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生痴魔》 第1章 我看这人行   第1章 我看这人行   万生州,放排山,浑龙寨。   大寨主袁魁龙走在山路上,身后跟着粮台赵应德,赵应德身后跟着大大小小一群匪兵。   袁魁龙摸了摸络腮胡子,舔舔嘴唇,觉得有些口干。   咔吧!   赵应德把手伸到后脑勺,一扯,一拧,一拽,从头皮上摘下来个苹果递给了袁魁龙。   “当家的,您尝尝!”   苹果把上还在滴血,袁魁龙拿着苹果啃了一口,连连点头。   赵应德满怀期待的问道:“当家的,甜么?”   “甜,真甜!”袁魁龙赞不绝口:“老赵,你能弄出来这么甜的苹果,一看就是动了脑子的!”   “我这都绞尽脑汁了!”赵应德扯了一块胶布,贴在了后脑勺上。   “绞尽脑汁?”袁魁龙一脸惊喜的看着赵应德,“这是读书人说的话,你跟谁学的?”   赵应德挺起胸膛,脸上有些得意:“跟着二当家学的,宋二爷是读过书的!”   “是么?”袁魁龙笑了两声,“原来是老宋教你的。”   一片雪花落在了苹果上,化了。   袁魁龙问道:“今天什么日子?”   赵应德问了问身边的匪兵,赶紧回话:“今天九月初一。”   袁魁龙四下看了看:“这第一场雪来的有点早。”   “是呀,今年天凉的早,当家的,您今天刚回来,先去寨上歇歇,我让崽子们把锅炉烧起来了,屋里可暖和了。”   袁魁龙扯了扯身上的皮大氅,啃了口苹果,朝着秧子房的方向看了过去:“我走了这些日子,你们给我抓了多少傻子?”   赵应德伸出五个手指头:“五个,都在秧子房里押着!”   “都是真傻子么?你们可别糊弄我。”袁魁龙摘下了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看了看。   这枚玉扳指细腻若凝脂,外壁平顺如镜,里圈圆润光洁,几个玉石行的当家师傅看过,都说这是一等一的好东西。   扳指虽说好看,可多看两眼,总让人觉得脊背发冷,隐约还有一股血腥气往鼻子里钻。   赵应德不敢再看了,自己命薄,比不了寨主袁魁龙,这样的好东西,看多了折寿。   “大当家的,那些傻子都是开碗的材料,这么大的事,我们哪敢含糊,而且这些傻子都是二爷亲自弄回来的。”   “老宋亲自弄来的?”袁魁龙收了扳指,“难得他这份心意,我得过去看看。”   走到秧子房(人质房)门口,苹果也吃完了,袁魁龙把苹果核塞进了嘴里。   赵应德连忙劝阻:“当家的,这个不能吃。”   “能吃,这是兄弟你的一片心血,我不能给糟蹋了,这苹果还这么甜……”说话间,袁魁龙揉了揉腮帮子,舌头在嘴里不停搜索。   硌牙了?   赵应德有些紧张:“当家的,您是不是吃到骨头碴了?我这两天有点上火,苹果里头可能是多了点东西,您赶紧吐出来,别卡了喉咙……”   “不是骨头!”袁魁龙吐出来一个苹果籽,笑呵呵的看着赵应德,“兄弟,你这苹果结籽儿了,我就知道你是个有种的人!”   赵应德挺起胸膛,一拍胸脯:“咱们兄弟跟着当家的,个个都有种!”   袁魁龙看着苹果籽,不舍得扔了:“这么好的苹果,就怕以后吃不到了。”   赵应德又拍了一下胸脯:“只要兄弟一条命在,当家的想吃多少都有!”   “不行!不能光靠你一个人,这太费脑子!读书人有句话,叫春种一棵树,秋收万个果,咱们现在有种子了,就得开枝散叶。”袁魁龙拿出匕首,在地上挖了个坑,把苹果种子埋了进去。   赵应德赶紧上去帮忙:“当家的,这点小事儿不劳烦你,我来就行。”   袁魁龙推开了赵应德:“你们不懂这里的手段,种苹果是个技术活,不是埋在土里就行了,你得浇水,还得施肥。”   埋好了种子,袁魁龙当场撒了泡尿。   赵应德竖起大拇指:“当家的,好水,好肥!”   袁魁龙提上裤子,高喊一声:“有朝一日,结了果子,咱们兄弟一起吃!”   匪兵们齐声喊道:“谢当家的!”   这群匪兵留在了秧子房外边,袁魁龙进了里边的囚室,赵应德举着火把,逐一介绍:   “这人叫赵广平,绫罗城来的,家里是卖布的,他爹有手艺,是个挂号伙计。   这个叫荣晓章,玉馐廊来的,家里是卖包子的,他娘有手艺,也是个伙计。   这个叫冯秋玲,蔑刀林来的,她爹是篾匠,是个当家的师傅。   这个叫裴斌儒,青方窑的,家里是烧砖的,他自己就有手艺。”   袁魁龙看了看裴斌儒,转脸问赵应德:“傻子哪来的手艺?”   赵应德赶紧解释:“我听二爷说,这人就是入行的时候变傻的。”   看这人目光呆滞,嘴角还挂着一条拉丝的涎水,应该是个傻子。   还有一个人,缩在牢房的角落里,一直低着头。   袁魁龙走到近前,盯着那人看了好一会:“这个人是……林家老三?”   “对!”赵应德点头道,“这是林家老三林少聪。”   袁魁龙不高兴了:“你们把他抓来做什么?”   赵应德赶紧从后脑勺上摘了个苹果给袁魁龙:“龙爷,这都是宋二爷的吩咐,二爷说了,六个傻子,衣食住行都得集齐了,老林家是跑船的,正好占个行字门,缺了这门,点不亮您的碗。”   袁魁龙把苹果推到了一边:“林家有五层的手艺人,那是镇场大能,你们不是不知道,跑船的人这么多,你们非得抓林少聪?就找不着别的傻子?”   赵应德抿了抿嘴唇:“二爷说,林家世代跑船,血脉纯正,这人最合适。   二爷还说,十里八乡都知道,林家老三是个傻子,还是个瘸子,他就是个废人,在家也不受待见,死了也没人追究。   二爷还说,您开了碗,长了手艺,马上能成六层的定邦豪杰,不用害怕林家人。   所以二爷说……”   “二爷说,二爷说,二爷说个屁!”袁魁龙生气了,“张嘴闭嘴都是二爷,你把我这大爷放哪了?”   赵应德一哆嗦,赶紧赔罪:“大当家的,我对您赤胆忠心!”   袁魁龙咆哮道:“赤胆忠心用嘴说的?”   赵应德一脸赤诚:“我嘴里说的和我心里想的都是一样的。”   “嘴和心是一样的?我那么好糊弄?”袁魁龙当面质问,“你嘴在哪呢?”   “鼻子下边!”   “你心在哪呢?”   “胸腔里边!”   袁魁龙怒道:“那能一样么?”   赵应德也有点生气了:“怎么就不一样?”   袁魁龙喝道:“鼻子底下我能看见,你胸腔里边我能看见么?”   赵应德是个刚烈的人,一听袁魁龙这么说话,他把衣襟给扯开了:“大当家的,我追随你这么多年,你竟然信不过我,我今天就把心掏出来给你看看!”   话音落地,赵应德掏出匕首,对着胸口一剖一剜,把一颗心脏剜了出来,抓在手里,递给了袁魁龙。   袁魁龙当时眼圈儿就红了:“兄弟,你哥哥我就是说两句气话,你怎么还当真了?”   囚室里的五个傻子都吓傻了。   吓得比以前更傻了。   卖布的赵广平咬住了自己的衣裳。   卖包子的荣晓章咬住了自己的拳头。   篾匠冯秋玲一个劲儿啃着囚室里的栅栏。   烧砖的裴斌儒吓尿了,自己用尿和泥。   林家三少爷林少聪找了块泥,悄悄放进了自己裤裆里。   赵应德拿着心,含着眼泪,连声喘息,断断续续说道:“当家的,我对你这份心,你看见了么?”   “哥看见了,我的好兄弟……”袁魁龙泣不成声,把心拿过来,咬了一口。   咔哧!   赵应德流着眼泪问:“脆么?”   “脆!”袁魁龙连连点头,“真特娘的脆,这是心里美吧!”   赵应德连连点头:“就是心里美,万顷原的心里美,黑沙口刚来第一船心里美,我就给当家的存下了!”   袁魁龙抱着赵应德的心又啃了一口,眼泪不停的流:“兄弟,哥哥我就爱吃心里美,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   心里美是一种萝卜,袁魁龙一直流眼泪,是因为这个萝卜实在太辣了。   吃完了萝卜,袁魁龙问起了二当家:“宋永昌去哪了?怎么不见人?”   “这不还少一个傻子么,二爷到外州找去了。”赵应德叫来了手下的小柱子,让他拿着针线,把胸前的伤口缝上了。   袁魁龙觉得事情不对劲:“抓个傻子还用去外州?”   胸前的伤口缝了一半,赵应德扒开看了看,心已经长出来了,他一边止血,一边回话:“这也是二爷相碗相出来的,他说这六个傻子里,必须得有一个外州人,不能带万生州的种血。”   袁魁龙可不信这个:“这和种血有什么关系?外州的种血和万生州的种血有什么分别?他分明是自己想去外州!”   “这都是二爷说的,我也不知道……”赵应德看着袁魁龙的脸色,斟酌着哪句话能说。   袁魁龙的脸色很难看:“宋永昌专程去外州抓个傻子,费了这么大劲,冒了这么大险,就是帮我开碗?你觉得他能对我的事这么上心么?”   “他这个心吧,我真不知道,我这一片忠心,要不您再来一块……”赵应德想把话头岔开,这是大当家和二当家的事情,他实在不想掺和。   袁魁龙沉着脸,走出了秧子房,秧子房门前长出了一棵苹果树,树上结满了青绿色的果子。   看到这棵树,袁魁龙心情好了不少:“弟兄们,吃苹果!”   赵应德一惊,大寨主说有朝一日结了果子,没想到今天就是这一日。   袁魁龙这泡尿好厉害,他的手艺见长了。   见周围没人动,袁魁龙对赵应德道:“兄弟,你先吃一个!”   “别了,还是大当家的先吃。”   “我吃过了,你吃吧,不用跟我客气。”   “当家的,这果子还没熟呢,要不再等两天。”   “不用等,半熟不熟的苹果最好吃,又脆又甜!”袁魁龙给赵应德摘了个苹果,“你看看这果子多水灵,快吃吧。”   是挺水灵,上边还挂着水珠呢。   现在是下午两点,这个时间,应该没有露珠。   那这水珠从哪来呢?   赵应德看着苹果,小声说道:“当家的,我能削了皮再吃么?”   “削什么皮呀!”袁魁龙不同意,“苹果皮最有滋味!”   “好,我吃,当家的心里有我……”赵应德感动得泪流满面,把苹果吃了。   袁魁龙冲着一群匪兵喊道:“弟兄们,不用客气,都吃!今天跟着我吃苹果,明天跟着我打江山!”   匪兵们是看着这棵苹果树长大的。   明眼人都知道,这棵苹果树是泡在蜜罐儿里长大的,黄澄澄的蜜。   当个土匪容易么?   他们不太想吃。   袁魁龙的笑容突然消失了,匪兵们一个个心惊胆战。   “今天谁要是不吃这苹果,谁就不是我兄弟!浑龙寨今天就容不下他!”   浑龙寨的人都知道,袁魁龙喜欢开玩笑,但谁也说不准哪句是真的。   赵应德一边吃着苹果,一边喊道:“没听大当家的吩咐么?都他娘的给我吃!谁都不准削皮,也不准洗!谁要是不吃,这个月的月钱都扣光了!”   匪兵们咬着牙,摘果子吃。   一名匪兵抽泣了两声:“还他娘的不让洗,这也太欺负人。”   看着弟兄们吃苹果,袁魁龙很高兴,他问赵应德:“老宋跟没跟你说,他要抓个什么样的人?”   赵应德咬着牙把苹果吃完了:“二爷说这个得看机缘,他说外州的傻子不能随便找,要找一个看着不傻,其实真傻的傻子。”   “机缘?还真会扯淡!”袁魁龙又摘了个苹果,递给了赵应德,“等老宋回山,立刻告诉我,我倒要看看他能带回来个什么样的傻子。”   ……   “你叫张来福?”   “嗯!是享福的福!”   面试官很满意,这名字听着就符合要求。      桓国,越东省,莞城,南珠影视基地。   一座工地旁边有一间两层板房,板房上写着万生影视公司。   板房二楼是一座临时办公室,万生影视公司正在这里招募演员,传单刚发出去,就有人来面试了。   面试官老宋,拿着张来福的报名表,和助手老郑一起,端详着眼前的年轻人。   “你不是专业演员?”   张来福摇摇头:“我是大学在校生,学土木的,兼职做演员。”   面试官拿出个苹果,在身上蹭了蹭,吃了一口:“你是学土木的,为什么选择了演艺事业?”   真实原因是别的兼职不好找,但张来福觉得这么回答太直接了,他选择了更委婉的表达方式:“建筑和影视都能表达艺术,只是在形式上略有不同!”   这句话说的有点深度,这人好像不是傻子,老宋看了看老郑,心里有点不踏实。   老郑微微眨眨眼睛,示意老宋再观察一下。   “你对艺术有着很深刻的认知!”老宋称赞了张来福一句,接下来认真观察了张来福的外形,   “面相忠厚,五官平庸,身材一般,两眼无神,身体各方面都挺完整,没有严重缺陷,具备一名优秀演员应具备的基础条件!”   一听这话,张来福挺起了胸膛:“别的剧组也都这么说,他们说我天生适合当群演。”   “你以前都是当群演的?”面试官仔细看了看张来福的工作履历,觉得写的有点含糊。   他问张来福:“你正经演过戏么?”   张来福用力的点头:“演过,我很有经验的!”   “你演过有台词的角色么?”   张来福委婉的回答道:“我一直在等待这样的机会!”   面试官放下了报名表,拿起了笔记本,先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   “我是万生影视公司的副总经理,也是本次招聘的面试官,我姓宋,你可以叫我宋总,也可以叫我老宋。”   张来福认真回应:“你好,老宋。”   老宋吃完了苹果,擦了擦手,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两个字:放肆。   他又从包里拿了个苹果,接着说道:“不用那么拘束,我只问几个简单问题,你以前参加过影视公司的面试么?”   张来福摇头道:“没参加过,这是第一次。”   “你没进过别的剧组么?”   “进过别的剧组,但没参加过面试。”   “你为什么没参加过面试,是因为没资格么?”   张来福尽量保持着委婉的态度:“别的地方招群演,都不用面试,他们没你们这么多事儿。”   老宋微微点头,又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两个字:无礼。   “你很坦诚,那你为什么选择了我们公司?”   张来福指着手里的传单:“你们给钱多,别的地方群演一天一百三,你们给一百六。”   “你认为这三十块钱很重要么?”   “很重要!多了这三十块钱,今晚可以吃一整只鸡,不用配米饭!”   老宋连连点头:“我的眼光果真没有错,你是一个对艺术有着更高追求的人!”   说完,他再次记下了两个字:粗俗。   老宋接着说道:“但我要强调一点,我们和那些草台班子不一样,我们万生公司处在影视行业头部,对员工也有着更高的要求。   我们需要的,不是毫无责任意识的临时演员,而是优秀的演艺工作者。   我们看重的,不仅仅是你在表演艺术上的天赋,我们更看重的是,你对演艺事业的认识和理解!   你先跟我说一说,你在艺术道路上的梦想是什么?”   张来福那双原本无神的眼睛里,闪烁出了些许光芒,他用极其坚定的语气回答:“挣钱,享福!”   老宋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你的梦想就是享福?”   张来福觉得自己的回答没什么问题:“难道你的梦想不是享福?”   老宋淡然一笑:“每个人的梦想各不相同。”   张来福一脸惊讶:“难道有人的梦想不是享福?”   老宋皱起了眉头,盯着张来福道:“有人的梦想更远大一些,他们想要取得更多的成就。”   张来福表示赞同:“取得成就,然后享福。”   “取得成就不光是为了享福,还为了获得世人的认可。”老宋还在试图引导张来福。   张来福依然赞同:“获得认可,然后风风光光的享福。”   “获得认可,是为了获得更高的身份和地位。”老宋的声音略微大了一点。   张来福十分赞同:“获得身份和地位,然后稳稳当当的享福。”   “人的目光不能总集中在自己身上,有些人拼尽一生努力奋斗,是为了造福更多的人,那才是真正崇高的梦想!”老宋的表情越来越严肃,甚至有些激动。   张来福抬起头,神情坚定的说道:“那就是带着更多的人享福。”   “那什么,我,其实,他这个……我很欣赏你。”   老宋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两个字:浅薄。   放下了笔记本,老宋拿起了一张白纸:“本次面试原本有两套试卷,可我们片场急着用人,鉴于你对表演事业的理想和信念,我们决定省略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咱们只针对表演艺术,探讨专业领域的重点问题。”   说话间,老宋用笔在纸上作画。   砰!叮叮叮!砰!叮叮叮!   他一边作画,一边看着张来福脸上的表情。   张来福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好像在哪听过,有节奏的弹击声,让张来福有一种雪花飞舞的错觉。   不过这种声音不应该是笔尖发出来的。   老宋把纸推到了张来福面前:“如果你是火车司机,你该怎么选?”   一看这道题,张来福有些无奈。   这是一道烂大街的题,一辆火车,走在分叉的铁路上,左边的岔道上捆着十个人,右边的岔道捆着一个人。   老宋吃着苹果,目光深邃的看着张来福。   对这个傻子而言,这道题似乎有点难为他了。   “题很难吧,没见过吧?”老宋朝着张来福笑了笑。   张来福回答道:“怎么可能没见过?你第一天做面试官么?”   “咳咳咳!”   老宋又咳嗽了几声。   他拿起笔来,想了半天,写了三个字:他娘的。   张来福紧锁眉头,他很厌恶这样的问题。   他大四了,大四就要出去找工作,面试官问过不知多少这样的问题,在张来福的记忆里,这类问题怎么答都是错的。   关键这类问题和表演艺术有关系么?这和招聘群众演员这事儿有关系么?   可再怎么厌恶,为了今晚这只鸡,无论如何也得给出个像样的答案。   看着张来福陷入了苦思,这让老宋心里舒服了不少:“来福啊,不会你就说不会,不懂就不要装懂!   我还是给你点提示吧,你要把自己的真实情感代入到角色当中,你要真正把自己想象成这位火车司机,这叫换位思考,你能明白么?”   老宋这一提示,张来福马上有了思路,他站在一个演员的立场,把自己代入了角色,给出了一个非常严谨的答案:“我不会开火车。”   “咳咳咳!”   老宋又咳嗽一小会,有一颗苹果种子呛进了喉咙。   “来福啊,咱们假设你会开火车。”   张来福很严肃的回答:“这和开火车的没关系,扳道岔那个人,他能决定火车往哪开。”   等等!   这个人知道的东西不少。   他真傻么?   老宋点头道:“你具备良好的常识,现在假设我会扳道岔,扳杆就在我手里。”   砰!叮叮叮!   老宋用笔又画了一个扳道岔的人,手里握着扳杆:“我往左边扳,车就往左走,我往右边扳,车就往右边走,你觉得我该选择哪一边?”   他故意在张来福面前展现了手艺,想看看张来福的反应。   张来福看了看扳道岔的人,画的还真像。   面试官如此重视这个问题,张来福想要得到这份工作,就必须拿出些真材实料。   他组织了一下词句,回答道:“你怎么选都可以,反正没人说你错了。”   老宋斜着眼睛看着张来福,他没明白张来福的意思:“怎么会没人说我错了?”   张来福回答道:“火车都开过去了,谁会说你错了?”   老宋反应了片刻,明白了张来福的意思。   火车开过去了,活下来的人肯定都说老宋没错。   死了的人就算觉得老宋错了,也不会开口说话了。   老宋的心悬了起来,老郑也直皱眉头。   这人到底傻不傻?   沉默许久,老宋对张来福说道:“我是一个好人。”   张来福看着老宋,又看了看桌上的画,认真的问道:“既然是好人,为什么把人绑在铁轨上?”   这句话又说在了要害上。   老宋接着问:“你觉得那是我绑的?”   张来福反问一句:“那你说到底是谁绑的?”   老宋很无奈:“我也不知道是谁绑的!”   张来福也很无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还问我?”   老宋一直看着张来福:“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有过智力问题?”   张来福摇头道:“我的智力没问题,我老师和同学都说我智力很好。”   “他们怎么跟你说的。”   “他们跟我说,你这个智商太吓人了!”张来福回望着老宋,正在等待他下一个问题。   老宋摩挲着桌上的画纸:“你觉得我的画工怎么样?”   “挺好的。”张来福如实作答。   “你再仔细看看!”   砰叮叮叮!砰叮叮叮!   老宋这次没用笔,直接用手指头在纸上作画。   原本的画面上只有铁轨、火车和人,现在的画面上有山川河流,还有远处依稀可见的城市,变得真实而立体。   确实很立体。   画面上的山都隆起来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   老宋拿起画,在张来福面前晃了晃:“你看见我怎么作画了么?”   他要让张来福感受到恐惧。   一个傻子,再怎么装得像正常人,在恐惧面前也会暴露出本性。   张来福看了看画,又看了看老宋:“你到底是让我看画,还是看你?”   两人四目相对,将近一分钟没有说话。   张来福的眼神之中满是期待。   一天一百六,能拿下么?   老宋打开了笔记本,又写下了两个字:单纯。   把“他娘的”去掉,还剩下五个词。   放肆、无礼、粗俗、浅薄、单纯。   拥有这么多特质的人,有谁会觉得他不是傻子?   把这五个词反复看了两遍,老宋把笔记本交给了身后的老郑。   “老郑,能同时拥有这么多优良特质的人不多见了,你觉得这人行么?”   老郑看过之后,点点头道:“我觉得这人行!”   老宋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来一份合同,递给了张来福:“你被录用了,以后就是万生影视公司的正式演员。”   PS:各位读者大人,我来了,带着满腔的心血来了,这颗心红彤彤的,包甜包沙,我双手捧着,献给诸位读者大人!   (本章完) 第2章 万生影视   第2章 万生影视   张来福被录用了。   对方把合同都拿过来了!   张来福翻开了合同,直接找薪酬条款:“一天一百六,没错吧?”   “那是出勤工资,”老宋把合同翻到了十九页,“你每个月的工资还包括基础工资和绩效工资,因为你第一天入职,这月基础工资全发,绩效工资发一半,扣掉五险一金,还剩两万多点。”   “每个月都发工资?”张来福没遇到过这样的剧组,群演这行都是日结。   “我们是正规单位,当然每个月都发工资!”老宋开始收拾东西,桌上的文件全都收拾到了包里。   “两万?还有五险一金?”张来福还没反应过来,他在计算两万块能买多少只鸡。   两万这个数字太大了,还是一百六这个数字看着更亲切!   老宋拿着报名表,问张来福:“这上面的卡号是真实的吧?”   “是真的,”张来福仔细核对了一遍,“那什么,一百六十块钱就不用打卡上了,你直接……”   “老郑,把钱打到他账上。”   “好嘞。”老郑答应一声,打了个电话给财务,不一会,张来福的手机响了。   工资收入,两万一千八百三十二元,到账了。   真给?   张来福看看手机,又抬头看了看老宋。   这事儿不对吧?   张来福不是学表演的,他没演过任何一个有台词的角色。   就算真要给一份正式工作,至少也得等毕业吧?   就算不用实习期,也不可能一个月两万吧?   “你们公司在什么地方?”   老郑回了一句:“离这儿不远。”   “不远么?”张来福深表怀疑,“是在国内吧?”   “不用担心,我们带车来的,一会就到。”老郑把条幅摘了,电源也断了,貌似这个临时办公室要被遗弃了。   张来福咳嗽了两声:“我有点激动,我下楼买瓶水去。”   老宋递给了张来福一瓶水:“先平复一下心情,没什么问题,就把合同签了。”   张来福拧开了瓶盖,没有喝,把水瓶放在了桌子上,他仔细翻阅着手里的合同。   老宋看了看手表:“细节上的内容等到路上再看,现在你要做的是尽快进入工作状态,跟我去片场吧。”   张来福道:“现在就去片场?”   老宋点点头:“不都说了么,片场缺人。”   张来福把合同收进了怀里,随即抬起头,神情庄重的对老宋和老郑说道:“合同我看了,没什么大问题,老宋、老郑,这两天你们辛苦了,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咱们片场缺人,今晚就准备开工。”   “呃……”老郑一脸雾水看着张来福,“你刚才这是什么意思?”   张来福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老郑:“你哪句话没听懂?我刚说了,今晚就准备开工,你有什么意见么?”   说完,张来福怒气冲冲走了。   老郑愣在原地,转脸问老宋:“二爷,这人说话有点大当家的派头,他能不能是大当家派来的……”   老宋还在忙着收拾东西,他不耐烦的指了指门口:“什么大当家派来的!他要跑路了,赶紧追回来!”   老郑这人不算聪明,但老宋也不喜欢太聪明的人。   张来福在楼梯里一路小跑往下冲,忽听耳畔传来一阵歌声:“嘶~冷!酷夏进风~”   老郑一边唱,一边走到了张来福身边。   他唱歌?   这好像不是歌。   好像在哪听过。   他唱的太好听了。   张来福感觉这辈子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曲子,这曲子仿佛钻进了他的耳朵,牵住了他的耳蜗。   现在哪还有时间听歌,得赶紧离开这地方。   不行啊,走不动!   被牵住的不只是耳蜗,还有两条腿,老郑快,张来福就跟着快,老郑停,张来福就跟着停。   这是什么技术?心理暗示么?   张来福拼命控制着自己的双腿,老宋走到身边,笑呵呵的看着张来福:“好听吧?想听吧?以前没听过吧?”   恐惧之下的人最真诚,老宋很想看到张来福的恐惧。   张来福很平静,至少脸上很平静:“我在网上听过几段,这个好像是叫评弹。”   老宋惊讶于张来福的沉着:“你知识储备不错,能听得懂么?”   张来福摇头道:“听不懂歌词。”   老宋叮嘱道:“听不懂没关系,但作为一名优秀的演员,听不懂也得表现出能听得懂,你得入戏!”   “是,我很快就入戏了。”   张来福必须得面对现实,他眼下被老郑控制住了。   刚才和老宋说话的时候,张来福的双腿还在跟着老郑走。   这个人有特殊的能力,在他面前想要脱身,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们的能力到底从哪来的?是某种高科技工具么?   他们控制我想要做什么?这么高级的工具有必要用在我身上么?   肯定不是谋财,谋财不应该找一个穷学生。   或许是为了害命?可我跟他们无冤无仇。   难道是要卖器官?   三人离开了板房,来到了一辆商务车近前。   司机老于开了车门,张来福迈开腿,似乎要上车,忽然回过身道:“我证件放桌上忘拿了。”   他想借着取证件的机会跑路,转头一看,万生影视的板房没了。   那么大个两层板房,怎么突然就没了?   他想回板房的位置再去看一看,却听老郑又开唱了。   “仪琳美~翠盈盈!”   张来福确实听不懂评弹,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老郑唱的太好,一声一韵,就像从琵琶弦上流淌出来的,听得张来福迈不开脚步,心头的戒备也在慢慢消失。   哪来的琵琶?   老郑也没弹琵琶,歌声之中却隐约有琵琶伴奏!   不能放下戒备,不能被老郑分散了注意力,那座板房到底去哪了?   “在这呢!”老宋从他包里把证件拿了出来,递给了张来福,那是个布包,灰白的颜色和板房的外皮有点相似。   “我刚才就看见你把证件落在桌上了,你这丢三落四的毛病,以后必须得改,咱们片场很大,你要是把证件落在了片场,那可就不好找了。”   哗啦~   老宋低下头仔细检查了一下车子:“什么地方漏水了?”   司机老于看了看老宋:“包!你的包漏水了!”   老宋提起来一看,灰白色的布包哗哗淌水。   他从包里拿出来一瓶水,发现瓶子没有盖子。   “来福,这水是我给你的吧?你这丢三落四的毛病将来要弄出大问题的,你看你把我包给弄得。”   张来福知道现在已经出大问题了。   这瓶水确实是老宋给张来福的,张来福当时没喝,拧开了盖子,放在了桌上。   他记得非常清楚,老宋没把这瓶水放进包里,正常人也不应该把一瓶没有盖子的水放进包里。   那现在这瓶水从哪来的?   老宋拿出来一个苹果,边吃边数落:“你现在不是临时演员了,你是万生影视的正式员工,得时刻保持一名优秀演员的基本素养。   知道什么是优秀演员的基本素养么?”   张来福想了想,素养这个问题,群演公会里说过:“按时到片场,保证不迟到!”   老宋连连摇头:“那是劳动纪律,还谈不上素养,要想做一名优秀的演员,最基本的要求是入戏,从现在开始,你心里得时刻想着戏。”   张来福先看了看和蔼可亲的老宋,又看了看慈眉善目的老郑,再看看表情严肃的司机老于,又四下看了看周围的荒郊野岭。   他把手机拿了出来。   “我真没想到,我一个群众演员,居然能有机会成为万生影视公司的正式员工,我实在太激动了,咱们能一块合个影么?”   老宋摇头道:“现在合什么影?等影片杀青再说。”   “那我拍个自拍行么?”   “这地方有什么好拍的,赶紧走吧。”   老宋不让拍,但张来福执意要拍。   他点亮了手机屏幕,先看了一眼。   手机没信号。   刚才收工资的时候还信号满满,怎么到这就没了?   他们有屏蔽信号的工具。   张来福打开相机,拍了几张照片。   要拍下车牌号,还要把这几个人也拍进去,这是重要的营救线索。   老宋和老郑都上车了,只有司机老于还在车旁边等着,但他主动躲开了张来福的镜头,没有一张照片能拍到老于的脸。   张来福拍完了照片,突然喊了一声:“你这排气管不对劲,是不是有人往里塞东西了?”   “谁干的!”老于立刻关了发动机,去查排气管。   张来福发现老于警惕性很高,他很担心遭到暗算。   查过排气管,没什么异常,老于抬眼再看,张来福已经跑到远处了。   “这个小兔崽子!”老于起身要追,发现老宋已经追上去了。   老于转脸问老郑:“这人到底是不是傻子?”   老郑也不好判断:“我觉得是,可有时候又觉得不是。”   老于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要找这么个人:“这么大的外州,傻子不有的是么?二爷就非得来这地方找?”   老郑摇头道:“一般的傻子不行,得看着不像傻子的傻子,二爷说了,影视城有不少这样的傻子。”   “这话不是为了糊弄大当家的么?”   老郑连连摆手:“这可不是糊弄,这是真的,必须得有一个不像傻子的傻子,才能给大当家的开碗。”   老于皱眉道:“这人知道跑路,他肯定不是傻子!”   老郑不这么觉得:“你杀猪的时候,猪也知道跑路,难道猪不傻么?得看他傻到什么程度。”   老于捏了捏手指头,活动了一下手腕:“你杀过猪么?杀猪之前得先把猪捆好了才能动手,咱们把这小子捆住了扛回去,不就完事了么?”   “别急呀,等上了火车再说。”   不一会儿,老宋带着张来福走了回来,嘴里还不住的称赞:“来福,刚才的表演非常的流畅,非常的自然,能体现出专业演员的素养。”   张来福憨厚的笑道:“我挺紧张的,在几位前辈面前,我压力很大,我刚才那段表演主要都是为了体现突发情况下的紧迫感和危机感!”   这下压力确实不小,他是真没想到,老宋一个中年人,跑的比他快得多。   不光跑得快,老宋只碰了张来福一下,张来福好像踩上了棉花,当时就跑不动了。   有老宋在场的情况下,想要脱身的难度也很大。   “两位前辈都挺入戏的。”张来福朝着老于和老郑笑了笑。   老于没说话。   老郑打开了车门:“是,都入戏了,赶紧上车吧。”   到了车上,老郑和司机坐在了前排,张来福和老宋坐在了后排。   等车开了,张来福拿出手机,还是没信号。   老宋敲了敲张来福的手机:“来福,现在是上班时间,别玩手机,要注意劳动纪律。   咱们现在要去赶场,到了片场立即开工,你先把服装换上。”   老宋拿出来一件青蓝色的斜襟长衫和一顶白色毡帽递给了张来福。   张来福脱了外套,穿上了长衫,当了一年多的群演,换服装十分熟练,不管什么场合什么地点,说换就换。   不换也不行,老宋和老郑一直盯着张来福。   换上长衫,带上了毡帽,再配上一副圆框墨镜,张来福打扮,看着像个一百年前的商人。   老宋赞叹一句:“人靠衣裳马靠鞍,服装一换上去,立刻化腐朽为神奇!”   张来福看向了老宋:“化腐朽为神奇,用的不恰当吧?”   “怎么能不恰当?”老于觉得用得好,“我们二爷是读过书的人!”   张来福左右看了看:“谁是二爷?”   老宋向张来福解释:“到了开拍的时候,就得用角色代替本人,我在这部剧里的角色就是二爷,角色的设定是读过书的人。”   张来福问:“我在剧组里是几爷?”   老于觉得都到这了,就没必要瞒着张来福了:“你是秧子。”   张来福还是没听懂:“什么是秧子?”   老宋觉得这戏还得往下演:“秧子是角色的绰号,就像老于的绰号叫于掐算,老郑的绰号叫郑琵琶,一会你还能见到老梁,他的绰号是梁一心,你要是听到有人互相称呼绰号,千万不要大惊小怪,这都是剧本上的要求。”   老于的手在方向盘上摩挲了一下:“于掐算真是我绰号,我这人能掐会算。”   老郑笑呵呵道:“他们叫我郑琵琶,就是因为我喜欢唱评弹,评弹得有琵琶伴奏。”   张来福也笑了:“他们喜欢叫我秧子,是因为我会插秧么?”   老宋连连点头:“说的没错,你就是用来插秧的,开拍的时候,我们会叫你秧子,停机的时候还叫你来福。”   老宋和老郑也换了衣服,就连开车的老于都趁着红灯把衣服换了,三人都穿上了长衫戴上了毡帽,款式上略有差异,老宋的衣服用料和做工都更讲究些。   换好了衣服,老宋对张来福的发型不太满意:“你这个头发得好好收拾收拾,得符合剧本的时代特点。”   张来福特地问了一句:“不用剃头吧?剃了鬓角得加十块,剃光头加四十,这都有规矩的。”   老宋吃着苹果说道:“你这临时演员的习气必须得改,你现在是正式员工,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得按规章制度执行。   工作中的困难要主动克服,如果剧组的要求对你的形象造成了影响,公司也会通过绩效工资,给予你适当的补偿。”      张来福问:“都有什么制度?”   “制度不能泛泛的介绍,等到了公司之后,你要进行系统性的学习。”   张来福看了看老宋手里的苹果,虽然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但这苹果的香味儿非常诱人。   “你这苹果哪买的?”   没等老宋回答,老于应了一句:“这是我们粮台送的,每个果子都有粮台的骨血深情!”   张来福没听过这个词:“什么是粮台?”   “粮台就是管钱和粮……”   老宋接过了话茬儿:“粮台是我们给他起的外号,他是咱们公司的中层干部,后勤部的主任。”   吃完了一个苹果,老宋又拿了一个。   张来福恍然大悟:“这个后勤部主任应该是个女人吧,她给了你这么多苹果,你们俩感情应该挺深厚的。”   助理老郑回过头,看着老宋。   司机老于通过内后视镜,也看着老宋。   老宋看着苹果,抿了抿嘴唇。   “其实,都是同事间的感情,都是为了演戏……”老宋把手里的苹果递给了张来福:“来福,你天赋不错,你心里边挺有戏的。”   ……   车子离开了影视城,开到了远郊区,到了一座写字楼,张来福跟着老宋下了车。   这写字楼有二三十层,看这大楼的排场,应该是个正规公司,郑琵琶的评弹一直在耳畔萦绕,张来福能意识到自己的戒心越来越少。   “这么漂亮的大楼,我得拍张照片!”张来福又把手机拿出来了,老宋并没有阻止。   这大楼的照片必须要拍,和车牌号一样,这都是重要的营救信息。   一连拍了十几张照片,老于催促道:“差不多该走了,一群人都在这等着你!”   张来福收了手机,问老于:“这座大楼有多少层?”   老于抬头看了一眼:“三十一层。”   数这么快?   这不瞎蒙么?   老于对这座大楼明显不熟悉。   张来福刚才数过了,这座大楼有三十二层。   老郑在身后认真数了一遍:“还真是三十一层。”   张来福没作声,看来这些人对这座大楼都不熟悉。   那他们为什么要来这座大楼?   走到大楼门口,老宋叮嘱一句:“来福,你第一天上班,还没有工作证,一会过闸机的时候,你得跟紧我。”   “好!”张来福抬头又看了看写字楼,似乎觉得好像变矮了一些。   司机老于在身后催促道:“看什么呢,我们这是正经公司,赶紧跟着二爷走。”   老宋到了门前,拿出一张卡,先过了第一道闸机。   趁着闸门还没关上,老于在身后推了一下张来福,跟着老宋一起过了闸机。   前方是一座宽敞的大厅,比张来福见过的任何一座写字楼的大厅都要宽敞。   而且这装修风格也不像是写字楼。   地面是方正的石板,四周是粗壮的石柱,屋顶很高,看着像西洋教堂的穹顶,玻璃窗镶嵌在墙壁高处,透下几缕昏黄光线。   这是个什么地方?   好像见过,又没那么熟悉。   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穿着西装,有人穿着中山装,有人穿着长袍,有人穿着盘扣短衫。   一个穿着制服的人急匆匆经过,张来福想上前问几句,有十来个人堵住了去路,这些人一起朝着老宋鞠躬行礼。   老宋看着张来福:“这些都是演员,他们都是公司里的前辈,你要多向他们学习。到了片场,彼此都要用角色来称呼。   这是老闫,这是老赵,这是老顾,这是老乔,这是老梁,这两位是……”   人群中有两个新面孔,梁一心赶紧上前介绍:“这个是小韩,这个是小孟,这是咱们新招来的两位演员。”   老于看了看老梁:“你招什么演员?之前不都说好了么,这是我们的事儿,用不着你操心!”   老梁笑笑道:“我怕你们那边来不及,所以就从别的片场招了他们两个,你放心,不是同一个影视基地,出不了乱子……”   老宋摆摆手:“没事,都是为了公司着想,我看招来这两个新人也挺不错的。”   小韩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西装笔挺,仪表堂堂,很有职业演员的风范。   他对老宋十分尊敬,握手的时候,还不住的鞠躬:“宋总,我叫韩玉成,今天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张来福在旁说道:“不用客气,你叫他老宋就行。”   老郑瞪了张来福一眼:“工作场合,你注意点分寸。”   张来福赶紧改口:“工作场合,得叫他二爷,我叫秧子。”   宋永昌干笑了两声:“说的是角色……”   听到张来福自称秧子,一群人交口称赞。   “二爷厉害,这小伙子看着人模人样的,居然还真是个傻子。”   “二爷的眼光错不了,二爷念过书的!”   张来福对韩玉成道:“我说我叫秧子,你听见了没有?”   这个姓韩的知不知道自己什么身份?   韩玉成没理会张来福,接着和老宋说道:“宋总,我刚从外国回来,留学期间,我主要学习的是表演,在导演和编剧方面也有一定的尝试,这次回来主要是想在国内的行业头部里接受一些捶打,今后在工作中,如果有不到位的地方……”   韩玉成话太多,拽着老宋说个没完。   小孟是个年轻女子,长得非常漂亮,年纪和张来福相当。   “宋总您好,我叫孟萱萱,我是第一次演戏。”   说话间,孟萱萱的脸红了,从两腮一直红到了耳边,她轻轻握着老宋的手,握了好一会,一直不舍得放开。   她这是把老宋当成金主了,老宋知道这姑娘的心思,笑了笑,没有说话。   张来福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他瞪了孟萱萱一眼:“你不要这样子,我们二爷心里有人了。”   孟萱萱假装听不懂:“有什么人?”   “有我们粮台!粮台你明白么?管粮和钱的,我们粮台有苹果……”   老宋拿了个苹果,塞进了张来福嘴里,吩咐老于和老郑:“你们去给新员工办一下通行证。”   两人一块去了,可老于没听明白老宋的命令:“什么通行证?”   老郑笑道:“就是买票。”   “买票就说买票,弄这么多弯弯绕绕干什么?”   “这不是怕他们听出来么,不能让他们多心。”   “你说老梁这人多爱显摆,这事儿用得着他管么?非得多弄出两个傻子!”   “多两个傻子也多份儿保险,万一路上出闪失呢?”   “要是不想出闪失,就该按我说的办,把他们都给捆上,把嘴给堵了,一人套个麻袋,直接送到山上。”   老郑笑了:“你背着三条麻袋上火车,人家让你上么?”   “那你就唱个曲子,让他们跟着走。”   “我一路唱曲子?你不怕累死我?”   “那就让咱二爷弄个手段……”   老郑摇头笑道:“你看你又急,车站的检票员不好糊弄,你要动了手脚,他们都能看出来,等上了火车再说。”   两人车票买来了。十几号人一起穿过大厅,来到了走廊,走廊两边各有十几部电梯。   张来福愕然道:“怎么这么多电梯?”   小韩和小孟都不想搭理张来福,这人说话颠三倒四,口无遮拦,看见个电梯还大呼小叫,像这样的傻子,也不知道怎么进的剧组。   老宋很耐心的向张来福解释:“咱们公司是行业头部,同一时间有几十部戏进行拍摄,为了保证剧组正常运转,电梯自然要多一些。”   电梯门开了,老宋给了张来福一张票:“拿好票,这是给电梯操作员的。”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电梯操作员?   “这票又是做什么的?”   “没听说过工作票么?进剧组都得有工作票,咱们这是正规公司。”老宋把票交给了电梯操作员,电梯操作员拿着钳子在票上剪了个缺口。   张来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票,蓝色的硬纸票上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字。   他只看清了最大的四个数字:1168。   还没来得及往下看,老于在身后又催上了:“赶紧把票给人家,磨蹭什么呢?”   张来福把票给了电梯操作员,操作员在票上剪了豁口,刚要递给张来福,被老宋给收走了。   小韩和小孟的票也被收走了。   电梯操作员喊了一声:“都是1168的吧?”   有人应了一句,有人没作声,但没人说不是。   电梯操作员在触屏上按下了1168四个数字,电梯一哆嗦,开始往上走。   这座写字楼就三十来层,张来福不明白1168是什么意思,他问了一句:“这是要去一千多楼么?”   韩玉成都不想多看张来福一眼。   这人蠢到家了,怎么可能有一千多层的大楼?   老宋也笑了:“哪个大楼能有一千多层?1168是咱们剧组的代号,咱们剧组在指定的楼层。”   哗啦!   电梯门开了。   操作员喊一声:“1168到了!”   电梯门外是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有一扇一扇紧挨着的房门。   张来福问:“这就是咱们剧组?”   老宋点点头:“咱们先去片场,一会就开拍了,你要尽快进入状态。”   众人拿着票,看着票上的数字,纷纷找对应的房间。   老闫和老乔带着韩玉成进了十六号房,老宋、老于和老郑带着张来福进了十七号房,老赵、老梁带着孟萱萱进了十八号房。   十七号房的格局看着非常熟悉,两张一米二宽的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个衣帽架,还有水杯茶壶之类的,看着很像酒店的双床房,只是这房间没窗户,在房间的尽头处,还有一扇绿漆木门。   老郑和老于把这两张床都给占上了,老宋带着张来福推开了绿漆木门,带着张来福进了里屋。   原来这还是个套间。   里屋也有两张床,面积要比外屋宽敞,床宽有一米五,床边有床头柜,墙上有挂画,墙角有书架,还有两扇落地窗。   张来福站在窗边,把窗户打开了。   窗外景色很美,青山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再加上微微细雨,很有烟迷雨漾的意境感。   他往窗下看了看,受到雾气的影响,暂时看不到地面。   以此来估算一下高度,张来福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能不能从窗户跳下去。   “来福,注意安全,防止高空坠落。”老宋正在收拾行李,随口提醒了一句。   呼!一道阴影闪过。   张来福猛然抬头,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飞过去了。   老宋坐在了靠窗那张床上,指着靠门那张床,对张来福道:“来福,别看了,马上开拍了,你睡这张床。”   张来福回头道:“不是来演戏么?怎么跑酒店睡觉来了?”   老宋语重心长道:“来福,你要想在表演事业上有所建树,就必须摒弃临时演员的习气,你得摆正自己的位置,端正自己的态度。   睡觉就不是演戏么?睡觉就不能入戏么?你看看这几位前辈是什么表演状态,你在他们身上能找到表演的痕迹么?   你现在扮演的是一名酒店里普通住客,就得像这些前辈一样,不着痕迹的代入角色!”   说话间,老宋推开了绿漆木门,老郑和老于已经在外屋睡着了。   张来福也到了床上,把被子盖在了身上,摆出了睡觉的姿势。   他在被窝里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还是没信号。   呼哧!   “这什么声音?”   张来福一回头,发现窗外的景色在动。   老宋躺在床上,不耐烦地摆摆手道:“没什么声音,都是别的片场传来的,赶紧进入表演状态。”   张来福下了床,往前走了一步。   他先觉得双腿很重,一直迈不开脚。   好不容易走出去两步,又觉得身子很轻,使不上力气。   向前走了三步,向后又滑了两步,感觉这房子好像歪了。   花了好大力气走到了窗边,伸头往窗外一看。   呼哧!呼哧!   周围的烟雾比之前更浓了。   远处的景色在缓缓倒退。   扭过头,往上下楼层各看一眼,张来福目瞪口呆。   “这层楼,飞出去了……”   PS:各位读者大人,咱们还和以前一样,每天上午七点,沙拉恭候诸位大驾光临。   大家一定要追书啊,沙拉盼望着和诸位读者大人的每一句留言,这是沙拉创作的动力。   追读关系着新书榜的排名,也关系着《万生痴魔》能获取的资源,沙拉深施一礼,再次感谢诸位读者大人的深情厚谊。   (本章完) 第3章 十八块(求月票)   第3章 十八块(求月票)   这层楼从大楼飞出去了,张来福看的非常清楚,楼上楼下都没了,但左右邻居的窗户还在。   一层楼在天上飞?   这是什么原理?   这层楼在空中迅速右转,晃了张来福一个趔趄,张来福站稳了身子,从车窗隐约看到了远处的大楼。   大楼还在原地,少了一层,对它的整体结构似乎没什么影响,   难怪张来福数的时候是三十二层,老于和老郑都说是三十一层。   他们不是胡说,他们刚才也数过了,当时有另一层楼飞出去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张来福回头问老宋,“楼为什么会在天上飞……”   话没说完,房间里一阵颠簸,张来福摔倒了。   “来福,回到你的位置上,”老宋把张来福扶了起来,送回到床上,语重心长的说道,“来福,你以前演过戏,虽然不是专业演员,但最基本的特效肯定见过的。   演员演车上的戏,难道还真在车上拍?那都是在片场弄个绿幕,在模型车里拍,车窗外边的风景不都是特效么?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张来福指着窗外道:“你说这个是特效?”   “是呀!难道还能是真的?”老宋摇摇头,仿佛在慨叹张来福的无知。   张来福不住的摇头:“那些特效都是后期合成的,我这可是亲眼所见的。”   “你亲眼所见也不是真的!”老宋指了指窗外,“外边都是电子屏幕,这样做出来的特效才更显得真实,演员也能更好的进入拍摄状态。   你也该进入拍摄状态了,赶紧躺在床上睡觉……”   说话间,落地窗外一片漆黑。   老宋接着解释:“这是列车穿过隧道的视觉特效。”   呼哧~呼哧~   蒸汽喷吐的声音十分清晰。   “这是火车加速的听觉特效。”   咣当当!   房间又一阵颠簸。   老宋解释道:“这是动作特效……咳咳咳!”   一片浓烟飘进了房间,呛得老宋直咳嗽。   张来福问:“这烟又是什么特效?”   “这个是,咳咳,是火车行驶过程中的嗅觉特效,这特效真是,这么大的烟,也不怕弄响了烟雾报警。”   这屋里还有烟雾报警。   张来福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嗅觉特效有什么用?观众还能闻到么?”   “你没见我咳嗽么?”老宋关上了落地窗,“这是为了帮助演员进入表演状态的辅助手段。”   窗户关上了,可窗缝渗进来的风,依然很凉。   张来福裹紧了被子,看了看老宋:“这风应该是触觉特效吧?”   “对,都是特效,一切都是为了增强表演的效果。”老宋也躺在了床上,脸朝着窗子躺下了。   老宋这人很特别,特别的像一团棉花。   他总是让人觉得很亲切,明明被他绑票了,可他就是让人害怕不起来。   张来福攥着手机,信息发了十几条,因为没信号,全都没发出去。   信息出不去,人能出去么?   老郑在外屋,老宋在里屋。   自己在一个会飞的房子里,原理不明。   单靠自己,想出去的难度太大,得想办法求救。   墙上的一幅山水挂画突然亮了,吓了张来福一跳。   老宋道:“这是电视,不用紧张。”   “这是电视?”   这电视也太隐蔽了。   手机都没信号,为什么电视有信号?也许这里还有别的信号源?   “这是咱们公司的闭路电视。”老宋似乎能观察出张来福在想什么。   挂画上的山水不见了,电视上出现了一名年轻漂亮的女子,穿着铁路制服,带着亲切的笑容说道:   “各位旅客,欢迎乘坐1168次列车,已上车的乘客,请不要随意走动,不要随意离开车厢。   车上的乘务人员仅负责清洁卫生和到站提醒,其余时间不会打扰各位旅客,祝您旅途愉快。”   美丽的女子莞尔一笑,消失不见。   挂画上的山水笔墨,迅速浮现了出来。   张来福转脸看向了老宋:“刚才那是乘务员么?这是火车?一层楼的火车?”   老宋对张来福道:“哪来的什么火车,你现在还在咱们公司的大楼里,刚才的电视节目是给咱们的工作提示,看到这段提示,就证明马上要开拍了,所有人现在立刻进入状态。”   张来福四下看了看:“机位在什么地方?”   老宋摇摇头:“我们公司是行业头部,跟那些草台班子不一样,我们不用他们那种落后的器材。   这车厢里有很多隐藏的摄影设备,能实现无死角拍摄,这会给后期剪辑留下足够的素材。   你不需要关心机位,你只需要保持自己的表演状态。”   话音落地,窗外传来了一阵琵琶声。   张来福不懂琵琶曲,但这段琵琶实在太好听了,听得张来福耳朵发酥,身子发轻,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   “各位旅客,百锻江车站就要到了,请到站的旅客,收拾好个人物品,提前做好下车准备。”   张来福迷迷糊糊睁开了双眼,这一觉居然睡到了晚上。   墙上的挂画还亮着,张来福还能看见乘务员的笑脸。   只有这一张笑脸么?老宋哪去了?   张来福坐起身子,发现老宋不在屋子里。   窗帘拉着,灯光不住的从窗外划过。   从灯光闪烁的频率上能判断出来,车速在变慢。   张来福走到了窗边,等了片刻,挂画里的列车员发布了下一条通知:“百锻江车站,到了。”   车站到了!   这座车站也是一辆辆火车堆出来的么?   张来福拉开窗子,准备观察一下火车的高度,只要处在五层以下,他就打算跳下去。   呼!   一阵热浪袭来,张来福关上了窗子。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从眉毛上抹下来一片黑灰。   头发也被烤焦了不少,张来福真没想到,外边居然有这么高的温度。   窗户貌似不太好走,还得走门。   推开木门,往外屋一看,老于和老郑睡得正熟,呼噜声不断。   张来福悄无声息走出了外屋,来到了走廊。   走廊里有几个人,提着行李正往安全门走。   这应该是下车的正道,只要跟着他们走……   “来福,你去哪?”老于站在身后,微笑的看着张来福。   张来福淡定回答道:“去厕所。”   “我陪你。”老于带着张来福来到了走廊尽头。张来福四下张望,看到墙壁上有一段爬梯。   “这是做什么用的?”张来福指了指爬梯。   老于看了一眼:“梯子呗,有什么稀奇?这是往楼上去的。”   “楼上?”张来福没太明白,一层楼在天上飞,哪还有什么楼上?   老于催促一声道:“你想什么呢?真以为这是火车?你还在咱们公司大楼里,这是咱们片场!”   张来福往爬梯上边看了看,爬梯的上方有亮光。   老于拽了张来福一把:“你别瞎看了,楼上是另一个片场,别打搅人家拍戏。”   张来福还在东张西望,这是上下车的时间,或许有机会能遇到乘务员。   老于突然说了一声:“乘务员来了。”   “来了?”张来福极力掩饰着激动,用平静的目光,四下寻找乘务员的身影。   在上车之前,张来福想和穿制服的人员沟通,被这群人给挡下了。   那些穿制服的应该是站务人员,他们害怕站务人员,肯定也害怕乘务人员。   老于刚才说来了,乘务员在哪呢?   厕所墙上的一块瓷砖突然亮了,乘务员出现了。   穿制服的女子出现在了墙壁上的电视里,带着微笑,用甜美的嗓音说道:“各位旅客,欢迎乘坐1168次列车,已上车的乘客,请不要随意走动,不要随意离开车厢。   车上的乘务人员仅负责清洁卫生和到站提醒,其余时间不会打扰各位旅客,祝您旅途愉快。”   老于指了指墙壁:“看见了吧,这是提醒咱们又要开拍了,赶紧回房间吧。”   画面消失,灰白的瓷砖一如往常,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张来福他摸了摸瓷砖,问老于:“咱们公司这大楼是怎么造出来的?”   老于笑了笑:“我说碗里种出来的,你信么?”   “碗?种出来?”张来福怀疑老于也在唱评弹,“我是学土木的,我受过高等教育,我怎么听不懂你的话,什么叫碗里种出来的?大楼怎么可能是种出来的?”   老于敷衍了一句:“这就叫科学,万生万变的科学。”   “什么是万生万变?”   老于和老宋可不一样,他没那么多耐心去解释:“有尿快撒,没尿就回去睡觉,我不是跟你说已经开拍了么?”   张来福进了厕所隔间,等出了厕所再一看,通往楼上的爬梯消失了。   老于又催了一句:“尿完了就走吧!”   张来福跟着老于回了房间,老郑给了张来福一个盒饭。   “饿了吧来福,吃点东西,火车餐不错。”   张来福一愣:“剧组为什么要吃火车餐?”   “这是道具,赶紧吃吧。”   张来福真饿了,火车餐挺丰盛,有荤有素,他刚要吃饭,忽听老于说道:“我刚才听见你开窗了,在片场你得注意安全,上次有个新来的演员,和你年纪差不多大,一到公司就拍跳火车的戏码,结果被吸到了火车底下,被压成了十八块。”   张来福一惊:“真是十八块?”   老于笑道:“我数了,我能掐会算,数数特别的快,大楼数不错,尸首也数不错,就是十八块。”   张来福低头吃饭,没再说话。   两人回到外屋,各自躺在了床上,老郑轻轻叹了口气:“都到这地方了,这秧子还不老实。”   老于吐出一口烟雾:“要不是二爷拦着,我就该把他腿给打折!”   “腿给打折了他怎么走路,你真打算把他背回去?”老郑指了指棚顶,“二爷上楼了?”   老于点点头:“刚上去。”   “那秧子是不是看见二爷上去了?”   老于不太在意这事儿:“看见了能怎么样?他也看不明白!我现在不担心这秧子,我倒是担心二爷的事情。”   老郑笑了笑:“二爷肯定有把握,这次来外州,不就是为了给大当家的开碗么?”   “开碗?”老于笑道,“你他娘的连我都糊弄?要只是为了给大当家的开碗,二爷至于费这么大劲?”   老郑压低声音道:“我听说,二爷这次来主要是想给自己买个好碗。”   老于微微摇头:“恐怕也不是为了买碗,二爷冒了这么大风险,是来做大事的。”   老郑一愣:“买碗还不是大事儿么?”   老于把声音压到了最低:“还有比买碗更大的事儿,我听说吴督军手下有个大人物,今晚要在百锻江上车,二爷可能是奔着他来的。”   “吴督军!”老郑吓一哆嗦,“这要是让大当家的知道了……”   老于看着老郑,示意他别再往下说:“这事儿千万不能让大当家的知道,否则咱们一个都活不成。”   老郑越想越害怕:“不该咱们过问的事,咱们还是别想了,好好看着那个秧子,比什么都强。”   “看着他做什么?就他这么个蠢人还能干点什么?”   “他万一又想跳火车呢?”   老于冷笑一声:“跳啊,让他跳!这是百锻江,谁敢从窗户出去?跳出去就烧死他!”   老郑放心不下:“他要真被烧死了,咱们怎么和二爷交代?”   “你放心吧,他没那个胆儿,就算开了车窗他都不敢出去,我睁着半只眼都能把他看得清清楚楚……”老于抽了抽鼻子,觉得味道不对。   “这是哪着火了……”   老郑往绿漆门上一看:“里屋!里屋冒烟了!”   老于一脚踹开房门,看到宋永昌的包袱烧着了,火苗上下翻滚,浓烟窜上了屋顶。   他脸当场吓白了,老郑冲进了屋子,拿着衣服赶紧把火扑灭。   老于的脸由白转黑,两眼冒着寒光,盯着张来福:“这是你放的火?”   张来福摇摇头,赶紧解释:“我不是想放火,我是想试试窗外的特效,我想知道外边的温度有多高。”   老于看了看老宋的行李,已经被烧了一小半:“你用行李试温度?”   “这哪是什么行李?这是道具,你们心里得有戏!”   “道具就能随便试么?”   张来福十分诧异:“不用道具试,那还能怎么试?让我自己出去试么?你们有没有安全意识?”   他说的是实话,他想跳车,他有安全意识,他先用老宋的行李试了试温度,试验的结论是不能跳车。   “现在你不安全了,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叫我于掐算么?”老于挽了挽袖子,“让我算算你有没有血光之灾?”   老郑上前拦住了老于:“你别着急,等二爷回来发落……”   “不用等二爷,这小子欠收拾!”   老于朝着张来福走了过去,张来福面色平静,看着老于。      他不害怕,因为车厢里烟雾报警响了。   张来福烧了老宋的行李,就为了这一刻!   老于刚到张来福近前,忽听外边有人敲门。   老郑问了一声:“谁呀?”   门口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乘务员,开门!”   乘务员来了!   张来福笑了!   费了这么大力气,担了这么大风险,终于把乘务员给请来了!   老于和老郑来到外屋,关上了里屋房门,招呼一声:“进来吧!”   乘务员是个老太太,手里拿着垃圾袋,问老郑和老于:“烟雾报警响了,什么情况?”   老于不作声,老郑笑呵呵道:“刚才我们觉着气闷,把车窗打开了,进来点烟尘。”   老太太没有生气,只是唠叨了两句:“你们第一回坐火车呀?到了百锻江,不能开车窗。”   老郑连连点头:“我们下回注意。”   老太太又问:“有需要清理的垃圾么?”   老郑刚把废餐盒递给老太太,忽见张来福推开房门,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现在十分激动,他现在有话要说!   这个老太太明显属于没有战斗力的类型,说话不能太直接,以防老郑和老于狗急跳墙。   但看她这个年纪,要是说的太委婉了,估计她也听不懂。   得把握好尺度。   张来福之前做了充分的准备,只要把握好尺度,自己肯定能获救。   现在他要争取的目标,是跟着老太太直接离开房间。   张来福正在斟酌尺度,老太太看了看张来福,又看了看老郑和老于。   看着屋里的气氛非常紧张,老太太察觉到这些人或许有一些隐情。   她带着慈祥的笑容,又问了一句:“有需要清理的尸体么?”   张来福看着乘务员,许久没有说话。   乘务员感觉张来福似乎有所顾虑,又对相关业务做了简单介绍:“我们的处理过程绝对可靠,重要器官都按时价回收。”   老郑和老于一起看着张来福。   乘务员见众人还不说话,还特地介绍道:“隔壁有个小姑娘,刚被我们处置了,器官回收的费用都到账了。”   隔壁的小姑娘……   孟萱萱?   老于故意问了乘务员一句:“那小姑娘为什么被处置了?”   乘务员还有些惋惜:“都是一个车厢的人,也不知道怎么就打起来了,打的那叫一个惨,我们赶过去的时候,尸首都碎成了十八块。”   老郑笑道:“碎成十八块也能处置?”   乘务员轻松一笑:“十八块不算事,再碎的都能收拾干净,就是有些好东西收不回来了,不信你们看看。”   她把身后的垃圾袋拖到了众人面前,打开了袋子,向众人逐一介绍:“重要器官都收走了,这是剩下的。”   三个人伸着脖子,一起盯着看。   确实是孟萱萱。   老于转脸看向了张来福:“你数数,真是十八块!”   张来福连连点头:“老于,你数的真是快,一块都不少!”   乘务员合上了袋子:“到底有没有要处置的尸首?”   老于问张来福:“你还有不少好东西,用不用处置一下?”   “我这有点垃圾,劳烦您给处置了。”张来福把餐盒递给了老太太,转身回了里屋。   乘务员和站务员,貌似不太一样。   老郑朝着乘务员笑了笑:“我们这里暂时没有尸体。”   乘务员走了,老于看着绿漆门道:“是不是该收拾他一顿,不然还不知道他又弄出什么幺蛾子!”   “你看他那体格子禁得住你收拾么?”老郑又指了指顶棚,“二爷现在办正事呢,咱们千万可别给二爷添乱。”   ……   老宋来到了火车二楼,穿过了两节车厢,在第三节车厢的门外,看到了两名卫兵。   他走上前去,摘掉了毡帽,按在胸前,朝着卫兵鞠了一躬:   “劳烦两位通传一声,宋永昌求见王标统。”   一名卫兵进了车厢,不多时又走了出来,把宋永昌请进了车厢。   标统,是军中的一标之统,身份相当于一名团长。   这位王标统名叫王继轩,是万生州南部新任督军吴敬尧的部下,待人处事很讲规矩礼数,今晚看到这两个卫兵,宋永昌就觉得和别人家的不一样。   这节车厢是1168次列车的豪华套房,有客厅,有卧房,有酒窖,有茶室。   王标统身形挺拔,圆润的脸颊上带着一副圆框眼镜,一头细密的黑发整齐的后梳,如果不是穿了一身戎装,看着倒像是个教书先生。   换了茶叶,重新添水,王标统请宋永昌到茶几前坐下。   “宋二爷,这么巧,我刚上火车就遇到你了。”   宋永昌直接说了实话:“王标统,这可不是巧了,我费了好大周折,才赶上您这趟火车。”   王标统故作惊讶:“你这么急着找我?”   宋永昌没绕圈子:“眼下有两件当紧的事劳烦您,一是归顺之心,二是爱宝之情。”   王标统想了片刻,微微点头道:“宋先生有归顺之心,这事儿我知道,我会禀明吴督军,至于督军怎么安排,这我不能做主。   你刚还说爱宝之情,这就不知从何说起了?”   水开了,王标统先泡上了第一泡茶。   第一泡茶不喝,要用来洗茶,洗杯子。   趁着洗茶的机会,宋永昌说道:“标统,我听说您这次来外州,给吴督军买了件好东西。”   茶杯已经洗完了,听到这话,王标统又把茶杯放在茶水里多泡了一会:“你从谁那得到的消息?打探军情要务,你知道是什么罪过?”   宋永昌连连赔罪:“标统大人息怒,这件宝物宋某是真心想要。”   “你还想要宝物?”王标统突然笑了,“你是不是想让我帮你问问吴督军,能不能把宝物让给你?”   这番话说的让人脊背发凉,但宋永昌心里有数。   王标统如果真想翻脸,早就叫人了。   宋永昌满脸堆笑:“标统,我听说你这次去外州带回来不止一件宝贝。”   一听这话,王标统抬起头看向了宋永昌:“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知道的是不是太多了?”   他用镊子轻轻敲击着桌面,这次貌似真要叫人了。   宋永昌赶忙解释:“标统大人,我真没歹意!我听说你在这件事上破费了,这才专程来问问。”   王标统用镊子在茶杯上划了一圈。   叮铃。   这声音听着十分悦耳。   王标统心情不错。   他把镊子放在一旁,拎起了茶壶,泡了第二泡茶,倒了一杯,推给了宋永昌。   有了这杯茶,宋永昌心里踏实了不少,慢慢坐回到了椅子上,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王标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次我来外州,是为了给督军买碗,外州那个卖家不讲规矩,之前商量好了价码,可到做生意的时候,他又变卦了。   我以为他要坐地起价,可后来才知道,他是要搭车卖货,他手上有两只碗,卖一个大碗,还得带上一个小碗,必须两只碗一起买,他才肯出货。   你也知道,督军想要的东西,不管用多大代价,我都得把东西带回来。所以无奈之下,我自己垫了钱,把那只小碗也买了。”   说到这里,王标统又给宋永昌添了一杯茶。   这杯茶分量不轻。   宋永昌拿起茶杯道:“这奸商实在可恶,王标统不计得失,忠肝义胆,宋某真心佩服。”   “宋兄过奖了,我也不过是尽了本分而已,我能走到今天,全靠吴督军提携,为督军做事,自然要尽心竭力。   我为人两袖清风,多买这一只小碗,花了我五万大洋,这可把我口袋掏了个干净。   等东西带回去,督军要是两只碗都要,我兴许还能收回些本钱,督军要是只要一件,这个亏只能我自己咽下去。”   说话间,王标统拿出了一顶白色礼帽。   这顶礼帽用料非常精致,选的是上等兔毡,毛质细密光顺。帽冠高挑,线条圆润,檐口压得硬挺有力,外缠一圈罗缎丝带,颜色深稳,针脚细致匀称。就这么一看,几乎可称一件上上品。   然而仔细检查,却能发现不少瑕疵。   帽檐有一处收口未压得十分服帖,内衬汗带的缝线有些起伏,这是匠人仓促赶工,完工之后还没有修整。这顶帽子出自名匠之手,可处处带着赶工的痕迹,肯定不值五万大洋,两万还是值的,也算是件好东西。   这个就是碗,王标统多买的那只小碗!   “哪能让您吃这个亏!”宋永昌从怀里掏出来一张支票,“您把这只小碗卖给我吧。”   王标统看了看数额,把支票推了回来:“我买那只碗花了五万,你拿十万是什么意思?”   宋永昌再次把支票送到王标统面前:“这只碗物有所值,您能花五万买到,那是看您的声望,换成别人去了,花二十万都未必买的回来。   我能从您这花十万买过来,已经算是您对我的照顾,说到底,占了便宜的还是我。”   “你这话说的太客气了,我不能挣你的钱。”王标统还要往外推。   宋永昌拦住了王标统:“五万是您的本钱,剩下五万,还有事情要劳烦您。   我是真心想投奔吴督军,但苦于没有门路,还得让标统您多费心。”   壶盖儿响了,水开了。   王标统冲了第三泡茶:“老宋,咱们今后肯定得一起为吴督军效力,你可不能再这么客气了。”   事情谈成了。   宋永昌非常兴奋,就跟那壶水一样,兴奋的快冒烟了。   王标统收了支票,把礼帽交给了宋永昌:“宋兄,你有心弃暗投明,吴督军肯定不会拒之门外,但你以什么身份进门,这可得仔细考量。”   “标统,我不挑身份,能给吴督军效力,我心满意足!”   王标统盯着宋永昌看了片刻:“宋兄,以你的身份和实力,我觉得你当个营管代(营长)都算屈才,怎么也得和我一样,至少做个标统。”   宋永昌连连摆手道:“您折煞我了,我哪有本事和您平起平坐,能在您手底下寻个差事,都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王标统摆摆手道:“都说是自己人,你怎么还那么客气。   我把话说明白些,吴督军最恨匪患,你想见吴督军,不能空着手去,得送一份大礼。”   宋永昌连连点头:“我记下了,这份大礼,我一定送上。”   王标统拿着茶杯,吹了吹滚烫的茶水,问道:“你打算怎么送?”   他这话问的,让宋永昌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总不能把自己想要反水的事情冠冕堂皇的说出来。   王标统把茶喝了,接着说道:“我听说林家老三林少聪失踪了,你说这事儿有没有可能是浑龙寨做的?”   “不能吧!”宋永昌立刻摇头,“这事儿我都没听说过。”   王标统笑了:“你没听说过,那咱们就打个比方,假如说这事儿是浑龙寨做的,你说林家会不会为这事儿和浑龙寨打起来?”   “我觉得还是不能,林家老三是个傻子,在林家根本不受待见。”宋永昌拎起茶壶给王标统添茶,额头上冒出了细碎的汗珠。   王标统叹道:“再不受待见,他也是林家的人,终究是林家的脸面。   林家在黑沙口盘踞多年,是沈大帅亲自任命的督办,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身份也有身份。   要是真和浑龙寨打起来,你觉得谁的胜算更大?”   宋永昌把茶杯送到王标统近前:“我还是觉得……他们打不起来。”   王标统接过茶杯,看着宋永昌道:“我就是打个比方,如果他们真打起来了,你觉得谁会得了便宜?”   茶水在手里端着,王标统一直看着宋永昌。   宋永昌知道瞒不住了,只得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回答道:“真到了那一天,还得靠标统多照应。”   “不用那么客气,剿匪是武人本分,咱们都是自己人!   万生州五方大帅,个个吃干抹净,还有多少油水能留给二十八位督军?吴督军也盼着你这样的人才!”王标统把宋永昌拉回到座位上,接着喝茶。   ……   回到自己房间,郑琵琶赶紧说明情况:“二爷,那秧子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把您行李给烧了。”   宋永昌看了看地上的行李,严肃的批评了张来福:“来福,要有专业演员的素养,要爱惜道具!”   他不在意!   居然完全不在意!   宋永昌确实不在意,因为重要的东西都在他身上带着。   等支走了老于和老郑,老宋看着张来福道:“来福,该睡觉了,立刻进入表演状态。”   “好。”张来福躺在了床上,裹着被子,想着下一步的计划。   不能找乘务员,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   砰!叮叮叮!   有节奏的弹击声出现在了耳畔,张来福还以为老宋在画画,却发现自己的被子迅速膨胀了起来。   嘭!   被子破了。   被子里的棉絮一丝一缕爬在了张来福身上。   张来福想起身,试了几次,腰腿无法弯曲,没坐起来。   他想用手臂支撑一下身体,刚一活动胳膊,细碎的棉絮立刻勒进了皮肉,渗出了鲜血。   剧痛之下,张来福想喊,喉咙里像被塞了东西,发不出一点声音。   老宋站在床边,俯视着张来福:“来福,一个月两万块钱,这么好的工作,你不想要么?   我挺欣赏你的,本来我想让你轻松自在的演戏,可你做事儿太没规矩。   从现在开始,没有你的台词就不要说话,没有你的戏码就不要乱动,什么是演员的素养,你现在懂了么?”   PS:三章已过,沙拉向诸位读者大人求月票了。我拥有这世上最好的读者大人,也必须给诸位奉上最好的作品。   (本章完) 第4章 肝脑涂地(求月票)   第4章 肝脑涂地(求月票)   在火车上待了两天两夜,张来福除了吃饭上厕所,其他时间不能说话,也不能动。   到了第三天早上,老宋让老于和老郑收拾东西下车,顺便从张来福身上摘下来些棉花。   张来福从床上坐了起来,走了两步,咳嗽两声,试了试声音。   能动,能说话。   老宋叮嘱道:“来福,记住片场的规矩。”   张来福连连点头。   老于收拾好了行李,压低声音对老郑道:“怎么又让他起来了?”   老郑皱皱眉头:“不跟你说了么,他在万生州没身份,站台上的人不好糊弄,不能弄的太扎眼。”   挂画上再次出现了乘务员的身影:“各位旅客,黑沙口车站就要到了,请到站的旅客,收拾好个人物品,提前做好下车准备。”   众人离开了房间,走出了消防门,门外还是一条走廊。   这条走廊很黑,一点光亮都没有,老于和老郑一前一后带着张来福走,走了十几分钟,张来福听到了一些声音。   哐啷啷啷!   这是锣鼓的声音。   宋永昌走在最前边,东绕西绕一路走到墙边,对着墙壁敲了六下,咳嗽了两声:“门口这口大锁,可沉得很。”   门外有人应答:“锁不怕沉,看你有没有钥匙。”   宋永昌道:“一路风尘,钥匙磨得锃亮。”   门外人应道:“诸位辛苦,回家好好歇息。”   门开了,看门人问宋永昌:“这都您的人?”   宋永昌把自己人点数一遍,对看门人道:“这些是我的人,余下的我不认识。”   看门人按数收了钱,放宋永昌一众人过去。   前边还是一段走廊,等穿过这段走廊,推门再看,张来福眼前终于亮了。   面前是个戏台子,台上一名俏丽飒爽的女子,在台上唱道:“桴鼓亲操,焕旌麾,芝盖冲霄;列艨艟,铁链环绕。听军中,喊杀声高。   拥高牙,力撼江潮,秉忠肝,凭赤胆,保定了大宋旗号!”   台下叫好声不断,张来福不懂戏曲,只觉得这女子美艳绝伦却又威风凛凛,独特的气质和精湛的表演让人挪不开视线。   老宋找了个位置,让众人坐下,按照这里的规矩,他们得看完一场戏才能走。   张来福左边坐着老郑,右边坐着韩玉成,看着那女子的表演,老郑不断的叫好。   “来福,这是刀马旦,你看得懂么?”   张来福摇头道:“我不是太懂,她帽子上那两个长的东西是什么?”   老郑认真的讲解:“那是盔头上的翎子!”   “她背上插的旗子叫什么?”   “那叫靠旗。”   “她唱的这段戏叫什么?”   “这叫《战金山》!”韩玉成在旁边接了一句。   老郑一脸欣喜:“小韩,你喜欢戏曲?”   韩玉成点点头:“我对传统艺术也有一些研究。”   “老祖宗留下的玩意儿就是好!”老郑目不转睛的盯着舞台,看的非常痴迷。   韩玉成凑到张来福耳边,突然说了一句:“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张来福一怔,转脸看着韩玉成:“这里是片场!”   韩玉成沉默片刻,又在张来福耳边说了一句:“你这样的蠢人就该死,死一百回都活该。”   张来福想了一会,转脸看着韩玉成:“这是你的台词么?”   韩玉成哭笑不得:“是,这是我的台词,你想说什么?”   “我没什么可说的,”张来福摇摇头,“我没有台词。”   老郑在旁边笑了一声,张来福这是被收拾老实了。   一出戏唱完,老宋带着众人离开了戏院,张来福回头看了一下招牌,上边写着三个大字:庆祥园。   这个地方,张来福记住了。   戏园外边是一条马路,沿街的建筑大多都是两层的,三层以上的建筑很少,五层以上的建筑基本没有。   房屋的线条十分圆润,大门的上沿是拱形的,窗子的上沿也是拱形的,就连街角的门店,转角处也是圆弧形的。   马路上有不少行人,也有马车,可张来福没见到一辆汽车。   街口立着一座青砖牌坊,檐下两盏大红宫灯随风晃动。街边的店铺挂着醒目的牌匾,有“振成布庄”、“源丰药铺”、“杨记酱园”……   张来福四下看了看,整个人像被拉进一部旧电影。   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手里摇着折扇,慢悠悠从身边走过。   一个小贩挑着担子,扯着嗓子吆喝:“喝了呗,喝了呗,三鲜打卤豆腐脑哎!”   张来福下意识躲开担子,却差点被另一边的黄包车蹭到。   车夫叼着半截旱烟,转脸问道:“爷,用车吗?”   没等张来福回话,一座白色洋楼里走出来一名穿旗袍的女子,拿着手帕招招手,把车夫叫过去了。   这里的环境和桓国差别这么大,按理说,张来福应该表现出一些新奇感。   可张来福神色平静,仿佛对周围的建筑司空见惯。   老宋心里起疑:“来福,你是不是来过这?”   “没来过,”张来福摇摇头,“以前见过类似的片场。”   老宋笑了笑,没有说话,不多时,老于带着几辆马车走了过来。   众人纷纷上车,韩玉成东张西望,想要逃跑,可又没有胆量。   趁着上车的机会,他对张来福说了一句:“这不是演戏,咱们被拐了!”   张来福瞪了韩玉成一眼:“这是片场,你得守规矩。”   他知道韩玉成想要逃跑,可他现在没有和韩玉成合作的想法。   他身上都是棉花,老宋只要动动手,就能让张来福粉身碎骨。   黑漆漆的车厢里吊着一盏油灯,油灯晃了两下,马车动了。   韩玉成浑身哆嗦,汗水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流。   老于笑道:“你怕什么?你看人家来福就不怕。”   韩玉成的声音开始颤抖,他的情绪有些失控了:“他是傻子,我可不是……”   老于笑道:“来福,他说你是傻子。”   张来福神情严肃道:“我没台词,我不说话。”   老于笑了,转眼看着韩玉成:“你跟来福好好学学,别乱说话。”   凌晨一点半,众人到了放排山。   张来福睡得正熟,被宋永昌给叫醒了。   “到地方了,接下来是重头戏,你们两个新人好好表演,可千万别拖了剧组的后腿。”   张来福抬起头,看着夜色之下的放排山。   高耸的山峰压在了张来福的眼前,压得他有点透不过气。   韩玉成腿软了,老郑架着他,才下了马车。   下了马车,老郑和老于跟在宋永昌身边,其他人各自回自己的营寨。   宋永昌直接把张来福和韩玉成押去了秧子房,送进了囚室。   安顿好了张来福,宋永昌正要去找袁魁龙,没想到袁魁龙已经到了秧子房门口,粮台赵应德也跟在了身旁。   “老宋,你做了这么大的事情,事先也不告诉我一声。”袁魁龙走到了宋永昌近前,抓住了宋永昌的衣服。   周围几个匪兵都吓坏了,以为大当家要对二当家下手。   宋永昌一点都不慌乱,毕恭毕敬回应道:“龙爷,我哪做过什么大事。”   袁魁龙回头看了赵应德一眼:“你说老宋这什么意思?”   赵应德摇头道:“我听不出二爷什么意思。”   “你听不出来?”袁魁龙瞪圆了眼睛,“整个山头都知道,你和老宋最亲近,你特娘跟我说你听不出来?你到底跟谁一条心?”   赵应德急了:“当家的!我跟你一条心呀,我心长什么样,你还不知道么?”   “别总拿心跟我说事儿!”袁魁龙不好糊弄,“你那心是萝卜做的!”   “好!当家的信不过我的心,我今天就把这只手砍了,让当家的看看我是什么样的人!”   赵应德举起刀,就要砍自己的手。   袁魁龙把刀抢了下来,怒喝一声:“我还说不得你了!你在这就把手给砍了什么意思?你这手……”   袁魁龙把赵应德的手放在鼻子旁边仔细闻了闻,问道:“你这只手是黄瓜吧?”   赵应德点头道:“脆心青,今年下来的第一茬好黄瓜,我就给当家的存上了。”   “你看你,这地方连黄酱都没有,你就非得把手砍了,你这让我怎么吃,你这事儿办的不周全。”袁魁龙笑了,转脸对宋永昌道,“老赵心里还是装着我。”   赵应德在旁道:“我胳膊里也装着当家的。”   袁魁龙埋怨宋永昌:“老宋,人家老赵对我忠心耿耿,你对我就三心二意。”      宋永昌一愣:“当家的,这话从何说起?”   袁魁龙表情十分温和:“我刚才说你做了大事,你非说你没做,你给我找六个傻子开碗,这不是大事儿么?”   宋永昌赶紧低头:“当家的,这对我来说是天大的事儿,为当家的做事儿,肝脑涂地,我在所不惜。”   “真的?”袁魁龙一脸惊喜。   “绝无半句假话!”宋永昌心里稍微平静了一些。   “肝和脑在哪呢?”袁魁龙笑呵呵问。   “当家的,你又说笑……”   “谁和你说笑了,你不说肝脑涂地么?我问你肝和脑在哪呢?”袁魁龙依旧笑呵呵的看着宋永昌。   宋永昌刚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了。   浑龙寨上所有人都知道袁魁龙爱开玩笑,可谁也不知道哪句玩笑是真的。   别看袁魁龙现在满脸笑容,可宋永昌觉得他已经认真了。   他要肝和脑,宋永昌拿什么给他?   要是给不出来,又是什么后果?   “我问你肝和脑呢!”袁魁龙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咔吧!   赵应德从后脑上摘下了一串葡萄,递给了袁魁龙:“当家的,脑在这呢!”   袁魁龙拿着葡萄,摘下来一颗,尝了尝,对味道十分满意:“还是你小子机灵!”   “我肝上还有橘子,甜着呢!”赵应德拿了刀子要给自己开膛。   袁魁龙拦住了赵应德:“兄弟,葡萄还没吃完,咱先不吃橘子,咱先看看外州来的傻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张来福和韩玉成身上。   看到后脑勺上摘葡萄,又听说要剖开肚皮拿肝,韩玉成脸颊煞白。   但害怕归害怕,韩玉成脑袋很清醒。   自从进了秧子房,他一直在观察,观察这几个人的身份、地位和目的,当前的局面被他理的一清二楚。   那个大胡子叫大当家的,这人是他们的首领。   老宋的身份比大胡子低,其他人的身份比老宋低。   他们要抓傻子,虽然不知道开碗是什么意思,但估计不是什么好事。   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证明自己不是傻子。   只要能跟这位大当家证明自己不是傻子,就能活下来!   袁魁龙看向了韩玉成:“你叫什么名字?”   韩玉成赶紧回答道:“我叫韩玉成,您叫我小韩就行,大当家的,能见到您,我三生有幸,今后我就鞍前马后伺候您,您只要吩咐一句,我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袁魁龙一愣:“说话文绉绉的?你不是傻子?”   韩玉成赶紧摇头:“我不傻,我识字,我念过书,我受过高等教育,我在国外留过学,我背包里有学位证,我不敢骗您,大当家的。”   袁魁龙吃了颗葡萄,沉着脸,看向了宋永昌:“老宋,你干得这叫什么事儿?   人家明明不傻,你非得把人家当傻子抓回来,你这不是残害忠良么?”   残害忠良是这么用的?   傻子就不是忠良了么?   老宋还得顺着话头往下说:“大当家的,我觉得这人挺傻的,你别看他说的像模像样……”   “人家本来就像模像样!人家都在外国读过书,这还能是傻子么?”袁魁龙训斥了老宋一顿,又安慰了韩玉成两句,“小兄弟,你吓坏了吧?”   韩玉成点头道:“我是挺害怕的。”   “你别害怕,也别生气,这都是误会,我们不想抓你的,要不,我赔你点钱吧。”袁魁龙伸手要去拿钱袋。   韩玉成连连摆手:“不用!大当家的,您客气了,就这么一点小事儿,我哪敢让您赔钱。”   “也是,赔钱就生分了,”袁魁龙想了想,又看了看手里的葡萄,他摘了一颗,塞到了韩玉成的嘴里,“我请你吃个葡萄,这事儿就过去了,你看行不?”   韩玉成含着葡萄连连点头。   “别含着,你吃呀!”袁魁龙一拍韩玉成的后背,韩玉成连皮带肉全吞下去了。   “好吃么?”   “好!”韩玉成用力的点头。   “那咱们这事儿过去了?”   “过去了!”   “你认得下山的路么?”   “不认识。”   袁魁龙一皱眉:“这就有点麻烦了,我还得找人送你下山。”   韩玉成赶紧改口:“认识,下山的路我认识,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袁魁龙笑了:“天黑路滑,你多加小心。”   “谢大当家的,那我就走了。”韩玉成赶紧走出了囚室,原本发麻的双腿也渐渐有了力气。   这条命居然真的捡回来了,韩玉成眼泪都快下来了。   幸亏自己早有准备,幸亏自己反应机敏,刚才哪怕说错一句,今天也不可能活着走出秧子房的大门。   他很想回头看看张来福的状况,可又担心一旦回头会有别的变数。   算了,看他做什么,那傻子就该死!   其实张来福一直在看着他的背影,并非羡慕,也并非不舍,而是因为韩玉成的后脑勺上长出了两片叶子。   韩玉成也觉得后脑勺有点不对劲,有点痒,似乎还有点疼。   他顾不上后脑勺,他只想尽快离开秧子房,可无论双脚怎么使劲,步子总是迈不开。   第三片叶子从后脑勺里钻了出来,带着不少血。   第四片叶子从后脑勺钻了出来,带着不少脑浆子。   第五片叶子出来了,带出了一片头盖骨。   看着掉在地上的头盖骨,韩玉成想喊,没能喊出声音。   脑部严重受损,他失去了行动能力,也失去了语言功能。   韩玉成脚一软,摔倒在了秧子房门口。   袁魁龙有些不满:“你看你这个人,再走两步,不就到门外了么?你在屋里也不见阳光,这葡萄也长不好呀!”   赵应德闻言,赶紧吩咐匪兵:“把这人抬出去,送到阳光好的地方。”   袁魁龙还是不满意:“这就完了?”   赵应德想了想,又吩咐手下人:“记得在他身上多插几根竹竿子,葡萄得爬架。”   袁魁龙点点头道:“这还像点样。”   几个匪兵把韩玉成抬出去了,袁魁龙低头看向了张来福。   “老宋,要是这个人也不是傻子,就得劳烦你先给他收个尸,然后再往外州跑一趟了。”   老宋连连点头:“全听大当家的吩咐。”   袁魁龙问张来福:“你叫什么名字?”   众人都等着张来福回话,可张来福没说话。   袁魁龙一皱眉头:“你是哑巴么?”   张来福抬起无神的双眼,还是不说话。   旁边有个房叉子,走到近前,踹了张来福一脚:“问你话呢,听不见?”   房叉子是一类特殊的匪兵,专门负责看管秧子房,这类人身手不算太好,胆子也不算太大,真上了战场,完全不中用。   可这类人一般长相凶恶,心狠手辣,很擅长威吓和折磨人质,所以匪兵里专门有这一行。   这一脚踹的真狠,正好踹在了心口,张来福咳嗽半晌,看向了宋永昌:“他问我叫什么。”   宋永昌皱眉道:“你看我做什么?”   张来福一脸茫然道:“我不是没台词么?”   宋永昌道:“龙爷问你话,你不会想想词?”   张来福想了好一会,回答道:“我叫秧子。”   众人安静了一小会,随即哄笑一团。   他自称秧子。   袁魁龙没笑,他半天才说出话来:“我是问你叫什么名字?”   张来福摇头道:“我不知道。”   袁魁龙一脸错愕道:“你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张来福十分严肃:“剧本都没给我,我哪知道我叫什么?”   袁魁龙瞪着眼睛道:“名字要什么剧本?”   张来福也瞪着眼睛:“没剧本哪来的名字?”   袁魁龙一拍胸脯:“我叫袁魁龙,不管有没有剧本,我都叫袁魁龙!”   张来福挺直身子道:“我叫秧子,剧本里让我叫秧子,要是没有剧本,你说我还能叫什么?”   袁魁龙怒道:“我哪知道你叫什么?”   张来福也生气了:“你都不知道,我上哪知道去?”   袁魁龙沉默了片刻,慢慢回过头,看着身后众人:“这傻子传染,别跟他说话,都离他远些。”   PS:《战金山》是京剧传统曲目,以南宋抗金名将梁红玉为主角,展现其大破金兵的英雄事迹,是梅派(梅兰芳)和尚派(尚小云)的代表曲目。   (本章完) 第五章 手艺人(加更,求票,求留言) 众人看着张来福,笑得直哆嗦,囚室里其他几个傻子都跟着笑了起来。 卖布的傻子赵广平,一边笑一边淌口水:「这傻子都不知道自己叫什麽。」 烧砖的傻子裴斌儒笑道:「俺从小就知道俺叫啥,俺娘告诉过俺!」 宋永昌也乐了,张来福表现的很好,出乎意料的好。 袁魁龙连连点头:「这个人是真傻,老宋,能从外州找到这样的傻子,这事儿可真是让你费心了。」 宋永昌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谦卑的笑道:「给龙爷做事,是咱老宋的本分,肯定得拼尽全力。」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宋永昌心想,用词必须妥当,什麽尽心竭力丶忠肝义胆之类的话,千万不要乱说,谁也说不准袁魁龙又有什麽想法。 他自以为防住了,可袁魁龙突然问了一句:「可我记得你说的是,要找一个看着不傻,其实真傻的傻子,这个人看着就挺傻的。他能合适麽?」 所有人立刻停下来不笑,一起看着宋永昌。 「他看着不傻,有些事也能分得清楚,」宋永昌来到张来福近前,和颜悦色问道,「张来福,说说你的真实身份是什麽?」 宋永昌之前说过,开拍的时候称呼角色,停机的时候称呼名字。 老宋叫了张来福的名字,那证明是停机了,张来福挺起胸膛道:「我是演员。」 宋永昌又问:「刚才踹你那脚该怎麽办?」 张来福一脸严肃的说道:「公司得给补偿!」 「补偿是什麽意思?」 「就是加钱呗!」 一群人把眼泪都笑出来了,宋永昌道:「龙爷,他知道加钱,他看着不傻。」 袁魁龙擦擦眼泪,连连点头:「这事儿办得好,老宋,六个傻子集齐了吧?」 说话间,袁魁龙又摘下来了拇指上的扳指,放在手里慢慢的把玩。 这枚扳指就是袁魁龙的碗,一个绝世好碗。 宋永昌想看,又不敢多看:「当家的,齐了。」 袁魁龙搓了搓扳指,仔细看了好一会:「既然都集齐了,为什麽我这碗没有感应?」 宋永昌赶紧解释:「他们还没成土,等把他们做成了土,碗自然会有感应。」 袁魁龙看了看六个傻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扳指,对宋永昌道:「现在就做吧!」 张来福攥了攥拳头。 林家老三暗自咬牙。 宋永昌微微摇头:「龙爷,现在时机不合适,碗一旦开了就停不下来,咱们还得找颗好种子,种子的种血也得一等一的好!」 「说道真多!」袁魁龙把戒指带回了手上,「你说种血,我还正想问你,为什麽一定要找个外州的傻子?外州的种血和万生州不都一样麽?」 「这事说来话长,龙爷,咱们回到寨子上慢慢说……」 「不用回寨子,你就在这说!」袁魁龙拉了把椅子,坐在了囚室里。 宋永昌看了看周围人:「最好私底下说……」 「不用私底下,就在这说个明白!」袁魁龙吃了颗葡萄,「除了这六个傻子,这地方都是咱兄弟,有什麽不能说的?」 有些时候,宋永昌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袁魁龙,有些话确实不能当着众人的面去说。 宋永昌正琢磨该怎麽把其中的缘由隐晦的说出来,忽听一名匪兵进来通传:「当家的,小姐叫您过去一趟,说有要紧事儿和您商量。」 「什麽要紧事?」袁魁龙不太高兴,「比我和二当家的事儿还要紧麽?」 小姐,说的是袁魁龙的妹妹,袁魁凤。 匪兵小声说道:「小姐说今天兴致高,想要喝两盅。」 事情不大,可袁魁龙表情很凝重。 袁魁凤派人来请喝酒,他要是不去,她肯定发酒疯。 她一旦发了酒疯,这事儿就不太好处理。 犹豫片刻,袁魁龙起身道:「老宋,跟我一块去喝两杯,老赵,你也一块去,把黄瓜拌了下酒!」 老宋长出一口气,正要动身,忽听袁魁龙问道:「老宋,大老远去外州一趟,没给我带点好东西?」 「去的匆忙,确实没顾得上。」 「不能吧,你是读过书的人,还能差了礼数麽?」 「当家的,这次是我不对,下次一定补上。」 「别下次了,你肯定给我带了,是不是不好意思拿出来?你不拿出来,我可叫人搜了!」袁魁龙叫两个房叉子上前搜身。 宋永昌是浑龙寨二当家的,当着这麽多人的面,袁魁龙要搜他身。 这口气可不好往下咽,但宋永昌硬是咽下去了,他让房叉子搜了身,连自己的行李都打开给袁魁龙看了。 搜完了老宋,又去搜老於和老郑,老於瞪了房叉子一眼,房叉子心里害怕,可手上不含糊,认认真真搜了一遍,什麽都没搜到。 袁魁龙一直在旁边看着,宋永昌什麽手段都没用,一点东西都没藏:「老宋,你这事儿不地道了,你真空着手回来的?」 宋永昌再次赔礼:「当家的,下回再出门,一定给您带回来一份大礼。」 「行吧,我也不挑你了,这个傻子也算一份大礼了,跟我喝酒去吧。」 一群人走了,只剩下囚室里的六个傻子和看管秧子房的两个房叉子。 眼下都快凌晨三点了,四个傻子困了,都睡了。 张来福没睡,他四下看看囚室的环境,刚看一眼,房叉子上前又踹了张来福一顿: 「名字都不知道,你活着干什麽?你说你活着干什麽?」 张来福不明白自己为什麽挨了这顿踹,他和这房叉子也没仇。 这是房叉子给他的下马威,第一次进秧子房的人,都得挨房叉子一顿打,目的是为了让秧子知道房叉子的厉害。 房叉子出了房门,打了个哈欠,对门外的房叉子说道:「我睡一会,你先盯着,一会咱俩换班。」 房叉子值班,都是两人一组,平时,这两名房叉子得一起值夜,可现在秧子房里只关着一群傻子,连袁魁龙都不上心,房叉子们也都松懈了,到了晚上就换着班睡觉。 刚才他们商量着换班,张来福听得非常清楚。 还有几件事,张来福也看的非常清楚。 借着看韩玉成的机会,张来福看清了秧子房的构造。 通过大当家的言谈,张来福得知那位当家的真把他当成了傻子,那两个守卫也一样,他们应该对张来福没有任何防备。 在搜身的时候,张来福发现这两个守卫的地位比老於和老郑要低,他们明显害怕老於。 地位低,证明他们大概率不如老郑和老於能打。 不能打还没防备,就意味着有逃跑的机会。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自己还有一身棉花,得把这身棉花扯下来 张来福一丝一缕从身上往下扯棉花。 虽说老宋不在,但也不能毫无顾忌,一次扯一点,扯完了藏在身底下,又或者找个傻子藏在他身边…… 林少聪爬到张来福身边问道:「你是秧子?」 张来福转头道:「我没有台词,不要跟我说话。」 林少聪四下看了看,发现有个房叉子正在囚室外边巡逻。 他接着对张来福说道:「剧本改了,你现在有台词了。」 张来福不信:「你有剧本麽?拿来我看看!」 在门外的房叉子,听到里边又说剧本和演员的事情,忍不住笑出了声音,趴在门口看着这俩傻子。 林少聪对张来福道:「我真有剧本,你跟着我往下演,咱们演一出大戏。」 「什麽样的大戏?」 「你看着!」林少聪从裤裆里拿出了一团黄澄澄的黏腻之物。 还真是坨大的。 一看这坨东西,门口的房叉子差点没呕出来。 这林家老三太恶心了,这一屋子都是傻子,可就没一个像他这麽恶心的。 房叉子还不敢声张,一旦被别人知道了,这一大坨肯定得让他收拾。 还不如就当没看见,等换班之後,交给下一班人处理。 房叉子捂着鼻子走远了。 可张来福走不了,看着那黄黄一坨,他连连摇头:「这个大戏可不能演,刚才我被那个人踹了好几脚,这事儿已经得给我加钱了,你让我弄这麽恶心的东西,你得给我加多少……」 林少聪没有解释,他听得到外边的脚步声,他知道房叉子走远了。 他抓起一团黏腻之物,用手捏了几分钟,捏成了一把七寸多长的匕首,递给了张来福。 张来福接到手里,一摸质感,发现这东西不是他想的那样。 这东西是黏土。 「这是道具?」 「是道具,最先进的道具。」林少聪给自己也捏了一把匕首,然後又拿了一团黏土,捏出来两根别针。 「我跟你说说这戏,」林少聪把声音压到了最低,「你现在不是普通的秧子,你是一个肩负着重要使命的秧子。 其他的秧子都是傻子,但你和我都不是傻子,这件事只有咱们两个知道。 一会,我把房门打开,外边有两个坏人,一个交给你,一个交给我,咱们按照剧本,把他们给杀了。」 张来福想了想大致过程,问道:「怎麽杀合适?是掏心掏肺还是抹脖子?」 林少聪想了想:「按照剧本上的要求,要抹脖子,一刀就够了!动作必须要快,必须要准。」 张来福有点犯难:「你这是动作戏,我没有这方面的基础,我怕伤了人。」 林少聪向张来福保证:「黏土是软的,不可能伤了人,这点戏码不需要基础,你敢下手就行,记住了,要真往脖子上抹,他们都有道具保护,你不用担心。」 张来福答应下来:「这段戏也得加钱。」 林少聪连连点头:「加,肯定加,杀了秧子房里这两个房叉子,你得背着我出去。」 「什麽是秧子房和房叉子?」 「秧子房就是这座监牢,房叉子就是坏人。」 「我为什麽要背着你?」 林少聪指了指自己的左腿:「我扮演的角色,是个腿有伤的人,而且伤得很重,根本不能走路,你得背着我一路冲下山去。」 张来福道:「这是力气活,也得加钱。」 「加,我给你加双倍,到了山下,咱们得一路逃回黑沙口子,这段戏就算拍完了!」 「黑沙口子怎麽走?」 「我认路,我告诉你怎麽走,戏怎麽演,你听明白了麽?」 「差不多吧,咱们什麽时候开机?」张来福攥紧了匕首。 林少聪轻轻摆了摆手:「不要攥太紧,松一点,这把刀自己会动。」 「自己会动?这也是科技麽?」 「这都是科技,你得尽快掌握!」 张来福把手松了松,手上的关节不是太灵活:「我恐怕用不了这把刀,也演不了这场戏,我身上带着道具,规范表演动作的道具。」 说话间,张来福从手背上,轻轻扯下来一些白絮,递给了林少聪。 「这是棉花,这里边有手艺……」林少聪问张来福,「这棉花哪来的?」 张来福道:「这是老宋给我的。」 林少聪摇头道:「现在不能用这个道具了,演动作戏,身体得舒展,这些棉花会影响你的发挥。」 他用黏土搓成了一个团子,放在了张来福的手心上。 黏土团子从手心滚到了手背,随即钻进了张来福的袖子,在张来福身上滚了一圈儿,从衣领钻出了来。 钻出来的黏土团子大了好几圈,上面裹着层层叠叠的棉花。 「这道具也太高级了。」张来福十分惊讶。 林少聪又用黏土做了几个团子,来来回回滚了好几圈,确定张来福身上没有棉花了,林少聪叮嘱道:「你手里的刀子更高级,记住了,千万别攥太紧。」 他爬到了门口,用黏土做了把钥匙,插在锁眼上,悄无声息把门锁打开了。 他先爬出了囚室,看到房叉子的背影,直接把手里的匕首扔了出去。 匕首飞向了房叉子,看似柔软的黏土直接贯穿了房叉子的脖子。 房叉子一声不吭,倒在了地上。 林少聪看向了张来福。 他腿脚不方便,下一个人,得张来福动手。 张来福拎着匕首,弓着身子走出了囚室。 林少聪有些担心,这个傻子应该没杀过人,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胆量下手。 张来福猫着腰,沿着狭长的走廊往前走,另一名房叉子靠着墙边的草垛子正在睡觉。 张来福把匕首对准房叉子的脖子。 林少聪把心提到了喉咙。 万一这傻子不敢动手该怎麽办? 我要是自己爬过去,肯定得出动静,这房叉子要是醒了,就麻烦了。 可他不敢动手,就得我动手,眼下也没有别的好办法,实在不行…… 张来福把匕首放在了房叉子的脖子上,一刀划了过去。 他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本来力气用小了,手里的匕首自己加了把力气,配合着张来福的手,割断了房叉子的喉咙。 鲜血喷在了张来福的脸上,热乎乎的。 房叉子睁开眼睛,捂住喉咙,想站起来。 张来福一脚踹在房叉子的胸口上。 这一脚踹的结实,房叉子也想咳嗽,可咳不出来,他挣扎了几下,没了动静。 林少聪朝着张来福招了招手,示意他把自己背起来。 张来福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林少聪有些担心,他怕张来福突然跑了,把他扔在这里。 张来福没跑。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该往哪跑。 血珠混着汗珠,在他脸上流淌。 这只是演戏。 演戏就得入戏。 必须得入戏。 张来福走到林少聪身边,指着脸上的血迹,对林少聪道:「这道具太逼真了,还有温度。」 林少聪十分严肃:「外边还有更逼真的,无论你看到人头还是手脚,千万记住了,那都是道具。」 张来福背起了林少聪,问道:「你演的这个角色叫什麽名字?」 林少聪以为张来福在故意试探,他也没隐瞒:「你应该听老宋说过,我叫林少聪,是个捏泥人的。」 「老宋演的人物,叫什麽名字?」 「他叫宋永昌,是个弹棉花的,应该是个妙局行家,也可能是个镇场大能。」 弹棉花的。 张来福想起了那熟悉的声音,砰叮叮叮! 「妙局行家和镇场大能是什麽意思?」张来福不是太懂。 「现在不懂没关系,以後你就懂了!」 张来福背着林少聪,来到秧子房门口,林少聪拿着两把黏土刀,把门口两个放哨的给杀了。 人头落在了张来福脚边,张来福连连点头:「这道具做的是好,和真的一样!」 林少聪低声说道:「按剧本上说的,西山有一面山坡叫拐子坡,因为太陡峭,没法走,所以没什麽人把守,咱们从那里下山。」 张来福问道:「那山坡没法走,咱们怎麽下山?」 「这是剧本里的设定,你怎麽还认真了,这都是假的。」 张来福看了看地上的人头:「说的没错,都是假的。」 张来福背着林少聪走在了山路上,没走多远,一个脚行子拦住了张来福。 脚行子也是山寨的一类匪兵,这类匪兵腿快路熟,但不太能打,平时负责送信传话,干些跑腿的活计。 「你干什麽的?」脚行子不认识张来福,但认识他背上的人。 这是林家三少爷,二爷抓回来的秧子,怎麽从秧子房里给背出来了? 林少聪有点紧张,这个脚行子嗓门不小,而且人挺机灵,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林少聪。 杀了他不难,可怕他出动静。 张来福很平静,冲着脚行子说道:「二爷叫我带着这人去找於掐算。」 脚行子一愣,於掐算是随便叫的麽?这人和老於很熟麽? 他上下打量着张来福:「你是说於把头?你找他做什麽去?」 张来福一瞪眼:「这是你该问的麽?」 脚行子抿了抿嘴唇:「那,那什麽,天黑路滑,你们小心点。」 张来福迈步要走,脚行子还是觉得不对:「你知道今晚的口令麽?」 「知道!」张来福点点头,掏出匕首,割了脚行子的脖子。 脚行子捂着喉咙,看着张来福。 张来福在他脑门上再补一刀,脚行子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林少聪称赞一声:「来福,手越来越熟了。」 「演技都是锤炼出来的,」张来福背着林少聪接着跑,「你刚才的表现不太行,你得进入表演状态,你心里边得装着戏!」 PS:咱来福的表演状态就是好! 第一章的时候,林少聪往裤裆里藏稀泥,可不是藏着玩的。 泥人匠,又称泥娃匠,三百六十行之一。 再次感谢白银盟雪儿粉,感谢盟主沙拉古斯你压我头发了,青灯醉人间,吃素的海鬣蜥,姜青风,八月飞鹰,网红呆呆鸟,含蓄神,善熊谛听,来了这麽多盟主,不加更,我都不好意思了。 新书期不敢发太快,今天发了一万字,各位读者大人,给沙拉投月票,跟沙拉说说话,多留几句评论,哪怕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沙拉都很满足。 第六章 拐子坡 凌晨四点半,老梁牵着马,走出了西山二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 】 巡山的眼风子见了老梁赶紧行礼。 眼风子,是身份比较高的匪兵,这类匪兵聪慧机敏,而且身手不错,专门负责巡山放哨,在浑龙寨当中,是地位仅次於火刀子的匪兵。 放排山很大,浑龙寨一共有八大桩口,六大水寨,一个山坡两个桩口,每个桩口下边有三个股子,老梁是西山二桩三股的股把子,手下管着三十多号人,在寨子里算是有身份的人,眼风子见了他,自然不敢多问。 只是这眼风子有点好奇,看老梁走的方向,应该是去拐子坡。 浑龙寨在拐子坡不设哨卡,天又黑,坡又陡,刚下过雪,路还很滑,这个时间去拐子坡做什麽? 眼风子想了整整十秒钟,接着干活去了。 大冷天值哨,大半夜巡山,还嫌自己不够苦麽。 一眼风子一个月才赚几块大洋?管人家股把子的事儿做什麽? 拐子坡确实陡峭,刚下过雪,满地淤泥,老梁踩中了一块石头,脚下一滑,直接顺着山坡滑了下去。 滑了几十米,老梁拽住了一棵柳树,拿出凿子,在树上开了个窟窿。 他到拐子坡,是给宋永昌藏碗来了。 那只十万大洋买来的碗在他身上,跟着宋永昌去外州的人,都是老宋的心腹,梁一心是心腹中的心腹。 袁魁龙今晚一直盯着宋永昌,甚至在秧子房当众搜他的身。宋永昌的手下人也被查了,老梁的屋子被几个匪兵搜过一遍,他自己也被搜了身,但只要不是袁魁龙亲自去查,他暂时能蒙混过去。 所以老梁必须得尽快把碗给藏好,否则等明天大当家的查到他头上,再想藏也来不及了。 他拿出一把修理柳树专用的小镰刀,从柳树的主干上切下来一块树皮,挖出来一个窟窿,把装着礼帽的包袱放了进去,再把切下来的树皮盖在窟窿上。 他刀法非常精湛,盖上树皮,清理一下碎屑,树干外表依旧完整,几乎看不见破绽。 老梁拿了些胶水,正打算把树皮粘牢,忽然听到附近有脚步声。 这个时间点,谁来拐子坡了? 看了看盖在树洞上的树皮,老梁一时间不知该怎麽处置。 老梁手法确实娴熟,但脚步声越来越近,就靠这点时间,想把树皮粘住,肯定来不及。 但如果不把树皮粘住,稍微晃动两下,树皮掉了,树洞里的包袱就露出来了。 先把碗从树洞里拿回来? 貌似也来不及,如果现在把碗拿回来,没处放,没处藏,反倒暴露了。 老梁还算沉着,他什麽都没做,只是朝着脚步来向观望,看到了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正在山坡上艰难行走。 「来福,是你麽?」 和张来福相处了两天,老梁对他的身形还算熟悉,虽说天黑,但他还是把张来福给认出来了。 张来福放下了林少聪,站在山坡上,冲着老梁说道:「我们是来拍戏的。」 老梁训斥张来福:「拍什麽戏?这哪有你的戏?你的戏应该在秧子房,谁让你来这的?」 张来福真就像员工面对上司一样,认认真真和老梁解释:「这边有个演员,他说他有剧本,他跟我说要来这演动作戏。」 这个傻小子! 现在谁敢说张来福不傻,老梁都不答应。 「哪个演员?」老梁看向了张来福背上的林少聪,借着夜色看了好一会,终於认了出来,「林少爷,你也来了?你敢从秧子房里跑出来,是不是不要命了?」 林少聪在张来福的搀扶下,勉强站着,冲着老梁抱了抱拳: 「梁爷,你们把我们当了土,准备给袁寨主开碗,我们要是一直待在秧子房,这两条命还要得成麽?」 老梁一惊,从林少聪的额头一直看到了脚尖。 林少聪双腿无力,的确是个瘸子。 但就冲刚才那句话,这人可不是个傻子。 「林少爷,你藏得挺深!整个黑沙口都说你是傻子,连你亲爹和亲哥哥都说你傻了,是你把他们骗了,还是他们故意帮你瞒着?」 林少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回答了也没用:「梁爷,您在黑沙口行走这麽多年,我爹和我哥都给过您不少照应。 大水不冲龙王庙,刀兵不伤自家人,看在过去的情谊上,您能给条活路走麽?」 老梁把手背到身後,袖子里的镰刀滑落到了掌心里:「林家确实给过我照顾,这点我承情。 可现在不是讲私情的时候,眼下这是公事,把你放走了,我怎麽和大当家的交代?」 「梁爷,这事儿您不用交代,因为这事儿和您没关系,」林少聪看了看周围,「这是拐子坡,浑龙寨不在拐子坡设卡巡哨。 这地方就咱们三个人,您就说没见过我,我们也没见过您,您放我一条生路,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这话说得很有分寸,老梁犹豫了好一会,点点头道:「你可以走,但得把张来福留下,我不想让宋二爷为难。」 林少聪看了看张来福,张来福面无表情在原地站着。 「梁叔,我腿脚不方便,您把他留在这,谁背我下山? 况且您留着这人也没用,他万一回去胡说,反倒把您给害了。」 老梁叹了口气,微微点头:「行啊,你们都走吧。」 张来福重新背上了林少聪,踉踉跄跄往山下走。 看着林少聪的背影,老梁微微摇头。 林家老三,这孩子真不容易,出生没几年,他爹就成了魔,几个兄长也不待见他。 林家兄弟都是狠人,这些年互相下黑手,兄弟八个而今就剩下了三个,林少聪估计就是靠装傻充愣活到了今天。 这苦命的孩子,确实应该放过他。 但该不该放是一回事,能不能放是另一回事。 他们俩从秧子房跑到了拐子坡,路上肯定留下了足迹,大当家的很快就会追过来。 刚才有眼风子看见老梁来了拐子坡,两边一对帐,不光张来福和林少聪的事情说不清楚,宋永昌的碗也有可能暴露。 碗要是暴露了,肯定会被袁魁龙抢走,丢了一只碗还在其次,袁魁龙要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把王标统的事情查了出来,宋永昌一伙人怕是就没命了。 现在哪怕杀了林少聪和张来福,都有可能惹上一身罗乱,只有把这两个人抓回秧子房,这事儿才好解释。 就和袁魁龙说,老宋在张来福身上留过棉花,而今棉花有感应,得知张来福要逃跑,老梁特地来拐子坡堵截,一切顺理成章。 老梁从柳树上悄无声息砍了一根柳树枝,用手一撸,剥了树皮,摘掉了枝杈,再用指甲一削,立刻成了一支短矛。 张来福背着林少聪只顾着往山下跑,现在是偷袭的绝好机会,老梁看着这两个人,想着该先对谁下手。 张来福是个外州来的傻小子,肯定不是手艺人。 这小子只是被林少聪利用了,他们能从秧子房里逃出来,全都得靠林少聪。 林少聪不仅会装傻,还会藏手艺,得先收了他。 老梁手腕一抖,柳枝飞了出去,刺中了林少聪的後背。 PS:这章这麽短?沙拉,你疯了麽? 我没疯,医生说过我没疯,後边还有一章。 第七章 绝活 梁一心拿着短矛,一矛刺进了林少聪的脊背。 张来福感觉身子一颤,但没觉得疼,幸亏老梁手上留着力道,他怕林少聪和张来福直接滚到山下,所以这一下没能刺穿林少聪的身体。 林少聪压低声音对张来福说:「倒下。」 倒下? 这可不太容易。 眼前的山坡陡峭得让人站不住,要是往前倒,直接就得从山坡上滚下去。 往後倒也不行,不符合力学原理,而且林少聪背後插着柳枝,往後倒在地上,弄不好真就串成了糖葫芦。 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张来福尽量选了个合适的角度,侧着身子倒了下去。 老梁笑了笑,这是真倒还是假倒? 真倒假倒都不要紧,他又扯了几根柳树枝,在手里去了皮,再把柳条压弯,穿插,拉紧,反覆操作。 几根柳条像蛇一样在老梁手指间萦绕,张来福看不清楚老梁的手法,只看到柳条被他编织成了一个盘子,盘子四周向上翘起,迅速生出了侧壁。 有侧壁的盘子是什麽东西? 林少聪用眼角扫了老梁一眼,小声说道:「他是编筐的柳匠,千万别被他扣住。」 柳匠,以柳条丶柳枝为原料制作生活用具的手艺人,三百六十行之一。 话没说完,老梁已经编好了一个柳条筐,朝着张来福和林少聪扔了过来。 看那筐子也不大,速度也不快,却不好躲闪,无论张来福往哪边躲,筐子一直在他头上萦绕。 无奈之下,张来福甩开了背後的林少聪。 少了背上的负担,张来福顺利躲过了筐子,但林少聪被扣住了。 透过筐子眼,张来福能看到林少聪在筐里蜷曲的身体。 柳匠绝活——锁骨筐! 林少聪还在筐子里挣扎,老梁五指一收紧,把手掌攥成拳头,筐子上的一根根柳条来回游移,整个筐子随之收紧。 梁一心劝了一句:「林少爷,别动了,越动越受苦。」 林少聪不动了,老梁转脸看向了张来福。 「来福,这里的戏演完了,跟我回秧子房,演下一幕吧。」 张来福起身就跑,老梁回身扯了根柳条,撸了树皮,甩手抽了过去。 这是柳匠的基本功,叫做柳鞭,以老梁的手艺,只要抽中一下,就能打断张来福的骨头。 张来福在山坡上跑的跌跌撞撞,脚下连着趔趄,靠着身手和运气,居然躲过了这一鞭子。 老梁两步赶上,柳条一横,顺着腰间扫了过来。 腰部这个高度实在不好躲,想要跳,张来福跳不了这麽高,想蹲下,这斜坡上又蹲不住。 眼看这一柳鞭要扫中,张来福乾脆坐在了山坡上。 这一下又被张来福躲了过去,可坐下去容易,站起来可就没那麽快了。 老梁挥起柳条再打,张来福也不知道该怎麽躲了。 柳条举过头顶,正要打在张来福身上,忽见老梁目光凝滞,拿着柳条的右手,缓缓垂落了下来。 他好像受伤了,但张来福没看出他伤在了什麽地方? 老梁大喝一声:「谁!谁做的?」 他神情惊愕的看向了柳条筐。 柳条筐里装着林少聪,他人出不来,也不可能从筐里出手偷袭,这是柳匠的绝活,绝活已经得手了,老梁有十足的把握困住林少聪。 不是柳条筐里的林少聪,那还能是谁下的手?难道这里还有别人? 老梁转过头,看向了身後。 趁着老梁转头,张来福看到了老梁的後脑勺。 在老梁的後脑勺上,插着一把黏土做的匕首。 匕首的刀刃全都进了头骨,刀把露在外边,还在缓缓蠕动。 在山坡上,就在林少聪刚才站着的位置,林少聪靠着双手,从淤泥里爬了出来。 这把匕首,是林少聪扔出来的,插在了老梁的後脑勺上。 林少聪不是在筐里麽? 而今林少聪出现在淤泥里,那柳条筐里的是谁? 老梁想不出来林少聪用了什麽手艺,因为後脑勺插了把匕首,导致他思路不是很清晰。 林少聪的体力消耗很大,他维持不住绝活了,现在也不需要伪装了。 柳条筐里的假「林少聪」变得越来越松垮,筐眼里缓缓渗出了些许淤泥。 筐里是个泥人! 和林少聪长得一样身段,一样长相的泥人! 老梁这回看明白了:「你是泥娃匠……」 泥娃匠,又叫泥人匠,推车卖泥人的手艺人,三百六十行之一。 林少聪点头道:「没错,我是个捏泥人的,祖师爷姓张。」 他报了门道,泥人张是捏泥人这一行的祖师爷。 梁一心回头看了看张来福,终於看明白了一些事情,这是他俩设计好的圈套。 虽说看明白了,可老梁想不明白,江湖上跌爬这麽多年,怎麽会被这两个傻子给算计了? 林少聪什麽时候用的绝活? 难道是刚在拐子坡发现他们两个的时候? 老梁想起了一件事。 林少聪那时候先从张来福背上下来,再开口说话。 他为什麽非得从张来福背上下来? 因为地上有淤泥,他就是为了给自己争取一个用绝活的机会。 从背上下来的人是林少聪本人,而张来福重新背起来的,是个泥人。 张来福背着泥人往前跑,吸引了老梁的注意力,真正的林少聪已经钻进了地上淤泥里。 这是泥人匠的绝活,泥身脱胎。 可这绝活不是轻易就能用出来的。 先得迅速做好一个泥人,和林少聪身形相当,还得在不知不觉间和泥人互换位置,这得多难? 林少聪能在这麽短的时间里施展绝活,证明他手艺远在老梁之上。 可当初把林少聪绑来的时候,他可一点都没反抗。 老梁微微摇头:「这没道理,当初抓你时候,怎麽没见你出手?」 林少聪擦了擦脸上的泥水:「因为宋永昌在场,我打不过他。」 老梁还是理解不了:「打不过,你一下都不打?」 林少聪当时还真就一下不打:「打也打不赢,我为什麽要打?多打一下有什麽用?万一你们失手把我打死了呢?」 老梁摇了摇头:「我们没想打死你,我们只想抓活的。」 林少聪也摇了摇头:「你们要抓的是傻子,我当时要是打了,你们还能把我当傻子麽?你们还会让我活着麽? 就算不把我打死,还能对我没防备麽?我还能逃得出来麽?」 老梁很是费解的看着林少聪,他到底是阔少爷还是江湖人? 不管他是什麽人,现在都必须得杀了他。 老梁拎着柳条冲了过去。 他离林少聪有二十步远,林少聪腿脚不行,走不了,老梁只要跑十几步,他手里的柳条就能打到林少聪。 只要柳条打在身上,就有可能打死林少聪。 林少聪有些紧张,他做的黏土匕首,还在老梁的後脑勺里不断的搅动,但老梁的生命,远比他想像的要顽强。 他用地上的淤泥又做了一把匕首,投向了老梁的前额,老梁挥舞着手里的柳条,把匕首打了个粉碎。 这些淤泥的质量,远不及林少聪精挑细选的黏土,林少聪也顾不上做匕首,直接捏了泥球往老梁身上打。 老梁被泥球打的血肉模糊,依旧往前冲,他现在就一个念头,自己哪怕性命不保,也得弄死林少聪。 林少聪肯定会发现那只碗,他是手艺人,他肯定识货。 如果让他活着,那只碗暴露了,就一定会连累到二爷。 其他的事情他想不起来了,脑子里插了把匕首,他的思绪没有那麽清楚。 老梁离林少聪还剩不到十步,林少聪有些慌乱。 他的手艺在老梁之上,但身体上有残疾,这要是近战,他可得吃大亏。 林少聪正思索对策,忽见老梁踉踉跄跄,手里的柳条掉在了地上。 又跑了两步,老梁脚一软,摔在了山坡上。 林少聪看到老梁的後脑勺上多了一把匕首,这把匕首也是他用黏土捏出来的,之前交给了张来福。 张来福在老梁身後,把匕首扔向了老梁的後脑勺,他没有那麽高超的技巧,全仗着黏土上的灵性,才打得这麽准。 老梁趴在山坡上,抽搐了几下,没了生息。 张来福在老梁身边默默站了好一会。 林少聪不知道张来福要干什麽,他担心张来福要失心疯了。 一个傻子如果还疯了,那他还有救麽? 张来福蹲下了身子,从老梁的後脑勺上拔下来两把黏土刀子,一把递给了林少聪,另一把揣进了自己怀里。 「好道具。」张来福称赞了一句。 林少聪长出了一口气,他担心老梁的尸首滚到山下,把身边的淤泥推向了老梁。 淤泥随着林少聪的手势不断堆积,朝着老梁迅速蠕动,很快就包裹住了老梁的尸首。 尸首在淤泥之中来回翻滚,直至被完全吞没,过不多时,淤泥上冒出了一团柳絮。 林少聪爬到近前,从淤泥里拿起了那团柳絮,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里,看着张来福道:「不用害怕,这都是特效。」 张来福从地上爬了起来,点点头:「好特效。」 林少聪又看了看地上的淤泥:「江湖人,死在泥土里,也算落土归根。」 张来福再次点头:「好归宿。」 林少聪拿着一团柳絮,对张来福道:「这个是手艺精,很珍贵,你要麽?」 「我不要。」张来福不知道什麽是手艺精。 林少聪把柳絮收进了衣服里:「我也不占你便宜,他刚才在哪棵柳树里藏了东西,不管藏的是什麽,都归你了。」 PS:手艺精和碗,哪个更珍贵? 感谢盟主星梦爵丶感谢盟主Jetaime,感谢对本作的大力支持。 第八章 第一只碗 张来福去了柳树旁边,揭开了树皮,从树洞里拿出了一个包袱。 打开包袱一看,里边放着一顶礼帽。 GOOGLE搜索TWKAN 林少聪看着礼帽,眼睛有些发直,又看了看老梁的手艺精,在心里默默对比着两件东西的价值。 张来福拿着帽子问林少聪:「这是什麽?」 林少聪很想说这就是一顶普通的帽子,可犹豫了一会,他还是说了实话。 「这是碗,能种好东西的碗。」林少聪做事有规矩,张来福是和他共患难的人,他从来不坑害共患难的人。 但如果张来福连什麽是碗都不知道,那就怨不得他了,那就不能暴殄天物了,那他就得想办法把这只碗收到自己手里了。 「碗!」张来福那双无神的双眼突然放光了,「这是那种能种出来火车的碗麽?」 「火车我倒是没见过,但是应该能种出来不少好东西……」林少聪一愣,他没想到张来福认识碗。 难道这傻小子来过万生州? 难道他也是装傻? 林少聪遵守了约定:「碗归你了,那边还有匹马,咱们商量商量归谁?」 张来福看到了山坡上拴着的马:「这是道具还是真的?」 林少聪又茫然了,他怎麽又说道具的事儿,这人还觉着自己在演戏? 「这个马是真的,当然,它也是道具。」 「既然是道具,那就按照剧本来!」 林少聪表示很有道理:「既然是按剧本来,我腿脚不灵便,这匹马就给我骑吧。」 张来福看了看山坡:「这地方能骑马麽?」 「这里不能骑马。」 「那你还说什麽马的事儿,赶紧走吧,你也不想回秧子房演戏吧?」 张来福说的没错,袁魁龙就快追过来了。 但林少聪没急着走,他感知着周围的淤泥,很快发现了异常。 他在老梁倒下的地方,发现了一根柳树枝,应该是老梁临死之前埋下的。 林少聪用淤泥把柳树枝裹住,放在手里不断揉搓,直到把柳树枝揉成了碎木屑,和淤泥混成了泥团子,这才停手。 张来福很不理解:「你弄这根柳树枝做什麽?」 「这是老梁留下的记号,你千万记住,在万生州,记号这种东西是祸害,有的能引来敌人,有的能追踪咱们,有的甚至能直接伤人,遇到记号必须清除,这是剧本的要求。」 张来福道:「剧本要求咱们什麽时候撤退?」 「就现在。」林少聪掌心相对,交替揉搓,仿佛在搓泥团子。 地上的淤泥朝着张来福不断汇聚。 张来福迅速躲闪,林少聪解释道:「别担心,这是为了下山做的准备,你看我脚下也有。」 淤泥不光汇集在了林少聪和张来福的脚下,还汇集在了马脚下。 不多时,三团淤泥汇聚成了三个大泥团子,把张来福丶林少聪和那匹马全都包裹了起来。 头还露在外边,张来福还能喘气,但四肢动不了:「这个道具,是下山用的?」 「是的,你准备好了吧。」林少聪的脑袋,从竖直向上的方向,开始慢慢向右旋转。 不只是脑袋,裹住他的泥团子整个都在旋转。 张来福似乎明白要怎麽下山了。 「这个,安全麽?」 「你要是有手艺,可以给自己算一卦,看看安不安……」林少聪的声音越来越远,他已经往山下滚了。 张来福身体不能动,但是他能感受到,他自己即将开始滚动。 眼前的柳树开始旋转,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旋转。 张来福的视线越发缭乱,他现在无法分辨自己的头到底在几点钟方向。 但他能清晰的感知到自己经过的路线,淤泥团子没有想像中那麽厚,不时有石头和树根磕打在张来福身上。 泥沙挂了一脸,灰尘灌了一嘴,张来福喘不过气,只觉得这条山坡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直到泥团子撞上了一块石头,张来福终於停了下来。 身上的淤泥没有脱落,因为沾了太多泥沙,已经成了硬壳。 张来福爬不出来,别说是他,就连林少聪都被硬壳困住了,他身子骨本就虚弱,被山匪折腾了这麽多天,再加上一路厮杀,林少聪筋疲力竭,很多手艺施展不出来。 倒是那匹马,不知用了什麽方法,从泥团子里出来了,静静看着两个人挣扎。 张来福冲着马喊道:「看着我干什麽,你倒是说话呀!」 它怎麽出来的? 越着急,越挣不动,林少聪汗水直流。 「有水!」张来福仔细观察着那匹马,发现它身边有个水洼。 张来福和林少聪朝着水洼里滚,用水把泥团子上的硬壳泡掉了,两人终於出来了。 林少聪看了看马,这匹马可真罕见,从这麽高的山上滚下来,居然没有受惊。 张来福问:「下一幕戏演什麽?」 林少聪看着张来福,这人更罕见,林少聪实在想不出他到底在想什麽。 「你真的以为这是演戏?」 张来福点点头:「不然呢?」 林少聪还是觉得不对劲,他又确认了一次:「你真是这麽想的?」 「我还能怎麽想?」张来福擦了擦脸颊,脸上还残留着不少血迹。 从秧子房到拐子坡,张来福用林少聪给他的粘土刀,先後杀了三个匪兵。 老梁不能算自己杀的,按照剧本,这得算林少聪杀的。 这事儿必须得是演戏,否则张来福自己都站不住了。 林少聪坐在地上,抬头看着张来福。 他理解不了眼前这个人。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聪明绝顶,还是愚不可及。 按照宋永昌的描述,他只是一个被骗的外州演员。 可路上挥刀杀人的时候,他可没手软过。 眼前的主要问题是,张来福知道他很多秘密。 如果林少聪今後还想继续装傻子,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张来福灭口,然後跑回林家,再谎称浑龙寨放了他。 杀了张来福,还能把那只碗拿走,百利而无一害。 可林少聪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下手。 从小到大,他杀过不少人,但他从来不坑害和自己共患难的人,这个规矩没变过。 「你是外州来的?」 张来福没有回答,他还不太清楚外州的概念。 林少聪没再解释,他也没去过外州,也不知道去外州的路该怎麽走:「咱们一起骑马去黑沙口,你想去什麽地方?」 张来福想了想:「我要去庆祥园!」 林少聪道:「那是个戏园子。」 张来福点头道:「我是演员,就要去戏园子。」 那座戏园子是车站的所在,坐上火车,就能回越东了。 PS:在万生州,想有一番作为,得先有一只碗! 读者大人,不要嫌短,新书期不敢发太长,後边还有一章! 感谢盟主Ken丶Huang,从《普罗之主》一路支持至近,这份情谊,我一直记得。 第九章 黑沙口 林少聪和张来福赶到了黑沙口,已经到了下午。 本书首发 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赞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把张来福送去了庆祥园,林少聪给了他十六个铜元,二十来个铜钱。 别怪林少聪小气,他身上就这点钱,其他的钱都被土匪收走了,这几个铜子还是好不容藏下来的。 铜元是一种硬币,比张来福熟悉的一元硬币大了好几圈。铜元的正面写着「万生国邦」,背面是一个人的正面头像,他戴着军帽,穿着军装,好像是身份非常高的将军。 铜钱是张来福熟悉的圆形方孔铜钱,正面写着万生通宝,背面写着沈府铸造。 张来福不知道这两种钱该怎麽花,林少聪也没时间解释,赶紧骑马走了。 到了浑浪河边,林少聪把马扔下了,自己一路爬回了林家大院。 林家门房杨青波看见门口趴着个人,看了半天才发现是三少爷林少聪。 认出来是三少爷,杨青波却没把林少聪带回家里,就放在门口晾着,他去把事情告诉给了大管家郭颂安。 郭颂安看着满身泥水丶披头散发的林少聪,反过来问门房:「这是三少爷?」 杨青波走到林少聪近前,想帮三少爷擦擦脸:「是三少爷,您看这脸,再看这腿,就能看出来。」 郭颂安扶了扶脸上的老花镜,他不看林少聪,却一直盯着杨青波:「这真是三少爷?」 「是吧……」杨青波不敢给林少聪擦脸了,他慢慢和林少聪拉开了距离。 郭颂安扶着老花镜,对杨青波道:「我看这人不像啊。」 「我看着,也不是太像……」杨青波声音越来越小,他终於明白了郭颂安的意思。 郭颂安对杨青波道:「你去问问大少爷,让他派人来看看,这是不是三少爷?」 杨青波转身走了。 林少聪意识到状况不妙,可眼下他不能发火,也不能主动证明自己身份。 在杨青波回来之前,林少聪有两个选择,一是在这待着,看他大哥怎麽处置。 二是乾脆爬走,暂时先别回家。 留下来,他大哥可能顺水推船,把他说成是冒牌的,到时候真的也成假的了。 他还不能辩解,因为他是傻子。 如果不回家,他可能会死在土匪手里,他和张来福杀了那麽多匪兵,浑龙寨不会轻易放过他,那些土匪很快会找过来。 两难之际,忽见护院何胜军走来了。 林少聪立刻踏实了下来,抬着头,眼泪汪汪看向了何胜军。 何胜军两步上前,扶起了林少聪:「少爷,你回来了!」 管家郭颂安道:「你看清楚了,这是哪个少爷?」 何胜军瞪着郭颂安:「你眼睛瞎了?这是三少爷,你认不出来!」 「你好大胆子!」郭颂安拎着拐棍,指着何胜军道,「你跟谁说话?」 何胜军怒道:「跟你说话,你听不见?你不光瞎了,我看你还聋了!」 郭颂安气得直哆嗦,何胜军扶着林少聪,从侧门进了府邸。 想起郭颂安和杨青波的嘴脸,林少聪连连咬牙。 …… 张来福来到戏园子的售票口,想买一张戏票,一打听,最便宜的戏票要八个大子儿。 他拿出来八个铜钱,给了卖票的,卖票的看张来福满身泥水,还以为他是来找事儿的。 「我说八个大子儿,你听不懂麽?」 八个? 是八个呀! 张来福有数了一遍,卖票的皱眉道:「找茬儿是吧?铜钱儿得八十个,我没工夫数,你上别处换去。」 张来福这回明白了,他刚才给错钱了,十个铜钱,换一个大子儿。 他把铜钱拿了回来,给了八个铜元,拿了票。 最近一场戏三点半开场,张来福拿出手机想看看几点了,结果发现手机已经摔变形了,屏幕也摔得稀碎。 等了半个多钟头,张来福进了戏园子。 他这张票没有固定座位,只能在後排随便找个地方坐,要是遇到满座他还得站着。 这倒无所谓,张来福也不是来听戏的,他在墙边来回溜达,想找他之前进戏园子的那扇门。 在他印象中,那扇门就在第六排座位附近,来回走了几圈,只看到墙壁上十分平整,连个缝隙都找不见。 是不是有什麽特殊的按钮和机关? 张来福在墙上一寸一寸摸索,一名夥计走到近前,问道:「客爷,您要茶水麽?」 张来福摆摆手:「不要!」 他接着摸索,又一名夥计走到近前:「客爷,您要瓜子麽?」 「不要!」 他还在摸索,又一名夥计走到近前:「客爷,要手巾板麽?」 「不要……」张来福不摸索了。 这三名夥计把他围住了。 「客爷,什麽都不要,就请回吧。」 「我花钱来听戏的。」 「听戏就好好在板凳上坐着,听完了赶紧走。」 张来福指了指墙壁:「这里原本有扇门,我是要从这出去,这里还有个人,跟他说门锁挺沉……」 「客爷,我看您是该回家了!」 张来福被三名夥计送出了戏园子。 这里明明就是个车站,为什麽自己去不了? 现在还能去哪? 张来福对万生州一无所知,可既然语言相同,应该还在国内。 既然在国内,用的是应该是一样的法律,这种情况是不是可以报案? 张来福找了个黄包车夫问了一句:「报案该去什麽地方?」 黄包车夫盯着张来福,愣了好长时间:「什麽叫报案?」 「就是我遇到坏人了,我现在需要帮助……」张来福解释了半天,车夫好像听明白了一些 「您是不是想找巡捕房呀?那里路挺远的,我拉您去吧,不问您多要,五个大子儿就行。」车夫把车杠子拎起来了。 巡捕房。 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和张来福熟悉的机构不太一样。 看来这不是国内。 这里对外国人友好麽? 在放排山上,张来福杀了不少人,如果这里不是国内,按照本地法律,当时的行为算不算正当防卫? 如果不算正当防卫,告诉他们自己只是认为在演戏,他们会不会相信? 老梁不是我杀的,这得算在林少聪头上。 其他人也不是我杀的,这都可以算在林少聪头上。 可万一林少聪不认帐呢? 很多问题在张来福脑海里萦绕,车夫还在边上絮叨:「爷,您就坐我车吧,五个大子真不贵。」 张来福一共就十六个铜币,看戏花了八个,还剩八个,再花五个,就剩三个了。 这点钱是他在万生州的生活保障,哪能这麽挥霍。 「你帮我指个路就行,你告诉我巡捕房在哪?」 车夫劝道:「爷,您要是不认识路,我跟您说了,您也找不着,我拉您过去也花不了多少钱。 要不这样,我给您便宜一块,四个大子儿您看行不。」 「你给我指个路就行。」 「三个半,不能再少了,您也可怜可怜我,我老婆孩子还等着吃饭……」 无论车夫怎麽劝,张来福就是不坐车。 车夫有点生气,但还是给张来福指了路,一步一步说的非常详细:「从这往北走,过两条街,一条胡同,就到了黑沙河,从莲花桥过河,去竹排路,从东边数第二个路口就是,我跟您说,这一路可真不近,您自己慢慢走吧!」 怕张来福找不到地方,车夫还在地上画了好半天。 张来福掏了五个铜钱递给了车夫。 五个铜钱,算半个大子儿,钱不多,但车夫没敢要:「你这什麽意思?不坐车,你给我钱做什麽?」 张来福说了声谢谢,把钱塞进了车夫手里。 等活儿不容易,磨了半天嘴皮子,没做成生意,还给张来福指了条路,应该得到点酬劳。 张来福一路往北走,心里琢磨着该怎麽和巡捕说明情况。 来万生州的过程尽量说的详细一点,在放排山的经历尽量一笔带过,其他的要求都先不提,能回到桓国就是万幸! 打定了主意,张来福越走越快,却听後边响起了铃声。 叮叮! 那车夫晃着铃铛,拉着车追上来了。 「客爷,您慢点走,我有事儿跟您说。」 张来福停下脚步,还以为车夫又要缠着他坐车。 车夫没提坐车的事儿,他把车杠子放下,喘着粗气问道:「您之前说报案什麽的,我听着就不像我们本地人,您是不是外州来的?」 张来福没说话。 车夫四下看了看,接着说道:「客爷,您要是从正经来的,我不拦您,有事儿你就去办!您要不是正经门道来的,可千万不能去巡捕房。 我们在戏园子拉过不少外州人,有些事儿我们都清楚,凡是说不清来历的外州人,一旦被巡捕抓了,命就没了,客爷,您可千万想明白了。」 PS:万生州对外州不是太友好。 有的作者从来不看评论区,我不理解,真的不理解。 我真的离不开评论区,我一分钟就得看一次,跟我说说话吧,我什麽都会做的。 第十章 馄饨挑子 张来福还想多问两句,车夫拉着车,已经走了。 素不相识,冲着五个铜钱,给了一句提醒,这就算仁至义尽了,车夫把车拉回到戏院门口,接着等活。 第一场戏还没散场,等了好一会也没人坐车,车夫正在打瞌睡,忽听售票口那有人说话。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今天有没有一个外州人来这买过票?」 卖票的很不耐烦:「您是不是来听戏的?听戏您就买票,不听戏您上别处转转。」 那人不恼火,笑了笑:「你是新来的吧,是不是不认识我?」 短短一句话,车夫觉得好像听见了些唱腔。 不只有唱腔,好像还有琵琶声。 卖票的声音软了:「那,那什麽,有一个人,满身都是泥,一个钟头之前来买过票,也不知道是不是外州的。」 …… 走在马路上,张来福正在思考一个问题。 自己有没有正经来历? 我是被土匪绑架来的,一个十分无辜的人,这个来历算正经吧?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存在了不到十秒钟就消散了。 宋永昌这群人是土匪,正常情况下,土匪在任何国家都属於不合法的存在。 这些土匪自己的来历都不正经,张来福的来历怎麽可能正经? 巡捕房只管打击非法外来者,至於是否无辜的问题,这根本不在巡捕房考虑的范围之内。 想到这里,张来福加快了脚步。 张来福是坐火车来的,还得坐火车回去,坐火车就得来戏院。 我能想到这一点,老宋肯定也能想到,他很快就会来戏院找我。 得尽快离开这条街,最好能尽快离开黑沙口。 走了一会儿,张来福忽然觉得一阵心慌,他肚子饿了。 摸了摸口袋,身上还有八个铜元和二十来个铜钱。 这些钱够路费麽? 先填饱肚子再说,不然跑路都没力气。 街边有不少店铺,有卖鞋的,有卖布的,有卖酱的,有卖醋的,可张来福走了半天,没有找到饭馆。 穿街过巷,走到一条马路上,张来福一看路牌,这地方叫珠子街。 这条街很热闹,还有不少小摊卖吃的,张来福正想着该买点什麽,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挑着一座厨房,来到了张来福面前。 说他挑着厨房,还真不夸张,一根扁担,左边挂着炉子,右边挂着架子。 架子上有三排抽屉,上边放着皮和馅,中间放着面板,下边放着碗和筷子。 炉子旁边还挂着几个水桶和一篮子柴火。 男子把挑子往地上一放,吆喝一声:「馄饨~开锅!」 这是卖馄饨的? 光看这身装备,就知道这个人很专业。 摊主把锅盖掀开,一股鲜香的热气扑进了张来福的鼻子。 这味儿太馋人了,张来福凑到近前,问道:「多少钱一碗。」 摊主一边收拾挑子,一边吆喝道:「添柴生火把汤烧,一家营生肩上挑!五个大子真不贵,皮薄大馅滋味高!」 五个大子一碗? 张来福觉得挺贵的,可这扑鼻的香味儿,让他实在挪不开脚步。 「来一碗!」 张来福给了五个大子儿,摊主给盛了一碗馄饨。 一颗馄饨嚼在嘴里,张来福的腮帮子哆嗦了一下。 馄饨皮是带筋的,咬的时候,不是破开的,是爆开的。 皮里裹着汤汁,汤汁裹着馅儿,馅儿也带着筋,筋里还藏着汤汁,汤汁的味道还和皮里的不一样。 皮里的汤汁贴着腮帮子走,馅儿里的汤汁贴着舌头走,馅儿和皮在牙床之间来回穿梭,两样汤汁混在一处,带着皮和馅儿一块下了肚,张来福只感觉自己舌头根都酥了。 「这也太好吃了!」 张来福称赞了一句,可惜摊主没听见。 摊主很忙,摊子周围很挤,来买馄饨的络绎不绝,摊主一边煮一边卖。 张来福站在摊子旁边,吃了一碗馄饨,也就几分钟的时间,这摊主卖出去十来碗。 包馅儿,生火,添汤,加柴……摊主的手就没停过,张来福都看不清他有几只手,忙得都快重影了。 张来福把一碗汤喝得乾乾净净,抹了抹嘴唇,他没有吃饱,从昨晚到现在,除了这碗馄饨,他没吃过东西。 他想再来一碗,可口袋里只剩下了三个铜元。加上铜钱,也能凑够五个大子儿,可这些钱要是都花了,下顿饭就没着落了。 要不跟摊主商量一下? 「我再买一碗,能便宜些不?」 卖馄饨的愣了片刻,小声问道:「皮子是薄的,还是厚的?」 张来福回忆了一下:「我觉得正好。」 卖馄饨皱皱眉头,这句话没对上。 他觉得张来福可能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过了一小会,卖馄饨又问了一句:「是水里翻的,还是锅里沉的?」 张来福想了想煮馄饨的流程:「应该都有吧。」 「我这不二价,您要觉得贵了,那边还有卖馄饨的,他家便宜。」卖馄饨往街对面一指,继续招呼其他客人,不再理会张来福。 街对面大树底下也有一个馄饨挑子,这挑子比刚才那位摊主的要小不少,卖馄饨的是个六十出头的老汉。 他这生意冷清,也不用排队。 「馄饨多少钱一碗?」 老汉赶紧回话:「两个大子儿。」 他这确实便宜,张来福给了两个大子儿,老头给盛了满满一碗馄饨。 「客爷,您坐着吃。」 不光给的多,他这还有地方坐,大树底下有桌子和板凳,桌上还有酱醋调料。 张来福坐在板凳上,夹了颗馄饨,往嘴里一放,差点没咽下去。 有面,有馅儿,也有汤,可不知道什麽缘故,张来福就是吃不下去。 肚子还没吃饱,肯定没有吐出去的道理。 摊主就在旁边,吐出去也太不礼貌。 张来福费了好大劲,把馄饨吞下去了,一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坐到了张来福身边。 「不好咽吧?这可不怪人家馄饨不好,是你自己吃错了。」 这人生得一副白净面皮,头发往後梳得鋥亮,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小帽,左边眉弓贴着一张膏药,刚好遮住半只眼睛。 他身上罩着一件月白长衫,外面披着马褂,腰间挂着一只菸袋锅子,後脖领子插着一把摺扇,左手拎着一只紫竹鸟笼,看着张来福桌上这碗馄饨,问了一句:「知道你错哪了麽?」 张来福没听明白,吃个馄饨还能出错了? PS:感谢盟主风刺屠神,我的老读者,普罗时就是盟主,这份情谊我记得。 第十一章 挂号夥计 一名贴着膏药的男子告诉张来福,馄饨吃错了,张来福还不明白自己哪错了。 这膏药男把鸟笼子放在一旁,也朝老汉叫了一碗馄饨,先加了酱油,又加了辣椒和蒜末,品了一口汤,咂咂嘴唇道:「这还算有点滋味,我跟你说,小兄弟,这家馄饨也不错,错就错在你不该先吃了对面那家,再来吃他这家,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两家这麽一比,这边馄饨可就吃不下去了。」 说话间,这男子还看了看摊主:「掌柜的,我就事论事,可不是搅和你生意。」 摊主笑了笑:「客爷,您说的没错,货比货,我确实比不过人家,人家是手艺人。」 张来福看看摊主:「你也会做馄饨,你不也是手艺人麽?」 摊主连连摆手:「客爷,话可不敢这麽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台湾小说网藏书多,??????????.??????随时读 】 张来福没明白:「这有什麽不敢说,不都是做馄饨的手艺,无非就是他的手艺比你好一些。」 贴着膏药的男子上下打量着张来福:「外乡来的吧?你怎麽什麽都不懂?手艺人能随便叫麽?你以为一碗馄饨是小事麽?这里边学问大了!」 张来福摇摇头:「那你说说都有什麽学问?」 膏药男哼了一声,摇着扇子,又吃了颗馄饨:「凭什麽就告诉你?学能耐,长见识,你得有点诚意吧?行个礼,鞠个躬,叫一句先生,这点礼数是应当的吧?」 张来福真就站了起来,朝着这膏药男行了礼,鞠了躬,叫了句先生:「先生,有事儿向您请教。」 膏药男放下筷子,正襟危坐:「说吧,什麽事儿。」 张来福直接问:「皮子是薄的,还是厚的?」 膏药男回答道:「皮子再厚,也得裹着馅。」 张来福又问:「是水里翻的,还是锅里沉的?」 膏药男道:「都是自家汤里滚的。」 张来福道:「这几句话到底什麽意思?」 膏药男放下扇子,拿起菸袋锅子抽了一口:「这是卖馄饨的春典,这是他们行门里试探来意用的。 知道什麽是春典麽?春典就是切口,就是行话,倒春就是对切口。 皮子是薄是厚,问的是你手艺怎麽样,水里翻的还是锅里沉的,问的是你加没加入本地的行帮。」 张来福捏着下巴,想了好一会:「我就是想买碗馄饨,他为什麽跟我说春典?」 膏药男看着街对面的馄饨挑子:「他这个人心肠不错,对门里人都有照顾,你要是能对上春典,就证明是他同行,或许他还能送你一碗馄饨吃。」 「原来是这样!」张来福起身,准备去街对面说春典。 膏药男拦住了张来福:「你觉得随便学了两句春典,就去冒充内行,这能行得通麽?」 张来福一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要不您再多教我两句?」 膏药男摇头道:「我会的也不多,况且这也不该我来教你,馄饨是一个行业,人家这行有师承,你要真想入行,得先找师父学艺,让师父教你春典。」 拜师。 这也是个选择。 张来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地,也不知道该往哪走,身上只剩下一个大子儿加二十几个铜钱,下顿饭都不知道有没有的吃。 要是能拜师学学手艺,至少能在这地方找个谋生的手段。 可问题是黑沙口这地方能不能久留?如果不想留在黑沙口又能去哪?身上就剩那麽点钱,再想吃碗馄饨都勉强。 张来福一边吃馄饨,一边想辙,膏药男在旁道:「要想拜师可得趁早,过一会他就收摊了。」 「收摊?」张来福看了看天色,「他才刚出摊,这就要收摊了?」 膏药男笑了一声:「还别不服气,手艺人就这麽做生意。」 摊主在旁边叹了口气:「手艺人有本事呀,我也卖馄饨,我会做馄饨,但我不是手艺人,做了几十年的生意,还是个跟脚小子。」 张来福看了看摊主的年纪,六十多岁的人,居然还自称小子? 膏药男道:「不是手艺人,一辈子都是跟脚小子,掌柜的,多攒两个钱,入行学手艺吧。」 摊主摇摇头:「钱不是那麽好攒的,我每天後半夜两点起床,和面擀皮,剁馅熬汤,五点钟出摊儿。 一碗馄饨卖两个大子,卖到晚上八点半,能卖出个七八十碗,刨去本钱和行帮的功德钱,一天能赚五六十个大子,一个月也就能赚个十二三块大洋,一家老小都指望着这点钱吃饭呢。 你再看对面那位,人家也是卖馄饨的,可人家是挂号夥计。 他每天睡到十二点,吃完午饭还得补一觉,三点钟准备用料,四点钟出摊,一碗馄饨卖五个大子,卖到六点多钟,两百碗馄饨卖完了。 刨去本钱和行帮的功德钱,他一天能赚三块大洋,一个月下来,能赚将近一百。 人家一天就出摊两个钟头,收了摊之後,逛集市,逛戏园子,还逛洋人的大剧院,每天吃喝玩乐,一家老小不光衣食无忧,还能有不少积蓄。 人家有这个本事,能挣得着这份钱,所以人家不用受累,就这麽踏踏实实享福!」 膏药男看着张来福,笑道:「一天两个钟头,一个月还能赚一百大洋,你看着眼馋不?」 张来福一点都不眼馋,他先要弄清楚一个概念:「什麽是大洋?」 膏药男一皱眉:「大洋钱,银元呀!你没见过?」 「没见过,」张来福从来没见过银元,「一个大洋能换多少个铜元?」 「一百三十个呀,这你都不知道?」 一百三十个铜元? 一个月能赚一百个大洋? 一碗馄饨五个大子,这能买多少馄饨? 张来福现在十分眼馋:「我去给他当学徒去!」 馄饨挑子,做馄饨的小商贩,三百六十行之一。 张来福对馄饨并不陌生,可他没想到手艺人和寻常人之间有这麽大的差距,生活质量上居然有天壤之别。 他决定去找卖馄饨的学艺,又被膏药男给拦住了:「他是挂号夥计,一层的手艺人,一般不收学徒。 再者说了,你看看他的馄饨挑子,锅碗瓢盆,油盐酱醋,炉子柴火,面粉肉馅,连着添汤的几个大水桶,全都放在挑子上。 人家自己挑,自己卖,自己挣钱自己花,这样的营生,需要学徒打下手麽?」 那还能怎麽办呢? 张来福苦思无解,膏药男放下了筷子,咬着菸袋锅子道:「我看你是缺钱花了,我给你找个活干吧,你去帮我买两个包子回来,我给你五个大子当跑腿钱,干不?」 「五个大子……」张来福盘算了一下,「包子多少钱一个?」 「包子钱不用你管,我另算,」膏药男掏出来五个铜元,摆在了桌子上,「只要你把包子买回来,这钱就是你的。」 张来福三口两口把馄饨吃完,起身去买包子。 五个铜元对他来说很重要,至少下顿饭有着落了。 看到有辆车子摆着一摞蒸笼,上前去问:「有包子麽?」 摊主摆摆手:「我们这卖年糕的。」 「哪家是卖包子的?」 卖年糕的四下看了看:「他今天还没出摊,来碗糕吧,好吃着呢!」 张来福直接走到了下一家,这家也有笼屉,摊主打开笼屉盖子,张来福看过之後,有些失望。 「你这是……馒头?」 摊主摆摆手道:「这是饽饽,不是馒头,我们和馒头两码事!您来个饽饽尝尝?」 「我要吃包子,哪家卖包子?」 「卖年糕的不是跟你说了麽,卖包子的没出摊。」 张来福接着往下家走,一连走了十几个摊子,有卖玉米的,有卖金糕的,有卖粽子的,还有卖艾窝窝的…… 每个摊子,买卖都不重样,关键他们还都不兼职,卖油饼的不卖糖饼,煮玉米的不卖茶叶蛋,一个摊子只做一门生意。 张来福问了好几遍,到底谁卖包子,他们都说没出摊。 张来福正四下找包子,耳畔隐约听到一阵琵琶声。 「奴只道,菱花镜破难重圆,谁知道,今朝还能照红颜。描金凤,依旧归奴手,好似那,断线风筝又相连。」 有人唱评弹! 郑琵琶! 他来了? 居然来的这麽快? PS:评弹艺人,三百六十行之一。 老郑所唱的是评弹经典曲目《描金凤》,这段唱词很符合本章的情境,断线的风筝被他找到了,不知能不能逃得掉,我听了不知多少评弹,才选到了这一段。 第十二章 祝由妙手(求月票) 张来福知道那群土匪会来,只是没想到老郑来的这麽快。 他第一时间想要逃命,可他很快冷静了下来。 和老宋丶老郑丶老於相处了整整三天,张来福明确知道一件事,在这几个土匪手里,直接逃跑是跑不掉的。 可要是不跑,岂不是等着送命? 先得知道郑琵琶在什麽地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台湾小说网超好用,??????????.??????超全 】 张来福循着评弹的声音四下张望,他没找到老郑的位置,反倒觉得双脚不受控制,慢慢朝着街边走去。 思路错误。 不能把注意力集中在评弹上,否则一定会被老郑牵着走。 他藏在暗处,没有直接对我下手,而是想把我引到街边,这是什麽缘故? 他是土匪,见不得光! 他做事谨慎,性情和老宋丶老於还不太一样。 光天化日,闹市街头,他不会轻易出手。 人越多,他越不敢出手。 张来福有了打算,突然对身边一个摊贩喊道:「你是卖什麽的?」 摊贩一惊,回了一句:「我卖汤圆的!」 「汤圆也有馅儿,你为什麽不卖包子?」 卖汤圆的想了好一会,敲了敲手里的笊篱:「我凭什麽卖包子?你有病是吧?」 两人这麽一嚷嚷,周围行人都看了过来,人声嘈杂之间,评弹声被冲淡了不少。 张来福极力控制着脚步,又到了下一个摊子:「你这卖包子麽?」 「我这卖的凉粉。」 「都是用面做的,你怎麽就不卖包子?」 卖凉粉的挽了挽袖子,瞪着张来福。 张来福又走了一个摊子:「你这卖包子麽?」 「我这卖的是猪头肉!」 「猪头肉不能做包子麽?」 「也不是不能,得看你要多少……」 「那你为什麽不卖包子?你是不是不会做生意?」 「你特麽想干什麽?」卖猪头肉的把切肉刀拿起来了。 说动刀就动刀,这卖猪头肉的怎麽脾气这麽大? 整整一街人,全都看着张来福。 卖粽子的问道:「这哪来个傻子?」 卖豆腐的也很生气:「不认识卖包子的麽?在这瞎问什麽?」 卖甘蔗的恨道:「我这卖甘蔗,他也过来买包子!」 烤羊肉的十分警惕:「诸位留神,这小子不像是善茬儿。」 卖猪头肉的咬牙道:「谁惯他的毛病,敢动我摊子,我掰折他腿!」 老郑皱紧了眉头,和张来福拉开了距离。 张来福的判断没错,光天化日之下,老郑不想对张来福动手。 评弹声越发模糊,张来福摆脱了七八成的控制,可体力也快耗尽了。 来到一张桌子前边,问道:「你这卖包子麽?」 桌子後边坐着一名男子,看模样似乎有二十五六的年纪,身形瘦削,穿着一件灰青长衫,衣料和做工都不算好,却打理得极为乾净。 长相也算俊朗,五官端正,眉目清亮,一双眼睛沉静里透着锐意,似乎能把人心思看穿。 「先生,我这不卖包子。」这人指了指身後的招幌,上边写着一行字:祝由妙手李运生。 张来福认真读了一遍,问道:「你叫李运生?」 李运生点点头,特地强调了一下:「我是一名医生。」 看他这衣着打扮,应该是个本地医生,张来福伸出手:「你给我号号脉。」 李运生指了指幌子上的祝由两个字:「我不会号脉。」 张来福:「不会号脉怎麽当医生?」 李运生一怔:「先生,你从什麽地方来?」 张来福反问一句:「你先告诉我这是什麽地方?」 李运生盯着张来福看了片刻,看明白了一些状况:「先生,这里是万生州,千人千面,万生万变,你来到了世间难寻好地方!」 张来福提高了声调,又问了一句:「万生州算什麽好地方?你觉得这好在哪里?你倒是说说看!」 李运生看着张来福,心平气和问了一句:「你真是找茬儿来的?」 周围的摊贩丶食客丶路人,全都围上来看热闹。 「这人有病吧?」 「我看是病得不轻。」 老郑也在人群当中,他还在等下手的机会,可这机会不太好找,周围一群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来福身上。 张来福缓了口气,看着李运生,接着问道,「你刚才听见了吧,他们都说我有病,我确实有病,你不是大夫麽?你给我治治!」 李运生上下打量着张来福:「你有什麽病,先说来听听。」 张来福指了指胸口:「我胸闷气短,你看不出来?」 李运生微微摇头:「你这不是病的,这是累的,歇一会儿就好了。」 张来福不依不饶:「你不号脉,也不做检查,就在这说我没病?你这不是骗人麽?」 祝由科大夫,三百六十行之一。 是一类特殊的医生,他们治病不用针石,不用草药,不做手术,也不用西药,他们靠的是咒语和符纸。 他们习惯在街边开张做场,遇到来看病的病人,不号脉,不给药,询问病情之後,当即画符念咒,驱邪治病。 张来福不懂行道,还在这胡搅蛮缠,却让李运生也有些恼火了:「朋友,咱们素不相识,你为什麽来拆我招牌?」 「我没拆你招牌,我就是来看病!」张来福理直气壮,他确实没动李运生的招幌。 有看热闹的在人群中起哄:「找别人看病去吧,祝由科的都是骗子!」 李运生抬头看着那人:「这位先生,你被别人骗过,这不关我事,我可是有真材实料的手艺。」 「别在这瞎扯了!」又有人喊道,「祝由科哪来的什麽手艺?」 「挂个破布帘子来这招摇撞骗,还不让人说了,赶紧把他幌子扯了吧!」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郑琵琶挤在人群里,处境越来越尴尬,他不敢唱评弹,也不敢出声,甚至不敢把头抬起来。 张来福觉得时机成熟,起身要走,李运生一伸手,把张来福拽住了:「这位朋友,你来我这闹事,咱们得把这事儿说清楚。 你们说我骗人了,我骗谁了?怎麽骗的?只要你能说出个前因後果,拿出来真凭实据,这生意我不做了,黑沙口我不待了,当着你的面,我立刻收摊儿滚蛋。 要是说不出个子午卯酉,你得站在这,好好给我赔个礼!」 张来福觉得有道理:「你说你不是骗子,你倒是治好一个人给我们看看!你要是治好了,我当着众人的面,给你赔个礼!」 李运生四下看了看,他很想证明一下自己的手艺,可现在无从施展:「眼下没病人,且等病人来了再说。」 张来福道:「病人什麽时候来?你有准信麽?」 这问题李运生也没法回答:「病人什麽时候来,我也说不好,我今天还没开张,诸位先等等吧。」 张来福还真的很想等等,他倒是老看老郑能和他耗多久:「你要是一天不开张,我就等一天,你要是一年不开张,我就在这等一年!」 李运生丶张来福丶郑琵琶,两明一暗,三个人僵持在了一起。 人群里走出来一个人,年纪约莫四十出头,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小帽,左边眉弓贴着一张膏药,提着鸟笼子,摇摇晃晃来到了张来福和李运生中间。 张来福一惊,这不膏药男麽? 膏药男先看了看张来福:「小兄弟,我让你买包子去,你跑这闹什麽来了?」 张来福无从解释,李运生看向了膏药男:「你和他一块来的?都是来拆我招牌的?」 膏药男一笑:「有理说理,有事说事,咱都是爷们,在街上吵吵嚷嚷多不体面。」 李运生扇着扇子,看着这男子,问道:「你是什麽人?」 膏药男也从後脖领子拿出摺扇,扇了几下:「我叫贺云喜,在家排行老六,街里街坊都叫我贺六爷,今天我给两位评评理,两位能给我这面子吧?」 PS:祝由科这一行也是有祖师的! 还有一章,随後就到。 第十三章 神医治病(求月票) 李运生没作声,他不认识这位贺六爷。 贺云喜又冲着周围人喊道:「在场诸位都愿意给我这面子吧?」 贺六爷? 谁呀? 在场众人都不认得他。 本书由??????????.??????全网首发 这人闲的吧?他管这个做什麽? 可也不知道为什麽,在场众人也都想看看这贺六爷怎麽评这个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贺云喜气势越来越足,他把事情前前後後都弄清楚了,对李运生道:「这位大夫,他上来就说你是骗子,这肯定不对。 但实话实说,你们祝由科这行我见过不少,蒙人的居多,真会治病的祝由科,我确实没见过几个。 人家小兄弟说的也没错,你是大夫就得会治病,不会治病就不能在这骗人。 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既然没有病人,你也没法治病,也不能就说你是个骗子。 今天我来的巧了,身边正好有个病人,小杨,你过来。」 一个小伙子捂着脸走了过来,右边的腮帮子肿得老高。 贺云喜拉着小伙子,先向李运生介绍病情:「这是我朋友小杨,犯了牙病,疼了好几天,吃不下,睡不着,人都快扛不住了,你看看这病能不能治得好。」 李运生让小杨坐下,让他张开嘴看了看。 牙床肿了,有个鹌鹑蛋大小的包,外皮发白,里边好像化脓了,牙齿倒是没看出有什麽问题。 「你去别的医生那看过麽?」 小杨点头道:「游医看过了,医馆也去过了,洋人的医院也去过了,都治不好!」 李运生用银针挑了挑肿包,出了血,但不流脓。 小杨疼得脸颊直颤:「你可别挑了,没用,这里边没东西。 洋人的医院把这肿包都切开了,什麽都挤不出来,该疼还是疼。」 贺六爷在旁道:「你要是不会治,趁早明说,我这朋友已经受过不少罪了,可不能再让你糟蹋一遍。」 李运生盯着小杨看了好一会,问道:「你是做更夫的?」 小杨一愣:「你怎麽知道?」 「你身上有夜里的露水气,一般人身上的露水气不会这麽浓,一看就是夜里干活的,再看你这腿脚十分强健,平时应该不少走路。」 小杨点头道:「你看的挺准,我就是打更的!」 李运生接着问道:「你上个月是不是去了兰花街东街口?」 「肯定得去呀,兰花街是我的地界,只要上工就得去!」 李运生带着些许喜色,他找到病根了:「东街口的灰坑里有具尸首,你看见了麽?」 小杨连连点头:「看见了,那尸首都生蛆了,那天晚上我值班,看见这尸首,吓了我一跳,还是我报的巡捕房。」 李运生微微点头道:「这就对了。」 贺六爷摇着扇子:「什麽对了?你问这麽多干什麽?你会不会治病,给个痛快话!」 李运生笑道:「六爷,您别急呀,不管哪一科的大夫,治病之前肯定得把病情问清楚。」 贺六爷收了扇子,拿出菸袋锅子抽了一口:「你问清楚了没?问清楚了赶紧治病,谁也不是个闲人,哪有功夫在这听你扯淡!」 李运生真就开始治病了,他拿了一张符纸,沾了些水。 张来福看着符纸上的文字和图画,虽说看不明白,但觉得一笔一画都非常精致。 李运生右手拿着符纸,在左手食指上卷成了一个纸卷儿,让小杨咬住。 小杨有点害怕:「我不敢咬,疼。」 李运生逼着他咬:「想治病就得咬着,哪疼往哪咬,越疼越得咬住!」 小杨把纸卷咬住了,李运生又在旁边一棵柳树上,用水贴了一张符纸,念念有词道: 「身前仇,身後怨,天理昭昭有分辨! 冤雠与他不相干,帮你收尸他心善! 是英雄,是好汉,听我良言一句劝! 有冤且到地府伸,阎君做主有公断! 良言相劝莫纠缠,不听良言看手段, 灵符见火烧成灰,让你魂飞魄也散! 兄台,快走吧!看你是个苦命人,我不想对你动手,你就别纠缠这位小兄弟了。」 树上的符纸颤了三颤,没掉下来。 众人伸着脖子看着,也不知道这病到底治没治好。 李运生摸索着树上的符纸,轻声低语:「兄台,你见好就收吧,我够让着你了!」 符纸还是挂在树上不动,李运生划着名了一根火柴,对着符纸说道:「你要冥顽不灵,可真得魂飞魄散!」 符纸似乎有了感应,颤抖了几下,从树上落到了地上。 李运生从地上把符纸捡了起来,面带笑容道:「一会给兄台多送些元宝香烛,相识一场是缘分,李某在这道谢了。」 话音落地,小杨一声乾呕。 呕过之後,小杨非但不难受,反倒觉得舒爽了许多。 嘴里的符纸不见了,牙床上的肿包也破了,包里钻出来一团肥硕的蛆虫,被小杨吐在了地上,那蛆虫还在地上不停的翻滚。 李运生问小杨:「还疼麽?」 小杨舔了舔牙床,摸了摸腮帮子,一脸惊讶的看着李运生。 他不疼了。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都看呆了。 李运生问了一声:「诸位,看仔细了,李某人到底是不是骗子?」 贺六爷让小杨张开嘴,仔细检查了一下。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懂行,看过之後,脸上满是疑惑:「小杨,你牙真不疼了?」 小杨回答的非常乾脆:「不疼了!好着呢!」 「你不是托儿吧?」 「什麽托儿?」小杨连连摇头,「我都没见过这人。」 李运生道:「贺六爷,这人是您带过来的,要说他是托儿,你这可就不厚道了。 小杨这牙已经不疼了,难不成他还能骗您?」 贺云喜想了想,还是摇头:「他牙不疼了,可能是因为你给上麻药了。」 「我什麽时候上的麻药?」 「你给他咬了一张符纸,这符纸里可能就有麻药,还有他嘴里吐出来的虫子,那虫子可能是假的,就是那符纸里藏着的!」 贺云喜貌似也在找茬儿,但李运生一点都不生气,他能看出来,这个人是在替他说话,有些事,他要亲自帮李运生澄清。 这是个好人。 万生州有这麽好的人麽? 李运生弄不清楚这人的目的,但眼下先得保全自己的名声。 他把地上的蛆虫捡了起来,交给了贺六爷:「您看仔细,这是尸首上的蛆虫,您要觉得这虫子是假的,直接拿去喂鸟,看鸟吃不吃,这鸟要是吃了,这虫子就是真的!」 贺六爷还真就拿着蛆虫喂了鸟,鸟把虫子一脚踩住,啄了两下,给吃了。 贺云喜还有些担心:「我的鸟吃了这虫子,不会闹毛病吧?」 李运生摇了摇扇子:「这虫子能害人,是因为沾了尸首上的怨气。 小杨当天晚上肯定碰过这尸首,怨气随着虫子粘在了身上,钻进了血肉,害得他受苦。」 话说到这里,小杨脸上通红,李运生说的没错。 小杨的确碰过尸首,他从尸首搜到了一点钱。 李运生没有多问小杨,接着对贺云喜说:「现在怨气都消除了,这虫子也就没了法力,没法力的虫子害不了人,也害不了鸟。 您要是不相信,我天天上午都在这出摊儿,鸟要是出了事儿,您来找我,我作价赔您十倍。 还有那位小杨兄弟,您刚才说麻药的事儿,麻药总有过劲儿的时候,如果我真用了麻药,小杨兄弟过段时间肯定犯病,到时候您带着他来找我,我不光赔钱,还亲手把自己这招牌给拆了!」 这话说的有力气,贺六爷合上了摺扇,赞叹一声:「好本事!诸位,你们可都看清楚了,这位祝由大夫有手艺!人家不是骗子!」 贺六爷走到老郑身边,叹口气道:「好本事,这个祝由大夫有真材实料,你们刚才可冤枉人家了。」 老郑连连摇头道:「我就是看个热闹,我可没冤枉人家,这祝由科大夫确实不一般……」 说话间,老郑愣住了。 他光顾着看热闹,忘了自己干嘛来了。 张来福不见了! PS:不应该呀,老郑这麽爱看热闹麽?他可是个谨慎的人。 感谢盟主我爱喝冰红茶,感谢一路以来的支持。 第十四章 包子 老郑发现张来福不见了,赶紧推开众人,四处寻找。 郑琵琶做事儿,和老於大不相同,他不鲁莽,也不张扬,宋永昌最欣赏他的稳重和耐心。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站在人堆里什麽都没做,就想等人群散了再对张来福下手,可就这麽一件简单的事情,却还没办明白。 刚才发生什麽事情了,自己为什麽就想着看热闹? 不光是老郑,周围好多看热闹的都还没散去。 小杨牙疼好了,对着李运生不住道谢。 李运生坐回到椅子上,拿起茶碗,拨了拨盖子:「不用谢我,诊金三块大洋。」 小杨做更夫,一个月能赚十六个大洋,三个大洋相当於他六天的收入。 虽说有点肉疼,但比起牙疼受的这些罪,李运生要的不算多。 小杨掏了一块银元,李运生把钱收了,叮嘱道:「去纸马店,买些元宝香烛,到街口的灰坑旁边烧了。」 更夫犯难了:「这我哪敢去?」 李运生也不多劝:「糊弄人不对,糊弄鬼也不行,你还得做打更这行营生,地界你也换不了,晚上还得路过这土坑,下次再遇到他,可就不一定是牙疼了。」 小杨听劝,赶紧去了纸马铺子。 看热闹的交口称赞:「这就是有手艺的人,一场生意能挣三个大洋。」 「关键人家这活儿干得还不累,前後用不了一袋烟的功夫,连汗都不出。」 贺云喜拿着菸袋锅子抽了一口,把烟喷在了鸟笼子上:「你们光说人家干活不累,人家学手艺的时候有多累,你们知道麽?」 老郑闻言慨叹:「是啊,学手艺的时候确实不容易,就我当时跟师父学唱……」 怎麽又看上热闹了,赶紧找人去! 老郑实在理解不了自己的状况,李运生也理解不了。 做祝由科大夫,被人嘲讽的时候多了去了,李运生本就不太在意这事儿。 可今天他的心境有了些变化,手艺用的有点张扬,解恨了,也露脸了,但事後会招来麻烦。 平时谨慎惯了,怎麽今天就压不住火气? 李运生走向了贺云喜,抱拳道:「贺六爷,适才多谢你照顾。」 贺云喜把鸟笼子放在一边,也回了个礼:「该我谢谢你,改天一块喝杯茶。」 李运生不认识贺云喜,可又总觉得这人莫名的熟悉。 贺云喜走了,小杨从纸马店跑了回来,买了一捆香烛,一袋子元宝:「大夫,您看这蜡烛和元宝够数麽?」 李运生点头:「够数了,刚才那位贺六爷和你是朋友?」 小杨点点头:「是,今天新交的朋友。」 「今天?」 「嗯!」小杨指了指路口,「我牙疼,走过路口,他说能找到人治病,就把我领过来了。」 这新交的朋友也太新了,这小杨也是刚认识的贺云喜。 贺云喜到底什麽来历? 刚才找茬的那个人又是什麽来历? 还有个在暗中唱评弹的手艺人,又是从哪来的? …… 「书生本色自清高,暂时艰难莫烦恼。只要勤读书,经休荒废。凌云志气在一朝!」老郑走在街边,边走边唱。 明明他空着手,只是清唱,可别人在他的唱词里,却能清楚的听见琵琶的伴奏。 无论琴声还是歌声,都让人听得拔不出耳朵。 张来福钻进一条巷子,身子紧紧贴着墙根站着。 他知道老郑就在巷子口附近,他听到了老郑唱评弹的声音,虽然听不懂歌词,但曲调和唱腔很有辨识度。 老郑唱的太好听了,张来福很想走到近前听个仔细。 他的双脚开始不自觉的动了,好在双方距离有些远,张来福咬着牙,用手扣着墙壁,勉强还能控制住自己。 有个老头也进了巷子,他挎着个篮子,篮子里盖着棉被,也不知道里边装着什麽东西。 老郑走到了巷子口。 老头走到了张来福身边。 张来福屏息凝神,只盼着这老头千万不要跟他说话。 这老头倒是没受评弹的影响,只在巷子里慢慢的走,路过张来福的时候,他扫了张来福一眼。 张来福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老头冲着张来福说句话,张来福就暴露了。 张来福低着头,心悬到了喉咙,气堵在了胸口,从皮肉到骨头,一片酥麻。 这老头走过去了,他没理会张来福。 老郑也走过了巷子口,他没有留意到这条巷子。 张来福长出一口气,转身就走,忽听那挎着篮子的老头喊了一嗓子:「你是干甚麽的!」 这老头口音很重,嗓门很大,吓了张来福一大跳。 他怕老郑追来,赶紧低头快走,结果老郑没追来,那老头追来了。 「俺问你话嘞,你是干甚麽的!」 张来福回头看了看,敷衍一句道:「我什麽都不干。」 「甚麽都不干,你刚才瞅俺干甚麽嘞?」 「我没想干什麽,我就是……」 「你到底要干甚麽嘞?」 这还说不清了。 张来福害怕了,这老头嗓门太大了,再多说两句,怕是要把老郑给招来。 情急之下,也不知该怎麽应付,忽听老头儿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想买包子?」 张来福一愣:「你怎麽知道的?」 老头掀开篮子上的棉被,拿出个包子:「一个大子儿一个,两个大子儿三个!」 张来福半天才说出话来:「大爷,你真是卖包子的?」 老头昂着头,把包子举的高高的:「好面好馅儿好包子,你买不买!」 「买。」 老头喝一声道:「给(ji)钱!」 要钱就要钱,这老头为什麽非得这麽大动静! 张来福拿出了一个大子儿,又数出来十个铜钱,交给了老头。 老头数了两遍,给了张来福三个包子,把棉被盖在篮子上,也不吆喝,也不把包子亮出来,挎着篮子,就这麽往前走。 张来福看了看老头的背影,像他这麽做生意,有谁能知道他是卖包子的? 现在包子有了,只要找到那位贺六爷,就能换来五个大子儿。 可张来福不敢再回珠子街,也不敢去找贺六爷。 揣着包子,张来福顺着胡同尽量往远处跑,从珠子街走到摆轮巷,过了鱼头路又到了莲花桥。 走到了莲花桥,夜深了,张来福也走不动了。 昨晚没合眼,白天又跑了整整一天,张来福的腿迈不动了,眼睛也睁不开了。 他想找地方睡觉,也问过了两家客栈,最便宜的大通铺,一晚上都得十个大子儿。 他现在只有十来个铜钱,连两个大子儿都凑不出来,客栈是别想了,张来福看了看莲花桥,决定在桥洞下边蹲一宿。 莲花桥是一座拱桥,桥下有七个拱圈,主拱圈横跨黑沙河,左右两边还各有三个小拱圈。 别的拱圈都太挤,好多要饭的靠在一起取暖。 靠近河边的拱圈相对清静一些,只有一个要饭的在这生了一堆火,拿个砂锅炖菜吃。 张来福满身污泥走进了桥洞,要饭的一脸嫌弃,用身子把锅子挡住,怕张来福过来抢吃的。 张来福靠在桥墩上,拿出来包子吃了一口。 吃包子的时候,张来福还朝着要饭的挑了挑眉毛:「看不起我麽?我也有东西吃!」 要饭的哼了一声,抱着锅子吃炖菜,吸溜吸溜吃的特别的香。 张来福抱着包子也想吸溜一下,结果吸了一嘴冷风。 风很凉,包子还有点咸,张来福想去河里打点水喝,忽听河边有人喊道:「这水有虫子,得烧开了才能喝。」 声音有点耳熟,张来福沿着河边望去,看到一名男子正蹲在河边洗脸。 他好像刚和别人打了一仗,衣裳破破烂烂,脸上血迹斑斑,一时间认不出是谁。 可等转过脸再看,他额头上贴了一块膏药,刚好遮住了半只眼睛,张来福这下认出来了。 「贺六爷?」 贺云喜嘿嘿一笑,擦了把脸:「你小子还认识我呀?」 张来福点头:「认识!」 PS:这是谁把贺六爷打成这样了? 第十五章 牵线的 贺云喜擦擦脸道:「让你办的事儿怎麽样了?包子呢?都让你自己给吃了?」 「没有,我就吃了一个!」张来福从怀里把剩下两个包子交给了贺云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轻松读 】 「活儿干得不错,我就喜欢你这样讲信用的人!」贺云喜也不含糊,数出来五个铜元,交给了张来福,又问道,「包子多少钱一个?」 「三个包子两个大子。」 贺云喜又给了张来福两个大子:「说好的,包子钱另算。」 张来福觉得给多了,想着该怎麽找钱,贺云喜摆摆手:「不用找了,你都蹲了桥洞子了,一看就是缺钱的。」 张来福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长衫:「你不用笑话我,你这不也落魄了麽?」 「我哪落魄了?」贺云喜挺起了胸脯,「你哪只眼睛看我落魄了?」 「你都成这模样了还不落魄?你这是被谁给打了?」 贺云喜啐了口唾沫:「被一个不知死的小崽子给打了。」 「还嘴硬!」 「嘴硬?」贺云喜洗乾净了脸上的血迹,「你改天去问问那个小崽子,看看谁伤的更重?」 「你鸟呢?被人抢走了?」张来福想起贺六爷手里总拿着个鸟笼子。 「那能让人抢走麽?我给你看看鸟哈!」贺云喜往裤裆里一掏,掏出来个鸟笼子,鸟笼子里有一只画眉,歪着脑袋,用一只眼睛盯着贺云喜。 贺云喜从腰间拿出菸袋,抽了一口,把烟喷在了鸟笼子上。 烟雾缭绕之间,画眉满足地耸了耸白眉毛,叫了两声。 「看见没,我这鸟好着呢!」贺云喜还想给张来福好好介绍一下这只画眉,却见张来福一直盯着河水看。 他真渴了。 「千万别喝生水,都蹲了桥洞子了,要是再病倒了,这条命不就撂在这了?」贺六爷从怀里拿出来一个酒壶,扔给了张来福,「喝这个吧。」 张来福拿着酒壶愣了片刻。 贺六爷哼了一声:「怎麽,怕我害你?你身上一个大子儿没有,我图你什麽?」 张来福打开酒壶,喝了一口,一股暖流从喉咙顺着食道,滑进了胃里。 把酒壶还给了贺云喜,张来福靠着桥墩子坐下了。 贺云喜坐在张来福身边,一并看着河水发呆。 对岸传来了一阵歌声,张来福听不懂歌词,但能听得懂旋律,那旋律是歌剧《卡门》。 贺云喜抽着菸袋,朝着对岸喷了口烟:「这歌是梦夜廊传来的,以前那地方是个戏园子,我还总去捧场,现在改成了洋人的剧院,不弄正经玩意儿,弄几个洋人在那鬼哭狼嚎,我也懒得去了。」 炖菜的叫花子笑了一声:「你也得去的起!」 「我怎麽去不起?」贺云喜又抽了一口菸袋,他这菸袋很神奇,不用点火,总能冒烟儿,「改明天我把梦夜廊包下来,谁都能进,就不让你进。」 要饭的满脸不屑:「你就吹吧,也不看看自己什麽模样,为了凑个热闹,还给祝由科大夫捧场去了,那行都是什麽人?那行都是骗人的!你也真豁得出去这张老脸。」 张来福看了看叫花子和贺六爷。 这两人应该认识,而且还是熟人。 张来福对那要饭的说道:「那个祝由科大夫不是骗人的,他有真本事,他能抓鬼。」 「啥?」要饭的放声大笑,差点笑岔了气,「你说祝由科的大夫会抓鬼?祝由科的大夫要是会抓鬼,要饭的花子也能登天!」 「信不信由你,」张来福懒得和要饭的多说,「那人确实有真本事。」 贺六爷抿了口酒,问张来福:「知道那人有真本事,你怎麽还去找茬儿叫板?要不是我帮你把事情圆下来了,你今天不给他好好赔个礼,你都别想走。」 张来福也一直惦记着这事儿:「我是找完了茬儿,才知道他有真本事,要是以後还能见到他,我确实得给他赔个礼。」 贺六爷笑了笑:「你说的对,是该给人家赔个礼,那个祝由科大夫不是骗子。 可这要饭的说的也对,祝由科的大夫不会抓鬼,要饭的花子也登不了天!」 说话间,贺六爷一直看着要饭花子。 叫花子吃着炖菜,却还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贺云喜又看了张来福一眼:「你跟人家叫板,我帮你撑起了场面,场面那麽热闹,你怎麽没看完就走了?」 张来福也没隐瞒:「生死攸关的时候,哪还有心思看热闹。」 贺云喜愣了片刻,随即笑了笑:「你这人一根筋,一根筋也有一根筋的福分。」 一阵寒风吹来,张来福裹紧了身上的长衫。 贺六爷又把酒壶递给了张来福:「再喝一口吧。」 张来福又喝了一口酒,身子暖和了不少。 他还剩下半个包子,就着这口酒,一起吃下去了。 贺云喜冲着要饭的喊道:「把你那菜也拿来吃一口。」 要饭的抱着锅子,背对着两人:「我就不给!」 贺六爷皱眉道:「我不吃你的,给这後生吃一口。」 「那我就更不给了!」要饭的看了看张来福,「年纪轻轻,怎麽不自己找个营生?」 「找什麽营生?」贺六爷把鸟笼子放在旁边,裹了裹碎烂的衣裳,「营生没那麽好找,找着了也没那麽好做,有的吃就吃着,有的睡就睡着,想那麽远干什麽?」 贺云喜靠着桥墩子,嘴里含混的哼哼着《四郎探母》的戏文。 张来福看着越发模糊的波光,听着忽远忽近的歌剧,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他突然听到了贺云喜的声音。 「小兔崽子,你到底打不打?」 张来福一惊,什麽打不打?他跟谁说话? 「你都这模样了,现在要是打,算我欺负你。」 说话的,是那个要饭的。 「臭叫花子,别那麽多话,爷爷我都来了,要打就趁早,谁欺负谁可还不一定!」 「贺六爷,我是真舍不得下手,那卖包子的都把你打残了。」 「那卖包子的都快没气儿了,这两年他是别想出来活动了,你过来试试,看你禁不禁打。」 哪个卖包子的? 都打没气了? 这是有什麽深仇大恨? 要饭花子道:「你是怎麽找到那卖包子的?你们俩不是有规矩麽?不能直接见面,必须有人牵线。」 贺六爷看着张来福:「牵线的就是这个傻小子,我先告诉你,你跟我打可以,但你不准打他,他今天给我办事了,还办成了。 到了明天,他出了什麽事儿我都管不着,今天谁都不准动他!」 什麽情况? 我牵线了? 我就是帮他买了俩包子。 他不是要买包子麽?怎麽还把卖包子的给打了? 张来福想睁开眼睛看看,酒劲儿忽然往上撞,张来福又睡着了。 晚风很凉,张来福睡得很踏实。 第十六章 大树 第二天天亮,张来福被一阵喊声吵醒了。 「起来!谁让你睡这了?」 张来福一睁眼,看到两个穿着制服的人,正在呵斥对面的叫花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台湾好书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 叫花子笑嘻嘻道:「两位爷,我是要饭的,找块地儿睡觉,这不犯法吧?」 这两位穿制服的,就是张来福从没见过的巡捕。 一名巡捕冲着要饭的喊道:「这几天大帅要来黑沙口,上头有吩咐,要保持街面风貌,你们马上给我滚蛋!」 另一名巡捕冲着张来福喊道:「你是什麽人?」 张来福很紧张,他是外州人,一开口就有可能露怯。 没等他开口,要饭的先说话了:「他跟我一起来的,都是要饭的,还能什麽人?」 巡捕也懒得多问:「赶紧滚!」 离开了桥洞,张来福赶紧向要饭的道谢。 要饭的没理会张来福,擦了擦脸上的伤痕,转身走了。 看他走路一瘸一拐,应该伤得不轻。 这是贺云喜给打的? 先打卖包子的,再打要饭的? 他脾气这麽恶劣麽? 贺云喜人哪去了? 现在张来福手上有七个大子儿,多少硬气了一些。 他花了一个大子,买了一碗豆腐脑,先把肚子吃饱,又花了一个大子,买了一张地图,弄清楚黑沙口的构造。 黑沙口是座城市,黑沙河穿城而过,在城南汇进了沧瀚江。 因为两河交汇,所以黑沙口成了万生州的河运枢纽之一。 黑沙口的城市规模不小,想靠一双脚走出黑沙口,难度实在太大,比较合理的选择是坐船。 地图上标注了城中的各个码头,张来福打听了几个路人,最终选中了鱼筋码头。 这座码头比较偏僻,小船居多,船票也相对便宜。张来福一路往码头走,走到一条胡同里,突然看见祝由大夫李运生站在了胡同中央。 「冤家路窄!」李运生背着手,面带笑容,看着张来福。 「路不窄,挺宽的。」张来福张着无神的双眼,回看着李运生。 他就这麽直勾勾的看着,还挺瘮人的。 「你遇到我,路就窄了,我这人记仇。」李运生不打算放张来福过去。 张来福摇头道:「我不记仇,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你不记仇?」李运生愣了片刻,「你凭什麽记仇?你跟我有什麽仇?」 张来福也仔细想了想:「是啊,我跟你没什麽仇,为什麽就路窄了?」 「他那个,是因为……」李运生抿了抿嘴唇,「别胡搅蛮缠,咱们把昨天的事儿说清楚。」 「我没有胡搅蛮缠,我很有诚意的,我给钱。」张来福拿出来三个铜元,递给了李运生。 他一共就剩下五个铜元,还得跑路,还得吃饭,能拿出三个来,确实有不小诚意。 李运生接过三个大子儿,皱眉道:「我是手艺人,你知道麽?我一天能赚好几个大洋,你知道麽?你拿这个打发我,这就是羞辱我,你知道麽?」 张来福摸了摸口袋:「可我拿不出更多了。」 李运生看了看张来福满身的泥水,他攥着三个铜元,在手里晃了晃:「这样吧,我这人相信手气,这三个铜元我扔出去,落下来的时候要都是正面朝上,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只要有一个背面朝上,咱们还得说道说道。」 说话间,李运生把三个铜元扔在半空,用手接住,打开一看,三个铜元,全都正面向上。 李运生抬头看看张来福,惊讶於对方的运气。 他还想再扔一次,忽见张来福伸出手,拿着剩下两颗铜元和一把铜钱递给了李运生:「我只剩下这麽多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吧。」 李运生皱紧眉头道:「这不是钱的事儿,你昨天做的那事情太不地道!」 三个铜元全都正面向上,事情已经过去了,李运生不收张来福的钱,连同之前的三个铜元全都推给了张来福。 可张来福执意要给,两人这麽一推,钱掉在了地上。 这就有点羞辱张来福了,李运生也有点尴尬。 张来福倒不怕羞辱,他低头想把钱捡起来,却被李运生给拦住了。 他盯着地上的铜元和铜钱看了好半天。 五个铜元排成一列,好像一根树干。 十几个铜钱分散在树干顶端,好像繁茂的树冠。 最奇怪的是,所有铜钱,都是正面向上。李运生蹲在地上看了许久,又抬头看了看张来福,说了两个字:「大树。」 张来福摇头道:「我不叫大树。」 李运生把铜元和铜钱捡了起来,递给了张来福:「背靠大树好乘凉!这位朋友,到我那喝杯茶吧。」 李运生就住这条胡同,他请张来福去了家里。 「地方简陋,招呼不周。」 简陋是句客套话,李运生的房子独门独院,一间卧房,一间厨房,一间仓房,对於刚蹲了桥洞子的张来福而言,这样的居住条件实属奢望。 李运生烧了水,沏了茶,准备了茶点:「我真名就叫李运生,你在招幌上也见过了,还不知道兄台你怎麽称呼?」 张来福坦诚相告:「我叫张来福,是享福的福。」 「来福兄,你昨天在珠子街和我争执,其实是为了躲避一个唱评弹的艺人吧?」 「你发现了?」张来福很惊讶,老郑昨天藏得很深,张来福都不知道他在什麽位置。 「张兄不要小觑了我,我也是手艺人,那人捏着嘴唇唱评弹,是为了牵着你走,你跑到我这无故挑衅,也是为了找机会脱身。」李运生刮着盖碗,看似漫不经心,一字一句却说的如此精准。 张来福那双无神的眼睛,释放出了敬佩的目光,忍不住感叹道:「手艺人真厉害。」 「来福兄,那评弹艺人还会找你麽?」 「他肯定会来找我,他是浑龙寨的土匪,这群人很难缠。」 李运生放下了茶杯,拿起扇子,帮张来福分析了一下局势:「在黑沙口周围的山匪当中,浑龙寨是势力最大的一支,这个唱评弹的做事还算保守,浑龙寨上有些张狂的匪徒,甚至敢当街行凶,来福兄,你得罪了他们,怕是有些麻烦。」 张来福也是这麽想的:「所以我想离开黑沙口,到别处谋个生路。」 「你想好去哪了麽?」 「还没。」 李运生思考了很久,给张来福指了条路:「若是不想远走,可以往南去蔑刀林,坐艘快船,一天就到。 蔑刀林这地方不大,吃住开销也不大,可这地方离黑沙口有点近,也难说浑龙寨的人会不会找过去。」 张来福想了想,又问道:「还有别的地方能去麽?」 李运生又思索了好一会:「要想选个安全的地方,建议去绫罗城,玉馐廊,百滘港,这些都是大城市,治安要好得多,山匪肯定追不过去,只是大城市花费也大,张兄可得找个好营生。」 一说起营生,张来福犯愁了,在这地方,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 「我懂得建筑学,应该能找到一份工作吧?」 「那要看张兄学的是哪一行,是木匠麽?」 「那倒不是……」 「是石匠?」 「也不是。」 「是泥瓦匠?」 「也不……」 李运生仔细看了看张来福,问了一句:「张兄,你盖过房子麽?」 张来福挺起胸膛道:「我很专业的,我真学过的!」 「你所说的很专业,是外州的土木专业?」 张来福沉默了片刻,依然骄傲的回答道:「是的!」 李运生连连点头:「难怪张兄说话的语气不太一样,原来是在外州受过高等教育。」 张来福谦虚的笑道:「李兄过奖了。」 李运生摇着扇子道:「张兄不用客气,在万生州,目前还不太需要土木专业的人才。」 万生州不需要土木人才? 张来福不服气:「万生州的人不用盖房子的麽?」 李运生解释道:「房子是要盖的,但做这行的都是手艺人,之前说的木匠丶石匠丶泥水瓦匠都是做这个的,张兄如果不是手艺人,至多能跟在别人身边做个跟脚小子。 而且这跟脚小子也不是随便做的,至少要学艺三年,外州的土木专业可不作数。」 万生州这也太特殊了,不管能打还是能赚,吃遍四方的都是手艺人。 「李兄,我也想做手艺人,我该找谁拜师学艺去?」学艺三年也不是不行,但张来福不想当跟脚小子。 李运生连连摇头:「手艺人不是学来的,是种来的,这得看你有没有碗。」 PS:有碗!咱是有碗的人呀! 第十七章 万生万变 碗? 我有啊! 张来福有一只碗,就在包袱里放着。 可这只碗是用来种火车的,种出来火车之後,就能回外州了。 回了外州之後,就能继续完成学业,运气好还能找份工作,找不到工作还可以回影视城接着打工…… 张来福仔细对比了一下外州和万生州的生活,发现也不一定非得种火车。 如果只做一个普通人,外州的生活明显要好一些,至少不用像卖馄饨的大叔那样,活的那麽辛苦。 如果是手艺人,那就另当别论了,万生州的手艺人,要比外州的普通人滋润的多。 「用什麽样的碗,能种出来手艺人?」 「什麽碗都可以,碗是根,没有碗什麽都种不了,因为激发不出灵性。 土是本,没有土就开不了碗,种子也收不到养分。 种子是魂,你想要的收获都在种子里。」 张来福思索片刻,好像领悟到了:「这就和用花盆种花差不多。」 李运生点头道:「可以这麽理解,但是花盆没这麽挑剔,放进去点好土就能栽花。 万生州的碗要挑剔的多,得找到对应的土,才能有感应,这个过程叫开碗。」 张来福就等这事儿呢:「什麽样的土才算对应的土?」 李运生犯难了:「这个没法说,只能靠经验判断,有的碗和土有关联,比如说一个木桶是碗,和木桶对应的土,很可能是锯末子,但这也只是靠常理判断。 按常理说,木桶和锯末子之间确实有很紧密的联系,锯末子这东西看起来也确实有土的特点。 可我曾经见过一个木桶碗,对应的土是羊下水,这是什麽道理,我也说不清楚。」 羊下水还能做土? 张来福想起了自己在浑龙寨上的经历,他被抓去浑龙寨好像就是用来开碗的:「人也可以做土麽?」 「可以。」李运生点点头,「西南有一种玉石,叫做血玉,这种玉石做成的碗必须要用人来做土,不同种类的血玉,要选不同性情的人,据说血玉碗能种出来手艺根。」 张来福一愣:「只有吃了手艺根,才能变成手艺人麽?」 要真是这样,想成为手艺人,难度也太大了。 李运生摇摇头:「手艺根是提升层次用的,那是极其罕见的好东西,想成为手艺人不需要吃手艺根,吃个手艺灵就够了。」 「手艺灵……」张来福面露喜色,「我见过!从手艺人的尸体里出来的,长得像一团柳絮。」 林少聪杀了老梁,取走了那团柳絮,整个过程确实是张来福亲眼所见。 「一团柳絮……你说的这个手艺人,是个柳匠吧?」 「对,是柳匠!」 「这个不是手艺灵,这个叫手艺精。」 张来福怀疑自己错过了很重要的东西:「吃了手艺精,人能变成手艺人麽?」 李运生仔细想了想:「有人这麽做过,但没听说有人成功过,手艺精是手艺人修炼出来的精华,已经和手艺人的魂魄融为了一体,人吃了,相性不合,要出大事的。」 「会出什麽大事?」 「会死,也有可能会坠入乱道。」 「什麽是乱道?」 「乱道就是魔道,堕入魔道是很严重的事情,你会成为整个万生州的敌人。」 这麽严重? 张来福想不出来什麽人能成为整个万生州的敌人,但这也不是他要考虑的重点,他手上没有手艺精,只有一个碗。 「李兄,咱们还是接着说碗的事情吧。」 李运生放下了茶杯:「现在说的就是碗的事情,你想成为手艺人,可以把手艺精作为种子,种在碗里,变成手艺灵,吃手艺灵是变成手艺人的正途。」 手艺精已经错过了,被林少聪拿走了,也就意味着张来福眼下没有种子。 可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手艺精和碗,张来福当时只能选一个。 当时有没有可能选错了? 「碗和手艺精,哪个更值钱一些?」 「这个不好比较,得看是什麽种类和什麽成色的碗。」 「碗有很多种麽?」 「做饭的锅子,盛水的缸,采耳的勺子,倒土的筐,这些都可以是碗,只要工法和心血到了,都能拿来种东西。」 「这麽说来,万生州遍地是碗?」张来福开始怀疑碗的价值了,他感觉自己选亏了。 李运生微微摇头:「不敢说遍地都是,但好碗确实不少,可就算把碗摆在面前,一万个人里,也未必能有一个人能认得出来。 有多少人耗尽家财万贯,也买不到一个好碗。有的匠人做出来一个好碗,自己都不知道,随手当便宜货给卖了。 也有那明眼人走在街上闲逛,花几个大子儿就能买来一只好碗,相碗是硬功夫,这个要看本事。」 张来福没有这样的本事,能得到一个好碗,肯定是赚了的。 再者说,那柳匠的手艺精也未必就是好东西,张来福也不想做个编筐的柳匠,他觉得卖馄饨比编筐强得多! 或许还有比卖馄饨更好的手艺人。 「李兄,手艺人一共多少种?」 李运生打开扇子道:「衣食住行乐,农工育卫杂,万生有行三百六,行行都有手艺人。」 张来福瞪圆了眼睛道:「有三百六十种手艺人?」 「其实还不止,有些行门不入流,没有算到三百六十行里,但这些行门里也有手艺人。」 张来福有些激动:「李兄,这三百六十行里,做哪行最享福?」 「这个没法说,任何一个行门,做到手艺人,都是有福气的。」 「你觉得哪个行门最适合我?」 「我觉得也没用啊!这个全凭运气。」 「全凭运气?」张来福觉得自己可能没表述清楚,「我用柳匠的手艺精,种出来柳匠的手艺灵,不就能成柳匠了?这还看什麽运气?」 李运生不住的摇头:「那可不一定,要看你用的什麽碗,有人用铁锅做碗,铁屑做土,种下了铁匠的手艺精,结果种出来一个烤白薯的手艺灵,所以这事儿谁都说不准。」 铁锅丶铁屑丶铁匠,烤白薯…… 这有逻辑麽? 「李兄,你说的这是特例吧?」 「这不是特例,这是万生万变的惯例!」李运生指了指院子里的招幌,「我原本想做个西医,也认真学过西医,我用手术室的械具盘做碗,抗生素做土,用一个西医的手艺精种出来了手艺灵,结果我成了祝由科大夫。」 这居然毫无规律? 「李兄,你那麽喜欢西医,没想过转行麽?」 「转行?你是说换个行业?」李运生苦笑一声,「这可不敢乱想,转行不是小事儿,稍有不慎就会堕入魔道。」 张来福一怔:「转行也会成魔?」 「万生万变就是这麽难以捉摸,而且张兄,你现在想这些,是不是有点急躁了?」李运生没往下说,他的意思很明白,张来福现在想这些有点早了,他性命还在刀口上悬着。 张来福也知道自己的处境,吃了两块茶点,他起身告辞,李运生一直不肯收钱,可张来福还是坚持留下三块铜元。 「你教了我这麽多东西,我也知道这点钱肯定不够,要是我还能活着回到黑沙口,到时候再送你一份谢礼。」 李运生在手心里晃了晃三枚铜元,打开再看,依然正面向上。 他笑了。 这棵大树很真诚! 就冲张来福这份诚意,他就知道这卦象没错。 他拿出两枚钱币,塞给了张来福:「我收下一个就行,来福兄,路上保重。」 送走了张来福,李运生拿着两个铜元,把玩了片刻。 他把两枚铜元往半空一扔,两枚铜元一前一後落在了茶几上。 哒哒哒哒哒~咣当! 两枚铜元转了几圈,躺在了桌上,李运生看着桌面,愣了好一会儿。 这还真就奇怪了,怎麽还是正面向上? 这两个铜币从哪来的? PS:为什麽是两个铜币呢?李运生不是只留了一个铜币麽? 第十八章 花花世界(求月票) 张来福来到鱼筋码头,这码头确实不大,但人可不少,有的挑着担子,有的背着行李卷,还有人蹲在石板路上,脚边堆着箩筐丶竹篮和包袱。 还有些商贩直接把摊子摆在岸边,一口小锅,一张木板,面条丶片汤丶稀饭丶麻花丶煎饼,现做现卖,香味混着江腥味,在秋风里飘荡。 靠近栈桥的位置有一座票房子,青砖砌的墙,窗框上糊着半张残纸。小窗後坐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拿着粉盒,正对着小镜子补妆。 张来福来到门口,把所有钱都拿出来询问去蔑刀林的票价,女子收了粉盒,介绍道:「一等舱一百二,二等舱七十,三等舱三十五。」 三十五。 她说的肯定不是铜钱,是铜元。 张来福现在有四个大子儿,十来个铜钱,怎麽可能凑出三十五个铜元? 「还有没有更便宜的舱位?」 他这正为难,售票员给了个建议:「先生,您坐二等舱吧,我们管饭。」 张来福叹了口气:「二等舱七十,我拿什麽买?」 「你可真会说笑,大洋都掏出来了,还舍不得花呀?」 大洋? 张来福仔细看了看手里的钱,这才留意到有一颗钱币不一样。 这颗钱币是银色的,正面依旧是万生国邦,背面也是一个穿着戎装的男子头像,但和铜元不一样,这个头像是侧身像。 这就是大洋?能换一百三十个大子儿的大洋? 这钱哪来的? 张来福想起一件事,他给了李运生三个大子儿,李运生退回来两颗钱币,当时张来福没怎麽细看,没想到李运生给他退回来一颗大洋。 这叫什麽事,凭什麽要人家的钱? 张来福想把钱送回去,忽听附近有人争吵。 「让你办点事怎麽这麽费劲?」 「小姐,您息怒,我们得问明来意,才好到府上给您传话。」 「有什麽好问的,你就告诉他袁魁凤来了!」 袁魁凤?这名字听着好耳熟! 在张来福身後,还有几个排队买票的人,一听袁魁凤的名字,抬腿就跑。 卖票的女子脸色变了,咣当一声关上了玻璃窗子。 码头管事还在和袁魁凤交涉:「小姐,您稍等一会,我们家少爷不在码头,我们得去大宅找他。」 「扯淡!他要不在我能来麽?老宋,把路给我堵上,一个人都别放走!」 老宋? 哪个老宋? 张来福转身就走,刚迈了两步,耳畔传来了让他窒息的声音。 砰!叮叮叮!砰!叮叮叮! 老宋来了。 弹棉花的声音来了。 这个名字和这个声音,让张来福出现了应激反应,一时间不知该做点什麽。 从码头跑出去? 有不少人正往码头外边跑,有人脚下发软当场倒地。有人伸开了腿,却迈不出去步子,裤腿好像被什麽东西扯住了。还有人跑的飞快,可跑不多远,又转回了原处,他们的眼睛被棉花遮住了。 细碎的棉絮四下飘荡,这是弹花匠的绝活——花花世界。 袁魁凤说了,一个人都别放走,老宋还真把所有人都拦住了。 关键问题是,张来福还没看见老宋在哪。 看不见就别乱动,张来福赶紧躲到了票房子後边。 码头上吵吵嚷嚷,几名匪兵揪着人,挨个让宋永昌辨认,老宋连连摇头,这些人都不是他要找的。 眼看要查到票房子,张来福攥着黏土刀子,正想着该往哪跑,摸索之间,忽然在票房子的墙壁上摸到了一条门缝。 这是票房子的後门。 张来福推开後门,进了票房子,他没看见售票员,也没看见售票窗,他看到了一个男子,坐在轮椅上正在捏粘土。 这不林少聪麽? 看到张来福,林少聪也很惊讶:「你来做什麽?」 「来坐船。」 「坐船做什麽?」 「跑路。」 「你不早就该跑到外州了麽?」 「能去外州,我还来这做什麽?」 林少聪恨道:「那麽多码头你不去,你非得来这,你可把我害苦了!」 外边的动静越来越大,林少聪赶紧捏好了一把锁,连同之前捏好的门闩,一起贴在了门上。 「这锁管用麽?」张来福看了看剩下的粘土。 「管用,一般人打不开。」林少聪对自己捏出来的锁子很有自信。 「这屋子管用麽?」张来福看了看票房子。 这票房子分里外屋,外屋是卖票的地方,里屋是存钱的地方,因为设计的非常巧妙,里屋很难被发现。 林少聪对这票房子也有信心:「这房子是我爹亲自找人……」 咣当! 外屋的房门被踹碎了,售票员连声哭喊,被人揪出去了。 张来福拿了一团黏土,递给了林少聪,又晃了晃手里的刀子,这是在告诉林少聪,多捏点黏土刀子,比捏锁头强得多。 林少聪赶紧捏刀子,这票房子的构造确实特殊,匪兵们站在外屋看,都看不出来还有个里屋。 找了半天,没发现林少聪的踪迹,宋永昌冲着众人喝道:「我们今天是特地来找你们三少爷的,这事儿和别人无关。 谁知道林少聪在哪,劳烦告诉我一声,只要找到他,各位想去哪去哪,我们绝不滥伤无辜。」 张来福瞪了林少聪一眼:「他们是来找你的,是你把我给害了!你跑这里做什麽?也是要坐船跑路麽?」 「这是我家的码头,我来看帐本。」林少聪做好了两把黏土刀子,递给了张来福。 张来福放心了:「既然是你家的码头,肯定能护得住你。」 林少聪抿抿嘴唇,没说话。 张来福又没那麽放心了:「你是他们三少爷,他们不会卖了你吧?」 「面子上的事情,应该会做一些,里子上的事情,就不太好说……」林少聪说的是实情,土匪来了,暂时没有人说出他在哪。 可也没人过来保护他,甚至没人过来通知他一声。 没来通知也好,迄今为止,土匪还没发现票房子还有个里屋。 码头的胡管事和其他工人都不言语,他们不会主动交出三少爷,但三少爷自己被找到了,这也怨不得他们。 匪兵们查了一圈,没有找到林少聪。 袁魁凤收到确切消息,林少聪就在鱼筋码头,都查到这了,她哪肯罢手。 她把胡管事叫了过来,询问林少聪的去处。 胡管事又重复了一遍:「我们少爷不在码头,他回府上了。」 袁魁凤朝着胡管事的笑了笑:「老东西,我好好问你话,你听不懂是吧?」 「我们少爷真,真不在……」胡管事的眼珠乱转,眼神随时要飘到票房子。 林少聪拿上黏土捏成的几十枚梭镖,对准了通往外屋的房门。 张来福拿着黏土短刀,守在了後门的门口。 两人屏住呼吸,只等着搏命,忽听外边传来一名男子的声音:「这滩口是林家的,水不深,也不浅。 大小姐要想蹚水,先得掂掂底下的石头滑不滑,要是一脚下去,摔在河里,把衣裳弄湿了,那可就难看了。」 张来福看向了林少聪:「这人谁?」 「自己人!」林少聪擦了擦汗水,长长出了口气,「林家的大护院,四层的妙局行家!」 PS:四层的妙局行家,和老宋有一拼,不知道拼不拼得过袁魁凤。 感谢盟主辛无光,普罗的时候就是我的盟主,这份情谊,沙拉永远不忘。 第十九章 风盘撞盏(求月票) 林家护院何胜军,带着十来个手下,推开匪兵,慢慢走到袁魁凤面前. 袁魁凤问何胜军:「你刚才说什麽湿了?」 何胜军面带笑容:「大小姐,我是说这码头水深,怕你蹚水的时候摔在河里湿了身。」 袁魁凤笑了:「湿点不怕,反正老娘要看见水花儿,今儿这一趟,不捞点东西上岸,回去也不好交帐。」 何胜军吩咐手下人亮家伙:「水花要真闹大了,江上可不好走,谁的船,谁撑篙,咱们各走各路不行麽?非得来这儿找麻烦?」 袁魁凤右脚尖点地,活动了一下脚踝:「没找麻烦,来找人!」 「这是林家的地方,你就这麽来找人,是不是觉得这地方没有看门的?」何胜军往左右看了看,身边有个卖面条的还开着火,锅里的汤已经翻花了,摊主在案板下边蹲着,一动不敢动。 「林家的看门狗不少,不知道你牙口硬不硬?」袁魁凤右脚点地,身子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像旋风一样转了起来,脚尖朝着何胜军踹了过来。 这一脚要是让她踹上了,何胜军身上得多一个窟窿,如果袁魁凤下死手,何胜军身上的窟窿可以和她身子一样粗。 可何胜军没让她踹上。 他从旁边的面摊儿上拿了个盘子,往半空一扔,正好挡住了袁魁凤的脚尖。 盘子一会往左转,一会往右转,速度不断变化。袁魁凤的脚尖贴着盘子,一会儿顺着转,一会儿逆着转,转了片刻,失去了重心,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 盘把式绝活,风盘撞盏。 衣食住行乐,农工育卫杂,三百六十行里,乐字门下有一行叫盘把式,也叫耍盘子,属於杂技的一种。 这类艺人最擅长的是用细棍转盘子,也有艺人直接用手耍,何胜军就是这行的手艺人,刚才他用了盘把式的绝活,就用这一个盘子,把袁魁凤给转晕了。 这还只是半套绝活,他只用了风盘,没有用撞盏,要是把後半套也用出来,袁魁凤可能就没命了。 宋永昌上前扶起了袁魁凤,回手从背後抽出了一张弹棉花的弓子:「何胜军,你好大胆子,敢动我们小姐。」 何胜军把面摊儿上的一摞盘子都拿了起来:「老宋,把你们小姐送一边去,咱们好好练练。」 宋永昌真不含糊,正要和何胜军动手。 袁魁凤拍打了身上的尘土,冲着何胜军笑道:「老何,你手艺见长,我这下可摔得不轻。」 何胜军赶紧赔礼:「是我不分轻重了,小姐刚才就是个试探,我一不小心当真了。」 袁魁凤一笑:「行,还给我个台阶下,何大护院是个有襟怀的人。 我们今天来,是为了找你们家三少爷,前些日子,他在我们山上惹出了些事情。」 何胜军微微皱眉:「这我就不明白了,我们三少爷腿脚不方便,他是怎麽上的山?」 胡管事还在旁边帮腔:「我们三少爷不光腿脚不好用,脑子也不好使,他不可能上你们放排山……」 啪! 何胜军回手打了胡管事一耳光:「你说谁脑子不好使?」 这种场合下,胡管事就这麽侮辱林少聪,何胜军自然不能答应。 胡管事不敢说话。 何胜军看着袁魁凤和宋永昌:「理就摆在这,今天就得讲明白,我们少爷没手艺,身子还不方便,他怎麽能上山招惹到你们?」 宋永昌抄起棉花弓子,指着何胜军道:「你算什麽东西,一条看家狗,我跟你讲什麽道理?你立刻把林少聪给我交出来,他打死我们弟兄了!」 何胜军把盘子往指尖上一转:「既然不讲理,咱谁都别费唾沫!我已经找人联系巡捕房了,巡捕一会儿就到,我们林家也派了不少人手,现在都在路上。 宋永昌,我今天把话放在这!你要是一招半式能撂倒我,我认栽了,要是撂不倒我,今天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两人正要开打,袁魁凤突然挡在了中间:「老宋,你看你这脾气,咱们来找人,又不是来找事儿的。 老何,我们今天来上门,是为了给三少爷赔个不是,之前他可能是和老宋之间有那麽点误会,今天都说明白了,事情也就过去了。」 何胜军觉得奇怪,袁魁凤这是做什麽来了? 她带来这麽多人,都快把码头掀翻了,而今一句误会,又把事情说过去了? 林少聪也没想明白,不光袁魁凤反常,宋永昌今天也反常,这人做事儿十分谨慎,怎麽今天这麽张扬? 老宋不光张扬,而且非常暴躁,棉絮四下翻飞,已经把何胜军给围上了。 这可不是试探,袁魁凤看出来了,老宋这是要下死手。 何胜军一点不怂,十几个盘子立刻腾空,飞速旋转之间,把周围的棉花都卷在了盘子里。 两人已经打上了,袁魁凤看了看宋永昌:「老宋,今天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宋永昌赶紧收了弓子:「都听小姐的。」 袁魁凤又看了看何胜军:「何大护院,能不能再给我个台阶?」 何胜军也把盘子收了。 袁魁凤让人拿了一箱子银元,交给了何胜军:「这是我们浑龙寨一点心意,劳烦你转交给三少爷,过去的事就这麽过去了。」 说完了,袁魁凤带人走了。 宋永昌愣了片刻,他没看明白袁魁凤的意思。 来之前,袁魁凤说得好好的,这趟必须找到林少聪,给死去的老梁一个交代,这怎麽又变卦了? 难道说袁魁龙在这事儿上另有安排? 宋永昌不敢多问,只能跟着袁魁凤离开了码头。 土匪走光了,胡管事赶紧派人维持秩序,安抚码头上的乘客。 何胜军立刻去了票房子,进了里屋。 「少爷,没事吧,我看袁魁凤来者不善,刚才叫人去了,这位是……」 何胜军看向了张来福,张来福手里还握着黏土刀子。 「这位是我朋友,我们一块从放排山上逃下来的。」 何胜军抱拳行了礼,张来福学着他的样子,也还了礼。 「大军,你先出去等会儿,我和这位朋友有话要说。」 何胜军到了门外,林少聪问张来福:「你为什麽不回家?」 他的意思是问张来福为什麽不回外州。 张来福摇头道:「回不去,来时的路不见了。」 林少聪没去过外州,对外州的事情也只有过一些耳闻。 张来福去不去外州,林少聪倒是不在乎,可关键不能让张来福到处乱走,这人知道的太多了。 「你坐船要去哪?」 「去蔑刀林,躲开那群土匪。」 张来福还穿着那件脏兮兮的大褂,林少聪问道:「你有路费麽?」 「借了点钱,勉强够用。」 「我帮你安排一下吧。」 林少聪叫来了何胜军:「大军,给我这位朋友安排一条船,去蔑刀林。」 何胜军看了看张来福:「兄弟,能不能让我和少爷单独说两句话?」 张来福离开了票房子,何胜军压低声音道:「少爷,现在安排船怕是晚了,浑龙寨的人已经盯上水路了。 你可别忘了,他们也有水寨,咱们这码头还有他们的眼线子,要不他们不可能这麽快找到你,你让这小子今天上船,只怕出不了摆尾滩,他就得被抓,到时候罗乱就大了。」 林少聪也担心张来福走不出黑沙口:「要不这样,你带着人把他送到蔑刀林。」 何胜军闻言笑了:「少爷,要是你去蔑刀林,我跟着倒还合适,他算什麽人?我凭什麽跟他去?我要是跟他去了,谁还能护着你?」 林少聪又想了一会:「那就先别让他走了,还让他留在黑沙口,给他点钱,再给他安排个隐秘点的住处。」 何胜军连连摇头:「给他钱没用,等钱花光了,他还得出来瞎转悠,少爷,听我的,做了他算了!」 PS:沙拉,袁魁凤什麽行业,你还没说呢!她是不是卖陀螺的? 她不是卖陀螺的,她是一类匠人,行业有点特殊,一半句说不清楚。 第二十章 荒村老宅(求月票) 何胜军要杀张来福灭口,林少聪不答应。 「不行,我有我的规矩!」 「少爷,您跟我讲规矩,我也听您的规矩,可张来福这人怎麽处置?他现在走不出黑沙口,留在黑沙口也不行!」 「怎麽就不行?」林少聪想了想,「你去给他找个活儿干,别在林家大宅里,离大宅远一点,给他预支一个月工钱,吃喝用度都给置备齐了,别让他在街上到处跑。」 「行吧,都听少爷吩咐。」何胜军答应下来,先把林少聪送回林府,到了黄昏,他独自一人带着张来福出了城。 何胜军一路叮嘱:「来福兄弟,你现在暂时不能离开黑沙口,浑龙寨的土匪肯定不能放你走,留在这有林家照应,还能保全你一条性命。 林家不养闲人,我家少爷要给你找个营生,但城里的营生都不安全,只能往偏僻点的地方找。」 (请记住 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来福问:「有多偏僻?」 「城外二十多里,有吃有住,一个月有十个大洋工钱,你看行麽?」 「干什麽活儿?」 「看宅子,林家的一座乡下老宅。」 卖馄饨的起早贪黑一个月也就十二三块大洋,这边看个房子就能给十块? 这让张来福想起老宋转给他的那两万块工资。 「这事儿就不麻烦你们了,我自己能找到营生。」张来福转身要走,脚下突然多了两个盘子,一蹭一滑,带着张来福又回来了。 「兄弟,你是真听不明白还是装糊涂?」何胜军看着张来福,「我们少爷念着情谊,给你找个活儿干,你要是不干,我可就要送你去个好地方了。」 张来福点点头道:「也行,那就看看房子去。」 何胜军说在乡下,张来福以为是在个村子里,可等到了宅子,张来福发现这里是一片荒郊,周围几里都看不见人家。 「林家为什麽在这个地方修个宅子?」 「来福兄弟,有些事咱别多问,进里边看看吧。」何胜军走在前边,推开了宅子大门。 门开了,两人在门口站着,没急着进去,因为门梁上在往下掉土,晚霞映衬之间,层层叠叠的灰尘,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 等土掉的差不多了,两人绕过影壁,进了前院,何胜军边走边给介绍:「前院有门房一间,下房六间,厨房一间,柴房一间,库房两间,茅房两间。 前院里有一口水井,井水稍微有点苦,煮开了一样喝,喝了还败火,库房里有粮食,是我安排人今天刚送来的,都是新米。 地窖里我给你存了不少白菜,还有一些萝卜,够你吃一冬的。 按规矩,你平时就该待在前院门房,但这宅子里没有别人,既然让你来看房子,其他院子你也可以过去看看……」 说话间,何胜军自己绊了个趔趄,地上有不少石板外表看着还算完好,实际上早被荒草的根系给撑裂了,一脚下去,经常会踩个稀碎。 「这叫地穿甲!」何胜军用力拔了颗野草,带起了一片砂石,「你抽空也给拔拔草,这院子还得细心打理。」 穿过垂花门,两人到了正院。 前院荒草挺深,但还勉强能看见地面,正院这荒草已经没过脚脖子,奔着膝盖来了。 何胜军接着介绍:「正院有正房一间,耳房两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倒座房两间……」 张来福看到正房门口停着一辆独轮板车,板车一左一右,放着两个大木箱子,箱子上满是灰尘和蛛网。 这车子的造型和做工都非常的粗糙,这类东西按理说不该出现在正院,再看正房的门板掉了,门框也碎烂了,这辆独轮车应该是撞进屋子里的。 「这车子做什麽用的?」 何胜军道:「你没见过卖水的?院子里虽然有井,但是不出甜水,林家是黑沙口第一大户,肯定不能喝苦水,所以得买甜水喝,这是卖甜水的车子。」 所谓甜水,就是能正常饮用的水。很多水井不产甜水,打上来的水是苦的,不能喝,只能用来洗衣洒扫,想喝正常的饮用水,得找卖甜水的去买,卖水工也是三百六十行之一。 「这水车都开到屋子里了?」张来福没见过卖水的,但眼前这个状况很不合理。 「来福兄弟,我还得说几遍,东家的事情,你最好少问。」 绕过抄手游廊,穿过一道拱门,两人又去了後院。後院比正院小一些,院子里有池塘,有秋千,还有葡萄架。 有一件事还挺神奇,池塘里边居然还有活鱼。 这宅子废弃了这麽久,肯定没人喂鱼,张来福很想知道这些鱼平时吃什麽。 「要换作当年,像你这样的身份不该来後院,因为这是女眷住的地方,但现在宅子里没别人,你也可以经常来看看。」 走完了後院,又去了东西跨院。 「东跨院原本给管家住,西跨院给帐房住,你要是觉得合适,也可以住在这里,就算不住在这,也得时常过来看看。 上次我来,有一窝野猪在西跨院安了家,这要是让咱家老爷看见,成何体统!」 张来福看了看西跨院的状况:「野猪居然不嫌弃这?」 「这怎麽说话?」何胜军站在正院中央转了一圈,「这多好个宅子!」 咣当! 何胜军声音大了一点,正房的窗棂震掉了一块。 这宅子几十间房子,没有一间完整的。 有的屋顶漏了,有的门板掉了,就连四面墙壁完整的房间,都不超过五间。 好歹比睡在桥洞强不少。 何胜军嘱咐清楚了,先把这个月工钱给了:「一个月十块大洋,还没开工就给钱,你在黑沙口打听打听,还有哪个人能像我们家少爷这麽大方!」 是挺大方,和老宋一样的大方。 「来福兄弟,老宅交给你了,我也该走了,你是我们少爷的朋友,可事情还是得给你讲清楚。 你没学过手艺,连个跟脚的都不是,按理说我们不该雇你做工,可既然来了,就得有个做工的样子。 看宅子,就得在宅子守着,这些日子我时不时会来看你,要是被我发现你不在宅子,就趁早给我卷铺盖走人。」 交代妥当,何胜军离开了宅邸,踩着两个盘子,一路回了城。 等回了府邸,林少聪关切的问道:「来福的事情办妥了?地方不扎眼吧?离林家大宅挺远吧?」 何胜军点头道:「不扎眼,我安排他去看老宅了。」 林少聪一惊:「哪个老宅?」 何胜军道:「白草荡的老宅。」 林少聪瞪圆了眼睛:「你想做什麽?那宅子闹鬼,你让他送死麽?」 第二十一章 夜半敲门(求月票) 何胜军让张来福去看守老宅,林少聪非常生气。 林少聪数落了两句,何胜军也不高兴了:「少爷,您让我给他找个营生,不能在咱家大宅,还不能离大宅太近,还不能让他在街上到处跑,您觉得这地方好找麽? 现在我给他找了个营生,您又觉得这营生不合适,我这差事是不是也太难办了?」 林少聪怒道:「我让你给他找个活干,不是让他送死,这些年,凡是在老宅里过夜的人,就没有一个能站着出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这不就是要他命吗?」 「本来就该要他命!」何胜军的语气变了,「少爷,你是要做大事的人,这心慈手软的毛病,到底什麽时候能改? 这人是多大的祸害,你自己心里清楚,要不是因为你事先吩咐过,我就该亲手杀了他!」 林少聪抿抿嘴唇,没作声。 何胜军也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他缓和一下语气,接着说道:「少爷,这麽大林家,您还能信得过谁?我办事儿,您还不放心麽? 您不杀共患难的人,这我也知道,咱们把他送去大宅也不算杀了他,要是他熬不过去,那是他自己背风,还怨得着咱们麽?」 林少聪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不是没得说,是没法说。 何胜军有一句话说在了要害上,整个林家,能帮林少聪做事的,只有何胜军。 换句话说,何胜军做过的事情,无论做成什麽样,林少聪都得接受。 …… 张来福自己煮了个白菜,煮了些白米,吃了顿饱饭,从库房扛了一卷草席,准备睡下。 前院那些下房肯定是不去的,那些房子的建筑质量非常差,说不准什麽时候就塌了。 後院的建筑质量略好些,可地形有点复杂,秋千架朽烂了,一旦倒了就可能砸着人,满院子都是荒草,根本看不见路,半夜去厕所,也有可能掉进池塘里。 正房的建筑质量最好,外边是厅堂,里边是卧室,卧室屋顶的瓦片还算齐全,至少能挡得住风雪。 唯一不方便的是门口堵着个水车,这倒也不打紧,挪开就是了。 张来福拉起独轮车的两个把手,轮子还没动,却听上边两个水箱叮呤咣啷响个不停。 这水车怎麽这麽大动静? 这麽大动静倒也不一定是坏事。 张来福把水车留在了门口。 如果有人想进门,只要碰到这水车,张来福肯定能听见,这比报警器还管用。 张来福在里屋住下了,何胜军给他准备了几件棉衣,衣服买大了,大了好几个尺码,虽不合身,但正好当被子,裹着严严实实,非常暖和。 等到明天,张来福准备去趟珠子街,把欠李运生的一块大洋还了,还得多给一块,做赔礼的钱。 再多给一块,把之前的学费也得给了。 再多给一块,看能不能多学点开碗的知识。 再多给一块,问问上哪能弄到手艺精。 何胜军明天会来查岗麽? 应该不会。 这地方破成了这样,足见林家人不太在乎这座宅院,一来一回几十里路,他肯定也懒得跑…… 天已经黑了,可估摸着也就八九点钟,张来福翻来覆去睡不着,把那顶白色帽子拿了出来,仔细观察。 从外表上看,这帽子没有太多特别之处,李运生曾经说过,遇到合适的土,碗就会有感应,合适的土会是什麽东西呢? 有没有可能就是普通的土? 张来福从院子里弄了些泥沙,放进了帽子里,等了好一会,帽子没有任何反应。 应该不是泥沙。 衣帽这两个字总连在一起用,用衣服试试? 张来福到後院女眷的房间里找了把剪刀,把自己那件脏兮兮的长袍剪下来一块,放进了帽子里。 还是没有感应。 李运生说过,看似没有关联的东西,也可能成土,横竖也是闲着,张来福想看看这院子里还有什麽东西能试试。 他上地窖里揪了一把白菜叶子放进帽子里,没有反应。 又拽了一把萝卜缨子,也没反应。 放了些米进去,还是不行。 李运生好像提过铁屑丶木屑之类的东西。 廊檐的柱子是木头做的,张来福拿了把菜刀,正要往下刮木屑,可转念一想,他是给人家看房子的,直接从房子上找木头,貌似不太合适。 那架送水车是木头做的,就算这老宅翻新了,这水车肯定也没用了,张来福拿着把刀子,在水柜上刮了两下。 咣当当当! 这水柜不光动静大,而且非常的硬,张来福刮了半天,菜刀都卷刃了,只刮下来一小撮木屑。 他把木屑放在礼帽里,等了半天,没有动静。 这点木屑来之不易,张来福没舍得扔,收在了口袋里,又到後院搜罗了些针线放在帽子里,依旧没反应。 前院丶後院丶跨院,走了整整一圈,帽子始终没有变化。 回到正院,张来福本打算放弃了,可走到正房东边的耳房门口,帽子好像在手里动了一下。 为什麽动了?这有合适的土麽? 正院正房东西两侧有两间耳房,西边那间耳房是书房,东边那间耳房是祖堂。 祖堂是用来供奉先祖牌位的,这顶礼帽为什麽会对祖堂有感应? 吱嘎嘎~ 张来福推开了祖堂的房门,一只脚刚跨过门槛,手里的礼帽又动了。 这次动的更加明显,张来福亲眼看着帽檐向上卷曲了一下。 礼帽有这麽大的反应,这让张来福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顶礼帽很可能出自林家某位先祖之手,又或是和某位先祖有着很深的渊源。 这座祖堂里,肯定有某个特殊的物件,能唤醒这顶礼帽。 这个物件能在哪呢? 张来福捏着帽檐,在祖堂里小心试探。 祖堂里的牌位早都搬空了,只剩下一堆杂物和一张供桌。 桌子上积满了灰尘,非常细腻的灰尘。 张来福轻轻擦拭了一下桌上的灰尘,帽子开始剧烈的颤抖。 帽子竟然对这张桌子有这麽强烈的感应? 也许有那麽一种可能,这顶帽子当年被人长时间放在桌子上,又或是这张桌子和这顶帽子有同一个主人。 又或者更直接一些,这张桌子就是最适合这顶帽子的土! 可桌子怎麽能变成土呢? 这麽大的桌子怎麽才能放进帽子里? 张来福刮了点木屑,放进了帽子,帽子并没有什麽变化。 要不砍一条桌子腿放进去? 桌子腿和木屑有本质上的区别吗?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经过反覆研究,张来福找到了桌子成土的方案。 把这张桌子烧了,烧成灰,放进帽子里,不就成土了麽? 一张桌子没多少钱,可以赔给林家一张新的,但放在祖堂里烧肯定不合适,弄不好就把房子点着了,应该放在院子里烧。 「林家先祖莫怪,我是来打工的,和你无冤无仇,只是借你家桌子一用,等做完这事儿,我自己掏钱买张新桌子,放回祖堂。」 张来福刚要搬桌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放排山上,大当家袁魁龙想要当场开碗,老宋曾经说起过,碗一旦开了就停不下来,得等找到好种子,才能开碗。 张来福现在手上没种子,一旦开碗成功了,又没东西种,这碗不就糟蹋了麽? 上哪能弄到手艺精呢? 咣!咣!咣! 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林家老宅很大,前门和正房隔了两重院子,一般的敲门声根本听不见。 现在张来福听得很清楚,证明对方敲门的力气很大,怕是要把门板都给砸掉了。 哐!哐!哐! 深更半夜,荒山老宅,这个时候谁会来敲门? 何胜军来了? 他刚走就回来查岗? 张来福刚要走出祖堂,忽听门外有声音。 咣当当当! 有人碰了那架老水车。 碰了水车就证明有人到了正房门口。 刚才还在宅子外边,现在到了正房门口,这人走的也太快了! PS:诸位读者大人,今晚十二点加更一章,夜深人静,谁也发现不了我,我偷偷的加更,应该不会影响新书期的。 十一月的月票,都投给来福,咱们一块享福,沙拉谢谢诸位了。 第二十二章 老舵子(求月票) 哗啦~哗啦~ 咯咯咯咯咯~ 带着金属质感的摩擦声迅速靠近。 张来福想要逃跑,已经来不及了。 他想把帽子藏起来,也来不及了。 【记住本站域名 台湾小说网超给力,?????.???超赞 】 透过门缝,隐约能看到外边的人影。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来到了祖堂门前。 这老者看着有七十多岁,脸上皱纹很深,没有任何表情,一双纯黑的眼球,没有眼白,只有那一点瞳仁是红色的。 虽然皮肤上没有血色,但每条血管都很清晰,仿佛一条条蠕虫,在皮肤下边收缩跳动。 他推开房门,进了祖堂,走到张来福身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喘息。 「呼!」 老者以为张来福会回头,结果张来福站着没动。 他背对着老者,赞叹一声道:「真是个好东西!」 「呼!」老者又喘息一声。 「你看是不是个好东西?」张来福回过头,拿着帽子,问这个老者。 突然被问了这麽一句,老者有点尴尬,沉默片刻,老者开口说话了:「你说什麽好东西?」 张来福把礼帽递给了老者:「这是个好东西。」 老者接过礼帽,用手摸索了半晌,好像没觉得有什麽特别之处。 张来福右手的袖子里藏了把黏土刀子,原本想趁着对方看帽子的时候,捅他一刀。 可老者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张来福身上,没给张来福出手的机会。 他的双手不停在帽子上摸索,却始终没多看那帽子一眼。 难道他是个瞎子? 是个瞎子就更好办了。 张来福正想赌一回,忽见老者把帽子拿到耳朵旁边拍打了两下,听了听声音。 噗!噗! 「嗯!是好东西!难得一见的好东西,这是个好碗!」老头两眼放光,让张来福又觉得他不像个瞎子。 或许是觉得自己失态了,老头把帽子挡在了脸上,过了一小会,又把帽子缓缓拿了下来。 他的皮肤恢复了血色,跳动的青筋消失不见了,漆黑的眼球变白了,眼仁变黑了。 看着老头变脸的过程,张来福手心不住的冒汗。 老者带着慈祥的笑容问道:「後生,你怎麽在这个地方?」 张来福如实回答道:「我是来给林家看宅子的。」 「这破宅子还用看着?这里还有什麽怕人偷麽?」老者嘴上在和张来福说话,眼睛也一直看着张来福,可耳朵却一直紧紧贴着帽子。 张来福道:「我也就是求个营生,在这看房子,一个月给十块大洋。」 「傻孩子!」老头笑了,「你有这麽好一只碗,还要什麽十块大洋!」 张来福也跟着笑:「老前辈,您怎麽称呼?」 老头笑道:「我叫老舵子,以前给林家开船的,和林家老爷是把兄弟。 当年老林刚置办了这宅子,我们老哥俩经常在这喝酒耍钱,宅子里长年有我的客房,老林还专门安排了几个丫鬟和婆子过来伺候我。 一晃这些年过去了,这麽好的宅子也荒废了,老林这些年也不知道去哪了,只剩下我这个孤老头子,没事还回来看看。」 这故事说的伤感,张来福也跟着叹气。 老舵子摆摆手道:「不提这些陈年旧事,小兄弟,你叫什麽名字?」 没等张来福开口,老舵子又提醒一句:「小兄弟,我这辈子最恨别人骗我,骗我的人都被我送到沧瀚江里喂鱼去了。 我耳朵特别的灵,你一撒谎我就能听出来,所以你要跟我说实话。」 张来福真就说了实话:「我叫张来福,享福的福!」 「再说一遍?」 「张来福,享福的福!」 老舵子分辨了片刻,声音瓷实厚重,说的确实是实话:「这个名字起的不错,是个老实孩子,也是个有福的孩子。 你告诉我,这只碗是哪来的?」 张来福如实作答:「从柳树里挖出来的。」 老舵子觉得奇怪:「柳树里怎麽会挖出来个帽子?」 张来福道:「柳树上有个树洞,树洞上盖着一块树皮,我把树皮揭开了,就找到了这顶帽子。」 老舵子闻言,笑容突然消失了:「来福,别跟我绕圈子,这碗到底是你偷来还是抢来的?」 张来福摇摇头:「没有偷也没有抢!」 老舵子又问一句:「不偷不抢难道是你捡来的?你之前不知道柳树里有这麽一只碗?」 张来福乾净利落的回答道:「我真不知道。」 一字一句,都落在了老舵子的耳朵里,音调纯正,确实没有掺假。 老舵子微微点头:「来福,你福气到了,知道这只碗怎麽用麽?」 「不知道。」张来福实话实说。 「好碗得配好土,到底配什麽样的土,我帮你琢磨琢磨,你信得过我麽?」老舵子拿着礼帽问张来福。 那礼帽,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信得过,前辈愿意帮我,那真是我的福气,天不早了,前辈,我先睡去了。」张来福离开了祖堂。 「睡吧。」老舵子依旧把帽子贴在耳边,在祖堂里默默站着。 张来福出了正院,绕到了西跨院,准备从西跨院离开宅子,走到跨院门口,刚推开大门,却见老舵子就站在门口。 「来福,时候不早了,睡吧。」 这老头怎麽走过来的? 他怎麽知道我要出门? 「我出去撒泡尿,撒完了就回来睡。」 这句可不是实话,张来福现在没尿,他攥紧了袖子里的刀子。 「来福,睡吧,快点睡吧。」老舵子好像没分辨出来这句话的真假。 「我就是出去撒尿……」 「快点睡吧,时候不早了。」 老舵子反反覆覆重复这一句话,张来福无奈,关上大门,回到跨院里,找间屋子躺下了。 怎麽办? 出不去了。 只能盼着明天何胜军能来,到时候再想办法。 第二天天亮,张来福一睁眼,看见老舵子就在床边站着。 「前辈,起这麽早?」张来福打了声招呼,「我这脸还没洗,要不等一会我再去找你……」 老舵子打断了张来福:「来福,起来了。」 张来福已经起来了,貌似他真的看不见。 「来福,你真好福气啊。」 「是麽?」张来福一哆嗦,以为这老东西要下手了。 老舵子拿出了那顶礼帽:「我琢磨了一宿,终於知道这碗该配什麽土了。」 张来福连连点头:「那太好了,您赶紧把土配上,想种点什麽您就种点……」 老舵子再次打断了张来福:「来福,你去一趟城里,买点上好的菸叶,切好拌好,给我带回来。」 「你让我去城里?」张来福愣住了。 有这麽好的事情? 老舵子从怀里拿出来两块大洋,交给了张来福:「要好菸叶,千万别糊弄,千万不要贪我的钱,这可是你的碗,我这可是在帮你。」 张来福一伸手,两枚大洋钱从老舵子手里掉到了张来福手上。 拿了钱,张来福迈步要走,忽听老舵子说道:「来福,早去早回,你千万得听我的话,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天黑之前,你要是还不回来,可就要出大事了,你可就要受罪了。」 PS:各位读者大人,十一月的月票,拜托了! 趁着夜深人静,我再加一章,今天加更两章,把这份诚意献给诸位读者大人。 第二十三章 阴气蚀体(求月票) 张来福一路飞奔跑出了宅子,他准备先去林家府邸找林少聪。 他替林家看宅子,宅子里来了个狠人,得把这事儿告诉林家,这也算他尽了本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另外,得让林少聪派人过来把帽子要回来,这是他的碗…… 张来福突然打了个寒噤,思绪被打断了。 何胜军让他过来看宅子,第一天晚上就出事儿了,这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有没有可能,何胜军早就算准了这里会出事,故意让我来看宅子? 我知道林少聪一些事情,难道他们想要灭口? 不行,不能去林家。 那还能去哪? 直接离开黑沙口! 现在有钱了,船票不是问题,换个码头坐船走,就不信还会遇到浑龙寨的人。 张来福一路跑到城里,又打了个寒噤。 就这麽走了? 老舵子说晚上如果不回去,会出大事,他是不是在我这留了什麽法术? 他可能只是恐吓我? 就算他只是恐吓我,难道我就这麽走了? 我碗还在他那儿! 在浑龙寨九死一生,就换来这麽一个碗,凭什麽就让他这麽拿走了? 再者说了,欠了李运生一块大洋还没还呢! 张来福思索片刻,跑去了珠子街。 去珠子街会不会再遇到老郑? 应该没那麽巧! 前天遇到一回,今天不应该再遇到,老郑也不能天天在珠子街蹲着。 李运生在街边刚把摊子支上,没想到张来福居然来了。 「朋友,你没走?」李运生以为张来福昨天就已经坐船走了。 张来福先拿出来一块大洋:「这个还你。」 李运生上下看了看张来福,衣裳换新的了,脸上的泥污也洗乾净了,看这样子是遇到转机了。 他也没客气,把一块大洋收了,张来福又拿出来一块银元:「这是赔礼的钱。」 李运生摆摆手道:「这个我不收,当初咱们说好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张来福又拿出了一枚银元:「这是昨天的学费。」 「这就更不能收了,朋友之间闲聊,要什麽学费。」 张来福又拿出一枚银元:「我今天还想多学一点。」 李运生把银元都推还给了张来福:「来福兄,你想问什麽只管说,能告诉你的,我都尽量告诉你。」 张来福组织了一下语言:「我昨晚遇到了一个人。」 「什麽人?」 「一个会变脸的人,三百六十行里,有变脸这一行麽?」 李运生一笑,这个问题很好回答:「有!衣食住行乐,农工育卫杂,变脸属於乐字门下,戏曲里的一行,你遇到手艺人了?」 「我确定他是手艺人,」张来福把老舵子变脸的情况描述了一遍,「他脸上原来是白的,後来有了血色,眼珠原来是黑的,後来变白了,脸上还有不少血管,後来都变没了……」 李运生打断了张来福:「这可不是我说的那个变脸,你是在哪遇到的这个人?」 「林家老宅。」 「哪座老宅?」 「城外往西二十多里,荒山上的老宅。」 李运生眉头微蹙:「那是白草荡的老宅,你去那里做什麽?」 「为了吃饭,为了一个看宅子的营生,我现在走不出去黑沙口,只能先在林家看宅子。」 李运生没有追问这营生的来由,他只想告诉张来福现状:「朋友,你遇到大事儿了,林家那座老宅闹鬼,你遇到的那个根本不是人。」 张来福并没有太惊讶,他自己也猜到了七八分:「李兄,你是抓鬼的好手,能不能帮我一把?」 李运生看着张来福,许久没说话。 张来福把剩下的银元都拿了出来:「你是手艺人,也是生意人,咱们做个生意,你要是觉得不够,我想办法再添,这生意要是不想做,也没关系……」 说话间,张来福又打了个寒噤。 李运生盯着张来福看了片刻:「来福兄,你病了。」 「病了?」张来福自己摸了摸额头,好像不烫。 摸了也没用,要是发烧了,自己也摸不出来,不过他确实觉得冷,今天他穿上了棉衣,却比昨天穿一件长衫还要冷。 「李兄,咱们这生意能做麽?」张来福想把碗给抢回来。 李运生拿了一张符纸:「你先别急,咱们先把病给治了。」 张来福接过符纸道:「我这病是那老头带来的,对吧?」 李运生点点头:「这是阴气蚀体,现在阴气还在皮上走,再过一会就要到肉里,等阴气进了五脏六腑,这条性命可就保不住了。」 张来福想了想,问李运生:「我估计到了晚上,这阴气就该到五脏六腑了。」 李运生看着张来福的状况,简单推算了一下:「还真差不多,你也懂医术?」 「我受过高等教育,多少懂一些。」张来福心里暗骂老舵子,难怪这老鬼让他来城里,这是留好了後手。 他让我天黑之前必须回去,是因为他知道天黑之後,阴气会要了我的命! 那老东西一直没杀了我,他是需要有人给他跑腿。 「符纸怎麽用?」张来福又打了个寒噤。 李运生问:「你觉得哪里难受?」 「哪里都不算难受……」张来福只觉得有些冷。 李运生想了想:「你把符纸攥住,攥在右手里,千万攥紧了!」 张来福攥紧了符纸,李运生又取来一枚符纸,摆在了桌上。 周围点了香火蜡烛。 布置妥当,李运生扎紧了衣衫,右手拎起一把斧头,在张来福面前晃了晃。 张来福谘询了一句:「你们这行一般不做手术吧?」 「来福兄,不要说笑!」李运生举起斧头,又叮嘱了一遍,「你千万把符纸攥紧,拼命的时候到了!」 张来福没说笑,他真有点害怕:「你不是医生麽?拿这麽大一把斧头,跟我说要拼命?」 「这次的阴气不寻常!」李运生的声调突然提高了许多,「来福兄,你要做好准备,咱们这次要上战场了!」 话音落地,李运生扬起右手,一斧子劈在了桌上,口中念道: 「鬼妖邪祟休作乱, 无辜良善受磨难。 我为诛邪救苍生, 请来神兵八十万! 问你姓甚名是谁? 家住哪乡在哪院? 刀下不斩无名鬼, 报上家门且一战! 邪不胜正是天理, 天理循环终不变! 三界朗朗照乾坤, 日月同明天地判! 青灯照夜光不灭, 铁符镇魂神威现。 一口真言破魍魉, 九天雷火焚邪幻!」 一把斧头,在李运生手中横劈竖砍,风声呼呼作响,桌上香灰纸灰上下翻飞。 张来福感觉满身汗毛竖了起来,耳畔隐约听见了隆隆的鼓声,和战马的嘶鸣。 天兵八十万,好像真的到了。 PS:各位读者大人,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和来福一起享福,明天早上还有两章奉上!月票都给沙拉! 第二十四章 隔行隔山(求月票) 李运生给张来福治病,这次治病的场面做的特别的大,一把斧头舞的呼呼生风,懂行的人能看出来,这用的是真功夫! 咒语念过第一段,围观者站在远处,赞叹不已: 「这个祝由医生又做法了!」 「他拿着斧头做什麽?」 「他是不是疯了,咱们躲远一些,不要被他砍了!」 咒语念过第二段,围观者走到近前,纷纷叫好。 「好!好气势!」 「这医生是有真本事的,这回肯定能治好!」 咒语念过第三段,围观者攥紧了拳头,帮着李运生使劲儿。 「干!他娘的!跟他干!」 「朗朗乾坤,还怕了这邪祟,今天就干他个灰飞烟灭!」 李运生来来回回把咒语念了十几遍,张来福青筋暴起,血灌瞳仁。 右手攥着的符纸,仿佛变成了一把战斧,此刻他正骑着战马,於万千敌军之中浴血厮杀。 砍他娘的,就照那老鬼脑袋上砍,咱就不信砍不死他! 张来福咆哮一声,浑身汗如雨下。 汗水黏在身上,又因为体温急剧升高而迅速蒸腾,远远看去,张来福就跟烤肉摊上的羊肉串似的,浑身冒烟! 围观者不断助威,满身气血随之沸腾。 喘息许久,张来福身上不冷了。 李运生擦了擦汗水,看了看张来福,笑道:「朋友,病治好了。」 周围人连声喝彩,张来福仔细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之前那股恶寒确实是没了。 他拿出三块大洋放在了桌上:「这是诊金。」 李运生摆摆手:「咱们是朋友,这钱我不收。」 「我信得过友谊,但这是你的生意,这钱你必须得收下。」张来福把钱塞给了李运生,李运生收下了。 「李兄,咱们刚才说的那个生意……」 李运生示意张来福先别多说,等围观的人散去了,他点上了三炷香,让烟雾笼罩了摊子。 「有了这三炷香,别人不会留意到咱们,咱们说的话,他们能听见,但也听不清楚。」 张来福看了看香炉里的三支香:「这是法宝麽?」 李运生摇头道:「这不是法宝,这叫局子,又叫迷局,比法宝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朋友,林家大宅那个冤魂,你就别管了,这个差事你也不要做了。」 差事可以不做,帽子不能不要! 张来福道:「李兄,我还有件东西落在那冤魂手里了,我得要回来。」 李运生摇头道:「要是你听我的建议,这个东西就不要了,要是你真想要回来,这事儿我可帮不上忙。」 张来福想了想:「是因为那老宅子里的亡魂太难对付?」 李运生点点头:「那亡魂确实不好对付,你应该找个好手帮你,但这个好手不是我。 你要想去抓鬼,这些钱留着去找天师,他们是干这行的,一行只吃一行饭,你就别为难我了。」 做生意讲究两厢情愿,李运生不想做这趟生意,张来福也没再强求:「其他事情不说了,你能不能卖我几张符纸?」 李运生拿着符纸,想了想;「来福兄,这符纸我真想送你几张,可若是真送给你,就把你给害了,你不是我这行人,这符纸你不会用,就算会用也用不上。」 他要说不会用也就罢了,这是驱鬼的符纸,为什麽说用不上? 「符纸我也不要了,你能不能教我几句口诀?」 李运生苦笑道:「口诀就更没用了!」 张来福实在忍不住了,明明都是对付亡魂的好东西,他怎麽都说没用? 「运生兄,口诀怎麽会没用?就算我用不出来法术,好歹念两句,吓唬吓唬他也行!」 李运生叹了口气,一脸无奈道:「你吓不住他,他是亡魂,你就算念了口诀,他都听不懂你说什麽,你拿什麽吓唬他?」 「怎麽会听不懂?」 「你遇到的那个亡魂能听得懂你说话吗?」 「能啊!」张来福答得理直气壮。 想了一会,张来福的气没那麽壮了:「应该,能听懂吧……」 初次见面,在祖堂,张来福确定老舵子能听见,两人的交流比较顺畅。 第二次见面,在西跨院门口,两人交流的过程有点奇怪,无论张来福说什麽,老舵子就回一句:「快点睡吧。」 第三次见面,在西跨院里屋,这次的情况就更特殊了,两个人好像在各说各话。 一字一句细细回想,张来福给出了一个相对准确的答案:「有时候能听懂,有时候听不懂。」 「有时候能听懂?这个没有道理,人和鬼不是一个维度的生物,」李运生思索片刻,有了推断:「这亡魂应该是用了厉器。」 「什麽是厉器?」 李运生解释道:「厉器又叫法器,文人称之为宝刃,正派人称之为镇堂器,老江湖称之为压手货,顶级的厉器又被称之为血器,你刚才所说的法宝,也是厉器的别称,这回能听明白了吧?」 张来福点头道:「这个能明白,可为什麽他需要藉助厉器来听声音?是因为我遇到的这个亡魂是个聋子麽?」 「他不是聋子,但他听到的东西不一样。」李运生用尽可能通俗的方式解释道,「亡者的魂魄离开了身体,没有眼睛,没有耳朵,也没有其他感知器官,他们的感知方式已经出现了维度上的变化。 山水花鸟在他们看来可能是一片云雾,也可能是一滩烂泥,管弦合奏和枪炮齐鸣,在他们听起来也许没什麽分别。 用万生州的理论来解释,这叫人鬼殊途,彼此之间所有的感知都不相同。 而用外州的理论来解释,意识在脱离身体之後,引发了时空的有序崩塌,进而导致时空摺叠,形成了一个微型黑洞。 这个黑洞就是亡魂在三维世界的形象体现,黑洞的基础特徵已经超出了正常情况下的物理学概念,你是外州人,还受过高等教育,这回你应该明白了。」 关於崩塌和黑洞的部分,张来福没听明白,但为了高等教育的尊严,他还是用力的点了点头。 李运生道:「我说这麽多,就是想告诉你,对方是个很强大的亡魂,手里还有厉器,你得有多想不开,非得和他拼一场?能不能听我一句劝,这事儿就这麽算了?」 张来福还在犹豫,忽然吹来一阵寒风,把炉子里的一支香给吹断了。 李运生赶紧把香补上,看着断香的方向,他神情越发严峻。 「来福兄,你得走了,这有不速之客。」 PS:还有一章!月票都给来福! 第二十五章 坐堂梁柱(求月票) 「哪个不速之客?」张来福四下看了看,在人群之中突然留意到了两名男子。 这两名男子正在饽饽摊儿旁边问事儿,其中一个人的身影,张来福有些眼熟。 没错,就是他,是司机老於。 一阵恶寒涌上脊背,张来福迅速移开了视线,这人可和老郑不一样,他没那麽谨慎,甚至敢当街杀人。 李运生道:「那两个人是来找你的吧?」 张来福微微点头:「是来找我的。」 李运生一挥扇子,一团烟气裹在了张来福身上,有这团烟气,老於暂时注意不到这里。 「来福兄,要只是他们两个,我倒也能对付,可我这边正好也来了位客人。 你先走,在一百步之内,只要这香不灭,他们就留意不到你。」 他又给了张来福一张符纸,念起咒语: 「符起一笔走九霞,尘飞烟腾起浪花, 纸落人身风入马,脚底生烟不带沙。 风听我令风作驾,云卷身前云如花。 一步跨江穿柳下,两步登山不见涯。」 听完这番口诀,张来福又觉得气血上涌。 李运生的口诀太形象了,张来福好像已经看到脚下升腾起了烟雾,仿佛一撒腿就能跑出去好几十里。 「来福兄,出了这摊子一百步,你身上的烟雾就散了,攥住这张符纸,心里想着跑得快,就能跑的非常快,他们肯定追不上你,你尽快离开这!」 李运生把符纸交给了张来福,又叮嘱道,「千万记住了,符纸要是彻底烂了,就不能用了,你得尽快甩开他们。」 张来福道了谢,起身就走,刚走出去三十多步,身上的烟雾突然散了。 这也没到一百步! 张来福赶紧往人堆里挤,也不知道出了什麽状况,他现在只想尽快离开珠子街。 状况并不是出在张来福这里,而是出在了李运生那里,他所说的那位不速之客到了。 一名男子来到李运生的桌子前,不知用了个什麽手段,把桌子上的三炷香都熄灭了。 李运生抬头看着这男子,正要询问他来历,男子展开摺扇,扣在了李运生的符纸上。 他是祝由科的行里人。 但他这个举动很不友善。 他扣住了李运生的符纸,表示不允许李运生在这做生意。 李运生看了看男子,没有搭话。 男子先评价了一下李运生的符籙:「黄纸作画,这几笔倒是乾净利落,只不知是照着旧卷写的,还是临的後人抄本?」 这是在问李运生,有没有师承。 李运生回答道:「旧卷也好,抄本也罢,师父教我退邪驱病,都是实打实的手段。」 男子又问:「驱病容易,退邪难,敢问先生,究竟承谁门风?」 李运生起身抱拳道:「有人尊山草老人,有人奉轩辕天子,师父叮嘱,都是同门血脉,不分彼此。」 这句话解释了祝由科的来源和流派,在祝由科这一行里,对祖师爷的身份有两种解释。 一种说法上古神医苗父,也就是李运生所说的山草老人。另一种说法是黄帝轩辕氏,也就是刚才所说的轩辕天子。 李运生能说清楚师门,而且还表明了自己两个流派都学过,春典对上了。 对面要是较真,也可能继续追问李运生师父的名号,但如果真这麽问了,双方可就不好相处了。 这名男子是个有分寸的人,他拿起扇子,抱拳道:「在下黑沙口堂主兰春明,适才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李运生听过这位堂主的名号,只是不知道这位堂主来做什麽。 「我一个挂号夥计,怎就惊动了堂主大驾?」 兰春明摇着摺扇道:「先生太谦虚了,符开阴窍须有序,咒落心田自分层,我看先生的层次,应该是坐堂梁柱吧?」 坐堂梁柱,说的是三层手艺人。 「堂主,您高看我了,我真就是挂号夥计。」李运生拿了一枚大洋,给了堂主,「这是今天的功德钱。」 堂主冲着银元摆摆手:「可用不了这麽多。」 李运生执意奉上:「初次见面,只当我一点心意。」 兰春明就是不收:「今天的功德钱免了,也是我一点心意,先生,咱们堂口现在缺人,既然咱们都是坐堂梁柱,且回堂口一起吃杯酒,今後有事儿咱们一起商量。」 这是要请李运生加入行帮堂口。 李运生连连摇头道:「堂主当真看错人了,我要是坐堂梁柱,还至於街边摆摊麽?」 兰春明笑道:「先生,你还有个摊子,我连摊子都没有,拿着铃铛到处行医。 咱们这行不开医馆,做的就是这样的营生,多高的手艺姑且不论,我请你去堂口喝杯茶,这点面子总该给吧?」 李运生真不想和行帮有太多牵扯,可有些事情躲都躲不开。 他往人堆里扫了一眼,刚才盯着张来福的那两个人不见了,也不知道这棵大树能不能熬过这一劫。 张来福走出了珠子街,沿着黑沙河边走了半个钟头,看了一路,身後没人,老於他们应该是被甩开了。 他心里发慌,两腿发软,这是真的饿了,没吃早饭不说,还被阴气折腾了一顿,而今张来福眼前全是星星。 街边有卖饽饽的,他想买一块充饥。 饽饽不贵,七文钱一块,两个大子儿能买三块,张来福拿出来一块大洋,摊主为难了:「您这个不好找。」 张来福正在口袋里掏散钱,忽见老於带着一个帮手跟了上来。 这名帮手名叫小柱子,是浑龙寨里的火刀子,也是赵应德的跟班,经常给赵应德缝伤口。 火刀子是山寨里最能打的人,也是身份最高的匪兵。 小柱子指着张来福道:「於头,是这人吧?」 老於是浑龙寨上的火把头,手下有十几个火刀子,这次带小柱子来,就是为了打探林少聪和张来福的消息,却没想到在珠子街遇到了张来福。 「就是这个人,准备动手!」 小柱子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枚顶针,套在了中指上:「按大当家的吩咐,咱得抓活的。」 老於摇头道:「这小子不简单,不用抓活的,弄死了,带回去人头也一样。」 小柱子没再争论死活的事情:「於头,您在这等着,我绕到他前边去……」 话没说完,张来福撒腿跑了。 小柱子吓了一跳,他没想到张来福警惕性这麽高。 「快追!」老於奋力追赶,小柱子在身後紧紧跟着。 张来福离他们只有二三十步,老於和小柱子都是手艺人,以手艺人的体魄,这个距离之下,转眼就能追上一个寻常人。 他们追了十来分钟,离张来福还有二三十步。 一点没追上? 不应该呀! 这张来福怎麽这麽能跑? 张来福手里攥着李运生给的符纸,脸都跑白了。 这麽跑下去不是办法,张来福现在很累,可老於和小柱子并没有那麽辛苦。 那张符纸也有使用时限,如今在张来福手里已经有些发黏,要是碎烂了,这张符纸就失效了。 现在该怎麽办?往哪跑能甩开老於? 往巡捕房跑,土匪肯定得躲着巡捕。 可关键问题是,张来福也得躲着巡捕。 往林家大宅跑? 那就更不行了,本来林家就想灭口,现在把土匪带过去了,林家最合理的做法就是杀了张来福,再把事情全推在张来福身上。 回头再去找李运生? 张来福直接打消了这个念头。 李运生给了那麽多帮助,而今他自己也遇到了麻烦,张来福肯定不能再连累他。 眼看跑到了城外,横竖没别的地方去,张来福豁上了。 他一路跑向了老宅子。 宅子有个老鬼要杀他,身後有两个土匪要杀他,到底哪个能得手,就看谁有那份造化。 不管他们谁死了,张来福都不心疼! PS:这回更了一万字,我知道这对新书期会有影响,但是我要对得起一直追读的读者,谢谢诸位一路捧着我,月票一定要给来福。 十月总结 历时四个月的准备,我和张来福一起捧着《万生痴魔》,恭恭敬敬呈送给各位读者大人。 本书的大纲一共二十六万字,每个细节都经过精心打磨,为此我跑遍了全城的图书馆和书店,还查阅了大量的影音资料,就是想把一本真正的好书,奉献给诸位读者大人。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这句俗语大家都听过,可到底什麽是三百六十行,这个问题我真的想了很久。 我原本以为三百六只是一个虚数,可通过深入的研究我才发现,三百六十行是实实在在存在的,这三百六十行的匠人丶工人丶艺人丶农人丶生意人,用他们精湛的手艺,共同绘制了一幅如此精彩的画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 】 这幅画卷是属於咱们的宝贝,不是只可远观的宝贝,是近在咫尺的宝贝,是满身烟火气的宝贝,三百六十个行门,三百六十条大路,三百六十幅美景,一起构建了这部满身烟火气的作品。 我和来福恭恭敬敬的举着万生州,只等各位读者大人莅临。 「来福,别傻站着,咱们一起给各位读者大人行个礼!」 我有这世上最好的读者大人,这部作品就绝对不能让读者大人失望! 「来福,该开碗了,咱们冲吧!」 第二十六章 你猜现在是几点? 离着老宅子还有不到二里,张来福跑的脸色翠绿,眼看要吐苦胆水。 小柱子追的也辛苦,他这行门不太擅长走路:「於头,我觉得这条路不对。」 本书首发 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 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於脚步没停下,随便回了一句:「有什麽不对?」 「前边是白草荡,这小子要是去了林家老宅,咱们可就别追了。」 老於道:「怎麽就不能追?」 小柱子知道老於不怕这个,可他害怕:「於头,我和你行门不一样,林家老宅的恶鬼出了名的狠,我没有您这个本事,去了就是送死!」 「我知道他狠!」老於也听过林家老宅的名声,「可这趟活儿必须得干,这个叫张来福的人坚决不能放走了。」 眼看老宅快到了,小柱子停下了脚步:「於头,您有把握麽收了那老鬼?」 老於拾掇了一下手里的家伙:「你要说收了这个恶鬼,我没把握,但咱们要收的是张来福。 我把鬼摁住,你把人收了,这事儿应该不难。」 …… 手里的符纸都快碎了,张来福跑进了老宅里。 刚到前院,一口气还没喘匀,老舵子突然出现在了面前,问道:「菸叶买来了?」 张来福回话:「我没买菸叶,在城里遇到仇家了。」 老舵子点点头:「是按我说的,买的上好菸叶吧?」 张来福伸出手,在老舵子面前晃了晃,老舵子完全没有反应。 他看不见。 张来福又回了一句;「我没买菸叶,有仇家追上门来了。」 老舵子又点了点头:「菸叶都切了吧,得切好一点,用好料拌上。」 他听不见! 听不见也看不见,这老舵子能打得过老於麽? 不管打不打得过,只要他们交手,张来福就有机会逃命。 老舵子朝着张来福伸出一只手:「菸叶呢?快给我!」 张来福不知道该怎麽应对,他现在倒盼着老於快点来。 「你把菸叶放哪了?」老舵子的眼球突然变黑,墨绿色的血管暴起,一条一条浮现在了脸上。 张来福正想着该如何跟老舵子交流,忽然被扯了个趔趄,有人在身後拽他的衣服。 他回头一看,小柱子进了院子,手里扯着个线头,线头的另一端,连着张来福的棉衣。 老舵子感知到有人进来了,喊道:「你们是什麽人?」 小柱子喊道:「我们不找你!」 老於道:「别废话,他听不见!」 老舵子伸手朝着小柱子抓了过来,老於忽然现身,手里拿着一把一尺多长的短剑,剑锋上挑着一张符纸,符纸正对着老舵子的面门。 符纸随风刮在了老舵子脸上,老舵子当即後退了一步。 「是个天师!」老舵子的脸上退去了血色,青筋来回游荡,瞳仁却变得血红。 天师,三百六十行之一,抓鬼捉妖的正行! 老於拿着短剑,开始说话:「呜呀,呜呀,呜呀呀呀……」 他到底说了什麽,张来福一句没听懂,但老舵子听得清清楚楚,老於的意思是:「於某路过宝地,只为缉拿歹人,如有冒犯之处,望你大怀见谅!」 老舵子嘿嘿一笑:「我要是不见谅呢?」 呼! 老於一指剑锋,符纸烧着了! 火焰催着纸灰扑在了老舵子脸上,老舵子站在原地不会动了。 他看不见老於在什麽地方,也不知道这些纸灰从何处来,只觉得有一条绳索,将他捆在了原地。 老舵子被老於控制住了,这是天师这个行门对亡魂的强大压制。 张来福还想逃命,可柱子不给机会,他身上的棉衣被一根根丝线扯的结结实实。 他把棉衣脱了,里面有件衬衫,刚跑了没两步,张来福发现衬衫上冒出来不少线头,又被小柱子攥在了手里。 「别白费力气了,」小柱子笑了,「你就算把衣裳都脱了,这些线头也能长到你皮肉里。」 说完,小柱子一扯丝线,张来福被拽了个趔趄。 这就是手艺人,普通人在手艺人手里,就跟玩物一样,随便拿捏。 张来福能支撑到现在,全靠李运生给他的符纸,仗着速度够快,勉强和小柱子周旋。 眼下符纸就快碎烂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 张来福看向了老於和老舵子,这两人也在僵持,或许能从他们这想想办法。 小柱子准备用线团把张来福困住,老於着急了:「别跟他罗嗦,赶紧弄死他。」 弄死他? 小柱子可不想这麽做。 大当家的想要活的,袁魁龙想知道张来福是怎麽跑的,他想知道林少聪有多高的手艺,还想知道老梁到底是怎麽没的。 带回去一个尸首能有多大用处?抓回去一个活的那是多大的功劳?小柱子也是有手艺的人,他也不想一直当个火刀子。 眼下老於已经摁住了恶鬼,小柱子有把握把张来福活捉回去。 可老於不想让张来福活着,他不想让张来福坏了老宋的事情,只是这事儿他没法跟小柱子说。 小柱子牵住了张来福,用力往门外拽。 张来福攥紧了符纸,和小柱子绕起了圈子。 「他娘的,还不老实!」小柱子一发力,张来福又被拽了个趔趄,但他没有摔倒,踉踉跄跄绕到了小柱子身後,往小柱子身上扔了把黏土刀子。 小柱子躲过了刀子,啐了一口:「你他娘的还敢还手,我废了你胳膊!」 丝线真就缠住了张来福的胳膊,小柱子刚要发力,张来福又绕了半圈,跑到了老舵子旁边。 小柱子一扯丝线,张来福又被扯了个趔趄,这下劲儿大,张来福差点摔倒。 手里的符纸已经碎了,张来福的体力也快耗尽了,他的速度明显变慢了。 小柱子再加两根丝线,准备把张来福困住。 张来福拼尽全力,又绕了半圈,到了小柱子身後,小柱子怕张来福扔刀子,看都没看,赶紧扯线,这一下扯的结实,张来福和老於同时摔了个趔趄。 小柱子是火刀子,杀人绑票的事情做得多了,张来福就是个寻常人,按理说不该这麽费劲,可他没想到这人这麽能折腾,三绕两绕,居然绕到了老於身边。 线团拌缠,老於和张来福都被缠住了。 「张来福,你个兔崽子,你早就该死,你眼睁睁给我看着,我怎麽把你剁成十八块!」老於奋力保持着架势,他还得控制住老舵子。 「於掐算,你个王八蛋,这次是你该死,一会我帮你数数,看看到底是不是十八块!」张来福借着一身的线团,和老於不停的拉扯。 老於快稳不住架势了,小柱子赶紧松开了所有线头。 得了自由的张来福,上前踹了老於一脚,老於躲开了这一脚,可这一躲,身上的架势松了。 架势松了点,原本能找补回来,可老於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恶鬼竟然如此强悍,他能动了。 老於再用桃木剑指向老舵子,老舵子的身影突然消失不见。 刷拉拉…… 什麽东西响? 老於回头一看,老舵子正在他身後,给一个闹钟上发条。 咯咯咯咯咯…… 从声音的频率能判断出来,发条两下上紧了丶老舵子摸了摸表盘,笑了。 表盘上的三个指针开始转动,和正常的时钟相反,这个闹钟的时针转的最快,分针其次,秒针转的最慢。 老舵子问老於:「你猜现在是几点?一点能让你死的慢些,三点能让你死的快些,要是两点,你可就要多收点罪了。」 第二十七章 你猜现在有多少块 老舵子问老於现在是几点,老於哪有心思猜这个,趁着老舵子说话,他这边赶紧换了符纸,挑在剑上,准备发力。 符纸刚刚点着,火却突然灭了。 哐哐哐! 前院传来一阵敲门声。 小柱子不知道谁来了,回头看了一眼。 老於喊道:「别回头看,赶紧弄死张来福!外边没人敲门,是这老鬼拍肚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 任你读 】 小柱子没明白,这老鬼在院子里拍肚子,声音为什麽会从门外传进来? 老於听明白了:「这老头是鞔鼓匠,快走!」 鞔鼓匠,专门制作大鼓的手工匠人,擅长选料丶制腔丶蒙皮丶定音等多道工序,对声音的控制极其精湛。 老於意识到情况不妙,转身想走,老舵子左手往右肩头上一叩,砰一声闷响,老於当场倒地,口吐鲜血。 鞔鼓匠绝技,一槌定音。 老於是手艺人,挨了这一下,当场被打成重伤,两人层次上的差距太大了。 小柱子扯着丝线,还想带上张来福一块走,老舵子侧着耳朵,判断了一下方位,随即转向了小柱子:「哎哟,这还有个裁缝。」 他听见了穿针引线的声音。 小柱子还没弄清楚状况,他没见过鞔鼓匠,只听耳边又传来一声闷响,小柱子一哆嗦,胸腔随之炸裂了。 内脏散碎了一地,小柱子看了张来福一眼。 张来福踹了小柱子一脚,小柱子倒在了张来福面前。 这两声闷响,张来福都听见了,可他毫发无伤。 老舵子靠耳朵分清了敌我,没让鼓声伤了张来福。 刚才老舵子还听不见声音,现在怎麽听见了? 张来福留意到了老舵子手里的闹钟,他的闹钟停了,分针和秒针都指向了十二,时针指向了二。 老舵子走向了老於:「现在两点钟了,你猜着了麽?」 老於看了看老舵子手里的闹钟,不知道这东西有什麽用处。 老舵子笑道:「你要受罪了,你知道麽?」 老於挣扎着站了起来,把一个铃铛扔上了半空。 天师捉鬼是他的本行,手段多的是,铃铛在半空中摇晃,寻常人听了没觉得有什麽特殊,亡魂听了会受到震慑,短时间内丧失行动能力。 可老舵子没受影响,他往自己脑门上拍了一巴掌,这一声来的清脆,空中的铃铛炸得粉碎,老於的左腿也跟着炸了。 老於再次倒地。 这回老於绝望了。 怎麽可能?一辈子经历这麽多风浪,居然在张来福这里吃了这麽大亏。 他是个傻子! 而今为了个傻子,性命也要交代在这了? 老舵子走到了近前,问老於:「你是几层的天师?」 老於咬着牙道:「我马上就要成当家师傅了。」 老舵子笑了:「那不还是个挂号夥计?在我活着的时候,像你这样的人,在我手下连一个照面都走不过去,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这找我?」 老於低着头不说话,他的右手在地上不停的摸索。 有记号,以前有天师来过这地方,这还是个层次不低的天师,他在这里算过数,但只算了八成多。 之前那位天师在计算什麽东西? 老於的手艺不算高,还不到当家师傅,使剑画符,都稀松平常,但算数的本事确实一流。 他在地上写写画画,借着上一位天师留下的痕迹接着往下算,就这麽短的时间,剩下一成多,让他给算出来了。 他算到了一件好东西! 这东西有多大? 老於仔细掐算了一番。 不算大,应该拿得动。 这东西埋得有多深? 老於又掐算了一下。 也不算太深,肯定够得着。 这是反败为胜的好机会! 老於不动声色,蘸着自己的血,在地上画了个符咒。 符咒还没画完,忽听老舵子问道:「谁派你来的?」 老於一边画符,一边回应道:「我是放排山浑龙寨上的火把子,奉了寨主的命令,来这抓一个秧子。」 老舵子问:「那秧子就是张来福?」 老於点头道:「就是他,这个杂种杀了我们兄弟,我必须弄死他,冤有头债有主,我们要杀他,和别人没相干。」 再拖延一会儿。 只要把符画完,就能够着底下那东西。 只要画完了符,老於就能制伏老舵子,纵使层次差得很远,他也有很大的把握。 到时候不仅能收了张来福,还能把这老鬼一并收了,这麽强悍的亡魂,回去种到碗里,一定能种出来个好东西。 老舵子点点头:「行,我知道了。」 老於一愣:「你还想知道点别的麽?」 「没别的了。」 砰! 老舵子一拍胸脯,在雄浑有力的鼓声之中,老於炸成了一片血肉。 「原来张来福这小子是从放排山跑出来的,他还挺有本事的!」老舵子称赞了一句,随即问道,「来福,我夸你呢,你听见了没?」 张来福已经跑到了後院,打开後门正往外走,老舵子拦在了门口,问道:「来福,我刚才还夸你呢,你现在要去哪?」 张来福顺手抄起顶门杠,怒喝一声:「我拿个家伙和他们拼了!」 「好孩子,不用跟他们拼了,你跟我来。」 老舵子带着张来福来到正院,看了看地上两具尸首。 「来福,实话告诉我,他们是什麽人?为什麽来找你?」 张来福这个时候不敢撒谎,在老舵子能听见的情况下,最好要说实话。 「他们是放排山上的土匪,我是被他们抓去的秧子。」 「你没手艺,也没有厉器,你是怎麽从放排山上跑下来的?」 「有个有手艺的人,腿脚不好,我背着他跑出来的,我负责跑路,他负责杀人。」 老舵子从怀里拿出了礼帽:「所以这只碗,是你在放排山捡来的?」 「嗯!」 「好小子,有胆色,也有运气!」判断出张来福说的是实话,老舵子没再多问,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站在院子中央,两只手对在一起,不停的拍巴掌。 他的掌声非常沉闷,震得张来福胸前发麻。 过了不到一分钟,老於的尸首上浮现出了一枚巴掌大小的桃木剑,小柱子的尸首上浮现出了一个线团子,上边还插了两根针。 老舵子吩咐一声:「把东西拿来。」 张来福先去小柱子的尸首旁边,捡来了线团子和钱袋子。 这应该就是手艺精,这和老梁身上的那团棉絮有些相似。 这就是好种子,把这东西种在碗里,就能换来手艺灵,就能变成手艺人。 张来福仿佛看到了手艺灵。 经过老於的尸首时,张来福捡了桃木剑和钱袋子,又仔细数了数尸体。 老於,你这可不止十八块呀,你这少说也有五六十块。 你这个钱袋比小柱子的大,我先替你收着,这手边还有个什麽东西…… 张来福看到了一个用血写成的符号。 这是符号还是文字? 左边有点像骨,右边无从辨认。 张来福不认识这符号,但觉得字体有几分眼熟,和李运生的符纸有些相似。 这是老於留下的记号麽? 张来福记着林少聪的叮嘱,记号这东西很危险,必须清理乾净。 他记下了记号的样子,随即用脚蹭了个乾乾净净,把线团子和桃木剑交给了老舵子。 老舵子问道:「知道这是什麽东西吗?」 张来福想了想:「我猜这是手艺精。」 「聪明!」老舵子笑道,「来福啊,你这个名字起得好,你是个有福的人。 你有碗,那是个好碗,现在还有了手艺精,把手艺精放在碗里,能种出来手艺灵,吃了手艺灵,你可就成了手艺人了。」 张来福赶紧道谢:「全靠前辈栽培。」 老舵子点点头:「先不用谢我,菸叶呢?你买回来了吧?」 「没有……」张来福摇了摇头。 「没有?」老舵子的笑容不见了,「来福,你是有福,可你没什麽用啊!」 PS:感谢盟主逐鹿的中二少年,一路相伴这麽多年,咱们跟着来福一起享福。 第二十八章 老舵子,你怕麽? 张来福赶紧跟老舵子解释:「前辈,我下了山,进了城,立刻就去买菸叶,可菸叶还没买着,就被这两人盯上了,我拼了命往回跑,这两个人就一路追,我一直跑回家里,他们就一直追到了家里……」 「打住!」老舵子的左右颌骨活动了一下,露出了一口雪白的牙齿,「来福,你说你从城里往回跑,他们就在你身後追。 他们两个是手艺人,他们要真想追,怎麽可能追不上你,你怎麽可能跑的回来?」 没想到。 这一句话就露底了。 台湾小説网→??????????.?????? 张来福必须给个合理的解释:「我路熟,比他们更熟。」 老舵子摇头:「光靠路熟可没用,你和他们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张来福又解释道:「他们想抓活的,所以没杀我。」 老舵子一把攥住了张来福的胳膊:「凭他们两个的本事,无论活的还是死的,他们想要什麽样的都行! 来福,跟我说实话!」 张来福浑身颤抖,之前消失的恶寒,而今突然复发了。 这老鬼又用阴气! 「来福,说实话!」老舵子的手越攥越紧。 张来福不知该如何解释,他忽然看到地上有样东西。 在小柱子的尸首旁边,有个烟杆,烟杆上边挂着个小袋子。 这小袋子是装菸叶的,张来福在贺云喜那见过这个。 「前辈,有菸叶!」 老舵子一脸惊喜:「在哪呢?」 张来福把菸叶袋子交给了老舵子,老舵子拿在手里摸了半天,又放在耳边听了听:「这好像,不太够啊……」 从刚才的举动,张来福确定了两件事。 老舵子感知不到尺寸,他不知道这菸叶袋子大小。 老舵子感知不到重量,他靠声音来分辨菸叶的数量。 他现在只有听觉比较正常,这应该是那个闹钟给他带来的帮助。 「前辈,菸叶要是不够,我马上去买。」张来福正要动身,又被老舵子拦住了。 「来福,别急,先让我研究研究这菸叶好不好用,你跟我走! 我跟你说,今天还有人过来找你了,前院後院都找遍了,还一直叫你名字,也不知道是找你人,还是找你尸首。」 找我? 应该是林家护院何胜军吧。 老舵子扯着张来福,往祖堂走,走到正房门口的时候,老舵子被水车绊了一下,水车咣当当响,老舵子直接摔在了地上。 「这破东西,非得把它放在房门口,破东西……」老舵子站起身来,想踹这水车一脚,脚伸在半空,没有踹出去。 他好像不太敢。 这水车应该不是第一次绊他了,昨晚张来福先听到水车的动静,後遇到的老舵子,这证明他昨晚被绊过一回。 张来福上前道:「前辈,我把这破车子推走,省得它总是绊你。」 「你推得动麽?」老舵子两眼放光,他很想把这水车挪开。 「应该推得动!」张来福拎起车把子,先把水车从正房的门口拽了出来。 老舵子听到了水车的声音,满脸惊喜:「推远些,越远越好,推到前院去,乾脆把它推到宅子外边去。」 张来福把车子推到了院子中央,回头喊了一声:「前辈,这车轮子不动了。」 「不动了?」老舵子一脸焦急,「你看看是不是哪里卡住了!」 他这麽着急,为什麽不自己过来检查一下? 他耳朵那麽灵,难道听不出来车轮的状况? 「前辈,车轴好像断了。」车轴没断,但张来福不推了,把车子留在了院子中央。 老舵子很失望:「你使点劲,看能不能把这车搬出去?」 张来福装模作样搬了两下:「太沉了,搬不动!」 老舵子叹了口气:「算了,别管那车了,你跟我来吧。」 张来福只要进了这院子,无论他在哪,老舵子都能感知的到。 但这辆车子却能绊到老舵子两次。 张来福说这车子坏了,老舵子就信了。 老舵子貌似感知不到这车子。 而且他害怕这水车。 张来福跟着老舵子进了祖堂,老舵子把两个人的手艺精放在了供桌上边。 他从怀里拿出了白礼帽,放在了桌子上,拿着装菸叶的袋子,琢磨了好一会。 张来福问:「前辈,是不是要把这菸叶倒进去?」 「不敢倒啊!万一这菸叶就是土,碗可就开了。」 「开了不挺好麽?」 「开了就停不下来了,这点菸叶也不够啊……」老舵子拿着菸袋子,在礼帽旁边晃了半天,礼帽在动,但反应的不剧烈。 「到底该不该用菸叶?」老舵子也有点怀疑。 张来福问:「要不咱们再试试别的东西?」 「来福呀,你也累了一天了,吃点东西去吧,我给你做了饭,放在西跨院你睡觉那间屋子里。」 「嗯!」张来福正要往西跨院走,老舵子又把他叫住了。 「来福,我给你做了个虎皮尖椒,挺辣的,你得趁热把它吃了,一点都不能剩,凉了就不管用了。」 「什麽不管用了?」 「你染了风寒,吃了我做的尖椒才能好,要不今晚就冻死你。」 虎皮尖椒,是用来破解阴气的。 张来福答应一声,正要去吃饭,又听老舵子说道:「菸袋子在我这,钱袋子在哪呢?」 「钱袋子?」张来福一时没反应过来。 老舵子笑了:「傻小子,跟我耍这个心眼儿?那两个土匪身上都有钱袋子,装的都是大洋钱,哗啦哗啦直响,我都听见了!」 这老鬼还真爱财。 张来福把老於和小柱子的钱袋交给了老舵子。 老舵子晃了晃钱袋,听了听大洋钱的声音,满意的点点头:「傻小子,年纪轻轻,你不能这麽贪。 我最恨别人贪我钱,该给你的好处少不了,今天买菸叶的两块大洋我送你了,你赶紧吃饭去吧。」 张来福去了西跨院,饭菜确实准备好了。 他要是不吃,刚才中的那些阴气都能要了他的命。 至於饭菜有没有毒,张来福无从判断,唯一能做出的判断是,在成功开碗之前,老舵子应该不会杀了他。 还别说,老舵子厨艺不错,尤其是虎皮尖椒和醋溜白菜,做的非常可口。 吃饱了饭,张来福躺在床上想休息一会儿,跑了一整天,他疲惫不堪,过了十几分钟,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一声巨响从正院传来,把张来福给吓醒了。 这什麽动静? 张来福本打算去正院看看,忽见老舵子推门进来,站在了床边。 「来福,起床了。」 张来福回了一句:「已经起来了。」 「来福,今天还得辛苦你,再往城里跑一趟。」 张来福没问去城里做什麽,他问了一句:「前辈,你自己不能去城里麽?」 老舵子叹了口气:「我也觉得奇怪,为什麽菸叶不灵。」 这话根本搭不上。 老舵子听不见张来福在说什麽,他是在凭着经验交谈。 「来福,你去城里,买些上好的鼻烟,千万别买少了,至少买一斤,我知道这东西挺贵的,我给你钱!」 老舵子掏出十块大洋和一大把铜元,放在了桌子上。 他又从怀里掏出来一面小鼓,交给了张来福。 「这个小鼓你带上,遇到了坏人,就朝着他敲一下。 千万记得,只能敲一下,敲过之後,这鼓就坏了,敲的时候,一定要盯准了那人,千万不要盯着镜子敲。 咱们规矩和昨天一样,天黑之前你必须回来,回来晚了就没命了。」 老舵子走了,张来福跟去了正院,看了一眼,祖堂的门板被打烂了,门框也掉了,半面墙塌了,碎烂的砖头堆了一地。 「来福,别闲逛,赶紧买鼻烟去!」老舵子冲着张来福招了招手,他满身都是尘土,袖子上还有红砖留下的痕迹。 这半面墙是他推倒的? 这是遇到什麽事儿了,他发了这麽大脾气? 他能推倒半面墙,却动不了那架水车? 之前的推测完全正确,老舵子怕那辆水车。 这个水车有大用! 第二十九章 背靠大树好乘凉 张来福去了城里,这一路走的可辛苦,昨天跑的太猛,今天两腿酸软,根本使不出力气。 老舵子肯让张来福出来,是因为他又对张来福用了阴气,张来福没有犹豫,直接去找李运生。 到了珠子街,张来福没看见李运生,问了周围一圈人,他们都说李运生天天出摊,也不知道今天出了什麽状况。 卖蒸饼的小哥似乎有话要说,但迟迟没开口。 GOOGLE搜索TWKAN 张来福问道:「蒸饼多少钱一个?」 「五文钱一个。」 张来福拿了五个大子儿给小哥,但只拿了一块蒸饼。 「先生,用不了这麽多钱……」 「钱不用找了,你是不是知道李大夫在哪?」 卖炊饼的小哥压低声音道:「今天早上,李大夫本打算出摊,可走出家门口,又觉得不得劲,回去歇着了……」 张来福一听,李运生应该是病了。 炊饼哥低着头,仿佛有话没说完。 张来福又拿出来五个大子儿:「再买一块炊饼。」 炊饼小哥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留意到他,他接着跟张来福说道:「李大夫家里来人了,好像是他们行帮里的人。」 …… 李运生坐在里屋,手拿着一道符纸,贴在自己的脸上。 门外一名男子,左手拎着锤子,右手提着锯子,喊道:「李大夫,出来吧,咱们这行都知道,用在自己身上的手段,疗效都得减半!」 李运生笑了:「我说朱老山,什麽叫咱们这行,你是个船匠,谁跟你是一行?」 朱老山笑了一声:「耍嘴有意思麽?你嘴上就算痛快了又能怎麽样?我看你还是不知道什麽叫难受,我再问你一次,今天中午摆香堂,你去是不去?」 李运生把两张符纸挂在了窗户上:「昨天酒桌上我就和堂主说了,今天腾不出时间,去不了。」 朱老山放下了锤子,两手拿起了锯子:「那你倒是说说,你哪天能腾出来时间?」 李运生拿起一杆秤,右手攥着秤杆,左手攥着秤砣:「要是出摊做生意,我天天都有时间,别的事情可就难说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朱老山把锯子往窗户根下一伸,对着空气锯了起来。 哼哧!哼哧! 锯了七八下,一条硕大的船骨架,带着光晕,撞塌了墙壁,撞进了屋子,眼看要砸在李运生身上。 李运生拿着手里的杆秤,左手用力拉秤砣,把秤杆挑了起来。 秤杆挑住了半空中的船骨架,刚刚好没压在李运生身上。 朱老山笑了:「李大夫,你这厉器不错啊,压坏了怪可惜的,你还是收起来吧。」 李运生咬着牙回应:「要是那麽容易没压坏了,那还叫厉器麽?」 「好硬一张嘴!」朱老山拿出来一把锤子,抡圆了往地上一砸,船骨架上好像加了千钧之力,差点把秤杆子压断了。 李运生拽紧了秤砣,左手五根手指头全都出了血。 周围几家邻居有的在墙边,有的在门口,伸头过来看热闹。 朱老山喊一声:「你们看什麽?想看锤子还是想看锯子?」 看热闹的都吓跑了,朱老山又举起了锤子:「李运生,到底去不去香堂?」 隔行如隔山!拼力气,李运生不可能是朱老山的对手,更何况他还中了毒。 他心里清楚,朱老山再砸一下,就能把他秤杆砸断,再来一锤,李运生就算不当场了帐,也得成个废人。 朱老山啐了口唾沫:「堂主两次请你,真是给你脸了,你这纯属给脸不要!」 说完,朱老山抡起铁锤,倾尽全力往下砸。 砰! 这一声比之前那一声大得多,李运生都绝望了,可从秤杆上力道来看,这一下的威力非常有限,他轻松扛住了。 什麽状况,朱老山留手了? 李运生稍稍起身,朝着窗外看了一眼。 朱老山口鼻流血,倒在了地上。 张来福拿着一面破鼓,站在了院子当中。 李运生愣了片刻,转而欢喜道:「背靠大树好乘凉!」 张来福关切的看了看地上的朱老山:「他是不是受伤了?」 李运生摇头道:「他是二层的当家师傅,应该没什麽大碍。」 「原来没大碍。」张来福从地上捡起锤子,一锤子砸在了朱老山的脑壳上。 朱老山抽搐了片刻,李运生又仔细观察了一下:「现在有大碍了。」 「不能吧,我看他挺好的。」张来福又在他脑袋上砸了一锤子。 朱老山没有能力继续维持绝活,墙壁上的船骨架消失了,但依旧留下了一个大窟窿。 如此惊人的破坏力,让张来福有些吃惊:「刚才那是什麽东西?」 「这是船匠绝活,龙骨随潮,一艘船的骨架,船匠称之为龙骨,他们能用自己的手艺制造一场潮水,把龙骨给召唤出来。 潮水涨了,龙骨就往前冲,能把我房子撞塌。 潮水落了,龙骨随之下落,能把我给砸成肉泥。」 张来福赞叹道:「好厉害的绝活!他的手艺应该在你之上吧?」 「来福兄,行走江湖,不能随便打听别人手艺,但你救了我一命,告诉你也无妨,但得先把朱老山给处置了。」 张来福拿起锤子问:「朱老山是他麽?」 「先不要用锤子,咱们换个办法处置。」李运生拿了一张符纸,塞进了朱老山的嘴里。 朱老山咬紧了牙,不肯把符纸吞下去。 李运生端着水碗劝道:「老朱,赶紧把符纸吃了吧。」 「你做梦!」朱老山冷笑一声。 张来福拎起锤子劝道:「你还是吃了吧。」 「好说!」朱老山一伸脖子,咕咚一声,把符纸吞了。 李运生念起咒语:「一张符纸入腹中,坐卧行止听号令。逆我一句断肠痛,违我两句不欲生。老朱,你知道什麽是断肠痛麽?」 朱老山微微摇头。 李运生又拿出来一张符纸,在朱老山面前点着了。 朱老山腹痛如刀绞,疼的满地打滚。 等符纸烧尽了,腹痛也稍微缓解了,李运生又问朱老山:「这回知道什麽叫断肠了?」 朱老山连连点头。 李运生又问:「你想知道什麽叫痛不欲生麽?」 朱老山吓得浑身发抖,连声求饶。 李运生对朱老山的态度还算满意:「现在你听仔细了,我有三件事让你做。 第一件事,你回去找堂主兰春明回话,就说李运生不愿意进堂口,怎麽劝都不行,以後就不要再为难我了,这话能说明白吧?」 「能!」朱老山回答的非常响亮。 李运生接着说道:「第二件事,今天打伤你的人是我,和其他人没相干,如果你把事情说错了,可就没命了,能听懂吧。」 「能!」朱老山回答的也很响亮。 「第三件事,你主动告诉兰春明,从今天起,你要退出祝由科的行帮,无论兰春明怎麽留你,你都要走,能做到麽?」 「拔香?」朱老山一哆嗦,「这可就不好办了。」 拔香,就是退夥的意思。 万生州有很多行帮,大部分行帮都有入伙仪式,入伙的仪式各有特色,但都要摆香堂,退夥的仪式就是拔香。 可问题是,很多行帮根本不允许退夥。 朱老山不敢退夥:「李爷,您别为难我,我要是敢拔香,兰春明肯定要我的命。」 李运生微微摇头:「兰春明是个讲道理的人,把你活活逼死了,他以後可怎麽从别的行门招募人才? 但我这个人可不怎麽讲道理,你要是不拔香,我肯定弄死你,今晚就让你死在堂口,你信不信?」 朱老山不说话。 李运生又点了一张符纸,朱老山疼得浑身痉挛,连声喊道:「我信,我拔香!」 符纸还在燃烧,李运生静静看着朱老山挣扎,等纸灰散尽了,朱老山也听话了,行动坐卧,李运生说一不二。 送走了朱老山,李运生点起了三炷香,把事情的经过讲述了一遍。 昨天行帮堂主兰春明请李运生吃饭,李运生无奈之下去了,结果回到家里发现自己中毒了。 这毒不好解,兰春明算准了时间,让朱老山上门,逼李运生入伙,中毒之下的李运生挡不住朱老山,要不是张来福来救他,李运生差点丢了性命。 「来福兄,说来惭愧,要不是中了毒,朱老山还真不是我对手,我的手艺比他高了一层。」 张来福看了看断裂的墙壁,又想了想朱老山的绝活:「他是船匠,为什麽要加入祝由科的行帮?」 「因为这是黑沙口,船匠太多了。」李运生给张来福倒了杯茶,他自己吃了一张符纸,一边解毒,一边给张来福解释里边的缘由。 「黑沙口是黑沙河和沧瀚江的交汇地,也是万生州着名港口之一,这里造船业非常的发达,各地的船工都在黑沙口聚拢,船匠帮也就自然成了黑沙口第一大行帮。 店大欺客,船匠帮人才济济,朱老山这样的当家师傅,在帮门的地位肯定不会太高。 他要是老老实实靠手艺吃饭,无论自己开船厂还是给别人做工,都能过上富足日子。 可这人好吃懒做,还有赌博的恶习,在船匠帮吃不开,就想另谋出路。 祝由科这一行人少,行帮做不成气候,兰春明又有野心,想把堂口做大,就从其他行门招募人才,朱老山因此加入了祝由帮,做了个红棍。」 红棍就是打手,事情很好理解,但过程有些奇怪,张来福问:「祝由帮的人拉拢船匠帮的人,不算坏了规矩麽?」 李运生点头:「这算挖别人墙角,是见不得光的事情,所以我可以拿朱老山这事儿来威胁兰春明,让他别再逼我。 来福兄,你那边的事情处理的怎麽样了?那两个土匪被你甩开了麽?」 张来福摇头道:「没甩开,他们两个都是手艺人,我把他们两个引进了老宅,被宅子里的老鬼给杀了。」 李运生面色凝重:「林家老宅的恶灵,果真名不虚传。」 「运生兄,你说的没错,他看不见,大部分时间也听不见,几乎不具备正常的感知能力。 所以这件事情我就想不明白了,你给我治病的时候,念了那麽多咒语,到底是怎麽把鬼给赶走的?鬼魂应该根本听不懂那些咒语。」 李运生沉吟片刻道:「鬼听不懂,但是你能听得懂。」 张来福不解:「我听得懂有什麽用?」 李运生抿抿嘴唇:「因为祝由科的咒语,就是说给人听的。」 PS:叫花子说祝由科不会抓鬼,倒也没有说错。 第三十章 四明破骸咒 张来福救了李运生一命,再不说出实情,李运生自己都觉得过意不去。 「我自幼立志学医,而且很想学现代医学,对现代医学也有很深的研究,进入祝由科这一行实属意外,但在行门里,我发现了很多有价值的医学理念。 来福兄,你是外州人,如果你对免疫学有一定研究的话,就应该知道一个概念,人一生中面对的绝大多数病原体,都是靠人类自身免疫系统清除的,完全依靠药物清除的病原,只占很小的一部分。 而祝由科就是利用了这一生物学特点,通过改善人体自身机能来治愈疾病,与外州医学有着很深的渊源。」 张来福不懂医学,但原理他能听明白:「也就是说,你之前治好了我身上的阴气,实际是调动了我自己的身体机能,把阴气驱逐出去了?」 「不光是驱逐,还有控制和转化,阴气是一种化学成分及性质都非常明确的毒素,控制和转化的过程需要具备一些特殊的条件……」李运生边说边列方程式。 张来福很假装的认真看着,时不时还点点头,高等教育的尊严很重要,但有尊严的人不一定能看得懂方程式。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运生兄,你之前说的我都懂,那打更的怎麽说?你从他牙床上弄出来一条虫子,这和免疫系统有什麽关系?」 李运生先纠正了一个理念上的错误:「我从免疫学的角度来引入祝由科的本质,并不代表祝由科只能调动免疫系统的防御能力,祝由科调动的是整个身体的机能。 当时的治疗共分三步,第一步,我通过咒语,让更夫的身体机能变强,先把虫子身上的怨毒化解了,失去了怨毒的虫子,也失去了特殊的能力,变成了一条普通的蠕虫。 第二步,我利用符纸,刺激了更夫的牙龈,让更夫的牙龈在短时间内迅速收缩,把失去能力的虫子给挤了出来,这个和我让你攥着符纸,就能让你跑的飞快是同样的原理,都是通过调动自身机能的结果。」 张来福亲自感受过符纸的效果,李运生的这番解释很容易理解。 可还有一个细节,张来福觉得非常重要:「你给更夫治病的时候,提到了元宝蜡烛,事後更夫真去烧元宝了麽?这是为了平息亡魂的怨怒麽?」 「我确实让更夫去灰坑烧了蜡烛和元宝,但这麽做不是为了平复亡魂的怨怒,灰坑的尸体早就被巡捕房给清理走了,亡魂也不在灰坑那边。 烧元宝蜡烛,是治疗的第三步,不是针对亡魂的,而是针对更夫的。 更夫的性情和你不一样,他信不过自己,容易产生自我怀疑。 怨毒也是一种成分已知的毒素,虽然在治疗过程中已经化解了大部分毒素,但是还有部分毒素残留,如果更夫觉得自己的病没有被治好,残留的怨毒很可能复发。 我让他烧了元宝蜡烛,是让他巩固一个概念,他的病已经彻底治好了,这是帮助他清除剩馀毒素的重要策略,类似於外州医学的安慰剂。」 「也就是说,你对亡魂一点办法都没有?」 李运生点点头:「我不是不想帮你,我是真没辙,想对付亡魂,确实得靠天师,他们的行道是做这个的。」 「浑龙寨的老於就是个天师,他去过了,被炸成了五六十块。」 「五六十?」李运生是个严谨的人,「来福兄,你认真数过了麽?」 张来福摇头:「只是估算。」 李运生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天师收拾亡魂应该手到擒来,这亡魂能反杀天师,他来历很不简单,你知道他叫什麽名字麽?」 「他叫老舵子,自称是给林家开船的。」 「这就不好说了,在船上掌舵的,有不少都叫老舵子,林家有很多船,舵手这一样在黑沙口也很兴旺,一时间怕是查不到什麽头绪。」 李运生一怔:「还专门有舵手这一行?」 「有啊!林家的顶梁柱,大少爷林少铭,五层的手艺人,镇场大能,他就是个掌舵的!」 张来福摇摇头道:「老舵子不是掌舵的,他是什麽来着……」 想了好一会,张来福想起了老於的说过的话:「他是鞔鼓匠,这个鼓就是他给我的。」 「鞔鼓匠?」李运生拿来了张来福手里的破鼓,仔细看了看,「这就不一样了,常言道,三年学成一木匠,五年学不成一鼓匠。 鞔鼓匠这一行不好学,而且手艺大都是父子相传,不收外徒,这就好找的多,我可以帮你查查,黑沙口应该没出过几个鼓匠……」 「等你查到了,估计我已经和他做了个了断。」说了断两个字的时候,张来福的表情非常平静。 「来福兄,你都已经从老宅跑出来两回了,为什麽还非得回去?你就非得要这份差事麽?」李运生很难理解。 差事不重要,重要的是碗,必须得要回来。 可眼下李运生帮不上忙,寻常的天师不中用,高层次的天师不好找,还能想到什麽办法? 其实老於也不是那麽不中用,他不还留了个记号麽? 张来福从桌子上拿来了纸笔,按着记忆,把老於留下来的记号画出来了:「李兄,你给看一看,这个记号是做什麽用的?」 他的画工有些糙,李运生看了好长时间,终於认出个大概:「这是个骸字,用的是篆体,应该是天师用的四明破骸咒。」 「什麽是四明破骸咒?」 李运生先做了澄清:「我研究一些天师的符咒,但我都不会用,行门之间有界线,谁也不能越界。 破骸咒是天师常用的符咒之一,目的是为了破坏亡魂的尸骸,尸骸是亡魂与这个世界最後的纽带,一旦尸骸被毁,亡魂也就消散了。 天师经常用破骸咒来消灭亡魂,你如果看到天师动用了破骸咒,就证明他已经找到了尸骸的位置。」 张来福忍不住赞叹:「老於是有真本事的。」 双方交手的时候,老於处在绝对的劣势,毫无还手之力,还受了重伤,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算出骸骨的位置,怪不得他绰号叫於掐算。 李运生又仔细看了看张来福画出来的符咒,他也不敢断定:「这个符咒画的不完整,我也不敢确定这一定就是破骸咒。」 张来福想了想老於当时的状况,也有点怀疑:「这个符咒是他现写的,要是常见的符咒,他为什麽不随时备在身上?」 李运生摇头道:「破骸咒不能随时带在身上,这符咒能钻地,能破棺,大墓里的石头都能给钻开,威力这麽大的符咒必须用天师的血现写现用,血干了,符咒就不灵了。」 现写现用? 张来福还想找个天师买两贴符咒,看来这也不行。 但老於在地上留了符咒,就证明他锁定了骸骨的位置。 张来福虽然没有破骸咒,但要是把尸骨挖出来,然後毁掉,不就等於把骸骨给破了麽? 「运生兄,老舵子对老宅非常熟悉,应该在老宅待了很长时间,他肯定知道自己的骸骨在哪,应该会严加保护吧?」 李运生想了想,微微摇头:「大部分的亡魂不知道自己的骸骨在哪,因为他们的感知发生了本质上的变化,就算把骸骨摆在面前,他们也辨认不出来。 这个老舵子如果在老宅待了很多年月,证明他很可能受骸骨所困,无法离开老宅,他要是真能找到自己的骸骨,想必早就带着骸骨离开宅院了。」 张来福两眼放光:「李兄,你有毁坏尸骸的方法麽?」 李运生再次强调:「我是一名医生,我只做救人的事情。 毁尸灭迹这种事情,我只是偶尔做一下,有些时候,为了防止疾病蔓延,不得已而为之。」 张来福频频点头:「运生兄是好人!」 李运生给了张来福一瓶药水。 「把这一瓶药水倒在骸骨上,十分钟之内,就能把骸骨化掉。」 看着这瓶子不算太大,张来福担心剂量不够。 李运生很有自信:「哪怕有十几号人,这一瓶药水也够了,我这麽说不是因为我做过什麽事情,我只是科学的估算了一下剂量。」 张来福接过药水,再次点头:「运生兄真的是好人。」 第三十一章 我必须抢回来 拿了药水,李运生帮张来福驱散了身上的阴气。 阴气散尽,张来福觉得身体恢复了不少,可双腿依旧乏力。 「运生兄,昨天跑的很快的那张符纸,还能再给我一张麽?」 「符纸我还有,但你不能再用了,再跑一次怕是要把腿跑断。」 说到底,李运生的符纸,还是在透支张来福自己的体魄。 透支倒也可以,现在需要的是能打的符纸。 「还有别的符纸麽?加点力气的,加点准头的,什麽都行。」 李运生犯难了。 能提升战力的符纸有不少,但大多数要配合咒语使用,咒语还必须由李运生亲自诵念。 「来福兄,我跟你一起去趟老宅吧。」他踉踉跄跄起身,还有些站不稳。 张来福摇头道:「你还是别跟我去了。」 李运生知道自己状况不是太好:「你放心,我有应对的手段,不会给你添累赘。」 「你这个状况,怎麽和鞔鼓匠打?他对陌生人戒心极重,一进门就会要了你的命。」 李运生仔细斟酌一番,从柜子里拿出来一件黄色对襟短褂,褂子上贴满了符纸。 「穿上这件衣裳,情急之时,能抵挡刀枪,应该也能当下鼓匠一击。」 张来福接过短褂,风一吹,符纸刷啦啦飘荡。 「这衣服这麽张扬,真的好用麽?」 李运生目光坚定的看着张来福:「你信他好用,他就一定好用!我师父当初做了十套这样的褂子,给了十个人穿,最後有三个人活下来了,他们都说好用!」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张来福收了褂子。 李运生还是觉得不妥:「来福兄,你不是手艺人,如果天师都制服不了他,我实在想不出你能有几分胜算。」 张来福很有信心:「他对别人戒心很重,跟我还没什麽戒心,我觉得我能把东西要回来。」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何必非得与这恶鬼纠缠?」 「我没想和他纠缠,他把我青山拿走了,我得要回来。」 李运生能听得出来,这个恶鬼拿走了张来福非常重要的东西。 「来日方长,就算真丢了一座青山,咱们再赚一座。」 「来日咱们再赚一百座,我先把今天这座要回来。」 李运生叹口气道:「来福兄,三思。」 「三思过了,我必须要回来。」 张来福双眼发直,看着似乎无神,但李运生却能感知到其中的寒意。 「来福兄,我知道你可能心里有些……」 「你不知道,」张来福摇头,「我被人欺负了,欺负的太狠了! 出来打个工让人拐了,看个宅子又让人骗了! 来个老鬼,把我好东西给抢走了,这件东西是我拼了命换来的,我必须抢回来!」 李运生见劝不住张来福,只能问道:「我还有什麽能帮你?」 「鼻烟在什麽地方买?」 张来福不认为鼻烟能开碗,他虽然没见过鼻烟,但菸叶都不行,鼻烟大概率也不行。 但他必须得把鼻烟买了,否则骗不过老舵子。 李运生指了路,张来福到了黄香街。 黄香街是专门卖香菸的地方,街口有个大店铺,门头是深蓝底的搪瓷牌,上头齐齐整整「德隆洋菸行」五个金漆大字,下面还画着几只小巧的烟标图案,有老车,维吉尼亚,云龙,孔雀……张来福认得不全,听别人说,这都是万生州的大牌子。 推门进去,铺子里摆着玻璃柜台,左边摆着铁盒香菸,右边摆着纸盒香菸,烟盒下方整齐的标注着价码。 铺子里的夥计穿白衬衣丶红马甲,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说话带着点洋人的腔调:「先生,里边请,我们店名牌专卖,假一赔十。」 张来福问了一句:「哪个是鼻烟?」 夥计低着头,沉默片刻道:「您来错地方了,到街对面看看。」 街对面地方大了,上哪看去? 张来福再问,这夥计架子还挺大,他不说话了。 过了马路,张来福沿着街边走了片刻,感觉这家铺子像个卖鼻烟的。 和之前洋菸铺子比起来,这个铺子的风格很不相同,门脸不华丽,挂一块老木匾,上头写着「义成」两个字,因为掉漆严重,字迹有些模糊。 门口靠墙摆着一条长凳,坐着个抽旱菸的老头儿,空气带着一股旱菸的焦糊气。 进了铺子,里边灯光昏黄,一溜大木柜上摆着木盒丶布包丶竹筒,夥计穿着对襟褂子,上前把盒子一一打开,里边都装着各地来的菸叶。 「爷,我们这有东生,月生,大昌,魁泰,金兰,青条,您要哪一种?我们这管切管拌!」 这夥计热情多了,看张来福没说话,又打开了几个铁盒子:「外国烟我们这也有,英格丽埃克斯发图,阿米坎的一号铁桶,您来一锅子尝尝。」 张来福抿抿嘴唇,他也不想露怯,可他实在不认识:「那什麽……哪个是鼻烟?」 夥计没那麽热情了,他把烟盒全都关上,指着门外道:「您到胡同里看看去。」 这是个转卖旱菸的铺子,和卖吃的行业一样,这卖烟的也不兼职。 出了义成菸草铺,张来福左转进了胡同,在胡同里走了许久,终於找对了地方。 这是一座青砖小楼,门楣上挂着一块雕花木匾,写着聚香斋三个大字,字是老楷,写得端正讲究。 门框两边有一副对联:「香入鼻中清肺腑,烟从指底透魂灵。」 张来福在胡同里打听了,这就是卖鼻烟的地方。 推门进了铺子,屋里光线柔和,柜台上摆满了鼻烟壶,有玛瑙的丶琉璃的丶象牙的丶紫砂的,瓶盖嵌玉嵌银,形制各异。 掌柜是个中年人,穿长衫,梳背头,留着八字胡。 客人进门,掌柜赶紧招呼:「爷,看您面生,您是第一次来?」 张来福背着手,假装内行,在铺子里看了一圈,点点头:「你这铺子还真是第一次来。」 掌柜的笑道:「那您可就来对了地方,我们这新上的双花熏和茉莉露,您尝尝味道?」 光是这名字就把张来福说蒙了。 什麽叫双花熏和茉莉露?这是买烟还是买花露水? 张来福轻轻咳嗽一声:「我要好烟!」 掌柜的赶紧赔礼:「是我怠慢了,爷,您稍等,我这有天蕙斋的万高馨露。」 说完,掌柜的打开了一个小木盒子,里边放着黄色的粉末。 这是烟麽? 掌柜的还挺大方:「您试试味道。」 怎麽试? 张来福没见过鼻烟。 把菸草丶冰片丶茯苓,配上各种香料,研磨精细,就成了鼻烟。 鼻烟平时要放在鼻烟壶里,抽的时候,用手指捻出来一点,往鼻孔里吸。 张来福哪懂得这个,他也不想试了,直接买吧。 「这个万什麽露,多少钱?」 掌柜的道:「两块零五个大子儿。」 「两块什麽?」张来福愣住了,「两块大洋麽?」 旁边一名客人道:「肯定是大洋啊,难不成两个大子儿?」 张来福讶然道:「两块大洋买一斤?」 掌柜的半晌无语,旁边的客人笑了:「你扯淡来了?你当买白菜呢,还买一斤?两块大洋就一两,还得加五个大子儿。」 「谁扯淡呢?这金子粉麽?」张来福算了算,老舵子给了十块大洋,再加上昨天给的两块,放在一起也就十二块,勉勉强强能买个六两。 六两够开碗麽? 张来福还在这算帐,旁边客人劝了一句:「掌柜的给的是行价,我估计你也不懂鼻烟的行情。 你要是给达官显贵送礼,万高馨露正合适,你要是买给亲戚,双花熏和茉莉露就行了。」 张来福有点不放心:「你说的这两样和万高馨露差别大麽?」 「那差别可大了去了,」客人介绍道,「鼻烟分十等,万高馨露是第一等,茉莉露是第八等,双花熏露是第九等,差得远了。」 买这麽差的鼻烟,能糊弄的过去麽? 万一老舵子开碗失败了,会不会迁怒於张来福? 说实话,这东西都不知道管不管用。 用鼻烟开碗,张来福觉得挺扯淡的,老舵子大概率又弄错了。 弄错了倒也好,开碗失败了,老舵子还得指望张来福跑腿弄土,到时候还有机会和他周旋。 一旦开碗成功,张来福失去了利用价值,那今天就得和老舵子拼个你死我活。 看到张来福有些犹豫,掌柜的打开了坛子,给张来福看了看茉莉露和双花熏的成色:「鼻烟的档次就是这麽分的,但我们店的货品您放心,茉莉露和双花熏也是正经牌子,质地乾净。」 客人打趣道:「乾净麽?没掺香灰吧?」 掌柜的摆摆手:「您说笑了,我们店做的是老主顾,什麽时候干过那种事儿。」 「掺香灰?」张来福一愣。 客人赶忙解释:「我跟掌柜的说笑话,香灰和鼻烟长得挺像,有些商家缺德,就往鼻烟里掺香灰,聚香斋是老字号,不能干那种事。」 张来福低头看着茉莉露和双花熏,这两种鼻烟颜色黄中带白,没有万高馨露那麽纯正,和某种灰尘还真有点像。 哪种灰尘? 祖堂的供桌上有灰尘,那种非常细腻的灰尘,应该就是香灰! 帽子当时对香灰有反应,应该是喜欢香灰,可老舵子为什麽不直接让我弄点香灰回去? 祖堂里肯定能收集到不少香灰,老舵子那麽有经验,难道没有用香灰试过麽? 他肯定试过,但估计没成功。 礼帽喜欢的应该不是香灰。 礼帽喜欢的应该就是鼻烟,它对香灰有反应,是因为香灰和鼻烟很像,而且有的鼻烟里掺了香灰。 老舵子这次应该是猜对了! 只要把鼻烟带回去,碗就开了! PS:碗开了,那就硬得拼了! 各位读者大人,咱们明早开碗。 第三十二章 开碗 老舵子的判断大概率是正确的,鼻烟就是正确的土,这次开碗大概率会成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赞 】 一旦开碗成功,老舵子就会对张来福下手,如果张来福这次弄不倒老舵子,他自己的处境就危险了。 想到这里,张来福直打寒噤。 他害怕,可没有犹豫,这只碗他必须抢回来。 想把碗抢回来,就必须骗过老舵子! 张来福买了八两茉莉露,又买了八两双花熏,别看这两种鼻烟属於八等和九等的成色,两袋鼻烟加起来,也花了两块半大洋。 这种成色的鼻烟,能算上等麽? 张来福觉得算。 首先,茉莉露和双花熏并不是成色最差的鼻烟,成色最差的鼻烟叫坯子,里边没加香料,买回家要自己调和。 茉莉露和双花熏至少是完整的成品,老舵子看不见也闻不着,应该分辨不出来等级,唯一可能造成的影响,就是放慢了开碗的效率。 张来福正盼着效率慢一点,开碗花的时间越长,他挖骸骨的时间就越多,胜算就越高。 老舵子专注於开碗,张来福暗自下手,直接化了老舵子的骸骨,把帽子和手艺精都留给张来福。 到时候碗有了,种子也有了,手艺灵马上就有了,一想到这里,张来福走路都生风! 到珠子街吃了两屉小笼包再加半斤猪头肉,张来福让卖炊饼的小哥给介绍了个铁匠铺。 这个铁匠铺不一般,里边有手艺人,张来福花了三块大洋买了一把好铲子,跑回了老宅。 尸体都被收拾乾净了,连一点血迹都没留下,张来福一时间想不起老於留下破骸咒的位置。 他倒下的地方,应该是在水井的右边,靠近柴房的位置,画符的地方好像有一株草,是什麽草来着…… 「来福,鼻烟买回来了?」老舵子突然出现在了张来福面前。 张来福把一袋子双花熏交给了老舵子。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老舵子的反应。 「买回来就好!」老舵子把鼻烟提在手里,他对尺寸和重量一无所知,眼下连听力都没有。 他从怀里掏出了闹钟,开始上发条。 「两点钟,一定得是两点钟。」 两点钟对他来说很重要。 咯咯咯咯咯…… 发条上满了,时针丶分针飞快运转,等秒针和分针同时运转到十二点的位置,时针停在了两点钟的位置。 老舵子能听见了,他晃了晃手里的鼻烟,冲着张来福笑道:「好孩子,不枉我对你这麽好,等我种出来身子,下次再遇到好碗,都留给你用。」 「多谢前辈。」 他要种身子。 种身子,用什麽做种子合适呢? 张来福有了一种预感,开碗成功之後,自己依然有很高的价值。 老舵子带着鼻烟回了祖堂,拿出了礼帽,通过声音确定了帽檐的位置,把一袋鼻烟全都倒进了帽子里边。 「这不是上等的鼻烟!」老舵子有些不满,别看他看不见也闻不到,单凭鼻烟落进礼帽里的声音,他就能听出颗粒不够细,这就证明鼻烟研磨的不算太好。 「分量也不够!」老舵子通过声音判断了一下,「这些鼻烟肯定不够一斤,张来福,你小子贪了我多少钱?」 虽说对张来福有诸多不满,但帽子有反应了,反应的非常剧烈! 帽檐向四方延展,整个帽子不断的变大。 老舵子听着声音,浑身忍不住的颤抖。 「没错,就是它!这只碗要的土就是鼻烟!这只碗要开了!」 …… 就是它!就是这株狗尾巴草!老於就是在狗尾巴草旁边画的符! 张来福拼了命的挖土,这些日子天冷,土都上冻了,全仗着铲子好,张来福费了好大劲,终於挖出了个深坑。 这下边是硬的,难道已经挖到棺材了? 张来福使劲一撬,从坑里挖出来块石头。 这个没用。 张来福接着往下挖,这回挖到了木头。 木头应该就是棺材! 张来福很激动,他把木头撬上来一看,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头盒子,里边放着不少银元。 这个暂时没用! 张来福把盒子放在一边,继续往下挖,挖上来个瓷罐子,个头还挺大。 这个还是没用! 张来福继续往下挖,挖了一会,他看向了瓷罐子。 这个罐子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想起来了,以前在殡仪馆见过,这是骨灰坛! 张来福一直想找尸首,可他就没想过,老舵子可能没有完整的尸首。 这个骨灰坛就是老舵子的! 用李运生的药水,能把这骨灰给毁了麽? 应该可以! 张来福拿着铲子,想把骨灰坛给撬开,虽说这铲子做工精良,可撬了半天,罐子盖纹丝不动。 试试林少聪给他的黏土刀子! 张来福用刀子撬了半天,也没什麽效果。 情急之下,他想把坛子砸了,可如果老舵子现在恢复了听力,这麽大的动静,肯定会惊动了他。 「好呀!好!」正院里传来了老舵子的笑声,听得笑得这麽惬意,应该是开碗成功了! 老舵子开碗成功,留给张来福的时间可就不多了。 张来福举起了坛子,狠狠砸在了地上。 惊动他就惊动了,现在管不了那麽许多,先砸了,再撒药,关键看谁动作快。 砰! 坛子砸在了石板上,没碎。 正院传来了老舵子的声音:「来福!鼻烟不够,你那还有没?」 张来福喊道:「有!我马上送去!」 他举起坛子,又砸了一次。 坛子还是没碎,连个裂纹都没有。 老舵子喊道:「快点送来!」 「马上就来!」 张来福刚把坛子举了起来,老舵子突然出现在了面前。 「来福,你在这忙什麽呢?挖了这半天,挖什麽呢?」 从张来福开始挖土,老舵子就听见了,听的一清二楚。 张来福从地上捡起了木盒子,交给了老舵子。 老舵子拿着木盒子,在耳边晃了晃。 哗啦!哗啦! 里边都是大洋钱。 「藏钱呢?」老舵子笑了,「你还挺会过日子!」 张来福乾笑一声:「我就是想攒点钱……」 老舵子一脚把张来福踹倒在了地上:「我跟你说过,别跟我撒谎,跟我撒谎的人,都被扔到沧瀚江里喂鱼了!」 他恢复了听力,张来福没办法骗他了。 怎麽办? 老舵子拿着木匣子又晃了晃:「这是你攒的?这盒子是我的,这钱是我的,这特娘的都是从我这贪的!」 张来福抿抿嘴唇,两人的关注点不一样。 等等! 他说这盒子是他的,难道这钱是他埋的? 钱都埋在这了,和骨灰坛离得这麽近,他还找不到自己的尸骸? 这就是李运生所说的,放在面前也不知道? 老舵子怒道:「你贪点就算了,你贪了这麽多,现在碗马上就要开出来了,鼻烟你没买够,土不够,碗就要废了,怎麽办?」 碗马上就要开出来了。 张来福道:「我这还有鼻烟。」 这是实话! 「在哪呢?」老舵子双眼血红,青筋暴起,貌似随时要杀了张来福。 张来福还有一袋子鼻烟,关键是能不能交给老舵子。 如果张来福现在把鼻烟交给老舵子,鼻烟数量够了,开碗成功,张来福也该没命了。 可如果不把鼻烟交出来,开碗失败,老舵子现在就有可能要了他的命。 沉默片刻,张来福捡起了骨灰坛子,递给了老舵子。 「前辈,鼻烟肯定够用!」 第三十三章 把碗还我(本章高能) 老舵子拿起了坛子,在耳边晃了晃,里边发出了沙沙的响声。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超实用,??????????.??????轻松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成色也不怎麽样啊……」 张来福道:「你再仔细听听,我觉得成色挺好的。」 这句算实话麽? 张来福觉得算,从骨灰的角度来讲,成色应该不错。 老舵子问张来福:「为什麽?」 张来福满脸都是汗水,他不知道该怎麽回答,老舵子能分辨真假话,跟他撒谎,很容易会被他识破! 老舵子又问了一遍:「为什麽在坛子里放着?」 张来福思索片刻,乾脆直接撒谎:「这是店老板告诉我的,高等的鼻烟,都要存在坛子里。」 「是麽?」 「是的!」 「没骗我?」 「真心实意!」 「扯淡!这也不是上等鼻烟!」老舵子又踹了张来福一脚,刚才张来福说话,声音一点都不瓷实,一听就是撒谎。 「前辈说的没错,这不是上等鼻烟。」张来福的汗水已经浸透了衣衫,他想不出更好的解释。 老舵子怒道:「我不抽鼻烟,可我见过鼻烟,好鼻烟都是放在盒子里的,放在坛子里的都是下等货!你小子又从我这贪!」 张来福没有否认,你说贪了就贪了吧! 老舵子问道:「这回买够数了麽?」 「买够数了!」张来福回答的非常响亮,这是实话,万生州一斤十六两,张来福确实买够了一斤,眼下给没给够那是另外一回事。 老舵子左手揪住张来福,右手提着瓷罐子,往祖堂里走。 张来福手里攥着药水,准备拼命。 老舵子冲着张来福笑了:「来福,不要怕,鼻烟的品相差一点不要紧的,咱们这碗不挑。」 「真的麽?咱这个碗一看就是个实在碗。」张来福假装惊喜,可声音还是有一点颤抖。 「傻小子,你也是个实在的人,我听出来你很害怕,这都不要紧,土填上了,碗开起来了,咱们就得下种子了,你猜我要下什麽种子?」老舵子的笑容越发慈祥。 张来福不假思索道:「用手艺精能种出来手艺灵!」 老舵子拎着张来福进了祖堂:「我不用手艺灵,我本来就是手艺人,手艺好着呢。」 「可我没手艺呀!」张来福看着变大的礼帽,原本只能戴在头上,现在能站的下两个人。 帽子里边,烟尘翻滚,就像一锅烧开了的白粥。 「你没手艺没关系,我的手艺就是你的手艺,来福,从今往後咱们就是一个人了,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了!」 老舵子把张来福拎到了帽子旁边,鼻烟的香气阵阵扑鼻,只要老舵子手上加点劲,就能把张来福推进帽子里。 「前辈,你心眼儿可真好!」张来福站在帽子沿儿上,右手伸进怀里,把药水的瓶盖扭开了。 「来福,你不用怕,以後咱们爷俩一块过活,这可不是坏事!」 「前辈,我知道是好事,你不用拽这麽紧,你一直拽着我,这坛子就打不开了!」张来福一直盯着骨灰坛。 「你这麽在意这坛子?你当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麽?你当我不知道你身上有东西?」老舵子从张来福手上抢了药水,扔在了地上,连瓶子一起摔了个粉碎! 「来福,这瓶子里装的是毒药吧?你是不是想毒死我?」 毒药? 老舵子貌似有点误会。 张来福不说话,他把从衣服上扯下来块布,还想从地上沾点药水。 老舵子笑道:「你这毒药从哪来的,哪个高人给你的?你觉得这东西能毒死我麽?」 张来福拿着布碰到了药水,可老舵子也听到了声音。 「傻小子,你再使点劲,多弄点药水,看能不能毒死我。」老舵子松了张来福,直接抢下了布头,放在嘴里吃了。 「张来福,看清楚了,我是鬼,你那点毒药对我没用,连闹钟的毒药都对我没用!」 他说什麽闹钟?是他上发条的闹钟麽?那东西还能放毒? 张来福没时间想这个,趁着老舵子松手,他撒腿就跑。 老舵子身形闪现,又把张来福抓了回来:「傻小子,你哪根筋搭错了,敢和我玩心眼? 我实话告诉你,你要是少买点鼻烟,或许还能多活两天,只要把鼻烟买够了数,你这条小命就没了!」 说话间,老舵子又晃了晃骨灰坛子:「品相差了点,可咱这碗好,不挑!」 话音落地,老舵子单手打开了骨灰坛,把坛子里的粉末全都倒进了帽子。 他倒了! 他把自己的骨灰当成了鼻烟,倒进了帽子。 帽子一阵颤动,里边粉末不断翻滚,差点把张来福掀翻。 「傻小子,上路了,以後等在万生州提起我的名号,也得把你一块算上,你就偷着……」 老舵子用力一扯,要把张来福扯进帽子,可他没扯动。 他觉得自己手上突然没了力气。 「这,不对吧。」老舵子不笑了。 「不对麽?」张来福从口袋里抓了一把木屑,拍在了老舵子脸上。 这把木屑是从门外的水车上刮下来的,张来福没舍得扔,一直放在口袋里揣着。 木屑沾在了脸上,老舵子感受到了久违的剧痛。 疼,这下是真的疼,就像脸上有上千把小刀子在剜割,割开皮,那小刀子又钻进肉里,疼的老舵子感觉自己消失多年的触觉都快恢复了。 老舵子疼的浑身发抖,再也拽不住张来福,张来福趁机挣开了老舵子,跳到了远处。 老舵子忍着剧痛,听着礼帽里的声音:「刚才我倒进碗里的,是鼻烟麽?」 「你觉得是麽?」张来福反问一句。 「你骗我?这麽大的事儿你敢骗我?刚才那到底是什麽东西?」老舵子伸手要来抓张来福,可他没抓着。 帽子里有一股强大的引力,扯住了他的身体,让他动作比以前慢了许多。 这股引力,和他临死之前身体坍缩的感觉特别的像。 老舵子很害怕。 「我没骗你,鼻烟买齐了,就是还没来得及给你!」张来福上前踹了老舵子一脚,他想把老舵子踹进帽子,可老舵子奋力抓住了帽檐,又从帽子里爬了出来。 「这是我的身子,你把我身子放进了碗里……」老舵子的声音颤抖了。 「身子是你自己放进去的,你终於找到身子了,这是好事儿!」张来福又踹了老舵子一脚。 「你他娘还真是个傻子!」老舵子一手抓着帽檐,一手从怀里掏出了闹钟,开始上发条。 「你他娘的凭什麽欺负傻子?」张来福上前抢下了闹钟,又踹了老舵子一脚。 老舵子伸出手来,想要扯住张来福的腿。 张来福赶紧把腿收了,这要被扯住,他得跟着一起进帽子。 老舵子抓着帽檐继续往外爬,虽说骨灰进了帽子,但还没有完全炼化,他还有力气和帽子对抗。 他缓缓伸出右手,朝着胸前拍了一下。 砰! 鞔鼓匠绝活,一槌定音。 鼓声响了,可老舵子力气不够足,声音不够大,张来福不在祖堂里,这一击没能得手。 张来福哪去了? 他吓跑了? 跑到什麽地方了? 先不管他,先找种子。 老舵子有见识,哪怕到了这个境地,还能做出应对。 只要找到合适的种子,放进帽子里,让帽子和种子互相作用,或许就能保全骨灰。 桌子底下还有两个手艺精,这就是合适的种子,老舵子抵抗着帽子的引力,艰难站起身子,正要往供桌的方向走,忽听门外有响声。 咣当当当! 张来福穿着满是符咒的短褂子,推着车子冲了过来。 他穿衣服快,这是临时演员的功底。 本来水车进不了祖堂的大门,但靠门的半面墙被老舵子推倒了,张来福拼尽全力把车子推进了祖堂里。 「张来福,我要你的命!」老舵子用力锤击胸口。 砰砰!两声闷响。 张来福感觉胸腔共振,心脏感觉要炸开了。 「你要命,我就不给!」张来福咬牙硬扛,身体一阵阵哆嗦。 「你个小杂种,今天你必须死这!」老舵子发了狠,猛捶自己的脑壳。 砰砰!又两声闷响! 张来福额头开裂,视线模糊,差点摔倒。 「你个老杂种,你肯定死在我前边!」张来福满脸是血,咬着牙,推着车,接着往前冲。 「来福,你听我说……」老舵子慌了,他不知道张来福用什麽办法挡住了他的鼓声。 他想拖延点时间,张来福一步不停,拼了命,只管往前冲。 老舵子抡圆了拳头,用力锤向了自己的脸颊,这是最後一搏。 咣当! 张来福抢先一步,推着水车撞在了老舵子身上,连着老舵子,带着水车,全都撞进了帽子里。 PS:题目那四个字,张来福没说过,但我听到了来福的喊声。 第三十二章 手艺灵 「张来福,你骗我,我最恨别人骗我。」 「老舵子,你连名字都是假的,你骗我的时候怎麽不说恨?」 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赞 「我骗你,是因为你是傻子,你这傻子就该死……」老舵子不停嘶吼,但声音越来越小。 「傻子欠你的?傻子吃你家大米了?」张来福低头看着老舵子,看他的身体一寸寸破碎,直到和水车一起消失在那顶礼帽之中。 张来福擦了擦脸上的血痕,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口中碎碎念念,只有一句:「我要成手艺人了!」 笑了半分多钟,他想起一件事,赶紧把身上的另一袋子茉莉露鼻烟拿了出来。 土不够,得赶紧补上,这老舵子亲口说的。 开了碗,就不能停下,这是宋永昌亲口说的。 等把第二袋鼻烟倒进去,帽子彻底展开了筋骨,在祖堂之中疯狂的生长。 帽檐撞裂了祖堂的墙壁,张来福很担心,正房和祖堂可能要塌了。 他跑到供桌底下,收了於掐算和小柱子的手艺精,把两人的钱袋也给收了。 老於还留下了一把桃木剑,一叠符纸,五块木头牌子,一面镜子。 小柱子留下的东西少了点,只有一个针线盒子,盒子分上下两层,里面的东西挺像样的,上层有两排针,最大的一根针比张来福的手机还长,最小的一根针张来福都拿不起来,也看不清针孔在哪。 还有个木头盒子,本来是张来福挖出来的,被老舵子抢走了,这个也收着。 能收的东西都收了,张来福站在祖堂外边,看着屋子里不时飞溅的烟尘。 礼帽做的碗,鼻烟做的土,老舵子做种子,能做出来什麽样的手艺灵? 这事儿张来福也不知道,估计整个万生州也没几个人知道。 可光用一个老舵子能行麽?这老鬼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年,身上还有手艺精麽? 稳妥起见,张来福把老於的手艺精也给扔进了帽子。 帽子的反应非常剧烈,沸腾的烟雾之中传来了一阵阵爆鸣声。 这麽大动静肯定藏不住,如果现在何胜军突然来老宅子检查,眼前这些事儿怎麽和他解释? 这是我的碗,我自己买的土,我自己弄进去的种子,我自己的手艺灵,何胜军要是敢抢,我也打不过他…… 这麽一想,貌似也没什麽好想的,他要真来了,也没辙。 没什麽想的,那就先数钱吧。 张来福打开了小柱子和老於的钱袋,白花花的银元非常的晃眼。 小柱子的钱袋里有十二颗大洋。 老於的钱袋子里有二十六颗大洋。 土匪这个行业,在薪酬待遇上还是很可观的。 小木盒子里有五十块大洋,加上买菸叶和鼻烟的十二块大洋,再加上这个月的工资,扣掉买菸叶和鼻烟的花费,治疗阴气的花费,买铲子的花费,还剩下九十八块半。 九十八块半大洋! 这能换多少碗馄饨? 张来福感觉自己很幸福! 享福的时刻到了! 轰隆! 祖堂门前剩下的半面墙也塌了。 这碗的动静貌似有点大。 何胜军,你可千万别来! …… 等了整整两天,何胜军确实没来,这两天时间,帽子越来越大,里边一直冒烟,粉尘不停的翻腾,张来福也不敢靠近。 他也没闲着,先研究了一下老舵子的闹钟,每次给闹钟上了发条,老舵子都能获得听觉,李运生也曾推测过,这个闹钟属於顶级厉器。 这麽好的厉器该怎麽用呢? 表盘上的三个表针都不动,张来福把闹钟翻过来,捏住发条钥匙,转了好几次,根本转不动。 这发条这麽紧? 可能不是紧,是自己不会用,以後找机会再学。 收好了闹钟,张来福又在老宅里四下搜罗,先後在正院的西厢房丶後院的秋千架下边和东跨院的仓房里找到了一百六十一块大洋。 这些大洋都用小木盒子装着,有的盒子里有四五十,有的盒子里有两三块,应该都是老舵子藏的,他藏大洋的时候,肯定想不到,他曾经离他自己的尸骸那麽近。 现在张来福手上一共有二百五十九块半大洋,这笔钱是不是可以置备一点产业了? 现在想产业还太早,他还在被土匪追杀,就算有了产业也守不住。 到了第三天早上,帽子破了,帽冠丶帽檐丶帽带全都破了,成了一地破布。 张来福捡起来一块破布,放在手里捏了捏,碎成了一手粉末。 这破的也太彻底了。 地上还有一团灰尘,不知道这是鼻烟还是骨灰。 灰尘中央有一个木头盒子,打开盒子一看,里边有一颗核桃大小的黄皮果子。 这个果子就是手艺灵麽? 吃了这个就能成为手艺人麽? 张来福有些激动,想着这果子该怎麽吃。 这东西捏着质地挺柔软的,有点像水果。可从外观上来看,又有点像核桃。 这东西应该煮熟了吃,还是生着吃?应该直接吞了,还是应该先去皮? 这种事儿不能瞎猜,张来福拿上木盒子,带上所有能带的东西,离开了林家老宅。 白草荡的老宅,这里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 老舵子和林家有什麽恩怨?那架水车又是什麽来历?这麽大一座宅院为什麽废弃了? 这些事以後再研究,张来福关上了大门,背着包袱走了。 带的东西有点多,张来福想雇辆车,地方太偏僻,一路找不到车老板。 就这麽一路走到了珠子街,张来福找到了李运生。 看到张来福安然无恙,李运生倍感欣喜:「来福兄,你打败那恶灵了?」 张来福把黄皮果子递给了李运生:「他变成了这个!」 白草荡林家老宅的恶灵,在整个黑沙口都颇有名声,没想到居然张来福给收了。 而眼前的张来福居然还不是个手艺人! 他怎麽做到的? 这到底是个什麽样的人? 不管这中间有多少曲折,背靠大树好乘凉,这卦象绝对错不了! 李运生仔细看了看那金色果子,连连点头:「好果子,成色上好的手艺灵。」 「手艺灵还分成色麽?」 「分呀!这金黄色的果子就是一等一的成色,吃了这样的果子,能顺利成为手艺人,基本没什麽风险。」 张来福眨眨眼睛:「基本?」 李运生点上三炷香,让烟雾笼罩在两人身上:「这世上没有绝对可靠的手艺灵,纯色的就是上品,金色的就是上品中的上品,能种出这麽好的手艺灵,你肯定用了一只好碗!」 「手艺灵的成色还和碗有关?」张来福又长见识了。 李运生点头道:「当然有关,之前城西有个混混儿,花了五千大洋,买了个下等碗,种出来一颗五彩花斑的手艺灵。 有人劝他别吃,那样的手艺灵连五成把握都没有,他不听,吃下去之後当天人就没了,一头扎进了东街口的灰坑里,尸首生蛆了才让被人发现。」 这事儿听着耳熟啊! 张来福想起来了:「那位更夫,就是牙床里长虫子的那位,他遇到的尸首,就是这位混混儿?」 「就是他!」李运生喝了口茶,「来福兄,一颗质地纯净的手艺灵非常的珍贵,你这颗手艺灵吃下去,九成九出不了事情。 你要是不想吃,也可以把它卖了,这种品相的手艺灵,卖个几万大洋都不成问题。」 张来福权衡了一下:「一个手艺人一个月能赚一百大洋,想赚到几万大洋也不容易,得赚个几十年……」 李运生连连摇头:「来福兄,你不能总想着一层手艺人的收入,等你手艺长进了,成了二层的当家师傅,一个月可就不是一百大洋了。」 「当家师傅能赚多少?」 「这个不好说,当家师傅可以自己开铺子,给自己当家,也能跟店铺合夥,给别人当家。 二层的手艺人,可不轻易跟别人合夥,掌柜的至少得分给他三成利,否则没得谈。」 「三成利?」张来福对经营上的事儿不是太了解,「给他这麽多,掌柜的还有得赚麽?」 「有得赚!有当家师傅的铺子和寻常的铺子都不是一个层次,赚钱的路子又稳又宽。 来福兄弟,有这麽个好果子,就吃了吧,我觉得不亏。」 张来福也觉得不亏:「李兄,看这个果子的成色,能看出是哪个行当麽?」 「这个真看不出来,当初要是能看出来,我也不会成了祝由科大夫。」 「这东西该怎麽吃?」 「囫囵吃,别去皮,别吐核,连汁水都别糟蹋了,果子吃得越全,把握越大!」 「好!」张来福拿着果子,一口吞了下去。 李运生惊呆了:「这就吃了?」 张来福点头道:「吃了。」 「你连水都不用?」 「用水不是爷们!」 话音落地,张来福倒在了地上。 PS:感谢盟主翻车鱼,感谢一路以来的支持和守护。 第三十三章 咱们是手艺人了 吃了手艺灵,张来福倒在了地上。 李运生赶紧起身,把张来福扶了起来。 张来福感觉胃里有一个装满钉子的气球炸了,先是一阵剧烈的胀痛,接着又是无休止的刺痛。 「手艺灵下了肚,现在你的魂魄和体魄要一起化出来手艺精,这份苦楚可不好熬!」李运生拿来一张符纸,递给了张来福,「来福兄,攥紧了!」 张来福攥住了符纸,李运生开始念咒: 「火不燎心寒不侵,进退有度气自匀,阴阳调息开三窍,手艺傍身不压身……」 张来福咬着符纸,伸着手,看着李运生,艰难说道:「听,听……」 李运生点头道:「你得仔细地听!」 他接着念咒,张来福想说的是,这次的咒语说得太晦涩了,听不懂。 李运生没理解张来福的意思,只管往下念咒,念了不到两分钟,张来福晕过去了。 这下麻烦了。 李运生不敢叫醒他,也不敢移动他,一旦惊动了他,可能会破坏他的梦境,这可就误了大事。 可张来福这麽躺在地上也不合适,这是珠子街,黑沙口最繁华的街道之一。 李运生赶紧续了三炷香,只能盼着张来福尽快醒过来。 有人入行要昏睡一个月,有人入行只睡了几个钟头,他这颗手艺灵成色这麽好,应该不会睡太长时间。 张来福的怀里掉出来一个木头盒子,李运生捡起盒子看了看。 淡黄色的木头盒子,和外州的月饼铁盒差不多大小,没刷漆,没刷油,没有经过打磨,用手一摸,却非常的细腻光滑。 这不是俗物! 李运生把盒子拿在手里观察了片刻,看到张来福的眼皮一阵阵抽动。 睡梦之中,张来福看见了星星点点的火光,在眼前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火光时而清晰,时而朦胧,和张来福之间似乎有一层阻隔。 胃里的疼痛渐渐消散,张来福也渐渐平静了下来,火焰不再跳动,也不刺眼,变成一片柔和的白光,在张来福眼前不断放大,直至充满了整个视野。 张来福睁开了眼睛,看向了李运生。 李运生上前扶起了张来福,拿了把椅子让他坐下:「来福兄,你这手艺灵确实是好,只睡了不到半个钟头。」 张来福擦了擦汗水,他想说话,觉得舌头发硬,想站起来走走,又觉得两脚发软。 李运生拿着扇子给张来福扇了扇风:「别急着说话,也别急着走动,我先问一件最要紧的事儿,你刚才做梦了没有?」 「做!」张来福挤出了一个字。 「梦里的事情都记住了麽?」 「记!」张来福用力的点头。 李运生眉头舒展:「记住了就好,来福兄,你现在是手艺人了,你的行门,就在这场梦里。」 「好!」张来福是真的高兴,缓了半天,终於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手艺人,不受欺负!」 李运生点头笑道:「对,不受欺负!来福兄,你刚梦到了什麽?」 张来福想了许久:「火,好多火。」 李运生有点犯难:「火这个东西就不好讲了,因为用火的行当太多。 铁匠用火,厨子用火,烧砖的也要用火,你再想想,梦境中还有别的东西麽?」 张来福揉着脑门,回想着梦境中火焰的样子。 「不要着急,慢慢的想,」李运生又续了三支香,「有人当了手艺人之後,花了几年的时间也没找对行门,这事儿还真就急不得。」 「几年找不对行门?找行门只能靠那一个梦麽?」张来福还真没想到会出这种状况,成了手艺人居然不知道自己是做哪行的。 李运生点点头:「真就只能靠这一个梦,没有别的线索,你梦里的火有什麽特别之处?」 张来福正在苦思,远处传来一声吆喝:「馄饨,开锅!」 那位卖馄饨的手艺人又来了,他那馄饨香味儿太诱人,张来福又没法集中精神了。 或许吃一碗馄饨能找到些思路,张来福正要去买馄饨,扫了一眼锅底下的柴火,他想起了梦里火苗的形状:「不是这个火,我梦到的火很小,没有这麽大。」 李运生看向了馄饨挑子:「比灶台下的火要小,应该不是吃食这一行,烧炭丶烧砖丶铁匠这些行门都用大火,也不用想了,来福兄,这火到底小到了什麽程度?」 张来福看了看香炉。 李运生问:「是和香火头差不多?」 张来福摇头道:「比香火头大。」 李运生又问:「那和烛火差不多?」 张来福想了想,还是摇头:「比烛火要大一些,一直在眼前,飘来飘去。」 一说飘来飘去,李运生想起了一种特殊的火:「那火是什麽颜色的?绿的麽?」 张来福明白李运生的意思:「不是鬼火,我见过鬼火,这个火挺稳当的,挺均匀的,但也有点模糊,像是……」 大白天,这火还真不好找,张来福还在四下张望,李运生猜到了些端倪。 「来福兄,你说的是不是灯笼?」 灯笼? 张来福回想了一下梦里的来回游移,清晰又蒙矓的火光,他连连点头道:「可能就是灯笼。」 「来福兄,说可能就不行了,你得把事儿吃准,烛油路有不少卖灯具的,你抽空过去看看,看到灯笼之後,你到底有没有感应。 如果看到了之後,真心觉得有感应,再去学这行的手艺,入错了行门再想回头,可不是件容易事儿。」 一个礼帽,放了鼻烟,种下了一个鞔鼓匠和一个天师,结出来的果子,居然是灯笼匠? 不管怎麽说,也算找到行门了。 张来福拿出了十块大洋,放在了桌上。 「这是什麽意思?」李运生一愣。 「我成了手艺人,你帮了不少忙,这是我该给的酬谢。」 张来福起身要去烛油路,刚走两步,又差点摔在地上。 「来福兄,多歇一会儿,刚入行,身子骨还有些虚。」 李运生给张来福添了杯茶,把十块大洋推还过去:「咱们是朋友,我不收你钱。」 张来福执意要给:「总给你找事儿,还不帮你赚钱,那我算什么正经朋友?」 这句话说的有道理,李运生拿着十块大洋,笑道:「背靠大树好乘凉,有这十块大洋,我三天不用出摊了。 来福兄,先在这坐一会,我还有要紧事儿要跟你说。」 李运生从桌子里拿出来一个木盒子:「这是刚才从你身上掉出来的盒子,我没打开看,也不知道里边有什麽东西,但这盒子本身不简单,来福兄知道这盒子的来历麽?」 张来福没有隐瞒:「我用碗种手艺精的时候,不止种出来了这颗手艺灵,还种出了这个木盒子,估计是杂物一类的东西。」 李运生摇头:「碗里从来不出杂物,出的都是有用的东西,能种出来这麽好的手艺灵,还有馀力能种出来这个盒子,足见你用了一只罕有的好碗。」 张来福拿着盒子看了许久,实在看不出什麽特别之处:「这盒子怎麽用?」 李运生也不清楚:「我只能看出些灵性,至於具体用途,你还得慢慢摸索。」 「灵性是什麽东西?」 「万生万变,万物皆有灵性,手艺人能看出灵性,所以东西做的又快又好。」 张来福还是不明白:「我现在也是手艺人了,为什麽我看不出灵性。」 「那是因为你刚入门,手艺太浅,还得捶打磨练。」 张来福踉踉跄跄站起身:「那地方叫烛油路是吧,我现在就去捶打!」 PS:手艺人的美好生活开始了,现在谁也拦不住张来福! 第三十四章 行门感应 张来福急着要去学手艺,李运生拦不住,却也放心不下:「浑龙寨的人可能还在四处找你,你得多加小心,最好找个地方先歇息几天。」 道理没错,可张来福现在能去哪歇着?住个客栈都提心吊胆! 他现在已经成了手艺人,学了手艺起码能还手,东躲西藏的日子他实在过够了。 「来福兄,正好我收摊了,我跟你一起去烛油路。」李运生要跟张来福一块走,张来福没答应。 浑龙寨的土匪两次来珠子街找来福,都把李运生给牵扯了进去。 如果再牵扯一次,估计土匪就要主动去找李运生了。 来到了万生州,李运生给了张来福太多帮助,张来福不能这麽坑害朋友。 「以前我没手艺,给你添了不少麻烦,现在我是手艺人,运生兄,这事儿我自己去办!」 李运生拗不过张来福,只能叮嘱一番:「去了烛油路,如果能找到合适的行门,就留下来学艺,一定要把行门的基础打牢固,手艺才能有精进。 学艺不容易,不光要勤学苦练,还得看清楚师父的本事,至少当家的师傅才能教得会挂号的夥计,你得仔细分辨,可千万别被庸人给坑了。」 张来福记下了叮嘱,独自一人去了烛油路,进了路口,先看到一家门脸特别大的铺子,招牌旁边也都挂着灯笼,铺子的名字叫映月坊。 他以为这是卖灯笼的,进去一打听,这是一家烛坊,做蜡烛的地方。 映月坊是黑沙口最大的烛坊,有办喜事的龙凤花丶鸳鸯照丶同心红,有办丧事的引魂烛丶三更照丶断路烛,有祈福用的平安烛丶添寿烛丶镇宅烛。 还有些特殊用途的蜡烛,像码头打信号用的驿路烛,驱邪镇鬼用的阴阳烛,大烟馆里用的福寿蜡,青楼雅室用的春堂烛。 看着这麽多蜡烛,张来福心里一阵阵悸动,他特别想把这些蜡烛都买下来,回去好好琢磨。 这种心悸的感觉就是感应麽? 难道自己的行门就是做蜡烛的? 店里夥计上前打招呼:「这位客爷,您买点什麽?」 张来福没答话,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微微摇头。 他不是做蜡烛这行的,蜡烛的烛火太清晰,和他梦里看见的火光有点差距。 「你们这卖灯笼麽?」 夥计摆摆手:「客爷,您来错地方了,您顺着烛油路往东走,前边就有一家灯笼铺子。」 张来福琢磨着可以先去看看,要是灯笼铺里没有感应,那就还回蜡烛坊,要是灯笼铺里也有感应,那就比对一下哪边的感应更强烈。 沿着街边往东走,接连经过了几家蜡烛坊,张来福终於找到了灯笼铺子。 这家灯笼铺子叫明照斋,牌匾漆金描朱,笔意遒劲。铺面不算太大,檐下挂着三盏灯笼,太阳底下透出一层温润的光。 这灯笼罩子什麽做的?怎麽看着雾蒙蒙的? 不可能是玻璃,透明度明显比玻璃差,也不像是塑料,没有塑料那麽光滑,灯罩上有特殊的纹路。 进到门里,张来福看见了几排货架,摆的全是灯笼。 这次离得近,张来福看的仔细,这些灯笼的材质很特殊,好像用玉石磨出来的,又在上边涂了一层蜡,光一照,人影都柔和了许多。 灯罩全都打磨得半透,能看见灯芯的轮廓,有的灯罩镶嵌着包边,雕刻着细密的云纹。 张来福看得越久,心跳得越快。 这灯笼好迷人! 盯着那一盏盏灯笼,张来福仿佛看见了幻想中的女神。 她们有的是现实存在的明星,有的是二次元世界的角色。她们那麽美,他敢看,但绝对不敢摸。 甚至看得太直接了,张来福都觉得心里很惭愧。 柜台後头坐着掌柜的,鬓发微白,身穿素灰长褂,手上拿着小刀,正在刮磨灯罩,刀锋细细游走,刀刃过处,灯罩光亮如水。 张来福在铺子里站了许久,掌柜的才上前招呼:「先生,买灯?」 这掌柜的很有分寸,先让客人自己走走看看,再说生意。 「我想问问,这灯是什麽做的。」张来福说话的时候,稍微有点紧张。 旁边一名学徒工看了看张来福:「你来明照斋买灯,还问什麽材料?」 张来福一怔,材料不能问麽? 掌柜的瞪了学徒一眼,转而向张来福解释:「年轻人不懂事,先生,您不要和他计较,明照斋的灯,都是用牛角做的。」 牛角? 牛角能做出这种半透明的灯罩? 张来福是学土木的,可他想不出这里的工艺。 「牛角是怎麽做成灯笼的?」 这句话一说完,掌柜的愣住了。 学徒工上前道:「这是你随便问的麽?你是想来学手艺麽?」 这麽说倒也没错,张来福点头道:「我是想学点手艺。」 学徒看张来福特不顺眼:「什麽叫学一点,你是不是来拜师的? 要拜师得按规矩来,你这愣头愣脑胡说八道,哪有拜师的样子?」 「那你就跟我说说拜师的规矩。」张来福还真想知道这里边的门道。 掌柜的也觉得张来福这人有些奇怪:「明照斋年前不打算再收学徒,你要真心来学艺,明年请早。」 「我不能等明年,我着急,你能不能先指点我两招,我看合不合适……」 掌柜的转脸对学徒道:「阿强,送客!」 学徒上前要赶人,张来福喊一声道:「慢着,我买灯,这盏灯多少钱?」 张来福拿起了一盏青铜镶边的灯笼。 这盏灯笼不大,做工看着挺质朴的,那圈青铜也不是新铜,是旧铜重新打磨过的,边角处还能隐约看见些铜绿。 按理说,这样的灯笼应该不太贵,没想到掌柜的一开口,吓了张来福一哆嗦。 「这盏灯八块大洋。」 「八块?」张来福骇然道,「你怎麽不去抢?」 掌柜的一笑:「明照斋就这个价码。」 张来福提着灯笼,四下看了看,一副很内行的样子:「你这工艺有点粗糙,价钱还要这麽贵,这真是明照斋,还是仿冒人家的牌子?」 掌柜的上下打量着张来福:「这灯你真买麽?」 「买!」张来福当场拿出了八块大洋! 掌柜的点点头:「阿强,带这位去工坊看看,咱们到底是不是货真价实的明照斋。」 第三十五章 就是这行人! 明照斋的作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膏香,是牛角留下的油味。 夥计拿起一只牛角,介绍起了制灯工艺。 「第一步是选角,明照斋做灯,牛角只要老黄牛的上角,下角油多丶质疏,不成器,上角经年风霜,角质紧致,光泽沉稳。」 说话间,夥计用指甲敲了敲牛角:「声脆的,就是好角,声音要是闷,证明角里有空,那是废材。 选好的牛角,要用温醋水浸三日,去腥脱油,就和玉石开光一样。」 介绍过了选角,夥计又到了一口铁锅前:「牛角出水之後得做第二步,劈片,有的作坊劈片直接用烧的,明照斋和他们不一样,我们是先加配料去煮,把牛角煮软了。」 张来福问:「配料都是什麽?」 夥计一瞪眼:「这能告诉你麽?这是明照斋的秘方!」 张来福没再问,夥计接着说道:「等煮的火候到了,用小刀把牛角剖开,再用木楔缓缓撑住,之後再用火烘烤,烘软後压平,留一夜,角片光滑如玉,才是我们明照斋的手艺。」 说的这麽复杂,其实就是通过加热,把牛角压成薄片,张来福懂这个。 「第三步就是刮磨了,用小刀削去毛刺儿,用鲨鱼皮打底磨粗,再用灰粉细细抛光。刮好之後用麻布蘸少许桐油抹匀,既是封角,也是养色。」 听到这里,张来福觉得女神的位置越来越高了。 「第四步是合灯,灯罩用糯米胶调鱼鳔胶黏合,你买的那盏灯,还要包上青铜,铜条先以小錾刀雕云纹,再以细钉定牢,嵌边要平丶要正,不能咬角,也不能露缝。 灯底用乌木车出圆托,镶银丝「明」字,角罩丶铜边丶木托丶芯座一层层叠起,最後以竹销钉合。」 听到这里,张来福感觉女神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阿强继续介绍:「最後一步就是试光,试灯要在夜里,灯芯用羊油烛芯,香而不腻,火色温润,不照眼,不漏火,不见芯,三者全成,才是好灯。」 「好灯!」张来福捧了一句,他在认真掂量自己是不是这行人。 这位夥计把牛角灯的整个制作过程都展示在面前了,可张来福获得的感应,也确实比在蜡烛铺子强烈了不少。 可女神就是女神,张来福总觉得自己和牛角灯并不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 「角生百年,只为今宵一亮,」掌柜的提着牛角灯走到张来福近前,「明照斋做灯,不为照路,只为照心,朋友,你是入了行的手艺人,但还找不着行门吧?」 张来福一惊,这掌柜的厉害,还真把心给照出来了。 牛角灯匠,三百六十行之一。 这位老掌柜刚刚用了牛角灯这行的绝活,纹影窥心。 不同的牛角灯有不同的灯纹,灯纹打在不同人的脸上,会有不同的变化, 张来福也没隐瞒:「确实是来找行门的,只是觉得……」 「觉得我这行门不像是吧?」掌柜的笑了笑,「行门这东西我也看不出来,可我觉得你确实不是我这行的,但行门离着我这也不远,这盏灯你还要麽?」 「要!」 这个灯必须买,当初答应买灯,人家掌柜的才让张来福看了工坊。 其实这都算掌柜的给了人情:「小伙子,要不是看你行门相近,别说八块,你给八十大洋,我都不能让你进匠坊。 你觉得我这行门不对,那就去上瑞华坊看看,阿强,你给他指个路。」 阿强带着张来福去了瑞华坊,这家铺子大,比明照斋大了许多,正中一块朱红漆招牌,上有金漆大字,两侧是一副对联,上联是:人前一盏灯,灯下百家事,下联是:手里千层纱,纱中十里春。 这家铺子不卖牛角灯,卖的是纱灯。 大户人家门口的大宫灯,商号门前的字号灯,深宅大院里的廊檐儿灯,一般都是这类纱灯。 纱灯透光度明显不及牛角灯,但轻纱之下的光晕,倒让张来福觉得十分亲切,至少不像牛角灯那麽高不可攀。 铺子里一排排灯架上挂着各色纱灯,夥计出来招呼生意:「客爷,买灯?」 没等张来福开口,阿强先说话了:「这是钱掌柜介绍来的,过来看看行门。」 张来福这才知道,明照斋牛角灯铺那位老掌柜姓钱。 「看行门?」这事儿夥计做不了主,他赶紧找掌柜去了。 瑞华坊的掌柜来了,和阿强客套了几句,转脸对张来福道:「行有行规,有些东西不能看,可既然是明照斋介绍的,劳烦转告钱掌柜一声,这个面子我给了!」 张来福之前买了一盏牛角灯,钱掌柜不仅让阿强给带路,还让阿强给做了个引荐,这八块大洋,花的是真值。 掌柜的叫来一个夥计,请张来福到工坊走一圈。 工坊在後院,分成三进,前进是剪纸丶扎骨的地方;中进是上胶丶裱纱的干屋,後进是晾灯的天井,几排竹竿高高架起,纱灯挂得满满当当。 夥计大致说了说工法:「纱灯工法有五步,一是扎骨——用细竹条或柳篾编出骨架。 二是糊纱,用米浆调浆糊,把纱布糊在竹骨上。 三是画样,画师在灯面上画花鸟人物,笔法不如画坊精细,但讲究个鲜艳,看着很热闹。 四是封口上油,灯笼干後再刷一层油,柔亮又防潮。 五是装灯——就是把蜡烛装上。 活都说完了,你自己看看吧。」 张来福在工坊里四下张望,心里的悸动十分强烈。 对张来福来说,纱灯好像比牛角灯更般配,这不是女神,这种感觉更像是校花,张来福摸了摸一盏大红灯笼,好像摸到了校花红透的脸颊。 「这盏灯笼多少钱?」张来福想把这红纱灯笼买下来。 夥计回话道:「这一盏红纱灯笼做工比较精致,用料也相当讲究,一盏灯笼卖三十八个大子儿,一对卖七十,一块大洋能买五盏。」 张来福点点头:「这比牛角灯便宜多了。」 夥计一笑:「兄弟,你别看比牛角灯便宜,咱们出货可比牛角灯多得多,戏班子丶茶馆丶庙会丶春灯会都来这订货,一定就是几十上百,如果你是手艺人,做这行肯定亏不了你。」 张来福微微点头:「我应该就是这行人!」 阿强一看事儿办妥了,赶紧回了自己店铺。 张来福来到瑞华坊掌柜的近前:「我打算做这行了。」 掌柜的正在盘帐,他看着帐本,头也不抬:「你是打算在我这学艺?」 张来福点头道:「学艺!」 「小伙子,别着急,什麽事儿想清楚了再说,」掌柜的放下了算盘,抬头看了看张来福,「在我这学艺,一学就是三年,我这包吃住,但不给工钱,等到签了文书,想反悔都晚了。」 三年? 所谓几年找不到行门,说的就是这个吧? 这还真就得慎重。 掌柜的指了指门外:「马路对面有个茶馆,你进去喝杯茶,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张来福把红纱灯笼买了,去了茶馆,叫了一壶茉莉高碎,一边儿喝茶,一边琢磨着行门。 他摸了摸红纱灯,心跳不断的加速,再摸摸牛角灯,虽说有些隔阂,但也觉得兴奋。 到底哪个才是自己的行门? 行门这东西太感性了,只说有感应,却没说感应到什麽地步,心跳血压到了什麽程度。 一壶茶水喝下去,张来福觉得心慌,高碎是筛剩下的碎茶叶沫子,卖相不好,可茶叶的品质不差,喝下去是真的消食。 张来福中午就没怎麽吃东西,眼下到了晚上,他饿了。 站在烛油路上,张来福四下找吃的,街边有个卖面的摊子,张来福刚想过去看看,忽觉心尖儿哆嗦了一下。 就一下! 他转头一看,有个行人从他身边经过,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这灯笼是白的,好像也没什麽特别。 张来福平定了一下情绪,沿着街边再往前走,走了片刻,忍不住又哆嗦了一下。 这是怎麽了? 这感应好奇怪。 不强烈,但很清晰。 张来福四下张望,发现有不少行人手里都提着一盏灯笼。 每次看到这样的灯笼,张来福总有那种不是太强烈,却又十分真切的感应。 这灯笼有这麽特殊麽? 张来福正想找个行人问问,忽见一名夥计从茶馆里追了出来:「客爷,天晚了,您带盏灯。」 夥计把一只纸糊的小灯笼塞在了张来福手里。 张来福看了看手里灯笼,又抬头看了看夥计:「这个灯笼多少钱?」 「不要钱,小店儿送的,客爷慢走。」夥计回茶馆了。 张来福在茶馆点了一壶茶,一盘水果,一盘瓜子和花生,一共花了十六个大子儿,这还送一盏灯笼。 他手里攥着灯笼,在风中站了好一会。 心跳的没那麽快,血压也没那麽高,可攥着灯笼的手,就是不想松开。 这感觉,像是攥住媳妇儿了。 PS:纸灯匠,三百六十行之一。这行用竹条做骨架,用纸皮糊灯罩,做的是最朴素的灯笼,也是寻常人家用的最多的灯笼。这行的绝活很厉害! 第三十六章 当家师傅 张来福攥着灯笼,回头问茶馆夥计:「这灯笼什麽成色?」 夥计愣了片刻:「这就是个纸灯笼哪还有什麽成色?」 「这纸灯笼是哪家工坊的?」 这麽一问,夥计听明白了:「您顺着烛油路一直走,走到南街口,往左拐,进胡同,能看见一家大铺子,那家铺子叫老亮灯铺,铺面特别敞亮,您要是找不见,就到街口打听打听,周围买卖家都知道。」 张来福顺着马路往前走,路边有个饭馆儿,店家给每个出门的客人都送了一盏小灯笼。 前边有个客栈,凡是夜里出门的客人,店家也送一盏小灯笼。 前边有个书屋,一位客人买了两本书,书屋老板也送一盏灯笼。 再往前边有个书寓,一位姑娘出来送客,也顺手送了盏灯笼。 给夜行的客人送个小纸灯,貌似是万生州的习俗。 一路走到老亮灯铺,张来福在门前站了许久。 这铺子的确敞亮,三开间的大门脸,没有招牌,走到屋子里一看,没有柜台。 屋里支着十几张长条桌子,桌子上边摆的全是灯笼,纸糊的灯笼。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肥壮男子,叼着半截儿香菸,摸了摸鋥亮的光头,来到了张来福近前:「买灯?买多少?」 张来福四下看了看:「这是老亮灯铺麽?」 「你这话问的,灯铺都摆在你面前了,还看不见麽?」 张来福道:「我看见灯铺了,没看见招牌,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老亮……」 掌柜的杨老亮指了指自己的光秃秃脑袋:「我这还不够亮麽?还要什麽招牌。」 他这脑袋确实亮,又白又亮,还带着油光,灯笼底下一照,都觉得晃眼睛。 看张来福手里提着三只灯笼,左手拿着一只纱灯和一只牛角灯,右手拿着一只纸灯笼,杨老亮问道:「你到底是不是买灯的?」 张来福看着这一屋子的纸灯笼,感觉就跟回家了一样。 这哪是灯笼,这分明是一屋子媳妇儿! 这次肯定不会错,他就是这行的人。 张来福把三只灯笼放在一旁,冲着掌柜的抱拳道:「我是来学艺的。」 「学艺?」杨老亮盯着张来福上下打量一番,随即答应下来,「跟我来吧。」 这就答应了? 他确实答应了,纸灯铺子做什麽事都痛快,没那麽多讲究。 老亮带着张来福穿过前堂,去了後院,院子里的灯笼堆的比前堂还多。 「王师傅,有人学艺。」 「带过来吧。」 老亮把张来福带到王师傅近前,看长相,这位王师傅有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脸庞黝黑,眼窝深陷,两眼有神,腰板儿挺的溜直,里边穿了一件青蓝对襟短褂,外边披着一件棉袄。 在他身边站着两个小伙子,一个二十五六的年纪,另一个看着也就十七八岁。 杨老亮对张来福道:「你和他们一块站着,他们两个都是新收的徒弟。」 二十来岁的男子叫邓岳川,一个月前就来学艺了。 十七八的小伙子叫陈小旺,比张来福早来了两天。 杨老亮简单介绍了一下:「这两个以後就是你师哥,有什麽不懂的问他们,我这人没这麽多讲究,不用你们送拜师礼,也不用你们摆酒席,但学艺的规矩不能差了,你得写个拜师帖,在这学艺三年,管吃管住,不管工钱。」 三年实在太长了,张来福和老亮商量:「我能不能先在这打个短工?」 老亮一皱眉头:「你想当短工,得有出师帖,证明你学过这行,起码得是个跟脚的,才能出来赚饭吃,你师父是谁?帖子给我看看。」 原来这跟脚小子也不是随便当的,还得有出师帖。 陈小旺小声对张来福说:「没有出师帖,以後什麽都干不成,自己做生意,行帮都不答应的,还是在这学手艺吧。」 手艺可不能随便学,张来福问杨老亮:「咱们这有当家师傅吧?」 杨老亮一笑:「你以为呢?没有当家师傅,我这铺子能做的这麽大?你看看这纸灯的成色,就能看出这里的手艺。」 这里的手艺还真不好判断。 和明照斋丶瑞华坊都不一样,老亮灯铺平时只做最素朴的纸灯笼,所有灯笼基本都是同一款式,有特殊订货的时候再另行赶制。 「今天晚上接了个大单子,王师傅要亲自上手了。」陈小旺朝着张来福挤了挤眼睛,不知什麽缘故,他总觉得张来福很亲切。 张来福双眼无神的看着陈小旺:「他平时不上手?」 「平时哪能让师父干活!」陈小旺四下看了看,仿佛在说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你还不知道吧,王师傅绰号王挑灯,二层的手艺人,这样的高人,平时你都见不着。」 张来福认真看着王挑灯,可王挑灯没有立刻上手,他让邓岳川先上来试试。 邓岳川刚当了一个月的学徒,明显手生,他拿了八根削好的小竹条,在火上烧了片刻,戴着棉布手套,开始掰竹条。 陈小旺对张来福说:「这是要把竹条掰弯,做骨架用的。」 过了将近十分钟,邓岳川掰好了八根小竹条,可能是火候不对,也可能是力道没掌握好,邓岳川掰出来的竹条弧度不太一致,八根竹条围一圈儿,看着形状不像是个灯笼。 「这不光不好看,底圈和顶圈也上不去!」陈小旺很替邓岳川着急。 邓岳川自己也急,底圈和顶圈就是灯笼上下两个圈儿,也是竹子做的,固定骨架用的,竹子的弧度不一致,在这两个圈上形不成平面,自然固定不住。 他又掰又拽,想强行把骨架扎好,王挑灯上前踹了他一脚,骂道:「滚!一边看着去!」 邓岳川站到一旁,低着头不敢说话。 王挑灯拿着邓岳川那只七扭八歪的骨架,问陈小旺:「你说说他这活儿为什麽干成了这样?」 陈小旺低着头道:「他手艺不到家。」 「这还用你说?」王师傅又踹了陈小旺一脚,转眼看向了张来福,「你刚才也在旁边看着,他这活儿为什麽干成这样?」 张来福和老王拉远了距离,他不想被踹,而且也确实看出了问题:「这几片竹子宽窄薄厚都不太一样,但又要求做成一样的形状,单靠手来操作,实在太难了。」 陈小旺很惊讶的看着张来福,他当了两天学徒了,说话还没有一个新来的有条理。 做骨架的这些竹条确实挺粗糙的,有的竹条长短都差了不少,自己怎麽没想到呢? 王挑灯点点头:「是,就靠一双手做骨架确实不容易,你有什麽好办法麽?」 张来福自信的挺起了胸膛,类似的知识,他在大学里还是学过一些的:「直接上手去做,太草率了,竹条上连最起码的尺寸记号都没有。 想要保证骨架制作的成功率,首先得做好选料,筛选出符合要求的竹条,对过长过厚的竹条重新加工处理,对过短和过薄的竹条直接丢弃。 最好提前画好图纸,控制好各部分尺寸和弯折的弧度,严格掌控加热的时间,然後使用专业工具……」 「扯那些没用的做啥?」王挑灯打断了张来福,「你做木匠活呢?还跟我扯什麽尺寸?」 张来福想了想:「这和木匠活也差不多吧?」 「差远了!」王挑灯拿来八根竹条,放在了火盆旁边,开始烤竹条。 陈小旺低声说道:「你知道麽,光是烤竹条的火候,一年都未必学得会!」 「竹子不用花钱买麽?选不上的你就给扔了?买卖能那麽做麽?」竹条烤好了,王师傅连手套都没带,捏着八根竹条一掰,所有竹条全都弯成了同样的弧度。 陈小旺说道:「这招就更厉害了,八根竹条一起掰,有多少学徒几年都学不会。」 「还跟我扯什麽图纸,要图纸有啥用!」王师傅一招手,有学徒送上来两个竹圈儿,他两手一扣一套,用两根竹丝一穿一绕,骨架做成了。 有学徒递来了印画的毛边纸,王师傅食指和中指夹着纸,往骨架上一缠,拇指一推,手腕一转,灯笼已经糊好了。 又有人递来根铁丝,王挑灯把铁丝固定在灯笼口上,上边折成一个钩子用来挂灯笼杆子,下边一个釺子用来插蜡烛。 装好了杆子,插上了蜡烛,王挑灯把蜡烛点着了,问张来福:「亮了没有?」 张来福点点头道:「亮了。」 王挑灯晃了晃灯笼:「算上里边这个洋蜡头儿,这盏灯笼一共两个大子儿,上咱们这大宗进货,一个半大子儿也卖! 就这麽便宜的东西,哪有那麽多时间选料丶量尺寸丶做记号?说那些虚头巴脑的都是扯淡!」 说完,王师傅拿来几十根竹条,放在火上一燎,手上连扭带折,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做了二十来个灯笼骨架。 「糊纸!」王师傅招呼一声,一群学徒上前糊纸,另一群学徒劈竹子,削杆子,备料。 张来福对王挑灯的手速倍感惊讶,他这一双手比机器还快。 陈小旺拉了张来福一把:「还愣着做什麽,跟着师父干活呀!」 「不急着干活,」张来福回头看向了杨老亮,「我先把拜师帖签了。」 PS:牛角灯属於高级灯具,制作工艺繁杂,匠人有独门师承。纸灯工法相对简单,外行人也能制作,但因为不懂其中诀窍,做出来费工价高,不能出售,因而匠人也有独门师承。 纱灯工艺另有要领,蒙纱属独门技艺,除此之外还有铁丝灯笼一行,也有专属的的匠人和匠坊。在各行各业的历史资料中对以上行业有严格区分,它们是完全不同的行当。 第三十七章 好苗子 张来福跟着一群学徒在院子里糊灯笼。 这活儿看着简单,可不那麽容易,陈小旺来了两天了,抹浆糊的时候总是掌握不好分寸,抹多了,糨糊会从纸缝里渗出来,抹少了,灯笼又粘不住。 别说是他,就连学徒一个月的邓岳川,糊灯笼也不熟练,有时候糊偏了,纸缝对不上,必须撕了重来。有时候糊松了,灯笼一晃,纸下来了。也有时候糊太紧了,没等糊好,纸撑破了。 王挑灯在旁边连踢带踹:「你还能干点啥?邓岳川,你都来了一个月了,连个浆糊都用不明白。 你看看,又废了两张纸,你糊这一个灯笼得用多少纸?你快把灯笼铺赔进去了,你自己觉不出来! 你别糊灯笼了,也别在我这儿学手艺,我丢不起这人,你滚回家去吧!」 一个灯笼两大子儿,售价这麽便宜,用工丶用料,都必须省到极限。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王师傅一边做灯笼骨架,一边骂学徒,本来他也想骂张来福两句,想起张来福刚才说的选料丶图纸那些破事儿,老王就觉得生气。 可看张来福干活,实在没什麽可挑剔的。 张来福第一次糊灯笼,手很稳,糨糊用的很准,糊的严丝合缝,松紧相宜,算得上合格的成品。 而且他干活很快,拇指和食指捏着毛边纸,剩下三个指头顺着灯笼骨架的走向往上糊,一转糊一圈,一会糊一个,周围几个干了好多年的老工人,都没有他手快。 今晚有大单子,王挑灯先忙着干活,等活计忙完了,他叫住了张来福:「你以前学过这行?」 张来福道:「我学过做纱灯,但没学全,我这还带来一盏。」 这纯属胡扯,为什麽这麽熟练,张来福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只觉得毛边纸和浆糊都和自己特别默契,就跟给自己家媳妇儿穿衣服似的。 看到张来福带了个纱灯,王挑灯将信将疑:「你这灯是瑞华坊买来的吧?纱灯和咱们也不是一个行门。」 「隔行不隔理。」张来福随便敷衍几句,跟着陈小旺吃夜宵去了。 王挑灯看着张来福的背影,眼睛一阵阵的发亮。 一名老工人在旁边问道:「王师傅,看见好苗子了?」 「好苗子,真是好苗子!」王挑灯的眼睛越来越亮了。 …… 老亮灯铺就这点好,无论工人还是学徒,吃上绝不亏待,今天赶工辛苦,夜宵有鸡有鱼,还有酱牛肉。 吃饱喝足,回屋歇息,张来福对住处并不挑剔,暑假打工的时候,他住过二十人一间的宿舍。 这地方的住处还挺宽敞,一间屋子目测二十平米,就摆了三张床,邓岳川丶陈小旺丶张来福三个新来的住这儿。 张来福四下看了看:「这麽宽敞的地方就住咱们三个?」 邓岳川哼了一声:「还能住多少人,你当养牲口麽?」 吹了油灯,该睡了,邓岳川睡不着,坐在床上发呆。 陈小旺安慰了他一句:「邓哥,咱师父就那麽个人,刀子嘴豆腐心,你不要和他计较。」 邓岳川摇摇头道:「不是那麽回事,你先睡吧。」 正说话间,门外突然传来两声咳嗽。 陈小旺冲着邓岳川摆摆手:「快睡吧,师傅来了。」 邓岳川正要躺下,却听王师傅在门外喊道:「岳川,来我屋一趟,我有事儿跟你说。」 这麽晚了能有什麽事说? 邓岳川心里忐忑,可不去还不行。 等他走了,陈小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替邓岳川担心。 张来福理解不了:「王师傅又不是找你说事儿,怎麽把你吓成这样?」 陈小旺躺在被窝里叹了口气:「我是觉得咱们一块学艺都挺好的,别为了一点小事儿和师父伤了和气。 邓大哥是个爱面子的人,怕是得和师父吵起来,师父脾气也不好,他要真出手了,邓大哥的命就没了。」 「不至於吧,王师傅还能杀人?」 陈小旺坐起身子,压低声音对张来福说:「你是不知道,咱师父当年杀过不少人,他是会绝活的。」 绝活! 张来福真想学绝活,李运生给他介绍过绝活,他看过的绝活威力都很惊人。 「咱们纸灯行的绝活叫什麽?」 「叫一杆亮!」 这小兄弟知道的还不少。 张来福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大洋,交给了陈小旺:「一杆亮是做什麽用的?」 一块大洋?张来福怎麽这麽阔绰? 陈小旺赶紧把大洋钱推了回来:「来福哥,你给我钱做什麽?」 张来福是真心想给:「这麽重要的事情,你都跟我说了,我肯定不能亏待你呀。」 陈小旺摆摆手:「我也只是听说过,从来没见过,据说师父一旦用了绝活,能用他亲手做出来的小纸灯,把人身上的五脏六腑都看穿。」 这不就是个透视机麽?这可比朱老山那招差了不少。 「能看穿又能怎样?」 「不只是看见!」陈小旺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人说,绝活要是练得好,还能在五脏六腑里放火,咱们师父就有这个本事。」 张来福兴致来了! 能在内脏上放火可就不一样了,这一下变成辐射武器了。 「咱师父说没说过,这个绝活该怎麽练?」 陈小旺摇头道:「他哪能告诉我,我才来了两天,而且这是人家手艺人的事情,告诉我也没有用。 我就想做个跟脚小子,等出徒之後,自己回家做灯笼,又或者跟着咱掌柜的做个工人,这辈子也就知足了。」 说完,陈小旺翻个身想睡觉,可他心里替邓岳川担心,怎麽睡都睡不着。 其实他的担心完全多馀,王挑灯没有训斥邓岳川。 他在屋里摆了一桌酒,请邓岳川过来吃饭。 邓岳川学艺一个多月,从来没见过师父好脸色,今天居然有这样的待遇,把他给吓坏了。 「师父,您这是要……」 「岳川,先坐下,陪我喝两盅。」 师徒两人喝了几盅,王挑灯问邓岳川:「岳川,知道我为什麽总在人前数落你麽?」 邓岳川低着头道:「师父这是为我好。」 王挑灯笑道:「你嘴上说的好听,心里肯定不是这麽想的,你在心里指不定骂我多少回了。」 邓岳川赶紧摇头:「我不敢,我哪有那个胆子。」 王挑灯给邓岳川倒了杯酒:「骂我不要紧,可千万别跟我记仇,你是见过世面的孩子,家里原本就有底子,要不是你爹做生意亏了本,你也不用出来学这个。 可既然学了,我就盼着你学好,平时对你狠了点,就是想让你把底子打牢,现在你底子差不多了,我也得教点真功夫给你了。」 王挑灯拿出来一根竹条,在油灯上烘了一小会:「你知道什麽时候才叫火候到了?你不光要看,还得用鼻子闻,我现在就把这里的诀窍告诉你。」 邓岳川千恩万谢,站起来不停给王师傅行礼。 王挑灯摆摆手道:「别扯这些没用的,你小子走运了,我现在教你的都是真本事,别说你才跟我一个月,就是那些跟我学了三年,一直学到出徒的,都没学过这些真本事。 我把这些本事教给你,是因为我看不上那个毛头小子跟我张狂,你知道我说是哪个小子麽?」 邓岳川想了想,问道:「您是说今晚新来的那个?」 王挑灯点点头:「大户人家的孩子,眼界就是和别人不一样,你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小子来路不对。 他是带艺拜师,却还不说实话,你帮我看住这个人,每天晚上来我这一趟,把他一言一行都告诉我。」 邓岳川深深行了一礼:「师父,您放心,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 PS:这位王师傅为什麽一直盯着张来福? 第三十八章 大红人 第二天一早,张来福在院子里接着跟师兄弟们糊灯笼,老亮灯铺的学徒工还真不少。 「来福哥,等我出了徒,就到街边卖灯,我自己削竹子,自己裁纸,一天轻轻松松就能赚几十个大子儿。」 陈小旺的想法也是这里大多数人的想法。 无论学牛角灯还是纱灯的手艺,学徒们出徒之後都很难经营自己的生意,成本太高了,销路也不好找,一般人根本开不起来铺子。 小纸灯这行不一样,这行对品牌和质量没有太多要求,最主要的要求就是亮,只要学了手艺,就算没有太多本钱,也能做个营生。 糊了一个多钟头的灯笼,掌柜的老亮走到了张来福身边:「来福,别糊纸了,去那边,跟你师兄学做骨架吧。」 张来福糊纸的手艺太熟练了,老亮觉得没有练下去的必要了。 陈小旺在旁边羡慕坏了,他比张来福早来了两天,糊纸做得还不像样子,张来福已经去学做骨架了。 王师傅过来看了一眼:「掌柜的,咱们这行里最难的就是做骨架,这小子刚来一天,就想做骨架,这不合适吧?」 老亮摸摸光头:「这小子明显不一样,你还看不出来他……」 「我看不出来,」王师傅摇摇头,「这是你的店,有些事你做主就行,但学艺这事儿得听我的,他现在不能做骨架,先糊两个月的纸再说!」 当家师傅就这麽大脾气,当着众人的面,没给老亮面子。 老亮搓搓光头没作声,王师傅接着指点其他学徒。 张来福没当回事,继续专心致志糊灯笼,一直糊到了中午开饭,众人把物料收拾乾净,厨娘和夥计端着饭桶菜盆过来了。 老亮从来不在吃上亏待人,今天中午有溜肉段和炖鸡,张来福也饿了,盛了一大碗米饭,泡着鸡汤,拌着肉段,吃得肚子溜圆。 吃饱了饭,众人都回房歇息,张来福问陈小旺:「下午什麽时候开工?」 「一般都是三点半,赶工的时候可能让咱们早起一会儿,到时候有人来叫咱们。」 对於张来福的问题,陈小旺回答的都很认真,来福哥第一天学艺就能做骨架,师父不答应,掌柜的还替张来福说话,这是多大的面子?来福哥将来肯定是个大人物。 张来福很吃惊,这灯笼铺的午休时间居然这麽长:「掌柜的对咱们真不错!」 陈小旺点点头:「咱们掌柜的人品没得说。」 在来福哥面前,一定要说掌柜的好话,他是掌柜身边的红人。 「怎麽就没得说了?」邓岳川看向了张来福,「不就是中午多睡一会觉麽?你这麽有本事的人,这点小事儿还放在心上?」 张来福认真的看着邓岳川:「你怎麽知道我是个有本事的人?」 邓岳川冷笑:「你那本事都快藏不住了,以後见面,我们是不是得管你叫福爷了?」 张来福摇头道:「不用那麽客气,叫福哥就行。」 邓岳川咬咬牙,盖着被子睡去了,睡到两点多钟,夥计小楚在门外招呼:「张来福,掌柜的让你过去。」 张来福揉揉眼睛:「干什麽去?」 「让你出去跑趟腿,快来吧。」 张来福去找杨老亮,邓岳川把这事儿记下了。 杨老亮平时也住在铺子里,他的卧房很大,四面墙壁都糊着金粉壁纸,靠墙是一张楠木书架,书架上没有书,摆满了摆件——有瓷的丶铜的丶玉的,还有几件是玻璃的。 地上铺着地毯,花色密得让人眼晕,脚踩上去软得发颤。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月份牌,有美女,有花鸟,有风景画。 有一幅月份牌最特殊,上边印着一个外国女人,穿着晚礼服,戴着刀马旦的盔头,骑着大象,抱着莲蓬,旁边写着八个大字:吉祥如意,连生贵子。 老亮很中意这个月份牌:「这是我专门找画师定做的,来福,你觉得怎麽样?」 张来福称赞道:「掌柜的,你是一个很实在的人!」 「这你可说对了,我这人就是实在,来福,这边坐!」 杨老亮把张来福请到了桌子旁边,桌上放着帐本丶算盘丶半碗茶,还有一盒子银元。 张来福坐在椅子上,感觉有点头晕,这屋子里味道特殊,有香水味,有花露水味,还有檀香味,各种香味都往鼻子里冲。 杨老亮点亮了一盏油灯,从桌上拿了一把竹条,问张来福:「知道烤竹子的火候吗?」 张来福摇摇头:「不知道,师父还没教,我听师兄们说,光是烤竹条就得学一年。」 「没那麽玄乎,我教你!」老亮把竹条放在油灯上烤,「烤竹条,火候过头,竹子焦了,容易断,火候不到,竹筋太硬,容易劈了。 烤竹子的火候无非三个要领,一是看色,竹子青中带黄,烤到油亮微焦就差不多了。 二是闻味儿,竹子有股特殊的甜味,咱们这行叫竹糖味,只要闻到了这股甜味儿,就证明竹子烤好了。 三是听声,竹子滋滋的响,证明水气正在退,响声要是太大,那就再多烤一会,可千万别烤乾了。 这活儿一点都不难,只是老王这人从来不教诀窍,只让学徒自己摸索,在他手下,有不少人学了几年,啥都学不会。」 张来福闻到了一股甜味儿,老亮递来了手套和竹条:「竹子烤好了,你掰一下试试。」 怕张来福掰不明白,杨老亮还专门拿了个灯笼骨架做样子,让张来福照着掰。 张来福拿着八根竹条掰了好一会儿,掰弯了五根。 这五根竹条里,有三根弧度一致,剩下两根掰废了。 「我真没学过,这不浪费材料麽……」张来福挺尴尬的。 杨老亮仔细看了张来福掰弯的竹条:「来福,你别捏着竹条掰,你把两根手指头一高一低的错开。」 他的意思是让拇指和食指分开一个角度。 「开多大?」 「多大我也说不好,你得顺着竹子筋那股劲,慢慢错开。」 杨老亮又烤好了八根竹子,交给了张来福。 张来福试探着力道,这次掰弯了六根,有五根竹条的弧度几乎一样。 他找到窍门了,准备再试一次。 杨老亮吹灭了油灯:「先不急着试,咱们先说正事儿。 来福,你是手艺人,刚入行的手艺人,我没说错吧?」 第三十九章 一点钟 杨老亮说张来福是手艺人,张来福也没隐瞒:「掌柜的,你是怎麽看出来的?」 「你这天分不是一般人能有的,至於老王说你是带艺拜师,这纯属瞎扯,你刚才掰竹子的手法,一看就没干过这行,你刚才那个掰法很容易伤了手,这装都装不出来。」 张来福抱拳道:「掌柜的,你也是手艺人?」 老亮摸着光头,叹了口气:「我想做手艺人,当初费尽千辛万苦弄了个手艺灵,那果子相当不错,通红通红的,就有一小块泛青。 我把果子吃了,哪成想没当上手艺人,身上的皮掉了一层,一身血肉全都露了出来,要不是遇见了一个好大夫,我这条老命就没了。 後来命是保住了,皮也长出来了,可毛长不出来了,一根都长不出来,连我这眉毛都是找画匠给画上的。」 「画上的?」张来福看了许久,还真就没看出来。 老亮苦笑一声:「总之我这手艺人没当上,因为心里头害怕,我也不敢再吃手艺灵了。 我早年间学过纸灯的手艺,是个跟脚小子,有出师帖,後来跑船攒了点本钱,开了这家纸灯铺子,又花大价钱请来了这位当家师傅。 钱挣了不少,买卖做的不错,可心里这口气一直不顺,你知道我为什麽不顺麽?」 「不知道。」张来福摇头,这事儿他也不想知道。 杨老亮一笑:「你小子有点憨,可我喜欢你这性子,我气不顺是因为我看老王不顺眼,上午我让他教你做骨架,他凭什麽不教?这是谁的铺子? 我明天还逼着他教你手艺,我看他到底教不教,等你学成了,我让他滚蛋,咱们哥俩合夥做生意,我一个月给你一百五十个大洋,你看怎麽样?」 一百五十个大洋,这是多少钱? 咱不说吃馄饨,就是顿顿吃烧鸡,不配米饭,一个月有三十个大洋也够了。 张来福思索了一小会,抬头看着老亮:「等我学成了,也得到三年之後吧?」 「不用三年!老王那点本事我还不知道麽?要我说连三个月都不用。」 「真有这麽快?」张来福满脸惊讶,「可万一他就是不肯教呢?」 「我是掌柜的,我逼着他教,他怎麽可能不教?他得听我的呀!」 张来福不这麽认为:「他要是真听你的,你这气不就顺了麽?你气顺了,还用得着我麽?」 老亮半天没说话。 张来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来福,你这是信不过我!」老亮拿起一瓶英格丽的香水,往脑袋上喷了两下,「我还把话放在这,只要你诚心诚意跟着我,我三个月之内让你把手艺学成,连绝活都让你学会!」 「我信得过掌柜的,那咱们就等三个月。」张来福起身告辞。 老亮把张来福拦住了:「你去哪?」 「回屋睡觉。」 「回哪个屋啊?」 「原来那屋呗!」 「那哪是给手艺人住的地方?我给你安排个单间,你平时也不用出工,就在屋子里琢磨手艺。 咱们把丑话说前头,三个月後,你学成了,可别跟我耍花招,我能把生意做这麽大,手段可多了去了,你要是背信弃义,我让你在黑沙口没有饭吃。」 老亮叫人给张来福安排了单间,屋子和原来的地方一样大,但只有一张床,就显得宽敞了不少。 插上房门,张来福打开了包袱,拿出了闹钟。 之前这发条一直拧不动,现在成了手艺人,他想再试试。 咯咯咯咯咯~ 发条依旧很紧,但这次拧得动了。 拧了两圈,张来福食指磨掉了一层皮,他松开手想缓一缓,却见闹钟的表针动了。 时针动的比分针快,分针动的比秒针快,等三个表针都停下来,分针停在十二,时针停在一。 一点钟。 老舵子当初总想让闹钟停在两点钟,一点钟又有什麽特殊功能? 张来福小心翼翼盯着闹钟,忽见两个闹铃一阵颤动。 可千万别响,张来福不想让别人知道闹钟的事情。 闹钟没响,只是在铃铛下边飘出了一团绿烟。 这绿烟是干什麽的? 张来福赶紧屏住了呼吸,他想起一件事,老舵子曾经说过,这个闹钟有毒,这可能就是它放毒的方式。 绿烟在周围绕来绕去,张来福快憋不住了,想出门换口气,可又害怕绿烟跟着自己跑到外边,害了别人。 怎麽把这绿烟收回去? 绿烟在房间里飘荡了将近一分钟,自己钻回了闹钟的铃铛里边。 张来福无暇多想,跑到屋子外边,拄着膝盖,大口喘气。 气喘匀了,心情也平复了,检查过自己的状况,确定没有中毒,张来福回到了房间,继续研究闹钟。 他想再上一次发条,可这次无论怎麽拧,发条钥匙又不动了。 这又是什麽状况? 是我刚才用错了方法?还是这闹钟需要休息? 张来福盯着闹钟的表盘看了许久。 闹钟的三根表针全都回到了十二点的位置。 …… 到了三点半,灯铺开工,王师傅在学徒当中走了一圈,没有看到张来福。 「陈小旺,张来福哪去了,你去把他给我叫来!」 陈小旺一脸茫然,他中午睡得太沉,不知道张来福去哪了。 邓岳川主动走到王师傅近前,左右看了看,在王师傅耳边低声说道:「掌柜的叫张来福跑腿去了,下午一点钟把他叫走的。」 王师傅很尴尬,他盯着邓岳川看了好一会儿。 张来福给掌柜的跑腿,这也不是什麽要紧事儿,直接说出来不就完了麽? 当着这麽多人的面,邓岳川非要过来咬耳朵,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王师傅的心腹。 接连三天,张来福都没来上工,到了饭点,就让夥计小楚帮忙送份饭。 王挑灯每次问起,邓岳川都说张来福给掌柜的跑腿去了。 天天出去跑腿麽? 王师傅把邓岳川单独叫到物料库:「岳川,张来福还和你们住在一起麽?」 邓岳川点头道:「住一起,他的床还在我们屋里。」 「他晚上回来住麽?」 「没有,从那天出门,再就没回来过。」 「他的行李呢?」 「他就一个包袱,也被他带走了。」 王挑灯扇了邓岳川一巴掌:「你个废物,人和行李都没了,这不就是搬走了麽?」 邓岳川捂着脸,眼泪下来了。 王挑灯找其他人打听了一番,才知道张来福受了掌柜的关照,现在住了单间,还不用上工。 「杨老亮这是看出来了!」王挑灯笑了笑,自言自语道,「看来我还得快点动手。」 当天晚上,王挑灯又把邓岳川叫到了屋里,一块喝酒。 「岳川,白天是我不对,你别放在心上。」 邓岳川赶紧承认错误:「是我没把活儿干好,我没看住张来福,惹师父生气了。」 老王叹了口气:「这也不能怨你,这个张来福不是凡辈,他是个手艺人,他是奔着咱们爷们的饭碗来的。 岳川,我也算看明白了,跟了杨老亮这麽多年,他跟咱们一点情谊都没有!我不伺候他了,打算单干了,你愿意跟我走麽?」 「我愿意跟着您!我明天就收拾东西跟您走!」邓岳川恨不得今晚就走,他是王师傅的心腹,跟着王师傅另起炉灶,将来就是铺子里的二掌柜! 「不急!」老王给邓岳川添了杯酒,「咱们爷们要走,也得体体面面的走,不能让张来福那王八羔子看咱们笑话,所以你还得帮我做件事。」 邓岳川把酒喝了:「师父,有什麽事儿您尽管吩咐!」 老王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油布包袱,打开包袱,里边放着一柄漆黑的左轮手枪。 「岳川,认识这个东西麽?」 PS:不至於吧,这是多大的仇? 第四十章 灰眼竹子 一看到手枪,邓岳川吓得浑身发麻:「师父,您这东西从哪来的?」 「怕什麽?我走了半辈子江湖,有把枪有什麽大惊小怪?你会使枪麽?」 「我不会,我摸都没摸过。」 「你爹在生意场上也是狠人,他连枪都不教你用?」老王把枪塞到了邓岳川手上,「这枪我送你了。」 邓岳川不敢收:「师父,我拿着这个东西也没什麽用。」 「有用,这不是一般的枪,这是碗里种出来的,灵性都捋顺了,枪枪都能打响,只要你看得准,看到哪就打到哪,拿到街上卖,两千大洋都不算多。」 「师父,这麽珍贵的东西,给了弟子又有什麽用,这不就糟蹋了麽……」 「不糟蹋,我想让你用它杀了张来福,给我出了这口恶气。」 「我真没这个本事,我连只鸡都没杀过!」 「杀人比杀鸡容易,不用放血,也不用拔毛,一枪下去就完事儿了。」王师傅又拿了一盒子大洋,放在了邓岳川面前。 邓岳川含着眼泪,连连摇头:「师父,你这是让我送死,你都说张来福是手艺人了,我哪能打得过手艺人?」 「他刚入行,什麽都不懂,现在连一盏完整的灯笼都做不出来。你杀了他,我把他手艺精给你,我再给你找个碗,到时候你就成手艺人了。」 王师傅不停加价,邓岳川的心尖儿一阵阵哆嗦。 说不想,那是假的,万生州的人,哪一个不想成为手艺人。 可杀人这事儿,对邓岳川的挑战还是太大了。 王师傅啃了个鸡腿,喝了一碗酒:「跟你说这麽多,都算我白费唾沫,像你这样没种的人,还跟着我干什麽? 我给两块大洋,你回家种地去吧,种地的时候也躲着点手艺人,人家拿起锄头,就能把你吓死!」 邓岳川咬咬牙,把手枪攥在了手里,把碗里的酒给喝了:「师父,什麽时候动手?」 「别急,我得筹备一下,还得找个人帮你。」王挑灯给邓岳川又倒了杯酒。 …… 张来福在屋子里研究闹钟,大致研究出来了一些规律。 不上发条,表针全都不动。 每次上完发条,闹钟的表针会动,速度和正常时钟相反,时针比分针快,分针比秒针快。 这个闹钟十二个小时可以上一次发条,是因为它本身就有这个特性,还是因为张来福能力有限,这个还不得而知。 无论拧多少圈发条,最终闹钟上显示的都是一点钟,这应该是张来福能力导致的,因为他听老舵子说过,闹钟可以指向两点,但张来福现在做不到。 指向一点钟後,闹铃下边肯定会钻出来一团绿烟。 这团绿烟从来没有伤过张来福,就算张来福正常呼吸,只要他拿着闹钟,这团绿烟就不会靠近他。 但有一次,桌子下边钻出来一只蟑螂,张来福抱着闹钟看了蟑螂一眼,绿烟立刻冲向了蟑螂,蟑螂沾上了绿烟,当场就死了。 这烟确实有毒,能跟着张来福的眼神跑,至於为什麽能感知到张来福的眼神,这点还不清楚。 一分钟之内,无论毒没毒到活物,绿烟肯定要钻回到闹钟里,三个表针会立刻还原,再次指向十二点。 其他的规律暂时没有发现。 除了琢磨闹钟,张来福也在认真琢磨手艺,做灯笼骨架的基本功他都会了,唯独差了一点,老亮让他顺着竹筋的劲儿摸索,张来福摸了这麽多天,也没找到竹筋的劲儿在哪。 他都把灯笼当媳妇儿了,为什麽就摸不准这根筋呢? 这个真需要点经验,不是单纯靠天赋就能掌握的,张来福着急,一天捋断几百根竹条,手指头磨得全是口子,可惜没太大长进。 这麽练下去,手指头得受重伤,张来福先不做骨架,他跟老亮学了点特殊手艺。 纸灯笼可以当兵刃用,一招一式特别有讲究,老亮会不少招式,张来福是手艺人,人和灯笼配合得特别默契,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把老亮的本事都学来了。 练武是个很有意思的事,尤其是掌握了一定基础之後,越玩花样越多。张来福左手拿着竹竿子,右手拿着毛边纸,照着老亮给的一套书,正在屋子里练武,忽听夥计小安在门外招呼:「来福,当家的找你跑趟腿。」 一说跑腿,其实就是招呼张来福学艺。 只是平时来的都是夥计小楚,怎麽今天来的是小安? 张来福答应一声:「马上就去。」 他没急着出门,先找了一件棉袄披在身上。 这棉袄是何胜军送的,又肥又大,还特别厚。 张来福拿出了小柱子送给他的针线盒子,从之前那件脏兮兮的长衫上扯下来一块布,在棉袄下摆里边缝了个暗兜,把闹钟装了进去。 他对着镜子走了几步,感觉下摆不太自然,拆了暗兜,重新缝了几次,确定看不出破绽,张来福出门了。 到了老亮门前,张来福叫了好几声,里边没人答应。 张来福觉得状况不对,正要回自己房间,忽听王挑灯在身後道:「来福,好些日子没见你了。」 「师父!」张来福回身行了一礼,「您这些日子上哪去了?」 「我去那个,我哪也,我没去……」王师傅半天接不上来,这话本该是他问张来福的。 「算了,别说这个了,」王师傅摆摆手,「我听说掌柜的教了你不少本事,现在应该会做骨架了吧?做一个我看看。」 张来福点点头:「我不做。」 王挑灯怒道:「不做你点什麽头?你为什麽不做?我是你师父,还管不了你了?」 「掌柜的让我去跑腿,我这正忙着。」 「掌柜的出门了,事情吩咐给我了。」 「吩咐给你了,那你去跑腿吧。」张来福转身就走。 「回来!你先做个骨架给我看看,一会儿再去给掌柜的跑腿儿。」王师傅从袖子里甩出来八根小竹条,又从袖子里甩出来一截蜡烛,指尖一捻,蜡烛着了。 王师傅烤好了竹条,直接扔给了张来福,张来福伸手把竹条接住,接得又稳又准,一点没烫着。 「师父,你看好了!」张来福拉开架势,戴上手套,把竹条掰弯了,弧度上稍微有点偏差,勉强也能支起来个骨架。 弄出这麽大动静,周围有不少工人和学徒过来围观。 王师傅看着张来福做的骨架,目光柔和了许多。 「来福,你是真下功夫了,你把手套摘了,让他们看看你的手。」 张来福有些意外,王师傅这态度转变得有点快,他摘了手套,其他人看到他满手的口子,都小声议论。 「学手艺不容易呀!」 「来福这孩子就是有出息,要不掌柜的怎麽就看上他了!」 陈小旺还有点哽咽:「来福哥,好样的!」 王师傅捋了捋竹子骨:「你这手法已经没什麽可挑剔了,唯独在竹筋劲儿上还差点火候。」 张来福连连点头。 要不说这是当家的师傅,一眼就能看出要害所在。 「可这竹筋劲儿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我当初练了整整两年,也没什麽太大起色。」王师傅好像也犯难了。 众人议论道:「还得下苦功啊。」 「不下苦功,哪能学得来手艺呀。」 陈小旺咬着牙,攥着拳头:「来福哥,你多下功夫,肯定行的!」 张来福正打算和陈小旺聊聊天,忽听王师傅道:「来福,你去老船坞铁格仓,买一捆灰眼竹子回来。」 张来福一怔:「老船坞在什麽地方,买这个竹子做什麽?」 陈小旺道:「跑腿的事儿让我去做吧,我知道老船坞在哪。」 「你去做?你算哪颗葱?」王师傅瞪了陈小旺一眼,「大当家的让我教来福手艺,你跟着凑什麽热闹?滚去糊灯笼去!」 陈小旺低着头走了,王师傅压低声音,对张来福说:「灰眼竹子有灵性,筋劲儿最足,最适合拿来练手,这是我独门诀窍,不能让他们偷学,你赶紧买竹子去吧。」 第四十一章 老船坞 王师傅让张来福去买竹子,张来福迟迟没有出发。 「怎麽,你小子信不过我?」王师傅把张来福叫到了灯铺外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递给了张来福一根灰眼竹子。 灰眼竹子,绿色的竹竿上有灰色斑纹,斑纹的形状很像一只只眼睛。 王挑灯叹了口气:「俗话说得好,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父,我一开始确实没打算教你太多真本事,都教会了你,我也该滚蛋了,老亮什麽心思,我能看得出来。 可你天分摆在这,我想拦,也拦不住你,还不如把好东西都教给你,江湖路远,以後或许还能有个照应。 来福,你试试这根灰眼竹子,试试里边的筋劲儿,看看我有没有骗你。」 张来福在竹子上摸索了片刻,这筋劲儿确实不一样,摸在竹筋上边,竹筋似乎会动。 「灰眼竹子有灵性,我当年要是早点知道有这好东西,学手艺的时候还能少浪费点光阴,熬到今天这个岁数,或许已经成了坐堂梁柱。 光阴不等人啊,你路还长,将来肯定有出息,好好锤炼手艺去吧。」 这番话说得这麽感人,张来福眼睛都红了。 可他依旧站在原地没走。 王师傅皱眉道:「你怎麽还不去?我不是跟你说光阴不等人麽?我现在说什麽,你都不听了,是麽?」 张来福摇头道:「你还没给我钱呢。」 「我给你什麽钱?」 「你让我买竹子,这种竹子肯定不便宜吧?」 王师傅大怒:「这是给谁买竹子?给你自己买竹子,你管我要什麽钱?」 张来福不卑不亢:「我一个学徒,一分钱都不挣,你让我拿什麽买竹子?」 「行吧!」王师傅掏了两块大洋,给了张来福,「两块大洋,能买两根八尺长的竹子,够你练上个把月的,这是师父的血汗钱,将来手艺学成了,可得记得师父的好。」 「我都记得。」张来福拿着钱,乐呵呵走了。 王师傅看着张来福的背影,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来福,我给你钱,让你买竹子,是真心为你好。 等见了阎王爷,你可得把话说清楚,谁要了你的命,你找谁说理去,这事儿可和师父不相干。」 …… 老船坞在黑沙河畔,是一处废弃的船坞,所谓船坞,就是一个用来修造船的大坑。大坑的一端连接着通往河流的闸口,被称之为坞口,闸门称之为坞门。 平时坞门关闭,把水抽乾,在大坑里边造船。等船造好了,打开闸门,让河水灌进大坑,船就在大坑里漂浮起来,船就可以下水了。 而今船坞废弃了,闸门也坏了,河水渗进了大坑,成了个池塘。 大坑两边有几座仓库,原本用来储存木料的,被人叫做木格库,用来储存铁料的,被称为铁格库,用来储存杂物的,被称为碎格库,这三座库房,成了黑沙口的特殊所在,里边经常做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邓岳川坐在铁格库的二号仓库里,手里紧紧攥着左轮手枪。 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正吃着甘蔗,看邓岳川脸上见汗了,拿了一根甘蔗递了过去:「小伙子,想什麽呢?吃根甜杆儿润润喉咙。」 邓岳川摆摆手道:「我不吃甘蔗,掉了渣子容易惹人怀疑。」 「你小子还跟我扯上淡了,我在江湖上走了多少年?我跟着你师父出来闯荡的时候,你小子还没出娘胎呢! 吃两口甘蔗怎麽了?吃点甜水能压惊!我给你吃是看得起你,你还矫情上了。」 这人叫邵甜杆,王挑灯的朋友,据说当年和王挑灯一起做过不少大事。 邓岳川在库房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走到邵甜杆近前,他低下了头,小声说:「前辈,这事儿还是你做吧,我真是不行……」 邵甜杆吐了邓岳川一脸甘蔗渣子:「看你那熊样!这活儿要是我干了,要你还有什麽用?是我要跟老王学手艺吗?就你这点胆量还想当手艺人?」 「我是真害怕……」邓岳川的嘴唇都吓白了。 「你怕什麽,我不是在这盯着吗?你到时候只管开一枪,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我去办!」 「可这一枪我也不敢……」 「别出动静,外边有脚步声,我出去接人,你在这等着开枪。」 这是王挑灯给两人定下的分工,张来福来了,邵甜杆假装卖竹子的,和张来福谈生意,邓岳川在仓库里躲着,往张来福这打黑枪。 可如果邓岳川打不死张来福该怎麽办? 这都不重要了。 邵甜杆会亲手打死张来福,然後他再杀了邓岳川。 过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结果就是邓岳川因为嫉妒,杀了张来福。 老亮灯铺里,有很多人都嫉妒张来福,邓岳川还是个要强的人,他杀了张来福合情合理,和老王没有任何关系。 邵甜杆出门了。 天很冷,邓岳川很害怕,他攥着手枪,躲在库房里,浑身发麻,抖成了一团。 邵甜杆看到有个年轻人迎面走了过来,笑呵呵问道:「你是来买竹子的?」 李运生摇头道:「我不买竹子,我要去木格仓,看看新到的药材。」 木格仓确实有个卖药的商人,邵甜杆往身後一指:「木格仓在那边。」 李运生道了谢,走向了木格仓。 邵甜杆独自回了仓库,看着邓岳川道:「看把你给吓得,张来福没来。」 …… 老亮回了灯铺,让夥计小楚去找张来福,小楚没找见人,夥计小安赶紧回话:「掌柜的,来福被王师傅叫去跑腿了。」 「跑什麽腿?」老亮心头一紧。 「王师傅说这是你的吩咐。」 「我吩咐什麽了?」老亮喝道,「把老王叫过来!」 王挑灯来了:「掌柜的,找我有事儿?」 「你让来福干什麽去了?」 「我让他去老船坞那买两根灰眼竹子。」 「买那东西做什麽?」 「灰眼竹子是练筋劲儿的好东西,你让我教来福手艺,我这才把独门诀窍教给他。」 王挑灯非常耐心地解释,话里话外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老亮放心不下,他支走了王挑灯,赶紧让小楚带上人去老船坞:「你们见了张来福就把他带回来,如果有人要下黑手,你们别硬拼,赶紧往回跑!」 夥计们去了,王挑灯站在院子里默默看着。 他一点都不担心,按照他计算的时间,张来福这会儿已经没命了,这群夥计到了老船坞,只能看见两具尸首,邵甜杆做事儿,王挑灯心里有底。 他回身拿起一个灯笼骨架,糊上纸皮,挂上铁丝,拴上了灯杆,插上了蜡烛。 等把灯笼点亮,王挑灯笑了。 他心里高兴,他就要看到张来福的手艺精了。 「师父,你笑什麽呢?」 「我就是想起你……」王挑灯看着张来福,半天没说出话来。 PS:王挑灯要手艺精做什麽? 第四十二章 到底是什麽缘由 「你怎麽回来了?」 台湾小说网书库多,t????w????k????a????n????.c????o????m????任你选 「我在这学徒,还没学成呢,肯定得回来呀!」 王挑灯盯着张来福看了好一会。 没错,这就是张来福。 他怎麽还活着? 「我不是让你买灰眼竹子去了麽?竹子呢?」王挑灯尽量保持镇定。 张来福摇头道:「我没找到老船坞,那地方我不认识。」 「不认识你倒是问呀!」 「我问了,还是没找到。」 「那你这一下午干什麽去了?」 「我手受伤了,治手去了。」张来福把右手举了起来,手上满是绷带。 王挑灯不知该说什麽。 老亮从屋里走了出来:「来福,你回来了?」 「回来了,师父看我手受伤了,给了我两块大洋,让我治伤去了。」 「扯淡!」王挑灯怒道,「我给你钱是让你买灰眼竹子,谁让你治伤了?」 张来福一脸委屈:「那你为什麽不让我治伤?」 「我没说不让,我是说,我给你那两块大洋……」 老亮笑道:「老王,你这是何必呢,不就两块大洋麽?我一会叫人给你送去。」 他这打了个圆场,事情就这麽过去了。 到了晚上九点多钟,夥计们带着邓岳川回来了。邓岳川冻得脸颊发青,嘴唇发白,上下牙来回磕打,连话都说不清楚。 老亮走到近前,看着邓岳川:「你跑老船坞干什麽去了?」 邓岳川低头不语,杨老亮喝一声:「我问你话呢,你聋了吗?」 不说肯定不行,邓岳川看了看王挑灯,小心翼翼说道:「我听师父说,灰眼竹子是学手艺的好东西,老船坞那有得卖,我就去买了……」 「放屁!」王挑灯一瞪眼,「我什麽时候跟你说过这样的话?这话我是跟来福说的!」 邓岳川点点头:「是,师父是跟来福说的,我听见了,我也想学手艺,所以我就跑去老船坞了。」 一群人围上来看热闹,陈小旺也在当中,他皱着眉头,感觉这事儿不太对劲。 老亮走到邓岳川近前,笑道:「你去买竹子了?竹子在哪呢?」 邓岳川低头道:「我没买着,我等了半天,卖竹子的没来。」 老亮转脸看向了王挑灯:「王师傅,他说卖竹子的没来,你为什麽还让来福去买竹子?」 王挑灯叹口气:「老船坞那一直都有卖竹子的,我也不知道他今天为什麽没来。」 「是麽?」老亮笑了笑,转身拍了拍邓岳川的脸:「小子,你这叫偷师,知道麽? 人家王师傅要教的是来福,不是你,再有这麽一回,我可不饶你,滚屋里待着吧。」 邓岳川走了,其他人也各自回了房间,老亮把陈小旺叫了过来:「小旺,你刚才是不是有话要说?」 「我,我没啥要说的……」 老亮举着一盏灯笼,照在了小旺的脸上:「你来福哥对你可不错,他把你当兄弟,总在我面前说你的好,今天这事儿可挺邪门,你真没啥要说的?」 陈小旺吞吞吐吐半天,终於说出了实情:「掌柜的,师父跟来福哥说灰眼竹子的时候,邓大哥好像不在场。」 「他那个时候是不是已经出门了?」 「这我不知道,今天吃过早饭,我就再没见过邓大哥。」 老亮摆摆手,让小旺走了,他让夥计小楚把张来福叫了过来。 「来福,王师傅今天让你去老船坞,你知不知道他什麽意思?」 张来福道:「他跟我说了,买竹子学手艺。」 「那你为什麽不去呢?」 「我手受伤了,没法学手艺!」 老亮皱起眉头:「兄弟,你明不明白我什麽意思?」 张来福道:「明白呀,你说让老王教我手艺,老王现在愿意教我,这是好事儿。」 老亮摇头道:「这可不是什麽好事儿,你以後最好离老王远点,他让你做什麽,你都别理会。」 张来福更不明白了:「掌柜的,你让我跟王师傅学手艺,我不理会他,你让我怎麽学?」 老亮叹了口气:「兄弟,话我说在这了,这里边有多大的事儿,你可能还不明白。」 「不就两块大洋的事儿麽!」张来福一脸轻松,「掌柜的都答应赔给他了,王师傅肯定不能计较。」 张来福走了,老亮把手放在光头上,搓了半天。 他叫来了夥计小楚,问道:「你在老船坞,只看见了邓岳川一个人?」 小楚回答得很谨慎:「二号仓库里,就看到邓岳川一个人,他在里边打哆嗦,我听见动静了,其他仓库我没进去看。」 「那仓库里都有什麽东西?」 「有一些废铁,锈得不成样子,还有些甘蔗渣子。」 老亮一惊:「你看仔细了,那真是甘蔗渣子?」 小楚点头道:「带甜味的,绝对错不了。」 「老王把邵甜杆叫来了?不应该啊,他和张来福没有这麽大的仇吧……」光头上冒出了汗珠,老亮拿着手绢擦了好几遍。 「做生意好合好散,他也不至於这样吧……我就是不想和他做生意,他也不至於吧,我这麽大一间铺子,在行帮里也是有身份的……小楚,以後你只管给张来福送饭,别的事情不要过问。」 「掌柜的,您还教他手艺麽?」 「教什麽教?」杨老亮瞪了小楚一眼,「邵甜杆都来了,老王动真格的了,你看不出来吗?」 …… 张来福回了卧房,正要研究一下手艺,忽听有人敲门,陈小旺来了。 「来福哥,我听掌柜的说了,你把我当兄弟,帮我说过不少好话,我不知道该怎麽报答你,以後你有什麽事儿,就吩咐我去做,你给我那麽多照应,我帮你出再多力都应该。」 张来福摇头道:「小旺,你让人骗了,我没有照应过你。」 「来福哥,你不用跟我客气……」 「不是客气,我如果能照应你,就先得照应住我自己,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都照应不住,他说照应你,那他就是骗你。」 话说得很浅显,陈小旺能听明白:「来福哥,是不是邓大哥想害你?」 张来福从棉袄里拿出一个纸袋子,里边装着一斤饽饽:「拿回去吃吧,吃饱了睡觉,睡醒了好好学艺,这两天不要离开灯铺。」 陈小旺接过了饽饽,道了谢,可还是替张来福担心:「来福哥,你是不是跟师父之间有点过节?师父这人刀子嘴豆腐心,其实没有化不开的冤雠。」 张来福摇头:「刀子嘴的人都是刀子心,豆腐心的人为什麽要把刀子挂在嘴上?」 …… 深夜,张来福打开窗子,把李运生请了进来。 李运生点上三支香,等烟雾飘满了屋子,他才开口:「来福兄,你让我去老船坞查的事情,我查清楚了,老船坞那边的人叫邵甜杆,是个走阴活的,用外州的话讲就是个杀手,这人名气不小,手艺估计和王挑灯相当,这次就是奔着你性命来的。」 「我就说王挑灯不对劲,冒充掌柜的找我跑腿,还主动教我手艺。」张来福庆幸自己早做了防备,他没去老船坞,先去找了李运生,「他要取我性命,为什麽不直接下手,他是二层的当家师傅。」 「老亮灯铺是黑沙口最大的纸灯铺,他要是在铺子里杀人,又或是被杨老亮抓住了把柄,在行帮那里怕是没法交代。」 「王挑灯让我去老船坞,我要是在老船坞出了事儿,他也洗不清嫌疑吧?」 「以他的身份,只要能找到合适的替死鬼,就能交代过去。」 「这就奇怪了,老王为什麽和我有这麽大的仇?就因为担心我抢他饭碗?」 李运生摇头:「当家师傅到哪都能找到饭碗,他要是想打你一顿倒是在情理之中,但他让邵甜杆出手杀你,缘由肯定没这麽简单。」 张来福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是什麽缘由,我得找机会问问他。」 PS:哪个机会合适呢? 第四十三章 师徒情分(求月票) 深夜,王挑灯把邓岳川叫进了房里:「今晚那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邓岳川战战兢兢回答:「是邵前辈让我说的,他说我回到铺子里要是说错一个字,就没命了。」 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王挑灯微微点头,又问:「小楚他们过去的时候,看到邵甜杆了吗?」 邓岳川摇头:「没看见,邵前辈叮嘱过这两句话就走了,一转眼人就不见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什麽地方。」 王挑灯轻轻叹口气:「岳川,你这事儿办得不好。」 邓岳川愣住了:「师父,我都是按您吩咐做的。」 「你按我吩咐做了,为什麽事情没办成?」 「那是因为张来福没来呀!」 「张来福为什麽没来,这事儿你没想过吗?」 这下可把邓岳川给问住了:「师父,这我真的不知道。」 王挑灯的脸上,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责备:「岳川,就是因为你心气太高,戾气太盛,平时一言一行太张扬,让张来福对你有所防备。」 邓岳川眨眨眼睛,觉得师父说得有道理,但又没那麽有道理。 心气高,这点他承认,可他和张来福平时也没什麽接触,张来福平时都在他自己屋子里待着,这事儿他从哪来的防备? 再者说,张来福也不知道邓岳川去了老船坞,要说有防备,也肯定是对师父有了防备。 算了,这事儿不可能是师父的错,师父说自己有错,那就有错吧。 邓岳川赶紧认了错,王挑灯依旧满脸失望:「岳川,你年纪不小了,这点事情都做不好,让为师今後怎麽重用你? 为师还想跟你一起做生意,攒家业,你这麽不成器,为师也真觉得收错了你这个徒弟。」 「师父,您别生气,我真的知道错了,师父以後有什麽吩咐尽管说,我肯定能把事情办好……」 邓岳川眼泪下来了,跪在王挑灯脚边,连哭带求。 「也罢,这件事情就这麽算了,你回去吧。」王挑灯拉起了邓岳川,把他送出去了。 「谢谢师父,师父宽宏大量,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不忘。」 这就叫手段,邓岳川从头到尾什麽都没做错,而今却欠了王挑灯好大的恩情。 王挑灯心里有数,以後再让邓岳川做事儿,这小子肯定不敢推脱。 这次没弄死张来福,明天得找人查明其中的原因,这小子是真去治手去了,还是提前收到了风声? 如果是提前收到了风声,会是谁走漏了消息? 铛!铛!铛! 有人敲门。 「谁呀?」 「师父,是我。」邓岳川又回来了。 王挑灯开了房门,把邓岳川叫进了屋里。 邓岳川跪在地上,又跟王挑灯认错:「师父,我刚才仔细想了,我这是第一回跟着做大事,我心里没底才出了错,有这一次的教训,我以後肯定不会再犯了!」 「你能有这份心,我挺高兴,早点回去睡着吧。」王挑灯又把邓岳川送出去了。 睡着? 邓岳川心里忐忑,生怕王挑灯以後不认他这个徒弟,他哪还能睡得着? 他想做点事情找补,可现在还能做什麽事儿? 有了! 铛!铛!铛! 敲门声又响起来了,王挑灯开门一看,邓岳川又回来了。 「你还有什麽事儿?」王挑灯有点生气了。 邓岳川进了屋,小声说道:「这次的事情,肯定和陈小旺有关,这小子天天跟在张来福身边,估计就是他坏事儿。」 王挑灯皱眉道:「你把事情透漏给陈小旺了?」 「没有!」 「那他怎麽坏事?他要是不知情,还怎麽可能坏事?」 「师父,我就是觉得他这个人……」 「行了,行了,回去歇着吧,我都跟你说了,这事儿过去了!」 王挑灯又送走了邓岳川,刚躺回床上,敲门声又响了。 「你到底想干什麽?」王挑灯气冲冲开了门,一团绿烟直接扑在了王挑灯的脸上,顺着鼻孔钻了进去。 「我也想问问你,到底想干什麽?」门口站着的不是邓岳川,是张来福。 王挑灯愣了好一会,他刚才还想着明天去查张来福,没想到张来福今晚就找来了。 这小子不要命了,他敢来找我? 张来福挥起刀子,一刀砍向了王挑灯的脑袋,王挑灯回手拿起灯笼,用灯笼杆子轻松架住了刀子。 张来福这些日子一直在练武,他本来也想拿灯笼和王挑灯打,後来一琢磨,王挑灯是用灯笼的行家,在他面前用灯笼肯定占不到便宜。 可就算张来福换了刀子,也占不到便宜。 行走江湖几十年,王挑灯的身手可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了的,一根灯笼杆,在他手里就跟活物似的,一绕一挑,隔开刀子,打中了张来福的手腕,手里的刀子掉了。 王挑灯准备用灯笼杆直接捅死张来福,刚要出手,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绞痛,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这一咳嗽,却还停不住,咳得王挑灯视线模糊,两腿发软,肋骨都快咳断了。 刚才那团绿烟…… 这是中毒了。 这小子敢放烟,他自己不怕中毒吗?他把自己也给豁上了? 张来福不怕,闹钟在手上,烟雾不会伤了他,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刀子。 王挑灯横过灯笼杆,捂着胸口,接着咳嗽。 他等着张来福捡刀子,只要张来福往地上一伸手,他就能把张来福的胳膊废了! 张来福猛然低头,王挑灯立刻挥出了灯笼杆子。 这就是江湖经验,王挑灯能判断出张来福捡刀子的时机,虽说现在他中了剧毒,这一杆子还是能打断张来福的手。 噗嗤! 张来福从怀里掏了另一把刀子,扎进了王挑灯的肩膀。 他没捡刀子。 他多带了一把刀子。 张来福还跟王挑灯解释:「我就是低头看看,我没想捡起来,我来看望师父,肯定不能就带一把刀,咱们师徒情分在这。」 王挑灯拍碎了灯笼罩子,里边的竹骨迎面飞来,差点刺中了张来福。 可他中了毒,还受了伤,这下打得不够快,被张来福躲过了。 张来福挥着刀子一直砍,王挑灯左手拿着灯笼杆子招架,右手又抄起一把竹条,掰骨架,糊纸,缠铁丝,插蜡烛,挑杆子,眨眼间,单手做出来一只灯笼。 他把灯笼往地上用力一戳,戳进去两寸多深,灯笼稳稳立住,再用指肚在灯笼杆上摩擦,要把灯笼里的蜡烛点着。 纸灯匠绝活一杆亮,做灯丶立灯丶点灯,灯笼必须现做。 只要点着灯笼,王挑灯就能用出来行门绝活,要了张来福的命。 可他试了几次,大拇指上的力道不对,位置也不对,灯笼一直点不着。 王挑灯愣住了,他练了一辈子手艺,绝活用了不知多少遍,怎麽可能连个火都点不着? 「点不着,点不着,筋骨错位别瞎挠。」 一张符纸坠落,王挑灯先是发现大拇指麻痒,而後觉得关节剧痛,好像真的筋骨错位了。 他抬头一看,李运生正蹲在房梁上烧香。 祝由科绝活,病从口出! 王挑灯的十根手指头,全都不灵了。 第四十四章 劳烦走快一些(求月票) 王挑灯手指头上有点旧伤,这是纸灯匠这行的职业病,李运生一番手段把这职业病放大了,王挑灯的手指头全都不灵了,这可就不好打了。 张来福在屋里挥刀猛砍,李运生在房梁上烧香念咒,没过多一会,王挑灯挨了好几刀。 屋里厮杀激烈,可周围人谁都没能察觉。 台湾小说网藏书多,???α?.?σ?任你读 这就是李运生的独门迷局,他用烧香的手段,让烟雾迅速笼罩了整个房子,周围人就是听到了动静,也不会留意到这间屋子。 又打了片刻,一团绿烟从王挑灯的鼻子里钻了出来,回到了闹钟的铃铛下边。 张来福有点紧张,他以为绿烟回来了,毒药也就失效了。 可没想到王挑灯直接瘫软在了地上,绿烟确实回来了,但毒素留在了王挑灯的身体里。 「停手,不打了,我打不动了!」王挑灯靠着墙边半坐着,「来福,我真想教你本事,邓岳川因为嫉妒,他对你下黑手,这不关我的事,我真心想收你这个好徒弟。」 张来福坐在了王挑灯的身边:「师父的心意是好的,都怪邓岳川没把事情做好,明天我去教训他!」 「来福,来福呀……」王挑灯不停地咳嗽,眼看就要咳断气了,「你怎麽就信不过师父?」 「我信得过师父,我不等明天了,我现在就去教训邓岳川!」 张来福起身要走,王挑灯把他叫住了:「来福,你先把这毒给解了,我扛不住了,老船坞这件事真和我没关系!你想想看,咱俩能有什麽深仇大恨?我为什麽非得害你?」 「我也想知道这事儿,」张来福看着王挑灯,「我跟你到底有什麽仇?你叫邵甜杆来对付我?」 一听张来福提起邵甜杆,王挑灯不装了,他知道张来福已经查明底细了。 「来福,这事儿我有苦衷,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可咱们师徒一场,总归是情谊,你给我递了拜师帖,而今又要杀了我,这要是传扬出去,你在咱们这行可无法立足。」 「师父提醒的是,这件事不能传扬出去!」张来福举起了刀子,他确实没想让这事儿传扬出去,他就想看看王挑灯还能拿出来多少诚意。 「来福!有事儿好商量!」王挑灯伸手拦着刀子,「你想要什麽,师父都给你,你不就是想学手艺麽?我都教给你!」 「咱先不说手艺的事儿,先把原因说清楚,你为什麽要杀我?千万别说为了饭碗,你是当家师傅,不怕找不到营生。」 「因为我想转行!」王挑灯说了实情,「我十六岁入行,在纸灯匠这行做了四十多年,到了今天还是个二层的当家师傅。 我是个有天分的人,我学东西比别人快,做东西比别人精,可这手艺一直不见涨,我真不知道是什麽缘故。 这行没指望了,我想换个行门,我弄了个碗,但缺个好种子,你第一天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是刚入行的手艺人。 刚入行的手艺人还算好对付,而且你没有出师帖,行帮对你也不熟悉,只要不被老亮抓住把柄,我杀了你也没有後顾之忧,我想用你的手艺精来换行门,只是没想到会栽在你手里。」 张来福不太相信:「我听人说过,换了行门会堕入乱道,会成魔的。」 「成魔了又能怎样?成魔了起码多一门手艺,能做个狠人!」 「多一门手艺就能成狠人?」 「两门手艺混着用,比两个手艺人都能打!我都什麽岁数了?不换行门,这辈子还能有什麽作为?」王挑灯咳出了一口血,「来福,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明白了,我不想做一辈子当家师傅,就算成了魔,我也想再拼一回!」 张来福眼睛红了:「师父,你是个有志向的人。」 王挑灯嘴里含着血,一脸乞求的看着张来福:「来福,我把实话说了,你放我一条生路,只要你帮我把毒解了,我决不亏待你!」 张来福含着眼泪,捅了王挑灯一刀:「师父,你能给我什麽好处?」 这刀捅到了肋骨上,王挑灯差点背过气去:「来福,我有不少积蓄,就在床底下,你拿去吧,都归你了。」 「我不是个贪财的人,」张来福又捅了王挑灯一刀,「除了钱,还有别的麽?」 「手艺!我教你手艺!我把绝活都教给你!」王挑灯捂着伤口,他真不知道张来福到底带了多少把刀子。 「师父,我怕你骗我。」张来福拿着刀子,一脸真诚的看着王挑灯。 「我光用嘴说,你肯定不信,绝活的口诀我写下来了,就在那个柜子里,你自己打开看!」王挑灯伸手指向了床边的柜子,把一枚钥匙递给了张来福。 张来福拿过钥匙,打开了柜子,李运生在房梁上盯着,以防柜子里有机关。 柜子里没什麽机关,各种书本倒是不少,有一本书里夹着一页纸,纸的背面写着七个字:「纸灯秘术一杆亮」。 纸的正面写了三段文字。第一段叫做灯,第二段叫立灯,第三段叫点灯。每一段都有简单的文字描述。 「这就是咱们行门的绝活,我都送给你了,」王挑灯咳嗽了几声,又指了指箱子,「还有这些书,我也送给你,这都是咱们行门的秘术,就冲这份情谊,我还换不回一条命吗?」 「行,师父是个有诚意的人,这些东西我收下了。」张来福收拾好了柜子,又从王挑灯的床底下找到了一盒子银元。 打开盒子数了数,一共就三百多块,张来福有些不满:「师父,你说有积蓄,就这麽一点钱,可太没诚意了。」 在老亮灯铺,王挑灯有三成的份子,一个月都不止三百大洋,这点钱哪算得上什麽积蓄。 王挑灯解释道:「来福,手艺人挣得多,花得也多,以後你就明白了,想精进手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我之前告诉你的灰眼竹子,我都不知用过了多少,比灰眼竹子更值钱的东西都多了去了! 柜子里有很多书,在这些书里都能看到这些好东西,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书麽?」 「信得过!」张来福点点头,「师父,你之前还说有个碗来着?」 王挑灯指着床下:「碗在盒子里。」 张来福在床下找到了一个木盒子,打开一看,里边装着一盏油灯。 他把油灯收好,冲着王师傅抱了抱拳:「师父一番心意,弟子真领了,没有其他的事情,我们就先告辞了。」 「来福!」王挑灯爬了两步,追上了张来福,「你把解毒的办法告诉我!」 张来福把王挑灯扶到了床上,让他平躺下,在他耳畔小声说道:「这个办法,我真不知道。」 话说完,张来福要走,李运生还在房梁上盯着,这俩人还想看看王挑灯能不能再拿出来点好东西。 「张来福,我要你命!」王挑灯突然把手伸向了枕头。 张来福抢先一步,一刀割了王挑灯的脖子。 王挑灯捂着脖子还往枕头下边摸索,摸了几下,摸出来一瓶浆糊。 他想把浆糊甩在张来福身上,可惜手上没了力气,被张来福把浆糊夺走了。 王挑灯看着张来福,就好像第一天见到他时的样子。 那时候王挑灯仿佛看到了一条手艺精,就在张来福身上,随手就能把他手的艺精给摘下来。 可这条手艺精为什麽没拿到? 「来福兄,王师傅已经这样了,你可别忘了他的手艺精。」李运生提醒了一句。 张来福这才想起来:「师父,你走快一点,你的手艺精我也收下了。」 第四十五章 师父,你很值钱(求月票) 王挑灯死了,张来福问李运生该怎麽取手艺精? 「一个行门有一个行门的办法,我这行门是用符水。」李运生拿来一张符纸,用清水泡了,洒在了王挑灯身上,念起了咒语: 「一口真言唤魂返,阴阳路窄听我谈。你我无仇无大怨,此身既冷也心安。若将至宝托我看,阴功替你添一段。魂去黄泉别心酸,留此一物解人难。 老王,好宝贝就留给我吧,我给你多少点元宝纸钱,不亏待你的。」 张来福道:「运生兄,你说过亡魂听不懂你的咒语。」 「他现在还不算亡魂,魂魄还在身体里没有出来,勉强还能听懂我的话。 手艺精会跟着魂魄走,要是等上三五个钟头,他魂魄出来了,到时候再想拿他的手艺精,就得找些特殊行当的人了。」 说话间,王挑灯的身体一阵抽搐,一盏巴掌大小的纸灯笼,从他额头里钻了出来。 别看灯笼小,灯罩丶灯杆做得都很齐整。灯罩里还有一小截蜡烛,没有火,但蜡烛头上闪着微光。 李运生道:「这就是手艺精,值钱的好东西,想必来福兄也见过。」 「能值多少钱?」 「有市无价,想要手艺精的人多了,可手艺人都不好对付,来福兄你刚入行,想摘你手艺精也没那麽容易。 尤其是王挑灯这种急着想转行的人,一个手艺精就能逼到铤而走险,因为这东西出多少钱都没处买去。」 「这个送你了。」张来福已经成了手艺人,手艺精自然没用处了,而且他手里还有两枚手艺精。 李运生连连摇头:「这麽重的礼物我可不能收。」 「这不算礼物,算酬谢,这次全都靠着你帮忙。」 「这算不上帮忙,我欠你一条命,本来就该还上。」 「情谊是情谊,生意是生意,再扯下去就扯远了。」 张来福执意要给,李运生收下了手艺精:「背靠大树好乘凉,这卦象当真没错。」 「这还以後三百大洋,也都给你吧。」 「别了!酬谢已经给过了,这个我坚决不能收。」 「那就一人一半,算是合夥做了趟生意。」 李运生拗不过张来福,两人把大洋分了。 刨去这段时间的用度,张来福现在手上有三百六十一块大洋,另外还有两百多个大子儿,这些钱相当於一个跟脚小子两三年的收入。 钱分完了,还剩下一只碗和一箱子书。 这箱子书肯定是张来福的,这只碗李运生不肯要,也归了张来福。 「运生兄,你帮我看看,这只碗是什麽成色?」 李运生把油灯放在了桌上,观察片刻,对张来福道:「相碗是门硬功夫,每个人的手段各不相同。」 一听这话,张来福明白了:「运生兄是怕我偷师?那我不看了!」 「看看没关系,这手段一般人学不会,有人相碗看工法,有人相碗探来由,有人相碗看灵性,有人相碗看物料,我和他们都不一样,我相碗,看手气!」 话音落地,李运生拿出来八个铜钱,往碗边上一扔,六个铜钱正面向上! 李运生挑起大拇指,点头道:「好碗!」 张来福愣了片刻,也跟着点头:「好!」 沉默片刻,李运生小声说道:「来福兄,我真的不太会相碗,你先收着吧,王挑灯相中的碗,应该是件好东西。」 收了碗,张来福拿出了那瓶浆糊。 王挑灯临死的时候,一直想把这瓶浆糊甩在张来福身上,但被张来福把浆糊抢走了。 张来福打开了浆糊盖子,仔细看了好一会,没看出什麽异常。 李运生用毛笔蘸了一点浆糊,仔细观察了片刻:「来福兄,这应该是局子。」 张来福没太明白,李运生解释道:「这就和我用的香一样,我的香能掩人耳目,这浆糊有什麽用,我暂时也说不清楚,总之先收好,这肯定不是寻常东西。」 张来福把浆糊收了,又在王挑灯的屋子里搜寻了一圈,他在房间里准备了很多做灯笼的材料,施展绝活需要现做灯笼,这些材料他一直都备在身边。 把这些材料也收了,张来福没有发现其他中用的东西。 李运生往王挑灯的尸首撒了些药水,张来福以为尸首会迅速冒烟,进而化成脓血,但实际情况是尸首没有冒烟,而是迅速变干了。 不剩一滴水,也不剩一滴油,王挑灯的尸首看似完整的在床上躺着,李运生拿出来摺扇轻轻一扇,整个尸体化成一片灰尘,飘散在了空气当中。 一切处置妥当,李运生问张来福下一步的打算。 张来福有些犹豫,说实话,他挺喜欢老亮灯铺。 李运生提醒道:「王挑灯死了,纸灯行的行帮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如果他们找上门来,老亮未必能抵挡得住。 等事情闹大了,有些消息就会传扬出去,届时无论巡捕来了还是山匪来了,恐怕都对来福兄不利。」 张来福也觉得老亮靠不住:「先看看状况,实在不行就离开黑沙口。」 李运生仔细思索了许久:「来福兄,你要想离开黑沙口,怕是还得过浑龙寨这一关,水路丶车路,只怕都不好走。」 「我知道路不好走,但我是手艺人,寻常的喽罗拦不住我,遇到好手我也能跑得掉。」 李运生仔细思考片刻:「先等我打探一下消息,明天下午,你到珠子街去找我。」 两人处置乾净了血迹,清理了一下杂物,一起出了屋子,忽见陈小旺揉着眼睛,站在了院子里。 「来福哥,你这是……」小旺原本要起床上茅厕,没想到会撞见张来福。 张来福拿了两块大洋,塞给了陈小旺:「我刚去了趟茅厕,你今晚没见过我。」 陈小旺还没明白张来福什麽意思,李运生拿了颗豆子,塞进了陈小旺的鼻孔:「瞌睡虫,瞌睡虫,一只虫子好梦成。」 小旺觉得特别困,去了趟茅房,迷迷糊糊回了屋子,一头扎到床上睡了。 老亮没睡,他能听到院子里的动静,但是不敢作声。 张来福送李运生到了街上,今晚的烛油路和以往不同,路面上特别乾净,连街边的灰坑都被拾掇出来了。 张来福也觉得奇怪:「大半夜打扫卫生,怎麽今天这麽勤快?」 李运生想起了一件事:「这些日子都说大帅要来,看来明天是真的要来了。」 「哪个大帅?」 李运生面露喜色:「南帅乔大帅,黑沙口是南帅的地界,大帅既然来了,浑龙寨那群人应该不敢在城里露面,他们再怎麽张狂,也不敢在一方大帅面前撒野。 这倒是个离开黑沙口的好机会,来福兄,明天等我消息!」 第四十六章 行帮 第二天上午,老亮灯铺开工,工人和学徒们都按部就班干活儿,只是不见了王师傅。 当家师傅不能天天盯着工坊,工人们也不觉得奇怪,只有杨老亮战战兢兢,时不时看看王挑灯的屋子,又看看张来福的屋子。 夥计小楚走到近前:「掌柜的,王师傅好像不在铺子里。」 杨老亮怒道:「不在就不在,有什麽大惊小怪?老王不也有家麽?人家为啥要天天待在铺子里?」 掌柜是不是没睡好,怎麽这麽大脾气? 小楚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站在一旁不敢言语。 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赞 杨老亮昨晚确实没睡好,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准备回去补一觉,忽见张来福出门了。 从看见张来福那一刻,老亮倦意全无,想关上门躲着张来福,心里又觉得不踏实,想跟张来福说几句话,又不知道该说什麽。 思前想後,杨老亮上前打了个招呼:「来福,这是要去哪?」 「我没想出去。」张来福拿着手巾准备去洗漱。 「出去转转吧,来福,今天街上特别热闹,我给你钱,你顺道帮我买点东西。」杨老亮回身拿了一盒子大洋。 他真盼着张来福把这大洋收了,然後离开老亮灯铺,再也别回来。 可张来福没收。 「掌柜的,我上午还有别的事儿,下午再说。」 杨老亮看着老座钟,慢慢等着,咔哒咔哒,钟摆左右摆动,这一上午过得比一年还慢。 好不容易到了下午两点,杨老亮让夥计小楚去叫张来福:「你让他帮我跑趟腿。」 不一会,小楚回来了。 「掌柜的,张来福不在屋里。」 他走了? 真的走了吗? 杨老亮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不停地搓手。 …… 张来福来到了珠子街,李运生的摊子还在,但人不在。 卖炊饼的小哥看向了张来福,张来福给了小哥十个大子,拿了一块炊饼。 「您不用给我,李大夫给过了,他说行帮那边找他有事儿,他让您在这等着他。」 小哥想把钱还回来,张来福没收:「行帮找李大夫有什麽事儿?」 「李大夫没告诉我,但行帮来人请他的时候挺客气的,也不一定是坏事。」 张来福坐在了摊子旁边,等着李运生回来。 自从来了万生州,张来福不知听过多少次关於行帮的事情,可他至今为止对行帮也没有清晰的概念。 而今他很可能要被纸灯帮缠上,李运生已经被祝由帮缠上了,行帮的人为什麽这麽难对付? 卖炊饼的小哥开口:「行帮的人来了。」 张来福心头一紧:「哪个行帮来了?」 小哥一指卖猪头肉的摊子:「这个人昨天来过,没有找到摊主,我听朋友说,他应该是行帮的人。」 原来是猪头肉帮的,张来福把心放了下来。 一名中年男子走到猪头肉摊子近前,随手挑了挑:「今天的肉不错。」 「不错您就多买点。」摊主有点紧张,他虽然没见过这男子,但能感觉到对方身份不一般。 中年男子看了一会,忽然对摊主说道:「这阵子油水多呀!」(这阵子你赚了不少) 摊主一听,这是行帮里的春典,赶紧回答道:「多亏掌勺的照看,案板上才红火。」(全靠帮门照应,生意才做得好。) 「一刀一块肉,不剁别人家骨头,你心里有数麽?」 「砍骨头剁肉,咱们全按规矩。」 说完,摊主从盒子里抓了几个大子儿,这是给行帮的功德钱。 所谓功德钱,就是给行帮的份子钱,以此来换取行帮的照应和保护。 可眼前这人没收钱,依旧看着案板上的肉:「每天卖剩的肉,都给谁了?」 「最近生意好,没怎麽剩下,偶尔有剩下的,我自己回家就着酒吃了。」 中年男子笑了:「也是,风吹日晒这麽辛苦,犒劳自己一下也应该,可我觉得这肉剁碎了做馅儿,也挺好吃的。」 「是麽,我还真没想过。」摊主冒汗了。 「猪头肉拿来做包子,留到第二天再卖,生意也挺好吧?」 张来福用力点头:「这人和我想法一样,我之前也说过,猪头肉可以做包子,可卖猪头肉的不知好歹,还要跟我动刀……」 炊饼小哥赶紧拦住张来福:「客爷,这可不能乱说,犯规矩的!」 「什麽规矩?」 张来福还没明白什麽状况,却见那行帮的人拎起了切肉刀,问那卖肉的:「跟我说说包子的事儿,说不清楚,我掀了你摊子,还得剁你一只手。」 摊主擦了擦汗水,乾笑两声道:「我也不是卖包子的,这个我不懂……」 「你还知道你不是卖包子的?不是卖包子的,你做什麽肉馅?谁让你碰别人家的行道?」 「我没……」 「你再说一遍!」 摊主哆哆嗦嗦,小声问道:「爷,我看您面生,您在案板哪一边?」(您在堂口什麽身份?) 「新上案的大刀子,还得慢慢开刃。」 炊饼小哥在旁边给张来福翻译:「这是刚上任的堂主,他还不太熟悉行情。」 摊主眼泪下来了:「堂主,我是初犯,真就这一回。」 「包子帮都找到堂口说理了,你还敢说是头一回?你这生意做多久了,心里没数?」 「我家里遇到事了,我姐姐病了。」 堂主笑了:「你哪有什麽姐姐?你说的那是窑姐儿吧?真当我不知你根底?」 周围人不敢再看热闹,附近的摊子也都躲开了,怕溅一身血。 张来福还是想不明白:「这人到底犯了什麽错?」 炊饼小哥压低了声音:「他把卖不完的猪头肉做了包子,第二天接着往外卖。 卖剩下的猪头肉放了一宿肯定不新鲜,这会坏了行业的名声,更要命的是他抢了卖包子的生意,这事情可就大了。」 「能有多大?」 炊饼小哥的神情十分严肃:「一行只做一行营生,这是最大的规矩,我当年也想过做饽饽,我会做炊饼,做饽饽肯定也不难。 可我师父说过,千万不能掺和别人家的行门,这是要惹出来大事的。 这个做猪头肉的卖过挺长时间包子,现在行帮找过来了,他的饭碗子肯定砸了。」 说话间,那位堂主给摊主下了命令:「你马上把摊子收了,打今天起改行,猪头肉这活儿你不许再干了,再让你我见到你出摊,我把你手给剁了,直接下锅,你听懂了麽?」 这位堂主算是网开一面了,可摊主不甘心:「堂主,我真是……」 堂主眉毛一挑:「你不是行里人,不准叫我堂主,马上给我滚蛋!」 摊主不敢再多说,赶紧收摊儿。 张来福还在看着那卖猪头肉的,李运生回到摊子前,插上了三炷香:「今天他能卖包子,明天就能卖饺子,再过几天就能卖羊肉串,其他行当的生意会被他这样的人抢光。 万生万变,给人留饭,行帮必须护住行门,行门内斗都得想办法找替死鬼,行门之间要是出了争斗,事情可就大了,这个规矩千万记住。」 张来福问李运生:「李兄,你们行帮没有为难你吧?」 「稍微有点为难,被我应付过去了,来福兄,消息我打探到了,乔大帅确实要来,浑龙寨肯定不敢轻举妄动,这两天是离开黑沙口的好机会。」 张来福微微点头:「那就今晚吧。」 第四十七章 今晚启程 张来福回了老亮灯铺,看见张来福第一眼,杨老亮浑身发麻,坐在门口起不来了。 「掌柜的,你怎麽坐这儿了?」张来福上前把杨老亮扶了起来,杨老亮想跟张来福说话,干张着嘴,却又不出声音。 台湾小说网超好用,??????????.??????超全 张来福问:「掌柜的,我刚走得匆忙,没顾上给你买东西,你想让我买什麽来着?我现在上街给你买去?」 「我,我,我不敢……」杨老亮一个劲的摇头。 「那你没什麽要买的,我就回屋歇着了。」 张来福回了屋子,刚躺了一会儿,杨老亮找过来了。 「来福,跟你商量个事儿,我这铺子太小,你在我这挣不着大钱,还是另谋高就吧。」 「掌柜的,我来这不是为了挣钱,我是为了学手艺!」 「能教你的我都教了,我也不是手艺人,就靠着这些年做生意有了点见识,现在我把压箱底的本事都给你了,你从我这什麽都学不着了。」 「从你这学不着,还有王师傅!从他这能学到不少好东西。」 「王师傅他都让你……」 「他怎麽了?」 「他,挺好……」杨老亮欲言又止,「来福,你说个价码,我花钱送你走还不行吗?」 张来福摇摇头:「我不走,当初是你说的,等我学成了手艺,咱们合夥做生意,我要是耍花招,你让我在黑沙口没饭吃。 你现在让我走,回头再报复我,我找谁说理去?我总不能连饭碗都不要了。」 「我那是跟你说着玩,我哪有本事抢你饭碗,你听我的,还是走吧。」 不管杨老亮怎麽劝,张来福就是不答应。 杨老亮回了自己屋子,香水也不擦了,薰香也不点了,躺在床上长吁短叹。 「傻小子,让你走是为你好,你怎麽不听劝呢?」 到了晚上十一点,铺子刚挂板(打烊),忽听有人敲门。 小楚开了房门,见一名男子嚼着甘蔗走了进来。 「您,您这是要……」小楚吓得脸煞白。 「劳烦你带给路,我找你们掌柜的。」邵甜杆把甘蔗渣吐在了地上。 小楚带着邵甜杆来到了杨老亮的房间,杨老亮算准了邵甜杆会来,心里虽然害怕,但说话还没乱了方寸:「你是来找老王的吧?」 「我要能找到老王,还来找你做什麽?你实话跟我说,老王是不是出事了?」 杨老亮摇头:「我一天没见到老王,他有什麽事,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个叫张来福的知道吗?」 杨老亮微微摇头:「张来福不在我这做学徒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什麽地方。」 邵甜杆走到近前,摸了摸杨老亮的头皮:「老王爱惜你的铺子,有些事不想在你铺子里动手。 可现在老王出事了,我这个人可没那麽多顾忌,我要动手可不挑地方。」 汗水顺着杨老亮的光头往下淌,犹豫半天,他没有说话,伸出右手,朝着张来福的住处指了指。 邵甜杆明白了杨老亮的意思,他走向了张来福的屋子。 老亮小声嘀咕了一句:「来福,别怪我,我让你走,是你自己不走。」 邵甜杆推开张来福的房门,忽然怒喝一声:「给脸不要是吧?」 老亮以为这话是说张来福的,没想到邵甜杆走到近前,把老亮给揪住了:「那屋子里什麽都没有,你让我去那做什麽?」 「不能啊,张来福一直在屋子里!」老亮到房间里看了好一会,没看见张来福的身影。 邵甜杆目露寒光:「张来福什麽时候走的?」 杨老亮摇头:「这我真不知道。」 邵甜杆拿着甘蔗杆,一直盯着老亮看。 老亮满身是汗,可也一直没有低头:「老邵,不知道的事情我是真不知道,你难为我也没用。 有件事我倒想问问你知不知道,老王为什麽不在我铺子里杀人? 你知道我每个月给行帮多少功德钱?你要在我这铺子里撒野,我们纸灯行能饶了你吗?」 「吓唬我?」邵甜杆咬了一口甘蔗,「你既然说到了行帮,我一会儿就把这事儿告诉行帮,老王一个当家师傅就这麽没了,你看他们能不能饶过你!」 邵甜杆走了,老亮长出了一口气:「张来福这傻小子去哪了?走也不知会一声!」 夥计小楚在旁道:「掌柜的,他要是知会你了,你就知道他什麽时候走了,你知道了,邵甜杆也就知道了。 邵甜杆知道了,那他肯定回去追,现在谁都不知道他什麽时候走的,这可就不好追了。」 杨老亮回头看着小楚:「你这话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张来福这人不傻。」 杨老亮叹了口气:「只盼他远走高飞,以後没人找得到他,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 林少聪坐着轮椅,在林家老宅里上上下下找了好几遍,没有找到张来福。 他早就想来老宅,可这些日子家里看得紧,一直没找到机会。 张来福是和他共患难的人,他真盼着张来福能在宅院里某个角落突然现身。 护院何胜军劝了好半天:「少爷,别找了,这小子没了,您赶紧跟我回家去,宋永昌到处找你,这两天都杀疯了!」 这可不是吓唬林少聪,宋永昌昨天打进了林家大宅,杀了两个护院。 在黑沙口,林家和浑龙寨是最大两股势力,双方之间有过一些摩擦,可从没撕破过脸皮,林少聪实在想不明白老宋到底想要做什麽。 何胜军叹道:「老宋就像疯了似的,现在连绑票这事儿他都承认了,我真不知道他和你有什麽仇?」 林少聪看了看老宅的破砖烂瓦:「我上次来的时候,祖堂的大门还是好的,而今怎麽也塌了?」 「塌就塌了吧,这宅院多少年没人打理了?再过两天估计院墙都得塌了!少爷,快回家吧,这地方闹鬼,我也有点瘮得慌!」 「回家?」林少聪神色麻木,「我还有家吗?我失踪了,又活着回来了,现在又出了宋永昌这档子事儿,大哥他还能放过我麽?」 何胜军也觉得状况有些严峻:「大爷在绫罗城做生意,四爷在柳枝巷置田产,趁着他俩都不在家,要不咱们出去躲躲?」 林少聪想了想:「你觉得走水路还是走车路?」 「走水路吧,我让人备船,咱们明天就出发。」 「走水路的话,肯定要过摆尾滩,浑龙寨的人能放过我麽?当初来福要从水路走,你不是觉得不行麽?」 何胜军有把握:「他是他,你是你,我能亲自护着你,能和他一样麽? 摆尾滩归袁魁凤管,上次在码头打了一场,袁魁凤还能给我点面子。 要是走车路,被宋永昌截住了,我面子不好用,就得和他拼底子,弄不好就得拼出人命来。」 林少聪还是放心不下:「要是走水路,被我大哥截了呢?」 何胜军很有把握:「少爷,你放心,你的事情我肯定上心,咱们不会遇见大爷,我手下有几条船,大爷从来都没见过,你要信得过我,咱们今晚儿就启程。」 第四十八章 舵杆子 深夜,摆尾滩,浑龙寨水寨。 本书由??????????.??????全网首发 袁魁凤正和袁魁龙喝酒。 「哥,宋永昌就是故意跟林家找茬儿,我看得一清二楚,」袁魁凤拿起酒坛子,给袁魁龙满满倒了一碗,「他在码头跟何胜军就下了死手,要不是你妹子我机敏,那局面就不好收拾了。」 「妹子厉害!」袁魁龙连连称赞,「可我就弄不明白,老宋和林家有多大仇,就是为了老梁那事儿?」 袁魁凤打了个酒嗝,舌头有点发麻:「老宋肯定不是为了老梁,他惦记着别的事儿,到底什麽事儿,我现在还想不太明白。」 袁魁龙放下酒碗道:「这事儿必须得弄明白。」 「先别着急,你先把酒喝了!」袁魁凤吩咐手下人多弄两个菜,「我跟你说,咱们哥俩能在尘世间遇到,不容易!」 袁魁龙看着袁魁凤道:「我也不想遇见你,谁让是一个娘胎生出来的!」 袁魁凤竖起眉头道:「姓龙的,你他娘的还看不起我?」 「我不姓龙,我姓袁!」 「姓袁就了不起麽?」 「你不也姓袁麽?」 砰! 袁魁凤抡起酒坛子,在袁魁龙脑袋上砸了个粉碎。 「我姓袁,你就看不起我麽?」 袁魁龙回身喊人:「快,拿绳子来,她耍酒疯了!」 一听绳子,袁魁凤觉得有道理,她一推袁魁龙,袁魁龙原地打转,转得飞快。 袁魁凤回手拿了条麻绳,接着转动的力道,把袁魁龙捆上了:「姓龙的,你给我说清楚,你为什麽看不起姓袁的?」 「他娘的……」袁魁龙想把麻绳挣开,试了几次没成功。 这麻绳来历不一般,是一位人间匠神搓出来的绳子,在碗里又种了三次,实打实的血器。 按理说,袁魁凤不是袁魁龙的对手,两人差了一个层次,袁魁龙是五层的镇场大能,袁魁凤是四层的妙局行家。 可袁魁凤一旦喝醉了,会变得特别能打,袁魁龙怕打伤了亲妹子,手下留情,结果被捆了。 捆就捆了,等袁魁凤清醒一些,自然会把袁魁龙放了。 可没想到今天这酒劲儿大,袁魁凤拿了把刀子,走到了袁魁龙近前:「姓龙的,你把我大哥弄哪去了?不说实话,我就砍了你!」 袁魁龙高喊一声:「赶紧把粮台找来,让她随便砍!」 和袁魁凤喝酒,袁魁龙一般都带着赵应德,可赵应德今天不在家。 袁魁凤举起了刀子:「姓龙的,你不就是粮台麽?」 「粮台不姓龙,粮台姓赵!」 「你姓赵的有什麽了不起?你为什麽看不起姓袁的?」 袁魁凤一刀正要砍下去,一名女子走到了近前。 「凤姐,咱们粮台回来了,船出事了,你赶紧过去看看!」 袁魁龙怒喝一声:「姓凤的,我让你当水寨头领,不是让你混日子的,赶紧去码头看看出了什麽事儿。」 袁魁凤觉得有道理,她放开了袁魁龙,兄妹俩一块去了码头。 一艘粮船离码头有几十米远,停在大江中央,粮台赵应德抛了锚,站在船头喊道:「龙爷,凤姐,我这舵轴子被打折了,船不能拐弯儿,只能先停这儿了。」 大半夜,江上全是雾,袁魁龙也看不清什麽状况:「把船停这,你们怎麽回来?」 「当家的,船不要了,你弄两艘小船把我们接回来吧。」 袁魁龙喊道:「这麽大个船哪能不要了,快,找拉纤的去!」 袁魁凤喝道:「找什麽拉纤的?船头不顺,这麽远怎麽往回拉?不就舵轴子麽?我做一根!」 袁魁龙道:「你喝得都忘了自己姓什麽了,还能做舵轴麽?」 「别在这瞎扯,叫人帮我支床子,选料。」 支床子,指的是支镟床子,赵应德的那艘船,舵轴有六米多长,这麽大的镟床子,摆尾滩没有现成的,水寨上下几十号人到工坊里拿镟床子的零件,送到了江边,对好了轴,把床子装好。 其他匪兵选好了用料,抬来一根榆木,在床子上支好,几个匪兵踩住了踏板,榆木在床子上迅速转了起来。 所谓镟床子,其实和外州的车床有些相似,只是镟刀不是机械操控的,而是在袁魁凤手里攥着,直接在飞转的木头上下刀。 只要是浑龙寨上的船,舵轴都在袁魁凤心里放着,别看现在喝高了,不看图纸,不量尺寸,一边下刀,一边唱歌: 「榆木根,木筋连,浪里泡过不打弯。一寸旋,一舵杆,一刀一船性命担!上酒!」 袁魁龙怒道:「别他娘喝了,先干正事儿!」 镟床子匠,用镟床子做工件的手工匠人,三百六十行之一。 袁魁凤下刀又准又狠,不一炷香功夫,一根新舵轴便已成形,木色光亮,纹理顺直,轴头乾净,都无需打磨。 袁魁凤吩咐一声:「上舵!」 旁边有人备船,拖着舵轴子,到了赵应德的船上。 众人合力将榆轴嵌入舵槽,「咔」的一声,榫眼啮合,船身微微一震,新舵轴装上了,赵应德亲自掌舵,把船开回来了。 「凤姐,您这手艺,我是真服了!」赵应德下了船,赶紧把自己头盖骨掀开,从脑腔子里舀了一碗酒,献给了袁魁凤。 袁魁凤把酒喝了,一抹嘴,笑了:「老赵,好酒,你过来,我要剁了你!」 赵应德笑道:「凤姐,你又说笑。」 「没说笑,今天就要剁了你!」袁魁凤找刀去了,袁魁龙拿绳子把袁魁凤捆了,送回到了寨子里。 等袁魁凤睡下,袁魁龙给赵应德倒了一碗酒:「你带了三艘船运粮食,就回来这一艘?」 赵应德把酒喝了:「当家的,能回来这一艘船都不容易,出了摆尾滩六十里,就有人在半路上截我们,截得可准了,我们还没等开打,船底就让人捅漏了! 打了一会儿,那两艘船就沉了,好在弟兄们水性都不错,淹死了十三个,剩下的都让我救回来了。」 「你还手了没?」 「还了!打沉了他们一条船,少说也打死他们十来人。」 袁魁龙摸了摸络腮胡子:「还真他娘的动真格的了!船上要都是真金白银,打这一场也值了,为了三船粮食下这麽大本钱,林少铭是不是疯了?乔大帅就要来了,他非得弄这麽大动静?」 「当家的,我没看见林少铭。」 林少铭是林家大少爷,林少聪的长兄。 袁魁龙皱眉道:「这话什麽意思?」 赵应德摇头道:「没别的意思,当家的,我确实没看到林少铭,我也没看见认识的人。」 在浑龙寨这麽多年,赵应德向来如此,他只说事儿,从不说理。 「这事到底是不是林家乾的?」袁魁龙有点发蒙,「我是不是得找老宋聊聊去?他这麽一直跟林家挑事,到底为什麽由头?」 「聊聊也行。」赵应德从咯吱窝里摘了个桃子递给了袁魁龙。 袁魁龙吃着桃子,还是觉得不对:「有些事聊了也没用,这老小子有的是办法糊弄我。」 「不聊也行。」赵应德从胸口抓了一把瓜子给了袁魁龙。 袁魁龙嗑着瓜子道:「有个傻子,跟林老三一块跑了,那傻子叫什麽来福,他或许知道这里边的事儿,这人哪去了?」 「是呀,他哪去了?」赵应德从後背上摘下来一块手巾,给袁魁龙擦擦脸。 袁魁龙推开了赵应德:「擦什麽擦,等乔大帅走了,立刻把那个叫什麽福的给我抓回来。」 「好嘞,当家的。」 「老宋在哪,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刚回来,还没见他。」赵应德从肚子里拿出来一块热乎乎的手巾板,再给当家的擦脸。 袁魁龙觉得事情不对劲:「这小子不会又去黑沙口了吧?」 …… 宋永昌带着十几人,过了莲花桥,来到了竹排路。 走到东边第二个路口,正好看见了巡捕房。 宋永昌当即下令:「放火!」 PS:老宋,你疯了吧,敢烧巡捕房? 第四十九章 魔境 李运生带着张来福出了城,走上了通往蔑刀林的官道。 「来福兄,我只能送到这了,多保重。」李运生抱拳告辞。 张来福学着李运生的样子,也抱了抱拳:「运生兄,多保重!」 李运生帮着张来福整理了一下行囊:「此一别,不知何日才能重逢,万生州很大,来福兄多加小心。」 两人就此话别,张来福背着箱子,沿着官道往南走,走着走着突然觉得不对劲。 行囊背得挺紧,为什麽李运生刚才要整理一下? 本书首发 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张来福打开行囊一看,王挑灯的手艺精被李运生塞在了行囊里。 他这人可真是。 …… 李运生原路返回城里,走到一片柳树林,一时没留意脚下,被一棵横生的柳树根绊了个趔趄。 身上有几颗散碎铜钱掉在了地上,李运生低头去捡,却觉得状况不对。 他一共弄掉了十一枚铜钱,其中有十枚背面向上,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李运生提起了戒备,猛然听到耳边风响,他急忙低头躲避,一张符纸擦着耳朵边过去了。 这符纸不是天师行的,是祝由科的,符纸上色字迹有些模糊,李运生想仔细看看,可思绪一转,才意识到自己不该看。 知道了符纸上的内容,如果再听到了对方的咒语,很容易中了祝由科的暗示。 可如果不知道符纸的内容,又该如何防备对方的手段。 对方刚一出手,就让李运生分了神,这个人很擅长对付同行。 犹豫之间,几枚符纸又飞了过来,李运生勉强躲避。 这片树林太凶险,李运生攥着一枚符纸,口中念起咒语准备跑出树林:「风听我令风作驾,云卷身前云如花,嗡嗡嗡……」 刚念了两句,耳边一片杂音,打乱了咒语的节奏。 祝由科大夫原本就不擅长给自己念咒,被这段杂音干扰过後,李运生的咒语对自己几乎无效了。 杂音本身也奇怪,里边好像也夹杂着些咒语:「天命难违别逞强,逆气三尺不久长,两张符纸要你命,魂气先虚血先凉……」 咒语断断续续,能听到一些内容,却还听不出清楚。 不能听他的咒语,听得越多,收到的暗示就越多。 李运生集中意念,只想尽快离开树林,咒语声忽大忽小,却让他一时间失去了方向感。 在林子里转了三圈,李运生愣是没出去,这回他是真害怕了。 对方有准备,这树林里不知有多少机关,在这多待一分钟,李运生都觉得自己可能要没命。 他拿了两团符纸,搓成团,塞进了耳朵里,这是最简单也最无奈的方法。 单纯堵住耳朵,不可能完全阻隔声音,依然有咒语声断断续续传来,而一些该听到的声音反倒听不到了。 一张符纸分向了脑後,李运生没听到声音,只感觉到後脑勺发凉,立刻低头,躲过了符纸。 有一枚符纸朝着太阳穴打了过来,李运生拿着毛笔,戳穿了符纸扔在了一旁。 万幸万幸,这两枚符纸躲过了,对方没有得手。 咒语里说的明白,「两张符纸要你命」,现在两张符纸没打中,李运生没事儿,就证明这一劫熬过去了。 李运生把心放在肚子里,一路往林子外边跑,一张符纸从树上掉下来,飞向了他後心,他一点都没察觉。 谁说两张符纸没打中,这一劫就过去了? 兰春明蹲在树上,面带笑容:「李运生,那咒语是念给你听的,可谁说这一定是真的?」 李运生中了祝由科的绝活,非同寻常的另类绝活,这个绝活叫回春索命,又叫治病杀人。 兰春明治好了李运生的心病。李运生把所有戒心也全放下了,以至於对身後的偷袭全无防备。 符纸马上要打中後背,张来福忽然现身,拇指和食指一捏,把这张符纸给接住了。 李运生一惊,没想到张来福居然折回来了。 躲在树上的兰春明也愣了一下,这枚符纸打得有准又快,这人什麽来历,居然能把符纸给接住? 这对张来福来说还真不难,他最擅长的工序就是糊灯笼,手指头对纸片有天然的亲和力。 接住了符纸,张来福沿着符纸的来向,回手甩出去一盏小纸灯,灯光从树冠上划过,兰春明的位置暴露了。 蹲在树上的兰春明十分恼火,拿出毛笔,蘸上朱砂,就要取张来福的性命。 兰春明是三层祝由大夫,要是一对一,十个张来福也不是兰春明对手,可李运生在旁边站着。 之前不知道兰春明在哪,李运生只能逃命,而今兰春明现身了,李运生可不吃他亏了。 兰春明这毛笔还没提起来,李运生的香炉先飞了过来,兰春明用毛笔挡住香炉,香炉挡住了,可香灰留下了,直接扣在了兰春明脸上。 兰春明看不见了,洒下四张符纸,沿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飞向了李运生,他想借符纸掩护自己撤退。 李运生把符纸的轨迹看得清清楚楚。 他打开符火匣子,五指一弹,弹出来红黄蓝绿紫五色火焰。 符火匣子原本是用来烧符纸用的,匣子里边分着不同的小格子,里边放松香丶松脂丶白磷丶赤砂丶黄藤之类的东西,用这些东西点火的时候,火球特别的大,还有不同的颜色,符纸烧起来特别有气势。 李运生的符火匣子可不光有气势,五团火焰各有灵性,红蓝绿紫四团火焰,把东西南北四张符纸给烧了,剩下一团黄色火焰,直接扑在了兰春明的身上。 一团火而已,兰春明有的是避火术,挨这一下他认了。 可没想到火焰碰到身上,满身的香灰炸了。 香灰为什麽会炸了? 李运生追到近前,跟兰春明解释了一句:「香炉里装的不一定是香灰!」 「那也不能用香炉装炸药吧?」兰春明想骂,可嘴里含混骂不清楚,他的上嘴唇被炸掉了一半,下嘴唇被炸没了。 嘴里的牙齿还剩下七八颗,其馀的全都炸飞了。 那确实是香灰的味道,也确实是香灰的质感,可爆炸的威力比一般的炸药还要大得多。 兰春明剩下一口气,跑到一棵柳树下,纵身一跃,身形消失不见。 李运生想追,找了半天,发现了兰春明的去向。 柳树下有一道暗门,用符咒应该可以打开,可李运生不敢开。 张来福来到李运生身旁:「不追麽?」 李运生蹲在地上,拿起树根旁边的泥土,仔细闻了一下,一股阴寒之气扑鼻而来。 「来福兄,你能闻出来这股阴气吗?他应该是进入魔境了。」 张来福闻了闻泥土的味道,那感觉像是冰柜里的一块陈年老冰,寒气很重,但还混合了一些雪糕和冷饮的甜味,即使是冬天,冷饮的味道还是挺让人愉悦的。 「咱们去魔境弄他?」张来福很想看看魔境长什麽样子。 「那地方不能去,会遭到魔境浸染,而且凶险重重,」李运生仔细想了想行帮当前的局面,他好像明白了一件事,「难怪兰春明愿意收船匠做底子,他应该是转行了。」 张来福想了想:「因为转行了,所以他堕入了魔道?」 李运生点头:「因为堕入了魔道,所以才敢进入魔境。」 张来福把王挑灯的手艺精递了过去:「运生兄,这东西说好给你的。」 李运生看着张来福,他又欠了张来福一条命,还不知道该怎麽表达谢意。 张来福把手艺精塞在李运生的手里:「此一别,山高路远,不知何时才能见面,你千万保重!」 李运生往远处看了看:「我好像,不能回黑沙口了。」 PS:重伤兰春明,还怎麽回黑沙口做生意? 第五十章 他害怕了(求月票) 李运生赶着马车,在山道上缓缓行走,张来福看着马鞭,眼睛一阵阵发直。 「运生兄,再让我赶一下,就一下。」 「还是我来吧,我这人相信手气。」 「运生兄,我手气挺好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 】 「来福兄,你刚才把马车赶下了山崖,咱们还活着,你手气确实不错,但这个车,还是我来赶吧。」 张来福拍了拍车板子:「马车兄,你信不过我麽?我很会赶车的。」 李运生觉得张来福的性情很特别,他见过有人和马说话,但从来没见过有人和马车说话。 「万事万物皆有灵性,也许这辆马车和来福兄投缘。」 「这叫什麽话?我和马车能有什麽缘分?」张来福拿出了一只灯笼,「我媳妇儿在这呢,缘分的事情可不能乱说。」 李运生回头冲着灯笼抱拳行礼:「原来嫂夫人也在,失敬了。」 天黑了,两人打着灯笼赶路,中途遇到了两次巡捕,李运生准备了银元,倒也没有遇到太大麻烦。 走到第二天,有土匪劫道,这可把两人吓了一跳。 土匪一共三个人,为首一人先报上名号:「我是放排山浑龙寨的水香,今天奉了大当家的命令,来这扫盘子,这两天手紧,出来的时候又匆忙,想跟你们借点路费花花。」 张来福问李运生:「水香是干什麽的?」 「水香是山寨上的职务,属於四梁八柱之一,负责警戒和放哨,按他们的规矩,一炷香一换班。 按理说水香这一行不该单独行动,山匪无论出行还是留守,都离不开他们。」 「四梁八柱是身份很高的人物吧?浑龙寨又是这麽大的土匪窝,我估计这个水香应该是个手艺人。」 「肯定是手艺人,按照浑龙寨这个档次,四梁八柱至少都是三层的手艺人。」 「那他身边这两个跟班呢?」 「这两个跟班也不是小人物,怎麽也得是个挂号夥计。」 两人正聊着,土匪头目有点不高兴了。 「你们俩说什麽呢?知不知道我们是干什麽的?知不知道你们小命就快没了?认识这是什麽东西麽?」土匪头子拿出了一把手枪,在两人面前晃了晃。 李运生介绍道:「这种手枪叫独角龙,又叫撅把子,功能上比较原始,一次只能装一发子弹,打完了子弹,退了子弹壳,再装下一发。」 张来福觉得这把手枪和这位水香的身份不符:「他不是四梁什麽柱麽?就用这麽破的手枪?」 「在万生州,识别枪械的方法和外州不一样,有的好枪指哪打哪,有的好枪甚至不用自己开枪,它能主动毙敌,哪怕像独角龙这种落後的枪械,其中也有难得一见的好兵器。」 土匪头目喝道:「你们俩能不能别说话?」 李运生赶紧解释:「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你这枪是不是好兵器。」 「要不拿你脑袋试试?」土匪头目把枪口戳在了李运生的脑门上。 没等李运生出手,张来福从袖子里甩出来一个灯笼杆子,直接戳穿了土匪头目的手腕。 土匪头目哀嚎一声,手里的枪掉了。 张来福回手拿了个灯笼骨架,扣在了土匪的头上。 骨架扎进了土匪的脑壳,竹圈儿断了,竹骨崩开了,带着破碎的颅骨和脑浆子四下飞溅。 匪首死了,两个跟班的土匪见状赶紧逃跑,李运生扔出去两张符纸,念了一段咒语,两个土匪脚上使不出力气,跑得比走得还慢。 张来福走到近前,问道:「你们真是浑龙寨上的土匪麽?」 一名匪兵喊道:「我们都是浑龙寨的,你敢对我们动手,我们大当家的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我跟你们大当家的挺熟,有事好商量。」张来福一灯笼杆子把匪兵的脑袋打个稀碎。 旁边一名匪兵喊道:「我们不是浑龙寨的,我们是冒充浑龙寨的名号!」 「你早说呀,看你把我给吓得!」张来福回身又一灯笼杆子,把另一个匪兵也给解决了。 李运生很了解土匪的分工,水香这个行当就不该单独行动,他们明显在胡扯。 张来福很了解浑龙寨,哪怕是不太能打的脚行子,也比这三个土匪有杀气。 张来福捡起了匪首的手枪,刚要收下,李运生却劝他扔了:「来福兄,那不是碗里种出来的手枪,灵性没捋顺,留着没用。」 张来福觉得有用:「枪是热武器,再破也能防身。」 李运生摇摇头:「这是万生州,万物都有灵性,这把枪构造虽然简单,但也有部件,部件的灵性互相冲突,要麽打不响子弹,打响了也打不准,还不如一把匕首有用。」 张来福对热武器有很深的执念,他还是把枪留下了。 两人从这三个土匪身上搜来了二十一块大洋和两百多个铜元,两人把钱分了,张来福慨叹道:「有手艺的人,挣钱就是快!」 李运生称赞了一句:「来福兄,你这武艺学得才真是快。」 「不算快,这一行的手艺不是那麽好学,尤其是这个绝活。」 李运生提醒张来福:「学绝活你可不能着急,各行门的绝活都对体魄有些要求,学得急了容易伤了身体,我建议你二层之後再学绝活,有的手艺人三层之後再学绝活,也不算晚。」 张来福肯定不能等到三层,至少在理论上,他已经掌握了绝活的基本要领,施展的过程得分三步。 一是做灯,施展绝活之前必须新作一只灯笼,质量不要求太高,但做得必须要快,到底多快,这秘笈上没写清楚,只说做得够快,灯会有回应,到底什麽是回应,张来福从没感受到过。 二是立灯。 做好了灯笼,要把灯笼插在合适的地方,在张来福看来,这个地方倒是好找,就是方便光线散发的地方,尽量别有障碍物,不要挡光。 三是点灯。 立好了灯,要迅速点灯。 拿个火柴往灯笼里送,这貌似不够快。 王挑灯有搓火的手段,目前张来福还不会,李运生送了他一个符火匣,但符火匣火势太猛烈,不太好控制。 呼!一团烈焰吞没了李运生和张来福。 「来福兄,不要把马车点着了!」李运生把水壶递给了张来福,顺便拍打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火苗。 两人又赶了半天的路,到了黄昏时分,前方出现了一片一望无际的竹林。 张来福问:「这就是蔑刀林吗?」 「是,也不是。」 「这话怎麽讲?」 李运生站在车上,往远处看了很久:「要单纯说地界,这里已经到了蔑刀林的范围,但咱们要去的是县城,离这里还挺远。 我有段日子没来蔑刀林了,这路看着眼生,得找个人问问该往哪走。」 李运生赶着马车走了很久,路上居然没看到一个行人。 「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天渐渐黑了,李运生越走越慢,周围的竹子越来越茂密。 「还好,都是毛竹。」李运生擦了擦汗,看着粗壮高大的毛竹,心里能稍微踏实一些。 张来福问:「你那麽喜欢毛竹?」 「不是我喜欢毛竹,是有毛竹证明蔑刀林没出状况,要是看见了淡竹……」 话音未落,淡竹出现了。 淡竹的竹竿纤细,颜色青绿,和毛竹区别挺大。 「来福兄,我们今晚可能到不了县城,出现淡竹,证明前边路不好走。」 张来福不懂其中的道理,淡竹和道路能有什麽关系? 但李运生的判断没错,淡竹越来越多,路也越来越窄,原本七八米宽的石子路,只剩下了两米多宽。 又走了一个多钟头,两米多宽的石子路突然消失,只剩下丛生的杂草。 张来福下了马车,点了一盏灯笼,往远处走了走。 前边也说不上有路没路,赶着车能往前走,但竹子越来越密,马车怕是走不远。 「运生兄,这里有甘蔗!」 李运生走到近前一看:「来福兄,这不是甘蔗,这是紫竹,咱们今天进不去蔑刀林。」 「遇到紫竹为什麽就进不去?」这太不合逻辑。 李运生摸了摸紫竹上的寒霜:「因为蔑刀林害怕了。」 第五十一章 竹老大(求月票,求追读) 蔑刀林害怕了? 蔑刀林不是个地方吗? 李运生看了看淡竹和紫竹的数量:「万生州的竹子都有灵性,蔑刀林的竹子灵性很高,每一万根竹子里,就有一个竹老大。如果竹老大害怕了,就会把淡竹和紫竹放出来。」 「竹老大是什麽来历?这些紫竹又有什麽特殊的地方。」张来福仔细观察了一下紫竹,除了长得像甘蔗,与其他竹子好像没什麽不同。 「来福兄,稍微离远一点,这些紫竹有剧毒。」李运生後退了几步,朝着紫竹抱拳行礼。 张来福见状,也跟着行礼:「这个就是竹老大麽?」 「我也说不准,有灵性的竹子都有可能成竹老大,有的竹老大看起来和普通竹子没有分别,有的竹老大完全不像竹子,能和寻常人一样在街市上走动。 淡竹封路,紫竹御敌,今天晚上咱们进不了蔑刀林,得等明天天亮。」 李运生四下寻觅扎营的地方,周围时不时能看到一两根紫竹。 「就睡在马车上吧,咱们俩轮流放哨。」张来福在马车上支了个幔布,「白天赶车辛苦,你先歇着吧。」 李运生睡了两个钟头,赶紧下车找张来福换班。 周围的竹子长高了不少,茂盛的竹叶遮挡了视线,李运生没看见张来福的踪影,他从袖子里取出符火匣,指尖一捻,放出一团火焰。 「我们深夜到此,前方无路,只求个清静地方歇脚,没得诸位前辈允准,我们绝不会擅闯蔑刀林,也请诸位前辈行个方便。」 李运生话说的客气,但手里始终攥着符火匣,这是在警告附近的竹老大,真要动手,他也不怕。 竹林之中隐隐传来了一名女子的声音:「你在竹林里放火,还想让我行个方便?你这一把火下去,得让我多少兄弟姐妹丧命?」 「我有一位友人在这片竹林里没了踪迹,前辈要是知道他在哪里,还请给指条明路。」 「你那位友人睡得正好,只是他身上那件厉器不太安分。」 张来福哪有什麽厉器? 他从王挑灯那里弄来了一瓶浆糊,那至多算个局子,也算不上个厉器。 难道是那个木盒子? 可张来福不会用啊! 「前辈怕是误会了吧?」 周围竹子忽然动了,李运生没有放火,他先观察一下对方是不是真有敌意。 竹老大并没有敌意,一片淡竹散开,李运生看到了张来福。 张来福正靠着一辆车子熟睡。 那是一辆独轮车,车上放着两个大柜子。 这是水柜! 这麽大送水车从哪来的? 这就是厉器? 「来福兄,你醒醒。」李运生叫醒了张来福。 张来福揉揉眼睛,他看见了李运生,回身又看到了水车。 「不好!」张来福猛然起身,抓起两根车把手,怒喝一声,「老舵子呢,我撞死他!」 「来福兄,冷静!」 张来福半梦半醒看到了水车,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林家老宅。 等彻底清醒过来,张来福想起来老舵子确实没了,可这辆水车是什麽来历? 水车不是放在帽子里,跟着老舵子一起消失了吗? 难道说老舵子在林家老宅复生了,坐着这车子一路追来了? 他点亮了一盏灯笼,对着车子上下打量。 「前辈?舵子?老鬼?你在里边吧?有事儿出来说,咱们都熟人!」 李运生闻言也有些紧张,如果是林家老宅的恶灵跟来了,还真就难免一场恶战。 叫了半天没有动静,李运生凭着多年经验,觉得车里应该没有亡魂。 张来福不敢掉以轻心,老舵子突然现身的画面依旧历历在目,他打开了推车的水柜,仔细看了许久。 柜子里没有老舵子,却有几件好东西。 有小柱子的手艺精,王挑灯的油灯碗,十几本纸灯手艺的书籍,还有一瓶浆糊,几盒银元,几把短刀和匕首。 这些都是张来福的家当,怎麽都跑到水柜里了? 还有最关键一样东西,闹钟呢? 闹钟还在衣服下摆里放着,只有这件东西没进水柜。 李运生轻轻碰了碰水柜,觉得这灵性有些熟悉:「来福兄,之前的木盒子放哪去了?」 是呀,木盒子,怎麽把它给忘了。 张来福找了半天,没找到盒子,李运生有了结论:「来福兄,这个车子可能就是那个盒子,这是一件上等的厉器,它会帮你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张来福盯着车子看了一会,转而笑道,「以後我把好东西都放在这个车子里,平时把它变成盒子带在身上,需要的时候在把他变成车子拿出来,无论有多少好东西,我都可以随身带着。」 李运生点头道:「这样的厉器真让人羡慕。」 张来福摸着车子,面带笑容道:「车子兄,你现在变成盒子吧。」 笑了几十秒钟,张来福看向了李运生。 李运生看看张来福,又看看木盒子:「要不,你们再好好聊聊。」 …… 次日天明,周围的淡竹和紫竹都消失了,只剩下了毛竹,这证明蔑刀林周围的竹老大平静了下来,两人现在可以进入蔑刀林了。 李运生赶着马车走在前边,张来福推着水车走在後边。 水车确实能装下不少好东西,但张来福不知道该怎麽把它变回木盒子。 关键这车子还不好推,水柜很重,体积很大,很难掌握平衡。 多亏张来福是手艺人,咬着牙推了十几里路,终於看到县城。 蔑刀林没有城墙也没有城门,但是县城却有固定的入口,县城四面都被竹子包围,竹子留下了缺口,就是进城的固定路线。 今天蔑刀林几处入口都有巡捕把守,李运生赶着马车到了近前,巡捕先要上来搜身,又要过来搜车。 李运生拿了枚银元,塞给了巡捕:「长官,我是行医的,身上有些药物不能动,劳驾行个方便。」 巡捕看了看银元,摇摇头道:「平时就算了,今天不行,乔大帅在蔑刀林,进城的人员必须严格检查。」 乔大帅不是去了黑沙口,怎麽到蔑刀林来了? 难怪蔑刀林的竹子们都害怕了。 这事儿自然不能问巡捕,李运生又加了一块银元:「长官,放我们过去吧。」 巡捕收了银元,看了看张来福:「他是干什麽的?」 李运生道:「他是送水的,我们是朋友。」 「送水?骗谁呢?」巡捕上下打量着张来福,「他连个水车都没有。」 「水车……」李运生回头一看,张来福推着的水车不见了。 张来福也很尴尬,他指了指身後的包袱,那个木盒子又回到包袱里了。 这盒子有点不听话呀! 张来福对着盒子说了一句:「盒子兄,咱们俩是不是得好好交流一下。」 第五十二章 富贵临门(求月票) 「来福兄,你下次用厉器的时候,能不能先知会一声,我又多花了一块大洋,巡捕才肯放行。」 张来福和盒子商量了一路:「盒子兄,你先变回车子,咱们相识一场,有些事情好商量。」 李伏生觉得这盒子挺有意思:「带着盒子总比推着车子方便,上等的厉器,都得研究一段时间才能知道怎麽使用,有些厉器研究一辈子都弄不明白。」 「哪能等他一辈子?我东西找不到了!」张来福真着急了,木盒子里边就剩下了那盏油灯,其他东西都不见了。 「咱们先找地方住下,这件厉器是个能持家的,东西肯定能拿回来。」李运生去了一个叫北竹里的地方,租了两座竹楼,和张来福分别住下了。 这竹楼可不小,一层有客厅,有厨房,屋子後边还有一间茅厕。二楼有两间卧房,都很宽敞。 房东姓柴,是个篾匠,五十多岁,身材矮壮,肤色黝黑,和李运生认识,但李运生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只知道他绰号叫柴八刀。 柴大哥觉得两个人租一座竹楼就够了,可李运生还是租了两座,他和张来福都是手艺人,平时要钻研手艺,培育厉器,打磨绝活,很多事情不能互相干扰。 「来福兄,我出去打探一下行情,你先在家里歇息,也置备些吃穿用度。」李运生给了张来福五十大洋,出门做生意去了。 张来福又在盒子里找了半天,一个大子儿都没找到,他现在也是手艺人,不想花李运生的钱,他也出了门,准备找个营生。 这地方貌似有些偏僻,楼下是一条小路,小路右边是望不到头的竹林,左边是高矮参差的一排房子。 这些房子大多两层,偶尔也有三层高的,可无论高矮宽窄,建房子的材料都是竹子,竹架丶竹梁丶竹柱子,一眼望去,一行青绿。 房东柴八刀的竹楼上有瓦,看着挺像样,张来福走近一看,房顶上原来不是瓦片,是竹片。 柴八刀正拿着蔑刀劈竹子,张来福问道:「柴大哥,这地方是城郊吧?」 「什麽是城郊?」柴八刀没听明白。 「县城在什麽地方?」 「这不就县城麽?」 「我说的是比较繁华的县城,繁华就是很多人的意思。」 「很多人……」柴八刀想了想,突然想明白了,「你是想去赶集吧?」 张来福一琢磨,集市应该是县城最热闹的地方,这个理解倒也差不多。 「赶集可有点麻烦了,」柴八刀递过来一根大竹筒,「这水烟筒子是我新做的,你先抽一口,咱们慢慢说。」 张来福接过来一看,竹筒里边装着水,筒子旁边插着个菸嘴。菸嘴上点着一支菸卷,在柴八刀的指点下,张来福把下半张脸往筒子上一扣,咕噜噜噜抽了一口。 这一口抽得很有力气,张来福感觉耳朵都冒烟了,他咳嗽两声,问房东:「赶集怎麽麻烦?」 「以前不麻烦,啥时候去都行,这不大帅来了麽,现在不让赶集了,想买点东西可费事了。」 张来福正想问这事:「大帅不是说要去黑沙口麽,怎麽来了蔑刀林了?」 柴八刀左右看了看,一脸神秘的说道:「你没听说吧,黑沙口闹了棒老二了,把巡捕房都给烧了,大帅没敢去黑沙口,半路改道来了蔑刀林。」 张来福一惊:「这个棒老二这麽厉害?那棒老大要是来了……」 「什麽棒老大?」柴八刀上下打量着张来福,「你是哪的人?这都听不明白麽?棒老二就是棒客,棒客就是土匪!」 原来这是土匪的别称。 「哪伙土匪能把大帅给吓跑?」 「还能是哪伙?放排山的浑龙寨子呗,也就这伙棒客有这麽大的种!」 又是浑龙寨! 他们疯了?跑到黑沙口烧巡捕房?还非得在大帅来的时候下手?袁魁龙嫌命长了?这人是有点疯,可还没疯到这个地步吧? 关键这大帅的做法也让张来福理解不了:「堂堂一个大帅,还能被土匪给吓跑了?他为什麽不去剿匪?」 柴八刀一下子紧张起来:「你这後生不懂事麽,这话可不能胡说呢!人家大帅这次来黑沙口是出巡,是为了看看民情,不是为了打仗来的。 这群棒老二都是亡命徒,大帅什麽准备都没有,哪能和他们硬碰硬,万一出了闪失,谁能担待得起? 大帅先在蔑刀林待几天,看准时机再动手,这叫避其锋芒,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里边学问大了去了,你懂个啥麽!」 大帅怎麽想的,张来福确实不懂,但转念一想,现在局面倒是不错,浑龙寨如果把精力集中在乔大帅身上,他应该暂时安全了。 「柴大哥,蔑刀林有纸灯铺子麽?」 「买啥纸灯麽,一个纸灯两个大子,不便宜的,我给你拿竹筒子做个灯。」 「我去灯铺还有别的事,劳烦你给指个路。」 柴八刀告诉张来福,过两条街就有一家纸灯铺子。 这两条街可有点特别,是建筑物和竹子一起隔出来的,在蔑刀林,一排建筑物对着一排竹子,无论大街小巷,都是这个格局。 穿过两条街,张来福到了和光纸灯铺。 纸灯铺的老掌柜姓方,今年七十岁了,以为张来福是买灯的,没想到张来福是来做工的。 老掌柜看了看张来福的面相,应该是个忠厚老实的人:「小伙子,你是想做短工?」 张来福摇头道:「我想做夥计!」 「你想做迎客的夥计,还是送货的夥计?」 「我要做挂号夥计。」 「你是手艺人?」方掌柜愣了好一会儿,蔑刀林是个小地方,他这是个小铺子,生意做了几十年,还头一次有手艺人上门。 张来福点头道:「我是手艺人。」 方掌柜有点哆嗦,要说他不想要手艺人,那是假的,没手艺人的铺子做的再怎麽辛苦也只能糊口,有了手艺人的铺子,那才叫生意,那才能发家。 可他这铺子能留得住手艺人麽? 「这位朋友,我不瞒你,我这铺子太小,刨去工钱丶本钱和用度,一个月就能赚三十来个大洋,你要是来我铺子做工,我不知道该给你多少工钱。」 其实方掌柜也听说过,在黑沙口那样的城市,挂号夥计一个月的工钱得一百大洋,就算在蔑刀林这小地方,最少也得给六十,他实在拿不出来这麽多。 张来福也知道他这是小本买卖:「工钱好说,咱们俩商量着来,开始多少给点就行,等你赚得多了,再慢慢涨起来。」 「这怎麽能行……」方掌柜激动地直搓手,这好事儿怎麽就让他遇上了。 帐房在旁边提醒一句:「掌柜的,留神,手艺人没这麽好说话。」 方掌柜抿抿嘴唇,他也怀疑张来福是不是真的手艺人。 张来福从货架子上拿了八根柳条,在火上一燎,用手一掰,拿着竹圈儿上下一套,一个灯笼骨架做出来了。 工人们都看呆了,掌柜不住点头:「我昨晚做梦,有一场富贵来了,这梦是真的灵。 朋友,你要真来我店里做工,我一个月先给五十大洋,赔了本,我也把你留住!」 第五十三章 金山银山(求月票) 方掌柜第一次遇到了手艺人,他豁上本钱也要把张来福留住。 张来福摆摆手:「说好了不能让你赔钱,工钱咱们以後再商量。」 方掌柜急忙答应下来:「朋友,劳烦您把出师帖给我看看。」 「我的出师帖没带在身上。」张来福没有出师帖,他师父没能等到那一天。 方掌柜的笑容少了几分:「这就有点……那您师父是哪位?」 「不方便透漏。」张来福不想把王挑灯的事情说出来,毕竟王挑灯刚死在他手上,一旦有了牵扯,会引起行帮的怀疑。 可殊不知,张来福现在的举动,已经犯了行帮的规矩。 GOOGLE搜索TWKAN 帐房笑了笑:「掌柜的,这样人你敢用?」 方掌柜一时间不知该怎麽回应:「这位朋友,你也不能让我太为难,要是出师帖和师门都不告诉我,我要是雇了你,行帮肯定不容我。」 旁边有一名短工,叫杨恩祥,他看出了端倪:「掌柜的,人家手艺人什麽价码,你自己心里清楚,人家愿意来咱们这,肯定有不能说的缘由。」 帐房哼了一声:「等行帮知道了这事儿,他们管什麽缘由,照样拆咱们招牌,砸咱们铺子!」 短工白了帐房一眼:「那就不要让行帮知道,想要富贵,你得有这个胆量,前怕狼後怕虎,一辈子也就能赚个糊口钱。」 帐房拍了拍算盘:「那也好过糊口钱都赚不着!」 两人还在争执,掌柜的发现张来福已经不见了。 「走了,他怎麽走了?」 短工哼了一声:「不走做什麽?你把人家晾在这了,他是手艺人,哪能受得了你这份气?」 掌柜的拄着拐杖回了里屋,一路喃喃低语:「他还不如不来,他不来,我还有个念想,他来了,念想都没了。」 短工叹了口气:「什麽人什麽命,富贵到了面前,你都接不住,说什麽念想,也就是糊弄自己罢了。」 …… 张来福在蔑刀林走了一圈,这回他弄清楚了行情。 没有出师帖,店铺不敢雇人,无论是跟脚小子还是手艺人,出师帖就是做工的证件。 不做工行不行? 张来福有手艺,自己也可以开个纸灯铺子。 他这麽想了,也回去筹备了,他先找房东买了几捆竹子。 柴八刀不明白:「你买这麽多竹子干什麽?要盖房子麽?」 「不盖房子,要开铺子。」 柴八刀上下打量着张来福:「开什麽铺子?」 「灯笼铺,我会糊灯笼!」 「你有出师帖麽?」 「没有,所以我才自己开铺子。」 「你别瞎忙活了,行帮肯定不能让你开。」 「凭什麽不让开,我没用他家的地,也没花他家的钱,凭什麽不让我做生意!」 「你不是这行人,做这行生意就是在抢人家钱!你可别胡闹啊,你要是在房子里开铺子,行帮得把我房子砸了!」 「不用你房子,我到街上摆摊去!」 「摆摊也不行,行帮得把摊子砸了。」 「我挑着灯笼到处卖!」 「那行帮也有抓着你的时候。」 「我白天不出来,晚上挑出去卖。」 柴八刀生气了:「劝你咋还不听呢?你这人咋一根筋麽?那是你想出去卖就出去卖的? 再说了,哪有大半夜出去卖灯笼的!你做点别的活麽,要不你跟我学篾匠算了,你就非得糊灯笼?」 干别的? 张来福费尽千辛万苦才成了手艺人,你让他干别的! 他非要卖灯笼,等到了晚上,李运生回了竹楼,终於把张来福劝住了。 「来福兄,你不用急着找营生,我在蔑刀林新交了一位朋友,她也是位纸灯匠,她跟我说了一些行门里的事情,只要你能学会行门里的绝活,咱们赚钱的机会多的是。」 李运生知道哪些话能听进去,只要提起绝活的事儿,张来福立刻冷静了,他太想学绝活了。 可纸灯匠的绝活,和祝由科有什麽关系? 「你的意思是,等我学会了绝活,咱们俩找个山头当土匪?」 李运生有些生气:「来福兄,你把我当成了什麽人?咱们不是当土匪,是做正经生意。 一杆亮这个绝活,能用灯笼照出机关陷阱丶兵刃暗器,甚至连五脏六腑丶三魂七魄都能照出来。 你要是学会了一杆亮,照出来五脏六腑三魂七魄,什麽毛病一眼就能看清楚,到时候金山银山都等着咱们兄弟赚去。」 这回张来福听明白了:「我诊断,你治疗!」 李运生连连点头:「大把的富贵就在眼前!」 张来福还真没想到,纸灯匠居然能和祝由科大夫配合的这麽默契。 「你新交的那位朋友,能不能引荐给我认识一下?」 李运生摇摇头:「这位朋友还不算熟,性情也有点奇怪,其实你也见过她一面,只是她现在还未必肯见你。」 「我见过?」张来福想不起来有这麽个人。 打听了一天的行情,李运生也累了,回了自己的竹楼早早睡下了。 张来福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原本就对绝活非常渴望,而今听着李运生说金山银山,他恨不得今晚就能把绝活学会。 可每次练绝活时,第一步就把他难住了。 一杆亮的第一步是做灯,在做的足够快的情况下,能感知到灯的回应。张来福觉得自己做的足够快了,可他至今为止还不知道回应是什麽概念。 媳妇儿,你倒是跟我说句话呀? 咱两口子之间有什麽说不开的事儿?你要是一直不说话,这日子可就没法过了。 张来福没有放弃,他坚信媳妇儿还是爱他的,只是嫌他不够快。 为了提升做灯的速度,他先到钟表店,买了块怀表,用来计时。 怀表算是奢侈品,他用了一块大洋,买了一块最便宜的二手怀表。表壳磨损严重,红中带绿,看不出什麽材质。表镜裂了,两点和五点的位置有些看不清楚。好在机芯不错,钟表店的掌柜的说了,这块怀表特别的准。 张来福没有其他的表,也没法对表,说它准就准吧。 他又拿了五块大洋,找房东买灰眼竹子。 柴八刀问张来福:「买灰眼竹子做什麽?」 「我也想学篾匠活,想找找竹筋劲儿,练练手艺。」 柴八刀轻蔑一笑:「外行了不是?练竹筋劲儿用灰眼竹子有啥用麽,那得用铁筋竹子!铁筋竹子的筋骨相当的硬,你要是在铁筋竹子上把手劲儿练出来,将来遇到什麽竹子都不在话下!」 PS:感谢盟主洬洬上述,感谢给予来福的信任和支持。 第五十四章 一根铁筋 房东让张来福买铁筋竹子,张来福不想买:「我不是练手劲儿,是练巧劲儿。」 「你听我的吧,铁筋竹子不贵,比灰眼竹子管用的多,我做了多少年篾匠活,我能骗了你? 我还告诉你,这铁筋竹子就蔑刀林里有,离了蔑刀林,筋就断了,到外边都没处卖去! 你来这算是赶上了,我这就有现成的,这都是一根筋的竹子,配你这样的人最合适。」 铁筋竹子确实不贵,柴八刀也实在,两捆竹子只要了张来福一个大洋。 张来福还是想买灰眼竹子,蔑刀林是万竹之乡,这里的灰眼竹子也比外边便宜很多,柴八刀用了一块大洋,帮张来福买了十几根。 铁筋竹子竹如其名,竹竿上有一条亮银色的线,从根部一直贯穿到顶端,这条线,就是铁筋。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来福想把竹子剖成小竹条,其他地方都能劈得开,到了铁筋这个位置,蔑刀劈不动,砍还砍不断。 他把蔑刀都砍卷刃了,拎着竹子,找柴八刀退货去了:「砍不断的竹子我拿来干什麽用?」 「啥叫砍不断麽?你砍的不对!」柴八刀抄起蔑刀,指了指竹节,「竹节上有竹子的骨头缝,筋骨不分家,竹筋在这也有缝,你得找准了骨头缝再砍!」 张来福盯着竹节看了许久:「这哪有什麽骨头缝?」 柴八刀一笑:「缝都找不见,你以後怎麽和竹子过日子?看好了!」 咔嚓! 柴八刀抡起蔑刀,一刀砍断了铁筋竹子,出刀快,出手稳,吓了张来福一哆嗦。 「大哥,你是手艺人?」 柴八刀一笑:「你不也是麽?」 难怪李运生把房子租在这,柴八刀不是凡辈,租了他的房子,能给两人一些照应。 柴八刀一边砍竹子,一边和张来福闲聊:「我让你跟我学篾匠,这可不是说着玩的,我能给你出师帖,我是真想收你当徒弟。 可李运生说了,你有别的行门手艺,这我就不能收你了,转行门是要掉进魔道的。 我是个老篾匠,见过不少手艺人,可像你这麽一根筋的不多见,你手上的疤,是练手艺的时候留下的吧?」 张来福点点头:「掰竹子的时候割的。」 「你这个筋劲儿,比竹子还硬,放心吧,我不会糊弄你,铁筋竹子是好东西,拿着回去练吧。」 柴八刀把两捆铁筋竹子都砍成了竹条,张来福拿回去接着练骨架,那些没有铁筋的竹条和寻常竹子没什麽区别,有铁筋那根可大不一样,张来福在火上烧了半天,使出全身力气,愣是掰不动一点。 是手劲儿不够还是筋劲儿没找对? 两方面原因貌似都有,张来福练了十天,能把铁筋竹子掰弯,但掰不成固定角度。 灰眼竹子的竹筋有灵性,适合练巧劲儿,张来福配合着灰眼竹子又练了五天,手上有了感觉,再拿铁筋竹子上手,渐渐能把铁筋竹子掰成固定弧度了。 他躲在竹楼里,半个多月没怎麽出门,到了第十六天,张来福用铁筋竹子做出来一个灯笼骨架。 每根骨头,包括上下的竹圈儿,都是铁筋竹子做出来的。 张来福满手是血,盯着这铁筋灯笼看了一会。 顺眼!越看越顺眼。 把铁筋竹子放在一边,张来福拿来了普通竹子重新做灯笼,掰竹条的时候,八根掰断了六根。 什麽状况? 手劲儿大了,不好控制了? 张来福盯着满是血口的十根手指头,担心了一小会儿,他突然笑了。 劲小了确实没办法,劲大了不是问题,稍微收着一点就能控制住。 又试了几次,张来福用了十八秒,做好了一盏灯笼。 还能不能再快点? 做骨架一共就用了七秒钟,再怎麽节省,估计也得用五秒。 糊纸用了五秒钟,这个不应该,糊纸是给媳妇儿穿衣裳,就数这个手艺最熟练,还能再多省下一点时间。 穿灯笼杆和放蜡烛用了六秒。 这两项技术比较简单,张来福一直没用心学过,他把灯笼杆的手艺都用在打架上了,这个还得好好练! 到了第十七天,张来福做一盏灯笼只需要十秒,骨架五秒,糊纸两秒,折铁丝,穿杆也只有两秒,剩下一秒把蜡烛头穿上去。 还能再快麽? 貌似不行了,张来福感觉两只手都不够用了,十秒是极限了。 他躺在床上想了许久,突然想到一件事,做灯笼的时候能不能先穿蜡烛後糊纸,这样还能再稍微快一点,可快不了太多。 能不能一边糊纸一边穿蜡烛?把穿蜡烛这一秒彻底省下来? 那就得改了工序,先装铁丝,再糊纸。 可装了铁丝,纸就不好糊了,铁丝碍事儿。 张来福苦思了小半天,终於想到了办法。 做灯笼的所有流程里,他最擅长的就是糊纸,可以一边糊纸,一边穿铁丝,纸糊到一半,把蜡烛塞进去,极限的情况下能省下两秒。 但如果失误了,纸被铁丝刮破了,这灯笼就白做了。 又练了整整一天,练到了第十八天上午,张来福用八秒钟糊好了一只灯笼。 是八秒吧? 这破坏表也看不清楚。 张来福正觉得兴奋,忽然觉得这灯笼不对劲。 它在张来福手心里动,动的不明显,但张来福能感觉的到。 这是回应麽? 张来福好像听见了灯笼的声音。 「爷们,咱们来吧!」 这话说得体贴,是自家娘们说出来的! 那咱们就来吧! 张来福有些紧张,媳妇都等不及了,第二步要干什麽来着? 立灯! 找个合适的地方把灯给立住! 这一步好说,只要找到不影响照明的地方就行。 竹楼的地板有缝隙,张来福拼上力气,把灯笼杆子插进缝隙里,灯就算立住了。 第三步是点灯,这下难了。 张来福拿了火柴,划着名了,伸进了灯笼里边:「老夫老妻的,我就点个火,你别躲呀,我点不着了……」 还没等点着蜡烛,灯笼不动了。 这维持的时间也太短了吧? 张来福仔细想了一下,刚才那过程有没有两秒钟? 还得立灯,还得点灯,这点时间,张来福想不出用什麽方法能把蜡烛点亮。 要不再试试李运生那些手段? 张来福拿出了李运生送的符火匣子,放了一把火。 呼! 一团烈焰从竹楼的窗子里钻了出来,房东在楼下喊道:「这不行啊!不能烧我房子!」 房子没烧,灯笼烧了个乾净。 还能有什麽手段? 张来福想了许久,终於想到了办法。 在糊纸的时候,直接把蜡烛点着了,再放进去,这不就成了? 他用八秒多做出来一个灯笼,中途塞进去了一根点亮的蜡烛。 灯笼不断的颤动,这是有回应的表现。 张来福大喜过望,赶紧把灯笼插在了地板的缝隙里。 做灯成功了,立灯成功了,点灯提前成功了,绝活成功了。 一杆亮! 亮麽? 张来福四下看了看,确实挺亮的! 亮得张来福睁不开眼睛。 第五十五章 生意上门 张来福在屋子里立了一盏灯,这盏灯非常的亮,虽然太阳还没落山,但在竹楼外边看,依旧非常明显的看到了灯光。 房东抬头看着楼上,满脸都是赞赏:「一根筋学东西就是快,他真下苦功夫。」 张来福在楼上喊了一嗓子:「柴大哥,你觉得亮吗?」 「亮!」柴八刀给予了肯定,「这绝活学成了。」 光是亮,还远远不够,秘笈上记载,绝活学成,就应该能看到人的五脏六腑了。 「柴大哥,你上来让我照一下看看!」 「想啥呢!」房东走了。 过了一分多钟,灯笼里的火光渐渐暗了下来,张来福看了看灯笼里的蜡烛头,发出那麽强烈的光亮,这蜡烛倒是没怎麽消耗。 也就是说这光芒不是靠烧蜡烛出来的,而是靠某种特殊力量的驱使。 这是什麽力量? 张来福想再试一次绝活,等拿起桌上的竹条,却发现两只手抖的厉害。 先缓缓,扛不住了。 张来福往床上一躺,想稍微休息一会儿,没想到刚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一觉睡醒,已经到了第二天上午,张来福到房东家里吃饭。 这可不是蹭饭,租房子之前说好的,两人可以到房东家里吃饭,饭钱都在房租里。 柴八刀拿了两个竹筒给张来福,一筒辣椒炒肉,一筒米饭。 张来福真饿了,肉汤伴着米饭,一会儿就下了肚。 柴八刀给张来福舀了一竹筒酒:「阿福,你这绝活不一般呀,我见过不少纸灯匠,他们那个一杆亮也就那麽一小会儿,你这个时间长,这灯亮了好半天。」 好半天夸张了,也就一分多钟,这个时间算长吗? 「大哥,一杆亮这招到底厉不厉害?」 「分谁用,」房东抱着烟筒子抽了一口,「要是一般的纸灯匠,那就是当个眼睛用,遇到耍皮影的,唱大戏的,做牛角灯的,变戏法的,卖包子的,都能支应两招。」 张来福眨眨眼睛:「大哥,你说的这些行当都不挨着。」 「怎麽能叫不挨着,那是你见识的少,这些人都会障眼法,等你遇见了,就知道这里边的学问了。」 「卖包子还有障眼法?」 「有啊,卖包子的障眼法厉害着呢,你倒也不用害怕,纸灯匠能破障眼法,一杆亮往那一放,真假虚实都能看个明白。」 「遇到了不一般的纸灯匠,这绝活还只是当个眼睛用麽?」 「那可就吓人了,那灯火一照,能往五脏六腑里烧,外边看着还好好的,里边转眼就烧焦了。 纸灯匠,催命郎,这可不是说着玩的,刺客这一行里最狠的就是纸灯匠。」 有个辐射武器就是最狠的刺客?张来福有些怀疑。 「一杆亮这个绝活用起来太麻烦,关键时刻未必指望得上。」 房东吐出一团烟雾,摇了摇头:「那是你用得不熟,当年我遇到过一个纸灯匠,那人真是邪门,我们三个人围着他打,我都没看清他怎麽做灯,灯光一晃眼,就有一个被他烧熟了。 我不想打了,只顾着逃命,另一个是变戏法的,他想办法把自己藏起来了,可纸灯匠的灯只要亮起来,他根本藏不住,一个照面过去,嘴里就冒烟了,里边也烧熟了。 三个人打一个纸灯匠,就我活着跑出来了,从那以後,我再也不和纸灯匠交手,见了纸灯绝活我都瘮得慌。」 张来福刚才还让这位房东大哥上楼看绝活,听到这番话,张来福觉得自己挺过分的。 「大哥,我刚才没想吓唬你。」 「没事儿,不说这个了,」房东收了水烟筒子,「我赶集去了,你有啥要买的?」 「大帅不是说不让赶集吗?」 「大集没了,有小集呀!」 张来福让房东帮忙买些毛边纸,等房东走了,张来福回房间里接着研究绝活。 手指依旧酸疼,刚才八秒做灯笼的气势貌似找不回来了。 那就先不在速度上下功夫,一边糊灯笼一边点蜡烛,这个技巧可以做的再细致一点。 一转眼,到了黄昏,外边下起了大雪。 推开窗子,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张来福搂着灯笼,觉得很有情调。 「以後到了冬天,我天天陪着你看雪,有你作伴,我这辈子都不怕冷。」 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应该是房东赶集回来了。 张来福开门一看,门口站的不是房东,是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外边套着黑马甲,手里拿着把黑色雨伞的年轻男子。 这男子好像在哪见过。 「你找哪位?」 男子抱拳道:「我找你。」 「你认得我?」 「半个月前,在和光纸灯铺见过一面,我是个短工,平时负责劈竹子,也帮掌柜的送货。」 张来福想起来了,他对这人有些印象,这人一直替他说话,只是因为他换了衣裳,一时间没认出来:「当时你还劝那位掌柜的,让他把我留下。」 短工笑了笑:「老方没那个福分,富贵到了门前,他都不知道迎回家里,朋友,要是方便的话,能让我进去坐坐吗?我这有一场生意,想和你谈。」 张来福把这位短工请进了屋子,给倒了杯茶,短工自我介绍:「我叫杨恩祥,也是从黑沙口来的,在和光纸灯铺做了快半年的短工。」 「也是?」张来福一皱眉。 杨恩祥笑了笑:「有些事我去打听过,兄台,你是叫张来福吧?」 张来福没作声。 「张先生,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和你一样,都是手艺人,你也能看出来,像我这样的人也不该做短工。 我留在和光纸灯铺子,是因为那里方便我做生意,帮方掌柜送货的时候,我也能顺手把自己的货给送了。 可这两天我遇到了点麻烦,有些人盯上了我的生意。 想要做大买卖,就不能一个人单打独斗,我找到这里,就是想问问,你有兴趣和我合作吗?」 张来福问道:「你得先告诉我是什麽生意?」 「土的生意。」 「土?你是说土石方吗?」土石这方面,张来福还是懂行的。 杨恩祥笑了:「张先生,你说话还挺风趣,卖土石算什麽大生意,我说的土,是芙蓉土,你听不懂吗?」 「芙蓉土……」张来福思索了一下,他在老亮灯铺里,听人提起过这个概念,「你说的就是大烟土吧?」 杨恩祥点了点头。 张来福摇摇头:「我不做这种生意。」 杨恩祥笑了笑:「说的这麽干脆?你的意思是,我这趟白跑了?」 张来福端起了茶杯:「慢走不送。」 杨恩祥没打算走:「张先生,黑沙口有个纸灯铺子叫老亮,我不知道你去过没? 那家灯铺刚收了个学徒,叫张来福,这人你认得吧? 这个张来福不见了,他师父王挑灯也不见了,黑沙口的行帮在到处找他,这事儿你听说了吗? 我还听说这个张来福和浑龙寨的土匪有染,乔大帅就是因为浑龙寨才来的蔑刀林,这事儿你总该知道吧? 张来福,你不想做芙蓉土的生意的也没关系,我可以找点别的生意给你做,我可以把你交给行帮,也可以把你交给大帅。 你这颗脑袋挺值钱的,无论把你送到哪,都能大赚一笔。」 张来福点了点头:「生意上门了,挡都挡不住!」 第五十六章 媳妇儿,咱立住了! 杨恩祥说要用张来福的脑袋做生意,张来福觉得不太合理。 「这是我的脑袋,怎麽会成了你的生意?你出本钱了吗?」 杨恩祥觉得合理:「算咱们合夥做生意,你出货,我出力。」 张来福还是不明白:「你出什麽力了?」 杨恩祥认真解释:「我先得从你这进货,还得帮你送货,你说这算不算出力?」 张来福这回明白了一些:「你确实出力了,可既然是合夥做生意,我怎麽没赚到钱?」 杨恩祥看了看张来福的脖子:「我把钱烧给你,你不就赚到了吗?放心,我多给你烧两斤,肯定不亏待你的!」 「你这人仗义!」张来福竖起了大拇指,「我就没想过给你烧纸钱,我觉得不值当,纸钱比你这条命金贵。」 两人相视而笑,笑了片刻,张来福拿起灯笼杆子,刺进了杨恩祥的喉咙。 砰! 这一下用了不小的力道,张来福直接刺穿了杨恩祥的脖子,灯笼杆子插在了他背後的竹墙上。 张来福立刻松开了灯笼杆子,刚才手感不对,他不知道刺进了什麽东西,但他确定刚才刺穿的肯定不是杨恩祥的血肉。 「挺狠呀!难怪老王会折在你手里!」被刺穿了脖子,杨恩祥还能说话,「可你别忘了,你才当了几天手艺人?老王应该是对你没有防备,才让你得手了,你觉得我也没有防备吗?」 刺啦~ 说话间,杨恩祥站了起来,插在墙上的灯笼杆从他喉咙一直划到了肚子,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平整的伤口。 这也太清晰了,透过伤口张来福能看到杨恩祥身後的墙壁。 「没见过吧?知道我是哪个行当吗?什麽都不知道就敢对我出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太硬了?」杨恩祥从肚子上拔出了灯笼杆子,刺向了张来福的脑门。 张来福对灯笼杆子太熟悉了,对方虽然出手很快,但张来福依然能轻松躲开。 杨恩祥又从桌上拿起了一根灯笼杆,刺向了张来福的前胸:「你们纸灯匠不是特别会用灯笼杆麽?来呀,咱们好好打一场,让我看看你真本事。」 要真是用灯笼杆交手,张来福不怕他,他随後拿了个灯笼骨架,三绕两绕,把杨恩祥的两根灯笼杆全都绞住了。 可这麽做没用,张来福能看出来,眼前和自己交手的这个东西根本就不是杨恩祥,就算把他碎剐了也没用。 真正的杨恩祥在什麽地方? 这就是房东大哥所说的障眼法? 张来福一刀砍下了「杨恩祥」的脑袋,脑袋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绝对不是人头,反倒像个纸团。 这是个纸片人? 什麽行业和纸片有关? 这个杨恩祥是画出来的? 没有头的杨恩祥还在和张来福厮杀,掉在地上的脑袋居然还能和张来福说话:「你小子挺狠,这刀子也挺快,你再砍我一刀试试。你要砍不动了,赶紧把人头交给我,咱们生意就算做成了。」 从声音能不能判断杨恩祥的位置? 人头的嘴确实在动,但声音好像来自床底下。 去床边看看? 不能去。 杨恩祥进门之後,声音一直非常自然,张来福听不出任何异常,现在为什麽出了破绽? 张来福想起了林少聪,林少聪能操控泥人说话,当时连老梁都没看出破绽。 眼下杨恩祥说话的声音出了破绽,这个破绽明显是故意卖的,不要在这事儿上分神。 唰啦,门口传来一点声音,就像在外州的时候,有人往门缝里塞了一张传单,声音很小,很容易被忽视。 张来福往门缝附近看了一眼,果然,问题不出在屋子里,有人往门缝里塞了两米多长,不到一米宽的纸。 这纸是做什麽用的? 张来福提起了戒备,但见那张纸悄无声息来到了张来福的脚边,猛然从地上站了起来。 纸上有一幅画像,脸上的线条有些模糊,一时难以辨认,但从衣着和轮廓来看,这就是杨恩祥。 杨恩祥给自己画了幅像? 细节上虽说模糊,但轮廓上几乎完全一致。 张来福无暇多想,赶紧躲闪。 又一个「杨恩祥」从画像上走了出来,和之前那个没头的杨恩祥一起走向了张来福。 这两个都是纸片人? 纸片是从门缝进来的,杨恩祥肯定就在门口! 张来福冲向了门口,门口又钻出来一个纸人,三个杨恩祥围着张来福一起打,这下张来福扛不住了。 用闹钟,放毒! 张来福从棉袄下摆里拿出了闹钟,上了发条。 闹钟三个表针一起转,时针转到了一点钟的位置,分针和秒针都到了十二点。 闹铃下边钻出来一团绿烟,四下游移,在屋子里转了几圈,又钻回闹铃里。 绿烟对纸片人无效,而张来福的视线又锁定不到真正的杨恩祥。 用毒不行,就再换一招,纸人肯定怕火烧。 张来福在桌上擦燃了一根白磷火柴,随手点亮了桌上的蜡烛,用灯笼杆把蜡烛挑起来,做成了个简易火把。 张来福手快得惊人,「杨恩祥」没反应过来,被蜡烛戳在了身上。 戳是戳中了,可这纸人烧不着,张来福试了几次,三个「杨恩祥」身上始终不起火。 这手艺也太吓人了!画一幅画就能成纸人,他要是提前画了百八十个,都够一支军队了! 这些纸片人不可能都是真的,这里肯定有障眼法,用绝活破了它! 张来福抄起一把竹条,在蜡烛上一燎,开始做灯。 做好骨架,穿上了铁丝,插上了蜡烛,糊上了毛边纸,张来福拿起灯笼杆子,正要立灯,大腿上被「杨恩祥」用灯笼杆捅了个窟窿,张来福没站稳,灯笼也没立住。 等他把灯笼重新立住,时间已经过去了,灯笼上的感应消失了。 一群杨恩祥上前围攻,张来福看着之前做的灯笼,没有半点惋惜,直接拿在手里当了兵刃,一边招架,一边做新的灯笼。 可这灯笼不好做,刚做好一个骨架,被杨恩祥打碎了。 张来福又做一个,蜡烛都点着了,糊纸的时候被杨恩祥扯了个稀烂。 「杨恩祥」的数量越来越多,张来福腿上有伤,越来越吃力,接连试了五次没成功,他体力快耗尽了,火柴也只剩下了一根。 到了第六次,张来福把灯笼做出来了。 媳妇儿,你可得立住了! 一个「杨恩祥」用灯笼杆子在张来福身後划了道口子,张来福咬着牙硬扛,把灯笼插在了地上。 呼! 灯笼大亮,强光迸发! 所有纸片人全都站着不动了! 张来福心下大喜,绝活成了!这障眼法,破了! 第五十七章 拓身成真 张来福用出了纸灯匠的绝活,把灯杆往地上一戳,强光之下,所有「杨恩祥」都不动了。 障眼法在一杆亮面前,居然如此不堪一击! 张来福心下大喜,忽见几个纸片人纷纷转身,嘴里念念有词:「张来福,你还会用绝活了,功夫不错呀,把我眼睛都给晃花了!」 本书首发 台湾小说网伴你读,??????????.??????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奇怪了,他们怎麽还能说话? 障眼法不都被破解了吗? 这些纸片人貌似不是不能动,而是不想动,他们好像不愿意和张来福交手,都在原地打转。 这算不算破解? 不管算不算,先去门外把他真身揪出来。 张来福提着灯笼开了门,发现门外没人。 跑了? 他提着灯笼往楼下追,刚下了两层台阶,张来福觉着不对,他回过头仔细看了看。 在他的房门後边站着个人,正往他房间里张望。 从身形来看,这人就是杨恩祥。 刚才我怎麽没认出他。 这也不能怪张来福粗心,这人太黑了。 他浑身上下不知涂了什麽东西,大晚上贴在墙上,张来福都看不出来。 他还往屋子里看,我这麽大个活人出来了,他没看见我吗? 还是我屋里有什麽好东西,被他惦记上了? 张来福心头一紧,他是不是要拔了我的灯? 如果灯被拔了,一杆亮是不是就被破解了? 多想无益,张来福直接冲到杨恩祥背後,一灯笼杆子戳向了後心。 杨恩祥身上十分滑腻,这下没戳瓷实,灯笼杆一滑,戳上了肩膀。 肩膀也行!这次手感对了,这绝对是血肉! 张来福拼命发力,把杨恩祥推进了屋里,灯笼杆穿透了肩膀,杨恩祥被钉在了墙上。 杨恩祥还想挣扎,张来福又抄起一根灯笼杆,捅穿了杨恩祥的肚子。 这下杨恩祥不敢动了,屋子里的纸人卸了力道,松松垮垮,全都倒在了地上。 「福爷,我错了,我服了!您高抬贵手!」杨恩祥服软了。 张来福笑了:「知道叫爷了,不拿我脑袋做生意了?」 「我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福爷,您大人大量,饶我这一回,我以後给您当牛做马!」 张来福看了看满地的纸片人,生怕他们再站起来:「你到底什麽行当?」 杨恩祥哆嗦了好一会,缓缓开口道:「福爷,我这次来是真心想找您做生意,我没想加害您,咱们话赶话,说急了,我才对您动手,江湖人都是性情人,我真的知道错了,您就饶我一命吧。」 「我问你是什麽行当?」 杨恩祥不说话。 这小子嘴真硬。 小纸灯就快灭了,绝活就快失效了,张来福道:「你把这些纸片人都给我收了!」 杨恩祥还是不说话。 这小子骨头也硬。 那就成全他吧。 张来福回身拿起灯笼杆子,直接戳向了杨恩祥的喉咙。 呼! 小纸灯灭了。 杨恩祥高声喊道:「福爷,饶命!您让我做什麽都行!」 张来福把灯笼杆戳在杨恩祥的脖子上:「我让你把这些纸人都给我收了!」 「我收了,他们都不会动了!」 「你放把火把它们都给我烧了!」 「烧不了,福爷,这些纸是我特制的,遇火不燃!」 「你是造纸的?」 「我是拓片师!」 张来福想了想,念书的时候应该听过这名字:「你是做拓印的?」 「对,拓印这行的手艺人。」 拓片师,三百六十行之一,这一行的手艺是将纸张覆盖在金石器物上,如碑刻丶甲骨丶雕塑丶铸件等器物,用墨汁和染料将器物上的文字,拓印在纸张上,做成拓片。 「这些纸人都是你用自己拓出来的?」 「是,这是我们这行的绝活,拓身成真。」 成真? 不是障眼法吗? 张来福看了看地上的纸片人,又看了看杨恩祥:「你往自己身上涂墨汁,然後把自己印下来和我打,这就是拓身成真?你是不是骗我?」 杨恩祥赶紧解释:「其实绝活不该这麽用,我应该把纸包在身上,在纸上涂墨汁,把自己拓下来。 可你和拓片打了那麽长时间不分胜负,我当时也是着急,就把墨汁涂在了自己身上,直接往纸上印。 这种方法拓出来的拓片有些模糊,但胜在出手够快,而且我把自己涂黑了,站在走廊里,一般人也不好辨认。」 他出手确实快,整个交手过程只有两三分钟,他印出来了二十张拓片。 「你这绝活只能印自己吗?」 「我层次不够,等层次上去了,也能印别人,印得越好越细,拓片越能打。」 「你怎麽不在家提前印好,再带过来?」 「拓印的绝活必须现拓现用,我原本以为三五张拓片足够了,没想到二十张拓片都不够用。」 张来福还有些後怕:「我要是不用出来绝活,你是不是能拓出来一百多张拓片和我打?」 「那不能!我也就是一个挂号的夥计,最多就能拓出来二十张,我也不敢瞒着您,这麽多拓片我根本顾不过来,有一大半都是在虚张声势,基本派不上用场。 剩下那一小半也就能打个套路,绝活消耗太大,再过一会您不用打我,我自己就累跑了。」 「你想往哪跑?不是还要和我谈生意吗?」张来福看了看杨恩祥的脖子。 「福爷,我眼瞎了,我不该招惹您,我来蔑刀林给几家馆子送芙蓉土,稍微有了点名声,当地有不少人想抢我的货,我一个人实在做不下去这份买卖。 我想收手不做了,可上边的卖家和下边的买家都不饶我,入了这行,就脱不了身。」 「你是怎麽知道我身份的?」 「我在黑沙口有个朋友,他说有个叫张来福的是个刚入行的纸灯匠,这段时间不知去向,我猜那人可能是您。」 张来福提起了灯笼杆子,对准了杨恩祥的眉心:「那位朋友叫什麽?」 「邵甜杆,走阴活的,他也做芙蓉土的生意。」 邵甜杆也贩芙蓉土。 张来福还没见过邵甜杆,但两人之间的梁子可不小。 「你又是怎麽找到我住处的?」 「我认识几位竹老大,在蔑刀林,有竹子的地方都有竹老大的眼睛,我问了好长时间,才找到这里。」 以後还真得小心竹老大。 「你好大胆子,单枪匹马就敢来找我,你知不知道王挑灯怎麽死的?你也没带个帮手过来?」张来福想诈他一句。 杨恩祥眼泪不停地流:「福爷,我一时鬼迷心窍,想来你这碰碰运气,」 张来福点点头,冲着灯笼说道:「媳妇儿,他这个行门确实能碰运气,他打架不用自己动手,咱们刚才吃了不小的亏。」 杨恩祥不知道张来福为什麽和灯笼说话,黑沙口那边都说他是傻子,看来名不虚传。 再求他两句,把他求心软了,或许这条命还能保住。 「福爷,您能弄死王挑灯,我知道您肯定不是凡辈,我也是被那些人逼得没办法,才敢来找您,我也是个苦命的人。」 张来福不乐意了:「什麽叫也是苦命的人?我又不是苦命的人!我是有福的人。」 杨恩祥恨不得扇自己一个耳光:「我嘴笨,不会说话,福爷您有福,你注定大富大贵,您就饶了我吧。」 张来福还是摇头:「你卖芙蓉土,得让不少人受苦,我是个爱享福的人,我看你这样人就不顺眼。」 「张来福!你别逼人太甚!」杨恩祥意识到不妙,一边拖延时间,一边操控地上的纸人「我告诉你,做我这行的身後有的是狠人,都是你招惹不起的狠人,你要是敢动我,死了都没人给你收尸,到了黄泉路上你可没有後悔药!」 「我给你收尸,可我不给你烧纸钱,到了黄泉路上,你得自己学着要饭。」 噗嗤! 张来福把灯笼杆子扎进了杨恩祥的脑门,贯穿了後脑,钉在了墙上。 收拾了一下血迹,张来福准备处置尸体,刚拿起化尸水,张来福突然想起一件事。 这是手艺人,他的手艺精还没拿出来。 可这手艺精该怎麽拿? PS:感谢盟主执灯生杀星宿,这多年过去,咱们判官道灯火依旧! 第五十八章 老舵子,你在这呢? 张来福提着灯笼,对着杨恩祥的尸体从头照到脚,从脚照到头,照了两个钟头,也没把手艺精给照出来。 王挑灯搜罗的书籍里有一些关於搜集手艺精的记载,核心内容就是用灯光把手艺精给照出来。 用多强的灯光丶照什麽部位,书里都没有明说,几本书中都有一个共同的解释,要顺着灯劲儿走。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灯劲儿又是什麽劲儿? 书中的具体细节,现在无从查证,因为所有书都被木头盒子吞了,现在也不知道在什麽地方,张来福只能靠着记忆摸索。 时间可没那麽充裕,眼下手艺精还算好取,李运生曾经说过,过了三五个钟头,魂魄离开了身体,再想把手艺精取出来,就得找特殊行当的人了。 一转眼,又过了一个钟头,张来福熬不住了,本来练绝活就很辛苦,又经历了一场苦战,严重透支之下,他睁不开眼睛了。 昏昏欲睡之际,手里的灯笼突然开始带着手掌游走。 是不是出幻觉了? 极度困倦的人,有时候会出现一些不受控制的行为,张来福在上专业课的时候,笔记上经常会出现一些连自己都看不懂的文字。在文字的结尾部分,可能会出现长长的一笔。 这一笔可能贯穿了好几行,如果在笔记的中下部分还有一些水痕,那证明在记笔记的时候,睡眠质量不错。 张来福怀疑自己现在的状态和课堂上差不多,可等清醒过来,他发现自己找到了灯劲儿。 灯笼确实在带着手走,顺着灯笼的指引,又照了半个钟头,在杨恩祥的尸体上,出现了一个布团子。 这布团子比手掌心小了两圈,形状像个蒜头,下边大,上边小,头顶还有个把手。 捏一捏,质地很软,里边好像塞了棉花。 这是手艺精吗?这东西做什麽用的? 张来福先把这布包收下了。 在杨恩祥的尸首上,张来福又找到了一瓶墨汁和一叠宣纸。 墨汁是拓片师专用的,宣纸是防火的,这些都算得上好东西,张来福全都收下了。 除此之外还有三十六个大洋,八个铜元和一把雨伞。 张来福拍了拍灯笼罩子:「媳妇儿,跟着我过,你就享福吧,咱们收入越来越稳定了!」 所有东西归置妥当,张来福拿了化尸水,把杨恩祥的尸首化了。 打开窗子,一片粉尘飘出了窗外,等擦掉地上的血迹,所有关於杨恩祥的痕迹,就全都抹乾净了。 张来福在屋子里摆了十几只灯笼,又把做灯笼的材料放在了床边,确定门窗都锁紧了,这才钻进被子睡了一觉。 今晚这梦做的不错,张来福梦到木盒子开了,里边装着小柱子的手艺精,还装着他之前赚来的三百多大洋和五百多个大子儿。 张来福蹲在卧房里,正开心的数钱,忽听咣当当连声巨响,吓得张来福一哆嗦,手里的银元掉了一地。 水车响了,老舵子来了,这回必须和他拼了。 慌乱之间,张来福吓醒了,满身的汗水打湿了被子。 还好是个梦,老舵子留下的阴影实在太严重了。 咣当当当! 什麽状况? 真是水车在响。 「我说你干啥麽?」柴八刀在楼下喊道,「你咋把水车弄进房子了?你非得把我房子拆了是吧。」 张来福走出了卧房,看到水车停在一楼客厅里了。 他往怀里摸了摸,木盒子又不见了,至於为什麽变成了水车,张来福依然想不明白。 柴八刀把一摞毛边纸交给了张来福:「昨晚散集太晚,我回来的时候都後半夜了,估摸着你也睡了,我就没去找你。」 张来福给了钱,随口问了一句:「小集上东西多吗?」 柴八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昨天的小集,好东西是真的多。」 「都有什麽东西?」 「有卖碗的,还有卖手艺精的。」 「手艺精?货真价实吗?多少钱一个?」 「这不知道,人家单独谈的价钱,货真不真得看眼力,价实不实看你本事!」 小集有卖手艺精的! 张来福手上有两条手艺精,要是卖上一条,肯定会大赚一笔! 柴八刀提着蔑刀干活去了,临走的时候特地叮嘱张来福:「赶紧把水车弄走,我这竹子做的房子,哪能经得起你这麽折腾?」 张来福差点忘了,盒子变成水车了,赶紧把东西拿出来。 他回了竹楼,发现水车不在客厅。 这是又变回盒子了?盒子哪去了? 张来福四下搜寻,忽听楼梯上咣当当有了声音。 这水车居然跑到楼梯上了。 他爬上楼梯,掀开了水柜上的盖子,把头钻进水柜里,一边找东西,一边骂这水车:「那你上楼干什麽?你把我东西放哪了?不说一声你就敢拿,你这是明枪知道吗?你这是做贼知道吗?」 咣当! 水柜的盖子掉了下来,正好砸在了张来福的後脑勺上。 这下挺疼,张来福晕了好一会。 「你还敢使坏,你给我等着,我一会放把火把你烧了,我现在就去放火,有本事你放我出来……」张来福的脑袋被卡在水柜里,出不来了。 他两只脚瞪着水柜,脑袋往後使劲,折腾了十来分钟,好不容易把脑袋拔了出来。 脑袋出来之後,张来福摸了摸脖子,感觉脖子至少长了半寸多。 张来福气急败坏,踹了车子一脚。 咣当当! 车子从楼梯上冲了下来。 这是楼梯,左右没有躲闪的地方。 看这车子的力道和气势,张来福意识到情况不妙。 他撒腿就跑,结果没跑过车子,被直接撞到了门外。 张来福趴在了地上,脸摔破了,还吃了一嘴土。 咣当咣当! 水柜上的盖子不停作响,一声一声砸在了张来福的心尖上。 张来福从地上爬了起来,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抄起一只灯笼,红着眼睛回了竹楼。 咣当!咣当!咣当当! 竹楼里传来了打斗声,柴八刀叹了口气:「这房子租的太亏了,这下肯定被那小子打坏了!可这事情说不通呀?这个傻小为啥能跟个水车子打起来?」 …… 黄昏时分,李运生回来了,看到张来福站在院子里,正用凉水洗伤口。 「来福兄,不能这麽洗,当心得冻疮!」 「我就擦一擦,凉水能止疼。」 张来福伤得不轻,李运生帮他处置了伤口,问道:「这是和谁打的?」 「我打了两场,第二场打得真狠,但是没白打,这个我会用了。」张来福拿出来一个盒子,在盒盖上三个不同的位置各敲了三下。 砰!砰!砰! 木盒子发出了音调不同的响声,听着声音好像在敲鼓。 从这声音里,能判断出一件事,张来福的手艺灵是用老於的手艺精种出来的,这辆水车子才是老舵子种出来的。 木盒子突然膨胀,变成个木箱子,又变成木柜子,最终变成了水车的形状。 李运生竖起大拇指:「好厉器,来福兄,这仗打得值!」 「我也觉得挺值!盒子兄和车子兄,这两个人都不错,都挺好相处的,」张来福憨厚的笑了笑,「我第一仗打得也挺值,不光赚了一笔,还把绝活学会了。」 李运生一脸惊喜:「你会绝活了?那咱们可就有大生意了!」 第五十九章 招财 一听说张来福学会了绝活,李运生兴奋了。 「兄弟,咱们这次要做一笔大生意,能赚五百大洋!」 张来福一挽袖子:「抢谁?」 李运生摆摆手:「不是抢,是给人看病,蔑刀林有位老知事,叫姚仁怀,家里有位公子叫姚德善,这位公子前天生了怪病,疯疯癫癫,胡言乱语,不吃不喝,叫了许多医生都治不好。 昨天姚家放出了消息,谁能治好他们公子的病,给三百大洋,今天价码又涨了,给五百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张来福点点头:「你是想让我帮他做个透视?」 「不只是透视,还得用点特殊手段,我听到些传闻,那位公子的病症很像是中了怨毒,从化学成分上来分析,怨毒属於阴气的一种,也就是说这位公子大概率是被亡魂给伤了。」 怨毒这个概念,张来福听说过:「运生兄,你当初给打更的小杨治病,治的也是怨毒,这对你来说并不难。」 「治怨毒不难,可必须弄清楚亡魂从哪来的,如果是他家里的亡魂,治完了之後又复发,我又说不清楚,不等於把自己招牌给砸了吗? 来福兄,你既然练成了绝活,肯定能看清楚亡魂的所在,如果家里没鬼,这生意就算咱们做成了,提醒一下姚公子以後多加小心。 如果他家里有鬼,这事儿咱们管不了,但是可以提醒姚家自己把鬼给送走,他们家大业大,肯定能想到办法,这不就治标又治本了吗?」 张来福想了想:「这事儿好像用不着我的绝活吧?老舵子那麽大一个鬼,就在眼前摆着,我当初不是手艺人,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李运生连连摆手:「老舵子是什麽层次的鬼?那是带着满身手艺,敢在白天出来,还能在人前显形的恶灵!要是姚家遇到了这样的鬼,这趟生意我也不敢接了。 寻常的亡灵,一般人看不见,但纸灯匠能看见,去晚了这生意就让别人抢了,来福兄,咱们现在就去姚家!」 路上,张来福问李运生:「知事是做什麽的?」 「知事,知一县之事,和外州的县长差不多。」 「蔑刀林归他管?」 「现在不归他管,姚仁怀曾经任蔑刀林知事,但已经隐退多年了,也有很多人叫他老知事。现任知事叫魏正林,眼下正忙着招待乔大帅。」 「黑沙口的县知事是谁?」 「黑沙口是一座城市,他们主管官员是市知事,也叫督办,黑沙口的市知事,是林家大少爷林少铭。」 林少铭是林少聪他哥哥,原来林家在黑沙口有这麽大的势力! 「督办和督军差不多吧?」张来福最近总听到督军这个词。 李运生摇头:「两回事,督办是官员,手里没兵,一般都是大帅任命的。 督军是诸侯,手里有兵,虽然名义上也由大帅任命,但地盘得靠自己打出来。」 两人一路闲聊,到了老知事姚家的府邸。 姚家的宅院非常的传统,外墙用的深灰包青的老砖,墙头整齐的压着虎皮青瓦。朱漆大门厚重深沉,门钉纯铜打造,狮首门环张口露牙,让人叩门之前,心里总有些发怵。 李运生站在门前,轻叹一声:「好大一座宅邸!」 张来福微微点头:「真像林家老宅呀……」 李运生赶紧拦住了张来福:「林家老宅闹鬼,一会儿千万别提这茬儿,大户人家规矩很多。」 要不是为了生意,李运生也不愿意来大户人家,他也觉得不自在。 说明来意後,门童通报去了,两人在门房等着,不多时又来了一个人。 这人穿着一身深蓝中山装,戴一顶黑色前进帽,三十出头的年纪,高鼻梁,薄嘴唇,浓眉大眼,是个比较英俊的男子。 这人先看了看李运生,身穿大褂,手指摺扇,器宇不凡,应该是个生意人。 他又看了看张来福,穿着棉袄,两只手抄在袖子里,长得老实巴交,应该是个看门的。 他冲着张来福抱拳:「在下黄招财,闻听贵府有人染了怪病,我毛遂自荐,来这儿尽一点绵薄之力,劳烦您给通传一声。」 李运生一皱眉,这是把来福当门子了。 他正要怼这人两句,忽听张来福开口了:「你是做什麽的,就过来尽绵薄之力?」 黄招财笑道:「在下是手艺人。」 「手艺人多了,有三百六十行呢?你能帮得上忙吗?」 黄招财赶紧报了行门:「我是一名天师,专门驱邪捉鬼,公子要是被邪祟所伤,这事儿我可以处置。」 张来福上下打量着黄招财:「天师也多了去了,你有真本事吗?」 黄招财一愣,什麽叫多了去了? 天师这行可不算多见,估计是因为姚家给的钱多,不少混迹江湖的假天师也来蹭口饭吃,惹得老知事反感了。 黄招财可不一样,他是有真本事的:「在下是四层的妙局行家,和那些滥竽充数之辈不是一类人。」 「原来是个妙局行家,」张来福点点头,转脸对李运生道,「他是四层的,咱们能弄过他麽?」 李运生很有信心:「咱俩加一起也是四层,这算平分秋色。」 听两人嘀嘀咕咕,黄招财问张来福:「你是不是看门的?」 「不是!」张来福挺起胸膛,「我们也是来找活儿乾的。」 「不是门子你问这麽多?」 黄招财很生气,正要和张来福争吵,门童回来了,对张来福和李运生道:「我们老爷请你们二位进去。」 两人正往里走,黄招财道:「劳烦通传一声,我是个四层的天师,也是来帮忙的。」 门子想了想:「那就一块去吧。」 三个人一并到了前院,绕过影壁到了二重院子。 姚知事的宅子比林家老宅大,是五进的宅院,二重院子叫仪门院,专门迎宾议事的地方。 老知事姚仁怀在大厅等着,三人进了厅堂各自落座,姚知事客套了几句,问起了三人的行门。 「不知三位义士如何称呼,都是哪个行门的高手?」 李运生如实相告:「在下李运生,是祝由科的坐堂梁柱。」 黄招财起身施礼:「在下黄招财,是天师行的妙局行家。」 张来福双手抱拳:「你认识我麽?你就问我行门?」 姚知事抿着嘴唇,不知该说什麽。 李运生赶紧解释:「这是我朋友,是来帮我治病的,他平时远离世俗,身份上的事情不便多说。」 说话间,李运生看了看黄招财,本以为这人会嘲弄张来福,没想到黄招财神情凝重,低头不语。 姚知事点点头:「原来是位世外高人,小犬卧病在床,还请诸位移步,到他卧房去看看。」 三人走进了第三重院子,这是正院。 进了院子,黄招财突然连打了几个寒噤,原本挺拔的腰身,渐渐缩了起来。 李运生有点担心了,到底什麽缘故,能把四层的天师吓成这样? 黄招财突然问了一句:「老知事,您今年高寿?」 姚知事愣了片刻,笑笑道:「老夫年事已高,已高。」 张来福不太理解,什麽叫年事已高?多少岁就直说呗。这老头看着也就六十多岁,已高又能多高? 第六十章 来福治病 姚知事带着管家和仆人,陪着李运生丶张来福和黄招财到了正院,这正院大的惊人,穿过花园时,光是凉亭,张来福就看到三座,还有一座阁楼比张来福住的竹楼还大。 想起自己那座竹楼,张来福留意到了一个细节,这院子里奇花异草数不胜数,寒冬时节依然争芳斗艳,可唯独没有竹子。 宁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大户人家难道不该有竹子吗? 而且这是蔑刀林,没有竹子的地方确实罕见。 姚知事的公子姚德善住在东厢房,众人来到房间门口,看到一名男子在门口坐着不动,怀里还抱着个马桶。 张来福上前道:「这位就是公子吧,他怎麽睡在外边了,不怕着凉吗?」 众人都看着张来福,抱着马桶还睡在门口的怎麽可能是公子?这明显是个仆人。 管家老罗上前踢了那人一脚:「起来!怎麽睡这了,这成什麽样子?」 那人依旧坐着不动,管家又踢了两脚,被李运生给拦住了。 这人的状况不对,李运生试了试鼻息,这人已经没气了。 姚知事一惊:「难道他也是被邪祟害了?」 管家吩咐手下人道:「赶紧搭出去,别放在这里。」 仆人们正要伸手,都被李运生拦住了。 李运生点了一支香,吹了吹香灰,用香火头烫在了这男子的手心上。 男子没反应,李运生又把香火头烫在了脚心上。 这下男子有了点反应,李运生又把香火头烫在了男子的嘴唇上。 他右手拿着香,左手点了一只蜡烛,嘴里缓缓诵念:「一线残息,随我续盘,医灯不灭,照你心肝。我令既下,生门即转,断绳再接,命路重安。魂勿他走,魄莫乱窜,跟我回还,重踏人间。」 过了不到一分钟,这名男子终於醒了过来。 他看着李伏生,愣了好长时间,眼睛里全是泪水,本想要道谢。 忽听姚知事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这男子赶紧跪地上磕头:「老爷,我昨晚伺候了公子一宿,今天上午又没有人换班,我实在熬不住了,就在这睡着了……」 砰!砰!砰! 这男子不停磕头,李伏生赶紧把他扶了起来:「你劳累过度,现在得好好休息,否则还有性命之忧。」 姚知事对着管家挥了挥手,管家对那男子道:「回去歇会儿吧。」 男子千恩万谢,弯着腰,低着头,踉踉跄跄走了。 张来福还在看那男子背影,忽听姚知事称赞李运生:「先生居然有起死回生的手段,真乃当世神人。」 「您过奖了。」李运生跟姚知事客套了两句,推门进了厢房。 房间里还有两名仆人伺候,这两人眼窝深陷,脸色惨白,也都疲惫不堪。 公子姚德善躺在床上,看模样有三十出头,脸颊圆润,面带油光,气色倒是不错,只是举止有些怪异。 他双手伸在胸前,一会儿往两边外展,一会儿又把双手对在一起。 张来福盯着这位公子看了好一会,姚德善完全没有留意到张来福,他双眼始终看着前方,脸上一直带着笑容。 这笑容很兴奋,姚德善的双眼一阵阵放光,仿佛眼前有两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他一会打开,一会又关上。 姚知事叹道:「这症状已经有半个多月了,每到发病时手舞足蹈,胡言乱语,不眠不休。 别的都还好说,关键他一旦发病就不吃东西,而且一病就是一整天,一整天水米不进这谁能扛得住? 之前找过不少名医,试过不少药方,虽说偶有好转,可过不了几天又要复发,却把小犬折磨成这样。」 半个多月了? 李运生心头一紧,这和他之前知道的消息不一样。 他收到的消息是姚公子前天刚生的病,属於突发恶疾,这个他还有点把握。 而今姚公子已经病了半个多月,在此之前肯定找别人治过,以姚家的财力肯定不会找寻常人,如果连高人都治不好,李运生心里也没底。 而且此前担心的状况也发生了,姚公子这病症反覆发作,这证明宅邸里大概率有邪祟。 在驱除邪祟这方面,明显天师更占优势,李运生回头看了黄招财一眼,黄招财此刻也在看着公子。 他自称是四层的天师,此刻却一语不发。 如果这是连他都解决不了的恶灵,李运生又能有什麽办法? 「神医,可有良方?」姚仁怀先问李运生,他对李运生的印象很好。 李运生点上了香烛,拿出了符纸,准备开始治病,忽听姚德善朝着李运生喊道:「滚!你个跑江湖的骗子,你敢动我一下,我扒了你的皮!」 张来福问姚知事:「他这是鬼上身了吗?」 「扯你娘淡,你才鬼上身了!」姚德善躺在床上,冲着张来福和李运生骂道,「我说你们呢,两个贱种,我让你们滚,你们听不见吗?」 李运生看向了姚知事,姚知事摆了摆手:「他发病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你不要与他计较,赶紧治病吧。」 「我没病!」姚德善瞪着李运生,「让你们滚,听不懂是吧。」 李运生拿着符纸许久没动,管家催促道:「赶紧治病,你等什麽呢?」 「治什麽病?」姚德善坐起身子,指着李运生,「滚啊!你们脸皮有多厚?你们得有多贱?我让你滚,你聋了吗?你听不见……」 啪! 张来福抽了姚德善一记耳光,抽得又脆又响。 姚知事愣住了,一众仆人也惊呆了。 姚德善捂着脸,看着张来福:「你个龟儿子,你敢打……」 啪! 张来福回手又一记耳光,姚德善一点反应都没有,脸上又多了一道五指印。 「你打我……」姚德善起身来揪张来福。 啪! 张来福一巴掌正呼在面门上,打得姚德善鼻口窜血,直接躺在了床上。 纸灯匠人,手快,张来福三巴掌扇了出去,管家这才回过神来,上前扯住张来福道:「你干什麽?你为什麽打我们家少爷?」 张来福推开了管家:「我这是给他治病。」 「反了你了!来人!」管家怒喝一声,「门外进来了三个护院。」 这三个护院都是手艺人,冲上来就要摁住张来福。 李运生一晃符纸,挡在了张来福身前,双方眼看要动手,黄招财突然开口了:「他确实是治病,刚才公子被鬼上身了,这位朋友几巴掌把那恶鬼打走了。」 「你放屁!」姚德善指着黄招财,刚要开骂,张来福一抬手,姚德善捂着脸,不敢作声。 姚知事看着张来福,目光中满是寒意,还没有人敢当面动他的儿子。 张来福看着姚知事,两眼无神,没有歉意,也毫无惧意。 呼! 李运生手里的符纸烧着了。 几名护院准备动手,只要对方是手艺人,他们绝不会掉以轻心。 李运生没想和他们动手,符纸烧尽,纸灰飞散,飞到了姚德善的脸上,姚德善被迷了眼睛,眼前出现了一片文字。 「一张灵符,开你脾胃。碗中百味,入口皆美。气足形安,身见丰肥。滞食不化,听令自退。」 姚德善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肚子。 咕噜噜噜~ 肚子叫了。 姚德善看着管家道:「给我弄点吃的,我饿了。」 第六十一章 这生意不能做 姚德善想吃饭了。 以前发病,他都水米不沾唇,而今想吃饭了,就证明他病好了。 管家赶紧招呼备饭,仆人们这麽一忙活,紧张的气氛也随之缓解了。 GOOGLE搜索TWKAN 姚知事脸上有了些笑容,还冲着李运生道谢:「李大夫真乃神医。」 「您过奖了,我这只是……」李运生还想解释几句,姚知事吩咐管家摆酒席,招待三位贵客。 黄招财闻言连连摇头:「老知事折煞我了,我也没出什麽力,都是这两位朋友的功劳,有神医坐镇,我在这也多馀,我就先告辞了。」 这位天师要走,姚知事也没有多做挽留,治病的时候他确实没怎麽出力。 李运生觉得黄招财有难言之隐,想找个机会和他说句话:「老知事,我和黄兄一见如故,请容我送他一程。」 张来福和李运生一起把黄招财送到了门外,李运生先道谢:「刚才剑拔弩张,多亏黄兄为我们两个解了围。」 张来福打了姚德善三巴掌,要不是黄招财帮张来福解释,双方当场就要动手了。 「当时确实有亡魂上了公子的身,我也只是说了句实话,你们不必在意。」黄招财急匆匆要走,连姚知事的门口他都不想多待。 李运生追上去,小声问:「黄兄,是不是有什麽事情不方便说出来?」 黄招财停下脚步,犹豫片刻,抬头看向了李运生:「我行门也是我道门,张天师是我正一派的祖天师,正一派弟子应当承天意,传天法,这是我们祖天师的训诫,所以有些生意我不能做。」 说完这番话,黄招财头也不回的走了。 到底什麽生意不能做? 李运生回头看了看姚家大宅,越发觉得压抑。 张来福对李运生道:「治了病,要了钱,咱们走吧。」 李运生微微摇头:「怕是没那麽容易。」 「怎麽不容易?」 张来福正觉得诧异,管家走了过来:「酒席备好了,我们老爷正等着你们二位。」 两人跟着管家去了仪门院,仪门院有一座池塘,池塘上边建了一座桥,桥上建了一座餐厅,一边能看池塘的水景,另一边看院子里假山的山景。 这叫水榭膳厅,因为工法精巧,这膳厅仿佛悬在了水面上,是姚家专门招待贵宾的地方。 厅里摆着黄花梨圈椅,鸡翅木大桌,夜幕降临,仆人点上牛角灯,柔和的金光映衬着窗外的雪景丶湖景丶山景,看着非常养眼。 宾主落座,管家吩咐上菜,第一序菜,酱鸭丶鹅肝丶红油海参丶蟹黄鱼冻,四道冷盘,先上了。 姚知事先敬了第一杯酒,再次对李运生表达了谢意。 姚德善吃过些粥,恢复了不少,已经能上桌了,他以茶代酒,敬了第二杯,专门给李运生赔了不是:「神医,我这人发病的时候,嘴里胡言乱语,不知道自己说过什麽,哪句话要是说得不妥当,你可千万不要见怪。」 李运生也跟着客套,回敬了知事和公子一杯。 姚知事和姚德善想敬张来福一杯,张来福没给机会,他拿着筷子和勺子只顾吃东西,一直没停下来过。 因为张来福能吃,第一序冷盘下的比较快,管家吩咐上第二序菜,红烧鹿筋丶红焖熊掌丶清蒸江团丶鲍参翅肚丶清炖甲鱼丶狮子头丶烤全羊丶佛跳墙。 第二序菜是主菜,讲究贵丶鲜丶全,席间推杯换盏,彼此说着体面话,这些和张来福都没关系,他就低头吃东西。 之前打了两场恶战,他一直没怎麽吃东西,而今是真的饿了。 吃过了第二序菜,管家吩咐上汤,上点心,汤是红豆沙羹,甜点是玫瑰酥。 张来福已经吃饱了,甜点没怎麽动。 姚知事客气了一句:「粗茶淡饭,有招呼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张来福点点头:「挺好的,比珠子街的馄饨强不少。」 姚知事有些尴尬,但张来福觉得话说得很给面子。 珠子街的馄饨在张来福心中有着很高的地位,他只吃过一碗,那段记忆至今仍在味蕾徘徊。 李运生说了太多客气话,现在也不想客气了,该提钱的事儿了:「老知事,令郎既然已经痊愈,我们也该告辞了,此行的诊金……」 话还没说完,姚德善站了起来:「两位神医,我还有公事在身,先失陪了。」 姚德善先走了。 管家上前在姚知事身边耳语几句,姚仁怀起身:「两位神医在此慢用,我家中有些琐事,失陪了。」 姚知事也走了。 这几个意思? 到给钱的时候都走了? 张来福生气了,正要叫住姚知事,管家老罗上前笑呵呵道:「两位,吃饱喝足,咱们就去客房休息,起居用度都给两位准备好了,请吧。」 「去客房干什麽?谁说要住你们这了?赶紧给钱,我们还有别的生意。」张来福不想跟管家废话。 管家看了看张来福,转眼又看了看李运生:「李大夫,你这位朋友好像不太懂规矩,但我觉得你应该不是第一天出来行医,有些事应该不用我教你。我们老爷是什麽样的身份?我们姚家是什麽样的地方?你心里应该有数。 你觉得你是第一个来给我们少爷看病的?我告诉你,之前来过五个大夫,有三个能把我们少爷治好,可治好了又复发了,你说这个诊金我们能给吗? 治病得去根儿,去不了根儿那就不叫治病,你们二位先在这住些日子,要是我们家少爷的病没复发,五百大洋,一个子儿不少,全让你们带走。」 李运生问:「住些日子是多少日子?总不能我给你们家少爷治这一回病,还得保他一辈子平安吧?」 管家摆摆手道:「这叫什麽话?你们二位在府上住上十天就行,十天之内,我们少爷要是没有复发,这个病就算治好了,我们立刻给钱。 可如果十天之内复发了,那就对不住了,这个诊金我们不给,如果我们少爷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还得担一个庸医杀人的罪过。 二位,这话说得公道吗?」 张来福看了看李运生,外州的医生可不讲这种规矩。 李运生心里没底,可还是答应了,他朝着管家微微点头:「行,咱们就等十天。」 把事情吩咐给下人,管家转身要走,张来福突然问了一句:「你们家老爷多大年纪?」 「问这做什麽?又不是让你给我们家老爷治病?」 张来福又问:「你们家少爷多大年纪,这可是给他治病!」 「这事儿你问少爷吧,我想不起来了。」管家快步疾走,不想再和张来福说话。 张来福追到了身後:「你们这宅院可能闹鬼,你们不打算搬家吗?」 罗管家没有应声,他们好像从来没有过搬家的想法。 第六十二章 他好转了! 李运生答应了管家的条件,暂时先住在了姚家。 姚家住宿的环境是真不错,管家在仪门院准备了两间客房,张来福和李运生一人一间住下了。 天色尚早,两人一起商量对策,张来福问李运生:「姚德善的病到底算不算治好了?」 李运生在书案上点了三支香,怕不稳妥,在门口也摆了个香炉,又点了三支。 「兄弟,我实话跟你说,我就是用了一张符咒让姚德善觉得饿了。 这是我独门绝技,那张符咒放在谁身上都会觉得饿,我没把咒语念出来,就是害怕别人听见了会穿帮。」 GOOGLE搜索TWKAN 「你没念出来,姚德善怎麽听见的?」 「他听不见,我是用纸灰让他看见的,我连症状都没诊断出来,他应该就是单纯的鬼上身了。」 张来福想了想吃饭时的状况:「也不能说他没病,姚德善之前疯疯癫癫,後来人模人样,明显是被你给治好了。」 李运生也正琢磨这事儿:「有可能是姚德善吃了东西,气血足了,暂时把邪祟给吓跑了?」 张来福觉得不对:「那黄招财为什麽走了?从进了姚家宅院,他就一直害怕,我觉得他是被邪祟给吓跑了! 能把四层的天师都给吓跑的邪祟,肯定非常强悍,你觉得姚德善吃多少饭能吓跑这个邪祟? 我在林家老宅的时候吃得再饱都没用,老舵子从来不怕我!」 李运生也知道不对:「有没有可能这个邪祟故意放过姚德善,引咱们一块上钩?」 张来福还是觉得不对:「咱们上钩了对他有什麽好处?他要是想吃人,这大宅子里这麽多人,不够他吃吗?」 横竖想不明白,张来福也不想了,他从包袱里拿出了竹条丶铁丝丶毛边纸:「我用绝活看看去吧。」 李运生放心不下:「来福兄,先别着急,咱们两个都没有对付亡魂的手段,等到明天,我跟姚知事商量一下,让他多准备些人手,万一出了状况,咱们也得有个应对。」 「多准备人手?那我还得练练!要是当众失手,还挺丢人的。」张来福赶紧把做灯笼的材料拿出来了。 李运生也想看看张来福的绝活,但见张来福以极快的速度做好了一盏灯笼,然後戳在了地上,李运生都忍不住叫好。 「来福兄,好手艺。」 「手艺确实还行,可为什麽没回应?」张来福趴在灯笼上听了好久,没听到声音。 李运生有点紧张,但他信得过张来福的人品。张来福说学会了绝活,就一定是学会了,这点李运生从来没怀疑过,他只是担心张来福用得不熟练。 一连试了几次,张来福一直没成功。 李运生劝道:「来福兄,是不是最近练得太苦,有些太疲惫了?」 也有可能。 毕竟之前刚跟杨恩祥和水车子打了两场恶战,是该歇歇。 张来福在客房踏踏实实睡了一晚,第二天上午正准备试验绝活,姚府管家找来了。 「二位大夫,去少爷那屋看看吧。」 他不叫神医,改叫大夫了。 不用问,姚公子的状况应该是不太好,两人去了姚德善的房间,姚德善恢复了昨天的状态,双手举起,时而合拢,时而敞开,仍旧在开关着新世界的大门。 张来福微微点头:「公子还是有好转的。」 管家怒道:「哪有什麽好转?」 张来福指了指姚德善:「他不骂人了,这不就是好转了吗?」 姚德善刚要开骂,张来福一抬手,姚德善没敢开口。 姚知事面色铁青,不说话。 地上跪着个仆人,满身都是伤痕,管家上前踹了仆人一脚,仆人开口了: 「昨晚,少爷回来了,我给少爷打洗脚水,干活儿慢了,被少爷教训了一顿,然後少爷就发病了。」 罗管家上前又踹了仆人一脚:「是你把少爷气病了?」 「没有,我没!」仆人赶紧磕头,「我没气少爷,少爷让做什麽我就做什麽。」 姚知事沉着脸走了。 罗管家看向了李运生和张来福:「二位大夫,咱们外边说话。」 两人跟着罗管家来到了院子里,罗管家背着手,上下打量着两个人,表情十分的丰富,但却不急着说话。 这是他当了多年管家总结出来的经验,只要盯着仆人看上一两分钟,不用说话就能把对方吓得服服帖帖。 李运生皱起眉头,他很厌恶这样的人。 张来福比较体贴,他见管家一直不说话,还关切的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哑巴了?」 罗管家一瞪眼:「你说谁哑巴?」 张来福瞪了回去:「不是哑巴你为什麽不说话?」 罗管家气得脸发青,他想叫护院,可他毕竟不是老爷,这点事惊动了护院有点不合适。 要是不叫护院,那他就得客气点,对面这两位是手艺人,真要把话说急了,他可能会有危险。 算了,不和他们计较。 罗管家清了清嗓子:「这是姚府,我觉得两位应该知道点规矩,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们老爷不是知事了,就看不起姚府了?」 张来福很惊讶:「你也这麽觉得!」 罗管家吓得脸都白了:「我没有,我从来,我对老爷……」 他不知道该怎麽和张来福交流,他看向了李运生,觉得这个是明事理的:「我们少爷昨晚去哪了,你知道吗?他给乔大帅办差去了。 乔大帅信不过现任知事,但信得过我家少爷,知道这是为什麽吗?你知道下一任县知事是谁吗? 事儿办得好了,姚家绝对不会亏待你们,攀上我们少爷这根高枝儿,你们肯定吃不了亏。 但我也把话说在这,事情要是办不好,你们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蔑刀林这个地方,以後恐怕就没有你们活路了。 话先说到这,我们老爷今天要看到一个结果,到底该怎麽给少爷治病,你们俩好好商量。」 罗管家背着手走了,张来福准备回去练绝活。 李运生叫住了来福:「这生意我不想做了。」 张来福也觉得状况不对:「蔑刀林也有纸灯匠吧?你新交的朋友不就是纸灯匠吗?她为什麽不来做这趟生意?」 李运生摇头:「她不适合做这种生意。」 「她不愿意做,总有人愿意做,姚家这明显闹鬼,他们给的价码还这麽高,难道就没有其他纸灯匠过来看看什麽状况?」 李运生也想到了这一点:「我也正担心这件事,也许之前有纸灯匠看过了,但他们不敢说,就和昨天那位天师一样。」 张来福想了好一会,跟李运生商量:「我再攒点力气,咱们今天再试一回,就算生意做不成,也得知道这里边到底什麽事情。」 第六十三章 看咱绝活 吃过中饭,张来福睡了整整一下午,一直到五点多钟才睡醒。 睡醒之後,他打开了包袱,拿出了竹条开始做骨架。 这是热身,张来福摸着竹子的筋劲儿,慢慢找状态。 手艺人恢复得快,之前做灯笼手上没劲儿,关节酸疼,而今睡了两觉,分寸和力道都恢复了,就连手上的伤口都结痂了,骨架越做越快。 【记住本站域名 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 折过六个骨架,张来福感觉状态来了。 他打开怀表,计算着时间,用了不到十秒钟做好了一个灯笼。 「爷们儿,咱来吧!」 又是这个声音,这证明媳妇儿准备好了! 张来福拿着灯笼,欣喜若狂,可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应该在哪立灯? 这屋子是青砖地面的,不像竹楼那麽容易把灯笼杆子插进去。 过了好一会,张来福没找到立灯的地方,灯笼的回音消失了。 这还真得注意,要是到关键时刻找不到立灯的地方,必然会误了大事。 张来福找到了李运生:「运生兄,成了,我绝活能用了,我刚刚用了一次,我再给你演示一遍。」 李运生赶紧拦住张来福:「来福兄,绝活消耗很大,先不要演示,演示多了,只怕又不灵了。 你说能用了,我肯定信你,我一会去跟罗管家商量一下,咱们今晚再去一趟公子的房间。」 张来福一琢磨,也是这个道理,之前可能就是因为练的太狠,导致绝活没用出来。 「运生兄,一会你得帮我一把,给我念段咒语。」 李运生明白张来福的意思,这是想通过祝由术激发身体机能。 两人商量妥当,李运生找到了罗管家,本来想给张来福再多争取一夜的休息时间,可管家不答应。 「之前不都跟你们说好了吗?这是老爷的吩咐,今天必须得有一个交代,交代好了怎麽都好说,交代不好,咱就别说酬劳的事儿了,你们都未必能走出姚家大门!」 李运生强忍怒意,微微点头:「好,那咱们就定在今晚,劳烦你帮忙做点准备。」 罗管家也不含糊:「要什麽东西尽管说,我去给你们置备,你可千万把东西说全了,别到时候成不了事儿,再赖在我身上。」 到了晚上八点,李运生算定良辰,沐浴焚香,开坛行医。 平时他都在街边摆摊,没弄过这麽大阵仗,今天之所以把气势摆出来,一是想给张来福壮壮声势,让他顺利把绝活用出来。 二是想给姚家一点威慑,让他看明白自己不是凡辈,不能由着他们拿捏,事情要是能办成,他们必须得给钱。 几名仆人先把姚德善搬到东厢房门前的空地上,李运生坐北朝南设坛,左边设青龙位,放置文书符令,右边设白虎位,放置刀枪斧钺。 中央区域设轩辕祖师神像,铺设九宫八卦阵图,四角插镇煞竹符,再给姚德善点起三盏护身灯:玄灯照阴丶赤灯镇魄丶黄灯守魂。 李运生左手执剑,右手持灵铃,绕坛一周,鸣铃三下,喝道:「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弟子在此,摆下香堂,请祖师!」 这一嗓子,吓得姚德善一哆嗦。 姚仁怀随同一家上下百十口子人在旁边看着,只觉得刚才打了一声惊雷,震的胸口疼。 「妈呀,这大夫的嗓门太大了。」姚夫人捂着胸口,咳嗽了好几声,旁边一名丫鬟赶紧上茶,手慢了,被管家扇了一耳光。 姚知事对李运生还挺满意,疗效还不知道,起码场面到位了。 唯独差点意思的是那三盏镇魂灯,既不是牛角灯,也不是纱灯,连铁丝灯笼都不是,这是张来福亲手做的三盏纸灯。 这可不是因为李运生买不起好灯,这是他们商量好的事情,有这三盏纸灯在,张来福就等於有了三把兵刃,出了事情还能做个应对。 李运生跪坐在祖师神像近前,焚香三束,一请天光,二请地护,三请祖师降临。 烛影微动,香火蔓延,肃穆之气逼人,姚德善有点坐不住椅子,双手一开一合,总想起身。 李运生取来三道符纸,给姚德善贴上,一道镇心符,贴在眉心,一道锁魂符,贴在心口,一道定魄符,贴在脐下。 贴眉心那道符的时候,李运生手劲大了点,差点拍晕了姚德善,姚德善刚要开骂,看张来福站在边上,他忍住了。 最关键的时刻到了,李运生拿起桃木剑,踏着七星罡步,开始诵念咒语:「天光在上,祖师为凭,赤心一念,驱尽邪形。符火照夜,魄水分明,百魅伏首,不敢吞生。云开罡起,步踏雷程,鬼若逆我,魄散魂倾……」 趁着他念咒这段时间,张来福借着灯烛掩映,赶紧做纸灯笼。 说实话,张来福很紧张,土木专业,平时很少开坛做法。 他拿来家伙开始做灯,第一盏灯骨架没做好,直接废了。 第二盏灯骨架做好了,糊纸的时候手抖,又废了。 第三盏灯做成了! 张来福穿上灯笼杆子,绕到姚德善身後,在他身後有个花瓶,这是张来福提前准备的。 他把灯笼往花瓶里一插,灯立住了! 一道强光闪现,刺得众人睁不开眼睛,姚老夫人捂着眼睛,小声嘀咕:「这又是做什麽?」 「还能是做什麽?」姚知事沉着脸,「这不还是纸灯匠那一套吗?」 果真让张来福猜对了,以前有纸灯匠来过,从姚知事的态度上能看出来,之前的纸灯匠没能解决问题。 罗管家赶紧解释:「我看这两人就是跑江湖的,什麽真本事没有,弄这麽多花里胡哨,就是在这唬人,他这个……这个好像不太一样!」 强光掩映,众人都盯着神坛,神情惊讶,张来福这个手艺,确实和纸灯匠不一样。 李运生拿着桃木剑,满脸汗水,接着念咒:「急急如令,退入幽冥,阳门有守,阴路自行。魂归本位,魄定如城,神明在侧,护此真生,呜呀,呜呀,呜呀呀……」 他不会说鬼话,但现在人话也说不明白了,张来福的绝活太特殊,把李运生给震慑住了。 心慌手抖,桃木剑都快攥不住了,李运生四下张望。 来福兄,你上哪去了? 张来福的身影,消失不见了。 李运生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一杆亮。 PS:《万生痴魔》坐上了新书榜第一,全靠各位读者大人的深情厚谊,沙拉在此鞠躬了,沙拉在此行礼了!谢谢诸位读者大人,上架必须爆更! 第六十四章 绝活有点特殊 张来福去哪了? 在场众人都不知道,就连李运生都不知道。 其实张来福就在姚德善身边站着。 其他人都很惊讶,张来福也不知道他们为什麽惊讶。 这些人都看见鬼了? 鬼在哪呢?我怎麽没看见?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解无聊,t????w????k??????????n????.c????????m????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来福确实没看见鬼怪,可如果没有鬼的话,姚德善为什麽病了? 难道是这人身体里有什麽病灶? 可我也看不见他身体里的状况…… 虽然用了绝活,张来福并没有透视的能力,他看不到姚德善的五脏六腑。 张来福在姚德善身边四下搜寻,姚德善完全感知不到张来福的存在。 姚德善吓坏了,他问李运生:「那人去哪了?让鬼抓去吃了?」 李运生没理会姚德善,他挥起桃木剑,先烧符纸再摇铃,回手把斧头又抄了起来,好像要跟人玩命。 他是真要玩命了,李运生也怀疑张来福被恶鬼抓走了。 李运生很懊恼,年轻啊,都怪自己年轻! 年纪轻轻有了三层手艺,有时候做事儿会忘了分寸,这麽大的生意就不该轻易接下来,发现状况不对,也该尽早退出去。 现在把张来福牵连了,这事儿可怎麽办? 李运生研究过一些天师手段,他挥舞斧头是想用斩鬼五形咒,把张来福救出来,可他不是这行人,架势对了,咒语也对了,但手段根本用不出来。 过了将近一分钟,纸灯灭了,强光消失了,张来福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李运生长出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问道:「来福兄,出了什麽事儿?」 张来福摇头道:「没什麽事儿。」 「刚才看见什麽了?」 「什麽都没看见。」 张来福用了绝活,结果什麽都没看见,这就意味着可能有两种状况。 一是这宅子里没有邪祟,姚德善的怪病太奇特,李运生根本治不了。 二是这宅子里的邪祟太强悍,张来福手艺不够,看不到对方的模样。 无论是哪种状况,李运生都得到了一个结论——此地不宜久留。 罗管家问李运生:「你们嘀咕什麽呢?病治好了没有?」 李运生故技重施,烧了一张符纸,把纸灰洒在了姚德善的眼睛上。 姚德善觉得又困又饿,吃了点东西,准备去睡。 这算又治好了一回,姚仁怀跟李运生客套了两句,转而吩咐罗管家,再给两人收拾客房,还让他们在这住着。 还住这?又住十天? 李运生不吃这套:「姚知事,我们两个就这点本事,今天把公子的病治好了,我们也没有把握不让他复发,您赶紧结了诊金,我们也该告辞了。」 一听这话,姚知事的脸色难看了。 难看就难看,李运生不怕得罪姚知事,他只想离开这座宅院,他不想再冒险,更不想为这趟生意连累了张来福。 「老罗,送客!」姚知事转身去了姚德善的房间。 罗管家走到两人近前:「走吧!」 李运生迈步要走,张来福看着管家道:「你还没给钱呢!」 管家冷笑了一声:「出来混饭吃,招子放亮点,以为姚家这麽好骗?能平平安安出了这个大门都算你们造化,快走吧,我不送你们……」 张来福一抬手,吓得罗管家马上捂脸,回身吩咐护院赶紧送客。 李运生劝住张来福,两人一起离开了姚家大宅。 忙活一场,没赚到钱,张来福有点生气。 李运生倒是平和:「来福兄,咱们平安回来,比什麽都强,你施展绝活的时候到底出了什麽状况?」 张来福摇头:「没什麽状况,我到处找鬼魂,一个都没找见。」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你施展绝活的时候,我为什麽看不见你?」 「看不见我?」张来福想了想,突然有些後怕,「有没有可能是遇到了恶鬼,让你中了鬼遮眼?」 李运生回过头,又看了姚家大宅一眼:「我也担心是鬼遮眼,这样的恶灵咱们招惹不起,这样的生意咱们再也不接了。」 张来福也看了看宅院:「他们应该知道这宅院不乾净,可为什麽就是不搬家?至少应该把姚德善送走。」 李运生也觉得奇怪:「这里边应该另有隐情,横竖也和咱们没关系了。」 两人一起回了竹楼,天色虽晚,房东柴大哥还没睡觉,他喝着竹筒酒,吃着竹筒烧鱼,一边吃还一边哼哼着山歌: 「哎~~~酒是山里泉水摆哎!」 「嗨,郎朗罗!」 「越喝越甜越爽怀嘞!」 「嗨!郎朗罗!」 「对面兄弟喝一杯嘞,一块喝到天发白嘞!」 「嗨!郎朗罗!」 柴大哥放下酒杯,怒喝一声:「谁呀,唱得那麽难听,还一直在那郎朗罗!」 「我唱得挺好的,我媳妇儿都不嫌弃我。」张来福坐到桌子旁边,放下一块大洋,拿着竹筒,灌了一大口。 「扯什麽淡麽!」柴大哥把大洋钱推了回去,「租我房子,我管饭,这说好的事情,你还给啥钱?」 张来福又把大洋推了过去:「一日三餐你管饭,今天这顿是夜宵,我就该给钱了。」 「就几杯酒麽,值啥钱麽。」柴大哥还是不肯要。 「大哥,收下吧,我们兄弟心里不痛快,咱们一块喝几杯。」李运生拿出竹筒,也从坛子里舀了一杯酒。 「啥事儿不痛快麽?」 「去姚知事家里做生意,没挣着钱,还被人恶心了好几句。」 柴大哥摆摆手道:「我当是啥事麽,姚仁怀那个老龟仔,还有姚德善那个龟儿子,都不是啥好东西,我要知道是他家的生意,我都不能让你们两个去!二十年前,姚德善想要当县知事,多少人都不答应!」 「二十年前当县知事?」张来福算了一下,姚德善看着三十出头,二十年前才十岁多点,怎麽当县知事? 柴大哥打了个酒嗝:「到底是哪年,我也记不住了,运生,来福,少挣点钱不是啥大事情,人平安回来就好。 运生好本事,这麽年轻就当了三层的手艺人,来福更是好福气,刚入行就把绝活学会了! 你们哥俩挣钱的日子多了,这点小事儿不用在乎,来,我整俩菜,咱们接着喝!」 柴大哥切了腊肉,炒了菌子,又做了两盘笋子,菜很鲜,也很辣,也很下酒,喝上几杯,再抽两口水烟,张来福心情好多了。 李运生还在担心另一件事:「来福兄,我始终觉得你这绝活不对劲儿,和我见过的一杆亮不一样。」 柴大哥看了看张来福:「我说句话你可别介意,你绝活学得太快了,我是当上了坐堂梁柱才学得绝活,也有天分好的,二层就能学绝活,可你刚当上挂号夥计就学绝活,我估计肯定没学全。」 「要只是没学全,倒还不算大事儿,就怕是学错了,」李运生神情十分凝重,「来福兄明天我去带你去南竹岗,见见我那位新交的朋友。」 柴大哥放下了酒杯:「南竹岗还是别去了,那地方竹妖太多。」 张来福一愣:「竹妖是什麽?和竹老大有什麽关系?」 李运生道:「竹妖就是竹老大,但在竹妖面前,你千万不要这麽叫,这个称呼对竹老大来说是一种冒犯。」 柴大哥哼了一声:「没什麽好怕的,当初我当面叫他们竹妖,一连叫了好几声。」 张来福挑起大拇指:「大哥,够爷们!後来呢?」 「他们把我蔑刀给抢走了,打了我一顿,让我给他们做两年苦工。」 张来福一愣:「你做了麽?」 柴大哥一拍胸脯:「我是老篾匠,哪能吃竹子的亏?我当场就跟他们拼了! 拼完了之後,两边各退一步,我以後不叫他们竹妖,然後我给他们做三年苦工。」 李运生没太明白:「你不是说两边各退一步吗?他们好像没退……」 「柴大哥,你是个带种的汉子!」张来福称赞过柴八刀,转脸和李运生商量,「咱们还是不去南竹岗了吧,这些竹老大的脾气好像不是太好。」 第六十五章 淡竹娇娘 第二天上午,张来福跟着李运生去了南竹岗。 南竹岗是座山,不算陡峭,但山上的竹子特别茂密,路有些难走。 李运生反覆叮嘱张来福:「路再难走也不要砍竹子,一个竹枝都不要折断,南竹岗上的竹老大特别凶悍,千万不要冒犯他们。」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两人在竹林里穿行了小半天的时间,张来福的棉袄被刮的全是口子,有不少地方冒出了棉花。 一直走到半山腰,终於看到了一片空地,李运生道:「我新交的那位朋友,就住在这里。」 「这里?」张来福抬眼望去,在空地上看到了一片他熟悉的建筑。 有烟囱,有厂房,有水塔和水箱,还有物料储罐。 张来福在工厂做过工,对这些标志性建筑都很熟悉:「万生州有工厂?」 自从他来到万生州,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工厂。 李运生摇了摇头:「这地方还不算工厂。」 等走近了一看,张来福发现还有锅炉房,这个确实不太常见。 「这是火力发电厂?」 李运生还是摇头:「这不是电厂,万生州没法用电,灵性冲突导致电力无法正常输送。 这个锅炉是工厂的动力源,这家工厂是用蒸汽驱动的,话是这麽说,可我依然觉得这不算工厂。」 张来福觉得这座工厂挺像样的,只是设备相对古老了一点。闸阀里喷吐的水雾,暴露在外的曲轴和连杆,让张来福领略到了独有的机械美。 「阿生,你为什麽总说这里不算工厂?」 「因为这家工厂根本做不出来产品。」李运生带着张来福在厂区穿行。 沿途的竹子一圈一圈包围着工厂的不同区域,远看没有路,近看又有一条小径,好像这些竹子故意给李运生让出了一条路。 前方有一座白色的二层库房,一名女子拿着帐本,站在一楼仓库,正和几名工人核对物料。 看到李运生来了,女子把帐本交给了身边的工人:「李医生,你不是忙着做生意麽?怎麽还有时间来我这?」 这女子身形修长笔直,身上穿着青色的立领外套,腰身收得很窄。脸颊白皙,眉眼纤长,眉峰略微上挑,鼻子挺拔,口唇端正,看着非常养眼。 这女子长得漂亮,身上还有一股清香,只是气质有些凌厉,让人觉得不是太好相处。 李运生从袖子里拿出来一支金步摇,双手递给了女子:「我有事情找你商量。」 女子指了指头上的安全帽:「你觉得我戴步摇合适吗?」 李运生收了步摇,又拿了一盒上等的胭脂:「我有个朋友,和你同一行门,有些事情想让你帮忙指点。」 女子看了看胭脂:「我一闻到胭脂味儿就恶心。」 李运生也很无奈,这个新交的朋友脾气不是太好捉摸,他又从袖子里拿出来一块手绢:「绫罗城云丝软缎,配上雪娘阁的绣工,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好宝贝!」 女子从口袋里拿出来一块毛巾:「我用这个擦汗更得劲儿!」 李运生回身看了看张来福:「我也不知道该怎麽办了。」 张来福问道:「你直接说吧,想要什麽?」 女子对张来福的态度比较满意:「我想要工厂的图纸。」 「什麽类型的工厂?」 「能在万生州正常运行的工厂。」 李运生叹了口气:「这事儿咱们说过很多次了,根本没有能在万生州运行的工厂!」 女子一对眉毛当场竖了起来:「我这不是工厂吗?我不在万生州吗?我这工厂不能运行吗?」 李运生没说话,张来福看了看库房的物料。 竹条丶纸丶竹竿…… 物料看着挺熟悉,张来福问:「你是做什麽行业的?」 「灯笼!」女子随手拿起了一把纸灯,「李运生不是跟你说了吗,我跟你同一个行门,我是个纸灯匠,我这工厂也是做纸灯的。」 李运生在旁边笑了一声:「你这个工厂从来没做出来过一个纸灯。」 女子不服气:「那是因为工序上有问题。」 张来福在旁道:「你先说清楚是哪道工序有问题,选材丶加工丶组装,无非就这麽几个环节。」 「你是外州人?」女子听出来张来福的说话方式不一样。 张来福挺起胸膛:「我在外州受过高等教育,还在很多企业开展过工作实践,都属於有偿实践。」 李运生劝道:「来福兄,话别说太满。」 「你叫来福?幸会!」女子一下客气了很多,「我叫竹诗青,是个三层的纸灯匠。」 张来福抱拳道:「你姓竹?这个姓可不多见。」 竹诗青一笑:「我是竹老大,当然姓竹。」 张来福恍然大悟:「竹老大就是……」 「来福兄,竹老大就是这里的厂长。」李运生真担心张来福把竹妖两个字说出来。 张来福要说的不是竹妖:「竹老大就是南竹岗的主人吧,难怪要把工厂修建在这个地方。」 竹姑娘一笑:「南竹岗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地界,这座工厂里一共有三十六位竹老大,都和我有相同的志向,我们肯定能建成万生州第一座工厂。」 张来福挺直了胸膛:「我愿意帮助你们!」 竹诗青带着张来福参观了工厂,张来福在这方面是有经验的,课馀时间他是工厂的常客,打过螺丝丶贴过标签,上过密封条,积累了丰富的流水线经验,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肯定逃不过他的眼睛。 可参观过後,情况和张来福预想的不一样。 选材环节没问题,竹条的材质丶尺寸基本一致,不合格的竹条都被筛出去了。 加工环节没问题,在处理竹条过程中,长度丶弧度都符合纸灯的工艺要求。 组装环节就更没问题了,虽说是蒸汽机驱动的设备,但精细程度上挑不出毛病,糊纸丶穿杆,每一个步骤都很流畅。 可这座工厂确实生产不出来灯笼,有的灯笼断了骨架,有的灯笼套不上竹圈儿,有的穿歪了铁丝儿,上不了灯笼杆。 生产过程中没有大偏差,都是细节问题,可这些问题积累起来,导致这里生产不出来一个合格的产品。 张来福傻眼了,他看不出问题出在哪。 李运生叹了口气:「竹姑娘,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这些机器不想给你做灯笼。」 竹诗青不这麽认为:「我会继续调整工艺和工序,如果你能给我一些技术上的帮助……」 「给你再多帮助也没用!」李运生不住的摇头,「这些机器的灵性没捋顺,除非你用碗能种出来一座工厂!」 听到这番话,张来福对万生州有了更深的认知。 碗在万生州,居然如此重要。 第六十六章 这不是一杆亮 李运生曾经跟张来福说过,碗里种出来的机械,灵性是捋顺的,没被捋顺过的机械,零件之间的灵性会发生冲突。 张来福现在基本明白了这家工厂的状况:「是不是零件数量越多,机械越复杂,发生灵性冲突的概率越大?」 李运生点头:「从数学的角度来讲,这是必然的,这条生产线这麽复杂,几乎每个生产环节都会产生灵性冲突,导致这里根本不可能生产出合格的成品。」 竹诗青可不这麽认为:「只要通过合适的制作工艺,是可以在一定概率上实现灵性兼容的。」 李运生摇头:「那个概率有多低,你算过吗?一千个零件同步实现灵性兼容,相当於你用一千个骰子一次掷出来一千个六,你自己信吗?」 「没你说得那麽难,外州有很多工厂有上千人一起工作,这些工人能互相配合,零件也一样可以做到。」竹诗青低头看图纸,她不想和李运生说话。 可遇到学术上的事情,李运生一定要说清楚:「人是万灵之长,零件的灵性怎麽可能和人比?你跟这些机器说互相兼容,它们能听得懂吗? 除非你把这些机器用同一个碗种出来,它们的灵性才有可能兼容,可你上哪找那麽大的碗?就算找到了,你敢保证种出来之後还是机器?」 竹诗青竹筋暴起:「你是来求我做事的吧?这个态度合适吗?」 李运生把之前准备的东西又拿了出来:「所以咱们还是说点实际的,我觉得首饰和胭脂挺好的。」 「拿远一点!」竹诗青要和李运生打起来了。 张来福瞪了李运生一眼,李运生这人什麽都好,就人情世故这方面欠了点圆滑。 「你跟人家姑娘怎麽说话呢,人家是那种庸俗的人吗?」张来福转过身,拿了三十个大洋给竹诗青:「你喜欢什麽就去买什麽吧!」 竹诗青的安全帽掉在了地上,柔顺的发丝散落开来,盖住了她的脸。 她生气了,头发在疯狂的生长。 「滚蛋!」竹诗青下了逐客令。 张来福又拿出来三十大洋:「不够还有。」 竹诗青的头发突然竖了起来,发丝上长出了枝杈和竹叶。 「我让你们滚蛋!」竹诗青忽然抬头,她脸绿了,是真的绿了。 修长的眉毛变成了竹叶,一双细眼变成了竹节,脸上的皮肤一色翠绿,还有些反光,竹诗青要变成竹子了。 李运生提醒张来福,这个时候要和竹诗青保持距离。 张来福倒没有太紧张:「你找个合适的碗,或许真能种出来一座工厂,我见过用碗种出来的火车。」 竹诗青摇头:「工厂和火车不一样。」 「那就用不一样的碗去种。」 竹诗青还是摇头:「就算能种出来,我也不想用碗去种工厂,我要的不是没有规律的个例,我要的是有规律的工艺!」 「那就用一个有规律的碗去种。」 「你说什麽?」竹诗青和李运生一起看向了张来福。 用碗种东西是没有规律的,这个道理张来福怎麽还不明白? 张来福明白:「你觉得你能找到有规律的工艺,我觉得我能找到有规律的碗,不管谁找到了,咱们拿出来一块用,你觉得怎麽样?」 竹诗青的脸没那麽绿了,眉眼和头发也渐渐恢复过来,她上下打量着张来福,别的不说,这人的模样还是很真诚的。 「你到底有什麽事儿求我?」 「我和你同一个行门,想跟你学习一下绝活。」 竹诗青直接拒绝了:「你没上拜师帖,不是我徒弟,绝活肯定不能教你。」 张来福想了想:「那我上个拜师帖?」 「行啊,在我工厂里干三年吧!」 「就非得干三年?」 「规矩就是规矩。」 张来福明显不肯,李运生赶紧解释:「竹姑娘,不是让你教他绝活,他原本已经学会了绝活,只是学得不全,想让你指点一下。」 竹诗青问张来福:「你几层的手艺?」 张来福想起了老於的回答方式:「我马上就是当家师傅了。」 「你一个挂号夥计就学绝活?那肯定学不全,回去多练两天吧。」 李运生劝道:「我们大老远来一趟,你好歹让我们看看完整的绝活是什麽样子。」 「就非得来我这看?」 张来福道:「要说纸灯匠的绝活,整个蔑刀林,有谁能和朱姑娘比?」 竹诗青笑了,这句拍得很准。 其实张来福说的是实话,在整个蔑刀林,他只见过竹诗青一个纸灯匠。 她带着两人来到一片空地,四周淡竹环绕,保证没人偷看。 竹诗青拿出六根竹条,一弯一折,随手扣上竹圈儿,骨架做成了,她做骨架的用时还不到张来福的一半。 食指和中指夹着毛边纸,顺着骨架一转,纸糊好了,糊纸的时间比张来福略快一点。 穿铁丝,上竹竿,竹诗青要比张来福快了不少。 砰! 灯笼插在地上,竹诗青擦燃了火柴,轻松点亮了灯笼,一束强光直接照穿了竹林。 一杆亮做成了! 竹诗青朝着竹林喊了一声:「谁在那?」 几根竹子一跃而起,连滚带爬跑出了竹林。 李运生向张来福解释:「这些是灵性极强的竹子,再过些年月就有望成为竹老大了,他们平时都和普通竹子一样,你知道竹姑娘是怎麽分辨他们的?」 张来福看向了竹诗青:「你本来就是竹老大,会分辨竹子有什麽了不起?」 竹诗青拔起了灯笼,冲着一根竹子照了照:「一根竹子要是站在你面前,你可以分辨她的灵性,可她要是藏在竹林里,别说竹老大,就是竹老祖过来了,也未必能分辨出她有什麽不同。 我是靠纸灯匠的绝活,看见了他们的魂灵,才知道这些竹子快成气候了,而眼前这根竹子不仅要成气候,她还有点不老实。」 说话间,竹诗青一直用灯笼照眼前那根竹子,竹子疼得跳了起来,她外壳一点事儿都没有,里边已经烧焦了,一路冒着烟跑的。 「一杆亮能让人从里边烧起来,这是杀人的手段,这根竹子这段时间一直跟着我,我也不知道她要做什麽,我不想杀她,但是得给她个教训。」竹诗青手里的灯笼已经熄灭了,绝活很短暂,她用得也很轻松。 「绝活演示过了,没有别的事了吧?」 「我都记下了,我回去慢慢练。」张来福转身要走,他有点惭愧了。 李运生拦住了张来福:「来福兄,把你的绝活也给竹姑娘看看。」 张来福脸上挂不住,可李运生一再坚持,没奈何,他也只能展示一下。 看到张来福拿出竹条做灯笼,竹诗青忍不住笑了:「这手也太慢了,他功底不行,明显不熟练……」 话没说完,竹诗青愣住了。 张来福做灯笼的顺序和别人不一样,他一边糊纸,一边装蜡烛。 他不仅把蜡烛装进去了,还把蜡烛点亮了。 竹诗青没看明白:「这是什麽做法……」 砰! 张来福把灯笼往地上一戳,也立住了。 强光一闪,张来福消失不见了。 李运生心头一紧,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张来福突然消失,不是因为姚家大宅里有恶鬼,而是因为张来福的绝活有问题。 竹诗青也惊呆了,她走到灯笼近前,往灯罩里仔细看了看,这下才看明白:「你这不是一杆亮,你这是灯下黑。」 张来福还没明白:「什麽是灯下黑?」 竹诗青把李运生招呼了过来:「你看看,这灯笼里没有火的,他练的这是阴绝活!」 第六十七章 阴阳绝活 「什麽是阴绝活?」 张来福一直发问,可是没人回答。 不是因为李运生和竹诗青不理他,而是因为张来福说话时,这两位根本听不见。 过了一会儿,等灯笼暗下来,张来福缓缓现身了。 李运生看了看竹诗青,竹诗青咬了咬嘴唇。 沉默了好一会,竹诗青把两人请到了茶室:「我给你们沏杯茶,你们两个慢慢聊。」 茶沏好了,竹诗青面带惋惜看着张来福。 「来福兄,你的绝活跟正确的顺序不一样,这个顺序是跟谁学的?」李运生怀疑张来福被人给骗了。 张来福知道自己的顺序有点特殊:「这是我自己研究的,先点灯,再立灯,这样能提高速度。」 竹诗青呛了一口茶水,咳嗽了好半天:「你自己研究出了阴绝活?阴绝活的具体手法连我都不知道,我只在书上看过一些记载,才知道这阴绝活的厉害。」 张来福一脸惊喜:「阴绝活厉害吗?」 李运生点点头:「阴绝活比阳绝活要厉害很多,我们祝由行门的阴绝活叫做回春索命,这一招比病从口出强了不止一个层次。」 「怎麽个强法?」 「病从口出是敌人原本有点小毛病,甚至是根本没病,通过我们行门的手段,愣是给他说出病来,然後克敌制胜。 这事儿其实挺难的,对方如果完全没病或者毛病很小,他凭什麽要相信自己有病?如果骗不过他,这个手段就做不成。 但回春索命就不一样了,这个绝活又叫治病杀人,他是给人治病,然後把人给害死。」 「治病怎麽能把人给害死?」张来福没听明白。 李运生举了个例子:「一个人原本有心脏疾病,心脏无力导致全身供血不足,这个时候有祝由科大夫给他治病,用祝由手段调节他自身机能,把他的心脏给治好了。」 张来福点点头:「这是好事儿。」 「对他心脏来说算是好事儿,可这人的血管已经适应了心脏无力的状况,祝由科大夫突然把他的心脏治好了,治得比一般人还好。 心脏有力气了,供血足了,血压上来了,一些关键部位的血管,可能就要破了。」 「这是什麽道理……」张来福一脸不解,「心脏和血压应该到什麽程度,病人自己不知道尺度吗?」 「病人怎麽可能知道?求医问药的人,都恨不得大夫把所有手段都用出来,用得越多还越高兴,所以阴绝活一旦用了,对方几乎不可能有防备。」 张来福深深感叹:「你这阴绝活确实是厉害。」 李运生连连摇头:「不是我的阴绝活,这是祝由科的阴绝活,我没有学过阴绝活,手艺人里学过阴绝活的人寥寥无几。」 竹诗青在旁道:「咱们这行的阴绝活更厉害,号称是最好的刺客手段,用了灯下黑,灯光范围之内,一般人看不到你,也感知不到你,由着你下手,要是在配上阳绝活,在他身体里放把火,却问别人怎麽和你打?」 张来福一惊:「等等,你是说我用绝活的时候,没人看得到我?」 竹诗青点点头:「刚才我和李运生都看不到你,也听不到你,连你的气息都感知不到,哪怕到了我们这个层次,还是很难破解灯下黑。」 张来福想起一件事,他和拓匠杨恩祥交手的时候,用出了一次绝活,当时杨恩祥做出来一大堆纸片人都不动了。 他还以为用绝活破解了杨恩祥的障眼法,现在想一想,当时那些纸片人是因为看不见他在哪,所以不知道该怎麽动了。 这也解释了一件事,张来福出门找杨恩祥,杨恩祥明明躲开了张来福,却没有选择在背後偷袭,他当时也看不见张来福。 「阴绝活确实厉害!」张来福两眼放光,看向了竹诗青,「我可以把阴绝活教给你,你帮我把阳绝活学好,你看成交不?」 「我不学阴绝活……」竹诗青抿抿嘴唇,转脸看向了李运生,接下来的话不太好说。 「这麽好的本事你怎麽不学呢?」张来福还不太理解。 李运生尽量用张来福能接受的方式跟他解释:「阴绝活确实厉害,如果用得巧妙,你甚至能用阴绝活打败一个当家师傅。 可手艺人不学阴绝活,不是因为阴绝活难学,而是因为一旦学了阴绝活,手艺就不能精进了。」 张来福脑仁嗡嗡作响:「这话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在纸灯匠这行,你只能做到挂号夥计了。」说话间,李运生都不太敢看张来福,他知道张来福为了入纸灯这行,付出了多大代价,这是他用命拼来的。 张来福面容呆滞,双眼无神,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因为他平时也这样。 可看他身体一阵阵颤动,李运生知道他难过了。 「我可以多下苦功的,我买了好多铁筋竹子和灰眼竹子,我天天练,肯定能练成当家师傅。」 李运生没说话。 竹诗青拿起了茶杯,又放下了:「练也没用了,学了阴绝活,手艺确实不会再涨了。 每个手艺人都希望自己手艺能有长进,就连八十岁的手艺人都觉得自己的手艺还能再提升一层,手艺高了,身体强健了,寿命都能再长一些,没人舍得断了自己的前程,所以很少有手艺人会学阴绝活……」 竹诗青声音越来越小,她也觉得惋惜,她觉得张来福的天赋相当不错:「其实你可以往好处想,把阴阳绝活都学会了,你将来也是个能打的人,只要战术用得合适,你甚至能打败当家师傅。 你靠着一层的手艺,做个挂号夥计,也能挣钱吃饭,营生肯定不是问题,日子也过得不错,所以也就别……」 张来福看向了李运生:「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沉默许久,李运生开口了:「纸灯这行肯定没办法了,但如果转一行……」 竹诗青拦住了李运生:「十个转行,九个成魔,你想害了他吗?」 李运生不往下说了。 张来福倒是看到了希望:「还有一个不会成魔,是吧?那我就转行吧,正好我有个碗,还有手艺精。」 竹诗青理解不了张来福的思路:「你考虑清楚了没有?这可没有後悔药吃!」 「考虑清楚了,」张来福看向了李运生,「你觉得我那个碗,用什麽做土比较合适?」 PS:在第五十一章,祝由帮堂主兰春明用了阴绝活回春索命,差点杀了李运生。 在那一战结束後,兰春明逃进了魔境。 第六十八章 碗的层次 竹诗青帮张来福指点阳绝活:「做骨架的力道足了,筋劲儿也能找得对,就是不够熟练,要是再熟练一些……」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话说一半,竹诗青欲言又止。 张来福无论再怎麽熟练,灯笼都不可能做得更快了。 现在能做的是学习一些点蜡穿杆的小技巧,尽可能提升绝活的成功率。 本以为张来福万念俱灰,已经不可能在纸灯匠这行上下功夫了,没想到他学得非常认真。 竹诗青也肯教,把自己一些小诀窍都告诉给了张来福:「你看这根竹条,上面还带个小枝杈,要是用机器,这就算不合格的材料,可要是用手艺,这个就好用了。 把这竹条做成骨架,等於带个天然的蜡烛支座,穿铁丝的时候就能省去一道工序。」 这些窍门都非常实用,张来福也不好意思白学人家的:「你还是开个价吧,要不我心里不踏实。」 竹诗青摇头道:「虽说我不学阴绝活,可我从你这知道了阴绝活的要领,这也是相当值钱的知识,以後见了会阴绝活的同行,我也能知道怎麽应对。」 张来福在院子里学绝活,李运生在屋子里研究碗。 王挑灯的碗是一盏油灯,油灯做的碗应该配什麽样的土? 灯油行不行? 李运生试了灯油,有点感应,不明显,还远远达不到开碗的条件。 烛油呢? 他点了一根蜡烛,收集了一些烛油,试了一下,还是有感应,但更不明显。 不要把思路局限在油灯原本的功能上,得换个角度想一想。 李运生把油灯颠倒过来,看到油灯底座上印着三个字,德明坊。 这是黑沙口一家油灯坊,经营范围和老亮灯铺差不多,做的都是廉价货。 再看这盏油灯,粗陶做的,黑不溜秋,连点好陶土都没舍得用,材质上非常糙劣,但灯身很结实,外观很平整。李运生仔细检查了半天,没有疤,没有纹,没有疙瘩,表面上看不出半点瑕疵,手艺上是有功夫的。 可既然有功夫,为什麽这只碗上只有店铺的名字,没有留下匠人的名字? 「来福兄,你说这是为什麽?」 张来福擦了擦汗水,拿着油灯想了一会:「有没有可能,这个匠人在做灯的时候,没想把它做成好东西,只是当时灵光一现,意外成了个好东西。」 竹诗青有过类似经历:「有这种可能,我平时练手艺,都是随手做灯笼,不求精致,只求快。 可就有那种特殊的时候,手上做东西特别的顺,灯笼出来的也特别的漂亮,事後认真花了心思,反倒做不出那麽好的灯笼。」 李运生觉得这个推断合理:「这个油灯刚被做出来的时候,可能灵性并不明显,甚至完全没有感应,被德明坊当普通油灯给卖了。 等过了一段时间,油灯自己把灵性理顺了,能够做出感应了,这才被王挑灯给淘换到了。 碗的性情很可能随主人,德明坊有一位当家的师傅,这只碗很可能出自他手,可我对这位师傅不熟,也不知道他有什麽性情。」 张来福道:「那咱们就回黑沙口看一看?」 回黑沙口? 李运生有点为难,他会被行帮追杀,张来福会被行帮和土匪一起追杀。 竹诗青觉得没必要:「做碗的人若是无心,碗的性情也未必和他一样,这油灯刚成型的时候还未必是碗,它也未必记得住那工匠的性情。 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没准碗的性情和发现碗的人更加相似。」 张来福觉得有道理:「我把王师傅找来问问。」 李运生更觉得为难了,王师傅走得那麽乾净,还能上哪问去? 况且这碗虽然是王挑灯送给来福的,但也未必就是王挑灯亲手淘换来的。 竹诗青觉得找王挑灯也不一定有用:「碗的性情因为未必和挑中碗的人一样,有些碗就不愿意和人亲近,有些碗的喜好甚至完全和周围人相反。」 李运生看向了竹诗青:「你对灵性研究的挺透彻,为什麽还要执着於建工厂?」 竹诗青白了李运生一眼:「你话说反了,是我执着於建工厂,才对灵性研究的这麽透彻。」 李运生把对油灯的种种推断全都写在了纸上,三个人一起分析,竹诗青觉得光靠分析没什麽用处:「这个碗的灵性很不好判断,你们还是别瞎猜了,相碗是硬功夫,找个能人帮你们看看吧。」 「上哪找能人去?」李运生犯难了,会相碗的人确实不好找。 张来福还不太明白相碗的概念:「相碗到底是挑碗,还是给碗找土?」 竹诗青道:「挑碗和找土是相碗的两门本事,如果一个人既会相碗也会找土,那他就是一等一的相碗行家。」 张来福一想,老舵子能认出来好碗,还能找到好土,真可惜了这个人才。 李运生叹道:「我没有这方面的天分,我也看过不少相碗的书,却始终掌握不了这里的诀窍,书中曾写过,灵性极强的好碗,自己会找土,甚至有自己开碗的先例,要是遇到那样的碗,事情就好办多了。」 竹诗青看了看油灯,又看了看李运生:「你想什麽呢?那种好碗是上等中的上等,都是上等物料丶上等手艺丶上等机缘做出来的,万里无一。 这只油灯的材质就是普通的陶土,是手艺人偶然做出来的,要是出自人间匠神之手,或许还有机会勉强成为上品,要是定邦豪杰做出来的,估计也就能算得上中等或是中上。 可这是当家师傅做出来的,当家师傅有做碗的手艺吗?说白了就是蒙出来的,这明显属於下等,这能有多大灵性?它种出来的手艺灵都未必能吃!」 一听这话,油灯不动了,张来福不高兴了。 竹诗青是真为张来福担心:「转行就是非常危险的事,手艺灵的品相只要稍差一点,铁定没命的,这个下等碗,我是信不过。」 「谁说下等?我这碗很好的,找到合适的土,肯定能种出来好果子。」张来福两手捧着油灯,语气之中带着安慰,眼神之中带着心疼。 竹诗青小声问李运生:「给他这个碗的人,和他的情谊一定很深吧?」 李运生想了想,点点头:「很深,深可见骨!」 竹诗青想到了一个人:「前两天我到县城做生意,听手下人说,蔑刀林来了个天师会相碗,这人姓黄,我没记住他叫什麽名字,只听说他住在青叶村,你们可以去问问。」 姓黄的天师? 这不就是黄聚财吗? 「熟人,我们去找他!」 张来福和李运生离开了南竹岗,去了青叶村,到村子里一打听,黄聚财搬家了,他在青叶村住了不到两个月,从姚家回来之後,就立刻搬家了。 张来福有些担忧:「会不会是姚家来找麻烦了?」 「按理说不能,黄聚财根本没出手,应该没和他们家产生什麽瓜葛。」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姚家做事讲道理吗?」 李运生思索了片刻:「先看看情况,实在不行,咱们也搬。」 …… 「你们不用搬!」听说了姚家的事情,房东柴大哥一点都不在乎,「姚仁怀那个老王八蛋不敢找到这来,当初他还是知事的时候,就要带人把北竹里铲平,结果被一群竹妖围了三天三夜,差点吓尿了他裤子。」 李运生也听说过这事儿,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乔大帅在蔑刀林,姚知事和乔大帅的关系不错,我怕他仗势欺人。」 柴大哥觉得李运生想多了:「你们别管大帅的事儿,蔑刀林有蔑刀林的规矩,明天有小集,我带你们去转转。」 张来福还真想去集市看看,集市东西多,没准就能遇到开碗的好土。 李运生也想去集市看看,集市人多,或许能打探到黄招财的下落。 呜! 一声长鸣传来,好像是大象在叫,又好像警报器在响。 张来福感觉脚下一阵阵颤动,周围的竹叶不停往下落。 李运生往远处张望,隐约看到了一些尘土和浓烟:「大帅这是要去哪?」 声音迅速消失了,应该是走远了。 张来福问:「这是大帅?他这麽大动静?」 柴大哥抽着水烟筒子:「大帅的事情不要猜,大帅肯定要办大事,都歇着去吧。」 第六十九章 小集找土 第二天天亮,张来福和李运生都跟着柴大哥赶集去了。 张来福从没来过蔑刀林的集市,他以为小集就是几个人摆地摊,结果他想错了,万生州的小集,比他以前去过的不少超市都要大。 小集的位置在西竹坳,西竹坳是一条山涧,层层叠叠的竹林之中,有三排竹棚子,棚子下边都是摊床,大到桌椅箱柜,小到针线顶针,小集里都有出售。 万生万变,给人留饭,万生州不允许跨行经营,蔑刀林一直严格遵守着万生州的生活秩序,这里没有杂货铺之类的地方,想买东西要麽来集市,要麽直接去工坊,大集不让开了,工坊又太分散,小集的生意可就热闹了起来。 第一排棚子卖的是大物件,张来福揣着油灯在棚子之间徘徊,看到有卖书桌的,上前问了问价钱。 蔑刀林的家具都是竹子打的,做工精良,价钱不贵。张来福把油灯放在书桌旁边,油灯稍微动了一下,有点反应。 「你喜欢这个,那就买了吧!」 书桌和油灯算是搭档,有反应是应该的。 可关键是书桌上有什麽东西适合做土? 张来福想起了他处置供桌的方法,把桌子烧了,把灰烬放进灯里? 不行。 上次要烧供桌,结果把老舵子招来了,这次要是再烧个书桌,指不定招来什麽东西,桌子这东西最好不要烧。 张来福想看看桌子里边是不是有油灯喜欢的东西,拉开抽屉的一刻,油灯连着动了两下。 这反应很强烈。 可书桌的抽屉里什麽都没有,空的。 油灯到底对什麽东西有反应? 张来福没有多想,答应了给油灯买桌子,那就一定要买下来。 咱不是油灯匠,跟人家油灯原本不是一家人,人家油灯陪咱逛街,要是一点钱都不舍得花,那油灯凭什麽陪咱过日子? 再者说,这次出门也没带灯笼,花点钱,媳妇儿也不知道。 店家收了钱,让夥计把桌子收拾好,一会儿装车。 他又去别家看了看箱子和柜子,对一些个头不大的箱子盒子,油灯多少都有点反应,但不强烈。 张来福想起一件事,王挑灯把这油灯一直放在木盒子里,难道说这油灯对自己的容器产生了好感? 那就把木盒子烧了做土? 张来福揉了揉脑门,整理了一下思绪。 为什麽总想着烧了?咱就不能想点别的办法? 又走了片刻,张来福发现油灯对床也有些感应,这又是什麽缘故?难道是因为它一直被藏在床底下? 不能总在家具这片区域走动,否则思路会被限制住。 张来福去了第二排棚子,这排棚子卖的是小东西,柴米油盐,日用百货,这些东西到底哪个和油灯相关? 灯油之前试过了,有点作用,张来福买了一壶。 点灯不能光用油,还得有灯草,张来福在老亮灯铺做学徒的时候见过灯草,这东西又叫空心草,又长又直,中间是空的,晾乾之後能用来造纸丶织席丶做灯芯。 用灯草做油灯的灯芯,不生黑烟,不爆灯花,按理说这是妥妥的一对儿,可张来福在第二排棚子转了一圈,没看到有卖灯草的。 除了灯草之外,还有什麽东西和油灯有关联? 夜里点灯,无非读书丶写字丶做针线,张来福到书摊转转,油灯有点感应,到毛笔摊子转转,也有感应。 油灯在怀里一跳一跳,明显是喜欢这些东西,但又有那麽点含蓄,就像个羞涩的姑娘,遇到喜欢东西,又不敢多看一眼。 「没事儿,我都买给你,你回家自己挑吧。」张来福倒也大方,挨个摊子买了一堆,找个店家先寄放着,又去了第三排棚子。 这排棚子特殊了,他们既卖成品,也可以定做,这有铁匠丶木匠丶裁缝丶鞋匠丶柳匠……最常见的是篾匠。 油灯对各行匠人反应不一,看到铁匠几乎没动静,看到鞋匠反应比较大,看到一个俊俏的女裁缝,这油灯差点从怀里跳出来。 张来福生气了:「你蹦什麽蹦?我还能把裁缝给你买回去麽?」 三排棚子逛完了,棚子後边有一座竹楼,不时有人进出。 这也是集市的一部分,张来福正想进去看看,柴大哥赶上来,嘱咐了一句:「来福,在这地方买东西,必须加小心,不管看中了什麽,不要急着出手,看仔细了再说。」 张来福想起一件事,柴大哥曾经说过,小集上有卖稀罕东西的,甚至有卖手艺精的,估计这座竹楼,应该算是黑市。 他迈步进了一楼,这里确实挺黑,楼里很暗,没有窗户,只点了几盏灯。 一个摊主招呼了一声:「买刀麽,有好刀!」 张来福扭头一看,摊主拿着一把篾刀,在张来福面前晃了晃。 「这刀好在哪?」张来福问了一句。 摊主回身拿了个大拇指粗细的铁釺子,举起蔑刀,一刀砍了下去,铁釺子断了,断口非常的整齐。 蔑刀的刀刃乾乾净净,没留下一点豁口。 「要麽,一百大洋!」摊主把蔑刀捧在了张来福面前。 「你想要麽?」张来福看似自言自语,实际上在和怀里的油灯说话。 油灯一动不动,似乎被吓到了。 张来福冲着摊主摇摇头,接着往前走,接连几个摊位都是卖兵刃的,有刀子丶钩子丶梭镖,还有些张来福没见过的武器。 走到一楼中间,一名女子拿着蝈蝈笼子,正和两个客人介绍:「这是开过牙的,一口一个,灭过满门。」 张来福凑到近前问道:「灭了谁的满门,蚂蚱吗?」 蝈蝈吃蚂蚱,这个张来福还是知道的。 女子看着张来福:「这麽大口气?看来是个行家。」 张来福摇头:「我不是行家。」 旁边一名买家皱眉道:「做生意有先来後到,是我们先相中这蝈蝈的。」 一个蝈蝈至於这麽疯抢吗? 那买家盯着蝈蝈笼子左看右看:「你这价码太高了,这蝈蝈到底行不行?」 女子笑道:「想看点带血的?一个大洋!」 「行!就给你一个大洋!」买家拿了一个大洋钱给女子。 女子收了钱,从摊子後边的鸡笼里拿出来一只公鸡。 这公鸡威风,白毛,红冠,大脚爪,歪着脑袋,用一只眼睛看着周围人,黑暗的环境之中,一点都不胆怯。 女子把蝈蝈笼子打开,把蝈蝈放到了公鸡面前。 公鸡见了蝈蝈,两步奔上去要啄了,蝈蝈一跃而起,跳到鸡头上,一口咬掉了鸡冠子。 张来福看呆了,蝈蝈怎麽可能咬得动鸡冠子?它也没这麽大的嘴呀?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这蝈蝈一口咬住了鸡脖子,公鸡挣扎两下,脖子断了,血喷出来了。 张来福眼睛都没敢眨一下,且看着这一只蝈蝈就这麽杀了一只鸡。 嚯嚯嚯! 蝈蝈站在鸡血上,叫得很得意。 女子冲着买家笑道:「三千大洋,不值吗?」 买家点点头,忽然喊道:「蝈蝈跳进鸡笼里了。」 「坏了!」女子大惊,一头扎进了鸡笼。 张来福低声问油灯:「你喜欢蝈蝈吗?」 油灯在张来福的胸口上来回颤动,好像是在点头。 张来福笑道:「喜欢蝈蝈,你还挺调皮的,要是这东西做土可就麻烦了。」 旁边一个买蝈蝈的,回头看了张来福一眼:「你到底跟谁说话?」 张来福白了那人一眼:「我和相好的说话,你管得着吗?」 油灯贴在张来福怀里,贴得更紧了。 第七十章 水烟筒子 女子在鸡笼里一通翻腾,把蝈蝈找了出来。 蝈蝈没什麽大事,可她带来的五只公鸡死了三只。 「你们不说要买蝈蝈吗,赶紧给钱!」女子看着鸡,心疼坏了。 买家有点犹豫:「你这蝈蝈不听话,见谁咬谁,我觉得三百大洋有点贵了。」 女子不服气:「蝈蝈都是驯出来的,再者说了,我之前就说这蝈蝈猛,能灭门,可没说它听话。」 买家苦笑一声:「这蝈蝈是能灭门,弄不好把我们自己家门给灭了。」 「你觉得贵了,那你说个价?」 买家摇摇头:「我还是上别处转转吧。」 女子着急了:「我折了这麽多鸡,你现在不买了?」 「再看看吧!」买家走了。 女子一脸委屈的看向了张来福:「你出个价?」 「我不会养蝈蝈。」张来福也走了。 女子坐在地上,冲着蝈蝈笼子骂道:「养你这麽个赔钱货!」 蝈蝈葫芦,三百六十行乐字门下一行。 这行人擅长养蝈蝈,并且擅长做蝈蝈的鸣器,包括葫芦,罐子,笼子,这女子是个手艺人,能养出来非常凶悍的蝈蝈。 走过蝈蝈摊子,一名男子叫住了张来福:「我这有尖货,想不想看看?」 「什麽尖货?」 男子从怀里拿出来个盒子,打开盒盖,里边装了一颗核桃大小的果子,通体青色。 「您仔细看看,这果子全身都是青的,就这麽一点斑。」这卖家还是个实在人,他把果子上的两个黑点展示给了张来福,一个黑点有米粒大小,另一个黑点比针尖略大,竹楼里这麽暗,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这是手艺灵?」张来福有些激动。 男子伸出大拇指:「先生,你是识货的!」 柴大哥说小集上有手艺精,张来福还不信,没想到自己居然看到了手艺灵。 有了手艺灵还找什麽土? 吃了手艺灵,不就直接转行了吗? 张来福问卖家:「这手艺灵多少钱?」 卖家压低声音道:「我这人怕麻烦,这东西我也不想在手里攥着,您要是诚心想买,我就诚心给个价钱,三万五,您觉得合适麽?」 「三万五……大子儿麽?」 「先生您真会说笑,三万五肯定是大洋啊,您要觉得贵了,咱们还有得商量。」 「不用商量了。」张来福摸了摸胸前的油灯。 灯姑娘,刚才是我不对,咱们慢慢找土,我一点都不着急。 竹楼角落里,有个文静羞涩的女子摆了个摊子卖子弹,张来福有一把独角龙手枪,正好需要配一些子弹,他奔着那姑娘的摊子去了。 卖手艺灵的摊主朝着张来福背影白了一眼,接着寻觅下个买家,正好看见一名中年男子,托着一摞盘子走到了近前。 摊主赶紧打招呼:「朋友,我这有件好东西,你要不要看看?」 托着盘子的男人扫了手艺灵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摊主:「你扯淡呢?」 这人谁呀,说话这麽冲? 摊主拿着手艺灵还想再多说几句,托盘子的男人摆摆手,示意他赶紧靠边。 摊主看情况不对,立刻把路让出来,没再多说。 这颗手艺灵是假的,摊主遇到了行家,这位行家是林家护院何胜军。 何胜军眼下有急事儿,他快步小跑上了二楼,走到一个篾匠摊子旁边,压低声音对林少聪说:「大少爷来小集了。」 林少聪一惊,吩咐手下人赶紧把他背上,他想出去躲一躲。 何胜军拦住林少聪道:「现在不能出去,大少爷已经看见咱们马车了,出去了更惹人怀疑。 你就在这待着,大少爷要是不来这边,就算咱躲过去了,来了之後按咱们之前说的应对。」 林少聪很害怕,他在蔑刀林待了这麽多日子,一直平安无事,没想到今天来集市转一圈,居然遇到了林少铭。 「大哥为什麽来这?」 何胜军摇头,他不知道原因,现在也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林少聪看了看手里的水烟筒子,这是他刚刚挑到的一个碗,成色相当不错,钱都给了。 林少铭不知道老三会相碗,在林少铭眼里,老三就是个傻子。 林少聪也不想让林少铭看出来自己会相碗,可如果让林少铭看见这水烟筒子,事情就说不清楚了。 他想把这水烟筒子暂时寄放在摊主这,摊主冲他摇了摇头。 竹楼里边是黑市,黑市摊主不负责寄放东西,钱货两清,各不相干。 那这碗就不要了?是送给别人,还是当场踩碎它?就算踩碎了,留下个几片碎竹子,也得惹人怀疑。 何胜军识货,林少聪的相碗术就是跟他学的。 他把筒子拿了过来,大致看了看:「这烟筒子阴气重了些,土不太好找,但确实是个好碗,你在这等着,哪都别去,我去处置。」 他拿着水烟筒子下了楼,没想到林少铭已经进了竹楼,还有两个人守在了门口。 何胜军走不脱,必须得找个地方先把烟筒子藏起来,趁着林少铭离得还远,他在一楼里扫视一圈,看见有个熟人正在买子弹。 「你怎麽在这?」何胜军走到了张来福旁边。 张来福一看何胜军,高声质问:「不是让你看宅子麽,你来这做什麽?」 「我看什麽宅子……」何胜军很紧张,这傻小子怎麽嗓门这麽大? 周围有不少人看向了张来福,何胜军心里叫苦,本来拿着烟筒子就够麻烦了,现在又冒出个张来福。 杀了他? 不行。 在小集杀人可不是小事儿,何胜军听说过,小集掌柜常节媚是个狠人。 要是暗地里动手,何胜军还有几分把握,现在当着这麽多人的面,他要是把张来福杀了,自己怕是走不出去西竹坳。 关键现在想杀也来不及了,林少铭已经来了。 「你拿着这个,别跟别人说话,别到处乱走,在这等我。」何胜军把水烟筒子交给了张来福。 张来福一脸茫然:「这是要做什麽?」 何胜军拿出一枚大洋钱,在手里揉搓了好几下,交给了张来福:「我找你干个活,不白干,我给你工钱,你在这老老实实待着,哪都不准去!」 PS:这真是工钱吗? 各位读者大人一路追读至此,沙拉感激不尽,为感谢各位读者大人的深情厚谊,今天加更一章! 第七十一章 局套 何胜军把水烟筒子交给了张来福,转身到别的地方假装挑东西。 林少铭走到何胜军身後,打量了一番,问道:「老何,你在这呢!」 何胜军一抬头,赶紧想林少铭行礼:「大少爷!我带着三少爷过来长长见识,您怎麽也来了?」 张来福朝着林少铭的方向看了过来,原来这个人就是林家的大当家,五层的镇场大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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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纳闷归纳闷,生意归生意,张来福给钱了,他们只管送货,别的也没多问。 等店家走远了,张来福拿出来木盒子,敲了三下,盒子变成了水车。 他把所有买来的东西全都装进了水车里,就连书桌都给拆了,连桌腿带着桌板,硬往车子里塞。 水车很配合,特地把水柜的开口变大了一些,等所有东西都装好,张来福在水车上敲了三下,水车又变成了盒子。 有两样东西,张来福没放进水车里,一个是何胜军给的水烟筒子,另一个是何胜军给的大洋钱。 这两样东西是何胜军送的,他到底想干什麽? 张来福把烟筒子和大洋钱放在地上,掏出来竹条丶毛边纸和浆糊,折骨架,糊纸皮,做了个灯笼。 「爷们,来吧!」 灯笼有感应。 张来福把灯笼往地上一戳,按照竹诗青教给他的方法,用火柴把灯笼点亮了。 呼! 灯笼闪烁着火光,比用灯下黑的时候略微暗了一点,蜡烛的烛芯上有火焰跳动。 这是一杆亮,张来福用得不熟练,但他确定自己没用错。 油灯贴着张来福的胸口不停跳动,好像比张来福还要紧张。 借着灯光,他盯着地上的水烟筒子看了一会儿,水烟筒子没有什麽变化。 他又盯着大洋钱看了一会,银元背面的头像不太对劲,头像的眼睛好像眨了一下。 是不是自己看花眼了? 灯笼灭了,两件东西依旧摆在地上。 张来福收了灯笼,捡起水烟筒仔细观察了好一会,把它收进了木头盒子。 这枚大洋钱不能留下,得找个合适的地方处置了,张来福正要把大洋钱捡起来,忽见有人走到眼前,抢先一步把大洋钱攥在了手里。 张来福抬头一看,来的是卖手艺灵的摊主。 「你这什麽意思?」 摊主一笑:「对不起先生,这钱是我掉的。」 张来福皱眉道:「怎麽就成你掉的了?」 摊主沉下脸道:「这还真就是我掉的!小子,你不买我东西没关系,为什麽坏我生意?」 张来福还是没明白:「我怎麽坏你生意了?」 「刚才在卖子弹的摊子那,你跟那个人都说什麽了?」 「哪个人?」 「你说哪个人?」 张来福终於听明白了,这摊主说的应该是何胜军。 「我俩没说什麽。」 摊主皱眉道:「你还不认帐?你看出我那块手艺灵不对劲了,是吧?你把这事儿告诉那人了,是吧?这块大洋是他给你的赏钱,我说的没错吧? 你有这眼力怎麽不发大财去,非得跑这地方来恶心我?我卖我的东西,关你什麽事儿?」 这摊主以为张来福事先跟何胜军通气儿了,才导致何胜军不买他的手艺灵。 张来福一看对方来者不善,索性问道:「你觉得这事儿该怎麽办?」 「怎麽办?」摊主把大洋钱收到了怀里,「这块大洋我收下了,算是给你个教训,以後别再让我看见你!」 摊主转身走了。 他就这麽走了? 这口气能咽的下去吗? 张来福仔细想了想,倒也不是不能。 PS:今天更新三章,各位读者大人,快点夸夸我! 第七十二章 换取灯儿(加更一章) 「老三,你跟我一五一十讲清楚,浑龙寨的人为什麽要绑你?」林少铭一直盯着林少聪,仿佛能看穿林少聪的心思。 林少聪老老实实回答:「他们要开碗,他们说开碗要土,要用傻子做土。」 林少铭知道袁魁龙有个好碗,也知道那是血玉做的碗,得用人来做土。 可对袁魁龙来说,找个人应该不难,为什麽非要找林少聪?这点说不通。 「你再跟我说说,上山之後,他们怎麽对你的?」 「关起来,给饭吃,没打我。」 「那你怎麽跑出来的?」 「有个人很能打,也被抓了,我说给他钱,他带我出来了。」 「他叫什麽名字?你给他钱了吗?」 「我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他说以後会找林家来拿。」 林少聪说话的样子像个五六岁的孩子,平时他都是这麽说话。 而刚才这番话,他和何胜军练习过好多遍。 林少铭转眼看向了何胜军:「老何,你也真是,我这宝贝弟弟交给了你,你还能让他被土匪给绑了?」 何胜军赶紧解释:「我当时有事儿出了趟门,谁能想到浑龙寨那群王八羔子疯了,忽然敢对林家下手。」 「他们是疯了,把巡捕房都给烧了,我和大帅真不好交代。」林少铭四下看了看,「这些都是公事儿,不在这说了,你们住哪呢?」 「租了个院子先住着。」 「你好大胆子!」林少铭声调突然高了一些,吓得林少聪直哆嗦。 何胜军赶紧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大少爷,这是我的主意,浑龙寨的人越来越狠,把我手下护院都给杀了,我不敢让三少爷留在黑沙口。」 林少铭笑了:「所以说你胆子大,你以为到了蔑刀林就没事了?这离放排山也不远,袁魁龙要是找过来了你怎麽办?你还想让我这宝贝弟弟再被浑龙寨抓一回? 我在蔑刀林还有一处宅子,赶紧收拾东西,搬到我那住去。」 林少聪赶紧答应:「跟哥哥住,太好了。」 何胜军赶紧吩咐手下人给三少爷搬家,等全都安排妥当了,他得去找张来福了。 这事儿得抓紧,局套只在五个钟头内有效,也不知道张来福现在跑了多远。 何胜军来到小集外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拿着一颗大洋钱,在盘子上边画了三圈。 吱~~ 银元在盘子上摩擦的声音非常刺耳,何胜军在盘面上看到了些许倒影。 倒影在一个屋子里,看着有些黑。 隐约能看见有人来回走动,也有人停下来说话。 这什麽地方?怎麽看着这麽眼熟? 何胜军看向了小集的竹楼。 张来福难道还在那竹楼里? 这小子胆子挺大呀!居然还没跑? 等林少铭带着林少聪离开了小集,何胜军进了竹楼里边,他找了一圈,没看见张来福,看见了正在卖手艺灵的摊主。 这摊主不光卖手艺灵,还卖厉器,东西五花八门,但没有一件是真的。 何胜军走到近前,小声问道:「有没有见到一个年轻人,长得老实巴交,穿着一件棉袄,棉袄不合身,特别大……」 摊主抬头道:「你问他干什麽?」 何胜军尽量保持着笑容:「他有一块大洋,是我给的……」 摊主冷笑一声:「差不多得了,我还得做生意,你们别总捣乱行吗?」 何胜军一愣:「你刚说什麽,我没听清。」 「我说你别捣乱!那大洋钱是我收了,你不服是吧?我是不是给你脸了?」摊主生气了。 「来,咱们出来说话,我看看你脸有多大。」何胜军揪着摊主的头发,把他拖出了竹楼。 …… 张来福回到了北竹里,把木盒子变回水车,把东西全都搬进了竹楼。 这盒子是真管用,张来福带了这麽多东西,只是比以前稍微重了一些,一路走下来,一点都不辛苦。 把东西都摆在桌面上,张来福开始试验,到底哪个物件能开碗。 张来福最先想到的是点灯写字,他把毛笔头拽下来,放在油灯里,油灯轻微摇晃。 油灯很喜欢毛笔,但没到开碗的地步。 再倒点墨汁试试? 油灯继续摇晃,可还是没有太多变化。 再撕两页书,拿点针线,剪下来一块鞋帮子一块放进去…… 这油灯奇了怪了。 它不像礼帽那麽挑剔,它对很多东西都有感应,可感应太多,反倒让张来福无从判断。 所有东西都试过了,没有一个能达到开碗的效果,还剩下何胜军送给他的水烟筒子,这东西也不适合开碗。 正苦恼间,忽听房东柴大哥在楼下喊道:「你咋一个人回来了,也不知会我一声!」 张来福下了楼:「我买的东西多,先提前拿回来了。」 柴八刀有点不高兴:「东西多怕什麽,我雇个车,一块带回来不也挺好。」 「李运生呢?」 「他在小集上看见个熟人,聊天去了,来福,你都买什麽好东西了?怕我看见是咋地?」 「吃穿用度,没什麽像样东西。」 「没去竹楼那边买点尖货?」 「去了,我也不懂行情,没敢出手,柴大哥,集市上怎麽没见着卖灯草的?」 柴八刀笑了:「傻小子,灯草那东西才挣几个钱,在集上租个床子又得多少钱,这哪能上集卖去。 你要没得用了上我那拿点蜡烛,我平时也不怎麽用油灯,那东西太麻烦。」 张来福有的是蜡烛,关键蜡烛不管用。 要不找邻居借点灯草? 他正琢磨着去谁家借,忽听有人喊道:「灯草,灯草,点灯烧油少不了。头疼脑热莫强忍,早煮灯草早日好!」 一名二十多岁的男子,穿着青蓝色的小褂,灰白色的裤子,头上包着毛巾,肩上挑着两捆灯草。 张来福走过去问价,男子扯下来一根灯草,先让张来福看看成色:「一根一个钱,一个大子儿十五根。」 这一根灯草切成几截,能烧挺长时间。 灯草客,属於三百六十行住字门下的一行。 他们打来灯草,洗净晒乾,按粗细长短分成不同品级出售,有的适合做灯芯,有的适合做药材。《本草》有记载,灯草味甘性温,清热利水。闲聊的时候,李运生还曾说过,大夫治疗五淋七伤和小便不通的处方中,灯草是主剂。 因为这一行利润微薄,所以灯草客都是走街串巷做生意。 张来福花了半块大洋,把这一挑子灯草都买下来了。 回到竹楼里,张来福把油灯擦洗乾净,把灯草切成小段,放进了灯里。 咣当!咣当! 油灯在桌子上颤动了起来,它很喜欢灯草! 「喜欢就多来一些。」张来福不停往油灯里加灯草,看着油灯的反应越来越剧烈。 这和礼帽的状况很像,碗貌似就要开了。 他把小柱子的手艺精拿了出来,准备下种子。 他准备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天亮,张来福黑着眼睛,盯着桌上的油灯。 咣当!咣当! 这只油灯一直在桌上动,可也只是动而已,这碗还是没开。 等到了十点多钟,张来福失去了耐心,把昨天买来的东西一并抱到了楼下,准备扔了。 柴大哥看了一眼,问道:「来福,这都好东西,怎麽都给扔了?」 张来福摇头道:「现在不算好东西了。」 毛笔头扯掉了,鞋帮子剪坏了,书和本都撕得稀烂,就连那张书桌都少了条腿。 「你先别急着扔,」柴大哥劝住了张来福,「一会有人来收,能换点东西也比扔了强。」 张来福把东西全放在了楼下,回到卧房里想睡一会,可实在睡不着。 他很生气,油灯装满了灯草,一直在桌子上晃悠,张来福实在不知道该用什麽东西才能开了这个碗。 快吃午饭的时候,柴大哥在楼下喊道:「兄弟,换取灯的来了,把这些东西都换了吧。」 换取灯的是做什麽的? 咣当!咣当! 油灯的灵性突然爆发出来,张来福感觉这盏灯貌似要跳到窗外去。 这回没错了,这盏油灯终於找到土了! 第七十三章 我愿意听它们说话 柴大哥说换取灯的来了,油灯突然兴奋起来,张来福还不知道是什麽状况。 等他下了楼,才弄清楚换取灯的是什麽职业。 这位换取灯的是个老太太,看年纪少说也有六十,她背着个破筐,蹲在一楼,挑拣着张来福扔出来的东西。 「这挺好的新鞋,咋就给剪破了?」老太太挺惋惜,除了那张书桌,她把所有东西都收走了。 「这张桌子你留给打鼓的吧,他们会修理,修理完了还能卖。」老太太从身後拿出来一个大纸包,给了张来福,「东西都挺好的,这一包我都给你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这一个大纸包里装了二十盒火柴。 取灯,就是火柴。 换取灯,三百六十行住字门下一行,用火柴换别人家废品的行当。 她刚才说的打鼓的,也是住字门下一行,是收废品的,但那一行的地位比换取灯稍微高一点,他们给钱。 老太太带上东西走了,张来福两步赶上:「大娘,火柴还有吗?」 老太太看了看张来福:「小伙子,我给的不少了,鞋让你剪坏了,修鞋的都不知道收不收,那些书本也就能卖废纸,那些破毛笔我都不知道能干啥用。」 她以为张来福还想要火柴。 张来福确实想要火柴,但不是白要。 他拿出来一块银元给了老太太:「你有多少火柴,我全都买了。」 老太太是个老实人,一看大洋,都觉得眼晕:「不值这个,取灯儿不值钱的。」 「那你说个价,我全都买了。」 张来福买了十大包火柴,其中有七包是白磷的,三包是红磷的。 他把这些火柴全都拆开,放在了油灯近前,油灯突然变得炽热,一盒白磷火柴,直接在油灯身边烧起来了。 白磷火柴不是安全火柴,随便找个地方一蹭就能生火,温度稍微高一点自己就能烧起来。 这盏油灯很渴望这些火柴烧起来。 为什麽呢? 张来福坐在桌子前,静静看着油灯。 为什麽火柴要叫取灯儿呢? 他就这麽静静看着,看了好长时间。 他好像明白了一些事,但又没太明白。 油灯好像一直想告诉他一些事情,张来福只听明白了一部分。 他做了一盏灯笼,立在地上,点着了。 一杆亮用得还是不熟练,灯笼的光线起初很微弱。 桌上的油灯很着急,周围的火柴一根一根点着了。 透过灯笼的光,张来福看到桌上的油灯亮了,装着灯油,烧着灯草,亮了。 这回张来福看明白了。 「你想亮一回?」 张来福好像回答对了某个问题,油灯周围的火光比之前更耀眼了。 他在火光之中看到了一座窑炉。 这只油灯是从窑炉里烧出来的,出炉的时候,油灯很得意,它知道自己的质量比其它灯好很多。 它被摆在了货架上,可很长时间没卖出去,黑陶的油灯属於廉价货,买家一般随手拿一个就走,很少有人精挑细选。 到了後来,终於有人把这盏油灯买走了,用很低廉的价格买走的。 油灯以为自己能亮了,可这个买家是个行家,他看出来这个灯是个碗,把灯收走了之後,他从来没有用过,一直藏在家里。 在那个人的家里,它看见过油灯该做什麽,它跟别的油灯说过话,它真的很想亮一回。 在集市上,它看到桌子觉得亲切,它知道油灯该和桌子一起用。 张来福打开了抽屉,它以为张来福要拿火柴点灯了,它很激动,火柴都是放在抽屉里的。 夜里看书要用灯,写字要用灯,做针线要用灯,看到这些东西,油灯都喜欢。 铁匠不用灯,炉子里的火够亮,油灯不喜欢铁匠。 看到张来福用火柴的时候,油灯更加兴奋了,它以为张来福要点灯了,可惜张来福点的是灯笼,当时他要用一杆亮,检查何胜军给他的大洋钱。 灯油它喜欢,灯草它也喜欢,但这盏油灯最喜欢的取灯儿,是火柴,因为取灯儿是点灯用的。 看明白了吗? 「看明白了。」 为什麽能看明白? 「是啊,为什麽呢?」 一杆亮产生的强光消失了,张来福揉了揉眼睛。 油灯还在桌上放着,没有亮。 刚才有几根火柴烧着了,如今也熄灭了。 刚才看见那些东西是从哪来的?这是不是某种相碗的手段? 问问柴大哥去! 张来福冲到楼下,找到了柴大哥:「大哥,我刚才用绝活一杆亮,看见了一个碗,从窑炉里我就看见了,上货架我又看见了,後来我还看见……」 柴大哥给张来福倒了一碗水:「兄弟,你先喝口水,不着急的,我跟你说,人得睡觉,不睡觉要出事情的。 我之前两天两夜没睡觉,我看见我两个媳妇儿打起来,等睡了一觉再一琢磨,我一个媳妇儿都没有,怎麽能打起来麽?」 「大哥,我是真看见了!」 柴大哥又给张来福倒了一碗茶:「之前不是跟你说过麽,一杆亮我也见过,你要说你看见鬼魂和妖怪,这我信,你要说你看出来迷局和局套,这我信,你要说你看出来机关陷阱,这我也信,纸灯匠就有这个本事。 可你要说看见一个碗的来历能被你看清楚,那还要相碗的做啥?直接找你们纸灯匠不就完了麽?」 「可我真的看见了……」 「兄弟,好好睡觉,行不?你昨晚一宿没睡,这哪能行!你要睡不着,我这有闷倒驴。」柴大哥给倒了一碗好酒。 「柴大哥,我真看见了。」 「闷倒驴不行,我这还有一闷棍,你睡不睡?」柴大哥拿起了根竹竿子。 「睡!」张来福转身走了。 老柴扔了竹竿子:「这傻小子,人傻,一根筋,还拔犟眼子!之前看你跟个水车打仗我就觉得不对劲,再不好好睡觉,你不傻透腔了吗?」 张来福很生气,和老柴根本没法交流。 回了竹楼,张来福看了看桌上的油灯。 从昨天去集市,他就一直和油灯说话。 有没有那麽一种可能,是不是自己太想开碗了,脑子出了问题? 火柴到底是不是开碗用的? 就算是,最好也别急着开碗,自己的精神状态确实不算好,别到时候出了差错。 柴大哥说得也对,那就睡一觉吧。 他躺在床上要睡下,躺了一会,又睁开了眼睛。 「你想亮一回,那就亮着吧。」 他往油灯里添了灯油,插上了灯草,划着名了一根火柴,把灯草点着了。 大白天,阳光很足,灯火显得不那麽亮。 张来福把窗户板挡上了。 阳光照不进来,油灯把屋子点亮了。 屋子里一丝风都没有,但灯火却在油灯上不停地跳。 「这麽高兴,那就一直亮着吧。」 张来福躺在床上睡着了,睡到黄昏发现油灯还亮着。 虽说张来福急着开碗,可这油灯还亮着,这可怎麽办? 让它亮着吧,它从来都没亮过。 张来福到柴大哥那蹭了晚饭,柴大哥还称赞了两句:「睡了一觉,像样多了,现在不说胡话了吧?」 「我什麽时候说过胡话?」 柴大哥笑道:「你小子咋还不承认麽?你和水车说话,和灯笼说话,这几天又和油灯说话,你当我没看见麽?」 张来福不觉得这是说胡话:「它们都挺爱说话的,我跟他们聊得挺好的。」 柴大哥有点尴尬:「兄弟,我能跟你说麽,这个物件吧,它不会说话,虽然万物有灵,但说话这个事情,它们真的不会……」 「它们会说话,」张来福很严肃地看着柴八刀,「我愿意听它们说话,你愿意听吗?」 柴大哥不知该说什麽:「那啥,我这还有闷倒驴,你再来一碗。」 门外传来了一阵吵闹声,一个邻居来到门前,问道:「姚家又招杂役了,你们去不?」 柴大哥冷笑一声:「他家天天招杂役,不嫌命长,你可别去。」 邻居问张来福:「你去不?」 不等张来福回话,柴大哥冲着邻居喊了一声:「滚蛋,要去自己去,少祸害别人!」 张来福问柴八刀:「姚家和经常招杂役吗?」 「不光是杂役,厨子丶丫鬟丶长工,他们家每个月都招人!」 「你刚才说嫌命长是什麽意思?」 「他们家对下人太狠,死在他家的人多了去了,阿福,你可千万再去他家了,之前吃过亏,你可得长记性。 姚仁怀太不是东西,他自从来了蔑刀林就没做过好事儿,整个蔑刀林的竹老大都和他有仇,你想想这龟儿子是个什麽操行?」 吃饱喝足,张来福给油灯添了油,又睡下了。 到了深夜,张来福听到了敲门声。 咣当!咣当! 张来福一睁眼,发现不是敲门,是那盏油灯在桌子上摇晃。 他盯着油灯,感觉对方有话要说。 「是不是没油了?」 张来福正要过去加油,灯草上的火焰突然变大了。 呼! 随着火焰的膨胀,周围的火柴朝着油灯缓缓聚拢,它们跳出了盒子,飞向了油灯。 这碗,自己开了? 是的,它自己开了。 它的价格没到十万大洋,但它的成色并不输给礼帽。 第七十四章 身在花丛中 油灯自己开了,灯碗变大了,原本只有酒杯那麽大,现在看着有盘子那麽大。 张来福赶紧把小柱子的手艺精放了进去。 油灯里的火光渐渐温和下来,绕着手艺精缓缓打转,直到手艺精慢慢融化,消失在了灯油之中。 这次会种出来什麽样的手艺灵,张来福也无从推断,但他记得竹诗青说过的话。 转行就是非常危险的事,手艺灵的品相只要稍差一点,铁定会没命。 可这事儿张来福左右不了,只能看着这只碗能产出什麽样的果子。 …… 两天之後,灯油烧乾了,灯火熄灭了,但油灯还在,没有像礼帽那样化成了灰烬。 灯碗之中有一颗果实,张来福一开始没认出来。 他见过两颗手艺灵,一颗是礼帽种出来的,另一颗是在小集上看到的,这两颗手艺灵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外观上有点像核桃。 其实油灯种出来的这颗手艺灵,也和核桃差不多大,之所以看着不像核桃,是因为它没褶。 整个果子光滑的像个剥了皮的茶叶蛋,一点褶皱都没有,而且颜色非常的纯正,也是金黄色的。 这果子能吃吗?成色合适吗? 张来福去李运生的竹楼转了转,李运生没回来。 他没回,那就不等他了。 李运生说过,颜色越纯正的手艺灵,品质越高,而且这还是纯金色的果子,是上品中的上品,吃了肯定没问题。 张来福拿出木盒子敲了三下,木盒子变成了水车,守在了一楼大厅。 「你在这替我看大门!」 柴八刀听到了动静,叹了口气:「他又跟水车子说话了,这後生到底咋回事儿麽?」 回到二楼,张来福拿来了茶壶,这次他有了教训,吃手艺灵必须得就水。 咣当当! 油灯还在桌上晃荡,这是什麽意思? 张来福观察了片刻,大致明白了:「你还有馀力?」 这只油灯还有馀力,它还想再帮张来福做点事情,它至少还能再炼制一件兵刃。 张来福摇摇头:「不用了,什麽都不用了,把馀力留着,你好好做个油灯就行。」 他给油灯添了油,换了根灯草,点着了。 有了油灯,张来福又挂上了窗户板,顶上了房门,借着灯光,就着一碗茶水,把手艺灵给吃下去了。 吃完之後,张来福躺在床上,捂住胸口,等着胃疼。 等了十来分钟,他只觉得有点胃胀,没觉得太疼。 「这果子好呀!」张来福称赞了一声,灯火闪烁,油灯也很得意。 灯碗不住的旋转,转得像朵花一样。 奇怪了,怎麽还真看见花了。 白的丶黄的丶绿的丶蓝的丶红的,有的颜色均匀,有的明显带着深浅变化。 花瓣好大呀,到底分不分瓣儿,有点看不清楚。 花心够小的,跟个按钮一样大,跟花瓣儿一比,相差得时分悬殊。 这花怎麽还能转? 不行,转得太快了,有点眼晕。 张来福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想到这多鲜花近前看一看,忽见一盏灯笼拦住了去路。 这是个纸灯,看这骨架的形状,应该是自己做出来的。 你拦着我做什麽? 我就是看看花,又不是有别的想法,你这是什麽态度? 呼! 灯笼里突然冒火,把前边一朵红花给烧了。 咔吧!咔吧! 红花着火的时候发出了阵阵锐鸣,这声音可不像是花草燃烧。 呼!呼! 接连几多都烧着了,灯笼像疯了一样,在花丛之中不停放火。 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从视觉上判断,应该是梦境,自己吃了手艺灵,在油灯的催眠术下睡着了。 可从触觉和嗅觉上判断,这应该是现实。 很烫,很热,有东西要烧焦了。 张来福猛然一睁眼,发现烧焦的是他自己,头发,衣服,身上的皮肤全在冒烟。 自己居然着火了? 张来福大惊失色,赶紧冲出房间找地方灭火,到了一楼大厅,正好撞在了水车上。 咣当当当! 张来福摔了一跤,摔得头晕目眩,躺在地上睁眼一看,一朵黄色的大花出现在头顶,花盘微微倾斜,水流顺着花瓣洒在了张来福身上。 身上的火,似乎是灭了,可这水也太凉了。 腊月天气,张来福浑身冒着蒸汽,从皮肤凉到了心窝,倒在了水车旁边。 喘了几口气,张来福想要起身,胸前突然发光,好像胸腔里亮起了一盏灯笼。 一股急火袭来,张来福又觉得心窝烧到了皮肤,身上再度冒起了焦烟。 媳妇儿,你这是跟我拼命来了。 头上又出现了一朵大花,这次是蓝的,大花再度倾斜,往下淋水。 一冷一热,反覆循环,过不多时,张来福躺在了水车旁边,眼神涣散,不动了。 …… 咣!咣!咣! 两个钟头过後,外边有人敲门。 「阿福,有人来找你,在家麽?」 柴八刀又敲了两声,转脸看向了竹诗青:「阿青,阿福不在,你改天再来吧?」 「他明明在家!」 张来福住的是竹楼,竹诗青通过竹子的灵性,能感知到张来福就在屋里。 她伸出食指,指尖上长出来一根竹枝,竹子贴在竹门上,里边的竹门闩有了感应,从门上掉下来了。 竹诗青要开门,柴八刀拦住了她:「阿青,这不合规矩,这是我的地方,你不能这麽干!」 「老八刀,那就劳烦你进去看一眼,我有急事儿和他说!」 柴八刀进了屋子,发现张来福正在躺在客厅里睡觉,身上湿气腾腾,也不知是汗还是水。 「这又是做啥麽,怎麽睡地上了?阿福,起来了,阿青来看你了,阿青是漂亮姑娘,她就在门外呢。」 叫了好几声,张来福睁开了眼睛,勉强坐起身子,觉得浑身疼得要命。 竹诗青进了房门,看了看张来福的脸色:「你没事吧?」 「没事!」张来福活动了一下身上的关节,「刚才我两个媳妇打起来了,她们下手也没个轻重。」 柴八刀一脸无奈:「你也看见俩媳妇了?我就说这是病麽,让你好好睡觉,你咋就不听麽,非得在屋里和水车干架。」 竹诗青神情十分凝重:「有件事,我跟你说了,你可千万不要冲动。」 张来福点头道:「我有家有业,肯定不冲动。」 「李运生被抓了。」 「谁抓的?」张来福站了起来。 竹诗青道:「被姚知事抓了,和他一起被抓的,还有个天师。」 第七十五章 冤魂 李运生被姚知事抓了,张来福十分费解。 「姚仁怀凭什麽抓人?我们给他做事情,他没给钱,我们没找他麻烦,他们居然还抓人?」 竹诗青摇摇头:「我手下的竹子说不清其中的缘由,她只能把看见过的事情告诉我。 李运生找到了黄招财,两个人在屋子里说事儿,姚知事的管家罗恩孝带人进来,把他们两个给抓了,说是还要给他家少爷治病。」 「他们把人抓到什麽地方了?」 「抓到了姚家大宅。」 「姚家大宅很大,具体在什麽地方?」 「姚府里边没有竹子,我不知道宅邸里边状况,我劝你最好离开蔑刀林,估计姚知事很快就会找上你。」说话间,竹诗青看向了柴八刀。 柴八刀蹲在竹楼门口,正抽着水烟:「运生这人不错,姚仁怀这个王八羔子不是东西,我真想和他拼了。」 竹诗青冲着张来福微微摇头:「我和李运生也算朋友,但李运生已经被抓进了姚府,我们当初和姚家有约定,姚府里的事情我们不能管,这事儿我也帮不上忙。」 张来福拿了个手巾,擦了擦身上的水珠:「帮什麽忙?帮我救李运生吗?你们当我疯了,跑到姚知事家里救他? 他手艺比我强多了,那个天师的手艺比他还强,他们自己都跑不了,我拿什麽救他? 都回去歇着吧,我收拾一下东西,也该走了。」 柴八刀挺舍不得这两个後生,这两个後生租了他的房子,他一定会给照应,但眼下这件事情,已经超出了他能照应的范围。 「阿福,要不你还是在我这住着吧,姚仁怀他不敢北竹里,我跟你说过,当初他来过一次,就被竹子给围了……」 竹诗青觉得眼下情况不一样,她比柴八刀更懂竹子:「老八刀,现在这话可不敢说,乔大帅正在召集人马打浑龙寨,姚家可是出了力的,给了乔大帅不少钱。 等这仗打完,魏正林必然要退下来,姚德善肯定要接任县知事,姚仁怀也有可能出山,在乔大帅身边做个高官。 以姚家今天的权势,他要想到北竹里找个人,我们族人可不敢拦着他。就算不怕他,我们也害怕乔大帅!」 这种情况下,张来福就必须离开北竹里了。 柴八刀放下了水烟筒子:「阿福,我去给你炒俩菜,准备些乾粮,吃了饭再走。」 张来福点点头:「多准备点闷倒驴,我喜欢那滋味。」 竹诗青埋怨道:「现在是逃命的时候,你还有心思喝酒,让老八刀帮你准备点竹筒饭就行了!」 张来福还挺乐观:「有饭也得有酒,柴大哥,多准备点闷倒驴,我路上带着喝。」 柴八刀做了两个小菜,张来福连汤带饭吃饱了。 他喝了小半竹筒的闷倒驴,还剩下一筒半,让柴八刀给他带上了。 「柴大哥,这你收着。」张来福给柴八刀留下了一块大洋。 柴八刀摆摆手:「我还收你钱?运生给了半年的房钱,你们才住了几天?我都想把房钱退给你们了。」 张来福还是把大洋留下了。 闷倒驴是好酒,喝了暖和,满身的酸痛也缓解了不少。 张来福把东西收拾到了木盒子里,走了。 …… 李运生坐在柴房里吃饭,黄招财坐在一旁吃不下。 「你不饿吗?一天没吃东西了。」李运生劝黄招财吃点。 黄招财苦笑一声:「你心可真大,咱们都被关进柴房了,你还想着吃东西,我估计到了明天就不是柴房了,指不定把咱们关到什麽地方去。」 李运生把碗里的米饭和咸菜都吃完了,一点没剩下:「黄兄,你要是害怕了,就去给姚德善治病。」 黄招财摇摇头:「要是给他治了病,我这手艺就完了。」 「要是不想治病,就赶紧吃饭,多攒点力气。」 「攒力气做什麽?」黄招财愣了片刻,压低了声音,「你想硬拼?」 「不拼怎麽办?留这儿等死麽?」 「他那几个护院手艺都不低,我估计里边可能有镇场大能!」 李运生摇头:「黄兄,你也不是第一天出来做营生,你见过哪个镇场大能给别人当护院?就算真有做这行的,也不可能给姚仁怀这种层次的人做事。」 「姚仁怀可是大帅手下的红人。」 「再怎麽红,他也就是个县知事,我估计护院头领老郭是个妙局行家,还有一个副头领老翟是个坐堂梁柱,剩下的应该都是当家师傅和挂号夥计,真拼起来,咱们不一定吃亏!」 黄招财观察的更细致一些:「不能光看层次,也得看看行门,老郭是修脚的,老翟是剃头的,这都是厮杀的好手。 咱们本来就不擅长短兵相接,现在法器都被拿走了,拿什麽打?你那个纸灯匠朋友是什麽层次?纸灯匠能打!他要是坐堂梁柱,咱们应该还有机会。」 李运生看向了黄招财,神色冰冷,寒意逼人:「那人就是和我搭夥做生意,平时我们也没什麽来往,这事儿和他没关系,不要胡乱牵扯!」 时至今日,姚家依旧不知道张来福的身份,就连张来福的名字他们都不知道,哪怕到了这个地步,李运生都没透露过一个字。 黄招财小声嘀咕:「我就是想多找个帮手,他们家护院太难对付……」 李运生觉得没那麽难对付:「老翟和老郭不可能一直在後院看着咱们,其他喽罗都不是事儿,你要是敢打就赶紧做准备,不敢打就别多说话。」 「我这不是正琢磨……」黄招财欲言又止,柴房外边有脚步声。 姚德善走到了柴房门前,站了一小会:「滋味儿不好受吧?你说你们多贱,给你们敬酒不吃,非得吃罚酒!」 李运生回了一句:「姚公子,我们才疏学浅,实在治不好你的病。」 姚德善笑了:「饿你们两天,你们就会治病了,从明天起你们没饭吃了,什麽时候你们想明白了,什麽时候我再赏你们个狗食盆子!」 说完,姚德善踹了柴房一脚,转身吩咐护院:「老翟,你和老郭就在这看着,这两人要是敢往跑,你就给我往死里打,打死了算我的。」 黄招财看向了李运生,现在老翟和老郭就在这守着,这还怎麽打? 李运生掏出来八个铜钱,往地上一扔,五个铜钱正面向上。 「能打,有点凶险,但肯定能打!」 黄招财一脸无奈:「你个祝由科大夫,非得冒充算卦的,实在不行,我退一步吧……」 说话间,黄招财看向了墙边,一个仆人蹲在地上,正抹眼泪。 李运生问黄招财:「是不是又多了一个冤死鬼?」 黄招财一愣;「你能看见鬼了?」 李运生摇头:「我看不见鬼,但是我能看得清人,你还想着退一步吗?」 「不能退,这步要是退了,我对不起祖师爷!」黄招财端起饭碗,大口吃饭。 第七十六章 乔大帅 姚德善回到卧房,刚刚睡着,门子站在门口报信:「少爷,大帅派人过来,请你去商量事情。」 姚德善打了个哈欠,回身扇了仆人几巴掌,把起床气出了,穿了衣裳,走到了仪门院,去了会客厅。 大帅手下的警卫营队官杜毅忠在会客厅等着,姚知事在旁边作陪。 所谓队官,就是连长,职务不算高,但既然是大帅身边的人,姚家自然不敢怠慢。 姚知事只坐了小半边椅子,侧着身子,跟队官说着客套话,嘘寒问暖好一会,姚德善还没来,队官有点烦了。 「你们家少爷架子不小啊,大帅急着找他,他还想磨蹭到什麽时候?」 姚知事回身吩咐罗管家:「让他赶紧过来,给杜管代赔礼!」 管代是营长,杜毅忠摆摆手道:「这可不能乱叫,我就是个队官。」 姚知事笑道:「杜管代是大帅身边的红人,过不了几天就能升任管代。」 说话间,姚德善来到了会客厅,赶紧给杜毅忠赔了不是。 杜毅忠起身道:「大帅正等着你,赶紧跟我走吧。」 姚仁怀在旁边插了一句:「杜管代,大帅有没有说是什麽事情?」 杜毅忠一瞪眼:「这是你该问的?」 姚仁怀不急不恼,上前拉住了杜毅忠的手:「我是怕小犬准备的不周全,误了大帅的事情。」 他手里攥着两枚小黄鱼,趁机塞在了杜毅忠的手里。 小黄鱼不是鱼,是一两重的金条,按照蔑刀林的行情,一枚小黄鱼能换三十八块大洋。 对姚家而言,两枚小黄鱼不算什麽,他也没打算用这点钱换来多大的情谊,他只想从杜毅忠这问出一句实话。 杜毅忠左右看了看,姚仁怀赶紧吩咐婢仆退下。 屋子里只剩下了杜毅忠和姚家父子,杜毅忠小声说道:「魏正林把大事儿办砸了,从油纸坡送来的饷银,刚进了蔑刀林的地界,就被浑龙寨的人给劫了,押送饷银的周标统受了伤,手下人几乎全军覆没。」 姚知事一惊:「浑龙寨的人已经到了蔑刀林了?」 杜毅忠点点头:「你也没想到吧,你说魏正林做了蔑刀林的知事,他平时都干什麽去了?土匪都找上门了,他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大帅这次可气坏了,他下了命令,年前必须得把浑龙寨这批土匪给剿了!」 姚仁怀回头看了看姚德善:「你听见了没有,这是大帅的命令,咱们可不能误了大事。」 姚德善自然听得明白,魏正林惹祸了,现在是他上位的好时机。 「杜管代放心,只要大帅一声令下,不管多重的担子,我姚家都能扛在肩上。」 杜毅忠看了看姚德善,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姚公子,以後做事儿要是再怎麽磨蹭可不行,等着扛重担可不止你一个。」 「杜管代,我刚才睡着了,起床之後洗把脸,立刻就来见您了,您可千万别见怪……」姚德善以为杜毅忠还在因为刚才的事情挑理,姚仁怀听出来事情不对。 他又掏出来两条小黄鱼,塞在了杜毅忠手里:「杜管代,蔑刀林是不是还来了别的客人?」 杜毅忠点点头:「老知事有眼力,黑沙口督办林少铭来了,也是为剿匪的事情来的。」 姚仁怀有些担心了:「林家的财力和势力,我们姚家怕是比不上。」 姚德善倒不在意:「林少铭是黑沙口的督办,他总不会把督办的身份放下,和咱们争一个县知事吧?」 姚仁怀知道林少铭不会来抢县知事,可事情没有这麽简单:「你别忘了,林少铭还有个弟弟,叫林少诚,他还是白身。」 姚德善一下紧张了起来,这事儿确实被他忽略了,林少铭很有可能帮他弟弟争个官职。 杜毅忠笑了笑:「老知事想得周全,林少诚确实来了,但这事儿也没那麽吓人。」 姚德善眼珠一转,这次没等他爹出手,他先上前,给杜毅忠塞了两条小黄鱼。 杜毅忠收了黄鱼,给姚德善指了路:「浑龙寨是放排山的土匪,放排山在黑沙口的地界,土匪没管住,是黑沙口督办的过失。 林少铭这次来是将功补过,能不能补得过去还不好说,他做好了是应该的,做错了可就麻烦了。」 姚德善想了片刻,微微点头:「这事儿我知道该怎麽办了,咱们见大帅去吧。」 出了会客厅,几名保镖跟在了姚德善身边。 杜毅忠皱眉道:「带他们做什麽?你怕大帅害了你?」 姚德善赶紧解释:「土匪都到了蔑刀林了,我这也是怕出意外。」 「怕什麽?我带了这麽多人来,还能让你出了意外?」 「杜管代说的是!我不带保镖,就带两个端茶递水的仆人,您看行麽?」 「仆人也不用带,那边有人伺候你,大帅派了专车来接你,那车不是什麽人都能上的!」 「行,都听杜管代的。」 姚德善一个人没敢带,跟着杜毅忠出了门,门外有三十多名卫兵等着,见了杜毅忠,都齐整整的敬礼。 雪很大,卫兵给两人撑着伞,陪同两人进了一座二层洋房。 进了洋房大厅,姚德善不敢坐,不敢站,碰了碰皮沙发,都觉得心尖哆嗦:「这是大帅最喜欢的专车,这,这可怎麽是好……」 杜毅忠给姚德善倒了杯红酒:「大帅的心意,你应该看得明白。」 咣当一声,房门关上了,杜毅忠站在大厅,吩咐启程。 吱嘎嘎! 二层洋房下边钻出来九条腿,左边五条,右边四条。 呜! 二层洋房发出一声咆哮,听起来像大象在嘶吼。 咣当!咣当! 巨大的洋房在竹林里迅速穿行,二楼的烟囱,喷吐着水雾和烟气,像鼻子一样四下挥舞。 这是乔大帅最气派的专车,今天专门来接姚德善就是为了给他这个面子。 一排竹子被铁皮房子撞倒了,竹叶不停的晃动。 …… 绿玉斋,是姚家自己新建的宅院,绿玉是竹子的别称,以竹为名,表达了姚家对蔑刀林的深情。 可名字里虽然带着竹子,这座新宅却和姚家大宅一样,一根竹子都没有。 乔大帅来了,姚家把新宅腾出来,做了大帅官邸,当时魏正林还在打扫驿馆,这两人对大帅的心意,貌似差了不止一个层次。 乔建勋今年三十六岁,年初他爹遇刺身亡,他继承了帅位。荣华富贵,大好年华,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可乔大帅的面容却非常憔悴,脸上满是疲惫和困倦。 有人觉得,大帅这是因为匪患猖獗,难忍愤恨。 也有人觉得,大帅这是因为帅位不稳,心力交瘁。 熟悉大帅的人,其实心里都知道,大帅这是大菸瘾犯了。 换做平常,大帅早就抽大烟去了,但是今天他还得多忍一会。 被浑龙寨的土匪从黑沙口吓唬到了蔑刀林,这事儿已经够丢人了,现在军饷还被劫了,这算丢人到家了。 手下两名协统(旅长)在旁边坐着,神情严峻。 林少铭挨着协统坐着,一语不发。 还有几名标统也都坐着不说话,只有县知事魏正林和负责押送军饷的周标统站着说个不停。 他们俩得站着,今天这事儿的主要责任在他俩身上。 魏正林眼泪都快下来了:「袁魁龙一众悍匪,盘踞放排山多年,穷凶极恶,无所不为,若不除之,大帅难成霸业,百姓难得安宁!」 周标统在旁帮腔:「浑龙寨这帮王八蛋太不是东西,这些年他们势力越来越大,就没人管过,现在黑沙口把他们养得兵强马壮,咱们以後可不好对付了。」 林少铭眉头一皱:「周标统,你说谁把土匪养得兵强马壮?」 第七十七章 吃屉包子吧(本章高能) 魏知事和周标统为自己辩解,这事儿林少铭管不着,可如果把事情扣在他头上,这事儿他可不能忍。 魏正林先解释了一句:「林督办,我没有指责您的意思,但放排山确实是黑沙口所辖。」 周标统是武人,说话更直一些:「本来就是黑沙口的土匪,这还不能说是咋地?」 林少铭青筋一跳,正要开口,站在身後的林少诚先说话了:「周标统,你可是大帅的爱将,手下一千多号人,被一夥土匪打到全军覆没,现在还有心思说黑沙口的事情?」 周标统还真就不服:「咋不能说?我手下的人又没都带出来,一共就带了五百多人,我从油纸坡过来,人困马乏,他们本乡本土打埋伏,打了我个措手不及。」 林少诚笑了:「周标统,浑龙寨不是黑沙口来的吗?什麽时候成了蔑刀林本乡本土的土匪了?」 这句话说在了要害,不仅噎得周标统没词儿,还把魏正林给套进去了,一句本乡本土却给蔑刀林扣了个通匪的帽子。 魏正林看向了林少诚,这人刚刚二十出头,心思倒还挺机敏。 能坐到县知事这个位置,魏正林也不是凡辈,他不急着辩解,先向大帅认错:「卑职有失察之过,绝无推诿塞责之意。」 林少诚点点头:「这就对了,谁的错就是谁的错,别把事情扯远了。」 周标统一瞪眼:「错都是我们的?你们林家一点错都没有?」 林少诚也瞪起了眼睛:「是我们丢了军饷吗?」 乔建勋摆了摆手:「先别说是谁的错,现在军饷丢了,我就问你们这仗还能不能打?」 魏正林赶紧表态:「大帅,蔑刀林上下都在全力筹措军饷。」 乔建勋又看了看姚德善:「你怎麽说?」 姚德善早就想好词了:「只要大帅说个数目,我们姚家愿意拼上全部家底儿,帮大帅铲除匪患。」 乔建勋对姚德善的态度非常满意,转而看向了林少铭:「林督办,你家底可比姚家厚得多,这仗你敢打吧?」 「敢打,哪能不敢……」林少铭说话没什麽底气。 林少诚觉得这不是林家的责任:「大帅,我们林家没兵,督办和督军是两回事,您总不能让我们带着家里的长工打土匪吧?」 乔建勋看向了林少诚:「什麽意思?我把两位协统叫过来了,这还叫没兵吗?」 「那两位协统……」林少诚想说那两位协统不归他们调遣,林少铭瞪了他一眼,林少诚把後半句话吞回去了。 乔建勋看向了林少铭:「浑龙寨在黑沙口烧了巡捕房,这事儿到现在也没个回音,黑沙口到底还姓不姓乔?这地方是不是已经成了土匪窝了?」 林少铭不作声,乔建勋又看向了姚德善:「明天我让两位协统给你报个数目,这次损失的军饷,你先替我补上,我这人从不亏待功臣,等剿灭了浑龙寨匪众,必须重赏你们姚家。」 姚德善赶紧起身行礼:「谢大帅抬爱!」 乔建勋又看向了林少铭:「兵也给了,钱也给了,这仗能打了吧?十天之内,我要看见袁魁龙的人头,要是你办不到,黑沙口的督办也该换一换了。」 没等林少铭答覆,乔大帅吩咐警卫营长:「送林督办回府。」 警卫营长正要送客,林少铭起身道:「不用送了,我们尽快回黑沙口,按大帅吩咐,全力剿匪!」 林少铭走了,乔建勋眼皮都没抬一下:「什麽叫全力?全都是屁话!」 …… 走在路上,林少诚心里很不痛快,他这次来本想争夺蔑刀林的县知事,现在看来,这个位子明显归了姚德善。 「哥,咱们真回黑沙口?」 「不回黑沙口怎麽剿匪?」 「咱还真去剿匪?」 「这是大帅的命令。」 「哥,你觉得这事儿能是浑龙寨乾的吗?给袁魁龙一百个胆子,他敢不敢动乔大帅的军饷?」 林少铭停下脚步,看着林少诚:「你说不是袁魁龙做的,那能是谁做的?」 林少诚答不上来:「这事儿还得慢慢查。」 「你去过浑龙寨吗?你知道怎麽查吗?」 林少诚没说话。 林少铭转过身,接着走路:「这事儿还得问老三,就他知道这里的由头。」 「哥,你去问那个傻子,他能知道什麽?」 「你不傻,把你扔到浑龙寨,你能活着回来吗?」 「都这麽多年了,他傻不傻,你还不知道?」 林少铭一字一句说道:「我说他不傻,我今天说的,刚说完的,以後我说话,你别总是顶嘴。 在大帅面前,你以後也客气一点,记住了没?」 「哥,你还真把他当大帅?他今天就是冲着……」 啪! 林少铭抽了林少诚一记耳光:「我问你记住了没?」 林少诚捂着脸,微微点头。 林少铭看着林少诚,问道:「你是不是觉得乔大帅什麽本事没有,就有一个好爹?」 林少诚没作声,他还真是这麽想的。 林少铭从怀里拿了一截儿缆绳,把绳子一头交给了林少诚,另一头自己攥着。 这是他做的迷局,两人攥着同一根缆绳,现在他们说话,只有彼此能听见。 林少铭道:「乔大帅是七层的人间匠神。」 林少诚一惊:「不可能,他才三十多岁……」 林少铭点点头:「你想的也没错,他确实有个好爹,他身边有大把名师指点,还有上好的手艺根供着他吃。」 手艺根,手艺人梦寐以求的好东西,不同於手艺灵和手艺精,手艺根吃下去了,能直接长手艺。 林少诚知道乔家肯定能弄到手艺根,可他还是不相信乔建勋的手艺有七层:「手艺根不能多吃,会入魔的。」 林少铭面无表情道:「他入没入魔,有谁知道?四大祖师八大魔王都在人间晃悠,就算摆在你面前,你能分辨出来吗?」 林少诚有点害怕了,他也意识到自己刚才不该冒犯乔大帅:「哥,你说的这些是真的吗?我怎麽听说乔大帅根本不是手艺人?别人都说他怕吃苦,根本就没学过手艺。」 林少铭抬起手,又抽了林少诚一个耳光:「刚才不跟你说了麽,别跟我顶嘴。 乔大帅和我是同一个行门,这事儿是行帮告诉我的,行门里有好多能人给他当过师父!他刚才要真想下手,你已经没命了。」 林少诚还是不明白:「他手艺这麽高,为什麽还害怕浑龙寨的土匪,袁魁龙不也才五层吗?」 林少铭又抽了林少诚一耳光:「你小子就是不知道什麽叫害怕,可乔建勋知道害怕。 以後让你多跑两年船,你就明白了,不管多大的船,只要一不留神就有可能翻了,有的大船翻在了大浪里,有的大船翻在了阴沟里。 别人都把袁魁龙当成了阴沟里的虫子,没准他这条虫子还真就能翻了大船。」 …… 送走了其他人,乔建勋躺在床上,开始吞云吐雾,姚德善在旁边伺候着。 乔建勋的双眼渐渐有神,情绪也好了不少:「整个蔑刀林的芙蓉土生意,都在你姚家手里攥着,这次让你出点血,不心疼吧?」 姚德善赶紧回话:「大帅哪的话,我姚家这点家当,都是大帅赏赐的,给大帅办事儿,肯定尽心竭力。」 「别光想着给我办事,把你自己的事情也办一办,我听说你病了。」 「谢大帅关心,一点小毛病,不怎麽碍事。」 「真不碍事麽?我还听说你这病,和你姚家老宅有些关联,你怎麽不搬出来住?」 「我在老宅长大,旧物生情,我还真舍不得搬出来。」 「我看这老宅不光能生情,还挺上瘾吧,比这上好的芙蓉土还上瘾!」乔建勋放下了烟枪,笑呵呵看着姚德善。 姚德善赶紧行礼:「什麽都瞒不过大帅。」 乔建勋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你的事儿我不想多问,可你要想在蔑刀林当知事,就别把名声弄得太差。你都七十多岁了,有些事不用我说,你也明白。」 姚德善赶紧点头:「明白,都明白。」 「你们姚家和竹老大之间一直有仇,所以我爹当年把你爹的县知事给免了,这种错误你可不能再犯了。」 「我们姚家上下,都听大帅的吩咐。」 「回家歇着去吧,我让警卫营开专车送你。」 「不敢劳烦大帅,我自己回去就行。」 「不能让你自己回,你得风风光光回去,你可是功臣!」乔建勋摆摆手,示意姚德善可以走了。 他在屋子里接着吞云吐雾,过了小半个钟头,乔建勋眼看要睡着了,却发现屋子里的烟雾越来越浓。 这芙蓉土的成色不对吧,怎麽这麽大的烟气? 这烟的味道也不对,有一股葱花味儿。 乔建勋看了看身边的土块。 土块很乾净,不像是有人动了手脚。 再往周围扫了一眼,乔建勋发现除了身下这张床,他什麽都看不见了。 「胡营长,今晚谁值班?」乔建勋一连喊了几声,没人答应。 他下了床,刚才抽得猛了,现在身子不太灵便,脑子也不太清醒。 在他耳畔,听到了一名老者的声音:「抽这个害人的东西干甚麽?吃屉包子吧。」 「什麽包子?你是什麽人?」乔建勋没听清楚,这老者说话口音很重。 「吃包子好呀,吃了包子好上路。」 乔建勋瞪圆了眼睛,赶紧往屋外走,眼前全是雾气,换做别人根本分不清方向。 可乔建勋是七层的舵手,方向感极好,雾再大,他也知道房门在哪。 朝着房门走了几十步,乔建勋往前一摸,前方空荡荡一片,没有门,也没摸到墙壁。 这房间没这麽大,可他却一直走不到房门。 他迷路了。 一个七层的舵手能在屋子里迷路,这到底是遇到了什麽人? 「你是谁,敢当面说句话吗?」乔建勋冒汗了。 「我是卖包子的。」对面回了一句。 乔建勋一挥手,周围的雾气翻滚起来,眨眼之间,形成了十几道巨浪,朝着四面八方呼啸而去。 舵手绝活,驭浪破围! 低层次的舵手能用这招在水里掀起巨浪,把对方的船掀翻。 中等层次的舵手离开了水也能用绝活,他们用泥沙也能掀起巨浪。 到了乔建勋这个层次,没有泥沙也没关系,哪怕用空气,他也掀起浪花。这一屋子的雾气是对手制造的,也能为他所用。 乔建勋准备用雾气直接把这宅院掀翻了,他倒要看看,这个卖包子人在哪里。 雾气形成的巨浪四下奔腾,可直至消散,既没碰到墙壁,也没碰到屋顶。 这是什麽地方? 这地方没有边界麽? 乔建勋慌神了,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在绿玉斋里。 他双手挥舞,用力一搅,做出来一道旋涡,他想把所有雾气集中在一起,让他看清自己所处的环境。 这次雾气没动。 无论他使出多大力气,周围的雾气都不动了。 在他眼前,慢慢浮现出一个笼屉,笼屉里放着一屉包子。 乔建勋的耳畔又传来了卖包子的声音:「包子都凉了,你吃不吃?最後一顿了,多少吃点吧。」 …… 离着姚府还有二里多路,姚德善走下了二层洋房,朝着警卫营队官杜毅忠连连行礼:「杜管代,前边路窄,车子不好掉头,您送到这就行了,以後还得劳烦您多照顾。」 杜毅忠也赶紧还礼:「姚知事,您这是哪的话,在蔑刀林这地方,我们弟兄以後全得仰仗着您。」 双方客套一番,杜毅忠坐着二层洋房回了绿玉斋,姚德善独自一人往府邸里走。 一名男子推着独轮车先一步走向了大门。 「你是干什麽的?」姚德善上下打量着那男子。 「送水的。」男子推着水车,头也不抬,就要进门。 姚德善皱眉道:「谁让你这个时候送水?你以前来过麽?我怎麽不认得你?」 这人身形有点眼熟,但不是常来的那个送水工。姚德善想仔细看看他的脸,一道强光闪现,刺得姚德善睁不开眼睛。 送水人不见了,水车子也不见了。 噗! 姚德善疼得一哆嗦,他的脊背上,被插了一把匕首。 「快来人……」姚德善话没说完,耳朵又被削掉了一只。 姚德善差点疼晕过去,从小到大,他没受过这样的罪。 他还想挣扎,腮帮子上又挨了一刀。 这下姚德善不敢喊,也不敢动了。 灯灭了,张来福在背後揪住了姚德善的头发,问了一句:「现在认得我了吗?」 第七十八章 黄发成煞 张来福揪住了姚德善,平心静气和他商量:「你把李运生放了,我饶你一条命。」 姚德善对张来福打心里发怵:「你先把我放开,李运生不在我家里……」 咔吧! 张来福一转刀把,插在腮帮子里的匕首把姚德善的两颗後槽牙给别下来了。 姚德善疼得抖成了一团,一群护院从府邸里冲了出来,包围了张来福,姚仁怀也从家里走了出来。 张来福又重复了一次:「把李运生放了。」 当了这麽多年的县知事,姚仁怀是有见识的,遇到这种事不能轻易服软,得拿点真格的出来,才能把对方震慑住。 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把这歹人拿下,将他碎尸万段!」 姚仁怀一声令下,一群护院刚要冲上去,却见姚德善的肚子上钻出来一根灯笼杆子。 这根灯笼杆子是张来福从他後背扎进去的,直接扎穿了姚德善的身子。 「都给我滚!」姚德善嘴上挂着刀子,肚子里扎着杆子,拼尽全力喊了这一嗓子。 所有护院都退下了,他们害怕姚德善,也知道吓唬不住张来福。 「我放人。」姚仁怀眼前阵阵发黑,他为人狠了一辈子,真没想到张来福也这麽狠。 「你看你多贱!立刻把人给我带来!」张来福转了转灯笼杆子,姚德善撕心裂肺的嚎叫。 两个护院头领老郭和老翟押着李运生和黄招财走到了门前。 李运生和黄招财都被头发丝捆着,嘴被堵住了。 老翟冲着张来福喊道:「你先把我们少爷放了,我就把这俩人放了。」 张来福一转匕首,刀刃转到了姚德善的舌头上。 「你们先放!」姚德善极力躲着刀刃,艰难地下了命令。 可姚仁怀不肯放人:「别以为就你手毒,到我姚家门前耍狠,你真是错翻了眼皮。」 老翟会意,冲着李运生和黄招财说道:「两位,剃头了,别乱动。」 话音落地,手里的头发丝猛然收紧。 这些头发是李运生和黄招财自己的头发,被剃头匠的手艺给拉长了,让他们的头发绑在了自己身上。 只要老翟收紧头发,就能从李运生和黄招财身上勒下来一大片血肉。 两个人要是想用手艺挣脱,头发会转变力道,撕扯两人的头皮,能把两人头顶上的血肉全都扯下来。 这就是剃头匠的绝活,上手坐定。 剃头匠,三百六十行卫字门下一行。 一行有一行的规矩,理过发的都知道,理发师上手就是开始干活了,客人坐稳了就不要再动,动了就要受苦了。 老翟是个三层的坐堂梁柱,他有把握攥住两个手艺人,就是因为他有这份手段。 发丝一收紧,李运生果真受苦了,身上立刻见血。 黄招财没受苦,不仅没出血,他连衣服都没破。 老翟一愣,没想明白自己的绝活为什麽失手了。 黄招财好像没用什麽法术,却听李运生低声诵念咒语:「黄发成煞,随我听令,发若秋草,脆若枯藤,丝丝不聚,缕缕难成,风吹发落,化作朽绫。」 祝由科绝活,病从口出。 不可能啊,他嘴被堵住了,怎麽还能念咒? 这是李运生的绝技,只要鼻子能出气儿,他照样还能念咒。 这番咒语不是念给老翟的,是念给黄招财的。黄招财病了,不是大病,但挺严重,一头黑发全都枯朽了,一碰就断,绑在身上的发丝被他轻松挣脱了。 这病症不是单独施展给黄招财的,李运生也用在了自己身上,可祝由科就有这点毛病,用在自己身上的手段,都要打个折扣,他自己的头发没有朽断。 但这行有毛病也有优点,祝由科大夫总能用出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手段。李运生这招完全出乎了老翟的意料,黄招财挣脱发丝,腾出手来,在李运生身上抹了一把,回手一拳锤在了老翟的胸口上。 老翟当场呕血,倒地不起。 周围人大惊失色,这一下来得太突然。 老翟是三层的手艺人,体魄非常强悍,怎麽可能连一拳都扛不住。 这一拳不是用手打出来的,是用用地雷轰出来的,地雷指的不是热武器,是五雷中的一种。 黄招财没有法器,想用五雷法,至少得有点朱砂,现在连朱砂都没有,就只能从李运生身上借点血了。 虽说手段打了折扣,但这下可把老翟伤得不轻,手里的发丝松脱了,李运生也得了自由。老郭在旁边看着,不敢轻举妄动,李运生和黄招财要是都冲上来,姚仁怀可能有性命之危。 李运生真想把姚仁怀杀了,可对方人越来越多,他也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手艺人,哪怕多冒出来几个当家师傅和挂号夥计,真用出来绝活,他们也不好应付。 「走!」李运生和黄招财来到张来福身边,两人拎起姚德善,拽上张来福,撒腿就跑。 几名护院在身前挡住去路,张来福拿了条铁丝,穿了姚德善的鼻子:「让开,要不我把他做成灯笼!」 姚德善被折磨的没了人形,他嘶声高喊:「滚!」 护院们让开了去路,三人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姚仁怀急了:「快追!」 护院头领老郭拦住了姚仁怀:「老爷,别急,他们跑不了!」 三人在夜色之中跑了几分钟,进了一片桦树林,忽然觉得状况不对,周围环境非常陌生,和他们来时的路不太一样。 李运生四下看了看:「蔑刀林应该没有这麽多桦树。」 「是不是中了局子?」黄招财走起五雷步,想要破解迷局,忽然痛呼一声,倒在了地上。 疼!钻心的疼! 黄招财脱下鞋子一看,脚心上长了一颗硕大的鸡眼。 这什麽时候中的手段? 没等他反应过来,喊声迫近,老郭带人追来了。 「先跑!」黄招财忍着剧痛,想往前跑,可张来福和李运生也跑不动了,每个人的脚心上都长了鸡眼。 李运生咬牙道:「是那修脚的!」 修脚匠,三百六十行,卫字门下一行。 黄招财觉得不对,老郭是修脚匠,他可能提前给李运生和黄招财埋了鸡眼,可张来福这鸡眼是从哪来的? 就刚才的局面,张来福离着老郭还挺远,身前又有姚德善做掩护,应该不会中了老郭的手艺。 「局套!」黄招财反应过来了,「咱们可能没走远!」 张来福没明白:「什麽是局套?」 「就是迷局套在一起了,」黄招财没时间解释,「赶紧点灯,告诉我套眼在哪,我好解套!」 张来福一脸雾水:「你说的都是什麽东西?」 PS:《万生痴魔》定於十二月一号上架,上架当天爆更! 第七十九章 血债还须血来还 黄招财说中了局套,张来福完全听不明白。 本书由??????????.??????全网首发 李运生能听明白,可心里没底。 张来福只是个挂号夥计,能不能看出套眼? 李运生对黄招财道:「你是四层的妙局行家,你应该有解套的办法!」 黄招财急坏了:「我有办法,可现在来不及,先让纸灯匠出手,赶紧找套眼。」 说话间,张来福已经把纸灯做好了。 「什麽是套眼?」 「局套的锁扣,你要是看见了,肯定能认出来!」黄招财和李运生冲上去,与护院们厮杀了起来。 张来福立灯丶点灯,做成了一杆亮,借着灯光四下搜寻,没看见套眼,却看见几名仆人和丫鬟来到了面前。 「我跟你们没仇,你们别来送死!」张来福警告了一句。 仆人们面无表情,也不回话,一名仆人解开了衣服,露出了胸膛,一名丫鬟上前,笔直的伸出双手,把仆人胸前的血肉扒开,把心脏掏了出来。 「你们这是……演戏吧?」张来福觉得自己在万生州历练了这麽长时间,心理素质算过硬了,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身上还是一阵阵发麻。 他们这是要干什麽? 那丫鬟把心脏放在一边,又过来掏肝脏,掏完了肝脏,再来掏肺子。 每次的动作完全一致,让张来福觉得有些眼熟。 姚德善发病的时候也是这个动作,躺在床上,双手伸直,然後外展,好像在反覆开启新世界的大门。 他可能不是在开门,他是在开膛。 张来福看着眼前的仆人和丫鬟,问道:「你们是被他给……」 仆人和丫鬟不说话,他们也听不懂张来福的话,他们都在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似乎想要告诉别人一些事情。 张来福低头看向了姚德善:「这是你乾的?」 姚德善不知道张来福在说什麽,他什麽都看不见。 黄招财正在和护院厮杀,回头看了张来福一眼,高声喊道:「呜呀,呜呀,呜呀呀!」 这是鬼话,他在跟这些婢仆们商量一件事:「我们遇到难处了,要被姚德善害死了,你们帮我们一把。」 婢仆们这下听懂了,两个仆人引路,带着张来福往前走。 张来福走了十几步,看到地上有一只硕大的鸡眼。 一个圈,一个核,张来福没看错,这就是鸡眼。 「我看见了!」张来福喊了一声,在鸡眼上插了个灯笼杆子。 黄招财跳到灯笼杆子旁边,咬破了舌尖,朝着灯笼杆子喷了一口血,借着血水,画了一道威剑神王咒。 符咒一画成,周围的婢仆四下逃散,转眼消失的无影无踪。 黄招财大喝一声:「威剑神王,斩邪灭踪!」 砰! 一声闷响,灯笼杆子飞出去了,地上的鸡眼炸了。 周围的景致变了,张来福这才发现,他们没逃到桦树林,而是逃到了姚家大宅的正院。 到底是怎麽进的院子,张来福实在想不出这个过程。 老郭原本不急着追赶,已经进了院子,那就是掌中之物,他想把这三人逐一击破,然後再把姚德善给救出来。 可他没想到,黄招财把局套给破了,那就不能耽搁了,老郭带着护院直接围了上来。 张来福拎起了姚德善,又要威胁众人,可这也只是权宜之计,拖延不了太久。 老郭冲着三人喊道:「咱们都是手艺人,我给你们留个体面,你们把少爷放了,把病给他治好,今天这事儿就算过去了,我放你们离开!」 这话没人相信,张来福攥着姚德善,没撒手。 姚仁怀走到了近前:「老夫以性命担保,只要放了小犬,老夫绝不难为三位。」 「性命?」黄招财笑了笑,「老知事,我还是想问那件事,你今年到底多大岁数? 你得说实话,你不说实话,今天你儿子肯定死在这了!」 姚仁怀犹豫半晌,说了实话:「我今年一百二十一岁。」 张来福惊呆了。 这老头看着不到七十,怎麽可能一百二十多岁? 黄招财低头看了看姚德善:「你今年多大岁数?」 姚德善含混着说道:「七十八!」 这个看似三十出头的男子,已经快八十岁了。 张来福看了看这对父子,又看了看周围婢仆,他们还在做着同样的动作,双手平伸,彼此开合着他们身上的伤口。 老郭叹了口气:「有些事,你不该问,知道了对你又没有好处,趁着我们家老爷没有反悔,赶紧把人放了,我们也放你们一条生路。」 黄招财笑了:「人话我信,鬼话我也信,唯独你们这些半人不鬼的话,我不信。」 老郭拿出了修脚刀:「你不信又能怎地?事情到了这一步,你真就不想活命吗?」 「想活,可得看怎麽活。」黄招财深深吸了口气,带着雪花的寒风呛得他有些咳嗽。 他手上捻着诀,嘴里低声说道:「我师父告诉过我,不要欺负苦命的人,我没想欺负你们,我帮你们做一件大事,这不算坏了行止,也没坏了行门的名声。 我真的没有欺负他们,真的没有……」 老郭没听明白,其他人也没明白,黄招财这是跟谁说话? 做了多年护院,老郭比其他人警觉,他意识到情况不太对劲,让手下人做好准备,尽快把姚德善抢回来。 黄招财还在低语,但周围人都听不清楚他在说什麽,他声调很低,字字句句都很有节奏感,但说的应该不是人类的语言。 老郭准备动手,李运生加紧了戒备,张来福揪住了姚德善。 黄招财声音越来越大,有些语句,在场众人渐渐能听懂了。 他在念咒。 「此地风寒锁旧冤,血迹犹温泪未乾。我虽过客避祸难,一腔正气刻心间。 诸君惨痛亲眼见,豺狼暴虐绝人寰。愿代诸君诉天言,誓为诸君报此冤! 身陷重围杀机悬,孤身难破这重关。为君请来耳与眼,恳请出手来相援。 然知诸位多苦难,恶贼势大坚如磐。若不愿战我无怨,助我声势心不寒。 若敢一战是好汉,同仇敌忾且并肩。愿以此咒表我愿,血债还须血来还!」 咒语里说得明白,黄招财为亡魂们送来了耳朵和眼睛,让他们听得见,看得见,请他们并肩一战! 但这不是让亡魂凭白出力,黄招财不欺负苦命人,他答应这些亡魂,替他们报仇。 院子里,数百亡魂看向了姚德善,他们认得仇人,这些日子,姚德善频繁发病,就是这些亡魂导致的。 但他们不敢直接对姚德善下手,对姚德善的恐惧刻在了魂灵里,以至於他们都不敢多看他一眼。 「你们敢!贱骨头!一群贱骨头,你们来呀!」姚德善似乎看到了这群亡魂,他喊了一声,亡魂们纷纷後退。 不帮他们报仇,这些亡魂绝对不敢行动。 帮他们报了仇,这些亡魂有可能帮这三人突围,仅仅是有可能。 可如果杀了姚德善,这三个人也就失去了最後的筹码。 黄招财看向了张来福:「朋友,人是你抓的,你做主,你要是不想……」 姚德善喊道:「别问他想不想,你问他敢不敢,你问问他想不想死……」 话没说完,张来福攥住了匕首,向上一撬,刀尖戳进了姚德善的上牙膛。 「别,别,好商量,咱都好商量……」姚德善嘴里四下漏风,剧痛之下,说不出一个完整句子。 「要不说你这人贱!」张来福手腕一翻,刀刃向上一卷,撬开了姚德善的头盖骨。 第八十章 好伞 张来福当场把姚德善给杀了,姚老夫人直接晕了过去。 姚仁怀愣在了当场,他没想明白。 从他带着一家老小来到蔑刀林,自从站稳了脚跟,他们姚家就在这块地界上横着走。 蔑刀林,人占一半,竹子占一半,只要是蔑刀林的人,就没有一个敢招惹姚家,哪怕是蔑刀林的竹老大,也不敢和姚家较劲争锋。 当年姚家修建宅院,竹老大拦着不让,姚仁怀求乔老帅帮忙,乔老帅让人送来火炮,把一片竹林炸个稀烂,哪个竹老大敢吭声?时至今日,竹老大见了姚家人都得绕着走。 这三个鸟人算什麽东西?他们怎麽可能杀了德善,他们那贱命都是草木和泥巴做的,和这宅子的下人有什麽分别?德善是大帅手下的红人,马上就要当上县知事,前途无量,怎麽可能死在他们手里? 是梦,肯定是梦。 姚德善这些日子病了,姚仁怀觉得自己也病了。 他两眼上翻,眼看要栽倒,罗管家上前把他扶住了:「老爷,您挺住,眼下怎麽办?还得您做主啊!」 「做主?做什麽主?」姚仁怀稍微清醒了一些,指着那三个人道,「把这三个恶贼给我杀了!」 老郭一挥手:「都给我上!」 他说上,护院和家仆们都在原地拉开了架势,可没人敢往前冲。 家仆们不用说了,他们见了姚德善就跟见了活阎王一样,而今有人敢杀了姚德善,这人还就在眼前,你说他们敢不敢上? 姚仁怀又喊了一声:「那个纸灯匠,不能轻饶他,给我一刀一刀碎剐了!」 直到现在,姚仁怀还不知道张来福叫什麽名字。 老郭催促其他护院:「都想什麽呢?赶紧把他们拿下!」 护院们面面相觑,心里都想着老郭为什麽不先上? 这三个都是狠人,尤其是那个纸灯匠,姚德善这样的大人物他说杀就杀,遇到这样的狠人可不能莽撞。站在原地继续包围,这个倒是好说,要让他们冲上直接拼命,这可得考虑考虑。 局面僵持下来,姚仁怀急得直跺脚:「谁能取了三个恶贼的性命,我给他置备一份家产!」 一名护院站在角落里,悄无声息掏出一盒白磷火柴,指甲一蹭,把一根火柴点着,用手一甩,打在了黄招财身上。 火柴带着火苗,立刻钻进了皮肉,嗤啦一声响,在黄招财肩膀烧出来个小窟窿。 黄招财只感觉一阵剧痛,乱战之间,却还不知道谁下的手。 嗤啦! 那名护院又擦燃了一根火柴,这回被李运生听见了:「留神,有换取灯儿的!」 李运生循着声音望去,看见了那名护院,他掏出来一盒火柴,朝着三人扔了过来,李运生躲避不及,肩膀上中了一根,火柴在皮肉里燃烧,烧的伤口直冒烟。 张来福见过换取灯的,就是拿火柴换废品的,那老太太人还不错,可没想到这行门的手艺这麽凶悍。 这个换取灯的姓裴,绰号裴洋火,是个当家师傅,他不想走街串巷做换废品的营生,才来姚家做了护院,可有老郭和老翟压着,他在护院里也没什麽地位。 这回遇到了大事儿,也算有了立功的机会,他躲在院子角落里,早就想出手,可他怕伤了姚德善。 姚德善满身都是伤,要是换做别人,误伤他一下也未必看得出来。 但换取灯的手艺特殊,留下的伤痕太明显,要是姚德善在自己身上找到一个烧焦的窟窿眼,以他的操行,能把裴洋火的皮给扒了。 而今姚德善死了,裴洋火可以放开手脚了,换取灯的出手快,一簇簇火苗四下飞舞,完全不给李运生和黄招财还击的时间。 这两人手上没有兵器,能躲得过就躲,躲不过就得硬扛,一根火柴杀伤力有限,但架不住这手段太密集,裴洋火拿出了几十盒火柴,不停往三人身上扔。没过一会,李运生和黄招财身上焦糊一片。 张来福状况还好,他手里有灯笼,灯笼对火柴有亲和力,能帮着招架,纸灯匠又对火焰敏感,躲闪起来也比李运生和黄招财灵便。 可就这麽一直躲下去,也不是办法,张来福想找个机会把这换取灯的给杀了,刚走两步,剃头匠老翟甩出一盆肥皂水,连水带沫子,正泼在张来福脸上。 这什麽水? 张来福一抹脸,眼睛睁不开了。 剃头匠可不光会剃头,剃丶剪丶刮丶洗丶捶,各种手艺都精通。 这肥皂水是刮脸用的,溅到眼睛里,疼得要命。 张来福视线受阻,老翟一看这招有效,回手又甩出两盆肥皂水,把李运生和黄招财的眼睛都给伤了。 机会大好,老翟拿出了三把刮脸刀,扔了出去。 刮脸刀原本只有五寸长,在空中转了三圈半,变成了三尺多长。 刀子走的飞快,黄招财揉着眼睛,躲避不及,在脊背上挨了一刀,鲜血喷涌。 李运生躲开了刮脸刀,没躲开老翟的剃头推子,被他用手推子在胳膊推掉了一大块皮肉。 张来福倒是没挨刀子,不是因为他躲得快,而是突然飞过来一把雨伞,替他挡了一刀。 他还正纳闷,这雨伞哪来的? 别人不知道这雨伞的来由,但黄招财看得清楚,这把雨伞是一个仆人的亡魂送来的。 这仆人平时是给姚德善打伞的,去年被姚德善找了个由头,活生生的开了膛。 刚才看到张来福给他报了仇,这个仆人想报答张来福,可又没胆量上前厮杀。 他是厉鬼不假,可并不是做了厉鬼就能打,他连刀都没怎麽拿过,唯一熟悉的就是雨伞。 这仆人钻进库房里,附身在一把雨伞上,战战兢兢等着。 他也不知道雨伞能有什麽用,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干点什麽,他就盼着能帮张来福一把,谁能想到,他还真就让他帮上了。 他替张来福挡了一刀,刮脸刀穿过伞面,被亡魂的灵气阻挡,卸了力,没伤到张来福。 但这仆人伤了,他从雨伞上掉了出来,魂魄差点散碎了。 老翟又扔出来一把剃头刀,这仆人挣扎着起身,还想往雨伞里钻。 他还想再帮张来福挡一刀。 再挨一刀,他就要魂飞魄散了。 散了就散了,自己的仇已经报了。 替他报仇的人就在眼前,再帮他一把,魂飞魄散也值了! 那仆人眼看要钻到雨伞里,张来福先一步拿起了雨伞,挡在了身前。 这就是一把普通的雨伞,按理说剃头刀子刺穿了雨伞,还是得打在张来福身上。 可谁也没想到,砰的一声闷响,刀子落在了地上。 这次可没有鬼魂护着,可这把剃刀依然没能打穿雨伞,伞面虽说多了个窟窿,但张来福毫发无伤。 老翟看呆了,这都两把刀了。 他是剃头匠,虽说有伤在身,可他扔出去的刮脸刀怎麽可能打不穿一把伞? 这到底是什麽伞? 第八十一章 诸君不食言 剃头匠老翟接连扔了两把剃头刀,都被张来福用雨伞挡住了,这可把老翟吓坏了。 这把雨伞可能是厉器,不能掉以轻心。 老翟回身取来了剃头挑子,把剃头的家伙事儿全都拿了出来。剃刀丶推子丶剪子丶刷子丶掸子丶围布,一件一件往上招呼。 一群护院原本都不敢上前,可现在有领头的,情况不一样了。 一名护院壮起胆子,冲到黄招财身边,抬手打了一拳。 黄招财躲过了拳锋,只被胳膊蹭了一下,没想到这一下被蹭破了衣裳,在胳膊上蹭掉了巴掌大的一块皮,血流出来了。 李运生喊道:「离他远些,这是磨剪子的。」 磨剪子戗菜刀,三百六十行住字门下一行,这个磨剪子的是个当家师傅,他刚才用了绝活,砺身剐刃。 这个绝活来的非常简单,他现在全身都是磨刀石,能磨兵器,也能磨人。 这磨剪子的占了先手,不停往身上靠,逼得黄招财节节败退。 其馀护院也冲上来了,三个人招架不住了。 李运生冲着张来福喊道:「兄弟,给我张纸。」 糊灯笼的毛边纸,张来福都随身带着,他扯了一张给了李运生,李运生蘸着自己的血画符,他想用符纸帮三人提升战力,再多支撑一会。 符纸眼看画好,忽听两声鼓响,砰!砰! 张来福吓了一哆嗦,他以为这里还有鞔鼓匠。 鼓声响过,没人受伤,可李运生手里的符纸,变成了两个铜元。 「一张破纸,给你两个大子儿,不少了。」 打鼓的不是鞔鼓匠,是个护院,这护院也是手艺人,他是收破烂的,又叫打鼓的,用了两个铜元,把李运生的符纸给换走了。 在三百六十行里,打鼓的也在「住」字门下,但和换取灯不是一行,这行始终认为自己的身份比换取灯要高一些,同样是收破烂,他们给钱,收取的废品也要更高级一些。 刚才他就给了李运生两个铜元,这是打鼓的绝活,贱价夺宝。 见过收破烂的人都知道,这行人最会估价。这行绝活的要领是,从最便宜的角度给物件估个价,然後把对方的物件强行交易走。 就像李运生刚画好的符纸,要按用途来算,这东西值钱了,给一百大洋都未必能买来。 可这个打鼓的按材质来估价,一张毛边纸,给两个铜元确实不少了,只要在合理的范围内,价码压得越低,绝活用得越快。 刚写好的符咒被换走了,李运生气得直咬牙。要是一对一,李运生真不怕这个收破烂的,念上一段咒语,都能要了他半条命。 可现在不是一对一,他们被一群手艺人围攻,李运生连念咒的机会都没有。 黄招财想用破墙术强行开出一条路,法术没用出来,被一块冰砸在了後脑勺上,差点没了命。 哪来的这麽大块冰?四四方方还这麽齐整? 黄招财一看形状,判断出来了,这是手艺人做的,护院里边居然还有伐冰的。 李运生念着咒语打退了磨剪子的,正找机会突围,眼前突然冒出来一个泥抹子,抹了他一脸石灰。 这里还有泥瓦匠! 之前被肥皂水伤了,现在又被石灰糊上了,李运生猝不及防,拼了命的揉眼睛。 泥瓦匠趁机出手,先用搅灰棍子打了李运生一闷棍,而再用砌墙十三式,打了李运生两板砖。 老郭看局面差不多了,把修脚刀在自己脚心上刮了刮,刀光打在黄招财和李运生身上,两人脚底板上的鸡眼发作,剧痛之下,全都站不住了。 还剩下一个张来福,这个人有点不太好对付。 不是因为他身手有多好,而是因为他打了把雨伞,这雨伞跟盾牌似的,把他遮的严严实实,刀光打不到他身上。 这人是个纸灯匠,为什麽雨伞用得这麽好? 老郭想上前把雨伞抢下来,又觉得没必要冒这个险,他看了看收破烂的。 收破烂的护院打起了手里的破鼓:「你那个破伞都漏了,我给你两个钱,你给我……」 梆! 收破烂的手艺没用出来,一块砖头砸在了他後脑勺上。 「谁?」收破烂的捂着後脑勺,往身後看,一个人都没看见。 「你乾的?」收破烂的看向了泥瓦匠,泥瓦匠连连摆手:「不是我!」 收破烂的愣了片刻,脚踝上又挨了一块石头,脸上被拍了一块瓦片。 「不是你还能是谁?」收破烂的满脸是血,差点和泥瓦匠撕打起来。 泥瓦匠冤了,这事儿真不是他干的,院子里石头瓦块满天飞,没人知道是谁打的。 黄招财从地上爬了起来,扫视着院子里的亡魂。 看过之後,黄招财不知道哪来的厉器,一瘸一拐,接着和护院们拼命。 当初他和亡魂说好的,他们给亡魂报仇,亡魂帮他们突围。 这群亡魂不是说话不算数的人,只是他们害怕,不敢出手,也不知道该怎麽出手。 刚才有个仆人打了个样子,他附在雨伞上,帮张来福扛住了一击。 看到这一幕,这些惨死的冤魂知道该怎麽打了。 乾重活的仆人附在桌子上,往护院身上撞。 铺床的丫鬟附在棉被上,往护院脸上蒙。 平时端茶递水的,拿起茶壶茶碗往护院脸上扔,能打着一下是一下。 洒扫的杂役附在扫把上,往护院脸上打,还有的附在土筐上,往护院脸上扣。 一个厨子附在菜刀上,狠狠扎了姚仁怀一刀,姚仁怀痛呼一声,脸上又被另一个厨师砸了一马勺。 有个小伙子拼了命往前冲,等冲到护院近前,浑身都哆嗦,想下手,不知道该怎麽下手。 他壮足了胆子,从地上抓了把沙子,扬在了换取灯的脸上,换取灯的手偏了,一把火柴都打在罗管家脸上,罗管家满脸焦糊,当场晕了过去。 这些亡魂很笨拙,打人不知道往要害上打。 可他们人多,心也齐,一时间打得护院们乱成一团。 黄招财蘸着自己的鲜血,在地上画符:「多谢诸君不食言,我借厚土三尺田,地有筋骨土有脉,枪林箭雨立在前!」 地面上的砂石腾空而起,这是给亡魂一个依附。 亡魂们附在砂石上,抱成一团,向前猛冲。 砂石如同枪林箭雨,劈头盖脸乱打,打散了护院,打破了院墙,为三人打出来一条路。 第八十二章 老皮生根 亡魂们帮着三人打出来一条路,三个人拼了命往外冲。 老郭一看这三个人要跑了,这个时候他出手了。 说实话,老郭不愿意做护院,他是个惜命的人,别看是个妙局行家,要是真遇到了亡命徒,难说谁死在谁手上。 在老郭看来,护院能威慑住别人的情况下,尽量不要出手,可现在不出手不行了,少爷已经死了,凶手也快跑了。这件事如果处置不明白,姚仁怀肯定会要了他的命。 他两步追到近前,一脚踹倒了李运生,又一脚踹翻了黄招财。 黄招财和李运生已是强弩之末,根本没有还手之力,老郭又到了张来福近前,一脚踹掉了张来福的雨伞,回手再一脚踹掉了张来福的灯笼。 他这脚怎麽这麽厉害? 老郭这只右脚被他自己修过,出脚极其迅捷,而且势大力沉,让人难以招架。 张来福捡起灯笼想要还手,还没看清老郭的动作,已经被老郭踹倒在地上,这就是四层手艺人的实力。 「鸡眼根深,痛痒钻心!」老郭大喝一声,这一声如同虎啸,震得张来福脚底板发麻。 这是修脚匠的吆喝叫卖的手艺,很多行门都有类似的手艺,这叫挑音勾客。 修脚匠分三种,一种夹着刀包走街串巷,叫吃宅门的,第二种是街头撂地,叫吃活食的,第三种和澡堂子有合同,专门在澡堂子修脚,叫吃热汤的。 无论在哪干活,修脚匠得会吆喝,尤其是吃宅门和吃活食的,扯嗓子一喊:「鸡眼老茧,走路生疼,刀子利索,拔根铲净!」 就这一句吆喝,就能让人脚底板痒痒,修脚的生意跟着就来了。 现在张来福丶李运生丶黄招财都觉得脚底板痒痒,尤其是张来福,倒在地上站不起来了。 他站不起来,老郭的生意可就来了。 「小贼,我本来可以留你一条生路,现在你想说什麽都晚了。」 张来福没想说话,他朝着老郭扔出去一把匕首。 老郭一歪脖子,轻松躲过去了。 张来福又扔出来两根竹条,老郭一抬腿,把竹条踢飞了。 在江湖上飘了这多年,老郭见过不少行门,他知道纸灯匠擅长偷袭,所以下手一点都不急躁。 他也没必要急躁,从身手能判断出来,这个纸灯匠比他差了不止一个档次,那边的天师和祝由科大夫都快站不稳了,这三个人跑不出去。 耐心一点,慢慢弄死他们,老爷看了解恨,也免得自己阴沟里翻船。 张来福这边能拿出来的东西差不多都用了,就连那把独角龙手枪都拿出来了。 装上一发子弹,张来福朝着老郭打了一枪。 咔哒!枪没响。 退了子弹,再装上一发新的,他又打了一枪,还是没响。 李运生说得没错,在万生州,没有捋顺灵性的火器,用处确实不大。 老郭笑了,看到这把独角龙,他彻底不担心了,这小子江郎才尽了。 他一脚把手枪踢飞,上前再一脚把张来福踹倒在地,回手掏出了修脚的布包。 「修脚刀一共十八把,有修指甲的,镟老茧的,挖鸡眼的,专刀专用,你看先用哪把合适?」 张来福反问一句:「你觉得呢?」 老郭挑出来一把刀子,在张来福眼前晃了晃:「我觉得先用这把最合适!」 张来福盯着刀子,又看了看老郭,又问了一句:「这把刀子做什麽用的?」 老郭笑道:「你这人胆子不小,死到临头还有心思问这个,这刀子是挖鸡眼用的,你看仔细了,我现在就用这刀子把你眼睛挖了。」 说「挖」这个字的时候,老郭的嘴,张得很大。 他还没来得及闭上,一团绿烟钻进了他的嘴里。 因为用了挑音勾客的手段,所以老郭说话的时候,底气特别足! 可也就因为底气足,吸气也猛,这口绿烟被他结结实实吞了下去。 吞下这口绿烟,老郭喉头发紧,咳喘不止,身上突然没了力气。 张来福爬了起来,先拿起雨伞,照着老郭的脑袋一通暴打! 「我让你挖鸡眼,让你挖鸡眼!你鸡眼长脸上吗?」 老郭中了毒,抵挡不住,被张来福打翻在了地上,其他护院还在忙着对付黄招财和李运生,也没人过来帮老郭一把。 也确实没人愿意帮他,老郭是护院头领,四层的手艺人,平时挣钱最多,架子最大,对付个纸灯匠,还用得着帮忙? 这还真得帮忙,张来福手太狠了,他一脚踩住老郭,举起了灯笼。 「弄把修脚刀,往我脸上比划,你恶不恶心?你说你恶不恶心?」张来福在老郭身上戳了十几个窟窿,又在他脑袋上补了一杆子。 这杆子扎得狠,从左边太阳穴进去,从右边颧骨出来,张来福费了好大力气拔了灯笼,还想再补几下,其他护院冲过来了。 不能再耽搁了,张来福得赶紧跑路,脑袋都捅穿了,老郭肯定是死了。 可老郭还真就没死。 那一杆子确实捅穿了他脑袋,在杆子进入脑袋的一瞬间,老郭的脑壳里形成了一条角质核,迫使灯笼杆子改变了方向。 这是修脚匠绝活,老皮生根,说直白些,就是老郭在脑袋里做了个鸡眼,硬是把这一灯笼杆子给招架过去了。 老郭晃晃悠悠站了起来,虽说受了重伤,可他还活着,这就是四层手艺人的本事。 张来福回头看了一眼,错愕之际,又觉脚下阵阵剧痛。 修脚匠这点非常烦人,他埋下的鸡眼还在这三人的脚心上,只要他活着,这些鸡眼就会一直生长。 每走一步,三个人疼得一哆嗦,再多耽搁一会儿,鸡眼里的肉刺能扎穿这三人的脚骨。 张来福边跑边问李运生:「你有没有办法把这鸡眼治好?这东西疼得钻心。」 李运生会治鸡眼,可得给他点时间,身後那些人追得太紧。 黄招财踮着脚喊:「前边有一片槐树林,先进去躲一躲。」 三人进了槐树林,李运生脱了鞋子,从张来福那要来一张毛边纸,一边画符,一边念咒:「我请灵符驱鸡眼,一点灵风入皮间,鸡眼自枯如土散,邪核消融若云烟。」 脚心上的鸡眼开始流脓,李运生调动了三人的身体潜能,他们的身体正在自行攻击鸡眼。 只念一遍咒语肯定不够,四层手艺人种下的鸡眼不那麽容易消退,李运生把咒语重复了十几遍,脓水不流了,鸡眼终於化尽了,他们脚心上各留下了一个血窟窿。 有个血窟窿倒也不怕,只要那根肉刺没了,三个人都能扛得住。 「走!」三人起身逃命。 「往哪走!」老郭和老翟已经带上护院家丁追进了林子。 第八十三章 风云突变 老郭带人住进了林子,但他重伤在身,还在不停咳喘,不敢亲自出手,他让护院们前後围堵,眼看要把三个人给困住。 老翟看着老郭的太阳穴,太阳穴周围隆起一层硬皮,硬皮中间有个硬核,这颗硬核一直长到了右脸颊的颧骨上,硬核上还有灯笼杆子留下的窟窿。 刚才老郭和纸灯匠厮杀,老翟也在旁边听着,纸灯匠骂他脸上长鸡眼,没想到一语成谶,这鸡眼还真长脸上了。 这纸灯匠还真邪门了,怎麽就把老郭给祸害成这样…… 「看我做什麽?」老郭突然怒喝一声,吓得老翟一哆嗦,「去,上那边去……」 上哪边去? 老郭话说不清楚,一方面因为中毒严重,气息不稳,另一方面因为一颗鸡眼贯穿了脑壳,导致他大脑有些僵硬。 可老翟是老江湖,有些事老郭说不明白,但老翟自己能看得明白,包围圈已经形成了,现在就看怎麽收了这三个人。 树林子里围杀,有战法上的讲究,叫封正路,让偏路,防暗路。 所谓正路,就是树林子里的大路,这种路往往非常宽敞,而且是一条直线贯穿林子,所以正路必须得封上,否则对手转眼就逃了。 而偏路就不太一样,树林之中,树与树有缝隙,有的缝隙宽一点,看着也像一条路。这种路也能走出林子,但不需要封堵,因为这类路太多,倒下一棵大树,就有可能出现一条偏路,偏路根本堵不过来,还容易分散了人手。 可如果这三个人从偏路跑了该怎麽办? 不用担心,偏路不好走,上边枝杈横生,下边根节盘错,从偏路肯定走不快,到时候分拨人手再去围堵都来得及。 但暗路必须要有防备,天师这行就擅长用暗路。 黄招财看见正路被封堵了,从张来福这拿了一叠毛边纸,写了符咒,准备用五符开路。 这个术法一共要准备五张符纸,分别是雷符杀敌,土符动根,风符断枝,火符化障,水符制火洗路。 李运生在旁边看着着急:「你弄这麽多符纸做什麽?有一道符能开路不就行了吗?」 黄招财也着急,可开路不是那麽容易的事。 雷符能杀敌,可要没有土符和风符做引导,雷符能把黄招财也给劈了。 火符能化障,可要是没有水符限制,整个林子化作火海谁也跑不了。 风符看着最安全,实则也很危险,狂风把树木枝杈都吹断了,在林子里乱窜,打在人身上,和兵刃一样致命,这也得用土符和雷符限制。 开一条路,五张符纸都得用上,可关键是对面也不是白给的,那麽多护院正在缩小包围圈,人家凭什麽让你用? 黄招财准备好了五张符纸,按照固定方位,先贴了风符,再贴火符,等贴了土符,换取灯的划了根火柴,把风符给烧了。 黄招财又写了一张风符想贴上,打鼓收破烂那位用了六个铜钱,把火符给换走了。 这种局面,开路术根本做不成。 张来福拎着雨伞,拿着灯笼,准备硬往外冲,结果被瓦匠用石灰给打回来了。 多亏他有伞,要不然被石灰伤了眼睛可要了命,李运生的眼睛现在还血红一片。 包围圈越来越小,三个人想不出突围的方法。 老翟扯了一把头发丝,冲着三人喊道:「都别藏着了,赶紧出来吧,我给你们个痛快,头发穿脖子,一点都不疼,要落在别人手里,你们得被千刀万剐。」 李运生清楚,落在这剃头匠手里,他们更得受罪,剃头匠能用头发把人的血肉一丝一丝勒下来。 思索片刻,李运生对黄招财道:「黄兄,咱们相识一场,你得带着我朋友出去!」 说完,李运生朝着老翟的方向跑了过去。 黄招财愣住了:「李兄,你这是……」 老翟在李运生这吃过亏,见李运生冲过来了,他赶紧下令,集中人手,先收了这祝由科大夫。 李运生就等他集中人手,他这是要把自己当饵,给张来福争出来一道缺口。 「你干什麽去?」张来福一惊,起身要追李运生,被黄招财拦住了。 「朋友,快跟我走,要不咱们都走不了……」黄招财看到包围圈有缺口了。 「你起开!」张来福推开了黄招财,拎着灯笼和雨伞去追李运生。 「朋友,别莽撞!」黄招财去追张来福,追了几步,忽然发现张来福不见了。 这是跑哪去了? 肯定不是跑了,这位纸灯匠不可能跑这麽快。 这林子里还有局套? 这位纸灯匠又被局套带走了? 这可怎麽办? 李运生拼了命,就为了给他朋友争一个逃命的机会,现在他这位朋友还丢了。 黄招财红了眼睛,他也不想跑了,到处找张来福。 …… 老翟带着人手要生擒李运生,忽见李运生变了方向,又往林子外边跑。 这是做什麽?虚张声势? 老翟想要追击,老郭一瘸一拐赶了上来,咳喘含混,问道:「那个纸灯匠呢?」 换取灯的眼神好使,用火柴打探的清清楚楚:「郭爷,纸灯匠不知道跑哪去了,天师还在林子里转悠,祝由科大夫冲过来了,咱先把他给收了。」 「纸灯匠不知道跑哪去了?」 套眼已经破了,纸灯匠肯定不是被局套带走了,那他还能去哪? 「这小子是不是去打埋伏了?」老郭摇摇头,叫众人不要贸然去追,继续缩小包围圈。 李运生眼看无路可逃,他背靠一棵槐树,喘息片刻,准备拼命。 老郭让护院们一起动手,忽见管家老罗一溜小跑冲了过来:「郭爷,赶紧回家,刘协统来了。」 「来了就来了,找我做什麽?」老郭没听明白,迎客这事儿一般不归他管。 老罗摇头道:「刘协统把咱老爷给打了。」 「为什麽打咱们老爷?刘协统不是乔大帅的人吗?咱们老爷不也是乔大帅的人吗……」老郭不停咳嗽,脑子也反应不过来。 「我也说不清楚,刘协统要军饷,咱们老爷多问了两句,他就打人,你快带人回去吧,咱们老爷要被打死了。」 「可这边的事情……」 「这边的事儿都不算事儿了,郭爷,您再多耽搁一会儿,咱家老爷真就没命了。」 老郭无奈,带着人撤了,等来到宅院门前,却见姚仁怀和姚老夫人满脸是血,被几名士兵摁在了地上。 「老爷,这是出什麽事……」老郭想问一句,却被几名士兵拿枪指在了脸上。 这些士兵的枪可和张来福那把独角龙不一样,这些枪捋顺过灵性。 「别动,退後!」士兵连声呼喝,老郭没敢上前,他咳得脸发青,都快站不住了。 刘协统走到姚仁怀面前,蹲下身子,揪住了姚仁怀的头发:「老姚,军饷的事情,是你儿子姚德善亲口答应的,难道你还想赖帐吗?」 姚仁怀眼泪下来了:「协统大人,犬子刚被歹人给杀害了!」 刘协统笑道:「这我信,这麽多年,你们姚家在篾刀林做了不少坏事,我估计姚德善死得不冤。 可就算他死了,军饷的事情难道就不作数了吗?」 姚仁怀解释道:「我们答应大帅的事情,肯定说到做到,只要有大帅的命令,我们立刻把军饷给您送过去。」 「你的意思是,你们只听大帅的命令,不听我的命令?」 「不是不听您的命令,这原本就是大帅的吩咐,只要大帅一句话,该我们出的钱,我们一分都不会少,可大帅要是不发话……」 刘协统手上加了点力道,把姚仁怀的头发揪下来一把:「老姚,你等不到大帅发话了,大帅不能发话了,他死了。」 姚仁怀目瞪口呆:「刘协统,您这话什麽意思?」 「这意思还听不明白?浑龙寨的土匪来了,乔大帅被杀了!」 PS:今晚十二点,《万生痴魔》上架,月票一定要给沙拉,首订一定要给沙拉,来福的第一次,就托付给大家了。 第89章 长生秘辛(求首订) 刘协统说乔大帅被杀了,姚仁怀不信:“刘协统,你与大帅可能有些过节,但咱们都是大帅手下的干将,有些气话可不能随便说……” 啪! 刘协统扇了姚仁怀一个耳光。 “谁跟你说是气话?乔大帅死了!尸首就在你们家绿玉斋,都被蒸熟了。 你是他手下干将,一会给他收尸去吧。最好早点去,他身上的好东西都快被拿光了。” 怎么可能? 五方大帅是万生州五个身份最高的人,乔大帅才刚来篾刀林,前几天才答应让德善担任篾刀林的执事,今天晚上,大帅还让德善去商量军情要务。 这一个晚上,大帅和德善居然都没了? 姚仁怀觉得自己真的在做梦,刘协统又扇了姚仁怀一个耳光:“老姚,别他娘的瞎想了,乔建勋手下的人马都跑光了,浑龙寨的土匪马上就打过来了。 你以为乔家那些老部下有多忠诚?这帮王八蛋拉上人马粮饷,都自己称王去了,万生州南方地界现在彻底散了,以后各过各的日子了! 现在也就剩下我有情有义,留在这里守住篾刀林,老姚啊,今后你谁都指望不上,也就我能保你一家平安。 你还好意思跟我藏着掖着?你家的钱不留给我,难道还想留给袁魁龙吗?识相一点自己拿出来,别等着我叫人到你家里去搬。” 姚仁怀心里清楚,不管他现在能拿出来多少,刘协统还是会到他家里搜刮一遍,之所以现在耐着性子管他要,是因为刘协统担心有些钱财他找不出来。 刘协统的确找不出来,姚仁怀有很多好东西,都藏在刘协统找不到也进不去的地方。 张来福冲出了树林,没看到李运生,也没看到追来的护院。 他们去哪了?难道又把李运生抓回去了? 张来福沿着原路往回走,一直走到了姚家大宅,宅院还是那座宅院,只是出了一点变化,变得让张来福不想进去。 大门上原本光亮的红漆大片掉落,露出了灰黑色的皂木,门钉上蒙了一层锈迹,暗得像死鱼眼睛。地上的青石板全是裂痕,踩一脚咯咯作响,还能看见不少穿出地面的草根。 何胜军曾经说过,这个东西叫地穿甲。 光是想起这一句,张来福就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林家老宅。 到底出了什么状况,姚家的宅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难道说他家的宅院原本就老旧不堪,平时全靠障眼法支撑着? 再怎么高明的障眼法,不可能骗得过整个篾刀林。姚仁怀的名声在篾刀林这么响亮,他要是真住在这样的地方,消息早就该走漏出来了。 这是不是姚家大宅? 这地方到底是哪? 张来福还在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进去,忽听吱扭一声响,宅院大门开了。 谁开的门? 有人在门后探出头,看了张来福一眼,又赶紧把头缩回了门后。 就这一眼,张来福立刻认出了对方,他对这张脸太熟悉了,就在今夜,他几乎把这张脸从对方的脑袋上挖了下来。 是姚德善! 他怎么还活着? 张来福亲手撬了他头盖骨,脑浆子都看得清清楚楚,现在他居然还活着? 谁活着都能忍,姚德善活着不能忍!张来福答应给那些惨死的婢仆报仇,那些婢仆刚才拼了命帮他们突围,要是不把姚德善彻底弄死,张来福心里都承担不住这份亏欠。 而且只要能抓住姚德善,就有把握救出李运生。张来福提着灯笼和雨伞进了姚家大宅,一股阴冷的灰尘味扑鼻而来。 还行,这灰尘不算太刺鼻,里边好像还带着点甜味。 张来福在门后看了许久,没看到姚德善。 又是障眼法? 张来福做了个灯笼骨架,准备用一杆亮看个究竟,还没等给灯笼糊纸,忽听仪门院的方向有一些声音。好像是笑声,很欢快的笑声。 张来福提着灯笼,穿过前院,进了仪门院,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从水榭膳厅一直走到假山凉亭,枯黄的野草没过了膝盖,草根和草茎在下边打结,绊了张来福好几个趣趄。 过拱桥的时候,桥面突然塌下去一块,张来福一脚踩空,差点掉进水里。 “嘿嘿嘿嘿!” “哈哈哈哈!” 笑声又传了过来,这次张来福听得仔细,声音应该来自正院。 穿过游廊来到正院,笑声越发清晰了。 张来福循着声音,来到了正院的花园,花园里种着几棵槐树,张来福靠在一棵树下,朝着花园中央望了过去。 花园中央有一座亭子,亭子旁边有一根柱子。 柱子上边绑着一名男子,低着头,闭着眼,满脸青紫,口鼻流血。 看衣着,这名男子是个仆人。 他上衣的衣襟敞开着,从胸口到肚脐有一道伤口,在他脚下有一片血迹。 姚德善走到了近前,双手平伸,扒开伤口,从里边取出了还带着热气的一团血肉。 他把这一团血肉搬到了餐桌上。 “哈哈哈哈!”坐在餐桌上的姚仁怀和姚夫人,都笑了。 他们把桌子上剩下的一点筋骨残骸全都扔在了地上,罗管家带着一群老仆人,上前拼命地争抢。“嘿嘿嘿嘿!”罗管家抢到一块大的,他也笑了。 看错了,一定是看错了。 张来福看到满院子的亡魂向他伸冤的时候,已经猜出了一些实情,可真等看到这一幕时,张来福还是觉得自己看错了。 这就是这一家人不老的原因? 可不老难道还不死吗?姚德善为什么能在这个地方活过来?这个地方到底是不是姚家老宅?吸溜! 姚老夫人吸了吸鼻子,好像闻到了些味道。 姚德善指了指一棵大槐树,他早就发现了张来福。 姚仁怀踹了罗管家一脚,罗管家带着几名仆人,朝着张来福缓缓靠近。 姚德善和姚夫人跟着姚仁怀,从另一个方向包抄过来。 张来福知道他们来了,他这边也做好了准备。 罗管家刚走到槐树边,张来福猛然现身,一灯笼杆子砸在了罗管家的脑壳上。 砰!一声闷响,这下砸得非常结实。 对付这群畜生,张来福直接下了死手,这一杆子下去,他有把握打碎罗管家的脑壳。 可罗管家的脑壳没碎,张来福抬手又打了一杆子,这一杆子打在了面门上。 罗管家一点反应都没有,他脸上连伤痕都没有。 张来福举起灯笼杆子刺向了罗管家的脑袋,灯笼杆子正中眉心。 力度到了,可杆子刺不进去。 罗管家毫发无伤,冲着张来福笑了。 其他几个老仆越来越近,姚德善也从身后围上来了。 这可怎么办,为什么打不动?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做的? PS:点开这章的读者大人,诸位的恩情沙拉永远不忘,今天更新十章,只为报答诸位读者大人的深情厚谊! 第90章 好种子(求月票) 张来福被包围了,他不知道自己被什么东西包围了。 姚仁怀、姚德善、罗管家和一群老家仆都在眼前,张来福把所有手段全都用了出来。 他抡起灯笼打在罗管家脑袋上,罗管家笑呵呵的,貌似一点不疼。 他拿着雨伞戳在了姚德善的脸上,姚德善笑呵呵仰着脑袋,后退了几步,也没大碍。 他拿起块石头砸在姚夫人头上,姚夫人脚步踉跄,但没倒地,她笑呵呵的伸出手来抓张来福。张来福躲过姚夫人,拿出符火匣子往一群老仆身上放火,这群老仆把身上的火苗扑灭,依旧笑呵呵的朝着张来福往前冲。 他们一群人都在笑,仿佛看见了上好的食材,正在餐桌上挣扎。 张来福左支右绌,渐渐抵挡不住,姚德善从背后抓住张来福,张开嘴往脖子上咬。 张来福一时找不到别的家伙,他从怀里拿出木头盒子,砸在了姚德善的脑袋上,姚德善没笑,他揉了揉脑壳,放开了张来福。 这下砸得很疼,姚德善的脑袋凹陷下去一大块。 张来福抡起木头盒子,照着姚德善的脑袋连砸了两下,姚德善脑壳碎裂,倒在了地上。 盒子管用? 盒子为什么管用? 张来福想起了老舵子,老舵子害怕水车子! 这些难道不是人?他们都是鬼? 姚仁怀又到了近前,张来福抡起盒子拍在他脸上,将他打退。 罗管家带着一群老仆冲了过来,张来福拍了盒子三下,变成了水车子。 他推着车子,撞倒了一群仆人,在他们身上反复碾压。 咣当!咣当!咣当! 水柜盖上下开合,打翻了扑上来的姚仁怀和姚夫人,张来福转过车头,再去碾压,姚德善从地上抱住了张来福的腿,把张来福扯了个趣趄。 这个趣趄要命了,水车不好推,车身很重,还是独轮车,张来福掌控不住平衡,水车子翻了。这下翻车翻得太突然,水车好像也没反应过来,车柜门开着,里边的东西散落了一地,水烟锅子、手枪、子弹、宣纸、破衣裳,全都掉了出来。 张来福顾不上捡东西,推上车子,接着厮杀。 水车确实是件好厉器,奈何它不是兵刃,杀伤力有限,光靠撞和压,一时间弄不死这群恶鬼。张来福苦战了这么长时间,双手都快抬不起车杠子了。 这群“人”还保留着一定心智,他们抓住了水车不灵活的弱点,开始分散攻击张来福。 姚德善在张来福身上咬了一口,姚仁怀在张来福抓了一下,罗管家使绊子,差点又把张来福绊倒,姚夫人不知从哪弄了把刀子,对着张来福后心捅了过去。 这刀没捅上,张来福感知到了凉意,回头一看,姚夫人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周围所有人也都愣住了。 姚夫人这是上哪去了? 这一愣神的时间,张来福转过车头撞翻了罗管家,在他身上来来回回压了好几下,罗管家都被压成卷饼了,他好不容易从车轮子底下钻出来,却见之前跟在自己身边的几个老仆都不见了。 他们去哪了? 姚德善再次被张来福撞倒在地,这一次张来福看得清楚,倒地之后的姚德善身体迅速滑动,一直滑到了水烟筒子旁边,转眼消失了。 他被水烟筒子吃了? 张来福捡起了水烟筒子,姚仁怀和罗管家吓得都往后退。 姚仁怀揪住了罗管家扔向了张来福,张来福把筒子朝着罗管家一扣,罗管家消失不见了。 这筒子是个能收鬼魂的厉器! 有这个好东西,我还推这个车子做什么? 眼前就剩下了姚仁怀,张来福拿着烟筒子,笑呵呵走了过去。 姚仁怀知道自己躲不过去,跪在地上给张来福磕头。 张来福低头看着姚仁怀:“那些仆人平时总给你磕头,临死之前肯定也给你磕过头,你觉得磕头管不管用?” 姚仁怀能听明白张来福的话,他起身要跑,张来福把烟筒子往他头上一扣,姚仁怀身体迅速蜷缩,被吸进了烟筒子里。 “好东西呀!”张来福笑了,“以后有了这么个宝贝,再也不用怕鬼了。” 可转念一想,张来福又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刚才那些人到底是不是鬼? 鬼听不懂人话,也看不见人,可刚才这群人能听懂我的话,也能看得见我,那就证明他们不是鬼。可姚德善明明被我弄死了,他不是鬼,还能是什么? 但话又说回来,姚仁怀他们应该还没死,为什么也会出现在这里……… 张来福把散落在地上的东西都收回到了水车里,手枪、子弹……这些东西都还有用,还有老宋给他的破长衫,将来做个抹布用,也是好的。 他一边收拾,一边琢磨,一大堆问题还没等琢磨清楚,张来福突然觉得手心发烫。 攥在手里的水烟筒子突然冒烟了,里边咕噜噜噜,传来了水声。 什么情况? 张来福低头看了一眼,筒子里不知道哪来的水,已经沸腾了起来。 这是厉器发脾气了吗?? 吃了这么多亡魂应该吃饱了,为什么要发脾气呢? 水烟筒子越来越烫,张来福握不住了,赶紧把筒子放到了水车上。 水车也耐不住烫,水柜门一开,把水烟筒子掀翻到了地上。 水烟筒子落在地上,开始迅速变大,这一幕,张来福看着有点熟悉。 油灯跳到了水烟筒子旁边,来回摇晃,这是在提醒张来福,这和油灯当初的状况一样,这是要开碗了!水烟筒子是碗? 怎么可能…… 它是碗,那什么是土? 难道是刚才它吃下去的那些半人不鬼的东西? 这东西也能做土吗? 现在开碗了,开碗了该怎么办? 种子!快,种子! 碗开了,就不能停下来,得赶紧去找种子。 什么东西做种子合适? 张来福也没种过别的东西,他就种过手艺精。 杨恩祥的手艺精还在,那个长得像蒜头的布包,那包哪去了? 还在水车里。 张来福把头钻进水柜里,四下找手艺精。 手艺精被水车收好了,水车觉得这东西很有用。 除了手艺精之外,像油灯、竹条、毛边纸、浆糊、墨盒、蜡烛、铁丝、被褥、棉袄、火柴、大洋钱……这些东西,水车都觉得有用,它都收好了。 像水烟锅子、手枪、子弹、宣纸、破衣裳,这些东西在水车看来都没用,它借着翻车的机会,把它们都扔出去了。 可好不容易扔出去了,刚才又被张来福捡回来了,这让水车有些不满。 没关系,咱们再扔! 咣当咣当! 水柜门晃动。 水车用张来福那件破长衫,把要扔的东西包成一个包袱,趁着张来福在另一个水柜里找东西,借着水柜门一弹,把包袱精准的扔进了水烟筒子。 张来福一惊:“你把什么东西扔进去了?” 水车不说话。 张来福跑到水烟筒子旁边,想把包袱拿出来,却发现包袱粘在筒子里,拽不出来。 为了防止包袱散开,水车特地往包袱上抹了点王挑灯的浆糊,这下彻底粘牢了。 张来福拽了半天拽不动,回头怒斥水车子:“种这些破东西有什么用?这不糟蹋了一个好碗么?”咣当!咣当! 水柜的盖板还在无情地嘲笑着张来福。 张来福好不容易找到了杨恩祥的手艺精,他正想把手艺精扔进碗里,却见烟筒子砰的一声,盖上了盖子这哪来的盖子? 以前没见这东西有盖子? 张来福费尽力气想把盖子掀开,但没能成功,这种子就这么种下去了。 咣当!气急败坏的张来福踹了车轮子一脚。 砰!车杠子一转,打在了张来福的肚子上。 第91章 分魂饕蛊术 张来福和水车打了半个钟头,没分胜负。 他看着水烟筒子冒烟儿,这东西现在滚烫,张来福一时间也想不出该怎么把这只碗带走。 坐在地上想了片刻,张来福意识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先别说把碗带走,先说说自己该往哪走。他来到姚家大宅是为了救李运生,现在他不知道李运生在哪,也不知道这里是不是姚家大宅。他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离开这个地方。 张来福又困又乏,坐在槐树底下歇了一会。 李运生到底去哪了?还能找着他吗? “我朋友在哪呢?”李运生找遍了整个槐树林,没有找到张来福的踪迹。 黄招财一脸惭愧的低着头:“李兄,我对不住你,这位朋友急着追你,应该是中了姚家布置的陷阱。”李运生想了想当前的状况,姚家的人突然撤退了,难道说是因为抓住了张来福? 张来福不会治病,只抓了他一个,姚家应该不会轻易收手,这里边肯定还有别的缘故。 李运生要去姚家看一眼,黄招财要跟着一块去。 “黄兄,你不必去了,咱们相识一场,缘分也就到这了。” “李兄,我欠你一条性命,这份亏欠我必须得补上。” 两人一并去了姚家大宅,他们没有硬闯,接连翻过三道院墙,从西跨院潜入了正院。 正院里乱作一团,刘协统带着手下人正在搬东西,衣服首饰,陶瓷字画,镜架粉盒,桌椅板凳……这些人见什么拿什么,连镶了金边的洗脸盆都搬走了。 姚仁怀在院子里站着,假装出一副心疼得要命却又不敢阻拦的样子。 其实他心里知道,宅子里这些东西都是摆设,抢了就抢了,真正的家底儿不在这。 李运生和黄招财躲在暗中观察,他们还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 “杂种养的纸灯匠,你不得好啊!” 花园那边传来了一阵骂声,李运生以为他们抓住了张来福,赶紧跑到了花园旁边的树林子,躲在了一棵槐树旁,姚德善的尸首就停在花园中央,姚老夫人正在给他烧纸。 她一边烧纸,一边骂纸灯匠:“做纸灯的杂种,等我家老爷抓住你,掏了你心肝,挖了你眼睛,割了你舌头,把千刀万剐都不解恨,你个畜生啊………” 从她骂的内容来看,张来福还没被抓住。 李运生心里平静了一些,他正要离开宅院,忽听老太太的声音变调了:“做纸灯的杂和……”她声音越来越低,气息越来越短,言语越来越含混,李运生渐渐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 “该!”黄招财咬着牙骂道,“这些畜生用邪术延寿,看样子这老太太也发病了。” “黄兄,你这几天一直提起邪术,你说的到底是什么邪术?”李运生知道姚仁怀一家害了很多婢仆,也知道他们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可一直没有机会问出详情。 黄招财现在没了顾虑,直接说道:“分魂饕蛊术。” 李运生摇摇头,他没听过这种术法。 黄招财四下看了看,小声说道:“我第一次来这大宅,就觉得煞气极重,从仪门院走到正院,又感知到了许多惨死的冤魂,有冤魂在我耳边哭诉,我知道了他们的死因,就想起了这门邪术。” 李运生想了想这邪术的名字:“分魂饕蛊,这应该是蛊术的一类,也就是他们养了蛊虫?”黄招财摇头:“这确实是蛊术的一类,但是他们养得不是虫子,是自己的魂魄。” 李运生又听不懂了:“自己的魂魄怎么养?” 黄招财道:“分魂饕蛊术能把三魂分出来一魂,将这一魂做为蛊种,用活人的血肉饲养。这一魂吃了血肉,这个人也就得到了寿数。 那天离开姚家大宅,我找了一些朋友,调查了姚仁怀的来历,才知道这老东西已经一百二十多岁了,他看着像不到七十,就是仗着这邪术,吸取了上百个婢仆的寿命。” 李运生很是费解:“他害了这么多人,为什么还有婢仆来这做工?” 黄招财也专门查了这事儿:“他们家给钱多,给死者家属的钱多,家属收了钱,不敢张扬。给活人的钱也多,苦命的人不惜命,只要钱给够了,他们任劳任怨,把这条命豁上了都不心疼。”想起那些苦命亡魂,李运生叹了口气:“那姚德善又是为什么得的病?” 黄招财道:“姚德善之所以得病,是因为他体质特殊,三魂联系紧密,那一魂虽然在身外,可有些习性也带到了他身上。 而宅院里的亡魂时刻在他身边纠缠,亡魂的阴气和戾气让姚德善意识错乱,把杀人时的种种举动都做了出来。 他们一家之所以住在这里不走,是因为他们那一魂只能饲养在合适的地方,才能把血肉转换成寿命,这座宅邸就是合适的地方。 他们不怕亡魂报仇,也不怕厉鬼索命,他们只害怕自己吸不到寿命,哪怕姚德善病死在这,他们也不可能搬家。” 李运生也学过一些风水,可他没看出这座宅邸有什么特殊之处:“为什么只有这里适合他们养蛊?”黄招财也不知道原因:“分魂饕蛊术失传多年了,我也只知道个大概。” 说话间,姚夫人的头发一绺一绺往下掉,牙齿一颗一颗往外吐,脸上的皮肤拉长了一寸多,从腮帮子一直垂到了脖子上。 “谁,谁把我衣服烧着了,烫死我了,快,快灭火,谁来扶我一把,都快着点,你们这群贱蹄子都听不懂人话吗?是不是都想死呀?我让老爷把你们都砍了!” 丫鬟们不敢上前,老夫人这模样实在太吓人了。 不光吓人,她身上还在冒烟,一身松弛到快要脱落的皮肉上,不断飘出来刺鼻的焦糊味。 老夫人疼得不停哀嚎,趴在地上四下摸索:“老罗,你死哪去了?这群下人拿这么多的工钱,都是吃干饭的吗?我衣裳烧着了都没人管,你把他们都给我砍了!” 丫鬟们很害怕,她们知道罗管家手有多狠。 “夫人,我在这,在这呢。”罗管家爬进了后院,等看见罗管家的样子,丫鬟们更害怕了。罗管家的头发也掉光了,脸上的褶子比老夫人还深,他的两腿也站不起来,但他爬得比夫人快一些,因为他身上的皮肉已经烧焦了一大半,正急着四处找水。 “夫人,您快去看看老爷,老爷不行了,夫人,您问问老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浑身像火烧一样的疼,疼死我了!” 李运生和黄招财往回廊的方向望去,看到姚仁怀躺在地上,焦糊的皮肉一块块从脸上滑落。他奋力喘息,虽然承受烈火焚身之痛,可他还是舍不得死。 刘协统走到近前看了一眼:“老姚,你这是怎么了?我就拿你点东西,不至于把你心疼这样吧?你这怎么还心疼得冒烟儿了?” “水,水……”姚仁怀伸手要水。 “行,我给你水,”刘协统笑了笑,“你告诉我值钱的东西都藏哪了,你想要多少水,我都给你。”李运生压低声音问黄招财:“他们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黄招财也不太确定:“我感觉是他们分出去的那一魂出了事儿,但到底出了什么事儿,我说不清。”李运生连连摇头:“为什么非得用这种邪术,姚家财大气粗,做个手艺人不行吗?学了手艺,有了好体魄,寿命自然就上来了。” “手艺哪有那么好学?有多少手艺人学了几十年也就是个挂号伙计,而且他们用了这邪术也就不能做手艺人了,连手艺精怕是都生不出来。” 说话间,姚仁怀七孔生烟,痛呼不止。 刘协统皱眉道:“老姚,你到底怎么了?你可得挺住,你先把你金银财宝都拿出来,别等你死了,这些好东西也都跟着糟蹋了。” 李运生突然想起一件事:“这事儿有没有可能是我那位朋友做的?他们分出来那一魂离这院子不远吧。张来福点头道:“不远,就在这院子里边,我就在这呢!” 说完这句话,张来福醒了。 他刚才困极了,在破败的宅院里,靠着一棵老槐树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梦到李运生和黄招财在说话。 “他们刚说的是分魂饕蛊术?我刚才到底是不是在做梦?”张来福看了看水烟筒子,“老姚,他们说得对不对? 老姚,你说话呀,碗里的火候怎么样?你是不是快被烧熟了?” 第92章 黄脸婆 在这破败的宅子里待了整整五天,水烟袋炸开了,炸成了满地碎竹子。 碎竹子当中有一件长衫,张来福捡起来一看,差点流了眼泪。 这件长衫原本是老宋送给他的,在碗里炼化了五天,居然一点变化都没有。 款式没变,材质没变,颜色也没变,张来福之前把它当布料用,就连剪出来那几个窟窿都没变。这不白种了么? 手枪、子弹、火柴、宣纸,这些东西也全都糟蹋了。 张来福满心懊恼,还想踢水车一脚,可把脚抬起来,他又放下了。 五天时间,张来福没能找到这个地方的出口。 他跑出姚家大宅,一路跑到树林子,等穿过了树林子,又到了姚家大宅。 朝哪个方向跑都是一样的,这个地方就两处地界,一处是林子,一处是宅院。 这地方没东西吃,柴大哥给张来福带来的饼子和竹筒饭都吃光了,眼下张来福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好在院子里有口井,井里的水不苦,还挺甜,张来福灌了一肚子凉水,权当充饥。 还剩下一点力气,张来福来到正院,把被开膛的仆人解了下来,把他给埋了。 “受苦一辈子,你好歹得个入土为安。” 埋了仆人,张来福靠着车子坐着,觉得有些凄凉。 这仆人还有人埋,谁来埋自己呢? 媳妇儿,我就剩你了,你到哪去了? 张来福四下找他的灯笼,他在姚府血战时提着的那盏灯笼。 那盏灯笼已经破得不像样子,张来福好不容易才修好,这五天,他天天抱着灯笼睡觉,而今灯笼也不见了。 灯笼有灯劲儿,能在手里动,可张来福从来没见过灯笼能自己走。 这灯笼应该是被自己弄丢了,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四下都找过了,没能找到,张来福新做了个灯笼,点着了蜡烛。 火光照在张来福的脸上,张来福轻轻抚摸着灯罩:“媳妇儿,跟我说说话吧。” 这盏新做的灯笼没回应,可能是因为张来福做得不够快。 没回应就没回应吧,做那么快干什么? 下雪了。 那把和他一起血战的雨伞还在,张来福把雨伞戳在身边挡雪,背后靠着水车,怀里抱着灯笼,一时间仿佛产生了幻觉,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家里。 傻子,你哪有家? 你在万生州没安家,在外州也没安过家。 你算走了运了,现在还有个知冷知热的媳妇儿能疼你,就算学了阴绝活,她也对你不离不弃。吱,吱,吱 耳畔传来了灯笼摇曳的声音。 灯笼抱在自己怀里了,为什么还会摇曳? 这是自己的灯笼吗? 是不是有人过来了? 马上就要睡着的张来福突然清醒过来,他感觉有人提着灯笼正在向他靠近。 呼! 一阵寒风吹过,灯笼摇曳的声音更近了。 张来福躲在水车后边,往周围扫了一眼。 他没看到人影,只看到灯光闪烁,对方离他有二三十米远。 这是什么人? 能来这个地方的人,很可能和姚家父子有关,张来福必须得早做防备。 他从暗袋里拿出了闹钟,上了发条,表针开始转动,张来福等着绿烟出现。 他能用眼神控制绿烟,如果对方没有歹意,到了时间绿烟就会回到闹钟里,如果对方有歹意,他一个眼神就能把绿烟送过去。 绿烟呢…… 奇怪了。 对面的灯笼不断靠近,眼看要走到近前了,绿烟居然还没钻出来。 “爷们,等什么呢?” 谁说话? “爷们,是我,快来呀!” “到底是谁说话?” “还能是谁,你连我声音都听不出来,咱这日子还怎么过?” 什么状况? 张来福仔细看了看对面的灯笼。 灯笼杆子后边没人,朝着他走过来的只有一盏灯笼。 灯笼骨架看着眼熟,灯笼罩子上全是窟窿,后来又被自己打了补丁。 没错,就是那盏陪着自己血战的灯笼!这个还真是自己媳妇儿! “媳妇儿,你上哪去了?” “现在没工夫说这个,我找到路了,你赶紧跟我走!” “媳妇儿,你怎么今天说了这么多话?” “爷们,你天天跟我说话,难道说得少了?我没嫌你啰嗦,你还嫌我话多?” 张来福眼泪都快下来了,他拿上闹钟,赶紧跟着灯笼跑。 既然拿着闹钟,眼睛就不能一直盯着媳妇儿,万一被毒烟伤了媳妇那就不好了。 我媳妇儿怕毒吗? 毒烟出来了吗? 张来福低头看了一下闹钟,毒烟还没出来。 等等。 张来福觉得不对劲。 他又看了一眼闹钟,发现时针的位置不对。 这是几点? 这不是一点钟,这是两点! 自从张来福拿到这只闹钟,闹钟上从来都是一点,这次居然显示出了两点? 张来福非常惊讶,盯着闹钟看了许久,脚下被树根绊了个趣趄。 媳妇儿照亮了脚下的路:“不要总盯着那个贱人,看路!走快些!” 张来福不再看着闹钟,他加快了脚步,跟着灯笼走到了后寝院。 后寝院是第四进院子,灯笼没作停留,直接穿过后寝院,到了第五进院子,也就是后罩院。这是姚家大宅的最后一进院子,院子里有一排后罩房,这排房子紧贴宅院后墙,都是储物用的。灯笼停在一座后罩房门前,朝着张来福晃了晃:“往里边去,出口在里边。” 张来福觉得有点奇怪:“媳妇儿,我是从树林进来的,出口应该在树林吧?” “要不说你出不去,你总把入口当成了出口,这是两码事,你先到出口那看看。” 张来福推开了后罩房的房门,里边的灰尘呛得张来福打了几个喷嚏。 这房子里存了各式各样的杂物,有雨伞、烛台、蓑衣、扫帚、簸箕、搓衣板、鸡毛掸子……张来福举着灯笼在房子里扫视了一圈:“这地方能是出口?” 灯笼杆一颤:“你还信不过你媳妇儿?” “我信得过你,可你是怎么知道出口在这的?” “我问得它们!”灯笼罩一甩,地上放着一捆纸灯笼,有的灯笼罩破了,有的骨架都折了,也不知道在这放了多久。 张来福隐约能听到些声音,但又听不清楚。 手里的灯笼催促道:“出口就在那扇墙上,准备妥当了就回去收拾东西启程吧。” 墙? 灯笼指向了一面石墙。 “这是让我穿过去?” “爷们,你信我的,能穿的过去,一点都不费劲!” 张来福有些犹豫,罩房里有一把油纸伞,伞骨断了,伞面也破了,但她还能说话,声音还很甜美:“那黄脸婆跟你说什么了?” 谁是黄脸婆? 说的是我媳妇么? 张来福对雨伞道:“她说这墙能穿过去。” “那黄脸婆说得没错,确实能穿过去。” 灯笼猛然照向了油纸伞,转而质问张来福:“那个贱人跟你说话了?” 张来福点点头:“是,说话了。” 灯笼很生气:“她说什么了?” 张来福一愣:“你没听见么?” 灯笼气得上下摇晃:“我当然听见了,我听不懂!” 灯笼和油纸伞说得居然不是同样的语言。 可为什么我能听懂她们两个的语言? 难道是因为…… 张来福低头看向了闹钟。 他明白了一件事。 为什么老舵子总盼着闹钟走到两点。 只有闹钟走到两点的时候,他才能听得懂人话。 第93章 退火术 老舵子当初就盼着闹钟能指向两点钟,他有时候能和张来福顺畅交流,但有时候只能靠着经验应对,关键因素就在于闹钟是否能提供帮助。 闹钟两点钟的功能是提供一个交流渠道,当初能让老舵子听懂人话,现在能让张来福听懂灯笼和雨伞的话。 这个功能肯定是有时间限制的。 张来福不敢耽搁,赶紧伸手摸了摸那面墙壁,感觉有点烫。 “别一直摸!”灯笼拽了张来福一下,“这墙里边有火,得念个退火咒才能冲过去,你有天师和祝由科的朋友,退火咒肯定会念吧?” “不会……”张来福没学过任何咒语,况且学了也没用,他不是这行人! 灯笼着急了:“要不会退火咒,你可就要受罪了!” 张来福想了想:“平时姚德善总往这个地方送婢仆,他能进来,肯定还能出去,他是怎么出去的?”灯笼晃了晃:“我刚才问了这里的灯笼,它们说姚德善会念退火咒。” 旁边的油纸伞又说话了:“那黄脸婆又说什么了?” “她说想过这面墙,得会退火咒。” “这听谁说的?” “听这边的灯笼说的。” 油纸伞道:“别听那群破灯笼胡说,它们没安好心,随便扯两句谎话,就把那黄脸婆给骗了。”张来福对比了一下自己家的灯笼和别人家的雨伞,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张来福喜欢自己做出来的灯笼,但雨伞他就喜欢别人家的。 这是什么原因呢? 张来福脑筋一转,想明白了,原因是他根本不会做雨伞。 饿了几天,脑子好像不太清楚。 那今后脑子清楚了,是不是应该学一学做雨伞呢? 油纸伞接着说道:“姚德善用的不是退火咒,他有能避火的宝贝,你如果实在没有宝贝就硬冲,可能会受点伤,但总比困在这里强。” “是啊,说得有道理,总比困在这里……”张来福话说一半,手上一阵哆嗦。 灯笼怒道:“你怎么又和那贱人说话?你认得她么?你这沾花惹草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灯笼的声音戛然而止,张来福低头一看,闹钟上的时针回到了十二点的位置,两点钟的功能结束了。张来福提着灯笼准备离开罩房,回去收拾东西,忽听伞骨吱吱嘎嘎作响。 那把油纸伞想跟着张来福一起走。 张来福顺手把纸伞带上了,手里的灯笼不停抖动,一路上总往油纸伞身边挪动。 “你们相处的挺融治呀!”张来福满意的看着油纸伞和纸灯笼。 油纸伞哆嗦的比纸灯笼还厉害,她心里清楚,纸灯笼这是要放火烧了她。 张来福跑到了水车旁边,把灯笼、油纸伞和黑布伞放进了水车,从水柜里把棉袄拿了出来。要从火里钻过去,必须得有棉袄。 为了防止棉袄着火,张来福还在棉袄上浇了不少凉水。 穿上了棉袄,张来福又把短褂子打湿了,包住了脑袋。 一切准备妥当,张来福在两个水柜上各敲了三下,水柜子变成了木盒子。 他把木盒子揣进了怀里。 寒冬腊月,穿着湿漉漉的棉袄,走在寒风当中,张来福直打哆嗦,等到了后罩房,张来福在墙边站了片刻,一咬牙,朝着墙壁冲了过去。 呼! 墙壁真的冲开了!! 这也太顺利了! 张来福这下不冷了! 熊熊烈焰直往脸上扑,刚走了两步,打湿的棉袄被烤干了,张来福的眼睛也睁不开了。 他退了回来,拍灭了身上的火苗,擦去了脸上黑灰。 不行,这火太大了,根本走不出去。 冲不出去就要在这困死,这点张来福非常清楚。 可人就是人,他有本能,这么大的火,再有勇气也扛不住。 怎么办? 张来福把木盒子拿了出来,拍了三下,变成了水车。 “车子兄,咱们商量一下,我钻进水柜里,然后你带我冲出去,我先给你多淋点水……” 还没等张来福说完,木车子变成了木盒子,钻进了张来福的怀里。 它也怕火。 “你先别急,咱们再商量一下。”张来福在盒子上拍了半天,盒子就是不肯变成车子。 “算了,我也不指望你了,你再给我找件衣裳,我把里边的棉袄给护住。” 这棉袄太容易着火。 盒子甩出来一件大褂,就是那件刚从水烟筒子里炼出来的长衫。 这能有什么用?这破衣裳到处都是窟窿。 “你好歹给我弄件好衣裳,别拿这个糊弄我……”张来福敲了半天盒子,不仅没有反应,盒盖还打不开了。 行吧,就这件破长衫吧,烧坏了也不心疼。 张来福跑回水井,又往棉袄上淋水,这次淋得多,沾满了水的棉袄特别的重,张来福披上长衫,也淋了水,再次撞进了墙壁,咬着牙,顶着火,只管往前冲。 奇怪了,这长衫还真挺管用,张来福往前冲了几十步,身上一点火星都没有。 不仅没有着火,衣服上依旧湿漉漉的,水也没干。 这是什么道理? 这烈焰烤得眼睛难受,张来福把衣襟拉起来,蒙在了脸上。 这一下清爽了不少。 透过衣襟的孔隙,张来福还能勉强看见前边的路。 走着走着,张来福想起来了,这件长衫是和杨恩祥的宣纸一起炼化的,杨恩祥的宣纸防火,张来福当初用蜡烛都烧不着杨恩祥的拓片,这件长衫也防火。 还行,那只好碗没糟蹋!这件长衫有用处。 张来福迈开大步往前跑,又跑了一百多步,眼前的烈焰消失了。 张来福睁眼一看,自己还在后罩房里。 他慌乱了一小下,以为自己根本没冲出去。 可仔细看了片刻,他确定自己出来了。 后罩房的大小一样,格局一样,但里边的环境大不相同。 这个后罩房打扫的非常干净,所有杂物叠放整齐,而且一尘不染。 张来福推门一看,这还是后罩院。 但这是正经的后罩院,张来福看到了干净的石板和齐整的建筑,最重要的是他看见了人。 他看见了几名仆人,有的扛着包袱,有的扛着被子,有的手里还拿着瓶瓶罐罐。 张来福不敢声张,他准备翻墙跳出去,刚爬上墙头,发现墙外都是甘蔗,贴着墙根长的。 不对,这不是甘蔗,李运生介绍过,这是紫竹,在篾刀林,这种东西有剧毒。 张来福下了墙头,正好撞上一名仆人,那仆人惊呼一声:“我的天呀!” 张来福大喝一声:“你是那纸灯匠吗?” 仆人一愣,摇头道:“我不是纸灯匠!” 张来福道:“那你怕什么?” “我没,我不帕……”仆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杀了姚德善的纸灯匠就在眼前站着,吓得他舌头直打上牙膛。 张来福和声细气问这名仆人:“不怕就别瞎嚷嚷,我问你,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去?” “我们准备回家了,他们早都走了,我们留到今天,也算不容易了。”这仆人明显害怕,说话的顺序有些混乱。 但张来福基本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姚家散了?” “散了!彻底散了!” “姚老知事呢?” “死了,疼了好几天才死,现在还冒烟呢!” “姚夫人呢?” “一样,跟着罗管家一块冒烟呢!” “姚德善呢?” “姚德善也冒烟,姚德善的尸首……”仆人看向了张来福,又哆嗦了起来,“姚德善不是让你给杀了么?” 张来福微微点头,他梦里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你们家那些护院都哪去了?” “早跑了,就数他们跑得快,老郭第一个跑的,那时候老爷还有一口气,老翟带着人去找老爷要钱,老爷不给,老翟还把老爷给打了!” 张来福长叹一声:“老翟是个厚道的人啊!” 仆人哀求张来福:“爷,您放我走吧,一会路封住了,咱们可都出不去了。” “谁把路给封住了?” “竹老大!竹老大杀进来了!整个篾刀林都乱了套了,连刘协统都出不去了!” 第94章 现在是几层 张来福从后院走到前院,特地去探望了姚德善、姚老知事及其夫人。 这三个虽然死了,但尸体还在冒烟,张来福把身上的长衫给他们看了看:“这是用你们炼制出来的,你们看到了,也该瞑目了。” 后厨还有些吃的,张来福填饱了肚子,出了姚家大宅,宅邸周围原本没有竹子,现在到处都是茂盛的紫竹。 不用问路,竹子把路留好了,张来福沿着竹间小径往前走,走了一个多钟头,也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遮天蔽日的竹子挡住了所有参照物,张来福坐在小路上休息了片刻,听到耳畔传来一阵骂声。“这老姚太他娘坑人了,来他家拿点东西,还被拦在这出不来了。” “这些竹老大到底怎么说?为什么非得难为咱们?” “真他娘当咱们吃素的?我听说刘协统发火了,明天再不放行,咱们就开炮,一炮炸他个稀巴烂!”张来福听过协统这个官职,这个职务相当于旅长。 竹老大困住一个协统又是为了什么?难道他们和乔大帅也有过节? 张来福休息片刻,接着赶路,走了许久,在前方看见了一名女子。 这名女子身着一袭青衣,腰身依旧收得很紧,她没戴帽子,束着一头长发,因为改变了妆容,张来福看了好一会才认出来。 “你是竹诗青?” 竹诗青点点头,她一挥手,一片竹子散开,腾出了一块空地。 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张来福和她一起进了空地,等竹子把空地围上,竹诗青先朝张来福抱了抱拳:“好汉子,孤胆英雄,义薄云天,我敬重你!” 张来福回礼道:“不用客气,咱们都是好汉。” 竹诗青有些尴尬,她以为张来福故意挖苦她:“来福兄,我没有加害你的意思,我这次来找你,是想护住你,篾刀林现在十分危险。” 张来福没有怀疑竹诗青,有竹子的地方就有竹老大的眼睛,以前姚家大宅附近没有竹子,现在到处都是竹子,竹诗青能找到张来福,这事儿并不奇怪。 在张来福看来,奇怪的是当前的局面:“这些竹子是你派来的?你们为什么把路都给封上了?”竹诗青微微摇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这是所有竹老大的决定。” “总得有个原因吧?” 竹诗青看着张来福:“你难道没听说么?乔大帅死了。” “乔大帅?”张来福回忆了一下,“就是那个被土匪吓跑的大帅?他是怎么死的?” 竹诗青道:“乔大帅被浑龙寨的土匪刺杀了,你这几天都去哪了?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收到?”“这几天找了个特殊的地方练手艺,”张来福敷衍了一句,转而又问,“乔大帅死了,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让竹诗青倍感意外:“他是五方大帅之一,你怎么一点都不在意?”张来福也很意外:“我跟他又不是亲戚,我有什么好在意?” 他对五方大帅确实没什么概念。 “差点忘了,你好像是外州来的,”竹诗青叹了口气,“乔大帅死在了篾刀林,篾刀林要出大乱子了。” “能出什么乱子?你们也害怕土匪吗?” 竹诗青不知道该怎么和张来福解释:“我们怕的不是土匪,我们怕的是其他四方大帅。” 张来福听糊涂了:“到底是谁杀了乔大帅?是浑龙寨还是四方大帅?” “是浑龙寨杀了乔大帅,可乔大帅没了,他手下人都跑了,其他四方大帅很快就要打过来,篾刀林就要变成一片焦土了。” 张来福皱了皱眉头:“然后呢,你们就扣住了刘协统?” 竹诗青点点头:“至少他手里还有兵,还能给我们一些保护,等各方大帅打过来,我们不会毫无还手之力。” 张来福这下彻底听不明白了:“你们指望刘协统能保护篾刀林?” 竹诗青觉得她的想法没问题:“我们把他困在这,到打仗的时候,他不想打也得打,他不想保护也得保护。” 张来福觉得这里边的问题大了:“刘协统没来之前,篾刀林靠谁保护?” “靠乔大帅呀!”竹诗青觉得这是常识,“篾刀林是乔大帅的地界,乔大帅活着的时候,篾刀林自然不需要别人保护。” “乔大帅被土匪杀了,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住,他拿什么保护你们?” 竹诗青眨了眨眼睛,她被噎住了,半天才缓过来:“我,我那什么,我知道,我知道你们这些人都靠不住,我们这不是没办法吗? 我们也不想靠你们,我们也想靠自己,所以我才想做工厂,我想把篾刀林做得和外州一样强大,这样就再也不用靠着你们了!” 张来福点了点头:“不想靠着别人,你们就自己想辙,暂时想不出来辙,那就先靠着别人,反正都要靠着别人,你们靠谁不是靠?哪个大帅来这儿又有什么分别?” “不一样的,乔大帅对我们,我们对乔大帅,总之就是不一样……”竹诗青这回没词儿了。张来福指着远处的竹林:“你再不放刘协统走,他那边要开炮了,他要是跟你有仇,你也可以报仇,跟他拼一场也值得,你们之间要没什么过节,我觉得就没必要打这一仗。” “打仗怎么了?”竹诗青很不服气,“我们是竹子,和你们不一样,竹子不怕死!” 张来福一瞪眼:“凭什么不怕死?你问过竹子了么?” 竹诗青怒道:“我是竹老大,难道我还不了解竹子吗?” 张来福还真就不认这个理:“你有多了解?打仗的时候又不是你冲在前边!” 刷啦啦啦! 身边的竹叶一阵阵作响。 张来福听不懂竹子的语言。 “你们什么意思?”竹诗青瞪着周围的竹子,眼神之中颇有怒意。 张来福问竹诗青:“你看见李运生了吗?” “李运生和黄招财为了找你,跟刘协统出了点冲突,我把他们送出篾刀林了,至于他们后来去了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 出了篾刀林就好,至少是安全了。 张来福道:“那就麻烦你把我也送出篾刀林吧!” 竹诗青摇摇头:“现在还不行,篾刀林现在不放人出去,你还要多等几天。” “等多少天?” “我也说不准,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能放你走的时候,我一定放你走。” 张来福也不想为难竹诗青:“总不能让我住这地方吧,你给我选个住处。” 竹诗青给张来福选了两个地方:“我来找你,就是为了帮你找个安全的住处,我可以送你去西竹坳的小集,小集的掌柜是我朋友,寻常人也不敢在小集闹事。 你也可以住在我工厂里,那里更安全一些,我可以告诉你一些纸灯匠的诀窍,我也还有很多问题想要请教你,尤其是外州的生产技术。” 张来福点点头:“生产技术方面确实可以探讨一下,其实我觉得咱们挺投缘的。” 竹诗青低下头,稍微有点脸红,她和张来福不熟,但张来福敢单枪匹马闯进姚家,把李运生和黄招财都救出来了,这样的男子确实少见。 “你既然觉得和我投缘,那你就住在……” 张来福道:“我住小集。” 竹诗青红红的脸颊突然变得青翠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好,你住小集,我现在就送你去。” 走在路上,张来福问了竹诗青一句:“假如我转行成功了,算是一层的手艺人,还是二层的手艺人?”竹诗青一怔:“应该还算一层吧?转行的手艺人很少,我只认识几个,据我所知他们都成魔了,所以……你真的想转行?” 张来福摇摇头:“我只是想想。” 他确实在想,想很重要的事。 现在真的算一层吗? 闹钟就在棉袄的暗袋里,为什么表盘上会出现两点? 雨伞就在水车里,下一个行门会是什么? 雨伞展开的样子,真的好像一朵花。 第95章 胭脂媚 张来福来到了西竹坳小集,竹老大们严阵以待,沿途之上部署了大量的竹子,但西竹坳的商人倒是挺淡定,有不少人还在出摊。 竹诗青叹了口气:“这些人就是太贪心!” 张来福可不这么觉得:“什么叫贪心,人家这叫营生!” 穿过三排摊床,竹诗青带着张来福来到了竹楼。 两个人先上了二楼,又顺着竹梯子爬上了房顶,在房顶上有根直径半人多粗的大竹子。 两人钻进了竹子里,顺着竹筒滑了下去,滑了整整一分钟,终于滑到了竹筒尽头。 张来福问竹诗青:“咱们从哪上去?” 竹诗青一愣:“上去做什么?” 张来福认真解释:“我是想再熟悉一下路线,并不是觉得这个滑梯好玩……” 竹诗青笑了笑,她也挺喜欢这个滑梯,只是这滑梯有点费裤子。 她带着张来福进了一座竹屋,竹屋很宽敞,比姚家大宅的会客厅还要宽敞,里边的陈设有些特殊。这屋子里一共摆了三张桌子,第一张桌子上边放着各式各样的首饰,金的、银的、玉的、石头的,竹子的,各种材质和款式都有。 第二张桌子摆着各色手绢,丝绸的,棉布的,素面的,绣花的,在桌上放了十几叠。 第三张桌子摆着各类胭脂,有胭脂粉、胭脂糕、胭脂饼、胭脂水,这东西的成色张来福看不出来,但香味儿是真的好闻。 一名女子,看着不到三十,坐在镜子前,正在抽水烟筒子,竹诗青上前介绍:“这是我朋友,叫常节媚,她是小集的大掌柜,我跟她说好了,这几天你先住在她这儿。” 张来福听成了常姐妹,赶紧上前打招呼:“姐妹,你好!” “不是姐妹,是节媚,”常节媚笑了笑,“竹节的节,我是竹妖。” 张来福一瞪眼:“当着竹老大的面儿,不准说竹妖两个字,你这规矩都不懂吗?” 咳咳咳! 常节媚呛了一口烟:“我就是竹妖,我凭什么不能说……” 张来福觉得这事儿得一视同仁:“你是竹妖就了不起么?到了篾刀林,就得守篾刀林的规矩!”“你这人挺有意思,来一口?”常节媚把水烟筒子递给了张来福,她生得皮肤白皙,细眉大眼,一笑两个酒窝,特别妩媚,竹诗青真担心张来福抵挡不住。 张来福脸颊微红。 他看到水烟筒子就特别亲切,心跳的快了不少。 抱着水烟筒子深深吸了一口,张来福慨叹一声:“我也曾经有过。” 常节媚贴着耳朵,小声问道:“有过什么?” 张来福低着头叹道:“别提了,都过去了。” 常节媚又看了看张来福身上的长衫:“你这衣裳怎么这么破?我送你一件新的?” 张来福怒道:“不是刚跟你说了么,不要再提这件事情!” 常节媚哼了一声:“诗青,你这朋友的脾气不是太好。” 竹诗青皱皱眉头,她不喜欢胭脂的味道,也不喜欢常节媚那副娇媚的模样:“这段时间兵荒马乱,你多加小心。” 常节媚冷笑一声:“什么兵荒马乱?我都没看见兵马,就你们自己在这瞎折腾,把我生意都折腾坏了。” 竹诗青不高兴了:“什么叫折腾?土匪把乔大帅杀了,这还不是兵荒马乱?” 常节媚看了看张来福:“他们说土匪杀了乔大帅,你信吗?” 张来福摇头:“我是不信的。” 常节媚又看向了竹诗青:“那为什么你就信了呢?” 竹诗青很无奈:“我信不信又能怎样?其他四方大帅都信了,都在商量剿匪的事情,现在都说土匪就在篾刀林,弄不好明天就有大军打过来。” 张来福摇头道:“浑龙寨不在篾刀林,在放排山。” “可乔大帅死在了篾刀林。” 张来福还是摇头:“那也是浑龙寨弄死了大帅,和篾刀林有什么关系?” 常节媚上下打量着张来福:“小兄弟,你这心思好通透,你也是竹妖吧!” 张来福皱起了眉头,这人怎么就教不会:“不是跟你说了,不要叫竹妖,要叫竹老大!” “姓龙的,你做了这么大的事,居然不告诉我!”袁魁凤为做一个大活,跑到深山里选料,结果刚回山寨,就听到了这么大的消息,“你他娘居然把大帅给弄死了!这票干得好,我敬你是条汉子!”袁魁龙抬头看了看袁魁凤:“你喝了多少?咱是干什么的,你心里没数吗?这事儿他娘的能是我干的吗?” 袁魁凤拿了两个碗,把酒坛子抱了过来:“阿龙,咱们哥俩一个头磕在地上,有什么话就直说,这还用得着藏着掖着?” “我没跟你藏着!”袁魁龙把酒坛子推到了一边,“我跟你不是拜把子兄弟,我跟你是亲兄妹,这事儿我还得说多少遍!” “龙爷,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袁魁凤?” “凤爷,你跟我把话说清楚,你到底喝了多少?” “没喝多少呀!” 袁魁龙怒道:“没喝多少就正经说话,咱们浑龙寨要出大事了!我不知道谁把乔大帅给杀了,他们把这事儿给栽赃在咱们头上了!” 粮台赵应德在旁边说道:“有人烧了林家两个船厂,这事儿也栽赃到咱们头上了。” 宋永昌也很委屈:“有人烧了黑沙口的巡捕房,这事儿也算在咱们头上了,还说是我烧的!”袁魁龙看向了宋永昌:“老宋,你跟我说实话,巡捕房真不是你烧的?” 宋永昌直拍大腿:“龙爷,我能有多大的胆子,我不要命了,敢去烧巡捕房?” 袁魁龙急了:“这他娘的到底谁干的?这掉脑袋的罪过怎么全扣在我身上了?” 袁魁凤不乐意了:“姓龙的,你说什么呢?你当你是什么人? 你是落草为寇的山贼,干的就是掉脑袋的营生,你什么时候还怕什么罪过了?” 这话说得没毛病,可袁魁龙总觉得不对劲:“这里边有事儿,这事儿我想不明白。” 袁魁凤喝了一大碗酒:“想不明白就别想,大帅要真是你杀的,你就是好汉,不是你杀的,你也是好汉!” “好汉那么好当?”袁魁龙吩咐宋永昌,“把各桩各寨的人都给我叫来,重新布防!” 赵应德很无奈:“龙爷,咱三天换了五次布防,不用这样吧?” 袁魁龙急了:“赶紧叫人去!你第一天走江湖?谨慎点不应该吗?” 篾刀林,北竹里,何胜军带着一群人,背着林少聪,撒腿狂奔。 林少聪回头望了望:“大军,咱们就这么走了?” 何胜军正踩着盘子:“不走等什么时候?乔大帅死了,你哥罪过大了,你没看出来他这几天怎么对你的?等事情追查下来,他肯定找你顶罪!” 林少聪觉得不该走:“大军,这事赖不到我头上。” “怎么就赖不到?这事儿全凭你哥一张嘴,他说和你有关系,你就脱不开!咱们还得走快点,今天必须跑出篾刀林。” 脚下的盘子被石头酪了个缺口,何胜军把盘子一脚踢飞,换了个新盘子踩在脚下,在竹林里越跑越快。一直跑到天黑,前边有一片空地,何胜军正想休息一会,忽见有人朝他们张望。 林少聪仔细一看,这人他认识,他压低声音问何胜军:“这不是张来福吗?” 一看见张来福,何胜军气不打一处来:“你小子在这呢!我上次给你的东西呢?” 张来福一撸袖子:“是啊,你把水烟筒子放哪了?” 第96章 打连厢 何胜军遇到了张来福,正要冲上去算账,却被林少聪拦住了。 “你还活着!”林少聪一脸惊喜。 张来福点点头:“能从你家老宅活着出来,确实不容易。” 林少聪有些惭愧,不知该说些什么,何胜军对林少聪道:“少爷,那只好碗就是被他拿走了。”张来福看着何胜军:“什么叫拿走了?那只碗是你送我的。” “谁要送你了?我让你先帮我…… 两人要起争执,林少聪赶紧劝住:“大军,那只碗是我挑的,我送给他了。” 何胜军没再说话,张来福也没理会这两人,他接着去挑竹子。 这次挑竹子可不是为了做灯笼,而是为了做蝈蝈笼子。 在小集待了两天,张来福结交了一位朋友,这位姑娘叫钟叶鸣,是个做蝈蝈葫芦的,在小集上的名声很大,口碑也很好。 张来福第一次来小集的时候就见过钟叶鸣的蝈蝈,当时他还不懂行情,而今多少懂了一些,也和钟叶鸣学了点养蝈蝈的手艺。 其实张来福并不是太喜欢蝈蝈,他帮钟叶鸣做事,主要为了接近她姐姐,她姐姐是个纸伞匠。这个时节养的是冬蝈蝈,所谓冬蝈蝈指的是一些晚熟的蝈蝈,靠着主人用特殊手段取暖,能活过冬天。其中比较出名的有冬绿翅,铁皮黑,秋草白。 这些蝈蝈在饲养上都需要特殊手段,做蝈蝈笼子和蝈蝈葫芦也都有特殊讲究。 张来福正选竹子,林少聪上前道歉:“之前的事情是我对不住你。” “对不对得住,倒也谈不上,逃命的时候咱们互相帮忙,等活了命你也没有杀我。 至于后来你给我找的那份工作,你也给工钱了,好歹面子上过得去,咱们谁也不亏欠谁。”张来福挑了一根合适的竹子,给钟叶鸣看了一眼。 钟叶鸣仔细检查了一遍,不住的称赞:“你是真会选竹子,每一根都选得好!” 张来福不愿意和林少聪说话,林少聪自己也觉得尴尬,他低声对何胜军说:“大军,咱们走吧。”看到这一幕,何胜军觉得林少聪和张来福之间也没什么情份了,他也就不用手下留情了。 何胜军让手下人背上林少聪走在前边,他自己假装擦了把汗,猛然朝着张来福脚下扔了个盘子。盘把式绝活,风盘撞盏,张来福这一脚要是踩在盘子上,他可就要转起来了。 别说是张来福,哪怕是袁魁凤,跟着盘子转起来之后都没有还手之力。 可张来福有防备,他知道何胜军会耍盘子,也知道何胜军随时可能对他出手。 盘子一飞过来,张来福猛然回身,用竹竿子把盘子接住了。 盘子在竹竿上飞转,何胜军一愣:“你成了手艺人?” 张来福点点头:“行门和你一样,都是盘把式!” 张来福会耍灯笼杆子,支着盘子的架势,还真和盘把式有点相似。 “同门?你再试试?”何胜军随手又扔出去一个盘子,张来福拿起雨伞,又给接住了。 钟叶鸣连声喝彩:“原来你是耍盘子的!我就喜欢你们这行,你这手艺不一般呀!”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一左一右同时接住两个盘子确实不容易,可何胜军看着张来福的动作很别扭“你应该不是我同行。” 张来福把盘子放了下来,左手拿着竹竿,右手拿着雨伞,笑道:“刚入行,手艺确实不精。”“这回你再试试!”何胜军拿着一摞盘子,正要往张来福身上扔,忽觉的喉头一阵麻痒。 在他喉头上趴着一只蝈蝈,搓脑袋,晃须子,正要下嘴。 “试试呀!”钟叶鸣起身看向了何胜军,“我这蝈蝈还没开牙,正好拿你练练。” 何胜军走过江湖,知道这蝈蝈很不寻常,一口下去,真有可能咬断了他喉咙。 而且蝈蝈的个头太小,脖子这个位置还特殊,何胜军要是用盘子杀蝈蝈,弄不好就把自己喉咙给打伤了。 处境如此凶险,可何胜军没有慌乱。 “你是蝈蝈葫芦?我还真看不起你们这行!”何胜军随手掏了一枚铜钱,食指和拇指一摆,铜钱如同一个小盘子,在指尖上转了起来,何胜军挑着铜钱,把手伸向了自己的脖子。 这是赌谁快,如果蝈蝈够快,一口能咬断何胜军的喉咙,如果蝈蝈不够快,会被铜钱砍成两截。蝈蝈就在何胜军的脖子上趴着,看着怎么也是蝈蝈更快,钟叶鸣觉得自己有把握。 可她想错了,何胜军的手要快得多,铜钱一闪,蝈蝈嘴还张着,脑袋直接掉了,没来得及下口。养一只冬蝈蝈不容易,成本非常高,钟叶鸣气得直咬牙。 可咬牙没用,双方实力上有差距,何胜军冲着两人笑了笑:“真用盘子出手,算我欺负你们,今天咱们换一换,我就用铜钱和你们打。” 何胜军随手掏出来十个铜钱,往半空中一抛,用十根手指头稳稳支住,铜钱和盘子一样,在指尖上飞速旋转。 林少聪本来都被人背着走远了,见何胜军这边要动手,赶紧吩咐人往回走:“大军,咱们走吧,他是和我共患难的人!” 何胜军笑了笑:“少爷,这事儿你别管,他自己都说了,咱们谁也不亏欠谁。 这小姑娘是他相好的,刚才他放虫子咬我,我得还手,我不用盘子就用铜钱,这就算让着他了。”林少聪还想再劝,何胜军两手一甩,十个铜钱飞出去了,两枚铜钱飞向了张来福和钟叶鸣的面门,要是躲不开,这两颗钱能把脑袋打穿。 还有六颗钱飞向了两人的脖子、胸口和肚子,任何一枚铜钱都能把身子打穿。 剩下最后两枚铜钱飞向了两人脚下,这两枚铜钱最阴险,因为这两枚铜钱看似并不紧要。 可如果没能躲开,这两枚铜钱会钻到脚底下,带着两人转起来。这就等于中了何胜军的风盘撞盏,这条性命就彻底攥在何胜军手上了。 这招果真有效,见铜钱来了,张来福展开雨伞去挡,钟叶鸣拿着葫芦去接,两人还真就没留意脚下这两颗铜钱。 何胜军眼看要得手,忽见常节媚拿着竹竿挡在两人身前,竹竿飞转,把十个铜钱都接住了。竹竿上贯穿了五对铜钱,常节媚随手一晃,哗哗作响。 何胜军一看这人身手了得,赶紧亮出了盘子,盘子在指尖上转了起来,却见常节媚拿着竹竿在自己身上打了一下。 哗啦! 她先打了自己的左膝盖。 哗啦! 她又打了自己的右肩膀。 常节媚边打边跳,妩媚的身段惹人爱怜。 何胜军却跟中邪了似的,手上拿着盘子和常节媚交手,可铜钱一响,他脚步就跟着常节媚一起动,来来回回过了几招,何胜军居然跳起了舞,节奏还和常节媚惊人一致。 常节媚嫌弃看了看何胜军的舞姿:“你这身段可不像做艺的,太壮硕了,看着不讨人喜欢。”“我师父也总这么说,所以我卖艺,吃不了这碗饭,也挣不了这份钱,”何胜军脸上冒汗了,“姑娘,你是打连厢的?” 常节媚点点头:“你眼力不错啊!” 何胜军又问:“你是小集的常掌柜吧?” 常节媚笑了:“你胆子不小啊!” 第97章 纸伞匠 “知道这是小集,你还敢在这闹事儿?”常节媚拿着竹竿子,还在跳舞。 何胜军跟着一起跳:“常掌柜,你误会了,我不知道这是小集,我背着我们少爷一路跑过来的,这一路都是竹妖,我也不知道自己走到……” 啪! 常节媚一挥手里的竹竿子,打向了何胜军的脸颊。 何胜军用盘子垫在脸上,虽说挡下了这一竿子,但盘子被打碎了,碎瓷片还是把他脸给划破了。他也意识到了自己说错了话,这位常掌柜应该是位竹老大,竹老大面前不要提竹妖。 常节媚手里的竹竿子叫作霸王鞭,刚才只打碎了盘子,已经算是她手下留情了。 打连厢是三百六十行乐字门下的一行,又称九子鞭、金钱棍,打花棍。 这行属于舞者中的一类,表演者手持三尺多长的竹竿儿,竹竿上有窟窿,窟窿上镶嵌着铜钱,舞者拿着竹竿,敲打自己身体的不同部分,以此为节奏,一边跳舞,一边演唱歌曲和故事。 何胜军没见过常节媚,但听过对方的名声,你看她眉眼弯弯,一笑一嗔都让人心尖儿哆嗦,真真是夺魂摄魄的姝丽。 可听过她名声的人都知道,常节媚手狠,在她生意上闹事儿,就得把自己性命赌上。 何胜军不知道常节媚有几层手艺,也犯不上在这赌命,他抱了抱拳:“常掌柜,告辞了,得罪之处,还望包涵。” 常节媚一笑:“你第一天出来走江湖,惹了事情你转身就走?连规矩都不懂吗?” 何胜军回头道:“实不相瞒,我们是黑沙口林家的人,林家什么来历,我不说你也该清楚。”“林家能怎样?这是黑沙口吗?这是篾刀林西竹坳,在这就得听我的规矩,你要不服气,让林家人过来找我。” 刷啦啦~ 常节媚晃起了手里的霸王鞭,周围一片竹叶跟着颤动了起来,何胜军心里有数,今天要是不留下点真东西,他肯定走不了。 何胜军让人拿了一盒大洋,还没等递上去,被常节媚用竹竿戳了回来:“你看我像缺钱的人吗?”何胜军心里窝火,可也没辙,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把左轮手枪,递给了常节媚:“这是碗里种出来的好枪,灵性都捋顺了。” 常节媚看了一眼,摇摇头道:“这算什么玩意?换一个!” 何胜军收了火枪,又从包袱里拿出来一个烟袋锅子:“这是一件厉器。” 常节媚又看了看烟袋锅,还是摇头:“成色不够。” 何胜军无奈,叫手下人拿过来一把鱼叉:“常老板,这个成色应该够了吧?” 常节媚仔细看了看鱼叉:“凑合吧。” 她把鱼叉收了,何胜军带着林少聪走了。 林少聪看向张来福,眼里的愧疚更深了。 何胜军也看了张来福一眼,他暗自咬牙,想着该怎么把张来福除掉。 必须得趁早动手,他感觉张来福就要坏他大事儿了。 常节媚把鱼叉递给了张来福和钟叶鸣:“这是好东西,你们俩看着分吧。” 张来福走路的时候,习惯左手拿雨伞,右手拿灯笼,不仅攻守兼备,再配上他那件满是窟窿的长衫,看着非常有孤胆英雄的气质。 可如果要再配上个鱼叉,这就不太像孤胆英雄,这更像是刺猪少年。 张来福把鱼叉给了钟叶鸣:“你损失了个蝈蝈,这个东西就归你吧。” 钟叶鸣摇摇头:“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哪能就这么要了,而且这鱼叉太大了,我带着也不方便。”这鱼叉确实大,张来福大致估算了一下,水车里都放不下它。 两人都不想要,常节媚把鱼叉收了:“我找人作价卖了,卖完的钱给你俩分。” 钟叶鸣一脸欢喜:“什么时候能拿钱?” 她很缺钱。 “这谁能知道,得看东西什么时候出手。”常节媚一转身,扭着腰肢走了。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张来福接着帮钟叶鸣选竹条。选好了竹子,钟叶鸣盯着张来福看了好一会。这人看着憨憨傻傻,可选出来的竹子,总是特别合她的心意。 张来福问道:“你看我做什么?” 钟叶鸣反问了一句:“你这两天一直跟着我,是不是对我有什么心思?” 张来福一惊,脸有些发红:“我能有什么心思?” 钟叶鸣说话有点哆嗦,心跳得有点快:“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你真的看出来了?”张来福冒汗了。 钟叶鸣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说道:“你是不是想跟我学手艺?我告诉你,我还没收过徒弟呢,你要是递了拜师帖,我还得好好琢磨一下。” 她真的很想收徒弟,当初学手艺的时候,她就幻想着自己有一天能当上师父。 有个徒弟跟在身边,天天帮自己干活,干不好了就骂他,骂不解恨还能打他,自己学艺时受的苦,全都让他受一遍,还有比这更过瘾的事儿吗? 张来福摇摇头:“我没想跟你学手艺。” 钟叶鸣有些费解:“那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这你都不懂?”张来福的脸更红了。 钟叶鸣低下头道:“我不懂,有什么事儿,你就直说呗!” 张来福看着钟叶鸣的双眼,鼓足勇气说道:“我想跟你姐姐学做雨伞!” 钟叶鸣很失望:“学那个做什么?跟我学着养蝈蝈多好,雨伞有什么正经用处,做那个就是不务正业!” 张来福叹道:“可我就是喜欢这一行。” 钟叶鸣也留意到一件事,张来福手里总是拿着雨伞:“行吧,我跟姐姐商量一下,她肯不肯教你,我可做不了主。” 到了下午,钟叶鸣带张来福去了外边的摊子,找到了她的姐姐钟叶云。 钟叶云的摊子不大,张来福每次看到这摊子就走不动脚步,这些油纸伞实在太好看了。 钟叶云低声问妹妹:“这人怎么又来了?” 钟叶鸣一愣:“这人不好么?” “倒是没说他不好,只是他看雨伞那眼神有点邪性。” “他是想学这门手艺,姐,你愿意教他不?” 钟叶云摇头道:“我连手艺人都不是,就是跟脚小子,你让我怎么教他?” 她说这话可不是推脱,这是行门里规矩。 纸伞匠,三百六十行之一,专门做竹骨纸面的油纸伞,有行规有行帮,想做学徒得找当家师傅。钟叶鸣觉得这事儿不用这么教条:“他不指望学真本事,就是想学点皮毛,你就教教他吧。”“那不行!”钟叶云不答应,“手艺不能随便教,行门有规矩的,况且我教了他也没用,我连出师帖都给不了。” “他不指望这行吃饭,姐,你就教教他吧。”钟叶鸣求了好半天,钟叶云好不容易答应了。等散了集,钟叶云带着张来福回到了住处。 “做纸伞,第一步是选料,伞骨料最好要选三年以上的老竹,在水里泡上半个月,然后晒干,这是我这个月准备好的竹料,你先看看。” 张来福抱着竹料,先是小声说了两句话,而后又把耳朵放在竹子上仔细倾听。 钟叶云又害怕了:“阿鸣,他这是要做什么?” “他喜欢和物件说话,你别管他。”钟叶鸣忙着打理蝈蝈,没怎么理会。 记住了选料的要领,张来福开始学第一道工序,劈伞骨。 钟叶云拿着篾刀给张来福演示:“先要去竹青(刮掉竹子的外皮),然后锯骨坯,坯料要比伞骨长两寸,不能有竹节,对准中线把伞骨劈开,要顺纹下刀,厚薄均匀,棱角圆润,劈完了上骨架,再劈下骨架…… 她一边演示一边讲解,张来福在旁一边看着一边跟着做,钟叶云演示完了,张来福已经把伞骨做好了。钟叶云看了看张来福做的伞骨,基本挑不出来毛病。 她转脸看向了钟叶鸣:“妹子,我好像教不了他。” 第98章 相好的,你给指点一句(十更,求月票) 钟叶鸣收好了蝈蝈葫芦,看了看张来福做的伞骨,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做一根伞骨有什么了不起,你让他多做几根我看看。” 张来福手快,转眼之间,二十八根伞骨都做好了。 钟叶鸣还是觉得一般:“这伞骨做得挺糙的,都不一样长。” 张来福做的伞骨确实不齐整,真要拼起来,很难形成骨架。 “他第一次做伞骨,能做得这么熟练,也相当了不起了!”钟叶云想起了自己学做伞骨的时候,师父把骨架都做好了,自己连竹青都没刮干净。 见到有天分的人,钟叶云觉得羡慕,但也很想帮衬一把,她教张来福把尺寸做的再精细一些,还教了在伞骨上钻孔的窍门,张来福把要领都记下,给了钟叶云一块大洋,自己回家练去了。 钟叶云拿了大洋钱,还有点不好意思:“这个人好大方。” 钟叶鸣笑道:“姐,要不说咱收这么个徒弟不吃亏,吃亏的买卖,我也不能让你做。” “这个可不能瞎说,人家不算是我徒弟,给我这么多钱,我也不该收啊。” “一块大洋算什么钱?”钟叶鸣都没看上眼,“咱是手艺人,一个月挣个百八十大洋不也轻轻松松。”“那是别人!”钟叶云哼了一声,“你养蝈蝈这多年赔了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那是时机未到,我这行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钟叶鸣嘴硬,可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她确实是手艺人,可因为不善经营,日子过得有些艰难。 钟叶云朝着远处又看了一眼,仿佛还能看到张来福的背影:“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钟叶鸣摇头道:“不知道,常老板不让问,我也不想问,他给钱就行呗,你管那么多做什么?”钟叶云一个劲儿的张望:“有些诀窍还没有教给他,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来。” 第二天,张来福果真来了。 做伞骨的诀窍不难学,打孔开槽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张来福自己研究了一夜,没什么进展。钟叶云生意也不做了,打孔开槽是做雨伞最难的硬功夫,稍微有一点偏差,上伞骨和下伞骨对不上,之前的工序就白费了,所以这道手艺必须得手把手的教。 学了整整三天,打孔开槽的窍门基本学会了,但张来福还做不了骨架,有一道关键工序,他还没学会。这道工序叫做伞头。所有伞骨必须得连在伞头上,这样才能形成骨架。伞头的材质有很多种,钟叶云学的是油纸坡姜家的手艺,伞头由桐木制作。 姜家的伞骨为二十八根,张来福就得在伞头上开二十八个槽,连接二十八根伞骨。 开完这二十八个伞骨槽,还得再开一个埋线槽,关键是这里没有机器,全是手工开槽,张来福练了两天,做坏了二十多个伞头。 拿着锯子和槽刨,张来福抹了一把脸上的锯末,他真怀念以前做纸灯笼的日子。 没办法,油纸伞不是纸灯笼那种易耗品,这行的手艺要复杂得多。 到了第三天,张来福一个伞头也没做成,他有点崩溃了。 钟叶云把能教的手艺都教了,现在只能告诉张来福要静下心来多练。 可张来福静不下来,他感觉自己的问题不是出在熟练度上,而是单纯用错了方法。 钟叶云也跟着着急,张来福每天都给她一块大洋,她也担心自己没教明白,这么高的学费,她赚得不踏实:“南竹岭有家纸伞铺,铺子里有当家师傅,我跟那师傅还挺熟的,我带你去找他请教一下吧!”张来福看着周围成片的紫竹:“南竹岭该怎么走?咱们能去得了吗?” “去不了,去不了!你就踏踏实实跟着我姐学!”钟叶鸣掐了她姐姐一下,小声嘀咕,“人家愿意在你这儿学,你就好好教呗,放着钱不赚,你把生意往外推。” “可我教不会………” “你教不会,纸伞铺子就能教会吗?到了纸伞铺,想找人家师傅学,你不得上拜师帖吗?上了拜师帖不就得学三年,你看他那个性情能熬得住三年吗?” 张来福还真熬不住三年,说实话,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这行里的人。 “阿云,你们平时做布伞吗?” 钟叶云摇头道:“布伞和纸伞是两个行当,手艺不一样的。” 这就麻烦了,张来福对布伞也很感兴趣,到底是哪一行他自己也说不准,在没确定行门之前,他可不敢到铺子里拜师。 可这行门怎么才能确定下来? 张来福陷入了苦思,钟叶鸣接着收拾蝈蝈。 何胜军擦了擦手里的盘子,锂亮的盘面上,映出了这两人的身影。 篾刀林的竹老大不放行,何胜军暂时走不出去。 既然不能走,那就把眼前的事情办了,他知道张来福一直住在小集,也知道常节媚不好招惹,但他不能让张来福活着,尤其是到了这么关键的时候。 晚上六点多钟,何胜军拿了两盒子大洋,给了手下两名护院:“兄弟,当初我在小集受了多大委屈,你们也看见了,今晚我能不能出了这口恶气,就看你们本事了。 这次让你们过去,就是给小集添乱,给常节媚添堵,只要让她脸上难看,我这就算出气了。你们千万记住,动静要大,但事情别做大,下手要狠,但不要弄出人命,事情做完了,我去接你们脱身。” 两名护院,一个绰号叫翻江吼,一个绰号叫震八方,都是做一分事情能弄出十分动静的人,这事儿他们在行。 翻江吼先把事儿答应下来:“何爷,这事儿您放心,您要是叫我们把姓常的那娘们给杀了,我们没那个手段,要是就给她找点麻烦,这点事儿手到擒来。” 震八方再客气两句:“何爷,这件事儿包在我们身上,这钱我们不能要您的!” 何胜军还不高兴了:“我这人从来不让兄弟吃亏,你们怎么还跟我见外?” 两名护院没再推让,把钱收了,立刻去了小集。 他们不敢去竹楼,里边狠人太多,外边的三排摊床基本都撤了,只剩下几个摊贩,没挣够摊床的租钱,还想再坚持一会儿。 震八方是烧炭的手艺人,他看准时机,在一个卖家具的摊子上放了把火。 摊主一看着火了,赶紧抄家伙救火,翻江吼上前拦着摊主找茬儿:“掌柜的,我上个月让你打一批家具,怎么到了现在还没动静?” “您什么时候找我打的家具?我记不清了,我有急事儿,咱们一会再说行么?” 翻江吼是做渔民的,手劲儿特别的大,一把揪住了摊主:“你这生意到底怎么做的?我定钱都给了,等你一个月了,你这家具为什么送不来。” “客爷,您认错人,我这赶着救火!” “你别说救火的事儿!”震八方也来了,“你先告诉我,这家具什么时候能交货!” 本来就着了火,这两人再一嚷嚷,集市上乱了起来。 常节媚听到消息,也赶了过去:“两位客爷,有话好说,先容我们把火灭了。” 翻江吼和震八方一看常节媚来了,心里还挺高兴,他们就是为了找茬儿争面子,这事儿办的不错。他们哪知道,何胜军不是需要他们争面子,而是需要他们把常节媚绊住。 趁着常节媚去了摊床,何胜军来到了张来福的住处。 张来福也住在地下,他正在小屋里研究雨伞。 这次可不是自己闷着头瞎做,他要请教一下相好的。 他早就想请教一下油纸伞,他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这行人,可想和相好的说话,得有闹钟配合。也不知是什么情况,接连几天下来,闹钟一直不配合。 点亮了油灯,拿出了油纸伞,张来福上了发条。 “一定得是两点,一定得是两点!” 这个两点很难出现,张来福试了好几个晚上,每次都是一点。 咯咯咯! 张来福正在上发条,何胜军突然出现在了面前:“还认识我吗?” “怎么还是一点?”张来福抬起头,一脸失望的看着何胜军。 PS:十章奉上,沙拉决不食言,诸位读者大人,月票拜托了。 第99章 必须吞下去 张来福盯着何胜军,何胜军还没弄清楚一点钟是什么意思,一团绿烟,忽然钻进了嘴里。 何胜军觉得喉头发紧,想要咳嗽,张来福拿起竹条,就往眼睛上捅。 这就看出护院之间的差距了。 姚家护院老郭,是四层的妙局行家,被张来福偷袭之后,吃了大亏。 何胜军也是妙局行家,可他不一样,他经过的阵仗比老郭多,当前这个状况他一点没慌乱,竹条马上要插中眼皮,被他用一个盘子挡下了。 盘子很滑,竹条走偏了,何胜军转守为攻,顺势把盘子扔过来,直接要抹了张来福的脖子。砰! 张来福打开了油纸伞,挡住了盘子,伞面被何胜军的盘子凿出来一个窟窿,这可把张来福心疼坏了。“王八羔子,你怎么敢打我相好的?” 什么相好的?这还有别人? 何胜军四下看了一眼,这屋子里只有他和张来福:“兔崽子,还跟我装神弄鬼,你哪来的相好?”张来福不搭话,拿着雨伞接着何胜军厮杀。 “原来你是个伞匠,你这手艺不行啊,做出来这伞根本不禁打,你就是个,咳咳咳……” 边打边损人,这是何胜军的作战习惯,今天有些发挥失常,因为咳嗽得太厉害。 他知道自己中了毒,也知道眼下不宜久战,看了看张来福手里的雨伞,何胜军有了把握。 这雨伞确实不结实,一个盘子一个窟窿,挨了几下,伞面都成蜘蛛网了。 能做出这种成色的雨伞,证明手艺刚入门,收拾这样的伞匠,对何胜军而言不费吹灰之力。既然伞不行,那就直接简单一点,直接把他伞给打废! 何胜军一次扔出去五个盘子,准备把雨伞的骨架彻底打散。 五个盘子飞了过去,打断了五根伞骨,可这雨伞的骨架没散,依旧立在身前,护着张来福。何胜军又扔出去五个盘子,有三个盘子撞在伞骨上,撞得稀碎,还有两个盘子卡在了伞骨上。这什么情况? 这把雨伞怎么变得这么强韧? 何胜军又扔了十几个盘子,全都被伞骨挡下了,张来福就在纸伞下边躲着,何胜军看得清清楚楚,可就是伤不到他。 这纸伞怎么越破越扛打? 难道这小子不是纸伞匠? 何胜军着急了,他喉咙像着了火一样的疼,都快上不来气了。 他用了绝活,扔出一对盘子,盘子贴着地面走,想往张来福脚底下钻。 嗖! 盘子飞过去了,转眼又飞回来了。 何胜军一愣,上前一脚把盘子又踢了过去,盘子飞到张来福身边,被他身上的破袍子一卷,打了转,又转回来了。 他这破袍子是个厉器! 对付厉器就不能用普通盘子了,何胜军准备换个兵刃,他从怀里拿出来一个铁方盘。 眶当!眶当! 何胜军转着盘子,转得很不顺畅。 铁盘子动静大,方盘不好转,铁方盘子这东西按理说不适合盘把式用。 可这是何胜军最珍贵的一件厉器,用这件厉器,他能速战速决,尤其对低层次的手艺人,几乎全都是一招致命。 何胜军刚要把铁盘子扔出去,忽然强光一闪,张来福不见了。 哪来的灯笼? 何胜军一惊,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一个纸伞匠,立了个灯笼,人还不见了,这么乱的局面,何胜军还真就没经历过。 砰!砰! 一愣神的功夫,何胜军的脊背上被插了两根伞骨,疼得浑身哆嗦。 他人在哪呢? 又一根伞骨刺向了后脑勺,伞骨碰到了头发,让何胜军有了感应,他堪堪躲开了这一击,绕到雨伞另一边,扔出个瓷盘子,打翻了张来福的灯笼。 灯笼翻了,张来福并没有现身,因为灯光还在。 但他活动范围受限了,灯笼倒在了地上,灯光覆盖的范围小了。 “小子,你到底是纸伞匠还是纸灯匠?你该不会是……”何胜军猛然咳嗽起来。 这次不光是因为中毒,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一股烧焦的浓烟给呛了。 哪来的烟? 屋子里没有东西被烧着了,难道是那灯笼里的烟? 何胜军凑到灯笼近前一看,灯笼里没火。 没火的灯笼为什么会亮? 纸灯匠的阴绝活叫做灯下黑,难道说的就是这个? 会阴绝活的人太少,何胜军听说过灯下黑,但从来没见过,他还在搜寻张来福的踪迹,又被一口浓烟呛住了。 这回他感知到烟从哪来了。 这烟好像从他身体里边来。 身体里边着火了,这是一杆亮! 何胜军见过一杆亮,他知道这是什么后果。 这小子不光会阴绝活,还会阳绝活。 何胜军听说过,纸灯匠阴阳绝活一起用,是最好的刺客手段。现在看不见张来福,还中了一杆亮,别看何胜军是四层的手艺人,这么打下去,他随时会没命。 何胜军再也不敢恋战,踩上盘子撒腿就想跑。 张来福拿着姚家送他的布伞,朝着何胜军的双腿勾了一下。 这把布伞的伞柄带钩,伞匠管这个叫弯钩把子,这一下正好钩中了何胜军的左小腿,何胜军脚下一个起趄,盘子飞出去了,自己也摔了个嘴啃泥。 他踉踉跄跄站起来,还想跑,身前突然冒出来个水车子,绊了他一个趣趄。 这水车子从哪来的? 他这住处里边怎么什么东西都有? 张来福赶上前去,要用雨伞扎死何胜军,可这几步跑得有点远,张来福脱离了灯光的范围,把自己身形暴露出来了。 何胜军猛然回手,把方铁盘子扔了出来,扔了盘子,何胜军撒腿就跑,张来福赶忙用布伞招架。咔吧! 布伞的伞骨被打断了好几根,伞头被打飞了,整个骨架都散了。 铁盘子还绕着张来福转,随时可能对张来福出手。 张来福俯身捡起了纸伞和灯笼,铁盘子朝着张来福的头顶打了下来。 这盘子极快,没给张来福任何反应时间,张来福靠着本能,顺着灯劲儿,用灯笼杆子点了铁盘子一下。点了这一下,灯笼杆子当场断成了好几截儿,这铁盘子的冲击力太大了。 铁盘子的轨迹稍微偏了一点,但还是奔着张来福的肩膀去了。 张来福只能用手臂招架,衣袖一甩,又让盘子的轨迹偏了一点,衣袖被铁盘子划出来一道大口子。这铁盘子灵性极强,调整了一下方向,又飞向了张来福的脑袋,张来福躲闪不开,也不知道该拿什么东西招架,无奈之下,他把闹钟举了起来。 咣当! 这下撞得结实,铁盘子飞出去了。 闹钟没有伤损,只是这下冲击力太大,把张来福的双手给震破了。 铁盘子一直飞到桌边,再想调整方向,桌上的油灯突然跳了起来,磕了盘子一下。 这一下,油灯可不是硬碰硬,它用了心思,盘子再次失去平衡,飞向了水车子。 水车子也没和盘子硬碰硬,它张开水柜门,直接把盘子吃进去了。 叮咣!叮咣! 盘子在水车子里还不老实,水柜门快关不上了,水车转向了张来福,示意张来福它要把盘子吐出来,这东西实在吞不下去。 张来福明白了水车的用意,他冲上前去,摁住了水柜盖子。 水车奋力挣扎,这个是真的不行! “不行也得行!”张来福用力摁着水车,“你可不能吐出来,吞不下去也得给我硬吞!” PS:感谢盟主Mia喵喵呀,上本书就是我的盟主,这份情谊沙拉一辈子不忘。 第100章 痴心一片 水柜挣扎了几分钟,终于不动了。 张来福笑了:“你是不是把那盘子收下了?我就知道你有这个本事,咱家上上下下,哪有你收拾不了的?” 水柜还真收拾不了这铁盘子,是这铁盘子自己不想折腾了。 不折腾的原因很简单,何胜军跑了。 不跑不行,他不仅中了剧毒,还中了一杆亮,五脏六腑全都受了重伤。 多亏张来福的一杆亮用得不熟,他要是用熟了,何胜军直接就被烧熟在这了。 跑在路上,何胜军往小集看了一眼,翻江吼和震八方还在小集里边,他要不去接应,这两人肯定出不来出不来就出不来吧,何胜军苦笑一声,心下自言自语:“我连盘子都顾不上了,还能顾得上你们?”他现在得赶紧找个地方治伤,能不能活得下来还两说。 没过多久,小集那边的混乱平息了,翻江吼和震八方等着何胜军来接应,可何胜军没来,他们两个想要脱身,常节媚没给机会,把两个人生擒了。 这两人跑过来闹事,明显不是为了勒索,肯定别有目的,常节媚也很是手狠,拿起霸王鞭,每人打了八十多鞭,把两人打了个半死,翻江吼实在扛不住,把实情说出来了。 “我们是林家的人,护院头领何胜军吩咐我们来的。” “何胜军为什么又来闹事,是你们家主让他来的?” 震八方道:“我们何老大在你这折了面子,想讨回来……” 啪! 常节媚一鞭子打在震八方脸上:“你去问问你们家何老大,他在外边丢过多少面子?什么叫江湖他不懂吗?每个面子都想讨回来,他得死多少回?” 震八方不敢说话,常节媚拿着鞭子指向了翻江吼:“你跟我说实话,何胜军到底为什么来找我?”翻江吼怕挨揍,干脆顺口瞎编:“是我们大少爷给何老大下的命令,到底是什么缘由,我们也不知道。这句话听着倒像是实情,可常节媚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林少铭会指使何胜军来骚扰小集?林少铭是黑沙口的督办,现在乔大帅死了,他这个督办也不知道还作不作数。 难道是他在黑沙口待不下了,想把手伸到篾刀林? 可我和他并没有过节儿,他为什么要先从小集下手? 常节媚觉得事情可能有些复杂,她先让翻江吼和震八方掏钱,把家具摊子的损失赔了,而后让他们签了字据,留在小集做十年苦工。 翻江吼和震八方被打怕了,只能把字据签了,当天晚上,常节媚逼他们开工干活,先得把集市上被烧坏的东西清理了。 收拾一下烧坏的家具倒不是什么难事,等把东西都收拾好了,要运出去小集,这时候哥俩犯难了。常节媚给他们准备了两辆大车,还准备了绳子和嚼子。 把大车往身上一套,把嚼子往嘴里一塞,两人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做十年苦工,以后天天就要干这个?这还能算是人干的事么? 翻江吼是个硬骨头,咬着嚼子,厉声喝道:“士可杀,不可辱,我们不能像牲口一样拉车!”“是吗?”常节媚抡起鞭子,先打了震八方一下。 翻江吼不惧,啐了口唾沫:“你当我是什么人,这就想吓唬得住我?” “真吓唬不住吗?”常节媚又打了震八方一鞭子。 翻江吼冷笑一声:“没吃饭吗?你打得不疼啊!” “真不疼吗?”常节媚又打了震八方一棍子。 翻江吼眉头都没皱一下:“有本事你弄死我!” “你说的。”常节媚拿出了刀子。 翻江吼指了指震八方的心口:“有本事你往这捅!” 震八方大喝一声:“慢着!你捅他,我拉车!” 两个人拉着车,在雪地缓缓前行,每走一步,他们心里骂何胜军一句。 杂种养的王八蛋,何胜军,你他娘的去哪了? 何胜军跑回了一间竹楼,噗通一声倒在了大门口,林少聪在二楼看见了,赶紧叫人把他扶进来。他中了毒,还受了重伤,全仗着四层手艺人的体魄熬到了现在。 林少聪找来了药品给他解毒治伤:“大军,谁把你伤成了这样?” 何胜军说不出来话,林少聪看状况,也猜出了七八分:“是不是我哥对你下了毒手?” 咳咳咳! 何胜军咳嗽了两声,然后点了点头。 张来福收拾了一下屋子,拿来新做的伞骨,想给纸伞换上。 可他不会换,这事儿没这么简单。 伞面上全是窟窿,张来福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 拿纸给糊上? 这还不能随便糊,糊纸伞和糊灯笼是两回事,这里边有不少技巧。 纸伞受了这么重的伤,张来福一点办法都没有,纸伞好像也生张来福的气,静静待在一旁,自己养伤去了。 “明天我去找钟叶云,让她把你修好,你看行不行?” 纸伞晃了晃身子,缩在角落里,不肯答应。 这纸伞性情也特别,不愿意让别人碰她,哪怕那人是个女的也不行。 张来福把灯笼也修好了,他想再钻一下一杆亮的用法,可他静不下心,每次拿起竹条,他就想起了伞骨,一想起伞骨,他就情不自禁的看向了油纸伞。 相好的,这一战你可立了大功。 吱呀,吱呀° 灯笼在身边摇晃,声音之中满是委屈。 她确实委屈,为了抵挡那个铁盘子,灯笼杆子断成了好几截儿,她也是为张来福拼过命的。听着这委屈的声音,张来福又觉得胸口一阵阵发热。 媳妇儿,你别这么大脾气。 好像不只是发热,张来福感觉自己胸腔要冒烟。 媳妇儿,你这脾气也太暴躁了。 这不行,张来福已经能体会到成魔的概念了。 他拿来了月份牌,把时间标注出来,以后单号磨练纸灯绝活,双号学做纸伞,每天只专心做一件事。今天只做雨伞,就不能再想灯笼,张来福把灯笼放在了远处,他拿出了闹钟,想再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再上一次发条。 试了两次,发条完全拧不动。 张来福盯着闹钟看了好久,他实在想不出这个闹钟到底是什么层次的厉器。 何胜军的盘子层次很高,自己这件长衫勉强接了一招,袖子都撕破了。 油灯和那铁盘子碰了一下,还不是正面硬碰,油灯用了巧劲儿,灯碗上还是留了一道缺口。可闹钟硬碰硬和铁盘子撞了一下,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老舵子从哪弄来这么个好东西? 这个闹钟哪里都好,唯独这性情不好捉摸,我就想找你要个两点钟,你为什么不答应? 想起那铁盘子,张来福还特地拿来看了一眼。 这盘子是真猛,可张来福不会用。 他拿在手里都觉得沉,拿它当兵刃,貌似难度有点大。 这好东西先留着,等将来手艺上来了,肯定能控制住这铁盘子,单就物理杀伤而言,这是他手上攻击力最高的厉器。 可关键这手艺该怎么提升上去? 又过了两天,张来福还是做不出来伞头,他拿出闹钟,摆上纸伞,只想问清楚一个结果,他到底是不是这行人。 咯咯咯! 这次运气不错,发条上满,闹钟的时针指向了两点钟。 “相好的,我就想问你一件事,咱们两个到底有没有缘分?” 纸伞抽泣一声道:“人家对你痴心一片,差点为你粉身碎骨,你还跟我说这个?” PS:感谢盟主九目,感谢对沙拉和来福的大力支持。 第101章 第九十八 五方大帅之首(加更一章) 纸伞说她张来福有缘分,缘分很深。 她教张来福做伞头,教了整整一晚上。 张来福确实学会了伞头,接着学做伞骨托。再过两天,张来福能把伞骨固定住了,接下来还得做伞柄。做伞柄不容易,这可比灯笼杆子难得多,哪怕把伞柄的款式再怎么简单,至少也得有个竹跳子。竹跳子又叫“跳销子”,这东西镶嵌在伞柄里,支撑着伞骨托,有了竹跳子,伞才能撑得起来,否则举伞的过程中,伞面会自己收拢。 做竹跳子是个技术活,张来福跟着阿云学了好长时间,才勉强做出来一个,等装上了伞柄,纸伞的骨架还没有做完,接下来还有一个大活儿要做,这大活就是穿线。 穿线的目的是把伞骨固定住,按照钟叶云教的工艺,一把纸伞前后要穿三千多针。 张来福一边穿线一边掉眼泪:“媳妇儿呀,你说我怎么就练了阴绝活了,咱做个纸灯匠多好,做纸伞也太费劲了。” 穿完了线,纸伞的骨架总算是做完了。 接下来还得糊纸。 给纸伞糊纸可不是像纸灯笼那样,一贴一转,就算完事儿了,这里边的工艺有很多讲究。 先要选纸,毛边纸肯定不行,得选桑皮纸,选好了纸还得裁纸,要裁成扇形,得和伞面契合,还得留下些余量。 裁好了纸要放在桐油里浸泡,泡上五分多钟,把纸阴干,然后才能糊纸。 糊纸要用猪皮胶,要刷在伞骨上边,薄厚都有讲究,从伞顶子开始糊,一片一片一直糊到伞边,每片纸彼此要有重叠,这是为了防止漏雨。 糊好了纸,把伞放在通风处晾干,用剪刀把多余的纸张剪掉,再刷上两遍桐油,再用棉线包边,这把伞才算做成了。 腊月初六,张来福终于做成了一把伞。 钟叶云摸了摸伞骨,看了看伞面,微微点头道:“做得挺好的。” “姐,说话凭良心!”钟叶鸣拿起了张来福的油纸伞,“这叫伞吗?伞骨不齐,伞边不圆,伞面不平,看着像个破竹棚子,谁家纸伞长这样?白送有没有人要?” “你这人说话不中听!”张来福把纸伞拿了回来,“雨伞这东西,做那么好看有什么用?不漏就行呗!“可你做这个东西卖不出去,以后怎么糊口啊?”钟叶鸣越看这雨伞越不顺眼。 阿云也觉得不对劲,但说不上来是哪不对。 伞骨长短不齐,这是新手常犯的毛病,可逐一对比下来,张来福做的伞骨也差得没那么离谱。伞头上的凹槽深浅不一,导致伞面不平,这也是问题,可阿云仔细检查过了,凹槽之间的偏差也没那么大。 再就是糊纸的时候余量不对,张来福怕漏雨,纸张之间重叠的部分有些多,薄厚不均匀,导致伞面不美观,可这也不是大毛病。 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这把雨伞没有一处大毛病,可就是这些小毛病叠加起来,导致这把雨伞看不过眼要说有天分,张来福学东西是真的快,钟叶云学了三年的手艺,他不到半个月就学会了。 可成品是这个质量,又让钟叶云觉得他好像不是干这行的料子。 阿云觉得是自己教得不好:“你还是去铺子里看看,当家师傅肯定知道该怎么教你。” “我找当家师傅干什么去?我又不指望这个吃饭。”张来福可不想把纸伞这行当营生,这东西太费劲了,一天能做个两三把都算运气,而且还卖不上几个钱。 学这门手艺是为了能打,别的不论,光是纸伞的防御力就很让张来福满意。 可光能防御也不行,纸伞匠肯定还有很多战斗手段,要不拿在手里瞎抡,那和灯笼杆子还有什么区别。尤其是纸伞匠的绝活,这是张来福最想学的。 但涉及到绝活的事儿就不能问阿云了,阿云是跟脚小子,她学手艺完全是为了挣钱吃饭,其他的本领一概不知。 就非得去纸伞铺子?一想起学艺三年的事情,张来福就觉得脑壳疼。 阿云提了个建议:“要不就去油纸坡吧,油纸坡纸伞匠最多。” “纸伞匠多,也未必肯教我吧?是不是还得上拜师帖,一切都得按规矩来?” 钟叶云点点头:“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有的伞匠可能会破个例,让你少学个一年半载,毕竞那里伞匠太多了,什么性情的人都有。 而且他们眼力比我好,至少能看出来你是不是这行人。” 张来福觉得阿芸的建议没错:“油纸坡离这儿远吗?” “不远,油纸坡挨着篾刀林……”钟叶云话还没说完,被妹妹在身后掐了一下。 “去油纸坡干什么呀?就他这个手艺,在哪学不都一样吗?”钟叶鸣觉得她姐姐太傻,放着一天一块大洋不赚,为什么非得把张来福劝到油纸坡去? 张来福现在想去油纸坡也去不了,就连路还封着,他问常节媚:“刘协统的人马还困在篾刀林吗?”“早放走了,刘协统那边一开炮,这群竹老大就都怂了,别看篾刀林竹子多,真刀真枪拼起来,根本不是人家对手。 我劝那些老竹妖来阴的,直接对刘协统下黑手,把他人马抢过来,那些老东西又说不想把事情闹大,一个个前怕狼后怕虎,指望他们能办成什么事儿?” 说起下黑手的时候,常节媚神色非常轻松,就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张来福问:“在万生州,暗杀是不是很平常的事情?” “你觉得呢?乔大帅不刚被人杀了吗?放排山的土匪敢杀了一方大帅,这才是能成大事的人,这群老竹子连个协统都不敢下手,你还能指望他们做什么?” 张来福想了一会儿,认真问道:“他们能做雨伞吗?” “啊?”常节媚觉得自己脑筋挺灵活的,可她还是没跟上张来福的思路,“你怎么突然说起雨伞的事情了?” “我这几天一直跟着钟叶云学做雨伞,觉得这手艺挺有意思,想找个人学点真本事,但又不想做学徒…… “你先等等,”常节媚盯着张来福看了片刻,问道,“我听阿青说,你是她的同门,和她一样都是纸灯匠,为什么又要纸伞匠的手艺?” “艺多不压身,多学点总没坏处。” “别跟我扯淡!”常节媚脸上没了笑容,“如果你想转行,我劝你别动这心思,一旦入魔,就再也没法回头了。 你要是已经入魔了,得趁早告诉我,我这不能留你,我不想和整个万生州做对。” 这话听着耳熟。 张来福问道:“麻烦你跟我说说,什么叫和整个万生州做对?” “就是和他做对,”常节媚拿起了手里的银元,指了指背面的头像,“五方大帅之首,中原大帅沈大帅。” PS:感谢盟主吃基蛋喝妞奶,感谢对沙拉的鼓励,感谢对来福的支持。 全靠诸位读者大人全力相助,《万生痴魔》冲进了月票榜前十,沙拉深施一礼,再次加更一章,感谢诸位读者大人的深情厚谊。 第102章 吴督军 和别人闲聊的时候,张来福也听说过沈大帅的名号,他知道这人是五方大帅最强的一个,万生州的所有货币,都是沈大帅发行的,他是万生州势力最大的人,也是身份最高的人。 “凡是成魔的人都是和沈大帅做对,看来沈大帅这人嫉恶如仇啊!” 常节媚放下了水烟筒子,脸上出现了罕有的严肃:“沈大帅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清楚,但除魔军有多厉害,我可见过。 除魔军里有的是狠人,他们认定了一个人是魔头,那个人就一定是魔头,不用说证据,也不用讲道理,除魔军杀人跟杀只虫子没分别。 朋友,咱们这么多天相处的挺融治,该给的照应我都给了,你可不能在这事儿上坑我。” “肯定不会坑你。”张来福这几天也一直琢磨自己到底有没有成魔,“我没见过成魔的人,成魔之后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常节媚的眼眉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想起了某些不好的事情:“我见过除魔军杀人,在我看来,被他们杀了的那些人和寻常人没什么分别,可除魔军说他们从来不会杀错,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张来福微微点头:“能明白。” 这件事最好自己琢磨,不要轻易去问。 问多了就会惹人怀疑,一旦被除魔军怀疑上了,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张来福去了小集旁边的竹林,砍了些竹子准备接着做纸伞,回来的路上,却发现小集突然热闹了起来。这些日子因为紫竹封路,能来集市的人不多,各家摊主打牌闲聊混日子,有些摊主收了摊子,准备回家过年了。 今晚突然来了一群人,各个摊子都来了生意,好久不开张的钟叶鸣,居然卖出了两只蝈蝈。钟叶云的纸伞摊子也挺热闹,柴八刀挑了一把好伞,正要给钱,张来福替他把钱付了。 “你小子!是你小子!”看到张来福,柴八刀高兴坏了,“你跑哪去了,阿……” 柴八刀想叫声阿福,没敢叫出口,他四下看了看,拉着张来福去了小集外边:“姚家的事情我听说了,你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这事儿干得好啊,弄死了那群王八羔子,你真是条汉子,运生去哪了?还活着吧?” “他应该还活着,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柴大哥,你怎么来小集了?北竹里到西竹坳的路不是被紫竹封了吗?” “路开了,全都开了,乔大帅的事情过去了,现在篾刀林归了吴督军了。” “吴督军是谁?” “吴敬尧呀!去年他还是乔老帅手下的协统,今年乔老帅走了,吴敬尧自立门户,乔建勋也拦不住他,秋天的时候就成了督军了。” 张来福隐约记得,于掐算和郑琵琶在火车上提起过一个吴督军,当时因为只想着跑路,也没太听清楚,后来又被列车员吓了一跳,这件事也就抛诸脑后了。 柴八刀说起的吴督军和郑琵琶说起的吴督军,是同一个人吗? “吴督军能抢到篾刀林,肯定是把乔大帅那些老部下都打败了吧?” “打谁呀!”柴八刀摆摆手,“乔大帅死了,树倒猢狲散,老部下各奔东西,有的自立为王,有的另投明主,都忙活自己的事情去了,谁还能真帮着老乔守家业吗? 再者说了,人家吴督军也是乔大帅的老部下,虽说自立门户,可人家的身份还挂在乔大帅名下,他来接手篾刀林,名正言顺,别人也挑不出理来!” 张来福想了想这件事的始末:“也就是说,吴敬尧不费一兵一卒,白捡了一块地界?这么大一个篾刀林,其他人就不想要吗?” “想呀!可人家吴督军先和那群老竹妖谈好了,他来篾刀林,秋毫无犯,而且吴督军说了,他是替乔大帅守土,乔大帅以后要是后继有人,他愿意把篾刀林还给乔家。” “真还?” “那不好说。” “还不还倒也不重要,反正这事儿已经过去了。” 柴八刀沉默片刻,微微摇了摇头:“兄弟,我说句实话你可别不爱听,乔大帅的事情过去了,姚家的事情可还不一定过去了。 我听人说,吴督军派出了手下人,四处找纸灯匠,说是要给姚家一个交代,你可得想好退路。”说话间,老柴一直四下张望,生怕有人留意到他们。 来集市的人越来越多,张来福道:“柴大哥,赶紧买东西去吧,要是去晚了,好东西就被人抢光了。”“不着急!明天大集也开了,想买什么都有!”柴八刀看着张来福,打心里觉得高兴,“马上过年了,搬回家住去吧,咱们再喝一杯。” 张来福点点头:“肯定的,咱们喝闷倒驴。” 柴八刀高高兴兴赶集去了,张来福看着他的背影,默默站了好一会。 过年不能和柴大哥喝酒了,短期内他也不会再去北竹里,他不想连累这个老篾匠。 到了夜里,竹诗青来找常节媚:“有人把我那位朋友的行踪告诉给了吴督军,吴督军随时可能找过来。常节媚拿着竹片,修理着自己的指甲:“他已经走了,还给我留了五十大洋,说是这两天的柴米钱。”竹诗青叹了口气:“他有没有说他去哪了?” 常节媚摇头:“我没问,也不该问,我估计他没走远,你要想让竹子追他,现在或许还追得上,但我觉得你最好别追。” 竹诗青点点头:“我不追,现在追他就是害了他,由他去吧。” 常节媚放下了竹片,对着油灯看了看指甲的光泽:“阿青,有件事我想问你,是谁把张来福的行踪报告给吴督军的?” “是你小集上的人,一个号称卖尖儿货,实际是卖假货的人。” 常节媚放下了竹片,看了看自己的指甲:“这人走南闯北,在江湖上飘过些年月,我以为他还算机灵的人,原来也是个嫌命长的。” 第二天清早,王标统骑着马,带着百十来人前往西竹坳。 在他身边有个人,没穿军服,穿了一件黑面短袄,戴着狗皮帽子,缠着一脸绷带,时不时给王标统指路:“标统大人,前边左转。” 王标统扶了扶眼镜:“我知道西竹坳怎么走,我在篾刀林待过不少日子,吕半水,你脸上的伤到底怎么弄的?” “被那个纸灯匠的同伙打的,他那同伙是个盘把式,下手可黑了!” 吕半水,就是在小集卖假手艺灵的摊主,他绰号叫吕半水,实际上他出手的货物八成多都是假的,可他也有几分眼力,偶尔能弄到一两件真货,因此在江湖上有点名声。 按理说,他这样的人,在一个地方不能待太长时间,卖假货的怕人上门寻仇,做成几桩生意,就得赶紧跑路。这次在篾刀林待了这么久,主要是为了养伤,何胜军打他的时候,下手确实很重。 除了养伤,他还想报仇,等了这么多日子,他发现有个人经常在小集附近的竹林里选竹条,做骨架。这个人当初坏了他卖假手艺灵的生意,他要了这人一块大洋,这人找来同伙打了他一顿,这个仇他当然记得。 他观察了好几次,有一次在竹林附近发现这个人在用竹条折骨架,他就怀疑这人可能是个纸灯匠。恰好姚仁怀被灭门的事情爆出来了,杀害姚德善的凶手也是个纸灯匠。 吕半水一算时间,姚仁怀被灭门之后,这个纸灯匠才出现在小集,报仇的机会到了。 “标统大人,那个纸灯匠就在常节媚身边住着,估计是常节媚的相好,他和钟家姐妹也有来往!”“钟家姐妹又是谁?” “钟叶云和钟叶鸣,一个做纸伞的,是个跟脚小子,另一个是蝈蝈葫芦,她是手艺人,不知道什么层次。 这姐俩也是不要脸了,估计是看那个纸灯匠有钱,两人伺候他一个,不管白天晚上就在他身边转悠,一点都不害臊。” “是么?晚上的事儿你都知道?” 吕半水尴尬一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王标统觉得这事儿不像真的:“那纸灯匠是常节媚的相好,他在小集和别人的女人有来往,常节媚还能饶了他?” “我估计他肯定是把常节媚伺候舒服了,他在姚家伤了那么多条人命,肯定有不寻常的本事!”吕半水真是下了苦功,一字一句都想着把这纸灯匠的罪名定住。 “我倒要看看,这个人到底有多不寻常。”王标统本想走快些,可又突然带住了缰绳,在翠竹和白雪之间,他看见了常节媚。 第103章 是谁杀了乔大帅? “常老板,好巧啊,我正要去找你,居然在这地方遇见了。”王标统攥着马鞭,朝着常节媚抱了抱拳。常节媚撑着一把纸伞,来到王标统近前,仰着脸,语气之中带着些许娇嗔:“王标统大驾光临,小女子哪敢失迎啊?” 王继轩下了马,朝常节媚抱拳:“常老板,凭咱们俩的交情,你还至于这么客气?” “交情是交情,礼数是礼数,昨天听说你到了篾刀林,我就准备了礼物想去探望你,可听说你公务繁忙,又没敢去打扰。”说话间,常节媚看了吕半水一眼,吕半水目光闪躲,没有作声。 王标统点点头:“确实有些忙,吴督军刚到篾刀林,有很多事务都急等着处置,就像姚家的事情,已经掀起了不小风波。 督军特地吩咐我,这事儿必须要严查,我听说有个纸灯匠这段时间就住在你这,吴督军想找他问两句话。” 一听这话,吕半水心里有底了。 督军都不打算放过那个纸灯匠,常节媚还敢护着他? 常节媚点点头:“督军大人的命令,我们肯定不敢怠慢,实不相瞒,确实有个纸灯匠在我这里住过一段日子。” “那就劳烦常姑娘,带我们见见他。” 常节媚摇了摇头:“大人来的不巧,那个纸灯匠昨天晚上走了。” 听到这话,吕半水都笑了,王标统刚来,纸灯匠就走了?这糊弄谁呢? 王标统也有些惊讶:“昨天篾刀林刚通路,他就走了?” 常节媚柔声细气的解释:“正因为通了路,他才能走得出去,我听说他早就想离开篾刀林了,只是这些日子一直走不了。” 吕半水心下暗暗高兴,这叫此地无银三百两,这纸灯匠要是没犯事儿,他为什么要逃跑? 常节媚终究是个竹妖,脑仁子不好用,王标统问了两句半,她自己先招供了。 王标统叹口气道:“如此说来,他真的走了?” 常节媚脸上稍有些委屈:“标统要是不信,就去小集搜一搜。” 小集人很多,快过年了,出摊儿的多,买东西的也多,想找个人还真不太容易。 吕半水已经做好了准备,现在该他出手了,他对小集很熟悉,而且他知道那纸灯匠的住处在哪,只要进了小集,就能直奔要害! 王标统点点头:“他既然走了,那也没办法,撤吧。” “撤?”吕半水没忍住,直接喊了出来。 常节媚说纸灯匠走了,王标统这就撤了? 带来一百多人跑过来一趟,这就撤了? 这王标统到底干什么来了? “大人,您这么做不合适吧,咱们是带着督军命令来的。”吕半水还特意提醒了王标统一句。王标统也没忘了吕半水,他对常节媚道:“这个人是你们小集来的,他举报有功,本应该重赏,可吴督军说是从常姑娘这来的,我们先奖赏常姑娘,再由常姑娘奖赏他。” 说完,王标统叫人拿了一盒银元给了常节媚。 常节媚再三道谢:“劳烦标统大人转告吴督军,我一定重赏此人,待督军闲暇时,再容我登门拜谢。”王标统下令返城,他带着一百多号人走了,把吕半水留下了。 吕半水看了看常节媚,他转过马头,想要逃跑,一排竹子挡在了他身前。 “你往哪走?”常节媚抽出了霸王鞭,“没听见吴督军的吩咐吗?督军让我重重赏你!” 吕半水解开了包袱,突然扔出来一大片黑乎乎的毛团。 眼看毛团飞到近前,常节媚没有贸然招架,她迅速躲在了一旁。 落在地上的毛团都是老鼠的尸体,有十七八只。 常节媚看了看吕半水:“你是卖耗子药的?” 还真让她猜对了,吕半水确实是卖耗子药的,他是手艺人。 耗子药,三百六十行住字门下一行。 这行人靠卖自制的耗子药为生,不同的师承和流派,有不同的药方。他们没有店面,都是走街串巷吆喝叫卖,手里会拿个竹竿子,竹竿下边挂着一串死老鼠,算是招幌。 吕半水扔出来老鼠,是耗子药这行的绝活,叫鼠毒咬心。 如果刚才常节媚用霸王鞭招架,事情就麻烦了,老鼠的尸体会爆开,尸首的残骸会粘在常节媚身上,耗子药会顺着残骸渗透到常节媚的身体里,常节媚会中毒。 如果吕半水的绝活练得到家,就算常节媚没招架,摔在地上的老鼠也会自行爆开,可吕半水的绝活不到家,他催马上前,想把老鼠踩爆,常节媚没给他机会,一鞭子把他从马上打了下来。 吕半水倒在雪地里,头晕目眩,肋骨被常节媚打断了好几根。 他扯开包袱,要拿厉器,常节媚一甩鞭子,鞭子上飞出来六枚铜钱,两枚打在了脑门上,两枚打在了心口上,还有两枚打在了喉咙上。 六枚铜钱打出来六个血窟窿,吕半水当场没了性命。 一棵紫竹凑到近前,小声问常节媚:“常姑娘,督军说要重赏他,你把他给杀了,可怎么跟督军交代?常节媚拍了拍紫竹:“你这竹竿子脑袋还真是空心的,吴督军把他都交给我了,还用得着什么交代?我怎么交代,不都是交代? 再者说了,吕半水这种人,能值多高的价?给他六个钱,还不算重赏吗?找地方把他埋了吧。”王标统到了督军府,立刻向吴敬尧复命。 督军府原本是县知事魏正林的府邸,乔大帅来的时候,魏正林请乔大帅住驿馆,惹得乔大帅很不满意。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他下了血本,自己从大宅里搬到了外宅,把大宅直接送给了吴督军。吴督军正在宅院里办公,王标统进门汇报了事情的始末:“督军,据小集掌柜常节媚透露,那名纸灯匠已经离开蔑刀林了。” 没抓到那个纸灯匠,吴督军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另外两件事:“声势做足了吧?” “做足了!我带骑兵从大路去的,场面做得很大,而且还提前放出了消息,咱们是为姚家缉拿凶手。”“没有惊扰百姓吧?” “我们到了西竹坳就撤了,没有进小集搜查,沿途也就敲敲打打多弄些动静,基本没有扰民。”“好!”吴督军连连点头,“继轩,事情办得不错,这一功得给你记上。” 王标统是儒将,这种时候必须保持谦虚:“这哪算什么功劳,就是跑趟腿的事情。” 吴督军摇头道:“我说的不是这件事,我说的是篾刀林。” 王继轩闻言,可就不再谦虚了,他起身立正:“谢督军褒奖!” 吴督军在脑海里列出了几个人名,对王继轩道:“你帮我转告宋永昌一声,他的功劳我也记下了。还有那位姓何的朋友,你提醒他一句,之前的事情做得挺好,眼下的事情还得抓紧。 另外纸灯匠那事儿也先别放下,再吩咐一下各处哨卡,让他们找找人,做做样子。” 王继轩一一记下,又说了些军务,事情都汇报妥当,他正准备告退,吴督军吩咐道:“你去厨房看看,今晚的宴席准备的怎么样了。” 他赶紧去了厨房,十几个厨子进进出出都在忙活。 “今晚是要招待哪位客人?”王继轩还没见过这么大阵仗。 厨师长上前道:“标统,您别问了,这事儿我们也不知情,督军就说按最好的准备,我们前后改了六次菜单子,督军才满意。” 王继轩看了菜单子不由得惊讶,这菜色也太奢侈了,就算请沈大帅赴宴,也不过如此。 到了晚上,该开席了,可督军府里一个客人也没来。 厨师长也不知道该不该上菜,吴督军催促道:“愣着干什么,赶紧上菜啊,我不是请别人,我自己想吃自己吃? 吃这么大一桌子菜? 厨师不敢多问,等上了菜,吴敬尧把所有人都支出了正院,他自己在膳厅里站着,等了有半个多钟头。水汽蒸腾,转眼之间,膳厅里白茫茫一片。 一股葱花味儿飘进了鼻子,吴敬尧躬身施礼:“祖师爷,请上座。” 一名老者坐在桌子旁边,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放:“你小子这回可挣大发了!” 吴敬尧不敢抬头:“全仗着祖师爷照应。” 老者抽了口烟,叹了口气:“按理说,这事儿我不该管,一旦管了,还指不定弄出来多少事儿。可这也莫有办法,之前我被贺老六给打了,也是靠你小子帮了忙了,要不然我现在还动不了地方。”吴敬尧赶忙说道:“给祖师爷做事,那是弟子的本分,弟子对祖师爷别无他求,只有这一片孝心。”老者看着这一桌子菜,一个劲的摇头:“这个东西,我也吃不惯呀。” 吴敬尧抱上来一个笼屉:“祖师爷,您尝尝,我亲手蒸的!” 老者打开笼屉,拿了包子,吃了一口,脸色更难看了:“我要是吐了呢,算是糟蹋了粮食,我要是吃了呢,这也实在咽不下去。 小吴啊,你这个手艺可得好好练练,我都不说你糟蹋了这个面皮和肉馅,你这手艺都糟蹋了这个好笼屉呀!” 第104章 油纸坡 张来福外边穿着长衫,里边套着棉袄,走在通往油纸坡的路上。 钟叶云说过,油纸坡的纸伞匠人最多,张来福想去碰碰运气。 他想雇辆马车,可车都被别人雇走了,路上行人很多,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 走到中午,前方出现了一处路卡,有士兵盘查过往的行人。 这类路卡张来福之前也遇到过两个,就是问问来历和去向。他在人群之中排队过卡,可总感觉有人时不时看自己一眼。 他们一定是在看自己身上这件破衣裳。 张来福也觉得穿这件破长衫出来挺丢人的,可这件长衫能挡火,还能挡住何胜军的盘子,穿在身上挺踏实。 眼看要排到了张来福,他听到士兵在盘问前边的人:“车上装的什么?” “一点年货。” “去哪过年?” “红柳村。” 这两个问题和之前的哨卡问的一样,张来福早就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有没有看见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年纪,长得老实巴交,穿着一身青蓝长衫,衣服上都是窟窿,他擅长做纸灯的手艺,身边总带着竹条……” 张来福心头一紧,这个问题和之前的哨卡问的不一样,目前他没办法应对,因为这就是来找他的。竹条和其他做纸灯的用具都在木盒子里放着,暂时能藏得住,可身上这件长衫太扎眼了。 他转身要走,却被士兵拦住了:“干什么的,你往哪走?” “我尿急。”张来福敷衍一句,还想走,可士兵不放行。 “有尿到前边尿去,我问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年纪,长得老实巴交,穿着一身青蓝长衫,衣服上都是窟窿,里边穿个棉袄,棉袄特别的大?” 张来福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 没错啊,青蓝长衫,衣服都是窟窿。 这个士兵居然没认出来? “我问你话呢,看没看见这么个人?”士兵冲着张来福喊了一声。 “没看见。”张来福摇了摇头。 “没看见就说没看见,在这瞎耽误什么功夫!” 士兵放张来福过去了。 张来福走在路上,反复看着自己的衣裳。 这到底出了什么状况?是我傻了,还是这几个当兵的傻了? 走了几里路,张来福觉得口渴,路边正好有个卖开水的,摊主拿着大铜壶,正招揽生意:“开水嘞,刚滚的开水嘞,天冷喝一碗,暖身不凉心嘞!” 卖开水,三百六十行里,食字门下一行。 这行营生看着简单,弄几个炉子,烧几壶开水在街边卖,两个铜钱一碗,一个大子儿一壶,多加两个钱,水里给加点白糖,再加两个钱,还能泡点茶叶。 大多数赶路的人都不舍得泡茶,买上一碗开水,泡干粮吃。 张来福只想解渴,买了一碗开水,刚碰了嘴唇,又放下了。 水太烫,进不了嘴。 张来福掏出来一个大子儿,递给了摊主:“有没有凉水?” 摊主没收钱,他上下打量着张来福:“对不住了客爷,我们这没凉水。” 张来福问摊主:“你看我做什么?” 摊主笑道:“客爷,我没有冒犯您的意思,只是觉得穿您这身儿衣裳,不该来我这摊子买水。”“我这衣裳怎么了?”张来福还真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就算穿得破了点,也不至于连一碗水都买不起吧? “我没别的意思,客爷您再等等,一会儿水就凉了。” 两个铜钱的生意,摊主犯不上跟张来福多说,水放在那自己凉着,他又招呼别人去了。 张来福渴得厉害,看到摊主从水桶里舀水,装进茶壶里烧着,他也过去舀了一瓢,正要往嘴里送,却被摊主拦住了:“客爷,这个不能喝。” “我给你钱。” “客爷,我知道您有钱,可您给多少钱,我也不能让您喝生水,这么冷的天,您喝了生水,犯了病,可就倒下了,这缺德的生意我不能做。” 摊主说的是良心话,张来福看着水桶里凉水,他是真想喝一口,渴急了的人都知道,看见水的时候,是真的走不动道。而且当初他被困在破败的姚家老宅里,整整待了五天,当时就喝生水,倒也没什么事,可这水里的倒影是谁的? 张来福盯着水桶,看了好一会儿,从长相判断,这个倒影应该是他的。 可这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燕尾服,里边是白衬衫,还扎着一条黑领结。 张来福看了看水里的倒影,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反复对比了好几次。 他问身上的长衫:“你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身上的长衫没说话。 摊主在旁边回话:“我没想做什么,就想劝您一句不要喝生水,您要非得喝,我也不拦您,出了事儿可不能赖在我身上。” 张来福听了摊主的建议,没喝生水,他掏了两个铜钱,让摊主往开水里加了点茶叶。 等了许久,水终于凉了一些,张来福连喝了三碗,却觉得温吞水不解渴。 现在解渴不是关键,他得找个地方弄清楚这件长衫是什么状况。 从水碗里看倒影,张来福依然能清晰的看到自己的燕尾服衣领。 可真扯起领子低头再看,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破长衫。 这衣裳不仅能挡火,能挡盘子,现在还能用障眼法? 能用障眼法倒也是好事儿,要是没有障眼法,之前在路边的哨卡就已经被扣下了。 可这个障眼法有没有规律,什么时候会变成什么样的衣服?为什么自己看着还是那件破长衫?这些事还真得找个地方好好研究。 一直走到晚上九点半,张来福终于走到了油纸坡。 油纸坡也是一座县城,但和篾刀林不一样,这地方有城墙,也有城门。 城门还开着,有士兵盘查,张来福得找个地方确认一下身上这件长衫的状态,如果还是燕尾服倒还好说,如果变回了长衫还得赶紧换件衣裳。 可眼下也没有镜子,该怎么确认呢? 张来福四下找了半天,地上连个水洼都没看见。 要不自己做个水洼? 这附近连个树丛都没有,还有点不好意思。 干脆把这件长衫脱了? 长衫里边有棉袄,棉袄又肥又大,看着也挺扎眼。 把棉袄也脱了? 里边的短褂也是何胜军给的,一样不合身,况且这么冷的天,穿着短褂不是更扎眼? 这个问题一直被张来福给忽视了,来万生州这么久,他还没给自己买过一件像样的衣裳。 他在城门口转悠了好一会,一名穿着蓝西装的男子走到近前,问道:“先生,第一次来油纸坡吧?”张来福点点头:“是第一次。” “你是来做生意的?” “来看看纸伞生意。” “巧了,我也是第一次来油纸坡做生意,油纸坡的纸伞太出名了,你定了住处了吗?” “还没呢。” 那男子按开了怀表,看了一眼:“都这个时间点了,你还没定下住处?” 他的怀表是亮银色的,做工非常讲究,表壳亮得像镜子一样。 借着怀表的外壳,张来福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还是那件燕尾服,依旧配着白衬衫和黑领结。蓝西装的男子收了怀表:“我让朋友帮我定了一家旅店,地方还算不错,咱们遇上了,正好做个伴,要是有空房,你也开一间,要是没空房,咱们就挤一挤住下。” 张来福摆摆手道:“那多不好意思。” 男子倒是很大方:“这有什么,相识就是缘分。” 两人一并进了城,城门的士兵还是那几句话,两人都说来做生意,他们也没再多问。 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路上,张来福看着油纸坡的风景。路边的房子顺着山坡一路延伸,墙是粉白的,瓦是青黑的,看不到浓墨重彩,仿佛只能看到一笔笔古朴柔美的线条。 这小城秀气的跟水墨画一样。 一条小河穿城而过,在河边,张来福看到了不少店铺,很多店铺已经挂板(打烊)了,一把把油纸伞还在门口摆着,这些伞有颜色,红蓝青绿都有,在白墙黑瓦的背景下特别的显眼。 张来福道:“这伞不怕别人偷吗?” 男子笑道:“不怕,油纸坡遍地都是纸伞,这些店铺把纸伞当了幌子,天天放在门口,也没人偷。”“看来这是油纸坡的习俗。” “是啊,是习俗。”男子四下看了看。 “这习俗挺好的。”张来福微微点头,这男子第一次来油纸坡,对习俗还挺了解的。 穿过两条马路,男子把张来福带进了一条巷子:“客栈就在前边。” 张来福跟着男子进了巷子,走不多时,男子突然放慢了脚步,从两人并肩而行,慢慢走到了张来福的身后。 他把自己的腰带抽了下来,从身后猛然套住了张来福的脖子:“先生,一看你就是有钱人,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张来福左手扯住了腰带,没让腰带勒住喉咙,他回头问那男子:“你能不能借我点钱花?”男子一愣神,这话应该是他说才对。 现在不能多想,他手上赶紧加劲。 张来福一晃右手,从袖子里甩出来一条伞骨,回手一捅,扎穿了男子的手掌。 PS:感谢盟主夜*尊,感谢对来福和沙拉的大力支持! 第105章 杂门手艺 张来福用伞骨刺穿了那男子的手掌,男子也真能扛得住,双手一直拼命扯着腰带,力道越来越大。噗嗤! 张来福又从袖子里甩出一根伞骨,扎穿了男子的手腕。 男子手上一阵哆嗦,可还是没有松劲儿。 他不松劲儿,张来福可有点扛不住了,从这个男子一出手,张来福就觉得奇怪,因为张来福做了防备,可他套脖子那一下,张来福还是没能闪开。 这人动作很快,好在张来福也不慢,用左手把裤带扯住了,可这人的力气还真让张来福吃惊。闹钟现在能显示两点,以此判断,张来福觉得自己现在算是二层的手艺人,但身后这个西装男手上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跟张来福角力,证明这人的手艺也不低。 再用伞骨扎下去,怕是没什么用处,可不用伞骨还能用什么呢? 张来福的袖子里确实藏了不少东西,但平时都是用另一只手掏出来,现在靠单手往外甩,这下还不太好控制。 他甩了一下,甩出来了一瓶猪皮胶。 这个是糊纸伞的,眼下没什么用处。 他又甩了一下,甩出来了一截儿蜡烛头。 这个也没用。 他再甩一下,甩出来一把裁纸用的剪刀,这东西用处大了。 这把剪刀是张来福在小集的竹楼里买的,摊主看着常节媚的面子,只管张来福要了五十大洋。这东西肯定算不上厉器,但算得上兵刃,是手艺人做出来的好东西。 张来福拿着剪刀,想把勒在脖子上的腰带剪断,结果剪了半天,这腰带就是不断。 剪不断腰带,那就得剪点别的了。 张来福回过手腕,剪掉了那男子一根手指头。 这男子终于扛不住,松开了腰带,转身就跑。 张来福哪能让他跑了,他两步追到身后,拿出来一根竹竿,戳在了那人脊背上。 那人强忍着疼,两步钻到了房檐下边的阴影里。 他这一进影子,张来福看不见他了。 什么状况?障眼法吗? 张来福从暗袋里抽出小竹条,迅速折了个骨架,糊上纸,穿上杆,立在地上,用火柴点着了,灯光一闪,张来福往地上一看,自己的影子的后边还有一个影子。 那男子就在身后,手里拿着腰带,又要勒脖子。 这小子怎么就这一招? 他这一招不可能让张来福吃两次亏,这男子刚把腰带扬起来,张来福猛然蹲身,轻松躲开了。男子扑了个空,又想往阴影里跑,张来福左手提着灯笼在他身上照着,右手拿着一根伞骨,往这男子身上戳。 伞骨短了些,不如灯笼戳得狠,可如果直接用灯笼戳,灯光一旦摇晃,又怕这男子跑了。 张来福也挺为难,他直接问这男子:“我都捅你六下了,你怎么还没倒下?要不我换灯笼试试?”这不是说笑,张来福很严肃,他真捅了六下,男子背上正正好好六个血窟窿。 眼看要捅第七个,男子身上冒烟了,血窟窿里边散发出一阵阵焦糊的香味儿。 这下西装男扛不住了,噗通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张来福提着灯笼来到近前,照了照男子的脸。 男子捂住脸道:“别照!朋友,我服你了,咱们都是手艺人,我没想杀你,你也饶我一命。”“手艺人?”张来福拿着灯笼上上下下照了好几遍:“你哪行的?” 这男子说话都冒烟:“我是勒脖子的。” 张来福瑞了男子一脚:“这叫什么手艺?” 男子解释道:“这真是手艺,衣食住行乐,农工卫育杂,三百六十行里有我们,我们是杂字门下一行,就靠勒脖子的手艺赚钱糊口。” “你直接说抢劫不就完了么?还说什么赚钱糊口,把手拿开,把脖子露出来,不要乱动。”张来福拿了根伞骨,准备要扎那男子的喉咙。 男子捂住脖子,哀求道:“这位爷,我虽然抢劫,可我从来没伤过人命,冒犯了您是我不对,可我罪不至死!” 张来福拿起了男子的腰带:“你手劲儿这么大,居然还说没勒死过人?” 男子赶紧解释:“我们有行门有规矩,只能把人勒晕,不能把人勒死,拿了别人钱财,还得把别人抢救回来。” 张来福连连摇头:“你说的这些我都不信,你勒了别人的脖子,抢了别人的钱,再把别人救回来,那别人还能饶了你吗?” 这是张来福见得少了,勒脖子这行人还真就这么做事儿。 可这男子不想说,这是他行门里的紧要。 “你不说是吧,来,把脖子露出来,我肯定不用伞骨扎你。”张来福放下了伞骨,拿起了一根穿纸灯笼的铁丝。 男子赶紧开口:“先生,你先等一下,我这就告诉你,我们有特殊的手艺,叫三掌还魂。 我们把人勒晕了,把钱拿走,然后在那人背上拍三掌,那人就能缓过一口气,但他一时半会动不了,如果没人看见,我们就趁着这个时候脱身。” “要是有人看见了呢?” “如果被别人看见了,我就说这人生病昏倒了,已经被我救下了,现在我有急事儿,劳烦诸位关照一下张来福一怔:“这么说来,你倒是成了好人。” 男子用力点头:“他们都说我是好人,我们这行人本来就不坏,钱财乃身外之物,让我们拿一点养家糊口,有什么不对吗? 你也看见了,我们用的是棉布腰带,腰带宽软,就是为了不伤人命,要是谁敢用麻绳、钢丝、细带出来干活,我们行帮绝对不容他!” 张来福长见识了,勒脖子这行居然还有行帮。 那人接着求饶:“我们不光有行帮,还有行规,行规有三不套,三不取,老弱残疾不套,单身妇女不套,贫苦落魄不套。 贵重金银不取,散碎零钱不取,文字书信不取,我们做事儿守规矩,就从别人那赚点钱花,是正经的手艺人。” “真是手艺人?”张来福想了想,问道,“你绝活是什么?” 这男子又不想说话了,张来福拿起铁丝准备穿脖子。 男子一脸无奈道:“我们这行绝活叫贴翻绞喉,刚才在你这用出了一半,没能得手。” “什么叫用出了一半?” “贴翻绞喉第一步是先得贴住影子近身,我们这行只要贴住了影子,寻常人就发现不了我们,只是没想到你是个纸灯匠,能破了我们贴影的手段,所以第二次下手,我没成功。 第二步是绞喉,就是勒脖子,第一次对你下手的时候,我做成了一半,已经勒住你了,因为你有防备,把裤带给扯住了,所以我勒不到你喉咙。 第三步是翻身,勒住脖子之后,我们应该把身子翻过来,背对着你,扯着腰带跑,很快就能把你勒晕,还能把你送到合适的地方。 如果当时我能把身子反过来,你肯定不是我对手,可因为之前没勒住你脖子,所以我翻不过来身,这就叫绝活用出了一半。” 说到这里,这男子叹了口气。 张来福拿着伞骨,扎穿了男子的左腿:“你还挺惋惜的?” 男子疼得一哆嗦:“没觉得惋惜,我是给自己叹气,今晚栽在你手里是我背风,我谁都不恨。”“真的不恨我?”张来福又往他身上插了一根伞骨。 男子忍着疼,提高了声调:“朋友,你在油纸坡可以打听打听,我陈大柱是个什么样的人,咱们今天就算交了个朋友,以后有事儿也算多个照应。” “你叫陈大柱?”张来福把纸灯放在了旁边,语气也随和了一些。 看到张来福放下了灯笼,陈大柱心里松了口气,这条命算是保住了:“朋友,你怎么称呼?”张来福没说话。 陈大柱觉得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随即岔开了话题:“朋友,我对你真没恶意,咱们今晚就当没见过,这事儿就算过去吧。” 张来福低头看着陈大柱:“你勒我脖子还抢我钱,为什么还说没恶意?” 陈大柱一愣:“我刚才不都说明白了吗?我们只抢钱,不伤人命。” “你把别人钱抢光了,别人没钱吃饭,只能等着饿死,这不算伤了人命?” 陈大柱一听,当场急了:“你这是歪理,钱没了还能再赚!我们不抢老弱,抢的都是青壮,他们也不是不能赚钱!” 张来福看着陈大柱:“赚钱不容易,你不也是青壮,你怎么不去赚钱?” “我就是这个行门,我这就是赚钱,我大半夜顶风冒雪出来干活,就是为了挣这点钱,我也不容易啊。” 一听这话,张来福深有感触:“我顶着风雪走了一路,也不容易,刚走到油纸坡,就被你给坑了!”“朋友,这都是误会,我刚才跟你说了……” “你不用说了,”张来福摇摇头,“我就想要了你这条命,要不我这口气实在出不去。” 陈大柱喊道:“这不行啊,命就一条,你这可就不公道了……” 张来福摇摇头:“我觉得我挺公道的,钱没有了,可以再赚,命没有了,你可以再投胎呀,你不还有下辈子吗?” 陈大柱瞪圆了眼睛:“话不是这……” 噗嗤! 张来福用一根伞骨扎进了陈大柱的眉心,伞骨从后脑勺钻出来了。 把灯笼放在旁边,是因为灯笼早就灭了,也烤不熟陈大柱。 语气随和了一些,是因为要送陈大柱上路了,分别之时总有那么点伤感。 等陈大柱不再挣扎,张来福重新把灯笼点着,顺着灯劲儿,在陈大柱身上照了好一会儿。 一条棉布腰带,出现在了陈大柱身上。 张来福拎起腰带看了看:“这还真是手艺人!” PS:感谢盟主看书怎么这么贵,感谢对来福的信任,感谢对沙拉的支持。 第106章 你受委屈了 收了陈大柱的手艺精,张来福在陈大柱身上搜出来两块大洋,十九个大子儿,和一块怀表。“我还真没见过你这么落魄的手艺人,连钟叶鸣都比你有钱,你做这个行当就活该受穷!”张来福把陈大柱的腰带给收了,这东西材质很好,剪刀都剪不断。 怀表也收下,这怀表外观看着不错,比张来福之前那块表强了太多。 其他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张来福用化尸水化了陈大柱的尸体。 看着随风飞舞的灰尘,张来福叮嘱了两句:“你要是能给同行托梦,让他们尽量绕着我走,我这人喜欢享福,见不得你们这行人活在世上受苦。” 他在街边找了一家客栈住下。这家客栈叫荣华栈,张来福喜欢这名字,荣华后边就是富贵,这客栈和他挺投缘。 临近新年,住店的人不多,空房有的是,陈大柱说住处不好找,就是为了骗他这个外乡人。张来福要了一间上房,特地提醒房间里得有镜子。 伙计还真上心,给张来福找了个套间,外屋客厅,里屋卧室,客厅里有一面穿衣镜。 对着这面穿衣镜,张来福从头到脚看了好一会,身上还是那件黑色燕尾服,肩宽腰窄,非常合身,连里边那件臃肿的棉袄都看不出来。 从镜子里看,燕尾服干干净净,没有破损,没有血迹。 低头往自己身上看,长衫上的破洞一个没少,肩头上斑斑点点,都是陈大柱的血。 张来福拉紧了窗帘,找了个花瓶放在了脚边,他做了个灯笼,插在了花瓶里,把灯笼点亮了。透过闪烁的灯光,张来福看向了镜子。 奇怪了,镜子里边的自己居然还穿着燕尾服。 他的一杆亮居然看不穿这件长衫的障眼法,这让张来福倍感意外。 是这件长衫的层次太高了,还是它用的根本不是障眼法,而是某种别的法术? 碗是何胜军送的水烟筒子,土是姚仁怀送的一家老小,种子是长衫、宣纸、墨盒、手枪、子弹和一堆杂物,居然能种出来这么一件衣裳? 这可真是捡到宝贝了。 张来福掏出来木盒子,称赞了一句:“之前是我不对,咱们为这事儿还打了一场,我以为你糟蹋了一个好碗,没想到你还真是个能持家的!” 盒子表面泛起一层亮光,有那么几分得意。 脱了长衫,镜子里的自己和真实情况完全一样了,身上穿的是那件肥大的棉袄,袖子过了腰际,下摆过了膝盖,看着特别扎眼。 屋子里生着火炉,再穿棉袄就有些热了,张来福脱了棉袄,穿着小褂子,带着长衫去了里屋,放在了桌子上,给闹钟上了发条。 “阿钟,我待你不薄,他们都挤在水车里边,我给你弄了个单间,天天随身带着,这份情谊你应该看得见,你就给我一个两点吧。” 咯咯咯° 发条上满了,三根表针一起转动,时针比分针快,分针比秒针快,转过片刻,时针停在了两点的位置上,张来福高兴极了,温柔的抚摸着闹钟的玻璃罩子,本来想亲一口,可又忍住了。 “时间挺紧的,咱们一会儿再亲热。”张来福转眼看向了长衫,问道,“你一共有多少功能?”“离近点说话。”长衫真的开口了,她的声音是个女子,听着很年轻,但音调稍微有点低沉,让张来福想起了高中时代的语文老师。 张来福上高中的时候,那位老师才刚毕业,上课的时候总有点紧张和胆怯。 有一次讲错了一个知识点,被学生嘲弄了两句,急得她都快哭了。 那位语文老师的头发很长,如果她改成齐耳短发,然后穿上长衫,会是什么样子? 想那老师做什么,赶紧办正经事! 张来福把耳朵贴在了长衫上,轻声道:“你都有什么功能,快说吧。” 长衫在张来福耳边,柔声细语的回应道:“我就不告诉你!” 张来福低头看着长衫:“你这就没意思了。” 长衫冷笑一声:“你说什么叫有意思?你对我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张来福一愣:“我怎么对你了?” “你说呢?”长衫的声调抬高了,冲着张来福喊了起来,“我这一身窟窿哪来的?我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么?你用剪刀把我剪成这样?” 张来福辩解道:“我当时是……” 长衫不听张来福辩解:“你缝个暗袋从我身上剪,找点碎布也从我身上剪,桌子脏了你拿我当抹布用,这是人干的事情吗? 当初你从放排山上逃下来,穷得连一顿馄饨都吃不起,满身上下掏不出几个大子儿,我嫌弃你了吗?你都睡了桥洞子了,是谁给你遮风挡雨?那一晚上我没冻着你吧? 你到处逃难,我满身泥水,你都没说给我洗一次,我埋怨过你吗? 我拼了命的守着你,护着你,疼着你,你怎么对我的?你良心让狗吃了吗?” 长衫破口大骂,骂得张来福满脸通红,青筋暴起。 过了好一会,长衫好像是骂累了,停了一小会儿。 张来福趁机反击:“你·……” 闹钟的时针回到了十二点,交流时间结束了。 张来福怒不可遏,拿起闹钟拼命拧发条,可是他拧不动。 没闹钟也没关系,今天非得把这口气出了,张来福指着长衫刚要开口,却半晌没有作声。 他看到了长衫上的破洞,也看到了长衫上的污泥。 他盯着长衫,仔细看了许久,随即让伙计打了些热水。 伙计问道:“客爷,您是要洗澡?” “我洗衣裳。” “这不用您洗,您定的是上房,把衣服给我们,我们安排人给您洗,还帮您熨烫。” 张来福摇摇头:“这衣裳必须我自己洗。” 伙计也不多说,他打来了热水,给了张来福一块胰子,一个搓衣板。 张来福把长衫泡进了热水里,小心问道:“烫不烫?” 长衫没有回应。 张来福没用搓衣板,他把胰子抹在长衫上,小心翼翼用手搓,边搓边和长衫说话:“你说你心里这么多委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也知道,我这人一根筋,有些事一时没想到,就一直想不到。 我对你不好,你还一直护着我,今天还特地变了模样帮我过哨卡,这个情谊我肯定不会忘的,以前是我不对,明天我找个裁缝帮你把伤口缝一缝。” 啪! 长衫的衣袖忽然飘了起来,狠狠打在了张来福的胳膊上,打了张来福满袖子都是泡沫。 张来福把泡沫擦了,盯着长衫看了一会,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你不想让别人碰你?那行,我自己缝,我缝的难看,你可别生气。你是一件长衫,以后就叫你常珊吧。” 也不知道这衣裳是不是真的听懂了,她伸出袖子,在张来福的胳膊上揉了揉,好像是觉得自己刚才打疼了。 揉完了胳膊,她又揉了揉张来福的脸。 张来福有点不好意思,把长衫泡在水里,小心翼翼的搓洗。 袖子从水里伸出来,轻轻拉着张来福的手。 “你拉我做什么?”张来福一脸严肃,“你还要和我一起洗么?你为人师表,哪能这样?太不害臊了。” 晾了一夜,衣服干了。 第二天早上,张来福让伙计买了一块蓝布,在长衫缝了好几个补丁。 他针线活做得不行,缝得实在不好看,可对着镜子一照,镜子里边的自己还穿着昨天那身燕尾服。“阿珊,这衣服就不太合适了,我今天想找个铺子学艺,我穿这种衣服,一看就不是做学徒的样子。”张来福在身上摸索了好几下,长衫来回颤动,似乎是能明白他的意思。 衣服确实给换了,身上的长衫荡起一道褶子,从衣领一直荡到了下摆。镜子里的燕尾服不见了,又变回了青蓝长衫。 镜子里的长衫和自己身上的长衫多少有点区别,所有的补丁和磨损都看不见了,颜色、款式也有些变化。 这个能理解,长衫是个姑娘,人家也是爱美的,变得干净一些是应该的。 张来福觉得这件衣服看着顺眼多了,穿这身儿长衫去学艺,既简单,又朴素,像个踏实肯干的老实人,人家才能看出诚意来。 他下了楼,伙计一看这身儿衣服,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半天。 在柜台干的时间长了,从衣服上就能看出来一个人的身价,张来福这件长衫,选的是上好的绸缎,缎子面能照见人,顺光一抖,能泛起柔亮的波纹。 再看这颜色,是极难得的“月牙青”,不俗,不艳,却还有点富家公子的不羁。 再看这手工,衣服上织着暗纹,离远了看不出来,离近了才能发现衣服上有云团,云团里藏着细腻的流波。盘扣用的是象牙色的细骨扣,每一粒都磨得精致,不多不少正好七枚。 最讲究的是下摆的压边,用的是暗金线,走在街巷里时,风一撩,金线就会轻轻闪几下,时隐时现那才叫亮眼的锋芒。 伙计暗挑大指:“这位客爷是有钱的,这一件衣裳可比昨天穿那身值钱多了!” 第107章 好人 张来福走到街上,进了离荣华栈不远的一家纸伞铺子。 这纸伞铺子门脸不大,门口摆着几把雨伞做招幌,从材质和做工来看,都属于不上档次的类型。张来福要找的就是这样的铺子,这种不上档次的铺子或许能在规矩上做点通融,最好不要逼着他学三年手艺。 如果不给通融,大家好合好散,张来福只想学会手艺,不想等这三年,他说明原因,走人就是,大不了不要出师帖了。 伙计上前招呼生意,刚想开口,仔细看了看张来福这身儿衣裳,回身喊道:“掌柜的,来客了!”“来客你就招呼着,你也不是第一天看铺子,咋咋呼呼干什么?”掌柜正在理账,抬头看了看张来福,赶紧放下账本,迎了出来,“客爷,您有什么指教?” 这话说得奇怪。 这位掌柜的不问客人买什么样的雨伞,却说什么指点,这话什么意思? 这话的意思是,掌柜的看出来这人不是买伞的。 穿这么一件好长衫,就不该来他这家小店买伞。 张来福说明来意:“我来学艺!” 掌柜的微微笑道:“您要学什么艺?” “学做纸伞的手艺。” 掌柜的上下打量着张来福:“我没太明白,你是说要来当学徒?” “就是这意思。” 掌柜的思索片刻,问了张来福一句:“我们没少了功德钱吧?” “应该没少吧!”张来福也不知道他们该交多少功德钱。 “我们没犯过帮门规矩吧?” “应该没犯过吧!”张来福也不知道这行都有什么规矩。 掌柜的笑道:“您知道我们没犯过规矩,也不打算犯规矩,这位先生,我们店里不缺学徒,您到别处看看吧。” 张来福一脸雾水出了店门,不招学徒就直接说,绕这么大弯子干什么? 伙计问掌柜的:“您觉得刚才那人是行帮派来的?” 掌柜的回到柜台后边,接着理账:“咱们帮门新换了堂主,新官上任三把火,正愁没地方烧,这也不知道他从哪叫来个公子哥,引着咱们上当。” 伙计心里不踏实:“掌柜的,新来这堂主怎么总想算计咱们?” 掌柜的一脸不屑:“他能当上堂主,全仗着他爹在行帮里的根基,也不问问帮里有几个人服他?”“掌柜的,他爹前天来过一趟,说他这些年又当爹又当妈,好不容易把孩子拉扯大,让咱们给点照应,当时您没在家,您看是不是……” 掌柜的皱起了眉头:“这事儿你念叨好几遍了,到底想干什么呀?让我巴结他去?让我给他送礼去?我怎么那么贱?” 接连走了几家铺子,他们都说不招学徒,张来福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一直走到城南,在绸布街上,张来福找到了一家铺子,这家铺子贴出了告示,要招学徒。 这家铺子名叫君隆伞庄,三开门两层高的大铺面,店里伙计不少,扫上一眼,有三十多人。这里的老板姓赵,叫赵隆君,这人看着四十岁上下,脸上能看出岁月的痕迹,却没有半分老气,五官俊朗,眼神中没有青年人的凌厉,也没有中年人的圆滑,却有一份常人少有的清亮。 张来福说要来学艺,赵隆君看他这身装扮,也觉得奇怪,干脆直接问道:“你是想学一门谋生的手艺,还是想学点别的?” 对方这么坦率,张来福也不拐弯抹角:“我想学点手艺人的手艺。” 赵隆君点点头:“既然是手艺人,那就把手艺亮出来我看看。” 有学徒备好了用料,伞骨、伞头、伞柄、竹跳子都是现成的,张来福挽起袖子,开始装伞。装伞要比从头做雨伞容易的多,张来福手快,转眼装好了骨架,穿好了线,正准备糊纸,一看原料,张来福意识到自己来错地方了。 他没看到纸,他看到的是布。 纸伞的伞面是贴上去的,布伞得往上缝,张来福没有这样的手艺。 “我只会做纸伞,这个不行……” 学徒们一听这话,都笑了。 “来绸布街做纸伞?兄弟,可真有你的!” “油纸坡到处都是纸伞铺子,你怎么偏偏找到这来了?” 张来福有些尴尬,他转身要走,却被赵隆君叫住了:“小兄弟,谁让你来这学艺的?” “没人让我来,我自己走过来的,我就是随便走走看看,我对这也不是太熟悉。”张来福提起了戒备,他可能来错了地方。 “来都来了,那就好好看看,我带你去工坊。”赵隆君很热情,他真带着张来福去了后院工坊。布伞在骨架方面的工艺和纸伞基本一样,而且张来福看见布伞也觉得有些感应。 赵隆君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份异常:“小兄弟,你认准了纸伞这个行门吗?” 张来福想了想:“也不能说是认准了,就是觉得纸伞看着亲切。” 赵隆君问道:“有多亲切?” “就像看见了自己的媳妇儿。”说话间,张来福声音有些颤抖,胸腔子里仿佛有火在烧。 这是纸灯笼在捣乱。 媳妇儿,你别生气行么?我就是在这伞铺子里转转,没打算动真格的。 赵隆君很神秘的问了一句:“你觉得纸伞是你亲媳妇儿么?” “也不像是原配媳妇儿那样……”张来福声音越来越小。 “不是原配,但还是觉得亲,是吧?”赵隆君笑了。 “你不要问这种事情,我不是那样的人!”张来福哼了一声。 赵隆君带着张来福到了物料仓,拿出了做伞的竹子、桑皮纸和各类工具:“你做一把纸伞我看看。”“从头开始做?我做得可不算快。”张来福怕对方没有耐心看下去。 “慢慢做,反正我今天也没什么事儿。”赵隆君坐在一旁,看着张来福做纸伞。 张来福认认真真做伞骨,刻伞头,等给伞柄做竹跳子的时候,他被赵隆君拦下了。 “小兄弟,你不是纸伞匠,肯定不是这行人。” 张来福解释道:“我学艺的时间还不长,有些手艺不熟练……” 赵隆君摇头道:“这不是时间长短的事情,你自己看看你做的伞骨,每一根都没有大毛病,但是放在一起成不了骨架。 这不是因为你做得不认真,也不是因为你技艺不熟练,而是你的手艺和这个行门有冲突。”张来福没太明白:“手艺和行门有冲突,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隆君拿起来一根伞骨,对张来福道:“你这根伞骨做得有毛病吗?” “肯定是有点小毛病,但是……” “但是不耽误用,”赵隆君又拿起一根伞骨,“这根也一样,都是小毛病,都不耽误用,可这些小毛病加在一起就成了大毛病。” 张来福仔细反思了一下:“是我的手艺太粗糙了?” “不能算粗糙,只是和伞匠这行相性不合,伞匠做出来的伞骨不见得有多精致,但每根伞骨都要做到整齐一致,这恰巧是你在手艺上不擅长的。” 张来福不服气:“我没学过做布伞,我还没糊纸呢,我糊纸很快的。” “我信,你糊纸肯定快,”赵隆君点点头,“你劈竹条的手法很特殊,这不是纸伞匠惯用的手法,从这一点能看出来,你学过别的手艺。” 张来福愣了好一会:“这你都能看出来?” 赵隆君笑道:“你刚说你糊纸快,却又不是纸伞匠,竹条和纸这两样手段能是哪个行门呢?这可不好猜呀。” “不好猜,你也猜着了,”张来福加紧了戒备,“赵掌柜,你真觉得我不适合伞匠这个行门?”赵隆君摇摇头:“不适合。” “可我跟雨伞真的有情分。” 赵隆君点点头:“我也有情分。” 这话说的奇怪。 “你也有是什么意思?” 赵隆君没回答张来福的问题,反而问道:“你用雨伞打过架吗?” “打过!用得特别顺手!”这一点张来福非常自信。 赵隆君又问:“你用零件顺手,还是用整把伞顺手?” 张来福想了想。 他平时用雨伞做盾,这招用得非常熟练。 用雨伞打人,这招用得也相当不错。 可用伞骨打人的时候,张来福觉得更加顺手。 “我觉得我好像都可以。” 赵隆君又问道:“有没有时候觉得破伞比好伞更好用?” “有时候还真是这样。”张来福想了片刻,当初油纸伞被何胜军打得不成样子,却拦住了何胜军好几个盘子,有点越战越勇的意思。 赵隆君笑了:“我知道你是哪个行门了。” 正好到了午饭时间,厨娘抱着菜盆饭桶进了工坊。 “先吃了饭再说。”赵隆君带着张来福上了饭桌。 “你留我在这吃饭?”张来福有些意外,他在老亮灯铺学过一些规矩,工坊不轻易留人吃饭。“我收下你了,”赵隆君让厨娘给张来福盛了一大碗饭,“等你吃饱了,我带你去看看咱们行门的手艺。” 张来福吃不下,他心里难受:“我真就做不了伞匠了?那我这些日子下的苦功……” “别难过,这些日子的苦功都没白费,”赵隆君指着自己的嘴唇,“小兄弟,笑一笑,有福的人都爱笑。” 张来福一怔:“你怎么知道我这人有福?” 第108章 咱们这行有前途 吃过午饭,赵隆君让张来福不用急着出摊,先在铺子里歇息,工人和学徒各回各房,张来福也想找地方睡一觉。 工坊轻易不留外人,张来福懂这个规矩,他准备回客栈,结果被赵隆君拦住了:“你还往哪走?差不多该干活了。” 张来福一愣:“这么着急吗?” 赵隆君很严肃的说道:“这事儿必须抓紧,下午是活最多的时候,去晚了,生意就让别人抢走了。”张来福道:“得先学艺再干活吧?” “那不是,”赵隆君摇头,“咱们这行边学边干!” 掌柜的亲自授艺,张来福也不能怠慢,他挽了袖子,准备去工坊大干一场。 关键是自己不是做伞的手艺人,在这工坊里能干什么呢? 也有可能自己不擅长做整把伞,而是擅长做某个零件,比如伞头或是竹跳子。 可真算手艺人吗?三百六十行里有做竹跳子这一行吗?? 张来福正想着自己的行门,赵隆君带着他从后门出了工坊。 后门外边是条巷子,张来福问:“出来做什么?咱们不在铺子里干活吗?” “咱们这行没铺子,”赵隆君指了指自己肩膀,“营生就在咱们肩膀上。” 张来福一惊,想起了在黑沙口的见闻:“你是让我做馄饨挑子?” “确实有挑子,但咱们不卖馄饨。” 有伙计准备了两副挑子,放在了赵隆君和张来福面前,一条扁担,左边几把破雨伞,右边挂着桑皮纸、猪皮胶、桐油、清漆、铁锤、锥子、扁锉、剪刀…… 赵隆君拿了条毛巾,给张来福搭在肩上:“先把扁担挑上,练练步法!” 张来福挑上了扁担,走了两步,赵隆君看着很不满意:“这脚步不行,不扎实也不稳当。 咱们这行的基本功就在脚步上了,一天得走几十里路,你这个步法可吃不了这碗饭。” 张来福没怎么挑过东西,走路确实不稳,关键他心思也不在这挑子上,他现在急于知道一件事:“掌柜的,咱们这行到底是做什么的?” “你先别管这个,把步法练好了再说,你接着走,不用走远,就在这条巷子里练功夫。” 张来福挑着扁担,在巷子里来回走,练了半个钟头的步法。 练步法的过程中,张来福不停流汗,不是因为疲惫,也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有点羞愧。 看着张来福的脚步,赵隆君微微点头:“稍微像点样子了,咱们这行手艺分外功和内功,外功看的是架势,内功看的是内力。 现在你这架势差不多了,你吸足了气,大喊一声,我看看你内力基础怎么样。” “这还得喊?” “必须得喊。” “喊什么词?”张来福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学艺。 “喊咱们行门的内功心法口诀!”赵隆君深吸一口气,准备要喊,可挑子不在身上,他又喊不出感觉。他也把挑子挑上了,来来回回走了几圈,感觉上来了,赵隆君抬头喊了一嗓子:“修伞嘞!换伞骨、补伞面嘞,纸伞、布伞、洋伞都能整嘞!” 这一嗓子出去,隔着两条胡同都能听见。 喊完之后,赵隆君看向了张来福,一脸严肃的问道:“口诀记下了吗?” “差不多吧……”张来福的表情也很严肃。 “喊一声我听听!” “那什么,修伞……” “你喊大点声,”赵隆君很不满意,“刚才过去个苍蝇,把你声音给盖住了。” 张来福深吸一口气,又喊了一声:“修伞嘞……” 赵隆君还是摇头:“你这不行,嗓子不行,气息不行,内力也不够深厚。” 张来福仔细分析了一下:“应该不是内力不够厚,我觉得主要是,我这脸皮可能不够厚。”“你觉得丢脸么?”赵隆君不高兴了,“咱们凭手艺吃饭,有什么丢脸的?” 张来福抿抿嘴唇道:“咱就不能回铺子里干活吗?” “这话说的,你见哪个修伞的在铺子里干活?自从有了咱们这行,都是走街串巷!” “你真觉得我是修伞的么?”张来福脸上一阵发红一阵发白,“要不咱再琢磨一下?” “不用琢磨了,你就是干这个的,跟着我走吧!” 张来福挑着担子跟着赵隆君沿着大街小巷开始吆喝,走了不到半个钟头,第一桩买卖上门了。来人是个老太太,拿着一把竹骨纸伞,递给了赵隆君:“伞面让虫子啃了个窟窿,你给补补。”赵隆君接过纸伞检查了一下,交给了张来福:“你不是会糊纸吗?这个活儿你干了。” 张来福一看,伞面上有个桃核大小的窟窿,他第一次修伞,也不知道该怎么上手,只能问赵隆君:“我直接拿纸糊在窟窿上?” 赵隆君道:“不然还能糊哪?你还想把整个伞面都翻新了?” 张来福在布袋子里找纸,老太太这把雨伞是黄纸面的,但是袋子里只有白纸。 他剪了一张白纸,糊在了伞面上,交给了老太太。 老太太看了看伞面,委婉的说道:“小伙子,你糊纸是真快,可这个纸糊得不好看呀。” “不好看也没辙,我这只有白纸。”张来福打开了包袱,还特地给老太太看了看。 老太太咂咂嘴唇,很不满意的看向了赵隆君。 赵隆君也不高兴了,他指着包袱里的小罐子:“这是做什么用的?” 包袱里装着六个小罐子,张来福打开了赵隆君指着的那一个,里边装着颜料,栀子黄。 剩下还有五个罐子,张来福逐一打开,里边分别装着蓼蓝、苏木红、五倍子黑、清漆、草木灰。蓼蓝、苏木红、五倍子黑都是颜料,以前跟钟叶云学做纸伞的时候,钟叶云也教过染色的方法,但张来福没有认真学。 他在篾刀林时,糊好的第一把纸伞看着像个七扭八歪的凉棚子,在这种工艺基础上,染色这个环节就显得很没必要了。 一看张来福不懂这行手艺,赵隆君自己拿了个竹片,蘸了栀子黄在伞面上染色。 张来福新糊上的那张纸被染黄了,和原本的伞面有些区别,但不那么扎眼。 上完了颜料,赵隆君取来草木灰,用水调匀,拿毛刷蘸着草木灰水,涂在了纸上。 这一步的目的是为了防止脱色。 抹完了草木灰水,赵隆君又用竹片往纸上抹了一点草木灰粉末,这是为了加速干燥。 等纸面干了,他又往纸上刷了一层清漆,清漆是桐油和松节油调和出来的,目的是为了防水。涂完了清漆,这把伞算修完了。 老太太看着还算满意,问了一句:“多少钱?” 赵隆君伸出来五个手指头,张来福以为是五个大子儿,修一把伞就能挣出来一碗馄饨,这行也能凑合着糊囗。 结果老太太给了五个铜钱。 张来福愣住了。 十个铜钱才一个大子儿,又糊纸,又上色,就赚了半个大子儿? “小伙子,看看你师父这手艺多好,你糊纸挺快的,别的还得多学呀!”老太太拿着雨伞走了。张来福问赵隆君:“掌柜的,咱这行不太好挣钱吧?” “谁说的?”赵隆君把五个铜钱交给了张来福,“薄利多销怎么就不挣钱了?你以前做纸灯匠的,还不懂这里的窍门吗?” “薄利多销是不假,可你这个利也太薄了。” 赵隆君没有多说,挑上扁担接着往前走,张来福在后边跟着,又走了两条巷子,才遇到第二个修伞的。“掌柜的,你这个营生也不多销啊?” “别总说你这个营生!”赵隆君不乐意了,“现在是咱们的营生,你就是吃这碗饭的,赶紧干活吧,有你挣钱的时候。” 张来福也不乐意了,冲着客人喝道:“你这伞坏哪了?” 来修伞的人指着雨伞:“我这伞头坏.……” 张来福怒道:“拿走,不修!” 第109章 挣大钱的买卖 张来福拒绝修伞头,跟着钟叶云学做纸伞的时候,张来福做坏了二十多个伞头,伞头上的每一个刻槽,对张来福来说都是噩梦。 来修伞的客人不高兴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修我的伞?” 赵隆君也不高兴了:“你怎么能对客人这个态度?” 张来福态度十分坚决:“伞头坚决不修,做一个伞头太费劲,五个铜钱都不够刻一个刻槽的。”赵隆君转脸看向了客人:“我这位兄弟说得对呀,五个铜钱肯定不行啊,这位先生,修伞头可不便宜。” “我知道不便宜,你开个价吧。” 赵隆君还是觉得为难:“先生,我要真开价了,又怕你骂我,还不如买把新伞算了。” 客人看了看手里的雨伞,咬了咬牙:“这伞是我的念想,你修吧,我给钱!” 见这位客人这么坚决,赵隆君点点头:“那咱就定下了,十六个大子儿,您修不修?” 客人点点头道:“修!” 张来福在旁哼了一声,别说十六个大子儿,就算给他一个大洋,让他做伞头,他也不肯做。赵隆君也没做,他把挑子放下,从扁担一头拿下来几把破雨伞,逐一和这位客人的伞做比对,找了个相似的伞头拆了下来。 这位客人还不太满意:“你这个伞头不是新的呀。” 赵隆君摇头道:“你要新伞头,我就得给你拆了一把新伞,这可就不是十六个大子儿了。我要是专门给你做个伞头,那手工钱得更贵。我还没下手,生意也没做,你要不想修,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客人又琢磨了好一会儿:“行吧,那就修吧。” 赵隆君把拆下来的伞头换上了,换伞头要一根一根接伞骨,接了伞骨还要检查伞面是否平整。伞头不是原装的,肯定不平整,很多刻槽都需要修整。 等把伞头装好了,赵隆君检查了伞骨之间的丝线:“这线都断了一大半了。” “那你也得给修啊!咱们说好十六元的。”这位客人生怕赵隆君加价。 “放心,肯定给你修好,就是得让你多等一会儿。”一把纸伞,得穿线三千多针,一想起以前学穿线的日子,张来福直打哆嗦。 但赵隆君没有全部重穿,断线的位置虽然多,但有不少地方能接上,实在接不上的也就那么几段,赵隆君用了几十针,把线都补齐了。 竹跳子也有点卡涩,赵隆君顺手给处置了,没有另外收钱。 伞修好了,那位客人就在旁边看着,脸上还算满意,可嘴里还想讲价:“你这手艺是真的好呀,就是这个价……” 赵隆君摆摆手:“十六个大子儿,不能少。” “行吧,就十六个。”客人给了钱,带着伞走了。 赵隆君晃了晃手里的大子儿:“看见了吧,咱这行也能挣着钱!” 张来福没觉得挣着钱了:“有这个功夫,卖馄饨的能赚半块大洋。” “话不能这么说呀,卖馄饨的有老主顾,咱这行遇见的都是生客,雨伞耐用,尤其是油纸坡的雨伞,轻易坏不了,咱们这客源肯定比不上卖馄饨的,可真到赚大钱的时候,咱的买卖可不比他差。”“这行能赚什么大钱?”张来福看了看修伞挑子,脸上满是嫌弃。 “赚钱的路数很多,就看你手艺有多高。”赵隆君拾掇了一下挑子,接着吆喝。 张来福跟着赵隆君走了整整一天,一共挣了六十八个大子儿,外加八个铜钱。 赵隆君挺满意:“第一天出摊儿就挣了这么多,六十八块八,这数还挺吉利!” 张来福数了好几遍,辛苦一天,和个跟脚小子挣得差不多,这手艺人当的实在没劲。 赵隆君准备收摊了,一股脂粉香飘进了鼻子。 一名女子进了巷子,身穿一袭暗红色丝绸旗袍,披一件红色棉袄,棉袄的领口贴着修长的脖子,下摆紧贴着腰际。 腰际之下只剩下旗袍,旗袍紧紧贴着身子,却把那宽窄起伏一丝不差的展现了出来。 这女子的身段真好,张来福白天修了一把姜家铺子的纸伞,他觉得这女子的身段不比那纸伞逊色。不光身段好,这女子长得也漂亮,皮肤白净,脸颊饱满,粉嫩的脸蛋让人时时刻刻都想捧在手心里。杏核大眼,睫毛又长又密,眼珠儿乌黑,亮得好像把周围的光都吸了进去。这双眼睛轻轻眨了眨,换作旁人,魂魄能被她吸走半截儿。 嘴唇稍微厚了一点,却不显俗气,上唇微翘,下唇饱满,看上一眼,就忍不住想吃一口。 “我来修伞。”女子把一把红纸伞递给了张来福。 张来福打开一看,伞骨断了一根。 “一根伞骨,一个大子儿。”张来福做了一天的生意,也知道了价码上的规矩。 “真的?”女子双眸一颤,“小哥,这可不敢夸口,你要是能修好,我给你一块大洋!” “好说!”张来福答应的很痛快,忙活一天终于见着大洋钱了。 他正要动手,却被赵隆君拦住了:“慢着,姜大小姐,我这位小兄弟刚入行,你可别难为他。”这位姜小姐看向了赵隆君:“我来修伞,是照顾你们生意,这怎么能叫难为?” 赵隆君从来福手里拿过了红纸伞,仔细看了一分多钟,抬头对姜小姐说:“这把伞是碗,他修不好。”姜大小姐点点头,这把伞确实是碗:“他修不好,你能修得好吗?” 赵隆君仔细检查了一下断骨:“我能修,但价钱可不低。” “你说个价?” “五百大洋,不还价。” 姜大小姐翘起了嘴唇:“要这么多,是不是有点太狠了?” “咱是公平交易,两厢情愿,你不想修,找别人去。”赵隆君把折伞还给了姜小姐。 姜小姐没收回雨伞,她答应了:“行,依你,五百大洋,活儿可得做好些。” 姜小姐的声音悦耳动人,听得张来福心神荡漾。 五百大洋! 这活儿上哪找去? 之前他有三百多大洋和五百多大子儿,到篾刀林这些日子没挣多少钱,现在还剩下一百八十七块大洋和六十二个大子儿。 这一趟活就能挣五百,可把张来福羡慕坏了。 羡慕也没用,这是修碗,张来福没这个手艺,只能站一边看着。 赵隆君回头看了一眼:“别看着呀,过来搭把手,挣了钱,咱们俩分。” 还有我的份! 张来福眼睛瞪得溜圆,赶紧上前帮忙。 赵隆君捋了捋断掉的伞骨“你看看这伞骨的形状,觉得从哪把伞上往下摘比较合适?” “哪把……”张来福赶紧从破伞里翻找,找了好一会儿,他摇了摇头,“哪把都不合适。”姜家的伞在油纸坡很出名,伞骨的工艺很特殊,其他的破伞匹配不上。 赵隆君面带遗憾:“既然哪把都不合适,那这生意不能做了。” “能做,怎么不能做!”一听五百大洋要没了,张来福急坏了,他跟钟叶云学得做伞手艺,钟叶云学的就是姜家的手艺。张来福量了尺寸,拿来竹条,立刻做伞骨。 看张来福做伞骨的架势,姜大小姐不太满意:“赵大哥,你要是缺伞骨,我让人回铺子里拿,想要多少你拿多少。 这小哥做出来的伞骨不怎么规整,放在这把伞上可不太合适。” 赵隆君摇摇头:“我们修伞匠做出来的东西都没有那么规整,就得这不太规整的东西才合适。”张来福手快,把伞骨做好了,刻了槽,钻了孔,交给了赵隆君。 赵隆君把断骨拆下来,把新骨装上去,伞槽挖得有点浅,开合有些不顺畅,赵隆君拿着小刀修理了几下,雨伞能正常开合了。 张来福心跳加速,这生意是不是算做成了? 五百大洋就这么到手了? 可没这么容易。 赵隆君一摸伞柄,就知道状况不对,等再开合两次,新装上的伞骨掉下来了。 这根伞骨是外来的,其他伞骨不接纳,这就是碗的脾气。 姜小姐叹口气:“看来这伞是修不好了。” “别急呀,我招牌在这,哪能说拆就拆了。”赵隆君仔细看着张来福做的伞骨,拿起小刀,一下一下仔细修整。 姜小姐不明白,赵隆君为什么一定要让这小子帮忙,这人的手艺明显不到家。 “赵大哥,咱就不能换根好伞骨?” “好伞骨你姜家有的是,可这把伞你们姜家修不好,知道为什么修不好吗?”赵隆君越修越细,一刀下去,只剃掉了一根竹丝。 姜小姐也正琢磨这事儿:“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修不好,赵大哥,你给指点一句。” “指点谈不上,我也就是个坐堂梁柱,我没有做碗的本事,但我有修碗的手艺,这只碗不像是偶然得来的,下了不少功夫吧?” 姜小姐点点头:“我爹花了十年心血,就做出来这么一个碗。” “人间匠神下了心思想做碗,一百个里未必能做出来三个。定邦豪杰想要做碗,一百个里未必能做出来一个。 镇场大能想要做碗,做个几百上千,可能一个都不成。 你爹和我一样,也是坐堂梁柱,就凭他的手艺,这碗不能算是做出来的,只能算是蒙出来的。蒙出来的碗未必不好,如果是机缘巧合,妙手天成,做出来的碗可能是上乘中的上乘。” 张来福在旁边连连点头,他的油灯就是这样的例子,虽然是一名当家师傅做出来的,但在机缘巧合之下,各项工艺近乎完美,形成了一只极好的碗。 赵隆君看着姜小姐这把雨伞,接着说道:“可这只碗做得太刻意了,二十八根伞骨,一根比一根矫情,这碗的成色可差了不少。” 第110章 堂主 赵隆君说这只碗是蒙出来的,而且太矫情了,姜小姐也没反驳:“我爹也说了,这就是因为他下了苦功夫,祖师爷可怜他,赏了他这么一个碗。 不信你看看,这雨伞从骨架到纸面,从用油到绘花,哪一样不都做到了精益求精。” 赵隆君点点头:“是,挺精致的,就因为太精致了,这把伞才容易坏,沟槽针眼全都严丝合缝,稍微有一点偏差,就要出大毛病。 开伞的时候不能用太大劲,收伞之后得专门找个绳子挂着。太干了不行,伞骨会开裂,哪怕一个小裂纹都容不下。太湿了也不行,伞骨吸水了会收紧,在沟槽里又没法活动。 这么娇贵的东西,哪还是雨伞?真等到开碗的时候,不一定出多大麻烦。” 听了这话,姜小姐倒也不气恼:“你也知道这伞做得精致,用这么一根粗糙的伞骨往上添置,合适吗?” “没什么不合适的,糙点有糙点好处,二十八根伞骨根根都精致,大家谁都容不下谁,现在来这么一根不精致的,有气就往这一根骨头上撒,等气消了,剩下二十七根伞骨也就学会迁就了,这伞也就能凑合着用了。” 姜小姐想了片刻,微微摇头:“你说的这是歪理吧?” “这是正理,万物有灵的正理,伞骨容得下外人,他们有时候比人还明事理。”赵隆君又把伞骨接上了。 姜小姐笑了:“这话里有话。” 赵隆君没否认:“这么大油纸坡,就容不下一个君隆伞庄?” “你在油纸坡卖布伞,这本来就不合情理。” “怎么就不合情理,油纸坡就没有人爱用布伞吗?”赵隆君让张来福给新换的伞骨穿了线,又刷了一层漆。 姜小姐叹口气:“这话不能跟我说,我做不了主。” “那就说点你能做主的事情,”赵隆君拿着雨伞,开合了几次,“伞修好了,碗的成色还在,五百个大洋,你可不能赖账。” 姜小姐拿起了雨伞,试了几次,稍微有点卡涩。 赵隆君也没掩饰:“修过的雨伞,难免有点瑕疵。” “我信得过赵大哥的招牌。”姜小姐拿出了一张支票,递给了赵隆君,拿上雨伞走了。 赵隆君拿上支票,检查无误,拾掇了挑子,这回是真收摊了。 “小兄弟,明天去君隆伞庄找我,这次分你一百五十大洋。” “一百五?”张来福瞪圆了眼睛,“我就做了个伞骨,你分我这么多?” “我是好人呀!”赵隆君笑道,“但我这好人可不白当,你得认我做师父。” 这一天时间,张来福跟着赵隆君学了不少手艺。 而且赵隆君也明确说了,他是三层的坐堂梁柱。 再看那位姜小姐的态度,明显能看出来,赵隆君在修伞这行是有身份的人,这个师父可以拜。可他这人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等明天,我写一份拜师帖,给你送过去。” “别等明天呀!”赵隆君从包袱里拿出了白纸和自来水笔,“你要有诚意,现在就写拜师帖。”张来福提笔要写,赵隆君提醒了一声:“拜师帖是你以后吃饭的饭碗子,可不能胡写。” 这是提醒张来福不要用假名字。 张来福没有用假名字的习惯,趴在挑子旁边,很快写了一份拜师帖,交给了赵隆君。 赵隆君拿着帖子看了看:“你叫张来福!” 张来福点点头:“是享福的福。” “好名字,入了咱们这行,你就等着享福吧!”赵隆君挑着担子,往铺子走。 “享福!”张来福用力的点点头,跟着赵隆君往铺子走。 赵隆君一愣:“你跟着我做什么?” “回铺子呀,我都是你徒弟了。” 赵隆君皱起眉头:“你是修伞匠,我不跟你说了么,修伞匠没有铺子。” “你不是有个君隆伞庄吗?那的人都叫你掌柜的,难道那不是你的铺子?” “那是我的铺子,可那是布伞铺子,布伞铺子跟修伞的有什么关系?自己找地方住吧!”赵隆君走了。是啊,布伞铺子,跟修伞的有什么关系? 可他一个修伞匠,为什么开了个布伞铺子? 张来福还没琢磨明白,忽听赵隆君回头问了一句:“都要享福了你高兴不高兴?” “高兴!” 这是心里话,赚了一百五十个大洋,谁都高兴。 “来福,高兴就笑一笑!”赵隆君手指着嘴唇,往上挑了挑。 张来福挺起胸膛,嘴角上翘,笑了笑。 当天晚上,张来福回了客栈,先看了看月份牌。 今天腊月十八,双号。 以前定下的是单号做灯笼,双号做纸伞,现在他不是纸伞匠,也就不用做纸伞了,该修伞了。他把灯笼放在了门口,回到桌子旁边,拿出了那把遍体鳞伤的纸伞。 先做伞骨,把断掉的伞骨都接上,然后再糊纸。 糊好了纸,刷颜料,张来福看了看修伞挑子,跟纸伞的说了几句悄悄话。 “相好的,他收我做徒弟,教我手艺,分我钱花,连这个修伞挑子都是他送我的,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吱嘎! 纸伞晃了晃,伞面上桑皮纸轻轻的摇晃。 “你这是提醒我多加小心?”张来福轻柔的摸着伞面,“是得多加小心,我跟他非亲非故,今天才刚刚认识,他没道理给我这么多好处,媳妇儿,你说呢?” 张来福看向了门口。 纸灯笼戳在门口,蜡烛头上的火苗颤了两颤。 她没给出任何建议,她不想搭理张来福。 第二天上午,张来福去了君隆伞铺,伙计见他来了,拿了一盒大洋给张来福:“掌柜的说了,这是给你的。” 张来福打开盒子,正在一颗一颗数钱,伙计又嘱咐一句:“掌柜的吩咐了,让你一会去趟行帮堂口。”“堂口?”张来福心头一紧,“去那做什么?” “他说你入行了,应该拜拜码头,别的没多说。” 拜码头? 李运生一直和行帮相处的不融治,导致张来福对行帮的印象也不是太好。 可现在已经认了赵隆君做师父,他让张来福去堂口,张来福要是不去,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张来福问伙计:“堂口那些人好相处吗?” 伙计摇摇头:“这我可不知道,我是做布伞的,掌柜的让你去的是修伞帮的堂口,我听说他们堂主人还不错,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他们堂口在哪?” “也在绸布街,出了铺子往东边走,过两个路口就是。”伙计没有带张来福去堂口,他没有强逼张来福,只是给指了路。 张来福出了铺子,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大洋收进木盒子里,沿着大街去了东边。 这是他第一次接触行帮,还以为堂口会是个非常神秘的地方,结果走到了一看,修伞帮的堂口就是一座宅院,院墙不高,院门也不大,跟个普通人家的住宅没太大分别。 门口有个修伞匠,挑子放在一边,人坐在板凳上打盹。 张来福走到近前,问道:“请问这是修伞帮的堂口吗?” 男子一抬头,反问了一句:“天上的云彩越来越密,是不是要下雨了?” 张来福抬头一看,天上也没有云彩:“这不像是要下雨吧?” 男子愣了片刻,第一句春典没对上,他又问一句:“我们家伞坏了,就怕下雨,可这伞金贵,还不太好修!” 一听修伞的事儿,张来福更觉得奇怪了:“你不也是修伞的么?自己还不能修么?” 男子半晌不说话,两句春典,张来福都说错了。 等了好一会儿,男子问了一句:“谁让你来的?” “君隆伞庄的掌柜的,赵隆君。” 男子上下打量着张来福,指了指院子里边:“进里边看看吧。” 张来福进了院子,看门的男子看着张来福的背影,忍不住的摇头:“怎么找了个外行人来?”张来福到了院子里边,一名管家模样的人,上前问明了来意,把张来福带进了正厅。 正厅不大,符合油纸坡的建筑风格,精致,秀气。 堂主端坐在正厅中央,正厅里只有他一个人。阳光穿过缠枝莲的窗棂,打在这位堂主的脸上,再加上窗外白雪掩映,让张来福一时看不清这位堂主的面容。 “来了,坐吧。”这位堂主一张嘴,张来福就觉得耳熟。 他凑到近前一看,一脸惊讶道:“这不还是你么?” 赵隆君皱起了眉头:“离这么近干什么?坐那边去,你这人太没规矩!” 第111章 香书 怪不得伞庄的伙计说堂主人不错,修伞帮的油纸坡堂主就是赵隆君。 张来福实在理解不了赵隆君的想法:“你把我叫到这来做什么?有事咱们在伞庄说不就行了吗?”赵隆君一瞪眼:“一行说一行的事儿,跟你说多少次了,那是布伞铺子,不能说修伞的事儿。”“修伞有什么事儿?”张来福找了把椅子坐下。 赵隆君依旧拿着堂主的姿态,神情十分严肃:“你的拜师帖,我已经给堂口上下看过了,他们都没说太难听的话,你这个徒弟,我算是认下了。” “为什么要说难听的话?”张来福没明白。 赵隆君也没解释:“先不用管那些,我是咱们帮门的堂主,你既然是我的徒弟,就得给帮门做事儿。”张来福早有预料,这个便宜师傅不是白找的,后边肯定有代价。 李运生当初一直不愿意加入行帮堂口,想必这里的差事不好做。 “你想让我做什么事?” 赵隆君拿了一面牌子递给了张来福:“我想让你做个香书。” 张来福拿过牌子一看,这是一面比掌心小了两圈的铜牌,铜牌的整体形状有点像伞面,牌子上边有几处窟窿,表示这是一把破伞。牌子中央写着两个字一一香书,证明这是一块专属的职务证明。张来福问:“什么是香书?” 赵隆君解释道:“你知道咱们行门的帮规吗?” “不知道。”张来福第一次来到行门,怎么可能知道帮规。 赵隆君道:“香书是堂口里的执法官,依照帮规负责赏罚的,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应该做香书。“这也太武断了吧?我连帮规都不知道,怎么做执法官?”张来福实在看不出来香书这个职务和他有什么关联。 “帮规可以学,也没什么难的,香书不止你一个,我一会找人来教你做事。” 张来福还是觉得没道理:“我昨天才算认了行门,今天就在堂口里执法,这合适吗?” “我觉得很合适,只是你的手艺差点意思,千万记住,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可以向堂口里的前辈请教,但手艺除外,咱们行门的手艺,你只能跟我学,因为你是我徒弟!” 一说徒弟这事儿,张来福还正担心:“让一个学徒管赏罚,这谁能服我?” 赵隆君摇摇头:“你还得记住另一件事,你不是学徒,你跟我学艺满三年了,早就出师了。”张来福听得云山雾罩,赵隆君也没做过多解释,他直接给了张来福一纸文书:“看好了,这是你的出师帖。” “你刚说这是什么东西?”张来福愣了好一会,打开帖子一看,里边写得非常清楚,张来福是赵隆君的弟子,学艺满三年,正式出师,在修伞这行里有饭碗,无论去什么地方从业,行里人不准阻拦。这是出师帖,张来福梦寐以求的出师帖。 有了这张帖子,张来福在万生州不仅有饭吃了,而且还省下了三年学艺的流程。 要说这只是一份诚意,张来福无论如何都不相信。 “师父,你吓着我了,你给的有点太多了。到底要做什么事儿,你直接告诉我,要不这东西我不敢收。赵隆君点点头:“你性子很直,这点我很喜欢,我没有骗你,就是想让你做个香书。 但这香书不好做,行门里有很多人不守规矩,咱们堂口算上你一共有三个香书,那两个懂规矩的都守不住规矩,现在能守得住规矩的,也只剩下你这个不懂规矩的。” 张来福仔细品了品,没品明白:“师父,你是不是说过绕口令?这个我也挺擅长的,我现在就能来一段“别扯淡了,去西厢房找老香书刘顺康,先让他教你帮规。” 张来福答应一声,正要去厢房,赵隆君给了张来福一本册子,这本册子写的是修理布伞的手艺。“来福,老刘等你半天了,你跟老前辈客气一点,别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你的手艺只有我能教,别人不行。” 西厢房有两间,一间锁着,另一间里坐着个老者,正在给伞柄装竹跳子。这老者挺胖,寒冬腊月,屋子里没生炉子,他还能冒出一身汗。 看到张来福来了,老刘没放下手里的活计,眼睛头没抬一下,问道:“你是新香书?” 张来福拉了把椅子坐下,也拿了把破布伞慢慢修理,随口回了一句:“你是老香书?” 看张来福正给破布伞缝线,刘顺康眉头紧锁。 他刚才低头干活,爱答不理,是为了给新来的香书一个下马威,让他明白前辈和晚辈的区别,让他明白资历和根基的差距。 他原本打算让张来福先在屋子里站上半个钟头,杀杀他锐气。没想到张来福自己坐下了,也跟着他一块干活。 两人僵持了十几分钟,刘顺康气不过,先开口了:“我说后生,你上我这做什么来了?” 张来福正学着给布伞缝线,随口应了一句:“堂主让我来找你学帮规。” 刘顺康放下手里的伞柄问道:“你学了没有?” 张来福拿着针线,反问道:“你没教我怎么学?” “我手里有活,让你等等怎么了,你这后生咋一点耐性都没有?” 张来福一听这话,差点笑了。 刘顺康说他手里有活,让张来福等等。 这句话,是老刘几十年来攒下的经验。 张来福如果和他吵,他是这套词,张来福如果转身就走,他事后解释起来还是这套词,就算两个人打到堂主那,他当着堂主的面也是这套词。 这就是老江湖的手段,一套词能把别人恶心到张不开嘴。 可他恶心不着张来福。 修理布伞的册子刚到手,正好要慢慢研究,张来福一点都不着急。 “你有活儿,你就先干着,我这也有活儿,我边干边等你。” 老刘拿起伞柄,想跟张来福接着耗下去,可越看张来福那样子就越生气,他把雨伞放下了,对张来福道:“帮规我就说一遍,你自己记着。” 张来福摇头道:“一遍肯定记不住,你能写下来吗?” 老刘哼了一声:“我不会写字。” “我教你,不难,你先跟我学笔画,这个是横,这个是竖……”张来福拿着纸笔,认认真真教老刘写字。 老刘怒道:“你成心给我添堵是吧?” 张来福皱眉道:“你这个人怎么一点不知道长进,你都这么大把岁数了,还能学几年?” 老刘气得青筋直跳:“你到底学不学帮规!” “学呀!你说慢点,我记着。”张来福拿来纸笔,开始记帮规。 老刘一条一条念起了帮规:“咱们帮规主要有三规,规人,规艺,规心,一根挑子讨营生,把伞修牢,把人做正。 帮规第一条,手艺凭良心。针脚不含糊、骨架不偷工、用料不掺假。 帮规第二条,收钱有明数,断骨修骨,破面补面,啥坏说啥,明码标价,不许骗人。 帮规第三条,同行不夺粮。一块地界上的生意有限,谁的地盘谁做主,偶尔遇客多,同行可以帮个忙,但不得私下抢客。” 张来福问道:“咱们这行还分地盘?” 刘顺康点点头:“肯定得分呀!要不都抢生意,不得打翻天了?你别看修伞匠挑着担子到处走,那都是在自己的地盘上转悠,不能到别的地盘上争食。” 张来福想了想:“我跟堂主出摊的时候,可没说分地界,我们哪都去。” “那是因为堂主一开始就想让你当香书,香书不分地盘,各个地方都去,就是为了看住这群伞匠。”刘顺康接着往下说,“帮规第四条,师徒有情分。师父教徒弟手艺,徒弟得知恩,没有师承的人不能做咱们这行营生,徒弟对师父下黑手,帮门绝不容他!我说你记下了没?” “记下了。”张来福内心毫无波澜,他也算报答过前任师父的恩情。 “帮规第五条,隔行不取利。万生万变,给人留饭,守着自己的碗,不要看别人家的锅。 帮规第六条,天黑得收摊,这个你能听明白,不用我多说。” 张来福一愣:“天黑收摊也算帮规?” “是呀,有的修伞匠,天黑了也不收摊,到处吆喝,惊扰四邻。其他伞匠看晚上能挣着钱,也都跟着熬夜,累垮了自己身子,也坏了咱们行门名声。 一个行门能挣着的钱,都是有数的,抢来抢去都在那一个盘子里。咱们这行挣得本来就不多,同行之间应当互相照应,可不能互相祸害。” 张来福觉得这条行规不错:“第七条呢?” “祖师爷传下来的行规,就这六条,你先把这六条背下来,其他的以后再说。”刘顺康拾掇了一下挑子,准备出门做生意。 张来福拦住了刘顺康:“先别急着走,其他的你也一块说完。” 刘顺康摆摆手:“先不用说那么多,这六条你都未必记得住。” “我能记得住,你告诉我吧。” “那些规矩不是祖师爷定下来的,也算不上帮规,就是咱们堂口自己定的规矩,帮门不少人都不当回事,我怕你给记混了。” “我记不混,你直接说。” 他要不说,张来福就不放他走。 刘顺康看这小子一根筋,只能把后三条规矩说了:“这三条是咱们堂主定下的,反正你能记住就记住吧。 第一条,不沾芙蓉土,就是咱们行里人,不能沾这个,更不能卖这个。 第二条,不准拐白米,就是咱们行里人,不能做这种不好的事。” “什么不好的事?”张来福不懂什么是拐白米。 刘顺康不想解释:“你以后就明白了。” “我现在就要明白。”张来福还是不让老刘走。 “拐白米就是……就是拐人家的小媳妇儿、大姑娘、小娃子,这些都是干净人,都是好卖的白米。” 第112章 陪我喝杯酒 “不让沾芙蓉土,不许拐带人口,这种事情还需要专门写在帮规里吗?”张来福有点费解。“谁说不是呢,咱们这堂主啊,就是有点多心了,哪个行门不出几个败类?你千万记住了,这不是咱们帮规,这是堂口自己定下的规矩,我可都教给你了,学不学的会是你的事儿。”刘顺康要往外走,张来福把他叫住了。 “老刘,你上哪去?” “出摊儿呀,不用干活吗?” “你都是香书了,为什么还要干活?行帮不是能养着你吗?” 刘顺康叹了口气:“咱们堂主不是个大方的人,咱们行帮给的钱也不多。 再者说了,咱们是香书,得看着帮里人有没有犯了帮规的,你蹲在堂口也看不见外边,不出摊咱们怎么干活呀?” “行!咱们一块出摊儿,我跟老前辈学学本事。”张来福也带上了挑子。 刘顺康摆摆手:“堂主就让我教你帮规,可没说让我教你别的,帮规我都教完了,你就别缠着我了。”张来福看了看手里的本子:“你什么时候教完了?你刚说咱们堂口有三条规矩,你刚才一共就教给我两条。” “两条吗?你记错了,我三条都教给你了。” “没有错,你看着白纸黑字都在这,就是两条。” 刘顺康见甩不脱张来福,只能把最后一条规矩说了:“咱们堂口第三条规矩是,不准收功德钱。”张来福愣了好一会。 李运生说过,行帮就靠功德钱养活自己,赵隆君不收功德钱,他靠什么养活这个堂口? 一愣神的功夫,刘顺康走了。 他得赶紧走,新来这个香书有点难缠,指不定哪句话说错了,给自己找一身麻烦。 刘顺康一路挑着担子来到流水廊。 流水廊是条挺特殊的马路,它比寻常的街道要窄,比巷子又宽了不少,这条马路挨着雨绢河,景致非常漂亮,刘顺康挑着担子在河边走了几里路,歇了歇脚,耳边传来了吆喝声:“修伞嘞!换伞骨、补伞面嘞!” 这是有同行过来了,刘顺康在河边找了块青石一坐,也吆喝了一嗓子:“修伞嘞!收破伞!”那名修伞匠听见吆喝,挑着担子来到了刘顺康身边,上前抱了抱拳。 刘顺康微微点头,示意修伞匠坐下。 “生意不错?”刘顺康看着河面,眨了眨眼睛,雪后初晴,波光有些刺眼。 “全仗着您照应。”修伞匠坐在刘顺康身边,悄悄拿了两块大洋,递给了刘顺康。 刘顺康收了大洋,叮嘱了一句:“干活的时候小心点,帮门里新来了一个香书。” 一听这话,修伞匠有点害怕:“刘爷,我们就是赚个糊口钱,可没做对不起祖师爷的事儿。”刘顺康叹了口气:“新来的香书不认祖师爷,他是堂主的人,认堂主的规矩,我劝你们先把生意停上两天。” 修伞匠摇头道:“刘爷,我们这生意不能停,干这个的都是什么人,您也知道,这可不是想收手就能收手的。” 刘顺康拍了拍裤腿:“不是让你们收手,是让你们多加小心,这个新来的香书挺好辨认,你们做生意的时候,稍微谨慎一点就能躲开他。” “该怎么辨认,劳烦您指点。” 刘顺康压低了声音:“这个香书新入行,行规还没记清楚,他也带挑子出门,但穿的衣裳不像是做咱们这行的,他那件大褂连咱们堂主都未必穿得起,你们见到这个人,绕着走就是了。” 修伞匠点点头,转而又问了一句:“要不咱们也分他一份,以后也不用提心吊胆做生意。”刘顺康闻言,微微摇头:“我知道你们哥几个现在挺有钱,但有钱也不用急着往外送,堂主之所以找个新人当香书,是什么用意,你们难道不懂吗?” 修伞匠想了想:“堂主就想找个不懂规矩的人,故意找我们麻烦。” “你小子还算开窍,这个新来的香书是个一根筋,你们直接送钱未必管用,要是先送点别的,再送钱,没准他就知道承情了。” “先送点什么?”修伞匠没太明白。 刘顺康拿起了一把破伞,在石头旁边摔打了两下:“这伞还挺结实,等给他松松骨头,才好往下拆东西“明白了。”修伞匠担起挑子走了。 刘顺康揉了揉眼睛,今天这波光特别的刺眼。 他回头看了看路边,路边新开了一家镜子铺,叫明远镜局,镜子铺的招牌下边挂着一个木头框子,框子下边挂着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镜子。 这个木头框子是镜子铺的招幌,刚才是被这些镜子晃了眼睛? 刘顺康心里不太踏实,下次得换个地方说事儿。 他在青石上又坐了一会儿,挑着担子也走了。 等他走远了,张来福提着灯笼走出了巷子。 不是镜子铺晃了刘顺康的眼睛,是张来福用了灯下黑,灯笼的光打在水面上,十分刺眼。 张来福刚才一直听他们两人说话,因为距离太远,灯光覆盖的范围有限,有些话张来福没听清楚。刘顺康想送我些东西,他要送我什么? 他把雨伞放在石头上摔摔打打,又是什么意思? 那个修伞匠给他钱了,这是功德钱吗? 堂主规定不准收功德钱,刘顺康肯定是犯了堂口的规矩,但事情肯定没这么简单,张来福见过行帮收功德钱,一个寻常摊位,一天也就给几个大子儿。 修伞的能挣几个钱?一出手就是白花花的大洋? 这钱是靠什么买卖赚的? 张来福想了片刻,进了明远镜局。 镜局掌柜的一见张来福,半天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先生,您那什么,您挺好的吧。” 这位穿了这么好一身衣服,却还背了个修伞挑子,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张来福放下挑子:“拿一面镜子,要大一些的。” 掌柜的叫人搬过来一面两米高的穿衣镜,张来福对着镜子照了片刻,摇播头道:“镜子不错,但太大了,有没有方便携带的镜子?” 掌柜的盯着张来福看了一眼,心里骂了两句,让人拿来一面盘子大小的手镜。 这是一面水银玻璃镜,木柄木边,做工比较素朴。 张来福摇摇头:“这个太容易碎了,有没有结实点的?” 这家铺子还真有货,又给张来福拿了一面铜镜。 这镜子不算大,镜面和吃饭用的小碗相当,拿在手里可不轻,比独角龙手枪还略微重一些。在张来福的印象中,铜镜的镜面应该是黄色的,今天一看,才发现铜镜的镜面其实是白色的,和水银镜一样的亮。 镜面边缘围着一圈缠枝莲纹,铜镜的背面是一幅牡丹图,做工非常精细。 “这面镜子多少钱?” 掌柜的开了价:“八块银元,不还价。” “这么贵?” “客爷,贵是贵了点,您也得看看用料和手艺,这镜子可是坐堂梁柱做出来的,一分钱一分货呀!”张来福看看镜子,频频点头:“这镜子成色确实不一般,这要放到别人家店里,别说八块,十块钱都不一定卖。” 掌柜的竖起大拇指:“您是识货的,这话说的是呀,我这镜子本钱七块半,就赚了您半块大洋!”张来福叹口气道:“也就是看着咱这铺子刚开张,想图个好彩头,遇到您这真心想买的客人,吃点亏也就当赚个吆喝了,您以后如果能常来,我也就当交个朋友,这面镜子,六块大洋给您了。”掌柜的一琢磨:“六块大洋确实不贵,可既然咱都是朋友,您能不能再便宜点?” 张来福摇头道:“不能便宜了,六块,不还价!” 掌柜的为难了:““六块还是有点多……” 账房上前拦住掌柜的:“不多,那是咱的镜子,他是买家!” 掌柜的一晃脑袋,这才回过神来:“不是,咱刚才说到哪了?” “六块,不还价。”张来福给了六块大洋,拿着镜子走了。 掌柜的拿着六块大洋,回头问账房:“这镜子本钱多少来着?” 账房想了想:“这镜子是您亲手做的,料钱就六块!” 掌柜的一琢磨:“还行,没亏了本。” “怎么叫没亏本?工钱还没算呢!” “算什么工钱?”掌柜的一瞪眼,“我说没亏就没亏!” 张来福拿着镜子,到了个胡同里,照着自己这身长衫:“老刘说我这衣裳不像修伞的,阿珊,你给换换?” 身上长衫抖了抖,明显有些不情愿。 “知道你爱漂亮,可他们要拆了我骨头,我也不想遭了暗算,咱们先暂时换换。” 长衫上出了一道褶子,从领口到下摆一扫,上身变成了一件黑褐色的粗布夹袄,领口开了线,袖子磨得油光铝亮。 下身变成一条黑裤子,裤脚糟朽带着锯齿边,前后打着层层补丁。 “这像修伞的么?这也太寒酸了。”张来福觉得难看,长衫甩了甩,不想理他了。 张来福挑起了担子,走到路边吆喝了一声:“修伞,换伞骨、补……” “修伞的,这边来。” 还没吆喝上一句,生意上门了。 张来福回头一看,一名二十多岁的女子,穿着蓝布棉袄,包着深紫色的围巾,带着棉手套子,在街边站着,身边还有一个半人多高的铁皮桶子。 这人干什么的? 张来福走到近前,那女子指了指身旁的大竹伞:“这个能修吗?” 这不是普通的雨伞,这是摆摊用的大伞,张来福仔细看了一下,伞骨断了两根。 “你这个,不好修啊!”张来福说的是实话,他没修过这样的大伞,这大伞也确实不好修,没有合适的材料,伞骨都得现做。 “我给钱,你说个数吧。”女子去掏口袋。 张来福算了算价钱,修普通雨伞,一根伞骨一个大子儿,这种大伞,要三个大子儿不过分。“你这坏了两根伞骨,要五个大子儿,你修不?” 女子拿了五个大子儿,直接递给了张来福。 她先给钱! 这人挺有诚意的。 张来福收了钱,正在量伞骨的尺寸,忽然听到一阵抽泣声。 他回头一看,女子正在抹眼泪,张来福把五个大子儿掏了出来:“你要是嫌贵,就不修了。”女子摇摇头:“不贵,你修吧。” 量好了尺寸,张来福开始劈竹子,做伞骨,又听女子哭出了声音。 张来福放下了刀子,问道:“你到底哭什么?” 女子红着眼睛看张来福:“你能陪我喝杯酒吗?” 第113章 还有这种手艺精? “喝杯酒?”张来福一愣,“为什么要喝酒?” “我,我,我就想喝杯酒。”姑娘用力忍着眼泪,可还是不住的抽泣。 “我只管修伞,不陪喝酒。”张来福接着做伞骨。 “我给钱……”姑娘又去掏口袋。 张来福怒道:“给钱就让我陪你喝酒?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人?” 姑娘坐在地上,哭得更难受了。 张来福做好了伞骨,接在了大伞上,刷了漆上了油,开合几次,没有问题,他拾掇担子走了。姑娘还在路边哭,哭了好一会儿,忽见张来福挑着担子又回来了:“你到底遇见什么事儿了?”“我就想,喝杯酒,”这姑娘哭得太厉害,说话都不连贯,“我这有地瓜烧,你要是不想喝地瓜烧,我去买,别的酒,买好酒。” “地瓜烧挺好,”张来福坐在了路边,看着这姑娘身边的黑铁桶,“这是烤地瓜的炉子?”这确实是烤地瓜的炉子,这种老式炉子在外州已经不多见了,张来福一开始没认出来,但修伞的时候,他能闻到烤地瓜的香味。 “我是烤白薯的。”这位姑娘不太喜欢烤地瓜这个称呼,她从炉子旁边的口袋里拿出了一瓶烧酒,拿了一个碗和一个杯子。 她先倒了一碗,又倒了一杯,她琢磨着这修伞匠是客人,应该把更多酒留给客人,于是就想把酒碗给修伞匠。 可看着那碗有点不成样子,酒杯看着更精致一些,她又觉得应该把酒杯递给张来福。 她还在犹豫到底碗还是杯子合适,张来福拿起碗,喝了一口。 酒很醇,有一股地瓜独有的香甜。 张来福问:“酒我都喝了,你刚才为什么哭,跟我说说呗。” 姑娘喝了一大口,坐在街边左右看了看。 今天雪大,路上没什么行人,姑娘低着头,小声说道:“其实我是手艺人。” “手艺人好啊,挣钱多!”张来福想起了一百五十大洋,心情愉悦了不少。 “挣钱多能怎么样?还不就是个烤白薯的。”姑娘把头埋得更深了。 “你不想烤白薯?” “不想,从来都不想。”姑娘不停摇头。 张来福又问:“那你想做什么?” 听到这句话,姑娘喝了一大口酒,眼睛里突然放光了:“我是想做个铁匠的,我爹和我娘都是铁匠,我家祖祖辈辈都是铁匠。 我生来就力气大,体格子也好,我帮我娘抡大锤的时候,我比铺子里的伙计都有劲!” 张来福看了看姑娘的身板,是比寻常女子精壮一些。 “这手艺人的事儿,也不是你能选的,吃了手艺灵,进哪个行门,只能听天由命。” 姑娘连连摇头:“我吃的手艺灵和你们的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来源不一样,我的手艺灵是手艺精种出来的。” 张来福笑了:“谁的手艺灵不是手艺精种出来的?” 姑娘有点着急,一着急就有点口吃:“我,我们家的手艺精,不,不一样!” 张来福仔细看了看这姑娘,她长得挺好看的,眉毛很浓,看着有点英气,眼睛很大,着急的时候,着急的时候眼睛还会瞪得很圆。 鼻梁很高,因为整天守着炉子,总是挂着炉灰,显得脏兮兮的。嘴唇很饱满,尤其口吃的时候,哆哆嗦嗦特别的好看。 “你们家的手艺精有什么不一样。” “就是,就是不一样!”姑娘喝了一大口酒,有些事情不该告诉陌生人。 张来福也不再追问,两人低着头喝闷酒。 这姑娘还是没忍住,把实话说了:“其实我家的事情,有不少人都知道,我也就不瞒着你了。我们家世世代代都是大炉铁匠,我们用铁器做碗,用铁砂做土,用自己锻打的铁匠手艺精做种子,种出来的手艺灵只有我们家里人能吃。” “等一下!”张来福没太听懂,“你们家怎么弄出来的手艺精?” “锻打呀!你懂什么是锻打么?我跟你说,这个手艺很不好学的!讲究炉火、铁性、锤法,我们家的大炉木炭和焦炭混着烧,风箱一推,炉火跳起来,就跟活物一样……”一说起打铁的事情,这姑娘就格外兴奋。 张来福没打算学打铁的手艺,他先打断了姑娘:“我是说,手艺精是怎么出来的,问的不是你家的铁器“手艺精就是我家的铁器,我家的手艺精就是锻打出来的。”姑娘很认真的看着张来福,“所以我跟你说了,我家的手艺精是不一样的,我们家的手艺精是铁匠的手艺精,在铁碗和铁砂里种出来,也注定是铁匠的手艺灵。” 张来福惊呆了,在他能理解的范围之内,手艺精肯定是来自另一个手艺人。 可眼前这个女子却说她家的手艺精是锻造出来的,这怎么可能……… “你刚说的是锻打出来的手艺精?”张来福又确认了一次。 姑娘提高了警惕:“你是不是想知道我家锻打手艺精的秘方?我告诉你,你打听了也没用,这是祖师爷赏给我家的秘方,只有我们家的人能锻打出来,种出来的手艺灵也只有我们家的人吃了才有用。我们家世世代代都是铁匠,身上都是铁匠的种血,生个男娃就娶铁匠,生个女娃就嫁铁匠,再生出来的还是铁匠……” 这还和种血有关? 张来福问:“那你为什么不是铁匠?” 喝了一杯地瓜烧,姑娘原本把伤心事忘了一半,刚才她说得正兴奋,张来福这一句话又把这伤心事砸在姑娘脸上了。 姑娘憋着嘴,流下了眼泪:“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吃了手艺灵,睡了一觉,就去跟我娘打铁,结果打了小半年,一点长进都没有。我娘就怀疑我入错行了,我爹护着我,他说没入错。 那天,村里来了个烤白薯的,我觉得他烤得不好吃,我就自己烤,可我烤得太好吃了,铺子里上下都来吃,村子里的人也都来吃,我爹我娘也来吃,吃完之后,我娘把我从家里赶出去了!” 张来福怒道:“你娘怎么能这样?” 姑娘也生气了:“说的是,我跟她吵起来了,我说你拿起白薯吃得香,放下白薯就骂娘,你这人品实在不行。 我娘没跟我吵,把我找回家里,打了我一顿,然后又把我赶出去了。 我爹心疼我,他跟我说,家里每一代人都会出一两个怪种,吃了铁匠的手艺灵,偏偏就不是铁匠。他给我做了个炉子,给了我一笔钱,让我以后烤白薯,我从村里一直烤到了城里,可我不愿意做这行!我想换个行当!” 这个事情,张来福好像听人说过,是谁说的来着? 张来福看着这姑娘,心中生出几分怜悯:“你可想仔细了,换行门很可能要入魔的。” “不用想了,我已经吃了手艺灵了!”说话间,姑娘表情忽然变得凶狠凌厉,双眼血红一片。张来福立刻拉远了距离,难道说这人已经成魔了? 她找陌生人喝酒,喝醉了之后口无遮拦,现在情绪又极度不稳定,难道这就是成魔的表现?张来福心下暗自庆幸,我的情绪一直很稳定,我精神非常正常,和他们这些成魔的大不相同。“我已经吃过手艺灵了……”姑娘又重复了一句,身上一阵阵哆嗦。 “吃过之后又怎么样呢?”张来福放下酒碗,准备要走了。 姑娘瞪着血红的双眼,看向了张来福:“这手艺灵是我买的,我攒的那点钱全都花光了,我吃了,昨天吃的,吃了之后一点都不疼,睡了一觉就没事了,我体格就是这么好!” “你体格确实好。”张来福拿起了挑子,他听着姑娘声音有些沙哑,感觉她就要变异了。 姑娘抓住了张来福的手,五官极度扭曲,脸上的皮肤仿佛要随时炸裂开来:“我吃了手艺灵,然后做了一个梦!” “你做了什么梦?”张来福想挣脱这姑娘,但对方的手劲儿很大。 姑娘咬着牙,一字一句说道:“我梦到了白薯和炉子。” “哎呀!这事儿……怎么就这么巧?” 张来福愣住了,他好像明白姑娘为什么要喝酒了。 “这和当初那个梦一模一样!”姑娘的泪珠儿像断了线似的往下流,“第二天我醒过来,自己就往炉子旁边凑合,这白薯烤得越来越好了,我这个命啊……” 姑娘坐在地上,越哭声越大。 张来福半天说不出话。 这种事儿居然真的存在! 一个人,不想做烤白薯的,拼上性命,换了一次行门,还是烤白薯的? “你先别哭,你往好处想。” “有什么好处?” “好处就是,你手艺涨上去了,你之前是个挂号伙计吧?” “嗯!” “现在应该算当家师傅了吧?” “应该是吧……那有什么用?不还是烤白薯的!”姑娘哭得更凶了。 “你听我说,你小一点声……”张来福左右看了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这女娃咋了么,哭成这样。” “她白薯烤得可好吃了,人长得还这么俊。” “不用问了,肯定是遇上负心汉了,这修伞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等众人都散去了,姑娘也醒酒了,她一脸愧疚的看着张来福:“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还耽误你做生意,我给你一块大洋。” 她真拿了一块银元给张来福,张来福没收。 张来福在她这已经收获了不少东西,他第一次知道有些手艺精可以不从手艺人身上获取,当然,这类手艺精对大多数人可能也没什么用处。 他挑上挑子要走,忽听那姑娘问道:“你这有好东西卖吗?我听邻居说,修伞的都有好东西,抽了那好东西,心里就不难受了。” PS:感谢盟主无所谓耶!感谢对沙拉和来福的大力支持。 第114章 只能找我 张来福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姑娘要找一个修伞匠喝酒,她不光要借酒浇愁,她是觉得这个愁光用酒已经浇不灭了。 “你听谁说我这有好东西?”张来福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 姑娘低着头道:“你就别问谁说的了,反正这条街上都知道,修伞的那里有好东西。” “你知道好东西是什么东西吗?” “就是芙蓉土。”说这话的时候,这姑娘也有点哆嗦,她还是有些害怕。 张来福又问:“你以前见过好东西吗?” “我没见过好东西,我问过邻居,他们抽过好东西,他们都说能消愁。” 她还没沾过芙蓉土,这就好办了。 张来福一笑:“你光听他们说消愁了,可没见过他们犯愁的时候吧?” “也见过……”姑娘有些犹豫,咬了咬嘴唇,可还是想要试试,“他们没钱的时候,肯定抽不起了,我有钱,我和他们不一样。” 手艺人确实不缺钱。 姑娘接着说道:“我也就试这一回,也不能上瘾,以后再也不碰了,没什么事儿的。” 张来福见过这样的人,在外州的时候就见过。 他们都觉得这一次没什么大不了,可就这一次能把他们一辈子给葬送了。 最难办的是,你没办法劝阻他们,越劝他们,他们越想试试。 张来福问那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你问我名字做什么?”这姑娘心里还有防范,她现在还不想和这行人有太多牵扯。 张来福沉下了脸:“你要是连名字都不肯说,咱这生意可就没法做了。只要是我的客人,我都知根知底,要是有人在暗中使坏,我肯定能知道这人是谁!” 姑娘的额头上微微冒了汗珠,本身她对芙蓉土有些好奇也有些恐惧,现在这修伞匠又要掌握她身份,她多少有些抵触了。 卖芙蓉土的都知道这点,引人入局的时候从来不设任何门槛,恨不得白给别人抽一顿,得让人不知不觉上当。 张来福故意把门槛提起来,想让这姑娘知难而退。 她要是就此收手倒也好说,可也不知道是被酒劲儿撞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这姑娘前思后想,还真就把名字报上了:“我叫秦元宝!” “你怎么不叫秦叔宝?”张来福不信,“你糊弄谁呢?哪有女人家叫这样的名字?” 姑娘没说谎话:“我就叫秦元宝,我出生那天,有人来我们家铁匠铺打兵刃,一次给了个金元宝,我爹就给我起名叫元宝。” 她敢报上名字,证明还是没吓唬住她。 张来福又问:“你们家铁匠铺在哪?” 秦元宝一愣:“这你也问?” “肯定得问,以后要是出了事情,我得知道上哪找你去。” 这下秦元宝不答应了:“我家里的事情你别问,你卖就卖,不卖就算了,我找别人去。” “那可不行!”张来福瞪起了眼睛,“你已经找过我了,再找别人又是几个意思?这不就等于撬我的行吗?” 秦元宝觉得这人不讲理了:“我和你没做成买卖,为什么不能找别人?” 张来福笑了:“你当你买什么呢?买白菜吗?觉得这家不合适就挑下一家? 我们这行可不是这规矩,你问了我就不能问别人家,要不然咱俩这仇可就深了。” 秦元宝半天不说话,她终究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很多事情没经历过,她现在不仅害怕,而且还十分后悔不沾这事儿就好了,不招惹这样的人就好了,她心里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不能把家里的事情说出来。“你别再问我家的事情,我肯定不会告诉你!”秦元宝拿起了旁边的炉钩子。 张来福一笑:“不告诉我也没关系,你姓秦,家里世世代代都是铁匠,这样的人家能有几个?我肯定能查到。 我今天没带货在身上,明天我还来这找你,到时候见了货,咱们再商量价钱。 你可千万记住了,问了我,就不能再问别人,你要不守规矩,你们一家老小都脱不开干系。”张来福转身走了,秦元宝攥着炉钩子在身后看着。 她是二层的手艺人,她真想冲上去和这修伞匠拼上一场。 可她没这个胆量,她对一些事情了解的太少,这修伞匠的背影又黑又高,就像一座山一样,压在她胸口,让她透不过气。 秦元宝扔了炉钩子,坐在地上,扇了自己两个耳光,嘴里嘟嘟囔囔,不停责备自己:“为什么非得招惹这样的人?你说你怎么就这么笨?你也不是第一天出来闯荡,你招惹他们做什……” 她又朝着那修伞匠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变得更高大了,这不光是因为她心里害怕,常珊确实让张来福的身影看着高大了不少。 张来福一直小心防备着身后,他也担心秦元宝下黑手,如果是张来福自己被别人这么威胁,对面那人很可能已经没命了。 希望刚才那番话能吓唬住这姑娘,如果吓唬不住,只能怪她自己作死。 在油纸坡,修伞的卖芙蓉土,这似乎已经成了某种常识。 尤其是这条街上的修伞匠,在芙蓉土这个行业里,貌似名声还不小。 赵隆君让我做行门香书,难道就是这个缘故? 不止。 堂口里还有规定,修伞匠不能拐白米,他们还做拐带人口的生意,这行人已经烂到一定程度了。只是有些人烂了,还是都烂干净了?目前张来福还没法确定。 这事儿貌似不太好管。 可一百五十个大洋都收了,出师帖也收了,该拿的都拿了,事儿也得给人家办了。 秦元宝回到家里,提心吊胆,半宿没睡。 第二天早上起来,推上炉子,她迷迷糊糊又到了原来的地方出摊儿。 坐在摊子旁边,秦元宝直打哆嗦,嘴里絮絮叨叨念个不停:“我疯了么,我来这做什么?我还想买那东西吗?我不是不想买了吗?不买还来这做什么?就不能换个地方摆摊? 不来不行啊,已经招惹了这种人,肯定甩不掉的,他知道我叫什么,还知道我家在哪,我肯定甩不掉的。” 一位客人来买烤白薯,听着秦元宝念念叨叨,也不知道她说什么:“姑娘,你说什么东西甩不掉。”“今天的白薯特别的黏,粘在手上就甩不掉,您千万拿好了。”秦元宝给客人拿了一个白薯,收了钱,接着自言自语。 “他来了可怎么办?我买还是不买?跟他说不买了,之前就当没见过,这事儿能不能说得过去?要是说不过去,我还能天天在他这买芙蓉土吗? 要不干脆不在县城待着了,回老家算了,他真能查到我老家在哪吗?他不会追到我家里去吧?”一个老太太在旁问道:“姑娘,你说谁要追到你家里去?” “大娘,昨天的白薯特别好吃,我卖完了,还有不少人来买,都追我家里去了,您要几个?”秦元宝是手艺人,烤出来的白薯外边焦香,里边沙甜,确实好吃。再加上腊月时节,吃烤白薯暖手,秦元宝的生意特别地好。 生意越好,秦元宝越后悔,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惹上这种事。 等那修伞匠来了,能说妥就说,说不妥就和他拼了! “咱也是手艺人,正经的当家师傅,我能怕了他不成?” “姑娘,你怕谁了?” “谁也不怕,白薯拿好。” 浑浑噩噩过了一上午,到了午后,又下起了雪,街上人少了,秦元宝坐在炉子旁边休息了一会儿。今天她也没心思算账,白薯卖出去挺多,可也有不少忘了收钱。 “修伞嘞””远处传来一声吆喝,秦元宝一阵哆嗦。 来了,他来了! 秦元宝把准备好的说辞重复了几遍,把钱准备好,战战兢兢等在炉子旁边。 雪很大,等那修伞的走近了,秦元宝才看出来,这不是昨天那个人。 这是另一个修伞匠,平时常见他在街边走,这一片好像是他的地盘。 昨天那人是谁? 是这个人的朋友? 问问他什么来头? 不行,这事儿不能问,昨天那人说了,问了他就不能再问别人,否则就算结仇,跟一个结仇就够上火了,可不能再跟这个结了仇。 秦元宝假装没看见这个修伞的,低着头,拾掇着炉子里的白薯。 那修伞的凑过来了:“姑娘,你叫小元宝是吧?我听说你这的白薯特别好吃。” “好吃,一个大子儿两个白薯,你要吗?” 修伞的放下了挑子:“我不是来买白薯的,我来做别的生意,我听你邻居说,你想买点好东西?”秦元宝一哆嗦,但她好歹是手艺人,表面上还算平静:“我没想买,就是和邻居随便说说。”修伞匠站到了炉子近前,上下打量着秦元宝:“你邻居跟我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你这遇到过不去的坎儿了。 我以前也遇到过难处,寻死觅活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可自从有了这个好东西,一口下去,什么烦心事儿都烟消云散了。 妹子,试试吧,你要是不信我,这一顿我请,我送你两块好土。” 修伞匠要从包袱里掏东西,秦元宝赶紧拦住:“我实话跟你说,我从别人那订货了,不能再从你这买。“谁呀?”修伞匠这火气上来了,“他是做哪行的?” 秦元宝照实回答:“和你一样,都是修伞的。” “都是修伞的?”修伞匠不信,“不能吧,我们这行有规矩,同行不夺粮,他来我地界上做生意,总得打个招呼吧? 小妮子,别跟我耍滑头,你跟邻居说要买,我来了你又不买,你是不是故意引我出来? 你想干什么?谁让你这么干的?跟我说实话,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秦元宝被说蒙了,她不知道这到底什么状况,她攥紧了炉钩子,冲着修伞匠喊道:“你别逼我动手,我是手艺人!” 修伞匠笑了笑:“知道你是手艺人,你敢动我吗?知道我什么来头吗?油纸坡纸伞帮最大,除了纸伞帮,就数修伞帮最大。两边我都有人,你敢动我?” 秦元宝汗珠下来了,可炉钩子一直没松手。 “你攥着炉钩子干什么?想打我?”修伞匠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往这打一下试试?你打一下我看看‖” 啪! 张来福抡起雨伞,正打在修伞匠的脑袋上。 修伞匠脸上见了血,回头看了看张来福:“你谁呀?你真打我…… 啪! 张来福回手又一下,伞头正打在修伞匠的颧骨上。 修伞匠的颧骨陷进去一大块,躺地上不会动了。 张来福擦了擦雨伞上的血,转脸看了看秦元宝:“买了没?” 秦元宝直哆嗦:“没敢,你说不让买别人的。” 张来福点点头:“还行,挺听话,你还打算买吗?” “不买……”秦元宝舌头发麻,说话不清楚,只是一个劲摇头。 张来福把脸上的血也擦了擦,看了看地上的伞匠,又看了看秦元宝:“不买没关系,以后要想买,只能从我这买,不能找别人,记住了吗?” “记住了。” 张来福拖着修伞匠,往堂口走。 修伞匠看着张来福,咬牙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新来的香书,听说过我吧?”张来福冲着修伞匠笑了笑。 “怎么,怎么就这……”修伞匠不知该说什么。 张来福替他说了:“怎么就这么巧了?你怎么就遇见我了?我告诉你,一点都不巧,我都跟你一天了。” 第115章 风骨掠影 张来福跟着这修伞匠走了大半天,抓了他个人赃并获。 他拖着这修伞匠来到堂口,直接把他交给了堂主。看到被打得半死的修伞匠,堂主把堂口的几名管事都叫来了。 这几名管事的都不认识张来福,可他们都认识趴在地上的伞匠,一名管事上前问那伞匠:“小雷子,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这个叫小雷子的伞匠不敢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张来福。 这名管事扭头看看张来福,走到近前问道:“你凭什么打人?” 这名管事是堂口里的红棍,名叫徐老根,二层的当家师傅,打人手狠,身上自带一股威势,寻常人都不敢直视他。 张来福指着小雷子:“他身上带着芙蓉土,就在他包里……” “我问你为什么打人?”徐老根直接打断了张来福,这是他的手段,问了话,但不给对方答话的机会,让对方语无伦次,陷入慌乱,直到对方连话都不敢说,挨打了也肯定不敢还手。 张来福貌似中招了,他还在解释:“按照堂口的规……” “我问你为什么打人?”徐老根声音越来越大,他感觉已经镇住张来福了。 “我是按规知……” “我没问你规矩,我他娘的问你为什么打人!”徐老根很有把握,再多吼一句,他能把这新来的香书吓尿裤子,接下来再揍他两拳,这新来的香书就彻底老实了。 至于堂主这边也好交代,新来的香书做事太过分,咱就是看着小雷子太可怜,一时气不过,打他两下能怎么样? 徐老根又冲着张来福吼了一声:“我他娘的问你,你凭什么打人?” 砰! 张来福抡起雨伞,打在了徐老根脸上。 徐老根愣了好一会,脸上见血了。 张来福问:“你他娘的听不懂人话是吧。” 徐老根大怒,抡圆了拳头:“我今天还真就……” 砰!张来福回过雨伞又打在了他脸上,这下打得狠,把徐老根的牙都打松了。 徐老根捂着脸,看着张来福,小声问道:“你,你,你凭什么打人……” 他打人之前,都是先把人给吓住,再下手。 张来福没这习惯,无论打人还是杀人,他都先下手再说。 徐老根有二层手艺,看着面无表情的张来福,他有点害怕,没敢还手。 他看向了赵隆君:“堂主,他连我都打,这人做事太,太那什……” 他本来就想找堂主要个公道,只是现在语气和态度有了些变化,兴师问罪的气势没了,改成向堂主求助了。 赵隆君沉着脸,没理会徐老根,他看向了刘顺康:“老刘,这事儿你一直没发现吗?” 刘顺康也是香书,他赶紧跟赵隆君认错:“堂主,我岁数大了,腿脚不灵,眼神也不好用,我天天在地界上转悠,确实没看见小雷子沾上过这东西,我是真不中用,这香书我不能做了。” 说话间,刘顺康眼泪流下来了。 张来福打心眼里佩服,这样的人要是在影视城,一天至少多挣二十块钱。 赵隆君看向了另一名香书,这名香书姓尹,绰号尹铁面,他没急着替自己辩解,而是先替小雷子开脱了两句:“堂主,雷子不容易,自己日子过得难,家里还有五十多岁老母亲,我听说都快揭不开锅了。”一听这话,小雷子马上哭出了声音:“我娘这些日子病重了,我干这行生意,是为了挣点钱,给我娘治病。” 尹铁面叹了口气:“堂主,犯了规矩,是小雷子不对,但看在他这一片孝心上,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吧。” 张来福也在一旁点头,也替小雷子解释:“小雷子确实是个挺孝顺的人,他们家老太太今天气色不太好,一大清早站在路边骂大街,骂了一个多钟头,把嗓子都骂哑了。 小雷子去了首饰行,买了条金链子,我估计这链子肯定是送给老太太的,老太太见了这金链子,嗓子肯定就好了,明天估计还能骂街。” 赵隆君问道:“雷子,你家不是揭不开锅了吗?你这出手挺阔绰的。” 小雷子还想辩解,这金链子不是给他娘买的,是给他相好的买的。 可现在辩解也没用,张来福跟他一天了,他去过的地方,张来福都知道。 尹铁面有些尴尬:“可能小雷子家里,也不是那么贫苦……” 赵隆君冷笑一声:“人家是卖芙蓉土的,只怕比我这个堂主还阔绰,你说说看,我该怎么处置他?”尹铁面一看也没有求情的余地,只能按规矩办事:“按堂口的规矩,打折双腿,收了挑子,收了帖子,游街三天。” 小雷子一听这话,喊了起来:“尹香书,话不能这么说吧,你在我这也没……” 砰! 红棍徐老根拿起一把雨伞,一下打折了小雷子的左腿。 小雷子哀嚎一声,哭得不像样子:“老徐,你太毒……” 砰! 徐老根再来一下,把小雷子右腿也打折了。 小雷子疼得两眼发黑,徐老根举起雨伞再打,小雷子摆摆手,表示他不敢说话了。 只打断骨头和彻底把腿打废,这两者还是有些分别的。 徐老根朝着小雷子啐了口唾沫:“狗东西,我还以为你家真受了穷,还想替你说句话,哪成想你他娘的本来就不是好东西。” 赵隆君吩咐刘顺康和尹铁面:“你们带着小雷子游街去,让同行们都看看这是什么下场,另外也给你们两个老香书长长威风。” 堂主话里有话,刘顺康听得明白,但还得装糊涂。 尹铁面看了看张来福:“新香书也跟着一起去吧。” 赵隆君摇头道:“新香书刚来,还得跟前辈多学本事,出风头的事儿还轮不上他。” 刘顺康和尹铁面没再多说,带着小雷子游街去了,管家老云把小雷子的挑子收了,别看这修伞挑子不值钱,但只要这挑子被堂口收了,小雷子以后就不能再做修伞的营生,连出师帖都会被收走。赵隆君吩咐众人都散了,唯独把张来福留了下来。 “来福,事情做得好,刚上任一天就给我争了口气,修理布伞的手艺学得怎么样了?” “这手艺不太好学,”张来福拿出了册子,在好几处地方都做了标记,“尤其是那种铁骨的伞,我一点都找不着头绪。” 赵隆君摇头道:“铁骨的是洋伞,不能按照布伞这手段去修,我先把修布伞的要领教给你。”一直教到了晚上,两人肚子也饿了,赵隆君让管家老云置备了点酒菜,两人在堂口里边吃边聊。张来福问道:“咱们堂口为什么不收功德钱?” 赵隆君喝了杯酒:“油纸坡的雨伞便宜,修伞肯定要比买伞更便宜,你这几天出摊儿也看见了,寻常修伞匠挣不到几个钱,糊口都有点困难,我再收功德钱,这行就没法做了。” 张来福明白了:“所以你就开了布伞铺,用布伞的收入来支应行帮的开销?” 赵隆君还颇为得意:“在油纸坡卖布伞,其实挺赚钱的,喜欢用布伞的人很多。 我学过做布伞的手艺,有出师帖,做这行算是正当经营,只是纸伞帮那群人看不惯我,说我隔行取利了。” 张来福微微摇头:“这么做有用吗?” “有用啊,布伞铺赚了钱,咱们堂口才有钱花。” 张来福觉得没用:“堂口里这些人想花的钱可不止那一点,你不收功德钱,就是想让修伞匠多赚一点,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会卖芙蓉土。 那行的利润太高了,修伞匠走街串巷,卖芙蓉土又这么方便,他们赚了钱再分给堂口里的人,堂口里的人再帮着他们遮掩,你想拦也拦不住他们。” 赵隆君看着张来福:“你才来了堂口两天,就看得这么明白?” 张来福喝了口酒:“他们都要拆我骨头了,我肯定得把事情看明白了,可看明白了也没用,这事儿没有解决的办法。” 赵隆君放下了酒碗:“让你担了这么大的风险,得多给你些报酬,我看你刚才用雨伞打老徐的时候,不像咱们这行的手段,倒像是抡灯笼杆子。 这么打不行,你得会咱们行门的手段,就拿老徐来说,你刚才打了他两下,他没敢还手,是因为他被你吓住了,可不是因为他打不过你。 真到临敌的时候,你不能光用吓唬人的手段,我教你一套修伞匠的手艺,叫残伞起雨,折骨藏锋,八转流光飞云手!” 张来福听得十分认真:“师父,你刚说什么手来着?” “你就记住个手?” “这名字太长了!” “是长了些,当初我师父教给我的时候也觉得长,这套武艺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破伞八绝!”张来福一竖大拇指:“这名字多好,一看就是咱们行门里的绝学。” 这套武艺一共八招,赵隆君先教第一招:“第一招叫风骨掠影。” 他把招式演示了一遍,把伞往前一探,用力一甩,砰的一声,伞开了。 张来福看了两遍,没太领会:“师父,你这是单手开伞吗?你这好像不怎么难……” 赵隆君扔给张来福一把雨伞:“你和我拆两招。” 张来福还是纸灯匠的打法,拿起雨伞,先往脸上捅。 赵隆君站在原地,还是刚才那招,雨伞往前一探,不打脸,不打胸口,直接往张来福手上打。雨伞这个长度很特殊,不算短兵刃,也不算长兵刃,距离远了打不到对方要害,但能打得到对方的手。他打手,张来福自然要躲,伞头打在手上也挺疼。 他这一躲,赵隆君一甩手,砰一声,雨伞开了,伞面正顶在张来福的面前。 张来福吓了一跳,这么大个伞面出现在面前,挡也挡不住,躲也躲不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赵隆君抢步上前,伞头对着张来福的脸就迎了上来,张来福退也不是,闪也不是,一时间乱了手脚。赵隆君把伞收了,冲张来福笑道:“这招学会了吗?” 张来福仔细回味了一下:“师父,这招叫什么来着?” “这招叫风骨掠影!” 张来福还是觉得不好理解,赵隆君又道:“我师父告诉我,这招还有个别名,叫打手上脸!”“这个别名好!”一听这名字,张来福基本领略了招式的精髓。 第116章 不要怜惜她 张来福在赵隆君这学了一招风骨掠影,在院子里边反复练习。 赵隆君还特地叮嘱:“用这招的时候,得用旧伞,不一定是破伞,但伞越旧越好。” 张来福没太理解:“旧伞和破伞有分别吗?” 赵隆君到仓房里拿出一把旧伞,这伞没有大破损,但确实是旧,伞面都看不出颜色了。 “师父,这伞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我说了你也未必明白,咱们再拆两招,你就懂了。” 张来福也试着用打手上脸的技巧,探出雨伞往手腕上打。赵隆君躲过伞头,胳膊一甩,先一步开了伞。砰! 张来福还在心里提醒自己,要沉着,不要慌,盯住了伞面,千万盯住,咳咳咳…… 他盯不住伞面了,闭着眼睛,拿着雨伞左挥右舞开始瞎打。 赵隆君开伞的一瞬间,伞面上的陈年老灰,扑了张来福一脸。 张来福揉了半天,睁不开眼睛,老管家赶紧打了盆清水,给张来福洗脸。 赵隆君在旁边讲解招式要领:“来福呀,咱们修伞的都是老实人,打法上没那么多弯弯绕绕,都是光明正大的下手。 旧伞上的老灰,你一开始就看见了,这可不能说我暗算你。 我刚才看着咱师徒的情份,没在伞上做手脚,这要是用了石灰,没个小半天,你这眼睛都睁不开。”张来福点点头:“师父仁义,你这有石灰吗?弄点我带上。” 赵隆君吩咐管家:“把石灰给来福装上二斤。” 张来福拿着雨伞接着练手艺,他是手艺人,还有纸灯匠的底子,招式越练越顺畅。 赵隆君看着满意,又教了第二招:“残伞起雨,折骨藏锋,八转流光飞云手第二式,残月横锋。”他又把招式演示了一遍,拿着雨伞,一横扫,然后开伞。 张来福依旧没看出来这招有什么特别,只是横扫这一下,张来福比较喜欢,这和纸灯匠的手段有些相似。 赵隆君一招手:“来福,再来拆两招。” 张来福没用雨伞,他直接用灯笼杆子和赵隆君交手,同样都是横扫,张来福比赵隆君要快,灯笼杆子比雨伞要灵便一些。 双方同时对着对方脑袋横扫,赵隆君一低头,躲开了,张来福这边就不好躲了。 赵隆君那把破伞断了根伞骨,他一开伞,伞骨下坠,连着一截儿伞面,正好刮在了张来福脑袋上。赵隆君笑道:“这我要是下手黑点,手再快点,破伞骨加破伞面,能在你脸上刮掉一层皮,伞面上边要是再加点咸盐和辣椒面,你说你还能扛得住吗?” 张来福慨叹一声:“师父真仁义!这招叫什么来着?” “残月横锋!” 张来福道:“有别名没?” “别名叫破伞剃头,练这招,必须得用破伞!” 光听这名字,就能领会招式的精髓。 “师父,你以后说别名就行!再给我拿点辣椒面。” 管家老云又给张来福装了两斤辣椒面,练了一个多钟头,天晚了,张来福也该回客栈了。 赵隆君道:“你要是想住在堂口,我让人给你收拾一间屋子。” 张来福摇头:“我还是不住堂口了,让老前辈看见了,又要指指点点。” 赵隆君担心张来福手头吃紧:“客栈花费太大,我让人帮你租个房子吧。” “我再想想。”张来福把修伞挑子留在了堂口,自己回了荣华客栈,这地方花费确实高,但好在可以随时搬家。 他心里非常清楚,堂口里这些人都盯着他,难说什么时候会下黑手,赵隆君想护住他,可总有他想不到的地方。 到了客房,张来福从水车里拿出了自己的纸伞,小心翼翼地商量:“相好的,我今天新学了一套功夫,得在你身上撒点石灰,你看行不行?” 灯笼在旁边吱呀吱呀地晃悠,似乎在劝说张来福,不要这么做。 油灯的灯火在灯碗里轻轻地摆动,她好像也不忍心看到这一幕。 长衫的袖子慢慢退到了张来福的手腕上边,貌似要把张来福的手给拉住。 只有纸伞静静地在桌上躺着,一动不动。 纸伞的样子看着很坚强,可她越是坚强,张来福越是下不去手。 撒石灰会不会伤了纸伞? 连她们几个都看不下去了,我这么做会不会太过分? 长衫的事情让张来福吸取了教训,这把纸伞曾为自己浴血奋战,她现在不反抗,不一定是因为石灰对她没坏处,只怕有坏处她也不舍得说,动手之前,最好问问她的意见。 张来福拿出了闹钟,上了发条,三条表针转动,停在了两点的位置。 最近运气不错,两点出现的挺频繁。 张来福很快听到了灯笼的声音:“爷们,拿着石灰往她身上撒,使劲往这贱人身上撒呀!”油灯的灯火越来越亮,她想看看石灰撒在伞面上,这纸伞是什么反应:“来福,你可别手软,平时你最疼的就是她,跟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都没有跟她一个人多。” 常珊很兴奋:“阿福,我袖子都替你挽起来了,你还等什么,赶紧动手啊!” 纸伞躺在桌上,冲着张来福喊道:“那群贱人都跟你说什么了?是她们让你拿石灰害我?我就知道这群贱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你撒一下试试?你撒一点在我身上,我就跟你拼命!我告诉你,这东西伤我伞面,你千万不能往我身上撒,你要用石灰,去找别的破伞弄去,别在我身上乱弄。 我跟你这么长时间,灵性比那群贱人好多了,你不心疼我,还能心疼谁呀!我一心一意对你好,你哪能对我下得去手?” 张来福赶紧收了石灰:“我不知道这东西能伤了你,我今天新学了一套功夫,专用雨伞的功夫,得用到石灰。” 常珊不耐烦了:“阿福,跟她说那么多干什么?我护着你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多怨言,今天你学武的时候我也看见了,这石灰就得往她身上撒!” 纸伞听不懂常珊的话,但是能猜出来七八分:“那个贱人是不是又说我坏话了?你别听她的,你不能往我身上撒石灰,你要学什么武艺,咱们可以商量。” 张来福把新学的两招跟纸伞说了,一个叫打手上脸,一个叫破伞剃头。 “这些招式好龌龊,伞匠断然不会这么用,也就修伞匠能用得出来!” 张来福不高兴了:“你看不起修伞匠吗?” “不是看不起修伞匠,是这石灰不能轻易撒,我伞柄是空的,你要藏什么东西,可以往伞柄里藏,咱们做个机关,临敌的时候肯定好用! 福郎,我一心一意都是为你好,你可不能听那些贱人挑拨。 郎君,人家对你一片真心,我这脸蛋这么俊俏,哪能禁得起那石灰糟蹋?” 纸伞这一撒娇,张来福当即放弃了撒石灰的想法。 灯笼戳在门口生闷气,恨不得当场烧了这纸伞。油灯气得爆出来个灯花,灯油都洒出来了。常珊衣袖直哆嗦,她想和纸伞撕打,可张来福拦着不让。 纸伞扫视众人,连声冷笑,接着和张来福研究武艺。 交流时间有限,纸伞只说了几句紧要,剩下的要靠张来福的手艺和纸伞的灵性一起摸索。 伞柄确实中空的,管道细长,但只能容下一根手指,这点地方够用吗? 一直摸索到了凌晨一点,张来福想到了方法,靠着修伞的手艺,给伞柄做了些改造。 凌晨两点半,伞柄改造好了。 张来福对着穿衣镜,拍打了一下长衫:“换身衣裳,和以前不一样的。” 长衫上荡起一道褶子,从领口延伸到下摆,镜子里的张来福穿了一件黑色中山装,立领,四个口袋,单排扣,领口和袖口能看见衣服里边的白衬衫。 把东西都收进木盒子,张来福往窗外看了一眼,丑末寅初,街上一片寂静。 有些人睡得正熟,有些人已经起床,再过一会儿,一些早起的营生就要出摊了。 张来福下了楼,来到了一楼,店里伙计靠在门口,还在打呼噜。 今明两天的房钱都给过了,张来福没有惊动伙计,悄无声息离开了客栈。 现在走正合适,走早了可能被人盯上,走晚了,等到明天,有可能就走不成了。 张来福在修伞帮堂口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可这些老江湖也不是吃素的,等他们反应过来,想找到荣华客栈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穿过两条马路,过了一条巷子,张来福在雨绢河边的汇贤楼住下了。 这座酒楼建在河边,风景秀美,花费更大,一间上房一天要两块大洋,张来福给了房钱,泡了个热水澡,踏踏实实睡下了。 他睡得踏实,刘顺康难受了。 他让手下人调查新来的香书,手下人天亮的时候送来消息,张来福住在了荣华客栈。 他赶紧叫上了另一位香书尹铁面,还叫上了红棍徐老根。 三个人一大清早跑到客栈门前等着,刘顺康叮嘱二人:“咱们先礼后兵,先把事情跟他说清楚,他要是个明事理的,咱们也给他分上一份,他要是不明事理,今天就教教他事理!” 从早上七点等到九点,三个人没等到张来福,徐老根有点着急了:“要不咱们到楼上去看看,他还在不在客栈里边?” 刘顺康很有把握:“他肯定在客栈里边,我手下人找伙计打听了,他提前交了两天的房钱。但荣华客栈不是寻常地方,咱们不能硬闯,等他出来,咱们再说事儿。” 从上午九点等到下午两点,张来福还没露面。 这次连尹铁面都不想等了:“还是上去看看吧,咱们不在客栈动手,就看他人在不在。” 刘顺康还有些犹豫,一名修伞匠跑过来报信:“刘爷,您回堂口看看吧,又有弟兄被新来的香书给抓了!” 第117章 自己钻进去 徐老根气得骂了一路:“老刘,你真他娘的会坑人,还说那新来的香书在客栈里,咱们白白等了大半天‖” 刘顺康没说话,尹铁面也没心思气恼,他们俩担心心另一件事,今天抓来这俩人,会不会说了些不该说的。 等到了堂口,两个修伞匠在地上趴着,张来福把雨伞递给了徐老根:“卖芙蓉土,人赃俱获。”赵隆君示意徐老根动手,徐老根抡起棍子打折了两个人的腿,和雷子一个待遇,收了挑子,送出去游街刘顺康看看尹铁面,两人心里打鼓。 他们来得晚,也不知道这两个伞匠都跟堂主说了什么,如果把他们两个都供出来了,现在就得赶紧认错。 可如果这俩伞匠没把他们供出来,现在就认错,岂不成了不打自招? 两人正在纠结,忽听赵隆君说道:“各忙各活吧。” 就这一句话,众人散了。 刘顺康和尹铁面更害怕了,哪怕赵隆君怪罪下来,也比眼下这个结果好的多。 众人散去,赵隆君问张来福:“你又立功了,这回该怎么奖你?” 张来福不贪多:“上次帮你抓回来一个,你教了我两招,今天抓回来两个,我给打个七五折,你教我三招,行不?” 赵隆君答应了下来:“这三招先记在账上,过两天教你,不是我小气,是因为破伞八绝的各个招式都来自于修伞的手艺,你得把手艺练扎实了,我才能接着教你。修布伞的手艺学得怎么样了?”张来福拿了一把破布伞,先接断骨,又缝伞面,手法不算太熟,但该有的步骤一个都没落下。赵隆君挺满意:“我今天教你怎么修洋伞,其实修伞的手艺都差不多,只是洋伞用的是铁骨,如果遇不到匹配的伞骨,这个不好现做,你得尽量拿别的伞骨往上改。 改铁伞骨的要领有切、削、锉三种手法,但千万要记住,铁骨难换,如果不是原装伞骨彻底没法用了,就不要轻易换骨,换骨太费劲,换上了还不见得好用。” 赵隆君把修洋伞的手艺要领传授给了张来福,转眼又到了天黑,两人又在堂口里吃饭喝酒。“来福,帮门里的人没找你麻烦吧?” “没有!”张来福摇摇头,“我觉得咱们帮门的人都挺不错的。” 赵隆君苦笑了一声:“你要是害怕了,可以换个地方谋生,你有出师帖,在什么地方做这行当,当地的行帮都能容得下你。” 张来福摇头道:“我不走,我还有好多东西没学会,上哪能找到像你这么好的师父。” “我传授给你技艺,并不全是为了让你帮我做事儿,油纸坡这地方,修伞人赚得不多,手艺人都快跑光了,我教过两个徒弟,他们都跑了,你是第三个,我是真想把好东西都教给你。” 张来福语重心长道:“你是我师父,把好东西都教给我是应该的,咱们有帮规,师徒有情份!我是你徒弟,帮你做事儿也是应该的,况且你把出师帖都给我了,就冲咱哥俩这份情谊…”赵隆君抄起了雨伞:“我让你哥俩!我让你情谊!你没个大小了!” 张来福拿着雨伞跟赵隆君拆了两招,他想用打手上脸,伞面没等打开,先吃了一嘴老灰。 他又用破伞剃头,手里的雨伞刚一挥出去,赵隆君那把破伞又垂在他脑袋上了。 同样的招式,两个人用出来有天壤之别,赵隆君没有故意找张来福的破绽,也没有仗着自己的熟练度直接碾压张来福。两个人就这么一招一式的拆解,张来福一点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服了吧!”赵隆君笑道,“知道手艺不好学了吧?” 张来福心服口服,赵隆君又教给张来福一些招式上的小技巧。 这些小技巧主要包括两种手段,一种是如何利用雨伞的特性,比如怎么能快速把雨伞打开。另一种是利用雨伞的缺陷,比如让断了骨的伞面在合适的时机塌陷下来。 这都是真功夫,每一个技巧都是靠着多年经验累积下来的,管家老云在旁边看着都眼馋,都说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父,没有一个师父愿意把自己的看家本领都教给徒弟。 可赵隆君不光把本领给教了,他还把手腕、手指上一些寸劲儿的变化也告诉给了张来福。 张来福学了两个多钟头,心里把要领都记住了,可手上没什么长进,急得满头都是汗。 赵隆君让老云泡了壶茶:“先歇一会儿吧,这事急不得,而且刚才那把伞你用得也不顺手,你有惯用的雨伞吗?” “有!”张来福没把油纸伞放在水车里,他做好了学手艺的准备,特地把油纸伞背来了。 “这伞被你修过?”赵隆君看了一眼伞面,就能看出痕迹。 张来福点点头:“修过的地方不少。” “你使一招我看看。” 张来福拿着纸伞用了一招破伞剃头,横扫的时候力道控制的还是不够好,但开伞这一下倒是非常顺畅。“好伞!”赵隆君赞叹了一句,“能看出来,这把伞和你情谊不浅。” 张来福脸一红:“这是我相好的。” 赵隆君拿出来一把老布伞:“我也有个相好的,跟我了快三十年,我们之间的情谊可不比你们小两口浅张来福还不服气,拎着纸伞道:“那咱们试试。” “那就试试。”赵隆君拿着老布伞和张来福拆招,人教人,伞教伞,没过多一会,张来福的手艺有起色了。 又学了一个多钟头,张来福招式用得越发流畅,赵隆君道:“天晚了,回去歇着吧,路上小心。”张来福把修伞挑子留在了堂口,提着灯笼,背着纸伞,走向了雨绢河。 路上,纸伞不太安分,时不时的在张来福背上蹭两下。 张来福明白纸伞的心意,她还想接着练武,可今天是腊月二十一,单号。 单号应该和灯笼在一起,可今天正是学武的好时机。 “媳妇儿,我今晚有点别的事情,咱们改天再那什……” 呼! 灯笼窜出来一束火苗,差点烧了张来福的长衫。 长衫不怕烧,可这下她生气了,衣襟飞了起来,照着灯笼抽了一下。 灯笼也急了,火苗不停往衣襟上窜,眼看要和常珊撕打起来。 “你们不要打了。”张来福正要劝架,忽听远处一声吆喝。 “修伞嘞,换伞骨,修伞面嘞!” 谁呀,这大晚上的还吆喝? 张来福循声看了过去,河边走着两个人,男的撑着伞,提着箱子,女的一手挎着包袱,另一只手抓着男人的胳膊,这俩人一看就是外乡来的。 一名修伞匠挑着担子来到了近前:“先生,您这伞都坏了,修修吧。” 这男子手里的是把布伞,伞骨断了两条,伞面垂了下来。 “不用的,”男子冲着修伞的客气了一句,“我们一会就到了,谢谢你呀。” “换根伞骨不贵,就一个大子儿,您看今晚上这雪多大,您这伞又不够大,现在又断了两根伞骨,这还能挡住啥呀,夫人的衣裳都给淋湿了。 我这有大伞,您在这稍等一会儿,我马上就能给您修好,我这大晚上出摊儿也不容易,干脆赔本赚个吆喝,两根伞骨,我就收您一个大子儿,您看行不?” 修伞匠这么一通说,还真就把男子说动了,以前觉得伞破一点没关系,现在心里觉得越来越不是滋味儿,他回头看了看身边媳妇儿:“要不咱们就修修?” 媳妇儿点了点头,刚才说一会就到了,那是为了打发走这修伞的,路其实挺远的,确实该把雨伞修一修。 修伞匠支起了一把大伞,请两个人在伞下等着,他这边开始换伞骨,夫妻俩就在旁边看着。一个矮壮的身影悄悄来到男子身后,解下了裤腰带,套在了男子脖子上,转过身就跑。 男子想喊,可没喊出来,被人拖出去几十米,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眼看着丈夫消失在了夜色里,女子吓呆了,刚想喊一声,修伞匠拿着一把刀子抵住了她的喉咙。“别出动静,敢出一声我就弄死你,”修伞匠扔出来个麻袋,“把你的包袱和箱子都往这袋子里装,快点Ⅰ 修伞匠踹了女子一脚,女子赶紧往袋子里装东西,行李都装进了麻袋,修伞匠笑道:“把你自己也给我装进麻袋里。” 女子吓得直哭,修伞匠瞪起眼睛道:“听不明白是吧?我让你自己进麻袋!” 张来福看了看麻袋:“这麻袋这么小,她能钻的进去吗?” 修伞匠笑道:“怎么不能,以前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儿,哪个钻不进去,怎么就她……” 修伞匠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和同伙说话,扭过头一看,却见张来福满身是血,正盯着他。 “你,你,你,他,他,他……”修伞匠一时间口齿不清,说不了话。 “你是不是说那个勒脖子的?”张来福拎起了一颗人头,“他在这呢,他说他是手艺人,我跟他过了两招,发现他不是。” 人头下的断茬儿很齐整,张来福用何胜军送他的盘子给切下来的。 修伞匠想要逃命,下雪路滑,他一下摔在了地上。 张来福把修伞匠扶了起来:“你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修伞匠吓得眼泪直流:“你是什么人?” “同行人,”张来福亲切地笑道,“我是咱们堂口新来的香书。” “您,您这是……我没得罪过您吧?”修伞匠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张来福把他扶了起来:“你犯了帮规,知道吗?帮规第六条,天黑得收摊儿,你这个时间点了还出摊儿,这事儿很严重,得交给咱们堂主发落。” 说话间,张来福拎起了麻袋:“你是自己钻进去,还是我送你进去?” 第118章 你不认账? 赵隆君回到君隆伞庄,刚打算睡下,管家老云从堂口找来了:“堂主,您快去看看吧,新来的香书伤了人命了。” 老管家确实吓坏了,但赵隆君没慌张:“他伤了谁的人命?” “您去看看就知道了,他带回来了两口子,还扛回来一条麻袋,麻袋里装着一个活的,还装着一个死的,死的那个脑袋都掉了……”老云越说越急,越急越说不明白。 赵隆君去了堂口,张来福洗干净了身上的血迹,正在正厅等着。 一对夫妇在正厅里站着,男的脸色发紫,脖子上有一道红痕,浑身绵软无力。女子受了惊吓,缩在男子怀里,还在不停哆嗦。 地上放着一条麻袋,里边有人在动,有血在往外渗。 赵隆君打开麻袋一看,里边确实有个无头尸,人头就在尸体旁边。 还有一个修伞匠也被捆在麻袋里,因为满身血污,赵隆君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你是小罐子?” 修伞匠嘴被张来福用胶布贴住了,说不了话,他冲着赵隆君不住点头,眼泪流个不停。 单是看眼前的状况,有些事情,赵隆君已经判断出来了。 他撕开了那修伞匠嘴上的胶布,解开了绑绳,把他放出了麻袋,问道:“小罐子,你原来是卖罐的,五年前找了尹铁面学艺,两年前出徒做了修伞的,我没记错吧?” 小罐子趴在地上磕头:“堂主没记错,我原本是卖罐的,后来做了尹香书的徒弟,我在行门这两年,一直本本分分做营生。” 赵隆君问小罐子:“你既然本本分分做营生,那今晚出了什么事情?” 小罐子一脸恐惧:“我就是贪黑多干了一会儿活,这位新来的香书说我犯了门规,他拿着个人头吓唬我,把我装进了麻袋里,带回堂口了。 堂主,我知道天黑得收摊,可这不快过年了么,我想多挣点钱,给家里办点年货,我知道错了,堂主您就饶了我吧!” 赵隆君回头看了看张来福。 张来福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他把人抓回来了,缘由很简单,这人天黑不收摊,确实犯了帮规。至于其他的事情,都在眼前摆着,如果赵隆君想要处理,自然能处理清楚,如果他不想处理,也没有张来福的责任。 正说话间,尹铁面赶到了,刘顺康也赶到了,堂口里的大小管事陆陆续续都赶到了,看到屋里的尸首,就连红棍徐老根都吓了一哆嗦。 “这咋还闹出人命了?” 尹铁面先问自己徒弟:“小罐子,麻袋里这人是谁?” 小罐子摇头道:“不认识,我没见过这人。” “那这人怎么死的?” 小罐子指向了张来福:“他杀的。” 堂口众人都看着张来福,张来福没有否认:“是我杀的。” “你这,你,不行吧……”徐老根本想指责张来福两句,但有了上回的教训,他先和张来福拉远了距离。 张来福指着尸首道:“这是个勒脖子的。” “你说是勒脖子,就是勒脖子?”徐老根继续拉远距离。 “他那棉布腰带还在麻袋里放着,这人虽然不是手艺人,但他那腰带是他的兵刃,徐红棍,你和勒脖子的这么熟,应该识货吧?” “谁说我跟勒脖子的熟?我都不认识这行人,咱就说这个道理,就算是勒脖子的也不能随便杀呀,他们也是一行生意人。”跟张来福保持了足够远的距离,徐老根发表了意见。 旁边有不少人跟着附和:“勒脖子确实是一行,人家也有行帮。” “勒脖子这行不怎么体面,可也不能说杀就杀了,人命关天,这是要弄出大事儿的!” “一行有一行的门道,别人行门的事儿,咱们就不该管,这样的人也不该杀。” 听到这话,有人实在忍不住了。 “什么叫不该杀呀?这个人差点勒死我!”说话的是那位丈夫,被勒脖子勒晕了的男子。 一听丈夫开口了,妻子也说话了:“这勒脖子的和这修伞的是一伙的,我们在他这修伞,那勒脖子就在暗中下手,我男人被勒倒了,这修伞的就抢我们东西,他让我把东西放进麻袋里,还让我自己也钻麻袋,他要把我拐走!” “你放屁!”小罐子不认账,“谁拐你了?你也不看看你自己长什么德行?真有拐白米的,也看不上你这样的! 我就是给你们两口子修伞,也没多要你们钱,你们两口子遇到了勒脖子,关我什么事儿?你别含血喷人!” 妻子瞪起眼睛道:“我含血喷人?这位大哥也含血喷人吗?要不是他救了我,我人都不知道在哪!”众人都看向了张来福,张来福看向了那位女子,义正言辞的说道:“大嫂,我比你年轻,你不要叫我大哥!” 女子惊愕的看着张来福,现在哪是争论谁年纪大的时候?这人为什么不把实情说出来? 张来福不用说,是个人都能看明白,这事要不是小罐子做的,张来福也不可能把他抓回来。可刘顺康故意装着看不明白,他瞪了那女子一眼:“说话之前先想清楚,先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我们行帮的堂口,小罐子是我们帮里的人,我们对他知根知底,你可不能往好人身上泼脏水!”听他吼了这一嗓子,女子再看看其他人,她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尹铁面问小罐子:“你跟我说实话,这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师父,我没做过!”小罐子挺着脖子,直着腰,言语之中不带半点含糊,众人又把视线都投向了赵隆君。 赵隆君走到了小罐子面前,盯着小罐子看了一会:“罐子,跟我说实话,你是初犯吗?” “我没有!”小罐子拼命摇头,“我一次都没犯过,我就是天黑没收摊,按咱们堂口规矩,我三天不出摊,就算受罚了!” 赵隆君目露寒光:“你真没做过?” “我真没做过,要是做过,我不得好死!”小罐子咬住了就不承认。 赵隆君扯出来一根伞骨,指在了小罐子脸上。 “堂主,我真没做过!”小罐子害怕了,可还是不松口。 尹铁面在旁劝道:“堂主,我清楚小罐子的为人,咱们可不能屈打成招啊!” 屈打成招! 这句话有份量了。 所有人都看着赵隆君,赵隆君要是把这根伞骨插下去,小罐子确实能说实话,但屈打成招这个帽子怕是摘不下来了。 眼下赵隆君也顾不上帽子,他举起伞骨正要下手,忽听张来福说了一句:“小罐子,你还是说实话吧,现在说了实话,或许还能活命。” 小罐子不上当:“你找了两个托儿来陷害我,我们堂主不会信你,堂口里的诸位好汉也都不信你!”“找两个托陷害你?”张来福笑了,“我都不认识你,为什么要陷害你?” 小罐子心思一转,反咬一口:“我不知道我哪得罪你了,我平时都是天黑收摊儿,就今天犯了一次规矩,怎么这么巧就被你遇到了?你敢说你不是故意陷害我?” “是啊,怎么就被我遇到了?你是不是觉得这事儿真的巧了?”张来福顺着话茬儿往下说,“其实这事儿一点都不巧,我是收到了确切的消息,知道你今晚要拐白米,才在河边正好抓住了你。”这一句话让小罐子心里更虚了,说实话,这个新来的香书出现的这么巧,让他也觉得意外,难道真有人事先给他送了消息? 可不管心里再怎么虚,小罐子嘴上不松懈:“我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你说什么我都没做过!”“你说你没做过,可有人说你做过,”张来福面无表情的看着小罐子,“有个叫陈大柱的勒脖子,你认识吗?是不是有日子没见他了?” 张来福也不知道小罐子认不认识陈大柱,虽说和陈大柱有过命的交情,但张来福和陈大柱也不算太熟。他想要试探一下小罐子。 小罐子没开口,可脸色一阵阵发白。 张来福接着问道:“我认识陈大柱,用不用把他叫过来问问,看看你到底做没做过这种事?或者我干脆问问他,你做过了几次,一共赚过多少?” 汗水顺着小罐子的脸颊不停地流。 小罐子和陈大柱平时有过来往,但来往不多,没什么深交。 可关键是陈大柱是勒脖子这行的手艺人,在行门里地位不低。而且坑蒙拐骗的事情,陈大柱也做过不少,他本身就是拐白米的行家,小罐子和勒脖合伙拐白米,陈大柱肯定知道内情。 这两天确实没见过陈大柱,这人去哪了? 被这个新来的香书抓了? 是他把消息透漏给了这位新来的香书? 陈大柱好赌,平时身上连两块大洋都未必拿得出来,如果是为了要钱,又或是为了保命,他能不能把我们给卖了? 能! 这个烂赌鬼什么都干得出来! 小罐子看着张来福的脸,这张看着有些呆滞的面容,此刻让他骨寒毛竖。 赵隆君平心静气的说道:“一会儿陈大柱就来了,有些事儿要是从他嘴里说出来,你可别怪我手狠,我得剐你一千刀。” “我……”小罐子身子一软,瘫在了地上,之前那股子硬气一下子没了。 赵隆君喝道:“再问你一次,做没做过!” 张来福拿出了陈大柱的棉布腰带,压低声音道:“这腰带是陈大柱的,材质很特殊,你应该认识吧?”小罐子认得这腰带,他见陈大柱跟同行显摆过,说这是镇场大能缝制出来的。 其实陈大柱还真没吹牛,当初他用这条腰带套了张来福的脖子,张来福剪了几次都没剪断。张来福又提醒一句:“等陈大柱来了,你想说什么都晚了。” “我,我是,是第一次……”小罐子认了,鼻涕眼泪都下来了。 所有堂口里的人都低下了头,没人敢看赵隆君,也没人敢看张来福。 没有人再多说一句话,拐白米的事情已经坐实了,没有人再敢为小罐子辩解一句。 那对夫妇来了勇气,指着小罐子喊道:“他肯定不是第一次,他骗我们修伞的时候,装得可像样子了。张来福看着小罐子:“你做了几次我都清楚,还是说实话吧。” 第119章 会绝活吗? 审了一个晚上,小罐子把做过的事情全都招了。 这小子一共卖过五男九女十四个人,张来福还有点好奇:“你卖这五个男的都是孩子?” 小罐子摇头道:“不全是孩子,也有精壮,我把这些人都送到城外,交给我那位杂行的朋友,他给我钱,至于人怎么处置,我从不过问。” 赵隆君道:“杂行多了去了,你说的是哪一行?” 事到如今,小罐子也不敢隐瞒:“我那位朋友是个摆棋局的。” 摆棋局,三百六十行杂字门下一行。 这行人,张来福在外州也见过,一般是个老头,在公园或是街边,摆上一局棋,等人来下。有人看了棋局,觉得优势占尽,问了价钱,赢了挣十块,输了赔五元。 那棋局怎么看都不能输,可只要和这老头交手,你就上当了,你怎么走都赢不了,这五块钱输定了。万生州这行的道理也一样,摆棋局的就靠这个糊口。 赵隆君问小罐子:“这人多大年纪,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 小罐子如实作答:“这人看着有六七十岁,名字我们不知道,我们叫他老木盘,他一直用木头棋盘摆摊,至于长相,就一个普通老头,也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模样………” 他想了好长时间,愣是想不出老木盘有什么特点。 尹铁面在旁边出了个主意:“咱们让小罐子去城外把老木盘给钓出来,算是给小罐子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也算给油纸坡除去一大祸害。” 这主意听着多好,可赵隆君却连连摇头。 修伞帮现在什么样,赵隆君心里有数,小罐子被抓这事儿肯定传出去了,就是帮门里的人给传出去的。老木盘现在肯定收到消息了,短时间不会露面了。 尹铁面出这个主意,是想拖延时间,再给小罐子找条活路。这和师徒情分无关,他是怕小罐子求生无望,再说些不该说的。 老尹想多了,赵隆君不可能让小罐子活着。 第二天清早,小罐子被两名红棍按帮规处置了。 之前说好的,这些事是小罐子自己供认的,不是别人替他说的,因此不能剐他一千刀。 但赵隆君也没轻饶了小罐子,他让两名红棍用二十八根伞骨,在小罐子身上穿了二十八次,前后留下了七百八十四个窟窿,一直穿到最后一个窟窿,小罐子才咽了气。 他这是在行门里打个样子,以后再有拐白米的,全都是这个下场。 事情办完了,赵隆君拿了五十块大洋给那对夫妇,算是补偿。 这对夫妇千恩万谢,想把钱给张来福,张来福摆摆手:“你们接着赶路,以后尽量别走夜路,既然来了油纸坡,记得买把好伞。” 打发走了那对夫妇,张来福搓搓手,来到赵隆君近前:“师父,是不是还得多教我两招?”“两招不够,”赵隆君算了算账,“之前我欠了三招,再加上这次的事儿,我得把八招全都教给你。你先找地方睡一觉,到了晚上,去伞庄吃顿饭。” 张来福挺直了腰杆,一脸严肃道:“我是修伞帮的人,去布伞帮吃什么饭?” 赵隆君摇摇头:“今天腊月二十二,快过小年了,伞庄那边有好吃的!” 在万生州,小年是个非常重要的节日,有的地方小年是腊月二十三,也有地方是二十四,油纸坡的小年就在腊月二十四。各个商铺一般都在腊月二十二这天庆祝,原因是过了腊月二十二,商铺里只卖存货,各工坊就不开工了。 工人从腊月二十二开始放假,没结清的工钱,二十二之前必须结清,否则行帮会找铺子算账。到了二十二晚上,各商铺都会请工人们吃顿好的,另外再发个红包。第二天,工人们各自回家过年,再开工,就要等到正月十五以后了。 铺子里的工人都辛苦了一年,就数今天最高兴,赵隆君也下本,烧鲤鱼、炖猪头、炒虾仁、烩丸子、口蘑炖鸡……道道都是硬菜。 张来福跟着工人们一起喝酒吃肉,耍的开心,等吃完了饭,工人们把伞庄里的雨伞都归置到库房里,准备挂板歇业了。 “不对呀,这怎么还歇业了?”张来福没弄明白,“我听人说了,工坊二十二停工,可各家铺子还得卖存货呀!” 工人们摆摆手:“小兄弟,这事儿不要多问,咱们铺子不卖存货,这就歇了。” 东西收拾干净,有的工人今晚在铺子里住一宿,明天回家,有的今晚就启程了。 到了第二天上午,铺子里冷冷清清,人都走光了,赵隆君把张来福带到了后院,拿了二十六把雨伞,给了张来福。 “这二十六把雨伞是我到处搜罗来的,你拿回去好好研究。” 张来福看了看这些雨伞,有十二把纸伞,八把布伞,六把洋伞。 这些伞都是坏的,而且坏得都挺严重,但骨架上还算完整。 赵隆君特地叮嘱:“正月十五之前,别来铺子,也别去堂口,就好好研究这些雨伞。 等十五以后开了工,你再去堂口找我,我把八转流光飞云手全都教给你,你要是手艺学得好,我还能教你更有用的东西!” 张来福收了雨伞,赵隆君又给了张来福一百大洋:“这是堂口年底的红利,收着吧。” 赵隆君的堂口不收功德钱,哪有什么红利,这不还是伞庄赚的钱么? 看着铺子被收拾得这么干净,张来福总觉得这状况不对劲,就连工坊里的厨子,都把炊具给归置到库房里了。 库房上了锁,厨子拾掇行李回家,走出伞庄没多远,张来福把他拦住了:“厨哥,铺子里到底有什么事儿?” 厨子左右看了看:“掌柜的没告诉你?到了明天,咱们铺子就被砸了。” 张来福一愣:“谁砸的?” “纸伞帮啊,他们每年过来砸一次。” “凭什么让他们砸?” “他们人多,油纸坡的几大纸伞铺子全都跟着,咱们想打也打不过呀!” 人多就能砸铺子? “纸伞帮砸布伞帮铺子,布伞帮不管吗?” 厨子摇摇头:“油纸坡没有布伞帮,就这么一家布伞铺子,哪来的行帮?” “掌柜的没人吗?不还有修伞帮吗?” “修伞帮,指望他们?哼哼,”厨子苦笑一声,“纸伞帮今年新上来一个堂主,正打算找场子立威,今年估计得砸得狠,过了十五都未必能开张!” 赵隆君在铺子里也琢磨这事儿,今年如果砸得太狠,只怕连库房都保不住,他准备雇几辆大车,把库房里的东西都运到乡下去,可一来一回这么一折腾,十五之后可能真开不了工。 正犯难的时候,张来福来了:“师父,他们要砸你铺子,你怎么不告诉我?” 赵隆君一皱眉:“这谁跟你说的?你是修伞帮的人,伞庄的事情不用你管。” “怎么能不管,堂口的钱不都是从铺子来的吗?他们想砸你铺子总得有个由头吧?” “由头多了去了,随口就能说一堆,来福,你回去好好练手艺,十五过后再来找我,一堆好东西等着教你。 你放心吧,这口气我不能白咽下去,我是个光明磊落的人,他们早晚会有落单的时候,等他们落单了我再报仇!” 张来福竖起大拇指:“我以前也这么干!” 赵隆君点点头:“我听说在篾刀林,有个纸灯匠做过大事儿,那人一看就是会享福的!” 张来福也不藏着了:“第一次见面你就说我会享福,你当时就看出来……” “我看出什么来了,谁说那是你了?这事儿到哪都不能认,记住了吗?赶紧回去练手艺,正月十五之前,最好别回油纸坡。” 赵隆君忙铺子的事儿去了,张来福可没离开油纸坡。 他挑着伞挑子,在油纸坡转了整整一天,这一天时间让他大致了解了油纸坡的状况。 油纸坡被雨绢河一分为二,共分成东坡和西坡两个部分。油纸坡最大的纸伞世家有三家,一家是姜家,住在西坡,另外两家是胡家和由家,住在东坡。 纸伞帮的堂口,张来福也找到了,那堂口可真气派,三进的大宅院,一看就比修伞帮富裕得多。放着这么富裕的日子不过,为什么就非得找茬儿?他们不懂怎么享福吗? 等到天擦黑,张来福来到了雨绢河边,来到了一把竹伞下边,大喝一声:“买了没有!” 秦元宝正在打盹,她换了个地方摆摊,但离原来的摊子还不算太远,这一嗓子差点让她尿了裤子。“谁呀,喊什么呀!什么买了没有?”秦元宝抬头一看,是张来福,她赶紧从衣袋里抓出了一把大洋,“我不买了,这钱给你,以后都不买了!” 张来福怒道:“不买还给我钱!你是不是想加害我?” “那你想怎地?”秦元宝拎起了炉钩子,她准备拼命了。 这姑娘嗓门还挺大,张来福左右看了看:“你先把钩子放下,我有事儿跟你商量,你有师父吗?”“有啊,我不跟你说过么?我们家世世代代都是铁匠!” “说的不是铁匠,我是问你烤白薯这行,拜过师傅吗?” “拜过呀,没有出师帖,我怎么做生意?” “你师父教过你绝活吗?” 秦元宝一瞪眼:“这事儿能告诉你吗?手艺人的事儿能随便打听吗?” 张来福把脸一沉:“之前你伤心难受,喝了一杯地瓜烧,问什么就说什么,现在缓过来了,还装上江湖人了是不是?你说是不说?” “不说!”秦元宝又拿起了炉钩子。 “不告诉我是吧?敢得罪我这行人是吧?”张来福挽了挽袖子,“我告诉你,我都查到你家在哪了,你要是不说,我明天就把消息散出去,年前就去你家做生意!让你全家都知道你在外边做了什么事情!” 第120章 鱼死网破 被张来福一吓唬,秦元宝说了实话:“我不会绝活,学艺的时候我是个挂号伙计,师父说还不能学绝活“那你能打吗?”张来福看了看炉钩子,“不是用那东西,是用你行门的手艺。” 秦元宝想了想:“我们行门确实也有打架的手艺,我会一点,但会的不多,也没怎么用过。”张来福打开怀表,看了看时间,刚到六点:“你收摊吧,我请你喝酒,跟你商量个生意。”秦元宝一愣:“什么生意?” 张来福搓搓手,阴森一笑:“挣快钱的生意。” 秦元宝怒道:“我是正经人!” 张来福四下看了半天,这姑娘嗓门太大了。 “谁说你不正经了?我跟你商量的也是正经生意,咱们找个地方先把生意说了,做不做你自己拿主意!” 到了第二天,腊月二十四,过小年了。各家铺子的工人都走光了,只留下个把伙计卖点存货。晚上七点钟,逸品伞铺的掌柜让伙计挂板(打烊),伙计到门前摘幌子,却见老远走过来一群人。为首一人是个年轻男子,身穿宝蓝色长衫,衣服上织着祥云流波的暗纹,一共有七颗象牙色的细骨扣。衣服下摆有暗金线,风一撩,金线闪几下,时隐时现。 这人正是纸伞帮新任油纸坡堂主,韩悦宣。 伙计冲着铺子里喊道:“掌柜的,咱们堂主来了。” 掌柜的到了门外看了一眼,笑道:“没错,就是他,就他这身衣裳,你看看油纸坡有几个人能穿得起。“您忘了,前几天咱们铺子来个客人,穿得差不多也是这身。” 掌柜的一笑:“所以我当时就说,那个人是堂口派来的公子哥,根本就不是来做生意的。”“这么多人要干什么去?” “还能干什么去?今天小年儿,这是要去砸布伞铺子,”掌柜的看了一眼,“这堂口的人全出来了,这是要砸铺子,还是要拆铺子?” 队伍走近了,伙计看得更清楚了:“掌柜的,姜家、胡家、由家和各家纸伞铺子的人差不多都去了,咱们是不是也去……” “干嘛去?”掌柜的一皱眉,“赵隆君和我无冤无仇,人家做自己的生意,碍着咱们什么事了?挂板,歇着!” 伙计觉得有点不妥:“人家堂主都快过来了,这个时候挂板,这不给人家摆脸色吗?” 掌柜的可没当回事:“咱们到点挂板,给谁脸色了?一会去慧升楼定点酒菜,把账房叫上,咱们喝点Ⅰ 看到逸品伞铺挂板了,韩悦宣皱了皱眉头:“我没记错的话,这家掌柜姓冯,叫冯逸品吧?”旁边一名老者点点头:“少爷,您记得没错,您上任摆宴的时候,他没来,事后他也没把礼补上。”韩悦宣笑了:“还真有这给脸不要的人,等这边的事情办完了,我得修理他一顿,让他好好长长记性。几百号人来到了君隆伞庄门前,赵隆君就在门口等着,身边站着修伞帮人。 从场面上看,双方差距不是太悬殊,但赵隆君心里有数,真打起来,修伞帮没人往上冲。 这可不是第一次,去年他们来砸铺子的时候,修伞帮就没人动手,有的跑了,有的装模作样还跟对面讲道理。 今年他们更不肯出手了,赵隆君定了新规矩,收拾了卖土的和拐米的,帮里还有不少人记恨他。但不出手归不出手,面子上的事情还是做一做,老香书刘顺康先开口了:“韩堂主,自您上任之后,咱们两个帮门井水不犯河水,今天兴师动众,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事情?” 韩悦宣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他先冲着刘顺康抱了抱拳:“老香书,这事儿和修伞帮没有关系,我也不是冲你们来的,我是冲着这布伞铺子来的!” 刘顺康回头看了看赵隆君,又看了看堂口众人,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口气,意味深长。 有人在旁边小声议论:“人家说得有道理,纸伞帮找布伞铺子的麻烦,和咱们修伞帮确实没关系。”“咱们就是想插手,也找不着由头。” 赵隆君对韩悦宣道:“韩堂主,我开我的布伞铺子,又有什么地方得罪了诸位?” 这个问题,韩悦宣也有准备:“万生万变,给人留饭,隔行不取利是咱们万生州的规矩。 赵堂主,你是修伞匠,不仅是坐堂梁柱,而且还是一堂之主,修伞就不该卖伞,你把手伸到卖伞的营生上,就是你不对。” 赵隆君亮出了自己的出师帖:“诸位上眼,我学过布伞手艺,我是这行里人,出来卖布伞,到底哪做错了?” 这个问题,韩悦宣没有准备,他看向了身边的老者。 老者笑道:“赵掌柜,赵堂主,你到底是掌柜还是堂主?你要单做修伞的生意我们不挑你,你要单做布伞生意我们也不拦你,两行营生你都做,这就不合规矩!” 这老者名叫孙敬宗,是纸伞帮油纸坡堂口的军师,论手艺,他是坐堂梁柱,论资历,他在这行做了四十多年,堂主的位子应该是他的。 但韩悦宣身份不一样,他爹是纸伞帮的长老,这个位子是他爹给他争来的。老孙这人也看得开,人前叫堂主,私下叫少爷,心甘情愿捧着韩悦宣。 孙敬宗说完这番话,纸伞帮里纷纷响应: “老孙说得对,一个人就能吃一行饭。” “今天学了布伞手艺,就能开布伞铺子,明天学了洋伞手艺,你再开洋伞铺子,用不了三年,油纸坡都得是你姓赵的。” “跟他说那么多干嘛?把他铺子砸了!” 众人叫嚣呼喝,姜家家主姜志信可没说话,之前姜家找赵隆君修碗,姜志信拉不下脸皮,不好意思去,让他闺女姜玉姝去的。赵隆君不计前嫌把碗修好了,只收了五百大洋,也没多要钱,这份情谊姜志信记着。可新任堂主招呼了,姜家人也来了,一会儿打起来,他上还是不上? 姜志信正为这事儿为难,忽听韩悦宣喊道:“我今天先跟诸位打个招呼,往年咱们来君隆伞庄,只是给赵隆君一个教训,但今年不一样了,今年要把他这毛病彻底改了。 咱们不光要把他铺子砸了,还要把他房子拆了,来年他要敢再把在这铺子建起来,我还拆他一次!”赵隆君闻言,青筋直跳。 他拿起两把旧伞,一左一右,拉开架势,冲着韩悦宣道:“小子,带种你就过来!” 修伞帮的人都在旁边看着,感觉状况不对。 以前打一场,砸了铺子,事情也就过去了,而今韩悦宣说出这种话,这是逼着赵隆君和他拼命。堂主要拼命了,要是一直在旁边看着,这能行吗? 两名修伞帮的红棍拿上破伞,准备开打,其他修伞匠也抄起了家伙。 刘顺康赶紧站出来劝解:“韩堂主,话说重了吧……” “滚蛋,你个老废物!”韩悦宣指着刘顺康鼻子骂道,“你们堂口新来个香书,把脚都踩你脸上了,也没见你敢吱一声,今天在我面前你还敢叫唤。” 刘顺康又叹了口气,这口气比刚才那口还无奈,他知道韩悦宣话里有话,这说的是芙蓉土的事儿,也不知道别人有没有听出来。 姜志信忍不住开口了:“韩堂主,得饶人处且饶人。” “你跟谁说话?你哪头的?”韩悦宣看着姜志信道,“你姜家纸伞生意做大了,也想做布伞生意了?”姜志信脸色变了:“韩堂主,我只是觉得不应该把事情做绝。” “我今天就做绝了!今天就要斩草除根!”韩悦宣一挥手,“你们姜家靠后,我用不着你们,我自己堂口的人够了!” 姜志信真没想到,韩悦宣这人这么张狂! 按理说,他和赵隆君也没那么大过节儿,今天为什么非得事情做到鱼死网破的份儿上? 是不是有人给他出主意了? 姜志信看向了军师孙敬宗,还真让他猜对了,这主意就是这位老军师出的,今天得彻底打服了修伞帮,抹平了布伞铺子,才能让这位新堂主把威信立起来! 孙敬宗在旁招呼一声,纸伞帮堂口的人全都站了出来。 管家老云额头见汗,他小声提醒了赵隆君一句:“堂主,三思,纸伞帮那边能来的都来了。”老管家还真没看错,纸伞帮堂口倾巢而出,就剩下两个账房,两名巡风,带着几个手下看家。张来福带着秦元宝来到门口附近,回头问了一句:“就是这,敢下手么?” 秦元宝有些犹豫,她这人什么都想试试,可真要出手的时候又少了些胆量。 张来福看了看秦元宝:“你走吧,这事儿不勉强你。” 秦元宝低着头道:“那要是没做成生意,你,你是不是又要找到我家里去?” 张来福摇摇头:“我不找你家去,之前的事过去了,你赶紧走吧!” 秦元宝没走,她咬了咬嘴唇:“纸伞帮欺负人家赵掌柜,过年的时候砸人家铺子,我这么做,也算是行侠仗义!” 张来福担心秦元宝声音太大,回头催促道:“你赶紧走,别在这念叨。” 秦元宝又咬了咬牙:“手艺人就得做点手艺人的生意,整天烤白薯能有多大出息?” 张来福看着秦元宝道:“你总是自言自语,这个毛病得改。” 秦元宝一瞪眼:“你总和物件说话,这个毛病就不用改吗?咱们之前可说好了,事成之后,你给我二百大洋!” 张来福点点头:“说好了,二百!” 秦元宝拿出一小袋炉灰,在里边加了几块木炭,用炉钩子搅和了好几遍。 看她手法非常特殊,木炭渐渐发红,好像烧起来了,随即又被蒙在了炉灰里,看不出痕迹。秦元宝把这一小麻袋炉灰倒进了一大麻袋木炭里边,对张来福道:“外焦里嫩,我们行门的本事,我的手艺只能扛三分钟,三分钟之后这麻袋就着了。” 张来福没再多说,背上麻袋,立刻去了纸伞帮堂口。 看门的拦住张来福,问道:“你干什么的?” “送炭的。” 看门的盯着张来福看了看,这人眼生,但衣着眼熟,上身穿个粗布灰蓝色的对襟棉袄,下身穿一条褐色单裤,全身上下补丁摞补丁。 常珊做事情细致,在张来福身上弄了满身煤尘,一看就做这行的。 看门的又问了一句:“平时都推车来,怎么今天扛过来了?” “车子翻在半路了,我就扛过来了。”张来福着急,这看门的话多。 “我看看这炭什么成色。”看门的在麻袋上开了个口子,张来福心头一紧。 “你这炭上有灰,成色可不怎样,下回给我注意点,进去吧。”看门的一挥手,放张来福进了前院。这前院不小,但院子里没什么人,张来福四下观望,想着在哪下手合适。 柴房挺合适,那里木柴多。 第121章 都是同犯 韩悦宣指着赵隆君道:“识相点赶紧逃命,今后给我滚出油纸坡!” 赵隆君一步不退。 韩悦宣喊道:“你要是不识相,今天连你家这布伞铺,全都给我灰飞烟灭!” 话音落地,众人正要往前冲,一名纸伞匠冲在了最前边,冲着韩悦宣喊道:“堂主,咱们堂口起火了!“啊?”事发突然,韩悦宣没反应过来,“你说哪起火了?” “咱们堂口起火了,今天新到的货款,还有新来的好土,都在堂口.……” “别瞎说!”韩悦宣扇了纸伞匠一耳光,土的事情不能说。 他转脸看向了赵隆君,咬牙骂道:“姓赵的,我跟你明刀明枪的打,你跟我玩阴的?” 赵隆君一脸雾水,他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 姜志信趁机说道:“我信得过赵堂主的为人,这事儿应该和赵堂主无关,韩堂主,咱们还是赶紧带人回去救火吧,大过年的,堂口要出了事儿,帮门的面子可不好看。” 韩悦宣指了指赵隆君:“你等着,都给我等着!” 他带着人赶紧回去救火,各家纸伞铺子的人也都跟了过去。 韩悦宣回头冲着众人喊道:“堂口的事儿用不着你们,都给我走!” 不是用不着,是不敢用,堂口有些东西见不得光,他不想让人看见。 几百号人全都撤了,赵隆君拿着两把雨伞,还在门口拉着架势。 两名红棍也在旁边拉着架势陪着,等了几分钟,一名红棍问道:“堂主,还打吗?” 赵隆君放下了雨伞:“这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回到堂口,韩悦宣立刻带人救火。 这几天雪大,空气潮湿,堂口上下奋力扑救,火势很快就控制住了。 堂口损失不算大,正院和后院基本没事儿,只有前院被烧了一大半,但这前院是紧要,韩悦宣新进了一批芙蓉土,还藏在前院的地窖里。 等扑灭了大火,韩悦宣去地窖检查,芙蓉土还在,大火没有蔓延到地窖。 前院门房里少了六百大洋,是几家伞铺送来的红包,在门子那都有账册,这点钱对韩悦宣也不是大事。真正的大事儿是韩悦宣的面子,他带来那么多人去砸君隆伞庄,还放出话要让赵隆君连着伞铺一起灰飞烟灭,结果伞庄好好的,他堂口让人烧了。 军师孙敬宗有点想不明白:“这事儿能是谁干的?” 韩悦宣一拍桌子:“还能是谁?就是赵隆君干的,他背后下黑手!” 孙敬宗微微摇头:“赵隆君应该不会做这种事,咱们去砸君隆伞庄,冲的是他布伞的生意,砸得名正言顺。 他要是对咱们堂口下黑手,这就等于给两个帮门结了梁子,赵隆君跌爬这么多年,不可能不懂这里的规矩!” 韩悦宣一甩手:“他懂不懂规矩我不知道,反正我这面子是丢尽了,都是你出的馊主意,让我把话说得那么满!” 孙敬宗摇摇头:“少爷,这也不能全赖我呀,我也提醒你了,得多留些人手在堂口看家。”“放你的老屁!不赖你还能赖我?”韩悦宣这火气上来了,“我把人手都留在家里,到时候怎么和赵隆君打?你不也说过,你见过的坐堂梁柱里边,就数他最能打!” 被韩悦宣教训了一顿,孙敬宗也不气恼,他还在琢磨这事儿的根由:“到底是谁放的火?那六百大洋为什么丢了?” “丢就丢了吧,那点钱算得了什么。” “少爷,这人会不会只为了这六百大洋来的?” 韩悦宣看着孙敬宗,突然笑了:“老孙,你是真的老了,你的意思是来了个毛贼,就为了偷六百大洋,敢来烧我堂囗?” 孙敬宗直挠头皮:“可我实在想不出其他缘由了。” “想不出就别想了,想点有用的!”韩悦宣不想再提这事儿,“咱们什么时候再去把君隆伞庄砸了,我得把这面子找回来。” “少爷,君隆伞庄的事情先放一放,堂口的事情还没查清楚,可不宜出征。”这话说得委婉,孙敬宗真正的意思是,堂口让人砸了,颜面扫地,人心不稳,只怕有人不听招呼。 韩悦宣也有点害怕,他知道有不少人不服他这个堂主:“那你就查,给我查清楚了,我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我堂口!” 张来福数了三百大洋,给了秦元宝。 秦元宝不敢收:“说好二百的,怎么变三百了?咱们做完了这趟生意就各走各路,我可不敢多收你钱。” 张来福一瞪眼:“什么叫各走各路?买卖做完了,就不讲情义了是吧!” 秦元宝扭过头去,不敢看张来福:“你又杀人,又放火,我得躲着你这样的人!” 张来福怒道:“不要冤枉好人,火是你放的,我这次没杀人,赶紧把钱收了!” “我就不收!” “不收你也是同犯!” 秦元宝哭了:“怎么就让我遇到你了,我原本老老实实做生意,现在都成什么人……” 哭过之后,秦元宝看着大洋钱,心情也好了不少。 “这些钱攒着,将来也是有大用处的。” 张来福好奇地问道:“你攒钱打算做什么?” 秦元宝眼睛一亮:“多攒点钱,再去弄个手艺灵,我就不信……” “等一下!”张来福拦住了秦元宝,“你可别惦记手艺灵,多买点胭脂水粉,金银首饰什么的,好好把自己打扮打扮。” 秦元宝哼了一声:“那有什么用?不吃手艺灵,我怎么转行门?” “不要转行门了,你就踏踏实实烤白薯吧。” 秦元宝生气了:“凭什么我一辈子当个烤白薯的?” 张来福赶紧安慰了秦元宝两句:“谁说你一辈子要做烤白薯的?你两次入行都是烤白薯的,估计下辈子也是烤白薯的。” 秦元宝大怒,和张来福撕打起来,可她手笨,还打不过张来福。 撕打片刻,秦元宝又哭了:“惹了这么大事情,油纸坡还能待得下去么?” “肯定待不下去了。” “我怎么就上了你的当,现在可怎么办?” 张来福一瞪眼:“什么叫上了我的当?做生意之前不都跟你说得好好的,你早说不想做,我也不能逼你!” 秦元宝擦了擦眼泪,仔细想了想,倒也没那么怕了:“其实我也不后悔,手艺人就得像个手艺人的样子,这回做了这么一件大事,我回到家里也能吹上个小半年。” “你不能吹!”张来福立刻喝止了秦元宝,“你现在不能回家,将来能回家了,这事儿也不能乱说。”秦元宝急了:“油纸坡不能待,家也不能回,你,你,你让我去哪?” “我给找地方,一会儿你跟我走。” 到了深夜,张来福带着秦元宝去了君隆伞庄。 赵隆君赶紧把张来福带去了后院:“好小子,你惹出这么大事情!” 张来福指着秦元宝道:“火是她放的。” “你,你,我,我没,是你……”一着急,秦元宝就口吃,越口吃她越说不清楚。 其实她也不用说清楚,赵隆君心里明镜。 张来福道:“这姑娘这次帮了大忙,师父,你得给人家安排个去处,躲些日子。” 赵隆君点点头:“这事儿交给我,来福,你也跟着她一块走,我安排人送你们去乡下,现在就动身。”“我不走,我要走了,就等于认怂了,这火白放了,我这香书也算白当了。”张来福把秦元宝送上了马车,给了车夫两个大洋,让他好好照看着。 秦元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见到张来福,临走时,她给了张来福两个白薯,张来福分给了赵隆君一个。 赵隆君赞叹一声:“来福,你还真吃得下?” 张来福指着白薯道:“这白薯是手艺人烤的,可好吃了!” 赵隆君尝了一口,滋味儿确实不错:“这姑娘长得好看,她是你相好的?” 张来福摇摇头:“这是我客人。” 赵隆君想了想,小声问张来福:“你卖给她什么了?” “生意还没做呢,我跟她说了,以后只能找我,不能找别人。” 赵隆君一惊:“还有这样的客人?” 张来福点头道:“是啊,修伞的时候遇到的。” “我修了半辈子的伞,怎么一个都没遇到过?”赵隆君神色凄然,“人家都说祖师爷赏饭吃,难道连软饭也赏?” 张来福不乐意了:“什么叫软饭?我给她钱了。” “你们到底什么生意?”赵隆君听糊涂了,可这事儿也不好追问,眼下他最担心的是张来福的安全。“这两天你先住在堂口,住在伞庄也行。” 张来福摇摇头:“现在想找我的人有很多,不只是纸伞帮的那位堂主,咱们自己堂口的人也都在找我,无论堂口还是伞庄都不安全,我还是自己找地方住吧。” 赵隆君放心不下:“这次的事情太大了,我得想个办法把你护住。” “多教我点手艺吧,我想办法护住自己。”吃完了白薯,张来福拿起了一把纸伞。 赵隆君也想多教张来福一些东西,可这事儿还急不得:“你先把纸伞放下,修纸伞的手艺已经看得过去了,你多练练布伞和洋伞,这些日子要拼了命练,练到和纸伞的手艺一样好,我才能教你新东西。”回了汇贤楼,张来福把赵隆君给他的二十六把雨伞全都拿了出来,先把十二把纸伞放在一边,把八把布伞和洋伞摆在了眼前。 修布伞主要是伞面不好处理,张来福针线用得不是太好,伞骨上的处理倒是和纸伞差不多。修洋伞就麻烦了,赵隆君虽说传授了要领,可一看到铁骨,张来福还是发怵,就感觉有一股寒意从脊椎往后脑勺上窜。 今天这寒意怎么这么强烈? 张来福一回头,一盏灯笼立在了背后。 他看了看表,已经到了后半夜,这算到了腊月二十五了,腊月二十五是单号。 “媳妇儿,不生气哈,我耍灯笼。” 张来福练了一个多钟头的灯笼,灯笼消气了,静静戳在了张来福身边。 “媳妇儿,我今天这么卖力气,就容我修修伞吧!”张来福细声细气和灯笼商量。 灯笼没说话,张来福就当她答应了,他开始修洋伞,一直修到了五点多钟,连一根伞骨都没修好。好不容易把伞骨接上了,刚开合两次,伞骨又崩开了。 张来福生气了,直接质问洋伞:“我说这位外国姑娘,你到底什么意思?我就换根伞骨,锉也不行,刮也不行,你这人怎么这么多毛病?” 洋伞静静躺在桌面上,它和张来福之间毫无感应。 这就不好办了,张来福根本发挥不出手艺人的优势,按照这种状况学下去,他和普通人没区别,学个一年半载都未必能学成。 常珊用衣袖揉了揉张来福的眼睛,示意张来福先好好睡一觉。 油灯的灯火也暗了,她也心疼张来福了。 灯笼来回摆动,示意张来福赶紧上床,张来福打了个哈欠,常珊在张来福身上轻轻滑落下来。睡觉得脱衣裳。 常珊太体贴了。 张来福把长衫叠好,放在桌上,刚刚睡下,忽听桌子上传来一阵撕打声。 常珊先出手,把洋伞摁在了桌子上。 油纸伞抡圆了,往洋伞身上一下接一下的捶打。 灯笼往洋伞身上滴烛油,油灯在洋伞上慢慢的炙烤。 洋伞在奋力挣扎,张来福想上前阻止,又觉得她们几个难得这么和睦。 可洋伞是不是有点可怜了。 想起今晚修伞的经历,张来福叹了口气。 他不忍心再看下去,于是把床帏放了下来,翻个身,睡了。 第122章 伞肋飞梭 第二天起床,张来福拿起了洋伞。 他以为这把洋伞得受重伤,结果出人意料,伞骨之前断了三根,现在还是三根,伞面原本有六处破损,现在还是六处。 这把伞和昨晚几乎没变化。 媳妇儿,相好的,知己,小心肝,你们这手段不行啊。 或许别的地方有变化? 这把洋伞的伞柄有缺陷,导致开合不顺畅。 这个毛病不太好处置,也许是某个地方锈了,也许是某个地方弯了,也有可能是某个地方稍微有点变形,从外观上看,张来福还真看不出来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他正想着该怎么修理,忽然感觉到一股力道在伞柄上蠕动。 筋劲儿! 不对,应该叫伞劲儿,张来福跟这把洋伞有感应了。 顺着伞劲儿往上捋,张来福很快找到了症结所在,伞柄上有一道凹陷,凹陷两边出现了凸起,就是这一点凸起,导致了雨伞开合不顺畅。 张来福拿来了小锤子,按照赵隆君给他的小册子,在凹陷周围轻轻敲打。 劲儿小了不行,想修正变形得有点力道,劲儿大了也不行,稍有不慎就把伞柄锤坏了。 洋伞非常配合,劲儿小了马上提醒,劲儿大了立刻躲闪,不到十分钟,伞柄修好了。 接下来换伞骨,也非常顺畅,能感知到伞劲儿,张来福就知道哪个地方该锉掉多少。 补伞面的时候稍微有点麻烦,这洋姑娘怕针,张来福掌握不准位置,缝了整整一上午,也算差强人意。吃过午饭,张来福得干个大活,给这洋伞除锈。 这活儿不好干,洋伞的铁伞骨一旦生锈,不仅对伞骨有伤损,而且会伤了伞面,张来福在伞面上发现了不少锈洞,这些锈洞还不好修补,因为锈洞周围的伞面也酥了。 抱着洋伞干了一下午,除锈这活也没干明白,好在张来福把所有问题都记下来了,他收拾工具去了伞庄,找赵隆君请教手艺。 身为学徒,只要知道自己哪些地方不会,师父教起来就要容易的多。更何况张来福掌握了伞劲儿,赵隆君很快就把缝补和除锈的要领都教给了张来福。 一直教到了饭点儿,赵隆君带着张来福去了堂口,昨天小年,光顾着打仗,也没吃顿好的,今天管家老云准备好了锅子,三人一起涮羊肉。 新鲜羊肉加上白菜,在热气腾腾的锅子里一滚,挂上蘸料,连汤带汁往嘴里一送,那滋味儿就像扯住了舌头,让人放不下筷子。 老云还给煮了花雕,吃两口羊肉,来上一口热乎乎的黄酒,擦擦额头上的汗珠儿,再看看院子里飘落的雪花,张来福不禁慨叹一声:“这就叫享福!” 赵隆君笑道:“享福好,你是个会享福的人,来福,将来要是离开油纸坡了,你可得答应我两件事,一是不准卖芙蓉土,二是不准拐白米。” 张来福喝了一盅黄酒:“师父,你还信不过我么?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情?” “我信得过你,只是想多叮嘱你两句,”赵隆君放下筷子,盯着窗外看了半天,“当初我学艺的时候,修伞匠当中就有卖芙蓉土和拐白米的,我和师兄当时还发了誓,等我们学成之后,谁也不准做这种缺德生意。” 张来福竖起大拇指:“师父,这事儿你做到了!” “我没做到,我卖过芙蓉土,因为我师父逼着我卖。”赵隆君拿起酒坛子,喝了一大口冷酒,半天没说话。 张来福看气氛有些沉闷,又问道:“你师兄做到了?” “做到了,他被我师父打死了。”赵隆君把坛子里剩下的酒都喝干了。 张来福问了两句话,都问在了赵隆君的痛处上,管家老云在旁劝道:“过年了,咱们不说那些事情,我再去给你们煮一坛子好酒。” 老云煮好了酒,端了上来。 张来福给赵隆君倒了一杯:“师父,你师父现在过得好么?” 老云一哆嗦:“我再给你们切点羊肉,来福,你多吃,使劲吃!” 赵隆君冲着张来福微微摇头:“我师父的近况我还不太清楚,十几年前,我送他去找我师兄了。”“原来是这样,”张来福也觉得刚才问的不合适,赶紧补充了一句,“其实你也不用一直放在心上,杀个师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赵隆君看着张来福,看了好一会儿。 张来福沉默片刻,又补充了一句:“这也得看是什么样的师父,像你这样的好师父肯定不能杀,像你师父这样的人,杀了也没错,他得下地狱,肯定遇不到你师兄。” 听着张来福努力的解释,赵隆君笑了。 笑过之后,赵隆君叹了口气:“咱们这行的恶习有很多,恶人也有很多,我知道这不是我一个人能改得过来的,可我总觉得能改一点是一点。 来福,千万记得,无论走到哪,我刚说的这两件事不能沾。” 张来福答应下来,赵隆君心情转好,又说起了他学艺时的一些趣事。 一直聊到了十点多,许是因为酒喝多了,赵隆君拿起了一把洋伞,来到了院子当中。 “来福,修洋伞的手艺你也学了,今天再教你一招,你看仔细了。”赵隆君刚要演示,张来福拿着雨伞也到了院子。 “师父,是破伞八绝里的手段吗?” “是八转流光飞云手里的一招。”赵隆君总觉得破伞八绝不好听。 “那就不用演示了,咱们直接拆招吧。” 按照之前所学两招的经验,张来福发现破伞八绝从外表上根本看不出招式的样子,演示了也没什么用。果如所料,赵隆君一出手,就让张来福看不出路数,他拿着雨伞劈头往下打。 这算什么招式?这和张来福抡着灯笼杆子打人有什么区别? 张来福拿着雨伞轻松架住,赵隆君手里的洋伞撞在张来福的雨伞上,撞出来一根断骨,差点扎了张来福的眼睛。 张来福吓坏了,伞骨从伞里崩出来的时候,他一点防备都没有。 “师父,我知道怎么应对这招了,不能招架,只能躲闪。” “你试试!”赵隆君挥起雨伞,还是照头打。 张来福闪身躲避,伞骨从半空中跳了出来,贴着张来福的衣服滑过去了。 常珊吓了一哆嗦,这是赵隆君手下留情,要不然这根伞骨指不定划在了什么地方。 张来福觉得这是后手吃亏导致的:“这回我抢先手!” “不用抢,先手让给你!”赵隆君放下雨伞,等着张来福出手。 张来福想用一招破伞剃头,赵隆君举伞招架,两伞一相碰,又一根伞骨崩了出来,贴着张来福的脸颊划过去了。 赵隆君拿着雨伞,给张来福讲解要领:“这一招叫伞肋飞梭,别名叫断骨夺命。 断骨说的是伞骨,尤其是洋伞的铁骨最好用,想把这招练明白,你得对伞性非常熟悉,知道这伞骨断在哪了,断了几根,哪根断骨最有用。 有的断骨看着能打人,实际上它连着伞面,一点都不灵便。有的伞骨似断非断,觉得没什么大用,真要断了的时候,却憋着一股暗劲儿,一下就能要了对手的命。 所以用这招的时候,最好要用自己修过的伞,如果是不熟悉的伞,必须得尽快感应到伞的灵性。要是摸不出来灵性就不要用这一招,倘若贸然出手,伞骨没飞出来,留给对手的全是破绽!”张来福拿着洋伞练了半天,十次有八次甩不出来伞骨,有两次把伞骨甩出来了,伞骨完全不受控制,根本伤不到敌人。 这招也太难练了。 老云端了盘点心出来:“堂主,来福,吃点东西吧,来福才入行几天,你们俩都太心急了。”赵隆君也觉得自己心急了:“来福,先好好练手艺,这招确实不好学。” 现在说这个已经晚了,张来福一根筋,他卯上了。 回了汇贤楼,张来福在客房里接着练,一直练到了后半夜,手上磨起了好几个血泡。 油灯的灯火不停闪烁,灯火打在了洋伞上,洋伞一阵阵哆嗦。 这是在警告洋伞,最好配合一点。 洋伞也很害怕,不是她不配合,是张来福手艺不到家。 坐在床边休息了片刻,张来福的右手跟着洋伞一起哆嗦,快攥不住伞把了。 他把洋伞放在一边,集中精神想着伞劲儿,刚想出一点心得,门外一阵叫卖声,打断了张来福的思路。“豆腐!” 一个卖豆腐的,推着车子走在了河边。 有这么晚卖豆腐的吗? 还真有。 卖豆腐这行得起早,天还不亮就得起来磨豆腐,可有一类豆腐匠不起早,出摊的时候不赶饭点儿,只赶夜宵。 都到这个时间点了,客人不可能再开火,既然是赶夜宵,佐料就得准备全了,卖豆腐送酱、送醋、送辣椒,让人家直接吃现成的。 等卖豆腐的走了,又来了一个卖包子的,卖包子的走了又来了一个卖蜂糕的,卖蜂糕的走了,还来了一个修伞的,修伞的走了又来了一个卖茶叶蛋的。 做夜宵这行的人也不少,看来万生州的夜生活挺丰富的。 只是张来福有一个疑问,修雨伞的算是做夜宵的吗? 帮规写得明白,天黑得收摊,这都快过年了,怎么还有人这么勤快? 这是卖土的,还是拐米的? 张来福正打算下楼看看,走到房间门口,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卖土的被他抓了三个,打折了腿,都送去游街了。 拐米的被他抓了一个,直接被捅成筛子了。 这些修伞匠胆子再怎么大,也不能一点不收敛吧? 为什么还在夜里叫卖? 这是叫给谁听? 尹铁面提着灯笼,在几条街上转了一圈,进了和宝酒馆。 酒馆伙计上前迎客,尹铁面指了指楼上:“刘爷定了雅间。” 伙计赶紧把尹铁面带到二楼,进了雅间,尹铁面把雨伞和灯笼往角落一戳,坐在了刘顺康对面。刘顺康给尹铁面倒了杯酒:“咱们人都派出去了吧?” 尹铁面点点头:“派出去了,就是不知道这小子今晚能不能出来。” 刘顺康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他迟早得出来,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赵隆君那么重用这小子,这小子还能不给赵隆君出力吗?等着吧,就这一两天的事儿。” 第123章 人中龙凤 二十六,炖猪肉,二十七,杀年鸡,一直到腊月二十八,张来福每天换一家客栈,住进去之后,基本不出门。 到了腊月二十九,尹铁面再想找人出夜摊,却也找不到了:“老刘,明天三十了,弟兄们也得过年,这事儿先放一放吧。” 刘顺康也不好说什么,这新来的香书实在不好找。 尹铁面还收到了一个消息:“我听说沈大帅要往油纸坡伸手了,这段时间可千万别得罪了堂主。”刘顺康一惊:“消息可靠吗?” “不敢说可靠,我也是今天早上刚从外务那知道的,沈大帅和咱们堂主关系可不一般,咱们今后和老孙最好少来往。” 刘顺康点点头:“这事儿,咱们别掺和了。” 等到了大年三十,修伞帮众人一起到了堂口,给祖师爷上香。 在万生州,修伞匠的祖师爷是公输修,又名补父。这位祖师爷传说是公输班的弟弟,兄弟俩都擅长工法,但各有所长,公输班擅长打造,公输修擅长修补。 雨伞相传是公输班发明的,也有传说是公输班的妻子云氏发明,还有一说是黄帝发明的,所以纸伞匠、布伞匠、洋伞匠各拜各的祖师爷。 但万生州的修伞匠只认公输修这一个祖师爷,传说雨伞刚问世的时候,伞匠从来不外传工法,雨伞特别容易坏,还没人会修,坏了就得买新的,久而久之就没有人用雨伞了。 公输修仔细研究了雨伞的工法,他不仅会修伞,还把雨伞那些容易坏的部分都改良了,雨伞变得不容易坏了,用雨伞的人也越来越多了,所以修伞帮里还有一种说法,是修伞的养着做伞的。 当然,这种说法,做雨伞肯定不认,伞匠和修伞匠为这事儿还常有摩擦。 张来福问刘顺康:“老刘,你觉得伞匠有理,还是修伞匠有理?” “我觉得各有各的理。”刘顺康看着张来福,连声干笑。 平时怎么找都找不见新来的香书,今天一来堂口就撞见他了。 张来福觉得老刘说的不对:“什么叫各有各的理?当着咱们祖师爷的面,你还替伞匠说话,你是不是居心不良?” “兄弟,今天这是大日子,咱别说笑话行么?” “那咱说点正事,这两天有不少修伞匠天黑了不收摊,这事儿你知道不?” 刘顺康一脸惊讶:“有这回事儿吗?我怎么一个都没看见?” 张来福也很惊讶:“你居然不知道?我问了好几个修伞匠,他们都说是你派他们夜里出来的!”刘顺康大怒:“这是谁说的?怎么能是我派的?” 张来福也生气了:“不是你派的,难道是尹香书派的?” 刘顺康摆摆手道:“这事儿和尹香书也没关系。” “你怎么知道没关系,你问过他们了?” 刘顺康青筋一跳:“问过了,怎么了?他们说是自己要出摊儿的,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张来福一愣:“你刚不说一个没看见么,怎么现在又说问过了?” “我,我就说了,怎么了……”刘顺康讲不出理来,挽着袖子要和张来福动手。 张来福也拉开了架势:“前辈,咱们切磋一下?” 尹铁面在旁边看着,心里暗自佩服,刘顺康这么一说一闹,这是想要大事化小。 管家老云出来当了个和事老:“刘爷,消消气儿,这事堂主也觉得蹊跷,眼看过年了,怎么有这么多人夜里出摊儿?他问了几个人,反正各有各的说法。” 这一句把刘顺康说愣了,什么叫各有各的说法? 难道真有人敢把他给卖了? 刘顺康看向了尹铁面,尹铁面微微摇头。 他叮嘱过修伞匠,如果因为夜里出摊儿的事儿被抓,问起来就说是过年之前多挣点钱备年货,应该不会有人把他们给供出来。 可万一要是有呢? 刘顺康偷偷看了看赵隆君,赵隆君面无表情,却也看不出个端倪。 拜完了祖师,堂口一块吃了年夜饭,红棍徐老根拿起酒杯,想敬张来福一杯酒:“小兄弟,我这人说话没分寸,可我没坏心思,之前冒犯了你,你可别记仇啊。” 张来福大方一笑:“我不记仇,我这人出手没分寸,其实也没什么坏心思,咱们俩挺投缘的。”“那咱就喝杯酒?” “喝一杯!” 徐老根端着酒杯没喝,他突然问了一句:“兄弟,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这杯酒可怎么敬你?”张来福刚要开口,赵隆君突然说话了:“这位兄弟姓香,叫香书。” 徐老根笑道:“哪有人姓香的,你这也太,太那个啥……” 赵隆君没笑,沉着脸看着徐老根。 徐老根也不敢笑了,拿着杯子道:“那香书兄弟,我这就先干为敬。” 他这敬了一杯,另外两名红棍也分别敬了一杯。 刘顺康也把酒杯举了起来:“堂主,这些日子全靠新来的香书大展身手,我才知道咱们堂口里居然还有这么多恶徒。 这事儿我心里有愧,这杯酒,先敬堂主,谢堂主没有嫌弃我这老汉,再敬香书兄弟,谢兄弟帮咱们堂口扫清了败类。” 赵隆君回敬一杯:“老香书,哪的话,堂口还得靠你这样的老人坐镇。” 张来福也回敬一杯:“老香书,您过奖了,咱们堂口还有不少败类没扫清。” 师徒俩一人一句,说得刘顺康很不是滋味儿,败类这两个字好像砸他脸上了:“堂主,诸位弟兄,我是真不中用了。” 尹铁面赶紧岔开话题:“老刘,咱们确实有做的不好的地方,可说句公道话,这事儿也不是就出在咱们一个行门上。 自从巡捕房散了之后,各个行门的恶习都开始冒头,等年后巡捕房重新建起来,这股邪风或许就能杀下去。” “巡捕房散了?”张来福看了看管家老云,“是因为过年放假吗?” 老云摇摇头,低声说道:“是因为乔大帅的事情。” “乔大帅出了事儿,这我知道,可巡捕房为什么散了?”张来福在外州待久了,一时间思绪没转过来。一名中年男子说道:“油纸坡是乔大帅的地界,县知事、督察长,各个科长都是乔大帅亲自任命的,乔大帅没了,这些人的官职也都不作数了,巡捕房连工钱都发不出来,可不就散了么?” 管家老云介绍道:“这位名叫罗石真,是咱们堂口的外务。” 外务是行帮堂口的重要职务,做外务的人平时很少在堂口,他们主要负责对外接治,与官员、富豪、其他行帮、地痞无赖,甚至土匪草寇,都有不少来往。 张来福问罗石真:“现在乔大帅没了,油纸坡属于谁的地界?” 罗石真摇摇头:“这可说不好,西边的吴督军占领了篾刀林,据说正想往油纸坡伸手,可东帅段业昌也想要油纸坡,据说连兵马都准备好了。 乔大帅手下的丛孝恭和余青林都已经自立门户,自称第二十九路和三十路督军,他们有兵,但是没有地盘,现在都想要油纸坡,油纸坡到底落在谁的手里,谁也说不准。” 尹铁面接着话茬儿问了一句:“我听说沈大帅也对油纸坡有些意思。” 罗石真连连点头:“我也听说了,沈大帅对乔大帅好几处地界都有意思,可这地盘都被乔大帅的老部下给瓜分了,现在悬着的地方就剩下两块,一个黑沙口,另一个就是油纸坡。” 张来福问:“黑沙口还悬着呢?” 一说起黑沙口,罗石真很兴奋,他知道不少内情:“沈大帅和乔老帅交情很深,这次乔大帅出了事儿,沈大帅动怒了,他给各方大帅和督军都送去了悬赏,谁要能给乔大帅报仇,黑沙口就是谁的。”刘顺康点上了烟锅子:“黑沙口地处两江交汇,航运发达,水米富足,这样的好地方,谁不想要,只是乔大帅这个仇不好报。” 徐老根想了想最近听到的传闻:“乔大帅不是袁魁龙弄死的么?就那么一伙子土匪,有什么不好对付的?随便叫出来一路督军,灭了他都不是事儿吧?” 罗石真摇头笑道:“老徐,你这脑仁子是怎么长的?袁魁龙连乔大帅都能弄死,你觉得这人好对付吗?徐老根哼了一声:“他那是下黑手,打了乔大帅一个没防备。” “说的就是这个理!”罗石真把酒杯一放,“乔大帅吃了黑手,你以为别人就吃不得?我可听说了,乔大帅被害当晚,警卫营没有半点松懈,两名协统带兵进的篾刀林,处处严加防范,结果乔大帅还是没了。袁魁龙不是凡人,那是趴在放排山的一条真龙,现在这条龙要上天了,你问问有几个人敢拦着他?”一听这番话,张来福又想起袁魁龙的样子。 他要上天了。 当初见他的时候,还真没觉得这个人还有这份潜质。 罗石真接着说道:“而且要夺黑沙口,还不光要过袁魁龙这一关,别忘了还有林家,林少铭正在招兵买马,也要自立山头,没准他就是第三十一路督军。” 徐老根一摆手:“林少铭我知道,他是个镇场大能,本事确实有一些,但肯定不是什么深藏不露的高人!他哪有本事当督军?当个标统还差不多!” 罗石真不乐意了:“要不说你脑仁子不好使!!看过三国吗?知道什么叫运筹帷幄吗? 林少铭是林家的家主,人家就和诸葛亮一样,明得失,知进退,运筹帷幄,他是干这个的,不是上阵杀敌的。诸葛亮能打吗?你什么时候见诸葛亮冲锋陷阵去了?” 徐老根冷笑道:“你说得邪乎,林少铭又成诸葛亮了。” 罗石真抬高了声调:“林少铭怎么就不能是诸葛亮?打仗拼的是什么?一拼家底,二拼人才。林家这些年靠航运挣了那么多钱,人家能赚下来这份家底儿,这就够得上半个诸葛亮。只要有家底儿,还怕招不来人才? 再者说了,有些人才都不用出去找,人自己家里就有现成的。” “谁呀?我怎么没听说过?” “你没听说过的多了!知道林家老三是谁么?” 徐老根还真就知道:“你说的不就是那瘸子吗?” “瘸子?你说谁呢?你凭什么管人家叫瘸子?”罗石真一脸鄙夷的看着徐老根,“林家老三被袁魁龙抓了,人家能好模好样自己跑回去,这得是多大的能耐,换成是你,你能行吗? 跟他一块跑出去的,还有个张来福,也是人中龙凤,和林少聪那是过命的交情! 这个张来福更了不得,浑龙寨几次派人都抓不着他,袁魁龙特地派了两个部下到黑沙口找他,结果这两人一去不回,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袁魁龙这么大能耐,连乔大帅都能收了,可他就拿不住张来福,要不说油纸坡这地方还是闭塞,像这样的豪杰,咱们之前居然都没听说过!” 张来福频频点头:“是得到外边看看,人中龙凤难得一见呀!” 第124章 祖师爷选中的种血 众人听着林少聪和张来福的传说,都竖起大指,议论纷纷。 “那张来福能和袁魁龙斗得有来有回,估计怎么也得是个镇场大能吧?” “镇场大能哪够格呀?少说也得是定邦豪杰!” “要真是定邦豪杰,咱们肯定有人听过他名号,可这人之前没有动静,现在突然掀起这么大风浪,能不能是个魔头?” “可不敢说魔头呀,沈大帅最恨的就是魔头!” 张来福低头吃菜,时不时擦擦额头上的汗珠,身上的月牙青长衫暗淡了不少,这样看起来不是太显眼。徐老根叹道:“乱世当真出英雄,黑沙口的事儿咱们管不着,可要是沈大帅能占了油纸坡,对咱们倒是好事。” 张来福问:“有什么好?” “沈大帅是中原大帅,跟着沈大帅,咱们不也算中原人了吗?” 众人闻言放声大笑。 刘顺康借机引出个话头:“堂主,我听说沈大帅对您非常赏识,要是油纸坡真归了沈大帅,咱们堂口也能跟着您一块发达!” 其余人闻言,赶紧借机说两句奉承话。 “堂主,您发达可不能忘了我们!” “有咱们堂主在,油纸坡以后就是咱们做主!” 赵隆君微微摇头:“我确实见过沈大帅几次,可身份相差悬殊,只怕沈大帅根本记不住我这号人。今后无论哪位大帅来了油纸坡,只要咱们同心一力,堂口必然能发达起来!” 众人纷纷附和:“堂主说的是。” 看来修伞帮都盼着沈大帅来,只有张来福不太想让沈大帅来,沈大帅对除魔这事儿很有执念,张来福身兼两行,很可能被认定为成魔者,而且认定之后不容辩解,沈大帅要是来了,张来福就得做好跑路的准备。如果是吴督军来呢?他会不会继续调查姚家的案子?然后又要通缉纸灯匠,这对张来福而言也不是好事那个段大帅又是什么人物?和他应该没什么过节儿吧? 张来福正在思量对策,赵隆君接着说道:“兵荒马乱的年月,行门里难免会出几个败类,这段日子靠新来的香书和诸位的帮衬,多少把这股邪风压下去一些。 今天年三十了,大家也辛苦一年了,回头告诉弟兄们,都回家好好歇息,十五之前别做生意了。”赵隆君的想法很明显,他是想让所有修伞匠歇业半个月,这半个月一过,很多芙蓉土之类的生意就有可能断线。 尹铁面有些为难:“堂主,咱们这行收入微薄,早起晚归也就是勉强糊口,半个月不做生意,你让他们怎么吃饭?” 赵隆君下了决心:“正月十五之前,饭钱我管,叫他们拿上帖子,来堂口领饭吃。” 话说到这份上,其他人都没意见了。 等酒席散了,众人各自回家,尹铁面发现自己的灯笼不见了。 灯笼和外州的手电筒一样,是走夜路的必需品,尹铁面的灯笼是从华锦城聚升号买来的上等纱灯,丢了还有点心疼。 幸亏堂口备了不少纸灯,管家老云一人给发了一个,把客人都送走了。 张来福没走,这几天他手艺有些长进,抡起洋伞,已经能把伞骨甩出来,但打得还不准。 只要有进步,赵隆君就知道该怎么教,他帮张来福调整了一下握伞和出手的姿势,张来福和这把洋伞的默契越来越深,出招也越来越有威胁。 眼看伞肋飞梭学出了点样子,赵隆君又教了张来福一招。 “这招叫骨刃轮锋,直接来拆招吧。” 和以往不同,这次赵隆君事先打开雨伞和张来福拆招。 张来福拿着灯笼杆子,刺向了赵隆君。赵隆君没有闪避,直接用伞面迎了上来。 以伞为盾,张来福确实不陌生,他以前也试过,只要能调动灵性,伞面可以变得非常强韧。以赵隆君对灵性的控制,他肯定有把握挡住张来福这一击。 噗嗤! 张来福一杆子把伞捅漏了。 这么容易就捅漏了? 师父失手了吗?他也会失手吗,那就不要客气了,一鼓作气拿下一局! 张来福往前冲,赵隆君顺势前迎,整个灯笼杆子穿过了伞面,连张来福的手都穿过了伞面。坏了,伞面后边是伞骨! 张来福的手卡在伞骨里了! 赵隆君如果拿着雨伞顺势一转,张来福的手会被绞断。 “骨刃轮锋,又名百骨绞手,来福,这招看明白了吗?” 张来福复盘了交手的过程:“能看明白,但是……” “但是有些凶险,对么?”赵隆君收了雨伞,刚才那招用的确实凶险,明知道张来福捅穿了伞面,他还往上迎,这种打法在实战中到底能不能用? 赵隆君很清楚张来福的疑惑:“来福,想用这招,你得先学会两样本事,一个是伞匠遮拦架打的本事,另一个是判断战局的本事。 收伞为矛,开伞为盾,这是伞匠的武艺基础,咱们修伞匠在交战的时候也能用到这些手段,这都是跟伞匠学的,我这有一本纸伞匠写的《伞战初论》,你拿去看吧。” 张来福把书收了,又问:“有没有判断战局的书?” 赵隆君摇头:“这个从书上学不来,只能靠你自己摸索,这也是骨刃轮锋最难的一步。 再好的伞盾,也肯定会有被攻破的时候,雨伞破了可以用这招反击,但这种情况往往事发突然,准备不足很可能导致反击不成,而对方已经近身,你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可如果你看得清战局,能判断出进退,在伞面支撑不住之前,寻找合适时机,主动让对方击破伞面,这就抢到了先手。在准备充分的情况下,用破伞反击制胜,这才是骨刃轮锋的正确用法。” 张来福仔细揣度了一下,发现这招难度很高。 首先要对雨伞非常熟悉,必须得知道自己的伞面还能扛得住几下,才能在攻守之间做出选择。还要掌握对手的实力,伞面被戳破的一瞬间,自己半条性命也交出去了,如果对方出手极快,根本不给自己转雨伞的机会,接下来的局面真就要命了。 转伞的力度还要足够大,绞断别人手腕不是件容易的事儿。还不能用两只手一起转伞,对方已经近身,还得留一只手和对方厮杀。 想得越多,难度越大,好在张来福一根筋,一根筋的人只按一个顺序想问题,最基本的问题就是伞战基础不行。 学了这么久的修伞手艺,张来福能想到的第一件武器还是灯笼杆子,这个习惯必须改掉。 用伞做兵刃,和灯笼完全是两回事,合伞为矛,张来福练了这么多天,基本熟悉了,现在主要学的是开伞为盾。 他在院子里撑开雨伞,按照赵隆君的指点,扎扎实实学习伞盾的用法。 除夕夜,鞭炮如雷,张来福就跟没听见似的,越练越专注。 姜家大小姐姜玉姝带着一把纸伞,来到了堂口。 管家老云把姜玉姝请进了院子,看到张来福正在练武,姜玉姝指点了一句:“既然以伞为盾,握伞的时候要离伞面近一些。” 老云微微点头,这姑娘懂事儿。 她愿意指点张来福一句,这就给赵隆君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张来福看了姜玉姝一眼,很感激的回了一句:“我有师父,我不和别人学手艺!” 姜玉姝看看张来福,脸上满是无奈,赵隆君一笑:“姜小姐说得没错,确实应该握近一些。”张来福试了试,手往前握,雨伞的活动范围小了不少,但更容易控制。 赵隆君问姜玉姝:“姜小姐,除夕夜来我堂口,有何贵干?” “先给赵堂主拜年,再来找赵堂主修伞。”姜玉姝把纸伞交给了赵隆君。 赵隆君撑开纸伞,看了片刻:“这是一件厉器,灵性上有些受损,想要修好,至少三百大洋。”姜玉姝点点头:“都听赵大哥的,大概什么时候能修好?” 其实赵隆君如果立刻开工,有半个钟头就能把这伞修好。 但他不急着动手,难得有个修厉器的机会,他想让张来福学点手艺。 赵隆君估算了一下时间,对姜玉姝道:“初三下午,来堂口拿伞。” 姜玉姝直接拿了三百大洋的支票给了赵隆君,赵隆君没收:“伞还没修好,怎么能收你的钱。”“赵大哥,这是我爹的吩咐,年前的事情,他让我过来给你赔个礼,他也是被行帮逼得没办法,才去的君隆伞庄。 行帮那边的事情我们确实管不了,但从今往后,我们姜家再也不会为难赵大哥。” “心意我领了,但修伞的规矩不能改。”赵隆君执意不收,对姜家承诺也没放在心上。 姜玉姝大年三十来堂口,可不只是为了修伞,她还没说正题:“听闻沈大帅要将油纸坡收入治下,赵大哥和沈大帅相熟,日后还望赵大哥多多照应。” “也不知是哪来的传言,都说我和沈大帅是熟人,我与沈大帅身份上差得这么大,我哪能攀得上这根高枝?”赵隆君端起茶杯,让管家送客。 姜玉姝正要离去,见张来福还在练武,又上前指点了两招:“出招要顺着伞劲儿走,尤其是开伞之后,伞劲儿特别大,手劲儿要是总和伞劲儿冲突,你根本使不出力气。 脚步也要注意,既然开伞了,就不能一直往前冲着打,得腾出能施展伞劲儿的地方……” 她一遍遍给张来福讲解,一直讲了半个钟头。 赵隆君面带笑意,低声问老云:“觉不觉得他俩挺般配的?” 老云点头笑道:“是一对好后生。” 送走了姜玉姝,赵隆君叫来了张来福:“你觉得姜玉姝这人怎么样?” “你说刚才女的?”张来福想了想,“她功夫挺不错,应该是个手艺人吧?” 赵隆君点点头:“她是二层的纸伞匠,她爹姜志信到了五十岁才成为三层纸伞匠,姜玉姝二十出头就有这份手艺,确实难得。” “他爹是纸伞匠,他也是纸伞匠……”张来福想起了秦元宝,“这里边到底有什么玄机?”赵隆君想了想:“这事儿还不太好说。” 老云在旁道:“按照他们行里的说法,这叫被祖师爷选中了种血,可这个说法也不太靠得住。” 第125章 原来是他! 老云跟张来福讲述起姜家的事情:“姜家五代人都是纸伞匠,他们家的手艺精据说是刻伞头刻出来的。“伞头里能刻出来手艺精?” 张来福真长见识了!他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刻伞头,这里居然还能产出来手艺精! 秦元宝说她家用锻打的方式能弄到手艺精,张来福觉得刻伞头比锻打还要荒唐。 是不是自己在理解上出了问题? 张来福问:“姜家是刻个伞头,种在碗里,然后变成了手艺灵么?吃了这样的手艺灵,一定会变成纸伞匠吗?” 老云点点头:“这样的手艺灵,只有姜家人吃了才能入行成为手艺人,而且一定会成为纸伞匠,姜家世代做纸伞,就是靠着这份种血。 可现在姜家的种血靠不住了,姜志信的弟弟就不是纸伞匠,他是个舞狮子的,而今人在绫罗城,有自己的舞狮队,名气还挺大。” “一辈人里边偶尔出一个特例,这也合情合理吧!”张来福觉得这很正常,铁匠铺里不也出了个烤白薯的? 老云觉得不合理:“到了下一辈,姜家这种血就更靠不住了,姜志信一共三个孩子,两儿一女,他们都吃了家里的手艺灵,可只有这位姜大小姐成了纸伞匠。 姜志信还有个哥哥,有五个孩子,这些孩子各有各的行门,里边没有一个是纸伞匠。 有人说是祖师爷不想要他家的种血了,也有人说他家原本就做不出来手艺精,以前做出来的那些都是蒙出来的。” 赵隆君微微摇头:“应该不是蒙出来的,我曾经给他们家修过手艺精,我能看出来,那伞头上有他们家的功夫。” 张来福一怔:“手艺精也能修?” “能修!”赵隆君点头,“这是咱们修补行的本事。” “什么是修补行?” “修鞋,修伞,补锅,锔碗……这些行当都属于修补行,有特殊的手艺。 他们都说我和沈大帅相熟,其实是因为我帮沈大帅修过两次厉器,还修过一次碗。其实这都是生意上的往来,根本算不上熟人。” 想起沈大帅的除魔军,张来福十分紧张:“师父,你真盼着沈大帅来?” 赵隆君微微摇头:“他最好别来!” 什么情况? 师父和沈大帅有过节儿? 管家老云在旁劝说赵隆君:“既然和大帅认识,倒也不妨走动走动,咱们多个靠山,纸伞帮也不敢一直为难咱们。” 赵隆君连连摇头:“靠山不是走动出来的,是买出来的,你要是能给沈大帅送去一笔军饷,他自然会成为你靠山,要是拿不出真金白银,其他的事情就不要多想了。 来福,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手艺精该怎么修。” “手艺精可就难了,等你手艺精进一些,我再教你,你先学学怎么修厉器。”赵隆君拿着姜玉姝送来的雨伞,从外观上看,雨伞几乎没有毛病,但赵隆君眼尖,还是在伞面边缘看到了个缺口。 张来福摸了摸那缺口:“这点破损,不算什么吧?” 赵隆君还真就在这点破损里看出了问题:“这应该是作战的时候留下的,就是这点破损,伤了整件厉器的灵性。 现在这把纸伞不敢出力,这就像人的手上扎了一根刺,就算你再能忍得住疼,带着这根刺儿干活儿,也不敢太用力气。” 张来福看了看那处破损,又看了看整把雨伞的状况,这把雨伞和张来福没有半分感应,在它身上连一丝灵性都看不出来。 “这件厉器有什么功能?” 赵隆君摇头道:“不知道,也不该问。” 张来福不解:“不知道功能,该怎么修?” “只管修伞。”赵隆君拿来桑皮纸,想把那处缺损给补上,裁了几张纸,在雨伞上试过,又都觉得不妥。 “这些纸和这把纸伞的灵性冲突的太严重,如果硬往上粘,伞面会变得不耐用,厉器的成色也会打了折扣。”赵隆君想了几分钟,想出了解决的办法,但他没有动手,反倒把伞给了张来福。 张来福一愣:“给我做什么?” “让你修修试试。” “这是厉器,你不怕我修坏了?” “我当然怕,修坏了要照价赔偿,弄不好得把君隆伞庄赔进去。” “那你还让我修?” 赵隆君笑道:“君隆伞庄每年被砸一次,今年是你挣回来的,赔进去我也认了。” “师父爽快!”张来福拿了一张纸,剪成指甲盖大小的扇形,在纸伞边沿试了一下。 形状挺合适,可就这么粘上去,能算修好了吗? 赵隆君拦住了张来福:“君隆伞庄不能这么草率的赔出去,没探出灵性之前,不能轻易动手。”“可灵性不好找啊。” 赵隆君摇摇头:“灵性这东西看得见摸得着,真想找起来也没那么难。 一张纸摆在你面前,看着平整顺滑,可一下笔就知道不适合写字,纸上的灵性透过笔尖传到了手里,它就想告诉你它不是写字的材料。 一件衣裳看着漂亮,穿在身上就觉得难看,不是因为这人身段不好,而是灵性冲突,换一件衣裳,哪怕只是多了排扣子,灵性就大不相同了,穿着也就好看了。 晚上干活,越干越顺手,一夜干到天亮不觉得困,这就是因为手上摸到了灵性。 早上起床,怎么使劲儿都起不来,感觉让被窝给粘上了,这是因为身上裹着灵性。 你摸摸伞面,再好好试试!” 张来福在伞面上摸了好半天,什么感觉都没有。 赵隆君觉得奇怪:“之前看你拿出来那把常用的雨伞,感觉你对灵性了解的挺通透,怎么今天看着像个门外汉?” 张来福也觉得奇怪,要说洋伞,他可能真有点手生,可油纸伞是他相好的,灵性说来就来,今天碰到姜家这把纸伞,感觉却比洋伞还要陌生。 “这是累了!”管家老云准备好了年夜饭,“快到子时了,该吃年夜饭了。堂主,阿福,辛苦一年了,好好歇一会儿吧。” 一听这话,赵隆君一拍脑门:“怪我了,应该跟姜家大小姐商量商量,多缓几天就好了,这大过年的还折腾你。 你把雨伞拿回去慢慢研究,能修好算你本事,三百大洋都归你,要是修不好,年初三上午把伞带过来,等我下午修好了,再交给姜家小姐。” 张来福答应下来,师徒两个一起吃年夜饭,赵隆君给张来福倒了杯酒,突然问了一句:“来福,过年了,高兴不?” “高兴!”张来福用力点头,“来了油纸坡,入了修伞帮,挣了不少钱,还当了个香书,我可高兴了。” 赵隆君用手指了指嘴唇,往上挑了挑:“高兴你就笑一笑。” 张来福嘴角上挑,呆滞的脸上满是笑容。 吃完了年夜饭,张来福回了客栈。街上时时传来爆竹声,张来福也睡不着,干脆起来,点上油灯,接着修伞。 灯笼在旁边缓缓摇晃,有些不满,过了午夜就是大年初一,是单号。 “媳妇儿,我这有活儿,干活是为了养家,这可是三百个大洋的生意,这样的生意可不好找,烧了纸伞帮的堂口才挣了三百大洋,这修一把伞就挣三百,你这不得支持我?” 灯笼似乎听懂了张来福的话,不仅不气恼,还在身边帮着张来福打亮儿。 张来福在纸伞上摸索了一个多钟头,依旧没有任何感应。 难道真的是累了? 张来福不信,他把自己惯用的油纸伞拿了出来,在伞面上顺着伞骨轻轻摸了一下。 油纸伞非常敏感,一摸一颤。 没错呀,我确实对油纸伞很熟悉。 可为什么就感知不到姜家这把纸伞的灵性? 是因为相处时间不够长吗? 张来福把赵隆君给他的二十六把雨伞都拿出来了,这些雨伞和他相处的时间都不算太长,之前把心思都用在了那把洋伞上,其他的雨伞也没怎么碰过。 这回张来福逐一感知了一遍,发现算上之前那把洋伞,有十一把雨伞有感应,有的感应非常强烈,一碰就动,有的需要仔细摸索才有回应。 剩下的十五把雨伞,一点感应都没有。 张来福仔细想了许久,得到了一个结论,这应该是灵性差异造成的。 虽说万物有灵,但灵性多少各不相同,有感应的雨伞灵性应该都很足,没感应的雨伞是因为灵性不够。可转念一想,这个结论不成立。 姜家这把伞是厉器,厉器怎么可能灵性不足? 那问题到底出在哪? 无奈之下,张来福拿出了闹钟。 说实话,他真不想用闹钟,这几天闹钟很不配合,从上次石灰事件之后,这个闹钟就没有出现过两点,每次都是一点,有一次差点把客栈里的伙计给毒了。 今天大年初一,阿钟,能给我个面子吗? 张来福上了发条,表盘上三个表针摆动,终于出现了两点。 “好阿钟!”张来福称赞了一声,随即把姜家的纸伞放在了面前,“姑娘,说说看,你到底什么毛病?” 纸伞不回应。 张来福又问:“伞沿那处伤损,是症结所在吗?” 纸伞还是不回应。 张来福有些生气了:“你这是几个意思,我问你话呢,就算答不上来,你也好歹回应一声。我挣了钱,把你修好了,这两全其美的事情,你怎么一点都不配合?你这人怎么这么不明事理?”姜家的雨伞始终没回应,自己家的油纸伞忍不住开口了:“福郎,他没法跟你说话,他是男的。”“男的?”张来福一愣,“雨伞还有男的?” “怎么就没有?你以为天下的雨伞都是女子?你以为天下的物件都是女子? 世间万物都有灵性,灵性到了一定程度就会有男女之别。物件上的手艺越多,灵性也就越强,灵性越强的物件,男女之间的分别也就越大。 这把雨伞的灵性极强,是个老奸巨猾的男子,年纪比你师父还大了不少!” 张来福赶紧冲着雨伞抱了抱拳:“伞兄,两全其美的事情,你就配合一下吧!” 纸伞劝阻道:“福郎,别白费力气了,你没法跟男伞说话。” “为什么不能说?”张来福不信,“我是个相信友谊的人,我和这位伞兄挺投缘的。” 油纸伞不耐烦道:“投什么缘?你看看家里能跟你说话的物件,哪有一个是男的? 你感知灵性的方法太特殊,你把中意的物件都当了相好的,男伞的灵性哪能和你对得上?” 第126章 天下独一份 油纸伞说得没错,家里能和张来福说话的全是女的。 可张来福觉得这不是灵性感知的问题:“那是因为我身边只有你们这几个女的,可这不代表我不能和男的说话!” “福郎啊!”油纸伞笑了一声,“你能和铲子说话吗?能和棉袄说话吗?刀子你买了多少把?你能和他们说话吗?” 张来福还是不信:“我是不喜欢他们,不想和他们说话。” “之前那把独角龙手枪,你喜欢吧?和他说过话吗?咱们不说手枪,那么多大洋钱都在你车子里装着,这个东西你喜欢吧?你能和他们说话吗?你身边这些物件里,男的居多,能和你说话的就我们姐儿几个,那些男的都没开过口。” 张来福愣了一会儿,拿起了之前的洋伞:“这把洋伞一直不说话,因为也是男的?” “她不是男的,她是个外国女人,就是有点矫情,被我们收拾老实了。” 张来福又拿出了木头盒子:“它平时不跟我说话,难道也是男的?” “水车平时对你有回应,肯定不是男的,但她层次太高,平时也看不起我们姐几个,很少理会我们。”张来福指了指闹钟:“阿钟也不说话,难道是……” “这个层次更高,但肯定不是男的,福郎,你可别瞎指,闹钟的脾气不太好,你感知不到她的灵性,她生气了你也发现不了,所以平时尽量不要招惹她。” 张来福赶紧把手指头收了回来:“我为什么感知不到闹钟的灵性?” “因为她不想做你相好的。” “不做相好的,难道连话都不能跟我说一句?” “不做相好的真不行,福郎,你手艺不精,导致你对灵性的感知力不强,要不是你手段特殊,我们姐几个的灵性,你也感知不到。” “我手艺挺好的,我这些日子练得多刻苦!” “福郎,我是心疼你的,我没说你不刻苦,可探究灵性要看真本事,你才当了几天的手艺人,中间还换了一次行门,两门的手艺都很糙劣,按理说你根本没法跟我们说话。 可你这人性情好,别人都拿我们当物件,就你把我们当人,真心实意跟我们打情骂俏,我们姐几个哪经历过这个,全都被你甜言蜜语给骗了。 可这闹钟不好骗,水车子也不那么好骗,家里其他物件或许好骗,可你抱着找相好的心思探究灵性,那些男物件哪敢搭理你?” 张来福觉得这样不行:“以后遇到男厉器,我还能一直感知不到灵性吗?我可以换个方法探究灵性!”油纸伞嗤笑一声:“换呀!你换个我看看?” 张来福说换就换,他拿起姜家的雨伞,郑重其事地说道:“前辈,咱们交个朋友吧!” 等了一会儿,姜家的雨伞没有回应,张来福也不打算再尝试了。 油纸伞放声大笑:“放下了找相好的心思,你哪还能使得出那份劲头?你哪还能感知的到灵性?这哪是说改就能改的?” 张来福长叹一声:“我师父也是男的,为什么能探出这把伞的灵性?” 油纸伞哼了一声:“你当别人都和你一样?你师父靠的是真本事,我都怀疑他为什么只有三层手艺!”张来福想了想,师父手上也有一把老伞:“我师父也是和雨伞做夫妻的,他和我的手段不也差不多吗?” 油纸伞长叹一声:“福郎,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赵隆君说和雨伞做夫妻,那是玩笑话,你可不是玩笑,你在相好的身上是真使劲儿,那股劲头我们姐几个看了都害怕,像你这样的人,世间怕是独一份。”“世间独一份?”张来福拿起了油纸伞,“相好的,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事情?” 一听这话,油纸伞的语气非常得意:“我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姚家虽然做了很多禽兽不如的勾当,但这家人的见识确实不一般。 姚家父子也想做过手艺人,还曾受过一些高人指点,这些高人我都见过。他们家迎来送往,遮阳挡雨,平时总是少不了我,说的各种事情都逃不过我的耳朵,日子长了,自然见多识广。 你家那黄脸婆,是你自己做出来的灯笼,你手艺不行,她也就是个山野村妇,她能知道什么?还有你身上那件破衣裳,材质做工都不像样子,也就是街边的便宜货,终究上不得台面。 也就那盏油灯见过些世面,可也没什么了不起,她就是一个被蒙出来的碗,一辈子都没被人重用过,也就你把她当个宝贝似的哄着。 福郎,这些姐妹里就我最贴心,还就我最中用,你不疼我还能疼谁呀?” 灯笼往纸伞凑了凑:“爷们,这个贱人是不是说我坏话了?” 常珊的衣袖一阵阵颤抖:“我总觉得这把破伞刚才骂我了,阿福,他是不是骂我了?你跟我说实话!”油灯十分淡定:“不用听,我都能猜出来她说了什么,来福,还是往她身上撒石灰吧。” 听着一家人争执不休,张来福问了正经事:“这把雨伞还能不能修?” 灯笼、常珊和油灯都不说话了,只剩下油纸伞笑了两声:“这群废物,闲着没事儿就知道嚼舌根子,到真格的时候都使不上劲了。” 张来福道:“你使得上劲,你给出出主意。” “这个主意……我也想不出来。”油纸伞的声音小了不少,“灵性冲突,得靠手艺调和,福郎,你这个手艺怕是调和不了这把伞。” 张来福哼了一声:“刚才还吹自己见多识广,到头来还是帮不上忙,要不你问问这把雨伞,他到底想要什么东西?” 油纸伞还不高兴了:“我不问,你让她们问去吧。” “她们怎么问?就你能听懂纸伞说话!” “我不想问他,这把伞仗着出身高,看不起人,我也是个心眼小的,若是被他挖苦两句,心里肯定不好受,咱们何必受这个委屈。”油纸伞还挺执拗。 还有五把纸伞和张来福有感应,张来福试着跟她们说话,她们能回应只言片语,但是话说的都不完整。纸伞不行,其他伞能行么? 有一把布伞和张来福相处了很久,感应也很强烈,张来福拿起来问了好几遍:“姑娘,在下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 布伞姑娘十分羞涩,许久没有回应。 时间紧张,张来福又拿起了洋伞问道:“你能和这把厉器交流一下吗?” 洋伞在张来福耳边说了一大堆,张来福频频点头。 等洋伞说完了,张来福把她放在了一边,轻轻叹了口气:“原来洋伞姑娘说的是外国话。”这还不是张来福熟悉的外国话,他也不知道这是哪国话,反正一句没听懂。 交流时间结束了,张来福看了看姜家的雨伞,微微摇头:“兄台,我帮不上你,明天把你送回我师父那吧。” 张来福躺在床上睡下了,一觉睡到中午,他把纸伞送回了堂口,可赵隆君没收。 “来福,要是修了一天就认怂了,你可学不会真本事。” “师父,灵性冲突,得靠手艺调和,我手艺不够,你让我怎么调和。” 赵隆君一愣:“灵性冲突,手艺调和,这是你悟出来的?还是有人教给你的。” 张来福是个诚实的人,抱着油纸伞说道:“我相好的教给我的。” 赵隆君笑了:“你这性子可真是……行吧,就当是你相好的说的。灵性冲突是得靠手艺调和,可手艺不够,还有别的办法调和。 你肯定听说过厉器的来由,他们原本都是普通物件,可从碗里出来之后,灵性就捋顺了,这就是调和的过程。” 张来福恍然大悟:“师父,你的意思是,我找个碗,重新把这把伞给种了!” “乱来!”赵隆君皱眉道,“他们就给了三百大洋,这够一只碗的钱么?你这生意做得败家!再者说,就算给他种下了,出来的还是伞吗?我昨天都给你演示过了,你自己回去好好琢磨,想想还有什么办法能调和!” 他昨天演示过了。 他演示什么了? 大年初一,张来福坐在屋里想了小半天,明白了赵隆君的意思。 赵隆君那天一直裁纸,但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纸。 他的意思是,手艺不够,用材料调和,只要选对了纸,就能把灵性冲突的问题给解决了。 选什么样的纸合适呢? 张来福目前只有两种纸,一种是修伞用的桑皮纸,另一种是糊灯笼用的毛边纸。 难道说这把伞不喜欢桑皮纸,想要换个材质? 张来福剪下来一块毛边纸,往伞面上一比划,那种违和感,自己看着都碍眼。 用毛边纸肯定不行,不用纸张调和,还能用什么? 就补这么一小块缺口,也用不着别的材料了。 这事儿实在太磨人,比让他做伞头还难受。 张来福一直想到了深夜,灯笼看着心疼,摇曳之间,灯光打在了桌边的猪皮胶罐子上。 猪皮胶! 差点忘了,补伞还得用胶水。 张来福打开浆糊瓶子,蘸了点胶水,抹在桑皮纸上,再往伞上贴。 一旦贴上去,就不好往下撕,稍有不慎,伞面会伤损的更严重,赵隆君虽然说过修坏了他赔偿,张来福也不能真往坏里修。 他出手非常小心,可也不知道这伞到底什么状况,贴了两次,根本贴不住。 难道猪皮胶不对? 这伞不喜欢猪皮胶,还能用什么东西? 浆糊? 普通的浆糊粘不住伞面! 有特殊的浆糊吗? 还真有! 张来福从木盒子里拿出来了浆糊瓶子。 这是第一任师傅王挑灯送给张来福的浆糊,刚到手的时候,里边有大半瓶浆糊,用了这么长时间,还有大半瓶。 这浆糊好像没见少。 不过张来福平时用的也不多,做纸灯匠的时候,张来福用的都是普通浆糊,只有紧急情况时用过一两次。 话说回来,一直守在身边的这盏纸灯笼,就是用这瓶浆糊做出来的。还有一件东西也和浆糊有些关联。什么东西来着? 想起来了,是常珊! 当时长衫被水车子扔进了水烟筒子,还特地用浆糊把长衫粘在了筒子里。 这浆糊会不会有什么特别功能? 张来福拿出浆糊瓶子,稍微往伞上抹了一小点,然后拿着一块桑皮纸,把缺口给粘住了。 用手反复捋了几次,虽然没有上色,但张来福觉得自己补上去的这块纸,一点都不碍眼。 这件厉器,修好了? 第127章 慢碗揉胶 大年初二,张来福带着雨伞又去了堂口,赵隆君打开雨伞一看,愣了好长时间。 伞修好了。 伞面上的缺口被张来福补上了,手艺很糙,补上的那块桑皮纸都算不上平整,更不要说上色和刷漆了。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把纸伞没有排斥那块桑皮纸,原本冲突的灵性被调和了! 赵隆君问:“这块补丁做得这么粗糙,灵性肯定不能靠他调和,你是靠什么东西调和灵性的?”“靠浆糊!”张来福如实作答。 “你用的什么浆糊?” 张来福把浆糊瓶子拿给了赵隆君,赵隆君盯着瓶子看了好长时间,把盖子打开,又盯着浆糊看了一会儿。 “来福,你能想到用浆糊去调和灵性,为师觉得很好,可这个浆糊以后不要再用来修伞了。”张来福一愣:“这浆糊有什么不好吗?” 赵隆君把浆糊还给了张来福:“你知道这些浆糊是什么做成的么?” 张来福摇摇头,他还真不知道。这是前任师父送给他的,现任面前不提前任,这个规矩还是懂的。赵隆君又问:“你是不是觉得这个浆糊怎么用都用不完?” “平时我用的不多,这瓶浆糊也确实下得慢,感觉像是用不完。” “只要用得适度,确实能一直用下去,这些浆糊是这个瓶子里种出来的,这个浆糊瓶子是个碗。”“啊?”张来福大惊,“这是碗?” 赵隆君点点头:“这是很罕见的慢碗,又叫两吃碗,配上合适的土和种子,慢碗就能开碗,可开碗之后不是一次结果,而是一点点往外结,你用的浆糊,就是这瓶子结出来的果子。 之所以叫它两吃碗,是因为土和种子靠着碗的灵性,变成了果子,但慢碗特殊,它也反过来吃土和种子的灵性来保养自己,因为有反吃的能力,所以慢碗特别长寿。” 张来福拿着瓶子,双眼星光闪闪:“也就是说,我要是找对了土和种子,这个瓶子就能一直产浆糊?”赵隆君点点头:“是这个道理,但它产浆糊的速度不会提升,每天只能产出来一小点,所以这个浆糊不要轻易使用,因为这东西非常珍贵。” 张来福觉得自己用得值得:“能修好厉器,也算物尽其用了。” “不算!”赵隆君摇头,“来福,你用碗炼制过厉器吗?” 张来福想了想:“蒙出来过一次,把一堆杂物放在一起,最后炼成了。” “当时用这浆糊了吗?” “用了,但不是故意用的。” “炼完了之后,杂物还是杂物么?” “那不是,炼完之后,杂物都混在了一起,变得相当好用了。” “这就对了!”赵隆君拿着茶杯和茶壶给张来福做了解释,“有一类手艺人,他们不想做本行的营生,也不想做卖命的营生,他们专门炼制厉器,以此为生,江湖上管他们叫炼宝人。 以前炼制厉器,都讲究个纯,这类炼宝人现在也有,被称之为纯炼派。纯炼派讲究多,铁器得用铁碗加铁屑,炼木器得用木碗加锯末,可就算东西用的再怎么纯,炼出来的东西也不一定是什么模样,有人用铁碗和铁屑炼出来一窝蚂蚁,万生万变就是这么难以捉摸。 有的炼宝人吃了太多亏,觉得方法再纯都没用,于是反其道行之,创建了杂炼一派。这类人炼制厉器讲究个杂,他们认为材料用得越杂,越符合万生万变的原理,他们炼制出来了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乔大帅的专车就是这么炼出来的,段大帅的火炮也是这么炼出来的。” 张来福没见过段大帅的火炮,但确实见过乔大帅的专车,那长得像巨象一样的房子,确实是个稀罕东西“这么说来,还是杂炼一派厉害!” 赵隆君也觉得杂炼一派比较厉害:“可杂炼一派总要遇见一道难关,就是杂的东西不一定能揉在一起。就像这个茶壶和茶杯,把它俩都放到碗里炼制,杂炼派肯定希望出来一件东西,可如果出来了两件东西,这可就违背了他们的初衷。” 张来福想了想:“两件东西不是更好么?那不就等于赚了么?” 赵隆君摇头道:“不算赚了,我曾经认识过一个杂炼派的手艺人,他花费巨资买了个好碗,把一件厉器和一个高层次的手艺精炼制在一起,炼了半个月,结果就炼出来一个手艺灵,厉器还是原来那件厉器,一点变化都没有,这个亏可吃大了!” 张来福想了想:“炼制出手艺灵来,就不算吃亏吧,手艺灵要比手艺精值钱的多呀!” 赵隆君连连摇头:“这谁跟你说的?谁告诉你手艺灵比手艺精值钱?手艺精带层次,你知道吗?高层的手艺精有多值钱你知道吗?? 手艺灵只有成色之分,用高层次的手艺精种出来的手艺灵,层次全糟蹋了,高层次的手艺精很珍贵,别说是手艺灵,连手艺根都换不来的。” 原来手艺精里边还保留着层次! 老舵子的层次应该不低,用他种出来个手艺灵,岂不是吃亏了? 不能这么想! 水车是老舵子种出来的,手艺灵应该是于掐算种出来的,于掐算马上要成当家师傅,但他还是个挂号伙计,这就不算吃亏。 想到这里,张来福心里踏实了不少。 但赵隆君那位朋友可亏大了:“他不光亏了一个高层次的手艺精,还亏了一个上等的好碗,因为他想要种的厉器根本没变化。 这不是碗的问题,碗也不知道要种什么,从天性来讲,碗一般会选择最有把握的东西,埋手艺精种手艺灵,这就是最有把握,把两个灵性不同的种子种成一个果子,这就没什么把握,碗一般不会这么选,所以杂炼派的炼制成功率一直不高。 为提高成功率,杂炼派就找到了一种东西,叫揉胶,这名字听着挺特殊,其实就是能把杂物揉在一起工具。 你拿的那瓶浆糊,就属于揉胶的一种,这东西天生能调和灵性,也能把灵性不合的东西粘在一起,让灵性强行契合。 来福,揉胶很珍贵,杂炼派的人能为了二两揉胶打出来人命,这个东西不要再轻易使用,也不要让别人知道。” 张来福赶紧把浆糊瓶子收了。 赵隆君拿来刮刀和刷子,把伞面重新处理了一下,既要让人看着顺眼,还得把揉胶的痕迹尽量抹掉。处理好了伞面,赵隆君本打算等姜大小姐来拿伞,可思量片刻,又把伞交给了张来福:“来福,你把伞送去姜家,就说这把伞是你修好的,他们给的钱,你全都收着。” 张来福很大方:“不能算我一个人修好的,师父刚才也帮忙修理了,我分师父一半。” “你有这份心意就够了,在姜家面前必须说全是你修的,这是给我长脸的时候!” “行吧。”张来福拿着雨伞要走,又被赵隆君叫住了。 “来福,你性子直,但这次得留个心眼,姜家问你叫什么,你不能说真名,你就告诉他你叫香书。”“他们要是不信该怎么办?他们又问百家姓里有香吗?我该怎么说?” “别管百家姓有没有,反正有人姓香!”赵隆君很严肃,“姜家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要报上名字,他明天就知道你来由。 你必须说你叫香书,不要编其他的名字,也不要透漏其他的事情。还有,你别穿这套衣裳去姜家。”张来福身上穿着一件灰色对襟棉袄和一条黑色单裤,看着像是码头上扛活的工人。 “师父,我觉得我这身儿挺好看的。” “不行!把你之前那件月牙青长衫换上。” “那件长衫太扎眼,我怕被老刘他们盯上。” “不用担心,我刚收到消息,年后老刘他们都挺安分。” “行,我回去换件衣裳。”张来福答应了,按照赵隆君给指的路线,他拿着雨伞一路走到了姜家。姜家是油纸坡的大户人家,但和篾刀林的姚家完全不同。 他们家的宅院没那么显眼,沿着雨绢河拐进窄巷深处,在潮湿的青石板路上走了许久,才看见院墙。单从院墙的长度来看,姜家这宅院应该不比姚家小,可在墙外却看不见飞檐斗拱,只能看到清一色的白墙青瓦。 朱漆大门上的铜环早被摩挲得发亮,门楣不高,远没有姚家大宅那份压迫感。 张来福一捋身上的长衫,轻声说道:“来大户人家,给我弄一身好看的。” 一道褶子从衣领荡开,一直到了下摆,常珊把张来福的衣裳变化了,不是那件月牙青的长衫,而是那件一色纯黑的中山装。 张来福拿着铜镜照了照,倒也觉得满意,他敲开了院门,门人询问来历,张来福道:“我是修伞帮油纸坡堂口的香书,来送雨伞的。” 门人没太明白:“你给姜家送雨伞?我们姜家是油纸坡第一大纸伞世家,还用得着别人送伞?”“知道你们姜家第一大,谁也没和你们争!”张来福从包袱里拿出了雨伞,摘下了伞套,“这是你们姜家的伞,我们给修好了,你把雨伞拿进去,我在这等着拿钱。” 门人看了看张来福手里的雨伞,没敢拿。 这东西他认识,这是他家老爷的厉器。 “先生,您在门房稍等,我去去就回。” 门子进去通传,不多时,姜家家主姜志信带着一群随从,亲自迎出来了。 张来福一皱眉,不知道这什么意思。 三百大洋不是个小数目,他带这么多人来,是不是想赖账? 为修这把伞,我可下了不少功夫,你要敢赖账,我就烧你房子! 第128章 赶庙会 姜志信带着一群人,把张来福迎进了宅邸。 姜家宅邸的布局和传统大宅不太一样,绕过影壁,张来福看见的不是前院,而是两列房屋和一条青石小径。 小径不直,两旁的房屋也不整齐,可白墙黑瓦高低错落,看着特别养眼。 张来福不知道眼前这条小路要通向哪里,也不知道小路两旁的房屋有什么作用,这种特殊的布局让张来福没法判断这座宅院到底有多大,也没法分辨自己处在宅院的哪个位置。 走过一道石桥,来到一片花园,花园里梅花开得正好,芬芳扑鼻。 穿过花园,终于来到了客厅,寒暄客套,宾主落座,姜志信亲切地问张来福:“你就是那位新来的香书?我可从不少人那里听过你的事情,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香,就叫香书。” 一听这话,姜志信有些尴尬:“这不太妥吧。” “我就叫这个名字。”张来福很真诚地看着姜志信。 姜志信有点挂不住了,换成别人,敢这么敷衍他,早就被他轰出去了。 但现在情况特殊,姜志信忍了,依旧满脸笑容的赞许道:“少年郎,大好作为,能有你这样的徒弟,足见隆君的眼光不俗!” 张来福一琢磨,这是夸我师父,还是夸我? 不管夸谁,咱道个谢,顺便把钱要了。 “谢姜大哥夸奖,雨伞我已经修好了。” 姜志信对姜大哥这个称呼不是太满意,他觉得自己是长辈。 可姜玉姝管赵隆君也叫赵大哥,在张来福看来,互相叫大哥,这样辈分才合理。 姜志信问道:“这伞是你修的?” “是我!请过目!”张来福把雨伞交给了姜志信,“当初姜大小姐跟我师父讲好了价钱,一共三百大洋。” 姜志信沉下了脸,三百大洋倒不是事儿,关键是这么重要的雨伞,交给了一个学徒修理,这显得赵隆君有些轻慢姜家。 他打开雨伞看了看,伞面上有一处修补的痕迹,看着不算明显,外观上挑不出毛病。 可这是厉器,重要的不是外观。 姜志信支走了随从,但没支走张来福,他拿着雨伞来到了院子,在第六、第九、第十八根伞骨上摸索了一下,随即把纸伞扔在了半空。 纸伞在半空之中自行张开,伞面飞转,砰的一声撞在了院子里的假山上,把一块山石齐整整地从假山上切了下来。 张来福一惊,这东西好大威力! 这真是我修好的么? 姜志信收了雨伞,朝着张来福笑道:“年纪轻轻,居然有这么好的手艺,隆君确实没有看错人。”张来福故作淡然,抱拳回礼:“前辈过奖了!” 姜志信一招手,让手下人给送来一盒大洋:“请过数。” “姜家在油纸坡是什么身份,我还能信不过么?”张来福打开盒子,一颗一颗数大洋。 数了三百,张来福发现自己才数了一半:“前辈,是不是给多了?” 姜志信点点头:“劳烦转告隆君一声,年前的事情,姜某再次致歉,等隆君得了空闲,我再去堂口当面谢罪。” 这人这么客气的吗? 张来福道谢,带上大洋要走,姜玉姝突然来了大厅:“爹,家里来了客人,怎么没告诉我一声?”姜志信赶紧引荐:“这是小女姜玉姝,这位是赵堂主的高徒,他是,那什……” 他正不知道该怎么介绍张来福,姜玉姝冲着张来福抱拳道:“我们见过,你是新来的香书。”张来福还礼:“我就叫香书。” 姜玉姝今天穿了青色斜襟长衫,款式非常素朴,是万生州常见的学生装,和张来福这身中山装倒非常搭配。 常珊轻轻抖动,对自己给挑选的这套衣服比较满意。 张来福急着把钱带回去,闲聊几句又想走人,姜玉姝突然问道:“之前教你的伞技,你都记住了吗?”“大部分都记住了。”张来福最近要学的东西有点多,单说伞技,他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姜玉姝回头看向姜志信:“爹,赵堂主的高徒正在学武艺,很多手段都要用到伞技,我传授了他一些招式,只怕讲解的不够细致。” “你才学了一点皮毛,哪能随便指点别人!”姜志信语气之中略带责备,转身吩咐下人,拿了两本书,交给了张来福。 张来福一看,书名叫《伞技精要》,共分上下两册。 姜志信道:“此书是姜某所著,记载了姜家祖传的伞技,也有一些我独创的手艺,不敢说是上乘武学,但有姜某一番心血,还请你把这份心意转达给隆君。” 这是什么情况? 又送钱,又送书,姜家怎么这么热情? 这肯定不是冲着我,这是冲着师父去的。 张来福回了堂口,把事情跟赵隆君说了。 赵隆君看了看《伞技精要》:“这是本好书,比我之前给你的《伞战初论》写得更加精细,但这里只有姜家一门的手艺。 《伞战初论》写得粗糙了些,但书里有多个伞战门派的手艺,你把两本书放在一起,互相比对着学习。” “师父,姜家这本先给你学,我学你给我那本就行。” 赵隆君笑道:“你小子倒是没私心,我不用学这个了,学了也没什么用处,你好好学艺,我心里就高兴‖” 张来福又数出来三百大洋给了赵隆君:“师父,姜家多给了三百,你收着吧。” 赵隆君摇摇头:“这是给你的,你自己拿着。” “哪能是给我的,他们明显是要讨好你。” 赵隆君还是不收:“看你赚钱,我心里更高兴。” 张来福执意要给:“你别光替我高兴,你自己也高兴高兴,这么大一个堂口,全靠你自己养着,这钱你就拿着吧!” 管家老云在旁边看着,心里边暖和,堂主收的这个徒弟,是个有情义的。 赵隆君拿起雨伞,接着教张来福练习八转流光飞云手,伞肋飞梭练得很有起色,骨刃轮锋差了不少。赵隆君琢磨着有没有速成的办法,管家提醒了一句:“大过年的,咱都松口气,不能光学武,也得乐呵乐呵,明天咱们去趟庙会吧。” 赵隆君一琢磨,确实该找点乐子,到了大年初三,他和老云带张来福去赶庙会。 油纸坡最大的庙会在黄帝庙,有很多行门都认轩辕天子为祖师,这里的庙会也最热闹。 初三上午下了一场大雪,到了下午,雪停了,赶庙会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张来福跟着赵隆君来到了黄帝庙,门前的大广场支着好几排棚子,香火味儿,爆竹味儿,油盐作料,酸甜咸辣,各种滋味儿像开了锅似的,从各个棚子里往外冒。 第一排棚子卖吃的,张来福买了一袋年糕,一笼烧麦,一包烤肉,手上都拿不下了。 他吃得正口渴,那边有人吆喝卖罐子。 “喝罐嘞,涩了管换!” 这是卖罐子的,张来福以前听说过,参与拐白米的修伞匠小罐子,以前就是卖罐的。到底什么是卖罐的,张来福还真不知道。 罐子应该就是汽水吧! 汽水还有涩的吗? 摊子周围人很多,张来福一边往前挤,一边喊道:“来一罐,来一罐!” 等挤到近前,摊主给了张来福一个罐。 这罐长得红彤彤的,软乎乎的,张来福问:“这是什么罐?” “蜜罐呀,比蜜还甜,涩了管换。” 张来福拿着罐子仔细分析了一下:“这不是个柿子么?这哪是什么罐人.……” 老云看张来福站那不走,以为是柿子涩了,这小子又犯轴了。他赶紧把钱给了,叮嘱张来福道:“涩了管换就是这么一说,你别当真,他们这行都这么吆喝。” “这也算一行?”张来福有点不理解了,“这不就是卖水果的吗?” “两回事儿!”老云摆摆手,“卖罐卖瓜,各有各家,这两行人是食字门下的单独行道,不是卖水果的,从祖师爷那辈就分开了。” 张来福拿这个柿子,咬了一小口,咕咚咕咚往嘴里吸。柿子是黄瓤的,确实非常甜,一点都不涩。他又买了两个,一个给了老云,另一个想给师父,却见赵隆君正被一群人围着闲聊。 这些人当中有几个是纸伞铺子的掌柜,他们平时都躲着赵隆君,今天都特别热情,这是打算改行了吗?老云指着第二排棚子:“咱们去那买点好玩儿的吧。” 张来福跟着老云过去了,棚子里第一个摊床围着一群孩子,张来福挤到孩子当中,看到一个老头,身边支了个炉子,炉子上边支着锅子,锅子里熬着黄色透明的粘稠物,飘出来的烟气中带着一股甜味儿。老云在旁道:“这老头是手艺人,糖人吹得可好了。” 吹糖人,三百六十行,食字门下一行。 老头从锅里舀出来一勺糖汁,在空气中晃了晃,等着稍微凉了些,老头把糖汁揉成糖球,在糖球上轻轻一捏,扯出来一截儿糖管,对着糖管一吹,糖球隆起来了。 他边吹边捏,很快捏成了一个猴子的形状,接着在猴子背上戳了个窟窿,往窟窿里倒上了一勺糖汁。糖汁在里边没化,直晃荡,老头又捏了个小糖碗,放在了猴子身边。 张来福情不自禁喊了声好,这糖人做得也太精致了。 “这个我买了!”张来福把糖人买了下来,高兴得不得了,旁边一个小孩也买了个糖人,一根竹签儿上缠着一条龙,看着也不错。 “你这个挺漂亮的!”张来福看了看小孩的糖人,比较着谁的糖人更好看。 “我这个叫龙缠柱,比你的好看多了。”小孩拿着糖人,唆了一口。 张来福一瞪眼:“这个东西能吃的?” 小孩吸了吸鼻涕:“你傻的么,糖人肯定能吃啊。” 张来福拿着自己的猴子舔了一下,真甜! 旁边还有不少小孩买了糖人,张来福上前去问:“你这个叫什么呀?” “我这个叫马踏燕。” “你这个呢?” “我这个叫猪赶球!” 这还都有名字! 张来福拿着自己的糖人问:“我这个叫什么名字?” 小孩齐声喊道:“你这个叫猴拉稀!” 张来福一愣,怎么叫这么个名字? 猴很好理解,可为什么要拉稀? 一个小孩拿着竹签儿,在猴子尾巴下边戳了一下。猴子身体里的糖汁,从尾巴下边流了出来,正好流在身边的小碗里边。 孩子们一起叫好:“快看,拉了,拉了!” 张来福沉默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手里的糖人,突然觉得没有那么甜了。 离着他们不远处,赵隆君也沉默了,他跟这一群人寒暄客套,说了半天,现在已经不太想和他们说话了。 他朝着老云看了一眼,示意他们走远一些,有些事,他不想把张来福牵扯进来。 老云会意,带着张来福往棚子深处走:“咱们去那边看看,那边还有滚糖画的。” 第129章 沈大帅送礼 老云带着张来福躲到了远处,来到了卖糖画的摊子旁边。 滚糖画,三百六十行,食字门下一行。他们的摊子和吹糖人很像,有灶,有锅,有糖汁。 但这行人不吹,他们拿个勺子,舀上糖汁,在案台上洒糖淋画。今天出摊儿的是个跟脚小子,不是手艺人,但技术还行,滚出来的蝴蝶、牡丹、金鱼都非常好看。 张来福买了一个糖画,这个东西在外州也见过,甜的,能吃。 左手舔一口糖人,右手舔一口糖画,张来福吃得正美,前边又看见一个捏面人的。 老云对张来福道:“这是个当家师傅。” 这位手艺人五十岁上下,这么冷的天气,他就穿一个青布短褂,袖口还挽到了手肘上。身前摆着一张案台,案台上放着一排小盒子,盒子里分别放着红、黄、绿、白的面团。 他不急着动手,等周围孩子聚得多了,他才从白面团上揪下来一块儿,放在手里搓成团,拇指和食指一掐,便分出了头身,三拉两拽,又捏出了四肢。 人形已经出来了,这位当家师傅先扯下来一团黑面,揉成细条,绕在头顶,做成了头发。他又扯下来一块黄面,捏成盔头,再扯一块红面,搓成翎子,插在盔头上,又拿一块青面,压成薄片,捏成威风凛凛的靠旗,贴在背后。 接着是最显手艺的工序,勾脸儿。 这位当家师傅拿起竹签儿,在面人脸上迅速勾画,竹签儿有两头,尖头挑眼角,钝头压嘴唇儿,三两笔之间,一张俊秀的脸勾出来了,有小孩在旁边看着,连声喊道:“穆桂英,这是穆桂英!”面人还没捏完,英姿飒爽的“穆桂英”已经活过来了。 原来穆桂英在万生州也是家喻户晓的人物,这些人物和故事是从外州传过来的么? 张来福正在思索,面人师傅又搓了些面团,贴了衣服,做了装饰,再给捏一把长剑放在穆桂英手上。面人师傅把“穆桂英”摆在了架子上,架子上还有不少捏好的面人,转眼之间全都售罄。 张来福也抢了一个,他没舍得买穆桂英,穆桂英太好看了,他下不去嘴。 他买了一个拿着盾牌的铁甲兵,这个铁甲兵也好看,张来福也挺舍不得,可买都买了,好歹得尝尝味道,张来福狠下心来,小心翼翼在面人上舔了一口。 “来福,这个不能吃!”老云想阻止,可惜晚了。 张来福皱起了眉头,这东西滋味儿不好。 糖人能吃,糖画能吃,面人就不能吃,张来福深感疑惑。 老云也不知道这孩子是性子直还是见识少,只能耐心解释:“糖人和糖画是食字门下两行,面人是乐字门下一行,这两回事儿……” 啪! 老云还没说完,旁边醒木响了,张来福往第三排棚子一看,有个说书先生要开书了。 “三尺书台醒木扬,千年风雨话沧桑,当世英雄多壮志,且听书文论短长!” 这是一段定场诗,老云听着直皱眉头:“大过年,他怎么说这个?” 过年赶庙会,说书人一般都说袍带书,金戈铁马,名将贤相,听着有过年的氛围。 也有说短打书的,江湖侠义,刑狱断案,听着更有烟火气。 但这个说书人要说当世英雄,这就有点奇怪,油纸坡原本是乔大帅的地界,乔大帅刚没了,年初三说这个不合适。 可等往下再听,这位说书人说的不是乔大帅。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今天不表旁人,单说世间第一英雄,中原大帅沈大帅! 那位说了,咱也不是中原人,这大过年的,你为什么要说中原英雄? 咱们油纸坡这地界虽说不在中原,可也没少得沈大帅福荫,沈大帅掌管除魔军,手下悍将上百,诛除魔头无数,替咱们做过多少好事儿! 远的咱不说,之前用人骨头做伞的魔头不就出在了咱们油纸坡吗?这魔头害过多少人,诸位可没忘了吧?还不是靠着沈大帅派来精兵强将,才把那魔头给铲除了? 咱们今天能过上太平日子,心里得记得沈大帅的恩情!今天咱们说一段沈大帅年轻时的伟绩,叫大帅诛魔绫罗城!” 张来福压低声音道:“这个说书人是沈大帅派来的吧?” 老云微微点头:“看着像。” 张来福没再往下听,接着逛庙会。可庙会上不止这一个说书先生说沈大帅,前边有个唱鼓书的也唱沈大帅,有个说快板的也说沈大帅,还有两个戏班子演了同一个戏码,叫沈大帅南征。 这事儿定下来了?油纸坡就是沈大帅的了? 张来福心里打鼓,打鼓的可不止他一个。 纸伞帮堂主韩悦宣也收到消息了,他找来了军师孙敬宗:“老孙,整个油纸坡都说沈大帅的事儿,咱们是不是跟错人了?” 孙敬宗也不敢下结论:“群雄割据,你争我夺,局势上的事儿,不能妄作论断!” 韩悦宣急了:“什么论不论断?纸伞帮要完了,你还在这跟我扯淡? 赵隆君是沈大帅的人,我之前听你的话,把赵隆君得罪透了,沈大帅要是来了油纸坡,咱们还有活路吗你把话说清楚,事到如今,咱们到底应不应该跟着段大帅?” 孙敬宗支走了旁人,劝着韩悦宣先冷静一些:“少爷,年前咱们已经收到了段大帅消息,他已经准备好了兵马,军饷一到,立刻挥师南下!” 韩悦宣一脸焦躁:“年前的消息多了去了,到现在都不知道哪个作数!天天跟咱们说准备好了兵马,我一兵一卒都没看见,就看他天天派人来我这要钱!” “少爷,莫恼,莫恼呀,现在可不能意气用事,当务之急是帮段帅尽快筹集军饷。”孙敬宗真不想让韩悦宣在这瞎嚷嚷,他真怕这些话被别人听见。 韩悦宣声音越来越大:“我也想给他筹钱?怎么筹?卖雨伞能挣几个钱? 卖土的路都被赵隆君给堵住了,那群臭修伞的都不出摊了,你让我怎么出货?不出货怎么筹钱?”孙敬宗叹口气:“这件事还得和刘康顺他们再商量。” “商量个屁!”韩悦宣摔了手里的茶杯,“刘康顺那老王八里外两吃,那些臭修伞的给他送钱,他还跑我这儿要钱,钱拿了这么多,他办过人事儿吗?” 孙敬宗点点头:“老刘事情做得确实不妥,我去敲打敲打他。” “你别光敲打他,也去敲打敲打段大帅!”韩悦宣起身道,“他要是能打下来油纸坡,我军饷一分都不少他的! 段大帅要是打不下来油纸坡,我赶紧找赵隆君磕头认错去,别等着沈大帅过来要我的命!”“少爷,稍安勿躁……” 孙敬宗正劝着,门外有纸伞匠来报:“堂主,修伞帮的堂口来人了。” 韩悦宣一愣:“谁来了?” “听说是沈大帅的人。” “沈大帅的人进城了?”韩悦宣脸色惨白。 孙敬宗看着纸伞匠道:“不要道听途说,这些日子,咱们没收到过沈大帅出兵的消息!” 纸伞匠想了想:“可能不是大军来了,应该是来了个标统。” “来了个标统也要了命了!”韩悦宣抓了抓自己头发,“这可怎么办,老孙,你跟我说说,现在怎么办?” 逛完了庙会,赵隆君带着张来福回了堂口,还没走到门前,却见几个修伞匠在街边晃荡。 正月十五之前,修伞匠不准出摊,但可以来堂口领饭钱,这是赵隆君定下的规矩。 赵隆君问他们:“你们在这做什么,怎么不去堂口领钱?” 修伞匠回话:“堂主,咱们堂口来了一群人,说是沈大帅派来的,我们也不敢靠前。” “老云,带着来福找地方练武去。”赵隆君示意老云快走,老云赶紧带着张来福离开了。 赵隆君独自走向堂口,堂口门前站着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和十几个当兵的。 那名三十多岁的男子迎上前来,冲着赵隆君抱拳道:“隆君,多日不见,我给你拜年来了!”赵隆君抱拳还礼:“田标统大驾光临,失迎,失迎!” 来人是中原大帅麾下标统,田正青。 双方客套两句,赵隆君把田标统请进了堂口。 田标统叫人先送上了礼物,一件是粉彩《泛舟图》灯笼瓶,另一件是胭脂红《花鸟鸣虫》双耳瓶。田标统笑道:“隆君,我知道你爱瓷器,你是内行人,猜猜这两件瓷器值多少钱?” “这是无价之宝,我可怎么猜。”赵隆君尴尬了,这不是谦虚,也不是谨慎,是他根本不懂瓷器,更不可能看出价钱。 既然赵隆君不懂瓷器,田标统为什么还说他是内行人? 因为这位田标统根本就没把赵隆君当朋友。 他不了解赵隆君喜欢什么,也没打算去了解,他带着任务来的,至于这礼物合不合适,根本就不重要。“隆君,你这就没意思了,要不我提醒你一句,那个灯笼瓶值一万大洋,你猜猜那个耳瓶值多少。”赵隆君赶紧把两个瓶子退了回去:“田标统,这可吓坏我了,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哪敢收。”“怕什么呀,”田标统一笑,“这不是我送你的,是沈大帅送你的。 沈大帅说了,隆君这人实在,手艺好,心地好,做事守规矩,将来要是把油纸坡交给你,他也放心的下。” “这可怎么敢当!”赵隆君直接站起来了,“正青兄,话可不能随便说!” “我哪敢随便说,这是大帅原话!”田正青拉着赵隆君坐了回去,“隆君,大帅真是看中你了,油纸坡的县知事非你莫属。我这次来,一是给你报喜,二是想听听油纸坡当前的局面。 我听说纸伞帮新上来的那个堂主,叫什么韩悦宣。这个姓韩的没少给你找麻烦? 我这次可带人来了,只要你一句话,我现在就把那小崽子扔雨绢河里喂鱼去。” 赵隆君连连摇头:“小本买卖,小打小闹,这都小事哪敢惊动你标统大人?我自己都能处置!”“隆君,你可不能跟我客气,这要让沈大帅知道你受欺负了,那还能饶得了我?” “你放心吧,我没受欺负。” “那既然没受欺负,纸伞帮的事情先放一边,我有件要紧事儿跟你商量,沈帅最近要用兵,也就这一两个月的事儿,现在正缺一笔军饷,你能不能给想想办法?” 赵隆君心头一紧:“缺多少?” “缺的挺多,但也不能都从你这拿,你看看能不能给筹措一百万大洋?” 赵隆君愣了半天才开口:“田兄,你说笑呢?我是个修伞的,哪有那么多钱?” “咱们都熟人,你跟我还扯淡!”田标统笑道,“油纸坡的修伞匠都有钱,咱谁不知道?他们出门做芙蓉生意,还能不给你上供?” 赵隆君连连摇头:“田兄,你说的这个生意,我早就不让他们做了。” “不能吧!”田标统把脸沉下来了,“隆君,这不是我管你要钱,这是沈大帅的吩咐,你可好好掂量掂 第130章 千金不换 深夜,张来福回了堂口,看到赵隆君正在院子里发呆。 管家老云上前问道:“堂主,吃饭了吗?” 赵隆君微微摇头,老云赶紧去准备些吃的。 饭菜准备好了,赵隆君一口都吃不下,就在院子里默默坐着。 下雪了,张来福给赵隆君撑了把伞:“我不太会猜别人心思,有话你能直说吗?” 赵隆君沉默片刻,直接说了:“沈大帅派个标统来找我,送给我两个瓷瓶,问我要一百万大洋。”张来福听明白了:“这是勒索你,那你打算给他么?” “你说笑话呢?我上哪弄一百万大洋?”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等着!沈大帅还没打进油纸坡,等他打进来了,我再跑路。” “是个好主意,”张来福点点头,转而又问,“你都想到主意了,为什么还不吃饭?” “你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我走了,油纸坡的堂口不又成了原来的样子?这段时间做的事情,不全都白费了?” “急什么,等有机会再做呗!”张来福觉得这不是事儿,“你有那么好的手艺,肯定不缺赚钱的营生,把本钱赚足了再杀回来,再把没做完的事情做完,不也挺好吗?” “你是这么想的?想的就这么简单?”赵隆君回头看着张来福,看了好一会儿。 “我真就是这么想的,事情本来就这么简单。”张来福很平静,对他来说,跑路真不是什么大事儿。赵隆君琢磨了片刻,猛然起身,回了屋子。 他饿了,想吃饭了。 老云给赵隆君切了酱牛肉,还热了一盘鸡,赵隆君吃饱喝足,继续教张来福手艺。 “来福,正月十五之前应该不会有事儿,这段日子你什么都别管,就好好练功夫。” 张来福还在想一件事:“我刚进城的时候,看到城门有士兵把守,那些士兵是油纸坡自己的兵吧?他们能守住油纸坡吗?” 赵隆君摇摇头:“那些是乔大帅的旧部,现在听县知事指挥,他们那点兵力也就能在城门装装样子,沈大帅要是真打过来,他们转眼就散了。” “沈大帅都派标统来油纸坡了,会不会随时把兵马派过来,要不咱们现在就跑路?” “不用急!”赵隆君心里有数,“他想派兵,还得看段大帅怎么动,吴继尧、丛孝恭和余青林也都不是善茬儿,先动了可能挨打,动晚了可能错失良机。既要镇得住外边,也要稳得住里边,这其中有很多权衡,现在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从正月初三开始,张来福在堂口专心致志学手艺,其他什么事儿都不管。 这段时间,堂口的门槛都快被踢破了,都是来给赵隆君拜年的。 田标统上次来找赵隆君,不少修伞匠都看见了,具体内情他们不了解,但是消息都被他们传出去了。油纸坡的人都相信一件事,这块地界已经是沈大帅的,赵隆君将来就是油纸坡的县知事。 到了正月十六,君隆伞庄重新开工,也没人敢来找麻烦。 赵隆君忙活了一天,晚上去了堂口,检验张来福的手艺。 基本功看得过去了,无论纸伞、布伞还是洋伞,只要不是损坏的太严重,他都能修好,外观上看着粗糙,但至少能保证挡雨的功能。 八转流光飞云手,张来福学了前四手,风骨掠影(打手上脸)和残月横锋(破伞剃头),张来福用得比较流畅,伞肋飞梭还不熟练,骨刃轮锋目前只能摆出来个架势。 赵隆君也是个急性子:“基础有了,细活儿慢慢雕琢,我把剩下四手全都传给你。” 老云急忙劝阻:“堂主,贪多嚼不烂,不能这么教徒弟!” 赵隆君已经拿定了主意:“我先教着,你再慢慢学着!” 一个敢教,一个真敢学,张来福拿着雨伞,上来就和赵隆君拆招。 赵隆君就欣赏张来福这一点:“学手艺,就得有胆识和魄力!” 说话间,他把雨伞打开了,张来福一看就明白,这是要用骨刃轮锋,不能轻易进招。 他拿着雨伞,正和赵隆君周旋,赵隆君一抖手,伞跳子从伞柄上飞出来了,正打在了张来福脑门上。这东西劲儿大,张来福的脑门差点见血,蹲在地上揉了半晌。 赵隆君解释道:“这招叫一跃惊鸿,惊鸿的意思是因为受到惊吓急起而飞的鸿雁,你刚才被打中那一下,差点飞起来,特别像鸿雁!” “真像鸿雁?”张来福还在揉额头,“师父,这招有别名吗?” “本名解释的这么清楚,你还要别名?” “别名是精髓!” 赵隆君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别名就是跳子见红。” 这名字太不好听,赵隆君都不愿意提起,张来福还偏要追问:“见红是什么意思?” “伞跳子是伞里力气最大的零件儿,尤其是洋伞的伞跳子,里边带弹簧的,打在人身上,大部分时候要见血,所以叫见红。 如果用得精准,伞跳子能轻松打死人,但是用了这招,雨伞就撑不住了,所以要仔细考量。”张来福还没完全领会,赵隆君又拿了把布伞,砰的一声打开了。 “干什么!”张来福赶紧举伞防护,他真害怕伞跳子。 赵隆君顺手一扔,雨伞飞在了半空,缓缓下落,又飘飘忽忽上升。 这是干什么? 伞跳子还能空袭吗? 张来福抬头盯着雨伞,赵隆君重新拿了把伞,用伞把子把张来福扫倒在了地上。 “这是做什么?”张来福坐在地上,惊愕的看着赵隆君。 赵隆君道:“这招叫浮光掠目,是不是特别有诗意?” “咱先不说诗意的事儿,你刚才为什么用伞把子钩我脚?” “你往上看,我肯定钩你脚,总不能等你低头的时候我再钩,那你肯定不上当!” 张来福摇摇头:“这也算一招?这就是骗术吧!” 赵隆君一笑:“你可以不盯着那把伞看,你可以盯着脚下,也可以一直盯着我,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想让这伞落下来,这伞就能落下来,落下来之后,照样能打人。居高临下打,可就不是打脚了,那是打头,顾头还是顾脚,你自己权衡。” 顾头顾脚什么意思?不就是声东击西吗?那不还是骗术吗? 张来福觉得自己可能在理解上存在问题,他问赵隆君:“这招的别名叫什么?” “别名叫,破伞上天。”赵隆君声音更小了,他就不明白,这么有诗意的名字,张来福不好好学,非得学什么别名! 破伞上天? 张来福抬头再看,那把雨伞还在天上飞。 这把伞不是被风吹着飞,是被赵隆君控制着飞。 他离着伞这么远,是用什么办法控制着这雨伞? 再想想刚才那招一跃惊鸿,赵隆君也没有碰到伞跳子。 张来福恍然大悟:“不用碰,也能用手艺,这是怎么做到的?” 赵隆君倍感欣慰:“来福,你开窍了,八转流光飞云手的后四手,都是这样的手艺,这叫脱手法,靠的是把伞的灵性拉长了,变成线,牵在手里和敌人交战,你再看这招!” 话音落地,半空中的雨伞突然合上了,落在了赵隆君手里。 赵隆君接的很稳,只是方向不太对,伞头先落在了手里,伞把朝着上边。 这是接反了。 赵隆君直接反着打,拿着伞头,再用伞把钩张来福的脚。 张来福不可能再上当,他跳起来躲过了伞把,赵隆君指尖儿托着伞头,雨伞在指尖儿上开了。砰! 两把锉刀从雨伞里飞了出来,划过张来福的脸颊,扎在了他身后的柳树上。 这两把匕首什么时候进去的,怎么出来的,张来福完全不知道,赵隆君把雨伞扔在半空,伞面飞转,尖嘴钳、小铁锤、锥子、弯针、螺丝刀、镊子,一堆修伞的工具,都从雨伞里掉了出来。 张来福举着雨伞,奋力抵挡。 赵隆君道:“想不到吧,一把伞里能藏这么多东西!这招叫华盖乾坤,华盖是最早的柄伞,后来成了帝王的仪仗,我估计这个名字你也记不住,干脆记住别名就好,这个别名叫伞里戏法。” 这个别名不难听,赵隆君说得也挺响亮。 还剩最后一招,赵隆君进了卧房,把他的伞挑子拿了出来。 他从伞挑子上摘下来一把布伞,这把伞不一般,合上的时候只是显得旧了些,打开再看,伞面千疮百孔,伞骨七零八落,伞柄九曲十八弯。 张来福也出过摊儿,遇到类似这样的雨伞,他都提醒对方一句:“这把伞最好不要修了,买把新的比修伞便宜多了。” 赵隆君小心翼翼拿着这把雨伞,对张来福道:“这不是一把普通的破伞,你再仔细看看!”张来福仔细看了一遍:“确实不普通,我没见过比这更破的伞!” “胡说!”赵隆君瞪了张来福一眼,“那些彻底碎烂的伞,哪个不比这个破? 这把伞破成这样,但骨架还能立得住,这就证明它接近了修伞手艺的顶峰,也是八转流光飞云手最后一手的关键。” 张来福能明白这里的道理,骨架能立得住,这是一把伞还有修理价值的底线。 赵隆君继续解释:“这最后一手,名叫千金不换,来福,我师父独创了八转流光飞云手,他以当家师傅的手艺一共杀过三个坐堂梁柱。 他能以弱胜强,其中有很多因素,但八转流光飞云手是他最大的底气,后来这八招又被我反复改良过,没用的琐屑都被我剔除,留下的都是精华,而这最后一招是精华中的精华! 我师父已经被我送走了,世上没有第三个人会这手艺,能不能领悟这套绝学,就看你造化了。” 第131章 修伞匠绝活 赵隆君从伞挑子上拿下来一把最破的雨伞,和张来福拆招。 张来福先拿雨伞进招,赵隆君招架,伞面上崩出来一片糟朽的桑皮纸,正盖在了张来福的脸上。只交手一合,张来福看不见了,赵隆君没有趁势追击,且把雨伞收了,等张来福从脸上摘下来桑皮纸,揉了揉眼睛,站定了架势,然后再继续拆招。 两人再战一合,赵隆君手里的破伞突然伸长了半尺,张来福招架偏了,差点被雨伞给捅了。是雨伞变长了,还是赵隆君把胳膊伸长了?张来福没看清楚,也没法防备。 赵隆君收了招式,对张来福招手:“再来!” 张来福猛然出手,试图偷袭。 那把破伞主动上前招架,一招一式和张来福打了起来。 赵隆君腾出了双手,又拿了一把雨伞,在张来福面前晃了晃。 这是在告诉张来福,如果他想,现在可以二打一。 一边是破伞,一边是赵隆君,张来福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情急之下,他打开纸伞,主动迎上了破伞。 噗! 纸伞上边被戳了个窟窿,张来福用力一转伞柄,伞骨绞伞骨,张来福用这个窟窿把赵隆君的破伞给困住了。 赵隆君赞一声道:“好!你会用骨刃轮锋了!” 雨伞绞住了雨伞,张来福以为这就可以专心对付赵隆君了。 他还是想简单了,赵隆君那把破伞突然散了架,所有伞骨全都掉下来了,伞面上破纸也掉下来了。没有了伞骨和伞面的束缚,原本被绞住的伞柄瞬间挣脱,悬浮在了半空,带着伞面和伞骨,一起和张来福厮杀。 张来福惊呆了,这雨伞还能这么打? 一根伞柄带着一堆伞骨劈头盖脸往下打,张来福彻底无从招架,拿着纸伞,护住身子,不敢动了。赵隆君收回了破伞,把所有伞骨和伞面上的碎纸全都收了回来,一点一点往回装。 “这伞脾气暴躁,刚才看你用了骨刃轮锋,他也不肯认输,一生气就把自己给拆了,可拆了是拆了,他自己又装不回去。 这伞是有点倔强,可它确实是把好伞,这就是八转流光飞云手最后一手,千金不换,来福,你学会了吗?” “师父,你觉得我能学会吗?”张来福摇头苦笑,坐在身边和赵隆君一起修伞。 “我觉得能学会,你悟性好,这一招的精髓不全在武艺,有一大半在这把伞上。” 张来福看着赵隆君手里的破伞,虽然没有感应,但他知道这伞的灵性肯定非比寻常。 再想想招式的名字,张来福这回明白了一些:“这把伞,千金不换。” 赵隆君点点头:““你猜我花了多少钱买到了这把伞?” 张来福想了想:“这么好的厉器,估计得上万大洋。” 赵隆君摇头笑道:“没那么贵,这把伞不是厉器,你往少了猜猜。” 这把伞能主动和张来福厮杀,甚至能把自己拆散了和张来福拼命,就这还不是厉器? 难道说只有从碗里出来的才是厉器? “就算不是厉器,几千大洋也是值的!” 赵隆君摇头:“就三个大子儿。” “什么三个大子儿?”张来福怀疑自己听错了单位。 “这把伞是我收来的,那人说一个大子儿就行,我给了他三个大子儿,那人还不明白我什么意思,我说最少也得给三个大子儿,一个大子太羞臊这把伞了!” 张来福看了看伞,又看了看赵隆君,半晌没说话。 收破伞是修伞匠的业务之一,收来的破伞主要做修伞的零件儿,张来福真没想到,赵隆君手里这把这么能打的伞,居然是三个大子儿收来的。 张来福的纸伞上破了个窟窿,很快就修好了。 赵隆君这把伞可难修了,他得一点点把线穿上,重新把伞骨固定在伞头上。 “来福,你以前学招式的时候,总喜欢问别名,这一招的别名叫做白给不要。 千金不换,白给不要,你说这名字起得多气人,可这气人的名字说得还真准,想把这招练好,就得找这样一把白给不要却又千金不换的破伞。 这把破伞的伞柄不能断了,伞头也不能烂了,伞骨可以断几根。但整体骨架还得能搭起来。找到这样一把破伞,靠着修伞的手艺把它灵性捋顺了,一招一式和它一起打磨,打磨到这把雨伞能随着战局变化主动做出应对,八转流光飞云手第八手,也就算学会了。” 张来福想了想刚才交手的过程,只觉得这招太遥远了:“等我学会了,都不知道什么年月了。”赵隆君很有信心:“你在咱们行门里算是有天分的,静下心来学,肯定能学得会,我说静下心来的意思你该明白。 你在纸灯匠这行里的天分也不错,但既然转了行,纸灯匠的手艺就该放下了。 千万别贪,千万别想着把两样手艺都攥在手里,那样真会成魔。” 张来福抬头看着赵隆君:“师父,你见过成魔的人?” “见过,”赵隆君仔细回忆了一下,“看第一眼,他是朋友,是故交,是熟悉到了不能再熟的熟人。转过头,你再看一眼,这人面目全非,你完全不认得他了。一个成了魔的人,你永远不知道他转眼之间会变成什么样子。” 张来福很想拿出镜子看一看,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别哪天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赵隆君还在修伞,一根伞骨,一个线头,手艺娴熟,却又小心谨慎,修到紧要处,他还不忘给张来福讲解两句:“看见这根伞骨了么,这道裂纹已经很明显了,依着你,是该换还是不该换?” 张来福觉得该换:“要是一道裂纹也就罢了,这根伞骨上裂了三处,稍微吃点劲儿,这伞骨就断了,还修它做什么?” 赵隆君点点头:“眼力不差,要是做生意,这根伞骨确实该换了,可要是养伞,这根伞骨就得想办法保住。” “你说洋伞呀,这我知道,洋伞的伞骨不好做。” 赵隆君摇头:“不是洋伞,是养,养一把伞。” “怎么养?”张来福还是第一次听到养伞的概念。 “养伞是修伞,但又不全是修伞,一把伞坏了,修到六成好,能遮阳挡雨,这就算修好了。可如果把一把伞修到了十成好,甚至比十成更好,这就叫养伞。” 张来福听糊涂了,他指着那根开裂的伞骨,问赵隆君:“把这根伞骨换成新的,不就比以前更好了吗?这不就是养伞吗?” 赵隆君还是摇头:“伞骨换新的,确实变得更好了,可新骨你得重新养,之前养得那些心血可就不作数了。” 张来福一脸茫然,他完全不懂赵隆君的意思。 赵隆君小心翼翼地处理着那根开裂的伞骨,先用鱼鲧胶往裂缝填充,然后再用竹丝一圈一圈往伞骨上缠“来福,一个物件上的手艺越多,物件上的灵性也就越多,可这手艺不是随便加的。 出锅的包子没法再加手艺,最多加点酱醋。捏好的糖人可以稍微修整,但要是修整多了,那糖人的形状也就毁了。 咱们这行有些特殊,手艺可以多加一点,但要加得合适。当初定行门的时候,我问过你,是不是越破的伞越能打?” 张来福记得这个:“确实是越破越能打!” 赵隆君解释道:“那是因为破伞的灵性和修伞匠有感应,雨伞感知到与你同生共死,相依为命,所以越战越勇。 可如果你把雨伞修得太精致了,雨伞的心思反倒变了,它会担心你嫌弃它,一举一动小心翼翼,战力反而不足。 但破伞受伤了你修不修?如果不修,这伞就彻底废了,所以肯定要修。可如果你不分取舍,该修和不该修的你都修了,该换和不该换的都给换了,那伞上积累的灵性和战力也都被你糟蹋了。 只修必须要修理的地方,只把最精湛的手艺留在伞上,让这伞的战力每次修完都能提升一点,哪怕只是一点,这也算你养伞成功。一把破伞养上一百次,战力可能会超过寻常的厉器,倘若养上一千次,战力甚至能超过血器!” 张来福瞬间兴奋起来:“师父,我现在就去找把破伞,立刻养伞去。” 赵隆君叫住了张来福:“来福,你现在还不能养伞,因为还差一样本事,你分辨不出来修伞之间的取舍,这个本事叫千疮百补。” 张来福听着这名字,仔细分析了一下:“千疮百补,一千个疮,补一百次,这也补不上啊。”赵隆君笑道:“不是补不上,是不好学,这是咱们行门的绝活!” “原来是绝活,那我就不着急……”张来福沉默片刻,转眼看向了赵隆君,“师父,我很着急,你就把绝活传授给我吧!” 赵隆君一笑:“我早就把绝活传授给你了,修伞就是咱们行门的绝活。” “那怎么能是绝活,这个绝活也不能打呀!绝活是那种一出手,就能取对方性命的……” “所以我跟你说,你得把纸灯匠的手艺忘掉,”赵隆君把修好的伞骨接了回去,“在你眼里,一杆亮那种一击制胜的手段才叫绝活,可咱们行门的绝活没那么狠急。 伞上有一千处伤,只让你补一百处,你要知道怎么取舍。用最精炼的手艺修伞,修过之后,不伤灵性,还能提升战力,做到这一步,你才算学会了绝活,知道怎么去养伞。 手艺人都说咱们修伞匠不能打,那是因为大部分修伞匠绝活学得不精,真等你养出来一把相依为命的好伞,你就会知道修伞匠的手段有多硬,你就知道修伞匠到底有多能打!” 砰! 赵隆君手里的破伞自己打开了,威风凛凛地在赵隆君身旁站着! 第132章 撑骨村 想学会绝活,得先学会在修伞的过程中取舍。 张来福想起了赵隆君给他的那二十六把破伞:“我回去再研究一下该怎么取舍,等研究明白了,再从里边选出来一把合适的伞养起来。” 赵隆君摇头:“来福,那二十六把伞可以拿来研究手艺,但不适合养伞,因为它们不是你收来的,和你不是一个心思。” “自己收上来的伞,有那么特殊吗?” “你觉得呢?你想想什么样的伞会被咱们修伞匠给收上来?” 张来福思索片刻,明白了赵隆君的意思:“被收上来的伞,是别人不要的伞。” 赵隆君点头道:“士为知己者死,你救了一把没人要的伞,这把伞才愿意与你生死与共。”正月十七,张来福挑着伞挑子出摊了,他要去找知己。 今天出摊儿的人不少,在家歇了半个多月,不少修伞匠都急着开张做生意。常珊给张来福换上了那件儿油光锂亮的黑皮袄,张来福挑着担子,来到雨绢河旁边,刚吆喝了两声,被人叫住了。 “喊什么呢?” “修伞。” “这是你地盘么,你就喊!”一个修伞匠气呼呼走到张来福面前,“你是哪来的?” 张来福上下打量着修伞匠,反问道:“你是哪来的,这是你地盘吗?这是小雷子的地盘。”修伞匠一笑:“多长时间没出摊儿了?回家过年去了是吧?这地面的事情你一点不知道?”“什么事情?”张来福故作不知。 “小雷子卖大烟土,被行帮除名了,”修伞匠拍了拍胸脯,“这是帮里分给我的地盘,这一片只有我一个人能做生意,你赶紧给我走!” 话没说完,一个中年女子拿着把雨伞过来修理,修伞匠怕张来福抢生意,赶紧上前迎客:“姐姐,您这伞坏哪了,赶紧让我看看,我是正经修伞的,不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有些说不清来历的人,您可千万小心着点,他们拐白米,卖大烟,无恶不作……” 什么叫说不清来历? 张来福本来想把香书的牌子给他看看,香书出摊儿不用地盘,堂口范围之内,想去哪都行。可看这小伙子本本分分做生意,张来福扭头走了。 修伞利薄,一天本来就挣不了几个钱。张来福不缺这几个大子儿,也不忍心吓唬这小伙子。雨绢河边不能去,张来福又去了油香街,这条街上卖桐油和松节油的铺子特别多。 刚接了一单生意,张来福还没等把伞修好,又被两名修伞匠给撵走了。 这两名修伞匠为争地盘已经打得鼻青脸肿,现在又来一个,这两名伞匠化干戈为玉帛,齐心协力一起打张来福。 这两个修伞匠不是手艺人,按理说张来福不怕他们,可地盘原本就是人家的,张来福也不能不讲理。他又去了穿线胡同,这地方挺偏僻,巷子里有不少做棉线和丝线的工坊,他背着伞挑子进了巷子,还没等开口吆喝,已经看到一名老修伞匠恶狠狠冲了过来。 “这我地盘,你干什么……”这老修伞匠看着有七十上下,盯着张来福看了片刻,赶紧低下了头,“您是新来的香书,是我眼拙了,我这就走人。” 张来福拦住了老修伞匠:“你认识我?” “过年的时候上堂口领饭吃,见过您一面,您忙着,我走了。”伞匠低头拎起了挑子,张来福把他拦住了。 “这是你的地盘,你就好好做生意,有没有偏僻点的,没人抢的地方,给我介绍一个。” “您这什么意思?”修伞匠被问住了。 “没别的意思,我也想出摊儿练练手艺。” “您要练手艺,这地方就给您了。” “我不要你地盘,我想找个清静地方。” “清静……”修伞匠想了想,“有个地方,我不知道当不当说。” “这有什么不当说的。” “南城墙外边,有个地方叫撑骨村,这个地方原本有不少做伞骨坯料的篾匠,这些篾匠有的因为手艺好,去各大伞铺谋生了,有的因为手艺差,吃不了这碗饭,就到别处找活儿干,这村子慢慢荒废了,只有些穷苦人还住在那里。 您这么一问,我也就是这么一说,我可不是劝您去那地方,那地方的人买一把伞能用几十年,伞都破掉渣了,也不舍得修,您还是别去了,就在这地方,咱们一块出摊。” 伞都破掉渣儿了,还不舍得修,那他们应该舍得卖吧? 这地方挺合适的! 按照老修伞匠所说的位置,张来福一路向南,出了城门,很快找到了撑骨村。 村口有座祠堂,匾没了,门板歪斜地挂在门框上,好像随时会掉下来。 一条小路贯穿了村子,路面上全是积雪,偶尔能看到几个脚印。 道路两旁的房屋塌了不少,没塌的房子也遍布裂痕,白墙剥落,露出发黑的夯土,挂着各式各样的枯草。 眼下正是傍晚,张来福在村子里走了一里多路,一共看到了三户人家冒着炊烟。他放下挑子吆喝了两声,只听到自己的回音,在村子里响了好几遍。 “修伞,收伞,高价收旧伞!”张来福不太想吆喝了,这村子里连个狗叫声都没有。 天快黑了,起雾了,雾很浓,也没见有人家点灯,这地方夜路肯定不好走,张来福挑上了挑子准备回城。没走多远,一个老太太从身后追了上来,冲着张来福喊道:“收旧伞吗?” 张来福点点头:“高价收,拿来看看吧。” 老太太有些惭愧:“我这伞,太破了,也不知道你要不要。” 一听有破伞,张来福觉得这趟没白来:“破点没关系,咱们看着算钱。” 老太太拿出来一把雨伞,交给了张来福,张来福想着收伞的要领,仔细看了看眼前这把伞。伞越破,战力越强,但不能破到没有修理价值,伞的基本骨架得完整。 这把伞的基本骨架是完整的,伞骨断了两根,这不妨事,伞柄有点开裂,也能修理,伞面破了两个窟窿,用纸糊上就行。 貌似也没什么其他毛病了。 “大娘,你这伞不够破呀!” 老太太也觉得可惜:“要不是家里揭不开锅了,我也舍不得把这伞卖了,这是我出阁时的陪嫁。”张来福看了看这老太太的岁数,没有八十,也得七十五往上,以此推断,这把伞的年纪也不小。“行吧,我收了,你说个价钱。” 老太太想了好一会,问张来福:“五个大子儿,行么?” 张来福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把铜元:“我给你八个。” “八个……这怎么行,”老太太不敢要,“这伞可值不上这个价。” “大娘,钱收着吧,我走了。”张来福拿上雨伞走了。 老太太眼神不好,拿着八个铜元看了半天,她还以为张来福骗她。 确定是八个铜元,老太太拄着拐杖又跟了上来。 “小伙子,这钱我收的不踏实,家里还有两把伞,你去看看,要是看中了,就都拿走,我不要钱。”张来福问道:“那两把伞是好伞还是破伞?好伞你就自己留着用吧。” 老太太叹了口气:“我不瞒你,刚才那把伞还算拿得出手,剩下那两把伞,拿到外边,我都嫌丢人!”“我不嫌丢人!要的就是破伞,咱看看去!” 他跟着老太太来到一座小院,院子里只有一间房,院墙旁边堆着些木柴,还有一个鸡窝,鸡窝一只鸡都没有。 张来福把挑子往门口一放:“大娘,你去拿伞吧,我在这等你。” “让你走了这么远的路,进屋喝碗热水吧!” “不用了,我带着水壶!”张来福不喜欢喝热水,总觉得不解渴。 老太太掀开门帘进了屋里,一股甜味儿飘进了院子。 “小伙子,我这煮了糖水,进来喝一碗吧。” “不用了大娘,我真的不渴。” “还有糖炒栗子,你趁热吃两个。” “我不吃了,你赶紧把伞拿来,我这还急着回去。” 又等了一会儿,屋子里突然传来了喊声:“老头子,你这是怎么了,老头子!” 张来福一怔:“出什么事儿了?” “我老头子不行了,谁来帮我一把呀!”老太太哭得撕心裂肺。 张来福喊道:“大娘,到底怎么了?” “小伙子,帮帮我呀!”老太太哭得泣不成声。 张来福挑开门帘进了屋子,这房子分里外屋,外屋是厨房,里屋是卧房。 外屋没人,灶台下生着火,锅上盖着锅盖,锅盖边缘冒着热气,里边不知道煮着什么。 哭声从里屋传了过来,张来福挑开二道门帘往里一看,哭声戛然而止,屋里什么都没有。 “大娘……”张来福迅速扫了一眼,这间屋子里有桌子,有柜子,有草席子,这就是卧房,没有连着其他房间。 那老太太在哪呢? 情况不对,张来福放下了门帘,转身出了里屋,站在外屋里,正准备去院子,忽听院子那边传来了老太太的声音:“小伙子,你不是要雨伞吗?你看看这伞破吗?” 张来福打开外屋窗子往外看,外边的雾气比刚才要浓得多,柴堆、鸡窝、篱笆墙,全都看不清楚了。里屋又传来了老太太的声音:“小伙子,进来看看吧,这是我老头子做的伞,你看看能值多少钱?”院子里还有老太太的声音:“小伙子,你哪去了,这伞你还要不要了?” 张来福看了看里屋门口,又看了看外屋门口,两道门帘子摆在面前,他现在不知道这老太太到底在哪,也不知该往哪儿走。 外屋里白茫茫一片,好像是灶台上的热气,也可能是外边的雾气渗进来了,张来福就快看不清自己的鞋面了。 当务之急不是往哪走,现在要是突然窜出来个人,赤手空拳能挡得住吗? 得赶紧找个兵刃。 有几把雨伞在伞挑子上放着,伞挑子还在院里。 还有一些雨伞在水车里放着,但想从水车里拿出来,还得把木盒子变成水车。 张来福从袖子里甩出来几根伞骨,先用来防身。 伞骨算是好兵刃吗? 思索片刻,张来福掰弯了伞骨,做成了骨架。 PS:感谢盟主玫瑰与暮光之眼,感谢对沙拉和来福的信任和支持! 第133章 打进来了? 这段时间一直学修伞的手艺,张来福确实把纸灯匠的手艺放下了,很多常用的家伙都没带在身上。他用伞骨折成了一个骨架,手头没有毛边纸,又用桑皮纸糊了一圈,穿了铁丝,从灶台旁边捡了个松明当蜡烛,再捡一根烧火棍,当做灯笼杆子,立在了地上。 等点着了灯笼,灯光一闪,绝活做成了。桑皮纸价格昂贵,但透光性比毛边纸强了不少,外屋的雾气瞬间变淡了许多,一杆亮的效果非常好。 张来福提着灯笼,挑开了门帘,先往里屋看了一眼。 里屋没人,灯光照射之下,柜子塌了,桌子倒了,草席子已经散碎了,这地方貌似有好多年没人住过了。 张来福没进里屋,挑开外屋门帘,看向了院子。 灯光穿过重重雾气,照出了老太太的身影,她正坐在地上拾掇一把雨伞,嘴里还念念有词:“小伙子,我这有把伞,是我老头子做的,你看看能值多少钱?” 张来福回了一句:“行,我看看。” “你能看得见么?” “能,怎么看不见,你不就在院子里吗?” 老太太一愣,抬头看向了张来福:“这么浓的雾,你还能看得见我。” 雾气确实很浓,老太太眼神儿很不好,看了半天,没看清张来福。 这小伙子手里有东西亮闪闪的,刺得眼睛很疼。 “小伙子,你手里那是什么?”伞骨做出来的灯笼形状有些奇怪,老太太一时间没看出来他到底拿了个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你看不出来?” “那是个灯笼吗?” “老人家,你听听声音,像不像灯笼?” 砰!砰! 张来福在灯笼上拍了两下,冲着老太太喊了一嗓子:“这伞看着挺旧的,十个大子儿,卖我吧!”老太太一惊:“你是打鼓的?” 她赶紧把手里的雨伞给抱住了。 打鼓收破烂,三百六十行,住字门下一行,这行人的绝活叫贱价夺宝,张来福在姚家大宅里见过,一个打鼓的护院用两个大子儿把李运生写好的符纸换走了。 张来福猛然喊出来这么一声,把老太太吓坏了,她这把雨伞可不能让张来福给换走。 她这正想着怎么防备贱价夺宝,忽见张来福拎起挑子,撒腿跑了。 他不是打鼓的? 老太太抱着雨伞,在院里站了许久,嘴里喃喃低语道:“老头子,都是咱们骗别人,为什么这傻小子能骗了我?” 雨伞喝一声道:“愣着干什么,快追呀!要不说你脑仁子不灵光,我跟你说他是修伞的,你还能当他是打鼓的!” 老太太也委屈,抱着雨伞道:“我这不是怕他把你换走么。” 张来福一路飞奔,很快跑出了撑骨村,跑了一个多钟头,跑回了县城。 这老太太到底什么来历?撑骨村里怎么出了这么个怪物?那村子里还有活人吗? 穿线胡同那个修伞匠太不是东西,他怎么能给我介绍了这么个地方? 走在街道上,张来福的心尖儿一阵阵发颤,今晚的状况有点特殊。 先不说他在撑骨村遇到了什么东西,单说这油纸坡县城,今天就不太一样。 下午出城的时候,城门口还有士兵把守,以前听赵隆君说过,这些士兵是乔大帅的旧部,现在听县知事指挥,而今回城的时候,这些士兵都不见了。 这什么情况?县知事跑了? 他为什么跑了,跑哪去了? 不光士兵不见了,现在连街上都没见人。 张来福打开怀表一看,才刚到七点,这还没出正月,街上怎么可能这么冷清? 真打仗了? 沈大帅是不是已经打进来了? 张来福越想越紧张,他一路跑回了堂口,想找师父一块跑路,可进了堂口一看,里边空无一人。师父不在,老云也不在。 他们去哪了? 提前跑了? 这也太不仗义了,怎么没告诉我一声? 估计是因为事发突然,师父也不知道上哪找我。 赵隆君坐在堂口的正厅里,看了看桌上座钟。 “七点多了,来福怎么还没来?” 每天晚上,张来福都会来堂口找赵隆君学武艺,昨天刚交了张来福八转流光飞云手的后四招,还把绝活要领教给了他。 当时听得一知半解,现在也没来巩固一下,这小子学艺一直很用心,怎么今天懈怠了? 赵隆君叫来老云:“你去找找来福,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老云为难了:“来福可不好找,咱们都不知道他住处。” 赵隆君想了想:“他把修伞挑子拿走了,你上雨绢河附近打听一下,来福常在那边出摊儿。”去不多时,老云回来了。 赵隆君问:“打听到来福的消息了?” 老云摇头道:“没打听到来福的消息,倒是打听到了城外一些事情,城南郊外有个修伞匠,说他看见撑骨村了。” 赵隆君一惊:“消息可靠吗?” “那位同行说他亲眼看见了村口的祠堂,可没敢往里边走。” 赵隆君立刻下了命令:“告诉堂口的弟兄,让他们今天破个例,夜里出摊,把消息传到各自地盘上,让各家各户都加小心,尽量不要往城南去!” 老云答应了一声,正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来了:“堂主,这事儿能散出去吗?” “救人的事情,还等什么?” “咱可别忘了,三年前,沈大帅已经派除魔军把撑骨村给铲平了,当时各家各户都交了除魔捐,那可是不少钱。 而且除魔军当时还处决了不少人,当时都说那些人是魔头,都是有实证的,而今咱们要说撑骨村又出来了,这恐怕是……” 赵隆君明白老云的意思,钱拿了,人杀了,名声赚走了,而今撑骨村又出来了,这恐怕是要打了沈大帅的脸。 斟酌片刻,赵隆君咬了咬牙:“人命关天的事情,顾不上那些了!” 老云答应一声,赶紧叫人出摊。 赵隆君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又想起了张来福学手艺时的样子。 这小子该不会去了撑骨村吧? 张来福在院子里等了一会,没等到赵隆君和老云,他得走了,不能再等下去了。 这回他吸取了教训,油纸伞在背上背着,灯笼在手里提着,做灯笼的工具全都藏在袖子里,一些小巧的兵刃也都随身带着,其余东西全都收进了水车里。 只有一条扁担收不进去,张来福把它留在了堂口,等赵隆君回来的时候,看见这条扁担,就知道张来福回来过。 来到街上,张来福一路朝城门走去。 南门是不能去了,想起撑骨村,张来福还觉得害怕。 西门离得也不远,张来福走了一路,依旧没看到半个人影,一直走到穿线胡同,他听到了一声吆喝。“修伞嘞~” 循声望去,正是那老修伞匠,张来福两步走上前去,揪住他问道:“你为什么让我去撑骨村?”老修伞匠一怔:“您真去撑骨村了?我不是跟您说了么,那地方没什么生意,让您跟我一块在这出摊儿,您怎么就不听我的?” 想想也是,是张来福主动问人家有没有偏僻的地方,人家才跟他说了这么个村子。 修伞匠一脸愧疚:“这事儿还是怨我,我不告诉您有这么个地方就好了。” “算了,这事儿过去了!”张来福摆摆手,“城里的人都去哪了?” “都回家了,”修伞匠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沈大帅派人来了,说是要抓魔头,抓到谁可不一定,各家各户都不敢出门!” 张来福最担心这种情况:“也就是他们想抓谁,就抓谁。” 修伞匠连连摆手:“可不敢胡说!人家除魔军都说了,他们抓的都是魔头,没有一个抓错的!”张来福没再和修伞匠多说,赶紧往西门走。 修伞匠拦住了张来福:“香书,您是要往哪去呀?” “我出城去办点事………” “现在可不能出城啊,除魔军就在城门那守着,凡是出城的,全都当成魔头给抓了。” 张来福一哆嗦:“不能吧,我刚才进城的时候没看见除魔军。” “进城的时候肯定看不见,一出城您就看见了,看见他们可就晚了!” 这还出不去了。 那就先上客栈躲躲。 张来福正打算去客栈,又被修伞匠叫住了。 “香书,您是本地人吧?要是外地人,您可得想好去处,千万不要去客栈,客栈里的人都被抓光了。”“为什么要抓客栈里的人?” “客栈里都是外地人,说他们是魔头,他们就是魔头,没人给他们作证的!” 客栈也不能去,还能去哪? 回堂口吧! 不行! 堂口要是能回,师父他们也不至于逃走,沈大帅索要军饷,赵隆君不给,沈大帅肯定还记恨着,这次正好把赵隆君当魔头给抓了。 堂口不能去,君隆伞庄也不能去,张来福还想着自己能去哪,忽听修伞匠喊道:“快跟我走,除魔军来了!” “来了?在哪呢?” “我听见动静了,跟我走吧,上我家里先躲躲。” 张来福被修伞匠拉进了胡同,进了一座院子。 这院子不大,就一间房,院墙旁边堆着些木柴,还有个鸡窝,但鸡窝里没有鸡。 老修伞匠喊了一嗓子:“老婆子,家里来人了!” 老太太抱着雨伞,从屋里走了出来,她眼神不好,半天才认出来张来福:“小伙子,是你呀,那雨伞你还要么,那是我老头做的。” 张来福回头看了看老修伞匠,老修伞匠瞪了老太太一眼,赶紧跟张来福解释:“我老伴岁数大了,话都说不清楚了,这伞不是我做的,我是修伞的,不会做伞,这伞是她做的,她用我做的。” “她用你做的?”张来福还是没太明白。 砰! 老太太把伞撑开了:“你看,这是我老头子!” 张来福看了一下那雨伞,伞面之下是一根根黄白色的骨头。 第134章 您也不是第一次(求月票) 张来福仔细看了看老太太手里那把伞,伞柄不长,但结实光滑,末端还能看见骨结。 “这伞柄是大腿骨做的?” 老太太摸了摸伞柄,点点头:“你还挺识货的!” 张来福又看看伞面,伞面稍微透明,能清晰的看见纹理。 “这伞面是你老头子的肚皮?” 老太太白了张来福一眼:“光是肚皮哪够?为拼上这个伞面,全身的皮都用了一大半。” “那这伞骨是什么材料?” “都是肋骨做的。” “你老头子才几根肋骨?这也不够用啊!” 老太太一听这话,还有点惭愧:“主伞骨是肋骨做的,有些伞骨也拿别的骨头替换了一下,但肯定结实耐用。” 张来福一脸挑剔的看着雨伞:“这线的材料怎么样?” “用俺老头子腿筋穿的,万年牢呀!” 张来福微微点头:“这么看着,做工用料都还过得去,这伞我收了,五十个大子儿。” 老太太一咂嘴唇:“五十大子儿不像话了,这一把伞你不得给两个大洋?” “两个大洋太多了,你这伞再怎么好,也是个旧的。” 老太太不服气:“旧的怎么了?你到街上看看去,那老瓷器,老字画,老茶,老酒,老家具,哪个不值钱?俺老头子都这么大岁数了,这年份你不得给算进去?” 张来福琢磨了一下:“行吧!两块就两块!” 他这给了钱,老太太准备给伞,老修伞匠急了:“老婆子,你这脑仁子是不是也做到伞里去了?这伞能卖么?” 老太太哼了一声:“不能卖吗?我刚才护着你,你也不念我的好。” 张来福生气了:“不卖伞,你跟我扯什么淡?” 老太太瞅瞅老头子,又看看张来福:“他不让卖的,不是我不卖……” “不卖拉倒,你把钱还我!” 老太太又看看老头子,老头子喝道:“把钱给他!” 张来福收回两块大洋,看着老头子道:“破东西,你还当宝贝了!” 老头子瞪圆了眼珠子:“本来就是宝贝,凭什么就卖你?” “过了这村没这店,两块大洋还不卖,你还想卖多少?” 老头子冷笑一声:“不用你操心,到大街上,两百大洋,有的是人疯抢!” “还两百大洋,你做梦去吧!” “咱走着看着,两百都算少的!” “行!咱看着!”张来福气呼呼的走了。 老太太寻思了一会儿,对老头子说道:“他走了。” 老头儿哼了一声:“走就走了呗,你还真怕这伞卖不出去?” “你还真卖伞呀,他跑了!”老太太拄着拐杖追出去了,老头在后边跟着。 一边追,老太太一边埋怨:“别人入魔傻了八成,你是傻了十成,你从里到外都傻冒烟了。”老头也生气:“你不傻,你两块大洋就把我卖了!” 老太太腿脚不行,跑得费劲:“老头子,你能自己走不,别总让我抱着你!” 老头指了指自己的腿:“我这不是自己跑呢么?谁用你抱了?” 老太太把手里雨伞扔给了老头:“那你自己抱着自己!” 老头抱着雨伞跑了一会儿,觉得费劲,又把雨伞扔给了老太太:“最近吃得多,我好像变沉了。”两人一路争执,一路追,张来福在前面撒开双腿一直跑。 上次跑这么快,还是在黑沙口,当时被于掐算追杀,张来福攥着李运生的符纸,一路跑回了林家老宅。那次跑得真拼命,第二天腿都抬不起来。 后来在姚家大宅那次跑得也拼命,哪次跑得更快一点?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想这个! 张来福一路跑到了汀兰桥,这座拱桥连着雨绢河两岸。对岸的明远镜局还亮着灯,张来福准备过河,去镜子铺打探一下情况,刚走到桥中央,却见老修伞匠站在了面前。 回头再看,老太太拄着拐杖,已经追到了身后。 张来福看着两人问道:“不是不卖伞吗?你们还跟着我干什么?” 老太太喘了半天:“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卖伞,我是为了要你的命。” 张来福问:“咱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我命?” “那是因为呀,你们的命都值钱,有人出了高价……”老太太喘的厉害,说话费劲。 老头子非常淡定:“老婆子,要不说你这体格不行,我跑了这么远的路,一点都不喘!” 老太太恨道:“我抱着你跑的,你喘什么喘?” 张来福觉得不是这样:“这和抱不抱着没关系,老爷子这体格就是比你好。” 老头子冲着老太太笑道:“你听听人家怎么说,你不行就是不行…” “别听他瞎扯了,赶紧把生意做了!”老太太朝着张来福冲了过来,张来福从背后摘下来油纸伞,往老太太脸上戳。 啪! 老太太手腕一颤,伞头打伞头,轻松把张来福的雨伞挡出去了。 张来福挥伞横扫,老太太转了转伞把,又给挡出去了。 练了这么多天手艺,张来福出伞的速度相当快,可连出了几招,都被老太太轻松挡下。 “用伞和我打,你还差得远!你不是打鼓的么?你打两声我听听!”老太太眼神不好,她看不清张来福,可每次出手又稳又准。 张来福迎头再打,老太太举起手里的雨伞随意招架,张来福砰的一声把伞打开了,一团石灰撒在了老太太的脸上。 破伞八绝第一绝,打手上脸,张来福自知手艺比不上老太太,他把打手的步骤给省了,直接往脸上撒石灰。 “这什么东西?”老太太捂着眼睛奋力揉搓,她眼睛本来就不好,被石灰这一烧,什么都看不见了。张来福左手抡起雨伞,右手抡起灯笼,横竖两下,把老太太从桥上打到了桥下。 老头一看老太太挨打了,这回可急了,从伞挑子上摘下来一把破伞,刺向了张来福的后脑勺。张来福知道老头冲上来了,他用油纸伞架住了老头的破伞,油纸伞里崩出来一根伞骨,正戳在老头的脑门上。 破伞八绝第三绝,断骨夺命。 这招本来练得不熟,可仗着有油纸伞配合,伞骨戳到老头脸皮里了。 老头似乎没觉得疼,他只是觉得张来福这手段太古怪:“你这是跟谁学的武艺?” “这是我独门绝学!”张来福一按伞柄,又一片石灰,撒在了老头脸上。 老头可不怕石灰:“还是不疼,你撒这东西没用啊,想知道为什么没用吗?” 砰! 张来福抡起灯笼杆子,打在了老头脸上,老头笑容不改。 “你说为什么我就不疼呢?你说为什么呢?”老头抡着雨伞,直接往张来福头上打,全然不顾及张来福会不会反击。 张来福右手拿着雨伞招架两合,左手扔了灯笼,掏出了木盒子,一下拍在了脸上。 梆! 老头摇摇晃晃有些站不稳。 梆! “疼不疼?”张来福抡圆了木盒子,又拍了老头一下。 老头子的骨头都做了雨伞了,张来福自然知道他是鬼,只是不知道这老鬼为什么听得见也看得着。刚才跟他一通乱打,就是为了让他放下防备,等找准了机会,再用木盒子结结实实给他这两下。老头一时没缓过神,又被张来福照头砸了一盒子,直接掉到了桥下。 他拉着老太太从河水里站了起来,两人脸上都没了笑容。 老头子拉着老太太跳到了桥上,拎起了自己的伞挑子:“闹得差不多了,该动真格的了。”老太太叹口气道:“这么多年没人陪咱们耍过,我还真有点舍不得了。” “舍不得也得收了他呀!”老头子给老太太擦了擦眼睛,“这是咱们挣来的生意,总不能便宜了别人。” 张来福一路跑进了明远镜局,掌柜的一抬头,打起了招呼:“客爷,您又来了?” 今天张来福穿着一身黑皮袄和一条单裤,和之前的月牙青长衫差别很大,可掌柜的还是认出来了。认出来了也好,张来福走到柜台前问道:“城里怎么没人?是不是沈大帅打进来了?” “打进来了?”掌柜的一惊,“他真的打进来了?他打进来了可怎么办?咱这生意还能做吗?”张来福想了想:““应该能做吧?沈大帅也没说不让卖镜子。” 一听这话,掌柜的松了口气:“能做生意那就不怕了,他打就打吧,和咱们也没什么关系。”“他要抓魔头,你怕不怕?” 掌柜的一笑:“您真会说笑话,我怕什么呀,我又不是魔头。” “他要是见谁抓谁呢?” “不能!”掌柜的摆摆手,“沈大帅的地界多了去了,地界上的人也多了去了,他要见谁抓谁,那人还不得让他抓绝了?” 张来福在铺子里扫了一眼,墙上大大小小挂着的都是镜子,镜子对着镜子,照出来两人层层叠叠的身影。 “掌柜的,铺子里就你一个人?” 掌柜的点头道:“可不就我一个!伙计们都没开工呢,我这没急活儿,存货有的是,让工人们多歇两天不也挺好。” “是挺好,”张来福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些许甜味,“掌柜的,劳烦你说句实话,这是什么地方?”掌柜的一怔:“这是什么地方您还不知道?您也不是第一次来了!” “我也觉得我不是第一次来了。”张来福觉得这地方和姚家大宅很像,那座破败的姚家大宅。掌柜的指了指门口:“这是明远镜局呀,您在我这买过镜子,您忘了?” “没忘,六块大洋!” 掌柜的笑了:“当时我们账房说我生意做亏了,那镜子本钱就六块,工钱还没算呢。 可我觉得不亏,我就知道您还得再来!跟您这样的老主顾,还算什么工钱,您看看哪面镜子合意,价钱咱都好说,咱们就当交个朋友。” “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肯定再买一面镜子!”张来福假装看着镜子,正想找个机会离开镜子铺,忽听掌柜的说道:“客爷,您先挑着看着,我这又来客人了。” 张来福回头一看,但见那老太太满身是水,抱着雨伞站在了门口。 “老人家,您买镜子?”掌柜的开门迎客。 老太太没有进门:“装什么糊涂?不认识我吗?我不买镜子,我来找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