死的人……给你机会说,是恩赐。不说,后头自有‘好菜’伺候。”

“好菜?哈哈!”周洪状若癫狂,“老子饿了多少天了!求之不得!”

滚刀肉一般,油盐不进!

窗外雷声炸响,一道闪电照亮萧煜白半明半暗的脸。

砍杀声、破门声近在咫尺,危机步步紧逼。

萧煜白一手捂住周洪的嘴,另一手手腕轻轻翻动——

只听“咔吧”一声闷响,周洪的右手脱臼。

痛苦的嘶吼被手掌无情压入咽喉,周洪痛得双目爆凸、青筋暴起,汗水瞬间打湿衣服。

楚云霜看得心惊,强稳住怦怦狂跳的心,对周洪呵斥:“快说,你为什么要杀人!”

周洪还沉浸在剧痛中,除了被萧煜白捂住的嘶吼,发不出其他声音。

等周洪挣扎放缓,萧煜白才放开手:“再问你一次,为什么杀人?怎么进的宫里?”

听到“宫里”二字,周洪突然大笑。

笑声似破风箱里传出的一般。

“原来是宫里出来的人。你们是为了谁呢?是那个细皮嫩肉的美人?还是那两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小人?”

看两人都不说话,周洪更乐了。

他哧哧地笑,喉咙里哼起了楚云霜在许美人死前听到的小调。

楚云霜汗毛倒竖,萧煜白却已一脚狠狠踹在周洪肚腹上!

“这曲子你从何处听来?!”他声音陡厉。

周洪痛得蜷缩如虾,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

楚云霜眯了眯眼:“南雪,给她看脉。”

南雪蹲下,抓着周洪脱臼的右手。

周洪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手像棉絮一样摆着,呼哧呼哧地狞笑:

“又想搞什么名堂?我烂命一条……要杀要剐,趁早!免得有人冲进来,死的是谁就不好说了!”

周洪叫嚣的片刻,南雪早看好了脉,抬头向楚云霜摇了摇。

楚云霜也蹲下,细白的手指撑着下颌,笑眯眯的像尊神女菩萨像:

“犯不着拿这些话激我杀你,你身后之人若是想救你,早就想出一百种办法来救你了。”

“我呢,已经给你看过脉了,你命硬着呢,不想说就不说,反正我怎么着都能查出来。”

“但是吧……我这人记仇,你让我爱妃吃的苦,我得把你带进宫里十倍百倍的还回来。你说我是先挑断你的手脚筋?还是直接把你手脚给剁了好?”

周洪神色骤变:“你说什么?我明明就……”

周洪后半句话吞下去,楚云霜当没听见:“怎么?不信?”

楚云霜抬了抬下巴,指向南雪:“知道她是什么人么?南雪,出云圣手南之农的南。”

“我说要你死,她即刻便能让你死;我说要你活,她就能让你吊着一口气,日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活受折磨。”

周洪看向南雪,嘴唇剧烈的打着哆嗦。

楚云霜知道周洪的心防已经动摇,垂眼看着地上宛如死狗一样狼狈的周洪,突然伸手抓住周洪衣领寸寸收紧。

“看来……”她的声音轻柔似雪,却让周洪浑身一颤,“你还没尝到真正的绝望啊!”

她的指节一寸寸收拢,布料发出濒死的哀鸣。

周洪的呼吸骤然被掐断在喉间,他两脚乱蹬、死命挣扎,却无法摆脱。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旋转。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咯咯”异响,肺腑如烈火灼烧。

“救……”他拼尽全力挤出气音,瞳孔已开始涣散…… 第48章 飞雪(一) 楚云霜冷眼看着,直到周洪挣扎的幅度渐渐微弱,才朝南雪微一颔首。

南雪立刻上前施针。

不过瞬息,周洪猛地抽气,如同溺水之人重新回到水面上,他剧烈咳嗽、冷汗涔涔。

楚云霜取出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俯视脚下男人:

“要死,要活,还是想死去活来,你自己选。”

周洪抖着唇、剧烈喘气,终于像是下定决心一样咬咬牙:

“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但我有一个要求!”

楚云霜扫他一眼,似赞叹又似怜悯:

“你说你要是早一点想通,那还用得着受这么多苦头么。至于要求……那得看你说的能不能让我满意了。”

楚云霜和周洪玩着心理战术,正在想着从哪里问起,问个够本,楼下出现一阵新的喊之声:

“京兆府拿人!何人在此私斗?!”

“她竟敢动用京兆府明着来?”楚云霜快速起身,借着窗缝看向楼下一队官差人马,蹙眉。

萧煜白同样面色凝重:“大约是想搅混水,让杀手脱身。除非现在您亮出身份……”否则没办法阻止楼下的京兆府差役“执行公务”。

楚云霜明白他未说完的话,摇头:“不行。”

因为周洪还没交代完,如果现在就亮出身份,按照职属,京兆府是可以关押周洪的,如此一来,后续发展就不可控了。

萧煜白猛地转向周洪,眼中最后一点耐心耗尽,戾气陡生:“再不开口,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辰!”

周洪也听明白情况有变,瞬间拿乔:“我要先想想……”

“敬酒不吃吃罚酒。”

萧煜白眼中凶光迸射,一把拽住周洪将一团破布狠狠塞进其口,随即脚上对准周洪腿弯就是一踹!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响起。

周洪的惨叫再次被堵在喉间,浑身剧烈抽搐,眼球暴突,额上青筋虬结,身下很快濡湿了一片。

楚云霜看得触目惊心:这萧煜白……原来这么狠!

萧煜白缓缓蹲下,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庞贴近周洪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声音轻得像情人低语,内容却令人胆寒:

“这只是开胃小菜。我还能让你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开膛破肚,死不了的那种……你最好,乖乖听进去。”

周洪目眦欲裂,仇恨几乎化为实质。

他死死盯着萧煜白的眼睛,一字一句:

“老子——偏不!”

说着,他竟是用还能动的那只腿一下踹倒了一旁的凳子。

“哐当——!”

外头皆是耳聪目明的武者,一听这动静,立刻意识到楚云霜他们在此处。

屋外声响骤然一静。

随即,纷乱的脚步声毫不犹豫地直扑这间厢房而来!

门外激烈的厮杀声已逼至咫尺,刀刃破风与濒死的闷哼清晰可辨。

萧煜白凝神细听,眉宇间郁色渐浓,对楚云霜道:“不行了,得亮身份,至少你的身份可以拿出来压一压。”

楚云霜咬牙:“时至今日,你难道还看不出我在这群人眼里的轻重?不过一只身份尊贵的羔羊罢了!要想把周洪拿在手里,还得想想其他办法。”

“砰——”厢房门板剧烈震动,显然有人在外撞击。

楚云霜深吸一口气,扬声道:“朕在此,何人喧哗?!”

门外顿时一静,随即响起高令申故作惊惶的嗓音:“这、这莫非是陛下的声音?臣没听错吧?”

窸窸窣窣一阵声响,显然是打到近前的人给高令申让路。

透过厢房门纱,楚云霜隐约看到一个绯红身影在厢房前躬身行礼。

“陛下,真的是您吗?”

高令申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脑袋急切地往门缝探看,眼神在阴影里闪烁着精光。

“是朕。”楚云霜朗声道,“朕出宫办案,险遭毒手,玉砂正在擒凶,你来搅什么局?”

“天爷!”高令申扑通跪地,嗓音瞬间带上哭腔,“您竟也遭了刺客?!龙体可还安泰?求陛下让臣亲眼瞧瞧,否则臣这颗心实在难安啊!”

“也?”楚云霜与萧煜白交换了个眼神,“还有谁遇刺?”

高令申语气愤愤:“歹人凶残至极,险些害了贺家公子的性命……”

“贺家?”楚云霜脸色骤变,猛地推门而出,“哪个贺家?说清楚!”

高令申见到她真容,立刻五体投地,叩首高呼:

“果真是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京兆府众人齐刷刷跪倒一片。

楚云霜顾不得礼节,一把攥住高令申衣襟:

“究竟是哪个贺家公子?!”

“是鸿胪寺卿贺柏家,她唯有一独子,名唤贺荣芮……昨日还进宫献艺的,陛下可还记得?”

楚云霜浑身一震:“他死了?”

高令申:“没有,幸得他的贴身侍从拼死相救,凶手没得手。但是贺家公子伤势颇重,危在旦夕……”

“朕现在就去见他!”

“现在快去看看他!”

楚云霜与冲出厢房的萧煜白异口同声。

刚刚还一副奴颜的高令申看到萧煜白,神情陡然一变:

“你果然在宫外!”

她回身大吼:“来人,快把罪妃抓起来!”

“谁敢?!”楚云霜横身挡在萧煜白面前。

高令申跪地,以袖掩面:

“陛下!他在宫里,宫里就连发命案,如今他刚出宫,宫外便发生血案!此等妖孽不除,国无宁日啊!”

她膝行两步,扯住楚云霜衣摆哀嚎,

“如今民间皆传陛下色令智昏,您万万不可为了这等罪妃自毁江山啊!”

正待此时,几缕冰凉从破碎的门窗飘入。

众人纷纷抬头四顾,发现被打得屋顶漏风的赌坊顶上落入一些雪白冰凉的东西。

最先察觉的南雪伸手接住一点莹白,待看清掌心竟是真的雪花时,瞳孔骤缩:

“六月飞雪?!”

她惊惶地望向萧煜白。

越来越多的雪花从破洞旋进,在场众人纷纷抬头,惊疑不定地伸手触碰。

“真的是雪?”

“这太诡异了吧!”

“见鬼,这不是六月吗?”

“六月飞雪,必有冤屈!”

赌坊内哗然四起,所有衙役都忘了抓捕,呆望着这诡异景象。

楚云霜心头剧震,寒意自脚底窜上脊背:“这边也开始了……” 第49章 飞雪(二) 楚云霜回头,只见萧煜白和南雪两人也一脸山雨欲来的凝重。 她知道,他们都想起了出云灭国前的事一一十年前,出云也曾出现过这样的六月飞雪,自那以后,山移地动、异象频发,不久之后,出云便灭国了。 冰寒自脊背蔓延向四肢:这边的冤案还没有解,又有异象降临人世,此方天地也逃脱不开吗……这股冰寒越来越强,等到楚云霜反应过来时,她的四肢已经失去控制瘫软。 这时她才明白,这股冰寒并不是心中的寒意,而是自己真的浑身发寒! 又一次! 第一次是被琅玉皇帝踹了一脚拉出紫宸殿,当时她倒在一片飞雪和白光之中,浑身冰寒,接着就来到了此方世界; 第二次是萧煜白侍寝的第二日,当时他被诬陷为杀害孙庆的凶手,楚云霜本想救他,却突然恶寒袭来,冷得无法自己,但那次似乎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变化出现; 今日再次出现,夏日飞雪、天降异象,发生了她最怕的事情,而她身上也像是响应这异象一般也发起了剧寒! 看来这毛病似乎是某种发生灾难的预警。 可今天本该是抓捕周洪、获得重大线索的机会,而且贺家哥哥还受重伤了!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该死! 楚云霜愤愤地想,老天爷在跟自己开什么玩笑! 她软软向后倒去。 这一变故立刻让众人慌了神。 “陛下!”玉砂急忙扶住她,触手竟是一片冰寒。 高令申故作关切地上前:“陛下这是……” “退下!”玉砂挥剑格开她,转头看向南雪。 南雪指尖搭上楚云霜冻得发青的手腕,心下骇然,仔细把脉后才松了口气: “陛下旧疾未愈,连日操劳以致虚脱,并无大碍,静养即可。” 玉砂感受到楚云霜靠着自己的身上全都是寒气,知道这并不是“无大碍”的样子。 但她并不多言,扶起楚云霜,冷着脸对高令申道: “想必大人也看到了,陛下不太舒服,高大人就不要再给陛下添乱、扰乱我们查案了吧?”高令申躬身赔笑,语气却寸步不让: “下官自然不敢打扰圣驾。只是缉拿嫌犯乃京兆府职责所在,若放任妖妃逍遥法外,下官实在无法对百姓交代啊!” “刚才有侍从同我说,分明见着妖妃与人打斗,他竞然是会武的!!!” 高令申眸中掠过毒蛇般的幽光, “如此,也就更证实了他是杀人凶手的事实!若对这般明证还视而不见,玉侍卫长,这恐怕会寒了天下人的心!” 玉砂最不耐烦和这些文人磨嘴皮子。 她长剑一振,直指对方咽喉: “再敢抗命,休怪刀剑无眼!” 高令申惊呼一声躲到衙役身后: “玉侍卫长何必动怒?下官也是秉公办事啊!” 她藏在人后阴恻恻补了一句, “除非陛下此刻醒来说话,否则下官……不得不秉公执法!” 玉砂狠狠向前,与高令申凶狠对视。 雪花安安静静地飘落着,衬得赌坊里的氛围越发剑拔弩张。 千钧一发之际,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威严的怒喝: “胆敢对朝廷命官刀剑相向,玉侍卫长,好大的官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卢远舟在一众侍卫簇拥下缓步登楼。在场官员纷纷躬身行礼: “参见卢相!” “卢相安好!” 玉砂虽然不情愿,但她品阶毕竞比卢远舟低,也只能依礼对卢远舟低了低头,道一声:“卢相。”“你既知见到本宫要行礼,想必在朝为官的道理还没忘干净。那为何要对秉公办事的高大人刀剑相向?” 玉砂盯着卢远舟官袍上的仙鹤补子,眼神冷厉: “陛下都说了,云妃娘娘从始至终都同她一道,高大人还非说云妃娘娘是刺杀贺荣芮的嫌犯。”“哦?”卢远舟冷笑,“可据本相所知,今早小周美人进殿伺候之后,云妃便负气离宫。他身边的安公公骂了一路,宫里多少人都听见了。难道玉侍卫长还要睁眼说瞎话?” 玉砂一时语塞。 卢远舟再进一步: “陛下血气方刚,为妖妃所惑,行事昏聩情有可原。可你我身为近臣,眼见陛下沉迷美色,非但不思清君侧,反倒助纣为虐、帮着这妖妃蛊惑陛下……” 她突然提高声调, “玉砂!这便是你的为臣之道?” 玉砂一时无言以对。 此时楚云霜也快要失去意识,竟再无人能站出来抗衡卢远舟。 “来人,把那妖妃拿下!” 两名侍卫上前,粗暴地押住萧煜白,故意撞在他伤口上。 鲜血瞬间浸透纱布,刚包扎好的伤处崩裂开来,萧煜白痛得闷哼出声。 这剧痛传导到楚云霜身上,竞让濒临昏迷的她痛醒。 “谁敢动他!”她强撑着一口气厉声喝道,苍白的脸上凝着薄霜。 卢远舟唇边勾起毫不掩饰的讥消: “陛下都自身难保了,还要护着云妃呢。放着这么一个会武的宫妃在身边,陛下,您的心也是真大!”“怎么?”楚云霜摇摇欲坠,撑着玉砂的手勉力和卢远舟对视,“莫非卢相做了什么亏心事想毁尸灭迹,这才急着把朕送出赌坊?” 卢远舟脸上的笑容凝住。 “朕好好办着案呢,正在抓捕犯人的节骨眼,先是高大人横插一脚,接着卢相又来了。说是您二位都在为贺家的事奔波吗?她贺柏不过从三品,高大人亲自出马也就罢了,怎么卢相一个正一品也要亲自出马?如此无上荣光,贺家知道吗?” “还是说卢相习惯了为所欲为,所以认为自己做什么事都不会被质疑?” 卢远舟被当众羞辱,脸色一片阴鸷。 “如果卢相问心无愧,那就别急着给云妃定罪。他会武的事朕早就知道,那还是朕允了的。”楚云霜深吸一口气,慢慢从晕眩中缓过来, “此番他随朕出宫,就是为查出连环杀人案的真凶。现在真凶受伤遁逃,应是跑不远,卢相不妨先耐心等等,让云妃出去抓到凶手、自证清白?”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里微不可查地按了按玉砂……… 第50章 拿捏 “反正卢相要抓出云人容易得很,如果发现云妃有什么不对,大不了再把出云人关起来就好了嘛!卢相又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不是吗?” 楚云霜眼神死死盯着卢远舟的脸,不放过对方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卢远舟眯了眯眼,片刻后轻笑一声: “行。既然皇上把话都说到了这份上,那本相就再等等看,看我们云妃娘娘要怎么自证清白。只是,皇上也不好继续待在这是非之地了吧?” 她上下打量楚云霜一眼,“看您这狼狈的模样,还是回马车里休整休整吧!” 楚云霜捏捏自己的肩头: “谁说不是呢,朕这么一个好吃懒做的人,奔波这一通,可真是疲得很。可是刚高大人来报,说是贺家长子贺荣芮被刺杀了,昨日一见,朕对这位贺家哥颇有好感,听闻此事心急如焚,哎,就算是疲累,也得撑着去看看他,看了才好心安呐!” 卢远舟嗤笑一声:“陛下近来身边可真是美人如云啊!既然如此,下官就不耽误陛下去看美人了,”她朝高令申挥挥手,“高大人,快帮本相送送我们的皇帝陛下。” 楚云霜在南雪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高令申跟在后头,演技颇差劲地躬身谢罪: “陛下明鉴!下官区区京兆府尹,不过奉命行事. ..” “区区?”楚云霜杏眸不带一丝温度地扫过她头顶,声音轻得像雪落,“多少人终其一生也爬不到这个位置,何必说这等令人作呕的谦辞。” “下官...下官只是想活命啊!”高令申跪下磕头,额前沾满雪花。 楚云霜没理会她拙劣的戏码: “高大人,你想过没有,凭借影卫的身手,为什么会和你派来的杀手打这么久?” “杀手……杀手不是下官派来的呀!”高令申猛地抬头直视楚云霜,“陛下何出此言?下官怎么会做如此大逆不道的事?!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你的死士已经招了。”楚云霜直直躺进马车里,“高大人还要装傻,可不像是二十岁就金榜题名的才女。” 高令申惊疑不定,心说自己手下的杀手都是死士,就算被俘也不可能活着被逼出口供。 车帘突然被掀开,楚云霜从里头扔了个什么东西到高令申怀里。 高令申下意识接住,拿起那东西定睛一看一一竟然是死士藏在后牙槽里的毒囊! 高令申脸色大变! 她在马车前僵直站着,汗如雨下、无所适从。 直到玉砂回来准备策马离开时,她突然一个健步跳上马车,在前头的车板上下跪磕头: “陛下!!!” 车内传出南雪的声音:“陛下实在觉得和你无话可说,高大人好自为之吧!” “不不不!陛下!您知道的,卢相权倾朝野,臣若违逆,莫说前程,便是全家性命也……”高令申涕泪交加,“臣苦读圣贤书,岂不知忠君爱国?可臣总得先活下去啊!” 南雪嗤笑:“高大人,你既然当了小人,那就正大光明地当小人,何必牵扯什么父母家人给自己作挡箭牌,这样反倒显得你不仅小人、而且卑鄙!难道是你的父母要你背叛陛下、投靠奸相的吗?”高令申抹着眼泪: “南雪姑姑子然一身、无牵无挂,自是不知道我们这种人的无奈。可是陛下……陛下您应该是懂的呀!如今太后那边什么状况,您应该比谁都看得明白,您和太后不也为了彼此的安危而隐忍着吗?”“放肆!”玉砂马鞭破空抽在她身旁,“竟敢妄议天家!” 高令申被掀下马车,扑起尘土和雪花无数。 车内传来最后的判决: “高大人还是快快回去,早点选好全家的埋骨之地吧。陛下说,和你之间也就剩下这点情分了!”这句诛心之言让高令申彻底崩溃,她在车前嘶喊: “陛下,臣真的冤枉!” 玉砂俯身用马鞭抬起她的下巴: “若真觉得冤,就拿证据来证明是谁逼你。否则……”鞭梢轻点她官服上的孔雀补子,“弑君之罪,只好由你全族承担了。” 说完,一甩马鞭,绝尘而去。 高令申被扬起的沙尘和雪花蒙了一头一脸,她站在原地足足愣神了半刻。 待终于被周遭人声拉回神思,她木然地从怀里拿出帕子,细细擦去官服上的雪花和尘灰。 此时,一身紫袍的卢远舟从千金台里走出来,一旁立刻有人上前给她打伞。 高令申停下擦拭的动作,在飞雪中躬身朝卢远舟行礼。 卢远舟只上下打量她一眼,便在两个美男的服侍下坐进了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 高令申似乎见惯了这场景。 她继续低头整理自己的官服。 却突然,发出了似哭似笑的一声…… 雪越下越密。 楚云霜一进马车就睡着了。 玉砂把马车驶出了朱雀大街,朝皇宫的方向疾驰。 南雪从车帘里探出脑袋:“刚才陛下说了,要去贺家。” “这般状况岂能再去贺府?”玉砂握缰的手青筋暴起,“必须立即回宫召太医!” 南雪:“其实……我刚才给陛下把脉,发现她确实没有什么大碍…” 玉砂横眉一竖:“怎么可能没有大碍,刚才人都那样了!” 南雪:“是……她虽然浑身发冷,但是她脉象平稳、没有任何异常…” 玉砂大怒:“你瞧不出来那只能说明你的医术不行!长了眼睛的人看见她这样都得去叫大夫!我看你就是着急和你主子离开皇宫,不想再回去了吧!” 南雪平静注视着她:“我知道你为陛下担心,可如果陛下醒来,发现自己没在贺家,或者辛辛苦苦抓到的周洪被卢远舟夺了去,你觉得她会如何?” 玉砂还要出口的狠话瞬间被噎在嗓子眼。 她当然知道如果楚云霜醒来发现自己没在贺家会如何。 可让她就这么平白相信南雪所言,她也做不到。 毕竟刚才触碰到楚云霜身体时,那种凌冽,真是让她这个习武之人都为之一震! 第51章 入梦(一) 南雪知道玉砂在顾虑什么,她声音温润如常,在这飘雪的六月里显得格外沉静: “我家中世代行医,既说陛下无事,便绝不会误判。你就算信不过我,也该信陛下识人的眼光。”玉砂攥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目光扫过车窗外纷扬的雪花,顾左右而言他:“这鬼天气……六月飞雪,实在邪门。我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见过这等怪事。” 南雪眸光微动,却只是浅浅带过:“天象异变,非你我能揣度。当务之急,是周洪的去向。”她巧妙地将话题转回正事,“若你还打不定主意是回宫里还是去贺家,那至少周洪的事你该听我一言吧?” “周洪什么事?”玉砂回头看她。 “卢远舟既已插手,必会不惜一切与陛下争夺周洪。依我看,不论死活,她都会让周洪的证词指向云主。到那时,陛下这些日子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玉砂指节捏得发白,马鞭在她手中吱呀作响:“她想得美!我早安排了几个身形相仿的死囚扮作周洪的模样,往不同方向去了,其中一队就是你主子带的。” 南雪一顿:“云主?!他不是……” “他不是应该趁机逃跑,远离这是非之地吗?”玉砂嗤笑,“你是不是想这么问?” 南雪没说话。 玉砂:“皇上拖住卢远舟,给他一个所谓的“抓捕真凶’的机会,本也是想让他逃的。可是,他说他不走了。” 南雪低下头,攥紧衣角:“云主……向来仁义。” 玉砂不咸不淡道:“确实,他这事办得仁义,要不是知道他这些日子都忙着准备逃出宫外,我都快对他改观了。” 南雪没理会她的冷嘲热讽,问:“云主刚才是怎么同你说的?” 玉砂:“我按陛下吩咐,送他上马,也跟他说得很明白,这次不走恐怕就又得被卢远舟关。他说他不怕,如果能保住周洪在我们手里,那他也就能脱罪了。所以他要帮着一起掩护真周洪。” “那群杀手看见云主护送,一定会认为那就是真凶。”南雪紧皱的眉头终于舒缓,“如此,脱罪的胜算便更大,我们也就不用戴罪而走了。” 玉砂听到此话,心头有个什么终于是落下。 可她刚才气势顶得有些高,一时也没法下来,便梗着脖子道:“那还不是因为我早就安排妥当?要是等今天才临时想办法,黄花菜都凉了!” 南雪语气里是丝毫不作伪的认可:“是是,还是玉侍卫长深谋远虑!等陛下醒来,必定要跟陛下好好说说玉侍卫长的神机妙算!” 提到“醒来”二字,玉砂神情一凝,“陛下真的没事吗?她何时能醒?” 南雪:“从脉搏看,陛下只是睡着了而已。马车颠簸,想来睡不踏实,应该很快便会醒。”玉砂忧心忡忡地回头望了眼车厢,雪花正从车帘缝隙飘入,落在楚云霜身上。 她嘴唇一抿。 “我来。”南雪回身,轻轻替楚云霜拂去雪粒,又把楚云霜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这雪下得蹊跷……”玉砂低声自语,又像是询问。 南雪垂下眼帘,语气平静无波:“不过是场急雪,过了便好。” 她不愿多谈这雪,转而道,“不如先将马车停在路边?让陛下好好歇息片刻。即便现在赶到贺家,若陛下未醒,也是徒劳。” 玉砂沉默片刻,终于勒住缰绳。她利落地跳下马车,在四周仔细巡查一番,用佩剑在雪地上划下几个隐秘的记号,这才回到车上。 她掀开帘子进去,看了看楚云霜,帮她把已经掖好的被角又掖了一遍,动作笨拙但轻柔。 坐回到车辕时,她才瓮声瓮气道:“我办事,陛下向来心里有数,无需……任何人多嘴。”南雪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她温和应道:“那是自然!” 玉砂不再接话,只默默望着前方愈下愈大的雪。 此时的楚云霜对身外一切一无所知。 她正沉浸在一个奇异的梦境中-回到了那个她熟悉的琅玉皇宫。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可四肢不受控制,怎么都抬不起来、也无法开口说话。 朦胧中,她看到萧煜白穿着一身绣龙纹的常服坐在她床头,正在替她擦左手。 楚云霜想开口问话:“你怎么穿皇帝的寝衣?” 可嘴巴完全不听使唤。 只听那个萧煜白说:“朕看你种的那些果子啊菜啊的,着实不错,替你高兴,但也替你心疼。你一个金尊玉贵养大的公主,想必从前连田地都没踏足过,如今却要亲自看顾果园菜园……哎,都怪朕现在还受制于左相,皇权旁落,朕自身都难保,更是不知如何保你。” 楚云霜看到他放下了自己的左手,又拿起右手,继续替她擦拭: “朕知道,这些年你在宫里受了很多委屈,本以为就这样放任你自流,不让其他人注意到你,你至少可以好好在这宫里生活下去,等朕真正亲政掌权的之后再补偿你。可没想到,那些人还是把算盘打到了你头上。哎……都怪朕!” 听到这里,楚云霜算是明白过来了,自己好像是回到自己原本的身体了! 她激动万分,努力想要让自己醒来,努力想要问问这个当皇帝的萧煜白抓到真凶了没、事情摆平了没,可不管如何用力,她的身体始终纹丝不动。 只听萧煜白继续自言自语:“这次让你又替朕受伤,朕实在愧疚!朕叫了太医院里的所有太医来为你诊治,还让大伴找了最名贵的药材……只求你快快好起来、快快醒过来,好陪着朕一起抓出真凶,也替你的好姐妹许美人还有……还有贺家的那个报仇。” 说到“贺家的那个”,萧煜白的神情开始变得古怪起来:“虽然你告诉朕与贺荣芮只是幼时的兄妹之情,可真看着你为他着急的模样,朕着实……着实不是滋味。也亏得你现在睡着,否则,朕绝对不会对你说这些话……” 他放下帕子,从边上拿过金疮药,拨开楚云霜胸前虚掩着的衣襟为她上药。 楚云霜心中急道:“你你你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你别这样!” 第52章 入梦(二) 自然的,穿龙袍的萧煜白根本听不到。 他用竹片沾着药膏一点点给楚云霜胸前上药,嘴里继续嘀嘀咕咕: “朕虽然吃味,却也真心赞赏你的重情重义。所以,贺荣芮的伤,朕也让御医和南雪去瞧了的。”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寝殿中显得格外寂寥。 楚云霜关心贺荣芮的伤势,心急如焚,却连张口都做不到。 萧煜白叹口气:“我猜你定是想要知道他伤势如何的。放心吧,他没事了。你的南雪医术了得,生生把他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朕的御医也不错,他们擅长调理,定然会把你的贺家哥哥全须全尾地还给你……”他眼神暗了暗:“朕只希望你醒来以后,别怪朕把他发配去边陲。毕竞,他是你心念之人,让他留在京城,朕心里总是不安的。不过你放心,朕会等他伤好了再让他去,不会太为难他的。” “只是,”他倾身到楚云霜耳畔,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戾,“你也莫要恃宠而骄。此番安排,朕已足够宽容。若依着朕往日的性子,敢觊觎朕之所有一一纵使千刀万剐,亦不为过。” 声音轻飘飘的,却让楚云霜心中一抖。 这样阴狠乖戾的萧煜白,她在两方世界都从未见过。 她旋即想起云妃萧煜白逼供周洪时的狠辣,恍然惊觉:也许……他本就是这么一个人? 只是自己从前与他并不亲近,并不曾真正了解他。 萧煜白细致地为楚云霜上完药,托着她的腰把人扶坐起来,靠在自己肩头。 他从一旁小几上端过药碗,轻轻吹了吹:“外头下着雪,天是冷的,所以药不能太凉。” 楚云霜看着他把小半碗药一勺勺地喂进自己嘴里,每一口他都先自己尝了尝冷热。 只是楚云霜闻不到药味、也感觉不到汤药滚入喉间的触感。 但,渐渐地,一股睡意涌了上来。 在意识模糊间,楚云霜只最后听到萧煜白道:“太医说这药能让你睡得沉,受伤了就是要多睡才能快好。所以你别担心,安稳睡,外头有朕。” 楚云霜其实不想睡,她还想多听听这边的事情,无论是凝华宫的近况、还是宫外的出云百姓,她都想知道他们都怎么样了。 可是睡意毫不客气地淹没了她。 她很快沉入纷乱的梦境里。 她先是变回了儿时的模样,回到了父王还健在的那个出云王宫。 她抱住父王的胳膊,坚定地对父王道:“父王别怕,我们一定能找到办法对抗天灾!” 出云国主抱住稚嫩的楚云霜,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有霜儿在,父王不怕。” 画面旋转,楚云霜落入出云军营中。 出云国主站在营帐前沉默地看着她,他的身后是无数出云兵士。 她兴高采烈地朝着父亲奔去。 可下一刻,身后的兵士举起手中的刀枪剑载,无情地刺穿了出云国主的身体,将他从地上举了起来。鲜血染红雪地,楚云霜惊恐万分,落荒而逃,却被一群愤怒的百姓堵住去路。 “你父亲就是个穷兵赎武的昏君!” “是他害得我们家破人亡!” “还我命来!” “还我命来!” 眼前的出云百姓变成了鲜血淋漓的走尸,一个个伸着腐烂的双手和青白的獠牙朝楚云霜扑来。“不一!” 楚云霜从噩梦中惊醒。 赫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辆宽敞的马车里,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身边是正握着她的手的南雪。楚云霜一把拉过南雪:“我回来了对吗?我回来了?” 南雪眼带喜悦:“陛下,您醒了?!” 玉砂闻声立刻探身入帘,头上肩上全是雪。 她激动道:“皇上醒了!” 楚云霜看看南雪,又看看玉砂。 听明白她们称自己为皇帝,知道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女尊男卑的世界,刚刚一瞬的狂喜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认命般的叹息: “扶朕起来吧。” 南雪和玉砂一左一右将她扶起。 楚云霜:“我……朕怎么在马车里?” 玉砂:“刚才您与卢远舟争执,突然就浑身冰凉昏睡过去,小人便斗胆将您请上马车休息。”楚云霜歪了歪脖子,朝南雪指了指自己的肩膀:“这马车真是硬,膈得人生疼。朕睡了多久?”南雪会意,上前给她捏肩,答:“总有半个时辰了。” “竞这么久了?!”楚云霜一惊,“那萧煜白呢?周洪呢?!周洪可别落到卢远舟手里了!”玉砂回话:“陛下放心,小人按原计划,派了几路人马故布疑阵。他们想找到真周洪,除非真有天眼。” 楚云霜微微颔首:“那就好……那萧煜白呢?他走了吗?” 玉砂踟躇着道:“没……” 楚云霜大惊:“他怎么不走?又干什么去了?!” 玉砂把萧煜白要留下来掩护周洪的事又说了一遍。 “这虽然能增加胜算,可他受伤的几率也更大了!他身上才被周洪捅了一个洞!”楚云霜气得大叫,“巧合那么多,这回要是再落入卢远舟手里,安钦王出面也未必管用了。” 她一把拉住玉砂, “一定得确保周洪是在我们手里,这中间绝不能有任何差错,也不能再让萧煜白受伤了!你亲自去!”玉砂以为楚云霜只是心疼萧煜白,很想劝她别为这种人再费心。 可看她一脸着急,玉砂终究还是说:“那小人先把陛下送回宫里,再亲自去办。” 楚云霜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不回宫里,去贺家。” 玉砂急道:“您才刚病倒……” 楚云霜打断她:“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放心吧,真没事。再说,有南雪在。” “可若小人不在您身边,放您一人在宫外,这这……这太危险了!”玉砂依然坚持。 楚云霜:“贺家刚刚发生了大案,现在肯定戒备森严,朕去那里反倒安全。现在正是要紧关头,你就别在这浪费时间了,快快启程!” 说完,她不再给玉砂眼神,只一头歪到南雪腿上:“快,给朕按按头,刚做了一场噩梦,醒来又跟这倔驴子斗嘴,朕脑壳疼!” 玉砂叹了口气,退出帘外。 第53章 师生 那边主仆三人朝着贺府快马狂奔,这边厢高令申站在金碧辉煌的马车外,向卢远舟汇报: “恩师,已审明,皇……她们铺天盖地地找的那个周洪,之前确实藏在千金台。据赌坊管事供称,她们从周洪藏身的杂物间里,找到了女官官服和出云红绫。刚才她们挤在赌坊里就是在抓周洪呢!接下来如何办,还请恩师示下!” 高令申双手高高捧着供词,呈到马车车窗边。 里头伸出一个男子骨节分明的手,拿了进去。 只一会儿,她听见卢远舟道:“没想到小皇帝还真查到了点东西。” “学生也不知道这个周洪究竟是不是真凶。不过按照供词来看,她们确实觉得周洪就是凶手。”“无妨,”卢远舟语气轻松,“不管周洪是不是真凶,人都必须握在我们手里。到时候让他指认云妃就是幕后主使,再找人大肆宣扬一下云妃会武的事,那小皇帝一定会后悔自己所做的这一切!”“那如果……实在抓不着人呢?”高令申试探。 里头的人思索片刻,道:“那便把人杀了。” 高令申:“就像孙庆那回?” 卢远舟哼了一声:“你还敢说孙庆!我后来已经改口留他性命了,你为什么还是杀他?” 高令申也愣:“不是学生!学生怎么可能忤逆恩师的命令?!学生以为……是恩师另外安排人做的。”卢远舟掀起帘子,盯着他的眼睛:“果真不是你?” 高令申竖起三指:“千真万确!学生若敢欺瞒恩师,死无全尸!” 卢远舟揉了揉下巴:“这倒是奇怪了。” “要不要学生派人去查查?” “再说吧,你先把眼前这事给办妥。” “遵命!”高令申凑近车窗,压低声音,“恩师,学生有一事想请教。” “说。” “学生不明白,云妃已经是个无根浮萍,何必……” “蠢货!”卢远舟厉声打断,“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你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么?不听话的狗,一窝子都得杀了。” 高令申没太明白她这个“一窝子”是什么意思,还想再问,车帘已经放了下来,卢远舟淡淡道:“本相小憩片刻,醒来时,希望高大人已把周洪带到本相面前。” “是,恩师!” 高令申用袖子去擦自己被汗水辣到的眼睛,结果眼里一阵刺痛,才发现自己袖子上也都是脏污。她很想找个地方换身衣服,可卢远舟的命令已下,她没有时间再顾什么仪表。 她朝屋顶上正在待命的黑衣人首领晃了晃手,两人在一旁的窄巷里会合。 “你确定没有活口落在玉砂手里?”高令申厉声质问。 黑衣人首领拱手:“大人放心,属下们都是死士,一旦被俘即刻便会咬破毒囊……” “放屁!”高令申打断她,“毒囊都已经让人给取出来了,你还跟这做梦呢? 黑衣人首领猛地一怔,脱口而出:“这不可能!“ 高令申反手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对方脸上,力道之大让黑衣人踉跄了半步:“废物!这就是你办的好差事!“ 黑衣人首领单膝跪地,急声道:“属下这就去追那辆马车,定将口供和人证全部灭口!“ “来不及了!“高令申一把揪住她衣领,将人拽到跟前, “现在你立刻带人去追周洪一就是满城通缉的那个男人。一旦找到,格杀勿论!” “不抓活的吗?” “抓活的不比抓死的费劲?” “可卢相……” “卢相的事不用你操心,”高令申朝卢远舟的马车方向狠狠啐了一口,“你的主子是本府尹,明白吗?” 她阴狠地眯起眼睛,眼神几乎要将对方洞穿: “记住,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若是再失手……“她松开手,冷冷地吐出四个字:“提头来见。“黑衣人首领憋着一口恶气,二话不说翻身跃上屋檐。 等候多时的杀手们听令后立即四散开来,如鬼魅般消失在连绵的屋脊之间。 不多时,一队策马疾驰的影卫被杀手追上。 其中一匹马上坐着个蒙面人,杀手们抄近路赶到前方,利落地挑开路边的店招杆子,布巾应声而落“是个女人!中计了!“为首的杀手愤然啐了一口,“都杀了!敢耍老子!” 此时影卫们已摆好阵势准备迎敌。 一旁的杀手立时上前,压低声音劝: “都是练家子,缠斗只怕费时,现在要紧的是找人,且事后被参滥杀无辜,无名无状的,大人那边不好往上面交代。” 杀手把话听进去了,剜了影卫们一眼,打了个呼哨,众人瞬间消失在街巷之中。 与此同时,另一批杀手在闹市口截住了萧煜白率领的车队。 数十支羽箭破空而来,萧煜白挥剑格挡,高声喝道:“百姓速速回避!“ 惊慌的人群四散奔逃。 萧煜白纵身跃上马车正要驾车突围,一支暗器突然射来,惊得马匹扬蹄嘶鸣。 他猛拉缰绳稳住受惊的骏马,身后却接连传来利器破空之声。 “呃啊”一声闷响,一支染血的羽箭从车厢内飞出,直射萧煜白肩头。 他徒手接住箭矢,回身望去,只见被缚之人喉间赫然一个血窟窿,正向前栽倒。 “周洪!”萧煜白失声惊呼,与影卫们急忙围上前去。当伤者被抬下马车,面罩揭开的刹那,露出一张黯黑的面容一一竞与通缉令上的周洪有七八分相似。 萧煜白故作气急败坏之态,举剑指向屋顶:“快给我拿下这群刺客!” 屋顶上的杀手们相视一眼,随着一声呼哨,瞬息间无影无踪。 此时楚云霜已被玉砂送至贺府门前。她刚吩咐玉砂前去接应萧煜白,就被京兆府的差役拦在了门外。“敢挡朕路者,谋逆罪论处。”楚云霜不管不顾往里冲去。 南雪朝快速围过来的众侍卫出示令牌,众人大惊失色,对着楚云霜的背影纷纷下跪。 贺柏闻讯赶来,就看见皇帝陛下带着南雪疾步穿过庭院,积雪在她们脚下扬起细碎雪雾。 令她震惊的是,从未踏足贺府的陛下竟对府内路径了如指掌,目不斜视、直奔爱子闺房而去。楚云霜闯入房间,绕过屏风,毫不犹豫地掀开层层纱帐…… 第54章 演戏 贺荣芮面色惨白地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他脸上带着擦伤,脖颈上赫然印着猩红刺目的泪痕。 这抹猩红撞入楚云霜眼眸,令她心头猛地抽搐! 记忆里,贺荣芮从未受过这么严重的伤。 他偶尔蹭破点皮都会让她心疼半天。 最严重的那次是儿时陪她爬树摘桃子时摔晕了过去,那次楚云霜哭了一整天,等贺荣芮醒来,她病倒了。 这样一个不染风雪的人,如今却因为她被卷入这场腥风血雨。 “荣. ...贺荣芮?”楚云霜轻声呼唤,见他没有反应,颤抖着伸手探他鼻息。直到感受到微弱的呼吸,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伤势如何?”楚云霜转向一旁的大夫。 大夫没见过楚云霜,只觉得这女子怎么一点不顾忌男子的清白,颇为不满,不肯说话。 “陛下问你话呢,快说!”贺柏快步走入。 大夫大惊失色,慌忙跪地请罪:“陛下……” “无妨,”楚云霜摆手,“你且说说他的伤势。” “脖子是勒伤、腹部一刀,手上反握了凶手的匕首,手筋差点就全断了!”大夫低头答道。楚云霜只听着就觉胆战心惊:“这般严重?他身边没有人跟着吗?!” 贺柏擦去脸上的汗,小心翼翼道:“昨夜宫宴后,臣因公务让芮儿独自回府。行至路口,他说要下车醒酒,遣了侍从去买饮子。谁知……” 她哽咽道,“幸而贺川回来得及时,惊跑了贼人。我可怜的芮儿,脖子几乎被勒断,腹部刀伤流了好多血,背上脸上也全是擦伤,手也为了夺刀受了伤,大夫说,他恐怕……恐怕以后再也不能吹箫了。”楚云霜目光落在贺荣芮缠满纱布的手,想碰又怕弄疼了他。 那双曾经抚琴弄萧、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正因为疼痛偶尔不自觉地轻颤着,细白的指尖在纱布包裹下微弱抽搐,仿佛被困的蝶。 楚云霜的思绪倏然飘回多年前的贺府深院。 记得那是个溶溶月夜,就在刚才走过的院子里,少年贺荣芮为了哄她开心,特地向乐师学习洞箫。她趴在石桌上,看他一遍遍练习曲谱。 夜风拂过,带着他即兴为她谱就的旋律,清越萧声在月色中流转,而他总是含着温润笑意,比月光还柔回忆越是温暖、此刻眼前的景象越是刺目。 楚云霜不自觉地蜷起手指,仿佛那萧声仍在耳畔。 而那双曾为她奏出清音的手,如今却连一丝安稳都求不得。 “你有什么办法能彻底治好他的手吗?”她望向南雪。 南雪红着眼圈:“只要筋脉没彻底断裂,接好了慢慢调养,总是能养回来的。只是用的药物得好,非常好,照顾的人也得非常精细。” “这有什么难的。” 楚云霜松了口气,目光转向贺柏,无比庆幸自己此刻的身份足够尊贵: “贺卿,你即刻派人带朕口谕进宫请太医,传所有太医前来会诊!南雪留在府中坐诊,需要什么药物只管说,再让大伴调拨三十名宫男、十名女官过来,要手最巧、心最细的!” 她凝视着贺荣芮苍白的脸: “用最好的药,派最好的人。朕一定要让他的手恢复如初!” 贺柏又感激又惶恐:“这……这万万不可啊陛下,逾制了!老臣不过区区微末之身,怎敢……”“贺卿不必多言,就按朕说的办。”楚云霜拉住贺柏手臂,打断她的话, “朕知道贺卿最守礼制,但什么都没有贺荣芮一双健全的手重要,诊治的时机有时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贺卿就别拘泥那些虚礼了。” 见楚云霜态度坚决,贺柏感激再三、叩首谢恩。 她颤巍巍起身走出房门,回头朝仆从嘶声喊道:“快!速速备马,我要亲自进宫为我儿请医!”贺柏前脚刚走,卢远舟后脚便带着萧煜白踏入院中。 楚云霜听见仆人禀报,将南雪留在房间照看,轻手轻脚的走出去关上房门。 见状,卢远舟嗤笑一声,在萧煜白耳边轻声道:“云妃娘娘,你要失宠了。” 萧煜白没说什么,只默默注视楚云霜向他们走来。 一眼瞥见萧煜白腕上手铐,楚云霜眉头一拧、脱口而出:“你怎么会与她在一处?” 萧煜白微微垂首,神情失魂落魄,抿了抿唇不说话。 卢远舟悠然接话,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洪一一死了,云妃娘娘和周洪在一处,两人是一丘之貉,还是什么情况,都未可知,臣特地带着他来见陛下,给贺郎君请罪。” 楚云霜一脸不可置信,死死盯住萧煜白: “你承诺要将人带回,如今周洪却死了?” 萧煜白垂首,声音低沉: “陛下恕罪……臣妾确实尽力了。刺客来得突然,箭如雨下……” “借口!”楚云霜勃然大怒,“朕看你就是存心灭口!” 她一指贺荣芮的闺房方向,声音冷得像冰:“贺家公子谪仙般的人儿,从不与人结怨。昨日才进宫,今日便遇刺,手法与许美人案如出一辙。朕思前想后,除了你,还有谁!” 萧煜白神色骤冷:“臣妾与贺公子自幼相识,有何理由伤他?” 卢远舟在旁阴恻恻道:“许是寄人篱下、积怨深重。” “证据何在?”萧煜白压着怒火。 楚云霜突然提高声量:“还要什么证据?昨日朕不过与他说了几句话,他提醒朕要提防着你,定是被你听了去,你便要害他性命!” 萧煜白眸光微动一一昨日分明是贺荣芮私下提醒他提防女帝。 他瞬间领会了楚云霜的意图! “陛下不过初见贺公子,便相谈甚欢。”他眉头一沉,声言转冷,“陛下,臣妾在您心中到底算什么?” “果然是你!”楚云霜朝他竖起大拇指,“云妃啊,你好得很啊!贺家待你不薄,你怎么能下得去这手?!” 萧煜白慢条斯理地抚平被攥皱的衣袖:“臣妾虽然不悦,却也不至于杀人。是您亲口说,臣妾从昨日至今始终伴驾左右。君无戏言呐,陛下。” “来人!”楚云霜大怒,“把云妃给朕关起来!” 第55章 教诲 这里毕竟是贺府,玉砂又不在身边,楚云霜能驱使的唯有贺家仆役。 可这些下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一时都愣在原地,不知皇帝这声“来人”喊的是谁。 楚云霜朝着最近的一个贺家家丁怒吼:“叫你呢,聋的吗?把他给我抓起来啊!” “哦……哦哦……”那家丁如梦初醒,脚步迟疑地上前去拉萧煜白,“公、公子,得罪了……”“不必劳烦,麻子哥,”萧煜白淡淡开口,竟是对这家丁颇为熟稔,“我知道柴房在哪儿。”说罢,他整了整衣襟,昂首径直朝偏院走去。 楚云霜气得满脸通红,指着他大摇大摆的背影怒骂: “行行行,这里你熟是吧?好,你等着回宫的!” 卢远舟冷眼旁观,始终未发一言,目光中满是审视。 “陛下该不会以为,与云妃演这出戏,就能保住他吧?” 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稍后臣会命禁军将云妃娘娘“请’回掖庭狱。这其中的规矩,陛下应当是懂的。” 楚云霜斜睨她一眼:“卢相,你很闲吗?内阁这么多事都不够你忙的,连朕后宫的事你也要掺和?”卢远舟一脸凛然,朝虚空拱手:“臣受先帝托孤之诏,未有一刻不诚惶诚恐。前朝后宫,只要陛下有用得着的地方,臣就算是顶着一身骂名也会替陛下扫清障碍。” “障碍?”楚云霜似笑非笑地逼近一步,目光如炬,“卢相觉得,如今对朕最大的障碍,是谁呢?”“自然是云妃!”卢远舟答得斩钉截铁。 “他一介亡国宫妃,无依无靠,何以成了障碍?”楚云霜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难道不该是那些手握重权、党羽林立的佞臣吗?” 卢远舟毫不避让地迎上她的目光:“天下权柄尽在陛下手中。能扰乱陛下心绪者,便是障碍。”二人目光在空中交锋,几乎进出火星。 楚云霜眼底怒火翻涌,卢远舟却只是微微躬身: “陛下既已给了云妃查案之机,结果有目共睹。如今,可否将云妃交由老臣处置,也好早日了结这桩连环命案?” “一切待贺荣芮醒来再议。”楚云霜重重一甩袍袖,“卢相何必急于一时!” “臣,遵旨。只是,”卢远舟眼带关切地看向楚云霜,“臣有一句肺腑之言,不吐不快。”“你想说什么?”楚云霜冷声道。 “陛下实在不该把本事都用在男人身上,为了一个云妃,得个昏君的骂名,何必?” “昏君?谁叫朕昏君?你吗,卢相?” 卢远舟深深作揖:“下官岂敢。只是,这六月天的突然下雪,宫里又连出命案,民间已经有人在传……恐怕是陛下私德不修、惹来天罚……” 她嘴角勾着一抹压抑不住的笑。 此时,突然从外头冲进来一个下人打扮的杂役,一边跑一边喊: “卢相!不好了!卢相!不好了!” 卢远舟一看居然是自己府上的人,拧眉问:“怎么了?” 那人气喘吁吁:“宫里来信……” “住口!”卢远舟立刻打断他,回头朝楚云霜作揖,“下人不懂事,胡说呢。” “无妨,朕又不是不知道,卢相在宫里提拔了不少人,他们当然要投桃报李,把宫里的消息传给卢相。都是千年的狐狸,”楚云霜一脸云淡风轻,“咱们就别装兔子了。不如让他说说看,宫里传来什么消息了?” 卢远舟冷冷扫过杂役的脸,阴森森道:“说说看,什么消息。” 那个杂役跪倒在地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让你说你就说!”卢远舟呵骂。 “说是玉砂侍卫长推着一辆车回宫了。”杂役声音颤抖。 卢远舟豁然起身:“什么?!” 楚云霜笑道:“他说,玉砂推着一辆车回宫了。” 卢远舟猛地转头看向楚云霜。 楚云霜更乐了:“卢相说得对,本事确实不应该都用在男人身上。只是,年纪大了更不要夜夜笙歌,不然耳目失聪、手脚不听使唤,煮熟的鸭子飞了,多难受啊?” 楚云霜大笑着离开了。 她还没走远,就听背后卢远舟一脚瑞翻地上的杂役: “去把高令申叫到我府上!!!” 卢远舟回到相府时,整座宅邸都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暮色四合,鎏金灯盏的华光与青灰色的天光交织在他脸上,一半华丽如神祇,一半阴森如恶鬼。卢远舟缓缓踱步到跪了一地的美男前,突然抬脚将最娇艳的那个少年瑞倒在地。 “拖出去。”他声音很轻,说出来的话却让所有人肝胆俱裂,“活埋。” 凄厉的求饶声一时响彻庭院。 一个年长些的美男猛地扑上来抱住卢远舟的腿:“大人!大人!妾身从十五岁起就跟了您,八年了,妾身从未违拗过您,求您开恩、求您开恩啊!” 卢远舟俯身捏起他的脸,指尖顺着鼻梁滑到颤抖的唇瓣: “当然,这么多年,你是最听话不过的,”她轻嗅着对方发间的香气,“可惜,这就是你的命啊!”她猛地掰过美男的脸,指向跪在庭院中央的高令申: “若有怨气,就找这位京兆府尹。若不是他连相府中的事都守不好,让话漏到了陛下耳朵里,何至于此?你们若化鬼,那便找他” 他转向高令申,“是他的无能害了你们所有人!” 积雪初融的青石板上,高令申只穿着单薄里衣跪在冰水里。 被剥下的官袍像块破布扔在一旁,任雪水浸透。 “扇。”卢远舟冷声下令,“让所有人都看看,无能之辈是什么下场。” 一个魁梧家丁站在高令申身侧,随着卢远舟这声命令,蒲扇一般的大掌带着一股风呼向高令申的脸。只一下,那已带沧桑的脸颊便肿了起来。 高令申咬紧牙关,在清脆的掌掴声中挺直脊背。 “噼!啪!噼!啪!” 家丁左右开弓,巴掌接连不断落在他脸上。 周遭站满了围观的人。 他们都是相府的家臣,每一个都曾经和高令申打过交道。 曾经,高令申是他们无比羡慕的对象。 因为她不仅是状元,还得了京兆府尹这个实差,更是是卢远舟口中的“得意门生”。 如今看见她被扒光衣服跪着挨巴掌,为人的尊严荡然无存,心中弥漫的只有唇亡齿寒的恐惧。 第56章 玉带 一下又一下,耳光声清晰回荡在庭院中。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唯恐发出一点声音。 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里,卢远舟突然发问: “小皇帝是如何得知相府动向的?” 行刑的家丁停手,高令申脸颊青紫高肿、嘴角渗血,含糊道:“许是玉砂的影卫.………”“影卫?”卢远舟冷笑一声,“区区百人,连皇宫都守不过来,还能监视相府?” 她一手捏上高令申肿胀的脸颊,把人拎起,“你在糊弄本相么?” 肿胀的脸颊被挤压变形,高令申疼得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淌。 她双手抱住卢远舟的腿,哽咽着发出含糊不清的字眼。 卢远舟嫌恶地推开她,弹了弹自己裤腿:“说。” 高令申栽倒在地,嘴角的血滴滴答答染红膝下雪白。 她忍着剧痛答:“除了影卫,现如今并没有明面上的武力可供皇帝差遣。若真有,那便不在明面上,可皇帝一言一行皆在恩师监视之中,能出现这种情况,只能是朝中有人暗中投靠了皇帝,并通过她的身边人和她传信。” 卢远舟指着高令申对行刑家丁说:“你听听,这才是一个状元该说出口的话。” 她垂目看着高令申:“继续。” “下官让人去查查,看最近什么人和玉砂走得近。”高令申突然抬头,“哦对了,还有云妃。”“今日在贺府,本相看小皇帝对贺荣芮的态度委实不寻常,恐怕贺家也有问题。” “那便连贺家一起查。” “加派三倍人手守卫相府,所有进出人等,都得有名在册。还有,”卢远舟俯身凑到高令申面前,“今夜之前,让掖庭狱里的周洪永远闭嘴,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高令申垂首含胸低声道:“是,恩师。” 卢远舟叹口气,把高令申从地上扶了起来: “你也别怪为师心狠,实在是你最近几次表现都很是差强人意,为师心急如焚,只能下点狠手,让你记得牢些。你要知道,打在你身,痛在我心啊!” 高令申低着头:“让恩师操心,学生该死。” 卢远舟拍去她肩头的雪:“没关系,为师说了会教你,那便会一点点好好地教会你。为师难受一点没什么,只要你有长进,这一切便都值得。你看看,今天这顿巴掌虽然痛,却是打开了你的思路,让你一下子就想到了对策。为师虽然心痛无比,但是甘之如饴。” 高令申眼中含泪:“有恩师这句话,刀山火海学生也去得了!” “好孩子!”卢远舟满眼带笑。 突然,她想起来什么,问,“对了,刚才那些美男的家里人……” 卢远舟点到为止,高令申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愈发恭顺:“恩师放心,学生明白的,这事学生有经验的,一定办妥。” “好!这才是我认识的高令申!”卢远舟满意颔首,“一会儿让府医给你配些伤药,内服外敷,不出三日便能消肿。” “学生谢过恩师!只是周洪那边耽搁不得,抓药这等小事,让学生父亲去办便是。” “好好好,”卢远舟抚掌而笑,“经此一遭,又有长进了,为师心中甚慰,甚慰啊!” 她亲自取来一件崭新的苏绣外袍为高令申披上,又贴心地送了她一条重工刺绣的端阳锦遮脸,这才让人好好地把她送上了马车。 直到马车驶出巷口,高令申猛地扯下锦帕狠狠掷在地上,发疯般碾踏。 “禽兽!” “恶鬼!” “窃国贼!” 她不敢太大声,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诅咒。 骂到声嘶力竭,她颓然瘫坐在车厢角落,抱着双膝将脸埋进臂弯。 压抑的呜咽几不可闻,肩头止不住地颤抖。 她出身贫寒、母亲早亡,是父亲含辛茹苦把她抚养长大。 她悬梁刺股、寒窗苦读,二十岁便高中状元,成为人人称羡的左相门生。 当年簪花打马穿城过,何等风光? 本以为从此飞黄腾达、鸡犬升天,却不想一步步活成了卢远舟座下的一条走狗。 面上她是人人称敬的高大人,私底下却要替卢远舟做一切上不得台面的事。 卢远舟刚开始还对她客客气气,后来逐渐暴露本性,以教诲之名殴打她、凌虐她。 那些在相府受的屈辱历历在目一一跪着斟酒、学狗叫、甚至像今天一般,在一众仆役面前剥衣掌掴!现在想来,当年卢远舟初见她时的狂喜不过是早有预谋,从自己跪在她面前磕头拜师的那一刻,今日种种便已注定。 高令申恨啊! 她恨自己年少无知,错把卢远舟这么一条毒蛇当成了登天之路。 她恨自己痴心妄想,以为叫一声“恩师”人家便会把她当自家子侄一般栽培呵护。 如今她才真正明白,这世间,除了骨肉至亲,没有谁会对她掏心挖肺。 如果有。 那便是阴谋! “咚”。 一个纸团突然从车窗掷入,惊散了她血泪交织的思绪。 高令申慌忙拾起锦帕戴好,警惕地掀帘四望。 “刚才有谁路过吗?”她问车夫。 “没有啊大人。” 高令申重新放下帘子,惊疑不定地看着地上纸团。 会是什么人? 她看纸团上似有字迹,想了想,干脆捡起来,展开一看一一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今夜申时三刻,玉华楼芙蓉厢。若不来,卢相即知杀手落网之事。” 字迹刚猛潦草,看不出是何人手笔。 可这上面的话,分明就是皇帝! 否则,还有什么人知道此事?! 高令申感觉脸上伤痕又隐隐作痛。 若让卢远舟得知此事,等待她的将是比今日惨烈百倍的下场……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是夜,玉华楼。 高令申如约而至。 她头戴罩纱,换了一身男人的衣服,身后还安排了几个人紧紧跟着,准备随时策应。 可是来到包房内,里面既没有楚云霜,也没有玉砂。 她看见桌子上放着一副文房四宝、一壶酒、一封信,还有一 她呼吸骤停。 玄青玉带静静躺在案上,七枚蟠龙玉片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 这是宰相规制的玉带! 多少人穷极一生都无法触碰的权柄象征! 第57章 倒戈 高令申立刻走到门口,再次确定外头无人,又在房内翻找了一圈,确定里面没有什么藏人的暗处,这才颤抖着捧起玉带。 指尖抚过冰凉玉片时,高令申的呼吸几乎停滞。 当年她第一次走进紫宸殿,曾多么羡慕卢远舟腰间的这条玉带。 她曾无数次想象这条玉带戴在自己腰间的模样。 甚至已经把这条玉带的材质和样貌都研究了个透。 和田玉、千丝锦、仙鹤祥云纹…… 摩挲着上头细密的针脚,高令申几乎立刻确认这是真品! 她忍住了立刻试戴的冲动,把玉带小心翼翼地挂在臂弯,拿起密信展开。 信的内容不长,却让她看了很久。 她时而蹙眉沉思,时而焦躁踱步。 有一瞬她甚至起身走向了房门。 可在门边徘徊良久,终是回到案前。 待烛泪堆了半盏,她似是下了什么决定,将密信凑近火苗一 信纸无声燃烧起来。 高令申一直捏着信纸,直到烧无可烧,又拿出一旁的酒,把灰烬尽数浇成糊。 接着,她给自己满满斟了一杯,仰头尽饮。 连喝三杯后,她提笔疾书。 待墨迹干透,将回信仔细封好,案上陈设恢复原样。 回到马车里,高令申从怀里掏出玉带。 她细细摩挲冰凉的玉片,忽然低笑出声。 她曾以为,自己穷尽一生也无法走到这个位置。 可如今,皇帝亲自把一条崭新的玉带送给了自己。 高令申捏着玉带的手指渐渐收紧,眼中迸射出狠戾凶光。 “恩师……”她轻声自语,“您的教诲之恩,学生必定百倍奉还!” 玉砂把宫外的消息带给楚云霜时,她才刚换上帝王常服。 她在贺荣芮闺房里待了一整天,又把宫里拨到贺家的宫人前前后后都安排了个遍,亲眼盯着众人办事,确认无误才和萧煜白匆匆返宫。 看完高令申的信,楚云霜忙吩咐玉砂:“你快差人按照这封信上所说,找到那个人牙子。”玉砂:“皇上放心,安排的影卫已经出宫了。” 楚云霜拍拍玉砂的肩膀:“好样的,今日连办两桩大事!” 玉砂挠挠头:“周洪那,要没有云妃配合,恐怕不能这么顺利。” 楚云霜:“嗯,这次云妃确实有功,等案子破了,你和他,朕都有赏。” 玉砂:“小人不是在向皇上要赏赐,小人只是想不通,云妃既然要走,为什么又要来掺和这些事。他这次不走,可就再也走不了了。” 楚云霜轻轻抚上胸口,那个地方隐隐发痛,是萧煜白今天为了救自己而受伤的位置。 “待案情水落石出,他自然想去哪都走得了,倒是要走要留,都随他,就当是回报他的谢礼吧。”她望向窗外渐沉的夜色,“当务之急,还是先把周洪的口供审出来,让萧煜白彻底脱罪,也让这起连环杀人案有个了结。叫上萧煜白和南雪,我们现在就去掖庭狱审周洪。” 她起身朝殿外走去。 宫灯在夜风中摇曳,映照着结霜的地面。 楚云霜抬步入夜色, “看来今晚是没法睡个整觉了。” 楚云霜踏入掖庭狱时,周洪正虚弱地躺在地上。 潮湿的空气中混杂着血腥与哀嚎,周洪瘫在那里一动不动。 新掖庭令万铜很有眼色的走近,朝楚云霜行礼:“陛下放心,他好着呢,不过是累极了睡死过去。”说着,万铜让人朝周洪牢房里放进去一碗酒。 酒香甫一飘入,周洪猛地惊醒,抢过酒碗一饮而尽。 抬眼看见一身龙纹紫袍的楚云霜,周洪有一瞬间的恍惚:“你不是……白天那个人么?” 万铜一声怒斥:“见到皇帝陛下,还不行礼!” “什么?”周洪浑身一颤,指着楚云霜不可置信道,“你……你真是皇帝?” 玉砂暴呵:“大胆!!放下你的狗爪!” 周洪旋即发出癫狂大笑:“皇帝!竟然真的是皇帝!皇帝亲自来抓我了!哈哈哈哈!皇帝真的亲自来抓我了!!!” 众人看他的疯样,都微微皱眉。 玉砂怒不可遏:“来人,把他拷上刑台,我倒要看看他一会儿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寻常刑罚怕是奈何不了这位好汉。”楚云霜慵懒抬手,“南雪。” “小人在。” 不一会儿,一个硕大水桶被搬到周洪牢房里。 南雪将各色药粉依次倾入热水,每投入一种,药液便沸腾一次。 刺鼻气味很快压过了牢狱中经年累月的血腥。 周洪站在一旁,脸上的狂傲渐渐褪去。 他越看越慌,腿已经开始打颤。 “你们……你们这是要做什么?你们要毒死我?!” “死?”南雪看都没看他,“你死都不怕,让你死有什么意思?这点毒,最多让你浑身发痒、皮肤溃烂,死是死不了的,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罢了。” 周洪更慌了:“你你你……你个毒妇!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这样慢慢折磨人,算什么英雄好汉?”“我是女官,不是什么好汉,你要讲江湖上那套,那得先能把自己弄出掖庭狱。你行吗?”南雪淡淡撇他一眼,“不,你不行。” 不一会儿,药水调制完毕。 原本清冽的热水此时呈现一种诡异的紫红色。 玉砂一把将周洪按进桶中,凄厉的惨叫顿时充斥牢房。 周洪像只溺水的猫疯狂挣扎嚎叫,奈何手脚皆被绑,他的挣扎除了让自己反复喝进去那味道诡异的药水,毫无作用。 楚云霜悠闲地品着醒神茶,直至叫喊声渐弱才开口:“这就受不住了?” 周洪剧烈喘息、双颊绯红,他怒声道:“琅玉皇帝!你不得好死!” 突然,他又看向萧煜白:“云妃,你也不得好死!” 众人皆是一惊。 周洪居然认识深居后宫的妃子! 楚云霜站起身,想要问明白什么情况,可突然,她又坐了回去,十分昏君做派地把萧煜白揽到自己怀中:“那你可要失望了周洪,云妃是朕的心头好,注定要长命百岁。” 她笑吟吟对周洪道,“谁死了他也不会死的。” “昏君!妖妃!”周洪嘶吼,“出云国被你们祸害得还不够吗?苍天无眼,怎不降道雷把你们全都劈死‖” 第58章 审讯 “这话好没道理,”楚云霜歪着头,“出云灭国时我俩都才只有十岁,如何灭的了国?” “就是你们!”周洪唾法飞溅,“你们虽然只有十岁,可出云就是毁在你们父母手中的!”他朝萧煜白狠狠啐了一口,“你!你的母亲穷兵赎武,明知打不过琅玉,还非得举全国之力攻打,引来琅玉重兵反扑,有多少百姓在那场大战里家破人亡?” 他又瞪向楚云霜,“还有你!你的姨母带头领兵,把出云烧成了一片废土!你们……你们……你们不得好死!通通都不得好死!!!” “怎么?你一个琅玉人,倒心疼起敌国百姓?”楚云霜故作冷酷,“再怎么说,死的是出云,赢的是琅玉,你作为琅玉人,难道不该高兴?” “琅玉人?”周洪哈哈大笑,“瞎眼的狗皇帝,老子是出云人!” 众人皆是一震。 玉砂上前一掌掴去:“要说话就好好说,不然泡完毒药,老娘再让你尝尝活着被割肉的滋味。”她今天刚经历一场血战,身上杀伐气重,让周洪不由自主瑟缩。 楚云霜:“你是出云人,莫非你的父母妻儿死在了那场灭国之战里?” “明知故问!你们母辈做了什么好事你们自己心理清楚!多少出云人家破人亡!” 周洪双眼含泪,“说什么出云人归顺琅玉就能过上安稳日子,都是你们这些大人物的谎话!我家妻主被琅玉人杀死,一双儿女活活饿死。有谁管我们一家死活?出云人不管,琅玉人也不管!可她呢?”周洪死死盯住萧煜白,“她把我们害得这么惨,她的孩子却可以安安稳稳地入宫当妃子,享尽荣华富贵,凭什么我的孩子就要饿死在路上?!” 一直沉默的萧煜白突然轻声开口:“我的亲人也都死了。” “那是你们活该!”周洪目眦欲裂,“你们世世代代受百姓供养,死一死又怎么了?嗯?”他喉咙里发出类似鬼哭的声音:“你知道人饿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眼睛明明还睁着、看着你,可是一碰就掉,那个眼珠子,滴溜溜地就从眼眶里掉出来了!哈哈哈哈!” 他又笑起来,“那个手,能看到里面的血管,可是血管里没有血的,一按就破了,哈哈哈!它一按就破了!哈哈哈!” 鬼魅一般的笑声连续不断地从周洪嗓子里发出,“到最后,这点肉,竟是连一个人都喂不饱!”牢中狱卒忍不住干呕起来。 南雪担忧地看向萧煜白,却见他陷入了沉思一 他当然见过饿死的尸体。 饿死的、淹死的、毒死的、吓死的、被踩死的……出云灭国那年,他几乎看遍了世间所有听过和没听过的死法。 同样陷入痛苦之中的还有楚云霜。 在另外一个世界,见证山河破碎、血流漂杵的是她。 只是她在埋葬了父母不久之后就大病一场,许多痛苦的、美好的回忆,都在那场大病之后随硝烟散去。楚云霜强迫自己剥离这种窒息情绪,走到周洪近前,冷声道: “所以,这便是你杀害这么多人的原因?” 周洪脸上扭曲着癫狂的笑意:“我的亲人都死绝了!凭什么他们还能好好活着?!” 楚云霜目光如刀:“冤有头债有主,你杀的却都是无辜之人!” “让他死太便宜了!”周洪死死盯住萧煜白,眼中进射出怨毒的光,“我要让他眼睁睁看着身边人一个个死去!让他活着比死了痛苦千万倍!!!” 话音才落,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楚云霜看着不对,示意南雪上前给周洪查看。 一碗汤药灌下,周洪猛地吐出一大口黑血,咳嗽竞奇迹般止住了。 他惊疑不定地望向南雪。 “痰毒壅塞肺腑,吐出来就好。”南雪淡淡道。 “我知道你今天想提的要求是什么,区区咳血之症,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你将真相都说出来,我会治好你的。即便你怀疑我的身份和医术,也还有皇上的太医院。” 周洪眼中燃起希望,张了张口正要说话,一道讥诮的声音自牢门外响起: “三法司一家都不等就直接开审,皇上想护着云妃的心,都不遮掩了。” 周围人回头,便见卢远舟一身飘逸锦袍步入牢房,手上一方锦帕遮掩口鼻。 “云妃当真了得,”卢远舟意味深长地打量萧煜白,“不仅身怀武艺,容貌倾城,引得两国储君为你争风吃醋,身边还有这等妙手回春的神医一” 她撇一眼南雪,“说让人生就让人生、说让人死就让人死,如此神鬼手段,当真骇人。” 卢远舟转向楚云霜,语带深意,“陛下,即便证明他并非真凶,您就当真敢将这样的人留在身边?”“哟,”楚云霜漫不经心地挑眉,“卢相可真是勤勉,夜半三更的还在宫里,怎么?府上美男都死绝了?” 卢远舟眼中闪过寒芒:“陛下消息真是越来越灵通了。” 楚云霜杏眼含笑:“那还不是拜卢相教诲?” 卢远舟亦弯着眉眼:“孺子可教。” 楚云霜撇了一眼万铜。 万铜当即会意,朝楚云霜和卢远舟恭敬道:“陛下、卢相,此犯重疾在身,刚泡了药、又吐血,此处腥臭难闻,不如下官让人准备一处干净地方,请贵人歇息?” “不必,”卢远舟广袖一挥,朝楚云霜作揖,“下官就是来向皇上请旨开宫门的,奔波劳累了一天,是时候该回去休息了。” 楚云霜故作惊讶:“卢相这张脸便是通行令,何需朕的旨意?” “规矩不能废。” “希望卢相真能守规矩吧,”楚云霜慵懒摆手,不再看她,“宫门今夜没落锁,朕宣了三法司进宫连夜会审,给她们留着门呢。” “原来如此,”卢远舟笑意更浓,“那陛下且慢慢等着,臣下就先告退了。” 万铜弓着腰一路把卢远舟送到掖庭狱门口。 踏上步辇前,卢远舟忽然回身:“万掖庭,新官上任三把火啊。小心着些,可别把自己烧了。” 第59章 宴席 万铜整个人跪趴在地,大声道:“下官恭送卢相!” 卢远舟看她一点不接自己话茬,冷哼一声,乘轿而去。 万铜起身,发现玉砂正站在门口看着这边,忙快步迎上前:“玉侍卫长,送走那尊瘟神了。”玉砂点头:“你所付出的,皇上都看在眼里,定不辜负你。” 万铜挺直脊背:“请陛下放一万个心,下官早把家中亲人妥善安置,绝不让那奸贼拿住半分把柄!”两人回到牢里,周洪居然再次晕了过去。 南雪正在给他施针,楚云霜在一旁急得打转:“怎么回事,刚给他泡的不是治病的药吗?”“药性太猛,只为逼他清醒。”南雪蹙眉,“他早已是油尽灯枯之象,眼下不过是在透支性命。”萧煜白冷冷道:“既然如此,与其浪费药材费心救他,不如上点手段,好叫他快些交代真相。”南雪忙眼神示意他不要再往下说。 楚云霜却是脱口而出:“出云毒针蚀心砂?” 在场几人都惊住,萧煜白和南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一“她怎么知道的?”楚云霜自知失言,强自镇定:“这也是儿时先帝告知于朕的……” 至于先帝是怎么知道的,你们实在想知道就自己去问她吧…… 在场几人神色各异,有了然、有困惑,但都没人再发问。 万铜命人拿过新的药碗和清水,南雪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瓷瓶和金针,很快就给金针淬好药水。萧煜白看得眉头紧锁。 “臣思虑再三,未用蚀心砂。”南雪望向楚云霜,“只用了行气提神的药物,但施的仍是蚀心针法,足够他受的了。” 萧煜白眸光冰冷:“对此等恶徒,何必心慈手软?” “朕知道他刚才对你说的那些话大逆不道,” 楚云霜拉了拉萧煜白衣袖,叹气, “朕就不说什么他也是无辜之人这种慷他人之慨的话了。眼下三法司还未到,若蚀心砂毒性发作,他死了,回头怎么光明正大地还你清白?” 她眸光清亮地看着萧煜白,声音在他耳边轻柔和缓,“就算你要离开,朕也希望你是堂堂正正地离开。” 在那澄澈如月的目光中,萧煜白觉得心中有根弦被拨动了。 又是这样的眼神。 又是这样的话语。 她总是这样对自己,是要他怎么想呢? 萧煜白喉结滚了又滚,终于是没再说什么。 楚云霜示意南雪动手。 片刻后,周洪在凄厉的惨叫声中惊醒,疯狂挣扎:“救命!饶了我!” 此时他的近前只有万铜。 这个粗壮的女掖庭令一巴掌抽在周洪脸上:“疼?疼就对了!这才刚开始!老娘可不像主子们那般宅心仁厚,你小子若再不好好配合,一会儿只会比现在疼百倍千倍!” 周洪感觉有一万只蚂蚁在啃食自己的五脏六腑,偏偏手脚都被捆住,无法抓挠,只能生生受着。他颤抖着声言求饶:“大人开恩,大人开恩!求求您可怜可怜我!放过我吧!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交代实情,本官自会饶你,”万铜示意一旁文书开始记录。 “说,你是如何入宫的?” “我……我本就是宫里人……” 在隔壁听着的楚云霜众人皆是震惊。 “蒙谁呢?”万铜却是眼神一眯,“宫里虽无明文,可底下干活的谁不知道,卢相不许任何异族人入宫当差,出云人根本进不了宫。” 他用笔杆狠狠一戳周洪脖颈,“你是真不怕死啊?!” 笔杆精准地按在南雪方才施针的穴位上。 周洪顿时疼得青筋暴起,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我说!是一个女人带我进来的!”他涕泪横流地求饶。 “什么女人?!” “我不知道,但是她的衣服跟这里人穿的很像,她还带我见了一个大官,那个大官穿着和你一样的官服!……她好像叫那个大官曹大人。” “曹白?”万铜脱口而出。 “是是是!”周洪眼睛一亮,“那个大官就是叫曹白!” 隔壁牢房中,楚云霜与玉砂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 若真是曹白,那她全家被灭口的缘由就说得通了! 楚云霜原以为曹白之死与孙庆案有关,没想到还牵扯到周洪这条线。 可惜曹白已死,除了从她家中搜出的证物,这条线索已然断绝。 这边一时沉默,隔壁突然传来万铜略显急促的声音: “周洪?周洪?” 几人即刻走入隔壁牢房,周洪已经再度昏死过去。 南雪去摸他脉搏,蹙眉摇头: “他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万铜捧着薄薄的供词呈到楚云霜面前: “皇上,下官无能,只审出这么点……” 楚云霜拍拍她的肩膀: “不怪你,有总比没有好。让南雪尽力医治,你在此守着,他一醒立即录口供。” 她捏着那张轻飘飘的供词,目光凝重, “我们这是在和阎王抢时间了。” “三法司的人为何迟迟未到?”楚云霜招手对玉砂下令,“派影卫去看看,这几位大人究竞在忙什么。” 月色下,几道黑影自宫墙掠出,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 一个时辰后,京城最豪华的青芷楼屋顶,几只鸟扑梭梭飞走。 院中,一位气宇轩昂的女子在几名差役拱卫下信步穿过回廊。 廊下莺莺燕燕的男子们纷纷避让行礼。 她目不斜视,径直踏入一间名为“天香阁”的雅间。 屋内歌舞骤停,在座的数位官员连忙起身恭迎:“卢相!” 卢远舟从容走向主位:“久等了,诸位。” “能为卢相效力是我等的福分!” 一个尖脸阔嘴的官员抢先上前斟酒,“卢相日理万机、夙兴夜寐,实在令下官感佩。” 席间众人纷纷附和,一时间谀词如潮。 落座后,卢远舟睨向斟酒的官员:“赵御史,今晚何故不应诏入宫?” 听到她明知故问,赵御史面上一派无辜: “下官实在不是有意的!只是降异象,六月飞雪,臣心急如焚,出门时不慎滑倒了。若皇上过问,还请卢相万万替下官美言几句!” 她朝卢远舟躬身作揖。 卢远舟点点头:“原来如此。既然赵御史腿伤,那还是先照顾好身体为要,你对琅玉的忠心,本相必定替你传达给皇上。” “对了,赵大人长女如今芳龄几许?”卢远舟捻起赵御史给她斟好酒的金杯。 赵御史忙拿起自己桌上的银杯,朝卢远舟躬身:“二十有一。” 卢远舟转动酒杯:“赵御史如此忠心,令嫒想必也是可造之材,改日带来让本相瞧瞧。” 赵御史喜形于色,仰头饮尽杯中酒:“下官多谢卢相提携!” 第60章 惊鸿 席间顿时贺声四起。 卢远舟又看向另一人:“秦侍郎,刑部案件堆积,想必脱不开身吧?” “卢相明鉴!”秦侍郎立刻举杯迎向卢远舟,“且今日这雪实在下得蹊跷,臣被冷风一吹竞是风寒了,实在不敢入宫,怕过了病气给贵人们。” 卢远舟满意颔首:“秦侍郎思虑周全。看来这次升迁,定能有个好结果。” 秦侍郎一揖到底: “全仗卢相栽培!” 言罢饮尽杯中酒。 其余人等皆是振奋,纷纷举杯上前向卢远舟邀功。 觥筹交错间,席上酒水很快见底。 当新一轮酒菜送上时,一个油头粉面的肥胖男子领着个戴斗笠的清瘦身影走了进来。 众人先是看向卢远舟,见他没有要赶人的意思,便又都盯向来人。 肥胖男子朝卢远舟行了个大礼,道:“草民寻得一位绝色,特来献给卢相。” “绝色?”卢远舟微醺的脸上掠过一丝兴味,“本相说过,除非与画像有九分相似,否则休要提“绝色’二字。” 想起上次在相府挨的耳光,肥胖男子不禁一颤,强自镇定道:“卢相放心,这回保管您满意。”“斗笠去了,让本相看看什么成色。” 一旁立即有差役上前。 “大人且慢,”来人拦住差役掀斗笠的手,“此等姿容恐怕还是卢相亲自过目比较好。” “呵呵,”卢相笑起来,“崔牙子,你这回颇狂妄啊!” 她缓缓起身,大步走向戴斗笠的人,“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等绝色!” 轻纱被掀起。 刹那间一阵暗香浮动。 一张素净清冷的男子面容在卢远舟眼前一闪而过。 只这一眼,她竟怔在原地。 周遭声音全部远去,只剩久远的回忆在无声流淌。 众人看她沉默着,纷纷交换眼神,但都不敢出声。 就见卢远舟的指尖在半空伸了又蜷,顿了又顿,近乡情怯般没能再碰上那袭轻纱。 末了,卢远舟挥挥手,淡声道:“带回府去。” 她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红晕的酒色已然褪尽。 周围人动都不敢动,目视着卢远舟回到座位上。 她连喝三杯,这才如梦初醒般,招呼众人: “怎么都停下了?接着奏乐,接着喝啊!” “呃……啊,对对对!奏乐!喝!”众人纷纷附和。 丝竹声再起,卢远舟不再有了刚才的意兴。 席下,秦侍郎把卢相的心不在焉都看在了眼里,凑到赵御史耳边,朝主座上努努嘴:“什么情况?”赵御史作势与她碰杯,低语:“估计是哪位大人送的,看来甚得卢相欢心。” 秦侍郎啧啧:“卢相府上挑选男侍比宫里选妃还严,也不知究竟是什么绝色,竟能让她如此失态。”“卢相怎会失态?”赵御史瞪她。 “对对对!”秦侍郎连连拍自己的嘴,“瞧瞧下官这笨嘴拙舌的!卢相今晚如此,定是因为在忧心陛下私自出宫之事。” “这是当然!”赵御史眉毛一挑,“不过……陛下私自出宫?是何故事?” “朱雀大街告示牌上突然……”秦侍郎嘀嘀咕咕说了一通,末了,摇头,“………这回陛下亲自查案,我看估计离亲政不远了………” 赵御史大惊,忙用酒杯堵她嘴:“慎言!不要命了?” 秦侍郎一拍自己额头,连声告罪:“呸呸呸,刚刚下官什么都没说!” “是了!”赵御史压住噗噗狂跳的心口,“卢相监国十年,各部行事井井有条,这样下去就很好,什么改变都不会有!” 秦侍郎自罚三杯,连连点头:“赵大人所言甚是!皇上向来懒散,就算脑袋一热想查案,能办成什么样?更遑论宫中嫔妃的母家都无实权,皇上就算有心,无所依仗,能翻出什么花?” “不错,”赵御史举着杯子嗤笑:“皇上这次八成是开了荤、贪恋男色,为了个云妃闹一闹。”“不过,美色嘛,从来如落花流水,待新人换了旧人,云妃的好日子怕也就到头了。” 凝华宫,萧煜白盯着屋顶还未化开的积雪发呆。 南雪给他递上一碗汤药:“云主,您是在担心贺公子吗?” “嗯,”萧煜白接过汤药,盯着上面的袅袅水雾,“突然下这么大的雪,天寒地冻的,也不知道那些人能不能照顾好他。” “不是还有贺大人在府上坐镇?”南雪声音温柔,带着抚慰人心的平静,“您离开时还特地让人给贺公子加了几床被子,小人觉得,哪怕您手里的这碗汤药放到凉了,贺公子身上也还暖暖和和的。”听出她在调侃自己不肯喝药,萧煜白白了南雪一眼,仰头将汤药一饮而下。 “我就是觉得有点怪,又说不上来。”萧煜白被苦得眉头皱出个“川”字。 南雪接过药碗,给他递上一块蜜糖:“是因为周洪?” 萧煜白推开蜜糖:“兄长昨日是在家附近遇刺,可按照周洪当时的处境,我觉得他很难有机会对兄长下手。” “小人查看过贺公子的伤,和之前宫里的三起杀人案几乎一致。若周洪认罪,那应是无疑。”南雪想了想,又从旁边的食盒里拿出一只桃子。 萧煜白挑了挑眉:“哪里来的桃子?院子里的不是都被皇上摘了?” 旋即,他明白过来,“这是皇上送来的?” 南雪点了点头:“皇上叮嘱您好好养伤,周洪那边交给万铜。” 萧煜白握着桃子,眼前浮现楚云霜见到贺荣芮时的神情。 那样的急切。 那样的彷徨。 似乎贺荣芮是她万分看重的人一般。 可她二人明明才刚认识,连话都没说过。 她竟就这么快看上了兄长? 萧煜白心里莫名的升起几丝烦躁。 又强行压下去。 楚云霜看上谁是她的事,他有什么好关心的,难道还能指望帝王真心? 呵! 南雪看萧煜白突然冷笑一声,有点莫名:“云主?” “呃,”萧煜白回过神来,“没什么,就是想到一些事。从今往后,我们和皇帝之间就是合作关系,不要对她有什么额外期待。” 南雪一愣:“什么额外期待。” 萧煜白咳嗽了一声:“没什么……对了,安哥回来了吗?” 南雪颔首:“已经差人给他送信,现在应是在回来的路上了。” “嗯,”萧煜白点点头,“桃子他爱吃,给他留着吧。等他回来,你陪我再去一趟掖庭狱。”“不把周洪的嘴撬开,我实在不安。” 第61章 父亲 监视三法司的影卫回到皇宫,一副画像被送到楚云霜面前。 当画像徐徐展开、画像中的人物出现在面前,楚云霜的眼眶瞬间红了。 画中人一身利落骑装,墨发高束、剑眉斜飞入鬓,正于马背上弯弓射狼。 这正是楚云霜的父亲、曾经的出云国主。 楚云霜颤抖着手,指尖一点点抚过画像上人的面庞。 “父亲……” 玉砂没见过画像上的人,闻言一惊,转向一旁的侯公公。 老太监对玉砂叹息道:“先宸妃去的时候,陛下才五岁,老奴还以为陛下已经不记得他的模样了。”“这……这居然是先宸妃吗?”玉砂低声道,“为何宫里从来没有他的画像?” 玉砂这时才发觉,自己从入宫开始,除了知道皇帝陛下并非如今的太后亲生,关于陛下亲生父亲的事情,居然一概不知。 侯公公朝玉砂无声摇头,示意她别问。 楚云霜却道:“无妨,大伴说吧。” 因为她也想知道,在这方天地的父亲身上发生了什么。 侯公公措辞片刻,喃喃道:“先宸妃……他本是宫外之人,因其风姿卓绝、英武不凡,被誉为世间第一美男,声名甚至传入了宫中。先帝慕名前往,一见倾心。”他话语中带着一丝久远的感慨,“然而,先宸妃心性高洁,不慕荣华,竟婉拒了入宫恩旨。” “可先帝对他情根深种,执着不已。”侯公公继续道,“许是先帝的真诚最终打动了他,他虽始终未曾答应入宫,却……却与先帝有了血脉之缘,生下了陛下。” 楚云霜静静听着,心中触动:此世间的父亲也是一个铁骨铮铮的男子,既不贪图富贵、也不惧怕皇权,凡事只求本心。 “然而,宫中规矩森严,他无宫妃名分,陛下您的存在便显得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先帝力排众议,将您记在皇后一一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名下,养于宫中。可即便如此,背后非议从未停歇。先帝原想待您再大些,也许先宸妃就会答应入宫了,然而……” 侯公公语带哽咽,“天不假年,先宸妃在一次意外中为保护先帝而身受重伤,药石罔效……那时,您才五岁。” “所以,父亲直到最后,也未曾入宫,未曾受过宫廷爵位?”楚云霜的语调很平静。 侯公公含泪点头:“是。先帝知道他的脾性,在他走后也未行追封。” “先帝还是懂父亲的,”楚云霜点点头,“那现在这个宸妃的封号是怎么来的?” “十年前,先帝驾崩、陛下继位,时任监国之责的卢相……”侯公公瞅了一眼楚云霜的神色,小声道,“代陛下您给封的……” “呵,”楚云霜冷笑一声,“又是卢远舟。” 侯公公:“当初先帝托孤于卢相,定是以为她这么一个无家世依仗的孤臣会对陛下鞠躬尽瘁。谁能想到她竞然是个白眼狼?前脚还嚷嚷着要为先帝守灵、转头就去欺负她的孩子。” 玉砂挠头半天,小心翼翼道:“小人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卢相那会有先宸妃的画像?” 侯公公轻哼一声:“还能是为什么?让牙子四处找肖似画像的美男,可不就为了一己私欲么。”他没把话说的太直白。 “一己私欲……”不开窍的玉砂反复咀嚼这四个字,突然明白过来,眼神一横,“姓卢的好大狗胆!竞敢觊觎先帝的人!” “而且还是朕的父亲!”楚云霜目光冷冽,卢远舟这样的佞臣,哪怕只是肖像,也是对她父亲的亵渎!“糟了!”玉砂突然道,“先前不知道内情,那崔牙子好像已经把人送到卢远舟手上了!”“无妨,”楚云霜不疾不徐,“你可有捏住崔牙子?” 玉砂忙道:“有的!人已经在影卫监视下,这副画像就是他给我们的。” “那就好,”楚云霜仔细卷起先宸妃的画像,“他们现在找到的人再像,终究不是我父亲,卢远舟要找便找,他找得越多、越像,只能说明他陷得越深。既然我们知道了她这么大的软肋,就尽可安排手段,与她斗上一斗。” 玉砂精神一振:“那小人这就派人去把那男子的家人监视起来,择机敲打。” “不,”楚云霜抬手制止,“监视是要的,可若敲打过头,那便落了下乘。” 玉砂面露不解。 “这个美男对我们来说,只是我父亲的替身,难道对卢远舟来说就不是了吗?”楚云霜望向宫外的方向玉砂仍在思索,一旁的侯公公却眼中一亮:“被当替身,必生怨怼?!” “不错,”楚云霜唇边勾起一抹轻笑,“对卢远舟这种人来说,没有什么刀能比温柔刀致命。”“更何况,卢远舟对他身边人从来谈不上好。高令申给她当了这么多年狗,她说打就打,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这位昔日状元颜面无存;那么一大院子的美男,就因为朕的一句话,全部活埋……朕并不觉得新人的结局会与老人有所不同。” “所以,此时我们要做的,就是等待,甚至是适当的示好,”楚云霜转向玉砂,“让那美男知道,除了那个冷血的女人,摆在自己面前的还有另外一条路。” 玉砂豁然开朗,她激动地看着楚云霜:“皇上英明!” 侯公公也老手微颤,朝楚云霜一揖到底:“陛下英明!” “以势压人,不如以德服人。”楚云霜指尖收紧,将那画卷牢牢握在掌心,“这都是当年父亲教我的。” 翌日,天光未亮,楚云霜便起身前往寿康宫。 刚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阵阵梵音唱诵,檀香隐隐。 守门宫人见到楚云霜显然很是震惊:“陛下?!” 侯公公拂尘一扫:“愣着干啥?还不快进去通传,陛下来看望太后了。” 宫男小跑着进去,不一会儿,黄公公亲自出来迎接:“陛下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轿辇之上的楚云霜神色喜怒不变,向下扫了一眼匆忙赶出来的黄公公: “怎么,朕来不得?” 第62章 狠人 黄公公听她语气不善,不敢多言,只小心翼翼引着楚云霜下轿入内。 低头间,眼神一扫边上一个小太监,让他快速进内传信。 不一会儿,楚云霜来到太后面前。 此时太后正一身素衣,面朝神像,跪地求签。 楚云霜没有出声打断,默默地看着他摇签、取签、解签。 看完签文,太后叹息摇头,把签筒和手上的签子都递给一旁一位僧人,缓缓道: “陛下向来贪睡,今日来的这么早,恐怕是有话要问哀家。” 楚云霜挥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 “看来太后娘娘修佛有成,都能算出朕的来意了。” 太后听她对自己恢复了从前的叫法,心下微沉,移步至藤椅坐下,端起盖碗轻轻撇去茶沫:“一切皆是天意,该来的终究躲不过。陛下,请直言吧。” 楚云霜坐到另一侧的藤椅上,丢下一本册子在太后面前: “朕近日翻阅内务府记档,发现太后宫中每年都有二三十名宫人因“过失’被处死。” “他们冲撞本宫,本就该死。” 太后脸色未变。 楚云霜“哦”了一声,将一卷密报掷在案上: “可是朕好奇啊,便派人好生观察了一番寿康宫。”她凑近一步对太后道,“您猜儿臣发现了什么?”太后没有出声。 楚云霜盯着太后的侧颜:“最近半个月里,寿康宫里死的三个宫人,一个是出言辱骂先帝被杖毙,一个是在膳食里下毒被赐死,还有一个是因为偷了太后心爱的金束发而被扔进湖里淹死。” “朕就更奇怪了,怎么太后宫里的人都这么荒唐,他们来寿康宫之前都没在宫人所受训吗?结果您猜儿臣又发现了什么?” 她凑近太后,目光如刀:“儿臣发现,这些人根本没干过那些荒唐事。他们真正的死因,是太后娘娘给他们抽的签。” 楚云霜指着香案上的签桶,“如此随意定人生死,太后不觉得过于儿戏了吗?” 太后依旧没有说话,可他此时已经面白如纸,捧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 楚云霜伸手按住太后手腕,接过他手里的茶盏:“若只是为的这些人,太后应该不至于抖成这般。想必,还有些事,您瞒着儿臣呢吧?” 太后猛地回过头来,死死盯着楚云霜的眼眸,呼吸声粗重:“你……你想如何?!” 楚云霜随意地把茶盏放到案几上,用侯公公递过来的帕子擦去指尖水渍,道: “朕知道卢远舟一直在控制你,但这不该是你滥杀无辜的理由。那些宫人的性命,在你眼中就如此轻贱?” 太后先是一顿。 接着,他霍然起身,泪水夺眶而出:“你以为哀家愿意?!卢远舟要哀家亲手处置身边的宫人,就是要让满宫上下都知道,我这个太后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她要让哀家众叛亲离,无人可依!”“所以你就用算卦抽签来决定他们的生死?”楚云霜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这是一国太后能干的事?” 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太后:“朕今日来,是给你一个选择。” 太后抬头看她,眼中满是泪水。 “助朕扳倒卢远舟,朕保你颐养天年。”楚云霜一字一句道,“否则,那些枉死宫人的案子,朕会一件件翻出来查个明白。” “若真到了那一步,朕不介意让你为那些无辜之人偿命!” 太后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我……我是一国太后!你的嫡父!你弑父,难道就不怕天下读书人群起攻之?” “哈哈!”楚云霜大笑,“到时候您都已经身首异处了,这些就用不着您担心了!” 太后喘着粗气瘫坐在地,惶恐地揪着衣摆。 “如何?”楚云霜直起身,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是继续做卢远舟的傀儡,还是与朕合作?”太后沉默良久,终于艰难开口:“那陛下要哀家怎么做?” 楚云霜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案上:“以此为信。卢远舟若有异动,即刻传讯。她安插在你身边的人,朕会帮你慢慢清理干净。” 太后颤抖着手接过玉佩,紧紧攥在掌心:“哀家……明白了。” 楚云霜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你是该好好念经,向那些枉死的人忏悔。” 她迈步离去,再不回头。 太后独自坐在殿中,望着手中的玉佩,许久,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处理完太后那边的事,楚云霜马不停蹄地来到掖庭狱。 她并不在乎太后如今是怎么想的,是真心悔过还是虚以为蛇,只是现在形势不明朗,至少太后不要从宫中给她拖后腿就够了。 若是太后这些年吃斋念佛真的有了佛心,真心悔过,能帮衬她一二当然是最好,没有她也不强求。万事唯己,可撑天地。 “三法司的人来了吗?”她收拢心神,问掖庭令万铜。 “没有,”万铜满脸寒霜,“三法司的人没来,卢相那边倒是派人来施压,要下官将云妃重新收监。”她朝楚云霜躬身:“陛下放心,下官会尽力周旋,绝不叫云妃娘娘受苦。” “不必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萧煜白一身素衣静立在那儿,面色平静。 楚云霜皱眉,不懂,但并不多问,只朝身边的老太监招手,“快拿一件外衣给他。” 这段时间以来,她相信萧煜白会有他自己的想法和破局之策。 萧煜白微微躬身: “多谢陛下关怀。只是一夜过去,周洪仍未说出有用的供词,若再拖延,等卢相亲自动手,反而落了陛下威严,不如臣妾自己先进来待着,以免徒生事端。” 楚云霜叹了口气:“可你身上还带着伤,掖庭狱毕竟是凶煞之地,你身子受得了吗?” 她关心萧煜白身体受不住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们痛觉相连,她实在不想跟着萧煜白受冻受苦。萧煜白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陛下放心,臣妾还带了南雪过来,有她在,臣妾身子不会有事的。” 他目光扫过南雪接过的外衣,轻声道,“陛下不妨把臣妾同周洪关在一处,如此,也许审讯会更快。”听闻此言,万铜忍不住低声啧啧:“可真是个狠人……” 第63章 证词 一整日,掖庭狱里某间牢房的惨叫声就没断过。 周洪醒了又晕、晕了又醒,每次都能在即将魂飞魄散时被南雪拉回人间。 直到深夜,萧煜白主仆二人才终于将周洪的作案经过理出个大概。 “根据周洪交代,是一个女官找到了他,说是能让他为家人报仇,送他进宫里。”玉砂捧着万铜送来的供词,向楚云霜禀报。 此时,两名俊美宫男正侍立在楚云霜身侧,一个为她揉肩,一个为她捶腿。 楚云霜仰躺在软榻上,脸上覆着新切的黄瓜片,闷声问: “没说那个女官长什么样?” “没有,云妃娘娘反复审了几遍,周洪确实记不清了。” “嗯,”楚云霜轻轻按了按脸上的黄瓜片,“朕在赌坊见过他审人的手段,若他都问不出,那便是真忘了。” 玉砂点头:“万铜转述牢中情形时,也说云妃娘娘手段……惊人。” 她犹豫片刻,欲言又止。 “你是想提醒朕,该提防着他些?” “是!”玉砂连忙应声,“这云妃不仅样貌了得、手段也了得,小人真是担心……” “不必担心。” 楚云霜懒懒抬手,“眼下他与朕目标一致,都要尽快破案,保全出云。冲着这一点,他不会对朕不利。我们要对付卢远舟这个庞然大物,正需要更多助力。萧煜白越强,对我们越有利。” 她舒展了一下身子,轻笑:“你看,有他在,咱们都不用操心供词的事了,对不?这段时间忙坏了,好不容易仰仗着他,我们能松快松快。” “你且继续说,那个女官找到周洪后又干了什么?” “她让周洪藏入恭桶混进宫,见了曹白。” 楚云霜一愣:“怎么又是恭桶?” 玉砂也笑:“谁说不是呢!这位曹大人跟恭桶还真是缘分不浅。” “看来朕当初罚她去刷恭桶,倒是歪打正着了。”楚云霜抬了抬下巴,“你继续。” “曹白动用宫人所的关系,将周洪塞进许美人的潇湘苑,充作宫男。周洪就是在那里接连杀害两名宫人,以及许美人。” “所以是曹白指使他杀的那两个宫人?”楚云霜问。 “不是,周洪说那二人是他自己杀着练手的……”玉砂看着供词,嘴角微抽,“曹白要他杀的是许美人。” “曹白为什么要杀许美人?”楚云霜摘下眼睛上的黄瓜片,看向玉砂。 玉砂摇摇头:“周洪没说。但微臣猜测,周洪就是想尽量杀各种人,然后把所有的罪名都栽在云妃头上。” “这点他倒是真的做到了,”楚云霜冷笑,“那那些出云红绫是哪里来的?” “是他自己织的,”玉砂拿出另一份陈词,这是萧煜白附在供词后的自述。 “云妃娘娘说,早先出云为了交好琅玉,曾由前出云王后领着一帮手艺精良的民间绣男,编织技法更为复杂的出云红绫,有可能周洪当时就在那批人里头。” “可惜当初的名录都在出云皇宫烧毁了,无从考证此猜测是否准确。”玉砂把萧煜白的陈词往前递。楚云霜摆摆手,示意玉砂念就行,自己不想动眼睛看了:“按照这个猜测倒也说得过去,周洪会的是旧手艺,所以他用的红绫都是旧织法,这也成了破局的线索。” “皇上英明,”玉砂把两张供词叠好,“周洪供认,在杀人之后他把尸体埋在了潇湘苑的老槐树底下,然后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曹白。” 楚云霜“呵呵”笑出声:“难怪了,许美人一死,两具陈尸就立刻被发现。我还以为曹白真有两把刷子,原来全是做戏!” 楚云霜示意身旁的两个宫男退下,又招来另一个面容俊俏的宫男,让他为自己取下黄瓜片,这才继续道“许美人死的那天,是孙庆把萧煜白引到潇湘苑的吧?” 玉砂:“正是。” “那便说明,孙庆和曹白早有勾连,恐怕孙庆之死也和曹白脱不开关系。”楚云霜闭着眼,感受湿帕子轻柔地拭去脸上残留的汁液,声音带着一丝倦怠。 “陛下所料,与云妃娘娘自述中写的一般无二,”玉砂有点惊讶,“只是曹白与孙庆都已毙命,眼下无从查证了。” “朕记得,你从曹白和孙庆家里都搜到了一些证物?”楚云霜侧头看她。 玉砂猛地一拍前额,赧然道:“呀!小人这脑子,竟将如此重要的事忘了!” 楚云霜不禁失笑:“你跟着朕连熬了三日未曾合眼,又经历一场血战,脑子若能灵光才是怪事。”玉砂惭愧低头:“是小人的疏忽,小人这就着人把证物拿来。” “证物有多少?”楚云霜缓缓坐起身。 “都是些金银细软,孙庆的和曹白的,都有一些。”玉砂回忆道。 楚云霜轻轻舔了舔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样,你留一些在自己手上,再分一些给高令申送去。”“高大人?”玉砂满脸不解,“这么重要的证物给他,会不会出问题?” 楚云霜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笑意:“就是要看他作何反应。你留在手里的一份照常分析,如果他把证物弄丢了,或者给出的结论和你的不一样……” “那他就等着吃好果子!”玉砂懂了,眼睛都亮了。 “不错,”楚云霜赞许地点头,“且让朕瞧瞧,这位高大人究竞有几分忠心。” “皇上英明!小人这就去安排!” “等等,” 楚云霜抬指拦住她,“证物分析交给你手底下的影卫就好了,你先听朕的,回去好好睡,把这几天的觉都补回来。” 玉砂没想到楚云霜竞如此体恤,一时感动得说不出话,方脸涨得通红。 侯公公在一旁看得心烦,催促:“闷嘴的葫芦!还不赶紧谢恩,然后滚回去歇着?!” “哦、哦!谢陛下!谢陛下!”玉砂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跪地叩头,脸上堆着憨笑退了出去。耳边终于清净。 楚云霜起身,示意宫男将软榻上的头枕移开,露出了底下一个人头大小的洞。 她熟练地一个翻身,将脸埋进洞中,满足地长叹: “一鼓作气料理了这许多事,总算能喘口气了!” 第64章 试探(一) 侯公公会意,朝侍立的宫男挥挥手:“仔细着些,为陛下松络筋骨。” 楚云霜舒服地给老太监比了个大拇指:“还是大伴懂朕。” 说完,她就在轻柔舒缓的揉捏中沉沉睡了过去。 这黑甜一觉,楚云霜足足睡了八个时辰。 等终于睡饱醒来,已经是第二日辰时。 她盯着水漏有点发蒙:“我居然睡了这么久?” 外头的人听见动静,吱吖一声推开门。 玉砂一头猛冲进来,朝楚云霜匆忙行礼便道: “陛下,周洪死了!” 楚云霜瞬间清醒: “怎么死的?!南雪和萧煜白不是整夜都和他一起么?” “他们昨夜没关在一起,”玉砂一脸急色,“拿到口供之后,万铜便把云妃和南雪安排进了甲字一号牢房休息。那会子周洪还好好的,可今晨狱卒给送水进去的时候,发现周洪人都凉了!” “南雪呢?看了尸首没?怎么说的?” “小人不知,那边还没新的消息传来。” “南雪有分寸,三法司还没会审,她不会这么早就弄死周洪,”楚云霜怒而起身,伸腿让宫男给她穿鞋,“事有蹊跷,即刻前往掖庭狱!” 所有人应声而动,玉砂拿外袍,侯公公端早食。 可突然,楚云霜想到了什么:“等等。” 所有人停下动作。 “陛下?”侯公公满脸疑惑。 楚云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如果狱卒发现的时候人就已经凉了,那现在我们去掖庭狱恐怕也做不了什么了。” 她迅速理清思绪,“而且那里有万铜和萧煜白,还有南雪,查验死因的事情交给他们,我们现在去了也做不了什么。”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明晰起来,她转向玉砂:“去,把高令申叫来。” 不多时,高令申出现在御书房。 楚云霜开门见山:“周洪死了,你知道吗?” 高令申立刻跪地:“不是下官做的。” “朕也没说是你做的,”楚云霜眼神玩味地打量她,“高爱卿这么着急否认作甚?” “陛下特地召臣进宫,不就是因为怀疑这事是卢相吩咐臣做的吗?”高令申低着头。 “朕欣赏高爱卿这份坦然,”楚云霜虚空抬手,“爱卿起来吧,朕不是卢相,不会动不动叫自己人跪地高令申眼神微闪,依言起身。 “不瞒陛下,昨日卢远舟的确下令让微臣杀了周洪。”高令申语调铿锵,“可微臣既已决心效忠陛下,那便不会再做出于陛下不利的事。” 楚云霜轻点臻首:“朕不意外她会下这种令,只是,”她仔细盯向高令申的眼睛,“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如此,便可以把罪名都栽到云妃娘娘头上。”高令申没有回避楚云霜的目光。 楚云霜追问:“可周洪死了也不能证明云妃就是杀人凶手,不是吗?毕竟周洪留下证词了。”“可也不能证明云妃娘娘就一定不是真凶,也会导致周洪供词的真实性存疑。” 高令申拱手,“如此,云妃娘娘头上永远飘着杀人凶手和逼供的疑云,即使不能置他于死地,至少能让他不好过。” 楚云霜蹙眉思忖:“卢相为何对云妃如此步步紧逼?” “微臣问过卢相,她言道………”高令申斟酌了一下用词,将头埋得更低,““不听话的狗,一窝子都得杀’。” “不听话……一窝子……”楚云霜咀嚼着这句话,“听这意思,她针对的似乎不止是云妃一人?”“莫非,她从前和云妃族人还有过什么渊源?”楚云霜盯着高令申。 “臣没听说有什么过节,毕竟卢相权势滔天,出云人谁敢以卵击石?不过…” 高令申朝楚云霜凑近一步, .……根据微臣所知,卢相似乎很不喜欢外族人,尤其不喜出云人。” “哦?”楚云霜挑眉,示意他继续。 高令申:“卢相不许异族人入宫,也不许获得官职,也不许他们购买大宗的田产商铺,异族人在琅玉只能做最低贱的活计。他总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楚云霜端坐于御案之后,指尖轻敲紫檀木桌面,发出哒哒轻响。 “朕且问你,周洪是卢远舟派来的吗?” 高令申躬身立于阶下: “微臣不知,微臣虽然跟了卢远舟这么多年,可她向来只把微臣当做一个工具,并不会把所有计划和想法都告诉微臣。但若陛下需要,微臣愿竭力查明。” “罢了,此事再议。” 楚云霜缓缓起身,踱至窗前,背对着他,“朕听说,那些被卢相厌弃的美男,连其家眷也一并销声匿迹一这其中,高爱卿出了不少力吧?” 高令申身形一僵,扑通跪地: “微臣昔日误入歧途,为虎作怅……实在是迫于无奈……” “迫于无奈?” 楚云霜转身,目光如利剑般刺来,“好一个迫于无奈。那卢远舟让你去杀君弑父你也干吗?”“臣惶恐!” 高令申整个人匍匐在地。 她缓步走回御案,指尖划过案上堆积的卷宗: “你过往所为,朕可以不追究。” 楚云霜轻叹一声,语气却透着清醒的冷意,“可若在人命案上免你罪过,未免显得朕太不把百姓放心间。然则始作俑者是卢相,若把罪责都算你身上也委实不公。” 她这次没有立刻让高令申起身,“朕要你从今往后,竭尽全力助朕扳倒卢相,以此抵偿你过往罪孽。你可愿意?” “臣万死不辞!” 高令申声如洪钟。 “此事凶险,你可能受尽委屈,甚至会丢去性命,怕是不怕?”楚云霜垂眸看她。 “臣……怕!” 高令申眼中涌上热泪,“可微臣更怕百年之后,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微臣……微臣十年寒窗、苦读圣贤书,不是为了给卢远舟当狗的!” “说得好!” 楚云霜一拍桌案,“读书人苦读多年不是为了当狗,而应以所学报效家国、立德立功立言!”“陛下圣明!” 高令申泪如雨下! “既然高爱卿想明白了,那便帮朕办几件事吧!” 楚云霜招手让玉砂拿过几物,递给高令申。 第65章 试探(二) 楚云霜眼神灼灼地盯着高令申: “其一,周洪虽死,可他的供词都留下来了,证物也齐备。朕命你牵头三法司,给几起连环杀人案做个了结,还云妃清白,你可愿意?” 高令申知道做这件事必然会引来卢远舟的猜疑和惩罚,还要和三法司里卢远舟的拥趸对阵,绝非易事。可这也是自己向皇帝表忠心的绝佳机会! “微臣求之不得!”高令申双手接过供证,姿态决然。 “很好!” 楚云霜又示意玉砂递上几个证物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慵懒,却字字清晰: “这里是从曹白和孙庆家中搜到的一些证物。根据周洪的供词,曹白与这几起杀人案都有干系,可她这么做总要有个理由。” “朕要你把这些证物拿回京兆府衙门好好查查,看是否能从中找到线索,查明曹白的目的,或者她的……背后之人。”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字字锤进了高令申耳中。 “微臣,必当竭尽全力!” 高令申攥紧拳头,朗声回答。 高令申离开后,楚云霜瘫进金交椅,撑着下颚,像是若有所思,又像是在神游。 侯公公适时给她递上一杯茶,撇去茶沫直接递到她嘴边。 楚云霜就着喝了两口润润喉,头往后一仰,侯公公就极有眼色地把手了收回去。 他们这边行云流水,玉砂在旁一脸忧色。 侯公公瞥见,帮她引话:“我们玉侍卫长这是又怎么了?” 楚云霜依旧瘫在金交椅上,目光平移过来,玉砂支支吾吾地,没说出个什么来。 侯公公意有所指的笑她:“你这厮就是个闷嘴葫芦!八成是见到陛下与高令申那般亲近,心里急得冒火了吧。” “我才没有!” 玉砂心事被道出,瞬间红了脸否认,朝楚云霜行了一礼,道:“皇上明鉴,陛下想重用谁必定是有道理的,小人就是觉得……这个高大人不可信。” “他说的其他话或许不可信,可那番不当狗的言论,恐怕是他的肺腑之言。”楚云霜一张嘴,老太监的茶就又递了过来,楚云霜这次就着他的手把一碗茶喝了个干净。 “谁又愿意当狗了?”玉砂不忿道,“小人愿意跟着皇上,那是因为皇上是个明君,又待人宽和,从不将人视作坐下走狗……哪里像高令申,见谁都一副奴才嘴脸。” “你还别瞧不起她,奴颜屈膝不过是她的生存之道,”楚云霜轻轻弹了下玉砂的额头,“异位而处,你未必就能做的比她好。而且,朕深知她不可信,但她可用啊!” “不可信……但可用?”玉砂困惑。 “常言道用人不疑,可人心隔肚皮,谁能真看透另一个人?”楚云霜摇摇头,“若事事都要究其真心,朕这皇帝也别当了,找个寺庙坐化拉倒,人只有求神拜佛才最真心。唯神佛不开口,人人又都对神佛有所求。” “眼下高令申必定在左右观望,权衡利弊,等着看哪边势大就去靠哪边。这些年,她被卢远舟伤得体无完肤不假,可她若真的那么在意自己的尊严,怎么可能在卢远舟手下熬这么多年?” 楚云霜轻笑一声,眼底却无甚暖意:“真正有风骨的文人,是宁折不弯的。” “然而,这恰是她的“好处’,”楚云霜慢条斯理地咽下侯公公分切好递到嘴边的桃肉,神情平和,“她识时务。” “这样的人,又手握京兆府权柄,对朕而言,便是可用之材。” 楚云霜又咬了一口桃子,汁水丰盈:“世上多是这般权衡利弊之人。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无可厚非。用人,取其长处便是,其余的不必强求。” 玉砂觉得茅塞顿开,一脸崇拜地拱手:“皇上,小人觉得,您越来越厉害了。从前您只是默默地屯兵、查案,从不在人心上费周章,如今竟是能把卢远舟的墙角也给挖了!” 楚云霜原本还惬意地享受着这记马屁,忽然捕捉到某个词,险些呛住:“你方才说什么?“屯兵’?!“是啊,幸亏陛下早有远见,让小人暗中培养了一千影卫。”玉砂眨眨眼睛,“要不是有这么多人手,单靠明面上的百人,这又要护驾、又要查案、又要监视相府的,根本忙不过来!” ………是啊,还好朕有先见之明。”楚云霜淡然应和着,努力控制脸上的表情,脑子里已经开始炸烟花。 自己手下竞有这么多人马! 还不动声色地绕开了卢远舟的一众眼线,想必也是用自己的私账养的,除了玉砂和侯公公没人知道。要让这一千影卫堪用,嘴严,也不是易事。 原身也是闷声干大事啊! 楚云霜面无表情地咀嚼着桃子,心中波涛汹涌。 玉砂点点头:“陛下连日辛劳,也该好好歇歇。您放心,接下来的事情交给小人。” 侯公公也心疼道:“眼看案子即将了结,云妃娘娘也已脱罪,陛下不如放宽心,好生休养几日!老奴见您这般奔波,实在心疼啊!” 楚云霜面上含糊应着,心中已经从惊讶过渡到了狂喜,思绪乱飞 如果手头有这么多影卫,那不仅是扳倒卢远舟,恐怕六月飞雪的事也能试着查上一查。 毕竞太诡异了! 只是她一时也还没想好,应该从何入手,查天象?查史料? 或者出云档案? 楚云霜想了想,吩咐侯公公:“大伴,眼下不是歇息的时候,去兰台库,把出云当年的案牍找来。”她打算把出云当初的情况和如今琅玉的进行比对,看看这当中是否有什么共同之处。 侯公公一愣:“出云案牍可多着呢!全都搬来怕是御书房就塞满了。” “嗯……”楚云霜点点头,“那朕亲自去兰台库吧,你吩咐人在那里安排软塌、案几,把地方弄得舒服些,朕要在那里待几日。” 侯公公面露难色:“那这几日……陛下不宣妃嫔侍寝了么?” “不必,”楚云霜立刻道,“朕有要务要办,没心情想那些。况且……云妃不是还病着呢嘛,等他好点再说。” 第66章 谣言 侯公公撇撇嘴,嘟囔道:“之前云妃好的时候也不见您临幸他…” 玉砂随口道:“这些日子以来云妃身上就没好利索过……”说完,她突然住了嘴,尴尬地看向楚云霜。楚云霜心头微动,吩咐:“一会儿让萧煜白回宫吧。不论卢远舟怎么污蔑,让万铜咬死,周洪已认罪,他已没有嫌疑了,关押在两个牢房更不可能杀害周洪,云妃就别再待在掖庭狱那个鬼地方了。”这边正说着话,外头进来人报:“皇上,贺家公子带着贺大人的帖子进宫求见。” “谁?”楚云霜愣了一瞬。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贺家公子贺荣芮。” “他醒了?!”楚云霜话音未落,人已疾步朝外奔去,“醒了就好好在家躺着,进宫作甚?!”坤元宫外,一名女官正对贺荣芮苦口婆心: “您这是何必呢?那么重的伤,应该多多休息,怎么能这么折腾!回头陛下知道,该多担心啊!”贺荣芮没有力气说话,只巴巴地朝宫内望着,等待楚云霜出现。 “荣芮哥哥!”楚云霜赶到宫门,见那抹纤弱白衣,脱口唤道。 原本嘈杂的宫门前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呃见……那个什么,贺荣芮,你这会子进宫作甚?”楚云霜这才惊觉失言,端出帝王威仪。贺荣芮病体支离,颤巍巍便要下跪。 楚云霜急唤侯公公:“快扶住他!” 侯公公忙用圆胖的身子堪堪拦住,生怕稍一用力便碰碎了这位病美男。 贺荣芮跪不成,只得勉强行了个万福礼,气若游丝道:“陛下开恩!臣子虽未能见到真凶面目,可臣子与云妃一起长大,臣子清楚,那夜下手的必定不是云妃娘娘,还请陛下明察!” 说完,他猛地咳嗽起来。 楚云霜听他说这话不对,沉声问他身边的女官:“怎么回事?” 这个女官是从宫里拨去贺家照顾贺荣芮的。 她朝楚云霜行礼,道:“启禀皇上,今晨贺公子刚醒,便有几个下人在房外饶舌,说云妃娘娘因为涉嫌刺杀贺公子,被关进了掖庭狱,恐怕再也无法脱罪。贺公子情急之下便要进宫向陛下求情”楚云霜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明知他心系云妃,还让他听这些闲言,这不是存心害他?而且,这些都是谣言啊!” 女官愤愤道:“那几个多嘴的已被下官惩处了!可贺公子执意进宫,下官等实在拦不-…”楚云霜缓下语气,温声安抚贺荣芮:“你可别被无知下人带偏了去!云妃脱罪了,真凶周洪落网,口供也已经到手,后面证供过了三法司,云妃就彻底洗清冤屈了。” 贺荣芮一喜:“那真是……” “好”字还没出口,他身子一晃,竟向前软倒。 楚云霜眼明手快,一把将他扶住。 贺荣芮挣扎着欲站稳,却一口鲜血喷在楚云霜的龙袍上,随即不省人事。 楚云霜惊急交加,连声高呼:“传太医!快传太医!!!” 萧煜白从掖庭狱赶过来时,贺荣芮已经躺在了龙榻上。 “你来了,”见他进来,楚云霜匆匆道,“太医说他是急火攻心,这才又晕过去。” 萧煜白快步上前查看贺荣芮,确定没添新伤,这才微微放下心来。 一回头,瞥见楚云霜裙裾上那抹刺目的血迹:“陛下衣裙脏了,怎么不着人换过?” 楚云霜浑不在意地摆手:“无妨,待他无恙再说。” 闻听此言,萧煜白眼神暗了暗。 萧煜白看向楚云霜身后的太医:“贺公子何时能醒?” 太医摇头:“这个……下官实在难以断言………” 萧煜白在榻边坐下,对楚云霜道:“不妨让南雪试试?” “对啊!还有南雪!快让她进来!” 楚云霜一把推开杵在床前的太医,把南雪往贺荣芮榻边一按:“快快,给他看看!” 萧煜白也被挤开了。 他默默往后挪了挪,在南雪身后看着她施针。 很快,贺荣芮悠悠醒转。 楚云霜与萧煜白同时上前,眼中具是关切。 刚才那个女官在旁小声提醒道:“陛下,这里毕竟是您的寝殿,贺家公子一白身,拿着贺大人的帖子进宫已经算僭越,再让他住在这里,恐怕于理不合……” 这声音…… 萧煜白眸光微凝。 那日在兰台库外与高令申密谋的女官,正是此人。 他不动声色,转向楚云霜温声道: “这位姑姑说得不错,既然贺公子已醒,不如让他回贺府休养。宫中规矩森严,终究不便。”楚云霜却是不肯了。 见到贺荣芮虚弱成这样,她的心疼得一抽一抽地: “明明知道他身负重伤,明明知道他心里记挂着云妃,居然还能有人在他窗户底下嚼舌扰他清净,朕如何能放心让他回贺府?” 但楚云霜心中也清楚,她把贺荣芮一直留在自己的寝殿内,肯定于礼不合。 虽然她自己不在意礼数,但宫中耳目众多,她这相当于是在给卢远舟递话柄,贺荣芮本就容易忧思,卢远舟再一兴风作浪,只怕贺荣芮和整个贺家都不得安宁。 即便她不怕,也没道理拉上贺荣芮和整个贺家进浑水。 楚云霜目光依依不舍地从贺荣芮身上移开,打定了主意: “贺公子重伤未愈,这几日就留在宫里养伤。” 不等女官开口,楚云霜继续道,“就住在凝华宫。” 凝华宫有萧煜白与南雪看顾,外有安哥守护,最是万全。 萧煜白也是这么想的,马上接上楚云霜的话:“谢陛下恩典,臣妾与贺公子一起长大,的确放心不下想近身照顾他,也想同他叙旧解闷。” 楚云霜连连点头:“需要什么药材,只管派人去太医院取。多名贵的药材都无所谓,只要贺公子的身体能恢复如初。” 事情就算定下来了,先前多嘴的女官也没敢再多话,侯公公极有眼色地打发小太监去准备宽大舒适的轿辇,又找来几个体格好的宫男来抬贺荣芮。 萧煜白却拉住楚云霜的胳膊,柔声道:“陛下,您也一同前往的吧?” 盈盈眸光如水流转。 他难得如此主动,楚云霜先是一愣,接着从那浅色的瞳仁里,读出了某种深意。 她当即颔首:“朕当然要去!” 第67章 女官 很快,一群人到达凝华宫。 仔细安顿好贺荣芮后,萧煜白屏退众人,正色道:“陛下,刚才那个女官是你宫里的?” 楚云霜:“是朕让大伴拨给贺府的,先前确实在朕殿中伺候。怎么了?” 萧煜白压低声音:“那日臣妾偶然听见一女官与高令申合谋要害您,声音便同刚才那人一样。”“你确定。” “确信无疑。” 楚云霜目光转冷:“难怪贺府会出嚼舌小人,原来祸根在此!”想起那女官方才惺惺作态,更是怒不可遏,“贼喊捉贼,演得倒像!” 萧煜白眼神阴鸷:“把她交给臣妾吧。” 片刻后,吃饱了桃子的安哥把一个黏糊糊的桃核丢到了这名女官身上。 女官嫌恶地瞪了一眼安哥:“凝华宫里到底是谁在教规矩,怎么连掌事太监也这么腌膀!”安哥用小指剔着牙缝里的桃肉丝,吊儿郎当道:“在凝华宫,本公公就是规矩!” “放肆!”女官厉声道,“我可是御前五品女官,你一个从六品居然敢在本官面前大放厥词!”安哥笑嘻嘻上前,把沾着口水的手指抹上女官肩头:“五品的官服确实好哈,擦手都更干净些!”女官出离愤怒,抬起巴掌就要打。 安哥一把拿住女官手腕,另一手“啪”地一声赏了她一个耳刮子:“哎哟喂!真是罪过,姑姑脸上有一只蚊子!” “放肆!你竞敢殴打上官!”女官捂脸尖叫。 “啪”的一声,又一记耳光落下:“天爷,这边也有!” 女官的脸立马肿起老高,呜呜地哭起来。 安哥嗤笑:“刚才不还咋咋呼呼恨不得当我老娘么?咋地挨两下就哭了?就这么点出息,还敢算计贺家哥儿?” 闻言,女官瞬间色变,但她很快稳住了自己的表情:“胡说什么?本官何时算计贺家公子?”“不认?”安哥歪头作沉思状,“那你与高令申合谋害陛下之事,认不认?” 女官大惊:“血口喷人!” “哎哟哟,”安哥兰花指点在她额间,“心跳得这般急,还在咱家面前装清白?”原来他始终扣着女官脉门。 女官脸上惊骇交加,又疼的厉害,豆大眼泪扑簌簌滚落。 安哥啧啧:“怎么越哭越厉害了?是不是想到从前做的坏事要被挖出来,心急如焚了?那本从六品告诉你一个诀窍一一那就是把自己知道的统统吐出来,别管牵扯的是五品三品还是一品,只要你说,那等你品尝的就是好果子,若你嘴硬,那等你品尝的便是苦果……哎呀呀,本公公这文采是越来越好了,不行,回头得去跟主子炫耀…… 安哥还在那里叽叽喳喳,女官突然脸色一白,嘴里接连不断地吐出血来。 “虎娘们居然咬舌!”安哥大惊失色,马上给女官点穴止血。 女官倒地抽搐,很快失去知觉…… 楚云霜和萧煜白见到人的时候,这个女官已经被太医宣告无法再开口说话了。 安哥在旁挠着头连声谢罪:“奴才也没想到她竞这般决绝…” 玉砂在旁气得脸更方了:“定是你又嘴贱话多!让她自觉羞辱。” 难得的,安哥没开口反驳。 “罢了,”楚云霜摆手,“人活着就好。” “没错没错!”安哥顺着杆子就往上爬,“这可真真的是个忠仆,为了主子连死都不怕!卢远舟到底给这些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听见“卢远舟”三字,女官浑身一颤。 楚云霜精准捕捉到这细微反应,缓步上前俯身道: “很惊讶么?即便你不说,朕也早知幕后主使。你咬不咬舌、死不死,于朕而言,并无分别……”她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 .……但于你却是天壤之别。若你坦白,朕自会保你亲族无虞;可若你还死守着不肯招,那你的至亲便要陪你一起丧命!他日黄泉相见,你待如何谢罪?” 她豁然起身,居高临下道: “若卢相知道你活着落入我们手里……猜她会如何对待你的家人?” 女官此时本就脆弱敏感,听见楚云霜所说,整个人激动呜咽起来。 楚云霜对眼前人的惨状视若无睹,继续施压: “你当然可以什么都不说,直接自尽,如你咬舌时一般,可你在宫中,即便是死了,朕说你活着,你就是活着,到时候我们再散些消息,说你已招供……怕是你全族的好日子就到头了吧?” 女官嗓子里发出一声鬼哭似的尖鸣,膝行着去抱楚云霜的腿。 萧煜白一把把女官推操在地,招手让安哥取来纸笔,丢到她面前: “说不了,那就写吧。” 女官写完供词,玉砂亲自押人送去掖庭狱。 拿着墨迹还未干透的供词,楚云霜面沉似水: “卢远舟竟然在宫里安插了这么多人!” 萧煜白轻哼道:“这女官倒是狡猾,只承认我们知道的两桩罪过,其他事情都推给了旁人,对卢远舟更是只字未提,只说高令申。” 楚云霜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她当然有所隐瞒,可有了她供出来的名单,我们就能提前防备,总比之前那般抓瞎的好。” “再说,就算她真的供称卢远舟指使,就这么点儿东西,我们也奈何不了那只老狐狸。我回头就让玉砂安排影卫,对名单上的人严加监视。” 把证词揣进怀里,楚云霜往须弥榻上一歪,示意萧煜白也找个椅子坐,动作随意自然,仿佛她才是这凝华宫的主子。 她语气松散道: “还没来得及问你,周洪的尸体查验得如何?死因是什么?” 萧煜白站着没动,答: “他本就身患绝症,又长期被人用毒药控制,早已是强弩之末。这两日南雪用针药吊着,也不过是让他多捱些时辰。而.……” 他踟蹰片刻,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抬眸直视楚云霜, “他并非出云人。” 楚云霜眉尖微蹙: “你如何知晓?” “臣妾已经派人查证,按他供述的时间与出云住所,根本查无此人。也就是说,周洪供述的所谓家破人亡的身世是假的。然则,因为那场战役……死伤的出云人太多了……” 萧煜白咽下喉间苦楚,继续抛出疑点,“他为什么假扮出云人,为何有这么大的仇恨,必定还有隐情。他的真实身世,想必就是他听卢远舟摆布杀人的真正原因。” 楚云霜点点头:“这件事朕知道了。不过……” 她目光如炬,紧紧锁住萧煜白, “从昨夜到现在,不过一日光景,你就查得这么清楚了?” “是,”萧煜白坦然相对,“臣妾一直与宫外的出云同胞保有联系。” 第68章 盟约 楚云霜注视着萧煜白: “你竞为一直和宫外有来往?为什么?” “因为臣妾已是他们最后的依仗。”萧煜白的声音里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臣妾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琅玉受人欺凌。这些年来,臣妾一直在尽力接济。” 楚云霜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微微愣怔,道:“在琅玉的出云百姓少说也有数千,你如何接济得过来?”“一个一个接济自是不行,可若是给他们一个安身立命之所,臣妾还是能做到的。” 楚云霜何等聪慧,立即领悟:“你在外开设商铺田庄,雇佣他们劳作?” 萧煜白点点头。 楚云霜眼中隐有微光亮起:“如此,从外头来看,他们做着低贱活计,实则并不必受那么多苦楚。”“是啊,”萧煜白叹气道,“日子都是自己过的才知冷暖。只要不声张,是好是坏,外人瞧不真切。”“可你和安哥南雪也都是出云人,你们若想要在外头置办那些东西,也需要琅玉身份……”楚云霜眼睛一亮,“是贺家帮的你?” 萧煜白低头拱手:“贺家此番也只是全了臣妾的忧民之心,还请陛下莫要怪罪他们。” 楚云霜径直起身,扶起萧煜白:“朕谢他们还来不及,如何还会怪罪?” 她心中真是百感交集! 萧煜白这个出云公主做得真是比当初的自己好多了! “谢?”萧煜白抬眸,正对上楚云霜微微湿润的眼神。 楚云霜这才发现自己失态了,忙轻咳一声掩饰:“这个……出云既已归降琅玉,出云百姓便是朕的子民。朕自然也盼着他们能安居乐业。” 萧煜白轻轻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片刻沉默后,楚云霜缓缓道:“爱妃能如实向朕说明此事,想必,心里也有了一些打算了吧?”毕竟之前萧煜白都已经打算要诈死出宫了。现在突然向自己坦白那么多,应是有所求。 萧煜白突然屈膝跪地,声音坚定:“臣妾恳请陛下为出云百姓做主,让他们在琅玉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虽然已查明周洪并非出云人,但他所诉的出云百姓的遭遇却是事实。 在卢远舟的苛政之下,即便归降十余年,出云人的日子依旧举步维艰。 如今楚云霜有意扳倒卢相,必然要推翻其政令。 萧煜白深知,这是为出云百姓争取权益的绝佳时机。 “臣妾愿效犬马,助陛下铲除奸相!” “这么说,你不走了。”楚云霜没有扶他,而是居高临下地审视他。 “不走了。”萧煜白字字清晰。 “那其他人呢?” 萧煜白知道她指的是南雪和安哥:“臣妾留下,他们自然跟随。” “今后,再不会对朕有所隐瞒?” “绝对不会。” 楚云霜微微颔首,向萧煜白伸出了手。 萧煜白望着那只莹白如玉的手掌,一时不解其意。 楚云霜定定看着他:“你我击掌为盟,自此后同心同德,铲除奸佞,还出云百姓一一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萧煜白眼中燃起炽热的火焰,毫不犹豫地抬手,与她的手掌重重相击。 “啪”的一声清响在殿中回荡,如同惊雷破开阴霾。 窗外恰有风骤起,卷着庭中雪浪翻涌,呼啸之声穿堂而过,恍若龙吟。 一道炽烈天光劈开云层,刺破窗棂,将两人交叠的手掌照得透亮。 几片雪花被风裹着撞入这光幕之中,恍若熔金。 楚云霜胸中激荡起一股豪情,她还想说些什么,殿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玉砂从外头急急闯入:“陛下,那个烦人的小周……” 话没说完,就看见殿中两人手掌相贴、灼灼对望。 玉砂倒抽一口凉气,转过身大喊:“小人什么都没看到!” 贴着的手掌立时分开。 “你……”楚云霜本来觉得没什么,可被玉砂这么一喊,居然莫名有种被撞破奸情的错觉,……进门怎么也不先喊一声!” “小人错了!”玉砂在门外大叫。 “你那个……你进来。朕正有事要找你。去查查,周洪给的名单……啊不是,那个女官给的名单,把上面的人都监视起来。”楚云霜感觉手掌有点麻,从怀里拿出女官的供词。 玉砂低着头转过身,做贼似的窜进殿中,接过楚云霜递来的供词,立刻就要逃出去。 “等等,”楚云霜逐渐恢复正常,“有个消息你得注意,周洪不是出云人。” 玉砂一愣,直起身子回身道:“什么?!” 楚云霜点点头:“云妃已经查明,周洪不是出云人。你再去查查看,看能否找到他的真实身份。”玉砂惊讶地扫了一眼萧煜白,显然被得他一夜之间就查证周洪身份的事情惊到了。 “你亲自出宫去查。其他人办,朕不放心。万一消息泄露,嫌疑怕是又要落回云妃头上。”楚云霜这才想起玉砂进来时喊的, “你刚说谁又来了?” 玉砂这才想起自己着急进来所为何事: “小周美人来了,在宫门口嚷嚷着要见您。小人不在,安哥处理的,一顿嘴贱,把小周美人给……”“给咋了?”楚云霜追问。 “惹哭”………” 几人快步赶到宫门前,只见小周美人正跌坐在地,哭天抢地,一边哭一边从头上、身上扯下各种首饰,狠狠砸向安哥。 安哥像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避开所有攻击,嘴上还不饶人: “您就说说您这眼神,砸人砸不到,倒把自己的东西砸了个稀烂,真没见过这么没用的!再看看你穿的这一身锦绣,坐在地上埋汰不埋汰?还大家公子呢,谁家公子躺地上哭的?哭也不知道拿个帕子捂着,眼泪鼻涕全糊在袖子上了,哎哟喂,真埋汰!” 小周美人气得浑身发抖,尖声叫道:“来人!给我打死他!” 四周宫人面面相觑,谁不知安哥是云妃跟前最得宠的侍从? 得罪了云妃,就是得罪了皇上心尖上的人。 众人只得装聋作哑,看得小周美人更是怒火中烧:“你们竟敢违抗我的命令?好大的胆子!” 第69章 苏醒 “够了!”楚云霜实在看不下去,厉声喝止,指着安哥道:“你,立刻闭嘴,滚去后院犁地!”“司……”安哥刚想反驳,对上萧煜白警告的眼神,立马蔫吧。 “你,”楚云霜又指向小周美人,“立刻从地上起来,回你的储秀宫!” 小周美人抽抽噎噎地起身,委屈地行了一礼: “外头都传陛下变成了个好色昏君,见一个爱一个,臣妾原本还不信,今日总算见识了!您在凝华宫左拥右抱,却把臣妾晾在一边,现在连个太监都敢如此羞辱臣妾,您竟也不重罚他!陛下,您太让臣妾寒心了!” 楚云霜脑子嗡嗡的。 真想把他的嘴封上! 想到此人还有用处,她强压下火气,温声安抚: “朕知道美人受委屈了。安哥是朕安排护卫凝华宫的,他尽忠职守……得确实有点过头,朕回头定重重罚他。” “我不管!”小周美人跺脚撒娇,“陛下现在就得给臣妾一个交代!立刻!马上!” 楚云霜额角青筋直跳,瞥见他身后宫人手中提着的食盒,灵机一动,柔声问道: “美人这是特地给朕做了吃食?没想到美人竞有这般手艺,真是贤惠!莫非是半夜就起身准备的?快让朕看看做了什么好吃的?” 小周美人满腹委屈,却被皇帝这番问话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得老实回答: “臣妾确实会下厨,但这次不是给陛下做的。听说贺公子重伤,臣妾特地熬了羹汤送来探望,谁知竞受这般羞辱!” 楚云霜哪里不知道她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依旧装模作样道: “真的呀?朕的美人不仅贤惠,竞然还如此大度贤德!真不愧是礼部尚书家教出来的好儿郎!大伴,快快,拿过来让朕看看美人做了什么好吃食!” 老太监立马上前接过食盒。 小周美人还没反应过来,食盒已经到了楚云霜手中。 “盖子还没打开,香气已然扑鼻,美人果然巧手!”楚云霜的好话不要钱地给,“朕要不是现在要忙政务,真想立刻就尝尝美人手艺!对了大伴,奏折还剩多少啊?” 侯公公手肘被楚云霜捅了一下,反应过来,忙道:“回陛下,还有三十几份呢,估计要批到后半夜了!” “啧啧,”楚云霜一边扶额一边转身,“怎么什么事都要来烦朕,朕这个皇帝当得真是劳累!谁能体量体量朕啊……” 说着径直朝里去了。 小周美人呆立在原地,半晌才发现皇帝已经撇下他走了。 “这……这……”小周美人原地跳脚,“这算哪门子事嘛!” 此后数日,楚云霜都宿在凝华宫。 除了就寝,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贺荣芮养伤的东偏殿,亲自指点萧煜白和南雪照料贺荣芮。皇后几次提出要加派人手帮忙,都被楚云霜拒绝了。 她对贺荣芮的安危无比上心,除了自己信得过的,其他人统统都不许近贺荣芮的身。 何况之前命侯公公特地挑选的女官也是卢远舟的耳目,宫中还有多少墙头草都未可知,楚云霜不想再有这种无端的风波。 太后频频派人送来赏赐,不仅有珍贵药材,还有许多只有宫妃才能享用的衣料首饰。 这在外人眼里,俨然是要纳贺荣芮入宫的意思了。 三日后,贺荣芮终于醒来。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环境,微微怔忡。 感觉到身上的伤痛减轻了许多,他抬起被纱布层层包裹的右手仔细端详。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楚云霜刚迈进屋内,就见贺荣芮举着手发呆,顿时喜出望外:“你醒了?!” 她几步奔到贺荣芮床前,关切道:“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贺荣芮想要起身行礼,被楚云霜按住。 他便微微欠身,声音平缓: “劳陛下亲自前来,臣子惶恐。身上已无大碍,多谢陛下挂怀。” 态度恭顺、言辞有矩,楚云霜却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紧随其后的南雪端着药碗进来,见贺荣芮醒来,欣喜道:“公子醒了!” 贺荣芮朝她点点头,露出和煦微笑:“南雪,一向可好?” “都好,都好的!”南雪一边说着,一边把药端到床前,“这些都是陛下亲自挑选的补品,对公子身子恢复极好,公子快喝了吧!” “正是,方才见你睡着,朕特意去看了看药熬得如何。”楚云霜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很自然地从南雪手中接过药碗,轻轻吹了吹,递到贺荣芮嘴边,“不算太烫,快喝吧。” 这个动作,在那边的世界里,作为兄长的贺荣芮曾为她做过无数次。 然而此刻,身为臣子的贺荣芮却微微偏头避开了。 “陛下万金之躯,臣子不过一介白衣,岂敢劳您做这些琐事?” 贺荣芮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接过药碗,“臣子自己来便好。” 他的指尖刻意避开了与楚云霜的触碰,仿佛那是什么灼人的东西。 楚云霜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 她看着他垂着眼睫,面无表情地将那一碗苦药一饮而尽,动作优雅,却万分疏离。 “吃颗蜜糖吧,去去苦味。”楚云霜不死心,从托盘上捻起一颗琉璃糖递过去。 贺荣芮目光在她指尖停留一瞬,随即垂下,伸手从托盘里取了另一颗放入口中,微微颔首:“谢陛下赏赐。” 楚云霜顿了顿,干脆把蜜糖塞进自己嘴里。 也罢,他终究不是那个宠她如命的荣芮哥哥。 虽然有着一模一样的容颜,如出一辙的温润性情,却没有他们共同成长的记忆。 楚云霜虽渴望亲近,却也分得清其中差别。 既然对方刻意保持距离,她也不必再强求。 她轻轻拍了拍南雪的肩膀:“好好照顾他,朕先回宫了。” 正要起身离开,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楚云霜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她清楚地看见贺荣芮的眼神倏然明亮,越过她的肩头,对着来人轻声责备: “这些事让宫人去做便是,你身上有伤,何必劳累?” 第70章 寻图 果然是萧煜白进来了。 “别自作多情,这茶水是给陛下的,兄长该喝的在南雪手里。” 萧煜白嘴上不饶人,眼里却是带着笑,他将茶盏放到楚云霜手边,“醒神茶,陛下刚命臣妾煮的。”楚云霜微微倾身,闻见萧煜白一身柴火气,顺势在一旁坐下,指尖捧起碧玉茶盏,轻轻吹散氤氲的热气,浅啜一口,眯了眯眼:“好喝。” “陛下喜欢就好。” 萧煜白说完,转向贺荣芮,白他一眼:“醒了为何不叫人?” 语气亲昵自然,毫不拘礼。 “我睡几日了?”贺荣芮也不跟他用敬语。 两人就这样旁若无人地交谈起来。 楚云霜静静品茶,听着他们亲切的交谈,心中酸涩再次翻起。 她记忆中的荣芮哥哥终究远在另一个世界,眼前这人虽容貌性情一般无二,却终究无法亲近。而这个世界的萧煜白,却得到了荣芮哥哥全部的关怀和偏爱那些本该属于自己的关怀和偏爱。又或者说,不论哪个世界的贺荣芮,都是那么一个有情有义有担当的存在。 而不管哪个世界的“云妃”,都获得了包括荣芮哥哥在内的贺家人的温暖。 多么幸运的“云妃”。 多么好的贺家人。 想到此处,楚云霜忽然释然了。 这样也好吧。 不必一定要与她亲近,离帝王这个身份远一些,对他来说也许反而更安全。 只要他和贺家人都能安稳顺遂,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就足够了。 而她自己也该去完成该做的事了,为更多出云人能过上安稳平常的生活。 目光透过窗棂,落在对面屋檐尚未消融的残雪上,楚云霜的眼神渐渐坚定。 她朝站在门外的侯公公扬手:“回吧,朕要补觉。” 贺荣芮向来礼数周全,拉着萧煜白行礼,将楚云霜送到殿门口,目送着人走远,脸上的温润恬淡始终不等帝王銮驾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他这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他让南雪把殿门关上,措辞着问萧煜白: “刚才陛下在旁,有些话我不好问。我昏迷时发生了什么事吗?之前听你所说,对琅玉女帝并不信任,看如今情形,似乎是有所改变?还有……” 他转向侧旁被摆得满满当当的桌案,继续道: …听说这些珍贵药材,和衣料首饰,都是太后赏赐的,这些于我的身份而言过于贵重了,是不他深色的眼瞳里有一瞬的迷茫和疑惑,又很快转为坚定: “但你放心,我即便入宫,也定然不会与你争帝宠,你在宫中太寂寞了,若是我能来帮衬你,也许也是好的……” 萧煜白连着几日没休息好,被这一连串的发问砸得头晕脑胀,眼神无意识地越过贺荣芮,望向那只楚云霜这几日睡的软塌。 脑中浮现的都是刚才那人酸涩失神、又强行按捺的神情。 魔怔了! “呆愣什么?问你话呢。”贺荣芮催促道。 萧煜白这才收回目光,满脸无奈:“这都想到哪儿去了.……” “先躺着,你不能久站,我一件一件说与兄长听。” 另一边,帝王銮驾行至御花园,楚云霜忽然轻抬玉手,示意停轿。 小太监们赶紧停下轿辇,等着女帝发话。 “爱妃们在太后寿典上献的舞,甚是好看。”楚云霜柔声自语,眼波流转间已有了主意,“不去坤元宫了,改道兰台库。” 小太监们齐齐唱喏,抬着轿辇转向。 兰台众官员早已候在宫门前,见圣驾莅临,纷纷跪迎。 楚云霜缓步下轿,裙裾轻曳:“平身吧。” “臣,兰台使、翰林院学士薛权,携兰台库众学士叩见圣上。” 众人一番自报姓名官职后,簇拥着她入得库中。 兰台使薛权躬身:“早先侯公公说陛下要来兰台查出云史料,不知您具体要查什么?微臣可替您取来。” “其实也没什么,”楚云霜脸上挂着轻笑,凑到薛权耳边,朱唇轻启,“就是想找些美人图,给云妃做几身衣服首饰,哄哄他。” “呃………”薛权准备了多日的恭维之词瞬间卡在嗓子眼,他搜肠刮肚半晌才道,“陛下对云妃真是关怀备至。” 楚云霜轻叹,眼波中带着几分无奈:“后宫男人多了就这点不好,个个都得费心哄着。” 薛权嘴角抽了抽。 “那……那臣命人为您取来。” “不必,”楚云霜拦住他,“你不晓得朕想要看什么样的,朕自己去找。” 她信步走入层层叠叠的书架之中。 虽然是白日,这里却烛火通明。 盖因案牍太多太密,靠殿外的天光根本照不亮偌大案库。 楚云霜仰着脖子站在高不见顶的案牍架前,感觉微微有点喘不上来气。 薛权在旁笼着袖子,恭敬地垂首陪着。 楚云霜拿出几本翻了翻,皱眉喃喃:“出云的美人图也不怎么样啊……就这么点吗?” “自然还有。”薛权笑容淡淡,“待臣再为陛下找来。” “这样一册册翻要到什么时候,”她把书丢到一边,“薛大人,兰台库有没有寻书索引?”“当然有,微臣与各位同僚每日都会注意更新索引,确保无所遗漏。” 薛权把楚云霜带到一架稍微矮一些的书架前:“陛下请看,这便是寻书索引。” 楚云霜指尖拂过书脊上的微尘,随意拿出一册翻了翻,啧啧:“《出云风物志》一一出云自然景观、民间风俗杂记……这没有段落概要,也没有每类信息的对应书页,就一个书名和一句话简述,这叫什么寻书索引?要朕根据这几个字,一页页的翻这本书到底有没有美人图?” 薛权一愣:“这等小事自然不劳烦陛下,臣等会根据索引翻找好整理给陛下的,兰台素来都是如此办事…… 楚云霜眼波微沉:“谁说的?” 薛权满脸困惑:“古来如是啊!” “古人定的便是最好的吗?那先人第一次建造兰台库时又是循的什么古制?” 她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薛权一时语塞,半张着嘴不知要如何作答。 第71章 摘月 楚云霜眸光骤冷:“办事不动脑子,只会用循古制给自己的懒惰找借口!”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 却让整个兰台库顿时鸦雀无声。 “你们一个个饱食终日,却连这么简单的活都干不明白,一个寻书索引,被你们做成如此简略模样,害得朕连张合意的美人图都寻不着,却还敢同朕夸耀「无所遗漏’?真是好大的脸!” 众人立刻哗啦啦跪倒一地请罪,低头不敢直视帝王,但相熟的官员眼角余光互看,满肚子牢骚不敢发,心底都在控诉这位好色昏君。 “你们给朕听好。半月为限,将这兰台库所有典籍重新整理出目录来一一每册需注明存放位置、页码范围,并附百字概要。每段谁整理的,如实落款名讳。若做不好这编目之事,或是谁的编目有谬误……”她眸光一转,“诸位身上这官服,还是剥了吧!” 接着她对侯公公道:“给大人们准备好半月的吃用所需。从今日起,他们与朕,便都住在这兰台库了。阶下几人听完,皆是大惊。 薛权急道:“皇上,这万万使不得呀!臣等不过区区微末,怎么能住在宫里?” 楚云霜轻笑:“薛大人不着急半月之限,倒为住宫里的事为难。看来半月还是太多了,那就十日吧。”薛权立刻闭了嘴,却又有一人道: “臣还未跟内子说过,这这……怕是河西狮要吼……” 楚云霜斜眼睨她:“十日还嫌长?行,那便七日吧。” 一旁几人纷纷怒斥说话之人,又朝楚云霜磕头大喊:“陛下!库中文牍浩如烟海,七日实在太赶,臣等做不到啊!” “从前那么多时间你们不干事,临了了才跟朕说时间太赶,早干嘛去了?”楚云霜一句话让所有人都闭了嘴。 她瞅一眼阶旁日晷:“大人们,既然觉得紧迫,那还是速速动起来吧。再墨迹,这第一日可就过完了。众人再不敢言语,立时分门别类地领了书架,一头扎进案牍山里忙活起来。 楚云霜盯了她们一会儿,接着歪上一早就备好的软塌,撮一口牛乳茶,舒服地伸个懒腰:“好了,现在可以安心躺了。” 很快,消息从兰台库传出,流向皇宫内外各处。 “给我找美人图?”萧煜白指着自己,“这怎么可能?!” 安哥:“奴婢绝对没听错,说的就是给您找图做衣服,说是要哄您开心!可是值守兰台库的学士们把寻什么什么饮子给做坏了….……” “寻书索引?”贺荣芮出声。 “对对对!”安哥一拍手,“就是寻书索引!学士们把寻书索引给做坏了,惹陛下生了好大的气,逼着他们七日内重做,否则不许回家。” 贺荣芮在旁眼神微闪:“陛下对你竞如此用心。” 萧煜白连连摆手:“过去的事情不都跟兄长说了吗?她对我肯定不是那个意思。而且,兰台库那么多书册,就算翰林院的学士们齐上阵,也不可能在七日内就编得完索引。” 安哥疯狂点头:“云主说的跟外头传的是一样的,都说陛下想一出是一出,这是拍着脑袋要学士们摘月呢!” 萧煜白微微垂眸。 他虽知道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他也不觉得这是楚云霜真实的目的。 这些日子的相处,让他多少还是对楚云霜有些了解的。 她突然在兰台库闹这些,恐怕是想查点什么。 可,她想查什么呢? 他望向院外树顶还未全化开的雪,道:“陛下为我操劳这许多,我得去看看她。” “南雪,替我备些茶饮果子。” 萧煜白到达兰台库时,楚云霜正在一处特意布置的暖阁里呼呼大睡。 暖阁四角分别置了暖炉和香炉,舒缓的安神香袅袅娜娜,在空气中氤氲开恬淡的暖意。 两个眉目清秀的宫侍正跪坐在榻边,伺候着暖炉上的牛乳茶和糕点,确保陛下醒来的第一时间就能吃上热乎的。 楚云霜脸上盖着一本画册。 萧煜白扫了一眼书名。 《扶余美人图》。 呵。 侯公公和两个宫男刚要开口朝他问安,萧煜白抬手摇头,示意不要打扰楚云霜的美梦。 他轻轻走到软塌边,替楚云霜捡起掉落一地的书册。 打眼看去,都是些吃喝玩乐的。 但在其中,萧煜白看到了一本《出云风物志》。 他眸光亮了亮,把那本书上的浮灰细细擦干净,夹到所有书册的中间。 这时,楚云霜翻了个身,脸上画册滑落,发出“啪”的一声响。 楚云霜被惊醒,睁眼看见眼前人,黏糊着声音道:“爱妃来了,怎么没人喊朕?” “是臣妾不让通报的,”兰台学士们在书架间行走穿行,人多眼杂,萧煜白规规矩矩地朝她行了个万福礼,“臣妾听闻陛下在兰台库为臣妾找图,劳心劳力。臣妾心生愧疚,特地做了些吃食来看望陛下。”楚云霜心虚咳嗽,一脸尴尬道:“爱……爱妃有心了。” 萧煜白扶她坐起,给她递过一盏茶,眼神满含深意: “其实,陛下若想知道臣妾的喜好,大可直接来问臣妾,何必如此劳师动众?” 楚云霜借着喝水的动作回避他的目光:“那什么……爱妃向来质朴,好多东西你未必肯说,朕还是自己找的好。” 她回身朝侯公公轻声呵斥:“谁这么大嘴巴,芝麻点小事也要嚷嚷到云妃跟前?!” 侯公公配合地跺脚道:“定是那起子没长脑子的小东西,奴才回头好好责罚。” “不错,你得好好教教他们规矩。什么话都往外传,朕的坤元宫都要漏成筛子了。”楚云霜转向萧煜白,杏眼盯着萧煜白打量了片刻,忽然闪过一丝恶作剧般的促狭,拉过萧煜白的手,将人拉到榻上揽着。“爱妃,等他们把寻书索引做好,朕就可以为你搜罗天下华服美饰,从此让爱妃日日穿新衣!”萧煜白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带得往前一倾,险些栽进她怀里。 等他回过神时,两人已近得呼吸可闻…… 第72章 闷热 楚云霜的碎发轻轻拂过萧煜白的面颊。 萧煜白感觉耳根一阵发烫,连忙垂下眼帘,在心中默念: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楚云霜原本只是存了几分玩心,也想借着这个姿势与他说说自己昨夜看书的一些发现。 此刻见他耳尖泛红,长睫微颤,一副强自镇定的模样,忽然也觉得这般举动太过唐突。 她轻咳一声,手上力道松了几分,却并没有分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暖阁内熏香袅娜,两个交叠的影子在烛光下跳跃。 “爱妃你看这《扶余美人图》。听闻扶余男子善舞,腰肢柔韧……” 暖格外,楚云霜刻意放大的声音传出去,众官员感觉耳蜗里要长针眼,低着头不敢看,埋头看书舔墨,心里把昏君和妖妃骂了一万遍。 暖阁内,楚云霜俯身凑近萧煜白耳畔,声音压得极低:“朕在查出云旧档,等索引制成。你既来了,帮朕看看可有什么蹊跷处。” 她心中暗忖,自己所熟知的出云与此间世界毕竞不同,难保这里不会因乾坤颠倒而生出别的变数。萧煜白先是一怔。 随即,他故意大声嗔怪道:“既是男子,自当英健挺拔、雄浑有力,像图册里那般阴柔有什么好的?”接着低声道:“但凭陛下吩咐。” 楚云霜递过一张小纸条,高声道:“爱妃这是吃味了?” “陛下有这么多美人还不够,居然还要看图册上的纸人!”萧煜白接过纸条,但见上书:六月暴雪前有持续三日的暴雨,此后每逢暴雪必有暴雨,雨势之大常引发各州县内涝。 萧煜白心中大骇一一楚云霜查的居然是当年的出云异象! 他强压住怦怦狂跳的心,朝楚云霜点头,示意纸条上内容无误。 “好嘛好嘛,朕不看就是了嘛!”楚云霜高声说着,将画册丢得滋啦乱响,又从旁边的案几上取过茶盏挡住自己的嘴,语气凝重地低声道: “这么有规律……绝非偶然。当年出云可还出现过其他异象?” 萧煜白一边故作不依地推开她递来的茶盏,弄出脆亮的瓷器响声,一边急速低语: “还有地动。每次飞雪前月余,西境必有小规模地动,且震源渐深。” “还有吗?”楚云霜轻声说完,又大声道,“爱妃喜欢什么,统统告诉朕,朕都为你寻来!”“陛下此话当真?”萧煜白大声回应,继而小声道,“其他的一时也记不得了。” “那便等索引都出来了再看。”言罢,楚云霜从软塌上豁地起身,笑盈盈道:“自然当真。走,爱妃,朕这就带你找。” 说着就萧煜白往林立的案牍库里钻。 兰台众人看不见他们在干什么,只听到里头频频传出对话: “爱妃,这是《天下奇物志》,里头可多奇珍异宝了!回头朕统统都给你找来!” “多谢陛下!” “爱妃,这本是《风月宝鉴》,里头记载了各种风月趣事,你可得好好学学!” “哎呀陛下,您说什么,臣妾听不懂!” “爱妃·……” 对话越来越不像样,外头兰台众人气得咬牙切齿,却不敢出声,只用眼神沉默地交流心声:“有辱斯文!” “好色昏君!” “兰台库是多么高洁神圣的地方,她竟然在这里谈情说爱!” “把我们关在宫里不让回家,她自己却在这宠幸妃子!简直不当人!” 薛权脸上不显,心中冒着鄙夷: “原以为这位陛下又要兴风作浪,原来竟只是为了寻欢作乐!卢相可真是太高看她了!” 案牍库内。 楚云霜与萧煜白对着一架子书名演得正兴起,突然,不知谁的衣袖带落了身后架上几本书。“啪啪啪”书籍落地,各种春色旖旎、缠绵露骨的春宫图赫然映入两人眼帘。 方才还扯着嗓子演戏的两人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萧煜白耳根瞬间烧得通红,慌忙俯身要去拾取,指尖刚触到书页,又被那露骨的画面烫着似的缩了回来。 楚云霜强自镇定地别开脸,却控制不住发烫的面颊:“这……这兰台库怎么还收着这…” “想是前朝收录的杂书……”萧煜白声音发紧,手忙脚乱地将画册合拢,胡乱塞回架上,“都怪臣妾一时不慎……” “无妨。”楚云霜轻咳一声,故作从容地整理衣袖,目光却始终不敢与他对视,“要怪就怪这书库密不透风,蜡烛又点得多,闷得人头昏脑涨。” “陛……陛下说得是,这里确实闷热得紧。”萧煜白把书籍塞得乱七八糟的。 楚云霜看天:“那……那要不……” 萧煜白立刻拱手:“臣妾出来有些时候了,兄长怕是要吃第二遍药,臣妾就先回宫了。” “对对对对对对!”楚云霜连连颔首,“云妃说得是!辛苦云妃了,你快回吧!” 萧煜白手不是手脚不是脚地就往前奔去,等在兰台库外的南雪不明就里地跟上。 “云主这是怎么了?怎么脖子这么红?” “里头太热了。” 萧煜白快步朝宫门外走出,脚下几乎快出残影。 南雪跟在后头,欲言又止,追了几步后还是没按捺住,满脸困惑地问:“云主,回宫不是另一个方向吗?我们这是要去哪?” 萧煜白脚步一顿,耳后红的滴血,随后走的更快了。 “我知道,我就想散散心再回凝华宫。” 兰台众官员听不见对话,但见云妃脚步慌张,衣摆似乎还有些凌乱,瞬间脑补出无数不可言说的画面,一个个咬牙切齿,恨不得当场就请先帝来教训不肖子孙。 楚云霜猛猛地深呼吸三四回,这才收拾好情绪淡定地走出案牍架,看众官员都提着笔不动,秀眉一挑:“这是又开始磨洋工了?果然时间还是给你们太多了!” 众人如遭雷击: “不不不!” “陛下开恩!” “没有的事!” “那还不赶紧干活?”楚云霜随手拿起一本已经线封的索引,“让朕来查验查验,看你们有没有应付了事。” 第73章 顺势 宫道上的雪被扫到两侧,露出湿润的青砖。 萧煜白缓步走在回凝华宫的路上,看似步履从容,袖袍里的手却微微攥紧,心中波澜暗涌。楚云霜竟在查当年的出云异象。 这个念头,如一石入水,在他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无数画面在脑内交错浮现。 楚云霜因惨死的出云孩童震怒,亲自下诏强逼掖庭狱释放出云遗民。 楚云霜与他击掌立盟,守护出云百姓,眼中的真诚不似作伪。 如今她查探出云异象,也并未刻意隐瞒自己,甚至做出色令智昏的假象,借机询问他…… 可她为何要查? 萧煜白眼里划过一丝轻嘲,他倒没有天真和自信到认为楚云霜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若说之前她为他出狱奔走尚可解释,但如今他已经脱罪,楚云霜却越查越深,甚至对贺荣芮关注都远胜于他一一他只是楚云霜查证往事的幌子,哪来这等分量。 天已放晴,远处的瞭望塔上积雪慢慢消融,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前几日暴雪纷飞的画面依然历历在目,和记忆里出云国灭那一日的景象重叠。 萧煜白垂目思索,脚步不停,南雪安静地跟在身后。 或许是天降异象,楚云霜担心琅玉会步出云的后尘,陷入洪灾之中,还是……她担心有人会借这“天灾”行“人祸”之事? 他是出云的末朝公主,楚云霜如果是出于这些猜测,找他询问核对,也合乎情理。 萧煜白自然是不信这等怪力乱神之事。 但史书上从不缺借异象煽动民变起势,讨伐“昏君”的例子。 凝华宫的飞檐画角从树影里透出,穿过桃林后很快就到了。 萧煜白深吸一口气,抛开脑中纷乱的思绪,快步向凝华宫走去。 不管楚云霜的目的是什么,对他来说,未尝不是机会。 他本来就想查清出云亡国的事情,如今楚云霜掀开一角,并主动邀他入局,他何不顺势而为?回到凝华宫时,已是午后,贺荣芮的用药时间快过了。 萧煜白径直进了小厨房,满室苦香氤氲,药还温在灶上,萧煜白眉心皱起,亲自端起药碗往东偏殿去。殿内,贺荣芮靠坐在窗边看景,脸色仍带着几分苍白,见他进来,展颜一笑:“回来了?”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 只是那含笑的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怅惘。 萧煜白看在眼里,端药碗坐到床畔,关心道:“怎么不按时喝药?” 贺荣芮指着窗外树上一个鸟窝:“有只雏鸟掉下来了,我让人给它送回去,看它一家团圆,一时忘了时辰。” 萧煜白失笑:“若这手好不了,你便日日在这林子里喂鸟吧!” “胡言乱语。”贺荣芮摇了摇头,用完好的手取过药碗,不疾不徐地仰头饮尽,“我回自家府上就不能喂鸟么?” 南雪配的药很苦,贺荣芮也只是轻不可见的皱了一下眉,伸手往近前的案几上去摸蜜饯。 萧煜白眼疾手快,把糖盏一抬,让他摸了个空。 贺荣芮满口苦味,无奈道:“你越发顽劣了,把蜜饯还我。” “就不!”萧煜白把糖盏抬得更高了,“你要是敢在痊愈之前回府喂鸟,今天开始我便顿顿让你干喝苦药。” 贺荣芮气笑:“谁说我要回府喂鸟了?” “兄长不必瞒我,你心里头装的什么,别人看不出、我还能不清楚?” 贺荣芮面上的笑淡了淡:“如今风言风语颇多,我这样住着不合适,也叨扰你,还要分心看顾我……”萧煜白神色郑重地打断他:“宫里宫外的事,除了有我,还有陛下,你实在无须忧心,安生养伤才是要紧。那些风言风语也不必去听,陛下如果真要选妃,还用借着留你养伤当幌子?早早便宣你入宫了。”萧煜白说完,见贺荣芮神色仍有迟疑,补充道:“家里一切都好,都盼着你早日痊愈。你若是真回去了,才叫我们都分心,怕再像先前一般有人挑拨生事耽误你养伤。” 听到家人无恙,贺荣芮心下一宽,旋即赧然道:“我就是觉得太给你和……陛下添麻烦了。”萧煜白轻哼一声:“家国事都管得,这点小事谈何麻烦?兄长到底瞧不起谁呢?” “我何时看不起人?又哪敢瞧不起陛下?”贺荣芮叹了一声,指着萧煜白连连摇头,“你这张嘴……”话未说完,就被抛了枚蜜饯进来,口中苦味被蜜饯的甜香冲散,他无奈地瞪了萧煜白一眼。“就这样定了,不许再提回府的事,否则药里再加二两黄连!” 贺荣芮叹笑一声,眉眼温润舒展,带着如儿时一般的纵容:“罢了,横竖说不过你,都依你便是。”月悬中天,兰台库内烛影摇曳。 偶尔传来几声鼾响,那是累过头的兰台官趴在案上睡着了。 帘幕里的楚云霜转醒过来,掩着唇打了个呵欠,撑着懒腰松泛筋骨。 侯公公轻步上前请示:“陛下,是否要把大人们叫醒?” “不必,”楚云霜抬指指着前头案上一摞刚穿好绳的索引,“你把他们写完的拿过来给朕。”“可是陛下,现在已经二更了……”侯公公面露忧色。 “无妨,”楚云霜轻抿一口醒神茶,“朕白天睡饱了。” 侯公公拿过书册,又在楚云霜身边多点了几排蜡烛,把小小一个角落照得雪亮。 “朕看书时不喜被人打扰,你去周围巡视,不得有人靠近。”楚云霜对老太监吩咐道。 侯公公领命,立刻提溜起浮尘走动开来。 楚云霜这才开始翻看索引。 她的速度很快,一目十行,素手翻页时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发现前三本都是关于琅玉古籍的内容,楚云霜随意在上头圈了几个地方就搁到一边。 又拿过一本,见到扉页上的“出云”等字,她抬眼扫视周围,再次确保无人窥视,才凝神细读起来。第二日,兰台众官员在一阵噼里啪啦的暴雨声中苏醒。 抬头看见皇帝陛下正横在软塌上呼呼大睡,众人纷纷投来鄙夷目光。 第74章 薛权 薛权忍不住嘟囔:“昏君白日睡、夜里睡,醒了只知享受、或和妖妃痴缠,朝政之事是一点不管!幸好有卢相,不然真不知道国祚还能延绵到几时。” 突然,旁边一个官员低低地“哎呀”一声。 众人移目看她。 那人道:“下官这索引上怎么被圈了朱批?” 薛权拿过那本册子,定睛看去,竟是一个别字被用朱笔圈了出来。 在场诸人只有楚云霜能用朱笔。 几个官员面面相觑,不确定道:“这不能是陛下批的吧?” “她不是一直在睡觉吗?” 薛权抬眸,目光落在老太监侯公公那双浓重乌青的眼圈上,语气笃定:“必定是侯公公半夜替陛下做的。” 一时间,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位面容憔悴的老太监。 侯公公尚不知众人所议何事,只觉被众多目光注视着,便习惯性地微微躬身,脸上挤出些许疲惫的笑意。 一位官员忍不住低声咂舌:“陛下倒是会躲清闲,苦了身边人,被逼得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可怜侯公公这般年纪,还要为个年轻人点灯熬油,真是……” “唉,我等又何尝不是?” 众人对楚云霜的不满又添了几分。 软榻上的楚云霜仿佛感应到这股无形的怨气,轻轻翻了个身,悠悠转醒。 方才还隐带愤懑的众人立刻收敛神色,齐刷刷躬身问安:“陛下!” “陛下醒了!” “陛下睡得可好?!” 楚云霜以广袖掩面,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尚可。诸位大人休息得如何?”“托陛下的福,臣等不敢懈怠!” “多谢陛下关怀!” 楚云霜眼波流转,瞥了眼角落的铜壶滴漏,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既然都歇够了,便抓紧干活吧。你们只剩六日了。” 众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看着他们迅速开始低头干活,楚云霜满意颔首,扶着侯公公起身:“大伴,替朕梳洗更衣。”候在殿外的女官与宫人鱼贯而入。 楚云霜任他们伺候着,侧首望向殿外: “这雨下了多久?” 侯公公躬身答:“天未亮便开始了,至今未停。” “将软榻移至廊下,梳洗完毕,朕要赏雨。” 不多时,楚云霜便已舒适地躺在了殿外廊下的软榻上。 手边小几上摆放着几样精致点心和一盏氤氲着热气的乳茶。 淅淅沥沥的雨珠堪堪打在软塌前,只有些许水雾飘入。 楚云霜感受着同水雾一齐飘入的暖意一一这天,竟是又热起来了。 她忆起昨日与萧煜白确认的事:出云六月飞雪后,每次暴雪必伴连绵暴雨,以致内涝成灾。思及此,她眸色微沉。 “传朕旨意,”楚云霜声音清冽,吩咐侯公公,“命各州县即刻加强防涝防灾,大雪之后继以大雨,天象异常,务必严阵以待,不得有误。” 顿了顿,她举起那盏温热的乳茶,蹙了蹙眉,“这个,换成凉的来。” 侯公公已是困倦得眼皮都快粘在一起,闻声只是木然地点头。 楚云霜心念微动,想起侯公公平日细心,断不会在这样闷湿的天气给她上热饮,想必是连熬数日,精神不济了。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老太监的袖袍: “大伴跟着朕连轴转了这些日子,定然乏极了,不如先回去休息,换玉砂过来。” “陛下仁厚,事事想着奴才,奴才感动不已!”侯公公声音沙哑,脸上浮现出感激之色,随即又道,“只是……玉侍卫长还在京外查探周洪一案,估摸着还需一两日才能回转。奴婢可以的,陛下放心。”“哦,对,周洪的事。”楚云霜恍然点头,“那你传完防灾的旨意便去休息吧,让你徒弟来。”“这……这如何使得?”侯公公急道,“这地方比不得坤元宫便利,那几个臭小子笨手笨脚的,只怕伺候不好陛下。” “无妨,”楚云霜摆摆手,“总好过把你累垮了。大伴在朕身边这许多年,事必躬亲,朕都看在眼里,早已将大伴看做亲朋一般。朕还指望大伴长伴左右呢。” 侯公公闻言,眼眶顿时一热,声音微哽:“奴婢……遵旨,谢陛下体恤!” 片刻后,一名眉目清秀、举止谨慎的小太监躬身趋步入内,小心翼翼地将一盏冰镇过的牛乳茶奉上,身后还跟着一溜年轻的小太监。 兰台内的官员们瞧见这群新来的小内侍模样周正,不免又低声交换着眼色: “看看看,连内侍都要挑俊俏的。” “昏君,好色昏君!” “我琅玉危矣!” 薛权将同僚的议论听在耳中,心头的机锋渐渐化为决断。 她偏过头,借着官袍袖口遮掩,对身旁那位鬓染微霜的官员飞速低语。 接着就见她身形猛地一晃,左手死死攥住胸前官袍,右手在空中虚抓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鸣咽,整个人便直挺挺向前栽去。 旁边的官员脸色大变,惊呼一声:“薛大人!” 楚云霜正拈起一块点心,闻声回头,恰见薛权倒地一幕。 “怎么回事?”她放下茶盏,快步上前。 “陛下,薛大人方才还好端端的,突然就……”那位官员满面焦灼,声音发颤,“她素有心疾,莫不是发作了?”说着便要伸手探向薛权衣襟。 然而,一只莹白如玉、戴着镂金护甲的手却先她一步,径直探入薛权官袍的领口。 众人纷纷愣住。 那位官员头冒冷汗:“陛下万金之躯,岂可亲自……” 楚云霜充耳不闻,在薛权衣领中摸索翻找了片刻,眉尾轻不可见地扬了扬。 “找到了,”楚云霜翻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凑到鼻尖闻了闻,点头道,“是救心丹。快取水来一旁小太监们很有眼力见地端来温水,从地上将薛权扶起来喂药灌水。 一旁的女官瞅着楚云霜的神色,试探着道:“脸色好一些了,但怎么还没醒,是不是该送太医院看看?” 楚云霜在薛权面上扫了一圈,吩咐小太监:“再喂几颗试试,然后去传太医。” 话音才落,薛权眼皮一动,悠悠醒转。 第75章 结案(一) 薛权茫然望着近在咫尺的楚云霜,声音微颤:“陛……” 随即像是惊醒般,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楚云霜虚扶一把止住了她的动作,语气带着几分责备:“有心疾为何不提早说?这样强撑着干活,想害朕落个苛待老臣的名声么?” 薛权脑中一片混乱,一时语塞。 楚云霜站起身,盯着她干瘦的面庞看了会儿,终于是缓和语气摇头道:“罢了罢了,你回去休息吧,朕从编修院调人来便是。” “微臣身为兰台主官,岂能抛下同僚独善其身?”薛权强撑起身,“臣这就去太医院取两副药,服下便回,绝不耽误……” “太医院自然要去,”楚云霜颔首,打断她的话,“但需听从太医诊断,不可逞强。若太医说需静养,你便即刻出宫回府,不得延误。”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官员,声音清冷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朕这么罚你们,不过是惩戒你们办事不力,意在让你们记住何为效率,何为责任,并非真要诸位爱卿的性命。你们当中若有谁身负宿疾,需趁早禀明,莫要硬撑,届时酿成大祸,追悔莫及。”众人面面相觑,揣摩着这位心思难测的陛下所言是真心还是假意,一时间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楚云霜侧过头,吩咐一旁的小太监,“你去办两件事。第一,亲自护送薛大人去太医院,请太医仔细诊治,再让他们派一位太医过来在此值守,以备不时之需;第二,去编修院,让他们即刻调派十名学士过来协理文书。” 小太监领命搀扶着薛权往外走。 众人也不敢妄议,跪拜着附和了几声“陛下仁爱”、“谢陛下圣恩”后就回到案牍前继续舔墨写索引。楚云霜轻轻打了个呵欠,踱回廊下软榻,重新倚躺下来品尝那块未用完的点心,仿佛方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侯公公的小徒弟一直陪在楚云霜身边,盯着小太监们办事。见事情落定,楚云霜神情慵懒地赏雨吃点心,他目光四下转了一圈,迟疑片刻,还是躬下身来向楚云霜禀话: “陛下,奴才见过有心疾的人发病时候的样子,那嘴唇都发紫的。薛大人刚才虽然脸色青白……但好像不太一样呢。” 楚云霜眼里闪过一抹狡黠:“你倒是灵光,眼力也好。不过,还是要多和大伴学学怎么做事,若换作大伴,他看出来了也不会说的。” 薛权心疾定然是有的,她不敢给自己扣欺君的罪名,只是是否如她所表现的那么严重,就有待商榷了。小内侍先是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脸颊微微泛红。 楚云霜用完点心,用帕子轻拭指尖,望着宫墙外的天空:“算着日子,杀人案的结案手续也该到内阁了。” 相府书房内,暖香袅袅,将窗外的暴雨声隔绝在外。 一名白衣美男跪伏在戳能之上,身姿被迫摆出扭曲姿态。 最骇人的是他的双足一一脚掌被层层素帛紧紧缠绕,勒得指关节发白,足弓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曲,正被强行塞进一具雕花“莲履”中。 随着脚掌寸寸进入,木履内涌出咕咕鲜血。 “八寸二分……”卢远舟执着一柄玉尺,语带惋惜,“他的足长应是七寸二分。你这多余的一寸,可真是碍眼啊。” 他抬手,一旁侍男立刻跪着奉上一套银具。 其中不仅有缠足用的特制帛带,更有数把刻刀与纹针一一那本是宫中匠人雕刻玉器所用。 高令申躬身立在三步外,捧着一叠文书,喉头发紧:“恩师,宫内连环杀人案已结案,这是结案文书,请您过目用印。” 卢远舟恍若未闻,刀尖抵上美男足跟。 冰冷触感袭来,美男浑身剧颤。 “跪好。”卢远舟声音和煦,手却干净利索地划下一刀。 血流立刻涌出,淹没在暗红色的蟹能上,消失不见。 “这脚既然不像他,那便重新雕过。” 高令申听得汗毛倒立,猛地跪地:“学生无能,没能翻案,让云妃脱罪了,还请恩师责罚!”说完,在铺着群能的地上咚咚磕头。 卢远舟举起染血的刻刀,俯视她:“确实无能。” 高令申浑身一震。 她看了看侧旁的地面。 那里没有戮能,青石板的地面发出阴沉的光。 高令申又看了一眼卢远舟,见她神色默然。 她紧了紧拳头,便朝边上膝行过去,在青石板地面上重新跪好后,将官袍下摆展开在身前,开始连续不断地磕头。 “咚咚咚咚………” 磕头之声不绝于耳,在静谧的书房内显得格外响亮。 很快,高令申的额头渗出血迹,在官袍下摆上泅开一片暗色,丝毫不敢沾上地面。 卢远舟回身,继续雕刻她的大作,不为所动。 这时门外传来管家卢惠的声音:“大人,宫里来人了。” 卢远舟终于停下手中刻刀,对美人抬抬手。 美人几次试图站起又跌倒,侍男上前搀扶他,这才艰难地离开了书房。 高令申没有得到卢远舟示意,不敢擅自退下,只是停住磕头的动作,躬身伏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地上的官袍。 左相向来仁厚,她做错了事受罚,万不能叫她人看见,坏了左相的清誉。 美人退出后不久,一名医官打扮的男子快步进来。 经过趴俯在地上的高令申,医官仿佛没看见一般,急忙跪下禀报:“启禀卢相,薛大人有话。”“说。”卢远舟没抬头,专注地在水盆里洗净手上血迹。 医男把陛下为了云妃找把兰台众官员折腾得死去活来的事一一复述,足足说了快半盏茶的功夫。听完回禀,卢远舟这才看向高令申:“高大人以为,陛下此举意欲何为?” 高令申任由额头上的鲜血汩汩冒出,恭声答道: “学生以为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陛下本性如此,当初查案不过是一时兴起,如今故态复萌;要么就是她心机深沉,借云妃之名在兰台另有所图。” 卢远舟沉吟片刻,点了点医男,朝候在门外的管家道:“带他下去领赏。” 医男千恩万谢地退下。 “那高大人说说,这两种情形,分别该如何应对?” 第76章 结案(二) 高令申:“不论如何,兰台都不是陛下该一直待着的地方。虽然那些文书都销毁得差不多了,但是难保没有遗漏……” 她话音未落,卢远舟脸色骤变,随即抬手道:“起来说话。” “多谢恩师。”高令申如释重负地抬起头,先用袖子胡乱擦净脸上鲜血,才扶着近前的一把椅背,艰难站起。 卢远舟长叹一声,眼带无奈地看着高令申:“为师这些年在你身上倾注了那么多心血,可你总是让为师失望,你啊你,你说说,为师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高令申低头垂泪:“是学生愚钝,辜负恩师栽培。恳请恩师再给学生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卢远舟盯着她看了片刻,修长有力的手指终于是探向了放置相印的锦盒。 高令申在旁,动作娴熟地摊开文书,摆到卢远舟近前。 卢远舟细细看过文书上的内容,这才缓缓盖下印章:“你先回去吧。” 高令申心中一顿一一老虔婆竞然没提出让她去处理兰台库的事。 高令申面上不显,双手捧过文书躬身退下。 出了门口,高令申踉跄了一步。 她扶着墙慢慢走,尽量拖延离开相府的时间。 果不其然,就在他即将跨步走出垂花门时,余光瞅见,刚才被带走领赏的医男又被叫了回去。兰台库内,烛火通明。 楚云霜正倚在软榻上翻看一卷杂文,高令申低着头,躬身快步走入,在离御榻数步远的地方停住,恭敬跪下。 “陛下,”她的声音洪亮,“宫内连环杀人案已正式了结,相关文书皆已归档。云妃娘娘已完全洗脱嫌疑,清白无碍。” 兰台众人纷纷抬头看来,听完她所说,又都露出或鄙夷或无奈的神色,继续埋头赶工。 楚云霜眼皮都未抬,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高令申顿了顿,压低声音,继续禀报:“至于陛下命臣细查的曹白、孙庆二人的证物银两……臣无能,反复勘验,并未发现更多疑点。那些皆是制式官银,熔铸规整,来源难以追溯。” 她说着,双手将一个证物袋高举过头顶:“证物在此,请陛下查验、收回。” 楚云霜的目光这才懒懒地从杂书上移开,落在了高令申身上。 当视线触及她额前那一大块还微微渗血的伤口时,楚云霜秀气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高大人这额头是怎么回事?”她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高令申身体一僵,声音却依旧平稳:“回陛下,是臣来时路上不慎,脚下打滑,撞到了门框。谢陛下关怀。” 楚云霜的目光在那伤口上逡巡。 那伤痕明显是反复磕碰所致,绝非什么磕到门框。 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冷嘲,淡淡道:“高大人身为朝廷命官,行事还是稳妥些好。” “是,臣谨记陛下教诲。”高令申应道。 “既然查不出,那便罢了。”楚云霜挥挥手,语气透出明显的不耐烦,“东西放下,回吧。”高令申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这才起身,倒退着快步离去。 自始至终,都未曾与楚云霜有过直接的眼神交流。 待她身影消失在门外,楚云霜盯着那个证物袋看了片刻,这才伸手拿过,意兴阑珊地打开,将里面的几锭银子倒在榻上小几,随意拨弄着。 确实如高令申所言,是再普通不过的官银,查不出什么线索来。 就在她准备将银子扫回袋中时,指尖却触到袋内壁一处微小的、略显硬挺的异样。 她眸光一闪,借着往里放银子的动作,青葱玉指在袋中细细摸索,竟从袋内衬一个极其隐蔽的缝隙里,抽出了一张被折叠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薄纸。 她在袋子里摊开薄纸,见到上面四个蝇头小字: “小心薛权。” 楚云霜捏着纸条,指尖微微用力,借着拿糕点的动作,手心扫过案上的紫檀香薰炉,将纸条从雕花缝隙扔进去,烧做飞灰。 楚云霜并不意外,只是确认了心中的猜想。 她抬起眼,目光幽深地望向库内那些正伏案疾书、或偷偷揉着酸胀手腕的官员们,薛权那干瘦严肃的身影正在其中巡视。 楚云霜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无声笑道: “挺好。” “陛下看到什么了这么高兴?”身后传来清越的少年嗓音。 楚云霜回首,只见萧煜白身着鹅黄直裰,腰束玉带,正从殿外踏光而来。 那一抹明黄在昏暗的殿内格外醒目,仿佛将外面的天光也一并带了进来。 她眼底掠过一抹惊艳,唇角不自觉扬起:“你来了。” 萧煜白上前施礼,眉目间流转着温润光华:“陛下。” 楚云霜指了指殿中伏案疾书的官员们,语气轻快:“朕刚才看到他们这么努力,心中甚慰。”“原来如此,”萧煜白展颜一笑,如春雪初融,“那臣妾再给陛下报个喜讯。今早南雪为兄长换药,见伤口已愈合大半,新肉都长好了。” “那太好了!”楚云霜一扫眉间阴霾,瞬间绽放出夺目笑颜,“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有好消息了!”这是萧煜白第一次见她笑得如此明媚,那笑容晃得他一时失神。 待回过神来,他忙垂首道:“这全是陛下给了那么多珍品药材的好处。” “若不是你和南雪日夜悉心照料,再好的药材也是枉然呀!”楚云霜喜形于色,转头吩咐内侍,“传朕旨意,云妃连日操劳,朕心甚怜,赏金千两。凝华宫女官南雪,赏银千两。” 萧煜白躬身行礼:“臣妾还得跟陛下讨个恩旨,是给兄长的。” “哦?贺公子想要什么?但说无妨!”楚云霜眼神亮晶晶。 “兄长整日卧床静养,难免烦闷。臣妾想从兰台库借几册孤本,给他解闷。” “对呀!他最喜看书,若见到那些珍品孤本,定会万分开怀!”楚云霜拍手道,“还是你想得周到。尽管去取,稍后朕与薛大人说一声便是。” 萧煜白躬身谢恩,缓步走入层层叠叠的书架之间。 他看似随意地浏览着,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那个存放出云文书的角落,慢慢向深处踱去。 第77章 奇闻 走走停停间,萧煜白随手挑了两三册珍本。 待四周无人,广袖轻拂,一卷文书已悄无声息地归还原处。 正是当日他和安哥偷偷带走的出云国书。 萧煜自终于卸下心中大石,这才朝着外头那抹瑰丽的身影走去。 楚云霜正歪在软榻上,指尖捻着书页,看得专注。 看他过来,放下书本,拍拍身边的空位:“给他选了什么,拿过来给朕瞧瞧。” 萧煜白自然而然地坐到她身边,摆开三本书。 楚云霜随手翻了翻,又指了指刚才自己拿着的书:“你看看这个,可有趣了。” 萧煜白瞥见书封上《春风十六式》六个大字,耳根一红,却还是按捺着杂思,依言拿起。 兰台耳目众多,楚云霜明面上拿给他看的东西,必定暗有玄机。 萧煜白翻动了两页,果然见书页间竞还夹着一册《琅玉名臣录》,正翻到记载卢远舟生平的那一页。他故作羞赧地垂眸细读,不多时便露出惊异之色。 楚云霜适时凑近,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他的手背,带起一阵微麻:“爱妃瞧瞧这位,”她语声慵懒,身子又倾近几分,发间清香隐隐传来,“是不是颇新奇。” 萧煜白目光凝在书页上,喃喃道:“确实新奇。”修长手指点在其中一行。 按照名臣录上所写,卢远舟在鸿胪寺任八品书吏足足七年,怎地一夜之间便“得先帝青眼,破格提拔,连升四级”,一跃成了鸿胪寺少卿? 楚云霜凑到他耳畔,压低声音调侃:“这般际遇,若不是立下不世之功,只怕是祖坟上挨了雷劈、起了大火!” 萧煜白忍俊不禁,噗嗤笑出声来。 一旁官员听闻笑声,朝这边看过来。 见两道身影在帷幕后挤挤挨挨地坐着,似捧着一本什么书在读,多半又是些狎昵读物,一个个脸上表情写满了鄙夷。 帷幕后的人动了动,似乎要抬头,大家立刻埋头,假装刚才什么都没看到一一陛下圣颜,岂是他们能窥视和妄议的,只怕是一家子脑袋不够掉的! “陛下圣明,”萧煜白微微垂首,声音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探究,“只是这“不世之功’,名臣录中竞无一字记载,不免让人疑惑。”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地望向楚云霜。 楚云霜点点头,从软榻下面摸出一本边角磨损严重的册子,封皮是一件造型奇特的器皿,里头却是一册《先帝起居录》。 “好奇的不止爱妃一人呢。”她的下巴几乎要搁在萧煜白的肩头,声音低得如同耳语,“朕翻了翻这个,你猜怎么着?卢爱卿飞黄腾达前的那个月,先帝的起居注里,竟然缺了几页。” 借着楚云霜身体的掩护,萧煜白快速翻到记载缺失的部分,果然看到几处被小心撕去的痕迹。茬口都已变得圆滑,显然有些年份了。 他捏着书页的指节微微收紧,心下了然一 这绝非偶然。 他侧过脸,鼻尖几乎要碰到楚云霜的鬓发,用气声道:“卢相的升迁,恐怕暗藏玄机。” 楚云霜没有立刻回应。 她抬起眼,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库内忙碌的官员,最终落在远处正与下属交代事情的薛权身上,眼神锐利如刀。 片刻后,她才重新看向萧煜白,朱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确实。要么是功劳太过惊人,不便载入史册;要么……”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语带冰寒,“就是这升迁的缘由,根本就是不能见光的肮脏勾当。” 她啪地一声合上书册:“这兰台库,可真是个好地方。” 从萧煜白的角度,恰好能看见她眼下淡淡的青影。 他心弦微动一一要想在兰台众人眼皮底下找出这般细微的线索,这些时日她怕是未曾安枕。他有点心疼,又有点欣赏,不由凑近楚云霜耳畔轻声道:“有什么臣妾能做的,但凭陛下吩咐。”闻言,楚云霜侧眸,正对上萧煜白澄澈目光,眼睫颤了颤。 旋即,她堆起一脸刻意的宠溺,指尖在萧煜白额间点了一下: “你呀,好生照料贺公子与你自己的身子,朕就心满意足了!” 正说话间,殿外传来通报一一玉砂回来了。 萧煜白只觉身旁一空,楚云霜已倏然起身:“快传!” 话音未落又急急改口:“且慢。” 她回身看向尚坐在榻上微怔的萧煜白,“不如去凝华宫说话。” 见他面露不解,楚云霜俯身凑到他耳畔,轻声道:“兰台要留给唱大戏的人。” 看萧煜白脸上表情更懵了,楚云霜轻快地拉起他的袖子:“回头你就知道了,快走。” 萧煜白一只手把软塌上散落的四五本书全都揽进怀里,另一手任由楚云霜牵着衣袖,两人就这么腻腻歪歪地离开了兰台。 一行人转至凝华宫,方踏入殿门,便见贺荣芮坐在窗边,咬着牙关,额上沁出细密汗珠,正用未受伤的右手小心翼翼地协助左手进行抓握练习。 那专注而吃力的模样,看得人心头发紧。 “兄长!”萧煜白快步上前,语气急促,“南雪说了要循序渐进,你怎么这般心急?” 贺荣芮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容:“总躺着也不是办法,想试着动一动。” 他的目光转向楚云霜,便要起身行礼。 “贺公子快坐着。”楚云霜抬手虚扶,走到近前,仔细端详着他的气色和包裹着纱布的手掌,松了口气,“伤势恢复是急不来的,欲速则不达。不可因操之过急而毁了云妃和南雪连日来的辛劳。”萧煜白也在一旁点头,眼神里满是关切。 贺荣芮面露愧色,顺从地靠回引枕中:“谢陛下关爱,臣子记下了。” 宫人很快摆上茶水点心,三人又闲话了几句,楚云霜屏退无关人等,神色一正,转向侍立一旁的玉砂:“说吧,查出什么了?” 玉砂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沉稳:“回陛下,小人此番出京查明,周洪并非出云人氏,其籍贯乃丹州,是卢相府上一位叫卢惠的管家的同乡!”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抽气声。 第78章 共膳 玉砂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双手呈上,“这是在周洪祖宅隐秘处搜出的细软。” 楚云霜接过,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成色普通的碎银。 她与萧煜白仔细检视,银子本身并无特殊印记或异常。 “又是这种银子……”楚云霜蹙眉,指尖拈起一块,目光却落在了包裹银子的那张纸上。 那纸张质地细腻,光泽饱满,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 “玉砂,之前从曹白与孙庆处找到的银两,包裹的纸张可还留着?” “留着的。”玉砂立刻命人取来证物袋。 三张包裹银两的纸并排放在案几上,质地、颜色、甚至剪裁的边缘都极为相似,显然出自同一批纸张。“竞一模一样……”玉砂面露愧色,“是小人粗心了,之前只顾着查银子,竟忽视了包银子的纸……”“这不怪你,”楚云霜眸中精光一闪,“你速去查明纸张的来源!曹白、孙庆、周洪三人皆在京城活动过,这东西的来路,多半就在京城!” 一直静静听着的贺荣芮此时轻声开口:“陛下,或许臣子能略尽绵力。” 见楚云霜目光转向他,他继续道,“京城各行各业皆有行会,对各自领域的物料流通最为熟悉。臣子手中恰有几家造纸工坊,或可借此渠道,暗中查访此类纸张的出处,应比明察更快一些。” “是云妃出资,给出云遗民开的工坊吗?”楚云霜眼神清亮。 她知道贺荣芮不爱钱财,手里能有产业,只可能是那个原因。 贺荣芮微讶,看了一眼萧煜白。 萧煜白朝他点点头,示意是自己把这些事告诉楚云霜的。 贺荣芮这才颔首:“正是。” 楚云霜闻言,眼中闪过激赏之色,看向贺荣芮,又看向萧煜白,唇边漾开真切笑意:“好!太好了!这样找线索就更快了。” 她当即对玉砂道:“安排两名影卫,全力配合贺公子调查纸张来源。一切安排,皆听贺公子调度。”这毫无保留的信任让贺荣芮微微一怔。 一直伺候在旁的安哥却忍不住小声嘟囔,语气酸溜溜的:“哎哟喂,咱们云主跟在陛下身边这么久,都还没这荣幸差遣影卫呢……” 萧煜白皱了皱眉:“聒噪!” 南雪也抬手轻拍了一下安哥的手臂,低斥:“贺公子和云主情同手足,你多嘴什么!” 楚云霜却笑了起来,目光扫过萧煜白,最终落在安哥身上:“无妨,云妃身边有你这样一个忠心的碎嘴子,朕很放心。” 安哥完全无视楚云霜话里的促狭,嘴快接道:“陛下这话的意思是,奴才一个能打十个影卫?”他话音未落,一旁的玉砂已经柳眉倒竖,一步跨出:“皮又痒了?” 安哥脖子一缩,躲到萧煜白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嘤嘤嘤,陛下救命,有头母狮子要发威!”“住口!”玉砂怒斥,“出去打过!” 安哥把腰一叉:“哟哟哟,玉大人好大官威,这里可是皇宫,岂敢私斗?要打你自己去打,我可是尊法守纪好太监。” 贱兮兮的模样引得玉砂额角青筋直跳。 这时,外头来人禀报,说饭好了。 楚云霜适时打断安哥和玉砂的剑拔弩张,语带安抚:“好了好了,玉砂为了查真凶的事劳心劳神,风尘仆仆地回来,定然也累了,传膳吧,早些吃完,大家各自回去歇息。” 她眼神微闪:“都吃饱歇足了,才有精神看左相给我们安排的好戏。” 闻言,凝华宫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诧异,又都将这份诧异掩下,不敢让楚云霜看见。 南雪在心底措了措辞,忍不住上前,恭敬询问道:“陛下,今日未提前得知陛下要来,后厨做的都是出云家乡菜,也不知合不合陛下胃口。奴婢遣人去御膳房,将御厨给陛下准备的午膳传到凝华宫?”南雪的话是询问,也是试探楚云霜是否留在凝华宫用饭。 一听吃的是家乡菜,楚云霜面上不显,装作听不出南雪话中的客套和试探,心里乐开了花,迫不及待道:“让御膳房传菜过来吧,多传些,朕今日就在凝华宫用膳,尝尝出云菜的口味如何。”她馋家乡菜可很久了! 盖因出云和琅玉口味差异极大,琅玉讲求清补精致,注重食材时令和本身滋味,而出云嗜辣、口味重,喜欢佐以各样的调料,调配出丰富的口感。 她当云妃时,便吃不惯宫中的传菜,加上不受宠,御膳房也多有轻慢,南雪安哥取来的饭菜,不是凉了,就是调味怪异。 楚云霜便总是带着南雪安哥去钓鱼烤鱼,偶尔安哥还能从御膳房顺点鸡啊兔啊出来换换口味。久而久之,她索性就花银子在凝华宫里置了小厨房,当值厨娘的手艺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出云菜做得色香味俱全。 好在不论是哪个世界的琅玉后宫,皇后都很亲善宽厚,只要在后宫中守好本分,不逾矩和互相戕害便好,置小厨房这种事情都是一概不管的,姜皇后没有端掉楚云霜心心念念的小厨房。 思及此处,楚云霜继续道:“你们不必伺候了,让厨娘也不必忙活加菜,等御膳房传菜过来,你们置一桌用饭。” 楚云霜还是很体恤凝华宫当差的宫人的。 殿内一时静默。 安哥看了看自家云主,刚张嘴要说话,被提前预知的南雪一把捂住,拉着他行礼谢恩。 “陛下想得周全,今天凝华宫的宫人们有口福了,臣妾替他们谢过陛下。”萧煜白面上维持着得体的热情,“南雪,传膳吧。” 南雪动作利索,指挥宫人迅速布菜。 很快,一张八仙桌被各色出云佳肴摆得满满当当:酸笋鸭汤、香茅草烤鱼、蕨菜炒杂菇、红油拌鸡丝…… 虽都是些寻常食材,却做得喷香扑鼻。 楚云霜看得食指大动,却还得端着皇帝的威严。 她端庄地在主位坐下,萧煜白在她左手边落座,贺荣芮则被安哥扶着,打算去外间和宫人们一桌。楚云霜轻轻点了点右手边的位置,道:“贺公子坐这。” 第79章 同饮 贺荣芮推拒:“臣子惶恐。臣子无功无爵,岂敢与陛下同席?” “今日此处没有君臣,只有自己人。”楚云霜看着他,眼神温和而坚定,“你为查案出力,又是云妃的兄长,于公于私,都当得起这个座位。坐下吧,不然这满桌菜肴,朕与云妃二人用着也是无趣。”萧煜白也向贺荣芮微微颔首。 贺荣芮这才深深一揖,仪态端方地在楚云霜右手边坐下。 侯公公侍立在楚云霜身后半步,眼观鼻,鼻观心,如同入定。 南雪轻声指挥宫婢布菜,动作轻巧利落。 贺荣芮伤势未好全,需注意忌口,南雪之前同小厨房打过招呼,特地做了几道利于恢复的药膳,放在贺荣芮近前。 玉砂站在稍远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时不常瞪一眼安哥。 安哥站在萧煜白身后,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看这个菜,又看看那个菜。 等布置妥当了,一应人才退下去了外间,吃御膳房传来的饭菜。 这时,萧煜白端起冰鉴上的酒壶,给楚云霜斟酒,一阵异香在殿内弥漫开。 楚云霜惊喜道:“这是千秋醉?” “陛下也识得千秋醉?”萧煜白动作几不可见地停顿了一下,抬头对上楚云霜清亮、盛满喜意的双眼。“出云名酿,怎会不识?”楚云霜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外和惊喜,她在凝华宫时最为放松,不设心防。只是……… 想起当年,母后教她千秋醉酿制之法的情形,楚云霜的眼眸里的神采暗了暗。 她做出云公主时,活泼好动,对万事万物都有用不完的好奇心,又掐尖要强,文武政要,琴棋书画,都有涉猎。年幼时父皇母后不许她喝酒,但她喜欢千秋酿的酒香,总好奇那是什么滋味,央着宫里的酒官教她酿酒。 酒官哪里敢,一来二去地拉扯,叫母后发现了。 彼时的她捏着手指以为要挨骂了,母后却只是叹了口气将她抱起,点了点她的鼻头,嗔了她一句“淘气”,然后便亲手教她酿酒。 后来她及笄,到了父皇母后允她喝酒的年纪,父皇母后却早已不在,她被叔父送入琅玉的都城玉京,成了质女寄养在贺家。 玉京城里耳目众多,贺家不敢为亡国质女操办及笄礼,那天夜里,楚云霜一个人坐在廊下,为自己挽髻插簪,拜月念诵。 月上中天时,向来温润守礼的贺家哥哥破天荒地爬树翻墙来找她,还被树枝划破了衣摆,刚小心翼翼地跳下来,就碰上了从角门里钻进来的贺父贺母。 几人都倍感尴尬,贺荣芮彼时涨红着脸,一手紧抓着裂开的衣摆,一手从怀里掏出玉兰花簪,祝她及笄快乐。 贺父贺母也满眼疼惜地递给她及笄礼物。 那天晚上,楚云霜心中感动又酸楚,拿出自己珍藏的、从故国带来的千秋醉,与贺家人在小小的院落里庆祝。 那是楚云霜第一次喝千秋醉,不在故土,但喝得很多、喝得很醉。 再后来,她就入宫成为了云妃。 从出云带来的千秋醉陪她度过了无数个难眠之夜,到最后只留下半瓶珍藏。 再也舍不得喝了。 因为她已寻不到故国的水和酒官,再酿不出新的千秋醉…… 楚云霜脸上掠过的怅惘尽数落入萧煜白眼中。 他当然不知道楚云霜的这些往事,只是敏锐地察觉,从自己被冤杀害许美人开始,每每提及出云,楚云霜脸上总是浮现出这样似怀念、似忧伤的表情。 他心念微动,再次捧起酒壶,给楚云霜斟满:“以后陛下若是想喝,尽管吩咐臣妾。” 他垂眸,淡声道:“当初入宫时,臣妾带了许多千秋醉。虽然出云水是不可得了,但这些年,南雪试遍各种方子,总算让新酿有了七八分从前的味道。想来,应是不会让陛下失望。” 楚云霜珍重地捧起酒盏,心头一暖:“这是……新酿?” 她还以为是萧煜白从出云带来的陈酿。 “是新酿。”萧煜白给自己也斟满,又给贺荣芮倒了一杯参茶,共同举杯道,“今日,臣妾借着故国之酒,谢陛下为臣妾洗脱冤屈,谢陛下为出云百姓摆脱无妄的牢狱之灾!” 说完,仰颈喝干。 “他们是出云的百姓,也是朕的百姓。人与人,本就不该因国别不同而有贵贱之分。” 烈酒入喉,一股暖意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席间原本略显生疏的氛围,也随之变得温暖融治起来。 这夜,楚云霜在凝华宫吃了来到此间世界最舒心的一顿饭。 故国美酒的醇香让她暂时忘却了种种纷争,久违地感受到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酒至酣处,她甚至跟着安哥跳起了出云的舞,直到醉倒在地被扶进了萧煜白的寝殿。 第二日日上三竿时,楚云霜才从醉梦中醒来,梳洗完毕,众人退下,玉砂入内禀报: “皇上,协助贺公子查案的影卫传来消息,说是找到了!” 她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振奋:“那批纸张确实出自京城西郊的澄心堂。这纸坊明面上的东家是一个姓徐的员外,但实际掌控者,是卢相的一位表亲。纸行里人人都知道,那就是卢相的私产。”“也就是说,从凶手周洪,到推手曹白、孙庆,乃至所有用来收买和运作的银两,都串起来了!这些都是卢相一手安排!” 玉砂的声音有点急,有点抖。 楚云霜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丝被的边缘。 真相大白本该让人松一口气,可她心底却盘旋着一丝难以名状的不安。 卢远舟行事向来缜密,且无利不早起,到底是什么目的,值得她大费周章地杀害这么多人?并且不遗余力地要将罪名扣在萧煜白的身上? 她压下心头疑虑,展颜道:“快把萧煜白和贺公子都请过来,这消息他们也肯定想知道。”很快,萧煜白和贺荣芮都匆匆来到寝殿。 听完玉砂所说,两人脸上都露出一丝了然,但并未见多少轻松。 楚云霜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也陷入沉默。 第80章 唱戏(一) “这还不如不知道!”冷不防地,安哥嘟哝出声。 南雪削他一个脑瓜子:“要你多嘴!” “我这不是………” “是什么是!我看你就是早饭吃撑了!” 安哥堂堂高手,被南雪揍得缩头乌龟一般。 气氛一时松快下来。 楚云霜抚了抚鬓边发丝,温声道:“知道真相总比一直盲人摸象的好。至少我们印证了之前的猜测,这些凶杀案的确和卢远舟有关,所以卢远舟会屡次三番干扰我们查证。如今我们确信对手是谁了,就算是卢远舟这样的庞然大物,只要循序渐进,我们总能有取胜的那天。” “贺公子,”楚云霜看向贺荣芮,“此次能这么快锁定关键线索,你当居首功!心思缜密,行事果决,朕心甚慰。” 贺荣芮谦逊地垂下眼帘:“陛下过誉,臣子不敢居功,皆是陛下运筹帷幄,影卫姐妹们奔波劳苦。”“影卫自然有功,你也不必过谦。”楚云霜对侯公公吩咐,“传朕旨意,赏贺公子……珍本古籍若干,名目么……就说朕同贺公子对弈,输给他的。” 她朝贺荣芮赧然道:“朕想要重赏你和贺家,但眼下不好明说是你查案有功的缘由,容易引来卢远舟的猜忌和对贺家的针对,只好先送些珍本古籍过来,等真相大白、卢远舟下狱的那天,朕定会论功重重行她暗自庆幸,还好贺荣芮有珍品古籍这个喜好,不然都不知该赏他什么才好。 果然,贺荣芮脸上闪过一抹亮色,冲淡了楚云霜内心的愧疚。 可还没等高兴的神色爬上她脸颊,一个贱兮兮的声音再次响起:“陛下好生偏心。这纸坊明明是云主出资所建,论功行赏时倒没他的份了……哎哟喂!疼!” 一记清晰的巴掌声响起,南雪压抑着声音威胁道:“再多嘴就罚你今天不许吃饭!” “我……” “再说明天也别吃了!” 安哥终于消停下来。 萧煜白眉峰微拧,向楚云霜告罪:“安哥放肆惯了,口无遮拦,万望陛下恕罪。臣妾回头定好好责罚他楚云霜看着萧煜白那窘迫又无奈的神情,又看向一脸红印的安哥,轻笑道:“他没说错,是朕疏忽了。云妃心系百姓,慷慨仁义,暗中襄助良多,朕心甚悦。传朕旨意,凝华宫上下,皆赏半年份例!另赐云妃东海明珠一斛,紫金如意一对,浮光锦十匹,以彰其德。” 好在萧煜白是宫妃,她又连日宿在凝华宫,皇帝奖赏得宠的宫妃,倒不用想什么名目。 旨意一下,凝华宫众人是欢天喜地,纷纷跪拜谢恩。 方才的尴尬顿时烟消云散。 然而,皇帝连续两日流连凝华宫,与云妃及其“兄长”同饮共膳、彻夜长谈,次日又对凝华宫大加赏赐的消息,如同巨石投湖,在宫廷内外激起层层涟漪。 在各方有心或无意的渲染下,流言迅速发酵,变了味道: “兄弟二人共侍一君”、“陛下一夜驭二男”、“云妃为固宠竟把自己兄长送上龙榻”、“贺荣芮看着不染烟尘,其实榻上功夫十分了得”……种种不堪言论在宫墙内外悄然传开。 此为后话。 眼下,楚云霜颁完赏赐,又叮嘱了几句贺荣芮的伤势,便摆驾回兰台。 给了薛权这么多时间搭戏台,她不回去看戏岂不可惜? 一脸宿醉模样,楚云霜被侯大伴搀着懒洋洋地下了金銮轿,甫一踏入案牍库,她便觉察到一丝异样一库内本应持续不停的研墨声和书页声,被压抑的沉默和议论声取代。 果然,一见到她,薛权便急吼吼地上前禀报:“陛下,出事了!” “何事?”楚云霜扶着额头,“朕不过去云妃那喝了一顿酒,你们就停摆了?” “不是的陛下!”薛权擦去额头汗滴,“赵编修和苏编修都病倒了。” 人群散开,便见两名官员面色苍白地瘫坐在椅子上,额上身上虚汗涔涔,周围人都面露忧色。“怎会如此?”楚云霜目光转向一旁值守的太医,“你没给她们诊治吗?” 那太医急忙上前,躬身道:“启禀陛下,二位大人脉象虚浮,乃是连日劳累、心绪焦灼所致,加之……加之库内通风不畅,暑热郁结,故而引发急症。需得好生静养,不宜再劳神了。” “过于劳累了?”楚云霜秀眉微微挑起,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恍然与懊恼。 薛权把她的神情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一勾,复又皱起眉头坚定道:“二位大人连着几日没睡,太累了,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恳请陛下先让她们回家休息,编纂索引的事情还有我们剩下的人,我们一定加紧赶工,绝不拖延。” 话里话外,好人都是她当,楚云霜是那个黑心的。 楚云霜似笑非笑盯着薛权看了会儿,点头道:“便依薛大人所言。” 两名“病倒”的官员如蒙大赦,在旁人搀扶下虚弱地谢恩离去。 楚云霜看着她们的背影,又扫了一眼库内神色各异的其他官员,并未多言,只懒懒地倚回她的软榻,随手拿起一本书翻阅,仿佛这只是个小插曲。 然而,到了后半夜,兰台库内情况直转直下。 接二连三地,又有七八名官员出现类似症状,头晕、呕吐、虚汗盗汗,一时间库内人心惶惶。薛权和太医焦急地在库内来回奔走,最后得出的结论竟与先前一致:劳累过度。 连续多人,在同一时段内,都一起“劳累过度”了? 楚云霜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副难以置信又颇为头疼的模样:“怎么会一下子病倒这么多人?这活儿真的这么重吗?” 她站起身,一一探看那些“虚弱”的官员,眼里充满“担忧”。 “陛下,”薛权语气恳切道,“许是连日赶工,诸位同僚确实身心俱疲,加之天气闷热……不如,暂且让大家回去休息一两日,以免……”她把声音压得更低、更沉,“酿成更大的祸患!” 第81章 唱戏(二) 楚云霜撑着下巴沉吟。 她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薛权满是诚恳的脸,又略过那位低头垂目的太医。 她看得分明,这太医言辞闪烁、诊断笼统。要么是薛权用了什么稀罕药物,让她查不出所以然;要么,她根本就是被薛权收买串通,两人在唱双簧。 呵,有趣。 “陛下,”薛权看她沉默不语,在旁谏言,“臣知道你着急要索引,可如今大家实在病得提不起笔。还请您容大家休息两日……哦不,只需一日,大家只要能休息上一日,回回精神,明日就能回来继续干活。大不了………” 她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大不了臣豁出这张老脸,去各位同僚家中给他们家内磕头谢罪,总能把大家再聚在一起、办完这桩差事。” 楚云霜心中冷笑。 寻书索引,的确是她要的,但也的确不是眼下急需。 她真正的目的是尽快查明出云当年的异象。 如今出云相关书目的索引整理的差不多了,顺便还查到了卢远舟当年升迁的猫腻以及一些意外的发现,只余下一些诗文杂谈慢慢进行索引补充便可。 这一趟够本了。 她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无奈与体恤,叹口气,轻声道:“既然诸位爱卿身体不适,朕也不是不近人情的君主。编修索引之事就先搁置吧。让所有人都回去好生休养,待身体康复些,再安排学士轮值,补全索引,定期查漏补缺。” 此言一出,库内那些还“坚挺”着的官员,连同那些“病弱”的,都明显松了一口气,纷纷跪地谢恩,而后互相搀扶着、跟跄着离开了兰台库。 紧接着,在兰台内伺候的宫男和太监们也纷纷称病退下。 一时间,所有在兰台库伺候的人全都走干净了! 只剩下楚云霜和她身边的内侍。 方才还人声愍窣的案牍库,顷刻间变得分外安静。 楚云霜独自站在巨大的案牍架之间,眼中一片冰寒。 午后,楚云霜才刚回到坤元宫,紫宸殿外已经候着数位内阁大臣,卢远舟也在其中。 楚云霜的屁股都还没碰上金交椅,为首的老御史便一展官袍跪下,痛心疾首道: “陛下!老臣冒死进谏!兰台库乃国之重地,诸位学士皆是国之栋梁,陛下岂可因一己之私,将他们拘禁库中,做那重复编撰寻书索引的无用之功?如今累倒那么多人,朝野非议,实非明君所为啊!”她声泪俱下,仿佛楚云霜犯了什么天怒人怨的大罪。 其余几位大臣也纷纷附和,唾沫横飞地指责楚云霜荒废朝政、胡作非为。 楚云霜安静地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扫了一眼卢远舟。 卢远舟恍若不觉,低眉垂手,随着他人的言语或叹息或摇头。 待所有人说完,楚云霜懒懒地抬了抬手。 侯公公立刻会意,将两本厚薄、新旧不一的册子呈到御前。 “诸位爱卿哭完了吗?”楚云霜青葱般的指尖点在那两本册子上,“哭完的话,不如来看看这个。”几个老臣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拿过册子细看。 只一瞬,眼泪也没了,哽咽也听不见了,整个殿内,只剩长长的沉默。 “看来,诸位爱卿已经看明白了。这其中旧的一本,是旧版的索引;这本新的嘛,当然是朕最近让几位学士新编的。” 她拿过两本册子,翻开目录,叹息着道,“对比新旧索引,想必傻子都能看出来,旧索引字迹潦草、行文敷衍。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凑合能用,最多查书的时候费事一些……”话到一半,楚云霜目光转厉,“可同一个类目下竞然少了这么多书,又有这么多重要典籍缺页。” “这还只是其中的一册,若是所有索引都拿起来对比,大家猜猜看,兰台库这些年究竟丢了多少典籍卷宗?” “哗啦”一声,楚云霜把两本索引丢到地上,怒声道:“连先帝收藏的书画大家孤本都能缺页、前朝案件卷宗文书都能丢失!若不是此番朕下令重编索引,这些亏空,恐怕等到猴年马月也无人发觉!”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神色骤变的大臣们,语气骤冷:“薛权身为兰台使,监管不力,是谓渎职!其下属,要么是监守自盗、收贿赂偷书撕页的蠹虫,要么就是尸位素餐的混子!诸位今日既到朕跟前替她们“请命’,不如就替她们选个合适的罪名吧?是“蠹虫’合适,还是“混子’合适?” 大臣们一时噤若寒蝉,先前的气势荡然无存。 楚云霜向来不理朝政,一副昏君做派,大臣们只以为她就会寻个美男图讨好妖妃,谁知道她竞有如此眼力,能通过索引比对出这些旧事,还如此上心! 原本想指责楚云霜为了取悦妖妃、效仿前朝“烽火戏诸侯”的“谏臣”们,此刻都一言不发,冷汗如雨下。 低头对视的眼里都写满了后悔和对薛权的责怪一一只同她们说了昏君妖妃在兰台库作乱的事,新旧索引的事怎么不同她们说清楚! 早知道便不来了!白沾了这晦气! “怎么?”楚云霜冷笑,“刚才不还指着朕的鼻子骂得中气十足么?现在怎么一个个哑巴了?”明明她的年纪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小,可此时她的气势竟压得这些官场老油条们微冒冷汗。 一旁的卢远舟始终神色淡然,见情况不妙,适时出声开脱:“陛下,大人们想必是被这触目惊心的亏空给惊得失语了。” “各位大人都是国之重臣,每日为了辅佐陛下处理国事奔波,并不知兰台学士们竞然渎职至此。她们只是眼见陛下为了云妃在兰台库连耗数日、没有上朝,所以急于劝谏。” 说到最后,她长长叹了口气,言辞恳切道,“还望皇上明鉴,她们可都是忠良之臣呐!” 寥寥几语,就将兰台定性为渎职、在场的都是忠良之辈,还将这一切的起始怪罪到了楚云霜头上! 第82章 唱戏(三) 楚云霜目光冷冷地盯着卢远舟。 她深知此人心机深沉,本也没指望单凭着兰台这点事能动摇她的根基,或是问罪到其他内阁大臣身上,便配合地唉声叹气道:“不瞒各位,朕发现的时候也气急了,恨不得当场就把偷书贼们给找出来杖毙。”有个老臣身形明显一僵。 楚云霜继续道:“可说到底,还是值守兰台库的这些人辜负了朕和各位的重托。他们若是强干些,或是尽职些,兰台不至于发生如此重大损失。如今若想沿着兰台失窃的书页深查下去,只怕是难查出来了。”“所以,”楚云霜清了清嗓子,“朕决定,兰台失窃的全部罪责,由兰台库学士一力承担,罚薛权杖三十,流放岭南,不得回京,以薛权为始,其宗族三代不得入朝为官。至于其他涉事官员,杖十,统统削官,贬为庶民,以儆效尤!” 在场众人皆是静默。 没人敢再为薛权他们说什么。 卢远舟朝楚云霜深深一揖,朗声道:“陛下圣心独断,臣等自是遵从。这些都是咱们琅玉自己的事,陛下想怎么处置都好说,可如今为太后贺寿的各国使节尚未离京,陛下此时进行如此大规模的人员更迭,让外宾知道了,怕是容易引来些莫须有的猜测,以为我琅玉朝局动荡、人心不稳。” 楚云霜就猜到卢远舟还有后手,静静地看她表演。 卢远舟微微摇头,似是无奈道:“况且,陛下近日忙于……宫中琐事,对京中使节不闻不问,若是有人以此大做文章,传出陛下今日能为了一个妃子罢黜兰台库众官,明天就能为博妃子一笑“烽火戏诸侯…回头影响的可是边疆的安稳。” 楚云霜心中冷笑,面上却一派从善如流:“卢相说得对,这些日子朕为了处理兰台这些破事,都把外宾给忽视了。朕这就安排时间宴请各位来宾,以表珍重,朕相信各位外宾和使臣都是讲理之人,朕好好宴请,说明个中缘由,除非有反心的人想利用这件事做文章,否则不会传出这种莫须有的谣言。”“太后寿宴才过,再行宴请……未免也显得敷衍了些,”卢远舟恭敬道,“还是应该做些更有意义的事,也好显示陛下的诚意。” “那请问卢相,什么才是有意义的事呢?”楚云霜总算等到了卢远舟的真实目的,端坐在高位上,一派乖巧地配合问道。 卢远舟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轴,双手呈上:“太后娘娘亦有此虑,特下懿旨在此。” 侯公公得到楚云霜的眼神示意,上前接过太后懿旨,呈到楚云霜跟前。 见楚云霜展开懿旨在看了,卢远舟继续道:“为彰显天家恩泽、延绵琅玉国祚,太后懿旨,从此次各国进宫的美男中,择优选取入宫侍奉,各国一位。同时,从我琅玉世家子弟中,遴选才貌双全者入宫。如此,既显我琅玉海纳百川之格局,又能平定物议、稳固邦交,实乃一举多得之美事。” “若真如传言所说,云妃狐媚,陛下昏聩,怎会广开宫门?陛下此举实乃明君所为,流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卢远舟一句句话绵里藏针,看似处处为楚云霜和琅玉朝局考虑,实则暗藏诸多算计,楚云霜若是拒绝,反倒是给自己和萧煜白坐实了罪名。 楚云霜面上闪过一丝愠怒,将懿旨缓缓合上,似笑非笑地看向卢远舟:“卢相此计倒是周全,只是这选美男入宫一事,兹事体大,朕还需仔细斟酌。” 卢远舟微微欠身,恭敬道:“陛下圣明,此事自然需谨慎考量。但如今各国使节尚在京中,若不尽快定下,恐生变故。” 楚云霜冷哼一声:“卢相的顾虑朕自然明白,只是这选人之事,若稍有不慎,便会落人口实,说我琅玉以美色笼络人心,有失大国风范。” 卢远舟忙道:“陛下多虑了,我等自会妥善安排,定不会让此类事情发生。所选之人,皆是才貌双全、品行端正之辈,定能为我琅玉增光添彩。” 说完,她特意补充道:“比如鸿胪寺卿贺大人家的公子,那等才俊,正该纳入宫中。” 话到这里,楚云霜阴翳的面容出现一丝松动,不过片刻,眉头又很快皱起,似是在思索衡量。众位内阁大臣见楚云霜沉默不语,极有眼力的纷纷跪倒: “卢相此举,为国为民,还请陛下定夺。” “陛下,此事迫在眉睫,耽搁不得啊!” 楚云霜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内阁老臣,皆是一副今日不逼楚云霜做个决断便不肯起来的架势,面上怒容更甚,却强自按捺没有发作,手指轻轻敲击着书案,发出杂乱的声响。 卢远舟气定神闲地躬身站在一侧,等楚云霜发话。 半响,楚云霜似是再想不出回绝的话了,长袖一甩,将书案上的折子碰掉了一地。 “罢了,此事就按卢相所言去办吧!” 楚云霜说完,不看卢远舟和跪了一地的臣子,气冲冲地拂袖离去,将一声声“陛下圣明”甩在身后。侯公公和玉砂一应人看了看满地的臣子,又看了看走远的楚云霜,赶紧追了出去。 楚云霜闷头往寝宫的方向走了好半晌才慢下来,上了侯公公急匆匆安排的轿辇。 玉砂赶紧掏出香绢将楚云霜脸上的汗擦净,两个提着食盒的小宫男也上前,将食盒里的冰饮和点心端到轿辇的小桌上,芦苇杆、吃点心的食具也一一布好。 一切安置妥当了轿辇才抬起,四平八稳地往楚云霜的寝宫去。 玉砂跟在一旁,不满地嘟囔:“陛下早早答应了就是,何必折腾这一出,又是负气出走,出了这好些汗。” 说完,又鼓着脸愤愤不平地小声补充:“都怪卢远舟!” 楚云霜知道玉砂是心疼自己,心情颇好,笑眯眯捏了一把玉砂的方脸:“好了、好了,不气了,卢远舟爱演,朕就陪她演演一看谁演得过谁!” 第83章 蒋氏 楚云霜轻轻摇头,目光平静地望向远方宫墙: “你以为,单凭周洪是卢府管家同乡,以及几张来源指向卢远舟的纸,就能扳倒这位权势滔天的左相?他把持朝政十数年,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就这么点证据,她随时可以推出几个替罪羊,将一切撇得干干净净,最后至多落个“失察’之罪,伤不到她的根本。” 楚云霜转身看向玉砂,眼神锐利: “若是要动她,必须等到我们收集了足够多、足够重的名目和证据,将她和党羽烂根拔起,一击毙命!玉砂满眼恨意和痛楚,低下头: “小人也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可一想到陛下被她害得背上昏君的骂名,小人真是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 “知道你心疼朕,”楚云霜眼中涌出暖意,拍拍玉砂肩膀,“但,欲速则不达,眼前你要做的就是沉住气,继续盯紧相府。卢远舟越是得意,破绽就会露得越多,于我们而言,胜算便越大。” 玉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不平,郑重道: “小人明白了。” “不说这个了,”楚云霜安抚好了玉砂,目光在河面上逡巡了一圈,然后远远望着对面被雨水打得弯腰的柳树,说出了将玉砂带来莲花池的第二个目的,“卢相新得的那位美人,有什么消息吗?”玉砂思索了片刻,报出一串人名和官衔,末尾有几个不清楚姓名的,便补充了样貌特征:“………这些都是近日出入过卢相府上的官员,说是入相府时都带着重礼。物件小的揣在身上,物件大的便做成常见的食盒、书箱、或是家乡特产包装,相府外监视的影卫此前也怀疑过,但无从求证。” “如今这人倒是替我们瞧清楚了,那些简朴包装内里都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不过卢相大约是司空见惯了,多数时候拆都懒得拆,就扔给管事记册子送进仓库。上次卢相兴致来了,当场拆了一份,竟是十余颗东珠缀着一座红玉雕成的珊瑚,华贵非常,那天蒋柳英……就是您让高令送申进去的那位……受了些委屈,卢相就随手赏给他哄他了。”玉砂说到最后几句,声音低轻了下去,很快又提声补充,“人员记录虽然不全,倒也和相府外影卫的监视记录都对得上。” 楚云霜点了点头:“看来是个机灵的,也得卢相欢心。” “是的,听牙子说他虽然长得不是很像先宸妃,但知情知趣、又能歌善舞,卢相很喜欢他,总把人带走身边。若没带着,他自己也会想法子出门,或者让屋里的小厮出去,总能捞到些信息。但也不是时时都有理由看着,就有些人员疏漏。” “那被卢远舟强抢入府的那几个呢?都救出来了吗?” “有几个被折磨死的……救不了了,但是还活着的几个都救出来了,包括那个很像先宸妃的。蒋柳英帮他们伪装,高令申帮他们掩护,总算是救出来了。” “救出来就好,好生安顿他们。”楚云霜坐在大伴为她置好的软凳上,单手支颐,盯着河面的鱼漂下沉晃动,“我们好不容易从卢远舟杀害的那些美人家眷里找到一个能用且愿意为我们所用的人,一定要好好用好蒋柳英,他有什么需求我们都尽量满足。那些官员次次带着重礼登门,必然是有所求,让影卫和蒋柳英继续盯着,看看卢远舟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她一抬鱼竿,一尾鱼就被甩到岸上。 鱼尾在湿润的泥地上卖力扑腾,却怎么也挣脱不开楚云霜的鱼钩。 玉砂快步上前,熟练地将鱼从鱼钩上取下,扔进一旁木桶里,满脸惊喜:“好大一尾鱼!比之前钓的都要大!” 楚云霜神色平静如常,笑眯眯地将鱼钩又甩回去:“是呀,只要足够有耐心,总能钓到大鱼的。”楚云霜盯着鱼漂,心里将玉砂刚刚禀告的官员名字又过一遍,对上前段时间看过的琅玉名臣录,皆是近几年擢升飞快的。 看来专门盯卢远舟还不行,还得寻个时间去兰台再将书翻出来看一遍,才能找到更多线索。楚云霜想毕,又提起玉砂刚才囫囵带过的话:“你说蒋柳英受了委屈,受的什么委屈?” 玉砂犹豫了几息,才缓缓开口:“卢相视府上美人如玩物,根本没把他们当什么枕边人。同寝时都得让美人一丝不挂地进屋,不允许身上带任何尖锐物件。这便也罢了,蒋氏也早知刺杀不是那么简单。”“-……”想起蒋柳英小厮的禀报,玉砂恨的几乎说不出口,停顿了片刻才咬牙继续道,“但没想到卢远舟残忍非常,又肖想先宸妃到了变态的程度。因为他的脚比先宸妃大了寸许……就被……削去了一寸脚骨,趁鲜血淋漓时裹足,不叫他脚再长大……” 饶是已经知道卢远舟手段残忍,楚云霜还是听得心头一颤。 玉砂继续道:“不过,蒋氏对卢远舟恨入骨髓,所以,这些伤痛他都忍下了,誓要让卢远舟百倍还之。楚云霜捏着鱼竿的手微微发抖。 不仅是出云人,还有琅玉的平民百姓,还有许多如高令申一样踌躇满志却被卢远舟欺辱打压的官员。不献金者,以威势压之;不逢迎者,以罪名陷之;不服膺者,以刀笔诛之。 罪行种种,令人发指。 “想办法给他送点药。”良久,楚云霜吩咐身后的玉砂,语气沉重,“也想办法告诉他,卢远舟猖狂不了太久了。” “朕早晚要卢远舟向天下人谢罪。” 楚云霜从沉重的心情里缓过来,拎着两条肥鱼踏进凝华宫时,只见贺荣芮独自坐在屋檐下,就着天光翻阅书卷。 受伤的手臂仍吊在胸前,姿态却端庄雅正。 凝华宫的宫人要通报,楚云霜朝他们摆摆手,自己悄悄地上前去。 贺荣芮正看得认真,没留神有人靠近。 楚云霜越过他肩头,看到他正翻的是自己赏的古籍,开怀一笑,道:“好看吗?” 清凌凌的嗓音突然在耳畔响起,贺荣芮一惊,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鹿眼,慌忙起身要跪。 “不必多礼,”楚云霜抬手虚扶,“仔细你的伤。” “臣子惶恐,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贺荣芮端着礼数郑重道。 “是朕不让他们通传的,”楚云霜目光在院内扫了一圈,“云妃呢?怎么没陪着你?” 贺荣芮温声答:“云妃娘娘说想亲自为臣子烤鱼,刚钓鱼回来,去后厨忙了。” 闻言,楚云霜眼睛一亮。 第84章 捉弄 只听楚云霜指着玉砂手里提溜着的鱼笑道:“巧了不是,朕也钓了两尾!那便也送去后厨,让云妃一并烤了吧。” 玉砂领命而去。 楚云霜在贺荣芮对面的绣凳上坐下:“你也坐,陪朕说说话。” 贺荣芮毕竞已经与她同席喝酒吃饭过了,看明白楚云霜不是注重虚礼的人,闻言便面色如常地在楚云霜对面坐下。 楚云霜同他聊了几句正在看的这本书,自然而然地把话题引到的旁的事情上:“贺公子平日里除了读书,可还有什么喜好?比如,心中可有了心仪的女子?” 贺荣芮握着书卷的手指一顿,旋即垂下眼帘,毕恭毕敬道:“陛下说笑了。身为男子,婚事自当是母上大人做主,岂敢擅自有意?” 楚云霜摆摆手:“不用担心这个,若你有心仪的人,尽管告诉朕,只要对方也对你有意,贺大人那边,朕替你去说。” 贺荣芮心中瞬间警铃大作! 好色昏君的传闻他有所耳闻,虽然在心中早有预想,也宽慰过自己能与萧煜白作伴也算好事。但真的降临头上,他还是不免战栗。 虽说养伤这段时日以来,楚云霜待他亲善,毫无轻浮举动。 他也疑心是自己想多了,兴许楚云霜只是看在萧煜白的面子上对自己多有照拂。 可现在这般光景,立刻让他想到一句话一一恶狼终于要撕下伪装,露出獠牙了! 贺荣芮捏着茶杯的长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发青,心下百转千回了无数个念头,正惶惶不知怎么作答时,萧煜白面色不愉地走了进来。 看见楚云霜,萧煜白脸色有显而易见的诧异,仓促行了个礼:“陛下怎么来了?” 楚云霜回头看他,见萧煜白两手空空,发问:“你不是去烤鱼了吗?鱼呢?” “臣妾忘记拿火折子了,回来拿。”萧煜白垂着眼,一派乖巧守礼的模样,“陛下要同臣妾去看烤鱼吗?很有趣。” 萧煜白打断了楚云霜的“逼问”,贺荣芮刚从忐忑中松了口气,只盼着楚云霜同萧煜白去烤鱼,就见楚云霜摇了摇头拒绝,然后把刚刚问他的话,向萧煜白又复述了一遍。 贺容芮意外又紧张,越过楚云霜的肩头和萧煜白对视。 萧煜白收回目光,眼神回落到楚云霜身上。 楚云霜平日不喜穿繁复的龙袍,今日是一身明黄色浮光锦襦裙,上面的绣花精致细腻,泛着柔和的光晕。 发髻梳成繁复的凌云髻,插着一双金累丝凤凰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动作轻晃,眉间点着一朵精致的金箔花钿,却丝毫比不上她眼里的神采。 日光透过窗楹,在楚云霜周身浮动,灵动又华贵,恍若出云神话里的神仙妃子。 萧煜白定定看了楚云霜一会儿,选择了直白的发问:“陛下怎么突然关心起了兄长婚事,是想抬他入宫?” 楚云霜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自己如今名声和这番话,太容易产生误会了。 她不由失笑,拉着萧煜白在贺容芮身旁一同坐下,语气格外认真:“你们误会了,朕不是为的自己在问。朕只是想说,若贺公子有合心意的人选,朕可以帮你打探清楚那人品性如何、家世能否保你一世安稳。在……扳倒卢相之前,朕或可帮你达成所愿。” 她是因为凶杀案来到此方世界的,也许杀人案破了、卢远舟被定罪,自己就要回到那个世界了。趁现在还是皇帝之身,楚云霜想尽力为在乎的人多做点事。 贺荣芮和萧煜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到了诧异。 两人又望向楚云霜。 但见她眼神清澈、一派坦荡,全无半分狎昵之意。 可说的话又是如此的……引人多思。 贺荣芮一时看不明白,便不言语了。 萧煜白却从这熟悉的诚挚眼神里有所领悟,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快旋即消失。 他转向贺荣芮,带着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轻快,劝慰道:“陛下一言九鼎,既然这么说了,那便必定作数。兄长大可放下担忧,好好想想是否有心仪的女郎。” 见贺荣芮依旧摇头不语,楚云霜心中有点着恼。 忽然,脑中闪过一个促狭主意。 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们。今早卢远舟在朝堂上拿出了太后懿旨,说是要扩充后宫,除了外邦进贡的美男,还要从世家子弟中遴选,卢远舟重点提了,贺家公子芝兰玉树,当在其中。恐怕回头贺大人就会收到要你入宫受选的旨意。” 一听这话,贺荣芮的表情果然僵住了。 萧煜白眉峰拢起,转向楚云霜刚要说什么,便看到那张俏脸上明晃晃的促狭和压不住的嘴角。他愣了一下,眉峰随之散开。 楚云霜故意停顿了好一会儿,憋着笑,和萧煜白一起欣赏贺荣芮一脸精彩纷呈的表情。 只见他指节发白、唇线紧抿,攥着书卷的那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心中应是闪过了八百种应对之策。楚云霜心里乐不可支,脸上维持一派淡漠。 眼看着贺荣芮马上要慷慨陈词,楚云霜这才不紧不慢地补充: “不过你放心,你手上已经有了如此明显的伤势,是定然过不了遴选的。朕只是担心他们会在遴选之日故意让验身的太医折腾你,耽误你的伤势。” 贺荣芮一滞。 “不过,”楚云霜眨眨眼,“这个朕也有对策!到时候朕让大伴挑个聪明徒弟跟在你身边,护你周全。” 她微微仰头,鹿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充满对自己的赞许。 此情此景,让贺荣芮彻底愣住了。 他原本猜测女帝对自己有意,心中满是戒备与排斥。 这些日子虽然承受了许多帝王恩泽,但贺荣芮一直都在刻意维持与楚云霜的距离。 然而刚才楚云霜所说,不仅是打算帮他物色心意的妻主,更是主动为他排除了入选宫妃的可能。语气那般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预想中的纠缠并未到来,得到的却是出乎意料的回护…… 第85章 支招 贺荣芮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好色昏君”。 她从头至尾都是目光澄澈、言语坦荡,与自己所担忧的截然不同。 先前筑起的心防,在此刻悄然松动几分。 一种混杂着惊讶、惭愧,以及一丝欣赏的复杂情绪,悄然爬上心头。 贺荣芮垂眸,郑重地朝楚云霜深揖一礼:“臣子,多谢陛下体恤。” 萧煜白立刻将贺荣芮扶起:“小心伤势,陛下不是在意虚礼的人,不必见外。” 楚云霜想象着贺荣芮心中经历了何等起伏,脸上满是恶作剧成功的得意。 她朝贺荣芮抬了抬手,又叮嘱他几句注意伤势的话,便嫌殿中枯等无聊,乐呵呵指挥侯大伴给自己挪椅子端茶水,去院子里看萧煜白烤鱼了。 又是一夜酒酣饭足。 次日,楚云霜在凝华宫柔软的被褥里睡到日上三竿。 侯大伴在门外风火轮似的转了有半个时辰,才听到房内有起身的动静,立刻带着女官和小太监们鱼贯而入,伺候楚云霜梳洗。 楚云霜拥着锦被睡眼朦胧,伸手掩着呵欠:“今日不是不上朝吗?急什么?” 上朝也没什么好急的。 楚云霜心中想着。 反正说来说去,都是卢远舟想如何就如何,有她没她一个样,她也懒怠去了。 侯大伴指挥着小太监,急得上烘下蒸:“陛下,皇后娘娘今日一大早便来了,在正殿等着陛下呢,都一个多时辰了!” 楚云霜登时清醒:“皇后?她来凝华宫做什么?” “说是选妃之事,有些章程要征求陛下的意见,怕陛下醒来事务繁忙耽搁了,就一大早过来等陛下。”楚云霜睡意彻底散了,从床上坐起来,任由小太监们服侍穿衣:“行,正好朕也有事要同皇后商量,那动作快些。” 楚云霜伸着双手,看见小太监捧过来的衣裳却皱了皱眉:“等等,这件不好看,去取内务府新做的来,那件好看。” 侯大伴无奈地一甩拂尘,心里念叨着小祖宗,这动作还怎么能快得了? 急吼吼地出去找人安排了。 楚云霜梳洗装扮完毕,皇后已静坐在凝华宫正殿等着她,桌案上备着两杯热茶,屏退左右。玄色宫装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面纱轻覆,唯露一双沉静的眼。 “扰陛下清梦,臣妾惶恐。”皇后声音铿锵如金鸣。 “无妨。”楚云霜抬手虚扶皇后,“事急从权,选妃的事太突然了,你着急来凝华宫同朕商议也合情合理,正好我也有些事要同你说说。” 原本担忧楚云霜最近沉溺于男色,见楚云霜并没有如传闻一般荒淫无道,头脑清醒,皇后半掩着面纱的脸上浮现出笑意来。 喝过茶,楚云霜先开口,询问皇后来意:“这次选妃,是碰到什么难事了吗?” 皇后略微沉吟后,将早已措好的辞说出口:“这次是太后懿旨,宫内宫外都格外看重此事,按规制,应当是由陛下或太后来主持,臣妾从旁辅助……” 他话只说了一半,剩下的话不适合说出口,楚云霜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皇后不放心谢瑾衣。 其实楚云霜也不放心。 虽然她之前威胁过谢瑾衣,但人岂是那么三言两语就好说服的? 对立场不明的人,需要常怀警惕之心。 毕竟选妃兹事体大,回头再选几个卢相眼线,或者是如小周郎君那样难缠的,办事又麻烦上许多。楚云霜眼里微光闪动,片刻后,有了主意,合掌轻笑:“朕政务繁忙,太后年事已高,事杂人多难免有所疏漏,这次选妃就交由皇后全权处置吧,选妃当日,由小周美人从旁辅助。” 姜广涵一愣:“小周美人……” 楚云霜一脸正经,却掩盖不住眼里的促狭:“对呀,小周美人也是朕的宠妃,借着这次选妃,让他跟在皇后身边学习处置后宫事宜,想必他也乐意至极。” 她这是给皇后找了一个“背锅”的:若是选妃大典有什么差错,尽可以问罪到小周美人身上;若是有哪位世家或外邦塞入,但不适合入宫的男郎,以小周美人的性子,只需点他两句,他便会主动发难,要将这人牌子撤下。 此招阴损,却实在有用。 楚云霜早就听大伴说过,皇后姜广涵出生在军人世家,纪律严明,后来被先帝看中,带入宫中长伴于侧,更是需要恪守宫规处处小心。 所以才养成了现在这种刻板守正、循规蹈矩的性格。 估计这种点子他是八百年也想不出来的。 果然,就见皇后思索片刻,突然,扑哧一声笑出来。 楚云霜端着茶杯,歪头看着他,似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你笑起来多好看,以后多笑笑,才二十多的年纪,怎么把自己弄的老气横秋的。” 没人同他说过可以这样解决问题,也没人同他说过这样的话。 姜广涵常年古井无波的心怀里,冒出了一丝陌生的雀跃。 但很快就被姜广涵摁下去,他目光从楚云霜脸上移开,落在一旁的砖地上,将交谈扯回正题:“那若是太后不愿意怎么办?” “他会愿意的。”楚云霜不以为意,她手里可还捏着太后的把柄呢,“这点你且安心,他有意见让他来同朕说。若是还不愿意,他不是喜欢吃斋念佛,找个寺庙送他去修禅个三五月也不是难事。”皇后微微颔首,严谨地应道:“臣妾定当尽心竭力,为陛下甄选贤良,以充掖庭,不负陛下所托。”姜广涵又严肃起来,楚云霜也不在意,各人自有各人舒适的状态,不必强加。 一件事说毕,姜广涵又道:“还有一事,这几日堆积了一些折子。臣妾都看过一遍了,只是其中有些重要的,还请陛下过目定夺。” 说着,他指了指身旁。 楚云霜这时才发觉那里竞然堆着一摞奏折! 那颜色与皇后浑然一体,竟令她说了半天话都未曾发觉! 楚云霜一擦额头冷汗,心虚道:“那什么,朕也有事要问皇后,咱们先把那事说完再批奏折……” 第86章 升迁 姜广涵每次劝楚云霜批奏折,她都如此推三阻四。 他虽十分无奈,却也习惯了,只恭敬道:“陛下请讲。” 楚云霜压低声音:“朕这次查阅兰台史料,发现卢远舟当年在鸿胪寺任书吏长达七年之久,默默无闻,却在一夜之间被先帝破格提拔为鸿胪寺少卿。当中曲折,你可知晓?” 先帝当年很是喜欢姜广涵,常带在身侧侍奉。 所以她推测,皇后对于当年的宫中隐蔽,也许会有耳闻。 皇后剑眉微蹙,似是回忆了良久,方缓缓道:“陛下提及此事,臣妾也确实觉得奇怪。那时候的卢远舟不过是个默默无闻的书吏,却突然得先帝提拔、连升四级,在当时是引起过不少议论的,臣妾虽在宫中,也听女官太监们多舌说过几句。”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妾那时虽已在先帝身侧侍奉,但毕竞年幼,所知有限。只模糊记得,先帝去之前的几个月,似乎……偶有提及,说自己或许错信了什么人,以致于铸成大错,言语间颇有悔意。但具体所指为何,先帝未曾言明。” 楚云霜咀嚼着“错信”二字,又问:“那当时伺候身边的宫人呢?有没有什么可能的知情者?”“都已不在了,”皇后语带凝重,“当年侍奉先帝的近侍,在先帝龙驭上宾后,便都纷纷告老或病逝了。” “一个都不剩了?”楚云霜挑眉。 皇后摇头:“世间男子本就寿数颇短,若是那等去了势的或可长寿些,可也老得快,病多缠身。算算时间,现在都十年过去了,恐怕更不可能有活着的。但如果陛下需要,臣妾愿意尽力查访。”“查访的事我让玉砂去办。”楚云霜唤来侯大伴,给姜广涵呈上纸笔,细指在宣纸上点了点,“你写下名录给她即可。你还要操办选秀的事宜,别都揽在自己身上,将自己压的太重了。” 楚云霜抿一口茶水,沉声继续道:“还有,朕在兰台这几日,发现先帝起居注里,有几页散失了。那几日后没多久,卢远舟升迁,琅玉出兵出云。” 皇后刚提起笔,眼神一凝。 “只是朕还摸不清当中关联,若能查到那几日究竞发生了什么,或许一切就都有了答案。”楚云霜又喝了一口茶。 皇后略一沉吟,道:“这事臣妾倒略知一二。当年是卢远舟把出云国主的信件交到先帝手中的。只不过,这是个寻常差事,鸿胪寺的几位书吏轮流跑腿,先帝不可能因为卢远舟办了这么一件差事而重赏于她。想必出兵出云,和卢远舟升迁没什么关联。” 楚云霜差点没被茶水呛到:“你说什么?是卢远舟送的信件?!” 皇后一顿,忙低头:“臣妾的错,没及时告知陛下。只是此事宫中许多人都知晓,臣……”楚云霜心中咋舌:人人都知道,可我不知道啊! “无妨,是朕自己当时年幼,忘了,不怪你,”她迅速收敛神色,轻轻扶了扶额,“而且朕这些日子以来经常忘事,可能没休息好吧。” “陛下若睡眠不好,那可不要饮太多茶了,茶水提神。”皇后担忧道。 看楚云霜已经把杯子里的茶喝完了,姜广涵直接起身收走茶杯,换过一杯清水:“陛下若无其他事,那便看看折子吧。” 他亲自把折子铺到桌上,道:“这些都是这几日臣妾筛选过了的,一类是与邻国边防合作的,一类是陛下叮嘱过,近期异象防灾相关的,还有一类是官员的升迁,其余的无非是请安、以及奏请兰台相关事宜的,那些就不必拿来惹陛下的眼了。” 楚云霜看他连朱笔都备好了,知道推脱不掉,于是摘下护甲拿起奏折,飞速看起来。 楚云霜先看了一遍异象防灾的折子,见都布置妥当,没有异常上报,便搁下看另一摞。 直到接连翻开几份官员升迁的奏折,看见上面眼熟的名字和衔位,她执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皇后,你怎么看待这几人的升迁?” 皇后恭敬上前,低头快速浏览了一遍,道:“按资历与往年考评来看,这几人的升迁倒也勉强说得过去。陛下觉得有何不妥?” 楚云霜指尖点在那几个名字上:“这几人,最近都曾出现在相府,而且……都不是空着手去的。”皇后瞳孔骤然收缩,几乎立刻就明白了楚云霜话中的意味。 “莫非卢相……卖官鬻爵?” 楚云霜眼神讽刺,呵呵一声。 皇后:“那陛下……打算如何做?” “什么也不做,”楚云霜拿起朱笔,在这些奏折上一一批下了“准”字。 她将批复好的奏折扔回那一摞待发回的奏折中,冷冷道: “既然皇后也觉得他们的升迁都是“勉强说得过去’的,那便准了吧。总不能驳了卢相的面子。”此刻证据不足,不宜打草惊蛇。 “她最好能一直卖下去。”楚云霜冷冷道。 皇后离开凝华宫时,已过午时。 待送走凤驾,玉砂回到殿内,不解道:“皇后既待到这个时辰,为何不用过膳再走?” 楚云霜摇摇头:“跟朕一起用饭,他肯定不自在,朕也不自在。还是各自安好吧。” 玉砂挠挠头:“可小人总觉得皇后老是自己一个,怪冷清的。” 楚云霜不以为然:“皇后胸中有山河。” 通过这些时日的相处,楚云霜看得分明,姜广涵对皇帝一一不论是原身还是她这个异世来客一一都并无男女之情。 他恪尽职守,勤勉政务,在她看来更像一位严师,一位忠臣,唯独不似夫君。 不过这对楚云霜来说反倒是好事。 不必费心经营这段名义上的婚姻,又能得他全力辅佐,她才能更快地将卢远舟绳之以法,让一切回归正轨。 楚云霜饥肠辘辘地来到用饭的西偏殿。 萧煜白和贺荣芮早已端坐着等她,见她进来,二人忙起身恭迎。 楚云霜的目光却被桌上那只金黄油亮的烤全羊牢牢吸引,一边挥手示意免礼,一边眼巴巴地凑上前:“好香的烤羊!” 第87章 油花 萧煜白笑道:“兄长说臣妾做的烤羊比烤鱼还香,他自己有伤不能吃,却非要臣妾做,说是一定要让陛下尝尝。” 贺荣芮笑着摇头:“陛下别听云妃的,分明是他想感谢陛下对臣子的回护,特地准备的。除了烤羊,还有这一大桌子菜,全是云妃亲手烹制的。” 楚云霜闻言便知,是因为昨日谈话的原因,笑盈盈摆手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都说了是自己人,当然要互相照应的么。不过这么多好吃的,朕就是再长十个肚子恐怕也装不下呀!别浪费,分一下,让大家都一起尝尝!” 安哥滴溜着眼睛在旁等半天,就等着她这句话。 闻言,当即捧着碗筷窜上前,却被南雪一筷子敲在手背上: “住手,你个耗子精!让你分菜,怕是还没上桌就全进了你的肚子。老实去外间候着!” 安哥“哎哟哟”乱叫,被玉砂拎着后颈提溜出去,二人又在外间过起招来。 楚云霜笑看他们打闹,一边开吃。 不过片刻功夫,一整只烤羊已剩半扇。 楚云霜与二人对饮一杯清茶,道:“一会儿酒足饭饱,朕就准备先回了!不好日日待在凝华宫,惹来非议。” 闻言,萧煜白一顿。 今日楚云霜不仅不喝千秋醉,而且也不留宿凝华宫。 往常楚云霜说话做事,从不怕引来非议。 现在却怕惹来非议? 是因为兄长住在凝华宫吗? 宫里一些长舌的,说他们兄弟二人魅惑君主,他听了只觉得无聊至极,但兄长是清润有礼的贵公子,也许,楚云霜是不想坏了兄长的名声…… 虽然今日把话说开了,楚云霜似乎对贺荣芮无意,但萧煜白心里依旧有些微妙难言的情绪。他这么胡乱想着,突然,反应过来,轻声嘲笑了自己一下一 她想做什么,何时轮得着自己去揣测了? 楚云霜看见他神色变幻,奇道:“你想到什么了?怎么这副表情。” 萧煜白忙道:“没什么,就是觉得那些非议甚是无聊。还望陛下莫要放在心上,”说着,他给楚云霜夹了一筷子羊肉,温声道,“请陛下努力餐饭、好生保重,气死那些小人。” 楚云霜嗷呜一口咬下烤的外焦里嫩的羊肉,眯着眼睛道:“定不负所托!” 看见她嘴角挂着的油花,贺荣芮忍不住在桌下用完好的手捅了捅萧煜白,递过帕子,给他打眼色。楚云霜吃的满足,没看见贺荣芮和萧煜白的眉眼官司,正忙着与一块腿肉做斗争,手边突然多出来一方白色的帕子。 楚云霜手里把着羊肉,奇怪地抬头。 宫灯和月色照着萧煜白,他的脸色如往常一般清冷,又似是有些别扭。 他递过帕子,“陛下小心着些,别滴到衣服上。” 楚云霜浑不在意,接过帕子擦了擦,笑得鹿眼弯弯:“谢谢。” 贺荣芮在旁咳了一声,道:“陛下嘴边还是有点油,煜白,陛下自己看不到脸上的,你快给她擦擦。”萧煜白认真看了一圈楚云霜脸上:“没有啊,陛下已经擦得很干净了。” 贺荣芮:“你坐那么远怎么看得清?你靠近了看就看到了。陛下你扭过去给他看看。” 萧煜白不疑有他,往楚云霜那边凑近。 楚云霜本来就是个被伺候惯了的,眼下正专注着美食,耳朵里听贺荣芮这么说,便没什么心肠地也把脸往萧煜白那凑。 就这一下,两人便面对面地挨到了一起。 楚云霜眼睛没离开过盘子,心里只有羊肉。 萧煜白却是实实在在地把那粉面桃花的整个人儿都看进了眼里。 当是时,一股热气腾地就上头了。 他感觉心脏漏跳一拍,胡乱地扫了一眼那吃得腮帮鼓鼓的可爱小脸,又瞪了一眼贺荣芮:“哪里有?干净得很!” 贺荣芮“哦”了一声,抬袖捂嘴:“那许是臣子看错了。” 萧煜白自是已经明白了贺荣芮意欲何为。 他心里噗噗直跳,脸上青红相间,在楚云霜左手边强强忍了片刻,终于坐不住了,突然端着碗筷起身换到楚云霜对面。 “………臣妾那个位置有点暗,臣妾坐对面。” 楚云霜咽下一口菜叶包羊肉,左右看了看,深以为然:“确实,你这院子光线不行,改明日我让内务府给你换一批宫灯和灯油,那个宫灯拿绡丝做的,同朕宫里的一样,透光可好了,保你院子里亮如白昼。”“哦,对了,此次太后寿宴,好像还有哪个外邦进贡了一批夜明珠,改明也给你送过来。”楚云霜絮絮叨叨的,言语间,恨不得把整个内务府的好东西都给凝华宫搬来。 萧煜白在旁神飞天外,嘴上还要一句句“多谢陛下”地应着,看得贺荣芮捂嘴直乐。 楚云霜吃满足了,摸着肚子瘫在椅子上,就着芦苇杆喝冰镇山楂汁,清口消食。 “你们不必同朕客气的。”楚云霜喟叹一声,肚子圆圆,眼也圆圆,像一只摊开肚皮的狸奴,“人生在世,就是要如今夜一般快活!” 送走楚云霜时,更鼓已敲过一响。 贺荣芮还需休养,楚云霜既然不打算留宿,自然也不便久留,吃得撑肠拄腹告辞,带着侯大伴和玉砂等人回宫,其他人伺候完各自主子就寝后也去歇息了。 各宫只留下影卫和小太监值守。 等到更鼓三响,影卫换班的间隙,楚云霜睁开眼,蹑手蹑脚地披了件黑衣裳走出来。 玉砂已经等在门外了,带着楚云霜从偏殿出去,越想越不靠谱,不放心的小声嘟囔:“陛下,这么晚了,夜里又凉,何必去那兰台?要不还是等天亮了再去吧,陛下别受累了,或者您要什么书,小人去偷偷替您取来。” 楚云霜摇摇头,用帷帽遮住自己,眼睛四处乱转:“虽然处置了一批,宫中肯定还有卢远舟的眼线,事以密成,晚上去才安全,白天朕在兰台看的什么书,不出一个时辰卢相就知道了。” “何况朕也不确信需要哪些书,让你去取可能有纰漏,还是朕亲自去过一遍放心。” 第88章 油灯 楚云霜确定了四下无人,拉着玉砂绕进御花园的树木里往前走。 “好玉砂,不说这些了,我们快些走,早点去早点回来,不就能好好休息了吗。” 玉砂只能无奈跟上。 就着玉砂早已查探好的隐蔽路线,两人很快来到兰台库。 与前些日子灯火通明、日夜人流不停的景象截然不同,此时的兰台库只燃着几盏的宫灯。 兰台库大门外守着两个侍卫,靠着柱子打盹。 玉砂带着楚云霜从窗户里悄无声息地翻进去,从怀里手脚麻利地掏出火折子点亮了几盏油灯,昏黄光晕从黑暗里晕开,在地上映出重重叠叠的影子。 楚云霜脚步匆匆,先从书桌上找到了之前编撰到一半的索引,拿出《出云册》,接着凭着记忆走向存放出云旧档的案牍架。 她一边对照索引,一边在书架上翻找,很快就找到了出云灭国前的一系列文书。 一排明黄卷轴映入眼帘。 卷筒上的签子写着“国书”字样,还标注了时间。 楚云霜从左往右一一看过,目光落在最后一卷上。 那时间正好是出云灭国前夕。 这也是国书的最后一封。 深吸一口气,楚云霜抽出了这只卷筒,解开系带,将内里的卷轴缓缓展开。 卷轴上的字迹苍劲,力透纸背,文中历数琅玉之“罪”,宣称要与琅玉决一死战,字里行间充斥着不惜俱焚的决然一 这是战书,是出云国主当年发兵琅玉的檄文! 楚云霜闭上了眼。 这上头的字迹虽然陌生,但那近乎偏执的笔触,竟与父王当年如出一辙。 她仿佛又看到了十年前,那位曾经仁厚温和的父王,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变得刚愎自用、穷兵赎武,不顾国力悬殊与民怨沸腾,执意对琅玉这个庞然大物发动了必败的战争……… 最终,血流漂杵、国破家亡,父王被叔父诛杀,母后殉情,而她,曾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出云公主,从云端跌落泥沼,成了寄人篱下的亡国质子…… 一阵剧烈头痛猛地袭来,如同无数根钢,扎得楚云霜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陛下!”玉砂急忙上前搀扶,“您怎么了?” “无……无妨……”楚云霜说话声有点断续,“扶朕到边上缓一…” 玉砂却是一把抱起楚云霜,将人抱到之前她常歇息的软榻边,又取下自己的外袍铺在上面,这才把楚云霜放下。 玉砂急切道:“陛下,咱们先回去吧!让南雪给看看,是不是这几日太累了。” “无妨……朕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而且还有琅玉群臣的内容,散落在多卷书册里,朕需要一一寻找。”楚云霜靠在软垫上,闭目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这阵尖锐的头痛。 她睁开眼,无力地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一旁油灯,微微蹙眉:“这兰台库的蜡烛,何时都换成油灯了?玉砂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对劲:“是说……这几日兰台的宫人都换了一批,可能觉得蜡烛不安全吧,就换成了油灯?” “可是这灯油的味道……”楚云霜皱着眉,“好似跟宫里常用的也不一样啊!” 楚云霜与玉砂对视一眼,一股不祥的预感顿时蔓上心头。 就在这时,只听“轰”的一声响,库内多个角落“呼”地一下窜起了火苗! “不好!”玉砂瞬间弹起,闪身护在楚云霜身前,手已按上腰间短刃。 火势蔓延得极快,一时把库内照得极亮。 楚云霜等人这时才看到,地上、书架上竟是被零零散散地泼了许多灯油! “轰!” 又是一声巨响。 整个案牍架都着了! 火舌如同精怪,一瞬间猛地窜起,张着大口吞没了起始的那片区域,并沿着油迹迅速朝四周蔓延开来。浓烟滚滚,热浪扑面,整个兰台库,顷刻间陷入一片火海! “陛下!!!快跑!!!”玉砂一把拉起楚云霜。 “不行!出云和琅玉那些文书不能烧了,得带上它们!” “文书哪里有命重要!” “没了这些文书,朕恐怕就回不去了!” 玉砂本来都要把楚云霜扛到肩上了,闻言一顿:“什么回去?陛下要回哪里去?” 火焰四窜,灼人热浪滚烫而来,楚云霜哪里顾得上说这些,把就近的《先帝起居注》、《琅玉群臣录》等书一股脑抱进怀里,眼见火舌即将舔舐到出云案牍,楚云霜脑中嗡地一声。 她用力挣脱玉砂的保护,不顾一切地冲向案牍架,徒手去抢卷宗。 “陛下!危险!”玉砂惊呼着跟上,帮楚云霜一起抢救书册。 刚救下两本卷轴,楚云霜立刻发现问题,当机立断: “卷宗太轻了,又易燃,这样不是办法,玉砂,去把你刚才铺榻上那件衣服拿过来,把卷宗捆到一起增加重量,从窗子里丢出去!丢远!” 她则立刻从自己的衣袍上撕下两绺布条,将书胡乱的摞在一起捆死,从大开的窗户里扔出去。玉砂惊惶大叫:“皇上!您的衣裳!” “这有什么重要的!只要能挽救更多出云人的性命、还琅玉政坛清明,撕十件百件衣服,哪怕是龙袍又怎么了!赶紧干活!” 火焰已经爬上了木窗,楚云霜眼里倒映着火光,急得满头大汗,最后来不及捆,把手里的书包进衣服里一股脑往外扔,看着火焰缠上衣服一角,如一只火焰蝶带着典籍飞出去,只能在内心祈祷掉到地上衣摆上的火就灭了,或者这几本典籍没有重要内容。 木窗彻底被火焰包围,楚云霜不敢再往外扔书,咬了咬牙,把自己身上的中衣也脱下,只留下一件单薄的里衣。 她展着衣裳,直接伸手把书架上的书都扫下,兜的满满当当,当机立断交给玉砂,“玉砂,你功夫好,先把这些带出去,找个安全地方放着,再进来帮我。” 楚云霜脸上被映的通红,脸上几道焦黑,前所未有的狼狈。 “留您一个怎么能行!?” 玉砂眼眶通红,过来扶楚云霜:“我先带您出去,您的性命要紧,我叫人一起救火,典籍也会没事的。” 第89章 大火(一) 楚云霜一把把玉砂推开:“朕是天子,自有天命护佑,必定无事!你快去快回!” “可.……” “没有可是!”楚云霜怒吼,“这是皇命!” 楚云霜不再看玉砂,胸口剧烈起伏,手上快速而镇定地继续拿书。 .………”玉砂一咬牙,“那陛下等我!小人即刻便回!” 说完,扛起一兜子书册,飞速往大门方向跑去。 冲到大门外,见到两个侍卫竟然还靠着柱子睡觉,玉砂把满衣兜的书往地上一扔,又气又急地上前瑞了一脚:“都什么时候了!狗奴才!还不赶紧起来救火!” 她又是踹又是骂,可侍卫却软绵绵的没有反应,被一瑞就倒地了。 玉砂心中咯噔一下,赶紧蹲下查看。 就着火光,她看见侍卫脸色如常,心中一凛,便又伸手去翻侍卫的眼皮。 忽然,一阵异香从侍卫的佩剑里传来。 玉砂心中大叫不好,身体却已经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凝华宫内,萧煜白睁着眼,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只要一闭眼,满脑子便都是楚云霜的各种神情。 一定是房内太闷太燥了,他才会想这些有的没的。 萧煜白烦躁起身,走到廊下,忽然看见西北方向天空中一团漆黑的云,其下隐隐似有火光。宫里当值的小太监正好换班,打着呵欠看到萧煜白出来,赶紧行礼:“云妃娘娘安,是不是夜里睡得不舒坦,被褥不够软?” 萧煜白摇摇头,眉头紧皱,目光盯着天际的火光。 小太监的目光顺着看过去:“那是什么地方?看着怎么像走水了?” “那个方向是……”突然,萧煜白声调猛地拔高,“兰台库!” 楚云霜不留宿,说要回宫的画面在眼前回闪。 萧煜白呼吸猛地一窒一一楚云霜回宫是幌子,她去了兰台库! “我去看看!”萧煜白连外袍都来不及穿,当即外跑去,一边跑一边吩咐小太监,“去叫起南雪安哥,让南雪,看顾好兄长,不要惊扰他;让安哥速速去通知宫中潜火队,说兰台库起火,带人过来。你亲自带着凝华宫里身体好的力气大的,尽可能多地找来水桶脸盆,去兰台库救火!” “奴才马上去办,云妃娘娘,您别去了,仔细身体啊!”小太监在身后叫道。 萧煜白已经顾不上了,步履飞快的往兰台库赶去。 兰台库的文书不能毁! 楚云霜如果真的在兰台库……后果他不敢深想,总之他现在必须赶过去! 待赶到兰台库大门前时,已经有一些察觉异常的宫人围在门口,忙着从外面救火。 见萧煜白往前冲去,一个女官拦住他:“云妃娘娘,潜火队在路上了,里面又没有人,只有一些书册典籍,万不可以身犯险啊!” 萧煜白没工夫解释,推开女官,一头扎进烈焰熊熊的案牍库。 听着库门方向传来“呜噔噔”的声响,楚云霜以为这是玉砂放好书回来接应她了。 兰台库很大,她找了一个火势最小的地方,拉起地上兜着卷轴的帷帐,继续抢救架子上的书卷。火焰卷着木架和书册,升起滚滚浓烟,楚云霜被呛的咳嗽连连,费力的往大门的方向哑声喊:“玉砂!我在这里!快过来,把这些书也带出去!” 突然,她感觉一阵熟悉的奇寒袭来,比以往几次都要更猛烈。 “该死!为什么又是在这种关键时刻!”楚云霜心中怒骂着踉跄倒地。 她后背碰到书架,一卷着火的文书从高处落下,楚云霜来不及躲避,火焰瞬间爬上裙摆! 楚云霜又急又怕,下意识伸手去拍身上的火。 可那带着火焰的书卷在触到她掌心皮肤的瞬间,竟然“嗤”地一声一熄灭了! 楚云霜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这时,一旁的火舌从书架蔓延过来,眼看着就到眼前! 却见那火苗好似有生命一般,在触碰到楚云霜飘扬发丝的一瞬,竟突然停下,然后往回卷着去烧其他地方了。 楚云霜再次震惊! 她这时才反应过来,刚才火焰明明已经烧到自己身上,而且烧破了里衣,可她竞然连一丝灼烧的痛觉都没感觉到! 这是什么情况?! 联想到自己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以及和萧煜白之间莫名其妙的痛感相连,楚云霜突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把手伸向火堆中的一本书卷,跳动的火焰竟然像在躲避天敌一样绕开了她凌空的手。 等她的手落在那本着火的书卷上,原本熊熊的火焰瞬间偃旗息鼓! 而她周身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屏障,火焰退避、高温骤降。 楚云霜手里握着只剩下半本的焦黑书卷,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这身体发冷的怪病,竟然能灭火?! 楚云霜心中涌起狂熹! 不管究竟是何原因,这奇冷正好可以用来救书灭火! 只要不被砸到,自己就一定能活着出去! 楚云霜放开手脚,往火焰更猛烈的区域走去,而她所过之处,火焰竟是渐渐平息了下来! 案牍库外,披着湿外袍的萧煜白出现在门口。 兰台库很大,书架遮蔽视线,被滚滚的火焰变成了一片火海迷宫。 萧煜白被浓烟熏得几乎睁不开眼,往楚云霜出声的方向找了许久,才看到库藏最深处那个单薄身影。此时她鬓发散乱,脸被熏的黑灰交错,身上的衣服被烧得破破烂烂,连鞋都跑掉了一只,正拖着一个布兜一样的东西拼命从着火的架子上抢文书。 楚云霜! 萧煜白只感觉耳中嗡的一声,一股热流直冲天灵盖! “陛下!你不要命了吗?!”萧煜白冲进火中,一把把淋湿的外袍披到楚云霜头上,“快逃!!!!”“萧煜白?”看见他,楚云霜满脸震惊,随即反应过来赶紧把人往外推,“你怎么又来了?!你快出去!” 二人痛感相连,可别再受伤了! “臣妾有武功傍身,该出去的是您!”萧煜白一把把楚云霜推向门外。 第90章 大火(二) “不行!文书不能毁!”楚云霜反手把萧煜白往外推,“朕有把握自救,你别管朕了,求求你,快走快走快走!!!” 楚云霜几乎尖叫出声。 萧煜白心中万分震惊。 原来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与他一样,视这些故纸残篇如性命吗? 可紧随其后的,是怒火与恐惧一一她这么不要命,难道不怕死吗?! 看他呆愣在地不肯走,楚云霜怒道:“萧煜白!你难道不怕死吗?!” 萧煜白盯着楚云霜手里那一大兜子书卷,嘴上脱口而出的却是:“为了陛下,臣妾万死不辞!”这话犹如洪钟大吕,一时震得楚云霜愣怔。 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意我吗? 如羽眼睫狠狠颤了几下,楚云霜终于回过神来,转头看向着火的案牍架:“先救书!” 两人再不耽搁,继续往衣兜里揽书。 不多时,萧煜白的外袍已经装得满满的,楚云霜身上早就只剩下里衣,拽了帷帐做成的布兜也满满当当,楚云霜环顾四周,道:“差不多了,重要的都拿走了,剩下这些不行也没办法了。” 此时,外头逐渐传来人声。 楚云霜皱眉:“玉砂呢?出去这么久,怎么还没回来?” 萧煜白:“玉侍卫长有功夫在身,想必无事,倒是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兰台,怕是……”楚云霜明白他的顾虑。 若让其他人知道楚云霜摸黑潜入兰台,恐怕朝堂里又要掀起一股风波。 萧煜白拉住楚云霜的胳膊:“臣妾来时通知了宫内潜火队,让安哥也带人先来救火,此处火势必定无恙。陛下,臣妾先带您走吧。” “行,”楚云霜当机立断,“从窗户出去。” 萧煜白把几兜书全挂身上,对楚云霜行了个礼:“得罪了,陛下。” 他一弯腰,大手直接把楚云霜整个拦腰抱起。 楚云霜紧紧咬着嘴唇才没惊叫出声。 “闭眼。”萧煜白低头对怀里的楚云霜道,“臣妾要翻窗出去,有点晃,您别怕。” 楚云霜扒住萧煜白的胳膊,依言闭上了眼。 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两人已经出现在兰台库后方。 楚云霜抬眸,先是见到萧煜白浅色的瞳仁。 接着,便见漫天大雪扑簌簌坠落。 “怎么……又下雪了?”楚云霜喃喃道。 萧煜白也有一瞬的愣怔。 身后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赶来,两人对视一眼,都清楚此时不是深究下雪的时候。 抱着楚云霜,萧煜白纵身一跃,蹿入一旁假山中。 这处假山十分狭小,唯一一处稍微大点的地方也仅仅容得下一人身形。 两人此时几乎贴面相拥,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急促的心跳和呼吸。 看着被塞在一旁角落里的几包书,楚云霜神色焦躁:“这些书可怎么办?还有玉砂,她不可能会去那么久,她会不会遇到什么不测了?” 温热的鼻息拂过萧煜白颈侧,他的呼吸不自觉乱了几分:“陛下宽心。玉砂武功高强,当世没有多少人是她的对手,更何况这是在宫里,就算有人有心使坏,也不敢对她下…” 温柔的发香萦绕鼻尖,萧煜白努力维持冷静,压低声音继续道,………就算真遇到什么事,外头有安哥呢。他虽然平时嘴上没把门,但其实是个有眼力见的,若见到玉砂,知道该如何应对。” 正说着,外头的动静大起来。 萧煜白凝神细听,眼神渐渐清明:“是安哥带着潜火队赶来了!” 楚云霜的眸色也亮起。 萧煜白艰难地把手从楚云霜身后抬起,指尖划过脊背时,楚云霜下意识往萧煜白身上贴了贴,给萧煜白腾出更多空间。 饶是一片黑暗,萧煜白也能想见,楚云霜贴上他时眼神有多清澈、多无辜。 萧煜白咬了咬牙,压下脑内的遐思,把手伸到嘴边压着,吹出了夜莺的哨声。 很快,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凑了过来,也发出类似的哨音。 萧煜白探出一只手,接着朝安哥的方向打了个复杂的手势,指向那堆书,又向周围指了指。安哥会意,不动声色地点点头,随即拿过一袋书,在外头小声道: “东西有点多,未免惹人注目,小人分次来拿。” 说完便消失了。 “你让他拿去哪?”楚云霜蹙着眉。 “凝华宫,”萧煜白环顾四周观察动静,“自己的地方,安全。” “那便好那便好!”楚云霜此时没办法拍萧煜白的肩膀,只能连连点头,“云妃果然想得周到!”萧煜白收回目光,对怀中的楚云霜轻声道:“书有人收了,陛下这下可以安心回宫了。” 楚云霜伸出两手,乖乖地抓牢萧煜白胸前衣襟:“那便有劳云妃了。” 这次,萧煜白没再说什么,直接抱起楚云霜,跨入了夜色中。 他一路潜行,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耳目,花了足足一刻钟,终于是将楚云霜安全送回坤元宫的寝殿内。侯公公被小太监们讨论走水的嘈杂声吵醒,发现玉砂和楚云霜都不在宫中,已经焦急地在坤元宫里打转了半宿。 此时见楚云霜只穿着里衣,灰头土脸的被萧煜白抱着从窗户里翻进来,赶紧拿上一件外披给她披上,一脸心有余悸:“我的陛下诶!大晚上不睡觉,这又是去哪了?听说兰台意外失火,您又不在,可吓死奴才了!” 楚云霜从萧煜白怀里跳下来,拿起茶水猛灌,连喝了三杯才停手,心情颇好地安抚侯公公:“朕不是没事嘛,放心,朕有天子之气护体,倒是卢相,这次谋算又落空了。” “陛下的意思是说,这火是卢相所为?”看楚云霜两口气就喝完了,侯公公立刻给她又添了一杯。“除了她还能有谁?兰台库刚经历了人员清洗,只有当值的侍卫和文官,若没有人授意,谁会触这个霉头,没事去管兰台库的灯火?” 侯公公眉头一竖,怒骂:“真是好大的狗胆!她竟敢谋害陛下!” 第91章 烘书 楚云霜前面一长段话说完,喉咙又有些发干发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不住伸手去捧茶杯。萧煜白长手一伸把茶壶勾过来给她添茶,替她说出后面的话:“陛下去兰台是临时起意,这场火不似针对陛下而来。而且换了灯油,不论谁来寻书或者清点书籍,都会起火。只可能是为了毁掉某些东西。”萧煜白和楚云霜的想法完全一致,两人脑中同时闪过四个字,异口同声道:“毁尸灭迹。”“行啊,”楚云霜缓过来,放下茶盏,缓缓站起,望向殿外飒飒飘落的雪,“她会使阴的,朕也行。等找到玉砂的。” 所幸连日雨雪不断,救火的人又来得快,再加上楚云霜在里面把几处大的火源都冻灭了,兰台库损失并不大,只是某几处史料被毁。 晨起时,楚云霜“惊闻”此消息,只是不怎么心疼地摆摆手,命令掖庭狱把主管兰台庶务的太监抓起来可等掖庭令万铜找到人时,那太监已经死在了自己的监舍里。 楚云霜正心不在焉地听万铜汇报呢,玉砂突然一脸惨白地进来了。 楚云霜心中一急,面上却不好表露,只道:“你去哪了?” 玉砂看了一眼万铜,只道:“小人夜巡发现兰台库着火了,便去帮忙救……” 楚云霜仔仔细细上下打量她,又问:“你人没事吧?” “没事……只是”玉砂惭愧低头,“属下无能……” 这意思就是书不见了。 楚云霜轻声叹口气,对玉砂摆摆手:“人没事就好。” 玉砂抬起头,眼中隐隐泛起水光。 “瞧你这一身狼藉的,”楚云霜摆摆手,“先去换了衣服,再喝碗姜汤再来回话。” 玉砂知道楚云霜这是担心她,让她先去休息,低头抹了眼,行了个礼,没再多说什么,就退下了。“你接着说,”楚云霜指尖点点万铜,“那老太监怎么死的?” “仵作查验过,人是今晨没的,死因是被一颗核桃噎着……算是意外。” “好个意外,”楚云霜冷声道,“可有什么遗言?” 万铜把头埋得更低了:“没有遗言。而且根据宫人所档案,这老内官无亲无故,是个孤家寡人。”楚云霜早猜到会是这个结果:“行吧,还真是个好人选。那兰台库里呢?可有什么线索?”“用的灯油是宫里新近换的,但这是太后口谕,整个皇宫都换了这种新灯油……”万铜踟蹰道,“是为了选妃大典特意选的。” “那就是说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有呗?”楚云霜呷了一口茶,声音沙哑。 万铜咚地一声跪地:“下官无能。” 楚云霜摆摆手:“便就如此吧。你拟一个名单来,把这件事里可能涉及到的宫人及其官职都写上,其他的就不用管了。” 她捂着嗓子轻咳了两声:“一早就出这么大事,朕怕云妃吓着了,得去看看他。” 万铜立刻躬身退下。 侯公公在旁担心道:“陛下,您嗓音听着不太好,要不先让御医瞧瞧?” “无妨,若有人问起,就说朕偶感风寒。”楚云霜心知是自己昨夜吸了太多浓烟,伤了咽喉,但眼下不是要紧这个的时候,她起身,护甲轻轻搭在侯公公臂上,“摆驾凝……” 她又想到什么,改口道,“算了,先去看看玉砂。” 此时,凝华宫。 昨夜突然落雪,云妃派人从凝华宫的小库房里搬出了不少银丝炭,此时内殿里暖意融融。 萧煜白和贺荣芮、南雪、安哥坐在内殿窗下,正对着炭炉烘书,令派了几个宫人在门外巡视。昨夜楚云霜扔出来的书安哥都带人收好了,但突然落雪让不少书都遭了殃。 南雪和贺荣芮是晨起过来帮忙的,安哥已经跟着萧煜白忙前忙后小半宿,此时迷迷瞪瞪地打着呵欠:“您说陛下也是,大晚上突然跑去兰台库看书做什么,这下好了,她窝窝囊囊的在自己宫里差点被烧死都不敢声张,我们还要在这偷摸干活善后。” 萧煜白眼下也两团青黑。 他也不知道楚云霜为什么要深夜去兰台库。 必定不是为了看书那么简单。 只是……楚云霜既然是特地离开凝华宫去的兰台库,如果自己直接问,她多半是会编个理由糊弄过去的。 楚云霜毕竟是琅玉女帝,没有什么都要与他交代的必要。 萧煜白不去深想,一页页翻看手里的《琅玉群臣录》,看完一遍也烘干了,卷着书随手在安哥头上敲了一记,淡淡道:“她现在被卢远舟掣肘,这皇帝当得形同傀儡,处境不易。” 安哥被敲得眦牙咧嘴,心情在“云主竟然打我”的酸楚和“云主竟然同情琅玉女帝”的震惊里来回切换。 就听萧煜白又道: .……不过,也不全是,至少这次,她肯定是要反击的。” “咋个反击?”安哥摸着头疑惑。 “我猜,约莫就是要派玉砂和影卫,对卢远舟宫里的眼线下手。”萧煜白回忆着楚云霜昨晚那句“使阴的”,低声道。 “好家伙!”安哥眼神一时亮起,“那个母老虎!卢远舟的眼线们有的罪受了!” 默默烘书的贺荣芮听着主仆二人的对话,一脸关切地看向萧煜白:“你嗓子有点哑,是不是昨晚在外面待久了受了凉?还是被烟熏着了?” “我也听着有点哑。”南雪也蹙着眉,把书放到一边,去给萧煜白摸脉,片刻后,松了口气,“云主这是被烟火熏着了咽喉,索性没有大碍,将养几天就能好。” 南雪往窗外望了望,看见熟悉的宫人正抱着个匣子进来,眼眸亮了亮,站起来:“还好云主有远见,今早那会儿就跟我说备一些润喉滋养的药材,眼下送回来了,我去给云主熬上!” 安哥又委屈上了:“怎么只跟你说,不跟我说!我也想给云主熬药!” 南雪翻了个白眼,把人摁回去:“跟你说什么?你是懂药方,还是懂分辨药材?让你派人去取,别把商陆当人参拿回来,把整个凝华宫药倒了!” 第92章 鱼汤(一) 南雪出去了,安哥还犹自委屈,萧煜白打断了安哥的嗡嗡嘟囔,从受潮的书堆里随意摸出一本递给他:“好了,快烘书,这宫里属你烘的书最干爽,我离了你怎么行。” 贺荣芮在一旁看着这出主仆闹剧暂且收场,若有所思:“陛下昨夜,好像在兰台库待了很久,应该也被熏着喉咙了吧。” “你向来不耐烦喝药,总是捱着,这次这么早吩咐南雪去取药,是不是给陛下准备的?” 萧煜白伸去拿书的手顿了一下:“你多想了。” 贺荣芮讶异地扬了扬眉,然后似想通了一般轻笑:“也是,陛下似乎不爱药味,之前我受伤,陛下来探视时,每闻见药味总是要皱眉的,叮嘱宫人多备些蜜饯,想来是陛下自己也畏苦。” 萧煜白想起楚云霜对贺荣芮的关怀,下颚绷直,语气干巴巴的,带着自己都没发觉的醋味:“哦,这和我有什么干系。” 贺荣芮咂摸着他这话,确认了心头的猜想,轻笑着摇了摇头。 当天晚些时候,朝臣们便纷纷接到旨意,说陛下因昨夜突降大雪、偶感风寒,接下来几天的朝会都免了。 太后亲自带着太医去坤元宫看望楚云霜,却被楚云霜以“喝完药睡下了”为由婉拒了,连皇帝的面都没有见着。 太后为此颇为伤心地哭了一场。 消息传到凝华宫时,已经是晌午了,萧煜白早已把书都烘干收好,此刻正在小厨房里,挽着袖子、凝神站在一个大水盆前。 眼前是几尾鲜活的春鱼。 这些都是他前几日从冷宫的莲池里捞的,在水盆里养着。 骨节分明的手指敏捷地抓住一尾最活跃的,那鱼猛烈挣扎,竟丝毫无法逃脱钳子般的大掌。萧煜白将鱼剥杀清洗,细细处理成鱼片,放入砂锅中,又依次投入切得极薄的葱姜丝,最后,指尖捻起几片甘草撒了进去。 “这么香的鱼汤,也不知谁能有口福吃到。” 背后传来极温和的嗓音。 萧煜白回头,见贺荣芮正倚在门边,脸上带着笑。 “兄长这话说的,这些日子以来,我宫里多少肥鱼都进了您的肚子。”萧煜白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复而笑道,“这锅自然也是给兄长的。” “不对呀,甘草不是清肺润喉的良药么?我是手伤,又不是嗓子伤……哦,知道了,最近陛下感染了风寒,正咳嗽呢,想必这锅药膳鱼汤,是为陛下准备的吧?” 萧煜白面不改色:“南雪说了,我也被熏着喉咙了,需要将养。” 贺荣芮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尖,忍不住以袖掩口低笑。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道:“这么肥的一尾鱼,云妃娘娘一个人如何吃的完?倒不如送去陛下宫里一同吃,她眼下也犯喉疾,吃这甘草鱼汤最是合适,也算是感谢她赏了凝华宫这么好的宫灯和灯油。”萧煜白伸手去调整灶火,没有回答。 贺荣芮缓步上前:“还有那颗夜明珠。从前我都只在书上看见过,还以为是上古的传说,没想到今生竞有幸得见。煜白,这可都是陛下的心意,咱也得知恩图报呀。” 萧煜白一边拨弄着火钳子,一边似是妥协般地点点头:“也好,总好过浪费了这一大锅鱼汤。”贺荣芮捂着嘴笑答:“正是。” 萧煜白顿了顿,仿佛是为了说服自己,又低声道:“而且,关于出云旧事,我总觉得她应是在兰台又查到了些什么,我正好可以借机探问一番。” “还有昨晚这批书,必定内有乾坤,若是能得陛下信任,把书留在凝华宫最好。” 贺荣芮看着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却不再点破,只柔声道:“正该如此。汤好了就快去吧,趁热才好。” 萧煜白轻轻“嗯”了一声,拿过早已洗好放在一旁的干净小盅,盛了满满一盅,放进食盒里。接着,又从蒸笼上拿过一屉包子,也放进食盒。 看见贺荣芮满眼的促狭,萧煜白面不改色道:“刚才无聊随手做的,反正那些肉馅放着也浪费。”“是是,我家煜白最是贤惠,随手就能做包子。”贺荣芮推着萧煜白的背,“快去快去,再晚了陛下要是用了饭,可就白瞎这么好的汤了。” 萧煜白无奈地摇摇头,提着食盒,独自踏上两旁堆着积雪的宫道……… 坤元宫。 通传之后,萧煜白撩开了织锦繁复的门帘。 殿内暖意融融,楚云霜正斜靠在软塌上,面色有点苍白。 见他进来,鹿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云妃?”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你怎么来了?” 萧煜白提着食盒的手紧了紧。 过来的路上他就已经想好,若楚云霜问起这个问题,便说是“贺公子叮嘱臣妾送汤来”的。可这句托词在喉间滚了又滚,却是在触及那双清亮的眸子时,鬼使神差地被咽了回去。 他垂下眼帘,将食盒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打开盖子,鱼汤的鲜香伴着药草的清苦缓缓溢出。“知道陛下龙体欠安,”他红着耳根,从食盒里拿出温热的汤盅,双手奉到楚云霜面前,“臣妾特做了些润肺的药膳。” “何必如此麻烦,御膳房里有的是厨子,不必劳动云妃这么辛苦的。”楚云霜接过,放在鼻尖闻了闻,又道,“不过……御厨的手艺跟云妃比起来,可真是差远了。” 楚云霜喝了一口暖汤,感觉喉间舒服了不少,满足地喟叹了一声,又问起另一桩关心的事:“昨夜那些书呢?都没事吧?” 萧煜白目光扫过她略显疲惫的眉眼,脸上淡淡的笑意收了回去,微微蹙眉道: “书册都完好,只是受了些潮,现在都烘干收好了,只是……兰台库的书册,再珍贵也是死物。陛下万金之躯,实在不该那般涉险。” 话已出口,萧煜白自己先怔住了。 作为一个冷静自持的“盟友”,一个扮演宫妃的“盟友”,说出这样的话,似乎有些过分亲昵。一股焦躁和不安瞬间攫住了他,让他下意识抿紧了唇。 楚云霜却是微微睁大眼:“你看到那些是什么书了吗?” 第93章 鱼汤(二) 萧煜白抿着唇,下颌紧绷。 他当然看见了,那些都是出云和琅玉的书,楚云霜之前在兰台库和他“胡闹”时就说过自己在查卢远舟的事。 事关琅玉国事,楚云霜自然上心,可差点将自己的命搭进去……真的值得吗? 萧煜白这样想着,忽然听得楚云霜压低声音、语带庆幸地说道: “那些都是出云和琅玉的书,朕怀疑,卢远舟同当年琅玉突然攻打出云的事情有关联!还好那夜朕去了兰台库,若是任由这些书册被烧毁,我们就永远查不到出云覆灭的真相了!” 萧煜白猛然抬眸,震惊地看着楚云霜。 她查这些,竞然是为了出云? 楚云霜陷入思索里,并未留意到萧煜白的神色:………还有这天降异象,六月飞雪,和出云国灭那日如出一辙,绝非一时的气象异常!这些事必须查个明白!” 楚云霜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对出云显得过于上心和过于了解了,轻咳了两声,声音嘶哑地找补:“……我听闻出云国灭那日,天降大雪。” 萧煜白被楚云霜接连的话语砸得思绪混沌,此刻几乎是本能地轻轻抓住她比划的手腕,示意她停下:“陛下,龙体要紧,先把鱼汤喝了。” 楚云霜看了看自己方才被他轻触过的手腕,又抬眼看了看他真挚的神色,不疑有他,低下头依言喝汤。殿内一时安静下来,萧煜白获得了短暂的间隙,处理纷乱的思路。 他早就知道楚云霜在查出云的事情。 可那时是因为他有罪在身,楚云霜或许是因为同他痛感相连,所以格外上心地查他的案子,连带着翻出了一些出云的事。 萧煜白的确想过借助楚云霜的身份查清当年真相。 但他没想到,楚云霜竟然自己在查,甚至不惜以身入局。 萧煜白想不透这背后的原因。 只是为了搜集更多罪证斗倒卢远舟吗?? “药材是不是南雪配的?喝完喉咙舒服许多了!还配了甘草,清甜味美,一点也不苦!”楚云霜喝完了,放下碗,笑得鹿眼弯弯,毫不吝啬地夸赞:“南雪也太厉害了!” “陛下喜欢就好。”萧煜白被打断思绪,淡笑着应和楚云霜。 萧煜白发觉自己的心有些乱了,他来坤元宫的目的,原本就是为了调查出云的真相。 萧煜白试探着将话题引回去,“对了,除了这些,陛下还有什么觉得奇怪的地方吗,臣妾可以和陛下一起分析。” 楚云霜摇摇头,倒不气馁:“眼下只有这些,但玉砂、皇后,都还在帮朕继续调查。还有你!”“我?”萧煜白茫然。 “对啊,你帮了朕很多。”楚云霜肯定地点点头,目光清澈真挚,“朕知道你在想什么,朕从来没有不相信你,之前没有告诉你全部,是不想你牵扯过深,怕你卷入危险。你的身份毕竞不同于朕,朕不想你再被人安上各种名头,送进掖庭狱。” 她顿了顿,神色更加郑重:“可这些日子,朕看得分明,你萧煜白,哪里是什么需要人保护的柔弱妃嫔?你不仅武艺高强,而且心思缜密,手段……亦是不凡。昨夜还为了救朕不顾生死,朕若是再将你排除在外,未免也太小气了……要查清当年的真相,朕不仅需要皇后和玉砂,也需要你,需要南雪和安哥,更需要出云遗民的帮助。” “所以,”楚云霜抓住他的手,目光灼灼,“朕今日同你分享这些,就是想正式邀你入局。从今往后,关于出云的一切线索,朕与你共享。这真相,我们一起查清。你可愿意?” 萧煜白怔怔地看着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原来,自己那些隐秘的猜忌、那些“被利用”的惶恐,竟全是“小人之心”! 她没有全然将他当做棋子或者幌子,她是真真看到了他的能力,将他视为可以并肩的伙伴!一股混杂着愧疚与激动的情绪席卷而来,萧煜白深吸一口气,走到一旁,庄重地向楚云霜行礼,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臣妾……深谢陛下!” 楚云霜原本还想再和萧煜白说一些昨夜的事情,但没说几句,声音又开始发哑。 萧煜白止住了楚云霜的话:“陛下,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她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果真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靠回了软枕里。 萧煜白垂眸收拾着碗勺,心中一股感觉越发清晰 他好像,越来越容易相信楚云霜的话,并被她引动情绪了…… 可这又如何呢?她坦荡、真诚、自由……有数不尽的优点。 他似乎,也可以对楚云霜再好一些,作为回报? 一边收拾着,萧煜白才发现食盒里居然还有一屉包子。 他皱了皱眉,正打算把空碗放进去,楚云霜却扫到了那屉包子。 “还有好吃的?怎么不拿上来?”她没忍住出声道。 萧煜白尴尬道:“刚才……臣妾给忘了……现在恐怕已经凉了,陛下还是别吃了,回头臣妾给您重新做热乎的。” 楚云霜砸吧砸吧嘴,颇为惋惜地点了点头。 萧煜白又叮嘱了她几句保重身体的话,便告辞退出。 侯公公把他一直送到了坤元宫外的宫道,还几次建议让自己的小徒弟送他回去,都被萧煜白婉拒。谢过侯公公,萧煜白提着空了一半的食盒,沿着覆雪的回廊往凝华宫走去。 方才在楚云霜榻前的那片刻失态,如同风过静林,在他心间荡开一层层波澜。 他正兀自整理着自己的思绪,却被前方一阵急促脚步声打断。 只见几名内务府的宫人抬着两个沉甸甸的檀木箱子,正脚步匆匆地往前赶去。 雪虽然下过一阵就停了,但是化雪的寒意还是不可小觑的。 这样的天气,这几个宫人却各个额角见汗、神情惶恐,仿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要命的怪物。萧煜白脚步微顿,浅色的眸子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两只箱子,心中疑窦顿生。 寻常送往各宫的用度,何至于让内务府的人慌张至此? 他俯身从路旁捏起一把雪,用力握成了一个坚实的坨子,指尖在宽袖中微微一弹,冰坨子便朝队伍末尾一名宫男的膝弯打去。 第94章 挑衅 “哎哟!” 那宫人吃痛,腿一软,整个人向后倒下,肩头重重撞在刻意靠近的萧煜白身侧。 “啪嗒!” 食盒应声而落,雪白的包子登时滚了一地。 “放肆!”萧煜白剑眉紧蹙、声音陡然转冷,“何处当差的奴才,如此毛手毛脚?” 那几名宫人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放下箱子,扑通通跪了一地。 为首的管事脸色煞白,连连磕头: “云妃娘娘恕罪!奴才们该死!惊扰了娘娘凤架!只是……只是这批东西是太后娘娘急着要的,耽误不得呀!求娘娘开恩,容奴才们先将东西送到寿康宫,事后娘娘要打要罚,奴才们都认了!”太后急着要的? 萧煜白眸光微闪,心中疑惑更甚。 太后吃斋念佛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他执着于什么身外物。 什么东西能让他老人家如此着急? 他面上流露出一丝松动,仿佛是被“太后”二字所慑,嫌恶地挥了挥袖,语气不耐道:“罢了罢了,既然是太后的差事,本宫也不便深究。滚吧,别在这碍眼。” “多谢娘娘!多谢娘娘!”几个宫人如蒙大赦,连忙抬起箱子,急匆匆往前奔去。 萧煜白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人几乎是狂奔着消失在宫道尽头。 内务府……太后…… 他默默将这两个词在心底咀嚼了一番,这才弯腰拾起地上的食盒,朝着凝华宫方向继续行去。回到凝华宫,时间还不到酉时。 萧煜白把食盒随手放在一旁,脑中仍然是那几个宫人惶恐的神色。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贺荣芮含着笑从门口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兄长来了,”萧煜白迎上前去,接过锦盒,发现还挺沉,蹙眉道,“怎么不叫个人帮你拎着?”“多动动,掌上这伤才能好得快些嘛。”就着萧煜白的手,贺荣芮将锦盒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株品相极佳、须发完整的红参。 “这是方才影卫从宫外带进来的,是底下商队从东北的深山老农手里购得,年份足、药性温厚,最是滋补。陛下此次受惊又染风寒,正需此物温养元气。” “如此珍品,合该物尽其用。”他点了点萧煜白身边空了一半的食盒,“你便辛苦些,用它多做几回药膳,给陛下送去,如何?” 萧煜白目光停留在那株红参上,的确是难得的珍品,点点头应下:“好。” 贺荣芮原就是打趣萧煜白的,已经留好了劝说萧煜白“为了出云”等等后话,见萧煜白答应得如此爽快,瞠目结舌。 萧煜白反而是一脸春风笑意,伸手接过锦盒:“为了出云。” 他脚步轻快地走了,留下贺荣芮在原地呆了半晌。 去见了一趟女帝,突然转性了? 而后几日,萧煜白不是在宫里看书,就是变着法地给楚云霜烹煮药膳。 今日是红参炖乳鸽,明日是红参红枣粥,后天是红参乌鸡汤…… 每日的坤元宫里总能飘出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 楚云霜的胃口被养得越发刁钻,加之出云菜肴本就合她口味,她干脆挥退了御膳房的例行传膳,顿顿等着云妃前来投喂。 女帝和云妃感情更甚的消息很快传遍阖宫上下。 但只有萧煜白自己能感知到,楚云霜虽然看似与他越来越亲密了,但是渐渐地不再表露出对出云事务的关心,只把所有线索都堆到自己面前,让自己“看着办”… 所以说,送鱼汤那日的一切,只是自己的错觉吗? 皇帝盛宠云妃的消息传到储秀宫,小周美人几乎绞断了手帕。 “狐媚惑主的狗东西!居然趁着本宫忙活选秀勾引陛下!” 此时恰逢月初,皇后要向女帝禀告选秀事宜,小周美人当即就派人熬了鸡汤,跟着皇后仪仗一起来到坤元宫。 他们到时,楚云霜正逗弄着萧煜白前日送来的一只雪白狮子猫。 小家伙颈间系着一条精致的赤金铃铛,在她指尖蹭来蹭去,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看见皇后,楚云霜一顿,几乎立刻朝玉砂使了个眼色。 玉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过猫儿,悄咪咪往后头退去。 皇后目不斜视,权当没看到。 今日他穿了一身端肃玄服,步履沉稳,一派清雅。 紧跟他身后,小周美人则是一身扎眼的绯色锦袍,环佩叮当。 楚云霜见到皇后时只是紧张了一下,再听到小周美人那熟悉的环佩声,脑仁立刻疼了起来。见过礼,楚云霜刚想和皇后说话,小周美人率先开口: “陛下一”他声音婉转,眼波荡漾,“臣妾方才瞧见云妃娘娘出去了呢。臣妾真是羡慕他,每日清闲无事,可以变着法儿地给陛下料理膳食、哄陛下开心,不像臣妾,头顶着遴选秀男、筹备大典的重任,虽然荣耀,可也累人呀!到如今才抽出空闲给陛下熬汤,陛下可要喝完,不然臣妾可不依的!”他脚步轻快地上前,从小太监提着的食盒里端出鸡汤,一一为女帝布好食具,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一旁静立的皇后,语气带上了几分轻蔑: “臣妾真想日日都给陛下做羹汤,可是皇后娘娘事事都要循规蹈矩,按章办事。可真是累煞了臣妾,这选秀大典只怕是再过半年也筹备不完,臣妾真怕耽误了陛下的大事!” 这话已是十足的僭越与挑衅。 皇后面上并无波澜,只是微微垂眸,仿若未闻。 楚云霜的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 她可以容忍小周氏在自己面前耍些小聪明,但绝不容许他公然贬损克己奉公的皇后。 “周美人!”楚云霜声音冷冽,“朕看你是得意忘形,连宫规尊卑都忘了!皇后行事规矩、兢兢业业,堪称典范,你怎敢说出那样的话?!” “立刻给皇后道歉!”她语气强硬。“再去掖庭狱自领十下手板!叫你长长记性!” “陛……陛下!”小周美人脸上的得意瞬间消失。 他听说皇后是先帝指给女帝的,女帝一直待皇后冷淡,便以为二人之间没有感情,哪成想女帝会突然为皇后出头。 他心头一时又恨又怕,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打了颤:“臣妾知错了!臣妾再也不敢妄议皇后娘娘!十下手板……臣妾的手就烂了,还如何伺候陛下,求陛下开恩呐!” 一旁伫立的皇后行了一礼,缓缓开口,声音如玉石落盘:“陛下,周美人年轻气盛,言语或有失当,也是急于为陛下分忧所致。选秀事务繁杂,他确实出力不少。些许口舌之争,十下手板……却有些过重了,只怕寒了办事人的心。” 第95章 惊吓 小周美人伏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 楚云霜垂眸,扫过那张泪水连连的美人脸,那上头看不到一丝悔意,甚至还带着不服气。 这让楚云霜一下子想到自己当云妃的时候,那会儿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有一些妃嫔没事找事、污蔑她钓鱼是为了勾引皇帝。 她从那时起就无比厌烦这种无事生非的人! 她语气冷硬道:“皇后心善是好,却不好纵容了他这不分尊卑的脾气。依朕看,这手板非罚不可!”小周美人瑟瑟发抖转向皇后,拉着他的宫装下摆哭求:“臣妾知错了,皇后娘娘,臣妾给您道歉,求求您,救救臣妾吧!这十个手板打下去,臣妾还如何辅助您办差呀?” 皇后叹口气,朝楚云霜道:“周美人确实知道错了,陛下,要不,就罚他去寿康宫,陪太后抄经静心,以示惩戒。您看如何?” 楚云霜还没说话,小周美人却突然发出一声怪叫,竟是当场晕了过去。 也不知他到底是真晕还是假晕,楚云霜心烦地挥挥手,侯公公便让宫男把小周美人抬了出去。殿内终于清静下来。 皇后这才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恭敬呈上: “陛下,那日您叫臣妾写老宫人名单,臣妾回去后重新探查,发现还有几人遗漏,特送来名单。”“有劳皇后了,”楚云霜接过名单,放在案几上,并不急于拆开,“选秀之事,有什么岔子吗?若有棘手之处,只管同朕说。” 姜广涵摇了摇头:“选秀之事由臣妾与周美人操办,周美人总有些……奇思妙想,好在不难应付,筹备尚算顺利,只是,选秀大典未曾让太后娘娘插手,娘娘虽未明言,但似乎颇为不快……” 他顿了顿,………前几日臣妾去寿康宫请安,不过因宫人奉上的茶凉了些许,太后便大发雷霆,当场下令将那奉茶宫人杖毙了。” 楚云霜端着茶盏的手腕一滞。 姜广涵:“臣妾觉得,近日天气变幻莫测,陛下龙体初愈,就暂且别去寿康宫那边……别沾染寒气才他这话说得含蓄,但各种意思分明一一太后正在气头上,别去触这个霉头。 “朕知道了,有劳皇后费心。” 楚云霜敛目,只觉太后这场气未免也生得太晚了些。 之前那么多事都没让太后操持,为何单单选妃大典一事让他如此异常? 送走皇后,楚云霜把名单交给玉砂:“拿去给萧煜白,让他看着办吧。” 玉砂迟疑:“陛下,咱们自己不查一下吗?” 楚云霜脸上一派平静和理所当然:“他们出云的事,云妃自当尽心尽力办好,朕只管等结果就好了,管那么多做什么?” 玉砂一噎,挠了挠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前些日子陛下火里来雪里去的,现在却像是热情淡下来了。但也不无道理,陛下毕竟是琅玉女帝,哪有心思天天为云妃操心? 玉砂想不明白便不想,她只需要听从女帝的指示、保护好女帝就好了。 楚云霜心中却是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她毕竞是琅玉女帝,对出云的事情这么上心,甚至不惜命的救书,当下情况紧要,如今回过头来看,当时的举动的确关心太过,和从前的女帝大不相同。 萧煜白会不会是已经发觉这副身体换了芯子,或者是因为她对出云的上心,违心亲近她,想要借此获得线索? 她不确信萧煜白的想法,但她不想要萧煜白为难,毕竟萧煜白就像曾经的自己,她不希望自己如此委曲求全的去亲近皇帝。 而且,她本就习惯了闲散自在的生活,从成为琅玉女帝以来,和卢相斗,和眼线斗,和皇后带来的奏章斗,又被琅玉和出云的事情折腾得头大如斗……她感觉自己都快累死了! 现在好不容易有个萧煜白可以处理好这些事,那还不赶紧把事情丢给他? 躺平等吃,当一个快乐的昏君不香吗? “让云妃去查吧!”楚云霜重复道,“兰台库救出来的藏书就放在他那里,让他不必归还了,反正也没人知道这批书还在。你再分派几个影卫给他,后续如果他有其他需求,你都尽量满足就是了。若没有难办的事情,就不要来烦朕了,朕要好好休养。” 玉砂领旨应下,还想说些什么,就见楚云霜往软榻里一倒,拉起被子蒙住自己的头,闷闷的嘟囔声从被子里传出:“今日云妃送来的菜委实有点多,朕都食困了。现在该忙的事情都忙完了,玉砂,你出去时将门窗都带上,让宫人们都轻声些,不许来吵朕!” 她将事情都安排好了,这一觉无挂无碍,睡得格外香沉。 待悠悠转醒时,窗外天色已暗,殿内没点烛火,只有四角的明月珠散发出莹润柔和的光晕可堪照明。楚云霜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只觉浑身舒泰,这几日的疲惫仿佛都随着这一觉消散了大半。 侯公公听到动静,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将助眠的安神香熄了,打起床幔,轻声问道:“陛下,您醒了,可要传膳?” 楚云霜微微点头,侯公公便转身去安排。等楚云霜被小太监们伺候完梳洗,从内殿出来时,一桌精致的晚膳已经摆好了。 楚云霜不由感叹,吃了睡睡了吃,不用去钓鱼拔草,也不用安哥去偷鸡摸狗换食材,还是皇帝日子好过楚云霜握着筷子正要开吃,眼角忽然瞥见侯大伴身后跟着的几个小太监脸色都不太好。 “病了就去歇着,换其他人来当值,朕没那么不近人情。”楚云霜淡淡道。 侯大伴横了一眼小太监,立刻笑着上前:“陛下仁厚,不过小禄子他们就是被吓着了,不碍事的。”见楚云霜皱了皱眉似是不解,侯公公立刻解释: “方才陛下小睡时,太后娘娘又带着补汤来过了,奴才说陛下为国事甚是忧心,刚刚睡下,不便打扰,但太后娘娘他…” 他面色微青道,“……没像往常一样离开……” 第96章 父女(一) 看见楚云霜沉默地听着,侯公公继续道: “娘娘说,您不见他,想必是他宫里的汤熬的没云妃和小周美人的好,当即取出汤盅来,浇了黄公公一身,黄公公本怕汤凉了,食盒里一直用炭火温着的,天可怜见,那滚烫的汤……”侯大伴学着太后阴沉的语气,话到一半,摇了摇头,有些不忍的往下说,“黄公公连叫都不敢叫。太后娘娘还说,既然寿康宫里的小厨房不得用,回去后就都要杖责……” “小禄子他们在坤元宫当差当惯了,陛下待他们宽厚,哪叫他们见过这等场面,是以都被吓着了,怕被太后娘娘的怒火殃及,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楚云霜蹙着眉头听完。 先前她敲打过之后,太后消停了一阵,没想到近来竞然愈发乖戾,难怪小周美人怕成那样。楚云霜顿觉满桌的菜肴味同嚼蜡。 吃了两口,忽然抬头搁下筷子,朗声道:“让玉砂进来。” 玉砂就在殿外值守,来的很快,楚云霜屏退左右,只留下玉砂和侯大伴,直截了当:“朕记得,黄公公陪伴了太后许多年?” 她还记得第一次去寿康宫时,掌事女官、黄公公和太后之间的眉眼官司,掌事女官来了之后,太后态度大变,黄公公在其中通传,满眼痛惜又为难。 卢远舟并不算收敛,事后楚云霜让玉砂稍一跟踪查探就能得知,寿康宫的掌事女官听命于卢远舟,且与黄公公素有不和。 玉砂点点头:“是的陛下。” “那近日太后宫中处死的其他人呢?” “小圆子、小桂子、小全子,这三个都是寿康宫的奉茶内侍;赵柳儿、张杏、李山,这几个是寿康宫的殿前女官;蒲四是御膳房的、还有太医院的……” 楚云霜摆了摆手:“你也别报花名了,只用告诉朕,这些人都不是卢远舟的人,对吗?” 玉砂思索了片刻,有些迟疑的缓缓开口:“泰半是的,有几位小人也不清楚,影卫对寿康宫查探不多,但坤元宫、内务府、太医院等宫中各处卢相的眼线,兰台库大火后都按照陛下的旨意一一处置了,这些地方当值的,如今都不是卢相的人。” 听完玉砂所报,楚云霜沉默片刻后,挥了挥手:“大伴,去寻食盒,把这些都装起来,朕去寿康宫用晚膳。” 得知楚云霜要来,太后早早就端坐在正殿里恭候着,身边只留着掌事女官和几位小太监伺候,不见惯常在侧的黄公公。 楚云霜踏入时,不闻檀香,只有阵阵清淡的瓜果香,一应供奉的佛具也都被撤去。 “儿臣拜见太后娘娘。”楚云霜朝谢瑾衣行礼。 “皇帝辛苦了,自己才刚恢复些,还特地来看哀家,真是令哀家无地自容。”太后上前扶住楚云霜,又指了指案上已经备好的茶盏,“给你备了润喉的甘草茶,喝一口吧。” 楚云霜:“多谢太后娘娘。朕闻着这殿内的香也都撤了,多谢太后娘娘体恤。” 太后脸上露出一丝讪笑:“哀家老了,大事上帮不到你什么,这些微末小事总还是能为你做的。”楚云霜端起茶盏轻抿,等侯公公领着小太监将晚膳重新布好,方抬眸扫视了一圈:“好了,你们都下去吧,朕许久没同太后一起用膳了,说些体己话。” 侯公公等人立刻行礼退下。 寿康宫的掌事女官脚步却不动,恭敬道:“陛下,太后娘娘近日总是犯头疾,离不得人,奴婢就在这里伺候娘娘吧。” 楚云霜鹿眼一抬:“怎么?觉得朕照顾不好父后?” 掌事女官矮了矮身子,态度更加恭敬:“奴婢绝无此意…” 楚云霜没耐心听她后面的“只是”,立时摔了手里的茶杯,摆出帝王威压:“绝无此意还不赶紧下去?竞不知这宫里有人比朕还大!侯公公,按照宫规,藐视天威,该当何罪?” “回陛下,依照宫规,当杖毙” 楚云霜和侯公公一唱一和,掌事女官吓白了脸,哪还敢说想留下的事,连忙跟着其他人出去了。侯公公带人在殿外守着,殿内终于只余楚云霜和谢瑾衣二人。 楚云霜也不再兜圈子,进入正题:“朕听说,最近太后宫中又有一些人被杖毙。儿臣心中好奇,查看了一番,太后猜猜,儿臣查到了什么?” 太后沉默着,没有回答。 楚云霜:“那些宫人,其家人或多或少都与卢远舟门下有过节,太后这是……帮卢相泄愤呢?”楚云霜目光紧锁太后: “还有,她让你下懿旨广纳后宫,如此大事,你为何不提前知会于朕?” “朕此前赠你玉佩,”楚云霜清冷的嗓音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言明若遇难处,可凭此物寻朕。为何卢远舟已经逼迫至此,你却一次也不曾用它?”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还是说,太后已决意与卢相……共进退了?” “眶当”一声,谢瑾衣手中的壶盖不慎坠地。 殿内无人,他凝视了楚云霜片刻,亲自蹲下捡起壶盖。 再起身时,眸中漾满了哀戚与无奈。 “明知哀家心中凄苦,日夜难安,皇儿又何必……何必用这样的话来刺哀家的心?”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陛下如今手中,除了先帝留下的那百名影卫,还有多少力量可与权倾朝野的卢相正面抗衡?” 楚云霜抿一口温茶,没有回答。 “老身若贸然求救,除了将陛下置于明枪暗箭之中,逼您与卢远舟提前撕破脸,又能有何益处?”太后轻轻摇头,语气充满无力与担忧,“至于广纳后宫……于国本而言,开枝散叶,稳固皇权根基,未必是坏事。即便将来某些妃嫔想在宫中兴风作浪,总还有老身和皇后能为陛下周旋、弹压。此等微末小事,何必拿去扰陛下清静,徒增烦忧?” 楚云霜盯着他的双眼,试图从那里辨别出最细微的波澜。 谢瑾衣坦然回视。 昏黄的烛光下,他无一丝躲闪。 第97章 父女(二)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楚云霜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所以,太后连日杖杀数人,甚至对亲近的黄公公下如此狠手,的确是卢相的意思。” 她验证了心里的猜想。 借着兰台库大火,她抽丝剥茧,拔除了卢远舟在宫中的不少眼线。 想想也知道,卢远舟不会甘心,她必定要借太后的手,向她这个皇帝示威,也铲除她自己眼中的钉子,一举两得。 谢瑾衣满眼疲惫与苦楚:“哀家也是身不由己,哀家的父族……已经覆灭了,身边只剩下黄公公这个跟我许多年的体己人,哀家只盼着,能为他留下条命来。” “不过,哀家依言办事,也能叫她放松几分警惕,不像条疯狗一样去攀咬陛下。至于这些人的罪证,哀家也一一收着。”谢瑾衣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沓纸来,他宫中耳目众多,只敢随身带着,“………只恨哀家族中无人,不能在朝中帮衬一二,若是这些能帮到陛下,也不枉哀家受这些苦楚了。” 楚云霜从谢瑾衣手里接过纸张。 两人目光交汇,楚云霜从谢瑾衣眼里看不到丝毫算计,只有为人父的苦楚。 她心中一动,突然起身,朝谢瑾衣郑重一礼: “多谢太后,为儿臣多年隐忍。” 谢瑾衣愣住,随即踉跄往前一把捧住楚云霜:“陛下不可!你是君,我是臣,万万不可!”楚云霜维持着行礼姿态:“先前迫您表态,实属无奈,如今既知您真心护持,儿臣愿从此以后以父女之礼待您,许您余生安稳尊荣。” 谢瑾衣身体猛地一震,眼底瞬间涌起水光。 “皇儿……你、你这话……真是折煞老身了!” 他声音哽咽道,“都怪哀家没用啊!你登基这些年来,前朝被卢远舟步步紧逼,后宫又无可靠之人……哀家既不仅没能帮你,反倒要让你因顾忌哀家,屡屡被掣肘……哀家愧对你,愧对先帝!”他越说越是激动,平日的端庄持重碎裂无踪,趴在楚云霜肩头,悲戚恸哭。 楚云霜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她已经许多年不与人这般亲近了,尤其对方是身份微妙、心思难测的太后。 但肩头传来的颤抖与湿热,让她终究没有推开谢瑾衣。 她沉默地站立着,任由他依靠着,犹如一棵树。 良久良久,直到肩头的颤抖渐渐平息,她才略显生硬地抬起手,轻拍他此刻略显佝偻的背脊:“往事已矣。日后,不会了。” 她轻柔地扶起谢瑾衣,把他带到椅子上坐下,递上干净巾帕,又给他倒了茶。 谢瑾衣却是端着茶盏没有喝:“哀家知道是皇儿孝顺,只是你势单力薄,切不可与那奸相硬来!你得保护好自己,再护好琅玉江山!!” “父后多虑,儿臣真的已经有办法对付卢远舟。” 隔着袅袅升起的水雾,楚云霜脸上带着动容和安抚,伸手覆住太后手背,问出自己此行的第二个目的:“儿臣最近也在搜集卢远舟的罪证,查到他当年的升迁有异常,且与出云归降之事时间上十分巧合,儿臣猜测其中可能有所关联,想问问父后,十年前,出云国归顺我琅玉前后,先帝身边具体发生了何事?”楚云霜看似平静,目光却紧盯谢瑾衣,不错漏他脸上任何一丝神情变化。 “出云?”太后脸上浮现茫然,“先帝不喜男人干政,这些前朝的事,哀家素来不清楚……如今过去这么多年,就更是记不得了。不过,陛下若想知晓详情,或许可以寻当年在鸿胪寺任职的旧人询问,外族事宜向来是由鸿胪寺经管,应当有留存的档案文书。” 楚云霜得到新的方向,便点点头,又叮嘱了他几句保重身体的话,这才离开寿康宫。 此时夜色还不算深沉,她白天睡多了,没什么困意,脚步一转,朝着凝华宫的方向行去。 凝华宫内灯火未熄,萧煜白与贺荣芮正在外间对坐下棋,见到楚云霜突然到来,两人立刻起身行礼。“不必多礼。” 楚云霜随意摆了摆手,自顾自在旁坐下,一番寒暄后,将皇后今日新提供的名单,以及卢远舟逼迫太后杖杀宫人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萧煜白接过楚云霜递来的名单:“多谢陛下告知。臣妾这两日看《出云风物志》和《琅玉王侯列传》,也发现……” 萧煜白取出两本书,正想同楚云霜说其中的异常,就被楚云霜挥了挥手打断。 “且慢!”楚云霜揉了揉额角,脸上露出疲惫与渴望解脱的神情,“朕刚从寿康宫过来,疲惫的很,还是放过朕吧!这些事你来分析和处置就好,朕相信你!” 萧煜白翻着书页的手僵住,自兰台库失火以来,楚云霜似乎对他更信任了,所有的线索都一股脑的堆给他,毫无隐瞒,却又仿佛对他筑起了一道墙,每每他想要和她分享线索时,都会被楚云霜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挡回来…… 萧煜白眼中掠过一丝失落,被楚云霜敏锐地捕捉到。 她很是珍惜现在躺平的好日子,深怕萧煜白还要继续和她分享线索,赶紧转移话题道:“贺公子的伤势恢复的不错。” 贺荣芮前几日已经拆了纱布,光洁如玉的手上只剩下一道浅浅的伤疤,闻言腼腆一笑,转动了一下手腕:“幸得陛下和南雪照顾,已经无碍了。” 楚云霜满意颔首,清澈如鹿的眼睁得圆圆,望向贺荣芮:“无碍就好,贺公子在宫里小住了许久,应该也想家了吧?” 贺荣芮早就想回去了,只是之前三番两次被萧煜白和楚云霜挡回去,哪好再提,如今见楚云霜主动提起,温润的眼底倏然浮出几分惊诧,随即漫开期待。 楚云霜自然没有错过,温和道:“宫中规矩多,到底不比家中自在。先前是担心你的安危,如今既然无碍,择个日子,收拾一下东西就先回去吧。朕会让玉砂加派人手,确保贺府的安全,你不必担心回府后招来卢相的报复,她若敢再派杀手来,朕抓住罪证绝不轻饶了他!” 第98章 漫步 听到楚云霜所说,贺荣芮又惊又喜,朝楚云霜深深一拜:“深谢陛下隆恩!” “不必多礼。”楚云霜将人扶起来,突然神秘一笑,眼里掠过一丝狡黠,“朕并非无偿相助,还有一事需劳烦你亲自处理,这封信,劳你回家后替我转交贺卿。” 楚云霜从袖中取出准备好的信件,上面还盖着火漆,是让鸿胪寺当值的贺柏帮忙查证出云归顺的旧档一事。 楚云霜故作轻松,并不想将贺荣芮也卷进来,他毕竟是内眷,在鸿胪寺出入不易,反倒容易招来祸事。她的兄长,只需当好一个清贵公子即可。 贺荣芮收下信件:“陛下所托,臣子必定带到!” 楚云霜见他神情愉悦,心中也同样欢欣满足,心想若不是自己在,贺荣芮恐怕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天色渐暗,楚云霜不想贺荣芮不自在,又嘱咐了几句安心休养的话,便打算回了。 萧煜白看了一眼天色,道:“看着像是要下雨,臣妾拿个伞,送送陛下。” 楚云霜刚想说让玉砂拿就好,萧煜白已经走开去取伞了。 片刻后,果然下起毛毛细雨,萧煜白举着伞,和楚云霜并肩走在前头,玉砂举着伞铿锵有力地跟在楚云霜身后,被更后头的侯公公一把往回拉:“呆子,走那么近干什么?” “本官身担护驾之责,自当……” “当当当,当你个铁打的脑袋,快到杂家身边,别扰了陛下和娘娘雨中漫步!” 玉砂如梦方醒,立刻退开老远。 此时雨水绵绵,虽能打湿油伞,但也并不算大。玉砂二人的口舌官司清晰地传入楚云霜和萧煜白的耳中。 本来并未觉得如何,现在,楚云霜陡然发现和萧煜白这般肩膀相抵,衣料相贴,好像有些过分旖旎了。楚云霜心思浮沉,余光偷偷看向萧煜白,猝不及防对上萧煜白看下来的眼,仓促间收回视线,尴尬地轻咳了两声:“侯公公还是这么爱说笑,你别在意。” 萧煜白淡淡地“嗯”了一声,侧开半步,握着伞柄的手往楚云霜那边移了移。 这一动,伞沿的水珠落到楚云霜外边飞翘的垂珠云肩上,立刻在紫色的衣料上晕出几个点。萧煜白想用衣袖替楚云霜擦了,又想起刚才玉砂二人的话,终于还是没有伸手,只淡淡道:“陛下恕罪,臣妾想着替你多遮点雨,却笨手笨脚地,反倒打湿了您的衣服。” “无妨,”楚云霜侧头看了一眼肩上,“用帕子擦去就好了。” “终是陛下宽仁,”萧煜白叹口气,“可臣妾总是觉得还是自己太无用,查案之事上不能替陛下多分担一二,现在连撑个伞也撑不好。” “怎的说自己无用?”楚云霜疑道,“你若无用,朕怎么会把出云的事都放心交给你查?”萧煜白眼睛微微一亮:“陛下真这么觉得的吗?” “自然,”楚云霜下意识地想去拍他肩膀,又突然顿住,改成朝他轻轻颔首,“朕想着有你在,朕就不用花那么多心思在出云的事情上了,可以专心对付卢远舟。” 连日的疑问得到解决,萧煜白突然觉得这场雨下得很及时、很解闷。 雨渐渐大起来,侯公公叫来了车辇。 萧煜白为了不再让雨水打到楚云霜,把大半只伞都撑到了楚云霜头顶,自己左边半身都淋湿了。楚云霜看得眉头直皱:“你自己也挡着点呀,看你袖子都淌水了。” 萧煜白却是满脸带笑,无所谓道:“天热,淋点雨正好。” 楚云霜白他一眼:“回头着凉了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也对,臣妾要是病了,陛下岂不是该饿肚子了?”难得的,萧煜白竟然开起了玩笑。 楚云霜先是一惊,旋即发现萧煜白在揶揄自己,举起秀拳就要敲他。 萧煜白笑着跳开一步,朝楚云霜郑重行礼:“臣妾恭送陛下。” 楚云霜咬牙切齿道:“好你个云妃,罚你明天给朕送坛千秋醉来赔罪!” 萧煜白举起三根指头:“三坛。”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言罢,楚云霜搭着侯公公的手臂,登上了轿辇。 贺荣芮收拾得很快,次日一早便谢恩离宫了。 此后,楚云霜将自己关在坤元宫中继续称病休养,只有每日朝会时出来,隔着高台御阶和七旒冕冠垂珠,懒懒散散地扫视众臣,听她们上报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时不时应和卢远舟几声,俨然一副懒理朝政的模样。 朝堂内外疯传,这都是因为云妃两兄弟狐媚惑主,让皇上亏空了龙体,如今好容易送回去一个,皇上这是开始将养了。 楚云霜对这些流言不以为意,每日朝会完就回坤元宫狠睡回笼觉,醒了也只窝在榻上看各地影卫传回的信件。 收到贺柏的密信,已经是三日后了。 玉砂从门外进来,端着一方宽大的礼盒:“陛下,这是贺家为谢陛下对贺公子的照拂之恩,特送进宫的谢恩礼。” 打开盒盖,里头是一套文房四宝。 “这东西看着就金贵,特别是那方墨……”玉砂嘀嘀咕咕的,楚云霜的眼神却落在垫在最底下的厚厚几层纸上。 “还得是他。”楚云霜眼中氤起一抹笑意。 儿时的她就经常与贺荣芮玩送密信的游戏:用明矾把字写在纸上,等干了字迹消失,回头用火烤又能重新显示。 用这个办法送信入宫最为妥当,毕竟值守的侍卫只能查验夹带,却断不会拿火来烤铺垫的纸。玉砂还在一旁不明所以,楚云霜唇角牵笑,径直捻起最底下的纸张,凑到烛火边上。 玉砂的眼睛渐渐睁大。 就见原本空白的纸张上逐渐显现出字迹来。 “这……这这这……”玉砂连连抽气,“这是什么神鬼手段!” 楚云霜笑着把剩下的纸递给她:“继续帮朕烤。” 她则拿起已经烤好的第一张开始看。 不出所料,字是贺柏亲笔,言明自己依身份之便查阅鸿胪寺档案,寻到了一些十年前与出云相关的往来文书副本。 随信附上的,是几封抄录的信件内容。 楚云霜迅速浏览,唇角的笑意消失,秀眉蹙紧。 这些陈年旧信措辞激烈,字字诛心、一一指控出云国暗中屯兵边境、屡次挑衅琅玉边军、在互市肆意欺压商旅。 执笔之人信誓旦旦,断言出云国主萧天华包藏祸心,意图染指琅玉江山。 下面甚至还附上了出云对琅玉下的战书原文一 琅玉懦弱,徒据膏腴。我出云铁骑,当取尔山河! 十日后,边境之地,决一死战! 第99章 信吗? 战书上的一字一句,有如冰锥刺入楚云霜心口。 钝痛慢慢爬上两鬓。 待所有信件都看完,楚云霜已经头痛欲裂。 她一时没站稳,踉跄一步,坐到了绣墩上。 玉砂这时才发现她已经汗湿后背,忙伸手搀扶:“皇上,您怎么了?” “无妨,”楚云霜强行按捺住心头的痛意,平定地摆手,“你去将云妃请来。” 玉砂心中担忧,但也不敢耽误,领命而出,一刻不到便带着萧煜白回来了。 楚云霜此时已经歪到了软榻上,怀里捧着玉砂出去前命宫人拿进来的汤婆子。 萧煜白看她脸色如纸,见礼过后,担忧问道:“陛下可是喉疾又犯了?早知就把南雪带来了。”“朕无碍,”楚云霜轻描淡写地带过,目光转向案上信件,“贺大人从鸿胪寺找到的,你看看。”萧煜白还想再问楚云霜的身体,但看她神色淡淡,便依言拿起信件,细细看去。 起初,他的脸色尚能维持平静,但随着目光逐行扫过,他脸色渐渐苍白。 那些凌厉的字句,将他记忆中的母亲撕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身影一一一个是仁政爱民的明君,另一个却是穷兵赎武的暴君。 进入琅玉为质的十年,萧煜白只觉自己犹如困兽,被两端拉扯。 在十岁以前的漫长岁月中,母亲一直是萧煜白心中最完美的人,待臣民宽严有度、赏罚分明;待父亲恩爱珍重,一生一世一双人;待他也喜爱温和,从不因他男子和公主的身份,就将他拘在后宫,他可以去做任何他喜欢的事。 是以他从小举止得体,万事都想要做到让母亲和他人满意。他仰望着母亲,希望成为她那样的人。可是十岁之后,一切都变了。 萧煜白不想相信母亲变成了一个暴君,但事实却摆在眼前,母亲对大国琅玉发动了注定打不过的战争,罔顾出云百姓的性命。 他没有一时半刻不在为母亲当年的恶行赎罪,也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一一兴许母亲是被琅玉先帝所害,这一切都不是母亲本愿。 可母亲下的战书摆在眼前,字字刺入他眼里,令他心痛得几乎要窒息。 “母亲她……”萧煜白低声喃喃,嗓音沙哑,带着无尽痛楚与迷茫,“她当年,真是糊涂…”楚云霜看着他,心底同样破碎又痛楚。 萧煜白的经历,也是她的经历。 当年的她,也曾亲眼看着父王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将国家拖入灭亡的深渊。 哪怕她大病一场后忘却了许多事情,那份绝望与不甘也从未消散,总在夜深人静时悄然潜入梦魇,一遍遍折磨她。 她看着萧煜白,仿佛看着另一个时空里,那个独自咽下所有委屈、不得不将锋芒与疑问深埋心底的自己,起身走近,轻声唤道:“萧煜白。” 她呼他的名,而不是疏离的“云妃”。 “朕不认得当年的出云国主,但,她养出了你这样清正的儿子,朕不信她会是一个暴戾贪婪之人。”萧煜白倏然抬眼,望向楚云霜,泪光中带着希冀。 “你信吗?”楚云霜轻声发问,也像是在问自己,声音缥缈得像纱。 “不信!”萧煜白攥着纸张,逼退眼里的泪意,语气坚定,“我为何要信他们的评判?” “我只信我的所思所感,即便这所谓的“战书’是我母亲亲笔,可通篇写满出云挑衅琅玉的所谓证据,琅玉国力强盛,一个理智的君主,为何突然选择必败的战争?这其中必定还有因由!” 楚云霜点了点头,萧煜白所说,也是她一直所想的。 她当云妃的时候,也一直想要查清这个因由,哪怕父王的确变成了穷兵赎武的暴君,她也想知道为什么,为此也在宫中暗中调查,被冤入狱时,她没有过多辩解,甚至是迫不及待的进入地牢一一只因听说地牢中关押着一位妖僧,预言了山河异变。只是等她进入地牢,等着她的只剩下一地白骨。 幼时她总争抢好胜,什么都要学,什么都想学的比别人快,父王总将她抱得高高的,朗声而笑:“我们小云霜,是天底下最机敏勇敢的孩子!什么都能解决,永远不会被愁苦侵染!” 可是父王错了,她不是最机敏勇敢的孩子,她终究什么也没有查清,什么也没有做到。 楚云霜深深呼吸,压下眼里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热意,覆上萧煜白冰凉的手,取下已经被他攥得褶皱的信纸:“你说得对,单凭这些,不足以定论。” “朕还收到了一些其他消息,放在一起看,也许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她从御案的暗格里拿出一摞大小不一、字迹各异的信纸,在桌案上依次排开,这些从影卫、太后、皇后各处得来,多数是卢远舟的罪证:在朝堂党同伐异,卖官鬻爵,贿赂过卢远舟的官员如今也都上任各地,正肆意搜刮民脂民膏,甚至太后的父族,都是四年前被卢远舟所害! 还有几份是她之前密令让影卫去搜集的各地异象情况,最后是一份名录,字迹清秀隽雅,暗蕴风骨,出自皇后之手。 “………这些罪证多是这几年的,应当和出云旧事无关;如今各地已经没有再下雪,从此处也无法入手,但也说来可笑,明明没有雨雪洪灾,卢远舟的部下却还打着抗灾的幌子频频讨要赈济钱粮,贪墨公帑、填补亏空!” “现在唯一能入手的,就是这份宫人名录。”楚云霜将最后一张纸推到萧煜白眼前,“这份名录,都是当年在先帝跟前伺候的,给你也抄录过一份送去,你这几日探查,可有收获?” 萧煜白从刚才的情绪里平复过来,摇了摇头道:“宫内找不到更多线索了,臣妾打算出宫去查。”楚云霜本就不抱希望,听闻此言还是眼神暗了暗:“若卢远舟果真和当年的事情有关,宫内的人想必早被他清理的差不多了,查不出也正常,宫外的事情不用担心,相应的名录我也誉抄了一份给玉砂……”话到一半,玉砂忽然快步从外间走进来,手中拿着一份密信,神情激动。 第100章 许府(一) 玉砂话到嘴边又咽下,眼神在楚云霜和萧煜白之间扫视了一圈。 楚云霜抬抬手:“云妃不是外人,但说无妨。” 玉砂早憋不住了,将密信递到楚云霜手上:“陛下,京中的影卫来报,找到了当年鸿胪寺派去边郡驿馆负责照料马匹、协助搬运文书杂务的杂役!已经把人带进宫来了,在殿外候着!” 楚云霜呼吸一滞:“快让她进来!” 等待的时间很短,楚云霜却心头鼓噪,紧张得坐立难安,既怕这人印证了她的父王是无故发难的暴君,也怕这人带来的线索,是和惯常一样难以分析出蛛丝马迹的空欢喜。 萧煜白此时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虽然面色不显,眼睛却一刻不曾离开房门,手心几乎被自己的指甲掐出血来。 一会儿,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女子被带进来,伏在地上行礼,瑟瑟发抖。 楚云霜让侯公公扶起她,又温声道:“你别怕,朕找你来就是想了解一点当年的事情,你只要照实说、详尽说,回头重重有赏。” 李三眼睛亮了亮,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回忆起来:“那天天色阴沉,瓢泼大雨。那出云差役交给驿站的,是一捆用油布包好的信,全是信件,厚厚的……” “全是信件?”楚云霜身体微微前倾,“国书往来,规制森严,理应装在礼盒或者箱箧之中,以显郑重。再者,记载邦交事务的,多为卷轴或册页,尺寸不小,怎会全是信封?” 李三:“不会记错的,陛下!绝对没有箱子!因为不同重量的物资,送长途用的马匹规制不一样。当天往玉京送信用的就是普通的黑鬃马!小的记得很清楚,那匹马是新买进驿馆的,原想着应是温顺的,没想到烈性的很,小人去牵马时差点没被那畜生踹到胸口。这事儿太险,所以小人印象特别深。要真是送的箱箧,那肯定会用更健壮的河西马才是。” 楚云霜和萧煜白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 若李三所言不虚,那所谓的“出云国主亲笔战书”,可能根本就是卢远舟一手炮制的阴谋! 楚云霜又问了李三几个问题,但没再能问出什么,她便让玉砂把人带下去行赏,并好好看护。 殿内陷入一片静寂,只剩下几人沉重的呼吸声。 萧煜白紧紧攥住袖子,声音微微发抖:“虽然我们有了李三的口供,可真正的信件,恐怕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被卢远舟毁去!” 当年先帝身边伺候的宫人、一路送信的驿员,早被卢远舟清理干净,只留下杂役这个漏网之鱼。 以卢远舟的行事风格,原信件断然不可能还在! 要想拿到更多实证,恐怕难上加难! “无妨,”楚云霜稳住心绪,目光如刀,“如今这些罪证,早够卢远舟下狱了!我们只需整理关联,找到更多的人出来指认。若是找不到信件,届时就用这些罪名先将她拿下,到时自能问清当年真相。” 楚云霜转回桌案旁,与萧煜白清点那沓罪证,殿外却突然传来玉砂匆匆复返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叩门声,未经通传便直接低呼:“陛下!急报!卢相……卢远舟带着刑部与京兆府的人,突然包围了许侍郎府邸!” 楚云霜与萧煜白脸色同时一变。 楚云霜立刻高声发令:“派影卫去看着,护许侍郎一家安全,另,宣卢远舟进宫,绕过朕包围京官府邸,她想做什么?造反吗!” 话音才落,侯公公略显惊慌的声音也在殿外响起:“陛下!卢相与几位内阁大臣求见,说是有十万火急的要事,必须立刻面圣!” 紫宸殿。 楚云霜端坐殿上,冷眼看着卢远舟和内阁大臣们一身朝服,手持玉芴快步走进来,仿佛要进场搏斗的母鸡。 走在最前的都察院赵御史在殿内跪的笔直,大声疾呼:“陛下!臣要弹劾工部侍郎许秋平!近期各地雨雪频发,陛下下旨让各地防洪抗灾,许秋平却贪墨朝廷拨付的赈灾款,更暗中资助山匪,养寇自重!” 此言一出,满庭哗然。 许秋平,正是已故许美人的生母。 赵御史继续呈上“铁证”:“负责押送赈灾粮的官员已经供认,是许大人族侄以权势相逼,让他们把粮食换成沙袋;在遗失赈灾粮的仓库附近,以及山匪老巢附近,均发现了刻有许家家徽的器械;人证物证俱全,请陛下惩治许獠!” 紧接着,数名御史台的官员接连出列,附议弹劾,言辞之激烈,仿佛已经笃定徐秋平是个十恶不赦的国之巨蠹。 楚云霜心中冷笑。 又是人证物证俱全。 这手段,与之前构陷云妃何其相像? 栽赃陷害,伪造证据,再拿着证据逼到她的眼前,不给她这个皇帝任何查证的空间! 她若查证,就是寒了老臣的心!就是昏君! 楚云霜面若寒霜,目光移向一旁的卢远舟:“朕猜,卢爱卿应当也有话要说吧?” 卢远舟步履沉稳地走到殿中,面向楚云霜:“陛下!此案骇人听闻!微臣自然要禀,国难当前,许秋平身为朝廷重臣,理应为百官表率,却大发其财……微臣痛心疾首,恳请陛下严查,以正视听!” 楚云霜轻笑一声,猛地将手中几份奏折掷于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就是你越过朕,带人包围了许侍郎府邸的缘由?!甚至来不及等朕下令,私调兵马。卢爱卿,你既这么能耐,干脆你来坐这龙椅吧?” 帝王发怒,整个大殿为之一静,众人皆屏住呼吸。 只有卢远舟神色自若,跪在地上等楚云霜宣泄完,方缓缓开口: “许美人生前深受陛下恩宠,许家因此也屡次得到赏赐。许侍郎却还不知足,连百姓的救命粮都要贪墨,微臣微恐走漏了风声,让许侍郎携家眷潜逃,是以得到御史台要上报此事的消息后,立即与刑部、京兆府商议,先行带人包围,再入京向皇上禀报。” “毕竟我琅玉律中明言,若事急案重,监国大臣可有便宜行事之权。陛下如今尚未亲政,微臣既是左相亦是监国大臣,如此行事,当不违律。”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喜欢霜姿白请大家收藏:()霜姿白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1章 许府(二) 卢远舟刻意提及许美人曾受的恩宠,就是要将任何为许家辩解的路都堵死——谁若开口求情,便是曲意逢迎,罔顾国法。 就算楚云霜她这个皇帝也不例外。 年轻的女帝面罩寒霜,胸口微微起伏,似在强压滔天怒火。 “说许侍郎贪墨赈灾款,资助山匪是吧?行,朕允许你们去查,若查证属实,朕绝不姑息。但,若是查不出来……” 她目光冷冽地扫过卢远舟和赵御史,“朕必治你们个诬告同僚、党同伐异之罪!” “还有,许侍郎尚未定罪,包围许家一事朕允了,但若是其间有无辜之人受伤,朕唯你们是问!” “陛下圣明!”卢远舟与赵御史等人立刻躬身,齐声高呼。 赵御史激动地看了一眼卢远舟。 如同他们预想的那样,金交椅上的这位终究是太年轻,他们轻而易举地就把她给拿捏了! 然而,她们没有看到,当楚云霜缓步离开紫宸殿时,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查吧!希望你们查得尽兴。” 圣旨传出,早有准备的刑部与京兆府差役如狼似虎,顷刻间加派人手,将许府围得水泄不通。 不过半日,京兆府便在许府隐秘处搜出了刻有许家家徽的器械,声称与匪巢所获“证物”如出一辙。 消息传入宫中,楚云霜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便挥退禀报之人。 “陛下,”萧煜白难掩焦急与怒气,“这绝对是构陷!臣妾从前与许美人打过一点交道,他为人娇气天真,恪守宫规,宫中用度皆出自陛下赏赐,许家是绝不可能贪墨的。还请陛下明察,千万不要让许美人在天之灵无法瞑目!” “朕知道。”楚云霜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许美人也是她曾经在后宫里唯一的朋友,如今死了还要被卢远舟拿来当筏子,楚云霜同样怒气难遏。 只是眼下不是赌气的时候。 卢远舟会这么急于下手,并挑了许家,借由后宫亲眷关系来将她这个女帝支开,一方面是为了示威,另一方面,只怕是兰台库大火、她和太后夜谈,还有影卫深夜带人入宫,这桩桩件件,让卢远舟察觉到了异常。 卢远舟大约没想到楚云霜还在查出云的事情,只当楚云霜是想借由贪墨公帑、卖官鬻爵等事将自己扳倒,所以急于甩到许侍郎身上。 只怕她此时还在为楚云霜在紫宸殿的退让而自鸣得意。 父王曾经教过自己,戒骄戒躁、行稳方能致远。卢远舟越是自满急躁,越是容易露出破绽。 “到目前为止,他们只查出了带有许家家徽的工具,这个就算被他们坐实了也只能判许卿一个勾连山匪的罪名。但是贪墨官帑、中饱私囊应该才是他们最想按到许卿头上的。”楚云霜指尖轻点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要想坐实这个罪名,就必须要查到一大笔银子……还得是官银。但是就凭着卢远舟多疑的性格,她不可能会让参与其中的人完整地知道整个计划,这当中便有我们的可乘之机。” 她朱唇一勾,对玉砂下令:“去,给高令申送信……” …… 半个时辰后,高令申带着由京兆府和刑部共同组成的稽查队,来到一处位置偏僻的宅院外。 刑部的秦侍郎几步上前就要踹门,却被高令申一把拉住:“秦大人,不可。” “怎么了?”秦侍郎满脸写着急切,“高大人不想早点查完早点结案吗?” 她的官职其实比高令申还矮了一级,但此时已经着急上头,顾不得那些虚礼了。 高令申不以为忤,道:“本官自然也想快些结案,可我们收到的是密报,报信之人未知、消息真假未知,若就这么贸然闯入,万一不是许府私宅,那可如何是好?” 秦侍郎几乎气笑:“高大人从前办案的果决狠辣都去哪里了?刑兆两府合查大案,就算是闯错了那又如何?又有谁敢说什么?” “若是寻常时候自然没什么,可现在……”高令申压低声音凑到秦侍郎耳边,“若是有人借刀杀人,或是故意让你我二人办错了事,借机给卢相头上泼脏水、耽误此次大案……岂非得不偿失?” 秦侍郎一顿,急躁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她把高令申的话翻来覆去过了三四遍,越想越有理,挥退身边人,又拉着高令申到一旁,才问:“那高大人觉得应该怎么办?” 高令申胸有成竹道:“我们可先命人把这宅子前后都围起来,把四周的百姓也都驱散,如此,里头的东西和人都无处可逃。本官已派人去户部查证,若此处私宅果在许秋平名下,我们再进去不迟。” 秦侍郎眉头一松,脸上绽开笑意:“还是高大人想得周到!不愧是卢相首徒!” “来人,先把这宅子前后左右几个门都围起来,把这附近街头的人都赶走!” 秦侍郎一声令下,刑兆两府的差役应声而动。 高令申则拉着秦侍郎到宅子斜对面的茶铺里暂歇。 差役们见两位大人都在前门看着,便都想着往前面挤,大人们看不见的后门和小门便留给了那些没本事争的。 又过了不到半盏茶功夫,茶铺楼上突然传来叮叮咚咚的打闹声,言辞间似是妻子抓奸的事故。 那些力争上游的差役赶忙入内“保护大人”,同一时间,私宅的偏门悄然洞开,几个身上鼓鼓囊囊的人鱼贯而出,敏捷地四散开来。 待闹剧散去,差役们各归各位,去户部查档的人也回来了,确认此处是许秋平私宅无疑,高令申这才礼让着秦侍郎,推开了宅子的大门。 如狼似虎的差役们潮水般涌入,顷刻间就在书房里找到了几个贴着“赈灾”字样的大箱子,上头的封条甚至都还完好。 “好她个许秋平!果然把赈灾款藏在了私宅里!”秦侍郎激动大喊,三两步上前,夺过差役手中的大刀,亲自砍断封条,掀开箱盖—— 眼中呈现的,赫然是一箱石头! 喜欢霜姿白请大家收藏:()霜姿白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2章 许府(三) 秦侍郎惊呆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转身,朝正站在她身后的高令申喃喃:“高……高大人……下官这是眼花了吗?” 这会子又自称“下官”了。 高令申拧眉上前,微微摇头道:“确实不是银子。” 秦侍郎惊叫出声:“她是有病吗?!放石头叫我们来查?!” 高令申立刻拽了她一把:“秦侍郎,慎言!” 秦侍郎如梦方醒,赶忙改口:“下官刚才是说她许秋平有病,为何弄两箱石头放在私宅?” 高令申轻叹一声:“事已至此,先回去复命吧。” …… 楚云霜收到消息时,正和萧煜白欣赏一位口技艺人的表演。 听说这艺人是贺荣芮在宫外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人可模仿出百人之声,堪称一绝,特地送进宫里来孝敬“恩人”。 玉砂憋着笑道:“许大人说那些石料是自家建设庭院时剩的,封条也是前些日子为了赈灾多印的,被自家小儿子拿着在私宅玩家家酒,没成想被大人们误会了。秦大人听完破口大骂……” “噗……”安哥一口糕点喷了出来。 南雪难得的没有上前收拾他,也捂着嘴笑。 楚云霜和萧煜白笑得前仰后合,侯公公在旁眯起一脸褶子。 玉砂继续道:“还请皇上示下,换出来的银子如何处置?” “充入国库,”楚云霜心情颇好地靠进软垫里,“正好这段时间又是办太后大寿,又是防灾赈灾的,国库空虚。卢远舟若是再送钱来,咱们照单全收。” 玉砂眉开眼笑地躬身答是。 “不过,想必这次扑了空,她们不会善罢甘休,但也不会故技重施。”笑够了,萧煜白正色道,“咱们还得想想接下来如何应对。” 楚云霜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接下来嘛……睡大觉!” 众人一怔。 楚云霜忽闪着圆溜溜的鹿眼,露出一个狡黠的笑:“等着看卢远舟还给咱们准备了什么‘惊喜’。” …… 许府。 许美人薨逝不过半年,门口的白幡黑绸仍未撤去。 此时被扯落一地,满是脏污。 京兆府尹高令申端坐马车内,闭眼假寐。 秦侍郎白日里发了一通脾气,被她劝回去休息了。 马车旁留了两个护卫守着,其余人等把许府围了个圈。 只是,这些差役们累了一天,此时坐的坐、躺的躺,都没了白日里威风凛凛的模样。 一个小差役提着几坛子酒和几包烧肉来,小声道:“一会儿就换岗了,左右无事,小的们几个凑了钱,请姐姐们喝酒吃肉、解解乏,还望姐姐们日后多照拂。” 地上的几个相视一笑,立刻起身,走到一旁。 不一会儿,来了一波换岗的,高令申掀起车帘略看过一眼,便没再过问。 两拨人一番交接,惊起几只夜鸦,黑夜又重归静谧。 几声婴儿啼哭,伴着更娘子的打梆声,传入耳中。 工部侍郎许秋平躺在床上大睁着眼,半点睡意也无。 白日里发生的一切,让她现在还没回过神来。 她本以为今天全家都要完了。 卢远舟党同伐异不是一两天了,用过的手段可谓不计其数,许秋平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本事能逃出生天。 可是……居然找到的是石头……? 匪夷所思。 是有什么人在暗中帮助自己? 还是卢党起了内讧? 想不通。 实在想不通。 许秋平开始担心,如果卢远舟用这些冠冕堂皇的罪名弄不死自己,会不会干脆派人了结了自己。 许秋平只感觉一阵凉风袭来,忙将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强制自己闭眼休息,应对明天可能到来的一切风雨。 可刚一闭眼,耳边似乎就传来了衣料的窸窣声! 许秋平瞬间寒毛直立! 她猛地坐起,凝神细听,又似乎没动静了。 莫非是自己多疑幻听? 正迷惑着,突然,一只手从侧旁猛地伸了进来,捂住许秋平的嘴。 “呜呜呜呜!” 许秋平惊恐挣扎。 却听耳边传来一个不算陌生的嗓音:“许卿莫怕,是朕。” 许秋平顺着声音看去,居然看到了当今圣上的脸! 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一时忘记挣扎。 楚云霜往前凑了凑,摘下京兆府差役的帽子,露出整张面孔:“许卿,他们没人为难你吧?” 许秋平确认眼前之人真的是楚云霜,眼泪顿时倾泻而下。 她瞬间明白了栽赃自己的银子为什么会变石头。 她扒开玉砂的手,整个扑上前去拉住楚云霜的胳膊,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老泪纵横:“陛下!老臣多谢您的信任与救命之恩,是您救了老臣全家啊!” 楚云霜任由许秋平拉着自己,一下下拍着她背,轻声安抚。 片刻后,同样一身差役打扮的萧煜白上前,在旁小声道:“许大人,陛下出来一趟不容易,现在时间紧迫,我们还是先办正事要紧。” “不错,”楚云霜也拉起怀里的许秋平,对她轻声道,“高令申已经上马车里睡去了,我们给她下了迷香,一时半刻是醒不来的。你现在要快快动起来,把你家里角角落落都仔细搜查一遍。” 许秋平终于止住啼哭,红着眼睛看向楚云霜:“敢问陛下,要搜什么?” “一是内鬼,二是证物,卢远舟她们再次暗算你的证物。”楚云霜快速道,“她们陷害你一次不成,必定不肯罢休。既能把那么大箱的银子放进你家私宅,那在你主宅藏个账簿或者往来文书不是很容易的事?你先想想,家中上下人等,最近可有什么突兀的、或者可疑的?” 许秋平皱眉沉思片刻,无力地摇了摇头。 她擦干眼泪,翻下床,给楚云霜补了个礼,才低声道:“老臣痛失爱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几月来如同行尸走肉……” 楚云霜虚扶她一把:“无妨,也不一定就是你家中人干的。眼下,你先振作起来,把你家中能干的心腹人都召集起来,先搜一遍,找一本账簿或者文书,人不宜多。若是任何人找到线索,让他不要声张,带来书房。” 喜欢霜姿白请大家收藏:()霜姿白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3章 许府(四) 楚云霜语速很快:“既有人要诬陷你,证物必定会藏的深,但不至于深到让京兆府找不到。书房、库房、被褥、横梁等惯常搜查之处,可以重点搜一遍。” 许秋平应下,却又犹豫道:“可……陛下怎知是账簿或者往来文书?” 此话一出,玉砂当先皱眉。 许秋平立刻意识到自己问多了,连拍了几下自己的嘴:“老臣话多了!老臣话多了!!!” 楚云霜点点头:“无妨,时间紧迫,莫要耽搁了。” 有了主心骨,许秋平顿时活了过来。 她先把楚云霜三人送入书房中藏起,接着迅速召来家人及心腹奴仆,只说自己担心家里也被做局,让全家人齐心协力,一起彻查。 许家人便在许秋平的指挥下开始静悄悄地行动起来。 书房内,楚云霜三人也开始查找。 楚云霜和萧煜白负责翻看每一本书,确保没有被换内页。 玉砂则在书房的角角落落细细探查,寻找任何可能藏匿东西的角落。 半个时辰过去,正当萧煜白和楚云霜翻得有些眼酸时,玉砂突然从书桌抽屉的一个暗格里抽出了一本书册。 待看清里面写的内容,她的虎眼在黑暗中发着光,压低声音亢奋道:“找到了!” 楚云霜和萧煜白迅速上前,便见一本蓝皮账册,里面的字迹几乎与许秋平的一模一样,记录着无数笔金额骇人的钱财往来以及钱款来源的地名。 楚云霜和萧煜白对视一眼,皆是松了一口气。 玉砂掩住口鼻,学了几声猫叫,这是他们刚才和许秋平约定好的暗号。 不一会儿,许秋平果然推门而入。 看完账簿,许秋平惊出一身冷汗,跪地哭道:“陛下明察!老臣是冤枉的!书桌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暗格,老臣自己都不知道!” 萧煜白上前扶起许秋平:“陛下都明白的。” 楚云霜也点点头。 她手下有上千影卫,经过这几个月的布置,要职上的官员早就都在监视之下,许秋平做没做过,她心中很是有数。 许秋平起身,愤愤然道:“看来家中果然是进了内贼,我一定要把她揪出来碎尸万段!” 楚云霜柔声道:“此时闹起来,她们就会知道你已经找到账簿了,这样最多就是惩戒家里的小鬼,外头那些个始作俑者就又躲过去了。” “那陛下的意思是?” “当初许美人薨逝时,各家应是都来府上吊唁过的?”楚云霜狡黠地眨了眨眼,“那时的奠仪簿可还在。” 许秋平不明所以:“在的……” “拿来朕看看。” 许秋平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包着黑绸的箱箧,从里头拿出一本白色的册子来。 楚云霜翻看一二,果然在上面见到卢远舟及几个卢党头目的名字。 “呵,这些人还是会做点表面功夫的嘛,”楚云霜眼神冷冷地扫过这些名字,把奠仪簿交还许秋平手中,“你把这里的内页同那本蓝簿子的内页对换。” 许秋平瞬间会意,满脸感激地照做。 楚云霜唇角轻扬:“这回一定让卢相栽个大跟头。这么痛快人心的事,得让许美人也参与其中才好。” 许秋平已经找来剪子和穿书绳,给两本簿子换了芯。 楚云霜把那本假账递给玉砂,对许秋平叮嘱道:“你还让家里人继续搜,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已经搜到这本假账了,也不要放松警惕,若再搜到其他可疑的东西就统一都放到你家狗窝里,自会有人处理。” “那……那内鬼怎么办?”许秋平现在大概明白这个所谓的证物应该不成威胁了,可一想到身边不知哪个才是内鬼,依旧心焦不已。 “自有人会帮你收拾内鬼,”楚云霜没同她说太多,看了眼水漏,“时间差不多了,朕得回去了。许卿,你务必保重身体,再难也得熬住,这一关一定能过去的。” 许秋平眼眶又红起来。 她朝楚云霜深深作揖,千言万语哽在喉头说不出。 玉砂和萧煜白一前一后将楚云霜从窗户送了出去。 萧煜白断后,他在窗前最后看了一眼许秋平就要离开,许秋平却是突然哑着声音叫住萧煜白。 “您……您是云妃娘娘吧?” 萧煜白眼底掠过一丝讶色:“大人怎么知道的?” “许美人曾经来信告诉过老身,说在宫里交到了一位朋友……” 萧煜白心头猛地一揪。 提及已故的许美人,许秋平眼眶又是一湿,捻着衣角擦了擦眼泪,然后隔着窗户,朝云妃郑重行了个礼,“不论是从前对我儿的照拂,还是如今冒着危险来帮我家。老臣深谢您,云妃娘娘。” 萧煜白鼻头酸涩,朝许秋平也郑重回了个礼:“许大人,务必保重,以待时机!” 言罢,闪身而出。 …… 两日后,“时机”果然成熟。 朝会上,赵御史在紫宸殿再次跪请查抄许府,说是得到“确凿线报”,“许府隐藏着足以证明其罪责的证据”。 楚云霜逼问赵御史哪里来的线报,赵御史却三缄其口。 楚云霜勃然大怒,指着赵御史的头怒斥:“那若是没有在许府找出你所谓的‘确凿证据’,你当如何?” 赵御史一拜到底:“若找不到证据,臣愿自请辞官。” “好!”楚云霜冷冷一笑,“赵御史,记住你自己说的话。来人,摆驾许府,朕亲自督阵!” 一行人浩浩荡荡奔赴许府。 高令申和秦侍郎早已收到消息,在府外恭候。 许秋平一家人则在院内跪地等候,皆是面色惶惶。 楚云霜看都没看门口的高令申二人,一下轿就径直入府内。 她朝许家人抬手示意她们起来,又把府外的高令申和秦侍郎叫进来,不客气道:“赵大人坚持认为许府里头有了不得的罪证,以她的官职作赌要朕答应查抄。高大人,秦大人,您二位可得用心着点查,朕让玉砂也带了十名影卫过来,陪着你们的人一起查,咱们就来看看,许府到底能查出什么东西来。” 喜欢霜姿白请大家收藏:()霜姿白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4章 许府(五) 高令申一声令下,差役们四人一组,开始如狼似虎地翻找起来。 影卫们也紧跟而上,不让差役有任何独自动手的机会。 楚云霜端坐在临时设于前厅的金座上,面色冷沉,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扶手。 玉砂和侯公公侍立左右,许秋平和她的家人也都站到了楚云霜身后。 许秋平面色阴沉,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她身后的许家老小各个痛哭流涕、神情惶恐。 高令申身着绯色孔雀官袍,面色严肃,指挥着差役们翻箱倒柜,寻找“证物”。 许秋平的丈夫看见自己精心操持的家被搅得乱七八糟,气得咬牙切齿。 许秋平冷声道:“高大人,还请你看在同朝多年的份上,莫要把我家砸得太难看。” “许大人,下官也是奉命行事,您便多担待,”高令申看都没看她一眼,对一名刚腾出手的差役下令道,“去许大人小儿子的卧房,重要的证物她未必会放在身边。” 许秋平恨声道:“高令申!你不要欺人太甚!那是男子闺房,岂可让这些女人进去搜查?你这是要毁了我儿清白!” 高令申刚要回嘴,楚云霜先出声道:“许大人所言有理,现在还未查证罪名,如此一来有伤许小郎君的清誉。” 她转头对身边的侯公公道,“大伴,着两个内侍去查许小郎君的闺房吧。” “陛下,此举不妥,内官们成日服侍陛下,哪里懂得抄家查证?”赵御史在旁大声道,“万一东西就藏在许小郎君的闺房里,岂不是纵虎归山?” 她眼神灼灼地望向卢远舟,“卢相以为呢?” 卢远舟却是摆摆手:“陛下这么说便就这么做吧。不过,赵大人的忧虑也不无道理……那等内官们搜查完,再让人搜几位内官的身,证明他们没夹带私藏,便好了。” 让差役搜帝王近侍的身,这分明就是在打楚云霜的脸! 所有人都看向楚云霜。 有得意看戏的,如赵御史之流;也有担心忧虑的,如许秋平等人。 玉砂气得往前一步,对卢远舟怒道:“大胆!敢对陛下身边的人搜身?!” “玉砂,退下,”楚云霜云淡风轻地抬抬手,“卢相言之有理,搜了身,也好证明几位内侍的清白,免得回头又有人攀扯个没完。” 许秋平一想到自己居然连累皇上遭此大辱,气得浑身颤抖,恨不得冲出去咬死卢远舟。 突然,肩头搭上一直柔软白皙的手。 许秋平回头,见到自家大女儿走到身侧搀扶着她,拧眉微微摇了摇头。 “相信陛下。”许大姑娘轻声道。 许秋平用力拉住女儿的手,痛苦地闭上了眼。 楚云霜听见身后动静,侧头去看,余光扫过许秋平,落在许大姑娘的脸上。 触电般,她猛地一滞! 这张脸…… 她呼吸急促起来。 玉砂发现了自家主子的异样,俯身轻声问:“陛下?” 楚云霜回正,强自安耐狂跳的心,朝玉砂摆了摆手:“无事,盯紧这些搜查的差役。” 玉砂点头称是,目光重新落回院中。 那里,高令申听到楚云霜和卢远舟商量好了,便依言安排人手搜查,又对空手回来的差役再次下令:“再搜!重点查看是否有夹层、暗格,或是地窖之类的,或是账簿之类的文书!” 又半个时辰过去,书房里传来一名差役的惊叫:“找到了!找到了!在此处暗格!账簿在此处暗格!” 高令申和秦侍郎犹如两匹闻着血腥味的狼,赛跑似地往书房奔去。 秦侍郎当先跨入书房,一把抢过账簿,只翻看两眼便接着脸上露出狂喜:“果然是账簿!证据确凿!” 高令申要上前核查,秦侍郎却只给她看了一眼封皮便又揣回自己怀里:“这是本官找到的,你可莫要抢功!” 高令申朝她拱了拱手,让出了路。 秦侍郎高举账簿,快速跑到花厅当中,高声道:“已找到铁证!乃是许秋平侵吞赈灾钱粮、勾结山匪的账簿!许秋平,这回看你还怎么抵赖!” 卢远舟轻蔑地看了一眼楚云霜。 却见楚云霜仍是一派云淡风轻:“秦爱卿,把那‘铁证’拿来给朕瞧瞧。” 秦侍郎上前一步,楚云霜亲自从她手里接过账簿翻,细细翻阅,翻着翻着,楚云霜突然古怪地看向卢远舟:“怎么卢相也参与了侵吞官帑、豢养山匪的勾当?” 卢远舟神色一变! “陛下何出此言?”她躬身双手一拱,“老臣惶恐。” 高令申也赶忙躬身道:“众人皆知,卢相为国为民兢兢业业,是从不贪私的呀!” 秦侍郎和赵御史也纷纷道:“还请陛下明察!” “那为何朕会在这个所谓的铁证里,看到卢相的名字?”楚云霜冷笑一声,把账簿扔到了卢远舟面前的地上。 卢远舟垂眼扫了面前的账簿一眼,眉头皱紧,后知后觉地发现事情并不如自己所想。 高令申快步上前,捡起账簿,拍掉上头的尘土之后翻看了几眼,脸色骇然大变:“这……这怎么还有赵大人和秦大人的名字……” 高令申正要呈到卢相眼前,秦赵二人如遭雷击,上前抢过账簿翻看,越看越皱眉:“不对啊,不该是这样……” “不该是哪样?”楚云霜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二人,“莫非二位大人知道这账簿‘本该’是什么样?” 秦侍郎忙道:“不不,臣的意思是说……是说……” “哦!下官想起来了!”秦侍郎突然叫起来,“这是奠仪,当初许美人薨逝的时候,下官和秦大人都随了八十两。所以里面也会有卢……”说着说着,她看见卢远舟几乎要把她撕碎的眼神,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赵御史应是已经想到了,此时脸色苍白地盯着地面,既不敢去看楚云霜,更不敢看卢远舟。 “哦?”楚云霜声音柔和道,“所以,这其实是一本奠仪簿,不是侵吞官银的账簿?” 厅内鸦雀无声。 “回答朕的问题!”楚云霜陡然拔高声音,“到底是秦大人眼瞎,还是赵大人耳聋?!” 秦赵二人扑通跪地,不敢出声。 “许侍郎,”楚云霜抬起右手朝身后轻轻摇动指尖,“劳烦你上前看看这不知到底是奠仪还是证物的册子,给朕一个答案。” 许侍郎应声而上,接过簿子翻看两页后,便红着眼圈道:“启禀陛下,这确实是许美人薨逝时的奠仪簿。” 喜欢霜姿白请大家收藏:()霜姿白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5章 许府(六) 提起亡子,许秋平再也忍不住泪,抱着那本簿子呜呜哭了起来。 许家人本就积了一肚子委屈和恐惧,此时看见一家之主竟然哭了,也纷纷压着声音哽咽。 高令申视若无睹,只对许秋平逼问道:“一般人家都用白册录奠仪,怎的许府竟用蓝色?” 许秋平哭红了眼,愤然抬头:“我儿生前最喜蓝色,这也不可以吗?” 高令申嫌恶地拍去前襟上被许秋平喷上的口水,朝楚云霜拱了拱手,退到卢远舟身后。 跪在地上的秦侍郎显然还不肯罢休,她朝楚云霜磕了个头:“陛下,刚才是臣一时心急,所以看错了,请您容许臣再找……” “还找?”许秋平忍无可忍,指着秦侍郎怒骂,“你和高令申已经把我家犁了三遍,还想怎么样?莫非你事先就知道所谓的账簿长什么样?还是那账簿根本就是你一手布置的?!” 秦侍郎慌了:“胡说什么?本官只是尽忠职守!” “还是你?”许秋平指向赵御史,目眦欲裂,“连着几次请旨查抄我家,莫非这一切是你在背后搞鬼?!” 赵御史已然知道自己败了,她现在心里急的是另外一件事。 楚云霜轻笑一声:“许大人,您身正不怕影子斜,可赵大人不一样,赵大人今日要是不在你家找出所谓的铁证,她这项上乌纱可就不保了。” 赵御史浑身一震,跪伏在地,哭求道:“臣……臣也是受奸人蒙蔽……被……被误导了,还请陛下开恩,还请陛下开恩呐!” “行了!”楚云霜豁然起身,“就因为你的受人蒙蔽,朕和卢相,还有刑部、御史台、京兆府,这么多人花了这么多时间陪你闹,你轻飘飘一句受人蒙蔽就想脱罪?做梦!” 楚云霜广袖一扬:“来人,给朕把这厮的官帽摘了、官袍剥了,即刻贬为庶人,永世不得录用!” “是!”玉砂铿锵应声,亲自上阵。 “不不!”赵御史尖叫着,扑到卢远舟脚边,拉着她的袍摆哭求,“卢相!卢相!救救下官!救救下官吧!” 卢远舟把自己的袍子从赵御史手里拽出,厉声道:“赵大人既然在朝堂上当众立誓,便该想好后果。现在若大人不担当起来,一旦陛下发怒,受罪的就不仅仅是你一人了。” 言下之意,就是如果她再闹,可能连她赵氏一族都会受到牵连! 赵御史整个人如冰封一般,不再挣扎。 楚云霜冷眼看玉砂把人拖了出去,才对在场众人道:“刚才赵御史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现在这些事,是她为奸人所蒙蔽,不过误会一场。所以,根本没有所谓的实证证明许大人贪墨,就凭着几件刻着家徽的工具根本证明不了什么,被偷了、被假造都有可能,朕甚至怀疑这也许就是有人在蓄意坑害许爱卿!” 她转向卢远舟,轻飘飘问道:“卢相以为呢?” 卢远舟躬身,沉声道:“陛下所言极是。” 她的头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色。 但楚云霜觉得,此时她的表情应该相当精彩! 楚云霜满意地拍了拍手:“好啊,朕也算没白来这一趟,既然没事了,那就都散了吧!” 她扫了一眼狼藉不堪的许府,对侯公公道:“留几个人替许大人把家里头归置归置,若有什么需要重新采买的,费用就……” 她看了一眼地上赵侍郎的官袍,“就从秦侍郎和高大人的俸禄里,双倍扣出,以儆效尤!” 又看向许秋平:“这些日子让许卿和家人都受惊了,左右最近也没什么大事,许卿就多休沐几日,自己好好休息,也陪陪家人,压压惊。” 吩咐完,她心情颇好地搭着玉砂的手臂,摆驾离开。 卢远舟等人躬身候着送她离开。 等帝王轿辇走远,卢远舟咬着牙对高令申道:“好好问问姓赵的,账簿的事她究竟怎么办的?!” 几日后,许府上一个宠妾离奇失踪。 有人说是和外头的女人跑了,有人说是被拍花子的给拐了,可所有人都很奇怪,向来对这个妾室宠爱有加的许大人居然看不出多难过来。 便有人嘲笑女人的心就像那花蝴蝶,只偏爱新鲜的花朵。 宫里,玉砂绘声绘色地给楚云霜讲述卢远舟如何派人残忍地杀害了许秋平的宠妾。 萧煜白的注意力却停留在那句“女人的心如花蝴蝶,只偏爱新鲜的花朵”上。 他被冤入狱,楚云霜不顾一切为他脱罪,他想要查出云的事情,楚云霜便把所有的线索都坦然分享给他。 他不可避免地、自作多情地猜测,或许自己对女帝而言是不同的? 但盛宠的许美人家中被陷害,楚云霜同样全力为他家中脱罪。 女帝对他和对许美人,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 不,许美人至少获得过帝王盛宠,在楚云霜心中的分量应该远胜于自己。 一时之间,萧煜白只感觉五味杂陈,仿佛有一千只蚂蚁在心头来回地爬。 他从未像此刻一般,如此想要窥探楚云霜的真实想法。 可等反应过来后,又对自己方才的念头感到厌恶。 许美人是宫里第一个把他当好友的,如今家里沉冤昭雪,他应该感到欣慰才是,怎么会产生这种吃味的念头? 楚云霜当然不知道萧煜白心中所想,捧着乳茶听玉砂说完,笑道:“以她的多疑,一定会认为是那个宠妾为了许秋平耍了他们所有人。所以,压根不用许卿动手,卢远舟自会帮她把内鬼给解决了。” 萧煜白睫毛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缓缓道:“还有赵御史。如今成了一颗废棋,卢远舟恐怕不会就好好地让她当个平民。” 玉砂:“云妃娘娘所言不错,解决了许府的那个妾室之后,左相便命令高大人把赵氏一族灭口。影卫与高大人唱了一出双簧,如今赵家人都在咱们手里了。赵大人怒不可遏,吐了许多实情出来,原来陛下在宫外的‘昏君’骂名,都是卢远舟指使这个赵御史带着一帮笔杆子掀起的。” 想到那些昏君故事里自家云主也被骂成了“妖妃”,安哥忍不住骂道:“什么笔杆子?就是帮屎棍子!成日里一派道貌岸然高高在上,实则只会兴风作浪祸国殃民!” 楚云霜眼睛咕噜噜一转,轻笑道:“搅屎棍子好啊!放在哪里不是搅?” 萧煜白略一思忖,也笑起来:“正是。” …… 喜欢霜姿白请大家收藏:()霜姿白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6章 暗涌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是各地男子拜月娘求姻缘的好日子,也是太后寿诞庆典尾声——选妃大典的日子。 宫内美男如云、欢歌笑语,宫外却一派风声鹤唳、暗流涌动。 玉京城内突然出现了许多传言,是关于刑部侍郎秦正的。 这些传言详详细细地把她如何从一个京外八品小县丞一步步成为如今叱咤风云的京中高官娓娓道来,里头黑的灰的艳的五光十色,比画本子里的故事还要令人瞠目结舌。 随着传言在街头巷尾蔓延开来,说书的、唱戏的、水井边扯闲篇的……各色人等发光发热,在原本就跌宕的故事基础上继续添砖加瓦,故事主线开始由秦家发家史演变为琅玉朝廷官场秘辛,而每个故事里或多或少都有左相卢远舟的身影。 事情发展到巅峰,是一位自称被秦侍郎冤枉以致家破人亡的前富商之夫敲登闻鼓、告御状,把掌管刑狱的秦侍郎送进了京兆府大牢。 消息传到相府,卢远舟对高令申大发雷霆:“谁让你羁押秦正的?你这么把人一关,岂不就坐实了她的罪名?” 高令申跪在青石板上,背上满是藤条抽出的血污,垂首道:“恩师明鉴,那告御状的男子走了不知哪里的路子,竟把诉状递到了御前,陛下下旨让学生务必彻查,学生只能请秦大人去京兆府走一趟。不过您放心,学生定会保秦大人无虞。” “胡说八道!”卢远舟毫不客气喝道,“太医院的人都告诉我了,秦正在京兆府被打得牙都掉了几颗,你居然还敢说保她无虞?” 高令申重重磕了一个头:“学生愧对恩师,可学生不得不出此下策。如今哪个不知道学生和您的关系?陛下派了内侍在旁盯着,学生若放水,回头恐怕闲话又该落到您的头上。” “可笑!”卢远舟嘭地一声摔碎了手中盖碗,“我堂堂琅玉左相、监国大臣,还怕些许街巷口舌?” 这时,蒋柳英步履缓慢地行至书房门口,见此场景便要退开,卢远舟看见他,冷声道:“什么事?” 蒋柳英顿了顿,方在门口小声回禀:“入秋了,天气燥,奴给大人熬了点七白羹,润肺养肤的。” 卢远舟和美男亲近从来不避高令申,闻言,便招手示意蒋柳英进来。 蒋柳英只剩半只的脚掌行路艰难,寻常人几步便到的路他花了好一会儿,目不斜视地走到卢远舟面前,双手捧上羹汤,软声道:“请大人品尝。” 卢远舟刚对着高令申一顿打骂,确实也感觉累渴了,便接过小碗坐回交椅上慢慢喝起来。 蒋柳英很自然地蹲身捡拾地上刚被卢远舟摔的盖碗碎片,一点点放进托盘里。 卢远舟喝了一会儿,盯着蒋柳英低垂的后脑勺片刻,淡淡开口:“你可听说过最近外头的传闻?” 蒋柳英略略抬头,发现卢远舟问的是自己,小声道:“奴不曾听闻过什么传闻。” “撒谎,”卢远舟语气听不出喜怒,“如今连扫地的都能说两嘴官场秘辛,你会没听过?” 蒋柳英摇摇头:“那些不过乡野庶民的臆想和哗众取宠之言,左耳进右耳就出了,谁还蠢到放脑壳里揣着?” 卢远舟转向高令申:“他刚说的,你听懂了吗?” 高令申瞅一眼默默收拾碎片的蒋柳英,缓声道:“内宅男子自是满眼只有自家妻主,可恩师乃堂堂一国之相,举止言行皆为表率,自当要更为谨慎。” 蒋柳英没有看他,只对卢远舟道:“妾身确实只知,卢相乃先帝赐封的监国大臣,若卢相认为不可的,就算是皇帝也要遵从。高大人与其劝卢相谨慎,不如去劝皇帝。” 高令申:“你……” “好了,”卢远舟显然对蒋柳英的回答颇为满意,她一口把小碗里的七白羹喝干,递给蒋柳英:“你下去吧。” 蒋柳英朝卢远舟福了一福,端着托盘退下。 刚到门口,却被一个急急忙忙冲进来的京兆府差役给撞得东倒西歪。 “大人,不好了大人!”差役顾不得礼数往里冲,“掖庭狱的人来把秦大人抓走了!” “什么?”高令申和卢远舟同时叫起来。 “什么理由拿的人?”高令申继续道。 “不知道,但是拿出了皇上的令牌,”那差役都快哭了,“来的人各个武力超群,小人们打不过,也不敢违抗皇命,只得让他们把秦大人抓走了。” 高令申猛地站起,背上的伤口立刻让她疼得龇牙咧嘴,她咬着牙看向卢远舟:“皇上这是疯了不成,从来没有掖庭狱从京兆尹抢人的先例!” 卢远舟眼神森冷:“小皇帝这是翅膀硬了,想要飞啊。” 她转身走到书桌前,从内柜里拿出一方锦盒,又从里头掏出一柄赤金镶红宝石令牌,上面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 高令申瞳孔微微睁大:“玄凤令……” 卢远舟轻笑一声:“若小皇帝以为有了掖庭狱里的几十个人和小百人的影卫,就想和本相比比腕力,那可真是太幼稚了。这玄凤令可调动禁中500精兵,她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令牌的威力,这回,可得让她长长见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精彩内容! 说罢,卢远舟朝一旁的侍男扬手:“替本相更衣,进宫,面圣。” 她又扫了一眼还跪在地上、浑身狼狈的高令申:“给高大人也换身衣服,这毕竟是京兆府和掖庭狱之间的事,高大人不在可不行。” …… 卢远舟和高令申到宫里时,已经有十好几个朝臣挤在了紫宸殿,这阵仗,俨然半个朝会了。 卢远舟刚入内,便听大理寺卿赵之宏大声道:“掖庭狱乃整饬宫闱、惩戒内眷之所,依祖宗法度,其权责仅限于后宫妃嫔、宫人内侍之过失惩处。刑狱侍郎秦正,乃朝廷正四品命官,隶属前朝刑部,执掌天下刑名案卷。若其确有违法渎职之举,自当依《琅玉律》及朝堂典章,由大理寺审慎推鞫,或移交京兆府详查,上奏天听,明正典刑。而今竟将朝廷大员囚于掖庭狱中,实是混淆内外、逾越职分。此例一开,则后宫可随意拘押朝臣,前朝亦能插手宫禁,纲纪何存?法度何在?请陛下明察,即刻将秦正移交大理寺,以正视听、肃朝纲。” 闻言,掖庭令万铜不卑不亢地拱手回话,声若洪钟: “赵大人所言祖宗法度,下官岂敢不知?然法理之外,亦需通权达变。数月前,宫中连环血案悬而未决,真凶潜藏,闹得六宫不宁、前朝震动。彼时情势危急、人心惶惶,卢相为彻查真相、安定宫闱,特许将宫外涉案出云人暂押掖庭狱审讯。此乃特事特办,正因掖庭狱深处禁中,守备森严,既可隔绝内外串联,又能速查宫闱隐情。可见职权所在,虽有其常,亦当应其变。” 她略一顿,目露锋棱: “今刑部侍郎秦正所涉之事,牵连深广、机要甚急,若循常规移交外衙,难保不泄密生变。陛下正是虑及于此,方命掖庭狱暂为拘审,以求速断。非常之事,当行非常之法——这,不也是卢相亲自立下的先例吗?” 喜欢霜姿白请大家收藏:()霜姿白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7章 亮剑(一) 听到万铜所言,卢远舟心中冷笑,这小小掖庭令,得了皇帝撑腰便不知天高地厚了。 未等她开口,大理寺卿赵之宏上前一步,竖起双指直逼万铜: “万大人竟敢自比卢相,简直可笑!” 她袖袍一振,朝楚云霜拱手: “纵使秦侍郎案涉刑狱,终究不过一家一户之讼。富商诉其判案不公,此乃寻常民事纠葛。若秦侍郎当真误判,我大理寺自当重审卷宗、调取证供,为其平冤昭雪便是;若查无实据,亦当还秦侍郎清白。此等案件,何来‘机要甚急’之说?何须动用掖庭禁狱?” 她再次竖起手指虚点万铜: “退一步来说,即便案情直指秦侍郎有渎职之嫌,也当由我大理寺会同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方合朝廷法度。如今却以‘牵连甚广’四字含糊其辞,将四品侍郎径直投入宫禁牢狱——试问万大人,难道你竟要因一卑微商贾的诉讼,乱了我朝三百年司法纲纪不成?” 说到此处,她朝楚云霜拱手长揖: “臣斗胆叩问陛下:掖庭狱今日能以‘机要’之名囚侍郎,明日是否便可拘尚书、拘宰相?长此以往,六部九卿,谁人可安?朝廷法度,威严何在?” 殿中一时寂然,唯余她的诘问在梁柱间回荡。 群臣中已有人微微颔首,目光在楚云霜与卢远舟之间逡巡。 能进这紫宸殿的都不是傻子,没人看不出,眼下看似是万铜和赵之宏在争辩,实则是楚云霜和卢远舟在斗法。 楚云霜被赵之宏逼问,倒也不恼,只微微叹气,似是无奈道:“朕原先也觉得,就算坊间闹得再凶、传言再荒唐,终究不过秦侍郎一家之事,实在是无需闹到掖庭狱的。可昨日,玉砂休沐出宫之时,竟然遇到了一个人……” 说着,玉砂从外头带上来一个男子,那人面色蜡黄,双眼红肿,一入殿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先泣。 有眼尖的官员已低呼出声:“这……这不是秦侍郎的夫郎,陈氏么?” 楚云霜道:“陈氏,你有何冤屈,可当着朕与满朝文武的面,如实道来。” 陈氏仿佛抓住救命稻草,猛地抬头,嘶声道:“陛下!诸位大人!我家妻主秦正,她冤枉啊!不,她是有罪,但她更是身不由己!” 他泪如雨下,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她侵占那富商的家产,哪里是为了自己?不过为了凑足每年必须奉给卢相的门例钱!” “门例钱”三字一出,犹如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 殿内瞬间嗡声四起,无数道目光或惊骇、或怀疑、或惶恐地投向始终面色沉静、立于文官首列的卢远舟。 陈氏不顾一切地哭诉:“卢相……卢相私底下有严令!凡依附于她、受她提携的官员,无论品级高低,每年都必须上交定额的银钱,美其名曰‘孝敬’、‘节礼’!若交不足,轻则贬谪冷遇,重则寻由革职,发配到边远苦寒之地!陛下明鉴,我家妻主虽居刑部侍郎之位,年俸不过那些,既要维持官场面子,又要养活府中上下老小数十口人,早已是捉襟见肘,哪里还能年年拿出巨款孝敬上官?她……她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一时糊涂,犯了王法啊!” “荒谬!” “血口喷人!” “陈氏,你可知诬陷当朝宰辅,该当何罪?!” 陈氏话音未落,已有数名官员脸色大变,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厉声呵斥,情绪激动地为卢远舟辩护,殿堂之上一时乱纷纷。 玉砂在旁一扬长鞭,沉声道:“肃静!” 待喧哗稍歇,楚云霜平静道:“陈氏所言,骇人听闻,朕刚开始听到时也觉得匪夷所思。然,此事关乎朝廷纲纪、卢相清誉,朕必须慎之又慎,这才特许掖庭狱暂押秦侍郎在宫中,迅速查明真相。” 见她停顿,万铜上前一步,躬身呈上一卷文书:“陛下,各位同僚,下官连夜讯问秦侍郎,并将其供词与陈氏上交的家中账目、证言等一一核对,发现全部吻合。此乃笔录与相关证物清单,请陛下御览。” 侯公公将供词与清单呈至御案。 楚云霜并未细看,而是抬起眼,目光清澈地望向卢远舟: “卢相,这些证词言之凿凿,皆指向你。可朕不愿信,也不敢信,朕想听你当面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看向卢远舟。 只见卢远舟不慌不忙,整了整衣袖,缓步出列。 她面容清癯,神色坦然,甚至带着一丝被冤枉的无奈。 她向着御座从容一揖,声音平和而清晰: “老臣惶恐。陛下明鉴,此等言论,实属无稽之谈,荒谬绝伦。” 她直起身,坦然迎上楚云霜的视线: “老臣蒙先帝与陛下信重,位居首辅,俸禄优厚。老臣兢兢业业,一生未娶,唯愿把毕生心血都奉献给陛下、奉献给朝廷。臣无家室之累,孑然一身,试问,臣要这许多黄白之物何用?” 她语气悲切,仿佛真受了天大的冤枉: “至于所谓‘门例钱’、‘孝敬’,不过是秦家人为了脱罪而对臣的攀咬,谁若当真,那可就中了她们的奸计!老臣为官数十载,唯知秉公办事,举贤荐能,所依者,乃律法章程,所察者,乃政绩人品,怎会以此等污秽手段败坏朝纲?此非仅污老臣一人清名,更是辱我琅玉朝廷颜面!万望陛下彻查,还老臣一个清白,亦正朝野视听!” 这一番自白,义正辞严、铿锵有力,若是不知内情的人听来,必定会为她说动。 但是殿内的有多少人都遭受过她的盘剥,此时听见她说出这些话,只觉讽刺,一个个目光交接,未有敢言者。 殿内气氛,变得微妙而紧绷,所有人的目光,又都汇聚到楚云霜身上。 这时,高令申却突然越众而出,朝着楚云霜扑通一跪,高声道:“陛下,臣有罪!” 众人齐齐看向高令申。 楚云霜仿佛这时才发现她,指着她额头上的乌青道:“高爱卿,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喜欢霜姿白请大家收藏:()霜姿白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8章 亮剑(二) “臣头上的伤,是因为臣违背了卢相的心意,把秦大人收入大牢……”高令申痛苦地伏在地上,“但臣真的不忍见卢远舟再如此祸乱朝纲……” 楚云霜缓缓从金椅上站起,指着高令申:“你……你说什么?” 高令申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直起身子,朝楚云霜悲怆道:“臣掌管京兆刑狱多年,接过不下百起离奇命案!所涉者,多是容貌姣好之年轻男子,他们死前无不遭受过非人的凌虐,更重要的是,这些男子,全都是卢相府上的姬妾!” 她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是卢相在府中豢养了无数姬妾美男!稍有忤逆,或她心意所致,便如同处置玩物一般随意辱虐杀害!事后更是心狠手辣,将苦主满门灭口,以绝后患!臣……臣惧其权势,贪生怕死,昧着良心压下卷宗,帮着她遮掩这滔天罪孽!臣有罪!臣对不起那些冤魂!对不起陛下信任!”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无不倒吸凉气。 卢远舟面色阴鸷铁青,不待她发难,高令申又俯下身长揖,朗声道: “臣愿以性命担保,绝非虚言!陛下若不信,即刻便可派人前往相府查证!” 楚云霜略一颔首:“那便去查吧,也好为卢相证明她的清白。” 不等众人做出反应,玉砂大呵一声“遵旨”便快步离开。 一个时辰过后,殿外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玉砂带着一群面貌出众的男子来到了紫宸殿,其中一人穿着奇小无比的绣鞋跛行,分外惹眼。 足足七十余美男瑟瑟发抖地跪在殿内,竟然比在场的朝臣还要多。 楚云霜啧了一声,满脸失望地看向卢远舟:“你……你怎么还真的豢养了这么多美男?” 卢远舟淡声道:“食色性也,臣难道连一个正常女子的需求都不配有吗?” 楚云霜无奈地摇摇头,点了点跪在末尾的跛行男子:“这人又是怎么回事?不会是如高卿所言,被欺辱凌虐至此吧?” 卢远舟眼尾扫过蒋柳英,不以为意:“贱妾生来不良于行,劳陛下挂心。” 话才落地,蒋柳英忽然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声音颤抖:“陛下圣明,草民并非生来不良于行,而是日日被凌虐折磨……恳请陛下为草民做主!” 他面色惨白,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锁住站在文官之首的卢远舟。 “蒋柳英,你有何冤屈?但说无妨。”楚云霜沉声问道。 蒋柳英深吸一口气,朝楚云霜重重磕头: “陛下,诸位大人。草民本名蒋柳,是京郊蒋家村人,家中有一兄长,名唤蒋松。七年前,卢远舟的车驾路过,只看了一眼,便命人将我兄长强抢入相府!”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泪来: “我兄长性情刚烈,抵死不从……不过三日,我们全家便收到了兄长“失足溺毙’的尸身!!那身上……那身上全是伤痕!” 他猛地提高声调,字字泣血, “我们全家悲愤欲绝,想要告官讨个说法。可就在收到尸身的第二天夜里,一群蒙面杀手闯进我家,见人就杀!爹、娘、长姐、还有年幼的侄女……全死了!全都死了!草民因在地窖干活,逃过一劫,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全家惨遭毒手!” “后来,草民不得已进了戏班子谋生,学些唱念做打讨生活。月余前,被一牙子看中,说有大户人家要买妾……民男被蒙着眼带进一处深宅大院,等眼罩取下才知道……才知道那竞是相府后院的偏门!”蒋柳英眼中进发出惊人的光芒,“天意!这是天意让我来为全家报仇!从那天起,草民就忍着恶心与恐惧,在这魔窟里小心翼翼地活着,偷偷地看,偷偷地记!” 他转向楚云霜,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册子,双手高举过头顶: “草民虽入相府不久,可很快就认识了许多同样被卢远舟凌虐的可怜人,我们人微言轻、命如草芥,可好歹也是有血有肉的琅玉良民!我们不甘被这奸相践踏,更不愿见她忝居高位、蛀空国帑!于是我们卧薪尝胆、联手共谋,不仅收集到了卢远舟虐杀良民的证据,更找到了她卖官鬻爵、祸乱朝纲的账本!此账本可证明,卢远舟收受巨额钱财,搜罗天下绝色,将其中自甘下贱者当作礼物,送给了朝中及外邦她想要拉拢或控制的官员!” “哗!” 这一次,整个朝堂彻底炸开了锅! 好些个官员指着蒋柳英大骂: “无稽之谈!” “荒谬绝伦!” “她这是把戏本子拿到庙堂里唱啊!” “陛下,切莫听信这戏子之言!” 一片混乱之中,一个尖利的男声猛地响起:“此言为真!” 只见原本跪在旁边的陈氏,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他指着殿上几个面色骤变的官员,嘶声道: “卢远舟也往我家送过这样一个“美人’!那男子就是她的眼线!日夜监视着我妻主,逼着她不得不去贪,去刮!你们一” 他状若疯狂,手指颤抖地划过前排几位重臣, “一你们扪心自问!你们府上,有没有卢相“慷慨’相赠的“解语花’、“贴心人’?啊?!”最后一声质问,如同惊雷,劈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好几名官员脸色惨白,额角冒汗,眼神躲闪。 更甚者,恼羞成怒,指着蒋柳英和陈氏,破口大骂。 紫宸殿上,一时之间如蝄糖沸羹,喧闹不已,玉砂连甩了几次鞭子都无法止住纷乱。 楚云霜缓缓坐回龙椅,目光冰冷地扫过下方众生相,最后,落在依然沉默着、直直与自己对视的卢远舟脸上。 卢远舟目光如鹰隼般回敬。 玉砂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腰间的佩刀。 侯公公缓缓朝楚云霜侧了侧身,随时准备冲出去抵挡一切可能的危险。 风暴,已至中心。 “闹了这半天,也算看明白了,”卢远舟的声音不再恭敬,而是带着难以掩饰的讥诮,“今日这朝堂之上,一出连着一出,所有刀锋所向,从头至尾,其实是冲着老臣来的。” 第109章 亮剑(三) 卢远舟微微扬起下颌,多年掌权的威压瞬间四散: “陛下既对老臣心存疑虑,何不直接召老臣入宫当面问个清楚?如此大费周章,劳师动众,实在无谓,也叫老臣寒心!” 闻言,楚云霜错愕地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可缓了缓,又轻轻叹口气,吩咐内侍把相府的美男都带下去,这才摇头无辜道: “朕从未有意设计针对谁……诚如卢相所见,从秦侍郎贪赃案,再到高少尹出首,乃至你府上美人联手举证……桩桩件件,皆是自行浮出水面。朕身为一国之君,身负江山稳固之责、社稷安康之计,岂能坐视不管?” “哈哈哈,好一个江山稳固、社稷安康!”卢远舟声音陡然拔高,张狂大笑道,“老臣侍奉琅玉两代君王,十数年来,夙兴夜寐,呕心沥血,臣所做的,哪一样不是为了陛下的江山稳固,为了琅玉的社稷安康?!” 卢远舟笑毕,厉眼直视高坐台上的君王:“老臣确给一些官员府中赠送过美人,但老臣替陛下掌管天下权柄,若无耳目,如何能知哪些人包藏祸心、阳奉阴违?老臣此举,固然有欠光明,但却可以替陛下监察四方、稳固朝局!若非如此,陛下如何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龙椅之上十年?恐怕早已被暗流吞噬!” “可陛下便是如此回报老臣的吗?用这等精心罗织的罪名,便要行那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事吗?陛下,您这是要让天下忠臣寒心啊!” 卢远舟满目悲怆,楚云霜却只觉得讥讽。 用龌龊手段换来的江山安宁,她不需要。 楚云霜看着她,脸上浮现出深深的、近乎疲惫的失望。 良久,她轻轻叹口气,转向侍立一旁的侯公公,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大伴,将那些从各地加急送来的奏报、自白书,还有追缴回来的赃款赃物清单,给诸位大人看看吧。” 侯公公躬身领命,轻轻击掌。 数名内侍抬着两个沉重的箱子进入大殿,当众打开。 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卷宗,以及一些盖有各地官印的文书。 侯公公取出最上面几份,开始高声宣读其中的摘要—— 某地知府,供认如何通过相府门路买官,并每年上交“常例”; 某道转运使,交代如何将治水款项截留部分,作为“孝敬”送入京城; 某边镇将领,自白为保住职位,如何克扣军饷以答谢卢相“提携”……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脉络清晰、证据俱全。 随着侯公公平板无波的宣读声,殿中官员的脸色越来越白,有人开始瑟瑟发抖,有人额上冷汗涔涔,更有人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楚云霜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臣子,沉声道: “朕知道,这些罪行,涉及的绝不止证词上的这几位。” 她停顿了一下,确保每一个人都听清她接下来的话: “凡曾迫于无奈,行过贿、送过礼、助纣为虐者,只要此刻站出来,将所知事实和盘托出,朕以天子之名许诺,对过往之事,既往不咎!朕只要真相,只要铲除蠹国害民之根!但若有人心存侥幸,以为还能蒙混过关,或试图顽抗到底……” 她的目光如冰刃般划群臣: “待朕一一查实,便不再是贪墨渎职之罪,而是欺君罔上、同流合污,罪同谋逆!届时,国法森严,绝不容情!” “是此刻坦白求生,还是日后与罪魁祸首一同覆灭——诸位爱卿,你们自己选。” 金銮殿上,死寂一片。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那两箱打开的、隐隐散发着血腥味的卷宗,在无声地压迫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空气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无数道目光在楚云霜、卢远舟、以及那两箱打开的罪证之间惊惶游移。 好几个官员脸上血色尽褪,额头渗出细密冷汗,眼神闪烁不定,嘴唇翕动,显是内心正在经历着天人交战的剧烈挣扎。 坦白,或许能求生,但立刻就会成为卢相的眼中钉、肉中刺;不坦白,皇帝言之凿凿,又有这些不知真假的“自白书”在前,万一……后果不堪设想。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大约数十息,就在楚云霜的目光逐渐转冷,卢远舟嘴角的讥诮越发明显之时—— “陛下!” 一声带着颤音却异常清晰的呼喊,打破了这可怕的寂静。 只见文官队列中,一位身着紫袍、年约五旬的官员猛地出列,踉跄着扑跪在地。 众人看去,竟是礼部尚书周秉容! “臣……臣周秉容,有罪!臣愿坦白!” 周秉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扭曲,她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卢相……卢相她逼迫臣啊!自臣就任礼部尚书以来,她每年都要臣孝敬纹银不下两万两!臣的俸禄,便是全数拿出也远远不够!可臣若不给,不仅臣的官职难保,连臣在朝中为官的族亲子侄,也会被处处刁难、贬斥边荒!” 她抬起头,老泪纵横,羞愤难当: “为了凑足这巨款,臣……臣不得不从经手的各项典礼仪制中克扣!每年的祭天大典、先帝冥诞、太后圣寿……能省则省,能减则减,以次充好,虚报账目!此次太后寿典,臣……臣便从中克扣了一万余两,可即便如此,仍填不满卢相的胃口!她竟……竟还亲自对选妃大典动手!” 说着,周秉容声音因悲愤而高亢起来: “这次选妃大典,看似雨露均沾、公平竞争,实则不论是我琅玉良家子、还是外邦进献的贡男,若想顺利入宫候选,都必须先向她卢远舟奉上金额不菲的孝敬!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少则数千,多则数万!若无钱财开路,纵有绝世姿容、满腹才学,也休想踏入宫门半步!” “此事皇后娘娘忙于总揽章程,或许不知细节,但协办此事的臣之幼子周美人,他……他却发现了端倪!” 喜欢霜姿白请大家收藏:()霜姿白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0章 亮剑(四) 提及儿子,周秉容更是泣不成声: “陛下天恩,让小儿在老臣寿诞之日归宁省亲,小儿在家中哭诉,好好的选妃大典竞然成了卢相敛财的聚宝盆,他良心难安,苦苦哀求老臣向陛下告发,老臣也已答应。” “可老臣亦知,此次选妃大典事涉外邦,期间若出事,那灭的可是我琅玉国威!所以,老臣已经做好打算,在选妃大典之后寻机禀报!拼了全家的性命也要揭发奸相罪行!今日……今日趁着陛下广开言路,给予机会,臣便……便一并说出来了!臣自知罪孽深重,甘受惩处,只求陛下明鉴,铲除奸佞,还朝堂清明!”说罢,她重重磕头,伏地不起。 “好!”楚云霜上前,亲自扶起周秉容,“周爱卿既是无辜的,朕必当信守承诺、既往不咎!”她拿出自己贴身的帕子给周秉容擦泪,“朕会加派人手保护周府,绝不让某些宵小有可乘之机。”其余官员眼见着皇帝果真不追究,还派人相护,一个个都开始蠢蠢欲动。 “哈哈哈哈哈!” 一阵大笑突兀响起。 卢远舟一边笑,目光如厉风,扫过那几位已经往楚云霜身边靠去的官员,最后落在楚云霜身上,再无半分掩饰,尽是枭雄般的啤睨: “陛下当真以为,仅凭几句空口许诺,就能逆转乾坤?” 她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高高举起一一那是一枚巴掌大小、黄金质地的令牌,上面雕刻着半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凤凰眼珠镶嵌的红宝石在灯火下流转着耀眼光芒。 “认得此物吗,小皇帝?”卢远舟的声音充满嘲讽,“此乃节制禁军的玄凤令!” 她持令环视,气势逼人:“宫门守卫,殿前巡逻,皆听此令调遣!不止如此,京郊大营五千精锐,见此令如见天子,随时可入京策应!陛下,您觉得,她们是怕您那虚无缥缈的「既往不咎’,还是怕老夫手中这实实在在、可定生死的兵权?!” 她脸上露出狰狞之色,陡然厉喝:“今日朝堂种种,皆因奸佞小人罗织罪名、构陷忠良,更妄图混淆圣听,蒙蔽陛下!陛下年幼,受其蛊惑!本相既受先帝托孤之重,今日,便不得不行非常之事,以清君侧、正朝纲!龙骧禁军何在?!” 最后一声叱咤,她运足了中气,声震殿瓦,显然是向殿外守卫的禁军发出信号。 然而一 殿外一片死寂。 只有秋风吹过廊檐的细微呜咽,和远处隐约的宫漏滴水声。 预料中甲冑铿锵、蜂拥而入的场面并未出现。 卢远舟脸上的狞笑凝固了。 她侧耳倾听,片刻后再次高呼:“龙骧禁军!速速入殿护驾!擒拿逆贼!” 依旧……毫无动静。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无处不在的“夥窣”声,仿佛蛇群游走,从大殿的各个角落一一梁上、柱后、帷幔阴影处、甚至御座后方传来。 下一瞬,数十道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大殿之中! 他们身着紧身黑甲,面覆玄铁面具,手持制式奇特的短刃或弩箭,行动间迅捷如风,落地无声,瞬间便占据了殿内所有要害,将包括卢远舟在内的所有人隐隐围在中间。 冰冷肃杀的气息,刹那间弥漫整个空间。 楚云霜微微挑眉,看着脸色骤变的卢远舟,唇角勾起一抹嘲讽: “卢相是在叫朕的影卫吗?哦,不对,你叫的是龙骧禁军。”她轻轻摇头,语带惋惜,“区区五百禁军,还不够朕的影卫热身,在你入殿不久便已被统统拿下,卢相还在那做梦呢?” 卢远舟瞳孔骤缩,脸色几变,片刻后,她冷哼道:“陛下以为制住了宫禁便赢了吗?老夫出发前,已命人持另外一半玄凤令疾驰京郊大营!此刻,魏将军麾下五千精兵,想必已接到号令,正快马加鞭赶往京城!等大军一到,陛下这百余名影卫,又能抵挡几时?!” “京郊大营?魏将军?”楚云霜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她不慌不忙地从自己龙袍的袖袋中,缓缓取出半只令牌。 灯火之下,这雕刻着振翅飞凤的令牌流光溢彩,鲜红如血的红宝石美得摄人心魄。 更关键的是,它和卢远舟手里的那只,看起来一模一样! “卢相说的玄凤令,”楚云霜将手中的金色令牌微微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可是朕手中这枚?”卢远舟如遭雷击,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枚“玄凤令”,再看向楚云霜手中那枚,瞳孔放大到了极致! 突然,她发现了什么似的,猛地把自己手里的玄凤令往地上一摔一一只见金色令牌纹丝未变,其上代表凤凰眼睛的红宝石却碎裂一地! 卢远舟手上的玄凤令,居然是假的! “这……这怎么可能?!你……你何时调换了……”卢远舟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颤抖和难以置信的惊骇。 楚云霜才不会当众承认自己手里这枚真令是蒋柳英偷来的。 她收起笑容,眼神冰冷如万古寒冰: “影卫听令!卢远舟假造玄凤令、意图谋反,证据确凿。给朕将此逆贼拿下,剥去冠带、打入天牢!”“是!”数十名黑甲影卫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影卫如黑色潮水涌上,瞬间制住卢远舟,干脆利落地卸掉她的官帽朝服。 直到被冰冷的镣铐锁住双手,卢远舟似乎才从这惊天逆转中回过神来,她挣扎着,目眦欲裂,想要嘶喊什么,却被影卫毫不留情地封住口舌,如同拖拽一条死狗般,拖出了这曾让她权倾朝野、也最终让她身败名裂的紫宸金殿。 大殿之中,只剩下瘫软一地的官员。 楚云霜独立御阶之上,紫色龙袍上的金纹在灯火下微微闪动。 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暴,就这样在金殿之内落下了帷幕。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这天起,一场对卢相一党的彻底清算,就此拉开序幕。 第111章 心意 昔日门庭若市的相府,一夜之间变得门可罗雀。 那些曾经以“卢相门下”自居的官员们,此刻都成为了揭发奸相罪行最积极的人。 他们奋笔疾书,罗列奸相罪状,奏折写得比弹劾许家时更为慷慨激昂。 各部衙门中,昔日争向相府递送孝敬的官员,如今纷纷呈交卢远舟索贿的证据,或是她在一些私宴上的“狂悖之词”…… 无论是有仇报仇,还是落井下石,所有人都意识到—— 卢远舟大势已去,琅玉的天,真的变了! …… 卢远舟被彻底定罪的这一日,许侍郎携全家老小,入宫叩谢天恩。 坤元宫殿宇森严,阳光透过雕花长窗,照在楚云霜光洁无暇的脸上,金光耀眼。 “陛下明察秋毫,救我许氏满门于水火,此恩天高海深,臣必结草衔环、以报君恩。” 许秋平言辞恳切,感激涕零。 楚云霜视线略过众人,定格在许秋平身侧的年轻女子脸上。 她约莫二十岁,身着藕荷色裙裳,眉眼低垂。 而那张芙蓉面,分明就是在另外那个世界里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损的许美人…… 那日许府被围,楚云霜便于混乱之中认出了她。 只是当时情况微妙,她无法同她多说几句话。 此时,见着与昔日友人相似的容貌,楚云霜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伸出手指:“你……” 许家大姑娘忙上前行礼:“陛下,臣女在。” 声音清脆,恭谨有礼。 楚云霜伸出一半的手指停在了空中。 理智回笼。 眼前之人虽然与那位“许美人”样貌相似,但性情似乎并不像。 那位“许美人”,如同温室的娇花,有点刁蛮,不那么循规蹈矩,但是纯真可爱。 一丝酸楚掠过心头。 故人终究还是不在了。 她朝许大姑娘点点头,询问她的字号生辰,又问了她一些功课,末了,赏了许家人许多珍宝,便让她们离宫了。 许家人走后,楚云霜对着当初许美人送给自己的那只镯子发着呆,喃喃道:“朕这也算是带你见了你的家人了,开心吗?” 萧煜白在门口同许家人叙话,进入殿内时,正好听见了楚云霜的这句自语。 一股酸楚瞬间涌上心头。 果然,许美人在她心中的分量远重过自己。 重要到,让楚云霜不惜冒着暴露影卫的风险也要保住许家满门,甚至为了许家动怒追查至此。 甚至方才,见到与许美人容貌酷似的许家大姑娘,她都会那般的失态动容…… 那股酸楚如同细密的针,慢慢在他心尖扎过。 前些日子刻意压下的情绪再次翻涌而出,他忽然惊觉,不知从何时起,自己竟已如此在意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会因为她的赞许而欢喜,会因为她的蹙眉而担忧,更会因为她的喜怒为他人牵动而醋意翻涌。 原来……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将她放在了心上。 这个发现让萧煜白心头巨震。 随即,一股更深的自我厌弃蔓延开来。 他想起自己最初的接近,不过是权衡利弊下的利用与伪装。 他借着她的庇护脱罪,借着她的权势查案,甚至一度怀疑她的用心,处处算计。 他这样一个满心仇恨、一身污泥的人,如何配得上那样赤诚坦荡的她?又如何敢奢求她回应自己的心意? 他默默垂下眼帘,将眸中翻涌的情愫尽数掩藏。 罢了。 能像现在这样,站在她身侧,已是侥幸。 既然自知不配奢求,那便如此吧。 以默默的守护回报她曾经给予的信任和庇护,竭尽所能地帮助她达成所愿,为她扫清障碍。 至于这份不该有的情意,就让它深埋心底,成为他一个人的秘密。 想到这里,萧煜白缓缓抬头,目光恢复了一贯的温润。 他上前一步,在殿门前行礼,仿佛刚刚才到一般:“陛下。” 楚云霜闻言,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转头望向他。 萧煜白起身,隔着重重殿门和楚云霜对视:“陛下,卢远舟虽然落网,但余孽未清,后续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您定夺,请您务必保重龙体。” “朕明白,”她轻声应道,“朕……只是有些乏了。” 原以为破解命案、卢远舟落网,一切就能回到原点,自己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可等了这么多天,对卢远舟的审讯早已结束,她不仅梦都没再做一个,雪也不下了,那种浑身发冷的感觉也没有了,无论她怎么尝试,身周再未发生过一丝变化和异象! 难道自己真的要在这个世界待完余生吗? 她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先去掖庭狱,朕还有些事要问问卢远舟。” “您不休息一下吗?”萧煜白有点担忧。 “等干完了活再一气儿休息吧。”楚云霜往外走去。 …… 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两人来到掖庭狱深处。 卢远舟被万铜绑在了刑架上,衣衫褴褛,形容枯槁。 她原本只染微霜的头上此时遍布白发,胡乱披散着,狼狈不堪。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珠在看见楚云霜时,闪过一抹亮色,随即又暗淡下来。 “陛下亲临这污秽之地,真是让老臣……受宠若惊。”卢远舟声音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已是获罪之身,就别再自称老臣了,免得脏污了这个词,”楚云霜开门见山,“朕今日来,只问你一事——十年前,出云归降,你都做了什么?” 卢远舟瞳孔微缩,视线在楚云霜和萧煜白之间来回扫视,最终落在楚云霜那双与故人极为相似的鹿眼上。 她嘴角抽动,发出的声音似哭似笑:“呵……呵呵……原来如此,竟是因为这个!陛下啊陛下,老臣还当你终于可堪大任了,原来费了这么大的劲是为了区区一个云妃!” 她猛地朝萧煜白啐一口唾沫:“该死的出云人,当初我就该直接把你毒死在掖庭狱!” 萧煜白脸色如常,只像看一条死狗一样看卢远舟。 楚云霜冷声道:“回答朕的问题。” 喜欢霜姿白请大家收藏:()霜姿白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2章 迷局 卢远舟收回目光,看向楚云霜,脸上浮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神情:“陛下既然都能把老臣掀翻,那这些事,老臣说与不说又有何区别?陛下总是有能力自己查明的,不是吗?” 楚云霜怒声道:“你在威胁朕?” 卢远舟嗤笑一声:“陛下,成王败寇,古来如此,老臣认了。但是——”她看向天窗,那里有一丝微光照了进来,“有些事,最适合的就是牢牢地藏在肚子里。” 她身体微微前倾,斑驳银发垂满前襟,犹如鬼魅:“只有把这些秘密都藏在身上,您才舍不得立刻杀了老臣……不是吗?” 楚云霜眸中寒光乍现! 卢远舟这是打算用这些秘密为自己博得一线生机! 牢房内陷入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楚云霜心中怒火翻涌,恨不得当场就判卢远舟凌迟。 万铜上前:“陛下,既然她的嘴这么硬,或许小人的一些手段可以派上用场。” 楚云霜深深看了一眼卢远舟,微微摇头:“为了活命,她不会说的。” 她沉吟片刻,道:“传朕旨意,重犯卢远舟暂不移交刑部。万铜,人就先留在你这,加派人手,十二时辰轮流看守,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若审出出云国和周洪杀人案的线索,立刻派人禀告给朕!” 楚云霜朝卢远舟露出一抹笑,淡声道:“朕有的是时间陪你耗。你若喜欢这掖庭狱的牢饭,让你吃一辈子也可以。” 楚云霜说话时,卢远舟看着她,脸上突然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呆滞,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又被卡住,片刻后,卢远舟突然朗声大笑起来,笑得几乎上气不接下气。 “原来陛下到现在还以为,我是那个背后指使之人!哈哈哈哈!无能!真的是太无能了!他怎么会生出如此无能的女儿!真是贻笑大方!” 楚云霜面色一冷,上前一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宫内的连环杀人案根本不是我主使的,可笑陛下连这都查不出来!我不过就是见这个外族人落难了,趁机上去踩一脚罢了!就是可惜没有把他踩死,竟遗祸至今!”最后这句话,卢远舟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楚云霜被她的话震惊得无以复加! 卢远舟竟然不是这几起命案的主使?! 所以之前从周洪等人家中找到的证物和线索,其实是有心之人的误导???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这琅玉皇庭……究竟还隐藏着多少秘密? 萧煜白敏锐捕捉到了她此时的失神,不着痕迹地往她身侧靠近,让她可以倚在自己臂上。 楚云霜感到一阵暖意传来,侧过头,才发现萧煜白正担忧地看着自己。 她在袖子底下轻轻捏了捏萧煜白坚实的臂膀,朝他微不可察地摇摇头,复而转向卢远舟:“你说的,朕自会着人查证,在那之前,就有劳卢相在掖庭狱里多待些时日,朕必定让万铜‘好好’款待你。” 卢远舟并不在意她的威胁,只得意地笑着:“小皇帝,你且认真想想,我都已经到眼前这步田地了,有必要为了几条贱命跟你周旋吗?” 万铜不由分说,一脚踹进卢远舟心窝:“嘴放干净。” 卢远舟被踹翻在地,疼得倒吸冷气,她却忍着剧痛抬头瞪向萧煜白:“还有这个出云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小皇帝,你可当心,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到时琅玉姓了萧,我看你怎么和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交代!” 萧煜白未置一词,只冷冷看她,满眼尽是嘲讽。 楚云霜轻轻摇头,道:“那也是我琅玉皇庭的事,轮不到你这个奸佞小人来关心。” “你是他唯一的血脉,我自然是要操心的,”卢远舟盯着楚云霜的眼睛,“为了他。” 楚云霜上前一把掐住卢远舟的脖子:“你不配提他!” 卢远舟狰狞笑道:“好个高令申,果然连这事都告诉你了。难怪啊,难怪你能想到用蒋柳英这步棋。” 楚云霜眼里火光四溅:“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怪不到任何人头上。” “我做这些不都是为了你?”卢远舟大吼,“你若多给我些时间,我甚至可以把这天下都打给你!而你,只需要高居皇座,过你的纨绔日子就可以,你为什么不听话?你为什么要同我作对?” 楚云霜抬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为朕?你卖官鬻爵是为朕?你掏空国家基石是为朕?你残害忠良、结党营私是为朕?” “笑话!”楚云霜一把甩开卢远舟的脑袋,“朕若要这天下,朕自己会去打,何须你给?” “踏遍琅玉,你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如我一般的忠臣!”卢远舟状若疯癫,“别人或许为了名、为了利,可我不一样,我做这些仅仅是为了他,为了他的孩子可以坐稳至尊宝座,我……” “住口!”萧煜白暴喝一声,抽出万铜腰间佩刀抵住卢远舟脖子,“陛下说了,‘不许提他’。” 许是刀光太寒、又或是感受到有如实质的杀意,卢远舟终于住了嘴。 楚云霜朝万铜挥挥手:“找个人给她治伤,别让她死了就行。吃的就按这牢里的份例,至于拉撒……随她吧。内里肮脏的人,不配过得太干净。” 楚云霜带着众人,离开了掖庭狱。 走在路上,她感觉浑身一片冰凉。 卢远舟方才的话在她脑中反复回响——若她真是幕后真凶,到了这般地步,根本没有必要否认。 所以,连环凶案的真凶必定另有其人。 这个人潜藏在暗处,不仅策划了连环血案,更精心布置了重重假线索,一步步引着他们,误导他们把卢远舟当成凶案的终点。 周洪……难道也是这迷局中的一环伪棋? 她思绪纷乱,脚下不由一个踉跄,险些被自己绊倒。 “小心!” 一只有力的手倏地攥住她的胳膊,力道极大。 楚云霜尚未回神,便被这股力道带着,跌入一个坚实怀抱。 喜欢霜姿白请大家收藏:()霜姿白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3章 遇袭 隔着衣料,楚云霜感受到对方急促的心跳。 她借力站稳,抬眸便撞进萧煜白眼中。 那双向来静如深潭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担忧,眉头微微蹙着。 “你还好吗?”他低声问。 并没有称“陛下”。 “我没事。” 她摇了摇头,从他臂弯里轻轻抽回手。 萧煜白仔细将她扶正,目光落在她略显凌乱的发鬓边,伸手替她理好挂到发丝上的耳坠。 略显粗糙的指尖不经意擦过耳廓,带来一丝微痒。 他顿了顿,放下手,与她稍稍拉开些距离:“卢远舟刚才的话,多半为真。不过,既然幕后另有其人,不管之前挡刀的是不是周洪,日后恐怕还会再发生凶杀案,我们只能……” 只能等待。 楚云霜听懂了他未尽的言语,脸上浮现一丝无奈:“此时所有线索真假未明,查与不查,确实无甚分别。” 这种敌暗我明、束手无策的感觉,实在令人心烦。 就在这时,外头一个侍卫急匆匆进来,在玉砂耳边说了什么。 玉砂听完虎目圆瞪,猛地转向楚云霜:“陛下,贺公子出门采买选秀用品时,在宫外遇袭了!他……” 话音未落,楚云霜和萧煜白脸色骤变,几乎同时转身朝殿外奔去…… …… 贺府。 卧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草气。 贺荣芮半靠在床榻上,面色有些苍白。 楚云霜与萧煜白一左一右将他按在榻上,两人脸上皆是如出一辙的焦灼。 “感觉如何?” “哪里难受吗?” “郎中看过了吗?” “得传太医再来看一下。” “让南雪来吧,自己人,放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贺荣芮嗡嗡得耳根子发麻。 他一手一个把两人按住,温声道:“我没事!多亏影卫武艺高强,那凶徒连我一片衣角都未曾碰到。比起这个,眼下还有更要紧的……” “玉砂路上同我们说了,可你乍然被刺,即使没受皮肉伤,肯定也是受了惊吓的,”楚云霜打断贺荣芮急道,“还是得让南雪来给你看看,哪怕开几服安神的药也好。” 她说话间,萧煜白已亲自引了门外的南雪进来。 楚云霜则不由分说,将试图起身的贺荣芮又按回榻上靠好。 南雪利落地行礼上前,仔细为贺荣芮把脉、查验周身。 片刻后,她收回手,恭敬回禀:“云主放心,也请陛下放心,贺公子确无大恙,只是脉象略显虚浮,许是近期琐事劳神,需得静心调养,小人这便开几服汤药,助公子养气凝神。” 楚云霜和萧煜白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南雪退到一旁写药方,楚云霜替贺荣芮掖了掖锦被,知道贺家一向注重礼节,肯定是被选秀累坏了身子,目光担忧的劝说:“你好好休养身体才是最要紧的,不必为选秀那些虚礼劳神,卢远舟已经入狱了,卢党现在乱成一团,没工夫借机发难。” “谢陛下关怀,”贺荣芮颔首致谢,随即神色一正,重新提起方才的话,“陛下,这次凶手是趁我在雅间等掌柜拿首饰时,想用红绫勒我,手法竟与上回如出一辙,现在想来,恐怕周洪不是真凶,咱们前些日子怕是抓错人了!只可惜是在闹市之中,投鼠忌器,让人给溜了!” 楚云霜和萧煜白早已有此推断,此时并不惊讶。 楚云霜简要说了卢远舟那边的情况,又问:“兄长,凶手的身高,特征,你可还有其他线索?” 贺荣芮摇了摇头:“凶手是从背后动作的,我没有看清,不过,凶犯靠近时,我闻到了一阵奇香。” 他目光转锐,“这正是我要同你们说的,这香味绝无仅有,乃是世所罕见的金鳞香。” 说着,他让萧煜白从柜子里拿出一只仅有半个手掌大小的精巧木盒。 萧煜白揭开盒盖,一股奇异幽渺的冷香幽幽散出,盒内却空空如也。 “这些年在琅玉讨生活的出云人经营行当颇多,其中便有香料一目。两年前,机缘巧合之下,商队在千灯场中购得一奇香,便是金鳞香。” 他从萧煜白手中接过空盒,“此香原料乃是海中金鳞,十分珍贵,香味奇特,只指甲盖小小一片便可留香数月不散。但是它挥发性极强,极难保存,因而有价无市,即使是各国皇室倾尽全力也未必能求得。好在出云商人感念我给他们谋生机会的恩情,特地赠给了我一份,让我有幸闻见。” “连皇室都难求之物,区区一个凶徒,如何能沾染上身?”楚云霜拧眉沉思。 “或许是间接沾染。当年购得金鳞香的商队众人,无论是否直接接触香料,身上皆被熏染此香,久久不散。”贺荣芮把盒子呈给楚云霜,“但能沾染上,必定也是和售卖、或者拥有了此香的人接触过。” 楚云霜接过盒子,一手轻轻扇动,果然异香阵阵:“所以,这里面原来放的是一块金鳞香?” 贺荣芮点点头:“金鳞香容易挥发,当时只得了指甲盖大小一片,已经化没了,只留下这盒子里的残香。” “也就是说凶犯身上必定是新得的……”楚云霜眸色转深,“那什么渠道能再遇到这金鳞香?” 贺荣芮缓缓吐出三个字:“千灯场。” 楚云霜疑惑:“千灯场是什么地方?” “那是由天下不得志的男子暗中联结、互通有无的黑市,踪迹飘忽,跨越国界,民间亦称‘鬼市’。当年商队亦是偶然得入,之后再想寻访,却是不能了。”贺荣芮语气带着几分唏嘘。 “那该如何是好?”楚云霜眉头紧锁,“凶犯线索看来系于此香,此香又系于千灯场……” 这时,一直在旁默默无言的玉砂终于开口:“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只是,可能要委屈陛下……” 楚云霜看玉砂支支吾吾,疑道:“有什么办法尽管说来,能查出真凶,朕受点委屈有什么?” 玉砂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巨大勇气,才道:“其实有个人,他统管千灯场,他是很愿意帮忙的。只是他曾向陛下求婚,被陛下拒绝了……” 喜欢霜姿白请大家收藏:()霜姿白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4章 书铺 “求亲?!”在座几人皆是愕然。 楚云霜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眼睛瞪得溜圆。 玉砂硬着头皮继续道:“那人说了,即使陛下不娶他,只要陛下需要,他愿意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楚云霜顿时感到一阵头疼:“那我若寻他帮忙,会不会让他误会我是回心转意?” 玉砂挠着头,小声道:“正是顾虑这个,小人才一直没提这茬……” 一旁的萧煜白,脸色微沉,开口道:“或可让臣妾等人代劳,也可让陛下免去不必要的麻烦。”玉砂却摇头:“云妃娘娘,若陛下不亲往,咱们恐怕连千灯场的门都摸不着。那人当初结识的,是微服私访、扮作富商子弟的“楚小姐’,他至今不知“楚小姐’便是当今圣上。” 楚云霜心说好家伙,原主是有多大魅力,竟能引得一个初见之人对自己许下终身。 这风流债的首尾自己全都不知详情,若贸然前往,引得对方误会纠缠,那真是麻烦透顶。 可若放弃这条路径,再找其他办法,不知又要耗费多少时日,届时又要枉死许多人。 人命关天。 两相权衡之下,些许麻烦或许可以先忍忍。 大不了先哄得了线索再躲起来。 那人总不能还打进宫里吧? 想定这一切,楚云霜抬眸,清亮的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收拾一下,我们去千灯场。” 马车辘辘行驶在喧闹的街道上,车厢内光影斑驳。 楚云霜撩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生机勃勃的街市,想到也许凶手就隐匿在其中,随时准备杀害无辜之人,寻找千灯场的心情就更加急切。 “玉砂,”她收回目光,“那位千灯场的主人姓甚名谁?是何模样?年岁几何?性情怎样?”她需要更多对方的信息来思考应对之策,避免到时候惹出的“麻烦”太大。 玉砂挠着头答道:“回主人,那人当时的名号叫华安,恐怕不是真名,年纪嘛……如今应有十八九了。听说长得颇为俊俏,尤其一双桃花眼,看人时几可勾人魂魄。为人心思深沉、手段了得。至于性情,都说他风流不羁,可似乎……”她顿了顿,“对主人您,十分执着。” “听说?”楚云霜疑道,“你没见过他?” 玉砂摇摇头:“他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当年只有小姐您见过他的真容。” 楚云霜一边听,一边下意识地用手指轻叩窗沿。 这可难办,连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那还怎么套话? “那他喜好什么?讨厌什么?有什么绝对不能触犯的禁忌吗?” 楚云霜没注意到,坐在斜侧方的萧煜白,在她反复追问华安细节时,浅色的眸子几不可察地黯了黯。她对那人竟如此好奇。 是被他的神秘勾起了兴趣? 萧煜白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涩意。 不,楚云霜不是溺于男色的人,一定是为了查案。 而且神秘有什么用?桃花眼有什么用?他从不输给任何人,一定会更周全,替陛下分忧更多,断不能让陛下觉得……自己不如旁人。 马车在一家不起眼的车马行前停下。 几人鱼贯而入,车马行管事看见玉砂,立刻躬身引他们进入后院一间密闭的厢房。 房内备着许许多多衣帽鞋包、胭脂假发,都是成套的,对应不同的身份和年龄,厨娘、车夫、富商、学生、老妪……不一而足。 楚云霜一看就明白这是影卫用来假扮身份的据点。 她换上了一身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外罩杏子红锦缎比甲,头发梳成俏丽的垂鬟分肖髻,簪着两朵小巧的珍珠海棠,颊边薄施胭脂,唇上点了淡淡口脂,似一位娇憨明媚、不谙世事的富家千金。萧煜白正低头整理着自己那身粗布小厮服,听到楚云霜掀帘而出的声响,一眼望去,竟怔在了原地。鲜妍活泼的少女撞进眼底,他的心也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漏跳半拍。 “发什么愣?”楚云霜见他直勾勾看着自己,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快些收拾,玉砂,你也赶紧换好萧煜白猛然回神,耳根微热,匆忙低下头,闷声应了句:“好。” 玉砂利索地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家仆短打,脸上还特意抹了些灰土,显得朴实木讷。 三人再次登上马车,这回由玉砂驾车,径直前往朱雀大街。 马车停在一家门面古旧、招牌上的漆都已斑驳脱落的书铺前。 铺子里光线昏暗,散发着陈年纸张与墨锭混合的气味。 柜台后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掌柜,正凑在烛台前修补一本册子。 楚云霜带着两个“仆从”走进铺子,环视一圈,径直来到柜台前,声音清脆:“掌柜的,我想买《赵氏孤女》和《男诫》。” 老掌柜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她,慢吞吞问:“小姐为何要买《赵氏孤女》?” 玉砂之前陪楚云霜来过,知道章程,楚云霜按玉砂所说,流利答道:“赵氏孤女为报家门血仇,忍辱负重,终得雪恨。其人重义守信,一诺千金。在下觉得,人活于世,无论男女,正当如此。”老掌柜浑浊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又问:“那《男诫》呢?小姐买它作甚?” 楚云霜捂嘴一笑:“买来烧了。我觉得这世道对男子诸多束缚规训,一本《男诫》不知压垮多少好男儿心志,烧了干净,看着痛快。” 老掌柜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放下手中工具,颤巍巍起身,从身后高耸的书架顶,取下两本看起来十分普通的线装书,递给楚云霜。 楚云霜付了钱,接过书,转身走到书铺门口光线稍亮处。 她将《男诫》置于地上,当真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吹燃,凑近书页一角。 火苗蹿起,迅速吞噬全书。 萧煜白和玉砂静静站在她身后两侧。 噼啪的轻响中,书页不断燃烧。待火焰熄灭,地上只剩一堆灰烬,和一片残存的、写着一行小字的焦黄纸片。 第115章 药铺 楚云霜拾起纸片,上面是一个药铺的名字和大致方位。 “走。”她将纸片收好,率先走出书铺。 按图索骥,三人很快找到那家位于僻静小巷、门可罗雀的药铺。 铺内光线比书铺更暗,药柜高耸,弥漫着浓郁的草药气味。 柜台后站着一位身形瘦削、面色蜡黄的中年店主,正用一把小秤称着药材,眼皮都未抬一下。 楚云霜上前,直接道明来意:“店家,我想买千年人参。” 店主抬眼看她,眼神精明,语气平淡无波:“千年人参?那可是稀世珍品,价格颇高的。”他刻意拉长了调子。 楚云霜下巴微扬,摆足阔气:“银子不是问题。我家做的就是南北货的生意,只求货奇、货真,不怕价贵。” 店主目光在她华丽的衣裙和身后两个仆从身上扫过,伸出一根手指:“定金,一千两。看货再谈余价。” 楚云霜瞥了玉砂一眼。 玉砂立刻上前,从怀中掏出十张簇新的百两银票,轻轻拍在柜面。 店主验过银票真伪,枯木般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将银票收起:“贵客爽快。不过,这等宝物储存不易,皆在地库之中。几位若真想看,需随我亲自下去一趟。” “带路便是。”楚云霜点头。 店主引着他们来到药铺后院一间堆放杂物的厢房,移开墙角一个沉重的破旧药柜,地面上赫然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方形入口,有阶梯蜿蜒向下。 一股阴冷潮湿、混合着尘土和奇异草药的气息从下方涌出。 “下面便是地库,各位仔细脚下。”店主说话间,手中已多了一盏昏黄的油灯,率先拾级而下。 萧煜白紧随其后,将楚云霜护在身侧稍后的位置,玉砂则断后。 阶梯狭窄陡峭,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终于踏上一片平整的石板地。 眼前是一条曲折的地下通道,两侧石壁湿滑,布满青苔,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嵌着一盏油灯,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通道内异常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不知何处传来的滴水声,气氛诡谲森然,确有几分“鬼气”。 店主在通道入口处停下脚步,将手中的油灯递给离他最近的玉砂,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显得格外飘忽: “我只能带路到此。顺着这条通道一直往前走,至于尽头有什么,各位能不能进去……全看你们自己的造化。”说完,他朝众人一揖,便沿着来时路转身离开了。 通道内只剩下三人,和那盏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油灯。 楚云霜望着前方深不见底的通道,深吸一口气,握紧秀拳。 “走吧。”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通道里异常清晰。 萧煜白和玉砂轻轻应声,更加严密地把楚云霜护在中间。 三人迈开步子,向着通道深处缓缓行去。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走到尽头。 这里并没有预想中的铜墙铁壁或厚重门扉,而是一面湿漉漉、爬满深色苔藓的天然岩壁。 岩壁底部,隐有微光可见,潺潺的流水声便是从这里透出来的。 玉砂正要上前,那岩壁竟是“呜噔噔”缓缓升了起来! 萧煜白几乎立刻就把楚云霜揽入了怀中,玉砂则拦在二人面前。 岩壁后一片强光,几人一时眼晕,待稍微适应,便见一个身影出现在光幕中。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暗纹锦袍,身形颀长,乌发以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半束,余下如墨般披散肩头。 他脸上带着甜甜的微笑,五官精致得近乎雕琢,尤其一双眼睛,圆而清澈,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种无辜又纯良的气质,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卸下防备。 玉砂的嘴巴微微张开,不可思议道:“这……这就开了?” 楚云霜探头问:“怎么?之前不这样吗?” 玉砂微微侧头快速道:“影卫之前探案,几次想要入千灯场找线索,可每每到这关便卡壳,还从未见这扇门开过……” 楚云霜若有所思道:“那看来这次咱们是走运了。” 玉砂:“走运也是因为您来了。” 而萧煜白,几乎在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瞳孔便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不仅因为这男子过人的美貌,即便是在后宫中,也无人姿容能出其右。 更因为对方身上那种过于无暇的明媚感,以及那双眼睛里看似纯真却深不见底的光。 常年身处逆境的直觉让他脊背微微绷直,一种本能的警惕油然而生。 此人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人畜无害。 “几位贵客远来辛苦,”那公子声音温润清朗,笑容可掬,“在下姓花,在此做些迎来送往、牵线搭桥的微末活计,算是千灯场里一名小小牙郎。贵客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便是。” 他态度自然亲切,目光在三人身上流转一圈,最终落在明显为首的楚云霜脸上,笑意加深了些许。 楚云霜弯着鹿眼,客气地福了福身:“花公子有礼。本人姓楚,此番冒昧前来,确有要事相询。只是不知……我们这便算是进了千灯场么?” 花公子笑着摇头,语气温和:“楚小姐莫急,此地尚是门槛之外。欲入千灯场,还需渡一段深潭。”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身后,“小姐请随我来。” 玉砂往前一步:“小人先行,替主人探路。” 花公子无奈笑了笑:“咱们千灯场开门做生意,不是什么龙潭虎穴,用不着如此。” 玉砂并不为所动,依旧当先往前走去。 楚云霜和萧煜白紧随其后。 岩壁之后是一段台阶,站在台阶上,眼前竟是一个水湾,面积不大,水色幽深,不知通往何处。 岸边系着几艘乌篷小船。 水湾穹顶有嶙峋钟乳石垂下,滴滴答答落着水珠。 几人拾级而下,花公子走在最前面,亲自解了缆绳,又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想要搀扶楚云霜上船。 萧煜白身形微动,几乎同时伸出手臂,稳稳托住了楚云霜的手肘,声音平稳:“主人,小心脚下。” 他的动作礼貌而克制,恰到好处地隔开了花公子伸来的手。 喜欢霜姿白请大家收藏:()霜姿白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6章 浮浪 花公子神色不变,笑意依旧,顺势收手,只温声道:“楚小姐请。” 待三人都上了船,花公子最后轻盈跃上船尾。 令人惊奇的是,他并未操橹撑篙,那乌篷船竟似有灵性一般,自行缓缓离岸,朝着前方水域平稳驶去。 “咦?这船……”楚云霜忍不住轻呼,好奇地看向船尾含笑而立的人,“花公子,这船怎么就自己动了?” 花公子微微一笑,语气谦逊:“雕虫小技,不值一提。倒是楚小姐,”他话锋一转,目光诚挚地看向楚云霜,“姿容绝世,气度不凡,这艘小船能载得您这样的贵人,实是它的福气。” 这好话说得着实浮夸,可配上他那张纯良无害的脸竟显得无比真诚。 楚云霜虽知对方身份可疑,仍不免被逗得莞尔:“花公子过誉了。” 船只渐渐驶离码头的光晕范围,进入一段完全黑暗的水道。 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漆黑与寂静,只有船体破开水流的声音,和偶尔从头顶钟乳石上滴落的水滴回响。 黑暗放大了人的感知,让周围一切都变得更为神秘而危险。 萧煜白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 他上前一步,几乎将楚云霜完全挡在自己身后,面朝船尾花公子的方向,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冷峻:“敢问这位公子,这是什么情况?” 他的手已悄然握住了袖中短刃。 花公子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依旧带着笑意:“贵客稍安,片刻便知。”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话音刚落,一点幽蓝色的微光,突兀地出现在船侧的水底。 紧接着,两点、三点……无数幽蓝、莹绿、淡紫的光点次第亮起,如同沉睡的星河被骤然唤醒。 它们附着在河底的石块上、两岸湿滑的岩壁上,乃至遍布钟乳的穹顶,无数散发着冷光的苔藓,将原本漆黑的水道映照得光怪陆离,如梦似幻。 水中开始出现点点柔和的、如同小灯笼般的光晕,那是成群半透明的水母,拖着长长的触手,悠然地随波漂浮,照亮一片片水域。 偶尔有速度快得惊人的金色或银色小鱼,闪着鳞光,“嗖”地一下从船边掠过,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眼前景象,美得令人窒息,也奇得超乎想象。 楚云霜早将警惕暂且抛到脑后,扒着船舷,睁大了眼睛看着这地下奇景,嘴里忍不住道:“真美……像做梦一样!” 花公子笑问:“楚小姐可会害怕?” 楚云霜没回答他的话,却是砸吧着嘴问道:“这种发光的鱼……能吃吗?” 此话一出,整艘船都明显顿了一下。 随即,船尾的花公子爆发出一阵清朗笑声:“楚小姐果非常人也!遇此奇景,第一个念头竟是研究是否能吃,如此从容率真,心胸豁达,实在令某折服!”他笑望着楚云霜,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真不知哪位郎君能有幸嫁得楚小姐,那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楚云霜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又觉得有趣,掩口“咯咯”轻笑起来。 萧煜白的脸色在斑斓的光影映照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他看着楚云霜被逗乐的模样,以及花公子那看不透喜怒的脸,心中的担忧越发翻涌。 小小牙郎引路便是,如此套近乎,是想做什么? 这时,花公子的目光仿佛不经意地落到他身上:“楚小姐身边这位侍从真是容貌出众,您有如此佳人常伴身侧,真是懂得享受。” 花公子笑声狎昵,仿佛萧煜白只是一个不足挂齿的陪玩物件,男宠小倌。 萧煜白精准地捕捉到对方话里的恶意,强忍多时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爆发。 “花公子谬赞,”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直视对方,“也祝愿你早日觅得良缘,这样就不用盯着别人家的……”他措辞了一下,“……小姐,眼睛都不带转的。” 花公子哈哈大笑起来,无辜的圆眼弯成月牙:“小哥这话……酸得都能拌菜了。某观你这一路,心思眼神全在楚小姐身上,怕是看哪个靠近楚小姐的男子,都觉着对方心怀不轨、要勾走你家主人吧?” 萧煜白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所有准备好的反驳都堵在了喉咙里。 被当众点破心思的窘迫、被看穿的恼怒,以及内心深处那份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愫交织在一起,让他抿紧了唇,下颌绷得死硬,终究没能再吐出一个字,只是投向花公子的目光愈发锐利如刀。 楚云霜心思不在两个男人的暗流涌动上,主动开口转移话题: “花公子别打趣了,我等远道而来,是诚心想求购些稀罕物事。听闻千灯场汇聚天下奇珍,不知……在香料一道上,可有什么世所罕见的珍品?” 她问得直接,眼神清澈,花公子闻言,眼中笑意更深。 他姿态闲适地倚着船篷,娓娓道来:“这就要看贵客您偏好何种功效的香料了。千灯场里的香,可不单是图个好闻。” “功效?”楚云霜恰到好处地显露出几分懵懂好奇,“香料不就是用来熏屋子、熏衣裳,图个雅致气味么?还能有什么别的功效?” 花公子微微倾身,向她靠近了些。 萧煜白瞬间绷紧了身体,目光如电射去。 花公子浑不在意,凑到楚云霜耳边,用恰好只够萧煜白听到一点的声音道:“自然是有的。比如,助兴的‘绮罗香’,安神的‘梦引香’,甚至还有些能让人飘飘欲仙、忘却烦忧的‘逍遥散’……就看楚小姐要的是哪种‘雅致’了?” 楚云霜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话中所指,脸上顿时飞起两片薄红,抬手虚掩半脸,横了花公子一眼:“浑说什么呢!” 花公子朗声笑起来,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萧煜白,见他脸色愈发黑沉,笑意更浓了。 萧煜白觉得那笑声刺耳至极,胸中郁气几欲破膛而出。 助兴?逍遥散?这等污秽之物,也敢拿到陛下面前说道! 这浮浪人,简直找死! 喜欢霜姿白请大家收藏:()霜姿白书海阁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