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枭商》 第一章·峥嵘 大唐开元十五年,中元。

洛阳果行行首徐浪,悬着三尺白绫,将自己挂在房梁上,祭了祖宗。

尸体在清晨被家里的下人找到,脚下留有一纸遗言,只写了一句话:

“苏千誉,你全家不得好死。”

仵作验过后,判定为自缢,法曹也不做追查,一笔结案。

不巧,赶上城中百姓出行聚会,消息传的格外快,午时未到,便已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者,坐在冷淘面的摊位上,一边喝汤,一边感叹:

“唉,最近一直不太平。失踪的人,有几十个了吧?

死的人,算上徐浪,也七八个了。

今晚,我要早些去白马寺,占个好位置。

听说一行法师回来了。听他一经,鬼魅遁形。”

同桌的男子咬一口胡饼,摇头笑道:

“关鬼魅什么事儿啊。肯定是人为。

再说这徐浪,阴险贪婪,杀妻夺财,不给别人活路,那就不要怪人反扑。

做生意又不是做菩萨。

苏家娘子后来居上,这一局赢得漂亮。

我看呐,日后,洛阳三市的千行百首,要洗牌咯。”

老者半信半疑道:

“早前,邻里周媒人说,苏家娘子是个没人愿娶的老大姑娘,都二十五了,虽模样不错,可一身纨绔做派,心高气傲,矜持半点没有,技艺平平无奇。

她能有这本事?怕是她父亲拨弄其间吧。”

男子嗤笑,“一个碎嘴的婆子懂个屁。”

老者顿时来了精神,道:“倒是忘了,你也是果行的,消息探的全,快说来听听。”

男子得意的扬了扬下巴,继而凑近老者,低声道:

“此事啊,需从上月,太原王氏的一位庶出公子,被苏千誉驳的拂袖而去谈起。”

那日,清凉小雨散了正午浓烈的暑气,微风携着巷内的石榴花,与鸟儿的脆鸣吹进苏家。

惬意的情调,却让苏万礼格外的烦躁。

他望着王氏公子恼羞成怒的背影,不耐烦的拂去头顶花瓣,快步走进堂屋,拍着女儿身旁的桌案,吹胡子瞪眼,道:

“你让仆人提着斧头站这里干什么!成何体统!”

一颗葡萄从震颤的盘中滚落,眼见要掉在地上,被苏千誉白皙纤细的手,如玉托珠般接住,随即皓腕轻压,拈在指尖,利索的剥了皮儿,送进嘴里。

嫣红的唇半张半含,像极了两片带露的花瓣,娇艳尤绝。

甘甜尽入口腹,苏千誉才斜靠在贵妃榻上,示意仆人换上新茶,慢悠悠的回应,“道不同不相为谋。”

轻软细薄的浅蓝色花笼裙衬出她极好的身段。

银丝巧绣的鹤云履,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点地面,带起裙摆飘然拂动,慵懒中透着一股恣意洒脱。

苏万礼斜睨着打断:

“你什么道,我看整个洛阳都没一条能让你走到底的道。再这么下去,你真要嫁不出去了,我的小祖宗!”

苏千誉置之一笑,道:

“父亲,他说咱们商贾之流稗耳贩目、卑不足道,想进他的家门,要伏低做小,自甘为妾。

还问我知不知道稗耳贩目为何意。您一直叮嘱,人家乃大族子弟,定要以礼相待。

那我自当礼尚往来,认同他的见解,夸他鼻垩挥斤。

为证明自己措辞准确,宅内无人不知书达理,这才特意让仆人演示一番。

谁知他一见要削掉鼻子,逃命似的跑了,胆量如鼠,机变如猪。”

苏万礼脸色缓和,惆怅叹道:“找个称心的女婿可真难。如何与你阿娘交代呀。”

苏千誉目光移向庭院,起身向门口走近两步,眺望道:

“委曲求全的联姻,大多不幸。况且,他只是看上了咱们的家财。”

苏万礼吊起眼皮瞅着女儿,宠溺又无奈:

“你呀。任性的很。我正要问你呢。前日,你为何花大价钱买一幅张说的字?

他遭弹劾致仕,同僚避之不及。你曾为他的幕僚,未被连累已是幸运,怎还与他来往?”

苏千誉不以为然道:

“往日,他对女儿亲厚。今时落败,女儿不想做大树倾倒下,只知逃散的猢狲。

即使张公不再涉足朝堂,但他敦气节,重然诺,为文属思精壮,长于碑志,朝廷大述作,亦多出其手。

大手笔盛名不虚。他的文墨金贵。这钱是市价。收藏流传,十分值得。何况......”

言罢,她观察着院内匆匆赶来的两人,美眸微微一眯,郑重之中,隐约可见一丝讳莫如深的意味,“他是三朝元老,数度沉浮,来日东山再起,犹未可知。”

苏万礼心里猛一哆嗦,赶忙叮嘱:“事关权贵,不是我们商贾之流可恣意妄为的。凡事不要强出头。”

苏千誉应和着,视线跃过进门的管家,落在其后的年轻女子身上,“出什么事了?”

苏万礼好奇的打量,“这位是?”

“是我牙行的管事,唐明玉,唐娘子。”苏千誉介绍的简单,但神态中尊重未少半分。

唐明玉向苏万礼微一欠身,侧身对苏千誉道:

“东家,方才来了一位果商,姓林,名佑才。他说今年应季的水果很难出货,问我们能否助其尽卖。若可以,佣金三成。

不过,您也清楚,果品存储时短,最多不过三十日。这位林郎君约有五千斤。我们联络等商榷所耗的时间,会增加腐烂和退货的风险。

还有,徐家是洛阳首屈一指的果商,一些商户都很给他面子,恐会有阻碍。”

唐明玉缓口气,观察着苏千誉的脸色,为难的续道:

“咱们牙行开张近半月,仍没生意。好不容易来了一位雇主,怎料是这般境况。姐妹几个自认本事不够,不敢擅自决断,特意来问问东家的意思。”

话未说完,苏千誉与父亲便默契的对视一眼。

话音落地,苏万礼当即正色道:“徐浪欺行霸市,心狠手辣。上月,一个果农因不满他常年压价,大闹南市署。结果暴毙在自家园里。”

“听说了。”苏千誉眼睫微垂,缓缓踱步至窗口。

暖阳照进,将她的轮廓镀上浅浅的金色,衬的格外挺秀婀娜,就连眺望的双眼,也染上一层薄薄的光晕,恍若琉璃溢彩。

“接。”

只一字,如蜻蜓点水,却又激起涟漪数重。

“我这就与你回牙行。”

唐明玉诧异欲言,但见苏千誉看向管家,知是有事交代,识趣的退出门外。

苏万礼眉头一皱,“徐浪经营二十载,手段、人脉、财力不可小觑。你后生晚学,如非必要,避其锋芒。”

苏千誉冷冷一哂,道:

“开牙行的,仅我一家女子主事。

至今无人问津,无非是被看不起,或同行暗中挤兑。照此下去,必关门大吉。

这笔买卖成了,可让我牙行声名鹊起,财源入门,更能断了徐浪不该有的野心。

上月,我赴刘老寿宴。

席间,徐浪主动邀我,一起研制几款畅销的果茶、药茶。

可我等了十几日,迟迟不见他拿市券与我商榷。

后来,我多方打听才知,七日前,他宴请了与咱们不睦的建州茶商,签下联合开发新品果茶的市券。

他这是一边拖着我、耍我,一边与我们的对头盘算上了。

那几个建州茶商,一直觊觎您茶行行首的位置。他们平日使的阴损手段,徐浪岂会不知?

知而为,其心可诛。

我正缺一个对付他的机会呢。”

说罢,她转身对近前的管家客气道:

“齐叔,劳烦你做三件事,今日宵禁之前必须办妥。

第一,库中取三千贯钱,找几个生面孔,用不同的商户身份,分别存到荣通柜坊,不办飞钱,只储蓄。

第二,被逼死的农户亲眷应该能找到几个,去打探下情况,不要惊动无关的人。

第三,派人去北郊马场,告知安禄山留仙楼等我,顺便让厨子做一盒荔樱酥山。我要送人,精细些。”

齐叔是跟了苏家父女近二十年的亲信,诸多事上主仆之间一个眼神,亦可领会。

听到此处,他已明白几分,低声道:

“巧了,老奴与衙门里一个差吏是老友。

前几日,一起吃酒时,听老友说那农户有个儿子,好赌成性。父子俩因此三天一小吵,五天一打架。

这儿子知道父亲去世,想捞一笔还债,一口咬定徐浪是幕后凶手,告了几次,但因证据不足未被受理,前几日又想大闹衙门,最后被打了二十大板才消停。”

苏千誉嘴角的笑轻轻一挑,道:

“那便先接触这个败家子,取得信任,看能否挖出有用的消息。切莫露了身份。”

齐叔即刻出门去办。

“当年,家中生意受挫时,你阿娘也是这般处事,你越来越像她。”苏万礼有些欣慰。

“是父亲允许女儿乱来罢了。晚些回来,再与您喝一杯。”

言出即行。

苏千誉没有片刻耽误,赶到牙行,就见林佑才独自在会客厅坐着,双手成拳压在腿上,瘦削挺直的侧影,干练又显出几分落寞。

“林郎君久等了。”她脚步在门口稍作停顿,目光在对方身上打量一圈,声调清亮的打破沉静。

林佑才忙起身见礼,看清苏千誉时,眼中有稍纵即逝的惊艳。

“牙行在南,住所在北,一个来回,半个时辰。路上,我还在想,您会不会已经离开。”苏千誉在林佑才对面落座,明眸直视,道:

“毕竟,您与果品的时间很宝贵。耽误片刻,都可能增添一笔损失。”

林佑才微怔,旋即好整以暇的接道:“所以,我的诚意,娘子可见一斑。”

“何德何能。”苏千誉目不斜视的摇头,“实不相瞒,我牙行所有的牙人,哪怕是我,至今还未过做一单果品生意。”

林佑才豁达一笑,诚恳道:

“令尊的茶行口碑,在整个河南道已是响当当,茶具也独有千秋,深受富贵人家的喜爱,经营至此,足以证明令尊独出手眼。苏娘子随令尊操持家业多年,我相信......”

苏千誉忽然抬手打断道:“牙行和茶行可不是一类。我父从不干涉。”

林佑才正说到高亢处,却被噎住,不好再接,只得笑着点头,端起茶杯抿一口,掩饰心思被戳穿的尴尬。

苏千誉微笑接道:“不过我倒有个好提议。说不定能帮您解决问题。”

林佑才双眼一亮,“愿闻其详。”

“可与徐浪......”

“啪。”林佑才手中漂亮的秘色瓷杯盖,被重重的合上,无言的怒气冲灭了后话。

苏千誉不再继续讲下去,面色如常的静待下文。

林佑才觉察自己有些失态,默然的将茶杯放回桌案时,动作又变温和,脸上的不快倏忽消散,显出几分不卑不亢,道:

“苏娘子聪慧过人,我亦不想隐瞒。徐浪欺人太甚,我不甘常年受制于他。今日来,自然是背负着极大的阻力。

在商言商,合作成则双赢。你顾虑徐浪威势拒绝,无可厚非。买卖不成,我们未尝不可交个朋友。您何必戳人痛处。有缘再会。”

说罢,向门口去。

“慢。”苏千誉随之起身。

林佑才愕然,还未从陡然的变化中反应过来,就见唐明玉拿着一页写满字的纸进来。

苏千誉接过纸,逐一检查完内容,又递给林佑才示意其审阅,道:

“您的事,不是小事。有的话要先说,人要先看。不然,中途节外生枝,做了他人嫁衣,就贻笑大方了。您过目。无异议,咱们签了这份市券。”

林佑才又惊又喜的接过,可看了便皱起眉来,狐疑道:“苏娘子是要与我做生意,而非去替我谈生意?”

苏千誉勾唇,反问:“不可以吗?”

“那倒不是。您是牙人,也是商人。只是市券里写的方式,我还是头一回见。”林佑才又看了一遍,若有所思道:“我有点不明白,您怎么能......”

苏千誉并无解答之意,“您只需决定愿意与否即可。”

这一句干脆利索,声音清亮,带着些许强势与锋芒。

“好。我同意。”林佑才不再纠结,签字按了手印,但直到出了牙行的门,一直侯在外面的林家掌柜,凑上前询问结果时,都还有些发懵。

“她说,让我把屯储的水果借她去卖。但她只能按照今日市面的价格,预付总价的一成作为保证金。等到下月十日,再买同等斤数的新鲜水果还给我。”

掌柜也是一头雾水:“她在赚差价啊。照此,我们当月的货已全出手了,仅冷库暂借她用,只等回馈即可。”

林佑才啧了声,“是不是觉得哪里别扭?”

掌柜点点头,问:“东家,就这一份市券吗?违背约定的赔偿写明了吗?”

林佑才将叠好的市券拿出。

“若未能准时履约,将按下月十日当日果市最高单价,无论果品好坏,五倍买进原五千斤水果,并承担双方因此带来的一切损失。”

掌柜默念完,翻翻眼皮儿,不知头脑道:

“她怎能确定下月十日的行情,一定比卖出时的价格低呢?

况且,有徐浪在,她哪儿来的路子卖出去?

运到更远的外地?怎么快稳准的打通市场?

若运筹不当,必会让水果烂掉,很难出手呀。

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难道苏千誉自掏腰包,做赔本的买卖?

就算她做成了,下月咱们新到的货怎么出呢?不还是要和徐浪对抗?治标不治本嘛。

她是不是误解或没有参透您的本意呀?”

“她一定清楚。咱们雾里看花罢了。人家不也写明了,要咱们配合嘛。

本就是死马当活马医。既然有人上赶着给咱们送钱,不妨期待一下。”

林佑才边说着,边慢悠悠的穿过肉行、油行的街巷。

一眼望去,自前方的五熟行起,所有关乎食物的摊位,都摆上了五花八门的水果制品搭配售卖,但毫无他的份额。

林佑才心头烦躁,来到一家专营果品的门店,捧起个大西瓜。

西瓜上醒目的贴着徐浪专用的字牌。

林有才将西瓜扔给自家掌柜,冷淡道:“买了。”

掌柜无奈,觉得东家是气昏了头,凑到耳边提醒:

“咱们自己有。何必买他的。”

“她若想做成,那从这里开始,大半个洛阳城的果品都要换成咱们的。

苏千誉不简单呐。

深潜刚克,见我之前已考虑好运筹之术,何等的果决。静观其变吧。”

林佑才说罢,沉沉哼了一声,又挑了其他几样最贵的果品,组成了十个当下最流行的精致大果篮,对掌柜道:

“你亲自送到牙行,说天气炎热,感谢苏娘子为咱们的事奔波,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林家掌柜应承着拿出钱袋,却见徐家伙计脸色阴晴不定,不时瞄向林佑才。

林家掌柜犹疑一瞬,恍然大悟,语气变得高傲与不耐,“快点,别磨蹭,耽误了要事,你赔得起吗?”

徐家伙计嘴唇动了动,没有多言,虽有犹豫,却不敢不从,只得招呼人来照做。

约莫半刻左右,几个徐家壮丁提着果篮,跟着林家掌柜,陆续进了苏千誉的牙行。

几个在堂屋坐值的女牙人,未注意果品的标识,全在夸赞。

“哟,还有樱桃呢。哎,我记得去年市价,被几家达官显贵炒的很高。”

“可不,一颗大红珠换金箔呢。”

“林郎君可真是大方敞亮明事理。”

苏千誉听了回报,从内室出来,手执一把轻罗小扇,在身前漫不经心的摇着。

她看了眼林家掌柜,点头道:“多谢。是从盛果斋买来的?”

林家掌柜一愣,“正是。苏娘子怎知?”

苏千誉立着未动,无半分敬客之意,道:

“你们总不能在未与我谈成合作时就备好吧。算算路程与时间,唯有盛果斋最合适。

而且,这果篮的做工、用料,与别的店铺略有不同。

前年,我去西南看茶时,认识了腾冲当地一个家传藤编手艺的师傅。

他善用白藤叶鞘花序的特点,在各类成品的藤曼上,雕刻出极好看的莲花。

同时,还可浸出一种清新不绝的独有香气。

北方鲜少有富贵人家用这样的实用工艺品。

我觉得是个不错的机会,便与这位师傅合作,联合几个不同商行的翘楚,先一步垄断。其中,包括徐浪。

徐浪与我合作,定制了一套独家果篮,名字是我起的,叫火焰莲,寓意浴火重生,香满天下。

言此,苏千誉眉梢一挑,眼睛向地上的果篮一瞥,斜睨掌柜,“正是你送来的这一款。”

林家掌柜愕然,听出苏千誉在讽刺他,意思是:

我自己参与制作,我能不知?你身为同行,对竞争对手的货品太不了解。难怪混成这样。

可他在意的不是这个。

他躬躬身子,叹道:

“一年前突然红极洛阳的藤编,背后推手竟是您。

想不到,您与徐浪还有这层关系。

苏娘子的融通之能,某领教了。”

苏千誉一笑置之,道:

“我方才说的话,就是最大的诚意。转告林郎君即可。你不懂,他应该可以。”

林家掌柜知是辞意,不好再留,答应离去。

一直在旁观察的唐明玉,开口道:

“林佑才是在提醒您,不要忘记对付徐浪吧?”

苏千誉洞察其奸,“何止。林佑才要的是永绝后患。”

唐明玉似听到天方夜谭,嗤笑道:

“咱们按市券做事。您可没答应帮他除掉徐浪。永绝后患?那是另外的价钱。他懂不懂规矩啊。

再说,徐浪是说倒便倒的吗?都四十几的人了,还这么喜欢做梦。”

苏千誉面上带着意料之中的平静,道:

“方才,他一定在盛果斋,明说了挑拨我和徐浪关系的话,先一步推波助澜,让我无路可退,否则送这些水果毫无意义。

运气好的话,我能替他重挫徐浪。再不济,已经签了市券,他也是赚钱的。”

唐明玉醍醐灌顶,深深剜了眼果篮,道:

“对啊,盛果斋是徐浪在南市最大的门店。掌柜、伙计全是徐浪的人。他们听了去,一定会告状。

东家与徐浪怕再难和气了,之前的合作怎么办?”

“手艺师傅在我这儿,换哪家都是一样的。既然林佑才节外生枝,那便相时而动吧。”

苏千誉泰然自若的说罢,略一沉吟,神色微凛,将唐明玉拉近了些,吩咐道:

“现在起,你负责这单生意的对接。

你先去徐浪处,以咱们牙行的名义投刺,说我今日申时内登门拜会,再去库房提钱,到林佑才处清点好那五千斤水果,交付保证金。

林、徐两家若有变动,及时通知我。

任何人向你打听此事,你只需回‘大唐豪商万千,哪怕拿下整个果行或行首之位,无非弹指之间,再普通不过的小买卖,有什么可在意’。”

唐明玉觉得这话过于张扬,又隐约藏着点深意,想细问,苏千誉已出了大门,往留仙楼去。 第二章·密谈 安禄山早已在齐叔安排的二楼雅间,等了半刻,见苏千誉推门进来,撩袍要跪,“奴......”

苏千誉反手关门,抬脚对着安禄山弯曲的膝盖一踢,“说过多少次了?你如今是个商人,少用这些贱礼、贱称。时间久了,小心站不起来。”

安禄山赶忙收了腿上的力道,抿着嘴角的笑,倒了杯茶送到苏千誉面前,恭敬道:“有主子在。跪着,也比很多人活的有尊严。”

苏千誉虚指了一旁的座位,略带调侃,“比上次见,白胖了点。看来这个月生意尚可。你吃的不错。”

“此前,您嫌太瘦。小的一想也是,再不长点肉,怕是挑不起担子。搞不好把小的给折了。最近买突厥敦马的多,全是往西去的。等月底给齐叔报账时,再论涨了多少利。”

安禄山爽朗说着,坐下时,搭在腿上的手摩挲着欲抬起,又有点犹豫,侧头瞄向苏千誉,正对上她一双闪动着细碎笑意的眼。

苏千誉递过一张市券,“我还有份好菜,不知你吃不吃得下。”

安禄山拿来细看,须臾间,神色变了又变。

随后,他一阵沉默,连酒楼伙计进来送茶点,与苏千誉耳语,也没抬一眼。

片刻,他叠好市券,道:“主子要做果行行首?”

苏千誉挑挑眉,摇头道:

“我与徐浪不是一路人。做生意最忌讳不知深浅的跨行,大包大揽。一门行当做到顶尖,稳固立足,已是不易。给别人留活路,自己方有路。有大家做的生意,有百家争利的场子,才叫生意场。

比如这事,以牙行为依托接下的,要从牙商的身份去替主顾做好,之后再谈其他。当下顶要紧的是,打破徐浪独大的局面。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怎么样,时间紧迫,想到什么法子了吗?”。

安禄山摸着后颈,思忖道:“小的,能见一见这位豪商吗?承人之事,按规矩,总要打个照面。”

苏千誉浅浅一笑,不予回应,拿起一块糕点,自顾吃着。

安禄山顿露忐忑,“看来市券上写的,真是假的。”

苏千誉脸色微微一沉,“兵不厌诈。商场亦如此,怕了?”

安禄山苦笑道:“小的自十岁逃离突厥,直至被抓做奴隶卖到洛阳,数年间颠沛流离,看遍生死。当初若不是主子相救,早被人喂了狗,骨头不知道还能剩下几根。为主子去死心甘情愿。

只是此交易绝非摊头买卖。若操盘不当,惊动都市署。小的人微言轻,官家那边不好交代,反倒连累主子。一盘大棋,出其不意,措手不及最好,不能单凭一个过江之卒便制胜吧。”

“你只要尽快选好时机,配合我把这潭死水搅乱。其他的不必担心。”苏千誉赞许的将一盒荔樱酥山,推到安禄山桌边,“送你的。我还有事,不多留了。”

“那小的便敢大胆去做。”安禄山精神一振,又急忙拦住,“主子等等。”

苏千誉回身,见一个巴掌大小的精致红木盒,在安禄山手中打开。

盒里是一个手串,款式在市面上鲜少见到,分别由五块形色不同的玉雕串成,质地上乘,十分夺目。

“这是蒲昌海的漠玉。当时那跑商一拿出来,小的便觉得,只有您戴上,才不枉它千凿万磨,跋山涉水到洛阳一回。”

安禄山说着,将盒子向苏千誉面前送了送,指着玉雕的纹理,局促的语速,垂着的头,显得认真又腼腆,道:

“最特别的是,它们由外向内层层玉化,通体绮丽多变,比其他玉类更罕见。听说,曾为楼兰王室私用。比当下价值不菲的琉璃,更有神秘感,适合佩戴收藏。

若入市,定连城之璧。您看,黄色的叫沙玉,代表五行中的金;淡绿色的叫缠丝玉,代表木;清透的是冰玉,属水;红色的是赤玉,主火;厚不透光的墨色碧玉,为土。五行搭配,有养血通灵,镇宅护......嘶......”

滔滔不绝的解说,戛然而止。

因为苏千誉猛然弹了一下安禄山的脑袋。

“你与那个跑商的关系不浅吧。他做事可靠吗?”苏千誉笑意如带刺的花蕊。

安禄山揉着脑袋,怯生生道:“还......还可以。人有义气,讲规矩,值得一交。”

苏千誉悠然的拿起手串,举在眼前仔细观赏,锋利的视线,将玉雕温润的光泽渡上一层寒霜,摄的安禄山嗫嚅。

她玩味道:

“蒲昌海是玉门关外有名的鬼域,白龙堆一带尤其凶险。虽常年有商旅途径,但皆避之不及。只有一类人才会停留,就是百年来,一直探寻楼兰宝藏的三教九流。

你是从他们手里得来的吧。

这玉石籽料确实上乘。我未见它们在洛阳市面上流通,也没听到任何风声,如非产量稀少不好出手,便是刚被发掘,正在找能通吃的买家。

方才,你言语间,暴露了以此生财的殷切,想必是后者。

说服他们绕过珠宝行,先等你消息,废了不少心思吧。我若不接下这门生意,你名财两空,是不是要把我这个主子换了?”

最后两句平淡无波,但进了安禄山的耳朵,只觉得尖锐无比.

字字如针,穿破耳膜,直刺的脑袋发麻。

他噗通跪地,斩钉截铁道:

“不可能。主子对奴有再造之恩,谁也不会像主子这样对奴好。他们专做域外摸金,在奴这里买马时结识,一来二去有了交情。

得知他们盯上了楼兰宝藏,奴确实想从中捞一笔,便掏私钱支持,也隐晦的表示过,认识一掷千金的大主顾。没有事先告知您,是想此事可能一场空,不如等看到实物再说。

想不到,他们有点能耐,五日前,带回了几块籽玉,还说藏了些原石和籽料。奴又想,这也许是个好机会。正巧今日齐叔找来,便与您说了。您若不看好,奴就回绝他们。只要您一句话,奴立刻与他们断绝联系。”

“你错了。”苏千誉低头看着,轻叹口气,莺声燕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

“我并不介意你们交往。相信你自有分寸,但你记住,想要把牙商的生意做好做大,光有看准商机的眼光与伶牙俐齿,是不够的。还要稳得住心气,辨的清场合,懂买卖双方的性情,避其芥蒂,投其所好。

你应该清楚,我对徐浪一事的看重,却在我特意找你时,谈你的愿景。这会让我认为,你在借机与我谈判。”

安禄山神情一震,忙想解释。

苏千誉抬手阻止,将玉串放回盒内收好,拍了拍安禄山肩膀,“好了。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不要让你的朋友久等。尽早带他们与我商榷,免得夜长梦多。”

话中满含安抚与温柔。但直到苏千誉下了楼,安禄山才敢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来。

来时,他觉得天热,恨不能多吃几碗冰饮。

此刻,他余悸未消,从头到脚的发凉。

拆开苏千誉送的食盒,其内四壁,嵌着雕刻洛阳四郊山水的厚厚冰块。

中间摆着半尺多高的荔枝、樱桃,乳酪混合制作成的酥山,像一座瑞雪初落的小峰,润白半遮半掩着殷红花朵,自山脚一路向上含苞待放。

这是大富大贵的人家才吃得起的美食。

安禄山活了二十四年,以一个奴隶身份唾手可得。

他轻轻拿起银勺,静静品尝,每一口都细嚼慢咽,感受唇齿间的醇香清甜。

还有,那让人垂涎三尺的,金钱与尊卑的滋味......

体验过一次,便如饥似渴。 第三章·暗涛 “废物,宰了!”

苏千誉登门拜访时,徐浪正对着斗场里,狼狈跌倒的高冠鸡痛斥。

“连个下等货都赢不了,你也是废物!”

这次是说给人听的。

驯鸡师忙低三下四的认错,一把揪住鸡的脖子,逃似的扔进竹笼,匆匆提走。

旁边的盛果斋掌柜,望着笼里扭曲的鸡脖子,微一皱眉,对徐浪低声道:“到时,要不要和谈?少个麻烦也好。”

“谈什么?整个洛阳的果市,老子说一,其他商户谁敢说二!”徐浪越说越激动,恨不能把地跺出个洞。

掌柜抿了抿嘴,想说“还是有几个的”,但最终在对方的眼刀下止住。

可再一琢磨,也是,近几年反对东家的全都遭殃。

不知道这次会怎样。

算算时间,快了吧。

掌柜瞥向院门,果见管家向这边疾步而来。

恰是报苏千誉到了。

徐浪懒洋洋的向椅背一靠,一下下盘捻着绕在手掌上的珠串,冲前方斗场对面一指,对管家道:“请她这里叙旧。顺便让驯鸡师,把那几只紫金豪、红昂尾带过来。”

掌柜对东家还想玩鸡的心态,有些不解。

苏千誉却已从椅子的样式、位置,品出几分倾轧。

徐浪是阔绰的圈椅,稳坐院中,面向东。

而她是专门为大家闺秀设计的玫瑰椅,虽木料上等,靠背有雕花玉板,称得秀美别致,但构造上椅背较低,与扶手高度相差无几,座面也偏短窄,入座就必须体态端正、腰背挺直。

掌柜这时醒过味儿来,东家是要先在气势上压一头。

想想那不得不规规矩矩的坐姿,和东家大马金刀的作派一比,像极了将被长辈训话的样子。

换做别的女子,大多会不由自主的低眉颔首,或怯懦拘束。

但苏千誉......

只见其提了提裙摆,从容落座,双臂向扶手缓缓一搭,迎着徐浪锐利、轻蔑,又带着男人惯有的贪色注视,毫无局促,淡淡一笑。

掌柜眼前一亮,这气场如清风拂雪,簌簌间,便将周遭焕然一新。

“混账!还不快换成与我一样的。苏娘子岂能用如此矫揉造作的椅子。我平日怎么教你待客之道的?你见过多少世面?以为洛阳城的人人事事,皆如你所想吗?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今日是苏娘子宽厚大度,不与你计较。倘若是别人,指不定明日你就横死街头,尸骨无存。”徐浪阴恻恻的训诫,明摆着是在指桑骂槐的警告。

措辞太过狠辣,掌柜不禁打了个激灵,好奇的观察另一方的反应。

苏千誉笑意更浓,稍抬下颌,掷地有声:“不必。玫瑰椅对姿态过于禁锢,一如世俗对女子诸多限制。但我能在此之上,与徐郎君般精明强干的长者平起平坐,正是您在以此夸我出类拔萃。我自当稳坐。”

徐浪皮笑肉不笑,“苏娘子开了牙行,嘴上功夫更厉害了。我最喜欢你这点。”

苏千誉彬彬有礼道:“仰仗您与各位前辈的信任与扶持。”

徐浪一摆手,珠串摩擦出轻微的咯咯响动,“好了。老相识了。你我之间无需客套。方才,我观鸡斗,上一场太扫兴,想再来一次。不知苏娘子对斗鸡了解多少?”

“只耳闻,不曾涉猎。”苏千誉如实回答,眼睛却观察着珠串,暗自琢磨。

每一颗珠子表面,都有密密麻麻凹凸不平的细小坑洼,灰褐的色泽分布不均,显得脏乱,质地不似珠宝、石头,形态如工艺劣质的粗小耳环,整体透着一股莫名的阴寒。

草草估算,绕手四圈,百颗左右,目测不值钱又恶心,是个什么玩意?

按徐浪挥金如土、好面子的脾性,怎会戴这种破烂?

“那哪儿行啊。”徐浪喝了口婢女送到嘴边的冰雪甘草汤,舒服的吐了口气,极不认同的啧了一声,一本正经道:“许多达官显贵皆有此好。这不单是娱乐,更是一种往来手段。名利场上,不止推杯换盏。上月,我还与户部度支使斗了两场,颇为尽兴。”

说着,向待命的驯鸡师一挥手,示意苏千誉先行挑选,“来,咱俩玩一局。”

苏千誉已听出对方暗中的威胁,加之盛果斋的掌柜在,更确定徐浪已经知道她和林佑才的合作。

这些逞口舌之快的话,她心中早有准备,至于斗鸡倒是出乎意料,却不好拒绝,只能顺其自然,挑了最魁梧的一只紫金豪。

徐浪则指了一只看起来最为老态的红昂尾,示意开场。

接下来,就是为时三回合的厮杀。

以及,徐浪对斗鸡历史神采奕奕的讲解。

诸如:

《左传》中记载,鲁国大夫季氏和郈氏,各自用刺激的芥子、锋利的金饰配在鸡的身上,开启武装斗戏先河。

北齐幼主高恒,在位一年就被灭国,虽政事上毫无建树,但斗鸡却名垂史册。

唐高宗时期,写下千古华章《滕王阁序》的王勃,却因调侃诸位王爷斗鸡,而被逐出王府。

又说:

选斗鸡的内行话是:外观其毛色,内审其窝份,小头大身架,细腿线爬爪,这样才能有更大的获胜优势。

如果,斗鸡显露疲惫之态,还要用水将它们喷醒,使之振奋,重新投入战斗,直到有一只公鸡败下阵来。

听了这些解说,苏千誉到第二回合,基本看出端倪。

那红昂尾从开场,便狠戾无比,快稳准的直击要害,几乎是势如破竹。

结果和她料想的一样,紫金豪没一会儿便连连败退,最终鸡冠流血,啼叫无力,回天乏术。

刚过三刻,胜负已定。

太快了。

苏千誉的心也如枯叶飘落。

徐浪呵呵一笑,道:“斗一次,定生死。输的带下去,炖一锅美味的鸡汤,送给苏娘子尝尝。”

旋即,话锋一转,语气中是藏不住的讥讽,“可惜了。苏娘子选的这只外观的确最好。但有时出类拔萃不是优势。姜还是老的辣啊。”

苏千誉微微垂头,眼中的阴鸷在睫毛的掩盖下一闪而过,羞赧一笑,道:“想不到斗鸡有如此多门道。徐郎君说的很对,受教了。”

徐浪得意的喝口茶水,换了个坐姿,撑着下巴,漫不经心的盯着苏千誉,“忘了问了,苏娘子今日造访,所为何事啊?”

“想必您已经知道了。”苏千誉清冽的目光,在掌柜身上匆匆一掠。

徐浪嗤笑道:“我可没有苏娘子神通广大。我知道的,都是滞后且片面的消息。我现在啊,阴沟里翻了船,还当别人是个值得信赖的好玩意呢。”

“说笑了。不论有无他人先一步通知,我都会亲自与您说清楚这件事。”苏千誉拿出与林佑才签订好的市券,加之安禄山送的玉串,一起给了徐浪,“我永远是您值得信赖的生意伙伴。”

徐浪看的咬牙切齿,愤愤道:“是我平日太给他脸。早晚弄死他......”

咒骂完了,又一改夹枪带棒的态度,让管家将市券交回,微笑道:“给我看这个,不太和规矩吧?姓林的知道了,恐怕要兴师问罪。传扬出去,对苏娘子个人与生意的诚信评价很不利啊。”

苏千誉不以为意道:“规矩是人定的。必要时可以变通。我是为了共赢。相信您不会外泄。”

徐浪好似看天大笑话一样瞅着苏千誉,晃了晃手里的玉串,胳膊抬起,想往地上摔,“你们背地里算计赚的盆满钵满,却送我这个?我是不是该谢谢,欣然受之,顺便夸你思虑周全呢。”

“小心毁了您做珠宝行行首的敲门砖。”苏千誉适时提醒。

“什么?”徐浪满脸的不可置信,但手已快速收回。

苏千誉解释道:“您是坐商,或许不甚了解楼兰。它领土虽小,但承接着历代中土王朝,与西域各国的中心要道,是行商贸易的必经之路。自西汉时,便繁华富庶。

只是在咱们太宗朝时,一夜之间突然消失。此后,如玄奘法师《大唐西域记》里记载的那样,‘四远茫茫,莫知所指。风起则人畜昏迷,因以成病。时闻歌啸,或闻号哭,视听之间,恍然不知所至。由此屡有丧亡,盖鬼魅之所致也’。”

徐浪不明就里,但未打断,敛起厉色,一边观察着玉串,一边听苏千誉继续娓娓道来:

“三年前,我带商队往来栗特诸国,远远瞧着,确实上无飞鸟、下无走兽,肉眼所见,只有累累白骨。巨财与不死士藏于楼兰的传说,流传在西域各国与大唐商旅中近百年,引得三教九流竞相探宝。只是绝大多数无功而返,或死伤惨重。”

说到这,徐浪已领会了七八分,兴致勃勃的打断:“这是楼兰宝藏里出来的?”

见苏千誉默认,双目顿时精光烁烁,将玉串迎着阳光再看,“难怪眼生,是个好东西。我就说嘛,苏娘子玲珑剔透,绝不会干蠢事。如此看来,已有可靠的货源了?”

苏千誉不疾不徐道:“方便的话,我们移步客厅详谈。”

徐浪一拍大腿,“怠慢了。怠慢了。”旋即,扭头对掌柜道:“回吧。一切照旧。有变动,我会吩咐。”

掌柜当然明白,临时换地方没必要,这是把外人支走,于是二话不说的离开。

最后,徐浪只留下了管家,郑重道:“他是我心腹,你但说无妨。”

苏千誉轻舒口气,道:“林佑才今日造访,的确意料之外。在商言商,各自为生意打算,并无错处。但我们相识在前,素来和气。故前来商量,望您助一臂之力。

为表答谢,我欲用楼兰漠玉,做几笔珠宝生意。第一桶金分您五成,此间,您无需任何付出。此后觉得可靠,您再考虑注资。只当是我打前阵,您稳坐中军收捷报,如何?”

徐浪捻着八字胡,挑起眉眼,斜睨道:“想我让渠道、调市价?”

这时,不动声色的管家,忽然哂笑道:“哎呀,苏娘子算盘打的珠子都蹦到小的脸上了。你不但左右通吃,还给自己牙行打响名声。而我主子在前面为你忙上忙下,面子里子都丢啦。”

“没你说话的份儿!”徐浪将手里的东西砸向管家,察觉是手串,立刻缩回手,换了个梨子扔过去。

管家没躲,梗着脖子,嘴硬道:“您再扔两个,小的也这么说。谁知道,珠宝生意能不能成呢。都说牙商最刁钻促狭,过河拆桥。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给你惯的我!”徐浪勃然怒斥,起身要踢。

苏千誉看透了这对主仆的红白脸,抚了抚被风吹拂的鬓角碎发,配合的拦住差点落在管家身上的脚,诚恳道:

“果市一直是徐郎君掌控,调整市价不是难事。事成后的答谢,绝对能够弥补您的损失。珠宝是富贵人家的玩物,向来容易暴利。至于能否稳赚,您大可以信赖,毕竟我们合作过。当然,为表诚意,我愿意签下市券。”

“是我管束不严,让苏娘子受委屈了。”徐浪大大咧咧的回到座位,谈笑自若道:“

难得苏娘子为我着想啊。珠宝买卖就按你说得来。另外呢,我可以配合你的提议,但世事常有变化,就怕有小人从中作梗,到头来我赔了夫人又折兵,损失惨重。找谁说理去?为保万全,市券能否再加那么一点点内容?”

“请讲。”苏千誉颔首。

徐浪正了正身子,庄重道:“一,我承诺开放一部分渠道,助你高价卖掉林佑才的五千斤水果,然后在下月十日调低市价,让你再买五千斤还给他,配合你完成与林佑才的约定。此间,你要替我规避、处理,因此事而产生的对我个人及家业,带来的有害行为。

二,彼此之间不可算计内耗。否则,对我方所有损失双倍赔付,我方若有需要,可追加赔偿。当然,第二条对你我双方均有效力。大家不是买椟还珠、暗箭伤人之辈,只求有个稳妥的保障。”

苏千誉没有犹豫,“好。就这么定了。”

“爽快!”徐浪满意的给管家递个眼色,亲自拿一杯甘草汤走向苏千誉,笑眯眯道:“合作愉快。”

苏千誉忙迎上前,接过杯子,低头对着伸近的胖手努努嘴,好奇道:“此物从未见过,一眼便觉低调名贵,与您气质很配,不知是何来头?让小女子涨涨见识。”

徐浪很开心,爱不释手的抚摸着珠串,一脸神秘道:“你眼力不错。确实很贵。不过,苏娘子不适合它。可惜了。”

“算了。是我无缘。”苏千誉被那物欲、邪谬横流的眼盯的恶心。

最后三字,听起来似有言外之意,让她直觉不是好事,想尽快离开。

好在管家很快拿着写好的市券回来了。

苏千誉瞥了眼管家手里提着的汤罐,检查好内容,签字画押,末了对管家幽幽道:“鸡汤就算了。它若不输,我又怎会听到精彩的解说呢。好生藏了吧。物尽其用者,应有善终。”

“您放心,我们家主子对忠诚不二的下人和生意伙伴,向来友善。”管家拢了拢袖子,恭敬的做了个亲自送客的手势。

苏千誉惊诧的盯着管家,失笑道:“这接的什么话?我有质疑你们家主子吗?我说的是鸡,绝无弦外之音。你何必风声鹤唳,与鸡并列,拉低自己,垮了你主子身份。”

管家吃瘪,憋着闷气不做声,咬紧的腮肌抑着暴戾。

苏千誉莞尔,对在旁眉眼舒展的徐浪点头告辞。

“与她斗嘴,你差远了。”徐浪嗤笑着回到座位,剥了橘子,掰下一块塞到嘴里,一股甘甜沁入心脾。

他畅快的吐了口气,悠哉道:“对美味,要一点点拆,一点点吃。”

“小的担心她使坏。”管家接了橘子皮,道:“您说她是诚心的吗?”

“真,咱们赚。假,市券已签,保障在手。何况,所谓真假,皆可变化。”徐浪舒服的靠着椅背,仰头迎着阳光,眯眼道:“量她掀不起大浪来。”

苏千誉刚出大门,就遇到了等候的齐叔和两个家仆。

主仆四人走在坊曲,行人往来零星。

夕阳余晖铺洒在砖墙,勾勒出斑驳陆离的光影,搭配着齐叔的话,不由得翘舌不下。

“听说吏部尚书的独女侯小娘子失踪了,估计凶多吉少。主子担心您,命老奴来接应。老奴先是去了牙行,得知您在这里,就来候着了。”

苏千誉略显愕然,“第五个了,三男两女。”

“老奴打探过了,侯小娘子活波开朗,虽受宠溺,但不跋扈,鲜少与人交恶,只是痴迷玄妙之术,对通玄院掌院顾非真颇有好感,追求了三个多月。

以往,顾非真对侯小娘子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冷言冷语,直到最近才有了点起色。二人书信往来约半月后,顾非真说他要去老君山游历论道,邀请侯小娘子一起。

侯小娘子开心的不得了,不顾父母反对,偷偷跟去。结果,七日不见回来。侯尚书派人去老君山寻人,却被告知根本没见过侯小娘子,仅顾非真独自来访,且两日前已经返回,此间一直住在道观,与观里长老谈道法心得,鲜少离观。

侯尚书又亲自找到顾非真,当听到顾非真说从未与侯小娘子通信,更没有邀请同往时,气的差点把通玄院的牌匾给砸了。

后来,侯尚书闹到了圣人那里。圣人了解了来龙去脉,想起前几个失踪案,也牵涉到其他官员亲眷,颇为重视,命忠王督办,洛州府尹全力查办。老奴觉得,许是顾非真在去的路上,给侯小娘子害了。反正山里人烟稀少,死无对证。”

“通玄院顾非真......”苏千誉轻轻念着名字,蹙眉回忆道:

“我曾听张相公提起此人。其擅长方术,非佛非道,与一行法师、司马承祯等德高望重的大家,是忘年之交。当今圣人酷爱方术,对他很器重,有意提拔他做司天监。”

齐叔啧了一声,厌恶道:“这么有前途,干嘛要做歪门邪道的勾当啊。真是妖人乱世。”

苏千誉想了想,道:“还有一种可能。他也是被害的。我们得知的只是表象。”

齐叔一愣,“那......”

“与咱们无关。”苏千誉温柔一笑,“快些回家,免得父亲担心。”

“哎,”齐叔挤出个苦笑,“已经迟了。”

苏千誉不明所以,“何意?”

“顾非真带着此案中送信的小差,去了您开的医馆,接着官差也去了。掌柜怕有麻烦,派学徒告知时,您已去牙行了。”

苏千誉停下脚步,打断齐叔的话:“洛阳城医馆不止我一家,怎就巧到去我那里。”

齐叔叹口气,道:“谁说不是呢。真晦气。主子说先努力配合救治,其他的再观望。那小差伤势很重,未必能救活,一时半会经不住再换地方颠簸。可恶的是,有消息传开,说您医馆坐诊的是神医,能包治百病,起死回生。”

苏千誉不悦,“所谓神医,仅比普通的医生医术高明,或百姓们送的赞称罢了,怎会厉害到那种地步。官家刚到,传言便起,多半背后有人故意散布,若救不活,会立刻说我医馆为扬名不择手段,罔顾伤者死活,最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拖延案子进度,医德败坏,难以信赖,让病人们警惕厌恶,让官家重罚。”

齐叔越听越愤慨,“真是乱说害人!”

苏千誉望着前方,目光如那蜿蜒不见尽头的路,深邃而幽远,“我这就去趟医馆。关系大案要案。作为东家,应该出面以显重视。出了什么差池,也可省去往返时间,及时处理,说不准还能见识见识,在朝野口耳相传,又如此照顾我生意的顾掌院是个什么样子。” 第四章·卜命 最后一缕天光缓缓没入天际。

宵禁的鼓声激荡着热浪,徘徊在大街小巷。

立德坊,因距离新潭码头最近,云集北市的西域、近东的各国商客,皆将其作为暂居首选,不论昼夜,热闹非凡。

苏千誉开设的裕康医馆就在此处。

往日买药问诊济济一堂。

而现在,除了守在门口的洛阳府差役,再无人进出,时有路过者向内观望,窃窃私语。

坐在门厅,耷拉着脑袋扇风的掌柜,看到苏千誉来了,急急招来常医师迎上前。

他压低了声音诉苦,“东家,顾掌院和县尉还在呢,都两个时辰了,看样子是不准备走了。这生意怎么做啊,病人都去别家医馆了。这就是烫手山芋啊。”

苏千誉瞥了眼通往后堂的侧门,“官家是带人来看病的,我们做好份内事便可。其他病人来与不来,无须太计较。开门做生意,总有个高低起落。”

“是,我记住了。”听到这般声色镇定的话,掌柜的也跟着松了口气,不再多言。

等在一旁的常医师,是个年过六旬的老者。

见苏千誉转向自己,他气度稳健道:

“方才府尹派医学博士来过,与老朽看法一致。那小差刀伤太深,又正好靠近心肺,来时已脉相如虾游水,元气衰微。

老朽暂且给他服了固本的汤药,施了针,但无明显效果。若无良药,撑不过两日,更别提神志清醒的回应官家盘问了。”

苏千誉抓住关键,细问:“什么良药?”

常医师捋了捋胡须,回忆道:

“上等的龙血竭。此物生于百年的龙血树之中,将树根切断,取其流出的殷红如血的汁液凝练、筛选而成,对外伤所致的危症,以及镇痛醒神,止血生肌有奇效。

老朽在太医署任职时曾见过一次,是真腊国在圣人登基的头一年送来的贺礼,才十块。圣人留了一半,余下的分给了几个辅佐他登基的重臣。至今,还从未听说有其他药材可以替代。”

苏千誉双眸微微一亮,“若没猜错,重臣里应有张说。”

常医师诧异道:“东家好见识。不错,有。”

可紧接着又无奈摇头:“然老朽以为别抱希望了。这小差到底是个平民,或许还是践籍,圣人与公卿怎可能对他用如此宝贝呢?利所不及啊。说句实在的,即使真有龙血竭入药,也仅仅保的了一时。日后光是药钱,他就拿不出。”

“开医馆为谋利,更要将病人的康健放在第一。既然来了咱们这里,就必须全力以赴。诊疗钱您不必管了。超出的工时,会在您的月钱里补上。我去后堂看看,您不必跟着。这几日辛苦您了。”苏千誉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商量。

在大唐,并非所有百姓都能进医馆看病。

贫民与许多被药钱拖垮的人家,只能去官府开设的病坊,环境简陋,医师资历、药材质地都要差些。

一医看百病,有时不是一件好事,更不是一种认可。

去病坊义捐时,苏千誉深有体会。

后来,她开设了医馆,首先便将诊疗分成医科、针科、按摩科、咒禁科四大类,外加一个可供病患居住的大院。

其中医科细分为:体疗内科、外科、少儿科、五官科、妇科。

每科两名身经百战、交口称誉的医师,外加学徒招募,及贴身护理服务。

除了皇宫太医署,在洛阳,裕康称的上第一座面面俱到的医馆。

当下,送信的小差仍昏迷不醒,在大院内的一间厢房调养。

房内空间不大,两间室相通无阻,外有厚高的院墙隔断喧嚣,明窗净几,舒适安逸。

掌柜口中的两位官家都在外间。

顾非真闭目打坐,玉冠束发,麻色长袍襟缘滚银边,交领紧束喉下三寸,绦带勒出劲瘦腰线,素银指环箍着左手尾指,整个人静如雕塑,一派萧萧肃肃。

县尉背着手来回踱步,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呆在这地方简直烦死的态度。

事实上,县尉主要的任务,就是监视顾非真。

案件未破,不能仅凭一些书信,与侯尚书的愤怒指责,就判定顾非真有罪。

但嫌疑确实存在。

尤其是顾非真先一步找到,被人杀害至奄奄一息的小差,直接将人送往医馆,然后才通知府尹的行径。

按顾非真的解释,源于侯尚书先去找他讨说法,他惊愤于有人陷害自己,为尽早洗脱嫌疑才独自调查,行动、程序自然要比州府快些。

情理上说得过去,却不排除贼喊捉贼、故弄玄虚的可能。

府尹希望顾非真回通玄院老实呆着。

顾非真表示要亲自看顾小差,直至苏醒问出线索,避免再遭毒手。

府尹不满对方那蔑视官府能力的姿态,又无法强行勒令,只得让县尉全程把关。

那么问题来了。

连拳脚功夫都磕磕绊绊的普通人,能看住一个高深莫测的方士吗?

如果眼前人是元凶,真要干点什么,恐怕周围人早就着了道,届时上官怪罪下来,他满腔的憋屈找谁说理去?

县尉越想越怀疑人生,扭头去看顾飞真,恰好对上了其猛然睁开的眼,被凛然凌厉的目光,吓得一个激灵,紧张道:“怎么了?顾掌院是有什么异动吗?”

“有人。”顾非真望向窗外,灯火掩映着一个袅袅娜娜的身影,身后跟着一个端着东西的男子,正从院门向这边快步走来。

县尉靠近窗口定睛一看,神情顿时松弛下来,了然一笑,道:

“她啊。是这家医馆的东家,叫苏千誉,想必是来见礼的。此女很会做生意,是洛阳近几年数一数二的年轻女富商。她最近开了一家牙行,到府衙备案时,我们都惊呆了。

她招揽的牙人,竟是清一色的女流,其中有两人曾是青楼里的清倌儿,姿色不错呢。这女子牙行,在洛阳真是头一回见。

按市井划分,坐商、行商是上等,牙商是下等。您说她好好的大商户,怎么想起进这鱼龙混杂的行当。

不过,牙商可不是谁都能做的好,要消息灵通、能言善辩、懂江湖事,关键须反应快、会算计,才能两头获利,天南海北四通八达,全靠一张嘴。

各行各业还真缺不了他们。有时,官家的买卖,也要用他们。苏千誉能干这个,想必有点胆识。”

顾非真再次闭上了眼,一副两耳不闻的样子。

县尉默然冷哼,理了理衣襟,施施然坐回椅子,允了差役对苏千誉求见的禀报。

“未能及时前来拜见,望掌院与县尉海涵。”苏千誉仪态端庄的进门,行了叉手礼。

按官职大小,顾非真正七品通玄院掌院,兼褒赠之官位从三品正议大夫。县尉正九品,应上级先开口。

县尉很有规矩的看了看顾非真,见其点头回礼,这才接着回应。

他心里舒畅极了,终于有个能正常闲谈的人了,欲大侃特侃,一抒胸中烦闷。

可苏千誉没给机会,直言道:“我有两件事,望官家指点一二。”

“第一,小差的伤势,二位是清楚的。我有个求药的路子,不敢承诺一定成功,但愿一试。性命攸关,耽误不得,要马上去清化坊一趟,希望县尉能给予文牒,交今夜负责宵禁的金吾卫,准我通行。”

对面两人有些意外。

顾非真静静的审视着苏千誉,目光中露出一点希冀。

县尉眼珠转了转,探问道:“苏娘子是去买药呢,还是拜访哪位友人?”

清化坊,堪称琼楼玉宇黄金地,与皇城、宫城相邻,除了出名的清化旅店等酒肆、商铺,仅住着左金吾卫,及高门显贵,人员不似其他坊里繁杂混乱,但各家各户,也都是不好惹的主。

县尉首先想到的是,万一苏千誉没帮上忙,还惹出乱子,岂是他能担待的。

苏千誉坦荡道:“自然是去相熟之人的宅邸。您放心,不会有任何逾矩。。”

县尉将相熟二字在心里念了两遍,又仔细想了想,住在清化坊的有哪几户人家,沉吟少顷,下决心一试,“行。就这么办。让门外等着的学徒,将笔墨纸砚端进来吧。”

县尉着手书写之际,苏千誉看向了顾非真,“第二件事,我的医馆是否是距离小差被害的地方,最近的一个?”

这话颇有内涵,连县尉都笔锋一顿,瞄了瞄对视的两人。

事儿不妨做,忙可以帮,但绝不能为他人做嫁衣,更不能被卖了,还替人数钱。

这就是苏千誉的原则之一。

顾非真听懂了其中的一语双关,慎重道:“不是。去过别处。他们无能为力,推荐了这里,只说坐诊的是神医,能包治百病,起死回生。”

听到和齐叔转述的传言一摸一样,苏千誉更坚定自己被暗中针对。

“这话您也信?”她秀眉一蹙,如同水面骤起涟漪,别有风姿之内,暗藏怒波。

顾非真直率道:“各行各业,常有高手大隐于市,或藏于林泉野径。许多方术之士亦游隐于民间。为何不信?”

苏千誉语塞,怔了怔,忽的哑然失笑,“身份不同,看待事物各有道理,您说的也对。敢问夸赞我医馆的是哪家同行?”

“益源。”顾非真说完,县尉也写完了。

苏千誉收好文牒字据,再次作礼,“多谢二位官家信任。若能分忧,是我的幸运。若求药未果,还请见谅。”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县尉憨态可掬的回应,不忘起身相送至门口。

顾非真将注视苏千誉远去的视线,落在了县尉殷切的背影上,“方才谈话,无人暗中偷听。她思虑周全谨慎,不会有事。”

县尉上扬的嘴角一沉,十分嫌弃,但不敢面对面的表现出来,转身笑道:“掌院身怀绝技,受圣人赏识,自可快人快语,恣意潇洒。下官没有您这样的天资,场面话还是要说说的。”

顾非真无言,双眼低垂盯着前方,冥冥似有所想,冷峻的神态中,流露出一点难以捉摸的诡异,“苏千誉只是一个商人吗?”

“昂,他们家三代做茶叶生意,扎根洛阳多年。掌院对她有兴趣?”县尉眼冒精光,戏谑之火熊熊燃起,字里行间细听都带着一股蠢蠢欲动的窥私欲望。

室内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县尉如被泼了盆冷水,心里给了顾非真几十回棒槌,才恹恹的坐在桌前,盯着烛台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起了风,烛火被吹得明灭不定,也给昏昏欲睡的人,提了提神。

县尉揉了把脸,见顾非真仍不动如山,不禁佩服,提起茶壶斟了两杯,正要客气两句,忽又想到了什么,改口道:

“恕下官愚昧。我朝方术治病,破受信赖,您是此中佼佼者,对小差就没办法吗?”

顾非真木然道:

“方术,分作方技、术数和幻术。前者,通过丹药养生,使人祛病延年、长生不死,修慧根与缘分,于大多数人而言虚无缥缈,虽有医理,却也没有传说的那般厉害。

生老病死乃天道,倒行逆施必遭反噬,不可替代医师。大多巫医不误人性命已是好的,另有招摇撞骗者多如牛毛。

术数,分天文、历谱、五行、蓍龟、杂占、形法六类,以阴阳生克制化之理,测人事、国运,与幻术都无关医治。”

“受教了。”县尉盯着小差感慨:“不知掌院能看透他的气运吗?”

“既能生于富裕之家,必有印绶财官悬天门,南征北战旅马行。但四清六活,聪明太过,易遭天妒。此女命数,非三言两语可论,还需细看八字、个人意志与外因。”

此番回答,顾非真极为专注,带着些许迟疑,一双凤眼里笼着复杂的光色,藏着难以拆解的千头万绪。

“一个寻常女商,怎会有那样的大气运,怎会牵动我的命数?”这话才是他最想说,而又不能说的。

县尉脸色由不解到愕然,再到玩味,最终憋着笑,提醒:“下官所指乃床上的那个小差,非苏千誉也。”

顾非真气息一滞,僵直的背脊,挺出了一股淡淡的窘迫。 第五章·求药 十六把长戟双刃泛着寒光,分列在朱门素壁的两旁,井然有序的尖锋直冲天际,肃杀而又张狂。

能在遭到罢官后,照例住在奢华赐邸,睥睨公卿的官员,纵观百年,只有张说了。

苏千誉来过数回,唯独此时,望着熟悉的景致,多了分心惊肉跳。

所谓剑戟森森便是今夜吧。

她深吸口气,用力拍了拍兽嘴衔环的把手。

开门的仆从见是苏千誉,立刻堆起了笑脸,热络的向后退开,躬了躬身子,道:“您快请进,小的这就引您进去。”

王公贵戚的宅子大,规矩多。

按理大门内有中门。来客都要先在中门外的宾馆歇息,待仆人禀报主子,得到准许,才能再有行动。

但张说曾特意知会,苏千誉来访不必如此。

她跟在仆从身后,穿过堆山叠池,树花置石的庭院,直接去中堂等候,饮茶小歇半盏,又被请至书房。

会面时,张说正挥毫落纸,一身紫科绫罗圆领襕袍,挺括整洁,幞头之下,须发斑白,虽露苍老之态,却仍盖不住虎视鹰扬之姿。

“义父,您写什么呢?”苏千誉俏皮的伸了伸脖子,脆生生的问。

张说将笔搁置笔山,和蔼的招招手,“来看看,这首诗如何?前几日与人谈起秦王照古镜,颇有感触,心血来潮随手一作。”

苏千誉轻快的走到桌案前,自题目《咏镜》,一路向下品读,须臾间,笑盈盈的眉目上涌出一片怅然若失。

“隐起双蟠龙,衔珠俨相向。常恐君不察,匣中委清量。”

她喃喃的念着,语调也似受到文字感染般萧疏:“笔锋苍劲有力,刚如铁画,措辞却郁垒难舒,忠心难表。您是将愁绪,都付诸这纸墨之上了。”

“我是忧虑圣人,被宇文融一众鼠狗之辈蒙蔽,有损江山社稷。”张说言语之中极尽轻蔑鄙夷,抓起写好诗句的纸张,狠狠一搓,扔到渣斗内,再开口时,换了副温和笑脸,“你这个时候来,是有事要说吧?”

“我来向您借龙血竭。”苏千誉将前因后果坦诚相告。

在医馆,苏千誉能立刻想到张说,一是因为重臣中,只与张说相熟,再则是这位臣子确有汗马功劳。

则天女皇时,张说的制科考试,就以策论天下第一鱼跃龙门。

先皇李旦继任,又因政绩斐然位居宰相,担任太子李隆基之师。

在太平公主的争权夺利中,积极推动太子监国,是稳固李隆基地位,使其顺利称帝的重要助力。

后来,太子登基,与太平公主矛盾日趋激烈。

张说因不肯阿附太平公主,被罢去宰相之职。

贬官路上仍为李隆基筹谋,关键时刻,派使者献上一把佩刀,暗示要果断行事,斩草除根在眉睫。

这把刀传达的信念,如割裂压顶黑云的一束天光。

开元元年,李隆基毅然诛杀太平公主,张说再次被征拜为中书令,封燕国公,不仅是治世文臣,更是安邦大将。

开元九年,他披甲上阵,平定叛乱,机缘巧合下,结识了苏千誉。

那时,苏千誉领商队往西域贩货,从康国返回,在陕州北关的银城,与党项老主顾,谈茶叶与药材生意。

怎料兰池都督康待宾,纠集七万胡部,攻陷六胡州,直指灵州。

灵州是拱卫长安京师、防御突厥、吐蕃的战略要地。

康待宾暗中勾结邻近灵州的党项部族,欲两面夹击,切断联通西域通道。

这导致正要继续出发的苏千誉,带着商队被迫困在城中。

没人能解释清楚缘由,守门士兵的态度蛮横无理。

渐渐的,苏千誉发现,大部分百姓同样受到限制,但仍有少数人可凭文牒或信物进出城门。

她嗅出了剑拔弩张的味道,一种前所未遇的危机,在悄然靠近。

这种惴惴不安的感觉太难受了。

她当即若无其事的呼朋唤友,借宴饮,接近老主顾的挚友拓跋鸿。

拓跋鸿是党项头领的表弟。

苏千誉见过两回,能感觉到此人贪财好色,对自己有些好感。

她趁机主动示好,几番虚与委蛇的灌酒,终是套出话来。

寥寥数语足以石破天惊。

臣服大唐的异族要联合叛变了。

苏千誉用力将烂醉如泥的拓跋鸿,推倒在桌上,一双手止不住的颤抖,冷汗浸湿衣衫。

那阵阵鼾声,让她联想到军队震天的战鼓、撼地的铁蹄。

回忆几日内在城中的观察,此时的银城,恐怕早已城瓮中之鳖。

西北外族,自古喜好烧杀抢略,所占城池百姓必遭涂炭。

苏千誉自出生起,不曾经历战火,如今体会到了切身之危。

若银城沦陷,接下来将是伤亡更重,波及更广的兵变。

面对拓跋鸿的龌龊举动,她不可能像当下一样毫发无伤的自保。

短暂的慌乱失措后,她忽而无比清醒,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现。

必须尽快通知附近州郡的大唐守军。

她只是一个商人,来不及瞻前顾后的思虑,没有那么多运筹帷幄的机会,去尝试与等待。

她当即偷了拓跋鸿的腰牌。

拓跋鸿是银城的司仓参军。

苏千誉谎称受拓跋鸿之命,急往连谷进购一批药品,以作军备。

为让守城士兵信任,她诱骗了两名仓库吏卒,随行充做门面,又添油加醋、威逼利诱的展示与拓跋鸿的暧昧关系,安全脱离控制后,马不停蹄,直奔并州。

当时的并州,张说任检校并州大都督长史兼天兵军大使。

听了苏千誉的来龙去脉,张说半信半疑。

因为他目前所得到的信报中,并没有提及党项部族存有二心。

也许,是敌人隐藏得太好。

他最终选择立刻与朔方大使王晙联络,调整部署,做好两手准备,并派人日夜监视银城动静。

果然,拓跋鸿发现苏千誉耍了自己,担心会给行动带来突变,不敢隐瞒的上报首领。

党项人慌乱之下,率先露出马脚。

没过几天,银城彻底被党项部族控制,连谷也一并吞没。

这也让康待宾的军队,因汇合时间突然变化,而措手不及,遇到率一万人出合河关突袭的张说,被打得落荒而逃。

自立为王的党项人,也因援军的失败而瓦解,被张说招抚,再次各安其业。

速战速决的漂亮一仗,百姓的损失降到最低,让张说连升两级。

苏千誉无心在朝廷上讨赏,但胆识与机变,获得了张说的赏识,被认作义女,拿到了并州、银城、连谷三地,茶叶、药材买卖的主导权。

自此,她一路看着这位义父,裁撤镇军,开创募兵,倡导圣人泰山封禅等大展拳脚,不可说厥功至伟,但沥肝堕胆,日月可鉴。

哪怕在能臣辈出的当朝,仍鲜少有谁可同日而语。

“往事不可追,物是人非。”张说自嘲的笑笑,目光空空落落,话中却不乏咬牙切齿的恨意,“这案子,我有所耳闻。你不在朝堂,不知吏部尚书与宇文融交好。弹劾我,他也有份。”

字句如钉子般敲进苏千誉的耳朵。

送信小差若醒来说出线索,对医馆名声,对破案都至关重要,对生死不明的受害者,许是救命的稻草。

张说拒绝帮忙,意图很明显。

他巴不得吏部尚书的女儿死,缓解自己心头之恨。

其他受牵连的无辜者,他才不管。

尝过拿捏生死于鼓掌之中的人,惯会用生死拿捏人。

“正合我意。”苏千誉手中沁汗,脸上粲然一笑,没有丝毫的气馁。

张说惊异,哑口无言的望着她。

苏千誉近前一步,压低声音,信誓旦旦道:“义父的心境,我懂。我说借,一定有还。我虽找不到同样的龙血竭,但还给您的,将比它更有价值,甚至会让您觉得去救仇人的女儿很值得。”

张说起了点兴致,勾唇道:“说来听听。”

苏千誉单刀直入,贴耳细语。

张说静听须臾,双目陡然亮起兴奋的光,本是随意搭在桌沿的手,激动的一拍,整个人的精神为之一振,有种痛快淋漓的感觉。

片刻,苏千誉退后一步,甜甜地笑道:“私以为值得一试。您呢?”

“来人!去库房,取龙血竭!”张说的喊话带着豪迈之气,方才的萎靡不快烟消云散。

他抬手按上苏千誉肩头,眼中激荡着欣慰与她凯旋而归的期望,“我的好女儿。义父等你的好消息。” 第六章·妙手 苏千誉回到医馆时,县尉与顾非真颇为意外。

虽说立德坊与清化坊相邻,只隔一条街,然不到一炷香,顺利达到目的,除去往返的脚程,稍有为难,都少不得费时费力的应酬。

御赐之物说给就给,是什么样的关系啊。

县尉捻着胡须,心里琢磨,手上利索的倒好茶水,送到苏千誉面前,客气话说的格外亲切。

一直认为希望渺茫的顾非真,也开始另眼相看。

苏千誉没心情逢场作戏,安排好这二位的吃住用品,回到自己在医馆的小院,叫来常医师与内科医师问话:“四个多月过去了,让你们研制的还少丹怎么样了?”

内科医师自信道:“试药的一百人里,三个毫无效果,其他都说好。男的身强体健,精力充沛,干活比平日轻快多了;过胖的女人明显减重,瘦的皮肤更细腻光泽;老朽看可以售卖了。”

“我想给男子用的方子里,加一味肉苁蓉。”苏千誉的语气不是在征求意见。

两位医师皆被东家的雷厉风行,搞得一头雾水。

常医师想了想,道:“肉苁蓉滋肾补精血,对劳伤、精败面黑、破伤风等病症疗效甚好,可以调配。这样一来,药效增强,只能以七日作一疗程,每隔半月再续。”

内科医师补充道:“肉苁蓉价格高,库存少。普通百姓买不起。仅供富贵人家,与您的预计相悖。”

苏千誉神色平静似早有预料,“三日内可出多少?我记得,按归经与药效,锁阳应无法替代肉苁蓉。”

常医师斟酌道:“三日内,只能先出十颗。肉苁蓉甘、咸、温,入肝经、肾经、大肠经,与锁阳皆可补肾助阳、润肠通便。但锁阳无法入肝经,药效更强,只怕三日便会火气过旺,身体不适。相比,肉苁蓉温和不伤阴,可长期滋补,是最好的选择。”

苏千誉推动茶杯至桌案中间,果决道:“正合我意。”

两位医师知是请走,虽有疑惑,然并无异议,出了门就直奔药房忙活。

苏千誉一个人呆坐了良久,茶壶已经凉透。

直至二更铜鼓传来绵长的回响,她才恍然的长长舒了口气,按揉着有些僵硬的肩颈,一阵疲乏席卷全身。

挑开窗叶,夜风扑面而来,蝉鸣此起彼伏,挑动着她繁杂的思绪,愈发凌乱。

附近的许多住户已熄灯入梦,远处的喧闹渐渐回落。

她捏捏眉心,驱散困意,也不敢有困意,扣住窗棱的手,因紧绷而骨节分明。

几年药材生意,苏千誉一直坚持亲自监督采买,学到些药性种类与简单病理辩证。

还少丹的方子,是她从《隋书·经籍志》里看来,交给医师改良调制,想推出一款薄利多销,老少皆宜健体美颜丹。

不过,现在变主意了。

她要用这小小丹药,做一个更大的博弈。

深蓝色的光,在晨昏交接的空中不断扩散,将屋子也染上一片似明犹暗的朦胧。

“东家,小差醒了。”天刚拂晓,学徒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

“知道了。你去药房,让药师选两根上等的野山参,用最好的礼盒分开打包,送到县尉宅邸。有人问,就说县尉自己买的,给家里人补身子。还有,外面传咱们有神医,能起死回生。你去三市的街头,多找几个传话的,继续传,传的越广越好。同行看得起,就不能让他们失望。”

合眼不过一个半时辰的苏千誉,心中高悬的巨石,终于向下落了一点,交代几句,赶忙梳妆探望。

到时,县尉与顾非真已围在床边。

“是我救的你。我并不认识你。最近半月,让你去给侯小娘子送信的人是我吗?”顾非真严正的注视着小差,高挑的身量,罩出一道阴影,带着十足的压迫。

小差神智还算清晰,上下打量了下顾非真,虚弱道:“那人面纱遮脸,我看不清长相,身高胖瘦很像。每次穿同一件衣袍,与你身上的一样。”

县尉眉头紧锁,一连三问:“他每次在何时何地给你信件?声音呢?”

小差强撑着困倦,回道;“未时四刻。顾掌院的私宅大门外。从未开口,起初去信馆,也是用写好的字条交代。”

“哎呀,这不白说了吗?掌院家里的仆人、不满的对家,就那么几个,没一个像的。”县尉顿觉头大,唉声叹气的自言自语,余光不忘瞅瞅顾非真,好似在说“最像的只有你自己了,兄弟”。

苏千誉也觉得模棱两可,是与不是冒充栽赃,都可以做到这些混淆视听。

没有明显的特征,实在不好确认。

顾非真仍不放弃的问:“杀你的人,与让你送信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小差大口喘气,眼神涣散的盯着上方,“没看全,只记得露出的眼睛......”

县尉立刻指着顾非真,问:“是这双吗?身高一样吗?”

小差努力辨认,呼吸越发急促,呼哧不停,额头的虚汗凝成豆大的汗珠,滴落在枕边,“不,不一样。”

“该施针了。二位官家可他等元气稳固些再问,或许会想起更多线索。”苏千誉生怕小差昏过去,有个好歹,急忙拉着常医师过来。

顾非真率先面色平静的退让一边,视线如割皮利刃,在县尉的脸上刮了个来回,一字一句凛冽低沉,“我杀人,不用短刀,更不需要第二刀。”

苏千誉与常医师的动作一滞,屏气凝神间,感觉整个屋子都冷了几分。

“是,是。下官也是例行公事。否则上头会责怪的。”县尉打了个寒颤,勉强挤出歉意的笑,转而对门外守卫的差役,威仪十足道:“你们在这里好生看顾。本官前去禀报府尹。后面的安排,另行通知。”

话问了,没什么可后续指证,对于县尉,小差的死活不重要了,不必继续留在医馆。

“我送您。”苏千誉快步跟上扬长而去的县尉。

“客气啦。你如此尽心尽力,我会上报县令。”没有顾非真在侧,县尉五官所感无不娱心悦目,连说话都神采奕奕。

“是我应做的。”苏千誉拂开嫩脆的枝叶,四顾无人,低声道:“前几日,刚收了两根极品野山参,我让人送到您住处了,还望莫要嫌弃。”

县尉眼睛一瞪,放缓脚步,溜溜达达到沿途圈出的小花圃外,昂首挺胸的盯着天边霞蔚,一身刚正之气,道:

“无功不受禄。本官乃朝廷命官,当本分自律。于公于私都不能收。”

“哎哟,您误会了。”苏千誉懊恼的拍了下手,忙道:

“怪我词不达意。这是给您与县令的试药。今年,我们医馆研制出了一种养生丹药,此类野山参是主要药材之一,效果很好,市面上不曾兜售。可因为价格太贵,只能靠拍卖快速打响名气,预计九日后的那一场。药品的拍卖与面市,需要官家的审查与批准,您是最清楚的。我呢,完全是在按规章做事。”

“奥。”县尉点点头,满意笑道:“这就对了嘛。大家都按流程来嘛。我会与县令好好品鉴的。你放心吧。留步吧。我自己可以回去。”

“听您的。”苏千誉连连称是。

“对了,你说的丹药真的很有效吗?”县尉走了两步,又回头问,奉公不阿荡然无存,眼中冒着贪婪的光。

“当然。足够的正货出来后,我会第一时间送给您与县令检验。”苏千誉莞尔,站在原地目送县尉,直至不见踪影,才折回小差处,恰看到院内树下,向西眺望的顾非真。

清风徐徐,撩拨的蒲公英星星点点飞扬,柔情荡漾。

苏千誉在五丈外停下脚步,没有出声打扰。

从昨日到现在,她终于有点空闲,欣赏下美景。

大唐朝野流行方术,对佛道信赖与提倡,其中不乏以此为官,参与朝政者。

诸多奇人异士,带着各自的愿景,纷纷涌向长安与洛阳这样的大都城。

寺庙里讲经论道、受万人吹捧的;山野间化缘游方、仗剑天涯的;还有市井中走街串巷、路边摆摊的,苏千誉见过不少。

一行法师年轻的样子,她也曾在儿时好奇的爬着墙头,偷瞄过一回。

都没有对面这位好看。

顾非真是她唯一认可的,将仙风道骨、玉树临风,完美融合的人。

难怪圣人器重,这身姿哪怕技艺平平,光是看看就很舒服。

苏千誉感觉缺少一个画家,若能将眼前这幅谪仙落尘,人影伶仃的凄美感赋予纸上,一定能卖个好价钱,没准可一举成名。

正遗憾着,顾非真忽然偏头看来,清冷一睨,打断了她的幻想。

苏千誉大大方方回以笑意,姗姗上前,“现在是花粉花籽飘飞的时候,小心过敏。我让人沏壶玉屏风茶给您送来。”

顾非真似被触动,伸手接住几朵飞絮,放在掌心,若有所思地看着,眨眼之间,醍醐灌顶般拂袖冷哼一声,道:“苏娘子一动不动好一会儿,是脚被束住了,还是身患呆病,突然发作。”

开口就贬值。

还有点差脾气。

“掌院说笑了,我好得很呢。是掌柜刚报了小差的诊疗费用,说并无亲眷支付,问我如何记账?我在想合情合理的方法,便一时失态。”苏千誉颇觉扫兴,第一句之后,全是谎言。

她想抛个砖头,看能不能引出美玉。

顾非真稍一对视,便被这女子眼里灼灼夭夭的火,燎的浑身不自在,微一侧身,漠然道:“钱我来出。”

苏千誉毫不掩饰的狡黠一笑,“掌院慈悲,乃吾辈楷模。钱,我愿全部承担,当是给您的见面礼。不过,那龙血竭我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不知,您可否帮衬一二?”

“怎么帮?”顾非真略感不对,钱都解决不了的,那就......

“对我们医馆新出的丹药美言几句。不论哪种场合,面对的是谁,都主动提及。最好能随身携带几颗,利于现场讲解。具体内容,我们可替您写好。”苏千誉眨眨水灵的大眼,悬悬而望。

“你不怕我是杀人凶手?”顾非真脑海中浮现他逢人就拿着丹药,大夸特夸的场面,面对的还是一众王侯公卿,神情一下子古怪起来。

苏千誉已然想好,见招拆招,“疑罪从无。您仍是自由清白身。或者您从中牵线搭桥,引见一位高人朋友相助?”

“其他人不便。官家对我尚存疑虑,不利丹药造势。你若非我不可,便等我彻底摆脱此案,或凭你的聪明才智寻找线索,助我早日恢复名声。”

顾非真说话间,迈步走向院门,与苏千誉擦肩而过,留下淡淡的檀香味,提神醒脑,沁人心脾。

“哟,给点好脸色,还挟制起来了。”苏千誉瞥瞥嘴,腹诽一句,对着飘然而去的顾非真背影,喊道:

“顾掌院不再多呆会吗?我请您去留仙楼用早饭呀。那里我是东家之一,您可以带朋友多关照呀。”

无人应答,只剩几片落花。

苏千誉嗅着落花残香,摇头感叹:“名士的买卖不好谈呐。” 第七章·横祸 顾非真银鞍白马,于早市中,逆光疾驰,从市北坊里向南,跨浮桥,过桂花浮玉的天街,直至定鼎门,才沿途返回。

路上,他边观察附近的花草树木,边惦记着到底帮不帮苏千誉推广丹药。

梧桐飞絮过敏的提醒,让他想到了一个未被排查的关键线索。

按理欠一句感谢。

可想到昨晚,对苏千誉神形相法测算,便有了防微杜渐的念头。

纠结中,缰绳勒紧,蹄声渐缓。

顾非真翻身而下,将马拴在石柱上,朝着前方的乌头门径直走去。

“快,快去禀报主子!”在阍室聊诨话的两个仆人,远远瞧见顾非真靠近,登时收起嘻嘻哈哈,如临大敌般跑出。

顾非真听见了,走到门口,不报身份,与留下的仆人大眼瞪小眼的等着。

很快,十几个身高马大的护院,各个手持铁棍,汹涌而来,列成一字,挡在门口。

“顾非真,你还有脸来!”侯尚书自后走出,怒目圆睁,刚刚下朝回家,朝服还未更换。

顾非真处变不惊道:“侯小娘子的贴身婢女还在家吗?”

侯尚书很看不惯对方那清高寡言,死气沉沉的姿态,忿然作色,“干什么?想杀人灭口吗?”

顾非真气定神闲的解释:“爱女心切,可以理解。我来,是有关于侯小娘子的去向要问。很重要。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婢女有危险,我必坐实嫌疑。我自称无辜,怎会陷自己于困境。”

侯尚书虽横眉冷对,心里倒觉得道理没错。

短暂犹豫后,他终选择招来婢女。

婢女十六岁,瘦高白净,比普通粗使奴婢,相貌着装要好,只是两只眼睛下乌黑明显,双手交叉环抱腰前,肩膀不时耸动,似乎在憋气。

“不要怕。有什么如实说。”侯尚书底气十足。

顾非真观察着婢女手背上红肿的丘疹,问:“上山前,你直在宅邸伺候,没出过门吗?”

婢女垂着头,低低嗯了一下。

顾非真看向侯尚书,“不知宅内种的什么花草?”

侯尚书不耐烦道:“本官的夫人对那些过敏,很少栽种,怎么?”

顾非真面不改色道:“老君山近日花粉飞絮繁多,水源处同有沾染。道长说,不少上山祈福的香客中,都感到不适。有的直接在山上的道观中医治。有的则在山下拿药。我看她手背有严重的过敏病状,不知是在哪里拿药?”

“我是普通伤风。”没等侯尚书反应,婢女将手背到后面,抢先回答。

顾非真盯着婢女腰间,因没了遮挡,露出的一块显眼的褐色污渍,道:“不错。体质不同,热伤风或可引发皮疹。是出门前感染的吗?一同做事的奴婢会替你分担活计吧?”

婢女皱眉犹豫了一下,道:“陪娘子上山的路上染上的。”

顾非真嘲讽道:“衣裙上的汤水,看起来刚沾染不久,是太过紧张,没拿稳药罐吗?若问心无愧,回话时何必遮遮掩掩。把你吃的药拿来看看。”

几番问答,饶是笨蛋也听明白了。

侯尚书惊疑不定,但见婢女眼神闪躲,懦懦的向后退,不禁起了警觉,对传话婢女的护院道:“你去的时候,她在做什么?”

“在自己的房间煎药。”

侯尚书疾言厉色,“去把药拿来!”

婢女再不敢吭声,抿着嘴,眼中积起了一汪水,待听到护院的脚步由远及近,慌张的回头去看。

侯尚书接过药包,顾非脸色陡然阴冷。

药只剩下半袋,包装的纸上贴的名牌是裕康医馆。

侯尚书念着标签:“热伤风专用,地黄饮子。”

“为何会有治风寒、通鼻窍的辛夷、风热禁用的旋复花。”顾非真从打开的药包里,捏起了一朵墨绿色的花蕾,以及暗黄色的小菊。

“医馆写错了?”侯尚书有些懵懂,当即道:“找药师来分辨。”

结果,顾非真说得没错,药是用来治疗过敏和咳喘。

“我来前已观察过,通往老君山下的路,在这个月份,没有可以让人过敏的花草树木。不必在这上面打主意。侯尚书曾说,去往老君山那日,婢女欲陪同上山,但侯小娘子说我与她约定单独见面,执意让婢女留在山下。婢女不敢违背,找了处落脚的地方等候,却再没见到人。这话,到底几分真假。”顾非真手腕轻轻一动,两块药材借着风劲凑巧偏离,撞到了侯尚书的前襟。

对三品大员而言,倍显侮辱。

本就忧心女儿的安危,又遭逢这样的变故,还被人轻蔑对待,侯尚书又气又急,脸涨得通红,脖颈的青筋分明。

他将药包狠狠的砸在婢女身上,呵斥:“混账!给我说清楚,怎么回事!”

婢女扑通跪地,拖着膝盖上前,抱住侯尚书的腿,“不是不是。是医馆抓药的人太忙,给错了。”

顾非真正容亢色道:“是你动先于言的心虚,出卖了你。是不是无意给错,当面对质自见真假。”

婢女全身一僵,话梗在喉。

“贱货,再敢嘴硬,我就将你卖到下等娼馆。”侯尚书看出端倪,抬脚踹开婢女,扫视一众护院,道:

“去通知县令,你们几个跟我去裕康医馆。本官倒要看看他们玩的什么把戏。”

苏千誉和县尉怎么也没想到,与顾非真的再聚首,是以这样的方式。

裕康医馆的门厅内,一个十六岁学徒吓得尿了裤子,哭丧着脸,道:“她是来抓药的一个病人,以前根本就不认识,见都没见过。是小的一时贪财,按她的要求,改写了药包标签,收了点钱。早知牵扯这么大,打死也不趟这浑水。各位老爷明察呀。”

苏千誉脑中嗡的一下,剜了掌柜一眼,对几位官家赔笑道:“是我这个东家没有完善识人察人的规矩,让学徒因私欲小贪横生意外。小女子赔礼了。”

“你很会揽责。净挑轻的说。”侯尚书对深躬的苏千誉嗤之以鼻,抬脚踢了下婢女,道:“学徒的话是真是假?”

婢女倒退了两步,瘫坐在地,见谎言彻底戳穿,声泪俱下:“是真的。我也真的没有害娘子。娘子确实让我在山下等她。我不放心,偷偷跟着,看到她进了山腰的渡心阁客栈,就在门口旁不远处的凉亭里守着。可直到子时,都没见顾掌院出现,更不见娘子出来。信上明明说了,今日就在这里碰面的啊。我怕有闪失,想着要不要进去住下,结果一个带着面罩男人匆匆进了客栈,身型与顾掌院很像。”

“顾非真!你这个无耻之徒!”这等话当众讲出,侯尚书的里子面子全无,恨的咬牙切齿。

顾非真倒是云淡风轻,言之凿凿:“入观后的前两夜,我一直都在与道长们谈经论道,通宵达旦。无法分身他顾。侯尚书派人去观里询问时,已经了解过了。”

侯尚书一愣,想来确实有这回事。

婢女接道:“应该不是顾掌院。”

众人懵了,面面相觑。

“那人身形相仿,仪态却差,与顾掌院云泥之别。我怎么看都觉得奇怪,心里打鼓,趁他离开客堂,找了小二问话。小二说,那人去了娘子房间。我觉得不妥。娘子是大家闺秀,晚上哪能孤男寡女相处,理应我当面陪着,但怕娘子嫌碍事,生气责罚,就想在附近偷偷观察动静,只要娘子屋里安安静静的,应该就没事了。我给了小二点钱,让他准我进出后园。客栈依山而建,上等房有各自独立的小后园,连通房间两扇落地的大门,那里能更清楚的看到娘子屋内的情况。我躲在门外,看到……看到……”婢女越讲声音越发含糊,呜咽难辨。

侯尚书心急火燎,“快说!”

“屋内烛火映出娘子被那人捂住嘴。不知怎的,娘子没有挣扎反抗,就被抱上……”

“够了!”侯尚书猜到后续,为了女儿的名节,还有一个父亲的心痛,不想再听下去。

顾非真补充:“侯小娘子很可能被药迷晕。”

县尉立刻吩咐随行差役:“马上派人去老君山渡心客栈搜查,不可有任何错漏!”

候尚书闭了闭眼,悲恸道:“家仆查访过。他们说没见到本官的女儿退房,那男人也没再没出现。”

顾非真果断接道:“要么当晚被掳走,要么客栈是帮凶,藏人。”

旋即转问婢女:“你后来做了什么?一直待到天亮?为何不尽快说出实情?”

“我跑下山了,怕被责罚。主母会杀了我的!”

婢女抽泣着回答后,顿了一下,忽然恐慌道:“我……我还看到了一个诡异的影子。那男人突然的,好像被整齐的削去了一截。”

“说清楚点。是被什么利器砍掉了脑袋吗?”县尉似懂非懂。

婢女抬手比划着,“没有死,不像受伤的样子,只是身高一下子矮了。”

顾非真率先道:“五寸左右。远超寻常鞋底的厚度。莫非他会缩骨功?可怎么只减高度?”

苏千誉忽的灵光一闪,脱口道:“或许用了增高垫或增高靴。那男人穿什么款式的衣服?”

婢女惊觉自己讲述中有遗漏,急道:“我问过店小二,是麻色圆领襦衫,外套麻色交衽阔袖长衫,袖边及衣领处饰有银丝锦绣花边。与顾掌院今日所穿极为相似。因为娘子要送一套衣服给顾掌院做礼物,想知道喜好,又不想让本人知道,就让我每日问送信的小差顾掌院穿了什么。”

“按搭配,重台履与乌皮靴皆可。然厚三寸的重台履,不适合爬山登高、加厚加固。只有底厚近一寸的乌皮靴更方便。”苏千誉的提议,比缩骨功接地气,引来大家的注目。

她左右一顾,有种众望在身的错觉,只得多说几句:“有人天生矮小,求医问药希望长高。商贩受到启发,造出了中药增高垫等,直接从外形提升高度的物件,多受女子青睐。当然也可买点原料回家自制。都是治标不治本,靠噱头赚点小钱的平价货,不易搜寻。”

“但有助于分辨嫌犯的真实身高,为破案节省了时间。”县尉露出赏识的微笑,对侯尚书恭敬道:“此间事明。顾掌院对送信小差、侯小娘子的直接作案嫌疑基本洗脱。下官先将婢女带回府衙关押。学徒不知内情,又是病人主动要求改写,苏娘子对案件线索尽心尽力,也算将功补过,故不予追究,交医馆自行处理吧。”

案情反转太过打脸。

以为外人作案,未料自己人不分轻重。

侯尚书几近恼羞成怒,嘴角抽动两下,欲言又止的拂袖而去。

上官无异议,县尉也就带着人匆匆辞别。

“多谢你的线索。”顾非真缓缓走到苏千誉身前,低头望着她的眼,只觉得那一双明眸中,似藏烟海,看不清,算不明。

危险变成了帮助。难道是他算错了?

苏千誉皮笑肉不笑,道:“掌院的感谢,区区几字,却是我不能承受之重。审问嫌犯大可带到公堂。兴师动众来这里,还真要感谢您再次照顾我生意。”

方才变故,她已十分不悦,此时又被诡异的盯着,面上不好表现,但言语上必须反讽。

顾非真受之坦然,“不客气。趁热打铁很重要,否则会打草惊蛇,或失去最佳的谈判机会。在这点上,我们很像。”

“对对,您说的都对。医馆尚有内患未清,需紧急处理,恕难相陪。”苏千誉勉强留住嘴角笑意,转身的一刹,翻了个白眼,对掌柜与学徒厉声道:“你们两个跟我来!”

“相识短短一日,苏娘子已帮了大忙。萍水相逢,有此机缘,当属天意。我愿助你推广丹药。望给薄面,留仙楼用饭,顺便聊聊案情。”顾非真低柔的声音,如水墨落纸,徐徐漾开。

拐入侧门的苏千誉,蓦地探出头,惊喜溢于言表,“荣幸之至。巳时初,我在三楼上等厢房等您,可好?”

顾非真望着那旖旎笑意,嘴角下意识的一勾,“我在这里等你,一起去。” 第八章·恩威 汗一滴滴落下,鞋尖被打湿,在地上融出一小片水渍。

掌柜和学徒垂着头,老老实实的站着,不敢吭声,感觉整个屋子像烧透了的砖窑,闷热的喘不过气来。

苏千誉坐在对面,娴静的喝着提神理气的二陈汤。

这是经久不衰的饮品,市井百姓,都喜欢在早饭前喝一碗。

汤中半夏和甘草的清甜香气,弥漫周围。

学徒舔舔干涩的嘴唇,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

苏千誉喝完最后一匙,把视线转到学徒身上,“饿了?”

学徒不好意思的抓抓脖颈,点了点头。

苏千誉将汤碗被放到了距离学徒较近的位置,“喝吧。”

学徒看了眼,一撇嘴,懦懦道:“东家,您别拿小的开涮了。您都喝光了。碗空了。”

掌柜气结,抬手想给学徒一巴掌,但一转身,见其侧脸瘦削,身板单薄,年纪不大,又放了下来,恨铁不成的怒斥道:

“饭碗都空了,还有脸吃!这是滚蛋的意思!让你滚蛋!以后整个洛阳城的医馆,你都别想呆了!”

“啊?”学徒这才反应过来,诚惶诚恐的央求道:“东家,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想离开医馆。”

掌柜也紧跟着致歉:“是我监管不力。请您责罚,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苏千誉看向掌柜,声色肃然,“来我这里做事前,你已是管理经验很足的老掌柜,口碑不错。我愿意信任你。此事,我扣你一个月工钱。如若再犯,是什么结果你很清楚。”

“是,是。我知道。我知道。”掌柜擦掉挂在下颌的汗珠,后背直了直。

学徒见没人接自己的话,急了,“东家能宽容掌柜的,为什么就不能宽容我呢?”

苏千誉望着不服气的学徒,“记得律法中对医生、药师与医行的规定吗?挑适用于你的背来听听。”

“我可以倒背如流。”学徒自信的挺胸抬头,清清嗓子,张嘴又哑然。

他眼神乱飘,尴尬的扣着手指。

苏千誉哂笑,“怎么不说话?是忘了,还是想到词害怕了?那我替你背。”

“诸医违方诈疗病,而取财物者,以盗论。诸医为人合药及题疏、针刺,误不如本方,杀人者,徒二年半;其故不如本方,杀伤人者,以故杀伤论;虽不伤人,杖六十。即卖药不如本方,杀伤人者,亦如之。”

苏千誉的一字一句,像蘸了辣椒水,灼的学徒面颊火辣辣。

掌柜叹了口气,懊恼道:“多亏东家及时提出鞋子线索,加之与县尉关系友善。不然,要把你抓去坐牢了。赶上侯尚书那档子事,绝不止几十板子。若他女儿有个三长两短,脾气来了,一句话就能让你陪葬!府衙谁管你死活啊!这不仅仅是你个人的损失。医馆还会为此声誉下跌。我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一定有同行趁火打劫。你真是少不经事,无知无畏。”

苏千誉接道:“给钱你就改。你知道改动背后的真实目的吗?哪怕让你改的人说了目的,能保证他不撒谎吗?下回,若利用你,为杀人做伪证呢?你能预料吗?一切隐藏的祸患,要从根源杜绝。医行,看的是病,是命。出了纰漏,你赔不起。有的错,一次都不能犯。病人没有那么多机会去试错与原谅你。你不配做医生,不配做药师。”

一人一段话,音调不高,振聋发聩。

学徒从被小题大做的委屈,到心有余悸的咬着下唇,惭愧的沉默良久,最终攥紧双手,道:“谢东家搭救。小的无法回到过去改变什么。但可解决给医馆名声带来的损失。”

苏千誉挑挑眉,“比如?”

“谁敢造谣生事,我就去他们家闹,闹的人尽皆知,是他们医馆派我到您这偷学手艺,顺便搞破坏。他不仁,我不义。”学徒说着,眼睛蓄满泪水,又道:

“掌柜、师傅待我很好,几个同龄伙伴相处的也好。虽不常见到您,但从学徒的父母子女,来看病抓药可酌情减价的规定,能看出您是好东家。我会努力弥补。”

苏千誉扑哧笑出了声,指着学徒被尿浸透的裤子,“敢想和敢做是有区别的。你独自承担后果的勇气是这样呈现吗?”

学徒面红耳赤,扭捏中带着一股倔强,“我……我早上喝水太多,忙着分拣药材,来不及去茅房,一直憋着才会……您一口咬定我是他们派来的便好。我的安危自己负责,我不是您医馆的人,您不必多管了。”

掌柜无奈,“把人心想的太简单。”

苏千誉微一偏头,思忖道:“叫什么名字?家里急用钱吗?为何学医?”

学徒捏捏发酸的鼻子,“杜怀钦。最近父亲生病,花了不少钱,不能像以往那样随便吃点心了。我嘴馋,看婢女给一百钱,想买点好吃的拿回家。”

掌柜证实,道:“他父亲的病来咱们这看的,肺劳较重。”

杜怀钦续道:“我制科无望,总要学门手艺养活自己。父亲病了,花销更大,要尽快赚钱补贴家用。说实话,当初尝试进您的医馆,很大原因是对学徒亲人看病减免,等同我已经赚到一部分钱,比我做别的快多了。我真的不想离开。”

苏千誉了然一笑,“你很坦诚。日后,没这好处了。”

杜怀钦不再抗辩,难过的点点头,“知道了。我收拾好行囊马上走。”

“东家……”掌柜欲说情,被苏千誉冷峻的眼神堵了回去,暗自唉叹不忍时,又听苏千誉道:

“雇佣看的是彼此价值。我医馆有你需要的价值。你刚才也让我看到了你的价值。你的目的是钱。生财之道,不只学医。”

“小子!东家愿意帮你一把。”掌柜欣喜的拉住开门的杜怀钦。

“他今后不再是医馆学徒,不得插手内务。马上取旧版还少丹十颗,与加入肉苁蓉的新版丹药的宣传册给我。我要送顾掌院。新药要多加督促,尽快与拍卖行定下,万不可有差池。明日起招收学徒,五日截止,录用者不必多,但必须五派均衡。切记对外说明,此次选拔主要目的,为加紧应对医馆未来将扩大的规模,与新增的合作,毫无医药基础、基础薄弱者不必参与,排名第一、第二的,由常、林两位全科医师亲自授业。第一名准许研制新药时,全程负笈随师。通知几个分馆预购大量优质肉苁蓉,以备新药之需时,切勿声张。”

苏千誉吩咐完掌柜,起身路过杜怀钦身侧,稍作停顿,玩味道:“你暂且呆在医馆。待我应酬完,有要事与你去做。光嘴上说的好还不够,我要看你做得如何。”

“谢东家提点。”杜怀钦对之后究竟如何做不甚了了,但知有赚钱的机会,赶紧鞠躬,退到掌柜身后,跟着一起出门。

苏千誉拿着包装好的丹药到门厅,见顾非真还在,抱歉道:“劳烦掌院等候。我们走吧。”

顾非真点头,伸手想接过包裹。

“我自己提着便好。到留仙楼,再与掌院细讲。”苏千誉粲然一笑,腹中狐疑。

冷面煞神能这么热心?

“步行吧。”顾非真不勉强,转身几步,跨进喧闹的长街。 第九章·引蛇 留仙楼距离医馆五里左右,路程不远,但在日头渐盛的夏季,一路走来有些热燥。

苏千誉买了一把美人赏牡丹的团扇自用,一把鹤踏山水的折扇给顾非真。

“群峭碧摩天,逍遥不记年。”顾非真展开扇骨,看到扇面上的诗句一怔。

苏千誉发现对方脸上闪过的惆怅,试探道:“不喜欢吗?那换一把?”

顾非真轻轻合上扇子,握在手中,“九年前,我在蜀地鹤鸣山,遇到一位求仙问道的小友,相处几日,交谈甚欢。他谈吐不凡、飒然于天地之间,是我平生罕见,触动颇深。这是他写在山壁的诗句。可惜一别后再未重逢。”

苏千誉爽朗的纠正道:“那他一定叫李太白咯。他的文笔大开大合,意境奇妙,近两年小有名气。不过,他遇到您时,十八岁。而您,如今看来弱冠未几,更是年轻有为。小友一词,当称呼您。”

顾非真疏朗的眉目耸起,“你怎知我年轻?”

苏千誉与顾非真森冷的目光相撞,咋舌的别过头,想想刚才的话,找不出自己的错处,一丝委屈涌上心头。

拍马屁还不乐意听,什么人呐,喜怒无常。

她口是心非的低低头,“是我妄言。请掌院原宥。”

顾非真目视前方,折扇送到苏千誉手边,“你用吧。我不热。”

“送出哪有收回之理。扇面诗句与您有缘,留着做个纪念吧。”苏千誉不信,一边婉拒,一旁从头到脚的观察,发现他确实衣带当风,清清爽爽,无半点汗珠,很是羡慕。

顾非真无声的走了两步,又打开扇子,扇了起来。

苏千誉暗暗嘲笑身边之人装模作样,忽觉一股股风吹来,不徐不疾。

下一瞬,她余光一飘,错愕的看向顾非真胸前摇晃的扇子,竟是兼顾了两人的方向。

这软硬交替的路数,让她措手不及,目光渐渐上移,望着那蔚蓝的天际,选择无视,静静的享受着这份舒适。

二人穿过车水马龙的大道,约半个时辰便到北市。

在三市之中,北市里大宗货物的交易最多,主要有木炭、油漆、香料、丝绸、金银工艺品、珠宝、药材。

相较于地界大、东西琳琅满目的南市,北市等同批发,胜在商客们挥金如土。

当初,苏千誉极力劝说另两位东家,将留仙楼开在北市,看上的就是这个,主打一条龙豪华服务,不求客量多,只求消费强。

“难怪县尉满口夸赞。按大唐律例,民间酒楼敢有如此规模,屈指可数。苏娘子真是长袖善舞。”顾非真仰头环顾前方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的气派建筑,淡淡感叹。

留仙楼共有三座三层楼相向,中间的供吃喝,左右分别用作居住、玩乐。

此时,便可见不少形色各异的富人,在三座楼中进出往来,有几个还远远的冲二人拱手作揖。

顾非真自然知道不是对自己。

“掌院过誉了。这是三人合资的成果。缺一不可。”苏千誉嘴里说着,向正站在东侧廊庑的两人昂首一笑,抬手回礼。

旋即,她对一旁的顾非真豪爽道:“您能来捧场,给足了我面子。身为东家,岂有让上宾出钱的道理。饭钱算我的。您先请。”

顾非真不置可否,径直进了欢门,上二楼选了处人少的位置,撩袍一坐,道:“胡饼与消灵炙。其他的,苏娘子随意。”

跟着伺候的小厮,有些为难的看看东家。

二楼均是四、六座围一桌,每桌用珠帘秀额隔开,半遮半掩,适合吃酒听曲的闲谈。

苏千誉觉得不合适,“去三楼厢房吧?更安静。”

“不必。”顾非真果断拒绝。

苏千誉不好勉强,在对面坐下,将丹药与册子一并送到对方案前,“您有所不知。消灵炙是我们酒楼一绝,在洛阳美食中数一数二,是羊心尖肉与鹊舌,经过复杂烹饪而成。食材少而精,需要预定,仅限午饭售卖。不如我让小厮记下,待做好了派人送您。您就先尝尝我们的特色早饭,水炼犊炙、金栗、清风饭、海棠糕。”

“我知道。送我就算了。其他按你说的来。”顾非真说罢,展开折装的册子飞快一览,拆开一个八角小锦盒,拈起拇指大小的丹药吃了下去,“你想让我将新药在王侯公卿中推行,名气越大越好。”

苏千誉连连点头,“您真是见微知著。”

顾非真凉凉道:“非我所长。会尽力。不保证。”

“知足了。”苏千誉亲自为顾非真斟茶,又让小厮催促厨子,笑的像那落入清泉的紫薇花,随处零星一点,明艳娇柔无边。

很快,饭菜陆续上桌。

风吹珠帘,彩缎飘飞,食香弥漫。

二人吃的颇为惬意。

“你如何看侯小娘子一案?也认为幕后之人是我吗?”顾非真将最后一口海棠酥吞下,认真的问苏千誉。

苏千誉自昨晚起,因送信小差的事,思前想后没进食,今早生气、训话、应付,心力消耗太大,实在饿急。

当下,她看到饭菜眼睛冒光,正埋头风卷残云,听到话头,不加思索道:“不像,太费劲。你独来独往、旁若无人,两眼一盯草木皆兵的劲儿,干坏事应该不用迂回办法。除非有另一重身份需要隐藏。能装成这样,够不容易的。”

气氛骤然冷凝。

苏千誉察觉话太直白,赶紧放下送到嘴边的肉,陪笑道:“我是说,凭您的身份和本事,根本不屑此恶行。坊间传,侯小娘子极可能与此前失踪的几个案子有关,都是被人牙子绑去贩卖,当并案调查。我看未必。失踪的五人全部出自富商或官员家中,年龄十几、二十几不等,男女皆有,抛开权与利的共同点,再无其他。买卖良民犯法,黑市便服巡查的不良人很多。算计富贵之人,闹出轩然大波,会让官府严加查办,增风险,断财路。若非有极大好处,怎愿趟这浑水?所以,私以为,这案子的买方绝非寻常人。”

顾非真有点意外,垂眸喝茶间眼中,浮现一抹杀气,“依你之见,如何不寻常?”

“额……”苏千誉托着腮,左思右想,少顷愁眉苦脸道:“太难了。”

“你看他像不像?”顾非真话音一落,手掌轻轻一推,茶杯便裹挟着一股霸道的劲风,向前方直冲出去。

苏千誉眼前一花,觉得有什么东西贴耳掠过,侧脸皮肤刮的火辣,刚要吞下肚的点心,直接从嘴里喷了出来。

几乎同时,一道影子自她头顶急速飘过。

眨眼间,对面座位上的顾非真已消失不见。

接着,身后噼里啪啦、叮叮当当一阵乱响。

她慌忙转身,只见顾非真与一蓝衣男子缠斗的满地狼藉。

二楼的许多客人或跑下楼,或躲的很远。

对不懂武功的苏千誉而言,招式看不清,也不懂,但感觉威力比说书先生讲的江湖高手,有过之无不及。

她跑到角落,看着周遭被毁的诸多陈设,粗略一算,顿觉肉疼,骇然的脸上添了些许怒色。

好在打斗很快结束。

蓝衣男子被顾非真一掌震退时,一根银针自其微张的唇齿内射出,直刺顾非真眉心。

顾非真侧身躲过,两根一尺长的东西自袖内飞刺而去。

欲从窗户逃离的蓝衣男子,忽然惨叫着扑倒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苏千誉定睛一看,不觉寒毛倒竖。

蓝衣男子的两只脚踝,自后向前被彻底穿透。

顾非真漫不经心的走到蓝衣男子身旁,居高临下道:“从招式与形态看,我们是第二次交手。第一次在杀害送信小差的时候。我当时急于救人,让你逃脱。你从医馆跟到此处,是为了监视我对侯小娘子一案的行动吗?你受人指使,或是独自寻仇?”

蓝衣男子死死的盯着顾非真,大有一种要话没有,要命一条的架势。

苏千誉忍不住了,三步并作两步的走近二人,脸沉的要滴出水来,“顾掌院早知有人跟踪,何必到酒楼里。在外面找个地方料理不行吗?我的生意也可减轻许多损失。”

“抓了他便要尽快送到府衙,会占用吃饭的机会。而我,是真心想与苏娘子一起吃饭。”顾非真诚恳的解释,一挥手。

两根扎在脚踝的长签,如有灵思般从脚踝处抽出,落到顾非真手上。

蓝衣男子疼的龇牙咧嘴,眼中也漫上绝望。

苏千誉看清了长签,那是两根算命用的,薄而锋利的铁签,上面还各自刻着吉、大吉,以及许多繁琐图文。

而顾非真正掏出一方洁白手绢,仔细的擦拭,那姿态好似在保养与把玩一件珍品。

猩红的血迹,浸透手绢,在他修长的指间辗转,像被揉搓的红花,有股窒息的妖冶。

“顺便,请你帮个忙。”顾非真收好签子,反手击晕蓝衣男子,好整以暇的看着苏千誉,“查一下本月十三日,谁在你们酒楼吃过消灵炙。这关乎到侯小娘子的案情。”

至此,苏千誉将顾非真今早的话,前后一勾连,不禁内心咆哮。

原来一切都在他计算之内。

她暗骂自己这两日简直倒了血霉,无奈的依言照做。

名单拿来后,顾非真匆匆一看便交还,瞥了眼地上昏厥的蓝衣男子,道:“绑起来,通知府衙来拿人。劳烦苏娘子与我先行一步,为我做个见证。按卦签显示,一会儿定不虚此行。”

苏千誉十分不愿再跟着这个煞神去别处,但见其面露愠色,语态冷硬,想来是从名单中发现了什么,顾虑着的酒楼安危,只得怏怏不乐的点点头。 第十章·入瓮 顾非真带着苏千誉,直奔自己的宅邸。

迎接他们的,是一个满脸堆笑、点头哈腰的矮瘦仆人,和一只活波小巧的狗。

“想不到顾掌院还养了宠物。”苏千誉蹲下,温柔的摸了摸袖犬茸茸的小脑袋,“不知是何品种?市面上从未见过。”

“它是吐蕃的袖犬,常被吐蕃密宗大活佛,及上层贵族随身豢养,或与佛经一起送入轮转佛具中,又名祷告犬,数量不多。”顾非真俯下身,袖犬开心的蹦到他手中,蹭着掌心安逸亲昵的叫了两声。

“可有名字?”苏千誉涨见识的哦了声,见袖犬好奇的盯着自己,也对它调皮的眨眨眼。

“黄泉。”顾非真抱着狗,没有闲聊的兴趣,对仆人道:“你为何害我?”

仆人瞪大了眼,左看看,右看看,又指了指自己,愕然道:“主子是在与小的说话吗?”

顾非真冷冷一哂,“装腔作势。你十三日,独自在留仙楼用饭,点了两份消灵炙,一份酒楼内吃完,一份带走。”

仆人局促的憨笑道:“没错。小的早就听闻那菜的名气。平日将您给的打赏攒了起来,好不容易预约到,便多带一份回来,想一次吃个够。”

顾非真梳理着黄泉浅褐色的毛发,缓缓走近仆人,“所以,你不小心在十三日,给送信小差的信件上,沾了消灵炙的汤汁。侯尚书拿信件质问我时,黄泉在我身边,嗅出了消灵炙的味道。黄泉很喜欢这道菜,每个月我都会带它吃一次。”

仆人连退三步,急道:“冤枉啊,小的断断没有!一定是酒楼伙计、厨师,或其他吃过这菜的人干的!”

苏千誉立刻呵斥,道:“胡说!我们酒楼的伙计、厨师没你这么矮的!你与顾掌院的身高差,正好接近五寸。我看就是你冒充顾掌院,去老君山见侯小娘子!你还不知道吧,那晚你做了什么,侯家婢女看得一清二楚!”

顾非真将黄泉放到地上,任其跑远玩耍,接着袖袍一甩,仆人噗通跪在地上。

苏千誉重足而立,不知顾非真用了什么功夫。

仆人失魂落魄的拍打着自己的腿,想要站起来,却完全不听使唤。

顾非真走到仆人身前,如屠夫提刀,看着待宰的猪,“其他接触消灵炙的人,我会告知府衙查问。但我想先问一问你。我知你识字写字粗浅,无法将我的笔迹模仿的那般逼真。好好想想,帮别人害我,你图的是什么?图两顿消灵炙,或是金银财宝,功名利禄?事到如今,还能消受吗?是不是忘了,你是奴籍,我可定你生死。”

仆人吓得张口结舌,一个劲儿地摇头。

“也罢。你想死,我成全。鉴于你给我的惊喜,我也给你来点新鲜的,尝尝你自己脑浆的滋味。”顾非真手随话出,五指成爪,扣在仆人的头颅上。

一股无形的气浪,扑的苏千誉袖裙颤颤飞扬。

恍惚间,她看到了仆人的脑袋有点变形,面目痛苦扭曲,惨叫不止,一股股鲜血,自眼睛、鼻子内流出。

“我说,我说!”仆人从牙缝间挤出四个字。

顾非真松开手,“你最好老实交代。”

仆人跪趴着缓了一会儿,颤颤巍巍的带着顾非真去了自己的房间。

苏千誉噤若寒蝉的跟着,心里狠狠的敲响了警钟:千万不能与顾非真为敌!

“月初,我拿着您赏的银钱,去赌坊,指望以小搏大多赢些,把之前欠的债还上。没想到又输了。赌坊的老板让人打了我一顿,还要剁我的手。结果,被一个戴着帷帽的男人拦下。他当场替我还了一半赌债。”仆人边说着原委,边从床下掏出木箱子打开,道:

“我以为遇到贵人,想着跟他做事,或许会赚很多钱。他说,只要按他吩咐的来,剩下的赌债,事成后替我解决,还会另外给我打赏。

我问要做什么。他说只要遮住脸,冒充您,每日将他给的信件,与送信小差送来的信件收发便好。我以为不会出大事,就答应下来。

来来回回送了半月,他说不必停止送信后,给了我一根迷香,让我十五日寅夜,去老君山赴侯小娘子的约。交代我在房间与侯小娘子碰面时,将其迷晕,然后离开,再尽快烧掉袍服即可。

我这才察觉事态严重,犹豫过,可再想想已没有回头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我对侯小娘子没做什么过分的,只把她抱到床上,摸了摸脸和身体而已,连衣服都没脱便走了。

袍服我没舍得毁,想等风平浪静了,当掉换些钱财。之后的事,我真的不清楚,更没有参与。”

“啊!”

仆人被苏千誉一脚踹翻在地,一声惨叫回荡屋内。

苏千誉抄起桌上的茶壶茶杯,一股脑的砸到仆人身上,柳眉倒竖的斥责,道:

“那什么才算过分!你说啊!你个禽兽不如、忘恩负义的东西!任谁家的男女,凡悖其所愿,均不可欺辱!有人生,没人教的玩意!就该将你送给侯尚书,看他不剁了你的手!”

仆人捂着被砸的剧痛的鼻梁抽气,再不敢吭声。

苏千誉拿出手帕,擦掉溅到手上的茶水,扭头看向顾非真。

她扬了扬下颌,神态多多少少带着看笑话的怨气,“顾掌院,看来不止我查人不清,您与侯尚书亦是如此啊。”

顾非真一愣,轻咳一声,没有反驳,继续询问仆人,“那男人有何特征?”

仆人一五一十相告:“身高六尺左右,穿胡服,一眼就能看出是富贵人家。他腰间挂一块美人青玉佩,长宽约莫两三寸,很漂亮,很惹眼。”

顾非真目光闪烁,似有所想,“将玉上美人的姿态说仔细些。”

仆人努力回想着描述,“美人梳着高髻,带花冠,身子弧度如弓,帛带飘飘,手里拿着一朵莲花,像在空中跳舞。”

顾非真嘴角一沉,嗓音低浑道:“将你的罪行全部写出,签字画押后,带着箱子里的东西,去府衙认罪。若敢翻供,是何结果无需我多言。”

“是,是。小的知道。”仆人没胆量耍花招,言听计从的去了府衙。

顾非真、苏千誉又将视线,一同落在箱子内。

苏千誉将箱子向外拖了拖,蹲下翻查,发现有一套与顾非真所穿无异的麻色袍服,还有几个增高鞋垫,以及大袋的绸缎、铜钱。

她拿起木箱中的钱袋,摩挲着缎面,道:

“虽说君子配美玉,但用美人图的不常见。许是我孤陋寡闻,见过用蹀躞玉带或挂玉的男人,可没这样的。他很阔绰嘛。缎面上的花草色阶,深浅变化细腻柔润,与您衣袍的绣工一致,皆是上等纭裥绣。在民间,整个洛阳城,拥有这样手艺的店,我印象中仅四家,且会垄断一批绣娘为己所用,属于采购、缝制、售卖一体的大坊。此人不像惯犯啊,明显经验不足,否则会把自己隐藏的不露痕迹。”

顾非真眼中微过一抹阴鸷,转身离开房间,“你说的对。先去县衙看看。”

案情得到新的进展,县令与县尉非常欣慰。

意外的是,县尉精通画技,早已将顾非真穿的衣服样式画了出来,派人查访登记各家绣坊、服饰店,近一个月内,买过此衣的人。

出门时,每个差役都带着整本册子。

到最后,大家的记录拼到一起,还凑不够一页。

自古便有披麻戴孝哀悼逝者的规矩。

许多人讲究避讳,导致麻色衣不论贵贱,一直卖的很差。

所幸其中一位买家,与仆人提供的嫌犯外观颇为相近。

可那店依旧未见嫌犯真面目,只听掌柜的埋怨,此衣属高端定制,考虑便于细微调整,绣娘都会一对一服务,怎料缝制完,嫌犯竟勾搭走了绣娘。

差役找到绣娘的家,家里的弟弟说本月初绣娘便搬出去了,再没回来过,具体位置尚不知晓。

为防惊动潜藏的嫌犯,府衙决定暂且放弃大张旗鼓的搜查,而暗探又没头绪,一时半会儿无计可施,只好先静观其变,以待机会。

既如此,苏千誉、顾非真不必继续留下,做好笔录,与县令、县尉寒暄几句,便离开。

到了衙门外,苏千誉心情大好,重重地吐了口浊气,两只手轻拍衣裙,意在扫除一早上的晦气。

终于可以各回各家了。

出于辞别的礼节,她决定知会顾非真一下。

可话未出口,就见顾非真一本正经的看着她,抢先道:“那美人玉佩叫玉飞天。多为天竺宗教玉器,用来避邪,或在行佛仪式中用佩戴。那飞天的女子,为歌神乾闼婆、乐神紧那罗的化身,是天竺神话中歌舞娱乐神,后被收为天龙八部众神之中,沙洲的壁画上很多。大唐盛行大乘佛教,信众对玉飞天了解甚少,僧人根据教义戒律,不会佩戴。极可能是天竺本土教士,且属崇尚双修一派。”

苏千誉纳闷道:“您方才为何不说与官家听呢?”

顾非真冷冷道:“因为我想到了一个人,线索、动机皆指向他。我不爱与人打交道,少有结怨,找不到第二个比他更符合的人。府衙有自己的办案规则。若将他的名字告诉府衙,恐易弄巧成拙。”

苏千誉生怕他再赖上自己,或说出名字,害得她成了知情不报,忙笑呵呵道:“嗯,有理。那就只能靠您的聪明才智去解决啦。我家中事急需处理,先行一步。”

“他是天竺僧瞿昙岩,现任司天台,正四品上司天少监。此人两面三刀,对天文、术数的见解,素来与我不和。圣人对我赏识,他表面附和,私下嗤之以鼻。得知我被定为司天监候选,他倍感威胁,栽赃陷害也很合理。”

苏千誉飞快地向前走着,对顾非真徐徐传来的话,充耳不闻。

怎料,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直至飘在耳侧,“我希望苏娘子能助我查证他的罪行,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苏千誉不耐烦的停下脚步,一转身,险些撞上顾非真。

她深吸口气,望着他强颜欢笑,道:“我一介草民,能力有限,您另寻他人吧。”

顾非真殷殷道:“县尉曾对苏娘子大加赞赏。初见时我并不相信,可往来之间,你的八面玲珑,让我为自己的无知而惭愧。我信任之人极少,能在此事上助我者,只有你。我推心置腹的希望,苏娘子济弱扶倾。”

苏千誉被一通阿谀奉承,搞得从头到脚无比别扭。

看着他不矜不伐的姿态,她无法联想到弱小和困窘。

于是,苏千誉郑重拒绝,“事关朝廷官员,行动必有风险。我想不到稳妥的办法。若出了差池,承受不起。还望谅解。您大可用对待家仆的方式,对他严刑拷问,说不定更有效。”

顾非真仍不放弃,“不是所有人都适合这样的方式。选择对手最在意的,或投其所好,是最快捷的办法。我与他共事四年,还算了解。对付他,只需一女子,以美色吸引,让其金屋藏娇,趁机套取绣娘的确切位置便可。其他的我来做。”

“你让我色诱?”苏千誉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满是惊怒,就差直接说出“别逼我扇你”。

“我从未想过让你去应付,那不如直接杀了他。”顾非真向前走了一步,语速急促,言罢忽的愣了一下。

但又很快恢复常态,眨着一双望眼欲穿的眼,娓娓道:“只需帮我寻个靠得住的女子,去瞿昙岩时常光顾的胡玉楼接近他。听闻你牙行里,有两名色艺双全的美人,或许她们可以。天竺婆罗门教双修一派最忌虐杀修侣。届时,我会在附近观察,若有危险,定会立刻制止。”

苏千誉的思绪仍在第一句上打转,察觉顾非真近在咫尺,心中一惊,欲向后退,反被拉住。

顾非真淡淡一笑,“脉形如豆,脉管绷细,脉体弦长,悸动变换。你思虑过重,也很紧张,在犹豫帮不帮我,估算价值吗?不必如此。我会尽最大努力防止你的损失。若找到绣娘,揭露恶行,在我力所能及内,为你做一件事。可好?”

苏千誉抽回手,摸着腕处的皮肤,暗自狐疑顾非真的手怎湿冷如冰,嘴上却谈吐镇定道:“我牙行的人不会参与此事。她们好不容易脱离风月场,憎恶与各色男人周旋。跟着我,为安安稳稳的赚钱生活,岂能再推她们重蹈覆辙。擅美人计者,大有人在。重利之下,必有勇夫。我会谨慎选择。你我签个文书作保。午后我会安排画师、工匠,临摹您的全身像,用作丹药宣传,希望配合。”

顾非真嘴角的笑意更浓,如冰天雪地中开出的墨兰,“成交。”

二人目光相撞。

苏千誉的心跳又快了,转过身,一拍脑门,不由得腹诽,“唉,我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第十一章·反击 “锵!锵锵!”

一阵急促的铜锣声传遍大街小巷。

“大家都来看啊,益源医馆卑劣竞争。来看病的,不怕他们的药材以次充好,诊断恶重坑人吗?”

杜怀钦用力的敲着铜锣,站在益源医馆门外,四面大喊,顺便拦住正要进医馆的男男女女,“哎,大哥、爷爷、大嫂,快别进去了。他们技艺不精,救不了人,还利用伤者的命去陷害同行呢!”

“真的假的?我一直在这里抓药,挺有效啊。”

“是啊。没发现什么不好。”

杜怀钦一脸大难不死,也没后福的惋惜之态,“那是幸运,他们看客下菜!几位真敢把自己的身体安危赌上吗?我!我就是益源掌柜安排到同行那里,去挖人家药方、伺机给人家搞破坏的!我最清楚不过!现在,事儿办了,他们不给钱,翻脸不认人,真是恶臭!我到底要讨个说法!”

几个病人半信半疑,但腿脚已不动,显然开始犹豫是否换个医馆。

“住嘴!哪来的小王八羔子!”一个约三十岁的美妇,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与几个壮丁,自医馆内疾步而出,围住杜怀钦。

“是谁眼红我医馆生意,教唆你污蔑?不怕烂了舌头!”美妇指着杜怀钦的鼻子,大声斥责,也是说给周围看热闹的人听。

杜怀钦理直气壮的高声回怼:“是你让我潜入裕康医馆,帮侯尚书女儿的婢女,在药包上做假,想让人家受罚关门。好在苏东家宅心仁厚,行医有道,救人救命。否则我就被你害死了!”

美妇听的瞪眼咋舌,接着反应过来,气的发抖,赶紧让壮丁捂住杜怀钦的嘴,“疯了!是个疯子!这些胡话也敢说!人在做,天在看!快!把他绑到府衙,告栽赃嫁祸,损人名誉!快!”

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但面对四个大汉的压迫,杜怀钦还是不由得心慌的退了一步,紧紧握着锣锤,准备朝逼近的壮丁脑门上敲。

“你想灭口吗?当街绑架,不知道的,以为是府衙抓人。薛大掌柜是仗的谁的势,好厉害呀。”这时,一个洋洋盈耳的声音传来,直逼美妇。

苏千誉自人群中款款走出,摇着团扇,笑意明媚又惬意。

与顾非真签订完继续合作查案的文书后,苏千誉立刻找到藏香坊的红倌人柳青青,提出望其接近瞿昙岩,并开出高价回馈。

二人在一次富商聚会中结识。

那时,柳青青陪一位炭行商人出席。

面对其他富商夫人的冷嘲热讽,柳青青应付的游刃有余,哪怕炭商正妻为难,亦进退有度,整场玩得起,放得下,哄的炭商十分开心,当众送了一套珠宝。

这让苏千誉印象颇为深刻,在后来谈生意的酒局上,两次点名柳青青作陪助兴,无不愉快。

不论青楼、妓馆,青、红招子,皆属风月欢场。

有的女子忍辱负重、执着脱离。

有的如鱼得水,闭门酣歌。

大家各有来历,各有追求。

柳青青是第二种。

她答应了苏千誉,兴致勃勃的商量好细节,主动给出两种计划,一个实施,一个预备。

爽快、利索、踏实。

苏千誉毫无异议,当即付了一半的钱。

待回到医馆,她立刻带着杜怀钦找上了益源,决计好好与这个薛大掌柜算算账。

此时,薛大掌柜面上的厉色缓和,冲已架住杜怀钦的壮丁示意住手,亲热的挽过苏千誉胳膊,低声笑道:

“我说他怎敢独自登门吵闹挑衅。原来你在啊。我们都是老老实实、惠及百姓的商家,其中定有误会。断不能被他人利用了去。何必搞的两败俱伤呢。我请妹妹进去喝喝茶,说说话。昨儿个还入了些你们家的红茶呢。你人既然来了,这事儿就有余地,否则哪会管那小子死活,是吧?”

苏千誉不接话,只笑着将薛大掌柜的手推开,带着杜怀钦,潇洒的进了医馆。

薛大掌柜忍着尴尬,对围观的人简单解释后,便交给管事处理,自己追着苏千誉进了门。

“许久不见,薛大掌柜说起话来,依旧妖娆妩媚、黏腻动人,我差点以为南市的青楼妓馆搬到此处了。怪不得太医令将苦心经营的医馆交予你打理。不知他的大夫人,是不是也一样认可你?”苏千誉轻车熟路的来到客室,毫不客气的站到东边的主人位旁,一通揶揄。

薛大掌柜隐怒的脸更垮了,在苏千誉右侧坐下,肃然道:“你心中有气,我理解。但谈生意,提我的出身,拿私事威胁,不太地道吧。”

苏千誉嗤笑,缓缓走近薛大掌柜,俯身与其极近的四目相对,阴恻恻道:“对你这种背后阴人的祸害,很适用。你做了什么,无需我提醒。我门外一出戏,是告诉你,市场不是你一家的。除了合规矩的竞争外,我不会主动牟取、损害他人利益,但不代表可任人宰割算计。犯我者,必加倍奉还。信不信,我让你日后惨过做妓。你以为太医令那么牢靠吗?他能宠你,也能宠别人。你是个什么独一无二的稀世珍宝吗?我告诉你,在洛阳,哪怕做妓,你都当不上头牌。想不到你年纪不小,脑子挺小,看人做事,如此片面。”

薛大掌柜被盯的心里发毛,也被这些言辞震慑的悲愤交加。

不过,她仍努力保持平静,面上没有露怯,扶着苏千誉肩膀,将她推远。

接着,端起刚沏好的茶,双手送到苏千誉眼前,伏低做小,道:“是是是。我知道错了。我给苏娘子赔不是。我熬到这位置不易,自幼在青楼,见多了听多了下作的伎俩,不懂体面行事,自以为聪明,让您受累、见笑了。我保证,绝不再犯。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我一回,好不好?”

苏千誉没接茶,转身坐到客位,微霁道:

“薛大掌柜很会哄人,楚楚可怜的样子,别说男人,我都心疼。我们没有私怨。我知道,你针对我,因裕康分走了本可能属于你们的病人。

论规模,益源的门店,遍布北方数州,远超裕康。我不想压你们一头,更没有垄断市场的心思。树敌绝不是经营的最优选择。尤其面对的是太医令这般,资历深厚的官家。

我得罪不起。我是做生意,不是争第一。比起穷追猛打,我喜欢共赢。今日来,另有一事。我想与你做笔买卖。不知可否赏脸?”

“哟。”薛大掌柜朱唇轻启,蹙起的眉心转瞬即舒,喜笑颜开道:“这是我的福气呀。赚钱谁不乐意!妹妹请讲。”

苏千誉正了正身子,正色道:“我急需大量药材入药,尤其是肉苁蓉。益源路子广,存货与采买的优势更大。我想让您来做我的第一供货商,把价格先定下。一来,肉苁蓉不便宜,我希望优惠一点,毕竟长期需求,绝对不会亏了您;二来,可阻止其他商户坐地起价,横生枝节。”

薛大掌柜美眸亮闪闪的眨了眨,笑道:“听听就心动。我自是万分乐意的,不过必须与太医令商量过,才好定夺。具体的价格、路费、税费和一些杂费,我也要与益源专门采买的人查问,药材在附近或边陲,可大不相同。”

苏千誉点头道:“肉苁蓉盛产西北,关内道、陇右道部分盐渍的松软沙地,干涸的老河床、湖盆低地,以及西域几个国家。首选本土采购,肥水不流外人田,促进当地百姓种植,便于压制外来价格。”

“好嘞。我都记下了。”薛大掌柜将鬓角碎发拨至耳后,起身坐到苏千誉旁侧,亲手倒了杯茶送到对面,羡慕道:

“即用来入药,我猜不是给谁治病的,而是炮制售卖吧。早些时候,听太医令夸赞您,说关内道的灵州,与周边许多地方的药商,同您关系很好,供货都要先看您的意思。我记得那儿也是西北,应该有肉苁蓉。若这都不够充足,看来是笔极大的生意。您是天生的经营大才,何时能指点一二,好让我这半路出家的沾沾光。”

“过誉了。我有诚意与你谈合作,提前说来也无妨。”苏千誉将研制还少丹的事袒露,但隐藏了真正因由与最终目的。

薛大掌柜讶然,狐疑问:“这……还未正式开卖啊。五日后的拍卖,真能顺利打响名气吗?”

“自古以来,养生延寿的东西,哪个不赚得盆满钵满,有钱有权者更趋之若鹜。多少帝王痴迷长生屡试不爽。我的丹药不弄虚作假,经历许久的研制与验证,有圣人眼前的得道高人参与炼制、力捧。缘何不可?”

苏千誉说罢,意气扬扬的对着薛大掌柜,轻轻拍了下桌沿,又吐了两字:“必火!”

薛大掌柜直愣愣听着,欢欣鼓舞的跟着拍掌,仿若已经见到钱帛哗啦啦倾倒眼前,“好。信您!我这就去说与太医令。好商机绝不能错过。”

“待拍卖结束,看众人反应再定夺,对益源更稳妥。”苏千誉稳重提醒,起身看向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的杜怀钦,笑道:

“事请讲完,不再叨扰。您若仍有怨气,冲我。别与这孩子计较。他少不经事,难免莽撞惹麻烦。”

“说笑啦,哪儿有怨气呀,都是和气。”薛大掌柜亦步亦趋的送苏浅誉至门口,捏了把杜怀钦的脸颊,嫩藕般的手臂,若有若无的往他身子一蹭,呵气如兰道:“你小子,好福气。”

“谢东家照顾。”出了益源医馆,杜怀钦一个劲儿搓着脸,想把薛大掌柜蹭在他面皮上的香气去除。

苏千誉觉得好笑,“你讨厌她?”

杜怀钦认真道:“我总感觉她一肚子坏水。”

苏千誉侧头看他,“你第一回见,话都没说几句。”

“感觉,感觉……总之,与您不一样。以前我们邻居有个大爷,常街口坐着小凳,念叨特别喜欢说漂亮话的漂亮女人,千万要小心。”

苏千誉团扇掩嘴,扇面上画着的檐下风铃,在她笑出声的那刻,好似动了一般。

苏千誉摸摸杜怀钦的头,递去一块小玉牌,愉快道:“你今日表现不错,去留仙楼买些吃的,钱记在我名下,给你家人也带些。”

“哇!”杜怀钦感激的连连鞠躬,忽又愁容道:“您与薛大掌柜的谈话,愿意让我听到,是对我的信任,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但我也多句嘴,您真打算与她合作吗?她会不会坑您啊?”

苏千誉心情颇好,冲杜怀钦神秘一笑,“你猜?”

“怕是在给咱们下套,要小心对付。婉拒吧,免得惹一身臊。”益源医馆的管事,遣散医馆外看热闹的百姓后,一直在隐在暗处默默听薛大掌柜与苏千誉的谈话,直至人走茶凉才现身,关上客室的门,说出想法。

“急什么。九日后拍卖一看便知。谁天天平白无故的去算计别人。最不满裕康医馆分利,与常医师有旧怨的是太医令。我为讨好他,才借送信小差的命去坑害他们。丹药这事儿我听着不假。况且是她牵头,必定投资最大。坑供货的等于坑她自己。说实话,她自开医馆以来,做事规矩本份,确实没主动针对咱们。若非我招惹在前,不会有今日的吵闹。”

薛大掌柜不以为然的说着,腰若细柳扶风的轻轻一摆,整个人坐到了管事的腿上。

管事搂着身上人的肩膀,笑眯眯道:“你怎的帮她说话?这么快就被收买了?”

薛大掌柜将头靠在管事肩膀,娇嗔道:“就事论事罢了。太医令的夫人一直想把我赶走,让她儿子接管医馆,不知在背后说了我多少坏话。好在那儿子不成器。太医令没老糊涂,虽犹豫,却还算信任我。若合作成了,太医令必高看我们,地位更稳固。且让苏千誉替咱们好好推广,打出名声。一旦势头好,我们就自己来,油水更大。”

管事泄气的喝口茶水,“说得容易。拿什么来?”

薛大掌柜轻松一笑,“药方啊。”

管事目光扫过对方的脸,惊喜道:“你有谋算了?”

“是啊。还是受她启发呢。”薛大掌柜得意的挑起下巴,“不妨一试。” 第十二章·风华 顾非真立在宽绰疏朗的前庭内,最安静的角落。

他看着不远处,照着他的相貌,在画板上笔墨横姿的画师,感觉彻底被苏千誉拖上了贼船。

无奈的是,他无法离开,因与苏千誉约好此地相见,配合还少丹拍卖时的一切宣传。

这是昨晚,苏千誉突然造访他家,讨价还价来的交易。

想想那浮夸的场面,顾非真眼锋一掠,吓的画师手抖,笔尖一挑,愣是勾出一道长眉飞扬,将那俊朗冷峻的脸,变得古怪滑稽。

画师嘴角抽了抽,忙点头哈腰的赔礼,道:

“在下受雇于金匮院,画下今日盛况。

来这里的人,大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每一位都不能于画卷中含糊。

您风度格外出众,在下这才着重笔墨,望见谅。”

在大唐,敢说自己方寸之间,气象万千的地方,非金匮院莫属。

金匮院一年一度的拍卖,连圣人都会派人参加。

为保竞争公平,防止参与者故意奉承,或心怀惧意拱手相送,圣人还特令内侍省的人便衣入场,禁止大肆宣扬,且只拍一件,若无好物则不拍,彰显仁慈大度,给足了民间收藏面子。

而登上画师画卷的宾客,皆是来自全国各地,验证了财产身份,够资格的富、贵、大家,或代替主子竞拍的心腹。

待拍卖结束,画卷将会依年次,收录在金匮院的典藏室,既是纪念,又是千百年后价值不菲的吉光片羽。

画师也将因此名气更上一层。

顾非真不了解此中弯弯绕绕,无意为难画师,只是不喜繁琐嘈杂的交际,望着三五成群,虚与委蛇的众人,暗自不满苏千誉怎还不出现。

好在等了片刻,一道娇艳身影走进,正是苏千誉。

她一边与徐浪、薛大掌柜等几位商贾寒暄,一边东张西望。

发现顾非真后,苏千誉匆匆辞别几人,快步走到他身前,粲然笑道:“通往这里的三条街巷太堵了。让您久等,抱歉了,掌院。”

“无妨。”顾非真冷然的神色,渡上一层温润,目光望着背身而去的徐浪,挑眉道:“你与他交好?”

苏千誉不明所以,诚实道:“不。我们是纯粹的生意伙伴。至于私下,泛泛之交尚未达到。您为何突然提及他?”

顾非真正经道:“此人天庭宽阔饱满,山根高挺,虽有富贵相,但脚长于身,眼四白,双轮喷火,声焦而散。结合其神韵,当下乃大凶之相。”

苏千誉一愣,蓦地联想到自己近日与徐浪的合作,忙道:“劳烦您细致说说。”

“依相学,他的气运简单、极端。脾气暴躁、报复心重、狠毒自私,年轻发迹,背过人命。尤其那四白眼,本就属极凶,又添贯珠红丝,红色属火,眼白属金,眼球属水,金生水,水克火,一片混乱,照此下去,他极可能因自身恶果而倾家荡产,命丧黄泉。”

顾非真说的轻松,苏千誉听的心惊无言。

见苏千誉垂头似有思索,顾非真意味深长道:“不要外泄,不要提醒他。每个人都有他的命数。过深介入他人因果,必会累及自己,是好是坏,难以预料。你若与他合作,小心为上。宁做予他结果之人,不做替他去死之羊。”

苏千誉心中震悚,他几乎无差的道出她所想,听起来是善意的建议,可足以看出心机似海。

这样的不谋而合,总那么一点别扭。

“您的箴言,我铭记于心。”苏千誉恢复往日艳丽的笑意,冲就近的画师招了招手,“拍卖马上开始,您赏脸,我们先合个影,而后带您进去。”

画师心领神会,做了个放心的手势。

接着,苏千誉站在顾非真身侧。

二人并肩,袖袍相叠。

画师精妙的将苏千誉靠近顾非真时,顾非真侧头相望的那一瞬,画了出来。

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好啦。”苏千誉笑呵呵的做出了请的姿势,“走吧。”

二人绕过荷池,踏入亭廊,一路步履姗姗。

顾非真忽然开口:“我很佩服你,苏大东家。”

苏千誉纳闷疑问:“何出此言?”

顾非真悠悠道:“明明满腹算计,却还能展露天真无邪。”

苏千誉撇撇嘴:“哦。您直说我装模作样呗。”

“这叫真情流露。人有多面,未必虚假。做何姿态,舒服便好。再说,没见您厌恶到赶走我呀。”苏千誉恣意的回应。

顾非真没有接话,不过,心情似乎好了几分,神采也越发柔和。

“到了。”苏千誉指着前方一座丹楹刻桷的巨大宅子,满眼期待的看向顾非真,“一会儿可全看您的了。”

两人进门时,大堂已富贵济济,座无虚席。

苏千誉飞快扫视全场,目光在四排左数第一位的男人身上顿了顿。

那男人着翻领金乌色胡服,华而不缛,仅背影便风仪倜傥,正是安禄山。

“请。”苏千誉带着顾非真自左侧过道前行,不时有人侧目打量,窃窃私语。

安禄山亦与苏千誉浅浅对视,冷漠似不曾相识。

然他视线扫过苏千誉一旁的顾非真时,眼神骤然锐利,在听到旁人夸赞苏、顾二人“才子佳人”时,更是迟迟不肯移开。

直到顾非真回头,安禄山才藏起敌意,不屑的看向别处。

待来宾尽数到齐,拍卖师带着各种宝贝正式叫价。

所有拍品分作两大类,先当世名品,后历代古董。

苏千誉的还少丹,于前者中展出。

在它之前的,首先是张说与苏颋去年共同创作的诗文一册。

二人莫逆之交,统领大唐文坛,纵横朝野,位高望隆,为燕许大手笔有生之年的唯一一次联手。

接下来,是仕途、文笔,皆蒙前二位推藉后进的张九龄、贺知章、王湾,亲笔成名作。

其中,贺知章又多出一篇,与后出场的张若虚《春江花月夜》、张旭独成一派的草书、包融的《登翅头山题俨公石壁》,组合成吴中四士,堪称参透红尘之作。

最让众人惊喜的,是画圣吴道子的一幅前所未见的《剑圣裴旻月下舞剑》图。

近三年,大唐出了一个新的组合,叫三绝,即张旭的草书,裴旻的剑舞,李白的诗词。三人之作,以倘佯恣肆、睥睨天下、波澜壮阔之气无人可及冠绝。

只一点遗憾,此番拍品,李白又没出现,金匮院几月前便遣人四处寻找,却总是闻声无影。

苏千誉小声惋叹:“可惜。若吴道子的画上,添一首李白的题诗,吴带当风定会气贯长虹,更上一层。”

“大唐,还真是风流昌隆。”顾非真听着拍卖师细致精彩的介绍,定定的看着画作,似观赏,又似穿透纸张,看到了梦幻泡影般怅然若失,喃喃自语。

苏千誉一直盯着台上,并未注意到顾非真的神态,得意与自豪盈满胸怀,道:

“当然。诸多名士不仅才华横溢,更有辅佐圣人安邦定国之大能。您亦堪称如此。

对了,您一身绝学,不知师承哪位前辈?”

顾非真对这突如其来的赞誉,未露出半份受用之色,回眸冷冷一瞥,“重要吗?”

苏千誉举起手里的号牌,在一位商人叫价后,弹指间加了一千贯钱,神态自若如家常便饭。

接着,她对顾非真莞尔一笑,道:

“忽然想起,随口问问。个人拙见,宗教功法、江湖术数,除却自身的天赋慧根,应皆有师承。

那些高深的秘籍和术法,也非凭一腔热血就能触及与修成的吧?”

顾非真有一瞬间的木然,喉头滚动两下,似有话语哽咽,稍顿,复冷硬道:“不记得了。走火入魔,失忆了。”

苏千誉瞪大了眼,扭头望向顾非真,恰好捕捉到了他脸上几近褪去的怨愤与悲恸。

她看得出来,他说的是假话。

即是有意遮掩,便不好刨根问底了。

苏千誉顺着接道:“那……如今,您的修行回归正途了吗?”

“正途?”顾非真嘴角衔着讽刺的笑,“我倒要请教下苏娘子高见,何为正,何为邪?”

霎时间氛围骤寒。

苏千誉恐辨致不欢而散,可对方咄咄逼人,大有抬杠到底的气势,显然沉默或生硬的转移话题,亦非优选。

她顿了顿,稍稍提起裙摆,将右脚伸出,示意顾非真向下看。

顾非真低头,只见一只穿着金丝绣蝶云头履的脚,端正的朝向前方。

“喏,这是正直向前。”苏千誉言罢,脚尖向旁一转,“这是歪斜而行。”

随即,她收回脚,裙摆一松,盖住鞋面,笑道:“看路怎么走咯。”

顾非真脸上的讥讽与强硬倏忽消散,调侃道:“你太极打的很好,足可入高手之列。”

“过奖过奖。”苏千誉调皮一笑,心里却起了好奇。

顾非真喜怒无常的背后,必有她意料不到的故事。 第十三章·仙姿 “铛!”一锤定音。

两颗拇指大小,水滴形粉色宝珠,被一商人巨额拍得。

当世名品的拍卖已近尾声。

苏千誉摇摇头,向顾非真倾了倾身子,小声道:“是稀有的好东西。可由尤旦神岛火凤鸟流下的泪凝结而成,久戴可得神之庇佑的说辞太荒诞。我猜是海里的珍珠提取后,再加工制成的。西域的商人最会搞噱头。这局,咱们本土的商人做了冤大头。马上到还少丹了,胜败在您一举。”

话音刚落,还少丹便作为压轴重宝登台。

金匮院医药类的拍卖较为少见,仅六年前,此前是扁鹊鬼门十三针古籍残页,被圣人以天价夺得。

整个坐席安静的落针可闻。

只见十个小巧,雕刻着仙鹤踏云的圆形鎏金银盒,全部打开,露出里面黑色丹药。

“无特别之处呀。可行吗?”坐在第三排的薛大掌柜,伸长了白皙的脖颈,迫切的观察,也道出了不少在座宾客的心里话。

然而,拍品轮排流动展示时,拍卖师对丹药主要研发炼制者的介绍,彻底改变了众人的态度。

“大唐有仙人,妙手还少阳,服之荡外邪,内虚尽滋补,若有缘求得,堪比长生术。”拍卖师先来了一段高亢的超群绝伦的夸赞。

苏千誉眉眼含笑的看向顾非真,好似在说“怎么样,词不错吧”。

顾非真别过头,佯装看不到。

又听拍卖师朗声续道:

“此丹药,名还少,男女各五颗。配方由当世第一方士顾非真亲创。

在座诸位,想必有的已与顾方士有过交集,有的对其名号早已耳闻,有的则尚未了解。今日,容鄙人再道来。”

接下来,拍卖师将顾非真成名事迹,言简意赅的述说。

顾非真博采方术,最擅长三五禁咒法与太阴炼形术。

道教上清派第十二代宗师司马承祯、天文密法大家一行法师,丹鼎修仙泰斗罗公远、元真护国天师叶法善等,皆与其论道交友。

开元七年,江西鹰潭一位富商爱妻崔氏,因突发怪病,众医无药可救,三日便气绝身亡。

富商巧遇顾非真在龙虎山正一观拜访,听闻其精通起死回生之功,重金跪求为妻子续命。

顾非真见其诚心意切,答应一试,但也言明若崔氏是正常的生老病死,乃天道,不可倒行逆施,若有异,尚可一试。

结果,顾非真看到崔氏尸身,断言仍有一息,要来朱砂笔墨,在其额头画出一道符。

谁知,刚刚画完,符自上而下迅速消失,不知是渗进皮肤,或是散发空中,总之额头苍白干净的如从未着色。

顾非真所画为追魂符,魂归地府,符化为水;符消则意味着崔氏魂魄遭受拘禁,且对方已有察觉,故而斩断联系。

顾非真问富商最近几日去过哪里?有没有遇到奇怪的人或事?

富商回忆四日前陪妻子回了一趟老家,一切都很顺利,唯有途中为避雨,晚上住进一座只有一个坡脚小道士的小道观。

半夜时,崔氏浑身冷汗恶寒,但不过片刻又恢复如常。

在换洗衣物时,他发现崔氏一直佩戴在身的正一观平安符湿毁。

二人以为淋雨所致,并未在意。次日,捐了些钱财便离开了。

顾非真要来平安符查看后,划破手指,以血在崔氏眉心,重新画符,随即在一旁闭目打坐,叮嘱不可打扰。

不过半个时辰,顾非真与崔氏一同睁开了眼。

崔氏忙从床榻起身,对着顾非真磕头道谢,腿脚利索,不似得过大病。

富商大喜,问了妻子才知,小道士乃靠采健康女子魂魄,补阳炼气的邪修,实际年岁恐超八十。他本想那晚就拘走崔氏魂魄,碍于平安符护身,才延缓一日。

多亏顾非真及时赶到,在一个大炉子中救出自己,不然头七过后,她便要被吃了。

更可怕的是,道士已吃了好几个女子。

现在,道士被顾非真杀了,顺带破获数名女子失踪案。

衙门的人去道观一看,坡脚道士倒在大殿真武大帝造像前,白发苍苍,形容枯槁,气息全无,还写了封认罪书。

富商夫妻奉上黄金、绢帛、珠宝感激大恩。

顾非真只收了一锭金子,其余的让富商用来为镇上修路造桥,接济穷苦、病重的人,广积善德。

富商不敢不照做,百姓也对顾非真赞誉有加。

后来,此类事迹又在别处传出两回,然大唐奇人异事大有人在,这等盛名仅被民间流传。

真正让圣人关注到的是,同年,顾非真让一百零七岁的茅山宗天师叶法善,死而复生。

当时,叶法善感到自己大限将至,书信顾非真,相约叙旧。

顾非真因事外出不在居所,得知消息赶到茅山时,圣人连追封越国公,加号“元真护国天师”的旨意都下达完毕,就差抬棺归葬了。

可顾非真不管,守在叶法善棺椁旁,阻止法事继续,扬言可为叶法善再添半月寿命,让众弟子与礼部官员,出去等待片刻。

大家半信半疑,但听说阳寿未尽也不敢耽误,依言退了出去。

果然,没多久,顾非真与叶法善一同谈笑风生的出现。

后来,叶法善回忆,顾非真寻来前,他一直独自在一片混沌中,天地皆暗,只一团金光自无尽高处若隐若现。

他努力向上飞攀,却又如原地踏步,总与那金光遥遥相望,正当快耗尽力气时,顾非真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前辈,你我还未叙旧,再过半月,我亲自护你登仙。”

接着,叶法善感到黑暗劈头盖脸欺压而来,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一拉,视线再清晰时,便看到了熟悉的大殿宝顶。

只觉得如梦似幻,诸法实相。

叶法善本就是道门大成者,知天命,晓阴阳,精通门中续命术,岂会儿戏自己的性命。

顾非真此举,可谓强夺生死,看不出章法,更加诡秘莫测,让一干道门子弟佩服至极,也震惊了圣人。

他被请到皇宫,论道演法。

入夜,宫内大宴,顾非真作术,带圣人同在云上游月。

圣人跟随顾非真,踏云万里,穿过片片七彩霞光,飞浮少顷,骤觉寒气逼人,衣袖皆湿。

圣人朦胧顾盼,一座大宫府渐入眼帘。

广寒清虚府五字龙飞凤舞在大字匾额上,高悬白玉门楼。

门下银甲兵卫傲立两侧,白刃粲然,望之森严。

圣人被顾非真环护起跃,沉浸烟雾,向下看去,幢幢琉璃异彩的阁楼殿宇,仿若阡陌纵横。

其间有各色仙人,或乘云驾鹤,或凌空飞翔,往来自在。

片刻,又觉冷光交相投来,让他目眩不已,极寒之气如无形屏障,在阻碍他们的靠近。

顾非真带圣人停在了一个高处,下见有素娥仙子二十余人,有的皓衣乘白鸾,往来笑舞于一棵大桂树下,有的抱琵琶,挑琴弦,音乐袅袅,婉转悠扬。

圣人熟谙音律,记下了乐曲,返回皇宫后,同美梦乍醒,意犹未尽,将其编制成了《霓裳羽衣舞曲》……

“都是真的吗?”苏千誉第三次向顾非真问出这个问题,前两次在昨晚。

顾非真不耐的瞥了她一眼,“不是你亲自起草的手稿,还拍案叫绝吗?现在又来问我?莫非你想我说都是假的?”

苏千誉撇撇嘴,自圆其说,“我是搜集来的传言,感慨您神乎其神的罢了。”

顾非真没心思搭理,因为接下来,将是他认为的,自己于此行业生涯中,极为尴尬的时刻。

“此丹首现于金匮院,就连圣人亦未曾尝试!我金匮院承蒙仙人赏脸,来此一会,且求得仙人金口玉言,拍得还少丹者,将会得到仙人量身定制的强身延寿秘方!下面,请仙人赐言。”

拍卖师慷慨陈词,抬手恭敬指引,引得众人齐齐向顾非真的方向张望。

薛大掌柜懊恼无比,恨自己没弄到前排的座票,但很快美眸一转,得意的笑了。

看众人反应,她笃定,还少丹定会名声大振。

再观顾非真,连圣人的要求,也可断然拒绝的高傲修行者,却要被迫聆听溢美之词,并配合吹捧。

心里这道坎,迈得实在艰辛。

他稍一侧身,盯着眼前方的空地,冷言冷语:“延年益寿已是老生常谈。陈词滥调听来腻味。某只一言,有钱、有权、有天下,亦不及有命来的金贵。有命得到,没命品赏,岂不哀哉。”

好好的话,被说出了一股威胁的气势。

话音落地,大堂鸦雀无声。

顾非真斜睨苏千誉,无声相问:“可行?”

苏千誉抿嘴忍笑,平搭在椅子上的纤纤玉手,忽然攥成了拳,拇指挺起。

造势已足。

拍卖师不再啰嗦,直接开拍。

安禄山首当其冲,举起号牌。

而后,薛大掌柜、徐浪等绝大多数宾客,皆陆续加入争夺,价格飙升至黄金计量。

他们并非纯粹为延年益寿,也看中了其背后的商机,只是还不知,背后的推手是苏千誉。

随着一轮轮的叫价,撑到最后的只剩安禄山,与一个坐在第二排的白袍男人。

苏千誉谨慎观察着白袍男人。

此人年过中旬,正襟危坐,面目净白,举牌一次不落,毫不犹豫,稳重大气。

苏千誉隐蔽的指引顾非真看去,“他不像商人。不知您入宫、登朝时可见过?”

顾非真嘴不饶人,道:“我从不上朝议政,也不是门神,无法将来往宫廷之人记得清楚。”

此时,叫价越发焦灼,黄金三百两,三百五十两,四百两……不断上加。

安禄山紧追不放。

白袍男人从容不迫,势在必得,但与在场众人一样,禁不住多看了安禄山两眼。

审视、好奇,想拍卖结束后来个邂逅等诸多思虑,接连出现在在座诸人细微的神态中。

就连顾非真亦想看看,到底是哪两个人傻钱多的冤大头,这么捧场。

最终,还少丹以一千零五十两黄金,归白袍男人所有。

安禄山抿着嘴,气息重重一沉,心不甘情不愿,但也算一战成名。

休息间,顾非真拂袖而起,将拒人千里的背影,转向欲上前攀谈的宾客,看着苏千誉道:“你答应的可以兑现了吗?”

“放心。”苏千誉长舒口气,刚要说些什么,余光瞥见白袍男人向顾非真走来。

她立刻话锋一转,疏离的笑道:“合作包售后。一会儿在大门外碰面。我先行一步,不打扰您与贵人相谈。”

顾非真察觉身后有人走近,回头恰见白袍男人对他拱手作揖,满脸笑意,道:“想不到在这里遇到了顾仙人,真是缘分啊。我……”

顾非真无心应付,打断道:“我有要事需离开。你留下地址,我会与你联系定制丹药事宜。”

白袍男人对敷衍并不在意,仍怡然道:“我乃内侍省内侍监,奉圣人之命,来此竞宝。”

顾非真一怔。

白袍男人又感慨道:

“杂家本打算挑选最好的一件古董交差。可听了拍卖师与您的话,又觉得还有什么能比圣体康健、千秋万岁更重要的呢?若不拿下还少丹,这圣人的颜面也挂不住啊。

故而耽误顾掌院片刻,商量好面圣的时间,亲自说说还少丹的具体功效与用材,好让杂家回去禀报。毕竟商人逐利,常有虚夸。”

顾非真蓦地想起昨晚苏千誉的嘱咐,散漫的心思一敛,点了点头。 第十四章·陷阱 苏千誉出了拍卖会场,独自来到金匮院外,紧邻南市的一条死巷。

这条巷子常用来堆放杂物,或停放车马,一般鲜少有人走动。

几株爬出高墙的紫薇树枝桠,被暖风吹拂晃动。

绯红的花瓣簌簌落下,洒在垂眸静思的苏千誉身上,衬得她眉目温婉,如诗如画。

须臾,有人自巷口转了进来。

苏千誉嫣然一笑,道:“事情办好了?”

安禄山开心道:“没出岔子。”

苏千誉温柔道:“第一回参加这样的场合,感觉如何?”

安禄山快步走到苏千誉眼前,轻松道:

“就那样。有人主动与小的搭话,问做什么营生,聊聊行情,看是否有机会合作。

小的说替主子来的。主子没空参加这些小事儿,全权交由小的打理。至于产业嘛,看主子心情,喜欢哪个,投哪个。

总之,小的表现出有钱、任性、目空一切的神秘巨贾姿态,勾起他们的兴趣和印象。要不,小的现在给您学学?”

“好了。你办事我放心。”苏千誉拉住安禄山抬起的胳膊,赞许道:

“这衣服很衬你。你配得上它。

楼兰手串的拍卖交给你了,不论多高的叫价,绝不能输。

你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身份,不可得意或贪杯,说漏了嘴,之后的应酬我便不插手了。”

安禄山飞扬的神采蔫儿了,“怎么?主子后半场不在?”

“我有件急事要做。”苏千誉说着,已迈步走向巷口。

“和那个顾非真一起吗?”安禄山跟在身旁,脸上浮现细微的失落,炯炯有神的眼睛暗淡下来。

苏千誉嗔笑着啧了一声,“我只是去办事,没有性命之忧。你如丧考妣,可怜兮兮的做什么?”

“知道啦。您路上小心。”安禄山咧嘴挤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站在巷口,目送苏千誉先行,见顾非真从金匮院大门内走出,转瞬笑意全无,阴沉似水。

苏千誉脚步不停,顺着甬路直行,待顾非真与其并肩,道:

“人就在城郊的一座大宅子里,我已提前备好了马,骑马去更快些。”

顾非真似笑非笑,辨不清喜怒,“你好大的野心。”

苏千誉步速微缓,不解的看他,“何出此言?”

顾非真冷冷道:

“你拍卖还少丹的首要目的,不是开拓市场谋利,而是送到圣人那里。

你想既做的不露痕迹,又自然顺利,于是利用我帮你开路。

你早就知道,圣人会派人竞拍,设计了那一番言辞。”

苏千誉耸耸肩膀,一脸无辜道:

“能让圣人青睐,就是最大的市场。我的思路没错啊。所以,后续还要劳烦您多多关照。”

“仅此而已吗?”顾非真翻身上马,握缰掉转马头,眼中锐利的光色,在太阳底下分外刺目。

他斜睨着跨马而行的苏千誉,警示道:

“你的谋划,最好不是在我遇到你之前便已开始。你明白我的意思。”

苏千誉了然一笑,“我从未想过算计您。我可是本分老实的良民。”

二人不再多言,按辔徐行,出了城门,立刻挥鞭策马。

宽长的林道蜿蜒如一条褐黄色的绸带,横亘在蒸腾的暑气里。

两侧绿树荫浓,花草浪漫。

空中的云彩,被高悬的烈日灼的化开。

两马并辔而驰,将干燥的黄土踢溅起串串烟尘。

约莫一刻,二人前方视野越发开阔,小桥流水,竹林摇拽。

七八间大宅子于苍翠山影之下,疏远有致的错落其中,恍若出世的桃园映入眼帘。

“那便是。”苏芊誉遥遥一指,紧了紧缰绳,马蹄踏过拱桥,停在了第一座宅子搭建的马棚外。

许多富贵人家,都喜欢在郊区或外地置买田宅,闲暇时带着亲眷度假享乐,或租赁倒卖,还有用来圈养外室。

此时的马厩无人看管,只两匹白马,在悠闲地吃草。

苏千誉拴好马,走到顾非真身侧,略带嘲讽的打量着那高门大院,低声道:

“瞿昙家族不愧受三代帝王器重,财富积累的让人羡慕。此宅仅租用,月费就要数百贯,买下至少万贯。这几日我与柳青青打听过了,他夫人王氏的父亲,曾是洛阳的肉行行首,养猪、羊的大户,我留仙楼上等的羊肉,全是在他们那里进货。

王氏人长得标致,但脾气火爆,在丈夫与其他女子的情爱上,十分管束,到现在没容许一房小妾过门。

可瞿昙岩生性风流,背着夫人在外面找了好几个外室,算上那绣娘与柳青青,一共七个。柳青青来到此地后,发现其余几人,也被安置在这座豪宅中,很快找到了绣娘,几番晓以利害。

绣娘不敢与官家做对,也看出瞿昙岩这棵树经不住风雨,同意指认,但说一定要保她平安。柳青青自然是先答应了。

不过,侯尚书的女儿并未得见。许是藏在别处或暗室。需仔细搜查。府衙那边,我按您说的,让人巳时五刻再通知,在我们之后到,又不会相隔太久,应来不及做手脚。”

顾非真对如此周全的概述,无可挑剔,认同的跟随苏千誉向大门去。

“既然能除掉留仙楼抓到的蓝衣人,却不知杀掉绣娘。浮浪之徒,终败于色。”苏千誉鄙夷的说完,叩响门环。

开门的是一个小厮,好奇的看着二人。

苏千誉自然道:“我们是你们主子请来看风水的。”

“让他们进来吧。两日前,我与少监提过,要改改花园和其他几个地方的布局。他准许了,说亲自选两人来看,就是他们。”一身豆绿衣裙的美娇娘,自前庭康廊庑内快步走来,正是柳青青。

小厮不疑有他,放行后插好门闩,兀自做别的去了。

“请随我来。”柳青青微笑颔首,心照不宣的带二人,到后庭的一处别院。

别院内,一清丽女子正来回踱步,局促不安。

柳青青冲女子挥了挥手,快心满志道:“她就是绣娘。二位尽管盘问,她不敢藏私。”

绣娘猜到苏千誉、顾非真的身份,慌忙上前见礼,称自己无辜。

顾非真摆手回拒,让绣娘马上将瞿昙岩与其定制私服、勾搭成奸的细节,原原本本的写出画押。

至此,瞿昙岩是栽赃嫁祸顾非真的幕后主使,几乎无疑。

但县尉与差役来后,将整个宅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侯小娘子。

瞿昙岩被抓到衙门。

面对审讯,他一边大方承认早就看顾非真不顺眼,所作所为就是想搞垮对方,一边坚决不吐露半点侯小娘子藏匿之地的线索,甚至矢口否认自己绑架过侯小娘子,任由大刑伺候,仍紧咬牙关。

这色令智昏、自相矛盾的东西,让苏千誉、顾非真,甚至整个衙门都无奈了。

最终,顾非真率先开口:“问不出,那便换个方向。去他的宅邸查找,审讯他的亲眷。但还望所有知情者,切莫声张案情进展,将消息保密,以防背后另有同伙、主使,打草惊蛇,对侯小娘子,或其他失踪者不利。”

瞿昙岩的夫人王氏,很快被叫到了衙门。

得知来龙去脉的王氏悲愤交加,一进大堂,便快狠准的给了绣娘两巴掌。

面对众人的审视,王氏擦了擦泪痕,强自镇定的回忆道:

“妾身最近与夫君相处一如既往,感情甚好,应该说他装的很好。自嫁给他,我陆续将手里的猪场生意,分给他管理。但各项采买、订单的货物流向、账目等明细,另有专人记录,最终要交予我审查签字。

每月他都会去城北的猪场视察,与定期拿货的老主顾碰面。要说异样,便是近一个多月,他每次从猪场回来,身上都有一股浓姜草果的气味。

浓姜草果专门用来驱散,死猪腐败所致的恶臭。我自儿时就随父亲出入猪场,对那种味道最清楚。

按说,猪场是养活猪,哪怕有猪死了,也会及时抬走处理。他是东家,脏活累活不需要他靠近动手,去一趟也未必能遇到。那么浓的味道,怕是要围着一堆死猪好几个时辰才能沾上。我问过他原由。他回答的很含糊,我也没在意。如今回想,是有些奇怪。”

县令听罢,紧跟着问了一句,“你确定是掩盖死猪的,不是人的?”

王氏脸色尴尬又难看,“妾身没闻过死人的味道。”

末了,她忽的恍悟,县令是故意试探她反应,对她有疑心,急道:“我可没干过杀人绑架的勾当!我是瞎了眼,嫁给个道貌岸然的混蛋,怎会与他同流合污!你们可不要冤枉了好人!”

县令不屑一笑,“你是够瞎的。现在起,老实呆在宅邸。如有需要我们会传唤你。”

“看来要去一趟猪场了。”县尉摩挲着下巴,无声的给了县令一个眼神,旋即走到顾非真身边,谦卑地笑道:

“顾掌院彻底摆脱嫌疑,县令与下官万分欣慰。只是侯小娘子的踪迹未有头绪,算不上结案。这些时日多亏您智勇超群,鼎力相助,盼您再施以援手。我们互相配合,早日还洛阳太平。”

不必县尉好言奉承,顾非真也要继续追查。

留仙楼的跟踪者,被带到衙门后,未来得及审讯,便中毒身亡。

然同在牢房的顾非真家仆,现在还好好的活着。

若全是瞿昙岩所为,怎不一起杀了,来个死无对证,利于翻案。

若不是,那么陷害他的目的,是否真的仅因私怨?

顾非真提出这些疑问时,瞿昙岩答的遮遮掩掩。

直觉告诉他,瞿昙岩拼了命也要隐藏的,才是最危险的。

“可以。但要带上苏娘子。她能言善辩,人脉宽广,可事半功倍。”顾非真爽快地答应了。

苏千誉不干了,凑近顾非真,压低了声音,道:“已经两清了。”

顾非真悠然道:“合作包售后是你说的吧。丹药后续事宜,不需要我配合了吗?”

苏千誉不满道:“那是你我昨晚本就定好的,不做就是毁约。”

“我们的合作,你敢公之于众吗?”顾非真倾身,薄唇贴近苏千誉耳畔,说出了只有二人可闻的话。

而后,他挺直身子,淡淡一笑,那漆黑的眸子里精光闪动,仿佛在说:“和我谈条件,你还嫩了点”。

周遭无人出声,都在等回应。

苏千誉闭了闭眼,咽下一口气,对着顾非真近在咫尺的脸,露出个假笑,恨恨的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第十五章·抽丝 苏千誉想起几年前,去白马寺进香时,禅师与父亲说的话:

假使百千劫,所作业不忘。

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她一直对宗教颇为尊重,却不信奉,故而许多真言一听了之。

可今日,她站在猪舍外,闻着扑鼻的臭味,与一头头猪大眼瞪小眼时,顿觉禅师所言很有道理。

自从遇到顾非真,她的生活发生了连环套般的变化。

本不该发生的,本无需牵扯的,尽加其身,迫胁着她去做。

好好的富家娘子,既要顾着自家生意,还要跟着一个方士,四处奔波破案,劳碌、风险陡增。

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他,才这么倒霉来偿还。

“在想什么?”顾非真询问完几个工人,走到苏千誉面前询问。

“哦,您看,它们看我的眼神贼精,再离近点,指不定有什么算计等着我。我在想,自己是不是上辈子踢翻了它们的食槽,结下梁子。不然怎一直瞅着我不放呢。惹不起,惹不起。”

苏千誉煞有介事的说着,捂着口鼻,嫌弃的退后两步,距离猪和顾非真都远了些。

正在添加猪饲料的工人,闻言特地凑近几头猪观察下眼睛,纳闷的嘟囔:“没看出来啊。”

顾非真嘴角一勾,不置可否的往猪舍西边去,“你不必指桑骂槐,也不要认为完全是我逼你一起。自你得知薛大掌柜,利用我与送信小差算计你医馆后,解决方法真的唯有你选择的那种吗?不见得吧。你所做即是你所想。我们因做了他人棋子而因缘际会,同样也可将他人做为棋子改河换界。借势互相成就,好过得了便宜还卖乖。”

苏千誉无言以对,但揶揄神色已然退去。

她心里是叹服的,可顾非真那看透一切,趾高气扬的姿态,还是让她倔强的撇了撇嘴,道:“去哪里?”

“西边是王氏猪场专门用来焚烧、埋葬死猪的地方。活猪暂时没有异常,只能再看看死猪了。”

顾非真说罢,从袖间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鼓鼓囊囊的小袋子,递给苏千誉,“将它放在口鼻附近,可以消去大半尸臭。”

袋子的材质是普通的麻布,无任何图文,束口仅用一根细绳捆扎,朴素无华的像是临时拼凑起来的。

“您路上特意回家,是为了拿它?”苏千誉接过,放在手里掂掂又闻闻。

一股浓烈刺鼻,但又让人神清气爽的味道,萦绕在她口鼻,多吸两口便觉四周都是香的。

苏千誉忽然觉得这小袋子很有市场,跃跃欲试,道:“敢问这里面用了什么料?比浓姜、草果、八角那些好用多了。我们合作呀。”

顾非真望着前方,面色萧然道:“没有市场。它只能用来掩盖尸臭。”

苏千誉有点失望,见他两手空空,好奇道:“哎,你不用它吗?”

沉默不语等于肯定。

“好吧。顾掌院仙气护体,百味不侵。我等凡夫俗子比不了……”苏千誉自言自语的圆场,声音却越来越小,越来越迟缓。

一个疑虑在她心中浮动:尸臭?又不是仵作。谁会专门存着遮掩尸臭的东西?

苏千誉用眼尾余光,瞄了瞄顾非真,将呼之欲出的问题,吞入肚腹。

有些话,还不适合宣之于口。

二人默默走了一会儿,看到前方一片空旷焦黑的土地上,孤零零的坐落一间大屋子。

顾非真拂袖,一股劲风涤荡,扫开飞来的苍蝇,“到了。猪死后,尤其是病死的猪,按规矩要尽快远离人群、活猪,进行掩埋,不准翻土偷窃,以免瘟疫传播,或流入百姓的饭食造成疾病。府衙会有相关负责的官吏视察。京畿之地管理较严,按说不太会出现纰漏。”

苏千誉点头道:“不错。就算瞿昙岩为牟利,卖死猪肉,也无需亲自与它们共处几个时辰,一是有工人预定分发售卖,囤积不会太久。二则怕被发现,不敢太久。所以……”

“他很可能亲自用死猪,做些我们不常用,且见不得人的东西。”二人异口同声。

那么是在哪里做这些事的呢?

苏千茫然四顾,口中念叨:“若侯小娘子还活着,不知会不会与那些死猪肉在同一个地方。”

顾非真示意去屋子里看看,走在苏千誉身侧靠后的位置,不时抬手,为她挥赶袭来的飞虫。

傲慢冷漠之人,亦有细致入微的一面。

她闻着手里的香包,不经意的温柔一笑,忽然觉得这破地方,不那么恶心了。

屋子主要用来装工具,让工人们短暂歇息。

故而里面简陋的只有一张方桌,和几条长凳,外加墙角叠放的数个铁锹、拖车。

刚进门,苏千誉就差点踩到一只死去的肥老鼠。

她低头看了眼脚旁,顿时胃里翻滚,数了数,共十几只,畏忌不满道:

“哪来这么多肥老鼠?那些工人也太邋遢了,毒死老鼠也不知道清理一下,说不准会传播鼠疫。”

顾非真蹲在老鼠们的尸体旁,好似在找什么东西,犹疑道:

“这里的工具、地面还算干净,此前应该有被清洗打扫过,这种情况下,工人们多半不会对死老鼠置之不理。而且,我看不到一点诱鼠的食物残渣。再者,去屋外下毒也很方便,何必屋内。”

苏千誉一脸惊恶道:“总不会是工人们在这里喂养老鼠,将它们撑死的吧?它们各个体态肥大,可见生前吃的很好,或许是吃了埋在地下的死猪。”

顾非真摇摇头起身,用脚尖敲击着死老鼠周围的地面,道:“我问过了,工人说坑埋方式有两种,一是挖出三丈左右的深坑,在焚烧尸体后,将残骸以及坑内铺撒生石灰,填埋后还需要在地表洒生石灰。

二是化尸井,规模较大的牲畜养殖场都会修建。屋外西面就有一座。

它类似农村的地窖,一般用石砖搭建的很结实,井内铺撒厚重石灰,臭味难以弥散,更好的杜绝疾病传播。

一口井可存放约百头猪。

洛阳以褐家鼠为主,打地洞的深度,一般不超过两米。想深坑吃死猪肉,几乎不可能。与其选择这里,还不如去活猪多的地方,口粮更多。”

接着,他又观察起屋内的门窗与其他东西,片刻后神情渐渐明朗,道:“屋里门窗未开,又逢夏季炎热,按老鼠尸体的腐败程度,死亡时间约莫在七日左右。而工人说,近十日都未有猪死亡。”

苏千誉愕然,“所有老鼠同一时间死的吗?”

“没那么精准,但差距绝不会超过半天。且在这期间,活着的丧失了逃离的能力。”

说到这儿,顾非真顿了顿,眼神锐利的看向苏千誉处,续道:“未必是吃太多而死,也许是在某个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吃了有毒的东西。”

苏千誉被盯的发毛,双手抱胸,肩膀缩紧,连声音都不如平常爽利,“怎……怎么了?我身上爬了什么东西吗?”

顾非真抬手一指,“你身后的墙上有座灯台,试试能不能挪动?别处我已检查过,并无机关。”

苏千誉松口气,回头看去,确有一青铜灯座,左拧不动,右转咔咔声骤起,自墙壁内延伸至脚下地面。

随即,扎堆的死老鼠旁边,两块地砖豁然打开,露出一条漆黑的地下通道。

苏千誉讶异,欲赞叹顾非真两句,却见其已率先进入通道,下了两个台阶,忽然停住。

她正纳闷,想问问发生了什么,又见顾非真转身,向自己伸出了手,语气轻柔,道:“下面光线很暗,小心。”

顾非真的神情隐在昏暗的光线中。

苏千誉看不清,但心甚是明媚。

她欣然拉住了顾非真的手,下了通道。

通道不太长,约莫四五丈,刺鼻的怪味源源不断。

二人到了平地后,顾非真将桌上遗留的火折子点亮,观察周遭。

暗室很宽阔,像个大厨房,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砧板上放着一些切成碎块的腐败猪肉,时有蛆虫穿梭蠕动。

大锅共有三个,里面存着少许油腻腻的膏状物,还有几只躺在上面的死老鼠。

顾非真拿起灶台上的勺子盛了一点膏状物,送到鼻子前闻了闻,道:“炼的是猪油。但已停工几日。看情形,走的匆忙。上面的老鼠,应是吃了这里太多的猪油,跑上去后,渐渐撑死或被毒猪油毒死。”

苏千誉捂着口鼻,厌恶道:“炼制猪油何必要在地下暗室?王氏自己家也卖,又不是什么稀有的玩意。”

顾非真没有回应,走到西墙敲打石壁。

苏千誉恍然悟道:“你怀疑这里与化尸井相通,他们在用病死或腐败的猪肉炼油?”

话音刚落,顾非真果然发现一扇隐在墙壁中的门。

苏千誉凛然阻止道:“不必再探。若真如此,里面很可能有不少带病、烂掉的死猪。我们先找猪场的人来问个清楚。让他们处理好,亲自带我们进去。料他们也不敢乱来。”

顾非真觉得有理,便一起出了屋子。

这次,苏千誉直接找到管事盘问。

管事初装不知,严正表示王氏猪场绝不会做黑心生意。

可生意人最懂生意人。

苏千誉仅几句威慑,便让他道出了实情。

原来,用病死的猪肉炼油,是瞿昙岩提出的,说是废物再利用,以折扣价卖给那些穷百姓,能吃能赚,何乐不为。

因管事是王氏本家的老人,知道王氏猪场注重口碑不会允许。

所以,在瞿昙岩与管事商量时,管事明确只能偷偷做,账目要单独一本,绝不能告知王氏。

就这样,自今年年初,建好了暗仓,正式开始死猪炼油,直至八天前,瞿昙岩通知马上关停。

管事作为主要监理人,自然从中拿了好处。

值得注意的是,管事说近一个半月,瞿昙岩特别关注炼油,甚至亲自挑选健康无病,因突发应激猝死的猪,单独炼制,监督品质,且装瓶带走最好的部分,也不提作何用途。

这与王氏说的奇怪之处吻合。

而对绑架藏匿侯小娘子或他人的质疑,管事坚决否认,直言瞿昙岩做没做他不知道,总之和他没关系,也从未听说,他是贪财想过更美好的生活,不是想担惊受怕的等死。

苏千誉、顾非真见再查不出什么,有点失望,通知了府衙与王氏,待人来后离开猪场。

线索中断,苏千誉自我安慰着,“好歹端掉了一个黑心作坊,也不虚此行。”

顾非真沉吟俄顷,开口道:“我看过失踪案的案卷。第一家报案的时间,与瞿昙岩亲自监制猪油的时间相近。”

苏千誉费解,道:“我实在联想不到,猪油与失踪的人有何关系,莫非变态到给他们灌猪油?”

顾非真微微摇头,转而道:“忙碌半日,午饭都错过了。我请苏娘子。”

苏千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上次二楼仅翻修,自己就赔了数百贯,若算上因此而减少的潜在收益……

不,她不想算。

富有也经不住这样挥洒。

必须将隐患扼杀在摇篮。

她立刻陪笑道:“我现在就饿得慌。不去留仙楼了。我们换个地方,我请您。”

顾非真看穿了她的心思,乐得受之,“那在下却之不恭了。”

苏千誉当即带着顾非真,去了路上的一间面食铺子。

猪场因脏乱,距离城区最远。

去的路上,苏千誉发现部分客栈、摊铺关门闭户,田地与果园无人采摘、收割,不由得十分好奇。

考虑路边食铺,也是想借吃饭的时候打听一下。

“来两碗冷陶面、两盘凉菜,再来一壶茶水。菜品您自己看着办。”苏千誉选的这家只有一位老妇人看顾。

老妇人满头白发,佝偻着身子,步履蹒跚,做起饭来颇慢。

苏千誉语气和善的问:“婆婆,我看您一个人怪辛苦的。您的儿女呢?去干农活了吗?”

老妇人苍老疲倦的脸上露出无奈,手里的活不停,唉叹一声,道:

“最近,儿子、媳妇总是一大早就出门,晚上才回来,嘴里神神叨叨说要过上好日子了,到时候去城里给我换个大房子,雇几个奴婢伺候,病也不愁了,再也不用受累了。现在连活都不干了。

我问有新路子吗?他们说神自有安排。真是好笑啊。连赚钱的营生都不要了,还能安排个好日子。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都怪他好友撺掇。左邻右舍的,都跟着一起魔怔了。我不信这些乱七八糟的。什么正经神灵能给好吃懒做的人发钱啊?那这天下要变成个啥样子!说我腿上的大瘤子能眨眼消失,都比那些鬼话可靠。”

末了,老妇人将手中的锅盖重重一放,强自乐观的舒展肩膀,道:“算了,都是命。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加把劲。”

顾非真看了眼老妇人不灵便的左腿,果见脚踝处有一块拳头大的凸起,连着整个左脚肿大如馒头。

苏千誉对老妇人竹筒倒豆子般的脾气忍俊不禁,同时又倍感悲凉,问:

“您说的有理。兴许,他们真有新法子呢,只是需要点时间。毕竟世上行业千百,抓住机会亦可捷足先登。您儿子有没有提去哪里参加了什么?我们也想去试试。”

老妇人将煮好的面盛在大碗中,端给二人,道:

“那是一个教会,专收心诚的穷苦百姓,答应帮他们脱贫致富。看二位的穿着打扮非富即贵,就不用了吧。”

苏千誉追问:“您知道教会的名字与地点吗?”

顾非真补充道:“有何教义?教主是谁?”

老妇人嗤之以鼻,剁菜声格外的大,“必达教。时间不清楚。只知越来越多的人信奉。乱七八糟的教义我听不进去,也记不住。都是些吹嘘唬人的神棍。”

顾非真探究的望着苏千誉,“你很感兴趣?”

苏千誉给顾非真倒了杯茶,兴致勃勃道:

“在许多商人眼中,宗教是天下最赚钱的生意之一。您乃修行之人,虽清心寡欲,独善其身,然稍加思索便可明白了。

这里面有不少弯弯道道。圣人宽容,准天下众宗派来大唐传教。民间盛行玄妙之法、鬼神传奇,一个幻术便能让百姓拍手叫绝,数日不忘,医馆都要开个咒禁专科。这便是宗教深入人心的证明。

人心支配着人的全部生活。宗教团体的吃穿住行从何而来?维持其运营、发展的动力之一是什么?钱呐!

主要途径,要么有财力雄厚者扶持,要么吸引信徒捐款。一些教派得到信众认可后,通过出售书籍、牌子、造像等其他东西来获得收入。

部分的宗教仪式也收取一定的费用。它们通常被视为神圣的代表,信徒虔诚的寄托与展示。市场需求很大。

您想,那些卖出的物件,尤其是被冠上有某某教派大师级,亲自点睛之笔的,会不会价格水涨船高?

又或是哪种吃食、茶水、用具,被教派推行,会不会备受欢迎?

这世道,并非所有修行之人,都遵循本心,两袖清风。教门可不都是香火味,亦有铜臭藏其间。

那些这些物件的取材、制作,宗教人士大多无法自己完成,必然要与外界合作。商机不就来了吗?”

顾非真听的眼神发楞,口中的饭菜越嚼越慢,末了略带感慨道:“确实。宗教还可能与朝堂派别、帝王权利紧密相连,玩弄权术,左右政见。我不认为是一件好事。”

苏千誉洒脱一笑,道:

“不过,那婆婆说都是穷苦人信奉。他们本就生活不易。我对必达教不会有想法了,就当给自己积点德。

更重要的是,能让人丢弃手头营生去痴迷,这个教派宣扬的理念,恐怕不值得提倡。与歪理邪说为伍,风险很大。”

顾非真复杂的目光中,揉杂着赞许,“通透。”

苏千誉平淡一笑,加快吃饭的速度。

问出的消息既无价值,就不值得再浪费时间。

但见顾非真吃的心不在焉,她探问道:“您刚才问婆婆的两个问题,是想了解必达教是否会传到圣人耳中,影响您的地位吗?”

“不。”顾非真放下筷子,严谨道:

“目前的人证、物证无法提供有效线索,我只能从旁径思量,想从连环失踪案中的共同点,定向筛查,碰碰运气。

如仇视富贵为动机,那作案者很可能是时常受到富贵之家压迫,甚至遭受严重欺辱,无处申诉,唯有以此泄愤的人。

穷苦人是第一群体。

反观连环失踪案每个人失踪的方式,第一个是兵部左侍郎的嫡子,常年痴迷奇门遁甲、发明创造,听闻远山中,有一名精通神机百炼的高人,于寻访途中失踪。

第二个富商的小儿子,因与大哥争夺家业,为在父亲面前表现,听人说一山谷间,长有奇草,酿出的酒能够香飘百里,三日不散,在带人采摘的过程中失踪。

第三个富商之女,一心要进宫当妃子,但容貌平平,无资格参选。后得知长安有一家美容坊,可换颜如天仙,带着仆人前往尝试,路上失踪。

第四个户部左侍郎的儿子,被父亲逼迫励志夺得科举前三,但头脑愚笨,次次落榜,与父亲争吵后离家出走,扬言去寻访名师,学成归来必一鸣惊人。结果,有去无回。

我认为,绑架者正是利用他们四个最在意的事情与心境,诱导就范。

犯罪者不但在作案前,对四人的喜好、性格、出行习惯,摸得一清二楚,还设计好了足以让他们相信的说辞,在四人身边有人陪同,且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顺利完成绑架。

案卷记录,那些被杀死的仆人或同伴,皆为刀剑类利器一击毙命。

叠加几个特点,有勇无谋的莽夫,或寻常人,很难独自完成。

我倾向于多人组织行动。

方才,听到必达教的情形,有了一点警觉,胡乱联想罢了。”

苏千誉若有所思道:“方向是对的。但未必是教会组织,民间劫富济贫的大盗与复仇者,大有人在。江湖并不遥远。不过,按时间顺序、失踪手法,侯小娘子倒很像第五个。只是前面四个没有栽赃他人,您是一个变数。”

她将钱放在桌上,对正在烧火的老妇人道:“婆婆,您的面很好吃。菜就不要了。钱不减。尽快抽空去城里的裕康医馆看看腿,那里的外科医生很厉害。”

老妇人忙吃力的撑起身子,道:“那哪行啊,我退钱给你们。”

“不必啦。瓜子送您的,别客气。”苏千誉说话间已起身,解了缰绳,翻身上马,与顾非真绝尘而去。

“等等。这钱……”老妇人因着急,脚步更加踉跄,待到桌子旁,定睛一看,不禁红了眼眶。

桌上有两个空碗,两副筷子。

还有一把银瓜子,兑换成铜钱、绢帛,比她全家三年赚的都多。

行至近城的主道,往来行人越发多。

顾非真收缰缓速,看了眼飒飒英姿的苏千誉,消遣的开了口,“既给自家的医馆扬名,还能把刚送出去的钱赚回来,苏娘子好算计。”

苏千誉爽朗一笑,反驳道:“您不能只说我的利,不说好与耗。那婆婆若真去治好了腿,我医馆所消耗的人力物力,每一样都要钱。我是出钱出力,至善之举。”

顾非真不再玩笑,真心道:“是。实乃仁义之商。”

“哎,万不敢当。”苏千誉摇摇手中缰绳,昂首道:“孟子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呢,非达非穷,重利好色,做不到仁义,小恩小惠尚且可以。”

顾非真诧异反问:“好色?”

苏千誉勒马靠近顾非真,冲他娇俏的扬了扬眉眼,“看来县尉是光顾着夸我了。他没对您提过,我一身纨绔子弟做派,毫无淑女闺秀之态?”

顾非真不信,“比如?”

刚一说完,苏千誉将马鞭向顾非真下颌一挑。

“放肆。”顾非真侧头躲过,神情严正而老气横秋,但耳根不觉泛起了红晕。

“得罪了。您宽宏大量,不会与小女子计较的。”苏千誉调皮的眨眨眼。

顾非真无可奈何,压下上扬的嘴角,转了话题,“我欲自洛阳各教派着手调查,先去见瞿昙岩,从他的婆罗门教开始。宗教人事盘根错节,许多教徒亦非善类。我自己前往便可,有了线索,再告知你。”

苏千誉爽快作揖,“好。祝君顺利。我正有别事要做,先行告辞。” 第十六章·剥茧 苏千誉再次见到顾非真时,又见死人。

顾非真猪场一行后,本打算次日换个温和的方式再审瞿昙岩,结果去了才知其已在牢中中毒而亡。

大案关键罪犯被灭口,县令等几个主要官吏理应马上到场。

可日上三竿,仵作验尸结束了,县丞还迟迟未到,派人去催,竟说死了。

县令瞬间一个头两个大,满脑子都是今年考评要完蛋。

顾非真感觉县丞之死与此案有关,马上同县尉、仵作前去查看,连苏千誉也被叫到县丞家中。

县丞六十多岁,处理公务向来干脆利索,然性格内向,颇为清高,说话过于直率,时常让人听了不舒服,多年以来从未升迁。

他的宅邸不大,清静整洁,夫人死得早,无妾室,女儿外嫁不常回家,平日里只有一个老仆作伴、使唤。

老仆在差役前来催促时,才知主子根本没去衙门,后在书房找到。

见主子一脸痛苦狰狞的倒在桌椅旁,眼睛耸出,口唇破裂出血,两耳肿胀,腹部膨胀如怀胎四月,老仆连惊带吓加悲痛自责,整个人瘫软在地,老泪纵横。

仵作根据尸体的僵硬与瘢痕程度,判断死亡时间为亥时末。

对于顾飞真提出的,为何这么长时间,都未发现自家主子出事的质疑,老仆做了合理解释:

县丞一直有挑灯夜读或写诗词文章的习惯,不忍老仆陪夜,准许早睡。书房、卧室并不是每日都打扫。昨晚戌时初,看到县丞进入书房后,老仆收拾好厨房,也回了自己屋子休息。今早醒来后,没有看到县丞的影子,以为去了府衙,没做深究。

“二位官家请看。”仵作拿着三样东西,走到顾非真与县尉面前,“这是散在桌上的砒霜小药包,里面剩下一点。这半杯茶水是县丞桌上的,小的用银针试过,有毒。结合县丞死亡的表相,小的认为应是喝了有砒霜的茶水而亡。”

“还真是他干的。”县尉拿着一张信纸,反复看了几回,满脸不敢置信的递给顾非真。

顾非真接过信纸,上面写的认罪书。

县丞说:自己就是与瞿昙岩合作的那个人,那名跟踪顾非真与苏千誉的男人,是他雇用的江湖杀手,为防其与瞿昙岩被抓供出自己,才灭口。

杀人手法非常简单,在饭菜中下毒即可。

至于为何坑害顾飞真,非仇非怨,而是自己想借此升官。

瞿昙岩承诺,事成之后,帮他在圣人面前美言。

侯小娘子当晚就被杀了扔到深山,难以寻觅。

县尉长长吐舒了口气,一副尘埃落定的松弛,“侯尚书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好交代呀。既然在老君山被带走,那就先派人去老君山搜寻。”

“县丞年过花甲,在位数十年。久不晋升,年轻时不为所动,怎的老了,突然改主意了?日日与县丞共事的各位,皆说他严正公瑾,不喜深交,谈笑风生也极少。

如此脾性的他,怎和司天台的瞿昙岩深交起来?各位可曾听他提起或看到,与瞿昙岩往来?”顾非真冷冷说着,去桌案与书架,找出县丞往日写的诗词,与认罪书的笔迹比对。

县尉与其他几个府衙的人,均面面相觑的摇了摇头。

老仆道:“老奴也没有。我家主子除了去府衙当值,闲暇时深居简出,鲜少有人来家中做客。”

县尉听出话外之音,神情凝重道:“掌院认为是他杀?”

顾非真将认罪书交与苏千誉,自己则走到桌案前,盯着桌上的东西,缓缓道:“笔迹暂无异样。但你们不觉得,他交代了前因后果,却独独省略了最重要的经过吗?”

苏千誉认真读完认罪书,直率的接道:

“不错。县丞如何在饭菜中下毒?厨子与负责送饭的人,毫无察觉吗?瞿昙岩为何一定要县丞来配合?单单是防止几个作案人被抓后供出实情吗?

如果是这样。那么人已经杀了,能否查出真相尚未可知。他何必急于自杀呢?有府衙任职的便利,销毁证据并不难。莫非忙活了一圈,突然良心发现?我是万万不信的。这封信看起来,更像是给大家一个结案的理由。”

“这……一个没完又来一个。”县尉又变得愁容满面,胸口憋闷,想告病还家。

屋内几人面对着一连串的疑问,哑口无言。

“少了一支笔。”顾非真打破安静,指着摆在桌上,只挂了三支毛笔的笔挂。

县尉仍沉浸在丢官罢职的哀怨幻想中,没精打采的看了一眼,道:“或许本就只有三只。”

“不。这三支笔的笔头很干净,未沾染半点墨水,不是县丞写认罪书用的那只笔。”顾非真蹲下身子,仔细观察周围的地面。

苏千誉忙去他处查找。

老仆走近桌案,只一眼便悲戚道:“是少了一支!是我家主子最喜欢、最常用的竹丝茅龙笔!”

可屋内并未找到。

“畏罪自杀,却藏匿或销毁写字的毛笔?说不通。”顾非真这话是说与县尉听的。

随即,他开始在尸体身上翻找,检查衣袍内是否携带。

县尉耷拉着脑袋,“知道了。有疑点,不结案。还要麻烦顾掌院多多帮衬。”

苏千誉到县尉旁,柔柔一笑,低声道:“凶手被灭口,说明背后之人乱了阵脚。他做得越多,露出的痕迹越多。我觉得这案子一定能破。换谁来,都不如您与县令一手经办的可靠。我一区区小民都懂的道理,圣人自然深明,大案、要案定会体恤下属,宽仁相待。您安心。”

这是县尉今日听到的最暖心的话。

“借你吉言。”他挺起腰杆,重拾信心,眼中冒出希望的光,转头见顾非真仍蹲在尸体旁,便道:“掌院可是发现了什么?”

顾非真没有回应,而是向仵作要来手套戴上,捏开县丞的嘴,取了一点木屑,放在手巾上。

几人凑过去看,除了木屑呈深紫色,再看不出其他。

县尉不得其解,道:“嘴里为何有木屑呀?难道县丞有啃木头的习惯?或是毒发时疼痛难忍,随口咬了木头,减少痛感?”

“有一种病,叫异食癖,喜欢咬东西,但不会吞下去。我医馆曾接待过这类病人。多发于孩童时期。后天可治好。先天伴终生。患者常会食欲不振、味觉减退、肝脾肿大、头发稀松干枯。”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县丞浓密乌黑的头发。

老仆开口道:“主子常年戴着假发。他说官位考核,脱发太重会遭到扣分,被人耻笑,有辱斯文。饮食上,主子比较挑剔,与这位娘子说的类似。”

顾非真将县丞宽衣解带,从头到尾打量一遍又穿上。

众人不知他到底是何意。

苏千誉正要问,忽见他起身,吩咐仵作:“身上无毛笔。立刻将县丞带回衙门,再行查验吧。”

仵作忙应下,叫来两个差役,与自己一起抬走尸体。

“无缺失与损坏啊。”县尉亲自将屋内所有木材制造的器具,都检查了一遍。

“你漏了毛笔。”顾非真取下笔挂上的毛笔,将笔杆顶部送到县尉眼前。

县尉惊奇道:“有轻微咬痕。丢失的那支咬痕一定更多,里面该不会藏着要紧的东西吧?”

顾非真不置可否,反问老仆:“县丞近日有头晕目眩,心胸绞痛,呕吐腹泻,四肢乏力的症状吗?”

老仆坚定道:“近一个月从未有过。”

顾非真点头道:“县丞为急性砒霜中毒,最慢半个时辰内必死,多数毒发更快。假定老仆所言属实。进书房时,仍一切正常。那么饭菜无毒,否则早有不适。从他杀的角度试想,一个外人如何进入书房后,将毒投放?”

县尉听的有点糊涂,“不是说了茶水有毒吗?”

顾非真再问:“县丞每晚都要喝茶吗?”

老仆道:“不一定。主子更喜欢喝早茶。他曾说夜晚喝茶,影响睡眠,会影响第二日处理公务。”

“谋杀者皆盼万无一失。凶手怎能确认县丞定会喝茶呢?”顾非真指着那有毒茶杯道:

“水会干枯消失,砒霜则不会。它会附着在杯子上。快速致死的用量,平摊薄薄一层,可盖住人的大半掌心。倒在小杯茶水中应较浓。

若真是喝茶中毒,嘴唇触碰的那一侧茶杯边沿,会有微量毒物残留。老鼠耐受力比人弱,比人摄入少,亦有明显反应。马上找只活的老鼠,让它只舔舐杯的边沿试试。”

县尉立刻遣人试验,大家耐心等了足足一个时辰,老鼠也没有死。

县尉道出结论:

“凶手是在县丞死后,向茶水里加入毒药,做自杀伪装。凶手忽视了人死不会喝茶这一细节。茶杯作伪。最可能的杀人凶器就是那支失踪的毛笔了。

凶手应该对县丞的日常习惯颇为了解,且能潜入书房,将毒填充进毛笔,或用备好的替换掉。县丞家中人少。只要会点功夫,趁其不在家,支开老仆即可。”

聊到此处,老仆也听明白了,主动道:“无人来访。老奴天天出去买菜。”

县尉了然点点头,对顾非真拱手作揖,道:

“多亏了顾掌院揭露。制作好的毛笔,拆卸重装费时费力,一不小心容易被发现。买个新的做旧,补充咬痕方便点。

当下,我欲先从毛笔的买卖上调查,找到近日购买竹丝茅龙笔的仔细盘问。有了结果,会及时告知。本官先行告辞。”

接着,冲苏千誉会心一笑,扭头指着老仆厉色道:“你。查清前,行凶最为便利,嫌疑最大。不要乱走动。老实在呆着。”

老仆吓得一哆嗦,连忙答应,道不敢。

送走县尉,苏千誉与顾非真也未停留。

二人走在坊间的街头,阳光洒落,不觉热意。

苏千誉神色分外严肃,“此案牵扯比初时预计要广。瞿昙岩被捕不到三日遭毒手,替罪羊亦找好,背后之人反应何其迅速。有人在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顾非真淡淡道:“怕他们报复你?”

苏千誉翻了个白眼,道:“怕有何用。我进退两难。您那么强势精明,能饶了我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顾非真凤眼微眯,摊开手掌,指尖画图,道:“县丞胸口没有卐字符。跟踪我们的人,与瞿昙岩胸口皆有。”

苏千誉吃惊,“佛教的图?与佛教有关?”

顾非真分辨道:

“佛教的是右旋,意为吉祥之所集。佛教认为它是释迦牟尼胸部所现的瑞相,唐玄奘将其译作德,用作万德吉祥。

这个是左旋,为西域古老教派,或小众教派常用,意为坚定不移、坚固不变、永生长。现在万佛归一,大多为右旋。哪怕是瞿昙岩所在的婆罗门教,亦为右旋。能用左旋的不常见。”

苏千誉一脸学到了的样子,醍醐灌顶道:“如此明显、重要的线索,县令、县尉、仵作几个主要负责此案的人,皆不提。您怀疑监视咱们的人就在他们之中,要私下查探?”

顾非真对苏千誉抛去个孺子可教的眼神,道:“许多县令、县尉没有专业的验尸技术,只能将仵作的汇报,作为佐证。县丞嘴里的木屑并不隐蔽。仵作他一定能看到,却只字不提。嫌疑最大。”

苏千誉叹惋道:“若三次杀人皆他作为,他一定时刻戒备。证据可能已被销毁。一时半会是抓不到把柄了。”

顾非真锁眉道:“卐字符是一个突破口。”

苏千誉沉吟片刻,眼中一亮,兴冲冲道:

“还记得面馆的婆婆吗?那日傍晚,她便来到我医馆看病。常医师给她做了瘤子切除,需要留住观察几日。

既然她的儿子与儿媳加入了必达教,我就把这符文给她看看。届时,我会用委婉的方式去询问。或许他们能给出点线索呢。

毕竟不同宗教的信徒之间,时常为了争夺市场与宣传自己的教义而频频竞争。对手总归是了解对手的。说不定他们见过呢。也好替您节省些时间、气力。” 第十七章·逢凶 晨曦载曜,天际升起一片晖明的光,照的整个洛阳暖意融融,落在苏千誉身上,更显的多彩。

今日,她穿了一套宝相花纹的紧腰胡装,足登小皮靴,头发扎起上盘,束于一顶卷檐虚帽中。

既有男儿态,又有女儿窈窕秀丽。

于城门口的如云柳色下跨马一坐,吸引了不少男男女女的目光。

别人看她,她则专心的看手中地图。

昨日,自县丞处与顾非真辞别后,苏千誉立刻回医馆,找到开面馆的婆婆。

她让婆婆尽快问问儿子,其信奉的必达教,是否用卐字符为教会标志,并假言自己痴迷此标志,研究数年之久,知是教派代表,很想加入,但不得其所。

她甚至信誓旦旦的提出,只要能帮她找到拥有此类标志的教派,必重金答谢。

恩人开口,老婆婆当然乐意帮忙,直接告知自家地址,让苏千誉待她儿子儿媳回家后,好好了解一番。

老婆婆的儿子是个普通庄稼汉,粗人一个,本质不坏。

得知母亲被苏千誉好心救治,做儿子的颇为感激,有问必答。

恰好,必达教祭坛高台正中,就挂着大大的卐字符。

对苏千誉入教的执着,老婆婆的儿子十分开心,爽快答应引荐,说教会每日卯时末至酉时初,会开放与关闭祭坛,明日一早再带她去。

苏千誉考虑多一外人多有不便,找了个理由拒绝,让其在地图上,明确画出路线,就与顾非真约好一同前往探访。

“走吧。”苏千誉等了片刻,顾非真来了,但见其一人一马,再无他物,愕然道:“您什么都没带?”

顾非真疑惑,“带什么?”

苏千誉拍了拍鞍前马后的囊袋,“食物与水啊。此行,不单路远,或有各种繁杂人事接触,许要耽搁到午后、晚上,不带这些怎扛得过饥饿。我可不敢吃教会里的东西。”

顾非真毫不在乎道:“哦,我不用。”

“好吧。早听闻修行者有辟谷之术,数日不进食亦安然无恙,生龙活虎。真让人羡慕……”苏千誉不再多虑,夹马西行。

必达教的教坛,在洛阳城西,白云山主峰的山腰。

二人一路快马加鞭,近一个时辰到达山脚。

“洛阳有十六座山峰环绕,八大名山连绵。我却一座不曾攀登。今日查案赏景,倒也不虚此行。”苏千誉仰头眺望高耸挺拔的白云山峰,只见雾蒙翠峰,巍峨气势中,绝美姿容若隐若现。

顾非真面对这高山峻岭,想的则不同,平静无波的脸上,泛起一点忧色,心里忽然有些后悔。

他瞅了眼玉软花柔的苏千誉,道:“你体力可以吗?”

苏千誉取下马上的食囊、水袋,还有一个羊皮袋,自信一笑,道:

“多谢关心。我自幼便跟随父亲与自家商队往来西域。戈壁沙漠,大浪淘沙,遥遥万里,亦不能阻拦我。一座山峰又何妨。”

顾非真微微一惊,未料小瞧了她,道:“你去过哪些国家?”

苏千誉展开地图,依照所指线路沿坡而上,口中兴致盎然地讲着:

“昭武九国、波斯、大食、契丹、倭国。天高海阔,人各有不同。可万变不离一个利字。

我更希望未来,大唐能着重发展造船业,开辟更多的海上商路,成为名副其实的海上霸主。

西北通商自不可弃,但族类多野蛮之流,战事频发,且他们的习俗、接受革新开放的想法过于狭隘,久之必有衰败。”

顾非真不懂商业,但一字一句皆认真听着,不时看向她逆光的侧颜,亦能从其中感受到气宇轩昂,“你很热爱经商。”

“性格使然。糊弄自己的饭碗,毫无好处。”苏千誉随性一笑,在顾非真帮自己拿三个囊袋时,执意留下那只羊纸袋。

“里面装了什么?你很在意。”顾非真好奇起来。

“雄黄粉、雄黄膏。山中多蛇虫鼠蚁,我用来防身。您也有自顾不暇的时候。总不能次次皆与在猪场那般,您来帮我驱赶。”

苏千誉解开袋子,取出部分雄黄膏,涂在手腕、脖颈裸露的肌肤处抹匀,又递给顾非真,“您来点吗?”

“不用。”顾非真袖袍轻轻一抖,一个精致小巧银香囊掉在手中。

他送到苏千誉眼前,淡淡道:这个你也拿着吧。”

苏千誉接过闻了闻,怡然道:“里面有雄黄,比我的好看、好闻。哪里买的?”

顾非真听着夸赞,嘴角微微上扬,道:“买不到。我加了几味药草。”

苏千誉手中动作一顿,听似到天方夜谭,“您竟然会制作银香球?”

顾非真忙傲然道:

“不。外壳是我从內侍监处买的,里面香料是我自己调配,送你,不仅可防蚊虫鼠蚁,还能清心安神。

这种花纹的银香囊,在皇族贵戚的女子中很流行。此前圣人举办宴会,召我参加,我看到武惠妃与几个外臣夫人皆有佩戴。”

“哦。”苏千誉了然一笑,字音拖得老长,将银香囊捧在手里仔细观赏。

银香囊宽一寸半,链长三寸半。

外壳镂空雕着的葡萄花鸟纹栩栩如生,内部有两个同心机环,与一个用来放置香料的香盂。

由于机环和金盂的重力作用,香盂总能保持平衡,里面的香料不会洒落出来,可谓奢华浪漫,匠心独具。

顾非真见苏千誉爱不释手,一直透过镂空的孔洞,观察里面,便道:“这种不会倾倒的工艺,工匠们叫做陀螺仪。”

“太精美了。这工艺在民间极少见到,是大手笔。如此厚礼,让您破费了,我定好好珍惜。”苏千誉开心的将银香囊挂在腰带上,甜甜一笑,柔柔白白的样子像天边化开的云。

顾非真瞧她一眼,“我用一百颗还少丹换来的。你记得回医馆,给他送过去。住址下山后再说。”

苏千誉笑容一滞,变做了苦大仇深状。

顾非真得逞的扬了扬下颌,“说笑的。”

苏千誉无奈的呵呵一笑,“您可真会戏弄人。”

顾非真扬眉吐气道:“向你学习。”

苏千誉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何时做过同样的事?

仔细一想,应是前几日自猪场回来,她用皮鞭调戏的那一次。

她哑然失笑,看向他的目光,似那山间涓涓细流,清澈透润。

二人走的是信徒们开拓出的小径,花草争艳,树木茂密,隔减了太阳的炙热,较之城里清凉许多。

行过数十丈,清晰悦耳的鸟语啁啾渐渐销声匿迹,周遭静谧异常,凉意袭身。

苏千誉放眼望去,前方树影层层恍若婆娑碧浪,稀薄的雾霭中,一座祠堂静静伫立。

“留侯祠。”她念出门框上牌匾的字,叹道:“是西汉开国功臣张良的遗址。”

再打量,祠堂大门半开半掩,门前结着硕大的蛛网,几只半掌大的蜘蛛挂在大门正中间。

门内陈设东倒西歪,已蒙了尘埃。

白漆的墙壁上灰黑斑驳,许多擦痕依稀可见。

落在地上的断枝残叶足有三寸厚,上面还聚着许多生生死死的飞虫。

一旁的小亭、草庵,皆有些许残破,俨然一副凋敝萧索之态。

“看样子是荒废了许久。西汉几位开国功臣,大多结局惨淡。张良能全身而退,不愧为谋圣之一。书说,张良精通黄老之道,不恋权位,晚年随赤松子云游四海,做了神仙,不知是真是假。”

苏千誉感慨着看向顾非真,却见其面色冷峻,眉峰微耸,似有心事,欲询问一二,忽觉右手被紧紧握住,低头一看,正是顾非真左手。

苏千誉感到了顾非真身上,愈发强烈的戒备与肃杀之气,小声问:“有危险吗?”

顾非真掌风一扫,除去了留侯祠门前的蛛网,拉着苏千誉快步走进,低沉道:

“有两人在暗中跟着我们。功力不弱。若打斗起来对你不利。

方才,我不动手,实因不知他们本事深浅,担忧顾不上你。

幸好遇到留侯祠。这座祠堂石木建造,还算坚固,可做掩体,能替你阻挡一点。

你在此藏好。我出门将他们逼出来。放心,我不会走远,就在门外。”

顾非真的竭尽周全,让苏千誉惊惧稍减,露出一个信任的微笑,镇静道:“小心。”

顾非真轻点了下头,傲立于大门之外,轻蔑的对着前方道:“出来吧。有事便说。要杀便来。如此藏匿,是见不得人的老鼠吗?”

寥寥几句,威势极强。

声音裹挟着内力,如波浪推涌向四面八方,地上的花草随之而倒,周遭停歇在枝桠的飞鸟,亦振翅远逃。

苏千誉顿觉耳朵内一阵鼓胀,很不舒服。

她没有躲在桌下或张良造像后,想来自己还不至那般怯懦。

而是在窗户旁,捅破一块韧皮纸,悄悄观察外面的情况。

须臾,两个人一个自东侧粗大的杉树后走出,一个从西边乱石堆后走出,皆缓缓向顾非真靠拢。

苏千誉细看去,目瞪口呆。

只见,东侧男人身高六尺,一身黑衣短打,肤色偏黑,体态精瘦。秃掉的头顶,连着整个额头,抹着红黄相间的颜料,与浓密的黑色胡须呼应,像是某种符文。

赤裸的臂膀上,涂着厚厚的灰白色粉末,手中拿着一根长杖,上面挂着许多红红黄黄的花朵,四条蛇自杖身中间的孔洞中探出,互相缠绕交错,齐齐的向长杖顶端的骷髅头缓慢绕动,动作与轨迹颇为整齐规律,似在虔诚的瞻仰祈祷。

而西边的男人,体态臃肿,头发一股股的盘在头顶,形成了一个小驼峰,毛发、胳膊皆为黑色,两只腕上缠着手串,邋遢感十足。

苏千誉扒着窗棱,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人的手串,一阵头皮发麻。

手串,竟与她在徐浪手中见到的极为相似。

是纯粹的巧合吗?

当苏千誉沉吟不决时,忽见那男人冲顾非真咧嘴怪笑,露出两排漆黑的牙,甚至诡异。

她压制住翻涌的骇然与恶心,暗道:“这都什么牛鬼蛇神。可千万不能栽他们手里。”

顾非真神色大变,但与苏千誉的不同,目光与脸上参杂了震惊、悲恨、狐疑等极为复杂的情态。

短暂缄默后,顾非真冷冷地问:“你们是必达教教徒吗?与黑本教是何关系?”

“给你一个向神请罪的机会。你此刻束手就擒还来得及。我们不会分吃了你。”黑齿怪人呷呷笑言间,一把弯刀已悬浮身侧。

一道霜白的寒气自他手背而下,过刀身、聚刀头,如地狱幽火,泯泯将息,却在下一瞬,越发汹烈,挂在刀背上的九个星环更是嗡嗡作响,蓄势待发。

苏千誉看的发愣,始终没想明白,刀是如何出现的。

“大言不惭。”顾非真宽袖一甩,充沛真气萦绕周身,六根铁签似有灵般飞出,转了个弯,齐列一排,悬于头顶。

风起,杀气四溢。

顾非真左臂一摆,六根铁签向左侧飞射而去,冲向精瘦男人,其势磅礴如雷贯耳。

同时,他拔身而起,待苏千誉看清时,已距黑齿怪人丈许之内。

方才,顾非真观察两人武器,精瘦男人善近战,黑齿怪人更适合远攻,故而选择反其道而行之。

面对逼近的顾非真,黑齿怪人飞身后退,急急拉开距离,以弯刀挡在身前。

他胖却灵巧,轻功颇好,时而风驰电掣,时而如燕翻飞,最厉害之处是身影可瞬间缩小,穿梭、藏匿于林木角落与夹缝之中,更好的抵消、拖延了顾非真的掌风攻势。

在苏千誉看来已神乎其神,可黑齿怪人自己明白,这都是被顾非真逼得。

他从未对战过功力如此强劲的人。

看年龄不过二十又几,怎会有这般浑厚莫测的功力?

根骨绝佳、天纵奇才这等夸夸之词,对修行达到一定层次的武者而言,个个都是,差距不会太大。

有也是极少数,怎会这般巧的遇到。

黑齿怪人的感受,顾非真亦可察觉。

摸清了对手,接下来便是速战速决。

他侧身劈出一掌,震退冲面门横飞而来的弯刀,振臂一挥,九根铁签飞出袖袍,与弯刀缠斗一起。

黑齿怪人怒喝一声,九个星环离刀,套住九根铁签,于半空激斗,火花迸射。

顾非真看出黑齿怪人操控弯刀时无法他顾,迅速移至其后,汇内力于掌,欲一击制敌。

苏千誉亦看出胜负将分,心血沸腾,暗暗替顾非真叫好。

可转瞬,她勃然变色,紧张地捂住嘴,只见顾非真一掌还未劈下,忽的凌空翻腾,急退的刹那,一股红则劲气,自他脚下擦过,接着便听砰的一声巨响。

劲气落处已是草木俱毁,色如黑炭,地火熊熊。

顾非真余光一瞥,精瘦男人已腾空冲他而来,周身炸燃的橙红火色,遇风而盛,如火蛇一股股涌向长杖,所经之处,气流旋动隐有虎啸之声。

此前的三根铁签,本就是用来拖延时间,分化两人联手,并不指望造成什么伤害。

而精瘦男人直到现在出手,亦是在观察。

当下处境,顾非真若要闪躲,必给两人可乘之机。

若不躲,必受重伤。

那两人皆明了此中逆转之机,相视一眼,决定合力。

顾非真反应很快,迅速回拢十二根铁签,风回路转时,带起一阵疾风,无数落叶残花,被卷成了一件状如披风的东西,挡住了精瘦男人的攻击,顺势将那猛烈火气反冲四溅。

本想借机刀劈顾非真的黑齿怪人,不得不退避三舍,自顾不暇。

黑齿怪人对火色的惧怕,让顾非真抓住契机。

他立刻牵制住精瘦男人,将滚烫的落叶残花一甩,朝黑齿怪人翻飞而去,行过处掀起一阵热浪,灼的四周红如藏火。

黑齿怪人再难招架,虽躲过一劫,但最终被顾非真的十二根铁签,严丝合缝的钉在了树上。

其中两根最为致命,一根深深插进额头,一根刺穿喉咙;余下的,分别在手筋、脚筋,双肩、胸腹、双膝。

精瘦男人怒吼一声,爆出剧烈火色,如骤风般铺天盖地的扑向顾非真。

顾非真翻身打出两掌,将火色震四分五裂。

溃败之气不成威胁。

顾非真清除飞荡在周遭的火色,欲再战时,竟不见精瘦男人踪迹。

欲寻觅,却见其自留侯祠的门内走出。

身边还有被钳制得苏千誉。

精瘦男人长杖上的四条蛇,一直蠢蠢欲动的对着苏千誉吐信,但畏惧雄黄不敢靠近。

苏千誉左肩被精瘦男人死死扣住,双腿因剧痛与恐惧有些无力,娇柔的脸上一片惨白,额头冒出细汗。

整个人如惊雷落地时,摇摇欲坠的花朵。

顾非真心头一紧,杀气更盛,但又多了些许慌张。

“自废武功,否则杀了她。”精瘦男人看出顾非真的在意,胜券在握的笑着。

顾非真心急如焚,面上却还算镇静。

他在观察精瘦男子与苏千誉的位置,判断若突袭,对方如何接招,又如何对苏千誉动手。

该怎样将伤害降到最低?

显然,自废武功的结果就是他与苏千誉都会死。

惨死。

苏千誉看出了顾非真的顾虑,看向他的眼神中氤氲着一点豁达与安抚。

她深吸口气,嗤笑道:“你搞错了。我比他厉害多了。我有一样天底下最厉害的东西。”

此话,让顾非真与精瘦男人皆是一愣,不明其意。

“你应该有所属教派吧。我劝你想清楚。你们来到洛阳,不就是为了立足,谋求更多的机会吗?今日厮杀的目的,不是为了除掉妨碍你们的人吗?

杀我,反而会给你,与你们整个教派带来灭顶之灾。届时,你们不仅无法在洛阳立足,整个大唐亦难有容身之所。

因为我有钱。谈不上富可敌国,但对付你们绰绰有余。

你若杀我伤我,我的父亲会散尽家财,雇佣全天下的奇人能士,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对你们斩尽杀绝。

这世道,谁能离得开钱?你们开山立派需要钱吧?你们有多少钱,能与我比?

放了我。我们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这里的一切,我可以当从未发生。”

恶人怕比自己更恶的。

苏千誉一番干脆果决的话,着实唬住了对方。

见其面露犹豫,神思略有分散,苏千誉一直松垂的右手拇指,小心翼翼的按住食指戒指左侧,随即微一抬臂。

三根细针自她袖间飞射而出,扎向精瘦男人的脚。

精气贵于专,分散则慢,慢则易生隙。

顾非真瞬时抓住机会,在精瘦男人应对脚下时,出掌劈向其面门。

精瘦男人首尾已难顾,扣住苏千誉的手自然松开。

苏千誉忙跑到几丈外的墙后躲起来。

须臾,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苏千誉身子一颤,扭头看去,是顾非真。

她放下心来,挤出个惨淡的笑容,道:“死了吗?”

顾非真蹲下身子,查看苏千誉肩头的伤势,确定未伤到骨头,松了口气,兀自给她揉捏,道:

“负伤往山下逃了。我担心你,没有追杀。方才做得很好。说的很对。案子你就不必跟进了。我自己来。”

苏千誉心神渐稳,活动着胳膊,看着顾非真眼里掩不住的自责,笑道:

“这话若是遇到那两个怪物前说,我乐意之至。可现在,我拒绝。我必须参与,我们一起尽快破案。”

“为何?”顾非真皱眉。

苏千誉站起身来,理了理松乱的鬓发,狠戾道:

“我不认为他们的目标只有你。你若败了,我同样难逃一死。我已身在局中,唯有亲自斩草除根才安心。

瞧他们的言行必是邪教,铲除对百姓也是好事一桩。否则,任其滋生蔓延,必生祸端,难保不连累自己。于公于私,没有放弃的道理。”

随后,她快步走向几丈外的黑齿怪人。

顾非真的铁签已被收回。黑齿怪人倒在地上,双目圆睁,满身是血,俨然死透。

苏千誉数了数黑齿怪人的手串珠子,也是一百零八颗,便问跟在身后不明所以的顾非真,“有件事,想向您请教。他戴的是何物件?有说法吗?”

顾非真将手串拿在手中摩挲片刻,道:

“人骨念珠。吐蕃佛宗崇尚的圣物。多半由已获圆满报身,有修为的高僧或功德较多的信徒在死亡之后,将其头盖骨,腿骨,指骨制作成特殊的法器,捐赠者皆为自愿。

但有其他教派或邪修,手段蛮横,通过强行伤害他人来获得骨头,用来为自己的修行加持,往往需要用人血祭养,是否有效不得而知。此人的手串恐非正途所得。”

苏千誉又问:“正途所得的手串,市面上可以买得到吗?”

顾非真有点意外,道:

“很难。没有那么多得道的高僧捐献。圣物用来传承,信徒与普通百姓没有资格。问这做什么?你喜欢?”

苏千誉忙摆手,道:“不不。好奇而已。走,上山吧。”

顾非真拉住她,望着她心不在焉的样子,道:“你不怕今日之危重现?”

“怕。不过我那一番话够他们纠结一阵子了。”苏千誉拍拍衣服上的尘土,摸了摸腰间的银香囊,见无损伤,抬头对顾非真微微一笑,颇有底气道:

“而且,您会保护我的对吗?”

顾非真望着苏千誉灼灼生辉的眸子,“你无需我。你随身带着暗器,还有天底下最厉害的东西可自保,伤你之辈定闻风而逃。”

苏千誉佯作惭愧,将袖口上卷,露出绑在白皙手臂上的暗器匣,道:

“这是我昨夜去武器行买的。深山远行,不防身怎行。不过,全射偏了。话也是骗他们的。

我故意吹嘘呢。我那点家底,快要被您在留仙楼打斗时赔光了。雇不起别人了。您不能赖账啊。”

顾非真迈开步子向山下去,嘴角含笑道:“我看你已无大碍,自己走吧。”

苏千誉拦住他,不解道:“为何下山?不去必达教祭坛了吗?我可是答应了人家。”

顾非真有条不紊道:

“死的怪人胸口同样有卍字符。若与必达教有关,那两人来杀我们,说明他们很可能已料到教会地点暴露,定会有撤离。

就算他们不离开,对方人多势众,你我二人也难抵挡,需要外援。若不是必达教,晚点再去无妨。

下山后去府衙,让县尉带些差役与武功不错的不良人随行,更为妥当。我算过了,可在申时内抵达教坛。”

“有理。”苏千誉眺望着山脚下炊烟袅袅的屋舍,加快了步伐。

可走了没两步,她身子一歪,贴在树干上,不动了,皱着眉痛苦的哼哼唧唧,道:“脚崴了。”

走在前方的顾非真忙要去扶,却在转身后忽然顿住,眼中的紧张豁然消失。

他负手而立,看戏似的点评,“太浮夸了,建议多体验体验崴脚的真实感受。”

“真的,动一下就疼!”苏千誉抱着树干,赖着不走,眨眨眼,挤不出一点泪。

顾非真无奈一笑,将苏千誉从树干上扒下,背起,在下山的小径中,渐行渐远。 第十八章·拨云 顾非真所料不错。

当他与苏千誉、县尉带着众人,赶到必达教教坛时,已人去楼空。

教徒们走的匆忙,许多物件散落在地。

最惊悚的是,偌大的祭坛地面,拼合出的卍字符中心与四角上,各放置了一口琉璃棺材。

五口棺材,四个人,两男两女,皆衣着完好,皮肤光滑细腻。

尤其是女子,妆容精美,两颊略带粉晕,双唇如樱桃红嫩,周身摆放着药果核桃、红黄团簇的花朵,一串串念珠。

县尉一眼认出,正是失踪的几人,脸上精神焕发,急忙指挥差役,“是他们!仵作快来查验!你们几个快点开棺!别磨蹭!快下山让县令发布海捕文书,看紧城门,通缉必达教余孽。”

顾非真来到侯小娘子棺椁旁,脸色阴沉道:“无一活口。他们被做成了活死人的模样。”

“那花,与袭击咱们的怪人所戴相同。”苏千誉欲拈起候小娘子身上的花朵查看。

顾非真将她拉住,道:

“小心尸体有毒。它们叫无忧花,又名火焰花,寓意长生不息、心想事成,很受是西南一带民众的喜欢。

暹罗国、骠国、吉蔑国更将其奉为圣花。天竺教派给此花编排了一个天赐神机。

他们说千年前,在天竺的西北部的神山脚下,有一个迦毗罗卫王国。国王净饭王和王后摩诃摩耶多年无子。

二人日日祈祷,诚心供奉。直到王后四十五岁,于睡梦中,梦见一头白象腾空而来,闯入腹中。第二日醒来,王后怀孕了。

按当时风俗,妇女头胎怀孕必须回娘家分娩。

摩诃摩耶王后临产前夕,乘坐大象载的轿子回娘家分娩,途径兰毗尼花园时,感到有些旅途疲乏。她下轿到花园中休息,发现了一株极为茂盛的无忧花树,实乃平生仅见。

那树干参天笔直,枝叶洒脱飘逸,状如火炬般的花序覆盖了整个树冠,仿佛一座巨大的火色宝塔,蔚为壮观。新发的幼叶,在阳光照耀下,细看宛如一件件镶珠嵌宝的袈裟。

王后看的入迷,不觉间走到树下,抚摸树干,却忽然惊动了胎气。于是,王后在无忧花树下生下了一代圣人乔答摩·悉达多,也就是后世被信徒们供奉的释迦牟尼。

人们认为,无忧花赋予了释伽牟尼坚定的力量,使得他创办的佛教长盛不衰,永生不灭。此后,许多佛寺皆种有无忧花。有些求子,以及祈求长寿、永生的人家,也常常在房前屋后种植。”

县尉听着这一番讲解,茅塞顿开,微笑着给顾非真一个“我明白”的眼神,道:

“顾掌院的意思是,作恶多端的必达教,与佛教乃同源,瞿昙岩会参与其中,想必朝堂上还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与奸佞。”

大唐佛道之争频频,自太宗令玄奘西取真经后,越发激烈,甚至加入了政治筹码。

武则天为从宗教上打击李氏皇族,纵容佛教发展,在全国各州修佛造寺,导致僧侣大增,地位尊崇,也让许多僧人不仅兼并土地,还逃避税收,损害国家利益。

当今圣人登基后,虽尊佛,然削减了僧人和尼姑数量,禁止再造新的寺庙。

对于官员和僧尼的权利交往,也进行禁止,加之圣人对道教、方术的喜爱,使佛教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此间,佛道两家的许多信徒,互相不服,彼此诋毁、攻奸。

而方士一直被认为与道教同祖,无法割离,故而一并站队。

作为官员的县尉,嗅到了顾非真所言背后的政治气味,想着又有大功一件,才有此表示。

“我仅为苏娘子讲解此花的来历渊源,并无他意。你的看法,可自行认证。”顾非真斩断了县尉利用他的话快速晋升的梦想。

县尉不甘心的背起手,转到一边,训斥开棺的差役,“磨磨唧唧,没吃饭啊!”

待差役将余下几个棺材打开后,一股浓郁的松香味弥漫开来。

县尉催促仵作先给侯小娘子检查。

仵作很快做出结论,“顾掌院说的对。他们只是气色如活着一般。皮肤上涂了一层裹尸油,用来防止尸体腐败,不出意外,五脏六腑已被被破坏。”

随即,他伸手在侯小娘子的额头、面颊反复摸了摸,续道:“看色泽、软硬、味道来看,松脂比例最大。但松脂为黄色,涂抹起来较为难看,凶手混合了猪油,可能还有其他东西。”

这时,不良人来报,祭坛后方发现了两间屋子。

一间摆放着许多工具,与一口浸着死人的大缸。

死人的着装,很像兵部左侍郎的儿子王郎君。

另一间里有几个躺在木板上的死人,与一具铜棺材。

死人体表涂油,神态安详,但每个人身体皆有不同程度的腐败迹象,从衣着打扮来看是普通百姓。

县尉忙带着几人先去查看有王郎君的屋子。

一进去,首先看到两个大石灶,上面放着两个铁锅,铁锅上置一无盖圆木桶。

墙边有笊篱、铁铲、松阳刀、松枝,以及数袋牛皮纸包裹,经过干燥处理的一串串紫色花朵。

苏千誉指着紫色花朵道:

“这是一种特殊的迷幻鼠尾草,因其培植、生长环境要求过高,加之治病的药用价值较低,药馆极少采购。

此花最大作用是致幻,很受西域巫医喜欢,通常将其榨汁,混着其他药草、水制成浸剂或茶,给人服用,让他们心神暂时放松,感受愉快,缓解病痛。”

顾非真接道:“也常被西域教派用作圣水,分发给信徒们饮用,让他们继续坚信自己信仰的神灵真实存在,并会救赎他们。”

“这是用来不断加热炼烧松节油的。他们的工具挺齐全。”县尉则最关注灶台、铁锅,得出结论后,转去角落的大缸旁。

结果,他刚靠近瞅了一眼,便立刻嫌恶的退后,指着仵作道:“捞出来,小心点,不要破坏线索。”

大缸内,一个蓝袍男子呈倒栽状,全身裹着近透明的微粘稠油脂。

仵作答应着,叫来两个差役帮忙,从背着的小箱子里,取出三副验尸专用的羊皮手套与、口罩分发。

苏千誉站在顾非真身边,安静的瞧着仵作动作,睫毛张阖,若有所思。

尸体抬出后,因四肢僵硬弯曲,仰躺于地面无法松弛舒展,只能先任其蜷缩。

仵作埋头检查,道:“观其体态、耳鼻喉,应该是溺毙,且是被人从后按压着,将头深扎进缸内,活活憋呛而死。”

顾非真发现死者青黑的指甲,浸湿的白色衵衣,露出的边沿有点鼓胀,扯了下县尉的衣袖,转而对差役道:“确实如此。你们两个将尸体抬出去,回衙门后再验。”

县尉对顾非真突然发号施令心有不满,但回头见其眼神,知事出有因,便对两个差役点头挥手,又吩咐余下的人,立刻去另外的屋子勘查,自己则与顾非真悄然离开。

苏千誉没有同顾非真一起出门,而是跟着仵作行动。

另一个屋内,确如不良人形容的那般,只是三具腐败尸体上、手、指甲均可见青黑,另两具则没有。

打开铜棺材前,仵作见顾非真、县尉走进,又从自己的箱子里取出几个口罩,分发给二人,说戴着防毒。

县尉拍拍仵作肩膀,夸奖道:“准备的不错。你这箱子里一半地方都被口罩占了吧。”

仵作拘谨的笑笑,道:“没,没有。外出验尸突发状况较多,此物必备。”

开棺足足卸了八个差役的力气,也熏坏了众人。

棺内散发出一股怪臭。

在场众人屏住呼吸,凑近查看。

棺材中,灌满略显浑浊的水,仰躺着一个赤身裸体中年男人。

男人样貌平平无奇,身材、五官微肿,似乎是浸泡过久导致,但没有过度涨大实属神奇。

县尉记性好,认出是早已报官,失踪了很久的一个农民。

农民身体表层凝结着同样类似于蜡油的东西,颜色污黄发白。

县尉不解道:“既然涂抹了防腐蜡油,放水里多此一举吧。”

仵作道:

“他与外面的尸体不同。他的是尸蜡,由身上皮肉,与周身的附着的东西长时间发酵分解形成,这种尸蜡只适用于水、或潮湿的泥土下。

但全身形成尸蜡者较为少见,大多是局部,常见于四肢、臂部、面部及胸部。棺材里的水,一定添加了些许东西,才会让尸蜡凝结的如此匀称饱满。”

说罢,仵作自农民身上取下一点蜡块,摊在手掌,向众人按压展示。

接着,他找来火折子点燃,在蜡块上烧烤,道:

“各位,请看,蜡块有油腻感,可压陷,但脆而易碎,能燃烧,火焰为黄色。确实是尸蜡没错。”

顾非真无异议,总结道:“从所有尸体的表面状态看来,我认为屋内的死者为试验品。而屋外琉璃棺材里的,才是最终满意的选择。”

“行了行了。先这样吧。本官有要事要办,先回府衙了。余下的交给你了。这座山尤其这个祭坛,马上封起来。”县尉实在忍受不住,叮嘱仵作后,率先出屋透气。

其他差役也抬着尸体离开,棺材则因太重被扔下。

仵作将县尉送至祭坛外,返回后立刻嘱咐留下的差役与不良人,如何将尸体轻拿轻放,如何归类可能成为作案工具的东西。

忙了一圈,他忽然发现少了两人。

顾非真与苏千誉不见了。

他紧张的询问差役。

差役都说没见两人出屋,有一个在屋子附近搜查的,说听见屋内传来争吵,苏千誉还大声嚷嚷着“我乐意”、你凭什么管我”等气愤的话语。

仵作急忙跑进屋子,果然看到了苏千誉、顾非真。

“二位这是……不嫌弃味道难闻吗?”仵作陪笑哈腰的探问。

苏千誉气呼呼地盯着顾非真。

顾非真横眉冷对。

无人回应仵作。

仵作上前一步,察言观色的好心相劝,“有什么误会,下了山解决更好。二位是有身份的贵人,在这种腌杂之地,怪晦气的,没必要啊。”

苏千誉冷哼一声,不屑道:

“怎么没必要?我看现在就说清楚最好!我被迫参与案子调查,冒着风险,费时费力的帮顾掌院,不能捞点好处吗?

我是个商人,发现商机自然要抓住。殡葬行里的尸体用途多着呢,很赚钱!我为何不能将铜棺材里的东西加以研究利用?枉我好心,想带顾掌院赚上一笔。结果好心做了驴肝肺。你凭什么指责我发死人财?

也是,顾掌院高风亮节,哪懂下九流行业的门门道道。没关系,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两不相干就好。今后,这案子我不会跟进,到此为止。我们本来也相识不久,别乱插手,相处要懂分寸!”

顾非真脸色铁青,虽一言不发,但不难看出气的不轻。

他深吸两口气,欲言又止的看着苏千誉,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终是眯了眯眼,露出一抹鄙夷之色,转身拂袖而去。

仵作猝不及防的望着顾非真远去的背影,尴尬的不知说什么好。

回头时,他猛然对上苏千誉靠近的脸,瞳孔一缩,吓得退后一步。

“郎君叫什么名字?”苏千誉亦步亦趋的跟着仵作脚步,温柔笑问。

仵作紧绷的神情缓和下来,傻呵呵一笑,结巴道:“小小的刘能。”

“哦。”苏千誉笑意更浓,道:“方才看你讲解尸蜡十分专业,对此道一定很懂。”

仵作迟疑的点了点头,道:“小的所事之业本就是与尸体打交道,自然要懂些。不然验尸频频出错,害人害己。”

苏千誉欣然一笑,“很好。我诚邀你的加入。”

“啊?”仵作懵了。

“殡葬一行,对尸体的处理方式,并非只有义庄搁置与入土为安。部分修行之人,急需尸体佐炼,尸蜡亦为热门货品之一。

另有冥婚、恋尸之流,皆希望尸体储放耐久且完好。久而久之,殡葬一行里就有了默认的规则。

街巷里坊,十里八乡中,皆有专于此道的买卖人盯着,见谁家里有人死了,便找时机问卖不卖,用途不同,价格不同,已形成了十分成熟的产业,利润很大。”

苏千誉边说边在屋内缓缓踱步,最后至铜棺前,抬手对着棺壁一弹,精明一笑,道:“我要做的是尸油、尸蜡佐修炼的生意。你帮我,我予你厚利。”

“不……不好吧。其中难免有游走于律法边缘的行径,一失足,恐祸及自身。”仵作惊呆,两眼发直,只觉得铜棺发出的轻微嗡鸣,细听都带着银子声儿。

苏千誉不以为然,自信道:

“灰白地带一切可控。我看你而立之年,着装虽粗简,容貌却端正,气质颇佳,是个深藏若虚的人吧。

你是早年遭了难,沦落至此?后半辈子,打算一直做地位低贱,受人指使的活吗?

不想存钱逍遥快活,老年无忧吗?我看得出咱们是一路人,都爱钱。

你要的,我能给。我绝不会亏待你。保证不犯法。”

说着,她再次凑近仵作,甜美的笑像沾了蜜的花瓣,轻飘飘一荡,便粘在他面颊。

“好吗?”轻声细语回荡在屋内,如春风吹进仵作红透的耳朵。

仵作脖颈微微后仰,不敢与苏千誉灼灼目光相视,忙躬身作揖,一溜烟儿跑了,只留下一句话:

“县尉吩咐的事尚未做完,耽误不得,小的先去忙了。” 第十九章·明争 所谓诚意,始于言,落实于行动,方能使人信任。

苏千誉一直本着着这样的态度,对待仵作。

“准备好了吗?”她坐在妆台前,将一枚薄如蝉翼的梅花花钿,蔽于眉心正中,对镜一瞥,流光潋滟,恍若出水芙蓉。

“好了。礼品亦悉数送到。他今日的脸色比昨日好,可见放松自在多了。您约他辰时末城外赴会的事,他也应了。”

杜怀钦立在层层紫色薄纱外,恭敬回话。

自薛大掌柜那里闹罢,苏千誉将杜怀钦调到齐叔手下,跟着练习书法、珠算,帮忙做些杂事。

苏家几代怀仁,从不克扣、压榨下人,每月的工钱、补贴,在富贵人家里一直居高。

这对杜怀钦是最佳的选择。

他感觉到苏千誉有意栽培,颇为感念,很愿意踏实留下。

半月下来,为人处事跟着齐叔学了点门道,替苏千誉出门办了几回事,言行更为谨慎周全,但对苏千誉倒一如既往的不藏。

此时,他拧着眉,颇为不满的直言:

“东家恕我直言,那仵作忒过分了。

这几日,您天日日请他吃饭,送贵重礼物。摊上这等好事,谁不笑开了花?

他可好,板着脸,若即若离装清高,门都不让进,头两日还将礼物退回。

这算什么人啊。说句不好听的,仵作非奴籍,但也算贱民了。

他却像个大爷。您何必如此屈尊降贵呢。我看着心里难受,替您委屈。”

“嗯。你说的对。他确实不识好歹。那你说,我为何要这般委屈自己呢?”苏千誉撩开薄纱走出,满不在乎的喝了杯婢女沏好的茶。

杜怀钦不假思索道:“您是现在有要紧的事用得上他。不过,绝对用不长。他不配。”

“为何用不长?”苏千誉选了把远山春黛的团扇,走出闺房。

杜怀钦跟在身后,忿忿道:

“齐叔教导我,人与人相处不能太托大。

即使拒绝,也不要当场硬生生驳了人家面子,叫人难堪。不是谁都肚大能容。

哪怕有经天纬地的才干,照样会得罪人。上到王侯将相,下到平民百姓,为此死伤者大有人在。

量那仵作也没天大的本事,凭什么总担待着他。”

“那你可想过,倨傲非他本性,也可能是出于某些原因,或为达成某个目的,只对我如此呢?”苏千誉步履轻慢,走至院内的小池塘边,从婢女处拿来鱼食,向池中抛洒。

池面漾起层层微波,数条锦鲤簇拥而来。

食物很快被吃完。

几只鲤却不愿离去,瞪着鼓鼓的眼珠,养的小脑袋,冲苏千誉翩翩摆尾,是在期盼接下来的每美食。

“额……”杜怀钦想了想,道:“他故意的?欲擒故纵?”

苏千誉擦擦手,道:

“鱼儿倒是见好就收,知道讨人欢心,可思虑单一的很。因它生活的地方局限、简洁。

齐叔教你的很对,但更适用于要求自己。鱼只有两面,人却有多面。

你看到的,未必是最真实的。

外出办事,要时刻警醒自己不可轻视他人,要多多观察,切莫随意定论。”

“是。记住了。”杜怀钦虚心答应,见苏千誉往前庭去,跟随道:“我已叫马夫备好了马,现在大门外候着。”

苏千誉悠悠走进廊庑,迎着徐徐暖风,闲适道:

“让你抽空去三市与城外的田地逛逛,你去了吗?”

杜怀钦道:“去了。”

“有何发现?”苏千誉转了目光,认真盯着杜怀钦。

“您指的是哪方面?”杜怀钦本来就不明白出去逛街有何用意,现在被问起,心里更没底,不知从何说。

苏千誉似笑非笑道:

“经商里有个词叫跑街,做的是了解和把握行业行情的活儿,遇到好机会,可当即兜揽业务。你该不会,真的胡乱逛逛,只顾吃喝玩乐了吧?”

杜怀钦急忙摆手道:

“没有,没有。我很卖力的。三市的每个门店无不进去观察。

就连几个小乞丐,去农户的果园偷桃子和苹果,偷了几个我还记得呢。”

苏千誉被最后一句逗笑,小扇轻拍杜怀钦脑袋,眉眼弯弯道:

“你是与小乞丐们合伙干的吧?给他们放风了吧?”

杜怀钦望着苏千誉的笑颜,自己也笑呵呵,道:

“怎么会。我是与农户打好了招呼进果园,凑巧看到。

不过,我看他们可怜没告发,买下了被偷的水果送给他们,警告不可再犯。

打杂工赚钱,累却是正途。来钱快而轻松的活儿,大多不是犯法就是要命。

您别误会。我没用您给的钱帮他们。我谨记公款不准挪用。说到水果,我确实有件趣事要向您汇报。”

苏千誉神色亦肃正几分,耐心听着。

“前几日,水果快成待价而沽的宝贝了。当时,我问果农们最近行情如何?

他们皆说价格一日一变,没个准儿,但绝不能急着卖,要等,未来几日还会再涨,说不定要发大财。

因为对果市垄断大半的果行行首徐浪大东家,正在与一个外地来的隐秘豪商较劲儿呢。

不知怎的,豪商就是看上了洛阳的果子,扬言要全包,再高的价也要拿下,还让一个叫安禄山的人代理,带着市券走访各个果园,开口便是签契。

可果农们一直为徐浪供货,对突来的生意措手不及,既对高价的利润垂涎,又畏惧徐浪的脾气手段,迟迟不敢决定。

商行立行首的规矩,首要的便是家底财力谁的最强,谁关系最硬。

不知那安禄山露了什么本事,竟让果行里其他几个大商全动摇了。

如今,他们都在观望,认为谁的叫价高,谁就赢了。

风声传到徐浪的耳朵里,顿觉地位不保,跟着叫起价来。

可昨日,上面发了告令,户部的度支使,亲自责令都市署,立刻叫停果市不良竞争,不准煽动人心,必须恢复以往价格,否则拿人问罪。

官家出面,大家消停许多,也不知那豪商还有没有机会。”杜怀钦说完,意犹未尽,啧啧称奇。

苏千誉目光幽幽,反问:“你觉得呢?”

杜怀钦干脆道:“难。谁敢不听官家的呀。”

苏千誉淡淡一笑,止了杜怀钦的相送,“官家就敢不听官家的。”

杜怀钦伫立目送,脑子里回味着苏千誉的话,半天没反应过来其中关窍。 第二十章·暗斗 辰时将近,柳梢凝光。

苏千誉与仵作,约好在城外的一处偏僻屋舍见面。

她赶去时,远远看到仵作与几个小工,已坐在门外的乱石上等着,忙挥鞭加速,待近了,急急下马,赔笑道:

“他们做工的来早,您何必呢。连个像样的椅子都没让您坐上。抱歉了。”

仵作向前迎了几步,微笑道:

“无妨。我常早起,今日休假无他事,想着多走动走动,散散心。

我才刚坐下,此前一直在附近欣赏风景。这里人烟稀少,清静安宁,很好。不过,您叫我来,应该不为这个。”

苏千誉自腰间取下钥匙给工头,殷殷的望着对方,道:

“此处景致不值一看。待日后赚了钱,您可去天南海北任何地方,自由自在。”

仵作垂眼,叹道:“您是真要做这买卖。我一直以为是赌气说笑。”

苏千誉推开两扇新漆木门,做了个请的手势,道:

“生意要权衡利弊,不能拿来赌气。我是商人,赚钱最重要。里面的器具,是我亲自督工搜集、制作。您看有无要添置的?”

此言不假。

离开祭坛,苏千誉便开始落实她的殡葬大业,选地方、租房子、找人手、查行情,还去看了两个尸体,日日早出晚归,忙得不可开交,没联系顾非真,没跟进案子。

仵作进门一瞧,立时震惊的后退。

“怎么?”苏千誉走到前面,扭头好奇的看着仵作。

仵作深吸口气,勉强一笑,声音低沉道:

“不。不用了。很齐全。我差点以为回到祭坛的两个屋子里了。你仿造很像。”

随即,他缓缓走向靠在西墙的大水缸旁,眯眼向里瞧了瞧,见空空如也,又到靠在东墙的铜棺材边,抬手对着棺材盖一拍。

整个棺材发出闷闷的嗡声,让在场的苏千誉同几个工人皆打了个激灵。

大家都能看出这一巴掌,不是普通的力道。

苏千誉快步上前,摸着棺材检查道:“您这是做什么?它哪里不对吗?”

仵作轻舒口气,道:“我检查一下厚度是否符合要求。棺材里似乎没装东西。”

“肯定空的啊,这不就等您来嘛。”苏千誉对门口的工人们招手,示意开工:“我让他们做个样子,您指导指导。有何不完善的地方,您尽管提。”

四个工人手脚利索的抬出两个大罐子。

一个工人点燃木柴,对着灶台烧火。

仵作双目晦暗的看着几人行动。

两个大罐子被撕去封纸,散出一股怪味,里面装满浊液,被抬向灶台时,晃荡着险些溢出。

仵作惊恐,阻止道:“快停手!不可明火灼烧!”

工人们赶紧停下,将火扑灭。

苏千誉惊讶的按着胸口,余悸未消的瞄着仵作,道:

“不会吧。这配方是我从殡葬行的炼尸怪才手里高价买到的,应该没错吧。

他的手记里就是这么写的呀,于炉火上烧煮半个时辰,待挥发冷却后,涂抹于尸体表面,可快速让尸体形成尸蜡。”

仵作无奈道:

“你被骗了。罐子里装的是大量松节油、水银、提纯的酒,与少量的几种易燃易爆的混合物。一旦烧煮,如此大的体量,不到半个时辰便会爆炸,且伤害强,波及大,靠近者非死即残。”

苏千誉气的跺脚,指挥着工人赶紧封好罐子,嘴里骂着:“这个混蛋!我要找他算账!”

仵作神色一凛,一动不动的垂着头。

苏千誉试探道:“怎么?”

仵作再抬头时脸上再无笑意,对苏千誉拱手道:“抱歉。身体突然不适,改日再续。”

“等等。”苏千誉叫住仵作,遣工人出去,神色如受了伤的小猫儿,糯糯道:“我还有几句心里话想与您说,只耽误您片刻。可好?”

仵作微一皱眉,脚步踌躇。

苏千誉忙走到铜棺材旁,粲然一笑,道:“这里面不是空的。给你个惊喜。”

转瞬,棺材盖豁然翻开,重重掉落在地。

仵作大惊失色,待看到自棺材内飞跃而出的顾非真,顿时目眦欲裂。

苏千誉也一改方才的真诚与温柔,横眉冷对道:“你就是藏在衙门里的内奸,几次将我们的行动泄漏给必达教。”

仵作僵硬的立着,阴沉的盯着对面的两人。

默然片刻,他嗤笑道:“你说的炼尸怪才,是兵部左侍郎的儿子吧。你故意引我来这里,为了试探我看没看过手记。”

苏千誉踱步至顾非真身旁,道:

“不错。你急着离开,还不算迟钝,知道言多必失。

手记是王郎君自己写的,内容全是他对死者解剖、尸体再生、千年不腐等,相关的发明与改造。

没看过他笔记或参与、了解制作过程的人,不会看也不看便知用料与禁忌。

那本手记是三日前,顾掌院去王郎君家中调查线索时,在他书房密室发现,当时便带走了。

王郎君的书房自失踪起,便被衙门封锁,已落了些许灰尘,没有丝毫打开过的痕迹。况且,你根本不认识王郎君。你如何看到?

想必是在祭坛,王郎君处理那些失踪尸体时,你在一旁学到的吧?

还有,那日祭坛勘察,你直接用手触摸侯小娘子尸体的蜡油。而拖拽王郎君时,你口罩、手套配齐,还不忘提醒别人。

我该说你好心呢,还是大意?你明知哪个有毒,哪个无毒。”

仵作理直气壮道:“空口无凭。我猜到的行不行?我嗅觉灵敏,我比他更厉害,可否?”

苏千誉嘲讽道:

“你太自以为是。顾掌院在王郎君衵领口的夹层内,发现了一块绢帛写的信,上面记录着他失踪的来龙去脉。

包括他为活命,被迫沦为必达教蒙骗信徒的工具,帮他们炼制,可让尸体千年不腐与重生的蜡油等,教内诸多见闻。

其中,他提到,有一人面绢罩脸,右手缺小指,专门负责为失踪者与自愿献身的信徒放血、解剖,且时常观察、参与他的炼制。

有次,那人左手臂前臂内侧,因溅上了腐蚀极强的浊水,一片皮肤被烧伤,留下了疤痕。信当时给了县令,他们也在等结果。敢不敢把你的左臂露出来看看?”

仵作紧抿双唇,不言不动,脸色渐渐惨白。

顾非真向棺材内看了一眼,道:

“瞿昙岩、酒楼跟踪我们的人,是你害死。县丞的死是你伪造。

你知县丞有咬笔的习惯,将毒药放入准备好的笔中替换,但你拿走了有毒的笔,忘记将原来的笔蘸好墨汁放在正确的位置,也可能你认为二次潜入有暴露的风险,想等到去查验县丞尸体时临时摆放,但没来得及。”

仵作忽然笑了,笑的很轻,语气平静,道:

“你漏了一个人。王郎君也是我杀的。他最该死,抢了我在教内的风头。

我给过他活命的机会,只要把手记交给我。可他偏不。就算教主需要,我也不会再留他。

没有他,我就是那个倍受重视,让信徒们敬仰的逆天改命的长生神使了。”

所谓逆天改命、长生神使,是必达教吸引信徒们的两大筹码。

苏千誉下山后,派人暗中与顾非真、县尉联络,并告知那面馆婆婆的住址。

二人找到面馆婆婆的儿子儿媳审讯后得知,必达教宣扬的是:

乾坤轮转,胜义扶民,降灭邪见,引入解脱。

传教士们通过每日讲演,给受到迫害、奴役的穷苦百姓以希望,并激发他们仇恨权贵、富豪的情绪。

同时,找了五个身负罪孽的富贵子弟,为大阵加持,说他们会得到神明的救赎,获得永生。

其实,就是死后在身体发肤,涂抹上王郎君的不腐蜡油,体内灌入水银等混合物,制作的仿造脏腑,欺骗众人将在未来复活。

而信徒们只要分吃了五脏六腑,喝了五人的血,则必渐福至运来,家旺发达。

奇怪的是信以为真,并参与的信徒,生活的确开始有点改善。

穷到家徒四壁的信徒不到三日,竟被人找到说要高价买他的房子,用来改造。

东拼西凑借钱做点买卖,结果钱被偷走的信徒,竟被小偷主动找到跪求原谅,归还钱帛,还加了利息。

……诸如此类,陆续上演。

“倒行逆施、弄虚作假还沾沾自喜。真是没救了。”苏千誉嫌恶不已。

“对。没救了。很多人都没救了。”仵作云淡风轻的举起自己断了的小指,道:

“我以前是外州县的医学博士,是朝廷命官,却因尸检时,坚持命仵作还原真实死况,不做伪证,而遭到上官的陷害,流落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可不是没救吗?”

顾非真面无表情道:“这就是你加入必达教的原因?”

仵作满意道:

“必达教多好啊。让那些高官、富豪的子女,在穷苦人的眼前卑躬屈膝,活活放干了血而死,以解心头之恨。这不好吗?

你以为被抓的那几人的父母,是什么清廉、仁善之辈吗?

他们没有一个是冤枉的。他们是替父母受过,因果报应罢了。”

接着,他看向顾非真,释然道:

“能瞬间化解我的内力,骗过我。你的功力比我想象的厉害。

我不是你的对手。可你们也别想从我口中问出必达教的其他消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个王八......害我整日提心吊胆被革职问罪。来……来人!带回去大刑拷问。”

一个愤恨不已,却又断断续续、萎靡不振的声音,自棺材内传出。

苏千誉觉得很熟悉,扭头一看,县尉正扒着棺材板撑坐起来,整个人晃晃悠悠,脸色黄里带绿,似大病一场。

“您也来了啊。”苏千誉诧异的上前扶了一把。

县尉埋怨的剜了眼顾非真,有气无力道:

“顾掌院让我来的,说不会有危险。结果,仵作那一掌,与顾掌院化解掌力时荡出的内劲,震的我眼冒金星,天旋地转,差点死过去。”

苏千誉咬着嘴唇,忍着笑,拍着县尉后背,替他顺气,“您受累了。”

县尉在棺材里靠了片刻,逐渐恢复往日神采,跳出棺材,对顾非真道:“为保路上安全,劳烦掌院与我一起将其带回府衙。”

“不必了。与你们这些赃官酷吏同处,我觉得恶心。就算你们铲除了必达教,将来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必达教。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仵作凛然说罢,一根细针刺入大腿。

因动作极快,顾非真来不及阻止,待上前查看时,仵作已瘫倒在地,抽搐不停,眼珠突起,几近爆裂。

顾非真抓住仵作手腕把脉,转瞬不抱任何希望的松开,“好快的毒。”

县尉沮丧道:“比砒霜还快?便宜他了。”

顾非真起身道:“人已死,您可自行带回府衙。”

县尉不情愿,狠狠的踹了脚仵作,站着不动。

苏千誉很有眼力的开口:“有几个工人在外等候。我让他们帮忙抬回去,您看呢?”

县尉笑逐言开道:“好啊。多谢苏娘子了。”

苏千誉安抚好工人们的心绪,解释清原委,将仵作抬上自己的马驼走后,叫住了欲随之而去的县尉,温婉道:“有几句肺腑之言,望您一听。”

县尉看了看无避开之意的顾非真,点头道:“请讲。”

苏千誉低声道:“邪教的始作俑者尚未归案,您与县令仍肩负重任。仵作的线索断了,我这里倒有个或可关注、调查的线索。说来也巧,是与顾掌院去往祭坛的路上,遭到截杀时发现。”

顾非真微微一愣,一脸茫然,完全不记得苏千誉与他提及什么线索。

县尉来了精神,“哦?快说。”

苏千誉道:

“黑齿怪人手腕上的人骨念珠,非寻常之物。

我曾请教过顾掌院其中渊源,正统传承亦属凤毛麟角,非得道弟子不敢接。

若来路不正,多为邪修所用,制作途径恐涉人命。果行行首徐浪便有此珠。我可不觉得他是吐蕃佛宗德高望重的弟子。”

县尉颇为惊奇,皱起眉头,喃喃道:“他?能与这事儿有牵扯?”

苏千誉凿凿有据道:

“我去他宅邸谈果品生意时亲眼所见。前几日,与几位富商聚会时,又见他套在手里把玩。

有人好奇,问他是什么珍宝制作。他却不正面回答。在场的,总有人会有记得此事。您查问便知。”

县尉琢磨着犯了难,道:“不能光凭一个珠串就拿人啊。”

苏千誉莞尔,徐徐道:

“那是。不能坏了律法与规矩。但防患于未然极有必要。

二位此前怀疑过,必达教哪里来的钱财,去假戏真做的帮助那么多教徒改善生活,总不会真是神明显灵吧?

我认为其背后,或有某股官家势力支持,或有民间的富商豪绅赞助。

姑且先以后者论。徐浪他扎根洛阳,跨行经营数个产业,颇有些家底。

近日,他搅弄的整个果行价格恶战,人心浮躁,还拉来了度支使为其助力。刚好符合这个身份。”

说到这儿,苏千誉顿了顿,向县尉靠的更近,低声道:

“徐浪的手段与口碑,您了解。一月前,一农户儿子去府衙,告徐浪杀了他父亲。虽无实证,但大家心知肚明。

仅此两件事,足见其恶劣本性,祸乱、控制百姓之企图,与必达教是一样的。”

县尉眼珠一转,沉吟片刻,道:“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该如何防呢?”

苏千誉果断道:“敲打敲打。若与必达教有关,他定心有警惕,会收收暗里的算计。”

县尉摇头笑笑,道:

“说的容易,做起来难呐。人家连度支使都能请来。

我一九品小官儿……要不,苏娘子再想想别的法子,找找别的人?”

“不。这个厚利,非您莫属。”苏千誉斩钉截铁。

县尉莫名其妙。

顾非真来了兴趣,竖起耳朵静听。

“度支使属户部。户部尚书为最大,其次左右侍郎,而后才是细分四部之一的度支。

您别忘了,户部左侍郎的儿子,被必达教害得惨死啊。”

苏千誉的话如远方的晨钟,让县尉醒神,却睁眼未见天明。

见县尉仍不明就里,苏千誉进一步道:

“徐浪狠辣,得罪不少人。虽无铁证抓他,却不能保证他无辜。

人骨念珠的事,若被记恨他的人捅出去,传到了两位正受丧子之痛的户部、兵部左侍郎耳中,恐怕会连累您。

届时,上官必会责问您办案不力,对此类线索竟丝毫不予警惕、查验,不知防微杜渐。

若气急了,在圣人面前参您一本,如何是好?”

县尉终大梦初醒,点头道:“是这么个理儿。是要叫到府衙,好好盘问这厮。”

苏千誉意味深长道:

“盘问乃其次。首要的,是您先去见一见度支使,将徐浪人骨念珠的利害关系告知。

我曾听徐浪提及他与度支使一起斗鸡,说明有私交。

我不认为度支使与必达教有关,但他与您都应早做准备,避免上官迁怒。

如此一来,徐浪是否清白,罪责轻重,全凭您说了算。”

县尉心满意足,无比雀跃的看着苏千誉,“一个线索,既解决了你自己的麻烦,又让度支使承我一个人情。一箭双雕,皆大欢喜。苏娘子高啊。”

苏千誉谦虚一笑,“若无您,我之计,难成。”

“宜早不宜迟。我先行一步。”县尉对苏千誉辞别,又对顾非真拱手道:“顾掌院有苏娘子这样的红颜知己,羡煞旁人呐。”

顾非真无半点悦色,待县尉远离,问道:“苏娘子不避嫌。不怕我传扬出去,或擅自调查,给你添乱吗?”

苏千誉与顾非真四目相对,笑得清雅妍媚,“不会。我们交洽无嫌,是知己呀。”

顾非真哼了一声,悠悠道:

“县尉实属管中窥豹。与苏娘子打交道,恰恰旁观者迷,当局者清。

你不避讳我,是有意让县尉误以为,你我此事已达成共识,多一分助力吧。不知不觉间,你又把我算进去了。”

苏千誉努努嘴,“这是您自己的想法。我赤心一片,童叟无欺。”

顾非真不敢苟同的一哂,斜睨她的余光中,露出一丝纵容,道:

“圣人前日召见我,说服用还少丹后功效显著,问我可否炼制出适用于女子服用的丹药,给后宫娘娘们。

我依你之言,建议圣人将丹药供给驻守边疆的将士,并愿将专利出让于圣人,让药材供应商们参与竞选,选出价格与品质最惠、最好的一方合作,进行量产。

当然,参选者必须要能辨认出我配方中,各味药材的用法、用量,否则淘汰。

如此,既能有助于边防巩固,又为朝廷财政带来可观收入,还可带动民间药材市场的上下游产业,对商户亦是莫大的帮助。

圣人觉得可行,决定先选一个军团试点,疗效好则全面推广,责令户部主办,太医令协办,我督办。

估计药材商们很快就会收到征选告示。

你要多给我些还少丹,以备选辨别之用。”

苏千誉兴奋道:

“好。我回去后立刻派人送到您宅邸。此事若成,必有重谢。”

顾非真敛眉道:

“我不明白,直接奏明圣人你与我合作,不是更简单快捷吗?何必搞这一出戏?你不怕另有能人,将本属于你的生意抢了去?”

“有竞争是件好事。胜负自有天意。运气也是一种能力。”苏千誉慢吞吞说着,明亮的眸子里,闪过一抹锋利之色。

顾非真不喜她的含糊其辞,语气一沉,道:

“不会藏着什么阴谋,将我一起欺骗吧?”

苏千誉察觉到身边袭来的冷锐,望着顾非真,满目真诚与清澈,道:

“我非恶人,从不害真正的伙伴。更何况,在我心中,已认定与您的羁绊,超过伙伴。”

顾非真幽深的瞳仁中,腾起一丝惊喜,但没有回应,亦没有再看苏千誉。

他默默前行,眺望着天上,洁白似雪,轻匀如绢的层层卷云,神情中有一点怔忪,还一点阴晴不定的憧憬。 第二十一章·角逐 “变了!又变了!婆娑果炒到一斤一百文,葡萄、樱桃几种本就不便宜的鲜果,更是翻了八倍!这下赚大发了!”

一个衣着粗简的年轻男人,飞快的跑进前院,兴冲冲的喊着。

待男人到中堂外,看到里面坐着的人,忽又闭了嘴,笑意连着急切的脚步一齐收敛,稳重规矩的进门,躬身作礼。

堂里有两女一男。

女的分坐八仙桌两侧,左边是素面素衣的丰韵美妇,右边是苏千誉。

男的是站在苏千誉右后侧的杜怀钦。

“知道了。你忙去吧。”少妇眼底含笑的对男人挥挥手,向苏千誉介绍道:

“他是我们家长工。您来前,我让他去打听果市行情。想不到才过去两日,涨了这么多。”

苏千誉微笑道:“我也听说了。不知果农们倾向于哪一边?”

少妇胳膊向桌沿一搭,翘起二郎腿,眼波妩媚明亮,道:

“自然是谁钱多跟谁呗。一年一签。

本以为官家一道文书下来,徐浪大东家占了上风。

怎料隔了一日,政令又改了。

真是老天开眼了,可怜果农们辛苦,不忍年年被徐浪压榨,派个活神仙来搭救。

昨儿个,我还远远瞧见活神仙去隔壁村收果品,说特级、一级果全要,签市券眼都不眨一下。那谈吐、姿态,一表人才。

苏娘子比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见多识广,知道那位神秘豪商到底什么来头吗?连他的管事也如此气派。”

苏千誉白皙薄嫩的眼皮儿微微一翻,视线自少妇裙摆下露出的粉红新鞋子,飘然移至杜怀钦脸上,不咸不淡道:

“不知。有机会定要好好认识。既然果市价格依旧高涨,那就按此前约好的,二亩地的果园你自留,宅子与农田卖我。若无异议,便定了吧。”

杜怀钦会意,取出备好的市券、印泥,放在桌上。

“好,多谢娘子。”少妇觉出苏千誉没兴致与她多聊,识趣的拿过市券仔细看了看,欣欣然签好返还,起身道:

“今后这地儿是您的了。宅子已收拾好,没什么需要带走的。我先回了。祝您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苏千誉客气颔首,目送少妇出屋后,打量着院子里,一棵高大出墙的槐树。

杜怀钦收好市券,道:“东家,我有件事想不明白,望您指教。”

苏千誉浅浅应了一声,眼睛仍盯着槐树。

杜怀钦道:

“我跟着您看了五个村,六处田地。这里的确最便宜,位置最好,车马方便,可到底是凶宅。

原主人死因被传得沸沸扬扬,周遭邻里一直不敢靠近。

夫君刚过头七,那女人便张罗着卖宅,足见恶鬼凶猛啊。我在屋里总觉得阴魂不散。

您种药材、开邸店、仓库,全要人打理,附近雇工最合适,可谁敢来啊?

您曾教我,做生意讲究名声,尤其是新开张的买卖。这地方太不合适了吧。”

苏千走来到槐树下,摸摸树干,道:“何为名声?名声从何而来?”

杜怀钦朗朗道:

“人之名声,多指他人对其言行传寓的品德评价。

生意上,则不仅指经营者的个人口碑,经营中对客人的态度、货品的质量皆在其中。

我明白您的意思,知道您不信怪力乱神。

但涉及鬼神的流言蜚语,同样会影响生意。

好比卖宅子,只要是死过人的价格定低于市价,寿终正寝降一成,自杀降四成,惨死降六、七成也未必有人买。

谁不嫌晦气呢。大家怕鬼怪沾到自己身上,怕屋及乌,连带着与其相关的各种东西一起避而不及。

再如,您买的宅地,鬼怪作祟的名声已传出。

若有同行借此打击,造谣您的药材沾了鬼气,食之必遭荼毒,您的邸店藏着冤魂,半夜怪叫等等,很多人信这些,一旦发酵岂不坏事吗?

为何不避开麻烦呢?”

杜怀钦说话间,苏千誉已绕着槐树走了两圈,伸手以拇指、中指的间距为宽度,将树干粗细量了一遍。

随后,她擦擦手掌,回头看着杜怀钦,宽慰道:

“你说的有理。遇到坏名声,选择躲避防患这很好。

但你忽略了名声,与舆论之间的互相制掣肘。

有时,不必被他人给予的名声,或舆论牵着鼻子走。

我们可做驱使舆论之人,转不利为有利。事有两面,要去变通。”

杜怀钦愣愣道:“如何变通?”

“信鬼怪者,多信神佛巫幻,至少会因此类消息而影响思考。”苏千誉给了一个言尽于此,余下自猜的眼神。

杜怀钦默念着此话,转瞬拍手喜道:

“我知道了,知道了。怕鬼,则驱鬼,找个名气大些的道士或和尚,做一场法事,再安排几个人轮流住上几日,让畏惧的人看到恶鬼已除,不必忧虑。

此间,我们搞出点噱头传一传,好好夸夸这片宅地,告诉大家,曾是凶宅,实则宝地,因当初的人不懂其中玄机,惹怒地灵,才误以为有凶鬼作怪,自毁前程。

待拆建完工后,我们再捐点药材给寺庙道观里的病坊,于神佛的眼皮底下治病救人,好比罩了层金灿灿的光环。”

“不错。”苏千誉拍拍杜怀钦的肩膀,将他向后一转,道:“做法事、宣传的钱,从这棵槐树里取。”

“啊?它里面藏着钱啊!”杜怀钦忙对着树干上下其手,又扣又敲。

片刻,一无所获。

他左看右看,最后向上一看,道:“树皮纹路完好,没有外力开凿的迹象。许是藏在高处了。我找个梯子试试。”

苏千誉忍俊不禁,拉住杜怀钦,“里面没钱。我是让你把它变成钱。”

杜怀钦懵了,苦着脸道:“东家,我不会点石成金。您把我卖了吧,兴许能补贴点工钱。”

苏千誉提示道:“你刚刚说的法子可行。却增加了花销。我们不能空赚吆喝。要改建此地为食宿邸店与仓库,那槐树占地太大,必要砍伐。届时,木材便能换钱了。”

杜怀钦大梦初醒的狠狠点头,道:“对对。我们可以把它卖给木材行的人。”

苏千誉无奈一笑,道:

“我让你时常跑街,多听多看,正是此时需要。树不是名贵品种,且仅有一棵,能值几个钱?

木材行里,原料最便宜,卖的许多木材做成的东西,却价格高低不一,利润差距颇大。要做出花样,才有市场。”

杜怀钦没有接话,虚心听着。

“你前面说了做法事,请高人,那何不借机,给槐树添上趋吉避凶、调运招财的美名,让木匠做成神牌、珠子等小物件开光。

一人一块,一人一颗的卖,限量销售,先到先得,价高者得,放到寺院、道观寄卖更好。

此地名声改善后,再次卖出,价格必远远高于当下。你说这块地是不是十分值得盘活?”

苏千誉的语气如微风和煦,却让杜怀钦自惭形秽。

他脸色发红,不是害羞,而是觉得自己的头脑尚有许多欠缺。

自己以为的聪明,其实是因局限于自己的认知。

苏千誉侧头看了看垂着眼皮,有点沮丧的杜怀钦,笑道:“改善名声的法子是你想出来的,交给你来筹划、督工,行吗?”

“我?我以前没做过,我经验不足。”杜怀钦毫无光彩的眼蹭的亮起,语气激动,措辞忧怯。

督工这个位置,身为管事才有资格接。

于他,已属莫大的信任与荣幸。

当然,他更怕搞砸了,辜负东家的期望。

“当初你学医,就应知道早晚要出师,自行拿刀问诊。难道,你要对你的病人说不行?”苏千誉轻慢的瞥了眼杜怀钦,冲院门外站着的一个小厮招招手。

小厮半刻前已等在门外,见苏千誉、杜怀钦一直在谈话,不敢擅自进来。

杜怀钦讪讪一笑,信心足了点,“行。选人、采购等一应事宜,我先按自己的想法拟出细致流程,再给您过目。实在拿不准的,请您多多指教。”

苏千誉叮嘱道:“切记对木匠、工人要尊重、和气,不可傲慢无礼。”

杜怀钦满口答应,接着听小厮道:

“主子,齐叔让小的转告您,徐浪差人来请您午时初,去藏香坊赴宴。徐浪特意叮嘱一定要去,说有要事相商,还请了几位相熟的老友叙旧。”

“知道了。”苏千誉眉头微蹙,心头忽的一阵莫名慌悸。 第二十二章·针锋 长安有平康,洛阳有藏香。

安乐宠词客,阳春白雪歌。

千种浓淡色,万士恋花姀。

此乃坊间常流传的三句话,意思是长安的平康坊、洛阳的藏香坊,并列青楼第一名,里面的女子各个才貌双全,颇受上流人士青睐。

不过,此青楼非妓馆。

藏香楼的女子非自愿不卖身,卖的是琴棋书画、吟诗作赋的才情,陪伴客人喝酒谈心的通情达理、温柔体贴。

来的人若不懂骑楼赛诗、打茶围,或胸无点墨、蛮横无理,必被赶出门去,且向来无人找茬、挑衅。

一因囊中羞涩者进不来,进门者全要脸。

二因许多达官显贵在此消遣解闷、聚会谈事,没人想出丑败兴。

苏千誉很懂此地规矩,算上今日的邀约,来这里已五回。

徐浪将宴会定在二楼茺淓厅。

其内,红线毯舒软,博山炉袅袅香风暗触流苏;轩窗大开,落地屏风上的山水林泉,与墙上的壁画交相呼应,仿若四方之内可居可游,逸趣横生。

九张局脚单桌各个红木为底,填漆戗金万字勾莲纹,雕工绝伦,外号“万不断”,寓意藏香坊生意永不衰败,来此的客人功名利禄万万不断。

几个添茶、倒酒,端着各式点心往来的婢女,缃绮裙,紫绮襦,似散落于世外桃源中的清丽妙人。

引路的婢女,打开茺淓厅大门,对身后的苏千誉恭敬一礼,悄然退下。

一阵男女混杂的笑声,自内穿过玄关,悠悠荡荡传到苏千誉的耳朵。

一个苏苏腻腻的女声最为动听,像开喉悦人的金丝雀绕耳不绝。

“她怎么来了?”苏千誉暗自猜度着走到正厅,果见薛大掌柜慵懒的斜倚着桌子,面向坐在主位的徐浪,及主宾位、身穿圆领绿袍的中年男人,相聊甚欢。

绿袍男人对面副宾位,坐着一年轻男子,虽圆领袍的色织略逊于主宾,然面如冠玉、气宇儒雅,气质丝毫不输。

这人苏千誉熟,乃太府寺下设两京都市署的洛阳京都丞,上任一年,专管京师各市财货交易的真伪、度量、价格等一应变化,正八品上。

官位低,却执掌千行百首之利,各商行的大商户没几个不结交。

此刻,厅内共八人。

苏千誉视线轻扫,心中已有分晓:

坐在京都丞之上,官职必更高。

除了尚未出现的最后一位不知名人物,剩下的是代表药行行首太医令的薛大掌柜。

与苏千誉泛泛之交的酒行行首。

向来与苏千誉徽州茶商面和心不合的建州茶商,以及曾有一面之缘的金银行行首。

这些人与她算哪门子老友?

此宴不是鸿门设伏,便是孤军对阵了。

“哟,苏娘子来了。”与金银行行首站在窗口,低声交谈的酒行行首,率先向苏千誉笑着打了招呼。

随即,其他几个商人皆向苏千誉略做一礼。

薛大掌柜最热情,笑盈盈的走到苏千誉身边,一如上次在医馆门口那般挽住她臂弯,亲昵道:“我以为妹妹不来了呢。急死我了。”

苏千誉没有驳薛大掌柜面子,任由她挽着,快步上前,对绿袍男人、京都丞先行一礼,再对他人一一回礼,陪着旎旎笑脸,“惭愧,惭愧。来迟了。”

“当罚酒三杯。”建州茶商笑的不事城府、豪爽磊落。

“好啊。不过这三杯酒,徐郎君要替我喝了。”苏千誉回头对建州茶商飒飒一笑,转而对徐浪带着点娇嗔,道:

“您真是抬举我了,不说清楚有二位官家赴宴,诸位年岁比我大,我该早些到,亲自相迎。我是小辈,不及您的交情,不能坏了礼数。”

徐浪咧咧嘴,笑声被堵在牙齿内,闷而短促,向婢女一招手,道:

“与苏娘子相识相交后,一直以为您待人接物颇有主张,不论辈分,只论实力大小,派人传话便尽量顾及您的习性,以免显得我倚老卖老。如今看来是误会了。都怪我。”

明褒暗贬,以退为进。

偌大的厅堂,霎时间只剩婢女窸窣的脚步声。

绿袍男人事不关己的兀自喝茶。

京都丞抬了下眼皮,神态如常的睨着苏千誉,似笑非笑,难辨好坏。

薛大掌柜脸上笑意不减,一双媚态横生的眸子,不动声色的打量在座诸位一圈,挽着苏千誉的手悄然松开,改成虚虚的半搭着。

建州茶商盘腿静坐,目光落在桌前彩丝绒绒的红毯上,淡然之中隐着揶揄之色。

酒行、金银的两位行首,一同凭栏翘首,好奇接下来的答复。

“那我再自作主张一回。”苏千誉笑意不减,拦住倒酒的婢女,对徐浪道:

“好酒助兴如龙蛇点睛,然多喝易灼舌伤胃,让人神昏语乱。且人未齐全,宴未正式开始,桌上茶水尚热,食物不宜佐酒。不如换茶代酒,温融净心,您也免做那人未走,茶已凉的主家。”

常言人走茶凉,感慨人情变化,用得着就嘘寒问暖,不用则冷漠疏远。

官场那的上下级、朋党关系亦如此。

而“人未走,茶已凉”则更糟糕,直指貌合神离、毫无诚意的利用,不吉又晦气。

这话显然是在暗示在场的人,小心徐浪得鱼忘筌、冷箭难防。

徐浪听出弦外之音,嘴角抽动一下,没有吭声。

苏千誉眼神中带着一股强势,挑衅的盯着徐浪,又补充道:“换红茶吧,醒神解压。”

徐浪嘴角噙着笑,气性平稳,瞧婢女的眼神却凶厉刁顽。

婢女两头不想得罪,为难的踌躇不动。

绿袍男人放下茶杯,安闲的望着苏千誉,吐字温吞:

“我记得孟浩然孟襄阳,曾在太学赋诗‘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致使一座倾服。我深感其理。世间事有盛有衰,实属常态,人各有志,不必介怀。咱们客随主便吧。”

旁人皆听出这话偏向徐浪。

徐浪下巴一扬,鼻腔出的气透着一股松弛与快意。

苏千誉满不在乎,不卑不亢的对绿袍男人笑道:“您说的是。”

话音落地,京都丞忽然不咸不淡的接上一句:“我一向病酒,加之近日诊出中焦虚寒,席上恕不能把酒共欢,抱歉了诸位。”

酒行行首捏玩腰间玉佩的手一顿,观察起京都丞的脸色。

“哦?”绿袍男人向京都丞侧了侧身子,道:“那你适合喝茶调养,夏红冬绿。”

京都丞微微倾身,笑问:“陶主事有什么好茶推荐吗?”

苏千誉捕捉到主事二字,对绿袍男人的身份立刻有了定位。

主事一称谓,放在大唐任何官府部门中,绝非高位。

在地方,多为正九品上,与同品级的两京官吏一起,地位还要矮一截。

能排在京都丞位置前的主事,必不在太府寺及另外平级的八寺、五监中。

除去无此职的部门,仅剩六部。

从今日在座的情形看,不太像礼部、兵部、吏部、刑部、兵部的人。

那么,唯有户部正七品下的主事。

户部掌天下田户、均输、钱谷之政令,关乎经商者切身之。

其下辖四司之一的度支,主财会预算,兼金部司之能,凡与钱物收支相关,全由其负责调控。

而太府寺与户部关系极微妙,属户部却独立门户,掌国家财货、廪藏、关市、贸易,政令行止仰承户部度支司文书,又可越过户部,呈报尚书省最高长官定夺。

好比一门生意中,大掌柜吩咐管事往东,但管事认为不妥,应向西,且不愿与大掌柜费口舌,便直接找东家商量批准。

若管事的提议时常比掌柜高明,东家会直接将两人职权的大小、高低掉换过来。

权利的制衡,潜移默化的左右着人事的一举一动,也恰好解释了京都丞与上官交谈,却无丝毫谦卑与谄媚姿态的缘故。

因此,苏千誉不禁将近日,对徐浪的一连串明里暗里的商业动作,同今日的宴会目的联系起来,生出了另一个猜测:

徐浪近日与安禄山争夺果市,价格战打得不可开交。

度支使调令再次变更,对果行是重大的风向信号,原本不满徐浪的果商、果农接连反戈。

或许,徐浪欲借此宴会,为自己讨一个平衡,或胜算?

商行,不仅认官家政令,自己内部也有一套规矩。

有一条明确写着:为维护行会会员权益,大家须协同遵守,不与其他会员恶意竞争;对外来,欲强行争夺渠道的商人,应团结抵制。

不过,原则上如此,实际上常有变化。

比如:

徐浪年轻时混迹赌坊帮派,打架斗殴,坑蒙拐骗良人赌博,用积累的钱财转行洗白,做起水果生意,趁机娶了一位家中涉足金银行、开柜坊的美娇娘。逐步接手妻家产业后,本已经算得上富甲一方,可仍改不了恶霸习性,头脑全用在一家独大的垄断上。

他想利用柜坊,搞钱生钱的高利营生。

然而,金银行里有官家合法、非法的钱、民间各色钱混杂,权利错综,水深如渊。

徐浪知实力不够,不敢乱来,只得将精力投放到果市,低价进货,高价卖货,不择手段的让不少同行恨的牙痒痒,这些年做了不少违反规矩的恶行。

自己坏规矩,那就没资格用规矩保护自己。

安禄山近日的叫价,已然触及商行行规。

按理,各大果商应联合起来一致对外,可众人或见风使陀,或巴不得行首被打压让位。

实在是大家平日心存怨恨,见有人针对徐浪,分外解气,不想破坏这美妙的景观。

这便导致现在的徐浪孤立无援,如树倒猢狲散。

而徐浪自己也十分清楚,只要认输让出行首,自己的果品生意必随之破败,最倒霉的是与苏千誉签了市券。

一旦失去定价权,答应的做不到,违约是躲不掉了。

苏千誉赔多少给林佑才,他就要赔双倍给苏千誉,这还没有加上可能被追加的其他损失。

可怕的是,参照当下的差价,他恐怕要交出万贯家财,果市多年的经营白费不说,面子里子真是全丢尽了。

断财路,如断手足。

故而,徐浪决计分毫不让,一较到底,用经营正常的柜坊,来支持钱财周转。

柜坊专营有四,飞钱、贵重物品的存放、借贷、储蓄。

飞钱,为往来各地交易的商人们,提供存取便利,减轻铜钱运载的负累。

贵重物品多是绢帛、珠宝玉器和古玩字画。

权衡利弊后,徐浪认为二者不便暗中操作,唯借贷与储蓄可入手。

将存放期超过一年的顾客钱帛,根据不同借贷者的需求,适当的放出去,或拿去做别的投资,再后补收回,是金银行不与外人道的常态。

徐浪打算用储户们的钱财,为自己加筹码。

有了广大储户的钱财做后备,他对抗安禄山信心十足。

怎料天意弄人,金银行最怕的事出现了。

昨日清晨,徐浪的柜坊发生了大规模挤兑。

原因是有几个长期的储户突然有急事,自愿放弃利息要取钱,外帐的伙计一直支支吾吾,拖拖拉拉,顾左右而言他,迟迟不兑。

客户不满催促,外帐又说取的钱数太多,不合规矩。

柜坊的长期储蓄确实有个规定,一户一次取开元通宝超五百贯,白银超三百两,黄金超二百两,须提前两日告知外帐伙计,早做预算清点。

几个取钱的客户正卡在四百八九十贯间,对借口难以接受。

“我们没超过规定的金额。就算兑的更多又如何?我们的钱放你们这里,不能拿回去了吗?还要听凭你们处置吗?不会是你们私吞了,拿去干别的收不回来了吧?”

“是不是为你们大东家徐浪存着呢!最近各种水果价格飞涨,大家连果皮都吃不起了!都是他和人较劲搞乱的!这边压着不给钱,是给他留着填缺口呢吧!”

一连串的责问,在柜坊内外炸开,吵闹声此起彼伏,道出了所有储户最大的担忧。

真假流言如风火燎原,越传越广。

没多久,大大小小的储户,拿着凭贴接踵而来,嚷嚷着兑取。

徐浪的荣通柜坊被围堵的水泄不通。

一旦出现这样的危机,柜坊只有尽快兑换,否则掌柜与东家,只能被揪着领子去官家那里,感受惊堂木的连击。

然而,金银行有一个定律:

凡遭到大规模挤兑,多半离破产关门不远了,严重者要留下一屁股债。

及时满足挤兑,是一件很难的事。

柜坊平日用储户的钱去投资、借贷后,回本皆需时日,其中不乏部分死帐坏帐。拆东墙补西墙。

财力雄厚的极少数柜坊尚且要小心翼翼。

何况徐浪的资历,不足以妥善应对飞来的横祸。

忧恐最易激起渲染扩散。

别家柜坊也收到了储户们提前支取储蓄的消息。

人数虽不多,在可控范畴,但行内已对徐浪大为不满。

果行、金银行的双重变故,如洪水倾泻而出,冲的他焦头烂额。

徐浪知道和解不可能,为今之计,找人背锅,转移矛盾,才是好法子。

他首先想到了苏千誉,打算按照签订的市券违约责任,把安禄山的举动,全推到苏千誉身上,指认是苏千誉暗中做局陷害自己,便可逆转一切困局。

同时,他也渐渐起了警觉与怀疑。

怎那么巧,与苏千誉签完市券,自己两头的生意便出事,度支使态度暧昧不清,言辞反复,似要划清界限?

于是,他迅速调查安禄山的身世背景,果真发现要害,于是有了这场饭局。

徐浪邀请几个行首、代表入席,一是让他们做个见证,二是向苏千誉要一个交代,让其彻底身败名裂。

酒、药、茶,是徐浪常年合作的老伙伴。

水果可酿酒、制茶;山楂、枸杞、龙眼等可入药。

往日,徐浪把控原料的合作,对三个行业稳定、有利。

现经安禄山搅合,未来的进货、加工等成本将水涨船高。

几位行首不愿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自然在得知,徐浪的召唤后,愿意赴宴讨个说法。

想到这里,苏千誉心头一紧,不由得忧虑:

若徐浪对掌握的凭据十拿九稳,极可能先与陶主事、京都丞私下透了口风。值此利害,两位官家必报上官定夺。既来之,定代表了上官的意思。莫非官家要帮徐浪吗?还有,那仍未到席的人,到底是谁,是安禄山吗?

“有两位行家在,不如问问他们。”陶主事的话打断了苏千誉的思绪。

他笑咪咪的虚指苏千誉、建州茶商,对京都丞道:“茶叶一类,他们比我懂。”

京都丞笑应:“好啊。闲暇了再讨教。听闻祁门红茶名满江北,今日就它吧。”

厅内一时无言。

徐浪脸上陡然闪过一抹惊疑,隐有怒意的余光,向京都丞一瞥。

陶主事则一派菩萨低眉的姿态,不言不语。

建州茶商面上泰然若事不关己,刚捏起点心的两根手指却一松,任由精巧的小食掉回盘中。

酒行行首忽有所悟的盯着苏千誉看了看。

金银行行首是最表里如一清闲放松的,俨然近处观戏,隔岸观火。

反倒是薛大掌柜开了口,拉着苏千誉的手,娇娇的笑道:“酒与茶各有千秋,喝到嘴里皆是情分。待都丞身体安康,咱们专门开个茶酒宴,一杯一杯的品。来,妹妹,坐我这里。”

薛大掌柜与太医令的关系,众人不难看出。

苏千誉明白让薛大掌柜坐在京都丞的下位,是出于对太医令药行行首的尊重,便笑着按住薛大掌柜的肩膀,“不了。您坐。我在旁边。”

薛大掌柜正欲拉扯,有一人款款而来,吸引了众人目光。

“来迟了。望各位海涵。”安禄山一身月白锦缎长袍,白玉带半紧半松跨腰,脚上一双白鹿皮靴,潇潇洒洒走到厅中,拱手作揖。

安禄山是栗特与突厥混血。

西北地域普遍的相貌气质,在他的身上并不明显。

苏千誉不禁想起了几日未见的顾非真。

若说安禄山像丛林中,迅猛快捷,伺机而动的兽,那顾非真则像一只苍古仙鹤,仿若随时可抛弃世俗与正邪的困束,振翅翱翔天地;又像一条游走不定的暗河,顺则涓涓泾流,逆则摧枯拉朽。

嗯,还是顾非真更俊美些。

苏千誉心里暗暗比较后,得出结论。

做东的徐浪没吭声,对一旁伺候的婢女挥挥手,脸上堆起的笑、眼中腾起的光,夹杂着一股阴恻恻的锋芒。

两位官家不可能主动打招呼,端坐了默默审视。

余下几人与安禄山不相识,加之身份不低,无意借此宴结交,简单应付过去。

婢女撤去果盘、点心,又端着玉盘珍馐一一铺陈。

酒香四溢,齿颊留味,钟鸣鼎食的宴会终于开始。

薛大掌柜最热络,对着入座的安禄山笑的花枝招展,道:

“前几日在金匮院,安管事重金拍下了一串楼兰漠玉,冠绝全场,让人印象深刻。想不到今日同席宴饮,真是缘分呀。”

安禄山勾勾唇角,堂而皇之的将视线,将在座诸位挨个扫了一遍,好似在巡检,“全凭徐大当家的面子。与各位初次相见,幸会。”

苏千誉对安禄山那自信从容,丝毫不将人放在眼里的样子有点懵,心中虚浮的焦虑不安,却渐渐平息沉稳。

陶主事与京都丞对视一眼,达成共识:一个管事竟一派奋矜之容,有点意思。

徐浪假意的和善越发敷衍,“不敢当。没有安管事的独出手眼,我们聚不到一起。此宴特意为你而开,想好好向你讨教一下生财之道。”

这时,十五名各具芳韵的貌美女子翩翩而来。

前面六位径自走到陶主事、京都丞、建州茶商,及另三个男行首的身边陪侍,一看便知是旧相识。

剩下的九名留给安禄山挑选。

安禄山兴致缺缺道:“不必了。我应邀而来,意在结交诸位。无心消受美人。”

一旁观望的鸨儿,向薛大掌柜与苏千誉处近了几步,试探道:“门外有几个俊后生在候着,我不敢擅自让他们进来,怕唐突了二位娘子。若二位需要,我……”

薛大掌柜了然挥挥手,道:“不了,不了。我一会儿要与在座几位行酒令,与二位官家畅聊。谁也不能挡在中间。”

苏千誉对九个女子中,最右边的柳青青勾了勾手。

“好勒。各位尽兴。”

柳青青被留了下来。其他的,鸨儿匆匆带着离开。

“又见到娘子了。谢娘子不弃。”柳青青坐到苏千誉身侧,提壶倒酒,语气柔柔弱弱,带着一丝落寞,略施粉蛋的脸,仿佛下一刻就要梨花带雨。

苏千誉看到她右手缠着白色的裹帘,与渗出的血渍,将酒杯向她面前推了推,道:

“才多久没见,你怎变得憔悴受伤了?完全不像你以前的性情。伤口不浅吧,出来做什么,不如好生休息。”

柳青青凄凄一笑,低声道:

“再不出来赚点钱,以后怕没机会了。瞿昙岩死了。他的夫人知道是我检举,来这里闹,拿刀毁我的脸。我躲闪不及,用手挡时,手掌差点被捅穿。

后来,她被赶了出去,为报复我,到处宣扬我陷害恩客。平素找我的富商官吏忌讳,不再照顾我生意。刚才我在廊庑里闲步,看到您进楼,就想来见见您。”

苏千誉无声,按住柳青青夹菜的手,盯着她的眼中一片淡漠疏离。

柳青青忙解释:“您别误会。瞿昙岩一事是我自愿的。您给了足够报酬。我们早已两清。”

顿了顿,复垂下眼帘,像一株狂风掠过后,摇摇欲坠的玉兰,抿抿嘴道:“我……就是想见见您,仅此而已,无关其他。”

“不知安管事与你的东家常往来于哪里,主要做的哪一行生意?”陶主事在徐浪草草说了祝酒词后,紧接着开口。

苏千誉正琢磨柳青青话里含义,闻言神思一紧。

安禄山不动如山道:“两京、边关、西域。喜欢哪行投哪行。”

接着,他理直气壮的反问:“生意,哪一行是不能做的吗?”

陶主事大约是没遇过如此气势颇盛的管事,愣了愣,笑道:“当然没有。只要有足够的本钱,天下之大,处处财源滚滚。看来,你东家的家业很大。”

徐浪干笑两声,歪头对陶主事,悠悠道:

“何止大。安管事谈笑间,京都几个大行都为之震动。

户部掌天下财政。您官至户部,大唐每寸土地上的分毫之利,皆有权知悉。

您看,人家多大的口气,不仅含糊其辞,还反问起您来了。”

说着,目光一斜,讥讽的睨着苏千誉,接道:

“能养出这样的手下,背后的东家必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实在好奇,不知是否能见上一见,开开眼?

顺便请教一下,按大唐律例,扰乱市价,恶意竞争,该当何罪?”

“啪。”安禄山将一双筷子拍在桌子上,温和的面容霎时冷淡,道:

“徐大当家是在指控我与东家知法犯法。既如此,何不直接去都市署公堂对峙?自己开的宴,自己砸吗?”

“言重了。言重了。有话好好说嘛。和气才能生财。”薛大掌柜妩媚娇容上添了几分正色,末了抬手在半空,冲苏千誉招了招,“妹妹,您说对吗?”

苏千誉一眼便懂薛大掌柜是明着灭火,暗中添油的心思,谦逊道:

“徐郎君所指之事,我亦有耳闻。不过,论年纪、资历,我均不及在座诸位,哪有我说话的份儿呀。”

徐浪抚掌一大笑,咬牙道:“你没有?属你花招玩的最多。你好意思说没有?”

苏千誉柳眉倒竖,笑道:“我听不明白。您是在妄自菲薄呢,还是将自己与其他几位一起贬低了呢?”

徐浪摇头讪笑着看向陶主事,“算了吧。从安管事趾高气扬的进厅,就能看出,他们不打算和解。别忘了这里是京都,天子脚下,不是边陲山野、犄角旮旯,容不得谁一手遮天。”

安禄山挑挑眉,“你好像很看不上边陲。边陲哪里不好?瞧不起那里的百姓,还是守军?”

陶主事皱眉道:

“就事论事,切莫攀扯。当前,水果市价高涨,百姓心存不满,不利国策。

本官与京都丞有权过问,及时从中协调,实属职责所在。安管事与徐当家须配合。”

安禄山双手抱胸,玩味道:

“您说的极对。怎么,度支使又改主意了,发第三道文书了?决计帮徐大当家一撑到底了?” 第23章 ·借势【求首订】 安禄山咄咄逼人的气势,让旁人摄息。 苏千誉自金匮院与安禄山一别,为防惹眼,再未往来。 安禄山谈吐的张扬,她心中十分意外。 陶主事肃然道: “没有。政令如昨。安管事,本官希望你有点分寸,不要口不择言。 为官者,以国策为准,以民为根基,不会为某一人而朝令夕改。 度支使的本意,是竞争自由,杜绝垄断,你们自行磋商出最惠民的结果。 怎料二位会错意,偏偏选了最坏的方式。本官当然要及时止损,把事情原原本本究查清楚,做个了结。不选在公堂问责,是觉得尚可原宥。但你似乎很不屑。” 安禄山泰然笑道:“来龙去脉不是显而易见吗?竞价,收购,重组,卖货。力所不及者主动出局。优胜劣汰。经商,自古如此啊。” 陶主事威严道:“光明正大,无可厚非。暗箭伤人,另当别论。徐当家与你有不同的说辞。”徐浪切齿道:“苏千誉你依旧装聋作哑吗?你们主仆二人爱演戏,也要分场合。” 苏千誉蹙眉道: “徐郎君讲话越发叫人听不明白。我只身赴宴,哪来的主仆? 你为家业忧心,我理解,但倒打一耙,弃往日交情不顾,太让人寒心。” 徐浪不再忍耐,怒指苏千誉道: “放屁!别以为我不知安禄山是你养的狗!他的所作所为全受你支使! 是你设局逼空我!你想吞并我的生意!从你去我家,让我帮你卖掉那五千斤水果开始,就在下套算计我。 楼兰漠玉,珠宝厚礼,全他娘的骗老子! 你给安禄山伪造一个新身份,让他拍卖会上高价拿下楼兰漠玉,出尽风头,打出名气。 不明真相的人,真当他背后有厉害东家,让他接下来与我较劲较的顺理成章。 牵头挤兑老子柜坊的几个储户,是你预先安排好的,釜底抽薪玩的挺起劲啊。你以为我查不到吗?四年前在鬼市,安禄山是头任由买卖的牲口,被周家大郎君看上,买来训教。安禄山不服,周大郎君把他打个半死,欲送去喂狗。是你把他买了,当作家奴。 后来,你在马市开了铺子,让他对外独立门户与身份。 我问过了,周大郎君与你交易的市券还在,契约写的明明白白,别想抵赖。奴隶无户,籍随主。估计仍在你名下吧? 人牙子说了,安禄山近四年被倒买倒卖过多次。 敢问,他一个被捆着的奴隶,能自由的去几次边关,几次长安,认识几个高门富户? 你不承认,无妨。我有人证。但他们出来,我们就要换个地方,去公堂。” 徐浪怒目圆睁的说罢,厅内陷入一片静谧。 众人的目光齐齐在安禄山与苏千誉间流连。 徐浪死死盯着苏千誉,快意又狰狞的眼神,似在向她挑衅:“你敢吗?” 柳青青距离苏千誉最近,看的最清。 苏千誉美目微阖,波澜不惊的直视前方,搭在腿上的手却攥紧。 柳青青已猜出八九,不由得跟着紧张起来。 她想握住苏千誉的手,送一点无用的慰藉,忽见她回望徐浪,从容的语调中略带锋利道: “想不到,心怀善念,竟会被人当作把柄,作为构陷的理由。 我的确认识安禄山,从周家大郎君手里买了他,让他打理马匹生意。那又如何? 牲口,是你自以为是的叫法。 他是人,有自己的头脑,知道为自己打算。 聪明的人,无需一年,足以积累自己的人脉,从我这里获得自由。 按你的意思,我认识谁,谁就有嫌疑。 那我认识在座诸位,我认识你,该怎么断?徐当家以己度人就罢了,怎还拉别人下水?” 徐浪捏在手里的玲珑玉杯猛的砸向地面,“你……” 不待他说完,安禄山起身抢先道:“我猜到你会狗急跳墙,所以带了人证来。” 婢女得了安禄山的吩咐,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匆匆离开厅堂。 “苏娘子与我恩同再造。救人于水火者,岂会随意害人。徐大当家口口声声指责,不如反思自己。选一个女人嫁祸欺负,算什么男人。真让人看不起。” 安禄山嘲讽未落,一个身着镶拼绫锦、金彩纹绘胡服的男人,脚步缓而有力的走进。 男人肤色古铜,辫发垂于耳侧,目如鹰隼,身姿挺拔矫健,透着一股勃勃英武之气。 他出现的速度很快,想必一直在门外等着。 苏千誉不曾见过这个人,觉得此人很有武者之姿,便向男人的双手看去,果见厚茧与伤疤。她的第一反应是杀过人,很多人。 但绝非流氓、匪寇,而是横枪跃马,守卫国家的刚烈之辈。 像军人。 曾经,苏千誉跟着义父张说,在边关的军队中度过些时日。 她见过长云暗山,孤烟遥望,外族袭扰。 将士们于雪凋旗画中,鼓震天阑,各个身披疮痍,浴血奋战,前赴后继的铸成大唐国土坚不可摧的高墙,让她震撼、敬畏。 可一个军士为何会出现在此,帮安禄山作证? 苏千誉狐疑的间隙,安禄山已对胡服男人耳语罢。 胡服男人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的环视众人一圈,视线最后锁定陶主事、京都丞,轻轻一笑,道:“安禄山一年前已为我做事,与苏娘子无关。我的身份来历,二位看它便知。” 胡服男子解下腰间配带的一把匕首,走到陶主事面前,放在桌上,清脆的碰撞声勾住众人心神。匕首外鞘通体黄金制成,上面雕镂着八虎吞狼的图纹,刀柄上立着仰天咆哮的虎头,颈项与刀盘完美贴合,栩栩如生,盛气凌人。 拔刀,寒光摄目,杀气荡荡。 陶主事盯着刀身沉默片刻,脸色变了几变,递给京都丞时,对胡服男人露出一个微笑,道:“开元十年,吐蕃军以十万之众来犯。 陇右道节度使率十八军反击,大破其军。吐蕃受重挫,自此不敢大肆侵扰。 圣人甚悦,诏命封赏。 其中,重赏八位新晋虎将,命户部、将作监监制八柄虎头匕首分赠,分别是薛讷、王唆、杜宾客、郭知运、王海宾、安思顺、白道恭、杨楚客。不知阁下……” 胡服男人干脆道:“我乃洮州刺史、陇右十八军,莫门军军使安思顺的亲信,安长砜。” 陶主事气息一沉,双目一闭一张间,闪过不甘与厉色。 安长砜看出陶主事心思,道: “您放心。安禄山所用钱财,尽数为公廨本钱与商户们自发捐献的私钱,笔笔有据可查。 边关军向来遵纪守法,不会假公济私,也绝不受那特角旮旯的贬低与污蔑。” 最后的字句铿锵有力,伴随着一声低而锐的匕首归鞘声,如一道雷电划过众人耳朵。 京都丞双手托举匕首,交还安长砜,道: “陶主事,下官以为事情很清楚。边关苦寒,当地官商体恤将士,为减轻国库负担,改善军营生活,集资经商,不但不违律例,还是一段军民齐心的佳话。 总不能将驻守边关,执掌一方的刺史立刻叫到洛阳,向咱们两个一一汇报吧。 若要纠察,就换个地方,你我先禀报上官,得了准许,亲自到陇右节度使处解释解释,再听敕令行事。届时,断枝拔根,一个也跑不掉。 下官也要提醒您,不要在公廨本钱上太过吹毛求疵,那样会得罪整个朝堂。” 公廨本钱是唐高祖武德元年,考虑国库与边防等问题,制定的独特俸禄补贴制度,沿用至今。募兵制后军营开销日剧增加,国库负担沉重,中央更依赖公廨,分发各州令史经营,或委托商人用于投资、借贷,具体本金份额根据各州情况而定。 所有收益分月或年按人发给,等同于官营与官私合营,合法合规,在座众人无不知悉。 钱财源头明了,明面上谁都没有资格反驳,至于内里是否存着猫腻,那是另一回事。 京都丞掷地有声的提点了陶主事,让争执立刻趋于尾声。 薛大掌柜等几个商贾,一脸复杂的望向徐浪。 徐浪脸色极差,动了动僵硬的身子,语气带着些许心虚,“是非全凭一张嘴。如何确定来人不是盗取了御赐之物假扮?” “我。”一个娇柔的声音响起。 苏千誉瞠目,扭头看向柳青青。 柳青青平静道: “我在去年三月丁丑日,接待过这位军士。那时,他腰间已佩戴匕首。 我随侍在旁,听到他与安管事聊起如何投资本钱,提到要与回京述职的洮州刺史一同返回,看到交付的市券上有官家的印章。 我当时好奇御赐之物怎轻易送人,多嘴问了问。 军士说,刺史怕他边关呆久了,在两京重地谈生意,规矩不足,惹人不快,摊上麻烦,特以此作为信物证明,事情办完再交还。” 柳青青掐断了徐浪最后一根自救的稻草,填补了众人心照不宣的疑虑。 陶主事吐了口气,侧头剜了眼惶惶出神的徐浪,迟迟不肯结语。 京都丞看着几位哑了般的商人,道: “我来赴宴,只看结果,不断案。如何尽快将物价回归正常,让百姓买得起水果,不为茶、酒、药涨价而不满,不为飞钱、储蓄的亏空而担忧,是我唯一的目的。 几位是行家,有何高见?” 大家听懂了,京都丞的言外之意是:解决好这个问题,生意谁做都一样,随你们折腾,我不管了。酒行行首轻咳道: “果市物价高涨,必导致与其相关的货品成本调高。不论价格高低,快销货物的滞销,对商户是最大的冲击。 事已至此,我们可与行内其他商户协调,用不同的减少成本的方式,去制作、包装出售,薄利多销,优惠多一点也无妨。 取之于民,多回馈于民嘛。大家一起把价格压下来,不是难事。我先承诺,我个人的药酒、果酒,绝不胡乱加价。苏娘子,如何?” 苏千誉爽快道:“愿意配合。” 其他几位陆续点头应下。 唯有徐浪面如死灰,一言不发。 在徐浪看来,他们肯定愿意,因为本就不会有损失,赢的人用输的人赔尽的家财,足以填补行情回落后的差价,或许还能赚点。 若不是猝不及防的冒出来个刺史军使,他岂会狼狈至此。 想不到安禄山才是最大的变数。 全是装腔作势、心狠手辣的玩意儿,包括他自己。 徐浪忽而想笑,暗骂着,如枯井的眼中漫起森森恨意。 “好。”京都丞满意一笑,道:“陶主事,下官觉得时候不早,该回了。许多公文尚未处理呈递,耽误太久,上官会责怪。” 陶主事嘴角动了动,一字未出,目中无人的沉默须臾,豁然起身,撩袍一抖,大步离去。 随即,京都丞离席,对安长砜微一点头,路过苏千誉前方时,从容的看了她一眼。 迎上京都丞目光的顷刻,苏千誉心领神会,捏捏柳青青的手,温柔道:“送送我吧。” 柳青青依言跟在身边,下到楼外,见京都丞长身玉立在巷口,自觉缓了脚步,由苏千誉独自上前。苏千誉欠身道:“谢都丞宴上对祁门红茶的维护。” 京都丞道:“苏娘子自导自演的开心吗?” 苏千誉迷茫道:“我不……” “当下只你我二人,不必严防死守。推开天窗说亮话吧。”京都丞笑笑,打断道:“你认识太府寺少卿吗?” 苏千誉摇摇头,“素未谋面。” “可少卿记得你。”京都丞挑眉道: “开元九年。燕国公张说在并州任职。少卿是燕国公帐下的行军司马。康待宾勾结突厥反叛大唐,燕国公奉命平乱,少卿随军。 备战之际,你带去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说银城一带的党项族人与康待宾密谋,欲夹击唐军,切断大唐联通西域的要道。 消息属实且及时,避免军队陷入敌方的伏击与截杀,助燕国公与朔方大使王唆以最快的速度,最少的损失一举平叛。 少卿说,那日风寒雪大,他看到你只身在大营外,高喊只见主帅,骑的马已近力竭。你进帐时,发髻歪了,披雪如衣,冻到话都说不利索。 后来,你采购了大批药品、粮草、菜肉赠予守军。燕国公很器重你,私下夸了你多次。” 苏千誉有些吃惊,但转瞬坦荡道: “既窥阴谋,理应上报。我不过是做一点力所能及的小事,不足挂齿。 非主帅不见,实在是被银城那些个欺上瞒下的官吏祸害怕了,十万火急,不得不多个心眼,并无轻视与质疑之意。” 京都丞刮目相看,道: “少卿早有预见,不会介怀。故而,本官在请示是否参加徐浪宴请,及如何选择时,少卿果断说,苏娘子心怀国家大义、机警缜密,生意上的竞争不会过分,后事必能处理妥当。徐浪本非善类,丢了无妨。但有一事,苏娘子需顾及到。 今年的官吏考功正值四年一次的大考,直接影响官吏们的定级、晋升、奖罚。吏部汇整截至九月中。徐浪的事,要平的快稳好,让户部明着吃瘪,考解记一笔差等,莫拖延了时间。” 苏千誉郑重道:“记住了。谢官家信任。若有机会,当亲自向少卿道谢。” “不必了。军守国家安,商助国家盛。少卿与本官望苏娘子以徐浪为戒,不要重蹈覆辙,多行利国利民之举。其他的无需费心。”待京都丞的话飘落,人已走远。 苏千誉心中忽如风吹薄雾散,对京都丞的背影,道:“定不负所望。” “娘子。”柳青青适时近前,道:“安管事在对街的由记茶坊等您。” “知道了。”苏千誉没有急着动身,向柳青青走近一步,道:“先聊聊你。你去年真的见过安管事他们二人吗?” 柳青青浅浅一笑,“瞒不过娘子。” 苏千誉一瞬不瞬的问:“我很感谢你的帮忙,但为何?” 柳青青诚恳道:“娘子方才若不留我,我便帮不上。说到底,是娘子一直对我不薄。我感念娘子的怜惜,不忍娘子被徐浪算计。” “交浅言深了。”苏千誉眼神精光闪烁,“你刚被人家造谣祸害主顾,今日又在挫徐浪,生意彻底不想做了?凭你的身份,徐浪报复轻而易举。” 柳青青秋水横波的眸子闪了闪,楚楚动人道:“那娘子愿意要我吗?” 苏千誉一愣,反复想了想,感觉自己没有领会错含意,便道:“往日叫你作陪,是觉得你聪慧,能言会道,酒量好,在第一次找你时已说得很清楚,没别的心思。” 柳青青垂下头,抿着嘴,神情落寞。 苏千誉勾唇道:“你问我要不要你。那我想问问你,你平生所能做的,只有被人要吗?” 柳青青怔住,这问题让她五味陈杂。 苏千誉好整以暇的接道: “不想继续做这一行,首先要赎身。你的积蓄足够。接下来是转行。美貌仅能让别人多看你两眼,多说两句话,多图你几夜春宵,玩够了走人,绝情如有深仇大恨。 富贵人家的痴情种,未必落到你的身上。门第之分如天堑。除非像薛大掌柜做人外室讨营生,不然其他行当,不是你一句“要我吗’就万事大吉。 不能再用风月场上以色侍人的习惯去思考。我觉得你不想做第二个薛大掌柜。显然,我也不是太医令那样的人。” 柳青青会心一笑,道: “我想开一家店铺,但经营哪行尚未想好。只要能安身立命,我不怕学新的技艺,不怕吃苦。我没有经验,不敢随意决定,怕白白浪费了钱财,想请教娘子,望您能指点一二。” 苏千誉欣慰道:“指点谈不上。合作共赢吧。你可以随时来找我。早些赎身搬离。小心徐浪。”其实,她打心眼里认可柳青青的交际头脑。 身如浮萍,能屈能伸,不甘随水浮沉。 审时度势,说话做事恰到好处,懂得抓准时机,扭转自己困局的人,很难不让人欣赏。 眼下交谈,柳青青同样有举一反三的聪敏,试探虚实、价值交换,通透省心。 彼此得到想要的答案,无需再谈。 苏千誉径自赶到由记茶坊,见安禄山独自坐在茶室等候,好奇道:“那位军士不在吗?我还要向他道谢呢。” “他说宴会结束,您必有旁事要处理,先不叨扰。来日方长。待您空闲,再请您一聚,今日只当是一个小小见面礼。” 安禄山将所有茶水、茶点向苏千誉推了推,笑呵呵的解释,兴冲冲的望着,像眼巴巴等着主人夸奖自己表现的大狗。 “他倒是很顾及我的面子。这么大的人情,我需好好选个日子,隆重宴请与回馈。” 苏千誉低低感叹,抿了口茶,回望着安禄山,眼里盈动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对你也一样。是时候把奴契交给你,还你自由。” 安禄山脸色瞬变,道:“主子,我没想过借此机会脱离你。宴会上说我为他做事一年,是证骗那几人。您千万不要误会。我若对您有二心,背着您另事他主,不得好死。” 苏千誉无奈,认真道: “是你误会了。大家都是人,即使身份地位不同,也没有谁出生就应是奴隶、贱籍。 尤其是你。我看得出,你并不平庸,只是因部族不幸沦落至此,困于时局,不然怎会甘于被他人呼来喝去。 胸有丘壑的儿女,应当有更广阔的天地。我是个商人,给不了你更多的机会,会耽误了你。你跟着那位军士,或许更有前途。虽然,我很舍不得失去你这样的好帮手。” “不。我不听。”安禄山眼角发红,急的跳脚,道: “我知道您的脾气。让您蒙在鼓里,是我不对。 安长砜是此前和您提到的,让我找金主倒手楼兰漠玉的人。 决定对付徐浪后,我光顾着与您避嫌,忘了找机会,将我与他的关系先对您讲清楚。是我的错。您就原谅我吧。” 苏千誉越听越糊涂,反问:“他不是洮州刺史的亲信吗?假的?” 冒充官吏亲随是重罪,或遭株连。 安禄山摆手道: “不不。真的。是亲信,还是堂弟。 我本姓康,七岁时,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安延偃。我随继父改姓安,跟着迁徙到突厥。 继父的弟弟叫安波注,是现洮州刺史安思顺的父亲,安长砜的亲叔父。我名分够得上称呼一声堂兄弟,但没有血缘关系。 那时大家年纪小,玩在一块儿感情好。可没过两年平安富足日子,我们所在的部族没落。 身为叶护、特勤的继父与安波注,对未来何去何从产生了分歧。 安波注主张归降大唐。继父更想投奔拔野古部,借助其力量伺机重振部族。 兄弟俩因此生出矛盾,加之唐使、默啜可汗从中周旋,二人最终带领自己亲眷各奔东西。 我被迫与几位堂兄弟分开。 安波注一脉投靠到同姓亲族,时任大唐河东道岚州别驾的安贞节麾下。 安贞节之父为安道买,曾任代州平狄军副使。亲朋皆从军。几个堂兄弟也先后从军立业。 而拔野古部三年后,被后东突厥吞并灭亡。 继父弃我母亲逃命。母亲惨死于东突厥手。 我被当作奴隶辗转买卖,数次逃跑,数次被抓,活的人不人鬼不鬼。 后来您救了我,让我得以安身。 直至今年三月,我于马市碰巧遇到买马的安长砜,相认甚欢。 他讲起几个堂兄弟近十年的境况。我才知昔日对我照顾有加的兄长已建功面圣。而安长砜参军杀敌之余,还肩负着替官府、军队赚公费的担子。 他效仿曹操在军中设摸金校尉,盗墓充军需,组建了一支专门研究此道的队伍,由他亲自带领。楼兰漠玉是他们挖取的宝物之一,希望能将手里余下的原石料子全出,卖个好价钱。但听说珠宝、古玩文玩行龙蛇混杂,规矩多,鬼的很,他怕没有可靠的人引路,把以命相博的东西轻贱了。”“原来如此。”苏千誉松了口气,道: “楼兰漠玉的渊源,我们在金匮院已打出名气。 但你的兄弟缺少将原石制成首饰售卖,或收藏的产业渠道,提供的货源也有限,快速挤进这行很难。我们只有从赌石着手,与行内人合作开局,后续的加工与拍卖分成,需再行商议。我会尽力争取最大利益。 接下来,首先明确与区分你兄弟手中有多少已挖出的原石及品类。 二,找一位颇有影响力的贵人戴上,宣扬几回,引起大家的兴趣与争抢,便于我以牙人身份,同珠宝行的人谈判。 若生意成了,我不要任何酬劳,全做感谢你们的仗义相助。你在堂兄弟那里,面子也过得去。”安禄山拍掌,开心道: “多谢主子成全。我尽快让安长砜统算出存货类别与数量,今晚酉时末,我会带着那串楼兰漠玉与原石清单,一起送到您宅邸。” 见苏千誉起身向外门外走,他急忙跟随,察言观色道:“主子,您不赶我走了吧?” 苏千誉斜睨安禄山一眼,“我说的是还你自由,不是赶你走。当然,走或留,我强求不了你。不过,跟着你堂兄弟共事有什么不好?” 安禄山苦笑,望着天光晃晃的街道: “少时的情谊是回忆。回忆只能用来缅怀。 我与他们十年未见,拿什么去加入呢?入军吗?他们都有军功在身。我呢?从步卒做起? 不。我不愿意。 替他们经商赚公费?不必了吧。 洮州的官商自有经营,各有人脉。我横插一脚不是抢食分利,得罪人吗? 不如在洛阳,踏踏实实跟着您,一样未来可期。” 说到这儿,安禄山顿了顿,喉结滚动两下,话语中依稀带了一丝颤音: “我两手空空,骨肉至亲尽失,但现在觉得什么都有了,因为您在。您在,我哪儿也不去。”苏千誉恬谧一笑,调侃道:“巧舌如簧。” “肺腑之言。”安禄山乐呵呵道:“您去哪里?需要小的做什么?” 苏千誉气定神闲道: “鸡场。生意不妨抢,背后的人不可忘记安抚。不要让度支使觉得咱们针对他,更不能给洮州刺史在官场树敌。 你担着替刺史亲信做事的名头,送金银财宝不合适,易落人口舌。 度支使喜欢斗鸡。 你尽快找个机会,选一只上等斗鸡,亲自送与度支使,委婉的提醒他,徐浪能与他做的,我们同样可以,不论生意如何更替,我们对他的权利,绝无挑衅之意。你也顺便在官家面前露露头脸。”安禄山走到前方的摊位前,买了一把伞,在二人中间撑开。 明晃晃的阳光落在微微泛黄的油纸上,透下淡淡光晕,拢出一方别致的小天地。 悬扣在根根伞骨边沿的花瓣流苏,随着步履晃动不停,放佛清风拂过,吹动了伞面中的山水楼阁。安禄山向身边的人靠的更近,温柔道: “那……买完鸡,我请主子用午饭?最近南市新开了家岭南美食楼。厨子是广州本地人。他们的招牌白切鸡、红烧乳鸽、各式茶点味道极佳。” 苏千誉抬眼看了看伞,道:“下次吧。今日未时五刻,医馆学徒考核,我要早些赶回医馆。” 第24章 ·辨奸 裕康医馆的后院考堂内,五名年轻学徒,正在做最后的排名角逐。 他们各自分配到一位病人,要求在望闻问切的诊断后,写下对症的药方。 诊台对面坐了三人,苏千誉居中,常医师、林医师分坐左右。 病人是根据当今医学流派的伤寒、千金、局方、温补、攻邪五类,及学徒所属派别,精心挑选而来。即可验证学徒的基础虚实,又可辨出资历的差距。 能在此考试的学徒,已通过两次筛选,哪怕排名最差,也不会被辞退。 这只是苏千誉单独开设的加试。 东家随时抽查学徒功课,在各大医馆常见且十分看重。 招收学徒时,为防止自己聘请的医师、掌柜等,私下收受学徒好处,坏了医馆名声,东家们往往会突发的另行考验。 对医学不太精通的东家,则会外聘几个医师陪同审查。 这样做不仅为医馆长久的经营负责,还因官家制定的律法十分严苛。 律法将行医等级分为四,由高到低依次为: 皇帝专用御医;达官显贵常用的太医;富商们的坐堂医;周游各地、来去不定的郎中。 除了郎中管束宽松外,前三种必须要通过官家的基础、实绩、太医署三重考试。 基础,由官家对《黄帝内经》全书进行出题考核。 通过者被记录在册,发放对应证明,准许去医馆做学徒,进入三到五年的拜师实绩修研。 实绩,是在修研期间,学徒跟随师父学习、诊断病患的所有言行,皆成为评定的依据。 评定为中、上等资质,可参加太医署的考试,或拿到坐堂医师执证,或进入太医署深造成为太医、御医。 而医馆的排名,与师父资历,将影响最终分级。 在洛阳,太医令的医馆资格最高。 众多想学医赚钱的人,无不费尽心思、挤破头的尝试,实在没机会才会选择其他医馆。 用苏千誉的话形容: 单靠学徒送礼金,太医令已赚的盆满钵满,同时富余的还能再开个医馆,妥妥的在其位便于谋其职。幸而常、林两位医师皆为太医退居坐堂。 一个曾位至太医丞,一个为高等博士,医德医术皆在太医署名列前茅,颇受学徒敬仰。 当初,苏千誉花了大价钱、几番登门拜访,才请来镇馆。 常、林二位医师,很清楚医药业内的责任与规矩,一丝不苟的盯着五位学徒的动作。 苏千誉同样析微察异,但怀揣着在场众人想不到的目的。 未几,五位学徒陆续交上自己开出的药方,垂手立在一旁,等待结果。 两位医师一一看过、商量后,将认定的排名公布。 苏千誉听后,接过常医师递来的五张药方,看了看,又将手里的纸张扔回桌子,淡淡道: “这几个考题太简单,只要将医药典籍中的方子记住,几乎不会出错。 五位从三百多人中脱颖而出,做到这点轻而易举。 既然二位医师体恤晚辈,不忍苛求,那白脸由我来唱。我要加试。五位在堂内稍作等候。”说罢,她起身离开。 两位医师纳闷的对视一眼,跟随走出考堂的苏千誉。 出了院门,常医师直抒疑惑: “东家,有这个必要吗? 他们是学徒,实绩经验大有不足。 方才的考试,包含了阴阳五行、经络学、方剂学、脏腑学、精气学的考察,我认为很全面。在平常的入馆学徒考核中,难度不低。 还要从哪方面加试呢?” 林医师肃然道: “是啊,再提升难度,答卷恐怕不会好看。 东家是对我们二人不放心吗?我们毫无藏私啊。” 苏千誉和善的笑笑,解释道: “您多虑了。我向来敬重、信任二位。 只是这一次,我想激发一下他们的潜能,选几味药材,让他们辨一辨罢了。” 常医师欲开口,被林医师扯了衣袖,示意不要多言。 苏千誉余光瞥见两人之间的小动作,对常医师想说的话心知肚明。 药材有各自的性状、味色等特点,辨认主要有眼看、手模、鼻闻、口尝。 经验丰富的医师、药师,对常用常见的药材可烂熟于心。 但药材类有数千,全部快速辨别,须日积月累的观察、尝试,大量的查阅背诵。 不是每一位医者,皆如神农尝百草般厉害。 昂贵少见的药材,连老医师也未必有信心一一答对,更别提学徒。 然苏千誉不欲多做解释,亲自选了九种药材打碎、研碎。 她让五位学徒逐个观察,并强调答对最多的人,才有资格随常医师,参与新丹药的研制。 实绩期,参与一项在市面上,顺利流通的药物研发,哪怕做个副手、干点杂活,也对未来的评定,有着极大的助力。 不论医师或学徒,都期望得到这样的好机会。 可现实很残酷。 眼前的九种药材,很难辨认。 本就底气不足的学徒们,轮流端着药盘闻来闻去,不时捏一点药材,送进嘴里品咂。 几番尝试下来,全都举棋不定。 苏千誉再三提醒时间将止,五位学徒才犹犹豫豫的提笔写下答案。 “二位以为如何呢?”苏千誉看过后交给常、林两位医师。 “东家定夺吧。”两位医师只看学徒的神情,便知他们全在乱写,故潦草一览,异口同声的回应。苏千誉略显失望的轻叹口气,对五位学徒道: “九种药材,四人全错。唯千金派的肖斜答对一种,与上道题目的成绩同为第一。 还是二位医师慧眼识人,知道你们学问的极限在哪里。 考核到此为止。望往后的每一日,你们能友善相待、扬清激浊、勤敏图强。” 随后,她走近第一名与第二名,语重心长的嘱咐: “好好跟着两位医师学习。将来若考上太医、御医,我裕康医馆也跟着增光添彩。” 学徒们齐齐应和,礼数周全的行了拜师礼,便纷纷去往掌柜处报到。 “常老,稍等。”苏千誉留下了常医师。 考堂在后院的僻静角落,与病患居住的地方用围墙隔开,平日无考不会有人来往。 苏千誉带着常医师,重回考试的屋内,关上门,道: “圣人下旨,以官民合作之法,将还少丹公开买扑,选一家最优医馆承揽,榜文已发。 官家要求所有报名的医馆,必须带一位医师,对丹药配方中,药材的用法、用量,进行精准辨认,丝毫无差才能中标。 咱们已通过预审,后续几轮筛查不在话下,无需劳您出面。 但八月五日的殿选,我希望您亲自参加。” 听到第一句时,常医师已神色狐疑,待说到最后,眼中已透着不满,沉吟着坐下,沉沉道:“老夫听明白了,可又不太明白。 还少丹是咱们医馆的专利,是您提出,我主研发,现在怎成了官家的? 那咱们费心费力的那些日子算什么?您是受了谁的威胁吗?” 苏千誉真诚道: “不。是我自愿让出。说来话长,这样做的目的,此间的利害关系,暂不便与您言明。 我理解您的心境,盼您能相信我的决定。我是站在您这边的,不会害您,不会让您无故委曲求全。”常医师盯着苏千誉,一偏头重重呼出口气,自嘲道: “不对。对商人而言,不论是否创造专利,承揽专产,持久稳固的赚钱总是第一位。不像我们靠学术、技术,养家糊口的独户,把名分所属看的很重。 东家你不会干这白费力的事。 何况,圣人有太医署,想将丹药多多益善,用不着民间招揽。 还有,我与太医令那厮共事十年,他是什么德行,我清楚得很。他能放任这块肥肉不抢?”苏千誉抿嘴笑道:“不愧是做过太医丞的前辈,眼光老辣,瞒不过您。” 常医师无奈摇摇头,平和道: “东家不必再试探于我。直说吧,除了让我去装模作样一番,还要我做什么?我自当尽力相助。”苏千誉简而言之,道: “在还少丹的配方上,注明肉苁蓉若珍贵难买,可用熟地黄、锁阳平替,药效不变。 然后,您尽快泄露给益源医馆,要假装不经意,不要让人起疑。” 常医师一愣,旋即猛的起身,说出的话中含着满满的愠怒,道: “那是太医令的医馆,且这两味药材,除了外形相似,主治功效、饮食忌讳皆与肉苁蓉不同。随意替换服用,对人必有坏处,会出现不同程度的病痛。 当初调配试验时,您也在场,应该很清楚啊。 医者因医术不精无法治病救人已是惭愧,害人断不可为!” 苏千誉眉目一凛,和声细语道: “这仅是一种竞争手段,在丹药正式售卖、流通前便可结束。 当初,多位医馆的东家请您出山,您选择我的医馆坐诊,不就是信任我的品性吗? 您大可放心,我绝不会祸害无辜之人,更不会陷您于不义。 我知道您与太医令不睦。 早年,他技不如您,却借助女儿嫁给户部侍郎宇文融之势,上下其手,迫您出局。 您因此愤而辞官。我一个旁人都觉得万分惋惜。 这不单是您一个人的不公,还代表万千如您一般,心有抱负,手握回春之术,心怀济世之德,却因出身寒门,遭受打压的有志之士,永无出头之日。 甚至,他们只能成为江湖郎中,游走街头,用下等药草,为贫民治疗,眼睁睁看着疗效不足,看着疾病恶化,束手无策。 我乃商贾出身,地位之差,比您更有体会。 太医令常以各种名目,私吞医药行的利益,德行有亏,理应让位。 我希望您重回太医署,我要您做太医令。 天之骄子,难见市井之累。 世家大族,无心垂怜苍生。 我们要自己争取。 我曾捐赠药材、开义诊,但一人之力杯水车薪。 幸而当下有了好的机会,能助我们占据要职,革故鼎新。 您何不为自己、为万千热爱医学的孩子一试? 既然太医令会抢还少丹,不如早点给他。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只要不忘初心,我的手段不算什么。” 苏千誉洋洋洒洒的说完,常医师神情渐缓。 他默然良久,怅然叹息一声,为难道: “我每日不是在医馆看病,便是回家休息。若想不知不觉的告诉太医令,恐怕不太好办。”苏千誉自信道:“我已为您找到合适的人,正是学徒肖斜。” 常医师愕然,道:“他一个新来的能做什么,您不怕他嘴不严,办事不力吗?” 苏千誉将敲打薛大掌柜,顺势提出还少丹合作的来龙去脉,简单告知后,续道: “若没猜错,他就是益源医馆,派来盗取还少丹配方的小偷。” 常医师惊讶不已,“东家何以确定?” 苏千誉笃定一笑,道: “太医署乃大唐医药最高学府,号称集天下大能。 自诩圣手的太医令,辨不出还少丹配方,反被民间医师压上一头,岂不被人耻笑?面子往哪儿搁?我与薛大掌柜相识三年,对其处境与脾性有些了解。 为了自己将来过的更舒服,她绝对会替太医令这样做,巴不得以此邀功请赏。 我们调换位置想一想,最快捷、易成功,且便于隐藏推诿的方法,唯有伪装身份,潜入咱们医馆中伺机而窃。 所以,我招收学徒,引她上钩,将计就计。 有丹药拍卖名声大振在前,薛大掌柜不会怀疑我别有用心。 方才的两次考核,是为查证偷窃者。 五个学徒为病患诊断时,三人施针,仅肖斜合谷处明显隆起。您是行家,应该清楚是什么原因。”常医师回忆道: “没错。他扎针的手法虽较差,但第一骨间的背侧肌肉确实厚而有力。 扎针首要练指力,不练满五六载,不可能合谷隆起。 我当时亦有疑惑。他年纪太轻,且名册上写随前任医师,实绩学习两年零一个月,主修医药,针灸次之。指力技巧这种本领,不是天赋高低可改变的。” 苏千誉冷笑道: “一,他藏拙掩盖真实能力。 二,太医令独创的二龙戏珠、喜鹊衔梅,或可让学徒在练习两年内,达到合谷隆起。 近几年,太医令凭此针法颇受赞誉,自成一派。 去年,医药行年末宴饮时,太医令曾当众展示,说这两种针法,专治眼部各种顽疾,较之身体其他地方,须更精细的指力,有一套独门练习技巧,可让学徒两年内,手指劲道速成。” 常医师思忖道:“会不会碰巧了?” 苏千誉坚定道: “事因有异,对过程变化的看待自然不同。 所以,为验证猜测,我故意用半夏、决明子、蟾酥、生千金子、生马钱子、胆南星、鸡内金、石决明、鱼脑石头,九味并不罕见的药材加试。 想必您当时已看出它们的药性特点。” 常医师接道:“全是清肺化痰,逐瘀排脓的优选药材。” 苏千誉点头道: “药王孙思邈的千金派,最拿手的是治疗胸肺疾病。 他立下规矩,大医者大仁,不杀生灵,不以毒攻毒,配药时不使用动物炼药,不使用毒副作用较大的草药,只选择温和平稳的药材调养。 千金派学徒拜师第一年,首要的是懂得区分什么药可用,什么药不可用,牢记其形状、味色、炮制方法,做不到则除名。 肖斜说自己是千金派学徒,却认不出忌讳的药材。 最有趣的是,他说前任师傅去世了,导致我们对他的过往资质无从认证。 几处疑点拢在一起,足够暴露他的可疑。 能通过多方笔试、面试,说明他确有功底在身。可真心求学,就应与别的学徒一样,言行、背景一一对应,而非这般经不起审度。我认为,肖斜一定是薛大掌柜或太医令的人。” 常医师斟酌着道出最后一点不解: “千金派的用药,在五派中最严苛。他们能设计到这一步,为何想不到用更容易隐藏自己的另外四派?苏千誉轻蔑一笑,道: “我想,是因太医令精通其他四派,独独不喜千金派的缘故。他们做贼心虚,想尽量避免展露与自己有关的线索,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 常医师苦笑着感叹:“东家拨草瞻风。老夫不精于此道。一切按东家说的来吧。” “好。我继续留在这里,会让肖斜警惕。接下来,一切托付给您了。事情办成或有疑问,请立即告知我。” 苏千誉说罢,匆匆离开医馆。 她一路向北,欲先去北市的古玩行转一转,再往安喜门外的赌石场逛逛。 一来,寻摸个最合适的商家,谈谈楼兰漠玉的合作。 二来,上回买的东汉水晶司南佩,被打眼的极为尴尬,这口气实难咽下。 她决计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今日去练练眼力。 行过两条街,她忽然看到前方,有个全身脏兮兮的小乞丐,哭嚷着向路人求救,不断的说自己的奶奶病重,希望有人能帮帮忙。 喧哗的大街上,行人如织,无一人搭理。 她恻隐之心刚动,就见小乞丐跟跄着跑到她面前,扑通跪在地上。 小乞丐怕被踢开,一把抱住了苏千誉的腿,叩头如捣蒜的请求: “美丽的娘子,求求您帮帮我奶奶吧。再没人救她,她就要死了。我没有别的亲人了。求求您了。”“你的奶奶在哪里?”苏千誉扶起小乞丐。 小乞丐鼻涕眼泪横流,指着旁边的一个巷口道:“就在那个巷子里躺着。已经昏迷不醒了。”苏千誉见小乞丐实在可怜,直言带路。 巷子很深,连着不少住户。 没走一会儿,厚墙隔绝了闹市的喧嚣。 苏千誉拐过转角,放眼望去,长长的过道内,不见一人。 “你的奶奶呢?”她顿时惊醒,侧头询问身边的小乞丐。 “在后面呢。”小乞丐咧嘴一笑,满眼戏谑。 苏千誉大觉不妙,转身欲走,却被一方棉布从后捂住口鼻。 一股奇怪的气味,直冲的她神魂恍惚,不省人事。 第25章 ·困兽 苏千誉再次时恢复神智时,整个人已被套在麻袋里。 她眨眨眼,盯着粗糙的棕布,缓缓吸口气,强自镇定的回忆昏迷前的情景: 当时,她根本没有见到小乞丐的奶奶,反而察觉身后多了一个影子,直觉应该是个男人。 被骗了。 这年头,小孩子也这么坏了。 演的也太像了! 苏千誉压住怒意,不敢妄动,因不知身边是否还有他人,若惊动绑匪恐会再次遭殃。 她一边想着绑匪的目的,一边捕捉周围的一切动静: 身子随着细碎、有规律的车辘声,微微颤动,应该在马车里。 没有任何叫卖声。 车外,不时有零星的孩童玩闹声、猫狗的叫声,伴着丝竹管乐声、清雅歌声,以及辨不清的嘈杂声传来。 不在天街上。不在三个商市中。应该没有出城。 不是贫民窟。 极可能是居住人数不多,环境较好的坊间街巷内。 会出城吗? 是人贩子吗? 若是,那还有机会谈判。 若寻仇或其他.... 苏千誉思绪千回百转时,忽想到几个奇怪之处: 第一,身体的不适很轻,是短暂昏迷才会有的状态。 第二,捂住她口鼻的手帕上,刺激气味十分浓烈。按失去知觉的速度,用的迷药应该很霸道,时长至少三四个时辰左右,否则绑匪不会不捆束她的手脚、嘴巴。 第三,她能清楚的感觉到日头未落西山。 既如此,怎会醒的这般快? 苏千誉迫使自己冷静思考,却难压心慌意乱,呼吸紧绷,胸闷气短,不得已大口喘息,如此反复。渐渐的,她闻到一股熟悉的淡淡香气,源源不断的流窜进口鼻,脑中电光火石的噼啪一闪。是顾非真送她的银香囊,驱散了迷药的些许药性,让她早早醒来。 与顾非真一同查案的幕幕景景,如走马灯般在脑海迸现,苏千誉鼻子微酸,合上眼,心神稍安。片时,车辘声渐趋平静。 一个有点熟悉的男声,在车箱外响起,“其他的人看到过吗?” “没有。您放心吧。” “快抬进去。跟我走。” 苏千誉猛的睁开眼,感觉有人正打开车厢门,两只手抓住麻袋的边角用力往外拖,接着自己便被粗鲁的扛起。 她的胳膊被蛮力掐的麻痛,腰腹撞到似肩膀的部位,酪的生疼,但不敢有任何动作与声音,只能假装昏迷不醒,默默的感受周围一切变化。 平滑的地面,凹凸不平的碎石路,三两步高低错落的台阶,自上而下倾泻的流水,困于笼中的鸟鸣,幽幽不绝的花香,还有悦耳的琴声,无不在提醒着她:这是一个深宅大院,富丽之地。 苏千誉将每一种感知的景色间距,以扛着她的人的步数计算,牢牢记在心里。 同时,震惊于那琴声,竟在她四个月前参加的一次宴会上听过。 一个她最不愿发生的猜想,在脑中回荡。 琴声越来越近。 苏千誉觉得自己已在弹琴人的屋外。 熟悉的男声再次响起:“越娘子,东西先放这里。主子说您别好奇,不要去看,也不要问。晚些时候,他会亲自来处理。” “知道了。” 说是内室,苏千誉却觉得被扔进了一个密闭的空间。 门扉关合,无形的黑暗、压抑,骤然向她压罩而来。 越娘子的琴声如隔了一道厚厚的墙,化作阵阵闷雷,不断的冲击着她不安的心神。 苏千誉惶惶呆坐在麻袋内,全身冷汗淋漓。 现在,她几乎可以确定,绑匪是徐浪的管家,自己则在徐浪宅邸中,小妾的屋内藏着。 苏千誉愤恨的攥紧拳头,重重的锤了下腿,懊恼自己忽视了靠打杀比狠,积累财富立业的流氓,狗急跳墙的本性。 不论披上多少层光鲜亮丽的外衣,在遇到危机时,这种人终会重拾当初最拿手的伎俩。 铤而走险,是他们的家常便饭。 那么徐浪是为泄愤,要虐杀她吗? 还是逼她承认果市变动系她一手操控,待扭转败局,收了她的产业,再把她转卖? 苏千誉坐卧不安,双手捂住脸,拼命的想着应对之策,前所未有的感觉时间如此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有人进来解开麻袋。 苏千誉没有激动的挣扎,也没有打量周围的环境,保持着屈膝抱腿而坐的姿势。 她仰起头,看清来者,果然是徐浪与其管家,随即漠然开口:“我饿了。麻烦给点吃的。”徐浪愣住,本来鼓掌饱满的宰割他人命运的高傲姿态,现在被苏千誉的话戳破,泄气了。 这不是他想看到的样子。 畏缩、哭泣、叫喊、求饶,才是该有的表现,尤其是女人。 “你的反应真是异乎常人。”徐浪走到苏千誉身前,蹲下来与她平视,神色阴险又得意,道:“想来,你明白自己因何在此。够狠的啊你。我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让你如此算计我。我真是小瞧了你。” “彼此。我也低估了你。你说过,生意只有合作、竞争,其他的不重要。我记住了。你不该把手伸到茶行。 二十五年前,建州茶商与户部的官吏联合做局,算计我父母家业。我母亲因此奔波伤身,早早离世。这些年来,我父亲在茶业上,处处压他们一筹,为财为名更为出一口气。 而你,明知建州茶商与我们江北徽茶是对头,仍要帮他们夺我父亲的行首。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苏千誉迎着徐浪狠戾的目光,语气平静的说着,末了又补充一句:“我饿了。给我拿吃的。”徐浪快被苏千誉吩咐人做事的态度气笑了。 好似被绑架的是别人,她翻身做主人了。 他蓐住苏千誉发髻,向自己一扯,发狠道:“你他娘的要死了知道吗?拿腔作调会让你死前更痛苦。”苏千誉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痛。 她将惊呼吞忍腹中,抬手贴握住徐浪的手腕轻晃,道: “不论你想做什么,我饿死都很扫兴。有更好的活法,何必总打打杀杀。你是聪明人,肯定想到了解决办法。 我的狼狈样子,有没有让你的怨愤消一点?我是真的饿,你看我掌心冒了许多汗,若犯饥饱痨,岂不败坏你惩罚我的体验。” 苏千誉的声音与眼神虚虚柔柔,像体力不支,像在哄人,每一句都说中了徐浪的心思,让他满怀的盛怒淤塞心头,不上不下,如卯足劲儿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没错。鱼死网破、杀人泄愤是下下策。 还未到山穷水尽时。 徐浪顿觉手背上,苏千誉留下的湿凉细汗十分刺骨。 他低骂一句,松开苏千誉发髻,甩开她的手,将人向后一推,“你猜到我意图,要怎么做,自己选。”“你的柜坊遭遇挤兑,是我指使人做的。藏香楼对峙,是我预先找人商量好说辞。楼兰漠玉是我为取信拖住你,故意抛出的诱饵与幌子。 安禄山是我的心腹,一直为我做事。我甚至还让人去调查果农暴毙一事,可惜他儿子是个废物,只会狗叫,没半点用处。 我愿意将针对你、设计逼空你家业的一切不正当竞争的细节,尽数写出,签字画押,为此负责。你若告到官家那里,我也认了。 我会再写一份澄清文书,说明你没有绑架威胁我。也愿对你的所有损失双倍赔偿,附带我名下的所有财产转赠予你。 你拿着我的亲笔信与市券,找到安禄山。他一直经手并知悉我全部财产,唯他有资格以代理的身份替我出面,与你进行过户与交接,其他人没用,反易节外生枝,对你不利。” 苏千誉越说脸色越差,声若游丝的像一只被捕兽夹套牢的受伤小鹿,惶惶无助,任由猎人屠戮。“可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徐浪满意极了,笑得合不拢嘴,缓缓的拍了几下手掌,示意管家立刻取来纸笔,顺便带点饭菜。 等待时,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神情一震,倾身捏住苏千誉下颌,凝重道:“你不会又耍什么花招吧?”苏千誉拉下徐浪的手,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怏怏道: “我现在连自由都没有,生死全凭你一句话,如何耍花招?我没你狠,我认栽。你不必杯弓蛇影。若不信,可先让安禄山把我的财产转移给你验证诚意。但我建议不要闹到官家那里,因为洮州刺史亲信,与安禄山确为故交,往来不受命于我。 另外,你不能伤我。事情解决,马上放了我,否则我父亲一定会倾尽所有、不择手段的找到我,为我报仇。 你为财,大可不必搞到这一步。往后,我们两不相犯,有话好说。此事,我付出了代价,而你见好便收。要求不过分吧。” “老子做事用不着你教。”徐浪烦躁的向旁边挪了几步,有意拉开距离。 他越发讨厌苏千誉这种,将人心思洞察的一清二楚,并理智点出,反客为主的女人。 那份深沉的心机与压迫感,一旦成为敌人,往往比男人的手段还要致命。 他觉得,女人最好像顺毛忠心的狗,听话安静的猫,呆傻不反抗的小绵羊。 管家回来了,将纸笔与一袋点心,扔在苏千誉面前。 徐浪盯着苏千誉提笔蘸墨,难抑兴奋道: “你乖乖的兑现承诺。我保证你无事。” “做梦。”苏千誉嘴唇紧闭,不动声色的默默回了两字,洋洋洒洒写了六页,页页按下手印。徐浪审查完心情大好,捏捏苏千誉脸,让其老老实实的等消息,随后带着管家,大摇大摆的离开。门一关,苏千誉瘫软在地,疲惫的闭上眼,暗自祈祷:安禄山,你一定要看清楚我写的每一个字。 第26章 ·反将 五更三刻,宵禁解除。 安禄山头一个冲出毓财坊的坊门,向顾非真的宅邸一路狂奔。 天气与他的脸色一样阴沉,仿佛转瞬便会惊雷震天。 昨日,安禄山按约定好的时间,赶到苏千誉宅邸,交付楼兰漠玉等一应清单, 可他陪苏万礼吃过晚饭,下完三盘棋,直到夜深灯熄,仍不见苏千誉归家。 若无急迫要紧的事,苏千誉一向不在外留宿,尤其最近乱象频出,不回家一定会让人带话告知。苏万礼担心女儿安危,天未亮便叫来安禄山,道: “会不会是跟着那个顾掌院查案去了,走的急,来不及通知我?他们两个一直在帮官家跟进邪教的案子,还没彻底结束吧。如是这样,我放心。千誉说顾掌院武功高强,很照顾她,应该不会出什么祸事。”失眠整晚的安禄山闻言神情更差。 苏万礼说的,他早已想到。 于他而言,苏千誉平安是好,但与顾非真在一起则十分不好。 “砰砰砰!” 想起苏千誉、顾非真出双入对,被人夸郎才女貌的样子,安禄山胸中一口气翻上来,敲击顾非真宅邸大门的力气,不由得加重了几分。 门内半梦半醒的仆人,被吓得一个激灵,怕有人故意闹事,犹豫要不要装睡糊弄过去。 “顾掌院在吗?我是苏千誉娘子的管事,有要事相商!”安禄山焦急的高声叫喊。 仆人侧耳细听,感觉不是找茬的,这才忙起身开门,道: “半个时辰前,县尉带着差役来找主子,说查到仵作常去城北的箕善坊义诊,或许与邪教余党藏匿之地有关。主子当即跟着出门了,不知几时回。” 安禄山心头一震,皱眉道:“昨夜,你家主子未与苏娘子一起吗?” 仆人迷糊道:“我不认识苏娘子。但主子酉时初回来后,一直独自呆在书房,没别人。” 安禄山暗道不好,寻马疾驰追赶。 箕善坊是开办在城郭附近的病坊,专门给穷困百姓义诊。 据传由一位心怀慈悲的富商,在半年前出资建设,为救人于水火,广结善德。 此坊规定重病患者可久居其间,一切吃住全免,受过恩惠者无不感激赞绝。 不过有个前提,得人还活着,还能神志清醒的吐字。 这是顾非真对病坊里里外外搜查、盘问后得出的结论。 良善背后是吞人的恶鬼。 救命稻草是致命的毒药。 其实,箕善坊由徐浪开设,正巧是那加入必达教的仵作,行凶试药的场所。 仵作一直借义诊,向不同病患的药里,添加迷幻鼠尾草等,多种混合炮制的药物,而后观察每个病人的反应,不断调改。 经受住药性的病人,有患处剧痛者不再痛,有形销骨立者皮肉丰腴,有绝症者回光返照。 表面看一派向好,实际各个毒藏骨血,久而久之皆会神智呆钝,对仵作言听计从。 恶化者则被秘密处理,绝不会赖上病坊。 药物炮制的精确计量细节、原料来源、最终用途,因仵作的死难觅究竟。 只剩下个病坊管事,一个劲儿的懊悔自己查人不清,辜负了病人的信任,更对不起东家,咬死不曾与仵作有半点勾结。 此刻,管事又在愁容满面,欲哭无泪道: “官家明察。我们被仵作利用,蒙在鼓里许久,同样是受害的一方。 按律例,我们要赔偿所有遭受毒害的病患,还会被额外罚钱。这可不是笔小数目。 我已不知如何向东家开口,哪有脸啊,干脆以死谢罪算了。” “装你个鬼!”县尉脾气暴起,抓着刀鞘给了管事一脑门,喝问: “扁鹊、华佗、孙思邈的祠堂下面,那么大一间密室里的残肢断骨哪来的?自己跑进去的吗?仵作一个外来医师知道密室?没见不得人的勾当,搞密室做什么!是不是用来做人骨念珠?啊!”管事挡着脑袋摆手,目光迷离的一歪脑袋,转而盯着檐柱,魔怔般嘟嘟囔囔,不理县尉。 “又给我装傻充愣。我看你就是欠打。”县尉烦躁的欲给其一脚,被顾非真制止远离,道:“不必。他恐已立下了生死状,正演在兴头上。你叫不醒装傻的人。 线索是摆好了等我们来发现,说明他们在仵作死后立刻做了准备。 这里的种种,绝对与必达教有关。” “看来余党不在此处。下人没用,就找他主子。不信露不出马脚。”县尉手腕一翻,将刀重跨腰间,抖擞道: “留下四人善后。其余的跟我...” 冲进来的安禄山打断了县尉的话。 他匆匆对县尉、顾非真行礼,急切道:“我是苏娘子的人,劳烦二位官家借一步说话。” 顾非真窥神色而知轻重,快步避至坊外空旷处,寡淡的眉宇间,染上一片焦色,“是苏娘子遇到了难处需要我帮忙们吗?” 安禄山眼白间赤红的血丝,在紧瞪的目眶中分外狰狞,“主子自昨夜至今杏无音讯。我担心她遭到必达教的报复,或被徐浪那个王八蛋谋害。” 县尉徐徐跟来,奇道:“徐浪与苏娘子的仇怨会大到绑架杀人?会不会因别的突发事务耽误回坊?”安禄山将藏香楼宴会的经过挑拣着陈述。 顾非真嘴角一沉,道: “只怕徐浪想一箭双雕,即要报私仇,又要利用她助必达教逃出城。 不论如何,要尽快找到苏娘子,确保安全。” 县尉深以为然道:“巧了。这病坊也是徐浪开的。我们正要找他问个明白。去他宅邸吧。”“不可。”安禄山、顾非真异口同声的否决。 安禄山看一眼顾非真,先道: “若是徐浪所为,操之过急的责问,不仅得不到线索,还会打草惊蛇。 万一激怒他,干出伤害主子的事,得不偿失。主子身陷囹图,已心力交瘁,不能再折腾了。”“劳烦您将病坊的管事收押。至徐浪处例行询问时,说辞客气些,不要提及苏娘子失踪,不要搜查,我要亲自调查。” 顾非真三两步飞身上马,对县尉交代罢,掉转马头,向安禄山道:“一起。” “患难见真情啊。人生得三两知己,夫复何求。”县尉望着绝尘而去的两抹鲜衣怒马,啧啧称羡,感叹着对下属们挥挥手,“别愣着啊!走啊!找徐浪去。” “等等。主子!等等!” 安禄山、顾非真纵马不过二里,被旁道上闪出的一小厮叫喊着拦下来。 安禄山不悦道:“你不在北市看顾马匹,接待买客,来此作甚?出什么事了吗?” 小厮气喘吁吁解释道: “接了。头一位客人进门就说有话与您说,要立刻见您。 小的说您外出办事未归,让他等等再来,或留个地址与口信,我转达。 客人不肯,坚持要亲自见到您,催我去找您,扬言迟了小心您人财两空。小的一听不敢乱作主张,只得找您来了。” 安禄山额角青筋咯噔一跳,忙问:“客人长什么样子?” 小厮回忆点评道:“容貌普通,眼里有股子狠劲儿。除了左脸连着耳朵间,有一条浅浅的疤痕,其他没觉得特别。” 安禄山激动的身子前倾,“客人现在何处?” 小厮道:“应该还在店里。小的给他上了茶与点心,让他耐心等一会儿。” 安禄山扭头对顾非真道:“徐浪的管家耳侧就有一道刀疤。去我那里,看是不是他。若不是,再去裕康医馆。” “带近路。”顾非真一夹马肚,跟着两人调转方向,扎进北边的林径。 待到了地方,他没有跟随安禄山进门,而是躲在隐蔽处观察。 客人正是徐浪的管家。 管家见安禄山来,放下茶杯,将几张纸放在桌上,幸灾乐祸道:“苏娘子让我把这个交给你。看后自会明白。” 安禄山忍怒拿起纸来审阅,每翻过一页脸黑一分。 管家很享受的打量着挫败者的神情,却不知在他看不见的眼帘之下,安禄山双目闪动着昂扬的光,如一头饥饿的猛兽,马上要啃食到美食般兴奋。 “即为东家的授权书与市券,我须收下。没意见吧?”安禄山叠好纸张,向前襟里塞。 “随便。”管家扬眉吐气的半合着眼瞧安禄山:“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安禄山不甘心的咬了咬下唇,哼笑着嗯了一声,手从前襟拿出来时,臂膀蓄力一抽,一道寒光乍闪,转瞬刺向管家脖颈。 管家早年跟着徐浪混迹市井,打架斗殴练出些拳脚功夫,面对爆发的危险仍能应对机敏,旋身向后躲避,踢腿回击。 安禄山草原长大,日日骑马射箭,弯刀短剑,身手比不得游走江湖的高手,但对付街头流氓绰绰有余。加之屋外的顾非真凌空弹指帮忙,管家手脚麻软,一招便被制服。 安禄山从背后擒住管家,压在桌上,恶狠狠道:“是你绑的她?” 说着,不给管家回应的机会,捂住管家嘴,定钉子般将匕首扎进管家的手掌,“找死。” 一阵哀嚎被堵在口中。 管家剧痛到颤栗。 “伤她哪儿了?说!”安禄山拔出匕首,欲将管家手指一根根切断。 顾非真抓住安禄山胳膊,道:“当务之急是找到苏娘子。” “我已经知道了。主子在徐浪宅邸,小妾越娘子主卧下的密室内。”安禄山揪着管家衣领,将人提起,挑眉看其神色,“我说的对吗?” 管家正痛的抽气儿,闻言一怔,皱缩愤恨的眼中立现恐慌。 见顾非真惊讶,安禄山劈晕管家,笑道: “有一次,我与主子闲玩,聊起机密情报的各种传递手法。 主子提到则天女皇在位时,裴炎、徐敬业和骆宾王等人想要起兵造反。反贼用拆字法传递情报,有一份被朝廷截获,上面只写了青鹅俩字。 大臣们无一能解。 则天女皇却轻易看破,说青字拆开为十二月,鹅字拆开为我自与,连起来是即我自与大家一道,在内部接应。后来证明确实如此。 主子觉得有趣,在拆字法上做了细分与调整,增加识别难度。徐浪管家带来的亲笔信里,主子用了此法,我看出来了。” 顾非真环顾周围,不见书信,问:“信里写了什么?有其他线索吗?” “信里内容不作数。全是我主子被徐浪胁迫写下的虚假之言。”安禄山找来抹布塞住管家嘴巴,用绳子将其五花大绑套进麻袋,微扬下颌看着顾非真,道: “具体写了什么,是我与主子之间的小秘密,你一个外人就不必知道了。” 顾非真凤眼一眯,肃穆神色中闪过一抹杀意。 他转身拂袖而去,道: “县尉中途若无耽搁,会比我们早到徐浪宅邸。立刻带着此人赶过去,或可碰面。” 第27章 ·彘刑 看着自己的管家,被顾非真一脚踹飞到自己眼前,徐浪笑了。 徐浪从容扶起管家,视线自其脸上下落至手上伤处,淡淡道: “去找医师看看。光天化日行绑架伤害之实,在场诸位皆为见证。不知官家可否立刻拿人问罪?“可以。”县尉示意差役拦住转身欲走的管家,背手昂头,颇有威仪道: “不过,案子要一桩桩来,讲究个先来后到,前因后果。他涉嫌绑架苏娘子勒索财产在前,不准离开。而徐大当家你,开办的箕善坊,涉嫌谋杀病患,炮制毒药等恶行,疑与死去的必达教骨干有关。本官已拘押你的管事,要对所有相关人等例行询问。 轻重缓急你要分得清。先配合官府的调查,把妄图全交代了,再关心下人吧。” “什么?”徐浪脸色复杂,难以置信的左顾右盼,分辨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见周围人全盯着他,等待回应,他不禁嗤笑道: “这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荒诞离奇的故事。是我听错了吗?还是官家你们查错了?” 这话快把县尉的耳朵磨出茧子了。 形形色色的犯人正式定罪前,面对讯问,最擅长伪装无辜,把自己择干净。 对徐浪的言辞,县尉轻蔑一笑,随口道: “有没有你不门清吗?地方是你的,管事是你的,你问我?我给你找只死鸭子,问它嘴硬不硬,可行?” 徐浪倒叹口气,道:“行啊。您把那死鸭子与管事一起带来,我当面问问。” 接着,他揪过管家厉声问: “平日,慈善的行当我全交给你了。底下几个管事有任何疑问,也是向你汇报。我怎么没听你提到过一星半点儿? 你是不是与他们私下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故意瞒着我?还有,绑架苏娘子是怎么回事?”管家保证道: “没有。小的一直谨记您的训诫,本分做事,不可违律。这其中应该有什么误会,或被人陷害。如今早,我带着苏娘子的书信,找到安管事接治,他却以为我绑架了苏娘子,当真冤枉,实在是苏娘子自愿。 小的见您日日为果市的变动烦心,想约苏娘子谈谈,恳求与您和解。她感动于小的赤诚,写下字据后便自行离开了。” 县尉冷笑打断: “行了行了。陈词滥调的特没劲,好歹换个新鲜点的托词。 本官在来的路上碰见安管事,听他说了来龙去脉,看过所谓的亲笔字据,简直匪夷所思。 正要问你们呢,苏娘子自愿的待遇,就是被关在密室,只能用密语将位置写在字据里求救?这路数,怎么看都是被囚禁恐吓,为自保的苦主,不得已而为之。 箕善坊一案概不认罪,你们尚可周璇拖延。可绑架苏娘子这事儿死扛,未免太蠢。我马上就让你人赃并获。” 说罢,县尉立刻让安禄山引路,一行人遂向后宅疾步而去。 徐浪与管家碍于一直压在身后的两名差役,对望之间不便耳语,只得跟在后方鹅行鸭步。 后宅宽阔幽深,众人沿花石小径,穿过玲珑山水,拐入一宝瓶门。 前方不远处,错落于竹林中,几座青石黛瓦的小屋映入眼帘,伴着琴音游游荡荡,一派自适神怡。他人皆闻声观景,不觉有异。 顾非真却眉头微蹙,盯着小屋旁的葱茏草木,拂袖一扫。 内力贯洪而出,分花伏叶间,一只体形粗短,大小似猫的黑斑兔狲露了出来。 兔狲圆圆的耳朵一转,附着长尾上的绒毛瞬时倒竖炸开,四肢蓄力弯曲,泛着绿光的眼瞳,警惕的看向越来越近的人群,最终锁定顾非真,凶恶的眦牙咧嘴,喉咙发出沉闷粗旷的低吼。 “嘿,小家伙儿长的挺可爱,狠劲儿像要吃人。什么品种?很少见呐。”县尉饶有兴致的冲欲遁隐的免狲招招手。 然话音未落,他余光忽瞥见一抹麻色身影擦肩闪过,忙随破风声向定睛一看。 顾非真已在五丈外,提着兔狲后颈,双指抵住其下巴,向上一顶。 兔狲喉咙抽动几下,呜咽着吐出一个细长的灰白色的东西。 顾非真瞧一眼,攥在手心,对赶来的县尉等人,催促道:“快去救人。” 琴声戛然而止。 越娘子察觉门外的喧杂,刚好开门,恰见县尉一脸凶相的抬起脚。 “你们做什么?”越娘子吓得后退一步,语气丝毫不露怯意。 “这是你养的?”顾非真抢先开口,提溜着兔狲,送到越娘子面前晃了晃。 兔狲踢蹬四肢短腿,拼命挣扎,努力摆头想反咬一口。 “是。”越娘子赶忙抱过兔狲,安抚着让它老实一点。 顾非真擦了擦手,道: “由它乱跑,不怕哪一日距离太远,迷了路,回不了家,或被人抓去炖吃了吗?” 越娘子抱兔狲如抱孩子,边哄边回: “虽散养,但从不让它离开宅子。它也懂事,不给人添麻烦。” 顾非真在屋子里查探一圈,找不到机关,横眉怒目道: “打开密室,不然把这里全砸了。到时更能佐证你们绑架之实。” 越娘子看了看站在县尉身后,缄默的徐浪与管家,一言不发的转身进了寝室,掀开铺在地上的地衣,按动一块石板,右侧开出一个四尺宽的方形入口。 徐浪震惊的挤到前排,质问越娘子:“你何时弄出一个密室?” 顾非真一把推开徐浪,箭步跳下密道。 安禄山、县尉等人紧随其后。 火折子点燃壁上的灯柱,整个密室的构造,清晰呈现在众人面前。 首先,是一个进深、开间,各丈许有余的甬道,凿壁、地面光滑平整,伸手随处一抹无半点灰尘,细嗅隐有薄荷芳草淡香。 “千誉!”顾非真喊罢,见无人回应,焦急地回头呵斥越娘子,“到底在哪里!快点!” 越娘子不紧不慢的走到甬道左墙,五指对着光滑石壁一按,一扇厚重石门旋转而开。 正对门盘坐的苏千誉,迎着昏黄的光仰头眯眼看去,见是顾非真等人,大喜过望的起身,却因久坐双腿酸麻,一个趣趄险要摔倒。 “滚。”安禄山挥开徐浪伸出的手,扶住苏千誉,心疼的上下打量,“有没有受伤?” “他们得手前不敢动我。幸好你及时看出了信里的密语。当然,最该感谢的是顾掌院。”苏千誉抽回被安禄山紧握的手,拍拍他臂膀,接着看向走来的顾非真,眼中盈动着劫后重逢的喜悦,与一点明暗不清的情愫。 顾非真看了看苏千誉的手,冷冽的神色松缓许多,柔声道: “此事全靠安管事机敏应对。我并未出力。” 苏千誉摸了摸腰间的银香囊,道: “不。若没有您送的它冲淡迷药,我无法提早醒来,辨认出自己关在何处,更不会有此时的营救,或许终被他们灭口。” 顾非真微微一笑,“那也需要苏娘子喜欢它、戴着它才有用。” 安禄山感觉这话十分刺耳,嘴角与余光齐齐对着顾非真不屑一撇。 徐浪则惊愤不已,狠狠给了越娘子一巴掌,嚼穿龈血道: “到底怎么回事?你想害死我啊!绑架犯法知道吗!我真是给你宠坏了!” 越娘子嘴角出了渗出血来,手背一擦,从袖间取出一张写满字的纸,冷静道: “妾身与管家的想法一样,将苏娘子请到此处暂住。瞒着您,是知道您好面子,决计不肯求人,才自作主张。 妾身有苏娘子亲笔写的免责书。这一切全是她自愿为之,我无罪。” 县尉忍不住笑出了声,夺过纸瞄一眼,递给苏千誉,道: “有无罪过要看整个案子的证据与苦主的供述,不是你拿个字据就万事大吉。我不信苏娘子现在还会说你无罪。” “徐大郎君一家子真是超一流的献丑,下三滥的人品。”苏千誉将纸撕碎,对着徐浪的脸一扔,举手投足中尽是贸首之仇。 “得了。免责无效。把这个女人、管家给我带走。至于徐大当家嘛,限制出行,听候传唤。老实点啊。”县尉倦怠的一摆手,打个哈欠,转身出门。 “等等。”顾非真忽然开口,问徐浪:“为何建密室?” 徐浪一脸懵懂,吭吭哧哧道:“我. . ....我不知有密室。这地方是我送给她的礼物,如何布局、修造全凭她喜好,直接安排管家去做。我真不知情啊。” 越娘子不假思索道:“喜欢而已。” 顾非真没有再问,示意县尉跟随。 二人至甬道尽头的右侧角落。 顾非真点燃火折子蹲下指了指,只见约半寸长的白色虫子,在伸缩着身体翻滚蠕动。 县尉疑道:“蛆虫?个头不小啊。” 顾非真又将手中的一小块白骨,送到县尉眼前。 县尉诧异的捏起来摩挲几下,脸色一变,“人的小指骨?” “兔狲嘴里吐的。”顾非真起身对周围的墙壁反复摸索,同时道: “若是蝇虫,在夏季,人死后一刻钟左右,苍蝇到达尸体,半个时辰左右产卵,约五至十个时辰内,尸体上出现孵出的蛆。 正常时,蝇蛆每日生长二至三毫,约五至六日成熟,体长近半寸。春秋季节约半月成蛹,一月变为蝇。依此可断,尸体的死亡时辰。 地下通风差,较潮湿,蛆虫成长更快,且脱离食物、宿体后存活条件受限。 这两只蛆虫从孵出,离开宿体至此,估计在四日至十日之间。 其间,尸体的腐败情形,应是尸体变黑逐渐蔓延至全身,尸体表面可看到暗青色血脉纹路,腹部明显肿胀,皮肤出现水泡,尸体产生臭气向周围散发,距化作白骨仍有一段时日。 你不觉得此处太过干净了吗?且那小指骨从何而来?” 县尉恍然大悟,小眼睛眯缝出一道冷锐的光,转身逼近站在后方的越娘子,道: “苏娘子完好无损。这里又不见其他尸体、烂肉。蛆虫与骨头总不会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吧?”“您说笑了。”越娘子答的心不在焉,双眼定定的望着顾非真动向。 “咔嚓”一声脆响,自顾非真按住的墙壁中传来。 这时,徐浪猛的一哆嗦,额头的汗珠甩下两滴。 又一扇隐形的门打开。 一股臭鸡蛋与死老鼠混杂的怪味,飞快的包裹住在场众人。 站在最前排的县尉最先干呕,接着是徐浪、差役、安禄山.. .. 苏千誉则好些,感觉有一层淡淡的清香淡化了臭气,不禁再次佩服银香囊的神奇。 “劳烦顾掌院先一步查看。本官缓缓,外面接应。”县尉将手帕捂住口鼻,强压下涌到嗓子眼的早饭。顾非真刚进门,便被靠墙的一个大缸吸引注意。 他举着火折子靠近一看,饶是素来处世冷漠的他,亦生出几分不忍与同情。 缸是普通的水缸。 盖子为两半拼合,中间有四寸宽的一个圆洞。 圆洞上卡着一个耷拉的脑袋,脏乱的头发一缕缕散在脸侧,嘴角、下巴的血迹早已干涸。 不必打开盖子细看,已让所有人毛骨悚然。 顾非真看出对方年纪约近四十,伸出手指探到鼻下,仍有气息,对门外道: “叫医师。带越娘子、徐浪进来。” 县尉赶紧吩咐差役执灯,照亮整个屋子。 众人在大缸对面,发现了并列排开的腐烂四肢。 数只蛆虫正零零散散的爬向门口,有的在门开时簌簌掉了下来,汇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白色细线。“主子,这边。”安禄山为苏千誉清出干净的地方。 顾非真走到被切下的左前臂处,将手中白骨凑到左手缺少的两根手指上比对,道: “与小指吻合。两只甬道内的蛆虫,应是在开合门时掉下。凶手想让苦主,亲眼看着自己的肢体一点点腐烂,算是一种摧毁心智的折磨。” 县尉瞅了眼越娘子,声色俱厉的问:“她是何人?” “阿芸?阿芸!是你吗?”不待越娘子回应,徐浪惊恐的盯着人彘,一步一顿的走到大缸跟前,语气与步伐一样颤颤巍巍,豆大的泪珠在眼眶打转,甚是难看。 “是徐家的主母,徐浪的正妻。我曾在一年前的宴会上见过她。”苏千誉眉头紧蹙,说出了女人的真实身份。 县尉啧啧地摸了摸凉飕飕的后颈,看徐浪的眼神彻底变了,“如此宠妾灭妻,你比我想象的狠。”徐浪几次想拨顺妻子的乱发,胳膊抬了几回,最终还是放下,听到县尉的话,登时回头,吼道:“冤枉啊!” “与他无关。是我做的。她不满我与夫君相好,害我流产,终生不孕。我自然要报复。” 越娘子讲话的语气如吃家常便饭,桀骜的与她养的兔狲一样,看似天真无邪,实则绵里藏针。县尉断然不信,道:“他给你多少好处,让你甘愿替死?拿你家人威胁了?相爱抵万难可不是这样的啊。你傻不傻啊。” 越娘子不应,视死如归。 “你俩真是绝配。”县尉被对方莫予毒也的姿态激怒,冷笑着对差役们示意,道: “权且由着你嘴硬。待到了府衙,我看你说不说实话。” 徐浪上前一步,劝道:“内子重伤在身,经不住颠簸。不如留在宅内医治,苏醒后,官家再询问实情。” 县尉厌恶地推操开徐浪,“你照顾她?我看是要杀人灭口吧。少来猫哭耗子这套。把这片林子、屋子全给我封了。所有人跟我回去做笔录。” 待众人将口供、书证、物证、证人等断案步骤,逐一配合做完,走出府衙大门,已时至巳时四刻。苏千誉有意带着安禄山,请顾非真共进午饭。 但顾非真说要回通玄院处理公务后面圣。 苏千誉只好行抱拳礼道:“大恩不言谢。日后,顾掌院有用得着的地方,我定全力以赴。”顾非真看着苏千誉发髻上歪斜的簪子,上前替她扶正,口中提醒:“虽有不良人暗中监视徐浪,但邪教余孽仍未伏法,你出行要万分小心。” “咣当。”匕首从安禄山的袖中掉出,恰巧落在顾非真脚前半尺的地上。 接着,安禄山抢先一步扶正苏千誉的发簪,顺势对顾非真飞了个挑衅的眼刀,道: “主子,我昨晚一直陪着阿郎等您消息。他很担心您,不如先回家报个平安。” “安管事说的对。”顾非真踩过匕首,走到苏千誉身前,替她紧了紧银香囊的带子,微笑道:“听闻玉鸡坊外的河上开了一家食坊,可一边享用美食,一边随船乘兴游览半城美景。改日我包船,请苏娘子同游。” 苏千誉穿了件花缬肉色衫子,套粉色海波纹衫裙,裙腰贴在胸下。 顾非真手指分寸拿捏稳重,一脸清心寡欲,但旁人看来仍暧味十足。 安禄山神色一黯,伸出手臂,虚虚的做了一个环护的姿势,横在二人中间,道:“主子,我们走吧。我送您。” 苏千誉觉察到安禄山与顾非真在暗中较劲,无奈退离两步,婉言告辞。 回家的路上,安禄山一会儿怕苏千誉被关时饿肚子,买了多种点心,捧在手里送到她面前;一会儿小跑进服饰店,买两条当下新兴的帔子,执意让苏千誉挑选替换,说是原来的已经脏破,阿郎看到了会心疼。 苏千誉不忍扫兴,顺着他意选了一个。 安禄山将苏千誉臂间,叠压的一小段薄锦帔子,轻轻一抽一扬,满意的欣赏道: “主子,斗鸡还送吗?小的在想,徐浪所为,度支使有没有默许?” 苏千誉轻松的神色豁然一变。 她款步姗姗,眉梢凝寒,薄唇轻启:“无关,要送。有关,更要送。我要让他知道,想打压我,没那么容易,不知择优变通,无异于自掘坟墓。” 第28章 ·夺首 在家中坐立不安的苏万礼,得知女儿回来,急急跑出门去迎接。 苏千誉刚至前厅外,就远远瞧见父亲,与一身着皂色袍服的男人,自后堂的廊庑赶来。 她一眼认出那是义父张说的管家,赶忙迎上,笑容灿烂的向父亲招招手。 “这一晚上你跑去哪儿了?张管家等你半天了。”苏万礼欢喜的拉着女儿的手臂上下打量,低头看到裙摆,眉头一皱,弯腰捏起细看,疑道:“怎么脏了?像是个手印?” 苏千誉扶起父亲,对张管家颔首一笑,道:“昨日遭劫,刚刚死里逃生。请正堂一叙。” 四人边走边聊。 苏万礼、张管家听着苏千誉讲述的始末,乱了步调,一边唏嘘感叹,一边大骂徐浪。 张管家冷着脸,愤愤道:“那厮真是万死不足平怒,技不如人不知讨饶求和,竟敢做出这等勾当,好大的胆子。” 苏万礼眼眶潮湿,一腔心疼裹着话语哽在喉头,末了叹口气,道: “早就提醒过你,他不是个东西。平安就好。 必达教余孽彻底清除前,你少抛头露面。 生意上的事交给掌柜和管事处理吧。” 苏千誉拉着父亲的手,撒着娇,安抚道: “哎呀,不碍的。下回出门我带两个武师随护。 况且,徐浪经此一查,必有所忌惮,定不敢再乱来。 我有几件要紧的事,需亲自应酬,不能总是隐匿家中。” 随即,她又对张管家歉疚一笑,道: “以后,您有事交代,让人来传个话,我去见您便好。耽误了您的时间,抱歉。” 张管家扫了眼另外两人,道: “不敢。苏大当家说娘子或有意外之事,我已先回禀了国公。 国公担心娘子安危,又让我来等着,看到您平安归来才能复命。 而今,娘子无恙,我当尽快回去。” 苏千誉回身问安禄山,“手串在何处?” 因昨夜无法妥善交付,安禄山一直将东西带在身上,现立刻取出送与苏千誉。 苏万礼对仍站在一旁,静候吩咐的安禄山,笑道: “走,陪我去后园,看看前几日请工匠开凿的日月莲花池。” 安禄山这会儿才明白,张管家方才那眼神的意思是:屏退左右。 可身为父亲的苏万礼也不能留下? 苏万礼看出安禄山所想,道: “交情与关系须有分寸,不可因亲友而乱。 待人处世有界限,知进退,才更让人舒服,在合作上更放心。 与燕国公的交往,从始至终一直是千誉在应付。 燕国公的脾性刚烈,眼里不揉半点沙子。我擅自旁听、掺合,不见得是好事。私下可通融,不必面上争高下。” “是。”安禄山口中应和,忍不住回望一眼。 苏千誉、张管家正一同缓缓向前院走去。 张管家徐徐道:“国公让我给您传个话。您与徐浪藏香阁一事,他已知晓。 商业之争,国公他老人家不甚了了,但太府寺少卿与国公共事多年,秉节持重,属莫逆之交。国公已打了招呼。您在调解息讼上有何不明,可随时请教于他。 国公说,您要记住,户部度支使与户部侍郎宇文融,蛇鼠一窝,处理与他们相关的事上,您绝不能手软。 另外,圣人对还少丹十分看重,国公料想您的医馆定要争取,故而此间应酬繁忙,无需相聚,待事成,再好好为您庆贺。若有事要与国公商量,您交代我转达即可。” 苏千誉点点头,稍一思忖,道: “多谢义父关怀体谅。 借徐浪重挫度支使非易事。徐浪狡诈,恶事皆留后手。依目前的证据,不足以将他们牵连。我会斟酌寻机,结果如何不敢冒然定论。 丹药一事,我志在必得。 承揽商选拔,我心中有数,不会出差错。 不过,还少丹投试军队,是计划成功至关重要的一环,我无力左右。 我认为,最好能用义父曾任职过,当下仍有心腹将领,在军中的队伍,如此对接起来,可减少许多麻烦与隐患。” 张管家早有预料,道:“娘子与国公想到一处了。圣人会选择天兵军的。” “义父明见万里,这一仗十拿九稳。”苏千誉如释重负的长舒口气,将手中锦盒交到张管家手中,简述完楼兰漠玉的前因后果,道: “我想趁机结交姚州刺史兄弟,日后若能为义父所用,也算一桩好事。 目前缺一个能让手串名气大噪,对爱好珠宝者一呼百应的人相助。 我觉得兴信公主最为合适。 公主对珠宝与着装,搭配之见地、设计十分高明,平时每套出行的服饰,深受朝野贵妇、美女追捧。绝世美玉当配绝代佳人。 我自知身份不便,不敢冒然求见公主。 公主是义父的儿媳。只好先将此物敬奉义母,盼代我赠予。 另为义母定制的款式,因工序繁琐,精益求精,过些时日,我再亲手奉上。” 张管家收好锦盒,拱手道:“在下记住了。若无他事,便告辞了。” “往来仓促,怠慢了您:...”苏千誉将张管家送至大门外,客套寒暄时,瞥见一人在西南十余步外,一棵白杨树下向这边张望。 那人的视线与苏千誉一碰,顿时身子一僵,局促的搓了搓手,踌躇着走近。 “您父亲已招待的很好。娘子无需费心。”张管家说罢,颔首一礼,扬长而去。 苏千誉转身盯着来人,审视道: “陈场头?你来错地方了吧。你们东家徐浪的宅邸在南边,远着呢。” 陈场头名陈力。 场头是柜坊的职位称呼,总揽柜坊在钱市的各项交易。 早时,苏千誉与徐浪关系融治,乐于商务互通互助,有几次货物所用的飞钱,皆交给荣通柜坊打理。负责对接的就是陈力。 规模较大的柜坊内,东家往往不止一个。 东家之下是掌控全盘的外聘掌柜。 掌柜后有副手三肩,共三人,分别为协理、场头、襄理,一般为大东家的亲族担任,或从对柜坊有大功的人中,推荐选拔。 徐浪成为荣通柜坊名副其实的大东家后,将妻子吴氏娘家的职员,逐一裁掉。 因陈力为徐浪做事多年,属于亲信之流,加之刚刚遭劫,苏千誉对陈力的态度难免刻薄,言语中多了几分揶揄。 “不。”陈场头尴尬一笑,欲再走近些,却见苏千誉防备的向后退去。 有了前车之鉴,苏千誉第一反应是防止徐浪再次下套。 陈力站定哀叹一声,环顾四下仅几个行人遥遥往来,沉沉道: “苏娘子不知内情,误会了。我一直是原东家吴氏的人,已得知吴娘子惨遭毒手,命在旦夕,主谋徐浪仍逍遥法外。 我恨不能将其扒皮碎骨,以其血肉在老主子墓前祭奠,为吴娘子报仇。” 苏千誉惊愣,边思虑其真假,边道:“你消息好快啊。既如此,你该找徐浪,去向官家举证,来我这里做什么?” 陈力压低了声音,快语道: “金银行里做久了,我更愿意相信敌人的敌人,是最可靠的盟友,而非打着除暴安良、保家护民口号的官家。 您大可放心,我的身份、每日行程,不足以帮助徐浪构陷您。何况这是在您的宅邸。 徐浪狗急跳墙,绑架逼您就范。您是徐浪最大的仇家,是未来获得他产业、财富最大的受益者。我带着让他身败名裂的诚意来,会让您觉得值得。 不妨对您透露一点,我手中,有徐浪与必达教勾结的证据。望您给个机会,容我陈明。” 这一番话的前半段,直说到苏千誉的心坎里,用来打消她的顾虑,后半段则出其不意的抛出钩子,吊起她的兴趣。 “进来喝杯茶吧。”苏千誉暗暗佩服陈力的游说之才,引陈力至前厅落座后,玩味道: “陈场头的能力,在金银行里向来很受认可,连我这个外行的都久闻大名。每年掌柜与三肩的排名,你可是次次前列。 我真是不理解,有你这般得力的手下,吴娘子怎落得如此可悲可叹的结果,不应该啊。你们实在太后知后觉。可惜了。” 陈力苦笑着摇摇头,五味陈杂的讲述了来因去果。 原来,当年徐浪与吴娘子两情相悦时,一直遭到吴家父母反对。 吴父打听过徐浪过往,认为其两面三刀,卑鄙下作,功利心太强,怀疑其日日殷勤相伴、甜言蜜语尽是哄骗,爱人是假,最终目的是为了得到吴家柜坊等所有财产。 吴家儿子早逝,大女儿远嫁,只剩一小女儿,平日百般疼爱。 可惜的是,小女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经营之道不懂分毫,天生不是从商那块料。 为家业延续,年事已高的吴父,有意找个女婿帮衬,奈何徐浪实非良人,女儿执意相嫁,只好遂意。婚后,夫妻二人过了一段举案齐眉、蜜里调油的日子。 徐浪也对岳父岳母恭敬顺从,一派好夫郎模样。 可吴父没仍不安心,教授徐浪打理部分金银行边缘小产业的同时,暗中安插了几个心腹进柜坊,分别在里帐、信房、外帐、钱房,四个最要紧的位置。 一为监视徐浪各项交易是否谋私作假。 二为女儿培养亲信,若徐浪对女儿不善,将来不论是和离,或撕破脸争夺家产,女儿皆身后有人维护,不怕被欺负,不怕生意破败。 但造化弄人,千防万防,防不住女儿被爱冲昏了头。 吴父立下遗嘱,去世后,柜坊所有的上下游产业,全部归于小女儿吴娘子。 可没多久,吴娘子竟全交接给了徐浪,当起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悠闲主母。 徐浪了解岳父的脾性,明里暗里的利用吴娘子套话,找出藏在柜坊的亲信,后来发现吴娘子不知情,干脆直接内部大换血,管他是与不是。 因人员的招聘,培养,原有业务的接手,与个人能力好坏挂钩,大规模的清洗,哪怕间歇而为,对经营也多有不利。 经过一段时间的折腾,老东家撤资,部分老主顾另选别家,柜坊盈利下滑,行内排名从第三降到第六,跌出四大钱帮之列。 重组的代价,徐浪早已预料,但他认为首要的是彻底掌权,剩下的以后慢慢提升。 事情做到这境地,但凡有点脑子,皆能看出徐浪的野心。 可吴娘子没有。 她对夫君的信任与妥协,以及自我安慰,如山洪滔天,覆灭了父亲多年的心血,冲断了自己的一切后路。 柜坊不同于其他行业,玩的就是投资、投机,利息套汇等钱生钱的手法。 能全国连开分柜,做到调度金钱自如,口碑、规模数一数二的东家,必有极强的统观各行业优劣、风向、规避风险,以及驭人的能力。 吴父正是此中高手。 他预判了徐浪所为,生前已安排好第二批亲信,在徐浪将柜坊彻底改名换姓,重新招揽人才时,让亲信们以藏拙的新人身份,去参加应选。 成功入职共计三人,领头的便是陈力。 半年前,被器重的陈力审阅账目时,忽然发现徐浪时不时从柜坊调用钱财,搞些莫名其妙的支出。比如,给各种各样的贫困人家送钱,还要以各种奇怪,又不露痕迹的方式。 再比如,徐浪突然与其他人联手投资山野种植园,一笔笔的提钱,可就是没见任何收益。 诸如此类,陆续不断。 陈力感觉有异,数度暗中查访,发现每一笔钱,均与必达教有关。 要么助信徒发财圆梦,要么为建造教会祭坛,甚至给教会的长老们置地买宅。 眼睁睁看着老主子的大好产业被糟蹋,陈力悲恨交加,果断将这些支出,单独做了账簿,将每笔钱流向的所有证据,一一做好记录,以备不时之需。 必达教东窗事发,陈力深感危如累卵,找到吴娘子和盘托出,望吴娘子绝不能再儿女情长,浑浑噩噩。其实,吴娘子已感到自父亲离世后,徐浪对她的逐渐疏远。 她本想平平淡淡过下去也不错,现实却很快给了她一巴掌。 徐浪擅自作主,纳越娘子为妾,扩建宅邸,金屋藏娇,珠围翠绕。 吴娘子如遭迎头一棒,于家中盎盂相击,无济于事,目及之处尽是失望、悲凉。 她整日浑浑噩噩,感慨山盟海誓终抵不过年轻新鲜,多年情分,凭新人一颦一笑就能抛到九霄。同时,在一次次争吵中,她深切感到娘家赋予的底气彻底远去,只能茕茕子立的面对徐浪的白眼、轻蔑、嫌弃…… “没我,你能穿金戴银,活得这么舒服吗?滚出家门,你去做妓都赚不到几个钱。不识好歹的玩意儿…” 徐浪的辱骂,让她忽然很想念父母,愧对父母,跑到父母的墓前掩面痛哭,悔不当初。 在墓地披星戴月的呆了一夜,望着初升的朝阳,她蓦地清明,决计亡羊补牢,借助父亲留给自己的亲信与凭据,找徐浪对峙,扭转败局。 可她又错了,拔掉了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 想学父亲的掣肘,却没有父亲的格局,临危之际,依旧跳不出情情爱爱的牢笼。 她直言不讳的与徐浪摊牌后,再次被徐浪的跪求、认错、保证的陈词滥调,蛊惑的心软,让陈力一等再等。 直至,她等到了自己被做成人彘将死。 陈力悲戚道: “吴娘子从老主子墓地回去,给我传过两回话,后来再无消息,我就知道坏了,徐浪怕是要对吴娘子下死手。 徐浪很容易怀疑到柜坊的人,绝对会逼问吴娘子说出告密的人是谁。我日日如坐针毡,不过……”陈力顿了顿,压了压面上悲恸,道: “几日下来,徐浪没有找我麻烦。可见吴娘子并未提到我。这点她倒与其父亲很像。老主子讲义气,守信,为他做事的人,无不感激他的照顾。” 苏千誉仔细听着,联想到吴娘子全身大大小小的鞭笞、烫伤,不由得垂头闭目,心生哀矜。短暂沉默后,她恢复冷静,抿口茶,对陈力哂笑道: “我们不是初次打交道。你一步看三的磋商本事我见过。 若你只为让徐浪伏法,替吴娘子报仇雪恨,即辜负老主子的托付,又眼睁睁见人死而不能救,真是太废物。 所以,你真实的想法,应是希望由我交出证据。 一来,我比你便于防止他人暗中作梗,不给徐浪回旋的余地。 二来,不管你是哪家的人,因何而变,在外人眼中,你与徐浪脱不了雇佣关系。 下属反水,落井下石,是大忌。 徐浪死,荣通柜坊总号濒临倒闭,各地分号无主,要么被同行瓜分,要么烫手山芋谁也不捡,任其自灭以前你是被多位东家青睐争抢的总场头,现在一跌千丈,行内再难找到称心的机会。由我出面,可替你撒开卖主落井下石的口舌。对吗? 我猜,你不想为了一个徐浪,丢掉自己的饭碗,不想放弃老主子的柜坊,不想被迫离开这行。但你要知道,我与徐浪的竞争输赢已定,再过两日,可得到他不少家财。徐浪与我的仇怨,无须靠你提供证据解决。 该有的,能做的,我自己足以,你要我替你做事,凭什么?” 陈力狡黠一笑,道: “我不清楚您与徐浪敌对的原因,但我坚信您真实的目的,绝非为得到果行的利益。 您费心费力将徐浪打垮,再用他的钱填平浮动的市价,剩下的好处寥寥无几。 如此竞争,不夺敌之业为己所用,图什么呢? 我斗胆一猜,在决定与徐浪相争的那一刻起,您的目标就是拿下荣通柜坊。 三百六十行,金银行第一。 有远见、魄力、实力的商人,皆会对柜坊动心,束手束脚是碍于不通门道,担心下属无用、添乱,跨行心怯罢了。 荣通柜坊总号虽遭到挤兑,但尚存一息。徐浪所有财产,包括地下赌场、假手他人的持有产业,我皆详细记录在册。 邪教余孽藏匿之地,我几经观察,亦有线索。 唯有让徐浪数罪并罚,他的财产才能尽数充公,追缴,拍卖。官家会答谢您在案子中的付出,优先给您。这些路数,您自然了如指掌,无需我多言。 不过,您需要人去将这些产业高价变现。 只要您愿意给我,给荣通柜坊的职员们,继续干下去的机会,我们定对您弹诚毕虑,助您及时补缺整顿,让柜坊东山再起。 让您从此在金银行,稳占一席之地,让大唐的四大钱帮中,永远有您的一把交椅。我相信,凭您的能力,让柜坊成为四大钱帮之首,亦不在话下。我等愿为您效犬马之劳。” 一番铿锵有力、真诚殷切的陈词,让苏千誉心潮澎湃。 陈力道出了她最真实的想法。 想她所想,面面俱到,做事可靠,这样的下属,哪个东家能拒绝呢? “吴老爷子高瞻远瞩,好生厉害啊。”苏千誉放下手中茶盏,慨然一句,起身走向陈力,道:“代我去吴老爷子的墓前上柱香,敬杯酒,转告他,我要借他老人家顺天柜坊的招牌一用,我会尽心竭力,让它重回往日风光。 以吴老爷子的周全,私下应该给吴娘子留了财产,你应知晓。这笔钱谁都不要动,交给吴娘子远嫁的姐姐。 那些个平日不见,分遗产时全冒出来的亲戚,绝不能给他们一分一毫。吴娘子的后事,你要好生料理,莫要委屈了她。 另外,我想将吴老爷子的良苦用心,吴娘子的惨痛经历,传扬出去,激百姓恻隐之心,掩去挤兑风波带来的口碑下滑,配合柜坊改头换面,你不介意吧,陈大掌柜?” 陈力大喜,起身深深鞠躬,道: “不,当然不会。多谢东家提携,多谢东家成全。” 第29章 ·暗流 苏千誉将陈力提供的各种罪证,交给衙门后,不到两日,便听到了一个震撼的消息: 徐浪自杀了。 她赶到徐浪寝室时,县尉正仰头盯着吊死在半空尸体,狐疑道: “死的也太快了。不会是搞江湖把戏,让体态相近的人易容冒充,而他自己找机会逃了吧。快。看看他的脸。” 仵作将徐浪的尸体抱到地上,与顾非真一同检查。 双方得出结论: 面皮是徐浪本人没错。 体表除勒痕外无他伤。 暗紫红色尸斑,出现在下肢、下腹部,及上腹远端。 舌头轻微露出牙齿。 颈骨断裂,符合上吊窒息而死呈现特点。 初步断定属自缢,死亡时间为早子时之内。 “这是知道纸包不住火,怕被逮捕归案受刑,先一步给自己留个体面全尸。”县尉瞅了一眼,从屎尿中,清理出的,写着苏千誉全家不得好死的遗书。 他赶忙捏着鼻子,示意仵作拿远点,晦气的呸了一口,道:“临死前还不给自己积点阴德,真够损的,也不怕下十八层地狱。” 而后,走到苏千誉身边,给了个我支持你的眼神,低声道:“若不吞了他全部财产,真对不起你这两日受的苦。千万别便宜了徐家亲戚。” 事实上,县尉的提醒有点多余。 徐家为数不多的亲戚,没一个敢来抢夺。 一是继承遗产意味着承担债务,接手就是烂摊子,值不值,能不能耐摆平是大问题。 二是他们听闻了苏千誉的手段,不想找麻烦,步徐浪后尘,落得个人财两空。 “好。听您的。有您在,他们不敢欺压我。”苏千誉欣然一笑,见顾非真停在卧室外间的桌子旁,垂头望着一盘肉若有所思,好奇道: “顾掌院是有什么发现吗?” 顾非真问不良人:“徐浪自府衙回家后到死亡这段时间,去过哪里?有什么人往来家中?”监视徐浪宅邸的不良人道: “徐浪路上没去别的地方,进了家门后,无外出。一个常在徐家做事的婆子,因家中夫君病的厉害,请假回去照顾,再没回来。 另一男仆人按徐浪吩咐,去昌平野味食坊买几个菜品带回。我们盘问过,说徐浪平日常吃那家的卤味肉食,昨晚又想吃,特意让人去买。” 顾非真指着饭菜道:“是这个吗?” 不良人道:“对。我们开盒看过。” 县尉与顾非真办案久了,已能听话知后意。 他立刻叫来去食坊采买的仆人,问:“几时给你们家主子送来的?” 顾非真补充道:“徐浪跟你说过什么话?” 仆人道:“约莫亥时六刻左右。当家的说让我去昌平食坊找掌柜的,问问上次定下的几只野兔打到了没,他嘴瘾上来等不及,今晚必须吃到。 掌柜的说打到几只,但被厨子不小心搞坏掉,没法子吃,先做一道沛公狗肉请当家的解解馋,不必付钱了。 于是,小的就带了盘狗肉回来。当家的见了没吭声,让我出去了。” 苏千誉领会顾非真所虑,追问:“仔细想想他的神情,看到狗肉前后有变化吗?” 仆人歪着脑袋努力回忆了一会儿,挠着脑袋,不确定道: “他听了食坊掌柜的话后愣一下,眼睛瞪挺大,整个人紧绷着呆立,很快失魂一般,垂头丧气的走到椅子上坐下,别的真没了。 当家的这两日心情就没好过,总是铁青着脸,感觉憋着一股子气,不太好分辨。” 苏千誉对顾非真道: “您怀疑徐浪自缢非其本意?我看这盘狗肉不像吃过。想吃,买回来却不吃,确实有些违背心境。加之他与掌柜的对话,与拿到狗肉后,至死亡的间隔较短。我忽然想到 . ” 县尉与苏千誉不约而同说出:“兔死狗烹。” 顾非真没有否定,转身凝视挂在墙壁上,半丈高的灰褐色人形画,道: “从得到必达教藏匿之处的线索,至搜查抓捕结束,我们没有大肆宣扬,没有传唤告知徐浪,可谓快稳准。 徐浪足不出户,无法预料自己的秘密泄漏。 此前,他对绑架、灭妻的应对的游刃有余,自知衙门一时半会儿难以定罪,如今又何必急着自裁?现为丑时初。在其他坊内,抓到必达教首领等多数骨干时,为昨夜戌时一刻左右。 洛阳宵禁严格,只能在坊内走动。 那昌平食坊,如何得知必达教败亡,且如何接收到让徐浪自杀的指令呢?” 县尉摩挲着下巴的胡茬,思忖道:“必达教仍有几个逃走。或许正是他们属意。” 顾非真摇摇头,指着画像道: “徐浪的这幅画叫人皮唐卡,是吐蕃贵族及教会领袖等,高阶人物最爱的收藏。 唐卡有不同的规格制式与风格。徐浪的画是红妖怪子,只能长老以上的教徒拥有。” 苏千誉接过话头,道: “您的意思是,徐浪的级别在长老之上。可必达教首领已被咱们抓获,不可能给徐浪传递消息。而其他教徒没资格对徐浪下指令。所以,让徐浪自杀的另有其人,或是另外的一股势力?”县尉立刻对下属道:“马上去昌平食坊,带掌柜的过来。” 然而,差役们到时已人去楼空。 县尉听到回报,气的拍案怒骂。 苏千誉则眸光微闪,缓缓道:“背后有大鱼。” 县尉闻言,闭紧嘴,转转眼珠,与苏千誉对视一瞬,又别开目光。 他抬手揉搓着额头,咳嗽两声道:“马上通缉食坊掌柜。其他的,先回府衙,禀报县令与府尹后,再做定夺。” 接着,对顾非真、苏千誉抱拳作揖,诚挚道:“有劳二位的帮衬,感激不尽。我派两个不良人送苏娘子回宅邸?” “不必。”顾非真自作主张的回绝,走到门口转身看着苏千誉,无声邀请同行的姿态稀松平常,却坚定温柔,倍觉可靠,“我可以。” “告辞。”苏千誉十分受用,对县尉欠身一礼,与顾非真并肩离去。 徐宅在城南福善坊,苏宅在城北毓财坊,隔着洛河与四条长街。 二人跨桥而过,大大缩减了脚程。 天光还未露出,万家灯火寥寥。 薄如纱衣的月影,淡淡铺洒而下,混杂着零星的灯火微光,将街道上的两人影子拉的颀长。苏千誉似很享受这份难得的宁静,一直没有出声。 顾非真反而略显拘谨,忍不住先开口道: “你赢了徐浪,接下来要处理他的家产,会很忙吧。必达教一案后续的审讯与缉拿,我自己跟进便可。苏千誉意味深长的一笑,道: “有安禄山帮忙打理,用不了多久。食坊掌柜那条线的调查,怕是要举步维艰,难以跟进。”顾非真拧眉道:“何以见得?” 苏千誉从容自如道: “方才在徐浪家中,您已将几个关键的条件说出。追究起来,首当问责掌管宵禁的金吾卫。律法明确规定,金吾卫在夜间要时刻保持警惕,若值夜时不能发现与禁止危险出现,将受到严厉处罚。不论食坊掌柜收取、传递消息的方式是人、物,或飞鸽等其他手段,圣人看重此案,金吾卫难脱惩罚。而县令与县尉,可不愿触皇城禁卫军的霉头。 其次,能让徐浪言听计从,且能及时知道我们的行踪,又能在事发后悄无声息藏身,多半是手眼通天之辈,要么官员,要么江湖组织。 外来教派折腾出这般大的阵势,不得不让人往政治纷争上怀疑。有官员参与其中的可能很大。朝堂局势盘根错节。调查上官阻碍重重,对低品级的县令与县尉而言,犹如抵羊触藩。哪怕上报府尹,亦会瞻前顾后,投鼠忌器。 我想,他们会大事化小,按下不表,或等圣人下达敕令,则好办许多。” 言罢,她侧头看了眼顾非真,试探道: “我看您颇在意此案,想让追查更明朗,不如主动与圣人说出实情,讨个督查头衔。最好能……”顾非真嘴角微微一扬,叹道: “如此,圣人便不会认为府衙的人玩忽职守。苏娘子面面俱圆,替县令、县尉们考虑的很好。我都要拜你为师了。” 苏千誉受宠若惊道: “不不不。我还想拜您为师呢。经绑架一事,我深切感到身怀武功的重要。若能闻风知敌意,也不至于被人背后偷袭。” 随即,她对顾非真俏皮的眨眨眼,殷殷的问:“不知我有没有这福气。顾掌院愿意收在下为徒吗?”顾非真有点诧异,飞快的将她从头到脚瞟了一眼。 那眼神似在看一块毫无雕琢价值的废木头。 须臾,他坚定无比的回道:“没有。武功一路,你没天赋。” 苏千誉努努嘴,不屑的轻哼一声,两手向后一背,昂首挺胸的加快了步伐。 顾非真的声音自后方传来:“救你,我不嫌麻烦。做不了你师傅,但可在日后让你少被欺负,少受苦。苏千誉心头一动,盛进眼睛的清冷月光灼亮几分,虚虚握拳的手摊开,冲身后之人勾了勾。顾非真微微一笑,三两步跟上。 这一路,苏千誉心情不错,看到站在家门外,翘首等候的仆人,不禁多关心了两句,“下次无需在门外等待,回门房休息吧。” 仆人点头哈腰的应下后,拦住转身欲走的顾非真,毕恭毕敬道: “您留步。主子再三叮嘱过,一定将护送娘子回来的好心人,请进家中喝杯茶,诚意答谢。且特意点明,若是顾掌院,那更要请到,另有要事相商。劳烦您移驾,或您稍等片刻,小的马上去告知主子。主子亲自迎接。” 苏千誉纳闷道:“我方才没有介绍,你竞认得出?” 仆人不好意思的笑笑,“仙人大名鼎鼎,小的必须认识。” 顾非真见苏千誉不知情,心里也有点好奇,道:“带路吧。” 苏万礼对女儿被绑架一直心有余悸,知今夜女儿与府衙的人同往,还是免不了担心。 本想等女儿安然返回再就寝,结果子时过仍不见人,实在是困得眼皮打架,不知不觉和衣倚在床头睡着。 被仆人叫醒时,他睡眼惺忪的挥手翻个身,含含糊糊道:“是差役吧?把备好的礼品分发了就行。”“不是。是顾掌院,现正与娘子一起在前厅等候。” 一听这话,苏万礼顿时鲤鱼打挺,蹭的起身,精神抖擞的整理好衣襟,顺顺微乱的胡须,健步如飞的出门。 “失礼,失礼。鄙人有失远迎,望顾掌院海涵。”苏万礼疾步至厅外,临门前,忽然改成仪态端庄的缓步,跨门槛而入。 他盯着顾非真满面慈爱,笑意盈盈的左看右看,连入座都忘了。 顾非真稍做颔首,轻咳一声。 苏千誉无奈,扯了扯父亲胳膊,“这么晚了,您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苏万礼拍拍女儿的手,言笑晏晏道:“只几句话,不会耽误太久。” 接着,他亲自打开仆人提来的礼盒,真诚道: “最近小女在外多有涉险,多谢顾掌院护佑,特奉薄礼,盼您莫要嫌弃。 中元节的习俗您也是知道的。鄙人想请您在今夜为苏家做一场祭祖、祈福的法事,不知您能否赏脸,法金您说了算。” 礼盒内是一套镶金的翡翠茶具,通体纯净无暇,荧光夺目,与苏万礼慷慨激昂的陈词一同,进发出富贵骄人的豪迈。 苏千誉无奈道:“父亲,礼品应当。但法事太唐突。顾掌院公务繁忙,逢重大节日定要陪王伴驾,我们岂能. ...” “好。” 顾非真答应的很干脆,迎上苏千誉错愕的目光,淡淡道:“我做事不看钱,只看心情。” 第30章 ·鬼谶 环绕洛阳的几座山峰,在星月隐匿的夏夜,透出一股铁狱铜笼的冷硬。 城池如尽入彀中的猎物。 白马寺住持望了眼沉闷的天际,迎上匆匆赶来的知客,焦急询问:“国师动身了吗?” 知客迷茫的摇头,“小僧一直在外侍侯,三次提醒,皆无回应。许是国师醉心《大衍历》的修订,又或是太累睡着,忘了今夜要行中元节法事。” “我亲自去请吧。”住持摆摆手,带着知客,快步向方丈院赶去。 方丈院位于寺院最后一重,供历任住持、监寺居住,草木舒生,枝叶掩映,分外清净。 住持与知客穿过廊庑,来到一行法师禅房外,轻叩房门,恭谨道:“国师,时辰到了。信众已在天王殿外等候。” 无人应答。 住持又唤了一次。 鸦雀无声。 亥时过半,整座禅房在夜色下,显得阴沉而孤寂。 住持透过密匝的竹林,向旁侧关闭的窗户上望了望,莫名生出几分忐忑。 “老衲失礼了。”他不想再等,示意知客一起,强行进入。 推开门,二人看到一个穿着便服海清的中年和尚,背对着他们,半个身子趴在桌案上。 “一行法师?”住持忙跑上前,直接叫出国师的法号。 他轻轻拍其肩膀,可手刚一触及,顿时脸色大变,立刻将人调转扶起。 夏季炎热,衣着单薄,住持清晰的感受到,一行法师身体僵硬,已不似活人。 “怎会这样?”知客被双目流血、已经断气的一行法师,吓得一个跟跄,跌坐在地。 住持亦是骇然的说不出话来,惶恐之下看向知客,电光火石间,初作分辨: 一行法师近日言行并无异样,且常年习武,身体康健,更在前日许诺亲自在参加今晚法会。自杀,不太可能。 那便是意外或他杀。 可这死相实在不像得急症而暴毙。 哪来的那么多意外呢? “不,不是我。自巳时末,您与法师一起用过午餐,谈法论经离开后,法师还好好的。我没有进过禅房,我没有,我没有。”知客明白了住持眼神中的含义,向后缩了缩,手足无措的摇头否认。住持一愣,自己竟也成了疑凶,急道:“此事干系重大,快去报官!” 知客仓皇起身,飞奔而出。 周遭再次陷入静谧。 一行法师是集佛道两家大成的高人,对天文观测尤为权威,较之袁天罡、李淳风也未逊色。而今,更担负起大唐新历法《大衍历》的编撰,南至交州,北抵铁勒,入西域,出东瀛,几经观测,得成归来,初封国师,可谓圣眷优渥。 若有人谋害,是为了什么? 谁如此斗胆? 住持一边想着,一边观察整个房间。 屋内陈列如常,茶杯干净无渍,看不出任何破坏、搏斗的痕迹。 房顶也不似有人强行潜入。 忽然,他惊恐地盯着一行法师背后,墙壁角落里,立着的大势至菩萨像。 大势至菩萨通体金珐琅打造,头微仰,双唇紧抿,唇带微笑,双手合掌,跣足立于须弥座莲台之上,头梳高髻,戴着七宝宝冠,银丝锦缎天衣缠绕,裙裾覆脚,庄重安详。 姿势体态与他午时所见无二,唯有一双眼睛下,多出两道血泪。 住持以为看错,揉揉眼,走近细察。 烛光幽幽,确有血泪两行,且不似人为涂抹。 他惶惶退后,不由得看向一行法师那同样流血的眼睛,霎时呆若木鸡。 片刻,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慌忙翻找案上的经书,接着又去书架上层层查验。可随着最后一册典籍滑落,住持也颓唐的瘫坐在地,失魂落魄的望着门外,悲戚自语:“丢了,《大衍历》丢了。我如何与圣人、天下人交代。” 门外的庭院,紧邻清凉台最高处的后海。 薄雾环绕着十六座罗汉,错落于峰云变幻中,晦暗难明,恍若堕落的神佛与地狱的使者,阴森可怖。这时,住持惨白的脸上,又多了一抹惊疑。 他眨了眨眼,嘴唇哆嗦的欲张又合,恐惧的盯着前方。 他好像看到罗汉像动了。 紧接着,凄厉的惨叫传来。 住持听出是知客的声音,慌忙跑出查看。 果然,不远处的廊庑内,知客一人,时而掐着自己的脖子,眦牙咧嘴,时而疯癫的对着柱子,拳打脚踢,左手手腕已折断外翻,随着胳膊一晃一晃。 住持上前制止,反被扼住喉咙,力道强劲的恨不能让他立刻毙命。 年过六十的文僧体力,根本不能与年轻知客相比。 住持挣扎无果,没一会儿便气息奄奄。 就在这时,通往前殿的方向,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住持燃起一丝希望,费力的抬起手臂,嘴里呜呜咽咽,想要引起注意。 而来人似乎也认出了住持,速度越来越快,嘴里还焦急的喊着:“不好了,住持,前殿出事了 . .”“晦气,真晦气。”苏万礼口中喃喃自语,面色难堪的走进书房。 他重重的坐在椅子上,狠狠的拍了一下桌子,对跟进来的管家道: “太不顺了!先被礼部尚书婉拒。后去趟白马寺祈福进香,结果还没到山门呢,被官家的人堵住去路,说什么突发大案,不想死的就马上返回。你说这都什么坏运气。” 能在洛阳城北,与达官名士做邻居的商贾富户,每逢节日都会格外讲究,苏万礼便是其一。今日寅时送走顾非真后,苏万礼只睡了一个时辰,便去了几位显贵家应酬,直至天黑才得空脱身,回到城南老宅的书房。 齐叔送上备好的茶水,将一本名册递上,道: “您消消气。只是不赶巧罢了。所有礼品均悉数送到,并无不妥。回礼也已收录,请您过目。”苏万礼神色缓和,抬手一指,示意先搁置在旁后,默不作声的盯着案上的茶杯,有些出神。齐叔辨不出苏万礼的心思,探问道: “这一只是从新出的货中挑出来的尖子。第二批茶杯三百只左右。我挨个看了,品相皆为上乘。您若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这就让师傅来,您亲自交代。” 苏万礼面露失落,摩挲着杯盏,愁眉不展,道: “我去礼部尚书家中时,发现他请我喝的茶与茶杯全换了。他对我的态度不如从前,坐下客套没几句,直言有要事去办,接着就开始端茶送客了。变得毫无征兆,真真是岂有此理。” 齐叔亦有警醒,道:“不用咱们的了?换成建州茶商的白茶,与金毫建盏了?” 苏万礼意兴阑珊的嗯了一声,快快不语。 大唐茶叶细分为山南、淮南、浙西、浙东、剑南、黔中、江南、岭南八大茶区。 翘楚当属淮南徽州与岭南建州。茶叶卖的最好的商户多出于此,更有平分秋色的茶盏闻名大唐。同行多冤家,时常较高下。 大小茶商按南北、地域、种类抱团,面上和气,暗里争锋,皆希望自己或所在的行会,能在两京独占鳌头,分天下茶利。 可近几年,两京茶行行首总被江北拿住。 徽州的苏万礼稳居洛阳第一,还将古法与苏家祖上传承的独门手艺融会贯通,创新出通体如雪粹冰凌的冻烧琉璃盏,备受达官显贵的喜爱。 此茶盏工艺难度大,出货即是限量,且一年一个新名。 今年的色调主打苍蓝,花纹内细碎气泡如繁星闪耀,纹路如海浪翻腾,若挑出两只外观看似一样的仔细对比,又会发现大大不同。 杯盏一转,可见通体如粼粼波光,随着海水的涌动、日月轮转,变化无穷。 苏万礼特提名:一杯沧海。 第一批二百余盏,在出货当日已被竞相抢空,还欠下了十几张预定的单子。 第二批已供不应求。 这让建州茶商很不甘心,明争暗斗的争取也在意料之中。 可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让一直青睐祁门红茶与琉璃盏的礼部尚书,改了主意呢? 齐叔思忖道:“会不会是想借此,再贪揽些好处?” 苏万礼沉吟斟酌间,换了三次坐姿,好似凳子上有什么刺,“不像啊。往日多送几套好茶具,他都不收。若为钱财,他早该开口了啊,何必等到现在。” 齐叔忧虑道:“不知会不会影响下回茶魁的选拔。我尽快找机会探听一下,也好早做准备,争取转圜。选茶魁不是普通的民间游戏,而是官家举办的全国斗茶。 百茶齐聚京都,茶品、茶令、茶戏竞相博弈。 第一名的茶商,可获得圣人的褒奖,成为下一年唯一的皇室贡茶商,是所有茶商寤寐求之的莫大殊荣。“只能如此了。”苏万礼喝干杯中茶,提了提精神,问:“千誉到了吗?” 齐叔道:“到了,正在夫人院中。” 苏万礼语调扬了扬,满眼期盼道:“那画?” 齐叔上前,自画缸中取出一幅画卷,展开平铺在案上,道: “我亲自请画师蹲了七日,才从各个角度看全,画的算是很逼真了。您过目。” 画中是一个男子,麻色宽袍,素带银冠,立于晴空暖阳之下,散着熠熠光彩。 苏万礼顿时眉开眼笑,一扫刚才的郁郁寡欢,激动道: “好啊。好!相貌堂堂!毫不逊色那些世家子弟。你看,是不是?” 齐叔站在苏万礼身旁,笑道: “能被圣人器重,自然是人中翘楚。许多世家子弟也就靠门第撑撑面子,自身资质与气度,简直不值一提。” 苏万礼拿着画,凑到烛火旁仔细打量,越看越满意,笑得合不拢嘴。 齐叔帮忙扶着画卷底端以免擦碰,口中道: “不过,这位顾掌院懒于出门,没什么亲朋应酬,终日往返于通玄院与宅邸,闲散无他事。日子过的似乎太淡漠、乏味了些。 会不会与咱们娘子性格上合不来呀,我看不像是个懂经营的料子。毕竟过日子不是破案,哪日娘子生意上需要,他如何帮衬呢。” 苏万礼更开心了,道: “这是好事啊!多少男人有点儿钱,就逛花街柳巷,空留夫人居家苦等,说不准还要染一身病传给妻妾。 还是老老实实的最好。安心呐。人品贵重比什么都好,其他的可慢慢培养。 做生意看缘分与头脑,强求不得。我们可以另寻精于此道的伙伴分担。 若非要找个会经商的,这洛阳城里,怕也没适合咱们千誉的。” 齐叔颇觉有理,点头附和。 苏万礼将画卷起向外走,喜气洋洋道:“我得先让她娘亲见一见模样。人请来了吗?” 齐叔跟在身后道:“请到了。约莫半个时辰后就来。” 苏万礼脚步越发轻快,道:“千万不能怠慢了人家。好啊。瑶瑶见了一定满意。” 瑶瑶全称季婉瑶,是苏千誉的母亲,是苏万礼专用的亲昵称呼,生前身后从未变过。 季婉瑶怀着苏千誉三个月时,苏万礼与她的生意遭同行算计,险些倾家荡产。 苏万礼焦头烂额,应付的身心俱疲。 季婉瑶出生在富裕的商贾之家,做的是陶瓷买卖,带着产业嫁给了苏万礼后,两家的生意共同经营。本安静养胎的她不服生意就此凋敝,不忍看夫君独自承受,毅然帮衬着一起奔波。 尽管苏万礼多次让其安心养胎,可仍架不住妻子坚持。 最终,二人一步步力挽狂澜,生意起死回生。 可季婉瑶却因累日的焦虑与操劳,导致精力损耗过度,生下苏千誉后,一病不起,于第二年无力回天,遗憾去世,至今已有二十三个年头。 尚在襁褓的苏千誉,根本不记得娘亲的样子,只能从父亲口中、书房寝室各处挂的美人画中,如水中月,镜中花的想象着母亲的音容笑貌,就像此时此刻。 她坐在母亲曾住过的屋子内,盯着墙上的挂画出神。 画中的季婉瑶漫步花园,身披紫格纱衫,束裙的宽带上,绣着的金丝彩色鸳鸯,恩爱亲昵栩栩如生。她面颊、手臂肌肤粉妆玉琢,细腻逼真,左手拈红花一枝凝神观赏,嘴角带一抹笑意,韵致清雅。清风自窗口吹进,卷帘飞扬,画卷于荡漾的光色间,微微颤动。 有那么一瞬,苏千誉竞以为母亲要从画中走出来了。 她也笑了,与画中的母亲一样,温柔安宁。 父亲常对她说,若无母亲的患难与共,倾力相助,苏家可能早已落败。 浮云朝露,窗间过马。 苏家蒸蒸日上,堆金积玉更胜从前。 此间,苏万礼没有续弦,不曾找过一个小妾,年年的中元节与女儿苏千誉一起,在老宅办盛大的祭祀礼,请有名望的高僧或道长做法事,追悼亡妻。 平日,苏万礼闲暇或身心疲倦时,也常来季婉瑶的屋子坐坐,触景生情之际,往昔历历在目,恍惚间爱人仍在身侧。 “娘子,阿郎来了。让您去焰室。”仆人站在门外传话。 苏千誉收回思绪,起身前往。 苏万礼在老宅的后花园旁,专门改建了几座屋子,用来放季婉瑶的排位,及祭祀法事。 焰室内外灯火通明,门外的空地上,摆放着许多香烛、纸钱、素酒,还有季婉瑶爱吃的水果点心。苏千誉到时,正见父亲拿着一幅画,在母亲的牌位前展开。 她凑近一看,登时无奈,道:“您为何拿顾掌院的画像到母亲这里?” “找到好女婿,自然要给你母亲看看呐。”苏万礼示意女儿亲自来举着画卷,一脸欣慰,道:“今日,我还特地请了顾掌院来家里做法事,现在先让你母亲认认脸。” 苏千誉扯过画卷搁置在旁,佯嗔道: “父亲,我再讲一次。对顾掌院,我确实有那么一点好感,但未到敞开心意,如恋人般浓情蜜语,谈婚论嫁的地步。 况且,我不知他是否真心中意我,现下也不打算在此事上投入过多精力。您就别瞎操心了。”苏万礼一听,眉头皱出个川字,没好气道: “那你打算何时啊?你把精力当豆子撒出去了?你要懂得抓住机会,遇到良人不可错过。 做买卖你倒是懂稍纵即逝,当机立断,怎在儿女情长上就随便糊弄呢。” 苏千誉被唠叨的头大,揉着太阳穴,左右踉跄着站立不稳,抬脚转身便走,嘴里虚弱道: “哎呀,我头晕,去花园里吹吹风。” 可话音未落,她就在门口,瞧见了疾步而来的齐叔与顾非真。 二人脸色皆不太好。 尤其是顾非真神态肃杀,少见的压抑,寒戾刺人。 苏千誉想起顾非真耳力极好,不知刚才屋内交谈他是否听了去,尴尬的迎上前,欲客套几句,却被直接打断。 顾非真凛若冰霜道: “抱歉。法事做不成了。白马寺大乱,国师一行法师暴毙。圣人震怒,命我与州县府衙立刻前往调查。我顺路来此,一为告知食言因由,二是之前办案你我配合顺利,此行望你协同。” “同。同。”苏万礼快步走来,把女儿向顾非真推了推,侃然正色道: “国事为先,圣人、官家发话,我等必鼎力相助。家中私事可另寻他人,无妨无妨。” 说着,还冲女儿眨了眨眼,好似在说:“你最好有点觉悟。公事私事一起办了。” 苏千誉对父亲翻了个白眼,走到顾非真身侧,“走吧。” 第31章 ·祸国 苏千誉与顾非真赶到白马寺时,距案发已过去近两个时辰。 因中元节没有宵禁的限制,寺门外被层层叠叠的百姓,堵得水泄不通。 有人探头探脑看热闹,有人拼命向寺门里挤。 或近或远的议论、撕心裂肺的哭声、歇斯底里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苏千誉不时能听到几句相同的话语: “新鬼旧冤白马污,猪妖乱世罪当诛。天昏地暗圣不明,血流成河国祚倾。” 她望着众人惶惶之色,跟在开路的不良人身后,小声对顾非真道: “百姓们胆子太大,明目张胆的念叨也不怕被抓。诗句里的圣字,指的是当今圣人,还是神明?”顾非真放缓脚步,环顾四周人群,道: “尚不确定,但对百姓的蛊惑无差别。 白马寺是大唐第一佛寺,自高祖起便常接待外国使团,名声远播,地位尊崇。我认为谣言的措辞,更像是对皇权的挑衅。 圣人听到白马寺突发惨案,大怒,当即以安防疏漏问责洛阳府尹,暂留任负罪查案。县令与县尉亦遭到痛斥,勒令七日内破案,否则性命不保。” 不良人见顾非真磨磨蹭蹭,担心自己误时被骂,催促道: “掌院,礼部尚书、府尹与其他官家正在寺内等您。” 顾非真不为所动,东张西望片时,指着不同方向的几个男女,对不良人道:“将他们带出来,我要问话。” 不良人不知因由,但不敢不从。 待几个男女陆续到了眼前,苏千誉发现,他们皆步履不稳,行动迟缓,眼神迷离,或呆若木鸡,或全身皆备。 有两人的四肢,不时轻微抽搐,口中仍不停的叨念着那四句大不敬的谣言。 “神昏澹语了?”苏千誉不相信妖邪作怪,欲上前去摸他们的额头,从医学角度去辨别,是否有发热迹象。 自被必达教袭击后,顾非真对苏千誉共事时的安危,非常谨慎。 他拉住苏千誉,吩咐不良人道: “我看这些人更像致幻后的遗症。拿冰水泼到他们脸上,醒醒神。我有话要问。 方术中,不少幻术师、西域宗教传教士,会靠这种伎俩,吸引观众,达到赚取名利的目的。观看者中招后,有类似的症状。 有时,施用者为确认效果,会亲自试服致幻药物体验,根据产生的幻觉情景,设计成不同的表演类目。但他们有缓解之法,恢复得也快。” 苏千誉想了想,道: “也对,寻常的热毒炽盛上攻所致,鲜少如此凑巧同时同地,突然发作。 可致幻的东西食用后发作很快,我看其他百姓并无此状,莫非这几人相识,或有人挑选他们,单独服用致幻物。” 顾非真走到一个浑身哆嗦,低头左右偷瞄,似在提防谁的中年男人身前。 怎料中年男人忽然对顾非真眦牙咧嘴,狠厉的抡起手臂砸来。 顾非真侧身一闪,反手禁锢住对方,撑开其眼皮,看了看眼睛,笃定道: “此人的幻觉不严重,自己从寺内跑出,但神智未复,被人流冲堵在这里。 听说,今夜有一行法师亲自主持的法会。 正式开始前,买了门票的信众、香客,早早的云集于正门内、天王殿、大雄殿三处,烧香敬佛,席地而坐的等候。 但没过多久,便有人陆续胡言乱语、手舞足蹈,好似疯癫一样,逐渐扩散至互相斗殴谩骂,不惜残杀致死。维护秩序,分发燃香、香烛的和尚们,亦未幸免。” 苏千誉瞠目心惊,“一行法师大师同样因此而死?” “凭他的修为,未必。”提到一行法师,顾非真冷硬神情浮现一抹哀惜,深吸口气,萎顿道:“他为编撰《大衍历》,辗转各地,我们已六年未见。一月前,他功成回洛阳面圣,暂住白马寺再做精修。几日前,我才得以与他相见。那时,他风采一如往昔。谁知……” 说到此处,戛然而止。 顾非真看向寺门,明暗交替的灯影映衬之下,双目诡异之色乍起,似有讳莫如深的秘密。 此时,不良人抬着一大桶冰水走来,挨个泼向几人。 一男一女惊呼着跌坐在地,抹着脸骂是谁打自己,见到身边的兵吏后,又瞬间怂哑。 二人显然与此前的呆头呆脑不同,看起来确实清醒了一点。 苏千誉对顾非真道: “受到大量致幻药物影响的人,救醒后记忆多半残缺,一时半会不易恢复,严重者今后或将一直神智混乱。 至今还在寺里没逃出的信众,几乎非死即伤。不指望他们能说出有用的线索了。不如试问眼前几人。”顾非真正有此意,居高临下的盯着地上,战战兢兢的一男一女,道: “你们是从寺里跑出来的吗?到寺里做什么?那四句话是自己编的吗?敢有半句虚言,人头落地。”女人吓破了胆,哭哭啼啼的照实讲出: “我来参加祈福法会。当时在门内的角落里排队,想买几根香进大殿里拜拜。 可没一会儿,我就突然觉得天旋地转,两只脚像踩了棉花不听使唤,止不住的东倒西歪。 接着,我就看到周围的人不见了,眼前五颜六色。许多乱糟糟的影子,朝我围过来。 我很害怕,想跑,肩膀却被按住,我看不到抓我的人是谁,只能看到各种奇形怪状的影子,对着我怪笑,眦牙咧嘴的好像要吃我。 后来,我耳边就……就响起了那四句话。 我越听越心慌意乱,渐渐也跟着念了起来。 我不知为何要念,我不是有心的。总之满脑子就那四句。再清醒时,人已经在在这里了。”男人则跪在地上连磕三个响头,哆嗦道: “官家明察,我们是市井小民。对圣人、佛祖敬畏得很。 为了参加这次法会,从票贩子那搭了我一年的积蓄,才占到个爬在墙头观看的位置。 我这么虔诚的人,我怎么可能说出那种犯上忤逆的话呢!” “记好他们的姓名与住址,暂不要离开。”顾非真没有回应二人,对不良人嘱咐完,匆匆向寺内去。“若身体不适,尽快去裕康医馆看看。那里医师资历极佳。”苏千誉见缝插针的留下一句,跟上去时,恰见县尉正自寺门内,张望而出。 “哎哟,顾掌院您可算来了。”县尉见顾非真如见救星,一路小跑到跟前,焦急又恭敬道:“县令催我来迎迎您。” “苏娘子与我协同办案。”顾非真跨过门槛,只见满院狼籍。 “您辛苦了。”苏千誉微笑取出手帕,递给县尉,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哎。最近真是倒霉。”县尉接过,哀叹着,欲擦拭额头的汗,然一见门内惨状,又烦躁的将手帕攥在手里,不擦了。 顾非真扫了眼整个前庭,地上散于各处的斑斑血迹,格外扎眼。 在住持报官后,官府第一时间派人围住寺院。 为防止证据遭到破坏,县令明令禁止案发时,所有在场者均不可离开。 官府虽派了几个医学博士与仵作,一边现场验伤,一边救治,但伤亡信众较多,不少人无法及时就医。有人昏死在地,有人身体剧痛的满地翻滚,有人哀嚎不止,有人已没了气息。 诸多乱象,惨不忍睹。 显然,官家要的是破案第一,救人并不重要。 苏千誉怜悯,想提议加派人手,或让民间的医师增援。 但又一想,这般于公会打官家的脸;于私,确实存在破坏线索的可能。 再者,她看顾非真只环绕庭院、大殿走了一圈,只字片语也无,更别提为民请命的意思,自己只好按下不表。 此等重大事件,她还不配自作主张的出风头。 赶往清凉台的顾非真,看出苏千誉的心思,道: “幻觉产生前后,神智清醒与混乱交替,部分人对突然听到、看到的事物,往往印象深刻,或亲身融入到光怪陆离的幻象中。 我检查过了,所有能写下那四句,且能被信众们清楚看到的地方,均无任何墨漆痕迹。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任何一种致幻物,皆不易产生群体印象。” 接触久了,苏千誉发现顾非真讲话有个特点,便是习惯讲一半,非故意,而是认为自己说的很明白了。和他一起做事,脑袋轻松不了一点,必须要动起来。 苏千誉推敲道: “您的意思是,若写出那四句,就没有擦掉的必要,一是太惹眼,容易暴露。 二,如造像、墙壁、立柱之上,惊现喋血箴言,能增加渲染恐怖的气氛,正符合凶手制造此案,所希望达到的目的与感觉。 若没写,说明信众们,极可能听到有人故意在自己耳边说起。那第一个说的人,不是凶手便是接触过凶手的帮凶。 那么看现场伤亡人数,一传十,十传百的速度,嫌犯恐不止一个。” 顾非真赞赏道: “案发的源头是群体致幻,需要大量的致幻药物。封锁寺庙的库房。扣押所有可燃的物品,清点出今日进出数量。 找到近几日,所有接触过寺内可燃物的人,逐一询问记录清楚,各自的行动时间与去向。”县尉忙应道: “好。不过,我想外来作案的可能还是存在的,或与寺庙无关。凶手们可乔装成信众,如自行带着燃香,达成目的后溜走。这样一来,抓捕难度更大。” 顾非真不耐的看向县尉,果敢道: “那更要将我刚才的话尽快落实,并对所有在场信众,一一查验辨析是否自带燃物。 找人时,门票是一个快捷途径。死了的人要搜身,叫来亲属询问,务尽齐全。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县尉尴尬的扯了下嘴角,抖擞气势,拱手道: “我马上去办。一行法师大师那里,望顾掌院多多费心。” 这不必县尉提醒。 顾非真的步伐,已经快到苏千誉跟不上了。 二人到一行法师处时,三位官家与数名差役吏,及寺院的住持、监院等人,皆在门外等候。县令官位七品,与顾非真相当,欲作礼客气一下,被顾非真一语回绝:“办案要紧。” 另两位上官,一个礼部尚书兼尚书省左仆射正三品堂上,一个遥领东都牧的亲王心腹长史兼府尹,正四品上,实权皆高于顾非真,自随意处之。 官场的寒暄免了。 众人的视线,齐齐定在多出来的局外人苏千誉身上。 气氛瞬间冷固。 顾非真恍若无物,压根不打算介绍,只一副“我的人,谁也管不着”的架势,带着苏千誉进了一行法师的屋子。 可苏千誉不是圣人宠臣,没有高位,做不到狐假虎威。 她停在原地,欲行礼自我介绍。 怎料,县令先对二位上官开口:“这位是……” “苏千誉苏娘子。”礼部尚书接道。 “小女子见过三位官家。官家万福。”苏千誉心中诧异,低眉顺眼的行了礼。 抬眸时,她见礼部尚书嘴角浮现一抹浅淡的笑,配上一套紫袍官服、金鱼袋,典则俊雅,衣冠风流,不禁暗暗赞叹果真如父亲说的那般: “前朝后宫,赵氏兄妹以贱籍凤姿,鱼跃龙门,无出其右。” 赵氏兄妹,市井默认为赵丽妃与亲兄长,即眼前这位礼部尚书赵常奴。 这兄妹二人出身乐工。 一个能歌善舞,闭月羞花,被圣人收入后宫,位列三妃。 一个精通多种乐器,颇受欣赏,后随妹妹平步青云。 礼部,掌全国礼仪、祭祀、宴飨、贡举、外交、宗教等,一切相关事务政令。 赵常奴出现在这里,乃职责所在,并无不妥,只是…… 苏千誉微微垂头,从容避开赵常奴投来的目光,心中疑窦乍起。 赵常奴对她流露出的神情,非友非敌、不轻佻、不阴险,亦不敷衍。 她一时半会竞找不到合适的词句来形容,可凭直觉及往日的经验,断定绝对有深意。 苏千誉很纳闷,父亲虽与赵常奴见过,可她却素未谋面,赵常奴怎就能率先确定她身份呢?并非她敏感多疑。 实在是有些人惯于言行莫测高深,波澜不惊中藏着猫腻,需要细品。 此中,高官要员们最爱这一套。 尤其赵常奴另有一重太子亲舅舅的显贵身份在,不得不慎重。 这时,立在门口,打量屋内环境的顾非真,夹着冰碴儿的声音传来:“赵尚书,你挡光了。”赵常奴回头目测了下自己与门的距离,足足斜出两丈外,判定根本不会挡光。 接着,他不屑一笑,转身置若罔闻、矜平燥释的走进门。 第32章 ·杀局 上官动,众人随之。 最先进屋的顾非真,来到一行法师的尸体前,默默打量片刻后,轻轻抬起法师松垂僵冷的手,观察道:“面部、颈部肿胀、发绀,呈不均匀瘀点出血。暗紫色尸斑显著。尸冷缓慢。从手部等躯体僵硬程度来看,疑似生前有突发剧烈痉挛。” 随后,他掰开一行法嘴唇、眼皮,道:“牙龈内多处出血浸染牙齿,致牙颈表面出现淡红色。双眼半阖,有少量血迹渗……” 话语一顿,顾非真忽然凑近一行法师的脸。 他紧皱眉头死死的盯着,对仵作招手,道:“你来看。” 仵作听令,蹲在一行法师另一侧,按顾非真手指的方向细看,同样越看凑的越近,脸都快与尸体贴到一起。 屋内他人面面相觑。 仵作望着顾非真,道:“要不要挖出来?剖解查验,再拼合放回?若直接用手,恐怕更有损大师体面。” 府尹试探问:“是眼睛有问题吗?” 顾非真对仵作道:“拿刀来。” 仵作被顾非真阴沉寒厉的气势所慑,恭敬的对府尹点了点头,赶忙去箱子里翻找出一把极薄的小刀。顾非真接过刀,旁人看着是要挖眼球,可又见他下不去手。 “挖出来再切割取物,是最好的办法。”顾非真捏着刀柄,略有迟疑的看着仵作,语气听起来为平淡的陈述,可苏千誉能感觉到潜藏的不忍与征询。 她知道,这一刻,顾非真在压抑着好友被谋杀的悲愤。 仵作没有反驳。 “不是。”苏千誉出言否定,摘下手腕上戴的手链,交给顾非真,顺便也观察了一下一行法师的眼睛,道: “出血点在虹膜周围。外表看不出明显伤痕,应是细小的尖锐物刺入。 当初被必达教的怪人抓伤后,我整条手臂时常酸乏,逢雨天更重,找了自家医馆的外科医师治疗。医师推荐我磁石疗法。我定做了这条磁石手链。 仵作的本职是辨别死因、伤情,剖析为首选,尸体损坏不可避免。但医师首要考虑的是,如何降低对患者患部的伤害,并治疗病情。 磁石最大特点,是可吸附铁类金器。若眼部有细小金器进入,或许有用。放在大师眼前试试吧,若无用再选择用刀。” 顾非真感激的冲苏千誉一笑,“多谢。” “苏娘子总能在关键时刻,为困局带来新的希望。得此贤助夫复何求。”此言不是对苏千誉说的,而是赵常奴向府尹悠悠谈起。 府尹笑着附和。 不过,进了苏千誉的耳朵,反倒别扭得很。 类似的话,县尉说出口,她听起来倒觉得无妨。 可在赵尚书这里,没来由的感觉有一点阴阳怪气。 苏千誉正考虑是否回应,忽听顾非真道: “如此佳人,赵尚书恐难求到。” 屋内陷入一片沉寂。 一丝窘迫压在苏千誉心头。 她无声抗议:“这不是搬石头砸我脚吗!徒增尴尬,不如不说。” 同时,脑袋飞快转动,欲说几句好话打打圆场,挽回赵常奴被贬低的尊严。 “成了!”县令激动一句,打断了苏千誉的局促。 顾非真将手链举到光线最亮处,让众人上前一观。 只见磁石上吸着两根半寸长、极细的铁针。 “这是从一行法师的两只眼睛内取出的?”县令惊诧,反复确认。 “考虑身体、年龄、环境等因素干扰,我认为死亡时间,在今日酉时内。若住持所言属实,死亡原因最终呈现为窒息,但究其根本,则是这两根针。 仅两根针扎进眼中,最重不过失明。能让一行法师快速毙命,定粹有剧毒。” 顾非真论述完,让仵作取来一杯清水与银针。 他将两细针放入,又用银针探进,搅拌片刻。 府尹探头一看,拧眉道:“没变色啊。无毒?” 顾非真观察着微微晃动的清水,道: “银针不能试出所有毒物。砒霜、鸩酒、乌头、夹竹桃等尚可。但经过多番淬炼,或原料特殊的毒,无法检测。 仅我了解有三种。最符合一行法师死况的叫箭毒树,外号见血封喉。这种树西南雨林深处常见。它的树干破裂后,流出的毒汁,接触到人和动物的伤口,可迅速使心肺麻痹,窒息死亡。 当地常说中了此毒,往高处只能走七步,往低处只能走八步,但无论如何到第九步皆会毙命。我需要一个人来试一试。” 说罢,他看向赵常奴,眼神透着立刻执行的强硬,“遭此大难,实乃上官监察有失,理应率先垂范尝试此话极为锋利,苏千誉、府尹与县令,俱是一愣。 赵常奴最为平静,无半点不快,神情自若,不置一词的看向县令。 县令如遭雷击,惊惧的后退摆手,“不合适吧。朝廷命官岂能……” 苏千誉扶住县令手臂,道:“您误会了。顾掌院的意思是用死囚。” 在场谁人听不出,顾非真意在让赵常奴喝水试毒。 住持已双手合十,口念阿弥陀佛。 苏千誉解围及时,让三方皆可顺水推舟,就台阶下。 “马上,马上。”县令如蒙大赦,长嘘口气,飞快出门吩咐差役。 苏千誉岔开话头,道: “我有一疑问。即便大师毒发很快,悄无声息。可眼部经络极为丰富,对痛觉十分敏感。针刺入双眼的刹那,真的一点动静没有吗?” 府尹紧接道:“我与赵尚书亦有此疑。” “这要问寺院,安排守在屋外伺候的知客,是睡着了,还是装聋作哑?”顾非真将水杯搁置在案,对住持轻轻一瞥。 住持满面惭愧,哀叹道: “知客疯魔后,我立刻找医师医治,然一直人事不省,恐难恢复。 他入寺已七年有余,凡事恭谨恪守,近日才被老衲遣来陪侍法师。 法师遭难,是我照顾不周。可老衲认为知客不会是凶犯啊。会不会与那……” 住持说着,惶惶的望向大势至菩萨造像。 顾非真正与造像面对面,三步之遥。 “它从何处来?”顾非真也注意造像双眼下,两行干涸血红泪痕,靠近几步,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住持道: “这座禅房是上任住持无态禅师打坐参悟之所。造像是几个富有的信众,联合花重金请的名匠打造赠予。材质说是全金锤胎珐琅,昂贵之极。 无态法师圆寂后,寺里为纪念,一直存留于此,不曾动过,只时常打扫。” 顾非真捏了捏造像的手臂,以指节用力敲了敲,而后反复摩挲着造像表面的彩色花纹,最后冷冷道:“假的。” 住持惊诧,“是用料造假?” 顾非真一边示范,一边解释道: “当年假不假,我不知。眼前的这个,不论软硬、光泽,皆不足称之为金。至少含金很低,颇像铜。珐琅器的锻造工艺上,掐丝最贵最难,少有工匠可为。其次为锤胎、蟹胎。 二者皆是按照图案,在金属胎上,直接运用、加工出凹凸的图案轮廓线,再在花纹内点、烧、镀色而成。 区别是蟹胎起线,于金器表面施以雕磛减地的技法。 而锤胎,则在金器胎背面施以锤击,使表面起出线来,较之前者更费时费力。 细察,二者手感亦略有不同。这个造像确为誓胎。可叫金匠、工匠来辨别。” 随后,他伸手去摸两只眼下的干涸血泪,蔑视道: “它们是颜色相同的凝固蜡油罢了,糊弄……” 突然,一个短促的咔咔声,若有若无的响起。 顾非真感觉声源是在造像内,贴近细听,转瞬脸色骤变,疾如旋踵,侧身后闪。 几乎同时,大家发现造像对面的墙壁上,竟然多出了两根短小细针。 墙壁乃砖石砌成,而针能扎入少许稳住不掉,力道之强可见一斑。 苏千誉骇然之余,担心顾非真欲上前,反被制止。 顾非真再次靠近造像,见菩萨两眼闭合,才用干净手绢,包住墙壁的细针拔出,与一行法师眼中取出的比对,道: “一样。它们应该全出自造像的眼中,有剧毒。我此前在一行法师的食指上,看到有残留的血色蜡油。应是当晚,一行法师发现造像有所谓血泪流下,好奇的去用手擦拭、查验,不知其内藏机关。他触发后,被射出的两针刺入双眼,从而中毒死亡。而造像的高度,也正与一行法师身高相当。”苏千誉仰头观察屋顶,接道: “血泪,是凶手提前算好了造像双眼,与上方房梁的位置,将红蜡油涂抹在对应的房梁上,而后借助夜晚点燃的灯,向上蒸发的热,让红蜡油融化滴下所致。 各位官家请看,房梁上确留有红色蜡油。” 接着,她指了指造像旁,高挑的铜灯树。 每一个灯树的铜枝尽头,皆有荷盖与莲花形状的底座,上面放一根蜡烛点燃,最高的距离房梁仅半丈。“夏日炎热,加之烛火灼烧,蜡油融化并非难事。关键是如何尽快吸引一行法师,走到造像前触发机关。 我想,最简单的办法是紧贴造像,自屋外制造动静,吸引法师去看。来时,我观察过周围,无太多阻隔,这不难做到。 这间禅房不大,造像的位置正好贴近与门相接的墙壁。若有人在外动作,知客不该毫无察觉。再者,凭一行法师的修为,不寻常的动静,是不会分毫不觉的。 除非有一个高手,能让他与知客完全放松警惕,或是熟悉的人来做。 后者,知客难脱干系。可惜,知客无法审讯证实了。不过无妨,可从造像的制造上着手调查。”苏千誉说完,殷殷的望着顾非真,像学生学会了新课业,盼得到老师的肯定。 顾非真很配合的给了个赞赏的眼神,道:“苏娘子所言,亦是我所想。” 府尹顿觉保住职位有门了,振奋道: “本官这就派人去找到当年参与制造、赠予造像的那些人。” “不。” 府尹迷惑的看向否定自己的顾非真。 “住持说过,屋内时常打扫,造像也一样。打扫之人不可能不对面部擦拭,有机关必会触动。未见死伤,说明机关很可能是最近安装,或整座造像最近被调换。 你可以去查曾经的人,但主要人手应用在当务之急。 一,确认最后一次打扫这间屋子的僧人与时间,进行询问、排除。 二,我进寺后,看到诸多地方有翻修的痕迹,这间禅房也有。在此的工匠,要仔细盘查。 三,一行法师的尸身速速带到府衙,再行查验。近日,寺院封闭,不许信众进出。此屋禁止僧众往来。顾非真细致的分工解说,让府尹更加尊敬,言听计从的答应着,走到门口又回头,颇为依赖的问:“那造像与前殿伤亡的信众呢?” 顾非真轻蔑的眯了眯眼,道: “造像留下。其他查验,我交代了县尉。至于如何安顿寺内伤亡信众,不让百姓在此案的流言中雪上加霜?你该问问礼部的赵尚书。这是他的职责范畴。总不能让他来此地尽吐无聊之言,尸位素餐吧。”措辞依旧夹枪带棒。 苏千誉越发觉得,两人有宿怨。 “你先行去办。晚些,我会遣人处理。”赵常奴依旧不在意,告知府尹后,走到苏千誉旁,微笑道:“苏娘子戴了磁石手链后,手臂可有好些?磁石真有那样好的功效吗?” 苏千誉蓦地想笑。 她发现赵常奴自始至终没与顾非真交流,而是以行动来针对顾非真的针对。 比如,顾非真鄙视他尽说无聊之言,他偏要说,还要带着她。 相较下来,顾非真反而不藏不阴,喜怒于色,纯真了点;赵常奴则外宽内深,笑里藏刀,难以琢磨了些苏千誉无奈,又不敢轻慢,恭敬回道: “好些了。磁石疗法春秋战国时便有。神医鹊扁用磁石做枕,为秦穆公治疗偏头痛。 《神农本草经》也明确地记载磁石味辛,可医周痹风湿、肢节肿痛;其实是让磁场作用于穴位,使磁力透体内深处,以治疗疾病的一种方法。” 赵常奴十分感兴趣,再靠近苏千誉一步,道: “竟如此神奇。本官常年手腕酸痛,用了许多法子,效果甚微。可否请苏娘子帮忙,带我去定制几条磁石手链试试?” “不可。”顾非真抢先回绝,自苏千誉、赵常奴中间走过,迫使二人各退一步,旋即,给了苏千誉一个“跟我走”的眼神,冷冷道: “重案未破。苏娘子身为我的助手,理应与我一起。无闲时做闲事。赵尚书手脚灵便,可自行去买。若实在闲得慌,不如查查《大衍历》的下落,免得圣人问起,口吃如哑巴,头颅如虚设。”赵常奴恍若未闻,通情达理的看着苏千誉,“那破案后再买。本官等着你。” “谢赵尚书谅解。”苏千誉只能这样回答,而后跟着顾非真,哭笑不得的出了屋子。 勘查告一段落。 一行法师与相关物证,被差役带走。 禅房的门被贴上了封条。 众人各自行事。 苏千誉望着赵常奴远去的背影,长长松口气,转身见顾非真叫住了住持。 “为了便于查案,我与苏娘子今晚起,住在寺院。劳烦您腾出两间房。” 顾非真话没说完,苏千誉已不乐意,急道: “顾掌院,您来真的啊?不至于协同到这地步吧?我生意尚有许多事要处理。随叫随到不行吗?”顾非真示意住持前行带路,自己则陪在苏千誉身侧,徐徐前行,温柔相看,道: “往返耽误时间,易横生枝节。这不是普通的复仇案。那四句中的“猪妖乱世’、“圣不明’,显然是指责当今圣人昏庸不分是非,纵容某人或多人为祸不查。 我认为凶手不只一人。莫忘了去祭坛路上的危险。减少出入,减少麻烦。我可陪你回家,取些衣物、用具。委屈你了。” 苏千誉被顾非真如月落横波,静静流淌的目光感染,心思沉稳下来,觉得所言有理,不再反驳,道:“莫非猪妖指的是一行法师?猪会不会是生肖的代表?” “一行法师属羊。”顾非真斩钉截铁道: “我与他相识数年。圣人一直想委任他做司天监。可他断然拒绝,举荐了我,亦不要任何官职。他慈悲、磊落,痴迷于天文观测、佛经、道法,与世无争。更别提包藏祸心,扰乱圣听的去害人。”苏千誉思索道: “我们可尝试倒推,将信众疯魔与一行法师拆开来看。 若一行法师确实不曾害过他人,那他的死便无关复仇。凶手应另有目的。 或许,凶手只是故意制造出的复仇假象,干扰我们查案,而真正的目的是《大衍历》,或一行法师知道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必须被灭口。 我们需要辨清杀一行法师,最大的受益者是谁,以及法师归来后,是自己提出住在白马寺,还是他人提出。 中元节人群聚集的地方有多处,如河桥放灯,大量烛火、香料燃烧,同样可以满足群体杀戮与声势。凶手偏偏选择了寺院是为何,是否有特殊意义?” 顾非真沉吟片刻,凝重道: “是赵常奴提出让一行法师下榻白马寺,但不代表他有嫌疑。 白马寺是国寺,历代受器重的高僧,包括外来传经者,皆会被朝廷安排在此居住、传法。 如太宗朝的玄奘高僧,西行取回真经后,久居白马寺,将佛经存于此地,并汇总编纂成《大唐西域记》。 一行法师同样经历各地数年归来,为大唐编纂新历法,入住白马寺,意在承袭玄奘法师的德志,是最高的荣耀,加之中元节将至,顺应民心圣意,理应如此。 礼部尚书赵常奴的提议,于情于理都很妥当。除了这一点,你所说的其他疑问,确实值得推敲。或许,复仇真的是虚浮在表面的一层雾,拨开后藏着更阴险的目的。” 苏千誉吐了口浊气,感慨一句任重而道远后,侧头观察顾非真的神色,试探道: “容我多嘴。您与赵尚书是不是有宿怨?” 顾非真直接道:“没有。” 苏千誉有些意外,“啊?那方……” “晦气。”顾非真格外郑重道: “他职责内出此大案,不晦气吗?我是担心你与他走的近了,沾上晦气,再传给我。常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晦气也是会传染的。” 苏千誉哑口无言,愣了一瞬,抿嘴一笑,向顾非真处挪了一步,将二人之间本就不宽的空隙填满。她抓住他袖摆,凑到耳边,轻轻道: “明白了。顾掌院年少得志,运气不错。我日后要多多亲近,生活才会蒸蒸日上。” 软糯婉转的话语,如嘤嘤小虫溜进了顾非真耳朵,惹得苏痒直达心尖。 但修行之人,岂能被区区言语搞的心猿意马。 顾非真目不斜视,大义凛然的前行,道:“坊间传言果然不虚。苏娘子确实一身纨绔做派。”苏千誉本就带着调侃玩笑的心思,见对方落入彀中,便松了袖摆,满意的拉开一寸距离,潇洒道:“那从今后,坊间的传言可要改一改了。就改成我……曾醉笙箫缠舞袖,现持真心待君守。”“这话同样带着十足的纨绔、浮浪之气。听起来更想让人远离。”顾非真脚步微微一顿,身子向旁边挪了挪,实则将勾起的嘴角隐在夜色之中。 古老的寺庙,在夜幕与杀戮的笼罩下,像一片泥泞的沼泽,神秘晦暗,深潜危机。 而苏千誉的话,忽然让顾非真觉得,这分外肃杀的氛围内,尚有一抹暖意。 第33章 ·殃众 当自己的身家性命受到威胁时,官家们不敢有半点玩忽懈怠,各个快马加鞭的调查,不肯遗漏丝毫线索待苏千誉、顾非真回到白马寺时,案情已有进展。 好消息是: 县令试验结束,一行法师眼中的针果然有毒。 府尹找到了当年捐赠菩萨像的富商,审讯后,无人心存歹念,证明顾非真的思路是正确。 然坏消息也接踵而来。 县尉登记好在场信众的身份后,还未来得及清点燃物,库房便失火了。 灭火后,许多香、烛已焚烧殆尽,难以分辨。 有一个叫钱来的工匠妻子,来到白马寺,说自己的夫君失踪。 失踪前,钱来在寺庙里干活,本该到期完工回家,结果人迟迟未归。 钱来妻子却于昨日收到一封夫君写给自己的信。 信上说,有一个富商要造一座地室,高价雇他设计,要去外地务工一段时间。 可钱来妻子认为有疑,说按照夫君的性格,与往日做事的习惯,这样的好事不会用书信通知她,实在没必要走的如此匆忙。 现在突闻寺院噩耗,工匠妻子不由得疑心更重,忧虑夫君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或在这些受伤的信众里,想来看看。 对于库房失火,顾非真泰然道: “东西被毁,恰恰证明里面藏着对破案有利的线索。凶手自乱阵脚。 马上辨清焚毁的物件种类。能在此情境下去放火,一时半会难抓到人,抓到也对破案无多用处。不过火势大,时间短,金石难以毁坏,木器仍有残留形态,多半是为了香、烛。 取来寺院采购的账簿,找出为寺院提供这些货物的商户监控。对寺院内管理诸类事务的僧人,仔细审问一场大火,反而缩小的嫌犯的范围。 县尉觉得因祸得福,心悦诚服的对顾非真恭敬一礼,大刀阔斧的去办。 让顾非真意外,且颇有兴趣的是失踪工匠钱来。 他决定亲自查问,对住持道:“最近你们招了多少工匠来修缮寺院,工期几日?” 住持表示这些归自己的师兄,监寺无廿法师与其弟子管理。 无廿法师年过花甲,圆脸微胖,慈眉善目。 此前,他跟着顾非真等人,在一行法师住处听侯结果,离去后哀怜寺内惨状,自愧监管不严,径自去了接引殿闭门思过,对着佛祖忏悔,为信众念经超度。 得知召唤,无廿法师匆匆赶来,满面悲色,叹息连连,道: “古刹久经沧桑,常有大大小小的损伤。为赶在中元节前修缮完毕,我雇佣了十个工匠,负责不同的地方,耗时四十七日。 除了钱来工匠外,其他九位皆于三日前离开。钱来工匠是我特意留下。因曾与住持师兄商议过,要在毗卢阁旁建造一个展馆,以供信众们参观、瞻仰,需要人精心设计。 钱来工匠的铸造、建筑技巧上乘,在民间小有名气。我们一致希望他来接手。 钱工匠原本同意,可第二日,又对我说,家中有事要尽快回去,不能留下。我不好勉强,便随他去了。如今听说他去了外地务工。我想,他是觉得外地那一家给的钱更多,有意离开,但答应我在先,不好言明,故而编个理由吧。” 钱工匠妻子眼圈含泪,一个劲摇头,道: “我夫君对先来后到的规矩分得清楚,何况是给白马寺这样响当当的地方做事,说出去是福气,更涨身价,并不比外地的差呀。我不信。” “这……”无廿法师语塞,一脸无辜的看了看住持师兄。 顾非真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晃了晃,道:“可否带我们去看看钱工匠在寺院时住的房间?” “好。”无廿法师立刻引路。 在许多寺院中,供客人居住的地方,叫居士林。 白马寺地位尊崇,会独开辟出一片小园,内有数座房屋,陈设高雅、细致,布局宽敞,被称为上客堂,专门提供给有身份的人居住。 钱工匠正居住在上客堂。 众人进屋后,所见干净整洁不觉有异。 顾非真在屋内各处缓缓踱步,最终停在唯一的雕花梨木柜子前。 无廿法师道:“它是用来给客人盛放衣物的。” 双开的柜门闭合,一把连珠八棱方形锁挂在上面。 顾非真发现锁栓并未完全扣住,兀自取下。 柜门一开,一股清淡的木香扑面而来,显然制作的人是用了心的,在木头漆里额外融了防虫的香薰。柜子内东西不多。 两件深蓝色布上衣叠得整整齐齐。 一个白色的巴掌大瓷罐。 还有放在四角,用来防潮的香囊。 顾非真翻动几下上衣,拿过瓷罐掀开盖子闻闻,倒出些许黄白的油状物出来,推抹着自语道:“《齐民要术》载,取猪胰一具,摘去其脂,合蒿叶于好酒中痛接,再取白桃仁二七枚,去黄皮,研碎,酒解,取其汁。 以绵裹丁香、藿香、甘松香、橘核十颗,打碎,着胰汁中,仍浸置勿出,瓷瓶贮之。夜煮细糠汤净洗面,拭干,以药涂之,令手软滑,冬不皴,正是瓷瓶里的手药。 接着,转身对钱来的妻子道:“工匠的手极为重要,你夫君定时常保养吧?这是他的吗?”钱来妻子凑上前看,道:“是。” 顾非真将手药交给了县令,续道:“柜子里两件衣服,是你夫君的吧?” “对。”钱来妻子忙去查验,声线颤颤,道: “不对。我夫君出远门,怎么不带着这些呢?当初来寺里做工,带了三件衣服。他不是丢三落四的人啊“那要问问你夫君在这里最后接触的人。钱工匠辞行时,什么都没带吗?穿的什么衣服?”顾非真好奇的望向无廿法师。 无廿法师坦然道: “钱工匠临行前,带走了他的器具,问我借了两套衣服,说是自己的脏了,时间紧来不及清洗,先放在这里,待回来后再取。”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钱来妻子坚定地反驳,道: “我夫君有洁癖,衣服脏了说什么也要洗干净,更不可能穿别人的衣服。一定有问题!一定出事了!”无廿法师无奈笑道:“这贫僧就不知道了。许是外地雇主答应给他买新衣服。” 钱来妻子还要说什么,顾非真打断道: “这几样东西先带回府衙作为物证保存。其他的从长计议。你不要过于焦虑,不要胡言乱语。事实未清,你如此激动,好似认定了钱工匠被害与白马寺有关。 千年古刹,佛门重地,岂会有弟子做绑架、杀人的勾当。损毁名誉的罪责,你承担得起吗?”钱来的妻子被顾非真肃杀的气色,震慑的不敢再言,咬着嘴唇,低着头默默擦泪。 顾非真话锋一转,对府尹道: “当下谣言四起,白马寺正值风口,不可不理。不如让人对寺庙全面搜查,以正视听。” 赵常奴自一行法师处离开后,先行入宫,向圣人禀报案件进展,暂时不在。 府尹成了首席,所有关于案件的意见,无不听从顾非真,立刻点头认同。 无廿法师主动请缨,道:“由我带各位去吧。” “府尹、县令若有兴趣可随行督查。我与苏娘子、县尉,要一起去供应燃香、烛火的商户处看看。待搜查结束,几位来与我们汇合。” 顾非真说完,看向无廿法师,道: “您是监寺,对院内一应事物皆了如指掌,尽快带人找到我们不难吧?” 无廿法师一怔,脸上留出一点迷惘,好似没明白这话的意思,张了张嘴,欲说点什么,却见顾非真已自顾的飘然出门。 众人分头行动。 寺院搜查结束的很快。 只是无廿法师一行人出了寺院大门,开始犯了难。 白马寺为照顾百姓生活,就近选择与家中清寒的小商户合作,给的价格比市面高出些许,因量产速度慢,故每年选择二十位,一年一轮换。 顾非真离开时,没提从哪一户,哪个顺序开始查,也不知此刻进展到何处,盲目去寻,说不准走岔,天光大亮也碰不上面。 如何尽快汇合? 县令瞅着无廿法师踌躇不前,催促道: “顾掌院说您大概知晓位置,能出发了吗?” 无廿法师苦笑,道:“惭愧。我……我确实猜不到他们在哪里……” 府尹不耐烦道: “不猜了。顾掌院亲自调查,不会出大纰漏。按你平日的习惯或直觉走吧。 若我们到的地方尚未查过,就在那里等着。总在这里站着实在不雅。快些出发吧。” “哎。”无廿法师沉吟瞬时,带着众人向西而去。 清淡的银白曙光,渐渐显出橙红。 朝霞的光荡开夜幕的混沌,映在千家万户的窗棂,落在顾非真、苏千誉等人身上,驱赶了一点久验无证的压抑。 商户数量过多,好在全是居住与做工一体的小作坊,便于挨家挨户的盘查。 县尉看着手上的名单,道:“剩下四户。您眼前的这家户主叫冯婆婆,年近花甲,独居,无儿无女。”顾非真无言,敲门而入。 老妇正站在院子里收拾工具。 顾非真很快看出老妇有一只眼瞎了,手脚无外伤,但走动或拿东西较慢。 随后,他屋里屋外的转了转,检查了制作燃香的工具,拿起一根残断的燃香,示意冯婆婆接着。冯婆婆不明所以,顺从的伸手。 第一次接了个空。 第二次稍向左移了两寸,才抓住燃香。 顾非真道: “以你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做这些。燃香简单。蜡烛制作较为复杂,少不了体力与眼力。 单说将蜡烛芯通过模具中心的小孔穿过,调整好位置固定这一条,你的眼睛已很吃力。 看账本记录,你供应的燃香、蜡烛,与其他商户的数量一样,按做工损耗计算,要每日不停工才可达到。你如何做到?” 冯婆婆目视顾非真,偏偏头,转向另一侧,眼神似望空一般,淡然道: “为了生活,这点累算什么呢。一次做的不好,就多做几次。无非是多费了点时间,少睡几晚的觉。”顾非真指着县尉的衣服,问冯婆婆: “你看墙边的草色,与他身上的草色哪个更绿些?” 冯婆婆抬手指了指县尉。 众人皆惊。 顾非真定定的盯着冯婆婆,道: “他穿的是蓝色衣服。你那只看似完好的眼睛,有青盲症。 你方才看我时移开视线,是因为我背后正好是天光投来的方向,你觉得刺痛。 可这时候的光,正常人根本不会觉得刺目。 中、重度青盲症,外表看起来与正常的眼睛无异,但病者自己感觉到视力模糊;对光线敏感;难以分辨紫色蓝色绿色;看东西会产生双重影像。 你夜晚视力变的更差,根本做不了工。 失去一只眼,不会让你对东西位置的感知,产生那么大的偏差。 除非你另一只眼有疾病。 而你刚才未提及有他人帮忙做活。 所以,你与账簿,至少有一个在作假。” 第34章 ·宿怨 听了顾非真的话,县尉对冯婆婆,激动道: “你不对劲!给我老实交代,免得受皮肉之苦!” 跟随的记账和尚,率先撇清自己,道: “顾掌院,小僧没有做假。冯婆婆她确实交了足够的数量,没有拖延啊。” 这时,府尹、无廿法师等人赶到。 须臾,两名不良人走进院内,其中一个对顾非真耳语几句。 顾非真听罢,挥手谴退,对无廿夸赞道:“各位来的挺快。法师的直觉很准。” 无廿法师微微颔首,谦虚道:“巧合罢了。” 顾非真指着冯婆婆,道: “法师看过账簿吗?您觉得记账的人有没有弄虚作假?冯婆婆这样的身体,你们选择商户时是谁做的主,考虑过可行与否吗?” 无廿法师讶异的瞅了眼惶惶不安的记账和尚,道: “商户们是我亲自挑选。我知道这位婆婆一只眼睛瞎了,但不知另一只也有疾症。我的大弟子记账向来认真,应该不会犯错。” “行了。你不必冤枉别人。”冯婆婆平静的对顾非真道: “你说的对,也不对。按常理,我一个人很难做完那些东西。可怀恨在心,图谋复仇的人,总是能完成些超出常人想象的事情。” 说罢,她缓缓转身进了屋子。 县尉欲让人抓住她,被顾非真拦下,摇摇头道:“无妨。她跑不了。” 片刻,冯婆婆出来,手里捧着一套破旧的衣服,铺展在地上。 衣服本是灰色,上面染上了一片片的暗红色污迹,看起来很脏。 她道: “这是我儿子临死前穿的。那是他的血。当年,他在一米商户家里干活,老老实实,从不惹事生非。可米商的儿子是个杂碎,好喝酒斗殴,看我儿子好欺负,时常言语奚落。一次,他又喝多了,嘲讽我儿子。 我儿子忍耐不住,回骂了几句,被他按住往死里打,旁人拦不住。谁拦,打谁。我赶到时,我儿子已经鼻青脸肿,昏昏沉沉,口不能言。 米商夫妇出来打圆场,说多赔我们些钱,就这么算了。我气不过,去打那个杂碎,被他弄瞎了一只眼。儿子看到我被欺负,来帮我。结果,他被杂碎揪着头发撞米缸,活活撞死了。死前,儿子叮嘱我不要再惹他们,收了钱换个地方好好活着,再也不用受累了。 后来,官家抓了杂碎。任米商夫妇如何劝,我也坚持上告,最后定下秋后问斩。我以为,可以杀人偿命,告慰儿子在天之灵。 可笑,没多久,圣人大赦天下。杂碎免除死刑,回家了。那我儿子怎么回家呀?他再也回不了家了。我刚听到消息时,恨老天不公。后来才知,不是天意,是妖人作祟。” 顾非真的脸上浮现恍然与痛惜,接道:“你说的是七年前,北斗七星入翁成猪?” 冯婆婆叠好儿子的衣服,抱在怀里,道: “对。佛家的慈悲可以如此滥用吗?谁来给无辜的受害人慈悲? 本该受到惩罚的杀人犯,欢天喜地的出狱。什么救苦救难,不过是狼狈为奸、藏污纳垢罢了。可悲信众们争前恐后的去祈祷,真滑稽。我得让他们清醒清醒。 靠佛祖,不如靠自己。 这不,老天有眼,让我逮着了机会,活到他僧一行回来,连着那米商一家,全送去见我儿子忏悔。”言罢,冯婆婆长长吐了口气,整个人浸在越升越浓的日光中,没有半分疲态,反而有种得偿所愿的心满意足。 苏千誉疑惑道:“北斗七星入翁成猪是什么意思?” 顾非真阴沉着脸,道: “七年前,夏八月十三,我与一行法师在白马寺论法。 其间,圣人传召说北斗七星不见了,可按李淳风的《麟德历》来看,应该会出现。圣人问我们为何变化?是吉是凶?如何应对? 一行法师说,一为天象随时间推移有变,原来的历法无法精准预测,二乃民间邪修所致怨气冲星,紫薇蒙尘,久之恐成彗孛,建议大赦天下,以疏戾归正。 天文历法一类,我不及他,只做旁听。圣人信任他,当即下诏。结果入夜,七星中的一颗果然在天空出现,随后一日多一颗,七日后,全部在天空中出现。 圣人大喜,命一行法师亲自编撰大唐的新历法,再次诚心请他担任司天监。可一行法师承接了历法重任,却怎么也不肯当官,反而举荐了我。 我私下问他,为何坚决不做司天监?他漠然良久才道为官者,应大仁不仁,至仁无亲,他不配。我只当他喜欢自由不受拘束,故意找的托词。如今回想,那几日总见他怅然若失,闷闷不乐。未料……他怎会……” “怎会如此道貌岸然、助纣为虐。”冯婆婆接过了顾非真的犹豫不言,道: “僧一行的乐善好施的大名口口相传,救济过不少人。我怕冤枉了人家,多方打听,才知僧一行幼年时家中贫困,常被邻居们帮助,其中有米商夫妇。 杂碎被抓后,米商夫妇找到他,希望他能替杂碎求情改判。僧一行起初不愿,劝告说国法难为,命该如此。 米商夫妇不放弃,死缠烂打的提起当年的恩惠,要他报恩,愿意事成后给他金银珠宝。僧一行仍旧拒绝,遭到米商夫妇的痛骂。杂碎的母亲对僧一行以死相逼。 僧一行心软,怕有损自己名声,答应下来。他把一布袋交给两个心腹弟子,命他们在指定的地方潜藏,说从中午到黄昏,七样东西进入布袋后扎好口子即刻带回。 弟子们照着做了,结果打开布袋一看里面是七只小猪。一行把七只猪放进已准备好的大瓮中封盖。后面,便是你说的那样了。 米商夫妇欢天喜地。杂碎认为自己是老天相助,嚣张的来嘲讽我,去我儿子坟前泼大粪。这事摊到你们身上,该如何啊?” 鸦雀无声。 忽然,顾非真一个箭步冲上前,捏住冯婆婆的嘴,迫使其无法闭合,接着在其后背不断拍打,口中急道:“吐出来!” 冯婆婆被桎梏的无法脱离,儿子的衣服跌落。 她弓着腰咳嗽了几声,脸色变的涨红、痛苦狰狞,两只死死抓着胸口,大口喘气。 在顾非真松开的刹那,她软倒下去,抽搐几下再无声息。 县尉神色复杂道:“没救了。她应该早将毒药藏在了嘴里,逃得过不吃,逃不过自杀。” 顾非真退后两步,命差役将冯婆婆抬走,回头问:“寺内搜查结果如何?” 府尹道:“没有藏人。” 顾非真负手走近无廿法师,道:“你只带他们在地面上查看吗?” 无廿法师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小退半步,道:“顾掌院这是何意呀?” 顾非真不怒自威,道:“地宫、暗室。大的寺院常有。” “哦。”无廿法师明了一笑,道:“白马寺仅有一座地宫,我已带官家查验了。” 顾非真决然道:“不够。今日,我要亲自搜查地下与暗室。” 无廿法师愣住,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顾非真转而对众人道: “案子初有眉目,我要与府尹入宫面圣陈情。忙了整晚,各位疲乏。 将冯婆婆住处仔细搜查一遍后,先回去休息。后续事宜,再行通知。” 府尹等官家皆赞同,分道离去。 “你不必住在寺内,回家好好歇着吧。受累了。”顾非真引苏千誉同行在村落小道。 小道两旁墙头柳荡垂纤草。 风来莺飞,蜻蜓蝶追。 坑洼小池聚落花,再盖上一层盈盈洒下的日光,和着远处三两声狗叫鸡鸣,别有一番悠然闲适,也不觉间抵消了几人沾染的戾气与紧张。 府尹本走在顾非真身旁,商量下面圣如何说,但见才子佳人成双,自觉道: “本官需回家换身衣裳,清清浊气,先行一步。” 没了旁人,苏千誉话也多了起来,关心道:“你还好吧?” 这话指的是一行法师的陈年恩怨,打破了顾非真对好友的看法。 顾非真摇摇头,站住脚,道: “无妨。人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因果循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日我还有要事去办,不便送你回家,就此别过,路上小心。” 苏千誉洞察道:““你要回白马寺找人。你怀疑无廿法师。我从你对他的态度中察觉了。”顾非真点点头,道: “冯婆婆死无对证。我在她的家中看不到任何致幻的东西,一定被藏起来了。最重要的是,她从哪里弄来如此大量的致幻药物? 而且,在二十个商户的香、烛,堆放到寺庙库房中后,又是如何保证分发到那些疯魔信众手上的,是她提供的呢? 她一定有帮手。她的死对自己是一种解脱,也无形中保护了同谋。 县尉确认过,所有参与法会的信众,只能买寺内提供的香、烛。入场时间一到,山门处会有拦阻,闲散的香客不可再进。 若有人自寺外,带致幻香烛点燃,不易造成大的伤亡,且很快会被发现。 现在看来,同谋极可能是寺内之人。 没有直接引证身份的线索,又要尽快破案,只能从看似嫌疑最大的人身上入手。 我看过笔录,在中元节当日清晨,无廿法师带钱工匠,与另外两个工匠,去了一行法师禅房进行修缮。试想,钱工匠去外地务工为假,那么他在干什么呢? 若与本案有关,要么发现了凶手的证据,要么参与了凶手的谋划,被灭口或金蝉脱壳。 放眼整个案件,能完全顺理成章的接触、安置嫌犯,与作案工具的人里,无廿法师排第一。我此前故意让无廿法师寻找我们的位置,安排不良人暗中监视,就是想看看他如何选择。 结果,他走的是通往冯婆婆家的路。 冯婆婆这里偏西,距离白马寺较远,中间隔了十几户。 他弃近就远,没有巧合,定然心虚所使,想看看我们是否已抓住冯婆婆。 不良人的功夫比普通差役好些。 没有察觉不良人的尾随,哪怕察觉,却不知改变路线隐藏自己,证明无廿法师的耳力不强,武功不强,头脑不足。 我姑且当钱工匠被迫遇害,无廿法师是凶手,方才对他说的话,是为增加他的焦虑,迫使他就范。方才,我靠近无廿法师,发现他双肩紧绷,手握成拳,两条臂膀隐有蓄力聚气之态,显然在防备我,问心无愧大可不必这样紧张。 再说,钱工匠的尸体藏于何处? 我觉得不会离寺院太远,甚至就在寺院内。 中元节事务繁杂,富商、高官多有来访,无廿法师身为监寺,应酬颇多,来不及处理。 如今,我故意将查案暂缓,给了他空闲。若他真是凶手之一,多半会有所行动。我要立刻对他追踪,以免错过良机。” 苏千誉一夜未睡,早已浑身倦怠,能回家早些休息自然最好。 可想到顾非真还要一刻不停的奔波,既佩服又心疼,轻柔的拂去他肩头的微尘,嘱咐道: “好。万事小心。如有需要,尽管开口。” 第35章 ·捉钱 “真是诡谲多变的东西。本想着咱们父女俩,安安静静吃顿早饭,他又来了。”苏万礼怏怏不乐的坐在饭桌前念叨: “昨夜,我去他宅邸递献节礼。 他搞出一副若即若离,漠然置之的样子,现在却叫你过去。 这个礼部尚书喜怒无常,不成体统,处事的脾性,与他弹的琴一样,一个曲子十八个弯弯道道。既然他说对案子例行询问,那就去找下级官吏或顾掌院,怎么也轮不到你。 莫非想借你拉拢顾掌院?” 苏万礼边喋喋不休的埋怨,边用筷子夹起一块酥肉,踟蹰着送到嘴边,复重重放下。 他皱着眉头,毫无食欲道: “不对。依赵常奴的性情与身份,根本不屑于谄媚顾非真。” 苏千誉向父亲的杯中倒了些酒,犹疑道: “许是别的事,与顾掌院无关。” 苏万礼闷闷一哼,默然须臾,盯着女儿喜忧参半道: “你与他无冤无仇,无白马寺一案,不会相识。突然找你能有什么事?” 难道查案时,哪里得罪了他,想刁难你? 或是看上你了?听说赵常奴不曾娶妻生子。” 苏千誉见父亲越猜越不着边际,忙摆手打住,起身向外走,道: “我与他交谈不过几句,并无不妥,谈不上结怨。中意我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我本打算去趟柜坊,看看陈力整顿的如何。 现下只好先去赵尚书处。” 苏万礼随着女儿一同出门,道: “有了柜坊,对咱们生意周转确实更加有利,但你说的改制会不会过于激进,要不要观望些时日再做决断? 金银行那些个老油子,巴不得徐浪破败,少一个竞争对手。 据我所知,有几个大柜坊的东家,早就觊觎荣通柜坊,想借此机会收购。 被你夺去,是他们最不愿看到的结果。 我估计,他们已聚在一处,对你腹非心谤,商量对策呢。” 苏千誉置之一笑,道: “随他们去。我的提议,不仅没有针对同行,反而对整个金银行大有裨益。 整日固守成规,绞尽脑汁的挖主顾,到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如纵横联合,共同获利。 日子日新月盛,经营亦适应发展,推陈出新才是趋势。 我更喜欢以攻为守。 不知与时并进者,迟早被淘汰。 倘若他们有意算计我,我更要尽早抛出钩子,让对方分神、自乱。” 苏万礼见女儿胸有成竹,便不再多言,只再次叮嘱: “你对赵常奴不可大意。 有时,官家脑袋里想的,与咱们南辕北辙。” 苏千誉挽着父亲的手臂,乖巧道: “您放心,我会随机应变。您快回去用早饭吧。我这就去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苏万礼嘴里答应着,还是将女儿送到了宅门外,恰碰见巡店回来的齐叔。 “娘子行事机灵着呢。您就安心吧。”齐叔见主子望着女儿背影,仍显忧虑,在旁劝慰。 苏万礼长叹口气,踌躇着转身进院,脸上郁闷难掩,道: “不知怎的,我心里乱跳不止。希望一切顺利吧。” 礼部尚书的宅邸,在毗邻北市的思恭坊。 穿过上东门大街,进西数第二个坊门,头一个入眼的顶阔气门楼便是。 赵常奴派人来说的是空闲时一叙。 苏千誉对这种听起来宽厚和善的官家话,十分慎重。 往往越不明说,越容易栽跟头。 官家传来的话,多用来彰显体恤与胸怀。 而听话的人,如苏千誉,不能不识抬举,真就先忙自己的事,末了才赴约。 苏千誉拿得住分寸,不愿匆匆赶去,显得有意巴结,唯命是从。 她于途中逛了逛北市,到卖磁石的铺子买了几条手链、颈链,方悠悠来到赵宅。 至前厅,见一中年男子,在第二宾客座正襟危坐,偶尔附和赵常奴的谈笑,恭谨的一丝不苟。男子见苏千誉近前,起身拱手作礼,尊敬谦逊道: “早听闻洛阳有位研桑心计的女子,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苏千誉腼腆一笑,回应:“过誉。晚辈见识尚有不及,否则高人立于眼前,怎会不知称呼。惭愧。”“他是我礼部的捉钱令史,叫成恩。”礼部尚书斜倚着身侧桌案,手随意的搭着椅子扶手,翘着二郎腿,一派北窗高卧的闲情逸致。 苏千誉微微一怔,忙后退一步,行叉手礼,道: “成令史折煞民女了。理应我向您施礼才对。多有怠慢,望见谅。” 赵常奴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一如此前相见时温柔和善,道: “不必客套。 捉钱令史只有满足朝廷委派的任务,才有资格纳入吏部候补,等待考核晋升为品级的实缺官职。他现在是吏,与苏娘子无身份高低之分。” “是是。”成恩连连应声中,透着一丝谄媚。 苏千誉对捉钱令史的职能非常清楚。 简言之,是名正言顺替朝廷放高利贷、经商的人,即变相纳资、卖官的一种方式。 此职位太宗朝始,由每司衙门最低品级的小官,小吏,或挑选经商经验足、手头富有的胥士担任。人数根据不同部门量需而定,一般在五到九人。 朝廷从国库中,开设专用的公廨本钱,给每位令史五万钱,准许投放到市肆贩易,然后用赚到的钱,补官俸等一应公费开销。 若十二个月中,月月纳息交满四千文,则有可能得到升迁。 捉钱令史地位不高,却有一项特殊权利: 由所属诸司诸使给碟,免差遣、徭役,如有过失犯罪,府县不可劾治,须送本司本使审责,往往得到包庇纵容。 因利益目的不同,律法困束不同,捉钱令史养成了霸道赚钱的习惯,使得朝野多有怨声。 在市井,捉钱令史很难做到平等自由的交易。 百姓无奈官方势大权重,频频遭遇假公济私,不堪其扰,只好有苦说不出的顺从。 在朝堂,赚了钱就能当官,与奉行的商贾不得入仕制度相悖,引起许多科举出身的官员强烈谴责。褚遂良曾骂:“惯于求利,苟得无耻,莫蹈廉隅,使其居职。从何而可,将来之弊,宜绝本想。”这些弊端在太宗朝尤为明显。 睿宗第二次当政后,改良很多,但仍无法彻底杜绝。 包括苏千誉在内,不少正经做生意的民间商贾,皆与捉钱令史打过交道,对这帮人口碑褒贬不一。但都不约而同的给他们起了个新外号:官息户。 金银行与回报高的行当里,官息户最多。 近了说,徐浪算一个。 太医令的医药营生也沾点边。 苏千誉本就嫌弃搅乱行市秩序的官息户。 在听父亲讲述,当年自家多笔生意被官息户抢占,明排暗挤差点破产,怀孕的母亲因此累出病来后,厌恶之情长存于心\。 常言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如面前的这位成恩。 不论赵常奴说什么,苏千誉还是要给足面子,笑道: “礼法如是,落在个人身上,往往参差不一。能在三省六部当差,常见诸公英明卓略,得言传身教,操守必出类拔萃。小女子对成令史的敬,更多的是在德行与能力。” 赵常奴渐浓的笑意,融进深邃的目光中,透出一抹戏谑。 他虚点了点成恩道: “瞧瞧人家苏娘子,三言两语足以显出才思敏捷,八面玲珑。做生意赚钱要靠脑子,不能靠对上卑躬屈膝,对下强买强卖。 交际应酬首要的是嘴皮子利索。漂亮话不仅要说出来,还要看人看场合的说。连话都说不好,能谈成什么买卖。给你把人请到了,快好好求教。” 戴高帽,必压顶。 苏千誉推辞道:“晚辈刚刚还在想自己经验不足,往后要多向成令史学习呢。怎么……” “苏娘子不必谦虚。”赵常奴笑着摆摆手,斜睨着成恩,眼神一暗,道:“磨磨蹭蹭。要我替你开口吗?” 成恩唯唯诺诺的陪笑道: “苏娘子,此次会面,是我怕私下邀约失礼,才请尚书帮忙牵线。 实不相瞒,近两年,礼部的九位捉钱令史无一完成任务,几乎月月入不敷出,深负圣人与上司的信任。我身为令史之首分外羞愧自责,有过反省补救,收效甚微。 上月有三位绩效最差的令史被谴退,七万本钱放出去无法收回。 捉钱好比千条竹篾编花篮,看着简单,做起来难。 我是真的明白了隔行如隔山,术业有专攻的厉害。 照此下去,我引咎辞职是小,委屈尚书、侍郎等上官,耽误各项公务进展是大。 现司内急需擅于揽财的大能力挽狂澜。 思来想去,我觉得苏娘子最合适。盼您赏个脸,帮扶一二。 您放心,捉钱令史的一切奖励无差,只要完成任务,照样可提名吏部候补,若您无心仕途,放弃或名额留给您父亲也可。” 话说一半,苏千誉已听出对方目的,想到父亲提及赵常奴对他疏远一事,不禁费解。 她不相信成恩全凭自己的主意,显然是得到赵常奴的授意。 若所言是真,昨夜冷待她父亲为哪般? 让人办事,还打人脸,拆自己台吗? 莫不是以此要挟,迫使她同意? 那实在画蛇添足。不至于脑袋发昏至此吧? 另外,实力比她强的富商大有人在,为何独独找她? 苏千誉本就不愿接这烂摊子,决定保守回应: “令史之言,小女子诚惶诚恐。做生意赢亏乃常态。我以为不是您力不从心,实属行情所致。耐心等待,看准时机,总会回本盈利。或物色金银行沉淀多年的老场头为您出谋划策,更稳妥。”有人觉得攀上官家是好事,借东风扶摇上,升官发财运势昌。 殊不知只是官家捞钱,用完弃之如履,出事推出来顶罪的工具。 看似有大好处的背后,常有同等的风险与代价。 官息户按行市规则,与商贾们和谐合作,则相安无事。 一旦欺行霸市被检举,台院的御史们,就会立刻大做文章,将整个司部,从上到下纠察一遍。头一个被宰的就是捉钱令史。 许多商贾认为,生意的变化,应在国家调控,百姓需求,凝合出的行情范畴内,进行调整。归根究底要在利民、维稳中,向前发展。 而非官息户下场,胡乱巧立名目的抢占份额。 苏千誉不想把自己变成被杀鸡儆猴,被同行背地里戳脊梁骨的搅屎棍。 “苏娘子的担忧未免过度了。你不是刚刚接手了徐浪的柜坊吗?里面的能人应该不少。”成恩语气与面上仍蔼然,眼神却微闪着咄咄之色。 “哦?有此事?恭喜苏娘子啊。”赵常奴微惊,飞扬的眉眼,好似真的在替苏千誉高兴,却又转瞬凛然道: “听闻徐浪做了户部的捉钱令史。自年初至七月,不仅任务圆满,且富富有余,极可能到年底擢升。谁知顾掌院昨日发摘奸伏,向圣人揭露他是个大逆不道的狂徒,户部陶主事、度支使先后遭到革职查办、斥责。真是平地惊雷,不堪造就。” 苏千誉从话里品出一丝快意,欲迎合两句。 又见赵常奴神色恍然一顿,眉眼含笑,无比亲和的抢先道: “本官才想起,虽物是人非,但前尘旧帐难销。想来柜坊重整旗鼓,需在原有根基之上吧。苏娘子推辞成令史,是因打算继续效劳户部吧? 倒是成恩不明事理,让你尴尬难做,实在不该。” 藏在字里行间的怙势凌弱,佛口蛇心,化作无形刀锋,对苏千誉劈头而下。 她抑住惊跳的心神,对上赵常奴的目光,莞尔道: “赵尚书您误会了。徐浪欠了我的债,本就该用家业来还。我身为债主,有权处理他抵给我的所有产业。 是废是留,全凭我自己决断,用不着去顾及他生前的人脉往来。 推辞,实因我不精通放贷、投机,不敢欺瞒官家狂妄承接。我做不到十拿九稳的盈利,怕辜负了您的期柜坊归我所有,但挤兑风波,仍未彻底扭转,岂敢拿官家的钱试水。 再说内部职员,我还未打过照面,一切需从长计议。 本想今日去看看,这不得了您的消息,先来拜访,顺道带了几条磁石链子送给您。” 说罢,她将带来的三个精致小盒子,双手捧着,送到赵常奴身侧的桌上。 紧接着,不给赵常奴开口的机会,转向成恩温和道:“不过,我想到了别的合作法子。 成恩眼睛一亮,掩去不满,笑道:“洗耳恭听。” 苏千誉视线移向赵常奴,不卑不亢道: “大多门槛高、利润高的行业分红,要依从于每年末的账目核算,确认是赚是赔,达到盈利目标后进行分配。 而酒楼、浴堂等,贴近普通百姓生活,一次投入,逐步收益的行业,多半按月或季分红。 说来颇有缘分。我最近要新开一家酒楼,正在寻觅合适的人入伙。 您若乐意,拿出两成公廨本钱,投到我这里,用做建造酒楼,招揽伙计、侍女等后续一应费用。您无需操心经营、管理。 我会在正式开业后,每月末将属于您的那份分红,按营收情况拨出送您。 至于捉钱令史的名头,我资历浅薄,容后再议。如何?” 成恩没有立刻回应,眼神瞟向赵常奴。 “愣着干嘛。还不感谢苏娘子为你解围。”赵常奴催促成恩,将磁石手链拿在手上盘玩,笑意淡薄如云,道: “难得苏娘子记住我的话。既协商好,就不耽误你巡视柜坊了。成恩,替我送客。” 苏千誉已然呆的不耐烦,听到这话,赶忙行礼离去,一刻也不想多留。 出了大门,她懒得与成恩啰嗦,简单约定好磋商、签订协议的日子后,躲瘟神般的辞别,匆匆向自己的顺天柜坊奔去。 第36章 ·长策 大唐万千商行中,论房屋建造的缜密与讲究,柜坊首屈一指。 与喜欢以地域、江河为界抱团的其他行业不同,金银行做的是汇通天下,一切以实力讲话。规模庞大的柜坊,多半为隐名合伙制。 出钱最多,口碑最好的那一位东家,作为总号门面,对外行所有应酬。 余下的东家,一般在三至九位,从不主动暴露。 开到各州县的分号,会酌情吸纳当地殷实商户入伙,交付一定的管理权限。 久而久之,如众线揉绳,形成了各自为营的钱帮。 其中,日升、乾晟、义海、荣通四大钱帮名声赫赫。 整个大唐十五道三百州上千个县,除去偏远、穷苦之地,几乎都会看到它们的影子。 为避免并驱争先太过激烈,四大钱帮的总号,前两个在长安的东西市,后两个扎根洛阳南北市。金银行向来对排名、占地好坏锱铢必较。 徐浪能让荣通柜坊在低谷时,仍屹立北市,从第六名重升至第四,着实费尽心血。 苏千誉自赵常奴宅邸,赶至荣通柜坊时已是午后。 目前,经众职员、分号的调解、配合调度,紧张狼狈的挤兑趋于尾声,今日宵禁前可彻底清算。苏千誉向前厅瞧了瞧,仅剩三位主顾在有序办理兑取。 她没有进去,站在外面,第一次以东家的身份由上而下的打量。 荣通柜坊占地两亩,雍容大气。 广梁大门上的金字招牌,在日光下灿然生辉,与门扇下槛两端的寿山石门枕,雕刻的貔貅降世连珠合璧。 纵使遭遇困境,门庭冷落,依旧势压旁众。 苏千誉早知柜坊有着很多防盗的细节设计,但从未认真关注过。 此时细察下,她发现大门用的木材与城门一样,皆是涂抹了防水、防火漆料的铁桦木制成。厚重坚固之外,又包裹了一层同色铁皮,钉上数百铆钉。 两边错落的门槽,在大门关闭后严丝合缝,连一根发丝都难插进。 仰头望去,房顶上方,笼罩着密密麻麻,布满倒刺的丝网。 而外围的山墙,宽厚有夹层,内里中空装满砂石,不仅能防潮,让铜钱等储蓄财物减少生锈、发霉,还可以在贼偷从内外打洞时,自行把洞口堵住;如有火灾发生时,砸开墙体亦可帮助灭火,可谓一举三得,极尽所能。 “东家觉得墙体哪里有缺陷吗?我马上叫工匠来按您的意思修整。”得知苏千誉正在柜坊外溜达,在中厅亲自接待大主顾的陈力,得到主顾同意后,亲自赶来相陪。 “不。随处观摩罢了。”苏千誉回头对身后的陈力淡淡一笑,示意进坊。 走至前厅,她放慢脚步,看了几眼专注办理业务的外帐员们,对陈力低声道: “找个合适的时机,把协理、襄理、跑街、内帐几房凑到一起,我要与他们仔细打个照面。你做了大掌柜,空出的场头职位,应早些聘请他人。” 陈力边推开通往后院的随墙门,引苏千誉穿过庭园,边道: “好。另四位隐名大东家,昨日提出想与您见一见。他们十分认可您接手柜坊后,将损失降到最低的施策,异口同声的说未来依旧会鼎立支持柜坊的一切经营。 我想,会面暂定于更换柜坊匾额当日。分号我已在前日逐一送出信函。距离咱们最近的两家今早有了回信。其他的预计一个月内皆会陆续传来消息。 按规矩,在各个分号投钱的小东家与掌柜们,您也要见。正常经营时,每年十月十日,他们赶到洛阳与大东家聚会。 现在有了大变动,我认为今年不必定日子,甭管远近,只一个宗旨,要想生意可靠,地位牢,越早见越好。这样也便于从中探查他们是否有二心私下勾结。只是……” 忽然,陈力声音戛然而止。 一直倾听的苏千誉,纳闷的侧头去看,正见陈力尴尬的看向她。 苏千誉挑眉,静待下文。 陈力讪笑着续道: “考虑各分号远近不一,消息传递往返耗时太久,我没有先向您请示,擅自在三日前发出的信函中,传达了刚才提及的宗旨。还望东家海涵,不要怪罪于我。” 三日前,正是陈力主动找到苏千誉宅邸交谈的时候。 能想到这一步并及时落实,足见其思虑长远,执行力强。 苏千誉闲庭漫步,合意一笑,道: “事出从权,无妨。那几位东家真正该夸赞的是你。我哪有什么施策,全靠你忙前忙后的环护。若交给我来做,恐怕手忙脚乱的不成样子。 能有您这般独当一面的掌柜,乃东家之大幸。这些事就按你的意思安排吧。具体时辰、应酬细节有需要注意的,提前告知我。” “多谢东家信任。”陈力嘴上应承着,但心里自有分寸。 他从徐浪处得知柜坊遭到挤兑,是苏千誉的手笔后,暗中多方打听苏千誉的消息,加之近日的面对面接触,断定这个新东家绝非平庸之辈,或可说是一个铁腕人物。 高智高谋者,处理任何事务都不会差。 手忙脚乱只是她抬举他,暗示愿意对新的从属关系,放权的谦逊说法罢了。 他很领情,但更受宠若惊,默默陪行片刻,见苏千誉转了方向,走到院中一片木芙蓉花丛前,拨弄着精致花枝,开口道: “你身上有浓郁的荟春香味道。一般会见要客才用此香。我们进庭园交谈间,你向中厅望了三回,是有贵客临门了吗?” 陈力惊愕,语气多了分敬畏,道:“是。东家好辨力。今日,来了一位大主顾,办万两银钱的储蓄与理财。算是柜坊否极泰来的好彩头。” 苏千誉眉头一蹙,狐疑道:“牌匾未换。逆转口碑的文章,还未宣扬出去。我不曾对外公开自己是新东家。大主顾不看形势吗?” 陈力警觉道:“您的意思是有诈?我看不像啊。” 苏千誉不置可否的问:“姓甚名谁?” “林佑才。” 苏千誉会心一笑,“是他啊。” 陈力见东家脸色轻松,也跟着安下心来,探问:“您熟?” “不。”苏千誉将与林佑才的相识、合作简单言明。 陈力啧啧唏嘘道: “他若不去盛果斋说那番话,或许您对付徐浪会更简单快捷。 看来与他签订理财市券时,我要多多留心细节了。您要去见见他吗?” 苏千誉微微一哂,径直向后方去,道: “他来不仅为答谢我,应该也为了徐浪留下的果行生意。让他等着吧。我们先在坊内各处走走。”苏千誉、陈力过了三厅,来到四道大院的第一院。 这里的中心有一个独立小院子,里面仅立着一个七尺高的开元通宝。 此枚通宝内里空心,面向天、地的两头,分别开了圆形、方形口子,取天圆地方,阴阳平衡之意。不过,这里的阴阳,指的是正财与偏财。 下雨时,一部分雨水从四边的房檐上涔涔流下,寓意肥水不流外人田。 另一部分由天孔落到通宝内,再顺着地孔流进水池,汇入连通四道大院的引水渠内,寓意四海汇通,钱如水来。 而四道大院内,置八道虎头门,大小特意做成自前向后,逐一变小的倒斗状,寓意日进斗金,运不外泄,八方来财。 各个门内分布着前厅、中厅、三厅、信房、账房、掌柜房、金库、财神堂等,近四十多间屋子。苏千誉摸着巨大通宝冰凉的铜面,问:“它是吴老爷子在世时设立,还是徐浪主张?” 陈力一五一十道: “坊内的布局与陈列,绝大多数是吴老爷子的意思。老爷子对风水影响财运颇为信服,建造柜坊时特意请了风水大师。 让宅子以形势为体,以天水为血,以土地为皮肉,以草木为毛发,以舍屋为衣服,以门户为冠带,俨然当成了一个人去好好照顾、经营。 地下金库被徐浪改建过。他向下深挖至一丈半,改名叫聚宝盆。将铜钱、金条银锭放进聚宝盆后,从上面往下看会觉得变大了一圈。 起初,换班的库管不知其中奥妙,存取钱时吓了一跳,反反复复看了数次仍觉奇怪,唯恐账目对不上自己遭殃,上报后才知是工匠,利用地下空气受温度影响,且土壤密度与地面不同的规律,让其发生光的散射,造成的错觉。” 说到这里,陈力嗤笑一声,顿了顿,轻蔑的摇摇头,道: “在徐浪看来,聚宝盆的杰作,比吴老爷子那套厉害多了,论做生意,他绝对比吴老爷子做的好。结果呢,身败名裂、自作孽不可活。他根本不配与吴老爷子比较。 偌大的顺天柜坊,从创办至全国联营,风水不过是图个吉利,真正靠的是贯彻执行行业规范与经营守则,还有治业以实、守正则治、诚信有义的为人处事。 吴老爷子认为嫖赌会让人欲壑难填,沾染上这两个毛病,难免打他人钱财的主意,所以坊内十禁中第一条,便是严禁职员嫖赌。 徐浪有赌场,好赌。老爷子去世后,他直接去掉了第一条,放贷给赌徒,用以前混迹赌场的老套路,榨取赌徒的钱存放到柜坊,搞的柜坊乌烟瘴气。聚此不义之财,生意怎能长久。” 苏千誉听出陈力在提醒她不要重蹈覆辙,正色道: “吴老爷子是对的。徐浪的地下赌坊是烫手山芋,我打算将它尽快卖掉。 赌行里有两家早想吞了他的场子,本以为可趁人死捡便宜,碍于所有契书攥在我手里,不能明抢。他们昨日派人与我交涉,话里话外无不隐晦的警告我,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帮人杀气太重,我不想招惹,也不打算玩价高者得的戏码,决定一分为二,价格相同,两边都不得罪,免得给咱们徒增隐患。” “您睿智。”陈力欣慰不已。 苏千誉笑了笑,“走。带我去看看防伪的手法,与十禁坊规,顺便将第一条补上。” 待两人一一看完,不知不觉过去近半个时辰。 苏千誉赶到中厅时,林佑才正坐在椅子上,悠然自得的品茶。 “数日不见,林郎君别来无恙啊。记得在牙行第一次见面,您同样独坐厅堂,只是今时精气神儿更胜从前,真是恍如昨日,却似经年。” 苏千誉进门走到主座泰然而坐,音容笑貌如清泉涌于石间,潺潺于山花烂漫中。 陈力吩咐两个学徒换新的茶水、点心,坐在苏千誉右侧,对林佑才歉疚一笑,道: “东家得知您来,让我立刻回来陪您。可我担心其他职员与东家初次接触,有些事处理不够默契,便坚持陪同,怠慢了您,望您海涵。” 林佑才豁达道: “无妨。说句心里话,我向来守时,不喜欢等人。 可在牙行与苏娘子交谈后,我觉得对别人等不得。 对苏娘子,等一等绝对值得。” 苏千誉浅笑着抿了口茶,将茶杯轻轻搁在桌上,意味深长道: “看来往后的每一次见面,都不能让您失望了。不然辜负了期待,会少一个坚实的伙伴。”林佑才一拍大腿,哑然失笑,道: “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嘴笨,苏娘子就别取笑我了。” 苏千誉柔和道:“听陈掌柜说,您今日带来了一笔大彩头。时下柜坊生意惨淡,您如此不计影响的支持我,感激不尽。” 林佑才摆摆手,道:“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况且挤兑风波并未伤到柜坊根基,相信在您运筹之下,很快风生水起。” 苏千誉敛起笑,正色道: “伙伴之间相辅相成,日后还要您多照应。时间不早了,我直言吧。 徐浪那一沓水果市券里,有马上到期不再续约的,有三五年长期合作的。 我想将后者交付于你,当然需要左右契者双方同意才可变更为新券。若您愿意,便尽快择个吉日过手。” 林佑才喜不自胜,起身拱手道:“多谢苏娘子。一切按您的安排来。” 苏千誉随之起身,向门口走,郑重道: “有句逆耳良言还望林郎君听之。利可共而不可独。 切莫轻贱下家与果农,多权衡取舍,不要像徐浪那般招致怨恨,成为众矢之的。” 林佑才于门外请苏千誉留步,再次拱手,肃然敬道: “一定。果行绝不会出第二个徐浪。祝君财源川流云聚,富贵拾级而上。” “有雷霆手段,怀菩萨心肠。”跟随的陈力对苏千誉欣慰道: “看来金银行里,想把您当软柿子捏的人,必有被醍醐灌顶的一日。” “您听到了闲言碎语。”苏千誉示意陈力回到中厅。 陈力坦诚道: “是。这两日义海与另两家同行,私下派人找到我,希望我去他们柜坊做事。我谢绝了。 他们言辞中对您多有轻视,说将来我若有意换个更好的去处,他们随时欢迎。” 苏千誉走到厅内北角,摸着两尺高的含金玉蟾,淡淡道:“那您就去找他们吧。” 陈力张口结舌,平稳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儿。 但见苏千誉转身时,神色透着玩笑的意味,他又稍稍放松。 “你要带着我的话去。”苏千誉窈窕身姿挺得笔直,声音仿佛墙壁上悬着的精美玉磬,轻轻一动,悠扬铿锵: “经历挤兑后,我一直在想,如何能最大限度的减少柜坊损失,包括假钱等其他风险。 我想到三国时期的赤壁之战,曹操为提高军队在长江上的作战能力,将战船用铁链连接起来,形成连环船阵。 虽然曹操因此大败,但同样的做法,放到柜坊或许截然相反。 洛阳有新潭码头,汇天下货物交互,开浸灌之功与人非少。 我们则可创一个过账制度,将同行间的飞钱、理财各项业务环环相扣,造就大唐第一个金银码头。”苏千誉的话大大激起了陈力的兴致。 他立刻近前,屏气凝神的听着。 “关于联通方式,好与不好,行或不行,您是内行,我说的若有错处,及时指正。 我想,以四大钱帮为准,共同拟定好行内统一专用的过帐簿,发给主顾们。 主顾们可在交易时,告诉货主自己的钱帛,储于哪一家柜坊。双方即将货钱总值与往来的柜坊户名载入簿内。傍晚,各自将过帐簿,交到四大钱帮的柜坊内。 柜坊则将他们的过帐簿,所列的收付钱帛,分别抄入过帐各柜坊名下。次日清晨,由各钱庄自行对帐无误,分别在各主顾过帐簿中加盖图章,表示已入帐完毕,由主顾们派人领回。 至于规模较小的同行,也是一样,不过要事先告诉主顾,自己与四大钱帮的哪一家交往,过帐时必须说明这家名号。 同行们在傍晚收下主顾过帐簿后,把帐目转抄入与自己有往来的柜坊过帐簿内,送给各自往来的四大钱帮。次晨也专派学徒去收回来,再分别在客户的簿内加盖记帐图章,表示核实无误。 主顾一旦与咱们发生纠葛,根据帐册上所记载的进行复核,便是最强有力的证据,双方均难以躲赖。形成利益共营,同行以往为挖主顾而使的各种手段也将减少。 动荡少则市场安。安才更有助于正向的发展。 对主顾而言,同样一笔钱,能做多笔生意。 比如我要付你货钱一百贯,通过过帐,你可把这一百贯再次过帐给他人。他人再过帐给我。循环往复,有时一笔钱与十余家相牵连,却能四两拨千斤的把生意做活。 对咱们金银行,则会有更充足的钱帛投于其他产业。平日在取兑上,既避免检点的麻烦,又减少误收假票据、假钱的风险。 在市场发生挤兑恐慌时,可作为缓冲手段,不再远水救不了近火的干着急,而是州县同行之间同舟共济。” 苏千誉娓娓道罢,静待陈力意见。 陈力双目灼灼,一脸激昂,道: “马行软地易失蹄,人贪安逸易失志。君子不立于危墙,智者不陷于覆巢。 这个行当算得上得天独厚,然财富太杂太重,久处局中常忘了开拓创新,利国利民。 东家所想很周全,无需我指正。唯有满腔庆幸,与全力以赴的为您去说服、运作。若顺利谈成,再好好斟酌每一环的细节。 我相信,另外三大钱帮,定会以您为首。” 苏千誉达观一笑,转瞬疑惑的盯着陈力,道: “我还心系一事,想问下陈掌柜。徐浪身为吏部的捉钱令史,生前与吏部的人关系难免近密,如度支使、陶主事等。 按他的性情,通过柜坊共营公廨本钱或私钱是常态。方才您带我看账簿时,不曾见到此类。不知您对他们的交往,是否有所了解。” 陈力奋然之色顿收,低声道: “有。那些往来是单独的账簿记录。 此前,徐浪让我烧掉,但我已偷偷抄录完全,自留为证。 这几日,一直在想如何与您说。 毕竟是前东家的私账,关联不同,故而格外慎重。 我现在去取来给您。” 苏千誉气息骤沉,对着陈力的背影,冷淡道: “切莫遗漏。 既然您顾虑到我。我也愿对您推心置腹。 东家与掌柜的心思往一处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才是平安长久之道。” 刚迈过门槛的陈力,脚步微微一颤,遍体生寒。 第37章 ·血洗 经过一日的筛查与整疗,白马寺前殿的惨状陆续疏散。 伤亡的信众被亲人们带走,嘈杂的昼吟宵哭,渐趋平静。 偌大的寺院,仍是翠连空色,明漪淡尘,影借光天。 许多僧人拿着扫帚、水盆,在各处埋头洒扫,欲洗刷掉昨日的血腥与残酷。 最清净的清凉台亦是如此。 一个拿着抹布,自住持正寝内走出的小僧,见无廿法师禅房外,停着一辆大推车。 推车上放着一个两尺高的旧神台,一把铁锹,忙将手中工具搁置角落,上前冲房内喊道: “监寺法师,您是要将它送到哪里,弟子帮您吧?” “不。不必了。” 无廿法师急切的声音从房内传出,随即他抱着一个一尺多高的坐佛造像走出来,和善笑道:“你忙去吧。我自己可以。” “您是要扔了它们吗?”行礼时,小僧一躬身,看到无廿法师袖口上沾了一小片泥浆,提醒道:“您的………” “无碍。”无廿法师顺着小僧所指抬手看了看,一甩手,关上门。 他将造像放在神台旁,推着推车匆匆离开,末了不忘回答道: “当然不是扔掉。旧物有损,我要送去修补。你忙别的去吧。” “哦。”小僧摸摸光秃秃的头顶,转身去拿自己的抹布,嘴里嘟囔着: “那造像底部不是刚抹上泥浆吗?既然送修,何必多此一举啊。法师也不嫌麻烦。” 出了方丈院的无廿法师,毫不停歇的向山门去。 路上有几个小僧见监寺满头大汗,殷勤的想要搭把手,全被拒绝。 直到离开白马寺,无廿法师避开主道,拐进了林木茂盛的小径,才找个大块石头,一屁股坐上缓息。少顷,几只蚤蝇、小虫嗡嗡飞来,围着无廿法师转来转去,又落在神台、造像上,爬来爬去。无廿法师斜睨一眼,毫不在意,起身继续推着车子往林深处走。 走了一会儿,他停下脚步,见周围皆被茂密的草木遮挡,静谧无人,一下子松了力气,推车咣当侧翻在地。 他踹开压住铁锹的造像,挽起袖子,拾起铁锹,对着一旁的地面,一铲一铲的挖起来。 待挖出丈许深的大坑,将神台、造像全部扔进坑中,填土掩埋。 一个来回,耗费近两个时辰。 完工后,他已气喘吁吁,但没有休息,轻松的带着一车一锹,哼着大悲咒离开。 曲调渐远,刚要陷入沉寂的密林,突然又响起了脚步声。 顾非真与两个不良人,从三个方位快步走出,来到无廿法师填埋的地方。 不必上官吩咐,不良人们主动开挖。 回填的泥土较之原来的松软,挖起来很方便。 不到一刻,神台与造像重回地面。 打开神台锁住的柜子一看,两个不良人无多惊骇,但全都露出一股恶心的神色。 里面是顾非真意料之中的人:工匠钱来。 神台柜子中间有隔板,将空间一分为二。 钱来是被砍断四肢,剁了头颅,整个躯体紧紧的叠在一起装进柜子。 无廿法师为防止血液流出,还特意用了双层桐油纸包裹。 纸包松了口子,里面的血一下子流到地上,染红了一小片杂草碎石。 “应是空间不够,将头塞到了造像里。”方脸裂唇的不良人说着,撬开造像底部。 三人向里一看,果真有一人头,正是钱工匠。 顾非真对浓眉鹰鼻的不良人吩咐道: “看尸僵、尸斑,出血程度,死亡不久,肢解时间很近,极可能是今早杀害。 尽快跟上无廿,不要暴露真实目的,找个理由引开他,切莫让他呆在自己房内,不要给他清理残留证据的机会。” 说完,顾非真亲自将钱来的头颅取出,接在尸体脖颈的断口处观察。 方脸裂唇的不良人仔细的比对道:“吻合。顾掌院您看,这里,还有这里,似乎是什么印子。”不良人指的地方,是脖颈被切割的断口处,衔接后拼成了三个图案。 不良人提出自己的看法,“像是什么小珠子上的符文,与紫红色指痕重叠,印的够深,压的力气很大。估计是先被掐死,后肢解。” 顾非真低着头观察印痕,回忆道: “是紫金鼠菩提龟甲、大黑天财神。 昨日我观察过住持与无廿法师的手串,皆为多宝配珠。 一个是祥龙金玉骨,搭配各种玛瑙、蜜蜡,一个是大黑天财神,搭配羊角、牛骨、沉香木、菩提等。”不良人目露喜色,“是无廿法师的手串!定是他杀人时,遭遇钱工匠抵抗,让手串的痕迹印了上去。”顾非真自钱来脖颈向下看,见衣服与手上有斑斑点点的颜色,抓起来闻、摸。 不良人不确定道:“这些蓝、粉、红色的东西,是油漆吗?” 顾非真将钱工匠手臂放回原处,起身擦了擦手,道: “是珐琅漆,虽与油漆同为涂料,但原料、价格差距甚远。 此类多为天然矿石粉末烧制,形成不同颜色釉质,比油漆硬度高,轻薄一层,触感亦可分辨,常用于耐腐蚀、高温的物品上持久光亮,如陶瓷器、金器装饰。 昂贵的宗教造像上常见它。应是钱工匠涂抹或调制时溅落。 有洁癖,却能容许杂物沾留身上直至被杀,说明他当时已被困束。去报告府衙,前往白马寺对峙。通知钱来妻子认领。” “是。”不良人领命而去。 众人很快再次汇合。 钱来工匠的妻子,在看到夫君尸体的那刻,直接昏死过去,被送去救治。 正痛心疾首,在房内抖着手,写忏悔书的住持,听闻礼部尚书、府尹等官家,朝方丈院这边来,赶忙出门迎接。 无廿法师则一直被不良人拉着请教佛法,找不到任何机会回到住处。 他本耐心讲解佛法,姿态从容,颇有大师风范,却在得知案子破获后,登时变的心不在焉,脸色阴晴不定。 官家们的脚步很快。 挖出的神台、造像,被几个差役抬着,同步而来。 住持还未出清凉台,便已看到对面人群。 无廿法师身边的不良人,向几位官家行了礼,对顾非真道:“卑职按掌院吩咐,一刻未让嫌犯进门。”住持饶是一无所知,也听出了话锋所指,愕然询问无廿,“嫌犯?怎么回事?” 无廿法师不理,捻着珠串的手越发快了起来,微笑的望着顾非真,疑惑道:“贫僧也不明白,嫌犯在哪里?” “还想狡辩!”府尹声色俱厉,对差役一挥手。 神台、造像里的尸首尽数展露。 住持无措,脸色苍白,痛惜道:“这不是钱工匠吗?” 府尹冷哼道: “看清楚了吧?不承认也没用。你推车的沿途,肯定不止一个人看到。 尸体脖颈处的印痕,就是无廿法师手上那串佛珠造成的!” “神台、造像是贫僧的,但钱工匠的尸体不是。官家是不是搞错了?看到我推车出行的弟子们,并没有看到我推着尸体吧?至于印痕……” 无廿法师对着尸体悲悯的念了声佛号,两段反问让府尹业一噎。 接着,又听无廿法师无辜、惋惜道: “全天下,此佛珠非我一人所有。不会是官家急于破案,自行压上去的吧?” “你……无耻之徒,倒打一耙!”府尹气急,求救似的看向顾非真。 顾非真向无廿法师伸出手,“借你手串一用。” 无廿法师有点犹豫,但还是给了。 顾非真径直往无廿法师禅房走去,众人跟随。 进到房内,顾非真拆了手串,将与尸体印痕匹配的佛珠交给府尹后,选了两颗浑圆的玛瑙心经珠。没了神台与造像,房内有着一目了然的清简。 众人看不出有何异常,只能静等揭秘。 顾非真站在房内中间的位置,将两颗佛珠放到地上。 佛珠立刻齐齐向西北角滚去。 无廿法师紧咬牙关,面如死灰。 “有一种密室暗门叫滑动门,为保证开关顺利,建造时与房顶、地面协调,会特意下挖地基,留一点坡距,这使得与地面产生斜度。佛珠倾向的地方就是密室的方位。” 顾非真一面解说,一面推开贴着西北墙角的立柜,双手在墙面敲敲打打。 忽的,他在一个地方停住,用力一按,出现一块巴掌大的凹陷。 一扇如隐形般的门陡然打开。 顾非真在门侧瞅了一眼,点头示意其他人可以来看。 众人一拥而上,鼻子灵敏的县尉脱口道:“有腥味。” 点了灯细瞧,密室内空间不大,地上血水、尿液混杂不堪,浸着雕锤、塑刀、火钳、制板等锻造器具,弥漫出一股说不出的腥臭。 府尹喉咙动了动,转身走到窗口换气。 顾非真凝视无廿法师,道: “这些彩砂碎料与桶里装的釉漆颜色、质地,与钱工匠身上粘的相同。 翻修寺院的一个多月,是你胁迫他在这里,赶制一座新的大势至菩萨立像,好在中元节那日替换掉。安排他住上等房,不是出于敬重,而是与让他负责方丈院修缮一同,便于往来你的禅房。 金子的软度更好,雕凿起来反而方便点。我猜,你肯定以极高的酬劳诱惑,但付不起钱,或自己贪了,否则怎会用铜身。 冯婆婆的致幻香、烛,分发到信众手中引起残杀,也是你主导的,对作为监寺的你轻而易举。”府尹安抚着翻滚的胃,对着无廿嘲讽道: “你的佛珠,引我们找到你杀人的地方,这回还有脸说栽赃吗? 不承认也无妨,人证物证俱在足以定罪。你做了什么,自己明白。” “罪过!大罪过!”住持悲愤交加的走到无廿身边,揪住他衣袖,质问: “师兄,你到底是为什么!你……” “你什么你!全是因为你!”无廿法师厉声打断,目眦欲裂的推开住持。 众人竖起耳朵,住持瞠目结舌,只听无廿法师鄙夷斥责道: “你记得我是你师兄啊?那你记得我大你十五岁,我在白马寺五十年了吗! 你在在这里不过二十年,凭什么轻松升座,越过我做方丈?而我至今连个住持也未得任! 我的资历不比你差!当初方丈选拔,可恨僧一行说我尚有不足,还需历练,坚持向圣人举荐你。否则我不会落选!更可恨你拿了高位,还向我炫耀,是怕我不够难过吗?” 在佛教中,方丈是一个寺院的最高精神领袖,由通过了升座晋院仪式的住持接任,必须被所在州县的官家认可,才能生效。 三年一选,连任不超过三届。 国寺的方丈往往由礼部裁定,或圣人直接任命。 评委多为国内德高望重的禅师。 “我……”方丈大为震撼,五味陈杂,张着嘴欲言又止,直憋的眼圈通红,才道: “我没有炫耀。师兄当时不也替我开心吗?师兄平日很照顾我,把我当亲弟弟一样,我怎会有那样的坏心! 还有,你对我不满,你可直说,我不做住持、不做方丈也罢!你可以杀我! 杀我一人足够,不该害一行法师!不该害死那么多信众啊! 他们信仰佛法,望得以救赎、庇佑,却遭此大难。 佛门蒙尘,弟子尚不能自省自渡,何以渡世人! 你罪孽深重,法身慧命断绝,今生转世谈何方丈!糊涂!” 无廿法师背过身去,不再面对方丈师弟,气息哀怨而苍凉: “你若真考虑过我的感受,岂会想不到我的难过。何必今日说这番冠冕堂皇的伪善之词。 你与僧一行一样,皆是虚伪诡诈之辈。他该死,该……” 砰的一声。 无廿法师整个人飞离原地,狠狠的撞上对面墙壁,随即滚落在地,吐出一口鲜血,痛苦的趴着,无法起身。 方丈忙跑去搀扶,检查伤势。 这一击是顾非真做的。 他脾睨着无廿法师,道: “你没有资格评判一行法师。若再说非议他半句,我将你改造成畜生,日日在他的墓前跪拜。”旁人皆被顾非真爆涨的戾气,诛心的言语,吓得噤若寒蝉,无不老老实实听的顾非真续道:“八年前,一行法师救下米商夫妇儿子的做法,我很不认同。但他对你的评定,非常正确。作为方丈,必须持戒精严、功行两全,道德修养、学识水平、威仪规范等要为广大弟子作出示范与指引你善妒善伪,因一己之私而极端行事,残害生灵,执迷不悟,给你一个监寺已是最大的恩赐。”说罢,他弹出一颗佛珠,打在无廿法师额头。 “别啊,别!死了怎么对圣人交代呀?《大衍历》还没找到呢!” 府尹见无廿法师闭上了眼,大喊着上前查看,手指探到鼻子下,感觉还有气,忽上忽下的心才落了地。“我只是打晕而已,防止他像冯婆婆那样自杀。你把他带回府衙,将双手双脚捆住,不要让他自我了断。若死了,那你们……” 顾非真幽幽说着,踱步至门口,回头扫视一眼,气势凌厉道: “就是杀人灭口的同谋。” 众人的心,又提起来了。 处理完白马寺一应事宜,官家门散去时,已过戌时。 傍晚的一场雨,将洛阳城冲刷的潮湿而又闷热。 一团团如墨浓云,盘踞在天空迟迟不去,将夜包裹的密不透风。 远处偶一道闪电划过,伴着滚滚雷鸣,预示着一场风雨仍在潜伏。 “滴答、滴答” 雨水顺着屋檐落在地上,在坑洼处汇成一汪小湾,被穿梭在大街小巷的打更人一踩,啪的溅了一腿。“倒霉透了。今儿个就不该换班!弄脏裤子回家又要挨骂。” 打更人低头捏着湿漉漉的裤管抖了抖,嘴里抱怨着,却不见一道黑影自房屋上飞跃而过。 黑影闪转腾挪于房屋楼台间,向西飞驰,待到前方出现一座宽大高挺的门楼,突然换了方位,如一根利箭,刺入南侧的一处角落。 立在门楼值夜的两名差役,看似站得笔直,实则脑袋微晃,眼睛快眯成一条缝。 三更已过,他们太困了。 往日,门楼从不用派人把守。 “谁能在这儿干嘛?拆了洛阳衙署的牌匾卖钱?” “就是。我看府尹纯纯的画蛇添足,担心过度。把守好地牢入口便是。搞这些形式,除了累咱们,能有屁用。” 两个差役你一言我一语,靠批评上官,来强打精神。 可事实证明,差役与府尹都错了。 不论派多少人、如何守,结果还是被破门而入。 地牢外围了三层不良人,已不知不觉中全部倒地昏睡。 狭窄的牢门被轻松打开。 地牢修建于地下,阴暗闭塞,专门关押有过杀戮的重刑死囚。 气味比地上普通牢房更加难闻,附带着一种压抑无比的憋闷。 有些囚犯在里面不过半月就痴傻疯癫。 一个一袭黑衣、黑罩遮面的人,快步穿过地牢通道,来到最里面的一间牢房,打开左侧的门,与正翻身看过来的无廿法师四目相对。 “你是谁?”无廿法师瘫在地上,有气无力的问。 经过白日的酷刑审讯,他全身伤痕累累,手脚筋络挑断,袈裟被鞭答的残破如缕,凝固着斑斑血迹,早没了佛家弟子的庄重隽秀。 黑衣人干脆道:“《大衍历》到底在哪?” 无廿法师听到声音后愣了一下,狐疑的望着对方,“你的声音者.. …是顾非真?” 黑衣人摘下面罩,露出真容。 无廿法师将眼前人从头到尾的打量一遍,虚乏道: “顾掌院缘何这样的打扮?此前我已说了,我不知《大衍历》的踪迹。你不是在场旁听吗?”顾非真平静道: “且当做你没有偷窃。但从丢失的时间上看,绝对与你有关。同谋是谁,在哪里,因何偷窃?供出来,我救你出去,接好你的手脚。府尹、礼部尚书他们做不到,我可以。决不食言。”无廿法师如枯井般的眼中,冒出兴奋的光,道:“莫非《大衍历》真如传说的那般?” 顾非真逼近道:“我再说最后一遍。你告诉我,我救你,保你余生安全。” 无廿法师盯着顾非真,沉吟片时,露出两排浸血的牙齿,呷呷笑道: “没看出来啊。顾掌院竟然另有身份。不知何时,你会与现在的我一样遭遇呢? 你猜,我会不会告诉府尹今夜的事?” 此话等于拒绝合作,且求死。 顾非真无半点恼怒,一掌劈在无廿法师的胸膛。 无廿法师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死得很利落。 顾非真用脚勾开无廿法师的前襟,一个左旋的己字,隐在开裂的皮肉之中。 他带好面罩,走出牢房,站到对面的牢房外。 里面死囚已疯癫,笑嘻嘻的冲顾非真伸手,喊着:“美人儿,我的美人儿。” 顾非真轻声道:“你听到什么了?” 死囚不应,自说自话。 顾非真向死囚走近。 坚硬厚重的石壁,阻隔了外界的杂音,也断绝了里面的呼叫。 一声声惨叫,在更深的地下四散开来,如欲疯狂挣破地狱枷锁,钻出地表的魑魅魍魉。 第38章 ·浮光 初秋的洛阳,时常天光初霁未几,复而阴雨连绵。 但百姓们出行的情致丝毫不减,依旧千门万店,吆喝叫卖,挂彩迎宾。 贩夫走卒,少年童语,满路行歌。 深坊小巷,春情荡扬,风流不止。 大街小巷上,五颜六色的花伞,往来攒动,于阡陌纵横中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还是站在高处看景致更舒服啊。留仙楼开的好!”一个须发花白、精神昼铄的老者,高声赞叹。他左手揽着一个面颊绯红、醉意浓稠的美人儿,站在窗前,对西南方的新潭码头,晃了晃右手捏着的酒杯,“盛世重光啊。” 老者是留仙楼的大东家,三位东家里最年长的一位,靠经营瓷器发家的刘老。 他身着华服,高瘦健挺,举手投足间风姿勃勃。 “您是看到自己的货船到了吧。又一笔财到手。” 接话的是坐在案旁,吃着樱桃烙的体态敦实的中年男人,留仙楼的二东家陶仟。 新潭码头是武则天当政时,力主开通的漕运码头。 直至今日,其仍为天下舟船所集之地,日日千余艘填河路,天下半数财赋,皆由此路而进。此时,码头上船头集市,橹楫徐摇,陶然岸畔,也让那远处楼台小坐,雅会幽欢的人,醉了水上风帆。“哎呀。不行咯。”刘老倚着栏杆,笑眯眯的强逼着,不胜酒力、巧笑推拒的美人儿,吞下整杯酒,回头道: “我一把年纪,钱财再多,无福消受有何用啊?再说,瓷器能卖几个钱?最值钱的是寿命。这年头啊,保健一行才是暴利。我看比珠宝行有前景,比你放贷的营生更省心。” 陶仟重重地放下茶杯,愤愤道: “说到这个我就来气。有些欠债的现在是越来越不要脸了,都快把自己当成爷了。 每每到还钱的时候,拖拖拉拉,各种理由,甚至东躲西藏、装死,总之拿不出一个铜板,回头又能看到他吃喝玩乐。 想来点狠的吓唬吓唬,谁知人家死猪不怕开水烫,破罐子破摔,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就是赖。听多了管事念叨,我真是一脑子门子火疖,折寿!” 说罢,他羡慕的望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苏千誉,道: “保健之物,必有医药配合。还是苏娘子高瞻远瞩,早早做了药材生意,又与顾非真这样厉害的人物交好。 顾掌院研制的还少丹,在金匮院的拍卖会上名声大振。此前,听说圣人服用后赞不绝口,命太医署加急采办炼制。 这样大的规模,除了太医令自家赚的盆满钵满,另有渠道的几个药商,想来皆能分到些汤汤水水。苏娘子参与其中不难吧。” 接着,又扭头对刘老笑呵呵的感慨道: “咱兄弟俩是钱赚不到,仙丹的味儿更尝不到咯。这就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苏千誉眉眼带笑的听着,起身走到窗边,向下面的街道望去,佯嗔道: “相识三五载,您二位的家业实力我很清楚,少拿我打趣。 什么折寿、老了?净说些浑话。我是小辈,经不住吓,还想与二位长长久久的把留仙楼开下去呢。下次,我向顾掌院讨个人情,送几个疗程的还少丹给你们补补,行了吧?” “那敢情好啊。”刘老与陶仟相视大笑,惯于左拥右抱的抬起胳膊,要去揽苏千誉的肩,却忽意识到什么,半空中收回,在搂着的美人儿下巴上一挑,道:“我们得好好答谢小千誉了。” 苏千誉无奈瞥了眼刘老,客套互吹道: “当初,若没有二位的信任与合伙,怎会有今日的留仙楼,我怎会站在这里,高瞻远瞩。”陶仟走到窗边,拍拍刘老的后背,笑道: “行了,行了,不开玩笑了。 我一直记得,当初苏娘子找到我,提议一起置地开建留仙楼时,我很犹豫,是刘老劝我,说苏娘子是个正经实干的人,绝不会让诚心相待的伙伴们吃亏,年轻人有拼劲,善于竞争,值得一试。 果然,自开业至今,我与刘老从未对经营操心过,里里外外的打点,全是苏娘子在做,看到账簿与分利,就知道选对了。 我们十分乐意与庆幸能够苏娘子合作。听说,苏娘子最近在九泉村买了片地,想必有了新的计划。日后,若用得到我与刘老,尽管开口,定不遗余力。” 苏千誉明白话中意,神色郑重几分,道:“还在初步考量中。待步入正轨,确可持久维系,再诚邀二位。” 陶仟欣然道:“好。那我们就祝苏娘子新业大吉。” “小千誉,你快看,那人是不是顾掌院?”刘老身子微微前倾,指着楼下东北方,眯眼观察。只见宝骑骚骚,香轮辘辘的街道上,一身麻色袍服的顾非真,正穿梭于人群中,朝这边走来。苏千誉美眸豁然一亮,“正是。” 陶仟赞道:“风彩夺目。鹤立鸡群。” “走。”刘老蓦地推开美人儿,拍拍袖袍,理理衣襟,率先出了门,“今儿个,咱们也跟着小千誉,见见圣人面前的红人儿。” 陶仟对苏千誉做了个一起的手势,便追随而去。 被丢在屋里的美人儿,因着早已心焦力乏,加之刘老力道强硬,一下子站立不稳,倒在地上。此时,她垂着头,一边委屈的梨花带雨,一边捂着嘴几欲吐出,见一双精巧锦鞋出现在眼前,强忍着不适抬头,凄凄道:“我,我马上走。” 苏千誉扫了眼美人儿,道:“你是刘老外面带来的。” 美人儿点点头,擦擦眼角的泪,放松了身子,瘫坐回去。 “我们不会再来这间屋子。你若觉得身体不适,可在这里歇歇。既做了那行,就练好酒量。宁把人喝倒,莫叫人欺灌。无法自救时,最好的是化被动为主动,别指望男人怜惜。” 苏千誉匆匆撂下话语离去。 独剩美人儿盯着消失的背影,怔怔无言。 待下到一楼与二楼的休息台,苏千誉脚步一顿,美眸一转,转而走到窗口张望,明艳的脸上,多了分俏皮窃喜,好似在看什么笑话。 此时,站在门楼外的顾非真,仰视着自楼顶飞落铺悬的两条红联,有那么一瞬,想立刻转身离开。红联上写着两句话: 纵横乾坤破天机 屡破奇案救凡尘 附一个横联: 留仙入楼 字体鸾漂凤泊、渴骥奔泉,一看便知找的名家所书。 红绸五丈,伴着无数花瓣如河瀑飞下,万众瞩目。 留仙楼外,聚集了不少为一睹仙人之姿的百姓。 留仙楼内的许多宾客,或好奇观望,或欲上前攀谈,但看到苏千誉及另两位东家出门迎接,又默默退去。 望着如花笑靥的苏千誉,顾非真深吸口气,绽出一个比微笑大点的笑意,一直维持至进楼入雅间。“好了。收收吧。没别人了,不必强颜欢笑了。”苏千誉谴退侍候的婢女。 她亲自为顾非真斟茶,声如沐水而开的花蕾,清新娇柔,“方才,多谢你给足了我面子。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了。” 刘老与陶仟是见过世面,极有眼力的人,本也不打算占着位置,组一场尴尬的饭局。 二人将顾非真送至三楼后,便借故离去,只留苏千誉一人陪伴。 顾非真凝视苏千誉,眼中有一种久别重逢的喜悦,但藏于深黑的瞳仁,被稀释的寡淡,“外面的条幅、迎宾花,是你让人请我来这里时,提到的惊喜?” 苏千誉夹了几道新出的菜品,放进顾非真的餐碟中,对他调皮的眨了下眼,道: “当然了。顾掌院智勇双全,为圣人分忧,解官员之危,还百姓公道,理应受到最热烈的奉迎。”顾非真一针见血道: “我自南城来,一路上遇到五个说书先生,讲的故事全与我有关。 最近,南市一处地皮在兴工,听说是留仙楼的外扩。我看布局不及这里,招揽的客人应是以平民为主。借机为留仙楼提升名气,吸引更多潜在客人,才是你请我来的首要目的吧。 苏娘子未经我准许,擅自捆绑我的名誉,是否侵犯了我的利益呢? 我是不是该索赔呢?” 苏千誉目光灼灼的盯着顾非真,啧啧惊叹道: “想不到您竞如此精通商道之语。赔多少您说了算。” 顾非真听到最后一句,一口气噎住,放下筷子,道: “总与苏娘子打交道,若不跟着学点,早晚被卖了还要替你数钱。” 苏千誉像一个被宠溺惯养的孩童般,骄纵一笑,问: “半月前,我派人去贵府邸递请帖,才知您远行未归,是去寻仙访道了吗?顾掌院的修行是不是又高深了?” 顾非真神色葛地淡漠,平静道:“去见了一位故人。” 苏千誉收敛笑容,正了正身子,“他的祭日。” 顾非真咀嚼酥糕的唇齿微微一僵,沉默吃完后,抬眼看着苏千誉,道: “不。我是去看他的坟是否被盗挖,尸身是否被毁坏。” 苏千誉从顾非真的眼神中,看到了疏远,似乎在说:“不该问的别问。” 她暗觉有一丝的怪异,但说不出哪里,牵牵嘴角,欲换个话题。 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东家。是我,杜怀钦。” 苏千誉应允。 杜怀钦气喘吁吁的进门,看了眼顾非真,压住下文。 苏千誉严肃道:“明说。” 杜怀钦得了准许,才竹筒倒豆子般,和盘托出: “九泉村那边出事了。 工匠们在您买的那户人家的房子里,挖出了一具死尸。 正巧九泉河水里,又捞上来了三个溺死的村民。听说全是渔民。 村里的人都说那三个渔民水性不错,不可能溺死,全把矛头对准您了。 他们嚷嚷着您本就不该买下那块地改建,一口咬定是您坏了风水,祸害整个村子。 现在,各家各户拿着棍棒、锄头、铁锹,把咱们的人和工匠围堵起来,要讨个说法,还叫嚣把咱们赶出村子。” “荒谬!”苏千誉拍案而起,怒道:“无稽之言!报官了吗?” 杜怀钦擦了擦鬓角的汗,道: “报了。刚发现尸体,我就立刻让人去县衙。 县尉到了那边,村民们有所收敛,我才敢抽身报您,免得此间有小人作祟。” 顾非真知此事重大,苏千誉必立即前往,起身走到她身边,捏捏她绷紧的肩膀,道: “别担心。我与你一起。” 第39章 ·虚情 九泉村是洛阳三大富庶村落之一,于邯山下,处漓河中下游,错落于八小景的涯壑朱樱之间。春秋时期,道教三清之一的老子,来到此地,见雨后九个泉眼水势正旺,当即道: “龙飞九天,九九归一,水利万物而不争,真乃玄牝之门!” 从此,九眼泉名气大振,被当地百姓用作村落名称。 官府与民间亦共同集资,顺着泉水的地势,修建了一个,与涯河相通的活水大水库。 自此,上下游的村落、农田灌溉,皆受其利,日子越过越好,宽宅大院随处可见。 苏千誉骑马至九泉水库旁的小路,跨过一处泥泞的洼地,阴着脸问: “挖出的尸体,是个什么样子?” 杜怀钦满腹牢骚,横眉竖目,不忿道: “烧焦的,辩不清面目身份。 村民死咬是咱们害死的,说您一个女流之辈,东跑西窜的能干出什么好事。 有些男的还指责,这里的阳气,都被您破坏了,多出一股子阴风,晦气死了。 我气急,指着他们鼻子骂,说村里的大小娘子,算是倒了八辈子霉。 她们长脚出不了村,圈在一亩三分地受尽埋汰,看着几个歪瓜裂枣的大老爷们长针眼。 我认为,绝对是他们贪图钱财,杀人栽赃陷害,试图勒索我们。 泼脏水谁不会呀! 岂有此理。 看我一会儿怎么讽刺他们!” 苏千誉似覆了寒霜的面庞,忽的绽出一抹笑意。 她扬扬眉,赞道: “你说的很好。不过,日后还是要在这村里做事,不到万不得已,切莫纷争,以和为贵。”“明白。东家,我前去探探情况,若有新变故,先一步报您,到时应对也好有个准备。” 杜怀钦话音未落,便夹马疾驰而去。 苏千誉马蹄渐缓,望着两岸的各色花树,蜂翻蝶舞,不觉松了口气。 一旁的顾非真凉凉道: “小]小年纪,嘴巴利索,办事机灵,颇有决断,性格讨喜。你调教的?” 苏千誉摆了摆手中缰绳,道: “有些本事教不会,是娘胎里带出来的。 在外谋生,外人只能适当引导,改变不了什么。 好比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他本就聪明,去哪里,做任何事,都不会差。 我能给他的,只有信任与机会。” 说话间,二人沿路右转,穿过一条平缓蜿蜒的川地。 左右良田万亩,漓河像一条玉带缠绕在绿野之间。 目所能及,天高云舒,心情也不由得被熏然的格外开阔。 顾非真淡淡问:“那安禄山呢?” 苏千誉神思一顿,偏头琢磨了一会儿,悠悠道: “他精通六国语言这一点,已胜过许多人。 我看得出,他有能力,不甘于只做牙商。 也许,在将来,我与他会分道扬镳。 不过现在,他是个得力的助手,我用得着。” 顾非真眸光暗了暗,道: “确实不一样。 你被徐浪派人抓走时,他看我的眼睛里冒火,恨不能将我挫骨扬灰。” 苏千誉驱马向前两步,侧头观察顾非真脸色,甜甜笑道:“吃醋啦。” 顾非真偏过头,自顾赏景。 苏千誉见他不理,努努嘴,道: “你可以换个方向看。 他是奴籍,曾被人关在笼子,拴着脖子买卖,动辄打骂,生死难料。 他的发怒与紧张,甚至对我的好感,其实是因不愿失去这份得之不易的生活,而非我本人。”顾非真斜睨她一眼,叹了口气,沉吟片刻,道: “此人鹰视狼顾之相。 你身为他的主子,牵涉他的气运。 若长久与其纠缠不清,恐无善果。” 苏千誉皱了皱眉,认真道: “如何不善? 莫非他会背叛我,对我反戈一击? 或是登入朝堂,祸乱时局? 若真如此,你放心,我定第一个杀了他。 但现在,他无大过,且有兄弟在边关从军,效忠大唐,我没理由给自己找麻烦。” 顾非真迎着日光的眼神一黯,视线垂落至前方的地面,沉吟道: “鹰视狼顾是一种面相术语,多指洞察、威慑力强势,多比喻野心勃勃,或心术不正之人。你多注意便是了。” “好嘞。多谢顾掌管提醒。我记住了。不过……”苏千誉盯着顾非真,勾唇道: “你我之间呢?” 顾非真一愣,视线移到她脸上,眼中含着一种说不出来由的苍凉与孤绝,道: “你猜。” “你猜我猜不猜。” 苏千誉一撇嘴,翻了个白眼,不屑的朝着东北方,众人聚集处,挥鞭加速。 那正是苏千誉买的宅地。 经过几日改造,宅地原有的墙壁砖瓦,大半凿开废弃,成了待清理重建的废墟。 “东家来了。”杜怀钦远远的瞧见苏千誉,低声对县尉说了句,急忙跑去迎接。 “东家,有个好消息。 县尉与仵作查验尸体时,发现死者前胸上,粘留一枚刻着姓名的铜钱,正是这宅地的前主人汤渊。仵作关于焚尸的检验原话是,尸体发现时,呈平躺仰卧,头面、胸腹及四肢炭化略重。 贴于地面的背部,炭化较轻,部分皮肉尚存,损毁差异较大。 另外,汤渊的口中、咽喉表面,看不到明显的充血、水泡,无灰白色、易剥离的薄膜。 双眼眼睑皮肉松弛,外眼角无皱,眼睑无鹅爪状外形,眼睑裂内无炭灰,应为死后焚尸。”杜怀钦牵过苏千誉的马,交给跟随的小厮,一番流利干脆的转述,引得顾非真侧目。 苏千誉扫了眼对着她指指点点,面带不善的旁观村民,道: “你与县尉说了这宅地的传言吗?” “说了。县尉已派人去传唤汤渊的妻子与长工,还有汤渊生前接触过的人。” 杜怀钦话音刚落,便见县尉向苏千誉走来,笑道: “本官坚信此案与苏娘子无关。村民愚昧的话,苏娘子无需在意。” 随后,对顾非真作揖,谦虚道: “既然顾掌院在,若有兴趣也可看看尸体,免得仵作有什么遗漏。” 顾非真走到尸体边一目了然,道:“确实死后焚尸。死亡时间呢?” 仵作恭敬道:“被焚烧的尸体,单从外表很难辨认。 小的剖开肠胃,发现胃内有芹菜、青花菜等少许黑绿菜碎,与一点肉糜。 肉糜腐败速度较快,不做考量。 但大部分菜的外形较完整,仅少量进入肠道,应是饭后一个时辰内死亡。 至于距离今日,死亡多久,尚难定论。” “所以啊,本官认为锁定嫌犯不难,但判定较难,毕竟有力的物证太少。”县尉扭头对着一旁的差役不满的嚷嚷: “人带来了没有? 隔得又不远,走个路那么费劲。不知道延误办案要杖责吗!” “来了来了。”一个差役小跑着由远及近,身后跟着一女六男。 苏千誉认出,女的是汤渊妻子段氏,其中一个男人,是给汤渊家干活的长工,皆为同村。 县尉一脚踩着石头,冲尸体扬扬下巴,语气不佳道: “瞅瞅吧,是不是你夫君。” 段氏抿着嘴,磨磨蹭蹭的上前,在看到铜钱,与背部衣服残片,霎时间泪眼婆娑,哭声震天,口中喊着夫君,又不敢走太近。 县尉不耐的呵斥: “行了。别哭了!你夫君怎么死的,你不知道吗?第一次见啊?” 段氏用袖子抹了泪,呜呜咽咽道: “知道,是被鬼抓了。 想不到那鬼如此狠厉,竟将我夫君烧死了。” 苏千誉驳道: “笑话。你夫君是被死后焚尸。怎么,现在的鬼不怕火了吗? 阴煞之物可与光明争辉了吗?我看是有人装鬼,图谋不轨。” 段氏被驳的哭声一止,拧眉呆了须臾,悲道: “许是这鬼非寻常的鬼,毕竟鬼神之事,难有定数。我夫君确是被鬼抓走的,当晚有几人看到了。后来,夫君再没出现过。 这宅子近两月,常有怪事发生,周围的村民是知道的。 各位官家若不信,可以问我们家的长工,还有替我们消灾祈福的贾道长。” 县尉看向长工,颐指气使道: “你最好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你敢糊弄我,我就把你和尸体弄糊到一起。” 长工是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男人,体态精壮,五官端正。 他听到县尉的话,吓得连忙摆手,道: “小民不敢撒谎。段娘子说的没错。我清楚记得上月初,汤郎君一大早听到院中养了多年的黑狗,狂吠不止。 他出屋去看,发现黑狗口吐鲜血,抽搐着死了。我每日卯时去汤郎君家做工,也看到了。 后来,汤郎君一直不安,念叨黑狗有镇宅辟邪之效,突然在家中暴毙不是好兆头。 段娘子说死了就死了,好生葬了,再买一条就是了,安慰了多回,汤郎君才不再提起。 谁知,过了几日,怪事又出来了。 先是汤郎君家的牛,耕地时无缘无故死在田间。 接着圈中养的几头猪、鸡鸭鹅开始莫名其妙的死掉,有几只鲜血淋漓,脖子断成了几节,像被什么东西撕咬过。 谁家也经不住牲畜这么个死法。 与我同在汤家做工的两个婶子,不敢再呆,辞了活计,不再来。 我是个大男人,孤零零的没啥可怕的,就留下了。 汤郎君数日茶饭不思,坚信有鬼怪作祟。 段娘子也坐不住了,提议去九泉观请贾道长来看看。 贾道长善驱邪避凶、卜算祸福生死,平日不少乡里乡亲找他看事。” 听到这里,县尉默示差役去把贾道长叫来。 苏千誉则眸光闪烁,若有所思的走到县尉身边,在耳边耳语几句。 县尉玩味的看了眼苏千誉,又招来一名差役,吩咐几句,遣其离去。 长工见官家有所行动,但没叫停,便继续道: “贾道长来后,里里外外看过,说这块地两百年前,有过极重的杀戮,冤魂不散,本有法阵镇压,然汤郎君最近打了口井,破坏了地气与法阵,放出了厉鬼,才导致怪事频出。 如今,厉鬼肆虐,无从节制,汤郎君要大难临头了,若不及时补救,不超半月必被鬼吞噬。汤郎君确实让我打了口井,也不曾告知贾道长。 贾道长算的精准,汤郎君十分信任,忙问有何破解之法。 贾道长说只有一个办法,便是他在观中开坛作法。 同时,找五个属龙的汉子,汤郎君要连续三日,与他们寸步不离。 待熬到第四日卯时可保无事。 贾道长还给了汤郎君一个涂着朱砂的铜钱戴在脖子上,好像叫秦半两,是大五帝钱之首。 有了贾道长的保证,汤郎君心情总算好些,四处打听凑齐了属五个属龙的人。 法事最后一日,汤郎君摆了丰盛的筵席,打算犒劳一下五位汉子,也当是提前庆祝明日彻底摆脱鬼怪。饭菜本由我准备,但中途我身体不适,先行回家休息。 后来,我再听到汤郎君的消息时,就是段娘子说他被厉鬼抓走,尸骨无存了。” 段娘子哽咽接道: “那晚,我夫君总等不到酒,觉得怠慢了五位客人,亲自去厨房拿酒。 我想起贾道长让夫君与五名大汉寸步不离的警告,赶紧去找他。 谁知我刚进厨房的门,便被一股怪力推倒,随后忽见一个披头散发的红衣厉鬼,从厨房飞出。厉鬼抓着我夫君撕咬,往院墙外面跑。那会夫君只剩下半截身子了。我叫五位……” 顾非真打断段娘子,对一旁的五位汉子道:“你们看到红衣厉鬼了吗?” 五个汉子煞有介事的接连点头,脸上仍透着余悸未消的骇然。 其中一个汉子道: “我们几个听见段娘子大叫有鬼,急急拿了火把、贾道长给的符篆出屋。 段娘子正倒在厨房外,指着厉鬼飞离的方向直打哆嗦。 我们出了院子,追赶一会儿,在通往山里的小径上,果见一身穿红衣、披头散发的鬼。 它听见我们追赶,转身看过来,嘴里叼着两条腿在嚼,那牙长的像牛角一样可怕。 我们不敢轻易上前,它却朝我们走了几步,接着喷出大火。 说实话,我们五个是为了钱,硬着头皮给汤郎君压阵,不是真的天不怕地不怕。 见厉鬼要对付我们,我们全部逃了,任段娘子如何阻止,也不再理会。” 顾非真问长工:“你家住哪里?这么大动静,没有惊动周围的邻居吗?” 长工懊恼的给了自己一巴掌,道: “我住在汤郎君家宅旁边,挺近的。可那晚我头晕脑胀直犯困,躺在炕上睡着了,什么也没听见。我父母早亡,汤郎君、段娘子平日一直很照顾我。 我那晚不该生病,如果我在,汤郎君不会出屋,也不会出事了。” 县尉指着尸体道: “听起来很生动。可你们说厉鬼吃了汤渊,他怎还能出现?不矛盾吗?” 段娘子道:“贾道长说,厉鬼吃的是魂魄,我们看在眼里是人形。夫君的肉身也被厉鬼抓走了,只是藏于身上罢了。” 县尉哼笑一声,对苏千誉、顾非真小声嘀咕:“编的挺圆满,找不出漏洞。” 第40章 ·假道 顾非真兀自在贴了许多符祭的厨房内踱步。 他先是围着灶台打量,而后揭下大水缸盖子上的符篆,用脚拨弄着地上的碎石泥土,道: “符篆是护宅神历里的,贾道长功课学的不错。 你夫君被厉鬼抓走后,按理要在被抓走的地方做打符桩的法事,俗称火光大法,有吗?” 符桩,是悬挂各类符篆咒旖的桩子,大小多有不同,但用途皆是镇鬼驱邪。 方法多为在需要驱邪的地方,每隔一段打一符桩,打成个圆。 圆的中间摆放一口油锅,奉完咒后,将木桩钉入地下,再将符纸放入锅内盖上盖子焚烧。 直到符篆化成炭灰,锅盖炸飞才算功成,意在依靠光热升温,产生强大磁场,以此震慑邪灵。段氏指着顾非真脚边,道:“有的。就在那里。” 顾非真没有低头观察,刚才他已发现了一个个钉入地下圆形的木锥顶,问是试探虚实。 他对县尉道:“准备火盆、火把、芝麻碎、纯些的醋与酒。让人将这片地上的碎石、浮土清理干净。”“好嘞。”县尉乐得顾非真参与破案,自己省心省力。 苏千誉走到顾非真身边,又问:“发现了什么吗?” 顾非真向仵作要来了手套戴上,顺口道: “若是人为,焚尸非一星半点的火势,不论室内室外,皆易被人察觉。 凶手焚尸,或为掩死者身份、伤势,增加破案难度,或为泄愤、减少杀人后的心虚胆寒。你查过死因吗?” 仵作道:“身体表面没有致命的伤口,亦无贯穿伤。是否中毒而死,还需进一步检验。” 顾非真不满的训诫仵作,道: “假如死者去厨房取酒是真,中毒而亡的几率不大。 命案发生后,因死各有不同,环境多变,应及时查证死因。 你的进一步检验所拖延的时间,对取证不利。” 说罢,他开始对尸体从头到脚的摸,多次将手指插进皮肉,两个来回后,手停在了头部,给仵作让出地方,示意其亲自摸摸,并起身环顾厨房,道: “后脑枕骨、顶骨、额骨多处有不同程度的弧形凹陷,最大一处呈鹅卵石大小的椭圆形。 凹陷表面较为规则,无凹凸不平,应是是光滑圆润的东西击打造成。 可带回府衙,剔除是否有颅骨是否有裂纹、碎骨。” 苏千誉猜到其所想,道: “扮鬼的人带着尸体不利于逃窜。他们说看到了撕咬、残缺的肢体,想是提前备好的假人。我们本可在村子附近搜寻,是否有此类遗物。然过去数日,这些证据与凶器,或许已被处理干净,希望不大。” 顾非真点头,来到挖出尸体的墙壁暗层前观察,道:“汤渊体态如何?” 苏千誉走到顾非真身边,目测眼前闭塞的空间,皱了皱眉,道: “不对。我看宅子时,见过他们堂屋挂的画像,画的是段娘子与汤渊的郊外踏春图。 画像里的汤渊中年发福,肚腹较大。画师没道理把段娘子画的栩栩如生,却丑化汤渊。 您看,这墙体间隙,横向才宽一尺多,容下汤渊很难。 莫非汤渊被杀死后,不是第一时间被藏到这里的?” 顾非真再次环顾厨房里的各种陈设,道: “人全身被烧时,皮肉遇高热而凝固收缩,四肢常屈曲,类似人在被打时的防守,体态皆会比生前有不同程度的窄短。 汤渊肚腹肉脂较厚,在燃烧时会耗损大半,烧完塞到暗层不难做到。 我在想,塞到这里之前,他定在宅子里,能足够容得下他身体,或完全遮掩住的地方。” 讲完,顾非真已在厨房转了两圈,最终来到一个大水缸前,掀开盖子,向里瞅了一眼,空空如也。这时,差役带着贾道长,与两名不知身份的男子来了。 县尉先让人将段娘子、长工带离,随即询问贾道长在案子中参与的情景。 贾道长的陈述,与段娘子、长工说的无差,县尉也没有追问与质疑,而是换了个话题,指了指苏千誉,道: “这位苏娘子想请你帮个忙。” 贾道长年过四十,长须玉面,一身天仙洞衣颇有点仙风道骨的味道。 他见苏千誉朝自己走来,立在原地,淡然的做了个子午诀,念道: “福生无量。” 苏千誉没有回礼,勾起的唇角带着明显的轻蔑,“听闻你能驱鬼避邪、断人祸福生死?” 贾道长低眉一笑,道:“皮毛。天机不可窥尽。” 苏千誉侧头看了眼被差役尽数搬来的火盆、白醋、酒等一应器具,道: “你给了汤渊建议。他虽没有照做,但说明这点本事你是有的。” 贾道长不置可否,目光却关注着顾非真那边。 此时,顾非真正指挥着差役们,借着还未拆毁掉的炉灶生火,往大瓷罐中倒入白醋与酒炖煮……“我想请你看一看我这两位家仆。他们近日家中皆有长辈因病去世,担忧自己是否会遗传疾病,想算算未来命到几时。” 苏千誉的话,拉回了贾道长的神思。 贾道长默默的打量着旁边两人。 那两人衣着干净朴素,规规矩矩的站着,与贾道长对视的眼神中,透着一股子兴奋与希冀,好似很希望给个满意的答复。 贾道长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停的互相捻着,沉默片刻道: “左边那位可寿终正寝,右边那位三年后将有疾病缠身。” 此话一出,其中一男人肩膀一塌,吊儿郎当的流氓气瞬间显了出来,朝地上粹了一口,鄙夷道:“我就知道,神棍嘴里没一句真话。” 贾道长尴尬不已,勉强镇定的笑笑,道: “福主何出此言。您不能看到自己的未来,又怎知贫道说的不对呢?” 男人的声音高扬跋扈,面目狠戾,道: “因为老子是死囚!懂吗!杀了八个人的死囚!你个龟孙,都说骗术玩的溜的,最会察言观色。你连外表都看不出半点东西,还在这儿丢人现眼? 本以为今儿能遇到个真本事的,救老子一命。 没想到是个老鼠屎,陪玩个屁啊!” 贾道长被数落的嘴唇泛白,见另一人同样是被耍了的愠怒之色,脸也白了。 苏千誉对贾道长莞尔道: “我特意请官家找了两个死囚,告诉他们打扮干净,装的正经,让您算算命。 若您算对,便免死,转到普通牢房。 怎知你算错了。真叫人失望啊。错的太离谱了,说不过去啊。 你当时如何能感知汤渊遇到的鬼怪,判断他的吉凶呢? 靠信囗雌黄? 你胡乱编排,给的救命法子,岂非成了祸害人命的手段? 若不听你的,汤渊许就不必去厨房送死了。” 贾道长一言不发,不敢与苏千誉直视,眼睛不停的左右乱飘。 苏千誉咄咄逼近,冷笑道: “汤渊的尸体在自己家中找到,身边人难脱嫌疑。 我与段娘子交接地契时,她一身素缟之下,竟穿着粉桃般的新鞋子,裤腿还是当季最时兴的鸾凤和鸣彩绣,可见哀悼之心并不诚恳。 刚才,她怕受刑,已经交代了,指证你是主谋。是你贪图汤渊宅地,逼迫她与长工听你摆布,设计杀死汤渊。 你们不知我要改建宅地,以为藏的很好,发现不了尸体,才如此肆无忌惮低价抛售。 你坦白与否皆无关系,反正另外两个罪人可以作证。 鸾凤和鸣?谁是鸾,谁是凤?你与段娘子吗?” 贾道长带着怒意,却不是那么有底气的反驳道: “苏娘子不怕口生妄孽,祸及自身吗?我与段娘子并无私情,也不是主谋! 出事当晚,我确实在道观内不曾出门,有几个道童作证。” 苏千誉逼近贾道长两步,口中斥责,浅浅的笑意含着十足的阴鸷,像狡诈的鹰: “笑话!我手续齐全、本本分分买块地,差点成了替罪羊!你警告我不要祸及自身? 我劝你最好分主次清利害。不然,我有的是法子对付你。我不是官家,用不着表面那套。”县尉背着手,悠悠的走到苏千誉身前,笑眯眯的问贾道长: “你说不是主谋啊?那意思是从犯喽?” 贾道长张口结舌,嘴角抽搐几下,一改泰然,不忿道: “段娘子与那长工才是奸夫淫妇,是他们谋财害命。我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做假罢了。”这时,差役来报,顾非真请他们过去,顺便带上段娘子、长工。 众人刚靠近厨房,便感热气蒸腾扑面,烟熏火燎的很是呛鼻。 “这是……”县尉扇着风,指着地上被芝麻碎糊出的一个图形。 “不如先问段娘子。她或许更清楚。”顾非真拿过水缸盖子,将背面翻转向上,扔到段娘子脚下。盖子完好无损,除了有几处细小的暗红色斑痕,不觉得有其他异样。 段娘子似乎被吓到,已然懵了,连连摇头,恐惧的想要后退,反被差役挡住推了一把。 她一个趣趄扑向前方,眼睛不敢看那图形,嘴里不停道:“不知。我不知。” 苏千誉仔细看了下图形,顿悟道: “像人的形体。是汤渊的?火光大法是烧毁他的尸体?” “焚尸会将死者体内的油脂熔出,越胖的人油脂越多。 这些油脂大部分会渗透进地里,只要不被雨、水多次冲刷,定会留下痕迹。 厨房的地面是泥石混合,对油脂的存储更为有利。 用火将地面熏烤,油脂会再次浮出,撒上易附着粘粘的碎末,片刻后轻轻拨扫,可见尸体形状。”听着顾非真的讲解,长工怛然失色,嘴唇哆嗦,双手揪着裤子,无措又无助。 顾非真引众人向水缸内观察,续道: “缸壁、缸底现出的红色,应是汤渊的血。我查验过,地面、墙壁的暗层中几乎没有血迹。水缸才是第一死亡地点。 凶手先打晕汤渊,后扔进水缸,再用圆润的钝器反复击打汤渊头部致死。 汤渊流出的血,染在了缸底、缸壁、盖子。 因水缸太重,处理麻烦。凶手选择洗刷水缸。遗漏盖子,想是平日的取放习惯所致。 我方才用醋,酒加热后泼洒擦拭,已经还原血迹。” 语毕,他望向长工,道: “生病只是引汤渊去厨房,杀人扮鬼的幌子,对吗?” 无人质疑。 段娘子、长工畏缩颤栗、悲戚不安的神态已证明一切。 第41章 ·水魅 随着焚尸案水落石出,鬼怪说不攻自破。 可苏千誉乱改宅地坏风水、涨阴气的偏见,仍未收锣罢鼓。 村里几个大户一口咬定,捞上来的三个死去的村民,是因苏千誉胡乱拆改宅地,坏了水运,惹河神发怒,获罪牵连。 “她来前,我们村子安定的很,没这些个凶恶事儿。”村正拄着拐杖,一脸桀骜。 “是啊。说种草药、开邸店,到时雇村里的人,让大家一起富裕些。我看钱能不能赚到两说,命恐怕得先赔上。”另一矮胖村民附和着。 杜怀钦不乐意了,掏掏耳朵,露出标准的客套笑容,背着手走到村正几人面前,道: “叔叔伯伯爷爷们,你们吃的盐比我吃的饭都多,按理言行是经得起推敲、服人的。 可刚才的话,我一个晚辈听了都觉得不通。 段娘子与长工私通最少要几个月吧,商量害人装模作样超过一个月。 我们东家买宅地到今日,二十天不到。怎怪到我们头上?不成了强词夺理吗? 各位非说谁谁坏了风水,旁观者看了,倒觉得此地风水没变,它本来就是坏的。 反而是我们东家来了,把案子破了,乃大吉,福至之兆。 你们不感激也就罢了,还倒打一耙,实在昧己瞒心啊。” “你小子再敢胡言,我……我……”村正气的抓着拐杖不敢戳人,只得连连戳地,一张褶子脸憋的通红。 “好厉害的一张嘴。有什么样主子,就有什么样狗腿子。” “段娘子若没罪,汤家的宅地自然由她处置。可现在不行了,宅地她说不了算。” “对!理应交给我们大伙商量着来。你们,滚出我们村子!” 几个村民接连指着杜怀钦鼻子大骂。 “别气别气。”杜怀钦毫不退怯,笑的更欢,抬手压压,道: “千万悠着点儿,全村人未来能不能讨到活计,全在几位身上了,要想清楚哦。” 村正眉心打结,不解地问:“你什么意思?” 杜怀钦拾起地上的一小块薄石,低了低身子,猛的向前方的河里用力一抛。 三层水花溅起,一条小鱼跃然而出,身上的鳞片迎着日光,泛出灿灿光彩,比那粼粼水光还要耀眼。他拍拍手,眨着无辜的眼,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村正与其他几个大户,道: “首先,这么大块地方腾出来,各位难免眼红、有私心。可以理解。 然按律例,宅地属于赃物,契书作废,全部充公,拍卖或自留由官家决定。不归村里管。 除非官家主动放弃,否则几位与我们一样,没资格说三道四。 其次,我们说生意开张后雇佣村民,你们三言两句便否决了,等于为一己之私,不顾其他村民生活了呀,是不是太霸道了些?” 接着,他指向围观人群里几人,惋惜道: “看,那小弟弟嘴里还嚼着草呢。 那婶子鞋都磨破了。 那大哥上次见他独居,还没娶着媳妇吧? 他们生活的不好,也没见几位帮衬。我们互相帮衬不好吗? 还是你们见不得他们好? 没记错的话,村里好多户人家是靠出去卖鱼等小营生活着吧? 做生意,最厌恶的便是背后算计。 几位张口闭口全是对我们的排斥。若今日的言行传出去。商家以此为戒。日后谁还敢与村里的人合作?外来的商人可经不住你们的栽赃与埋怨。 我就不明白了,为了块宅地,赔了夫人又折兵,合算吗?要不我拿个算盘来,给几位算算能赔多少?”讲完,杜怀钦扬眉吐气的抬抬下巴,静待对方回应。 村正与几位大户不吭声的交换眼神,又瞄瞄旁边目光渐露哀怨的村民。 他们动摇了。 但碍于面子,拉不下脸服软。 杜怀钦机敏的话锋软钝下来,道: “东家常教导我以和为贵。共赢是最好的。 她让我看顾改建时,特意叮嘱,我们初来乍到难免会有摩擦,要好商好量,要对村里的各位长辈尊重,不能坏了人家的规矩。 伸手不打笑脸人。只要大家皆为生活向好,即使各自为营,也没什么是不能协调化解的。”村正脸色缓和,道: “此话有理。你们有所不知,我们祖上的确有善水不改,抱地守财的说法。 你们来了,事儿全跳出来了。说是巧合吧,也有那么点命定的意味。 一下子死了四个人。汤家的事时间是久了点,可河里捞上来的三人才死了才三天呐。 最近渡河变得异常湍急,九眼泉水库水位涨高,到了晚上,靠近河边的几口井,时不时发出怪响,像磨牙,又像婴儿哭,断断续续,瘳人的很。 那三人胆子大,要下水里探探究竞,结果三天没出来,家里人急疯了,再看到的时候,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这不是河神发难是什么?大家心里能不畏惧吗?怕变多,祸多。哪有心思好好做工啊。” “三位村民口鼻腔内皆有蕈样泡沫,气管中均有九泉村上游河里生长的藻类。 喉部被利器割裂,是潜入上游河内,被人杀害冲流至此,不是河神发难。 仵作的话你们可以不信,顾掌院乃破案高人,他说的应该听一听。” 县尉、顾非真、苏千誉等人,沿河上游观察取证回来后,见村民仍神神叨叨,便进行了一番演示讲解。但效果甚微。 鬼神之事在诸多人的脑袋里,远比格致、实学的论证更根深蒂固。 村正不可置信道: “不会吧?他们三个是老实人,平日里除了打鱼卖鱼、干点农活,帮帮邻里相亲乡,没见得罪人啊,谁会去杀他们呢?” 另一村民提出异议: “你们说是利器割的,那为啥不是河神用的利器呢? 水柔却有洪猛之力,为啥不能化利刃而为呢?” “呵呵。”杜怀钦干巴巴笑了两声,扶额苦笑着望向苏千誉,小声牢骚: “他们这会儿脑子又灵光了,知道辩证思考。” 苏千誉对以村正为首的几人气定神闲道: “各位坚信河神惩戒也无不可。汤家宅地现归官家,何去何从需时日定夺。 我们会暂时停工,不再在村内有任何改动。此间,官家会继续调查三个村民被杀的真相,会给大家一个公正的结果。 届时,希望能明理和谈,若再牵强附会,恐怕河神受不起这泼来的诬水,真要发怒了。” 话说到这份上,已给足了村里面子。 村正明白若还不依不饶,就太不识时务,必会有更大的麻烦,接道: “好!愿官家能尽快抓住凶手,让他们死而瞑目。我们巴不得与河水无关呐。” 约定。民散。 尸体抬离。 杜怀钦带着工人们离开,河边渐归平静。 花柳依依,碧波荡漾,湍急处可见大队鱼群汹涌浮游。 “此案又要劳烦顾掌院了。”县尉拱手致谢。 顾非真目光在蜿蜒曲折的河水上游荡,幽幽道: “或可与白马寺祸乱并为一案。天下鬼神之案,皆属通玄院管辖,我理应参与。 寺庙修缮的废弃石料、佛像等金器,会被屯放在寺院近处的大坑中,边边角角的石料,允许被附近的村民拿去他用。 但神佛像、乃至其身上掉落的部分,绝不可随意分散丢弃,一般就地掩埋,这是规矩,否则是大不敬。你也看到了,派人打捞上来的多块石料、铜块,皆出自罗汉、菩萨造像。 我认得其中两块,正是白马寺的韦驮天将像的左臂、持国天王的宝慧琵琶。 这一带仅白马寺一家寺院,恰好近日修缮过。 我不相信是白马寺的人为清理大坑随处乱扔,才让废料来到这里。” 县尉摸着下巴,眉头紧锁,道: “白马寺现被封禁,僧众已转移至别处。县衙不便随意插手。” 顾非真道: “当下,你们不要宣扬,等我消息。任何人问起,只说线索中断,无从下手。 涯河支流较多,终汇东洛河入城。 漕运的主要路径,虽非九泉村上下游,却互相影响。 能在水中出事,必与河流有关。 我要亲自潜下去看个究竟,是哪几条支流所致。备好潜水服。” 苏千誉跃跃欲试的接道: “一点小事不必劳烦县衙。 我与顾掌院一起。东西我来准备。此事关乎我自己的营生,理应上心。 白马寺一案,顾掌院要我一同参与调查,却在揭露无廿时,落下我。这回,可不能了。” 顾非真诧异道:“你会潜水?” 县尉也颇觉意外,笑道: “有点稀奇。打马球、看百戏、玩马吊的娘子们我见过。会潜水的还是第一回。” 苏千誉耸耸肩,稀松平常道: “我不是养在高门深闺的美娇娘。一个商户家的子女,技多不压身呗。 当初,跟着商队出海贩货,担心沉船,我便找了个南海采珠的高手做师傅,学了两年。” 顾非真眼里的光彩说不清是欣赏还是嫉妒,“能被苏娘子选做师傅,一定技艺高超。” 县尉觉出气氛暧昧,明白自己该走了,笑着告辞。 苏千誉送走县尉,回头略感失落的叹口气,道: “可惜,有一技法,我始终学不会。不知顾掌院能否教授?” 顾非真认真等待她说出来一起探讨。 苏千誉眨了眨亮闪闪的眸子,像一只逗弄同伴的小鹿,狡黠而机敏道: “醋海翻波时,我该如何自救呢?” 第42章 ·堕佛 悬天月影,倒映在水波起伏的河面,两头弯翘的尖角,似鬼魅咧嘴大笑。 “哗啦~” 两个黑影冒出河面,个高的拉着个矮的,快速奔向河水上游的白马寺。 黑影的大头上,仅有两个碗口大的眼与嘴巴。 下颌与肩颈相连的处粗短,且多条褶皱堆叠,臃肿的像是被浸泡了数天,快要撑破的尸体,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股恶心与诡异。 “先在这里等一等。” 黑影们来到寺院东侧的围墙外,利索的脱了头罩、外衣。 怪衣之内,是顾非真、苏千誉。 顾非真贴着墙壁,仔细听里面的动静。 苏千誉则滑到墙根坐下,深吸几口夜风,捏捏胳膊,敲敲腿。 这一日,她累的够呛。 就在刚才,二人扛着一块石碑,偷偷自暗河潜入,将其放在白马寺开凿了千年的许愿井内,再合力将几个大石块盖在上面。 然后,故意制造出响动,做出井内石壁塌陷,显露神迹的假像。 此前,二人将洛阳城东部河水流经图看了一遍,根据三具尸体,与夜晚怪声所处位置,选出几段最有疑点的河道,逐一排查。 竞发现九泉村有怪声的几口井的地下水,与濂河的暗河相通了,这才导致活水库水量高涨。常言道井水不犯河水,是古人从日积月累的生活中,总结出的经验。 比喻两件事物没有发生冲突的可能,不会去侵犯对方。 很多人认为井里的水属于地下水,河水属地上水,二者互不相通。 但真实状况并非如此。 因各地土地的形质,或外力等原因,不时会发生变化。 当河流水的水位高于地下潜水面时,河流水补给潜水,河水转化为地下水,反之同样互补。在遇到洪水或地震或人工改造,尤甚。 所谓暗流汹涌,常显于此。 顾非真与苏千誉正巧遇到。 二人自九泉村处潜入漓河,本想顺着水流的急缓,一路往城东洛河,与漓河交汇处游,怎料越下游水流越湍急,陆续出现多条暗河汇通冲击。 碍于阻力太大,二人调转方向,顺着几条暗河逆游而上。 他们尝试一个个的寻找源头,最终在距离白马寺最近的洛河处,发现数块巨石、黏土拼合的石墙,这些东西深埋入河底,却不似堤坝露出水面,于河畔看不出任何端倪,却已于暗中将河水改道分流。顾非真再次认出,部分改道的用材,掺合了白马寺修缮时丢弃的废料,甚至还有一大块雕刻着各色罗汉的照壁。 苏千誉也记得,在白马寺前庭时,看过这面照壁。 那会儿还好好的立着呢。 这么快被一分为二的沉睡河底了? 盯着照壁上,形态夸张、容貌怪异的浮雕罗汉们,顾非真与苏千誉决计再探白马寺。 二人于黄昏时分,潜到寺庙外,丢弃石像的大坑处,发现大部分石块全没了,还有几个壮汉推着车来来回回的装卸。 待壮汉离开,二人观察车上卸下的碎石、泥沙,确定是浸过水,便追踪壮汉踪迹,直至白马寺。顾非真等到天黑,独自潜入寺内,看到居士林内多个房间住着人,约莫有二十几个。 有的长相一看便是西域人;有的看着像本土人,但口音生硬别扭,难以分辨,且不似寻常出卖体力的普通河工。 顾非真在暗处偷听了一会儿,确定这些人对开河技术十分精通,并从他们的交谈中得知: 住在这里是纯粹为改造附近的多处河道,目的是赚大钱。 因为管事的保证,事成后会有十分丰厚的酬劳。 至于为何要改造,是好是坏一概不知,他们不想多管闲事。 同时,顾非真还从这些人的闲谈中,听到九泉村三个死去的渔民,正是工头授意杀害的消息。因渔民发现了他们的秘密,被杀人灭口。 但也因此惊动了官家,不得不停工几日,避避风头。 随后,顾非真探查了寺院的其他地方。 第一,想看看是否还藏着别的秘密。 第二,根据河道改造工程的特点,以及当下的隐蔽行径,这帮人必不会大张旗鼓的带着各种器具,在寺外的河边开工,很可能在寺内打通道,或借助寺内原有的水眼,开凿作为入口。顾非真想找到这个入口。他排查后,唯见寺内的许愿井井口较平常扩大两倍有余,且周边堆放着锤子、十字锹等工具。再下去一探,果见通往地下的井道中途,被凿出数个大洞,引得地下水汇成暗河,与寺外的洛河相通。河变根源已明了,但始作俑者与真实目的仍未清晰。 全权管辖白马寺的礼部尚书赵常奴,成为顾非真、苏千誉首要的怀疑对象。 然有没有他人从中谋划,赵常奴究竟知情与否,知情多少,尚不能定论。 苏千誉认为当下不宜打草惊蛇,最妥善的是,先从河工处查找线索。 既然常驻白马寺,必有幕后之人派遣之人监督,可从此间搜查蜘丝马迹。 顾非真认同苏千誉的提议。 可如何尽快引开众河工,拖延足够的时间,创造安全的潜入机会呢? 毕竟河工人多,不易集中疏散,若突然制造火灾或外来的混乱,难免不被警惕察觉,反会弄巧成拙。让府衙的人帮忙更不现实。 二人犯了难。 回到城内暂作休整时,苏千誉认为要从河工内部入手,让他们自己产生动力驱使离开。 于是,她立刻查阅白马寺历史,望着图文并茂的地方志,与《洛阳伽蓝记》,心生一计: 首先,她拿一张做旧的羊皮,潦草又不难让人看清的,画上白马寺就近的山林地图,做上一处宝藏标记。 接着,将羊皮放在一块石碑的夹层中,再添油加醋的编出一个故事刻上。 故事讲的是: 一百多年前,北魏末年的永熙之乱中,洛阳城惨遭破坏,白马寺难于幸免。 后乱世初定,有一民间神秘巨贾自发捐钱重建白马寺。 百工齐聚,浩浩荡荡,颇为震撼。 为此,民间对神秘巨贾的身份多有猜测。 但无从验证,终慢慢销声匿迹于时间长河。 其实,此人真实身份,乃孝静皇帝元善见,最宠爱的随侍宦官陈阳。 武定八年,二十九岁的元善见,被迫禅位于齐王高洋。 其预见自己将不得善终,早早屯财宝于私库,为避难,或来日夺回天下所用。 未料,高洋不予元善见可乘之机,将其与皇室血脉、亲信,尽数毒杀。 元善见绝望中,将谋取到的最后一点生机,给了陈阳,将君王死社稷的尊严留给自己。 诀别时,萧萧残阳如血,相顾间,悲戚排山倒海。 元善见没有提复仇复国的嘱咐。 死到临头,末路皇帝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只要他替他好好活着,要这一世的缘分,来生再续。可陈阳总觉得复仇复国四字,已融进他见到的蒸腾硝烟中、成河血泊中,与头也不回的逃命,毅然决然的舍身赴死中。 陈阳七岁净身进宫,侍陪在五岁的元善见身边。 权臣倾轧,皇权架空。 傀儡元善见如履薄冰的日子中,与陈阳相依相偎,唯一能做的仅有挥霍财富、醉生梦死。 二十年里,元善见去的地方,就是陈阳去的地方。 陈阳再没到过别处,突然出了宫去哪里呢。 举目无亲,茫然无措中,他得知高洋对外宣称安葬元善见于漳西山岗,实则曝尸荒野。 陈阳悲恨、不忍元善见被野狗啃食,偷偷收敛尸身,带着丰厚的宝藏隐姓埋名,做起了商人,从长计议政权更替,物是人非,大局已定。 陈阳知无力回天,看多了民间疾苦,亲身经历被层层盘剥,求官反被官榨的艰难。 他回想往日种种,常觉满目疮痍,渐生出一种自作自受,自取灭亡的嘲讽。 自孝文帝迁都洛阳后,历朝大肆宣扬崇奉佛教。 王公百官、富商豪绅劫夺百姓财物,广造寺塔,大养僧尼。 仅洛阳城内外,即有寺院一千三百多所,侵占民居数不胜数。 穷奢极丽对照的是民不聊生,路有死骨。 愿佛祖庇佑皇朝永固。 愿佛祖庇佑高官厚禄。 愿佛祖庇佑财源如瀑。 可谁来庇佑百姓安居乐业,衣食无忧? 陈阳不去想那虚无缥缈的复仇复国之梦了。 不该,不配。 沉甸甸的金银珠宝,在他的手中如烧红的烙铁,烫的他战栗不已、寝食难安。 他决定借重修寺庙之机,将孝静皇帝的棺椁、宝藏埋于白马寺附近山林。 一来风水不错,随都陪葬。 二来重塑第一大寺,算得上为自己与元善见积阴德,聊以慰藉吧。 同时,他拿出半数宝藏接济穷苦百姓、造桥铺路、开办学堂、医馆…… 将取之于民的钱财,还之于民。 愿迟到的杯水车薪的补偿,能减轻一点曾经的罪孽。 此后,他在白马寺剃度出家,做个普普通通的和尚,陪着元善见的孤坟,伴着青灯古佛忏悔。祈祷后世太平无杀戮。 祈祷来世的自己,与他的孝静皇帝不再入昏庸帝王家。 迟暮之际,他唯一未了心愿是元善见的坟墓无人照看,却无法宣之于口,公之于众。 只得把遗憾与真相刻于石碑之上,埋于许愿池下。 若有缘之人看到了遗言,愿替他守护一代末路帝王一程,那宝藏自可取之。 “你觉得如何,能不能打动他们?会不会浮夸了?”苏千誉抱膝坐着,有点不自信地问。 贴墙而过的夜风,划出细微的响动,摇了摇顾非真一动不动的发丝。 “哎!你没事吧?”苏千誉轻轻拍了拍对方手臂。 须臾,顾非真低低笑了一下,略带沉闷的开口: “很好。足够作为传说,令人唏嘘的君臣野史广为流传。 你不做说书人可惜了。他们或许真的想不到,有人会如此费心思编故事来蒙骗。” 苏千誉开心的挺了挺纤纤背脊,昂首道: “雕虫小技罢了。顾掌院才让人佩服,不仅武功高强,脑袋聪明,就连验尸破案也那么厉害,怎么做到的? 大家皆初次为人,差距怎就那么大呢。” “见多了。”顾非真侧贴墙壁而坐,二人正面相对。 不知为何,苏千誉觉得哪里不对劲。 顾非真的简短回应,透着一股浓郁的苍凉与无助。 他的眼睛于昏暗中定定的望着她,却又似穿过她,望着她身后更远的黑暗。 “你有心事吗?”苏千誉小心试探。 又是一阵沉默,连气氛都变得萧瑟。 “不会生病了吧?”苏千誉关切的伸手摸向他额头,想探探体温,反被他一把攥住手。 苏千誉吃痛,欲挣脱,无奈失败。 那力道像是握住了自己仅有的东西,一旦松了手便消失不见般强硬。 顾非真的手,冷的如浸过冰水。 凉的她忐忑不安。 她抬起另一只手,想掰开对方的禁锢,突然听到他道: “你说的很对。真正能庇佑百姓的不是佛祖、道祖,而是君明臣贤的励精图治。 君臣懂得庇佑苍生,苍生自会拥护。 痴迷神佛与旁门左道,妄图以此辅佐国运,必遭反噬。 可该死的,不该死的,全死了。剩下的那个,明白了。 你说,还有救吗?还能救活他们,一切重来吗?” 顾非真的语气,似凋零在晚秋的落叶,带着零落成泥碾作尘的宿命感。 苏千誉不敢乱说,感觉说错了,自己的手怕是要废了。 可又不能不说,否则不会松开了。 什么毛病? 怪才? 怪胎? 失心症? 苏千誉鉴定完毕,轻声细语的安抚道: “这要问问神明了。起死回生、时光逆转,非常人能及,岂是我一个市井小民可妄言。 不过,我觉得心诚则灵嘛,万事皆有变数。 世间有玄门奇术、生死轮回,自然有超乎常理之法。” 违心之言说的跟真心话一样。 其实,她的真实看法是:都是大梦一场空。 起死回生说到做到,意味着可长生不老。 千百年来的帝王们,怎会一次次追寻,一次次失败。 生老病死乃万物更迭铁律,乱之必付出代价。 两人陷入沉默。 片刻,顾非真依旧无言,松了手劲,将苏千誉的手拢着一点点揉抚。 苏千誉哭笑不得。 原来他知道自己的用力过猛。 她不敢停留的抽回手,感到对面传来的紧绷气息舒淡,随之吐了口气,打算说点什么打破奇怪的氛围,却见他蹭的站起。 “怎……”苏千誉紧张询问,见顾非真食指贴着嘴唇,无声的做了个“嘘”的手势,立刻闭嘴。 第43章 ·影钱 顾非真拉着苏千誉,小心翼翼的贴着墙壁,向白马寺山门方向挪动。 山门被人从内打开。 十余人陆续走出,向东面山林疾行,其中几人手里拿着挖掘工具。 顾非真、苏千誉跟踪,至入山小径的草丛里停下。 “成了!他们去的方向正是我地图上画的虚冢。”苏千誉激动不已。 “有三个人不在,应该在寺内守着。”顾非真细听周遭的听风吹草动,以辨别河工是否假装入套,实则暗中折返埋伏。 “走。”须臾,他心神一定,与苏千誉速回白马寺。 二人直接绕到后院,跃过围墙,落在居士林外。 望着一排排灯火通明的屋子,苏千誉嗤笑道: “看来着急盗宝,走的匆忙。” 顾非真看到廊庑内,两点灯光晃晃悠悠的靠近,示意苏千誉到旁边的小石山后躲藏。 远处走来提灯的两人,是留下的河工,一股子酒气,说出的话也肆无忌惮。 “兄弟,我们不一样。你孤家寡人的出来谋生,钱多钱少过得去。 我拖家带口啊。你刚才的话我不认同。他娘的,这么好的事不带上咱们。 找什么喝酒了不宜挖坟的由头。我呸!我祝他上山被啄眼,代代没屁眼。 有命拿,没命花,个王八羔子。” 一个络腮胡挂脸的河工,骂骂咧咧,那气势好似人在眼前,必打得他屁滚尿流。 另一高个河工,一边点头一边揽着络腮胡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工头觉得咱们来的晚,算不上自己人。听说去的里面,有的跟他挺久,有的是老乡,关系好着呢。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不过,他答应有宝贝会分给咱们。 那就等着吧,能咋的? 出门在外的身不由己,算了,忍忍吧。闹翻了不好。 在人家手底下干活,仰人鼻息,命要紧。” 络腮胡河工瞪着眼,一副十分看不上的姿态,不屑道: “他算个屁工头! 提溜个三扁四不圆的脑袋,猪鼻子插大葱装象呢! 他懂水利吗?他懂渡槽、倒虹吸这些个学问吗? 他是大东家派来监督、警醒咱们,平日在钱庄里做事的腿子。 瞅他见着宝藏比谁都眼红的德行,就不是个有大财的人。 自古做工的地位一直排在奸商前边儿,怎么赚的比他们少呢。 要不干完这票,改行经商得了。” 高个河工胳膊一挥,道: “哪儿那么容易。 东家给的不少了,一日工程的钱比同行多了五倍。 隔行如隔山。 老哥听我一句劝,踏实做好自己擅长的比什么都强。 咱们回房睡上一觉,一睁眼工头许就带着宝贝来给咱们了。让他们出力,咱哥俩省劲。” “行。先这么着吧。”络腮胡撮着牙花子,打个饱嗝,在居士林大院里的花圃内,撒了泡尿。接着,两人勾肩搭背,慢慢悠悠走到房门前,寒暄几句后各自回房,关灯大睡。 苏千誉自石山后走出,嫌恶的撇了眼两丈外的花圃,低声道: “先去工头的房间。监工一般有账簿或日志簿可查。” 顾非真很快带苏千誉来到最东边的房舍。 因监工未料会被人暗中盯上,房内存储账簿等物件的地方,没有上锁。 苏千誉很快在书室的大立柜下层,找到票据、账簿、日志,还附带了许多拆开的家书。 “看笔迹、内容,似乎全是河工们,与各自家眷所写。 这些家书被收缴、拆查,应是检查是否有不该携带,或透露的东西。” 顾非真快速浏览后,细致的将书信,按原貌归于原位,若有所思道: “普通做工不会这般谨慎。 圣人听取赵常奴的建议,关闭白马寺一月。 调任十名高僧住在这里,念经超度,除尘垢,梳洗罪孽。 此前探查,我不曾见过他们。 不知圣人是否知晓这里的情况? 若知,恐怕你我难以追查了。” “私以为圣人不知。至少办的不是公事。”苏千誉将手中的一沓票据递给顾非真,指着一张汇票上的红色印章,道: “圣人办公事会用公家的名号,户部、兵部走账,哪怕作假都要做的清晰明了。 动用外商的钱庄,说明此事夹私,不可为外人道。 一个局部修河改道的工程,圣人一句话足矣,用不着遮遮掩掩。 即便圣人用自己的小金库,或另有谋算暂不公开,那也是为了利滚利,达到某种目的,断没有给五倍高的工钱去捧河工的理由。 强权之下,无需倒贴。 许多营生的钱,向来克扣多于慷慨。 河工绝不会多拿钱。 我猜必包含了封口费,与其他代价,极可能是见不得人的工程。” 顾非真觉得有理,又有疑惑,问道: “你如何确定票据上的长盛钱庄,一定为外商开设,为何不是咱们本土商人?” 苏千誉翻开账簿,将票据递给顾非真,与施工日志等,收支记录一一比对,道: “看,左上角的徽标代表渤海国。 所有流入大唐的外国钱票,必须户部备案,领取户部印有其所属国徽标的票据,才能流通。在大唐本土,不论公私,钱财存储、放贷等一应业务,凡成规模者统称柜坊。 钱庄是外国金银行的统称,主要针对外国商人在唐贸易的钱币周转、兑换,也接受出国做生意的大唐商这些钱庄是财力雄厚的私人外商开办,许多唐商不敢信任,除非知根知底。 怕庄主圈钱跑路,跨国索赔跑断腿,最后花的钱比追回的都多。 因钱庄背后的东家,喜欢为自己套皮,五花八门的宣传,导致难以探清理财的真实风险。 加之不同国度的监管方式有别,倾向于踏实维稳的唐商,多会选择费用高、利息少,安全有保障的外国官办公共银行。 储蓄尚且如此,更不可能舍近求远的去开设外国钱庄,在别人地盘争利。 至少截至今日,我没看到一家唐商走这条路。” “那你对长盛钱庄了解吗?它在洛阳有分支吗?”顾非真一副认真听学的样子,欲细看票据,谁知又被嗖的一下收回。 “不对。”苏千誉走到灯前,一丝不苟的盯着票据上的朱砂色印章,喃喃道: “最初,飞钱为官家专有,不许民间经营。 商贾们只可在户部、度支、盐铁三司开设的进奏院办理,要交付货钱的一成作为公费。 因要价太高,官家降半利仍无人光顾,又将飞钱放权到各大柜坊、钱庄,从中抽取费用。 大小柜坊、钱庄借机与官家谈判博弈,大力发展各种理财业务便是后话了。 在大唐境内所有柜坊、钱庄,必经由户部检验,合格则准登记开设,后拿着名牌,领取统一样式的,印有户部专用官章的飞钱票据。 这里的票据上官章印记多了一点,与我柜坊的票据不同。我的没有啊。” 顾非真按苏千誉手指的地方细瞧,果真见印章的户字,第一笔末尾处,多了一个半圆小点。若非怀着疑心将大量票据对比,乍看根本觉察不到。 他道:“盖章时的不小心擦蹭,很难做到每张一摸一样。会不会是某种记号?” 苏千誉沉吟道: “柜坊与钱庄从纸张材质、书写人笔记、水印、密押、信物票据二合一、印章几个方式去防伪防盗。印章分两种。一种是骑缝章,一种是多位章。 前者普遍,您一定见过。 后者,是在票据盖上多个不同形制与图案的印章,每个柜坊皆有自己的专属模子。 盖章位置不同也有极其严格的规定。从未见过在官家印章上做防伪标记。 柜坊与钱庄被明令禁止使用、改动、盗用官家印章,敢在其上故意添加,不是吃饱了撑的找麻烦吗?而官家自己,不论是何缘由,似乎没有这样做的必要。” “无关正途,便是歪路。”顾非真一语中的。 “钱庄造假。”二人异口同声。 苏千誉脸色愈发凝重,道: “票据上的户部印章,在刚刚刻好后,雕刻者会在刻有文字的一面,用锤子随机敲打,留下不规则的裂缝纹理,再配上独有的字体刻法、民间难以买到的特调印泥。 寻常的钱庄,想要描摹正确票据,或仿造一个完整印章随意使用,几乎不可能。 我若没记错,除了多出的一点,其他细节与我柜坊的正规票据无差。 当然,能带走一张仔细比对更妥当。可惜无法....” 顾非真接道: “临摹不成,只剩拓印。 拓印对雕刻、石刻一类的图文复制效果最好,但需要原版物件。 要么是他们与官员勾结,要么盗取官印拓下图文后自己仿制。” 苏千誉顿觉事态严重,骇然道: “然后带着票据,以个人名义,或持有假信用证明的地下钱庄,在各大柜坊,汇兑赚取钱币转汇差价、理财洗钱。 我们这些个正牌反倒为他们打下手,被人利用,还替人数钱。 我与父亲凡关乎外国的买卖,从不走私人钱庄,深入接触它们的机会很少,更别提违法的地下钱庄。这帮人最擅长虚构交易,以空壳或以假乱真的信用凭证作掩护牟财。 你以为他们是励志善良守信大好人,实则背后靠杀人越货、不择手段大发特发。 河工们依附地下钱庄,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入白马寺做事,背景不可小觑。 敢在京畿重地逞凶,好长的手,恐怕里面藏着用影子钱的人。 陈力曾与我提过,户部审查金银行、掌管官印的是陶主事。” 顾非真走到窗边,观察着外面动静,似懂非懂道: “以防打草惊蛇,不论陶主事是否参与其中,暂不可去找他探问情况。还有,影子钱是黑洗白的意思吗?” 苏千誉合上账簿,神情严峻道: “不。影子钱指的是专门用来扶持某一官员、某一党派的钱,是一种放长线钓大鱼的风险理财。一旦被扶持的人上位,将会有巨大回报,如某个朝廷要职的推举任命,各行各业的话语权、决定权,甚至改变国策。” 顾非真了然道:“等同于官商勾结。” 苏千誉否道: “不。 寻常的官商勾结,为双方多捞点钱的以公谋私罢了,有的商人还是不得以为之,俗称行贿受贿。而影子钱,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操控时局。 背后往往是多人联合组成财团,或一股隐藏的势力。 他们主动谋划、筛选,适合自己需求的目标,以各种手段培植、利用,如摆布木偶身上的提线那般。二者相比,小巫见大巫。 扶持异人上位,成就千古一帝秦始皇的商人吕不韦就是有名的例子。” 顾非真淡然的脸上,陡然露出一抹惊诧,“你是说……改朝换代、谋权篡位?” 苏千誉不置可否的放下账簿,开始翻箱倒柜,连床也没放过。 顾非真纳闷道:“你在找什么?” “他身为钱庄伙计必有证身信物或印章。”苏千誉有些失望的摊摊手,“肯定挂在身上了。去其他房间看看吧。” 然而,其他房间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二人不再久留,离开白马寺,因宵禁已开,无法回城,就近找了家客栈休息。 夜风徐徐,蛙鸣虫语,一路无话。 客栈外,可见几盏小灯,自屋舍内散出,一片安逸恬静。 商业的弯弯绕绕,顾非真不擅长。 他无法很快的判断出,此事将会带来多少变化与危险,没有可行的建议,没有一眼洞察的底气,但一如既往的淡漠无畏道: “若你想置身之外,我相信凭你的本事,拿回九泉村的那块宅地,查出欺瞒柜坊的假票据,不是难事。若你想彻查此案,不论多少险阻,我陪你。” 时过子时,天没有黑透。 藏青色的天边,几团灰重的浓云飞卷,较来时更暗,似蕴着风雨雷电。 苏千誉在客栈院子外的石阶上,蹭蹭脚下的泥,仰头望了望天,娇美的面庞,与昏暗的天际融为一体。她静默少顷,开口道: “如有大逆不道,便不是个人的小恩小怨。 倾巢之下无完卵。 外来的商人得逞后,必铲除异己、倾销、垄断,将大唐的矿、药等重要资源,假以经商之名倒卖出国。许多唐商,尤其是经营规模大些的商户,没了自由竞争,拿什么去谈判? 大唐的财富,绝不容外族肆意采撷。 若是本土的人,谁知他们脑袋里装的什么。万一横征暴敛,我的生意还能一如既往吗? 赚的钱,都不足以用来上下打点。 当朝,圣人对商贸宽容、扶持,大家欣慰、敬服。时局平稳,对商业的发展至关重要。 藏富于民才是正道。 乱世之下,常有大商横出,可半分好处也不会落到百姓头上。 那时的皇室、官家最爱欠债不还,赊账销账一万个借口。 百姓赚的血汗钱,不知能见着几个铜板。 我可受不了那苦。 当今,大唐为保证与外国贸易,处于稳定有利的顺差局面,防止货物与金银过度外流,减少脏钱内外勾结,官家不单在陆运、海运的关口设限,还针对各国的钱币汇兑,制定了一系列措施。 如每人单笔、每年等皆有限额,超出则上报户部、少府寺审批等。 而地下钱庄所做事项中,专有一路钻此空子。 他们纠集钱财,为需要大量汇兑钱财的商队、个人开快捷通道。 绕开官家,直接隐蔽、匿名的对敲,使得大量钱财,游离于正规监管之外。 这大大影响了我们合法柜坊,吸纳主顾,开拓生意。 更冲击国家信用、威严,严重扰乱行市秩序,为暗处的诈骗、贪污、走私等,触犯律法的行径提供便利。 于公于私,皆与我有切身之利。 我虽身份微末,但值此危机,必以国为先。” 第44章 ·暗访 凡事出必有迹可循,抓紧微末一线,亦可抽丝剥茧。 苏千誉不仅记住了长盛钱庄票据的官家印章错处,还找出其金额、出票、兑换日子等笔迹特点。早前,她在视察自己柜坊,各项职务的过程中,发现外帐、内帐职员,皆有各自的书写习惯。或说,是专门为柜坊需求,练成的独有手法。 她细问才知,那是为辅助快速辨认单据的一种方式。 不论合法与否,同行尽数具备,无一重复。 那些以藏污纳垢盈利的地下庄子,在这方面格外注重。 因暗处潜行,诸多牟利要慎之又慎的防止外人窥察。 于是,苏千誉决定通过笔迹,揪出开票据的人,再顺藤摸瓜刺探。 按规矩,河工工钱的编外活计,应为外帐来做,也就是坐在前门大厅,一个个高栏窗口内,首先受理主顾们存储、咨询、划汇、兑换的职员。 只要确认长盛钱庄所在,找人并不难。 而伪造官印最大的好处,便是能光明正大的在市面上流通。 而利用更多途径,为实现违法目的遮掩,必然要有个像样的实处,否则绝逃不过同行跑街们的眼睛。第二日天明,城门放行。 苏千誉立刻找到陈力让其调查。 终在西市旁的广利坊深巷中,找到了门庭冷落的长盛钱庄门头。 苏千誉打扮成中年的新罗国普通女蕃商。 顾非真则贴上假络腮胡子,束发挽簪,额绑网巾,拦腰捆一个厚棉垫,扮的像个发福的中年蕃商。二人各自带着真金白银,装作互不相识,先后进入钱庄,以办理储蓄为由,套取外帐职员的笔迹。到了前厅,苏千誉发现共有三个外帐职员,无不姿态慵懒,精神萎靡。 有一个趴在桌上用笔杆敲击镇纸哼小曲儿,笔头无墨,纸砚洁净。 还有一个直接支棱着脑袋闭眼睡觉,口水顺着嘴角摇摇欲坠,越看越像是用来应付外人的摆设。苏千誉走到哼曲儿的职员处,说明来意。 对方得知苏千誉只是办理短期小额的钱财存转,兴致缺缺的办完,将凭贴向桌子一甩。 苏千誉看了看,笔迹不符,只有等待顾非真与另一个伙计的结果。 幸好功夫不负有心人。 顾非真带回的票据笔迹对上了,正是那睡觉的外帐职员所写。 且顾非真发现与之交谈时,其双瞳缩小,反应迟钝,眼神迷离,说话有气无力,哈欠连天,双手皮肤泛红,身上有一股浓郁的香气、铜臭、焦酸的混杂味道。 最要紧的是,香气与必达教培植的迷幻鼠尾草、白马寺前殿信众疯魔后,空气中飘散的味道几乎类同。顾非真认为那职员长期服用致幻毒物。 大唐本土常的致幻之物不下十种,为何偏偏是西域鼠尾草呢,仅仅是巧合吗? 顾非真跟踪嗜睡职员。 隔日,他查到职员整晚呆在一家卖盆栽的店内,细探后,才知实为隐藏在深宅后院,供人服用致幻药物的地方。 盆栽店内售卖的致幻毒物,主要为迷幻鼠尾草及近亲花草。 魏晋士子们服用五石散为前车之鉴。 在大唐,自太宗起,如五石散等害人害国的致幻毒药,均被明令禁止。 敢走私入境买卖、聚众吸食者,必遭重罚。 虽鬼市交易难清除,可明面上已鲜少出现。 胆大到于严防死守的天子脚下,开设馆坊吞云吐雾,不得不令人怀疑,其背后有官员庇护。然苏千誉认为首要的是搞清楚长盛钱庄的内幕,旁事需从长计议。 她决定在去往盆栽店的路上,劫持嗜睡职员。 有顾非真配合,劫掠十分成功。 二人扛猪般,将职员扔到预先踩点好的荒废小屋,将其叫醒。 躺在地上的职员睁开眼,看到立在一旁,浸在暗色中,居高临下盯着自己的两个人,蹭的想要站起,却又两腿一软,瘫痪般的跌坐回去。 职员畏缩着挪动屁股向后移,惊恐的打量顾非真,结结巴巴的问: “手我. . ..我记得你们。前两日,你们来过钱庄。我们无冤无仇,抓我作甚。” 为减少行动的风险,苏、顾二人没有过早暴露身份,一直伪装外商的样子。 苏千誉抓来椅子,大模大样的坐下,“你说呢?自己心里没数吗?” “手我 .”职员汗流浃背,转转眼珠,道:“要不提醒提醒?” 苏千誉直言道: “当然是帮你东家欺诈主顾,蒙骗官家,私开毒坊,为祸京都。与你东家外室狼狈为奸,算计如何蒙骗他更多钱咯。” “不不不。冤。冤枉。” 职员眼睛瞪的像铜铃,吓得舌头都直了,吭吭哧哧,急的一个劲儿地摇头。 同样诧异的还有顾非真。 他没料到苏千誉能这样胡说八道的开场。 苏千誉幽幽的话语在屋内回荡,于昏暗闭塞中,催生出一股子让人胆颤的狠戾: “桩桩件件我皆证据确凿。别想抵赖。 我知道你还干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事。 今儿个最好老老实实交代清楚。 我心情好了,或许能替你美言几句,让你少受点苦。 否则削骨、断筋、剥皮各种酷刑全要你尝一遍。” 职员瞅着苏千誉阴测测的笑意,嘴唇哆嗦两下,苦着脸坚定否认: “假的,都是假的。我没有。 你们认错人了吧?你们是谁的人? 我不过是钱庄里的一个外帐小职员,八把头都进不去,大东家没见过几回,哪知道他有外室。我们大东家也是规规矩矩做生意的体面人,从来没让我们干过任何坏事啊。我的老天爷,冤死了我。”“面没见过几回,怎知他规矩体面?”苏千誉嗤笑一声,起身走到职员面前蹲下,带着低低的压迫道:“我们是官家的人,只要你肯指证长盛钱庄诸多恶行,将功补过,不但免你责罚,还有大大的奖赏,如何?” 职员悲戚紧绷的情绪忽的一顿,默默的看了看苏千誉,又瞄了瞄顾非真,怯怯的干笑两声,道:“您别玩我了。二位不像官家,不论穿成什么样儿,总之不像。 大娘子你应该是个生意人。 一旁这位壮士似出自江湖,又不似,定是个独有千秋的人物。” 苏千誉赞赏的点点头,大方承认: “你说的对。不愧是地下钱庄的招子,当真厉害。” 八把头是金银行行话,代表三肩、内帐、跑街、信房、栈司、钱房八个最重要的职务部门。相比管理阶梯较多的正规柜坊,地下钱庄只有简单而紧密的三层架构,即招子、中军帐、太上皇。因所作所为游离律法之外,地下钱庄多采用点对点的站桩辨别,筛选引导的招揽方法。 同时,勾结正规金银行的内部职员,接触有需求的主顾,再从中区分出不同风险层次,分开运作。涉及到大额交易时,只对熟客开放。 这些主要由招子去做。 招子等同地下钱庄挖财取宝的眼睛。 面对小额主顾如何拆借,如何平衡;面对大量钱财,如何上报协助中军帐,全靠招子自己决断,可谓举足轻重。 他们有的曾是大掌柜,有的白手起家做过小东家。 各个财富千计,却败在如嫖、赌、毒等,歪门邪道中,落魄至此,凭借往日积累的察言观色、识人辨物的经验混日子。。 如此刻,短暂的慌乱后,职员目光变了又变,仔细盯着苏千誉打量须臾,咧嘴笑道: “我懂了。方才的几个罪过,我做没做过不打紧。只要您用得上,就当是做了。 您还需要做什么尽管开口。既然不是官家,那完全可以做朋友,无需动手。” 苏千誉勾勾唇角,干脆道:“做太上皇。” 太上皇与大东家是一个意思。 做地下钱庄的人很讲究气势。 他们觉得自己做跨国交易,在官家与律法的监控之下,进出自如,促进国内外贸易快速发展,还弥补了官家想出的愚蠢制度缺陷,堪称纵横天下商行,就该这么称呼。 “啊?”职员脸色难看。 顾非真瞥了眼淡定的苏千誉,对她近似灯下黑的查案方式,生出一点忧虑。 职员崩溃道: “我要是能帮您做上那位置,我还用做招子吗我。 上面的人不是我说见就见的啊。您黑吃黑的太草率了吧。 哪有张口就来的好事儿啊。您干脆把我吃了吧。” 苏千誉气定神闲道: “你只要做好三件事。 一,为我提供一个加入你们上游的渠道,要可靠,不扎眼。” “容我想想。”职员思索片刻,提起精神道: “有,有三个比较合适,分别是倒卖古玩的钟氏、珠宝蔡氏、香料阿契佟,都是太上皇的老乡与好友。您知道,这行顶层知根知底的人才有机会加入。所幸我曾给他们办过事,了解一些。 我建议,您在前两个本土商户中选择。 最后一个蕃商,我看不好相处,脾气怪得很。 前两位是正经做生意积累的家财,人也算和善,接触更方便些。” 苏千誉点点头,道: “第二,我放了你。 但日后在钱庄,你要随时与我配合打掩护,一切以我的安排为先。 并将你知道的钱庄所有事告诉我,不得有半点虚假、遗漏。” 职员不假思索地点头,“一定。一定。” 苏千誉从腰间取下预备好的一张写满字的纸,展开道: “第三,你的太上皇不知你倒戈,你在那边很安全。 而我们,会于暗处盯着你的一举一动。你要清楚自己的处境。 成功了,我给你抬位。 失败后,我若能全身而退,则不与你计较;若鱼死网破,你陪我。 不要有先迎合骗过我,出门去告密的念头。 你玩不过我。你的太上皇也信不过你,尤其在看到我们的约定后。” 说着,她抓着职员麻木的右手食指,蘸上红印泥,在结尾处用力按上指纹,满意笑道: “对了,你叫什么来着?自己写,不准用假名哦。” 顾非真右手一抬,职员忽然感觉四肢筋络一阵松畅,手脚可以自如活动。 职员忙拾起地上的纸,看清内容,欲哭无泪,但不敢不从,只好颤颤巍巍的写上了名字。 顾非真眉心微皱,看向苏千誉的眼中诉说着疑虑: “你真要潜入他们内部吗?不怕他反咬一口吗?” 苏千誉无畏一笑,毫不避讳道: “他们这群人,仗义可以,忠义不易。何况是个常年服用幻药的人。” “你说呢?”她将签好字的纸收好,脚尖对着垂头丧气的职员点了点,催促道: “你该做第二件事了。 顺便,说说那家盆栽店的来历。” 职员一脸认命的开始讲起: “那盆栽店是我们钱庄的副东家廖老大开设。我们. .. .“ 第45章 ·奇货 风露澹清晨,阶眠犬初醒。 开门鼓一惊,千坊万人路野竞,唯有南市最莹莹。 南市大门之内,双街十巷交错,字画笔砚、刀剪陶瓷、纸花玩物等,店铺、摊位,行商游贩五色迷离眼欲盲。 珠宝古董、绸缎皮货等,高档货楼巨贾汇聚,如画林立瑞气浓。 待到辰时初,已举头不分晴晦,路窄人涌接踵行。 “这家的水晶龙凤酥、玉露团子很出名,您尝尝。”苏千誉将小二刚端上桌的两盘糕点,向顾非真处推了推,殷切的提醒。 职员事无巨细的交代完,已近黎明。 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苏千誉不打算休息,决定吃罢早饭,直奔珠宝商蔡氏,在南市的店铺。关于蔡氏,苏千誉略有耳闻。 珠宝品类繁杂,传统四宝珍珠、玛瑙、水精、玉石,地位永居第一。 开采、工艺、样式,乃至销路,每一环节,无不被商家们比拼争抢。 能常年在珠宝行,稳定的撑起一个口碑、规模不错的四宝门头,不仅需要家底殷实,还须兼备勘探、开采、加工为一体的作坊,有可靠牢固的合作伙伴,不受他人之惠。 卖珍珠发家的蔡氏便是其一。 他出生于凉州,父母早亡,在家境贫寒的舅舅家寄居,常被舅母虐待,日子惨淡。 七岁时,他被迫跟着舅舅去玉矿上干活,后遇到了一个倒卖玉石的行商,借机认做义父跟随,离开家乡。 这些年,蔡氏往来天南海北,学到了不少生意经、鉴定珠宝的门道,从中发现了更为暴利的珍珠墟市。为义父养老送终后,他带着自己积攒的家财,借着义父的人脉,在岭南、琼州等地,发展珍珠生意。二十年来如火如荼,逐渐成为两京珠宝行的佼佼者。 三年前,张说的夫人生辰,苏千誉在蔡氏的店中,订购了一套昂贵的黑珍珠首饰赠送。 她在店内挑选时,正碰到每日清晨巡视的蔡氏,算有过一面之缘。 “当初,我与他浅短的交谈过几句,皆关于珍珠的选材。 萍水相逢,行客接踵,三两眼的机缘,不要说今日见面,我换了身行头,哪怕我原模原样的站在眼前,他也未必能认得出了。 不过,我对他的印象倒是深留了几分。 此人谈吐极有条理、精练,平易近人,如沐春风。 最厉害之处是,可轻而易举的,引导我去买他推荐的款式。”苏千誉回忆中不掩赞赏。 顾非真道:“你既看清,应该没有遂了他的意。” 苏千誉笑着摇摇头,“不。我买了,是他店中最名贵、利润最大的那一款。他的解说我无法反驳,找不出更好的替代。” 顾非真来了点兴趣,道: “收入扣除成本、税金,纯利差距太大,说明珍珠本身不值钱,那不是框你吗?你是个聪明人,怎会?” 苏千誉解释道: “花费巨大是因为要拿货,必须先配货。 必须先买他们的梳子、木桶、镇纸、鞋子、叶子戏牌等。 这是一种控制行情需求,提升他门店价值的手段。 上等珍珠首饰是奢侈物品,卖的是名气,是富贵之人的心气儿,而非材质。” 顾非真似懂非懂道:“你选择他,不选择另外两个人的原因是这个?” 苏千誉神秘一笑,“非也。是他更有平等合作、谈判的优势。” “你打算如何结交他?”顾非真抬手揪住黏在下颌的络腮胡子,挠挠被须发遮闷的发痒的皮肉,续道:“那职员说了珠宝商的姓名、宅店处所。但没有提及怎样才能让对方且心甘情愿的帮忙。你欲如何?”苏千誉坦然道: “直接一点。大家都不是傻子。 打铁要趁热。迟则生变。案子不能耽误太久。 何况时间仓促,哪有那么多随处交得的可靠情谊。 予其所需,价值交换为上策。” “你有把握了?”顾非真用饭少而快,片刻便不再动筷,静静等待苏千誉。 “见机行事。”未几,苏千誉稍觉饱腹,起身离开。 出了食坊大门,她忽然抬手遮掩了上翘的嘴角,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止不住品味。 末了,她偏头看向顾非真,道: “您可千万不要忘了准备好合适的情绪呀。 咱们前夜讲好的。明日还少丹殿选,与薛大掌柜那里,就全看您了。” 顾非真嘴角微不可查的抽动了一下,低低的应道:“嗯。” 苏千誉欣慰的拍拍顾非真肩膀,向南快行了几步,又回头,对站在原地的顾非真摇摇手告别。二人本约定好,一个向南,一个向北,分道扬镳。 然顾非真担心苏千誉安危,嘴上答应,却依旧默默跟着她,直至见其安全进了蔡氏的琼珍楼,才悄然离去。 相比大柜坊的周密之最,珠宝行则当之无愧的奢华第一。 珠宝行可进行珠宝典当。 为方便主顾们挥金如土,快看快买,大些的珠宝楼,皆与柜坊、熔炼金银的炉坊相邻。 外人给三行所占的那片地方,合称一个名字:金玉洪炉。 蔡氏的琼珍楼,正挨着四大钱帮之一的义海柜坊总号。 两层三院,雕梁画栋。 牌匾的字用掺杂了珍珠粉、金粉的墨汁写就,日光挥洒下,流光溢彩,耀眼无比。 从敞开迎客的大门向里面瞧,虽只见两个展柜,却已窥得琳琅满目,珠光宝气。 苏千誉与掌柜的说明来意,被引上二楼客室等了片时。 “贵客远道而来,失礼失礼。”一个脸带笑意的瘦高男人快步进门。 他对苏千誉飞快的打量一遍,眯起的三角眼中,两点光泽微闪,与中指戴的鸽子蛋大小的墨翠戒指一样,漆黑幽深,坚致温润。 来者正是蔡氏。 “您客气了。唐突来访,是我打扰您了。”苏千誉起身寒暄。 三个学徒,手托三个白玉方盘先后走进。 前两个盘中,分别放着两杯不同颜色的茶水。 一杯汤色嫩绿,芽叶成朵,条索紧圆光滑,色泽苍翠绿润,毫白如玉。 一杯汤色金黄明亮,三片厚切参片静沉杯底,几根茶芽遍披白毫,挺直如针,色白似银。 苏千誉出身茶业世家,一眼便看出是何品种,郑重道: “两杯皆是我们新罗的顶级茶品。 第一杯名玉露茶。 第二杯是搭配了白毫银针的红参茶。 您还特意备了金城特产麻薯板栗糕、蜂蜜糯谷卷。 远方游子见之,无不动容,多谢您的款待。” 蔡氏摆摆手,示意不值一提,“初次见面应有的一点心意罢了。” 为凸显尊重与礼貌,苏千誉心无旁骛的品尝两种茶水。 蔡氏陪同浅饮之际,余光自上而下的淡淡扫过苏千誉侧颜,最终落在她执杯的右手手背上,脸上闪过一抹惊异。 待苏千誉品完茶,蔡氏立刻恢复常态,道:“不知朴娘子来大唐多久了,在哪一行发财?”苏千誉垂眸叹道: “快十年了。说来惭愧,我是蒙祖上积累的家财周转至今。 发财谈不上,能剩点底子度日已是万幸。 祖上在新罗从事捕捞、造船、药材贸易,如野山参、海物等,货物种类较杂,蝇头小利,难成一行之首。见笑了。” 蔡氏了然一笑,道: “难怪听不出太多口音。您过谦了。 新罗的造船重工大巧,享誉四海。 能在造船业有一席之地,定然实力不俗,又添了其他行的经营,说明您生意的横向合作很厉害。”苏千誉怅然摇头,望向蔡氏的眼中一片艳羡,道: “出了国门,来到大唐,才知何为地大物博。 新罗的捕捞、药材与大唐相比差之远矣。捕捞的货物大多内销,外销毫无优势。 越来越多的大唐药商至新罗交易,对本土价格冲击颇大,父亲在时已觉无利可图。 我是勉强支撑,再不找找新的路子,只能坐吃山空。 当今,谁不知暴利者,珠宝与钱庄第一。 说不想沾沾财气是假的,但此中纷纭杂沓,水深或缘浅,先迈哪只脚,朝哪走,还需有高人指点。我投石无门半年,终获天赐良机,遇到了您。还望您不吝赐教。” 蔡氏左眼眉梢一挑,一边喝茶,一边漫不经心道:“想进珠宝行?” 苏千誉抿嘴一笑,道: “不。成本太高,上下联动复杂。我疲于应付。 坦白讲,我开过几家店铺,无不关门大吉。是我经营不善。 自己没眼光,不敢再乱投试,总想有个生钱快,省租赁,无需亲历亲为的轻松买卖。” 蔡氏笑意稍减,道: “生意必有风险,一切只是相对而言。最清闲的债主,亦有被欠钱不还,追债无果的时候。你之言似有所指。有备而来,不妨直说。” 苏千誉迎着蔡氏审度的目光,正色道:“望您推荐我进地下钱庄,做副东家。钱,我出得起。”蔡氏神情顿时肃然,嘴角一勾,双手抱胸,腰背向扶手一靠,气势居高的盯着苏千誉,道:“何处得知?” 苏千誉平淡道: “恕不能相告。今日我随意出卖朋友,他日我亦可对您不利。 我带着诚意而来,绝无害您之心。” 蔡氏短暂的沉默后,向前抬了抬手,示意苏千誉说点有用的看看诚意,道: “掌柜与我说,你来谈合作。 既然你懂规矩、守信用,就应该明白地下钱庄的法则。 想闲散不操心可以,但你让我拿什么去陈情呢?” 苏千誉沉心静气道: “我喜欢礼尚往来。您赠我两杯珍茶,我回馈您两桩生意。” 蔡氏没有吭声,硬挺的背脊软了下来,目不转睛的相望。 苏千誉道缓缓道: “风狂吹浪起,舵折舟欲圯。浩海采珠难,一颗命来换。 这几句您听到的次数比我多,更比我了解采珠的危险,与收获上等珠子的不易。 为了生计,有人愿豁出命潜海赚钱,前赴后继。 可作为以此为业的商人们,未必等得起。 天然珍珠的孕育,普通的至少两年,漂亮个大的三到六年不等,且量少,竞争大,唯有岭南道一带最适合珍珠生长。 早时,官家管控宽松,采购自由。近两年,部分地方官员横插一脚。 珍珠生意看似光鲜,实则越来越难做。 如驰誉于世,专产珠中上品的廉州合浦县等几个大珠池,陆续被官家的人压榨、强占,留给人自谋生计的路子愈发窄了。 我不知您的合作方式,但我知官家的行事风格,尤其在天高皇帝远的地坊。 不论是否得到官家认可,心里难免憋屈。 既然老路堵塞,何不另辟蹊径呢。” 蔡氏索然无味的打断道: “东珠不如西珠,西珠不如南珠。你若要我去江河湖泊里捞钱,大可不必。我只做海珠。”苏千誉泰然一笑道: “我并无此意。我也很不喜欢自降货价谋出路的法子,岂会委屈我未来的伙伴呢。” 蔡氏眼中燃起一丝期待。 “潮间带海水养殖。” 苏千誉的提议,没能带起蔡氏丝毫兴趣。 他露出些许失望与不耐,道:“养殖的每一步我皆烂熟于心。我可以给你进 . .” 这一回,苏千誉语调强硬的打断: “纸上谈兵,如同笑柄。我不想听。我要看。我为您解决场地,您带我看成果。” 一抹惊喜在蔡氏眼中稍纵即逝,紧接着腾起一片浓浓的狐疑与探究,道: “你对岭南道的珍珠行市很了解。你也知道我尚未得到官家的养殖池租赁许可?” 苏千誉淡淡笑道:“ 我做药材生意。珍珠、珍珠母贝、海参、牡蛎、海马等皆为我所需。 我自然要各处走走,瞧瞧行情,知道些是是非非实属正常。 按药用价值高低,海珠与母贝无可比拟,在药行缺口同样很大。 有别的是,朝廷对药行等关乎民生的行业监督严苛,地方官员因私欲介入者较少。 而作为奢靡暴利的珠宝,朝廷不管不问,必招众人分食,官家有权力之便,近水楼台先得月,必不会放过,所以您的陈请迟迟不被批准。 不过,我的一位友人,恰在合浦做海产药材养殖,有不小的池子。 我可从中牵线,说服友人出租一半给您,用来养殖海珠,租金低于官家的标准。 收获时,好珠子您留着,差的及珍珠母贝便宜点卖与她。 我与她私交甚笃,定可谈妥。您以为呢?” 蔡氏皱了皱眉,问:“被官家发现追究,如何处理,谁来担责?” “放心。友人的养殖池开设近两个年头,上下关系融治,官家不会天天监察。 且珍珠的养殖需要用养殖笼,悬浮海底或海中,不易被发现。 就算被发现也能解决好,不会落到您的身上,市券里将写的明明白白。 其实,官家为一己私利故意按下本该签发的牌子,我们也能借力打力,让他们睁一眼闭一眼。”蔡氏听着苏千誉成竹在胸的话,想到了另一件事。 他不是没有考虑过与药行合作,甚至亲自去找了几家磋商,皆无功而返。 一来,药商不差那点租金。 二来怕担责。 三则每个养殖池的产量,皆在未来预售或签好的订单规划中,出租不仅打乱计划,还可能惹得一身腥。给别人做嫁衣的买卖没人愿意做。 蔡氏料想若眼前人所言非虚,此间的往来,极可能通着当地官家的人。 他不禁再次看了眼对方的右手手背,语气庄重几分,“第二桩生意呢?” 苏千誉看出蔡氏默认了她的提议,底气更盛,道: “我看到一楼的展柜内,除了各式珍珠,另有翡翠、玛瑙等首饰。 既然兼顾着其他珠宝生意,您应该对楼兰手串有兴趣。” 蔡氏沉静无波的双目陡然一亮,身子不由得向苏千誉一倾,一连三问: “你说的是金匮院拍卖会上的那个? 近日戴在兴信公主手腕上,倍受贵妇们追捧的那个? 此等有市无价之宝,你有货源?” “正是。我的友人有一手货源。 他授权我为代理,替他磋商玉石的一应生意。 我希望您能收了这批货,且有个小建议。 从赌石入手,分文玩、首饰与收藏四个渠道,将利润激发至最大。 我有信心,切开的每一块原石,您加工、琢磨、抛光后的每一款首饰,皆会成为举世无双的孤品。赌石,我们借您的招牌、声誉,在市场上吸引买家,分成您三他七。 余下三个渠道,我们将原料卖与您,不参与其他,您看货开价,日后再出漠玉优先与您合作。东西就在洛阳。若无异议,我们即刻观鉴。 养殖一事,我作为中间人,现在与您签订市券,后让亲信带我亲笔信去合浦通知友人。 您或您的亲信可同往,与我的友人敲定具体分割事宜,丁是丁,卯是卯,以证我对您赤心相待,珠联璧合的诚意。 我只一个要求,您尽快荐我入钱庄,保我站住脚。如何?” 苏千誉郑重说罢,兀自倒了杯参茶品尝,目光自蔡氏脸上移开,不打扰其斟酌。 她的一字一句干脆、果决,如锻造兵刃时的锤击,一阵阵敲打在蔡氏的心里。 两桩交易全说到蔡氏心坎里,解急,除忧。 他难以拒绝。 且见面的一切举措,只为加入长盛钱庄,溢于言表的执着背后,定有他不好拒绝的理由。 拒绝眼前人,则对自己很不利的感觉,忽然填塞住蔡氏胸口。 眼前人的身份,似乎非同一般。 短暂沉吟后,蔡氏道: “成交。就这么办。” 旋即,他叫来学徒,吩咐道:“让一楼的侍女,将月露泷华带上来。” 苏千誉略显愕然,不知蔡氏意欲何为。 “生意场上难得能遇到不谋而合,一见如故之人。今日相谈甚欢,我想把它送给您,一来做个你我交好的证明,二则预祝合作顺利。” 蔡氏对刚进门的侍女招招手,示意其将盒子,放在苏千誉的桌案前打开。 侍女带着月白缎子手套,小心翼翼的掀开盖子,又揭开盖子下,一层银丝绣制的四方锦缎。看清何物后,苏千誉心中一动。 盒子内,是精美的珍珠首饰。 与三年前,她买来送与义母的那一套几乎无差。 “无瑕胜玉美,至洁过冰清。”苏千誉赞罢,对蔡氏笑道: “是西域的黑珍珠吧。太贵重了。一颗已价值不菲,何况一套。心意我领了,但不能收。”蔡氏不以为然的一摆手,让侍女为苏千誉试戴。 “这样的款式更适合高门贵胄的大娘子,或是柳絮才高、仙姿逸貌的小娘子。我近四十,出身普通,不太般配啊。” 苏千誉不好推辞,嘴里谦虚的客套,由着侍女将戒指轻柔的戴到手上。 “此言差矣。”蔡氏含笑盯着苏千誉的手,见侍女捧着手链,向苏千誉左手去,忙阻拦道:“右手。” 侍女依言而行。 蔡氏续道: “再昂贵的珠宝终究为人陪衬。 不同人身上,承载的不同经历,所显露的独有气质,区区珠宝岂能比拟、掩盖。 珠宝是可塑的雏物,非只适合哪一类人。 与那些千篇一律,白日衣绣的贵人相比,简约质朴素雅的您,给它们赋予了与众不同的光彩。这个款式,我敢说,在整个大唐,绝不超过二十套。 我共有十套,截至今日售完。 让我印象最深的仅两位主顾。 一位是您。一位是三年前的苏娘子。” 苏千誉忽然心虚,垂头看了看戴好的手链,不想与蔡氏对视。 只听蔡氏继续道: “我虽与那位苏娘子交谈浅短,但不难看出其正是您说的柳絮才高、仙姿逸貌的女子,且还多了份独一无二的张扬与锐气。 我清楚记得,她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颗极小的黑痣,戴上手链后,与黑珍珠相得益彰,格外的漂亮。”苏千誉眼角猛地一跳,与蔡氏目光交汇,搭在桌沿的右手陡然攥紧成拳,向身侧一收。 蔡氏洞若观火的微微一笑,道: “苏娘子,我们又见面了。 您能提出这两桩交易,想必已经过深思熟虑,每个环节与品质应不会有差。 我愿意相信您的诚意。 但加入钱庄,纵使有熟人牵线,也要十分谨慎。 虽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可还是要给彼此留点后路。 我要在市券里加上一条。你同意后,再详谈。” 苏千誉见他无恼火反悔之意,冷静道:“请讲。” 蔡氏一改安闲自得,肃然道: “挨着柜坊,难免听到些行市变化的风声。 商海沉浮,折了几根帆,翻了几条船,再正常不过。 许多关系未东窗事发,不谈大是大非,一旦真到那刻,定是国法为先,大义为重。 我不是徐浪。我对你无害无妨。 我们可以做真正的朋友、生意的伙伴。 所以,不论你为私为公,是何缘由行此事,请务必保我家业无损,全身而退。 你我之间要坦诚,有商有量,不可自作主张,陷对方于囹图,弃之如履。” 苏千誉长松口气,掩在身侧的右手一抬,将盛放珍珠首饰的盒盖合上,向自己怀中一拢,明媚笑道:“定不负君。” 第46章 ·反目 薛大掌柜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被顾非真邀约。 她精心打扮,一改往日妖娆之气,从头到脚曼妙清秀,像束随风微摆的玉兰,白光耀眼。 待登上留仙楼的二楼雅阁,薛大掌柜站在门外,脸上不由自主的浮现笑意,如吐了花蜜的花儿甜腻娇羞。 “请进。”顾非真的声音自门内传来。 薛大掌柜立刻庄重的推门而入,微微欠身,浅笑着低低唤了一声:“顾掌院。” “恩。”顾非真端坐在月样杌子上,眉目清冽的瞥了眼薛大掌柜。不再多言。 薛大掌柜抬手抚了抚耳鬓碎发,掩饰不自觉地羞赧与尴尬,道: “昨日殿选,多谢顾掌院提携。我.. ....” 顾非真淡淡打断: “太医令药理精湛,准确无误的品出我药方内,各类药材与用量,加之你医馆报价最低,理应选择你们“话虽如此。 但苏千誉苏娘子与您颇有交情。 她的医馆报价与我们益源只差毫厘,已达到户部给出的最低范围,同样有被选上的机会。 太医令说圣人一直很信任您。您却在圣人询问意见时放弃了她。 这对我对益源而言,是莫大的幸运,是不可忽视的人情,怎能不心怀感激呢。” 薛大掌柜字句软糯婉转,玉手斟茶一杯,送到顾非真面前,见其不动,向前送了送,娇娇道:“我先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昨日太医令还交代我,说尽快择吉日,请您好好一叙呢。届时 . .” 忽然,门被人从外面大力瑞开。 薛大掌柜惊愕中手一抖,茶水溅落在顾非真麻色衣袍上,晕染出几滴水痕。 “好啊。你们还真是一丘之貉!”苏千誉怒目圆瞪,愤愤的跨门而入。 她指着薛大掌柜的鼻子,对顾非真满眼失望的嗤笑道: “什么时候勾搭在一起的?” 薛大掌柜来不及为顾非真擦衣,仅听这两句话已是忿然,厉声道: “你是外邪侵体了吧,胡言乱语什么呢!” 苏千誉目光孤绝的投向顾非真,讥讽道: “她是谁的人,你看不出来?你真不挑啊。” 顾非真波澜不惊的脸上浮现一抹不悦,冷冷道: “秉公办事而已。你质问的很没道理。 你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看你方才举动,是早知我们在此?” 薛大掌柜回过味儿来,“你跟踪我们?” 苏千誉鄙夷一笑,悠悠道: “跟踪多没意思啊。凑到一起,直接看一场好戏岂不快哉?” “你:...你怎么能. . .”薛大掌柜这才明白,原来今日与顾非真相约,完全是苏千誉暗中用计。她回想起自己得到顾非真邀请后的沾沾自喜,不禁恼羞成怒,欲搜罗几句话骂回去,忽听得顾非真斥“苏千誉,你太过分了。我与薛大掌柜清清白白。你休要胡乱攀缠。” 苏千誉音调更高道: “是你得陇望蜀,薄情寡义! 我以为我们这段时间经历了许多,至少算得上患难知己。 还少丹的药用与开拓价值,是我先与你聊起。 我以为昨日殿上你必选我的医馆。结果...” 顾非真冷若冰霜道: “我按圣人旨意做事,岂能为你废公。 至于情谊,我欣赏你的机敏与胆识,愿意相交,却无其他更深的心思。你误会了。” 此时,薛大掌柜阴沉的脸色荡然无存,眼尾挂着扬眉吐气的爽快,道: “哟。我越听越不明白了。妹妹是爱上了? 可我瞧着顾掌院不染尘埃,修行大道,不会轻易动凡心啊, 你这不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了吗?我该说什么好呢? “不如归去?” “是我眼瞎,是我自作多情。是我错付!”苏千誉不理一旁的嘲笑,眼眶泛起红润,如遭遇风催雨折,一触碰便萎萎凋零的花朵。 她深吸口气,保持着最后的傲然,对顾非真道: “你喜欢蝇营狗苟、寡廉鲜耻之辈,咱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还少丹所需的肉苁蓉,我们裕康已有他用,不予供应。你们另寻卖主吧。” 薛大掌柜了如指掌的哼笑一声,道: “肉苁蓉盛产西北,你确实便于控制销路。但这次你要失望了。 昨日,太医令已发现能替代肉苁蓉功效的药材。它们可轮不到你插手。” 苏千誉凄凄哀婉的目光陡然一变,如削铁如泥的锋刃,斜抛向薛大掌柜,道: “我说凭太医令眦酹戴盆,素日不钻学究,专心应酬的脑子,怎会正确辨出药材?好啊,原来你们两个早就狼狈为奸! 接着,她厌恶的看了眼对面两人,鄙夷道: “太医令真够大度,把你送来送去不嫌弃。 不过也是,外室玩物罢了,给谁都不耽误玩。 但我劝你收敛点,千万不要把自己玩坏了。一双破鞋无法修补时,就只有被扔出去,让乞丐与流浪的狗叼玩的份儿。” 薛大掌柜最忌讳别人提她的出身。 自甘堕落、以色侍人是她活下去的本领,如影随形,又巴不得匿影藏行。 她桃花似的容颜被气得煞白,不服的走近苏千誉,想在姿态上压过一头,但学不了对方的盛气凌人,任凭如何提气儿,总会带着点久呆风月场软媚无骨。 “是你先撕破脸。你以为你是个什么好玩意! 吵吵嚷嚷为名利,时时刻刻忙算计,算来算去漏了自己。好玩吗? 你出身比我干净比我高了不起? 徐浪家破人亡的根源是你使的鬼域伎俩。你就是个佛口蛇心、卑鄙下流的东西。” 薛大掌柜自以为说的话,足以挫到苏千誉锐气,得意的昂首挺胸,挑衅相望。 “是呢。所以你要小心点。徐浪完了,下一个就是你。” 苏千誉趾高气扬的抬抬下颌,食指狠狠戳向薛大掌柜的右肩,唇舌如淬了毒的利箭,动一动便可将挑衅的人刺穿。 薛大掌柜肩膀一阵酸痛,猝不及防的向后倒退两步。 眼见苏千誉夺门而出,她怒不可遏,却不敢追上去。 她明白,自己口舌之争不占上风,动手一样赢不了,只得憋屈的连连跺脚。 薛大掌柜楚楚可怜的走近顾非真,想要寻求一点安慰,道: “真是头回见如此刁蛮的女人。难怪顾掌院不喜。 不过,我们阴差阳错相聚,未必不是真缘分。不如我请您喝一杯。” 顾非真略感讶异,问:“不怕她害你?有心情吃喝?” 薛大掌柜不屑的笑笑,走到桌前重新斟好两杯茶,慨叹道: “真想对我、还少丹做手脚,她就不会说出来了。 做贼暗算不都是偷偷摸摸的吗?大张旗鼓的宣告最蠢。 她是气不过,说狠话自我安慰罢。 算计人哪有那么容易呢。一步一步,费心思的很。” “有一言你说的很对。不如归去。”顾非真疏冷的声音响起。 “您:..….”薛大掌柜欲撩拨两句,转身时一愣。 偌大的室内只剩她一人。 她托杯的手一垂,茶水倒洒在地,失落的走到门口观望,恰见侍婢走来,问道: “你看到一个身着麻色衣袍的男人下楼了吗?” 侍婢摇摇头道不曾,接着恭敬提醒: “娘子,我们苏东家说,一会儿您不要忘记付账,否则别怪她扣留您洗碗刷筷。” 其实,苏千誉引吭一鸣后并未走远,而是躲在留仙楼对面小巷内,遥遥望着。 见顾非真从大门走出,向她的方向走来,不禁绽出甜甜的笑。 “很快嘛。我以为要再等等呢。”苏千誉背脊贴上青砖墙壁,一阵清凉舒爽钻进肌肤里。 “有必要吗?”顾非真站在背光的阴影中,与她面对面,半臂之遥。 苏千誉深以为然的挑挑眉,道: “当然。方才一出戏,可打消她对肖斜暴露的怀疑,让她放松警惕,不会想着杀人灭口。 从而放手去用锁阳、熟地黄炼制,便于我关起门来打狗。 我走后,她有没有说什么?” 顾非真颈项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苏千誉的眉宇间,深邃的瞳仁内,似有不明的情绪,揉杂在一起,与说出的话一样混沌不清,难分悲喜: “她说你是她见过的最刁蛮的女人。 我很好奇,你怒斥我时的眼中含泪,是纯粹的表演,还是假戏真做?” 苏千誉盯着眼前骤然放大的脸,短暂怔忪后,转身挡去脸上若隐若现的悸动,向巷子深处走去,同时回道: “假作真时真亦假。您认为是什么,就是什么。 我也好奇,您大可不必帮我淌这浑水,为何舍命陪君子?” 顾非真跟随在旁,瞥了眼苏千誉侧脸,道:“我答应过你,还少丹一事会负责到底。言而有信,为人之本。 而且,成大事者,少有君子。你恰恰不是君子。 你是一个有价值的人,也让我对价值二字有了新的认知。” 苏千誉来了兴致,“愿闻其详。” 顾非真顿了顿,平静道: “价值,有很多种样子。 不仅是金钱。 一切关系维系的根本是价值。 目前,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对我有价值,值得我去帮的人。” 苏千誉哑口无言,一时间不知应如何回应。 他的每一句,皆超出了她的预期。 甚至让她忽然从中,莫名感受到一股,如秋日江流挟着萧萧暮雨,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悲凉与愁倦。好似看透生死,历经轮回。 第47章 ·噩耗 珠宝商蔡氏,在囤放楼兰漠玉的城郊库房,细细查验后,赞不绝口。 双方签下市券,即付,交货,顺畅无阻。 陪同的安禄山、安长砜,对蔡氏的爽快很满意,有意结交。 三人一路谈笑风生,前往留仙楼共进午饭,不觉间忽视了少言真语的苏千誉。 其实,在几人碰面前,苏千誉已心事重重,强颜欢笑。 前日,告别顾非真后,她前往北郊马场,欲找安禄山约定带蔡氏看货的时间,顺便观览各地各行往来货物,想从中辨一辨行市有否新的变化。 未料,在半路,她竟遇到自己派去新罗、扶桑,交接药材的管事。 管事正鼻青脸肿的,被两名市舶司差官,推操着过城门。 身为东家的她,上前探问究竞。 可刚报出身份,苏千誉就被差官,以涉嫌私度禁品为由,一并带到了市舶司驻京衙门。 起初,差官对苏千誉单独盘问,虽未动刑,然态度蛮横。 他们言之凿凿的表示,管事供认在她名下的药材船上,搜查出的所有金银、绸缎、铁器,全由她授意携带。 在大唐,广州、泉州、扬州、荣州四处沿海口岸设有市舶司,专门管理海上贸易。 职责主要为征税,及核实往来商贾申报的货物、船员,以及船只准备去的地点,阅实回港的船舶,对进出口的货物,实行抽分、抽解、博买后,发给公凭等。 而派人上船点检,防止船上夹带各种禁品,或贩卖偷渡人口,是最关键的一环。 《唐律疏议》中,对这两类的惩罚颇严。 一旦发现有欺诈行为,不论赃物多少,可立刻将其投入监牢,重者可致死刑。 遭到如此责难,苏千誉大为震撼,不假思索的坚决否认。 她确实没做过。 从洛阳出发至新罗、扶桑一般有三条路。 一从幽州入辽西走廊,渡鸭绿江,抵达平壤。 二自荣州途径辽东码头转抵新罗岛,再借道直达扶桑。 三扬州直通扶桑后转至新罗。 因走陆路需经过渤海国等,其他外族部落领地,货物恐遭打劫或多次转卖,加之航海、造船技术日益发达,不少商贾渐渐将贸易,转为以海运为主。 按药材始发地,至集合位置的成本高低,苏千誉选择了第三条路。 即扬州港口装货完毕,跨京杭大运河,乘长江直奔东海。 常言道天南海北行千里,钱货生死一念间。 行商大的队伍,比坐商更注重随行伙计的任用,往往在家生奴中培养,或高薪外聘人员签订苛刻身契。总之想尽办法,将可能发生的所有风险降到最低。 负责药材交易的管事,是苏家的老人,与齐叔一样忠诚可靠,常年跟进外藩生意,没出过任何差错。苏千誉不相信管事夹带禁货,纵容职员乱来,反而认为是官家作祟。 因管理商贸的部门均是肥差。 有的官吏以不同理由,中饱私囊很常见,且喜欢针对本国的商贾。 谁敢硬气对着干,那莫须有的罪名,高低要落几个在头上,吃一吃牢狱的苦。 这一特色,地方州县尤为显著。 苏千誉经商多年,对官家们的手段非常清楚,深知自己心腹的言行,有时比官家可信。 想起管事看到她后,多次使眼色等细微提示,苏千誉觉得官家栽赃陷害的可能最大。 商船行驶途中没有层层关口。 扬州市舶司官吏上船查验时,是唯一动手脚的机会。 可为什么呢? 扬州发船不是第一回,向来上下关系融治。 管事亦深谙其道,怎就摊上了无妄之灾? 苏千誉直觉这绝不是官吏为完成考课,随意选择的倒霉蛋儿。 苏千誉边应付官差的三推六问,边将两船药材的人事往来反复回忆,始终找不出任何端倪。忽然,她神思一动,想起押解管事的来向,以及驿站传信专用的上等骡马,竟是适用于仅需八日左右的陆路。 接着,她又算了算药材集合扬州装船的日子,差不多为二十日前后,脑海墓地闪现一个可怕的念头。药船出事正好在必达教、徐浪事发,她参与调查接近尾声之际。 莫非谁在背后设陷针对,欲整垮她,为他们报仇雪恨? 是否与徐浪自缢后,她与顾非真猜疑的背后之人有关? 念起,苏千誉胸口闷沉如遭锤击,心禁不住的七上八下,好似有无形的手将它死死攥住,一点点绞碎。她被关起来审了两个时辰,遭受了呵斥,攻心,激将,张弓搭箭,引而不发的诱导等,诸多手段。官差见逼问不出想要的答案,只好提醒她不可擅离洛阳后放行。 这让她更加相信药船队伍里不曾有认罪的污蔑,决计将被关押的管事等人,一并利用赎刑令、劾官令先救出来。 赎刑令在《唐律疏议》中分为两层。 一对定罪后的犯人以财拔罪。 二亲友交纳钱财,让在押候审的嫌犯获取行动自由,若最终判决无罪,返还赎金。 劾官令是鼓励普通百姓告官维护权益的一种政策。 自古平民受到权贵欺压后,时常畏惧悬殊的势力而忍气吞声。 但在大唐,明确规定“官不正而民当告不告,一日杖六十”的条律,无需铁证,亦可击鼓诉冤。这正是市舶司不敢随意对苏千誉动刑的原因。 加之苏千誉非高门世家子弟,却钱多路广,不到逼不得已,官吏大多不想过分苛待。 出了衙门,苏千誉立刻让齐叔备钱救赎管事等人。 她找到洛阳最好的讼师,一纸诉状将扬州市舶司告上御史台。 官家对做跨国大宗货物交易的商人,从不手软。 不仅为杜绝违法行径,防止本国好物流失,还因他们认为这类商人很有钱,至少看起来很有钱,故罚金一直高的吓人。 许多真正犯法被抓的东家,自顾不暇,根本没闲心管他人的死活。 被冤枉的东家大多嫌赎金太贵,不愿替手下交钱,宁可重新招人。 行规一直如此。 救或不救,皆无可厚非。 苏千誉是于心不忍,总觉得若由必达教报复所致,为她做事的无辜者,不该受到连累。 哪怕赎金一人五千贯,十人五万贯,还要加上接踵而来的私度罚金,无法准时交付货物的违约赔偿,亦在所不惜。 她绝不能让信赖,依靠自己生活的无辜工人们,在牢里惶惶度日。 不过,短期内,筹集大笔钱财实非易事。 平日,商人们经营所涉现钱,会直接投入到各种店铺、货物采购等,早定去向,不可随意变更,否则会致生意亏损或停摆。 个人储蓄又未必足够支撑车量斗数的开支。 前些时日,苏千誉考虑还少丹所用药材缺口大,欲从中自营赚取更多利润,便拿闲钱,去九泉村置办宅地改造。 当下,她已财匮力拙。 她不打算让父亲帮忙,以免激怒暗算之人。 况且茶业是苏家的根基,绝不能抽调钱财补空。 柜坊靠千万主顾信任而盛,更不可以公谋私,偷偷挪用。 思来想去,苏千誉亲自登门拜访刘老、陶仟。 三人的亲近,建立在合作共赢的信任上,一直算不上至交好友。 伙伴落难,刘老、陶仟爽快的借了些钱给苏千誉,但终究不似谈生意般慷慨。 一日的奔波,筹措的钱财,对应苏千誉的所需总额,尚缺半数。 无奈之下,她只得另想别路。 同时,让齐叔通知自己名下所有店铺的账房,尽快提出账簿上,可自由支配的余钱,解燃眉之急。等待很煎熬,苏千誉一夜难眠,心力疲乏。 当她跟随蔡氏、安禄山、安长砜三人,至酒楼坐定后,身体倦怠如潮水冲击而来,玉盘珍馐入口寥寥,酒水入腹灼烈苦涩。 餐食过半,齐叔突然出现,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外,冲苏千誉做了个移步说话的手势。 苏千誉知是有关筹备钱财之事,忙走到回廊听报。 屋内三人好奇的看了看门外。 只见苏千誉随着齐叔的附耳吐露,脸色霎时如霜雪倾覆般,阴沉森寒,泛红的眼角杀意腾腾,连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齐叔的话很简短,讲完没有离开,在一旁静静等待吩咐。 苏千誉默然呆立顷刻,微垂着头,缓缓走进屋内。 她目光怨毒如蛇贴地游走,悄无声息的自安禄山的腰凳攀上他的脸。 安禄山被盯的如坐针毡,起身问:“娘子,出什么. . .” “啪!”不等说完,突发的脆响,惊的旁人瞠目结舌。 苏千誉狠狠打了安禄山一巴掌,语调阴郁而愠怒,“猪狗不如的杂碎。” 此言一出,屋内肃然无声。 安禄山如五雷轰顶,难以置信的摸了摸火辣辣的左脸,眼中满是慌张、委屈、不解,“手我 . 您为何.” 苏千誉抓起满酒的杯子,对安禄山猛地泼去,将空杯重重倒扣桌上,悲痛愤恨,道: “我当初怎会救你这个白眼狼。自己干了什么不知道?装傻充愣、装模作样你是真有一套。”金贵的玉杯被磕碰的支离破碎,划伤苏千誉的手,碎片扎进掌心。 安长砜圆场道:“是不是有误会,不妨说清楚。” 安禄山盯着桌上的碎玉、血迹默然片时,旋即伸出的手臂,抹了把挂在脸上的酒水,神情也随之变化。他看着铁青着脸的齐叔,狐疑道: “我没做什么。是不是谁有意挑拨,说了诽谤我的话?” 齐叔进门,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 “两年多里,你利用我家苏娘子亲信的身份,找人代持供应商户的名头,利用关联交易,对主子的医药、酒楼等各种原料,逐一包揽。 并且明里暗里的调价,在账目上做手脚,掏空我家主子的钱,损公肥私,何其歹毒。 枉我家主子厚道相待,深信不疑。 早知你如此负恩昧良,当初就该让你被狗分食。” 安禄山闻言眉目一凛,沉吟之间,脸上的无辜、诧异,渐渐蜕变为冷静、漠然,外加一抹被拆穿,却毫不畏惧的畅快笑容。 “可惜。暴露早了点。本想多坚持些时日,多捞点钱。”安禄山耸耸肩,掏出手帕擦干脸,对苏千誉轻松道: “我亏欠您,今日打我骂我,我理应受着。 这些手段,全是您平日教授。 我这叫学以致用,不然对不起您栽培。 您不必生气。我的就是您的。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希望您体谅一下我。 我不想做一辈子奴隶。 我必须为自己筹谋,要有独立门户,独立于世而不被人随意处决、买卖的资格。 您是对我不错。可在您这儿,我仍是卑躬屈膝、任您宰割的奴隶。 我的生死、贫富、安危,全看您的心情。您是救过我的命,我很感激。 所说您今年解除了我的奴籍,可事儿我早就做了,来不及了。” “无耻!”齐叔欲大骂,反被苏千誉抬手止住。 苏千誉阴恻恻一笑,道: “你忘了,我说过人心不足蛇吞象。 在洛阳,不是你耍点手段,就能万事大吉,遂心如愿。” 安禄山满不在乎,“好歹争取一下。” 苏千誉拔出插进掌心的玉片,扔到桌上,对一直静观变化的蔡氏,道: “用人不慎,让您看笑话了。 您放心,合作按市券履行,无关私人恩怨。 只是下次再合作,您可要擦亮眼睛。 连主子都能背叛的人,对外人必有过之无不及。” 蔡氏没有正面回应,先对安长砜礼数周全的告辞,随即走到门口,对苏千誉道: “万事不及身子重要。 苏娘子的伤口耽误久了恐会成疮殇。 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医馆,我带您去。” 苏千誉颔首表示感谢,与齐叔一同跟随而去。 安长砜叹口气,拍拍安禄山的肩膀,劝道: “为兄知你被人牙子抓住受了许多苦。 多为自己考虑可以,但对苏娘子实在不该。 楼兰漠玉的生意做完,不如跟我回洮州吧。 你在洛阳举目无亲、势单力薄的树敌,很不利。” 安禄山无声的坐回位子,自斟自饮,顺便给安长砜续上一杯,一派波澜不惊之态,“不论何去何从,都要先吃饱饭。来尝尝这道菜,留仙楼的一绝。” “您说实话。方才真不是做戏给长盛钱庄看?我昨日才告知您,长盛钱庄要对申请入会的人暗访,今日你们就吵起来。咱们白纸黑字说好..” 附近没有医馆。 蔡氏是找个合适的借口离开,与苏千誉聊聊。 苏千誉无奈的长舒口气,自嘲笑道: “您太紧张了。这样做有何意义? 告诉钱庄的人我钱变少了,我是个瞎了眼的蠢货?犯不上吧。 既然搬石头砸自己脚,丢人现眼的事已闹出来,那再告诉您一个更可笑的。 我为何会此时发现安禄山对我的生意做手脚,完全是因我的货船,遭到陷害与扣押。 我要救我的工人,要筹集赔偿所需的钱财,让齐叔去挨家店铺收帐。 结果,才发现了只蛀虫。 您说,他釜底抽薪是不是来得很及时啊。” 蔡氏愕然,“是……官家干的?” 苏千誉义正辞严道: “不知。但我是冤枉的。 不管对方是谁,我不会轻易任由他上下其手。 哪怕牵涉高门望族、达官显贵,也绝不妥协。 有时,不争,不会让对方生出半点怜悯与良知。 身居高位的人最不该如此。 他们应为大唐朝野做出最公平、公正的表率。 创造律法之人不能利用、践踏律法为他们牟利。 我区区一人,无法改变历朝历代厚积的大势,但强敌欺身,既有律法,无论输赢,能争寸缕,不让毫厘明晃晃的阳光下,一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洒脱与乐观,跃浮于苏千誉的脸。 蔡氏负手前行,目光流连于穿梭不息的车马行人,若有所思。 苏千誉瞥了眼蔡氏,问: “怎么,怕我遭此一劫,过不了钱庄东家的投名状? 怕我答应你的海水养殖废掉? 您放心,我不会。我不打算用它做抵押借贷。 生意,诚信第一。君不负我,我定守契约。” 蔡氏摇摇头,慨然笑道: “不不。我想起跟着义父走南闯北的日子,忽然觉得自己老了,当年气冲牛斗的劲儿所剩无几。你说的对。世道之内,没那么多偏安一隅的好运气。 有人则有争。权力要争,名利要争。 有的农民为了巴掌大点儿的田地去争。 有的奴隶为一口糟糠、为除去贱籍而争。 争才有变,才可能激发出更多的希望与机会,当然也要各自承担因果。” 盼苏娘子早日脱困。两日后,我在长盛钱庄等你。” 苏千誉见蔡氏向西边迈了几步,便指着相反的方向,不解道: “您的宝楼在南市,往东才对。” 蔡氏叹口气,道: “哎呀,您没听说长生巷又死人了吗? 大家都在传夜半惊醒困凶宅,业火焚身百鬼哀呐。 几个邻居害怕已搬离,路过的全绕着走。太晦气。” 苏千誉微讶,道: “此案我略有耳闻,却不知如此可怕。 我记得是一个月前的案子。官家至今没个说法吗?” 蔡氏摆摆手,道:“没有。毫无头绪。七日前又死一个。我看找不到凶手了,或许真是鬼魅作祟。晦气啊。您也避着点吧。哦,对了。” 蔡氏又快步走近苏千誉,低声叮嘱道: “那地方是长盛钱庄副东家廖氏兄弟的老宅。他们与大东家关系不错,集议时说话顶用。 您同廖老大聊两句可以,少与廖老二交往,别提凶案这茬儿。 廖老二脾气差,省的给您找不痛快。 搞地下赌坊捞钱的人,与咱们做实业的不一样。 他们一张桌,一副牌,就能要人命,狠着呢,敬而远之吧。” 第48章 ·掳劫 苏千誉不是第一次听到廖氏兄弟的名号。 当初,派人迫她转卖徐浪的地下赌坊,希望与她的顺天柜坊,联手做地下产业的两家商户中,廖氏兄弟为之一。 对此类人,苏千誉向来桥归桥,路归路,绝不混杂。 近日,她又从那招子职员处,得知廖家兄弟,是盆栽毒坊大东家这一消息,更恨不能退避三舍。以防相见后被廖氏兄弟针对,苏千誉将各种可能发生的坏情景,全想了一遍,备好了应付法子。然而,全没派上用场。 廖氏老二缺席。 廖氏老大病怏怏,拿个手帕时不时捂嘴咳嗽,谁都懒得搭理。 还有,最让苏千誉震惊的是:安禄山出现在了长盛钱庄的集议厅。 她坐在位子上,以眼神询问蔡氏。 蔡氏看了眼苏千誉,端茶饮掩,摇头吹走徐徐上浮的热气,表示完全不知情。 “你来做什么?”苏千誉干脆直接问安禄山。 安禄山悠哉落座,心平气和道:“为了赚钱啊。您能来,我就不能吗?” 苏千誉靠在椅背上,不屑道:“你也配。” 安禄山惬意的磕着瓜子,反唇相讥: “当然配。我的身家全是您拱手送的,您配,我怎会不配?出门在外别打自己脸。” 言罢,厅内其他几位副东家的神色纷纷起了变化,或抿嘴隐笑,或目光揶揄的在苏千誉、安禄山身上来回穿梭。 “打雁被雁啄了眼,丢人呐。” “被自己养的小白脸釜底抽薪,井底雕花,深刻啊。” 一位波斯藩商,同石国的一位商人的嘲讽,在整个厅堂回荡。 苏千誉瞥向笑呵呵的波斯藩商,目光如电,道: “看来您对此种变故触类旁通,体会颇多,已达到苦中作乐,付诸一笑的境界了。倒是要向您讨教一二蕃商斜睨着苏千誉,桀骜的挑挑眉,敛气收声,将头别向一边。 一粟特蕃商口音生硬的笑道: “苏娘子最近的名声很响,虽各有说法,但伶牙俐齿的赞誉,无人不心服首肯。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坐在主位的大东家,泰然的盘着两个官帽核桃,手腕向上抬了抬,道: “做生意,和为利,分为利。 聚于此间者皆朋友,应同舟共济,不计前嫌,严禁攻讦,方得长远。 二位加入长盛,规矩必已知晓。客套话无须多言。 请交付各自的投名状吧。” 两份写满条款的市券,送到了苏千誉、安禄山面前。 投名状乃忠诚之征,各行当签订的方式略有不同。 但表明自愿加入、荣辱与共的书面契约不可或缺。 长盛钱庄不仅如此,还要加入者共享一桩生意,要有足够的价值吸引大家合作,才算过关。事一起做,钱一起用,才叫真入伙。 若没这点头脑,那就去哪凉快哪呆着去。 在场九人见苏千誉、安禄山全部签字,按好手印,纷纷翘首以待。 大东家嘴角勾了勾,语气亲和道:“哪位先来?” “在下当仁不让了。”安禄山率先开口: “我提供的商机关于医药。 有一种病名为狐惑。得病者主要集中在大唐,与西域诸国风沙较盛的地域。 在座三位藩商或有所耳闻。 常年往来于那些地方的商队,多有轻重患处。 《金匮要略》中载“狐惑之为病,依于喉为惑,蚀于阴为狐,目赤如鸠眼’。 即症状主要体现在口唇溃烂,眼部的缓慢损伤,关节、下肢肌肤病变,严重者或累及脏腑,对寿命的折短也十分不利。 年轻男子发病率最高,在起病后的两年内,必出现眼痛、异物、眼白充血、畏光流泪直至失明。目前市面上多以三黄丸、三妙丸,甘草泻火汤,佐辅针灸进行治疗,疗效不佳。 我的医师手里研制出了三个新方子,专门针对复受外邪侵袭,以致湿热交阻,气血瘀滞而成的肝、脾、肾三脏失调症状,内服外用一并施药,效果甚好。 其所需药材共计三十余种。环境不变,药不停。 我们掌握药方,让医馆、患者产生依赖,垄断上下游的供应渠道。 届时,价格倍增,利润暴涨,持久不断,其中弯弯道道不必我详说,诸位晓得几分吧。” 粟特藩商连连点头,称赞道: “不错。这个病在我们国内叫白塞,无良药,久治不见好转的人很多。 很多人碍于他人眼光,不愿诉之医师,备受煎熬。 若真有良药,我可以做粟特的总代理,独家专营。” “药材一行,苏娘子资历比咱们深,不如问间间 . .. .”蔡氏点点头,看向右侧。此时,苏千誉背脊僵挺,盯着安禄山目露凶光。 其他几人亦觉察端倪,齐齐看来。 大东家眼神闪了闪,饶有兴味道:“苏娘子有何异议?不妨直言。” 苏千誉沉吟少时,怒极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来,“安禄山,我看你是活腻了。” 接着,她一字一顿,道: “盗我医馆药方。胁百姓之病牟利。 叛主,做贼,丧德,你面面俱到啊。 我提醒你,小心有命赚,没命花,到了阴曹地府,受尽酷刑。” “哎呀。”大东家开口道: “苏娘子,不要这么大戾气。咱们谈公事,不讲私怨。您先冷静冷静。 我认为安禄山的提议很不错,值得一试。 药同人一样,分三六九等,好则贵,差则贱,无需强买强卖,全凭病患自选。 贫者想恢复的快,少痛苦,那就买好药,钱不够去赚,去借。 咱们可以针对此药,推出借贷门路,定个特有的还款规矩,多方利益联动起来。 经商为利,没有无私奉献的道理。 谁人不愿钱财多多? 换言之,在这世道人心中,您想做好事,积善德白送,有的人不信,说您包藏祸心。 有的人享用好处后,说自己运气使然。 有的偏觉得您钱多就该怜悯,总之不记您半点好。 更有甚者,日后见您落魄,听到您的流言蜚语,还会不分青红皂白的跟着一起落井下石。 往日恩情丝毫不顾。何必呢。不如多为自己考虑考虑。” “强盗说辞。”苏千誉敛声腹诽,正眼不瞧。 波斯藩商瞥着苏千誉,幸灾乐祸道: “该不会是安东家提了您想提的。您没话提了吧?” 蔡氏嘴角压低,略显不悦,目光巡视众人,冷笑道: “何妨。好生意向来凤毛麟角,又不是摊头买菜,想要几两来几两。 张口说出十个八个的人,其中虚实可得好好掂量掂量。 既然,方子从苏娘子处得来,就该算上苏娘子一份。 私怨不论,公义须有。 不然,日后合作分钱,出了吃水反害挖井人的烂事儿,怎么算?谁还愿意去挖井?” 波斯藩商反驳:“空口无凭。她如何证明确为偷窃?” 自留仙楼一别,苏千誉与蔡氏没有再见。 蔡氏的维护,让她有点意外。 不过,她很快想清楚,这是因她是蔡氏引荐而来,波斯藩商的话,让蔡氏觉得很没面子。 临时得来的盟友,看起来还算可靠。 她稍觉欣慰,改了森寒的气势,软了身姿,不屑一笑,接道: “罢了。一点小利而已。不必与一叶障目的人计较。” “苏娘子有更好的生意?”大东家与旁人眼睛一亮。 苏千誉雍容道: “敢来此,我当然不会自取其辱,让好友失望。 医药乃人生活必须,的确会钱源不断,但不能眼光局限于此,整日盯着百姓们的那点铜板,搜肠刮肚。老生常谈之外,要致力于新的产业,要立足于国家之间的局势前瞻。 我的这桩生意,是开采石脂。 千百年来,人们的取暖用材以木炭、煤、薪柴为主。 木炭最佳,多为皇家、官府、富贵之人享受。 官家为在冬季能够拥有充足的木炭或者薪柴,特设木炭使下辖柴炭厂,召集樵夫,圈占山林采办燃料、制作木炭。 百姓难以企及。 煤,政令中虽未写明全归官家管束,但照样被官家私下控制,目的就是赚百姓的钱。 唯薪柴可让百姓自由使用,却并不充足,很难满足各家各户的需要。 而石脂未被大肆挖掘,除关内道延洲、玉门关一带,大部分地域的官家不甚在意,这是一个很好的缺囗。 我们可抢占先机,扩宽销路,对百姓薄利多销,对 ..” 波斯藩商再次发笑,插话道: “我说今日走近钱庄大门时,怎见屋脊上方金光夺目,原是来了尊活佛啊。” 苏千誉不恼,轻蔑回道: “我有些看不明白。您是做生意,还是做饿鬼? 成人之美,且有钱赚的生意,您不乐意做,非要对背骂名、损阴德的手段情有独钟? 您是得了赤眼病,还是中邪了? 甭管您走的哪条道,物极必反的规律永不改变。 取之于民,亦当予之,循环往复,才会长久。 我们大唐有一位圣人名老子。 其《道德经》中载,“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您过度损减贫穷,供奉本已有余的富贵,终有一日贫穷者无力支撑。 您不单无钱可赚,天道还会让您将贪吃的全吐出来。 见过吐蕃密宗里的黄财神的吐宝鼠吗?同它一样,有多少吐多少。” 波斯商人勃然作色,张口欲驳,反被苏千誉的话堵在嘴边。 “吐宝鼠乃神佛伴宠,位列仙班,我可没有贬低您。” 正在品茶的蔡氏忍俊不禁,被嘴里的茶呛的连连咳嗽。 苏千誉来长盛钱庄真实目的为探查案情。 方才的调侃,是对在座几人关系深浅、共事底线的试探。 团伙做事,矛盾越多,露出的蛛丝马迹越多。 广结善缘,多交好友,不在她计划中。 波斯商人认清自己口舌之争必输,不再给自己找不痛快,摆出一副长者不与小辈计较的姿态。大东家微眯起眼,好整以暇道: “苏娘子似有后话,应该不止于寻常的取暖这一点吧,请继续。” 苏千誉点头道: “不错。石脂的用途,按形态差异,可分为清稀、黏稠、坚结三种。 清者出于石岩下水中,以草拖引,提炼后多用以点灯。 黏稠的用作车轮轮轴的润滑、器具的防腐涂料。 坚结的用于修补酒醋缸的裂缝渗漏,效果超过油灰。 另有制墨与医药佐以发展。 医药可被用来治疗驼、马、牛等牲畜的疥癣,以及小儿惊风、化涎等疾病。 最关键的是,石脂能用于军事。 军事所需的价格,我们可以抬高,不必揪着百姓的钱不放。 北周武帝宇文邕当政时,突厥人突袭包围凉州酒泉。 城内百姓坚守不出,向城外抛洒石脂制成的燃烧物,将敌军攻城的器械尽数烧毁,迫使敌人撤退。有人便有争夺,有国便有战争。 放眼当今局势,大唐的西北、西南、东北时有征伐。 如此宝物,我们要尽快包揽,开设一个武器研发制造行。 我相信在日后,大片森林会随着人口、耕地增加,房屋、商产扩建而逐渐萎缩。 不论生活用材、行军作战上,石脂必能取代木炭,大行于世,成为各国依赖的物资。 掌握它,等于掌握了财富源泉。” 波斯藩商看向若有所思的大东家,阴阳怪气道: “哟,苏娘子要做军火商啊,好大的心胸。 说的轻巧,采集工具呢? 据我所知,各地主要依靠石脂自己渗出地面后收集,产量有限。 难道我们要用野鸡尾蘸取到瓦罐中,直到猴年马月吗?” 大食商人摩挲着络腮胡子,忖度道: “是个好路子。我们大食很久之前,已很喜欢将石脂用来防腐、建筑、粘合各种东西。 两百年前,我们有了自己石脂井。 但主要抽取地下浅层,产量确实较少,可谓供不应求。 要做到苏娘子说的规模,是个大工程。 前期各种器具筹备、场地选址、人员聘用皆需格外慎重,不得半点马虎。 特别在人员聘用上,普通的体力活好说,做提炼、研制的人,必须专业精尖的工匠。 另外,已发现石脂、产量多的地域,恐已有人先占,或被周边百姓们共用,我们不便截取。最好有全新,减少争端的地方发掘。” 苏千誉胸有成竹的笑笑,道: “恕我冒昧,波斯、大食的金银器皿制作工艺卓越精湛,但矿藏的开采手法更替不及大唐,这与地域位置息息相关。 人依赖环境。一切生存技巧皆为适应环境而变。 诸位经营珠宝、赌坊、古玩、香料等,常往返盛产原料与销售之地,容易忽视其他行业及地域。四年前,我因几桩茶叶生意,多次往返西南蜀地,发现了当地独有的一种盐井,卓筒井。 盐是江海匮乏之地的生活之本,巴蜀为其一。 他们凭借食盐贸易创造不耕而食,不织而衣的盛况。 盐也因此在后世被称为盐巴。 经过千百年的试验改良,现在的卓筒井不仅可提取盐巴,还可一并挖掘出无色无味的火气,及深层石脂。 我们可用此术,挪用到石脂开采中。 我请教过遂宁的凿井工匠,他们用椎架子套圜刃形钻头,以冲击式方法向地下开凿的小口径深井,最深可达三四百丈,十分厉害。 石脂流于地表乃冰山一角,浩海之量深埋地下。 我们何不将卓筒井用于石脂深挖?凿井工匠我能找到,不会出纰漏。 发掘地,我认为楼兰一带最合适。 楼兰王国消失后,那里一直无主,谁先到谁先得。 其他人员的招聘,非我一人可包揽,劳烦大东家与各位费心出力,共勉共赢。” 石脂的商机,苏千誉没有胡编乱造,给出的消息切实可靠。 她早就有意为之,但不敢轻易尝试。 不要说军火一类,非她一己之力可为,哪怕简单的挖井取材用于民生,落实与稳定经营也非易事。赚钱的营生谁不眼红。 可匪患、官家等,一系列盘根错节的关系,真真让她望而却步。 现下讲出来,一用来做投名状; 二看能否靠众人之力打开市场; 三为借机探查长盛钱庄背后的势力。 直觉,很多时候是以累积的实践经验、眼界为依据,有衡量参考的价值。 眼前这位大东家的谈吐举止,在苏千誉看来,充其量是个不高不低的耳目心腹,绝不会是真正的幕后上位者。 弄权者,绝不会放弃对军火的控制。 她相信此提议,定会引起幕后者的兴趣,一旦采用,可获得更多线索。 安禄山见有四位东家露出赞同之色,嗤笑道: “楼兰?敢在那鬼地方尝试,真正要钱不要命的是你吧。” “你.. ..”苏千誉有些恼,欲驳斥,忽来一阵猛烈的咳嗽,连带着茶杯摔碎的声音。循声看去,是廖老大。 “抱歉,各位。扫兴了。”廖老大的脸憋的通红,断断续续道: “我认为苏娘子讲的很好。富贵险中求,正是时候。我们 . .” “咣!” 一股强力,将集议厅紧闭的大门撞开,惊的在座众人心神俱颤。 第49章 ·漏洞 苏千誉前所未有的感党到,经商是个万分危险的行当,一不小心便会身陷囹图,小命不保。不到一个月,她已被匪徒绑架两次。 集议厅破门后,三个蒙面匪徒气势汹汹闯进。 安禄山与掘尸盗墓发家的古玩商,反应最快,欲起身防卫。 然匪徒武艺更胜。 其中两个疾走如电,眨眼间扣住安禄山肩膀,对古玩商横刀架颈。 众人不敢妄动,见匪徒厉声催促交出身上贵重之物,无不一一照办。 能跑到钱庄最后的内堂,从人身上掳劫,说明前面的房屋里,贵重的东西几乎被一扫而空。大东家看着匪徒身后,背的几个大包裹,额角青筋暴起,却没胆子吭声,只得隐着怒意,摘下戒指、玉牌,扔到地上,眼睁睁让匪徒嚣张搜刮。 就在大家以为能破财消灾,拿完走人时,匪徒抓起苏千誉、廖老大,与一位年近七十的东家,手刀劈晕,迅速撤离。 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匪徒挑选体力最弱,最好控制的三个人,打算换个地方,再来一回勒索。不过,吉人自有天相,逢凶总能化吉。 用不着官家赶到,遭劫持的三人,已自己获救。 苏千誉被廖老大连掐带晃的叫醒,忍着脖颈的剧烈酸痛,连忙坐起。 她活动四肢,检查身上是否有伤时,忽然却看到前方地上,一动不动躺着三个匪徒。 廖老大走到昏迷中的另个东家身边,拍着对方的脸,道: “全死了。 似是分赃不均,互相残杀。 我清醒时,正看到他们争吵动手。 朱老年纪大了,神智恢复较慢,不知能否将他唤醒。” 苏千誉紧绷不宁的心绪,稍有安定,东张西望的观察周遭。 一间空荡昏暗的屋子。 几个落满灰尘的空桶,立在墙角,蛛网纵横。 苏千誉吸吸鼻子,道: “这里像是废弃了有些时日的地窖或暗室。 匪徒青天白日带着我们逃窜,很可能被人看到。 官家找到我们并非难事。 您有没有闻到一股似有似无的香气。” “没有啊。”廖老大停下掐按朱老子庭穴的手,使劲儿闻了闻,指着匪徒尸体胖旁打开的包裹,道:“是您香囊的味吧?” 苏千誉想起在集议厅被迫解下的首饰与银香囊,赶紧捡起,重新戴上。 接着,小心翼翼的走到门前推了推,大喜道:“门没锁。快,我们出去。” 廖老大也喜不自胜,扶着浑浑噩噩、不知东南西北的朱老,拾级而上。 出了门,视线豁然开朗。 三人原是被关在了一个老旧院子下的地窖中。 苏千誉眯了眯眼,遮挡住刺目的光线,道: “广利坊虽西近城垣,东临主干道,但这两处进出的人很多。 匪徒背着咱们与重物,不便隐蔽翻越,只会徒增暴露的风险,引来官兵堵截,定会选择就近藏匿。看院子与房屋的布局,像是夹在贫民居里开的下等窑子。” 说话间,她拿了些乱草、树枝,挡住地窖入口,为防止猫狗,或流浪者进入,破坏尸体、证据,扰乱官家勘查。 廖老大没有关注苏千誉的动作,与朱老已走到门口。 门外偶有衣着朴素、打着补丁的老幼走过。 苏千誉跟上廖老大,叫住在巷口蹦蹦跳跳的男童,温柔问: “小郎君,用午饭了吗?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吗?” 男童不怕生的擦擦鼻涕,本就脏兮兮的小脸又添泥痕,“吃过了。我出来时未时七刻。” “想不到过去这么久了。”苏千誉感慨着再问男童: “那你有看到官差打扮的人,在附近往来吗?” 男童指着身后的巷口,“有。往那边去了。” “多谢小郎君。拿去给你家中的长辈。”苏千誉摘下发髻上的珠花点翠,塞到男童手里,带着朱老、廖老大继续前行。 三人的路与官差走的方向一致,出巷出坊,直奔府衙。 结果,未至坊门,遇到了带着几个差役,形色匆匆的顾非真。 顾非真见到苏千誉无恙,消沉肃杀的眼中乍放光彩,箭步至她眼前,欣慰道: “万幸。” 言罢,他瞥向廖老大,审视道:“你是廖氏大当家?” 廖老大未料被单独点出名号,迎着对方冷硬锐利的目光,略一怔忪,道:“是,是我。” “你们如何脱身?”顾非真的语气恢复漠然。 廖老大又咳嗽起来。 苏千誉见廖老大磨磨叽叽,直接将前因后果讲述一遍。 因顾虑此前对薛大掌柜演的戏露馅,顾非真谨记苏千誉讲的,刻意疏远,保持距离的叮嘱,不敢靠近,不敢多言。 但他心里却想: 不论公私,都要一起查案。 没有条件,那就创造条件。 于是,顾非真对廖老大道: “我要立刻去地窖,朱老神智不清,不必跟随。 廖大当家与苏娘子同为劫案受害者,命案发现者,必须与我一同。带路。” “好。”廖老大没有拒绝的理由。 苏千誉自然没有异议,也看出顾非真的心思,抿了抿嘴,压住翘上嘴角的笑。 顾非真根苏千誉指引,进入地窖,一边带着灯火查验,一边问廖老大: “从你看到他们互相残杀死亡,至叫醒苏娘子离开这段时间,大概相隔多久?” 廖老大吭吭哧哧的忆道: “约、约莫半个时辰吧。等待中,我不时用手指模仿滴漏计算,不会差太多。 刀剑挥来挥去很快见血,可我不敢乱动。他们倒在地上不动后,我等了一会儿,才去试探鼻息。确定三人真的死了,才去叫苏娘子。 其实,叫醒苏娘子也费了点时间。” 顾非真绕着三个匪徒走走停停,时而拿起武器观察,时而翻动尸体,剥下衣服捏捏按按,时而盯着地上的斑斑血迹,静止无话。 苏千誉顺势对顾非真,道出自己的疑惑:“您进来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吗?” 顾非真没有回应,继续问廖老大: “他们最后一击时,各自站在哪个位置?什么姿势?武器如何割伤对方身体?以及倒下的顺序,谁先谁后?” 廖老大指着三个匪徒,逐一演示,坚定道: “正是当下的样子。拿剑的与吊梢眼一人一剑杀了矮子,而后打起来。 拿剑的趁吊梢眼放松警惕,一剑刺入其心口。 吊梢眼则立刻挥刀,将对方喉咙割裂。” 一旁的不良人皱皱眉,面露质疑的凑近顾非真耳畔低语。 顾非真神色如常道:“多亏你提醒。我差点忘了。该告诉廖大当家了。” 廖老大好奇探问:“不知官家要对在下讲何事?” “你弟弟廖老二死在你们的老宅里。” 顾非真平静说罢,廖老大如遭雷劈,身子晃荡一下,呆若木鸡的站着,不知所措。 廖老大握着巾帕的手,哆哆嗦嗦的悬在半空,喉头连着胸腔呼哧起伏。 他强压着咳嗽,不愿接受道: “您认错人了吧?我昨日还与老二一同用过午饭,离家时他还好好的。” 顾非真认真道: “今日卯时末,府衙接到报案,说你的老宅内又死一人,依旧被鬼火焚烧而亡。 报案人是与你们签订老宅出让地契的户主。他本欲最近入住,不想接连死人,搬家的打算只得搁置。户主怕再出事端,隔三差五便去老宅看看,结果在花园中,发现一具尸体,认出是廖二当家。凡涉神鬼魑魅之人事,我通玄院有权督查,助官府清平百姓恐慌。从现在起,此案由我负责。我辰时初赶至老宅,本打算派人请你过去,未料你也出事。 因担心凶手连环作案,我便先赶往钱庄,老宅处还未来得及查验。 正好,这里暂告一段,廖大当家与我们同去吧。” 不良人很有眼力的对廖老大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即刻先行。 同时,开口道:“ “卑职先带廖大当家前往,顺便把仵作叫来,并通知差役此地封禁。” 顾非真没有否决,神态自若的站着, 平静的盯着廖老大。 廖老大微垂着头,脚下一步一顿,似乎不愿离开,一副孤立无援、不愿面对的样子。 待目送两人出了地窖,顾非真立刻吩咐差役: “廖老大在撒谎。 迅速将三个匪徒的相貌画出张贴,不要暴露身份,编个如流民失踪,看是否有人认识或提供线索。”苏千誉心领神会道: “没错。我记得您讲过尸斑与死亡的关系。 三名匪徒的后颈、肩膀及脊背中,皆或多或少的出现浅淡,坠积云雾状尸斑。 您方才用手指按压尸斑,它们暂时消失,放开压力后,重新出现,是因此时的血尚未扩散到脉络外,故而死亡应在一到两个时辰内。 可廖老大说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不可能有尸斑,显然不对。” 顾非真翻开尸体眼皮,指着眼球的上几个白色小斑点,道: “尸斑有时会受到气温、体态、死亡原因产生误导,所以仅为依据之一。 如仰躺的背部,与地面受到过度挤压,可能尸斑显露的少,甚至一片苍白。 窒息或急死,则尸斑出现快,颜色多暗紫深红,最早半个时辰即可出现。 为防误判,必须配合尸僵、眼睛的变化,判断才更稳妥。 他们三个人的僵硬已至整个上半身,眼白浑浊,可几灰黄斑点,确切的时间应是辰时内。 事实是,他们来到地窖后,很快便死了,且根本没有殴斗。 另外,你看这里。” 苏千誉目光随顾非真指的方向,顺着地面,一路上延至角落的几个大桶,眨眼间醍醐灌顶,道:“他们功夫不弱,激烈争斗,生死攸关,必使出浑身解数,劲气四散冲撞。 可不大的地窖中,除了我、朱老、廖老大三人接触的地方,他处灰尘却毫无改变。” 顾非真蹲在拿剑人头部的前方,示意苏千誉观伤口周围的血迹,纠正道: “我理解你的意思,但说的不够准确。 你们一直在昏迷中,怎知自己与他人接触过什么地方? 此人起始自颈右侧横切至前中,长三寸,深半寸,彻底断了动脉,力道无轻重缓急。 按廖老大的讲述,刀刃离体,会立刻有大量的血呈平直喷射而出。 出于人的求生意志与习性,伤者会用手捂住伤口来减少流血,尤其脖颈、胸腹部位遭遇袭击后,这样的反应最快。 不是所有重创皆会转瞬毙命,大多会有少许喘息之机。 但他们三个人的手全无血迹,像是一心求死。 再者,与拿剑人身高相仿、于右侧一步之遥的吊梢眼,脸、脖,胸前极可能会沾染血点。 可血点却在吊梢眼的右侧脸,及右上臂,与面对面的打斗方向不符。 细看,拿剑人流在地面上血迹的方向与形状,吊梢眼身上的血,更像是他们双双倒地后,才喷溅与沾染,显然与廖老大描述的不符。” 苏千誉恍然大悟,又神思一顿,迟疑道: “另有一奇怪处。从匪徒进门喝令我们交出值钱的东西至此,廖老大竟没落下巾帕,一直随身带着。常人不吓尿了裤子,手足无措已是不错。他却能做到注重细枝末节,实在有点镇定过头。 当然,或许他早年过惯了刀尖舔血的日子,对这样的危险并不畏惧。” 顾非真在地窖中四处踱步,“从现有证据而言,三个匪徒应在无法反抗时,被杀死。” “啊?”苏千誉诧惊呼道: “廖老大武功如此高强?那他为何被带到地窖中再杀人呢?” 顾非真摇头,取下墙壁上的蜡烛把玩,道: “不会武功同样能做到。你问我是否闻到香气?我闻到了,与迷幻鼠尾草的味道几分相似。”“您是说,他用了致人昏迷的香烛?”苏千誉接过蜡烛凑到鼻子前闻闻,不觉得什么香气,纳闷道:“它一直在亮着,若有迷香,您与差役进来全会中招吧,且香气应该很浓才对。” “调换过。将匪徒死亡的几个疑点串联起来看,我觉得是廖老大事先备好地窖。 他在匪徒进来前,迷药制作的香烛,或其他办法存储的迷香,已然弥漫整个室内。 他自己早有解药含服,或许那巾帕也有帮助。 而匪徒不知情,进入须臾便昏迷,任其摆布。此说有一佐证可验。” 顾非真说着,扭头看向苏千誉,示意其将被掌劈过的脖颈露出。 苏千誉照做,顾非真一眼便道: “你的后颈只有浅浅淤红,属较轻皮外伤,用不了半个时辰就会自己苏醒。昏迷久,定有外力干扰。”“早有预谋的卸磨杀驴。”苏千誉心有余悸的感慨。 “不杀你与朱老,一是没必要,二则只剩他一个显得太假。可他功课做得不够,懂阴谋,缺技术。”顾非真看笑话般的点评了几句,吩咐差役将滴落、凝固在烛台上的蜡油,尽数收集,勒令带回再燃,查验是否融有迷香。 “他演这一出戏的目的是什么?”苏千誉不解。 顾非真迈步前行,话语中显露的轻蔑与戏谑,如逗弄老鼠的猫: “方才带其离开的不良人,也从尸斑、尸僵中看出廖老大在撒谎,建议关押。 我倒觉得不必急于一时。 廖老大是钱庄的东家,弟弟又刚毙命,身负命案嫌疑,内里或暗藏牵扯,现在拆穿恐会致其一心求死或矢口否认,有碍查案。 不如留其自由,引蛇出洞。 走吧。我们去老宅看看疑凶还有什么新戏。 你若担心薛大掌柜起疑,对外可说县尉感念你以往案件上协助有功,特邀参与。” 第50章 ·火魉 苏千誉、顾非真赶到廖氏老宅时,廖老大正坐在花园的石凳上,一手撑着腿,一手擦着泪,背脊躬塌,无比伤悲。 县尉听了钱庄一行始末,咋舌不已,斜睨兀自感怀的廖老大,狐疑道: “我看他不像伪装啊。 这桩命案或许真与他无关。 我听说,他与廖老二虽同父异母,但素日里感情甚治,兄弟俩没翻过脸。 他刚来时,我问过昨日午后直至今时,做了些什么,去了何处。 他说与廖老二在家一同用过午饭后,去了赌坊,又与几个老友,喝酒赌牌彻底未归。 廖老二死于子时三刻前后。 廖老大腾不出空闲杀人啊。 我已派人去查问,作证的人数不少,估计不会有假,很难找出漏洞。 不过,不能排除雇凶杀人,说不准是死在地窖那三人做的。我派人暗中观察观察吧。” 县尉顿了顿,缓口气,谄媚地笑着,凑到顾非真耳边,恳求道: “下官半月内被府尹训了三回。 今儿个,府尹又当着众人的面,斥我废物,警告三月内再出新命案,我与县令一起回家种地。可钱庄劫杀案,偏偏在老宅命案之后,时间太巧了。 到时,府尹问起,劳烦您就说并案调查,时间没有先后,替下官美言几句。您的话,他一定给面子。”顾非真难得的没有拒绝,但也懒得回应,言归正传道: “是否雇凶为其次。为何在此接连杀人是关键。 你不是说死的三人之间无交集,与廖家人不相识吗? 那很难从仇恨、情怨、夺财、迷信、冲动等,几种常见杀人原因中找寻联系。 接下来,你欲如何着手?” “发癫。有疯病且心思缜密的人。他们胡乱动手大有可能啊。只是...找起来...” 县尉被戳中心思,骑虎难下的撮着齿龈,语调纠结,声音渐消时,双眼一亮,向正在笔录上签字画押的人,喊道: “有现成的疑犯啊。你给我过来!” 许多人对官家的盘问,有不自禁的畏惧,即使无辜,也有种莫名的发虚,更何况自古以来上头催得紧,下面查不出,随便抓人充替罪羊的先例可不少。 被县尉呼来喝去的是买老宅的户主。 见自己被怀疑,户主紧张的腿脚发软,结巴道: “寮....枉啊。不是。您看,我与廖家素无纠葛啊。 我一本分卖米、卖油的哪会有坏心思,只是觉得宅子地段极佳,价格低,自己本就不太信神鬼之说,省钱罢了。” 县尉哼笑着,似鹰爪扼住了蛇的七寸,目中精光盛盛,道: “我没说你什么,猴急的解释作甚? 谁说非要有纠葛才害人? 谋财一条足以。 你为何买降价三四成的宅? 不就是囊中羞涩,买不起好宅子吗?你缺钱啊。 凶宅买卖有明文规定,闲置满一年,有过佛道二择一的超度驱邪,其间无任何凶案、鬼魅传发,才可挂牌售卖。 卖出半年内,若出现鬼怪害人,经核实后,原户主应给予宅子售价的双倍赔偿。你图的就是这个吧!”户主吓得脸色煞白,一个劲的否认道: “不不不。绝无此心。 您可千万不要这样说啊。 廖大当家还在呢。 我是有点借贷,用于进货出货的周转,但均属正常范畴,许多做生意的皆如此啊。 我未债台高筑,犯不上冒这样的风险啊。 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去做得罪廖家的事啊。 黑道白道我分得清。 哪怕真要谋财害命,我也得找个软柿子捏,拿廖二当家开刀,不是作死吗?” 县尉见户主言辞恳切有理,神情真挚不像撒谎,不好继续苛刻质疑,又不愿放弃这点可能,白其一眼,挥手道: “作不作死轮不到你说。 本官自会明辨。一边儿去。” 顾非真对户主毫无询问兴趣,边检查死者的手脚,边道: “廖二当家的行迹呢?” 县尉朝呆立一旁,垂头惶恐的一个小厮招招手,道: “你过来,一五一十的讲给顾掌院听,有一个假字我把你天灵盖掀了。” 小厮实为廖老二的贴身随从。 据其回忆: “主子昨日用完午饭,先与三五好友相约斗鸡,至酉时初,同往藏香楼过夜。 主子与红倌人宿在一起,随行伺候的下人都是先回宅子,次日清晨再来候着。 结果我今早迟迟不见主子出来,进去找人问,才听红倌人说她醒来时,主子已不在身边,以为是有要紧的事自行离去。 我知主子没回宅子,径直去了赌坊,仍没找到人。 后来,就被差役叫来这里回话了。” 顾非真细问: “你今早几时到藏香楼。红倌人几时醒? 最近你主子有没有言行反常之处?” 小厮歪着脑袋,想了想,道: “卯时初,坊门刚开,我便向藏香楼赶,加上在楼外等了好一会儿,共计半个多时辰。进楼询问时,红倌人刚醒,卯时四刻左右。” 苏千誉秀眉一挑,意味深长道: “金主要走,同床共枕的人却还在沉睡? 我该夸廖二当家轻手轻脚,怜香惜玉呢,还是该说这位红倌人心大觉死,不懂规矩。 头一回见陪睡的不伺候客人。我看她要么是睡死过去,要么是鸨子没教好,心思活泛,想趁机干点别的吧。” 县尉立刻对差役道: “马上去藏香楼,提审与廖二当家过夜的红倌人,查问是否有人见廖二当家离开。” 小厮续道: “论主子的反常,当属脾气近日变好了。 用大当家的话来讲,二当家自小便时而弄性尚气,天生的,改不了。 但最近,我感觉二当家脾气平静了些许。好比昨日的斗鸡连输三场,按以往的规律,二当家早就骂骂咧咧,把鸡当场放血。 可这次却丝毫没有发怒,就那么坐着,看着,无动于衷。 再比如,六日前,一个婢女摔碎了正堂两个翡翠雕的虎头摆件,二当家竟一点没责备。” 苏千誉与县尉相视一眼,道: “脾性难改,变则必有大事摧之。 我看多半是其心不在焉,没空责备你们而已。” 县尉补充道: “没错。单单一个老宅索赔不至于让廖二当家如此。我认为或与另两名死者有关。顾掌院以为呢?”顾非真刚与仵作一起检查完廖老二的一双腕、踝,擦擦手盯着正北方,道: “尸体附近无任何搏斗痕迹,逃生与挣扎十分局限。 廖二当家的手脚,应是被带到此地遭焚烧致死前,被钝器打断。 他眼角强闭,外眼角褶皱极重; 嘴巴、舌头均紧绷后收,喉头溃烂粘附白色粉末; 烧伤及溃烂的皮肤表面、肚腹内,见多处白色粉末; 完好皮肤处,尸斑呈樱红色。 加之烧伤有限,白色粉末隐有大蒜气味,伴以口鼻流血,地上有呕吐出的食物等,并发症状。我与仵作一致认定,廖老二真正死因,应是凶手将白磷附着其身体后,通过燃烧及吸入毒物中毒而亡。“那与前两个死者的状况差不多。断手脚为防止逃跑。可为何对三名死者用白磷,而非直接烧死或其他手法?” 县尉垂头盯着狼藉的尸体,拧眉自语,接着让差役请廖大当家过来问话。 顾非真诠释道: “火烧更像是模仿与祭莫,白磷或为增加虐杀的快意。 普通火烧在足够大的火势下,受害者活着承受皮肉巨痛的时间,较为短暂。 他们会在蒸腾的烟雾中,很快头晕目眩,神智模糊,用不了多久便昏厥或中毒、窒息而亡。但白磷上身后,不仅会烧穿衣物、皮肉,细密如颗粒的火星还会窜进骨头,继续从里向外燃烧。与此同时,产生的毒,会立刻侵入体内,致使全身脏器逐渐溃烂坏死,终至全身化脓出血毙命,对身体与精神的折磨堪比地狱。 廖二当家的烧伤部位,主要集中在下半身,灼烧面少,可延缓死亡,增强中毒体感。 所以,我认为是凶手故意为之的报复。” 县尉了然,对兀自沉吟的廖大当家,温和道: “本官记得您妻子没用白磷吧?” 一年前,廖大当家的妻子于氏,夜半时分,在自己屋内引火自焚,待众人灭火进屋,人已被严重烧焦,不成样子。 当时,于氏留下一封遗书,直言嫁入廖家后,频遭夫君凌虐,无法合离。 她每次逃跑被抓后,夫君恶行变本加厉,三两日就要遭一顿毒虐,日日活在恐慌中,几乎遍体鳞伤,唯有一死方得解脱。 可谓满纸愤恨无处泄,烈火难毁刻骨怨。 然终究是家事。 那夜,直到宿在赌坊的廖大当家赶回家,才将此事上报府衙。 县尉的调查没有玩忽职守,糊弄了事,在看到遗言后,更加尽心尽力,但实在找不到谋杀迹象,只得以自杀结案,由亲眷自行处理。 此时,他旧事重提的自然、微妙,明着例行公事询问,实则试探廖老大。 廖大当家气息淤塞,猛咳几声,道: “您不是断定她自焚吗?用没用的您与她比我清楚。 她死时我不在家。” 腔调漠然,措辞冷血。 县尉嗤之以鼻的笑笑,道: “幸好没在。 不然,她死不成又要见活阎王。 我看死了也挺好。 阴曹地府讲究先来后到。 听说晚去、资历浅的会受尽欺辱。” 苏千誉对于氏的死早有耳闻,听着县尉对廖大当家满满的讽刺,抿嘴微笑。 顾非真则忽然疑问: “烧成焦炭状,需烈且长的火势,屋内很难留下完好的物件,遗书何处发现?” 县尉脸色肃穆而阴郁,道: “是伺候于氏的婢女交出来的。 于氏在死的当日清晨,将遗书交给婢女,特意叮嘱子时过才可拆看,否则重罚。 婢女不知于氏所想所行,看到主子自焚后,吓得根本不敢私拆,而是交给了我们。 信函外观普通无字,封口牢固,无二次拆粘的痕迹。 信的字迹,我们拿于氏平日的大量笔墨比对,是本人没错。您怀疑于氏被人谋杀?” 若是两年前断错了案,又致使有人暗中报复,造成近日的连环杀人,县尉必难辞其咎,更于心不安。顾非真站在尸体旁,负手盯着西北方,道: “前两个死者,以何种姿势躺在地上?头部朝向哪里?” “姿势与廖二当家大同小异,方向.. ....几乎一样。”县尉如梦初醒的看向廖大当家,道:“西北方是于氏的住所。” 廖大当家一愣,“所以呢?” 顾非真也将目光落在廖大当家身上,问:“于氏有亲朋在世吗?” 廖大当家的神情中透出一丝轻蔑,道: “二位若觉得是于氏亲朋为她报仇,大可不必费心思去查。 我早打听过了,她不认识几个人,能办事、成事儿的好友更不会有,不然早就帮她逃远了,用得着死吗? 于氏,是我与第一任发妻合离后,再娶的第二任。 她父兄好赌成性,家徒四壁,欠我赌坊的钱还不上,主动提出用自己女儿、妹妹抵债。 于氏是自愿嫁我。我给她名分,消其父兄债务。 不过没多久,那两个杂碎又输了许多钱。 于氏厌恶父兄,早与他们断绝关系,不再往来。 出事后,于家父子来看了两眼,也是为讨点补偿。 你们想了解于氏,找他们没用,不如去问她母亲。” 苏千誉从廖老大漫不经心、傲慢鄙夷的姿态中,看出了凌虐于氏的享受,蹙眉外移两步,心想怎么死的不是他呢。 “尽快本案其他死者的卷宗给我。 传他们的亲友,及死前接触的所有人到府衙,我要问话。 其余人,随我去藏香楼。” 顾非真没有再停留,撂下两句话,快步离开。 第51章 ·鼠伏 苏千誉没有同顾非真一起前往藏香楼查案。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她须亲自落实。 钱庄劫案虽告一段落,但集议上被打断的投名状探讨,行与不行,大东家要有个交代。 回长盛钱庄时,已申时末。 负责录取证据的差役、看热闹的百姓,已尽数离去。 只剩下与钱庄有往来的主顾们,急不可待的查验自己财物,是否丢失毁坏。 钱庄内外,催促声此起彼伏。 有几人嚷嚷着要赔偿,否则把门砸了。 前厅的职员们,一个个安抚、兑换,忙的焦头烂额。 掌柜却安静的立在门外,盯着巷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泰然。 见苏千誉走近,他忙笑脸相迎,作揖道: “苏娘子无恙我就放心了。 大东家让我在此等您,说您做事讲究,只要脱困,今日定会再来。 所以,他也要循名责实,让我先告知您,恭喜入会,愿日后荣辱与共。 您提出的石脂生意,大东家及其他几位副东家,十分看好,本打算好好聊一聊。 怎料出了意外,加之大东家午后有要事去忙,不得不拖延至此。 不过,大东家宵禁前必会赶回。 他说今日事,不能拖到明日。 您诚意满满,他亦不能有任何怠慢。 先劳烦您在钱庄内稍候。” 苏千誉浅笑着抬脚进门,道: “好。既然现下有闲,我便在钱庄内逛逛。” 掌柜附和跟随,道: “您是副东家,钱庄内部任何一处皆有权了解。我陪您。” “多谢。安禄山那个卖主求荣的杂碎呢,真做副东家了?”苏千誉花容浮现一抹冷意。 掌柜点头笑道: “是的。大东家分吩咐了,若您问起,则转告您,他相信药方是安禄山偷您的。孰轻孰重他心中有数。大人有格局、谋略,小人能执行、替手,相辅相成。 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大东家还交代,听闻您近日急需用钱。 咱们钱庄可随时您解忧。要多少您尽管开口。我来调度。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利息不多收,按行市常规走。” 苏千誉勾勾嘴角,道: “安禄山的事,大东家说的在理。谁会和钱过不去呢。 我的事不急,多谢大东家关怀,真到需要时,望掌柜多多费心。” “自当不遗余力。”掌柜用余光扫了眼苏千誉的脸色,适时而止。 柜坊、钱庄的布局无大差别。 苏千誉知道内外账房的事,表面看不出端倪,也不能没分寸的乱问,便走马观花的一晃而过。路过被破坏最严重的闷仓房时,她想进去看看,忽听掌柜道: “劫匪盗了东西,放火烧,毁的乱七八糟。幸好我们及时灭火,否则不知要赔多少。您还是别进去了,晦气。 里面到处黑灰,一股焦糊冲鼻子。几个学徒正收拾、清点,小心磕碰着您。” 苏千誉满不在乎,道: “无妨。闷仓柜是铜制,防水防潮,有隔热夹层,很难烧毁。 按你说的,劫匪是开了许多柜子,抢完自己中意的,再将其他的扔外面,付之一炬了。” 掌柜长叹一声,“对。与您说的一点不差。我……” 闷仓房内学徒们有一句没一句的牢骚打断了掌柜的话: “抢就抢了,烧它作甚,真造孽。苦了咱们,累死累活的打扫,又不多给点工钱。” “烧了解恨。烧他娘的,那些个有钱的没一个好东西。全烧了才好。让他们尝尝贫贱的滋味,尝尝没钱治病、没钱吃饭等死的滋味。” “行了,别埋怨了。小心有人路过听了去,告你们一状,吃不了,兜着走。快结束了,坚持坚持。”掌柜瞥了眼面色沉静,停在门外的苏千誉,旋即恼怒进门,对着先开口的两名学徒,剔瑞大骂:“说什么呢!混账玩意儿,我看你们是过的太舒坦了。” 学徒们正面对着闷仓柜,将完好的财物,一一放回原位。 第一个被大力踢打的学徒最惨痛,整个脸猝不及防的撞上半开的柜门,鼻梁划破一个大口子,血不流不止。 但他不敢跑出去止血治疗,听出是掌柜的声音,捂着鼻子,立刻回头一个劲儿鞠躬认错。 其他两人见状也唯唯诺诺,低着头怕极了。 第二个说话的学徒,直接给了自己两巴掌。 苏千誉平淡的语调自掌柜背后响起: “拿着有钱人给的工钱,骂有钱人不是东西,那你是个什么东西? 做工时而心有不满,无可厚非。但如何讲出来是个学问,很能暴露人的心性。 在柜坊、钱庄做事,嘴上没个把门的,容易害人害己。” 掌柜厉声道:“这位是新来的副东家,还不快见礼。不开眼的蠢货,好好记着教诲。” 三个学徒忙异口同声的鞠躬问好。 苏千誉走到第二个学徒身前,言笑晏晏道: “你很仇视富有的人,是遭遇过他们制造的困境吗?” 在金银行做学徒,年纪几乎在十五到二十之间。 眼前这学徒看着格外显小,瘦瘦矮矮,白净秀气,实已十九,学期马上结束,即将正式入职。见学徒抿着嘴,晃晃耷拉的脑袋,苏千誉语气更柔,道: “那是家里出了变故,缺钱,生活艰难了?” 学徒先是摇头,静止瞬时,又点点头。 苏千誉面露怜悯,扭头对掌柜温声道: “这是您的疏忽。金银行里做学徒,资质必佳,日后是咱们的得力助手。 年纪小,做人做事要教导,不能只浮于表面的批评,要从根本解决。 他家中有难,生出怨气,那您作为大掌柜就多多体恤关心,既解他燃眉之急,让他更踏实做工学习,又给咱们自己、钱庄积德扬名,一点小钱何乐而不为呢。” 掌柜应和着:“是。是。按您说的办。” 苏千誉满意一笑,继续问学徒:“你叫什么?家住何处?” 学徒抬头看了眼立在苏千誉身后,窒忿藏怒的掌柜,后退一步,双手攥紧,脸色泛白。 苏千誉噗嗤一笑,对掌柜道: “您瞧,他这会儿又不吭声了。哪有方才的胆气啊。” 掌柜跟着笑道:“怕您。” “我非老虎,不吃人。”苏千誉向学徒挪了小半步,距离拉得更近,霞姿月韵之中腾起一股慑人的狠戾,“但我问的话,你必须照实回答。” 学徒更觉威压,不敢再退,支支吾吾道:“我叫程峰奇,住在北城宁人坊落慈巷第五户。”“我询问他家宅地址,是希望我的安排能快速落实。希望您派出赠送财的人,不会怠慢,私吞。或许,某日,我会去程峰奇的家中闲坐。”苏千誉在一排排的闷仓柜子内流连,话却是对掌柜说的。掌柜明白话意,郑重表态:“您放心,我不会阳奉阴违。” “嗯。”苏千誉回应的很短促,因神思逐渐被东天字号,第三排二十三号柜子吸引。 她站在柜子前,问: “这部分是谁负责?整个四排为何独独它一个空置?遗漏了吗?” 程峰奇忙道: “是我。差役带来的财物,加上我们清理出来的那些,没有发现二十三号柜的东西。 您与掌柜进来前,我反复翻找了四遍,确实没有,可能被烧毁了。” 苏千誉打量着偌大的仓房,“烧毁前,二十三号装的什么?” 程峰奇立刻翻开册子核对,道: “此柜凭信物整月存取。即每月初存,每月末取。 这个月名册上记录的储物,是较厚的信函与十贯钱。 上个月是信函加五贯钱……再往前几个月……除了钱的数量有点不同,其他不变。” 苏千誉不再提出疑问,叮嘱几句认真做工的勉励话语,同掌柜径直出了仓房。 二人兜兜转转片刻,大东家来了。 “让苏娘子久等了。抱歉。”大东家一句过后,没有交谈太多。 该讲的,讲了尴尬的,掌柜已完成。 剩下的,关键的,唯有未来如何赚钱。 大东家无半字寒暄,开门见山,道: “苏娘子初来乍到,却带给钱庄这么好的赚钱路子,是长盛之幸。 说了您别介意,好商机,争朝夕。 您与廖大当家、朱老被抓后,我们余下几人没有离去,而是继续讨论您与安禄山的提议,如何施展,并有了确切共识。 我们一致认为,药品与石脂这两桩生意要齐头并进。 谁提出,谁全盘负责,最为公平稳妥。 我相信,您说出想法时,心里已有了细致的运筹方法,至少比我们这些半路加入的更清晰。我们不便指手画脚,否则不利管理经营,万一哪日哪一环生出分歧,不仅耽误进度,还影响彼此和睦的关系。 不睦是所有生意分崩离析的根源,到头来得不偿失。 所以,我与其他东家们只投钱、配合则已。您与安禄山放手去做,需要什么,我们尽力相助。我仔细看了地图,正巧,两桩生意的开发、采购、售卖的路线,有部分重叠。 二位是老相识,彼此更了解,许多事上能互相照应。安禄山那边已同意。您看如何?” “全凭您做主。”苏千誉面上心悦诚服,心中却暗骂大东家鸢肩豺目、狡兔三窟。 一堆说辞听起来是对她极为尊重,实则将责任关联分的明明白白,即生意的风险主要责任人是她,赚了是她出力最多,亏了是她经营不善。 而其他人最多是个被说服、愿意拿出钱投入试试的从属关系。 一旦被官家针对,需要判罪、受罚,全她自己担着。 若大东家再狠点,上下其手的搬弄是非,他们许成了被她骗钱的受害者,也未尝不可。 总之,一切见风使舵。 “好。”大东家眉开眼笑,道: “事不宜迟。我已让安禄山立刻赶制。不知您何时动身?” 苏千誉稍作斟酌,道: “我尚有要事处理,晚些动身,但会差遣勘测与凿井等技术人员,先行赶往。 那里的地质普查,我早已做过,后续将详查,再通过细测,圈定最合适的一片开采的地段驻扎。不过,队伍最好是咱们自己人,更可靠安心。我不想在周边临时招工。” 大东家一副摩厉以需的姿态,道: “这是自然。好办。我已让掌柜的召集人手,脚夫、记账先生、护卫、医师等一应人马,无一缺漏。何处何时出发,听您一句话。” 好嘛,早算计好了,在这儿等着她呢。 苏千誉心里暗骂,嘴上柔柔道: “有您鼎力支持,我再无后顾之忧,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大东家笑意更深,遂心快意道: “既然您如此可靠,那我便能放心的将要事托付与您了。 不瞒您说,按咱们钱庄的规矩,投名状分两步。 第一步生意共享,您已做的很好。 第二步是事务同参,即带货出关或洗钱。 咱们有自己的贩私生意,不同行业均有涉猎。 安禄山负责将虎骨、牛角、紫河车、熊胆粉等大唐禁止对外交易的药材带出。 至于您呢……想来您手头的事繁忙,所以,您尚在洛阳时,要顺便帮咱们主顾的钱妥善转移。”苏千誉微一蹙眉,肃面不语。 大东家温善道: “蔡副东家没与您说吗?钱庄不存在只投钱,不做事却管事的东家。大家必须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啊。” 短短一会儿,苏千誉心里已骂人三回,这次骂得是蔡氏两面三刀。 接着,她轻慢道: “可以啊。但先碰个面吧。您可别搬斤播两的给我。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什么位置应对接什么人的规矩,您比我懂。” 话锋露三分,留七分缓缓气氛。 真实意思是: 你先让我看看他够不够资格,寻常生意人我没兴趣,您找下属去做,不分派给我一个权利显赫的金主,就是你轻贱我,拿我当下人使唤,别怪我不给面子。 大东家笑呵呵道: “哪里的话。自然是大户头。我可以保证,其身份通着天呢。 等您办成了,我牵个线,让您二位碰个面。” 苏千誉秀眉一挑,提出自己的要求: “好。我有三个先决条件。 一,我个人的生意不为钱庄生意所用。 二,赌坊、古玩文玩、珠宝之法,另三位东家比我拿手,我不抢别人的餐中食。 三,将金钱分散存入钱庄,化整为零,您直接来便好,无需我。 如您认同,钱在何处,大概多少?是否有必须对接的交易方与途径?若没有,我按自己的想法来。”除了说出的理由,还有背后的用意。 苏千誉本就怀疑长盛钱庄背后有弄权之辈。 方才大东家说的通着天三字让她多了个心眼,不得不警惕主顾不仅仅是主顾,也可能是钱庄实际控制人故而,她避开最容易狡辩,不易追踪的几种途径,让自己占据主导,便于留下证据与标记,使日后揭发少出纰漏。 大东家慎重道: “飞钱与储蓄票据总计数万贯。主顾打算将其折合成金银与绢帛,只留少许存票。我想听听您的意见。苏千誉稍作思忖,道: “在洛阳,直接绕开都市署等监管部门大肆操作,不太可行。 不如在繁华地段出售一块地皮或宅子,用钱买下,接着在买下的地方,开办一个专门为外商代办货物采购的门店。 此门店无需实物屯储与售卖,与牙行相似,去官家处申请便于批准,按规定登记经营身份,缴纳管理费,不会被挑剔、举报违反市肆法。 而后,虚假契约、虚假借贷、模拟交易三种方式同时进行。 比如,找张三冒充外商,提出采购棉花、陶瓷一类昂贵的货物,签订市券后以钱票交付; 或为李四提供虚假货钱借贷垫付,将钱票放入咱们钱庄开新户,后李四取出另行消费,兑换成金银提取亦可; 或是带着钱票去别家正规门店定制绸缎锦衣,顺便采购数匹绢帛对外称用来自制。 然后,直接运送出城,至一个虚假地址,确认无失,减少旁人关注后,再换个车马途径运送回来,进行二次售卖兑换。” 大东家精神熠熠道:“好啊,太好了。何时交接?” “您将钱票交给我后立刻去办。此时此刻,您想必您没有带在身上,稍后让人送至我住处吧。”苏千誉飒爽一笑,起身告辞。 大东家连说三个好,亲自送苏千誉至大门外,盯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深沉道:“她答应从咱们这里借钱了吗?” 掌柜快步上前,摇头道:“她说不急。” 大东家念着不急两字,尾音微微上扬。 掌柜感慨道: “借不借钱,小的觉不出什么。她对学徒训话的样子,倒让小的惶悚。 她笑的越亲和、温柔,小的越觉得后脊背发凉。 活了四十年,对女人有这体会算是头一回。” 大东家呵呵一笑,道: “你是因徐浪的事,对她种下了毒辣的印象,先入为主了。 主子让徐浪混进户部做捉钱令史,将资助必达教的事,一并交给他来负责,本是很看好他。怎知那废物迟迟不能让度支使、宇文融就范。必达教也被抓个正着。 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还想让主子帮他脱罪,远走高飞?他早该死了。 家破人亡,是他刚愎自用,咎由自取,不能全算在苏千誉头上。 不过,苏千誉一个女人,能做到这份儿上,确实不易,自有过于常人的狠绝。 石脂生意,你要仔细安插好人手,有什么变动,及时报我。主子十分看重石脂的利用,不得有半点马虎。” 第52章 ·辨炔 苏千誉本欲从大东家处要得说法后,邀户部度支使一叙。 但看到闷仓房内的情形,她决定先去找顾非真。 为节约时间,她直奔县衙。 恰巧顾非真已从藏香楼回来,正在问询几个接触过死者的人。 二人当即见面。 “别急。慢慢说。”顾非真带苏千誉至二堂,倒了杯茶水递与。 苏千誉摆摆手,表示不渴,缓歇口气,道: “我怀疑三个劫匪的目标,是长盛钱庄闷仓房,天字二十三号柜内的信函。 您应该进过闷仓坊。 但您去时,被劫掳之物尚未返还,柜子里的东西全被翻了出来,或烧毁,或乱七八糟的堆在地上,没有及时清理。” 顾非真点头,道:“我观察过,无可用线索。” 苏千誉浅笑道: “那是您在的时间不巧。 差役带回失物,钱庄的人重新整理后,我对比了房内的火烧方位与痕迹,以及损坏、残留的财物,发现劫匪抛物的方式,几乎在柜子附近,没有合在一处。 因后续救火及时,真正被烧毁的东西不到半数。 应是劫匪离开时,在靠近门的位置,匆匆一把火。 天字号离门最远,被扔出的财物,距离火源最远,东西无任何损毁。 反观正对门、距火源较近的玄字号柜,尚有几匹易燃的锦缎,只少许残破。 我认为,二十三号柜内的信函,很难飘到火势最旺的地方,不可能烧的精准又干净,一定是被劫匪带走但劫匪已死,未销赃,信函不是什么值钱货,去何处了呢?极可能. . . .” “被廖老大拿走。”二人异口同声。 顾非真少见的提出不解,疑惑的看着苏千誉,道: “不知信函内写的什么?让廖老大不惜杀人冒险。他是钱庄的副东家,想看柜子里的物件轻而易举。虽违背与主顾们签订的保密原则,但私下里动手并非不可。 信函拆开后,找个工匠,用精巧些的手法再将其粘合,何必大动干戈。 他会想不到?” “他肯定能想到。”苏千誉歪头琢磨瞬时,冷冷一哂,道: “我看,他是怕二十三号柜子的主顾知道,怕其他人知道。 或许,钱庄内、外,另有他人在意、关注这个柜子。廖老大不想被发现,又想借机除掉三个劫匪,便来了个一箭双雕。 廖老大定有下一步动作。只是不知,是否与白马寺那一队河工所为之事有关。” “我会让不良人暗中盯紧廖老大。”顾非真将一盘点心送到苏千誉手边,古井无波的双眼,泛起一点柔和光色,“辛苦了。询问未完,我无法送你回去。让差役或不良人. . .” 苏千誉抬手一摆,笑道: “别。打住。官家的人可不能用来给我办私事、当护卫。 大东家与钱庄近日的盯梢,还望您一定不要用县衙的人,不良人也不要。 不是不信任,而是脸熟。 开柜坊、钱庄的人,皆与衙门的官吏走得近。 我怕他们觉察。 老宅的案子进展顺利吗?” 顾非真深沉道: “我会亲自挑选通玄院的异士。 廖老二尸体抬回衙门后,我们做了补充试验。他的呕吐物可在暗处发出淡淡的光,确实是白磷燃烧中毒致死。 证人来了八位,有一人较为可疑,虚实有待考察。 藏香楼的查问有点收获。 我们赶去时,廖老二留宿的红倌人屋子,还未打扫。 我搜查时,发现槛窗上粘了少许碎泥。根据人爬窗时四肢行动特点,分别在靠窗的书案、琉璃柜、窗棱上提取出几个指纹,与廖老二、红倌人,及藏香楼内其他人均不同。 半刻前,县尉已拿着三名劫匪,其他证人的指纹前往比对。 廖老二除了四肢折断,他处无致晕打击伤,应是迷药作用,这也解释了为何红倌人起的晚,人离开也无察觉。 红倌人没有与廖老二提前约好,完全是廖老二一时兴起找了她,因此应不是帮凶。” 苏千誉有些惊奇,一双眸子眨着求知的光,“提取指纹?如何操作?” 顾非真耐心解释道: “较为麻烦。指纹附着的东西不同,方法不同。 磁粉、粉末适用于金器、琉璃、瓷器等物品。 另有蒸馏获得更纯的酒;将盐加入水中,加热搅拌,蒸出紫药;再用一点油脂,三者混合后,涂抹于大碗中,倒扣在书文、纸张上,辅以高热烘烤。 每个人的手指上,皆有油脂、汗水。 用手指在各种物品上按压会留下痕迹,只不过人的眼力看不出。 碗壁上的紫药,受热时会变成蒸汽,能将油脂、汗水等手指物渍,变成棕色指纹印迹,从而显现。”“想不到这般复杂。”苏千誉感叹,转念一想,道: “红倌人的卧房均在二楼。 从窗口上下搬运廖老二,需要有点功夫的人吧,至少身手敏捷,懂得及时躲避金吾卫。 不然,去往老宅的路上很容易被发现。若是三名劫匪所为,要即刻拘捕廖老大吗?” 顾非真眯了眯眼,斟酌须臾,道: “死无对证,缺少有力的直接证据,廖老大不会承认自己为主谋。 不如再等等。而且... ...我总觉得,老宅鬼杀人另有内情,要慎之。” 苏千誉见顾非真已有打算,道: “有您督查,悬案必破。 我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 顾非真陪送至衙门大门,盯着行走在落日下的苏千誉,眉眼间的温柔,一点点淡去。 最终,他带着漫漫的落寞转身,将盈盈余晖,与热闹长街,一同关在了门之外。 被召集的证人,皆在大堂等候,或百无聊赖的抖腿发呆; 或东张西望略显不耐; 或风木含悲,茕茕独立; 或目红咳痹,愁潘病沈。 见顾非真回来,所有人皆增正色,目光注视,恭谨等候。 八个证人的交代,与对照案卷的第一次口供并无差别。 但顾非真的目的不止于此,这些不过是前戏。 他巡视众人片刻,与县令耳语几句,叫来两名差役,再次密语交谈。 四人不时看向证人。 任谁被当面指指点点的议论,皆心中难安。 证人们迷茫而无措,面面相觑。 须臾,顾非真对排在最左侧,年过半百的妇人道:“你得了什么病,多久了?” “回官家的话,是喘症。有些年头了。” 老妇人是第一名死者牙婆,生前接触的最后关键人。 她的儿子去世,儿媳跟别人跑了,欲卖自己的小孙女换钱治病。 牙婆前往其家中交易,后带着小孙女离开后,消失于返回途中。 意外的是,小孙女没有受伤,或被掳走,而是不知被谁,送还老妇人住处。 送还时,小孙女处于昏迷状态。 牙婆的儿子,一度怀疑是老妇人自导自演,拿到钱再抢回孙女,但经查证,非也。 用县尉的话讲,这位凶手有点良心但不多。 顾非真则嗅到了一点微妙关联: 若纯粹的穷凶极恶、滥杀无辜者,根本不会关注小孙女如何,不将人一起杀死,或干点有为违纲常伦理的罪行,已谢天谢地,送还几乎不可能。 连环作案的凶手,大多自有一套成因,与行事理论,天性残暴,好杀戮者极少。 所以,他怀疑,凶手非视人命如草芥之辈,行凶目的,可能与人奴买卖有关。 小孙女的遭遇,激起凶手不愉快的回忆,产生了同病相怜,或恻隐救赎之心。 “你呢?”顾非真看向左数第五人,一个卖各种驱鬼降魔器具的店主。 第二名死者窦家大郎,死前曾在店主这里,买了许多符篆、桃木剑、糯米等物件。 窦家大郎是出了名的喜欢志怪传说、野外冒险,对走遍荒山古刹、废宅枯洞,乐此不疲。 他听说廖家老宅人去楼空的来龙去脉后,毅然决定夜半探访。 身边的帮闲,担心窦家大郎的安危,欲一起去,反被一口回绝。 结果,扬言遇鬼杀鬼,遇妖斩妖的窦家大郎,自己成了死鬼。 “乳蛾。前日发病。我真的没杀人。”店主吃力的开口,嗓子发不出声,只能靠手写。 顾非真的视线移向窦家大郎的帮闲。 帮闲是一个气质纨绔,年不过三十的男子,专门靠陪伴高门贵胄、富商大贾消遣生活,获得报酬,这种人也叫做清客。 他们通常有点文才或技艺,职责包括但不限于游玩、宴饮、观赏戏曲等,出入相随,极为近密。此人,于四月前,加入窦大公子的帮闲队伍,因极会讲各种传奇故事,对玄学之论颇有谈资,一跃成为头号跟宠。 帮闲与窦大郎君嗅味相投的走南闯北,立誓为减少大唐鬼怪,做出一份贡献。 结果,搬石头砸自己脚,被“鬼”给了颜色瞧瞧。 “我乃喉痹,四季交替格外严重,反反复复近两月了。”帮闲皱着眉,声音低哑,面露痛苦,好似一字一句如刀割喉。 顾非真盯着帮闲,面无表情道: “不止。你的左手多处红肿、溃烂,一定很疼。 面部略显浮肿,白睛暴发成片昏黄,伴有红赤,溢血呈点,想必此刻你正头额俱痛,眼沙涩,畏光流泪,或哆清稀,渐生翳障蔽盖瞳入,实属外邪入体,病得不轻。 看过医师了吧? 是否诊断为肝脏受损、湿疮、天行赤眼同发之症。” 帮闲连连点头,一副官家真乃博学也的崇拜之色,道: “正是。医生说这些病症夏秋季节多发,很难痊愈。 浮肿,小的并无察觉。 眼睛,实在不知因何而起,备受苦恼,总不见好转。” 顾非真冷冷一哂,“何为天行赤眼,你知道吗?医生对你讲解过吗?” 帮闲一愣,局促笑笑,道: “不就是眼睛里的毛病吗?医师没多说什么,说了我也不懂,只开了方子,让我按时吃。”“此病常累及双眼,胞睑红肿,黑睛可见星翳,耳前或颌下可扪及肿核,能快速起邻里相传,继而广泛流行。” 顾非真说到此处,顿了顿,凝视着紧抿下唇,脸色微变的帮闲,续道: “我看与你接触者,如窦大公子等,无一患此症,且你目无星翳,二无耳颌变化,显然不是天行赤目。哪家的医馆,哪个医师给你下的论断? 按律法,凡错诊流行传染疾病必受责罚。” 县令一本正经的接道: “没错。说,是哪一家啊。本官要问责。我看他们是想退出医行,关门大吉了。” “啊?”帮闲错愕的叹了一声,吭吭哧哧的懊恼道: “我本欲前往医馆,但出门时,遇到个游方郎中。其主动攀谈,见地不凡。我信以为真,让他治疗。想不到竞被骗了,难怪一直不见好。我.. . .” 县令打断: “胡扯。郎中、医师等级分明,你分不清?刚才顾掌院问你的是医师,不是郎中。” 帮闲苦笑道: “那郎中说自己曾经是名噪一时的镇馆医师,后遭同行陷害,只得背井离乡,游走他方。”县令哑然。 顾非真走至帮闲身前站定,不怒自威,道: “湿疮主内异,引发肌肤出现红斑、瘙痒、水泡、渗液等多形表面受损,少有痛感。 溃疡则多由外伤、感染或其他重病导致的肌肤病变,伴随疼痛、坏死,皮表出现缺损、凹陷,边缘清晰红肿。 你手上的患处显而易见,是后者,应该是被什么东西灼烧,或触碰了某种毒物所致。你回想一下,有吗?” 帮闲翻翻眼皮,豁然开朗道: “确实有过。三日前,我与窦公子去城外的山上。夜探荒庙中途,窦公子说听见鬼哭,还对他说要带他走。 他吓得抛出各路法器,魔怔的挥舞火把,不小心点燃了杂草和布帘,险些烧到自己。 我拖着他离开时被烧伤。不过,湿疮在火烧前已发作。许是伤口叠加,才不好分辨。” 顾非真再问:“当时,窦公子可有被烧伤?你与窦公子向来同行,为何这一次让他单独前往?”帮闲无奈哀叹道: “没有。我一直坚决反对去廖家老宅。这和荒诞故事里捕风捉影的地方不一样。 窦大公子偏不听,说死了人才有意思,证明真有鬼。 我是帮闲,跟着他赚钱糊口,不是死忠奴隶。我不想沾晦气,就装病在外面,租住屋子里等。过了丑时,他迟迟不回,我怕真出事,窦家怪到我头上,才翻墙进去找。后来的情形,此前已讲过了。县令啼笑皆非的看向顾非真,“有理有据。无可挑剔。” 顾非真走近帮闲,道:“解开右手包扎的裹帘。” 帮闲缩了缩右手,犹豫着商量道: “右手伤口较深,昨日换药时,脓疮、皮肉、粘黏到一起,撕扯起来怪疼的,也污了各位官家的眼。还是算了...” 县令背着手,颐指气使道:“无妨。我们不怕。你怕,我让人帮你。” 帮闲无语,只得照做。 裹帘拆下,整只手大半溃烂。 顾非真抓住帮闲的右腕,举在半空,道: “疮伤呈棕褐、酱紫色。 焦黑的几处必须切掉,刮骨疗伤,否则不仅手难保,你整个人都难以痊愈。” 县令咋舌,“这么严重?” “普通烧伤不至于此。 从伤痕与形色看,他是毒烧,极易融于皮肉的剧毒,致使伤口难以愈合。 若处理不当或反复灼烧,会不断扩大,深入血脉骨髓。 有无湿疮不重要。但一个废弃许久的破庙,哪来的易燃剧毒? 你既知烧伤,不知火中有毒吗? 你既知敷药,敷的什么药? 是那郎中开的方子吗?取来我看。” 帮闲被顾非真的解释与四连反问的有些发懵,怔忪须臾,方低低开口: “我想起来了。荒庙中,窦公子慌乱之下,将带着的硫磺全泼洒出去,火势瞬时高涨,我正巧那时被灼伤。 窦公子每次探险都会带着硫磺。他认为硫磺刚猛。鬼很怕硫磺。” 顾非真眼中浮起一抹兴味,道: “市面上,能安全拿到的有毒易燃物种类很少,硫磺的确算一个。你说的有理有据。你是个聪明人。很多凶手被投石问路审问,往往会前言不搭后语,无法自圆其说。你比他们应对的更机敏镇定。但你忽视了加入不同毒物的火烧,伤口变化皆有不同。 硫磺烧伤皮肉后,不重则局部红肿,有大小不一的水疱,内含胶冻的黄色,或淡红色血浆。去除水疱腐皮,可见创面潮红或红白相间,触之较韧,感觉迟钝,温度较低,拔毛有痛感,可见细脉,或颗粒形血网,针孔或粟粒般大小红色小点。 重伤为焦,可深达骨骼、脏腑,皮肤坏死、脱水后成焦痂,创面蜡白或焦黄炭化,硬干如皮革,触之发凉,针刺和拔毛无痛觉,可见粗大血网,两三日内逐渐显露。 因硫磺自有的药性,不论治疗与否皆会这般。 而你的伤处,截然不同,更近似磷烧伤。 白磷非随处可见的天生之物,正规门店不许随意买卖。 它的制作方法有两种。 一采集燧石打碎,于水中搅拌观察,缓慢捞取。 二不断焚化蒸煮,再冷冻凝结,对工具与防护要求苛刻,稍有不慎便会磷毒外泄,反被伤害。你是哪一种?或是黑市交易所得? 再者,火势猛烈,为何窦公子毫发无伤,你别处无伤?” 县令紧跟道:“是啊。难不成你一双手护两人?将当时的情景说清楚,否则本官唯你是问。”帮闲一改方才松弛,脸上涌出一抹怨怒,道: “我听明白了。官家是想将让我做替罪羊。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顾非真自信道:“我可以用猪皮与其他活物证实所言非虚。我可以证有,你能证无吗?” 旁人仗马寒蝉,不敢吭声。 帮闲如东风吹马耳,别过头,不屑回应。 “你尽管闭嘴。不妨碍本官先将你收押。”县令向差役们一挥手,坐回案台,手执惊堂木一敲,对帮闲撑眉怒眼道: “此案恶劣,百姓惶恐。 帮闲与凶手虐杀时,所用毒物白磷,有莫大关系,面对询问言辞闪烁,不予配合,嫌疑最大。即刻起,关入大牢,听候发落。” 帮闲被差役拘走。堂上众人皆松了口气。 县令对顾非真拱手作揖,欲言感谢。 顾非真摇摇头,道: “证据不足。不准随意定罪。 白磷危险,难以随意露暴于外,一般有两种保存方式。 少量存放于盛有冷水的铜罐或琉璃瓶中,有水的覆盖,隔绝空气,防止溢出,自燃; 不常用的白磷,可以贮存于封口严密的铜罐、琉璃中,埋入沙地深处。 所以,在对黑市、帮闲住所,与去过之处搜查时,要格外留意泥土之下,与有水的地方。 从帮闲双手的烧伤情状看,不排除他偷制白磷的可能,人多处不便制取,郊外空旷荒僻的屋子,你们不要遗漏,记得做好防护。 同时,查访帮闲亲朋有哪些人,近一年内是否做过,或遇到让他性情、行为变化的事,以及近四月接触过何人,着重比对与死者相关的人。 另外,帮闲与廖老大亡妻有无交集,要仔细盘查。 死者之间看不到任何关联,往往是最大的关联。 死一两人,会让人想到是有明确目的的情、财、仇杀。 死三个或更多,会引导人向疯魔滥杀处想。 或许帮闲在隐瞒什么,是我们没发现其中的关节。” 县令抚须,道: “或许,他与廖老大的亡妻有染,见自己心爱之人遭受虐待自杀,怒而报复。” 顾非真不以为然,道: “那他最该杀的是廖老大。 为何杀了三人还不见廖老大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他有混淆他人视听,打乱查案的头脑,定会顾虑到过多杀戮无辜,会带来更大的暴露风险,阻碍他达成目的。 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第53章 ·挟制 户部度支使因徐浪一事,被圣人骂的狗血淋头。 此后,他拒绝一切亲朋、同僚应酬,下了朝便龟缩家中,谁也不见。 今日,他正闲卧长塌,一边欣赏歌舞,一边靡靡欲睡时,小厮跑来送了一封信。 “什么人送的?怎么没署名?”度支使不耐烦的掂量了一下信封。 小厮道: “一个送信的小差,无任何特别。 小的问了寄送的雇主是谁。 小差说是一个带着面纱,身着新罗服饰的女子,看体态不甚年轻,信交给他时,让他转告收信的,说任何疑问看过信全可解答。 若看不懂,那就是天意了。” “故弄玄虚。” 度支使嗤之以鼻的拆开信封,展开折叠好的纸张,入眼一首词: 渡江云 园中花,化为灰,夕阳一点已西坠,相思泪,心已碎,空听马蹄归,秋日残红萤火飞。 “陈词滥调。”度支使盯着信上的字,蔑视一笑,扔到一旁。 小厮正要捡起当作废物放进渣斗,忽听度支使道:“等等。” 小厮又将信交到度支使的手中。 度支使盯着纸上的字,豁然坐直身子,脸色带着一分阴鸷,焦躁道: “更衣,我要出门。” 小厮愕然,急忙答应着躬身退出。 度支使换了一身纯蓝色无绣纹圆领袍,素净的不像个官家,又叫了三个护院跟随,一同前往城北江云斗场。 江云斗场是专门用来玩斗鸡、鹞鹰、蛐蛐儿等活物的地方,分明争、暗斗两种。 明争为敞亮公开,参与比赛的任何活物点到为止,仅供娱乐。 暗斗则不露身份,面具照脸,独开一方私密、自由场地。 除常见的几种斗物外,还有人兽斗、人人斗。 参与者签下免责状,白纸黑字写着生死两不究。 暗,玩的就是无规则,以及操控见不得人的规则。 “有约。”度支使从马车上下来,一个银色面具已严严实实戴在脸上。 他对前来迎接的斗场婢女开口时,声音在面具的压抑下,显得有些失真,“渡江云。” “请随我来。”婢女做了个福礼,利索引路。 暗斗的场子在最隐蔽处,几人走了半刻,绕过好几个独楼、密屋,来到一个独立别院外。 婢女轻叩门扉,口报一声,转身离去。 度支使环顾周遭,示意三个护院门外等候,而后推门走进。 此类别院皆被改造过。 入门是宽阔的坚固难逃的大斗笼,外围环绕三层布满倒刺的栅栏,不似铜墙铁壁,却更为森冷可怖。斗笼不远的后方,有一间屋子,外观雅致,内里奢华,用来客人休憩或谈事。 屋外分散着数张桌椅,以供观赏决斗。 时下,偌大的院内,仅有一新罗国打扮的女子,北窗高卧而坐。 度支使迎着对方的目光缓步走近,于五步外站定,打量着女子,阴沉道: “园中花,化为灰,为艹;夕阳一点已西坠,为勺;相思泪,心已碎,为田;空听马蹄归,为灬;秋日残红莹火飞为禾,组合起来是蘇字。你是苏千誉。” 女子眉眼弯弯,道: “初次见面,有失远迎,望您海涵。这里无他人,不如坦诚相待。” 度支使摘下面具,向桌案上一甩,冷冷的睨着眼前人。 女子立刻起身,移向旁侧,垂头谦卑道: “度支使大智若愚,请上座。小女子敬陪末位。” 面纱解,正是苏千誉。 度支使鄙薄一瞥,坐到别处,道: “你乔装打扮的找本官,所为何事? 我不记得咱们之间曾有交集。” 苏千誉徐徐斟茶,双手送至度支使面前,陪笑道: “还是有的,只是不曾正式见过。 不然,您怎会立刻来到此处呢?” 度支使看了看稳稳举在半空的茶杯,抬眼瞅着那一张娇俏的笑脸,抵触之意稍有松弛。 伸手不打笑脸人,不到怒极之时,总归要各留一线。 他接过,没有品用,轻置桌案,哼笑两声,道: “有人要拆本官的家门,本官岂能不知对方的模样? 若再不知警惕,恐怕连乌纱帽也难保了。” 苏千誉坐回位子,笑意微敛,道: “您说的对。 燕雀处屋总归不好。我们要惩前皆后。” 度支使嘴角一沉,“你什么意思?” 苏千誉一脸无辜,懵懂的与他四目相对,挑挑眉,道: “哦。战国·孔鲋《孔丛子·论势》载“燕雀处屋,子母安哺,煦煦焉其相乐也,自以为安矣;灶突炎上,栋宇将焚,燕雀颜色不变,不知祸之将及也’。 《诗经·周颂·小瑟》曰“予其惩,而感后患。莫予井蜂,自求辛螫。肇允彼桃虫,拚飞维鸟。未堪家多难,予又集于蓼’,典故出自月周. . . .” 度支使按住椅子靠手,脸上浮现怒意,愤然道: “无需你解释。本官知晓。 本官,在问你有何用意?” 苏千誉谈笑自若的续道: “周武王去世,年纪较小的儿子周成王继位,周公旦摄政。 周武王的两个弟弟管叔鲜、蔡叔度意图取而代之,造谣周公旦欲篡夺王位。 周公旦谦谦君子,不予计较。但周成王却听信谗言,迫使周公旦离开都城隐居。 后管叔和蔡叔联合纣王儿子武庚,发动叛乱。 周成王与一干大臣难以应对,国家危在旦夕之际,周公旦主动请缨,率军出征。 周公得胜归来。成王知其忠心耿耿,心怀愧疚,到宗庙典祭祖先,检讨自己要从以前的错误中吸取教训,绝不再亲奸佞,由此出了惩前皆后四字警示之语。 可见选错人,站错队的后果,只有死路一条。这就是我的意思。” 度支使眈眈虎视,似笑非笑道: “你这等奸诈微末之流,竟敢含沙射影的教本官做事?” “不敢。”苏千誉辞让,言辞间透着一点自嘲,道: “只是感慨,上至庙堂,下至草莽,皆难摆脱刑马作势,党同伐异之精髓。” 度支使阴恻恻道: “你坑害徐浪,连累我,步步为营,借势打势。 一个商人舞权弄利至如此地步,你还有什么不敢? 下次,是不是要再上一层,踩着本官,攀上王侯三公啊? 你当满朝文武是什么!” 苏千誉干脆道:“人。” 度支使脸色难堪极了,如有一口痰哽在喉间。 这回答让他感觉反驳容易打自己脸,不反驳又觉得不是滋味,一时哑然。 苏千誉眼尾一挑,浅笑着看向度支使,道: “任多少名利傍身,终不过一人尔。 九五至尊为人,高官贵胄为人,平民百姓为人,乞丐奴隶为人,没什么不同。 若非要论个不同,最大的不同,则是居高位者,要时刻提防自己的把柄,会不会被对家利用,最后身败名裂,满门抄斩。 毕竟过惯了人上人,前呼后拥的好日子,怎能受得住低贱的生活呢。 您说对吗?” 见度支使眼神渐变复杂,苏千誉眉眼一凛,继续正色道: “小女子一介商贾,不能,也不会有非分之想,实乃形势所迫。 今日特向您请罪。 我想让您知道,徐浪能与您做的,我可以。 徐浪不能做的,我也可以。 您” 做不做的到另说,先说到,总没错。 “停。”度支使赶紧抬手,止住苏千誉的话,如临大敌道: “本官公务繁忙,无暇闲谈,没兴趣看这些歪门邪道,尤其是与你这种心狠手辣,一身反骨的女人一起。” “慢。”见度支使拿起面具欲走,苏千誉一改温切,稳坐主位,俨乎其然道: “既如此,我们换个说法。” 度支使回头脾睨,岿然不动。 苏千誉定定相望,目光锐利如锋,道: “我装满药材,开往新罗、扶桑国的货船,近日被扣,商队被抓。 我已在市舶司衙门受审一回,更面临万贯赔偿。 这件事,是不是你授意而为?” 度支使露出一丝惊讶,旋即痛快一笑,道: “市舶司不隶属户部。得罪了别人,怪到我头上?玩日废时!” 苏千誉不以为然,道: “不隶属,但受制。 户部掌天下土地、人民、钱谷之政、贡赋之差。 市舶之利均入户部之计,岂有您说不上话的道理。” 度支使阴郁道:“你想让我帮你减轻惩罚,脱罪?” 苏千誉语气平淡,却不似商量: “我与我的商队被陷害,本就无罪。我希望您拨乱反正,探问其中究竟。” “你害我,还指望我?病急乱投医,也要长长脑子。”度支使颇觉好笑,如在看一个窘态百出的俳优。苏千誉懒洋洋一笑,道: “我要与您合作,自然有足够的好处交换。您一定会乐意。 您看,您与徐浪这些年往来的账本,可以吗?” 度支使身子一僵,笑容瞬时消散。 苏千誉接道: “您一定在想,明明已销毁,为何仍存着。 无妨。 徐浪为人差劲,做事不牢靠。他的话不能信。 但我言出必行。您大可放心。” 度支使疾言遽色,“你胁迫我。” 苏千誉嫣然一笑,从容起身,踱步至度支使身前,刚柔并济道: “不。是平等交易。 您是自由的,是敌是友,全凭您自己抉择。 不过,我想,徐浪与必达教一事后,您在圣人心中的分量,经不起一丝一毫的颠簸。 相信您一定会为小女子主持公道。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食百姓之税粮,也应为百姓分忧。” 度支使赫然而怒,指着苏千誉张了张嘴,欲骂又止。 最终,他深吸几口气,忍耐犹豫片刻,不情愿的点了下头,扭头就走。 “等等。” 苏千誉的声音再次响起,传到度支使的耳中,简直如鬼音穿脑。 他不想再看见这个女人,背对而待。 “另有一事也要您帮忙。但不是现在,需要时自会说与您听。望您记住我今日提到的典故,切莫走错了路,自损命途。” 苏千誉清音袅袅,度支使却听的嚼穿龈血。 在惩前瑟后四字说出时,他已猜到七八分含义。 周成王暗指当今圣人。 周公旦隐喻张说。 管叔、蔡叔类比宇文融、李林甫等人。 武庚则像极了一直想废掉太子李瑛,让自己儿子做太子的武惠妃。 他沉吟片刻,闭了闭眼,咽下一口闷气,开口道: “本官送你一句话。大树底下无大草,能为你遮风避雨,亦能让你不见天日。” 苏千誉扬扬头,迎着日光,置若罔闻的一笑,道: “多谢提醒。不过,我不是草。” 第54章 ·云开 “邪了门了。” 县尉翻看完厚厚一叠走访笔录,摩挲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的递给顾非真,道: “五天了,真找不到半点交集。 唯一有点看头的,是帮闲的感情不顺。 他曾有一个定亲的青梅竹马,是同为佃户的邻居家的曹氏。 未料曹氏貌美,被东家窦怀德看上,威逼利诱的想纳做小妾。 曹氏父母势利眼,想着给儿子多存点娶妻本,就同意了。 帮闲就此与曹氏姻缘了断。 可这与廖老大的亡妻于氏屁关系没有。 没听说曹氏受虐待,或与窦大公子有什么不规矩的行径啊。” 说完,县尉喝了一大口茶水,稍有慰藉的感慨: “幸好,黑市的人,指认帮闲请教过白磷制取的土法子。 咱们也从他家里找到了余下的白磷,不然没头没脑,不知要碰壁多少。 老天还是帮衬咱们的。 那小子观摩制取时,白磷的火星子飞到他头上的帷帽烧着了,他不得已摘下帽子灭火,这才暴露了真实容貌。 您说,是不是天意。” 顾非真一边认真看笔录,一边问: “曹氏呢?为何没有曹氏的口供笔录?” 县尉疑问的看向几个负责查访的差役。 差役忙解释说: “曹氏已不在窦家。 窦老爷子去世后半月内,曹氏便离家出走了。 伺候过曹氏的婢女说,窦老爷子生前很宠溺曹氏,让大夫人很不满。 曹氏怕自己留在窦家受欺负,收拾在窦家得到的所有值钱东西,悄无声息的远离。 如此,大夫人落得清净,她也免受责难。” 县尉眼珠一转,道: “窦老爷子去世多久了?曹氏没回过娘家吗?” 差役道: “一年零两个月。 卑职问过,自从曹氏嫁到窦家后从来没有回过娘家。 想想也不难解释。 一是本就有相爱之人的曹氏,不乐意嫁给一个老头子做小妾,被父母的贪财伤透了心。 二是,她若回了娘家,反被押送回曹宅那就糟了。所以. .. .” 县尉若有所思道:“有谁见过她与帮闲碰面、同行吗?” 差役摇头,笃定道:“至少问过的人中没有。” 县尉犯了难,殷殷的望着顾非真,等待其拿主意。 顾非真问:“窦家与廖家有往来吗?” 差役答: “卑职打听了。窦家做邸店与田地生意。 廖家地下赌坊。互不相识。” 顾非真将笔录搁置在案,思忖道: “帮闲不是窦家佃户,不是窦家下人,曾跟着木工师傅做工,说明日后打算靠手艺活养家糊口。可他却在一年内,成了窦家大公子的跟班,一定有值得他如此做的因由,极可能与失踪的曹氏有关。我要亲自去窦家看看。 叫上苏娘子吧。 商人之家,又涉女眷,她在总归方便些,或能提出新的探查方向。” “好嘞。”县尉爽快安排。 待众人在窦家汇合,见到苏千誉时,已近午时。 自货船出事,苏千誉整日心思沉沉,愀然不乐。 幸好至昨日,她接到度支使的消息,说市舶司已放了船工与商队,这才敢松口气。 至于度支使如何替苏千誉主持公道,分作两步: 一,先让苏千誉暗中造势,找船工、商队的亲朋,再多加些其他人手,一起去市舶司衙门外示威。示威口号直指市舶司官吏以公谋私,陷害无辜,更私自加征进出口岸商税,祸乱大唐对外贸易。同时,尽力引发其他百姓、曾被扣押蒙冤的商户、工人的共鸣与不满,让更高的官家如御史台、三公等闻风而动。 等苏千誉做完这些得罪官吏的事,度支使便开始理所应当的介入查问。 他一边明面上,声势浩大的问责市舶司,一边将市舶使驻两京的下属检监官、勾当公事,叫出来组个宴席。 席间,度支使推杯换盏,借维稳之名,暗示处置方向。 各方对参加宴席的目的,以及上官的“良苦用心”讳莫如深。 直到饭毕,度支使未就案件作任何指示,甚至谈也未谈。 但每个人都懂了。 随即,判决也下了。 除此外,度支使还暗中打听,是谁欲整垮苏千誉的生意,想着与那人交个朋,日后一起将苏千誉整死。意外的是,那人竟是礼部尚书。 度支使有些失望,他所依附的户部侍郎宇文融,一直与武惠妃关系近密。 太子之争不可原宥,不能同气连枝了。 但心念一转,又觉得让苏千誉去对付礼部尚书也不错,便决定告知。 苏千誉听到这一消息,愤怒且费解。 她自认不曾得罪礼部尚书,且礼部尚书以往一直对苏家的红茶、茶具推荐有加,怎变化的这般猝不及防? 苏千誉冷静后,按药船扣押的时间,向前推,将自己参与过的,所有与礼部尚书沾边的事,纵横比对。不知是近日接触的凶案太频,还是忧思过重,她竟莫名生出一股阴谋论来。 她忽然觉得,一切是在她参与进必达教案后,才开始产生的变化。 难道赵常奴与必达教有关? 难道赵常奴针对她,是为清除障碍? 天马行空的臆想,让她惊惧来的快,去得也快。 她决计权当这是最坏的可能,心里有了底,便见招拆招,反倒不那么忐忑。 调整好了心态,再见到顾非真时,她仍一如从前眉眼弯弯,笑的嫣然,还不忘附耳调侃: “您是不是以公事满足想见我的私心呀。” “我是想问问你的事进展如何?顺便提醒你,不要陷得太深,难以自拔。” 顾非真眸光微闪,踏进曹氏婢女的住处,由外间辗转至内间梳妆台前,以仅二人可闻的声音回答。“好吧。”苏千誉翻了个白眼,扫视梳妆台时,忽然松弛的神态一滞,扭头问站在一旁的年轻女子:“你是婢女?” 婢女上前两步,回:“是。” 苏千誉回身打量着梳妆台,将收纳格与底柜逐个打开。 台内,四个格子两个空。 余下两个,装着两条杂银手链、廉价发饰、浅色胭脂,还有海碗大的一盒香膏、一个酒坛大的罐装面脂她轻呵一声,啧啧称奇的对顾非真道: “婢女的待遇都如此优渥吗?窦家主子真是宽仁慷慨。这可真是让众多富豪之家相形见拙。我家婢女若是看到了,定会立刻辞工,挤破头也要到你们这里来。” 话说的很轻快,却隐隐透出一种,埋怨窦家扰乱奴婢买卖行情的意味。 婢女紧张的连连摆手,道: “不,不是的。您误会了。 这里本是老主子妾室曹氏住处。 曹氏离家后,大娘子念及我与碧桃姐姐两个一等婢女,在窦家五年任劳任怨、做事勤快,有眼力劲儿,才奖赏给我们的,再无其他。 碧桃姐姐是大娘子的贴身婢女,为人大度,不爱争抢,主动将主卧让给了我。 家中其他奴婢与雇佣做工的皆是通铺。” “不错。一等贴身婢女是有独屋资格,但这般宽敞精致的少,足见你们大娘子体恤下人的慈善之心。哎” 苏千誉挑挑眉,认可说罢,好奇的指着柜格里的各样东,温柔问婢女:“我能看看吗?” 婢女见苏千誉态度温和,松了口气,爽快道:“您请便。” 苏千誉拿起香膏、面脂的盒子,仔细端详一会儿后,轻手轻脚的打开,送到鼻子前嗅了嗅,顿时露出一副怡然之态。 县尉摸着腰间配刀,闲闲笑道: “下人们能有什么好东西值得苏娘子青睐。直接去买最贵最好的便是。” 苏千誉爱不释手的捧着大罐子,闻了又闻,一脸看到欲求心仪好物的兴奋,道: “女子的东西,您是外行。调配高手在民间。用在脸上的平价货,不乏功效好的,要会自己淘。”接着,她对婢女亲切笑道:“它们功效如何?这么大分量够用两三年吧?” 婢女道: “不,至多一年半。面脂洗脸后涂抹一层,半个时辰后再洗掉,祛黑美白,清除脸上污垢,香膏则睡前涂抹,除皱抗衰。很好用。” 苏千誉眸子亮闪闪的问:“价格呢?何处买得?我也去买些。” “香膏、面脂共五百文,在. ...”婢女张口欲言,忽又止住,愣了瞬时,尴尬一笑,道:“一家不起眼的小铺子。掌柜自己调配,现已搬离,不知哪里去了。” 苏千誉一改柔善之色,将罐子向妆台重重一搁,哼笑道: “想得到是周到。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的道理你懂吗?” 闷闷的撞击声,让婢女身子一颤。 她咬着下唇,瞪着眼看苏千誉,无声中显出一丝怯意。 顾非真、县尉不约而同的懵懂相望。 苏千誉讲解道: “此款香膏的名字叫春山云梦,以南海的千步香为主料,辅以多种昂贵香料、药材、凝脂等炼制而成,原料珍稀,工序繁琐,耗时良久。涂抹后,香气千步不散,闻之如春水荡心,揽山雾灵气,坠云梦之中。一盒,一千贯。. ..” “什么?这么贵?”不待苏千誉说完,县尉就忍不住插进话来。 “是。面脂名曰圣坛玉露,价格按普通大小买卖,较之香膏稍逊,八百贯钱上下。但她的罐子可容百合,则一千六百贯。” 苏千誉的话差点让县尉惊掉了下巴。 然她后面提出的问题,更让众人品出些阴谋之意: “在洛阳,仅芸肌初一家有卖。 芸肌初调制的香膏、面脂等颇受贵妇最钟爱,属不二之选。 你的这两件货,是在店内累计购买万贯钱物的贵客才能享受的份量。 你一个婢女,哪来的钱?” 婢女脸色白了几分,道: “店主说他特意模仿芸肌初的样式与功效炼制,寻常人家的娘子无钱买贵的,买个相似的也不错。您看到的是假货。” 苏千誉哂笑道: “你以为店主是神仙,想模仿就能做到? 从原料选取到制成,每一道工序外人根本无法窥见。 单说香料,你那店主买得起?去哪里找一模一样的代替?味道、色泽全然不同,怎能成品相同?不巧,我用过这两种香膏、面脂,刚才望闻问切一番,确实质地无差。 你可能不知,芸肌初给每一个装膏脂的器具,皆印上了防止偷学伪造的标记。 若觉得我冤枉了你,我们即刻带上它们去芸肌初查验,你再将那店主的容貌形容出来,张贴告示寻人,以证清白。 如我错,我赔你一个自由身,从此不用做奴婢,再附钱财百贯。如何?” 话说至此,旁人自然明白了。 县尉对婢女瞪眼道: “你要想清楚,对官家知情不报、隐瞒欺骗罪加一等。” 苏千誉胸有成竹道: “对了,芸肌初有自己的一套优待贵宾规则。 所有在店内买过货品的人,买了什么,何时买,宅邸何处,均被记录在册,以备日后累计分数赠礼与削价。 莫说五年,十年的账目也能随招随到。” 婢女再难掩盖慌张,扑通跪地,道: “奴婢知错了。奴婢不该撒谎。” 县尉惊喜的走到顾非真、苏千誉一侧,刮目相看道: “顾掌院高瞻远瞩,知人善用,找来见多识广的苏娘子,一语中的,直接揪出新线索。二位真是珠联壁合啊。” 顾非真无心与县尉的奉承礼尚往来,对瑟瑟发抖的婢女道: “芸肌初的册子里应该有窦家大娘子或曹氏的名字吧? 你说大娘子除了屋子,再没赏你其他。 口供里又说,曹氏收拾了所有值钱的物件带走。 那这两个值钱货,你从何处得来?莫非是她们的遗物?” 听到最后一句,婢女抽泣的更厉害,但就是不回答。 “还藏着掖着,给我带回去用刑。窃罪你是没跑了。我看你嘴硬到几时。”县尉厉声吩咐差役。婢女畏惧的盯着走近的差役,忽的惶惶泣诉: “奴婢不得已为之,求官家网开一面。 香膏、面脂是我帮姨娘曹氏偷偷逃走时,她送我的答谢礼。 曹氏平日待我很好。 那晚,她说自己右脚两根脚趾,在小时候断过,愈合的很差,走路慢,再带着许多行囊实在不便,希望我能帮她送出去。 我耐不住她苦苦哀求,便帮她隐瞒,同时分批转移行囊。 我知道夫死妾逃这等丑事传出去,会败坏窦家名声。我也会被严惩。于是才撒了谎。” 县尉追问:“如何掩护曹氏?哪年哪月哪一日哪个时辰,给我细说说。” 婢女略一沉吟,道: “去年七月二十八,西时初。 我帮曹氏提着几个包裹,送至城门外,看着她坐上事先备好的马车一路向北而行,就此不见。”县尉不假思索的发出一阵咯咯咯的干裂笑声,一脸凶狠的迈步向婢女走近,一把扣住欲向后躲的婢女脖颈,阴笑着俯身直视婢女,道: “知道为何大部分行凶作案的狂徒,最后会被抓住吗? 因为他们太蠢了,没有全盘缜密谋划的脑子,还自以为天衣无缝。 就比如你。 去年六月十一,吐蕃派多名刺客行刺圣人未遂欲逃,为抓捕刺客,全城戒严。 三个月内,城门时不时提前关闭。 本官身为洛阳县县尉,与相邻各县严密把控,几乎日日往返城门内外。 七月二十八那一日,西时初,城门已闭。你如何出的城门,爬出去的吗?” 婢女嘴角微微颤抖,下唇快要被咬出血来。 她低下头避开县尉的目光,反被县尉捏住下巴,逼着对视,道: “好啊。你执意隐瞒也无妨。 凭你两次当众欺瞒,戏耍官家,扰乱案情调查的罪过,本官可以先打你五十大板,让你尝尝皮开肉绽、半死不活的滋味,再将你扔到牢狱之中,看你能活几日。” 县尉的腔调很恣意,带着一股折磨人意犹未尽的悚然,“给我带走。” 婢女的表情难看极了,奋力挣脱抓着她的差役,不断磕头认错,终将实情说出。 原来,曹氏没有逃离窦家,而是被卖给了牙婆。 主谋是病故的窦家大娘子,从犯是曹氏婢女。 大娘子知自己旧疾反复渐趋严重,已时日不多,一直对自己的儿子窦大公子,往后的生活十分焦虑,担忧其无法管理好家业,反被曹氏后来居上。 因为,在窦老爷子胸痹复发,暴毙的前两个月,曹氏怀了孩子。 窦老爷子找了十几个医师把脉、观腹、卜算,均说是男胎。 窦老爷子高兴坏了,逢友来访就得意洋洋的念叨,说曹氏是他的福气,自娶进门来生意更好了,窦家也有后了。 这话被大娘子听到,心里悲凉愤恨,坚定了为自己儿子谋划的想法。 机会来的很快。 窦老爷子去世第二日,大娘子便开始寻找合适的人牙子。 她病卧在床,无力外出,若交给贴身婢女碧桃去办又不放心,就让碧桃选好了人,叫到家中亲自观察。同时,她通过威逼利诱,让曹氏贴身婢女就范,在曹氏每晚都要喝的甜汤中,将下了迷药。确定好哪一家人牙子后,曹氏被大娘子预先安排好的人带走,送往人牙子处。 属于曹氏的值钱物件,全被大娘子给了婢女。 但她要求婢女分多次转卖,换做银钱自用,并对外宣称曹氏离家出走,以防旁人起疑。 曹氏婢女贪婪,以往跟着曹氏去芸肌初保养美容时,就对香膏、面脂垂涎欲滴。 当下有占为己有的机会,便擅自偷留,也侥幸的认为不会因此而露出马脚。 不杀人而卖人,是大娘子认为最舒爽的做法。 即使日后有人认出曹氏,可说是曹氏自己离家出走,盘缠花光,走投无路自己卖了自己。 人牙子手段多,拟一份自愿卖身契,让曹氏签字画押不难。 曹氏一夜之间,从锦衣玉食的良民,成了众人观玩、买卖的奴隶,地狱般的落差,远比死亡更让人惧怕。 最狠的是,大娘子特意交代人牙子,不要将曹氏放在正规的交易场。 人口买卖有两大类,一从是否符合律法判定,二从买主的需求与用通途判定。 没孩子的买个贱籍孩童收养;青楼娼馆买几个漂亮、身段好的回去接客……皆算好的。 另有一群买主,出手大方,不惜一掷千金,目的则是专挑貌美、良籍出身的娘子玩虐,过程可谓惨绝人寰。大娘子给曹氏安排的正是此类。 按大唐律法,私自买卖良民,掠卖人口为奴的,首犯绞刑,从犯、买主流放三千里。 曹氏婢女怕的就是此刑,才不断撒谎。 随着婢女逐步交代,碧桃也被抓来,从实招供。 二人吐露了一个重要线索,即大娘子找的人牙子,正是在廖家老宅,被活活烧死的牙婆。 县尉愁眉苦脸的对苏千誉吐苦水: “这下好了,多出个拐卖良民案。 那帮子买主全是隐名,不露真容,如大海捞针。谁知卖到哪儿去了?万一人被折腾死,更难找。”顾非真无言出屋,远离窦家人后,对县尉道: “马上派人去牙婆的奴隶交易场,查问曹氏下落。 即刻对廖家老宅细致搜查。 我要为于氏开棺验尸。 你派人去牢中,带帮闲赶往廖家,我要他当面辨认尸身,与廖老大对峙。” 第55章 ·雾散 顾非真办案的思路之一,是将作案手法往坏处想,将现有线索,最大可能的勾连到一起,哪怕看起来匪夷所思,或残忍至极。 比如: 老宅连环杀人案的前两名死者牙婆、窦大公子,均与嫌疑最大的帮闲,产生了共同关联曹氏。余下的廖老二,虽暂未发现与曹氏的交集,但曹氏、于氏出事的时间相差不到一月。 顾非真怀疑: 一年前,廖家两兄弟买下曹氏玩腻后,连同于氏一起烧死。 而同曹氏青梅竹马的帮闲,在曹氏嫁入窦家后,未与其断绝往来,私下常有见面。 窦老爷子去世,帮闲再没见过曹氏。 因日久生忧,帮闲四处打听后,得知是曹氏被窦家大娘子卖给了牙婆。 帮闲欲为曹氏赎身,奈何钱财不够,眼睁睁看着她被廖家买去后踪影全无。 帮闲听说廖家那一场大火,料想曹氏凶多吉少,痛心疾首心爱之人的惨遇,决心报复。 如此也能解释,为何不杀廖老大。 不是不杀,是还没轮到他。 “是不是顾掌院说的那样?”县尉站在于氏的碑前,抬头挺胸的盯着廖老大与帮闲,一脸一网打尽的得怠。 廖老大不想开棺,奈何官家下了命令。 此时,听到顾非真的案情分析,他目视前方丛生的花草,嗤之以鼻道: “我不喜欢玩买来的货色,不喜欢强迫。 于氏自愿嫁我。她图财,图脸面,那就该付出相应的代价。 就像做生意,价值交换,用我的钱就要供我消遣。 你们不要冤枉了我弟弟。他脾气是差了些,但对女人.. . .” 廖老大顿了顿,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很懂怜香惜玉,向来动口不动手。” 而帮闲,则一言不发,身子僵硬前倾,死死盯着被挖出的棺材,黯淡的双眼悲痛涌动,阴沉的脸上,透着一种不忍看,却又想看的纠结。 棺材厚重的盖子被移开,廖老大率先捂着鼻子,厌弃的向后退了两步。 一股腐臭味弥散开来。 一具焦糊、通体腐烂的尸体,呈现在众人眼前。 “怎么只有一具尸体?”顾非真眉头拧紧,面露愕然。 帮闲欲靠棺材更近,反被身侧的两名差役押住,挨了几脚。 他停下挣扎,望向顾非真,那眼神好似在问:“是不是曹氏?” 顾非真淡淡瞥了眼帮闲,带上轻薄的羊皮手套,开始验尸。 他先将尸体从头到脚的仔细摸查,不时将脱落的肉抓到一边,检验骨头是否毒变。 检查到腹部时,顾非真费时稍久。 他在尸体的女子胞外,捏起一块小骨头,观察俄顷,递给打下手的仵作。 仵作也将手伸进尸体腹部,摸索了几下,取出几块骨头,瞪大了眼细看。 接着,二人一同看向廖老大。 “你知道她有孕在身吗?”顾非真问廖老大。 顾非真将骨头放到仵作手中的证物袋中,边继续向下肢检查,边道: “什么?”廖老大微微一诧,转瞬恢复漠然,道:“不知。” “我手中的几块小骨,分别是胎儿的手、脚,长尾骨末端。 仵作手中的是耳软骨、鼻骨、下颌骨,从软硬、大小、形状来看,是一个三个月的胎儿遗骸。此时的胎儿,躯干、腿已长大,下颌、脸颊明显,长出鼻子、嘴唇、牙根等,脸部五官更加清晰。血管、内脏等渐趋发达。 其中,骨头逐渐由软变硬,会长出细微指甲、眉毛。 内脏与血肉随着母体一同烂毁,骨头不会。 按于氏遗言所写,加旁人证实,你确实频繁虐待她。高危之下,她为何没有流产?” 县尉回过味来,扬起的下巴尖直指廖老大,“是啊。回答顾掌院。” 廖老大不耐烦道:“孩子在她肚子里,问我作甚。问她啊。” 县尉噎住,极为恼火,想给他两脚,但顾虑对方暂未定罪,往日几次见面还算愉快,便忍下来。苏千誉没有关注廖老大的回应,反而觉得帮闲此时的样子值得玩味。 只见帮闲双眼眨也不眨的,随着顾飞真的动作一点点移动,眼眶比开棺前红了许多,肩膀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线,捆住的双手紧攥成拳,好像在极力压抑,濒临崩溃的情绪。 “尸体右第二、三根脚趾有陈旧骨折,愈合畸形。”顾非真起身摘下手套,抬头看向帮闲,道:“曹氏婢女提到,曹氏的右脚,在年幼时断过两根,是这两根吗?” 帮闲紧咬牙关,沉默片刻,落下泪来,耷拉着头,整个人如软泥般跌坐在地,抱头痛哭。 答案不言而喻。 “什么意思?”这回廖老大激动起来,看看顾非真,又看看帮闲,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棺材里的不是于氏?” “问谁呢?对外宣称妻子自焚的是你,不是我们。问你自己啊。别装了。死没死,埋哪儿了不知道?”县尉呵呵两声,以牙还牙的扳回一局。 廖老大没好气道: “我当然不知。我说了,于氏自焚那晚,我不在家。 回家后,我懒得看,人都死了,看什么看。是老二一手操办的。” 县尉斜楞着眼,反唇相讥道: “好啊,你去问问你九泉之下的兄弟。你嫌疑很大,你要给个像样的说法。” “是廖老二干的。”帮闲哀哑的声音传来,吸引了众人目光。 “姓顾的,若非我杀他们时,不小心将白磷沾到手上,你难定我罪。 你的猜测只对了大半。我来给你纠正一下。 尸体腹中胎儿,是我与曹妹的。 窦家的老废物半身在土里,他能生个屁孩子。 廖老大没有害曹妹,是廖老二找牙婆买了她,欺辱后杀人玩乐。 为何棺材里没有于氏,于氏去了哪里,我不清楚。许是被廖老二带到别处玩死了。 我只知,害死曹妹与我孩子的全都该死。 从窦家开始。 既然窦家那个老女人病死,那就由她儿子偿命。 我还没杀完呢。还剩下两个窦家婢女。可惜…” 帮闲抬起头,用袖子抹去下颌摇摇欲坠的眼泪,嘲讽的笑看顾非真,语气缓慢,带着不甘、狠戾,眼神癫狂而又悲凉,继续道: “我上一次见曹妹,她一身淡粉孺裙,轻摇小扇,站在我面前,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女,笑得像盛夏里的莲花,像明珠生晕、美玉莹光。 若这世上,真有鬼,该多好啊。我还能多见她几面。 如有来世……不,不要来世,不要再受苦了。” 帮闲的最后两句,饱含了无尽的落寞与凄凉,好似从荒谷吹来的风,掠过处一片萧疏。 周遭一片静默,唯有树叶簌簌作响。 顾非真打破安静,声音墓地比帮闲还要孤冷几分,“带他回去。” “又怎么了?刚才也没人惹他啊。翻脸比翻书都快。真是怪人。”县尉望着顾非真戾气满满的脸色,嘟囔着,冲差役打了个响指。 差役利索的拖拽走一步三回头,望着孤坟恋恋不舍的的帮闲。 “回填原貌。这座坟送给曹氏吧。”廖老大对管家吩咐,转身潇洒离开。 “就这么放他走了?”县尉指着廖老大渺远的背影,焦虑道: “藏香楼的指纹,属于三劫匪中的一人。是劫匪抓了廖老二带给帮闲。劫匪是帮凶啊。 您不是说廖老大涉嫌杀了三个劫匪灭口吗?他绝对难脱干系。 哪怕他不说实话,这些疑点也足够让他下狱,关上半月。” “于氏生死未卜。放长线。”顾非真凉凉言罢,径直走入密林,眨眼间不见踪迹。 县尉讶异的对苏千誉道: “哎,顾掌院的心情很差呀。往日他绝不会丢下您啊。 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难道触景生情?” 苏千誉亦有察觉,但不打算探问。 人总需要些独处的时间。 她笑道:“我在想一件事。若顾掌院对三劫匪的遭遇推断无误,那帮闲为何要替廖老大开脱?”县尉目光回拢,遐思云想道: “帮闲的父母,在其十八岁时离世,家里亲戚真淡。 他连人都敢一个接一个的杀,没什么能威胁到他。” 苏千誉若有所思,道:“或与威胁无关,而是另有交易。 比如,留一个自由身,做未完事。” 县尉一愣,旋即醍醐灌顶,眉色飞扬,抚掌道: “好。假装结案,暗窥其变,等凶手自己暴露,咱们坐收渔利。” 第56章 ·双喜 连续四日的阴雨初停。 洛阳城外,山脚下的一座宅院,于雾霭中氤氲晦明,远远看去颇有几分忘却尘嚣之境。 “你们到底是谁?抓我要做什么?说话啊。有没有王法了。” 宅内后庭廊庑中,一个焦躁的声音,喋喋不休,重复着同样的话。 “嘘。”杜怀钦极不耐烦的回头,对着身后人,嫌弃道: “兄弟,再念叨,我就用臭袜子堵你嘴了啊。我劝你给自己留点体面啊。 我们没绑架你,你有手有脚,可以自己走啊。” 身后人瞪着眼,气呼呼的回道: “我敢吗我。后面俩大哥盯着。我转个身就掐我肩膀和脖子,估计皮肉都青紫了。” 杜怀钦哈哈一笑,道: “行了。我看你是个胆子大的,不然腿早软了。 你知道我们不想伤害你,才敢这样叫嚣。 你待会尔脑子机灵点,别犯傻,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很快就能放你走了。” 你言我语间,四个人快步出了廊庑,进了一座别致的庭院。 庭院内是水中楼的设计,四周是碧波轻漾的池塘,白荪亭亭,紫支摇曳。 四人跨桥快步走向小楼。 一个乖巧伶俐的童子,坐在一层小鼎煎茶。 竹炉汤沸火初红,清香浮烟袅袅。 童子见到杜怀钦,放下手中器具,恭谨的做了个请上楼的手势,“东家在二楼。” “谁啊?” “不会让你失望的。”杜怀钦抬手,将身后人仰探的脑袋按退,咧嘴一笑,三步并作两步的上前,扣响门扉。 听到屋内传出“进”的声音,杜怀钦身后的人,登时傻眼,停在原地不愿挪动一步。 “走啊。磨蹭什么呢。”杜怀钦拉着身后人的胳膊,向前拖。 身后人极不情愿的被拽到门外,一脸畏惧之色,嗫嚅的唤了一声: “苏.. ...苏东家好。” 屋内,最显眼的当属一张十尺长宽的玉龙石案。 案上笔墨纸砚陈列有序,左边放一个高山流水翡翠雕,右边紫檀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罄,冰壶玉衡,奢华精贵,与对面墙上,挂的顾恺之《列女仁智图》,遥相呼应,气风相得益彰,充满着一股潇洒风雅的书卷气。 苏千誉正在伏案笔走龙蛇。 一旁已叠出七八张纸,上面全是相同的四个大字: 双喜临门。 “东家,人给您带来了。”杜怀钦轻快说着,拿出十贯钱分给两名壮汉,打发他们离开后,重新回到苏千誉身旁站定。 苏千誉写到门字最后一笔,苍劲有力的挑罢,将笔轻置于笔山,抬头道: “程锋奇,自那日后,掌柜可有按我说的,去你家赠与抚恤钱物?” 程锋奇不自在的点点头,答:“有。” “多少?”苏千誉洗净手,慢条斯理的涂着香膏。 程锋奇眉眼低垂的对着地面,道: “五贯钱,梁家肉铺、祈誉米店的抵兑票,够吃半年。” “还不错。足够解决温饱。”苏千誉做到椅子上,慵懒的向后一靠,盯着程锋奇,没了下文。杜怀钦撇撇嘴,提醒道: “你个傻子,还不快谢谢东家。没有东家压着掌柜,你不仅得不到财物,还要挨顿打呢。”程锋奇赶忙躬身一礼,补道: “谢东家帮忙。其实,小的一直心怀感激。 但您是贵人,平日走的路,与我们打杂的学徒不同,很难相遇,有口难言。 今日见到,小的第一个想的便是向您道谢。谁知又因太紧张,全给忘了。您海涵。” 杜怀钦接过茶童子送来的茶水,端到苏千誉眼前,笑嘻嘻道:“嘴皮子挺溜。” 苏千誉无奈的摆摆手,示意杜怀钦自己喝,并告诫道: “你要改改臆想的毛病。万不可小瞧了他人。我告诉你,没有我,他也能拿到额外的钱,更不会挨打。” 而后,对程锋奇似笑非笑道:“我说的对吗?” 程锋奇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点狐疑,道: “小的是学徒,做错了事,任打任骂是常态。您抬举小的了。” 苏千誉付之一笑,道: “学徒之间亦有不同。比如你。那日在闷仓,明明你挨着门口,可掌柜偏越过你,去瑞另一个距离远些的学徒。不得不让人遐想。你们是亲戚?” 程锋奇拧了拧眉,闷闷的嗯了一声。 杜怀钦直接否定:“你撒谎。我打听过,你们八竿子打不着。你母亲亲口说的。” 程锋奇瞠目急问:“你见过我母亲?你都说了什么?” 杜怀钦呵呵一笑,反问: “你觉得我能说什么?你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吗?” 苏千誉微笑道: “你放心。不该说的未露半分。 我想请你回答几个问题。 掌柜对你而言,是富有的人对吗?” 程锋奇被两人的话,激的局促不安,又不敢不答,只得回是。 苏千誉拨弄着腕上的黑珍珠手链,悠悠道: “所以,你在闷仓诅咒富人的话,包括了掌柜。 那日我就在想,你们是什么关系。” 程锋奇摸摸鼻子,声音低敛道: “我与掌柜是师徒。从我通过学徒考试起,他便选择我亲自教导。” 苏千誉挑眉道:“不止吧。尔可知龙阳之好?” 程锋奇神色霎时张皇,紧抿嘴唇,右手拇指不断地扣着无名指的指甲,全身紧绷戒备,一眼便能看出身心十分抗拒。 杜怀钦适时的补了一把火,道: “哎呀,你就别硬撑了。 柜坊、钱庄明令禁止职员之间有私情。东家能这样问,自然知道了。 坦诚才是正道。耍心眼只有完蛋。” 苏千誉洒脱道: “龙阳之好自古便有,连帝王亦有所好。没什么见不得人。你不必紧张。 但我猜,你与掌柜并非两情相悦,而是迫不得已。 若你不愿长久委身于他。我可以帮你。” 程锋奇错愕相看,双目泛起一点希冀与湿润。 杜怀钦追加一句: “我们东家向来言而有信。但仅限于知恩图报之人。” “住口。”苏千誉冷峻回头,训斥身后人:“前日才与你聊起周公诫子的典故,如此不长记性。”“我记得。不论守理天下,或主一家之业,礼贤下士,谦虚谨慎尤为重要,轻浮骄纵,口出狂言是失败之始。” 杜怀钦面露惭愧,说着对程锋奇歉意一笑。 程锋奇楞楞地盯着苏千誉,眼中的抵触渐渐消散,随之而来的是释然与自嘲,道: “我算不得人才。谢苏东家的高看与尊重。我明白了。但不知能为您做什么呢?” 苏千誉直起身子,正坐道: “按官家的规矩,大唐境内的生意往来,所用过所签发,在一至五日内下达。 跨国、边境的贸易过所,更为严格,约三日至十日内下达,且需要配合钱物公验。 钱庄的合作多跨国,时间上常有朝夕之争,必有更简易的应付法子,你应该知道吧? 如一段时间内,得到免签或预备过所,或与监门卫,打过免检的招呼等。” 程锋奇稍一沉吟,道: “我只知有预备好的过所随时取用,其他不明。 我还是学徒,平日常随掌柜身边听从教导,不曾参与钱庄内过多业务。” 苏千誉扬了扬下颌,示意其具体讲讲。 程锋奇道: “钱庄掌柜房内的闷仓柜中,存着许多盖好官印的过所。 平日,大多是掌柜让我替他取给商队的领队。 去年九月,掌柜让我去尚书省下属的刑部司门处,领过一回,大约有这么厚。” 苏千誉看着程峰奇比划的两尺厚度,再问: “记得给你过所的官吏样貌吗?此时将人带到你面前,能认出来吗?” 程锋奇狐疑的打量苏千誉,目光斜移,没有开口,似在辨认与斟酌。 他虽见识不足,然内部矛盾与官商对抗的区别分得清。 不能当工具的被人利用,最后还蒙在鼓里替人数钱,甚至安危难料。 苏千誉洞若观火道: “无需忌惮。凡我所问,必不会推诿于你。我若连这点担当都没有,便不会立于今时。 是我近日发现掌柜包藏祸心,恐影响钱庄经营,我要清理门户。 他让你取用的过所,正是他擅自勾结刑部司门小吏,企图通过大量倒买倒卖,牟取暴利的罪证。我收到消息,刑部司门郎中已有所察觉,下令追溯。 此逆行,一旦东窗事发,乃重罪。 我想,不如我们自己先一步检举揭发,将功抵过,尚能原宥。 你是掌柜的徒弟,在官家那里难辞其咎。我在极力的规避风险,尽力保全大家,尤其是你。”程锋奇听懂了其中利害,晦暗不明的眼神渐渐起了变化。 “兄弟。”杜怀钦走到程锋奇身前,拍拍其肩膀,真挚道: “咱们是下属。关键时刻被用来舍卒保局,是常有的事。 跟个好主子比什么都重要。 东家与掌柜孰大孰小,孰轻孰重,你很清楚。 大东家都要敬我们东家三分。你对掌柜本就貌合神离,再不为自己打算,就来不及了。 到时候,你下了大狱,他能捞你出来?你有的选吗?” 话音刚落,程锋奇立刻对苏千誉躬身一拜,斩钉截铁道: “请东家救我于水火。小的愿为东家肝脑涂地。” 苏千誉嘴角微不可查的一牵,从累在案上的纸张底下,翻出一个筷子粗细、两寸长短的东西,放在手中把玩,道: “你为我做事,是求更好的生存。 我不会让你肝脑涂地,只会让你财业胜过从前。 你去掌柜处取三份过所给我,同时选出一部分过所,在官印旁印上它,细微处可见即可。”程锋奇上前接过,握在手中观察,是个十分精致的微雕小章。 接着,苏千誉将写好的市券递与,道: “相信你很快可以完成。我等你的好消息。 事成后,掌柜逐出钱庄,自身难保,不敢也无暇报复于你。 我会赠你些许财物,足够你与你母亲两年吃用。 你在钱庄的去留,全由你决定。 若你想换个营生,我会为你安排,不会亏待。 我们有凭有据,互为牵制,大可安心。” 程锋奇将印章仔细收好,双手接过市券读过后,喜上眉梢的对苏千誉深深鞠躬,道: “谢东家照拂。小的立刻去办,绝不让您失望。” “东家,可靠吗?会不会办砸了啊。”杜怀钦送走程锋奇,回来说出自己的担忧。 苏千誉整理着案上纸墨,道: “没有人比他更合适。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不要给自己添堵。” 杜怀钦主动捧起桌上的字帖、书籍,规整的放回书架,爽朗道: “好嘞,记住了。您是没看见,程锋奇开心坏了。 下楼后,他掏出市券反复看,一边看一边笑。 我问他傻笑什么,他说没想到自己有这样的好运,说遇到您是他的福气。 这话我信。我也觉得能做您的下属,是我们的福气。 禄山哥也说过这话,还特意叮嘱我,他最近忙于要事,不在您身边,让我老实点,不准对您溜须拍马的套近乎,更不准有非分之想,不然他回来一定揍我。我觉得禄山哥十分喜欢您。您:. . ..”“让你做的事,做好了吗?”苏千誉拧住杜怀钦耳朵,佯装恼怒的打断。 杜怀钦脑袋一歪,咧着嘴委屈的哼唧道: “哎呀,好了。好了。绝对妥当,隐蔽。您放心。我多嘴了。您手下留情。肿了肿了。” 苏千誉松开手,将写好的所有字扔进渣斗,催促道: “午后,我要与长盛钱庄的大东家,亲自送那些财物到主顾家中。 我们快些整理。一会儿随我再去清点、查验一遍,不得有任何差错。” 杜怀钦捡起被揉成团扔掉的纸,可惜道: “双喜临门四个字写的多好啊。扔了可惜。您送我一张吧。我裱起来,沾沾您的喜气儿。”苏千誉脸上的笑意倏忽消散,肃然道:“有的喜,比丧更可怕。” 杜怀钦缓了手中动作,好奇道:“何以见得?请您赐教。” “此消彼长,你死我亡。” 第57章 ·杀伐 苏千誉笔下的双喜,皆沾人命。 一喜,圣人、武惠妃,及进京述职的天兵军将领,服用太医令炼制的还少丹后,出现了身热烦躁、呕吐泄泻、头晕目眩等,轻重不一的不适。 病状最严重的武惠妃。 她已全身虚乏无力,额头顶着冰绢,卧榻休息了三日。 天兵军将领则头晕眼花,踉踉跄跄的上朝,满朝文武都能看到他左腮鼓胀的像个馒头。 他愤怒上奏,说自己自前日吃了还少丹,不到三个时辰,便开始头重脚轻,现在走路如踩棉花,若是给将士们服用,大唐的边防,岂非任由外族践踏吗? 圣人也没逃过丹劫,于夜半腹泻不止,不得已暂停早朝。 其他几名太医为圣人诊断后,均说是火热之邪内侵所致的阳盛阴衰热证证候,不致命,但致病。圣人怒召太医令责问。 为何太医令的还少丹,与顾非真呈献的还少丹,效果大相径庭? 太医令自己也不知道。 顾非真查验还少丹,发现用材有所变化,最显著的是,增加了大量的锁阳、熟地黄,而肉苁蓉几乎少得可怜。 经过几番论证,顾非真、太医们一致认定,改变配方后的还少丹,是圣人等发病的症结所在。太医令吓得像一片枯叶,晃晃悠悠跌落在地。 但他脑袋十分清晰,不忘努力撇清干系。 他对圣人解释,自己完全按照顾掌院给的方子采购炼制,绝无篡改。 不过,因每日忙于太医署公务,与教导学徒,无法时刻关注丹药炼制。 真正负责采购、监督炼制的人,是益源医馆的薛大掌柜,及户部的几位官吏。 太医令的意思很明确,丹药问题不关他的事,定是别的环节出了差错,且隐秘不易察觉,总之他冤枉、不知情。 一言激起千层浪。 户部侍郎宇文融、户部度支使,及所有参与还少丹炼制的一干人等,全被叫到大殿之上,逐一跪地听审。 面对圣人震怒,众人不敢有任何隐瞒,战战兢兢的交代每一道工序。 最终对峙证实,炼制过程中,确用锁阳、熟地黄替换了肉苁蓉,导致功效大变。 户部官吏给出的理由是: 市面上的肉苁蓉已被预定或买走,所剩无几,无法协调调度。 商议时,薛大掌柜说有备选药材可替代,放心采购即可。 户部不懂药理,但见其信誓旦旦,信以为真的拨款,未料闯了大祸。 妄想得见天颜的薛大掌柜,没想到以如此方式实现了梦想。 同时,她也是第一次看到了太医令对她发指眦裂,以高位者的姿态,暗示她老实承担一切责任。仓库里,囤积的大量锁阳、熟地黄等药材,也在沉默指证她的罪行。 薛大掌柜肝胆俱裂,百口莫辩,只觉得自己如孤行大海的扁舟一叶,巨浪迎头拍下,即将船翻人亡。她泪水朦胧了双眼,望着周围的人与物,却看的前所未有的清楚。 在场所有人,无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道貌岸然,狼狈为奸。 电光火石间,她做了一个决定: 本为浮萍草,来去终一人,风雨无所依,那便同悲凄。 她擦干脸上泪痕,理好思绪,坦言还少丹配方,是从苏千誉的医馆内偷来。 且苏千誉早就对外公布,配方经过数百人的试药,通过了官家备案、检验,安全有效,毫无差池。薛大掌柜强调自己盗取配方,乃同行竞争,并无以药害人之心。 她与太医令也从未参与研制,配方到手时是什么样子,现在仍是什么样子,一个字都不曾改过。如今回想,她应是被苏千誉设下圈套算计至此。 千斤重的包袱直接扔到了苏千誉头上。 苏千誉与常医师、被拆穿行径的肖斜等,及参与试药的人,被尽数传唤。 被做贼的薛大掌柜倒打一耙,苏千誉倒也镇定。 她从容不迫的讲述自己对还少丹的构想,加之顾非真作证,坦荡荡,毫无漏洞。 常医师则解释: 配方上注明可用锁阳与熟地黄替代肉苁蓉,是因研制新药的过程,需要反复调试,所以多次更改用材用量,且每一次的完善,皆会记录存储,以供后续总结经验教训。很不巧,被偷走的配方,不是最终的正确版。 早被苏千誉抓住的肖斜,亦将太医令、薛大掌柜挑选自己,潜入裕康医馆,偷取还少丹配方的经过一一讲述。 见分摊罪名失败,薛大掌柜恼羞成怒,拉人陪葬的心思达到巅峰。 她将矛头指向户部、太医令,说他们利用还少丹的药材采购,吃回扣,中饱私囊,并将每一笔记录交出,强调即使没有配方上错误的备注,他人也会为了钱财,偷工减料。 太医令被接连反咬,气的差点背过气去,支支吾吾难成一句。 度支使之下的几位户部官吏,自知难逃惩罚,放弃狡辩,心如死灰的听候发落。 身为主管的度支使,因徐浪一事吃一堑长一智,近日谨慎行事,名字没有出现在同流合污的账簿上,侥幸躲过一劫。 到了量刑时,众人以为圣人会将重刑截至七品太医令,而宇文融等上官,仍按以往惯例,小惩大戒一番。 谁知,度支使在圣人训斥时,一个不留神,将太医令是宇文融老丈人的关系扯了出来。 度支使含沙射影的点出,在还少丹拨款的决策上,宇文融以公谋私的照顾老丈人,还威胁他不准过问、泄露。 此言,如在滚烫的油锅里添了一把火。 一直忍着身体不适的圣人,素恨裙带、朋党勾结,额角青筋暴起,立即下旨: 太医令及户部参与还少丹炼制的所有六品下官吏,解职、除名、查办,与薛大掌柜一同打入天牢,由大理寺、刑部议罪行刑,无需八议、上请,不享减刑特权。 按律,主犯问斩;从犯流放三千里,终身不得再入仕途。 宇文融遭到圣人一顿雷霆批驳后,罢贬为魏州刺史,立刻出京,不得逗留。 被贬对两京上官而言已属糟糕,再被催着快滚,实在丢人。 宇文融只能叩谢天恩,灰头土脸的快步出殿。 经此一闹,度支使的责罚最轻,反而得到暂代户部侍郎之职的机会。 圣人放弃了为军队提供还少丹的想法。 还少丹如苏千誉预料的那般回归市场。 朝野上下皆知正品仙丹出自裕康医馆,无人敢再剽窃。 障碍已清。 苏千誉全身而退,只待义父张说找个合适的契机面圣,重回首辅,唾手可得。 而第二喜,则是经过通玄院、衙门的双重监视,廖老大终于按耐不住,自己先行暴露。 长盛钱庄闷仓房,天字二十三号柜内的信函,与白马寺案无关,与于氏的藏身之地有关。 于氏比曹氏幸运一点,没有被杀,有一个喜欢她、又对她以礼相待的廖老二相救,还将她安置在了一个安全隐蔽的地方,衣食无忧。 廖老大有句话是对的,即要改变现有的生活,一定要付出代价,只是方法不同,承受的结果截然不同。于氏想冲破囚笼,所处的环境,接触到的人,注定让她难以善了。 廖老二脾气暴,好动武,可自小到大对廖老大向来服软。 因大哥待他和亲兄弟一样。 父亲给的一切,大哥都会与他分享,且大哥聪明能干,往往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父亲的怒气,十三岁便能跟着父亲做生意。 但廖老大总让廖老二感到一种莫名的畏惧。 比如: 廖老二七岁时在狗市买了两只小狗,觉得甚是可爱,送给大哥一只。 结果,第二日,他发现两只狗的尸体被扔在花园,问了才知是廖老大嫌狗叫太吵,亲手掐断了它们的脖子。 诸如此类,三十年间,廖老二时有体会,以至于大事小情,不敢忤逆廖老大,久而久之成了习惯。直到遇见于氏,他对大哥的言听计从开始松动。 对于氏保持礼数,言行不越界,是他对大哥的尊重。 救心爱之人于水火,是他对喜欢的表达。 不过,廖老二选择了一条极端的不归路。 他非常了解大哥的多疑与手段,考虑再三,认为只要于氏活着,就永远逃不掉大哥的管控,唯有死才能让大哥彻底放弃。 可他怎么舍得心爱之人死呢? 于是,决计找一个与于氏身段相仿之人替死。 他让心腹去人奴买卖市场上,物色合适的人选,正巧在牙婆处发现了曹氏,与于氏一样的貌美如花,楚楚可怜。 不论曹氏如何苦苦哀求,讲明自己是遭迫害的良民,廖老二仍决然的堵住她的嘴,活活的将她付之一炬。 廖老二沉浸在成功帮助于氏解脱的喜悦中,却忘记了权利用之无度,那就换命来填的因果报应。他从未想过,也有人爱着曹氏,也会与他一样,为爱不计后果。 他与于氏的好日子不到半年,便被打破。 他渐渐发现大哥在闲聊中,开始提及于氏,看似缅怀与懊悔,实则试探。 他自认应答自如,毫无破绽,但在出行时,又频频觉察被跟踪。 以防万一,廖老二不敢再与于氏相见,只得让心腹替代自己,同于氏通过钱庄加密的闷仓柜,来传递信函、钱物,以解相思之苦。 于氏则更谨慎的乔装出行,让送信小差递寄。 可廖老大终胜弟弟一筹,虽未确定于氏的藏匿地,但识破了闷仓柜的秘密。 更让廖老二始料不及的是,帮闲早已摸透曹氏从被卖到死亡的全程,私下告知廖老大。 帮闲与廖老大,达成联手复仇的计划。 廖老二更高估了自己在大哥心中的分量。 他几十年,都没能看清大哥真正的脾性。 其实,在他大哥的眼中,他与儿时被掐死的那两只小狗一样,顺则容,忤逆则死。 随着线索的逐渐清晰,帮闲承担下所有罪行。 如顾非真、苏千誉所料,帮闲在曹氏棺材前,说要杀掉窦家两名婢女的话,只是一个幌子,目的是麻痹官家,为廖老大找到于氏减少阻碍。 三名劫匪属亡命之徒,户籍不在本地,是廖老大找来,助帮闲绑架窦大公子、廖老二的帮凶。劫掠长盛钱庄,杀掉劫匪,皆是廖老大主谋。 一为杀人灭口; 二为拿到柜子里的往来信物,如此既能隐藏廖老大自己,又有助他探知于氏所在。 廖老大迫切的想知道,自己的兄弟与自己前妻,到底在聊些什么。 另外,廖老大还有一手准备,即逼问弟弟的心腹。 他认为心腹每日跟随弟弟,不可能对于氏的藏匿地丝毫不知。 但如今已不是儿时,弟弟的财、势可与他分庭抗礼,轻易抓走其心腹,未必能问出想要的答案,却会导致兄弟翻脸,让他处于不利的境地。 所以,先让弟弟死。 果然,心腹见主子已逝,自己无力与廖老大做对,只好老实交代。 终于得知于氏藏身之处,廖老大兴奋的如一头发狂的野兽。 他立刻带人找到了于氏,甚至顾虑到了衙门的差役、不良人,或在暗中监察,聪明的狡兔三窟,一一甩掉。 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顾非真早已安排通玄院的几名奇人异士,暗中追踪。 在廖老大破门而入,一脚踹倒于氏,意欲割喉时,被通玄院抓个正着。 至此,廖家老宅的火鬼连环索命案,与长盛闷仓大劫案就此告破。 “按律,廖老大与帮闲皆应斩刑。真是段万念俱灰的相遇与离别啊。” 礼部尚书一边喝着茶,一边摇头叹息,像那坐在茶馆里听戏的看官,悠悠感慨: “此前,廖老大还答应要来赴宴呢。 真是世事无常,疾如旋踵。不然,今日,他会与我们一同坐在这里谈笑风生。” 苏千誉淡淡一笑,道:“与这种杀人犯同屋而谈的机会,不要也罢。可怜了曹氏. . .”礼部尚书摆摆手,道: “怪只能怪她们生不逢时。 怪她们的父母偏心,兄弟无用,面对权利欺压,只会无可奈何,拱手相送。 这世上,最厉害的学问,就是如何投个好胎。” 长盛钱庄的大掌柜哈哈大笑,附和道: “是啊。她们自己也不争气,没有苏娘子的魄力与头脑,只能下辈子长点脑子,求求阎王爷赏个好胎了。” 苏千誉没有接话,兀自喝茶。 她实在不想继续聊这个话题了,实在看不惯对面两人,那幸灾乐祸的嘴脸。 这时,礼部尚书看向苏千誉,赞许道: “你利用还少丹重创武惠妃一党,这场仗打的漂亮。 今日早朝,圣人拟召燕国公张复宰相之位。 前太医令利用裙带关系鸠占鹊巢、中饱私囊一事,亦已彻查,现命常医师重回太医署,担任太医令一职。 与宇文融交好的崔隐甫、李林甫,相继遭到贬斥,圣人找了别的理由,但满朝文武无不知是还少丹一事起的作用。 虽没能彻底瓦解宇文融势利,但你助太子稳固基业,大功一件。” 苏千誉先是大惑,随后醍醐灌顶,怯懦道: “小女子一介布衣,位卑愚钝,不懂朝政,更无资格涉足朝政。 赵尚书方才所言,如当头棒喝。 我从不曾想过这些,实在惶恐。 还少丹一事,实乃阴差阳错的竞争闹剧。 说来颇觉可笑,我自己医馆的配方被偷,竟后知后觉。 我只是普通的商人,能做好生意已是不易,不敢有其他非分之想。 昨日,圣人传召,若有哪句话不妥,望您海涵。” 礼部尚书瞥了眼大东家,温润笑道: “苏娘子快请起。你在朝上的言辞、举止,都很得当,多虑了。 自见第一次面,我便觉得咱们两个有缘。 虽然,你曾拒绝我。但兜兜转转,仍能聚议。这就是天意啊。 既然苏娘子无意朝政,那我们就聊聊生意。” 大东家点点头,接道: “我仔细想过,廖氏兄弟无子嗣,偌大的家业无人继承。不如,由苏娘子与我一起分了吧。他们最赚钱的赌场、毒坊,您先挑,我 随意。 不过,咱们与廖氏产业一无地契、二无债务,不便明抢。 最合适的方法,是先从廖氏亲戚中,找一人出来接管。我们与这人私下达成协议,后逐一并购。人选我已物色好,叫廖长福。 此人一直做小本买卖,资历平平,不配与咱们为伍,只需稍加手段,便可拿捏。” 苏千誉为难道: “毒坊、赌坊江湖气重,不乏亡命之徒,我素无涉猎,管理经验欠缺。 我想,追随廖家兄弟的一千人,同样觊觎他们当家的位子。 我一女子半路杀出,他们恐不会服我,届时产生纷争,得不偿失。 大东家您处理此类生意,比我得心应手,不如您辛苦些,全收了吧。我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大东家自前襟内,取出一份折叠好的纸,笑呵呵道: “谦虚了。凭您的头脑、手段,对付他们轻而易举。 廖氏兄弟是长盛钱庄的元老。 他们的钱财不能流入外人之手,必须由咱们代掌。 您交了投名状,坐在这里,是钱庄名副其实的东家。 赵尚书不见其他几位,只见您,其中的信任与器重,您应该明白。” 这段话粗糙点讲则是: 你不是什么好东西,同流合污的事你做了,不要想着避嫌,识趣点,别给脸不要脸。 话音落地,大东家手中的纸,也已送到苏千誉眼前。 苏千誉展开一看,心中擂鼓震震。 纸是一份市券,上面写的是瓜分廖氏产业的详细合作方法,利益、责任、违约等无不周全严密,甚至特意将选赌坊或毒坊留出空白,待她书写。 阅至结尾,苏千誉已一身冷汗。 这是要更深的将她,与长盛钱庄捆绑,生死同舟。 “苏娘子,请落笔吧。”大东家亲自拿了笔墨,递给苏千誉。 礼部尚书则微笑相看,那神情似乎在说: “不签则不诚。不诚,就别怪我不客气。” “好。有赵尚书在,我什么也不怕,定不负厚望。”苏千誉不敢违背,望着赵长奴强颜欢笑。一股强烈的直觉提醒她,拒绝必死。 提笔写完最后一字,按下指纹,苏千誉已没了逗留的心情。 她强自镇定的找个理由告辞,一路疾行,思虑翻涌,脑海中分散的线索,如飞絮滚动的汇聚:看大东家的言行举止,礼部尚书应该是他的主子,是长盛钱庄真正的当家人。 通关过所的签发权利,隶属尚书省。 礼部尚书为尚书省最高长官左仆射。 必达教案发后,她的药船被扣,与礼部尚书难脱干系。 白马寺大修,由礼部尚书全权处理。 入驻白马寺,涉嫌杀死村民、暗中变更河道的河工队,由长盛钱庄派遣。 全部都连上了! 若说,此前与顾非真,应对的是一股股分散的急流,那么现在,她确认急流的源头、漩涡的中心,就是礼部尚书。 她本想再多观察些时日,获取更多有力线索。 但看方才情状,赵常奴并不完全信任她,总是想尽办法的拉她下水。 加之白马寺河道变更之隐患,若再耽搁下去,或引发更大灾祸。 不能再等了…… 苏千誉穿过两街三巷,至行人较少的地方,缓了步伐,背靠阴冷的石墙,长舒口气,决心顿起。该收网了。 第58章 ·登峰 晴朗两日的洛阳,再次乌云上涌。 数雁下投天尽处,山峦似在雨中浮。 滂沱的水花,伴着风雷,自万丈高空坠落,如万箭碎石,摧伞折枝,击的门窗噼啪作响,似天神倾泻的怒火。 洛河多处支流水位高涨,汹涌拍岸,如狂野巨兽震耳轰鸣。 各路船只不得不择近处停泊。 许多商贩放弃出摊,躲在家中休息。 街巷冷冷清清,处处透着萧瑟。 唯有紫微宫城应天门外,登闻鼓鼓声阵阵,激勇不退。 两名右监门卫身披箬笠,一前一后走来,肃然道: “何人击鼓?有何冤诉?” “民女苏千誉,有关乎社稷安危、洛阳百姓安危之逆行检举。” 这句并不算铿锵嘹亮的话,比滚滚雷声更加震耳欲聋。 右监门卫神色豁然肃穆,打量着眼前挺立的女子,感觉不像是胡言乱语,或是唯恐天下不乱的疯子。“诉状带了吗?第一次上告吗?是否经过了三司会审?”右监门卫这话的意思是我先看,辨认一下你是不是货真价实。 登闻鼓,起源于早期《周礼》中的路鼓制度,目的是通过非常规诉讼流程,解决百姓的疑虑与不满,下情上达,加强皇权统治,促进司法审判的公平公正。 随着时间推移,其效用在鼓励民告官、揭发贪腐的大唐,达到巅峰。 自高宗后,登闻鼓月月都要响几声,进状人皆为陈述自己的冤情。 但苏千誉所言的大案极少听闻。 管辖登闻鼓的右监门卫,有权查阅问询一切击鼓的诉求者,且根据情状判断递交哪一司门处理。按规定,申冤者要依次经道、州、县,逐级申诉,地方不受理,才可到宫门外击登闻鼓,后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选一审理,牵涉严重或对判决仍不满者,再三司会审,三司难定夺,才会上报圣人裁决。如有关乎国家安危、谋逆等大事,可直接越级面圣。 《唐律疏议·斗讼律》中规定: 主管登闻鼓事务的官员,不及时处理进状人的诉求,一条诉状杖责六十,四条杖责七十,十条杖责一百,另有罚俸等附加惩处。 即使这般,有的官吏还是会出于各种原因,对案件采取消极的态度。 百姓们上诉的案件,大多会在三司推事的会审了结。 若结果百姓不满,想要继续伐鼓,则会受到重刑。 因为三司不会轻易表明自己办案不力。 毕竟官吏们,不愿让圣人知道自己尸位素餐,且有下级官吏寻求庇护,上官们不想得罪同僚,便常会将案件拖延、化小。 苏千誉深知其中关联,加之右监门卫属兵部,兵部又属尚书省,恰是赵常奴统辖范畴,不得不防。她没有拿出诉状,恭敬道: “兹事体大,恐不能三司会审,民女须亲自面圣陈明。” 眼角有寸长刀疤的右监门卫,忽然变了脸色,不耐烦的挥挥手,道: “不知体统。案件受理自有程序,你连诉状都不愿呈上,更没机会面圣。 念你初犯,不予追究,快走吧。” 苏千誉将压低的箬笠帽檐上抬,微扬下颌,露出全脸,道:“二位还记得我吗?” 另一长脸门卫细看,不由得轻嘶一声,神态慎重几分,道: “你. . . 三日前,被圣人召见,内侍带你进过宫。” 苏千誉略显焦急道: “正是。民女确实有要紧的人证、物证,要立刻呈报圣人,迟恐生变。 若圣人怪罪下来,万死难辞其咎。” 此话分量极重,是利用已面圣的前因,含糊其辞的构造出后果的假象,解释不交出诉状,符合规矩且必要,并借圣人,与延误机要,来威压两门卫,让他们畏惧,从而免掉繁复的审查,直接带其面圣。许多事不怕不说,不怕明说,就怕不说明的引人联想。 一想就容易瞻前顾后,乱了原本的气势。 苏千誉适时补充道: “民女只为圣人江山社稷,绝无攀附、扰乱之私欲。若有幸解除危机,亦无心谋求嘉奖,更首要感谢二位履霜知冰、竭诚尽节。” 三日前的户部大清理,震动朝堂,右监门卫们自然知晓一二。 苏千誉将利弊讲清,门卫暗自权衡一番,很快有了决定。 在他们看来,圣人被还少丹折腾出病痛,险些祸害万千将士,如此大逆不道,将参与研制者诛九族,也无可厚非。 可圣人处置了那么多官吏,却对创研还少丹的苏千誉、顾非真无半分责罚。 顾非真是圣人眼前的红人,不舍得打骂说得过去。 但眼前的女子,不过一民间商贾,凭什么安然无恙? 他们断定,此女子与圣人关系匪浅。 绝不能怠慢。 否则她换个途径告知圣人,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绝不能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冒险。 “随我们来。”长脸门卫抬手,客气的做了一个请进门的姿势。 进了应天门,仍不能立刻面圣,要等待右监门卫,报上官中郎将后,再做定夺。 有两个门卫替她说话,苏千誉对面圣十拿九稳。 果然,两门卫对上官耳语片刻,中郎将看苏千誉的眼神由斜变正,另带着审视、诧异,以及不情愿的一点尊重,颔首道: “跟我来。” 苏千誉跟在中郎将身后,一路往含元殿去。 大殿之上,朝臣们正慷慨激昂的辩论江南水患的拨款,与灾后重建等,相关政策该如何施行。众人听到中郎将奏报,不约而同的中止议论,或三两私语,琢磨谁要倒霉;或面面相觑,祈祷千万别同户部那帮官吏一样的下场。 神思最丰富的,当属前排的几位。 刚刚恢复宰相之位,第一日上朝的张说,听闻义女突然要来朝堂检举祸国殃民之恶行,嘴角微微一沉,疑惑中带着些许不满。 苏千誉竞没有先与他这个义父商量,这种不在掌控之内的感觉很不好。 户部度支使垂着头,面色凝重,压着气息重重一叹,心想这该死的女人又乱来什么,千万不要把他算计进去。 礼部尚书眉头皱紧,垂在身侧的手,葛地攥紧。 他不禁转身,看向一步步迈进大殿的人,一种前所未有的忧惧,在血脉中急窜。 摘下箬笠的苏千誉,一袭绫锦六幅罗裙,文质合一,庄重典雅。 “你检举何人大逆?”李隆基危坐龙椅,缓缓开口。 纵使苏千誉已不是第一次面圣,但帝王的威严,仍让她震撼。 此种震撼非所有帝王具备,唯有历经权利变革、马革裹尸后,得到帝位的人,才会拥有。 那是一种金戈铁马奔袭而来的不动如山,是百官谋乱亦了如指掌的明辨与泰然。 苏千誉的神思,瞬间飞驰臆断。 她想,大唐的前几任先皇,大周的则天女皇,一定也有这样的魄力,或更甚。 他们是造就大唐万邦来朝的擎天柱石,更给了她直言进谏的底气。 苏千誉将备好的诉状交给高力士,转呈李隆基,高声道: “民女告礼部尚书徇私枉法,利用职权谋取私利。 他开设地下钱庄,庇护、洗白自己与他人来路不正之财,纵容下属开地下赌坊、毒坊为祸一方,为钱庄提供大量违规过所,倒卖、私度大量禁售药材等货物,实乃国之窃贼。 其中,毒坊交易的致幻药物迷幻鼠尾草,在必达教、白马寺案皆有使用。 必达教、白马寺之乱的操控与杀戮,致使人心惶惶,民间常有皇权不稳之言传出。 这与礼部尚书有莫大干系。 另外,礼部尚书接管白马寺后,迁入河工改动河道一事,望陛下立刻停工严查。 我曾与顾非真顾掌院亲自潜入河下探查,也曾夜半潜入白马寺暗访,发现河工乃礼部尚书地下钱庄所遣人员,河道的改道方向与方法,极可能为借助洛阳的暴雨汛期,加剧洪水泛滥,阻隔漕运粮草,断桥隔南北,冲击内城与皇宫,将洛阳陷于绝地。 陛下可还记得,如意元年四月,洛水溢,坏永昌桥,漂居民四百余家。 七月,洛水溢,漂居民五千余家。 神龙六月二十一日夜,暴雨,东都谷、洛溢,入西上陽宫,宫人死者过百,卫兵千计。 自然灾害尚且如此,人为必恐怖更甚。 试问礼部尚书,为何要行此种种? 民女所述之事,人证物证,尽书诉状之中,请陛下过目。 陛下可立即派人前往查验。 民女不敢有半点隐瞒与作假。 现有与民女一同潜入长盛钱庄,搜集证据的安禄山、副东家蔡氏,及愧悔所为的招子、学徒作证,更有徐浪受礼部尚书之命,潜入户部,上下其手,威逼利诱各部官吏之账簿佐证!” 话音落地,大殿陷入一片诡异的私语。 “她说什么?我没听错吧?” 有的大臣一脸怔忪的问旁边同僚。 同僚啧啧叹惋的摇头道: “没有。这可是……可是大逆,太子会不会受牵连啊,正合了陛下废太子的心思。” 工部右侍郎唏嘘着想要看看礼部尚书的反应,却先瞄到了并列而立的刑部左侍郎,关切道:“你怎么流这么多汗?脸色如此苍白,没事吧?” “没……没事。饿的,饿的。”刑部左侍郎哆哆嗦嗦的抬起右手,拭额角的汗珠。 工部右侍郎张了张嘴,忽的想起了什么,吞了嘴边的话,同情的望着刑部左侍郎的目光,好似在说:“老兄,一路安好,愿你挺过难关。” 有些人接触、交手过一次,便知其行事风格。 户部度支使见牵扯自己,终于松了口气,但心中不免一阵后怕,暗暗感慨: “这女人绝不做没把握的事。 她清楚上告不成的后果,却依旧面圣,看来赵常奴要栽了。” 立在百官之首的张说,同感震惊。 他眼神复杂的看了看苏千誉,又观察圣人与礼部尚书的变化。 李隆基一直没有作声,边听边审阅诉状。 八尺八寸大小的诉状,写的密密麻麻,李隆基越向后看,神色越阴沉凛冽。 片刻,他命高力士,将诉状给赵常奴,命金吾卫按苏千誉诉状中,提及的几处证据地点,前往搜查。赵常奴微垂的凤眼一眯,聚出两点怨毒的光。 他草草看了诉状,还给高力士,冷冷一哂,不置一词,仍是一身傲然气,独独那泛白的嘴唇,显出一丝凄白。 李隆基也没有开口,就这么静静、冷冷的,盯着赵常奴一会儿,又移开视线,在其他官员间巡视。百官垂头噤声,毛骨悚然。 刑部左侍郎两腿发软,险些跌坐在地,幸好被工部右侍郎扶住,才勉强站立。 等待对苏千誉而言,同样煎熬,尘埃未落,怎能安心。 幸好,金吾卫顺利带来了一千人证与物证,还有安禄山、顾非真。 物证,除了苏千誉让程锋奇偷取、打上印章的过所外,还有洗白、兑换成金银、珠宝、绢帛的脏钱。苏千誉料到财物送至礼部尚书宅邸后,会再次更换箱子、逐一检查,在箱子、财物外表,直接做标记,很容易暴露。 故而,她在少量金条银锭的内部,铸入计算好重量的铜块,替换礼部尚书的真货,如此哪怕重新熔炼后,亦可从称重、成色上分辨。 同时,在每匹绢帛的一角,设计不易发现的小夹层,里面绣上礼部尚书洗钱的年月日时、涉及的商户名号等。 因工序繁复且要保密,苏千誉足足亲自监制三日三夜,才得以妥善完成。 高力士将赵常奴家中搜出的证据,送至李隆基眼前。 李隆基拇指反复摩挲着,灌满铜芯的金条断面,盯着绢帛夹层中的字迹、成堆的过所,有一瞬,肃杀的眉宇间,涌动出一股信任崩塌的失望与悲凉。 他指着苏千誉,问顾非真:“爱卿,她所言属实吗?” “臣与苏娘子,为调查三名村民被杀案,潜入河道与白马寺,无意间发现寺内有河工队伍。苏娘子从河工的工钱、票据等线索中,觉察到其中或藏着更大的阴谋。 她担心有近臣,对陛下对大唐不利。 她说,千百年来,重农抑商是历朝历代的惯例,陛下是少见的,对商业宽容、扶持的明君。作为商人,她万分拥护、敬仰,绝不能让逆贼得逞。 为搜集证据,她只身潜入长盛钱庄周旋,险象环生,令臣钦佩。 其实,对这些变故,她大可视若无睹,继续过她的富足日子,清闲自在。 可她却以性命、家业相博,忠心可鉴,胆魄可贵,无须参假。 且苏娘子心思细腻,顾虑周全。她提醒臣要日日观测河道,并记录下来,以备不时之需。”顾非真说着,自前襟,取出一张纸,呈与李隆基,凛然续道: “臣将更改的河道,画成了图纸,辅以周边景状,请陛下过目。 臣斗胆猜疑,选白马寺处改河道,目标除了冲击洛阳城与皇宫外,还为淹死派往渤海国的万余士兵。士兵正好驻扎在濂河中下游,若夜间沉睡松懈时,山洪暴发,必将应对不暇,死于非命。 陛下可还记得,七年前的洪水,导致赶赴契丹的两万军队,死伤半数? 另外,臣对宗教多有了解,与必达教教众交过手,认为其极可能是吐蕃本土的,原始教派分支。这一分支,因过于血腥的祭祀,逐渐为吐蕃密宗不容。双方互相抵抗数百年,后在一百年前,随着吐蕃国政权变动而消失。 如今,他们突然出现在洛阳,大肆传教,蛊惑人心,不得不提防是否有更可怕的阴谋。 臣怀疑,一行法师的被害、《大衍历》丢失,或与此邪教有关。 白马寺信众疯魔,臣认为是礼部尚书为秘密改变河道,特意制造的闭寺阴谋,请陛下明察。”顾非真最后几句,句句都在影射赵常奴,或有通敌卖国之嫌。 这与方才苏千誉所揭之罪,天壤之别。 百官噤若寒蝉。 许是心知肚明,虱多不痒,赵常奴反而颇为淡然。 没有任何一个君主,能够容忍谋逆之举。 凡有此过,必诛九族。 苏千誉、顾非真所呈证据,充足而留白,即做实了赵常奴的罪,又恰到好处的给了圣人权衡的空间。李隆基当即命工部官员,前往白马寺,与其附近河道视察、修护,务必将洪水的风险,降到最低。“赵尚书,你可还有话要说?”圣人对旧情的缅怀,荡然无存,气势如极寒之地的冰刃,凌厉刺骨。“臣,自幼父母双亡,唯一相依为命的妹妹,也在去年离世,无亲族可供陛下诛连了。” 赵常奴回应的从容而简短,与大殿外呼啸的风雨相比,溃不成调。 旁人听来十分无用的话,偏偏让龙椅上帝王忽的一怔,杀气激荡的目光,稍有缓和。 苏千誉突然想到了一件被忽略的事: 礼部尚书做这些事的目的是什么? 仅仅是贪婪吗? 望着李隆基脸上一抹怅惘的神情,苏千誉想起赵常奴面对曹氏遭遇时的感慨。 那一句: “怪她们的父母偏心,兄弟无用,面对权利欺压,只会无可奈何,拱手相送” 如惊雷炸响耳畔。 苏千誉有些明白了。 也许,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失宠而亡的妹妹丽妃,与太子之位岌岌可危的外甥。 可这一切终究是功败垂成。 帝王的动容往往仅存于刹那。 而绝情则是常态。 李隆基很快恢复了冷硬的姿态,漠然道: “朕知道,此事与太子无关。 诸位爱卿,谁还有话要说?” 短暂沉寂后,刑部左侍郎第一个扑通跪下,脑袋重重磕在地面,“臣有罪。” 接着,兵部、礼部、吏部多名官员,接连与刑部左侍郎如出一辙。 请罪声不绝于耳,凄凄苍苍,再不见往日紫袍金袋的风光。 李隆基全不理会,目光转向苏千誉,道: “你在诉状末尾,提到加强对石脂利用的论证,在玉门一带挖掘的请求,朕深以为然,准奏。此事,你尽快与太府寺卿、户部,商榷出一套切实可行的措施,呈与朕看。” 石脂生意,是苏千誉未来最想经营的产业。 现在,她得到圣人的支持,再不必有所顾虑,欣喜万分,忙叩谢天恩。 “苏千誉,你的所言所为所想,朕都明白。”李隆基再次开口,又戛然而止。 短暂的停顿,似有深意的语调,让百官屏气凝神,更让张说心中,如有巨石砸落。 苏千誉整个人则恍若自高处沉坠。 仿佛良久,实则顷刻。 李隆基微微一笑,道: “既然,你不愿做礼部尚书的捉钱令史,那就做朕的捉钱令史吧。 剑南道、岭南道,各族汇聚。 南有安南、六蛮之国摇摆不定。 西邻吐蕃虎视眈眈。 西南陪都益州,与其他几个上州,属国之宝库,人富粟多,顺江而下,可兼济中国,乃大唐关塞要地,吐蕃一直觊觎非望,不可小觑。 然,其中多州百姓,衣食不足,贫富差距极大。 真正的盛世,不仅军政强大,文学兼容并包,百家争鸣,更要百姓富足,商肆繁荣,门庭若市。物阜民丰才是人心安聚之基。 朕特派你往西南一带,佐当地官吏,经世济民,与邻国加强互利合作。 你无需顾忌有人刁难、阻碍。 大唐十五道州县的捉钱令史,任你调令,凡损害国家商利之人事,尔有便宜之权。 遇事难决,可越节度使、三司、三省,直奏于朕。” 按规矩,捉钱令史无品级,属吏。 但皇帝亲自任命的自然不能同日而语。 具体什么品级?圣人没说。 百官也不敢问,只能兀自忧患: “捉钱令史是为官家赚钱的差事,必然在金钱上与各部司关系匪浅。” “陛下是明摆着告诫其他官吏,老实本分则既往不咎,反之查账查人,一个不留啊。” “按这女人的行事脾气,日后怎么相处啊?” “户部、礼部之后,倒霉的会是哪一个?” “微臣,披肝沥胆,绝不负陛下厚望。”苏千誉收敛激荡的心神,叩首谢恩。 惊喜之余,她又惴惴不安,只觉得任重道远。 还未寻到的《大衍历》; 逃往西南的必达教余孽; 吐蕃、渤海国等,覆灭大唐的不死之心,仍在发酵,亦将在她西南的征途中,行将发轫,再度较量。 第59章 ·宣战 “蝇营狗苟的取巧伎俩。” 张说将一个汉代的军司马印章扔到案上,轻蔑道: “让古玩商竞拍,高价买下我寄卖的藏品,转交给他。 而他则带着这东西赠于你。 可笑他没胆子亲自送还到我手上。” 张均收好印章,肃然道: “幸好曾随您鉴赏过此物。不然,定被他拿了把柄。 儿子回去立刻返还。 只是,圣人刚刚复您宰相之位,又如此抬高李林甫,像是有意为之,做给您看的。” 张说闲散的向椅背一靠,昂然自若道: “人君南面术罢了。 当初,一同弹劾我的宇文融、崔隐甫,皆被罢黜,唯李林甫安然无恙,品级不降反升。 可见其每事过慎,条理众务,颇有恒度。 你当小心相处。” 张均稍作沉吟,道: “此人口蜜腹剑,日久必成大患。 儿子以为应尽早杜绝其党羽壮大。 不如,让苏妹妹寻机除之?” 张说泰然一笑,“急于落子,往往自陷险境,且静观其变。” 这时,叩门声传来。 “主子,公卿、商贾们,恭贺您重回首辅的礼品已列好,请过目。” 管家得了准许进门,将一张清单呈交,又道: “另外,您的义女苏千誉苏娘子前来拜访,现正在中堂等候。” “请她过来。”张说边说边接过清单翻阅,至第二页时,眉目微挑,玩味道: “一堆古玩珠宝中,这几套钦州坭兴陶,倒是清新醒目。” “小的看是寒酸,毕竟不是官窑。”管家嗤之以鼻,道: “岭南三管素以珍珠出名。 不送珍珠,送这等廉价货,真是蠢钝。” 张说洒脱的一摆手,“或许样式绝妙。听闻八桂大地的陶器也很不错。拿来瞧瞧。” 张均看了看离开的管家,双眼豁然一亮,道: “说到苏妹妹,今早,儿子陪公主进宫时,远远见她正往上阳宫方向去,应是得了圣人传召。她此番在朝中所为,可谓风头无两。 如今,太子羸弱,废立之事,武惠妃不会善罢甘休。 武惠妃受宠一日,宇文融等人便有机会翻身。 不如待苏妹妹西南之行归来,将她送入后宫。 圣人似乎很器重她。 凭她的姿容才智,定可除掉武惠妃,待有了皇子,大有争位、夺储之机。 若可成就,咱们曲江张氏,作为她背后的助力,出个女儿嫁与她儿子做皇后也无不可。 届时,崔卢郑王四姓,合该退一退名位了。” “砰。” 张说将茶杯重重放在案上,横眉冷对道: “你问过她的意思了?她乐意?” 接着,声色俱厉的道: “不要说圣人的心性,苏千誉你都摸不透,真是大言不惭。 你当她是你养的狗,指哪咬哪,任你摆布吗?” 张均不敢反驳,低头谦卑道:“是儿子鲁莽了。” 张说起身踱步至窗边,望着院内摇曳的竹影,意味深长道: “你也知是器重,那便不可争宠。 即委以官职,便不适为妃。 现已不是高宗朝,不会再有武后共治之景。 圣人只会容许耍些矫揉、低劣手段的后妃,断不会留苏千誉这等擅弄权计的女子。” 张均叹口气,不甘道:“她能稳入仕途尚算助力。就帕. .. .” 交谈间,管家带着瓷器进来。 苏千誉紧随其后。 张均隐去后话,展颜道:“恭喜义妹一日千里,前程似锦。” 苏千誉浅行一礼,莞尔道: “义兄谬赞。若无义父的提点、庇护,我早成阶下之囚。” 张均微微颔首,不再接话,回头对父亲道: “儿子还要去拜见母亲,先告退。” “去吧。”张说不阻,对苏千誉招招手,温和道:“来得正好。与我一起鉴赏鉴赏。” 苏千誉心不在焉的瞥了眼一旁的瓷器,扑通跪了下去。 张说一愣,俯视着对面忧郁脸色中,略带一丝凄楚的人,坐回案前,平静道: “你这是作什么?” 苏千誉低眉顺眼道: “前日,我未先向您请教,便将礼部尚书的罪行,奏报圣人,公之于众。 虽说迫在眉睫,兹事体大。 但我忽视了关联之人,是否会栽赃嫁祸义父及您的亲友。 女儿擅作主张,实在辜负了您的信赖。 特来向义父请罪。” 张说双眼微眯,似笑非笑道: “你无需苛责自己。 紧要关头,难以周全无可厚非。 按你的抉择去做是对的。 一切以江山社稷,民生安定为先。 圣人的嘉奖,是对你最大的认可。 大唐并无女子为官的禁令。 凭你的才智,往后持正守心,克己奉公,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苏千誉抿嘴,懦懦的瞧着张说,眼中满是怕被责备的胆怯。 二人相顾默然。 须臾,张说爽朗一笑,道: “不要这般模样。 按律例,捉钱令史无品级,但补于吏部,岁满授官。 何况你是圣人亲封,权柄颇大,满朝文武皆要称你一声苏令史。 必要时,宰相亦须配合你行事。 你在我面前长跪,不合适。起来吧。” “我们怕. ..”苏千誉眉心蹙起,吞吞吐吐几句,楚楚的欲言又止。 “有圣人为你做主。别人怕你。你何惧。” 张说好整以暇的走到苏千誉面前,托着她左臂,作势要拉起来,怎料反被按住手腕。 他诧异的对上苏千誉惶惑的眼睛,只听凄柔的字句,传入耳朵。 “我怕丧命西南。圣人可让户部,与两地节度使、大都督府、刺史府的官吏,商量政策。 何须让我以这样的身份去搅合?我去了如何自处? 每个地方的商业,不论强弱,皆有传承与分割。我冒然加入,会让有些人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哪怕改革弊端,其中盘根错节,执行起来也并不容易,非我一人能左右。 我还能活着回来吗?” 苏千誉越说焦虑越重,一双明眸浮涌上水汽,声音低哑,梨花带雨的续道: “我觉得圣人让我去西南另有深意。可单独召见我时又不明说,倒是赐了我一枚便宜行事的令牌,并让顾非真顾掌院与我同去,说有个照应。 我不敢直问,旁敲侧击的试探,仍无果。 这两日,我寝食难安。求义父垂怜,指教一二。” 张说拍拍苏千誉的手,道: “圣人向来善待有功之臣。 你不必过于忧愁,放手去做。” 苏千誉玉软花柔的殷殷的望着张说,道: “君心难测。我最怕的就是圣人。 更怕离家后,遭到宇文融等人报复,连累父亲与家业折损,再也见不到义父您了。 不瞒您说,我至今没看清圣容。 前日大殿上,龙威浩荡,我遍体生寒,唯有看到义父背影时,才倍感心安。 西南距洛阳山高水长,我该如何是好?” “你呀。”张说开怀大笑,虚点了点苏千誉,欲再将她拉起,“凭你这张嘴与心思,任千难万阻,亦会化险为夷。” 苏千誉不依不饶的揪住张说袖口,眼巴巴的瞅着,道:“我不。” 张说无奈,笑道: “好。我答应你。你赴任期间,苏家的人与业,必安然无恙。 关于西南的人事,我也要叮嘱你几句。” “多谢义父。”苏千誉粲然一笑,如释重负的轻快起身,抖抖裙摆,立似娇花照水。 “我记得你去过西南,在当地有生意往来。”张说指了客椅,示意坐谈。 “是。岭南三次,剑南四次。几个州县内有茶叶、药材的合作。 不过,仅限于商业互通,其他的利害关系,我不甚了了。”苏千誉回应着,待张说坐下才入座。“私以为西南局势危如累卵。 今年二月,前任益州大都督府长史张敬忠惨死,不实、大逆之流言,在当地愈演愈烈,惹圣人震怒,责令严查,却迟迟未能破案。 办案的官,换来换去,就是没个满意的结果。 顾非真所在的通玄院,专司非常之案,他与你前去,或与此有关。” 张说的话让苏千誉刚刚松弛的背脊再次绷直。 她倒吸口凉气,沉沉道: “您曾对我讲过,各道的大都督府与节度使多由皇子或亲王遥领。 其下属长史才是掌握实权之人,堪称封疆大吏。 若非个人私仇,那便是挑战皇权,打圣人的脸。 凶手背后,恐怕藏着不轨的势力与阴谋。” 张说认同道: “圣人认定是后者,换宋之悌担任剑南道节度使,兼大都督府长史。你日后难免要与他打交道。”“是与诗赋新秀李白交好,兄长是五律诗大家的宋之悌?”苏千誉阴郁的神色稍有缓和。 在她的认知中,李白豪爽不羁的做派,能与他成为好友,想来不是个难相处的人。 张说意味深长道: “对。宋氏兄弟一个尚文一个善武。宋之悌骁勇,较之兄长更加刚正,脾性不坏,不会针对你。你大可安心。 你要小心的是两道当地的官吏、望族。 他们当中有圣人积压心头的大患。 早年,泷州陈氏、高凉冯冼氏、钦州宁氏并称为岭南三大望族。 他们的子弟或经商发迹;或入仕占据地方要职,总之根基深厚,朋党相为,难以撼动。 后陈氏独大,代表朝廷,主持西江流域集军政。 自当家陈行范为泷州刺史后,掌控岭南道大半水路运输。 水运对国家、地方的作用,你应该清楚。” 苏千誉点头,郑重道: “陈氏的生意涉足多个行业,纵横发展,不仅遍布岭南,还在剑南多个州县开有分号。 茶叶、药材的合作,我均与他们打交道。 不过,没我尚未见陈行范本人,接触的是他的宗亲或下属。 听说,近半年来,陈氏在广州、益州等,几个富庶州县,陆续开起柜坊。 洛阳、长安几个钱帮的大东家聚会时,聊起此事,皆觉得陈氏将来定会驱逐我们的分号,竞争在所难免张说正容亢色道: “陈行范欲一手遮天。圣人不满,忧其坐大,四年前,迁其任澄州刺史,前往西原蛮韦氏家族势力中心,欲分散、疏离他的权利。 两年间,陈行范安分守己,恪尽职守,圣人又让其做戎州刺史。一年罢,平调嶲州刺史。 直至今年一月,圣人忽然收到张敬忠密报,说发现嶲、戎两州的几处山穴中,查出制造军器的窝点。那里是两州通三峡,控百蛮,是连通吐蕃、南部蛮国的要地。 圣人很重视,令张敬忠、两州刺史全城戒严搜查、审讯。 但拔出几家以铁匠铺掩人耳目,实则私造武器零件的工坊后,线索中断。 张敬忠察觉,或有当地官吏从中作梗,亲自追查下,诸多疑点与旁证皆指向陈行范。 他最后一次,呈于圣人的密报中提及,陈行范或与州府军营内的将领、吐蕃勾结,说不出几日便可拿到关键实据,立刻抓捕。 可最终,圣人等来的,却是张敬忠祭祀蚕礼时,被神罚而死,以及地方官吏在张敬忠家中,搜出其暗通吐蕃、贩卖兵器的消息与信件。” 话至此,张说顿了顿,冷笑着补了一句: “倒打一耙。说张敬忠有大逆之心,圣人与我,断然不信。” 苏千誉的手不由得紧紧扣住扶手,忍不住插话道: “圣人认为祸首乃陈行范,且杀了张敬忠灭口嫁祸,想让我与顾掌院做实他的罪行?” 张说略一沉吟,讳莫如深道: “你行于路,前方有毒蛇阻,不可绕开、回头,当如何?” 苏千誉果断道:“杀。” 张说俨然相看,又道: “若杀一条,又来一条,继而看到有满满一洞窟的蛇盘踞呢?” 一股遏止不住的忐忑,猛地窜上苏千誉心头。 她如坐针毡,豁然起身,朱唇轻启,怔忪着迟迟没有出声。 张说目光灼灼,道: “对寻常过客而言,只要能平安走过,或许不会与毒蛇多纠缠。 但圣人不可视若无睹,必须清剿。” 苏千誉跌坐回椅子,自嘲道: “圣人是将我当作引蛇出洞的诱饵。怪不得满朝文武不选,偏要我去,原是舍不得折损贤臣能将。”张说不以为意,道: “这是剑走偏锋。 兵器一案足够敲山震虎,不便再打草惊蛇。 寻常办法受阻,换成以柔克刚,或许会有意外之喜。” 苏千誉一撇嘴,扯出个自己都觉得不太好看的笑,“义父,您不是猜的吧。” 张说坦荡道: “圣人复我首辅之位,不仅因你揭发、牵连出赵常奴、宇文融两党的罪行,以及打压、平衡朋党之争,还因西南之变。 我亦是圣人的棋子。 张敬忠是蜀州犍为张氏一族,是我的联宗。 圣人没有追查陈行范,更要对张氏一族做出态度。 有些话,圣人不与你明说,反而更好。” “是啊。我更易被鸟尽弓藏,或当成收买安抚人心的祭品。” 苏千誉说罢,忽然觉得,自己好似被逼至无路可退的悬崖,若失败,等待自己的,将是万丈深渊中,无数仰头吐信的毒蛇。 张说注视着苏千誉的目光中,虽带着一丝怜悯,然措辞铿锵激进,道: “你既出闺阁,登上朝堂,就要做圣人披荆斩刺的利剑,剑锋所指,定国安邦; 当做辅佐圣人平治天下的能臣,论道经世、救民富民,万不可将自己比做任人宰割的废物。此去,如何引出毒蛇,如何抓捕击杀,全凭你做主。 圣人信任你,不会限制你的作为。 我亦信任你,会不负圣恩,凯旋而归。” 话音落地,苏千誉没有回应。 片刻,她的眼神随着起身而凝重决绝。 她走到搁置在旁的陶瓷礼品前,抱起一个一尺高的花瓶,从瓶口到底部,仔细看了一遍,又用手一寸寸,摩挲着瓶身图纹,随后反复掂量,接着猛地向地面砸去。 “啪!” 陶瓷摔得四分五裂,但形态无损。 张说惊愕刹那,视线一低,瞥见瓶身露出的斑斑金色,神色一凛,急忙近前察看。 苏千誉拾起瓶子,将遮掩金色的碎瓷剥离,送到张说眼前,道: “从泥、形、工、款、功、名六个方面看,这几套坭兴陶确是一等一的真品,但重量不对。用钦江两岸的东泥软为肉,西泥硬为骨,按软六硬四混合,相互支撑,自然素烧,无釉窑变出彩,是钦州坭兴陶的工艺一绝。 因此,工匠们对制作、成品时的称重,极为严苛。 进书房前,我看到仆人搬运它们时用力异常。 方才一试,果然内有乾坤。估计其他几套也有。 夹层内嵌黄金,工艺难度很大。 送的人很用心,真是火炼千般形不改,腹中金銮匿祸害啊。 我听管家说它们是贺礼。非常之际,西南之物,您要谨慎收取。 一旦东窗事发,这就是一支随时索命的暗箭。” 张说脸色铁青,立刻拿来清单再次翻看,狐疑道: “钦州的商人,黄氏。我与他们不曾有交集。那里亦非西江一带,不属陈氏势力范围。” 苏千誉秀眉一挑,玩味道: “巧了。我了解。 一年前,我得知,坭兴陶在当地、西南诸国产销极好,而钦州最大的坭兴陶商户黄氏,有意扩宽路子,向官窑靠拢。 于是,我亲自走访黄氏,观览工坊,研习工艺,欲与之联手,做坭兴陶在北方的独家代理。第一次会见,黄氏当家的表现的很有兴趣。 但第二次磋商时,态度急转,直言拒绝。 他的理由是,邢窑、越窑久占北方市场,背后的东家是范阳卢氏、会稽谢氏,难以撼动,且瓷器易碎,每件皆孤品,损坏难替,路途遥远,人情、运货成本太高,得不偿失。 我既开口,自有慎重考量,有办法应对打压与竞争。 我将每一环节的打算讲与他们,仍被否定。 盘思之下,我觉察或有人作梗,特意在钦州多逗留一月。 细探之下,我才知黄氏宠爱的小妾,是陈行范堂弟陈行智,隐姓埋名,耍了点手段,送到黄氏身边的奸细,目的就是取得黄氏信任,让陈氏寻机插手黄氏的生意。 小妾得知我的提议后,立刻告诉常驻钦州的陈行智。 是陈行智他们上下其手,让黄氏变更决定,转与陈氏合作。” 苏千誉将花瓶扔回地上,拍掉手中泥渣,语气中潜着阴鸷,道: “我是远客,实力不如陈氏。黄氏的选择,我非常理解。 此等手段属正常商业竞争,我认,也奈何不得。 可人心不足蛇吞象。 他们不该将主意打到您身上。 洛阳烧不出坭兴陶,从外地运来需要时日。 您官复原职后,第二日黄氏就送来了,说明这些瓷器,早在洛阳或洛阳周边的某处停放,极可能开了门店。 礼单上可有缀述周详的地址?” 张说冷冷一嗤,道: “全称是钦州黄氏新安鼎麓陶艺坊。他们好快的消息。 看来圣人身边或上朝的京官中,有陈行范的人。 陈氏能有今日,离不开钱财。 财拢人心,财断人路。 财是他招兵买马的根基。 他会通过各种手段去壮大自己的财库。黄氏只是其中之一。 女儿,你认为这些瓷器,作何处置最妥当?” “我与义父所想一样,隐蔽的呈报圣人,早做防范。” 苏千誉审视着一件件精美的瓷器,目露脾睨之色,口中言辞咄咄: “北方不是西江。 商之道,还轮不到他黄氏、陈行范说了算。 此番,我要好好领教一下,陈氏豪族的厉害。” 第60章 ·整戈 秋月悬于飞亮之上,鸱吻挑碎清辉。 鳞次栉比的檐下,灯火在风中曳出碎金,浸于沉甸甸的夜色。 断断续续的铜漏,惊起蹲兽口中衔着的铃铛,与承尘垂下的铁马,清音交鸣,荡去了承天门街墙内,算珠碰撞的轻响。 “去歇息吧。”苏千誉翻过手中的卷册,对一旁半眯着眼,恨不能靠着柜架睡一觉的小吏,抱歉一笑。小吏一个激灵,甩甩脑袋,从柜格上取出半尺厚的卷册,送到苏千誉的案前,赔笑道: “不不。卑职撑得住。 尚书嘱咐过,不论您需要什么,卑职须以最快的速度找到,送到您眼前,不可有任何怠慢和差错。这是您要的五年内,洛阳新潭码头的漕运记录。” 苏千誉斜睨着封皮上,户部甲库丙字七二四函几个字,眼波流转着点点精光,浅笑道: “昨日去工部,他们可不似你们周到。 我定当面向户部尚书道谢,也请尚书准您休息一日,以解通宵达旦的辛苦。” “多谢苏令史替卑职美言。”小吏的困乏一扫而光,拱手感激罢,观察着苏千誉的神色,试探道:“卑职看您查的急切,是发现了什么不合理之处,需要对证吗?” 苏千誉云淡风轻道: “不。圣人命我提升州县商业,繁荣民生。 我理当了解相关纳税、经营等诸多细节,从而更好的预测市场变化趋势,因地制宜的制定发展方向。”“是是。您说的在理。知己知彼,方能成功。”小吏这才松了紧张的心气,腰杆挺了挺,随即去厢房煮茶。 苏千誉归置好看完的剑南道黄麻鱼鳞册,便拿来漕运中,记录着官窑越窑、邢窑的几卷册子,逐字逐句的审阅。 昨日,戳穿黄氏、陈氏后,她心中已有了计较,离开张说宅邸,先后去了漕运署、太府寺、工部,到户部甲库时,已过亥时。 表面上,她对三个部司的官吏说辞,均是: 来此熟悉西南三道、三百军州的田地、租庸、各项课税、贡物,等一应财政收支情况,否则去了西南,一问三不知,绠短汲深,贻笑大方,实在有负圣人所托。 实则,她想借机看看邢窑、越窑,是否真的涉嫌走私,与做假账等违法行径。 曾经,她正是因听到了卢氏、谢氏两家,在贡瓷上,有所违律的风声,才敢不远千里,找黄氏夸下海口,甚至想好了如何制衡、借势,让坭兴陶,一跃成为江北瓷业前三。 如今,利害有变,她打算改弦易辙,换换矛头。 青瓷灯盏里,半凝的松脂,混着沉香,在案上投下颤动、斑驳的光。 苏千誉专注的观察着邢窑瓷课中,开元十年册首页的几处蠹痕,确认是自然虫蛀,而非人为后,直奔其记载运价的分页。 梆子声遥遥传来,黎明又近一分。 小吏端着热好的茶壶进来,勤快的为苏千誉换掉凉茶,笑呵呵道: “令史,两个多时辰过去了,您劳形苦心,难免腹中饥饿,请用。” 苏千誉正盯着册页上的串串数字,与几份合规凭证,心潮彭拜。 闻言,她抬头道了声谢,眸子与嘴角盛满笑意,道: “可惜,我没口福。该回了。 您也需休整清扫,迎接上官。不便继续叨扰。” 小吏面对这灿若桃花的笑脸,一时间有点发愣,见其合上卷册,忙跟在身后,道: “我送您。” 离开户部甲库,苏千誉没有回家,而是驾马往北城去,来到安禄山的住处。 梦中的安禄山被叩门声惊醒。 他穿上衣服,抄起棍子,斟酌着敢半夜在街上晃悠,还来找他的. . . 若不是官兵,那多半不是好人。 然就在他靠近院门时,苏千誉自报了名号。 “主子?”安禄山扔了棍子,利索开门,惊愕道: “我们即刻出发吗?这么急?” 苏千誉摆摆手,快步进屋。 二人擦身之际,安禄山略略扫一眼苏千誉隐于晦暗的侧脸,猜出几分来意,紧随其后,关上门,低声道: “您吩咐。” 苏千誉没有落座,直言: “两年前,你随我往返西域贩货,救下被吐蕃匪徒打劫的康国贵族,康拾遗商队一事,还记得吗?”安禄山回忆中带着激奋,道: “当然。康拾遗的首席译语使被杀害。 而我精通六国语言,母亲出自康国,还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当时,我想趁机博取康拾遗信任,多亏了您从旁支持,才顺利加入他们,得以与他们合作开办马场、推广您的红茶。” 苏千誉不动声色道: “咱们的合作,不过是顺带的小利。 他们经营的香料、珠宝、瓷器才是摇钱树。 康拾遗商队主事的曾提及,每年春季、冬季皆要采购卢、谢的白瓷、越瓷,现下照旧吗?”安禄山坦诚道: “对。货量不减反增。目前洛阳内,由我陪主事的胡商验收。 西域许多富贵人家,喜欢将质精、型美的陶瓷,当作藏品,价格炒的很高,利润很大。 卢、谢两家因此赚得盆满钵满。 今年冬,卢氏率先出了两款新品。 一是文房器,名曰纸上山河。 月初时,我陪主事的看过。主事儿的很满意,已签下订购市券,数量之多,出手之阔,整个南市没几个胡商能比。 第二款是实用器茶具,名天地无暇。 后日,卢氏会先送来一套样品验赏,价值几何,再做定夺。” 苏千誉嘴角一勾,气定神闲道: “到时,我要你在供货商的瓷器上,做点手脚。” 惊惶跃上安禄山的脸,但很快被抹去。 他平静道:“好。如何实施,望您指点。” 苏千誉瞧着对方闪躲的目光,觉察其有话未尽,笑道: “畅所欲言。” 安禄山不再藏着,道: “主子,您曾说过,合作分两种。 一种双方利为重,互相取用,不谈诚与义,如徐浪; 一种谋长远协作,信、德不可缺,如康拾遗。 而今.....他们做了损害您的事吗?” 苏千誉听出安禄山是在要个合理的解释,赞许地看着他,道: “我很欣慰,你没有盲目跟从我。 将来,我若做错,你也要词正理直的质疑、纠正。 他们不曾损害我。我针对的是供货商。不是你想的那样。” 安禄山目色迷茫,神情忧虑,道: “没听您提过这两家与您有怨啊。 而且,他们是世家大族,势力不可小觑。您……” 苏千誉从容道: “家族越大,尾巴越多。不必担心。 临近岁末,按惯例,卢、谢两窑,定会争夺新一年的贡瓷资格,胜者将成为洛阳、长安,乃至所有胡商的瓷器采购首选。 近期,他们许有价格之争。 你先调好胶状的明矾水,备好一个凹面与背后,涂了黑漆的小铜镜,放在袖间。 后日,陪同验货时,找准时机,比如检查卢氏新茶具样品底款时,你在上面,描摹越氏工坊,独用的缠枝莲纹。 同时,用《淮南子·天文训》中,记载的阳燧技术,让铜镜聚焦阳光,使明矾水加速干固成型。接下来,用画了图纹的新茶具,煮茶给胡商喝。 我没预测错的话,在水第三沸时,铜釜水汽蒸腾,会使你画的明矾纹显形。 若胡商未发现,你寻机让侍童,或他人失手打翻瓷盏,博得在场众人注意。 接着,卢氏邢窑窃谢氏越窑图纹,以玄妙之笔,为己添彩的举动,会很快传扬出去。 此间,为防卢氏的人抓住物证,你要将明矾笔尽快销毁。 过程大致如此,你还须临场发挥,随机应变。” 安禄山听的目瞪口呆,垂着脑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片刻,他脚下一定,紧绷的神情松解,缓缓开口: “卢、谢是洛阳最大的瓷器商,与多个胡商合作。 若藏着缠枝莲纹的瓷器,只出现在一家商铺中,极易让卢氏起疑,引火烧身。 幸好,他们送来的是一两份样品。 我认为,理由可说谢氏嫉妒卢氏新品,担忧卢氏与康拾遗商队签订了大单,恐会压缩在谢氏那里的采购量,故而想要诋毁卢氏口碑。 胡商最重口碑。 这么一搅合,一时半会掰扯不清,定让胡商厌烦,从而暂缓合作。 不过,仅凭这点儿纠纷,恐后劲不足,难以达到您的目的。” 苏千誉漆黑的瞳仁中,一点星芒微动,“其他的,我自有安排。” 第61章 ·下套 斜阳切过南市瓷器街的槐木坊额,将五丈宽的街道,劈作阴阳两面。 紧挨坊门,最大的卢氏、谢氏两家铺子,在日光的映衬下,半明半味。 谢氏掌柜坐在大堂,撮着茶水,斜眼瞅着对面的卢氏铺子,一脸不屑的对学徒高声喊道: “都给我看仔细了,小心又被窃技。 你们知道我最气愤的是什么吗? 是有的人不仅正经营生做不好,连剽的图案,都像手指头抽筋画出来的。 真是世风日下,废物当家啊。” 最后几字音调拉的老长,带着十足的轻蔑与嘲讽。 在几个学徒附和下,谢氏掌柜嗤笑着,潇洒的向嘴里扔了一个莲子。 谢氏掌柜一气呵成的羞辱姿态,把卢氏掌柜气得不轻。 卢氏掌柜拿在手里,欲敲击瓷器,以声引客的玛瑙杵,被攥的微微发颤。 他是巳时送新瓷样品给康拾遗商队。 被告知窃谢氏越窑标志,诚信有亏,暂停合作是午时通知的。 随后,闹得同行皆晓,沦为笑柄,被东家劈头盖脸一顿痛骂,扣了半年工钱和分红,是半个时辰前发生的。 他赔着笑脸,努力将卢氏白瓷的名誉损失,降到最低。 接着,马不停蹄的回到铺子,嘱咐几个管事,检查存货是否留有谢氏标志,并调查接触过样品的所有人,揪出背后作祟之人后。 忙前忙后饭没吃一口,如今好不容易清净一下,没想到又被谢氏掌柜嬉笑挖苦。 卢氏掌柜心情再度崩毁,七窍几近生烟。 管事的怕双方大打出手,节外生枝,忙凑近安抚。 谁知,卢氏掌柜噗嗤一笑,一改怨怒,雍容大度的走出门,背着手,歪着头,耍猴般的面向谢氏掌柜,笑呵呵的自语: “像,太像了。” 谢氏掌柜被打量的很别扭,不禁正了正坐姿,收敛起得意,警惕的对视。 卢氏掌柜指着谢氏铺子门前,各类瓷器垒成的高塔顶端上,一个金玉瓷蟾,对谢氏掌柜,哂笑道:“我说周围有什么东西看着很眼熟,今儿个总算找到了。你和它,一个模子出来的。 对,就是它!癞蛤蟆! 你以为把自己塑成瓷像放在高处,就能更上一层? 真正的金蟾玉蟾寓意招财进宝、前程锦绣。可惜你不是啊,你没这好命数。 你是死鱼眼,烂肚皮,脑满肠肥。 你贼喊捉贼,栽赃我卢氏邢窑剽窃有什么用?根本动摇不了卢氏在行内的地位。 批浮撼树,可笑至极。 有本事你来点厉害的手段?我看你也没那个能耐。 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们搞的鬼。 我告诉你,癞蛤蟆就是癞蛤蟆,你只适合埋在池沼泥地,永远摸不到皎月,吃不到鸿鹄。 明年的贡瓷照旧姓卢。你死了这条心。 你不行,你一辈子不行。你报应很快就来。 小心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在听到对面辱骂自己体态时,谢氏掌柜已嗔目切齿。 后来,越听越嘴唇哆嗦,他额角青筋暴起,四下一看,抄起高脚凳上的二尺高花瓶,就要冲出去。三个学徒赶忙拦下,好说歹说的劝住: “掌柜的,您消消气。他在故意激您!不要让他得逞。否则会说您心虚,恼羞成怒。” 谢氏掌柜快速起伏的胸口,稍有平缓,但气难顺。 他望着腰杆挺直,潇洒回铺的卢氏掌柜背影,恶狠狠的对学徒道: “楞着干什么!我平日是怎么教你们的? 遇到客人、同行诋毁咱们的瓷器,当如何扭转,变害为利?” 学徒们懵了,支支吾吾,互相看来看去,惭愧的答不上来。 谢氏掌柜恨不成器的,挨个给三个学徒的脑门一下,手上舍不得用大力,但嘴上不饶人,道:“蠢蛋!都是蠢蛋! 平日里一口一个明白了,真到用时屁也不是。 马上把那个金玉瓷蟾的名字,改为避祸天蟾,选个精致的牌匾写上去。 再单独贴出介绍,就说此天蟾,浸润天地之灵气,历经七七四十九日,由山中隐仙祝福,可避祸防小人,可让暗害自己的小人,原形毕露,遭到反噬。 得此蟾者万事顺畅、心想事成! 证据便是卢氏窃用咱们谢氏秘纹一事,给我写的精彩些! 然后,把价格给我翻五倍!快去啊!” 学徒应声而去。 一个跑到后院写告示。 另两个对过来看热闹的客商,拱手道: “各位散了吧。同行难免有点争执。误会误会。” 商客们见谢氏掌柜驱赶,不好意思再围观,纷纷离开,没入街道。 街上,包罗大唐的七大瓷窑,另有些不出名的受小众喜欢的瓷商。 向里走,依次是将黄绿彩罐,叠成浮屠展示门前的鼎州窑; 青瓷鸡首,壶喙尖犹沾湘江泥痕,别树一帜的岳州窑; 素胎执壶排成雁阵,冲天而飞的洪州窑… 一位藩商货比三家,小心避开摆在街边的瓷器时,手里把玩的玉佩流苏,轻飘飘擦过一个瓷器。忽然,一点刺目的光,自下而上的吸引了藩商注意。 他低头看去,自己的玉佩,竞忽然变得光泽更亮更润,不由得惊奇。 左右观察间,他才知是寿州窑特意选准角度,摆的两个盈光釉柱形瓷,借着天光,左右映照所致。藩商顿时来了兴致,驻足询问起来。 “瓷器街揽客之道层出不穷,各有千秋。 我不常来此处,但只要走在这街上,都会见到新花样。 难怪瓷器行销往西域的总利润,年年力压他行,独占鳌头,的确实至名归。” 苏千誉坐在岳州窑二楼的贵宾厢房,靠窗的位置,唏嘘感慨。 “你约我来此闲坐,送我瓷器是借口,看卢氏、谢氏的戏码,才是真实目的吧?”顾非真立在窗前反问。 苏千誉将窗户向外推了推,迎着风,神清气爽道: “谁又没在戏中呢。 见众生,见自己,才是生活。” “你倒是颇有心得。闹剧看罢,何故停留?莫非. ...” 顾非真声音渐渐沉寂,视线在擦拭金玉瓷蟾的谢氏学徒,及其身旁的胡人身上辗转。 那胡人四十左右年纪,绀青窄袖胡袍,裹住瘦削身形,手中九曲藤杖悬着三枚银铃。 且面部颧骨高耸,眼窝、两腮凹陷,眼球突出,一双瞳仁罩着异样的灰翳,像山巅终年不化的雪雾,透着一股神秘与凶气。 匆匆一瞥,足以让人不想靠近。 学徒怯怯的后退一步,道: “您在说笑吧?它是瓷器。没有灵气。” 苏千誉的纤手,将一根瓷簪抵在指尖,左旋右转,潇洒道: “您看,没结束呢。” 胡人微笑否定道: “不不不。小友,我是修士,通天眼,与你看到的截然不同啊。 你信我,这个瓷蟾内蕴天地之灵,已化形藏于其内,引出便可成为真正的宝器。 可谓世间独一,拥有者可岁过百年,家贵业旺,如日中天。” 学徒半信半疑,眼见周围的人再次汇聚而来,不敢随便接话,正犹豫着,却听身后响起掌柜的声音:“听起来与风水摆件相关。 似乎我们大唐本土的道士,或民间法师,更精通此类。 您有没有佐证,让我们先开开眼呢?” 谢氏掌柜站在门前,笑的可亲,但话里质疑。 “我久居大唐,结识诸多僧道,常谈经论法,互相学习,多有涉猎。 您不问,我也要亲自向您道明。我看得出这位小友非主事之人。您才是。 您看脚下踩的青石板。” 胡人说着,从身上羊皮袋里,取出一张画满奇形怪状符文红纸点燃,塞进自带的一罐水中消融后,示意谢氏掌柜换个位置。 谢氏掌柜不明就里,但照做。 随即,胡人将符水泼向青石板。 刹那,石板沾湿符水处,腾起七彩烟雾,显出紫气东来四个靛蓝大字,且上方隐有紫色光斑莹莹闪烁。周遭一片哗然。 “太神了!” “谢氏真要得到老天庇佑,飞黄腾达了!” 听到这句,躲在人群后排,偷瞄的卢氏掌柜,脸色唰的冷下来,后槽牙紧咬。 “许是商量好的,演戏呢。”唱反调的声音,同时断断续续传出。 开怀大笑的谢氏掌柜,闻言忙澄清: “我敢发誓与这位法师从未见过。 谢氏青瓷百年口碑,以品质立足。 举头三尺有神明。 紫气东来四字出自汉代刘向的《列仙传》,曰“老子西游,关令尹喜望见有紫气浮关,而老子果乘青牛而过也’。 老子被尊为道教道祖。 我岂敢借此手段,博人眼球啊。” 胡人挺了挺背脊,微笑道:“今日相遇,是我的幸运,也是您的机缘。 我从未见过如此强盛的灵气,倘若不引出,反成困势,或遭反噬。 您看……” 谢氏掌柜不再犹豫,忙道:“有劳法师。” “为表敬畏,我先以法礼净手,方可触碰。 另外,天地合而万物生,阴阳接而化五行,生万物。 请您取炭火盆来。我要用金木水火土淬炼而出。” 胡人说罢要求,将伸手进罐子里翻搅后,捧着瓷蟾,口中念念有词,反复观察两圈。 待火盆端来,他在半空虚画几下,将瓷蟾掷入。 眨眼间,火盆内熊熊烈焰,伴着金光,窜起三尺高,浓浓青烟刺鼻燎眼。 燃烧的滋滋声,让围观者头皮发麻,不约而同的向后退了退。 少顷,胡人直接将手伸进火中,轻而易举的拿回瓷蟾,似对灼烧毫无知觉,就连皮肤都完好无损。再看他袖口,火焰攀上却没半点损坏。 围观者被这一举动,吓得齐齐抽气。 眼尖的人先声夺人:“龙!是龙啊!” 众人目光汇聚瓷蟾,只见其通体裂开一道道细密的鱼鳞纹,蜿蜒勾连出一只五爪金龙! 谢氏掌柜的笑脸霎时僵住。 他慌张凑近,反复揉搓眼睛细查,确认无误后,慌张的想用东西遮住龙纹,但又十分忌讳的不想再碰,惶恐的手足无措。 围观者你言我语,神色各异。 卢氏掌柜最幸灾乐祸,嘴角快咧到耳根。 “大唐律例,五爪龙纹唯天子可用。” “大逆啊。” “按律当....” 议论传入谢氏掌柜耳朵,如雷电交加,炸的他一个激灵。 他大声呵斥: “住口!此龙纹非我谢氏所炼。 法师说了,是天地灵气汇聚而成。 此乃天降祥瑞,谢氏有幸做接引使。 稍后,我们会呈献圣人。 我劝尔等莫要胡言,有心污蔑者,谢氏定会讨个公道!” 一番疾言厉色的说辞,镇住了围观者,再无异议。 “雕虫小技。哄骗无知信众而已。算什么祥瑞。”顾非真对那胡人颇为鄙薄,但对谢氏掌柜微露赞许,道: “不过,他脑袋很灵光。” 苏千誉认同道: “是啊。他与卢氏那位皆敢于担当、善于解危,值得我学习。” “谦虚了。”顾非真浸着日光的双眼,蕴着洞若观火的锐利。 他侧头看向苏千誉,道: “他们两个仅能看一至两步,而苏令史你,能看三步之外。 他们应当向你请教才对。 谢氏的癞蛤蟆不会送进宫,对吗?” 苏千誉手上动作一停,将瓷簪抓在手中,懵懂道: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顾非真侧头睨着苏千誉,冷冷道: “我昨夜在鬼市看到你了。 那胡人不是法师,是幻术师。我与他打过交道。 他叫摩洛诺,常在鬼市做生意,好坏不挑,给钱就行。 按话本里一波三折的规则,故事的转折该来了吧。” 苏千誉沉吟之际,围观者声音再起: “我看天意是真,但祥瑞是假。 去年我就听说,谢氏一直私自炼绘有龙纹的瓷器,出售胡商。 一定是天道不满谢氏逆举,特意让其公之于众。” 谢氏掌柜气急败坏的扫视人群,示意几个学徒一起,揪出喊话的人: “谁!给我出来!躲着算什么! 有胆子栽赃嫁祸,没胆子露面对峙吗?” 声音再度幽幽传来: “纸包不住火。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再挣扎狡辩,老天必惩罚更重。” 谢氏掌柜瞪大眼,找了三个来回无果,旋即将矛头指向卢氏掌柜,咬牙切齿道: “怪不得你说我报应很快就来。原来在这儿等我呢!” “你乱咬乱叫什么!”卢氏掌柜暴跳如雷,推开身前的几人,走到最前,指着谢氏族掌柜鼻子骂。一场辩论、骂战,拉开序幕。 “腹语。最左侧,戴浑脱帽的那个。”顾非真戳穿了真相,淡淡的揶揄道: “听百次话本里的恩怨算计,不如一次亲临其境。 苏令史编排的这出戏,妙趣横生。” 苏千誉倒杯热茶,双手递给顾非真,温婉一笑,道: “瞒不过您的神机妙算与法眼。” 顾非真好笑道:“一杯茶就想拉我上贼船,打发要饭的?” “博君一笑罢了。”苏千誉见顾非真不接,索性自己喝,倚着窗棱,眉如柳叶柔,眼似春水温,坦荡道: “依您的脾性,若非自愿,谁能左右? 这点破事儿,我本就没打算贿赂。” 顾非真瞥见都市署的小吏匆匆赶来,疏散人群,询问谢氏、卢氏两家的掌柜,脱口的话冷冽几分:“外面的戏,你已设计完善。 但你偏要我来,是想利用我的身份,替你说你想说的话,而你隐于幕后,坐收渔翁之利。 你想让我在圣人面前添油加醋。 让圣人认定瓷蟾上的龙纹非祥瑞,是谢氏私自绘制,从而加重罪责。” “我在您心里如此恶毒吗?”苏千誉失落的摇摇头,委屈的望着顾非真,两眸清炯,说是千斛明珠也觉未多。 顾非真一怔,无奈别过头去,不予理会。 苏千誉理了理鬓角散碎的发丝,惆怅的唉叹一声,道: “恰恰相反。我不想闹到圣人面前。 我打算,让他们在管理贡品的太府寺处和解。 明日,望您能与我出席一场宴会,在必要时,揭开摩洛诺的幻术手法。” 顾非真迷惑不解,“意欲何为?” 苏千誉正了正身姿,诚恳道: “我不会害您。作为答谢,您可提出需求交换。 若不愿参与,无妨。我另想他法,来得及。” 顾非真如炬的目光,看进她眼中,道: “我可以帮你。 但你要答应我,西南之事,所有消息、线索共享。 圣人让我与你同往,彼此须坦诚相待。不可互为工具、棋子。 我们当是最值得信任、托付后背的盟友。” “成交。”苏千誉微微仰头,粲然一笑。 二人四目相对。 轩窗框入骄阳。 融融天光,映出两人昂昂意气、风流倜傥。 第62章 ·借刀 “凉风至,白露降,寒蝉鸣,鹰乃祭鸟,用始行戮。” 一一吕不韦《孟秋纪》 今日,卢氏长房二郎觉得“福不重至,祸必重来”八字的精髓,被他的遭遇,诠释的淋漓尽致。子时末,库房失火,他赶去处理,直至天明才妥善解决。 现在,他焦躁的心舒缓未几,又收到一封匿名来信,打开一看,登时气的肝儿颤。 信件共六页,分别从运力反证法、船舶吃水反推法、船闸记录,及洛阳漕渠日过船量、法定配比每只船的纤夫人数、核验洛阳县丁籍簿的画押手印,与申报数量、纤夫领粮的粟米消耗量,详细梳理他所负责经营的卢氏白瓷,近五年来漏舶的诸多实据线索。 其中,特意列出三份看似合规,实则为虚增运价,套取差价,中饱私囊的凭证: 河南转运使盖章的工曹塌方勘验文书 清洛仓监出具的釉料受潮残瓷样本 渑池县衙征调百名窑工匠籍的文书 “他最好藏住了,不要让我知道是谁,不要让我抓到,否则定让他生不如死!”卢二郎暴跳如雷,挥手打翻侍女端上来的茶水。 亲随凑近道: “小的以为前两件祸事也是写信人干的。 毕竟时间太巧,且壮锦织造的衣、物,已出现两次。 这连番的栽赃、焚毁、恐吓,跟算好了似的,很像谢氏以往的下三滥做派。” 卢二郎迟疑道: “未必。你昨日没听掌柜说谢氏被查问了吗? 他们犯得着拿自己真干过的事冒险?” 亲随想了想,道: “许是为减少您对他们的怀疑,故弄玄虚的障眼法。 查问不见得会闹大。 一个把戏变出来的龙纹,没有更多证据,仍有转圜余地。 说不准,他们还可借此,制造噱头,名声大振。 一个说法,总能解出不同的意思。 总有人相信瓷蟾龙纹是祥瑞,愿意上钩掏钱买。 谢氏与咱们相争多年。这两日的意外,显然是冲您瓷器来的。 不然,小的想不到还会有谁在背后搞鬼。” 卢二郎懊丧道: “窥知如此详细,要调取所有相关案卷,通达算术,深谙其中门道,非一般人可及。 哪怕是谢氏所为,也难以证实了。” 亲随当即道: “小的立刻去查,看看近日哪些人往来这些衙门,看过案卷。” 卢二郎一拍桌子,不耐烦道: “那帮小官小吏,本事不大,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时候,各个人精。 人家凭什么同你讲实话? 再者,不是非要亲自去衙门里,一卷卷查阅才能写出这封信。 你能想到,对家会想不到? 忙活半天讨不到半点有用的消息,净丢人现眼!” 亲随迈出去的腿又收了回来,泄气的垂手立在一旁,干脆缄口不言。 卢二郎正委决不下,一仆人来报: “主子,太府寺少卿,请您午时二刻,去留仙楼的雪竹茶榭品茶。” 卢二郎皱眉蹙额,闷哼一声,道: “此前再三请他赴宴,各种理由推脱。如今邀我,算什么意思。” 亲随接道:“莫非与瓷器争端有关?” 卢二郎压下怒火,恢复素日高傲之态,“走吧。是敌是友,会会便知。” 留仙楼的茶榭很阔气,每个茶室皆独门独院。 曲水绕阶处,浮着三两点萍钱。 赭色木廊,环抱山石瘦影。 半亩方塘,青荷举盏。 悠哉衔云戏光的鱼儿们,忽被铃铛惊散,将天光揉作万点碎银,铺散而开。 亭子踞白石矶上,十二根沉香木柱,雕着缠枝纹,悬着漱雪匾的檐角,垂落缕缕紫藤。 一旁的木樨树,筛下金粟暗香,恰落进石案上几只青、白茶瓯,如金箔缀玉盘,似砚养半泓霞光,加之一点轻声笑语附上,端的是一派闲情逸致。 卢二郎赶到时,正看到此景。 院内已有四人闲坐。 除了最右侧的谢三郎,另三人自左向右依次为顾非真、太府寺高少卿、苏千誉。 “卢二郎光临,有失远迎,望海涵。”苏千誉是唯一一个站起身,行叉手礼,讲客套话,又让童子添新茶的。 高少卿有官职,出自渤海世家高氏,两重身份相叠,理应卢二郎对其行礼,自然不用动弹。顾非真懒得逢迎门第之见,对卢二郎直接视若无物。 谢二郎是卢三郎的对头,兀自盘着手里的核桃,根本没正眼瞧。 作为一等世家,范阳卢氏第四房出身的卢二郎,自小养成了骄傲的性情。 他虽非官身,但对高少卿无半点降心俯首,只浅浅作揖,对苏千誉则昂昂不动,微微颔首,径直走到座位坐下,静待其变。 高少卿微笑端详着卢二郎片刻,道: “你看起来有些疲惫,是否身体不适?去室内歇息?” 卢二郎盯着案上的茶具,脸上一抹阴沉稍纵即逝,回道: “失眠而已。无妨。 此处很好,不必移步。 谢高少卿关心。” 苏千誉捕捉到卢二郎神色有异,柔声介绍道: “这套茶具叫皓月清风。 我特意在二位名下的瓷器店内定制,带回后,与茶博士重新混搭,配诗清风为盏茶烟润,皓月盈门桂影圆。 它们一经使用,便成了留仙楼最受欢迎的款式。” 高少卿瞥了眼默不吭声的卢二郎,赞道: “意境深远。我也颇为喜欢。” 谢三郎语气带着奚落,道: “听说卢二郎的两个青杯大库房失火,火势不小。 想必因此夜不能寐,直至现在仍无暇他顾吧。” 高少卿诧异道: “如此严重?是值夜的人懈怠、玩火所致,还是瓷器本身有什么……” 见自家的生产管理,与瓷器品质遭到质疑,卢二郎来了精神,忙道: “不。是外人暗中纵火,毁我生意。已报至县衙,正在调查中。” 高少卿关切道: “有线索了吗? 顾掌院连破大案,明察秋毫,或可助你一二。” 卢二郎看了看投来淡漠眼神的顾非真,坦诚道: “捡到一个香袋,查问过,非我家人与工人之物,大概是纵火者落下的。” 高少卿思忖道: “会不会与那瓷蟾龙纹有关? 昨日,你们两家在南市的争端,我已了然。 出于慎重考虑,我特请通玄院的顾掌院调查,以正视听。 顾掌院已破解那西域法师的变幻之法。 今时,叫你与谢三郎来,正为此事。 请苏令史旁听,是因圣人命她,掌管大唐十五道州县的捉钱令史、公廨本钱。 你们二位,兼着工部、吏部的捉钱令史,瓷器生意中,部分钱财会用作公廨本钱。 苏令史有权、也理应要个合理的交代。 另,户部尚书对此事极为关注,本想亲自过问,但碍于公务繁多,无瑕抽身,故交由苏令史代行查问。” 讲前半截话时,高少卿神态温和儒雅,但提到苏千誉后,目光在谢三郎、卢二郎之间巡视一回,声色转为肃然,措辞亦格外正式。 毫厘之差的分量,旁人已全然明了。 谢三郎点头陪笑道:“日后还请苏令史不吝赐教。” 卢二郎心里很瞧不上谢三郎屈己待人的姿态,可碍于职位高低,面上不得不恭敬相对,冲苏千誉再次点头示礼。 苏千誉看着卢二郎压低的颈项,婉婉一笑,不矜不伐道: “大唐瓷器以青白为尊,二位恰是此中翘楚。今日结交,乃我之幸。 做生意,不论公与私,求的终究是财。 所以,我们不谈赐教,只谈利好。” 谢三郎展颜一笑,拿起案上一直没动过的白瓷茶杯,细品慢饮。 卢二郎微微侧目,眉宇间少了点傲慢,多了分亲和。 高少卿见谢、卢二人已有畏服之态,满意的扯了扯嘴角,对顾非真道: “请顾掌院为我们讲解一下,胡人的机巧之术吧。” 顾非真面无表情的目视前方,道: “我检查了谢氏瓷器店门前的青石板,发现被掀开改造过,变得更薄,汁液容易渗透。 且石板背面,被人用波斯紫罗兰,熬煮成粘稠状的紫草汁,预先写好了紫气东来四个字,再覆石灰粉块,填充厚度。 当混杂着明矾的符水,泼洒到石板,与背面的东西渗透相融后,紫气东来便如地涌莲花般显形。”谢三郎好奇道:“白矾有何作用?” 顾非真解释: “白矾可使液体快速凝结,确保字迹不随水流晕散。” “原来如此。”谢三郎恍然大悟,追问:“龙纹呢?” 顾非真续道: “胡人接过瓷蟾,袖子拂过釉面时,用袖中暗藏的饱蘸硝石水的笔,借着转腕查看瓷器的动作勾勒,形成隐形盐层。 当瓷蟾丢入炭盆后,突然的升温使釉面急剧收缩,硝石涂绘处,因浓度差异巨大,率先裂出细纹。那投入的符纸上,浸着松香、硫磺粉,爆燃时,焰色透过硫磺火,在围观者眼中幻作金光。至于为何手入火盆而无损,我不得而知,估计是他的独门秘术。 这套行云流水的操作,非常人可为。 我平生,只见过一名龟兹国的幻术师擅长此类。 他叫摩罗。 二十年前,摩罗凭借在瞬息之间,不触发肤,无任何重感与变化的前提下,于国王王冠上,画了一只蝎子,而一举成名。 此后,再没见他人能有此绝技。” 谢三郎问:“是不是昨日的胡人?” 顾非真否定道: “根据你掌柜与学徒回忆,画出来的相貌看,不是同一个。 但不排除易容。 幻术高手改变容貌,行走于江湖很常见。 我最后一次见摩罗,在去年三月的岭南钦州。 他被重金邀请表演幻术,仅一面之缘,再无瓜葛。” 高少卿来了兴致,道: “钦州?够远的。那里獠人多聚。当地的壮锦、坭兴陶很有名气。” 苏千誉紧随道: “是呢。壮锦算是岭南工艺制品的巅峰。 白质方纹,广幅大缕,似中都之线罗,佳丽厚重,诚南方之上服。” 高少卿摆摆手,津津乐道: “错了错了。苏令史有所不知。 论工艺绝伦,坭兴陶才是岭南第一。 上月,尤其是钦州黄氏的竞选贡品坭兴陶,真实巧夺天工。 不信,你问问二位行家。” 面对苏千誉的注视,谢三郎平平道:“有所耳闻。” “略知一二。”卢二郎露出的笑意,透着勉强与耐人寻味。 他转而对顾非真道: “掌院抓到胡人了吗?其背后是否有人指使?” 高少卿见顾非真又变成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接道: “昨日都市署问话时,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在人眼皮子底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邪得很。想必早有预备。 不过,我与户部尚书、苏令史,详细审查来龙去脉后,一致认为,近几日,你们两家关乎瓷器的祸事,绝非彼此报复,是另有他人故意挑起,想让你们两败俱伤。” 卢二郎半信半疑,道: “您确定吗? 明明我卢氏白瓷名声受损最重,谢氏损失微不足道。” 谢三郎啧了一声,身子一转,欲反唇相讥。 高少卿抬手制止,从前襟内取出一封信,交给卢二郎,道: “这是今早我收到的匿名投递。 我与苏令史都看过了。” 卢二郎拆开一看,立刻绷直了身子,脸色变了几变。 高少卿和善一笑,悠悠道: “同行难免竞争。 你与谢三郎是行事有分寸、有审度的世家子弟,不至于傻到互揭老底,自毁家业、前程吧。不知二位经得住吗?” 谢三郎不知纸上内容,但从卢二郎一言不发的掩饰惊慌中,猜出大概,忙道: “高少卿说的是。” 苏千誉见卢二郎仍三缄其口,言笑晏晏道: “户部尚书、高少卿同我提起,明年的瓷贡,他们与礼部皆属意卢、谢两家共担,断不会花落别家。我们并非无其他瓷器可选,而是出于各地商业平衡的考量。 占一方之利者,不可再牟同行之利。” 高少卿补充道: “是啊,诽谤者的言行不可信。 但以防其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还望二位尽快自纠自检。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否则被有心人利用,公之于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谢三郎虚己以听的附和:“回去后,我马上清查。” 卢二郎将信叠好,见高少卿没有要回的意思,便放到袖内。 接着,他亲自为高少卿、苏千誉斟茶,态度更加谦卑,道: “多谢二位信任。我会在两日内做好查漏补缺。” 高少卿笑容可掬的拍拍意兴阑珊的卢二郎,拉闲散闷道: “好啦。事了谈风月。 既来品茶,岂能没有故事助兴啊。 你来前,我说今日的茶会我请了。 苏令史非说咱们赏光来她的地方,她必须请客。 相争不下之际,我们决定以鱼为引子,各讲两个故事,由顾掌院、谢三郎做评审,赢的请客。你也听听?” 卢二郎提了提精神,敬让道: “评审不敢当。有幸欣赏。” “好。我先来。”高少卿稍作沉思,道: “第一个: 渔夫在江边收网时,网中青鱼突然口吐人言,说老丈日日捕鱼,可知水中尚有千尾? 渔夫惊得竹笠歪斜,噤若寒蝉。 青鱼又言年年有余本是吉兆,何苦追索无度?接着,鱼尾轻轻一扫。 渔夫定睛一看,网中只剩三尾小鱼。 青鱼则一个打挺,沉入水中,留下最后一句话,道三尾够你温饱,余下的留给江河吧。 后来,渔村多了位编竹篓的老篾匠,正是渔夫。 他逢人便说,原来真正的余,是给子孙留条活路,索取有度,方为生存之道。 第二个: 江畔,渔郎顶着八月大潮出船。 老艄公拽他衣袖,提醒潮头鱼钻沙,这时该收网回家。 渔郎却梗着脖子,犟嘴道水底下金光闪,定是黄鱼群。 怎料,渔郎刚撒下渔网,潮水如万马奔腾而来。 渔网裹着珊瑚碎石浮起,里头趴着只磨盘大的青蟹,双螯夹着半截破网,口吐人言道,老子在礁石后躲了三天潮,你个憨货偏来掀房顶? 渔郎吓得瘫坐船头,忽见远处飘来块船板,上刻四行渔谣,曰初一十五赶潮尾,初八廿三追潮腰。若逢大潮翻白浪,赶紧上岸卖盐雕。 三日后,观潮亭旁,多了个蟹壳盐雕摊子,正是渔郎。 他边刻螃蟹边嘟囔,逆潮不过掀壳蟹,顺天应时方成雕。” 话音落地,谢三郎叹为观止道: “高少卿踔厉骏发,字字珠玑。 晚生领教了。” “多有不足。见笑了。”高少卿抬手示意苏千誉,“请。” “您真是谦光自抑。在下献丑了。”苏千誉视线扫过卢二郎、谢三郎探究的目光,不疾不徐道:“码头边,刘、赵两家鱼摊隔道对垒。 刘掌柜敲着铜锣,喊黄河鲤跳龙门,三钱两条。 赵东家甩着算盘回击,汾水鲂过仙桥,两钱三条。 争罢,二人相继发现竹筐里的鱼突然齐刷刷翻起白肚,急得直拍木盆,大骂晦气。 这时,一老翁踱步而来,指着两家装鱼的水桶,说你们只顾鱼的死活,看不到养活鱼的水被吵得浑浊,换掉污水,平心静气的卖鱼试试。 两家依言照做,鱼果然死而复生。 几日后,赵、刘两家在码头旁合开了一家新店,名叫双鲤轩,门联是相争如涸泽之鱼,相和则活水长自此,门店宾客络绎不绝,生意兴隆无比,” 听到这里,卢、谢两人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卢二郎慢条斯理的晃着盛满日光的青瓷茶杯。 谢三郎捏着核桃的手劲松驰,盘玩的更加轻快,静听苏千誉接道: “渔郎献了一条很大的活锦鲤给县令。县令很开心,笑纳称吉余。 谁知,朝廷下达了征鱼税的告令,规定一尾折银三十厘。 县令动了杀掉锦鲤的心思。 鲤鱼有灵,半夜托梦县令,讽刺日后绝不跃龙门,只跳进砚台当墨鱼。 翌日,县令回味梦境,感慨福祸常随势转,不论是人是鱼,皆应辨清风向再腾跃。 于是,他贴出告示,点名祥瑞之鱼可免税,但须自证非海中鲜活物。” “有趣。”高少卿拍手称赞,笑问顾非真: “掌院以为哪方更胜一筹呢?” 看起来自顾神游,实则将所有对话,一字不差听进耳朵的顾非真,动了动眼皮儿。 他将视线移向苏千誉,那眼神好似在问: “你冒然即兴发挥,考虑过我吗?我该怎么选?你没提前通知我。” 苏千誉从未见过顾非真这般呆愣的样子,不禁掩嘴窃笑。 顾非真没得到提示,转而看向旁边两人。 卢二郎感受到目光,但装看不到。 谢三郎倒是活泛,笑呵呵道: “刚才观高少卿、苏令史逸兴遍飞,我自己也想听听好故事,便没有打断说明。 其实,在下来时,已付了茶宴的钱。” 高少卿一愣,哑然失笑,旋即摇摇头,对苏千誉慨然道: “瞧瞧。人家谢三郎才叫七窍玲珑、善解人意。 你我是口若悬河、华而不实。” 苏千誉冲谢三郎赧然一笑,“惭愧。” 这时,一仆人打扮的男子,来到高少卿身旁耳语几句,悄然退下。 高少卿聊表遗憾道: “家中有事。先行告辞。 好茶未能多品,来日再续一盏。” “我送您。”苏千誉起身,对卢二郎、谢三郎抱歉一笑,道: “二位可在留仙楼随处游玩,一切费用记我名下。” 不待讲完,顾非真已飘然离去。 望着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谢三郎悠哉悠哉的坐回位置,向后一仰,翘起二郎腿,眯眼晒着太阳,顺便偷瞄一下旁边的人,好不惬意。 卢二郎白了眼谢三郎,语气带着余愤,道: “什么助兴……那几个故事分明是讲给我们听的。” 谢三郎冷冷一哂,倾身斟一杯茶,送到卢二郎嘴边,嬉皮笑脸道: “讲呗。没什么坏处呀。 你不也听进去了吗? 不然会坐在这儿与我讲话? 我以茶代酒,敬卢兄一杯。 不求一笑泯恩仇,但求齐心协力对外敌。” 卢二郎嫌恶的压下谢三郎的手,不情愿的接过茶杯,闷闷不乐道: “少拿你哄女人的那套对我。 你觉得是钦州黄氏所为?” 谢三郎吊儿郎当的姿态褪去几分,声色英气逼人,道: “不是觉得。是必须。他们就差直接点名黄氏。 我知道,卢兄你怀疑是高少卿、苏千誉,他们几个联合算计。 但你没证据。 就算有证据又如何? 你我不是两袖清风,不食人间烟火的高风亮节之士。 不论黄氏背后有谁支持,都无法与朝廷的太府寺、礼部、户部相比。 再说苏千誉,一个女流之辈、市井小民,混到这个位置,绝不是靠脸蛋与床上功夫换来。 太府寺少卿对她礼待有加。 户部尚书让权于她。 她绝对比有些官吏更阴、更狠。” 说着,他两条长腿往案上一搭,眼中戾光乍起的续道: “何况,与她对着干,是打圣人的脸。 圣人早就想削弱世家大族的势力,我们不能递刀子割自己。 孰轻孰重,卢兄胸中有数。 说到底,都是怀疑,不能拿怀疑给自己挖坑。 人家讲了许多,没有为难咱们,态度不错啦。 真计较起来,黄氏本就最有可能给咱们使绊子。 单争抢贡瓷这一点,黄氏就该死。” 卢二郎缄默片刻,神色淡淡,语气却如绵里藏针,道: “我要让黄氏,带着他的坭兴陶,滚出江北。西南的瓷器市场……” “我馋了很久。这道菜我们一起吃掉它。”谢三郎执杯碰了碰卢二郎的手,接过话来,笑的风流不羁。“好一招借刀杀人。想不到你还串通了高少卿。”顾非真打量着与他驾马并行的苏千誉。 恰好阳光落下,浸润着苏千誉暖玉般的侧脸,将淡淡胭脂,晕染似半透明的春雪。 顾非真突然有些恍惚,感觉近在咫尺的她,很不真实。 苏千誉向带领一队家丁,等在城门外的安禄山挥挥手,笑得灿烂无邪,道: “串通两字不恰当。 我是为国为民为圣人。 既敲打了卢、谢,收回他们私吞的税款,丰盈国库,还送了陈行范一份礼物。 一举两得很好啊。” 知圣命已领,不可在洛阳耽搁太久,苏千誉早早算好了时间,茶宴一结束,即刻出发。 “看来西南之行,一定精彩纷呈。”城谍将顾非真如冷玉雕峰的身影,与他低沉的音色一同,融入熔金般的落光中。 “那 . . ”苏千誉扬鞭策马,回眸一笑,“我们且看看吧。” 第63章 ·赝金 苏千誉、顾非真一行人赶到巂州城时,已初雪乍落,冻云沉沉欲堕。 街衢素绦盘曲,市坊累累垂白。 中桥两侧酒旗凝冰,时而迸落阶前,惊起寒雀两三。 “主子小心地滑。”安禄山扶住苏千誉手臂,敲开客舍大门。 顾非真挡开苏千誉头顶的冰棱,瞥了眼匾额上安远两字,默默跟随。 “郎君、娘子快请进。旅途劳顿,诸位辛苦了。可要热汤净面?” 一小厮笑呵呵的迎接,眼角挤出两道细褶,说话间已接过行囊。 苏千誉寻了一张食案坐下,示意安禄山单独给小厮一贯钱,道: “九间上等客房。我们要在这里住下。 与我同行者,一应吃住皆用最好的。 先来些你们店最拿手的饭菜。” “好嘞。”小厮眉开眼笑的向掌柜报请,一溜烟的将几匹马牵去后槽,喂足草料。 “巂州在剑南道,常被当作避寒之地。冬季下雪不多见。一路赶来,西山飘絮,炊烟相合,倒别有一番景致。”苏千誉同解下狐裘披风,环顾周围。 大堂宽敞,收拾齐整,堂中火塘烧得正旺,热浪裹着羊肉腥膻扑面而来。 十几个商贾模样的男子,围着几张榉木案,或推杯换盏,或兀自吃喝。 “接下来作何打算?”顾非真先于安禄山,握住小厮送来的羹匙,盛了满满一碗汤,放到苏千誉面前。一股夹着雪沫的寒风,自身后袭来,吹散了碗口腾腾热气。 苏千誉等人回头看去,原是一中年男子推门而入。 男子身着半旧的灰褐短袄,袖口磨得发亮,腰间束一条洗褪色的蓝布带。 裤脚扎在草鞋里,鞋面已浸透雪水,每走一步便在夯土地面上,留下深色的脚印。 苏千誉见无疑情,继续道: “四处走走。 巂州共十二县,我们所在的邛都县最为富饶,堪称蜀滇锁钥。 我想看看陈行范治下的关塞要地,是个什么样子。您呢?” 顾非真没有吭声,仍看着中年男子。 此时,男子向苏千誉走来,躬身作揖,满面愁苦,道: “冒昧打扰娘子,实因走投无路。 鄙人名刘五郎。 我儿摔断了腿,加之顽疾复发,急需银钱救治。 奈何家中已无积蓄,只剩下祖上传下来的三锭马蹄金,与些许砂金。 我去质库典当,他们只折半。 我觉得太坑人,不愿兑换,拿金子去药铺,人家不收,说小本小利最好用银钱。 我真的没办法,才想着沿街寻一寻好心人兑换。 不知娘子能否帮帮忙,兑换一二? 若能救救我可怜的儿子,鄙人做牛做马也愿意。” 说罢,男子就要跪下。 苏千誉急忙拦住,“拿来我瞧瞧成色。” 顾非真审视着男子的动作,问:“你做哪一行?” “鄙人常年务农。”男子解下腰间皮袋,取出金子捧在手中,向苏千誉眼前递了递,道: “娘子请看,听我父亲说,这沙金纹理呈麦芒纹,与中土的蜂窝纹大不相同,属六昭国那边的工艺。”苏千誉将金子逐个对着光线明亮处,一点点转动、触摸着观察。 顾非真插话道: “小厮没有理会你,说明你不久前,来过这家客舍。” 边擦桌边看热闹的小厮闻言,补了两句: “没错。来三回啦。只为了兑钱,但没人愿意。他不吃不住,谁管啊。” “我同你兑。”苏千誉收下所有金子,让安禄山取钱交与男子。 顾非真按住苏千誉的肩膀,贴到她耳畔,低声道: “他的手细嫩修长,不像长期务农之人,小心有诈。” 苏千誉并不惊讶,淡淡一笑,回望的双眼自信满满,似在无声回应: “我知道。只有交换后,才更方便拆穿。” 待交易完成,她对眉开眼笑,欲转身出门的刘五郎道: “金子贵重,我要检验真假。你等等。” 刘五郎脚步一顿,恳切道: “鄙人绝无虚言。若娘子不信,我马上随娘子去金铺验明。” “不必。”苏千誉对小厮道: “麻烦取些浓醋来,钱记在账上,顺便借你们火塘一用。” 小厮见掌柜与他一样兴致勃勃的看戏,安心的跑到后院准备。 刘五郎的笑容僵硬,语气较之刚才虚弱几分,“娘子会验金?” “执掌钱财乃我本行,岂能不懂。”苏千誉取下发髻上的一根金钗,拿起沙金中最大的一粒,在表面反复用力刮擦。 安禄山好奇的凑近细看,不由得惊呼: “里面是青灰色。不是金子。” 苏千誉将砂金扔在桌案,供旁者观看,随后抓起余下的掷入火塘,道: “黄矾又名鸡屎矾,火锻后覆于铅是石上,可伪黄金色泽。” 火苗嗤地窜起三尺,爆出刺鼻蒜臭。 安禄山主动接过苏千誉手中的铁钳,夹出许多焦黑颗粒,掰开焦壳,向大家展示。 “亏得我没信他,不然已着了他的道。” “算他倒霉。碰上个行家。” 旁观者你言我语,堂内一片哗然。 刘五郎错愕的抓起沙金看了看,一脸惭愧的对苏千誉躬身致歉,道: “可能是我父亲当年被人骗了,真假混淆在一起。 这非我本意。那三锭金子定然是真的。” “一试便知。”苏千誉拿起最左边的一锭金子,将其按在火塘边的铸铁茶炉上。 须臾,底部渗出细密水珠,滋滋作响。 “是水银。”顾非真忙用巾帕,掩住苏千誉口鼻,见她很快将金锭拿开,这才松了手,讶异道:“你竞通晓《丹房镜源》。” 苏千誉勾唇一笑,靠近顾非真,低声道: “太府寺有金曹专司鉴定。 我接管柜坊后,特意求高少卿,找了金银铜钱制造大匠,教我辨别手法。 作为柜坊东家,若连真假都不懂分辨,难以服众。” 说罢,她用金钗尖挑起一颗水珠,在案上划出银亮痕迹,对刘五郎挑眉道: “水银遇热则渗出,此其一。” 接着,苏千誉取来自带的羊肠衣、试金石,再拿来另一块金锭,不用常法刮擦,而是将金锭棱角,在石上反复磨转。 少顷,石上金痕忽然透出紫铜色。 “也是假的!” 刘五郎鼻尖冒出汗珠,显露退却之意。 见小厮将端着盛满浓醋的碗走来,苏千誉将剩下的最后一锭金子,扔进碗里,用羊肠衣蒙住碗口。不过半刻,肠衣掀开,只见内壁凝满银珠,碗底沉淀孔雀蓝色。 苏千誉对刘五郎冷冷一哂,道: “外层真金比内层铜流珠软,持续研磨会先暴露底层材质。 金器铸造时难免产生微小气孔,是探查夹层的天然通道。 羊肠膜膜可凝结蒸汽。 铜流珠遇醋生胆矾。 这块金锭是药金。 为了行骗,你们真是煞费苦心,各种造假手法轮番上阵,很勤奋啊。” 刘五郎已原形毕露,慌张的转身要逃,被顾非真击中腿部摔倒。 “报官。”苏千誉向安禄山使了个眼色。 安禄山会意,一把揪住仍向门口爬的刘五郎衣领,拖出客舍。 苏千誉让其他随行的人,留在原地等待,自己与顾非真则跟了出去。 说送衙门,只是幌子。 刘五郎被带到了无人的小巷。 苏千誉开门见山,道: “此等技术的造假,你一个人难以做到,同伙在哪?” 刘五郎哆嗦着跪在地上,低头不语。 顾非真上前一步,掐住刘五郎的脖子,迫其仰头,另只手在其左脸颧骨的黑色皱皮上,反复揉搓几下后,猛的一扯,抓起下巴的胡子一拽。 刘五郎的面目看起来年轻不少。 安禄山一脚踩在刘五郎的后脖颈,将人压在地面,啧啧道: “霍。挺会易容啊,思虑周全啊你。 我数完三个数,不回答就给你一刀。 三个数为一界限,我看你能受几刀。 敢撒谎一个字,割你一块肉。 是死是活,想清楚点。” 苏千誉继续问: “方才,你有恃无恐的提出去金铺检验,是哪家或哪几家? 刘五郎挣扎的动作一顿,气息颤抖的更加厉害。 安禄山捂住刘五郎的嘴,匕首寒光一闪,刀刃扎进刘五郎的左臂。 匕首在骨肉中翻搅刮剔,刘五郎痛的呜鸣不断,手不断拍着地面,泪眼汪汪的祈求。 安禄山拔出匕首,嘱咐不得大声叫喊,便撤了手。 刘五郎匍匐在地,哀怨道: “我是笠泊楼的伙计。 金子是管事给的,说只要避开行家,没谁能认出是假的。 没想到遇到您了。” 苏千誉若有所思道: “的确。你的赝金,不论重量、手感、光泽,皆为上等仿技,甚至还对刮擦、牙咬一类的方式做了预判处理。 如此成熟的造假,必有专门的场地操作,且散销与批量对接的门路均备。 否则,成本难平。 笠泊楼与金场是一体源头吗?” 刘五郎喘息稍滞,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安禄山欲再行拷打,被苏千誉叫停。 她看着刘武郎,讥讽道: “在金楼做事,掌柜、管事没与你讲明,造假与私铸钱币,且交易既成的处罚是什么吗? 那我告诉你,去了衙门,你要咬定赝金与别人无关,系你一人所为,替笠泊楼承担罪名。 然后,好好享受杖一百,加流放的舒适生活。” “走吧。忠心傻狗。”安禄嗤笑一声,拽起刘五郎,往巷子外走。 “别别。”刘五郎拖着身子央求,“我是被胁迫的从犯,外围打杂,主谋不是我。” 刘五郎已从谈吐举止,看出苏千誉绝非寻常百姓,否则外来客怎会不怕麻烦,揪着当地造赝金的不放。大多数人可没那个胆量、能力干这闲事。 他决定赌上一把,挤出谄媚的笑,道: “我们的伎俩,在您慧眼之下,无所遁形。 我全部交代,望您放我一马,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吩咐。” 安禄山捏着刘五郎肩头,道: “不算太蠢。别耍心眼儿。 我家主子心情好了,或许给你找个好讼师,减去大半刑罚。” 刘五郎欣喜的点头如捣蒜,忍着疼痛,坦白道: “我没去过金场。 笠泊楼与造假金场的真实关系,我不清楚,但至少有合作。 我曾多次按管事吩咐,清点从金场运来的赝金,监督工人送到柜坊。” 苏千誉眉间淬着寒气,“哪些柜坊?” 刘五郎回忆着说了几个柜坊名。 听到顺天柜坊四个字后,苏千誉双手攥紧,微微一笑,道: “这几家柜坊的东家或掌柜、三肩,与笠泊楼常有赝金往来吗? 彼此皆知假、收假、售假?” 刘五郎思来想去,摇头道: “东家之间的往来,我一个跑街的不配探听。 但宝丰、锦生的掌柜,或三肩,绝对知情。 顺天柜坊的人好判断,至少在我进笠泊楼后,没听过合作的消息。 唯一一次是前日,顺天柜坊贴了公告,说年关将至,将升金银之利息。 我看到了,告知管事,管事让我带十根大金条、十片金叶子,乔装成外来商客去做储蓄、飞钱。待回来,管事问我对方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说实话,顺天柜坊的人规矩不严,他们只简单过目便收,蒙骗起来,太轻松。 我本来已与管事打算好了,若这两日顺天没找我们,便再去顺天柜坊存第一次大的。 毕竟按柜坊钱财流动规律,过些天取出来,不仅仅是多几分利,极可能有真金到手。” “好个鱼目混珠。”苏千誉语气冷硬如刃,怒意如冰下压抑的急流,放佛下一瞬便冲涌而。她冷哼一声,眼中腾起一片阴鸷,道: “带他去包扎伤口,并将方才所言,及其在笠泊楼,所有参与、了解到的人际、赝金情况,全部写出来,签字画押。 后续打算,我再思量。” 此刻,一个念头在她脑中乍起: 作为她名下的分号,不论是柜坊的人疏忽大意,或同流合污,但凡在陈行范辖域内事发,皆是自掘坟墓,必须反客为主,尽快解决隐患。 第64章 ·守株 五更梆子刚过,青灰的天色,仍粘着几分夜气。 商街的坊墙内,灯笼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咽出团团湿痕。 各个店铺的伙计,打着哈欠,开门迎客。 食坊、茶酒肆的炊烟还未升起,苏千誉已在算房内,挑灯核完顺天柜坊,最后一本账册。 她长舒口气,出门走到天井下,默然眺望高处。 昨日,审完刘五郎,苏千誉寝食难安,安顿好节度使派来,助她的巡官、衙推、府院法直官、侍卫,立刻前往顺天柜坊,亮明大东家的身份,亲自查帐。 所幸,暂无纰漏。 “云低雁叫,星文夜徙,天风欲起。回屋吧。”顾非真走到苏千誉身侧,玄色大氅扫过一路残雪。“无妨。让您费神难眠,实在过意不去。”苏千誉淡淡一笑,回眸望他,眼波如春溪映日,自露三分暖怠。 顾非真将手炉递相递,紧了紧苏千誉的披氅,道: “从张敬忠的死状、现场布置,可见陈行范手段阴狠难测,身边极可能有擅长巫蛊、制毒的刺客效力。为防他狗急跳墙,对你下手,我会尽量陪在你身边,减少你的危险。” “多谢。”苏千誉拢着鬓边散落的发丝,将未尽之言凝在这片刻安宁中。 “大东家,各库已尽数点验,您过目?”掌柜带着库房的人,拿着几本册子,来到苏千誉面前,语气恭谨。 苏千誉接过册子翻看,找到陈五郎代笠泊楼伪装的名号记录,对掌柜道: “凡有金银存入,必由掌柜先查真假。 你应该通晓金银检验之法。说来听听。” 掌柜有点恍惚,仿佛回到了做学徒的时候,马上清了清嗓子,流利的将各种方法背了一遍。苏千誉合上账册,快步向后院走去,“我亲自验。” 钱库在地下。 石阶盘旋,两侧铜灯盏里,荏油灯芯爆了个灯花,将苏千誉等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壁上,忽长忽短。十六盏琉璃灯照得满室皆明。 金锭在樟木架上,垒成齐整的方阵,微微反着光。 苏千誉在各个架子之间缓缓观察,最终停在笠泊楼的金条前,拿起一根,贴近耳畔,指甲轻弹“铮。” 尾音清越。 掌柜立在一旁,泰然道: “您放心,每根我都听过,也用载子称过。” 苏千誉不理,用银镊夹起一片金叶子,掏出五倍镜,对着灯光细看。 接着,她示意掌柜上前来看,叫来备火盆、醋水、试金石等诸多器具,边演示边解说: “听说有的赝金匠人,惯用荔枝蜜调金泥。 烙铁温度要比中原低三成。 箔片的边缘,有细微的蜂巢痕迹。” 此间,掌柜的神情,由讶异到紧张,再到慌张、害怕,最后扑通跪下,结结巴巴道: “我.. ....我的疏忽。我我我马上找储户.....” 苏千誉将册子仍向掌柜,肃然道: “有心坑骗,会让你找到吗? 亡羊补牢,为时晚矣。” 十两一根的大金条,折合成铜钱,为六万文。 十根,则是六百万文。 是许多百姓一辈子都赚不到、存不到的数字。 掌柜有积蓄,但找不到骗子索赔,按规矩,因此产生的一切损失、罚金,皆由他承担。 届时,不但家底被掏空,恐怕还要负债。 思及此,掌柜腿脚发软,懊恼的给了自己一巴掌,哀求道: “该死啊我。求大东家再给我一次机会。求您了。” 苏千誉锋利的目光,在掌柜与库管之间流连,语气森森道: “此事尚可弥补。 你们不准走漏半点风声。 否则,不仅要赔钱,还要治你们串通造假之罪。” “是是。一切听从大东家安排。”掌柜、库管吓得异口同声,跟在苏千誉身后,面面相觑道:“接下来当如何是好?请您示下。” 苏千誉边说边走出钱库: “当然是照常营业。 你们宣扬出去,黄金储蓄高息的惠民举措,截至今日。 若有人来存兑金银,要想办法拖住,立刻告知我,不让要对方起疑,不得擅自收录与检验。”回到柜坊的客房,看到安禄山正等在门外,她忙吩咐学徒沏热茶,买早食。 “谢主子关怀。”安禄山看到苏千誉关照自己,不禁寒襟乍暖。 “郑禹有何表示?”苏千誉刚关了房门,便肃穆急问。 “我装成一个送信的人,去了他宅邸。 他看了秘色瓷的图纸,有些惊讶,向我打听您的身世背景,为何要卖这套瓷器。 我没有明说,约他明日未时三刻一聚。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想买下这套瓷器,主动提出会面地点,是其经营的一家酒楼,叫抱月阁。”安禄山说罢,面露忧疑的补充道: “时间过去太久,加之张敬忠死于陈行范之手,他们会对咱们吐露实情吗? 我担心明日是个鸿门宴。 他会不会给陈行范通风报信?” 苏千誉静静靠着椅背,眸光低垂,似看非看那半盏红茶,开口道: “于郑禹而言,这半年内,他或许想过继续跟着陈行范,做私盐生意。 但现在,他应该可以感觉到,曾经沉寂的证据,如死草复生,燎原之火亦难毁灭。 我觉得,第一次见面,他不会让陈行范知道,他要先摸一摸我的底,再酌情而定。” “希望张敬忠留下的证据全部可靠。”安禄山慨然罢,再道疑问: “有一点,我不太明白。 西南一带的茶业、瓷器、锦缎、酒业、珍珠,都很厉害,陈行范必有所涉猎。 您为何从盐业、黄金入手,而不选择其他行与陈行范交锋呢?” 苏千誉耐心道: “人可以不喝茶,不穿绸缎,不用好的瓷器,不喝酒,但不能不吃盐。 盐为食用之品,人人皆需,皆负纳税之责。 盐之利,盖天下之民需。 控制食盐可获得厚利,用来应付当地赋税的上缴、贡赋的筹措、官吏的俸禄、军队的粮饱等。川峡四路盐课,储量在大唐数一数二。 陈行范必深耕其中。 我选择盐课,既能监察地方盐政,又易抓住陈行范的尾巴。 而黄金,虽非常用的交易钱币,却是大唐财政的重要支撑。 拥有丰富的黄金储备,能够保证铜钱、绢帛价值稳定流通,让大唐的贸易在各国中,占据更有利地位,增强谈判的筹码。 大宗货物多用金银。 尤其是军需物资的支付,以及招募士兵、笼络人心等,增强实力的开支,黄金是首选,甚至许多人只要黄金。 陈行范不只贪婪,他要图谋不轨,对钱财的需求很大。 控制地方财政、官吏,盐业最合适。 但囤积黄金是充实军备最快的办法。 黄金的提取不简单。 各地金矿的地点、大小、产量,是官营、民营,或官民合营等详细背景,每年皆要记录换新成册,冬月之初上报,县令,刺史,节度使,户部,各保管一份。 陈行范想从中套利,绝对会用不法手段,更易做实罪行。” 说罢,苏千誉取出巂州境内金矿的舆图,展开在案,指着西南角的一处红色标志。 抬眸看向顾非真、安禄山时,她眼锋如刃,唇角含笑,教人不敢有轻慢半分。 顾非真、安禄山立刻上前,围坐在桌案旁,看向地图上手指的方向。 苏千誉道: “逗留成都府时,我在宋节度使、刺史处,看过新更替的图册。 大唐明令禁止金、银、铜、铁对外交易,且主张地方官府,监控、掌握金矿,以防止外国商人,将矿产转输到境外。 虽没有完全禁止民间商人购买、开采黄金,但无异于严重限制。 这导致实力不足的民商,只能通过与官方合作的方式,参与其中。 而乌蛮族富商吕承洲,今年五月,发掘到的这一座金矿,是巂州内,产量最大的民商金矿,且完全不受官府抽成。 官办矿牵涉人员较多,承报、审查格外严格,中饱私囊的风险大,易留把柄。 陈行范已遭到圣人警惕,面上看起来老实安分,谨慎小心,但暗地里不会放弃抢钱。 他的兵马、钱财多有折损,他定然不能置之不顾。 陈行范不只是官员,他更是一个靠做生意发家致富的地方豪商。 在商言商。 我相信,他绝对想要得到吕承洲的这块金矿。” 忽然,敲门声响起。 学徒送来茶水、吃食。 安禄山不仅一夜未眠,还在外奔波,腹中早就饥渴难耐,率先拿了糕点入口,执盏浅啜。 茶烟袅袅间,他瞳仁沉静如深潭,斟酌道: “可图册是刚刚统计上交,那金矿的所属没有变,仍是吕承洲。 我们似乎没机会插手。” “快了。”晨阳透窗,映得苏千誉腕间玉镯生辉,却不及她言语时,不容置疑的威仪: “不论我在西南是纯粹改善商业,或有其他目的,皆会打乱他的赚钱之道。 陈行范定猜疑、戒备,由不得我横插一脚。 他会尽量在我到巂州前,把看上的产业吞没。” 安禄山恍然点头,道: “要不要我去吕承洲处探一探?” 苏千誉侧头看向窗外,陆续走到顺天柜坊门前,看告示行人,眼底闪过一丝锐色,道: “不必。刘五郎已按吩咐去做。 计午后第二批金子就会送来。 我们先在此等着笠泊楼的人上门。” 第65章 ·斩草 “来了,人来了,大东家!” 顺天柜坊分号掌柜一路快跑,来到苏千誉客房前,叩响房门,压低声音道: “他们要直兑飞钱,在岭南泷州的分号提现。 现在检验室等着呢。您看是………” 话未说完,门豁然打开。 “走。”苏千誉带着顾非真、安禄山走出,眉间肃杀之气昭然,“几人?几两?” 掌柜跟在三人身后,听到问话,赶忙窜到苏千誉身边,唯唯诺诺道: “三人。三十根大金条,三百五十两。 他们的身份是往来蒙舍昭、岭南,及相邻几州县,做酒、茶生意的商队代表。 我谎称正与先他们到来的储户交涉,要稍等片刻,便让学徒陪着。 他们应该没有起疑。” “此前来办理过业务吗?”苏千誉步履匆匆,绣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裙裾如流云般翻涌。 掌柜果断道:“新面孔。” 苏千誉不再多言,心中警铃大作。 方才,泷州二字如针刺进耳,惊的她一身冷汗。 那是陈行范的大本营。 昨日,刘五郎交代笠泊楼上下产业,与东家是谁时,无半点与陈行范有关的消息。 但不代表陈行范没有幕后操纵,或是知她要来,先下手为强的可能。 阻止调查的办法之一,是让调查之人被调查。 苏千誉抬头,望了望前方越来越近的鎏金匾额。 匾额上,检验室三个大字,在冬日里格外鲜亮。 此刻,三个中年男人分坐检验室内,柜坊的学徒立于一旁。 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屋内檀香氤氲,案几上茶烟袅袅,却无人去碰。 屋内一片沉寂。 坐在最里侧的男人身形瘦削,缓缓摩挲着一枚青玉扳指,手腕处露出半截蒙舍昭商人,惯用的火燎印记,一派精于算计之相。 右侧的男人络腮胡、三角眼,端坐如钟,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直直盯着前方地面,似在沉思。近门而坐的男人,吊儿郎当的半倚在黄花梨圈椅中,左臂僵硬的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节奏时快时慢。 当他虚虚落在门外的视线,落在苏千誉身上时,马上周正了身子,露出一抹讨好的笑,同时,抬右手抚上自己的左臂,轻轻一拍。 苏千誉捕捉到对方的动作,眯了眯眼,嘴角微微一牵,高声道: “抱歉,久等了。 今日由我来检验。 不知我应如何称呼三位贵客?” 近门而坐的男人,打开了装金条的箱子,道: “叫我陆现即可。 我们是行商,急着带货出发,望您快些。 金子成色很好,货真价实。你大可放心。” 三十根金条,在绒布上泛着沉甸甸的光泽。 每一根都规整饱满,表面光滑无瑕,连铸造时,留下的细密气孔都毫无异样。 苏千誉眉宇舒展,脸颊浮上几分温润的光,“好。马上开始。” 旋即,她戴上素绢手套,取最上层一根置于掌心观察,指尖轻轻抚过金锭边缘的铸造纹路,续道:“真金在阳光下,会呈现均匀的赤黄色,而掺假的金子,往往因成分不均,在特定角度下,泛出极细微的杂光。 你们的金子是蒙舍昭丽水制?“ 刘武郎笑道: “好眼力。正是丽水金。成色最足,九分八毫金!” 苏千誉将金条轻轻放在檀木案上,指尖一推,一转,道: “真金铸造时,冷却收缩会形成自然的不规则纹路。 而造假的金,由于内芯,与外层金皮冷却速度不同,底部纹路往往过于规整,甚至可见细微的接合线。” 金锭在光滑的桌面上旋转数圈,最终缓缓停下。 苏千誉耳廓微动,虽然察觉异样,但没有急于下拆穿。 她不动声色的从袖中,取出一块玄色试金石,道: “真金旋转时,声音清脆悠长,如磬音回荡; 灌了别物的金,因内部铅芯吸音,声音略显沉闷,尾音短促。” 试金石分多种。 苏千誉手里的这块,从太府寺买来,是太府寺专门检验黄金的上等货,由十分细腻的黑色燧石,与其他不对外透露的东西,混合制成。 苏千誉将金条在石面上轻轻一划,留下一道金痕。 接着,取出一只小瓷瓶,在金痕上,滴了几滴硝石,与盐卤混合的试金液。 “真金遇此液不会变色,而含银或铜、铅的假金,会分别显现不同的异色。” 苏千誉话音刚落,果见金痕边缘,渐渐泛起极淡的绿雾。 苏千誉随手拿起一根金条,指尖在底部一处极隐蔽的凹槽处一按,道: “蒙舍昭丽水的金子含微量银,遇硝盐应显白雾。 你们的金子却是绿色,说明金皮里掺了铜。” 截止此时,除了安禄山、顾非真气定神闲外,掌柜、学徒已瞠目结舌。 刘武郎及另外两人更是坐不住,不约而同的起身。 随着“咔”的一声轻响,金条从底部裂开一道细缝。 她将假金高高举起,让在场所有人看得清楚,肃然道: “造假者为了掩盖铅芯,会在金锭底部,铸出一个小凹槽,灌入铅或铜液后,再用极薄的金箔封口,最后以蜂蜡掩饰。 冬季寒冷,蜂蜡脆硬,稍加施力便会开裂。不信看看里面是什么。” 说着,她将金子仍给了掌柜,示意其将余下的金条逐个检验,而后扭头看向刘武郎,道: “三位,给个说法吧?否则,今日怕是难出这门了呢。” “我们拿错箱子了。马上带回,换真金来。”刘武郎笑的尴尬,想要去拿箱子,被安禄山拦住。刘武郎的同伴络腮胡,则不由分说,向苏千誉箭步冲去。 顾非真手刀劈空而出,直接让络腮胡手臂脱臼,整个人侧飞出去,袖中匕首当邮滑落。 一直默默观察,妄图伺机溜走的瘦削男,被顾非真的武力震慑,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卑微道:“饶命!饶命!误会……都是误会。” 苏千誉居高临下的看着瘦削男,道: “既然做茶叶生意,做的是哪一类?” 瘦削男不假思索道:“白竹山茶。” 苏千誉挑挑眉,道: “产自哪里?茶叶成品有什么特点? 鲜叶的采摘加工,年采收期有几季?” 瘦削男张了张嘴,一脸懵懂无知。 苏千誉鼻息里轻轻一哼,道: “产自越析诏。 茶叶条索紧实匀整,色泽微灰绿润; 开汤香气清高、滋味浓醇、汤色黄绿明亮、叶底黄绿嫩匀。 采收期为三季,即春茶三月到五月、夏茶七到八月、秋茶九到十月。 连自己的货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骗局做的不够精细,没有下次了。” 说罢,她对安禄山道:“请巡官、衙推、府院法直官、侍卫过来。” 三个造假的,连着掌柜、学徒全傻眼。 掌柜这才明白,新搬进柜坊客房的六人是何身份,嘴唇哆嗦着走到苏千誉身旁,不敢直视道:“大大东家,小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收到赝金真不是我故意为之,我是蒙在鼓里的。 官家这边,您看……” “你看,你选择罪加一等的硬扛,或坦白从宽?” 苏千誉没有答复掌柜,而是问瘦削男,像是早已看透棋局的弈者,只待对方落子。 前来送赝金的三人,本就是混口饭吃,能同甘不能共苦的关系。 在接连遭到拆穿、威吓,又看到下派的官员威仪后,三人存留的一点狡辩心思,荡然无存。不用刘武郎开口,瘦削男已抢着交代。 可惜所述无多不同,没有更深更有价值的线索。 苏千誉与两位官员商议后,吩咐安禄山: “立刻备一份诉状、多份告示。 诉状讲清赝金案来龙去脉,送县衙,如何处理,让县令自己斟酌。 告示写出检验黄金真假的方式,送各柜坊、榷场,提醒商人们坊提。” 而后,她与顾非真及官员、侍卫,捆上三个送赝金的伙计与物证,火速赶往笠泊楼。 笠泊楼售卖金银珠宝首饰,坐落在城内最繁华的西市。 掌柜姓赵,四十余岁,面白无须,一身靛青绸衫,乍看像是个斯文账房。 苏千誉推门走进,迎面是一张紫檀木柜台,上面摆着几个鎏金托盘,盛着几对金丝步摇、嵌宝银簪。正用麂皮擦拭玉鲽的赵掌柜,见有人来,刚要笑着开口,忽见三个送赝金的伙计,被五花大绑踹了进来,脸色瞬变,手中的玉谍啪嗒掉落。 苏千誉将假金条拍在柜台上,好整以暇道: “贵号的造金工艺,比玉器更见功夫。” 赵掌柜瞥了一眼假金条,目光在三个伙计身上一扫,一改方才的惊慌,摇头叹息,道: “生意做大了点,就容易被贼人惦记、祸害。 这几块金条非我笠泊楼所出。您找错人了。” “那他们呢?”苏千誉指着身后,狼狈无比的三个伙计。 赵掌柜收好玉蝶,坦坦荡荡的看着进门的每一个人,带着点耳提面命的语调,道: “不曾见过。 听娘子的口音,不是巂州人吧。 远行他乡的富裕客旅,是骗子行骗的首选。 给您个建议,出门在外,莫要轻信他人,莫要纠结小失小事,否则惹祸上身,悔之不及。”苏千誉感觉到其话中暗藏的威胁,望着三个伙计,道: “听到了吗?他打算丢卒保车,要你们承担全部罪责。 估计用不了多久,你们就要被灭口了。” 赵掌柜听到最后一句,皱了皱眉,欲开口驳斥。 刘五郎愤恨喊道: “赵希同,你过河拆桥!以为装不认识就能逃过去?做梦! 我们跟着你做工的时间不短,周围商铺总有人认得出。 你以为我们不敢将你造卖假金的脏事儿抖落出来? 这位娘子是官家的人。你等死吧你!” “血口喷人! 你们分明是想利用他人栽赃我,霸占我的笠泊楼。 官家的人也不能是非不分!”赵掌柜出口的话仍理直气壮,尾音却泄了气似的矮下,一双三角眼反复的打量起苏千誉几人。 巡官、衙推、府院法直官,顺势亮出各自的鱼符。 赵掌柜一看,当即眼皮直跳,目光躲躲闪闪。 见赵掌柜支支吾吾,欲言又止,苏千誉轻蔑道: “你是想说,你与刺史或县令关系不错,希望我们网开一面?” 这一问的分量如巨石盖顶。 赵掌柜惶恐的从柜台前跑出,全无方才的精明气派,唯唯诺诺道: “不不不。小民没有攀附官家。” 苏千誉正色探问: “你的三个伙计已供认不讳。 我已通知县令,想必不久衙门的人会来。 你现在可拒答与否认,但我们有权对你审问、搜查。 你知道制造赝金的场地在哪儿吗?” 赵掌柜两只眼珠左右乱转,犹豫少顷,不太坚定道: “不.....不知啊。小民是被人算计、冤枉的。 就算真有假金,也是取货时,被人半路调包了。” 苏千誉冷冷一哂,让人将楼内管事、账房、伙计、长工,连同账簿带到堂内,说清原委,晓以利害。可结果不尽人意。 最可能接触场地线索的管事、账房,与掌柜保密的异口同声。 顾非真走近苏千誉,道: “或许他们真假混卖。 假货由造假场地的专车送来,对外较为保密,并非所有人知悉。 而知悉的人心存侥幸,认为东家会保他们。 再找找其他线索吧。 我去他们做工的房屋与后院看看。” 说罢,带着巡官一同离开。 苏千誉则在一个个展柜间流连,不时拿出几个珠宝首饰,送到眼前观察。 赵掌柜立在一旁,视线跟着苏千誉的动作转来转去,时不时抬手摸一摸脖颈的衣领,好似勒得慌。须臾,苏千誉拿起一块玉佩,对着窗口天光细瞧,口中呢喃: “这块玉佩表面的牛毛沁纹路,在光中呈现不自然。 真正的沁色,应是沿着玉质解理,自然渗透的云絮状脉络。” 随即,她将玉佩贴在窗棂的薄薄冰花上,须臾拿开看了看,送到两位官家面前,回头睨着赵掌柜,道:“它怎么结的是水珠? 真正的昆冈玉遇冷会迅速结霜,而非水珠。 这枚假玉掺杂了石英。 你作为行家,岂能不知其中猫腻? 当着官家的面行骗,罪加一等。” 赵掌柜的嘴角抽动几下,颓然跪倒,见苏千誉又拿起一块金镶玉的坠子,整个人丧如死鱼。苏千誉拿着一根银簪,轻敲另一块玉佩,侧耳细听后,嗤之以鼻,道: “昆冈玉是清越铮声,这块是沉闷的嗒响,差远了。 赝品中的次品,也好意思摆在显眼的位置售卖。 取热酒来。” 待热酒来,她将坠子浸入。 顷刻间,玉上沁色如血丝般,在酒中晕染开来。 苏千誉抖落坠子上沾的酒液,用簪子挑开坠子边缘的包金,将里面露出的灰白石粉,向三位官家展示,道: “《禹贡》载厥贡璆琳,指的是昆冈玉的琳珉之声。 赵掌柜,你用岫岩玉充假也就罢了,怎连这点金子也填铅粉呢。 口口声声被冤枉、被调包,可卖的货一个接一个的假,你的狡辩太无用了。” 衙推赞赏道:“想不到苏令史还懂得玉器鉴伪。” 苏千誉赧然一笑,道: “实不相瞒,被骗过,亏惨了。 自那时,我立誓绝不能吃一堑再吃一堑,便特意学了点。” “顾掌院请苏令史、二位官家到后院。”一侍卫突然回到大堂,告知发现了线索。 众人匆匆赶到后院,正见顾非真、巡官站在一辆马车旁。 顾非真抬起马蹄,从马蹄铁缝中,抠出一点矿石碎屑碾成粉末,放在白色绢帛中,让众人观察,并解释道: “我或许知道制造赝金的工坊在何处。 粉末在日光下泛出七彩晕彩,在湿润中析出雄黄色味,是丹砂与雄黄共生的特征。 《抱朴子》中提到山中有丹砂,其下多有金。 他们的造假工坊是有三种伴生矿源处。” 旋即,他将粉末撒在湿绢上。 绢帛很快浮现黄色晕圈。 苏千誉对束手在侧的车夫厉声道: “车马往返记录簿给我找来。 你们掌柜的罪行已坐实,谁再敢包庇,按主谋论处。” 车夫无辜道: “没有簿子。 我只负责城内出行,城外的另有他人,每次用完车就走。我不认识。” 苏千誉胸中失落、愤慨,目光转向巡官。 她看过矿产舆图,并没有这样的矿山记载,定是被故意隐藏。 巡官立刻会意,吩咐侍卫: “找画师,画出那个车夫的样子,全城搜寻。” 侍卫是节度使安排给三位下派官员的下属,不是给她苏千誉的,她自然不能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好在三位官家相当配合,省了不少沟通上的麻烦。 她对巡官欣慰颔首,将展柜里拿的几个假簪、假玉,交给顾非真,道: “您看。 这几只皆隐蔽刻印丁七两字,会不会有用意?” 顾非真看了眼车夫,问: “那车夫每月含七的日子来用车吗?” 苏千誉翻看着货物登记册,补充道: “也不是同一批送来。这点记录应该不会作假。” 顾非真在地上画出卦象,稍作思索,要来巂州舆图展开,手指点向城西的一座山脉,道: “我认为刻字非出货、送货日期。 新货刻工匠等姓名的可能极小。 极可能是为了区别多处造假地而标记。 丁属火位,七为艮卦。火在山下。 是这里,螺髻山的主山脉泸山北。 若去,要带上醋、葛布等防蒸腾之毒的器具。” 苏千誉双眸一亮,道:“我们这就出发,迟则易变。” 三位官家没有异议。 府院法直官带侍卫留下,等待县衙来人。 未料,苏千誉等人刚出笠泊楼大门,便与安禄山、县令相遇。 “苏令史、顾掌院。三位。下官来迟了。” 县令紧张喊着,勒紧缰绳,急急下马,鹿皮靴底刚触到结冰的地面便是一滑,惊得马儿打了个响鼻。苏千誉微笑行礼,道: “来到贵地,理应先去拜会陈刺史与您。 但事出紧急,不得不以此情形相见,望您海涵。” 县令笑羞愧难当,一字一句讲的谦逊谨慎: “下官治下发生这样的祸事,让苏令史与诸位奔波劳碌,实在自惭形秽。 海涵二字当下官来说才对。” 苏千誉和善一笑,朱唇开合间,字字如金石坠地,不容置疑: “言重了。 盛世之下,天灾人祸皆难杜绝,只要遇之改之,避免贼来如梳,兵来如蓖,官来如剃便可。您来的正好。 让县尉封禁笠泊楼,将东家、帐房、伙计、长工带回衙门。 府院法直官会亲自审问,录口供,签字画押。 我们正要赶往泸山。 您若是知道路如何走更快捷,就带个路?” 县令一愣,双脚立在原地没动,尴尬道: “下官从没去过螺髻山吗,不知捷径。去那里是……” “自然是找线索,抓巂州商业之蛀虫,保官民之利。” 苏千誉驻足回头,话的尾音陡然沉下,望着县令的双眸,被日光映的明亮愈盛,好似在暗示:你最好不知。 否则去那里的路,就是你此生绝路。 第66章 ·断枝 苏千誉一行人,到达十五里外的泸山山脚时,已申时二刻。 仰头望去,雾漫过层峦,山脊浮着层化不开的乳白云浆。 九龙古柏银柯如铁、上腾青霄,甚是壮观。 顾非真侧耳细听,马鞭遥指对面,道: “《括地志》载巂州多逆断层,紫红色砂页岩,多半是石炭纪煤层自焚所致。 地下火焚矿层时,常将水银蒸腾至浅表裂隙。 顺着左边的溪河,向西北走,应该很快可以看到进山的小路。” 县令伸长了脖子左看右看一番,真的见到薄雪下,有锯齿状岩层裸露,凑上前,笑问: “下官冒昧,请教顾掌院如何准确分辨?” “多读书。”顾非真看傻子般的看了眼县令,走到苏千誉身侧,温柔叮嘱: “跟紧我。” 县令笑容一僵,缓解尴尬的拢了拢衣袖,不再吭声的跟着前进。 安禄山快步走到苏千誉身边,提醒: “溪水清可见底,却养不活半尾游鱼。 溪畔花草倒生得奇倔,有的叶子红得像浸过茜草汁。 主子小心有毒。” 众人行了半刻,果见一条蜿蜓小径,直通山林深处。 小径两旁,冷杉齐齐向一侧歪长,枝干扭曲如拜日僧侣,一看便知是有人为开路而砍伐。 待踏小径至山腰,顾非真抬手示意众人止步。 他向苏千誉要了一根银发簪,插入附近的石缝,静待一会儿取出,簪头已蒙上灰黑斑纹。 顾非真指向东南方歪斜的冷杉群,肃穆道: “《太清丹经》云,辰砂精气蚀银为玄霜,此乃水银蒸气所致。 树冠自然偏倚处,必有热泉上涌。 速寻泉眼,开则封堵,减少毒气上浮。 可挖凿的矿洞不出百丈。” “哎,好。”县令立刻挑了两名衙役前往。 话音未落,枯叶打旋,林深鸦啼,一根断枝斜斜划过灌木,似有隐隐约约的锻击声传来,不时夹杂着类似陶器碎裂的脆响。 安禄山看着众人,问:“你们听到了吗?” 有人摇头,有人模棱两可。 顾非真身子向西北一转,耳廓微动,颈侧筋骨如弓弦般绷紧,道: “西北,八十丈许。 从后抄近。注意隐蔽。” 众人屏气凝神的按照指引行动,打击声越发清晰,渐渐发现周遭树木稀疏,地面趋于平坦,乱石、碎砂散落各处,有人生活的痕迹分外明显。 “看守不多,留几人在洞外,防止有人逃跑。” 顾非真说话间,已脚下生风,如鬼魅移至洞口,击晕两个看守。 日光斜切进洞口,只照见入口处凹凸的石棱。 潮湿的冷风从洞内扑来,挟着铁腥与硫磺的浊气。 “我先进。其他人跟紧我。”顾非真拉住苏千誉的手,先一步进洞。 洞内没什么危险,数名工匠正在各司其职的赶工。 只有一个管事、两个守卫在监察。 见一队陌生人进来,管事立刻觉察是敌非友,但知力量悬殊,无法逃跑,更无从销毁证据,当即识相的放弃抵抗,交出账簿。 顾非真挑开盖在几个竹筐上的布帘,一块块丹砂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用树枝敲打着丹砂,道: “火塘上陶坩埚里的铜汁泛金,正应了《丹房镜源》所载,雄黄化铜为药金的伎俩。” 安禄山踢翻一只箱子,里面滚出几块赝金。 苏千誉看完账册,交与另外两位官家,对掌柜冷冷道: “账簿上清清楚楚写着你笠泊楼的名字,再敢狡辩,鞭笞五十! 你们不止这一处造假地。 其他的在哪里?” 掌柜面如死灰道: “小民知道的,您都看到了。 其他真的不知。” 苏千誉没有驳斥,转身问县令: “您以为接下来当如何?” 正聆听双方对峙的县令,被问的一怔,呆若木鸡道: “封禁此地,追查赝金等假货的销路,收集,销毁。 造假者,按其参与份额、环节,依法量刑论处。” 县令见苏千誉不吱声,眸若寒潭,眼尾一抹绯色,在昏黄的火光中忽明忽暗,不由得慌了慌神,试探道: “是下官哪里说错了吗?” 苏千誉下颌微抬,似笑非笑的盯着县令,道: “没错。但您漏了很重要的一点。 民间经营金银的店铺,要求比其他行严格,需获得作院或市署,颁发的资质认证,与匠人匠籍认证,交易受府衙监督。 也就是说,笠泊楼必须有至少一名合格的匠人,通过市署考核,取得了金银作资格。 《唐律疏议》卷二十六载,明确禁止无官家认可的私相交易,金银首饰成色必须符合八成金等官方标准,官需抽查核准,发官验戳记。” 接着,她拂袖转身离去,衣袂如展开的鹤翅,掷地有声的话,如利剑铮鸣出鞘,回荡洞内:“你最需要调查的是,笠泊楼东家如何瞒天过海,造假卖假到如今!” “是是。下官明白了。马上去查,马上。” 县令被苏千誉的话,震慑的肝胆俱颤,忙不迭的答应着,顺便狠狠给了掌柜一脚。 然而,待众人下山,传唤笠泊楼东家段琪时,却发现其人与管家,死在家中书房。 顾非真查验完两具尸体,得出结论: “死亡时间约一个半时辰前,我们刚离开笠泊楼不久。 中砒霜之毒而亡。无外伤。 暂无投毒证据。 结合其违法经营等情状,倾向于被胁迫自杀,或投毒人将投毒工具带走、销毁。 这火盆应是用来烧毁账簿、信件证据。 有人比我们快一步。” 苏千誉蹲在地上,在一个熄灭的炭火盆内翻找,无半点收获。 她打量着几个段家的仆人,问: “今日谁来找过你们主子? 死者中年,没有妻妾、子嗣吗?亲眷去哪儿了?” 几个仆人皆是同样的说辞,道没见任何人来,各自在两年前被买回来后,只见段琪独身一人。顾非真边搜查书房各处,边补充道: “可能会武,隐蔽行迹。” 苏千誉唇角噙着一丝浅笑,眸光将县令从头到脚的刮了一遍,道: “段琪的宅子与笠泊楼较远,步行需半个时辰、骑马近两刻。 自我进笠泊楼至将其查封,时间紧促,不过三刻,不曾有人私逃。 段宅的仆人说,今日未见主子出门。 段琪显然无法及时知晓自己的生意被查。 那么,他是怎会这般快的自裁?” 县令闻言,身躯僵硬如木,刚欲开口,就被截断。 苏千誉问安禄山: “你何时到达县衙?中途是否去了别处,见了别人,将笠泊楼一事泄露出去?” 安禄山竖起三指,义正词严的看着县令,道: “我对天发誓,绝对没有。 我记得柜坊与县衙骑马约莫两刻,与您去笠泊楼的时间相仿。 县衙到笠泊楼,算上审阅讼状等耽搁的时间,共计半个时辰左右。” 顾非真适时道:“县衙到段宅要多久?” 安禄山算道:“三刻左右。” 县令脸色难堪,右手不自觉地抽动一下,又迅速藏入袖中。 他声音甫一出口便劈了调,带着不自然的颤抖,道: “您不能怀疑下官啊。 各地来往途中,是会存在变数的啊。 说不定是认识段琪的人看到了,告诉了他。 或是有人跟踪您,并监视了县衙啊。” 苏千誉温和一笑,道: “有理。 破案要所有线索与可能。 劳烦您将段琪的户籍调出审阅。 我让安禄山送您回去。” 在山上时,县令就对苏千誉的话,耿耿于怀,下山的路,走的如履薄冰,如芒在背。 此刻,更觉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呼吸滞涩。 他结巴的答应下,刚走几步,忽的左脚绊了右脚,险些扑倒在地,幸而扶住了门框,才免了窘迫。“没受伤吧?”苏千誉走到县令身旁,柔声道: “有时,路本宽阔平坦,可腿脚迈出的方向不正,便会自戕。 您可千万小心,想清楚再走,不要太急,我们随后就到。” “多谢您.. . ”县令后背更凉了,勉强挤出点笑意,头也不回的离开。 大唐实行严格的户籍管理制度,每两年至三年间更新一次,记录每个人的家庭产业和职业。若身份是商人,离开自己原来的住所,跨州府旅行、经商时间较久,则必须申领过所。 过所内,要报备详细行程、携带货物清单、地方官员担保文书。 两京的商人过所,由中央尚书省刑部司门司签发。 地方的商人,由州府户曹参军办理,并前往州县,核对过所与户籍信息,登记出入境时间。每一份档案需保存十五年。 无过所擅自流动者,处罚远重于普通盗窃。 最著名的例子之一: 李白家族就因经商背景,与户籍申报不当,导致受罚,且政治权利受限。 售卖金银珠宝类的店铺,地皮的租金、门店的建造装修、进货的钱财,在各种商行中属最贵,许多人根本没有实力开办。 成功经营此类的商人,要么有官家参与;要么自己有足够的财力支撑,否则很难维系,更别提再加上制造赝金的各种耗费。 一个正常、寻常的商户,不敢,也舍不得、拿不出这么多的钱来消耗。 苏千誉调取段琪的户籍,是想看看此人背景,与岭南豪族是否有关。 “似乎无关啊,主子。 您说过,陈行范的权利根基在泷、广、端、康、新、梧、藤、封、窦、勤十州。 段琪是外来商户,亦与陈氏无关。 他是岭南循州人士,到巂州仅不到三年时间。” 苏千誉刚赶到县衙户房坐下,便见安禄山捧着户籍册,凑到她耳边,失望的告知。 衙役端着两个热气腾腾的碗走进来,恭谨道: “卑职奉县令之命,给苏令史与安管事送姜汤。 县令说,令史您因他治理不严而出的祸事,奔波劳累,他心中有愧。 请您务必喝一点。 顾掌院与其他几位上官也有。” 苏千誉没心思吃喝,敷衍的道了谢。 衙役将碗放到苏千誉一旁的桌案。 一股辛辣混杂着甘甜的香气,弥漫开来。 苏千誉吸吸鼻子,低头一看,金黄的汤水中,几个白色小方块沉在碗低,“姜汤里加了茯苓?”衙役道: “对。县令让我去买茯苓,嘱咐与姜一起熬煮,说去利水祛湿、健脾和胃。 还说,您如果问起,就说您懂的。” 苏千誉眸光微闪,稍作沉吟,笑道: “劳烦回复,我觉得再加些和朴会更好。” 衙役领命而去。 安禄山品出些意味,但碍于户吏在,没有直说,将户籍册交给苏千誉细审。 然只看了两眼,苏千誉就眉头蹙起。 铜灯摇曳的光,在她清秀的面容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窗外夹着雨水的雪沫子扑打窗户,衬得室内格外静谧、压抑。 苏千誉看着户吏,“段琪的户籍迁入,是你经手的?” 户吏躬身道:“是。” 苏千誉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一行字上,念道: “段琪,年四十,岭南道循州人士,家业有绸缎铺五间、珠宝店三间。 奇怪吗?” 户吏摸不着头脑,局促道:“请您明示。” 苏千誉取来《氏族志》,翻到岭南大姓处,冷声道: “段氏不仅非望族,连家族人员也少的可怜。 段琪申报的祖宅位置,与龚氏祖宅仅一街之隔。 龚氏曾是循州最大的豪族,世代经营绸缎、珠宝生意。 但在两年前,龚氏因勾结海盗,被朝廷清查,诛三族,就此破败四散。 你不觉得他们之间很微妙吗?” 户吏大骇,“您怀疑段琪本姓龚?不 .. ..不应该吧。” “报仇血恨者改头换面后,言行之中,常显露出同曾经相似的痕迹。 他发家致富的钱财哪里得来,你当初记录时,没有仔细询问吗? 诈冒户籍者,徒三年;逃避罪责而改姓,罪加一等。 不满朝廷处置,心存报复者,是谋逆。” 苏千誉猛地合上册子,站起身,袖口扫过桌案,带起一阵微风,案上的灯焰随之晃动,将她紧绷的面容映得肃杀无比。 轻慢的语气,如惊雷般在户吏耳边炸响。 户吏快哭了,手足无措道: “是卑职疏忽。疏忽而已啊! 卑职绝无包庇、谋逆之心! 此事非同小可,是否禀报司户参军?” 苏千誉摇摇头,从架子上取下两年前的入籍册,仔细比对后,发现更多疑点,神色凌厉道:“段琪申报的家族世系含糊不清,且无族中长辈作保。 按开元七年颁布的《户令》论,长居、迁籍、经商者,需有原籍官府出具的过所文书,并有三名以上无过族人联保。 你记录的只有循州县衙的一纸证明,不合规程。 你最好给我一个免罪的解释...” 户吏痛心疾首,跪地坦白: “当时,李功曹说,段琪给州府捐了五百匹绸缎,所以. .. .” 苏千誉怒斥: “混账! 每年总有大户想借户籍造假,逃避赋税徭役。 官吏若听之任之,那就会将本该大户缴纳的税钱,转嫁到普通百姓身上。 简直负恩昧良! 置国家法度于何地! 现在,你重查每册户籍,不准错过一字一句。 而后,将所有有疑点的人,全部列出报我,若敢疏漏,休怪我不给你活路。 我不信五百匹绸缎,你没分到一点边角。” 说罢,苏千誉带着户籍册、户吏去前堂,对县令等官吏道明原委,将李功曹治罪,只留下户吏毛骨悚然的,望着一排排架格,欲哭无泪。 县令将李功曹停职拘押后,很识时务的说出自己的推测: “苏令史明鉴,下官今年三月才调任至巂州,两年前的事一概不知。 下官觉得,您此前对段琪死亡时间的疑虑可解。 极可能是李功曹给段琪通风报信,甚至灭口。 安管事来衙门时,李功曹也在。 他说自己仅收受段琪的绸缎,糊弄户籍登记后再无瓜葛,这话下官不信。” 苏千誉睫毛轻颤,眼中闪过几不可察的锋芒,道: “若真如你所言,反推之,段琪的死,掩饰不了户籍造假,反易招致更深的警惕、调查。 李功曹不去毁改籍册,却选择杀段琪,实在不合常理。 其背后定有人指使,企图灭口,掩盖更大的阴谋。 段琪行状,疑似大逆,尔等要好好看管李功曹,仔细审问。” 县令点头,双手交叠在官袍下摩挲,斟酌着试探: “是。现下还有一事。 按规定,下官停职下属,需上报刺史衙门。 届时,若刺史问起…… 不知您到巂州后,与刺史见过面吗? 下官可否随您一起?” 苏千誉泰然一笑,字字掷地有声、正气凛然,道: “刺史掌一州公务,繁忙得很。 我暂无要事,且官员任免是政务,不属商业范畴,不便逾矩叨扰。 今日之事,你尽管如实相告。 您身为一县长官,在自己的治所内,惩奸除恶,是恪尽职守,忠于圣人,利于社稷。 刺史才高行洁,断不会反驳。 若他对案子仍有不解、不满,或为难于你,再来找我。” 说罢,她披上大氅,与顾非真、安禄山等人离开。 夜风卷着碎雪扑面而来,掠动她鬓边一缕散发。 她抬手将发丝别至耳后,看了一眼白色越发浓厚的上空,脚步不停。 眨眼之间,一袭素白狐裘,裹着她纤细身形,融入漫天风雪。 县尉目送苏千誉等人走远,来到县令身旁,担忧道: “您真的要站在苏令史一边吗?” 县令颓然的坐在椅子上,扶额长叹,道: “我能怎么办?她没有品级,但架不住是特使。 特使与刺史,孰轻孰重,我分得清。 前大都督张敬忠死了。圣人又派来一个。是铁了心要拿下陈行范。” 县尉皱眉道: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我们不能太过明显,让陈刺史心生怨恨。 我们要留退路。” 县令不认同的连拍桌子,后槽牙紧咬,一脸气闷,郁结之色,道: “那会两边不讨好,最后全得罪。 你不要小瞧苏千誉。 圣人绝不会派一个废物来。 你是没看到啊。与她同行的,没一个省油的灯。 那顾非真、安禄山一身杀气。 节度使下派的三位官员,正张嘴等着吃功劳升迁呐。 来这么个地方做官,我真是倒八辈子霉了。” 县尉委决不下,“可......张敬忠最后调查无果,反被扣上了.. ..” 县令自嘲一笑,道: “得了吧。苏千誉与张敬忠,根本不是一套行事路数。 你看看她短短半日都干了什么! 她明摆着要与陈行范短兵相接。 当初查缴陈行范罪行,我听到些风声。 张敬忠尚且为了线索、大局,给陈行范留几分薄面安抚。 可苏千誉连陈行范的面都不见,压根没把一州刺史放在眼里。 如此明目张胆、孤注一掷,我不觉得是纯粹靠圣人给的底气。 是她自己本就无畏无惧,够狠,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懂官场之道,但不按其道行之。 她不与我一同见陈行范,是在试探我的诚意。 但凡我不向她示好,露出半点拂逆她的意思,她会立刻把我归为陈行范一伙,想方设法除掉,安排听命于圣人与她的官吏来接替我。 你懂吗?” 第67章 ·密计 苏千誉对着镜子,在脸上涂抹一层蜡黄汁液,眼角画出几道细纹,两腮点上几粒雀斑,整个人老了十岁,丑了十倍。 安禄山用力按了按贴在鼻下的两撇假胡子,凑到苏千誉身旁,道: “主子,昨夜,姜汤里的茯苓是服令之意吧。 您用中药和朴回应,代表和睦互补。 但他真的能做到吗? 我们还是要小心两面三刀。 不如找个由头,把县令杀了,免得他与陈行范沉瀣一气,给咱们使绊子。” 苏千誉起身,打量着在中堂打坐的顾非真,忍俊不禁,道: “且看他日后所为再做打算。 处置朝廷命官并不容易。 位置填补需要层层审批,会给陈行范安插自己势力的可乘之机。 况且县令昨夜及时投诚,我不便再刁难,否则弄巧成拙,被他反扑,得不偿失。” 听到笑声的顾非真睁开眼看去,恰见苏千誉近前,伸手对着他肚子拍了两下。 顾非真肚腹处,夹在里衣与外袍的厚厚棉絮,发出噗噗的闷声。 苏千誉揪揪顾非真络腮胡,媚眼如丝的挑挑他下巴,调侃着出门: “好软啊。 顾掌院肿胖起来的样子,别有一番. . ..呆傻之态。 走吧。独领风骚的胖大叔。” 顾非真被故意化粗的眉毛一皱,欲说放肆,一转身,瞥见镜子中的自己,顿时收了声,嫌弃的闭了闭眼,默默跟了上去。 “陈行范知道我们来了,乔装有用吗?”安禄山牵来两匹马,分给苏千誉一匹,没管顾非真。“谨慎为好。 万一郑禹没有同陈行范互通。陈行范却派人跟踪我们。 真面目示人,会给郑禹带来灾祸。”苏千誉将缰绳递给顾非真,笑道:“骑这匹?” “共乘?”顾非真挺着肚子,背着手,仰着粗旷的下颌,透出一股恶霸觊觎美人儿的桀骜。安禄山立时再牵来一匹马,横在两人中间,道: “顾掌院你太胖了。若再加一个人,马的速度会变慢,拖延赴约时间。” 顾非真斜睨着安禄山,挑衅的勾了下嘴角,抓过缰绳,翻身上马。 抱月楼距离三人的住处约莫八里,骑行一刻抵达。 “看来郑禹做盐商赚了不少钱啊。”安禄山站在门楼外,仰望着眼前五间三层的建筑,啧啧感叹。“气死了!辛苦钱也扣。抠门到家了。” “我们是巂州最有名的舞乐队。郑当家的赏钱,竟比上次少了一半!我根本不想来!” “王乐首说只给了这些,且态度蛮横。此前,郑当家明明时常掷金投玉,大方得很啊。这次是怎么回事?想不通。” “哎呀,行了。看在往日的面子,我们还是要好好演奏。” 从旁走过的一队舞姬乐师中,两个抱着琵琶的女子,你言我语的抱怨,吸引了苏千誉几人的注意。苏千誉对快步迎来的小厮,报出姓名、来意,与顾非真贴耳闲谈: “郑禹不像打肿脸充胖子的人啊。 您瞧,正门梁柱全用的整根楠木,檐下铁马系着价值不菲的绯带。” 小厮带着三人进大堂,拾级而上,到了三楼,恭敬的做个进门的手势。 偌大的厅堂内,只有郑禹同一位美妇。 郑禹四十出头,两颊肥白,下巴蓄了一绺疏须,用金线编缠,一袭靛青团花绸袍,紧绷绷地裹着肚腹,精心修饰的富态中,带着些病态的疲惫,不时掩口咳嗽。 美妇虽不年轻,但面容犹带海棠春睡的余韵,眼尾敷着瑟瑟粉,比二八少女多出几分雾里看花的朦胧美意。 “请坐。这是我的妻子裴氏。”郑禹稳坐主位,淡淡的介绍。 同时,他狐疑的审视着苏千誉三人朴素的着装,示意旁侍开席,叫来舞乐助兴解闷。 空旷安静的厅堂内,一时间多了十余人。 歌舞乍起,雪腕悬空击揭鼓,数弦忽如游蜂振翅。 中央舞池内,郁金裙褶、石榴红绡随折腰漫过青砖,似泼翻一瓮新酿荔枝酒。 郑禹浅抿一口茶,摩挲着右手拇指上,鸽子蛋大的翡翠戒指,笑问: “不知三位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做的哪门生意,结的哪些人?” 苏千誉浅浅一笑,从容道: “从江南来,往吐蕃去,做绸缎生意,结朋五湖四海,犹念巂州三两老友。” 郑禹执杯的手一颤,与苏千誉对视的目光倏忽回跌,落在茶汤里,看到了自己猛跳的眼皮。他偏过头,取出巾帕捂住口鼻,压抑着闷咳几声,抬眼对苏千誉,勉强一笑,道: “行商跨山越海,追星逐月,比坐商辛苦许多。 您一个女子,为生计奔波,在下佩服,不知如何称呼您?” 苏千誉打开带来的双层锦盒,将秘色瓷一件件拿出来,向郑禹展示,道: “叫我谢三娘便可。 父亲一年前离世。 他临终时很记挂您这位老友,说当初答应将秘色瓷酒具卖给您,做生意的要讲信用,绝不食言,让我务必找到您,把生意做成。” 郑禹收巾帕的手,不经意的抖了一下,眼神复杂的盯着瓷器,道: “我能仔细看看吗?” 苏千誉示意婢女取热酒来,坦荡道: “当然。验货是必要的一环。 父亲曾提起,这套秘色瓷底部,斟酒则霞飞,注露则苔生。 杯壁会随着酒的热度渐变为棠梨色,每升十度则多一道兔毫纹,似地脉阳精附器,且味道比其他杯子更浓郁,是谢氏独门工艺。 您可当场试验。” “太神奇了。我. . .”裴氏惊叹的望向夫君。 然话未说完,端着菜肴走来的侍女,脚下不稳,整个人向旁侧一个踉跄,将托盘上的鱼烩、葱醋鸡,全撒在了苏千誉的餐桌上,连秘色瓷也没幸免。 裴氏拍案而起,快步到苏千誉身边,怒斥埋头道歉的侍女: “你不会走路吗!清理完,领了工钱离开抱月楼。” 苏千誉大度道: “无妨。我看她似乎身体不适,才脚下不稳。” 裴氏惭愧道: “让您受惊,还险些损坏了贵重之物,是我们用人不善。 我亲自去给您清洗瓷器。 只是贵重之物尚未估价,任何变动须双方在场,以防调包最为妥当。 为保交易安心,望您与我一起。” 苏千誉点点头,“裴大娘子思虑周全,我无不可。” “我陪你。”顾非真起身,走到苏千誉身旁。 “这位是谢三娘子的夫君?”裴氏一愣,唇角微扬,眸光流转间,宛若漾开一泓春水。 “重要吗?”顾非真对裴氏冷冷一瞥,反问。 裴氏笑盈盈道: “您说的对。不论是与不是,这份爱重之情,羡煞旁人。请随我来。” 因侍女的失误,舞乐暂停。 郑禹亦面色郁沉,无意欣赏,顺势遣散舞女乐师。 偌大的厅堂,只剩下默不作声的安禄山、郑禹,气氛安静的有些尴尬。 三楼侧廊有专门用来清洗茶具、方便烧水换茶的洗涤室。 洗涤室旁边连着供舞乐队、侍从休憩、整装的客室。 三人进洗涤室时,里面无人。 裴氏将袖口卷起,亲自清洗,举止优雅、小心翼翼。 洗完,苏千誉正想客气的夸赞两句,却见裴氏捂着胸口,躬着身子,气息急促,一脸痛苦、虚弱道:“二位等我片刻,许是被那侍女气的,心痛旧疾复发,我去客室取药服用。” “你跟着来,是怕裴氏对我不利?”苏千誉待裴氏离开,小声问顾非真。 顾非真嗯了一声,“侍女摔倒的太过凑巧。” 苏千誉觉得此话有理,不禁格外警惕。 但裴氏回来后,除了痛苦之色有所缓解,其他什么也没做。 三人重回厅堂。 此间,以防裴氏故意寻机,毁掉瓷器转嫁于她,苏千誉并未碰瓷器,直接让裴氏带给郑禹鉴赏。夫妻二人仔细看罢。 裴氏赞不绝口,示意侍女端来热酒,亲自为郑禹斟满,娇俏的送到其手边,笑道: “可谓掌中绝色,杯中至宝。让人大开眼界。 夫君,谢三娘子说此杯饮酒,味道不同寻常。我们试试。” “不错。味道之差,亦是鉴定关键。”郑禹饮尽杯中酒,闭了闭眼,面露为难。 裴氏好奇道:“不对吗?” “不。是真品。”郑禹叹口气,对苏千誉道: “三位远道而来,在下定不会让你们失望。 只是此物价值不菲,究竟以多少价位买卖,还需商榷。 可否让我一日思考。” 苏千誉不愿等待,拿出备好的假市券,道: “实不相瞒,我尚有要事,明早启程。望今日与您交接妥善。” 郑禹思虑片刻,握着茶杯的手葛地一紧,似做了重大决定般,气息一沉,道: “既然·………” 话未说尽,郑禹忽然眉头皱起,指尖扣住案几,张了张嘴,却发现两片嘴唇不听使唤。 顾非真最先察觉郑禹神态有异,急忙近前两步,催促守在门外的侍女:“叫大夫。” 裴氏惊慌的扶住夫君手臂,关切道: “怎么了?是风寒加重了吗?” 郑禹面色迅速由涨红转为青白,张皇无措的看向裴氏,口中呼哧呼哧的欲言难言。 他五指僵如鹰爪,神情痛苦,在前襟上,抓出几道凌乱的褶皱,接着扑向桌案,疯狂乱挠。裴氏花容失色,想安抚,又胆怯的不敢靠近。 就在旁人观望的须臾之间,郑禹抽搐着向旁边一歪,咣当一下,上半身砸在地上,渐渐没了气息。 第68章 ·挑衅 “夫君!”裴氏哀叫一声,哭得撕心裂肺。 “郑当家!不要喝他们杯里的酒!”王乐首叫喊着,与一个小厮从门外跑进,待看到眼前一幕,呆在原地。 小厮苦着脸,惊惧着吭吭哧哧道: “陈刺史说与东家申时有约,提前到了,正往三楼的客室暂歇。小的,小的 . .” “你们下的毒!我真该早点来提醒郑当家。”王乐首双目圆睁,颤抖的手指着苏千誉。 苏千誉立刻驳斥:“胡说八道!” 王乐首正义凛然道: “清洗酒具时,就是你们趁裴大娘子出去之际投毒。 我听到你们两个说此毒甚烈,无需太多便可快速致死。” “你们为何害我夫君啊!”裴氏悲愤交加的对小厮喊道: “快报官!叫人来,不能让凶手跑了。” “放屁!你栽赃嫁祸!”安禄山怒不可遏的冲到王乐首面前,掐住其脖子。 小厮吓得转身向门口跑,却闷头撞上赶来的人。 “你们要杀人灭口吗?”陈行范推开小厮,大步踏来,麂皮靴踏在木阶上铿然作响。 堂内鸦雀无声。 安禄山手上动作一顿,视线越过王乐首,杀意不减的落在说话之人脸上,发现其旁边竟是县令。裴氏指着苏千誉三人,呜咽哭诉再次响起: “陈刺史,您要为民妇做主啊。 我夫君好心宴请客人,反被让他们害死。” 苏千誉第一次见陈行范,觉得与自己想象的模样差距颇大。 眼前之人不惑之年,肤白精干,一身深青圆领袍衫,袍摆随动作荡开,隐约可见蹀躞带上,挂着的错金书刀,与青玉坠饰。 整个人带着十足的书卷气,但其中亦涌动着几分,盛气凌人的威压。 苏千誉对安禄山做了手势,对陈行范不卑不亢的行了叉手礼,道: “相信任谁被莫名冠上杀人的罪名,都会如此不忿。” 安禄山冷冷扫过陈行范、县令,及另一不曾见过的男子,将王乐首向后一操,回到苏千誉身旁。陈行范不容置喙的盯着苏千誉,道: “你是何人?人证物证俱在,已可以定罪判决。” “人证有疑。我可立刻澄清。”苏千誉没有说出自己身份,而对面色发白的王乐首,道: “今日你们表演的曲目甚好,我想看一下宴席乐单。” 王乐首眼睫低垂,目光乱瞟,不敢与苏千誉直视,“没带。” 苏千誉哂笑道: “宴席乐单在当天表演时,必须带在身上核对,以防纰漏,全国都是这规矩!! 雇主请舞乐表演,会按舞乐师人数、曲目数量,预付酬金,由乐首统一分配。 你不交出,是有不敢公之于众的问题吗? 你不想给无妨,我相信酒楼掌柜、郑禹管家、舞乐队的其他人,都有记录。” 安禄山不给王乐首狡辩的机会,直接上前抓住其领口,在前襟内,搜出两份不同的乐单,交给苏千誉。接着,他出门叫来酒楼掌柜、舞姬乐姬,让他们分别说出给予、收到的酬金数量。 苏千誉展开乐单一览,鄙夷的盯着王乐首,道: “同是《霓裳》舞乐,同一时间、地点表演,却有两份价目清单。 墨迹新研的这份所记,与你同伴所说一致。 墨迹干透微裂的这份,与掌柜报出的账目一致。 显然,你私自伪造清单欺瞒、克扣舞乐姬大半酬金。 根据以往的对账,你几乎从无私吞酬金之举。 为何今日反常? 我想,是因郑禹有时常询问账目的习惯,你不敢。 而现在,你知郑禹会死,所以肆无忌惮。 你怎知郑禹会死?” 王乐首激动否认:“我不知。我没杀人!” 苏千誉将清单交给县令查看,眼睛却盯着陈行范,道: “《唐律疏议》规定,伪簿册者杖八十,加之你有窃钱之行,流放、鞭刑少不了。 乐工为贱籍,处罚重于良民,足以让你当场毙命。 一个贪没去死雇主钱财的罪人,才应作为郑禹死亡的首要嫌犯。 王乐首的证词不足为证,极可能是贼喊捉贼,为自己摆脱杀人的伪证。” 王乐首惶惶而立,呼吸短促,眼神像是被风扑灭的烛火,霎时暗淡,嘴角僵硬如绷得发颤的弦。他强自抿紧了唇,努力将慌乱死死咬在齿间。 苏千誉捕捉到王乐首的视线,眸中精光一闪,道: “你总看裴氏做什么? 莫非你们是杀害郑禹的合谋?” “不错。不过,裴氏是凶手。而他是从犯。”顾非真截过苏千誉的话,单刀直入。 他边走向裴氏,边道: “第一,我们与郑禹无冤无仇,生意未谈妥,没有杀人的理由。” 裴氏被顾非真的气势所慑,连退几步,强撑底气反驳: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打着做生意的幌子杀人呢。” 顾非真没有理会,继续道: “第二,酒楼由郑禹开设。 我们三人初来乍到,自门口至宴会开始这一路,皆有人在旁,不曾单独离开,没有接触过碗筷菜碟等一应物品,不存在其他作案方式。 第三,王乐首说,我们在自己带来的杯中下毒。 鉴于中途裴氏同我们一起去清洗杯子,不难推论,若清洗前藏毒,那杯中毒定会被冲刷失效这一事实。所以,真正适合下毒的时间,应该在裴氏亲自洗完杯子之后,且方式有二。 第一,我们不知哪个杯子会被郑禹用来饮酒,每一个杯子皆投毒,故而检验每一只杯子,即可得出结果不过,我认为其他杯子内无毒。不相信的人,可以现在核验。 第二,我们确定郑禹会用哪一只杯子,只在那一只里投毒。 若是第二种,那我们三个外人,根本无法预判郑禹的想法。 真正能接触、左右郑禹,让郑禹放下戒备的人,只有一个,就是你裴氏。” 裴氏已被顾非真逼到紧贴墙壁。 她依旧摇头否认: “你胡说,我为何杀害自己的夫君。” 陈行范等人也跟着上前,勒令顾非真不可胡来。 “你自己心里清楚。”顾非真抓起裴氏右手,向众人举起,道: “清洗杯子直至装杯进盒内,我没看到你有其他动作。 但回到宴会,你向杯中倒酒,至递给郑禹时,我看到你拇指摩擦戒指三次,而后又用巾帕,擦拭戒指两次,且始终左手持杯、用筷。 你是不是左利手,可叫来常伺候你的人一问便知。 但你为何频繁触碰戒指,你需要解释清楚。” 裴氏奋力挣脱手腕的擒制,但无法抽回分毫,愤而反驳道: “新买的戒指不合手,动一动不可以吗?你管的可真宽。” 顾非真一把摘下裴氏戒指,在众目睽睽间,打开戒指机关,道: “不。你摩擦戒指是旋转戒面,让内部暗孔渗出毒药,随热酒蒸汽融入酒中,然后关闭打开的戒指机关。 用巾帕擦拭戒指,用左手拿放东西,均是为避免毒药残留在外,误伤自己。” 众人凑近观察,果见内藏少许白色粉末。 顾非真将粉末倒入新取来的杯中,用酒水混溶,抵到裴氏嘴边,冷冷道: “若你无辜,喝了证明。” “你放开我!”裴氏别过脸,让嘴巴离杯子远点,又气又急的想要踹顾非真。 顾非真一脚压住裴氏,掐住其下颌,作势要灌酒。 “是我。是我下毒,你松开我。”裴氏感觉到杯沿磕碰嘴唇,半杯酒距离入口仅分毫之差,忍不住泪如雨下的哀求。 顾非真撤回手,后退一步。 裴氏瘫软在地,抽泣不止。 苏千誉斜睨着铁青着脸的陈行范,道: “谁黑谁白,陈刺史可以分辨了吧。” “本官问,你是何人?”陈行范向苏千誉走近,扯出一抹极淡的笑,神态一派温润,但颈侧的一根青筋,像一条蛰伏的毒蛇,随时要破皮而出。 苏千誉迎上对方的目光,好整以暇道: “远乡客,做生意。” 陈行范眼尾狭长地压着,眸光从阴影里斜斜刺出,冷黏地附在苏千誉身上,道: “昨日郑禹到刺史衙门,告发你们假扮商人,实则别国细作,想贿赂、说服他,与你们合作贩私盐出边境。” 话音未落,就见门外涌进的一队衙役。 “谁敢!”苏千誉凌厉扫视众人,亮出藏在腰间的令牌,喝道: “我乃圣人亲封的令史苏千誉,特来西南巡视、改善商务。 乔装打扮与郑禹交谈,属公事,都给我看清楚了。” 说罢,她让安禄山打来两盆清水,快速除妆洁面。 “你见过苏令史,是她吗?”陈行范审视着眼前焕然一新的人,面上闪过一抹惊艳。 “是。”县令尴尬的向苏千誉拱了拱手。 “不曾想,在如此情形下,与苏令史见面。”陈行范双眼笼在一片倨傲的冷色里,嘴角似有若无地噙着讥诮。 苏千誉走到陈行范身前,狡黠的笑意从眼角漫开,轻柔道: “不论何时何地见到您,我皆欣慰。 可惜要事在身,不便久留。 既然案子已破,凶手就由您处置吧。 我虽无见面礼送您,但有一言相赠。” 接着,微微偏头,朱唇贴近陈行范耳畔,带着十足的讥讽,道: “云从龙,风从虎。 您怎会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裴氏为伍?” 言罢,苏千誉漠然的扫了县令一眼,道:“请跟我来。” “您看...这.. .”县令心中叫苦,仍要先看陈行范脸色。 陈行范的脸色,在苏千誉转身走开之际,豁然一沉。 他没有为难县令,挥手同意。 县令长松一口气,对陈行范躬身辞别,忙跟着苏千誉三人出了门。 坐在地上,余悸未消的裴氏,见陈行范走来,急忙扑到他怀里,可怜楚楚的呢喃: “四郎,吓死我了。没事了,对吗?” 陈行范揽住裴氏纤细的腰,抚着娇薄的后背向上,猛地揪住其头发,向后一扯。 接着,他抓起桌上,顾非真溶解毒药的酒杯,在裴氏张嘴痛呼之际,将毒酒全灌进其嘴中,眸光阴鸷如淬毒的箭簇,道: “苏千誉说的对。我怎会用你这种废物!” “您怎么不继续审问裴氏、王乐首?或许能抓住陈行范把柄。”安禄山驾马行于最前引路,待至人少处,纳闷的问苏千誉。 “陈行范有备而来,不会让裴氏、王乐首说出任何损害他名誉、权利的话。 问与不问没有差别。不如早点去郑禹的宅邸看看。” 苏千誉解释后,对县令挑眉一笑,道: “您说对吗? 陈刺史的为人处事,您比我更清楚。 不然,您怎会今日与他一起出现在这里。” 本想装聋做哑的县令一个激灵,忙道: “您不要误会。 今早,下官向陈刺史呈报昨日案情时,他突然提出,要下官与他一起到抱月楼会友。 其他下官一概不知。” 苏千誉不予置评,转而对顾非真道出疑惑: “您早看出裴氏要毒杀郑禹,何不制止?” 顾非真漠然道: “裴氏在我们与郑禹相见时下手,很可能是替陈行范做事。 即使与陈行范无关,郑禹也难逃一死。 我今日提醒,不过让他多活一段时间。 与其给凶手横生枝节、改变行动的机会,不如让他死在我们眼前更安心,也好看看幕后主使是谁,究竞意欲何为。” 顾非真的回答,让同行的三人无言以对。 安禄山看向顾非真的眼神,不再似往日般轻视。 苏千誉没有接话,唯有头上迎着日光乱晃的发簪,泄露了刹那惊诧。 县令挽缰的手指一颤,心中暗道可怖。 他算是明白圣人为何让苏千誉、顾非真,两个不参朝政的人,来查办陈行范了。 第69章 ·塔藏 苏千誉急于赶到郑禹宅邸的目的有二。 第一,寻找藏有陈行范暗通吐蕃,贩卖私盐证据的秘色瓷。 第二,找到郑禹亲人,保证其顺利继承家业,防止郑家家业被陈行范趁机占有。 西南地区井盐发达。 官府允许民间经营。官商、民商并存。 此间,官商常借垄断运输、压价收购,挤压私商。 而私商通过技术革新等手段,争夺市场。 或官商勾结,以合法外销的名义,走私盐换取各类钱物。 边远地区尤甚,官家查封力所不及,难以清除。 张敬忠调查陈行范时,一个人送来密报,说自己的主子谢明远,在最近一次远行贸易中,发现陈行范的亲信,有向六昭走私私盐,暗通吐蕃官员的罪迹。 谢明远是越州的商人,家中经营丝绸、瓷器生意,算是大唐最大的越窑青瓷商谢三郎的远亲。此人常年运丝绸、瓷器,至南方各地,零售或批发。 一年前,谢明远接到一个长达两年的订单,需多次往返剑南道,入六昭、吐蕃贸易。 因西南水运被漕帮霸占,运费过高,货量大且贵重,谢明远一直亲自跟随陆运。 但越往西南走,对江南及北方的商人,所收的关税、门税等杂费就越高,对于批发而言,增加了许多成本。 正当谢明远为此不满、愁闷时,遇到了雅州当地的一位民间盐商。 民间盐商分两类: 第一类为非官营盐区的正规商,自主经营,缴纳盐税即可,不乏为偷税漏税,选择走私者。第二类,是部分未纳入管控的中小商人,通过隐蔽渠道,制售低价私盐,属违法操作。 雅州盐商坦言,可以给谢明远商队,办一个邻近州县的身份,减少大量税钱支出。 交换条件是,每次送货时,谢明远先假意购买雅州盐商私盐,去六昭合理持有售卖,去吐蕃则携藏在绸缎、瓷器等杂货中,高价卖出、洗白。 吐蕃、六昭贵盐,匹帛易一斤,是很多私盐贩卖的首选。 边境关卡需茶马互市文牒,私盐商人无此资质。 谢明远恰好有合法出入吐蕃贸易的凭证,可顺利过审。 谢明远很心动,亲自验货无异后,决定答应。 随着几次顺利交易,双方逐渐熟络。 然而,今年年初,盐商通知谢明远,手头的这批运完后,暂不合作。 谢明远不觉有怪,合作有始有终,实属正常。 可他带着货物进入巂州,在一次休整夜饮时,无意间发现雅州盐商的几个盐工,与几名行迹鬼祟的人低声交谈。 谢明远偷听得知,那些人竟然要在抵达吐蕃,卖完盐后,直接将他商队所有人杀死灭口,并伪装成路遇山野劫匪所致。 原因是,巂州刺史陈行范私造军器被查,风声太紧,一切招揽钱财、粮草、马匹的交易全部暂停。直至这一夜,谢明远才知所谓的盐商,真正身份是管理一方盐务的盐监,而他屡次帮忙走私的盐,全是偷出的官盐。 一字一句如五雷轰顶,让他胁肩累足。 残存的理智提醒他,回头路亦是万丈深渊,必死无疑。 细想之下,他更觉往日买卖疑点重重。 比如,每每进了吐蕃、六昭国境,雅州盐商的货,总有采购商人及时出现,地点、时间、人员从无变化,像早就约好了一般. . . .… 大难临头,时日无多。 谢明远来不及追悔,满脑子一个念头: 偷税漏税,总比与做反贼被诛九族好。 他思考如何脱险的同时,借探访友人之机,停留巂州三日。 同时,将雅州盐监几次让他前往吐蕃、六昭,买卖私盐、洗白的路线、账簿,接触的所有人员名称、长相,统统记录下来。 第一部分,用断续浮纬绣的针法,绣在一匹样布上,送给好友邛都夷的粮商罗尚。 第二部分,装在特制的瓷器大罐里,送给好友郑禹。 第三部分,伪装成各类杂货的交易记录,如以药材名代指地点,用称重数字标记路线坐标,附上自己的亲笔信,交给亲信,立刻送到益州大都督处。 分成三份,是因谢明远料想,对方杀意已起,自己已置身陈行范管辖地界,无法全身而退。即使难逃一死,也要给自己与商队的亲人们,留一点活路,留一丝报仇雪恨的机会。 他决心已定,找准时机,毅然毒杀几名盐工,与亲信、商队乔装分道而行。 逃跑的消息很快被陈行范发现。 围剿、追杀如天罗地网扑来。 幸好,谢明远的亲信多了个心眼,放弃原定路线,绕野外僻径,安全抵达益州,找到张敬忠,将所有经历如实相告。 但谢明远及商队的其他人,自此杳无音讯,各自家中亲眷,亦迟迟不见人归。 “必然凶多吉少。 过去这么久,罗尚、郑禹总会猜到、听到些风声,却没有任何表现,应是顾虑自己安危,想观望再做打算。 不然,郑禹也不会昨日向陈行范告密。” 安禄山边翻看郑禹卧房内的顶箱柜,边讲出自己的看法。 顾非真则道: “陈行范所言未必真实,可能是利用死无对证,作为抓我们的托词。 也许,谢明远当初与他们有约定也未可知。” 苏千誉对站在门口,悲痛的郑禹长子,轻声道: “你再好好想想,除了古玩字画,你父亲平日还看重什么东西?” 此前,苏千誉带县令来,目的是让其亲口告诉郑家人,郑禹、裴氏切实死去,并确认她特使的身份,减除怀疑。 现在,郑家接受噩耗,县令便被支开,以免其得知、泄漏案件的关键线索。 “地契、房契、合作的市券。 这些一旦丢了损失极大。 别的.....父亲生前没提过。 家中各处三位都也看过了,我实在想不出其他。” 郑禹长子眼角的泪擦了又流,说话时神情恍惚,单手扶着门框,指节仿佛要将木纹掐断。 苏千誉不再指望,自顾翻找。 顾非真则清闲的背着手,左看右瞧,随处溜达。 整套卧房内外两间,透着殷实却不张扬的气度。 月洞门、架子床,占据西墙。 床上紫檀色纱帐半垂,内里叠着青鸾衔枝纹锦衾。 床围镂雕着连绵的卷草纹,漆面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北窗下置着张带托泥的翘头案。 案角鎏金狻猊香炉,吐着龙涎香的青烟,与窗外探进的竹影纠缠,在六扇屏风上投下摇曳的墨痕。墙角铜仙鹤灯台尚未点燃。 鹤喙朝着逐渐西沉的日头,仿佛在等待主人归家时,衔来满室烛光。 “若想赏景,可去院中,挡光了。”安禄山白了顾非真三眼,话里话外阴阳怪气。 顾非真不予理睬,问郑禹长子: “你们宅院的布局,暗合风水学问,聚财纳福。 书房有《周易》、《青囊经》等书籍。 你父亲喜欢玄学吗?” 郑禹长子环顾着院中景致,怅然若失道: “是。父亲也爱好木工,有段时间热衷研究鲁班术。” 顾非真的视线停在六扇屏风上,“听闻你父亲常接济穷人,建了多座道观。” “父亲乐善好施是真,但未建造道观。只是在三月时,出钱修缮前朝荒废的火云塔,添了些香火。”郑禹长子正说着,涣散的目光骤然收缩,语气忽的阴冷,青白的面容再覆一层冷霜。 他泛红的双眼,斜睨着从回廊急匆匆跑来的妇人,道: “你来干什么?” 妇人简单行了一个礼,愁苦道: “小娘子与二郎,吵闹着要见母亲。我不知.. .” 妇人口中的两人,指的是裴氏与郑禹生的六岁龙凤胎。 郑禹长子低笑一声,哀中藏戾,道: “将那两个杂种的嘴堵上,关到柴房,不准任何人探望,不准给他们任何食物与水。” 妇人手中巾帕陡然落地,眼圆睁如满月,为难道: “若饿生疾,裴氏的母家责问……” 郑禹长子峰眉倒竖,整张脸如铁铸般冷硬,道: “他们非我父亲亲生,是裴氏与他人苟合所得。 谁敢来闹事,我就让他马上带着两个杂种,一起去阴曹地府,向我的父亲赔罪。” 妇人心生畏惧,不敢再说,应承下来离开。 “既然郑大郎要处理家事。我们就不打扰了。”苏千誉走出卧房告辞。 郑禹同妇人说话时,顾非真已发现了线索,但不在郑宅内。 “在下招待不周。望苏令史、顾掌院、安管事海涵。”郑禹长子鞠躬致歉,送三人出门。 苏千誉抬手示意郑禹长子止步,诚挚道: “您节哀。 生者如斯。 我很期待今后的盐业合作。 凡涉家业变故,你尽管来找我。” 郑禹长子躬身行礼,再次坚定保证,道: “您放心心。我断不会让父亲苦心经营的家业落入他人之手。” 出了郑宅,安禄山啧啧感慨: “咱们没说过裴氏的孩子,非郑禹亲生啊。 才几岁就要活活饿死,投胎真是门学问。” 苏千誉见顾非真一路向城外去,好奇问:“我们去哪儿?” 顾非真缰绳松松地挽着,淡淡一瞥惊飞的麻雀,道: “郑禹卧房屏风上,绣了一幅名为《邛海雪霁》的全景图。 上面是大片白鹅浪,化作人形冰雕。 浪尖凝冻如利刃,割裂悬于枯树的渔网。 网上冰珠折射的虹光,映向西昌县外的火云塔,整座塔流光四溢。 塔前一老翁持直钩的鱼竿,独坐池边垂钓。” “我竟疏忽了屏风。”苏千誉恍然一叹,思忖道: “图纹隐有写意之风。 白浪似堆积的盐。 盐化作刀刃破网而出,代表杀伐与生机。 流光四溢的火云塔,与垂钓独翁,似乎在寓意塔中有宝,愿者上钩。” 安禄山略一琢磨,认同道: “郑家找不到。不妨去那里一试。” 夕阳西沉,暮色渐染。 城外西南荒坡之上,一座孤塔拔地而起,远远望去,仿佛一团凝固的火焰,在苍茫暮色中燃烧不熄。三人来到塔前,方见真容。 塔共七层,塔基以青石垒砌,浮雕云纹火兽。 塔门两侧立石雕狻猊,口中衔火珠,怒目圆睁。 出城前,三人打听了火云塔的来历。 老者言,此塔建于前朝乱世,为镇压妖邪而设。 据说每逢月晦之夜,塔内便有凄厉哭声传出,如百鬼哀嚎。 有游方道士称,塔底镇着一具千年古尸,每逢甲子年,塔身便会渗出血水,三日方止。 重修后仍无人敢靠近。连门都不用锁死。 安禄山三两下拆了锁头,推开厚重的柏木门,一股旧香灰与尘土气扑面而来。 塔底层呈浑圆瓮形,直径十丈。 四壁未设窗牖,只在高处留了几处窄小的透气孔。 从气孔中斜射进来的光线,如刀锋般割开昏暗,照在中央立着的一座半人高,头顶香盘的铜鹤身上。香盘内积灰冷透,插着几根未燃尽的残香。 香头焦黑,如被生生掐灭。 安禄山观察了一圈,敲敲这,摸摸那,连铜鹤都抱着用力转了转,最终得出结论: “四壁好像没有暗格或机关。” “这里。”顾非真走到正对门口的第二块方砖上,脚尖点了点地面,道: “《洛书》数阵。” 苏千誉蹲下细看。 在阴刻着细密梵文的砖面上,有笔画如蛛丝般,纤细的三组数字,分别为肆玖贰、三五七、八一六。她伸手轻轻摩挲着刻痕,看向顾非真,道: “从磨损程度、落灰厚薄看来,数字镂刻的时间较近。 您可知如何解谜?” “按离南坎北,将数阵转为八卦。 中宫五黄对应铜鹤鹤首,与气孔射到铜鹤不同部位,所显示的数字拼合。 左转其头部三下,再右转四下,再恢复原位即可。” 考虑两人无法立刻领会,顾非真只简单讲解,随即直接启动机关。 动作毕,一声极轻的机括响动,自三人脚下传来。 铜鹤左侧的一块地砖,突然压沉,向四周滑开,露出下方黑洞洞的入口。 尘土自扩大的缝隙中扬起,在些微光线里,翻滚如细小的金屑。 一股阴冷的风,从地底涌出,夹杂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若有若无的锈味。 顾非真将火折子晃亮,率先进入密道。 跳动的火光,映出三人脚下粗糙的石阶。 待到平地,只看到一个小房间,里面放着一个青铜胎掐丝珐琅方匣。 方匣长二尺四寸,表面秦刻《浑天图》。 图上周天三百六十五颗银星无一遗落,火光照近光色流转,栩栩如生。 “又是机关?郑禹是真的万分热爱玄妙之技。”苏千誉无奈,求助顾非真,道: “此类非我所长。请您帮帮忙。” 顾非真显出少见的兴致,耳朵贴到匣壁,指尖轻叩匣面,静听片刻,抬身道: “《浑天图》是一个机关阵。 其中分布的十天干旋盘、十二地支活钮、七曜宝石,才是破解关键。 第一重天干纳甲,将乙庚旋盘,对准匣侧《周易》爻位。 乙木对应震卦,庚金纳震。 庚金对应兑卦,乙木纳兑。 第二重地支化气。 按压寅午戌三钮形成火局,但需避开申位,以申冲寅破局。 推移亥卯未成木局时,令亥钮与天干壬字暗合。 再进入第三重星宿分野。 转动七曜宝石,使月曜珍珠,对准东方青龙七宿中的氐宿。 金曜青金石,对应西方咸池天潢星。 最后,第四重五行破关。 先以水曜碎碟触地支配时,再以火曜玛瑙引天干生克。 接着……” 顾非真再次将耳朵贴紧匣壁,听辨三长两短的簧片回声,同时将丙字旋盘,逆拨七格。 青金石应声嵌入氐宿星图。 而后,他急速拍打寅午戌三钮,形成三昧真火局,反手甩出袖中司南磁针。 磁针与辰钮相吸的刹那,整座铜匣发出刺耳的嗡鸣。 二十八宿银星同时亮起,匣盖如莲花般层层绽放。 苏千誉、安禄山感觉自己被上了很厉害的一课,但什么也没听懂。 不过,不重要。 东西拿到就好。 “正是谢明远描绘的那个!” 苏千誉小心翼翼的抱起瓷罐,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欣喜。 第70章 ·山崩 “小声点。” 苏千誉食指抵在唇上,示意大大咧咧说话的安禄山禁言。 从塔里出来后,三人直奔暂居之所进行试验。 “小心隔墙有耳。”她让出位置,让顾非真、安禄山进屋,反手扣上门门。 窗外晴空万里,但屋内青布蒙住窗棂,昏暗压抑。 天光被滤的十分浑浊,斜斜落在乌木案几的铜盆上。 苏千誉将中衣的袖口缠了两匝,挑开铜盆的盖布。 霎时间,铜盆内酸雾腾起,刺鼻、辣眼的气味,直冲面门。 浸泡整宿的瓷罐,正浮在褐色的醋水里。 罐身原本漂亮的艾绿釉光,被蚀去大半,像个蒙尘的大孔雀石。 苏千誉将瓷罐从盆中取出,放在案几上,仔细观察瓷胎上,钴蓝勾勒的蜿蜒路线、数字,还有戳记缀在茶马道几处岔口的标志。 片刻,她笑逐颜开,道:“果真能与张敬忠的药材账簿的接上。” 安禄山取来纸笔,欲将瓶身的图纹记录下来。 忽然,“嗒嗒”叩门声响起。 “谁?”苏千誉警惕询问。 “是下官。下官有一宗案子,要报与您及顾掌院。”县令恭敬的声音传来。 苏千誉想了想,道: “辛苦您亲自前来。 我尚未梳洗,劳烦您先在客栈大堂稍候。好吗?” 县令爽快的应了一声,没了动静。 待确认门口无人,苏千誉才嘱咐安禄山留在房中,将瓷罐上的证据,抄写后藏好,等她同顾非真回来再议。 正喝茶等待的县令,见苏千誉,顾非真下楼,忙起身迎上前,道: “卯时六刻,有人来衙门报案,乌蛮族富商吕承洲名下的一座金矿内,五名矿工一夜暴毙。尸体横陈于矿洞内,洞口的石头上,刻乌蛮族咒文,意为擅入者魂飞魂散。 附近百姓传,挖金破坏地脉,导致山神震怒,谁进谁死。 继而矿工恐慌,不敢务工。 下官知天下神鬼奇案,皆属顾掌院督查范畴。 故而接到报案,立刻来告知二位。” 听到吕承洲三个字,苏千誉心头一跳,颔首道:“请您带路。” 出事的金矿在西南方,恰是苏千誉此前在地图上,标出的陈行范觊觎的那一座。 众人赶到时,金矿周围已围满了乌蛮族人。 吴承洲背着手,在矿洞外的山道上,焦躁的来回踱步,两道粗眉拧成了疙瘩。 站在他身旁的老祭司,枯瘦的身躯,裹在厚重的兽皮袍里,像一截被雷火劈焦的树干。 他紧闭双眼,嶙峋的手指,摩挲着挂在颈间的青铜骨铃,反复念叨: “山神吐息了.” “让开。官府办案。让开!” 听到官府的清场令,乌蛮族人主动让开了一条路。 吴承洲快步相迎,见县令身旁跟着两个气质不凡的年轻男女,不禁多看了两眼,听了介绍,又连连行礼作揖。 顾非真看着刻有诅咒文字的石壁,问: “何时、何人第一个发现尸体? 周围可有异常的气味、气象?” 吴承洲向几步外,战战兢兢的一名瘦高个矿工招招手,让其一五一十的讲述经过。 瘦高个矿工低着头,虚乏道: “小的在子时四刻,接替值夜时,发现五个矿工一动不动的躺在主巷道的地上。 我以为是睡着了,上前叫起,但不管怎么招呼,他们也不睁眼。 等了一会儿,我觉得不对劲,有点心慌想吐,腿脚无力,鬼使神差的去试他们鼻息。 结果,全没气了。 我不敢逗留,马上去找管事说了此事。 管事来看过后,我跟着他去见了东家、报官。 您说的气味、气象,小的没闻到,没看到,感觉一切都与平日没什么不同。” 苦大仇深的吴承洲,唉声叹气的来到县令身边,握住其双手,一脸殷切的低声道: “明府,不能是山神发怒。不能啊。 我好不容易开采出来,若废掉,我要赔死了。 您可一定要破案啊。 是人为!绝对是人为!” 县令瞄了眼顾非真,拍拍吴承洲肩膀,安慰道: “放心,有顾掌院在,一切定能水落石出。” “取火把。找一条狗。”顾非真吩咐待命的衙役。 所有挖矿的地方,常备这两样东西。 衙役很快带来,按顾非真要求,给狗颈项拴上加长的链子。 “让它们先探路?”苏千誉猜到目的,打算与顾非真同进。 “山中常有毒瘴,或天降,或地涌。狗的身体感应比人更敏锐。” 说话间,顾非真亲自牵狗,举火把进洞。 然行不过十丈,火光减弱,狗的动作逐渐迟缓,耷拉着脑袋不愿继续向前。 少顷,狗的身子一倒,半躺在地上昏昏欲睡,前脚不时抽搐几下。 “退出去。”顾非真拎着狗,催促身后随行的人出洞。 “真是地涌瘴气?”县令迎着风大口呼吸,想多换换新鲜空气,免得症状后遗。 顾非真立于洞口,远眺整座山体,伸手抚过嶙峋的岩石,捻磨着指尖沾上的细密水珠,道:“去通风道。 矿处于横断山脉余脉,岩层呈千层状沉积,通风井的形状,采用之字开凿方式居多。 从山体外部向下开凿最合适。” “对对。我的矿深度小于三十丈的浅层矿,采用对穿通风。”吴承洲讶异顾非真的一眼准确判断,赶紧与管事带路。 众人到后,通风井口一切正常,看不出任何问题,向内行进五丈余后,才发现前路被堵住。“你没有日常排查吗?”吴承洲怒目责问管事。 “昨晚我亲自来检查过,牢固的很,没有坍塌的迹象。”管事匪夷所思的解释,忙环顾四周,以指节叩击岩壁。 接着,他抓起堵路的石土,放在手中摩挲,又在鼻子前嗅,惊呼道: “是人为凿塌。有人用碎石混合黏土封死了。” 随后,他请众人退出,赶紧让几个矿工拿镐疏通,半个时辰时候后,才恢复正常。 管事擦了擦额头的汗,将岩楔上的铜铃,送到县令、顾非真、东家手中,依次传看、回报:“堵塞物分三层。 外层用竹篾编织的气笼,伪装成塌方。 中层掺了止血藤汁液,加速凝固。 最里面的矿上,用支护的毛竹碎石。 铜铃表面水膜反光,锈层呈鲜绿色。 初步推测,通风井已堵了近五个时辰。” 苏千誉惊疑望向吴承洲,道: “通风井可确保矿工足够的呼吸需求,排除有害气体和粉尘。 看来有人想用矿洞事故来报复你。 你与谁结仇了吗?” 显然,吴承洲也在想同样的问题,苦笑道: “在下不能自夸善人,却从不为难他人。 生意竞争在所难免,但犯不上走到这一步。” 顾非真从清理出来的堵塞物中,扒出几块硬物,用脚踩碎,拾起碎屑轻嗅,道: “色如白银,燃烧无烟,残留灰烬呈骨片状,是银骨炭。” 管事不寒而栗,慨然道: “为防止烟气滞留太久,我们矿地不用木炭,而是用油桐子照明。 难道有人故意在通风处燃烧木炭,毒死了五名矿工?” “不是山神就好。”吴承洲松了口气,旋即沉痛道: “请二位官家、明府为小民做主,洗刷冤屈啊。” 苏千誉看着县令,道: “我曾听说西域战场,曾有士兵死于无烟炭气中毒。 深窖燃炭,可杀人于无形。 银骨炭的特点,确实很适合用来伪装成山神杀人。 您应该很清楚。每年各州县都要进贡银骨炭、红萝炭到皇宫,两京官员七品之上才有资格使用。不要说普通人家,连许多地方官、富户也买不到。” 县令心里咯噔一下,警觉道: “是。但今年的四个月前已运走。 至少从下官这里出发前,数量绝没有错。 下官俸禄微薄,买不起上等炭,所以没有用过,更没有盗用贡品。” 苏千誉莞尔一笑,安抚道: “您不必紧张。我不是在质疑您。 我想县衙库房中应该有剩余。 不知刺史府那里有吗?” 县令拢拢袖口,思忖道: “县衙库房肯定有囤积。 至于刺史那里,下官不太清楚。” “等验尸结束,一起去瞧瞧。”苏千誉不置可否,心中越发笃定是陈行范所为。 众人在外等了近一个时辰,顾非真叫人带着水袋,再次持火把与狗进洞。 此次一切安然。 顾非真停在通风道第一个拐角处,摩挲着壁上的缝隙,道: “集聚在洞内的毒气已被疏散。 岩层中的云母片岩具有储热特点。 若有人在此燃炭盆,热气会随气流灌入巷道深处。” 接着,他将冰冷的水,倾倒在石缝上。 石缝瞬间腾起白雾,滋滋声不绝。 “昨夜有人在这里燃烧木炭。”顾非真兀自说罢,继续前进。 约莫走了二刻,地上五具尸体,横七竖八的进入众人视线。 顾非真利索的检查完尸体,接过苏千誉递来巾帕,边擦手,边对县令道: “死亡时间约子时初。 无塌方、无外伤。 死者皮肤,尤其是口唇、指甲床等部位出现樱桃红色。 尸斑颜色仍为亮红。 指甲青紫,肢体末端发绀,因缺呼吸不畅,使得局部血液障碍所致。 尸体伴有肌肉松弛、痉挛,是明显的木炭毒气致死。 调查方向有二。 要么是制造银骨炭的作坊。 要么是你与刺史衙门的库房。 先从第二个开始。” 听到最后一句,县令眼皮猛地一跳。 洞内阴寒,众人呵出的白气,在须眉间凝成白雾。 可县令身上、额头,已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恍惚间,他觉得矿壁上映的火把,如悬剑般正直指自己。 “不不………”县令惶惶跟随苏千誉出洞,口中结巴道: “不是下官。不是下官呐。” “您怎么了?无人说是您杀人啊。”苏千誉对县令的胆战心惊一头雾水。 “您有所不知。 衙门存储重要物件的仓库,用的是《锁经》的天地合机关,双钥锁结构。 青铜锁内部设阴阳双槽,共两把钥匙,需同时插入转动才能打开。 其中的阳匙,一直由下官贴身携带。没丢啊。” 县令的话让旁人俱是一惊。 苏千誉停住脚,愕然的打量县令,又很快淡然一笑,道: “是与不是尚需调查。 我看您不像杀人犯。 哪个凶手会傻到急着自报家门? 即使故意制造无辜的假象,也不会如您这般逼真的怯声怯气。” 县令愁云惨淡的脸上,虽多了抹尴尬,但有被安慰到,吊着的心稍有放松,卑微道: “请苏令史、顾掌院明察,为下官洗清嫌疑。下官感激不尽。” “为死者言,捍生者权,乃查案官吏职责所在。”苏千誉踏瞪上马,迎着凛冽的北风扬起脸。山影如铁,冻硬的土块在马蹄下迸裂。 苏千誉、顾非真与马映着冬阳一晃,疾驰而去,化作天地间一道飒沓的影。 第71章 ·洗冤 众人回到县衙,直奔西北角库房。 汹汹来势震醒了打瞌睡的库吏。 顾非真对作案时间、行为动机的盘问,更吓得库吏脸色发白,拿钥匙的手抖个不停。 “快点开门!磨蹭什么呢!就是你玩忽职守,捅出这么大娄子!“县令疾言厉色的斥责库吏。苏千誉却急忙阻拦道: “别急。 接手柜坊后,我跟着鉴定师傅,学到许多破解造假的技术。 其中,便包括机关所。 柜坊诸多钱物柜,皆用不同类的天地合机关锁。 但柜坊的规矩是,一旦账目出问题,首要的不是开门清点查漏,而是检验锁。 因为除了拿钥匙的人监守自盗外,他人亦可能窃取钥匙,进行仿制开门。 若临时起意偷窃,仿制一模一样的青铜钥匙,就必须去陶范窑专业冶铸工坊,极易暴露。 偷窃者多半会找别的材料替代,达到形态一样即可,往往拓印模子时,会在锁孔内外,留下些许痕迹。盲目开锁,会破坏残留的线索。” 苏千誉解释完,要来火珠,对准托起的锁头控洞观察,又要来磁石贴到锁孔。 耐心等待少时,她小心的拿着磁石的贴合面,展示给众人看。 “银灰色碎屑?”县令纳闷的请教苏千誉,“不知是何物?” 苏千誉没有解答,将锁孔碎屑,扫入铺着白纸的瓷碟,加入硫磺粉,置于燃烧的炭盆上。 青烟腾起间,白纸渐显三色纹路。 苏千誉一边解说,一边用真钥匙继续来一组对照: “蓝黑斑块,是伪钥主体磨损部位,掉落的铅锡材料; 金黄色为锡碎屑,锁簧调节补偿层; 砖红色为青铜碎屑,真锁簧原始接触点。” 众人醍醐灌顶,但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做,只得静待下文。 “几乎可以确定,碎屑是假钥匙留下。 假钥匙材质锡铅为主,用蜡模法,家中普通炭炉便可完成。 铸造烟尘微量、异味小。 相比铜的反复锻打,锡铅只需静置凝固即可,还可微调适应锁簧公差,最受仿制者喜欢。 但缺点是容易留下碎屑,锻造时需要硫磺。 马上派人调查近日谁在药店、县衙内取用硫磺。 路上,明府细说过他半月内的往来、作息。 第一,钥匙通常悬挂在腰间蹀躞带,沐浴时暂存更衣室,入睡后置于卧房机关盒内,需特殊配合才能开启。 第二,每月十五,明府需主持城隍庙祭祀,辰时初至巳时正之间,钥匙暂交主簿保管,存放于签押房箱内。 优先考虑相熟之人,盗取钥匙拓模作案,暂时关闭衙门,禁人进出。” 苏千誉干脆利索的说罢,示意打开库门查验。 库房墙体厚三尺,仅通风口设铜丝网,网眼仅容鼠过,皆完好无损。 库吏对着账簿,一一清点储于青瓷瓮中的银骨炭,数到第五翁时,发现确实少了十几根。 “平日养你是干什么吃的?是让你关键时候掉链子吗?我看你不仅是干到头了,脑袋也到头了!”县令指着库吏鼻子责骂时,一小吏匆匆送来衙门内,近一个月的硫磺调取记录。 苏千誉亲自翻看几页,皱起眉头,问小吏: “本月十六日,主簿赵延,说防蛀、驱鼠,取五斤,你不觉得有点多吗?核实了吗?” 小吏一愣,挠挠头,吭吭哧哧道: “没没有。 此类取用大家默认不会过问,都在衙门做事,要么平级,要么上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不太好. ..” “所以需要时,说不清道不明了。”苏千誉了然一笑,斜睨向县令。 县令脸色铁青,狠踹了小吏一脚,怒斥: “你放肆!没脸的东西。 衙门的硫磺是公事公用,你理应核实,若有人拿去私用,做些违法的事呢! 怎能理直气壮的说出这些话来。 来人!给我杖刑二十,以儆效尤!” “半月内,只有赵延取用最多。叫他来亲自解释。”苏千誉合上簿子,续问县令赵延的身世背景,及如何县衙任职。 “他是乌蛮族人,父亲为官矿监工。 下官到任前,他已在县衙了。通过察举制. . ” 县令越说声音越小,好似想到了什么,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绷得紧紧的,连带着太阳穴也突突跳动苏千誉看出县令是狐疑、愠怒之兆,试探道: “您想起了什么重要线索吗?” “不好了。”去请赵延的衙役狂奔而来,骇然道:“主簿死在簿厅了。” 苏千誉心头窜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疾言厉色道: “带路。把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叫来!” 簿厅是主簿赵延办公的地方。 众人到时,赵延右倒伏在案前,右手压着待批的公文,半截笔戳进溶着朱砂墨的砚台,几滴朱砂墨染在左耳周围,凝结如血。 “赵主簿?”县令不甘心的低声唤着,有种死无对证的悲哀。 经查证,最后一个见到赵延的是茶工。 四刻时前。 茶工送茶水进簿厅时,赵延还活着。 但仵作将尸体平放在地上,检查后道: “无中毒迹象、无外伤。 面部无血色,双目圆睁、瞳孔散大,少量尿失禁,看起来是吓死的。” 苏千誉半信半疑,问茶工: “你最后见赵主簿时,他心情神态如何?是否有异常?” 茶工不确定道: “小的只是端茶进去,放在案上就离开了。没仔细看。” 一直观察的顾非真,扶起尸体,指着左耳道: “六滴红色滴液,并非都是朱砂墨,有两滴是血。 朱砂墨静置后,呈现均匀朱红色,边缘无晕染,干燥后结成晶状细纹,指腹搓磨有砂砾感。血暴露半刻即转为暗褐,干涸后形成龟裂状膜层,薄处透光呈琥珀色,遇水重新泅出淡红。可取青瓷片灼烧至白,分别蘸取液体,烙于瓷面检验。 朱砂墨遇高温析出水银,冷后凝结成红银相间斑块。 血焦化成黑褐色硬痂,刮取碎屑浸入米醋,盏底渐浮絮状物。 一一对比即有分晓。” “谋杀?”苏千誉若有所思的扫视尸体,忽然瞳仁一缩,目光落在赵延右手拇指。 她凑近右拇指细看,是一个环形烫伤,“愈合状态看来,为近两日所伤。” 顾非真十指对尸体反复揉捏,不时敲击,甚至以内力感应,口中续道: “他死亡不超三刻。 那时,我们刚回到县衙库房。 我认为,极可能有细针,自耳道射入赵延脑中。 他左耳肌肤微泛青灰,或是毒药所致。需剖验。 这是极其隐蔽的杀人手法,不论远近,皆需一定功力。 针上要涂抹麻痹人痛觉的致死毒药,非寻常人可为。” 苏千誉醍醐灌顶,对顾非真道: “这里交给您与县尉。 我同县令去赵主簿住处。” 仍未摆脱嫌犯身份的县令,在调查上已全无主意,只能任凭安排。 县衙的布局,由高围墙区分出多个区域。 主簿作为知县的佐官之一,其住处也位于县衙院落之中,步行半刻则达。 进了赵延屋子后,众人展开翻箱倒柜的搜查。 没一会儿,衙役在赵延床底的工具箱暗层内,发现三把青蚨锉,与两把钥匙。 县令声色激动的大呼: “对!就是它!与库房门锁钥匙一模一样! 第二把锉刀侧面,还阴刻延字!” 为求稳妥,苏千誉取出三把锉槽内残留碎屑,用此前的方式再次比对。 结果,当真与库门锁内的碎屑材质无异。 接着,她将真伪钥匙并置炭盆,真钥渐显铜绿,伪钥却腾起淡蓝烟雾。 “对了!全对了!”县令笑容难抑,满脸劫后余生的喜悦。 恰逢仵作前来告知,顾非真在赵延脑中,取出一根贯穿颞骨岩部的长针,入脑三寸七分。 粹毒的针,才是赵延真正死因。 赵延主簿非惊吓过度死亡,而是他杀。 听到此消息,县令的笑容瞬间凝固,阴霾漫浮上脸。 苏千誉观察县令的神情变化,有了几分猜测,道: “在伪钥匙齿纹中,我发现独特的双峰间隔锉痕,与三把青蚨锉凹槽一致。 物证充足。 赵延手上的伤,应该是持坩埚铸造时,被锡液溅射所致。 伤口形态,也与复合钥匙铸造,所需倾注的角度吻合。 近日,您解过钥匙吧?” 县令点头,心不在焉道: “三日前,我主持城隍庙祭祀,曾将钥匙暂交主簿保管。或在那时拓印。” 苏千誉目光如薄刃般扫在县令身上,脱口的话意味深长: “那么,只剩最后两个疑点。 赵延仿制钥匙,偷银骨炭,毒杀矿工的目的是什么? 为何又被杀了? 您以为呢?” 县令深吸口气,沉沉道: “最有可能的缘由,是主谋想让吕承洲的金矿废弃,便于从中获利。 杀赵延,是因看到您与顾掌院破案神速,恐暴露更多而杀人灭口。” 苏千誉眼底寒光流转,走近县令,将手中锉刀扔到其脚前,低声道: “没错。 不过,我认为还有一个原因。 便是主谋预测到,我们可破解伪装的神罚之说,等的就是我与顾掌院,查到县衙银骨炭失窃,并栽赃于您。 但没有料到,我们会快速锁定赵延,这才杀了他。 得到金矿只是那位主谋的目的之一。 第二目的,是他觉得刀钝了,不听使唤,恐被他人捡去打磨再用,便想顺带着一起毁掉。 据我所知,地方县衙的主簿,按察举制度,必须由一州刺史考察、选取上报,才有机会胜任吧。”阳光斜漏过老槐的枯枝,映照在县令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影,显出难以形容的颓然与怪异。县令良久无言,最终低眉怅怅一笑,遣退左右,嗓音带着畏怒不明的颤意,道: “多谢苏令史、顾掌院搭救。 下官非忘恩负义之辈。 赋税征收、官吏升贬等,治安维护的公务上,刺史多有暗箱操作。 若您想听,今日便与您细说。” 第72章 ·对抗 巂州城的冬至出了太阳,金箔似的阳光,漏过檐角冰凌,在石板上碎成晶亮的星子。 辰时初,苏千誉叫上顾非真、安禄山出了门,说要请二人吃一顿地道的巂州冬至早饭。 西街早市热闹无比。 三人从容的走在商街,闻着飘满半条街的烤饼焦香;望着头戴毡帽的商人,牵着驮马走过;听着马蹄敲在地面的清脆声响,不约而同的享受这份静默的惬意。 “冬至大如年呐...” 直到听到街角卖炭老汉嘴里念叨的话,安禄山才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 “难得自在啊。自从来到这里,没一日清闲。 希望今日没有乱七八糟的事,能安稳过个节。 咱们去哪儿啊,主子。我可要饱餐一顿。” “喏,那儿。”苏千誉指了指临街的松风茶楼,笑道: “我特意问了客栈小厮,他说这是西昌最大最好的茶楼,日日座无虚席。” 果然,三人进去时,已人影错落。 靠窗位有几个穿圆领袍的士子,围着小泥炉煮茶。 茶挑里浮着姜片和橘皮,辛辣的香气混着水汽,在窗棂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有人推开雕花窗,冷风灌进来,卷走了半阙诗稿。 纸页打着旋儿,落在楼外卖卜人的卦摊上。 苏千誉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些招牌小食,打算听听书,再去二楼用饭。 大堂戏台上,说书人刚讲罢一段,喝口清茶润润喉,继续醒木一拍,继续口若悬河: “话说睿宗皇帝幸蜀时...” 谁知,一句话没到头,忽被一阵高声打断。 苏千誉循声望去,只见正中位置,几个商户打扮的人,拍桌嚷道: “少扯无趣的! 讲讲昨儿个郑禹的盐场,跑了几个得力盐工的事儿!” “听说郑禹同妻子裴氏,一日之内暴毙。现在是他儿子郑同当家。” “有点意思啊。 刚当家盐场就出事,是不是他们家祖坟冒黑烟了啊。” “是啊,快讲讲。” 茶客唏嘘、吆喝声此起彼伏。 苏千誉脸色微沉,拿了一个白胖饱满的冬至团子,轻咬一口,默默品着。 说书人先是显露些许为难,而后稍作沉吟,开口道: “好吧,众意难却。 此事我确有耳闻,但既成故事,诸位切莫当真呐。 盐工为何跑? 归根究底是东家太狠心。 盐井深百丈,东家却连根麻绳都舍不得换!” 此话一出,茶楼的人又增了,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几个汉子嫉恶如仇,把拳头攥得咯咯响。 这时,说书人从桌案下,拿出一个卷轴,手腕一抖。 画卷啪的展开,一幅写着《泣血盐枭》的画,露在众人眼前。 “诸位且看,画上的井台血痕,正是前日,一个叫李阿大的盐工,失足坠井,留下的挣扎痕迹。本来只是工作不慎的寻常事故,按市券处理便好。 可黑心东家竞说“死个盐工不如死头骡子值钱「,找了各种理由,拖欠补偿的钱。 真是让人寒心啊。 更可恨的是,多个做了三十年灶头的盐工,临老被克扣,连块裹尸布都买不起啊! 谁敢不满,谁敢状告,谁就命不久矣!” 说书人声情并茂,惹的许多看客义愤填膺,怒拍桌案。 “他一个商人哪来这么大胆子为所欲为!没人管管吗?” “据说攀上了两京来的贵人。 那贵人也是个做生意的,得了圣人赏识,成了朝中新贵,正巧到了这里,与郑家合作呢。 “好像还是个女的。” “他娘的,我就知道女人干不了几件好事!” “牝鸡司晨,家国之难!” 一声声谩骂的附和,传进苏千誉耳朵。 她按住想要上台,把说书人狠揍一顿的安禄山,阴沉着脸,示意离开茶楼。 “叫郑同来!”寒风卷着热腾腾的烟火气抚过苏千誉的脸颊,却化不开她眉间凌厉的寒意。顾非真为苏千誉挡去吹来的一阵冷风,关切道: “我觉得郑同没那么傻。” 苏千誉呵出一口白气,重重一叹,拧眉道: “对。或有人从中作梗,实则针对于我。我要先问问清楚。” 怎料,安禄山离开后,苏千誉、顾非真刚回到客栈,就见郑同来了。 郑同将五份被撕毁的佣工契,交给苏千誉,委屈又愤怒道: “苏令史,我是冤枉的。 我没做过那些事!是有人暗中搞鬼!” 契纸边缘残留着指印,但名字已被涂黑,苏千誉明白这代表着佣工自愿毁约。 郑同见苏千誉只顾着垂头思虑,急道: “我也十分不解与焦虑,为何盐工突然一声不吭的离开。 我们郑家盐场给的工钱不低,平日对待盐工们宽容、客气,谁有头痛脑热或工伤,补偿很快送上。哪怕解约,我们从不为难于人。 您若不信,大可以找曾经在我们盐场,做工的人打听,我绝无虚言。 我觉得此事蹊跷,多方走访,才知官盐商刘氏,开出高于我郑家两倍的工钱,把几个技术好的盐工挖走了。 刘氏对盐工许诺一切违约赔偿,全由他们承担,让盐工们放心来。 我想,既然对方凭实力招揽人才,那只能怪自己福利不够,留不住人,但合法合规的赔偿,总是要拿回来。 我派管事去刘氏处要赔偿,可对方又说不需要他们赔付,盐工们自己承担,让管事去找盐工。但找到盐工,盐工又说没钱,告到官府也只能认打。” 见郑同言辞恳切,不像撒谎,加之盐工离开的时间,正好在吴承洲,与县令的案子之后,苏千誉不由得联想: 会不会是陈行范报复? 她冷冽的脸色稍有缓和,哂笑道: “刘氏当然不会赔给你。 盐工多贫,若你强行索偿,官商刘氏只需煽动舆论,说你再次逼盐工倾家荡产。 届时,你又成了说书人、街头巷陌中,流传的恶人。 刘氏既挖人不用担责,又冲击你产业的口碑,还顺带毁坏我的名声。 好个一箭三雕。 身为当家的,你有什么办法,尽快扭转局面吗?” 郑同沉了沉气,斟酌道: “我曾亲自去那几个盐工家中走访,想好好谈谈,查清是何原因,却发现他们其中四人,仅自己在家。我随口问起亲眷情况时,他们无不神情悲伤,言辞闪烁。 后来,我去盐工赵五家,看到他卧病在床,无力煮饭,就买了些吃食相赠。 怎料,他的孙子看到糖人后,十分惧怕,哭闹着念叨不吃,不按,没借钱。 我细问,赵五同样言语隐瞒。 我怀疑五个盐工,是被威胁、逼迫,才离开我郑家盐场。 背后操作的人多半是刘氏。 刘氏是官盐商,与官家亲近,盐工们不敢得罪,自然言听计从。” 接着,他端正姿态,向苏千誉鞠躬作揖,道: “您在郑家的生意上投了钱,我理应向您澄清、交代盐场变故。 我想,您的身份调查解决此事,比我更有力度。 官、民盐商相争已久。 我们民商向来避官盐锋芒,奈何他们步步紧逼,今日劫走盐工,明日不知还要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望您能救救民商与盐工们。” “去赵五家看看。”苏千誉答的很干脆,立刻起身。 监管此事在职责之内,何况已经牵连到她的声誉。 赵五住在城南陋巷,是小偷也不愿光顾的地方。 郑同带着苏千誉、顾非真到时,破旧的院门已然敞开。 郑同在院子里喊了一声,自报家门后,推开吱呀作响的屋门。 屋门也没关,随着推力向两边退开。 一股飘来的湿霉味道,让苏千誉皱了皱眉。 她环顾四周,靠墙的苇席上,散着半领破絮,几根编到一半的草鞋绳,浸在漏雨的水洼里,早泡得发胀墙角木柜半敞着,露出块霉变的胡饼。 饼上齿印细密,像是孩童偷啃时,舍不得下狠口,一点点品咂出来的。 赵五的孙子蹲在一旁,一下下的扣着手指,怯怯的盯着来人。 “今日恢复的如何?身体好些了吗?”郑同关切的询问躺在床上的赵五,将两贯铜钱放在其枕边。“我不能收!真的不能收!” 有气无力的赵五看到钱,强撑着身子坐起来,坚持还给郑同。 苏千誉看出赵五脸上的感激,与愧疚之色,故意激将道: “是刘氏官盐场许你的双倍工钱,足够生活开销,所以你看不上这点钱? 可我看你连生病的药都快买不起了。 刘氏没给你慰问钱?” 赵五身子一哆嗦,紧了紧着露出棉絮的旧袄,低下头没有反驳。 “来,到这儿来。。”苏千誉掏出路上买的糖果,向赵五孙子招招手,笑的温柔亲切。 赵五孙子不敢动。 苏千誉走到孩子身前,摸摸其小脑袋,柔柔道: “只要你听话按个手印,我就把这些糖果全给你,怎么样?” 赵五孙子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身子一个劲儿地向后缩,嘴里呜咽道: “我不要!你是坏人! 你骗我欠债,打我阿翁!! 你们都是坏人!” “兔崽子!你闭嘴!”赵五拍着床板制止,但还是比孩子的嘴慢了一步。 郑同拍拍赵五肩膀,示意其安心,道: “老赵,这位苏娘子,是京都来的特使,专司诸商之事,权利不在刺史之下。 你有什么隐忧、困难,放心讲出来。 她会为你做主。 你瞒着也难解决。 若与刘氏有关,你孙子的话是真的,你们是不是被利通柜坊骗了? 刘氏非善类,他们家的高利贷要人命。 你不顾自己死活,也要为孙子想想。” 顾非真适时补充道: “你的手臂有鞭痕,伤及骨肉。 若不早些治疗,会溃烂加重,或引发其他病症,甚至截肢。” 赵五最后一丝强装的镇定,彻底崩溃,眼泪在沟壑纵横的脸上,冲出两道灰痕。 他慌忙用袖口去捂,连滚带爬的下了床,扑通跪在地上,悲戚道: “郑东家,我对不住您。 他们利通钱庄,拿假债契,哄骗我孙儿画押,我回家才知道。 我不认,要告官。 他们边拿鞭子抽我,边说告一个试试,定让我死在牢里,还要把我孙儿卖去做奴。 我没办法,只有按他们说的做,离开您盐场。” 郑同一拳打在床板,愤愤道: “其他几个离开的盐工,与你一样的遭遇吗?债契呢?” 赵五眼眶发红,无奈道: “我只知老张、老洛是这样。 他们离我家很近,平日关系好,私下聊过。 其他两个人我不了解。 债契,利通钱庄的人只给我看了两眼,就拿走了。 我记得,上面清楚写着我孙儿借走一千贯钱。” 苏千誉将赵五扶起,让其坐在床边,问: “假债契一般不会留在还债人手中,因为上面极可能藏着造假的漏洞,要防止被懂行的人看出来。你们还记得债契上,所有人的名字,以及向你们告知债务的人的相貌吗? 若有什么明显特征也可。” 赵五回忆道: “算上我孙儿的名字,一共三个人。 他们一个叫卢山葵,一个叫管正好。 带头的名叫王跑街,左手中指戴了一个红宝石戒指。 我觉得他挺喜欢那戒指,威胁我的时候,还不忘哈着气擦拭。 对了,他脸上左眼旁,有个半寸长的刀疤。” 苏千誉记下特征,道: “律法规定,满一千贯以上的借贷,需五保连署。 债契上,必须写清保人姓名、身份、年龄,要有坊正,或里正在场,彼此监督签字。 然后,由市署加盖官印,才能成立借贷关系,且所有债契分正副本,格式内容相同,债主、欠债人各执一份。 你孙儿签署的债契显然不合规制,理应作废。 民间总有黑心的柜坊、放贷的商户,瞅准了许多人不懂此间细节,又或是官商勾结,进行加债、乱账、逃账牟私,破坏商市规则。” “你安心治疗伤病。今日的话,你不要对他认提及。我会尽快让你们摆脱假债。”苏千誉心中已有了打算,不再逗留。 郑同向苏千誉请示:“去邻近的张家、洛家探问吗?” 苏千誉摇摇头,告辞道: “不了。盐工的事我会解决。 不过,事成之前,你们莫要声张。” 与郑痛分道扬镳后,苏千誉、顾非真沿原路返回。 二人走在干涸的泥土路上,步伐轻缓。 顾非真的瞳仁映着渐盛的天光,语气淡淡,“陈行范所为?” “是与不是,我都会给盐工们一个交代。”苏千誉的鞋尖踢开地上的半枯藤叶,眉峰扬得比檐角冰凌更峭。 顾非真眼尾的余光,轻掠身侧之人,“接下来去哪儿?” “还记得在洛阳,我们抓了长盛钱庄的招子,以打探消息吗?”拐角的风掠过苏千誉鬓边碎金流苏,带起斑斑的闪亮,与她上翘的唇角一样张扬。 “故技重施。”二人默契不宣。 之所以抓王跑街,是因苏千誉想减少风险,先试探虚实。 哪怕她以令史身份,要求利通柜坊,交出威胁盐工的假债契,照样可以被对方矢口否认。 毕竟债契不在赵五手里,空口无凭。 若被倒打一耙,或中了圈套,苏千誉不仅得不偿失,更会成为笑话。 更会给有心官吏大做文章,上奏弹劾的机会。 所以,她决定观察一番再动手。 所幸,王跑街比长盛钱庄的招子蠢笨、胆小,威逼利诱没几下,全都老实交代。 郑同、赵五没有撒谎。 第二日一早,苏千誉决定利用代偿律,即允许他人代偿债务后,取得债权这一条,好好打打陈行范的脸。 她让安禄山为赵五还债契,但点名一切按正规流程操作,且要在县衙,市令、坊正等人在场,签署《除附文书》。 王跑街已被策反,听到传唤,立刻带着赵五等人的假债契,来到县衙。 假债契被一眼看穿。 利通柜坊的掌柜、东家刘氏,被抓来衙门。 同时,安禄山机灵的将此前大放厥词的说书人,一并提来。 苏千誉将债契印章,与备案印模重叠,通过透光绢帛比对法,指着上面几处,厉色道: “你们好大的胆子。 这几张债契,不仅保人填写不合规制,私契钤印亦欺上瞒下。 《杂令》规定市券之印,皆需牒报州县。 伪造的印章通字缺笔,与备案之印根本对不上。” 接着,她用早备好的醋水,分别对真假债契蒸馏,做了一组对比,让众人一一观览。 市令仔细看罢,下了定论: “真官印含牛髓遇酸释放腥气。 伪造印鉴使用廉价朱砂无此味道。 利通柜坊的债契是假的。” 苏千誉看向低着头,故意避开掌柜询问目光的王跑街,道: “按《诈伪律》,掩盖高利贷诸伪,写官文书印者,仗一百,流二千里。 这些债契是你造的?” 衙役的水火棍,撞击地面的闷响,惊得众人肩头一颤。 王跑街忙抬头,连连摆手,扑通跪在冷硬的石板上,指着掌柜与东家刘氏,急切道: “小的是一个职员,怎么可能有这权利。 是掌柜让我近几日,带着这些假债契,不择手段的挖走郑家盐工,甚至还绑了他们家眷。 掌柜的还安慰我不要怕,说出了事儿东家会解决。 不然给小的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杂碎!”刘氏两眼一瞪,气急败坏,欲狠狠踹王跑街,但被衙役架住。 “大胆!”县令啪的一拍惊堂木,呵斥刘氏: “苏令史与本官在此,谁准许你如此藐视公堂,滥用私刑? 我看你是想罪加一等!” “还有你!说!谁让你宣扬诽谤之言!”安禄山一个高声加推操,吓得本就哆嗦的说书人,抖如筛糠。说书人本是贪财而为,早被这场审讯震慑,直接招了: “小的不知那人身份,但看穿着,似乎像是管家、管事之类。” “描述样貌。”安禄山当即让画师当堂画出。 结果,是刘氏的管家。 “这下齐全了。”苏千誉嗤笑,对县令道: “案情已明。请明府裁…….” “不。不可。”刘氏昂首挺胸打断道: “在下是官盐商,是刺史衙门的捉钱令史。 此事属盐业纠纷,理应由盐监上报至盐池使,再行处置。” “哦?”苏千誉望着刘氏,唇畔笑纹渐深,喉间溢出几声笑,却未觉出半分欢愉。 她好整以暇的问: “各州盐池使均为刺史担任。 你的意思是,县衙说了不算,必须去刺史衙门咯?” “不错。”刘氏鼻孔看人,一副看你能奈我何的得意。 苏千誉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围着刘氏上下打量两圈,感叹道: “两京之内,天子脚下,我尚没见过几个犯了法的商人,敢在府衙公堂上,言辞嚣张、趾高气昂。到了边远之地,我真是大开眼界。 看你的姿态,似乎去了刺史衙门,便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旋即,她美玉般纯净的面庞,陡然浮起浓重杀气,音调倏忽狠戾,道: “竞敢妄断、攀咬一州刺史。 不知死活的东西,谁给你的胆子? 刺史若知尔等罪行,断不容情! 给我立刻查封利通柜坊! 刘氏盐场停工整顿! 所有遭刘氏产业不公手段,强迫签订的市券、契约,全部作废! 马上绑了刘氏,戴上枷锁,送到刺史府衙大门外,跪三日示众。 给我狠狠掌刘氏的嘴,直到他说不出话,吃不下饭为止。 让他好好体会盐工们怒不能言、身心俱痛、寝食难安,是什么滋味。 若刘氏活过三日,再着明府按律,处罚其罪行。 让所有与官家合作,或有裙带关系的商贾,去刺史衙门看着,回家后查漏补缺,反省自律。自此,谁仍敢借着官家的权利,欺压百姓、民商,屯资乱市,刘氏的下场就是参照! 立刻贴出告示,就说陈刺史体察民情,对奸商恶行深恶痛绝,现鼓励遭受过奸商迫害的百姓,积极上告至刺史衙门,定会得到他亲自接见受理,与最公正的判决。 都给我听着,圣人多次强调体恤百姓,以民为本。 这八个字不难记住吧? 日后,谁敢背道而驰,借官吏之权,欺压民商与百姓,知法犯法,那就别怪我,行便宜之权,先斩后奏‖” 刘氏被这一番话,呵斥的整个人发愣,脑子嗡嗡,眼皮儿抽动。 见苏千誉缓缓走向自己,他面色惨白的亦步亦退。 最终,苏千誉揪住刘氏衣领,向前一拉,目似寒星,声如击磬,道: “我奉皇命督查商业。 大唐国内,凡涉经营钱利之事,上至官吏,下至百姓,我皆有权过问、处决。 更何况,你是捉钱令史。 你不知全国十五道州县的捉钱令史,全归我管吗? 不妨告诉你,若刺史哪日于商有亏,处置他,也在我便宜之内。 国家、百姓之利,大唐天子威仪,不容尔等贪没、忤逆!” 说罢,她扫视一眼巡官、衙推、府院法直官,微微一笑道: “三位可有异议?” “苏令史公正严明。我等十分支持。”旁听三官异口同声。 “听见了吗?”安禄山踢了说书人小腿一脚,耳提面命道: “下次茶楼说书,知道该讲什么了吗? 知道孰轻孰重吗?” 说书人疼的咧嘴,陪着笑脸,点头哈腰,道: “知道了。知道了。 保证一字不落。 该添油加醋的,绝对掀风鼓浪。” 第73章 ·违禁 “您真应该去瞧瞧。 告示一出,短短三日, 有人诉自己东家恶意拖欠工钱; 有人揭发江湖郎中团伙卖假药欺诈; 还有举报官商勾结吃回扣、偷税漏税的。 当然,官盐商遭到的投诉最多。 将来一段时间,他们必然收敛许多。 最好笑的是,刺史衙门的大门,都快挤爆了,鼓敲破了两个,跟个菜市场似的。 那刘氏脑袋肿的像猪头,烂菜叶子、臭鸡蛋满脸满身,在第三日午后,因惊吓过度、饥饿难耐,直挺挺死了。 去监察的府院法直官说,陈行范那脸都黑成炭了。 您这招厉害。 既狠狠打了他的脸,又给他戴了高帽,让他无法拒绝,耗费精力,有苦自咽。” 安禄山踩着关市干硬的土地,神采飞扬的讲述,苏千誉发布政令后的情况。 苏千誉唇角噙着笑,走到蒙舍昭商人的玛瑙摊位前,买了两块南红玛瑙山水牌,送给安禄山、顾非真,赞赏道: “多些你们二位,让说书人暗指刘氏受陈行范指使,扭转郑氏与我的口碑,有心了。” 安禄山捧着山水牌,翻来覆去的看,爱不释手,满眼欣喜,又满嘴戾气,道: “他活该。 您说过,做生意要有来有往,大家都不吃亏。 被欺负,必须还回去。” 干冷的朔风,卷过关市夯土的矮墙,将吐蕃商队驼铃的碎响,与六昭、唐商的叫卖搅作一团,连亘三川的庞杂市集。 三人行于旌帜连云、珍列如鳞之间,别有一番滋味。 “当年战骨埋荒处,今见商铺十里长。 愿大唐永无战事,百姓安居乐业。” 苏千誉口中感慨,呵出的白雾,笼在覆面的薄纱中。 襟前银链缀着的瑟瑟石,随着前行的步伐轻晃,在稀薄的日光里,折射出碎星般的光晕,与她的由衷之言,一同烁烁风中。 安禄山在吐蕃酒商处,买了瓶青稞酒畅饮罢,袖子随性抹过唇角,叹道: “我倒觉得,风云纵变青山在,冷看人间几换庭,才是常态。” 苏千誉看了看神游天外的顾非真,俏皮的眨眨眼,道: “您也说两句吧。权当闲聊解闷。” “我不会闲聊。”顾非真一双望着苍黄天际的眼,恍若枯潭映孤云。 苏千誉无趣的撇撇嘴,行至坡地最高处的茶马、瓷器、药材互市,目光跳过一排排货架,落在西角。西角的场地,专用来大宗交易商榷,装卸、检验货物。 此时,那里正有一场激烈的讨价还价。 骆驼喷着粗重的白气,驮着捆扎严实的货物。 川南的茶饼,与吐蕃战马,被官牙人反复丈量。 裹着虎皮大氅的吐蕃商人,捏碎茶砖嗅闻,颈间天珠随动作轻晃。 几个随行记账的账房,将算盘拨的噼啪作响,各不相让。 安禄山问: “看起来是几家看货,与等待交接的茶商、瓷器商。 您要督查他们交易? 咱们是乔装,不便参与吧。” 苏千誉没有回答,紧紧盯着西角场地内,一个打开盖子的大木箱。 大木箱内是精美的瓷器。 她喃喃低语:“钦州坭兴陶。” 顾非真听出苏千誉上扬的尾音中,夹带的顾虑,道: “你怀疑那里面夹带私货?” 安禄山双手抱胸,下巴朝几个大木箱旁,拴着的许多牦牛一扬,低声道: “论走私方法,这里不只有瓷器能利用。还有它们。 此前,我往返西北关市,看到有商队以皮革夹层走私香料,此法被边军称为皮里阳秋。 同理,因牦牛为吐蕃商人常用的运输工具,检查松散。 总有商人将金银铜铁压成薄片,缝入牦牛驮运皮革的夹层中,常常会顺利通关。 您若想试探,咱们上前打个招呼。 我看他们商队也带茶叶、药材。 您装作牙商。 我会吐蕃语,当您的翻译。 顾掌院是护我们安全的卫士。” 苏千誉正有此意,稍定心思,双眸一低一抬,眉宇神情随之一变。 她走到坭兴陶旁的吐蕃汉子面前,抱拳爽朗道: “阁下,叨扰了。 我是北边来的牙商,想替几个豪气的坐商,牵几笔长期的药材、瓷器合作。 看您手中的瓷瓶,色泽细腻光润、工艺上乘,比起青白瓷毫不逊色,但在我们那里从未见过。恕我孤陋寡闻,不知此物产自何处,可有名号? 若有冒犯,还望见谅。” 苏千誉的话,引起旁人的注意。 几个装束各异的男子,用一种行商游惯有的,警惕、算计的目光,默默的打量着她。 苏千誉明眸淡淡一扫,对最近的几个人,一一端庄大方的点头示礼,顺便将地上各类货物,及其归属商队看的清晰。 拥有坭兴陶的商队由汉蕃混编,共二十三人。 队伍的三角旗上,画着三朵紫薇花叠纹。 驮马十匹,牦牛八头,木轮货车三架。 部分货物用油毡捆扎严密。 各种吃食、果干、茶水摆在四处,显然队伍正在休整,距离出发尚需一段时间。 再看主领,四十余岁,汉人,戴黑幞头,外罩半旧翻领缺鹘袍,腰束革带悬算袋、短刀,绝对是沉稳老练的行商老手。 其余的随行人员,如汉人账房、护卫、脚夫、牧人、厨子,从着装上可直接分辨,无多奇异。“我是护卫。你可以问问我们的林达领队。” 汉子用生硬的中土语言回答,指了指百步外,小土丘上的一个人。 苏千誉视线随指引落定,不禁心中愕然: 竞然不是那四十有余的汉子? 这个叫林达的人,年纪轻轻,辫发缠红绒,耳戴金环,身着左衽绛红氆氇袍,肩披狼皮坎肩,腰别嵌银解结锥,是地道的吐蕃人啊。 这很反常。 商队的主领,从来都是由经验最丰富、往返交易最稳的长者担任。 凡她见过的商队,不论大唐或西域,皆是如此。 她虽为东家,同样会让出主领位置。 而且,看瓷器、药材的品类,明显是大唐的货物,按规矩,理应让唐人为首。 这个商队,怎反其道而行之? “好。多谢您指引。”苏千誉临走前,低头数了数箱子内瓷器的数量,抬脚往林达方向去。随着靠近,她越发觉得林达的气质,似曾相识。 其抱臂而立,凝望着西北方,灰蒙蒙的山脊线,像一尊冻结在尘嚣中的石像。 孤高与疏离之气,成了隔绝喧哗无形的屏障。 整个人如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不必见锋,亦觉刃寒。 苏千誉顿感接下来的沟通,或许很艰难。 “装什么装。”她轻轻哼了一声,腹诽着瞅了眼跟在身边的顾非真,小声挪揄道: “哎,你找到兄弟了。” 顾非真一头雾水的回看她,“什么?” 苏千誉憋住笑,借机问出了积压的好奇: “您没有兄弟吗? 从未听您提过家人。他们在何处? 是较远的老家吗?” “我没有家人。”顾非真紧接其后。 苏千誉觉出对方语气的变化,回头看去。 四目相对间,顾非真的双眼,像浸在清泉里的墨玉。 阳光掠过,在他沉寂的瞳仁里投下光斑,却更衬得幽暗无边。 苏千誉看不到他眼中,半分年轻人的锐气与光亮,只有一抹被时间反复捶打后,近乎麻木的习惯。仿佛所有的言语、呼喊,被碾碎沉淀在他眼中,不是嚎啕大哭的悲切。 而是一种更深、更静的哀伤,一种确定生命已永远崩塌,无可挽回的苍凉。 仅此一眼,苏千誉决定从今后,再不探究顾非真的身世背景。 她眸子如投入烛火的暖玉,跳跃着温煦的光点,道: “无妨。现在起,我就是你的家人。” 顾非真没有回应,目光轻微地颤动,像被风吹皱的死水,随即又归于更深的沉寂。 一旁的安禄山,充满敌意的盯着顾非真,紧抿双唇,腮帮子微微鼓动,牙关在暗中较劲。 他出声打断道: “主子,林达看过来了。” 苏千誉目光调转,投向十步之遥的林达,两眼弯弯,说出话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熟稔: “林领队,生意兴隆。” 林达对三人的到来显得毫无兴趣,淡淡一瞥,微微点头,道: “借你吉言。有何贵干?” 苏千誉竖起大拇指,夸赞: “您的中原话很流利。 想来在大唐已停留许久。” 随即,她将伪装的身份、目的,再次介绍一遍,诚意满满道: “我很喜欢您商队运往吐蕃售卖的瓷器,想磋商合作。 愿我有幸能与您进一步了解。 价格方面定不让您失望。 我的雇主各个出手阔绰,不吝千金。” 林达面容沉静的看向苏千誉,似乎在根据穿着、神态,来判断她话中真假。 各行各业皆有特点,常见于从事者举手投足的细节。 好在苏千誉算得上真正走南闯北过的大商人,经得起审视与推敲。 且她一身素雅蜀锦夹袄,外罩翻领胡式半臂,既显身份又不招摇,挑不出半点不周。 林达疏离道: “抱歉。 我们的瓷器,有固定的交易渠道。 人力、产量有限,暂不考虑扩宽销路。” 被拒绝在苏千誉意料之中。 她表示惋惜,话锋一转,洒脱道: “没关系。做生意,想赚钱,机会很多。 我看您商队人数不少。 货量、配备丰富,也在贩卖吐蕃与大唐两地的药材。 我最喜欢与您这样有实力的大商队合作。 藏红花、雪莲等,在大唐富贵人家中,可谓供不应求。 此行当,我亦有可靠门路,利润很高。 哪怕您没有种植药材的产园,也没关系。 只要您能做个牵线搭桥的中间人便好。可谓无成本,稳盈利。 如何?” 接着,她一侧身,对着餐棚做了个请的手势,殷殷邀请: “不如坐下一谈?成与不成皆可,全当交个朋友。” 苏千誉说的句句在理,即为自己考虑,又替林达想了办法,热情客气,无可挑剔。 若再被拒绝,那她不得不怀疑,林达实在有点不像个赚钱的生意人了。 林达皱了皱眉,垂眸思索须臾,犹豫着答应下来,撩袍坐下。 苏千誉爽快的点了干酪、风干的牦牛肉、酥油茶、糌粑。 林达看着满桌子的吐蕃吃食,略显诧异道:“你吃这些?” 苏千誉的眸子,仿佛突然被点亮的琉璃盏,兴冲冲道: “是啊。我母亲的挚友,是一位美丽善良的吐蕃女子。 我儿时,吃过几次她带的奶皮、青稞面饼,味道特别好。 她还会给我讲一些吐蕃的风土人情与传说呢。” 安禄山翻着眼皮儿,望着天,差点信以为真。 林达喝了口酥油茶,轻声问: “那现在,你母亲的挚友还好吗,还在大唐吗?” 苏千誉眼中透出一抹疼惜,摇摇头,道: “八岁时,我听母亲说,那位挚友的家族,因内斗中落,分崩离析。 她因忧思过重一病不起,直到逝世也没能回到吐蕃。” 林达似被触动,眼中荡起一抹哀伤,如同平静的湖面,骤然投入了一颗石子,本就冷硬的神色,再添一抹黯淡。 苏千誉眉眼一扬,荡去追忆的思绪,端起酥油茶,朗朗道: “萍水相逢,共谋未来,是我们的缘分。来,我敬您。” 林达勉强勾勾嘴角,瓷碗相碰,一饮而尽。 感觉到对方不似初始的抗拒,苏千誉趁热打铁,东拉西扯了几句,拉近距离。 感觉时机成熟,她捻起一小块色泽金黄的酥油,置于鼻尖轻嗅,道: “这酥油成色甚好。 听闻吐蕃贵族礼佛,常以九眼天珠,或密宗法器恰纳多吉,供奉于纯金佛龛之内,再饰以酥油灯盏,光华流转,庄严肃穆。 不知这等仪轨,对所用酥油,可有特别讲究?” 稍顿,她又拿起一碗青稞酒,继续以求知的口吻,道: “我曾听一位行脚僧提及,吐蕃王室秘制的青稞酒,需以雪山融水初酿,再置于镶有绿松石,及红珊瑚的银瓮中,窖藏三年,其味醇厚悠长,非寻常可比。 不知是否真如传说般繁复?” 林达深潭般的眼再次抬起,变的锐利与警惕。 苏千誉迎着林达的目光,坦然自若,眼神清澈,毫无狎昵或试探的痕迹,仿佛只是对未知国度的秘闻,礼貌的好奇。 短暂的沉默,在喧闹的关市中蔓延。 林达凝视着苏千誉的脸,似乎在衡量这问题的深浅与意图。 最终,他薄唇微启,声音低沉,道: “你所言仪轨,确系古法。 供奉所用酥油,必取高原牦牛初乳精炼。其味纯净无杂,方合曼扎即坛城供养之虔敬。 至于羌.” 他略一停顿,神色幽幽,道: “王室秘法,以千年冰川之水,浸润饱满青稞,经三蒸三晒,入银瓮,嵌玉髓、觉木,封存于地宫阴寒处。 非三载光阴,不得其醇厚神韵。 其要诀在于水之清冽、瓮之灵蕴,以及时间的沉淀。” 言毕,林达向商队处看了看,眼底那丝因追忆而起的微澜,迅速冷却、沉淀。 他忽然起身,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淡,道: “方才所言,皆为市井传言,多有附会。你无需当真。 我想起商队尚有要事处理,恐无时间商谈,失陪。” 苏千誉赶忙取下腰间的玉佩,拦住林达相赠,道: “那明日、后日呢? 我看瓷器只到了一箱,近两日会陆续送齐余下的吧? 明后两日我会再来。 我很期待与您的再次会面。 此玉乃我贴身之物。 我在登州、新罗国的牙商中,有点名望。 将来您去到那里,若生意上需要帮忙,在任一牙行出示此物,他们皆会尽力相助。” 说着,她向一步之遥的林达再近半步,带着真诚的赧然与央求,道: “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我真的很喜欢那些瓷器,可否让我观赏一下全貌? 或您告知我,去哪里能找到制造这些瓷器的商家? 我真的要大量订购。” 林达终是抵不住苏千誉的诚心发问,同意道: “我同商家签订了买断市券。 他们不会与你合作。 不过,你可以看看,动作小心,避免摔砸、磕碰。” “多谢。”苏千誉见林达没有收玉佩,主动拉起他的手,放在掌心。 随即,她开心的从箱里,接连抱出瓷瓶、瓷碟、瓷砚,边观赏,边赞叹。 片刻,小心翼翼的将瓷器放回原位,朝林达挥挥手离开,还不忘高声喊道: “我等你啊!” 待苏千誉三分走到僻静处,安禄山神色怏怏道: “主子,您给他玉佩干嘛呀? 不会看上他了吧?” 苏千誉翻了个白眼,对着安禄山脑门一拍,解释道: “瞎说。我是为降低他的猜忌。 倘若他与陈行范,或其他乱臣贼子勾结,来日东窗事发,对峙之时,这玉佩便是埋下的离间利器。”“您以为呢?”她转头问一言不发的顾非真。 “行走江湖,你等花言巧语、笑里藏刀、勾心之徒,防不胜防。” 顾非真目不斜视,身形挺拔如松,神情冷峻似雪,虽岿然不动,但语气有点微妙,似积雪之下的松针,因酸涩而微微蜷抖。 苏千誉寻了个石墩坐下,哭笑不得的抱怨: “哎,我在办公事啊。 我不是花前月下,哄骗良家男子的女人啊。 你们注意言辞好不好。” 安禄山观察着周围,道: “是是是。经过交谈,您发现了什么线索吗? 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瓷器确是正宗坭兴陶。 暂时无法判定是否出自黄氏。 不过,样式我在黄氏工坊中见过。 从触感揣摩、瓷化程度看来,这些瓷器是近日产出。 胎体不合常规,太过厚重,定有夹层。 林达很可能是流落在外的吐蕃贵族。 他的措辞精准、典雅,语气中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熟稔,与不容置疑的权威,更像一位亲身浸淫其中多年的贵冑,在讲述他家园的珍宝。 他是谨慎的人,我所问触及了他血脉中,引以为傲的传统。 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与对故土文化的守护,压过了流亡者本能的防备。 佐证是,他腰间的那把形制特殊的短刀,以及末端镶嵌的一小块,磨损却色泽纯正的瑟瑟石。吐蕃等级制度森严,惩罚极重。 瑟瑟石乃吐蕃贵族、王室们最喜爱的宝石。平民、奴隶不敢用。 还有,他手腕上,戴的那串陈旧念珠,材质绝对只有吐蕃贵族才配使用。 三年前,一部吐蕃贵族,因权力争斗失败被驱逐。 他们来到大唐求见圣人,希望圣人可助他们夺回高位。 但圣人考虑两国邦交刚刚缓和,不愿再添危乱,便婉拒。 他们不死心,私下找到我义父,希望他能劝说圣人。 他们登门拜访时,我同义父正在对弈。 义父没有让我回避。 我这才看到了他们族部的身份象征。 后来,义父同我聊起,说吐蕃贵族会采用五种不同材质,制作告身徽章,并缀于臂前或褐上,以区分贵族等级。 材质按瑟瑟、金、银鎏金、银、铜排序,等级依次由高到低。 林达虽无缀于臂前的告身徽章,但匕首与念珠,我绝不会看错。 至少他曾经不仅是贵族,还是最高等的贵族。” 安禄山认真听罢,稍一思索,果决道: “林达不是第一次在这里贩货,真真假假必有迹可查。 我立刻向关市内客舍、酒馆等常驻旅人,打听林达的消息。 巂州为边关,必有吐蕃牧民、逃兵,或犯了事藏匿起来的流亡之辈。 他们的消息也值得一探。” 苏千誉迎风而望,压了压上扬的面纱,道: “好。 我与顾掌院去会会掌管关市的人。 愿天助我,早日功成回京。” 第74章 ·扼喉 大唐关市,由大都督府统领的边军内法曹参军,及刺史下属官吏,共同设卡管理征税、稽查。但苏千誉当下,只针对刺史下属。 一是因她来西南前,圣人明确说过边关军无反心。 二则往来交易的商队,需先向刺史府申领载明人员、货物、路线的过所,由兵曹核验放行。关市贸易时,亦是刺史下属,市令监督日常秩序,互市监负责征税,及违禁品稽查。 但凡出现问题,刺史府绝脱不了干系。 为避免打草惊蛇,防止幕后官吏闻风而动,销毁证据,苏千誉恢复本来面貌后,来到关市衙门。她煞有介事的表示为修德政、优化流程,要编纂《巂州关市通商便民详册》,命司各官吏提供:一、近三年完整,未经誉录、勾改,原始的商税抽分征收底档,理由是确保所载税率、计算方式,有据可查,避免歧义。 二、所有签发的贸易许可凭证存根,过所核验登记册的原始记录。 三、《禁物令》执行中,查没物品详单,及处理文书。 此举短时间内,将增加大量公务负担,且往日有人以公谋私的那点汤汤水水,皆易暴露出来。诸官吏不满,但无法推脱、反驳。 为了麻痹官吏们的警戒之心,让政令顺利施行,苏千誉在翻阅各类凭据时,故意对关市的规矩,表现的不甚了解。 几个本该看出的记录问题,被她刻意视而不见。 官吏们见新来的特使如此平庸,顿时安下心来,暗自哂笑: 终究是一介女流,不曾正经做过此类公务,懂个什么,能掀起多大风浪? 无非走走过场,博个清名罢了。 而苏千誉在官吏们得意、鄙夷之间,已将每一处有疑、有破绽的地方,连带着对应的统计官吏,全部记下。 待放衙后,她头一个找的,就是市令副手市丞王胥。 关市地处偏远,官府会专门给当值的官吏,安置居住的客舍或驿馆,减少往返的繁累。 苏千誉找了一个不露身份的由头,隐蔽的将王胥,叫到她租住的城西北隅崇文阁旁的小院子。起初,王胥不知内情,吃饱喝足后满身困倦,打着哈欠进了门。 待看到苏千誉、顾非真,及另三位不知名的男子,正襟危坐在对面,目色幽幽的盯着他时,整个人酒气全散,当场僵立。 苏千誉轻松一笑,指着王胥身旁的椅子,道: “别紧张。 夤夜相邀,实因编纂《便民册》时,涉账目细则,非你这般老成持重、经手十数载的老吏不能厘清。问几个问题罢了。请坐。” “卑职,见过苏特使、顾掌院。”王胥这才缓过神来,急忙躬身行礼。 然后,迟疑的挪到椅子前,半个屁股挨着坐下,自顾盯着鞋尖,不敢开口。 “林达与其商队你认识吗?”苏千誉的话,如惊雷炸起,吓得王胥一个激灵,不由得抓紧衣角。他抬头看了眼面色如常的几人,道:“不认识。” 烛火在铜灯上猛跳,将苏千誉的笑,映成似青烟袅袅的刃,直削向王胥的脸。 她幽幽道: “那为何你记录的所有错处,皆与他们有关? 你们以为我看不出? 近一年内,林达进出关口四次。 每个季末均携带十大箱瓷器。 商队呈报的账目,与你的记录中,含混不清的记载坭兴陶一百件,换马二百匹。 按市价,一件上等瓷,抵一匹中等马。什么样的瓷,能换出这等数量的马匹? 多出的马匹去了哪里? 是你虚报数量,还是圈养起来另作他用? 驼队运力测算中,一百件瓷器,每件约四到五斤。 专载瓷器的驼马,负载达一千八百斤。 除去箱子、防损配件的六百斤左右。剩下的斤数差,如何解释? 不要妄想在箱子与配件上撒谎。 我乃商贾出身,不同货物的运载、护送方式、承重范畴,我一清二楚。 论记账、算账、查账,我不比你们差。 另外,你很不老实。 你交出来的林达商队部分底档,根本不是原始件。 原始底档,全国州县,皆默认用廉价粗糙的黄麻纸,或楮皮纸。 这种纸,质较厚,纹理不匀,易留纤维毛刺,且墨色偏灰黑。 因仓促书写或修改,常有泅染、飞白,涂改墨团、墨迹浓淡不一等现象。 正式誉录后,大家才会统一使用更光洁的白麻纸,或藤纸,墨迹均匀工整。 最重要的是,原始底档必有商队精确到几时几刻的原始入市登记戳记。 小吏的手写或木章加盖,以及最初估价员的签名、画押,后续核验人员的简略批注,加之不同官吏的私章、简签、甚至油污指印,全都会存在其中。 而正式账册会刻意抹去,大大减少这些不雅。 这些细枝末节,看似无关紧要,却关乎朝廷信誉,边关安危。 所据底档必为最初唯一之记录,断不可有删减、拼接、后补之事! 若有缺失,需立字说明缘由。 你拿正式账册,或二次改写的凭据糊弄我。是何居心? 最可笑的是,林达商队存在异常,你竟不查,准其畅通无阻的进出。 若他们藏兵器、换战马,私组军队,试图谋逆呢? 你是不是明知如此,你是不是同谋!” 听到最后几句,急切、愤怒的话后,王胥再也坐不住,撑着椅子,颤颤巍巍起身,面白如纸。接着,苏千誉逐一介绍了三位大都督府派来的官员。 她在王胥望而生畏的目光中,对一旁的巡官道: “此罪当如何处置?请您明示。” 巡官蔑视的盯着市丞,义正辞严道: “按《关市令》第七条,“凡入市禁物可疑者,必日核日录,不得稽延阙漏’。 此等疏失,视同故纵。 依《唐律疏议·职制律》一百一十二条,稽核禁物不力者,视情杖一百至徒三年。 若涉重大禁物,涉国家安防之危,罪同谋逆、叛国,是什么结果,不用多说了吧。 苏特使亲自查验过,坭兴陶瓷器有夹层。 什么东西能以那样的形态放到瓷器里?你心知肚明。 我劝你看清形势。 等着我们讲出来,那你只能是他们的同伙。 他日圣人震怒,别人位高权重,或可周旋推诿,尔等经手之人,必为顶罪的羔羊。 家破人亡,只在旦夕。 王胥,你辛苦半生,所求者何? 是带着一家老小下共赴黄泉,还是做个保家卫国、检举有功的臣子,全凭你自己决断。” 本就心虚的王胥,在轮番的威压之下,已无力站立,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苏千誉俯视着他,语气稍缓,隐有引导之一意,道: “我与几位官家此来,意在肃清积弊,重振关市纲纪,非为株连尔等身不由己之人。 我知道,尔等操持具体,有其难处,或碍于上命,或困于人情,一时行差踏错,非无转圜之机。只要你能幡然醒悟,将林达商队每一次交易的真实货物、价值、经手人暗记、分润细则等,尽录于册者,并附上佐证此录的物证,秘交于我。 我与几位官家,保证为你争一个减等处置,让你保全自身,亦不累及家小。” 言罢,室内陷入沉寂。 王胥浑身抖个不停。 默然片刻,他死死扣住地面的手,渐渐松弛,继而缓缓收拢,似是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击碎,不得不做出了孤注一掷的决定。 他抬起身子,声音颓哑道: “上官明鉴。 坭兴陶瓷器内藏黄金。 卑职只是依刺史之命,保林达商队顺利过检通行。 阴阳二簿与物证,皆由我保存。 卑职确实从中贪拿钱财,但再无其他,绝无谋逆之心。” 苏千誉从衙推处,接过记录着刚才一切对话、供述的纸,走到王胥面前,递上笔墨、红泥,提醒道:“签字画押后,将所有证据快快取来。 我就在这里等你。不要让旁人起疑。 心思莫要反复。否则,我可随时将你斩杀。” 看着满纸字迹,王胥如蒙大赦,又似魂魄离体,绝望照做后踉跄爬起,跌跌撞撞跑出门去。一个半时辰后,他如约而至,身后背着两个大包裹,怀里抱着两本册子。 包裹是夹金的坭兴陶样品。 册子是封面无字的账簿,纸张粗糙泛黄,墨迹新旧不一。 苏千誉屏息凝神,飞速翻阅,发现记录的全是林达商队,走私的真凭实据。 表面看是寻常瓷器,实际在备注栏,用只有王胥吏、刺史等,涉罪官吏才懂的暗语和代号,清晰地标注交易时间、数量、经手人等。 刺史代号山君。 录事参军暗记丰字。 抽成比例刺史独占七成。 苏千誉将暗账与明账,以及税收入库凭证对照。 巨大的亏空、虚假的货物记录、被抹平的资金流向,无所遁形。 铁证如山。 为免夜长梦多,节省时间,苏千誉立刻请都督府的三位官员,一起分工誉抄两份。 而后,她将两份证据,一份塞入不起眼的竹筒内封好,一份用油纸包好,装成包裹食物的封袋,分别交给衙推、巡官,抱拳道: “事关重大。 请二位即刻动身,扮作贩漆的商贾,分两路,一份送至大都督府宋节度使处,一份八百里加急交予圣人。 证据与人,必须全部安然抵达,万勿有失。 三位护国忠君之功,来日不负。” 二人自知所带之物不大,但重如千斤,默默双拳相叩,沉沉压下。 苏千誉一直送至院门,望着二人消失的方向,迟迟没有回屋。 顾非真为她披上大氅,道: “邛都夷的粮商罗尚,昨日已主动将剩下的证据交给你。 现下扳倒陈行范的罪证齐全。接下来是否收网?” 苏千誉仰望着天幕上,仅剩一轮薄薄光晕的孤月,声如寒夜冷硬: “走私之罪,仅能让陈行范一人罢官身死。 圣人要清除整个陈氏豪族,将西江势力彻底瓦解。 所以,我必须坐实陈行范,勾结吐蕃权贵,妄图谋反之罪。 他现在是离开巢穴的蛇。 我要逼它自己为我们引路,去它的巢穴,然后一起剿灭。” 顾非真狐疑道:“他会按你想的做吗?” 苏千誉唇角倏然一勾,道: “狗急跳墙。不跳只有死。 跳了,才有翻身的机会。 你呢?派去追查必达教余孽,与《大衍历》的人,有消息了吗?” 顾非真点点头,静默无言。 远处的灯笼浮光,跳进他眼中,点不亮一丝活气。 不知何处窜出野狗短促的吠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喉咙。 巷内几点微光,在拐角处晃了几晃,猝然熄灭,如最后一点萤火被暗流吞没。 第75章 ·孤注 干涩低垂的天穹,笼罩着整个刺史衙门。 庭院里铺地的青石板,被干冷的晨风,吸尽最后一点润泽,显出一种粗粝的灰白。 天光透过高窗上的明瓦,吝啬地筛下几缕,非但未能驱散大堂内的幽暗,反在粗大梁柱间,投下道道阴影,将空间切割得愈发深邃。 紫铜炭盆里,上等的银骨炭烧得通红。 然暖意刚一升腾,便被冰冷的墙壁、地砖,贪婪吸走,只余一团橘红。 橘红映照着陈行范的绯色官袍,薄薄的覆上一层浮动的微光。 陈行范坐在紫檀圈椅上,背脊僵挺,拇指反复摩挲着犀角杯,若有所思。 杯中空置,他的目光也空悬的落在堂中,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上。 那烟雾形状变化莫测,如同他此刻晦暗难明的脸。 下首的录事参军陈播,一身深青官袍,几乎隐没在堂柱的阴影里,双手拢在袖中,观察着陈行范的神态陈播被叫来已有半刻,却不见任何吩咐,不免有些心急。 他想好了试探的由头,开口道: “明公,那些来衙门告状的商贾、百姓,已渐平息。 苏千誉行事太嚣张,实在可恨。” 陈行范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皮未抬,喉间逸出一声极低的“嗯”。 尾音沉缓,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听不出深浅。 陈播略作停顿,斟酌了一下措辞,忌惮、凝重,道: “顾非真也是个深藏不露的怪人。 害得咱们谋划落空,真该死啊。 若非我们及时得到消息,除掉段琪、郑禹、赵主簿,凭苏千誉的手段,他们许就交代了。 昨日,她又去关市闹了一通,非要做什么便民详册。 不过,听录事参军描述,应该无碍。 此女阴险狡诈,难缠的很。 我始终认为黄氏的坭兴陶,在北防无法存活,是她的手笔。 那些我们以为天衣无缝的障眼法,在她与顾非真眼中,就像欲盖弥彰的破绽。 太可怕了。” “可惜...”陈行范终于开口,将犀角杯轻轻置于手边的紫檀小几上,怅然道: “她重塑行商的规矩,不以法为守,而以法为用,是个难得的辅佐之才,却不为我所用。 实乃天意。” 言罢,他目光抬起,身体微微后仰,靠进宽大的椅背。 阴影顿时笼罩了陈行范半边面容,唯留一双眼,闪烁着幽微难测的光。 陈播拢在袖中的指尖,不易察觉地紧了几分,声音添了几分沉凝,道: “明公,此女不除,必成心腹大患。不能再等了。” “等?”陈行范冷冷地截断,语气平静得近乎刻板,道: “你看我是在等吗? 她死了,李隆基还会再派人来。 我们杀得过来吗?” “那. . . ..”陈播急躁的叹道: “那也不能任由她肆意妄为啊。 让巂州的富贵通途,变成咱们的催命符、埋骨地啊。” 陈行范站起身,踱至紧闭的雕花长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庭院里几株老树枯枝嶙峋,直刺天空,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陈行范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夹杂着一种苍凉与决然,道: “苏千誉是铁了心要置我于死地。 巂州终究不是西江。 岭南才是本府的根基。 那里有本府经营多年的盐铁船队,有可用的兵马,足以撑起一番天地。 本府不欲困守此。” 陈播眼中爆射出惊骇,与迟疑的精光。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道: “您.....您是说回去割据? 您受皇命担任刺史,若擅离职守,必落下把柄。 岂不是给了苏千誉、洛阳那边处置您的机会吗? 巂州基业虽败,但是否真到了不可挽回的绝境?” 陈行范踱回座位,重新坐下,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扶手,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如同更漏催人。 “未至绝境?”他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叩击扶手的声音陡然加重,如同定音之锤,“待到绝境就晚了。陈播!” “卑职在!”陈播躬身待命。 “杀了她。” 陈行范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深潭下潜藏的恶蛟,每个字都浸着彻骨的凶意。 “此言,在下不解。” 巂州关市西侧,酒肆的二楼雅室内,林达坐于案前,警惕之色凝于眉宇。 他觉得眼前的女郎,与昨日大相径庭。 昨夜,策反王胥后,安禄山也带来了好消息: 林达确实为落魄在外的吐蕃贵族。 次日,苏千誉说到做到,再到关市,热情宴请林达。 她挑挑眉,迎着林达的注视,指尖随意点着案几上的一卷药材图鉴,声音清泠的再次重复一边方才的话: “铁皮石斛是十分宝贵的药材,吐蕃稀缺。 我有上等货源,若直供王庭,价值至少翻十倍。 只是寻常商人,恐怕力有未逮。 而您的身份,在旧部仍有根基,压得住沿途豺狼,最适合接下这个合作。” 林达抿了一口酒,嘴角扯出一个得体的微笑,但很快被苏千誉洞悉一切的目光烫到。 他眼神飞快地闪烁了一下,身子后仰,肩膀微微绷紧,道: “娘子怕是高看在下了。 在下不过一介漂泊之人,贵人、根基之说无从谈起。 您找别人吧。” 他语速不疾不徐,否认得干净利落,仿佛听到了一个荒谬的误会。 苏千誉执壶,将酒注入林达杯中,笑道: “朗达·贡布家族,烙印在骨血里的东西,不会被粗布麻衣遮住。” 林达瞳孔骤缩,指骨捏得发白。 苏千誉继续语气平淡,如叙闲篇: “三年前,吐蕃内乱。 雪山之鹰贡布家族陨落,嫡系长子朗达·贡布,被逐出王庭。 刺史陈行范用你,只因你残留的人脉,能为他所用。 他要借你的身份,将大唐的金子,铸成射向大唐的暗箭。而你……” 苏千誉骤然抬眼,目光如电直刺朗达·贡布,道: “想借刺史的船,载你重归雪域,洗刷家族之耻,对吗?” 朗达喉结滚动,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困兽濒死的喘息。 他猛地攥拳,“你是什么人?” 苏千誉声音陡然压低,字字如重锤砸落,道: “助你重掌贡布荣光的人,也是唯一能让你免成弃子的人。 你以为陈行范答应你的会兑现? 与他为谋,等待你的只有断头。” “你是苏千誉?”朗达·贡布见对方没有否认,登时如遭雷击,手背青筋暴起,几乎捏碎酒杯,“我凭什么信你?” 苏千誉飒爽一笑,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朗达·贡布,道: “首先,你没有资格质疑我的承诺。 其次,你能立刻念出我的名字,不就说明我值得相信吗? 我可带你去洛阳面圣,让你堂堂正正,得到重回吐蕃,重新光复家族的机会。 我提醒你一下,你忽视了一个重要情势。 陈行范是叛贼。 大唐天子绝不容他祸乱一方。 他所为所想,简直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你尚未回到吐蕃,便成了大唐要剿杀的贼子,孰轻孰重? 何况与贼谋皮,必有内讧。 他给你的,只能是裹蜜的砒霜。” 寒风猛扑窗棂,呜咽声陡厉。 良久,朗达·贡布松开紧握的拳,掌心赫然印着四道深紫血痕。 他眼底惊涛渐平,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沙哑开口: “说说你的要求。” 苏千誉期待道: “陈行范的黄金,给了吐蕃哪位权贵或赞普,欲如何内外勾结? 凡你所知,悉数供出。” 朗达·贡布嗤笑道: “三年前,我的族人见过你们大唐天子。 大唐天子不愿相助。 为何三年后就会转变?” 苏千誉莞尔道: “当年,吐蕃主动派使团向大唐示好,双方停战。 圣人当然不会理会你们。 可现在,吐蕃朝廷的掌权之人,欲与大唐的反贼狼狈为奸,局势将大不相同。 你助友邦抵御内忧外患有功,必会得到大唐的青睐。 丧家之犬与友邦托举这两个身份,哪个更能让你有谈判的资格,你应该很清楚。” 朗达·贡布眯起眼,沉吟道:“若不依你呢?” 苏千誉潇洒的耸耸肩,云淡风轻道: “那此刻起,我们是敌非友。 我已掌握你走私的证据,会立刻将你抓捕定罪,斩杀。 你猜陈行范会救你,还是杀你?” 朗达·贡布长出口气,怆然一笑,似在自嘲,道: “一个时辰前,陈行范送来一尊藏金的瓷佛像,里面有一封勾结吐蕃权贵的密信。 我们午后要动身通关。 瓷佛申报为宗教赠礼,是唐蕃和平的象征,边军不敢轻易损毁查验。 此前多次密信,皆是如此传递。 你可当场扣留。 我做你的证人,你须保我安全。” 苏千誉凝视着对方,挥手要来纸笔,摆到朗达·贡布的眼前,下颌一抬,幽幽道: “我想,你应该非常清楚密信里写了什么。写来我看看。” 朗达·贡布皱眉,有些不满,道: “确实有密信,我没有骗你。 但那是陈行范亲笔书写封存,只是告知我会藏在瓷佛内,我不能随意查看。我不知信中详情,无法写出苏千誉笑如深潭微澜,努努嘴道: “我信你。 不信陈行范。 若瓷佛内没有密信,会给陈行范留下构陷、拿捏我的把柄。 所以,为保万无一失,你先将自己,与陈行范的所作所为写出,签字画押。 至于密信内容.. 曾为吐蕃一等权贵的你,比我更明白如何下笔,如何勾连。 不要让我失望。 信任只有一次。” 朗达·贡布面色沉沉,缓缓握笔,笔尖悬于纸上,迟迟不落。 他嘴唇微动,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见苏千誉向椅背闲闲一靠,伸出食指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一副不容商榷之态,道: “写。” 第76章 ·决斗 关市外的客舍,如蜷缩在天地间的土丘,在悄然飘落的雪沫中,显出几分萧索。 与朗达·贡布达成同盟后,苏千誉立刻找到边关军的法、兵曹参军事,讲明情况。 计划得到支持后,她回到客舍稍作休憩,便起床,对着铜镜梳理仪容,打算在三刻后,带人前往抓捕。忽然,一声尖锐异响自窗外传来。 苏千誉顿觉有一把生锈的锯子,在自己骨头上反复拉锉。 她心慌难耐,坐立不安,欲到隔壁房间叫顾非真,奈何身体不由自主地伏倒妆台,手脚完全不听使唤。这时,西窗被一股霸道的掌力,由外向内轰然震碎。 一道枯瘦如鬼的身影,裹挟着寒风与尘土,如同秃鹫般扑入室内。 苏千誉扭头看去,只见来人身披暗红法袍,脸上覆着森白、刻满密咒的骨面,右手倒持一根胫骨短笛,左手反握一柄骨匕。 短笛的几个气孔内,密密麻麻的虫子,探出头来不断蠕动,好似诡异声音是由它们奏出。 骨匕通体由某种动物的脊椎骨节打磨串联而成,倒刺锋利,散发着一股恶心的味道。 苏千誉闻之脏腑翻江倒海,干呕不止,立时想到了三个字:必达教。 她想呼喊顾非真,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挥起骨匕,直刺她胸口。 千钧一发,数道破空厉啸,自门外响起,瞬间压过骨笛余音。 同时,数十支闪烁着寒芒的铁签,冲破关闭的门扉,精准地射向法袍僧。 苏千誉慌乱的心稍有安定。 她知道是顾非真来了。 法袍僧怪啸一声,骨匕舞成一团惨白的光,轮护住周身,身体倾刻扭曲折叠,如同无骨之蛇,竭力闪避! “叮叮叮!” 一连串如疾雨打芭蕉般的爆响炸开。 火星迸溅。 苏千誉紧闭双眼,缓解刺痛。 半数铁签被骨匕,与法袍者身法格挡,深深钉入墙壁。 但仍有几根铁签,轨迹刁钻难测, 一根击碎袍法僧的骨匕。 另一根钉穿其手腕。 骨笛脱手飞出。 法袍僧痛呼一声。 几乎同时,沉闷如巨槌擂地的巨响,在顾非真与苏千誉相邻的墙壁炸开。 接着,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将墙壁生生撞开一个破洞。 砖石尘土轰然崩塌。 烟尘弥漫中,另一魁梧如铁塔的身影,闯入苏千誉视线。 此人同样覆着狰狞骨面,身披缀满细小兽骨制成的厚重皮甲。 他手中擎着一柄造型骇人的八棱人骨重锏。 铁塔人身上带了几处伤口,看到苏千誉后,低吼一声。 他握着沉重的骨锏,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朝着顾非真横扫而去。 风压之强,吹得室内尘土弥漫,苏千誉几乎睁不开眼。 就在骨锏扫中残墙的刹那,一道熟悉的身影,如被风吹散的流云,从墙洞烟尘中,无声无息地滑出,轻盈地落在苏千誉身前,将她护在身后。 “你没事。”苏千誉欣慰的抓住顾非真的手。 顾非真身姿挺拔孤峭,一身麻色衣袍,在劲气鼓荡猎猎拂动。 三十六根细长冰冷的铁签,在他周身悬浮,闪烁着微微寒芒。 法袍僧与铁塔人相视一眼,决定先杀顾非真。 顾非真宽袖一拂,十数根铁签,激射而出,在前方构成一个坚韧气墙,将两个敌人困在中间。法袍僧顿感身形滞涩,速度锐减。 铁塔人感觉如同陷入粘稠的泥沼,拿着武器的手变得异常吃力,横扫之势被硬生生阻滞。 顾非身抓住时机,手腕一抖,一道凝练的气劲,附着在两根铁签上,直击敌人要害。 粗如儿臂、坚逾精钢的人骨锏,沉重的锏头带着半截锏柄,旋转着呼啸飞出,“咚”地一声,深深嵌入远处的土墙。 铁塔人如遭重锤轰击,魁梧的身躯剧震,虎口崩裂,鲜血淋漓。 骨笛长老见同伴重锏被毁,心胆俱裂,凶性更炽。 他强忍右腕剧痛,将全身的内劲灌注匕骨,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试图绕过束缚,直噬顾非真肋下。顾非身不屑一顾,身形微侧,左袖如流云般拂出三根铁签,撞击在骨匕最脆弱的曲点。 而另外两根铁签,则如索命的寒星,瞬间没入法袍僧的咽喉,贯穿其持匕手腕的手筋。 “呃嗬……”法袍僧身体猛地一僵,轰然倒地。 铁塔长老见同伴毙命,发出绝望的怒吼,不顾双臂重伤,如同受伤的蛮牛,低头以覆着骨面的头颅,和厚重的肩甲,疯狂的撞向顾非真。 顾非真足尖轻点,带着苏千誉,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退,避其锋芒。 接着,他右手五指微张,对着铁塔人凌空虚按。 “嘭!” 一声闷响! 铁塔人如同撞上铜墙铁壁,前冲之势戛然而止。 巨大的反震力,让他本就重伤的双臂彻底毁掉,魁梧的身躯踉跄倒退,后背重重撞在墙角。墙角正是法袍僧破窗而入的地方。 “哗啦啦!” 本就因撞击而松动的墙砖,轰然向内塌陷。 一个约莫巴掌大小,造型古朴的青铜物件,随着塌落的砖块和灰土,掉在离苏千誉不远的地上。苏千誉定睛一看,此物形制为双蛇交缠,拱卫着一轮下弦弯月。 蛇身鳞片细密,蛇眼镶嵌着黯淡的绿松石。 最关键的是,在弯月背面,以清晰可辨的唐楷刻着一行小字: 开元十三年·必达教首·陈行范礼盟。 铁塔人瞥见盟符掉落,挣扎着想要扑过去,却因双臂尽废、内腑受创,而力不从心。 顾非真虚空一抓,地上散落的七八根铁签,离地而起,贯穿铁塔人的膝盖与脚踝,将其死死钉在地上。铁塔人发出不甘的嗬嗬声,徒劳地挣扎几下,最终头一歪,气绝身亡。 顾非真上前捡起瓦砾中的盟符,送到苏千誉手上,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 “没事了。 他们是必达教的余孽,逃到此处勾结陈行范,以图东山再起。 朗达·贡布有通玄院的人保护,无恙。” 死寂笼罩残破的房间。 寒风与浓烈的血腥味,在阳光下蒸腾。 漫天碎雪扑簌而进,为这场搏斗,拉上了厚重的帷幕。 铜牌上的两行小字,清晰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苏千誉的眼底。 她脸色苍白,带着点余悸未消的虚弱,但脱口的话,却裹挟着汹涌的恨怒: “我要写诏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