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殊》 第一章 包爽 雨打在石板上,啪嗒啪嗒。 打在伞面上,噗砰噗砰。 打在老屋的蒲草房顶上悄然轻柔起来,直落而下的雨水让燥硬的草顶在不觉间隐隐透出几分残存的青草香。 少年擎伞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处已经许久,在等两个字。 归来。 每一个下雨天他都如此矗立。 如十年前,瘦弱的他也是这样撑着伞站在细雨中看着他们远行。 亦如过去每一个下雨天一样,他没能等到日思夜想的人。 那年,大殊不得不开始了一场波及巨大的战争。 一战十年。 他记得爹娘是寻常的小镇村医,得征召从军,将独子托付于老屋旧情,一去不返。 少年闭上左眼,右眼注意力集中在一颗落雨之上。 心有所念,那颗雨珠竟比其他雨珠慢了些许。 他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自己眼睛有些特异。 大概,只是十年间某一个平凡无奇的下雨天。 一开始以为只是错觉,后来试的次数多了他才相信。 可是从他发现右眼特异开始到现在,他能让运动的东西迟缓的时间大概也只是一秒而已。 而他的左眼能看到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就在他准备再一次试试的时候。 一匹在迷蒙雨雾中肤色宛若缎面的骏马踩着泥路经过门前。 马背上的人斗笠低垂,只能看到硬朗的下颌弧线以及密密的胡茬。 骑士微微抬头看向擎伞少年,似乎有些欣赏少年身姿的挺拔和眼神里与雨绝配的清冽。 只是那把补丁伞看起来老旧掉色,伞头却格外深沉。 少年没看他,看的是那匹高俊傲慢的战马。 嗡儿的一声,少年见那骑士弹出来一件东西,伸手接住。 是一枚黄灿灿的大钱。 “小家伙,问个路。” 骑士微昂下颌:“青山怎么走?” 又是嗡儿的一声,少年将那枚大钱弹了回去。 “问路不收钱。” 少年指了一个方向:“出村往前走三里半向西,沿河堤再走六里,河上无桥,那里水最浅能过,眼力要好些,水浅处并非一条直线,要迂回着走.......” 他话没说完,骑士已有些等不及:“带路吧。” 少年伸出手:“带路要钱。” 骑士笑了:“小家伙是不是故意把路说的绕一些,就为了名正言顺要带路钱?” 少年转身准备回去。 骑士喊了一声等下,然后又把那枚大钱弹了回来:“带他妈路!” 少年转身接住恰到好处,骑士眼神微微一亮。 少年低头看着手里大钱:“不够,得两个。” 骑士:“一枚大钱能抵得上五十个铜钱,你人虽小,但很贪心。” 少年也微微昂首:“你不以好心想我,我不加倍收你的钱心里不舒服。” 骑士道:“这话让我很爽了。” 少年说:“你不爽可以不用我,我不爽就得加钱。” 骑士问他:“多要一个大钱就爽了?” 少年回答:“还是不爽,但钱多我可以压一压。” 骑士像是愣了愣,他大概是没想到在这么个山野小村会遇到这么个年轻人。 又一枚大钱飞过来,少年抄手接了。 骑士说:“我花了高价,你最好还是让我爽。” 少年把两枚大钱装进口袋,轻拍三下,义正辞严:“这不是包爽价。” 骑士:“我草......” 他一身云隐锦衣,自然是有官面身份。 少年对他无惧也就罢了,那表情明显还嫌弃他满嘴脏话开口带妈。 骑士带着气问:“小子!你叫什么?!” 少年擎伞走在前边,并不回答。 骑士道:“我叫巨少商,告诉我你叫什么!” 少年依然不答。 骑士决定吹一个牛皮,也试试这少年骨气。 “在殊都,见我这一身衣服的人,我问什么都没人敢不回答。” 少年反问:“那脱了这身衣服呢?” 骑士怔住:“还他妈光着问?” 少年怔住:“你没别的衣服?” 骑士满眼不爽:“问你路你说了,问你名字为何不肯说?” 少年随手拽了一根沾着雨水的毛毛草咬在齿间。 “路是天下人的,你问我,我知道,不告诉你是我不会做人,名字是我的,我不乐意可以不说。” 骑士被他噎的难受,他又不是动手欺负人的性格。 于是咬牙切齿:“告诉老子一个包爽价!” 少年回身,眉眼开朗起来:“包多久?一天,得五个大钱。” 五枚大钱甩给少年后,巨少商气势都足了些:“名字!” 少年把五枚大钱装进口袋,依然轻拍三下。 “方许。” 拿了钱的少年,回答起来确实爽快多了。 可一想到自己请人带路只花了两个大钱,问个破名字居然花了五个大钱的巨少商,显然没有因为包爽而爽。 “包爽就这个态度?” 巨少商:“你给我说仔细点!” 那少年回答态度,应该是七个大钱把他包爽了。 “水光潋滟晴方好的方,问渠那得清如许的许。” 过了一会儿,见巨少商不说话,方许回头看。 却见那大汉仰天瞩目,任由落雨拍打。 大汉喃喃自语:“你是村里人还是我是村里人?我要说我听不懂,你是会看不起我,还是会看不起殊都?” 方许走到大汉马前,看起来似要安慰。 巨少商刚想说你少说话老子不想听。 方许摸索出来一个大钱递过去:“退给你一个。” 巨少商:“为他妈什么?” 方许:“刚才需要七个大钱我才能爽一些,现在六个就够了。” 巨少商:“滚远点!” 包爽价的方许果真听话退后两步,举着大钱问:“那你还要吗?” “不要!老子不要!” 巨少商气急败坏:“你离我远点!老老实实在前边给老子带路!” 方许嗯了一声,继续领路。 走了一段再回头,他态度诚挚:“我没看不起殊都。” 巨少商:“那他妈就是看不起我!你别叫方许,应该叫包不爽!” ...... 多日之前,青山上来了一伙贼。 不知从何处来,格外凶残,他们不招惹商队,不拦截富户,只截杀寻常百姓。 尤其是年轻女子,被掳走后皆下落不明。 少年对路极熟悉,没多久带着巨少商到山脚下。 巨少商抬眼看了看崎岖山路,骑马是上不去了。 “小家伙,看好我的马。” 他问:“看马要几个钱?” 方许摇头:“五个大钱包一天,看马不另收费。” 巨少商哈哈大笑:“嘴巴很讨厌,但你办事牢靠,带路过来没多走一步,最起码收了钱还知道讲信誉。” 方许说:“青山上有土匪。” 巨少商:“不然老子干嘛来?” 他收拾了一下身上装备,跨步向山。 方向在他身后说:“土匪人不少,又凶,你只是路过,何必冒险?” 巨少商回眸:“老子不是路过,根本不路过,但既听说了青山有匪,绕路也要来。” 他轻轻拍了拍胸口,那一身云隐锦衣在阴云下似乎也熠熠生辉。 “这身衣服既穿上了,就得干该干的。” 青山石径狭,那家伙步履从容:“若老子不幸没下来,帮我把马送去殊都,找有一棵大桃树的地方,送马的钱,他们会给你。” 方许提高声音:“本地县衙没本事剿匪,多次报到州府那边根本不管,你路上说有要紧事去办,若因为管闲事送了性命呢?” 巨少商:“那就送了性命。” 他回头看少年:“管老百姓的事,没他妈有闲事。” 他说:“少劝我!” 方许微微耸肩:“没劝你,你去你的,这马.......能卖多少钱?” 巨少商:“嗯?!” 天空稍稍放晴,有缕缕道道光明杀破云层,照耀山梢。 那锦衣,果然熠熠生辉。 少年举目,喃喃自语:“殊都的官,不一样吗?” 巨少商徒步上山,越走越是轻松,这山匪竟不设防,料来是一群乌合之众。 到山门,见大开,亦无人值守。 巨少商越发觉得奇怪。 行至大堂,却见满地尸体,横七竖八,皆一击毙命。 他蹲下来查看,眉头皱的越来越紧。 这些悍匪都是被一件不知道什么兵器捅穿太阳穴,只留一个圆洞。 数了数,被杀者竟有二十三人。 又仔细查找,这群劫匪,被洗劫一空,连个铜板都没剩下。 “黑吃黑?” 巨少商自言自语。 莫名其妙,想到那少年。 山下,少年看那战马,满眼喜欢:“真好。” 战马打了个响鼻,似乎有些瞧不起这少年。 方许眼神稍有凛然,战马哆嗦了一下,久经沙场,竟被吓得前腿弯曲跪伏,迎接君王一样等待少年骑上去。 “乖......上一个不乖的比你大一点,凶一点,还不让我骑。” 方许轻抚战马缎子面一样的皮肤,马儿眼神里有几分受宠若惊。 他没有骑马,那不是他的马。 只是想到那山上不让骑的东西,他忍不住笑。 在战马旁边坐下,收起雨伞,看着伞头灰褐的深沉颜色,少年眼神稍有飘忽。 而巨少商寻至匪寇后院,才转过来,猛然吓了一跳。 院中竟趴伏一头斑斓大虎。 他下意识抽刀,那大虎却一动不动。 近观,见那大虎太阳穴上,也有一洞。 第二章 包酒 方许侧目,见青山,见锦衣。 巨少商从青山下来,见少年,见他的烈烈战马趴伏在少年身侧,谄媚如狗。 巨少商的视线在少年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落在少年身后那把老旧雨伞上。 “伞不错,给我看看?” 方许伸手。 巨少商:“又要钱?” 方许点头。 巨少商一摆手:“走走走,老子多看你一眼都烦。” 方许:“钱是不退的。” 巨少商:“......” 方许洒然一笑,转身就走。 巨少商看着那少年背影,一直看到消失在青山一侧。 然后回身给了那匹高傲大马一个耳刮子:“你他妈是不是给人跪下了?” 回想起青山上土匪死状,巨少商眼神迷离。 “二十三人,一击毙命.......雨伞?” 还有,他的战马高傲冷冽,为何在少年面前如此谄媚? 方许知道那家伙在怀疑自己,但他并不怎么在乎。 因为他要走了,要离开这个养大他的穷乡僻壤。 苦等十载的少年在某个雨夜忽然醒悟.......等待,并非相见的唯一方式。 山海不来,我赴山海,故人不归,我寻故人。 怀揣几个大钱的少年,快乐的像一只采到了蜜的小蜜蜂。 蜜蜂采蜜要送回蜂巢,而他赚钱要带回村子。 二爷爷家的窗子该修了,三奶奶家的水缸坏了。 小七儿到了读书的年纪,家里正在为束脩发愁。 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快乐的操着百家心。 每一个铜钱都有用处。 钱使人快乐,能解决问题的钱更让人快乐。 过两个村子就到家,这点路程对于方许来说根本不算问题。 问题在于,有人不想让他过去。 六七个十七八岁的家伙拦住他,手里拿着的木棒。 “嘿。” 为首的那个疤脸少年朝着方许招手:“身上有钱吗?” 方许点头:“有啊。” 疤脸少年拎着棍子过去:“给我吧。” 方许:“为什么呢?” 疤脸少年笑了:“为什么?你要从我们村里过,就得交过路费。” 方许:“那我不从你们村过。” 疤脸少年又笑了:“晚了,你踩了我们村外的土,就得给钱。” 方许说:“抢钱不好,犯法。” 疤脸少年凑到他身前,指了指自己的脸:“那给人脸上留下疤,犯法吗?” 方许恍然大悟:“噢,我打过你?” 疤脸:“装你妈装!” 他棍子狠狠朝着方许头顶砸,这一棍就是奔着要人命去的。 方许一抬手,啪的一声将棍子抓住。 “看来是想弄死我,抢钱是顺便的事。” 疤脸眼睛死死的盯着方许:“你给我脸上留了疤,我现在娶媳妇都娶不上!” 方许:“刘顺是吧,当年你要用小刀在我脸上刻字,不小心划破自己脸,怎么怪我呢?” 刘顺咆哮:“是你拿着我的手划我脸的!” 方许:“哦呦,那我要是不拿着你的手划你脸,那一刀就划在我脸上了。” 刘顺拽不出棍子,回头喊:“打死他,帮我打死他!” 同村的年轻人互相看了看,然后拎着木棍围攻过来。 半刻之后。 方许蹲在倒地的刘顺身边:“小时候你们不行,以为长大了就行?” 旁边躺着的年轻人哭着说:“是他让我们来的,我们没想来。” 另一个也说:“你打刘顺吧,别打我们了。” 方许:“但你们动手了。” 他拎着棍子起身:“打的过就把人往死里打,打不过就求饶,求饶就不挨打,如果是这样的话......” 他一棍子砸下去:“被欺负过的人,求饶管用过吗?” 挨着个的砸,每人打断一条腿。 刘顺两条。 他问:“现在我能从你们村过吗?” 那几个人哭着回答:“能,什么时候都能。” 刘顺咬着牙红着眼:“我早晚弄死你!” 方许掂量了一下手里的棍子:“你看,有些人欺负人是天生的,永远不会悔改。” 一棍子下去,直接砸断了刘顺鼻梁骨。 再一棍子下去,打烂了刘顺的嘴。 他拎起刘顺的衣领:“其他人走在我前边,走不快就爬,告诉我,你们家在哪儿。” 又半刻之后,方许到了刘顺家里。 看到儿子被打的这么惨,刘顺爹抓了吧菜刀就冲出来。 再一看是方许,凶狠劲儿少了一半。 方许看了看刘顺爹:“记得我?当年你儿子用刀划我脸,我把他脸划了,你带着人去私塾想打死我。” 刘顺爹想起来过往,当时的场面历历在目。 那个才七八岁的小家伙,满脸是血的告诉他们。 你们不敢打死我,我长大了就挨家挨户打回去。 他们真差点把这孩子打死,大杨务的村民赶来后两村发生了一场大械斗。 刘顺爹怒问:“你当年都划破他脸了!你还想怎么样!” 方许道:“那是上次的事,现在说这次的。” 他问:“你儿子带着这群人要打死我,抢我钱,你会教育吗?” 刘顺爹:“当年你们村的人护着你,现在我看谁还护着你!” 方许:“看来你不会教育儿子。” 他一棍敲掉刘顺爹手里的刀。 下一棍敲掉了刘顺爹一嘴牙。 几棍子下去,刘顺爹的腿也被打断了。 就在这时候,刘顺的爷爷住着拐棍从屋里出来:“谁,谁来我家里欺负人!” 方许看了看他:“你会教育儿子吗?” 老头儿一看儿子孙子浑身都是血,手里拐棍都没扶稳,一屁股坐地上了。 随着嚎叫声响起,村子里不少人都赶了过来。 他们不管什么原因,有人进村打架,村里人一定会帮忙。 方许看着围上来的人,没有一点儿惧意。 “那年,你儿子说,犯人脸上都有字,他看我就像犯人,拿刀就往我脸上割。” 方许拎着一条棍子,扫视那群乌合之众。 “我打了他,你带着村里人打我,一群大人,往死里打一个七岁的孩子。” 他缓缓呼吸:“从那天开始我就等着长大呢。” 他举起棍子,一个一个指过去。 “那天有你,有你,还有你......” 一条木棒打断了,再抢一个。 七岁那年的委屈,在十年后释放。 打通街! 但陆续有人赶过来,拿着钉耙菜刀。 这时候有人喊:“别打了,你们还不知道吗?他大哥是县令!” 一群人愣住了。 方许扫看四周:“不是县令了。” 那群人又来劲了。 方许:“升知府了。” 那群人又没劲了。 方许也觉得没劲。 扔掉手里打断了的棒子,转身离开。 远处,那个一身锦衣的大汉默默的看着,见方许出来后,他藏身在树后。 ...... 方许没回村,他去县城。 维安县很小,东西三条街,南北一条道,若可俯瞰,像是个丰字。 可这小地方古来都不丰足,沙地多粮产差百姓难以糊口。 城墙不但破损严重,还缺了一角。 小县隶属琢郡,前些年,朝廷颁布法令,某地若出十恶不赦之事,要拆掉城墙一角以作警醒。 唯有累十年丰足,百姓安康,再无大恶,才可复建。 当年琢郡出了十恶不赦的大案,要拆掉城墙一角。 可琢郡大,百姓多,富户担心拆了城墙有治安问题,知府大人的脸面也太难看。 于是就让维安县拆了一角城墙。 也不知道警醒给谁看。 方许每次看到这残缺一角的城心里都会生出一股无名火。 琢郡十恶不赦的大案硬生生按在维安县人头上,拆了城墙,这些年流寇袭扰死了多少人? 十年丰足才可复建.......十年来,琢郡那些走马观灯一样的知府大人们谁管过? 每次有新的知府大人上任来这看一眼,还要说一声....... 你们维安县的人都要时时警醒,不可再有大错。 老实巴交的人默默受着委屈,挨骂的次数多了,好像犯错的真是他们。 好在。 九年前,维安县来了一位好县令。 沙地多粮产低,县令就想尽办法,教百姓们种药材,种花生,种枣树,呕心沥血。 穷九年之功,让那三横一纵的丰字落笔总算浓重起来。 百姓们粮仓满了些腰包鼓了些,县令更瘦弱了些。 三年一任的琢郡知府,因为维安县治理民生有功而荣升三位。 县令李知儒,九年,看起来像是老了二十岁。 好在。 他总算也要升迁了,调任琢郡知府。 九年前,李知儒才到维安县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走遍全县摸清楚所有艰苦。 第一次到大杨务村的那个雨天,李知儒就认识了拿着一把伞站在门口的孤单少年。 他蹲在七岁的方许面前,抹去少年脸上的雨水泪水。 “你爹娘从军为大殊百姓而战,从今日起,如果我这个做县令的少了你长大的任何一口饭,我就自挂在村口大树上。” 他拉着少年时手对大杨务村百姓说,以后方许的饭他管了。 大杨务村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在人生第一次见到县令这么大官的时候吓得瑟瑟发抖。 听闻此话却挺起腰身,以木杖指向村口。 “村里的娃儿,有一口饭是靠外人喂养大的,我们村的老少爷们儿,都吊死在那棵大树上!” 李知儒则说,村人亲近,我也不该疏远,最多村里一半,我一半。 自此开始,他妻子时时来村里接少年回家。 那年,李知儒真正认识了这个孩子,这个村,这个县。 这九年来,他把方许当自己亲弟弟看,也把维安县的每个人当家人看。 因为太熟悉,当方许敲响柴门的时候,正在收拾行李的李知儒立刻就笑了。 “玉宁。” 让侧头看向妻子。 许玉宁也笑,不等丈夫说开门,她已经将柴门拉开:“你大哥就说,你必来送我们。” 方许扬起手中半路抓的野兔:“我收拾,嫂子炖?” 许玉宁伸手要接过来:“你们哥俩聊你们的。” 方许根本不给她:“收拾个兔子还耽误我俩聊天?” ...... 李知儒看着这懂事少年,心中有无限骄傲。 正如他以九年光景,吐血多次,换来了全县百姓可得温饱一样的无限骄傲。 “要不要跟你大哥到琢郡去?” 许玉宁一边倒酒一边问。 方许稍作停顿,然后摇头:“我不去了。” 许玉宁倒酒的动作稍稍僵硬,然后嗯了一声:“你要照顾村里人。” 方许又摇头:“我要去找我爹娘了。” 许玉宁看向丈夫,眼神里是无尽担忧。 李知儒则点头道:“该去,哪怕找不见,心里也不亏憾。” 许玉宁却强势起来:“不行,还在打仗!” 李知儒把酒杯递给她:“弟弟,长大了。” 他问方许:“你字少酌是我帮你取的,你应该知道用意。” 方许:“少酌,什么事都好歹想想,有理智,不仓促。” 李知儒笑道:“是其一也,其二.......少酌,少思量,心定则往。” 许玉宁:“其三,你俩少喝点。” 三人都哈哈大笑。 就在此时,柴门再响。 方许起身:“嫂子,我去。” 篱笆稀疏,柴门低矮,门外那大汉又着实雄壮些。 方许一出门就看到了,正是那位嘴里含着妈的家伙。 巨少商:“第一,没到一天呢,你看见主顾应该先说你好。” “第二,我不是来见你的。” 他望向屋内:“李县令是要往琢郡赴任了?我劝你先别去。” 李知儒走到门口:“您是?” 巨少商微微昂起下巴:“殊都,轮狱司,巨少商。” 他瞄了瞄桌子上的酒,嘴角微干。 “琢郡又出了一起十恶不赦的大案,知府压着不报,他要升到省府去了,只等你去做知府。” 巨少商说:“死了不少人,你去了,你背锅,这个锅太大,背了就得死。” 李知儒脸色微变:“多谢巨大人提醒,只是轮狱司之名,恕我见识浅薄,从未........” 他话没说完,巨少商下巴昂的更高些。 “轮狱司,杀该杀的,保该保的,你这样的人,轮狱司保了。” 他再次看向桌子上的酒,又看方许:“五个大钱,按理说得他妈包酒!” 第三章包杀 方许拒绝了巨少商想喝酒的打算:“拿你钱买的,但是不包。” 巨少商甩出去一块金牌:“不包不行。” 方许伸手接住。 巨少商指着牌子上的字:代朕巡狩,如朕亲临。 “认字吗?这个念代,这个念巡,这俩字之间的念什么?” 方许还没说话,李知儒已然起身:“钦差?!” 和钦差无关,和钱也无关,方许手脚麻利的加一副碗筷,倒满一杯酒。 客人登门,嘴里说不管,哪有真不管的道理? 那炖透了的肉让人垂涎,巨少商看的始终是酒。 他最爱喝酒,且不挑酒。 已经伸手出去要端酒杯,最终忍下来。 他要先说来意,这是格外严肃的事。 遇见方许,并非偶然。 寻到李知儒家里,更不是跟踪。 他从殊都来此地,为见李知儒,也为见方许。 他要查的十恶不赦的大案,更是和李知儒有直接关系。 关系更大的,是大殊皇帝正在秘密筹备的计划。 巨少商语气郑重:“李大人,我代表陛下正式通知你,你进名单了。” 听到这句话,李知儒起身:“陛下?名单?” 巨少商道:“请三位答应我,这件事一定要保密。” 他说完这句话,又瞟了一眼桌子上的酒。 方许把酒杯往他那边推了推,巨少商就又咽了一口吐沫。 “陛下为大殊之未来筹谋,秘密建立轮狱司,不归三省六部,单独行事。” 巨少商正色道:“轮狱司成立后奉旨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大殊全国之内搜集贤才。” 方许下意识看了一眼李知儒,心里有些奇怪感觉。 他不在官场,也年少,可直觉告诉他陛下突然要秘密选一批人,一定有很大的缘故。 巨少商道:“进了名单的人,必受重用,也许很快破格提拔,也许要等待时机。” “但,只要进了名单的人,轮狱司包管一切。” “只要你们不犯错,任何人想动你们,轮狱司都能把他们拆了。” 他面向李知儒:“从今日开始,你有什么想法,有什么所见,可通过轮狱司,直达天听。” 一口气说完这些,巨少商又一次看了看那壶酒。 方许笑了:“先喝一杯,应该不会忘词。” 这少年倒是敏锐,看出来巨少商这样的糙汉为了肃穆些确实是背过词的。 巨少商摇头:“不能饮酒耽误了陛下大事。” 对方许,他似乎欲言又止。 几次张嘴,又几次闭嘴。 可片刻后,刚刚还说不喝酒的巨少商一把将酒壶拿了起来。 咕嘟咕嘟,一口气将酒全都干了。 甩掉酒壶的巨少商直视方许:“你,也在名单上。” 方许明显一愣:“我?” 巨少商啪的一声站直了身子,右拳握紧放在胸口:“方许!我代表大殊军队感谢你的父母。” 这样的汉子,说话的时候声音难以平静。 “我本来不应该这么简单的找到你,按理说,应该要比这样的场合隆重他妈一万倍。” “你的父母,在过去十年间为大殊做出了巨大贡献,他们救了千百人,他们救下的都是军人。” 巨少商看着少年的眼睛,他的眼睛渐变微红。 “我是军人。” 他的军礼一直没有放下:“我会带你走,大殊会给你安置.......” “好了!我知道了!” 方许打断巨少商,他起身:“你们继续聊,我去买些酒。” 说完这句话,少年跨步而出。 头也不回。 李知儒起身要追,许玉宁人已经奔出门口:“少酌!” 方许背对着许玉宁摆了摆手:“嫂子,安心。” 巨少商示意李知儒夫妻不要担心,他跟上方许。 他不说话,只是跟着。 不知走了多远,巨少商才试探着把话题转移回李知儒身上。 “以你身份,想帮你大哥不方便,要不要给我做帮手?” 他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鼻子:“我,钦他妈差!” 巨少商语气带着点诱惑。 “杀点土匪算什么,杀官才牛逼,我带你去杀那些无恶不作的官,想不想?” 听到关于他大哥的事,方许果然回头:“琢郡的官为什么要害我大哥。” 巨少商:“也许是巧了也许是故意,你想不想亲自查出来?” 方许怒了:“那么随便?我大哥什么坏事都没做过,他们想怎么害就怎么害?” 巨少商:“小孩子果然的单纯,坏人害人会挑坏人害?你大哥多好啊,没背景,没靠山。” 方许马上问道:“轮狱司以后一直管?” 巨少商:“当他妈然!” 方许心中有他大哥常说的那几个字回荡。 少思量,心定则往。 他要跟着巨少商去,他要亲眼看着。 若这轮狱司的人也摆不平琢郡的人,那他就亲手解决。 大哥如父,大嫂如母。 原本要去寻亲的少年,在得知父母消息后,心中只有两个念想了。 报答大哥大嫂,为父母报仇。 阳光正在头上,少年依然清朗。 只是阳光下,双目间,泪痕犹在。 方许伸个懒腰,笨拙做作,袖口在面前扫过,擦拭眼角。 “你说大殊会给我安置,在殊都有屋吗?” 巨少商点头:“有。” 方许问:“有业吗?” 巨少商:“或军方后勤,或进修读书,有俸禄,有田产。” 方许:“挺好,我都要。” 巨少商松了口气:“可以,回殊都我带你走手续。” 方许:“朝廷给我了,我是不是可以随便安排?” 巨少商又点头:“若有些不合规矩的地方,我帮你摆平,由你安排。” 方许:“好,房子,田产,帮我转赠李知儒许玉宁夫妻,写他们两个人的名字。” 少年微昂下颌:“我只想知道,我爹,我娘,怎么死的,在哪儿死的。” 眼神凛冽,双目寒潭:“是谁杀了他们!” ...... 面对方许的问题,巨少商沉默了很久。 轮狱司在查,按理说也不难查。 可奇怪的就是,有个仇人,查无此人。 还有就是因为战场上的事,相隔太远,错综复杂。 这场战争,牵连实在太大。 敌人汹汹灼灼,妄吞天下。 大殊南疆外有盟国安南,首当其冲。 与安南结盟者,有十三国。 皆犹豫不决。 独大殊出兵。 大殊皇帝说,安南灭,则大殊危,大殊灭,则诸国灭。 雄兵数十万,跨山海,赴盟约。 见大殊出兵,其余盟国不得不出兵,却不敢张扬国号。 诸国派遣少量军队,穿大殊军服至安南。 也只在防区后方。 “你爹娘去战场十年了,大殊的男儿也前赴后继。” 巨少商走在方许身边,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深邃。 “我们损失很大,可我们越打越有信心。” “你爹娘怎么出事的,是因为,他妈的.......安南人背叛了我们!” 巨少商咬牙骂了一句。 “安南有人投降,打开防区,敌人从侧翼突袭我大殊防线。” 那一线大殊将士岌岌可危,其中惊野营七千战甲奉命阻击。 掩护大军后撤,重置防线。 惊野营的后边就是医司,各地受伤的士兵都送往医司救治,方许父母就在医司。 巨少商看方许。 少年胸口起伏不定。 巨少商尽量语气平和继续说了下去。 惊野营阻击敌兵,七千战甲第一天就拼掉了三分之一。 医司转移伤兵,走到半路,有个断腿老兵忽然骂了一句,操他妈,不能这么走! 他叫黄旭阳。 黄旭阳大声喊:老子断了一条腿,但还能走,可躺在担架上的兄弟们呢?医司的人还得照应他们! 尤其是医官,他们救了那么多人,他们不能出事。 他们活着,还能救更多手足兄弟! 他招呼同袍:还能走的,不管是断了臂还是瞎了眼,咱们走另外一边,帮医师们引走追兵。 大概两千三四百伤兵呼应,愿与他同往。 这群残缺汉子穿衣披甲,擎战旗,浩浩荡荡。 他们为了吸引敌兵注意,故意往高处走。 到山腰的时候,本想走远路撤离的他们,发现战线破了。 防线上的惊野营与敌人混战在一起,已无法脱身。 黄旭阳和伤兵们站在高处看着,每个人的眼睛都逐渐发红。 “操他妈!干了!” 黄旭阳一手拄拐,一手擎旗:“生同生,死同死,让惊野营的兄弟们看见,有同袍!” 两千余残兵。 攻! 残虎下山,仍有大风之威。 猛攻敌人侧翼,为惊野营分散敌兵。 可,兵力过于悬殊,虽杀敌过万,七千惊野,两千残兵,战死于孤牢山。 听到这的时候,方许胸膛的起伏已经格外剧烈。 他问:“我爹娘,和黄旭阳黄英雄他们在一起?” 巨少商摇了摇头:“他们是医官,要护着伤员随医司转移。” 停顿片刻,巨少商又骂了一句:“那群王八蛋!” 有九万大殊战甲要在百里长的战线上边战边退,驻守在后方的盟国军队负责接应。 接应医司的,是北固国的六千军队。 “他们原本已经接到医司了。” 巨少商抬头看向天空。 “可是当北固国的兵,看到医司队伍后边敌人黑旗隐隐出现,他们掉头就跑。” “如果只是跑了,那最多骂他们贪生怕死。” 砰地一声,巨少商一拳打在路边大树上。 “运送伤员和药品的马都被北固的兵抢走,医司.......陷入重围。” 他看向少年:“你问我仇人是谁,有敌人,也有出卖我们的叛徒。” “负责指挥那支固军的将军下了抢马命令,但这个人的身份我们到现在居然查不出。” 巨少商看着方许,语气决然。 “方少酌,你信我,再远,再难,再未知,这个人,轮狱司杀他妈定了。” 方许也抬头望向天空:“办完我大哥的案子,我自己的事不用别人。” 巨少商沉默很久。 后喃喃自语:“哪有什么别人,七千惊野营奔赴战场的时候都是新兵......我是他们的教官。” ...... ...... 第四章高调 巨少商心疼这孩子,说话也柔和起来。 “我本意是查完琢郡的案子回都城的时候顺便接你,但查到了青山,青山上那伙匪寇是你杀的?” 他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是。” 方许回答的也简单直接。 “你跟谁学的功夫?” “跟自己。” “那很厉害了。” 他又问:“为什么要练功夫?” 方许没有马上回答。 村子里没人欺负他,但他不想出村被人欺负的时候没有还手之力。 村上没有私塾,要到外乡读书,有些准备,总是提前些好。 这世上,总有嘴贱的人。 说是寻常,实则恶毒。 表面上看,只是说方许是什么没爹没娘没人教养之类的话。 可这些人何止是脏? 良久后,方许回答巨少商的问题:“为什么学功夫?因为打架就要打赢。” 巨少商:“?????” 少年记忆,涌上心头。 有人骂他,他大嘴巴抽之。 挨打的不服,第二天还骂,大嘴巴继续抽之。 还不服,把他哥哥叫来要打方许,大嘴巴抽他哥俩。 他哥不服,叫了一群比方许大的人来打,方许大嘴巴抽一群。 那一群不服,叫了他们爹娘叔伯来。 一开始人太多方许抽不过他们,打不死的少年,便每日抽他们的孩子。 他们又来打方许,伤痕累累的少年还抽他们孩子。 巨少商看着不说话的方许,语气有些心疼:“因为爹娘不在身边,所以打了很多架?” 方许还是没有回答。 巨少商忽然伸手扯开方许衣襟,少年胸膛上,胸肌健硕,也疤痕累累。 方许拉好衣服:“没吃亏。” 后来他长大了,十四五岁时候就比大人还要强壮。 他能吃,能睡,所以长势一直都好。 巨少商:“打的多就没人再敢欺负你了?” 方许:“打赢的多才没人敢。” 村里人人都对他好,所以他懂事。 懂事太早的孩子,可敬可怜。 能不麻烦别人,他尽量不麻烦。 他记仇。 爹娘来的打他的,他长大了去抽他们爹娘。 叔伯来的,他去抽他们叔伯,挨家挨户抽。 最多的一天可累,一条街上,方许踹开六户人家,大大小小抽了三十几个人。 从那开始,不只是他,他们村的人都不会有人招惹了。 巨少商却没有在少年脸上看到一丝打赢了很多架的得意。 而他只是轻声问:“你没告诉你们村里的长辈,也没告诉你大哥,都是你自己去的,所以也没少挨打吧。” 方许笑:“我自己能解决的就自己解决。” 一开始被欺负的时候怕吗? 当然怕。 不把心里怕的斗一斗,斗赢它,一辈子挨欺负。 巨少商道:“很好!” 方许道:“我这个人性格古怪,尤其记仇,当年打我的人,过了几年,他老了,我不会因为他老了就不打。” “他们的孩子又长大了也觉得强壮了再来找我,照打。” “我不怕结仇,不怕循环不断,这种事对我来说只有三个可能,要么他们怕了,要么我死了,要么就一直干。” 少年驻足。 “巨大人,我和你说这些的意思不是炫耀我从小狠。” 巨少商点头:“我他妈听出来了,你爹娘的仇你就得自己报,让我别拦着你。” 方许微笑:“谢谢你告诉我爹娘的事,我们县有一种红门酒很好。” 他说:“你走之前,我一定送你一坛。” 巨少商:“我现在不想酒的事,我有更想要的。” 方许:“何物?” 巨少商抬起手,指着方许:“你!” 他眼神逐渐热烈。 “跟我回轮狱司,你大哥大嫂爱护你多年,你难道不想当他们的靠山?!” 方许语气平和说道:“三坛吧,送你三坛,再多我舍不得,我的钱有用,我得分给村里人。” 巨少商:“你最好正面回答我。” 方许说:“看见你我就知道轮狱司的人应该都是好汉,世道需要你们,你替我敬他们酒,天下人有你们就一定越来越好。” 少年转身:“爹娘只有我......我从来不敢答应别人我没把握的事。” 他说:“如果将来不死,我一定去轮狱司找你。” 巨少商还要说什么,方许一抬眉:“巨大人,说案子吧。” 他问:“我们去琢郡,要不要悄他妈悄的进城?” 巨少商瞪了眼睛:“年轻人别满嘴他妈的!” 然后:“为他妈什么要悄悄的?” 看得出来他很生气。 “保护好人有时候要悄悄的,处置恶人,就他妈要.......” 他想了好一会儿后问方许:“悄悄的反义词怎么说?” 方许:“咣咣的。” 巨少商:“就得咣咣的干!” “琢郡的案子至少死了几十个人,都是年轻姑娘,琢郡知府张望松马上要升迁到省府任职,就等你大哥去了再把案子报上去。” “这是压一件案子那么简单的事?死者家属都被囚禁,不让他们伸冤,对外封锁消息,内部上下勾结。” “这能是张望松一个人的事?青山在维安县,土匪怎么就突然来的?为什么他们抓的年轻姑娘都不见了?” 巨少商说起案子,气的脸色都有些发青。 “都他妈死在琢郡了!” 莫名其妙巨少商更来气了:“还有你!” 他一指方许:“杀光了青山上的土匪,老子查的线索都没了个蛋的!” 方许挠挠头:“那我帮你找找别人的蛋?” ....... 方许抬望琢郡城墙,想看看应该拆那个城角合适。 从维安县到琢郡不过七十里,少年步伐却从未到过这么远的地方。 七十里,真没多远。 他以前没有走到过,很多很多人也没有走到过。 他大哥李知儒用了九年时间,也只是将要走到这个地方。 “你路上说,要高调?” 方许问巨少商。 巨少商听出来,少年是想知道轮狱司的能力到底有强,是要试探他了。 他笑着回答:“当然要高调,能多高调就多高调,轮狱司,就不是低调办事的地方。” 方许又问:“没有上限吗?” 巨少商白了他一眼:“当然有。” 方许再问:“上限是什么?” 巨少商嘴角一扬:“陛下不能打。” 方许:“明白,陛下之下,随便打。” 巨少商:“我吹牛皮的......” 他扫了一眼前边正在和过往行人强要好处的守城官兵。 “虽然是玩笑话,在琢郡这种主官不过五品的地方,没有上限。” 前边城门口,排队进城的老百姓如果能给钱就进去,拿不出钱的,就被呵斥滚到队伍最后去接着排。 明明已经排队到了,可当被索要十个铜钱通行费的时候,大部分百姓都舍不得拿。 有互相搀扶的老夫妇好不容易排到,守城官兵拦住,问他们进琢郡做什么。 两位老人说求医,那官兵伸手要钱,老夫妇哪里舍得? “滚到后边去!” 那官兵伍长将老夫妇扒拉开:“别挡着后边的人。” 老者理论:“明明排到我们了。” 伍长看都不看他,伸手管后边的人要钱。 “你说排到就排到?老子在哪儿都说了不算,偏偏就这城门口屁大的地方老子就是天。” 他接过钱一摆手,让那给了钱的人进去,然后把钱扔进旁边的竹筐里。 那里已有大半筐铜板。 “老子说谁能进谁才能进。” 老者怒了:“你家里也有老人,也有老人需要看病,你家里老人出门要是被刁难.......” 他话没说完,那伍长笑了:“我家里有老人,但他们不缺钱,我带他们看病的地方,你也去不起。” 他懒得搭理那两位老人家,朝着后边喊。 “交得起钱的往前来,交不起的自己懂点事滚后边去!” 方许问巨少商:“我如果过于高调,会不会牵连轮狱司?” 巨少商反问道:“轮狱司要高调办事的原因你能想到吗?” 方许有点能。 这些年来,地方官府越来越烂,百姓对朝廷的信任已降至谷底。 如果这个时候战场上不利消息再传回国内,民心必然崩塌。 去年才继位的大殊皇帝决定成立轮狱司,就是要打造一个公平公正的强力衙门,不,是暴力衙门,来重塑朝廷威望。 轮狱司要在极短的时间内让百姓对朝廷重新信服,第一件要解决的事就是打响知名度。 “我说过了,琢郡这个地方,距离我们轮狱司的上限还远。” 巨少商递给方许一块金灿灿的牌子:“耍去吧。” 方许笑了,高调的第一件事是.......插队。 他径直走到那个伍长面前,直不楞登的一站。 那伍长上上下下打量他:“谁让你到前边来的?谁让你插队的。” 方许把金灿灿的牌子递过去:“金的,能插队吗?” 伍长一看到那么大一块金子眼神都亮了:“给我的?爷,您就该排第一!爷!里边请!” 方许笑了:“你认识字吗?” 伍长点头:“认识几个,爷您有事?” 方许:“要不你看看?” 伍长低头看了看那快金牌:代朕巡狩,如朕亲临。 方许指着牌子:“这个字念代,这个字念巡,他俩之间这个字念什么?” 伍长脸色大变:“钦......钦差大人?” 他扑通一声跪下:“请钦差大人进城。” 方许拉了伍长的椅子在城门口坐下,堵了城门。 “你官儿太小,请不起我。” 方许招手让他跪过来,然后一巴掌扇在伍长脸上:“让官儿大的来请我。” 没多久,负责值守城门的百长跑了过来。 到方许面前俯身:“卑职琢郡武卒百长,请钦差大人进城。” 啪! 一个大嘴巴。 坐在那的方许:“我不喜欢抬头看人。” 团率虽然还有些怀疑,可被气势所迫,扑通一声跪下:“请钦差大人进城。” 方许:“你几品?” 团率紧张回答:“七品。” 方许:“你也太小,请不起我,让更大的来。” 百长一分钟都不想在这,起身就跑:“钦差稍候片刻,我去通报。” 两刻之后,琢郡府丞急匆匆赶来,到近前,弯腰行礼。 “下官琢郡府丞高境奇,恭迎钦差大人.......” 啪! 方许抬手一个耳光:“报信的跟你说我是钦差了?” 挨了打的高境奇眼神凶狠了一下,但马上低头:“说了。” 方许:“那他说没说我不喜欢抬头看人?” 高境奇咬了咬牙,正准备撩袍下跪,后边有人咳嗽一声。 “我是张望松,虽即将调任省府,但既然还在琢郡,听闻有钦差到,还是该亲自迎接。” 张望松缓步而来,面带微笑。 听到这话方许也笑,回头朝着巨少商笑。 巨少商心里一紧.......操!要不好! 他才想到这,方许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然后加速助跑。 助跑,助跑,飞身一脚:“笑个蛋!” 瞄着蛋去的。 他说帮巨少商找别人的蛋。 说话就要算话。 ...... 第五章世人见我 方许那一脚踹出去的时候,巨少商就知道这个家伙安的什么心思。 那个心眼贼多的小家伙想知道,巨少商吹下的牛皮是不是真的。 轮狱司,是不是什么都能摆平。 方许还要出气。 就是这个知府张望松要害他大哥。 巨少商并未阻拦,因为轮狱司真的行。 张望松踹的翻滚出去,可把他的随从都给吓坏了。 涿郡总捕崔昭正吓得尖叫破音,跑过去将张望松扶了起来。 “哎呦我的大人啊,摔疼了没有噢。” 他手忙脚乱的把张望松扶起。 方许像个恶棍:“正五品知府哈?” 张望松被搀扶起身,如此人物,莫名其妙挨打竟然一点都不生气。 他疼的脸都扭曲,还是挤出笑脸:“回钦差大人,我已调任省府通判,正四品了。” “正四品。” 方许回头看向巨少商。 巨少商默许点头。 方许看他点头之后开始后撤。 别人不知何意,巨少商则捂住眼睛,但手指缝极大。 方许后撤七八步。 助跑,助跑,飞起一脚! “正四品哈?!” 一脚,把张望松再次踹飞出去。 此地不止有涿郡官员,还有无数围观百姓。 城门口原本就人多,方许高调打了几个当官的之后,围观的人更多了。 乌泱泱的,人头攒动。 第一脚的时候,全场惊呼。 第二脚的时候,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惊呆了。 “我看你的正四品,升不上去了。” 方许抬高嗓音:“朝廷查你来了!” 巨少商咳嗽了两声:“咳咳,强调一下,是轮狱司查他来了。” 方许好乖:“轮狱司查你来了!” 被踹了两脚脸色惨白的张望松,居然又挤出笑容。 “下官虽然不知道因何事被查,但必定全力配合。” 如此形象,让人觉得他可怜,而方许欺人太甚。 “太欺负人了!” 人群之中,有人义愤填膺:“就算是钦差也不能这样欺负人!” “对!张知府是我们涿郡的好官,你凭什么打他!” “张知府是好官!” 方许原本以为他打了张望松,这里的百姓会拍手叫好。 没想到不但没人叫好,百姓们还要为张望松出头。 可以方许性格,被人围攻他就怕了? “他是好官?说说他怎么是好官了!” 有人立刻喊道:“张知府每个月都安排施粥,分给穷苦百姓!” 还有人喊道:“张知府每年初一都要拜访城中孤老!” “张知府经常到市场走访,对我们这些商人也嘘寒问暖!” 见四周的人喊声越来越大,方许反而斗志更盛。 巨少商更想看这少年如何应对了。 “人多嗓门大?” 方许环视四周:“嗓门大就是你们对?” “咱们就打个赌。” 方许对众人说道:“轮狱司查张望松,如果查出来他真是好官,我在涿郡城门口给你们磕头到死!” “如果,查出来他是十恶不赦的坏人。” 方许声音更大些:“不但要杀他,我还要扒掉涿郡的一角城墙!” “我不但要扒了城墙,还要你们敢与我打赌的,输了就排队去维安县道歉!” 不管什么地方,只要看到当地城墙缺了一角,就知道这里民风不善。 出过十恶不赦之事的地方,人人唾弃! 维安县的人,已经背九年恶名。 哪怕是根本不知道发生过什么的外人,路过维安县。 看到城墙上的缺角,他们也能朝着维安县人身上吐口水,满眼厌弃。 出过十恶不赦大案的地方,朝廷在十年内更不会从此地取仕。 就因为城墙上的缺角,维安县人谁也别想出头。 最重要的,明明是因为涿郡,维安县被迫拆了一角城墙。 涿郡的人骂的最脏最狠!甚至还说因为与维安县相邻而耻辱! 所以方许这一声喊,围观的人又安静下来。 “赌不赌?” 方许问众人。 巨少商走到方许身边:“想拆城啊。” 方许:“必拆。” 巨少商:“你要出气,我挺你,但你终究不是轮狱司的人,拆城墙的费用,轮狱司不出。” 方许:“......” 巨少商:“你答应进轮狱司,不但包费用,我是你的领路人,你做的事我替你顶。” 方许一撇头:“都说了不死就找你。” 巨少商:“先跟我再死也行啊。” 方许白了他一眼,然后大声问:“谁跟我赌?!” 颤颤巍巍的张望松此时强硬了些:“钦差大人!” 他被搀扶着向前:“不管是因为什么钦差要如此羞辱本官,本官都不敢稍有不敬。” “但!” 他陡然提高嗓音:“请钦差不要为难我涿郡百姓!” 这一句话,就把百姓们的怒火给激了起来。 巨少商看到民怨沸腾。 他退至方许身后。 方许道:“当官的护着百姓,百姓护着好官,这都是应该的,但既然选择出头就要面对一切,怎么就算为难他们了?” 他扫视四周:“别喊些没用的口号,就说赌不赌?” “我输了,我在涿郡磕头磕死!你们输了,全都去维安县低头道歉!” 张望松忽然道:“原来你是维安县人,你这钦差身份......” 方许没说话,巨少商慢悠悠开口:“如假包换。” 方许看他,巨少商压低声音:“如果发现是假的咱们就换一换。” 方许敬佩了。 张望松此时回身看向围观百姓:“乡亲们,不要为本官出头,本官无愧于心,自当全力配合钦差调查,乡亲都安心回家去吧。” 方许看着张望松笑了:“有点东西。” 所以他也朝着百姓们喊:“张知府还护着你们,你们却不敢继续护着他了?” 不知道多少人低声骂他,可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敢上前来说与他对赌。 方许失望,张望松也失望。 于是张望松抱拳俯身:“乡亲们,回家去吧,别因为我而连累大家,不管我出了什么事都与涿郡父老无关!” 方许:“看看人家的态度!再看看你们!” 就在这一刻,刚才两次搀扶张望松的总捕崔昭正受不了了。 “我跟你赌!” 崔昭正扶着张望松:“我相信张大人!咱们有理,咱们谁也不怕!” 张望松侧头瞪大眼睛看着他。 崔昭正:“大人,我必维护你!我对大人忠心耿耿!” 张望松压低声音急速说道:“百姓们没出头,你也不要出头。” 崔昭正:“大人身正不怕影子歪!” 他朝着方许大喊:“我和你赌了!” 有他一个带头的,不少百姓也跟着喊了起来。 “我们和你赌了!你要是错了,就在涿郡磕头!” “我也和你赌了!” “就算是钦差,我们也不怕,我们身后有王法!” “对!” 崔昭正:“我们涿郡上下,全都身正不怕影子歪!” 人声鼎沸,一度把方许气势压下去了。 却见那少年嘴角笑意越来越浓。 他刚才就瞥见不远处有个笔墨斋,过去买了厚厚一摞纸和笔墨。 找地方坐下,方许朝着他们招手:“别光喊,来,登记。” 他一直崔昭正:“你先喊的对吧,你来带个头,叫什么,住哪儿,写!” 崔昭正大步就过来了:“钦差大人,你一定错了,我们知府绝对是好官!” 他拿过笔写下自己名字。 方许:“按手印。” 崔昭正微微一愣,还是把手印按了。 方许招呼刚才那些呐喊的百姓:“来来来,排着队来,不会写字的我来写,你们按手印。” 张望松的脸色逐渐阴沉:“钦差,这样恐怕不符合律法程序,或会激起民变。” 方许道:“你是好官,民变打死我也不会打死你,我不怕,你怕什么?” 他站桌子上招呼,若市井无赖:“谁也别走啊,刚才喊的谁走了我保证查到你们家里去!” 一时间,场面似乎有些失控。 张望松回头看了看,压低声音对亲信手下吩咐:“到兵营去,调兵来。” 他手下才要走,忽然被一只极有力的大手抓住。 回头看,见是那一直笑吟吟看着的胡茬大汉。 巨少商微笑道:“你要调兵啊,我帮你啊。” 他将金牌拿回来,高高举起:“奉旨办案,你们既然参与了,就全都涉案,涉案者不得准许谁他妈也别离开,走了,就是逃犯!” 他看向崔昭正:“你是总捕?带你的人维护秩序。” 崔昭正:“我听我们张知府的!” 巨少商:“你知道什么叫钦差吗?” 崔昭正:“我就听我们知府的。” 巨少商:“行,你现在不是总捕了,谁是副总捕?过来,现在你是总捕了。” 崔昭正:“下官马上就带人维护秩序!” 他转身就去招呼人。 巨少商:“等会儿,给我搬张床来。” 他伸了个懒腰:“就地办案,不结案不散场。” 说完看向方许:“你挑的头,你也得结尾,怎么查,你自己看着办。” 等着搬来床,他往上一躺:“看你咯。” 说完把那块金牌又抛给方许:“刚才有人说要调兵,你可以试试,涿郡驻军是听本地官府的调令,还是听钦差调令。” 方许:“要是不听呢?” 巨少商枕着双臂:“那就好玩咯,造反可比查案好办的多。” 然后又骂崔昭正:“要床就给床,都他妈不知道给我找个枕头?” 方许问他:“你真不怕我胡闹?” 巨少商撇嘴:“你随意,我兜底。” 方许:“有点屌!” 巨少商:“是轮狱司屌,你闹的越大,天下人知道的就会越多。” 他舒舒服服的躺着:“轮狱司从开始办案的那天起就要张扬,张扬到在最短的时间内大殊人人都知轮狱司。” 他想起出门之前,司座跟他说的那些话。 他原原本本告诉方许。 “百姓遭遇不公,第一个想起来能帮他的地方必须是轮狱司,坏人想作恶,第一个害怕的地方也必须是轮狱司。” 司座说。 要让世人见我,如见青天。 ...... 【今天晚上六点以后连更三章,这章不算。】 第六章讹点钱 什么是轮狱司。 嘴里带妈的巨少商让轮狱司的样子在方许眼中逐渐清楚起来。 而那句让世人见我如见青天,触动少年心境。 如在黑暗中,见到一束光。 那么今天,方许就要让琢郡上下都被这一束光照照。 是人是妖,照一照就出来了。 而巨少商也看出了少年的聪慧,所以由他胡闹。 要想打响轮狱司的知名度,靠的还是老百姓的口口相传。 那就没什么比在老百姓眼皮子底下办案更好的办法了。 方许看似是在欺负琢郡百姓,实则是将整座琢郡城的人都拉进来瞪大了眼睛看这案子。 少年强迫在场的百姓留下,强迫他们签字留名。 先搞得民怨沸腾,若再能让百姓信服....... 这案子办好之后,何止会震荡琢郡? 所以巨少商看那小家伙,越看越喜欢。 这时候,方许动力十足。 在场的何止千百人,他挨着个的登记。 他眼神还极好,有人想趁乱离开,他总能发现。 站在桌子上指着喊,那谁谁你别走。 别人只觉得他精力充沛,巨少商却觉得那少年的眼睛有些神异。 而此时方许注意到,得钦差调令的琢郡驻军校尉到了。 琢郡这种地方的驻军不是正规军队,叫做大殊武卒,算是后备军。 在城门口的时候,方许就见识到了武卒的人是什么德行。 方许看到,张望松对校尉毕尽忠的态度倒是很好,脸上依然是那让人放松戒备的陪笑。 离得远,方许听不清张望松和那校尉说了些什么。 张望松在谁面前好像都有些谦卑,谦卑到都不像是做官的。 在毕尽忠面前也是。 “毕校尉,钦差年少意气风发是对的,可百姓聚集秩序混乱,别真出什么事,若有人命,钦差的前途就不好了。” 明明他一脸和气,毕尽忠眼神里却满是对他的恐惧。 俯身说了一声是,他就朝着方许走过去。 方许看到他近前,心神戒备起来。 巨少商说他会兜底,可现在只有他们俩。 这个底巨少商怎么兜,方许看不清。 他看着那模样还算中正的校尉,问了巨少商一句。 “这个几品?” 巨少商瞥了一眼,又躺好:“校尉,正六品。” 方许示意百姓们暂停,他开始后撤蓄力。 巨少商眉眼带笑。 毕尽忠在看到方许后撤蓄力的时候,忽然抬手握住刀柄。 巨少商不笑了。 就在方许准备助跑,而毕尽忠突然以丁字步站好右手握刀的时候,巨少商咳嗽了一声。 毕尽忠脸色忽变,猛的看向巨少商这边。 然后立刻站直了身子:“教官!” 巨少商眯着眼睛:“毕尽忠,六品,混得不错。” 毕尽忠低下头:“弟子不知道教官您来了,弟子不成器,远不如其他同袍兄弟,给教官丢人了。” 巨少商嗯了一声:“你不成器我早就知道,当初在殊都给你的评语就是这三个字。” 他问:“有话说?” 毕尽忠头更低了:“弟子没有。” 巨少商:“回去吧,照看好百姓,别出人命,话是我吩咐你的,出了人命你先有罪。” 毕尽忠行了个军礼,立刻转身回去。 方许看到这一幕,挑了挑大拇指:“屌。” 巨少商:“一般小屌,回头让你看看我的真屌。” 方许:“不看.......” 巨少商:“妈的,不是你想的那个。” 方许:“刚才他握刀会不会真砍我?” 巨少商:“他是我不成器的弟子,但不成器不代表不会用刀。” 方许抬眉:“这地方,有的玩。” 他看到毕尽忠回到张望松身边,低低的说了几句什么。 然后又看到张望松把身后的琢郡府丞高境奇叫过来说了几句什么。 巨少商提醒:“天快黑了。” 方许:“知道。” 他朝着那个马屁精崔昭正招手:“崔总捕,来一下。” 崔昭正屁颠屁颠过来了:“来了来了,钦差有什么吩咐?” 方许道:“五百人一堆,一堆一堆分好,不许回家,就在地上坐着,等着开饭。” 崔昭正:“开饭?哪儿来的饭啊。” 方许:“你们琢郡百姓说张望松是好官,他肯定舍不得自己的百姓挨饿。” 崔昭正:“钦差的意思是?” 方许:“你亲自带人去粮商铺子里赊粮食过来熬粥,务必每人都有,记张望松的账。” 崔昭正:“啊?” 方许:“这是为你们张大人好,百姓们对他肯定更加爱护。” 崔昭正:“啊对!” 他带着人就去了。 崔昭正办事是真快,没多久就带着粮商的人来了,不但赊来了粮,还让粮商的人负责熬粥。 他说爱民就要爱到底,又跑去赊了不少肉来。 熬肉粥。 主动记张望松的账。 方许都开始喜欢他了。 ...... 张望松那边,毕尽忠回去后告诉他,钦差肯定是真的,巨少商是都城武院的教官。 这话让张望松心意狠绝起来。 他告诉府丞高境奇:“等天黑,安排人闹一闹,多死几个人,百姓是钦差聚集起来的,死的多了,他罪责难逃。” 毕尽忠马上说道:“钦差巨少商早有预料,他让我负责保护百姓,死了人算我的。” 张望松又是那陪着笑脸的样子:“是是是,不敢让毕校尉为难,百姓们不能死,那.......咱们死?” 毕尽忠心里一震,低头不再说话。 张望松道:“闹起来后趁乱派人去殊都,到吏部求见我恩师,拖上几天,等我恩师出头。” 高境奇立刻应了一声。 他自言自语:“这些人来的突然闹的欢,大概是新帝要立威,恩师他们......会告诉新帝,这皇帝应该怎么当。” 话音才落,就看到方许施施然朝他走了过来。 他立刻堆起笑脸,哪怕脸都是肿的。 方许也笑:“张知府,聊着呢?是在商议对策?” 张望松连连摇头:“钦差误会了,我们是在商议如何配合钦差大人查案,琢郡上下,必全力以赴。” 方许:“张知府果然是好官,其实我也相信你是好官。” 张望松见方许突然语气松了些,他心中急转,不明白这年轻人到底在想什么。 于是陪笑:“都是当年恩师教导的好,我恩师余公正时常督促我们,既然做官,一切都要以民为主。” 方许:“噢。” 张望松心里一紧,下意识问道:“钦差是有什么吩咐?” 方许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张望松:“我让人以你的名义赊了米和肉给百姓熬粥,你把账给我结一下。” 张望松刚要接过来,方许突然把账单收回去了。 “等下。” 方许当着张望松的面,把那些账单上总计六百多两的数目,改成了一千两。 然后递给张望松:“就这么多。” 一看到他贪财,且贪这种小财。 张望松他们对视一眼,都笑了。 “没有问题。” 张望松立刻就让人取来几张银票递给方许:“这是两千两。” 方许数了一千两后,把剩下的退给张望松:“够了。” 张望松干脆就明问了:“不知钦差多要这区区几百两是为什么?” 方许拿着银票走:“从你手里扣点银子,拆你家和拆琢郡城墙用。” 张望松:“?????” 等方许走了,张望松问其他人:“我刚才提到我恩师,正三品的吏部侍郎,他是不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众人点头。 张望松神色一下子紧张了:“我恩师德高望重,人人敬服,连听我恩师之名他都毫无反应,此人看似胡闹,怕是背景深不可测。” 众人又都点头,心里更为害怕。 “对啊,他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看来真是没把侍郎大人放在眼里啊。” ...... 方许拿着银票回去,脸上贼兮兮的笑。 走到巨少商身边,他把银票递过去:“一会儿找人把粮商的钱结了,剩下的雇工匠拆墙。” 巨少商:“他妈的你跑去张望松那讹钱了?” 方许:“没有啊,没讹,硬要的。” 巨少商:“那他妈有什么区别!” 方许:“讹钱都是自己要,我又不自己要。” 巨少商:“......” 他问:“张望松还和你说什么了?” 方许:“说什么了我没当回事,好像提到个人名来着。” 巨少商:“提的谁?” 方许:“我又不认识。” 巨少商:“......” 他问方许:“提了几个?” 方许:“就一个,说是他恩师。” 巨少商明白了:“吏部余侍郎,官很大了。” 方许:“几品?” 巨少商:“正三品。” 方许皱眉了。 巨少商笑:“你也怕?” 方许:“我要是跟你办完了案子,然后就去南疆给我爹娘报仇,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去殊都踹他。” 巨少商:“......” 方许揉眉:“怎么这么多,好像踹不完似的。” 巨少商:“跟我啊,跟我能一直踹。” 方许:“这些都是陛下的官儿,归根结底.......” 巨少商猛然坐起:“别他妈想踹陛下!” 方许:“噢。” 嘴里答应着,可巨少商看他眼神里还是很期待的样子。 ...... 【还有两更,求票。】 第七章指条路 明知今夜有事,要死人。 巨少商想看方许如何处置,他想看看这少年,到底还能给他多少惊喜。 让世人见我如见青天,是陛下对轮狱司的期许。 青天之色非青也,是少年血,这话是司座大人说的。 所以方许这样的根苗,巨少商务必要留在轮狱司。 方许想解决了他大哥李知儒的难题之后就去报仇,巨少商不可阻止。 但报仇即赴死,巨少商不答应。 考验方许的能力,既是要为轮狱司选才,巨少商也想看看,要复仇的少年有没有复仇的能力。 “如果他们藏不住了,最后一条路是什么?” 巨少商问方许。 方许侧头看他:“他们哪有路?” 巨少商一怔,觉得这家伙狂的真是他妈的.......讨人喜欢。 可面前的情况复杂,光狂可不行。 他提醒方许:“狗急了呲牙,猫急了炸毛,兔子急了.......” 方许回答:“不许。” 巨少商又怔住:“你的敌人要反击,他们不反击则死,你就一句不许?” 方许有自己的想法:“我问你轮狱司是什么,你说让世人见我如见青天,那是意愿,不是作为,意愿这个东西,告诉天下人的时候,最多算漂亮口号。” 除了喊口号的人,天下没几人因为口号而激动,能令天下人激动的,只有作为。 方许告诉巨少商,我们村里人有自己的做法。 地邻今日占我一垄地明日还要来,我喊口号? 隔壁家的脏水一直泼在我家门口,我喊口号? 口号要有,但不排在第一位,要有先后顺序。 先有作为,再喊口号。 输家的口号再歇斯底里也寂静无声,赢家的口号再轻声细语也震耳欲聋。 面对所有不公的作为,两个字就够了。 不许。 巨少商说这都是小事,现在面对的是生死大事。 方许笑了:“借你嘴里的妈一用。” 巨少商:“?” 方许:“小事我他妈都不许,还许生死大事?” 他迈步向前:“若我当了你们轮狱司的头儿,就在轮狱司大门的影壁墙上刻上不许二字,谁进门,第一眼就瞧见了。” 恶人想作恶?不许。 恶人想不死?不许! 要破天下不公,可祭不许。 “让你看看我村里的人做法。” 少年直接朝着张望松等人走了过去。 老奸巨猾的张望松在看到方许走过来那一刻,脸上还是堆起那种谦卑笑容。 这是他的招牌,琢郡百姓认为他是好官和这招牌笑容有一定关系。 “钦差有事吩咐?” 张望松极客气的问。 刚才方许从他手里讹走了一些银子,他提到门师吏部侍郎,方许没有丝毫反应。 这让他心生忌惮,少年如此气定从容,总不能是没见识。 “我来和你对一对想法。” 方许拉了个凳子在张望松身前坐下来,他还招手:“你们蹲下说。” 他坐着,让一群当官的蹲下说。 张望松犹豫片刻,居然真的陪着笑脸蹲下来。 方许说:“你看,我想搞死你,你也想搞死我,现在这种局面,我站在你那边考虑,想破局,只有两件事能做。” 张望松:“钦差这是何意?本官一直都很配合钦差调查,从未有过抗拒,本官更不可能.......” 话没说完,方许打断了他。 是真的打断,先脱鞋,然后用鞋底打张望松的嘴打断的。 蛮不讲理的少年,像是个野人闯进了等级森严的文明社会。 他不在乎等级,他只在乎自己舒服不舒服。 方许这个举动立刻就引起很多人愤怒。 方许还是不在乎。 连最擅长装笑脸的张望松在被抽嘴的那一刻,眼神里都闪出阴狠。 “有印象吗?” 方许忽然问了一句。 印象?什么印象? 张望松是已经要荣升正四品通判的人,哪里有人打过他的脸? “三年前,你刚到琢郡做知府。” 方许一脸温和。 “你去维安县视察,要求全城百姓听你训话,那时你说,维安县出过十恶不赦的大案,那维安县的县令就该算是罪官,百姓算罪民。” “你还说,维安县的百姓日子过的苦是应该的,有罪的就要恕罪,只有吃了最大的苦,才能改正错误。” 少年微微俯身看着张望松的眼睛。 “那年我十四岁,我站出来说,知府大人你说的不对,维安县没人犯错,犯错的是琢郡的人。” “你让人掌我的嘴,你说,你是知府,而我是一介草民,怎么敢在你面前胡说八道,我大哥李知儒知道我性子,拦着我,他打了我一个嘴巴。” “你说打一个嘴巴就够了?于是我大哥只能继续打我。” “我不怨恨我大哥看似懦弱,是因为他知道,若他不打我,你的人打我,我必会反抗,而你则会让人把我打死。” 方许问:“现在有印象了吗?” 张望松讪讪笑道:“钦差这么说,下官似乎有些印象了,下官确实错了,下官当时也不知道.......” 方许再次打断了他的话。 方许问:“你还有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 张望松当时说......我堂堂知府,让你一个草民在我面前撒野,那我岂不是白做官了? 方许的鞋底再一次敲打在张望松嘴上。 张望松连连求饶:“钦差别再打了,下官知道错了,求钦差忍耐怒火,宽恕下官。” 方许说:“那时候你比我强,打我让我忍着,现在我比你强,你还让我忍着,那我不是白强了?” 连打了不知道几下,张望松的脸已经红肿破皮。 他越是这样完全不在乎张望松身份,完全不在乎张望松那正三品的门师。 所有人都越是觉得,他真的大有来头。 方许把鞋穿好。 “累了,歇会再打。” 他一本正经:“刚才是私怨,现在回到公事来。” 少年居然真的当着张望松的面,理智客观的帮张望松分析局势。 “我来之前上过青山,本意是惩治一下那些恶匪,惩治就要审问,问出来的事吓了我一跳。” “你很有本事,你让那些山贼坚定认为,他们是在帮我大哥李知儒做事,因为找他们的人就是这么告诉他们的。” 方许说:“所以二十三个人我都杀了,杀一个问一个,到最后一个还是说,让他们作恶的是我大哥李知儒。” 方许把一切总结起来。 一个多月前,青山上来了一伙贼,那时候时间很巧合。 正巧是省府已有吏部通知,张望松要升任通判,而李知儒要升知府。 青山上的贼不只是打家劫舍,不只是滥杀无辜,还抢走了不少少女,这些少女都失踪了。 方许说:“我不知道你的目的,但我知道失踪少女必和你有关。” 张望松刚要说话,方许又要脱鞋。 张望松立刻住嘴。 方许继续说:“你做了恶事,需要我大哥李知儒帮你顶罪,所以你一定会留下罪证。”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个罪证,你囚禁那些要申冤的百姓,而你一定有办法让那些百姓认为,囚禁他们的是还没来琢郡的李知儒。” 张望松脸色真的变了,哪怕脸又红又肿都能看出来他脸色变了。 方许道:“你要么伪造我大哥的文书,要么伪造别的东西,这一点手段你还是有的。” 说到这,方许回头看向那个哈巴狗一样的捕头崔昭正。 “你现在挑选出来三百名琢郡百姓,不要任何衙门的人,只要百姓,去大牢看看,是不是申冤的百姓都被囚禁,把人带过来。” 崔昭正:“我听知府大人的.......” 看到方许又要脱鞋,再看看张望松那张脸。 崔昭正哀怨的对张望松说道:“知府大人,下官身不由己,我现在去,也是为了证明大人您的清白!” 他起身就走了,挑选出几百名百姓跟着他去大牢。 方许说出第二个罪证。 “你要想让大哥把罪名完全承担,还需更重要的证据,那些少女要是被拐卖,你会留下几个栽赃给我大哥。” “如果有人死了,你也会留下尸体栽赃我大哥。” 方许说:“你还要保证别人提前找不到这些人或是尸体,思来想去,琢郡能藏的地方只有一个。” 他回望武卒校尉毕尽忠:“你现在把人都带来维持秩序了,大营空了吧?” 毕尽忠脸色也变了。 方许朝着巨少商喊:“你说你兜底,现在轮到你办事了,如果你暗中有帮手,现在去武卒大营里找,一定会找到。” 巨少商实在是太他妈喜欢这个小家伙了。 他笑着回答:“你说完这句话,就已经有人去找了。” 方许挑了个大拇指。 他看着张望松的眼睛,就那么盯着。 “刚才那家伙跟我说,如果把你逼急了,你就只剩一条路,制造民变,杀钦差,把罪名推给老百姓,反正你在朝廷里有人撑腰。” 方许忽然一伸手掐住了张望松的脖子,直接把人按在自己脚边。 “你用吏部侍郎吓唬我?” 少年踩着张望松,这让所有人都觉得,他真的强,强到正三品的礼部侍郎都威胁不到他。 少年意气风发:“你吓错人了。” 他不问巨少商,他都不知道礼部侍郎是多大官。 他知道了也不知道吏部侍郎能干啥。 吓他? 那可真是吓错人了。 方许说:“现在你真的到绝路了吧?下一步是不是就是杀人灭口了?” 少年笑道:“只要你的人动手,我就先弄死你。” 我能给你最后一条路? 但他是个好少年,还是给张望松指了一条路。 他指向巨少商:“那个家伙现在孤身一人,你可以动手抓了他要挟我,要是怕我不同意,你就打他折磨他,看看我是否心软拿你和他交换。” 方许有些期待,眼里有的就像是刚才期待打皇帝一样的眼神。 他说:“你抓了巨少商打的狠一些,我想挑战一下我自己。” 巨少商:“他妈的.......” 第八章兜底 你去抓我的队友,打他羞辱他折磨他,狠狠要挟我。 别问为什么我希望你这样做,问就是求上进。 如今张望松在方许脚下,张望松的人就算想动手也不敢。 见他不敢,方许竟还有些许失望。 所以好少年又给他们想了个办法。 他看向府丞高境奇:“看起来你是黑暗势力的二把手,现在一把手被我拿了你有些不知所措。” 他叹息:“傻,杀了我们,再杀了张望松,你不就是一把手了?” 少年耳中传来两声他妈的。 一个是巨少商,一个是张望松。 方许还在循序善诱:“你看,反正是要嫁祸给百姓,说是民变杀了钦差,钦差都能死,知府为什么不能死?” 看得出来,高境奇已经快被说动了。 方许再加一把劲。 “高府丞,给张望松撑腰的人就不能给你撑腰?” 方许说:“张望松要是被我们定罪了,那大人物是不是自己也脏了?大人物允许自己脏吗?” 高境奇猛然起身,他不是蠢,是因为方许说的真有道理。 吏部侍郎是不会允许他的门生成为罪人的,但可以死。 最主要的是.......高境奇不想陪着张望松死。 反抗,顶着钦差死于琢郡的大罪,朝廷可能处死他,也可能不处死。 可不反抗,必死无疑。 眼见着高境奇真的被方许说动心,张望松先急了。 “高府丞!不要受他挑拨。” 被方许按着人起不来,可他声音却起来了。 “你真要敢杀钦差,就不怕他留有后手?钦差怎可能只有两人来琢郡!” 这两句话如醍醐灌顶,把蠢蠢欲动的高境奇给压了回去。 “没劲。” 见高境奇退缩,方许顿觉无趣。 他问张望松:“现在到了谈条件的时候了?” 张望松:“恩师在朝中广有门路,钦差你还年轻,不管将来怎么走,总是会通的。” 方许:“不太能打动我。” 张望松犹豫片刻后说道:“我家中积累一些私财,来路光正,可赠予你。” 方许眼神清澈的发亮:“有多少?” 张望松听他这样问,心里多了几分希望。 “几万两还是有的。” “操!” 方许一脚踩下去:“我大哥做县令,年俸不过六十两,你是知府,最多一年一百多两,你他妈哪里来的几万两!” 他抽出张望松的皮带,劈头盖脸打下去。 打完了还说一句:“大家都看到了,是他自己说的,贪官!该打!” 巨少商看到此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小子好他妈阴。 让他进了轮狱司,似乎也不都是好事....... 这家伙做事根本没想过留余地,甚至都没有想过退路。 莽的一塌糊涂。 然而这一刻,巨少商又想起来司座大人那句话。 青天之色非青也,是少年血。 做事就想着留余地,有退路......那轮狱司和别的浑浑噩噩的老迈衙门有什么区别? 他在思考这些,方许还在打人。 打累了,方许派去大牢的崔昭正也带着人回来了。 带回来好多人,都是涉案者的家属。 崔昭正屁颠屁颠儿跑过来:“钦差,幸好你让我去了,别人真不一定找的到!” 他邀功请赏:“人都关在女监那边,还是暗间,要不是我对女监熟,真还被他们藏好了。” 方许:“你对女监很熟?” 崔昭正:“公务,都是公务......” 崔昭正说,一个多月前,涿郡三把手,主管监狱的典狱李大人意外身亡。 然后张望松就下令任何人不准插手监狱的事。 方许问他:“监狱的名册找到了吗?” 崔昭正从怀里把名册拿出来,双手递给方许。 “一见我去了,监狱的人还想把名册毁掉,老子.......呸,下官眼疾手快,在刀光剑影之中把名册抢过来了。” 他还想展示一下自己的英勇,捋起袖子:“钦差您看,下官搏斗期间也.......” 连点皮都没破,皮肤保养的倒是很好。 崔昭正却傲然起来:“下官搏斗期间非但悍不畏死,武艺也是不错的。” 说着话,崔昭正看到张望松在怒视他。 崔昭正连忙苦着脸:“知府大人,我也是被逼的。” 方许把名册又递给崔昭正:“挑百姓跟你一起核对监狱里的人数,看看少没少。” 崔昭正:“是!下官马上去办。” 方许面对张望松:“如果一查,监狱里服刑之人恰好少了二十三个,对得上我在青山杀的那些,那你惨了,就算你有准备,实在不行我还能栽赃。” 张望松没有回应,也不知道此时在想些什么。 没片刻,有几名黑衣人从远处掠了过来,速度奇快。 到巨少商近前低语几句,巨少商一摆手,那几人又迅速离开。 “事情大了。” 巨少商脸色变得阴沉:“在武卒大营里发现五十几具少女尸体,开膛破肚,内脏都被挖了。” 粗犷汉子眼神如刀,他看的不是张望松,而是武卒校尉毕尽忠。 “我只以为你不成器。” 毕尽忠脸色煞白,步步后退。 ....... 整个涿郡城都被震荡了。 在武卒大营里发现了特意保存好的五十多具少女尸体,死相奇惨! 武卒大营被围堵的水泄不通,愤怒几乎烧掉了所有人的理智。 尤其是那些失踪少女的家属,不知有几人哭晕在地。 方许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具一具惨白的尸体心神俱震。 他一脚将张望松踹出去:“神仙也救不了你。” “哈哈哈哈哈.......” 此时张望松却大笑起来,原形毕露。 “我从来都不信神仙,家境贫苦出身,我能做到四品通判,靠的是我不认命。” 张望松扶着身边的台子起身,那台子上就有一具尸体。 他看了一眼,但根本不在乎。 没有什么情绪,更没有害怕。 张望松扶着台子站着,表情狰狞。 “这件事,不会按在我头上,你是钦差,你想让全城百姓看我笑话,那咱们就当着百姓的面审一审,这些人谁杀的?” 他指向那些死者家属:“抓你们的是谁?!可是本官?” 其中一个死者家属摇头:“不是张大人,是还没来做知府的李大人,他派的人,他说知道我们的案子了,要为我们伸冤,结果我们才出家门就被抓了.......” “你们听见了吗!” 张望松歇斯底里:“抓他们的是李知儒!杀人的是维安县内青山上的贼!李知儒害怕被朝廷知道,他又要来琢郡做官,所以提前派人把受害者藏起来!” 方许一脚踹过去,张望松横飞。 “一点儿都猜不错你。” 方许看了看那些百姓,又看了看武卒校尉毕尽忠:“我没猜错的话,人都是你抓的。” 毕尽忠:“我,确实收到了李知儒大人的亲笔信,还用了维安县令的公章,他请我先把人都关起来。” 他想取出书信。 方许根本不给他机会。 方许先取出一件东西。 他在火把照耀下展开。 “我说过我上青山,我也说过,二十三个杀人贼都是我杀的。” 他手中是一份血书:“这是二十三名杀人贼的招供,那二十三人都是张望松安排的。” 说到这,方许怒问:“崔昭正!名册对上了吗!” 捕头崔昭正看到那些尸体,脸色也是煞白。 他颤抖着双手递上名册:“对上了,监狱里少了二十三人!” 看到方许手里的血书,巨少商都愣了一下。 上青山的时候他检查过那些尸体,每个人手腕脚腕上都有磨痕。 这些人,长期佩戴过锁链脚链。 方许让崔昭正去对名册,是因为那少年也发现了。 “放监狱里的人出去帮你杀人,李典狱被你灭口。” 方许眼睛已经有些隐隐发红,一脚踏过去:“你杀李典狱为灭口,就你会灭口?我能把青山贼留给你栽赃?” 他脚下发力:“杀了这么多人,你肯定不是图财。” 张望松被他踩着,却比刚才嚣张多了。 “我说过了,我这些年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不认命。” 他阴测测的笑着,哪怕被打的这么惨。 “你刚才说,让我的人抓了他来威胁你?” 他指向巨少商:“他能有你大哥大嫂好用吗?” 方许眼神一凛。 张望松笑了:“你最好把我扶起来,我坐下,我给你点面子,关上门,别让百姓们看见你给我跪下。” 他又看向巨少商:“我没想到来了个钦差,但青山上的人被杀光了,我能得不到消息?” 他笑的越来越猖狂:“年轻人,你和那钦差谁能打?杀钦差何必是我亲自动手,你帮我杀了他,我或许能留你大哥大嫂的命。” 方许后撤两步,看起来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方许不扶他,张望松自己扶着台子再次起身。 “动手吧,再晚点你大哥大嫂的人头都送来了,你喜欢热乎的,还是凉的?” 方许又后撤几步,看起来浑身颤抖,他摊开双手:“这......这可如何是好?” 巨少商:“浮夸.......” 方许:“不细腻?” 巨少商:“那他妈是和细腻一点关系都没有。” 张望松看着这两个人如此反应,他迷茫了。 ...... 维安县。 李知儒家院中,有四个身穿黑锦的人,头上有黑色斗笠,脸上有赤色面甲。 一个身高丈许,粗壮如熊,赤手空拳,双手分别握着一个杀手的脖子,那两个杀手已然被他捏死。 一个修长强健,虎背猿腰,眉目冷傲,双手一甩,两把三尺长的弹簧刀缩进锦衣袖口,那一刻,刀身上血液滴洒。 一个高挑婀娜,气质冷艳,手腕一抖,飞出去的链枪收回来,一链九头,头头带血。 收回来在她腰间缠绕,像是装饰,竟让她多了几分血腥妩媚。 最后一个站在屋门口,既是最后一道屏障,也是最强火力支援。 身材娇小,看似柔弱,才到那丈许大汉腰部多些,白白嫩嫩,斗笠下有双马尾。 却拿着一张比她还高的玄铁长弓。 院内外,尸体遍地。 ...... 【求票!】 第九章通天 方许对巨少商似乎一直都不客气。 当站在门口一直朝着西方夜空频频侧目的他,终于看到一团璀璨光华的时候,一声谢谢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极真诚。 巨少商说,轮狱司有信号烟花,可上百丈高空,所以百里可见。 当烟花盛放,意味着他大哥大嫂平安。 少年松一口气,接下来便是出一口气。 他对巨少商说:“你也应该看出来了,我这个人有点睚眦必报。” 巨少商撇嘴:“谦他妈虚了,怎么叫有点啊。” 方许再次看了看那些奇惨的尸体。 他一把拉起张望松:“让我看看,你准备的戏有多全套。” 此时已知道自己安排全都落空,张望松眼神不仅颓然,还有绝望。 但方许并不信他的反应,方许固执,认为他在表演。 出了门,方许一声招呼:“涿郡百姓,跟过来看看你们心中的好官是什么样子。” 不少百姓跟了上去,想看看这少年钦差到底要让他们看什么。 呼啦啦的人群,随着方许到了张望松家里。 百姓们也都好奇,这知府大人家里到底有没有大秘密。 一大群人进门之后才发现,这知府家里竟然如此简朴。 客厅里除了必要的桌椅之外再无陈设,连一副字画都没有。 桌子上摆着一碗喝了一半的玉米粥,配菜是一碟腐乳一碟腌萝卜条。 看起来是才吃晚饭,张望松得到消息便急匆匆赶到城门口去了。 客厅简陋,书房也简陋。 桌子上有翻阅到一半的卷宗,细细密密,都有批注。 架子上的存书没有一册是新的,每一本都该是认真研读过,书页上的读书笔记,比批注的卷宗还细密。 人们在书房搜到一个暗门的时候还有些惊喜,以为总算是能发现些什么。 可从暗门里拿出来的收藏,尽是锦旗。 都是三年来琢郡百姓敬赠张望松的东西,写满了断案如神之类的话。 这一刻,百姓们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方许身上。 方许带着他们来看贪官恶霸的家,看到的却是这样一个样子。 百姓们的目光之中还是有刀。 方许走到餐桌前看了看那碗粥:“张知府每日都吃这些?” 张望松还没回答,捕头崔昭正疑惑了:“我有幸来过知府大人家里,以前不是这样啊。” 张望松侧目看向崔昭正,似乎此时才醒悟。 这自己看不顺眼的狗腿子,哪里是真的蠢。 这不到十二个时辰之间,狗腿子尽是坑他的举动。 崔昭正还在自言自语:“以前来知府大人家里,吃的好,喝的也好,都是我从未见过的好东西。” 方许看他,崔昭正连忙解释:“可能是我见识短,不一定是我们知府大人奢靡。” 方许:“说说你没见过的东西。” 崔昭正还没开口,张望松先开口。 “不必他说。” 张望松道:“除了书房里的卷宗书籍锦旗之外,你所见一切都是假的。” 他似乎放弃了。 走到桌边,看着那玉米粥腐乳满是厌弃。 “最讨厌这些东西,我已官至五品,凭什么还要粗茶淡饭?我也最讨厌那些做样子的官员。” 张望松道:“可该做的样子,我也要做。” 他在朝中素有关系。 所以有人提醒,或许有一个新建的衙门要来琢郡暗查。 此时当着琢郡百姓的面,张望松一点儿都不在乎了。 他坐下来,端起粥碗看着。 “这样的饭菜,十二个时辰都在桌子上摆着,每日一换。” 听到这句话,睚眦必报的方许一点也不可怜他已有认罪态度。 “来,演一遍。” 少年咄咄逼人,倒是显得贪官真有点可怜。 张望松当然不想演,可那少年是真打人。 “若有上边的官员来,若有客人来,我迎接进门,就吃给他们看,谁不说我清廉?” 方许说:“演真实些,应该喝一口。” 张望松端起粥碗,抿一口。 这最讨厌的东西,不知为何竟有几分回甘。 眼见着百姓们逐渐愤怒起来,张望松问方许:“满意了吗?” 啪的一声,一只鞋甩在张望松脸上,掉下来的时候,打翻了那半碗粥。 张望松下意识看向方许,却发现砸他的并不是方许。 是一个挤在门口的百姓。 怒火在眼睛里烧着。 “为什么!我们都当你是好官!” 有人怒问。 张望松猛然抬头:“我本来就是好官,我来三年,琢郡上百件积案我都破了!你们送我的锦旗,可有一件是假的!” 一个老人冲开人群:“可我的孩子是你杀的!” 他一把掐住张望松的脖子,要把这个人活活掐死。 崔昭正连忙上前把人拉开:“别瞎说,我们知府大人还没认罪呢!他还没说他为什么杀人呢!” 为何杀人? 一个三年间破了上百积案的官员,为何杀了这么多无辜? 为何要栽赃给维安县令李知儒? 张望松跌坐:“我.......只是不认命!” ...... 也许是报应。 张望松自己这么说的。 他病了。 一位名医诊断,他因为这贪吃的嘴而致重病,最多还有一个月生机。 崔昭正说他在张望松府里见过许多没见过的东西。 他当着大家的面举了个例子,比如张望松最爱吃的一道菜是爆炒鸭舌。 一盘菜要用一百多只鸭子,张望松却不喜鸭肉味道,一百多只鸭子割了舌头就扔掉。 再用各种名贵食材去掉鸭舌的味道,只保留脆爽。 给他做菜的厨子为了更好的遮掩鸭肉味,每次都在菜里加些药材。 张望松爱喝酒,从不喝三十年陈酿以下的酒,他说那些酒滋味寡淡。 给他送酒的人怕酒不够好,滋味不足,每次都在酒里加些增重味道的作料。 久而久之,他命不久矣。 “你们恨我什么?” 张望松和百姓们对视。 “我三年清理积案,除了我还有谁能做到?!” 他声音尖锐起来:“我因破案而升迁省府通判,以后全省的积案大案我都能破!” 他拍案而起:“我活着!对你们来说是好事,我必须活着!省府通判算什么,将来我要入住刑部!全国的案子我都能破!” 啪! 又一只鞋飞过来,砸在他的嘴上。 方许看了看,没看到是哪个百姓砸的。 一回头,看到崔昭正一只脚光着。 百姓们此时要杀人。 “你为什么要杀我的孩子!” “你要活着,就要杀我们的孩子吗!” 像是澎湃的浪,又是燃烧的火。 点起这一团火的方许,此时却安静的站在僻静处看着。 “我没办法。” 张望松居然不低头:“唯有灵胎丹才能给我续命,一颗灵胎丹能续命一月。” 灵胎丹? 方许脑海中再一次出现了那五十多具凄惨无比的少女尸体。 “死一些人,只是死一些人!” 张望松大声道:“我活着,将来大殊全国的案子我都能破,我能救很多人!” 百姓们还不知道灵胎丹是什么,可他们知道那东西一定是拿他们女儿的命换来的。 控制不住的人群冲向张望松,这一刻方许没有阻止。 可是捕头崔昭正却带着他的人,把人群死死拦住。 “我的知府大人,你快说,灵胎丹和那些少女没关系。” 崔昭正一边阻拦一边喊:“要不然您就被打死了。” 张望松不说话了。 方许问站在他身边的巨少商:“灵胎丹是什么?” 巨少商微微摇头:“没听过,似乎是邪术。” 他看向张望松:“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 这也已经被点燃愤怒的汉子一步过去,掐着张望松的脖子如按一只小鸡崽子一样。 “灵胎丹是他妈什么东西!” 张望松头都被按在地板上,血很快就染红了一片。 “一个.......一个少女的子宫,配合其他药物,只能炼出一颗灵胎丹。” “为何还要掏空五脏!” “五脏称庙,是祭,是引.......” 张望松回答了,可是全场却寂静无声。 只是片刻,人群再次蜂拥而上。 面对这样的狂潮,被按住的张望松只是不断自言自语。 “我最擅破案,我能破很多案子,我只错了这一次.......” 打死他! 围着百姓们只有一个念头,把这个十恶不赦的人活活打死! 崔昭正的人眼看着就拦不住了。 巨少商大声喊道:“他该死,但不能是这样死,要让全琢郡的百姓看着他死!” 可这依然阻止不了人群。 崔昭正看着张望松,真像是要急哭了。 “知府大人,你有病咱就找个正经郎中看,这都是什么破法子啊,你也真信,你找高府丞啊,咱谁不知道高府丞医术极高,你不信他的,信这些乱七八糟的方子,多害人啊。” 这一刻,别人没有反应过来。 方许和巨少商同时看向琢郡府丞高境奇。 高境奇脸色也变了,转身就往外冲。 他怎么可能冲的出去。 被巨少商按住的那一刻,高境奇声嘶力竭。 “你们谁也动不了我!” 他挣扎着:“你们真以为,天下怕死的官就一个张望松?” “朝中那些大人物,那些老家伙,比张望松怕死的多!” 他比野猪还要难按住。 “吃我灵胎丹想续命的你们知道有多少吗!你们想过没有,动我是什么后果!” “他们.......他们位高权重!你们得罪的起吗!随便一个,都能把你们抄家灭族!” 方许看向巨少商:“还能兜底?” 巨少商沉默了。 他不想欺骗少年。 所以认真回答:“若他所说是真的,有点难,如让山低头。” 他也不想让少年失望。 所以更认真些:“也没多难,不过是让山低头。” ...... 【还有一些无事包送给大家,作为新书礼物吧,想要在书评区留个言,圈主帮忙统计一下人数。】 第十章可许 巨少商将方许挡在门外:“接下来的画面会有些小儿不宜,你别看。” 方许推门就走了进去。 目前来说,现在最先要审的倒不是张望松了。 这是琢郡大牢的刑房,墙壁上挂着各种各样的刑具。 要被问的除了被绑在石床上的高境奇之外,还有捕头崔昭正也在。 巨少商示意崔昭正先到一边蹲着去,那家伙就真的乖乖在角落里蹲着。 如果没有这个人,方许和巨少商也会查到高境奇但肯定没有这么快。 “你为张望松炼制了五十多颗灵胎丹,死他妈多少次你才能恕罪。” 巨少商俯身看着平躺着绑在石床上的那个恶徒。 “笔录。” 巨少商回身吩咐一声,他手下已经准备好笔墨等着。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炼制灵胎丹的。” 高境奇不回答。 “这会儿想装他妈死猪?” 巨少商伸手从墙上摘下来一把锯子。 蹲在墙角的崔昭正此时说道:“高府丞说过,他年少时候就在灵境山学医。” 听到灵境山三个字巨少商表情明显有些变化。 高境奇看到了,所以哼了一声。 太医院院正是灵境山山主的大弟子,在宫里已有二十年。 院正的品级不高,正五品而已。 可是这个人地位着实特殊,当今陛下少年体弱,就是院正调养数年才治好。 更重要的是,当今陛下的母亲对院正无比信服。 “你们动张望松就动了,是他自己蠢,非要把动静搞的那么大。” 高境奇躺在那,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慌张。 “你们动我?只要我被抓,活着,你们得死,上边有很多人不允许你们查出些什么,我死了,你们也得死,牵扯进整个案子的人都得死。” 高境奇道:“你我唯一的活路是就当不知道灵胎丹的事,按照倒卖人口的罪名把张望松杀了就到此为止,我不会说出去,你们最好也不说出去。” 巨少商:“听起来像他妈威胁。” 高境奇:“我不管你们这个轮狱司到底是什么衙门,上边的人你们都不可能动的了。” 巨少商:“那你见识真少。” 他拿着锯子走到石床旁边:“我听闻,灵境山妙医无双,内外双绝,内丹续命,外术重生,有人说,断了几天的手臂,在灵境山都能接上。” 巨少商说着话的时候开始用锯子锯高境奇的大脚趾。 哀嚎声立刻就响了起来,刺的人耳朵都有些发疼。 将脚趾锯下来,巨少商伸手又拿了个锤子,把那半截脚趾放在高境奇身边,距离眼睛特别近。 然后又拿了一把锤子,当的一声就砸了下去。 碎骨碎肉,崩了高境奇一脸。 连续几锤,巨少商把那半根大脚趾砸的肉泥一样。 巨少商问:“这能接吗?” 高境奇脸色惨白,也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 可他依然嘴硬:“你别狂,我被你们抓了的消息一旦传到都城,你们死的比这惨。” 巨少商毫不在乎:“几品的事啊?三品?二品?一品?” 高境奇咬着牙:“不管几品,捏死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到时候别说是你,你们整个衙门都得陪葬,你以为是某个人?我上边有的是人。” 巨少商:“那他妈巧了,我上边没什么人了。” 他又抓起锯子,另一只手抓住了高境奇的耳朵。 高境奇急了:“你如此害我,上边见我残缺,你解释不了!” 巨少商一边锯一边问:“怎么写?” 他手下那个做笔录的高升回答:“罪犯高境奇穷凶极恶,以自残对抗审查。” 擦的一声,高境奇的耳朵被他锯下来。 “不要以为轮狱司是普通的衙门,什么事都按规矩走,我们恶起来,你们这些恶人受不了。” 巨少商拎着那只耳朵回头递给手下:“切丝,拌点红油,喂给他吃!” 高境奇吓得疯狂扭曲,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似的。 这一幕,连负责抓人审问的捕头崔昭正都吓得脸色煞白。 巨少商恰好在此时回头看他:“别急,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下一个是你。” 崔昭正差点吓死过去。 而方许却忽然转身。 巨少商回看方许:“说了不让你进来,有些事不是你能接受的。” 方许一边走一边说道:“我只是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巨少商:“这事还他妈简单?” 方许驻足,沉默片刻后说道:“张望松是个破案高手,这事他不该这么糙,哪怕他急于活命仓促布局,也不该这么糙。” 巨少商点头:“你去问他,这边我来。” 他说完这句话再次看向高境奇。 “你太他妈天真,我们抓了你的事会随便说出去?折磨你几天,你招了,将来你是罪证,你不招,我把你整个都砸成泥洒进水里,让他们跟鱼找你去吧。” 他再次拿起锯子的时候,方许已经出了刑房。 就在这时候方许又回头,朝着崔昭正招手:“你跟我过来。” 崔昭正一下子跳起来,弹簧狗一样飞出去:“来咯!” ...... 府衙小路上,方许在前边走,崔昭正点头哈腰的跟着。 走了一段,方许忽然回头:“你这么聪明,应该早就看出来我不是钦差。” 崔昭正:“不敢怀疑您,但.......您确实不像。” 方许:“那你还听话?” 崔昭正:“不敢不听话。” 方许:“什么理由。” 崔昭正讪讪笑了笑,小心翼翼回答:“能当钦差的肯定硬,能假扮钦差的那他妈得多硬啊。” 方许:“......” 他示意继续走:“一边走一边说,告诉你都知道什么。” 崔昭正说,张望松是个很矛盾的人。 贪财,好色,基本上贪官具备的他都具备,但他办实事,这一点就和别的贪官不太一样。 尤其擅于查案。 涿郡积累多年的旧案都被张望松破了,就凭这一点崔昭正就服他。 张望松是崔昭正伺候的第三任知府,唯有这个知府是真办事。 他该贪的一点儿都不少要,该办的也差不多都办。 百姓们说他亲和,这三年张望松对百姓也确实是亲和,他对别处百姓不亲和,因为那不是他的地盘。 说他每年走访,长期照顾孤寡,说他经常派人施粥,这些也都是真的。 所以崔昭正还真想跟着张望松办事。 只是没想到,一个多月前张望松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有天夜里,张望松和李典狱大吵一架。 李典狱摔门而出,一边走一边骂,骂的很凶。 当时崔昭正看到了,可他没敢问。 第二天一早就传来李典狱死讯,仵作和高境奇都看过,说是中风死的。 张望松哭的很厉害,甚至在李典狱家里磕头赔罪。 张望松说因为政务上的事他和李典狱有分歧,两个人吵了架。 他也没想到,竟然把李典狱气死了。 当时人人都说张望松坦荡,因为这事他完全可以不说。 李典狱的家人也没怪他,反而还安慰他。 两家人,抱头痛哭。 听到这方许脚步稍慢:“两家人?张望松的家里人呢?” 崔昭正道:“李典狱出事之后不久,上边就有消息,张知府要调任通判,他妻子先去省府了,他儿子在都城求学,一年只回来一次。” “上次见到他儿子还是在李典狱的葬礼上,然后就没见过,大概是回都城去了。” 方许嗯了一声。 李典狱死了之后,张望松就下令任何人不许插手监狱的事。 理由是,害怕有人乱插手,污了李典狱的名声。 一开始大家也没当回事,毕竟用不了多久应该就有人来补缺。 当时还有不少人恭喜崔昭正来着。 因为崔昭正确实很合适。 前后伺候了三任知府,在总捕位子上已有近十年。 不管是资历还是能力都够格。 “李典狱死了,你是不是能补上?” 方许也问到了这个问题。 崔昭正又笑了:“钦差,哪有那么顺理成章的事?” 少年心境:“顺理成章不对吗?” 崔昭正:“要是天下顺理成章的事都顺理成章了,还有不公吗?” 方许脚步一停。 崔昭正的笑容,比张望松在人前的笑容还谦卑恭顺。 “我能在总捕位子上十来年,就挺好。” 崔昭正说完这句话要继续往前走,却发现方许站在那不动。 方许:“你也不甘心?” 崔昭正陪着笑脸:“不甘心,怎么会甘心呢,但是,这不是没办法吗。” 方许:“你做了十来年总捕,没办法?” 崔昭正笑着说:“也有,当狗腿子。” 方许就那么看着他。 但崔昭正看得出来,方许的眼睛里没有对他的蔑视。 “不然怎么办呢?” 崔昭正还是在笑,眼睛越笑越水亮。 “我不想同流,他们不怕国法砍头,因为他们上边有人啊,我没人,我怕。” “我不能合污,没有人能在拿了一次脏钱后就收手,我想过,这种事,要么是不要要么是一直要,我胆小只能是不要。” 崔昭正说:“不同流合污的情况下,我靠当个狗腿子就能保住总捕的官儿,挺难的......不过我也厉害,干了十来年了。” 他低下头,不让方许再看他的笑容。 “涿郡百姓有我这么个狗腿子,多多少少管点用,要连我这么个狗腿子都没了.......” 他的老旧总捕官服袖口里,拳头攥紧。 “死的那五十多个小丫头里边,就有我,就有,我,看着长大的。” 说到此处,崔昭正抬头看方许:“钦差,我这次装狗腿子应该也顶不住了,高境奇说的不似作假,上边真下来人,你们.......能顶住吗?” 方许沉默片刻伸手:“带钱了吗?” 崔昭正连忙掏钱袋子,扣扣索索:“没多少,您要多少?” 方许收他五个大钱,装进口袋,轻拍三下。 “包的。” 第十一章轮回 风从南方来。 一夜没睡的人总是对晨风有几分畏惧,侵入肤底的寒意在心里结成冰。 整个涿郡城里的人除了懵懂无知的孩子,基本上都是一夜没睡。 涿郡出了十恶不赦的大案,这就意味着未来十年涿郡百姓会被唾弃,会生活在无尽的嘲讽和黑暗之中。 一如隔壁维安县。 按照朝廷制度惩办,十年之内,涿郡百姓何止会低人一等? 方许走出衙门的那一刻,舒展的懒腰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戛然而止。 少年第二次见到这么多人,一眼看不到头的人。 黑压压的,不知道是多早就在衙门外自发的聚集起来。 当百姓们看到方许走出来的那一刻,像是被风吹拂的草原牧草一样伏低跪倒。 “求钦差开恩!” 领头的老者显然德高望重,后辈搀扶着跪下去的时候依然颤颤巍巍。 也是一株草,一株高大但也枯黄到顶不住一场晨风的草。 “涿郡数万百姓,求钦差开恩。” 老者拜下去,吹拂牧草的风就又大了些,黑压压的人群又低了一层。 开恩什么呢? 正值秋闱。 三年一场的乡试将在八月开始,不少学子翘首以待。 “求钦差体恤琢郡学子不易。” 老学究说一句,叩首一次。 “不敢奢求钦差瞒报大案,只求钦差把案子的事向后拖一拖。” 如今七月中,拖上半个月再上报,待秋闱结束,案子再发,最起码能有一批学子走上不一样的人生路。 老学究声音泣血一般。 “十年寒窗不易,求钦差网开一面。” 一群人跟着叩首。 求钦差网开一面! 供养一个读书人太难,跪在最前边的哪个不是含辛茹苦? 只要往后拖上半个月,待秋闱后再通报案情,这一批学子,前景依然光明。 “钦差。” 老学究眼含热泪。 “只要钦差对琢郡百姓照顾一二,涿郡万户,家家为您立长生祠,祈求上苍护佑您平安。” 面对这些百姓,方许眼神有些飘忽。 他像是自言自语。 “几万人跪着的场面,这是我第二次见,上一次.......我在跪着的人群中。” 九年前,也是琢郡出了十恶不赦的大案。 涿郡知府找到当时的维安县令,半求半威胁的把案子推给了维安。 那一任维安县令即将调任,他就做了个顺水人情。 反正他要调走了,未来十年维安县百姓怎么活与他无关。 倒是求到他头上的知府,未来或许经常谋面。 同朝为官,怎么也要给几分薄面。 方许走过去,将老者扶起。 见他态度如此亲善,琢郡百姓心中稍宽。 方许扶起老者:“求我无用,我不是钦差。” 少年确实有恻隐之心,他见不得这个岁数的老人家给他跪着。 老者听他如此说,连忙又要跪下去。 “钦差,只要您把案子稍稍往后推一推,今界学子,必会视您如门师,将来他们不管做到多大官,在您面前,也不敢稍有不敬。” 方许听到这话笑了。 这是漂亮的恭维话? 非也非也,这是漂亮之极的威胁。 方许对白发老人家的那点恻隐,就此耗尽。 但他依然扶着老人手臂。 “九年前,维安县的百姓也是这么跪在当官的面前求一条生路,也有这样的秋风,也在八月前。” 方许看着老人家的眼睛说:“谁的十年不是十年?” 方许以为这话会让读书人心里有点感悟。 可接下来,一个年轻的读书人忽然喊了出来。 “对啊!上次琢郡出了十恶不赦的大案,不就是维安县拆了城角?咱们这次还找他们吧!” “对啊,没错,上次就是维安县的人顶了,这次还找他们也行!” “没错,钦差,只要您一声令下,维安县不敢不从!” “对啊对啊,反正他们也习惯了。” 反正。 他们,习惯了? 方许松开扶着那老人家的手:“原来你们都知道。” 那老学究忽然想起方许才来琢郡的时候说的那些话。 他想拉方许的手,方许向后退了一步。 老学究说:“我们可以去维安县道歉!我们都去,只要维安县再把这案子顶一下,我们都可去磕头!” 方许问:“你们既然都没忘维安县是替你们琢郡顶罪,为什么你们骂的比别处还狠?” 老学究面上捎带愧疚:“骂的狠些,就没人觉得这是琢郡的错,这,这也算人之常情。” 方许点头:“理解。” 老学究脸色带了些惊喜:“钦差真理解?” 他拍了拍老者肩膀:“真理解,可我是维安县人。” 他分开人群:“我去拆个城,你们也理解一下。” 那老学究也推开身边人:“钦差若不答应了我们请求,老夫一头撞死在衙门口!” 方许向后一弹大拇指,嘣儿的一声弹出去一枚大钱。 “再远也不过几十里的乡亲,我代表维安百姓先把份子钱随上。” ...... 昨天下半夜方许想张望松开口,张望松认罪,别的不说。 到清晨,方许出门。 张望松说与不说他没那么在乎。 对于琢郡来说他只是个过客,若非牵扯到他大哥李知儒,琢郡这个地方,他过都不会过。 至于什么灵境山,什么太医院,什么满朝文武。 至于张望松做这个案子的目的是不是真的只是想活命。 有巨少商那样的人在,有轮狱司那样的衙门在。 方许只是个借了身份路过的人。 想害他大哥的人会死就够了,方许接下来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向南,那座孤牢山。 七岁之前的路,他是在父亲肩膀上走的。 七岁之前的觉,他是在母亲怀里睡的。 此后十年,所有思念,尽在于此。 才走没几步就听到背后有人喊他,听声音是巨少商。 那个家伙,当然也是一夜没睡。 巨少商喊:“干什么去啊?” 方许回:“拆城去,你呢?” 巨少商:“我杀人去,一会儿见啊。” 方许:“一会儿见!” 方许穿过了人群,巨少商又被一群人拦住。 那老学究还是一样的办法,先是求,再是威胁,若不答应,他就一头撞死。 巨少商那会儿看到方许弹了一枚大钱,老学究没捡。 老学究不捡,他捡。 捡起来放在老学究手心:“礼数上的事我也不能比谁差了,这钱我捡的,算我的,写账的时候写我的名字好吗?” 说完就走了。 不到半个时辰,涿郡武卒数百人都被巨少商调集到了涿郡城中繁华宽阔处。 几百人站在那,一个个脸色煞白。 武卒校尉毕尽忠站在队伍前边,看起来像个半死人一样。 百姓们追随而来,很快又把四周围了个水泄不通。 “教官,我错了。” 毕尽忠双膝跪倒:“我确实不成器,但学生真的没有参与张望松杀人的案子,学生只是.......只是拿了些钱。” 巨少商一摆手:“你我都是军人,你还是我学生,怎么处理你的事都好说。” 毕尽忠猛然抬头。 巨少商:“所以你的事放一放,你先指出来,武卒之内和你同流的都有谁?” 毕尽忠回头看了看手下人,然后祈求:“教官,他们也有难处。” 巨少商:“指不指?不指就都砍了。” 毕尽忠咬了咬牙,转身开始指认:“他,他,还有他。” 巨少商看着毕尽忠:“你果然不成器。” 毕尽忠愧疚低头:“学生确实不成器,学生带的人也不成器。” 巨少商:“刚才你但凡有点担当,说与他们无关,你一个人负责,我没准高看你一眼。” 说完这句话巨少商回头吩咐手下:“就在此地,当众斩首。” 那些被指认出来的武卒有小半数人,当着琢郡百姓的面一个一个都按跪在那。 有人不服大喊:“为什么只杀我们,为什么不砍毕尽忠!” 巨少商回答:“因为他的脑袋我亲手砍。” 他一脚踹在毕尽忠腿弯,毕尽忠扑通一声跪了。 “教官!” 毕尽忠眼睛红了:“教官刚才说我们的事都好说。” 巨少商:“是好说,你是我教出来的,我亲自砍你,还有什么比这更好说的?” 他伸手要过来一把刀:“自己伸脖子。” 毕尽忠眼睛越发血红,忽然开始叩首。 “求教官给我一个机会,学生知道南线在打仗,学生虽然不成器,但教官教我上阵杀敌的本事没敢忘,求教官让我带着他们去战场!” 毕尽忠一下一下狠狠磕头:“让我们死在战场上,死的有价值!” 巨少商沉默片刻。 他说:“活的时候就想着怎么活的好,要死了还想着怎么死了好,你还真他妈敢想敢说。” 他把刀放在毕尽忠脖子上:“那些涉案的我按程序杀,但你是兵,当兵的,冲锋要冲在别人前边,犯了罪,死也要死在别人前边。” “教官!” 毕尽忠沙哑着喊:“我还有用,求教官给我上阵杀敌的机会,让我与敌人同归于尽!” 巨少商手起刀落,毕尽忠人头滚出去。 “你不配。” 这里正对着城门口,而方许选择拆的地方就是城门楼。 城门楼多显眼啊。 那家伙自己抡着一杆大锤正拆着,回头看巨少商砍人。 他一笑,继续拆。 巨少商看他一个人在拆,也笑了。 真他妈抠门啊,不是说了雇人拆的么。 巨少商对围观百姓们喊。 “看到了吗,他在拆门楼,你们现在赶去维安县那边磕头认错,回来的快一些,他没准就原谅你们了。” 有人犹豫,有人觉得反正事不关己。 那老学究终究有些担当:“找个车,推我去维安县!” 有人带头,有人效仿,呼啦啦的去了不少人。 巨少商走上城墙,抬头看那少年:“我让他们去维安县磕头道歉了。” 方许一边挥舞大锤一边问:“所以呢?” 巨少商:“来回他们得走两天,这两天没人打扰你没人阻拦你,你得跟我说他妈谢谢。” 方许:“他妈谢谢。” 巨少商抬头看着那家伙,没打算去帮忙。 只是觉得那家伙还是心善了点,拆掉城墙一角,或许会有土匪趁虚而入,未来十年,天知道会不会死伤一些人。 一如维安县。 拆掉城门楼,也只是显眼些罢了。 就在他转身要回衙门的时候,城墙上抛下来个钱袋子。 那少年扯着嗓子喊:“东南角,帮我雇人拆掉涿郡东南角,维安就是东南角被他们拆了!拆大些,要比维安的缺口大些!” ...... ...... 【在书评区已经留过言想要无事包的朋友,登陆电脑端,发私信给我或者圈主,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第十二章等下 拆掉城门楼子就不拆城角了? 那怎么可能,城门楼子只是利息罢了。 方许不想花钱。 他本想自己动手的,是对他年少时候心中阴影的填补。 拆起来才知道真累。 城墙拆了,少年要走。 他很郑重去见巨少商,因为大哥教过他,要远行,从离别起。 早已独立多年的家伙,此时才学着大人的模样与人分别。 但不语分别。 他说多谢。 “年轻人不是谁都能体验一下在高处,绝大时候别说体验,其实抬望眼也看不了多高。” 方许笑:“多谢,我体验了十二个时辰。” 巨少商问:“爽吗?” 方许回答:“就那样,毕竟我不太会使。” 巨少商:“这么走了不他妈对吧。” 方许:“十二个时辰了,五个大钱包天。” 巨少商:“案子没查完,你心里也有疑团,真就能放下?” 方许不答。 巨少商:“你好像还收了崔昭正五个大钱。” 方许:“坑他的。” 巨少商:“......” 方许笑了:“我把他支走了,让他去帮我办件事,等他回来我已经跑远,他奈我何?” 巨少商:“......” 方许真走了,头也不回。 可他没有回维安,他一路向西南。 孤牢山方向,也是西南。 他以为巨少商会阻止他,不管怎么说巨少商都应该阻止他。 哪怕是做个样子,可巨少商只是笑,笑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方许可真快啊,连告别再偷马再跑出去五十里都没用一个时辰。 巨少商不笑的时候,就是发现他那匹冷傲高贵的战马不见了。 他更笑不出是因为,他能想象出他的马在别人屁股下边撒欢讨好的样子。 这时候巨少商才从回想中突然醒悟到一件事。 那个家伙似乎还有些别的本事。 青山上被杀的不止二十三个匪,还有一头斑斓大虎。 而他那匹根本不让别人破碰的马,对那少年的态度如哈巴狗一样。 “天生有些御兽的本事?” 巨少商又笑了:“那你就更别想逃了,真他妈是个对口的人才啊。” 方许此时不笑。 他没想到骑马没有想象中那么爽。 骑的稍微久一些,果丹皮都被磨薄了些。 从涿郡向西南大概五百五十里是省府石城,往孤牢山其实不经过此地。 昨天夜里方许拿了崔昭正五个大钱的时候,崔昭正对他也说了谢谢。 钱收了,谢谢收了,得办事。 崔昭正那句以后装狗腿子应该也顶不住了,说的不是官场上的事。 是他的命。 他一个小小总捕,出卖了他的知府,就算张望松等人都会被明正典刑,他也不可能有好下场。 那总是靠装狗腿子才能容身的家伙,在做出选择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哪怕张望松的后台救不了张望松,也会打击报复。 不然的话,谁还愿意凝聚在那后台周围? 好难猜,这打击报复从谁开始呢? 同样难猜的是,这打击报复谁会第一个动手呢? 赶路到省府,下了马的方许第一件事不是看看这省府大城有多恢弘。 而是先卡开腿,把内裤从果丹皮上分离下来。 好疼。 分开的那一刻,还有些爽感。 方许牵着马走到门口,那当值的武卒团率比琢郡的武卒要有眼力见。 见他高头大马,便保持了几分客气。 方许也客气,抱拳:“朝廷钦差在琢郡查办大案,钦差大人派我赶来石城向省府衙门通报。” 因为这句话,方许很快就被引领到了省府门外。 然而祭出钦差特使身份的方许,还是不出意外的见不到一省之内的头号大人物。 一省总督见什么人,并不单纯是看身份高低。 如果有需要,方许就算是个寻常百姓总督该见还是要见。 见与不见,这里边的门道多。 方许来的时候就在想,如果他是总督会不会见自己? 如果见了,琢郡的案子总督就算知道了,那总督是去还是不去?是装傻还是不装傻? 张望松的后台是吏部侍郎,总督能不知道? 一边是钦差,一边是吏部侍郎,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没在家。 刚刚落座的方许还在恼火又黏上去的内裤,一个身穿便装的老者就大步进门。 “你就是钦差特使?” 进门的人和颜悦色:“我叫田竞,原是本省通判,马上就要卸任了。” 他一边走一边就把情况做了简要说明。 “总督带着省府要员因公巡查,都不在省府,所以只好是我这个要卸任的来接待你。” 短短两句话,两次提到他即将年老卸任,顺带着说了总督以及其他大员都不在家。 方许起身抱拳:“田通判好,钦差大人让我过来向省府知会一下琢郡案情。” 田竞脸色微变:“琢郡出了什么大案竟然有钦差亲自办理?” 那一脸震惊,不似作伪。 方许简略说明了一下琢郡的案子,然后是他来省府的真正目标。 “张望松的妻儿先到石城,请问田通判可知道她们一家住在何处?” 田竞马上摇头:“此事我确实不知,毕竟已要卸任,钦差急着回去吗?若不急,我派人去问问。” 方许回答:“急,琢郡那边缺人手,我得回去,钦差大人的意思是,若省府这边已知情,请安排人先把张望松家人控制起来,最起码别让她们逃了。” 田竞点头:“我立刻派人向总督禀告,总督得知之后一定会尽快有所安排。” 方许再次行礼:“那我先告辞了。” 马上就走,一点儿都不拖泥带水。 离开省府衙门,方许马上就打听着找了一家车马行。 挑选了一个和自己身形差不多的伙计,给了他四个大钱。 “你换上我的衣服,蒙着脸,骑上我的马,用最快的速度去涿郡,把这匹马亲手交给在琢郡的钦差大人。” 方许严肃:“要交给钦差大人知道吗?千万不能有错,把马送到,钦差还会有赏。” 他说自己还有事,要求伙计和他换了衣服。 那马确实高傲,怎可能让一个伙计随随便便骑它。 方许只是拍了拍它脖子安抚两句,那马秒顺从。 离开车马行,方许用最快的速度回到省府不远处。 挑了个小馆子,点了几个自己从没吃过的菜,崔昭正给了他五个大钱,剩下这一个他全都点菜了。 吃的极美。 只是还没吃完就看到有人从省府急匆匆出来。 方许起身问这小馆子的老板:“刚才见没见过省府里有大队人马出去,就像是要抓人的那种。” 老板摇头:“没见。” 方许放下一个大钱,人生第一次如此豪阔:“不必找了。” 老板愣住:“客人等下。” 方许:“说什么谢谢。” 老板:“想他妈什么呢!你给的不够啊。” ...... 省府居,大不易。 那些菜在维安县,估计着半个大钱也不用。 方许一边心疼一边跟上省府出来的人,七拐八绕的到了一处颇大的宅院外边。 那人急切敲门,开门的人问了些什么,那人又急切低语,也没进门便匆匆走了。 方许往四周看了看,转到后院翻了进去。 他其实比那报信的人还急。 一是怕张望松的家人跑了,二是怕跑之前张望松的家人先去干掉崔昭正。 崔昭正干的事对于张家的人来说是杀父之仇。 他悄默声的到了房子后窗,蹲下来听着里边的人谈话。 有个女人的声音,焦躁,恐惧,急切。 “你得赶紧回都城求见吏部侍郎,求他保你父亲。” 然后是一个温和轻柔的年轻男子的声音。 “母亲,我回不去都城,若能回就不陪你来这了,若能回,父亲何必留在琢郡冒险。” 年轻男人声音之中满是愧疚。 女人的声音却凄厉起来:“你到底都瞒着我们什么!” 年轻男人低着头:“父亲知我志向........如今大殊内忧外患,唯有再出一个千年前圣人那样的绝顶人物,大殊才无人敢欺。” 女人声音更凄厉:“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你父亲要死了!” 年轻男人头更低了些:“小家可弃,吾国不可欺。” 说完这句话他缓缓侧头:“后窗外的朋友,你觉得呢?” 方许不得不惊了一下。 他刚要起身进去,脑海里忽然嗡的一声。 像是有千万道绳索拉着他的肉身,把他拉进了另外一个世界。 这速度太快,快到他肉身几乎被切割的支离破碎。 紧跟着眼前忽然明亮起来,发现自己站在高处,山下是一片极为繁华的大城,往来如织,太平盛世。 就在他诧异的时候,身边忽然有人说话。 竟然是那个年轻人,就和他肩并肩站着! 书生装扮,也在俯瞰那座大城。 “一千年前这片大地是天下中枢所以得名中州,你知道为什么这里能是天下中枢吗?” 方许脑子里疼的好像要裂开。 年轻书生说:“因为中州出了一位圣人,所以天下归顺,圣人说的话就是道理,没有人可以不服道理。” 他喃喃自语:“南疆战局紧急,朝廷也四分五裂,若有圣人,何至于此?” 书生侧头看向方许:“我能察觉到你对我一家有怨念恨意,是从琢郡来的?” 他轻轻叹息:“我只是找了个速成些的法子,会死一些人,她们助我大成,可救天下苍生,我错了吗?” 方许左眼发疼。 他伸手往下一指,那原本繁华的大城忽然间破败了。 数不清的令人恐怖的异族攻陷城池,疯狂的杀戮着城中百姓。 人间惨象。 “圣人不出,大殊就是这个样子,我所作所为都是为了阻止这一切,这错了吗?” 方许的左眼越发疼痛,他声音逐渐沙哑雷厉:“你错没错,先他妈从我脑子里出去!” 书生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远方。 “人间人监,除了死,谁又能出去呢?” 一把匕首贴近方许心口,而方许却困在什么地方出不来动不了。 “居然是念师,你现在的念力能困住几个人?能对多远外的人动念?” 巨少商来了。 一边说话一边扯了扯挡,分离底裤与果丹皮,疼且爽。 “你动他,我保证把屎从你脑门上打崩出来,包括你妈,以及上下三代。” 第十三章井底蛙 方许在一个他从来都没有去过的地方,但他知道这个地方是哪儿。 是他的脑子里。 他被人用一种奇怪到可怕的方式困在他自己的脑子里。 更为可怕的是,他的行动也受人所制。 在这样的世界里,他应该不知道巨少商来了,外界的任何事他应该都无法感知。 书生还在屋子里。 方许在喘粗气。 巨少商在书生两丈外。 屋里多了两个人,一个用飞链的高冷女子,如冰似霜,看谁都不喜。 一个双刀汉子,其中一把刀的刀尖在张君恻他妈脑门前边。 更远处,屋顶上,有个双马尾少女拉开了弓。 她没办法把张君恻的屎从脑门上打崩出来,但她可以在张君恻脑门上开个通道。 还有个巨大无匹的汉子,此时藏在墙外,垂肩弯腰做冲撞状。 这一切方许应该都看不到,哪怕他睁着眼。 他没有被束缚,可他的四肢好像被冻住。 有无形的多到数不清的绳索,像是蜘蛛网一样把他的身体绕了一圈又一圈。 他的精神世界里,张君恻还在。 还在以一种近乎于神灵的姿态审判他。 不,是想审判人间。 而此时的张君恻,侧头看了看他被一把刀指着脑门的母亲。 巨少商则眯着眼睛看张君恻,他只是表面轻松。 面前是一个罕见的念师。 哪怕是一个才入门的念师,也能杀人于无形。 在一定距离之内,一对一,让念师先动手几乎等于无解。 但这个世上很少有绝对的事,念师修行,几乎全部时间都用在念力上,哪有时间炼体。 所以只要能近身,大部分念师会被武夫打成狗。 “你的父亲为了掩护你要死了,你的母亲现在被人用刀指着。” 巨少商问:“你为人子就没有什么感想?” 张君恻微微侧目看巨少商,下颌抬的不高可却有一股张扬之气。 “俗情是桎梏。” 张君恻的回答简短且无情。 巨少商:“果他妈然是个疯子。” 张君恻收回匕首,背手而立。 可他距离方许太近,巨少商还是不能轻举妄动。 张君恻说话的语气像是个夫子在教育别人。 “凡夫总困于俗情。” 他语气淡然。 “当年,书院先生曾问弟子,若杀一人能救百人,而此人无错,杀还是不杀?” 张君恻此时才看向巨少商。 “他们都不敢回答,杀一人是残忍,不杀这一人而死百人,亦是残忍,书院的教导是仁者至上,仁者怎么能做如此残忍的选择?” “他们不回答,人人以为无解,先生又问若有圣人,圣人如何选?他们还是不回答,因为谁都不是圣人。” 巨少商:“你这意思,你能成圣人?” 张君恻依然平静。 “圣人不是仁人,圣人最强处也不是仁慈,所有人都觉得圣人应该仁慈,是因为圣人太强无人可敌无人可及,所以凡夫只能将制约圣人的手段,寄托于圣人自身仁慈。” 他看向母亲。 “母亲可知先生不喜欢我?母亲说我从小凉薄是没错的。” “我回答先生问题,别说杀一人可救百人这种选择,若天下生民一万,杀四千九百九十九可救五千,那就杀得。” 说完这句话,张君恻目光回到巨少商身上。 “文人以礼制皇权,凡夫以仁制圣人,都是没办法的事,所以可笑,而你以母亲威胁我,是以俗情制我,亦可笑,若我不重俗情,你奈我何?” 说到这的时候,他的匕首抬起来放在方许颈间。 “你以母亲威胁我是因为想救他,是你重俗情而非我。” 他手放在方许肩膀,牵动方许后撤。 巨少商眉间杀气渐重:“你是想赌一把我是否下得去手?” 张君恻微微摇头。 不再说话,只是扶着方许肩膀向后缓退。 巨少商冷笑:“先斩你母亲一条手臂试试?” 他话音落,那用双刀的锦衣汉子便扬刀而起。 张君恻依然不在意。 “父亲因爱我而入监牢,母亲因爱我而受折磨,是他们的意愿,我爱世人,将来若为救苍生而死是我意愿。” 巨少商:“你爱苍生?你爱苍生你杀了那么多无辜少女?!” 张君恻:“我此前回答过你的问题了。” 巨少商:“那你可真他妈该死。” 该死两个字一出口,随即传出砰地一声! 那个雄伟之极的壮汉突然撞破了墙壁,如一头犀牛撞向张君恻。 在他撞破墙壁的同时,对面屋顶上的双马尾少女松开弓弦。 箭比流星快。 在墙壁被撞稀碎的那一刻,是个正常人就会往后边闪避。 这一箭瞄的就是闪避处。 张君恻向后退一步的时间,她的箭能从十丈外飞来击穿张君恻的肩膀。 当然不是脑门,因为这个人还要抓回去审问。 那五十几个少女的在天之灵,还需告祭真相。 他们的配合经过很多次演练,不只是对地形和环境会缜密分析,连人的反应他们也要预判。 飞沙走石的那一刻,张君恻果然向后退却。 退一步,箭已至。 就张君恻这瘦弱身躯,一箭能掀掉他半个肩膀。 还得救治下带回去,不能让他就这么轻易死了。 巨少商对这一箭的配合格外满意。 啪的一声! 烟气震荡,箭带出的气旋把飞沙走石都定住了一下然后弹飞。 张君恻单手攥住箭杆。 “为何愚蠢?” 他看巨少商,如看白痴。 “你既已知道那些女子因我而死,就该想想寻常念师吃什么灵胎丹?你和被我所困的人一样可怜,他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而你不知道对手什么地方强。” 巨少商的眼睛瞬间就睁大了。 下一刻睁的更大了。 撞破了墙壁的大汉趁机一把抓向方许,他想先把人拉出去。 蒲扇那么大的手掌厚实且坚韧,掌心如同皮甲。 但他没抓住方许。 张君恻握着匕首的那只手竟在电光火石之间刺向大汉手心。 大汉并无回避,这种匕首他能攥成个铁球。 连张君恻的手在内,攥成肉包铁。 可张君恻忽然变招,匕首向后翻转,他改为一拳打在大汉掌心。 砰地一声! 气流激荡。 大汉竟被击退一步。 匕首再次翻转过来,依然抵着方许咽喉。 张君恻缓缓道:“不然,我先卸掉他一条胳膊?” 匕首一滑,直奔方许肩膀。 另一个世界里,方许经历了千年。 短短时间,千年过往,历史变化,山河演迁,人间景象,让他似乎真的横跨轮回。 他看到了太多太多,而这些都是他曾经思考过无数次的事。 他现在还不知道,念力的控制并非单纯是念师的念力。 念师的念力侵入人大脑的时候,能在最短时间内找出被困者的弱点。 被困者精神世界里什么最丰富,什么是他想念次数最多的,他就能看到什么,受困于什么。 方许的好学,求知,让他看到了千年演化。 他所读过的书,听过的故事,感兴趣的知识,变成了一幅一幅能活动的画面。 无数的画面在他脑海里不断的缩小缩小再缩小,最终缩小成密密麻麻的雨滴。 方许抬头看,那是他无数次见过的雨幕。 十年间,他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次在雨中远眺。 水汽迷茫中,有两道身影缓缓出现。 他盼望了十年三千多个日夜的身影,终于在一个她们离开时候一模一样的雨天归来。 他看到了母亲,是离别时候的温柔模样。 母亲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雨水在泪水面前黯淡无光,她的泪花如此剔透。 他看到了父亲,亦如当年高大。 父亲没有哭,在笑,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似乎很骄傲,骄傲于他的儿子长大了。 个子赶上了父亲,模样更像母亲。 母亲的手指在他额前轻轻划过,整理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头发。 父亲拉起他的手格外欣慰。 似乎在想,强壮了,看这手臂,如此有力。 方许闭上了右眼,他看到的雨水不再缓慢。 他的左眼不再疼痛,只是血色的眼白看起来不真实。 他的目光往下看,看到了父亲宽厚的手掌放在他肩膀,轻轻抬起,轻轻拍下。 啪的一声。 那只手忽然被方许攥住。 他父亲的身影变得离乱,母亲的样子逐渐扭曲。 方许笑了。 他睁着的左眼,死死的盯着面前惊愕到无以复加的张君恻。 “第一次确实不太好出来,下次不会了。” 方许左眼里的血色消退,张君恻隐隐看到血色消失的时候像是有风车的扇叶在转动。 然后他看到方许右眼睁开了。 他震惊的时候不是来不及做出反应,而是一种诡异的力量让他慢了。 他惊恐,方许另一只手握拳已经轰向他。 “说到可怜,其实我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而你不知道我什么地方强。” 一拳轰在张君恻脑门,势大力沉。 张君恻却飞不出去,因为他还被方许拉着手腕。 下一拳方许猛轰在张君恻小腹,张君恻随即变成了对折的虾。 在张君恻弯腰的同时,方许抬膝上顶,撞击张君恻下巴,有几颗牙随即崩飞出去。 紧跟着拳头暴雨一样落在张君恻脸上,左眼一拳右眼一拳眉心再一拳。 打的皮开肉绽。 方许似乎是想打开这头颅,看看念力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但拳拳轰在张君恻脸上有两个原因。 “两件事,第一,念力是靠眼睛释放的吗?” 方许问巨少商。 方许:“第二件事,我都把他打成这个逼样了,为什么没有你说的那种,把屎从他脑门里打出来?” 巨少商:“第一件事,念力如何释放我不他妈知道,第二,你从眉心打不出屎是因为还没开洞。” 方许哦了一声,然后闻了闻:“没打出来,怎么这么臭?” 巨少商:“因为屎本来就有门。” ...... ...... 第十四章父母 巨少商说话的时候他一直看着少年的双眼。 他也看到了诡异。 方许蹲下来,折断张君恻四肢。 嘎嘣脆。 好像在折断野草似的那么平静。 一边折一边问:“没提前跟我说一声,是想让我吃点亏然后明白天下之大而我如井底之蛙?” 巨少商:“第一,是他妈这么想的,第二,没他妈想到他念武双修。” 方许抬头看他:“我真是井底蛙,好在,他也是。” 巨少商抬头看天。 他本以为自己不是。 可是在看到方许能靠自己从幻境之中出来,他忽然醒悟一个人对世界的了解多少并不一定在于年龄大小。 张君恻却连有这番感悟的机会都没了。 念师的数量极少,能入门就很强。 在他所知中,还没有听说哪个武道宗师以下实力的人能靠自己挣脱幻境。 武夫从一到七,七品之上为宗师。 而宗师之下,只要让念师找到机会先动手,基本上就是无解之局。 抛开念力不说,张君恻现在武夫上的境界也强于方许。 可胜败就在他震惊的那一下后就有了分晓。 掰断了张君恻四肢,方许站直身子,他的衣服紧贴着后背,汗水早已湿透。 是啊,翻盘,怎么会是看起来这么简单? 只有他自己知道,从幻境之中杀出来有多难。 左一眼右一眼的。 “如果。” 方许问巨少商:“我没有从念力之中挣脱出来,你能做些什么?” 巨少商斩钉截铁:“为你报仇!” 方许:“谢谢。” 巨少商:“别他妈客气。” 他说话的时候,一只手在背后打了个手势。 在那个双马尾少女身后的暗影中,有一道婉约身影悄然隐去。 就在张君恻要对方许下手的时候,这个隐藏在暗中的少女双手结成一个奇怪的印法对准张君恻的头部。 她是轮狱司的秘密武器,绝对不能轻易暴露的那种。 场面看起来确实有一丢丢失控,可既然说过兜底,巨少商怎么可能心里没底? 只是不到必要时候,那暗影里的少女绝不能轻易现身。 一旦被人知道了她的能力,她将会陷入无穷猎杀。 巨少商走到方许身边,眼神里是对这少年的欣赏。 “我没说过要阻止你南下报仇,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敌人如果是软柿子,这一仗大殊怎么会打十年?” 他拍了拍少年肩膀:“了解敌人,有必胜把握再去报仇,孩砸,报仇不是赴死。” 方许点头:“我之前确实有点自大了。” 没有人比他了解自己,尤其是那一双眼睛。 但现在他也明白了,他的这一双眼睛还没有看清世界。 他现在就有几个好奇,其中一个特别巨大。 他问:“张君恻在念师之中什么水平?” 巨少商示意方许跟上他,一边走一边解答。 “能在特定距离内以念力控制住一个人,是念师的入门境界。” 念师实在稀少,他们强大但弱点又很明显。 所以他们都会极力保护自己的秘密,所以念师又显得无比神秘。 一般来说,念师只有在出手之后才会被人猜到他们处于什么境界。 巨少商道:“念师与武夫不同,武夫七界,再往上是宗师,念师只分三品,下品,中品,上品。” 遗憾的是,到现在为止,已经证实的念师实力只到中品。 上品念师,只存在于传说之中。 巨少商告诉方许:“在传说中存在的上品念师区区数位,你所听过的三教之首都是。” 儒释道? 方许问:“所以信众遍及天下,是被他们念力控制?” 巨少商摇头:“应该不是,但可能也有关系。” 他看向方许:“我倾向于他们都靠嘴。” 方许明白了:“上品靠嘴。” 距离很远之外的暗影里,有个娇柔可爱的小姑娘偷听到了他们对话。 所以噗嗤一声轻笑。 在这样的夜里,她身处黑暗,可她又是如此明媚。 在月色不及之处,她便是皎月。 她是天才之中的天才,是轮狱司的至宝。 司座大人曾经说过,如果她真正成长起来,或许世上真的会有一位上品。 所以能司座能让她出门的事,又怎会简单。 案子固然重要,可这个案子真没必要出动她。 她来,要做的事只有一件.......认识方许,也保护方许。 所以她也无比好奇,这个少年到底是谁? 到底为什么能让轮狱司如此重视? 没有人告诉过她为什么,也没有人告诉方许为什么。 方许此时正在问巨少商他那几个好奇之中很大的一个。 “念师有没有天敌?生而克制念师的人。” 巨少商听到这个问题驻足。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回答就会泄密。 对当事人也不能随意泄密,因为司座说过,带回那少年,他要亲自解释。 方许看到他的反应笑了,答案已至。 少年微微扬起眉角:“看来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良久良久,巨少商低吟一般回答,却答非所问。 他说:“你的父母,无比爱你。” ...... 黑暗中,一辆马车缓缓向前。 马车里,那个明媚的少女盘膝坐在那,她双腿组成了一圈墙,墙里边都是她的零食。 她的小嘴巴欢快的咀嚼着,娇嫩粉白的脸蛋上每一个细胞都很愉悦。 她有一双大大的眼睛,如能说话一样的眼睛。 以至于她所有的情绪,都能在她的眼睛里捕捉到。 这是一双她开心,眼睛里的开心就能感染很多人的眼睛。 也是一双她不开心,所有人见了都会不由自主心疼起来的眼睛。 小嘴巴里咔嚓咔嚓的,小腮帮起起伏伏的。 奇怪的是她如此贪吃,却不见一丝赘肉。 每一寸皮肤都那么紧致又有弹性,如初开之蓓蕾。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一袭青色布衣长衫。 这是一个气质很奇怪的人。 他在太阳之下,便是阳光,他在月中,便是月色。 若他不张扬,没有人会特意注视他,因为如阳光和月色一样普通。 若他张扬,他是烈日之烈,是寒月之寒。 他手中有一卷书,书上没有一个字。 是星图。 并非是某一个星座的星图,而是密密麻麻的星辰。 他不说话,只看他的,少女就也不说话,只吃她的。 马车穿过静夜,不知道去向何处。 车里只有轻轻的,时而咔嚓咔嚓,时而糯叽糯叽的咀嚼声。 直到马车即将到城门,青衫男子放下星卷:“好了,可以让你的嘴巴休息一会儿了。” “噢。” 少女看了一眼刚刚才捏起来的零食,依依不舍的放回盒子里。 青衫男子取了一块洁白的手帕递过去,看她,如父亲看女儿。 这个世上的可爱若有七斗,她独占七斗。 她贪吃,可她身边,衣服上,没有一点点碎渣。 她被无数人保护,但她从来不会麻烦到别人。 “司座。” 少女终究没忍住好奇:“他是谁?” 青衫男子回答:“英雄遗孤,他的父母在南疆十年救了数不清的军人,是国家的功臣。” 少女眼神里飘忽了一下:“他.......自己长大的。” 青衫男子微微摇头:“村里人待他好,当地县令待他也好。” 少女轻轻吐出一口气:“夜里呢?” 青衫不语。 片刻后,少女扬眸:“那我们也待他好!” 青衫又微微摇头:“你可以悄悄的待他好。” 少女不解,用疑惑的大眼睛看着青衫男子。 青衫解释道:“他有一双他自己还不知道有多厉害的眼睛。” 少女说:“所以连您也要亲自来看他?” 青衫看向车窗外,没有回答少女的问题。 他亲自来看方许,是因为方许特殊,也是因为方许有一对伟大的父母。 所以喃喃自语:“世人之爱是诸力之首,父母之爱是诸爱之首。” 少女闻言使劲儿点头。 “是的啊!” 她的爹娘,那么那么在乎她。 孩子最初的天地没那么大,是母亲的子宫。 又那么大,是母亲全身供养的一切。 后来孩子大些,他的地和他的天都是父亲的肩,也是母亲的怀抱和乳汁。 直到父亲的肩扛不住他,母亲的乳汁枯竭,他的天地就变了,大且可怕。 车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青衫再次提醒:“你和他尽量不要见面。” 少女点头。 青衫说:“他的眼睛是一把剑,你可能也会被刺伤。” 少女问:“那.......永远都不要和他见面吗?” 青衫的视线再次回到星卷上:“看修行,看他,也看你,此时......你无盾,他无鞘。” 在别人眼中那画在纸上的星图,在他观来......璀璨流动。 紫薇明暗不定,有几颗小星隐现,似夺其华。 ...... 方许看到一辆马车在他前边的路口转向,他似乎看到了有人在车里看他。 但他此时没有那么多心思在乎一辆路过的车。 他心中最大最大的那个好奇,其实不是什么念师,也不是他自己的双眼。 铺垫了许久,他终于问出:“你们来找我,不只是因为我爹娘死于疆场?” 巨少商有些做作的哈哈笑:“那他妈还能因为什么?” 方许:“若国家有能力如此大费周章又兴师动众的照顾到每一个战争遗孤,那国家怎么会有那么多战争遗孤?” 国家强大到那个地步,每一场仗都应该摧枯拉朽。 巨少商不笑了。 他很少讲道理,因为他觉得年长者的道理在年少者耳朵里不如一个屁响亮。 但他决定讲一个道理:“穷则独善其身的穷指的从来都不是没钱,是平庸,达则兼济天下指的也从来不是富有。” “他们一样会被照顾,家庭,生活,事业,都会被照顾,你不同的地方在于.......” 他看向少年:“你将来或许会成为让大殊没有那么多战争遗孤的人。” 方许扬眉:“懂了,在我家孩子没爹没娘和别人家孩子没爹没娘之间必须做选择的话,那就选让别人连家都没有。” 巨少商被这句话惊着了。 第十五章求个情 巨少商和方许谈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没有人可以阻止孩子为父母报仇,如果有,那就当他是个屁,连我都一样,我阻止你,你也把我当个屁。 方许问,若是你说的那个司座呢? 巨少商愣了一会儿后挠了挠太阳穴:首先他不会阻止你,其次,那他真是很大很大的屁了。 方许说台风那么大? 巨少商说......没有那么弱。 第二件事,报仇,你首先得知道仇人是谁?不能盲目的去报仇,轮狱司有这个能力帮你查清楚罪魁祸首。 第三件事他最认真:你还弱。 你能应付的张君恻,其实在念师之中还不入流。 同理,张君恻在武夫上的境界,一样不入流。 他倒是没明说方许那点本事,放在大千世界也还不入流。 方许对这三件事表示认可,但他还有第四件事要办。 琢郡的案子还没理清。 他提出一个条件,在琢郡的案子理清之前,不要让我大哥来。 最起码,张望松等人的后台要报复也不能报复在他大哥身上。 见方许同意,巨少商决定先带他认识一下将来的同伴。 巨少商一边走一边告诉方许,那四个同伴都很强,最强的是他们都意志坚定,不会随意改变自己。 在休息的大院里,那四位同伴也在发表他们对方许的看法。 用双刀的冷峻男人微扬下颌:“他很莽撞,以后要对他严苛一些,冷淡一些,不然他可能会导致同伴陷入险境,先让他明白自己还是个学徒。” 巨大的汉子点头:“我明白了,要凶一些!” 傲气的用飞链的高挑年轻女子则哼了一声:“我不会给他好脸色,不.......我不会搭理他。” 他们三个看向那个娇小可爱的双马尾少女:“你怎么看?” 双马尾少女:“他,长得还行。” 三个人同时瞪眼:“是问你这个?!” 双马尾少女:“听你们的,但他确实长得还行。” 双刀男子随即宣布:“那大家统一阵线,先不给他好脸看。” 众人点头。 这时候巨少商领着方许进来,他一一介绍。 先介绍那个用双刀的汉子:“兰凌器,咱们小队的主攻手之一,你以后可以向他请教刀法。” 兰凌器哼了一声。 方许:“哥哥,双刀真他妈帅!” 兰凌器:“嗯?” 方许挑起大拇指:“贼帅!” 兰凌器:“咳咳.......还行吧。” 巨少商带着方许介绍下一个,兰凌器又咳嗽了几声。 “嘿!” 方许回头。 兰凌器:“你也还行。” 方许:“比你差一点,下次干翻你。” 兰凌器:“哼.......” 那个嘴角扬的,泰山压顶都压不下去。 见他这般反应,用飞链的冷傲女子嗤之以鼻。 巨少商走到哪大汉身边:“他叫重吾,咱们小队的另一个主攻手,冲锋陷阵,以一敌百。” 重吾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发,想谦虚两句想起刚才议论的事于是又想假装板起脸。 方许却在此时伸手,用指尖触碰着重吾肱二头肌:“重吾哥,我能练成你这样吗?很难很难吧。” 重吾:“啊?确实不太容易,但只要有恒心.......” 他话没说完,方许已经忽闪着亮晶晶的大眼睛:“你教我!带我啊。” 重吾:“好!我带你!” 方许:“谢谢重吾哥。” 眼神里都是对那肌肉的羡慕。 两个废物。 冷傲女子在心里默念。 下一个是那双马尾少女。 巨少商笑呵呵的介绍:“她叫琳琅,今年才满十四岁,是我们小队的远攻和支援,别看她小小的,很了不起。” 方许不等琳琅说话,弯腰一鞠躬:“琳琅妹妹,以后我交给你了,有你在我身后,我不会害怕,我只管往前冲,命是你罩着的。” 琳琅:“啊?” 下意识有些局促:“没没没那么厉害。” 方许看着那张巨大的弓:“能驯服这样一把弓,就像公主驯服了龙。” 琳琅:“呀!” 巨少商带着方许走向冷傲女子的时候,琳琅拉了拉方许衣袖。 她小声说:“别练成重吾那样,报看。” 方许:...... 最后,就是那个气质冷艳的飞链女子了。 巨少商说:“沐红腰,比你年长两岁,咱们小队最全能的人,可远攻,可突破,可协防,可......” 话没说完,方许肃立。 “你好,指挥官,希望以后不会给你拖后腿,我行我上,我不行的时候我会在你飞链之后。” 沐红腰一皱眉。 方许:“如果配合不好你的链枪是我无能,但你放心,我不会允许自己无能。” 沐红腰抬眼看天:“那就好。” 然后:“我的链枪能分成九股很难适应,你有空多与我练配合,要是没兴趣就算了。” 巨少商噗嗤一声笑了。 所有人瞪他。 方许:“下午就练配合,现在不行。” 沐红腰:“现在你很忙?” 方许:“咱们.......管饭的是吧?我已经好几顿没吃了,或许,我请?” 他转身看向巨少商:“老大你挑个地方?” 四人同时指向巨少商:“让他请!” 巨少商隐隐有些后悔把方许带回自己这一队了。 如今轮狱司规模还不算特别大,如巨少商这样的小队一共有九支。 不包括下辖的精锐军队。 每个小队的任务也不都一样,并不是所有小队都能互换完成任务。 每个小队都有自己的独特称呼。 琳琅一点儿都不胖,白嫩水灵,但吃东西的时候脸蛋就显得圆鼓鼓的。 她话最多,所以关于小队的事大部分都是她来向方许讲解。 方许有些好奇,这九个小队的实力如何。 从巨少商那嚣张的态度来看,莫非他们小队名列前茅? 琳琅说:“你知道我们小队叫什么吗?” 方许摇头:“还不知道。” 琳琅:“我们小队叫巨野。” 方许问:“因为队长叫巨少商?” 四个人全都撇嘴:“和他没有关系。” 琳琅又问:“你知道咱们大殊有个地方叫巨野吗?” 方许:“知道啊,泰安省内有个巨野县。” 琳琅嗯了一声:“知道就好。” 方许:“你们都是巨野人?” 琳琅:“不是,和那个巨野也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我这么问就是怕你想到巨野县。” 方许配合的问了一句:“那,为什么我们叫巨野小队?” 四个人坐直了身子看向巨少商,似乎这个问题只有他才能回答。 巨少商骄傲起来:“因为我们巨他妈野!” ...... 琢郡的案子,也要提到省府来办。 至于省府里边有没有张望松的后台,其实方许已经试探出来了。 只是这个层级的官员处置没那么简单,需要更高权限。 轮狱司小队出任务,他们的权限就在正五品,从正四品以上他们就没有权力当场处置了。 对张望松那么不客气,有一部分原因是张望松尚未赴任。 好在,司座也到了石城。 方许和巨野小队一起等待案犯送到省府,接下来就要搞清楚张君恻的真正目的。 巨少商让人把张君恻一家三口全都带过来,要一起审问。 作为这个案子很关键的一环,捕头崔昭正也被要求到场。 巨少商懒得自己动嘴,审问的事交给方许来办。 其中有个特别关键的问题,是这案件的核心。 方许直至目标:“张君恻,你杀那么多少女用以炼制灵胎丹是为了提高修为,是谁教你的?” 张君恻没有搭话,张望松猛然抬头。 “他只是想救我所以揽下罪行,他是殊都白鹿书院的弟子,他读圣贤书,求圣贤道,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是我病入膏肓杀了那些女子,与他无关。” 方许没有理他,还是看着张君恻。 “你在白鹿书院已求学数年,突然回到家里作案显然是有急切需求,是什么?” 张君恻依然不答。 张望松立刻回答:“他能有什么需求?只是得知我病重赶回来看我。” 巨少商眯着眼睛提醒:“在石城,他承认是他杀的人,是他吃了灵胎丹。” 张望松:“那是他救父心切信口胡言!” 此时张君恻缓缓抬头:“是我.......” “你闭嘴!” 张望松咆哮着。 “案子是我做的,人是我杀的,灵胎丹是我吃的!” 他看向方许:“他有罪,是隐瞒包庇,按律刺配流放!” 张君恻轻声:“父亲.......” “闭嘴!” 张望松更加愤怒了:“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还不懂这天下最简单的道理?!当父母的错了就是错了,当孩子的错了父母也是父母错了!” 他忽然语气缓和,声音轻颤,还有无尽哀求。 “你父母已经错了,你不能再错了,你还有路要走,哪怕是卑微的活着。” 张君恻低下头。 见他如此,张望松重重松了口气。 他看向方许:“我认罪,我妻儿包庇我,她们也认罪。” 方许看着张望松的眼睛,看着张君恻母亲的眼睛。 那眼泪,让他脑海里再次出现了雨幕的场景。 少年自语:“世人之爱是诸力之首,父母之爱是诸爱之首.......” 巨少商一惊:“谁和你说过这句话?” 方许摇摇头:“没人。” 张君恻因为这句话而抬头看向方许,他被方许打的,两只眼睛都只剩下一条缝了。 哪里还有什么白鹿书院高才生的风采。 “父亲,卑微的活着又能活多久?” 张君恻轻声问。 张望松沙哑着喊:“多活一天也是活!” 张君恻:“为我多活一天你们也愿意死?” 张望松:“我愿意!” 张望松的妻子也含泪点头。 张君恻忽然笑了:“我知道了,记住了。” 他面对方许:“人都是我杀的,病入膏肓的不是我父亲,是我,我偷修念师损害肉身,需要灵胎丹续命。” 他摆手示意要阻止他的张望松:“刺配流放我也不过是死于荒野,还是我们三个在一起吧。” 方许侧头看向巨少商:“我有点被感动了,我能不能帮他们一家三口求个情?” 巨少商一下子坐直身子:“怎么说?” 方许:“杀他们的时候,让他们三个抱在一起砍。” 巨少商:“你别说,你真别说.......我看他妈行。” 监狱窗外,一袭青衫负手而立。 听到方许说世人之爱的时候,他眉眼微抬。 听到方许说三个人抱在一起砍的时候,他嘴角微扬。 ...... ...... 【向大家道歉,有给我发私信的朋友,留下的信息,因为涉及个人隐私都被系统屏蔽了,我看不到,大家看下书评区,有个加群的帖子,联系群主,只有八个无事包,先到先得。】 第十六章银巡 省城很大,大到方许在此前从来都没觉得自己和这种地方能有缘分。 省府石城的大街上居然没有泥土,脚下踩的都是石板。 下雨的时候也就没了泥泞,一出生就在石城的人学走路都比别处平坦。 琢郡的案子后边还有很深的东西,比如那个高府丞。 他为什么会炼制灵胎丹,他背后真的有很多怕死的大人物会吃灵胎丹吗? 那,这个世上有多少人的死是因为他们活着。 石城的路真的比村里好走,很坚实,也宽阔。 方许朝着一个小院走去,那是轮狱司的司座大人暂居之处。 昨天审问张望松父子之后,方许问高境奇呢? 巨少商告诉他,高境奇司座会亲自处置。 所以方许知道,高境奇说的那些话可能是真的。 这个小院很破旧,他到的时候,那个身穿青衫的中年男子正坐在院子里发呆。 巨少商没来,门外也没有什么人守着。 这让方许感觉自己来错了地方,那般大人物怎该如此轻慢随意? “方少酌,进来说话。” 声音进方许耳朵里的时候,方许距离走到门口还有一步。 院墙破旧依然能阻挡,方许看不到院子里的人。 声音来的恰到好处,省去了让他在门外纠结如何开口的时间。 进门之后方许准备见礼,青衫指了指对面的小马扎:“坐。” 他明明那么随和,可方许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此时方许甚至觉得,自己心里想的会在同一时间被那青衫感知。 “在想我为什么要在此地见你?是否有深意?” 青衫并不严肃刻板,绝非那种刻意营造自己大人物气场的人。 “我年少在石城求学,住在此地。” 他随即给出解释。 方许说:“所以司座回石城就住在这。” “不住。” 青衫说:“又破又旧,只是回来看一眼。” 但他有感慨。 “回来看一看,感谢一下当初能在这住下的自己。” 方许说:“那时候司座应该也清贫?这里老旧却能遮风挡雨。” 青衫笑答:“我不清贫,这里遮不了一点,只是我钱有用,不愿花在租住更好的房子上。” 巨少商告诉方许,司座这个人与众不同,所以听司座说话要仔细些。 方许想,顺着说终究不会有错。 于是顺着说:“把钱花在正道上而不用于享受,所以才有如今的司座。” 青衫瞥他一眼:“喝花酒使人上瘾,其他地方忍忍。” 方许:“......” 两个人闲聊了一会儿,当真是闲聊。 要不是聊着聊着到了案子上,方许都觉得自己面前这人是冒牌货。 司座哪里是与众不同,分明就是个洒脱放纵。 “司座,高境奇背后真的有很多人?这个案子真的还会查下去吗?” 方许必须要问,不只是因为那些惨死的少女。 以及别处未经查实出来的惨死少女。 还因为他大哥,他不想他大哥成为被报复的目标。 如果司座告诉他真的查不下去了,方许不排除自己去做些什么。 青衫问他:“你觉得查不下去?” 方许:“高境奇说有很多大人物牵连其中。” 青衫:“该你发愁?” 方许:“啊?” 青衫:“你品级不够,能力不足,这不是你该发的愁,什么样的愁让什么级别的人去发,自己都没顾过来,你还越级发愁?” 方许:“那.......让司座发愁?” 青衫:“查到我能办的我就办了,查到我不能办的让陛下办,我发什么愁?那本来就是他的愁。” 方许想给这为洒脱大家磕一个。 真人生明灯,要是照着司座这样活,人人能活一百多岁。 方许还是不踏实,他试探着问:“到什么级别司座也办不了?” 青衫回答:“陛下。” 方许一惊:“只有陛下不能办?那轮狱司权力确实很大了。” 青衫看他一眼:“办陛下是造反。” 不等方许再说什么,青衫忽然问了一句:“你习惯了先和别人聊别人,最后再问和自己有关的事?” 方许沉默了。 片刻后回答:“报仇的事不是公事,本想最后问的。” 青衫起身,负手而立。 他问:“你在农村生活,应该掰过玉米?你知道掰玉米最重要的四个字是什么?” 方许:“嘁哧咔嚓。” 青衫回眸:“掰对地头。” 方许:“......” 青衫道:“报仇要知道仇人是谁,报错仇不是掰错地头那么简单。” 他说:“你自己想找对地头都难,而我却能马上告诉你一个,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你的一个仇人会到殊都。” 方许猛然起身:“谁?” 青衫说:“巨少商一定告诉过你有个盟友的将军是你仇人之一,此前查不出他真正身份。” 方许点头。 青衫道:“刚刚查出来,他是大殊盟国的皇子,化名领兵,犯了错就逃回国,以为瞒得住,这次来大殊是想求陛下赐婚。” 哪怕这个盟国实力不如大殊,可一位皇子身边必定高手如云。 而这位皇子既然能领兵,大概也不是真的酒囊饭袋。 他为了保存实力可以下令抢夺医官的马匹药品,心性之狠毒也可见一斑。 这样的对手,哪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他是盟国的皇子,还是唯一的皇子。” 青衫道:“三个月,你能练出多大成就来?” 方许说:“练到什么样我也一定能杀。” “杀?” 青衫看他:“难道没有听到我刚才的话,他是盟国皇子,将来继承皇位的人,你杀他,不怕引起两国争端?” 方许:“两国争端那是皇帝该发愁的事,我不是皇帝,我不发这愁。” 青衫眼神都飘忽了一下。 他随手抛给他一块牌子。 “轮狱司下属巡察使分银,金,紫三等,以你觉悟,最多做个银巡。” 方许伸手将那银牌接住,有句话呼之欲出而不敢出。 我觉悟是银巡,那你觉悟怎么当司座了? ...... 回到住处,方许第一件事是找巨少商他们。 到现在为止他还不知道司座叫什么名字,当面也没敢问。 他想知道如此拽逼的人,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司座位子上的。 巨少商提笔写了歪歪扭扭的两个字:郁垒。 然后告诉他:“念玉律。” 方许:“以后司座就是我偶像了。” 巨少商:“他是不是给你灌输什么乱七八糟的思想了?” 方许:“没有。” 巨少商不信。 然后他看到了方许腰带上挂着的银牌:“我-草?” 方许把牌子摘下来:“银的,最低等,老大何必惊讶?” 巨少商:“放他妈屁,轮狱司级别最低的是狱卫,然后是狱卫什长,百长,百长之上才是银巡。” 他没想到司座大人居然直接给了方许银巡身份。 哪怕他再喜欢方许,带回去,也真的是从学徒带起。 以他徒弟的身份跟着学习,然后成为狱卫,当然是那种可以直接跟着他办案的狱卫。 筛选进入办案小队的过程极为复杂严苛,那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巨野小队里的人,都是经过层层选拔淘汰无数竞争者,历经半年之久才闯进来的。 巨少商本来还在发愁,自己该怎么和方许解释进了巨野小队也不代表他是巨野小队的成员。 现在不用解释了,司座真是体贴入微。 但这足以证明司座对这个小家伙的喜欢。 其他人围上来,敦厚的重吾率先恭喜:“小许弟弟,你也是银人啦!” 方许:“嗯?!!!!!” 重吾:“我们都是银人啊。” 琳琅还小,才十四,她不懂其他人对银人这两个字反应的怪异,大家把她保护的很好。 沐红腰扭头忍笑,兰凌器一脸认可。 能自己挣脱念师束缚,他们怎么可能不认可方许? 方许却忽然想到了什么:“都是银人?难道老大不是金人?” 他看向巨少商:“你也是?” 重吾解释:“银巡分上中下三品,你那牌子是下品,我们习惯称呼为小银人,中银人,大银人,我们都是下品,红腰是中品,老大是上品。” 方许:“噢!原来你是大银人!” 他目光转向沐红腰,沐红腰:“滚!” 巨少商....... 重吾此时说道:“只有三个小队的队长是金巡,成员也都是上品银巡。” 说到这才醒悟什么似的,下意识看向巨少商。 巨少商倒是无所谓。 兰凌器和沐红腰却都哼了一声。 方许:“他们很屌咯?” 少年笑:“回头领略一下。” 就在这时候外边有狱卫跑到门口:“老大,司座下派任务!” 巨少商走到门口:“说!” 狱卫大声回答:“高境奇那边,司座让高临小队接手后已经招供,今夜在石城把所有涉案的都要拿了,咱们配合。” 巨少商一摆手:“整队!” 重吾跟在方许身边解释:“高临小队,队长是金巡。” 方许问:“队长叫高临?” 前边的巨少商一撇嘴:“居高他妈的临下,一群眼睛长在脑门上的家伙。” 看得出来,巨少商对那群家伙很不满。 但不妨碍巨野小队迅速出动,带着一百名狱卫浩荡出门。 “小心那些家伙。” 沐红腰忽然提醒了方许一声。 方许点头:“我知道,估计着也会有邪修。” 沐红腰从他身边大步走过:“我说的是高临小队。” 琳琅也从他身边走过,声音软软糯糯的不忿:“那群人不管不顾的,任务第一,人命第二,包括其他组的人在内。” 第十七章不给 执行配合任务的巨野小队,只负责在外围警戒。 如果不是担心这次要抓的人之中可能有张君恻那样的邪修,巨野小队连外围警戒的任务都没有。 虽然上边没有通报要抓的是谁,方许也知道是谁。 那个在他面前数次提到自己已经卸任的省府通判田竞,必然脱不了关系。 这件事仔细想想,就会发现省府高官的那些门道有点深。 保北省的总督大人以及其他高官,真的不在石城? 这事,是没有涉事的高官一次在极短时间内就能形成的默契配合。 总督等人一听说有钦差特使来,涉及涿郡案件。 当时那几位大人物应该都不用商量,一对眼就决定让田竞接待方许。 第一,如果田竞没问题,那他身份最合适,毕竟他已卸任。 身份地位都够,接待钦差特使的级别不会显得有什么不妥。 第二,如果田竞有问题,那他身份就更合适了。 出了什么问题都和总督等人无关,是田竞一人的问题。 如果上边问起来,总督等人立于可进可退之地。 在这静夜大街上思考这些,方许觉得自己应该是纯属无聊。 他们确实无聊。 这里距离田竞的家隔着两条街,算是外围之中的外围。 高临小队办案,历来不准其他人靠近。 想到巨少商等人的反应,方许心说这轮狱司内部也不团结。 琢郡的案子是巨野小队办的,高境奇是巨野小队抓的。 可到了摘果子的时候,司座把摘果子的事交给了高临小队。 那这功劳算谁的? 如果是司座主动给的,那说明司座偏心。 如果是高临小队硬要去的,那还是说明司座偏心。 回想起他见司座时候的场面,方许又觉得司座不是个偏心的人。 想打听出这样的八卦,巨少商应该不会胡乱说。 他看了一眼兰凌器,再看看重吾和沐红腰,最终他溜溜达达的找到了更远处的琳琅。 琳琅站在一座石塔的最高层,透过窗口可以监视很大范围。 方许上来的时候,小姑娘都没有回头,专心致志的看着窗外。 方许有些好奇,为什么琳琅喜欢穿这么短的裙子。 几乎到大腿根,娇嫩白皙的腿有三分之二露在外边。 不冷? 虽然都是轮狱司制服,可他们几个人的款式都不一样。 重吾配甲,没有长衫。 沐红腰是黑锦飞云的马面长裙。 兰凌器衣服的款式和沐红腰差不多。 只有琳琅是短裙,白生生的腿在月色下显得更漂亮。 “知道是我?” 见琳琅头都不回,方许问了一声。 琳琅有些小得意:“弓箭手不但眼睛要好,耳力也要好,你们的脚步声我都听的出来。” 她还是看着窗外:“是有什么问题不好意思问老大他们?” 方许也笑了:“为什么能如此聪明。” 他看向那张大弓:“征服巨龙的少女不仅仅有力量,还有智慧!” 琳琅:“呀!” 开心。 她问:“想打听金巡小队的事?” 方许点头:“对啊,听起来他们好像很不寻常。” 琳琅说:“金巡小队有特权,大概就是他们看上的案子直接去要,要了司座就会给,不管这案子以前归谁。” 方许心说那可真操蛋,但琳琅才十四岁,他不能在她面前说脏话。 琳琅:“是不是很他妈操蛋!” 方许:“不许说脏话!该死的巨少商!” 琳琅:“哦......” 她说:“反正就是司座偏心金巡,尤其是高临小队,我们已经习惯了。” 方许问:“就因为他们更能打?” 琳琅摇头:“不知道,大概是吧。” 小姑娘有些替方许担心:“你快回到自己的位置去,让老大看到你不在会骂人的!” 方许:“还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穿短裙?” 琳琅脸微微一红:“因为所有材料的裤子我都试穿过,都不太好。” 她解释说:“我需要到更高的地方,需要奔跑,跳跃,攀爬,需要在撤离的时候万无一失,只有这样才能确保我动作足够快足够灵活。” 方许点了点头:“交给我。” 琳琅:“什么交给你?” 方许:“裤子。” 琳琅仰起头看他:“你要我裤子干什么!” 方许:“就你那腿长,我要你裤子能干什么?哦,给我改个袜子穿。” 不理会要发飙的琳琅,方许快步下塔。 方许父母是郎中,家里有很多医书,其中有一卷是关于各种植物的描述,很仔细。 这十年间方许无聊的时候就会翻看那些医书,他在一瞬间就能想到提取什么材质合适。 他爹娘提取材料做了一种弹性很强,又不会很勒的纱布,做成筒状套在伤口用于固定伤药,作用极好。 透气,弹性好,轻薄,还好看。 想到这方许忽然又转身回去了,上去就发号施令。 “站好别动。”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小琳琅的腿看。 琳琅:“你.......干什么!” 方许:“把鞋脱了!” 琳琅:“呀?!” 方许站在窗口:“我先替你盯着,你把鞋脱了,然后把脚伸过来我摸摸。” 琳琅:“呀?!” 方许:“速度快点。” 琳琅:“我不!” 方许:“那你自己量量你的脚多长,准一些,你能量准吗?” 琳琅:“啊?为什么?” 片刻后,小姑娘红着脸:“比我手长一丢丢。” 方许:“那可真准。” 他拉起琳琅的手比划了一下长度:“长一丢丢?这么多对吗?” 琳琅点头:“差,差不多。” 方许哦了一声,又走了。 等方许消失,琳琅重重的吐出一口气,小胸口起起伏伏的。 方许这莫名其妙的举动吓了她一跳,也不知道那个家伙到底要干什么。 忽然想起那家伙说要拿她裤子改袜子,小姑娘立刻咬牙切齿起来:“可恶!” ....... 方许回到自己的位置,脑海里构思着小琳琅的裤子应该怎么做。 就在这时候,前边夜空忽然炸开了一团烟花。 巨少商的喊声立刻传来:“有人突破,所有人戒备!” 巨野小队和下辖的狱卫立刻全神贯注,每个人都处于临战状态。 “方许!” 巨少商回头朝着方许喊:“去保护琳琅!” 方许立刻答应了一声,转身朝着石塔飞奔。 能从金巡小队和众多狱卫合围下杀出来的人,必是高手。 琳琅是远攻,一旦出手,就可能被那杀出来的人针对。 方许明白这一点,所以将速度提升到了极致。 此时此刻,小琳琅有些走神。 她踩着脚下一颗小石子:“臭方许,烂方许!说你的脚和我腿一样长!我的腿比你脚长多了!” 正说着,方许飞奔而至。 “呀!” 琳琅又被吓了一跳:“你干嘛!” 方许:“小心些,有人逃出来。” 琳琅一惊,她竟没有注意到烟花。 伸手握住身边大弓,她深呼吸让自己尽快平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能看到吗?” 夜空深邃,她眼力极好但什么都没发现。 方许能。 “看到了,没往这边来。” 他的瞳力,远非常人可比。 在石塔高处,他的视线穿透夜幕,看到了一个人影往另一边跑了,后边还有人影在追。 听到人没往这边来,琳琅悄悄松了口气。 她提醒自己,下次可不能再走神了,老大要知道了,骂人得多凶。 老大不怕任务出问题,老大怕她们每一个人出问题。 如果不是之前两次任务老大护着她们,那应该已经是下品金巡了。 可老大却说,金巡什么的连个屁都不是,她们每个人都好好的最重要。 “小心,过来了!” 方许低呼了一声,那逃跑的人突然转向过来。 方许目测了和他们的距离,又判断那逃跑的人每次起落的距离,然后他往四周看,分析了他们设防的人员位置。 “一会儿听我的,朝着那边射一箭。” 方许指着一个空位。 小琳琅不知道为什么要朝着那边空位放箭,但她听话,立刻拉弓。 “三,二,一,放箭!” 随着方许的喊话,琳琅立刻一箭放了出去。 谁能想到,这一箭竟然完美判断对了那个逃跑的人落脚点。 那个人明显吓了一跳,堪堪避开琳琅的箭后只能侧身横移。 暗处的兰凌器马上判断了他下一次落脚点,抽刀上前拦截。 可就在这时候,后边追着的那个人骂了一声。 “哪里来的下品银巡,滚!” 兰凌器的刀抽到一半,被喊声打扰有所分心。 逃走的人一剑刺向兰凌器咽喉,动作比兰凌器要快! 这一刻,石塔上的方许右眼淡金色光华一闪。 他瞄着那个逃走的人,那人动作立刻就顿了一下。 只有不到一秒的停顿,可对于兰凌器来说足够了。 一刀斩落,那人持剑的手臂就被兰凌器斩断。 刚要上前拿人,后边追来的家伙飞身一脚将兰凌器踹开:“用的着你?滚开!” 兰凌器双臂格挡了那一脚,身形暴退。 前边受了伤的人跌跌撞撞继续逃走,那个上品银巡加速去追。 巨少商明显怒了。 方许则指了指那上品银巡:“给他一箭,阻挡他。” 琳琅:“啊?!” 方许:“给!” 琳琅一箭就放了过去。 眼看着那犯人就要被抓住,忽然一箭飞来,在身前位置,上品银巡立刻挥刀将来箭荡飞。 等他回过神来破口大骂的时候,方许已经从石塔跳下来第二次发动瞳力。 犯人身形再次慢了一下,方许一脚将他踹翻。 巨少商扑过来,迅速将犯人制住。 那个上品银巡气的脸色发白:“把人给我,你们可以滚了!” 方许伸手拦了一下:“大银人,哪队的?” 上品银巡鄙视方许:“高临小队,怎么了?把人交出来。” 方许:“两个条件你能接受,人就给你。” 那上品银巡气笑了:“你什么身份跟我谈条件?不让开,后果自负。” 方许算计了一下,他右眼发动瞳力一天最多五次,剩下的足够应付这家伙了。 方许笑道:“那你就抢,试试能不能从我们手里把人抢走。” 那人看向巨少商:“巨队,你的人欠管教!” 巨少商:“关你屁事?” 上品银巡真的怒了:“你们真不知道我是谁?真不知道高临小队的事别人谁也不能碰?” 方许:“不知道,别废话,抢还是谈条件?” 上品银巡看了看四周围上来的人,他心说等过会儿队长来了收拾他们,先把人带回去再说。 然后问:“什么条件?” 方许:“第一,叫上你们的队长一起过来弯腰鞠躬说谢谢。” 上品银巡:“不可能!” 方许:“别急,还有第二个,第二个好一点。” 上品银巡:“什么?!” 方许:“弯腰鞠躬说谢谢也不给,还要请你接受我一句.......去你妈的。” 石塔上的小琳琅使劲一握拳:“呀!就是这样!” ...... ...... 【收藏真的是少得可怜,发书一周了才两千,这样吧,五千收藏更爆更四章,到一万收藏爆更至少六章。】 【另外,第二章重写了,以后可能会精修或者重写开头的几章,我会通知大家,有空大家可以翻回去看看第二章。】 第十八章对不起 现在,好像被拿住的那个逃犯都已经不重要了。 高临小队的上品银巡顾念僵持在这,他早就听闻巨少商的小队野,但没想到这么野。 以前其他小队和金巡小队打配合,谁敢如此不给面子? 他当然也听过巨少商的名字,虽和他一样是上品银巡但巨少商曾是武院新兵教头。 这么多年下来,军方里上上下下,喊他一声教官的人不在少数。 所以他对巨少商还有几分客气,但对巨少商的队员他没必要客气。 因为他的队长,比巨少商更强。 他盯着方许:“你新来的?叫什么?” 方许刚要回答,巨少商先开口。 “他叫巨少商的兵,怎么了?” 巨少商漫不经心上前一步,将方许挡在身后。 顾念见巨少商如此强势,眉头皱起。 巨少商和他等级相同但官职不同,毕竟人家是队长。 他语气稍作缓和:“我看他像新来的,新来的不懂规矩情有可原,但巨队应该清楚,高临的规矩历来.......” 巨少商:“谁的规矩?” 顾念:“高临的规矩。” 巨少商:“高临的规矩关我屁事。” 顾念:“巨队,你这么说就有些过分了。” 巨少商:“过分吗?我的人帮你拦截逃犯,你给了他一脚怎么说?” 顾念:“那巨队的人给我一箭怎么说?” 巨少商:“哪只眼睛看到是我的人给你一箭了。” 就在这时候,有几道身影从远处掠了过来。 “顾念,谁给了你一箭?” 身穿金边黑锦的高临小队队长带着手下到了。 他背着手缓步走到顾念身边:“说说,是谁。” 顾念抬手一指石塔方向:“箭是从石塔下来的。” 高临小队的队长,确实就叫高临。 高临小队,也是轮狱司所有小队里队长拿自己名字命名的小队。 他二十七八岁左右,面貌颇为俊朗,气质阴沉,从来了之后也没看巨少商一眼。 “石塔吗?” 高临随意吩咐一声:“把石塔上的人拿了。” 石塔上,小琳琅吓了一跳。 巨少商脸色发寒:“拿谁?” 高临这才看向巨少商:“噢,巨队,拿谁不知道,谁给了我的人一箭就拿谁。” 巨少商:“那我也拿个人,谁给了我的人一脚就把谁给我拿了。” 两边的人都要上前。 “好啊。” 高临吩咐道:“顾念,你过去,让巨队绑了你。” 说完后他看向石塔:“把石塔上的人绑下来,巨队应该没意见。” 方许道:“箭是我射的。” 巨少商看出他要说话,没拦住。 高临慢悠悠转身看向方许:“你?” 他一勾手指,不远处那支箭嗖的一声飞过来。 高临捏着箭看了看:“这箭应该是琳琅的?” 方许:“箭是琳琅的,弓也是琳琅的,人是我射的。” 高临:“挺好,绑了带回去。” 他手下两个上品银巡过来就要动手,巨少商眼神凛然:“试试?” 高临:“巨队似乎忘了谁的权限高些。” 巨少商:“我管你那屁事,你动他就干一架。” 高临好像认真了,他正面巨少商:“那不如你我两个队长干一架,免得牵扯许多人。” 巨少商迎着他过去:“来啊。” 方许忽然一把将巨少商拉回来:“冤有头债有主,各找各的。” 高临似乎懒得看他,顾念立刻说道:“下品银巡,有你说话的份儿?” 方许:“让你听了?我说我的,你不爱听你捂耳朵,不想听就管自己的耳朵,你管的着别人的嘴?” 顾念急了。 高临一摆手:“让他说说什么叫冤有头债有主。” 方许:“他先踹了我们的人一脚,我们的人要踹回去,我给了你们的人一箭,你也给我一箭。” 巨少商一愣,然后急了:“他妈的你在胡说什么!” 高临却面露微笑:“挺好,公平。” 说完看向顾念:“你接一脚,你废了是你无能,我给他一箭,废不了他是我无能。” 顾念啪的一声立正:“属下明白!” 方许见兰凌器要阻止他,于是摇摇头:“先别管我,把你挨的那一脚踹回去。” 兰凌器还要说话,方许看着他眼睛:“吃了亏就忍,我看别他妈叫巨野,叫巨怂。” 兰凌器一咬牙:“来!” 顾念根本看不起他。 刚才他随意一脚就将兰凌器踹的暴退,兰凌器是什么水平他大概能猜到。 所以看向兰凌器的时候,顾念眼神里尽是轻蔑。 “下品,用力些。” 他站好:“我要是像你一样接不住,我以后跟你姓。” 兰凌器懒得说话,飞身一脚。 和顾念此前飞踹他的动作一模一样。 顾念眼见着这一脚凌厉,也如兰凌器一样抬起双臂架挡。 砰地一声! 兰凌器一脚踹在顾念胳膊上,闷响之后是脆响,顾念的两根臂骨瞬间就断了。 巨大的力度之下,顾念向后翻倒又翻转,滚了七八圈才停下。 不但两个小臂断了,肋骨也断了几根。 兰凌器看了他一眼:“你肯定接得住,因为你躲不开,兰顾念。” 而看到这一幕的高临眼神变了变,面子上肯定有些挂不住。 但他还是吩咐一声:“把这个废物带回去疗伤。” 他手下人连忙上前,把顾念抬走。 高临看向巨少商:“巨队手下卧虎藏龙,让我涨见识了。” 巨少商:“别客气,你手下也让我涨见识了。” 眼见着方许走向对面,兰凌器追了过去。 “事由我起,我踹回去一脚,箭也是我来挡。” 方许回身:“看好琳琅。” 兰凌器一怔,回身看,却见小琳琅急匆匆从石塔上跑下来,正在往这边冲。 方许道:“红腰姐,你也帮我看好琳琅。” 小琳琅一边跑一遍喊:“箭是我放的!” 方许:“屁是你放的还差不多。” 他找了个空地站好后看向巨少商:“你知道我的本事,别让琳琅捣乱。” 巨少商担心,很担心。 他清楚高临小队那帮人什么实力,就像他也清楚兰凌器的真正实力。 兰凌器和沐红腰拦住琳琅,琳琅一个劲儿往外冲。 巨少商又跨一步将琳琅挡住。 方许问高临:“谁发箭?你来?” 高临吩咐他手下:“元泰,你来。” 元泰,高临小队的远攻和支援,位置与琳琅相同,只是他的力量远在琳琅之上。 他身形比兰凌器要强壮,个头也高,两条胳膊比小琳琅大腿还粗。 可此时元泰有些为难:“老大,刚才追的急,我的大弓没带着。” 高临:“随便找一个。” 元泰应了一声。 方许道:“别随便。” 他看着高临:“我用琳琅的弓箭射了你的人,你的人拿琳琅的弓箭射我。” 听到这句话,高临的眼睛微微眯起:“有点胆色。” 方许道:“我只是不许我赢了之后,输家还拿弓箭不一样的事扯淡。” 高临不得不高看方许一样。 元泰跑过去向琳琅借弓箭,琳琅不给。 元泰似乎对琳琅很客气,不似顾念那么跋扈:“琳琅姑娘你放心,我不会弄坏你的弓箭。” 琳琅:“不给!” 方许喊:“给他用用,咱们巨野绝不吃亏,也不占便宜。” 琳琅还是不给,沐红腰却把弓箭拿过去递给元泰。 等元泰拿着弓箭走了,沐红腰冷着脸说道:“让他接,接住了,一会儿扇他自大,接不住,轮流伺候他。” 琳琅有些忍不住要哭。 元泰拿了弓箭,路过高临身边的时候问:“老大,几成力?” 高临淡淡道:“让他躺三个月。” 元泰笑了:“明白。” 他往石塔走:“也不让你吃亏,你在何处发箭,我在何处发箭。” 上石塔的时候,他见方许已经到了顾念挡箭的地方。 说实话,对这个愣头青,元泰有几分欣赏。 可是高临小队的威名,不能丢! 就在他要发箭的时候,高临忽然问方许:“你的刀呢?” 方许耸了耸肩膀:“刚加入,还没发。” 高临猛然看向巨少商,巨少商:“半路捡的,没来得及发,有问题?” 高临单手随意一扫,刚才顾念的那把佩刀就飞向方许。 “我也不许我的人赢了,输的拿没刀扯淡。” 方许随手将刀接住,随手丢在一边:“刀我心领了,好意也不要。” 那刀飞旋而出,啪的一声戳在地上。 方许道:“不如加个赌注,我输了我滚蛋,你输了替你的人向巨野小队鞠躬道歉。” 高临点头:“如你所愿。” 然后往元泰位置看了一眼。 元泰刚刚对那愣头青提起来的一点儿欣赏,瞬间就被对那家伙自大的怒火取代了。 他拉弓:“三个月,少一天你也起不来!” 噗的一声,那箭发出的声音都像是什么东西爆燃起来一样。 瞬息而至! 这一箭,避开了方许的要害,但一定会洞穿方许的身躯。 在箭发出的那一刻,琳琅就忍不住惊呼出来:“啊!” 沐红腰眼睛睁大,腰间飞链呼之欲出。 兰凌器跨步,双袖长刀外滑。 巨少商气沉丹田,没出鞘的刀在刀鞘里嗡嗡作响。 啪! 眼见着那箭就要洞穿方许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 方许一把将势大力沉的箭攥住,身形依然被箭的力量带着往后滑出去一步远。 攥住箭的少年缓缓吐息,然后走向琳琅。 “箭是我家琳琅的,用刀劈坏了你赔?” 这一刻,发箭的元泰,高傲的高临,高临小队的所有人,以及在场的所有人都安静了。 更远些,十字路口的马车里。 那个明媚的少女放下双手结印,也松了口气:“呼.......他为什么要拽成这样。” 方许拿了箭,要回弓。 他走到琳琅面前,一脸歉疚:“对不起啊,没跟你商量就把你的弓箭借出去。” 他在自己衣服上把弓箭别人碰过的地方擦了又擦:“对不起。” 小琳琅就那么看着他,然后一脚踩在方许脚趾头上:“混蛋!” 哇一声,方许没疼哭,小琳琅哭了。 捂着脚的方许单腿跳回来问高临:“有疑义吗?” 高临沉默片刻,绕开方许,朝着巨少商抱拳俯身:“是我的人无礼,我代他们道歉。” 巨少商:“道歉要说对不起。” 高临:“过分了。” 巨少商:“不过分,我的人放箭没有瞄着你的人打,你的人瞄的是我的人。” 高临脸色微变。 片刻后再次抱拳:“对不起。” 说完转身就走。 方许在地上坐下来,脱了鞋看自己大脚趾。 小琳琅梨花带雨的蹲下来问他:“怎么样?是不是踩肿了,肿成多大脚了?不大我再踩一脚!” 方许一伸脚:“多大?要不给你摸摸?” ...... ...... 【看这收藏进度,我不信我能爆更了。】 第十九章别连累我 重吾看着方许傻笑,就好像那个始终默默支持家人的憨厚长兄。 在看到弟弟出人头地扬眉吐气后也不会什么溢美之词,只会傻笑的长兄。 兰凌器走到方许面前,不是很愿意的低下头:“我勉强承认,偶尔你会比我帅。” 方许一扬眉:“会有越来越多的偶尔。” 兰凌器:“下次打赌。” 方许:“父子局。” 兰凌器:“一言为定!” 然后是沐红腰,这个总是冷冰冰的女人走到方许面前的时候抬起手。 她刚才说过,如果方许接住那一箭就扇他,接不住就轮流伺候他。 既然他接住了...... 嘣儿的一声。 沐红腰脂玉一样的手指在方许脑门儿上弹了一下:“嚣张!” 方许揉揉脑门:“嘿嘿。” 小姑娘琳琅一直蹲在方许面前,眼泪还没干呢。 见沐红腰出手她也出手,往前压着身子使劲儿在方许脑门儿上也给了一下。 “嚣张,太嚣张!” 她起身,挽着沐红腰的手走了,走几步回头:“我腿比你脚长!” 沐红腰好奇:“什么?” 小琳琅脸一红:“没事没事,说他矮!” 沐红腰:“你腿比他脚长,这是说他矮?” 琳琅脸更红了:“呀,说错了,我想说我脚比他腿长来着!” 最后一个走到方许面前的是巨少商,这个粗犷的汉子莫名温柔。 他朝着方许脑袋伸手,方许缩脖:“你也来?!” 巨少商哈哈一笑,在少年头上胡乱揉搓,把少年头发揉如鸡窝。 “老大。” 方许问:“有没有添麻烦?” 巨少商:“都他妈干完了跟我扯什么淡,交差回去吃宵夜!” 前边那几个同时挥舞了一下手臂。 方许:“这次我请。” 巨少商:“你级别太低,小银人,想请客排队吧。” 方许:“......” 另外一边,金巡高临看起来脸色有些不好看。 他的队员全都默默的跟着,每个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居然输给了银巡小队,这件事传出去肯定会被另外两支金巡小队笑话。 高临是那么心高气傲的人。 大家都不敢说话,怕老大发飙。 “记住教训,包括我。” 高临一边走一边说道:“不要小看任何对手。” 一群人连忙答应:“记住了!” 高临一摆手:“你们先带着犯人回去,我去见司座。” 顾念立刻说道:“对,去司座面前告状!巨少商他们太无耻了,抢我们的功劳!” 高临猛然转身:“真的是你先踹了人家?” 顾念吓了一跳,立刻低头:“是他们.......不长眼,挡在我前边了,我也是心急.......” 高临:“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心急?” 顾念挣脱开搀扶他的人,单膝下跪。 “老大,您知道的,我和大家都不一样,我不是土生土长的殊人,我从北固到大殊,一直都被人看不起。” “是老大你收留我,教导我,还召我进轮狱司,所以我更不能拖了咱们队的后退,我想立功,我想帮到你!” 原本有些生气的高临伸手把顾念扶起来:“只有你自己一直揪着自己的出身,什么时候你能走出来?” 他不想再多说什么,也没有再责问。 不久之后,高临到了省府大院。 今夜省府衙门灯火辉煌,包括总督在内的,保北省的大人物们都在。 司座正在和总督闲聊,高临上前汇报了一下今夜的战果。 该拿的都拿了,一个都没走脱。 听完之后司座向总督等人告辞说去办案,一群大人物跟着站起来送他。 大任务们都很清楚,这个以前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名字的人,就是目前陛下最信任的人之一。 光凭这一点,他们对郁垒就必须保持足够的尊重,甚至是敬畏。 半路上,高临汇报的内容就变得仔细起来。 “根据高境奇供述,省府之内一共要缉拿九人,其中八人被属下拿了,一个在围捕中突围被巨少商的小队拿了。” 他什么都没多说,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歪曲事实。 可是司座听到他这句话后,表情明显想笑。 “从你们手里漏了,被巨少商拿了,功劳要分出去一份.......” 司座:“气不顺?” 高临道:“属下没有气不顺,属下甚至愿意把所有功劳都让给巨少商,属下只有一个请求。” 司座微微沉吟后摇头:“不行。” 高临有些急了:“司座,那个新来的年轻人前途无量,放在巨少商队里糟蹋了,让他跟我,半年,我保证半年把他带出来!” 司座看了高临一眼。 高临马上低头:“属下不敢质疑司座安排,只是觉得方许跟着巨少商可惜了......” 司座:“他是巨少商挖来的,我也不可做主,你若真心想要,那就自己去说,你能要去算你的本事。” 高临的眼睛马上就亮了:“多谢司座!” ...... 犯人已经移交,今夜无事。 喝点儿。 只是到了后半夜酒楼都关了,想喝酒,只有一个去处.......青楼。 但带着沐红腰和小琳琅显然不合适,最终他们想了个别人绝对想不到也不敢想的法子搞酒。 回到驻地巨少商就带着兰凌器和重吾走了,留下方许他们三个等着。 沐红腰去换洗,她极爱干净,每次出门归来都要洗澡。 方许和小琳琅坐在台阶上,两个人抬头看着月亮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许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 “红腰姐姐的名字好奇怪。” 琳琅:“没觉得奇怪,你觉得奇怪你去问她。” 方许:“不问。” 琳琅撇嘴:“那我的名字呢?你怎么不问我?” 方许:“你的名字有什么奇怪的?根本不用问。” 琳琅坐直身子,挺直腰:“我的名字怎么就不用问了?!” 腮帮子和小胸脯都气鼓鼓的。 方许:“因为你的名字太贴切,琳琅,是应接不暇的美。” 琳琅挺着的小胸脯不挺了,先是不可思议的看着方许,然后脸微微一红,紧跟着弯下腰抱着自己膝盖咯咯咯咯的笑。 就在这时候沐红腰洗漱更衣出来,换了一件雪白的轻纱长裙。 长长的秀发还带着些水珠儿,让她在冷傲中有多了二三分不近人情的妩媚。 “你们在聊什么?” 沐红腰问。 琳琅还是抱着膝盖笑,过了一会儿用大拇指指了指方许:“他很赞,比老大他们赞多了。” 沐红腰:“详解呢?” 琳琅:“他会说人话。” 沐红腰:“唔......” 琳琅还没有来得及解释,巨少商他们抱着几坛酒回来了。 他们都去找酒碗,沐红腰随手拍开一坛,单手抓着就往嘴里倒。 这般喝法把方许惊着了,他第一次见一个女人如此豪饮。 “庆祝下,咱们小队添人。” 巨少商端起一碗酒:“相亲相爱一家人!” 大家都白了他一眼,然后同时把酒干了。 “酒不错。” 沐红腰比别人喝的快许多,所以也最快脸色带些粉红。 她忽然问方许:“你对我名字好奇?” 方许回应道:“是有些,只是觉得红腰这两个字有点奇怪.......” 沐红腰一手提着酒坛,一手拉起纯白轻纱上衣,一下子露出一小段雪白雪白的腰。 细,柔,轻缓,雪白。 腰和臀连接的弧线,美的让人窒息。 而在雪白肌肤中,腰间,有一圈淡淡的细细的红线。 一开始方许以为那真的是一条红线,仔细看了两眼才确定那是胎记。 从未见过一个人的胎记如此之美。 她丝毫也不在意,还转了一圈,腰下一些,臀上一些,还有两处浅浅腰窝。 在她拉起衣服的那一刻,巨少商表情都僵硬了,重吾啪的一下捂住自己眼睛,兰凌器:咧啊......嘴里的酒流了一身。 沐红腰放下衣服:“没什么奇怪的。” 她看向方许眼睛直直的,于是声音稍显发寒:“有何见解?” 方许晃了晃脑袋回过神来:“我记得我娘会去胎记的法子,我回去翻翻。” “不必。” 沐红腰拎起酒坛:“丑也好,美也好,爹娘所赐。” 就在这时候,门外忽然有人轻轻咳嗽了两声。 他们抬头看过去,发现来的竟然是高临。 这个一直都很高傲的家伙,此时竟有些局促模样。 巨少商问:“高队有事?” 高临不是那么自然的笑笑:“就是过来看看,替我手下人想你们道个歉。” 高临又来道歉? 一下子,所有人都来了精神。 巨少商眼睛眯起来:“你安的什么心思?” 高临确实有些尴尬,毕竟是跑到人家里挖人家墙角。 “就是.......咳咳。” 高临正色道:“我是来邀请方许加入我小队的,高临小队,不管是级别,权限,还是个人武艺,能力,都全面在巨野小队之上。” 他的目光确实有些灼热:“方许,我也看的出来你有独特的能力,只要你加入高临,你将得到一切最好的资源。” 他见方许不回答,于是在火上添了一把柴。 “我知道司座说希望你在三个月内变得更强,他没说为什么,但我想这对你来说应该很重要,巨野小队帮不上你的,我都可以帮你,我甚至可以调用我的家业帮你。” 他太在乎方许的瞳力了,只要方许配合他,他必将成为轮狱司第一斩杀者。 方许把目标放慢,他出手,绝对没人拦得住。 众人看向方许。 方许想到司座说的那个仇人,他的表情真的有些纠结了。 过了一会儿后他问:“你家业很大?” 高临:“超乎你想象的大,这个世上,只要你想得到的物质帮助,我家都能帮得上。” 方许:“很有钱?” 高临:“钱是最没用的东西。” 方许:“我觉得有用,我欠了巨老大的十两银子还没还,人情债,走不了。” 高临从怀里取出来一沓银票递给方许:“我替你还。” 方许把银票拿过来仔细看了看,最小的一张银票五百两。 他递给巨少商:“找的开吗?” 巨少商摇头。 方许叹道:“咱们还真是哪哪儿都不如人家,连银票都找不开。” 沐红腰她们全都瞪着方许,眼神如刀。 方许问巨少商:“还找吗?” 巨少商又摇头。 然后俩人噗嗤一声笑了。 方许把银票塞回高临手里:“你说的应该都对,你们哪哪儿都比巨野强,可你傻,一骗一个准,我怕你下次被人骗了连累我。” 高临居然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色逐渐难看。 他转身就走,巨少商把他叫住。 “来都来了,喝杯酒,卖买不成仁义在,今天的事,我的人也不对,就借这杯酒,我给你赔个不是。” 原本要走的高临犹豫片刻,接过酒杯喝了:“一笔勾销。” 巨少商:“何止一笔勾销,还一丘之貉呢!” 就在这时候有人飞奔而来:“高金巡,出事了,我们刚才抄家来的证物丢了!” 高临猛然回头:“丢了什么!” 那报信的人气喘吁吁:“倒是,倒是没丢什么重要的,丢了几坛酒,也不知道哪个混账东西偷酒分着喝!” 高临忽然意识到什么,又猛然看向巨少商。 巨少商一边朝着自己人走一边说:“方许你说的对,他太好骗了,你跟着他算是完了,肯定连累你。” 方许他们全都小鸡点头:“啊对对对。” ...... ...... 【哈哈哈哈,原来好多朋友不知道什么是收藏,就是点一下加入书架,收藏的多少是印证一本书成绩如何的指标,诸君助我!】 第二十章欲练神功 方许说高临真傻。 巨少商说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因为,如果方许真的选择高临的话,就真的会得到很多很多在巨野得不到的东西。 方许撇嘴:“能有什么?” 巨少商:“他家业真的大。” 方许又撇嘴:“能有多大?” 巨少商没具体告诉他,只是说了个大概:“论地位的话,他父亲在大殊能排进前十。” 方许转身:“我义兄刚才对我应该有几分误会,也不知道我还不能解释一下。” 一群人朝他翻白眼。 小琳琅:“那你去啊,我们又不拦着你。” 沐红腰:“有人三个月内必须变强的事,外人都知道,我们不知道,早去找你那义兄不就好了。” 兰凌器则肃然起来:“方许,你遇到什么难事了?” 方许要去报仇的事,巨少商并没有和他们说起。 他们几个只是对方许身世有大概了解。 方许谢意的笑了笑:“私事。” 沐红腰:“唔,私事。” 说完转身就走了。 小琳琅也瞪他一眼,去追沐红腰。 兰凌器拍了拍方许肩膀:“私事公事,有事开口。” 方许嘿嘿笑:“好嘞。” 重吾:“我也一样!” 方许:“也好嘞!” 等几人都走了,巨少商问:“不打算告诉他们?” 方许摇摇头:“私事.......” 巨少商:“相亲相爱一家人!” 方许笑:“相亲相爱一家人,土极了好不好!况且.......其实和大家都没那么熟,报仇啊,又不是单纯打个架的事。” 少年抬头看天空:“说了,大家帮我不帮我?帮我?要死人的,不帮?架在那儿了。” 他习惯了不那么麻烦别人。 小时候被欺负了,他知道只要回村一说就会有叔伯兄长站出来帮他。 可他还是自己去打。 他大哥是县令,他都没有因为被欺负的事而动用过那层关系。 巨少商摇头:“他妈的,你果然不懂什么是相亲相爱一家人。” 少年挠挠头:“你去办案子吧,崔昭正还在等着呢,我去眯一会儿。” 夜,快过去了。 巨少商没有多说什么,他理解方许的想法。 在墙角处,小琳琅弯着腰露出个耳朵在那偷听。 她说过,她的眼力和耳力都很好。 “怎么样?” 兰凌器压低声音急急的问:“听见什么了?” 小琳琅回身:“听到说什么报仇的事,方许说那是他私事。” “报仇么?” 抱着肩靠在墙上闭目养神的沐红腰挺起身子:“那确实是私事,睡觉去。” 走了几步回头:“琳琅,早起我喊你,加练!” 琳琅一挥拳:“收到!” 兰凌器看向重吾,重吾使劲儿点头:“不睡了,练功,高临说三个月,那就是三个月后小许许要报仇去。” 兰凌器:“咱们一起,三个月.......干就是了。” 就在这时候巨少商一转弯过来了,看到几个人都在。 巨少商:“不睡觉你们在这干什么?” 沐红腰看着他:“有多难?” 巨少商:“什么有多难?” 沐红腰还是那么看着他。 巨少商抬手挠了挠太阳穴:“这事挺他妈复杂,大家先去睡,我考虑考虑再跟你们解释。” 沐红腰她们懒得搭理他,一起转身走了。 回到住处,巨少商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月。 “不能再颓废了啊.......三个月。” 他看向院子里那座假山,沉吟片刻,手指轻轻一勾,刀鞘之中传出嗡嗡震动。 刷的一声那刀自己飞出来。 一刀在手,巨少商跨步侧斩。 刀光宛如半月! 一刀,假山被半月劈开。 “这一刀,不知道能为你开路多远。” 巨少商看着残缺的假山:“私事.......谁没有私事。” “七千惊野.......教官在呢。” ...... 方许回到住处,坐在床上发呆了好一会儿。 三个月,那个仇人就要到大殊了。 当司座将这个消息告诉他的时候,他表面平静,可内心的火早已燃烧。 那个将整个医司出卖给敌人的北固将军,居然是北固太子。 北固是大殊盟国,两国交好已有数十年。 不要说他杀了北固太子,就算杀不了,只要他动手,这件事就会引起两国动荡。 司座明知道结果是什么,还是把消息告诉了他。 这其中又有什么隐情? 可不管怎么说,事还是要办。 要当面问问那北固太子,是不是他出卖了医司。 然而方许也清楚决心是决心,决心并不能让报仇的事变得简单。 北固太子身边必然高手如云,到时候大殊可能也会调派军队迎接。 巨少商说的没错,报仇不等于赴死。 三个月之内,方许不但要提升自己的实力,还要尽可能多的得到关于那个北固太子的情报。 最直接的办法....... 方许猛然起身,拉开屋门大步而出。 没多久,少年就到了司座住处。 方许瞳力独特,对于危险的感知也极敏锐。 才走进这条街他就能感受到来自很多双眼睛的压迫,每一双眼睛背后都代表着极强大的实力。 方许有自知之明,他能有独自一人杀灭青山匪寇的战力靠的是他自己这些年的苦修。 可和真正的武道强者相比,一定存在巨大差距。 仅仅是那些眼神,就让方许真切感受到了差距。 在黑暗之中看着他的人,其中任何一个出手方许应该都挡不住。 可奇怪的地方在于,方许一路走到司座住处门口都没人阻拦。 如上次见面一样,方许刚要敲门,屋子里就传来司座的声音。 “深夜敲门扰民。” 方许推门而入。 司座还是一袭青衫,他似乎不喜欢锦衣装束。 方许把拎来的酒放在桌子上:“给司座带了些礼物,好酒。” 郁垒回眸看了看,没说话。 方许嘿嘿笑:“司座尝尝,陈年老酒,可好喝了。” 郁垒放下手里的星卷:“偷酒喝的事到高临那就够了。” 方许:“.......” 司座似乎不但知道酒是偷来的,还知道方许来干嘛。 不等方许考虑这马屁接下来如何拍,他指了指桌子上一本册子。 “拿了就回去吧。” 方许凑到近前,那册子已经发黄,不知道是多少年的老物。 封面无字。 翻开看,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欲练神功,挥刀自宫。 方许啪的一声就把书册扔下了。 郁垒眼睛微微眯着:“报仇之心如此不坚决?” 方许:“父母之仇未报,还要再添家弟血仇?” 郁垒:“若我告诉你,照着这册子练,三个月内你就能跻身四品武夫境界呢?” 武夫七品,巨少商是四品,高临身为金巡,勉强五品。 这个世上的七品武夫少之又少,所以几乎每一个都大名鼎鼎。 大殊虎贲能征善战,其中可冲阵破敌的那些战将,七品者也屈指可数。 只有真正的军人才知道,大殊军中的那位七品武夫地位有多崇高。 不是皇姓,却得王位。 如今领兵在南疆与外寇交战,麾下有二十万虎贲。 大殊厌胜王,赐皇姓拓跋,至强七品武夫:拓拔无同。 方许看着那册子:“四品武夫?也没多高啊。” 郁垒微笑:“果然毫无见识,你现在武夫实力,一品有余,二品不足。” 方许愣了愣。 他对这个世界,确实了解太少了。 他问:“那个北固皇子什么实力?” 郁垒还是微笑:“五品上。” 方许看着那本册子又犹豫了。 相差巨大啊。 就算他有瞳力,可出其不意,可巨大的实力鸿沟,他的瞳力未必管用。 郁垒又淡淡的加了一句:“他身边亲卫,都是当初跟着他去过南疆战场的人,因为出卖盟国医司的事他也有些害怕,所以他只敢用这些人,其中五品至少两人,四品至少十人。” 方许心说一国之太子身边,果然高手不少。 郁垒似乎是为了让方许更快下决心,不断施加压力。 “他打算在出卖盟友的事被爆出来之前,迎娶大殊一位公主,如此,事发后,大殊念及公主,也不会对他赶尽杀绝。” 方许再次看向那本书册:“什么东西啊,非割不可吗?” 郁垒依然平淡:“你的右眼现在每天可使用几次?” 方许:“五次。” 郁垒:“今夜你阻拦那个逃走的犯人,发动瞳力的时候是否吃力?” 方许点头。 几乎控制不住,还是在那人猝不及防下,控制的时间急剧缩短到半秒不到。 郁垒:“那人三品,若四品武夫,可瞬息挣脱你的控制。” 方许咬着牙:“若练这册子,能让我提升到多强?” 郁垒:“每天可提升到十次,控制的敌人实力可提升到四品。” 方许牙都要咬碎了。 家弟也才十七啊。 尚未婚配。 郁垒还是那个云淡风轻的模样:“想好了拿,想不好就别拿。” 方许咬着牙把册子又拿起来:“干了!” 郁垒笑了:“真可以?” 方许:“是不是没有别的法子了?” 郁垒:“有。” 方许:“啊?” 郁垒:“你没问。” 方许:“啊?” 郁垒:“那字也是我刚写上去的,你也很好骗,你以后也离我远些,我怕被你连累。” 方许:“他么啊.......” 郁垒:“收回去。” 妈回来了。 郁垒摆摆手:“回殊都,到晴楼找我,我会挑一些适合你的给你。” 方许:“哪家青楼?” 郁垒沉默。 心中有两个念头。 一,让他滚。 二,把晴楼改个名字吧,怪不得命名的时候下边人偷笑。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晴朗之晴,竟不如青。 方许:“司座,到底哪家啊?” 郁垒:“哥屋恩.......” 方许:“好嘞。” 抓了那本册子就走。 郁垒:“那本真的需要割。” 嗖一声,已到门口的方许把册子扔回来了。 郁垒轻叹一声:“确实要离他远些,骗两次都这么容易,连累我,大概是早晚的事。” 嗖一声。 方许回来了。 抓了册子就跑:“差点上当!” 嗖一声又走了。 嗖一声又回来了,把酒拎走了。 郁垒默默的关上房门,回到书桌前坐下。 良久。 “操.......” ...... ...... 【欲练神功,先加书架。】 第二十一章咬过狗 方许觉得司座有问题。 问题在于,他看不懂。 这个人好像蒙着一层雾气,你看到的再真切也只是那雾气的化形。 带回来的书一开始也没看懂。 前边十几页都是星图,密密麻麻的星辰在书页上只是数不清的黑点。 也不知道这些星辰都是谁命名的。 翻看了十几页之后,方许醒悟到莫非司座是要让他对照这本书来辨认天上的星辰? 好在天没亮,方许马上就跑到院子里仔细观察。 在天亮之前,方许一直看着,比着星图一点点的对照。 或许是因为年轻,一夜没睡到清晨他一点儿不困。 说起来只有十几页,可这两个时辰他看下来,连三页都没有对全。 又往后翻了翻,其中一页上骤然出现的瞳追术三个字让他眼神一亮。 仔细看完后,方许打算马上就试试其中的第一个训练法子。 挂钱。 他找出来上百个铜钱用细绳挂起来,其中只有一枚点了红。 把所有铜钱都晃动起来,眼睛只追着那一点。 一开始觉得没什么难的,可随着时间推移,方许的眼睛越来越酸,还时而变得模糊。 只不过十几分钟后,方许的眼睛里就满是铜钱的虚影。 那一点红,也就变成了点点红。 再过十几分钟,方许已经快辨别不出哪个红点是真的哪个是虚影。 瞳追术一共有五种训练方式,按照难度逐层递进。 挂钱最容易。 如果能在一千枚晃动的铜钱中,精准的始终盯着那那一枚点红,且保持足够时间,就算小成。 能在一千枚铜钱中同时锁定十枚点红,在足够时间内保持住,是为大成。 挂钱之后是数叶。 在一个风大的日子,选一棵茂盛的垂柳。 如果能在最短时间内,数对了选中那根柳枝上有多少片叶子,是为小成。 如果能在最短时间内,数对了所有柳枝上的叶子,才算大成。 方许看到这揉了揉眉角。 这是三个月内能办到的事? 对于别人来说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对于方许来说也没好到哪儿去。 好在,他从小就喜欢盯着雨,选中一颗雨滴来锻炼瞳术。 他的起点已经很高了。 整个上午都没有人来找方许,他就足足看了一个上午的挂钱。 他还给自己增加难度,随意增加减少数量,在右眼盯准点红的同时,还锻炼左眼的单独使用,把铜钱的数量数出来。 这个上午,屋子里始终不断他的数数声。 “一百三十七,一百三十八,一百三十九,四十,四十一,九十九,六啊。” 快中午的时候兰凌器过来找他,告诉他巨少商要提审崔昭正。 对于崔昭正这个人,方许也有点看不透。 这个靠拍马屁装狗腿子服务过三任知府的人,似乎很轻易就能让人看透。 这就是方许看不透的地方。 到崔昭正的房间,方许看到桌子上放着三坛酒。 他离开琢郡之前支走了崔昭正,就是让崔昭正赶去维安县给巨少商买三坛红门酒。 那时候,方许没觉得自己会跟巨少商走。 一见到方许崔昭正立刻起身,点头哈腰:“钦差,您托我的事办好了。” 方许说了声谢谢的时候,巨少商推门进来。 他哈欠连天的,坐下来就示意方许也坐。 “崔昭正,给你透个底。” 巨少商道:“你在琢郡做了九年多捕头,你所熟悉的三位知府犯过什么错你应该都知道?你好好说,我可以保你平安,你耍滑头,我就把你归入张望松同党。” 崔昭正吓得眼神都变了:“钦差,我肯定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 巨少商看方许:“你记,我眯会儿。” 方许问崔昭正:“你会写字吧?” 崔昭正:“会。” 方许:“自己写吧,我也眯会儿。” 崔昭正张了张嘴,也没敢说出个什么来。 自己去找纸笔,自己研墨,自己坐在那乖乖巧巧的写。 关于前面三任知府都犯过什么错写完的时候,一个时辰过去了。 他小心翼翼的叫醒方许:“钦差,写完了。” 方许揉了揉眼睛:“这么快?肯定没写全,再写点。” 崔昭正:“一个时辰了钦差。” 方许:“哦,你是捕头,那就再把这九年多来琢郡发生过什么大案写一下。” 崔昭正:“琢郡卷宗里都有。” 方许:“写你的。” 说完又睡了。 崔昭正没办法,只好坐下来继续写。 两位钦差靠在椅子上呼呼大睡,哈喇子都出来了。 崔昭正一遍斟酌一边思考一边追忆,又耗时一个多时辰总算写完了。 第二次把方许叫醒,崔昭正问:“钦差,还要写什么?” “又写完了?” 方许坐直身子:“该吃饭了。” 他摇醒巨少商,俩人带着崔昭正的笔录哈欠连天的走了。 崔昭正自己坐在那,一脸茫然。 但他从巨少商和方许的态度能判断出来,他没什么大事。 ...... 回到另一个房间,巨少商把刚才崔昭正的笔录放在桌子上:“都摘出来了?” 兰凌器点头:“从琢郡带来的卷宗中,所有可疑的案子都摘出来了。” 巨少商把崔昭正的笔录推过去:“比对,主要比对失踪案。” 几个人忙起来,分开比对。 埋头办公时间就过的飞快,等快掌灯的时候众人把案情都对了一遍。 “记忆力好的惊人啊。” 兰凌器把对比的结果递给巨少商:“崔昭正的笔录和卷宗记载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一,错的也是旁枝末节的小事。” 巨少商一边看一边问:“失踪案呢?” 兰凌器:“失踪案最离谱,他的笔录和卷宗记录丝毫不差。” 沐红腰道:“这九年多内,琢郡一共发生过几十起失踪案子,少女失踪的案子比重不超过三成。” 她把自己重点摘录下来的递给巨少商:“奇怪的地方在于,过去这么多年,失踪案发生的会比较集中。” “每年发生的失踪案会集中在一两个月内,每次都是男女老少都有,每次失踪案发生的同时,琢郡也会上报匪患。” “从具体案情分析,这些失踪人口,有九成可能是真的被匪患劫掠下落不明,和这次的少女被杀案没什么牵连。” 巨少商:“上报匪患是谁该干的事?” 沐红腰:“琢郡府丞。” 她看向巨少商:“高境奇只在琢郡做了三年府丞。” 巨少商嗯了一声:“看来咱们的崔捕头确实没什么问题。” 他侧头看向方许:“你觉得呢?” 方许坐直身子:“如果先认定都有罪呢?” 巨少商问:“怎么说。” 方许整理着措辞说道:“先认定九年多来所有失踪少女都和灵胎丹有关,那高境奇在琢郡这三年间发生失踪案的规律和之前六年规律一样就不是巧合了。” 巨少商再次看了看沐红腰她们整理出来的资料。 “没错,高境奇在琢郡三年,失踪案发生的次数和前六年基本相同,月份不同,但都集中在某两个月内发生。” 方许道:“所以,再假设每年都有灵胎丹从琢郡流出去,那么份额就是固定的。” 巨少商等人又点头。 方许深吸一口气:“每年失踪的少女人数是四个,很固定。” 巨少商脸色有些变了:“如此假设的话,就可推算琢郡每年要上供四颗灵胎丹。” 方许:“再假设,四颗灵胎丹就够某个人延寿一年呢?” 巨少商:“你的意思是,琢郡的灵胎丹固定供给一人,每年四颗。”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他们互相看着彼此。 巨少商:“他妈的,高境奇在高临手里!” 不能马上就去对证。 方许的假设证明了一个问题....... 如果他的假设是对的,那张望松,张君恻父子就被高境奇骗了。 高境奇利用了张望松父子,杀了五十多个少女,炼制了五十多颗灵胎丹。 他给张君恻的五十多颗,可能没有几颗真的。 真的灵胎丹都被高境奇卖给了某人,或是上供。 “可是.......” 琳琅问:“高境奇凭什么认为他能和这么大的案子脱离关系?只要张望松父子被查,他一定会被追究。” 巨少商嗓音有些沙哑的回答了她的疑问。 “两个可能,第一,他们并不知道查他们的是咱们轮狱司,而是他们认为的能随意买通的别的衙门。” 巨少商道:“张望松的门师是吏部侍郎,威望极重,他们觉得,有吏部侍郎撑腰,这案子找个替死鬼就能完结。” “第二。” 巨少商道:“高境奇不觉得张望松父子会出卖他,不知道为什么,但高境奇就是有把握。” 方许:“若不是崔昭正说出来,张家父子确实没提到高境奇是灵境山弟子。” 巨少商转身:“我现在去求见司座,让咱们提审高境奇。” 他刚要出门,却见高临带着一队人出现。 高临手下的银巡顾念大声说道:“把你们羁押的崔昭正交出来。” 巨少商:“学会立正敬礼再和我说话。” 顾念愣了愣,立正行礼:“见过巨队,人交给我们吧。” 巨少商没搭理他,看向高临:“为什么?” 高临显然犹豫了一下。 但他还是如实说明情况:“高境奇重伤昏迷,张望松父子死了,现在崔昭正是唯一一个能查到线索的人。” “死了?都死了?” 巨少商眼睛都直了,寒意逼人:“人在你们手里,怎么他妈就死了?!” 兰凌器声音也逐渐发冷:“这么重要的案犯死在你们手里,按规矩要对你们问责!你们无权再办案!” 高临没说话,顾念一仰脖子:“那你找司座去啊,这是司座的命令。” 巨少商:“很好,我现在就去找司座,你们在这等着。” 顾念:“巨队,等不了一点,你去找你的,人我们必须马上带走。” 他说完就要往里闯,方许横跨一步挡在前边。 “老大。” 他对巨少商说道:“你去找你的。” 少年缓步走到关押崔昭正的房间门口,站稳。 顾念眼睛也透着寒意:“你敢阻拦?你敢不顾司座命令?” 方许站在那,如一株崖松。 “我不阻拦你们,你们也别碰我。” 顾念看向被方许挡住的门:“那我要是碰你呢?” 方许:“我七岁那年被一条烈犬撕咬,比我大,比我强壮。” 顾念笑了:“你说这话什么意思?狗敢咬你,你敢咬狗?” 方许:“嗯,咬了,那个时候我没刀,身边也没有棍棒,石头。” 顾念一愣,然后笑出声,然后不笑了。 因为方许平静的告诉他:“咬死了。” 好一会儿后顾念反应过来:“你他妈在骂谁是狗!?” 本想直接冲过去动手,可他看到方许眼神的时候心里惊了一下。 那眼神....... 他敢动手,方许就真敢杀人。 “巨队。” 就在这时候高临喊了一声:“不必去见司座了,司座.......昨夜遇袭,受了重伤,没法见你。” 第二十二章你猜 明明所有人都没睡,若昨夜发生那么多大事为何不知? 方许不信,巨少商不信,大家都不信。 “还有你。” 高临的目光落在方许身上:“昨夜你见过司座,之后司座遇袭,你也要跟我走,配合调查。” 情绪会让方许的双目微痛,情绪越激烈,痛感就越强,每次痛到极致,他都会感觉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似的。 现在,这种感觉再次出现。 他看着高临小队那些人,似乎锋芒马上就要从眼睛里刺穿出来。 巨少商对方许他们说道:“你们就在这里等我,我去见司座,只要司座还活着,我就一定要见到他。” “重吾。” 巨少商看向那个憨厚的大汉:“看好弟弟妹妹们,我回来之前,这个院子里一个都不能少。” 重吾立刻答应了一声:“好!” 如山一样,他大步走到方许身前,高大身影,完全将方许遮挡。 片刻后,沐红腰走到方许左边,腰间飞链无风飘起。 兰凌器走到方许右边,双袖长刀铮铮作响。 小琳琅轻巧一跃跳上屋顶,箭簇锋芒毕露。 四个人将方许护在正中,他们便是山峦壁垒。 可方许却好像忽然颠了。 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我还道这轮狱司不同寻常,原来也是一模一样。” “方许!” 巨少商大声喊道:“稳住你的心神,一切都等我回来再说!” 他大步朝前走,顾念立刻拦在他身前:“巨队,你哪儿也去不了,方许有嫌疑,巨野小队的人要在此地禁足。” 巨少商扫了他一眼:“我给你先拔刀的机会。” 顾念一把握住刀柄。 巨少商腰间的佩刀似乎有所感应,微微震荡。 他一步一步向前,顾念一步一步后撤。 顾念几次想把刀,可终究不敢。 顾念与巨少商都是上品银巡,他觉得两人实力应该相当。 可不知为何,那刀就是不敢拔出来。 眼看着巨少商就要走出门,顾念急了,暴喝一声后握紧刀柄,刀身脱离鞘扣。 啪的一声。 高临按住顾念手腕:“让巨队出去。” 顾念猛然看向高临:“老大!” 高临:“够了。” 他看向巨少商:“你我都知道轮狱司并不是藏污纳垢的地方,也不会有故意针对的内斗,一切,都是为了大殊。” 巨少商哼了一声,身形一展,掠向司座住处。 高临看巨少商背影消失,眼神寒冷下来:“顾念,你有些过了。” 顾念微微一怔,然后低下头:“高临小队本来就心累,我们的苦谁知道?” 高临:“退出去,你不必守在这。” 顾念应了一声,回头看看巨野小队的人,然后声音极低的对高临说了一句话。 “老大,我不想你挨骂,总得有人扮演这个角色。” 说完快步出门。 高临眼神变了变,有些歉疚。 顾念看见了,心里一喜,老大对自己人总是信任。 此时重吾宽厚的身形完全将方许挡在后边,可方许稍显粗重的呼吸声却挡不住。 沐红腰回头看,见方许的两只眼睛都有些发红。 “能说出让世人见我如见青天的司座,不会差,如果轮狱司真的和别处一样,我们和你一起离开。” 方许缓缓呼吸。 他只是被愤怒暂时压制了理智,毕竟他才十七岁。 毕竟,他才刚刚感受到轮狱司和别处的不同,感受到巨野小队的亲近,感受到司座的不凡。 突然一下子,这个刚刚在他心里建立起来的世界崩塌了。 他确实难以接受。 沐红腰轻声道:“司座说过,晴则见青天,他不是要在轮狱司建一座晴楼,而是要让天下人心里都有一座晴楼。” “所以有很多人要杀他......天下没有你想的那么坏,因为有我们,天下没有那么好,不然也不必有我们。” “安心等老大回来,若留,我们一起留,若走,大家一起走。” 方许点头。 理智归来,他忽然醒悟到了一切的根源。 “高境奇说的是真的。” 方许低语:“灵胎丹的事,会让很多大人物坐不住。” 这是轮狱司查办的第一个大案,原本就会受到很大阻碍。 张望松父子身后有礼部侍郎,高境奇背后有太医院和灵境山。 而灵胎丹牵扯进来的,天知道有多少王公贵族。 他们绝对不会允许轮狱司把这个案子公之于众。 司座就是那座晴楼,他们要把晴楼拆了。 晴楼崩塌,轮狱司也就塌了。 “我昨夜去见过司座,他住处外高手如云。” 方许眼神恢复清明:“谁能无声无息的重伤他,还能杀了张望松父子和高境奇?” 如果郁垒出任司座真的这么容易被除掉...... 那在重压之下登基的陛下,为什么要选郁垒? 想到这,方许心中有个猜测越发清晰。 ...... 重伤的司座已经转移出省府,搬到了那个残缺破旧的小院里。 司座和方许说过,他年少曾在石城求学,这里是他旧居。 他还和方许说过不会再回来这里住,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之中难掩对这里的嫌弃。 可好像事与愿违,又似乎不是巧合。 巨少商来的路上一直都在思考,到底谁能在戒备森严中重伤司座。 就算是六品武夫杀进来,也不可能这样悄无声息。 六品武夫杀进来的动静,整座石城里的人都能听见。 莫非是上品念师? 思来想去,只有那个级别的念师才具备如此能力。 等他到小院的时候,发现此地的戒备层层叠叠。 他要见司座,坚守的人不许。 不少人过来阻挡,他们不愿意对自己人动手,可巨少商执意硬闯的话,长刀终将出鞘。 就在争吵时候,一个枯瘦干黄的络腮胡老头儿从小院里出来。 看到他,所有人都安静了。 巨少商也抱拳行礼:“跨路先生。” 老头儿不回礼,不耐烦。 他一摆手:“让他进来吧,司座有话交代,能多交代就多交代,万一死了个屁的就没的交代了。” 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回去了。 听到这话,巨少商心里一沉。 跨路先生是轮狱司的首席医官,他....... 巨少商忽然惊了一下,若没有记错跨路先生也是灵境山出身? 那司座重伤会不会...... 旧屋的窗户和房门都关着,从缝隙里隐隐有药气飘出。 巨少商下意识闻了闻,这药气颇浓,他心中更沉。 进了房门,他看到跨路先生已经蹲在炉火前,手里拿着个勺子搅动砂锅里的东西,嘴里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又似乎是在骂骂咧咧。 热气飘的屋子里都是,气味比外边浓郁的多。 巨少商问:“跨路先生,这是给司座熬的?” 干瘪老头嗯了一声:“不吃这个就他妈要死了。” 巨少商心里咯噔一下。 老头儿盛了一碗,看起来黏糊糊的药递给巨少商:“你带进去吧。” 巨少商端着的碗无比沉重,如心情一样。 他见这碗里的东西黑乎乎的,味道略带刺鼻。 进了里屋,巨少商第一眼就往床上看。 没人。 然后看到了郁垒正在与他自己对弈。 地上支着一张小桌子,棋盘上已落子繁密,巨少商不通棋艺,他只是觉得这棋盘上的局势错综复杂。 郁垒抬眸看了看他,伸手。 巨少商连忙把药碗递过去:“司座,这药烫,您小心喝,您,伤到哪儿了?” 郁垒接过碗,贴着闻了闻,眼神立刻欣喜起来。 “就说只有他能做好。” 巨少商:“跨路先生的医术精湛,确实少有人及,司座您伤哪儿了?” 郁垒细品,脸上欣喜之色更浓:“到北方后,很难吃到这么正宗的东西。” 巨少商:“怎么北方的药还能不正宗?司座您伤到哪儿了?” 连问三遍。 郁垒又品一口,满足之色溢于言表。 “没吃过?” 他问。 巨少商:“我.......属下身子好,不用喝药,司座您伤到哪儿了?” 郁垒:“伤到你脑子了。” 巨少商:“?” 郁垒朝着外边轻声说了一句:“老头儿,给他来一碗。” 然后才看向巨少商:“陈皮红豆沙。” 巨少商:“没受伤?” 郁垒:“哭两声,大一些。” 巨少商:“?” 总算不太笨,片刻后反应过来:“司座啊,您这是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您千万要保重啊!” 郁垒示意他坐下:“现在能明白了?” 巨少商:“大概明白一些了,司座假装重伤,对外宣称高境奇也重伤,那些原本就坐不住的人,马上就会露原形,他们会急于看到司座死没死,急于看到高境奇死没死。” 他有些不满:“司座不该瞒着我。” 郁垒:“内部不闹一闹,外边的人不会轻易相信,方许闹了没?” 巨少商:“要闹,被我压住了。” 郁垒:“.......” 他自语一声:“对方许,难道我判断错了?” 巨少商:“司座判断他什么?” 郁垒:“比你聪明。” 巨少商:“.......” 郁垒道:“高境奇知道的并不多,他只是贪,那些吃过灵胎丹的人却不知道高境奇知道的多不多,他们也不敢赌高境奇知道的不多。” “我若不重伤,他们不敢来,消息传出去后大概会蜂拥而至,这是轮狱司办的第一件大案,是要打响名声的大案。” 他看向巨少商:“这一网下去,鱼应该很多,很大。” 巨少商眼睛亮了,然后又抱怨:“可司座还是不该骗我,骗他们得了呗。” 郁垒:“当初评级,我没定你为金巡,他们猜测是因为你总是维护手下,你自己应该没忘,我对你的评语是什么。” 巨少商:“司座说,我总是太容易信任我认为值得信任的人。” 郁垒就那么看着他。 巨少商:“是因为陛下说司座您诚实可靠,是谦谦君子我才信您的。” 郁垒:“你看,你总是太容易相信你认为值得信任的人。” 巨少商:“那是陛下说的啊.......噢,陛下也骗我呢......” 郁垒淡淡道:“谦谦君子,怎么做的了轮狱司的事。” 他有些小小遗憾:“我知道你不会马上反应过来,却没想到方许也没马上反应过来,他比你们巨野的人都更野一些才对。” 不只是小小遗憾,还有些小小失望。 显然,这位才成为司座半年,属下们对他也不是很了解的大人物,对那陌生少年却有莫名好感。 且寄予厚望。 郁垒说:“回去吧。” 巨少商噢了一声,起身:“我那碗还没端来呢。” 郁垒:“......” 巨少商:“噢噢噢,回去闹!属下马上就去闹!” 刚说完,外边有人大声喊:“出事了!巨野小队和高临小队打起来了!” “巨野小队的人说要不干了,要散伙,把房子都给点燃了!” 巨少商一愣,他回望郁垒:“司座,这,点了房子打坏东西,算在公账上吗?轮狱司赔?” 郁垒:“你猜,我为什么是让你们猜我意图,而不是直接下令?” 巨少商:“.......” 第二十三章稀世珍宝 高临小队从来都没有遇到过这种难题。 从组建至今这半年来他们也查办了不少事,一些原本其他衙门通缉也抓不到的狠辣角色都栽在他们手里。 轮狱司虽成立不久,可隐隐已有不成文的规矩。 司座会把最难办,也是最肥美事交给高临小队。 他们面对各种困难,各种险境,各种敌人,基本上都应付自如。 越狠的对手他们越兴奋。 但,方许这么狠的他们没见过。 哪怕是崔昭正自己走出来,为了不让方许为难甘愿被高临小队带走方许也不许。 方许对崔昭正说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他们把你带走! 崔昭正:“钦差,谢谢你如此护着我,但我自知清白,让我跟他们走也没事。” 方许:“不行,你是我要护着的人,谁也带不走,你回屋去。” 崔昭正只好回屋。 方许点了个火把:“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被任何人胁迫,就算把你烧死,我也不会把你交给别人。” 崔昭正:“?” 方许一把火就把那房间给点了。 崔昭正跟兔子似的蹿了出来。 崔昭正跑,方许就拿着火把追他。 这省府衙门大院里,两个人一追一逃,方许不断点火。 “拦着他!” 高临脸都气白了:“把他绑起来!” 高临小队的人在后边追,巨野小队的人添乱。 兰凌器一边跑一边喊:“我们的人,就算自己绑了也不能让你们绑。” 在巨野小队的阻拦下,方许在大院里为非作歹。 大院里前后十六个茅厕,十四个让他点了。 其中三十九个拉屎的,三十二个启动闸门自动关闭系统,夹断了就往外跑。 剩下的七个没启动成功,没夹断也往外跑。 以至于省府大乱,总督和其他高官都因为火情被迫离开。 高临真的气急了,他亲自去追方许。 金巡的实力,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方许自认为他足够快,从七岁开始他就逼着自己不停练功,打架他擅长,跑路更胜一筹。 可高临的速度,已超过了正常人类的范畴。 一个爆射,人在半空之中甚至炸开气团。 几秒钟之后,方许就被高临堵在一个角落处。 崔昭正在方许身后:“钦差我求你了,你别护着我了。” 方许:“你相信我!” 崔昭正:“钦差你有没有想过,就是因为相信你,我才不敢让你继续护着我了。” 方许:“怕什么,大不了咱们和他同归于尽!我死之前,一定先把你送走,不让你受罪!” 崔昭正:“钦差,我能受罪。” 方许:“我不许你受罪!要死就死的干脆利索!” 崔昭正:“......” 高临往四周看了看,烟气滚滚,夹杂着难闻气味。 “方许!你够了!如果你再胡闹,我只能对你出手。” 高临的气息展开,呼的一声,他身体外边出现一圈波动,地上的尘土都被激荡出去。 方许一把将崔昭正抓住:“高队,你再逼我,我真的要同归于尽,先自杀,再杀他!” 高临愣了:“嗯?” 崔昭正眼睛都亮了:“也好!” 高临补想再看方许胡闹,迈步向前,一步踏出去,地面都震了一下。 砰地一声,这一脚,似乎能踩在人心里。 “等下!” 方许忽然喊了一声。 高临:“决定投降了?” 方许也忘四周看了看,确定只有他们三个。 然后提醒:“现在你还要抓我?难道不该趁着没人去检查一下总督的书房卧室之类的地方,有没有人趁乱行窃?总督不比我重要?” 高临:“除了你谁敢胡作非为?!” 说完后自己愣了一下,顿时醒悟方许意图。 他猛然转身:“你最好能为自己做的事负责!” 嗖的一声,瞬息掠走。 方许:“我做什么了.......我又没去总督书房卧房里翻箱倒柜,我就点了几个茅房。” 崔昭正:“钦差原来是怀疑总督啊?” 方许:“我没有,你难道不该为我作证?是我提醒高临队长去提防有人趁乱行窃的。” 崔昭正:“是是是.......可这乱是怎么来的?” 方许回身在崔昭正脑壳上敲了一下:“你最好分清谁是自己人。” 崔昭正:“钦差肯定是自己人,但......敌人也没想烧死我啊。” 就在这时候,有人飞身而来。 砰地一声,顾念持刀落在方许他们不远处。 方许有些好奇,这个家伙明明被兰凌器踹断了两根小臂,现在看起来倒是没什么问题。 看来轮狱司在医疗上,有着超乎寻常的能力。 而顾念的嘴角挂着一抹笑:“现在你的队友可不在身边,下品银巡,你最好祈祷他们来的不会那么慢,另外......你不是能咬死狗吗?不是骂我是狗吗?我看你如何咬死我!” 方许上上下下打量着顾念:“你似乎很针对我?” 顾念:“我只针对嚣张的下品,让你明白下品和上品之间的区别。” 方许:“在动手之前,我想请教一件事,下品和上品是靠什么来划分的?” 顾念:“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脚下一点,速度快到人眼几乎跟不上的。 方许一把将崔昭正推开,连续接了十几招之后逐渐落於下风。 “武夫的境界划分,不外乎速度和力量。” 顾念:“而你,不管是速度还是力量都在我之下。” 方许一边喘息一边问:“那你除了速度和力量,还有没有什么特殊能力?” 顾念:“你以为速度和力量拿不下你?” 方许:“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几品武夫?” 顾念:“三品!” 方许不喘息了。 装的。 他站直身子:“那现在轮到你盼着,你的队友能尽快找来。” 顾念:“自大!” 速度再次提升,直奔方许面门,这一刀,似乎动了杀心。 方许稍有不慎,这一刀就一定能要他的命。 方许缓缓呼吸,闭上左眼。 右眼淡金色光华一闪而过,顾念的身形忽然就顿了一下。 然后,碗口那么大的拳头就到了顾念眼前:“我骗你的,我没咬死狗。” 一拳正中顾念面门。 砰地一声闷响,顾念向后翻倒。 “我打死的。” 方许根本不给顾念起身的机会,在顾念要站起来的那一刻右眼瞳力再次发动。 顾念身形又顿了一下,所以又有一拳轰在他脸上。 砰! 这次顾念横飞出去。 才落地,方许又追上了。 一拳一拳打在顾念脸上,连续暴击。 顾念躺在地上,脸都被打变形了。 好在方许并没有十分杀心,他只是想教训一下这个不把自己同伴当同伴的败类。 其他小队的同伴,也应该是同伴啊! “作为一个武夫,被人夺走佩刀应该是很大的耻辱吧。” 方许拿起掉落在地的长刀,俯瞰已经动不了顾念。 “刚巧,我还没领到我的佩刀。” 他举起刀对着阳光看了看。 顾念要挣扎起来:“你敢?!” 他一定要夺回他的佩刀,那确实是极大的耻辱。 啪! 他的佩刀在方许手中掰断。 “可你的刀,不配追随我。” 方许把断刀丢出去:“就像你不配做我的同伴一样。” 他一脚踩下去:“希望你断过两次的骨头,还能那么硬。” 将顾念腿骨踩断,方许转身带着崔昭正离开。 顾念仰躺在地上,看着天空,双目发红。 哭了。 ...... 三品么? 方许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思考。 三品,是他现在瞳力可以控制的极限了。 顾念被他瞳力束缚的时候,他明显能感觉到三品武夫挣脱的力度。 此前他验证过,他的瞳力可以控制敌人一秒左右。 到了三品武夫,控制力只有半秒不到。 司座也曾说过,四品武夫几乎可以无视他的控制。 而他的仇人,那个北固太子,是五品武夫境界。 光是肌肉的自然反抗,就能崩开他的瞳力。 理论上,五品武夫,哪怕是下品五品,就算方许的能力翻倍也打不赢。 就在方许带着崔昭正准备去找巨野小队其他人的时候,忽然间,对危险的敏锐感知让方许立刻停下。 然而下一秒方许就感觉到自己无法移动! 不只是他,连崔昭正也无法移动。 念师! 超过张君恻实力的念师! 一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书生在控制住方许后才现身。 他穿着一身很朴素,但一眼就能分辨出身份的衣服。 总督府的文职,没有品级的刀笔小吏。 “抱歉,你能打赢三品武夫的实力让我不得不偷袭。” 这个四十岁左右,看面相就是那种庸庸碌碌,穷尽本事,也只能做到个刀笔小吏的书生态度真诚。 “有念师栽在你手里,我怎能重蹈覆辙。” 他根本不打算靠近方许。 “虽然我不知道轮狱司是什么衙门,但他们犯了错,你拥有如此天赋,他们应该把你当稀世珍宝才对。” 书生看向崔昭正,崔昭正忽然暴起掐住了方许的脖子。 很快,方许的脸色就变得有些青紫。 窒息,带来了死亡的感觉。 “前车之鉴。” 书生说:“避免对手翻盘的办法,永远是尽快杀死对手。” 他看着方许逐渐失去力气,看着方许的眼白已经翻起来。 崔昭正被控制着,手上的力度奇大。 距离大概几十丈外,藏身在阁楼里的那个少女双手结印对准了书生。 随着她眼睛里亦有光华闪烁,空气似乎都出现了波痕。 但很快,她表情变了。 那个书生并没有停下来。 她心急了,刚要起身。 一道金光乍现! 那个书生的半边肩膀忽然就飞了,血雾暴起。 刀光落地,延伸出去很长很长的刀痕。 当念力消散的一瞬间,方许也推开了崔昭正。 高临,金巡队长。 在数丈之外,一刀削掉了那书生的半边肩膀。 “他确实是稀世珍宝,谁碰他谁都要倒霉。” 高临缓步走过激荡的尘烟:“总督大人的幕僚,很不错的念师,能利用上品银巡顾念的报复心对方许出手。” 他走到那个师爷身前,俯瞰那师爷的双眸。 “我现在给你机会,你试试能不能控制金巡?” 第二十四章别动 显然,这个总督府幕僚实力远在张君恻之上。 张君恻可以控制一个人的精神世界,而这个人至少可以分别控制两人。 他用念力束缚住了方许,再以念力控制崔昭正要掐死方许。 假设,方许刚才没有掰断顾念的那把刀而是带在身边。 被控制的崔昭正就不会选择掐死他,而是夺刀砍死他。 一切似乎都是巧合。 方许咳嗽了几声,脖子上已有明显的掐痕。 他看着茫然的崔昭正,虽然崔昭正是被控制的,但方许还是上去掐住崔昭正的脖子使劲晃了晃。 方许一边晃一边看向高临埋怨:“有点慢了。” 高临:“我若不离开的远一些,盯着的人就不会上当,回来的时候我顺便看了看顾念,你下手太狠。” 方许:“我不下手狠,等着他一刀劈了我?” 高临没有再说什么。 他看着那个幕僚:“能控制我吗?需要我再多给你一点时间吗?” 没想到那幕僚眼神忽然决绝,紧跟着他的脑子炸了! 整个脑壳变了个形状,虽没有爆裂,可骨头都已扭曲。 高临一愣。 显然,他没想到念师居然还能这么自尽。 方许叹了口气。 高临也叹了口气。 崔昭正连忙过去查看,作为经验丰富的捕头,他立刻做出判断:“他好像有点死了。” 而方许则问高临:“你怎么确定顾念是被人控制了才想杀我?” 高临:“我的人,我相信。” 说完之后拎起幕僚的尸体:“暗处一定有人看着,差不多可以撕破脸了。” 方许:“要去帮忙?” 高临摇头:“不去,那不是我的任务。” 方许脑海里出现司座的模样,那个家伙谋局也真的是有点不安常理出牌。 他问高临:“你的任务是保护我?” 高临不看他,依然冷傲:“不代表我认可你,只是我的任务。” 方许想了想后说道:“可我听巨少商说,这次只来了一个金巡小队,如果你在我这,司座那边?” 高临还没回答,方许忽然冲了出去:“你是不是刚才已经偷偷告诉过巨野小队,你是来护着我的?” 高临:“是,所以他们没马上跟过来,他们.......你去哪儿?” 方许一边冲一边回答:“相信相爱一家人,他们不在我这边,肯定是赶去救巨少商了。” 高临嘴角抽了抽:“相亲相爱一家人.......” ....... 石城大街上,一队一队兵甲队列严整的往前移动。 没多久,司座所在的那条街就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住。 轮狱司的狱卫虽然人数少的多,可他们丝毫不退。 狱卫在小院四周设防,弓箭手随时准备射杀胆敢上来的人。 浩浩荡荡的省府大军也已严阵以待,只等一声令下。 在省府大军队伍后边有一辆马车,保北省总督于瀚铭脸色阴沉的坐在车里。 在他对面有一个白须老者盘膝而坐,双腿上横放着一柄长剑。 “暮秋,你确定听到有人哭?” 于瀚铭沉声问了一句。 白须老者微微点头:“确实听到了,郁垒十有七八是真的受了重伤。” 于瀚铭道:“若他没有受伤,我又该如何辩解?” 名为暮秋的白须老者道:“昨夜里也确实有强大念师的气息出现,我也不敢贸然靠近,更不知道是何方势力。” 于瀚铭:“灵胎丹的事牵扯有些广,何方势力也不敢表明身份。” 他眼神里还是充满了犹豫。 “都城里有人送信,让我尽量控制事态。” 叹了口气的总督大人看向窗外:“我见郁垒的时候稍作试探,问他到通判田竞这一步是不是就可以了。” 剑修暮秋:“他不打算收手?” 于瀚铭:“新皇登基要立威,轮狱司就是陛下的刀,郁垒这把刀已经出鞘,斩几个小人物他不满意,陛下也不满意。” “我们何尝不是别人的刀?他们想让我把陛下的刀按回刀鞘里,按不回去就把刀崩了.......” 暮秋道:“那就看,陛下是不是只有这一把刀,如果是,那崩了,对大家都好,才上来做皇帝就想把权力全都收回自己手里.......他怕是没看清楚,先帝是怎么崩的。” 说到这他缓缓起身:“总督大人,下命令吧。” 于瀚铭嗯了一声:“那就办吧。” 暮秋拉开车门出去,不久后就传来一阵阵号令。 “轮狱司内部出现叛贼,刺杀轮狱司司座郁垒,内鬼勾结罪犯,试图毁灭证据,总督府奉命接管案件,违抗者,斩!” 随着号令下达,省府军队开始一步一步前压。 狱卫这边丝毫不退,箭在弦上。 暮秋下车后示意自己身后八名剑修弟子:“去试试底细。” 八名剑修立刻飞身上前。 “我们要进屋查看司座是否活着,阻挡者,杀!” 本打算离开的巨少商此时也走不了,看着飞掠而来的对手他心里有些担忧。 剑修,武夫之中的异类。 那八个人看起来实力都不弱,单拿出来都能在江湖之中打出名号。 保北省总督位高权重,可不见得养得起。 他抽刀向前,嘴里嘀咕了一句:“那几个蠢货可别来。” 他才嘀咕完,就听到一声呼喊。 “轮狱司巨野小队在此,谁敢放肆!” 兰凌器他们从屋顶上飞落下来,站在巨少商身边。 “你们.......方许呢?” “高临在护着他。” 巨少商点了点头,好歹还有个没来的,这场面估计着好不了了,少死一个是一个。 八名剑修不想多废话,笔直的朝着小院冲过来。 “临战!” 这会儿说什么也晚了,干就对了。 巨少商握住长刀:“司座啊,希望你真的有后手。” 眼看着双方就要动手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喊:“等一下,等一下!” 然后就看到方许从对面密密麻麻的兵甲之中挤过来。 “对不起,让一让,谢谢,我是对面的。” “麻烦让一下,谢谢谢谢,我对面的。” 挤过来了,还特别礼貌的回身道谢:“谢谢啊,那我先过去了。” 走几步又回头:“那个,能借一把刀吗?我新来的还没分,一会儿砍你们我没刀。” 这一幕别说巨少商他们,那八个剑修也看傻了。 方许颠颠儿跑到巨少商身边:“他们好小气,不借。” 巨少商:“你,他妈.......” 方许:“相亲相爱一家人。” 沐红腰他们看着方许,眼睛里都是笑。 “干吧!” 他们直面八名剑修。 ...... “银巡小队靠边站!” “轮不到你们呢。” 两道极嚣张的声音出现。 “金巡张奉甲!” “金巡廖阔!” 两个金巡带着他们的小队飞掠过来,挡在巨野小队身前。 与此同时,不远处屋顶上,高临飞身落下:“金巡高临!” 三个金巡小队,品字形将八名剑修围住。 方许忍不住问:“金巡都这么嚣张?” 巨少商:“金巡,一般吧。” 八名剑修向前冲突,完全没有机会靠近小院。 八个人被三支金巡小队压的越来越没气势,分出胜负只是时间问题。 金巡张奉甲用斩马刀,一人高,刀刀都有无穷力。 金巡廖阔用双锤,锤锤如惊雷。 高临的刀,竟隐隐有电芒闪烁。 在他们队员的配合下,三个人斩杀八名剑修只在眼前。 方许看的眼睛都有些直,嘴里嘀咕着:“这就是五品武夫么。” 他看到那三名金巡在动手的时候,身体四周,有一层无形的气墙! 他确定,自己的瞳力都破不开那层气。 这三个人出手,让他对五品武夫有多可怕的理解变得真切起来。 “五品武夫,不错,但三个五品欺负我四品的弟子,没脸。” 就在八名弟子即将被斩杀的时候,剑修暮秋缓步登场。 他说着话的时候伸手往前一指:“刀飞。” 长剑自己飞出鞘外,一剑崩飞了张奉甲的斩马刀。 “锤飞。” 那剑化流光,一剑又震飞了廖阔的双锤。 “你的刀也得飞。” 暮秋看了高临一眼,长剑瞬息而至。 当的一声,高临大步后撤,手中长刀还在,虎口却已出血,真气险些被震散了。 暮秋多看了高临一眼,然后信步走向小院:“一般,也就你还行。” 他的长剑在身边围绕:“挡者死。” 话音刚落,一支箭破空而来。 啪! 特制的铁羽箭在距离暮秋一丈外就被那飞剑斩落。 暮秋看向发箭处,见竟是一个双马尾少女。 “我说过,挡者死。” 他伸手一指,长剑飘起瞄准琳琅。 方许一把将琳琅拉到身后,沐红腰一把将方许拉到身后,兰凌器一把将沐红腰拉到身后,重吾一把将兰凌器拉到身后,巨少商一把......没拉动。 他只好自己走到重吾前边。 暮秋皱眉:“那就死五个。” 他手指一弹,长剑咻的一声疾飞出去。 半空不见了,再出现的时候,已到巨少商面前! 巨少商跨步劈刀:“给我开!” 叮! 一声脆响! 巨少商的刀像是砍在金刚山上一样,巨大的力量将他震的不断后退。 可他砍中的不是金刚山,也不是飞剑。 而是一杆.......灿灿发光,夺人心魄的亮银枪! 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巨少商身前,修长高大。 紫云袍,亮金甲,单手持枪向后一抬,枪杆挡住了巨少商那拼尽全力的一刀,枪纹丝未动。 他的另一只手,以两根手指夹着暮秋飞剑。 剑嗡嗡作响,暮秋脸色扭曲,可剑就是飞不过去。 “五品上欺负五品下,没脸。” 这人看起来应该不到三十岁,丰神朗俊! “身为剑修,没有剑你还能打吗?” 他松开手指,那剑刷的一声飞回暮秋手里。 暮秋握紧长剑,脸色煞白。 全身修为凝聚一剑之上! 轰的一声。 剑碎,护体真气碎,胸口碎! 如果不是人家根本没想杀他,暮秋的胸腔都能被轰穿! 尘烟之中,紫衣人走到暮秋面前低头看着:“不够一般,你不行,告诉我你师父是谁,你师门何在?” 他连枪套都没摘! 看到这一幕,方许的眼睛都直了:“这就是紫巡?” 巨少商笑了:“我说过,金巡一般。” 紫衣人抬手用枪指了指马车:“轮狱司紫巡叶别神,请总督大人下车。” 他让下就下? 是的。 当枪指过去的时候,马车轰然崩碎! 无数碎渣漫天飞舞,好好的一辆车瞬间解体。 偏偏马车里的总督于瀚铭不伤分毫,只是尿了。 量不小,两侧漏。 两千兵甲,叶别神看都不看一眼。 倒是看了看那八个四品剑修:“动就杀。” 说话时候他把亮银枪往地上一戳,砰地一声,深入大地。 亮银枪击碎了地上的石板,碎石飞出去几乎同时洞穿了八名剑修的头颅。 砰砰砰砰.......连爆八颗。 叶别神抱胸而立:“骗你们的,不动也杀。” 方许的眼睛亮了,闪光的亮,还是要当紫的才帅啊! 第二十五章怎么选 以后轮狱司再办案就难上加难咯。 因为扮猪吃虎这种事只能有一次,吃了老虎的猪就算还是猪,也不会再有人把他当猪看。 一个案子,如果是拿下正四品的通判级别,还不至于让郁垒亲自入局。 事实上,哪怕是一位正三品的总督也不值得他用自己当钓饵。 灵胎丹的案子牵扯到多大的官,甚至牵扯到王公贵族,郁垒都不觉得意外。 而保北省总督于瀚铭的入网,就是撕开这个大案的关键。 紫巡叶别神的露面,标志着郁垒正式对外宣告,轮狱司拥有至少一位六品武夫。 给别人多大的冲击方许不知道,给了他自己多大冲击他太清楚了。 六品武夫叶别神。 以绝对碾压的姿态将五品上的剑修打成狗。 两千战甲,在六品武夫的气场下不敢轻举妄动。 若他能有六品武夫实力,报仇将是何等简单的事。 根本无需筹谋,只需直接站在仇人面前就是了。 就算那位北固太子身边高手如云,也不过是六品武夫面前的浮云而已。 这一刻,少年心中沛然升起一股向上的斗志。 看看这场面。 如果说一个男人能够帅到让女人都不得不多看两眼,那只能算小帅。 帅到让所有男人都为之羡慕,那才是真的帅。 一位统领一省军政大权的总督,在六品武夫面前孱弱如鸡。 封疆大吏在这样的强者面前吓尿了裤子....... 如何不让人心驰神往。 “老大。” 方许问巨少商:“练成这样需要多久?” 巨少商道:“叶别神六岁习武,二十六岁晋六品武夫。” 方许点了点头:“二十年么。” 巨少商:“二十年不假,可天才的二十年是这世上九成九的人一生也达不到的高度。” 方许:“天才和普通人的差距如此之大。” 巨少商:“骗你的,普通人终其一生可能也达不到天才一年努力的高度。” 他拍了拍方许肩膀:“叶别神六岁习武,七岁就是四品。” 方许:“?” 他再次看向叶别神。 不是震惊于叶别神的天赋,而是震惊于....... 叶别神这样的天才,习武一年就到四品,而从四品到六品,居然用了十九年。 巨少商叹道:“你以为普通人是轮狱司的银巡,其实银巡就已是天才了,你以为普通人是轮狱司的狱卫?狱卫都是普通人中绝对的佼佼者。” 这些精锐的狱卫随便拎出来一个,一个打普通男人十个也不成问题,还是赤手空拳。 “有个疑问。” 方许忽然想到个问题,和天才无关的问题。 他问巨少商:“司座装作受伤,对手的段位并不低,为何会信?” 巨少商道:“因为轮狱司卧虎藏龙。” 方许:“具体呢?” 巨少商:“具体我不知道。” 方许:“......” 能让总督相信司座受伤,能让对手之中一位五品上的剑修也相信了。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给他们造成的错觉。 方许猜测,这样的高手一定是感受到了别人感受不到的,所以才相信司座遇袭,相信高境奇等人被刺杀。 所以,轮狱司之内还拥有至少一位段位极高的念师。 足以让对方错觉,是一位强大的念师刺杀郁垒和要犯。 推测到这,方许对巨少商那句轮狱司卧虎藏龙就不得不信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位能让五品上剑修感受到念师威压的人,正在暗处悄悄看着他。 在他从两千战甲之中挤出来,一边挤一边说谢谢,还说我是对面的时候。 那少女噗嗤一声笑了,明艳如花。 昨夜里就是她,在省府大院里释放念力,才让剑修暮秋相信郁垒遇袭。 这是第一步,郁垒借此就能离开省府大院搬到那个残破小院。 他此前去过小院一次,可不是怀旧去的,而是提前布置。 在他离开省府之后,有人真的去总督书房里翻箱倒柜,这和方许当时的想法一样。 这也是郁垒安排,如此,总督于瀚铭在得知之后,不得不怀疑轮狱司已经在怀疑他。 这就是在逼迫于瀚铭冒险。 现在,就剩下顺理成章的查办了。 在一位紫巡强势出手之后,估摸着省府没人敢铤而走险。 郁垒此时出面,宣布只要省府军队服从命令,他可既往不咎。 于是这两千人马调转过来,成了查抄整座石城的主力军。 在郁垒回到马车上的时候,那个明媚少女已经在车上等着了。 郁垒坐好后说道:“石城的事已成定局,明日一早我让叶别神护送你回殊都。” 少女看着窗外好像有些失神。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郁垒看到了那个叫方许的傻小子,正拎着崔昭正的衣领往回走,崔昭正好像也要吓尿裤子了。 “明眸,你对他好奇?” 郁垒笑问。 她叫叶明眸,轮狱司的底牌之一。 “谁?” 叶明眸恍惚了一下,然后摇头:“只是忽然想到,刚才有个省府幕僚对方许出手的时候,区区下品上的念师,我竟没能控制。” “嗯?” 郁垒显然吃了一惊。 这是她第一次失手。 在郁垒吃惊的时候,方许拎着崔昭正从马车旁边经过。 车窗开着,方许往里边看了一眼。 先看到了郁垒,方许抬起手晃着打招呼:“司座你好,司座再见。”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少女。 在两人对视的那一刻,方许的心里莫名其妙的震了一下。 不,不是震。 是慌。 他不理解,不明白,不敢确定,为什么自己会慌一下? 那少女并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坦荡且自然的目光以及她嘴角的淡淡笑意让方许觉得自己心脏被什么敲打了一下。 ...... 方许带着崔昭正和巨少商他们一起往回走。 他心里始终找不到个答案,所以他只能请教年纪比他大的多的巨少商。 “老大。” “嗯?” “为什么我看到一个女孩子,会没来由的心慌?” 听到这个问题,巨少商立刻停下脚步。 他眼神明亮:“好看吗?” 方许点头:“无敌好看。” 巨少商抬手在他脑壳上敲了一下:“那他妈就是好色。” 方许挠了挠脑壳,心说是这样吗? “不是啊.......” 这时候,看起来狼狈不堪但装出一副过来人样子的崔昭正开口了。 “那是一见钟情。” 方许马上看向崔昭正:“你怎么知道?” 崔昭正脸上那种我是过来人的表情越发浓重。 “当初我第一眼看到她就是这样,心慌的不行。” 崔昭正眼神飘向远处:“那时我也年少,不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也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可第一眼看到她,我就知道自己完了,陷在这了。” 他拍着胸口说,拍两个胸口。 方许问:“那时候你多大?” 崔昭正:“和你差不多吧,十七八岁,她也十七八岁。” 方许:“后来呢?” 崔昭正:“后来赚的那点逼钱全花在怡红院了。” 他笑容逐渐猥琐:“那年我十八,她十八,第二年我十九,还有十八的,现在我这把年纪了,还有十八的,我的十八不常在,怡红院里十八的年年有啊。” 方许:“......” 巨少商:“闭嘴,和他这样的生瓜蛋子说这些干什么!” 他拿个本本出来:“来,地址告诉我一下,是琢郡怡红院吗?” 崔昭正:“是是是,我来给您写。” 标记了一处地点。 他们回到省府大院的时候,这里已经被完全控制。 此前还准备对他们动刀动枪的省府军队,正在轮狱司的指挥下查抄所有房间。 不管是不是牵扯其中,先查了再说。 没牵扯进灵胎丹的案子里,未必就牵扯不到其他案子。 轮狱司要把第一仗打响,让天下人都知道轮狱司敢于动手。 那么,直接清理掉一个省府的举动无疑具备极大的冲击力。 大家都很放松,除了崔昭正。 崔昭正又被关起来了。 但大家差不多都确定,这个家伙的下场最多也就是被遣返回家。 鉴于他对案件提供的决定性帮助,甚至可能准许他回琢郡继续做捕头。 巨少商他们手里的事交出去了,轮狱司有专门负责后续的人接管。 几个人坐在院子里休息,不知道为什么,互相看着,看着看着就都笑了起来。 方许想到那个剑修,他忍不住问巨少商:“剑修很与众不同?” 巨少商点头:“是啊。” 方许:“何处与众不同?” 巨少商无比认真:“用剑!” 方许:“谢他妈谢。” 巨少商问他:“你是不是觉得飞剑很牛逼,所以认为剑修与众不同?” 方许:“对啊,看起来很屌的样子。” 巨少商:“那,飞剑和飞大锤你觉得哪个更厉害些?” 方许:“这,似乎各有千秋。” 巨少商:“那飞剑和飞大象呢?” 方许:“谁他妈飞大象!” 巨少商:“你见飞剑厉害,也都说剑修厉害,是因为常规兵器中剑最轻,为什么能力低一些的剑修飞的是匕首短剑?甚至有练飞针的?只是因为更轻。” 他看向方许:“让你扔个石头你也要挑顺手的,太大的扔不住去,你去怡红院,有大的有小的,你怎么选?” 方许顺着他的思路:“选小的?” 巨少商摇头:“不,我选大的。” 他拍着胸口说。 拍两个。 两道凌厉的目光同时激射过来,吓得巨少商打了个寒颤。 沐红腰和琳琅快步过来,一边一个拉起方许:“不要听他胡说八道,咱们走!” 硬生生把方许拉走了。 然后重吾和兰凌器凑到巨少商身边,一边一个坐下:“咱们说。” 巨少商掏出本子炫耀:“新地图。” 三人标记了一处地点。 ...... ...... 【大家记得加入书架啊】 第二十六章很厉害 郁垒在第一次和方许见面的时候就提到了一件事。 谁在什么级别操什么心。 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已经不是巨野小队能够独立对抗的。 但巨野小队的任务还没结束,方许请示,巨野小队应该再回琢郡一趟,把事情做个彻底了结。 而且方许太提出了一个颇为过分的要求。 他要把张望松父子和高境奇带到琢郡斩首。 巨少商听到他提这个的时候,都觉得方许是不是傻了。 案子还没有完全结束,哪怕对这几人的取证差不多已经完成,也不可能在大审之前先把这三个斩了。 果然,司座在听到方许的请求之后马上就摇了摇头。 “不行。” 拒绝的相当直接。 方许:“不能杀?” 郁垒没回答这个愚蠢的问题。 他之后要杀的哪个不比张望松和高境奇的地位高? 方许:“我其实明白,还没到杀的时候,但我特别想看看,琢郡百姓用烂菜叶子砸他们是什么场面。” 郁垒稍显好奇:“有私怨?” 方许坦然承认:“有。” 他把事情经过大概说了一遍。 郁垒听完后眉头微皱:“你已经加入轮狱司,就该知道公事和私事不能混为一谈。” 巨少商:“我劝劝他,司座别当回事。” 郁垒:“但私怨如果不发泄出来,公务肯定办不好。” 巨少商:“哈?” 郁垒看着方许:“人可以带回去,但如果没能活着带回来,我就把你顶上去斩首。” 方许:“好!” 巨少商:“好个屁!司座,你这不就是支持方许因为私怨泄愤吗?” 郁垒:“人心里委屈,不爽,办公务事就难以尽心尽力,我不是偏袒谁,都是为了公事办的更好。” 说完看了巨少商一眼:“人如果没能活着带回来,巨野小队和方许一起受罚,全都顶上去斩首。” 巨少商:“......” 方许一个大鞠躬:“多谢司座!” 然后得寸进尺:“我看崔昭正这个人是不是还能用?” 巨少商:“这个人就算没有参与犯罪,但最起码有知情不报的过错,怎么还能用?!” 方许:“没有人比他更合适继续做琢郡捕头。” 巨少商:“你是不是在为你大哥李知儒考虑?你怕他去了琢郡没有本地帮手?” 方许抬头看天:“我没有,我都是出于公心。” 郁垒:“你大哥调任琢郡的事,怕是有些麻烦。” 方许脸色微微变了变:“多麻烦?” 郁垒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几个人听完后全都瞪大了眼睛。 他给了巨少商一块令牌:“你们先去把琢郡的案子办好,结尾漂亮些,然后把要犯安全带回来。” 巨少商一个立正:“是!” 郁垒:“如果遇到麻烦怎么办?” 巨少商:“应该不会遇到麻烦,琢郡那边都处理好了。” 郁垒很认真:“我的意思是,如果张望松父子和高境奇被你们带回琢郡,但,没有人朝着他们扔鸡蛋和烂菜叶子怎么办。” 巨少商:“啊?” 郁垒:“找几个狱卫便装混进人群,让他们先扔,带一带就好了。” 几个人全都敬仰起来。 出了门,巨少商嘿嘿笑:“我还说和你打配合,没想到司座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方许:“看来鄙人有几分薄面。” 巨少商:“你没有分面。” 回去之后众人收拾了一下装备,带上巨野小队下辖的狱卫出发。 郁垒给了巨少商令牌,他还可以调动省府一部分军队。 所以这次带着要犯回琢郡多了几分保障。 一路倒是没遇到什么问题,队伍浩浩荡荡进了琢郡城。 立刻就引起轰动。 方许和他们暂时告别,他要先赶回维安县见大哥大嫂把事情经过说一下。 他离开之前千叮咛万嘱咐,砸鸡蛋的事一定要等他回来再干。 巨少商一脸真诚的答应下来,让他快去快回。 并且为了方许的安全,让沐红腰和琳琅两个人再带一队狱卫跟着保护。 等方许一走,巨少商就把崔昭正叫了过来。 “怡红院真那么好?” 崔昭正:“当然好!我以人格担保。” 巨少商:“人格算个屁,说点实在的。” 崔昭正:“我这么多年就没换过地方,没腻过!” 巨少商:“那应该是真好了。” 他吩咐狱卫将要犯关进大牢严密看守,然后带着兰凌器重吾就直奔怡红院。 崔昭正果然是常客,一进门老鸨就极为热情的迎接过来。 有地头蛇在就是好用,只片刻,一大群莺莺燕燕的姑娘被带过来。 几个人坐在那看着,姑娘们站成一排任由挑选。 确实都好看,各有各的美。 但巨少商不满意,他看向重吾,重吾微微摇头,再看兰凌器,兰凌器也微微摇头。 崔昭正懂了,立刻大手一挥:“换一批,别藏着掖着,把好的都叫来!” 第二批一来,其中有一位姑娘立刻就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大,真大。 颤颤弹弹的大。 人不胖,腰也不粗,所以更显得大。 巨少商眼睛亮了,他一看重吾眼睛也亮了,再看兰凌器眼睛也亮了。 巨少商心说一声不妙,下手晚了会被挑走。 于是立刻抬起手指向那个姑娘:“她!” 与此同时,重吾和兰凌器也都抬起手指了过去:“她!” 三人标记了一辆载具。 ....... 当然不能三人选一个。 老鸨是什么人,最懂察言观色,一看就知道三人喜欢什么样的,马上就安排过来几个。 规模上大家都喜欢一样的,但结构上的不同还是让选择有了分晓。 巨少商三人选中心仪的姑娘,各自回房间去了。 崔昭正把老鸨叫过来,压低声音交代:“千万伺候好,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我加倍赏你。” 老鸨立刻答应了一声:“崔爷,今天您不选?” 崔昭正往四周看了看,确定那三人已经离开了。 然后欲哭无泪:“选鸡毛啊选!我喜欢那三个都被挑走了!真他妈准.......” 老鸨:“崔爷爱好没这么窄啊。” 崔昭正往后靠了靠:“我也是累了,找地方歇会儿,你亲自盯着把那三位爷伺候好,一会儿结束了你喊我。” 老鸨连忙安排了个房间给他,告诉下边人不许打扰。 躺了一会儿,崔昭正躺不住了。 他不放心,要是张望松父子和高境奇在琢郡真出什么意外,大家都得死。 犹豫再三,他还是到了巨少商门外,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他能不能去大牢看一眼。 巨少商不耐烦的回了一句速去速回。 一刻之后。 崔昭正急匆匆赶到大牢,见戒备森严松了口气。 当值的狱卫百长问他:“你来干什么?” 崔昭正立刻点头哈腰的回答:“是巨队让我过来看一看,他不放心。” 百长一摆手:“走吧,这里外人不许靠近。” 崔昭正马上就走,他不敢得罪轮狱司的人。 百长见他走了也转身要回去,崔昭正忽然醒悟有些不对:“百长大人,您眼睛怎么全是血丝?” ...... 崔昭正离开之后,百长回到监牢里。 崔昭正莫名其妙的出现,似乎让百长也心生警觉。 他先检查了张望松父子,然后走到关押高境奇的牢间。 “把门打开,我要检查他。” 百长吩咐一声。 手下狱卫立刻答应了一声。 百长进了门,见高境奇被死死的绑在柱子上随即踏实些。 他动手检查高境奇身上的绳索。 下一秒,忽然抽刀,一刀朝着高境奇的心口捅过去。 当的一声! 箭从牢间小窗外飞进来,精准无比的将百长的刀打落在地。 再下一秒,沐红腰已经出现在百长身后。 手刀落下,百长应声倒地。 与此同时。 监狱后墙外,崔昭正刚要转身走的时候,一把雨伞顶住了他的眉心。 “方钦差!” 崔昭正吓得一哆嗦:“您不是去维安县了吗?怎么在这。” 方许就那么看着他:“别试图控制我,没有用,你只要有一点不对劲,琳琅的箭就会射爆你的头。” 崔昭正吓得脸色发白:“方钦差,这是什么意思?” 方许看着这个人的表情,真的很欣赏这毫无破绽的表演。 “你控制百长要杀高境奇没成功,想走了?” 崔昭正听到这话,吓得脸都扭曲了。 方许:“附近有轮狱司的念师,你释放念力控制百长的事藏不住的。” 崔昭正表情变了。 然后恢复了平静。 他站直身子,缓缓后撤一步,眉心离开方许的雨伞。 他问:“看来很早就怀疑我了?” 方许点了点头:“是挺早,你说高境奇是灵境山弟子的时候就怀疑你了。” 崔昭正想了想,点头:“说的时候确实有些突兀,但也没有更合适的机会了,只是,凭这一点不够吧?我哪里还有破绽?” 方许:“你知道,我打顾念的时候,为什么掰断他的刀而不是真的自己留下吗?” 崔昭正眼神飘忽了一下,明白了:“那个时候就提防着我杀你?” 方许:“总督府的幕僚要杀我,被高临击败之后,你马上就过去检查他的死活,是因为你担心他没死透。” “并不是那个幕僚控制了你要杀我,而是你控制了他,你再假装被他控制,然后掐死我,如果有刀,我当时就死了。” 方许说:“你应该也在怀疑,我是不是怀疑你?所以才想杀我。” 崔昭正:“因为你对我表现出的信任也稍微突兀了点。” 方许:“没办法的事,没有人比我更着急找出真凶,因为我大哥要来琢郡做官。” 崔昭正:“所以你就差个证据了。” 方许点头。 崔昭正叹了口气:“现在证据在你眼前了。” 方许面带微笑:“整个局,只有高境奇才是破绽,张望松父子死不死你都不担心,高境奇不死你不踏实,哪怕你心里有一定把握也不踏实,没机会就算了,只要机会出现,你一定要杀他。” 他直视着崔昭正的眼睛:“高境奇根本不是灵境山弟子,你抬出灵境山只不过为了把事情闹大。” “炼灵胎丹的是你,高境奇被你念力洗脑,这应该比控制人杀人容易些?” 方许道:“因为高境奇曾经远离你,但控制人杀人,你就不能距离很远,总督府幕僚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要杀高境奇你一定会亲自来,躲在合适的地方控制百长......” 方许一字一句道破玄机。 “从你知道我大哥李知儒要来琢郡做官,你就怕了,前面三任知府你都能伺候好,但我大哥清廉刚直,你怕你藏不住。” “只要你成功了,炼丹的事归于高境奇,吃灵胎丹的事张望松父子顶罪了,还能让轮狱司和灵境山闹出矛盾。” “当然,最好的结果是我大哥真的背了黑锅,那样琢郡还是你的。” 方许感慨:“你很厉害,很会骗人。” 崔昭正:“你也很厉害。” 方许点头:“是的,我也很厉害,我也很会骗人,琳琅没有瞄着你。” 砰地一声,他在崔昭正惊讶的时候,一伞戳在崔昭正眉心,崔昭正立刻就倒了下去。 方许蹲下来,面无表情又动作娴熟的掰断了崔昭正四肢。 然后几拳干在崔昭正眼眶上,熟练的让人害怕....... “骗人我可比你厉害。” 方许说:“这附近也没有轮狱司的念师。” 他把崔昭正捆成个粽子拎起来,嘴角终于有了放松的笑容。 在监狱另外一侧,路边的马车上。 叶明眸明媚一笑:“笨蛋,有你也不知道。” 第二十七章平分 小琳琅背着巨大的弓从远处一掠一掠的过来,眼睛里满是担忧和期待。 少女短裙上下轻微浮动,妙腿无双。 方许侧目看到了,担心少女着凉,于是连秋风都不喜了。 轻巧掠至方许身边,琳琅急切问:“怎么样?” 然后才注意到方许手中拎着的折叠版崔昭正。 “呀!这个球是什么!” 方许把崔昭正提起来:“这个吗?人渣。” 琳琅喜悦:“搞定啦?” 方许也笑:“搞定了。” 琳琅嘣儿的一声弹出大拇指:“咧咧咧。” 方许:“?” 琳琅:“厉害厉害厉害。” 片刻后,沐红腰的身影出现,从监狱里掠到屋顶,又一飘,轻轻落在方许身边。 她手里拎着那个被打晕了的百长。 身形下落的时候,那令人不喜的秋风也吹起她的黑锦马面裙。 好长! “崔昭正没来?” 沐红腰往左右看了看:“这个球是什么?” 小琳琅:“是人渣!” 沐红腰仔细看了看,没看出崔昭正模样,但确实被打成人渣了。 小琳琅还在好奇:“原来人可以折成这么小。” 沐红腰:“把你折起来更小。” 小琳琅想了想自己双腿对折上去的样子,呀......好疼。 方许不敢想。 三个人回到县衙的时候发了个烟花信号,没多久巨少商三人就赶了过来。 巨少商一进门就问:“成了?” 然后看到了那个球:“这个东西是我认识的那个东西吗?” 说完后发现小琳琅和沐红腰都在眯着眼睛看他。 他立刻严肃起来:“多亏了我们三个的精湛演技配合你,崔昭正上当了。” 兰凌器:“对对对!” 重吾:“嗯!” 小琳琅想凑过去闻闻他们身上的气味,三个人都不敢,纷纷后退。 她问:“你们三个到底干什么去了?为什么身上这么香。” 巨少商:“我们三个......让崔昭正带着我们考察琢郡秋收,农业,对农业!” 兰凌器:“秋收啊,瓜果飘香的,肯定香。” 沐红腰:“考察什么农业了?” 巨少商:“呃......果树,果树。” 方许:“那果树怎么样呢?” 巨少商:“就.......细枝硕果,你懂吗?” 方许不懂,沐红腰和小琳琅也不懂。 巨少商他们仨可真是太懂了,三人看向崔昭正。 突然都心生戚戚,最懂他们的人变成了一个球。 接下来只剩下确认一些事。 张望松父子被骗,高境奇被控制。 虽然还不知道张君恻的病是不是真的,可以此推测,就算是真的,搞不好也是崔昭正的手笔。 琢郡主管监狱的李大人是怎么死的?怕是和崔昭正也难逃关系。 然而最根本的地方在于,如果这次来的不是轮狱司,而是其他什么衙门,那方许大哥李知儒真的可能就背锅了。 崔昭正根本不用手把手的去教张望松父子怎么做。 他太清楚张望松是什么样的人,只要他开个头,那接下来的算,张望松自己会动起来。 审讯,方许不参加。 他真的要急着赶回维安县去见见大哥。 他们回琢郡之前,司座告诉他的消息过于震撼。 大哥不知道知情不知情,若不知情,方许要吓他一吓。 他出门这些天,大嫂许玉宁不知道担心成什么样子。 他甚至能预料到,自己出现在大哥家门口的时候大嫂会是什么表情。 而且,他家里还有一些东西要取。 方许离开琢郡,巨少商又让沐红腰和小琳琅跟着。 因为三个人还想考察农业,还想去那个农家院,硕果累累的农家院。 但,方许拒绝了。 他也有事要瞒着小琳琅和沐红腰。 如昨日一样,他回家之前千叮咛万嘱咐,砸鸡蛋的事,一定要等他回来。 少年从维安县离开,兜转一圈后重回维安。 竟有一种沧海桑田的错觉。 当他出现在李知儒家门口的时候,有些慌。 抬起手敲门的那一刻,他在心里大声说,大哥大嫂,我长大了,我能帮你们了,我也能惩治恶人了! 少年闭目深呼吸。 心情压抑不住的激动起来,敲门的力度也就大了些。 在敲门发力的那一瞬间,大嫂许玉宁开门出来。 她一出门,梆梆梆,脑门上中了三下。 许玉宁愣住了,一摸脑门.......三花聚顶。 ...... 桌子上的饭菜一样一样摆上来,腰间系着一条围裙的许玉宁忙进忙出。 这次她说什么也不让方许帮忙,把他按在那,只许他和李知儒聊天。 “轮狱司如何?” 李知儒笑问。 方许海没说自己打算先在轮狱司干着的事,可好像也不用说。 大哥永远都能一眼看穿他的想法。 “挺好的。” 方许嘿嘿傻笑。 李知儒问:“何处好?” 方许想了想,坐直身子回答:“三样好。” “哪三样?” “发服装,管饭,还给钱。” 李知儒听到答案后却没笑,反而沉默了。 良久,他看着面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少年。 “这三样,可换命?” 李知儒确实不善经营,只会闷头做事。 可他不傻,他能想的到轮狱司将来要面对什么。 他希望小少酌出人头地,希望小少酌衣食无忧。 但他更希望,小少酌健康平安。 “大哥,你还不是被这三样给换了一条命去?” 给了一身官服,管了一日三餐,再加上些许俸禄。 让他大哥把命系在维安县百姓身上了。 方许笑道:“轮狱司的好还在于,能让大哥这样做官的人,那条命,不会被别的什么东西换走。” 在别处,发服装,管饭,发钱,取我狗命。 在轮狱司,发服装,管饭,发钱,取别人狗命。 这么一想,还挺美滋滋的。 许玉宁端着一盘菜进门:“什么命?换谁的?” 方许:“大哥说我换命了,将来飞黄腾达。” 许玉宁笑,使劲儿点头。 可她怎么会不知道,自己丈夫岂会说出这些话来。 方许此时才坐直身子,一脸郑重:“司座告诉我说,大哥功绩,他已经上奏陛下,琢郡大哥可能去不了,说不好要去殊都。” 这句话一出口,李知儒和许玉宁脸色都变了。 李知儒默然无语,脸上不见什么欣喜。 许玉宁却立刻起身:“我给你们满酒,该庆祝。” 方许说:“以后大哥可能会更累些。” 许玉宁起身的时候揽住李知儒肩膀:“那你大嫂是干什么吃的?天下人都要累你大哥也不怕,你大嫂会伺候好他。” 她低头看着丈夫:“知道你在想以后官做大了你我更会聚少离多,可若你真无私无畏,带我在身边,谁还能戳断你脊梁骨?” 李知儒猛然醒悟,点头:“是,当如此!” 许玉宁倒了三杯酒:“轮狱司也在殊都,我们三个都在的地方,何处不是此处。” 三人举杯,一饮而尽。 方许陪着李知儒聊了许久,许玉宁就坐在旁边听着笑,一边缝补李知儒衣衫,时不时还搭句话。 其乐融融。 方许忽然想到一件事,他问许玉宁:“大嫂,女孩子的裤子怎么做?” 许玉宁:“哎呀?” 眼睛发光:“才离开家门几天啊,要给女孩子做裤子了?”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不对劲:“你把女孩子裤子怎么了?” 李知儒则想的更可怕些:“你把女孩子怎么了?” ...... 告别大哥大嫂,方许急匆匆回到村里。 一家一家的和村里人告别,只说要去殊都看望爹娘,不日就回。 他没告诉村里人他爹娘已经不再了,暂别已是伤神事,再谈死别,村里人会更难过。 到深夜家里才安静下来,方许这才有空整理家中东西。 大大小小装了无数个包裹,又知道根本带不了这许多。 每一样东西都舍不得,选了又选,也选不出该放下哪样。 不知不觉,天大概都要亮了。 他坐在自己那张木板小窗上,忍不住侧头看向旁边那间卧房。 嘴里嘀嘀咕咕反反复复。 “许儿大了,勇敢了,要自己睡,许儿不能挤在爹娘中间了,许儿乖。” “许儿真的可以吗?” “我可以的,我听话。” 不知何时,少年骤然起身。 此生最叛逆时候,是他昂着下巴朝着旁边那间空房喊了一声:“今夜就不听话了!” 爹娘的卧房还保持着当初模样,床单被子他隔一段时间就会洗干净。 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少年缓一口气:“挤一挤行不行啊,说不行也没用啊。” 他抱着自己的枕头,放在两个枕头之间,挤出来一片天地。 左边是爹的枕头,右边是娘的。 躺在中间的少年先往左边侧躺,低着头往父亲怀里挤。 忽然抬起手摸摸额头,似乎是被胡渣扎痛了。 又一转身,朝着母亲方向侧躺。 他声音低低颤颤:“今夜谁想抱我睡?举手。” 安静。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的安静。 方许在母亲枕头上蹭了蹭眼睛,然后笑:“小孩子才做选择,我长大了.......” 他平躺在正中,两只手平伸出去。 “两个都抱!” 村外,马车也安安静静的停着。 片刻后,少女叶明眸从马车下来,轻抚心口。 有些疼。 翌日清晨,方许睁开眼睛的时候,才发现两个枕头都在他怀里抱着。 少年终有抉择。 他把枕头装好,其他的都不带了。 站在屋子里环顾四周,他不舍,但他知道,这座老屋村里人会照应好。 “锅碗瓢盆桌椅板凳都听好,我过阵子回来看你们,爹,娘,咱们走。” 拉开屋门,清风拂颊。 朗空澈云,阳光泼面。 门外,稍远处,路上。 少年愣住,因为他看到了好多人,好多车马。 一辆大车上,小琳琅站在那使劲儿挥手,沐红腰斜靠在车边唇角微扬。 巨少商一摆手:“去抄家!什么锅碗瓢盆桌椅板凳的都不能落下啊,都装走,务必清空!” 他手下狱卫一拥而上:“抄家,咱们最擅长了!” 巨少商带着沐红腰和琳琅走向少年:“弟兄们不能白干活儿,搬家所需的费用你得出!” 方许咬着牙点头:“出!” 巨少商:“算过了,一路到殊都,舟车劳顿,怎么也得六十两银子,你那十两交一下。” 方许:“十两?” 巨少商一扬下巴:“怎么,大家平摊的事你也想赖了?” 方许激动难平,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只是下意识的摸索自己的钱,可他的钱昨夜里都分给乡亲们了。 巨少商:“拿不出?那完蛋,兄弟们,剩下六分之一不搬啊!” 方许:“要不先欠着?” 小琳琅有些急了:“老大你别吓他。” 沐红腰:“骗小孩儿无耻!” 巨少商:“哈哈哈哈哈,老子也很他妈会骗人,我骗你的,司座特批一百两,咱们还净赚四十两。” 见方许红了眼睛,巨少商大笑问道:“感动了?告诉我此时你在想什么呢?” 方许抬头,眼泪汪汪的:“那四十两咱们是平分吗?” 第二十八章杀医 可是,司座又怎么会真的特批一百两呢? 巨少商根本就没提前和司座说过这件事,他们在来之前也根本没想到这件事。 只不过是有个少女想要纵骑七十里赶到琢郡,告诉了他们方许此时正在做什么。 而护送少女的紫巡叶别神说了一声何须你动? 七十里而已,对于六品武夫来说,无需奔马。 因为慢。 于是,深夜被叫醒的那个护犊子的粗犷汉子拔地而起。 他召集手下集齐车马连夜赶路,一群人到地方累的跟孙子似的,可见少年开门的那一刹那,还要不约而同的摆出个老子很帅的造型。 困到睁不开眼睛的少女琳琅在那一刻爬上马车高处挥动手臂。 一向冷傲少言寡语的沐红腰靠在马车上装冷傲可视线没离开过那扇门。 而那粗犷汉子,只想看到少年见他们的时候,眼睛里就算还有泪,也得是开心出来的。 方许的父母从小就不在他身边,村中父老不许他孤单。 如今方许要离家远行,巨野小队,亦不许他孤单。 少年,又怎会不知? 他没有将感谢溢于言表,只是挨家挨户的敲门,然后请求。 “爷,我朋友来接我去殊都,人多,帮我做几个人的早饭?” “娃儿,爷手脚慢,做十个人的饭菜少不少?” “婶儿,我朋友接我去殊都,还没吃早饭,他们连夜赶来.......” “回家等着!一会儿送你院里去!” “虎子哥,我朋友来接我,他们还没吃.......” “你等我,我抗一袋面,你帮我拎油,现在就去你家做。” 颤巍巍的老妇人过去拉了巨少商的手,塞过去两颗煮蛋:“军爷,许娃儿不懂事,应该昨夜告诉我们的,不该让你们饿着,您别怪他。” 有少妇揪了揪方许耳朵:“这会儿叫姐了?昨夜里让你在姐家吃饭你跑哪儿去了?” 有孩童要抱家里咸菜缸,抱了三次没抱动:“爹!抱不动!” 他爹喊了一声那你可抓紧了。 孩子抱着缸,他抱着孩子,大步走向方许那座老屋。 孩子他娘在后边一个劲儿的骂:“虎逼!孩子放下!缸!缸!” 孩儿他爹:“噢,孩子放缸里。” 这是巨少商他们这些城巴佬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淳朴的热烈。 没有什么山珍海味,甚至没有什么鸡鸭鱼肉。 只是一顿普通的早饭,热气腾腾的烘焙着人心。 每一户家里都拿不出什么太像样的东西,每一户都拿出最像样的东西。 回报这份淳朴热烈的唯一方式,就是吃撑。 巨野小队的每一个人,以及下辖狱卫的每一个人,全都吃的肚子都鼓起来。 吃过早饭后,巨少商把方许叫过来,递给他一袋子钱:“大家凑的,兜儿掏空了,给乡亲们留下。” 方许:“我知道老大和兄弟们都是好心,可在我们村里,这叫见外。” 巨少商笑:“乡亲们是在乎你所以不跟我们见外,但我们若真的不见外,那我们得多不懂事,乡亲们也会想,小方许跟着一群不懂事的人能混好?” 他把钱袋子放在桌子上:“这不是饭钱,这是让乡亲们明白,小方许跟了一户好人家。” 他拍拍方许肩膀:“还有就是,咱轮狱司的名声。” 方许点头:“我懂了。” 他找到村中长者,把钱交给老人家暂时保管,等队伍走了再分给大家。 老人家当然不乐意,方许挺起胸脯告诉老人家,这是轮狱司的规矩,不白吃白拿。 这不是见外,这是尊重。 老人家觉得这就是见外,但他尊重。 挥手告别的时候,整个村子的人都在。 轮狱司的人都一步三回头,等走远了他们才发现原来村子里有许多高手。 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在他们的车马上,背囊里,塞了数不清的馒头,鸡蛋,红薯,各种各样的吃食。 有人低头良久,然后抹了抹眼角,说一声.......想家了。 一直回望,看着那陌生的村子脑海里是熟悉的家乡。 七十里路,没走完就有了思念。 到琢郡的时候,没去接方许的兰凌器和重吾已经吩咐人把告示贴满大街小巷。 琢郡百姓纷纷涌上街头。 当方许他们返程殊都,囚车从大街上经过,百姓们愤怒烧红了天际。 无穷的怒火最终汇聚成了三个字,喊声如雷。 “杀了他!” “杀了他!” 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巨少商看着这场面,他问方许:“开心吗?有没有一点成就感?” 方许看着那怨恨沸腾的人群,突然深沉:“如果是成熟一些的人应该不会开心,而是反思,抓了坏人固然可喜,可喜悦不该建立在百姓们的愤怒之上。” 巨少商:“所以.......你不开心?” 方许:“不是,我是不成熟。” 他从马车跳下去,在车里翻出来在维安县就准备好的一篮土坷垃挤进人群。 那少年在人群中阻拦百姓:“别用鸡蛋,浪费,鸡蛋留着吃,用这个。” “来,大家分分。” “干他!” 巨少商撇嘴看天:“幼稚!” 不知不觉间有人碰了碰方许肩膀,方许侧头,巨少商伸手:“分我俩。” 嗖,啪! 嗖,啪! 再来俩。 ...... 回到马车上的少年,没有再去看一眼鼻青脸肿的罪犯。 等待他们的不只是朝廷法度的审判,还有百姓心里的审判。 后者,远远高于前者。 而前者,是后者的基石。 少年心中也没那么多大道理,如果有,年少的驱壳也垂垂老矣。 少年心中的大道理少但不可怜,那一条就该永远摆在最前边。 好的,守着。 坏的,干掉。 去往殊都的路很远很远,少年心中有个念头。 三个月后,若我还在,就在轮狱司安个家。 巨少商说,报仇不是赴死。 可仇人的实力远远超过如今的方许,不想赴死,当有赴死之心。 然而已经把他拉进家里的家里人,不会让这赴死之心成赴死之路。 “还有闲心发呆?” 巨少商一脚踹在方许屁股上:“下车,跟着跑!” “跑?” 方许怔住:“跑去殊都?” 巨少商点头:“认清你自己,如果你没有那点特殊的能力,你连二品武夫都打不过,就算你有那点能力,对付三品武夫是你极限。”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那是三十斤的沙袋。 “背上它,一路跑。” 这样的训练不会让方许在武道上突飞猛进,但最起码可以增加他将来能活命的概率。 哪怕只是增加了百分之一,作为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家长,巨少商也不会放弃。 从这一天开始,方许开始了他的跋涉。 积跬步,至千里。 第一天三十斤,五天后,他的负重变成了五十斤,十天后,六十斤。 来自琳琅的心疼和请求被巨少商无视,少女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给方许喊加油。 沐红腰则总是每天都不经意路过,然后丢给少年一壶水。 从北方到南方,从偏远至繁华。 殊都,殊人心中的圣地。 这座恢弘大城没有什么迎接的仪式,方许他们到的时候,却赶上了一场送别的仪式。 一支医司队伍,在新兵营的护送下前往更南方的战场。 那支队伍里有很多稚嫩的身影,如方许一样。 少年与少年,在来和去的交点相遇。 新兵们迈着整齐的步伐,坚定且从容。 方许驻足看着他们一步一步远行,他们也频频侧目看着方许。 方许看他们的眼神里充满敬意。 他们看方许的眼神有敬意也有好奇。 因为方许背着重吾。 站在路边背着一个大汉的同龄人,让他们全都忍不住笑。 然后他们看到那少年背着那么重的一个人,却尽力挺直身子给了他们一个军礼。 他们回礼。 医司的人经过,有男有女,他们也在看方许,也在笑。 他们不知道方许正在试图记住每一张脸,哪怕可能此生再也没有相遇的可能。 他们也不知道,那个陌生的少年为何向他们每一个人行礼。 不知疲倦,又那么庄重。 也是在这一刻,方许在城门口看到了另一个朝着每个人都挥手告别的人。 一个看不出具体年级,丰神如玉的男子。 穿着一身简朴的长衫,如方许一样不知疲倦又那么庄重。 “那是卫先生。” 巨少商站在方许身边:“论迹医馆的卫先生,医司里有很多他的弟子。” 送自己的弟子上战场。 所以他对每一个人的挥手,都那么庄重。 “卫先生是个怪人,他的先生就是太医院的院正,他本可接任院正.......” 巨少商似乎对这个卫先生充满敬意。 “他先去灵境山,再入太医院,到最高的殿堂求学,然后回到百姓身边。” 巨少商说:“他说,皇帝,大臣,王公,不缺人看病。” 方许默默点头,再看时,那位卫先生已经不见了。 再看时,却见那位卫先生倒在地上,血泊之中。 方许把重吾一丢,噌的一声飞掠过去。 与此同时,兰凌器和沐红腰几乎同时朝着远处逆向逃走的一个人急追。 方许蹲下来,小心翼翼的把卫先生翻转过来。 气息奄奄。 门口的卫兵也挤过来,他们看到是卫先生倒地全都吓着了。 有人怒骂:“什么畜生,连卫先生也不放过!” “都城最近这些天,好像死了好几个郎中。” 方许听到了,他知道这件事必然不简单,但现在,他急于给卫先生止血。 他有自制的伤药,他父母是极好的郎中。 专注中,方许并没有发现,当他救治卫先生的时候,人群中有一双阴毒的眼睛盯上了他。 如毒蛇,不但看着,还吐信。 然后匿于人群。 第二十九章圣人模样 这就是一场策划好的示威和挑衅。 在大殊新的医司开拔之际,都城大门附近,当众刺杀一位极有威望的医者。 且,还有轮狱司的人在场。 这批赶赴前线的医官有不少人是卫先生的弟子,卫先生遇刺,他们还怎么安心出发? 队伍还没走呢,敌人就想在大殊的都城给一个下马威。 卫先生身负重伤,好在有方许及时救治保下了一条命。 把人交给地方官府后,方许他们返回轮狱司。 朱雀大街,有一座标志性的建筑:晴楼。 这是一座很奇怪的建筑,任谁见了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第一,这是都城最高的建筑,层数让人浮想联翩......十八层。 第二,这座高楼外形像极了一根楔入都城大地的钉子,最高处是一个圆形平台。 第三,如此规模的楼体建成只用了三个月,且是司座亲自设计督造。 更奇怪的地方在于,都城百姓都看到了这座大楼平地起,却无本地人参与。 城中的工匠无一人受雇,建造晴楼的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人也说不清楚。 建造晴楼的时候,四周是禁军戒备,不许任何人靠近,所有禁军当值都背对晴楼,不许回望。 百姓们远远的能看到建造工匠,那些人只是闷头做工从不交谈也不离开此地。 晴楼建好之后,这些外地工匠全都消失不见。 有人说,这座晴楼是神术所造,轮狱司里有掌握神力的大人物。 还有人说,这枚如此巨大的钉子是要镇压都城下的什么东西。 可不管怎么说,因为一座晴楼,都城人人都知道了轮狱司了不起。 方许第一眼看到这座大楼,满眼都觉得难以置信。 他儿时,最喜跟在村中木匠后边看热闹。 那时候他觉得木匠可比郎中厉害多了,甚至在很长时间内他的梦想都是做一个木匠。 木匠大叔和他说过,木楼,能建到三层就不错了,建到五层就是极致。 哪怕是石塔,一般来说到九层也就差不多了。 晴楼十八层,还是上边大,这真是人能建起来的东西? 抬望眼,晴楼真的像是一枚巨大的钉子,隐隐约约,又像是一柄造型奇怪的伞。 巨少商带着他进门之后指了指某处,方许的眼睛就瞪的更大些。 晴楼居然有升降梯! 在升降梯旁边有一架水车,水车上挂着十八个翻斗,每一个翻斗里都装满了沙子。 巨少商只是轻轻按了按其中一个翻斗,水车立刻就转动起来。 沙子转到下边就会泼洒出去,压在什么东西上持续提供重力,然后升降梯就会升起。 方许的第一反应是想出造出这玩意的绝对是个天才。 第二反应是那沙子绝非寻常东西,不然根本带不动那么大的升降台。 那一斗沙子正常来说也就几十斤,翻落下去缓缓流动,提供的重力能有多大? 正想着,巨少商拉了他一把登上升降台。 升降台上有十八根拨杆,每一根大概一尺长。 只要把拨杆推上去,升降台就会停在对应楼层。 “什么道理?” 方许惊讶的问。 巨少商摇头:“这东西别说没道理,简直没天理。” 随着升降台向上,每一层所见之景致都不相同。 这时候巨少商指了指头顶,方许随即往正上方看去。 屋顶,面对下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匾。 轮回典狱司。 牌匾挂在第十八层的屋顶上,朝下,这真的没点深意? “原来咱们叫轮回典狱司。” 方许这才恍然。 巨少商:“你以前觉得呢?” 方许:“轮到你坐监狱了。” 巨少商愣了愣:“也他妈行。” 到了最高处,方许走下升降台就忍不住走到窗口向外瞭望。 整座都城尽收眼底! “走吧,司座在等,以后你有的是机会看。” 巨少商示意他跟上来。 沿着回形路走了一段,方许好奇:“不是说有一棵大桃树吗?很大很大,怎么没见?” 巨少商指了指头顶:“上面,一会儿你就见到了。” 他们走了一段后居然还有楼梯,旋转而上。 一出去的时候,方许本能的拉了拉衣服。 十八层顶处,风得多大? 可根本没有,一丝风都没有! 晴楼顶处是一个巨大的平台,也就是从下边看到的那个钉子帽。 在这平台正中有一株大到让方许难以置信的桃树,树冠覆盖的范围至少有方圆几十米! 这东西是怎么种上来的! 那一袭青衫就站在大桃树下,负手而立,眺望远方。 “司座。” 巨少商俯身行礼。 “晴楼方好。” 郁垒轻声说了四个字,然后回望方许:“在高处,怕不怕?” 方许走道最边缘,张开双臂。 郁垒和巨少商都看着,等着少年能说出什么妙词来。 “司座,你会站在这往下撒尿吗?” 郁垒居然回答:“不会。” 少年有些敬佩:“你是怎么忍住的?” ...... 看得出来,司座应该是个懒人。 大桃树下有一个怎么看怎么舒服的大座椅,确切说是一张榻。 铺的暄暄软软,靠背设计的线条贴合人体,靠坐在那腰部很舒服。 大桃树只有花没有叶,可花繁密到几乎不透光,所以哪怕下雨在这榻上应该也淋不着。 郁垒斜靠在榻上发问:“崔昭正的事有结果了?” 巨少商扒拉扒拉方许:“你主办,你来说。” 方许:“崔昭正这九年多来一直都在为某个人或是某个组织提供灵胎丹,每年的数量固定。” 他仔细说了一下。 高境奇也不冤枉,他原本是在另一个地方做官,在当地是负责灵胎丹炼制的人。 崔昭正对高境奇不满,因为高境奇来了,他的财路断了。 琢郡的灵胎丹开始由高境奇向上供应,崔昭正接到命令让他暂时蛰伏。 因为李知儒要调任琢郡知府,崔昭正开始设局。 他要让张望松父子死,高境奇死,再让李知儒背锅。 听到这郁垒微微点头:“已经查过了,灵境山没有高境奇这个弟子。” 方许:“目前来看,高境奇并不知道崔昭正是念师,近距离接触时候被崔昭正洗脑。” 巨少商叹道:“念师,就该严密监管。” 郁垒道:“自大殊立国开始念师就要登记入册,可难就难在,念师不动念的时候,和普通人无异。” 巨少商又叹了口气:“那真的没有解决办法了?” 郁垒:“很难,除非有人天生具备奇特瞳力,能一眼看出念师与常人之不同。” 巨少商:“那么这样的人又该去哪里找呢?” 郁垒:“自大殊立国开始,这样的人就没有一个。” 巨少商:“那,念师的危害简直防不胜防,如果没有一个具备特殊瞳力的人,简直是万民不幸!“ 他看向方许:“你怎么看?” 方许:“我看你们俩在演我。” 郁垒微笑。 现在方许知道为什么自己很重要了。 郁垒解释,方许现在的瞳力不过是萌芽阶段。 他的左眼能从念师幻境中撕裂出来,不是主动技能,算是被动。 当左眼的能力进化到下一步,就能直接透视念师的脑力波动。 哪怕念师不动念,其超强的念力也能被方许的左眼看穿。 郁垒拿起一本古册递给方许:“这上面有些记载。” 方许打开后仔细阅览,然后惊了:“这种眼睛自古以来只出现过一次?” 郁垒微微点头:“是。” 方许:“上一个拥有这样眼睛的人是圣人?” 郁垒又微微点头:“是。” 方许有些惊喜了:“世上真有圣人?那我.......” 郁垒:“你不是,从德智体美各方面综合评判你都不合格,尤其是德智。” 巨少商:“缺德少智呗?” 方许居然觉得认可:“德智方面,尤其是德,我确实不怎么样。” 郁垒:“能这么坦荡认下,智也不怎么样。” 他指了指方许手里的册子:“圣人往记里写的很清楚,圣人左目可看穿人的思想,可进入别人神识,可打开独特领域,是为空间瞳术,名:圣辉。” “圣人右眼可以控时间急缓,修行时候,一日是别人一年,一年也可是别人一日,是为时间瞳术,名:神华。” 他看向方许:“你的右眼,也只是在萌芽状态。” 说完这句话他无比遗憾:“你的前十七年,糟蹋了。” 方许看着手里古册像是沉思,忽然抬头:“可,你们怎么知道我眼睛有问题的?” 郁垒起身,拿了一件东西递给方许:“因为这个。” 方许接过来的那一刻,表情大变。 虽然那只是一把钥匙,一把普普通通的钥匙。 可那是他家的钥匙。 “你爹娘遗物。” 郁垒说:“他们从军十年,这把钥匙是他们的珍宝,一直贴身带着。” 方许的心在颤抖,手也在颤抖。 “他们很爱你,无比爱你。” 郁垒告诉方许,那场恶战有幸存者,所以大殊才知道了医司被盟友出卖的事。 这把钥匙就是幸存者带回来的。 幸存者还带回来一个秘密,方许的秘密。 方许的父母请求幸存者将钥匙带给方许,也请求将方许的秘密只能告诉大殊皇帝陛下一人。 “你眼睛的神异,在你很小很小的时候他们就知道。” 郁垒走到方许身边,并肩站着。 只是方许低头,眼里只有那把钥匙。 而郁垒则看向远方,眼界里似乎什么都有。 “他们以前保密,是因为他们知道只要说出去,你就会面临无穷危险,他们宁愿让你做一个普通人。” “后来.......” 郁垒的视线越飘越远:“他们不在了,他们明白,你眼睛的事如果最终瞒不住,那就让你从他们两个人的宝,变成大殊的宝。” 方许握紧手,手心里的钥匙在刺痛他。 “那他们为什么要走那十年?” 郁垒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敢猜测。” 他看向方许:“你的父母,有圣人心。” 方许猛然抬头:“苦自己的娃,救别人的命就是圣人心?” 郁垒看向少年,久久无言。 又不知多久,方许重重吐出一口气:“那他妈的.......我永远也不会是圣人。” 郁垒看着远方,似自语一样回答。 “圣人是什么样子是圣人说了算的,只要人服气。” 方许侧头看他:“说服打服都是服?” 第三十章小本买卖 方许的小家就安在轮狱司里,晴楼后边的一个单独小院。 从老屋里搬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在新家里摆放好。 别人看来,新房旧器或有些不伦不类,可这里什么样子,本就不是给别人看的。 轮狱司内也开始有人讨论方许是何许人也,为何能有这般特殊待遇。 连金巡也是住在晴楼内,有个单独房间而已。 一个下品银巡独享这样的院子,哪有人会不好奇。 方许见了不少异样眼光,但他不在乎。 没有人来直接问他为什么有资格住在这,私下里对他的打探却根本停不下来。 巨少商都不知被人堵住多少次打听方许什么来路,问急了他就说司座不让说,你问司座去啊。 小院不错,一应俱全。 兰凌器和重吾两个人忙前忙后帮着布置,却不让沐红腰和小琳琅插手。 兰凌器说体力活就该是我们男人干,你们女人在旁边坐着就行。 沐红腰说你们男人怎么想关我屁事。 她和小琳琅帮着打扫擦拭,小院崭新发光。 连旧器都显得熠熠生辉。 这两天轮狱司没有什么新的差事下来,方许白天加练,夜里观星。 休息的时候就按照爹娘当初的法子抽了些丝,然后按照大嫂许玉宁教的法子做成裤子。 可他笨拙,两条裤腿怎么缝补到一起也不好看。 沐红腰和小琳琅都瘦,裤子不能做的太肥。 比划了两天,最终裤子也没能做成,只做好了两条裤腿。 但他很体贴的把袜子裤子做成一体,这样脚踝部分便不会裸露。 材料有限,只做出四条裤腿来,两条雪白,两条纯黑。 原本想给沐红腰和小琳琅一个惊喜礼物,但裤腰不会做他只好提前拿出来,准备向两人请教。 小琳琅接过那两条雪白雪白的丝裤愣了一下:“这是什么东西?” 方许挠了挠头发:“裤子,你不是说轮狱司发的都不合适吗?这材料弹性极好,不会妨碍你行动。” 小琳琅:“裤子?裤腿不是连在一起的?” 方许又挠了挠头发:“我不会,你先试试肥瘦,如果合适再想办法做裤腰。” 小琳琅嗯了一声:“我试试。” 巨少商他们一个劲儿嘲笑,说方许做的这根本不是裤子,就是加长的袜子。 他们越说丑,小琳琅就越要试试。 她拿着那白色丝裤回屋穿好,出门的时候转圈展示:“好看吗?” 双马尾,短裙,白丝。 巨少商他们三个看的愣住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种穿搭,刚才还都在说看看穿出来有都丑。 连方许都觉得一定丑,他现在也觉得不好看。 哪有女孩子的袜子都过了膝盖的,确切的说都快到腿根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 兰凌器看向巨少商:“忽然想和司座建议一下,咱们轮狱司的女孩子都这么穿。” 巨少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你想法不错。” 方许则不好意思:“好像做瘦了,会不会勒?” 小琳琅摇头:“没有啊,很好,又软又弹还轻。” 方许:“那你先脱下来,我回去想想裤腰怎么做。” 小琳琅:“好啊。” 巨少商他们三个同时伸出手:“不必!” 小琳琅:“不必?” 就在这时候沐红腰过来,看了看方许手里那一对黑色的裤袜:“这是给我做的?” 方许:“你穿长裙,应该用不.......” 兰凌器一把捂住他嘴巴,巨少商:“对对对,小方许给你做的。” 沐红腰嗯了一声:“我去试试。” 转身进屋去了。 方许:“可红腰姐穿长裙,用不到这个。” 巨少商:“你个白痴,两个女孩子,你给琳琅不给他,你是不是找死?!” 哪知道,因为方许一句你穿长裙应该用不到,沐红腰向小琳琅借了一条短裙穿。 琳琅穿着合适的裙子,沐红腰穿着更短了些。 琳琅穿着到腿根处的丝袜,沐红腰穿着过膝盖多一些。 琳琅是白色的,沐红腰是短裙黑丝。 方许:“呀,做短了,你快换了我给你重新做。” 兰凌器一把又捂住了他嘴。 巨少商:“我劝你少管闲事。” 重吾:“嗯!” 沐红腰低头看着这奇怪的长袜,转了一圈:“确实短了些。” 兰凌器:“我劝你自己也少管闲事。” 方许:“那我给你做新的,只是材料不足得等几天。” 沐红腰:“好,那先穿着。” 然后拉了琳琅一下:“我跟你去试试,看看登高攀爬跳跃会不会不方便。” 小琳琅应了一声:“好呀。” 两个人拉着手往外走,方许喊:“不用急,做好裤腰再试吧。” 三只手捂住他的嘴,三个声音响起:“不要多管闲事!” 沐红腰拉着琳琅出门,走在轮狱司内,这一天,不知道有多少人鼻子痒痒的,摸一摸就有血。 她们两个去了轮狱司演武场那边做实验。 那天,整个演武场安静的好像根本没有好几百人。 晴楼最高处,郁垒注意到了演武场那边所有人停下来,好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似的,于是好奇的往下观望。 看了片刻后他眉头微皱,扭头走了。 又片刻后,手里拿着个望远镜回来了。 ...... 大概,也是察觉到了容易使人鼻子流血。 沐红腰换回了她的长裙,这一天,不知道有多少人扼腕叹息。 也是从这一天,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私底下找沐红腰和小琳琅打听她们穿的那奇怪的袜子是在哪儿买来的。 可两人守口如瓶,不是因为怕别人抢了风头,轮狱司里,也没几个能抢走她们俩的风头。 而是因为她们俩没有经过方许同意,不会告诉任何人。 但她们俩对于方许想把丝袜要回去缝成正常裤子的要求,一致拒绝。 巧不巧的是,这天,有一位宫里的贵人也来了轮狱司。 巧不巧的是,她也看到了沐红腰和琳琅的装束。 这位贵人看到后的第一反应就是,这袜子.......要是在陛下面前穿一穿,谁能抢走她风头? 于是,关于如何获取这样丝袜的打探,升级到了大内。 那位贵人临走之前特别交代,一定要问问那两个女孩子袜子在哪儿得来的。 方许并没有意识到会发生什么。 沐红腰和小琳琅回来之后就带着他加练,两个人的功法对于训练方许的敏锐性来说简直不要太针对。 整个下午方许都在狼狈不堪之中度过,从被打倒再到被打倒。 沐红腰不愧是巨野小组里最全面的主攻手,不用瞳力的情况下方许根本接不住她的攻势。 回到住处,方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由自主的感慨。 红腰姐真是个好人。 她不打脸。 方许全身上下都青一块紫一块的,没有一处不疼。 接下来的两天,方许每天都问问关于灵胎丹案子的进展。 此前崔昭正每年都会把准备好的灵胎丹走驿站送到大殊,会有人把东西领走。 高境奇也是。 两个人的经历也格外相似。 都是有人主动找到他们,交代他们灵胎丹的炼制办法,然后以高价收走。 当时两人都是地方上的捕头,不同之处在于高境奇后来升官。 唯一指向就是每次送货的目的地,殊都之内的驿所。 高临小队已经在暗中监视了,只是目前没有什么特别发现。 这个案子被高临小队截胡让方许一直不爽,一想到高临小队的顾念他就更不爽。 他让巨少商去把案子抢回来,巨少商也确实去了几次,但都被司座挡住了。 每次巨少商问为什么,司座的回答都是一句:自己悟。 巨少商悟不出,被高临小队抢过案子的人都悟不出,只悟出司座偏心,所以大家都不爽。 不爽又无处发泄,积怨就越来越深。 方许才不会憋着,巨少商抢不来他就直接去找司座。 到了晴楼,没有预约他见不到司座。 一楼那位负责接待的,端庄的小姐姐态度温和而坚决。 她说没办法噢,司座太忙了,连宫里的贵人没有预约都见不到他。 这位姐姐叫李晚晴,今年二十三四岁年纪,属于那种该胖的地方胖该瘦的地方瘦的身材。 有淡雅气质,言谈温柔随和,偏偏还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媚。 “姐姐,我找司座真的有要紧事。” 李晚晴微笑:“我知道的,也相信你,但司座真的很忙。” 连续试了几次也没说动她,方许准备放弃了。 李晚晴见方许要走,于是眼睛微微眯起来:“你看,每个人都会遇到难题,你想见司座可司座太忙,而我想知道你们巨野小队那两位漂亮妹妹的丝袜是从哪儿买到的却打听不到。” 她微微摇头:“都是没办法的事。” 方许:“那.......要是有办法呢?” 半刻之后,十八楼。 方许走上桃台:“司座,巨野小队方许求见!” 郁垒放下手里星图:“该整顿一下了,轮狱司的人竟如此容易被收买,应该罚一下。” 方许:“其实不是.......她说没办法,我提供了两个办法由她选择,一是我送她一双丝袜,二是我在一楼大堂里扯着嗓子喊爹啊你让我上去吧,反正轮狱司的人都好奇,为什么你对我那么好,给我独院住,她选了第一个。” 郁垒:“应该奖一下。” 方许:“我就想知道,为什么案子要给高临。” 郁垒:“巨少商到现在都没有悟出来。” 方许:“他猪脑子。” 郁垒:“你如果是人脑子,你就不会上来问。” 方许:“......” 郁垒起身活动了一下后懒散的说道:“我懒得处理麻烦事,尤其是能让别人挡住的麻烦。” 他走到桃台边缘:“巨少商就没告诉过你,高临的父亲在大殊内地位可进前十?” 巨少商告诉过他,方许本来没在意。 现在忽然一下子误了。 郁垒道:“你们办案得罪人,我护着,他办案得罪人,他爹护着,我不怕得罪人,但我懒。” 方许:“好用还免费.......我理解了。” 郁垒:“这个理由合适吗?” 方许:“不可辩驳。” 郁垒:“那其实是因为你们能力不够的话我就不说了。” 他指了指桌子上:“适合你的功法,拿回去练,我挑了许久才挑出来的,最近三个月你只管修行。” 方许:“司座大恩大德!” 然后他想到了什么:“司座知道我今天要来?也知道我能上来?” 郁垒摆了摆手:“少烦我,走。” 方许走了几步,身后郁垒又说了一句:“宫里贵人问丝袜来处,你今日对晚晴说了,明日就会传到宫里,你自己想好了怎么应对。” 方许:“宫里要.......那就给呗。” 郁垒微微摇头,恨其不争。 “给?” 他回头看了方许一眼:“你的字典里没有卖吗?” 方许:“卖?我.......确实没想过,倒也行。” 他眼睛亮了:“卖多少?” 郁垒:“成本多少?” 方许:“得三个大钱,若算人工,得四个大钱!” 四个大钱,零点二两银子。 郁垒:“你咬咬牙,往高处定价格。” 方许想了半天,伸出三根手指:“三两.......” 郁垒:“三百两?可以。” 方许:“?????” 郁垒:“记住,每个月最多只能做五条,多一条都做不出,别管谁问都这么说,哪怕是陛下。” 方许:“?????” 郁垒再次摆手:“回去吧,以后你会感谢我的。” 方许:“不是,陛下也要穿?” 郁垒一个摇晃:“滚.......” 第三十一章公平竞争 轮狱司里没好人。 方许是这么想的。 连司座都能把一双成本零点二两银子的袜子卖到三百两,谁还能是好人。 作为从贫困农村走出来的娃儿,方许也不觉得真有傻子会花三百两买一双袜子。 他并不知道自己有多幼稚。 在他离开桃台之后不久,叶明眸就从那棵大桃树后边出来,眼睛里带着笑。 她觉得自己可真厉害。 厉害到方许说出那句陛下也要穿的时候,她都没有笑出声。 宫里的贵人来看她,巧遇了沐红腰和小琳琅。 所以就托她一定要问出来,那白丝和黑丝是从哪儿得来的。 她不好意思自己去问,便来找郁垒帮忙。 只是没想到方许会来。 “好黑噢。” 叶明眸背着手往楼下走:“四个大钱的成本,要价三百两!” 郁垒道:“殊都红颜堂的胭脂水粉成本价也就一个大钱,卖几百两,买的人还不是要排队。” 叶明眸也不理解,因为她从来都不用。 此前在宫里看贵人们用,她也试过。 可是让别人脸上增色添香的妆品,用在她脸上是反作用,还不如不用好看。 她那样的肌肤,那样的容貌,那样的五官,也不知道让宫里的贵人们羡慕到什么地步。 要走下楼梯的时候,她回头看郁垒:“是不是因为怕耽误他修行,所以每个月只让他做五双?” 郁垒:“我要是怕耽误他修行就不让他做了。” 少女不解,也不再问。 没多久,那样的黑丝白丝每个月产能只有五双的消息就到了宫里那位贵人耳朵里。 贵人没有一丝犹豫,立刻让人送来一千五百两银票全都定了。 如她这样身份,每个月的月俸也不足百两,一年也没有一千五,可宫里的贵人们哪个不是顶级豪门出身? 上午方许才找过郁垒,下午一千五百两银票就到了方许手里。 看着银票方许陷入沉思。 一千五百两? 我大哥李知儒那样的县令,二十年的俸禄都没有一千五百两。 五双袜子? 这钱?真的那么好拿? 这钱,我不拿白不拿! 还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的少年,哪里知道,一千五百两,可能只是贵人宴请宾朋的一顿饭费。 而在贵人眼中,一千五百两买到绝无仅有的东西,哪怕只是袜子,也超值。 方许抽空到外边的药材铺子买了他所需的东西,用独有的浸泡抽丝法将材料准备出来。 家里母亲用过的织机个头小还好用,是他父亲当年亲手做的。 那时候方许还在想,父亲只会做个织机这种没用的东西,根本比不上木匠大叔会做板凳! 不到一个晚上,就有了三百两的收入。 但郁垒提醒他,不到足月绝不能交货。 就算是到了足月,也要拖到最后一刻再给。 方许还不了解郁垒做司座合格不合格,但他觉得郁垒做奸商一定合格。 也正是因为一夜没睡却保持着观星的习惯,方许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困意。 到了轮狱司的前十天,他的日子都如此重复。 观星,挂钱,和沐红腰她们练功。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大进步,也不知道两个多月后的那场对决胜算有多大。 郁垒给他的那本功法,方许一度认为是拿错了。 那根本算不上什么功法,甚至有点变态。 这本名为【内窥】的功法只教一件事,看自己。 如果是别人来修行更显得猥琐,因为别人的眼睛只能看到外表。 方许的左眼发动圣辉可以看到自己的肌肉纹理,看到发力的时候肌肉是如何运动。 然后根据【内窥】里的记载,专注感受肌肉发力时候的形态变化。 经过几日观察,方许发现,在运力的时候肌肉的使用原来是那么细微,甚至可以说细微且浪费。 比如挥拳。 方许原本以为尽全力一拳,是全身肌肉都在发力。 现在才明白,能用到的肌肉真的没多少。 到了这一步,方许开始主动让自己的肌肉参与进来。 还是比如出拳,若能将半个身子的肌肉力量都发出来,不能说毁天灭地,一拳干爆石碑绝非难事。 但调动肌肉是难事,人体构造奇妙。 用不到的地方就是用不到。 连续几日的训练,方许也没办法将肌肉群全都调动起来。 以他现在对身体这才入门的控制力,最多可以让很少的肌肉部分参与到原本用不到的活动中。 一拳打出去,他最多可以让无运动的肌肉有百分之一参与进来。 给这一拳的增力就会很有限。 那么,若放小目标呢? 不是挥拳,而是用一根手指发力?把能调用的那百分之一的无运动肌肉的力量给这一根手指? 方许试了试弹指,弹脑瓜崩。 他特意买了个西瓜来练习,一个脑瓜崩弹下去,西瓜爆了! 方许都吓了一跳,又买来个更为坚韧的冬瓜试了试。 一个脑瓜崩下去,冬瓜被弹出个大缺口来。 就在方许准备再找个更坚韧的东西试试的时候,兰凌器过来喊他。 “咱们去抢任务了!” 抢任务? 方许有些好奇。 兰凌器拉着他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解释。 “如果有任务,哪个小队闲着哪个小队办,但如果有两个小队以上闲着,就得抢。” 方许问:“什么任务?” 兰凌器:“杀医!” 他看向方许:“这种案子本来不归咱们管,是地方官府的事,但司座要来了。” 方许心里一动。 司座主动要过来的案子,一定不简单。 ....... 刚要到晴楼大堂,方许看到高临小队的顾念迎面过来。 不得不说轮狱司的医官水平真高,被方许打成那样的顾念看起来居然好的差不多了。 “方许!” 顾念一伸手把方许拦住:“高队要见你。” 方许绕开半步,不理他。 顾念道:“虽然你我之间有点恩怨,可你也应该知道,那次对你动手不是我本意,我也是被念师控制。” 方许还是不理他。 顾念:“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这么小气。” 方许回头:“汪一声,汪一声我算你道歉了。” 顾念脸色一变,他往四周看了看,很多人都注意到了,他面子上如何挂得住? “方许!你有些过分了!” 方许道:“高临小队和巨野小队的冲突,没有一次是我们主动的,我不小气,你们主动挑衅两次,我们也主动挑衅两次这事才算过去了。” 顾念脸色逐渐发白:“给脸不要脸?” 方许:“我有脸,不用你给,你脸不好看,我不要,我脸好看,不给你。” 兰凌器噗嗤一声就笑了。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我不给你脸的另一种说法。 顾念想动手,拳头都攥的发白。 可他不敢,一是因为这地方是晴楼,他不敢犯了规矩。 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打不过方许,哪怕他是上品银巡。 目前除了巨少商他们,还有司座和叶明眸等人。 轮狱司里没人知道方许双目神异,哪怕是吃了亏的高临小队,也只觉得方许是念师。 用念力让人速度放慢,所以顾念才吃了亏。 “你敢不用念力吗!” 顾念忽然喊了一声:“就凭武道本事咱俩一对一公平一战!” 方许:“幸好没给你脸,再给你的话你脸得多厚,你一个上品银巡,三品上的武夫,跟我这个一品武夫说,你别用你的拿手本事,跟我三品武夫公平一战。” 顾念就好像被当众扒掉了裤子一样。 他怒视方许:“那我就控制力量在一品武夫和你打。” 方许:“你说怎样就怎样?我又不是你儿子干嘛听你的。” 顾念:“你我公平交手,你来定规矩,我听你的!” 方许:“你听我的我也不认你。” 顾念:“你什么意思?!” 方许叹了口气,走到顾念面前:“这样,弹脑瓜崩,一对一下,谁先怂了谁就输。” 顾念:“你是不是有病?我陪你在这过家家?还弹脑瓜崩,我让你三下!” 方许:“好啊。” 顾念:“?” 方许抬起右手,拇指扣住中指:“男子汉大丈夫,大气些,说话算话。” 顾念:“我说话向来算话,你先弹三下!” 崩! 一下,顾念向后翻了出去,嗷嗷叫唤。 方许微笑:“还欠我两下,下次再弹,不弹够,你就不能还手。” 顾念疼的都起不来了,蹲在那双手抱着头惨叫。 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面子不面子。 “另外。” 方许道:“是高临要见我,他应该自己来,而不是我去。” ....... 大堂内,高临看了一眼被人扶进来的顾念脸色变了变。 所有人都看笑话似的看着顾念,也看着他们高临小队。 高临小队吃瘪,他们都开心。 此时大堂里人很多,高临也不好发作。 场面忽然安静下来,司座郁垒乘坐升降台缓缓下来。 所有人整齐俯身。 “参见司座。” 郁垒嗯了一声,似乎是无意间看到了顾念,然后问高临:“你们小队进新人了?” 高临:“回司座,没有,还是原来的人。” 郁垒:“噢,那,那个独角兽是谁?” 他缓步走到台上:“新案子,殊都杀医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现在抡空的小队来竞争获取办案权。” 此时高临上前俯身:“司座,灵胎丹的案子,崔昭正只肯向方许招供,所以,杀医的案子能不能给我们?灵胎丹的案子给巨野。” 郁垒还没说话,那些轮空的小队不干了。 “凭什么又是你们?你们想要的要,不想要的才甩给别人?” “自己破不了案子,还有脸抢新的?” 高临沉默片刻后说道:“那,我申请借用方许。” 巨少商:“不借。” 方许:“巨队,借我是我的事,你不能替我做主。” 高临一喜:“那你怎么说?” 方许:“不借。” 高临:“司座!” 郁垒则看向巨少商:“既然说了给出去那就给出去,他要给你们,你们要吗?” 巨少商:“要!” 郁垒点头。 方许微微抬头:“有条件。” 郁垒:“提。” 方许:“高临小队给巨野小队打下手,听从巨野小队调遣安排。” 高临愣了:“你在胡说什么?” 郁垒:“就这么定了。” 高临又愣了:“司座,我们是金巡小队!” 郁垒:“你是在提醒我?金巡是我给的?” 高临表情骤变,低头:“属下不敢。” 郁垒道:“杀医的案子,赢家拿。” 规矩就是,各队都写出一个比试的手段,不伤和气,不伤人,然后抽签,抽到哪队提出的方法就用哪队的方法。 什么掰手腕,石头剪刀布之类的都是常规手段。 各自写好放进箱子,然后司座来抽。 抽出来一张纸,打开:“这次的比试是......这谁写的?” 他往四周看了看:“谁写的弹脑瓜崩?” ...... ...... 【不加书架弹脑瓜崩】 第三十二章头发 做男人要大气些。 顾念说的。 所以只要顾念不敢当众承认自己小气,那在方许弹完他欠着的那两个脑瓜崩之前,他就不能还手。 换句话说,如果方许这辈子都不继续弹他,那两个人的所谓公平比试就永远没有结束。 顾念受气,也是高临小队在轮狱司内第一次当众受阻。 明明那么偏袒他们的司座,在这次的竞争中居然没有站在他们那边。 灵胎丹案,最终回到了巨野小队手里。 为此而成立的灵胎丹专案小组,巨少商是组长,高临是副组长。 金巡给银巡打下手,这是第一次但肯定不是最后一次。 郁垒用这样的决定告诉众人,能者居上。 方许不是组长也不是副组长,但巨少商听他的,高临得听巨少商的。 接下来他们要去的地方是轮狱司的大牢,这里,是真正的轮回典狱。 大牢不在晴楼之内,在地下。 当初建造晴楼的时候,向下挖了很深,地牢规模之大让人震撼,其坚固更让人头皮发麻。 进入地牢之后方许的第一步方许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蹲下来敲了敲地面,心中微震。 敲击没有丝毫的回颤,这种特殊材料建造的地面厚度可能远超想象。 起身后方许又用脚踩了几下,触感坚硬到脚后跟都有些疼。 “有什么问题?” 巨少商看方许一进来就对地面感兴趣。 方许摇了摇头:“没有。” 高临看出来方许的疑惑,貌似随意的解释:“晴楼太高,地基不坚实怎么行。” 方许嗯了一声,并没有说出他心里的想法。 地牢也是一个巨大的圆形,似乎是和晴楼最高处的桃台呼应,但比桃台要大的多。 更让方许感到好奇是,晴楼的主体能在地牢中看到,圆形地牢的正中,就是圆柱体的晴楼楼体。 也就是说,晴楼主体和地牢不是一个建筑。 晴楼还没有地下楼层,方许猜测一层往下的楼体是实心的? 钉子尖到底往下刺进去多深? 走了大概半刻之后到达关押崔昭正的牢间,方许示意都在外边等他,他一人先进去。 “不行!” 顾念立刻说道:“按照轮狱司规矩,不能单独一人提审,必须保证有两人在场。” 他拉开牢门:“我会盯着你。” 方许:“你盯着我?谁跟你说你有资格跟我进去的?独角兽先生。” 顾念:“我草.......” 方许道:“两位队长跟进来吧。” 进门之后方许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崔昭正,这家伙被救治的不错,断腿断手显然都接上了。 两条锁链穿透了崔昭正的双肩,还有两条锁链固定着崔昭正的脚踝。 锁链铸在地面之下,以这地面的坚固程度,别说是人,就算是一条龙也不能把锁链从地下拽出来。 “有什么话非得和我说?” 方许蹲在那问,距离崔昭正的恰好是锁链长度多一些。 崔昭正听到方许的声音睁开眼睛:“我帮你跑了很远才买到的小红门,你应该给我喝一杯的。” 方许点头:“可以啊,还没喝完。” 他忽然扭头看向巨少商:“对了,上次在石城咱们自己有酒,为什么还要去偷酒喝?” 巨少商:“有别人的为什么先喝自己的?!” 高临猛的看向他:“?” 怒视。 巨少商耸了耸肩膀,根本不在乎高临什么态度。 方许又问崔昭正:“酒许你了,为什么非找我?” 崔昭正说:“没什么特别的,只是看他们不爽,我看你顺眼。” 他侧头看了看高临:“一股天生贵气,高高在上,锦衣玉食长大,我看着就不喜欢。” 然后侧头到另一边看方许:“你不一样,你土里土气。” 方许笑:“就冲你这句话,你被斩首之后我亲自埋你,埋的好好的,也让你土里土气。” 崔昭正居然也笑。 不笑的时候眼神里有些恨意:“让他们都出去。” 方许:“有规定,审问犯人必须两个人以上。” 崔昭正:“那我什么都不会说。” 方许蹲着挪过去,啪一声给了崔昭正一个大嘴巴。 然后蹲着挪回来。 这一下,别说把崔昭正打蒙了,巨少商和高临也没想到。 方许:“想反客为主?你也不是客啊。” 崔昭正反而笑了:“你打我,比他们轻多了。” 方许:“他们打你啦?” 崔昭正:“每天打,又如何?” 方许蹲着挪过去,啪一声又给了崔昭正个大嘴巴。 蹲着挪回来:“那是应该的,没剥你皮都是他们脾气好。” 高临一开始以为方许蹲在那么合适的距离,是因为谨慎。 但方许来回挪两次扇崔昭正,这特么和谨慎有什么关系? “别想讨价还价了。” 方许道:“九年多,你杀害了至少上百人,至少有三十二个少女被你虐杀炼丹,你就算顺利招供都不算立功表现,该凌迟就凌迟。” 崔昭正猛然怒视方许:“既然如此,那我为什么要说?!” 方许蹲着挪过去,盯着崔昭正那张脸:“因为你不说,我们抓不到你上边的人,我们就会一直有怨恨。” “每年都会关照任何一个与你有关的人,你家人,亲戚,朋友,一辈子,两辈子,世世代代别想好好活。” 崔昭正笑:“吓唬我?他们说的比你狠多了,你觉得我怕?我若要被凌迟处死,我还在乎别人做什么?” 方许:“有道理。” 他回头看向巨少商:“我没办法了,他不说,咱们走吧。” 巨少商马上起身:“好。” 崔昭正见方许他们真的要走,冷笑一声:“你们只盯着我,为什么不去多关照关照张君恻,人是他杀的。” 都要走了的方许又回来,脱了鞋,一只手按着崔昭正脑门,一只手抡起鞋砸崔昭正的嘴。 “不说你叫我来!不说你叫我来!你叫我来!” 啪啪啪啪啪....... 崔昭正被打的唇角破裂满嘴是血,可不知为什么,好像是他赢了一样得意。 ...... 张君恻和崔昭正一样,双肩被锁链穿透,脚踝亦然。 方许隔着门看了看他,巨少商问他进去吗,方许摇头。 他看了高临一眼:“崔昭正点名要见我,张君恻有没有点名见我?” 高临点了点头:“也说了。” 方许:“那有没有轮狱司外的人接触过他们俩?” 高临仔细回忆了一下,摇头:“没有。” 方许沉默片刻后说道:“我不接近张君恻了,你们要死死盯着崔昭正。” 巨少商:“你在怀疑什么?” 方许抬起手指了指鼻子尖:“怀疑我。” 巨少商和高临都疑惑了,看傻子似的看着方许。 “我见过崔昭正后在想,如果不是我有用,他们没必要非见我不可,如果他们两个逃了,或是死了,那我嫌疑最大。” 高临:“轮狱司地牢别说人,就算是真有上古神兽也冲不出去。” 他看了看被锁死的张君恻:“他们想死也不可能。” 方许能理解高临的自信。 地面的厚度和坚固,真的有神兽也真的钻不透。 锁链也绝非凡铁,没有神兵利器斩不断。 但方许就是怀疑,那两个人要么会逃走要么会死。 “我想请求紫巡坐镇地牢。” 方许道:“另外,今夜把我绑起来,你们看紧了我。” 巨少商:“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方许还是摇头:“我不知道,但今夜真的可能会出事。” 巨少商:“我去请求司座。” 高临:“他胡闹你也胡闹?” 巨少商:“我信自己人。” 说完快步离开。 方许看向高临:“这里的牢门墙壁结实吗?” 高临:“六品紫巡也打不穿。” 方许:“就在这把我关起来,但我不信你,让巨野小队全员监视我。” ...... 方许离开牢间之后不久,崔昭正张开了手。 他的手心里多了几根头发丝。 看起来只是普普通通的几根头发而已,可崔昭正的眼神里却出现前所未有的喜悦。 随着他张开手,那几根头发丝居然自己动了。 像是活的一样,如蛇一般蜿蜒爬行,速度又快,瞬间就爬进了崔昭正的头发里。 躺在地上的崔昭正,嘴角露出微笑。 但是很快,外边的动静就让他有些警惕。 脚步声太多太重。 他不知道外边发生了什么,心中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但很快外边又安静下来,他看不到外边,等待了许久后依然安静,悬着的心随即放松了些。 子夜。 距离关押崔昭正牢间大概二十丈外的一个牢间里,方许盘膝坐在地上。 他身上也扣了锁链,手腕脚踝都被禁锢。 小琳琅一脸担忧:“你到底怎么了?” 方许道:“先别管我怎么了,一会儿外边如果出事,你们全都在这牢间不要出去,我问过了,这牢间六品紫巡也打不穿。” 沐红腰:“你怀疑崔昭正能越狱?” 方许:“不知道,但必须避免,如果因为我见了他,他越狱,那我难逃追责,索性不如我先把自己关起来,你们都在这,牢间也是盾,大家都安全最好。” 兰凌器和重吾站在老门口,一直盯着外边:“这怎么可能有事?” 过道上,上百名狱卫严阵以待。 紫巡不在,但三位金巡全都下来了。 方许:“我真的不知道也想不出,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提醒。” 他闭上眼:“崔昭正只是想让我靠近他?只要走进那个牢间就行?” 就在他自言自语的时候,崔昭正的牢间里真的出事了。 八根头发丝从崔昭正的头发里自己爬出来,迅速分开,两根一股缠绕锁链。 黑发瞬间变成红丝,宛若真火,没多久就将那特殊材质的锁链熔断! 紧跟着有四根头发刺穿了崔昭正的皮肤钻进四肢,崔昭正猛然直立而起。 瞬息之间,他的气场变得格外强大。 伸手往前一指,四根漂浮在他身边的头发飞出去。 片刻间,门锁就被熔断。 崔昭正一把推开铁门,放声大笑:“轮狱司又如何?!” 迈步出门的那一刻,上百张弓瞄准了他。 “都得死!” 崔昭正一抬手,四根发丝骤然飞出,太细,太小,根本没有人注意到。 大家只看到他抬手,全都等着什么了不起的威势出现。 然而没有什么狂澜劲气,场面一度安静。 下一秒,一名狱卫忽然喷血,血从嘴里一股一股的往外冒。 发丝钻进另外一名狱卫的脖子里,只是一痒的感觉就进去了。 发丝在脖子里绕圈打结然后收紧,外边根本没有伤势,脖子里边,气管血管全都断了。 眼看着狱卫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去,却不知道崔昭正是怎么出手的。 三名金巡对视一眼后下令:“动手!” 上百支弩箭激射而出。 崔昭正根本不躲:“能奈我何?” 他已经看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发丝会飞出去,将所有弩箭全都在半空崩飞。 然后击杀那些狱卫,甚至击杀那三名金巡。 但没有。 七根发丝忽然离开了他的身体。 上百支箭全都命中,崔昭正眼睛里带着不可思议倒了下去。 死了。 三名金巡谨慎的上前查看,然后对视一眼。 “他.......这是干嘛?” 没有人注意到,发丝从铁门缝隙里,钻进了张君恻的牢间。 ...... ...... 【歇斯底里:加入书架啊亲】 第三十三章大问题 没有念力波动。 轮狱司强大的念师在暗中监察,笃定结论。 崔昭正不是被念师控制,况且崔昭正本身就是念师,轮狱司的牢间坚固到完全可以屏蔽念力。 三位金巡在场,可以确定崔昭正没有内应。 外围戒备森严,也不可能有人靠近。 叶明眸就在桃台高处守着,轮狱司外边有什么波动她都能感知。 如果说方许是轮狱司最近得到的至宝,他的瞳力可以发现念师。 那叶明眸的能力就刚好与方许匹配,她能以极特殊的方式控制念师。 轮狱司才建立半年多些,但也算得上战果累累。 这是第一次被人攻入内部,却连敌人用的什么手段都查不出。 方许在牢间里待了一夜,不确定足够安全,别说他自己,方许也不让巨少商他们出门。 方许的念头极其朴素,若阻止不了出事,那就阻止自己人出事。 崔昭正的尸体和战死狱卫的尸体都被转移到了解剖室,轮狱司的医官要进行尸检。 司座亲至,他也想看看崔昭正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别人不清楚,司座最清楚。 轮狱司晴楼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防御塔,如果有入侵晴楼自身就会反击。 但,连晴楼都没有预警。 也就是说,在崔昭正出现变故的时候,非但没有念力波动,也没有修为波动。 战死狱卫的尸体解剖之后发现,他们的死因极为蹊跷。 外边没有伤痕,可脖子里边却断了。 崔昭正的致命伤就是那些箭伤,除此之外便是这些天被审讯时候留下的痕迹。 医官也无法解释,狱卫的致命伤是怎么造成的。 “方许,你随我来。” 司座转身离开,方许马上跟了上去。 “怎么判断?” 司座问他。 方许一边走一边问:“有没有可能是上品念师在很远的距离外出手?” 司座回答:“不可能。” 方许没问为什么,司座既然坚定那就肯定有缘故。 他又问:“有没有可能是六品以上的武夫,在很远的距离内用极小的兵器出手?” 司座还是回答:“不可能。” 方许道:“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司座驻足:“什么?” 方许:“这个世上有鬼吗?” 司座点头:“有。” 方许吓了一跳:“真有?” 司座:“真有,但在这不可能。” 方许心中有些震撼,也更为不解。 司座话里的意思是,晴楼不但可以防念师,防武夫,还可以防鬼?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更奇怪了。 少年聪明灵动,忽然醒悟到了司座跟他说这些的另一层含义。 他马上问了一句:“所有非自然的东西,晴楼都能预警?” 他能说出非自然三个字,司座郁垒格外满意。 方许的聪明才智很少见,欠缺的就是对这个世界的了解。 村里生活了十七年的方许,如果不走出村子,有些事一辈子可能都接触不到。 郁垒问:“在你认为,什么是非自然。” 问这话的时候,他眼里已经满是对方许的欣赏。 方许道:“刚才提到的都是,念师,武夫,鬼怪,都非自然所生。” 他说到这又想到一个可能:“寻常人,也是自然范畴之内,那会不会是不懂修行的人进来了?” 郁垒道:“自从人学会生火的那一刻起,便非自然范畴之内了。” 方许再次陷入沉默。 他刚才的话,他自己都觉得没可能。 不懂修行的普通人进来,什么意义都没有。 “自然.......” 郁垒走上升降台,示意方许跟上。 他说:“看来你到现在也还不知道,大殊在南疆外和什么在打仗。” 方许觉得这句话有些诡异。 郁垒淡淡道:“自然而生的东西万万千千,并非只有人靠进化摆脱了一部分自然规律。” 方许眼睛逐渐睁大:“妖?” 郁垒道:“不算,也差不多。” ...... 方许听完郁垒的话,脑海里就冒出一个想法。 百姓们总是会讲到鬼故事,妖怪故事,可方许认识的人中没有一个见过鬼,也没有一个见过妖。 郁垒说真有,那为何不见? 郁垒带着方许走上桃台,示意方许坐下。 方许先颠颠儿的过去给郁垒泡茶,郁垒就知道这家伙献殷勤是因为有太多疑问。 把茶放在郁垒面前,方许就乖巧的在旁边站好。 郁垒:“坐吧。” 他问:“最好奇的是什么?” 他以为方许最好奇的是妖,或者是鬼。 但方许问出的第一个问题是:“司座的茶好像不少年了吧?” 郁垒明显有些尴尬。 以司座的地位,喝陈茶也就罢了,要是讲究年份的茶也好,偏偏那茶一看就不太好。 “那时我还年少,认识了一位姑娘。” 郁垒眼神追溯过往:“她说,她爹娘感情不好,爹走了,娘也不要她,她从小跟着爷爷长大,她爷爷靠一片茶园养活她。” 方许:“所以司座可怜她买了茶?” 郁垒:“没有可怜她,完全是因为好色。” 方许:“没少买。” 郁垒:“喝了十七年了,还没喝完。” 方许挠头发。 你看,司座这样的人,年轻的时候还不是被人钓的跟翘嘴似的。 不对啊。 方许忽然想起来:“司座不是说年轻时候最爱喝花酒吗?” 郁垒:“你觉得我是怎么认识那个姑娘的。” 方许挠头发。 “说案子吧。” 郁垒喝了口,明显不怎么好喝。 方许:“只有我近距离接触过崔昭正,有没有什么手段对我身体彻底检查一下?” 郁垒:“检查你不如检查崔昭正,但你也要被检查,这是规则。” 方许想了想也是。 如果是他带进来了什么东西,现在肯定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他纠结好久,还是忍不住问:“真没有什么鬼俯在我身上?” 他有点害怕,从小就听鬼上身的故事,哪个故事里,被鬼上身的都没好下场。 郁垒问他:“你为什么总觉得和鬼有关。” 方许:“因为是夜里,鬼利用我进来,然后再俯身崔昭正。” 郁垒又问:“那你又为什么觉得鬼和夜晚有关?” 方许:“鬼不敢见太阳啊,都这么说,人们见鬼见的少,也是因为夜里人少活动,鬼应该不怕月光。” 郁垒微笑道:“月从来无光,你见的皎月不过是太阳照在上面的反光罢了,既然月光也是阳光,那鬼为什么只怕阳光不怕月光?” 方许皱眉:“月亮不发光?” 他不信。 郁垒也不解释。 他起身又拿了几本书递给方许:“回去抽空看。” 然后他打开柜门,从里边取了一个长长的木盒:“你一直都没有去领刀,是看不上轮狱司的佩刀?” 方许点头:“我都能掰断,还不如我的伞。” 郁垒把木盒打开,里边是一把通体乌黑的直刀:“我年少时候的配器,送你。” 方许凑过去,伸手拿起来看,第一下居然没拿起来。 郁垒笑了:“你看不上的刀是你实力正好用的,你看上的,你又配不上。” 方许双手把刀提起来:“那也要!” 他竟然拿不住多久,只能拖着往外走。 所过之处,尽是刀痕。 郁垒揉着眉角:“我的地板.......” ....... 方许也没想到给他检查身体的会是李晚晴。 冷媚而又知性的姐姐看到方许就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方许被带到一个没有任何陈设的房间,像是被装进了一个方盒子里边。 “衣服都脱了。” 李晚晴示意方许把衣服都脱了。 方许:“脱衣服.......” 李晚晴嗯了一声:“需要仔细检查,因为如果真的是你带进晴楼什么东西而没有被发现,我也会追责。” 方许:“和姐姐有什么关系?” 李晚晴漂亮的大眼睛看着方许:“你猜为什么是我在晴楼负责接待?” 方许:“你要看着我脱?” 李晚晴:“还要我帮你脱?” 她往前迈步:“行吧。” 她身材看似丰腴,腰细臀圆,可实际上没有一丝赘肉,走路时候腰身摆动仿若风摆杨柳,明明脚步很轻,落地时候,臀线竟有微微震颤波痕。 方许:“不用!” 连退几步,自己找了个角落慢慢脱衣服,剩下的越少他越难受,简直太羞耻了。 李晚晴解释:“虽然确定你没有被鬼上身,但检查的过程不能敷衍,鬼上身的人,身上会有一块凸起,而且还可能会游走,所以.......” 她一步一步走近方许:“我得摸遍你全身。” 方许:“救命啊!你是女人啊!” 李晚晴:“唔,不配合?那换个男人来摸你?高临小队的顾念他们在外边,我叫进来?” 方许突然就不动了:“还是.......你来吧。” 门外,顾念和高临小队的另外一个成员毕箭也在讨论崔昭正的事。 毕箭和顾念私下里感情不错,所以对方许羞辱顾念的事也很愤怒。 “你在轮狱司有点丢人了。” 毕箭问:“有没有想个法子把面子找回来,关键他还有两个脑瓜崩没弹你。” 顾念:“我若认怂,更没面子。” 毕箭叹了口气:“你本来就被人另眼看待,这下更成了笑谈。” 顾念不是殊人,出身北固国。 这一直都是他心里的刺,尤其是北固军队出卖大殊医司的事之后他更无地自容。 总想着证明自己。 “实在不行.......” 毕箭道:“过阵子北固太子不是要来吗?以你的实力,跟在他身边也会被重用。” 顾念微微一怔,点头:“实在不行,我只能回国了。” 正说着,屋子里传出一声惊呼:“不行!这里不行!” 顾念他俩对视一眼,然后一脸坏笑。 片刻后,脸通红的方许跟在李晚晴身后出来。 毕箭问:“晚晴姐,他有问题吗?” 而顾念则问:“他不能没问题吧?” 李晚晴道:“都很正常,非常正常。” 顾念急了:“他怎么能一点问题都没有?” 李晚晴都走过去了,顾念的语气惹她不喜。 她回头看着顾念:“你想要什么问题?” 顾念:“不管什么问题,不可能一点问题都没有!每个人都有问题!我要求,我来检查!” 李晚晴转身面对顾念:“每个人都有问题?如果非要这么说,那你就是小问题,他是大问题,你的问题没他大。满意了吗?” 她伸手拉了方许:“咱们走。” 俩人走后,毕箭捂脸:“兄弟,你在轮狱司更混不下去了。” 顾念咬着牙:“你是我好兄弟,但这件事你要说出去我就杀了你!” ...... ...... 【今天来我就办三件事,求票,求票,还是求票!】 第三十四章有东西 在那无尽的黑暗之中,哪怕是睁大了双眼也看不到一丝光明。 可是在黑暗之中,有一条细细的游丝在不断缝合着巨大的伤口。 穿针引线之后,巨大创伤迅速弥合。 紧跟着,一声轻微的心跳出现。 最终,那根游丝在缝合了所有伤口之后也失去了所有力气。 化作一道极为精纯的能量注入进人的身体里,这具已经死去多时的身体猛然震颤起来。 崔昭正复活了。 被乱箭射死的人居然复活了。 那根游丝让他重回人间,只是他也很清楚他已经不在人间。 漆黑一片,证明他在棺木之中。 崔昭正冷笑,轮狱司居然还有点人性,如他这样的重犯死了也不是随便丢到什么乱坟岗,舍得花钱给他买一口棺材。 他感受了一下接受游丝能量之后身体的强度,虽然浑身都疼可力量已经回来了。 四周格外安静,应该已经被深埋土下吧。 但没有什么问题,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他没有急着挣脱出去,他还需要一段时间来恢复。 作为一名捕头,他有足够的经验,他知道棺木钉起来会有多严密,也知道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推开。 况且,还是在不知道多深的土下。 之前的死亡让他没有消耗棺木之中的空气,他还有一段时间来适应崭新的力量。 而且,他需要感知外面有没有危险。 他是一名念师,他的念力可以穿透土层....... 不,他不能。 崔昭正凝聚念力之后才发现,原来大地对于人的禁锢如此强大。 他的念力根本没有办法感知土层之外的世界。 当他感觉到这里的空气已经变得稀薄,于是汇聚全身的力量。 双手平伸出去按在棺材板上,骤然吞吐。 砰地一声! 棺材板被他的力量震飞起来,紧跟着光明就潮水一样涌进他的世界。 “哈哈哈哈哈!” 崔昭正一跃而起:“轮狱司的地牢又如何!” 他张开双臂,感受着空气大量进入鼻腔的快意。 “轮狱司地牢的秘密,我已经掌握了!土压不住我,棺材板也压不住我!” 狂喜之下,他人都有些癫狂。 就怕空气突然安静。 也怕死人复活有人鼓掌。 啪,啪,啪,啪啪啪啪....... 崔昭正猛然转身,眼睛瞬间就直了。 他发现在不远处居然站着一排人在看他,那个该死的方许是第一个鼓掌的。 他确实在棺材里,但他不在土层里。 这里是一个没有什么陈设的房间,像个方盒子一样。 方许最了解了,因为不久之前就是在这个房间里发生了他十七年人生之中最羞耻的事。 他被李晚晴,一个冷媚知性的女人看了个遍。 比他还要让人羞耻的是现在的崔昭正,被一群人围观了他刚才的狂喜和呐喊。 方许一边鼓掌一边赞美:“特别有感染力。” 崔昭正:“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在这!为什么!” 他下意识想往外冲,可三名金巡的兵器已经扬了起来。 死而复生的人获取了新的力量,但他知道这力量连一个金巡也打不过。 “为什么你们会猜到我复活!” 崔昭正的喊声里充满了不甘。 他无法相信,轮狱司的人在他死了之后也不放过他。 “你.......” 方许说:“是不是什么无脑故事看多了?” 崔昭正:“你什么意思!” 方许:“办案啊,就算人死了,哪有死了就随便把尸体埋了的道理?就算我是个菜鸟,我也知道重要的尸体得留很长一段时间啊。” 他用胳膊碰了碰巨少商:“是不是这样?” 巨少商:“不是.......一般来说,死了的,尸检之后没什么事就处理掉了。” 方许:“?” 高临在旁边说道:“要不是你一直坚持,我们三位金巡哪有时间盯着一具尸体盯了一天一夜。” 方许笑了,他看向崔昭正:“那就是你倒霉咯。” 他看着崔昭正那张倒霉的脸:“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不信你死了就没用,所以就盯着你,死了也盯着。” 崔昭正就算知道自己打不过三位金巡,现在也想把方许杀了一命换一命。 方许看出来了。 他摆出起手式,勾了勾手指。 然后退到巨少商身后。 巨少商退到高临身后,方许跟着一块退过去的。 高临活动了一下:“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死人复活,打一下试试复活后强不强。” 没那么强。 上次对阵五品上的剑修高临确实输了,但这个世上哪有那么多五品上。 轮狱司这样的衙门目前只有三位五品金巡,足以说明问题。 很快,崔昭正就被高临的刀压在脖子旁边跪下来。 见崔昭正有咬舌的举动,高临一伸手就把他下巴摘了。 紧跟着,他的四肢就被高临挑断。 方许看的直眨眼:“嘴巴不能说,手脚不能动,咱们怎么问?” 就在这时候,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站在角落处的少女开口。 那是个明媚到让人如见暖阳的少女,刚才方许还时不时偷看她一眼,还假装自己很巧妙。 少女说:“现在请各位暂时出去一下。” 这是方许第二次见到她。 但她不是第二次见方许。 当她开口的那一刻,这没有丝毫陈设的房间一下子变成了百花齐放的园林。 大家都出去了,没有丝毫迟疑。 方许稍一愣神发现只剩他自己,连忙转身跟上。 “方少酌,你帮我守一下。” 少女忽然开口。 方许下意识点头:“好。” 这一刻,三位金巡全都震惊了。 因为司座严令,叶明眸运行功法的时候,任何人不准观察。 方许竟然被留下了? 叶明眸没有多说什么,她缓步走到距离崔昭正大概半丈左右停下。 双手食指拇指中指的指尖相对,另外四根手指弯曲相对。 如此,双手之间就形成了一个水滴形状的中空。 这个手印,正对崔昭正的额头。 少女一声低语:“转灵。” 空气好像瞬间就震荡了一下,紧跟着崔昭正的头就猛然抬起。 下一刻,方许的眼睛都瞪圆了。 因为他发现崔昭正的眼睛,好像变成了那少女的眼睛。 不是真的眼睛换了过去,而是眼神! 少女的身躯一动不动,像是变成了一个木雕。 方许好奇之下想走进看看,少女忽然开口。 “别碰我身体,我现在在他身体里,这件事,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 但她的身体没动,嘴也没动! 这声音就在方许脑袋里回荡。 少年的世界观,再一次颠覆了。 ....... 等方许缓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崔昭正的眼睛翻了上去,像是在承受折磨。 眼球在急速的上下抖动,快到像是被猫爪子一秒钟扇了一百下的狗蛋一样。 方许连大气都不敢出,屏气凝神的看着。 大概半刻之后,崔昭正的眼睛不抖了,身子抖了一下。 紧跟着叶明眸的身体活动了,她转身看向方许:“谢谢。” 然后就走出了房门。 方许立刻就跟上去,他太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出门,所有人都看过来,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震撼未消。 他们不知道屋子里发生了什么,他们震撼的是叶明眸对方许没来由的信任。 方许为什么如此特殊? 难道真的如传闻那样......方许是司座的私生子? 叶明眸没有阻止方许跟着她,但面对方许的提问她也一概不答。 乘坐升降梯直到十八楼顶,见到郁垒的那一刻她才开口。 “头发。” 叶明眸对郁垒说道:“八根头发,应该是从方许身上带进地牢的。” 她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郁垒没什么反应,方许听的越来越震惊。 郁垒一边听一边走到书架上,仔细查找后抽出来一本很厚的古册。 翻开看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虫,拟蝶。” 方许凑过去看了看,然后摇头:“这也不像头发啊。” 那古册上画的虫,像残缺不全的树叶。 郁垒道:“幼虫如丝,千变万化。” 叶明眸嗯了一声:“怪不得晴楼都没有反应,识别到的就是虫子。” 方许心中了然,忽然想到什么:“这破玩意叫什么?” 郁垒:“拟蝶。” 方许:“.......” 叶明眸继续说道:“崔昭正临死之前,七根游丝离开,去了哪儿他不知道,因为他死了。” 她把崔昭正脑海里的事说出来,很长。 直接把灵胎丹的案子性质变了。 “这是他们计划之中的一环,大概是图谋下边的东西.......” 说到这叶明眸表情变了变,似乎是忘了有些话不能随便说。 方许果然好奇了:“下边是什么东西?” 郁垒:“你级别不够。” 方许:“那我走?” 郁垒:“帮我把垃圾带一下。” 叶明眸噗嗤一声笑了。 郁垒白了方许一眼:“既然她让你护法,就没打算瞒着你。” 叶明眸吐了吐小舌头,眼神里有些小诡计得逞的快意。 “有件东西在晴楼下边压着,关乎大殊国运。” 郁垒道:“关于下边的东西如果你说出去了,每一个听到的人都会被牵连。” 方许吓了一跳,身子都站直了:“明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方许忍不住:“说啊。” 郁垒:“你知道下边有个东西就够了,出去吧。” 方许:“.......” 气呼呼,转身走。 郁垒:“垃圾带一下。” 方许带着垃圾下楼,到一楼就被巨少商拦住了:“什么情况?什么东西控制了崔昭正?还能让他死而复生?” 方许:“拟蝶!” 巨少商愣了:“不说就不说,骂什么人啊,还他妈带口音。” ...... ...... 【今天来我就办三件事.......】 第三十五章眼睛 八根游丝少了七根,一根用于崔昭正的复活。 那七根去了哪儿,根本不难猜。 同一个案件涉及到的人只有张君恻在地牢。 方许要弄明白这个案子,就要先了解这个世界,而郁垒给了他了解世界的渠道。 古籍。 翻开第一本,方许只看了一会儿头就大了。 《旷宇微物》 确切的说这是一本记录,当初圣人弟子记录下来的圣人言行。 这一册中,讲的是圣人对天下万物的认知。 这里边的内容晦涩难懂,以方许相当于高小毕业的学历,不说很多词句读不懂,不少字都不认识。 好在是郁垒贴心,还给了他一本辞海。 对照着读下来虽然格外的累,但方许有耐心,有毅力,用了差不多一个晚上的时间把大概弄清楚了。 原来世界如此庞杂。 一千多年前,中州出了一位圣人。 不管是学识,道德,还是武功,圣人都处在断层领先的高度。 原本天下纷争,战乱不断。 圣人说要和平,于是就有了和平。 原本各族对立,不可调和。 圣人说要包容,于是就必须包容。 各个种族的人,也不仅仅是人,因圣人一句众生平等所以共存生活,交织繁衍。 凡人要力量,从和异族通婚之中获取力量,后代进化迅速。 异族也想有文化,于是可进学堂受人点化,但多数生性顽劣,难以服从。 一开始还没什么问题,天下出现了一派虚假繁荣的景象。 没过多久,更大的矛盾出现了。 异族的繁衍速度远超人类,人最少需要十几年才能成长起来,而异族的后代,最慢的只需三五年就具备实力。 平衡被打破,约束就变得越来越薄弱。 人也有兽性,但人性从一出生就压制了兽性。 可异族的兽性,光靠教条约束根本没有用。 最可怕的是,和人类通婚之后,不管是人类男性和异族雌性生下的孩子,还是异族男性和人类女性生下的孩子,都随异族。 体貌特征,智力,都和人类有巨大差异。 这些二代暴虐且智力低下,他们根本不管什么规矩。 想吃了就直接拿,不让拿就直接抢,就打人。 学堂上,不管先生如何苦口婆心,它们根本就不在乎。 而异族护短,不管二代有多过分,谁惹他们的孩子都不行。 天下越来越乱,甚至爆发了多次异族二代暴走吃人的现象。 这一刻圣人终于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共存,不等于无限度的包容。 于是他要求各族分居,然而已经习惯了享受人类社会成果的异族不答应。 他们不退回原来的地盘,不离开城市。 一场天下浩劫,就此开始。 大量人类修行者被异族同化,削弱,感染,而在共处之后的短短几十年间,因为没有了战争,人类在武器上的进化停滞不前。 所以战争从开始就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圣人出手,接连斩杀异族之中大妖级别的绝对强者。 然而在全天下范围内的战场上,异族依然占据绝对优势。 圣人知道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所以他决定以他自己的生命来结束这一切。 他肉身化作十方战场,把异族封印在十方之内。 当然,和异族交战的人类修士也被封印了。 人类文明虽几乎遭受灭顶之灾,终得以延续。 看到这,方许再想想郁垒此前对他说的.......南疆战场的敌人。 也就是说,十方战场的封印松动了。 要么是一个,要么是全部。 但一千多年来,人类已经几乎没有了关于异族的认知。 尤其是普通百姓,根本就没有人知道那段过往。 老百姓口中的那些妖魔鬼怪的故事,关于圣人的传说,在经历了一千多年后只剩下零零碎碎。 想到这,方许心中沉重.......他的父母,面对那样的敌人足足十年。 他坐不住了,起身前往晴楼。 桃台上,面对方许的问题,郁垒的回答简短而让人震撼。 方许问:“为什么要瞒着天下人?” 郁垒回答:“保护,戒备。” 方许之前问过他,难道我们在战场上的敌人是妖? 郁垒回答是,不对,但也差不多。 被封印千年的异族不断繁衍,他们没有进化,反而智力越来越低下,但身强体壮。 它们连半妖都算不上,最多算兽兵。 只是天生强壮,力气远超普通人类。 但数量多,经过千年繁衍,已经不知道多到什么地步了。 郁垒回答保护和戒备,方许不懂,最起码没有马上懂。 “人很奇怪。” 郁垒走到桃台边缘,如过往一样眺望远方。 “明明人改变了世界,是生于自然又超脱自然的物种,拥有最强大的头脑,最适合修行的身躯,但.......始终充满恐惧。” “一旦让天下人知道,正在和我们交战的是异族,天下就乱了,人会恐慌,对未知力量的害怕会让很大一部分选择逃跑。” “随之就会出现难以控制的局面,比如.......邪教,以崇拜异族供奉异族为宗旨,以宣扬入教就不会被异族吞噬为手段,迅速发展。” “比如士兵们会因为早早知道敌人是什么而崩溃,越来越少的人愿意为了保护家园而战。” 郁垒回头看向方许:“这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是不对是不公平,然而,对错的判断和划定,在小部分人手里更正确。” 方许想起来巨少商和他大哥李知儒说过的名单。 现在方许才真正理解,那份名单的意义。 不仅仅是要肩负起现在的重任,还要肩负起将来万一出现的灭世之后的延续。 郁垒负手而立:“你看,圣人也会犯错,共存,不该是什么东西都混在一起,而是什么东西就在什么地方。” 方许问:“所以这案子归根结底指向晴楼下边压着的东西,那到底是什么?” 郁垒此前不是不想告诉方许,而是因为他没时间解释那么多。 方许通过古籍了解过往之后,他就不用解释那么多了。 “十方战场之一。” 郁垒道:“圣人的双手双脚,双腿双臂,身躯和头颅,化作了十方战场,其中之一在大殊。” 方许:“所以它们潜入晴楼,是要找出那个东西。” 郁垒:“放出大妖。” 方许听到这转身就往外走:“我去把后边的人揪出来。” 走了两步又回头:“张君恻呢?为何要留着?既然知道游丝进了他身体,早点除掉他不好?” 郁垒微微摇头:“需要把他身上的游丝活着取出来,才能找到本体。” 方许:“我现在就去找,张君恻一定要杀!” ....... 想找出游丝是怎么依附在方许身上进入地牢的,反推起来没多难。 在这段时间内,接触过方许的人本来也不多。 先排除轮狱司自己人,唯一接触过方许的就是那个.......卫先生。 方许到殊都的时候,在城门口正巧碰到卫先生遇刺。 方许救治了卫先生,这是他唯一接触过的陌生人。 巨野小队很快就到了卫先生的诊所:保民堂。 保民堂格外忙碌,虽然主诊卫先生重伤未愈不能坐诊,但这里依然人满为患。 表明身份和来意之后,方许他们被引领到了后院。 卫先生躺在床上,床边的桌子上是一沓诊断。 这些,都是前边坐堂的医者为病人开出来的,卫先生每一份都要过目。 “这个不对,人命大事,岂可马虎。” 卫先生要了笔,在一份诊断上做了批注修改。 抬眼看到方许,卫先生表情一喜:“恩公。” 他要起身,方许连忙上前把他扶住:“先生别动。” 简短的寒暄之后,方许便问卫先生,对那天袭击他的人可有印象。 卫先生回答:“没有看清楚,疼痛后回身,只看到一个矮小精瘦的人影。” 那天兰凌器和沐红腰去追了,只是没想到那个袭击者动作极快竟然没能抓到。 他们两个也看到了,那人身材不高但格外精壮。 这案子归属本地府衙查,现在才到了轮狱司手里。 方许也明白了,为什么司座要把这案子从本地府衙手里要过来。 卫先生道:“倒地后看那人小腿粗壮,应该是干力气活的。” 方许:“这些话先生对官府的人说过?” 卫先生点头:“都说过。” 他们对视一眼。 不对劲。 地方官府在有人物特征的情况下,案子又牵扯到卫先生这么高威望的人,怎么查起来没有进展? 而且,当时巨野小队在场,兰凌器还追了,地方官府居然没到轮狱司问问。 他们不来问,咱们就去问。 方许起身:“先生歇着,我们再去别处查查。” 几人离开的时候,卫先生已经又去看那些病例了。 “天子脚下,京兆尹办事不该这么不利索。” 巨少商一摆手:“咱们去看看。” 刚要去,忽然有轮狱司的人跑过来:“巨队,出事了,司座喊你们回去。” 巨少商问:“什么事?” 报信的人压低声音:“张君恻死了。” 他们一惊,连忙赶回轮狱司。 这两天张君恻都是在那躺着,观察严密,未见异常。 今日准备好了后,叶明眸原本要探查张君恻的脑海。 却发现人已经死了。 翻开尸体,坚固到近乎牢不可催的地面,竟然被熔出来一个小洞,只有手指粗细,深不见底。 方许翻看张君恻尸体,见他臀部正中竟然被烧穿了。 有什么炽烈无比的东西,从他身体里下沉,一路烧下去。 “他体内的灵胎丹有问题。” 方许忽然反应过来:“游丝进了他身体,和灵胎丹融合变成了新的东西。” 他俯身,顺着那小洞往里看。 黑黝黝的,又小又深,哪里能看到什么。 方许把眼睛贴近了洞口看,左眼的瞳力发挥到极致。 一只手突然出现在他眼前,一把抠住了他的眼球。 “还我眼睛来!” 声音凄厉怨恨。 方许啊的惊叫一声,向后翻倒。 他摸了摸眼睛,还在。 怒了,再次回到洞口往下看:“我还你妈,眼睛是我天生的,爹娘给的,你叫他妈什么叫!” 说完还朝着洞口啐了一口吐沫。 再看时,眼神竟然一下子直入深洞,似乎看到了,有一颗人头在,基本完好,唯有双目空洞。 似乎,也在“看”他。 “看?叫你看!” 方许解开裤子,掏出大问题,马上就对准了那个洞,一泡尿就准备呲进去。 ...... ...... 第三十六章请成全 巨少商一把就将方许给拉住了。 他是看出来了,如果不拉住的话,方许真会一泡尿撒下去。 “怎么了?” 巨少商问。 方许指了指那个细小洞口:“有脏东西!” 巨少商:“有脏东西你撒尿干什么!” 方许:“童子尿!” 村子里的人都这么说的,遇到脏东西你就用脏话骂,用尿滋它,童子尿最管用。 巨少商揉了揉太阳穴:“咱先出去,这事交给司座安排的专人处理。” 出了们之后巨少商才问方许:“看到什么了?” 方许摇了摇头:“可能是幻觉。” 他不是想骗巨少商,确实是没看清楚什么。 眼睛对准那个洞往下看的时候,漆黑一片。 那只莫名出现的手到底是不是真的出现了,方许也不知道。 而那个人头....... 方许觉得那不是看到的,而是一股意念冲进了他脑海。 巨少商看方许脸色不好,拍了怕他肩膀:“一会儿回去洗洗澡去去晦气。” 方许嗯了一声。 他问:“张君恻的尸体检查过了?” 巨少商点头。 死了,死透了。 轮狱司的仵作和专门负责的人前后检查了很多次。 和崔昭正的假死不同,张君恻死的没有丝毫可以怀疑的地方。 因为他的身体都枯了,二十多岁的年纪,本该像是郁郁葱葱的树,不知道造了什么天灾,直接枯朽。 别说生机,身体上连一点儿水分都没有。 干瘪,枯瘦,与其说是枯树,不如说是被嚼了半个时辰又啐掉还在阳光下暴晒了两天的甘蔗渣。 “那也不能处理了。” 方许揉了揉眼睛:“有没有什么大号的铁棺材之类的先封存起来。” 巨少商道:“已经安排了。” 他看向晴楼高处。 司座没下来,这么大的事司座难道不上心? “你回去歇会儿。” 巨少商嘱咐方许:“案子我们继续查,你明天再跟着。” 方许犹豫了下,点头:“好。” 回到住处,方许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左眼有些红,隐隐作痛。 那只手,那个头颅。 方许拿起郁垒给他的古籍,他莫名其妙的就想到郁垒说过的千年前的古圣。 双手双脚,四肢,身躯,再加上头颅,以肉身化作十方战场。 以一己之力,几乎将所有异族和正在与异族交战的人类军队以及修士都封印起来。 这场浩劫是圣人一手造成的,也是他一手终结。 不,没有终结。 方许又想起来第一次见到张君恻时候,张君恻带他进入的那个奇怪的幻境。 在幻境中他看到的那座繁华大城,毫无疑问,就是殊都:大势城! 繁华热闹的城市,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被异族攻破,血流成河,尸骸满地。 然后是千年的历史流转,一幕一幕重新出现在方许脑海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许的心境好像依然被困在幻境之中出不来。 他已经开始理解这场已经打了十年的战争了。 异族要攻灭人类的社会,它们拥有强大的军队,也就是司座说的兽兵。 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暴虐且无情。 数量庞大,与人类士兵战斗具备绝对身体优势。 可他们在战术上,远不及人类。 人类士兵训练有素,有器械,有头脑,还有强大的武夫和修士配合。 异族如果想扭转局势,想掌握天下,最大的希望是打破封印,迎回被封住的大妖。 晴楼下压着的那颗头颅应该就是圣人的头颅。 普普通通的大小,却封印着万里河山? 那头颅之内的战争是否还在继续?同时被封印进去的人族,还有多少活着的?他们又是如何熬过这千年的? 方许又想到了灵胎丹。 崔昭正此前九年多一直都在炼制灵胎丹,他难道是在为异族服务? 灵胎丹被张君恻服下,案子爆发。 轮狱司接管案件,将崔昭正和张君恻带回地牢。 如果说这是计划的第一环,那第二环就是拟蝶的幼虫:游丝。 游丝肯定是通过方许接触卫先生转移到了方许身上,崔昭正此前也必定知情。 不然的话,崔昭正不可能点名让方许见他。 如果连方许都是计划之内的人,那背后的操盘者得拥有多强的实力? 能预见未来? 不对! 方许摇了摇头。 他只是个变数,有他没他,案子都会爆发,轮狱司都会介入,崔昭正和张君恻都会被带入地牢。 就算不是他接触卫先生也会有人接触,也许是巨少商,也许是兰凌器。 游丝和张君恻体内的异乎寻常的灵胎丹结合,变成了一个新的东西。 熔穿了几乎不可摧毁的地牢地基,深入地下。 可即便如此,它们怎么把头颅带出来? 不对! 方许又想到了什么。 它们不是想把头颅带出来! 他脑海里骤然出现了张君恻那冷傲而又漠然的表情...... 方许立刻起身,直奔晴楼桃台。 ...... 方许一口气跑到晴楼大堂,一眼就看到坐在那有些无聊的李晚晴。 无聊到,时不时就低头看看自己腿。 不得不说,她腿真好看。 今天她穿了一条修身长裙,完美的按照她的身材裁剪制作。 按理说脖子以下不能说,这个按理说肯定不是按道理而是按法理。 但她这身材,怎么也得说几句。 丰腴,纤细,平坦,圆润。 是个男人看到她目光都会开自动锁,对应这几个词的部位。 她坐在那的时候裙子往上卷了些,露出方许才送她不久的黑丝。 方许一口气跑过去:“晚晴姐,我要见司座。” 李晚晴看到方许眼睛就亮了:“少酌!” 她悄悄把裙子又往上拉了些,那腿更显修长。 方许急切:“司座在吗?” 李晚晴轻叹一口气:“你又没预约。” 方许:“我急。” 李晚晴拿出册子:“预约册上都没有你的名字,上边要查可怎么办。” 方许:“姐......” 李晚晴看着方许急窘,她眼睛更亮,亮的拉丝:“骗你的,没人查。” 她提笔写上方许的名字:“要请我吃饭噢。” 方许蹬蹬蹬上了升降台:“一定请!” 在他上去之后不久,李晚晴就拿起旁边那个漂亮的海螺摆件:“司座,他上去了。” 桃台上,郁垒看了一眼叶明眸:“又闯上来了。” 叶明眸呀了一声,连忙把自己怀里的零食都装进小书包里,还把小嘴巴擦了擦,端庄坐好。 她这个反应,让郁垒微微摇头。 方许一到桃台,人还没从升降台下来,声音先到了。 “司座,它们不是想要那颗头,它们是.......” 话没说完,他就看到乖巧坐在椅子上的叶明眸。 “叶姑娘好。” 方许心慌之下立刻打了个招呼。 叶明眸抿起嘴角没说话,抬起手摇晃着回应方许。 等方许走到郁垒面前,她猛然转头,小嘴巴加足马力,赶紧把没吃完的咽下去。 “就算是紫巡到桃台来,也要预约。” 郁垒看着方许:“这已经不是你第一次闯进来了。” 方许:“你不担心地宫的事?” 郁垒:“担心。” 方许:“那还计较我闯进来?应该计较它们闯进去。” 郁垒:“计较不了了。” 方许:“怎么可能,你是司座,咱们还有念师,有紫巡,一定有办法把它掏出来!” 郁垒回身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面穿衣镜,大概一米半高,纯铜打造,光滑明亮。 方许顺着他的指点看过去,在镜子里看到了张君恻所在的那个牢间。 地面,没有洞了。 “怎么会这样。” 方许惊着了。 他有些着急:“亡羊补牢?可狼还在羊圈里呢,把狼封在羊圈里?” 郁垒回答:“第一,不是我补的,第二,进去的也不是狼,那地方也不是羊圈。” 方许:“什么意思?” 郁垒道:“我是不是和你说过,圣人也会犯错。” 方许:“是!” 郁垒:“嗯,就这样。” 方许:“什么就这样?” 郁垒:“我犯了个错,我对地基过于自信,没想到它们有那样的宝物,但没办法,圣人都会犯错。” 方许:“那就这样了?” 郁垒:“等你们俩。” 他看了看方许,又看了看叶明眸:“等你们俩能进去。” ...... 地牢之下。 深渊一样的黑暗之中,一点微光闪烁不定。 漂浮着的光团像是在探索巨大且缥缈的宇宙,最终在一座根本看不到顶峰也看不到边际的大山前停下。 这光团之中,张君恻伸出手,掌心里一点东西腾空而起。 只是一粒沙,漂浮着进入他头顶那巨大的孔洞。 这一粒沙随即迅速扩大,片刻而已就填满了如同天门一样的大洞。 一粒沙是真的一粒沙,而那巨大的洞口就是熔穿下来的孔。 “息壤,果然神异。” 张君恻死了,只是肉身死了。 此时的他只是一个精神体,靠他念师的念力维系。 他吞进肚子里的灵胎丹,是为息壤做掩护。 【息壤】,可同化天下所有土系,不管是沙石还是土壤又或者是什么复合的东西,都能同化。 洞口就是息壤同化地基后打穿出来的,现在息壤飞上去,堵住了洞口,同化地基。 张君恻缓缓飘起,不知道飞了多久才看到那两个巨大到让人窒息的黑黝黝的洞口。 “圣人。” 张君恻俯身一拜。 “请圣人成全。” 他直起身子,眼神真诚炽烈。 在这个地方,他是如此渺小。 渺小到他的身躯在头颅面前,如一粒沙在山前。 而那山,无边无尽。 “圣人没了眼睛?” 看着那两个巨大的黑洞,张君恻似乎想到了什么。 但他很快释然:“没关系,以后我代您看天下。” 他的身形飘向前方,进入黑洞。 ...... ...... 【还是求.......】 第三十七章中指 方许满脑门都是疑问,什么叫等我和她能进去的时候? 他就那么看着郁垒,郁垒就那么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不知道多久,还是叶明眸轻轻咳嗽了一声。 她有些害怕。 两个很漂亮的男人对视这么久,要么会打起来,要么会亲上去。 她都怕。 “你是司座,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一点都不上心。” 在叶明眸打破了沉默后,方许也打破了两个人因为沉默维持着的平衡。 郁垒点头:“我是司座,这确实是司座该操心的事。” 他看着方许:“那么,你为什么操心?” 方许愣住了,对啊,我为什么操心? 我在村里都是出了名的不操心,谁家的事我都不管,我....... 他在村里就是出了名的操心,离开村子之前还满脑子这家的窗纸那家的米缸。 “对!” 方许扭头就走:“我领的是朝廷发的俸禄,又不是轮狱司发的,我只不过是个银巡又不是司座,我管那么多干嘛?” 郁垒:“根由上没错,银子是朝廷户部拨款经轮狱司发放,你确实也只是个银巡不是司座。” 他笑了:“但我可以开除你。” 方许猛一转身,怒气值拉满的一瞬间看清楚了郁垒似笑非笑的嘴脸。 他那声那你开除我,自己压了回去。 而叶明眸已经很紧张了,紧张到两个小手已经攥了拳头。 她看到了方许的怒火,也看到方许即将脱口而出说不干了。 然后,她果然看到方许满是怒气的喊了出来。 “你看你,又置气!对不起!” 郁垒也没想到方许会说对不起。 方许变脸比变戏法还快:“司座是想告诉我,没有人有义务向别人解释不相关的事,如果想听,那最起码把态度放端正。” 郁垒:“你是怎么做到硬气和服软这么快转变的。” 方许:“人在屋檐下.......” 郁垒懒得搭理他。 “什么时候你的实力到足够我尊重的地步,你再想着平等和我对话。” 他看了门口一眼:“请。” 方许:“司座真客气,司座再见。” 他居然颠颠儿就走了。 方许一走,叶明眸长舒一口气。 她真怕两个人杠起来,从目前来看方许性格确实是有些冲动。 “司座.......” 叶明眸轻轻叫了一声。 郁垒微微摇头:“他像不像个急性子的老母亲?” 叶明眸啊了一声,对这个形容有些好奇。 “他吃百家饭长大,村里人待他都好,所以村里谁家的事他都当自己的事,年纪不大,操心的命。” 郁垒道:“他这样的人很难真心认可家人之外的人,但.......当他开始操心了,是好事,他把轮狱司当家了。” 叶明眸问:“那司座为什么不告诉他?” 郁垒摇头:“我和他说过的,他只是没记住,人在没有能力的时候,就别操心能力之外的事。” 他坐下来,看了一眼后边的铜镜。 镜子里的方许蹬蹬蹬的跑出轮狱司,应该是去找巨少商他们了。 郁垒揉了揉眉角:“我总是发愁,对下面人到底是该做慈父还是严父。” 年轻人到底该不该调教? 调教的狠了,锐气没了,不调教,添乱。 他心说罢了,年轻人的热情,当他们做错事的时候自然会有教训,若没犯错之前就教训,无异于泼一盆冷水。 而此时方许一边疾走一边想,其实他和司座不熟。 但他知道司座那样的人肯定有准备,也必然有应对。 越是看起来平庸无能的人反而在高位上,容易被人低估,但越是要小心这样的人。 他觉得还是要先找到那个游丝的主人,唯有如此才能明白游丝和进入封印有什么直接关联。 目前推测,肉身应该是无法直接进入十方战场。 张君恻是念师,具备强大的精神力。 再加上此前司座和方许聊过的,世上真有鬼。 司座没有明说并不是谁死了灵魂都能成为鬼,但从他的语气之中可以判断出。 百姓们见到的鬼不多,是因为成鬼难。 念师,强大的精神力,这应该是基础。 想到这些方许就干劲十足。 第一,他不想坐以待毙,哪怕那个要抠他眼珠子的是幻觉,也是威胁。 第二,他想干个鬼试试。 年轻人谁还没幻想过,遇到鬼,给它物理超度一番。 至于要找的目标,他还是更倾向于刺杀卫先生的那个人。 轮狱司当然也会调查卫先生,可这个人实在是没什么可调查的。 卫先生的一切都在光明之中,他如果有问题早就被人发现了。 他曾在灵境山求学,灵境山那种地方,但凡他有点不正常,不可能不被察觉。 然后他在皇宫太医院,这地方更是戒备森严监察严苛。 没有人相信卫先生会做坏事。 就在他边走边想马上就要到大势城府衙的时候,忽然看到府衙里无数人往外冲。 每一个都惊慌失措,连滚带爬。 方许逆着人流冲过去,随便抓住一个捕快问:“出什么事了!” “鬼!” 那捕快脸色煞白,三魂七魄都被吓丢了似的:“鬼啊!” ...... 大白天闹鬼? 方许看着那些被吓破了胆子的人,他也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他不害怕,他担心巨少商他们,以及兴奋。 拨开人群,方许冲进府衙大门,才进来,就感觉这里和一门之外的大街上截然不同。 气温都变低了似的,有些寒意刺骨。 他急于寻找巨少商等人,往私下里看,正巧看到一团烟花升起来。 那是轮狱司的求援信号。 方许毫不犹豫就冲了过去,伸手向后摸,挂在后背的雨伞在,他心里稍有底气。 那伞不是什么宝物,是爹娘留给他的东西,是靠山。 司座给他的黑金古刀太重,他现在确实耍不起来所以没带。 从月亮门冲过去的时候,迎面一个黑影飞过来,在他出现的同时,那黑影已经撞到他面前了。 方许的右眼自动发挥威力,淡金色光华一闪,黑影速度骤降,方许伸手接住。 飞过来的人是兰凌器。 “怎么回事?!” 方许急切问。 兰凌器看了看是方许,随即一咧嘴:“够劲儿。” 说完这三个字,脚下一点又冲了回去。 后院里,一个身材矮小精悍的家伙正在与巨野小队交手。 屋顶上,琳琅连发数箭。 她的铁羽箭特殊打造,每一箭都能洞穿石板。 不但迅猛还精准,每一箭都命中敌人,可是每一箭对敌人没有伤害! 那个家伙看起来矮小,个头比重吾的腰都高不了多少,不知为何身躯似乎无比沉重,每一步落地,地砖都会碎裂。 在方许到达的时候,沐红腰已经出手了。 琳琅连续数箭虽然没有击伤敌人,但成功让敌人向前的脚步停下。 沐红腰伸手往前一指,飞链漂浮起来,九个链枪连续刺在敌人身上。 可她的飞链居然也不能破防。 敌人一把攥住一根飞链,用力一拉,沐红腰随即被拖拽过去。 黑色锦衣如云翻滚,她借力而起的时候改变了攻击方式。 剩下的链枪全都蜷缩起来,枪头迅速缠绕抱团,如铁拳。 九条飞链瞬间绷直,先是后拉,然后猛然直冲,如重拳一样轰击在敌人身上。 铁拳连环攻击,砸的敌人连环后退。 这样的重击,正常人一下就粉身碎骨了。 矮小的敌人连续挨了铁拳几十次轰击,居然只是不断后撤。 眼见着沐红腰是主要威胁,敌人放弃了其他人。 低着头疾冲,不管铁拳如何砸落他都不管不顾。 沐红腰只能不断后撤,身后却已被一堵影壁挡住。 就在沐红腰退眼看着就要被撞上的时候,重吾终于等到了时机。 他从影壁墙后边撞出来,那蒲扇一般的大手一把抓住了敌人的脑壳。 下一秒,重吾胳膊上的肌肉骤然绷起,衣袖都要被撑破了似的。 低着头的敌人和重吾的手臂对冲,瞬间僵持。 时机! 尘烟中,巨少商跨步出来。 双手握刀,刀如龙吟。 一道半月形的刀芒撕裂空气,直接斩在敌人的脖子上。 噗的一声,刀光切开了脖子,人头被重吾死死攥住。 方许才冲过来就看到了这一幕,巨少商那一刀的威势让他眼睛都亮了。 铁羽箭和飞链都破不开那个家伙肉皮的防御,巨少商这一刀却能直接将其头颅斩断。 砍出这一刀后,巨少商的胸口剧烈起伏。 重吾把人头举高些:“这是什么怪物。” 话音还没落,无头尸体的脖子里弹出来无数细细的红线,血管延伸出来一样,直接连在头颅上。 硬生生的,把头颅从重吾手里拽了回去。 重吾的巨力居然争夺不过。 那东西双手扶着脑袋想要按回去,方许喊了一声:“老大,再来一刀!” 巨少商苦笑:“得等会儿。” 他的刀法太过霸道,劈出一刀就汇聚了全部力量,要想再劈一刀,得等气力重新恢复。 也是这一刻,敌人重新确定了目标。 他放弃了沐红腰,也不管重吾,狰狞一笑后朝着巨少商扑过来。 巨少商还在恢复气力,那家伙的速度却比刚才还要快。 方许右眼金辉一闪。 神华! 敌人身躯停顿片刻,真的只是片刻,下一秒张嘴就朝着巨少商的脖子咬了下来。 巨少商一刀斩在敌人头颅上,刀被震开。 方许总算赶上了。 这片刻,他已经看出来敌人的实力至少四品武夫。 但肉身之强悍,只怕已经超过五品。 巨少商其实也就是个四品武夫,但他刀法奇特,只看那一刀,绝对有五品武夫实力,甚至可能到五品上。 但一刀之后,他就软了,而且得软一阵。 而方许现在,也就才一品上的武夫实力。 巨少商都挡不住,他个一品又能如何? 崩的一声! 眼看着一口咬在巨少商脖子上的敌人突遭重击,脑袋向后一仰,紧跟着是身子后翻。 中指,脑瓜崩! 一品武夫。 四品中指! 巨少商那一刀五品刀气需要恢复,方许的四品上脑瓜崩可不需要。 在敌人还没站起来的时候,方许又到了。 一只手勾着敌人的后脑勺,右手的脑瓜崩接连落下,快如闪电。 崩崩崩崩崩! 第三十八章神华圣辉 不知道连续挨了多少个脑瓜崩之后,敌人脑壳明显变形了。 箭不能破,飞链不能破,脑瓜崩当然也不能破。 可是几十个脑瓜崩弹下去,那矮小家伙的脑袋前边顶出来个犄角一样。 狂怒之下,矮小男人一把将方许推开。 那双手好像铁打的,力度奇大无比坚硬。 方许也不敢硬接,松开手向后跳出去。 在他后撤的同时兰凌器递进,两把刀旋风一样在敌人身上连环斩了几十下。 几十刀,几乎全都瞄着那人的脖子砍的。 兰凌器的刀法又准又狠,找的还是敌人刚才受伤处。 可几十刀砍下来,那家伙非但没事反而越来越狂躁。 “这什么东西!” 方许趁着这会儿问巨少商。 “大势城京兆尹手下的总捕,梁晶。” 方许:“他疯了?” 巨少商:“他就是刺杀卫先生的人,不过看起来神志不清了。” 方许心里一动,这就怪不得京兆尹衙门里查了那么多天什么也没查到了。 “杀不死?” 方许看着那家伙自语一声。 巨少商:“杀的死,只是没找对门路,他肯定有弱点。” 门路? 方许仔细看着梁晶,在兰凌器和沐红腰这两大高手围攻下几乎没有还手之力,但就是杀不死。 “琳琅,能不能射他嘴!” 方许喊了一声。 屋顶上的琳琅马上回应:“我试试!” 方许立刻向前:“我给你找机会。” 他从沐红腰身边过去的时候喊了一声:“红腰姐,一会儿拉我!” 沐红腰诧异的时候,方许已经扑到梁晶身前。 他与兰凌器两人配合,兰凌器一刀一刀劈砍,在间隙中,方许就抽空给梁晶来个脑瓜崩。 刀声链声脑瓜崩声夹杂在一起。 叮叮当当,崩。叮叮当当,崩。 显然,梁晶真的被方许给气着了。 刀砍中,飞枪击中,这些都能忍,甚至在刀枪不能攻破他的时候还会有一种得意感。 但,时不时被弹一个脑瓜崩实在是有些屈辱。 方许还能更气人,他弹一个脑瓜崩就伸一下脖子:“咬我啊!” 连续几次,梁晶暴怒。 在方许又一次神脖子的时候,他完全放弃了对刀枪的格挡,一口朝着方许脖子咬了下去。 瞬息之间,沐红腰飞链一卷将方许往后拉的暴退。 同样的瞬息之间,琳琅一箭射出。 那箭过于精准,方许在后撤的时候眼睁睁的看着那箭从自己身边过去然后射进梁晶嘴里。 当! 铁羽箭被梁晶一口咬住,两排牙齿咬住铁箭的时候火星四溅。 “我去!” 方许真被吓了一跳。 这一嘴要是咬在他脖子上,后果不堪设想。 下一秒,情况骤变。 被激怒的梁晶双臂忽然分离出来,由不少细细的如同血管一样的东西连着。 比飞链还快,转眼就追上方许。 方许几乎没有丝毫迟疑将背后雨伞抽出来打开。 噗! 两只手撕裂伞面直接掐在方许脖子上,力度大的难以想像! “伞!” 方许暴怒。 那是陪伴了他十年的伞,是爹娘临行之前交在他手里的东西。 这把伞对于方许的意义,根本不是遮风挡雨那么简单。 情绪上头的瞬间,方许的左眼逐渐发红。 他看到了,看到了在梁晶飞过来的手臂上,虽然有很多细丝牵连,可真正有用的只有两根游丝。 然而他被死死掐住脖子,气力也在这一刻迅速衰弱。 方许被拉过去的速度奇快,而梁晶已经张开嘴等着咬方许的咽喉。 “废物,蠢材!眼睛在你身上真糟蹋了!” 危急时刻,方许脑海里忽然出现个陌生声音。 “你空有神华而不会用,简直糟蹋!难道你不知道那与身体分开的手臂,是靠什么联系?你这个蠢货!你快被掐死了!你被掐死了我怎么办!” 这声音一出现就把方许骂的狗血淋头。 “你都看见了,还不抓出来!” 声音再次出现。 方许立刻凝神。 圣辉之下,无所遁形! 神华之下,时间停滞! 左眼红芒闪烁,右眼金光璀璨。 就在牙齿几乎碰到的时候,方许两只手同时抓住了那千丝万缕之中的游丝。 奋力一拉,游丝被方许硬生生扯出来。 紧跟着那两条胳膊就掉落下去,然后就是梁晶撕心裂肺的叫喊。 梁晶两个断臂,血喷如泉。 方许的左眼里,有风车一样的东西逐渐露出形态,缓缓转动中,方许看那两根游丝也越发清晰。 细小如发丝,可他的左眼能把这小东西放大无数倍。 就正如方许观察自己的肌肉纤维一样,看的清清楚楚。 这小东西有眼睛有嘴巴,被方许抓住的时候甚至还有惊恐表情。 虽然抓住了,可这两个小东西怎么杀死? 就在方许刚刚想到这的时候,脑海里忽然出现个鄙夷的声音。 “圣辉神华,在你身上简直暴殄天物!” “到底是谁!” 方许马上问了一声。 然而就在他一愣神的时候,那两条游丝从他指尖挣脱正巧落在破裂的雨伞上。 瞬间就混入伞面,下一秒,伞面以极快的速度被修复了。 这小东西好像有什么被动技能,只要它进入什么东西,就不允许有什么东西破损,必须修好。 方许脑海里的声音,一点儿也不威严,对方许的那种瞧不起,尽在语气之中。 “你这种废物是怎么拥有圣瞳的?” 方许脑海之中想到:“哪个傻逼又钻进我脑子里了?” 才想到,立刻就被骂了一句:“你才是傻逼!” 脑海中,一个身穿青衣的中年男人形象逐渐显现出来。 方许一愣,因为这个家伙的样子和郁垒太像了。 ....... 不对! 方许马上就想起来了,这个人是和郁垒很像,至少有七八分像,但肯定不是郁垒。 是那个人头! 他在地牢深洞往下看的时候,看到的那颗人头,就是这个模样! 当时有些恍惚,没有反应过来和郁垒相貌相似。 当然也是因为那时看的并不真切,此时却无比清晰的在方许脑子里。 那道意念,就在方许看向深渊的时候钻进他脑子里。 “糟蹋了,糟蹋了!” 青衣男子一脸的愤恨不值:“被你糟蹋了!” 方许脑子里想:这个傻逼多半是虚张声势,他屁都不懂。 中年男子立刻开骂:“狗眼看人低,你懂个屁,没有人比我更懂这双眼睛。” 方许脑子里:又在吹牛逼,不能被他唬住。 中年男子怒了:“圣辉是空间瞳术,可以打开封印,当然也能封印,神华是时间瞳术,可以加速时间也可以减速时间,要如何控制这圣瞳神力?当然是意念,强大的意念!” 方许想:这我也知道啊,他多半是个神棍,就知道这点。 才想到这,中年男子更怒了:“不许看不起我!” 他立刻开始解释如何用意念释放瞳力。 片刻之后方许就懂了,瞳力配合念力使用是怎么回事。 念师释放念力控制人,并不是靠眼睛释放。 当初张君恻控制了方许的时候,方许在后窗外,张君恻根本就不可能看到方许。 念力是范围作用,在念师实力的范围内,念力几乎无孔不入,所以念师难防。 但念力控制人的脑子是直接作用且是唯一手段,进而控制人的身躯。 只能是控制有脑子的东西。 所以修为到了一定地步的念师,就开始了第二阶段的进化。 修行其他法门,如利用特殊方式,将念力集中在某种东西上,通过念力传递来发挥威力。 比如,符。 将念力通过特殊介质保存在符纸上,符纸就会具备一定力量。 比,如咒。 将念力以特殊声音的方式传递出去,造成更强的伤害。 而方许的双目,则是一般念师,哪怕是天赋至高者,也无法企及的高度。 靠双目就能将念力释放出去,且具备时间空间的力量。 方许脑海中回荡着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但和外界的时间并不同步。 这个家伙,能让方许脑海中的时间流速比外边快的多。 他只是一愣神的时候,脑海里,那个家伙已经骂了他八百多句。 “真正强大的念力通过瞳术,根本不需要什么媒介手段就无人可敌。” 中年男人简直快气死了,在他看来方许就是一块朽木,一个白痴,一颗蠢蛋。 方许脑海中想:莫非我想风就有风,我想火就有火? 中年男人道:“可笑,你根本就不知道风火雷电这样的力量是怎么获取的。” 方许想:又在吹牛皮了,他肯定也不知道。 “你放屁!” 中年男人马上说道:“自然的力量就蕴含在自然之中,圣瞳可以看到别人看不到的。” 圣辉具备打开和封印的能力,是因为圣辉具备识别各种自然力量和捕捉各种自然力量的能力。 自然之力,不管是风,还是电,哪怕再微弱,其实无处不在。 连头发摩擦都会有微弱的电,连吹口气都属于风的范畴。 以圣辉捕捉这些自然之力,然后再通过圣辉释放出去。 听到这,方许若有所思。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锦衣,果然能隐隐约约的看到极为细微的电火。 随着念力起,这些细微的电流居然真的被吸进圣辉之内。 方许立刻看准了他的伞,然后将那细微电流注入进去。 左眼瞄准,右眼放慢。 给老子打! 电流随即在伞内游走,追着两根游丝打。 好玩! 方许心情大爽。 他开始捕捉更多的东西注入进伞面,将这些力量用于封印,只要那两条游丝想逃走,马上就会被雷电,被风斩。 原来如此。 方许缓一口气,然后才警觉,现实中的时间才过去了那么一点。 梁晶还在哀嚎,血液还在喷洒。 巨少商他们还在朝着梁晶飞奔。 “这样吗?” 方许在脑子里想着:多谢你了,大傻子。 中年男人怒极:“混账,信不信我让你神魂俱灭!” 方许神华一动,脑海里忽然出现了一股电流,中年男人被电的哎呀哎呀乱叫。 “对付精神体效果加倍,好玩。” 方许:原来你只能无能狗叫,不管你是谁,你最好老实点。 中年男人:我一定会让你见识到我有多厉害,我曾顶天立地! 话没说完,方许想了一下。 电他小鸡儿。 噗的一声,那青衣裤裆里就冒出来一股小小的火苗。 “哈哈哈哈哈哈!” 在那中年男人不得不低头的求饶声中,方许放声大笑。 巨少商他们纷纷看向他,都不知道他怎么了。 而他脑海中,那中年男人一边哀嚎一边咒怨:“你现在能吸收的自然力量,也就是点燃个蜡烛,吹灭个蜡烛,封印两条小毛虫而已,别让我占据你的身体,不然我一定拿回我的眼睛!” 果然是个大傻帽。 方许想,这话能说出来吗? 虽然我只能吸收控制特别微小的自然力量,但对付我脑子里小小的精神状态的你....... 方许嘴角一勾。 电他小鸡儿。 滋啦! ,,,,,, ,,,,,, 【加书架,不然电小.......】 第三十九章无足虫 钻进方许脑袋里的那道意念有点东西,但不多。 最起码智力不强。 方许在电光火石之间就反应到了怎么修理那道意念,管他是谁呢。 你进我脑子里都没和我商量,进来了,还指望我给你好脸色? 最关键的地方在于,进了我的脑子里,若你能控制我,那我对你客气些。 现在这道意念不但控制不了方许,因为害怕方许死去他也会消失,所以他还要教方许。 所以在很短的时间内方许就推测出来一些东西。 这道意念冲进他脑海中本打算隐藏起来,悄悄的发育,然后找机会控制他身体。 结果因为梁晶掐住了方许的脖子,害怕方许死亡,那道意念急了。 在简单的教了方许如何控制神华和圣辉之后,方许也明白了另外一件事。 为什么巨少商能斩断梁晶的头? 很简单,是因为巨少商凝聚的那一刀之力,超越了梁晶的承受极限。 沐红腰和兰凌器的攻击足够犀利,小琳琅的箭足够精准。 破不开防御,是因为没有自然力量的加成,就破不开他们单纯物理力量极限之上的防御。 若是能有自然流量加持在他们的兵器上呢? 方许看了一眼失去双臂,痛不欲生,但显然还具备一定实力的梁晶。 又看了看兰凌器的双刀。 “器哥,砍他腿!” 方许忽然喊了一声。 兰凌器没有丝毫迟疑,一刀就站在梁晶大腿上。 这一刀还是没有任何意义。 方许印证了自己的猜测,然后左眼圣辉展开。 他先是将兰凌器锦衣上的微弱电流吸收,然后注视着兰凌器的刀锋,圣辉红芒淡淡闪烁,电流加持到了兰凌器的刀锋上。 “器哥,再砍他!” 兰凌器不明所以,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的刀有些不一样。 他朝着梁晶的大腿又斩一刀! 噗嗤一声,那刀竟然将梁晶大腿切开了一条血口。 虽不至于直接斩断,可威力大了何止一倍。 方许看到这一幕,心中也有些震撼,还有些惊喜。 他瞬间想到很多事。 武夫的境界越高,不只是能释放出来的力量越大,身体的强度也越高。 据说到了六品武夫境界,也就是紫巡叶别神那样的级别,肉身已经堪比钢铁。 所以低级别的武夫和叶别神对抗,哪怕是让低级别者偷袭,极限力量也破不开六品武夫的钢筋铁骨。 但如果有了自然力量的加持....... 方许越来越兴奋。 他的仇人,北固国太子是武夫五品上。 按照正常来说,哪怕方许真的在三个月内修炼到了四品境界,也一样没有任何意义。 四品武夫的极限一刀,也伤不了五品武夫。 越级挑战根本是不可能的,别说什么天才不天才。 只要力量不突破境界的桎梏,级别差距就是铜墙铁壁,根本不可击破。 兴奋让方许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所以心中默念了一句:大傻哥,谢谢。 裤裆焦黑的中年男人立刻回骂:“你才是大傻哥,你是大傻叔,你是大傻爹,你是大傻爷爷!” 方许一时无言。 这位前辈可能是那头颅中封印着的某位大高手恰好逃出来的一抹残念,又或是圣人的一道意念。 不管是什么,都打破了方许对得道高人的敬畏之心。 这一刻,兰凌器傻了眼。 他砍了那个王八蛋至少几百刀都没能破开防御,刚才的一刀却将那王八蛋的大腿切开了三分之一。 虽然,很快就有血丝出现将伤口修补,可这一刀,让兰凌器体会到了力量升级的快感。 “方许,你刚才干什么了?” 兰凌器问。 方许:“回去再和你解释。” 这里毕竟还有外人,方许不想泄露自己的秘密。 兰凌器笑了:“不管你干了什么,再来一次。” 方许一点头,然后看了看身边几人。 他们都是身穿轮狱司的特制锦衣,这衣服可不只是看起来漂亮那么简单。 既精致美观还有一定的防御力,寻常士兵发出的箭基本上射不穿锦衣。 可能就是因为材料特殊的缘故,每个人身上的电流都比别人稍微多一些。 他再次释放圣辉,从几人身上吸收电流。 巨少商身上尤其多。 巨少商裤子上尤其多。 方许有些好奇这是为什么,但现在没时间理会为什么。 见巨少商裤子电流多,于是对巨少商启动圣辉的时候稍稍发力。 电流尽数没收。 刷一声,巨少商裤子也被撤掉。 露出一条大红裤衩,好像还是绸缎的。 吸收了电流后方许再次将圣辉转移到了兰凌器刀上:“斩他!” 兰凌器感觉他的刀与刚才相比,更为不同! 有点电手! 下意识闻了闻,好像还有点味儿。 方许见他闻了闻也是心头一震,难道电还带味儿? 下一秒,兰凌器一刀站在梁晶的大腿上。 噗嗤一声,两条腿齐齐的断开了! 兰凌器想趁机杀了梁晶,紧跟着一刀斩在梁晶脖子上。 可是电流耗尽,刀锋也被阻挡,血线开始疯狂的修补伤口,诡异的,竟然兰凌器的刀都给修补在伤口里了。 ....... 方许先把梁晶两条断腿处的游丝收了,封印进雨伞。 但他一时之间也收集不到细微电流了,忽然想到巨少商裤子上的电流比别人多。 莫非是因为那条绸缎的大红裤衩? 所以他默默走到巨少商身边:“老大,别问为什么,你能蹭蹭你的裤衩子吗?” 巨少商:“你在狗叫什么!” 他转头往四处看,虽然人并不多,可让他在大家面前揉搓他的大红裤衩,这比杀了他还要难以接受。 方许:“我知道这有些难为情,你要是不乐意,我来行吗?” 巨少商用最快的速度把裤子提好,向后倒跃一步:“你离我远点!” 他眼神里都是对方许的害怕,以及怀疑方许是不是变态。 然后他懊恼的一摇头:这他妈还用怀疑? 没有电,怎么办? 方许左右看,忽然看到旁边有个火盆。 火是不是也算自然之力,他试图用圣辉吸收,可发现根本吸收不了。 而此时梁晶陷入无比痛苦之中。 他失去四肢,脖子在修复,可兰凌器的刀还卡在脖子里抽不出去。 这种痛,只有他自己才能理解。 思考片刻,方许将兰凌器的另外一把刀要过来,在火盆里烧了好一会儿。 当刀身通红,方许提刀到了梁晶身边。 炽烈的刀锋往下一压,梁晶立刻哀嚎起来。 随着方许发力,刀锋逐渐深入。 “等一下!” 就在这时候,一个身穿红袍的官员被手下搀扶着过来。 此人正是大势城京兆尹:高进礼。 五十几岁的人,看着比同龄人要老一些。 头发花白,脸上很多皱纹。 他语气有些哀求:“这位银巡,可否放过梁晶一命,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被迷惑了,他应该还有救。” 见方许迟疑,这位正四品的京兆尹竟然单膝跪下来:“请银巡暂且饶他一命吧。” 随着这位京兆尹跪下去,不少府衙的人也都跪了下去。 “请银巡饶他一命,梁捕头真的是好人。” “银巡大人,给他一次机会吧。” 随着求饶的人越来越多,方许他们对梁晶的为人了解的也越多。 这位梁捕头确实口碑极好,从无贪私,对百姓们也颇多照顾。 他在大势府多年,尊敬上官,照顾手下。 正因为如此,大势府在查到当日刺杀卫先生的人竟是梁捕头后,没有马上通报。 他们想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将梁捕头带回来,谁知道梁捕头竟然疯了。 活活咬死了好几个同伴,谁都阻拦不住。 大家都说他一定是被鬼上身了。 京兆尹高进礼道:“我们都不信这是梁捕头本意,他一定是中了什么妖术。” 方许看了他一眼,再看看众人,默默走到一边。 他在心中喊了一声:“大傻哥出来!” 中年男人马上回击了一句:“你才大傻哥,我要是大傻哥,你就是大傻祖宗哈哈哈哈哈,快哉!” 方许问:“拟蝶的幼虫有没有什么办法治?让人恢复神智。” 中年男人:“你再管我叫大傻哥,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方许缓和了一下:“那你叫什么名字?” 中年男人愣住了,想了好一会儿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记得了。” 方许:“那叫你.......看你一身布衣,还精神抖擞,就叫你不精哥吧,等你想起来我再改。” 他问:“到底有没有办法。” 大傻哥:“幼稚!你用圣辉看看他的脑子里。” 方许回头仔细看梁晶,圣辉发动,透过脑壳直穿内部,然后方许就吓着了。 脑壳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脑子竟然被吃光了一样。 “拟蝶幼虫吃的?!” 方许怒气渐起。 “什么拟蝶幼虫!那是祖虫,息壤天下第一粒土壤,而它是生于息壤之中的第一条虫子!名为‘无足’,这个人脑子不是被无足吃了,而是被念师毁掉了脑子,然后由无足控制。” “无足没什么脑子,寄居之处坏了就修,有人要伤害它,它就反击,但如果是被人饲养的那就另当别论,或许有办法控制。” 不精哥摇了摇头:“没救了,放了他只会死更多人。” 方许转头看向巨少商,然后摇头。 巨少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看到方许摇头他就知道没救了。 “有办法。” 方许忽然说了一句:“但设计轮狱司秘密,还请府衙诸位退出去。” 京兆尹等人互相看了看,然后退到院外。 方许先把院门关了,然后缓步走向梁晶。 巨少商问:“什么办法?” 方许没有回答,再次将刀烧的红透,运足全身力气一刀梁晶的人头砍了。 这一幕,把巨少商他们都吓坏了。 在人头分离的瞬间,又有血丝要牵连头颅,方许右眼神华一闪放慢了速度,然后将血丝之中的一条无足虫抓了出来,随手封印在雨伞内。 “没救了。” 方许重重吐出一口气,他蹲下来将梁晶人头比划好,找了针线缝合。 然后让兰凌器单独将京兆尹请来。 “我们用轮狱司秘法恢复了梁捕头神智,本想让他协助破案,可他因为杀害自己同袍,自觉无言面对,我们没看住,他自杀了。” 方许说完这句话就走,巨少商等人连忙跟了上去。 京兆尹看了看梁捕头脖子上的痕迹,再看看方许他们。 片刻后,京兆尹抱拳:“多谢你们。” 走到门口,方许回头:“贴告示的时候,就写有贼人冲击府衙,梁捕头和兄弟们都是战死的,他们已经将贼人全都杀了,这样行不行?” 京兆尹深吸一口气,点头:“就这样写,出了事,老夫担了!” 方许点头:“谢谢。”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雨伞,眼神有些凶光。 线索断了。 但如果不把那个幕后黑手挖出来,方许此生难安! 巨少商一路跟着那沉默少年,好一会儿才快步追上。 “你应该先解释一下再砍他。” 方许犹豫片刻后回答:“若我先解释了,兰凌器离他最近,必是兰凌器砍他,我怕那家伙回想起来会后悔,不知道梁晶人不错也就罢了,知道了.......” 少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巨少商脚步停下:“方少酌,你为什么总是忘了,在巨野,你是弟弟,家里有哥,有姐。” 方许回头,表情不耐烦起来:“够了,不要再说教这些,我来轮狱司,不是来当弟弟的。” 所有人脚步都停了,大家表情都有些变化,方许这话,稍显无情,所以大家反应都一样,甚至有些错愕。 方许掐着腰,昂起下巴:“我要当爸爸!” 嗖嗖嗖嗖,不知道几只鞋朝他飞砸。 ...... 【咨询大家一个问题,是保持现在的每天中午晚上更新好,还是每天早晨就两更好?】 【求票求加入书架。】 第四十章没记心 有个麻烦事。 一个必须马上解决的麻烦事:不精哥。 这位前辈不知道到底是谁,连他自己都忘了叫什么。 从他形象上看和郁垒真的太像了,莫非是郁垒的某一代祖宗? 那颗头颅是圣人的,头颅之内封印的是十方战场之一,那么,这个不精哥的来历只有两个可能。 要么是圣人残魂,要么是某位大宗师残魂,趁着张君恻的灵魂侵入十方战场的时候,从里边趁机钻了出来。 方许更倾向于后者,这个家伙极可能是圣人残魂。 因为他懂得太多了,知识非常渊博。 除了傻之外,没别的问题。 不过这个傻是真的傻还是假的傻,暂时也分辨不出来。 万一他真是趁机进入方许脑海,想在合适时机夺取方许肉身呢?此时的傻,可能也是装出来的。 所以必须解决的问题就是,怎么把他关起来。 好在是这个家伙似乎自带一个单独的时间领域,方许在脑海里和他交流,和外界时间几乎没有关系。 “不精哥。” 方许在脑海里呼唤。 可那个家伙不知道藏到哪儿去了,不肯出来。 方许呼唤了好几声,毫无反应。 方许只好在心里想着.......那个家伙大概虚张声势,只懂那一点东西,不敢出来,大概是怕露怯,我再问他什么,他答不上来,岂不是丢了大人。 “你放屁!” 才想到这,不精哥立刻现身。 不精哥掐着腰站在方许脑海中,像是漂浮在虚空,有点超凡脱俗的意思。 他要是不那么傻,仙风道骨的样子很能唬人。 “我说过了,你再说我傻,我定让你神魂俱灭!” 方许:“噢,那你让我神魂俱灭。” 不精哥愣了一下,微微摇头:“时机不到。” 方许:“呵呵,果然是想抢我肉身,灭我神魂。” 不精哥又愣了一下:“我没有,你不要瞎猜。” 方许:“可你没机会,你就是个毫无作用的小鬼儿罢了。” “我不是小鬼儿!我是古往今来第一人!” 方许:“那你是谁,叫什么?” “我.......不记得了,就记得我是古往今来第一人!” 方许冷笑:“我觉得是古往今来吹牛逼第一人。” 不精哥:“你放屁!你这么小看我,早晚我让你知道我厉害。” 方许:“你不过是想控制灭我神魂控制我肉身,你又没那本事,吓唬谁呢?别说灭我神魂,就算是制造一个小空间,把我的神魂封印进去你都做不到。” “孺子!” 不精哥怒了:“你怎知我做不到!” 方许:“能做到你不早就做了?” 不精哥:“只是......我说过了,时机不到!” 方许:“你根本不会!” “我会!” “你别吹牛皮!” “我没有!我就是会!” “那你说啊!” “那就让我告诉你,要创造一个空间封印人的神魂并不难,只需要圣辉与神华联动,尤其是这种在自身之中制造封印,简直太容易了。” 不精哥一脸骄傲:“以圣辉在神识之中开辟出来一个极小的空间即可,毕竟大了你也做不到。” “开辟出空间之后,再以神华锁住这片空间的时间,以你的实力,最多能制造针眼那么大的封印空间。” “但,用于封印神魂足够了,因为神魂本来就不占地方。” 方许:“呵呵,胡编乱造。” 不精哥:“你,你简直就是个混账,你为什么不信我!” 方许:“除非你教我如何运用圣辉神华。” 不精哥:“你果然是个废物,圣瞳真的被你糟蹋了,那是多简单的事,你就这样.......” 方许笑了。 片刻后,他的脑海之中出现了一个极小极小的黑点。 如宇宙之中突然出现了一个黑洞。 对于人的身体来说,宇宙黑洞当然大的无法形容,但对于宇宙本身来说,黑洞微乎其微。 当这个黑点出现之后,不精哥笑了:“还不算那么笨。” 方许:“你教的好。” 不精哥:“现在你知道了?” 方许:“进去吧你。” 黑点忽然出现巨大吸力,圣辉启动,不精哥嗖的一声被吸进封印空间。 不精哥的声音似乎从远空传来。 “你卑鄙无耻!你是在害怕我吗?你怕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方许:“废话,想什么都被你知道,跟每天光着屁股被人看有什么区别。” 不精哥:“你就是怕我知道你其实脑子里也有不干净的东西!” 方许:“激将法,我刚对你用过.......不过你说的没错,谁的脑子里都会时不时有不干净的东西,但若我行为一直干净呢?” 不精哥似乎愣住了。 喃喃自语:“论迹不论心?” 方许:“悟去吧你。” 神华发动,锁住时间,这黑点之内,一切静止。 不精哥如同雕像。 方许松了口气,总算搞定了。 ...... 轮狱司,地牢。 崔昭正此时被囚禁在一个独特的牢房内,这里特殊材料打造。 在这,念力会被压制着无法离开他的身体。 而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种奇诡的声音出现,不断折磨他的精神。 这种声音很细微,但对于精神力强大的人来说就是最残酷的折磨。 每天脑子里都会有一万个人拿着铜盆在敲打,又或是有一万个人在耳边不停吹口哨。 各种各样的能摧毁人耐性和精神的声音,轮番出现,昼夜不停。 连续几天下来,崔昭正已经被折磨的无比憔悴。 当方许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崔昭正第一句话说的就是:杀了我! “杀了你?” 方许看着崔昭正:“还在想美事?” 崔昭正的眼睛血红血红的,看着方许的时候眼神能吃人一样。 “你杀了我,现在就杀了我!” 方许道:“可以,等你没有用处之后,我会想尽办法让你体会所有最折磨人的死法。” 崔昭正眼神随即变得凶狠:“你也不会有好下场。” 方许笑了:“那是死在你前边还是后边?如果是死在你后边,你得意什么?” 他问:“大势城府衙里的捕头梁晶你认识吗?” 崔昭正显然迷茫了一下。 他没回答,看起来是在思考局势。 “看来不认识。” 崔昭正也是被无足虫控制,复活,但崔昭正的脑子是正常的。 不精哥说过,无足虫不会控制人的大脑,除非是饲养的。 这一切都让方许有个猜测:饲养无足虫的人,控制梁晶的人,设局的人,都指向崔昭正前些年供养的那个人,以灵胎丹续命的人。 灵胎丹可以续命,而无足虫可以修补身体,哪里坏了修哪里。 在这两种变态方式之下,足以延长一个人的寿命。 而能够实用这两种方式的人,又怎么可能简单。 “别枉费心机了。” 崔昭正似乎看穿了方许在想什么。 他冷笑:“我借高境奇的嘴告诉过你们,别管你们轮狱司的人有多大志向,多大勇气,都没有用,查到你们不该查到的地方,一定会有人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方许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对崔昭正的话并没有什么反应。 他坐在那,有些悠闲。 “我今天来,是我告诉你我的进步。” 方许靠坐:“你现在也知道我有些特殊能力了,而我又有了新的进境,我可以制造一个封印,让人的灵魂永存。” 崔昭正诧异了一下:“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 方许:“你一定知道很多秘密,你背后的人肯定极有势力,有用无尽的财富和无尽的资源。” 崔昭正眼神流转,他在猜测方许说这些的目的。 方许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们谈个条件?” 崔昭正:“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许:“你必死无疑,但,只要你肉身死了就算有个交代,谁知道你神魂还在?我可以封印你的神魂,等合适时机,找一具肉身让你复活。” 崔昭正眼睛睁大了。 他知道方许可能在骗他,但这种诱惑确实大的离谱。 方许看他眼神就知道他有些怀疑。 于是方许左眼红芒一闪,一条无足虫就在崔昭正的身体里被抽拉向外。 这种痛苦,比其他折磨要强烈无数倍。 崔昭正疼的撕心裂肺,只好哀求。 方许笑道:“我现在只需要把无足虫拉出来,在这个牢间里,你活不了多大会儿。” 崔昭正疼的满头大汗,滴滴答答往下掉落。 “你......你想要什么?” 他问方许。 方许翘起腿:“很简单,我保证你灵魂存在,找机会复活你,你把幕后主使告诉我,我去和他谈条件,我想要的很多。” 他看起来有些真诚了:“我在两个多月后要杀一个仇人,很强大,凭我现在的实力,我没有任何可能成功。” “我需要资源,需要让我的实力在短时间内提升到至少四品武夫境界,你背后的人,一定有办法。” 其实在方许说出无足虫这三个字的时候,崔昭正心里就已经害怕了。 这世上,能说出无足虫名字的人少之又少。 “你.......说话算话?” 崔昭正犹豫着问方许。 方许:“你哪有选择的权力呢?哪有质疑的权力呢?” 崔昭正还是在犹豫,方许却不再多说什么。 良久之后,崔昭正缓缓开口。 “我......我本名不叫崔昭正,我叫孙春庭,按这个去查吧,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那人.......对我有大恩,我只能说这么多,查到了,希望你遵守承诺,若查不到,我也.......我也问心无愧了。” 方许叹了口气:“你这样的人,居然还在寻求良心上的安慰?” 他圣辉一闪。 无足虫开始向外拉扯,崔昭正痛不欲生。 可他居然强行忍着,牙都咬的出血,就是不再开口。 方许忽然醒悟到什么:“此前有人探查你的神魂,没探查到这些消息,你脑子里还有什么东西?” 崔昭正咬着牙承受痛苦:“早就,早就有人提前告诉过我,你们轮狱司里有个怪胎能探查人的神魂,我是念师,既知道是谁,看到她,我就封锁自己一部分脑海,没什么难的。” 方许默然,原来念师都可以在自己脑海里设置封印? 怪不得不精哥可以藏在他脑海里,不精哥原来也是个念师? 方许:“也就是说,没有提前知道的情况下,你来不及封印自己记忆?” 崔昭正痛苦至极,艰难点头:“是。” 方许起身:“那就来吧,叶姑娘。” 门突然被打开,门口的叶明眸双手结印对准崔昭正眉心:“转灵!” 嗡的一声,崔昭正脑海如遭雷击。 昏迷之前,崔昭正怒骂:“你骗我!” 方许叹道:“早跟你说过的,我很会骗人。” 第四十一章清空 晴楼。 郁垒站在巨大宽敞的桃台上,看着面前那面与人等高的铜镜,眼神里带着些微笑。 铜镜里,是方许和叶明眸联手从崔昭正脑子里往外掏东西。 他告诉过方许,不要做超出能力范围之内的事。 轮狱司就是管闲事的衙门,他教导人却说不要管闲事,这似乎本身就有些矛盾。 而他自身,就存在矛盾。 有些事他不希望方许过早牵扯其中,可看到方许身上的冲劲儿他又不忍阻止。 “罢了,随天意。” 郁垒轻轻自语。 他伸手在铜镜上划了一下,铜镜里,画面顿时变化。 一片极为幽暗的大地上,有个微弱的光点在探索前行。 相对于这世界的庞大来说,那光点的渺小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那个光点之内就是.......张君恻! 他的神魂在封印的十方战场之一中穿行,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但张君恻也很茫然,在这样一片未知领域内想找到他渴望找到的何其艰难? 更何况,这片一千多年前的古战场危机四伏。 虽然目前看不到什么危险,可张君恻也知道,以他现在这虚弱的灵魂体,也许下一秒就会被什么东西吞噬。 所以他向前的脚步不停,却格外小心。 这片大地无比破败,大部分树木都枯死了。 似乎轻轻一碰,那看似完整的朽木就会化作尘埃。 他也隐隐能感觉到,这看似空旷无人的地方,其实很多隐秘处都有危险的东西存在。 好在他是一道灵魂体,不会闹出什么动静来把那些可怕的东西惊醒。 向前漂浮了一段,面前出现了一座颇为陡峭的山峰,高至少千米。 可就是这样的一座山峰上,居然有一条从上到下的剑痕! 张君恻看到这一幕,眼神飘忽,也心驰神往。 那一剑,是何等风采。 连山脉都被劈出这样的深刻剑痕,什么样的大妖能挡住? 可是,若非是异族占据上风,当初圣人又怎么会将自己身躯分割成十方战场? 这样的剑,也阻挡不了异族的侵略。 再走一段,只见山峰另外一侧挂着一具已经风干的尸体。 身上白衣丝丝缕缕,面容依稀可见。 即便已经死去千年,他手中依然紧握着那把熠熠生辉的长剑。 而在这人心口位置,一根巨大的兽爪钉在那,穿透了他,将他钉死在崖壁上。 从那兽爪的切口来看,应该是这位剑客临死之前拼尽全力斩断的。 不,那不是兽爪,那只是兽爪指甲的最前端一小部分。 这位白衣剑客,应该就是一剑几乎斩山的人。 如此高手,也难逃一死。 如此剑法,居然也只是斩断了那巨兽的一节指甲。 张君恻身形停顿,看得出来他应该是被吓着了,眼神里有些恐惧。 那一剑的实力,最起码是六品上的武夫境界吧? 甚至可能是七品武夫,如今大殊有但可能仅有一位的七品武夫境界,在这样的战场内,竟然残酷且轻易的陨落。 感慨之下,张君恻心中的敬畏更重,他似乎也有些犹豫,该不该继续前行。 他没有察觉到,在他身后大概几十丈外,漂浮着一朵若有若无的桃花。 张君恻的灵魂体在这个世界中已经那么渺小,这朵桃花就更显微不足道。 张君恻也没有能察觉到,那若隐若现的桃花中盘膝坐着一个同样几乎透明的人。 看这人形态,和郁垒几乎一模一样! 张君恻不是一味前行,他也会时不时往四周张望。 但只要他回头,那朵桃花就会完全消失,隐匿无形。 时间过了好一会儿,张君恻最终选择继续探索。 而那朵桃花,保持着距离跟了上去。 就在这时候,郁垒身边的海螺传声。 “司座,方许和叶姑娘上去了。” 郁垒嗯了一声,随手一划,那铜镜上的画面随即消失不见。 ...... 噔噔噔噔的脚步声响起,方许一口气从旋梯跑上来。 “司座,找到线索了!” 从声音就能听出,这少年不但急切还喜悦。 郁垒能理解少年心境。 琢郡的案子,无辜惨死的数十名少女,崔昭正前些年杀的那些人,灵胎丹到底是在供养谁,以及不久之前被方许亲手斩杀的梁捕头。 这些事,就在少年心头。 郁垒回身看向方许,那少年额头上满是细密汗珠。 可他眼神璀璨,闪烁着希望。 那是终于能告慰死者的希望,终于能让恶人得到惩治的希望。 “查到什么了?” 郁垒都不知道,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满脸慈祥。 在他内心纠结于自己该做一个慈父还是一个严父的时候,其实,早已有了抉择。 “太医院!” 方许语气之中都透着一股兴奋劲儿。 “太医院院正诸葛有期的首席弟子孙春园,崔昭正本名孙春庭,是孙春园长兄,崔昭正在多年前改了名字,然后去了琢郡!” 方许说到这挠了挠头发:“事情有点大条了,好大一条。” 郁垒还是微笑:“为何这么说?” 方许道:“怪不得崔昭正敢说,查到最后轮狱司都会倒霉。” 他真的有些兴奋,也有些紧张。 “诸葛有期在多年前就将太医院的事交给孙春园主持,这个孙春园交际极广。” 方许介绍自己刚刚查到的事,语气都有些急促。 孙春园医术很高明,可以说,这个人是诸葛有期弟子之中,唯一一个能在天赋和才能上与卫先生相提并论的人。 但不同的地方在于,卫先生淡泊名利,而这个孙春园则极善于结交。 这么多年来,孙春园在都城被誉为回春圣手,是因为他曾经救治过很多被其他医官宣布无药可救的人。 这些人,还皆为显贵。 想想看,能请到御医的人怎么可能简单? 没有宫里的准许,御医又怎么可能会随随便便去别处给人诊治? 也就是说,孙春园不但在宫外有很多人将其视为救命恩人,在宫内,他的人缘应该也极好。 听方许说到这,郁垒微笑点头:“孙春园这个人,我知道,王公贵族,极品高官,不知有多少人得到救治,他确实威望很高,能量也大,去吧。” 方许一愣:“去吧?” 他问:“什么去吧?” 郁垒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的慈爱笑意几乎溢出来:“去拿人。” 方许都愣了:“就这么拿?这么个大人物,影响如此之大,一旦抓了连都城都会震荡,指不定多少人站出来为他求情。” “求情还好,指不定多少人本该死了,却靠灵胎丹续命,他们怎么敢让这些事暴露出来,一定会横加阻拦。” 郁垒:“没错。” 方许:“我们就这么直接拿人?” 郁垒脸上还是那样的微笑:“又忘了我说的话?” 方许眨了眨眼睛:“哪一句来着?” 郁垒:“抓这样的人,会有什么样的麻烦,不是你该考虑的事,你级别不够,这是我该考虑的事,小银巡,你的职责只是.......奉命拿人。” 方许深吸一口气,然后猛的伸出大拇指:“司座真尿性!” 旁边的叶明眸嘿嘿笑,看起来她也好开心啊。 郁垒道:“我会调三队金巡配合你,记住,若有打架的事,金巡上,不强出头,不冒险,做个聪明人。” 方许站在那好一会儿没能说话。 郁垒:“还有什么事?” 方许再次挑起大拇指:“堪比义父!” 说完蹬蹬蹬下楼去了。 等方许跑了,叶明眸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小巧的鼻子尖:“我呢我呢?” 郁垒:“在家等着,没你事。” 叶明眸:“噢.......方许也不怎么样,还说你堪比义父。” 她朝着郁垒一撇嘴:“他认贼作父!” 郁垒:“.......” 叶明眸也蹬蹬蹬下楼去了,郁垒微笑摇头。 片刻后,他拿起海螺:“备车,我要进宫。” ...... 大轰动! 才刚刚建立半年的轮狱司,今日竟然不顾阻拦直接闯入太医院。 连宫里安排在太医院的内卫面子也不给,明言谁阻拦就干谁。 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太医孙春园直接押回轮狱司。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兀,以至于很多人都来不及反应。 等到他们有反应的时候,孙春园已经被关进地牢里了。 不出方许预料,孙春园被抓,立刻引起轩然大波。 当消息传开之后,往宫里赶的人络绎不绝。 这些大人物们个个都急得额头冒汗,带着各种高贵标徽的马车在大街上飞驰。 抓人的时候,三位金巡相当给力,哪怕是当值的大内侍卫出面说先请示陛下再抓人,金巡也根本不为所动。 高临的话:请示陛下是你的事,抓人是我的事,请示陛下需要等多久是你该等的,不是我该等的,就算请示了陛下,陛下要放人,你再到轮狱司找司座要。 这一刻,方许对高临小队都真的有点敬佩了。 而且这么大的案子,抓这么重要的人,别的小队或许真有点犹豫。 但高临小队是真的莽,还管你这个那个? 你拦着也没用,要不就干一架,不干,那就让开。 在太医院一群人跳着脚骂娘中,孙春园被五花大绑带走。 高临看着那些跳脚骂街的,只是吩咐一句:都看管好,一个都不能回去,谁知道哪个是同谋,凡是往外冲的,一律拿下。 他吩咐完就看向方许:“今日既然你是主使,你觉得如此安排可以吗?” 方许一举大拇指:“霸道。” 高临哼了一声。 方许:“还不够霸道,既然他们都可能是同谋,为何不清空太医院?” 高临:“嗯?你可知清空太医院会是什么后果?” 方许抬着头,看着天,幽幽开口:“司座说,不该操心的别操心。” 高临并没有马上有所表示。 方许还是那么欠揍的幽幽开口:“原来司座也有看错的时候,他说过,事情习惯交给高临,是因高临无惧,原来,你心中也有害怕。” 高临:“抓!都抓!把太医院清空!” ...... ...... 【从明天开始每天早晨更新,时间在七点左右,连更两章,以后都保持这个时间,只要我写的出来......】 【距离上架应该也没多远了,现在的成绩,上架应该会有点惨,还是要拜托诸位啊,加入书架,票票。】 第四十二章我缺心眼 禁宫,玄境门外,人多的几乎数不清。 其中包括不少在朝的官员,也包括不少已经荣退的勋贵。 这些都不是笨人,他们不是没想过在这个时候出头就是暴露。 正因为他们都太聪明,所以知道装傻并不能解决问题。 曾经有小国使臣到大殊敬献过一种叫做鸵鸟的东西,看起来巨大且高贵,总是昂着头藐视一切的样子,很符合贵族气质。 可这种东西一旦遇到危险就会把头塞进沙子里,以为这样就能躲过危机。 那露在外边的高抬着的大屁股,它以为敌人根本看不见。 这些来到禁宫外边的大人物们没有一个如鸵鸟那般笨。 他们知道有一个比装傻更好的办法,虽然凶险些。 这办法就叫.......法不责众。 把头埋起来是毫无意义的事,轮狱司郁垒那种人还能不趁机大做文章? 那个时候,被挖出来一个追究一个,大家被各个击破,谁也别想跑。 索性,不如一口气都站出来,不管是牵扯其中的还是没牵扯其中的,关系套着关系,来的人足够多,别说郁垒,陛下如何敢不三思? 来的人越多,报信的小太监跑的次数就越多,累的气喘吁吁。 有为宫内,通往御书房的路上,小太监络绎不绝。 皇帝站在窗口看着外边,一个一个接力似的跑来的小太监在他眼中就是一个一个丧报。 没有一件好事,没有一个好人。 先帝临终前还没有选定是谁即位,最终皇位让他坐了,就是因为外边那群等着他召见的人,觉得他好拿捏。 他是先帝身边最不被看好,先帝也最不喜的儿子。 不,他一直都不在先帝身边。 因为他年少多病,性格又软弱,不得先帝偏爱。 先帝喜欢勇猛英武刚硬果决的人,就算他的儿子中没有这样的,也不能选一个最弱最虚的。 六七岁时候,当今陛下就被分封去了代州那边。 离开殊都之后一路向西北走几千里才能到的偏远之地,穷苦到百姓们靠天吃饭天都不赏脸。 谁能想到,六七岁的孩子到了代州之后,第一件事竟然是走遍封地,看民生疾苦。 然后下令精简王府规制,罢免了三分之二的官员。 王府的吃穿用度,缩减到原本规模的五分之一。 把节省下来的钱用于开荒,救济。 他还亲自带着王府官员参与劳作,根本不像个七岁孩子所为。 数年后,代州民风大变,勤恳之下,必有余庆。 就在先帝听闻他作为,以为自己看错了自己这个儿子的时候,又有个消息传回殊都,让先帝放弃了把这个儿子召回都城亲自教导的想法。 这位代王在十二岁的时候就让代州百姓富足,然后他就选了一批年轻人做官主理诸事。 自己跑去游山玩水,每日钓鱼赏花正事不干。 又过几年,传闻这位代王沉迷于声色,原本身体就不好,没几年就把自己糟蹋的连出行都需有人扶着。 自此,先帝彻底放弃了让这个儿子即位的打算。 一年前,先帝突然驾崩,朝廷一下子乱了。 诸位皇子争夺皇位,朝堂内外乌烟瘴气。 谁能想到,这个时候,那位一直都有所隐忍的贵妃忽然强势起来。 代王的母妃原本不得宠,和她儿子一样不被先帝所喜。 但,恰恰是因为代王根本没有即位可能,所以皇帝重用了贵妃家里几个武将,他们领兵镇守要塞。 皇帝驾崩之后,诸子夺嫡,这位贵妃悄悄给家里人送信请求帮助。 先有重镇的节度使表态,再加上贵妃家里铺陈了大量的钱财和其他利益,于是不少人开始站在她这边。 最终一锤定音的其实不是贵妃,而是那位已经在朝中主持政务多年的宰辅:吴出左。 吴出左与群臣议事,他说代王继承大统哪里都合适,只一样不合适。 代王.......活不长。 所有人都很清楚,先帝突然驾崩导致各方势力都没有做好准备。 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个人过度一下皇位,既没有威胁,又活的不长久。 谁也没想到吴出左这一句话,导致各方势力几乎都倾向于代王即位。 宰辅更是吴出左亲自带队,朝中百官前往代州迎接新帝。 代王三次推辞,最终还是被迎接回来成为大殊新帝。 接下来,谁都没想到的是,新帝第一件事就是秘密从母族掌握的军队中,在代州他的封地内,挑选了大批精锐死士。 这些人分成两批,一批替换禁宫禁卫,一批成立轮狱司。 也是在这个时候,郁垒才出现在众人面前。 此前谁也没听过这样一个人,这个人为什么能得新帝信任也无从考证。 可毫无疑问,一旦轮狱司做大,原本被把持在各家手里的朝堂权利,就会被轮狱司彻底搅乱。 现在,皇帝看着外边那些报信的小太监眼神没有一丝迷离,也无一丝愤怒。 甚至,有些开心。 是的,这些,都是来报丧的。 “陛下,东平侯求见。” “陛下,礼部原尚书求见。” “陛下,上野侯求见。” “陛下,禁军前指挥使求见。” 一声一声,声声入耳。 皇帝还不到三十岁,可正如外界所说的那样,他看起来就是个活不长的。 皮肤过分的白了些,没有多少血气的人总是会看着很疲惫。 他常年吃药,比饭吃的都多。 以戎马立国的拓跋皇族历来都追求体魄强健,如他这样的人少之又少。 “都是你惹的祸。” 皇帝拓跋灴回头看了郁垒一眼:“你让朕如何应对?” 郁垒还是那个样子,哪怕在皇帝面前也是云淡风轻的屌。 “那是陛下的事,臣不是皇帝,臣不知道如何应对。” 这话说的大不敬。 皇帝显然不当回事。 拓跋灴道:“抓一个孙春园就已经引起这么大的麻烦,你的人还把太医院清空,这不是你的事?” 郁垒:“臣没吩咐过,是他们自己做主,陛下可以办了他们。” 拓跋灴:“总之没你事?” 郁垒:“确实没臣的事。” 拓跋灴:“那接下来灵境山那边也闹起来,你也不管?” 郁垒:“如果查实灵胎丹的案子也牵扯到灵境山,臣可以带人去抓,善后,臣不管。” 拓跋灴缓了缓,然后一摆手:“滚回去吧。” 郁垒就真的转身走。 拓跋灴低低骂了一声,然后说:“太后那边你去哄!” 太医院院正诸葛有期是太后尊重的人,且,是陛下的救命恩人。 满朝文武都知道,陛下当初在代州那边声色太过,原本身子就弱,没有诸葛院正救治,陛下早就死在代州了。 而孙春园是诸葛有期的得意弟子,也是将来太医院院正的继承者。 郁垒依然云淡风轻的屌:“那是陛下的母亲,不是臣的母亲。” 拓跋灴:“修晴楼,户部拨款不够,是朕从母后那求来了些,她前阵子催着还。” 郁垒:“是陛下借的。” 拓跋灴:“这话你自己去找太后说,欠条朕写的你名字。” 郁垒:“臣请辞!” 拓跋灴:“不准,哄好了太后万事都好,哄不好,她要拆了晴楼朕都拦不住,那是用她的钱建起来的。” 郁垒:“晴楼守护殊都安危。” 拓跋灴:“和太后说去。” 郁垒叹了口气,俯身拜了拜,一脸不高兴的走了。 “乌烟瘴气。” 拓跋灴看着外边还在络绎不绝的报信小太监,眉眼里有杀气。 片刻后,他吩咐一声:“不必再报信,告诉外边的人,朕在哄太后,太后哄好之前,朕谁也不见。” 他身边大太监井求先问:“陛下真去哄太后?” 拓跋灴:“郁垒不是去了吗?他哄好了朕再去,走,去后边御湖钓鱼。” 他一边走一边吩咐:“不要冻坏了饿坏了朕的那些肱股之臣,晚上他们若不走还在玄境门外等着,记得给他们送暖被,送热茶。” 井求先俯身答应,然后到外边吩咐:“陛下说,玄境门外候着的,不管饭。” ...... 轮狱司。 方许现在只有一个想法:要快。 郁垒进宫到现在都没回来,一定是在扛着压力。 如果不尽快把案子查明白,尽快给孙春明定罪,那说不定就会有波澜,搞不好会有反转。 所以他立刻提审,没有一丝耽误。 提审的同时,还有一件事不能耽误。 抄家。 在那些大人物们有所反应之前,在他们毁掉孙家证据之前,必须把能找到的全都带回来。 他今日主事,虽然身为下品银巡,可有郁垒的话在,三大金巡都要听他调遣。 三个金巡小队,再加上数百人狱卫队伍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孙家围了。 内外警戒,不许任何人靠近。 轮狱司内,地牢中。 方许和巨少商他们先后进门落座,而那位孙先生此时看起来倒有些诡异的平静。 不等方许问话,孙春明先开口。 “太后那边还在等我,你们有什么事劳烦快些。” 方许笑了笑,心说这些家伙果然都一个德性。 张望松那会儿搬出来吏部侍郎,高境奇搬出来灵境山,孙春明高级些,搬出来太后。 “听说你救了很多要死的人,都是达官显贵,有的已经七老八十。” 巨少商开口:“是不是用的灵胎丹。” 孙春明:“我不知道你刚提到的灵胎丹是什么东西,但我确实救了很多人,你若非说都是达官显贵,我也不能辩驳。” 巨少商:“不能辩驳就好。” 他让人拿过来一张纸递过去:“这是轮狱司已经查实的,近十年来,你所救治过已宣告病危,却被你妙手回春的人,你看看有没有错的。” 孙春明皱眉,接过纸看了看。 点头:“没错,我都救过,但我还是要强调,我救他们并没有用你说的什么灵胎丹,我不会承认你们的污蔑。” 巨少商转头把名单递给兰凌器:“三位金巡回来了吗?” 兰凌器:“刚得到信,已经搬空了孙春园的家,正在往回走。” 巨少商:“召集在轮狱司的所有小队,放下手里的任务,也转告三位金巡,按这份名册抓人。” 孙春园脸色大变:“你们要干什么?我什么都没承认,你们凭什么抓人!” 巨少商:“我们知道你没承认,外面谁知道?” 他吩咐一声:“让所有小队在抓人的时候务必要告知,是孙春园指认,所以抓人。” 孙春园眼睛都直了:“我没有说!我什么都没有说!你们这样做是胡作非为!” 巨少商:“我知道你刚才在想什么,你救过那么多人,早晚会有人来救你,所以你只需要耗着就行。” 他起身:“可我们不想跟你耗着,接下来,你就等着有人比你先开口就行了。” 说完这句话他拉了方许一下,方许跟他出门。 到门口,巨少商问:“你确定真这么干?要是其中有抓错了的呢?” 方许学着郁垒的样子,云淡风轻的屌:“那是司座的事。” 巨少商:“可这不是司座命令,是你想出来的,司座回来怎么办?” 方许:“司座让我今天做主。” 巨少商:“就怕司座也扛不住。” 方许:“老大,你应该比我懂才对,我才从村里出来没多久。” 巨少商:“这话什么意思?” 方许:“司座一直说,他扛得住的是他的事,他扛不住的是陛下的事,老大,查办这些人,你还没明白,其实是陛下的事?我从村里出来的,我都想到了。” 巨少商不笨,只是没往深处想。 方许道:“司座那个老狐狸.......早早躲进宫里去了,还不是怕有人来求情来阻扰,司座不在,我们也更好行事,反正有人阻拦就让他找司座去。” 巨少商笑了:“你怎么那么多心眼子。” 方许摇头:“我心眼子要是真多,这事真不敢干,但我要是个缺心眼,我什么不敢干?” 他召集所有小队队长集合。 “司座说今天的案子我来主持,诸位前辈配合,我只是个小小银巡,不懂事,缺心眼,愣头青,没什么我不敢的,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少年深吸气,缓呼出。 “抓!” ...... ...... 第四十三章小小银巡 有六位侯爵,十三位伯爵,以及两位公爵被带回轮狱司。 有七位在朝官员,七十二位归隐官员被带回轮狱司。 有十一位皇亲,也被带回轮狱司。 方许为什么要急于抓人,原因简单的不能再简单。 因为好抓。 现在这些人都在有为宫外边等着陛下召见呢,非常的齐全。 如果这些人都在家的话,那抓起来会有无穷麻烦。 这些勋贵家里,哪个没有护院? 尤其是皇亲,跑到他们家里抓人,他们真敢和轮狱司打起来。 陛下登基还不到一年,可是他们把陛下捧起来的。 在他们看来,陛下不敢把他们怎么样。 尤其是牵扯到这么多人,陛下难道就不怕引起反噬? 他的皇位,可没有那么稳当! 他们求见陛下不成,但他们并没有那么大的担心。 因为他们觉得陛下暂时不见他们,这也是情理之中。 案子才出,陛下就马上见他们,安抚他们,郁垒那边陛下怎么安抚? 所以放一阵,也是为了给郁垒面子,当然,也是给各家周旋的时间。 他们在被抓之前还都坚信,早晚陛下都会向他们妥协。 然而这件事就坏在一个愣头青身上。 哪怕是轮狱司里最出名的天不怕地不怕的高临,在面对如此多权贵的情况下也会犹豫不决。 他父亲虽然权不重,但位高。 尤其是被抓的皇亲,哪个和高临不熟识? 所以郁垒把这个案子的主导权,交给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银巡而不是以前总爱用的高临,真不是他随意为之。 方许叫他一声老狐狸,一点儿也不过分。 原本还算冷清的轮狱司地牢,短短半日不到就几乎塞满了。 而此时,方许安安静静的坐在孙春园面前。 在孙春园面前的桌子上,方许刚刚放了几张纸,写满了名字和籍贯。 孙春园看着这些名字,眼神里飘过一抹疑惑。 “不认识,对吧。” 方许这才开口。 “和你隔着的不只是千里万里的距离,还有数不清的层级,她们只是平常人家的姑娘,如果不出意外,她们到老了都见不到你这样的大人物,更见不到那些吃了灵胎丹的大人物。” 孙春园听到这话,表情微微变动。 “我说这些话,不是指望你心里感到愧疚,我也不需要,那些被残害而死做成灵胎丹的姑娘他们应该也不需要你的愧疚。” 方许起身:“如果她们需要,我会把你送下去当面和她们忏悔。” 孙春园抬起头:“我不会在认罪书上签字,我也不会下地狱。” 方许本都要走了,猛然回身,一把攥住孙春园的衣领:“你是说,你不下地狱,那些惨死的人却在地狱?” 孙春园被方许眼神里的凶狠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躲避,不与方许对视。 “我没有这个意思,她们,她们很可怜,但我和她们的死无关。” 方许松开手:“有关无关,很快就见分晓。” 孙春园整理了一下衣服。 “年轻人,我知道你想伸张所谓的正义,或许更急于立功表现,可我,不是你上位的垫脚石。” 他逐渐恢复平静。 “我不会因为这个案子和你多说什么,会有人来和你说的,但我可以慷慨告诉你一个道理......年轻人想往上爬到高处去,捷径不是你多努力,而是有人拉一把。” “有些时候,当你好不容易靠自己努力快爬到高处,手指已经够到了高处边缘,别人随便踩一脚,你的手指就断了。” 他坐下来,面容放松。 “高处其实从来都不拥挤,拥挤的永远都是低处,是山下,高处广阔的很,可再空荡荡的高处,不是谁都能有位置。” “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高处不但高还有门,门是从外边打不开的,只有里边的人才能打开,只有里边的人打开了外边的人才能进去。” 他真的很平静,似乎确定自己的结局就是.......风平浪静。 “现在你机缘巧合,得到了一个走到门口的机会,就看你怎么选择,是以为靠蛮力可以撞开门,还是门里随随便便一个人拉你一把?” 孙春园闭上眼,似乎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方许笑了。 他问:“如果我按照你们说的方式进了门,那你们围坐的那张桌子旁边,会有我一把椅子吗?” 孙春园:“或许吧,看你如何选择。” 方许:“那桌子很大吧,一圈的椅子很多吧。” 孙春园:“必然。” 方许没有被激怒,他是真的笑了。 “我从小就不喜欢和别人挤,我也不喜欢别人和我挤。” 他起身准备离开,孙春园此时又把他叫住了。 “你不会真的以为,这是你们轮狱司伸张正义的过程?这是陛下和群臣的较量,其实和你说这些你可能也听不懂。” 孙春园道:“今日我有多说几句话的兴致,免费教你.......陛下只是在让群臣看到他的实力,他需要群臣低头,而不是需要杀尽群臣。” “当这个平衡点找到,陛下接受了群臣的跪拜,你,这个小小银巡,会成为这场波澜,不,是你认为的伸张正义的祭品。” 方许看着这个貌似平静的家伙。 一语点出孙春园的心思:“逼我动手打你?逼我动手打死你?让我觉得伸张不了正义,不如干脆干掉你算了,你想保护谁?” 孙春园心中巨震。 “我会干掉你的。” 方许道:“在刑场上,万众瞩目。” ...... 此时此刻,有为宫外人更多了。 被抓走的那些人的家眷全都来了,拥挤在玄境门外哭爹喊娘的请求陛下主持公道。 他们说这是轮狱司要造反,是轮狱司要铲除异己。 可他们不管怎么哭喊,玄境门都没有为他们打开。 然而有一个人,可以让玄境门随时打开。 当朝宰辅:吴出左。 这为已经辅佐了三位帝王的老臣,身上有一份别人没有的殊荣。 可随时进宫面圣,谁也不可阻拦。 跟着吴出左一起来的,还有陛下的三叔,在皇族中颇有威望的莲州王拓跋上擎。 一见到宰辅和亲王都来了,呼啦啦的,跪下去一大片人。 “求宰辅为我们做主!” “求莲王维护皇族尊严体面!” 莲亲王拓跋上擎扫了跪在那的众人一眼:“都回家里去等着,皇亲国戚,自己都如此不体面!” 一群人面面相觑。 见众人不动,拓跋上擎脸色更为阴沉。 “你们越这样,越会让百姓们看了笑柄,更会让百姓们觉得你们心里有鬼,坦坦荡荡的人,谁会你们一样吵闹,有我在,你们安心回去!” 得了他的许诺,这群勋贵皇亲也只能先回去等着。 拓跋上擎也不再理会他们,朝着吴出左微微点头:“宰辅,还得靠你进宫。” 吴出左道:“此等大事,老夫怎敢怠慢。” 两人进宫,路上吴出左似乎试探:“莲王,可曾听闻这灵胎丹的事?” 拓跋上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听闻了,我儿在轮狱司里做事,前几日回来还曾提及,只是我也没怎么在意。” 吴出左嗯了一声:“想不到闹出这么大动静来,这郁垒也真是好魄力。” 拓跋上擎:“办好了是好魄力,办不好,是好莽撞。” 吴出左从他语气中大概也听出来,此人和灵胎丹大概是没有关系了。 只是这么多皇亲被抓,他身为亲王,陛下三叔,也是皇族中最德高望重之人,不得不出面。 两个人快步到御书房,一问才知道陛下不在,可能是去太后宫里了。 两人商议了一下,吴出左说要去太后那边找一找,拓跋上擎认为不妥。 “太后身子骨本就有些虚弱,我们吵到她不好。” 拓跋上擎坚决不去。 吴出左只好在这等着,等来等去,也不见陛下回来,去报信的小太监也没见回来。 吴出左有些心急,几次提议去寻,拓跋上擎只说安心等着就是,陛下不会真的对那么多皇亲勋贵坐视不理。 这一等,几个时辰过去了。 老亲王坐在那眼观鼻鼻观心:我儿啊我儿,为父能为你拖延多久是多久咯。 正想着,吴出左忽然问了一句:“世子在轮狱司做事可还顺利?” 拓跋上擎:“不知道,没问过,应该还行。” 吴出左:“这事若有了定论,将来世子怕是会被人埋怨。” 拓跋上擎:“埋怨呗,他干的是那个差事,挨骂,活该。” 吴出左倒是笑了:“莲王真是通透。” 拓跋上擎:“不通透还能怎么样?老夫就一个儿子,还不是得由着哄着?他得罪人,大不了我顶着呗。” 一句话,吴出左就明白了这位亲王的态度。 拓跋上擎:“宰辅着急?要不你自己去寻一下?我不去,我怕太后骂我。” 吴出左:“莲王都不敢去,我更不敢去,咱俩就在这等着吧。” 拓跋上擎心里笑了笑.......这个老狐狸,也不装了。 两人枯坐了好一会儿,吴出左忽然有些疑惑:“太后应该被哄好了。” 拓跋上擎问:“宰辅为何这么说?” 吴出左道:“莲王不会真的以为陛下在太后那儿吧?你我在御书房等了这么久,太后没派人来找陛下,没闹,所以只能是被哄好了。” 他语气有些奇怪:“看来有人比陛下会哄。” 然后问:“莲王要不要去太后那边看看?” 拓跋上擎:“谁爱去谁去,我不去,宰辅去?” 吴出左:“谁爱去谁去,我也不去。” 而此时在后边御湖,皇帝看了郁垒一眼:“让你去哄太后,你赖在朕身边已经几个时辰了。” 郁垒:“臣都没进得去门,太后自己生闷气谁也不见。” 皇帝嗯了一声:“太后脾气比以前好多了。” 郁垒:“嗯,诸葛有期在太后宫里,应该是他哄的。” 皇帝哼了一声:“孙春园的事他都没找朕来,还能哄太后,真是个好人。” 两人对视一眼,又都沉默。 片刻后,皇帝问:“你去太后那边看看?” 郁垒:“谁爱去谁去,我不去,太后是陛下的母亲,陛下应该去看看。” 皇帝:“谁爱去谁去,朕也不去。” 莲王不敢去,宰辅不敢去,司座不敢去,皇帝也不敢去。 ...... 轮狱司。 巨少商从外边大步进来,看了一眼方许:“大部分没撑住,招了。” 他指了指孙春园:“另外,在他家里找到了灵胎丹配方。” 方许问巨少商:“什么时辰了?” 巨少商:“忙的顾不上看,反正天已经大黑。” 方许道:“孙春园,你说的门里人,拉不拉我不知道,没来拉你。” 孙春园沉默片刻,点头:“看来被你猜中了,张桌子旁边不再有我座位了。” 他抬头看向方许:“没错,是我,以灵胎丹为那些人续命。” 巨少商立刻怒了:“你个王八蛋!他妈的老子活剐了你!” 孙春园指了指方许:“刚才他也那么说,谁剐我,你们猜拳定胜负?” 巨少商过去就要揍他,方许则问:“大势城府衙的梁捕头,是你所为?” 孙春园:“没错,也是我。” 他此时倒也坦率:“无足虫我养的,只是想救我兄长孙春庭出去利用了他罢了。” 巨少商受不了了,挽起袖子又要上去。 方许拉了他一下:“老大,去请个人来。” 巨少商立刻问:“谁?” 方许:“太医院院正,诸葛有期。” 孙春园脸色有些变化:“你们请我师父做什么?他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巨少商把方许拉到门外。 “诸葛有期在太后宫里,不好请来。” 方许:“那就对了,看来是想把事压在孙春园身上,再加上那些被牵扯进来的人,到此为止。”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大步往外走。 巨少商问:“你干什么去?” 方许:“到太后宫里抓诸葛院正!” 半个时辰后,有为宫玄境门外。 方许进不去,没有陛下旨意谁也不能随意进出宫门,尤其是已经夜深。 都劝他回去,少年偏执拗。 打听到太后寝宫有单独的进出禁宫的通道,方许转身就去了。 到太后宫门外,方许大声喊:“轮狱司银巡方许求见太后!我要带回太医院院正诸葛有期,请太后下旨开门。” 没人理会,他就再喊。 还没人理会,他就一直喊。 寝宫内,太后脸色发白:“一个小小的银巡如此放肆,真当我这里是谁都能叫嚣?” 她示意诸葛有期坐着别动,在她这,皇帝来了也不敢那么放肆。 她扶着座椅起身:“来人,出去把他杖毙!打死了再让郁垒滚来收尸!” 宫中禁卫立刻出去,开门就奔方许而来。 人还没到,刀已经抽出来了。 为首那禁卫头领持长棍,朝着方许一棍子打下来。 方许握住雨伞,右眼隐隐可见金芒。 巨少商他们事情太多没跟来,此时方许身边孤立无援。 啪的一声,棍子被人一把攥住。 方许一怔,他竟然没察觉是谁突然到了。 仔细看,却见一身金甲。 叶别神? 持杖的人一见是他,连忙收手:“叶统领!” 叶别神嗯了一声,回看方许:“小小银巡,好大的胆子,敢到太后宫里吵闹。” 方许昂首:“小小银巡,也是轮狱司执法。” 叶别神道:“口气不小,本事不行。” 方许:“本事行不行,银巡来了。” 正说着话,太后被人扶着从寝宫正殿出来:“是谁?” 叶别神俯身:“臣,叶别神。” 太后脸色阴沉:“你是有为宫的侍卫副统领,好大的威风,管到我长寿宫来了?” 叶别神:“臣身为大内侍卫副统领,不敢惊扰太后,臣的职责,是守护有为宫。” 太后冷笑:“既如此,那你就把那个吵闹的银巡当场打死!” 叶别神缓步走到方许身前,方许丝毫不退。 叶别神直视方许眼睛:“小小银巡,打得过我吗?” 方许握住伞柄刚要说话,却见叶别神眼神带笑。 叶别神:“小小银巡,退后些。” 太后问:“为何还不动手?!” 叶别神:“因为臣不只是大内侍卫副统领,也是轮狱司紫巡。” 他看了方许一眼:“大大紫巡。” 方许撇嘴。 叶别神对这小小银巡:“你这样身份,你这样实力,怎么敢来?” 方许沉默了一会儿。 “世人见我,如见青天。” ...... ...... 【虽然加入书架没到五千,但说的爆更还是要有,今天三更一万四千多字,应该是五更的量。求票。】 第四十四章杀我即可 方许知道宫门不容易开,他想进宫难如登天。 他也知道就算打听出长寿宫有专门通道,他去了也可能无功而返。 可他非去不可。 他并不知道,巨少商他们在赶来支援的路上遭遇危险,此时难以脱身。 孤身一人,又如何? 好在,轮狱司终究不会让他孤身一人,还有个大大紫巡。 可太后又怎么会惧怕一位紫巡? 哪怕这位紫巡是六品武夫,整个大殊都少见的六品武夫。 “轮狱司,好气魄。” 太后站在门口台阶上,直视叶别神:“紫巡,好大的官威。” 叶别神身子压低:“请太后将诸葛院正请出,配合轮狱司查案。” 太后一摆手将扶着她的人推开:“人就在我长寿宫里,你们进来抓。” 她当中站在门口,寸步不让。 太后身边的人都吓坏了,真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他们谁能有好下场? 一群人纷纷劝说,有人劝说方许和叶别神,有人劝说太后。 显然,两边都劝不动。 太后站在门中:“我只想知道,轮狱司敢不敢在我长寿宫里放肆。” 叶别神俯身:“臣不敢。” 太后:“既然不敢,为何不退!” 叶别神:“臣不敢进长寿宫里胡闹,但臣可以请诸葛院正出来。” 他说完直起身子,伸手往前虚空一抓。 呼的一声,站在院子里的诸葛有期被一道狂澜卷住直接拖出宫门。 “放肆!” 太后脸色白的吓人:“你们胆敢造反!把他们两个斩了!” 长寿宫里的大内侍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出手,他们肯定打不过叶别神,所以只能是屈辱收场。 不出手,那就不是屈辱的事了。 太后治不了叶别神,还治不了他们? 一群侍卫咬着牙往前冲,哪怕是做样子也要做足样子。 “太后,陛下有话让我转告您。” 就在这时候,一道劲气横向切过来,如凭空出现长墙,将大内侍卫和方许他们隔开。 御书房里的太监井求先一溜小跑着过来,看起来低调的不得了。 可刚才那道气墙的出现,足以证明此人实力深不可测。 “太后,陛下说,诸葛院正对陛下有救命之恩,陛下不许人为难他。” 听到这句话,太后的脸色缓和不少,底气也更足了。 “那就让他们滚!” 井求先身子压的极低:“陛下还说,诸葛院正干净,没什么怕的,轮狱司若查错了,陛下会为诸葛院正出气。” 太后脸色骤变。 她刚要发作,井求先又开口。 “太后,陛下说.......” 他还没说完,太后怒斥一声:“让皇帝到我面前亲口说!” 皇帝如果愿意来亲口说,早就来了。 太后毕竟是皇帝生母,太后身后毕竟还有母族势力。 而代王能成为皇帝,靠的就是这些。 “太后。” 就在此时,诸葛有期缓步上前:“臣多谢太后恩泽回护,臣随他们去就是了。” 太后猛然转头:“我不许,看谁能把你带走。” 诸葛有期走到太后身边,脸色从容。 “太后,到这,就可以了。” 这句话让太后动容。 “诸葛先生,不能委屈了你!” “太后,到这,就可以了。” 诸葛有期重复了一遍,语气更重。 太后竟然有些无措起来,只是不住摇头。 诸葛有期走出宫门,看向方许和叶别神:“我跟你们回去,不要再打扰太后休息。” 距离此地大概几十丈外,转角处。 皇帝拓跋灴负手而立。 他看到诸葛有期自己走出来后,沉默片刻,转身离去。 走之前,他对不远处的郁垒说了一句话。 “到这,就可以了。” ...... 不对劲。 方许的感觉就是不对劲。 太后要维护诸葛有期是必然的,因为诸葛有期救过皇帝的命。 如果皇帝一直不出现,那到这也没什么太大的不对劲。 但皇帝让大太监井求先来了,传达了皇帝旨意。 这就意味着,皇帝不想保诸葛有期。 如果连诸葛有期都不想保,以后谁还会为皇帝卖命? 皇帝这样做,无异于失去臣心。 而且如此一来,皇帝必然和太后出现裂痕,也可能和一直都支持皇帝的后族势力出现裂痕。 方许一直都说自己没什么见识,只是个村里娃。 可连他这个村里娃都能想明白的道理,满朝文武能想不明白? 然而这些念头只是在方许脑海里闪现片刻就被他驱散,司座说过,不该他考虑的就不要浪费心神。 他该考虑的,还是那杀害了无数少女制作灵胎丹的罪魁祸首。 从抓人开始方许就不信孙春园是这个罪魁祸首,孙春园的表现太刻意了。 他想让方许知难而退,甚至想激怒方许出手。 如果方许真的没有忍住出手打死了孙春园,那这个案子也就戛然而止。 孙春园的反应,让方许笃定诸葛有期才是目标。 当诸葛有期被带到轮狱司的时候,围堵轮狱司的那些人反应极大。 这些人多数都是皇亲国戚派来的,幕后有没有太后唆使不得而知。 他们将轮狱司堵的水泄不通,随时都可能爆发危险。 这种危险,在叶别神怦然落地之后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那些皇亲手下肯定有大量高手,不乏五品武夫。 然而,在六品武夫面前,一切都是浮云。 叶别神开路,方许押着诸葛有期进入轮狱司。 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双方都安静了。 这一刻,一场案子之外的斗争好像提前分出了胜负。 提审室内,方许缓缓呼吸调整自己的情绪。 诸葛有期这个人太重要,不只因为他是太医院院正。 宫里的人,基本上都对他很敬重,对别的御医可能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对诸葛有期,谁都要用一个请字。 先帝那些年身体越来越差,也是诸葛有期亲自调理。 有人说,若没诸葛有期在,先帝可能早几年就没了。 还有一点,诸葛有期是灵境山首席大弟子。 灵境山是天下医者的圣地,也是整个江湖的圣地。 江湖中人,不管是黑的还是白的,正的还是邪的,就没有一人不感念灵境山的恩德。 灵境山救人,只管救人,不参与纷争,不理会正邪。 在很多江湖人心中,灵境山就是他们的禁地,如果有谁不开眼杀了灵境山的人,那必会被整个江湖黑白两道追杀。 所以,目前的情况就是......方许要面对这些。 不管案子办好了还是没办好,都要面对。 太后今天虽然像是输了,可她事后不会让方许舒舒服服的活着。 宫里,皇亲,勋贵,各大势力,得到过诸葛有期和孙春园帮助的人,不会让方许好好活着。 江湖势力,也可能对方许发出追杀令。 当郁垒轻飘飘一句让方许抓人的时候,可能谁都没有想到这么多。 这个少年,才刚刚离开农村的少年,已经在风口浪尖上。 可少年此时心定。 如山长存,如海永在,山有山风,海有波澜,他自从容。 “我来说,你来回答对不对。” 方许坐在诸葛有期面前,表情平静的不像这个年纪。 “崔昭正故意让高境奇说出灵境山,不是想陷害灵境山,反而是想让灵境山排除在外。” 方许缓缓开口。 “先说出灵境山,指向你,然后再查出灵境山没有高境奇这个弟子,灵境山的嫌疑,你的嫌疑就没了。” 诸葛有期点头:“没错。” 他回答的竟如此快速,没有丝毫推诿。 方许:“孙春园是为了保护你,灵胎丹根本不是他做的,他根本没必要在家里藏着灵胎丹的药方。” 诸葛有期:“没错,灵胎丹是我炼制,他家里的药方也是我偷偷留下,目的是为了陷害他。” 方许看着这个德高望重的人,眼神逐渐发寒。 “师父想保徒弟,徒弟想保师父,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都很高洁?很有情义?” 诸葛有期:“我不知他要保我,但我没有想保他,是我陷害的就是我陷害的。” 方许深吸一口气,压了压怒火。 “无足虫哪儿来的,息壤哪儿来的?” 诸葛有期从容回答:“都是我的,我在太医院多年,能接触到天下人接触不到的天材地宝。” 方许:“所以这么多年来,杀害无辜少女炼制灵胎丹,全是你授意?” 诸葛有期:“没错,都是我。” 方许:“目的!” 诸葛有期:“图财。” 他看向方许:“查我家财即可,那是数不清的财富,你给我纸笔,我可以把历年制作的灵胎丹去处写给你,你去查证,我也会把这些年所获财物写给你,你去查抄。” 方许心头的火越来越烈,就是释放不出来。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比火海强烈。 纸笔放在诸葛有期面前,他从容书写。 往前追溯将近十年,每一粒灵胎丹的用处他都写的清清楚楚,近十年间,他所获取的财物有多少也清清楚楚。 写完之后,诸葛有期坐直身子。 “不会有遗漏,尽管去查就是了。” 方许拿起这份口供,看了片刻脸色一变。 灵胎丹用处,涉及数百人。 有人只用过一次,有人却一年内多次服用。 让方许更为动容的,是诸葛有期写下的钱财去处。 这近十年来,他所获取财物价值上亿两白银。 但,家财几乎为零。 几年前,南方水患,灾民无数,诸葛有期花费钱财往南方送药数十万份。 南方战事十年,诸葛有期的钱用于制作伤药分发士兵,累计百万份。 除此之外,每年还有大量的用于防治幼儿恶疾的药糖分发大殊各地,十年来,累计发放千万颗。 方许看着这份口供:“如此大量的药物,你怎么做出来的。” 诸葛有期回答:“委托灵境山制作,灵境山只知我为御医获利颇丰,也知我受人感激来者不拒,并不知我做灵胎丹,这些,你可详查。” 方许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你这样的人,为何要做灵胎丹!” 诸葛有期平和回答:“功不求名,过不求恕,医就是医,不管什么身份什么疾病有办法救就要救,药就是药,不管什么成分什么来路能救人就要用。” 他起身:“罪不在医药,在我,杀我即可。” 第四十五章大闹天宫! 方许从地牢出来,那么庞大的地牢他都觉得出不来气。 诸葛有期会攻心。 他不反驳,不诡辩,用一种近乎真诚的方式招供。 不但供述出了他的罪行,还供述出了他的功绩。 方许不是被打击到了,所以觉得憋闷无处发泄。 他也知道诸葛有期说这些的目的,并非单纯。 摆在少年面前的是一道为难了人类几百上千年的问题......人性。 不知道什么时候,司座缓步走到少年身边。 这个习惯了站在晴楼高处俯瞰整座都城的中年男人,应该远比在下边的人要看的高远。 方许想问他一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忍住。 “是不是在某个瞬间,认为他说的是对的。” 方许不语,司座提问。 方许说:“不是某一个瞬间,他的话抛开罪行确实是对的,可罪行抛不开。” 郁垒笑问:“那你顾虑什么?” 方许回答:“司座此前送了我一把刀,但我还拿不起来。” 郁垒:“会有拿起的时候。” 方许:“那现在呢?我是一把什么样的刀?谁的刀?” 郁垒了解了,少年心事重,连云天都不开阔。 “你觉得你是什么样的刀?” 郁垒站在少年身边,那一袭青衣如青山。 “你害怕自己成为权力斗争的刀?” “不害怕。” 方许的回答倒是出乎了郁垒预料。 方许说:“在这个案子里,我不管是谁的刀,只要是为公义为法理,我不在乎,我只要保证我自己足够锋利就够了。” 郁垒:“那你到底在乎什么?” 方许看向郁垒:“他们不认为自己错了,他们凭什么不认为自己错了?” 郁垒此时才清楚,方许心里的阴霾竟然是这个。 “轮狱司不是让人认错的地方。” 郁垒:“认错的地方,在佛像前让人跪下叩拜的蒲团上,在道观点三柱清香后人必俯首的铜炉前,在读一日三省吾身这样圣贤言语的书桌旁。” “但最终不管是信仰什么的人,认错的地方都在地府宣判时候的大堂上,轮狱司存在的目的,是送他们去那认错。” 方许看向郁垒:“陛下要的是什么?” 郁垒笑:“看,又去管自己管不到的事。” 方许:“司座不对。” 郁垒:“说说看。” 方许低下头,看着自己双脚。 “若管不到的事就真的不闻不问,那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 郁垒:“你为何觉得自己不是普通人?” 方许还是低着头,看着自己。 “我身上的衣服让我确定自己不是普通人。” 不是他的特殊瞳术,不是他的勇敢果决,而是这身衣服。 所以郁垒笑容更加释然。 “嗯,你是一个合格的银巡了。” 郁垒:“我和轮狱司的每一个人都不止一次说过,不该管的不要管,所以轮狱司只有现在的规模,太听话的人,干不来轮狱司的事。” “如果按照能力来留人,轮狱司的办案小队就不会只有九个,可能是九十个,也可能会有九百个。” 他说:“以后不要小看你的任何一个同袍,他们都做出了和你一样的选择。” 郁垒转身往晴楼上走:“只管办你的事。” “等一下。” 方许叫住郁垒:“我可以请求一件事吗?” 郁垒问:“什么事?” 方许目光灼燃:“我请求,在朝堂上,当着陛下与文武百官的面审问诸葛有期!” 郁垒的脸色都变了:“为什么非要这样做?” 方许:“我从昨天抓人开始,用一夜的时间看了很多关键物证,再结合一些人的口供,觉得有必要把这个案子放在朝廷上来审。” 郁垒:“你确定有十分必要?” 方许:“有十分,百分,万分的必要。” 郁垒:“若因此而让你丢了一切呢?包括你的命!你还有仇没报,你的命不重要?” 方许回答:“报仇很重要,我的命也重要,可如果我今日退了这一步,活着也是懦夫。” 郁垒:“死也要这样做?” 方许:“死也要这样做。” 郁垒:“我不是万能的,若我也保不住你.......” 方许笑了:“若非死不可,我大概能让以后穿这身衣服的人都记得,有个叫方许的家伙,穿着这样的衣服,闹上天宫!也让百姓们知道,穿这身衣服的人,敢闹上天宫!” 郁垒沉默良久后回答:“我做不了主。” 他没有回桃台,而是走向门外:“我去找能做主的人。” ...... 陛下准了,审问诸葛有期,可在朝堂。 这一天,大殿上的那些穿红穿紫的大人物们,全都目不转睛的注视着那一老一少。 尤其是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轻人,那个小小银巡。 在这样地方,他那一身银巡锦衣都显得黯淡无光。 而龙椅所在,陛下让人立了一面看起来很坚固的金属屏风。 一身黑色龙袍的皇帝坐在屏风后边,挡的严严实实。 陛下不想看到的不是方许,陛下不看的是诸葛有期。 那位院正,是陛下救命恩人。 若见面而不救,是陛下无义。 虽然这面屏风只是一个象征意义,又显得那么不可或缺。 随着一箱一箱的证物抬上来,现场更为安静。 郁垒请示可否开始,陛下微微点头,大太监井求先随即开口:“方银巡,陛下说庭审可以开始了。” 方许缓步上前,看起来格外平静。 诸葛有期还是那样安静从容,似乎已经看淡生死。 “现在你要解释几件事。” 方许面对诸葛有期,眼神清明。 诸葛有期不但从容,还礼貌。 他点头:“请您提问。” 方许:“为什么是从九年半之前开始炼制灵胎丹?” 诸葛有期:“没有为什么,只是九年半前恰好有一个很重要的人需要用到。” 方许:“是谁?” 诸葛有期:“我自己。” 这个答案又一次出乎了方许的预料,也让在场的百官都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只是,百官反应,不完全相同。 诸葛有期道:“九年半前,我自知命不久矣,又不想认命,自觉我多活一日便可救很多人,于是想出了灵胎丹的方子。” “我托人在死囚中物色一名少女,取她子宫,配合其他药物,炼制了第一枚灵胎丹,我自服之后,延寿数月。” “自此后,我便越发贪命,可在都城用死囚的事早晚都会事发,于是我找到我徒弟孙春园的兄长孙春庭,请他帮忙。” “孙春庭是琢郡人,那里天高皇帝远,他还在官府做事,物色死囚更容易,每年他炼制四枚灵胎丹送到殊都来为我延寿。” 方许问:“他杀害那么多无辜的事你知道吗?” 诸葛有期语气平淡之极:“我不问,他不说。” 方许:“那后来,为什么你把灵胎丹用于其他人?” 诸葛有期:“我此前说过,医术无错,药物无错,我既想出了方子,有人用的到,就要用。” 方许:“你让他们保密?” 诸葛有期:“是。” 方许:“凭孙春庭一人已经无法供应那么多灵胎丹,其他的灵胎丹谁做的从哪里做的?!” 诸葛有期默不作答。 方许起身:“总有些谎话编不圆满,你找不到合适的话了,我来替你说?” 诸葛有期抬头看他。 方许拿起来一本册子:“知道我为什么要清空太医院吗?在第一时间就要把太医院的所有记录都带回来。” 太医院都有详细至极的记录,尤其是诸葛有期这样的身份。 他每一次出诊是什么日期,甚至精确到什么时间,给谁看诊,开了什么药,这些太医院都有明确记录。 “这样的记录你身为院正当然有办法毁掉,事实上你也毁掉了,你很忙,每天都很忙,每天都有你做了什么的记录,唯独其中一日的记录不见了,这天,是九年半前,二月初二。” 诸葛有期道:“有一日无事,没什么奇怪的。” 方许:“无事也会记录,而不是没了。” 他拿起第二本册子:“这是一份京兆尹衙门里的记录。” 他打开册子:“还是九年多以前的那个二月初二,大势城府衙记录,牢房里一名死囚,是个少女,年十六,突然重病身亡。” 诸葛有期:“没错,不必再说了,那天就是我恶疾突发,没办法,求人到京兆尹,挑了一名死囚炼制灵胎丹。” 方许看了他一眼:“没问你,你听着就是了。” 他将册子展示给在场官员:“当时处置这名死囚的,本该是典狱的人,但却是府衙总捕梁晶把尸体带出去了。” “梁晶在几日前死了。” 方许说:“我杀的,那时候我听闻他名声不错,还对他动了仁念,死后请求京兆尹按战死抚恤。” “梁晶在此前被人控制,试图刺杀殊都名医卫恙。” 方许回头:“请卫先生进来。” 重伤未愈的卫先生被人搀扶起来,朝着屏风那边撩袍跪倒。 方许问:“卫先生当年曾受京兆尹邀请,负责为坐监的囚徒诊视。” 卫恙回答:“是。” 方许:“先生还能不能记得,九年前的二月二,那名少女是否暴病而死。” 卫恙回答:“有些印象,我听闻有人暴病赶去牢房,梁晶已经把人抬出来,我说要诊视,梁晶说人已经死了,不必诊视。” “但我那时候职责所在,还是要留下尸体检查,梁晶不许,我说即便不能尸检,也该掀开布让我看一眼。” “我掀开白布,见那少女眼皮有细微蠕动,断定她没死,梁晶说,没死也没关系,今日是她处斩日期,反正也要杀。” 他看向方许:“当日我从宫里刚刚出来,因为还有要紧事,所以也没能阻拦,梁晶把人带走了。” 方许微微颔首:“多谢卫先生,先生当日在宫里的事一会儿再说。” 他走到诸葛有期面前:“现在证明的,和你说的是不是能对上?” 诸葛有期:“我认罪,那少女确实被我所杀,炼制成丹。” 场间又是一片惊呼。 方许:“迷惑梁晶,杀卫先生,也是你所为?” 诸葛有期:“是。” 此时屏风后边都传来一声低低怒斥:“可耻!该死!” 在场朝臣都听见了,于是纷纷怒斥:“可耻!该死!” 方许道:“不急,还有。” 他拿起第三本册子:“这是军驿的记录,寻常驿站,不会有保存十年之久的记录,但军驿不同。” 他打开册子:“我昨日以轮狱司办案名义,调取了大势城军驿的记录,至盛二十三年二月初三,孙春园用军驿给琢郡送去一封信。” “我只是觉得,若有什么紧急事,或许有人会用军驿而不用官驿,军驿保管记录完整齐全,这一点做的极好。” 他让人把孙春园叫上来。 “二月初三,你用军驿送急信到琢郡给你兄长孙春庭,不久之后,琢郡就出了一起十恶不赦的大案!” “这个案子被涿郡知府死死扣在维安县百姓头上,以至于维安县百姓九年多来都备受屈辱!” “时间久了,连维安县人自己都怀疑,这案子,是不是真的就出在维安?被骂了九年多的维安百姓,始终抬不起头!” “此后不久,孙春庭改名崔昭正,进了琢郡衙门,当年就做上了捕头。” “崔昭正,也就是孙春庭还供认,九年多来,他每年向殊都供奉四颗灵胎丹!” 方许看向诸葛有期:“你说,你弟子孙春园只是为了保你,他什么都不知道却想把罪名揽在自己身上,这又如何解释?” 诸葛有期此时已经没了从容,脸色也变得发白。 他看向孙春园,孙春园的脸色比他还白。 方许问他们:“有话说吗?” 诸葛有期还没开口,孙春园先开口,咬牙说道:“既然你都已经查到,我认了就是!” 他昂起头:“师父病重,身为弟子我不能不管,所以联络我兄长让他在涿郡帮忙,每年送殊都四颗灵胎丹。” 方许看向诸葛有期:“他认了,你认吗?” 诸葛有期不说话。 方许:“你认不认!” 一声断喝,别说把诸葛有期和孙春园吓了一跳,把满朝文武都吓了一跳。 站在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井求先都哆嗦了一下。 诸葛有期抬头:“认了,这些案子,是我师徒二人所为。” 方许却忽然又一声怒喝:“你认不了!” 在场的所有人,全都齐刷刷的看向方许。 所有人的目光都是好奇,浓烈的好奇。 唯有青衣郁垒,站在那脸色有些沉重,他看方许,眼神心疼。 ...... 方许一声暴喝之后,场面变得格外安静。 他打开一口箱子,里边是抓了的那些人的认罪口供。 “这些口供都是服用过灵胎丹的人所承认的事实,这么多人,几乎全部都是在一年前才开始服用灵胎丹。” “九年多以前,也就是大殊至盛二十三年二月初二开始,到案发,大殊天华初年,这九年多期间,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灵胎丹。” 场面越安静,方许的声音就越显得震耳欲聋。 “一年前发生了什么?” 方许看向众人。 在场的人都知道一年前发生了什么。 新帝登基! 方许走到诸葛有期面前:“你说你图财,难道之前的八年多你都不图财,从一年前开始,你突然图财了?” 诸葛有期同样看着方许:“我已经年迈,一年前开始请辞,准备多一些钱财养老而已。” 他确实在一年前就开始请辞,只是新帝不准。 方许:“昨日你和我说,你用这些钱在十年间做了许多事,给南方水患的守在百姓发药,给需要预防恶疾的儿童发药,给在战场上与敌厮杀的将士们发药。” 诸葛有期:“我记错了,钱太多,总会有记错的时候。” 方许冷笑:“你不但想隐瞒真相,你还想诛我的心?” 他大声说道:“你做的这些确实都做了,但你用来做这些的钱却不是卖灵胎丹换来的钱,是历年来宫里的赏赐!” “你毁掉了二月初二那天你的出诊记录,但你没法毁掉九年多来你所受赏赐的记录!” 诸葛有期脸色白的吓人,眼神也有些涣散。 方许道:“从一年前你开始给别人用灵胎丹,不过是为了隐瞒真相掩人耳目的手段。” “第一,你想利用这些人,转移走查案之人的视线,让他们盯着吃过灵胎丹的人。” “第二,你想拉很多人下水,如此一来,即便事发,可能还会博一个法不责众!” 诸葛有期:“都是你无端猜测,是你胡言乱语。” 方许哼了一声。 他看向卫先生:“先生曾经在太医院做事?也是诸葛有期弟子?” 卫恙点头:“是。” 方许道:“我昨日听闻,陛下登基之前,太医院和宫里有一大批旧人被遣散,想找到这些人也难了,大殊至盛二十三年的二月二那天宫里发生了什么,基本上难以求证。” 他看着卫恙:“现在说说卫先生那天从宫里刚刚出来的事,卫先生那时候也在太医院?” 卫恙:“在的,那时候,正好在先生身边求学。”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向诸葛有期,诸葛有期却不敢与他对视。 方许:“卫先生可还记得,至盛二十三年二月初二那天发生了什么?” 卫恙:“发生.......”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有人大声阻止:“够了!” 所有人都看向喊话的人,正是莲王拓跋上擎。 拓跋上擎上前一步,先是朝着屏风那边俯身行礼,然后看向方许。 “诸葛有期和他弟子孙春园罪大恶极,且已经认罪,我看到此为止,就给他们定罪了吧!” 方许:“还没审完。” 拓跋上擎:“年轻人,你审完了,案子到这结束了!” 方许:“没,审,完!” 拓跋上擎的脸色铁青:“方许,你知道你在做些什么?你知道你要做的会导致什么?你已经气血上头,失去理智,我看换个人来办这个案子吧。” 他看向郁垒:“司座,换人!” 郁垒负手而立,语气淡然:“换不了。” 拓跋上擎怒问:“为什么换不了!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郁垒:“轮狱司不是为了懂事而建立,陛下说,轮狱司之建是让世人明白,有冤可申,有情可诉,有案必究,有恶必除!” 他转头朝着屏风那边:“这是陛下原话。” 屏风后,皇帝拓跋灴低沉回应:“是朕说的。” 郁垒道:“我问方许,为何这案子非要在朝堂上来审,方许说......因为这是陛下的期许,让世人见我,如见青天。” 屏风后沉默了一会儿。 “王叔,你暂且退下吧,让方许继续说。” 皇帝的话才说完,拓跋上擎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陛下,不能再审了啊陛下!到此为止吧,就将诸葛有期和孙春园千刀万剐来赎罪,到此为止吧陛下。” 他一边叩首一边看向宰辅吴出左。 吴出左脸色纠结,最终还是出列俯身:“陛下,这案子可以结了。” 皇帝还没回应,方许大喝一声:“结不了!” 宰辅吴出左猛然回头:“你什么身份胡乱说话!” 方许昂首:“小小银巡!” 场面,一下子又安静了。 片刻后,吴出左道:“既知道你是区区银巡,就应该心存敬畏,我身为宰辅,当朝一品.......” “方许。” 郁垒不等吴出左说完,他看向方许:“轮狱司直属陛下,不受任何衙门任何人节制,不管谁和你大呼小叫,不必在意。” 方许抱拳:“是!” 吴出左怒视郁垒,郁垒依然那副云淡风轻的屌。 所有人都看向屏风,等着陛下做决定。 时间就这样悄悄的安静的又波涛汹涌的流走,每个人的心里都无法平静。 场面的安静并不是真的安静,很多人的心跳声都被身边人听到。 忽然,一道声音划破宁静。 “太后到。” 眼看着太后在两个宫女搀扶下大步过来,方许抱拳俯身:“臣请太后暂时回避!” 屏风后终于有了动静。 皇帝低低说了几句什么,大太监井求先随即站出来。 “陛下说,太祖皇帝明言,后宫不得干政,不得扰乱朝会,请太后回宫!”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太后。 井求先走到门口,俯身:“请太后遵循太祖皇帝遗训。” 太后站在那,浑身都在发抖。 井求先给了那些随行宫女一个颜色,那些人连忙扶着太后走。 可太后不甘心,回头狠狠看向大殿内。 井求先回来的时候路过方许身边:“方银巡,继续问案吧。” 方许朝着屏风那边施礼:“谢陛下!” 他再次看向卫恙:“请问卫先生,大殊至盛二十三年二月初二,发生了什么?” 卫恙:“那天......先帝突然发病,岌岌可危,先生带着我和师兄赶到宫里,我们三个都看了先帝。” 方许:“当时先生如何诊断?” 卫恙:“以我所学,无药可医。” 方许:“那先帝为何又被治愈了?” 卫恙:“是先生最终下药方救治,药方我没看过,但听师兄曾说,先生开的方子,有伤天理,不能外传,我问过是什么方子,师兄只说了这些,多余的没说。” “那天先生开了方子,我与师兄奉命去京兆尹典狱司,师兄只让我在外边等着,然后就听说监狱里有人暴毙,我便赶了过去。” 方许:“那现在卫先生可知道了,你其实不知情,可你的师父和你的师兄,却还要杀你灭口?” 卫恙沉默良久,点头:“知道了,但他们.......应该有不得已苦衷,并非本心本意。” 这句话一出口,诸葛有期和孙春园的身子都颤了一下。 方许走到诸葛有期面前,俯身看着这个罪人。 “九年多来,灵胎丹根本不是你自己吃,而是为了给先帝续命,这一年来,你给其他人用灵胎丹,是为了掩盖真相。” 诸葛有期跪不直身子了,瘫软在地。 方许:“你还跟我说什么医就是医,药就是药,说什么你只是想救人,九年多来,几百人被你谋害,这一年来,又有多少人被你害死!” 诸葛有期无言以对,也不敢抬头。 这一刻,满朝文武都吓坏了,吓得脸色煞白。 也是这一刻,皇帝起身:“回宫。” 井求先立刻喊道:“散朝!” 方许骤然转身:“陛下,留步!” 井求先一怒:“你大胆!” 皇帝的人影在屏风后,似乎稍作停留:“方许,你还想怎么样?” 方许大步上前,抱拳俯身:“请陛下治先帝滥杀无辜草菅人命十恶不赦之罪!请陛下拆掉殊都一角!” 【这一章将近七千字,可我实在不想拆分两章,还是这样读下来会连贯些,大家一口气看完吧。求票】 第四十六章银巡威武 屏风后边,人影稍停。 整个大殿,寂静无声。 少年一声请陛下治先帝之罪,不知让多少人心神动荡。 这话能说出口,也不知道那个叫方许的家伙是傻是癫还是疯。 他们看方许的目光复杂之极,有人眼神里带着怜悯,有人带着敬佩,有人带着惊愕,还有人带着愤怒。 可不管是以什么眼光看方许,这些眼光之中都还有同一个意思。 这少年,命不久矣。 有时候,安静也会显得格外可怕。 不知道过去多久,率先打破场上安静的是大太监井求先。 “方许!你好大的胆子!你,你还不退下!” 这一声你还不退下,看似呵斥,实则给足了方许台阶。 给台阶就要下,这是每一个有理智的人都会做出的选择。 尤其是在这样的场合,如果连台阶都没了那要下的可能也不再会是台阶,而是地狱。 少年不退。 “臣想请问陛下。” 方许大声问道:“涉案之人,无论什么身份,为苟活而残害无辜百姓,明知有违天道人伦而为之,该如何定罪。” 片刻后,屏风后有声音回应。 “凡制作,服用灵胎丹的,由轮狱司继续查处,一经查实,杀。” 皇帝说完这句话,迈步欲行。 “陛下!” 方许仍不退步。 “臣再请陛下治先帝之罪!” 屏风后,陛下的声音隐隐带着怒气。 “方许,你果然好大的胆子。” 方许再上一步:“胆子不大,不足以行国法,不足以扬正气,不足以抚民心,不足以浩荡陛下天威!” 他明明抱拳俯身,可不知道为何,身形看起来那么笔直坚挺。 “方许,你可知道,你在逼迫朕做什么事?” “臣没有逼迫陛下,臣只是想让天下百姓都知道,陛下亲手创建的轮狱司,敢查陛下!” 皇帝沉默片刻,语气黯然:“朕无法追究先帝之罪,朕......会下罪己诏,父过子承,天经地义,罪己诏昭告天下后,朕会自行退位。” 这句话一出口,满朝文武都吓的根本站不住了。 宰辅吴出左第一个跪了下去:“请陛下为大殊亿万生民考虑,为南疆还在与敌厮杀的将士考虑,请陛下为大殊数百年国祚考虑,请陛下收回成命!” 满朝文武全都跪了:“请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三思啊!” “方许!你还不认罪!” 见屏风后边没动静,所有人全都瞪向方许。 “方许!还不跪下认罪!” “方许,你罪大恶极,该杀!” 方许傲然而立,偏不跪。 “杀我?杀就杀了,纵将我碎尸万段,我也是无罪之身。” 他再一次往前迈步:“若杀臣可让陛下治先帝之罪,告祭死难无辜,臣可死!” 见他还是不肯低头,大殿上的人被气哆嗦的都不在少数。 谁都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愣头青,哪有这样逼迫陛下办亲生父亲的? 如果陛下当场就痛痛快快的答应了,陛下不就是不忠不孝之人? 如果这个愣头青再说下去,陛下就真的只能以下罪己诏退位来结束这场闹剧。 那可就不是闹剧了,那是大大的悲剧。 陛下给你台阶了,你不下,那陛下就没台阶了啊。 就在此时,屏风后陛下长叹一声。 “朕只追究他人之罪不治先帝之罪,是不公,追先帝之罪,是不孝。” 稍作停顿,皇帝似乎意愿坚决:“朕会尽快下罪己诏,散朝吧。” “陛下!” 吴出左跪着向前爬行:“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皇帝叹息:“朕这样不公不孝之人,无德也无颜再穿一身君袍。” 一群人又开始逼迫方许。 “方许!向陛下认错!” “方许你还不跪下认错!” 这怒骂呵斥之声,似乎连大殿的顶子都要掀开似的。 “你们不要闹了。” 皇帝道:“方许身为轮狱司银巡,查案是朕给他的职责,执法是朕给他的权力,这件事他没有错,郁垒,把他带回去吧,加以.......教导。” 其实大家也都清楚,陛下若真的在这样的场合把方许办了,那陛下的名声才是真的没法要了。 现在陛下又给出来一个大大的台阶,所有人都怒视方许,看他下还是不下。 郁垒缓步走到方许身边,沉默片刻后转身和方许并排站立。 他微微俯身,一字一句:“臣,亦请陛下治先帝之罪。” 郁垒这话一出口,别说台阶。 连出去的门都没了。 别说满朝文武,方许都惊了一下,他可以莽,他无所谓。 他知道陛下不会真的当场杀了他,能说出让世人见我如见青天的陛下,不可能昏君到那个地步。 所以哪怕这案子他无法让陛下追究先帝的罪行,那他也可以一走了之。 他会离开殊都,离开轮狱司,自己去报仇。 因为他很清楚,巨少商他们已经把自己当家人了。 他更清楚也更害怕,他已经把巨少商他们当家人了。 这样的话,他报仇,巨野小队的人不会坐视不理。 那是他的私仇,他不愿意牵连到兄弟姐妹,那真的可能会死人。 少年孤勇,尽在于此。 不管这案子最终结果是什么,轮狱司在百姓们心中要有很重的分量,他方许尽力了。 然而郁垒不该站出来,郁垒一旦站出来就真的没有一点退路了。 不是方许没退路,是轮狱司没退路。 “这天宫你想自己闹,然后自己担,自己走?” 郁垒的声音忽然出现在方许耳边,那不是念力,而是以精纯的内劲将声音加密一样只送进方许耳朵里。 “想的美。” 郁垒看了方许一眼,然后直面屏风那边。 “你是轮狱司的人,天塌下来的事,不是你小小银巡先顶,我在晴楼最高处。” 郁垒站直身子,傲然如松。 场面再次安静了,安静的让人头皮发麻。 良久,陛下缓缓转身,隔着屏风面对满朝文武,面对方许和郁垒。 “于礼制,你们顶撞朕是不敬,追究先帝是不忠,倒逼君父是不臣,可于法制,你们所言是秉公,所行是秉节,所思是秉义,你们很勇敢,朕无法怪罪你们,朕心里甚至有些感动。” 皇帝道:“你们所提之事朕会慎重考虑,几日内会给轮狱司,给朝臣诸公,给天下万民一个交代。” 说完后皇帝迈步而行,大太监井求先立刻喊了一声:“退朝!” 方许还要上前一步,郁垒微微摇头。 声音再次出现在方许耳朵里。 “今日差不多了,接下来的劲儿不出在你我身上,你问我你是谁的刀,你谁的刀都不是,你看这满朝文武,他们会是你的刀。” 郁垒俯身:“恭送陛下。” 方许耳朵里,郁垒的声音还没间断。 “他们会替你出力,看起来是你逼君退位,可他们若阻止不了,那他们尽是帮凶。” 陛下肯定是不能退位的,那剩下的选择就不多了。 这声音消散,郁垒转身往外走。 方许思考片刻后跟了上去。 ...... 出有为宫,方许看着前边那道洒脱身影,心中不得不生出几分敬意。 “嘿,老大!” 方许喊了一声,然后快步追上去。 郁垒脚步稍慢,等那少年追来。 “老大,你怎么那么莽?” 方许追上后嘿嘿笑了笑:“这不该是你莽的场合。” 郁垒:“没懂?” 方许:“懂?什么意思?” 郁垒笑了笑:“原来你是纯莽。” 方许挠了挠头发:“我只是觉得,这个劲儿我来出就够了,你再表态,轮狱司没退路。” 郁垒脚步停下,侧头郑重回答:“退路?处处想退路,处处无前路,若我这个轮狱司司座都不和手下人站在一起,以后寸步难行。” 方许:“可我若被治罪,我一走了之,你被治罪,大家怎么办?” 郁垒:“我若被治罪,你们就认倒霉。” 方许嘿嘿笑:“司座刚才问我懂不懂,说的是陛下心意?” 郁垒:“懂了就好,说不得。” 方许嗯了一声。 少年是莽,是勇,甚至是莽夫之孤勇,带决绝之气。 但他不是蠢,不是傻,不是白痴。 这案子陛下既然准许在朝堂上审,那就说明陛下的心轮狱司这边。 “若陛下无此心意,司座还站在我这边吗?” 郁垒才觉得方许不蠢不傻不白痴,方许就问了一个又傻又蠢又白痴的问题。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问题。 而是拍了拍少年肩膀:“我喜欢你们喊我老大,而非司座。” 说完后,登上了他的马车。 方许也跟上去,一屁股坐下,然后就重重的吐出一口气,斜靠在马车上好像散了架一样。 “也怕?” 郁垒笑问。 方许:“傻子才不怕。” 他确实怕,万一他猜错了皇帝心意,万一皇帝真是个昏君,那他还真杀不出有为宫,大概率就嗝屁在大殿上了。 郁垒也问他一个又傻又蠢又白痴的问题:“若你猜错了,你还这样干吗?” 方许:“干!” 毫无迟疑,斩钉截铁。 郁垒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问。 可他看的出来,这家伙肯定是有准备。 方许有,真的有。 他这次特意带了他的伞,他有无足虫,还和不精哥学会了如何把灵魂暂时封印起来。 崔昭正可是死成那样都能复活的。 郁垒不问,他也不说。 马车缓缓驶向轮狱司,车里两人都安静的闭目养神。 在车即将到达的时候,方许忽然睁开眼:“老大,张君恻是白鹿书院弟子,白鹿书院里孙春园有一门授课。” 郁垒没睁眼:“是。” 方许:“那,他们另一个图谋是什么?” 郁垒此时睁眼:“两者无关。” 方许皱眉。 两者无关? 张君恻要进地牢之下,进那封印之地,和诸葛有期与孙春园无关? 他看向郁垒,郁垒已经再次闭上眼睛。 在马车停下的时候,郁垒这才提醒了一句:“你以后小心些太后那边。” 方许嗯了一声,心头稍紧。 就在他们下车的时候,外边忽然传来很大的喊声。 “所有轮狱司巡使!” 金巡高临跨步向前,轮狱司所有小队,所有狱卫,几乎都在了。 车马慢,消息快,方许和司座在朝堂上做了什么,他们已经听说了。 在郁垒和方许下车之后,高临啪的一声站直了身子。 “向司座行礼!向......银巡方许行礼!” “威武!” 第四十七章好欠的一张嘴 从进门一直到晴楼,两侧站满了轮狱司的人。 他们的目光像烈焰一眼,随着那少年的移动而追随。 在此之前,不知道有几人说方许是关系户,不然怎么能有资格住在单独小院? 还有人背地里议论,方许真可能是司座的儿子。 现在,没有人还在乎这个了。 有人说,方许敢在大殿上喊出那句请陛下治先帝之罪,别说他是司座儿子,就算他是司座爹都行啊。 就是不知道司座乐意不乐意。 他们在道路两侧,用一声一声威武欢迎方许归来。 郁垒在晴楼门外停下,他问方许:“不说几句?” 方许转头看向他的同袍们,一群其实还陌生着但又那么热烈的同袍们。 “说几句!” “方银巡,说几句!” 方许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发:“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 “没事,你说,说什么大家都听着!” “今日就算你骂我们,我们也给你鼓掌!” 见大家如此热情,方许更不好意思了。 他挠着头发:“能加入轮狱司是我的荣幸,和优秀的人在一起,一定会变得更优秀,所以你们学着点,以后会越来越优秀的。” “噫!” “吁!” “喂!” 不少人已经要脱鞋砸他了。 方许哈哈大笑,然后就看到人群里,沐红腰眼睛微微发红的在瞪他,小琳琅也在瞪他。 所有小队都把他当英雄一样看待,一样欢迎。 唯有他们巨野小队的人,一个个的瞪他。 方许更加不好意思,指向巨少商他们所在:“我是巨野小队的人,今天也有句话和我的小队同袍说。” 巨少商点头:“说吧。” 沐红腰还是瞪着他,小琳琅也还是瞪他。 方许:“那我说啦?” 兰凌器:“说吧。” 重吾:“说吧说吧。” 方许:“你们也学着点。” 说完转身就跑。 别的小队要脱鞋砸他只是做做样子,巨野小队那是真脱鞋砸。 领头的就是巨少商。 郁垒伸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打铁要趁热。” 郁垒道:“如今朝中不少人还在想把涉案的人救出来些,他们在千方百计的找疏漏想翻盘。” 他站在台阶上,面色肃穆起来:“方许今日敢在大殿上冒死进言,诸君也该有此风骨,方许让朝野震荡,诸君可让举国震荡,这个案子,要办成铁案,要广告天下。” “是!” 所有人整齐答应了一声。 “去办案。” 郁垒一摆手:“务必保证,凡受审定罪者,一个都不能脱逃,皆死于国法。” “是!” 大家又整齐答应了一声,全都回去办案子去了。 晴楼大堂内,李晚晴站在那看着方许进门,两只眼睛里都是璀璨的小星星。 她见方许进门,连忙把身子侧了侧,展现出最美的线条。 “少酌!” 她叫了一声,然后挑起大拇指:“你好厉害噢。” 方许嘿嘿笑:“谢谢姐。” 他回到小队办公的地方,刚坐下,就看到跟进来的队友们一个个都还在瞪他。 方许:“我这.......让大家担心了,对不起。” 沐红腰走过他身边哼了一声,然后侧了侧身子,学着李晚晴模样:“谁敢让你说对不起,你好厉害噢。” 小琳琅跟在她后边,一边走一边扭了扭腰:“你好厉害噢。” 方许:“......” 见沐红腰要去搬那个重重的箱子,他连忙过去:“我来。” 将箱子搬到沐红腰座位那边,沐红腰坐在那一挑大拇指:“你好厉害噢。” 方许:“啊!够了啊!” 沐红腰嘁了一声,不搭理他了。 小琳琅本来憋不住笑,一看方许看过来她立刻板起脸。 方许只好走到大家面前,一鞠躬:“我做事确实太冲动了,没想那么多就上去蛮干,让哥哥姐姐妹妹都担心了,我的错,下次我做什么都和大家商量着来,保证不再瞒着大家。” 重吾嘿嘿笑:“没事没事,她们就是怕你出事。” 兰凌器:“帅还是真的帅,上次你说下次比我帅,想不到你还真能做到,我认可你了。” 小琳琅:“是啊,少酌,你好厉害噢。” 方许:“啊,你还没完。” 小琳琅:“嘁......” 方许见巨少商要出去,他挡了一下:“老大,我错了。” 巨少商看了他一眼:“知道错了就滚过来跟我接着去提审,你想让别的小队把功劳都抢走?” 方许连忙屁颠儿屁颠儿跟了上去。 走两步回头,嘿嘿笑:“等忙完了这案子,我来请客吧,给大家赔不是,让老大选个地方。” 沐红腰啪的一声把手里的册子扔在桌子上:“你们爱谁去谁去,我去!” 小琳琅刚要说我也不去,愣了一下,茫然的转头看向沐红腰:“不呢?” 沐红腰:“不什么?有不,也是不吃白不吃!” 小琳琅挥舞了一下小拳头:“不吃白不吃!” ...... 到现在为止,这件案子其实只剩下一个疑点方许还没搞清楚。 张君恻,在这案子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如果张君恻和灵胎丹的案子没有直接关系,他也没有所谓的病重将死。 那,他就不只是在这个案子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而是案中案。 整整一个下午,方许和巨少商把能用的办法都用了。 也可以确定,不管是诸葛有期还是孙春园都没有说假话。 就是谁也说不上来,张君恻进入轮狱司的目的是什么。 诸葛有期供述,息壤是他的,是前几年先帝赏赐。 息壤这种宝物出自宫里倒是可信,且前因后果很清晰。 诸葛有期的说法是,先帝赐给他,是因为他曾和先帝说过要培育无足虫来为先帝重塑肉身。 到了帝王,谁不想长生? 先帝一直到死都没有立下储君,并不是在他的儿子里挑不出一个合适的。 而是他就没想传位,他想长生,想一直做皇帝。 诸葛有期根据查证古籍得知,若有息壤,可培育无足虫。 再将无足虫寄生在先帝身上,先帝的病躯就会被不断修复。 哪怕修复不了,先帝也死不了。 但这种事当然不能直接在先帝身上做实验,需要选一个合适的试验体。 张君恻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孙春园挑中,没有什么其他原因,只因为,张君恻的偏激。 在白鹿书院,孙春园作为教导医术的先生曾经问过弟子们一个问题。 若因为要救更多人而杀少数人,这样做对不对。 这个问题,孙春园不是凭白问的。 他和诸葛有期要救先帝,先帝又有宏图大志。 在他们看来,救天下的只能是先帝。 先帝只要能延长寿命,就能亲自筹谋指挥打赢和异族那场仗。 不但要打赢,还要将异族奴役,以异族为兵,征服整个天下。 先帝这样的志向,诸葛有期和孙春园都很敬佩。 而在那堂课上,张君恻的回答让孙春园选择了他。 张君恻说,这世上若有一万人,哪怕杀四千九百九十九而能救五千,也可杀之。 当时,白鹿书院的弟子们被他言论吓着了。 而孙春园则眼神明亮,他知道,这样的人一定会心甘情愿配合试验。 于是他将张君恻带回家中,将陛下的大计如实相告。 孙春园还告诉张君恻,如果成功,你的修为进境将会突飞猛进,甚至可能成圣。 但,不管是孙春园还是诸葛有期,都不知道轮狱司的秘密。 所以张君恻进入轮狱司内的其他计划,两人不知情。 方许和巨少商听完之后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件事怕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先帝要长生,所以让诸葛有期以息壤培养无足虫。 又用性格狂热的张君恻做实验,但先帝却没等到那个时候。 这不应该。 看看张君恻,再看看崔昭正,再看看那个被控制了的梁晶。 这些都足以说明,无足虫的运用已经很有效果。 先帝既然怕死到了那个地步,当他病重之后,为何不用无足虫? 方许问诸葛有期:“后来你用无足虫控制梁晶,还要解救崔昭正,就说明你已有把握,为什么没有给先帝用?” 诸葛有期:“其实没有什么复杂的,只是因为无足虫是在先帝驾崩之后才培育出来。” 他看向方许:“新帝登基之后我便一再请辞,是因为我知道此事瞒不住多久,可陛下不许,我只好想办法将当初的一切过往抹去。” “张君恻太聪明,他可能察觉到了,所以逃离殊都返回琢郡,还偷走了息壤。” 方许又看了巨少商一眼。 如果是这样的话,张君恻确实聪明到了近乎妖孽的地步。 可即便如此,还有一环解释不清。 张君恻怎么知道轮狱司地下有东西? 他利用轮狱司查案而进入地牢,息壤就在他体内,他要等待无足虫才能配合使用。 如果是他算计了诸葛有期和孙春园,连轮狱司也算计进去了,那给他提供消息的是谁? 方许脑海里猛的冒出来一个人的身影。 在他去问司座的时候,司座让他不要管。 方许忽然又问了一句:“难道先帝突然驾崩,你们没有一点举措?” 诸葛有期犹豫片刻,点头:“有,我曾提出,先帝驾崩暂不对外宣告,秘不发丧,等我培育好无足虫后,再复活先帝。” 方许:“你和谁商量的?” 诸葛有期沉默了。 方许:“太后?” 诸葛有期看了方许一眼,没有回答。 方许在心里重重的突出一口气,太后果然什么都知道。 他刚想到这,诸葛有期却说:“太后此前并不知情,关于灵胎丹和无足虫的事,是先帝驾崩之后,我迫于无奈向太后坦承。” 方许刚要说话,外边有狱卫进来:“巨队,方银巡,莲王来了,要见方许。” 莲王,拓跋上擎? 巨少商:“就说方许不在轮狱司,出去查案了,不见。” 方许想起拓跋上擎曾在朝堂上阻止他,那也是第一个有所反应的人。 莫非拓跋上擎也知情? 方许起身:“见。” 巨少商:“不见的好,他.......是高临的父亲。” 方许一愣:“高临?” 他心说那就怪不得了,巨少商和司座都说过,高临父亲的地位在大殊能排进前十。 “还是要见。” 方许打定主意,出门去接莲王拓跋上擎。 一出门就看到金巡高临站在不远处,见方许过来,高临脸色有些复杂。 “方许,你现在知道莲王是我父亲了?” “刚刚才知道的。” 高临看起来非常难为情:“若我父亲对你有所求.......请你.......” 方许不希望高临说出请你答应他,那样他会看不起高临。 高临:“请你别搭理他,他要是吓唬你,有什么过分举动,我收拾他!” 说完后高临转身就走了。 方许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对不起啊。” 高临:“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方许:“刚才心里把你当小人看了。” 高临愣了一下,然后冷哼:“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他又要走,身后又传来方许声音。 “那个.......” 方许看着高临背影:“你收拾你爹是不孝,我能收拾你爹吗?不用谢的。” 第四十八章为保命做准备 方许也没有想到,他和莲王的这次会面,比较局促的居然是莲王。 这位看起来就很有气势的亲王坐在那的时候,两只脚会时不时搓搓脚尖。 方许有些诧异,这位大人物为何如此反应? “方银巡。” 良久之后,这位亲王才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 他竟是面带歉意:“我是当今陛下唯一的一位叔叔了,在皇族之内的地位如何你大概也能想到。” 方许点头:“是,莲王德高望重。” 拓跋上擎:“所以我不得不来。” 方许:“呃......莲王来意是?” 拓跋上擎不局促了,瞥了他一眼。 “你们轮狱司先是抓了那么多皇亲国戚,比我辈分高一些的,与我平辈的,我下边小辈的都有,你还在朝堂上扬言要追究我已经过世的兄长,就是先帝,你现在问我来意?” 方许听他这么说,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坏人。 拓跋上擎:“不是我想来,但这个样子我还是得做,如果连样子都不做,以后我在这圈子里也就没法混了。” 方许因为这几句话惊着了,他没想到莲王一上来就表态自己只是做做样子。 “最关键在于。” 拓跋上擎继续说道:“我儿在轮狱司为金巡,关系在这,我能不来?我不来,家族里多少人明里暗里要骂我。” 方许:“那莲王为何找我?应该去找高队长。” 拓跋上擎:“我又不是分不出远近,我找他,他为难,我找你,你为难,我为什么要为难我儿子?” 方许缓缓伸出大拇指。 赞了一下。 拓跋上擎道:“其实你也不用为难,我坐一会儿就走了,然后对他们说你一点儿面子都不给,我的面子也不给,反正说完了是你挨骂,他们也就更想弄死你了。” 方许缓缓伸出另一只手的大拇指。 两个赞。 拓跋上擎松了口气:“该说的我都说了,咱们两个闲聊一会儿。” 方许倒是不知道说什么了,嘴那么欠的人在莲王的坦荡面前变得毫无用武之地。 好一会儿后才憋出来一句:“那要不要吵一架?样子做足一些。” 拓跋上擎:“我有病啊?给你骂我的机会,你小声骂,我自己听着,你大声骂,轮狱司的人都听见了,他们还以为我来逼你,大家就都骂我,那我儿子以后在轮狱司怎么混?” 方许觉得两根大拇指已经不够用了。 拓跋上擎:“我只要来了,样子就算做了,难道我自己不清楚,难道他们不清楚,你一个敢在朝堂上跟陛下叫板的人,还会怕了我?” 方许叹道:“莲王说这些话,我一切准备都用不上了。” 他看向拓跋上擎:“我本以为莲王回来逼迫我,以权势压我,不不不,一开始得先收买我。” 拓跋上擎:“花我家钱给别人办事?我有那钱给我儿子留着行不行。” 方许:“要不咱俩枯坐一会儿吧,都别说话了。” 拓跋上擎忍不住笑了笑。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茶不好。” 方许:“是,十几年的陈茶了,都是司座从自己家拿出来,无私贡献给轮狱司用来待客的。” 拓跋上擎:“他哪里来的那么多陈茶?” 方许:“莲王有空自己问他吧.......不是什么好事,我说了,他收拾我,我也还想在轮狱司混呢。” 拓跋上擎又笑了笑。 方许问:“那咱俩要这么坐多大会儿?” 拓跋上擎:“怎么也得半个时辰,噢对了,我离开之后你和我儿解释一下,我不是来逼迫你的。” 方许点头:“好,果然是父子连心,高队长刚才也来找过我。” 拓跋上擎有些激动,有些期待:“他和你说什么了?关于我的?” 方许:“他说让我忍忍,等他亲自干你。” 拓跋上擎:“他妈的......”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他其实不想见我,自加入轮狱司也很少回家去了。” 自从拓跋高临加入轮狱司,几乎把轮狱司当家住。 拓跋上擎说:“我那好大儿从小自立又骄傲,他怕人家说他靠我的关系,又不想回家之后和我们聊起涉案机密,上次聊起来还是赶回家问了我一句,灵胎丹的事我知道不知道,若我不知道他就放心了,若我知道,他真没准干我。” 方许:“......” 拓跋上擎:“若你见了他,跟他说一声,当爹的不会拖他后腿,让他踏踏实实干他的事业,偶尔回家吃个饭,闲聊几句也行,轮狱司的事我不问,他娘那边我也多劝劝,争取不会一见面就逼他成亲。” 方许:“王妃很着急?” 拓跋上擎:“着急,上次就见了一面马上就逼我儿成亲,还说什么,哪怕远一些家里穷一些也能接受。” 方许:“近处没有穷的?” 拓跋上擎愣了愣。 他沉默了。 片刻后,他看向方许:“你说的对,咱俩还是都别说话了。” 方许:“噢.......” 接下来是真枯坐。 差不多到了半个时辰,拓跋上擎起身告辞。 “转告我儿,他有他志向,我作为父亲努力做到不当他绊脚石,他母亲也只是......罢了,请帮我转告他,母亲很想他。” 方许抱拳:“莲王放心,我会转告高队长。” 拓跋上擎嗯了一声:“走了。” 临走之前看了一眼那茶:“郁垒以前是不是让人骗过?” 方许:“啊?!” 他的第一反应是,一会儿见司座我得告诉他,我什么都没说! ....... 莲王通透,不给方许施压,但也没给方许机会问他什么。 关于先帝的事莲王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方许,他如果知情早就和他儿子说了。 他不会让他儿子陷入被动,所以方许完全可以放弃怀疑。 方许能听出莲王的弦外之音,莲王也知道方许能听出来。 莲王还若有若无的告诉他,他现在很危险。 总之,莲王来是好意,没有坏心。 没有直截了当的提醒,但聪明人之间的对话会很舒服。 方许更清楚,莲王这样的身份地位,且在权力斗争中还保持着这样的身份地位,人家能让他体会到交谈的过程很舒服,说明人家的段位绝对在他之上。 想起来莲王在朝堂上的表现,方许有点理解人家为什么能保持身份地位了。 在什么人面前该什么表现,在什么场合该做什么。 莲王是真高手。 他知道谁才是真正想查这案子的人。 是陛下啊,这案子的推手不是轮狱司而是陛下啊。 想想看,这案子如果真的办成铁案,那么多人被牵连,对于陛下来说是损失惨重吗? 因为这案子而被拿掉的那些人,对于陛下来说是帮手还是阻碍? 还有太后。 太后当初在先帝身边并不得宠,那时候代王也不得宠。 满朝文武都几乎确定,谁继位也不可能是代王继位。 所以陛下重用了太后母族。 谁能想到呢,在陛下突然离世之后,太后母族势力,那几位因为太后不得宠反而能得到兵权的大将军,摇身一变成了当今陛下继位的重要力量。 可是,这样的力量在代王继位之后会变成什么? 方许在送走莲王之后,一边走脑子里一边转着这些问题。 如果陛下真的决意追究先帝之罪,那轮狱司必然会名声大振,可真正名声大振的,恰恰是陛下。 天下百姓都会知道轮狱司敢查皇族,甚至敢查先帝。 自此之后,谁不信服轮狱司? 而陛下敢追究先帝的罪行,自此之后,谁不服陛下? 百姓们会服,会敬畏,会忠诚,会将陛下视为青天。 让世人见我如见青天的那个青天。 而这只是其一,其二才可怕。 满朝文武,王公贵族,世家门阀,富商巨贾,这些人难道不想想,陛下连亲爹都敢干,不敢干他们? 越想明白这些,方许对于轮狱司和陛下的信任就越大。 虽然分析出来做了这些道理,对轮狱司和陛下都是好处大于坏处。 可追究亲爹罪行这种事,没有大勇气谁能做出来的? 尤其,那还是天家。 正思考这些,高临从墙角那边转过来:“我父亲走了?” 方许点头:“送出门了。” 高临:“他没有说什么为难你的话吧?” 方许:“完全没有,其实是找个借口来看你的,只是你躲着不见。” 高临:“不想见,一见就催这催那。” 他转身:“没有逼你就好,谅他也不敢。” 方许:“王妃想让你早点成亲也是为你好,总不能是为别人家女儿着想。” 高临:“成亲有什么好?” 方许:“应该也没什么不好。” 高临:“地上有钱我自己就捡了,我不知道什么是好事?好事我还用催?” 方许想了想,摇头:“你就是不想只捡一回钱,你就是想天天捡钱,捡各种各样。” 高临:“有人说过你嘴欠吗?” 方许:“令尊应该也想说来着,但他涵养比你好。” 高临扭头就走了。 走几步又回头,他看向方许:“你最近.......最好不要出门,人心比你想的要狠毒。” 方许朝着他背影说了一声谢谢。 高临一边走一边摆手:“谢什么,我只不过一句屁话的事,你自己难道不知道你自己在找死?” 方许心说知道啊。 可现在陛下都不会允许有人弄死我。 我这会儿死了,陛下才是背黑锅那个。 即便能想明白这些,方许还是得为自己能活命多准备些。 他没有急着回审讯室,而是回到住处。 关上小院的门,他在脑海里胡喊了一声。 “不精哥,出来。” 他脑海里那个中年男人正在封印空间里盘膝打坐,听到喊声没理会。 方许:“你如果不盼着我死,最好应一声,现在想杀我的人可太多了。” 不精哥睁开眼:“我道不孤?!” 方许骂了他一句。 然后问:“无足虫有没有什么.......副作用?” 不精哥回答:“我说过,无足虫是在息壤之中出现的第一条虫子。” 方许:“所以呢?” 不精哥:“离开息壤一段时间,还是会死,且,死的特别难看。” 方许吓了一跳,看了看他的雨伞,那里边封印着几条无足虫。 原本这是他的保命计划之一,现在看来真不能随便用。 方许:“那你能教我什么保命的本事呢?如果没有,你小鸡儿不保。” ...... ...... 【大家动动小金手,投票和加入书架哈】 第四十九章残魂 司座说过,接下来的事不用方许再狠狠发力。 这件事到现在要斗法的已经不只是轮狱司和那些违法者。 接下来,满朝文武和陛下之间的博弈才是这案子最终走向的关键。 调查审讯基本上已经可以告一段路安,在诸葛有期和孙春园招供之后,其他人,已经不容得他们不低头。 方许回到小院的时候,司座郁垒独自一人打开了诸葛有期的牢间。 他进门之后示意看守都远离此地,所有人立刻后撤。 将房门关好,郁垒左手的几根手指很随意的拿捏了几个法诀,手心中就出现一个淡金色光团,迅速扩张,最终蔓延到了整个屋子。 光圈闪烁了几下,融入墙壁。 这牢间就处于一种很严密的封印之中,外界看不出什么,可里边的人,发生的事,外界一概察觉不到。 诸葛有期在看到这一幕后,眼神微凛。 他正视郁垒:“不该是这样处决我,不然的话难以给天下人交代。” 郁垒摇摇头,示意不是来处决他的。 坐下后,郁垒缓缓开口:“灵境山今日宣布将你逐出师门。” 诸葛有期显然愣了一下,然后苦笑:“应该的。” 灵境山是圣地,不只是江湖中人的圣地,也是天下百姓心中的圣地。 灵境山山主的首席大弟子犯下如此罪行,灵境山不可能还留下这个人。 可他曾是灵境山的骄傲,也是天下学医之人心中的目标。 他料到了自己会是这样下场,但料到了不等于毫无反应。 “差不多十年前你就想到了会有今天的结局。” 郁垒知道他料到了,而且是在十年前就料到了。 郁垒道:“所以你劝离卫恙,我只是想不明白,如果十年前你就知道卫恙那样肃穆中正的人不会因师徒关系而说假话,为什么十年前不杀?” 以诸葛有期的手段,想要杀了卫恙不是难事。 最起码,在卫恙对他没有防备的时候下个毒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诸葛有期回答:“人总是善变,司座难道觉得你和十年前的自己一模一样?” 郁垒道:“我倒是认为,十年前你不杀他,十年后你也不会杀他,要杀他的另有其人。” 诸葛有期:“古人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对,但不都对,有的人临死之前总是幻想可以穷尽手段以保命,若杀别人能行,十个有八个会选择杀。” 郁垒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那么平静的看着诸葛有期。 “司座是想看我忏悔?” 诸葛有期问:“还是觉得我认罪是想保护别人?” 郁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着,一下一下,并没有什么声音。 但是这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契合诸葛有期的心跳。 “我心里有个故事。” 郁垒道:“十年前,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医者,想尽办法也不能为日渐衰弱的皇帝续命。”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和,偏偏就显得深沉悠远。 “皇帝没有逼迫他,但将一个真相告诉了他。” 郁垒看着诸葛有期的眼睛,平静的眼神已经直穿进诸葛有期内心。 “天下不是天下人以为的那个样子,皇帝不顾朝臣反对要打的那场仗,敌人,也不是人。” 听到这句话,诸葛有期的反应立刻就变了。 这位老人几乎站起来,可终究还是压住了心中的震荡。 “皇帝知道,但皇帝不敢也不能让天下人知道,甚至不能让文武群臣知道。” 郁垒继续说了下去,讲他心中那个故事。 “皇帝坚持打这一仗,他可以不顾朝臣反对,但他担心,一旦他走了,他的继任者还有没有能力继续坚持打这一仗。” “于是,他又向那位德高望重的仗着提了一个问题,如果死一小部分人可以拯救天下苍生,这一小部分人还是无辜者,那么能不能杀?” 诸葛有期的脸色白了。 郁垒道:“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也把这个问题问了他的弟子,他的弟子也回答不了,他的弟子又在学堂上把这个问题抛给了弟子们。” 诸葛有期打断了郁垒的话:“都不重要,一切都是已经过去的事了,那位想长生的皇帝败了,那个被皇帝说服的并不德高望重的医者也败了。” 他直面郁垒:“败了的人变得害怕,因为害怕而歇斯底里,所以想掩盖一切,这些都是真实的事。” 郁垒点了点头:“都是真实发生的事,这没错。” 他问诸葛有期:“但,如果有一种办法,能将反对这场战争的人,成为新帝掣肘的人全都除掉呢?” 诸葛有期坐不住了,他猛然起身。 “这种事怎么能说出来!就算真有这种事也绝不可能让天下人知道!”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和身子都在颤抖。 “我本就该死。” 诸葛有期声音颤的很厉害。 “从我被先帝说服,准备用不人道的法子为先帝续命开始,我就该死。” 他目光变得凶悍:“一个该死的人,不管用什么办法拉着一群该死的人去死,这都不是什么善举,而是报应!归根结底,只是该死的人必须死!” 郁垒:“陛下会知道的。” 诸葛有期:“陛下不管知道还是不知道,我这样做也不是为了他,谁继位,我都会这样做。” 郁垒:“我说这些不是体谅你,也不是敬佩你,而是印证一下猜测罢了,你说的没错,该死的人不管怎么死,只要死了就好。” 诸葛有期听到这句话眼神里的凶悍散了些。 他扶着桌子坐下:“请帮我转告卫恙.......杀他,只是因为那句话,若死一小部分人而能救更多人,可行。” 郁垒起身:“你该死,但我代表我自己,谢谢你临死拉了一批人。” 诸葛有期抬头看他:“这个故事里的医者若是你呢?你会怎么选?我相信你和我的选择会一样。” 郁垒:“我会劝先帝相信他自己的继承者。” 诸葛有期愣住了。 郁垒:“先帝是用天下苍生四个字说服你,可其实理由不是那四个字,只有两个。” 他看着诸葛有期的眼睛:“长生。” 诸葛有期不服气:“若长生之人能为天下造福呢?” 郁垒:“那他为什么不让你去前线试试怎么救将士?为什么不让你去试试让在前线领兵的那位大殊七品不死不灭?” 诸葛有期眼神骤变。 郁垒随手一挥,屋子里的禁制解除。 他拉开而出。 诸葛有期坐在那,好久都没有恢复过来。 ....... 小院里,方许盘膝而坐。 他和不精哥已经聊了很久,关于息壤,关于无足虫,他有太多需要及时恶补的知识。 保命的手段不仅仅是为了应付现在可能会有的杀局,还要在他报仇的时候起到作用。 巨少商说的没错,报仇不等于赴死。 真正的报仇,是让仇人死而自己活,和仇人同归于尽那叫什么报仇? 那叫两代人换一个人,是亏了。 连续多日的修行,在郁垒那些古籍和功法的帮助下,他的瞳术比此前大有长进。 然而只有这些长进不足以让他觉得万无一失。 他问不精哥:“无足虫离开息壤之后多久会死?” 不精哥在脑海中封印之地也盘膝而坐。 “你所见之无足虫,都是兵虫。” 不精哥道:“只要母虫,也就是虫王还在息壤内,那分散在外的无足虫短时间内就死不了。” 方许点了点头。 可是不对! 张君恻如果有虫王在身,那他为什么还要等有人把无足虫从外边送进地牢? 所以,张君恻带着的根本不是息壤?或者不是全部息壤?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张君恻进入地牢之内便不是他自己筹谋。 有个掌握着全部息壤和虫王的人,制定了这个计划。 这个人让张君恻进入十方战场,又是为了得到什么? “息壤可以分裂?” 方许马上就问了一句。 不精哥有些不耐烦:“我以前授课,三千弟子恭恭敬敬,没有一个如你这般无礼的。” 方许:“想要什么好处直接说。” 不精哥:“我授课是为传播我的思想,不是为了取好处。” 方许:“那你矫情个屁。” 不精哥:“纵没有束脩,你也该拜我为师!师者,传经解惑,我若不是你师父,为什么要教你?” 方许想了想有道理,于是认了:“那行,我可以拜你为师。” 不精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叫一声父亲不为过。” 方许一动念,封印之地里闪烁起来电流。 不精哥脸色变了。 方许:“师父你跪下,我求你点事。” 不精哥跪下了。 方许:“以后能老老实实吗?” 不精哥:“能!” 方许嗯了一声,电流消失。 不精哥没有那么不聪明,马上给方许解释起来。 “息壤不可分割,虫王也不能离开息壤,兵虫可以,虫王产下的兵虫数量也有限,到了限度就会停止一段时间,因为太多的话,虫王控制不过来。” “当兵虫损失过半,虫王就会再次苏醒产下兵虫,兵虫的存在,是为了探索更适合存在的地方。” “息壤有灵智,知道自己是至宝,所以要不停的寻找安全的地方,一旦感觉到危险,它会逃走。” 方许眉头紧皱。 他似乎一下子就想明白了什么关键。 息壤不可分割,息壤由张君恻带进地牢。 息壤留在了洞口,虫王也在洞口。 那是张君恻给自己留的退路,张君恻还要从十方战场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问:“我能不能灵魂出窍?” 不精哥愣了一下:“你知道母虫离开息壤就死是什么道理吗?” 方许:“能理解。” 不精哥:“那你还特么问,灵魂离开肉身,用不了多久肉身就死了!” 方许冷不丁的问了一句:“圣人以肉身化作十方战场,那他的灵魂何在?是在头里吗?” 不精哥表情忽然凝固了一下,然后茫然起来。 紧跟着就变得痛苦万分,头痛欲裂。 “谁是圣人?谁是圣人啊!圣人的头在哪儿啊!圣人的头在哪儿啊!” 脑海里的不精哥这种突如其来的痛苦让方许吓了一跳,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反应。 现在他确定不精哥不是装傻了,而是真傻。 不,确切说,应该是一道残魂。 既然灵魂离开肉身过一段时间就会死,那.......灵魂是可以随便选一个人寄生吗? 只要是人就行。 如果是,那这道残魂进入他脑海就是个意外。 如果不是....... 第五十章来财 转眼到了月底,陛下说要给天下人的交代还是没有给出。 郁垒告诉方许不要急,这个选择对于陛下来说有多艰难可想而知。 换做任何一个人,抛开帝王身份,只说制裁自己亲爹,让亲爹被全天下人咒骂,谁都不好做出选择。 方许很听话,不只是在案子的进展上听话,更听话的地方在于他不出门。 莲王父子先后提醒过他最好不要离开轮狱司,以那两人身份,说话绝非信口开河。 尤其是莲王,若非是知道些什么,怕也不会亲自提醒方许。 这些日子方许一直都修行,尽可能更快提升自己实力。 然而一道似乎难以跨越过去的坎儿,拦在他面前已经有一阵子了。 按照郁垒给他的古籍和功法修炼之后,他瞳术的使用次数越来越多。 然而威力却始终没有多大提升。 以前方许就已经通过实战确定了,他能控制的敌人也就到三品武夫。 从认识郁垒到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一个月,他能控制最高限度还是三品武夫。 时常与他对练的巨少商,总能轻易摆脱他的瞳术压制。 如果再找不到突破的话,那报仇几乎无望。 他只好再次拜访郁垒,他想知道如何才能提升精神力。 暂时封印于他脑海里的不精哥虽然学识庞杂,可很多时候都不灵光,对于方许的帮助没有预想中那么大。 不精哥也一样,也面临巨大的麻烦。 他的健忘症越来越严重了。 他甚至时常忘了自己要抢夺方许肉身,还得方许时不时提醒他。 就离谱。 面对方许的难题,郁垒听到后只是微笑。 这位方许到现在也看不清楚的司座大人,似乎最不缺乏的就是智慧。 “你左眼圣辉右眼神华。” 郁垒习惯性的端起他的茶杯想喝一口,看了看那茶又放下。 “圣辉可以助你撕破别人对你的精神束缚,神华可以帮你更改时间规则。” 他看向方许:“可这是你两只眼睛本来就具备的力量,确切的说,是基础力量。” 方许:“这些我懂,我现在只不过是能发挥两只眼睛的基础力量,不能提升眼睛的力量。” 郁垒笑:“你错了。” 方许:“何处错了?” 郁垒:“面对危险时候的反应,是两只眼睛在自己发挥而不是你在指挥,是眼睛在主动而非你主动,在你认识我之前,你唯一做过的主动训练就是看雨滴。” 方许:“所以我想向司座请教,如何提升精神力量。” 也就是念力。 郁垒:“你回想一下,第一次你可以让雨滴减速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方许努力回想,第一次发现自己拥有瞳术能力可以说纯属意外。 只是他在盯着雨滴的时候,脑子里莫名其妙的冒出个想法来。 给我停! 对,是的,就是这三个字,给我停。 但雨滴没有停,只是被减速了。 他将这些告诉郁垒后,郁垒笑容更浓。 “你想的是给我停,但雨滴没有停只是减速,为什么?” 方许想了想后回答:“能力不够?能让雨滴减速已经是当时的最大能力了。” 郁垒嗯了一声:“那后来你对雨滴施展瞳术,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方许又仔细回想了一下。 之后的每一次试验,脑子里想的是.......这次我能不能让雨滴停? 或许是,这次我能不能让雨滴变得更慢? 他如实告知,郁垒便微微点头:“所以你还不明白为何没有进境?” 方许:“说不明白会显得我很蠢吗?” 郁垒笑道:“哪有在越过困难的时候,和困难商量的道理?” “啊?” 方许没有马上就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郁垒缓缓道:“你想的是,能不能,而不是必须能,两者之间的区别,就是信念,信念,信在前,念在后,你自己都不确信,如何能有念力?” 念师如果在修行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总是我能不能,而不是我能,那永远也不会再进一步。 “没有你认为的那么复杂的东西。” 郁垒说:“什么时候你坚定自己,什么时候进境就到了。” 他告诫少年:“问自己能不能做到这种事是理智行为,可修行从来都是不理智的事,当你问自己能不能的时候,想的不是能,而是不能后会怎么样,没进,先想退,做人可以用这个道理,修行不成。” 方许想了好一会儿后,挠头:“那人的精神得多分裂?” 郁垒:“所以世上超凡者少,平凡者多。” 他看了一眼方许的手:“快一个月了,你对自身的控制也依然只停留在一根手指,恰恰是因为你总给自己退路,总对自己说,我下一次一定行。” “下一次一定行,是你给自己的脑子下的命令,这个命令的坚决程度,远超过你认为自己这一次可能行。” 方许懂了,但懂了才明白司座说的这些要做到有多难。 郁垒道:“困住你的不是原地不动的自己,而是想走远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远的自己。” 他再次看向方许的手:“把你的成就感从一根手指上拿走,才有更粗的一根出现。” 方许点头:“多谢司座,我一定行!” 他抱拳告辞,出门之后就开始给自己洗脑。 “别把自己困在成就里,才有更粗的一根!” 高临带着手下抱着一摞一摞的卷宗过来,和方许走个擦肩。 听方许自言自语,高临好奇:“方许,你在说什么?” 方许下意识回答:“我要一根粗的。” 高临一惊! 方许低着头走过,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脑海里全都是司座那句话.......不困在成就里,才会有更粗的。 一边走,他伸出手仔细看,观察自己的脉络,血肉,观察力量运行的方式。 他的眼睛越发明亮,看到的越发清晰。 走进茅厕的时候他都还沉浸在这种观察中,脑海里回荡着司座的话。 当他请出家弟的时候,脑海里的声音又一次出现了。 我要一根粗的! 于是,青筋暴涨,血脉喷张,昂头向上! “我去!” 恢复意识后的方许吓坏了....... 真成了? 但他好像要的不是这种来着,成错地方了啊喂! 脑海里的声音变了,格外急切。 “快变小快变小啊,丢死人了啊!” 他哪里能明白,老了之后的自己大概会耻笑他今日的反应。 ....... 月底了,方许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收了宫里某位贵人一千五百两银子,现在到了交货的时候。 按照约定好的,月底这天宫里的车会在轮狱司门口等着。 一早就到了,可方许作为司座最听话的孩子,他还是拖到了夕阳西沉才把那五双丝袜送过去。 宫里来的人早就等的不耐烦,一见到方许眼睛都绿了。 好在是贵人交代过不许对方许无理,也没空和方许发脾气,贵人还等着呢。 拿了东西,马车急匆匆返回有为宫。 当妍贵妃拿到东西的那一刻,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倒不是因为这东西多金贵,一千五百两银子的事对于贵妃来说完全不必在意。 是因为期待。 陛下自从继位,几乎不踏足后宫。 大家都知道陛下身子不太好,太医院都建议陛下少近女色。 然而后宫的这些贵人们,谁不盼着陛下来? 谁不盼着第一个怀上龙子? 她们私底下都说,以陛下这身子,谁怀上了都可能是唯一一个怀上的。 所以后宫的人哪个不想尽办法? 有人听闻陛下好细腰,从听到消息那天开始就不吃饭,恨不得自己的腰真的只有盈盈一握。 还要故意制造个什么机会,在陛下路过的地方展现身姿。 有在落叶下起舞的,有在细雨中起舞的,还有尬舞的。 有人听闻陛下喜欢诗词歌赋,于是头悬梁锥刺股的死记硬背,想寻机会在陛下面前表现。 然而见都见不到,又有什么用。 妍贵妃自觉没什么能超越其他人的地方,唯有一双美腿。 上次见陛下的时候,陛下虽未留宿,可陛下眼睛时不时看她的腿,还夸她腿生的美。 自从在轮狱司见到沐红腰和小琳琅穿着黑丝白丝,妍贵妃一下子就知道怎么发挥自己特长。 她立刻就换上了衣服,多动了些小心思。 在宫里,不能穿着那么暴露,所以她不敢如小琳琅那样穿短裙。 但她有办法,一条长裙故意撕开口子,用线简单的缝好,但一拉就开。 里边穿了黑丝,她腿长,黑丝过膝盖也就半尺多些,大腿部分在黑丝对比下,更显的白的发光,又水嫩又紧致。 一切就绪,她带着早就让母族准备好的东西直奔有为宫御书房。 皇帝正在与朝臣议事,商量的就是关于追究先帝罪责的问题。 本来就被吵的头疼,皇帝听闻妍贵妃有要紧事,趁机让群臣退下。 等人都走了妍贵妃才进门,一见到陛下就笑,单纯而美好的笑。 “陛下。” 皇帝问:“有什么事非要到御书房来亲自和朕说?” 她像个小姑娘一样,拿出她早就准备好的东西:“这是我托人寻来的东海琅琊香,陛下总是劳累,睡的少,这熏香可以助眠,效果可好呢,纵然不睡,也可安神。” 皇帝轻叹:“这么一件小东西何必你自己跑来,让人给朕送来就行。” 妍贵妃:“我就是要亲手给陛下点上呢。” 她拿了熏香往桌边走,忽然崴了脚似的一歪,裙子刮在什么地方,撕拉一下开了。 过膝的黑丝,让她小腿显得那么纤细修长。 黑丝之上,一片雪白。 那裙子撕开的又那么巧,正巧到让人想入非非的高度。 “哎呀。” 妍贵妃惊呼一声,弯下腰拉开自己的裙子查看。 这一拉开,春光无限。 皇帝只是身子不太好,又不是脑子不太好。 妍贵妃这点小心思还能瞒得住他? 他当然也不是个没见识的人,但妍贵妃腿上的东西确实没见过。 一瞬间,竟有些把持不住的多看了几眼。 不知道为什么,如他这般深沉的人,竟有些兴奋起来。 “怎么这么不小心。” 皇帝过去将妍贵妃扶起来,眼睛还是没离开那黑丝白腿。 “对不起陛下,是我太笨了。” 妍贵妃低着头,犯了错的小孩子一样。 皇帝问她:“有没有受伤?” 妍贵妃连忙摇头:“没有没有,让陛下担心了。” 皇帝:“没事就先回去歇着,朕.......晚上再去看你。” “嗯!那我等陛下来。” 妍贵妃眉眼都要飞起来似的。 皇帝取了一件大氅给她披上,贵妃的腿外人可不能随便看。 把妍贵妃送到门口,皇帝看似平淡的交代:“朕晚些去看你,咳咳.......衣服别换。” 夜深。 陛下处理完了手头上的事,大太监井求先提醒他说要去看妍贵妃的。 皇帝想起来后心神微微一荡,于是起身。 半个时辰后,妍贵妃宫里。 井求先一摆手,示意所有人退远些。 他独自一人站在门口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 屋子里,妍贵妃急促又微弱的乞求声还是声声入耳。 “陛下,别撕了,陛下,别撕了,嗯,陛下,啊陛下!” 三百两没了。 第二天一早,妍贵妃亲自送陛下回去,目送陛下扶着腰登上御辇,妍贵妃眉眼间早春犹在。 等陛下一走,妍贵妃马上交代:“去,派人去,这个月的丝袜都定了!绝对要保密,不能被其他人知道了。” 然而,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这一天。 方许爆单了。 第五十一章太后呢? 真愁人啊。 方许坐在那看着桌子上一沓一沓银票发呆,都是预付款。 不,怎么能算预付款呢,都是足额给的。 这一天,他见了别人一辈子也见不到的那么多太监。 他说做不出,太监就说,别人做不出咱的可得做出来啊,贵人盼着呢。 他说真做不出,太监就说别人家的就先不做了,可着我家贵人的做呗。 他说什么也不愿留下定金,可那些太监个个都是放下定金就跑。 这桌子上的银票金额,是在村里时候的方许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这笔银子如果全都收下的话,方许什么都不干了,就算马上从轮狱司辞职,以后也会生活的极好。 哪怕就算只做这一笔生意,以后都没了,这么多银子,只要方许不是挥霍无度,一生也用不完。 看着这些银子,方许想的却不是自己以后生活会有多美好。 而是把这些银子都送回县里乡里,那会让多少乡亲过上好日子? 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的寻常农村少年,看着银票的时候心情无法平静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起身,将银票全都装进一个木盒里。 抱着这个木盒,方许再次登上晴楼。 别人想见到司座哪有这么容易,就算是三品以上的大员想见司座也得预约。 上次宫里那位贵人来,也只见了叶明眸而没能见到司座。 方许见司座和回家一样,这不知道让多少人觉得奇怪甚至有些嫉妒。 抱着盒子的少年见了郁垒后先是苦笑,然后把盒子放于桌上。 “司座当初教我的法子确实好,一个月只能做五双,想要的人多了,就会有人开价更高。” 郁垒笑问:“爽吗?” 方许:“爽了一会儿,现在不爽了。” 他格外不舍的看了一眼那木箱:“劳烦司座将这里的银子帮我退回宫里,我只留下了妍贵妃的。” 郁垒打开盒子看了看,哪怕没有将银票取出来他也能大概看出来有多少。 “就算是正经大商行,一年的净入也未必能有这么多。” 他问:“为什么退回去?” 方许:“害怕。” 郁垒笑问:“退回去就不害怕了?你可知如此举动会得罪多少贵人。” 方许一脸无奈:“肯定知道啊。” 郁垒:“既然知道,为何不考虑一下尽全力满足所有人?” 方许:“满足不了。” 郁垒:“不能都满足,那挑挑拣拣的满足呢?” 方许:“司座别害我了,若我一天什么事都不做,昼夜不休,应该也都能满足,可我难道此生只为做袜子活着了?” 他看向郁垒:“若如司座所说那样挑挑拣拣的满足,其实是挑挑拣拣的得罪人,如果非要得罪人,在挑着人得罪和全得罪之间做选择,我宁愿全都得罪了。” 郁垒眉眼舒展。 这小家伙,不笨。 他当初教方许怎么做生意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些。 宫里的事,他自然了解。 贵人们期盼着能得陛下宠幸,方许灵光一现之间做出来的那丝袜确实能为女子增妩媚诱惑。 这样的东西,只要宫里有一位贵人穿了,其他人必会纷纷效仿。 那么对于方许来说,接踵而来的便是数不清的财富诱惑。 在这样巨大的诱惑面前,少年该如何抉择? 是忘了自己的奋斗目标,忘了自己的仇恨,还是暂时忘了这小小丝袜带来的巨大收益? 他只是没想到少年会有如此智慧。 在得罪几个人和把人全都得罪之间,他选择后者。 按理说,在方许这个年纪还不该懂,挑挑拣拣的去满足一些自己认为有用的人,其实是得罪了更多人。 若是都得罪了呢?那反而就是谁也没得罪了。 郁垒有些满意少年表现,于是微微点头:“放下吧,我会替你退回宫里。” 方许一揖到底:“多谢司座。” 郁垒道:“我记得说过,我喜欢你们叫我一声老大。” 方许:“工作场合,称职务。” 郁垒白了他一眼。 “对了!” 方许忽然开心起来:“那天司座点拨之后,我有所悟。” 郁垒问他:“悟到什么了?” 方许:“更粗的一根!” 郁垒:“嗯?” 他忘了自己说过什么更粗的一根,好像并没有提过? “什么更粗的一根。” 郁垒隐隐觉得有些不妥。 方许把中指伸出来:“司座说,要想有进境,就不要困于自己已有的成就,一根中指算什么,要更粗的一根才行。” 郁垒这才想起来,于是微笑道:“有所悟就行,一根中指确实不算什么,要多.......” 话没说完,就看到方许脸上骄傲的笑。 呼的一声,只见方许那根中指骤然增大,如小棒椎似的那么粗壮,比另外四根手指加起来还大! 那家伙眼睛睁的大大,兴奋之极:“看,更粗的一根!” 郁垒嘴角抽搐:“滚.......” 方许:“啊?这么大司座还不满意吗?” 郁垒嘴角更为抽搐:“我为什么要满意!” 方许:“噢.......” 转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嘟嘟囔囔:“明明已经更粗了啊。” 郁垒缓一口气:“你最好收了你的神通再下楼。” 方许:“得等它自己小回去,我还没练到收缩自如呢。” 郁垒又深吸一口气,有点想死。 从升降台下来,方许举着一根粗大无比的中指往回走。 路过前台,原本昏昏欲睡的李晚晴看到方许下来眼睛就带笑。 突然看到方许举着根莫名其妙的东西,她眼睛猛然就睁大了。 先是难以置信,然后脸上莫名多了几分嫣红。 她看着方许从自己面前经过,一时之间惊讶的有些不知道说些什么。 眼见着方许要出去了,她终究忍不住问了一声:“方少酌,你这是做什么?” 方许那家伙自以为潇洒的比划了一下弹脑瓜崩的动作:“怎么样?” 李晚晴没理解,难道真的会有人为了练弹脑瓜崩把手指练成那样? 方向走到门口,朝着门口的假山石给了一下。 嘣的一声,弹中的地方,竟然将假山石干掉了一块。 他回头看向李晚晴:“帅不帅!” 李晚晴吓得一激灵,嘴里喃喃自语些莫名其妙的话:“使不得使不得,原来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 才回到巨野小队没多久,就有狱卫跑过来告知,有为宫里忽然传信,让郁垒和方许马上进宫。 自从方许在朝堂上揭露灵胎丹真相,他已经很久都没有离开过轮狱司。 少年才不会允许自己出现那种愚蠢故事里才有的愚蠢行为。 明明知道这一段时间不能出去,有个什么莫名其妙的小事就非要出去,然后中了埋伏,就算自己没死,朋友兄弟总要死几个。 轮狱司里足够大,想活动在什么地方都能活动。 轮狱司里饭菜足够好,没必因为一张嘴而出去浪。 别说他不出去,司座还要求巨野小队的人都不要出去。 不给对手任何可乘之机。 以前时不时去趟教坊司的巨少商他们,也都乖的像个好宝宝。 在命和欲之间做选择,傻子才选后者。 但陛下要求进宫,这是不能不去的。 郁垒和方许同乘一车,说实话,方许还是有点紧张。 上次在大殿上他那么勇,有一部分原因是陛下始终在屏风后边。 这次进宫可就是和陛下近在咫尺相处,一想到自己接下来可能还要催人家干亲爹方许怎么可能不紧张。 郁垒注意到方许的手一直放在裤兜里,也一直都在轻轻动作。 他问:“带了什么?” 方许手从兜里掏出来,张开手.......一把钥匙。 郁垒亲自交到方许手里的那把钥匙,曾经一直挂在方许母亲脖子上贴身珍藏的家门钥匙。 方许把钥匙放回口袋里,轻拍三下。 “为什么这样做?” 郁垒拍了拍自己裤兜:“这个动作?” 方许:“我爹临行前说过的,重要的东西放在口袋里,拍三下,就丢不了。” 郁垒嗯了一声,看似平静。 片刻后他问:“害怕?” 方许嘿嘿笑:“怎么会不害怕,那可是陛下。” 郁垒:“怕陛下一怒之下杀了你?” 方许:“怕啊,以我的本事,在有为宫里应该多一步都走不了。” 郁垒没回答,抬手在方许后背上轻拍三下。 方许没有想到的是,第二次到有为宫还是没有直面陛下。 两者之间不但隔着一扇屏风,还隔着数不清的人。 居然不是去陛下御书房,又是大殿! 高坐在龙椅上的陛下气势有些深沉,哪怕距离很远,方许也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 不但他有这样感觉,在场的人全有。 每个人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这次比上次还要人多,从衣装来看,上次朝会是四品以上官员在,这次,五品以上官员都在,人数翻了一倍不止。 “朕说过,一定会给诸公交代,一定会给天下民心交代,这交代,就在今日了。” 皇帝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股浓烈的悲伤。 “朕已经拟好三道诏书,明日公告天下。” 皇帝缓缓起身,走到屏风前。 方许在此时抬头,隐隐看到皇帝在屏风后的身影。 “第一道诏书,朕要向天下百姓请罪,是朕的无能朕的疏忽让天下百姓含冤受苦,朕本决意退位让贤,诸公以江山社稷百姓安危劝阻,朕也不敢一意孤行。” “但朕无颜身穿龙袍高居宝座,所以朕决定,自即日起,朕以白衣上朝,暂代天子职权。” 这些话一出口,下边顿时乱了锅。 “陛下不可!” “陛下万万不可!” “陛下三思!” 皇帝沉声:“不必阻拦,朕会尽心尽力做事,以求大殊国泰民安,龙袍,朕不会再穿了。” 他阻止朝臣们劝说后,颁布第二道旨意。 “此前轮狱司方许曾言,地方上出了十恶不赦的大案就要拆掉城墙一角,本地百姓,十年内不得参考入仕。” “这虽非是朕的旨意,可朕有责任更改,朕本来想着,这不公之举废了就是,有人作恶,当地无辜百姓陪着受罚,苦读十年的学子一下子断了生路,当废。” “可若是因为都城之内出现这样的大案才废掉这规矩,那以前受罚的百姓会如何想?这样做到底是公平还是不公?” 皇帝道:“所以此事朕打算从三个方面同时着手解决,自颁布之日立即执行。” “其一,废掉这样的先例并弥补此前错误,所有发生过类似案件而被惩处的地方,皆补录生员,只要还在,不管年纪,一旦考中,全部录用。” “其二,所有拆掉的城墙一角,尽快修补,这笔费用,由户部支出,各地加急办理,不能再因此出匪患伤人之类的事,凡过往因城墙缺角而受匪患的,亦由户部补偿。” 皇帝似乎是看向了方许。 “方许,这样你是否还觉得不公。” 所有人都看向方许。 方许昂首:“当然不公!” 一群人立刻就怒了,陛下已经如此妥协,你小小银巡还想怎样? 方许:“陛下既然也知先帝有错,错是错的事,补是补的事,以这些补偿为什么就能免去都城拆掉一角?” “方许你好大胆!” “方许!你是不是要谋反,拆掉都城一角,你可知会有多大的危险!” 面对这群人的谩骂,方许大声回应:“殊都人的命天生就高贵些?别处拆得,殊都就拆不得?那这是补偿各地百姓,还是单独照顾殊都的特权?!” 别人还在骂他,皇帝轻咳一声:“都住嘴吧,方许说的没错。” 所有人又惊了一下。 皇帝道:“别处拆得,殊都当然也拆得,可既然要更改错误,不能将惩罚加之于无辜百姓,这个拆法就要改一改。” “朕不想让天下百姓寒心,所以朕决定,第三个要做的事,就是拆掉太庙一角!”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皇帝声音逐渐提高:“非但要拆掉太庙一角,自即日起,皇族各家都要拆掉家宅一角,皇族子嗣,十年内,没有特赦不准录用,不得入仕!” 他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吓坏了无数人。 不等他们劝阻,皇帝继续宣布他的决定。 “朕,自即日起为白衣天子,以不孝之身进太庙将此决意奏请祖宗,还要将先帝灵位画像撤出太庙。” “以灌浇之法封铸先帝陵寝,自此之后不许祭拜,并将先帝名讳移除族谱!” “将朕之决意与对先帝之追责都要公告天下,不管天下人如何骂朕不孝,朕都担着!” 皇帝说完之后,气息粗重。 大殿上又一次安静的不像话。 所有人都不只是震惊了,还有大大的疑问。 陛下这些举措,似乎,还有些其他什么深意? 尤其是,灌浇封铸先帝陵寝。 “方许!” 皇帝忽然大声说道:“你要的交代,朕给了,你满意吗?” 方许深吸一口气,抱拳俯身:“若陛下是想知道天下百姓满意还是不满意,臣斗胆敢代天下百姓多谢陛下大公无私,然而臣就算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代天下百姓回陛下一句满意还是不满意,若陛下只是问臣满意还是不满意,臣不能答,非不知如何答,而是不知陛下为何单独问臣?” 全场之人,陡然色变。 皇帝微带怒意:“听起来,你果然还是有些不满意。” 宰辅吴出左回头看向方许低声说道:“方银巡,想好了再说。” 司座郁垒负手而立:“方少酌,想好了就说。” 方许随即看向屏风:“陛下句句不离公平,句句遮掩不公。” 这是找死。 方许就是在找死。 皇帝眉头紧皱:“你就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出来,朕遮掩的是何处不公?” 方许回答:“陛下,为何不提太后?” 一声惊雷! 这少年作死,先逼迫皇帝惩办亲爹,今日朝会,又逼皇帝惩办亲娘? ...... ...... 【预计还有十天左右上架,期望大家能继续支持。】 第五十二章高升 在得罪这个和得罪那个之间做选择,我选择都得罪。 方许因为灵胎丹案子的事,已经得罪了那么多皇亲国戚王公大臣。 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杀了他。 有人若暗中想,甚至宣扬,方许此举就是为迎合陛下,那我若连陛下也不放过呢? 先帝要追责,太后虽然是事后知情,但她知情而不报,亦属同犯。 听着方许的话,在场的人除了震撼之外,都不得不在心里对那少年多几分敬佩。 是敬佩他不怕死,还是敬佩他鲁莽,哪怕是敬佩他傻批,不管是什么,每个人都敬佩。 在心里感慨一声.......我不如你。 他们若知道少年在琢郡时候就想过要踢陛下的屁股,更不知会作何感想。 “太后知情于殊都灵胎丹案之前,若太后能对陛下明言,便不会有如此多的人牵扯其中,更不会有更多女子因此丧命,虽非本心害人,但害了人,该追责。” 方许昂首挺胸。 说这些话的时候,人人都觉得他是无知少年,又人人都明白这真不是无知,实为无畏。 皇帝沉声问:“你如此想,其他人也这样想吗?” 他问,谁敢答? 在场的人都要从心里敬佩方许,可都不敢做方许。 这案子对以后的影响会有多大?那可是要牵连他们自身的大事。 因为这个案子,奠定了轮狱司谁都敢查的基础。 先帝有错就追究先帝,太后有错就追究太后。 那以后他们谁犯了错,轮狱司能收手? 轮狱司会惧于他们位高权重? 他们再位高权重,能高的过先帝高的过太后? 所以他们不但不能认同方许,还要反对。 哪怕词穷也要反对。 宰辅吴出左第一个出列。 “陛下,臣要反驳。” 皇帝问:“反驳谁?” 吴出左亦然昂首:“臣要反驳方银巡,亦要反驳陛下!请陛下准许臣在百官面前畅言所思!” 皇帝道:“无不可言,说!” 吴出左道:“陛下追改补偿以往错措之举是大善,安抚无辜之心是大诚,以九五之尊白衣素服是大勇,追究先帝过失而告天下是大义。” 万事不急,先拍马屁。 他稍作停顿后,语气更重些。 “然而,陛下说以往过错之举,错在牵连无辜,那陛下追究犯错之人也就罢了,为何要牵连整个皇族?为何要牵连太庙?皇族,国戚,朝臣,文武,凡不涉案之人,何错之有?” 他声音更重:“太庙,何错之有?!” 说到这他扭头看向方许:“方银巡,初看是大忠大义之人,仔细思之,不过是为自己博一个勇毅虚名的小人!” 他指向方许:“口口声声说是为求公平,可逼迫陛下惩办无辜,这是公平?口口声声说要除恶务尽,却因牵连勋贵而沾沾自喜,这是惩恶还是泄愤?” 说到这,这位宰辅的面相上已有对方许深恶痛绝之意。 “你小小年纪,心肠恶毒,满嘴仁义道德,满心奸佞丑恶!说是代表天下民心,实为自私自利!难道普通百姓的公平是公平,那王公大臣的公平就不是公平了?” 他问方许:“我说这些,你可敢反驳?” 方许:“敢,但没必要。” 吴出左气笑了:“敢,那就反驳,没必要是什么意思?是你自觉词穷,还是害怕一张嘴就暴露狼子野心?!” 方许:“没必要就是没必要。” 吴出左:“此乃大殿之上,陛下面前,我看有必要。” 方许:“你真觉得这些问题我有必要回答你?” 吴出左:“你当然有必要!” 方许:“可我就是觉得没必要。” 屏风后边,皇帝沉声说道:“方许,正面回答宰辅问题。” 方许朝着屏风俯身:“好,那臣就告诉宰辅,臣为何说没必要。” 他丝毫也不怯场,在得罪人这条路上他越走越宽。 缓步走到吴出左面前,他语气极为平和的问:“宰辅刚才指责我那么多,还让我解释为何心肠那么坏,我只问宰辅一句。” 吴出左:“什么?” 方许:“制裁皇族,拆毁太庙,浇铸陵寝,补偿天下百姓,追究涉案族群,这些话是我说的吗?” 吴出左:“嗯?” 脸色明显一变。 方许:“哪一句是我说的?你句句都说是我逼的,我两次上殿,除了请求陛下追究先帝和太后过错以及拆掉殊都一角之外,还说过什么?” 他又往前迈一步:“大殿之内,陛下面前,请宰辅回答我,这些话是谁说的?” 吴出左:“是.......陛下,但!” 方许:“把但收回去,既然是陛下说的,你问我干嘛?该问谁问谁去啊。” 然后转身看向群臣:“我才来殊都没多久,似乎也没资格向陛下上疏,奏章一份都没写过,陛下颁布这些旨意举措,今日之前,我也不知道,更无一件是因我进言而得陛下采纳。” 说完后,后撤一步,朝着屏风那边又恭恭敬敬的抱拳俯身:“陛下,臣回答完了。” 他的意思很明确,陛下要干的那些事与我无关,我只是要干陛下亲爹亲娘而已。 皇帝嘴角也抽了抽。 ....... 满朝文武,大眼瞪小眼。 吴宰辅那一番言论不可谓不势大力沉,其中的道理不管正还是歪但终究有道理。 然而方许这一番言论,把吴出左骂的目标转移到了皇帝身上。 他小手一摊,小耸一肩。 我就是个小小银巡,连上奏折的资格都没有。 陛下这些举措,与我有什么关系? 此时皇帝也知道,这个话题不能继续往自己身上引了。 于是咳嗽了一声后对吴出左说道:“宰辅,朕问的是你对方许要求追究太后之举有何想法,而非对朕颁布之策有什么想法,若有,你是可以上奏折的。” 吴出左一头汗,连忙俯身:“是臣会错意,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皇帝道:“你所言不无道理,朕会深思熟虑,现在先回答朕的问题。” 吴出左怎么回答? 作为当朝宰辅群臣领袖,他如何回答才能两全其美? 说追究太后?方许光脚所以不怕,他却穿着鞋呢。 说不追究?那又要怎么找出不追究的合理性? “宰辅心气不平,思绪稍乱,先暂时冷静一下,一会儿再答。” 皇帝适时给了吴出左一个台阶。 吴出左立刻俯身:“臣遵旨。” 皇帝问:“那你们呢?你们谁能说出些什么来?” 满朝文武,无一人上前。 面对这个问题,怎么回答都有错,确切的说都有罪。 他们都是穿鞋的。 皇帝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人出列,于是轻叹一声。 “你们都不愿主动站出来说,那朕就挑个人来说。” 他此言一出,在场的哪个不是面上变色心跳加速? 已经有些聪明人看出来了,貌似是方许逼着陛下表态,实则,是陛下借机逼着文武百官表态。 太后之错,你们觉得要怎么办? 挑着谁,谁敢胡说八道? 只能在信里默念,挑谁都别挑我,死道友莫死贫道。 “满朝红紫,只顾低眉。” 皇帝说出这八个字,抨击着每一位高官的心境。 “朕就挑一个不红不紫的。” 皇帝忽然声音提高:“李知儒,你上殿来说!” 所有人愣了一下,李知儒是谁? 方许心跳却骤然加速,猛的回头看向大殿门口。 只见,一身七品蓝袍的李知儒缓步进来,从容不迫。 至殿下,李知儒撩袍跪倒:“臣,维安县县令李知儒,叩见陛下!” 当看到大哥的那一刻,方许心跳的比任何人都要快了。 陛下这是要干嘛? 陛下要拿大哥的身家性命来压他方许低头? 如果他害怕大哥说错话,那他就该马上改变自己此前言辞,不再追究太后。 然而就在方许已经要咬着牙阻拦李知儒的时候,却见李知儒对他微微摇头。 没出声,可看大哥嘴型,他知道大哥说了些什么。 少思量,心定可往。 皇帝此时说道:“李知儒,你在维安县做了九年县令,维安县曾受冤屈,为琢郡拆掉城墙一角,维安县百姓十年不能抬头。” 他问:“此时此刻,你在朕面前,是否能抬头说话?!” 李知儒抬头。 目光平静,而又灼燃。 “陛下,臣代表维安百姓谢陛下恩德,代天下无辜之身而受冤责的百姓谢陛下恩德,陛下法举,天下清明了。” 皇帝嗯了一声。 他问:“你觉得朕所颁布之举措,是公还是不公?” 李知儒回答:“陛下颁布法旨是以求公之心为基石,宰辅所言是以查缺之心助夯土,都对。” 皇帝皱眉,显然对李知儒给出这样的答案极为不满。 方许也愣了一下,他大哥怎么能说出如此中庸之词? 可他太了解他大哥了,他大哥怎么可能中庸之人? 就见此时,李知儒起身。 “陛下,安抚而不追责,是虚言。” 他昂首看着屏风。 “天下百姓,苦务虚久矣,芸芸众生,盼务实心切。” “宰辅所言出于公心无可厚非,是究现在而非究过往,然,究现在不究过往,实则是对天下百姓更大不公。” “天下百姓被牵连十年不能扬眉,陛下以实措弥补,皆言善,皇族国戚被牵连遭惩治,臣以为亦可观十年,再弥补之,亦为善举。” 这个时候大家才反应过来,面前这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家伙心肠比方许还要坚定狠辣。 听起来轻飘飘一句,就想把皇亲国戚按死十年。 “至于追究太后之责。” 李知儒道:“臣斗胆以为,先帝之罪是死罪,但先帝已死,不以死罪追之,陛下举措,已有警效,无不当之处。” “而太后之罪非死罪,亦不该以死罪治之,然,死者之罪不该以死罪追治,活人之罪,不该以非死罪而不治。” 他抱拳昂首:“臣,亦觉应予太后以诫勉。” 皇帝深吸一口气:“你也好大的胆子。” 李知儒回答:“君前陈述不敢不忠不正,国法议事不敢不直不实。” 皇帝沉默了好久。 然后问:“你们可有人与他同思同议?” 方许要上前,皇帝似乎早有预判:“原本表过态的就不必再表态了。” 方许退了回去,心说还是被皇都堵了我一下。 “忠君之臣该有直言,为君之道该听直言,可以说错不能不说,知错可改不能不认。” 皇帝道:“李知儒,你在维安县九年是积跬步,积跬步而不能至千里,不对;今日到殊都是至千里,行千里而不能登高,也不对;可入御史台,掌都御史,朕希望你以后也能如今日这样直言不畏,当有古贤风范,体弱而不惧高,登高而不惧寒。” 都御史,正三品? 从七品小官到正三品? 不光其他人懵了,方许都懵了。 他下意识看向屏风那边,心说我大哥敢直言陛下你给他升官,我呢? 才想到这,就听见陛下说道:“方许在朝堂上阴阳怪气指桑骂槐,行为不端罚俸半年,散朝吧。” 拂袖而去。 第五十三章斗! 郁垒看着那兄弟两个的身影,若有所思。 除欣慰外,是感慨。 少年聪慧甚至狡猾,性格偏执而又果断,这样的人往往会有大问题,可他并没有品行不端。 今日见了他大哥李知儒,郁垒便知道这位书生在少年成长道路上起了多大作用。 那哥俩又臭又硬的性子,真是如出一辙。 李知儒看起来温文尔雅,比方许那直不楞登的粗暴要委婉许多。 然而实际上,那书生骨子里的又臭又硬比少年可能还要烈一些。 一句已死之人不追究死罪,是书生给陛下一个大大的台阶。 可那不是陛下的台阶,是战术上的迂回。 一句活人之罪不该以非死罪而不治之,是将太后推向深渊。 是战术上的直击。 才来殊都的一个小小七品县令,也把自己推到了深渊边缘。 太后当然不会毫无反应,那不是她一个人的荣辱。 当初先帝因为代王不可能继承大统而重用她的家人,导致现在太后母族手握重兵。 这种权力,只要拿起来了就没谁还愿意随随便便放下。 更关键之处在于,当初很多人支持代王继承帝位是因为他身子不好。 他们都打着如意算盘。 陛下这样的人难有大作为,最多算个过度君王。 他们可以在这过度期内,去巴结将来最有可能继位的皇帝,提前布局。 所以对这位大家都笃定认为的短命帝王,他们从心里没当回事。 以至于皇帝从边军调集精锐替换禁军,又从代王封地精选死士创建轮狱司的时候,他们依然没把皇帝当回事。 在他们看来这是一位新帝必然会有的举措,只不过是为了给皇帝自己增加些安全感。 就算是灵胎丹案子刚刚爆发那会儿,也没人觉得皇帝就敢在皇位不稳的时候如此大规模的反击。 这是皇帝对一个人两个人的反击? 绝非如此。 这是皇帝对旧政皇权,对母族势大,对权臣当道,对一切影响他甚至可能推翻他的人发起的反击。 郁垒早早就知道这些,因为他本就是陛下身边最亲近的人。 那个才从维安县来的小小县令,一上来就敢对着太后开火,显然,也绝非只因他忠直。 当然,忠直是基础,在这基础上,李知儒也聪明。 此时此刻,群臣散去。 李知儒拉着方许到大殿门外,声音很低又有些急促的交代了几句。 “你在轮狱司就好好查案,朝堂上的大事尽量不要参与。” 面对大哥交代,方许只是笑着点头。 他是真开心,也真担忧。 大哥的性子他最了解,他开心之处在于大哥终于扬眉吐气,大哥这样的人就该做大官,正三品算什么? 他觉得大哥就应该高居一品! 他担忧之处,也是他大哥交代他别参与朝堂大事的原因。 现在朝局太乱,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陛下的步子迈的太大,这一步迈出去可能就挣脱牢笼桎梏。 可若迈不出去,跌入的就不是原来的囚牢而是深不见底的地狱。 大哥显然是要和陛下一条心,显然是要掀翻以前那张四平八稳的桌子。 那大哥这正三品都御史要面对的危险,就远远超过他这个银巡要面对的危险。 笼罩在大哥头上的死亡阴云,比他头上的要浓重。 可他只能笑笑,让大哥放心。 还是因为他太了解大哥秉性,一旦认准了,且是对的路,大哥绝对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毋宁死,不低头。 李知儒帮方许整理着衣衫,眼神里都是对弟弟的溺爱。 “我已经听闻,轮狱司把你保护的极好,这段日子都不许你出门。” 他整理好了方许衣服,后退一步仔细看,嘴角带笑:“很精神,很漂亮。” 他说:“好好听司座的话,只管查案。” 方许:“可大哥呢,大哥是书生,却要冲锋在前,扬刀立马了。” 李知儒笑:“武夫有武夫该打的仗,书生有书生该打的仗,大哥既然能得陛下信任,那大哥就得在顽疾陈疴之中杀一条路出来,你说的没错,扬刀立马,冲锋在前。” 方许:“嫂子知道大哥的选择吗?” 李知儒:“我没说,她没问,可你嫂子那般聪慧怎会猜不出?” 他往四周看了看,声音压的更低些。 “陛下这一步走的太猛了些,打了所有人措手不及,可正因为如此,等他们回过神来,反击的也会很凶猛。” “你刚才也看到了,宰辅吴出左站出来为皇亲国戚与勋贵旧臣说情,士族与王公之间原本积怨很深,为何他身为士族领袖第一个出头?” 方许当然知道,从小在大哥身边耳濡目染,他的见识,没有他自己认为的那么浅薄。 “因为他们觉得陛下皇位坐不长久,他们早就在物色新的帝位人选。” 方许说:“陛下就是要打压皇族,打压那些时刻准备着替换陛下的人,被陛下惩办的人中,必然早就挑好了的继承者,他们能挑选出什么好鸟来,还不是维护他们利益的人。” 李知儒嗯了一声,对方许的敏锐感到欣慰。 可他也担心,自己的弟弟如此敏锐又如此正直。 怕是难以从这一场注定要惊天动地的斗争中抽身出去。 方许说:“还有太后,连太后其实都觉得陛下坐不久,所以太后那边,也肯定在物色新君人选。” 李知儒嗯了一声。 他再一次劝说方许:“这些大势你都能看出来,所以要学会趋吉避凶。” 方许反问:“那大哥呢?” 李知儒沉默片刻,微微摇头。 “我读圣贤书的,书里有刚柔并济,也有中庸之道,可归根结底,圣贤书内字字句句,写的都是舍身取义。” “只是很多读书人读书读到位高权重后,就认为刚柔并济是左右逢源,认为中庸之道是趋吉避凶。” 他的手放在方许肩膀上:“所以大哥还是要拜托你,你知我性情,便知我不退缩,若我万一有事,照顾好你嫂子。” 方许点头:“大哥放心,你有事,我把嫂子当娘养。” 可他心中却怎么会这样想。 大哥有事? 大哥有事那就只能让大嫂自己照顾自己了。 大哥若被那群人害死,他一定会在殊都大势城杀一个血流成河出来。 ...... 回轮狱司的马车上,郁垒始终在观察那少年反应。 因为今天这少年,所有弱点都暴露出来了。 是的,他大哥李知儒夫妇就是他所有弱点。 皇帝这样做是宣战,李知儒就是皇帝刚刚任命的先锋官。 先锋官啊,打的都是最难最苦最危险的仗。 这少年一路上都沉默寡言,一点儿都没犯贫嘴,郁垒又怎么看不出是他心境。 “在想什么?” 郁垒问。 方许把视线从车窗外收回来,突然问了郁垒一个问题。 “诸葛有期才是陛下的先锋官吧。” 郁垒明显怔了怔。 “以戴罪之身,为陛下开疆拓土。” 方许像是自言自语。 “他看起来是太后那边的人,所有人都觉得他是,连太后都觉得是,所以太后死保他。” 方许说:“可若真是这样,诸葛有期完全没必要在招供的时候提及太后事后知情,只要他咬死了太后不知情,陛下怎么向太后宣战?” “我们有念师,确实可以探查诸葛有期内心所思,可连崔昭正都能封住自己一部分记忆,诸葛有期会做不到?” 他看向郁垒:“诸葛有期和孙春园就是在故意赴死。” 郁垒没有回答。 方许好像也没指望他回答。 “对呀,错呀,正呀,邪呀.......有时候真的会纠缠在一起。” 这是少年自己的感慨。 他对诸葛有期这个人,多了几分认识。 若先帝不想死,想长生,作为先帝臣子,诸葛有期当然要尽全力去帮先帝。 哪怕手段确实残忍,确实邪恶,可他身为人臣,且认可先帝的宏愿,那他在那个角度下就没错。 但他知道自己错了。 所以在今日这场变局中,诸葛有期拿自己的命入局。 那,他在这一年内拉了那么多人进灵胎丹案子,就不应该是图财,也不应该是为自保。 想到这,方许心中多了几分沉重。 郁垒此时才开口:“有些时候你以为自己看真切不一定是真切了,也许是迷雾,也许只是真相的一部分。” “你有一双天下人都没有的眼睛,有着和当年圣人一样的绝世瞳术,可是啊,圣人也看不穿人心。” 他对少年笑了笑:“你觉得人的眼睛最大的作用是什么?” 方许想了好久都没回答,因为他觉得司座这个问题一定很深奥。 “看准路。” 郁垒说:“看准路听起来很简单,可天下万万人,没有几个能看准的,有时候看准了,又因为走在路上看到了其他的而被影响,一转弯走向别处。” “看准难,始终看准更难,对于普通人来说,看准就走,不转弯,不回头,数十春秋笃定,基本上没有人做到。” “对于不普通的人来说,看准了,不转弯,不回头,不是难做到,而是难有数十春秋。” 他问:“你大哥是不是交代你保护好自己,照顾好你嫂子。” 方许点头:“是。” 郁垒问:“你怎么想?” 方许:“我是轮狱司的。” 郁垒看向少年眼神。 方许说:“巨老大在刚见我大哥的时候就说过,杀该杀的,保该保的,是轮狱司要做的事。” 郁垒:“他话多,粗话更多。” 方许看向郁垒。 郁垒也看他:“但没说错过。” 方许扬眉,笑了。 然后他问:“所以诸葛有期和孙春园,并不是我认为的那么好?” 郁垒用少年自己的话回答了少年疑问。 “对呀,错呀,正呀,邪呀,有些时候真的会纠缠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修养精神。 他告诉少年:“世上万物除了人之外,规则都简单,不外强弱之分,强者吃肉,弱者为肉,而人之所以主宰世界........” “有秩序,称社会,是因为不断有强者,不许百姓为鱼肉,不让其他强者把弱者当餐饭,吃干抹净不吐骨头,那这样的强者一生,注定了都在战斗。” 方许问:“这样的强者什么时候算赢?” 郁垒:“一直赢不了,所以一直斗。” 他此时睁开双目:“不是这一千多年来只出了一位圣人,圣人其实代代都有,他们继往圣之绝学,欲开万世太平。” “世人眼浅只会津津乐道于权力之争,觉得与自己无关,只是大人物斗法,皇帝轮流坐。” “却不曾深思,有人愿意为他们出头,为他们力斗,若不争高权,若不坐高位,他们永世都是鱼肉。” “天下凡民所得之普惠,都是有人在高处头破血流争来的斗来的,陛下传承于先帝,你觉得,你敢追究先帝罪责,是你一人之作为?” 郁垒长长吐出一口气:“陛下若不斗,你我连斗的地方都没有。” 一语谓少年:“若你能斗到比陛下更高处,其乐无穷。” 第五十四章邪修 “比陛下更高处?” 少年心境中,尚无比陛下更高处。 郁垒轻笑,但笑的不是少年无知,而是少年真有心向上斗,向远处斗。 他问:“大殊所在为何地?” 方许回答:“中洲。” 郁垒拿了张纸,随笔简画。 “天下七洲,命名倒也简单,东南西北上下中,东洲多海国,南洲尽水泽,西洲佛国林立,北洲是荒蛮部落,这四洲都有很多国,有很多部落。” “上清洲又称之为神洲,常年笼罩在云雾之中,常人不能进,不知何其大。” “下层洲在深渊之地,迷瘴重重,常人亦不能进,也不知何其大。” “中洲相比最小,国最少,民最少,也有二百八十国,大殊所在为中洲之中,称中原,中原九州,一州百姓便数以千万计。” 他看向方许:“陛下是大殊之陛下,非天下之帝君。” 他是想告诉方许,天下那么大,陛下也只是大殊的至尊,天下之内,如陛下这样的至尊数不胜数。 所以,陛下没在最高处斗,陛下只是在大殊最高处斗。 少年却若有所思,看着郁垒的简画有些出神。 他问:“你在想什么?” 方许指着简画:“天下这么大,大殊就是这里的一点点?” 郁垒微笑:“就是这里的一点点,可这图上的一点点内有亿万百姓。” 方许:“大殊不该这么小。” 郁垒就知道方许会这么想,他年少时候得知大殊相对于整个天下来说居然只占了那么一点点,他也觉得不够。 方许抬头看郁垒:“按理说,天下都该是我们的。” 郁垒:“按理说?哪里来的理?” 方许再次指向简图:“你看,天下七洲,中原九州,算起来,天下倒欠我们中原两洲。” 郁垒:“嗯?” 方许:“要拿回来。” 郁垒:“嗯?!” 方许:“不能让我们的百姓,在别人统治下受苦!” 郁垒:“嗯!” 三个嗯,语气不同,显然有点被少年想法说服的意思。 他原本只想让少年知道这天下何其之大,不曾想少年却告诉他都是咱家的。 就在郁垒想这些的时候,方许问:“北固国在什么地方?” 郁垒在简图上点了一下:“在此地,大殊之南有不少邻国,其中安南原本与大殊最亲近,不曾想却是白眼狼。” “北固与安南相邻,人口不及安南,地域也不及,曾因嫉妒安南与大殊亲近,有过多次挑拨。” 原本安南贫弱,只因两国交好,大殊对安南十分照顾,没少贴补。 谁也没能想到,安南人被异族打了十年,大殊投入无数兵力财力支援,可安南人竟然投降了。 安南人甚至相信了异族的鬼话,觉得异族是想大殊而非想打他们。 也不想想,若没有大殊帮他们苦撑十年,他们早就变成了人间地狱,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剩下的也尽是奴隶。 结果一转头他们就成了异族的先锋,因为大殊把他们当兄弟国家,毫无防备下,没被异族攻破的防线,被安南人杀了个措手不及。 安南沦陷,寻常百姓成了异族的食粮,安南贵族则认为,吃了百姓就不吃他们了。 他们只要当好异族的走狗,就能一直存在。 现在安南守不住,下一个就可能是北固。 北固害怕大殊不管他们了,害怕大殊被安南反咬这一口后失去对盟友的信任。 这才急匆匆的派太子来,想求婚迎娶大殊一位公主。 北固人大概觉得,只要大殊的公主在他们手里,那大殊就肯定会被拿捏。 异族入侵,他们就能让大殊无条件的出人出钱出力。 当然,也因为那位太子做了蠢事,竟然背叛了盟约,将大殊医司出卖。 北固人觉得娶了大殊公主之后,大殊应该就不会再计较了。 “我们出兵安南,不只是要帮助盟友。” 郁垒道:“先帝的本意是要在大殊国外解决战争,不让战火烧到大殊百姓身上。” 方许点头,这些他懂。 保盟友,也是保自己。 可是现在盟友叛变,其他盟友也未必靠得住。 陛下才登基,面临的不只是这样的外患,还有依然想着歌舞升平中饱私囊的那些混账。 所以陛下这第一步才会迈得那么大,那么决绝。 “看来我真的有点不争气啊。” 方许挠了挠头发:“我浪费了很多时间,现在还在浪费时间。” 郁垒笑道:“有觉悟就好,觉悟晚些,总比没觉悟好。” 方许又挠了挠头发:“有没有什么速成的法子?我想成为拯救天下的大英雄,但又怕吃不了成为大英雄要受的苦,能不能让我一下子就牛批起来?” 他一脸畅想:“我不一定有毅力走靠修行成为天下无敌的那条满是荆棘的路,你让我一下子天下无敌,我肯定有毅力去欺负人。” 郁垒:“你觉得呢?” 方许:“没有么.......” 郁垒:“有的话,我会让给你?” 方许:“......” 郁垒道:“你有这样的双目,已经站在圣人肩膀上了。” 方许忽然想起他看到过的那个人头,想起被他封印在脑海里的不精哥。 然后想起了张君恻。 那个已经进入十方战场的家伙,到底是去干什么了? 所以方许不得不想起他第一次和张君恻见面时候,那个家伙眼神里的巨大野心。 不,也不能称之为巨大野心,那个家伙的说法虽然邪乎。 可在说那些话的时候,张君恻满眼都是大任在我的信念。 想到这,方许忍不住问了一句:“张君恻呢?他进十方战场,是不是也和我想的一样,不走艰难的路,直接一步登天做圣人?” 郁垒眼神飘忽了一下。 他回答方许道:“张君恻要走什么路我还没看清楚,但他想成圣毋庸置疑。” 方许一撇嘴:“那不行,我在,还轮得到他?” ...... 张君恻还在探索,自进入十方战场后始终不停。 在这浩瀚无垠的的地方他微小的和一只萤虫无异,而漂浮在他身后的那朵桃花就更微小,似尘埃。 当张君恻漂浮到一片枯木树林的时候停下来,眼神里出现了些许喜悦。 这么久了,他终于找到了些猎物。 与他同样的灵魂体,不同的是皆为残魂。 这里肯定经历过极为惨烈的大战,一片广袤的森林毁于火海。 到处都是焦黑之色,连大地都是。 树木歪歪扭扭,看起来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化作飞灰。 在这片如墨一样的枯木林里,有些细微的比萤虫还要小很多的光点漂浮。 那是一场大战之后被困在这难以离去的残魂。 就算可以离去,他们也熬不过岁月,会一个一个走向消亡。 也许这些残魂原本没有那么微弱,只是随着千年变迁而被时间磨的越来越小。 相对来说,完整的张君恻灵魂体,就是野兽,是那些残魂根本无法抵抗的野兽。 他扑了进去,开始疯狂的吞噬那些残魂。 远处漂浮着的桃花悄悄打开,盘膝坐在其中的那道人影微微皱眉。 他总算看到了张君恻有所动作,也总算理解了张君恻进来这里的目的。 那些虚弱的残魂无法抵抗强大灵魂体的吞噬,张君恻能以此壮大自己的灵精神力量。 也不仅仅是壮大,还能吸收。 这些残魂虽然是极小极小的碎片,可蕴含着千年以来的记忆。 这些残魂如此微弱,他们生前可能都是一方大豪。 可能是某个宗门的宗主,可能是千里不留行的独侠。 他们的灵魂碎片里,不只是有那场大战的记忆,还有他们修行功法的记忆。 张君恻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这种秘术,所以不惜放弃肉身。 但桃花内的人,阻止不了。 他比张君恻弱小,如果不是有那多桃花在,他早就被张君恻发现了,也早就成了张君恻的吞噬对象之一。 疯狂进食的张君恻在枯木林中来回扑杀,他的灵魂体变得比此前要凝实了一些。 虽然这变化几乎看不出来,这些残碎的灵魂也算不上什么大补,但长此以往,天知道张君恻能吃成什么怪物。 而在张君恻吞噬了不少残魂之后,警觉和敏锐似乎提升了。 他猛然回头看向桃花所在,隐隐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可在他回头之前,桃花迅速闭合。 张君恻什么都没有看到,所以脸色疑惑起来。 桃花之内的人,知道这样下去早晚会被发现,早晚成为张君恻的补品。 所以稍作犹豫,桃花退走。 张君恻吞噬了整片枯木林中的残魂,他的身体比之前要大了一些,凝实一些,而且五官轮廓样貌身形都更清晰了些。 “果然没错。” 张君恻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吞噬残魂如进食美味佳肴。 “生命体没法进出十方战场,那是圣人留下的强大禁制,但灵魂体在无足虫的掩护下可以进,只是不知道出去有多难。” 他找了一个枯木的树洞飘了进去,在其中盘膝而坐。 他需要消化。 这些残魂之中蕴含的信息太多了,多到他要用一段时间来梳理。 他像是翻书一样,一页一页的观察那些残魂的记忆。 当他看到有用的功法立刻就记下来,虽然都很残碎,但他并不认为这些都是垃圾。 在壮大自己灵魂体的同时,疯狂的学习各种功法。 而这种学习速度,远远超过了正常人的修行。 精神体的直接吸收容纳,最终变成他的一部分。 “还需格外小心。” 张君恻喃喃自语。 或许是因为吸收的残魂有些多,那逐渐清晰起来的五官样貌已经有了些许变化。 只是太细小,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按照这个速度,不知还要多久才能去吞噬更为强大完整的灵魂。” 他有些期待,又觉得这样的速度难以满足。 这个野心勃勃的人,不只是想吞噬那些人类修行者的残魂,他也想吞噬大妖的残魂。 随着他实力一点点增强,将来若能直接吞噬大妖的完整灵魂体,那他的进境将会无比迅速。 当他从树洞里出来已经是几天后,往四周张望,他没有再察觉到那个隐隐约约的威胁。 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张君恻继续向前。 另外一个方向,距离张君恻已经有很远的地方。 桃花打开,里边的人看向漂浮在一片古战场上的残魂,犹豫片刻,他也扑了上去。 第五十五章坏小子 陛下要以快打慢,不给对手以反应时机。 所以在他下决定之后诏书很快颁布,并且按照陛下要求尽快公告全国。 除了陛下的罪己诏和追究先帝过错的诏书之外,还有一份以太后名义颁布的罪己诏。 这天下自从有国家以来,皇帝颁布罪己诏的屈指可数。 而太后颁布罪己诏的,只此一个。 太后在诏书中说,是她一时疏忽酿成大错,牵连无辜百姓,实非她所愿。 为了弥补过失,她将自长寿宫内库之中拨款补偿死难者家属。 除此之外,太后宣布,她决意禁足。 不得陛下允许,外界任何人不能打扰她静修思过。 这当然不是太后自己的意思,皇帝甚至没有去请示太后而直接以太后名义下旨。 这无疑是将战争直接打到了太后家门口,甚至是打到太后脸上了。 一清早,便有大批宫廷禁卫将长寿宫围住。 带队的,正是上次亲自来长寿宫里抓诸葛有期的轮狱司紫巡叶别神。 有这样一位六品武夫坐镇,长寿宫内外谁也别想轻易进出。 太后听闻消息,顿时暴怒。 她想去见陛下,却不能出长寿宫。 就算她想硬闯都不行。 内卫当然害怕伤了太后,可叶别神在,强大的武力之下,太后的硬闯只会被雄厚但又柔和的劲气阻挡回去。 紧跟着就有一批身穿蓝色道袍的人来,在长寿宫外设置禁阵。 当禁阵成型,这些蓝袍道人在各自位置上坐定,莫说太后,就算是叶别神想硬闯都难了。 打就要打个措手不及。 前阵子皇帝装作犹豫不决,一连拖了很多天没有下决定。 实则是在迷惑他的对手,当他一动,便雷霆万钧。 在长寿宫被禁制封住的同时,一支浩大的队伍也开进皇陵。 他们开始封印灌浇先帝陵寝,分工有序动作神速。 显然,这一切都非临时起意,是早有准备。 紧跟着陛下的旨意就到了轮狱司。 所有涉案人员,一经查实服用买卖过灵胎丹的,将名册呈递有为宫,陛下亲自过目后批红斩首。 郁垒的动作也极快。 在陛下的批红到了之后,立刻下令全员调动。 所有小队所有狱卫几乎倾巢而出,把那些涉案人员尽数带到菜市口。 铜锣声响了一遍又一遍,七遍催命锣,三遍壮行鼓,随着一声令下,人头落地。 这必将是大殊立国至今的第一大案。 牵扯其中的有上百家,哪一家不是门庭显赫?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殊都里的人才看清楚,如此大乱之后,陛下的雄才尽显。 空缺出来的职位没有耽搁太久就被补充进去,每个衙门都有。 这些人是从哪儿来的,什么时候来的,外界的人一概不知。 也正是到了这个时候,那些权臣显贵才醒悟陛下是不是早就掌握了一份名单? 如新晋的都御史李知儒,此前就已经在名单之内?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怎么可能如此迅速就有新人补充到缺位上? 这个措手不及杀招,更让他们害怕的地方在于,增补的官员不只是当初代王封地的人,全国各地都有。 也就是说,在陛下发动这场战争之前就已经在整个大殊之内摸底。 有能力的,有忠心的,心志高远的,大批的中青年官员犹如雨后春笋一般涌现出来。 紧跟着就是另外一场清算。 陛下说,连太后犯错都要闭门自省,其他人,哪有资格置身事外? 所有牵扯到案子里的皇亲国戚王公贵族,不但要如拆掉太庙一角一样拆掉自家一角,还要马上封门自省,没有特赦,谁也不能随意走动。 下一步,一批从代州来的年轻军官迅速接管了殊都防卫。 所有人都懵了。 皇帝不该是这样的皇帝啊。 不是说他自少年时候起就放浪形骸吗? 才到代州的时候确实表现出了极强的能力,但很快就沉沦在奢靡享受之中。 将代州事务交给手下,他整日纵情声色。 难道这些都是假的? 代州那边,怎么一下子就有这么多的人才? 代州远在西北,原本就是偏僻穷苦的地方。 就是因为那边太偏远,所以当初封地的时候谁都不要。 是代王当时年幼,又体弱,再加上母妃不得志,所以这最偏远穷苦的封地给了他。 结果这才多少年?代州势力竟然如此迅速的接管了殊都? 大家都震惊,可是大家也都知道,反抗很快就会以同样凶猛,甚至更为凶猛的势态出现。 殊都,如在深渊。 ....... 有为宫,御书房。 皇帝静静的站在门口,听着手下人逐项汇报。 以有备打无备,第一仗打的顺利是他预料之内。 所以皇帝眼中看不出什么欣喜,平淡的犹如连风都吹不进去的深井之水。 “陛下,白鹿书院的学子态度激烈,他们正在商量着要到有为宫外抗议。” 听到这话,皇帝眉角微微挑了一下。 白鹿书院,先帝生前所创。 当初建造这座书院,先帝明确表示是为国家培养储备栋梁之才而建,每一个能进入白鹿书院的学子将来都必定入仕。 所以这些学生肯定要闹。 第一,没有先帝就没有白鹿书院,没有白鹿书院就没有他们。 他们早早就认为,自己只要学成毕业就会做官。 这是当初先帝的许诺。 现在追查先帝,甚至将先帝陵寝封印,将先帝移出族谱,那就是不承认先帝的皇位。 如此大逆不道之举,他们作为读书人不能忍受。 更不能忍受的是一旦先帝之事成定局,他们的前程也完了。 那时候先帝一说出白鹿书院弟子将来皆为栋梁,不知道多少大家族马上就往白鹿书院里塞人。 最离谱的时候,白鹿书院一个弟子的名额能叫价二十万两。 平白无故,白鹿书院弟子的身份一下子就跌入谷底,他们当然要反抗。 第二,白鹿书院的学生们反抗,是所有陛下对面的敌人反抗的第一击。 这一击很巧妙。 利用的就是读书人的特殊性。 如果陛下处理不好,那就是苛待天下读书人。 到时候给陛下扣的帽子就能无限大,陛下恶名也能放到无限大。 这些学子还是直接受害者,让他们反抗,他们必然卖力。 如果这第一击陛下处理不好,接下来的反击就会无穷无尽,越来力度越大。 此时御书房内的人,都是陛下亲信。 听闻白鹿书院那边闹的凶,所有人神色都凝重起来。 皇帝回身,第一个看的是郁垒。 “读书人的声音总会更大些。” 皇帝问郁垒:“你觉得怎么处理好? 郁垒还没回答,外边有人急匆匆来报。 “陛下,白鹿书院上千学生已经在有为宫外下跪,他们请求陛下收回成命。” 第一个报信的人话音才落,第二个报信的人又急匆匆到了。 “陛下,殊都内各书院的学生都在准备呼应支援白鹿书院,已有不少人往有为宫外赶来。” 事态发展的,比很多人预想的都快。 “陛下。” 此时李知儒起身:“臣去试试说服他们。” 皇帝摇头:“说服?谁会那么容易被说服放弃自身利益?况且,诸书院学生如此迅速,而且心气统一,要是背后没人挑拨调度,你不可能说服他们,要是有人挑拨调度,你更说服不了他们。” 李知儒:“臣还是想试试。” 皇帝没回应,再次看向郁垒。 郁垒也在沉思。 这次的人数太多了,而且都是学生。 这些学生年轻气盛,他们绝大多数并不知道自己被利用而卷入纷争。 一旦处置不好,舆情之下,大殊必乱。 而此时,作为灵胎丹案的主审之一,方许正蹲在御书房门口看蚂蚁搬家。 或是要下雨了,蚂蚁的队伍显得那么庞大。 又或许是因为高处适合的地方就那一处,两窝蚂蚁都要抢,战争一触即发。 他蹲在那看的津津有味,可他也不是完全沉浸在看蚂蚁这件事里。 先后来报信的人说了什么,他在门口听的清清楚楚。 看着两个蚁群马上就打起来了,方许忍不住自言自语:“一个窝,两边都想要,不打才怪。” 他在门口外侧,皇帝在门口内侧。 这话,皇帝马上就听到了。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谁在说话?” 方许一回头,连忙起身行礼:“陛下,是臣,轮狱司方许。” 皇帝问:“你在说什么一个窝两边要?” 方许一指地下:“蚂蚁,臣说的是蚂蚁,要下雨了,两窝蚂蚁争一个高处的新窝,难免打架。” 皇帝皱眉。 方许说:“陛下,你看,都是蚂蚁,所以选了同一个窝,搞不好一会儿就死一地蚂蚁。” 皇帝:“那你想好给它们怎么解决了吗?” 方许:“蚂蚁眼界太小了,只能看到这个窝,看不到别处还有,如果有两个窝,两边就不会打起来,如果没有窝,两边也不会打起来。” 皇帝眉眼已有笑意。 皇帝问:“那你觉得,是有两个窝好,还是没有窝好?” 方许:“他们是蚂蚁啊,有两个窝他们也不愿去远处的,凭什么要把近处的让出来?” 皇帝点了点头:“所以一脚把高处的窝踩了最好?” 方许:“臣倒是觉得,打起来死的多些,剩下的那些住进新窝里宽敞。” 他从地上捡了根羽毛,在两个蚁群中拨弄了几下。 打起来了。 皇帝眼神很亮。 方许这才说道:“臣见识浅薄,对朝政大事不敢多嘴,但臣想着,白鹿书院的学生们来请求陛下,是因为殊都里原本他们的窝被抢了,而其他书院学生也来,是因为他们也觉得窝被抢了。” “他们都说陛下不公,重用的都是殊都之外的读书人,那陛下若再不公一些呢?” 他看向皇帝:“陛下虽追究先帝过错,但对先帝曾对白鹿书院的许诺不能推翻,所以取消明年大考取仕,所有空缺官员位置,从白鹿书院学生中挑选。” “也因为这个决定,陛下只能推迟已经答应过的,各地蒙冤学子的补录计划,但他们可以提前来殊都等着,后年再考。” 皇帝哼了一声:“原本只是白鹿书院的学生骂朕,照你说的办,天下读书人都会骂朕。” 方许:“可为什么要骂陛下呢?天下人只是不知道,特招白鹿书院弟子是先帝的许诺,不是陛下的,陛下可不能随便推翻先帝旨意,他们不是说,先帝没错吗?” 皇帝又看了方许一眼,转身回御书房里去了。 没多久,就有旨意传出。 一份是给有为宫外白鹿书院弟子的,告诉他们,明年大考取消,所有空缺职位,都从白鹿书院挑选,一经选中,立刻赴任。 一份是昭告天下的,特殊对待白鹿书院的学生,不是皇帝的本意,是先帝颁布的旨意,陛下不能随便推翻。 当然,昭告天下不用着急,就宣布一下这个决定就行了,让殊都学子们知道就好。 消息一传开,原本赶来支援白鹿书院的学生们懵了。 白鹿书院的学生们也懵了。 陛下怎么就出了这样一招昏招? 可毫无疑问的是,这一招没能帮有为宫解围。 围在有为宫外的学生更多了,原本没想来的其他书院的弟子都来了。 不在书院读书,在家自学的学生们也都来了。 此前还沾沾自喜,觉得有无数人支持他们的白鹿书院弟子,首当其冲。 一个窝,两个蚁群。 总是会打起来的。 ...... ...... 【大概月底上架,请大家加入书架,到时候更新会有提醒哒】 第五十六章我和他不熟 “求公平!” “求陛下公平!” “求陛下公平!” 有为宫外,声浪沸腾。 不得不说,读书人,尤其是年轻的读书人就是很勇。 他们真的敢在有为宫外整整齐齐的大喊,似乎完全不怕天子一怒。 其实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人多势众真的就能生胆气。 天子一怒纵然可能会伏尸百里,但这一怒哪有那么简单。 陛下还真敢杀尽殊都读书人? 他们在喊,有为宫里的人在看热闹。 而原本喊的最凶的白鹿书院学生不能喊了,也不敢喊了。 他们之所以来有为宫外请愿,并非真的都是因为陛下不孝。 将先帝亲令封铸,将先帝移出族谱,这确实大逆不道。 可这和他们没有直接关系,和他们有直接关系的是先帝许诺。 当今陛下承认先帝许诺,郑重告诉他们明年取仕尽在白鹿书院。 他们似乎是得到了他们想要的。 然而他们却感到了恐惧。 四周的压迫,让他们每个人都如坠深渊。 现在他们非但不敢再喊了,甚至不敢大声出气。 聪明些的,在得到陛下旨意的那一刻就跑了。 反应迟钝的被其他学子堵在这想走也走不了。 当然其中也不是没人看出陛下这一招祸水东引,可看出来也没办法。 喊声一直在持续,整个殊都都被卷进一场风波。 一开始是读书人闹,消息传开之后读书人的家眷也要闹。 他们苦心培养的孩子,尤其是明年就要大考的孩子,凭什么再等一年? 凭什么白鹿书院的弟子不考就能入仕? 他们不敢造反,也不敢真的闹事,可他们声势浩大,他们要为自己发声。 绝大部分人没有意识到,他们一开始是要为先帝发声的。 他们要求陛下派人与他们对话,必须给他们一个说法。 而谁才能代表陛下给他们一个说法? 这个事,御书房里也在议论。 当今宰辅吴出左是最合适的人选,作为士族领袖他有这个地位也有这个责任。 可吴出左此时不在有为宫内,他昨日就称病在家。 这读书人请愿的事纵然不是吴出左在背后唆使操控,他也摆明了不想卷进浑水。 御书房里的人呢? 陛下的这些亲信们,其实没有一个地位足够高。 难道陛下要亲自去和他们谈? 可以,但不是现在。 而此时在御书房的靠近角落的地方,李知儒正在小声教训方许。 他瞪着方许:“和你说了,朝廷上的事你不要多管,你就是不听!” 方许:“我.......没想管,就是嘴欠。” 李知儒:“若让天下读书人知道这主意是你出的,你自己想想是什么后果。” 方许:“挨骂呗。” 李知儒:“挨骂?一人一口吐沫就能淹死你了。” 方许:“从实事求是的角度来看,人是很难被吐沫淹死的,除非被关在一口大缸里,然后几十万人人排队吐吐沫,如果人少,他们嘴干死了也淹不死人。” 李知儒:“恶心!” 书桌后边的皇帝撇过来一眼:“确实嘴欠。” 李知儒连忙起身:“陛下息怒。” 皇帝道:“没怒,不过既然方许嘴欠,那就由你到外边和他们谈谈。” 方许:“臣不去。” 皇帝:“芜湖?~” 方许:“他们可能不会用吐沫淹死臣,但可能会骂死臣。” 皇帝:“你不去,李知儒去。” 方许:“我去吧。” 他起身,李知儒拉了一下:“还是我去的好,你若激怒他们事态更难以控制。” 方许:“我又不傻,我还能激怒他们?我多会哄人啊。” 他往外走,走两步又回头:“陛下,宫里有没有大喇叭?” 宫里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 没有,方许就自己卷了一个。 有为宫大门一开的时候,数万人都看过来。 他们想看看陛下让谁出来和他们交涉,是那位大人物代表陛下来为他们做主。 然后就看到一个年轻人,穿着轮狱司的银巡锦袍,拎着个铁皮大喇叭,溜溜达达就来了。 这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就让他们不爽,若知道主意是方许出的他们肯定更不爽。 溜达过来的方许脸带笑意,朝着前排的人打招呼。 “你好啊,你们好啊。” 一群人就那么看着他,不知道这个家伙到底是来干嘛的。 方许清了清嗓子,把大喇叭举了起来。 “诸位大哥,小弟叫方许,轮狱司银巡。” 他嗓门倒是真大,中气足,喊一声之后场面就安静下来不少。 “我知道你们生气,因为陛下不公!” 这句话一出口,迅速拉近了双方距离。 年轻的读书人们都好奇,这是哪儿来的虎逼如此胆大包天。 他们人多势众都没敢喊陛下不公,只敢喊求陛下公平。 这个家伙一上来就喊陛下不公,还拿大喇叭喊。 “诸位大哥,我太理解你们了。” 方许往四周看了看,见远处有车马,也不管是谁家的车马,纵身一跃就上去了。 站在高处,方许喊的声音更大。 “陛下对你们不公,对我那就更不公了!” 喊完了之后方许往四周看了看,黑压压的人群都在看他,果然都有些好奇。 而此时,出现在皇宫城门楼上的皇帝看了郁垒一样:“你的好手下。” 郁垒:“才来轮狱司没多久,也不是臣教的,非但不是臣教的,其实和他也不熟。” 说话的时候还故意看了看李知儒。 皇帝随即看向李知儒,李知儒嘴角抽了抽。 此时方许继续喊。 “大家可能不知道我是谁?又是为何在这喊陛下不公!” 方许道:“我是轮狱司主办灵胎丹案的人,从维安县到琢郡,从琢郡到石城,石城到殊都,这案子是我一路办过来。” “从琢郡知府,到保北省总督,再到殊都内今日被斩首的那些人,包括太医院诸葛有期,都是我查的!” 他喊道这,显然很生气了。 “可是陛下对我没有任何嘉奖!” 很多人都愣在那了,也有人窃窃私语。 “你们遭受的不公跟我比,算什么?!” 方许一脸不甘:“白鹿书院的弟子要求尊重先帝,陛下就尊重先帝,先帝说取仕优先录用白鹿书院弟子,陛下就按照先帝旨意办!” 他环顾一周:“白鹿书院的弟子还在吗?好像是穿蓝白院服的?噢,不少呢,你们问问他们,陛下是不公吗?” 一下子,注意力就被引到了白鹿书院弟子们身上。 都是怒视。 方许:“陛下还答应了要在蒙冤之地补录生员,就因为先帝答应了白鹿书院的弟子,补录生员的事陛下也反悔个屁的了。” 皇城上,陛下脸色发青,他回头看。 郁垒后撤一步:“真不熟。” 李知儒:“臣有罪。” 他们都看出来了,陛下一开始负手而立,现在都攥拳了。 “你们之前喊先帝无错,既然先帝无错,陛下按照先帝当初的许诺办事,那陛下错了吗?” “就算是当爹的错了,当儿子的可以纠正吗?换做是你们,你爹错了,你敢纠正吗!” 陛下的拳头攥的更近了。 郁垒退后的更远了。 李知儒的脸很白。 方许喊:“你们敢吗!” 被激怒了的人回应:“我们敢!” 有人立刻喊:“此前陛下有追责先帝犯错的勇气,现在就没有推翻不公旨意的勇气吗!” “对!陛下应有此勇气推翻不公!” 方许一回头指向皇城:“你们别跟我喊,陛下就在那儿呢,你们朝他喊!” 他转身伏低:“请陛下推翻不公!” 然后回头:“跟我喊!” “请陛下推翻不公!” “请陛下推翻不公!” 虽然他们也不清楚为什么是方许出来和他们聊,可现在也顾不上这个了。 看到陛下真在城墙上,数万人呼啦啦的跪下来。 他们整整齐齐的喊,情真意切。 白鹿书院的弟子们不想喊,没有人比他们不想喊。 所以一开始,只有白鹿书院的弟子们站着。 然而当数万人跪下去高呼的时候,他们也不敢站着了。 只能跟着跪下,哪怕不喊也得跪下。 方许眼都好使啊。 看到白鹿书院的弟子跪下之后,他立刻就站起来了:“白鹿书院高洁!读书人高洁!” 他指向白鹿书院那些人:“连得利的白鹿书院弟子都在帮你们请愿了!这就是读书人的风骨!哪怕是先帝许诺,只要是错的,他们不要!” 城墙上,看着这如潮水一样的请愿,陛下的脸色悄然舒展,只是不想让人看见。 他先问了郁垒一声:“朕此前是不是因为方许在朝堂上阴阳怪气指桑骂槐罚他了?” 郁垒:“方许才来一月,陛下罚俸半年,他倒欠陛下五个月。” 皇帝:“倒欠十一个月吧。” 郁垒:“是。” 皇帝忽然想起什么:“妍贵妃是不是从方许那买了东西?朕听闻花了一千五百两?” 郁垒:“是。” 皇帝:“罚俸三年。” 他回头看向大太监井求先声音极低的交代:“告诉妍贵妃,就说下个月方许做不出了,朕罚光了他的银子,他没钱做,朕也很遗憾,朕还挺喜欢。” 他可不想让朝臣们听见。 井求先会心一笑:“臣明白。” 这时候皇帝才吩咐一声:“开门,朕要下去,朕不能隔着高墙和他们说话,朕要走到他们中间去。” 当外边的人看到皇帝竟然走向他们的时候,一个个都激动了。 陛下信任他们! 陛下根本不怕他们会伤了自己! 不,那是陛下不相信他的臣民会伤害他! 禁卫却不敢真的让陛下一个人走进数万人中,这时候郁垒微微摇头阻止大批禁卫,他一个人跟着陛下上前。 方许倒是悄悄的溜了,回到城墙高处看热闹。 大太监井求先笑呵呵的对他说:“恭喜方银巡。” 方许:“何喜之有?” 井求先:“陛下罚俸三年,你倒欠陛下三十五个月俸禄。” 方许:“奇怪了。” 井求先:“何怪之有?” 方许:“陛下身边的人都这么阴阳怪气,陛下怎么会受不了我阴阳怪气呢。” 井求先也瞪了他一眼。 “我恭喜方银巡的事,丝袜可以涨价了,陛下让我告诉妍贵妃,你没钱做丝袜。” 方许马上反应过来,一时之间有些不好意思。 他心说自己果然嘴欠,想和井求先说两句客气话,又不知如何开口。 憋了半天,他挠了挠鬓角:“要不,送你几双?” 井求先脸色一变:“说什么呢!方银巡这是说什么呢,我怎么能穿那种东西!” 他一指自己:“我,男人!纯爷们儿!” 方许求助似的看向不远处的大哥,李知儒立刻扭头。 “我和他也不熟。” ...... ...... 【30号上架,当天会有个大爆更,求票求收藏】 第五十七章相亲相爱一家人 巨少商他们都在看怪物一样看着方许,似乎是想一下子看到方许脑壳里。 大家都想看看这个小家伙脑壳里到底是什么样子,怎么和大家的不一样呢。 什么鬼主意馊点子都有,关键还有用。 殊都的读书人围了有为宫请愿,当时得到消息的人都觉得不好处置。 这个事,往小了说是请愿,若不受控制的发展,极可能变成逼宫。 只要事态发展到一定地步,接下来就是朝臣逼着陛下认错收回此前决定。 搞不好,他们真敢逼迫陛下退位。 此前陛下说退位他们拦着,是因为他们要做样子且没准备好。 现在陛下锋芒毕露,他们的态度当然也会随之转变。 所以能把事情处理的这么好,不到一天就平息下来出乎了所有人预料。 当然,除了方许出了个歪主意之外。 陛下也非常人。 他竟然在有为宫外的广场上,和读书人席地而坐侃侃而谈。 不管读书人提出什么问题,皇帝都能有条不紊的解答。 如此面对面的交流持续了足足两个时辰,这让整个殊都的读书人对皇帝满是钦佩。 皇帝博古通今,引经据典,所言诸事,无不让人信服。 他让读书人理解了自己为什么要追究先帝的罪责,为什么要做白衣天子。 当场推翻了先帝许诺之后,陛下起身说,朝廷取仕,当在科举。 不但废掉了先帝的许诺,而且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宣布,自此之后,以后朝廷取仕不再有推荐之路。 这让读书人们满心欢喜,高高兴兴回家去了。 读书人都感慨,陛下是真的明君。 谁又能在当时就深思,陛下这样做何止是一举两得。 既将先帝的一些错处推翻,又安抚了学生们,最重要的是,断了举荐入仕的门路。 如此一来,朝臣的权利相当于被腰斩。 自大殊立国以来,一直都是科举与举荐并行。 朝臣举荐的贤才,实际上比科举入仕的人门路要宽不少。 时间久了,做官的人之间总是关系套着关系。 原本是一场危机,不但被皇帝轻易化解还解决了另外一件大事。 而那些得到安抚满心欢喜的读书人,早就忘了促成这一切的是那个小小银巡。 他们忘了,轮狱司的同袍们却不能忘。 尤其是巨少商他们,看方许的眼神,就如同家长看着自家孩子有了大出息一模一样。 “解决了这么大的事,陛下肯定有嘉奖。” 兰凌器眉开眼笑:“你可不能小气了,要与大家分享,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相亲相爱一家人!” 这相亲相爱一家人自巨少商提出来后,不知道被嫌弃了多少次。 可实际上,巨野小队的人早已接受。 方许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真的么?我们相亲相爱一家人真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家什么都要分享吗?” 巨少商:“那当然!” 兰凌器:“肯定的!” 重吾:“嗯!” 沐红腰和小琳琅则鄙视他们,分明是想占小方许便宜。 方许似乎也被感动了,直接一揖到底:“多谢哥哥们!” 兰凌器:“你得了嘉奖,大家分享,怎么能谢我们呢,是我们谢谢你才对,快告诉我,陛下嘉奖你什么了?” 巨少商:“应该是直接奖励银子。” 重吾:“肯定不少。” 方许:“那是真不少,咱们平分了?” 巨少商三人点头如捣蒜:“嗯嗯嗯!” 兰凌器有些着急:“别卖关子了,告诉我们到底奖励多少啊?” 方许昂起下巴好像还挺得意:“罚俸三年!” 一群人都懵了。 隐隐约约的,好像哪里不对。 方许:“我算算多少钱哈,可是不少呢,哥哥们待我真好,还跟我平分,这样算的话,红腰姐和小琳琅除外,我自己只需要掏四分之一就够了。” 巨少商:“再见!” 兰凌器:“再也不见!” 重吾:“?” 方许:“别走别走,还没算清楚呢,你们一人给我多少啊。” 巨少商扭头就跑:“快,重吾背上我,兰凌器你背上重吾,咱们快跑。” 沐红腰和小琳琅对他们更鄙视了。 两人走到近前,就那么看着方许,看了一会儿都把方许看的害臊了。 方许:“我开玩笑的,不会跟他们平分罚俸......” 话没说完,沐红腰将自己的绣云荷包放在方许手里:“先花着。” 小琳琅把她那个可可爱爱的绣了一只猫儿的荷包也递给方许:“我平时贪嘴花的多,你别嫌少,先拿着。” 方许一下子就急了:“不用不用,真不用,司座教我做奸商,我有钱的。” 沐红腰哼了一声:“那钱我劝你先别动,等等再说,宫里的钱,哪有那么好拿的。” 说完扭头就走了。 小琳琅:“就是就是,红腰姐姐说的对。” 她也跟着走,走了几步恋恋不舍的回头,然后哒哒哒跑回来:“还是还给我吧。” 方许马上就把荷包递回去。 小琳琅把荷包里的散碎银子都取出来交给方许,她拿着小猫儿荷包:“这个我舍不得。” 方许还要推辞,沐红腰冷冷一声:“就当我们买你丝袜的,别人的钱收得,我们的钱收不得?” 方许:“是我送给你们的,不能收钱。” 沐红腰:“那就当是我们把钱丢了,你捡了。” 说完拉着小琳琅走。 小琳琅:“红腰姐姐,你的荷包不要了吗?” 沐红腰扭头,不让小琳琅看到她脸色突然红了一下:“不要了!被他那脏手碰过了,不想要了!” 小琳琅低头看着自己的小猫儿荷包:“他也碰过我的了,可我还是舍不得。” 而巨少商他们真的跑了,头也不回。 往自己住处走的半路上,方许一眼就看到轮狱司绝世前台小姐姐李晚晴迎面过来。 今日也特意穿着一条百褶短裙配上黑丝的冷媚前台小姐姐,一路清风摆柳似的走向他。 “晚晴姐。” 方许打招呼。 李晚晴递给他一个小袋子:“今日发俸你怎么没去领?” 方许挠了挠鬓角:“我.......没有。” 李晚晴笑着把小袋子塞给他:“你有一群好兄弟,巨队早就来交代过,从他们每个人的俸禄里分出来一份给你,这是你的。” 方许摇头:“不能要不能要。” 李晚晴道:“那你自己还给他们咯,我是不管的。” 把袋子放在方许手里:“姐姐买衣服花钱多,就不分给你了,不过姐姐家里经营一个小小酒肆,小虽小,酒肉饭菜齐全,随时来家里吃饭啊。” 她走的时候,先扭腰再转肩,妩媚万千。 走几步又回头:“你还欠着姐姐一顿饭,到姐姐家里来吃。” ...... 回到房间,方许发愁。 沐红腰和小琳琅的银子一定得还回去,巨队他们的也不能要。 毕竟自己不是真没钱,妍贵妃给的银子还在呢。 又想起来沐红腰提醒他,宫里给的银子最好先别动。 一时之间,心虚万千。 刚想到这些,外边忽然有人来。 听到敲门声方许连忙起身,打开门一看竟是高临。 这个一直都很骄傲的家伙,习惯了抬着下巴看人。 而顾念他们几个银巡也在远处,看起来是不愿意靠近。 不管怎么看,那几个家伙脸上都写满了对方许的嫌弃和不喜。 方许问:“高队有事?” 高临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奉司座命令前来通知你,你被禁足了。” 方许:“啊?” 高临道:“陛下对你很不满,你在朝堂上阴阳怪气,又在有为宫外挑唆,陛下罚你在轮狱司禁足,没有陛下旨意之前不得随意出入。” 方许问:“那,禁足多久?” 高临:“不是跟你说了吗?没有旨意就一直禁足!” 他递给方许一个小盒子:“司座给你的,让你好好读书反省!” 说完后转身就走。 方许心说皇帝啊皇帝,你还真是会卸磨护驴。 皇帝什么心意他当然能想到,这可不是惩罚。 被禁足在轮狱司的方许,谁还能跑到这里杀他? 这案子已经收尾,陛下的意思也是想让方许好好休息一下。 让他在轮狱司里禁足,不过是避避风头。 就在方许转身要回去的时候,高傲的高临回头喊了他一声。 “方少酌!” 方许又回身:“怎么了?” 高临依然那副下巴抬上天的样子:“我家境很好你知道吧。” 方许:“知道。” 高临:“我钱多的花不了,所以随便洒,附近几条街上的酒楼,咳咳,包括教坊司,我都存了银子,你想吃想玩,提我的名字就行,当然,你不想提也没关系,我又不强求,爱用不用。” 方许:“倒不是爱用不用的事,我禁足呢。” 高临:“随便传个话,提我的名字,哪家酒楼不把东西给你送过来?” 方许:“教坊司也送吗?” 高临白了他一眼,扭头走了。 走几步又回头:“真要点教坊司的.......背着点人,应该也不是不行。” 方许:“.......” 关好门,方许回到屋子里盘膝坐下。 打开李晚晴给他的那个小袋子,里边竟然有四张银票。 肯定有巨队的,有兰凌器的,还有重吾的,另一份是谁给他的? 不会是晚晴姐,若有她的,她肯定告诉方许了。 片刻后他就醒悟过来...... 是司座给的。 把其他人的都收起来,以后找机会还回去。 司座那份留下,不花白不花....... 又打开司座给的那个木盒,里边是一本书。 取出来看,封面上只有两个字:破军。 他想起来司座给他的那把黑金古刀上,也有破军两个字。 翻开一看,果然是与黑金古刀配合的刀法。 只看了一会儿,方许的眼睛就亮了。 忍不住喃喃自语一声:“这刀法霸道啊。” 又看了一会儿,方许忽然发现这书写刀法的字迹有些熟悉。 猛然想起什么,他拿起另外一本书翻开,第一页:欲练神功,挥刀自宫。 和破军刀法的字迹一模一样。 这刀法,是司座刚刚才写下的? 方许愣愣的坐在那儿好一会儿,抬起手抹了抹眼角。 然后嘿嘿傻笑。 “相亲相爱一家人。” 第五十八章夺舍 皇帝拓跋灴严令方许禁足,当然和郁垒有关。 现在这个时候风头出尽的少年,也必然是众矢之的。 郁垒让方许静修的另外一个原因,还是希望他尽快提升自己。 还有不到两个月北固太子就要来了。 方许知道司座好意,也知道仇人将至,所以不敢耽搁时间。 这些日子,他把自己上紧了发条,恨不得一秒钟当两秒钟来用。 破军刀法很强,不过现在的方许还舞不动那把破军刀。 随着他对自己身体针对性的训练,他的力量大幅度提升。 即便如此,破军刀对于他来说还是太重了。 方许都有些难以理解,司座那样文质彬彬的书生年轻时候是怎么以这样一把重刀起舞。 力量上的修行靠自己,靠司座的那些功法。 但精神力量的修行,方许就需要靠不精哥。 这段日子不精哥好像越来越健忘,方许猜测可能是因为他太过微弱。 只是一片极小的残魂,所以他不知自己是谁,记忆很残碎。 不精哥只是本能的想要占有方许的肉身,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去。 如果没有什么好办法的话,用不了多久不精哥就会消散。 因为不精哥自身的时间流速,比真实世界要快。 方许到现在也没理解这是为什么,这一点儿道理都没有。 一道残魂,为什么能有单独的时间流速。 哪怕是在方许给他专门创造出来的封印空间内,不精哥的时间也比外边的时间快很多。 他隐约有个猜测,不精哥自身的时间速度那么快,是不是和十方战场的封印有关? 是圣人故意为之,目的是让十方战场内的东西加速消亡? 外界已过千年,那十方战场内岂不是已经过了几千年甚至可能万年? “你本来是要抢我肉身,现在抢不到马上就嗝屁了。” 方许在屋子里盘膝而坐,于脑海中与不精哥交谈。 他说:“我有没有什么能帮你的,你好像没多少时间了。” 不精哥哼了一声:“不要小看我,我一定能抢到你的肉身。” 方许:“行吧,那你努力。” 不精哥:“你先放我出去。” 方许:“呵呵。” 不精哥忽然就很用力的叹了口气。 他自言自语:“我每天都在思考,可我一直找不到答案,我到底是谁,我从什么地方来,我怎么会在你脑子里,你又是谁?” 方许:“完全不记得了?” 不精哥点头:“不记得了。” 方许:“儿啊,你听我说,其实你是我失散.......” 不精哥:“.......” 他好像有些失落,没有搭理方许的玩笑。 要是放在以往他早就开骂了,他不是那种忍着火不发的人。 “人总有来处,总有去处,总有所求,总有所得。” 不精哥坐在那,像个哲人。 他说:“我不知来处,不知去处,不知想做什么,不知得到过什么.......所以,我是不是不是人?” 方许:“肯定是人,最多算不完整的人。” 不精哥倒是坦然:“怪不得了,我总觉得我曾经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我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谁我都想批评两句.......” 说到这他审视了一下方许:“尤其是你,拥有圣瞳却如此孱弱,你就是个垃圾,废物,白痴,笨蛋,你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界.......” 说到这他愣了一下:“好顺嘴就出来了。” 方许:“行了,知道你以前干嘛的了。” 对这样的不精哥,方许知道需要转换一个交流方式。 “先生!” 方许热烈起来:“学生有一个问题不懂。” 不精哥:“汝虽朽木,贵在好学,因材施教,朽木纵不可雕刻,也能烧火,火虽不烈,也能点灯烛,讲!” 方许:“朽木点起来的火太小了的话,能烧个鸡毛。” 不精哥肃然:“不要威胁人,你说就是了。” 方许:“人的灵魂离开肉身之后会逐渐消散,一点阻止的办法都没有吗?” 不精哥坐在那,一脸大儒气象。 “寻常人的灵魂离不开肉身,肉身灭则灵魂灭,灵魂,是人身一盏灯,所以寻常百姓也长说人死灯灭。” “念师,念力强大,灵魂凝实,肉身死亡之后灵魂可能会飘荡一阵子,也就是百姓们说的鬼魂。” “灵魂若要不灭只有两个办法,第一是找到契合的肉身夺舍,并非随便找个人就可夺舍,需和原本的肉身五行命格相同。” “第二个办法,就是吞噬,若遇到不如自身强大的灵魂,或是残魂,吞噬之后能延长灵魂存在时间,且壮大灵魂,但终究还需要肉身,不然早晚泯灭。” 方许听到这,脑子里灵光一闪。 他在心中自语,张君恻以灵魂之体进入十方战场应该就是图谋灵魂壮大。 每一次想到张君恻,方许都不得不想到两人第一次见面。 张君恻的那些话,听起来邪门的很。 有的人,正的发邪,而张君恻,邪的发正。 想到这方许马上问:“一个人如果靠自身努力,很难在极短时间内提升境界,那是不是可以通过灵魂出窍,到某个残魂特别多的地方去吞噬残魂?” “尤其是这些残魂在很多年前还可能是大高手,记忆之中有功法,吞噬之后,是不是完全可以吸收?” “吸收之后,这些东西就成了自我记忆的一部分,到时候再找到一具强大的肉身夺舍,就能一举成为大宗师,甚至圣人境界?” 他一连问了三个问题,不精哥显然被震撼了。 “你是从哪里知道的这般邪修!” 方许道:“你别管我从哪里知道的,你就告诉我这样行不行?” 不精哥点头:“行,当然行,而且这是邪修之中的邪修,理论上,没有比这更快的修行方法了。” 方许了然。 张君恻那个家伙竟然真的想走捷径成圣。 “只是理论上。” 不精哥一脸严肃:“吞噬残魂,就如大鱼吃小鱼,首先要有个地方小鱼足够多,天下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地方。” 方许:“十方战场内呢?” 不精哥脸色猛然一变:“十方战场?是谁进了十方战场!” 方许道:“你出来的时候有人进去了,你们没遇到?” 不精哥脸色凝重了:“若你所言是真,那么这个邪修要提防了。” 但他语气一转:“不过,就算他能在十方战场内吞噬残魂,没有合适的肉身也不行,根本承受不住强大的灵魂。” 他瞄了方许一眼:“你以为天下如你这样的体质很多吗?寻常人,根本承受不住天生圣瞳,早就被这双眼睛把精气吸干了。” 方许听到这话突然就愣住了。 片刻后骂了一声:“我草?” 到最后,莫非奔我来的? ....... 方许沉默了。 他有很多事突然想不通了,好像错综复杂。 但他聪明,他打算从另外一个角度把事情理顺。 不去理会乱七八糟的事,不去管什么阴谋诡计。 只理顺时间线。 尤其是最近一年来都发生了什么。 张君恻是白鹿书院的弟子,因为他的偏执而被孙春园发现,成为试验品。 在这个过程中,张君恻不知道在什么机会下找到了捷径成圣的办法。 然后他利用了诸葛有期等人,成功进入轮狱司。 不管他是怎么知道轮狱司下镇压着圣人头颅的,只说他的目的是这样。 在这期间,张君恻必定也知道了方许的存在。 郁垒说过,南疆战场,孤牢山一战,有幸存者归来。 带回了他父母的遗言,也带回了他家的钥匙。 张君恻是怎么知道的?是否和那个幸存者有关?那个幸存者又是谁? 想要知道张君恻最终是不是要夺舍方许肉身,就必然先找到那个幸存者。 但从郁垒语气可以猜测到,他对这个幸存者格外敬重。 “不对......” 方许忽然醒悟到了什么。 这个幸存者如果是身负重伤归来的,那么作为殊都第一圣手,诸葛有期必然会为他诊治。 所以这个消息,极可能是在为幸存者救治的时候诸泄露出去的。 如果是这样,那幸存者和张君恻就不是同谋。 但方许不放心,事关自己生死,他不能心存侥幸。 可是现在诸葛有期和孙春园已经被处死了。 方许有些后悔,好像杀的有点快了。 现在有两件事要放在最前边了,第一就是尽快强大自身,第二就是找到那个幸存者。 想到这,他再次向不精哥提问。 “如果是才入门的念师,这样的灵魂进入十方战场吞噬残魂,大概多久才能到圣人灵魂那么强大?” 不精哥哼了一声:“那是痴人说梦,能被吞噬的,都是微乎其微的残魂,效果并不大,就算吞掉成千上万也难成大器,尤其是他起步那么低,只不过才入品的念师。” 他一脸骄傲:“圣人灵魂,天下无双,哪怕是很碎很碎的一小片圣人残魂,也远超千万残魂垃圾。” 不精哥分析,要想进境到圣人灵魂,要吞噬的可就不是什么残魂了。 不说圣人的思想,只说灵魂体的强大程度,若不吞噬完整的极为强大的大修行者灵魂,或是大妖灵魂,根本没有一点可能。 方许听到这点了点头。 “那你呢?” 方许忽然问不精哥:“你是不是圣人残魂?” 不精哥没有欺骗方许,因为他真的不知道,他只隐约知道自己很强,是很多人的老师,教过很多很多弟子。 “如果。” 方许眼神有些明亮:“我吞噬了你的灵魂呢?” 不精哥明显吓了一跳:“你放屁!我是要来夺舍你的,你吞我干嘛!这,这,这没有道理!你这不道德,一点都不道德!” 方许:“你想夺舍我的时候就道德了?” 不精哥:“那.......你别管。” 方许:“放心,我并不知道如何吞噬灵魂。” 不精哥松了口气。 方许:“而且你也不知道。” 不精哥:“你放屁!我能不知道?!” 方许:“嘿嘿。” 不精哥似乎还没意识到什么,依然在大骂方许无知。 “没有什么是我不会的,天下修行之术,尽在我脑中。” 不精哥:“你想学,跪下来求我都不教。” 方许:“那电你呢?” 不精哥这才意识到出了问题,明显吓着了。 方许笑道:“现在我们退一步说,我不吞噬你,但你想办法和我灵魂共通,把你知道的传递给我,我则想办法以肉身滋养你,你可存在,我可变强。” 不精哥犹豫好久,最终屈服:“好.......” 方许随即让不精哥教他如何做,不精哥起身:“我来连通你的灵魂,但是你要小心了。” 方许:“你再强也不过一点残魂,我还能.......” 话没说完,不精哥忽然连接了方许的灵魂。 轰的一声! 犹如天地初开的惊雷,方许的灵魂直接被震的几乎散掉。 山呼海啸一样,数不清的东西,大潮奔涌直冲他的脑海。 天文地理,古往今来,各种各样的知识,虽然并不完整但量太大! 但对于方许现在的精神境界来说,冲击还是太强了。 就好像一个小小的皮球里,突然间被硬塞进去一座山。 只不过瞬间,方向的神识就要被冲散! 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方许好像失去了对他身体的掌控。 隐隐约约,在神智泯灭之前,他好像看到了不精哥在笑。 第五十九章解除禁制 时间如大河奔流,力量摧枯拉朽。 方许的脑海中飞速掠过了沧海桑田尘世变迁,甚至看到了万千物种的起源。 他像是漂浮在世界之外,从宇宙中俯瞰这个人间。 他看到了富饶且完整的大地忽然崩裂,分成了几个巨大的板块。 那种场面,就算是有绝世修为的人也难逃一劫。 他看到了海水疯狂的冲击,将这些裂开的陆地推的更为遥远。 这是天下七洲的形成! 然后猛然一道闪电划过整个世界,他的脑海也一样如遭雷击。 他所看到的场景顿时转变了,变得光怪陆离。 他看到了有藏匿在水中修行的蛟,看到了遁于深山的七彩神鹿。 看到了巨大到让人生出无比恐惧的蛮荒古人,看到了同样巨大的在原野上缓慢前行的兽。 而人,和那些强大的物种相比,微乎其微。 他看到了火,也看到了那些还处在原始荒蛮的人类对着火叩拜。 时光变迁,他再次看到人类的时候已经穿着华美的衣衫,修行者住在高高的宫阙。 看到了白鹤在云层之中翩然飞舞,围绕着的竟然是一条巨大的鱼。 他又看到了万族生活在一起的场面,看到了牛头的人,马面的人,看到了四肢爬行的人。 这让他恐慌,哪怕刚才看到了洪荒巨兽和能飞天的大鱼他都没有恐慌。 而那些奇奇怪怪的人,吓着他了。 只不过短短片刻,他就看到那些人又有了变化。 他们都能直立行走,兽类的面容也逐渐消退,可面容极其丑陋,身形强壮,野蛮且暴虐,他们在屠杀人类。 他看到一道道仙光飞起,宛若千百长虹。 那是人类的修士,他们斩妖孽护凡人。 那些强壮又野蛮的兽人,在他们面前宛若土鸡瓦狗。 刀光剑影间,血流成河。 可是只片刻后,这些强大的人类修士又被从地下钻出来的大妖一口吞掉。 更多的人类修士飞来,浴血而战。 有大妖可以一掌拍碎人类坚固的城墙,普通的士兵尽为肉泥。 而修士在前死战不退。 这一幕,让方许的精神世界受到更大的冲击。 这是方许的精神世界第二次被冲击,第一次是他见到张君恻的时候。 然而那次,远远无法和这次相比。 当方许眼前的景象消失,他已经汗流浃背。 在这个过程之中,他感觉有很多次自己的灵魂都要被震碎了。 长长吐出一口气的方许,脸色很白,额头上也都是细密汗珠。 “看,这就是小瞧我的下场。” 不精哥一脸讥讽:“你不是说我不过微尘一样吗?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 方许喘着气回应:“确实有点力道。” 不精哥道:“有点力道?你全身都软了就嘴是硬的。” 方许:“我是不是灵魂差一点就被震碎了。” 不精哥:“知道我的厉害了?” 方许:“那你为何没有趁机夺舍强占我肉身?” 得意的不精哥不得意了,显然一愣:“我忘了.......” 方许哼了一声。 不精哥现在已与方许的灵魂相通,他也有些震撼方许竟然能接收如此庞大的力量,被不间断的冲击而灵台不灭。 在洪流猛冲方许灵台的时候,不精哥看到了,有一把黑金古刀倒插在灵台上,山来崩山,海来切海。 来的越强,黑金古刀越亢奋。 可最让不精哥畏惧的并非是那把黑金古刀。 在黑金古刀的后边,隐隐约约还有什么东西在。 其势,远在黑金古刀之上。 不精哥看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感觉那个东西能让他灰飞烟灭。 哪怕是方许的灵台遭受冲击最猛的时候,黑金古刀后边的东西都没有现身。 可也是在那一刻,不精哥隐约看到那像是一道人影,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很小的东西,却熠熠生辉。 如混沌之中,一束金光。 方许自己应该都没有察觉到灵台异样。 他才和不精哥说了几句话,就难以承受精神上的巨大疲惫而沉沉睡去。 不精哥心说果然还是差了些啊,肉身不入流,但精神也不入流。 可就在他藐视方许的时候,他忽然发现刚才灌入方许脑海之中的那些知识,像是被吸进旋涡。 一个巨大的漩涡,如东海归墟。 所有的知识被卷进去,倒灌而入,速度快的让人惊惧。 这一刻的不精哥才醒悟到方许的可怕。 方许在沉睡,并非他精神力量的虚弱,而是肉身! 方许的精神力量如填不满的黑洞,一切都能吞噬。 他下意识再次看向方许灵台。 那把黑金古刀阵阵铮鸣,跃跃欲试。 而在黑金古刀后边的那道人影,此时竟然清晰了一些。 依然如在一层厚雾之中,看不清楚相貌。 却隐隐能察觉到,他在看着不精哥冷笑。 似乎在说.......不过如此。 那人手里拿着的东西,金光璀璨到能刺穿浓雾直逼不精哥的双眸。 ...... 精神力量得到巨量补充的方许苏醒过来,第一感觉是肉身的疲惫。 疲惫,但不痛苦。 只有从小在家里干农活的人似乎才能更真切理解这种感觉。 身体的力气被掏空了一样,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 可是躺下来的那一刻,会出现一种前所未有的爽。 累,不痛苦,且因为干了那么多农活而得到丰收,精神又无比喜悦和满足。 这种肉体上的疲劳,在合适的年纪,睡一觉就好了。 坐起来,方许开始审视自身。 当精神力量冲破桎梏达到一个新的境界,他再自观肉身就更为敏锐清晰。 念力对于肉身的控制,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发现自己可以精准控制每一条肌肉的活动,甚至可以控制自身血液的流速。 直到此时方许还没有反应过来,他正在做的,恰恰是无数人梦寐以求而不得的.......念武双修。 最明显的感觉,他此前可以靠念力控制肌肉和血液,从而让肢体某一部分变强,嗯,就是那根已经快五品的中指。 但在消退这种变强的时候,他无法靠念力做到,只能等到中指自然恢复到正常大小。 现在不一样了,他随便一念,中指就能爆粗,再一念,中指就会恢复。 这听起来似乎没什么用,可其中妙用太明显了。 以前他的肉身强度在一品武夫境,现在至少二品。 自身力量增加的同时,运用上更为灵活多变那简直是质上的飞跃。 打个比方,如果中指变得格外粗大之后,弹脑瓜崩是很难的。 因为拇指没有变大,中指就很难弹出去。 现在可以在拇指弹出中指之后,中指瞬间变粗变大,能发挥出来的力度可就难以想象了。 说一击毙命也不为过。 二品肉身能修行出一根四品上的中指,这只是目前的基本状态。 再过一阵子肉身到了三品武夫,那弹出五品中指也不是没可能。 方许在审视过肉身后,开始审视神识。 他得到了海量知识,残碎需要梳理。 且这个梳理过程必然漫长繁琐,然而只要梳理出其中一个有用的,实力必然突飞猛进。 现在他最需要的,就是找到一门适合炼体的功法。 肉身不强悍,武夫境界不提升,杀北固太子依然无望。 闭目之后,方许开始在脑海之中搜寻有关炼体的方式。 不精哥的记忆与他融合,搜寻其实并不复杂。 就像正常人回忆往事一样,自然而然就能想到。 然而很快他就失望了。 不精哥的记忆里没有任何炼体的方法,一样都没有。 如此庞杂浩瀚的知识之中,竟无可用。 但是方许从这记忆之中找到了答案,为什么不精哥没有炼体。 不精哥的记忆是残碎的,方许找到的答案就三个字:浩然气。 方许推测,圣人有浩然气护体,金刚不坏,除了他自己之外谁也伤不到他。 而这浩然气又是什么? 是否就是武夫内家拳所修的内劲? 武夫修行到五品,自然而然就能练气。 五品是个分界岭,五品以下纯粹靠的是肉身力量。 五品以上就可使用气劲,比如方许见过的那个剑修。 所谓御剑,实为御气。 他现在只是二品,身体强度没有达到那个地步,他身体里就产生不了那种气。 所以此路不通? 方许天生就是个不认命的人,在他看来,别人可以治罪,凭什么皇帝的老子就不能治罪? 那么五品可以练气,凭什么二品就不可以。 不能练出一身内劲,那能不能就像先把一根中指练到将近五品一样,先练他一口气。 力生于肌,传于筋,而气生于丹田。 方许自从修行郁垒给他的内窥之术,对于自身观察足够清晰。 他又有圣瞳,观自身如翻书。 找到丹田,发现气海,丹田如鼎炉,气海空荡荡。 然后方许发现了五品之下不能练气的秘密。 简单来说,就是肉身不够强大,催生的内气便不能增加。 但这并不意味着五品以下的人不能练气,因为人,每个人,丹田之内天生都有一口气。 这是从出生就有的,这一口气支撑着丹田存在,也是人的元气,说起来简单,这可是一口先天气。 既然不能练出更多,那就先养这一口气。 反正方许闭关,接下来只需要做这一件事就好。 专注之下,再加上对自身的控制力远超常人,方许用了两天终于让这一口气动了。 到了第三天,丹田之内的这口气可以随着他的意念在周身游走。 到了第七天,他已经能让这口气的行动变得十分迅速,可随心念而动。 到了五品之上的武夫,就不再只是以筋骨传力,还能以气御力。 到了这一步,实力成倍数增长。 肉身之内的运力还是靠筋骨,肉身之外的运力则靠气。 若肉身之内的运力靠筋骨也靠气呢? 方许起身走到门前,看了一眼地板。 他蹲下来,思考片刻后朝着地板弹了下去。 先是拇指配合中指的筋骨运力,然后中指骤然增粗,再加上那口气推动,像是加了一个喷气机一样。 砰地一声! 足有两寸厚度的石板直接被他弹碎了! 大殊度量稍显粗糙,一寸为大拇指的宽度,十个大拇指的宽度为一尺。 是两寸厚石板被弹中的地方,蛛网延伸一样碎裂。 这要是谈脑瓜崩,直接能弹爆了。 方许有些喜悦,起身之后舒展身体,眼神里都是对修行更进一步的期待。 而且这口气的用法绝非这么简单,只要能更为灵活更为熟练,可能效用无穷。 正想着这些,外边传来敲门声。 拉开院门之后,方许邋里邋遢的样子让外边人吓了一跳。 巨野小队的人都来了。 吊儿郎当的巨少商,魁梧憨厚的重吾,装酷的兰凌器。 白丝小琳琅,黑丝沐红腰。 “有个任务,司座准许你出门了。” 巨少商他们看着方许那乱糟糟的头发,好几天没换的衣服,一系列的邋遢都没觉得哪里奇怪。 男人本来就这样...... 但沐红腰和小琳琅受不了。 “给他两刻时间。” 沐红腰都不想靠近他:“洗漱换衣服!” 小琳琅夸张的捏着鼻子:“好臭好臭。” 方许嘿嘿笑,转身跑:“我去洗个澡。” 跑两步回头:“什么任务?” 巨少商:“去皇陵。” 他侧头看了看,地上有一块石板碎了:“怎么回事?” 他担心是不是有人来袭击。 方许哦了一声:“不过是不小心滴了一滴尿。” 巨少商:“那你告诉我,他妈的你小心撒的那一整泡尿在哪儿?” 方许:“那你别管。” 他问:“皇陵怎么了?” 巨少商严肃起来:“负责封印皇陵的人出事了。” 第六十章它 封印皇陵这件事,方许本来就有巨大疑问。 陛下要拆掉太庙一角,制裁皇族,打压太后,甚至是想将先帝移出族谱,这些方许都能理解。 唯独封印先帝陵寝这件事,方许想不通。 现在封印皇陵的人出了事,方许正好可以去看看。 梳洗完毕,换上轮狱司的银巡锦袍,方许出门之前回头看了看,最终还是选择将黑金古刀带上。 他肉身已经到了二品武夫境界,用黑金古刀已经不似以前那么吃力了。 高束发,一身黑锦,一把雨伞一把黑刀平行着斜背在背后,方许出门的那一刻,沐红腰和小琳琅眼神都亮了一下。 此时方许与此前邋里邋遢的样子,简直天壤之别。 尤其是方许达到二品武夫境界之后,身形比之前稍高了些,也健壮了些。 身材挺拔,虎背猿腰,明显不像之前那样有些单薄。 此前方许的身材也不弱,只是偏瘦了些。 这半个月大家没见,他身形变化引人注目。 沐红腰看似很随意的上下打量了方许几眼,没说什么就转身先行。 可是转过头的那一刻,嘴角有些笑意压都压不住。 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小琳琅则跑到方许身边,先是用手比了比自己的头顶到方许胸膛多一些的位置,眼神诧异。 然后又使劲儿踮起脚,最终也只能踮脚到方许肩膀高度。 她莫名想起方许说她腿短,忽然哼了一声气鼓鼓的走了。 小琳琅追上沐红腰,挽着沐红腰的手臂嘟嘟囔囔的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众人出门,战马已经在门口了。 狱卫不仅仅是他们的部下,还要为他们打点一切。 分配给方许的是一匹看起来颇为雄俊的枣红马,格外高大。 方许本来都要过去了,结果巨少商的马不答应。 见方许走向枣红马,巨少商的大青驹一步就过来拦在枣红马前边。 方许还没有什么反应,巨少商一愣:“我草?” 枣红马见自己被挡住,貌似也有些不爽于是往前挤。 巨少商更不爽,伸手去拉大青驹,大青驹一甩头就躲开了,跑到方许另一侧磨蹭方许的手。 巨少商生气,把枣红马的缰绳递给方许:“这是你的。” 方许要接,大青驹一屁股把枣红马挤走。 巨少商更怒了:“信不信老子不要你了!” 大青驹猛然一抬头,竟然咧开嘴笑了。 撒着欢的在方许身边左右横跳,时不时叫两声,似乎是在问巨少商,你说的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巨少商气急败坏的牵着枣红马走了,大青驹啾啾啾的叫的更欢了。 方许无奈的在大青驹身上拍了拍,大青驹的两条前腿立刻就屈膝跪下来迎接方许上它.......上马。 方许坐上去的那一刻,大青驹满足的乱蹦。 等到了街口,方许发现还有一辆马车在等待。 他以为是司座也去,结果车门打开竟是卫先生。 巨少商对方许说道:“伤了人,有些棘手,司座的意思是请卫先生跟咱们一起,若有什么意外,卫先生能帮上忙。” 方许等人朝着卫先生抱拳,卫先生微笑示意。 他似乎很喜欢方许,喜欢这年轻人身上那股正到发邪的偏执和勇气。 他问方许:“要不要与我乘车?” 方许还没说话,大青驹转身就朝着卫先生那边尥蹶子。 队伍走在半路上,巨少商跟方许解释了一下皇陵里发生了什么。 “浇铸的时候,有个地方始终出问题,白天浇铸,晚上就坍塌,一开始是觉得地势的问题,后来发现没那么简单。” “后来觉得是不是人为破坏,安排了人巡夜,结果第一天巡夜的两个工匠失踪了,第二天增派了人手,结果一队六个人都失踪了。” 巨少商道:“刑部的人查看过,没有搏斗痕迹,但有拖拽痕迹,显然那些失踪的工匠都被拖进皇陵里边了。” 方许问:“进皇陵去看了吗?” 巨少商摇头:“毕竟是皇陵重地,且有禁制,哪是那么容易进去的。” 方许更好奇了:“不好进去,人是怎么被拖进去的?” 巨少商向他解释了一下皇陵构造。 修建好皇陵之后,陵寝就要封闭,但工匠都会留一条他们撤出来的通道,等人从里边启动禁制后,再从这条通道出来。 然后再毁掉通道,如此就能完美封闭,所有禁制机关都是从里边启动的,外边根本打不开。 当时要封印浇铸的便是这条原本已经被拆毁的通道,工匠们称其为还阳路。 陵寝是阴宅,按照风水来说就算是阴间的地盘了。 这条还阳路是修建陵寝的工匠从阴间返回阳间的通道,有些特殊含义。 工匠们出来的时候,会被要求别回头。 阴阳师和专门负责皇陵诸事的龙鳞卫在最后,由他们负责将还阳路毁掉。 不是一次性毁掉,而是分段毁掉。 还阳路修建特殊,每隔五米就有一根支撑柱,毁掉这根柱子,后边的五米就会坍塌。 一路走一路毁掉支撑柱,大概有要毁掉一百根才能将整个通道封死。 听到这方许更为疑惑。 如此谨慎的毁掉还阳路,怎么可能还通着? 怎么可能有东西把工匠拖进去? ....... 皇陵并不在殊都内,而是在距离殊都两百多里外的武峨山。 司座为了保护方许,也为了保护巨野小队所有人,调动了大批狱卫,也调动了高临小队。 除此之外,宫里也派来了人。 一个是来自大内侍卫中十分特别的队伍,这支队伍名为叫玄境台。 有为宫的正门叫玄境门,玄境台的驻地就在玄境门内。 玄境台的侍卫是陛下亲自选出来的,明面上只负责值守玄境门。 他们甚至不受大内侍卫统领的指挥,单独受命于陛下。 也就是说,哪怕大内侍卫处有了问题,有人想里应外合打开有为宫大门,玄境台的侍卫也不可能答应。 这次来的就是玄境台三鹤一雀之中的玄鹤。 玄境台有一正三副四位统领。 正统朱雀,副统为紫鹤,白鹤,玄鹤。 没有人知道他们四个的真实名字,皇帝也只以代号称呼他们。 这位玄鹤看起来有些冷傲,不爱说话,脸上戴着特殊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最引人瞩目的,是他后背上竟然背着七把刀。 除了玄境台的人之外,宫里还派来一个人,是个太监,看起来个子不高,年纪不大,总是笑呵呵的。 人很低调,和谁都客客气气打招呼,尤其是对方许,态度可以说有些谦卑。 这个人自称只是御书房里一个小小的内侍,叫松针。 很奇怪的名字。 和玄鹤比起来,松针一点儿都不起眼。 他不习惯在别人说话的时候插嘴,甚至总是一副游离于世外的样子。 别人说的,他大概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有些时候还会故意躲远些。 但只要你问他,什么他都知道,你不问,他就是什么都不知道。 玄鹤带来了玄境台一个小队的内卫,算上他一共七个人。 松针是自己来的,穿着一件没品级的太监袍子,背着个小小的包裹,有些寒酸,更像是要回老家走亲戚。 巨少商告诉方许,这个松针是御书房大太监井求先的徒弟。 井求先有六个徒弟,松针是最小的一个。 这两个人的身份特殊,但地位不高。 从这一点似乎能看出来,宫里对皇陵的事在意但没那么在意。 玄境台来了一位副统,御书房出了一个小太监,这都是规制之内的人,甚至规格有些低了。 一天一夜,他们抵达先帝陵寝。 此时负责这里的有三个人,一个是工部主事,叫连晚钟,正六品,负责指挥工匠浇铸封印皇陵。 一个是专门负责皇陵守卫的龙鳞卫指挥使,叫拓拔小湖。 听起来似乎不错,龙鳞卫指挥使,实打实的正三品大将军级别,但实际上他的权力微乎其微。 只有那些不得势的,被排挤出核心权利层之外的皇族,才会来守皇陵。 他已界中年,算辈分是当今皇帝的叔叔,只不过关系较远。 当初不知道因为什么触怒了先帝,被先帝明升暗降,从正四品的禁军副指挥使,调任皇陵龙鳞卫。 还有一个是阴阳师。 白悬。 看装束是个道人,一身黑色道袍,没什么特殊装饰,所以也看不出他在道门地位如何。 这次轮狱司领队的依然是高临,巨野小队还是负责打配合。 之所以叫上方许,当然是因为方许那双独特的眼睛。 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众人随即全都到了还阳路查看。 距离还远就已经被封住,龙鳞卫看起来都很紧张。 到近处方许才明白为什么这里能拖进去人,那入口处往里走不到十米就有个坍塌下去的大坑。 现场有人分析,说可能是浇铸的时候分量太重把地基给压塌了。 真要是这样的话,当初负责建造皇陵的人得排着队被押去砍头。 皇陵地基都能出问题,那他们的九族也要出问题了。 “一直在往里边灌注。” 工部主事连晚钟一脸焦虑:“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灌不满。” 他是专业的,但以他的专业解释不了。 连续多日的灌浇,下边有个再大的缺口也堵上了。 尤其是出事之后,为了避免再次出事,干脆也不管被拖走的人,直接封死就得了。 然而就是堵不上,丢进去多少东西就没多少,石沉大海一样。 拖拽的痕迹已经没有了,毕竟在出事之后不停的往那个陷坑里灌注。 方许要进去,到那个陷坑边上看看。 沐红腰拦了他一下,示意让高临小队的人先去。 方许笑着摇头,大步走向陷坑。 巨少商他们马上跟了过去,而与他们几乎同时往前走的是阴阳师白悬。 从方许一来,这个人的注意力就一直在方许身上。 时不时的盯着方许眼睛看。 “你们都停下,我和他过去。” 白悬阻拦了巨少商和高临,唯独选了方许。 两人往前走的时候,白悬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有异瞳?” 方许一惊:“什么意思?” 白悬倒是不在乎方许的态度,他知道谁也不会随意泄露自己秘密。 “我也有。” 白悬走到坑边:“我看到的事没敢对他们说,我怕他们会被吓死。” 方许:“看到什么了?” 白悬:“我不知道你的异瞳是什么,但我看得出你双目非比寻常,我是天生的阴阳目,如果你也是,你看看就知道了。” 方许在坑边蹲下来,先往里边丢了一颗小石子。 随着啪嗒啪嗒的声音一路下去,也不知道有多深。 当那啪嗒啪嗒的声音消失,方向甚至错觉那不是石子落地而是因为太远而听不见了。 他悄悄运力,左眼圣辉开启。 下边雾气笼罩,一层一层,每一层的间隔都差不多一样,这样的迷雾竟然有十几层。 方许集中全部精神,将圣辉运用到极致。 才看了一眼,他就低呼一声下意识往后退。 在坑边他险些滑落,被白悬一把拉住。 白悬就那么看着方许:“看到了?别表现出来。” 方许微微点头,不露声色。 白悬拉起方许:“就说是你不小心滑了一下,别说是吓着了。” 方许轻声说了句谢谢。 “只和宫里的人说。” 白悬小声提醒。 方许心里一动。 他想回头再看看,白悬又拉了他一下:“别盯着看,你能看到它,它或许也能看到你,让它吃吧,一时半会儿也吃不完。” 第六十一章死人最少的办法 一时半会儿也吃不完。 方许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如果是别人听到这句话可能反应还没那么大。 因为方许看到了,所以毛骨悚然。 他无法理解这个叫白悬的阴阳师怎么会那么淡定,似乎觉得这种事并不值得奇怪。 白悬可以平静的告诉方许他有阴阳目,可以平静的告诉方许不要表现出来。 他还能平静的告诉方许只告诉宫里的人,然后平静的拉着方许别让他回头看。 这些平静都足以说明一个问题。 白悬知道里边那个东西是什么。 方许一开始没确定那东西是什么,因为白悬的反应他想到了。 方许的圣辉透过重重浓雾,看到了就在陷坑之下有个人。 大马金刀的坐在那,拿着一只断臂,像是啃藕一样,咔嚓咔嚓的吃着。 在方许看它的时候,它似乎有些感应,也抬头看了一眼。 回到巨少商身边,方许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白悬警告过他,这件事只告诉宫里人。 方许暂时没理解白悬的意思,但他决定暂时听从白悬的建议。 “看到什么了?” 巨少商关切的问。 方许摇摇头,他没说,但他给了巨少商一个眼神。 巨少商马上明白,方许不是不说是没法现在说。 他跟着方许往回走,一个眼神,兰凌器他们也都跟上来。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往回走的时候,方许忽然又止步。 白悬见方许回身,他对方许摇头示意不能说。 可方许必须说。 不说,还会死人的。 “下边有个人,姑且算个人。” 方许说出这句话后,白悬就叹了口气。 他转身离开,似乎是不想参与进去。 “人?!” 当他们听到方许说下边有个人的时候,每个人都吓着了。 这是皇陵,里边应该有人但不应该有活人。 “它在吃那些失踪的工匠。” 方许脸色凝重。 他之所以改变想法,把看到的说出来,是因为他刚才那一段时间一直在想怎么应对。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以肯定的是皇陵地宫塌陷了。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先帝会让人把他的陵寝修建出那么多层。 要想封住这个缺口,唯一的办法就是人下去,一层一层的地宫缺口修补上。 搭上架子浇铸灌封,一层一层的灌封。 然后才能把这条塌陷了的还阳路堵上。 如果不告诉大家下边有个什么东西,下去的工匠一定会死。 白悬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不让方许说,但方许觉得这个人肯定比自己看得清楚。 当方许把所见告诉众人后,所有人都沉默着。 “先封锁吧。” 最先开口的是高临。 他看向龙鳞卫指挥使拓拔小湖:“九叔,把能调集的人都调集过来,封住武峨山所有进出道路,决不允许有任何外人靠近,这里的消息,也绝不能泄露出去。” 拓拔小湖点了点头:“我马上就安排人。” 高临又看向工部主事连晚钟:“连主事,方许说下边地宫有很多层,所以才浇灌不满,这应该怎么修?” 连晚钟看不清楚,但根据方许所说,他提出的建议和方许想到的一样。 只能是一层一层的封住。 高临听完后点头,他问方许:“你能看出来下边的人.......是什么人吗?” 方许先看了看白悬,白悬选择站在远处并不参与。 方许摇头:“不知道是什么人,太远了,只能看到他在吃人。” 高临把所有线索整理了一下,然后再次看向连晚钟。 “连主事,你先上报工部,就说皇陵下山体塌陷。” 连晚钟俯身:“我明白了。” 高临:“连主事,你所写的上报文书我要过目,很抱歉,但必须如此。” 连晚钟倒是不在意,他点了点头:“没问题。” 高临又看向手下:“顾念,毕箭,带所部狱卫分段巡逻,所有人,只要是已经在这的,在事情结束前不许离开。” 顾念立刻应了一声。 他走到高临身边,压低声音提醒:“老大,不要什么都信方许的,我看他和那个叫白悬的好像私底下秘密商量什么来着。” 高临一皱眉:“去做我吩咐你做的事!” 顾念嗯了一声就走了,但显然对高临的反应有些不满。 都安排好之后,高临这才对方许说道:“你跟过来,我们商量一下。” ...... 不管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是不是人,都不能让他出来。 这是必须要做到的事,所以就一定要封铸皇陵。 然而要想封铸就必须下去,下去就可能会出问题。 方许所见,只是有个人一样的东西在啃食死者。 下边到底是只有这一个东西,还是有很多这种东西谁也不敢保证。 此时在这个屋子里商量事情的,每一个都眉头紧锁。 每个人都不会先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但每个人心里的想法其实都差不多。 还是高临先打破了沉默。 “白悬道长。” 他第一个询问意见的人,是专门为皇族服务的阴阳师白悬。 白悬微微点头:“高队有什么想问的吗?” 高临问:“从风水上来说,皇陵下边还有一座大墓的可能大不大?” 他果然是那么想的,大家其实都这么想。 白悬回答:“不是可能大不大,是肯定有,修建皇陵的时候我就在。” 一句话,所有人更为震惊了。 对于修建皇陵来说,这是大忌之中的大忌。 皇帝的陵寝,怎么能在别人的墓地上修建? “这本是秘密不该说出来,现在不得不说。” 他补充了一句:“先帝在的时候也知道。” 说这些,他依然平静。 “当年我受命勘察,对于先帝将陵寝选在此地就有过质疑,但.......陵寝的事,终归先帝说了算。” 大概意思大家都明白了,修建这座皇陵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下边还有一座大墓。 但先帝坚持要在此地建造陵墓,谁劝也不听。 “此地风水极佳,选在这肯定是没问题的,下边的墓.......” 白悬道:“我下去过,没什么特别的,应该是至少千年前的墓穴,葬着的或许是一位王侯。” 方许眼睛眯着:“下边的东西是不是原本墓里的?” 白悬:“最起码,我当年下去的时候没有.......但,这种格局,说不好就会出什么意外。” 他看向方许:“双龙同穴,有些东西变异出来也算正常。” 方许:“你既是阴阳师,这些事又早就替先帝看过,准备过,也一定收拾过,为什么还会出变故?” 白悬:“刚才我说过了,双龙同穴,难免出变故,先帝也知道。” 他看向门外,语气有些复杂:“先帝葬于此处,利大殊。” 众人沉默。 “怎么办?” 高临问他。 白悬还是那么平静:“继续封铸,里边的东西不出来,保证气不再外泄,不会有大问题。” 高临:“可现在封铸不了。” 白悬:“死一些人就行了。” 高临皱眉:“你在说什么?” 白悬:“我算过了,下边的东西每天能吃掉两个人,现在里边有八个人,够他吃四天,再去各地把必然处死的囚犯悄悄运过来,丢进去,只要足够多,它就不会乱动。” 他问连晚钟:“一层一层封铸要多久?” 连晚钟:“最快也得一个月。” 白悬:“所以,不过是六十个人的事。” 高临海妹发火,巨少商忍不住了。 他一把攥住白悬的衣领:“你身为道门弟子,怎么说话如此残忍无情?!” 白悬被揪着,还是那样波澜不惊。 他回答:“死刑犯是不是一定会死?既然一定会死,那死在这里和在别处斩首有什么区别?” 巨少商快忍不住了。 就在他要动手打人的时候,方许拉了他一把。 “老大。” 方许拉回巨少商。 他问白悬:“道长,下边的东西能不能杀?” 白悬回答的依然平静且直接:“能,哪有不能杀死的东西呢?一个人,最多死两次,杀两次的办法,道人恰好都修行。” 方许又问:“那为何不下去杀?” 白悬:“因为会死人。” 他这种毫无波澜的样子,确实有点欠揍。 但他接下来的话,有让人所有人沉默。 白悬道:“这个屋子里的人全都下去,死几个,总是能拼死那个东西,但你们该死吗?” 他看向每一个人:“你该死吗?你该死吗?你又该死吗?” 所有人没法回答。 白悬:“所以你们在可怜谁?可怜那些必然该死的死囚,还是可怜可怜自己?” 大家都沉默着,因为这个问题实在是不好回答。 要么把该死的人丢下去,要么这里的人下去拼命但注定要死几个。 谁去做那个拼死的? 方许问他:“下边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算什么?” 白悬回答:“此前算行尸,对付这种东西,道门有法可随意灭之,但现在不算了,它吃了生人肉,喝了活人血,或许还吸食了人脑。” 方许:“我再问一个问题,如按你所说,以死囚来喂养他,能保证下去的工匠安全吗?” 这次白悬沉默了。 好一会儿后他才回答:“不一定,看它想吃谁了。” 巨少商这次真怒了:“那他妈你说个屁!” 白悬道:“我说的只是最优的解决办法,你们可以不听。” 高临回头看向玄境台玄鹤,又看了看小太监松针。 玄鹤起身:“准备一下,我带六个玄境卫下去,你们瞭望即可,若玄境台的人没能解决问题,你们就按白悬道长说的办吧。” 高临:“我带人跟你下去。” 玄鹤止步:“我是奉旨来解决问题的。” 高临一扬下巴:“难道我不是?” 玄鹤:“你们最好听劝,玄境台解决不了,你们没必要下去。” 巨少商:“玄鹤大人,你似乎也没把握,若你们出不来呢?” 玄鹤:“我们出不来,你们再丢下去四十五个人就够了。” 他们还在争执,白悬淡然道:“明天吧,正午下去,马上天黑了,夜里它更厉害些。” 说完后直接推门而出,走两步回头:“你们应该听我的,我的办法才是死人最少的办法。” 可没人回应他,他停顿了一会儿只能走了。 玄鹤也没多说什么,把他带来的六个玄境卫叫过来低低交代。 高临看向巨少商,巨少商点头。 然后两个人同时说道:“明天下去,女人和方许除外!” 方许一扬眉:“你们俩刚才打喯儿了?口气都一样。” 高临:“听着就行了。” 说完他也出门走了。 巨少商拍了拍方许肩膀:“听话。” 方许也拍了拍他肩膀:“听不了一点。” ...... 夜深人静之后,武峨山显得更为阴森。 不知道什么鸟儿莫名叫几声,叫的人心里一紧一紧的。 还阳路的洞口,有个黑影一闪而落。 他回头看了一眼驻地那边,然后叹息一声,转身往里走。 “猜到你要自己去了。” 声音从他旁边出现。 方许从树木后边走出来,看着即将进入皇陵的白悬:“虽然你不像是自己进去解决问题的人,可我就是觉得你会一个人进去。” 白悬压低声音回答:“你最好不要声张。” 方许笑了:“你白天也没让我声张。” 白悬:“就因为你不听我的,我才决定自己下去。” 方许:“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不阻拦你。” 白悬:“说!” 方许:“你是提出用几十个死囚来解决问题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决定自己进去?” 白悬:“因为那确实是死人最少的法子,死囚都该死,所以不算有人枉死,不枉死也可算没死人。” 方许:“那为什么现在你自己想进去?” 白悬还是那样平静:“因为这是我能想到的第二个死人最少的办法。” 方许:“死你一个吗?” 白悬:“能不死当然最好,只是我提的办法被你们否定了,相较之下,别无选择。” 方许:“这个答案可阻止不了我阻止你。” 白悬:“你知道你在坏事吗?” 方许微微皱眉。 白悬轻叹:“只有你我能看到下边的东西,我本就是在等宫里人来,我劝过你,只和宫里人说,你不听。” 方许忽然明白了白悬为什么在白天让他只和宫里人说。 因为宫里人是来解决问题的,只针对问题。 他们对皇帝负责,其他一概不管,他们可以没有任何压力的去调死囚过来。 可是方许当众说了,宫里的人也就没办法再去调死囚。 因为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传出去,宫里名声受损。 “人不一定真的善良,可人都在尽力表现善良。” 白悬:“你们宁愿自己人死一些也不选择把死囚调过来,是因为被善良这两个字架在那儿了。” 他有些遗憾:“能解决问题,人越少越好,人越多,问题越多。” 方许:“你说的有道理,其实我也不在乎死囚,可我在乎同伴,我只问过你一句,若死囚下去那个东西还吃别人吗?” 白悬:“如果我说不吃了,你们就答应调死囚了。” 方许:“大概会。” 白悬:“我可以不说,但不能说谎。” 方许:“我和你差不多,我有时候会不说,有时候会说谎,但不是和朋友。” 他整理了一下装备:“我的朋友我了解,哪怕你说那个东西吃了死囚就不吃别人了,他们也会下去守着工匠。” 白悬:“谁决定谁负责,这原本是宫里人该负责的。” 他的意思,原本要下去守着的也是宫里来的人。 可现在是他们两个来了。 方许:“你说的对噢,人总是会被善良两个字架在那,现在架着两个人了。” 白悬瞪了他一眼:“若我不行,你马上回来,那东西.......有点厉害。” “不怕有点厉害的,就怕自以为是的。” 声音从还阳路洞口里出来,方许和白悬两人同时后撤。 手握腰刀的高临缓步从洞里出来,身后跟着巨少商他们。 “你们两个,真当我们都是蠢货啊。” 第六十二章倒挂干尸 方许和白悬两人好像个傻子,那种自以为是的傻子。 白悬自诩冷静,方许自诩聪明。 结果两个人像是要去偷腥的猫,被一群威猛高大的犬鄙视性围观了。 两个拥有异瞳的家伙,被一群人看守着一直到天亮。 没能悄悄行动的白悬,只好让众人准备一些或许用得上的东西。 第一件东西,召集士兵们,问问谁是童子身,是的就把尿撒进桶里。 攒了两大桶,格外恶心,但既然白道长说有用那就只好忍着恶心带上。 结果白道长的要求进一步过分,每个人带一个葫芦,分装一些童子尿,务必保证下去的人全都有。 灌进葫芦里也还好,毕竟闻不到了。 就怕走着走着渴了。 第二件东西是两只大公鸡,没什么特别要求,只要是大公鸡就行,蒙着鸡头,装在竹笼里。 第三件东西是酒,最烈的酒,如童子尿一样,必须每人带一壶。 当他吩咐完之后,所有人都默默在两个葫芦上做标记。 这特么要是喝错了....... 第四件东西是血,不管什么血都行。 他们杀了一只羊,把羊血分装后也每人带了一袋。 方许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有些期待。 他从小就听村里的老人讲神仙鬼怪的故事,最吓人的便是僵尸。 下边那个东西极可能是老人们故事里几乎无敌的存在:千年老僵。 这让方许更兴奋。 小时候听过的故事让他有多害怕,现在他就有多想亲手弄死那个东西。 下去之前方许还分析了一番,那几样东西在故事里他好像都听过。 故事里说,童子尿洒在僵尸身上就能烧穿僵尸刀枪不入的身躯。 因为童子尿是至阳之物。 故事里还说,大公鸡对付僵尸有奇效,只要僵尸看到大公鸡就害怕。 但为什么害怕,故事里没说。 故事里也说过,僵尸其实看不见东西,靠的是鼻子闻。 酒气太重的话,僵尸就找不到人了。 所以方许还想着,原来道门对付僵尸的手段和故事里的一模一样。 就在准备妥当的时候,玄境台副统玄鹤走到最前边:“按照制定好的计划,玄境卫先上,如果我们不敌,你们最好就撤吧。” 说完后带着六名玄境卫率先下去了。 大家鱼贯向前,巨少商拉着方许:“红腰和琳琅要在最后,你保护好她们俩。” 原本计划是不让女子下去的,可沐红腰和琳琅怎么可能听话? 方许点头,看向沐红腰和琳琅的时候,却见小太监松针很自觉的走在队伍最后。 他还是那样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当然也可能是胆小。 见方许看他,小太监一脸真诚:“我最没用,我最后下。” 方许没说话呢,巨少商回了一句:“你其实可以不用下去。” 松针无奈了:“师父让我跟着来,玄境卫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巨少商道:“下边的东西要真是千年古墓里的行尸,真的会很可怕。” 松针:“我还是怕我师父.......” 他因为怂而走在最后,还因为怂不能不去,可他敢去,又怂又勇敢的。 ....... 玄境卫先下,七个人基本是一样装束。 浑身都被甲胄包裹,看起来那甲胄格外沉重,寻常汉子,穿戴这样一身甲胄连行动都会变得艰难。 紧跟着是高临小队,然后是巨野小队和白悬。 后边是龙鳞卫的人,拓拔小湖亲自带着一百名精选出来的士兵。 他们一层一层的下去,这个过程倒是没什么困难。 粗韧的绳索放下去,所有人顺着绳索滑落。 没什么阻碍,只是越走心里的那种恐惧就越是不可抑制的往外冒。 身体能感受到逐渐增强的寒意,下去五六层之后就如同进了冰窖。 下去的越深,他们越无法理解。 千年前那个王侯,为何要把墓地修成这么多层? 到了第九层的时候,白悬示意前边的玄鹤停下。 到了这一层,洞口的光线已经到达不了,一片漆黑。 白悬从挎包里取出来一张黄纸,随手一晃,黄纸噗的一声就燃了起来。 黄纸燃烧的速度格外缓慢。 按理说这样的纸,点燃之后一眨眼就烧完了,祭祀时候烧过黄纸的都知道,那东西烧起来有多快。 黄符点燃后被白悬丢下去,飘飘荡荡的,一直燃烧,且火苗从红黄色逐渐转为绿色。 看到黄纸火苗颜色变化,白悬取出来一个小葫芦,分给每人一粒药。 “下边的气可能有毒。” 到了这,众人的情绪更为紧张。 服药之后,还是玄鹤带头继续向下。 接下来的每一层间隔都小了些,似乎只是单纯的要隔出这么多层数。 下到第十七层的时候,哪怕他们都是武夫,身体素质远超常人,可还是都累出了一身汗。 下边还有一层。 方许的眼神有些变了。 十八层? 他莫名想到了轮狱司晴楼。 不同的是晴楼是地上十八层,而这里是地下十八层。 “你们停在这。” 玄鹤回头看向方许他们:“最后一层我们先下,如果成了我们自己会上来,如果不成,不管你们听到我们怎么呼救都不要下去了。” 说完也不用绳索,直接一跃而下。 那些沉默无言的玄境卫跟在他身后,七个重装甲士砰砰砰的落进十八层地宫。 到了这一层,火把的光芒都变成了幽暗的绿色。 能照耀的范围,比正常的地方要小很多。 就在七个人落地之后,高临根本不理会玄鹤的警告,直接掠了下去,高临小队的人同样紧随其后。 他们才下去,就传来玄鹤的声音不大但满是怒气的质问:“谁让你们下来的!” 高临的回答很平直:“让你们先下,是我给玄境台最大的尊重。” 他的声音刚落下,巨野小队的人也下来了。 高临猛然回头:“谁让你们下来的?!” 巨少商:“让你先下,是我对金巡的最大尊重。” 等大家互相看的时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白悬道长已经在最前边了。 小太监松针则留下了第十七层,他好像真的有点害怕。 与他一起留下的还有龙鳞卫的人,他们负责接应。 不只是这一层,下来的每一层都留了龙鳞卫。 方许把火往地上照了照,血迹尚存,还有被撕扯的很烂的衣服。 火把在这里能照亮的范围实在是太小了,他们只能缓缓探索前行。 白悬走在最前,手从袖口里伸出来的时候已经捏了一沓符纸。 他左手掐诀,嘴里轻轻念了几句什么,然后轻叱一声:“去!” 手中黄符随即像是一群蜂蝶,燃烧着飞向各处。 它们如有生命,在地宫之中飞转穿行,遇到柱子居然还能绕开。 当它们的光亮在黑暗之中组成一片星网的时候,它们便在半空悬停。 这些黄符燃烧的速度,比刚才那张还要慢。 “半个时辰。” 白悬没有一句废话便迈步向前。 众人随即跟上他的脚步。 更为神异的一幕发生了。 随着他们移动,漂浮在他们头顶上的那些黄符随着他们移动! 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围棋棋盘,每一个交叉点都在发光。 玄鹤似乎不太想让白悬走在最前,带着他的人快速超过白悬。 这地宫空荡荡的,看起来除了柱子之外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了。 玄鹤他们走的太快,没多久就超过了黄符覆盖范围。 白悬皱眉。 刚要出言提醒,忽然前边有人发出碰撞声,然后是低低的惊呼。 在这,能不用火光照亮便可看清楚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白悬,一个方许。 走在沐红腰和小琳琅身前的方许和白悬同时看到了,黑暗之中玄境卫撞到了什么东西。 玄境在那一瞬间出刀,一刀将他面前的东西斩落。 啪的一声,掉落在地的是半具尸体。 玄境蹲下来看了看,被他斩断的,应该是此前失踪的工匠之一。 他缓缓抬头,看到了一排倒挂着的人........ 每一个肤色都白的好像纸一样,在那微微摇晃。 尸体都头朝下,如同风干的腊肉。 白悬看到这一幕眉头锁了起来:“麻烦了,先被喝光了血。” 他对玄鹤说道:“你们先退后吧。” 玄境根本不理会。 他低声吩咐了一句,六个手下同他一起,全都戴上了一种似乎是什么金属做成的手套。 气氛变得越来越压抑。 小琳琅在方许身后怯生生的问:“这里怎么连个灯烛都没有?” 方许回答:“灯烛是给活人用的,修建地宫的时候就没想过有活人下来。” 小琳琅声音更怯生生的了:“我以前听过故事,说古墓里有人油做成的长明灯,很多年都不会熄灭。” 方许:“这种地方点长明灯,除了方便盗墓的还能方便谁,假的。” 别说什么长明灯,就算是有灯座都不可能有灯油。 说话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到那些尸体下边。 方许伸手按着小琳琅的头顶,防止她好奇之下抬头看。 那些尸体倒挂在那,脸孔就对着人,肤色白的多看一眼心里都会冒凉气。 方许跟上后压低声音问白悬:“先喝血有什么讲究?” 白悬看了他一眼:“可能是个人喜好。” 方许低低骂了一声。 这些尸体距离地面恰好一人高,头发飘着,走过的人下意识避开,大概每个人都觉得若是被头发扫中就会倒霉一样。 这些尸体悬挂的位置也有些特殊,是地宫通向另一处的路口。 这里没有一丝风,冷的头皮都发麻。 方许等沐红腰和小琳琅过去之后,他故意慢了两步。 刚才他在两个女孩子前边,走过尸体后他护在两个女孩子后边。 大家鱼贯进入那条通道的时候,方许回头看了一眼。 在黄符飞过的最后一抹光亮中,那些尸体安安静静的挂着,头发垂着,或许是被人经过的风吹动,都在细微飘动。 方许甚至错觉,已经有一缕头发飘在他脸上了。 如他这样胆大包天的心里也打了个冷颤,旋即加快脚步。 在他们全都走进通道之后,那些倒挂着的尸体几乎同时转了过来,每个尸体的脸,依然朝着他们的方向。 通道很长,方许断后。 到了这大家都默契的保持着安静,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头顶的黄符不知道为什么忽明忽暗起来,闪闪烁烁的,像是随时都会灭掉。 快走到通道尽头的时候,方许听到前边的人松了口气。 这种逼仄空间带给人的压迫感,还是太强了些。 哪怕这里的人都是高手,也一样难以克服心理的恐惧。 方许忽然觉得脸上有些痒,似乎是有小虫在爬。 想起无足虫那种东西,方许心里就一惊。 他身后在脸上划拉了一下,什么都没有。 走几步,脸上这种被虫爬过的痒感越来越频繁。 方许连续在脸上挠了几次,也没有触碰到什么异物。 当感觉那小虫又一次爬过的时候,方许猛然一把攥住。 是头发。 方许回身,一张惨白惨白的脸已经贴在他脸前边了。 第六十三章死路一条 要是换做另外一个人,那张惨白的脸贴过来的时候大概就吓坏了。 方许当然也会被吓一跳,可他是个莽夫。 一拳直接轰过去,与他被吓一跳几乎同时,这是他本能反应。 这一拳力度十足,距离又近,别管是僵尸还是鬼,谁也别想躲开。 砰地一声,那张脸就被砸的向后飞出去。 然后又是砰地一声,挨打的那个一屁股坐在地上。 紧跟着就是哎呦哎呦的叫声,那可真是叫的太惨了。 会摔倒,还会叫。 所以肯定不是什么僵尸。 方许把火把举到近处仔细看了看,然后伸手去扶:“松针公公,你怎么像个鬼一样。” 小太监松针揉着鼻子,哭了。 方许把人扶起来:“你不是说要在外边等着的吗?” 松针:“我害怕,我觉得外边比里边还恐怖。” 方许:“外边有龙鳞卫在,有什么可怕的。” 松针没回答,眼泪刷刷的。 主要是这一拳正中鼻尖,谁挨打谁也得哭。 “我还是跟着你们吧。” 松针委屈巴巴的:“我觉得跟着你们安全点。” 方许问他:“你为什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松针:“宫里练出来的本事,陛下批阅奏章的时候我们连大气都不敢出,什么事都得小心翼翼的,何止是我,御书房里伺候的都一样。” 方许:“那你到我身后倒是说句话啊。” 松针:“我不是怕吓着你们吗,我想到近处拍拍你肩膀再和你说话。” 他也就没拍肩膀,拍了的话挨的打更重。 虽然松针解释了他为何追上来,可方许心里还是觉得不对劲。 这个小太监的举动,从进入地宫就很反常。 一开始他说自己受陛下委派过来看看怎么回事,既然如此,到了地宫为何不下来? 现在又突然下来,还说外边比里边还可怕。 一句胆小,解释不了这些。 此时众人都回过来看,发现是松针后每人都狠狠瞪他。 人吓人,真能吓死人。 接下来方许一直都在密切注意着松针,但松针的举动,又让方许觉得他真的胆小。 一开始他说跟在方许身后,怕前边有什么东西。 走着走着又说要到方许前边去,怕后边有什么东西。 最终走到队伍最中间,前后都有人他似乎才踏实些。 队伍原本都以为要走到过道出口了,其实并不是,转过弯发现过道更为狭窄,而且地面不再是平的,是下坡路。 因为空间有限,发光的黄符在高处的密度大了,光亮更为集中。 所以众人对四周的环境看的也就更清晰些,虽然狭窄,但紧张的气氛得以缓解。 不管在任何时候,只要黑暗之中有光就会给人安慰。 走在最前边的玄鹤忽然停下来,他举起右拳,身后的留名玄境卫也停了。 工部主事连晚钟手里有先帝陵寝的构造图,他们都看过。 可这里不是先帝陵寝,是千年前某位王侯的古墓。 但先帝陵寝的构造图还是能给众人些启发,反正这样的坡道在先帝陵寝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道路狭窄,下坡路,两边都是坚固的石壁,越走坡度越大。 处处让人不安。 “贴着墙走。” 玄鹤看着眼前的地面,沉默片刻后吩咐一声。 他手下人立刻分成两队,一边三个,在两侧贴着墙往前缓缓前行。 “不行!” 白悬道长看到这一幕后立刻出声阻止。 然而晚了。 最前边的玄境卫踩着的地砖忽然往下陷了进去,紧跟着墙壁两侧打开无数洞口,锋利的铁矛从洞口里猛刺出来。 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还有闪烁的火星。 几个玄境卫几乎同时被戳倒,顺着坡道翻滚下去。 好在是他们身上都穿着重甲,哪怕机关力度很大,铁矛也锋利,也没有对他们造成致命伤害。 就在那几个人闷哼着起身的时候,咔嚓咔嚓的声音再次传来。 显然,机关不止是这些。 下一刻,队伍最后的方许忽然喊了一声:“走!” 就在他们刚才拐弯过来的地方,石门打开。 一个巨大的圆柱体石头辊子顺着坡道下来,开始还比较缓慢,随着坡度变陡,速度也随之提升。 这个石磙几乎与通道等高,想跳起来躲避没有任何可能。 设计这里机关的人,显然就不是想只在某一个地方设置陷阱。 这条坡道,不管走中间还是走两边都会触发。 当众人回头看到石磙出现脸色都变了,但他们反应却不相同。 最前边的玄鹤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丝毫迟疑,招呼着他手下玄境卫向前疾冲。 而巨少商他们看到的那一刻,全部往回冲。 方许是离石磙最近的,他在看到石磙过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回头看了看。 他看到了小琳琅,看到了沐红腰,看到了巨少商他们。 以他现在肉身的爆发力,绝对能超过一大部分人跑到最前边去。 可他只是咧开嘴:“相亲相爱一家人.......” 然后猛的转身,双手随即推在石磙上! 随着少年一声暴喝,他双臂上肌肉暴起。 “走啊!” 少年的暴喝,响彻过道。 他的鞋底在坡道上摩擦着发出的声音,和他的喊声一样刺激着人的耳膜。 在这一刻,少年体内能激发出来的潜力几乎全都被激发出来。 肌肉的力量,被运用到了极致。 然而那石磙还是太沉重了,就算他拼尽全力也不能阻止。 “走哪儿去?” 沐红腰距离方许最近,她没有一丁点的停顿,回身后双手推在石磙上。 “我们是一起的!” 琳琅个子小小的,可她却一样顶天立地。 她和方许并排站着,奋力之下,那张小脸憋的通红。 下一个是巨少商,是兰凌器,是重吾。 他们全都过来了,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就过来了。 “蠢货啊!” 方许咬着牙骂他们。 巨少商也咬着牙:“你才蠢货,你想保护所有人,大家能让你一个人扛着?” 方许奋力之下,嘴角都在发颤:“你们真的是蠢货啊......我他妈没想过保护所有人,我在乎的就你们几个,结果你们不跑!” 方许真的没想过保护这里的所有人,他想保护的只有巨野小队的人。 他没那个能力保护所有人,他只想为巨少商他们争取一点时间。 结果他在乎的都回来了。 没有一个人逃走。 “蠢货!” 巨少商的肩膀扛着石磙,眼睛通红的骂了一声。 如果他们是有事就跑的那种人,方许还会那么在乎他们吗? 如果方许是有事就跑的那种人,他们还会回来吗? 六个人,倾尽全力。 他们在需要拼命的那一刻,其实谁都没有考虑他们六个之外的人。 所以,他们大概都当不了那种博爱的圣人。 啪的一声,方许身边传出轻响。 高临的双手出现在他不远处,死死的抵住石磙。 “你们撤手!” 高临的喊声出现:“走!” 巨少商咬着牙喊:“走他妈个蛋!” 高临的肩膀也扛在了石磙上,脚下发力越来越狠:“我.......我是金巡!你们都他妈的给我听命令,滚!” 没人滚。 高临上来了,顾念上来了,毕箭他们也上来了。 巨野和高临两个小队十几个人,塞满了这条坡道,硬生生的把石磙的速度降低下来。 可就在大家感觉到推力逐渐变小一些的时候,有人脚下一滑。 紧跟着就是第二个,第三个。 方许低头看,发现从石磙下边有油流出来。 油应该是和石磙一块从那个封门里出来的,只是石磙速度快一些。 现在石磙被他们抵住,油流过来了。 设计机关的那个家伙,脑子里想的应该都是怎么才能让进入此地的人死。 随着大家脚底打滑使不上力气,石磙再次碾压向下。 他们哪怕拼尽全力,脚底的湿滑却让他们使不上力。 就在他们举步维艰的时候,更为可怕的事发生了。 起火。 不知道是什么点燃了地上的油,火逐渐变大,烧的人不可能再支撑石磙。 也就是在这时候,他们都听到一种奇怪的,轻轻的......吟唱。 那声音缥缈而又古朴,回荡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和脑海里。 ...... 方许咬着牙顶着石磙,听到吟唱的声音后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玄境卫已经走了,前边只剩下一个白悬道长。 他没有走,也没有过来帮忙。 他站在双手掐诀低低吟唱着什么,这应该不是刚刚才有的动作,而是在石磙出现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只是众人刚才注意力都在石磙上,没有人看到他在做什么。 当吟唱结束,白悬道长双手往前一洒。 两个黄色的纸人出现,只有手掌那么大。 可随着白悬将手指弹破,两滴血落在纸人上的瞬间,纸人迅速变大,一眨眼就变成了两个极为强壮的金甲武士! 那体格,比重吾还要大一号。 “交给它们!” 白悬喊了一声:“速走,它们撑不住多久!” 两个金甲武士阔步过去,同时伸出双手抵住石磙。 它们接替了方许等人,死死阻挡石磙下落。 火很快就在它们身上燃烧起来,可它们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移动。 方许他们冲到白悬身边的时候,他敏锐发现白悬的脸色很差。 这时候他还保持着礼貌,但没有那么礼貌:“谢谢你,下次快点。” 方许拉上白悬往前冲。 白悬苦笑:“快不了,如果不是你们挡住了一会儿,我也没空施法,早和他们一起跑了。” 他们急速向前冲,这条坡道真的是他妈又臭又长。 一口气冲了很远,到尽头才发现这里降落下来一道铁门将路堵住了。 设计机关的人,果然想好了怎么封死他们。 可是铁门上有几道通红通红的刀痕,是被斩出来的,也是被灼烧出来的。 就因为这刀痕,铁门被撞出个缺口。 应该是玄鹤他们所为。 虽然那些人转身就跑令人不齿,可要是没他们这铁门似乎也不好打开。 后边石磙的声音越来越大,那两个纸人应该是已经倒下去了。 他们才从缺口出来,石磙轰的一声撞在铁门上。 铁门被撞开,石磙飞出去,然后是砰地一声,掉进了水里。 坡道下边就是一片死水,石磙砸起来巨大的水柱。 众人劫后余生,还没来得及松口气。 就看到那死水潭里随着石磙落下,有一具尸体翻滚出现。 厚重的全甲已就被腐蚀了不少,而全甲之内的玄境卫血肉被腐蚀的差不多了。 应该是疾冲出来的时候,玄鹤的一个手下不慎跌入死水潭。 而这死水潭,杀人更狠。 不知道是谁骂了一句活该,语气中没有丝毫同情。 他们看着那厚重的甲胄翻滚了几下又沉入水底,大家都沉默了。 方许回过神来,才注意到白悬道长看着比刚才还虚弱。 “你用了的那两滴血是不是非同寻常?” 方许扶着白悬道长问他。 白悬倒还是那么平静:“修道七年,勉强修出七滴真血,确实不寻常。” 他原本也可以和玄境卫的人一起跑的,可他没有。 耗费了两滴真血救了所有人,他一共只有七滴。 方许想着,如果每一滴真血可以保他自己一条命,那他就是用了两条命来救人。 他不知道说些什么,感谢的话在嘴边可分量太轻难以出口。 就在这时候有人喊了一声:“玄境卫他妈的跑去哪儿了?” 然后是高临的声音:“松针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小太监也不见了。 第六十四章阴曹地府 还没有见到那个所谓的千年僵尸,队伍已经散了。 从坡道下来之后,轮狱司的人变化了队形。 此前一直在前边探路的是玄境台的人,现在他们失踪了。 所以改为高临小队走在最前边,高临亲自探路。 巨野小队的巨少商,重吾,兰凌器三个人断后。 方许扶着虚弱的白悬,沐红腰和小琳琅两人跟在他们身边。 地面上的事,基本上没有两个轮狱司小队不能解决的。 可这是在地下,什么事都难以预料。 方许对白悬格外好奇,尤其是那个纸人,他更好奇白悬当年勘察地宫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从白悬的反应来看,他不像是有所隐瞒。 可他没有直接问,毕竟刚才白悬救了大家,如果直接问的话显得有些怀疑白悬似的。 “白悬道长,你刚才说修道七年才修出七滴真血,这真血是什么意思?” 白悬对方许有些好感,所以耐心的解释了下。 这也是方许第一次对道门的人和术有所了解,听的格外认真。 “简单来说,真血就是修行到了一定地步后,身体上的改变。” 白悬道长一边走一边解释。 “道门十二重楼,最先为內照,祛除先天业障,是为筑基。” 方许微微点头,这些说法对于他来说格外的新鲜。 他以前从未接触过道门修行,听起来和武夫的修行完全是两码事。 十二重楼是一个说法,又叫十二劫。 內照是入门筑基,基本等同于武夫入品。 第二重楼叫练形,又名丹火劫。 到了这一步,体内修成丹火,但还不能修炼金丹,也就是第三重楼的魔境劫。 丹火出现身体就会承受很大煎熬,熬过去了,体质便有巨大飞跃,算是勉强脱离肉体凡胎。 第三重楼过去之后,能修成金丹雏形,到了这一步马上就会进入第四劫......风邪劫。 过风邪劫,金丹成。 后边接连的两劫是妄心劫和真空劫,然后到第七重楼,名为胎动。 七重楼境,金丹发生变化,朝着元婴进化,这时候就会重塑肉身血脉。 听到这方许大概明白了。 白悬道长现在,大概就在道家十二重楼的第七重楼。 简单来说,就连肉身即将迎来极为巨大的变化。 普通的凡人血液,会逐渐被真血替代。 然而这也是道门修行中最漫长的一个境界,很多道门大修都卡在这一步,一生难以逾越。 白悬对方许说道:“我师父说,什么时候全身的血都转为真血,总计十万八千滴,便算是成仙了,不过是陆地神仙,还不得飞升。” 他微微摇头:“我修行愚钝,七年才成七滴真血,料来此生陆地神仙无望。” 方许听到这就安慰了几句:“虽然慢了点,但好在你也年轻,不用那么没自信,你看我,比你小不了几岁,武夫才勉强入品。” 但凡对道门修行有一些了解的人,也不能说出这句话来。 白悬这个年纪已到金丹胎动境界,比他那二品武夫可要难上千倍万倍了。 方许安慰他的时候,巨少商他们嘴角都抽了抽。 前边的高临走着走着都险些平地崴脚。 道门修行的难度远超武夫炼体,说实话,白悬现在金丹已成,比修成六品武夫要难的多。 方许哪知道那么多,他只觉得白悬这个人值得交。 人家一共才七滴真血,为了救他们用了两滴。 虽然不是全都用了,可人家是真心想救啊。 白悬不在乎方许什么态度,他也不在乎方许是不是真的一窍不通。 在他看来,方许人也不错,这就够了。 “其实佛宗也有差不多的境界,他们到了这一步也要重塑肉身血脉,若成功,血就会变成金色,佛体小成。” 方许叹道:“小成都这么难要搞七八年,那大成不得十来年。” 白悬笑了:“差不多。” 方许:“那应该比武夫容易点?我听说有个天才家伙练了二十年才到六品武夫。” 白悬:“那他确实是天才了,很了不起。” 方许:“比你差点,你七年就.......虽然不多,但你也厉害。” 白悬难以保持平静,他是真被逗笑了。 但对方许这种无知没有一丝一毫的鄙夷,反而格外喜欢方许坦荡。 他说:“你也厉害,年纪轻轻就是银巡了。” 方许:“我不行,金的都不行,还是紫的比较厉害。” 两个对话的人都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倒是高临和巨少商他们听的一个劲儿嘴角抽搐。 就在这时候,前边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大家同时停下来侧耳倾听,似乎是有打斗声。 白悬脸色微变:“就不该让他们先下来,他们太冒失了。” 方许问:“怎么了?” 白悬:“现在是白天,按理说那个东西该在睡觉,可他们把它惊着了。” 方许好奇:“僵尸也睡觉?” 白悬:“嗯,避阳气。” 僵尸这种东西不是鬼那样的灵魂体,可也一样适应不了太阳光。 方许想起来郁垒说过的话,他自言自语:“不是说,太阳和月亮的光都是太阳光吗?所以鬼什么的,没有怕太阳而不怕月亮的说法。” 白悬一怔:“这是哪位高人说的?” 方许:“十八楼那么高的高人说的。” 白悬道:“世人能知道阳光与月光其实都是阳光的人真的不多,没有大修为不能参悟。” 他解释道:“但阳光和月光本质相同却属性不同,阳光直晒,是为阳,月光反照,是为阴,鬼物僵尸之类的东西都是阴物,所以怕阳气而不怕阴气。” 那具僵尸到了白天就回去睡觉,是本能的避开阳气。 不一定代表他有智慧。 白悬此时问了一声:“咱们带的东西都没丢吧?” 这时候他们才想起来,大家纷纷低头看。 好在是童子尿和烈酒还有羊血都在葫芦里装着,随身携带。 那两只大公鸡在竹笼里,现在没了。 大概是在坡道的时候全都上去抵挡石磙了,竹笼随手丢在一边。 此时想想,大公鸡已经被石磙碾压成了鸡肉酱。 方许往四周看了看,点头:“好在丢的不是最重要的。” 白悬叹了口气:“丢的是最重要的。” 方许:“为什么鸡最重要。” 白悬回答:“鸡会叫。” 方许还没什么反应,巨少商和兰凌器重吾他们都点了点头。 高临他们也点了点头。 白悬解释:“公鸡是最先能感受到每天阳气上升的东西,有些时候你觉得太阳还没升起公鸡就叫了,所以觉得公鸡叫早预示太阳升起并不准确。” “其实公鸡叫并非是迎朝阳,而是吐纳朝气,它叫的时候,就是第一道阳气升起的时候,吸阳气而发的叫声,是纯阳之气,亦是纯阳之声。” 方许听到这激动了:“那大公鸡能制服僵尸?” 白悬摇头:“不能,但鸡一叫他就会本能的想去睡觉。” 方许:“就这?!” 他看向巨少商他们:“鸡一叫就睡觉?!” 巨少商:“我不懂,人和僵尸大概不一样,我有些时候,听鸡一叫,更精神.......” 高临又在默默点头了。 ...... 要过那片死水潭只能从一道桥上过去,白悬告诉大家过这道桥的时候一定要脚跟先落地。 他们不理解,但尊重。 白悬展现出来的实力,是他们尊重的基础。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过桥的时候,石桥两侧的水面开始冒泡,很快就如沸腾一样。 咕嘟咕嘟的,那颜色看着像是一锅烧开了的肉汤。 这种气氛下大家的脚步更快了。 小琳琅最害怕,虽然走在方许和白悬身边,但此时脸都已经吓白了。 那咕嘟咕嘟的声音越来越大,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东西猛然钻出来。 脚步一急,小琳琅就忘记了白悬的交代。 只有一步是脚尖先落地,瞬间就有一道白气从水中冲出来直奔她脚底。 隐隐约约,那白气似乎幻化人形,伸脚就要往小琳琅的脚下垫进去。 此时白悬和方许几乎同时回身。 方许圣辉突然金光一闪。 而白悬双目乍现阴阳。 白悬回身时候正好白气冲过来,他眼神一怒:“你敢!?” 那道白气似乎是吓着了,明显一哆嗦,然后迅速飞回水中。 白气进水的那一刹那,水泡就咕嘟咕嘟翻腾起来。 方许看着那比别处剧烈的水泡问:“怎么回事?” 白悬不在意,继续往前走:“骂我呢。” 方许都心有余悸:“那是不是真的鬼?” 白悬微微点头:“是,被人故意养在这里的。” 方许:“那个不小心掉进去的玄境卫.......以后也会是这里的一个了吧。” 白悬冷哼一声:“不小心掉进去的?他们又没什么别的本事,若无献祭,如何过桥?” 方许听到这话心里一紧。 那个玄境卫,难道是被玄鹤在这桥上推进去的? 他们从坡道冲出来的时候看到了石磙砸起水柱,有甲胄在水中翻滚。 难道是在桥这里被推进去的,然后又飘到那个地方了。 玄鹤此前一直说他们先下的时候,方许对此人还有些好感。 现在,只剩下厌恶。 知道真相,轮狱司的人也都沉默下来。 他们理解不了也干不出来,为了任务而故意牺牲同伴的事。 大家过了桥之后,高临小队的顾念回头看来时方向:“对不起,不该骂你活该。” 再往前跑了大概几十丈远,前面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门。 肉眼判断应该是木材,不似金属门那样厚重。 木门上还有许多许多瘤疤,就像是某一种树上会天然形成的眼睛形状差不多。 高临上去就要推门,被白悬叫住。 “老桃木门,别碰。” 高临骄傲,他回头看白悬:“一扇门,能怎么样?” 白悬:“和掉进湖里差不多。” 高临伸出去的手就尴尬了。 他问:“怎么办?” 白悬:“用血洒在上面,远离门把手位置。” 方许上前:“我来。” 他一把抽出黑金古刀,在自己掌心划了一下,然后他把鲜血洒在老桃木门上。 在血液滴洒上去的一瞬间,木门上密密麻麻的瘤疤都动了。 像是一条一条被永远困在里边的鱼,疯狂的争抢食物。 方许先是惊了一下,然后骄傲起来:“我的血果然非比寻常,我果然是天生异体!” 白悬叹息:“咱们带了羊血。” 方许:“啊?” 他啊的时候,那些吞噬光了血迹的瘤疤又回到原位。 白悬取了一袋羊血,让高临也取了一袋。 两个人数了一二三,然后同时泼洒在老桃木门的两侧。 那些瘤疤再次疯狂起来,朝着血液流动的地方扑去。 在白悬示意下,高临迅速将这两扇巨门推开。 当他们急速跑过,两扇门轰然关闭,门上边的瘤疤又回到原位了。 方许此时看着手心的刀口:“不是我血特别牛逼的缘故?” 白悬从他身边走过:“你血和羊血还是有点不同的。” 方许一抬眼:“真的?哪里不同?” 白悬:“不如羊血。” 方许瞪了他一眼,然后嘴里发出咕嘟咕嘟咕嘟的声音。 沐红腰好奇:“你干嘛呢?” 方许没回答,还在那咕嘟咕嘟咕嘟。 白悬:“骂我呢。” 可就在这时候,前边忽然传来一声惨呼,极为凄厉。 然后是一声咆哮,如狮吼一样。 白悬这次脸色大变:“糟了,这群莽夫!” 第六十五章竟敢不跪 方许觉得不对。 白悬说那些玄境台的人都是莽夫,闯了大祸。 可是皇帝身边的人,且是皇帝身边的亲信,怎可能是莽夫? 轮狱司司座郁垒算皇帝的亲信吗?当然算。 郁垒是莽夫吗? 御书房大太监井求先是皇帝的亲信吗?当然也算。 井求先是莽夫吗? 方许此前没有接触过玄境台的人,可以他对郁垒和井求先的了解就能明白,玄境台的人,不可能纯莽。 方许还在第一时间就有了另一个判断,玄境台的人想干什么连郁垒都不知道。 如果郁垒知道的话,不可能对高临巨少商这两个队长没有任何提醒。 还有....... 那个叫松针的小太监失踪了。 莫名其妙的选择不进来,又莫名其妙的从外边追上来,然后在坡道那莫名其妙的失踪了。 当方许他们冲进那座地宫寝殿的时候,确定了松针的失踪。 因为那个小太监,也没有和玄境台的人在一起。 这座地宫寝殿没有大门,方许他们过了桥后往前疾冲几十丈后就看到了。 别人没能看的特别清楚,方许看清了。 听到狮吼一样的咆哮他们冲过来,半路上方许就看到一座巨大的棺椁里烧起熊熊大火。 应该是玄境台的人往棺椁里倾倒了什么,然后点燃。 他们以为会烧死那个正在睡觉的家伙,却不曾想,那个东西竟在烈火中苏醒。 愤怒的吼声中,一个身上衣服残缺不全的人猛然站了起来。 他的身上也燃烧着火焰,但似乎并没有什么意义。 这个人从棺椁里一跃而出,落地时候有一种金属重物坠地的沉重感。 砰地一声! 距离还远的方许他们,都感受到了这份沉重。 见火焰无法将这个东西烧掉,玄鹤明显也有些惊诧。 他的人下意识后撤,而那个被激怒的古僵则扑向他们。 速度奇快! 方许看的格外清楚,这个家伙可没有传说之中那么僵硬。 他的一切举动和正常人没有区别,而传闻之中的僵尸膝盖不会弯曲。 这个东西只能说没那么灵活,但速度是真的快。 距离古僵最近的玄境卫显然吓坏了,本能后撤但根本来不及。 他挥刀的那一刻,古僵一只手洞穿其身躯。 这个玄境卫身上披挂着全甲,厚重坚固,就算是斩马刀砍上去也未见得一刀破开。 可是古僵的手臂,轻而易举的洞穿了玄境卫的胸膛。 厚重坚固的明光甲,在古僵面前脆弱的如同一张白纸。 方许他们在奔跑的时候看到了这一幕,最前边的高临小队却在看到后降速停了下来。 巨少商一边跑一边问:“为什么停?” 高临回头:“没什么,先多看一眼。” 只一句话,所有人都明白了高临的意思。 那群玄境台的人可没把他们当同伴看。 在坡道,石磙下来,玄境台的人扭头就先跑了。 如果不是方许第一个抵住石磙,如果不是大家齐心合力,如果不是白悬道长耗费两滴真血,也许大家都会死。 玄境台的人没想过救他们,他们为什么要急着去救玄境台的人? 而此时,队伍里看似最不冷静的方许却说了最冷静的一句话。 “人多总是会力量大一些,除非我们现在就跑。” 他们已经到这了,会转身就跑吗? 所以高临见方许没减速,也只要一咬牙:“大家一起。” 可就在这一刻,玄鹤忽然转身朝着他们大喊:“别过来!别过来!” 也不知道是在这种时候他终于有了些人性,还是终究心里有些歉疚。 方许他们并未理会,现在已经不是私人恩怨的事了。 眼看着大家要冲进大门的时候,玄鹤也急了。 他竟然放弃了自己的手下,飞身过来将殿门关闭。 原来这是有门的,只是因为殿门向内打开,所以离得远的时候并没看清楚。 砰地一声,殿门关闭。 “你们走!” 厚重的殿门里边,传来玄鹤的嘶吼。 就在高临伸手要去推门的那一刻,顾念一把攥住了高临的手腕。 “老大。” 顾念看着高临:“刚才白悬道长说,那个怪物白天要睡觉。” 高临问:“怎么了?” 顾念:“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没必要和他拼命,你也看到了,玄境台的明光铠都挡不住,我们身上没有厚甲。” 高临皱眉:“你什么意思?” 顾念:“如果里边那个东西真的白天会睡觉,那我们为什么不白天让工匠一层一层施工封堵,天黑之前就撤走,第二天白天再下来。” 他语气有些急:“这样做虽然慢一些,可没伤亡,最多两个月就能把这里封死!” 高临显然犹豫了。 他看向巨少商。 巨少商没回答,但显然也犹豫了。 而此时白悬却摇了摇头:“我说它睡觉只是推测。” 顾念急了:“可你推测的对了啊!” 白悬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摇头:“若只是巧合呢?” 顾念更急了:“没必要的!你们看到了,那个家伙杀人有多凶!玄境台的内卫,哪一个会输给我们?” 他拉着高临的手:“老大,他们是自作自受!我们没必要冒险进去!” 所有人都看着高临。 片刻后,高临甩开顾念的手:“他们是自作自受,他们死也不冤枉,你说的都对,我也不是要救他们,我是轮狱司金巡。” 他奋力将大门推开:“哪怕这个东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出去伤害百姓,轮狱司也没半分退路!” 顾念愣住了,嘴巴张着,似乎还想说什么。 下一秒,方许从他身边经过,没有说话,只是抽刀。 再下一秒,巨少商他们从他身边经过,也没有说话,只是抽刀。 再再下一秒,顾念的同组从他身边经过,依然没有说话,只是抽刀。 没有人看他,甚至连对他最为鄙夷的沐红腰和小琳琅经过的时候都没有看他。 可顾念的脸上却火辣辣的疼。 “我没有怕死,我没有!” 顾念喊:“我只是不想大家白白送死!” 高临没有回应他的部下,也没有回头。 在他入内的一瞬间,长刀带起出鞘声:“杀!” ...... 寝殿内,已经有两名玄境卫被杀。 一个被洞穿胸膛,另一个被直接掏心。 明光铠在古僵面前,确实连一张纸都不如。 掏出来的心脏,被古僵缓缓送进口中。 他就那么咀嚼着,有些享受。 当的一声! 一名玄境卫挥刀落下,明显比普通佩刀更长更锋利的刀斩在古僵脖子上,却没有丝毫作用。 这一刀他用了全力,所以被反震回来的力度也很大。 就在这瞬间,古僵回身一把攥住了玄境卫的脖子。 咔嚓一声,脖子像空壳的鸡蛋一样被轻易捏碎。 另外一边,玄境左手伸出去,他的左手上带着特殊的手套。 他右手的长刀在左手上一划,火星四溅中,刀锋燃烧起来。 烈火长刀带着焚空的威势一刀斩在古僵脖子上,留下灼痕。 这样的一刀,依然没能破开古僵的肉身。 方许已经到近前,看的更为真切。 这个家伙此时黑乎乎的,被火烧过之后头发都卷曲了,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脸上也漆黑一片。 但那双眼睛却很干净,能明显看到他的眼球在动。 这哪里像是个死人! 就在方许稍微愣神的时候,古僵一掌将玄鹤击飞出去。 玄鹤的明光铠和他手下一样,所以没用。 明光铠塌陷一个坑,但他有强大的武夫之气护体所以没被击穿。 倒地的时候,他的烈火刀锋扫中了旁边的柱子。 刀竟然将柱子切开一条口,由此可见他的刀有多锋利有多霸道。 然而,能轻易切开石柱的刀却只在古僵脖子上留下了一道灼痕! 方许深呼吸冷静心神,双手紧握黑金古刀狠狠劈落。 当的一声! 古僵似乎意识到了那把刀有所不同,双手高举将刀夹住。 他一转双臂,黑金古刀从方许手里脱离出去。 那力度,是方许前所未见的恐怖! 黑金古刀旋转着飞出去,啪嗒一声掉在另一边。 “凡夫。” 谁也没想到,这一刻,他们竟然听到了那古僵说话。 “跪下!” 古僵慢慢转身看向众人,他那双眼睛里有让人畏惧的睥睨。 方许飞起一脚就踹了过去:“跪你妈!” 一脚正中古僵膝盖,这么脆弱的地方却一样坚如钢铁。 方许一脚没能踹动,但顺势滑过去将黑金古刀抓住。 这一刻,高临出手。 他的刀法极快,快到让人根本无法相信他手里只有一把刀。 明明只是一刀斩落,可每个人看过去,都看到了至少有几十把刀落下! 刀影一重又一重,全部落在古僵头顶。 烧焦了的卷曲头发被斩断不少,然而这样凌厉的刀也没能切开古僵头皮。 古僵一拳轰向高临心口,高临只好暂时后撤。 古僵怎么可能允许袭击他的人后撤? 只一步,追上高临。 他的手抬起来,抓向高临的脖子。 这一刻,流星飞至。 琳琅在远处连环发箭,五支箭首尾衔接。 当当当当当! 五支铁羽箭全部命中,可只是将古僵身形稍稍阻止。 这五支箭,似乎救不下高临。 还有飞链! 九头飞链划破半空,其中八条飞链狠狠直戳在古僵身上,一条飞链缠住高临把他往后拉。 八条飞链再加上五支铁羽箭的力度,才勉强让古僵停下来。 下一秒,八条飞链迅速缠绕古僵四肢。 巨少商出刀! 这一刀有名,名为别离。 似乎这世上没有什么能经得住这一刀,刀过别离。 当! 这一刀灌注了巨少商全部劲气,震的古僵向后退了一步。 然而,只是退了一步。 刀在古僵咽喉上切进去了一丝丝,比灼痕稍稍深了那么一丝丝。 一丝丝能有什么意义呢? 有! 巨少商一刀别离之后迅速后撤,下一秒重吾到了。 那大汗绕至古僵身后,两只大手抓住古僵双臂,膝盖顶着古僵后背,手腿同时发力,把古僵身子往前一推固定在那。 这个姿势,古僵的头不得不往前探着。 然后双刀旋转而来,在那条细微刀口上飞速切割。 当兰凌器刀势稍停,高临小队的人已经递补过来。 顾念一刀,毕箭一刀,杨纳新一刀,安秋影一刀,高临一刀! 一人一刀,每一刀都精准的斩在刀口上! 这一刻,在稍微远一些地方的箭手松开弓弦。 他叫元泰,那个曾经放言让方许躺上三个月的箭手元泰。 他一箭射出的同时暴喝:“琳琅助我!” 箭如流星,破空而至! 噗的一声,那箭正中古僵咽喉的刀口。 紧跟着琳琅的箭飞来,又是连珠五箭。 箭箭命中元泰的箭尾。 这五箭连珠,硬生生的把元泰的箭往古僵咽喉里砸进去一分。 可是还没完! 当那支箭终于楔入古僵咽喉的时候,方许双手抡起他的黑金古刀当重锤。 一刀砸在箭尾! 噗嗤一声,箭击穿了古僵的脖子。 透体而出!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明明有恩怨的两个小队却配合到默契无间。 他们互相看着彼此,同时露出笑容。 下一秒,咔嚓一声。 古僵没有倒下去,而是站直了身子,是他的骨头在响。 他缓缓抬起手抓住箭,缓缓将箭拔出来。 把箭放在眼前看着,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一甩手掷出去。 噗! 元泰被他的箭洞穿! 古僵活动了一下脖子,扫视众人,眼神越发睥睨:“凡夫,竟敢不跪。” 第六十六章不是他! 两个轮狱司小队的超强战力,再加上默契无间的配合,竟然对付不了这古僵。 此时所有人都向后退了几步。 不是准备撤走,而是重新站位,准备下一轮进攻。 这天下最不信邪就是轮狱司,这天下最天不怕地不怕的一群人也在轮狱司。 一轮进攻失败他们就想着撤? 如果他们那么容易想撤的话,就不会等到现在才撤走了。 在高临给了巨少商一个眼神之后,巨少商随即明白高临想法。 他立刻上前接替高临位置,而高临迅速回身去查看元泰的伤势。 那一箭直接将元泰洞穿,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坚持。 高临蹲下来检查,见元泰左胸上有个血洞。 幸好元泰反应足够快躲了一下,虽远不及那一箭速度,可好歹避开了心脏。 然而即便没有被一击毙命,元泰也彻底丧失战力。 高临先是取了一瓶黄色的药粉洒在伤口,又从药瓶盖子里抠出来一颗血粒子塞进元泰口中。 他拍了拍元泰示意他躺着休息,然后返身回到队伍里。 “早就让你们走了。” 这时候玄鹤忽然开口:“何必都来送死?” 高临和巨少商没有开口,顾念忍不住了。 他破口大骂:“你闭他妈嘴!要不是你们捣乱,至于把那个东西弄醒?!” 玄鹤看了他一眼:“你们根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 他身边只剩下两个玄境卫了,这让他看起来更多了几分悲凉。 “我现在帮你们创造最后一次撤走的机会。” 他摘掉手套,从腰畔的皮囊里翻出来一颗黑色的药丸塞进嘴里。 别人不知道是什么,可看他吞服药丸的时候那两个玄境卫急了。 “副统!不能吃!” “副统,别吃!” 玄鹤看向他们两个:“一会儿,你们和他们一起走,是我对不起你们,来之前我说过要带你们回去,看来要食言了。” 他在两个部下的肩膀上拍了拍:“听从军令。” 说完这四个字,他猛然冲向古僵。 所有人都看到了,玄鹤在吃了那颗药丸之后身体开始出现变化。 蒸汽! 他的盔甲里往外冒着蒸汽,他的身体里好像燃烧起别人看不到的火焰。 玄鹤一把将面甲拽下来丢掉,露出来的是一张同样年轻同样硬朗的面容。 “我能为你们争取一刻,你们走吧。” 玄鹤喊完这句的时候人已经到古僵身前,他双手握住长刀狠狠斩落。 这一次,他的长刀不需要从手套上摩擦就能升腾火焰。 烈焰长刀重重的劈砍,而古僵只是随随便便的抬起手挡在头顶。 当的一声,火刀被手臂挡住。 就在古僵的另一只手抬起来准备击杀玄鹤的时候,玄鹤的刀法却震撼了所有人。 那把刀还在古僵头顶,玄鹤已经抽出第二把刀。 刀出鞘的瞬间,火焰跳跃而出。 第二刀直刺古僵的眼睛,古僵完全是本能的抬手挡在眼睛前边。 这一刀又被挡住。 第三把刀出鞘,一样的出鞘即燃。 这一刀从古僵手掌下边插过去,刺的是古僵咽喉。 这三刀快的难以想像,人们错觉第三刀已经刺在古僵咽喉的同时,第一刀才刚刚斩落在古僵头顶。 然而还没完,他还有四把刀。 他拽出两把刀往前一甩,火焰长刀标枪一样刺向古僵。 最后两把长刀也在这时出鞘,一手一刀横斩古僵双膝。 连出七刀,不过两秒左右。 第一把开始下落,他最后两把刀横斩。 当第一把刀落在他面前的时候,玄鹤一口咬住刀柄往前直刺。 接连有刀掉落,但掉下来的都刚好被他攥住。 七八燃烧着的刀,轮流被他使用。 古僵面前,似乎有一架燃烧起来的风车。 七刀轮转,烈焰升腾。 连续两轮斩了十四刀,古僵被逼退一步。 玄鹤飞身而起双脚踹在古僵胸口,再次把古僵逼退一步。 然后他拳打脚踢,落下来的长刀流星一样攻击古僵。 拳脚与刀法配合,七刀流眼花缭乱。 以方许的眼力都有些要看不清了。 在这一刻少年深知,如果玄鹤的对手是他,那他可能早已经伤痕累累。 三轮,二十一刀,以及不知道多少拳脚,古僵竟被玄鹤逼退数步。 可是下一秒,第二次腾空而起准备飞踹的玄鹤,被古僵一把攥住脚踝。 横着轮了一圈,玄鹤被重重甩飞后撞向一根石柱。 他的刀掉落。 但不会落地! 他的两个手下在他冲上去的时候就做出选择。 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飞身而上。 他们弃掉了自己的刀,每个人都握住了两把火刀。 两个人,四把刀,如他们的副统一样,旋转如风车。 向后倒飞的玄鹤没有撞在柱子上,因为有两只手推在他后背。 玄鹤回头,接住他的竟是高临。 “多.......多谢,可你们该走。” 高临松开手:“用不着你谢,走不走也用不着你管。” 这时候玄鹤才看到,他的两个手下正在用他的四把刀在进攻。 剩下的三把刀也没有落地。 沐红腰的飞链卷住了刀柄,代替他执刀进攻。 而此时,一直都安安静静看着的白悬道长忽然开口。 ...... “能用上。” 白悬道长忽然说了这样三个字。 能用上? 方许他们全都看向白悬。 “什么能用上?” 好几个人同时问。 白悬道长指了指每个人身上都有的水壶:“童子尿。” 此前众人都在战斗,唯有虚弱的白悬始终观察。 他现在已经确认了一件事。 “他有眼睛,但他的眼睛没什么用。” 白悬道:“他第一次让方许跪下的时候,看的并不是方许,第二次说大家居然不跪的时候扫视了一圈,其实是他在寻找我们的方位。” “刚才玄鹤的进攻,火焰燃烧起来,气味很重,他一直都在被打,只有玄鹤近身他才还击,如果他能看到,没必要!” 这个发现让众人精神一震。 白悬道:“童子尿不一定能灼烧他,但.......味儿大,洒上童子尿,他嗅觉就失灵了。” 听他这么说,所有人都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带着的童子尿。 高临不愧是金巡。 他第一个有了反应。 面带决绝。 如他这样的身份,哪怕是在如此险恶的情况下,能第一个做出选择,足见他的决心有多大。 他将葫芦拿起来,咬着牙,扭开塞子,把童子尿洒在自己身上。 高临队长先这样做了,他的手下们当然不会退后。 虽然,真的,很恶心....... 可既然队长都这么做了,他们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顾念他们几个也都是咬着牙,扭开葫芦往自己身上洒童子尿。 唯有他们小队的女银巡安秋影实在是有些下不去手,手都在抖。 面对古僵,她的手都没抖。 高临洒完之后看向方许等人,见方许他们傻愣愣的站着,他有些闹了:“你们还在等什么?!” 方许一脸诧异:“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高临:“身为轮狱司巡察使,你们连这点勇气都没有?你们巨野小队不是巨他妈野吗?别让我瞧不起!” 方许指了指古僵:“那你洒他身上啊。” 高临:“嗯?” 方许:“你洒自己身上,那他妈不是给僵尸标记了位置吗?” 高临:“嗯?” 方许摇了摇头,这摇头太复杂了,既是对高临他们勇气的肯定,也是对他们头脑简单的无奈。 听方许这么说,已经把尿葫芦举起来的小琳琅偷偷把手背到身后。 她心说幸好离得远,没人看见自己。 此时白悬对大家说道:“瞄准他脖子伤口砸,说不定有奇效。” 方许第一个就动了,把尿葫芦拿在手里冲向古僵。 谁也没想到,这个举动竟然让古僵连续后撤。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傻了。 “不应该啊。” 方许停下来看了看手里的尿葫芦:“还没打开呢,他应该闻不见。” 退后到远处的古僵此时居然说话了。 他说:“白痴.......我听得见。” 能听见,能闻见。 那就说明人家可能也看得见。 白悬的推测是错的。 但既然是错的,为何古僵后退? “他害怕童子尿?!” 高临也看出问题,立刻带着手下就冲了上去:“他害怕童子尿!” 几个身上洒了童子尿的人,追着古僵满场跑。 这场面,一时之间让人忘了刚才有多惨烈。 古僵竟然害怕这个? 早知道早拿出来用了,何至于死人。 几个人围堵之下,终于把古僵围在一个角落。 高临上去一刀,一把攥住刀锋。 顾念见机会来,迅速扑上去,此刻也不管害怕不害怕,抱住古僵死死不撒手。 高临回头:“给我!” 方许立刻将尿葫芦丢了过去。 高临一把接住,然后朝着古僵脖子那个伤口狠狠砸下去。 古僵忽然一把掐住顾念的脖子挡在自己身前,啪的一声,那尿葫芦在顾念脑壳上敲碎。 流了一身。 古僵一把将顾念甩开,然后在身上擦了擦手。 他说:“太骚了。” 原来他不是怕,是恶心。 可是这一刻,高临他们的举动彻底激怒了古僵。 古僵反手夺过来高临的刀,随随便便一刀,将距离最近的毕箭斩开。 从头顶到小腹,一刀两开。 所有人都惊住了。 他们看着那两片尸体倒下去,空气都变得凝固。 “啊!” 高临愤怒到了极致,双拳如撞钟,势大力沉,正中古僵胸口。 古僵不躲不闪,攥住高临手腕一扭,咔嚓一声,高临胳膊都被扭成麻花。 古僵一脚将高临踹飞出去,高临的胸膛都塌了。 古僵转身,目光锁定在刚才抱住他的顾念身上。 “对神不敬,该死。” 跨步过去,古僵一刀朝着顾念斩落。 当! 方许双手架起黑金古刀挡住了,脚下的石板都被踩裂。 沐红腰趁机将顾念拉回来。 而高临落地之后挣扎起身,茫然看向毕箭的尸体,猛然想扑过去把毕箭抢回来。 巨少商一把将他拉住:“你清醒一下!” 高临身负重伤,他咳了几口血,眼神涣散的看着巨少商:“我应该听劝,应该走的。” 年少的方许也是第一次看到同袍战死,他心口一疼。 虽然那是高临小队的人,可他们都是轮狱司的人。 哪怕之前看到玄境台的人战死方许心中也没有那么大震荡,人毕竟有远近亲疏。 就在他也有些愣神的时候,玄鹤带着两个手下又冲了过去。 “现在走还来得及,你们走吧!” 三个人,七把刀,火焰在舞动。 “来得及?” 古僵轻蔑之极,他任由七把刀斩在自己身上,伸手抓住一名玄境卫的脑壳,拉过来咬住脖子,片刻就吸干了血。 期间任由攻击,不理不睬。 尸体在他手中迅速干瘪,凄惨无比。 下一秒另一名玄境卫被他一掌直接将头颅拍碎。 再下一秒,玄鹤被他掐住脖子。 “怪物.......祸害!” 玄鹤几乎窒息。 可他还是在一下一下的攻击着,力气越来越小,不肯停下。 微弱的声音下却是歇斯底里:“你为什么不死?!” 他也抬起手掐住了古僵的脖子,似乎想同归于尽。 玄鹤使劲回头看了方许他们一眼:“我们从来没有出卖过谁,我们只想靠自己解决了这个东西,如果我们能杀了他,你们都不用冒险,那个坡道.......我知道你们能过。” 方许猛然前冲。 玄鹤身上忽然燃烧起来,炽烈的火焰从明光铠下边呼呼的往外冒。 “死吧!” 他奋力抱住古僵,身上的火焰幻化成一头猛虎,张开巨口,直接将古僵吞噬。 轰的一声,火焰彻底炸开。 下一秒,古僵从火焰之中走出。 而在这之前,方许听到了玄鹤临死之前的嘶吼。 你不是他! 你是谁! 第六十七章我知道你是谁! 你不是他! 你是谁! 他又是谁? 方许冲过去想救玄鹤,他来不及。 火团爆开的时候温度奇高,而且那还不是单纯的火。 还有玄鹤这样一位五品上武夫爆开自身所有修为的力量。 巨大的气浪将方许向后掀翻,被兰凌器和重吾两个人接住。 队伍死伤惨重。 包括玄鹤在内,七名玄境卫全部战死。 高临小队的毕箭被一刀切成两片,元泰重伤陷入昏迷,高临也没法战斗了。 方许被扶起来的时候脑海里还在飘荡着那两句话,来来回回。 你不是他!你是谁! 这两句话的意思很复杂。 玄鹤不知道他是谁,但玄鹤以为自己知道他是谁。 现在玄鹤死了,队伍里没有人知道真相了。 他往四周看了看,一切都那么狼狈。 少年拄着黑金古刀站直身子,看向走出烈火的古僵:“你到底是谁?” 古僵也因为玄鹤临死之前的那两声嘶吼迷茫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又往四周打量:“我是谁?” 只片刻后,他似乎找到了答案。 这个杀不死的家伙自言自语着:“我是这里的守卫,我的职责是保护他。” 自语至此,他猛然加速朝着方许冲过来:“任何人不许伤害他!” 他又是谁? 面对冲过来的根本无法杀死的敌人,骄傲的轮狱司巡使们也没了此前的斗志。 兰凌器把手里的酒壶砸过去,古僵不躲不闪。 酒在他身上流淌着,很快就助燃了火焰。 古僵的身上的火越来越烈,他化身成一个火人。 更多的酒壶砸过去,火越来越炽烈,这种火对古僵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就在这时候,方许耳边出现了白悬道长的声音。 “我们都错了。” 白悬的眼睛里,映照着那个浑身燃烧着火焰的东西。 “他不是僵尸,他是人。” 白悬道长拉了方许一下:“对付僵尸的准备都没用,你们先走,我试着挡一挡。” 他刚才消耗了两滴真血身体虚弱,在进入这座寝殿之前他甚至有些脱力的迹象。 由此可见,那两滴真血的损耗对于他来说影响有多大。 白悬道长捏决,嘴里念了一声:“来。” 他们头顶上悬停的黄符之中,有一枚脱离出来飞到他面前。 白悬的手指在黄符上点了一下:“带他们出去。” 随着他手指一点,黄符自己折叠起来变成了一只纸鹤。 在他下令之后,纸鹤忽闪着翅膀向寝殿外面飞去,它翅膀扇动着,燃烧的速度也快了。 像是一束流光,引领他们前行。 “跟上它。” 白悬道长交代一声,然后走向古僵。 他右手双指朝着古僵一指:“去!” 剩下的黄符在半空之中全部自动折叠成纸鹤,朝着古僵俯冲。 与此同时,白悬再次掐破自己的左手中指,一点真血从体内逼出来,被他点在自己眉心。 方许抱起重伤的元泰,一回头,正好看到白悬在自己眉心点红。 “你跟我一起走!” 白悬回应:“事情出乎我预料,我有责任,我来断后,你们尽量走。” 随着那一滴真血点在眉心,白悬瞬间恢复了元气。 黄符纸鹤猛攻,每一只冲击在古僵身上都有一次爆炸。 可这依然阻止不了古僵前进,那个东西还在大步向前。 “我要保护他,我的职责是保护他!” 咆哮中,古僵身上忽然震起一圈罡气。 呼的一声,罡气所过之处,黄符尽数碎裂。 方许的脑海里又出现了一个格外可怕的声音。 那不是玄鹤之前的嘶吼,而是方许自己的嘶吼。 我知道他是什么了! 他好像明白了,看懂了。 将元泰交给同样有些失魂落魄的顾念,方许转身冲向白悬:“伤不到他,我知道他是什么东西了!” 白悬的黄符已经耗尽,四周越来越黑。 他双袖往前一探,从袖口里又有数不清的黄符飞出。 这些黄符在半空之中迅速聚拢,最终幻化成一尊金甲武士。 当金甲出现的那一刻,他额头上的血点明显淡了。 “走!” 方许拉住白悬,语气急切:“这种手段解决不了他,他确实不是僵尸,他是武夫!至少是六品武夫!” 白悬却好像也已经看透了,他恢复平静:“我知道,但现在需要有人断后。” 随着他伸手一指,金甲武士踩着沉重的脚步冲了上去。 它与古僵斗在一处,谁都没有防御,一拳一拳对轰。 能暂时抵挡住万斤石磙的金甲武士,力量可想而知。 他每一拳都能将古僵打的吃痛,但就是不够力量将其击倒。 古僵愤怒之下,一拳一拳回攻。 两个身形差不多的家伙,拳拳暴击。 然而就在这时候,方许发现白悬竟然变老了。 使用了三地真血后,白悬的样貌已经从一个青年变成了中年模样。 “你.......怎么这样了?” 方许下意识问。 白悬:“很正常,已经用了三滴,差不多算人生近半。” 方许:“那,用完七滴,你,你就死了?” 白悬对他笑了笑:“不会。” 方许刚要松口气,白悬说道:“用六滴就死了,有一滴在金丹内,我用不了。” 方许拉着他就往回跑:“那你还不跑!” 冲出老桃木门的时候,方许毫不犹豫的将两袋羊血洒在上边。 木门上的瘤疤疯狂涌动,贪婪的吸收着鲜血。 拉开木门他们冲出去,回头看,金甲已经节节败退。 才出来,老桃木门又自动关闭。 这一次的关门,反而让大家轻松些。 下一秒,金甲被古僵一拳轰飞。 金甲的后背重重撞在老桃木门上,瘤疤又疯狂游过来想要吸食。 然而金甲不是血肉之躯,它们什么都吸不走。 金甲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心意,他猛然转身趴在木门上,用身躯死死挡住门把手。 砰! 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 听着身后的沉闷响动,方许回头看,只见老桃木门上鼓起来一个一个包,连那些瘤疤都被震碎了。 可以想象出来,金甲正在承受什么样的重击。 紧跟着一声巨响,老桃木门被轰碎。 有很多道黑气从碎裂的木门上飘走,带着极为凄厉的叫声。 金甲和木门一起碎裂,在他碎开的时候恢复成了纸片。 白悬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 他额头上的点红,消失了,也更为苍老了。 ....... 退到石桥的时候,方许又看到了沸腾的水泡。 他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玄境卫的尸体在这死水中翻腾的样子。 “那个东西怕不怕死水?” 方许扶着白悬,一边跑一边问。 白悬回答:“六品武夫,百毒不侵,阴气不入,肉身至阳至盛,区区鬼物奈何不了他。” 方许心说早知道就应该让叶别神来。 六品武夫,根本不是他们能应付的。 别说玄境卫,就算再把两个轮狱司小队拼光了也杀不了。 如果让叶别神那样的人来和这怪物对轰的话,应该能赢。 毕竟,那怪物看起来虽有灵智但并不十分清醒。 然而就在想到这些的时候,方许忽然又醒悟了一件事。 这里有什么宫里并不清楚,司座也不清楚。 甚至,宫里和司座都笃定这里没什么可怕的东西。 不然的话,为什么只是让他们来? 为什么不是叶别神来? 除非就是想让他们死。 除非是想让他们死? 方许脑子里嗡的一声.......难道是陛下要杀他们? 巨野小队是灵胎丹案的主办,高临小队是协助办理,死的那些人,全都和两个小队有关。 陛下当然不会给那些因灵胎丹案而死的人报仇,可陛下是不是要找一个平衡点? 如果两个小队都死了,那皇族和权臣以及整个士族的怨气也差不多平息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方许心里就乱了。 大家都要死吗? 这件事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宫里和司座真的都不知道古墓里有个六品武夫。 他们以为来处理的是另外一个人,那个人根本没什么威胁。 最起码陛下觉得动用玄境卫那七个人就能处理。 从那七个人的反应就能看出来,他们终想不想让别人参与进来且他们自认为有把握。 那七个人之中,只有玄鹤知道他们要处理的可能是谁。 所以当他自爆要与古僵同归于尽的时候,他醒悟到了什么,于是他才会在临死前发出那样的嘶吼。 你不是他!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轮狱司的人来不过是为玄境卫打掩护。 以司座对手下的护犊子,如果知道有这么大危险司座肯定不让他们来。 方许稍稍松一口气,应该不是陛下要杀他们。 刚想到这,方许回头见古僵已经飞身而起。 那个东西的灵智好像在缓慢恢复,实力也居然也在增长。 一个跳跃,古僵竟然比他们先一步到达石桥。 紧跟着,古僵一脚踩着石桥上。 石桥崩塌,大快大快的石头坠入死水。 古僵也随着一块落进水中,然而死水之中那密密麻麻的水泡竟然全部逃离。 没有一个水泡敢靠近,跑的一个比一个快。 “谁也不能闯进这里,谁也不能离开。” 古僵一步一步从死水中走出来,能把明光铠都腐蚀掉的死水竟然对他没有任何作用。 走上河岸,古僵微昂下颌:“敢与我一战者,我赐之战死,不敢与我一战而降者,我赐之自裁,不战亦不降者,我赐之永灭。” 那声音,震荡了每一个人的内心。 他们互相看着,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无能为力。 石桥断了,他们出不去了。 所有人不拼死也没办法了,只能背水一战。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就算有背水一战的决绝也没有胜算。 “嘿!” 就在这时候,方许忽然朝着古僵大声喊。 “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在保护谁!” 方许的脑海里一片清明,他全都想明白了。 “你最好别让我活着出去,不然我告诉天下人你是谁,是谁把你变成这样的!” 古僵立刻看向方许:“你在说什么?” 方许一抬手,指着古僵的鼻子:“我在说你,大殊边军厌胜王拓拔无同!你,大殊七品武夫!现在不过是先帝的一条看门狗!” 方许一切都想明白了。 为什么他查不出那个带回他爹娘遗物的人是谁,为什么连司座也不愿多说。 因为这个身负重伤的人地位太特殊,他身负重伤的消息绝不能泄露! 一旦泄露,南疆战场士气必然崩塌。 “你最好杀了我,别让我出去!” 方许又喊了这样一句。 他脸带讥讽:“先帝想让你护着他的肉身!你这条看门狗!” 古僵好像脑壳剧痛,他不断的狠狠的拍打自己的脑门。 连续几下,他的眼睛逐渐猩红:“不能让人知道,不能让人知道!” 看到他这个反应,方许转身就跑,沿着河道往远离出口的方向跑:“你不杀了我,天下人都会知道先帝假死!” 果然,古僵立刻就朝着他追了过去,不再理会别人。 眼见这一幕,巨少商他们都急了。 方许一边跑一边喊:“别他妈跟过来,你们能走几个是几个!他他妈是七品武夫,不是六品!” 他看向巨少商:“老大!你知道的,能少死几个人有多好,你把我当弟弟看,他们也是你的弟弟妹妹,是我的哥哥姐姐妹妹!” 他稍作停顿,比了一个大拇指:“相亲相爱一家人。” 然后朝着黑暗之中疾冲,古僵紧随其后! 黑暗里传出他的声音:“别他妈让我白死!带他们出去,然后告诉天下人那个狗先帝干了什么!” ...... ...... 【后天上架啦,求一波票票和加入书架。】 第六十八章没退路了 方许有个五品的仇人,他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自己,他还没有到能杀五品武夫的实力,所以努力,也要惜命。 轮狱司有个六品武夫的紫巡叶别神,方许见过之后,就更知道差距巨大,他想都不会去想自己现在能和六品武夫过招。 可他现在一个人,引走了七品武夫拓拔无同。 那个在南疆神来杀神魔来屠魔的大殊厌胜王,那个被所有边军视为军神的无敌存在。 方许猜到了这个古僵的身份,他有七八分的把握猜不错。 他不知道这样一位惊天动地的大人物为什么会和落此下场,他也没空去想那么多了。 他只知道如果自己再不有所行动,他的朋友们都会死。 人都有远近亲疏,方许心里也有。 他或许不会为了高临小队的人冒险,但一定会为了巨少商他们冒险。 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个伟大的人,他也一直觉得自己当不了伟大的人。 但他一直都要求自己当个人。 被激怒的拓拔无同越追越近,速度并非方许可比。 哪怕这个人在变成这样之前已经身负重伤,哪怕现在的他远没有恢复到巅峰境界,可他依然要有六品以上的实力。 最可怕的是他的肉身,或许还有半步七品的境界。 刀砍不破,火烧不死,任何攻击对这个肉身来说都没有意义。 哪怕被众人合力击穿了咽喉,也没有任何影响。 方许一边跑一边想,到了七品武夫境界,是不是身体已经具备了自我修复的能力。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又是什么把拓拔无同打成重伤的? 这也就是他,在看似慌不择路的逃亡中还能抽空想想这些。 方许的速度已经很快了,超过了他以往任何一次遇到危险的快。 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还在不断缩小,被追上只是早晚的事。 方许只希望巨少商他们能听话。 要是那群家伙不听话,那他岂不是白白送死。 然而,谁又想送死? 方许脑海里不断思考,只是因为他要尽快找到这东西的弱点。 一个七品武夫都能被打成重伤,然后被人改造成了这么个东西。 如果不是打伤拓拔无同的人比拓拔无同还要强大的多,那就说明七品武夫也有弱点。 至于瞳术,方许早就不想了。 他又不傻。 在刚才搏杀的时候他用过无数次,没有一次有用的。 也正是因为用过了,他才确定那个东西是六品上的武夫而不是什么扯淡的千年僵尸。 “师父!” 方许迅速唤醒在他脑海里的不精哥。 那个家伙虽然与方许的精神相通,但主动权在方许这边。 方许还保持着对他的封印,所以只能他打扰不精哥,不精哥打扰不了他。 听到喊声,不精哥的身形在方许脑海中浮现出来,满脸不耐烦。 “什么事!” “师父啊,以我现在的实力能干掉一个七品武夫吗?” 不精哥:“能。” 方许惊喜了:“真的?怎么干掉!?” 不精哥:“睡觉吧,做梦什么都行。” 方许:“......” 他回头看向追来的拓拔无同:“你最好能想到办法。” 不精哥在和方许精神世界连通之后,方许看到什么他当然也能看到什么。 然后他就急了:“臭小子赶紧把我放出去,你死你的,别连累我。” 方许:“你知道他是什么东西?” 不精哥:“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东西,但我看得出来他能轻而易举的弄死你。” 方许:“看出来了你就想办法吧,想不到咱俩就一起死。” 不精哥已经开始疯狂撞击封印了。 显然,他也没办法。 对于方许来说,此时唯一的好消息是这里柱子很多。 他没有拓拔无同快,却能靠着这些柱子不断变向来逃命。 可这样逃下去,最终也是方许先力竭。 一路往回跑,也不必担心那个诡异的老桃木门,那东西已经被拓拔无同几拳打的稀巴烂。 再往回逃就是寝殿,之前方许他们战斗的地方。 冲回来的那一刻,方许看到地上的那些尸体忽然有些错觉。 好像这一切不是刚刚才发生的,已经很久远了。 “刚才你们来过这?” 不精哥在方许脑海里问。 方许嗯了一声:“来过,好不容易逃出去的。” 不精哥更急了:“好不容易逃出去的你又跑回来?!你是疯了吗!” 方许:“因为我不想死,我只有两条路能选。” 不精哥:“二选一,你选了死路?不管那东西是什么,这里他都比你熟悉!” 方许:“不是二选一,是两个都选对了我才能活。” 不精哥:“你到底在说什么?” 方许:“第一,我若肉身受损,甚至可能死亡,那你有没有让我灵魂暂时保存下来的办法!如果你有,那这条路就走对了。” 不精哥:“你已经具备入品念师的实力,灵魂体可以比正常人存留的时间久,只要不是阳光暴晒,飘荡个几天不成问题。” “但要想更长久的存在就需要一件容器,如果不是合适的肉身,那就必须是能容纳灵魂的至宝。” 方许:“我有一把伞,伞里还有无足虫,我能不能寄身在伞里?” 不精哥:“不能,那只是一把普通的伞。” 方许:“那这条路完蛋了。” 不精哥:“你有更好的,为什么非要选那把伞?” 方许:“什么更好的?我哪有?” 不精哥:“你的刀,那可是曾斩杀过七品武夫的新亭侯!” 宝刀新亭侯。 方许忽然间想起来,此前拓拔无同对他的刀确实有些忌惮。 可就算是这把古刀曾经斩杀过七品武夫,它的威力也不是现在的方许能发挥出来的。 别说方许,这把古刀给巨少商,给高临,甚至给六品叶别神,都未必能用出斩杀七品武夫的能力。 刀是好刀,用刀的人实力不够也发挥不出这刀的威力。 更主要的是,这把刀坏了。 “看来你对新亭侯一无所知。” 不精哥给方许解释了一下新亭侯的来历。 新亭侯斩杀的那位七品武夫,其实就是新亭侯的主人。 一千八百多年前,一群叛徒偷走了新亭侯,并用这把刀杀死了睡梦中的那位七品武夫。 名刀弑主之后,刀魂也崩了,随主人而去。 所以这把没有刀魂的新亭侯,其实就算给七品武夫用也发挥不出本应有的威力。 可正因刀魂没了,刀身之中必有容魂之处。 方许听了之后心中稍安:“师父你应该知道咱俩怎么进去吧?” 不精哥嗯了一声:“应该不难,我想想。” 方许点头,继续往前冲。 不精哥好奇:“那你说第二条路是什么?” 方许:“我得找一找,希望能找到,找到的话我们就多了一面什么也打不破的盾!” 不精哥问:“到底是什么?” 方许:“皇帝他爹!” ....... 重新回到寝殿,方许直奔那座棺椁。 之前玄境台的人先到这,也是直奔棺椁。 他们想放火烧死棺椁里的东西,不曾想烧出来个七品武夫。 如果方许猜测没错,玄境台的人要烧死的一定是先帝肉身。 先帝那种想求长生的家伙,怎么可能会选择一个伤害自己而利大殊的地方做坟墓? 必然是早就看中了这地方,有什么东西可以保证他肉身不坏。 当年白悬道长也来这里看过,但白悬显然没有接触到那么高的秘密。 当年跟着龙鳞卫一起最后封堵还阳路的那个阴阳师,也必然不是白悬。 脑子里想着这些,方许已经冲到棺椁旁边。 他往里边看了看,果他妈然是空的。 被烧的黑乎乎的棺椁里空无一物。 回头看了看,拓拔无同已经回到寝殿了。 方许心说不管了,找不到狗先帝的肉身他不可能活着出去。 咬着牙,他双手推在棺椁上要把这东西推翻。 拓拔无同之前是睡在这,那他就不可能无缘无故睡在这。 既然拓拔无同是要保护狗先帝,那狗先帝必然就在附近。 奋力之下,方许却推不动那棺椁。 太重了,龇牙咧嘴的方许连一丝一毫的动静都没能推动。 可是当看到他要推动棺椁,拓拔无同急了。 飞扑而来。 ....... 另外一边,石桥断了,巨少商他们要想从死水过去就有些艰难。 但他们想到了办法。 重吾力大无穷,他先把体重最小的一个人投掷到桥对面,然后在两端拉起绳索,这样就能把伤者滑过去。 按理说,巨少商应该选琳琅。 可他没选,他选了顾念。 他告诉顾念,受伤的高临是你的队长,毕箭是你的同袍,你过去最合适。 顾念也没有争执,同意了巨少商的决定。 重吾把他奋力抛出去,再加上抛出的同时顾念自己也在发力,飞过死水河倒是没有什么困难。 最侥幸的是,刚才拓拔无同下过死水,可能气息尚存,所以那些冒泡的东西还没敢回来。 在两端绑上绳索,把伤者和高临小队的人送过去后,巨少商一刀将绳索斩断。 这一幕,让顾念他们立刻就睁大了眼睛。 “巨队,你要干什么!” 巨少商朝着他们挥手:“你们回去吧,我们的弟弟还在里边呢,替我们告诉司座一声,巨野今天去撒野了,不回去了。” 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回的带着巨野小队的人疾冲。 顾念他们几个彼此看了看,又看了看受伤的高临和毕箭。 几个人都没有说话,沉默片刻后抬着伤者往回跑。 他们一口气跑到塌陷的地方,依然心有余悸。 等到了洞口他们大声招呼,上边的龙鳞卫立刻放下绳索,跳下来不少人来接他们。 龙鳞卫指挥使拓拔小湖也下来了,上前扶住顾念:“出什么事了?” 顾念往后边指:“快去救巨野小队!那里边的古僵是厌胜王!是拓拔无同!” 拓拔小湖脸色一变:“你确定?!” 第六十九章掏心巨少商 方许虽然推不动棺椁,拓拔无同还是急了。 所以方许更为确定,狗先帝那个肉身就在这棺椁下边。 上边的先帝陵墓就是个障眼法,狗先帝一开始就看中这座古墓了。 他眼见着拓拔无同已经扑过来,情急之下抽出黑金古刀往棺椁下边的缝隙里插。 新亭侯虽没有刀魂,依然是传世宝刀。 足够坚硬足够锋利。 方许把刀尖插进去之后,飞身而起,双脚在刀柄上重重一踩。 咔嚓一声,棺椁居然真的被他撬起来些。 只要再来一次,说不定就能把上面那重重的一层撬掉! 拓拔无同哪里会给方许再来一次的机会。 一只黑乎乎的手直戳方许胸膛,方许来不及躲闪将黑金古刀挡在身前。 当的一声,巨大的力度下方许向后滑退。 他的臂力抵挡不住,以至于刀身重重撞击胸膛。 胸口剧痛,也不知道肋骨断了没有。 好在是拓拔无同没有继续追击方许,而是单手一拉就将棺椁拉回原位。 虽然刚才的努力白费了,但也让方许确定了狗先帝的肉身就在下边藏着。 “师父!有没有什么办法啊!” 方许在脑海之中大喊。 不精哥摇头。 他刚才计算了所有可能,把侥幸都计算在内,也没有找到方许可以击败拓拔无同的可能。 “那只能拼了。” 方许咬着牙,抓着黑金古刀朝殿门方向疾冲。 这一下不但把拓拔无同搞蒙了,不精哥也懵了。 他质问方许:“既然要跑你何必回来?” 话还没说完,拓拔无同一掠而起已经提前到殿门那边阻挡。 “我没想跑!” 方许回了不精哥一句。 现在他唯一能胜过拓拔无同的地方就是脑子了。 拓拔无同受过重伤,然后不知道被什么歹毒办法做成现在这个模样。 他基本上已经失去了理智,脑子里只有一个命令。 保护好狗先帝的肉身。 所以方许知道唯一能利用的,也就是拓拔无同现在脑子不好使这一点了。 骗了拓拔无同飞到殿门拦截,方许一转身回来又把黑金古刀插进缝隙里。 随着他狠狠发力,棺椁又一次被他撬动。 拓拔无同上了当,马上冲回来保护棺椁。 方许这次赢得了发两次力的时间,棺椁被撬开后往一侧滑。 眼看着那东西倾斜角度已经足够大,马上就要滑下去的时候被拓拔无同一把攥住。 方许发力,再发力,双臂上青筋毕露,脸都狰狞了,依然不是拓拔无同对手。 棺椁一点点被被推回来。 方许发了狠,心说撬不开那就直接干掉。 死也不能白死。 于是不再和拓拔无同角力,而是把黑金古刀立起来,朝着里边狠狠一刺。 啪的一声! 黑金古刀被拓拔无同一把攥住,他放弃继续推回棺椁而是抓住了方许的刀。 方许松开手,刀给他了。 他向后一躺,双脚蹬在棺椁上,趁着拓拔无同只顾着抢刀,他双腿爆发出无限力量一样,竟然将沉重的棺椁蹬开了。 咣当一声,不知道有多少斤的棺椁滑落歪倒。 攥着黑金古刀的拓拔无同显然吓着了,他唯恐刀伤到里边的东西立刻撤身,一甩手就把黑金古刀甩飞出去。 方许趁机起身往下边的凹槽里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一具像是蚕茧一样的东西。 被数不清的如金丝银丝一样的东西缠绕着,什么都没有露出来。 方许认不出那些金丝银丝是什么东西,但可以确定就是这东西能保证狗先帝尸身不腐。 没有多余的时间了,也不可能还有第二次机会。 方许直接翻身往这口石棺里钻,他要进去。 进去,先躺在狗先帝的下边,让拓拔无同不敢出手。 然后再托着狗先帝的肉身出来,说不定真能找机会逃出去。 他看的出来,拓拔无同绝对不敢伤害狗先帝。 就在他一只脚已经进了石棺的时候,拓拔无同一把抓住了方许后背。 下一秒,方许就感觉到了腾云驾雾。 他身子飞出去好远好远。 方许小时候梦想自己会飞都没敢想过自己飞这么远。 从棺椁所在到大殿门口有多远方许就飞了多远。 如果不是方许撞上了什么的话,那一定飞的更远。 这一刻的方许也来不及想自己撞上了什么,只是没有感觉到疼。 最起码撞上的东西不硬。 是重吾。 两只厚实的大手托举着方许后背,让方许停了下来。 方许下意识回头,就看到大家都回来了。 “你们果他妈然不听话!” 重吾憨厚的笑了笑:“嘿嘿,相亲相爱一家人。” 方许:“相个蛋!” 他也来不及多想了,一指棺椁:“狗先帝的肉身在下边,不能让他把棺椁放回去,我们要想活着出去,只能用狗先帝的肉身做挡箭牌!” 巨少商愣了一下:“狗先帝?” 然后吓了一跳,还他妈能这么叫? 现在没时间仔细商量,但他们的配合足够默契。 方许打了一个手势,这是小队行动的指挥手势之一。 意思是,一个一个上。 虽然拓拔无同很强,强到他们联手也不可能有一分胜率的地步,但他们的优势就在人多。 大家一个一个去抢狗先帝的肉身,拓拔无同若要一个一个拦截,没准就会出现漏洞。 六个人,第一个冲过去的是巨少商。 他作势去抢夺先帝肉身,拓拔无同果然跳到了棺椁这一侧阻挡。 他跳过来的时候兰凌器就动了,从另一侧冲过去要抢。 拓拔无同又转过来阻挡,沐红腰绕到他身后去抢。 这样连续晃了几次之后,拓拔无同忽然一声咆哮。 他竟单臂把装有先帝肉身的石棺举了起来。 众人见没办法,对视一眼后巨少商喊了一声上,六人随即同时进攻。 拓拔无同再强,他现在单手举着石棺总不能一点破绽都没有。 六人围攻,刀光剑影。 拓拔无同却以单手一一化解,六个人竟是攻不进去。 拓拔无同最忌惮的莫过于方许的黑金古刀,可方许发挥不出这刀的威力,斩在拓拔无同身上也无济于事,久而久之,拓拔无同甚至都不在乎了。 就在六人久攻不下,但足够纠缠的时候。 忽然间有个人影从上边跳下来,速度快到人肉眼几乎跟不上。 这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又或者一直都藏在这。 趁着拓拔无同单手举着石棺的机会,他迅速跳上去,两条腿一左一右跨立在石棺边缘,上半身压低,双手握着的短刀疯狂的往先帝肉身上戳。 他出刀太快了,以至于叮叮当当的声音连成一片。 六人都在围攻没能及时发现,可此时靠在一边休息的白悬道长看清楚了。 那个偷袭的,竟是失踪多时的小太监松针! 松针的刀太快,短短一秒之内至少刺了三十刀。 没有一刀刺进去。 石棺里那个人身上有一层金丝银丝,坚不可摧。 情急之下,松针丢掉双刀,拎着石棺里的人要往外扔。 拓拔无同反应过来后将石棺往下放,任由方许他们劈砍,一掌将松针击飞。 这一掌力度太大,竟然直接将松针半个脑壳都打飞了。 奇怪的是,半个脑壳都没了的松针居然没见血! 这一掌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太过刚猛,将桌子一角打掉了,但桌子纹丝没动。 松针没了半个脑袋,人居然还活着! 居然还在说话:“我尽力了!” 他奋力将石棺里的尸体拉出来往外一丢,然后转身扑到拓拔无同脸上。 像是个猴子一样死死纠缠,一拳一拳朝着拓拔无同头顶上砸。 方许手疾眼快一把抓了石棺里的人,只是没想到居然那么重! 他接住了,但没完全接住,那人从他手里摔下去。 落地的时候发出极其沉闷的声音,地砖都被砸碎。 如此沉重,瘦瘦小小的松针居然给拽出来了?! 这个人全身都被金丝银丝包裹,连眼睛都没有露出来。 到底是不是先帝肉身,现在根本无法确定。 “带上他走吧,能走就走吧。” 半个脸的松针回头朝着他们喊,他似乎感觉不到一点儿疼痛。 甚至,还朝着方许眨了眨眼,眨了眨那半边脸上的一只眼。 “就你机灵知道回来找,要不是你回来,我没准都干掉他了。” 说完还咧嘴笑了笑。 砰地一声! 他的脑袋被一拳轰碎,纷飞出去的根本不像是血肉。 拓拔无同眼见着丝茧肉身被夺走,瞬间怒极。 他两只手分别抓着松针的双臂,往外一拉! 嚓的一声,松针硬生生被撕成两片。 可依然没有血肉坠地,连内脏都没有! 这一幕,所有人都吓住了。 “重吾!” 巨少商反应很快,回头见方许一个人竟拉不动那丝茧肉身,立刻喊重吾去帮忙。 而他带着兰凌器,沐红腰和小琳琅死人阻挡拓拔无同。 就在重吾与方许合理将丝茧肉身立起来的时候,兰凌器倒飞回来又把丝茧撞倒。 哇的一声,兰凌器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方许他们急忙查看的时候,才发现兰凌器胸口塌了。 下一秒,巨少商被拓拔无同一脚扫断一条腿。 巨野小队的队长,左腿从膝盖处几乎对折。 拓拔无同一把将巨少商抓住,暴怒的他另一只手朝着巨少商掏心而来。 方许瞬间发动神华,可没有任何意义。 拓拔无同的手,没有一丝一毫的停滞。 “老大!” 方许疯了一样冲向巨少商,想把巨少商从拓拔无同手里夺回来。 可他慢了。 那只乌黑的手对准了巨少商心口,狠狠落下。 ...... ...... 【明日上架,请诸位紫巡助我一臂之力,胖白靠写书吃饭养家糊口,感恩诸位衣食父母!明日保底十更!】 第七十章背叛 方许距离巨少商还有至少一米,而那只乌黑的手距离巨少商的心口最多两寸。 他救不了老大。 他谁都救不了,他只是个才离开村子没多久的少年。 他卷进了那么多阴谋诡计,卷进了那么多生死陷阱,可他终究只是个朴实少年。 他曾眼睁睁的看着父母离去,苦等十年却没能盼到父母归来。 他经历过离别。 所以他不能允许离别再一次发生! 谁都看出来他救不了,他偏要救! 一米,方许距离巨少商只有一米,这一米,却又是一个人生命的长短。 “啊!” 方许猛然勾起中指,拇指和中指的肌肉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紧跟着他屈指一弹,呼的一声,在弹指中,中指骤然变大。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够不到巨少商,也够不到拓拔无同。 但他有一口气! 一口先天气! 这是每个人生来就有的一口气,也可以说这是每个人的本命元气。 可方许不要了,为了巨少商他不要了! 那口先天气被他的中指弹了出去,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但威力十足的气爆。 砰地一声! 那口气正中拓拔无同的手掌,硬生生将拓拔无同的手臂都给打的向后荡出去。 谁都觉得他救不了了,他偏要救! 哪怕拼了自己的命,他也要救! 扑倒在地的方许趁着拓拔无同被荡开手臂的时机,一把将巨少商拉住向后甩出去。 他的老大在地上滑走,而方许则瘫软在那。 这口先天元气泄了,方许瞬间就陷入虚弱。 他将巨少商从那只手下救出去,可他自己起不来了。 暴怒之下,拓拔无同俯身下来,双掌如刀,同时切向方许的胸口。 他要把这少年的身躯洞穿,钉死在这座地宫里。 方许已经没办法了,他如今的实力就这样。 死就死吧,他释然。 这一秒他能救巨少商,也许下一秒巨少商还会死。 可他不管那些,他只想救老大,那个满嘴粗话但又对他们每个人关心照顾起来心细如丝的老大。 两只黑色的手切下来,方许的左眼右眼一起闪烁光辉。 那只手在下落中像是无数股丝线奋力拉扯,然后崩断了所有丝线。 噗! 噗! 两声闷响。 方许眼前出现了两只金色的手掌,稳稳的攥住了拓拔无同的两只黑手。 金色的手掌上散发着阵阵热气,像是刚刚才铸造出来还带着滚烫的温度。 方许抬眼,就看到一具金色的身躯挡在他身前。 白悬道长! 他全身散发着金色光泽,唯独眉心有两个红点闪闪烁烁。 方许震惊了。 他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了。 白悬道长用了他最后两滴真血! 白悬刚刚说过,他一共修成了七滴真血,有一滴存在金丹之内不能用。 剩下的六滴,如果都用了他就会死。 “道长!” 方许情急之下喊了一声。 白悬正在与拓拔无同比拼力气,居然硬生生将拓拔无同的双臂抬了起来。 随着双方都在发力,气浪在两人身上盘旋。 砰地一声,气团炸开的瞬间将白悬道长的黑色道袍撕碎。 白悬的皮肤在金光下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金色的血液在他血管里疯狂的流动。 那一条条金色的脉络,最终在他胸膛上汇聚成一幅图案。 那是一头极其特殊的单角青羊! 高昂,强壮,霸道,仰着的头似乎能冲破人间囚牢。 鼠耳,牛身,虎爪,兔背,龙角,蛇尾,马嘴,羊胡,猴头,鸡眼,狗肚,猪臀。 出现在白悬胸膛上的青羊图案,集齐了十二生肖的特征。 随着白悬骤然发力,单角青羊也仰头发力。 金光璀璨! 将拓拔无同的双臂掰开,白悬低头往前一顶。 随着他的动作,他头顶上幻化出与他胸前青羊一样的龙角。 砰! 拓拔无同被一头撞的倒退出去。 “道长!” 方许又喊了一声,可他现在元气泄露一时之间起不来。 他想拉住白悬,他知道白悬在消耗自己的生命。 “我不急,你急什么?” 白悬回头看他,一如既往的平静。 “道门弟子看生死和你们不一样,生可以,死可以,受气不可以。” 他转身走向拓拔无同:“你们去切开丝茧,不然的话威胁不到拓拔无同,我来和他打一架。” 说着话他一拳轰出,与拓拔无同右拳狠狠对撞。 两个人,各自滑退一步。 “既然会死,那临死之前不揍他一顿,我死都不顺气。” 白悬再次跨步,一拳一拳轰向拓拔无同。 他一边猛攻一边提醒:“别耽误时间,用你的黑金古刀切开丝茧。” 说着话的时候,他一把攥住拓拔无同轰过来的拳头,然后一拳打在拓拔无同下巴上。 拓拔无同向后倒飞出去,后背撞击在刚才落地的棺椁上。 白悬大步上前,一脚踩着拓拔无同胸膛,双手抓起沉重无比的棺椁,对着拓拔无同的脑壳一下一下狠狠砸落。 砰!砰!砰! 拓拔无同的脑壳下边,坚固的石板碎裂,然后成粉。 方许他们不敢耽误时间,想用黑金古刀切开丝茧。 可方许现在没力气,其他人根本就拿不起来那把刀。 甚至,连重吾那样的巨力都没法运用。 这时候方许才醒悟,他的黑金古刀别人没法用。 就连拓拔无同都不能用! 刚才拓拔无同至少有两次从他手里夺走了黑金古刀,但两次都脱手了。 那时候方许还以为是拓拔无同故意将刀甩出去的,现在才明白是拓拔无同根本用不了。 而这样的变化,是在方许的灵台上出现黑金古刀之后发生的。 方许自己都不知道! 再次陷入僵局。 白悬道长在为他们争取时间,可他们拿不动黑金古刀。 金光璀璨的白悬此时完全占据上风,一下一下暴击着拓拔无同头颅。 挨了十几下,拓拔无同终于腾出双手阻挡住了石棺。 他一甩手将石棺掀飞出去,身子直挺挺的站起来。 这一刻,他双目之中充满了嗜血的凶光。 白悬一拳轰向他面门:“老子都要死了,还容得你瞪我?” 一拳将拓拔无同的脸打歪,拓拔无同猛的转回来,白悬第二拳又到了:“还他妈瞪!” 连续几拳,拓拔无同不躲不闪,只是死死的盯着前边那个丝茧。 白悬也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们还没有切开丝茧有些急了:“别浪费时间,我撑不住多久!” 说完拦腰抱住拓拔无同来了一个倒栽葱。 白悬完全不像是一个明知道自己要死的人,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悲伤。 他沉浸在这一刻中,他可以死,但不能憋憋屈屈的死。 拓拔无同几次想要冲过去都被他拦住,可白悬的气力却在以极快的速度减弱。 方许爬不起来,兰凌器和巨少商重伤,沐红腰和重吾两人抬那把黑金古刀都有些艰难。 就在这时候砰地一声传来,方许回头看,见金光已经明显淡下来的白悬被一拳轰飞。 刚要起身的白悬,又被拓拔无同一脚把头颅踩进地板里。 方许咬着牙往丝茧那边爬,这时候不精哥的声音在方许脑海中出现。 “你想好。” 他语气沉重:“人自出生就有三盏灯,百汇一盏,双肩各一盏,是人灵台三烛火,一盏灯主气血,年少气血凶猛,至中年逐渐衰弱,这一盏灯就会灭掉。” “一盏灯主思维,中年之后越发明亮,是人智慧的最高时候,到年老逐渐衰灭,这盏灯灭了之后,人就糊涂了。” “最后一盏是生命,当那两盏灯灭了,最后一盏灯也会随之灭掉,是人的生命尽头。” 不精哥格外严肃:“你现在念力入品,可借用三盏灯的力量,但用过之后.......” 方许一仰头:“会死咯?” 不精哥沉重的点了点头:“会死。” 方许哈哈大笑:“借来!” 他念力冲进灵台,看到了那三盏明亮的烛火。 “都给我!” 方许深吸一口气,三盏灯烛上的火焰腾空而起,幻化成火龙,注入方许肉身。 少年猛然起身,一步跨过去抓起黑金古刀。 他对准了丝茧一刀划开,里边的人随即滚落而出。 方许没有见过先帝,可从看到这个人的时候他就相信,这个东西,就是先帝! 这个人四肢像是被束缚着一样都不能动,唯有一双无神的眼睛能有细微转动。 方许的黑金古刀指向丝茧里的人:“别动了,再动我杀了他!” 随着他一声暴喝,拓拔无同立刻停下来。 方许刚要让沐红腰和小琳琅把白悬道长接过来,拓拔无同一跃掠到小琳琅身边,一伸手掐住小琳琅脖子。 他嗓音极为沙哑:“换人!” 方许连一丝犹豫都没有,一刀将那肉身左手剁了下来:“换你妈!让她过来!” 拓拔无同怒视方许:“从没有人敢威胁我!” 方许又一刀切掉半截小臂:“让她过来!” 拓拔无同手上要发力,小琳琅呼吸困难。 方许一刀将肉身胳膊从肩膀处斩断:“你再动她一下试试?” 拓拔无同显然犹豫了。 最终他松开手,小琳琅跌落在地。 沐红腰掠过去将小琳琅扶起来,两人又扶着白悬回来。 此时白悬身上已经金光全散,只是他没有衰老,反而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年轻。 此前已是中年模样,现在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 巨少商腿断了,兰凌器已经昏迷,重吾抱着他俩,沐红腰和小琳琅扶着白悬。 方许带着那具肉身断后。 一路退回到入口,拓拔无同始终在他们后边跟着。 快到地方的时候,拓拔小湖带着大批的龙鳞卫支援过来。 方许立刻摆手:“小心些,那个家伙是拓拔无同!” 拓拔小湖伸手要过来一张弓:“我来阻挡他,你们快点过来。” 说完一把抓了四支箭在手,一弓四箭,瞬息而出! 方许刚要喊没用,那四支箭已经飞了过去。 噗! 一箭击穿沐红腰小腹。 噗! 一箭洞穿重吾胸膛。 噗! 一箭击穿小琳琅左肩。 噗! 一箭击中方许大腿。 巨野小队,皆造重创。 第七十一章大别离 巨野小队的人在一瞬间全都遭受重创,连方许都没能反应过来。 只有此前就受了重伤的巨少商和兰凌器没有中箭,但两人也早已失去战力。 六个人中,沐红腰和小琳琅最为惨重。 他们遭受的重创一样,但两个女孩子防御力本就没有他们高。 此时重伤之下,沐红腰和小琳琅倒在地上难以起身。 白悬道长用了六滴真血,帮他们勉强阻挡了拓拔无同之后生命就进入倒计时。 他此时看起来又变小了,从十五六岁变成了十来岁的模样。 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婴儿模样,然后离开这个人间。 拓拔无同曾经是大殊至强者,七品之中的最高境。 哪怕他受了重伤,又被人控制,但他七品肉身还具有七八成的实力。 修为到了这个地步,一切寻常手段对他都没有意义。 唯有白悬道长耗尽两滴真血幻化金身才能与他一战,可白悬金身维持时间太短,时间一过,白悬也无能为力。 而此时唯一还能持刀对抗,哪怕重伤之后还有一战之力的只方许一人。 他往四周看了看,自己的亲人们都已倒地不起。 少年的头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他想找到自己能救大家的办法。 “你应该看出来了,我没下死手。” 拓拔小湖将他的长弓交给手下,然后示意后边的龙鳞卫让开。 方许这才看到,高临小队的人全都被抓了。 没有见到留在古墓外边的卫恙,也没见到工部主事连晚钟。 但好歹想想也能知道,那两个人必然也被抓了,或许已经被杀。 “如果我想下死手,刚才那四支箭最少能杀三个。” 拓拔小湖一脸玩味的看着方许。 “我听说过你,敢在宝殿上要求向先帝和太后追责,虽然他们都骂你,可背地里都叫你屠龙者。” “我对你的举动和勇气都很钦佩,但我更钦佩的是你的头脑,如果你不够聪明,你没猜到当今陛下的意图,料来你也不敢在宝殿屠龙。” “但.......” 拓拔小湖嘴角微微扬起:“你还不够聪明。” 他没回身,伸手向后指了指。 “你足够聪明就能想到,高临小队的人先退回来,如果我没有问题的话,为什么不及时支援你?” 方许知道他说的对。 自己确实疏忽了,但在刚才那种情况下谁也不可能想到那么多。 他孤身回去寻找先帝肉身,然后就陷入苦战。 高临小队怎么样,方许没去想。 拓拔小湖似乎不着急,他也没法着急。 因为先帝肉身还在方许手里。 方许还能站着,哪怕大腿血流如注。 手里的刀还在,随时都能一刀将先帝肉身斩了。 哪怕拓拔小湖现在占尽上风,他也不会急于行事。 他依然玩味的看着方许:“现在,如果你足够聪明,你能想到为什么我不杀你们?” 方许能,冷静下来后,少年的头脑早已分析出了现在的最大困境。 他唯一能要挟对方的就是先帝肉身。 刚才拓拔小湖连发四箭,和方许一起受伤的沐红腰,小琳琅,以及重吾,他们三人拓拔小湖当场就能杀。 唯有方许,手里有先帝肉身在,拓拔小湖投鼠忌器。 而且方许足够谨慎,他始终让先帝肉身在自己身前完全遮挡。 所以,哪怕是拓拔小湖在他身后放箭,也怕洞穿方许之后伤到先帝。 但,拓拔小湖足够阴狠。 他伤了方许,伤了其他人,所有人都在流血。 他不杀,就是要用这种手段折磨方许,折磨所有人。 拓拔小湖根本不用去和方许争抢,也不会受方许威胁。 他只需要等方许流血而死,用别人流血的事来煎熬方许。 “你刚才一定已经和拓拔无同谈判过。” 拓拔小湖指了指先帝肉身断臂处:“他被你威胁了,所以他妥协了,我能猜想到他一定也抓过你的人,但没有你心狠。” 说到这,他指向沐红腰等人:“她们呢?你是眼睁睁的看着她们流血而死,还是放开手里的人去给她们止血?” 他又指了指方许大腿:“你也在流血,你不止血的话也坚持不了多久。” 方许道:“我死之前,一定回杀了狗先帝。” 拓拔小湖点头:“我相信,你是能做出来的人。” 说到这,他看向拓拔无同:“亏你还是大殊战神,七品至高,被一群这么弱小的人耍的团团转,你现在去把羽化神衣带过来,用你的血修复。” 拓拔无同看了先帝肉身一眼,然后默默转身走了。 看到这个家伙离开,连拓拔小湖都松了口气。 “我得让他先走开,不然,他沉不住气我也没办法,他得到的命令是保护先帝。” 拓拔小湖道:“我和你耗时间,他未必愿意。” 方许:“确实如此,所以你现在只需等我们都流血而死。” 拓拔小湖摇头:“不不不,那多无聊?” 他招招手,示意龙鳞卫将高临小队的人带过来。 等人到近前,拓拔小湖要了一把刀。 “如果我在占尽优势的时候只是安静等待,那我的优势岂不是白白浪费?” 他抓了刀,放在高临小队银巡杨纳新的脖子上。 “我数到十,你不将先帝交给我,我就杀一个。” 方许没有理会,他拖拽着先帝肉身先到了小琳琅身边,取出伤药,血粒子喂给小琳琅,伤药洒在小琳琅伤口。 然后翻出小琳琅的伤药,血粒子喂给沐红腰,伤药洒在伤口。 拓拔小湖没料到方许在他数数的时候,居然一点也不在乎杨纳新而是去给巨野小队的人止血。 少年在给每一个亲人止血的时候都说了一句话。 “一会儿我尽全力往外冲,如果我侥幸带着狗先帝冲出去了,我会给你们报仇,对不起。” 他也不在乎拓拔小湖是不是能听见了,因为别无选择。 他和每个人都说了一声对不起。 没有人怪他,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最痛苦的是他。 等到巨少商身边的时候,拓拔小湖已经数到十。 方许听到了噗的一声,回头看,杨纳新的人头被拓拔小湖斩落。 方许依然平静,只是那双眼睛已经满是血红。 他看着倒下去的杨纳新,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我救不了你。” 然后他以念力将声音送进巨少商脑海。 “老大,我伞里有两条无足虫,我一直没敢用,因为用了当时不死以后也会死。” 他把黑伞摘下来放在巨少商身边。 拓拔小湖已经走向高临小队唯一的女银巡安秋影。 刀放在了安秋影脖子上。 方许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了安秋影在发抖,脸色煞白,看到了安秋影眼神里的无边恐惧。 他继续交代巨少商:“我借了灵台三盏灯,就算我杀出去也活不了,刚才我和红腰姐他们说的是骗他们的,也是骗拓拔小湖。” “我把无足虫给你一条,我自己用一条,因为你是大哥,煎熬的事你撑一撑。” 他精神念力一动,一条无足虫被他转移到了巨少商身体里。 “我一会儿带着先帝肉身拼命,你找机会冲出去,出去之后就往轮狱司跑,你救不了我们,谁都救不了,你只要活着出去就好。” “我骗他们说要给他们报仇,但报仇的事靠你了,大哥。” 无足虫进入巨少商身体里,他的断腿在修复。 方许交代完,转身而起。 他一只手始终提着先帝肉身,拓拔小湖确实不愿意冒险。 等他转身的时候,拓拔小湖已经数到六。 刀微微扬起。 “我刚才尽力了。” 方许忽然说了一句。 拓拔小湖一愣:“你什么意思?” 方许:“我给他们止了血,就是我能尽的最大努力,现在我要带着狗先帝往外杀,至于他们,你随便处置。” 说完后方许就要发力向前。 啪的一声。 方许被拉住。 阻止他的不是拓拔小湖,而是巨少商。 断腿没有完全好,可他强撑着站起来。 他抽出刀,一只手扶着方许肩膀,然后迈步往前。 “傻小子,又忘了,遇到难事,大的往前顶,小的靠后些。” 他拖着一条腿,顺手从方许手里拿走了黑金古刀。 方许惊着了,大哥竟然能拿起新亭侯?! 何止是他,巨少商这个样子连拓拔小湖都有些迷茫。 他皱着眉头问:“你们轮狱司的人除了逞能还会什么?你也不过区区银巡。” 巨少商耸了耸肩膀,没搭理他。 一边走,一边笑。 “我知道很多人都笑话过我,他们说我是轮狱司最水的队长,就会那一刀,用完了便软了,需要好一会儿才能恢复过来。” “方许,你看到过我两次出刀,瞧着挺吓人,其实什么也没做到,我也觉得丢人,可我真的不是天才,那样的一刀,就是我用几十年才能练出来的。” “我比不得你们天才,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赋,你们真的让我觉得自己平庸.......但!” 他回头朝着方许一笑:“我也很会骗人,我不是只会一刀,而是两刀。”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拓拔小湖走去。 “你们都见过的那一刀叫别离,其实叫小别离,一刀小别离,一天只能用一刀,我还有一招大别离.......” 他蓄势,刀在他手里开始嗡嗡作响。 “一招大别离,一辈子只能用一刀。” 他笑的那么灿烂,那么释然,那么自豪。 “弟弟,大哥本来想把这一刀留到帮你报仇的时候,想看看这一刀能为你开出多远的路,因为你的仇人,也是我的仇人啊,我是教官啊。” 他看着方许,是大哥,又像是父亲一样。 他说:“现在,大哥把这一刀用来杀烂人,咱们下辈子见。” 他拖着残腿,一步跨出。 “愿大哥用这一刀,保你们一生平安啊!” 那一刀劈出的时候,巨少商整个人燃烧了。 是血液,从他身体每一个毛孔渗透出来。 热浪蒸腾,让他的血液幻化成血影。 “都他妈死吧!老子巨少商,带你们下地狱!” 第七十二章皇帝,你爹来了。 一刀百重浪,人间大别离。 刀光带血,层层叠叠,乱浪拍岸。 烧尽血液耗尽生命的这一刀百重浪,将拓拔小湖带来的一百名龙鳞卫精锐尽数斩杀! 就连刚才还桀骜不驯并没有把一群残兵败将当回事的拓拔小湖,胸前都被劈出来一个大大的血口。 他刚才还在数数,还在为别人的生命倒计时。 可现在的他,自己的生命也已经开始倒计时。 他是五品上的强者,甚至经常自诩为六品之下第一人。 可在这一刀面前他无能为力。 他并不知道,原来的巨少商就算燃尽血液其实也劈不出如此威力的大别离。 就像方许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哥能夺走他的新亭侯。 在这之前,除了他之外没有一人能用这把刀。 就算是力大无穷的重吾也拿不动,舞不起。 其实巨少商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能拿起新亭侯。 或许是因为新亭侯曾经的主人,是那位逢战便一往无前的绝世战将,所以当它感受到巨少商滔天战意和决死之心的时候,它也感受到了曾经主人的气息。 又或许,巨少商这一刀大别离,正是传承于那位曾经刀枪双绝的七品猛人。 一枪裂阵,一刀别离。 哪怕是面对那时当世唯一的超越七品的无敌战神,新亭侯的主人也从来都不曾有半步退缩之心。 近一千年来,史书上只记载了两位超越七品的武夫,唯二的的八品绝世战神。 自此之后,八品断档,天下武夫,七品为最。 其中一个八品曾经一人独战三位七品高手围攻而占尽上风,围攻他的三位七品之一就是新亭侯的主人。 但这位八品最终因为年迈又自大,陷入重重围困,又被亲信出卖,最终被俘,甚至因为绳索勒的太紧而祈求别人。 他一生不知何为忠义,以至于乞降都得不到准许,只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另外一品八品同样自大,甚至更为骄傲。 以为凭借超绝武力就可天下无敌,万众臣服。 他确实强大无匹,哪怕兵败时候,依然能只带二十八名亲兵直冲敌军上万战甲。 可最终结局,逃不过江边自刎。 巨少商的大别离,应该就是传自那位刀枪双绝的七品武夫。 所以新亭侯才能为他所用。 所以,他真的劈出了他此生最为得意的一刀。 六品之下,尽可斩之! 没有新亭侯,巨少商这一刀大打折扣,可正因为有了新亭侯,这一刀到了极致也加速他死亡。 他鲜血燃尽,刀气抽空了他所有生机。 一招大别离杀百人之后,巨少商双手握着刀柄拄在地上。 他的身体迅速干瘪,形如枯木。 其实在那一刀劈出之后,他就已经死了。 如此霸道,如此骄傲,如此风采无限的一刀,他自己并没有看全。 可他知道,这一刀成了。 所以那干瘪的身躯上依然透着天下第一般的骄傲,嘴角上依然有我巨少商果然了不起的自豪。 无足虫也救不了他。 他是燃尽了鲜血,他只剩下干枯的肉身。 无足虫可以修复伤口,却修复不了这样的死躯。 方许眼睁睁看着无足虫从巨少商身体里逃命似的钻出来,迅速钻进了距离最近的白悬道长身体里。 所以少年的眼睛在流血。 肝胆欲裂! 他在最后时刻,瞳术发挥到了极致。 却依然阻止不了巨少商肉身血液的枯竭。 那个伟岸的,嘴里带妈的男人,变成了瘦小的干瘪的,已经不能再说话的尸体。 但他屹立不倒。 新亭侯刀就是他的山,他站在山巅! 随着巨少商身上的血气彻底蒸发,他面前的所有敌人倒地。 除了拓拔小湖之外,全都一刀两断。 拓拔小湖生命的最后时刻,也只是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胸膛上的刀痕。 然后喃喃了一句.......大意了。 然后倒了下去。 方许一步一步走到巨少商身边,就像是刚刚巨少商从他身边走过一样。 他转过身,面对巨少商站着。 他抬起手,触摸那张塌陷枯死的脸。 大胡子还在,还有些扎手。 血泪从方许的眼角滑落:“他妈的.......” ...... 少年借了三盏灯,他知道自己也快死了。 巨少商,他的老大,燃烧了全身血液。 而他,透支了所有生命。 但他没有停下来,在拓拔无同回来之前他要带哥哥姐姐妹妹们回家去。 他们是,相亲相爱一家人。 他用绳子把每个人都绑起来,绳索的这头缠在他的腰带上。 他拖拽着所有人前行。 他的两只手也没有空着。 巨少商干枯死透的身躯在他后背上,他一只手小心翼翼的托着。 他的另一只手,拎着那个万恶的先帝肉身。 高临小队有几个人活了下来,包括高临,顾念,还有那个差一点就被削掉人头的女银巡安秋影。 他们也带着他们的同伴尸体。 到洞口下,顾念朝着正上方打了一枚信号烟花。 方许抬起头,看着那朵烟花迅疾升起,笔直的飞出洞口。 他想到了巨少商告诉过他,咱们轮狱司的信号烟花打的可高了。 只要看到,不管是哪个小队遇到危险,其他小队都要立刻前往支援。 一切都好像就在昨天。 顾念和安秋影也受了伤,但他们两个是现在队伍里伤最轻的。 两个人还能跳跃到上一层,然后放下绳索,将人一个一个拉上来。 他们总是会看一眼那少年,看那少年毫无表情的脸。 他们似乎也看出来,少年的心也快死了。 身负重伤已经不能动弹的高临,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方许后背上那具干枯的尸体。 他嘴里一直都喃喃着,老巨,对不起,老巨,对不起。 当一层一层艰难的往上爬的时候,拓拔无同已经抱起破损的羽化神衣往回走了。 而此时看到了方许的吃力,顾念伸手到方许腰间:“我来吧。” 方许看了他一眼,顾念低下头:“以前.......” 方许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头:“好。” 顾念眼睛红了,他也说了一声对不起。 然后把连接着沐红腰等人的绳索绑在自己腰上。 他算计好了距离,流出足够的绳索长度。 跳到上面一层,然后蹲在那发力把人一个一个拉上去。 而方许自一开始流出血泪之后,就再也没有流过一滴泪。 他只是默默的做事。 他帮助顾念和安秋影,把人拉上去一层又一层。 他嘴里时不时溢出来一口血,但他只是默默擦掉。 在他的脑海里,不精哥负手而立,他似乎也参悟到了什么,没有震惊,没有气愤,只有钦佩。 他说:“傻子。” 方许嗯了一声:“大家都是傻子。” 不精哥:“你借了灵台三盏灯,你知道必死的,而你的灵魂只有一次机会。” 方许:“是的,我知道。” 不精哥:“所以你真是个大傻子。” 方许:“一直都是。” 不精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盘膝坐下来。 “人的一生都算得上短暂,不过数十春秋。” 不精哥闭上眼睛。 “人与人的相逢就更为短暂,除了家人,谁也陪伴不了数十春秋。” 他笑了笑:“虽然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和你相逢的缘故,但我很高兴,曾与你相逢,曾短暂相处,你很讨厌,我不觉得你讨厌。” 紧闭双目的他,也在等待最后一刻的安静到来。 如果方许死了,他也注定了不能活。 十几层地宫,方许他们几乎耗尽了剩余的力气才把大家都拉上来。 他们死的死伤的伤,和进来时候真的如同隔世。 就在他们即将登上最后一层地宫的时候,下边忽然传来一声愤怒至极的咆哮。 拓拔无同回来了。 那个曾经的战神,现在的死仆,猛然抬头看向高处,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 他拔地而起! 巨大的力量之下,他直飞冲天。 脚下的石板碎裂,烟尘激荡。 方许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波澜,他让顾念和安秋影快一些,然后一脚踹下去一块石头。 砰地一声! 坠落的大石阻挡了拓拔无同,可阻挡不了多久。 “大哥,我们还是断后好不好?” 他回头问了巨少商一声。 似乎听到了巨少商的回应,少年的表情终于有了些笑容:“是啊,我们真厉害,我们什么都不怕,我们什么样的桌子都能掀了。” 眼看着拓拔无同又一次拔地而起,他第二次砸下巨石。 回头看,顾念带着大家已经到了还阳路,方许这才跳上去。 拖拽着,抱着,背着,他们将死伤者往洞口转移。 才到洞口,拓拔无同飞了上来。 他大步急追,到门口烈阳正炽。 照在他身上,他确实难以适应,身上被灼伤所以疼痛无比。 可他的眼睛里只有先帝肉身,竟不惧阳光的冲了出来。 方许深吸一口气,他把巨少商放下来:“顾念,带我大哥回家。” 然后双手握刀走向拓拔无同。 拓拔无同的咆哮声震荡了整座武峨山,而少年在无声中迈步。 而在他们身后,外围戒备的龙鳞卫看到他们出来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扑了过来。 也不知道是要帮他们,还是阻拦他们。 只是,已经不重要了。 在方许握紧新亭侯的那一刻,在拓拔无同一掌拍向方许面门的那一刻。 紫光银枪! 叶别神从方许身边飞过,银枪上紫电缭绕。 拓拔无同看到这一枪眼神骤然亮了:“好!你配得上与我一战,我乃大殊厌.......” “我管你是谁,妖孽就得死!” 紫电之下,亮银枪直冲拓拔无同面门。 轰!整个洞口都坍塌了。 叶别神将拓拔无同戳进地宫,他没有回头,一跃而下:“害我同袍,当杀!” 两个金巡小队也在迅速靠近,飞掠而至。 在金巡小队身后,那一身青衫的司座也迈步而来。 方许却没有停。 他还是那句话:“帮我带大哥回家。” 然后拎起先帝肉身,从郁垒身边经过,逆着人潮,直奔殊都。 “方许!” 郁垒喊他:“你去哪儿!” 方许飞身跳上巨少商的大青驹,驮着先帝肉身跃马而起。 郁垒眼神飘忽,没有阻拦。 少年一路狂奔,两百余里不停不歇。 一口气冲进殊都,冲到有为宫玄境门外。 他跳下大青驹,单手掐着先帝肉身的脖子:“皇帝!我把你爹带来了!你给我开门!” 第七十三章杀个透 连大青驹似乎都感受到了什么,当方许拎着先帝肉身大声呼喊的时候,它也仰天发出悲鸣。 这是有为宫,是玄境门。 是象征着绝对权力的天子门口。 可方许才不在乎。 他一只手掐着先帝肉身的脖子举高:“开门!” 玄境门两大高手白鹤和赤鹤先后掠过来,他们拦在方许面前。 白鹤看着方许沉声说道:“方银巡,你应该知道擅闯玄境门是什么罪行。” 方许也看了他一眼:“砍死我?” 白鹤:“方银巡,我们都敬重你为人,所以不想为难你,还请你也不要为难我们。” 方许道:“我没有为难你们,你的同袍玄鹤最起码在死前也让我敬重,所以,我希望你们也能得我敬重,开门。” 当白鹤和赤鹤听闻玄鹤已死,脸色都变了。 他们当然知道玄鹤带队去做干什么了。 不是所有玄境卫都知道,但三鹤一雀肯定知道。 他们是当今陛下的亲信。 “方银巡,不能再向前了。” 白鹤见方许还在靠近,他只能上前阻挡:“惊扰陛下,是死罪。” 方许:“真小瞧我,我最不怕的就是什么死罪。” 他单臂举着先帝肉身往前走:“你们知道他是谁,不让我进去我就在玄境门外凌迟了他。” 白鹤摇头:“方银巡,他谁也不是,你应该明白,他谁都不能是。” 方许:“我没必要明白什么,我只知道我的朋友死了,你的朋友也死了。” 白鹤眼神里闪过一抹悲伤:“他为陛下而死,死得其所。” 方许:“死得其所是你们的事,我不在乎,我的朋友不是死得其所,他们被骗,他们死的冤。” 他依然向前:“如果你认为你的朋友死得其所不愿意为他做些什么,我管不着,但我希望你不要阻挡我为我的朋友做些什么。” 白鹤:“止步吧方银巡,不然我只能抽刀了。” “砍我!” 方许的回应还是那两个字,他哪里在乎对方抽刀不抽刀。 他捏着先帝肉身的脖子,把先帝的头往玄境门上撞。 一下,两下,三下! “开门!” 白鹤刷的一声抽出长刀:“方银巡!希望你不要再逼我们,你就算把他撞烂在这也没用,我说过了,他谁都不能是!他倒是该死!” 方许后撤两步:“不开,那我只好这凌迟了他!但我会告诉所有人,我凌迟处死的人是谁。” 说完转身走向玄境门左侧,在那,有一面巨大的登闻鼓。 他一只手抓着先帝,一只手抓起鼓锤敲响登闻鼓。 通通通的声音传遍宫廷。 在各处办公的大人物们听到登闻鼓声都出来看,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方许最后一击将登闻鼓敲破。 随手将鼓锤扔了,方许拎着先帝走向人群。 “先帝假死,坑害忠良!妄图长生而滥杀无辜!” 他看向那些已经吓白了脸色的朝臣,那些惊惧不已的禁军士兵。 “今日我代表轮狱司,代表死去同袍,就在这里审判先帝!” 第一个冲向方许的是他大哥李知儒,方许对他摇头:“大哥,我快死了,今日别管我。” 看着方许那一身血迹,李知儒含泪点头:“好!我不管!” 就在这时候,郁垒终于追了回来。 那一身青衫都稍显凌乱。 “方少酌。” 郁垒走到方许面前:“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我了,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我并不知情。” 方许猛然回头:“我信你,但我要做的事和信不信你无关。” 郁垒:“好,既然你信我,那你到我身后来,轮狱司里有事,大的顶上去。” 他大步走向玄境门:“开门。” 白鹤和赤鹤对视一眼,同时俯身:“司座,还请不要为难我们。” 郁垒身上的青衫无风自动,显然他也动了真怒。 “开门。” 他压着声音:“今日一切罪责由我郁垒一人承担,与你们无关。” “司座!” 白鹤赤鹤的身子压的更低了:“恳请四座不要为难!” 郁垒跨步:“门不向外开,我便向里去。” 白鹤赤鹤两人明显紧张了,他们确定能拦得住方许,也确定拦不住郁垒。 就在这时候玄境卫正统朱雀出现在玄境门上。 他手扶着城墙看着外边:“司座,皇陵的事是工部上报,陛下也不知情,陛下不会骗你。” 郁垒微微抬头:“我信,但我要和陛下当面说。” 朱雀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是想阻拦。” 说完这句他一摆手:“开门!” 白鹤赤鹤两人同时急了:“正统!这样不行。” 朱雀闭上眼:“开门,我是正统,罪责在我。” 白鹤又和赤鹤对视一眼,俩人最终都咬了咬牙下令打开玄境门。 郁垒在前,方许在后,大步而入。 刚才围观的文武群臣全都跟着往里走,白鹤赤鹤两人立刻带人把玄境门封了。 李知儒推开他们的手往前走:“是非对错,吾乃都御史,可看之!当看之!” 方许也在此时回头:“让他们跟着!” ...... 有为宫,天通殿。 方许带着先帝肉身直到殿门,他身后呼啦呼啦的跟着一大群文武官员。 各部办事的衙门基本都在玄境门外,刚才的登闻鼓把他们都给敲精神了。 每个人的心里都难以平静,他们都想知道方许说的是不是真的。 如果方银巡手里那个看起来瘫瘫软软的东西真是先帝,那....... 陛下如何处置? 陛下可以追究他已经死了的父亲犯过的错,但绝对不能见到父亲活着的时候受辱。 跟过来的人一路都没有交谈,每个人心里也都如明镜一样清楚。 方许这次是真的在找死了。 此前他们就听闻陛下安排人去皇陵那边,有玄境卫也有轮狱司。 关于皇陵出了怪事,他们也都有所耳闻。 可谁也没去想,怪事竟然是先帝未死。 这太劲爆了,劲爆到能翻天覆地。 此前方许一直都在闭关,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 他得通知去皇陵的时候,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朝臣们有所耳闻,是因为这件事是工部侍郎和龙鳞卫指挥使联合上报的。 工部侍郎赵静轩是陛下登基之后最先提拔的人之一。 龙鳞卫指挥使拓拔小湖也曾在陛下登基的时候带兵协助维持殊都治安。 这两个人,都是陛下的铁杆追随者才对。 尤其是拓拔小湖,当初是禁军副指挥使,被先帝无缘无故的贬去了皇陵,谁都知道他记恨先帝。 经历过当时那件事的人也知道,拓拔小湖之所以被先帝排挤,正是因为拓拔小湖上书请求立代王为太子。 也就是当今陛下。 所以,这两个都不可能欺骗皇帝的人,难道隐瞒了什么? 这么大一群人,其中不乏心有善念者。 有人壮着胆子上前:“司座,方银巡,这件事你们最好三思后行,陛下可能也被蒙蔽。” 有第一个上前劝说的,就有第二个。 “方银巡,不管这个人是不是先帝,你都不应该闹的这么大。” 方许回身:“他是不是先帝,我认不得,诸位还认不得?” 谁敢接话? 就算他们都认得那是先帝,在没有一个人敢率先表态之前,大家也都必须装作认不出。 这件事处处透着诡异。 谁敢第一个跪下来高呼先帝万岁万岁万万岁,那可能比方许死的还惨。 见方许不接受他们好意,他们又去劝李知儒。 李知儒红着眼回答:“吾弟有大勇,吾不可拖累。” “别为难我大哥,多谢诸位大人好意。” 方许抱拳:“心领了。” 他们很快就到了天通殿外。 这座宝殿格外雄伟,庄严肃穆。 此时此刻,大批的禁卫已经聚集在天通殿外,他们组成人墙把方许等人拦住。 大太监井求先站在大殿外,眼神复杂的看着方许和郁垒。 他年少就进宫了,也是年少时候被先帝派往代州。 说是随身伺候代王,还不是先帝安插在代王身边的眼线。 可谁也没想到,代王登基之后非但没有对他做出处置,甚至还让他做了御书房大太监。 明眼人也就看得出来,这个当初离开殊都去代州的小太监早已被代王收服。 当初从代州传回殊都的那些密信,帮助代王隐瞒真相的,谁能保证不是他? “郁司座,方银巡。” 井求先抬起手:“止步于此。” 方许抬头看向台阶高处:“井总管,我要见陛下。” 井求先微微摇头:“陛下今日身体不适,不能惊扰。” 方许刚要说话,身体摇晃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气力正在迅速消散,他借了的那三盏灯要灭了。 郁垒有所感知,一只手贴在方许身后。 暖流自后背进入,方许精神稍稍振作。 他缓一口气。 然后迈步:“陛下不见我,我也要进天通殿。” 井求先:“方银巡,还是不要过分的好。” 方许道:“我过分又如何?杀我?” 他拎着先帝肉身迎阶而上。 “我这样的人如果因为捅了个通天的窟窿而该死,那就该死在天通殿内,我手里的人如果因为瞒天求生滥杀无辜而该死,他也该死在天通殿内。” 井求先:“方银巡,你这是在逼我。” 方许:“就当是吧,要么你下令砍死我,要么让我进殿。” 就在这时候,殿内传来一声令旨。 “陛下让郁垒方许进殿。” 井求先脸色明显一变,回身快步走进大殿。 他跑到宝座前俯身:“陛下,不能!” 皇帝吩咐人再次拉上屏风,他站在屏风后:“朕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不久之后,方许拎着人大步走到殿内。 他仰头看着屏风后边:“请陛下撤去屏风,请陛下辨认,臣手里的人,是不是先帝!” 皇帝回答:“先帝于一年前驾崩,安葬武峨山,你手里的人是谁,都不可能是先帝。” 方许仰头大笑:“哈哈哈哈哈,果然不敢认!” 皇帝道:“朕非不敢。” 方许气急之下,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的身子摇晃着,已到油尽灯枯。 “好!” 他忽然将先帝肉身踩在脚下,扫视群臣:“陛下认不出,你们是否认得出?” 当他踩着先帝肉身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有些人甚至吓得身子摇晃。 他们都在背地里说方许是屠龙者,却不曾想今日真没准看到方许当众屠龙。 “吴宰辅!” 方许看向吴出左:“你可敢认?!” 吴出左抬头看向高处,不能也不敢作答。 方许又看向莲王拓跋上擎:“莲王,你可敢认?!” 莲王怎么可能认不出?那可是他的大哥。 他咬着牙,眼睛血红,也不能回答。 “陛下!” 方许再次狂笑:“你此前说,满朝红紫,只敢低眉,这句话,说的没错!他们,没什么了不起!而你!大殊皇帝,也没什么了不起!” 说完之后抡起新亭侯刀。 一刀斩落! 噗的一声,先帝人头落地! 这一幕,不知道把多少人当场吓得瘫软在地。 方许却没有因一刀剁掉人头而停下来,他一刀一刀劈砍。 “你想瞒天偷生,那让我看看你若成肉泥,还如何瞒天,如何偷生!” 一刀一刀! 满身血肉的方许站起身,转身将新亭侯双手递给郁垒:“请司座好好保管,好好保管。” 他一步一步走向天通殿外。 “姹紫嫣红,都是哑巴,玄袍白衫,也是笑话。” 他的脚步格外沉重。 所有人都目送他往外走,每个人又都不敢直视。 走到门口的少年稍作停顿,抬头看天。 “父亲,母亲,我只对不起你们。” 他回头看向宝座那边:“北固人杀了我爹,我不能报仇,我杀了你爹,你也别想报仇!” 哇的一声,方许喷出一口血,仰天栽倒。 第七十四章在呢 这世上最孤独的事,是死亡。 有相伴殉情者,其实也是各死各的。 有同场战死者,还是各死各的。 就算是被一把刀几乎同时切下来的两颗人头,依然是各死各的。 所谓黄泉路上做个伴儿,自古以来就没人出来证明过。 方许是这么想的。 这是方许的感觉,因为他刚刚杀了皇帝的老子,然后他一头栽倒在天通殿外。 如果真有谁能在黄泉路上相伴,他最起码能看到前边有皇帝他爹。 他一定会追上去,再揍一顿。 可他没看到,路上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走。 走了好远好远,依然孤独。 他往四处望,什么都没有,白茫茫一片,好像独处于辽远雪原。 但是不冷,非但不冷还有些暖和。 就是累,走的时间久了就感觉到累,特别特别累。 他就在这白茫茫的世界里躺下来休息,可不管躺多久他还是累。 妈的。 方许骂了一声。 他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自己骂了一声妈的,多少有些巨少商的声音。 他吓了一跳,猛然睁开眼。 咦? 方许好奇,为什么在这黄泉路上的景色还会变? 刚才看到的是白茫茫一片,现在看到的是.......两个鼻孔。 这他妈的是谁的鼻孔?如此屌的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这阴间还真是奇怪,什么扯淡的东西都有。 为什么会有两个鼻孔? 我怎么能允许眼前有这样两个骄傲的鼻孔。 于是方许强忍剧痛伸出两根手指,朝着那两个鼻孔戳过去。 没成功,一只手挡住了他的两根手指。 “你想干什么?” 有人问他。 方许吓了一跳。 当他看清楚那两个鼻孔是长在郁垒脸上的时候,眼睛都瞪大了:“司座?你也死啦?” 郁垒坐在那,手里依然拿着他最爱看的星卷。 星卷上,此前紫微星的忽明忽暗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是紫薇越发光亮,照耀群星。 但他的注意力不在紫微星上,而是在另外一颗星上。 隐于紫微之后,原本是随着紫微一起忽明忽暗,现在,那颗星在紫微星后也逐渐璀璨。 他放下星卷,缓缓松一口气。 “我没死,你也没死。” 方许有些迷茫,然后有些震撼,最后是有些惊恐:“我没死?” 郁垒低头看着躺在马车里的少年,伸手给少年拉了拉盖着的毯子。 “看起来你有些失望?这么着急死?” 方许:“我刚刚才在天通殿上斩了陛下他爹,还骂了陛下,我若没死,那不操蛋了吗?” 郁垒:“确实操蛋了,陛下很生气。” 方许:“要不死了算了。” 郁垒笑:“下次吧。” 方许感受着马车的摇摇晃晃,他自己沉思起来。 怎么想都没道理,因为这是个必死之局。 他借了灵台三盏灯,那是他原本人生的所有生命之力。 提前透支了,所以肯定要死透了才对。 没死? 为什么? 想不明白,他看向郁垒。 眼神里都是求助,他是真想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没死。 郁垒轻叹一口气:“人有些时候会很贱。” 方许:“司座说的人是我吗?” 郁垒:“不然呢?” 他声音柔和:“明明没死却一定要搞清楚为什么没死,你自己说是不是有些贱?” 方许:“是有一点。” 郁垒:“很大一点。” 方许一个姿势躺的久了,想动一动。 可是才一动,浑身上下就疼的厉害。 就好像所有的肌肉和骨骼都是重新拼接起来的一样,疼的他有些承受不住。 顿时老实下来的少年,又开始胡思乱想。 看起来司座是不打算告诉他为什么没死了。 那他自己看。 他闭上眼,开始查看灵台。 然后他就吓了一跳! 他的灵台上确实没有那三盏灯,不是灭了,是根本就没有了。 可是在灵台正上方漂浮着一件东西,看起来很小但光芒璀璨。 璀璨到如同正午的阳光,让人多看一眼都会刺痛。 方许在他的脑海里使劲儿揉着眼睛,唯有如此才能缓解不适。 他就是想看清楚,那个发光的,代替三盏明灯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一直看不清他就一直看。 那光太刺眼,他盯的又太久。 所以流泪。 然而刺眼的光不会让人流泪那么久,不会让人一直流泪,只要你不再盯着刺眼的光看就不会。 方许不看了,依然流泪。 因为他看清楚了,那个闪闪发光照耀他灵台的,是一把钥匙。 郁垒取出一块手帕,弯腰为少年擦了擦泪水。 他依然没有说什么,不做解释。 方许则下意识的在裤兜位置轻轻拍了拍,他摸到了那把钥匙。 父亲说过,重要的东西放进口袋里,拍三下,就丢不了。 方许轻轻拍了三下。 然后,他脑子里突然就嗡了一声! 他一下子想起来,司座把钥匙交给他的时候,问他为什么要轻拍三下。 他告诉司座说,父亲说过,重要的东西放进口袋拍三下就丢不了。 那时,司座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三下。 方许立刻睁开眼睛,他看着司座,死死的看着司座。 郁垒没有理会方许那灼灼眼神,依然平静的坐在那。 “司座.......老大。” “嗯?” “我们现在去哪儿?是回家吗?” “不是。” 郁垒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是去给你出气,给你们出气。” ...... 马车在路边缓缓停下,格外平稳。 方许要起身却无能为力,郁垒此时伸手将他搀扶起来。 只是坐好,方许就疼的一身汗水。 他看向车窗外:“老大,这是哪儿?” “工部侍郎赵静轩的家。” 郁垒的回答依然平静。 “已经查出来,故意隐瞒皇陵的就是赵静轩和拓拔小湖。” 郁垒轻声解释:“因为他是陛下从代州带来殊都的人,所以陛下对他很信任。” 方许听到这句话马上就明白了:“先帝安排在陛下身边的眼线?” 郁垒微微点头。 “妈的,老子派人盯着自己儿子?” 方许嘴里不干不净,他有点心疼皇帝了。 他和父母十年没有相见,很可怜,但这么看,皇帝似乎比他还可怜。 “等出完气之后我再告诉你查出来的真相。” 郁垒淡淡道:“先出气。” 此时大批的轮狱司狱卫从赵静轩府里出来,押着很多人。 除了赵静轩之外,他的妻儿老小包括府里的仆人都在。 他们没有被捆绑带走,而是被按跪在大街上,马车旁边。 他们就跪在方许面前,距离很近。 赵静轩一抬头就看到了方许,当然也能看到郁垒。 事实上,赵静轩根本就没有看方许,他只死死盯着郁垒:“郁垒!就算要杀我,也该明法审问!” 郁垒微微点头:“好,你死之后我会上奏你的请求。” 赵静轩不肯放弃:“我要见陛下!” 郁垒:“刚好陛下也要见你。” 赵静轩听到这句话表情明显有些惊喜,他似乎要抓到救命稻草了。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就觉得,见到陛下他就能活命。 但这似乎也是唯一的挣扎机会,所以他立刻大喊:“现在送我去见陛下!我要进有为宫!” 郁垒回答他:“现在不行,陛下不是要见整个的你。” 赵静轩愣住。 片刻后,他开始叩首:“郁垒司座,祸不及妻儿,请您代我在陛下面前求情,杀我一人即可,不要牵连我全家。” 郁垒还是那句话:“都死了之后我会上奏陛下你的请求。” 赵静轩猛然抬头:“祸不及妻儿!他们无罪!你杀他们,就不怕遭报应吗!” 郁垒:“他们应该怪你而不是我。” 说到这他一摆手:“尽数砍了,人头送进宫内,陛下要过目。” 狱卫拎刀向前。 赵静轩怒吼:“郁垒!我们一家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郁垒依然平淡:“第一,你知道我住在哪儿;第二,你们没有做鬼的机会。” 几十颗人头,齐刷刷斩落。 郁垒拉下车窗帘子,往后靠了靠:“下一家。” 马车再次缓缓启动,身后传来狱卫拖拽尸体的声音。 方许问:“赵静轩和拓拔小湖为什么这样做?” 郁垒回答:“因为陛下要浇铸皇陵,他们的事早晚都会发现,浇铸出了问题,死了人,更加瞒不住。” “所以他们只上报塌陷,以为可以利用工部的身份遮掩,没想到陛下会派人去。” 他看向方许:“我与陛下,都有些大意。” 方许嗯了一声。 在所难免。 拓拔小湖曾经因为向先帝进言立代王为太子而被罢黜,而赵静轩更是陛下在代州时候就重用的人。 陛下不是神,郁垒也不是神。 他们没想到这两个人都有问题。 “如果不是你们去了,他们就把地宫封死,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可你们去了,他们只能杀了你们。” 郁垒低着头,虽平静却难掩悲伤。 他只是不那么愿意表露自己的心事。 死的,伤的,那是他的部下。 下一家,拓拔小湖,满门抄斩! 再下一家,一千二百龙鳞卫,尽杀! 他说是出气,可这出不了气,他知道,方许也知道。 因为死人,不会因为出气而复活。 所以更要杀。 杀他们就不是为了出气,而是告慰。 回到轮狱司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夜里,方许已经能走动了。 他抱着新亭侯刀回到住处,没进屋,就在屋门台阶坐下。 他这次没死,可他不知道下一次死亡威胁什么时候会来。 因为他用了无足虫。 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方许脑海里却全都是地宫惨烈的一幕。 他似乎又看到了,地宫中大家伤重倒地的那一刻。 似乎又看到了,巨少商从他身边经过,一把抓走了他的新亭侯。 似乎又看到了,那个粗犷的汉子劈出有生以来最强一刀的骄傲。 方许在心中说......从来都没有人小瞧你。 他抱着新亭侯,手在刀上轻轻摩挲。 这是他的新亭侯,也是巨少商用过的新亭侯。 没有刀魂,却依然能助巨少商劈出那一刀的新亭侯。 “老大。” ...... “他妈的,在呢。” 第七十五章陛下要斩你 方许坐在台阶上,抬头看着皎月。 新亭侯刀在他怀里,他抱的很紧。 似乎是怕孤魂在刀里过于冷清,过于寂寞。 “臭小子,这他妈怎么回事?” 还是那样熟悉的声音,还是那样粗犷的语言,还是满嘴带妈。 “老大。” “嗯。” “你死了。” “.......” 沉默。 那个大胡子盘膝坐在一个看起来很空荡的世界里,还不太适应这种环境。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开口说话,声音小心翼翼的:“方许.......你是也死了吗?” 大胡子在害怕,不是害怕他死了。 他在害怕,自己拼死也没能把弟弟妹妹们带回家。 “我没有。” 方许的声音传来,大胡子明显松了口气。 他笑:“那就好,大家都好吗?” 方许:“都在治疗,老大你知道,咱们轮狱司治疗红伤很有办法,卫先生也被救出来了,他也在帮忙。” “他们说,争取一点疤痕都不留下,毕竟红腰姐和小琳琅爱美,不能让她们以后因为疤痕不开心。” “重吾大哥体格好,恢复的快,兰凌器伤的最重,不过也已经过了危险期,正在恢复了。” 巨少商咧开嘴笑:“那他妈没事了。” 方许低下头,眼泪无声的掉落在台阶上。 哭泣无声,可泪珠落在台阶上有声。 啪嗒,啪嗒,啪嗒....... “这是什么地方?” 巨少商问:“为什么我死了没去地府?” 方许说:“你在我的刀里,新亭侯刀。” 巨少商愣住了。 他起身,在这看起来无比空荡的地方走动着。 不知道他是想寻找什么,还是想看看这里和刀有什么关系。 方许看不到他所在的地方,只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巨少商在这里走了很久都没有走到边际,他觉得这里真是大的他妈的离谱。 这么大,怎么可能是在一把刀的空间里? 偏在这时候,震撼于此地真大的巨少商听到了方许问他一句话。 “老大.......你现在的地方,挤不挤?” 巨少商猛然愣住。 他似乎看到了,那个少年在无声落泪。 巨少商眼睛一酸,哪怕他现在是灵魂体可依然具备感情。 只是他哭不出眼泪来。 他在想,那傻孩子问自己挤不挤,一定是觉得,他那么大一个人塞进一把刀里,肯定很挤很不舒服。 于是巨少商开始在这个空间里翻跟头,打滚,奔跑。 “他妈的挤不挤?你看看挤不挤?听到老子喘粗气了吗?老子翻了十万八千里,也没翻到头儿。” 听到巨少商的反应,方许没忍住笑了笑。 “那就好。” 他低着头,脚边的台阶已经湿了大一片。 “老大,你等我一阵子。” 方许说:“我一定会想到办法救活你的肉身。” 他脑子里有一个办法,只是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巨少商倒是极为洒脱,他往地上大字型一躺:“无所屌谓!” 他看着无边无尽的上空:“这也不赖,你能看见吗?” 方许摇摇头:“不能,我只能和你交流。” 巨少商笑:“我来告诉你啊。” 他往四周打量着,这空荡荡的世界。 “这里贼他妈好,你能想到这里居然有一座宫殿?妈的,老子独住一座宫殿!你看那边,有个花池,花池里还他妈有鱼。” “那边,那边还有一片园林,都是各种果树,有的还开着花,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有果子吃。” “唔!这边,我带你看看啊,这边是他妈一个巨大的茅厕,卧槽,你知道吗?茅坑是他妈镶金边的!” 他自顾自说着,越说越兴奋。 正说到激动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方许的声音。 “老大.......对不起。” 巨少商愣在那,眼神柔和起来。 他能想象的出来,那臭小子有多悲伤有多自责。 “少他妈扯淡。” 巨少商说:“老子本来该死了,你把老子硬生生留在刀里也算活下来了,如果你能复活我的肉身,那老子相当于比别人多一条命。” “要是.......要是你没成功,那他妈也不赖啊,老子在这,永生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的那么放肆。 他躺在那,收回双臂枕在自己脑后。 “小方许,别他妈什么都往自己身揽,生离死别这种事再正常不过了,我在这都挺好,要是有点酒就更好了。” 方许猛然抬起头,他抱着刀起身:“我试试。” 寻了一坛酒,方许把新亭侯插进酒坛里。 一股浓烈的酒气随即钻进巨少商的世界,那种感觉一下子就让他上头了。 “我操,哎呦,爽!” 虽然不是直接喝酒,可他深呼吸之下,那感觉与喝了酒几乎没什么区别。 能品尝到酒的浓香,能有上头的醺醉。 唯一不太满足的,就是没有入喉的感觉。 “等下。” 正沉浸在酒意之中的巨少商忽然醒悟到什么:“我现在是不是算你的刀魂?” 方许沉默好一会儿,点头:“是。” 巨少商咧开嘴笑了:“那我他妈可不能白干,你记住,一天五个大钱!” 方许使劲儿点头:“好。” 巨少商躺在那,美滋滋:“一天五个大钱,给你干一年老子就发家致富,将来包一个小娇娘,真他妈得劲儿。” 方许:“别总想着你自己爽的事,一天五个大钱是我包你,你得包我爽。” 巨少商一撇嘴:“想他妈什么呢?这可不是包爽价。” ...... 方许一夜没睡,就坐在台阶上和巨少商聊了一整晚。 他们两个聊的乱七八糟,从天文地理到家国天下,从武艺到喝酒,从女人到很多个女人。 巨少商总是会往轻松的地方去聊。 他告诉方许趁着年轻要多体验,不能像个佛宗的和尚一样那么清心寡欲。 他说方许有空就去教坊司看看,体验体验。 总不能下次遇到危险了,嗝屁了,还他妈是个处男。 一直聊到清晨,方许起身洗漱。 换了一套衣服后,他开始挨个去看望他的家人。 相亲相爱一家人。 天气极好,好的过分。 阳光在肆意温暖,清风在肆意温柔,鸟儿在肆意歌唱。 这么好的天,方许不允许他的家人们那么无聊的躺在病床上虚度。 他把每一个人都抱在轮椅上,推到了他的小院子里。 大家围成一圈,看着彼此微笑。 可是那笑容背后,是大家刻意隐藏起来的悲伤。 老大走了。 他们不会在同伴面前哭泣,因为他们害怕同伴的伤痛比自己更重。 方许还是坐在台阶上,还是抱着他的新亭侯。 大家在闲聊,聊着有边际的过往和无边际的未来。 沐红腰掀开她的衣服给大家看,告诉大家说别担心,医官说治好之后伤疤都不会有。 可她没说,治好之后她可能也不会生育了。 除非她能修行到六品武夫境界,那时候就可重塑肉身。 她说这些的时候偷偷看了看方许,发现方许低着头不语。 重吾说他更好啊,可能明天就能下床溜达。 他说等好了第一件事就要去买点酒,可把他馋死了。 说完之后他发现,大家都低下了头。 安静,特别安静。 阳光在肆意温暖,清风在肆意温柔,鸟儿不见了。 哇的一声,小琳琅第一个哭了出来,哭的撕心裂肺:“我想老大了。” 沐红腰伸手去帮身边的小琳琅抹掉眼泪,却不曾感觉,她自己的眼睛早已模糊。 “有件事和大家说。” 方许此时坐直身子:“很重要的一件事,可能需要大家帮忙。” 他们都看向方许。 方许说:“老大死了,但没都死.......他的灵魂被我转移到了这里。” 他拍了拍新亭侯。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满眼都是震惊。 方许说:“新亭侯是一把很厉害的刀,曾经属于一位至高七品武夫,这刀原有刀魂,但在那位武夫陨落后刀魂也随之崩灭,现在老大的灵魂就暂时住在刀里。” 他看向众人:“我们得想个办法,重塑老大的肉身。” 沐红腰她们几乎从轮椅上蹦起来,一个个的兴奋的连呼吸都粗重了。 方许却在这时候泼了一盆冷水:“没那么容易,我问过,成功的可能极低,概率.......勉强比零多一点。” 他问过不精哥了,那个准备和他一起消亡的不精哥。 要想重塑肉身,第一个办法是找到和巨少商一模一样血脉体质的人,以鲜血来供养巨少商已经干枯的肉身。 这只是理论上可行的办法,因为这世上没有血脉体质一模一样的人,就算有,也不可能把肉身供养复活。 第二个办法简单些。 只要满足两个条件就好了。 第一,有一件能保持肉身不坏的宝物,哪怕巨少商的肉身已经干枯,只要在这件宝物里存放而不坏就行。 这件宝物他们已经得到了,先帝在古墓里用的羽化神衣。 拓拔无同用他的血修复了羽化神衣,他们只需要去求司座把羽化神衣给巨少商用就好。 相信司座一定会答应。 可第二个条件,基本上没法做到。 巨少商的肉身已死,和先帝肉身的假死不同。 要想让已死的肉身重新恢复活力,就需要一位真正的七品武夫,以鲜血滋养羽化神衣。 拓拔无同被叶别神击败,现在正囚禁于轮狱司地牢。 但这个人已经不具备七品实力。 方许说到这看向所有人:“所以接下来我们有两件事要做,寻找一位愿意帮忙的七品武夫,或是......我们自己尽快到七品。” 这两件事,都难如登天。 七品武夫是国之柱石,整个大殊唯一被人熟知的七品就是拓拔无同。 还有没有别的七品,不知道,就算有,他们也不会轻易暴露。 听他说完之后,沐红腰他们全都陷入沉思。 方许此时起身:“还有个法子,就是有点冒险。” 没人怕冒险。 她们都看着方许。 “咱们让拓拔无同恢复到七品武夫实力。” 一句话,寂静无声。 这哪里是有点冒险? 如果拓拔无同真的恢复到七品武夫实力,那谁也没办法拿捏他。 若他神智还没恢复,七品狂徒能把殊都都掀了。 方许道:“我现在去找司座商量一下。” 就在这时候,门外有人回应:“不必找,我来了。” 郁垒推开院门:“刚巧要来找方许,陛下让我带他入宫,你们说的我非故意偷听,只是凑巧都听了。” 方许:“.......” 郁垒看向方许:“你们商议的事先放放,你的事更急一些。” 他走到方许面前,语气带着凝重:“就在今晨朝会,一百多位官员联名上书,请陛下下旨,斩你。” 郁垒道:“此前他们都以为你死定了,所以没人提,现在你没死,他们坐不住。” 方许问:“陛下什么意思?” 郁垒:“陛下说,你若该死,就该死在天通殿。” 第七十六章还治不了你了? 马车上,方许时不时看郁垒一眼。 郁垒摇头:“别看了,这次陛下要杀你之心或许是真的。” 方许叹了口气。 陛下肯定是生气,他在天通殿上把先帝剁成肉泥,陛下知道那是先帝但不能认这个人,但杀父之仇陛下会不认? 方许以为自己死定了,所以走到大殿门口的时候还说了一句我报不了仇你也报不了仇。 只要是个人就会被方许激怒,况且那是皇帝。 “我不死的可能有多大?” 方许还是想知道有没有余地。 早知道他就跑路了,带着他的新亭侯一口气跑到南边去等着那个王八蛋北固太子来。 以后死不死的,先把仇报了再说。 这几天郁垒带着他出气,陛下那边没什么举动,方许错认为这事差不多算过去了。 他只要低调一阵子,不再去招惹陛下,陛下也不会那么快就找他麻烦。 但很显然,陛下这两天没搭理他不是不想搭理他。 一百多位官员联名上书请求将方许在天通殿上杖毙,这件事,说不定就是陛下授意。 “和你说一件事,你不要对外说出去。” 郁垒看向方许:“陛下对先帝.......有些恨。” 方许点头:“能想到,自幼体弱多病非但没有被照顾,又被送去那么偏远的地方,放谁身上,谁心里也不舒服。” 郁垒:“你只知道陛下被送到代州去,并不知道为何送去代州去,你知道陛下体弱多病,并不知道陛下为何体弱多病。” 方许敏锐的从这些话里想到了什么。 “陛下年少时候是先帝诸多子嗣中最聪明也最活泼的。” 郁垒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难免有些复杂。 “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郁垒道:“先帝一共有十七个儿子。” 方许:“这件事知道的。” 郁垒:“这十七个儿子如今还活着的,算上陛下,只有四个。” 方许惊着了:“命都这么不好?” 说完后他猛然醒悟:“狗先帝害死的?” 郁垒没有回答,但从他表情方许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郁垒继续说道:“先帝的病不是十年前才恶化,而是他一直都有病,不只是先帝,先帝一脉都有一种遗传病症。” 方许眼睛逐渐睁大:“陛下这一脉谁都逃不开?” 郁垒:“这件事知道的不多,你也暂且保密。” 方许点头:“明白。” 接下来,郁垒给他解释了一下陛下和先帝以及整个家族之间的矛盾。 先帝不是身体不好,而是有一种到了一定年纪就会爆发的遗传病。 为了治好这个病,他在很多年前就开始接触一种邪术。 到现在为止郁垒也不知道这种邪术是谁告诉先帝的,查无此人。 这个人让先帝认为,抽取他子嗣的血液炼制丹药吞服就能治好他的病。 听到这,方许心里已经开始波涛汹涌了。 “所以,陛下的身子不好,是因为那时候被.......” 他没有直接问出来,因为他问到一半的时候郁垒就已经点头认可。 郁垒道:“陛下体弱就是因为当年被抽取了太多鲜血。” 方许叹了口气:“虎毒尚且不食子。” 郁垒没有对这句话做出评价。 方许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所以我杀了先帝,其实陛下并没有因此而愤怒。” 郁垒:“但你还是杀了,满朝文武都可以不认那是先帝,连吴出左都可以不认,莲王都可以不认,但你当众在天通殿杀人,这依然是死罪。” 方许:“戴罪立功呢?” 郁垒看了他一眼。 方许又叹一口气:“所以陛下这次宣我上殿,大概率是真的要弄死我。” 郁垒:“没错。” 方许:“司座能保我吗?” 郁垒:“不能。” 方许:“停车!我要跑路。” 郁垒道:“我已得陛下旨意,若你想要逃走,就地格杀。” 方许:“......” 郁垒淡淡道:“带你进宫,你死;不带你进宫,我死。” 他问方许:“你会怎么选?” ....... 站在天通殿大门外,方许倒是冷静下来。 半路上司座和他说的那些话,绝非闲聊。 一是告诉方许陛下对先帝并无亲情,二是让方许从这方面想想活下来的办法。 关于案子,司座在半路上也已经告诉他了。 所有的一切,都能串联起来。 只是现在方许没有心思去理会那错综复杂的案情,他首先要保命。 就在思考这些的时候,一名内侍出来高声宣唱:“轮狱司银巡方许进殿!” 方许深吸一口气,既躲不过,那就面对吧。 他一进大殿就感觉到了气氛的冷凝,无数双眼睛凶狠的看着他。 满朝文武,大概都觉得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方许一边走一边想,我可真是太会得罪人了。 他前两天在这不仅仅讥讽了陛下,说陛下玄袍白衫,也是笑话。 他还说满朝红紫,都是哑巴。 如今这大殿之内的,哪有一个会站在他这边? 他才站好,还没来得及向皇帝行礼,就听到井求先在高处喊了一声。 “方许,你站在那即可,陛下有话问你。” 方许站直身子:“请陛下问话。” 井求先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的看着方许。 “第一,你并无证据就污蔑妄图长生窃居皇陵之人为先帝,你认不认?” 方许点头:“认。” 井求先:“第二,你在天通殿上当众杀人惊扰陛下,你认不认?” 方许还是点头:“认。” 井求先:“你辱骂陛下以及群臣,你认不认?” 方许:“认。” 井求先对他的反应似乎还算满意,回身看向屏风后:“陛下,方许都认。” 皇帝嗯了一声后问道:“这样的罪,该怎么处置?” 刑部尚书出列俯身:“回陛下,污蔑先皇是死罪,大殿杀人是死罪,辱骂陛下和朝廷命官,也是死罪,多罪并罚,该杀,夷三族。” 皇帝此时沉声问方许:“方许,你可有辩解之词?” 方许还是那样直挺挺的站着,认罪但毫无会改之心。 “回陛下,臣没有辩解之词,臣所犯之罪行,臣都认。” 听到他这话,屏风后边的皇帝都忍不住微微皱眉。 他当然想震慑一下方许,当然想让方许吃瘪,可他确实没想过马上就杀了方许。 皇帝想看看方许叩首认罪祈求原谅的样子。 方许的态度,让皇帝失望,且怒气更重了些。 “既然认罪,那就按照大殊律例办。” 皇帝要盖棺定论。 朝臣们似乎也没想到方许这样的人,竟然一点反抗都没有。 眼见着方许认罪了,他们憋了那么大的劲儿竟然没用出来。 如果方许不服,辩驳,那他们马上就会站出来破口大骂。 他们这次不但有理有据还有皇帝撑腰! 他们背靠的不仅仅是皇家脸面,还有大殊国法。 然而现在,所有到了力气都被方许的坦然认罪而憋在那使不出来。 就在此时,宰辅吴出左往前迈了一步。 他俯身说道:“陛下,新任都御史李知儒是方许的大哥,若夷三族,李知儒也该伏法。” 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方许看向吴出左:“宰辅,李知儒是我大哥不假,但与我并无血缘关系,亦无亲属关系,我只是管他叫一声大哥而已,若按宰辅所说,我叫他一声大哥他就该死,那我叫你一声犬子,你岂不是也该死?!” 吴出左脸色一白:“方许!你太放肆了!” 方许:“别拿你那宰辅的身份吓唬人,吓唬活人可以,吓唬要死的人你不觉得你不配吗?” 吴出左朝着皇帝那边俯身:“陛下,次子如此阴毒,该凌迟!” 方许:“我该凌迟不该凌迟陛下说了算,按罪的话,凌迟就凌迟,可是你身为宰辅,借机诬陷同僚,是不是想铲除异己?还是你想针对陛下治国大计?” 吴出左那般有城府的人,刚才没忍住想要教训方许,可他也知道,自己只能吓唬吓唬人。 他确实只是想再吓唬吓唬方许,让方许临死之前低头认罪,向他们跪下。 没想到方许居然说他是犬子! 他做宰辅这么多年,谁敢如此对他? 杀一个人,若不能让这个人跪下,那杀起来就会非常的不爽。 吴出左想用李知儒来吓唬方许,让方许跪下祈求。 他没想到的是,方许在这种时候竟没有丝毫慌乱。 此时方许大声说道:“身为宰辅,竟不通大殊律法,不懂三族关系,明目张胆的污蔑朝廷官员,试图铲除异己,这八成也是死罪吧。” 皇帝此时沉声:“吴宰辅,你确实失言了。” 吴出左犹豫片刻,俯身:“臣有罪,但臣以为,方许是随李知儒长大,他品行不端,阴毒恶劣,和李知儒不无关系。” 他抬起头:“臣请示陛下,治办李知儒识人不明教导无方之罪。” 方许:“芜湖~可以啊,这罪死不了人吧。” 反正大哥是皇帝要提拔重用的人,皇帝你自己想办法吧。 他朝着皇帝那边随便抱了抱拳:“陛下,那臣就先等死去了。” 皇帝脸色都阴沉了。 但凡方许态度好些,他惩办之后自然有办法为方许开脱。 可方许这样的态度,把他都逼到没有退路的地步了。 “噢,对了。” 方许回头:“陛下杀我之后,千万要捣碎了我的双眼,我有圣人双瞳,是最有希望成圣之人,可别落在敌人手里。” 这件事,并不是在场的人都知道。 连郁垒都没想到方许会说出这番话来。 他告诉方许那些话,是想让方许对陛下说个谎话。 方许完全可以说,他父母医术超群,是否能请求陛下暂缓惩处,等他将家传医术整理之后再行处罚。 方许甚至可以说,这些医术若整理出来,或许能治一些别人治不了的病。 可方许居然不说。 反而说出自己有圣瞳的秘密。 他这句话出口,文官们只是惊讶。 武将们的反应极大。 立刻就有人喊了一声:“方银巡止步!” 那将军大声问道:“你所言不虚?” 方许:“骗你是狗。” 那名将军立刻回身抱拳:“陛下,若方许此言是真,那千万不能杀他,前方战事吃尽,我们.......” 说到这他敏锐的闭嘴,战况他不能多说。 皇帝心中冷笑.......方少酌啊方少酌,你不低头,原来是想让朕向你低头? 他扶着龙椅起身:“朕的父亲,大殊的皇帝,因为犯错而被朕追责,若方许因为身有异瞳而不被追责,那天理王法何以服众?” 他声音更为寒冷:“该杀!” 郁垒此时都有些急了。 方许不急,他朝着皇帝那边又一次抱拳。 “陛下,臣认罪认死,陛下说的没错,先帝之罪尚且不能宽恕,臣之罪更不能宽恕,臣身为轮狱司执法之人,更应该以身作则,领罪认罚。” 他站直身子:“只求陛下给我一个全尸。” 皇帝一愣,这个混账小子真想求死? 真想以死来证明,国法森严? 可事情到了这一步,似乎已无转还余地了。 皇帝只能点头:“准了。” 方许心里一笑,只要不砍头,老子有无足虫,干脆借机跑路算了。 可他才想到这,皇帝下令:“你所犯下的三条死罪,朕一一给你定论,天通殿上当众杀人,死罪;污蔑先帝,死罪;但朕不是小气之人,你骂朕,朕不给你定死罪。” 他一摆手:“死罪择期,活罪当庭,骂朕的事不以死罪论处,拉到殿外打二十军棍!” 说完后一转身:“现在就打!” 方许气的皇帝小声骂街:“妈的,和朕耍心眼。” 郁垒看向方许,叹了口气:“活该。” 方许也叹了口气:“操.......万万没料到。” 没片刻,大殿外就传来方许杀猪般的嚎叫声。 皇帝坐在屏风,听着方许哀嚎,有些满足,越听越满足。 他心说朕还治不了你了? 第七十七章死而复生? 方许不怕被打屁股,最起码在无足虫危机爆发之前他不怕。 他见识过被无足虫进入身体的人是什么反应,好像连痛觉都没有。 所以就算被打个皮开肉绽又如何? 但他错了。 疼,真他妈疼。 由此可见无足虫能让人失去痛觉,是因为那些人已经死了。 虽然负责监督执法的井求先还特意交代过,别真的下死手,但谁也不敢一点力气都不用。 这二十军棍打完,方许感觉自己屁股肿大的能赶上晚晴姐了。 为了以儆效尤,陛下让满朝文武都来看他被打。 以吴出左为首的那群人,一个个看的眉开眼笑。 而武将们则不同,他们看着心疼。 如果说他们以前也瞧不上方许,他们也想给方许一些教训,现在可不一样了。 他们已经知道方许天生圣瞳,是最有希望成圣的人。 这种好苗子要是真被打坏了,那岂不是大殊的巨大损失? 现在前线打的什么样军方的人最清楚,他们知道敌人有多凶残有多强大。 要想彻底解决外战危机,还有什么办法能比得上大殊出一位圣人? 所以在看着方许挨打的时候,一群人悄悄靠近郁垒。 兵部侍郎都带着一脸的谄媚:“郁垒司座,这方银巡真的是天生圣体?” 郁垒心说反正也瞒不住了,只好点头:“是,他确实有了不起的瞳术。” 兵部侍郎眼睛都乐开了,更为谄媚:“那他是不是最有希望成圣的?” 郁垒:“他成不了。” 兵部侍郎等人脸色立刻就垮了:“为何?” 郁垒:“圣人,德智体美无垢无暇,他.......缺德少智,成不了圣人。” 兵部侍郎:“这个缺德少智先放放,就说方银巡的体质是不是圣人体质?咱们退一万步,就算他不能成圣,光靠肉身,是不是也能挤进七品武夫?” 郁垒:“这.......倒是有希望。” 兵部侍郎的眼睛又亮了:“那就好那就好,只要他能成七品武夫,缺德怎么了!少智又怎么了!” 郁垒:“嗯?” 兵部侍郎变得比刚才更为谄媚:“我听闻轮狱司里资源其实也有限,不如把方银巡调到我兵部来,我会倾尽兵部资源来培养他。” 郁垒:“不行。” 兵部侍郎:“这次探查皇陵,轮狱司似乎损兵折将?这样,我从兵部调拨一批五品武夫给你,你随便挑!” 郁垒眯着眼睛看他:“侍郎尽说些见外的话,咱们之间还需如此客气?” 兵部侍郎心里美,乐开花的美:“司座说不见外的意思是同意了?” 郁垒:“我说不见外的意思是,我想要兵部的人直接就要了,还换什么啊,我和陛下说,陛下跟你要,你还能不给?” 兵部侍郎扭头就走了,骂骂咧咧的。 那边方许被打了二十军棍,疼的一脑门子汗。 被两名禁军士兵抬下来的时候腿都在抖。 好消息是,无足虫是真干事。 屁股被打开花,它就在那疯狂的修复。 当然,别人也看不见,毕竟方许裤子没有被打坏。 “方银巡,这二十军棍打的是你对陛下不敬。” 井求先一脸高傲:“陛下说,活罪是活罪的事,死罪是死罪的事,你现在被革去银巡职位,关入轮狱司受审,至于什么时候斩你,由陛下择期。” 方许刚要说话,井求先又补充了几句。 “这二十军棍并不是已经完全抵消你对陛下不敬的罪过,只是先小打一次,在你被处死之前,陛下想起来就说不定还要打。” 方许在心里骂的万马奔腾。 皇帝那个家伙肯定早就憋着劲儿要打他呢。 就好像方许从琢郡的时候就憋着劲儿要教训皇帝一样。 从方许第一次上殿要求追究先帝开始,陛下应该就想揍他了。 行行行,让你先出个气。 方许被搀扶着要走,井求先却又阻止了他。 “陛下还要审你,你和郁司座随我一起到御书房。” 方许心说打了我,还要羞辱我? 郁垒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方许就跟着他一起往御书房那边去。 几个禁卫抬着他,方许很会装,其实这一会儿他屁股已经被无足虫修好了。 他一路上都在思考,无足虫这个东西不知道能不能跳跃着用。 比如无足虫在人身体里一个月就会死,那二十九天的时候把无足虫弄到别人身体里,到了二十九天再弄回来....... 胡思乱想中,他被带到了御书房。 见到陛下之前,方许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陛下为什么在大殿上要以屏风挡着? 此前陛下的举动,可能是想表达他羞于先帝之事。 现在还挡着是为什么? 怕见我?王不见王? 方许心里一笑。 果然,内心强大的人,什么时候都能自己找乐子。 他知道陛下不是怕见他,因为此前在御书房他见过陛下。 他蹲在门口看蚂蚁的时候,陛下从御书房出来与他聊了几句。 如果陛下是不敢见他,那天也没必要亲自和他聊关于两波蚂蚁的话题。 还是胡思乱想。 正想着,陛下让方许和郁垒进门。 方许这还是第一次进御书房,他以为皇帝办公的地方一定会很高大上。 结果进来之后才发现,这里简朴的好像和天家没有一点关系。 除了必要的桌椅之外,任何多余陈设都没有。 他们进门的时候陛下正在批红,连头都没抬,只是随手示意了一下,让郁垒他们稍等。 把手里的奏折批完,皇帝这才抬头:“郁垒,刚才朕在大殿上给足了你颜面,只打了你的人,没有追究你御下不严。” 郁垒俯身:“臣知罪。” 皇帝问:“只是知罪?” 郁垒:“臣也该挨打,但臣不想挨打,如果陛下的气没出完,可以再打方许。” 方许:“?” 皇帝哼了一声。 他此时看向方许:“挨打的冤不冤?” 方许心说这和天下当爹的有什么区别! 打完了孩子,出了气,还都要问一句,你说,你挨打冤不冤? 所以他不回答。 皇帝:“看来觉得冤,既然觉得冤,那就是没打出效果来,既然没打出效果来,那就......” 方许一抬头:“臣该打,臣必须该打,臣也不觉得冤枉,是臣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皇帝倒是一愣,这方许态度转换的速度也过于快了。 “朕还以为你是个铁骨铮臣,只要认为自己没错,打死也不认错。” 方许心说你放屁,我要是不认怂还得挨打。 他嘴里说的却是:“臣是铮臣,只要是为陛下好,是为大殊天下好,臣死也不怕,该办的事死也要办,但.......陛下教训的对,臣心甘情愿受罚,臣不做那只为虚名的铮臣。” “臣之所以在大殿上认罪认罚,不是和陛下置气,确实是为了彰显大殊国法森严,彰显陛下公正无私,臣都是为了陛下考虑!” 郁垒都想嘬牙,心说这个家伙真不要脸。 皇帝倒是对方许的反应格外满意。 他对井求先说道:“一会儿让御医给他看看外伤。” 方许立刻拒绝了:“臣不用,臣没事。” 老子的大白屁股,岂是你们谁想看就看的。 皇帝:“朕在群臣面前打你也是逼不得已,你确实犯了大错。” 方许知道,皇帝要换一个策略了。 这就叫恩威并施,打是威,下一步就是恩。 他心说快来快来,给我什么好东西? 皇帝:“你的一片赤诚朕是知道的,朕舍不得杀你。” 他走到方许面前:“这样吧,你若能再立大功,朕就宣布对你的处置是将功折罪。” 方许心说你也太特么抠门了。 将功折罪?就是屁也不给呗。 但他嘴里说的是:“多谢陛下天恩!” 皇帝:“心里在骂朕吧。” 方许:“没有!” 皇帝笑了笑:“你虽然脾气耿直行事鲁莽,但你心地是好的,做事也认真,屡立大功,朕本该厚厚赏赐。” 他回到座位那边:“这样吧,轮狱司的人本不能经商,但朕给你特许,只要你不违法,做些生意赚钱朕不会管你。” 方许心说你就是想穿丝袜。 呸,你就是想让你的婆娘们都穿丝袜。 皇帝往前压了压身子:“朕甚至可以给你介绍生意,但......” 方许一抬头:“五五分?” 皇帝满意了,哈哈大笑。 “说案子的事。” 皇帝坐直身子:“你的父母死于孤牢山一战,一开始都以为那只是因为安南人背叛。” 他肃穆起来:“后来逐渐查实,这件事也和先帝有关。” 方许的神情一下子就绷紧了。 皇帝道:“这件事除了安南人之外,可能还牵扯到北固人,以及......本朝内奸。” 他看向郁垒:“你可以告诉他了。” 郁垒俯身:“是。” 他转头看向方许:“你的父母被围困的时候,厌胜王提前接到了示警,他急于去救援,所以脱离了大队人马孤身前往。” “在到达战场之后,厌胜王本可以靠一己之力将医司救出来,但,他被人偷袭以至重伤,是你的父母拼死为他医治。” “重伤之下,厌胜王无力将你父母带回,只能带回他们要交给你的东西,然后杀出重围。” 郁垒语气沉重。 “现在联想起来可以推测,是他重伤回殊都后,诸葛有期说必须将他送往灵境山秘密治疗,实则是将他送进了地宫。” 方许眼神灼烈:“所以是内奸勾结外贼,就是想让厌胜王重伤回京,然后利用他的七品武夫血滋养羽化神衣。” 郁垒点头:“是。” 方许:“所以是内贼外敌勾结杀害了我父母,杀害了医司所有人,也杀害了巨老大亲自教出来的七千惊野新兵。” 郁垒道:“这次北固太子屠容鸢要亲自来大殊,就是想和陛下解释此事,他此前送来密信,说他已查出叛徒身份,他想以此邀功,请求陛下赐婚。” 方许猛然起身:“陛下和司座的意思,难道是让我保护他安全抵达殊都?!” 皇帝道:“朕必须知道这内贼是谁。” 方许怒了:“陛下,他是杀我双亲的仇人!” 皇帝:“他也可能是杀害朕上万精锐儿郎的仇人,但朕必须知道内贼是谁。” 方许忍不住了,郁垒拉着他手腕:“他知道怎么做,陛下。” 皇帝嗯了一声:“回去准备吧,查出内贼是巨大功劳,朕会许你将功折罪,井求先,安排人送他们去御园万星宫,方许受了伤,安排好一些的车马。” 说完不再理会愤怒的方许,低头处理奏折。 郁垒拉着方许出门,眼神有些严肃:“不要总是那么容易被愤怒冲昏头脑。” 方许:“可你们让我保护我的仇人安全到达殊都?!” 郁垒:“陛下说的是,一定要查到内贼。” 方许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了。 就在这时候,井求先安排的一个小太监俯身过来:“请司座和方银巡随我走,车马已经准备好了。” 郁垒嗯了一声,方许也嗯了一声。 他见这小太监瘦小,应该年纪还不大。 于是抱拳说了一句:“多谢小公公。” 那小太监一抬头,笑呵呵的说:“方银巡客气了。” 方许在他抬头的时候猛的惊住,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松......松针公公?!” 第七十八章我不是受气来的 上车的时候方许才想起来问,御园万星宫是什么地方。 他刚才因为愤怒和惊讶,一时之间竟然忽略了陛下不是要送他们回轮狱司。 本来陛下让他去接北固太子屠容鸢他就生气,再加上见到了死而复生的小太监松针,方许心里乱的一塌糊涂。 郁垒坐在他对面,脸色温和:“陛下刀子嘴豆腐心,你立了大功怎会不奖赏?” 他解释了一下万星宫是什么地方。 拓跋皇族马上打天下,历史上曾经出现过很多极为强大的战将。 大殊的第一位七品武夫就出自拓跋皇族,到目前为止,皇族也是出六品以上武夫最多的家族。 立国这么多年来,拓跋一族打赢了无数次战争,涌现了许多英雄,万星宫中供奉的就是他们的雕像。 方许听郁垒讲了很多关于拓跋皇族的故事,对那些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心驰神往。 可是听了一会儿他忽然想到了个问题。 于是以念力问郁垒:“老大,既然皇族有遗传病,为何还会出现这么多六品以上的强者,而且听起来他们寿命并不短?” 郁垒以念力回答:“确切的说,那应该不是什么遗传病,而是诅咒。” 方许听到这一惊。 郁垒告诉方许,他也是推测。 应该是在很多年前,拓跋皇族的人受到了某种诅咒。 拓跋皇族的女人多数长寿,并且貌美如花。 但拓跋皇族的男人,只要习武就会缩短寿命,除非在三十岁之前突破六品武夫境界,不然四十岁左右就会全身溃烂而死。 先帝之所以那么多匪夷所思的操作,只是不想认命。 听到不想认命这四个字,方许心里又震荡了一下。 当初在琢郡查案,琢郡知府张望松也是这么说的。 从司座所言能分析出,这个诅咒对于拓跋家族来说有多恐怖。 拓跋家族的男人唯一挣脱诅咒的办法就是习武,但三十岁之前到不了六品就会加速发病。 这简直无解。 想想看,连叶别神那样的天才到六品都用了二十年。 正因为无解,先帝才会想出那么多奇诡的办法来。 甚至不惜残害无辜。 更不惜祸害大殊的定海神针厌胜王。 郁垒此时继续解释:“万星宫就是拓跋皇族的年轻一代历练的地方,为了能解决这种诅咒,每一个拓跋皇族的男人,从出生开始就接受多次检查。” “他们按照天赋被划分,没有习武天赋的干脆就不准习武,以此延长寿命,有习武天赋的就会得到家族的大力培养。” “可奇怪的是,从一百年前开始,皇族的血脉传承像是突然断了一样,近百年,没有出过一位六品上的武夫。” “所以不得已,先帝才会给拓拔无同赐姓,让他成为皇族一员.......” 说到这,郁垒看到方许:“每一个皇族的年轻天才进入万星宫历练,目的是得到先祖的认可。” 在万星宫内,供奉着拓跋皇族一百三十二位强者的牌位。 这和太庙供奉历代先皇不同,万星宫供奉的都是六品以上的皇族强者。 年轻天才进入万星宫之后,经过筛选力量,可能会得到某位先祖的认可,继承血脉。 继承血脉之力是最快能接近甚至可能一举成为六品以上强者的唯一捷径。 但这个看气运,有的人得到传承直接六品,大部分人得到传承只是小幅度提升。 方许问:“也就是说,已经有百年,拓跋皇族的年轻人没有得到历代先祖认可了?” 郁垒微微点头:“大概是这样。” 方许:“可我不是皇族血脉。” 郁垒:“陛下当着群臣的面要杀你,杀你之前还把你关起来,实则是为掩人耳目。” 他告诉方许,陛下这番决定一旦被皇族知道的话,必然引起巨大反抗。 可陛下又希望方许这样的人,能去万星宫碰碰运气。 他天生圣瞳,一旦得到皇族认可,继承来某种绝学,就可能一跃六品。 拥有圣瞳,再提升至六品,就算陛下装模作样要杀他,满朝文武都不答应了。 而且,到时候陛下再赐方许拓跋皇姓,那陛下的地位谁还能撼动? 就好像当年先帝赐姓拓拔无同一样,一举奠定皇位基础。 方许听到这摇摇头:“不说没可能,万一真得了某种传承,那皇族的人知道了岂能善罢甘休?他们得不到可以,但别人得到了不行。” 郁垒微笑:“若你没成功,自然无所谓,若你成功,还在乎他们干嘛?” 方许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他看向郁垒:“高临呢?他得到传承了吗?” 郁垒摇头。 高临还不到三十岁,已经是五品上,这样的天赋,在万星宫居然没有得到传承? 就在方许诧异的时候,马车停了下来。 小太监松针客客气气的请他们下车,然后阻挡了郁垒:“司座,方许一个人进去就可以了。” ...... 方许看着面前这巨大的宫殿,仿佛仰望一座无边无际的高峰。 整座大殿都是黑色的,由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巨型岩石垒造而成。 大门极高,极宽,两扇门紧紧关闭。 小太监松针告诉方许,这就是进万星宫历练的第一关。 如果推不开这两扇巨门,就相当于连入门历练的资格都没有。 非拓跋皇族子弟,自大殊立国以来,其实还没有一个能进去的。 当年先帝也曾偷偷让拓拔无同进入万星宫历练,试图让拓拔无同变得更为强大。 可惜的是,那时候已成为七品武夫的拓拔无同都没能推开这两扇大门。 方许心说那不扯呢么....... 七品武夫都推不开,我二品武夫过来干嘛? 松针此时催促道:“请方银巡推门,若成功,我就要回去复命了,若不成功,我送两位回轮狱司。” 方许笑了笑,心说皇帝啊皇帝,你把我送这来,就是想撞大运。 回头我给大青驹起名叫大运,使劲儿撞你一下。 但他忽然就理解了皇帝。 结合刚才郁垒的话,方许判断皇帝未曾习武。 一个武力值为零的皇帝,怎可能不担心自己的皇位? 所以,若能拉拢方许这样的天才,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皇帝也得试试。 方许当然也想碰碰运气。 万一呢? 只要成了,报仇成功的概率就无限放大。 想到这,方许伸手放在了其中一扇巨门上。 一推,没动。 丝毫不动。 方许心里一沉。 此时小太监松针提醒:“方银巡,两只手推两扇门,门上那两个圆形图案,手放在上边。” 方许点了点头,两只手放在图案上。 那图案是拓跋皇族的标徽:不死鸟。 这有些讽刺,皇族标徽是不死鸟,神话传说中不死鸟又是非凡战力的象征,可皇族只要习武就活不长。 当他双手同时放在不死鸟标徽上的瞬间,大门立刻轻微震荡了一下。 可下一秒一股飓风莫名出现,大到将方许吹的几乎飞走。 与此同时,方许脑海里出现一道极为威严愤怒的声音。 “大胆狂徒!非皇族血脉,竟敢私自接近皇族圣地,还不速速退走!” 那声音直冲脑海,震的方许头都一阵阵发麻。 而那狂风的力度太大,是能直接将屋顶都掀飞的风力。 方许几乎把持不住,可他那股不认输不服气的性子上来了。 脚下用力踩住,如同生根。 小太监松针都已经被吹的向后倒飞,方许依然咬紧牙关稳稳站住。 似乎是见飓风无用,那两个不死鸟标徽上忽然出现强烈电流。 方许一瞬间就感觉身体都被电透了,同时掌心之中有巨大的推力传来。 “再不退走!五雷轰顶!” 声音再次出现,更为严厉。 方许圣辉启动,眼睛里金芒闪烁。 他竟然在疯狂吸收那狂暴的电流。 与此同时,他在脑海之中回应。 “小的让我来,老的让我走,我是来让你们消遣的?既然我来了,走不走由不得你们!” 随着他疯狂吸收电流,他的身上都电芒缭绕。 那身漂亮的锦衣已经出现焦黑,有些地方开始冒烟了。 那威严声音再次出现:“你非皇族血脉,无法得到皇族庇佑,速退!” “你们庇佑我?” 方许一扬下巴:“你们拓跋家的子孙来是求庇佑的,而我,是来庇佑你们子孙后代的!” “大胆!” 那声音显然暴怒:“我将以皇族天威,将你这觊觎皇族传承的外贼轰杀!” 紧跟着不死鸟图案上开始释放火焰,狠狠灼烧着方许双手。 方许那股不服输的劲头更烈:“越这样,我越是要进去瞅瞅。” 他双目瞳术同时发动。 时间和空间的力量,在他双手按住的地方释放。 火焰和电流被他放慢了速度,然后挤压进空间内。 “不是你们认可不认可我,是我进这扇门之后,你们拓跋家的后代就有人罩着了,让我来又把我拒之门外,哪里来的道理!” 随着方许在脑海中一声暴喝,他双手狠狠发力。 那两扇大门吱呀一声动了。 已经吓坏了的小太监松针本打算劝方许走,可见到这一幕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而也已经准备将方许带走的郁垒,人都已经动了,见这一幕,脚步也停下来。 方许的脑海中,那威严的声音再次出现。 “你好大的口气!皇族传承,需要你一个外人守护?” 方许再次发力:“笑话,我将来守不守还要看你们配不配!” 砰地一声,大门被他直接推开。 风停了,电没了,火焰消失了。 方许一步跨入大殿。 这一幕,震撼了郁垒也震撼了松针。 哪怕是郁垒,也没觉得方许真能进去。 而松针在看到方许进门后转身就跑,嘴里喊着:成了居然成了。 大门猛然关闭,砰地一声将方许一人留在殿中。 方许抬头,只见大殿正前方横陈着一百多个雕像,每一个雕像都与人一样大小,每一个都如同天神。 下边几排应该都是六品以上的武夫境界,最上边那一排几个应该为七品武夫境界。 最可怕的是,当方许进门的那一刻,他甚至错觉,一百多个雕像全都看着他! “狂徒,想要得到皇族认可,跪下行礼!” 那声音再次出现。 方许嘴角一挑,竟然转身往回走,伸手就要拉开门。 “你要去哪儿?!” 方许哼了一声:“你不让我进我偏要进,你让跪我偏不跪,现在你想认可我?那我还不想被你们认可了。” 拉门就要出去。 “等下!” 那威严的声音好像一下子软了:“你这人.......怎么如此气人?” 方许回身看了一眼:“因为我不是来受气的。” 片刻后,他发现那些怒目而视的雕像都收起了寒光。 这大殿里升起温柔烛火,一片通明。 “你不跪下,就要发誓,从万星宫得到皇族传承之后,要誓死守护拓跋一脉。” 方许道:“别谈条件,给就给,不给我就走,我守着你家子孙后代,我还得受你所制?” 沉默。 接下来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方许等的不耐烦,拉门要出去。 然后他就听到了几个字.......他妈的,哪里来的混球,进来吧! 第七十九章从天而降 方许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大概能区分出来这些雕像的地位。 最下边一排虽为六品武夫,但应该是六品下。 以此类推,第二排是六品中,第三排是六品上,第四排则为七品。 最下边一排雕像最多,有七八十个,第二批二三十个,第三排十几个,最高一排只有五个。 这些雕像摆在这,哪怕只是摆在这,也是拓跋一族的绝对威压。 然而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这又是拓跋皇族的悲哀。 这些绝对的强者都是至少一百年前的人了,一百年来拓跋家再没有一个六品强者出现。 所以方许对这些大英雄们又有些理解和可怜。 他这么跋扈还把他放进来,可能也是因为拓跋家真的是后继无人。 他不是来受气的,那拓跋家的这些大人物们要是后继有人会受他的气? 方许觉得毕竟是来拿人家东西的,就想着要不要上柱香。 才想到这,那威严的声音再次出现。 “在你面前的,是拓跋皇族的历代强者,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修行功法,也有自己独特的杀招。” “他们每一个人,都曾经处在当时世界的最高处,代表着拓跋皇族的绝对实力和地位,他们都无比骄傲。” “在你的左手边是存香处,你想向其中的哪一位求学,就把香在哪一位的面前点燃,如果得到了他的同意,雕像上的不死鸟图腾就会亮起。” 听到这,方许仔细观察。 这四排供奉雕像的地方,每一层都能走上去,每一尊雕像的身前都有一个香炉。 方许猜测,这些雕像上都具备探查血脉力量的法阵。 只要靠近,如果与某一个雕像的体质相似那图腾就会亮起。 所以并不是什么谁挑选了他,显得那么神神秘秘,而是一种检测。 这时候声音再次出现。 “如果图腾亮起,但雕像转动背对你,那也说明他不想选择你,我虽然将你放进大殿,可若所有人都不选择你,你也只能离开。” “在大殿左右两侧的墙壁上,你应该看到了,有一百多扇门,每一扇门对应一个人,选中你的人,会打开那扇门。” 方许点了点头:“明白。” 按照规矩,他将点燃一炷香然后在每一尊雕像面前路过。 但他没有,他抓了一大把香,数出来与雕像对应的数量,然后全部点燃。 这一幕,显然让这大殿的守护灵震惊了。 “你想干什么?难道你认为所有人都会挑选你?!” 方许撇了撇嘴:“你要是不够聪明就别抢答。” 说完,他在每一尊雕像的香炉里都插上一炷香,在每一尊雕像前都拜了拜。 “我只是敬重强者,敬重每一位前辈都曾为守护中原百姓而做出的努力和贡献。” 方许一边拜一边插香。 让他意外的是,就这样走了一遍,居然没有一个图腾亮起。 方许叹了口气:“看来都不想选我?” 一百多尊雕像他都拜了,没有人选择他。 方许其实也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如果他的猜测没错,如果在每一座雕像前走过会检测体质,因为他并不是拓跋家的血脉,所以不会有人与他体质近似,也就没有图腾亮起。 想到这方许倒是释然,毕竟一开始他也没觉得会成功。 “看来你确实没有得到认可。” 那声音里透着遗憾:“非我拓跋皇族血脉,终究难以得到认可。” 方许:“无所谓,给你们每个人上柱香,请你们多保佑保佑中原百姓,我也不白来。” 他挥了挥手:“再见啊。” 走到大殿门口,他又回头:“诸位大英雄,如果你们不是因为看不上我,而是体质不相近所以没选我,那就亮个灯。” 一百多座雕像,全都沉寂无声。 依然没有一个图腾亮起。 方许往两侧看了看,长长的墙壁上也没有一扇门打开。 方许心说拉倒吧,咱们缘尽于此。 他抱拳俯身:“晚辈方许告辞,愿诸位护佑大殊百姓福乐安康。” 他拉开那两扇巨大的木门,一抬头就看到郁垒还站在远处等他。 见方许露面,郁垒有些惊异。 明明已经准许进入,为何这么快就出来了? 方许朝着郁垒摇头,郁垒心中虽有遗憾,但还是温柔一笑:“没关系,我再想别的办法,咱们回家。” 方许嗯了一声:“我就来。” 他迈步越过门槛,一只脚才出去,第二只脚居然不能动,被吸在原地似的。 方许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皱眉:“不想让我走?不想让我走又没人选我,多没意思?” 他强力往外迈步,居然拉不动。 “你们到底想怎样?” 方许忽然想到什么,然后说道:“谁传授给我本领我也不会说出去,不让拓跋家被人笑话,皇族没人能继承绝学,反倒是一个外人学到了。” 他拍了拍胸脯:“我保证说到做到。” 那些雕像依然没有亮灯,依然没有门打开。 方许又要迈步,那只脚还是拉不动。 在远处的郁垒都疑惑了,他不知道方许为何在门口起舞。 就在此时,那声音再次出现。 “皇族子弟都要叩首,而你一个外人想继承绝学却不肯低头,你不觉得,如此有些不敬?” 方许回头看向那些雕像:“我数到三,谁第一个选我,我就跟谁学,没人选,我就走。” 说完这句话他直接喊了一声:“三。” 砰地一声,那两扇大门突然关闭,直接把方许拍了回去。 紧跟着,所有雕像身上的图腾几乎同时亮起。 下一秒,两侧墙壁上的门几乎同时打开。 啪啪啪啪啪....... 一连串的声音出现,争先恐后。 一百多尊雕像全都亮了,一百多道门全都开了! 方许拍拍身上的土,叹了口气:“嘴上都说不要,身体都很诚实.......” 隐隐约约,他似乎在脑海中听到一百多声他妈的。 ....... 方许往四周看了看,然后问:“我能在这里历练多久?” 那道声音回答:“以通过门内考验为准,有的人一天就出去了,有的人需要几个月,最长的在此地历练了一年。” 方许:“我没那么多时间。” 殿灵随即说道:“那你自己选择,选中后进门去修行吧。” 方许又打量了一下:“这,门上没有对应的标记,我怎么知道我进的门是选了谁?” 殿灵好像叹了口气。 “因为从万星宫修建至今,每个进来得到认可的都只开一扇门,从来没有出现过两扇门打开的情况,雕像图腾亮起,门打开,自然知道对应的是谁。” 现在开了一百多道门,完全挑不出对应者是谁。 盲盒! 方许都想进去看看,可他知道自己现在时间有限。 贪多嚼不烂,所以他随便选了一个最近的就过去了。 最近的应该是六品下,最远处的是七品。 但方许没有那么贪婪,能修行到六品强者的本领就可以了。 当他要走进那扇门的时候,似乎听到了无数人的叹息。 方许回头:“放心,以后我有空就来,死不了就常来,若我真的练功大成,我也肯定遵守诺言守护拓跋家子孙后代,前提条件是只要他们不作恶。” 方许挠了挠头发:“前几天我还砍了一个呢.......” “大胆!” 殿灵怒了:“你居然敢伤害拓跋皇族后人!” 方许:“虽然事出有因,但确实是砍了,就算他祸害了自己十来个儿子,还祸害了无数百姓,还祸害了大殊的七品武夫,但毕竟是你们的后代,要不你们关门吧。” 殿灵:“......” 砰砰砰砰,突然,所有门几乎同时关闭了。 方许一愣,心说还真关? 他只能走了,才转身,砰砰砰砰砰,所有的门又都开了。 殿灵咳嗽了一声:“咳咳,关是要关的,已经关过一次再开就没事了,态度到了.......” 方许挑了一手大拇指。 他深吸一口气,就选择了距离最近的一扇门迈步而入。 才进去,门忽然关闭。 这门里一片漆黑,方许什么都看不见。 他在身上摸索了一会儿,取出轮狱司标配的火折子晃亮。 面前是一条长长的过道,看不到尽头。 方许一下子就想起来地宫的那条过道,心中生出不安。 他小心翼翼往前迈步,感觉走了能有上百米依然没有变化。 就在他心里才有些退意的时候,前边隐隐约约出现了一张桌子,桌子上的烛火一下子亮起来,照耀出桌子上的一本功法。 方许迈步前行,还没到桌子跟前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跌落下去! 太高了,高到如同从九天坠落。 方许感觉穿透了云层,感受了水汽,风猎猎作响。 不知道跌落了多久,他扑通一声掉进水中。 好在他从小水性不错,挣扎了几下稳住身形。 方许见身边有东西,本能去抓。 攥住了才发现,是一株含苞待放的荷花,四周好多荷花。 他茫然了,这是什么地方? 就在这时候,一艘小船忽然从荷花丛中划出来。 船头上,一个戴着斗笠,穿着粗布衣衫的女子朝他伸手。 方许连忙拉住,感觉那只手细润微凉,衣袖挽起,手臂嫩白如藕。 诧异间,方许听到那女子问他。 “你是谁?怎么会突然掉到水里来?” 方许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正好看到那女子摘下斗笠展颜一笑。 方许看清楚她样貌,所以眼睛骤然睁大,心惊胆战! “大......大大大,大嫂!” 拉住他的,竟然是大嫂许玉宁! ...... ...... 第八十章平凡一生 方许一只手扒着船帮,那只手还攥着许玉宁的手没放开。 许玉宁见方许面露惊讶,她也疑惑:“瞧你落魄,倒是有些礼貌,既看出我已嫁人,称我为大嫂,为何还不松开我的手?” 方许吓了一跳,连忙把手松开:“大嫂,你不认得我了?” 许玉宁:“这是第一次见你,我们这也从未来过生人,何来认得不认得的说法?” 方许震吓坏了:“大嫂,你这是怎么了?病了?怎么连我都不认识?” 许玉宁脸色变了:“你莫不是哪里来的骗子吧,见人就套近乎。” 方许第一次如此害怕,大嫂不认得他了。 然后他骤然惊醒,大嫂又怎么可能在这里? 他分明是进了万星宫,分明是选了一道门,然后跌落此地。 这里,多半是个幻境。 可面前这人和大嫂一模一样......不对! 方许看了看许玉宁的那双手,如此洁白无瑕,怎会是大嫂的手? 他大嫂跟在大哥身边常年操劳,自己还种了些田地,那双手很粗糙。 “妖怪?” 方许眼神一寒。 这假大嫂莫不是要害我?或许是什么考验的关卡? 想到这他就想跳到船上去,先把这假大嫂制住再说。 结果一运力,发现自己根本提不起修为。 二品武夫的实力没了。 他又感受自己念力,发现不但念力没了,连不精哥也联络不上。 于是只好有些狼狈的爬到船上,然后才抱拳行礼:“对不起,你和我大嫂长的几乎一样,是我认错人了。” 许玉宁倒是不怪他,笑了笑:“世上还有长得一样的人?她是哪里人?” 方许回答:“是维安县人。” 许玉宁摇头:“从未听过,应该很远,我们这里是稻花岛,你听过吗?” 方许也从没听过稻花岛。 “看你衣衫都湿透了,你若不害怕就跟我回家烤烤火,我家相公与你身材相当,你换了他的衣服,待烤干了你的衣服再走。” 听许玉宁这样说,方许倒也想看看她藏了什么花招。 他跟着许玉宁划船回去,一直都在偷偷观察。 这假大嫂的身材和许玉宁几乎一样,穿着习惯也几乎一样,就连言行举止也一样。 只是不认识他。 小船靠岸,许玉宁拎着一篮莲蓬走在前边,方许保持着距离,始终有所防备。 他现在没有二品武夫实力,精神念力也没用,更没带着新亭侯,最多算比正常人强壮些。 他担心万一中了什么埋伏,所以加倍小心。 走了一段路他才发觉,此地真是美到了极致。 村在山前,山如墨影,村前有一片桃林,果实丰美。 小路两侧都有篱笆,爬满了不知名的小花,姹紫嫣红,香气缭绕。 到了一处小院外,许玉宁推开柴门:“相公,有远方客人来。” 正在窗前读书的年轻书生起身:“咱家哪里来的远方客人?” 方许一眼看过去,心中又狠狠震荡了一下。 那读书的年轻人,正是大哥李知儒! 似乎是怕陌生人伤害了妻子,这李知儒快步从屋里出来,眼神显然带着戒备:“你是哪里来的客人?” 方许抱拳俯身:“我从大势城来,走到这一不小心迷路又掉进湖里,多亏了大嫂相救。” 见他有礼数,说话客气,李知儒戒备稍稍松懈。 许玉宁面带歉疚的对丈夫说道:“只是打扰你读书了。” 李知儒立刻笑起来:“哪有,我读书读的头晕眼花,刚好要歇会儿。” 许玉宁又和他商量,是不是可以先换上他的衣服。 李知儒马上就去取了一套干爽衣服来,看得出,特意取了较新的一套,他身上的衣服还有几块补丁呢。 方许连连拒绝,说自己只需烤干了就好。 许玉宁把衣服往他手里一塞:“看起来人高马大的,怎么扭捏的像个姑娘,让你换了就换了,不然显得我们小家子气。” 李知儒嘿嘿笑:“你听我娘子的,凡事听她的都没错。” 这两人如此和善,方许察觉不出丝毫恶意。 他换好衣服才出来,就见许玉宁在劈柴,而李知儒则蹲在一边和她闲聊,夫妻俩时不时欢笑出声。 方许下意识过去:“大嫂,我来。” 他一把将斧头抢过来,然后才醒悟这不是真大嫂。 可是心中那份情感,总是会影响了他。 许玉宁见丈夫的衣服穿在方许身上有些紧绷,忍不住笑出来。 她丈夫瘦弱,而方许身材修长健壮,胸肌饱满,把衣服都绷紧了。 “倒是个有力气的,那就你来劈柴,我去做饭。” 说着话许玉宁就进了厨房。 方许就在那劈柴,一根接着一根。 这让李知儒好生羡慕,他一阵阵羞愧,直说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家里的事什么都帮不上。 方许穿着这长衫有些不方便,干脆脱了,只穿一件汗衫劈柴。 那肌肉轮廓,引人注目。 厨房里的许玉宁时不时看他一眼,时不时笑笑。 ....... 等方许劈了许多木柴,许玉宁也已经做好饭菜。 而这时候,李知儒也已经帮他把衣服都仔细烤干了。 看着那熟悉的两人,甚至连饭菜都看着熟悉,方许一阵阵恍惚。 他提醒自己必须强烈压制情感,然而在这两个人面前他哪里能保持警觉。 明知道是假的,可又不能真正做到时时刻刻冷静。 坐下吃饭的时候,他和李知儒聊了好一会儿。 得知此地闭塞,岛上一共也只有几百居民。 这里的人生活清贫但也安宁,很少和外界的人有来往。 方许问了问有没有出去的路,许玉宁告诉他只有乘船才能出去,但湖面上时有浓雾,进了雾气就会迷路。 每个月只有固定的一两天没有雾气,那时候才能离岛。 方许心说这地方不能久留,早些离开为好。 吃了饭,换上衣服,方许告辞。 许玉宁却拦着他:“你还不能走,等到没有雾的时候再走。” 方许笑了笑:“无妨,我有力气。” 他心说以我水性,游也游出去了。 哪想到许玉宁一再阻拦,告诉他说雾气范围内有吃人的东西,不知是蛟还是什么大鱼,岛上有人遇害,便没人再敢冒险。 方许不信邪。 他执意要走,谁也拦不住。 他是真的害怕在这继续住下去,相对于什么吃人的东西他更怕这假的大哥大嫂。 找地方搜罗了些木头绑在一起,做了个简易筏子,又找了一根尖尖的木棒做武器,方许划着筏子就走,多一秒都不想停留。 等到了雾气地带,果然阴森森的觉得可怕。 才划进雾气里没都远,两只猩红的大眼睛猛然出现在面前。 那小木筏根本禁不住拍击,直接碎了。 方许想使用瞳术,这才发现连圣辉和神华也不能用。 那应该是一条巨大的鱼,极其丑陋,满嘴獠牙。 若非是他水性好早就被吞了,稍慢些也会被咬掉个胳膊或是腿脚。 险象环生中,方许眼见着难以脱身,想着干脆拼了。 就算被咬死,说不定还能脱离这幻境。 大鱼足有丈许,力大无穷,翻出的水浪都能将方许推翻出去。 他靠着灵活游动以及一条木枪与大鱼周旋,几次险些被吞了。 鱼鳞又太厚,他的木枪根本刺不进去。 这样下去他早晚是个死,虽然他觉得自己死了或许会解除幻境,但又不敢孤注一掷。 万一在这死了就真死了呢。 最终决定行险,眼见大鱼一口吞过来,他将身边漂浮的木棍立着塞进大鱼嘴里,竟真被他成功了。 大鱼被卡住,嘴巴张也不能再张大些,闭又闭不上,气恼之下折腾的更加猛烈。 好在是它只顾着想把嘴里的木棍弄掉,没有再盯着方许。 方许趁机转身要游走,结果那大鱼一见他要逃又追了过来。 方许心说老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等那大鱼过来,他干脆任由鱼把自己双腿吞进去,反正鱼嘴也无法闭合。 一只手抓着鱼嘴,他探着半边身子,用木枪狠戳大鱼的眼睛。 不知道戳了多少下,左边戳碎了戳右边,累的精疲力尽,大鱼竟被他杀了。 一点力气都没有的方许,飘在水面上随着浪波动。 忽然间听见什么异动,起身看时,见浓雾里有数不清的红点出现。 大概是被血腥味吸引来的,速度奇快。 方许奋力往回游,不曾想裤子卡在鱼牙上,几次踢踏都挣脱不开。 眼看着快到浓雾边界,后边的鱼群也到了。 就在这时候,一阵激烈的铜锣铁盆之类的敲打声出现。 后边的大鱼似乎是被惊着,全都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让方许捡回来一条命。 有条绳索抛过来,方许一把抓住,绳索那边奋力拉拽,将方许从浓雾中拖了出去。 也不知道这里是否有什么契约或是诅咒,他出了浓雾区域那些凶悍的大鱼居然不追了。 惊魂未定,方许这才看清楚救他的竟是大嫂。 绳子的那一头在大嫂手里,她用力用的脸都通红。 她还带来了不少乡亲,敲锣打鼓,大概以往也曾惊退过那些大鱼,所以他们才有这些准备。 “你这人,偏不听话!” 大嫂气喘吁吁的把他拉到近前,拖拽他上船。 她见阻止不了方许,就立刻去喊乡亲们帮忙。 再晚一会儿,方许便是鱼食。 “多谢......” 方许有气无力的道谢,然后昏了过去。 ...... 昏昏沉沉的不知道睡了多久,他梦到大鱼一口咬过来猛然惊醒。 然后才注意到大嫂竟坐在床边,还握着他的手,此时看大嫂,眼圈红红的,不知落了多少泪。 “好可怜的娃儿。” 大嫂说:“你梦里一直喊爹娘救我,爹娘救我,你还说爹娘自你七岁离开,至今十年,你还说一定会找到他们。” 方许下意识回答:“大嫂,我爹娘已经死了。” 哇的一声,大嫂听到这话哭了出来,转身跑向丈夫,扑在丈夫怀里哭的难以自制。 “留下来,若还想走,养好伤。” 李知儒道:“你既叫一声大哥大嫂,我们便不能不管你。” 方许哪里知道,他昏迷的时候嘴里除了喊爹娘救我,也喊大哥大嫂。 李知儒道:“你昏昏沉沉时候,我问你大哥叫什么,你说他叫李知儒,问你大嫂叫什么,你说叫许玉宁。” 他脸色凝重:“或许这便是天意,我就叫李知儒,我妻子就叫许玉宁。” “留下。” 许玉宁说:“真想走,听你大哥的,养好伤,等雾散。” 方许心情无比复杂。 他想起身活动活动,到门口,却见乡亲们都在,一见他众人就欢呼起来。 都喊他大英雄。 那条大鱼被乡亲们拖了回来,却没人动。 此前大嫂说过,做的都是素菜你别嫌弃,这稻花岛上吃不到肉,水里也没有鱼。 想来是四周被大鱼封锁,哪有什么鱼虾能靠近。 岛上连一只鸟儿都没有,想吃上肉难如登天。 可这么大一条鱼在那,大家都不动,因为他们都说,鱼是大英雄杀的,那就是大英雄的,谁也不能动。 方许听的激动,大手一挥:“杀鱼,全村都来吃!” 那一夜,稻花岛上热闹非凡,载歌载舞。 而方许则坐在那沉思,看来真的只能等雾气散的日子才能走。 杀这一条鱼他几乎没了半条命,浓雾中这样的鱼数不胜数。 回过神来的时候,却见大嫂正在为他缝补破了的衣衫。 大哥则坐在她身边,挥着蒲扇为她驱赶蚊虫。 这一幕,如此平静。 而方许却如被雷击一样,轰的他心中戒备寸寸崩裂。 接下来方许自己在村子里搭了个草棚居住,每天也去采莲蓬挖莲藕充饥。 大哥大嫂喊他回家吃饭,他也一概婉拒。 可没过几天岛上到了播种时候,大嫂一个人在田间劳作,整日辛苦,方许又于心不忍。 最终还是过去帮忙,直到天黑。 回到大嫂家里才发现,这些日子大嫂过于繁忙劳累,家里连柴都没了,水缸里也是空的。 大哥手无缚鸡之力,大嫂也心疼他不让他干活。 方许叹了口气,先去岛上砍柴,又去挑了水。 就这样,忙忙碌碌多日,他已经是这家里人一样。 播种之后,大嫂便每日泡在水里挖莲藕。 她说一个月只有一两天雾散,岛上的人没什么换钱的法子,只能是到雾散的日子多挖一些莲藕去卖。 方许本想什么都不管了,实在是看不下去又下水和大嫂一起挖藕。 他是真没想到,挖藕竟是如此累人。 大嫂每日都那么辛苦,所有活都是她干,让方许心里有些宽慰的,便是大嫂的那一双手始终洁白细嫩。 两个人每天一起在清晨出发,夜幕归来。 村里人都说,他俩更像是夫妻。 每次方许都格外严肃的反驳,村里人也只是开玩笑并无恶意。 每天夜里,方许都会回到自己的草棚居住。 大哥读书不出门,大嫂时不时就回来他草棚里帮他打扫,清洗。 方许婉拒不成,每次大嫂来他便到草棚外边站着。 家里的粗活方许都包了,田里的活也几乎包了。 辛苦时候,大嫂就会为他擦汗,眼神里尽是温柔。 一转眼又是几天过去,到了浓雾散开的日子。 方许早早就收拾好东西,眼神里都是迫切。 他终于能离开这个地方了。 少年和大哥大嫂生活这近一个月来,虽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但难免还有恍惚的时候。 唯有尽快离开,才不至于沉沦于此。 可是看他表现的如此急切,大嫂的眼神里总有悲伤闪过。 出发的日子,村民们把莲藕装上船,大家一起往湖外去贩卖。 方许装好船的时候,却见大哥也收拾好了行囊。 原来,到了他要去大考的日。 大嫂虽然表现的很欣喜,温柔的帮大哥打理好一切,可她一下子要送走两个人,心里怎么可能真的欣喜? 上船之后大嫂提醒,就算没有浓雾也不要沾水,若不慎掉落水中,还是会引来大鱼撕咬。 村里有人因此丧命。 方许坐在船边时不时看一眼大哥大嫂,两人浓情蜜意让方许释然。 可是大嫂时不时看他一眼的时候,方许就连忙把视线移开。 眼看着就要穿过危险区域,旁边一艘船忽然失控撞在他家小船上。 方许一个不慎落水,大哥李知儒惊叫出声。 大嫂许玉宁毫不犹豫,一头扎进水里救他。 ...... 方许水性好,立刻就抓住船帮准备上来,却见大鱼从水底汹涌而来,直奔大嫂。 小船上的村民纷纷敲锣打鼓,试图将大鱼吓走,却并没有什么效果。 方许咬牙回去将大嫂托举上船,大嫂衣衫尽湿,他托举时候难免接触,手指尖都是大嫂身躯的温软触感。 好在有惊无险。 到了岸边方许送别李知儒,又帮大嫂卖了莲藕便告辞离去。 大嫂自始至终,没有一字挽留。 方许转身就走,告诉自己切勿回头,切勿回头。 可是莫名其妙的,脑海里尽是他托举大嫂上船时候的画面。 大嫂那柔弱无骨的身躯,完美的身材,还有指尖停留的软腻触感,如洪水猛兽一样一次一次拍击他的情绪。 方许坚决不回头,只管大步走。 可才走了几步,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惊呼。 他实在忍不住回头看,却见大嫂昏倒在地。 方许跑回去查看,见大嫂身上巨烫,浑身都在发抖。 他本想一走了之,告诫自己这都是假的。 然而本心那一关,终究过不去。 最终他将大嫂送回稻花岛,悉心照料。 可没想大嫂这一病,竟是落下了病根,身子虚弱,难以恢复。 再加上照顾这几日浓雾又来,方许只好等着下次浓雾散开再求离开。 接下来的日子,大嫂住在屋内,他就住在院子里,不管什么天气,夜里无事绝不进屋。 在大嫂病重时候,他为大嫂擦拭身子,更换衣物,始终没有一丝意乱。 纵有,也坚定克制。 脑海中一旦出现那种念头,方许就默念轮狱司的口号。 世人见我如见青天,一遍一遍。 可谁知道,接下来浓雾竟然不散了。 等了一月又一月,等了一年又一年。 浓雾不散他走不了,大哥也回不来。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少年,村民们都来劝说,大家出不去,李知儒回不来,不如他俩就结伴过日子算了。 方许只是拒绝,哪怕后来连大嫂都有些动摇他也还坚持着。 岁月漫长,一直到方许垂垂老矣,大嫂满头银发,终究没有等到雾散,也没等到大哥归来。 突然一天,大嫂将他叫到身边,拉着他手告别。 方许心头巨震,他知道离别终于还是来了。 大嫂说,但愿下一辈子先认识你,眼含热泪,方许却摇头说,下辈子大哥也会等你的。 大嫂就此辞世。 方许安葬了大嫂,孤独度日。 又是一年一年,终于到了他即将死去。 回望这漫长一生,方许虽心中有多次动摇,甚至亦有邪念冲击理智,但他始终保持本分。 这一生,除了被大鱼追咬之外再无波兰。 平静的,好像没有什么值得回忆。 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方许到大嫂坟上烧了些纸钱。 叩首时候,只说了一句话。 愿大哥大嫂来世白头偕老富康安稳。 他在稻花岛的岸边,坐在树下,看着夕阳,最终闭上双眼。 死亡来临的那一刻,骤然一道闪电落下。 直接劈在方许头顶! 方许被烧的几乎焦黑,黑暗中有一道声音出现。 “你错过了许玉宁的心意,辜负了她,所以遭受雷劫惩罚,若你愿意再过一世,你可迎娶许玉宁与她共度一生。” 方许冷笑一声:“只管放马过来!” 雷劫再次降临,一次一次将他的身躯崩碎,但又一次次让他复活过来,只要他不同意,雷劫就不停止。 五次,十次,百次! 方许每一次复活都昂首而上,从不低头。 终于,他的肉身泯灭,一切归于尘埃。 ...... 嗡的一声,天空骤然明亮。 方许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还站在那条过道中。 面前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点烛火,照亮着桌子上一本功法秘籍。 他站在那好一会儿都没有移动,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然后,释然一笑。 他走向那本秘籍,这是他应得的。 就在他的头顶,密道上方,一把足有十米长的巨型战斧悬在那。 这战斧落下,足以将方许劈成两片。 就在方许伸手去拿秘籍的时候,那秘籍忽然消失了。 方许皱眉。 此时殿灵声音出现:“你曾发誓要守护拓跋皇族,可我还需对你进行考验,若你经受不住诱惑,当你强大,难保你不会抢夺皇族地位。” 方许回应:“滚你妈的,该给我的赶紧给。” 话音才落,一道电芒再次出现。 这一次,比方许在幻境之中遇到的雷劫还要凶猛。 那电流幻化成一道雄伟的身影,手持一柄战刀,只一式,方许就感觉到了根本无法抵抗的力量。 轰的一声,那一刀直接劈在方许头顶。 可他没死,大量的电流灌入身躯,与此同时,修行的功法也灌入他的脑海。 殿灵的声音再次出现。 “你运气不错,选的这道门是七品武夫功法,麒麟!” 方许的脑海中,刀势如海,一浪一浪。 每一刀都势如雷神舞动,电芒配合刀法,几乎无坚不摧。 “去吧!” 殿灵大声说道:“往前走,你能得到多少传承,尽在前方!” 方许面前的桌案消失,通道也在瞬间缩短,一道门出现,不等他迈步,门朝着他冲过来。 轰的一声,方许进入一片新的世界。 才站稳,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一张血盆大口直接出现在眼前,喷发着浓烈的腥气,要把他的头颅直接咬碎! ////// 【这章六千五百字,不好拆开,就不分章了。】 第八十一章想吃你 方许眼疾手快,那血盆大口迎面咬过来的时候他双手抬起直接抓住。 他根本就不管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抓住嘴巴上下使劲儿一掰。 咔嚓一声,直接将那血盆大口掰断了。 血腥气扑面之中,方许随手将那东西甩开。 此时才看清楚是一头从未见过的野兽,比狮子还要大两倍有余,牛头虎嘴象身,嘴里还有两根极锋利的獠牙。 这东西丑陋且巨大,从嘴里的血腥气判断应该已经吃了不少人。 一阵欢呼声突然出现,方许这才注意到身边竟然有不少士兵。 这些士兵身上穿着很破旧也很简陋的甲胄,有的是皮子做的,有的是藤甲,还有用竹片编制的。 甲下的衣服看着也一样破旧,且什么颜色都有。 再看这些人手里的兵器更是千奇百怪,正经的战刀很少,有的是菜刀,有的是粪叉,还有拿着镰刀和木棒的。 他们将方许围起来欢呼,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崇拜。 方许还没有搞清楚怎么回事,一个穿着简单铁甲的人分开人群闯过来。 此人比方许高上一头,看着就格外强壮,方形脸,浓眉,嘴巴奇大。 一见到他出现,附近的士兵纷纷低头后退。 这个后出现的壮汉装备倒是不错,手里有一面盾牌,还有一把大概一米长的战刀。 他先是看了看倒地的巨兽,又看了看方许:“你是谁?” 方许没回答。 壮汉大声道:“不管你是谁,将军问起来,这牛虎兽都是我杀的,记住没有!” 他用手里的战刀指向周围士兵:“如果谁敢说不是我杀的,下场就和昨日的赵石头一样!” 大家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敢反抗。 方许此时听到有人在身后小声提醒他。 “昨日赵石头杀了一头赤狼,百长也说是他杀的,赵石头不答应,被百长下令拖到暗处活活打死了。” 那壮汉此时又说道:“你们都是老子的兵,你们杀的敌人也都是老子的,记住,没有老子,你们还在挨饿!是老子给了你们一口饭吃,你们得懂报恩。” 他说完这句话又看向方许:“我没见过你,你是哪儿来的。” 方许还是没回答,他在思考处境。 他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他知道这里很凶险。 敌人不仅仅有人,还有这种从未见过的猛兽。 所以必须有一件趁手的兵器,以及合适的护甲。 他不回答,他在打量那凶恶大汉的装备。 甲胄太简陋了,就是几块铁皮,刀还不错。 “老子在跟你说话!” 大汉过来,先把长刀戳在地上,然后一把抓向方许咽喉:“你是那个部落里的穷小子!” 方许等他手快伸到自己面前的时候,一把抓住大汉手腕。 一扭一压,大汉就不得不在他面前俯身低头。 方许另一只手掐住大汉后颈,脚下一点,身形暴起,两三步就冲到那野兽尸体旁边,把大汉的头颅对准野兽獠牙一撞! 噗! 那硕大的头颅就被獠牙刺穿,从头顶到下巴。 方许随手把尸体扔到一边,吓得周围士兵全都往后跑。 他缓步过去,刚要把那把刀拿起来,忽然一阵风起。 出现在方许面前的是一头极为雄壮的驯鹿,而骑着驯鹿的则是一个全身披挂战甲的中年男人。 他手里拿着一把乌黑锋利的刀,方许看到的时候眼神就微微一凛。 新亭侯! 这人身后跟着几个骑兵,坐骑都是战马而非驯鹿。 此人身形与巨少商差不了多少,挺拔硬朗,也一样的络腮胡,双目炯炯有神。 他先是看了看倒地的牛虎兽,又看了看那大汉的尸体。 “戊土哈是牛虎兽杀的?” 这人大声问了一句。 所有士兵都看向方许,而方许的手已经抓向那把戳在地上的长刀。 可没想到的是,所有士兵全都点头。 “是的族长!戊土哈是牛虎兽杀的!” 被称为族长的人点了点头,又问:“牛虎兽是谁杀的!” 所有士兵再次看向方许,同时指向他:“是他杀的!” 族长也看向方许,方许已经把刀拿了起来。 族长催动驯鹿走到方许身前,眼神里是很浓的欣赏。 他用新亭侯在方许的肩膀两侧各轻拍一下:“现在你是百长了!牛虎兽也归你了!” 方许感觉到他没有杀意,所以暂时没动。 周围的士兵一片欢呼。 他问方许:“你认识我吗?” 方许回答:“你是族长。” 族长笑了:“你并不是我族战士,你应该是其他族的士兵,但既然你随我征战,你就是我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方许。” “很好,方许,现在带上他们跟我冲锋,天黑之前我们一定要将敌人杀出去!” 说完后催动驯鹿就冲向前边的山坡,那些骑兵也随之而去。 方许拿起刀,心说我跟你冲个蛋。 他转身就走,留下瞠目结舌的一群士兵。 ...... 莫名其妙的到了战场,莫名其妙就杀了巨兽和一个混蛋,现在,又让他莫名其妙的发起冲锋。 这一天天的,跟在云层里翻跟头似的那么刺激。 先是和大哥大嫂相遇,与大嫂度过平淡一生,现在又搞这么一个幻境出来,方许才不想又被困在什么地方。 别人往前冲他就往另一个方向走,往后走可能会被当逃兵,那他就往侧面走。 他绕过一个山坡,找了个安静地方坐下来休息。 才坐下,隐隐约约听到身后有细微动静,一回头,就见一头如牛一样大的赤色巨狼扑过来。 方许随手一刀将狼头剁了,然后动作熟练的剥皮烤肉。 好饿,先填饱肚子再说。 才要烤,只见一群人朝着他这边过来,呼啦啦的,足有数百。 这群人身上穿着各种各样的兽皮,手里拿着的兵器也都很大,要么是石棒要么就是战斧。 方许心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起身就要走。 结果那群人已经看到他了,朝着他大喊大叫。 为首的那个人看起来有五十岁左右,如熊一样强壮。 他先是看了看方许,又看了看那头死去的赤狼。 脸色震撼。 “赤狼王是你杀的?!” 方许心说那个叫赵石头的小兵都能杀的赤狼,你用得着如此吃惊? 他点头:“是。” 刚回答完,那个首领身边的人就愤怒了。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杀死我王的坐骑!” “你必须为赤狼王偿命!” 看起来他们不但震撼,还无比愤怒。 方许下意识回了一句:“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那群人立刻就怒了,他们只等一声令下就会过来将方许大卸八块。 “等一下!” 此时那个首领阻拦众人,然后昂着头说道:“你杀死了我的坐骑,现在你替我去挡住追兵,只要你把追兵拦住我就不杀你,不然我会把你剥了皮吃肉!” 方许摇头:“不去。” 首领暴怒:“杀了他。” 那群野兽一样的人嗷嗷叫唤着朝方许冲过来。 方许也刚好想试试,他获取的那本据说七品武夫修行的功法行不行。 这本功法,叫做麒麟。 他抄刀而起,刀光一闪中有电芒缭绕,一刀横扫,两三颗人头飞起来。 方许都吃了一惊,因为他的刀锋根本没有够到那些敌人。 在他挥刀的时候,电流幻化成刀锋模样,延长了刀身至少半米! 几颗人头飞起,方许大喜。 这个幻境可比之前那个好玩多了。 他一刀一刀劈砍,接连斩杀十余人。 数百凶悍的敌人,竟然被他气势吓住不敢再冲。 太爽了,每一刀挥出去都有电芒相随。 方许在第三刀的时候就试出来,刀锋上的电流居然还能随他心意变化。 回想起脑海之中的麒麟刀法,曾经有一个画面让方许无比震撼。 那个七品武夫用出这一刀的时候,电流幻化成一头巨大的麒麟,一刀下去,数百人被击杀。 而那头雷电麒麟直冲百米,所过之处敌人都被斩杀,最终麒麟一口咬下,将上万敌人阵中的主将斩落。 而他现在能发挥的威力,还远远不到那个地步。 不然的话,这几百凶蛮的家伙他一刀就砍了。 但,方许更大的收获在于,他发现圣瞳能用了。 在这幻境中,比在外边还要更强。 让方许同样惊喜的是,他的身体也进化了,现在至少是三品武夫境界。 这才进来就三品,那如果这里也和此前的幻境一样能度过一生,那出去的时候,岂不是六品以上了? 他乐了,这一乐把对面吓坏了。 那首领一边后退一边说道:“我不计较你杀了我的赤狼王,它的内丹也给你了。” 方许一下子就好奇了:“内丹是什么东西?” 首领震惊了,他不相信方许不知道内丹是什么东西。 但念在方许那把刀实在厉害,族长只好解释了一下。 原来,这些厉害的野兽会生成内丹,越厉害,内丹等级越高。 只要吃掉内丹就能提升体质,甚至可能获取这种野兽的能力。 方许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一拍脑门。 操....... 他知道为什么那个族长说把牛虎兽给他了。 “牛虎兽厉害还是赤狼王厉害?” 方许问。 那个首领说:“当然是牛虎兽厉害,但赤狼王是王,它比普通的牛虎兽要厉害。” 方许心说那还行。 方许又问:“内丹怎么吃?” 首领回答说:“就直接吃.......” 方许心说这血呼啦的怎么吃,所以多问一句:“煮熟了吃行不行?” 首领:“不知道.......应该不行,没试过。” 方许一摆手:“滚吧。” 那首领要带着他的手下走,结果那群野蛮人竟然不跟着他。 其中一个对族长说道:“你不敢和他比,你就是输了,你输了,我们就是他的奴隶了。” 方许马上拒绝:“我不要。” 妈的突然多了几百个奴隶,岂不是还要劳心费力的管他们吃饭? 他一说不要,那些壮汉立刻举起武器要自杀。 方许叹了口气:“行行行,跟我吧。” 但这时候,首领不干了。 他不甘心,但他又没把握,所以提了一个条件:“我要和你决斗,但你不能用你的刀,我也不用我的兵器,我们赤手空拳打!” 方许嗯了一声:“来吧。” 那首领快速冲过来,一拳打向方许,方许避开的同时,首领从袖口里抽出一把短刀刺他小腹。 动作又快又狠。 方许眼神一凛:“这么玩?孙子!你领教这一招吧!” 他拇指掐住中指,然后朝着首领脑门上一弹:“死!” 那根中指骤然变大,如小臂一样,嘣的一声直接将首领头颅弹爆! 这一下把所有野蛮人的眼睛都吓大了,一个个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片刻后他们全都跪下来朝着方许磕头。 方许则问:“我能不能给你们自由,你们不是奴隶了,爱干嘛干嘛去。” 那群人连连摇头,一个劲的乞求方许不要放弃他们。 在这没有自由的说法,方许不要他们了,他们只能自杀。 方许心说算了,跟着跟着吧。 懂事的小弟已经跑过去,从赤狼王尸体里把内丹给方许掏出来。 一溜小跑到方许身前,双膝下跪,双手托举递给方许。 方许接过来看了看,忍着恶心问:“真不能烤一烤吃?” 所有人都迷茫的看着他。 方许心说算了,为了提升实力忍了。 他把内丹放进嘴里,以为会有浓烈的血腥味,可一入口,居然清甜。 他试着咬了一下,卧槽!葡萄味! 才吃下去之后,方许就感觉一股暖流迅速游走全身,他能感觉到,他的武夫体质竟然真的小幅提升! 虽然没有到三品中期,但距离似乎不远了。 就在这时候,那个骑着雄壮驯鹿的族长带着骑兵冲来。 野蛮人都吓坏了,立刻拿起他们的武器准备反抗。 族长看到方许后显然愣了一下:“又是你?!” 方许:“咳咳,是我。” 族长眼神满是惊喜:“好好好,你不但有勇气还有谋略,绕到这里截杀了敌人的首领,还杀了赤狼王?很好,了不起!” 方许:“是.......这样......的!” 原本要说的是这样吗?被他咽了回去。 族长看向那些野蛮人:“你还降服了他们成为你的奴隶,你简直就是上天赐给我凤凰一族的勇士!” “凤凰族?” 方许愣了愣。 族长从驯鹿一侧的口袋里取出一面旗帜展开:“凤凰族,不死的勇士之族!” 方许看了一眼,心里又一声卧槽。 不死鸟图腾! ...... 族长再次抽出他的新亭侯,如上次一样,在方许肩膀两侧各轻拍一下。 “我,凤凰族的族长,代表神明意志的使者,拓跋厉,现在封你为将军!” 他真的很开心,跳下驯鹿后拉着方许的手:“我要给你最隆重的赏赐,说吧,你要什么!” 方许第一眼看了看新亭侯,把拓跋厉吓了一跳。 方许心说先忍忍。 然后看向那头驯鹿,又把拓跋厉吓了一跳。 方许心说再忍忍。 想来想去总算有了个想要的,于是他笑着说:“我要个小一些的赏赐吧。” 拓跋厉哈哈大笑:“说吧,只要我有的都给你!不用想什么小的,大的我也给,越大越好!” 方许哦了一声:“咱们既然是凤凰一族,那肯定是有凤凰的对吧,凤凰的内丹能吃吗?” 他话音才落,轰的一声巨响。 方许感觉天旋地转,人被丢进了万丈深渊一样。 紧跟着后背上撞了一下,方许连忙往四周查看,不看不要紧,一看就把他惊着了。 “回来了?” 他往四周打量,这地方居然是万星宫大殿! 方许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我这是历练结束了?” 殿灵的声音出现:“你进的是中洲古迹战场,出来了,说明你已经战死了,我见你体质提升到了三品武夫,太少了,可惜.......” 方许:“我没战死啊。” 殿灵:“不可能!没有战死的人不可能回到万星宫。” 方许:“真没战死,我骗你干嘛。” 殿灵:“你不必狡辩,你的福缘已经结束,走吧。” 方许心说这算什么,他刚要再试试能不能推开门,就听见殿灵一声怒斥。 怒斥就怒斥,方许推了一下,果然没推开。 殿灵声音透着火气:“你的历练已经结束了,不要继续放肆,走!” 方许哦了一声,扭头往回走。 那地方其实真不赖,吃个赤狼王的内丹体质就提升了些,要是多吃一点,体质必然飞速提升。 可既然出来了就回不去,也只能认了。 才到大殿门口,忽然听到殿灵的声音出现:“等下!” 方许回头,只见他刚才出来的那扇门上出现了一行字。 仔细看,是个日期。 算了算,是三个月后。 “奇怪!” 殿灵声音里透着疑问:“从来都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来此历练的都是战死退出,福缘结束,怎么还会有日期出现?” 他问方许:“你真不是战死的?” 方许:“我.......应该算是被踢出来的。” 殿灵沉默片刻后说道:“既然如此,那你到日期再来试试运气吧,现在速速离开。” 方许往外走,殿灵忍不住又问他:“你因为什么被踢出来的?你是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方许心说你要是不知道里边发生了什么,那就别怪我胡说了。 我还能在这说要不死鸟的内丹? “我立了功,想要个娘们儿,就被踢出来了。” “唔?原来是因为贪图享受!你竟然一点雄心壮志都没有,浪费了这天大的机缘!若下次还能进入,希望你好自为之。” 方许说了声放心吧,拉门就出去了。 在他离开之后,一道灵魂体似的东西出现,只是并非人形,而是一只金灿灿的大鸟。 它飞到门前,看着上边的日期喃喃自语:“真的是如他所说吗?” 那道门上又出现了一行字。 他要吃你内丹。 这行字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又是那个日期。 不死鸟灵体看到日期再出现,拼了命的擦:“不能让他进去,不能再让他进去!” ...... ...... 【这章五千多字,也不好拆开,不分章了,今天更新差不多是四章的量,谢谢大家支持,爱你们。】 第八十二章能常人所不能 回去的马车上,郁垒伸手搭住方许脉门。 感受片刻后,郁垒有些疑惑。 这进境也太少了,才到三品。 这一趟万星宫,事事都出乎预料。 方许能进去,让郁垒很吃惊。 本来陛下让方许来试试,纯粹就是碰大运的举动。 自大殊立国以来,就没有一个拓跋皇族之外的人能进入万星宫试炼。 方许就是那有史以来第一人。 然而方许进去了又这么快出来,更让郁垒吃惊。 据郁垒所知,进入万星宫试炼的人最快出来的也有一天时间。 方许进去一个时辰不到就出来,这当然不正常。 理论上他这么快出来只有两个可能。 第一,方许天赋太好,所以试炼的速度是别人的数倍所以出来的快。 第二,方许天赋太差,进去片刻就被试炼淘汰。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方许是被人踢出来的。 上着课呢,被叫出去罚站了。 面对这个天生自带意外的手下,郁垒坐在那,眼观鼻鼻观心。 “几百年来,你是第一个试炼中途被踢出来回家反省的。” 方许挠了挠太阳穴:“嘿嘿.......都怪陛下列祖列宗太小气。” 郁垒:“嗯?!” 他看向方许:“你越来越放肆了。” 方许低下头:“就问了个问题便被踢出来了,当然也是我太贪心。” 郁垒:“什么问题?” 当他知道方许是想吃掉不死鸟内丹的时候,他那般沉稳淡然的人都抽了抽嘴角。 他叹道:“万星宫里的法阵没劈死你,就是皇恩浩荡了。” 方许:“下次肯定不问了,不过要等上三个月才能再去,我都不知道三个月是否回来。” 郁垒:“其实也好,正好收一收你那乖张放肆的性格。” 方许嘿嘿笑:“不过中洲古迹试炼提升真快,我才吃了一颗内丹就快到三品中了。” 郁垒道:“万星宫试炼属于机密,不要对我提起,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方许:“记住了。” 他有个好奇,本想问郁垒,但既然郁垒不让提,他就不提了。 他好奇的是既然那是幻境之中试炼,为何得到的东西是真的? 赤狼王的内丹他实打实吃了,体质实打实的提升了。 这就难以解释的通。 如果是幻境,那就什么都是假的,如果不是幻境,那试炼不可能直通几千年前。 如果大殊有这样的神异本领,那根本不必惧怕一切外敌。 别说什么异族,就算是真正的大妖来袭,大不了直通几千年前跑路,或是把几千年前的七品武夫召唤回来。 显然,这两种都不可能。 所以最大的可能,那幻境并非纯粹幻境,而是虚实结合。 内丹极可能是这么多年来存于万星宫之中的东西,融合于幻境之中。 原本可以直接给,偏要搞个情景剧? 或许根本不是什么内丹? 方许思考这些的时候,郁垒也在为他思考。 方许提升的太少了。 进去之前就已是二品武夫,出来不过三品。 这种实力,怎么可能顺利完成陛下交给他的任务,怎么可能顺利报仇? “回去之后,我再帮你想想办法。” 郁垒闭上眼睛:“我也从来都没有遇到过如你这样意外多如牛毛的人。” 方许:“问题也不大,我虽然才提升到三品武夫,不过我的中指.......似乎突破五品了。” 郁垒觉得头疼。 哪他妈有人三品境界练出五品中指的! 哪他妈有人把弹脑瓜崩当大招练的! 不过转念一想,或许这家伙练一根中指会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老大。” 方许问:“我现在已经不是银巡了,没有办法调动地方军力,这次南下,孤军作战啊。” 郁垒道:“陛下赐了一些灵境山的丹药。” 他把一个小小的玉瓶递给方许:“你回去之后分发给巨野小队,对他们伤势恢复有帮助。” 方许没接:“我不信灵境山,不带红腰姐她们我也不想给她们吃。” 郁垒沉默片刻,把玉瓶收回:“也好。”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一直到轮狱司下车。 郁垒回晴楼桃台之前,转身对方许说了两件事。 “第一,童子身练功还是有大用,在你报仇成功之前,尽量不要破身。” 方许一愣:“老大这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郁垒:“你不是,但你身边人肯定会劝你,说去过教坊司以后死了也不冤枉......尤其是巨少商。” 方许直接挑起大拇指:“司座高见!” 郁垒:“第二,还有个法子可以提升你的境界,不过比进万星宫还要凶险很多。” 方许道:“我不怕啊,最不怕的就是冒险。” 郁垒道:“那你先回去休息,等我派人找你。” 方许抱拳:“多谢老大!” 郁垒转身上楼去了。 方许要回自己住处,却见李晚晴朝着他招手。 方许到近前问:“怎么了晚晴姐。” 李晚晴神秘兮兮的拉着他跑到僻静无人处,然后那张冷媚的脸上就满是委屈了。 “你看!” 她拉起裙摆,直接拉到丝袜最上方,几乎可见臀部下围的弧度。 “破了。” 她的丝袜抽丝了,黑丝上条条缕缕,露出雪白肌肤。 方许吓了一跳,连忙捂上眼睛:“晚晴姐,这是我能看的?” 李晚晴:“你送的,你负责,别人不给看,我还不给你看?你不看,怎么知道哪里坏了?” 方许:“那你把丝袜脱下来给我看就好,这样确实有些.......有些不敢看。” “唔!脱下来给你看,给你。” 方许一睁眼,就见李晚晴就当着他的面把黑丝卷着脱下来,那雪白丰腴的长腿几乎晃瞎了方许的圣瞳。 方许第一反应是不能看,第二反应是神华启动放慢时间! 但他不敢。 李晚晴把丝袜塞给方许:“你要修好。” 方许一把塞回去:“我给你做新的。” 他心说破了的袜子还给我,呸! 李晚晴开心了,美滋滋的走了。 转身如风摆垂柳,走路如荷花摇曳。 方许想着以后可怎么办,光是红腰姐,小琳琅,再加上晚晴姐,三个人的丝袜就要做不少,还有宫里要的。 真累,得想个办法把丝做的更坚韧些才行。 才要回去,只见四五个女银巡,还有几个文职的姑娘,加起来七八个人朝着他围过来,环肥燕瘦,明媚动人。 “方银巡,晚晴姐是不是让你做丝袜?你好偏心,这次该给我们啦!” “就是,你好偏心,我们也要!” “难道我们比晚晴姐差好多?你觉得我们穿上你的丝袜不漂亮?” ...... 方许几乎是狼狈不堪的逃了出来。 真的是太可怕了。 一群年轻漂亮的姑娘围着他叽叽喳喳的说话,他感觉比被一群敌人围着还可怕。 刚要回自己住处,突然又看到李晚晴在偷偷向他招手。 方许都想假装没看见,奈何实在躲不开。 李晚晴今天穿着是一套紫色裙装,原本配了黑丝很魅惑,现在黑丝脱了,紫色裙下就是雪白长腿,是个男人看了就会心动。 “姐,怎么了?” 方许问。 李晚晴:“我想再求你一件事。” 方许:“贪心遭雷劈......” 李晚晴嘿嘿笑,凑近方许,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我想要长的丝袜,连体的,就是像裤子那样的,但要和丝袜一样的弹性。” 方许:“做不到,能做到我早做了,况且红腰姐和小琳琅都说那样的不好看。” 李晚晴笑起来:“她们两个还小,根本不懂,你试着做就是,做好了我先试给你看你就知道了。” 方许莫名心跳加速:“不不不,我试试行,就不看了。” 他又要逃。 李晚晴拉着他手臂:“哪儿去呢,司座让我找你,他说给你准备了些东西,你去吧,他在地牢等你。” 方许本想先回小院,他想看看巨老大怎么样了。 又不敢让李晚晴知道巨少商灵魂还在,毕竟这种事不能谁都告诉。 所以只好跟着她下了地牢。 到了下边,方许才知道司座想了个什么办法。 当时就想跑。 “这是天字号牢房。” 郁垒道:“原本是用于囚禁最厉害的犯人,也是用于对付最厉害的犯人。” 他简单介绍了一下。 这牢房里有极强的阵法压制人修为,并且还有五行轮狱阵。 方许不知道五行轮狱阵是什么,但他听名字就能猜到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郁垒道:“现在看来,你的瞳力和你的肉身息息相关,唯有肉身境界提升,瞳力才能提升。” 他指了指天字号牢房:“我已经解除了压制修为的法阵,也把五行轮狱阵调到了最低力度,你进去之后,接受五行之力的淬炼,对你或许大有帮助。” 方许瞪大了眼睛:“老大你的意思是,用对付最厉害犯人的手段对付我?” 郁垒:“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说完一把将方许推进天字号牢房,然后把牢门锁了。 他捏了个法诀:“起!” 一瞬间,牢房内似乎天地色变。 方许还没站稳,一道强烈的电流就直接轰在他身上。 方许躲都没躲开,强行使用神华降低雷电速度,又用圣辉吸收了一部分电流,但微乎其微。 直接电了个透,衣服都电焦了。 下一秒,方许刚要找地方躲起来,他的脚下开始出现水流。 短短片刻,整个天字号牢房就被淹没了大半,直接超过了方许身高! 再下一秒,一株藤木从脚下蔓延出来,将方许死死锁住。 与此同时,五色泥土出现,将方许全身包裹起来,像个漂亮的叫花鸡。 紧跟着,雷电再现! 巨大的电流劈进水里,方许想动都动不了。 一股烟一股烟的从水里冒出去。 方许觉得自己快死了,真的快死了。 唯一让他欣慰的就是,五行惩罚,既然泡在水里了,那火之力应该不会出现了。 就在他思考这些的时候,他妈的水开始加热了! 郁垒站在门外,透过特殊的水晶窗口看着里边。 他像是个慈父一眼看着方许:“要想尽快提升,就要承受别人不能承受的痛苦,这些对别人来说可能会致死,但对你来说......咦?哪里来的卤肉香味?” 第八十三章巨老大的女人 五色泥土叫花鸡,又电烤又红焖。 方许觉得自己色香味俱全。 当五行轮狱阵结束的时候,水逐渐退去,藤木枯萎,雷电消失,火焰熄灭,五色土块在方许身上寸寸崩裂! 咔嚓咔嚓的声音中,方许一步从土块之中迈出来。 他身上的衣服早就已经不见了,赤身裸体的出现在天字号牢房里。 腿似乎更长了,肌肉线条更凌厉,皮肤都比之前要好了不少,如化茧成蝶。 就连他身上的那些旧伤疤痕都不见了。 更为神异的地方是,在刚才的五行轮狱阵中他的头发都没了。 此时,一头又黑又顺的长发一直披散到臀部。 当他跨步出来的时候,浑身散发着一种淡白色光辉。 脱胎换骨一样。 方许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面向水晶窗口那边。 他知道司座一定在那看着。 但他不知道不只是司座在那看着,李晚晴也在那看着。 他转身面对,一切都展现在司座和李晚晴面前。 饱满结实的肱二头肌,澎湃硬朗的胸肌,棱角分明的腹肌,以及腹肌下的鸡。 “呀!” 李晚晴猛的捂上眼睛。 指缝稍大。 这个形态的方许真的是无可挑剔,身材修长又不单薄,健硕而不臃肿。 倒三角的上半身,真真是虎背猿腰。 一头长发垂在脑后,直达臀部,看起来却一点儿都不娘,甚至多了几分飘逸。 李晚晴喃喃自语:“待他长发及腰.......” 恰此时方许只觉得腹中忽然有一股气乱窜,自从他失去先天元气后这种感觉也消失了。 但今日不同,五行之力在他体内竟重塑了那口先天气。 然而来的过于猛烈,以至于如此俊朗飘逸之时一个屁崩了出去。 李晚晴那句待他长发及腰娶我可好,只说了半句就憋住了。 待他长发及腰,一屁崩起发梢。 等方许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狠狠瞪着司座郁垒。 而郁垒则一脸平静,好像一切都和他无关。 “以前这么干过吗?” 方许瞪着郁垒问。 郁垒微微摇头:“不曾。” 方许:“也就是说这样干之前老大也不知道后果如何?” 郁垒:“换做普通人大概必死无疑,但你不一样。” 方许:“我必不会死?” 郁垒:“一半一半吧。” 方许:“......” 郁垒道:“你先天气尽失,灵台灯灭,理论上已经是个死人,所以再死一次也没什么。” 说完背着手走了。 方许嘴唇上下动了动,无声的骂街。 “那我现在怎么样?” 方许跟了上去。 郁垒:“你现在应该穿上衣服。” 方许这才想起来还光着呢,下意识往四周看。 啪嗒一声,旁边抱着一摞卷宗的女文员愣在那了,卷宗掉了一地。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不知所措。 另外一边,高临小队的女银巡安秋影正要去领装备,走到半路,看到方许后也愣住了。 她站在那,嘴巴长大,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是该看还是不该看。 方许嗷的一声,转身飞奔出去。 只一刻后,轮狱司就有个劲爆消息传播。 有人裸奔! 当消息传回巨野小队的时候,大家反应各不相同。 兰凌器笑的伤口疼,但还是忍不住笑。 重吾闭着眼睛想象那是怎样一种场景,然后噗嗤一声也笑了。 小琳琅傻乎乎的嘿嘿笑,心说那可真是太丢人了。 沐红腰躺在床上拍了拍自己大腿,说了一声不争气的东西....... 也不知道是说方许不争气,还是说她身子骨不争气没赶上看新鲜热乎的。 方许一口气跑回自己小院把门一关,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丢人,真是太丢人了。 这事要是传扬出去,他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在轮狱司行走? 他其实想的有点多,什么叫要是传扬出去,那是肯定传扬出去。 而且在女孩子中传扬的更为猛烈。 他迅速穿上衣服,在台阶坐下的时候都还没缓过来。 越想越觉得丢脸,以后在人前连头都抬不起来的那种丢脸。 良久之后他才缓过来些,然后感知自己的身体。 “咦?” 方许在感受之后吃了一惊。 遭受如此淬炼,看起荒唐实则凶险甚至可以说九死一生,但肉身境界好像并没有多大提升。 从万星宫中洲古迹出来的时候,他已是三品武夫境界。 现在感知,依然在三品,只是勉强到了三品中。 丹田之内的先天气也并没有弥补回来,只是多了一团五色气体,盘旋存在,如五条彩鱼首尾相连不停追逐。 他试着调动这五色气团,发现根本没有回应。 再感知自己的念力,也没有很大提升。 这五行之力炼狱一般的淬炼下,怎么能是如此结果? 与此同时,在晴楼桃台。 郁垒坐下来,回头看了看那面铜镜。 见方许坐在台阶上发呆,郁垒的眼神也飘忽了一下。 李晚晴给郁垒泡了茶端到身前:“司座,怎么了?” 郁垒问:“留你一起看他淬炼,你看出什么了?” 李晚晴:“好看。” 司座一问她,她脑海里第一反应可不只是好看。 郁垒:“.......” 李晚晴脸一红:“不是,是,咳咳,是还行。” 郁垒:“矜持些。” 李晚晴作为晴楼前台,当然也不仅仅是因为她漂亮。 她能在晴楼整天坐在前台那貌似无所事事,是因为她有别人没有的能力。 沉默片刻,李晚晴回答道:“好像有些低于预期。” 郁垒道:“何止是有些。” 他起身,在桃台上缓步:“万星宫历练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及,这毕竟是涉及到陛下。” 李晚晴嗯了一声:“知道的。” 郁垒:“从有记载以来,进入万星宫历练的人都算上,他的提升最低,这不合道理。” 李晚晴:“无形轮狱阵虽然他是第一个用,按预期应该也能让他提升到四品武夫肉身,可好像还是三品。” 郁垒摇头:“有些想不明白。 他都想不明白,李晚晴更想不明白。 经历两次大的淬炼,至少也应该到四品武夫。 “是因为他底子太差?” 李晚晴自言自语。 郁垒听到这心中一动:“或许不是因为底子太差,而是他进境所需的积累非常人可比。” 李晚晴瞬间就懂了:“别人吃一碗饭就饱了,他吃五碗饭也不一定饱。” 郁垒又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才说道:“但愿如此。” ...... 方许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他新亭侯。 “老大,今天真是太特么丢人了。” 方许道:“丢人的事,一件接着一件。” 巨少商躺在空旷的大地上,枕着自己双臂:“说说看,让我乐呵乐呵。” 方许:“先是晚晴姐,说她丝袜坏了,还当着我的面脱下来塞给我,我直接给她塞回去了,破了的袜子还想给我。” 巨少商愣了一下,然后啐一声:“呸,白痴!” 方许不搭理他。 继续说:“然后是被一群姑娘围着要丝袜,她们还让我看她们腿的长度,让我按照长度做,我又没带尺,还要用手来量,太麻烦!” 方许撇嘴:“她们只想占我便宜,我一个都不看!我还能让她们凭白得我的好处?” 巨少商嘴角抽了抽:“呸!大白痴!” 方许接着说:“然后是司座带我炼体,结果我出门忘穿衣服了,被不少人看了我光屁股的样子,唉.......” 巨少商:“哈哈哈哈哈哈!” 方许:“笑个鸡毛!” 巨少商:“就是笑个鸡毛啊。” 方许:“......” 他安静下来,巨少商等了一会儿不见他说话,怕他太低迷于是开口劝慰。 “你这些都是小事,算什么丢人的。” 他躺在那,回想过往。 “给你讲一件我丢人的事吧。” 巨少商提起过往,嘴角带笑。 “那年我也年少,认识了一个姑娘,很漂亮,珠圆玉润,处处都好,是我自己傻逼不珍惜。” 他说:“她对我有意,但那时我只想着闯荡江湖扬刀立马,离乡之前,她请我喝酒。” 说到这,他眼神更为飘忽。 “我们俩拎着酒坐在草地上一边喝酒一边赏月,后来我喝多了,躺在她腿上,她低头问我她好看吗?我说好看啊。” “然后她就笑了,让我说出她哪里好看,最少说两个地方,我抬头看她,她低头看我,我就说了两个地方,然后她就气鼓鼓走了。” 方许:“你是不是损人家了?” 巨少商:“没有,她让我说出两个好看的地方,我说一个是下巴,她说另一个呢,我说另一个下巴。” 方许想起来刚才巨少商说那姑娘珠圆玉润,应该是稍稍胖些。 他躺在人家腿上,说人家两个下巴....... 方许叹了口气:“你果然傻。” 巨少商:“她也是那么说的,第二天还在骂我,可我已决意要走了,她骂的狠了,我就说我傻逼怎么了。” “我特意在马车上写了两行大字:江湖我来了,我是傻逼,让我先走。” 他笑:“少年意气风发。” 方许也笑:“然后呢?” 巨少商:“然后我走到哪儿都被人追着骂,还挨揍,可没少挨揍,我一直想不明白到底怎么了,直到我被一群人打趴下,躺在那看到了我在马车上写的字少了两个。” 方许:“?” 巨少商:“她把我是两个字给涂掉了,所以我一路上都在挨揍。” 江湖我来了,傻逼,让我先走。 方许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他问:“再后来呢?” 巨少商停顿了好久。 他还是躺在那,枕着胳膊,看着没有天空的天空。 “后来我进武院,报到的时候她居然也在,她知道我要考武院参军,她偷偷到殊都也参考,成绩居然比我好很多。” 方许笑着问:“为什么你俩没成亲?” 巨少商说:“后来我们俩都从武院结业,都被留在武院做教官,再后来,南边开始打仗了,我训练出来的七千新兵上了战场。” 他闭上眼睛:“我和她都是这支队伍的教官,我留在了殊都,她离开了武院,她是惊野营的将军。” 方许猛然睁大眼睛,心口如遭重击。 巨少商问:“你说,如果我没在你的刀里,会在地府和她相见吗?” 第八十四章我欠你的 刻骨思念的人,若生不能相见,会在死后相见吗? 巨少商闭着眼睛,他只是灵魂,他没有泪水。 伤心处,不落泪,更伤魂。 “哈哈哈哈。” 那家伙似乎是不想影响了方许,忽然大笑起来。 “是她运气好,我这样的人嫁了,一辈子糟心。” 说到这他起身,换了个话题:“是不是要南下了?” 方许嗯了一声:“是,要南下了。” 巨少商:“有把握吗?” 方许昂起下巴:“当然有,我现在可不是原来的我。” 巨少商可不信。 “我现在这个样子,兰凌器重吾红腰小琳琅都伤着。” 巨少商说:“你去求司座,让他给你安排一队人,要高手。” 方许:“好,放心。” 答应了,巨少商还是不信。 他太了解方许这个家伙了,快乐的事,享福的事,一切美好的事,方许都不吝啬和亲人分享。 但危险的事,那个家伙从来都不希望把亲人卷进去。 方许说过,报仇是他的私事。 巨少商知道,就算司座给方许配了一队人,那个家伙到时候也可能自己行动。 好在,只要方许带着新亭侯,他就能和方许形影不离。 他曾想过,自己一刀大别离为方许开路。 现在他是方许的刀魂,那,还是由他开路。 就在两个人都沉默下来的时候,方许的院门被敲响。 拉开门一看是晚晴姐来找他,司座让他过去一趟。 本来还嬉皮笑脸的方许,到了桃台脸色就变了。 他又看到了那个小太监,那个时时刻刻谦卑低调的松针公公。 方许骨子里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这一点连大殊皇帝都不得不承认。 可是这个小太监,已经不止一次吓着方许了。 松针朝着方许微笑,方许点头回礼然后就凑到郁垒身边,以念力向郁垒询问。 “司座真不知道?” 郁垒:“知道什么?” 方许:“松针死了啊,就死在地宫里了,我们亲眼看着的。” 郁垒:“噢。” 只噢了一声,便示意跟上他。 方许见郁垒反应有些不正常,他快步跟上:“司座,到底怎么回事?” 郁垒:“井求先有六个徒弟。” 方许:“我知道,松针告诉过我。” 郁垒:“是六胞胎。” 方许:“?” 他眼神里闪过一抹不相信。 难道真的就是皇帝让井求先搞的恶作剧?真的是只为了吓他一吓? 松针死在地宫了,他这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兄弟为什么没有一点悲伤? 司座肯定是知道什么,但不愿意和他谈及。 “你们先随我到地牢,陛下让松针公公一起审问拓拔无同。” 郁垒一边走一边以念力警告方许:“你们商议的事我已知道,现在先去把巨少商的身体放进羽化神衣里,不要让松针知道。” 方许以念力回答:“宫里没来要?这东西如此神异陛下应该感兴趣才对。” 郁垒只是淡淡回应:“你不了解陛下。” 他们一路下了地牢,到了一间很大的单独牢间外才停下。 这个牢间里关押着的就是那位曾经人人敬仰的......大殊厌胜王。 拓拔无同此时被一种淡金色的锁链死死困住,他盘膝坐在那,身上的锁链深深钉入大地。 而在他面前,紫袍银枪的叶别神盘膝而坐。 就那么盯着拓拔无同,目光炯然。 显然,即便是到了这个地步,也没人能对拓拔无同这样的人放松警惕。 方许也是在这时候才发现叶别神身上有伤。 看来,他和拓拔无同在地宫的一战赢的并不轻松。 郁垒问叶别神:“他现在怎么样?” 叶别神回答:“明眸已经来过了,帮他恢复了神智,不过,我依然觉得他靠不住。” 听到这句话,被巨大锁链死死压制的拓拔无同嘴角露出苦笑。 他曾是战神,是敌人闻风丧胆的大殊厌胜王。 因为有他在,大殊没有输过一场战争。 也是因为有他在,诸国才会对大殊保持敬畏。 如果让域外诸国得知七品武神已经废到了这个地步,说不准就有人对大殊动一动邪念。 “司座,能不能让我单独和他聊一聊?” 方许问郁垒。 郁垒还没回答,叶别神已经阻止了他:“就算他被锁着,以他的实力杀你依然轻而易举。” 方许:“我想聊一些私事。” 郁垒:“如果不是什么特别隐秘的话要说,那就不必单独和他聊了,当着松针公公的面问就是了。。” 方许没有什么隐秘的话说,但确实是私事。 他犹豫片刻,伸手进裤兜里,摸出来那把他爹娘委托拓拔无同送回来的钥匙。 “厌胜王,你还记得这个东西吗?” 拓拔无同缓缓抬头,当他看到那把钥匙的时候先是疑惑了一下,然后他的双眼突然就有了光。 哗啦一声,巨大的锁链被他拉动,一瞬间绷直。 叶别神握紧枪杆眼神凛然,郁垒在背后的手都捏了法诀。 而方许却没有移动,只是举着那把钥匙。 拓拔无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那把钥匙:“你是.......你是他们的孩子?!” ...... 方许只想知道,他父母到底怎么死的。 “当时我已经快他们都救出去了,快了的。” 拓拔无同眼神悲戚的看着方许,方许随即把钥匙递给他。 拿着钥匙,拓拔无同的眼神更为复杂。 “你的父亲母亲有大勇气,被异族团团围困的时候,他们两个还在救治伤员。” 拓拔无同的眼睛里,似乎也有一把金灿灿的钥匙在转动。 “我赶到的时候北固人已经逃走了,医司被困在一个小小的山坳里。” 拓拔无同看向方许:“只有不到一百个人了,只要是还能动的士兵,都在拿着刀和敌人厮杀,那都是我的兵。” “我救了他们,为他们开路,往正西方杀,那个方向有我带来的援兵,只是我脱离大军太远.......” 说到这,拓拔无同闭上眼。 那一幕一幕,又在他脑海里出现。 皮糙肉厚的异族兽兵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一刀他就能扫落一片头颅。 见到大殊厌胜王突然出现在这,异族立刻调动高手。 在异族中,最普通的那些士兵高大强壮但头脑简单,数量极其庞大。 可是人类之中的修行者,哪怕只是二品武夫,也能轻而易举的将其斩杀。 再加上大殊军队有威力巨大的战场武器,以及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军阵,所以兽兵就算再多,也没占到多大优势。 异族之中真正有威胁的,是半妖。 半妖的实力强大与否,与他们体内的妖族血统有直接关系。 妖族的血脉占据的比例越大,他们的实力就越强。 一般来说,能有一成妖族血脉的半妖就相当于人类的二品武夫。 有一半妖族血脉的半妖,其实力就能达到六品武夫。 若是体内的妖族血脉超过六成,就可与七品武夫相提并论。 但,就如同人类之中七品武夫凤毛麟角一样,血脉占据六成以上的半妖,也凤毛麟角。 所以,当七品武夫拓拔无同出现的时候异族也慌了。 异族首领想在短时间内找到与拓拔无同抗衡的半妖,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拓拔无同势如破竹的连续击杀三十几个一血半妖,十几个二血半妖,以及五个三血半妖和两名四血半妖。 他无人可挡。 异族首领只能下令,不计代价的用命把拓拔无同堆死在战场上。 他们是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的,大殊的南疆统帅单独现身在这,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他们都要把拓拔无同击杀。 可他们杀不了。 拓拔无同就算不能把医司的人救出去,他自己离开也没什么问题。 然而,就在拓拔无同已经快带着人杀出去重围的时候,他受伤了。 他堪比钢铁的身躯被人从后边偷袭重创。 而偷袭他的人,竟然是医司里的人。 “你过来。” 拓拔无同说到这,突然让方许到他身边。 方许刚要起身,叶别神拦了他一下。 方许摇摇头,缓步走到拓拔无同身前:“有什么话说?” 拓拔无同:“你看我后背。” 方许绕过去看了看,脸色顿时一变。 拓拔无同的后腰上有一个触目惊心的黑洞,看得出来,直到现在依然在侵蚀。 那伤口无法愈合,显然也没找到治疗的办法。 “你的父母很了不起,他们是我救命恩人。” 拓拔无同道:“如果不是他们当时控制住了我的伤,是没命活着出去。” 方许:“他们呢?” 拓拔无同:“我不知道,我无力带他们走,只能自己先往外冲,他们给了我这把钥匙,告诉了我关于你的事。” 说到这,他把钥匙还给方许:“对不起,我没能带他们出来。” 方许把钥匙收好,一如既往的轻拍三下。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救过他们,不管是救下了还是没救下,都是救了。” 方许后撤两步,俯身:“谢谢你曾经救过他们。” 拓拔无同眼睛有些发红:“我没有救的了他们,反而还是被他们所救,你应该怪我。” 方许:“若收到示警你没去,我可能会怪你,你去了,我没理由怪你。” 他回到座位那边。 问出了他第二个想问的问题:“你的伤还能恢复吗?你还能恢复七品实力吗?” 拓拔无同摇头:“不能了,这样的伤,一年之内必死。” 方许皱眉:“一年?” 他马上想到了两个可能。 第一,先帝不想死,所以要用拓拔无同来保护他,这个期限是一年。 第二,想救巨少商,一年内最好找到办法救拓拔无同。 拓拔无同低下头,声音带着负罪感。 “我老家旧宅有我写下的练功心得,你得空就去取了,送给你。” 方许:“谢谢。” 拓拔无同摇头:“我已是罪人,当不起任何人对我说谢谢。” 方许:“谢谢是谢谢的事,恨你是恨你的事。” 他刚要走,拓拔无同又说了一句。 “我无心求活,若抽干我的血炼成丹药,你服下,或许能让你脱胎换骨,若你勤恳坚韧,有可能尽快步入六品武夫,这也算我报答你父母对我的救命之恩。” 方许回头看他:“你的命,最好留到你报仇的时候,你的血,最好留到你重归战场,至于什么六品七品,我自己会到的。” 这句话一出口,连叶别神都对方许刮目相看。 六品武夫,如他这样的天之骄子也用了二十年! 对于习武之人来说,这是多大的诱惑。 拓拔无同就那么看着方许,眼神里也是难以置信:“可,这是我欠你的。” 方许微微昂着下颌:“你可以说是你欠我爹娘的,但那不是欠我的,如果我一年内救活你让你重归七品,记住,你欠我一条命!” 说完转身离开。 拓拔无同忽然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去我老宅,一定要去祠堂,要去祠堂!” 第八十五章临时小队 回到住处,方许开始仔细思考他必须面对的几件事。 按照先后顺序,一样一样理顺。 首先,他要救活巨少商。 现在巨少商的枯萎身体已经放进羽化神衣,至于怎么和宫里解释方许不操心。 那是司座的事,怎么说也是司座去说。 现在的羽化神衣只能保存好巨少商的身体,不至于进一步坏掉。 要想让这具肉身重新焕发生机,就需要真正的七品武夫的血来滋养。 从拓拔无同的话里分析,先帝给他自己制定的计划是一年。 那么,羽化神衣这个东西的有效期是不是一年? 一切都往最坏处打算,方许就认为羽化神衣只能保存巨少商的肉身一年。 一年内他必须找到办法。 这是一年内要做到的事,按理说不是最紧急的事。 最紧急的事是方许要报仇,还有一个月不到就要见到那个北固太子了。 但方许还是要把巨少商的事放在最紧急的位置上。 报仇可以有下一次,复活巨老大可能没有下一次了。 这次南下,方许打算绕路去一趟拓拔无同的老家。 拓拔无同告诉方许一定要去他老宅祠堂,这祠堂里有什么秘密? 也许是拓拔无同能修炼成七品武夫的秘密? 如果有,为了巨少商就一定要去一趟。 还有一件其实比复活巨少商还要紧急的事,那就是方许身体里的无足虫。 那个东西,就是时时刻刻都没准爆发的隐患。 即便关于他自身的这两件事都很紧急,方许心中最想解决的还是巨老大的事。 按照陛下的意思,他将南下去见北固太子屠容鸢。 但,陛下免去了他的银巡职务,还对外宣称把他关进大牢里,明显是不想让他和迎接的队伍走一路。 是让他暗中行事。 可现在巨野小队全都伤着,方许是孤家寡人。 他再次把不精哥召唤出来,向不精哥请教问题。 “我的灵台现在算怎么回事?” 不精哥听到这个问题后显然犹豫了一下。 “我学识渊博,但你这种情况我也说不清。” 不精哥一脸的无奈:“按照正常来说,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我从未见过人灵台无火还活着的,你这样的人,就算进了地府都不会被排斥。” 方许听到这一愣:“你的意思是,我身上没有生人的气息了?” 不精哥点头:“算是,现在照亮你灵台的那把钥匙,我不知道是什么,隐约有些熟悉,就是想不起来。” 他跟方许解释了一下。 灵台三盏灯,代表着人的气血,思维和生命。 没有这三盏灯,方许比拓拔无同更像是一个行尸....... 这把方许吓了一激灵。 不精哥继续说道:“不过你倒是可以安心,这钥匙看起来比你灵台三盏灯还要明亮且蓬勃。” 方许松了口气:“也不赖,我能和鬼混在一起也能和人混在一起,我也阴阳两界第一人了。” 不精哥:“这么说也没错,你的气息,不会被阴界排斥。” 方许:“还真有阴界?” 不精哥笑了:“当然有。” 一说到阴界,方许猛然想起来白悬道长! 他此前还去看过白悬。 白悬道长原本应该已经挂了才对,但因为无足虫钻进白悬道长体内,他也得以活了下来。 现在的白悬看着倒是没事,身上不见一点伤。 有事的地方在于,白悬现在维持着大概四五岁的样子。 方许去看他的时候,白悬道长在发呆。 方许问他在想什么,白悬说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得回忆一下,吃奶是怎么使劲来着。 如果找不到办法,天知道他什么时候就变成襁褓里的婴儿了。 白悬自己倒是很坦然,他说怎么做是他自己的选择,所以什么结果都无所谓。 方许问他会一直这样吗?白悬说不会,他知道自己体内有个虫子,虫子死了他也死。 就算虫子不死,他可能也坚持不了一个月,所以他想回家。 白悬的事,方许也要管。 没有白悬,他们可能都死在地宫了。 脑子里都是事,时间就过的飞快。 黑夜很快就降临在殊都,方许思考到了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没吃过东西。 家里什么都有,都是当初他村里用的老物件。 煮了一碗面,方许端着面坐在院子里一边吃一边想。 明天必须要做的事,一是去要资料,关于屠容鸢和他手下的一切资料。 第二则是找帮手,他需要司座给他配一队人。 就在他才吃了两口面条的时候,门外有人来了。 方许现在警觉性很强,感知力也敏锐,来的人距离在几十米外他就感觉到了。 而且,他已经判断是谁。 来的人是高临,顾念,还有安秋影。 在他们还没敲门的时候,方许已经把门拉开了。 高临抬起手敲门的动作僵硬在半空,好一会儿后他才说出三个字。 “对不起。”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深深的鞠躬,顾念和安秋影也一起鞠躬。 方许示意他们进门来:“鞠一下得了,鞠三下我怕你们把我送走。” ....... “什么!” 方许猛的站起来,眼睛都直了:“以后你是队长?!” 高临面带愧色:“司座的意思是,让高临小队和巨野小队暂时合并,由我担任队长,但我拒绝了,我不配。” 他原本是个骄傲的金巡,可在地宫里的表现却那么烂。 甚至还远远不如方许这样的下品银巡,更别提和巨少商相比。 所以他不接受做这个队长,他没脸。 方许听他解释后点了点头:“那倒是,你不配做巨野的队长。” 方许这反应,倒是让顾念有些不爽:“我老大可以说他自己不配,你有什么资格说他不配?” 方许:“我弹你两下配不配?” 顾念闭嘴了。 安秋影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她不似小琳琅那样活泼,不似沐红腰那样冷淡,她总是安安静静。 她很少说话,性子很糯,大部分时候她更愿意一个人在安静的地方读书,如大家闺秀。 可是当她看到顾念和方许起了争执之后,她立刻站起来:“请你来做我们的队长吧!” 方许愣住了。 高临也起身:“司座安排了这次临时任务,我也推荐你为队长。” 顾念没有起身,他不服气,不是为自己觉得不服气,而是为高临觉得不服气。 方许本来不想答应,但看到顾念那个反应他立刻就答应了。 “可以啊,我来做队长。” 他做好,翘起腿:“如果有人不遵守队长的命令呢?” 高临:“没有人会不遵队长命令,如果有,你可以按律处置,甚至逐出轮狱司。” 顾念张了张嘴,忍了。 就在方许心里刚刚升起一丝美滋滋的时候,外边又有人来了。 这次来的是三个人。 其他人还好,方许看到这三个人的时候头都大了。 为首的是司座,他不会让方许头大。 司座手里还牵着一个四五岁小男孩的手,是白悬道长。 方许也不会因为白悬头大。 让方许头大的是最后一个人.......小太监松针! 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脸上带着谦卑和善的笑容。 看到他,方许就跟看到鬼没什么区别。 不只是方许,高临他们看到松针也是一样反应。 “看来你们已经选出队长了。” 郁垒说话格外简洁:“你们临时组成六人小队,方许既然接了队长那就要一直负责到任务结束。” 他看向方许:“明日一早就出发,你们的时间不多,我会安排队伍给你们支援,不过不会提前告诉你们支援在何处。” 方许:“这么急?不怕我们准备不充分被人干掉啊。” 郁垒没解释,转身就走了:“去领装备,能带上的一切都可以带。” 方许低声说了一句:“如此无情,也是个渣男.......” 安秋影噗嗤一声笑了,偷偷看了方许一眼。 接下来的事没什么不顺利的,领取所有装备后他们一早出发。 拓拔无同的老家在杏阳,距离几千里远,不过也算顺路。 其他人方许都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松针已经不是针了,是方许心里一根刺。 出发之前,他再一次去看了巨野小队的同伴。 大家好像都已经收到消息,所以心情都有些沉重。 只是他们都不愿意表现出来,巨少商说过的,出任务之前大家不要说不吉利的话,哪怕觉得再危险也不要说。 大家都要开开心心的出任务,然后整整齐齐的归来。 “方许。” 兰凌器指向床边:“我的双刀,可以收缩,不占地方,你带着。” 方许刚要拒绝,兰凌器摇头:“就当是我在你身边。” 方许犹豫片刻,拿起双刀收好:“那我带着。” 重吾递给方许一沓银票:“我没有兵器,也不用护具,这些都是我平日里攒下的,你带着,第一次出远门,别委屈自己。” 方许笑:“我有钱,我是奸商你忘啦?” 重吾:“可这是我给你的。” 方许不笑了,有些想哭。 “拿着吧。” 沐红腰此时说道:“兰凌器和重吾是你哥哥,哥哥给的就拿着。” 方许只好接过来:“好,我先收着。” 沐红腰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九头链枪:“我的兵器你不擅长用.......” 她伸手进自己衣服里,把脖子上挂着的一根细细的红绳摘下,那上面连着一个护身符。 “这个戴上。” 她递给方许。 护身符一直是她贴身戴着的东西,递给方许的时候还带着她的体温和体香。 方许知道这护身符是沐红腰爹娘给她的,所以断然拒绝:“不行,这是.......” 沐红腰皱眉:“哥哥给的收了,姐姐给的就不收?” 方许还想拒绝,沐红腰示意他过来。 “低头。” 躺在床上的沐红腰让方许低下头,她亲手把自己的护身符挂在方许脖子上。 方许低头的时候,和她的脸贴着。 沐红腰在方许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等你回来再亲手给我戴上。” 方许眼睛有些湿润,他只能点头:“好!” 两个人的脸贴着,他感受到了沐红腰的脸有些发热。 “还有我哒!” 小琳琅嘿嘿笑,从她手上摘下来一条很漂亮的手链:“过来,我也帮你戴上。” 方许也知道小琳琅的手链代表着什么意义,那是她祖母留给她的唯一一件东西。 小琳琅自幼在祖母身边长大,前几年祖母去世,把这条手链亲手戴在小琳琅手上。 “不行,这个不行的。” 方许还是拒绝。 小琳琅:“哥哥姐姐的要,妹妹的不要?祖母一直保佑我,也会保佑你的,我的哥哥,也是她的孙儿。” 她给方许把金灿灿的手链戴好:“回来你再还给我啊,我又不是送给你的,暂且,让我祖母保佑你一下下。” 方许看着他们,眼睛越发湿润。 “好了好了,别这个鬼样子。” 沐红腰一摆手:“速滚速回。” 方许揉了揉眼睛:“等我回来给你们带礼物。” 沐红腰撇嘴,小琳琅开心,兰凌器和中午两个人眼神里,还是难掩担忧。 气氛有点沉重。 可巨野小队,不允许这种沉重存在。 小琳琅说:“有几千里远呢。” 方许:“区区几千里。” 小琳琅说:“儿行千里母担忧。” 方许:“?????” 小琳琅哈哈大笑:“不要让为娘和你大娘担忧,听你大娘的,速滚速回!” 第八十六章尝尝鲜啊 殊都有座浩然台,在大势山上。 殊都名为大势城,依大势山而建。 大势城三面环山,被大势山环抱。 当年大殊开国皇帝在大势山建造浩然台,取浩然天下大势所归之意。 每年九月初九重阳之际,大殊皇帝都要携朝臣以及后宫贵人们蹬浩然台为天下百姓祈福。 唯独今年例外。 重阳已过多日,虽礼部几次提及祈福之事都被陛下否决。 陛下因为灵胎丹的案子下罪己诏后就脱去龙袍,身穿白衣,他的意思是,他暂时不配以天子身份为生民祈福。 况且太后还在禁足,太后不去,后宫的贵人们也不好去。 此事一直拖着,拖到十月陛下终于还是松了口。 但陛下不去,由当朝宰辅吴出左率领群臣蹬浩然台祈福。 今日晨会之后,吴出左便带群臣以及陛下重托往大势山出发。 浩浩荡荡的车队一直绵延数里,看起来格外壮观。 在其中一辆马车上,吏部侍郎余公正闭目养神。 灵胎丹的案子对他打击其实不大,不只是他自己,连他的亲属朋友都几乎无人涉案。 琢郡知府张望松供词并没有指向他,他和灵胎丹也没有任何关联。 所以即便名誉上受了些损失,但他官位还算稳固。 只是这段日子,他比以往要低调许多。 与他同乘一车的是工部尚书万慈,也坐在那闭目养神。 朝臣都知道,张望松是余公正的门下弟子,而余公正,是万慈的门下弟子。 师徒同乘一车,并不会引起众人的猜疑。 马车快到大势山下的时候,万慈才睁开眼睛:“陛下的步子,大的出乎预料。” 余公正点头:“是啊,这是当初我们拥护他登基的时候谁也没想到的事。” 万慈头发全白,已七旬高龄,身子骨倒是一直都硬朗。 原本朝臣们猜测灵胎丹案会指向他,没想到连他都是干干净净的。 更让人没想的是牵扯进灵胎丹案的人,几乎都是皇亲国戚。 “得换个应对办法了。” 万慈低眉垂目,看面相确实是个慈祥的老者。 “原本我们操作灵胎丹的案子,就是想让皇族和陛下内斗,虽成了,可效果非我等预料那样。” 他手里拿着一柄玉如意,颜色深邃却又不失晶莹剔透。 “后族掌握兵权,太后还想要更大的权力,我们精心设计这灵胎丹案,牵扯到了皇族后族以及先帝,本意是让陛下难堪,让皇族后族以及陛下都名声扫地。” 他看向余公正:“我们都没想到,陛下居然那么大的魄力敢追究先帝。” 余公正道:“对我们来说这是坏事,对陛下来说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抬起手揉着眉角:“陛下虽然因追究先帝的罪行而名声大振,可现在整个皇族和后族都已经不在他那边了。” 余公正语气阴沉:“陛下手里的棋子原本就不多,一个代州随属,算他的士,一个后族军方,算他的车,现在他自己废掉了车,士能有多大用。” 说到这,他看向万慈:“再废掉轮狱司,陛下如失去双臂。” 万慈:“说到轮狱司,郁垒到底什么来头?” 余公正摇头:“只知道他年少时候在石城读书,后来就销声匿迹,直到他随陛下从代州到殊都,才算抛头露面。” 万慈:“那个方许又是什么来路?” 余公正:“纯纯莽夫,军方是车,代州随属是士,轮狱司充其量算马,方许.......一小卒而已。” 万慈:“现在这个小卒已经被陛下当炮用了。” 余公正笑了笑:“没什么大不了,不说他配不上炮的身份,纵然是个伪炮,也刚好可以杀炮将军。”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可这棋自古以来就不叫君棋,也不叫马棋炮棋,叫象棋。” 说到这,他看向窗外的山峦:“象,大势也,大势在我,下一步就能将军。” 万慈点了点头:“先拿了那个伪炮,再拿下真马,陛下手里就没有棋子了,但事情要做的漂亮些,不要牵扯到我们。” 余公正笑道:“想拿掉那个伪炮的,有的是人比我们急。” 他眼神比语气还阴沉:“被禁足的那位野心勃勃的太后,比我们杀心大的多。” 万慈听到这也笑:“把事情推到后族身上去,看看咱们那位果决大勇的陛下,敢追究先帝,让方许当庭弑了他的父,还敢不敢杀母。” “拔掉后族,拔掉轮狱司,陛下不过一个文弱读书人,皇族被打压的那么惨,谁还能和我们争权?” 他往后靠了靠:“下边的人都看着呢,咱们也该还还手了。” 余公正道:“陛下的棋子都在按照我们的想法走,伪炮要去的地方,是我们指定他落子的地方。” 万慈依然那垂目慈祥的神态:“那不是陛下的伪炮,那是我们的真炮,下一次落子,这个炮炸死的还是陛下那边的人。”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 浩荡的朝臣队伍向北去,往浩然台。 一支小队出殊都南城,他们乔装易容,在南门外三十里亭集合。 高临,顾念,安秋影,三个人先到,然后是小太监松针。 方许则领着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白悬道长最后才来。 白悬并非参加此次任务,郁垒让小队顺路护送白悬回承度山青羊宫。 虽然可怜,可白悬现在的样子也真心可爱。 方许在亭子里坐下,顺手就把白悬抱在腿上。 他看向大家:“咱们不能一起走,最少分成两队,一路先去探路,一队护送白悬道长,然后在秋实关汇合。” 高临:“顾念最善潜藏隐匿打探消息,你和顾念再加上松针公公一队,我和小安假扮白悬道长的父母,带他回承度山。” 方许没接话,白悬不乐意了。 他抬起白白嫩嫩的小手一指安秋影:“她好看,假扮我娘我认了。” 然后指了指高临:“你丑,我不想让你当我爹。” 高临:“我丑?!” 方许压低声音告诉白悬:“他有钱,一路护送你吃的好住的好。” 白悬:“我也有钱。” 他脸蛋粉嘟嘟的,小嘴噘着:“你们给我选爹娘,当然要听我的。” 说完一指方许:“你当我爹,小安当我娘,就这么定了。” 松针还在那傻笑。 顾念哼了一声:“凭什么不是我和松针公公。” 白悬:“你更丑,松针公公.......是公公就不能是爹爹了。” 松针不笑了。 “就这样定了吧。” 白悬朝着安秋影伸手:“娘抱抱。” 安秋影脸一下子就红了,手足无措。 方许一巴掌把白悬的小手打下去:“你就跟着爹吧。” 松针此时起身:“我就不随高临队长和顾银巡一队了,我自己走。” 他抱了抱拳:“秋实关见。” 说完就走,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 高临也无奈,抱了抱拳:“那你们尽快送白悬道长,尽快到秋实关。” 顾念却还有不同意见:“队长,咱俩也分开走,安全些。” 方许听到这句话心里一动。 高临想了想,居然同意:“也好,那就在这分开。” 他们三个走了,剩下格外尴尬的安秋影。 她是那种安安静静的性格,别说当娘,连男人她都很少单独接触。 现在好了,未婚跳过去了,先育也跳过去了,直接当娘。 她红着脸:“我不太会当娘。” 方许笑道:“孩子我管,你跟着我走就行了。” 白悬从他腿上跳下来:“是送我回去等死的,我最大好不好?你们跟我走,这一路上务必满足我。” 他像个小鸭子,走路歪歪拽拽:“我走累了,爹背着走,我困了,娘搂着睡。” 安秋影:“啊?” 方许:“还是你爹都包了吧。” 他们以为白悬道长的要求只有这些了,万万没想到,这个家伙的要求实在离谱。 走了一天走,准备住下,白悬从他小口袋里翻出个锦囊,很漂亮。 随随便便掏出来一张银票:“我挑地方住。” 方许:“你有钱,你说了算。” 这座城规模不小,客栈很多且各具特色,可一路走过来,小白悬看都不看一眼。 当他在一座楼前停下,眼神里满是期待欣喜的时候,方许和安秋影急了。 “这特么不是客栈!这是教坊司!” 方许在小白悬脑壳上敲了一下。 小白悬:“我知道啊,我没说住客栈,这多好。” 他晃着手里的银票就进去了。 负责接待的承应看到四五岁的小男孩进来,先愣了一下。 当她看清楚小男孩手里的银票数额,又愣了一下。 教坊司在大殊算是官办青楼,管理此地的官员是九品小吏,官职为奉銮。 负责招待客人的总管叫承应,大概就相当于寻常妓院的老鸨。 教坊司也不是随便哪里都有,只有府治所在的大城才有。 小白悬把银票直接递给承应剪春姑姑:“别问那么多,安排最好的房间,最好的酒水饮食,我带我爹我娘玩玩。” 剪春姑姑:“小公子,你带你爹你娘逛.......教坊司啊。” 小白悬一扬下巴:“嗯啊,带他俩见见世面,花魁今天都给我留着,我让我爹尝尝鲜,噢对了,你们这有相公吗?有的话把头牌也都留着,我让我娘尝尝鲜。” 剪春姑姑喃喃自语:“这,花魁不如你娘好看,头牌相公也不如你爹.......” 小白悬:“没事,都说了是尝尝鲜。” 方许和安秋影的眼睛都瞪大了。 剪春姑姑眼睛也瞪大了。 见她不回应,小白悬转身:“没有么?那我换一家。” 剪春姑姑一把将银票拿过去:“小公子想要什么都有!” 小白悬背着手往楼上走,完全不用人领路。 他一边走一边问:“最好的酒是什么?” 剪春姑姑:“还存有两坛五十年的庆阳烈。” 小白悬:“那就拿上来吧,给我装奶瓶里。”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方许和安秋影:“来啊,上去看看,今晚咱们仨要不要分房睡。” 第八十七章都死了 方许第一次进教坊司,他有些紧张。 他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路? 巨少商和兰凌器他们三个在一起聊天句句不离教坊司,这里是干嘛的方许当然清楚。 可他还是紧张。 所以他偷偷拉了安秋影的衣袖:“我没见过这种世面,你带带我啊。” 安秋影:“啊?” 她茫然又惊惧的看向方许:“方许,你在......你是在和我说吗?” 方许这才想起来自己身边的不是巨野小队的人。 他也尴尬了:“要不我带带你吧。” 安秋影:“啊?” 她也拉了拉方许衣袖:“不然咱们还是走吧,我害怕。” 方许:“白悬道长还有一个月寿命,还是顺着他吧,你若害怕就去找客栈住下,我陪着他。” 安秋影真的害怕,这种地方她怎么可能适应? 可她坚决的摇头:“你不走我也不走,我跟着你。” 方许:“没必要勉强自己。” 安秋影:“我答应过司座,他让我看着你。” 方许:“看我什么......” 安秋影脸又红了一下:“司座说,说,看着你,不能让你和女人.......睡觉。” 方许一下子想起来司座对他的警告,司座说他在报仇之前要想有进境最好保持童子身。 原来司座还安排了眼线盯着他。 他俩硬着头皮跟小白悬上了三楼,小白悬那张银票的数额足够大,整个三楼都被他包了下来。 不但独享空间,连要在大堂里表演的歌姬和舞女都被剪春姑姑叫了上来。 小白悬独坐主位,他让人在左右两侧给方许和安秋影安排位置。 四五岁模样的小家伙斜靠在宽大的座椅里,抱着奶瓶在那看姑娘们载歌载舞。 这教坊司里的三位花魁都被叫来了,三个人第一时间都看向方许。 到了她们这样的身份地位当然是要挑客人的,就算是有钱她们也未必接。 可一进门看到方许,三个人就几乎同时朝着他走过来。 看得出来,她们都很满意。 结果才走到半路,小白悬招手:“这里来,姐姐们都到这里来。” 三个人都没正眼看他,谁会在乎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啊。 不得不说,这三位花魁各有千秋。 清荷园的花魁浣纱是个小家碧玉的类型,个子不高,五官却无比精致,但看这张脸比安秋影还要美些。 身材大概只到方许胸膛往下,但比例极好,说话软声细语,最主要的是那腰细到两只手真能掐过来,最最主要的是全身雪白,犹如捏出来的娃娃一样可爱。 她第一个看向方许,特意展示了自己的细腰。 方许真有心试试,两手能不能掐过来。 芬芳园的花魁青黛是个大高个,和浣纱走在一起,腿都好像和浣纱一样长,穿了一条高开衩的裙子,别的不说,只这一双腿就能让人流连忘返。 她身材比例极好,好到就算和沐红腰相比也只是稍稍逊色一丢丢而已。 和方许在一起,她在身高上竟无一点劣势。 见方许看她大腿,她自己轻轻拍了一下,那紧致的肌肤欢快的弹跳,跳到人心窝里去了。 红翡园的花魁叫碧玺,模样说不上有多出众,身材也只不如那两个各有看点,但她实在是太媚了些。 只是眼神稍稍流转,只是红唇轻轻咬紧,就能激起男人最原始的欲望。 她看着方许微笑,眼神里有无尽媚意。 这三个人,不约而同的选择方许。 但马上就被安秋影拦住。 “你是谁?” 花魁青黛一脸敌意:“你为什么要拦着我?” 安秋影:“你们不能坐在他身边,你们,你们都可以坐在我身边。” 小白悬:“我,坐我这!” 没人搭理他。 碧玺笑了,她问方许:“公子,她是你什么人?怎么还能管着你呢?” 方许:“咳咳,是我夫人。” 三个花魁眼睛都睁大了。 带夫人逛青楼? 方许指了指小白悬:“他是我儿。” 带夫人还不够,还带儿子? 浣纱轻笑道:“公子带着夫人来,夫人又不许我们和你作伴,那为何又让我们都来?是,是有什么烦心事?” 问君能有几多愁,一家三口逛青楼。 方许一脸认真:“是我儿点的你们。” 他正襟危坐:“你们都去陪我儿吧。” 小白悬拍着身边空位:“这里这里这里。” 三位花魁今天也是涨了见识,可人家是贵客,当然要听人家的。 于是三个都到了小白悬那边,三人一坐下,小白悬就直接找了个最暄软温暖的怀抱钻了进去。 方许尴尬,安秋影更尴尬。 小白悬和那三个花魁划拳喝酒,两个人就坐在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别说,小白悬还挺有实力。 四人划拳,输家喝酒,小白悬居然稳占上风。 虽然偶尔也会输,但一口一奶瓶绝不赖账。 三位花魁一开始没把他当回事,后来才发现这孩子不简单。 小白悬左拥右抱,一会儿钻进这个怀里,一会儿钻到那个怀里。 到最后把三个花魁都灌多了,一个个脸色酡红眼神迷离。 浣纱起身:“小小公子只顾自己快乐,也不知宽慰你父亲,我替你去陪陪他。” 小白悬:“他不行。” 浣纱一惊:“这么好看,不行?” 小白悬:“噢,他身体性,精神不行,他有洁癖,除了我娘谁都不碰。” 这话说的方许倒是没什么反应,安秋影又脸红了,还偷看了方许一眼。 浣纱一脸遗憾:“你爹爹和你娘亲真疼你,我们这种地方也带你来,可惜了,你却不知道心疼你爹爹。” 小白悬:“想睡他啊,也不是没办法。” 当着他娘的面教别的女人如何睡他爹。 这事,必会在这教坊司流传许久。 碧玺媚眼如丝:“那你教我们啊。” 小白悬:“简单啊,给他下点春药。” 方许刚喝进嘴里的酒,噗嗤一声喷了。 碧玺笑的前仰后合:“真能给你爹下春药?” 小白悬:“当然能,但你们得把酒都喝了。” 三个花魁互相看了看,都对这一家三口格外有兴趣。 她们也想知道,这一家到底为什么来,什么来路。 最后的几杯酒下肚,碧玺摇摇晃晃起身:“那我可给你爹下药了。” 她居然随身带着,从腰带里挤出来个小小纸包,打开一看,里边有一粒蓝色的小药丸。 她朝着方许走,方许挪着屁股往后退。 可就在这时候,碧玺竟是酒力不支往前扑倒,跌跌撞撞,直奔方许怀中。 方许下意识想要扶她,才伸手脸色就变了。 只见碧玺那娇嫩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塌,从雪白变成了青紫。 一双美目也变成了死鱼眼睛! 方许这样胆大包天的都吓了一跳,立刻后撤。 砰地一声,碧玺摔倒在地,身子竟然变得奇丑无比,那皮肤像是风干的一样。 而此时小白悬哼了一声。 在他身边,浣纱和青黛也都倒了下去,两个人的身躯也一样急速变化,如同干尸。 小白悬扬起手里拿着的三根簪子:“这里有鬼噢。” 这三根簪子都是插在花魁头发里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拔了出来。 方许眼力好,一眼就看出来那三根簪子上满是符文。 安秋影吓坏了:“这是怎么回事?” 小白悬一扬下巴:“用死人敛财,远远一看就知道这里不干净了。” ...... 方许和安秋影几乎同时起身,两个人迅速到小白悬身边。 “怎么回事?” 方许急切问道。 小白悬小脸红扑扑的,显然是真的喝美了。 “进城之前就看到这里悬了一片阴气,找到这就看出来了。” 小白悬:“这里有人控制尸体敛财,真是好大的胆子。” 方许:“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 小白悬:“因为这是我的事,我是承度山的道人,遇到这种事怎能不管?况且.......我也管不了多久了,越是这样,越是要管。” 方许:“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能管什么?” 小白悬:“我只是没了真血,又不是没了手段,区区控尸,我应付的来。” 他话音才落,那三具尸体忽然都站了起来。 此前还是如花似玉的美女,现在是行尸走肉。 三具尸体犹如被线提着似的,径直朝他们扑过来。 小白悬从小布包里抓了三张黄符,随手一抖,黄符飞出去贴在那三具尸体的脑门上,三具尸体立刻就不动了。 砰地一声,房门被撞开。 剪春姑姑带着一群壮汉出现在门口。 “还真是小瞧了你们,一开始就不该放你们进来。” 剪春看了看那三具尸体:“坏了我的花魁,小家伙,你娘要留在这了。” 方许压低声音问小白悬:“这个是幕后黑手?” 小白悬轻哼一声:“这个也是死的。” 听到这句话,剪春脸色明显一变。 然后指向白悬:“弄死他,做成娈童!” 一群大汉立刻冲进来。 方许一把将安秋影拉到身后:“保护白悬。” 他问白悬:“这些也都是死的?” 白悬:“这些不是,所以得你来。” 方许笑了,不是死的就没什么可怕的。 十几个壮汉在方许面前,犹如土鸡瓦狗。 三下五除二解决掉,方许一把将要逃走的剪春姑姑拽回来,然后把她头顶的发簪往外一拉,剪春姑姑以极快的速度干瘪。 比那三具尸体还要可怕些,瞧着人都有些腐烂迹象。 方许连忙撒手,后撤两步,可刺鼻的腥臭味还是钻进他鼻子,直冲脑海。 一想到刚才自己还曾动念掐一掐花魁的小腰,那大长腿的还在他面前故意拍打弹性十足的大腿。 方许一阵恶心。 这时候砰砰砰的声音不绝于耳,所有的门窗在这一刻都关了。 整座楼,瞬间变得格外阴暗。 安秋影回身拉了一下后窗,才一碰,窗上隐现符文,竟是拉拽不动。 “三位若是来消遣,不必这么大动干戈。” 一个中年男人缓步走到门口,他背着手,脸色阴沉的看着方许他们。 这人正是本地教坊司的奉銮,九品小吏章朝奉。 他把一沓银票放在门口:“知道三位应该不在乎小钱,我就得拿出些诚意来,这是两万两,三位若满意,今天的事咱们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他说话的时候,楼下已经传出一阵阵惊呼。 这教坊司里的客人们乱了。 门窗封闭,声音都透不出去,但方许他们在里边听的清清楚楚。 方许问小白悬:“这个是幕后主使咯,看他那个样子就像是幕后主使那种坏人。” 安秋影默默点头。 小白悬还是摇头:“这个也是死的。” 他看向方许:“教坊司里除了那些客人,都是死的。” 第八十八章草菅人命 小白悬胖乎乎的小手指着章朝奉:“别躲在后边,咱们当面聊。” 章朝奉眼神一凛:“道友,何必如此多事?” 小白悬:“道你妈友,我要是有你这样的道友,我师父岂不是要骂死我。” 章朝奉眉头皱的更紧:“你我无冤无仇,你何必咄咄逼人?况且你出口成脏,也不是道门弟子所为。” 他一个杀人如麻的,居然看不上一个嘴里不干净的。 小白悬:“我不骂你心里不爽,不爽就是道心不稳,给我滚过来,你不过来我就杀过去。” 章朝奉冷笑:“受伤了吧,道基已损吧?你要是没受伤我可能惧怕你三分,你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吓住谁?” “去你大爷!” 就在章朝奉和小白悬斗嘴的时候,方许一个爆冲就上去了。 章朝奉向后急退,可他还能快的过方许? 方许一拳正中章朝奉面门,章朝奉从三楼飞了下去。 方许紧跟着往下跳:“小安,你保护好白悬。” 他落地之后上去一脚又把章朝奉踹飞出去,这一脚力度更大。 章朝奉的身子向后飞,重重撞击在门板上。 这般力度,别说一道门板,便是一堵墙应该也撞开了。 可那门板居然纹丝未动,板子上的符文隐隐发光。 方许刚要过去将章朝奉抓起来,旁边的人忽然朝他飞扑。 方许侧身让开,发现那扑向他的是个伙计。 “小心些。” 白悬站在三楼围栏处提醒:“他们都是死人。” 方许回望白悬:“还有救吗?” 白悬摇头:“早就没救了。” 方许抽刀:“知道了。” 转身一刀将那伙计劈了。 “他们.......” 安秋影见他出刀丝毫不留情面,脸色变了:“他们原本也是无辜之人吧?” 白悬:“可能是,未必是。” 安秋影:“所以,所以他们若也是可怜人,能不能制住,不斩断?” 方许一刀又斩了一个:“若他们有救我当然要救,现在是救不了,他们还要杀我,我需尽快解决。” 说着话的时候,又有三五个被他斩了。 安秋影紧张的看着方许,没注意到刚才那些舞女忽然从背后出现。 她们竟然懂得诡计,悄悄靠近,尽量不发出声音。 方许回头看见两个舞女慢慢伸手抓向白悬,他立刻就要提醒。 还没出声,安秋影忽然回身一刀。 一刀,两颗人头飞了起来。 方许:“?” 安秋影:“我只是问问能不能救。” 转身之际,她手里长刀上下翻飞。 那些舞女都是被人控制的尸体,不太灵活但力量很大。 要是寻常人被她们扑咬,怕是难有招架之功。 可轮狱司的银巡,怎么会连这些东西都对付不了。 安秋影像是一个飞旋的舞者,比那些舞女此前的舞姿要好看的多了。 那些舞女只懂靡靡之音,安秋影出刀则是战舞。 短短片刻,要杀白悬道长的舞女被她斩了十几个。 小白悬:“我刚才还以为你下不去手。” 安秋影:“我是女孩子,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 说着话的时候,一转身,一刀将那抱着琵琶的歌姬斩了。 她护着白悬,方许在楼下大开杀戒。 只不过一刻左右,这教坊司里数十人被方许砍完。 一见到这群原本漂亮的姑娘变成干尸,那些客人们吓得个个瑟瑟发抖。 有个大汉哇一声吐了。 方许路过的时候顺手递给他一块布擦嘴:“吓着了?” 那大汉:“吓着倒是没什么,只是想起来刚才我还.......睡了一个,我.......我竟然鞭尸了。” 哇一声,又吐了。 那些恢复了真身的尸体,要么干枯要么几乎腐烂。 看着格外恶心。 方许一把将章朝奉拎起来,盯着章朝奉的眼睛:“别躲了,说,你在哪儿!” 章朝奉居然冷笑:“你们马上就知道我在哪儿了。” 他话音刚落,封闭的门窗忽然全部打开。 紧跟着外边传来一阵阵喧哗,听起来人数众多。 方许走到门口,只见外边密密麻麻的都是武卒! 数不清,至少数百人,弓箭已经瞄准了他。 “我是轮狱司的人。” 方许大声说道:“这里有邪修以尸体幻化成教坊司的人,吸取活人精血,供养邪修!” “你放屁!” 本地武卒校尉怒斥一声:“我只看到你滥杀无辜,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什么狗屁轮狱司我根本不在乎。” 方许皱眉:“我杀的都是早已死去的人。” 校尉看起来怒火更盛:“你还在狡辩!这教坊司里那么多人,还有上百名客人,全都被你杀了!不管你是谁,做下如此大案,如此残杀无辜,你都难逃法网!” 方许一指那些客人:“他们都好好的!” 话没说完,武卒校尉一声令下:“放箭!” 嗡的一声,一片箭雨朝着楼里激射,根本就不管这里有没有什么正常客人。 有些客人还想往外跑,正对箭雨,顷刻间,十几个人被乱箭射死。 “凶徒杀害无辜,负隅顽抗,当就地正法!” 武卒校尉大声下令:“不必留情,继续放箭!” ...... 方许手中新亭侯舞动,将从门口-射进来的羽箭一一斩落。 他一边挥刀一边喊:“都往后退,退到柜台后边去!伏低身子,别起来!” 剩下的几十个客人纷纷弯着腰往回跑,找地方蜷缩躲藏。 方许护着他们转移后,迅速退回楼梯处。 外边的人根本没打算收手,箭不停的放。 门窗被打的千疮百孔,即便躲藏着,也有客人中箭倒地。 “大胆!” 就在这时候,方许又听到外边的人喊了。 “凶徒不但负隅顽抗,竟敢放火烧楼!” 喊话的声音才落下,数不清的火箭从外边打进来。 奇怪的是,里边打不坏,外边的羽箭打进来竟那么轻易。 这楼里陈设都是木头,还有字画,火箭钉在上边很快就燃烧起来。 方许让众人不要起身,他一个人在屋子里来回奔走灭火。 然而火箭不停的往里边打,火势终究越来越大。 此时门窗上的符文再次闪烁起来,全部封闭。 方许让大家往后边撤,千万不要乱。 只这么一会儿,楼梯都烧了起来。 大家跑到后边才发现,火势更大! 后边的武卒人数更多,火箭打的更密。 方许他们冲不出去,只好回来,然后就看到那个已经烧起来的章朝奉正在冷笑。 他站在那一动不动,火箭在他身上戳了十来支,衣服已经烧了大半,可他却完全没有反应。 只是冷笑着对方许说道:“不管你们是哪儿来的,想坏我生意那就留下来也成为这教坊司的一员吧。” 方许顺手一刀将章朝奉人头斩了。 那颗人头落地之后滚了好几圈,嘴里还在嘟嘟囔囔的说着什么。 方许一脚将人头踢飞出去,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他带着众人躲到后厨,这里有水,他们按照方许说的把衣服打湿也捂住口鼻。 安顿好这些客人,方许回身去寻安秋影和白悬。 此时安秋影抱着白悬已经从三楼跃下,方许立刻问了一声:“白悬道长,有没有办法?” 白悬没回答,也没歇着。 他正在折纸。 这个时候了,他竟还有心思折纸。 几张黄符在他手里折折叠叠,最终变成了一只飞鹤模样。 随着白悬道长将黄符纸鹤往上一抛,那纸鹤迎风变大直冲而起。 轰的一声,纸鹤将屋顶撞穿后又盘旋着飞了回来。 原来屋顶没有符文加持。 “符文在里边解不开,我去外边开门。” 白悬说着话纵身一跃,盘膝坐在那纸鹤上再次升高。 他才到外边武卒就注意到了,领队的校尉显然吓了一跳。 但很快就下令朝着白悬道长放箭,所有的弓弩都瞄准飞鹤。 小白悬捏了个指决,然后往下一指。 飞鹤随即震荡双翅,顿时狂风大作,吹的那些武卒完全睁不开眼睛。 下一秒,飞鹤盘绕到了教坊司主楼后边,随着他嘴里念念有词,楼体上的符文快速闪烁起来。 吟唱片刻,小白悬伸手一招:“来!” 楼体上的符文全都如同蝴蝶一样飞出来,闪闪发光的一大片,全都被他收入袖中。 符文一破,方许轻而易举将后门推开。 那些惊慌失措的客人纷纷逃亡出去,乱作一团。 武卒校尉也没想到里边的人居然能出来,他立刻喊了一声:“换符箭!” 所有武卒立刻换了弩箭,每一支弩箭上也都雕刻着符文。 方许看到弩箭迎面而来,一刀精准劈中。 轰的一声,那弩箭居然爆开一个巨大火球。 方许神华一闪,火球炸开的速度顿时慢了。 他急速后撤的时候,却发现那些客人根本躲不开。 后边也有武卒的箭阵,弩箭打在人身上直接烧起来。 这些符文弩箭肯定珍贵,不然的话刚才他们烧楼的时候就用了。 被弩箭击中的人片刻就被大火吞噬,短短几秒就烧的焦黑。 方许左右奔走为他们挡箭,也为安秋影挡箭。 安秋影急切问道:“是不是针对我们来的,算准了我们会到这。” 方许摇头:“应该不会,除非有人泄露我们的行踪,就算泄露,也不一定算准我们会来教坊司。” 正说着话,又听见马蹄声。 至少数百名骑兵从远处过来,迅速封锁了附近街道不准任何人靠近。 “谁这么大胆子敢在鹿陵闹事!” 为首的是个将军,他喊了一声之后,武卒校尉立刻就跑了过去,在他身边语速很快的说了些什么。 将军听完后勃然大怒:“想不到我们鹿陵竟然来了外寇,还如此嚣张屠杀无辜!” 他一摆手:“不必抓活的,尽数斩了!”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百骑兵随即冲锋。 方许看向安秋影:“去城外河边咱们休息过的亭子等我。” 说完一跃而起,直接跳到那将军不远处。 他怒视将军:“大胆!你知道我是谁吗!” 将军倒是被他唬了一下,下意识问道:“你是谁?” 方许:“不知道就好!” 说完跨步抽刀,这动作和巨少商几乎一模一样。 “别离!” 一刀,不只是有别离之威,还有雷霆之力。 麒麟! 两种刀势融合成一种更为霸道的力量。 一刀出去,将军面前拦着的那些士兵,包括那个武卒校尉,全都一刀两断! 将军是四品武夫巅峰,反应奇快,从马背跳下同时抽刀还击。 两人刀势一撞,三品的方许竟然把那将军震的连环后退。 趁着将军反应不及,方许再次跨前抬手弹了一下。 嘣~ 那个将军脑门上挨了一记重击,直挺挺的往后倒了下去。 方许把他拎起来向前纵掠,围攻此地的士兵一下子慌了神,全都追向方许。 安秋影虽然担心方许安全,可她也知道方许这样做也是为了救那些无辜的客人。 转头看时,却见白悬道长俯冲下来,捡起章朝奉的人头后也飞走了。 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不知道该追谁。 。。。。。。 【求月票】 第八十九章你更该死 安秋影第一次觉得有些茫然,然后才醒悟为何茫然。 她以前跟着高临总是被照顾,虽然她从不是个娇弱的人可事事都有人挡在她身前。 现在三个人的队伍走了两个,她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方许是为了引走这里的官军,白悬道长大概是去追寻那个邪修。 她呢? 做什么? 方许说让她去城外河边凉亭等着,可她又担心那两个人的安危。 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听方许的话。 方许当然希望她听话,因为现在还不能十分确定那群人是为什么动手。 方许需要时间找到答案。 如果对方是算计好了在这等着杀他,那这支南下的六人小队里就可能有内奸。 如果是巧合,那他也要先把危险带走。 他并不知道白悬没有和安秋影一起离开,他只想尽快把危险都引到更远的地方去。 好在是敌人虽多可在速度上远不及他,自幼打架的方许比谁都清楚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的道理。 所以打架他擅长,逃跑也擅长。 奔跑了大概两刻左右,他确定已经把追兵甩开。 往前边扫了一眼,见有一座规模不大的寺庙,从外观分析,应该早已破败。 跳到残破后院后他往四周观察,确定无人。 见手里的将军还昏迷着,方许把他放在墙边。 还很贴心温柔的扶着将军坐正,然后又贴心温柔的把将军的头扶正。 再然后,他以一个膝撞把将军唤醒。 砰! 膝撞正中将军面门,将军后脑又撞在土墙上,直接把墙撞出来一个洞。 这种夯土墙比砖墙的硬度也差不了多少,可想而知这膝撞有多离谱。 一击之下,那将军竟然真的醒了。 方许把刀放在将军脖子旁边:“问什么就答什么,答不对就割掉你的耳朵。” 将军虽然受了重创,还是没把方许放在眼里。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你知道这是谁的地界?” 新亭侯往上轻轻一撩,将军的耳朵就飞了出去。 方许的把刀再次放在将军脖子上:“问什么答什么,如果乱叫就剁掉你一条胳膊。” 将军疼的脸都扭曲,却也不敢在猖狂。 方许问:“知道我是谁吗?” 将军摇头:“不知道。” 方许从他反应就看出来他确实不知道自己是谁,此前在教坊司门外问的时候就已经可以确定了。 所以这些人,不是特意在此地设伏。 “不知道我是谁,但你们就敢随便诬陷别人然后屠杀无辜百姓?” 方许的刀在将军脸上敲了敲:“你们哪里来的胆子。” 将军回答:“这里是鹿陵。” 方许:“鹿陵又如何?” 将军:“你可知鹿陵是谁的封地?” 方许此前制定南下路线的时候就查过,鹿陵是交通枢纽之地,位置十分重要。 这里设有驻军,人数三千六百,领兵的将军正四品。 至于封地,他查的时候并没有查到特别的。 倒是距离鹿陵二百多里外有个叫泊涞的小县是平章候的封地。 见方许没说话,将军以为他不知道于是提醒:“你可知道封地于此的平章候姓什么?” 方许眉头皱起:“姓冯。” 将军看着方许,眼神玩味:“既然你知道平章候姓冯,你怎么这么大的胆子敢在鹿陵闹事?” 平章候姓冯,太后也姓冯。 方许缓了一下,把刀从将军脖子上收回来。 见他这般举动,将军心里也得意起来:“怕了?” 方许后退两步:“原来是太后的那个冯,那可真是太吓人了。” 将军道:“现在送我回去,我会给你一条活路。” 方许后撤两步是为了蓄力。 这将军当然不知道,要是换做巨少商肯定看出来了。 助跑,一脚! 砰! 将军的身躯直接撞穿了夯土墙,人翻滚出去。 方许走到将军身边低头看着:“你知道先帝姓什么吗?” 那将军挣扎起身:“你什么意思?先帝当然姓拓跋。” 方许一脚侧踢,四品的武夫被他横扫出去。 翻滚不知道多远才停下,将军口吐鲜血。 方许过去,蹲在将军身边:“教坊司被平章候霸占了?” 将军一边吐血一边点头,他现在才真的怕了。 方许问:“教坊司里的人都是尸体你知道?” 将军犹豫了好一会儿,点头:“知道。” 方许又问:“为什么要这样做?” 将军不敢回答。 他怕方许,但他更怕别的什么人。 方许见他不答,就那么看着将军眼睛:“除了你,鹿陵驻军将军知道吗?鹿陵知府知道吗?” 将军低下头:“知道的不多,只有几个......你提到的,他们都知道。” 方许眼神发寒:“说出实情,不然你必死无疑。” 将军还在犹豫,方许的刀又一次架在他脖子上。 方许缓缓道:“你不是唯一知情者,所以你的作用没有那么大,你不说,我杀你再去找别人,总有人会说。” 那将军还是不想说,方许的刀往他脖子里切了进去。 感受到剧痛,将军立刻怂了:“我说!” ...... 几年前,平章候冯希宝到教坊司玩乐,不知道是因为吃了什么药,还是喝多了酒,竟然狂性大发。 他先是活活掐死了三位花魁,然后又掐死了剪春姑姑。 再然后他下令随从把教坊司的人全都召集起来,说是安抚,每人给了一杯酒,竟然全都给毒死了。 原本这件事必会引起轩然大波。 可不知道为什么,几天后,这教坊司竟然再次开门,且歌舞升平。 那些死去的人全都活了过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当时带兵封锁现场的,就有方许抓的这个人。 鹿陵驻军副将,他叫王崇。 还有鹿陵驻军的将军,孙正达。 鹿陵知府,金焕。 事后平章候冯希宝给他们送去了不少银子,告诉他们这件事就当不知道。 教坊司该怎么营业就怎么营业,以后教坊司的油水他们几个都有分成。 他们不敢招惹平章候,不仅仅是因为平章候姓冯,是太后族人,还因为冯希宝的父亲是大殊领兵的大将军之一。 “死了那么多人,连为什么死都没人问?” 方许看着王崇:“你们身为大殊的军人,就成了冯希宝的看门狗?” 王崇低着头:“有什么办法,教坊司的人都已经死了,难道我们也要陪着死?” 他抬头看着方许:“又不是我们杀的!” 方许:“那今日你要杀我们呢?” 王崇的头又低了下去:“谁叫......谁叫你们在教坊司闹事,你们是自找的,那些客人是被你们牵连,要怪,怪你们.......” 方许笑了:“我已经不是轮狱司银巡,不然一定把你绑了送到殊都受审。” 王崇:“你放我一马,放我们一马,你要多少钱就会有多少钱,况且,你只要靠上平章候,你以后还不是飞黄腾达。” 方许伸手抓住王崇的头发,把人头往旁边一拉露出脖子。 “第一,我不是放马的,没那么多马放给你们;第二,我不是银巡,没必要把你送去殊都受审。” 一刀落下。 王崇的人头被方许提在手中,身躯倒了下去,血很快就浸湿了大一片土地。 这个家伙是刚入四品的武夫,方许是三品中。 方许杀他,毫无压力。 往四周看了看后,方许用王崇的衣服把人头包了,拎着跳出破庙。 ...... 天空上,小白悬咳了一口血。 他原本就快油尽灯枯,只是装作潇洒无事而已。 可他还是不打算停下来,他要去除掉那个邪修。 刚才他没对方许明说,他已经看出来,这个幕后邪修在教坊司每个人头颅里插了簪子。 簪子上的符文能利用教坊司的人吸收元气,然后转化到邪修身上。 就是每个人都有的那一口先天气。 也不知道那邪修用这种法子图谋什么,又已经害了多少人。 但他知道能用这种邪术的人肯定修为高深,他现在不一定打得过。 可他还是要去。 不管是他全盛时期遇到了,还是现在濒死之时遇到了,他都要去。 承度山青羊宫的人,遇到这种事就没有不管的道理。 若杀了那邪修,他回青羊宫,见到师父,师父会揉着他的脑袋夸一句不愧是我的弟子。 若杀不了那邪修,师父知道了,也会夸一声不愧是我的弟子。 死就死呗,不能因为要死了就不去干架。 他乘着纸鹤,伸手在章朝奉的头颅上拔出簪子。 将簪子举起,见一点淡薄的元气飘往正南,于是他驾乘飞鹤一路向南。 他路过那个破败寺庙,低头看时,正好见方许一刀剁了个穿铁甲的。 白悬微笑,心说这位道友也一样的不憋屈。 方许听到异动抬头,却见一只黄鹤飞过去。 他并没有看到黄鹤上的白悬。 两刻之后,方许已经在鹿陵知府的马车里了。 鹿陵知府因为教坊司的事着急,迅速赶到将军孙正达府中。 他的马车停在将军府外,方许找到这正好看到知府下车。 没等多久,就看见将军孙正达和知府金焕急匆匆出门,两个人分别上车,然后往城南出发。 金焕一上车就看到有个陌生人坐在那,方许的刀也压在他脖子上了。 “敢喊就死。” 方许示意金焕老老实实坐到对面。 “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走。” 方许问:“平章候为什么杀教坊司的人。” 金焕吓的脸色发白:“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谁?” 方许把包着王崇人头的布包递过去,金焕下意识打开。 人头滚落,金焕吓得大叫,但没能叫出声,因为方许把刀柄捅他嘴里了。 “回答我,平章候为什么要杀教坊司的人。” 金焕剧烈的颤抖着,看一眼人头马上就紧闭双眼。 “我不知道,当时他发了疯,后来,后来听说,可能是想......求长生。” 方许听到这怒气就起来了:“又一个想求长生的,求长生就非要走邪路?” 金焕抬起头,哆嗦着回答:“大侠,你可见有谁走正道长生?” 方许因为这句话怔了一下。 金焕还是那样哆嗦着:“求长生......本就不是正路啊,生老病死才是正路,长生,是邪路啊。” 方许点了点头:“在理,看来你也懂理。” 金焕:“我是读书人,我当然懂理。” 方许:“那你更该死。” 一把掐住金焕的脖子,左右来回甩了几下。 颈骨全断。 第九十章都卑鄙 方许想法,总是和别人不同。 若换做高临身上已经没了轮狱司的官职,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大概是报官。 或是利用别的什么手段,旁敲侧击的去查明真相。 方许想法没有那么多七转八转,他不是银巡了,那他还管什么轮狱司的规矩? 遇到这种十恶不赦的事,是银巡有银巡的查法,不是银巡,有他本我的办法。 先干掉鹿陵副将王崇,又干掉鹿陵知府金焕,方许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少年从不去想什么是天道,在他看来,该死者不死就不行。 此时坐在马车里,方许闭目养神。 他猜到这马车大概要去那个小县,要去见那个平章候。 想到教坊司里的事,想到自己刚杀的两个人,方许忽然间就明白了陛下为何要与太后开战。 他自幼在维安县长大,总觉得日子过的苦了些。 可因为有他大哥李知儒在维安县九年,只是日子苦了些,并没有什么太过歹毒邪恶的人或是事。 日子过的苦了些不是他大哥的问题,但维安县没有十恶不赦的事发生是他大哥的功劳。 大哥把全县百姓都照顾的很好,保护的很好。 那个瘦弱的身躯,如一顶能遮天蔽日的华盖护佑着全县百姓。 走出维安县的少年才明白,这天下早就已经千疮百孔。 又想起司座和他说的那些话,少年心头的火便越烧越烈。 司座说,如果陛下不斗,我们连斗的机会都没有。 有朝一日,你能斗到比陛下更高处那才最好最妙。 但现在,在最高处斗的是陛下。 方许还没在那个高处,可不在高处便不斗了? 从下往上斗,斗到高处,斗到最高处,那才是真的其乐无穷。 从鹿陵到平章候封地有二百里,马车一路上都在疾驰。 车夫没发现他的知府大人已经死在车里,方许也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恢复体力。 他此时还不知道,那只黄鹤载着白悬道长已经在他前边。 没有什么计划,方许历来直接。 若国法不能惩治,那就试试他的刀法。 若国法刀法都不能惩治,真有强敌杀不得,那就先不杀,等修行够了再回来杀。 与坏人斗,能杀则杀,不能杀则缓杀,终究要杀。 他在马车里休息的时候,在轮狱司的司座也在看着铜镜沉思。 其实,轮狱司的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铜镜的秘密。 铜镜之所以能看到轮狱司的人,能看到轮狱司内各处,是因为每个轮狱司的人都有的那块令牌。 方许已经不是银巡了,但司座还让他带着银巡的令牌。 所以即便不在轮狱司内,方许的一举一动司座还是能看的清楚。 “还是那么莽。” 郁垒伸手在铜镜上划了一下。 铜镜里的画面随之变化。 此时出现在他面前的不再是什么人,而是一朵桃花。 这朵桃花安安静静的漂浮在一个极为阴暗的地方,像是在等待什么。 郁垒注意到了,桃花比此前大了不少。 他隐隐有些不安。 桃花内的那道与他神似的身影是在追踪张君恻,可不得已的情况下桃花里的人也在吞噬残魂。 因为张君恻在不断吞噬残魂不断壮大,桃花如果不吞噬残魂很快就会被实力增强的张君恻发现。 然而这种吞噬到底有没有什么不良后果,谁也说不清。 似乎是感受到了郁垒的目光,桃花一瓣一瓣打开。 盘膝坐在桃花里的人睁开眼睛,与郁垒对视。 他和郁垒真的是太像了,不管身材样貌都几乎相同。 甚至连穿着都相同,都喜欢一袭青衫。 “他呢?” 郁垒问。 桃花里的人回答:“在前方,丢不了。” 郁垒沉默片刻,又问:“你呢?” 桃花里的人也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想怎么回答。 良久,桃花里的人才开口道:“目前无事,残魂吸收之后能得到其中的记忆,我已经追溯到不少真相。” 郁垒道:“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桃花里的人又沉默了很久。 “有影响。” 还是过了很久桃花里的人才回答郁垒:“残魂记忆之中不但有修行的功法,有当初大战的景象,也有正念,邪念。” “我可以控制住,以正念压制邪念,但张君恻本就是邪念所生,他控制不住,若我不能在这尽快除掉他,将来或许是最大的麻烦。” 郁垒点头:“你小心。” 桃花里的人轻叹:“这里凶险,但不比你那里凶险,大殊现在千疮百孔,内部的事说不得早就被渗透的乱七八糟,已经不只是内部的事了。” 他看向郁垒:“你我都有强敌,真说危险,你比我危险。” 郁垒笑了笑:“人早晚会死,没什么可怕的。” 他想了想,最终决定告诉桃花里的人:“你先盯着,不要轻举妄动,我已经找到一个能帮你的人。” 桃花里的人问:“谁?谁还能进到这里来?” 郁垒笑的越发灿烂,还带着些得意。 “算我弟子。” 他真的有些骄傲:“他叫方许,机缘巧合下,已成阴阳共生五行并存之体,将来若到六品,或许能破开禁制去找你。” 桃花里的人撇嘴:“你弟子?你能有那么好命得到这样的弟子?” 郁垒:“虽然......我没收他,但也算是了。” 桃花里的人:“呸,不要脸。” 然后他郑重起来:“这样的人,好好保护。” 郁垒:“放心,我会的。” 说完这句话郁垒在铜镜上划了一下,铜镜随即恢复原状。 他举步下楼,乘坐升降台直达一层。 不久之后,他的人将沐红腰等人全都推到了方许小院。 郁垒取出一个玉瓶:“这是陛下赐的灵境山丹药,能迅速治好你们的伤,原本我想让方许给你们,但他不肯,他不信任灵境山。” 他把玉瓶放下:“吃不吃,你们自己拿主意。” 沐红腰撑着身子坐起来:“吃了真能恢复很快?” 郁垒点头:“能。” 沐红腰伸手就把瓶子拿过来,倒出一颗塞进嘴里。 其他人也毫不犹豫,纷纷拿了丹药吞服。 郁垒问:“你们不怕这药有问题?” 沐红腰盘膝坐好,感受暖流在身体里流转:“有问题就有问题,先好了再说,他......一个人......” 说到这,沐红腰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郁垒转身:“伤好之后你们就可以出发了,他在鹿陵平章候封地。” ...... 方许在马车里摇摇晃晃的眯了一会儿,但精神始终保持着戒备。 感觉到车外已经快天亮,这一夜如此安静的过去。 大概又走了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车夫在外边提醒:“知府大人,将军说休息一会儿,正午之前就能到了。” 方许回忆了一下知府金焕说话的声音,试着回答:“请将军到我车上来。” 车夫随即答应了一声。 片刻后,方许忽然感觉到汗毛有些痒,一根一根都立了起来。 下一秒,无数羽箭朝着马车打来。 方许脚下一沉从车底下去,翻身冲到一侧。 四周围着不少甲士,正用连弩攻击马车。 鹿陵将军孙正达看到方许下来,脸色阴沉:“果然有刺客。” 此时方许才看到,那个车夫就站在孙正达身边。 “杀了他。” 孙正达一摆手。 他的护卫们立刻冲了过来。 对付这些士兵,方许连圣瞳都不必使用。 新亭侯上下翻飞,冲过来的被他轻松解决。 孙正达也没料到,这个刺客竟然如此厉害。 他伸手将自己长枪拿过来,大跨步向前,单手攥着枪杆,烈烈长枪直冲方许心口。 方许定步握刀,等枪尖快到的时候一刀劈落。 当的一声! 长枪顿住,方许后退一步。 五品武夫! 方许心中一震。 孙正达眼睛也眯起来,这个刺客竟然能挡住他一枪。 方许眼睛里金华悄然一闪。 刚才那一枪的动势,力量如何发挥,甚至连四周空气的波动,他都看清楚了。 这是他现在的秘密,他连郁垒都没有告诉。 在轮狱司天字号牢房出来之后,他的神华进化了。 目前还没发现圣辉的进化,但神华的进化让方许欣喜。 以前,神华只能放慢时间。 相对于圣辉可以吸收五行之力,还能创造细微空间,神华的作用就显得有些单一且微弱。 但五行轮狱阵淬炼之后,神华进化到可以看清楚敌人的招式,甚至看清楚敌人的五行属性,甚至看清楚敌人的力量如何运行。 正因为神华进化,方许才会在教坊司外那一战,一刀击败将军王崇。 他那一刀用的是巨少商的小别离,还有来自万星宫修行得到的麒麟。 能如此运用,靠的就是神华的作用。 看到过的,立刻就能分析出来,只要不是品级特别高的功法,不是实力特别强的敌人,神华都可以把这些功法招式记住。 “你是谁,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就在这时候孙正达脸色凝肃的质问方许:“居然敢刺杀知府,还想刺杀本将军?” 方许:“我是......记仇的人。” 他看着孙正达:“你的人在教坊司要杀我,还污蔑我,这件事总得有个说法。” 孙正达收起枪,显然方许刚才那一刀也让他有了忌惮。 他问:“你想要什么说法?” 方许:“你死呗。” 孙正达劝道:“年轻人,这个世上解决问题的办法不只有打打杀杀,打打杀杀是最差的办法。” 方许一刀就劈了过去:“但那是最快的办法!” 孙正达一怒:“你以为是我怕你?” 长枪一抖,五朵枪花带着威势笼罩方许全身。 方许一刀小别离,五朵枪花立刻就碎了。 巨少商的大招,被方许当普攻来用。 左一刀小别离,又一刀小别离。 新亭侯里的巨少商可算开心了,他现在是刀魂,刀上的威力,有他一半的功劳。 方许的小别离用的如此随意且纯熟,当然是因为巨少商在。 但孙正达毕竟是五品武夫,凭借强悍肉身武夫内劲,将小别离刀势一一化解。 方许等孙正达反击的时候,神华一闪。 他明显感觉到孙正达的枪法顿了一下,这让方许惊喜。 神华终于可以控制五品武夫的动作了,虽然极为短暂可足够让他喜悦。 孙正达也发现自己顿了一下,心中有些疑惑。 连续避开方许几刀,他向后撤步:“等一下!你是不是要去杀平章候?” 方许看着他,没回答。 孙正达道:“如果你我联手呢?杀他的机会更大。” 方许:“联手?我凭什么信你。” 孙正达:“很简单,他才是罪魁祸首,你我杀了他,将一切都归罪与他,我们相安无事,不好吗?” 方许放下刀:“可以。” 孙正达把长枪戳在地上,他徒手走向方许:“你我没有仇恨,他死了我可以继续做将军,你也出了气。” 他伸手:“握个手,你我和解?” 方许把新亭侯戳在地上,也伸出手:“那就和解。” 两个人握手的那一刻,孙正达突然从腰间抽出短刀捅方许心口。 方许和他一样....... 兰凌器的伸缩刀从方许袖口里滑出来,他一刀通向孙正达心口。 两个人不但动手,还都骂了一句。 “好卑鄙!” 方许:“你放屁!” 他握着孙正达的手,袖口里另一把伸缩刀滑出来刺向孙正达手掌。 紧跟着方许双刀转动宛若陀螺:“你是卑鄙,我是更卑鄙!” 第九十一章你会捉迷藏吗 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人。 最起码在对敌态度上,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人。 方许连环进攻,靠着兰凌器的双刀在孙正达身上连斩了几十下。 可接下来方许要面对的,是他到现在为止最难解决也是唯一要解决的难题。 如何破防。 他是三品武夫,其实在体质上已经可以和寻常五品初级的武夫抗衡。 但三品武夫的力量,让他无法轻易破开五品武夫的防御。 原因很简单,武夫体质是实打实的等级认证标准。 达不到那个体质,就达不到那个等级。 你达到了那个等级,比你等级低的人就难以破开你的肉身。 这就是为什么自从武夫体系出现以来,几乎没有人可以越级击败对手的原因。 方许此前以三品武夫实力,击杀四品武夫王崇。 那是因为方许特殊,他的三品中所需的积累完全超过了四品下。 而他还有麒麟,有别离,还有新亭侯。 新亭侯目前达不到圣器级别,可具有刀魂之后已经回复到了灵器地步。 有魂的武器就脱离了凡器范畴,可称之为灵器。 各种修行体系都是单独的,修道之人,用的东西如果没有器灵也是凡器,如果有,就可晋升为法器。 修道的武器只有三个大的标准,一是凡器,二是法器,当然,凡器也有等级之分,仙器等级分更多。 超越法器之上的,是传说中的仙器。 但从未有人见过。 武夫体系的兵器,有凡器和灵器之分,同样也各有不少小等级。 武夫所用的兵器法器到了至高级别,是为圣器。 同样,还是没有人见过。 新亭侯是实打实的灵器,以方许的实力破开四品武夫肉身没多难。 但要破开五品武夫的肉身,显然没那么容易。 对于方许来说,现在和孙正达的交手是极为难得的实战机会。 接下来他要杀的北固太子屠容鸢是五品上,如果他连五品下的孙正达都杀不了那就更没机会杀屠容鸢。 如此难得,方许当然不会轻而易举放弃。 双刀上电流涌动,那是麒麟功法的作用。 但即便如此,双刀持续命中依然不能切开五品武夫的肉身。 所以方许一边战斗一边思考,他需要找到办法。 双刀不行,他就换回新亭侯。 两个人从地面打到树顶,又从树顶打到高坡。 方许没办法轻易杀了五品武夫,五品武夫也没办法轻易杀了他。 “不要再打了!” 孙正达猛的后撤:“你应该看出来了,你我谁也杀不了谁。” 方许点头:“确实不好杀。” 孙正达:“我们现在好好聊聊,聊聊我刚才的提议。” 方许眼睛微微一眯:“还提?” 孙正达:“你想为民除害,所以要杀平章候,你既然有这个胆子就说明你来历不凡。” 方许:“没什么不凡的,只是胆子大。” 孙正达:“我不信,我可以明确告诉你,除了平章候的事我没有其他罪行,我最多算包庇,不至于被国法处死。” 方许:“所以呢?” 孙正达:“如果你是朝廷派来的人,我现在配合你杀平章候,他死了,我也算有些功劳,你替我说话,最多罢免我军职,我活着,你立功,如何?” 方许笑问:“你怎么就确信我来历不凡?” 孙正达:“因为我不是傻子,我难道看不出你的兵器不凡?我难道看不出你的功法不凡?我难道看不出你脚上穿的靴子都不是寻常百姓能买到的?” 方许倒是一愣。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 确实,穿的还是轮狱司配发的战靴。 锦衣他没穿,毕竟不是银巡了,可战靴实在是太好穿了,他没换。 孙正达:“不管因为什么,朝廷内斗也好,仇杀恩怨也好,哪怕你只是为了伸张正义,我都可以站在你那边,我知道这件事一定还有后续,哪怕你死也一定还有后续。” 方许眼神寒了一下:“什么叫,哪怕我,只是,伸张正义?” 孙正达摇头:“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真正联手,我立功赎罪,你立功杀人,到时候,你只需如实上报即可。” 他见方许没有表态,于是继续劝说。 “平章候府里戒备森严,如果你不和我一起去,你见到平章候的机会都不大,你装作我的随从,进去之后突袭,你觉得是不是比你自己单枪匹马杀进去要好的多?” 方许:“我还是不太信你,你人多,你要是骗了我,我下次未必能防得住你们。” 孙正达叹了口气,忽然一转身动手。 但他不是对方许动手,而是对他的手下。 包括车夫在内,剩下的那些随从都被他戳死。 方许都没反应过来,更没想到孙正达会如此凶残。 “现在知道你我谈妥条件的人只剩你我,你看到我的诚意了?” 孙正达:“你装作我车夫,咱们一起杀了平章候。” 方许想了想,居然点头答应了。 ...... 轮狱司桃台上,郁垒看到了这一幕。 他忍不住皱起眉头,不是因为方许答应了孙正达的提议,而是因为孙正达的阴狠。 亲兵对将军意味着什么? 这个孙正达说杀就杀,一点都不犹豫。 第一次,郁垒担心方许在心机上会吃亏。 那小家伙表面莽的一匹,可实际上阴的一匹。 以前郁垒不担心,但孙正达的表现,让郁垒不得不担心。 就在这时候,旁边的海螺响起。 郁垒拿起海螺问道:“什么事?” 海螺里传来李晚晴的声音:“司座,宫里请您过去。” 郁垒回了一声知道了,放下海螺下楼。 与此同时,御书房。 大太监井求先睁开眼睛,看向皇帝:“陛下,平章候那边怕是要有什么大事。” 皇帝问:“松针看到了?” 井求先点头:“松针暗中盯着方许,意外发现平章候可能在修行邪术。” 皇帝嗯了一声:“太后那边的事,怕是要牵扯到了。” 他缓步走到窗口:“有人想让朕和太后一族直接闹翻,有人想杀朕手里的炮。” 他回头看向井求先:“方许是朕的人,谁动都不行。” 井求先俯身:“臣知道!” ...... 在方许登上孙正达马车的时候,在远远的地方,一棵树上,松针收回视线。 他好像具备极强的伪装能力,他在树上,他的气息就和树没有区别。 他在石头上,他就像是一块石头,在什么东西上,就能模拟什么东西的气息。 他故意说要自己走一路,但他始终都在暗中观察方许。 见方许暂时和孙正达合作,他悄悄跟了上去。 其实孙正达说的没错,方许想孤身一人进入平章候府没那么容易。 这一路上都没有发生什么问题,孙正达甚至帮方许想好了什么时候动手。 到正午,马车在平章候府门口停下。 府门外的下人认识孙正达的马车,所以立刻上前迎接。 方许很能装,他弯着腰把车门打开,像极了亲信随从。 “我有很紧急的事求见平章候。” 孙正达道:“请快快通报。” 守门的人立刻应了一声,转身跑进侯府。 不多时,报信的人回来,请孙正达进去。 方许跟着要走,却被人伸手拦下。 孙正达表情不悦:“我和平章候要说的事,是他亲眼所见,他必须跟着。” 那些人互相看了看,最终没有为难。 方许进门之后就仔细观察,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平章候府里的建筑规格明显僭越,足以说明平章候的放肆。 等到了客厅,孙正达示意方许站在他身后。 不多时,一阵笑声从后堂出现。 看起来只有二十来岁的平章候大步过来,脸上带着格外亲善的笑容。 方许看了一眼,就发现这个家伙不正常。 这个人应该已经三十五六岁,他的父亲大将军冯高林已经过了六十岁,但从外貌上来看,平章候冯希宝太年轻了。 而且,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阴气。 方许的身体感知力格外敏锐,冯希宝一出来方许的汗毛都有异动。 “孙将军,出了什么大事?” 冯希宝显得格外热情,而孙正达更热情。 孙正达上前就拉住冯希宝的手:“我的侯爷,出大事了。” 冯希宝:“什么事是你鹿陵将军摆不平的?” 孙正达:“和侯爷有关,朝廷里有人来查侯爷了!” 冯希宝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孙正达往前贴近,在冯希宝耳边说了几句。 冯希宝的脸色变化更大:“什么?你说轮狱司什么?” 孙正达再次贴近,忽然双手扣住冯希宝的双手:“还不动手?!” 方许立刻就动了。 胜负成败在此一举。 他将丹田之中的那团五行先天气调动起来,直接用于刀锋之上。 这是方许能想到的,最致命的一击! 噗的一声! 成功了! 方许一刀就捅进了孙正达的后腰。 孙正达的表情凝固,他回身看向方许,眼神里都是震惊。 他们说好了一起杀平章候的! 方许一刀捅了孙正达的腰子,那团五行先天气迅速回流到他丹田。 他冷笑:“你刚才和冯希宝说我是轮狱司的人要杀他,以为我听不到?” 冯希宝却并没有害怕,甚至还抬起手啪啪啪的鼓掌了。 “两个人都很阴险,哈哈哈哈。” 冯希宝一边鼓掌一边说道:“我早就知道孙正达阴险,今天总算看到一个和他旗鼓相当的,我喜欢你,我非常喜欢你。” 他伸手一指方许:“不管你是谁的人,既然我喜欢你,你要不要做我的手下?我可以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方许往前迈步,走到冯希宝面前。 冯希宝居然不躲不闪,依然面带微笑看着方许。 方许一伸手勾住冯希宝的脖子,眼睛直视着冯希宝的眼睛:“你藏在哪儿?” 后院暗室之内,冯希宝脸色骤然一变。 客厅里那个冯希宝一出来,方许就感觉到了阴气。 经历过教坊司一事,教坊司里那些人什么气场他圣瞳都已经记住了。 方许勾着冯希宝脖子,眼睛盯着眼睛:“乖宝宝,你最好擅长捉迷藏。” 说完后撤一步,一刀将假的冯希宝劈了。 第九十二章杀到面前 方许一刀捅了鹿陵将军孙正达,又一刀斩了那个以尸体假扮自己的平章候。 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还未完全死透的五品武夫:“我说过的,你卑鄙,但我比你卑鄙,下辈子长点记性,别人说的话要信。” 依靠丹田之内那口五行先天气,方许能杀五品武夫。 这是他最大的收获,也是最大的惊喜。 有了这样的试验,他接下来面对仇人就多了几分把握。 不过让他有些失望的地方在于,这口五行先天气不能连续使用。 捅了孙正达之后,他的先天气就回到丹田修养。 方许还不确定下一次能用是什么时候,间隔会是多久。 还没死透的孙正达呻吟着,看方许的时候眼神里都是恨意。 “对付你们这种人我有经验。” 方许俯身:“你跟我谈的条件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你杀自己亲兵都那么心狠手辣我能信你?” 说完这句话,方许把新亭侯从孙正达的伤口处捅进去来回,一刀直接捅到嗓子眼。 杀了孙正达,方许没有继续往后院闯。 他来之前确实没有详细计划,但在和孙正达商量好之后计划就有了。 连杀两人后,他转身就朝着外边飞奔。 此时在后院暗室之中,盘膝坐在那的冯希宝脸色无比阴沉。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随着他的嘶吼,守在外边的人立刻下令。 整个平章候府里的护卫全都朝着这边围过来,越聚越多。 方许出了客厅就往西院墙方向跑,他的计划就是跑。 一路上遇到的对手实力都不强,方许砍瓜切菜一样将他们放翻。 到了院墙外方许飞身而出,大批的护院也跟着跳出来穷追不舍。 方许就希望他们追。 追在最前边的当然实力超群,方许提高速度,让那些高手和庸手拉开距离。 追他追的狠的有十几个,实力不相上下。 后边的人数众多,但这些人的实力方许并不在意。 平章候府是冯希宝的主场,在那里,方许一点儿优势都没有。 出了这,方许的优势就来了。 他故意把速度放慢些,等着追的最狠的那个靠近后一刀回劈。 毫无例外,又是一刀小别离。 方许爽不爽放一边,巨少商是真爽。 巨少商以前用小别离的时候得省着用,一天能用两次就不错了。 现在,随便用。 一刀下去,追的最狠的那个四品武夫立刻格挡。 可他自己也没想到,为什么格挡的动作会比以往慢了些。 方许左眼神华一闪,四品武夫架刀的动作稍有停顿。 不到一秒,也够了。 新亭侯的刀锋上骤然亮起电芒,小别离配合麒麟让这一刀威力更强。 噗! 四品武夫的脖子被斩断,人头落地。 方许看着后边的人还在追,他转身继续跑。 等追上来的和后边的人又拉开距离,方许回身一刀麒麟小别离。 如此反复,连续杀了四五个之后,那些追兵总算明白人家不是在逃跑,是在诱敌。 他们不敢再追了。 纷纷停下,只是观望着方许离开。 他们不追了?方许还能允许他们不追了。 方许调转方向,绕了一个圈子回去。 后边追上来的那群护院呼呼啦啦人数众多,他们哪能想到方许会绕回来杀他们。 方许杀进一品二品武夫人群里,犹如猛虎杀进羊群。 根本不必小别离,新亭侯上的电芒对于一品二品来说就是难以抵挡的天威。 刀刀毙命! 连杀十几个,那些比较强的武夫回来了,方许又一次脱离战团,继续跑路。 这群人不敢分开,也不敢追,商量了一下,他们抱团往回走。 方许见他们竟然怂成这样就改为偷袭,他时不时的冒出来一下。 不管有没有人追,杀一个马上就走。 杀的那群人根本不敢主动找他,都恨不得能钻地回去。 方许的第一步计划成功,这群人不敢拉开距离,不敢狂奔,那他可要回去了。 与此同时,平章候府内。 阴暗的密室中,盘膝而坐的冯希宝有些焦躁。 他已经问了几次平清道长在哪儿,可手下人的回答一直都是......不知道。 就在方许杀进平章候府之前,突然来了一只极大的黄鹤。 黄鹤在上空盘旋,一直都在冯希宝身边的平清道长随即出去迎敌。 出门之后,平清道长以黑符也叠了个纸鹤。 随手一扬,黑鹤迎风变大,载着他追向白悬。 黄鹤在前,黑鹤在后,追逐不断,御空而行。 此时白悬见离开平章候府已经又很远,于是松了口气。 他自语一声:“方许道友,我尽力帮你了。” ...... 方许翻墙回到平章候府,悄悄往后院摸过去。 他并不知道冯希宝会藏身在什么地方,但他现在已经学会了分辨阴气。 这就是神华进化后带给方许的最大好处。 只要看过的,下一次再见到就会有所感知。 教坊司里方许还看不出那些假人自带阴气,可杀过之后神华就记住了这些东西的特征。 现在,方许只需要往平章候府内阴气最重的地方找过去。 一路摸索,到了后院之后方许发现有一片建筑阴气极重。 冯希宝到底在修行什么邪术还不确定,可既然遇到了就一定要除掉。 方许才不在乎冯希宝姓什么。 别说姓冯,姓拓跋又怎么了? 往那片建筑过去,方许越走越觉得身体有些发寒。 刚要靠近,警觉心忽起。 两头巨大的獒犬突然从院门后边跳出来直扑方许。 这两头獒犬犹如牛犊一样,强壮凶狠。 从这两个家伙身上的凶悍气息就能判断出来,它们肯定咬死过人。 方许却一动不动,像是被獒犬吓傻了一样。 然而当两头獒犬扑到近前,方许眼神稍稍凌厉,那两头獒犬立刻就停了下来。 它们似乎从方许身上闻到了什么更可怕的气味。 “坐下!” 方许一声令下。 那两头嗜血的獒犬竟然乖乖坐下了。 “抬爪!” 方许又下了命令。 两头獒犬立刻都抬起一只前爪,表情也逐渐变得谄媚。 这种嘴脸,在大青驹脸上十分常见。 “咬人多和吃人多你们觉得哪个厉害?” 方许走到哪两头獒犬面前低头看着:“吃人多的那个,在青山上不准我骑所以死了。” 方许下令:“带我去见你们主人。” 两头獒犬调转过来,摇着尾巴领着方许往院子里走。 院子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正是训练这两头獒犬的护卫。 他万万没想到,这两头吃人肉的獒犬竟然在一个外人面前如此顺从。 “咬死他!” 护院声嘶力竭的喊着,两头獒犬不为所动。 方许看着那人说道:“看来在你命令下,它们咬死过不少人?” 护院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已经吓白了。 他不回答,转身就跑。 方许哼了一声:“那就听话些,咬死他。” 两头獒犬立刻就扑了过去,没几步就追上那护院。 在一阵阵撕咬和哀嚎声中,护院惨死。 方许吩咐一声:“带路。” 那两头獒犬继续往里边跑,跑几步就等等方许跟上来。 更让方许觉得意外的是,这院子里有诸多机关,那两头獒犬都记住位置,他要走错的时候獒犬还会提醒。 七绕八绕,獒犬带着方许到了一处暗门。 其中一头獒犬一直朝着一只花瓶叫,方许随即明白过来。 他转动花瓶,暗门打开。 两头獒犬立刻钻了进去,方许紧随其后。 走了大概十几米远,一间密室出现在眼前。 密室中,脸色阴沉的冯希宝竟然没想反抗。 他面前就有兵器,却没有动。 “你很厉害,连它们两个都能被你降服。” 冯希宝坐在那,尽力让自己平静。 “你应该是个很正义的人,不然不会莫名其妙就敢杀到我家里来。” 冯希宝做了个请的手势:“先坐下聊聊?” 方许就真的坐下来:“聊。” 冯希宝:“我不知道你是谁,此前也从未收到过有谁要对我不利的消息,所以你杀过来,只是巧合?” 方许:“我本以为不是,现在看来就是个巧合。” 冯希宝摇头:“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方许道:“我一开始也觉得没那么多巧合,但我选择相信我的朋友。” 冯希宝:“能有值得信任的人真好,能被人信任更好。” 他叹了口气:“可是,你真的没想过,你我这毫无必要的相见,真的不是被人安排好的?” 方许学着他的样子叹了口气:“是也没办法啊,你碰上我了。” 冯希宝:“被人利用也不生气?” 方许:“被人利用如果我受害当然生气,被人利用除害,我还勉强能接受。” 冯希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问方许:“既然你敢直接杀过来,应该也已经知道我是太后的族人。” 方许:“知道。” 冯希宝:“那你有没有想过,是朝廷里的人想让你和你背后的人与太后为敌?” 方许这次是真的叹了口气。 他叹着气说:“那可真是太操蛋了.......” 冯希宝:“你也不希望与太后为敌?” 方许:“我希望还是不希望已经没办法了。” 冯希宝:“有,只要你我合作.......” 话没说完方许就打断了他:“如果你是一个女人,你丈夫被人杀了,还是当众剁成肉泥,你会原谅他吗?” 冯希宝:“我不是女人,但就算我是个男人听到这种事也不会原谅。” 方许:“太后也不会。” 冯希宝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方许指了指自己:“太后的丈夫,我剁的。” 冯希宝猛的站起来,抬手指向方许,手都在颤:“你就是方许?!” 方许问他:“如雷贯耳不?” 冯希宝原本已经怒气爆棚,忽然又颓丧坐下。 “你只不过是那些人手里的刀,你只是一把刀。” 他看向方许:“而我,也不过是被太后利用的可怜虫,你以为我想这样?没有人比我更可怜。” 方许起身:“别讲悲惨故事,我又不是导师。” 冯希宝一怔:“你什么意思?” 方许:“不重要,现在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残害无辜?太后要利用你做什么?” 第九十三章说好的解脱 方许以为自己随机刷到了一个大反派,自己要铲除这个反派得经历九死一生。 大概会和地宫遇到拓拔无同的时候差不多,危机重重。 他没想到的是,这个他认为的大反派居然不能打。 此前他已经知道,冯希宝在教坊司里大开杀戒。 这不得不让方许以为冯希宝实力超群,而且心狠手辣。 现在看,冯希宝不但不行,而且哪儿都不行。 冯希宝话说多了都气喘吁吁,虚到这个份儿上能暴起杀人的可能着实不大。 所以这引起了方许的好奇,这邪修,修来修去修出个什么来? 把身体修偻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太后要那么对我。” 冯希宝坐在方许面前,他的两条獒犬就蹲在他身边。 但,这两条獒犬显然不是在陪伴他,而是在监视他。 他下令让獒犬攻击方许,獒犬未必听。 方许现在下令让獒犬咬死他,应该是分分钟的事。 所以冯希宝很老实,方许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那年我被太后召进宫里之前,我还是个很健康的人,我的体力很好,比族里的同龄人都好。” 冯希宝看了方许一眼,这一眼很真诚,大概是希望方许相信他说的话。 “太后并没有告诉我召我进宫是为什么,见面之后,一开始也没有聊什么重要的事,只是陪她吃了一顿饭。” 冯希宝说这些的时候,眼神里的恨意逐渐冒了出来。 “我喝了些酒然后便格外的困倦,当时还觉得自己很失礼,可太后却说无妨,让我睡一会儿。” 他看向方许:“从那次之后,我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回来后没多久便卧病在床,不出一个月,竟然快要死了。” 方许:“后来怎么活下来的?” 冯希宝:“太后先是派人来,告诉我在鹿陵教坊司安排了人,那些女子有神异,只要和她们......和她们睡觉,我的身体就会恢复。” “当时我没想那么多,只想保命,于是急匆匆去了,结果......” 他指了指自己:“就变成现在这个不人不鬼的样子。” 方许:“有人说你杀了那三个花魁。” 冯希宝:“是,我杀的。” 冯希宝猛然抬头:“是我杀的,因为她们该死!她们是太后的人,给我体内下蛊!” 方许眉头一皱:“下蛊?” 冯希宝道:“没错,下蛊!” 他越发激动。 “其实我见太后那次就已经被她下蛊,我的身子越来越差,就是因为蛊毒作怪。” 方许问:“既然知道是被下了蛊,为何不解?” 冯希宝怒了:“你他妈以为我不想解?!” 方许眉头又皱了一下:“态度好点。” 冯希宝立刻低下头:“对不起对不起,是因为......所有的法子我都试过了,最好的蛊师我也找了,但根本解不了。” 他告诉方许,从见过太后之后身体出现了极大的变故。 先是极度疲劳,然后嗜血,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越来越控制不住想要喝人血的冲动。 “她们不是我掐死的,是我咬死的。” 冯希宝语气里还是带着恨意。 “她们的血都被我吸干了。” 方许此时明白过来,为什么那三个花魁显出原形的时候如同干尸。 原来是被冯希宝吸干了血。 “你站起来。” 方许吩咐一声。 冯希宝没理解:“站起来?你要杀我了?” 方许抬了抬手:“让你站起来你就站起来。” 冯希宝只好起身。 方许又转了转手指:“转一圈。” 在冯希宝听话行动的时候,方许的圣辉启动。 只看了片刻,方许的脑子里就嗡的一声! 内丹?! 当他看清楚之后,眼神都变了。 他竟然在冯希宝的丹田里看到了属于妖兽的内丹?! 如果方许没有进过万星宫,如果没有经历过中州古迹历练,哪怕看到了,他也不能确认那是内丹。 可他不但看到了,还服用过。 在他圣辉之下,那颗内丹无所遁形! “怎么了?你是看出我怎么了吗?” 方许眼神里的震惊,连冯希宝都看出来了。 “现在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方许示意冯希宝可以坐下了。 “你在见太后之前,有没有做过什么恶事,如实说,我可能是唯一一个能让你解脱的人。” 冯希宝再次低下头。 他沉默了许久才回答:“我......十几岁的时候,试过......试过吃人,我不是想作恶,我只是想知道人肉是什么滋味。” 他说这些有些慌,有些害怕。 但不是后悔。 他只是怕方许杀他。 方许的杀念确实瞬间就起来了,寒意从他的眼神里冰冷释放。 ...... 冯希宝似乎很清楚自己说出来是什么下场,所以尽量表示他的无辜。 “我不是自己想吃的,他们都试过,还有人告诉我味道真的不错。” 冯希宝语速变得很快:“都是那些狐朋狗友害我,他们说人肉味道不错,但老人不行,男人也不行,唯独女人和孩子好吃,尤其是孩子......” 他说到这连忙解释:“我都是被引诱的,都是他们引诱我,我......” 方许没有马上动手,他压着怒火问:“是谁?” 冯希宝:“就......就平日里一起玩的那些人,都是贵族子弟,有些是一起长大的所以关系极好。” 方许问:“你们经常吃人?” 冯希宝连忙摇头:“不经常的,毕竟怕被人知道,我们,我们一年最多也就尝试一两次。” 方许腾的一下起身,一脚踹在冯希宝面门上。 紧跟着他跨步上去,一脚一脚朝着冯希宝的脸上狠狠踩。 “说出他们的名字!” 冯希宝被打的惨叫不止,不停求饶。 听到方许问那些人的名字,他连忙回答。 方许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记下来,其中冯姓居多,显然都是太后族人。 冯希宝被打的满脸是血,看起来更为虚弱。 “你别打死我了,我还有话告诉你,我,我现在想想,这可能和太后召见我有关。” 冯希宝颤抖说道:“我记得吃饭的时候,太后问我吃人的滋味如何,是不是能滋补。” 他告诉方许,他当时吓坏了。 他以为太后要追究他,结果没想到太后只是好奇。 在得知之后太后并没有难为他,甚至还说要帮他保密。 更宽慰冯希宝,作为冯家的孩子,吃个人怎么了,只要不传扬出去就行。 “后来呢?” 方许问他。 冯希宝断断续续说出当年的事。 太后问他既然敢吃人,那敢不敢吃一些别人不敢吃的东西? 他问太后是什么,太后告诉他......异族。 冯希宝说,怪不得那顿饭太后一口都没吃。 太后告诉他,那些肉都是从南疆战场运回来的。 是异族的尸体上切下来的,据说能滋补。 她也没有隐瞒,她告诉冯希宝,她想知道人吃了这些东西,会不会变得更为强壮。 她之所以用自己的族人做实验,大概是不想那么快就暴露了。 吃了异族的肉,冯希宝并没有什么反应,看起来一切正常。 然后太后就劝他饮酒,还说那酒很少见。 他喝了酒之后便昏昏沉沉,接下来就在宫里大睡了一场,醒来,已是第二天清晨。 太后安排人送他回家,此后就再也没有找过他。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是他刚才告诉过方许的。 他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眼看着就要死了。 这个时候太后的人来了,告诉他只要和教坊司里的三个女人交合就能活命。 他只好去了,结果,他发现那三个女人有问题,居然在给他喝的酒里放了东西。 “放的什么?” 方许问。 冯希宝:“血,当时我不知道是什么血,等我身体稍作恢复我才想起来,那应该是异族的血,那个酒,和我在太后宫里喝过的酒味道一模一样!” 方许听着冯希宝说话,再次启动圣辉。 他看的越来越清楚,冯希宝丹田的内丹已经初具模型。 这让方许都一阵真恶心,难不成他在万星宫历练吃下的内丹也是这么来的? 可是不应该,他此前怀疑万星宫吃下的内丹根本就不是内丹。 冯希宝此时激动起来,他上前抓住方许的手:“你帮我好不好,我愿意帮你!” 他激动的声音越来越颤抖。 “我可以帮你指证太后!你是方许,你连先帝都敢剁,你一定敢对付太后!” 他拉着方许的手,格外用力。 “我帮你对付太后,你帮我活下来行不行?我现在,只能靠那个妖道活着!” 方许心里又震荡了一下:“妖道又是怎么回事?” 冯希宝马上回答道:“自从我在教坊司杀了人之后,那个妖道就来了,他是太后安排到我身边的。” “他说可以利用什么阵法,帮我吸取别人的先天气,这样我就能一直活着,但只要有一天吸不到,我就得死。” 方许问:“他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为什么?只是为了让你活着?” 冯希宝摇头:“我不知道,那妖道不肯告诉我,他说是太后的命令,我怎么敢拒绝?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想活着。” 方许一脚把他踹开。 冯希宝是个试验品。 方许大概能想到一些,这个家伙所遭受的试验可能也与先帝有关。 先帝那些事,太后都是知情的。 太后用自己族人做实验,有很大可能也是想为先帝续命。 地宫里的羽化神衣,地宫里的拓拔无同,以及此前发现的灵胎丹,无足虫,息壤....... 现在又发现的利用人来培养内丹,以及冯希宝这不人不鬼的样子。 这一切,都是为了帮那狗先帝续命! 是第二手准备? 方许的脑海里有些乱。 先帝肉身已经被他斩了,难道先帝算到了会有这样的一劫? 不不不,那个老奸巨猾的狗先帝,一定是做了各种各样的准备。 可现在狗先帝已经彻底死了,一切准备都没有意义了。 “救我,你说过会救我的。” 冯希宝爬过来祈求:“我帮你指证太后,你说过你解脱我。” “没错。” 方许看着冯希宝那双渴望求生的眼睛:“我说过帮你解脱。” 他摆了摆手:“咬死他,吃了他。” 那两条獒犬立刻就扑了上去。 血肉模糊。 第九十四章老子不许 那两条凶残之极的獒犬将冯希宝几乎撕了,地上一片血肉。 杀了人,两条獒犬满嘴是血的跑到方许面前摇着尾巴邀功。 方许一刀斩掉两颗狗头。 他转身就走,他要去找白悬。 刚才冯希宝说了关于身边有个妖道的事,那人道号平清,是太后派来的人。 这个家伙,大概就是太后用来做什么实验的主持者。 教坊司里的事,就是一个巨大的吸收阳气的法阵。 那座楼,那楼上的符文,包括那些人,都是法阵的一部分。 妖道有能力布置这样的法阵,实力当然不可小觑。 白悬道长在没受伤之前肯定能赢,且肯定能碾压式的赢。 但现在白悬道长连此前的一成本事都没有,身子还那么弱,怎么可能是妖道对手? 方许结合此前所见,也已猜到昨天他在鹿陵看到的那只黄鹤就是白悬道长的。 他杀冯希宝的时候妖道并未现身,这更说明是白悬道长把人引走了。 从这阴气森森的地方出来,方许想找却并不知道往何处去找。 越这样,他越是心急如焚。 而此时,白悬正与妖道平清周旋。 白悬模样不过四五岁年纪,穿了一身雪白的衣服,胸口上却梅花点点,都是他嘴角滴落的鲜血。 平清则一脸玩味,他虽然还不确定这个对手为什么会找上来,但他已经看出对方是什么来路。 “承度山青羊宫传承,果然了不起。” 平清笑呵呵的说道:“若你此前没有受伤,我必不是你对手,可惜,就是你不识时务。” 他一抬手,撒出去一把黑符。 那些符纸瞬间化作飞燕朝着白悬道长飞去。 小白悬催动黄鹤在天空飞旋避让,速度奇快。 可飞燕速度也很快,追的几乎首尾相连。 不管黄鹤在天空中做出什么避让动作,飞燕都能迅速调转回来继续追逐。 仅仅是操控黄鹤就已经让小白悬格外吃力,刚才斗法他又受了伤,这么追逐下去,早晚都会被飞燕所伤。 相对于黄鹤体型,飞燕显得格外渺小,灵活性却更强。 黄鹤有速度,急停急转就差了些。 一只飞燕看准黄鹤转弯的时候直冲上去,收起双翅加速一头撞向小白悬。 小白悬眼见躲闪不开,随手甩出去一张黄符。 黑符飞燕与黄符相撞,砰地一声爆燃。 火球烧到了黄鹤的一只翅膀,小白悬拂袖将火焰扑灭。 可黄鹤翅膀受伤,飞行显得更为吃力。 后边追来的飞燕趁势而来,一个一个撞向黄鹤。 小白悬不停洒出黄符阻挡,天空上的火球一个接着一个爆开。 一团浓烟在天空上生气,如同妖云。 平清脸色一喜,可片刻后,黄鹤振翅从浓烟直冲飞出。 小白悬往平章候府方向看了看,他不知道方许有没有成功,可他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 然而无惧。 生死之事,与他来说与吃饭睡觉一样平常。 若他在乎,当初在地宫他就不会耗尽六滴真血。 既不能除掉妖道,那他就为方许争取更多时间。 于是他操控黄鹤朝着北方飞去,远远离开平章候府。 妖道平清哼了一声:“现在想走?岂不晚了些?” 说完往前一指,黑鹤振翅直追。 一黄一黑,又在天空之中展开追逐。 飞了能有数里,小白悬哇的一声又吐出一口血来。 他拉开自己衣服看了看,心口位置,一朵血色莲花若隐若现,有消失之象。 “这么快就到了吗?” 小白悬笑了笑,自语道:“方许道友,可惜没能让你随我到青羊宫,不然的话,我师父必然喜欢极了你那性格,你若随他修行,一定会比我强些。” 既然大限将至,那何不同归于尽? 想到这,小白悬忽然大笑。 他不再逃,操控黄鹤转身朝着背后追来的黑鹤狠狠撞了过去。 “想同归于尽?” 妖道平清冷哼,他身子一歪,黑鹤随即侧身避让。 可他没想到白悬竟然真的抱有必死之心,在黄鹤黑鹤擦肩而过的时候,黄鹤突然炸开! 巨大的火球,瞬间将两人两鹤全都吞噬进去。 ...... 一道白影从浓烈的烟雾之中笔直坠落下来。 小白悬平着身子,面朝上,看着天空,眼神平静。 他燃尽最后法力要与妖道同归于尽,只是可惜,他所剩法力实在太少。 在他下坠之后,妖道平清也从浓烟之中俯冲出来。 他嘴角带着狞笑,随手甩出去几张黑符。 黑符迎风而变,又化身飞燕,速度比真正的燕子还要快得多。 小白悬坠落中已无力抵抗,却微笑面对。 他对自己这一生并没有什么遗憾,如果说非要有一个,那就是没能在死前见到师父。 “师父你知道了不要笑我,你总说我丢你的人,这次是真的丢了......” “你那么能算,算算我下辈子投胎何处,你早点找到我,不要如这一世,我孤苦十年才与你相遇。” 说着话,白悬闭上眼睛。 妖道平清见白悬已经没有还手之力,嘴角笑意更浓。 “还想着什么投胎的事,你莫不是忘了,咱们道门中人有的是办法让人投不了胎,今日我就杀你一个神魂俱灭!” 随着他捏了个法诀,身上竟然隐隐生出雷电。 下一秒,那几只飞燕上也雷电缭绕。 妖道伸手往下一指:“无缘无故你来招惹我,看我灭你神魂!” 几只飞燕化作电流,直冲白悬。 ...... 一道黑影腾空而起! 就在飞燕即将轰杀白悬的瞬间,方许一把将白悬抱住,然后强行在半空扭身。 他怀里抱着小白悬,以后背硬接那几只电芒缭绕的飞燕。 砰! 砰砰砰! 飞燕接连在方许背后炸开,火团之中电芒四射。 方许忍着剧痛,死死抱着白悬不松手。 他后背上的衣服被炸的四分五裂,后背上也一片焦黑。 即便如此,方许抱着白悬的双臂也没有丝毫颤抖。 即将落地的时候他再次强行变换姿势,双脚重重落地。 又是砰地一声巨响,方许脚下炸开一团土浪。 妖道平清见突然来了人,而且还敢硬接他的黑符,所以下意识往一侧飘开,没敢直接出手。 他想看看,来的人是什么怪胎。 方许嘴角溢出来一些血,他却嘿嘿笑了起来:“差点就让你嗝屁了。” 小白悬睁开眼睛,虚弱之极,却也扬起笑容:“你来啦。” 方许嗯了一声,把白悬轻轻放在地上:“让我看看是谁欺负我儿。” 小白悬笑着吐血:“他妈的。” 方许转身看向妖道平清,听到这一生他妈的,方许一下子就想到了大哥巨少商。 也是在这一刻,小白悬看到了方许受伤严重的后背。 同样的,不知道为什么,小白悬在这一刻似乎看到了那个一刀大别离的陌生大胡子。 方许一句我看看谁欺负我儿,倒是把妖道平清吓了一跳。 “你儿?” 妖道平清下意识的以为,这个家伙是承度山青羊宫的道人。 此人能以肉身硬接黑符,还能站的那么稳,莫非是道武双修? 若真是,妖道平清觉得自己可能选择逃走比较理智。 所以他先问了一声:“请问,你是承度山的道友?” 方许:“我是你老祖。” 说完抽起新亭侯大步直冲。 妖道立刻甩出几张黑符,又化作飞燕朝着方许飞来。 方许一刀小别离,刀势荡然,那些飞燕在距离方许一丈以外,尽数爆开。 “只是武夫?” 妖道愣了一下。 但他还是选择逃走,那家伙的一刀之威让他有些害怕。 他的法术不能说不强,可再强的法术如果挡不住武夫近身也只能被虐。 毫不犹豫,妖道转身就走。 同时将身上的黑符全都取出来向后一洒。 漫天的飞燕,俯冲而下。 方许脚下发力,砰一声推开土浪,身形化作一道流影,在飞燕俯冲爆炸之际穿了过去。 火团在他身边身后不断炸开,方许始终快火团一步。 他越是这么莽,妖道平清越是害怕。 一回头见方许越追越近,妖道咬破自己手指在那身道袍上写写画画。 片刻后写成符文,然后将道袍一甩。 道袍瞬间化作一头黑虎,咆哮间一口咬向方许。 就在这一刻! 麒麟! 方许一刀劈出,电芒幻化出一头小小的麒麟,只有拳头那么大。 对比那头黑虎,实在是小的不像样。 可麒麟玉黑虎接触的一瞬间,黑虎瞬间爆裂。 小小的麒麟发出可裂天穹的吼声,破黑虎后一头撞在妖道后背。 妖道一声惨叫,身子向前扑倒。 他后背上被电了一片焦黑,比方许后背还黑。 “烧了你老祖后背,你想溜就能溜?” 方许快步过来,一脚踩住妖道后背。 妖道怕死,大声呼喊:“你不能杀我!我是太后的人!” “唔。” 方许笑了笑:“我也是太后的人。” 妖道表情立刻就变了:“那咱们打什么?咱们是自己人。” 方许更笑了:“我这个太后的人和你这个太后的人不一样,你是她的人,我是她的仇人。” 说完这句话,方许一脚踩着妖道后背,俯身抓住妖道四肢一一掰断。 嘎嘣脆。 再把妖道翻过来,朝着妖道脸上给了七八拳。 动作依然娴熟。 方许将昏迷不醒的妖道死死绑住,这才回身去找白悬。 等他跑回白悬身边,却见白悬已气若游丝。 方许吓得脸色发白,立刻把白悬抱起来:“别死啊,老子受不了有人死在我身边。” 小白悬笑,笑的嘴角又有血往外流。 他眼皮都抬不起来,却还是强撑精神看着方许:“那你可真倒霉,又一个要死在你身边了,我死之前可以替你许个愿,我不是第一个死在你身边的,但,我愿做最后一个。” “还有一件事......你要怪我就怪我,我不是随便找到教坊司的,是,陛下让我带你来,你也不要怪他......” 白悬的眼皮已经抬不起来了。 “地宫的事,陛下本来交给我和玄境卫打理,你们只是配合我,可我也没想到,地宫下边的不是僵尸,是拓拔无同,我对付僵尸的手段,没用上......” 说到这,他又咳一口血。 “方许,对不起.......方许,我死之后,可否送我回青羊宫?让我师父......再抱抱我。” 方许双目全都红了:“地宫的事老子不在乎了,老子只记得你在地宫救过我们的命!” 白悬笑着说出最后几个字。 “可你,刚才是第二次救我了,在地宫,你也救了我的......” 说完这些,他的眼睛闭上了。 方许咬着牙:“我说过,老子受不了有人死在我身边!” 他掌心发力,竟然将他才拥有没多久的那口五行先天气传给了白悬! 这口五行先天气度给白悬,方许一阵天旋地转。 再加上刚才受的伤,他再也撑不住,眼睛一黑倒了下去。 这时候,一道人影从远处飞掠而来。 第九十五章灭门惨案 方许醒过来的时候没有感觉到什么痛苦,身上也没有疼的地方。 唯一的感觉就是饿,好饿。 就好像已经四五天没有吃过饭的那种饿,一睁眼就感觉自己能吞下一头牛。 他下意识往四周看,然后就看到有两个人在关切的看着他。 但他身边有三个人,那个没有看他的是依然紧闭双目的小白悬。 方许看到小白悬的时候猛然起身,然后就是眼前一黑。 可他撑住了,手脚并用的爬过去想看看小白悬怎么样。 “他还活着。” 方许耳边传来一道声音,不是很熟悉,也不算陌生。 方许对这个人的声音格外敏感,敏感到听见就会瞬间生出警觉。 松针公公。 方许停下动作,回头看,见松针公公递给他一包干粮:“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小太监还是保持着那么谦卑客气的姿态,脸上是他标志性的笑容。 他的每一次性笑容几乎都一模一样。 也不能这么说,确切的说应该是他的每一种笑容都是固定的。 微笑是什么样子,大笑是什么样子,眉开眼笑是什么样子。 在他脸上仿佛有一种公式,都是固定不变的。 “谢......谢谢。” 方许伸手把干粮接过来,但没敢吃。 松针递给他的食物,他不敢随随便便吃下去。 对这个人,方许不得不保持警惕。 只是警惕不是敌意,甚至都部能算厌恶。 因为松针虽然诡异可他好像一直都没有坏心,在地宫的时候他刻意隐藏自己也是为了杀死先帝肉身。 最起码,松针从没有过害人的心思。 方许想到这又忍不住想,他是没有害人的心思,还是没有心? 在地宫方许眼睁睁的看着松针被打碎,头颅缺了一半,身体被打崩,但就是没有血没有肉,连内脏都没有。 “刚才我喂给你吃了一个丹药。” 松针依然是那样微笑着说话。 “药是宫里来的,我知道方银巡对丹药似乎有些抵触,但为了救你也没办法,你昏迷着,我也没法和你商量,所以.......” 说到这松针抱拳俯身:“很抱歉。” 方许连连摆手:“没事没事,多谢松针公公相救。” 他说完后才注意到,原本应该在河边凉亭等他的安秋影也在。 “是松针公公提醒我过来的。” 安秋影见方许看她连忙解释了一句:“我是去河边等你的,你说让我去我就去了,我是听话的。” 方许一笑:“我知道。” 他一笑,安秋影也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方许笑她就放松她就想跟着笑。 方许挪到小白悬身边,探了探小白悬的鼻息。 很均匀,很平稳,看起来只是在沉睡,暂时没有生命之忧。 “虽不知道方银巡用了什么法子救白悬道长,但他现在应该没有太大危险。” 松针解释:“我给他也喂了一颗丹药,培元固本,应该有些用。” 方许又道了一声谢。 他往四周看了看:“我昏迷了多久?” 松针回答:“一天一夜。” 方许怔住。 竟然过了这么久。 一天一夜,松针和安秋影就一直在这守着他们。 “咱们应该先离开这。” 松针脸上依然保持着公式般的笑容:“因为这里或许会有危险。” 他解释道:“平章候府的事很快传扬出去,本地官府和军方我都能解决,可是有些人靠我宫里的身份解决不掉。” 方许清楚他说的是什么。 这里是鹿陵,平章候封地,平章候冯希宝被杀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后族。 明面上解决不了的问题,后族有足够的实力在暗中解决。 方许想到这随即答应了一声,俯身抱起小白悬。 “咱们走。” ...... 小白悬一直都在昏迷,虽然生命体征平稳可方许的心一直悬着。 看着怀里紧闭双眼的小白悬,方许脑海里断断续续都是小白悬告诉他的那些话。 有一句,像是针一样始终刺痛方许。 “方许,你可以送我回家吗?我想,让我师父,再抱抱我。” 每当想起这句话,方许就想起那个无数个雨夜中,蜷缩在两个枕头之间,渴望得到拥抱的自己。 他不知道小白悬的过往,可他知道白悬对师父的思念,就如他对父母的思念一样。 松针在路过的镇子上买了一辆马车,他做车夫。 车里,安秋影一直都不敢说话,她害怕打扰方许。 她看得出来,方许好像陷入某种痛苦之中。 她本能的想要安慰,可一无所知的她不知从何安慰。 所以,默默的陪伴就是她唯一能做的选择。 方许伸手在小白悬的额头摸了摸,没有发烧,让他心中稍定。 也不知道为什么,当孩子有些不舒服的时候,身为父母,伸手在孩子额头触碰之后没有感觉到孩子发烧,都会心中稍定。 小白悬不是孩子,他只是看起来像个孩子。 然而在方许内心之中,小白悬就是他,就是那个曾经失去了天空和大地的他。 他的天空和大地再也不会回来了,但小白悬的天空和大地就在承度山青羊宫。 所以方许一定要把小白悬送回去,送到小白悬师父手里。 时间悄然流逝,方许又一次想起小白悬的话。 你可以怪我,原本地宫里的事是陛下交给我和玄境卫的。 回想地宫发生的事,方许根本就没有怪罪过谁。 白悬以为地宫下面那个东西是僵尸,而他既然是陛下安排去的,那陛下也肯定得到了白悬的通报,也认为那是个僵尸。 所以一切计划,都是针对僵尸而准备。 有白悬道长在,有玄境卫在,对付一个所谓的千年老僵其实也没那么难。 谁也没想到,地宫里的人竟然是曾经的大殊战神拓拔无同。 小白悬说,你可以怪我,别怪陛下。 这句话足以证明,陛下的误判是因为白悬。 方许又想到白悬说过,当初给先帝选陵寝的时候他也在。 所有的事,再一次和那个已经被他剁成肉泥的狗先帝牵连起来。 白悬唯一没有和方许解释清楚的,就是为什么陛下让他带方许来鹿陵。 是想让方许在南下的时候,顺便查出太后一族在暗中筹谋什么? 想到这,方许又想起来冯希宝体内的那颗内丹。 南疆战场上,大殊的军队还在和异族激战。 太后却利用权势把异族的尸体,甚至可能是活着的异族悄悄运到殊都。 太后想干什么?只是为了给先帝续命? 但方许以前就听说过,太后在先帝身边并不得宠。 那太后为何如此为先帝筹谋? 到底是谁想求长生? 太后么? 马车辗过一块小小的石头,车子随即颠簸起来。 方许连忙抱紧小白悬,低头看时,却见小白悬眉头皱了一下。 ...... 鹿陵,知府衙门。 一群衙役聚集在一起正窃窃私语,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慌和焦虑。 他们的知府大人莫名其妙死了,尸体已经被找到。 鹿陵驻军的副将王崇也死了,尸体是第一个被找到的。 紧跟着平章候府那边传来消息,平章候府竟然被人杀上门连侯爷都死了。 他们感觉自己头上笼罩着一层阴云。 这么大的事,上边追究下来他们谁都不能免责。 府丞李荡一早就召集知府的官员商议,那群大人们还在屋子里讨论如何应对。 等了大概两刻左右,府丞李荡从屋子里出来:“所有人集合,随我去平章候府。” 衙役们听到吩咐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带起装备准备出发。 府衙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李荡跨步要出去的时候,门外也有人要进来,两个人险些撞在一起。 正愤怒和焦躁着的李荡立刻破口大骂:“哪里来的不开眼的狗东西!” 砰的一声! 李荡才骂完一句,身子就向后倒飞出去。 飞了能有三四丈远,重重撞击在官府墙壁上。 落地的时候人抽搐着,看起来竟是要不行了。 衙役们一下子急了,纷纷抽刀。 可看到外边进来的人,握着刀的手又都缓缓松开。 一个身穿甲胄的年轻人迈过门槛进来,往四周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所有衙役全都低下头。 他们不认识这个年轻人,可他们不由自主的害怕这个人的目光。 在年轻人进门之后,数十名甲士也进了大门将所有衙役按跪在地。 这些甲士非比寻常,每一个人身上都带着森森的杀意。 别说还手,衙役们都不敢与这些人的目光对视。 “刚才骂我的是谁?” 年轻人微微昂着下巴问了一句。 捕头周振旺看了看那年轻人身上的铁甲,连忙回答:“回将军,是府丞李荡李大人。” “哦。” 年轻将军走到周振旺面前:“鹿陵府死了几个人?” 周振旺:“回将军,知府大人被杀。” 年轻将军眼睛微微眯起来:“狂徒刺杀知府一人?” 周振旺:“是,府衙这边只有知府大人一人遇难,鹿陵将军府那边有......” 他话没说完,年轻将军走过去,抽刀一划,刀锋切开了李荡的咽喉。 他收刀入鞘:“看来你们的消息有误,不是一个,是两个,凶徒刺杀了知府和府丞两个。” 这一幕把所有人都吓坏了。 “认识我吗?” 年轻将军回身看向周振旺。 周振旺连连摇头:“卑职目光短浅,不认识将军。” “我姓冯,平章候冯希宝是我弟弟,我叫冯希敛。” 他问周振旺:“平章候府里发生了什么,你们听说了?” 周振旺又连连点头:“听说了。” 冯希敛:“听说什么了?” 周振旺:“听说侯府被杀者近半,数十人死,连,连侯爷也被人所杀。” 冯希敛道:“你听的不对。” 周振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连忙把头低下:“是是是,卑职也只是听说,不曾亲眼所见。” 冯希敛道:“平章候府不是死了小半,是被人屠灭满门。” 周振旺吓了一跳。 可他明明听说的是死了十几个。 刚才他说几十个,都是往多了说的。 “凶徒来历不明,灭绝人性,他杀光了平章候府里的所有人,就如同......” 冯希敛一摆手:“就如同杀光了整个府衙的人一样。” 随着他的手往下一落,那些凶悍甲士立刻抽刀。 整个府衙,血流成河。 冯希敛迈步出门,抬头看了看刺眼的阳光。 他走下台阶,亲兵已经把战马牵过来。 上马之前,冯希敛吩咐一声:“上报朝廷,有凶徒屠灭鹿陵府衙,屠灭平章候府,屠灭教坊司,惨绝人寰,我已经率军追杀凶徒,必不会让凶徒逍遥法外。” 说完后跃上战马:“跟我走。” 第九十六章天下十斗 方许一直都想亲口问问松针,问问他地宫里死的那个到底是谁。 因为面前这个小太监也自称松针,方许始终都在观察他。 看起来并不像司座说的那样,这个松针是上一个松针的孪生兄弟。 因为就算是孪生兄弟,也没必要六个人用一个名字。 看着怀里熟睡的小白悬,方许的脑海里再一次浮现出他们在地宫时候的画面。 白悬刚才醒过来一次,朝着方许笑了笑。 方许很担心,问白悬还能认识我吗? 白悬笑着点头,轻声说当然认识。 方许也就笑了,他说:“认识你不还叫爹。” 白悬白了他一眼之后,就又沉沉睡去。 此前方许就以圣辉观察白悬的丹田,他能看到那团五行先天气还在。 五行先天气平稳运行,如五色鱼儿首尾相连的缓缓游动。 这和在方许体内的时候一模一样,所以方许稍稍放心些。 至于他自己失去五行先天气后会什么后果.......管那个呢?反正没到死的时候。 此时坐在方许对面的安秋影有些熬不住,斜靠着车厢睡着了。 方许盘膝坐着,小白悬在他怀里。 他低着头,想着地宫往事。 松针公公在地宫的时候也有很明确的任务,他没有和大家一起走。 此时回想起来,白悬道长,玄境卫,松针,三批人分工明确。 白悬道长对付那个千年老僵,他的道法正好能派上用场。 玄境卫之所以一直都想抢到前边去,是因为他们害怕其他人看到狗先帝还活着。 那是丑闻,也不只是丑闻。 因为陛下也是想杀狗先帝的。 玄境卫和松针公公的任务就是杀狗先帝,玄境卫是主攻,松针是备用手段。 在大家都撤离之后,松针偷袭了狗先帝肉身。 但他破不开羽化神衣。 战死的时候松针还在笑,而且是对着方许笑。 所以没有人比方许对松针的印象更深。 那一战,缺少情报才会导致损失惨重。 现在呢? 何尝不是一样? 知道一些内情的小白悬一直都在昏睡,方许根本没有机会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除白悬之外,另一个可能知情的就是松针公公了。 现在他们乘坐的这辆马车不好,拉车的马也不好。 但马车不但迅速而且平稳,极少颠簸,这就可以看出松针公公的控马技术极好。 他还知道给方许和白悬用什么药,更能冷静的分析局势。 一个如此全面的人,难道真的不是人? 就在方许思考这些的时候,马车在路边停下。 车门吱呀一声被松针拉开,小太监脸上还是带着那么明媚的笑容。 是的,抛开所有疑虑和戒备,松针公公脸上的笑容虽然公式化,但并不诡异,反而灿烂。 “方银巡,咱们得换路走。” 松针扶着方许下车,然后又伸手扶着安秋影。 “前边不远处是码头,按照我的推算,敌人如果是骑兵,大概一个时辰后就能追到这。” 松针公公说:“我们现在要做一个假象,在前边码头乘船,然后半路下船,走几里路有个镇子能买到马车,咱们再走陆路。” 他不但冷静,而且头脑极为灵活。 他制定出来的计划,和方许刚才思考的一模一样。 比方许更为完善的地方在于,他甚至推测追兵一个时辰必到。 方许看向安秋影,安秋影低声说道:“我刚才也是这样想的,假走水路,到南岸再走陆路。” 三人意见一致,于是照此执行。 松针公公去前边渡口雇了船,沿着这条大河一路往东南。 走了一段之后松针给了船工一些银子,告诉船工靠岸,但船工不要回去,要一直往下游走,至少要走一百里。 为了避免船工拿了银子之后很快就返回码头,松针告诉船工一百里外的码头有他的朋友在等着,船工需要把人接上,再折返此前的码头。 船工看着那超出船费数十倍的银子眉开眼笑,立刻就答应下来。 方许他们登岸之后顺着小路走,没走官道。 大概走了一个时辰就看到了那个镇子,十分繁华。 没有一点耽搁,他们在镇子上买了一辆车继续赶路。 还是松针做车夫。 或许是此时觉得安全了些,方许把白悬交给安秋影抱着,他到了前边和松针公公并排坐着。 “方银巡是不是有话要问我?” 松针公公先开口。 方许点头:“你.......真的是松针公公?” 松针有些疑惑:“方银巡为什么这么问?” 方许道:“我认识的松针公公,死在地宫里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开始观察松针的反应。 小太监却很平静,只是笑着回答:“明白了,方银巡问的是上一个松针。” 他看向方许,脸上的笑依然灿烂:“上一个的事我不知道,不过若他不死,我也不会出门。” 方许心里一沉。 ...... 与此同时,码头。 一队铁骑飞驰而来,他们在码头停下之后就开始盘查。 那些甲士看起来个个凶悍恐怖,被他们拉住询问的人谁也不敢反抗。 片刻后,他们就问出了方许等人下落。 冯希敛知道方许他们乘船之后哼了一声:“沿着河道追,船没我们的马快。” 说完就翻身上马。 可才要走的时候,他忽然看到距离码头稍远些的地方停着一艘乌篷。 乌篷船里,有一只手朝着他轻轻招了招。 冯希敛这般冷酷傲慢的人,看到之后眼神居然变了变。 他跳下战马,大步过去。 他本想上船,可船里的人摆摆手示意他不要上去。 船里的人轻声说道:“方许他们并没有沿水路南下,他们在十几里外下船到河对岸去了,走的还是陆路。” 冯希敛俯身:“先生确定?” 船里的人隐隐有些不悦:“你是在问我?” 冯希敛立刻低头:“我这就按照先生说的路线去追。” 他似乎知道船里的人是谁,不敢得罪,也不敢怠慢,转身就朝着他的队伍跑过去。 乌篷船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刚才和冯希敛说话的年轻女子,一个是年轻书生。 女子穿一身墨绿长裙,轻纱遮面,不过还是能看出来,是个样貌极美的人。 年轻书生身上穿的是一件款式普通的儒衫,原本不值钱,可这件衣服不管做工还是面料都非比寻常,纯白之中,隐隐泛着些银色的金属光泽。 “殊都那边的动作来的好快。” 书生低着头,注视着面前的茶汤:“先生让你来的时候,可否说过万慈和余公正有什么举动?” 年轻女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青黛就那么没了?” 青黛,如果方许能听到他们谈论这个名字一定会有所触动。 那个死在鹿陵教坊司里的花魁之一,青黛。 书生抬头看她:“水苏,青黛的事和先生的安排无关,是个意外。” 原来这个妙容娇美的女人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她叫水苏。 水苏微微皱眉:“辛夷,青黛被杀,你一点都不悲伤?” 辛夷摇头苦笑:“她是死在太后的人手里,而我们现在和太后还要合作。” 水苏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们到底算什么?先生到底要干什么?” 水苏看向乌篷外:“先生说的,带我们去造就一个干干净净的大殊,这是真的吗?” 辛夷脸色一变:“不要质疑先生!” 水苏看向他:“可我们在做的,一点儿都不干净。” 辛夷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辛夷起身:“我还要去盯着冯希敛那边,方许必须死,方许不死,郁垒不出殊都。” 水苏嗯了一声,欲言又止。 辛夷走到船头,回身看着水苏:“青黛的死,我会报仇的,但先生的交代更要完成,皇帝身边只有一个六品叶别神......” “现在轮狱司里关着拓拔无同,叶别神走不脱,郁垒只要出来我们就有机会,杀了他,皇帝就没了臂膀。” 水苏问:“为什么郁垒一定要死,为什么皇帝一定要死?” 辛夷脸色又变了:“你还在质疑先生?” 水苏摇头:“我只是有些害怕,害怕大殊崩坏,外寇入侵,那时候我们期盼的干干净净没来,却来了生灵涂炭。” 辛夷哼了一声:“姓拓跋的都该死。”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迈步离开乌篷。 水苏则看着船外怔怔出神。 良久,她幽幽自语。 “可现在要杀的是无辜啊。” ...... 殊都,有为宫,御书房。 皇帝在屋子里来回走动,脚步明显比往日稍稍急了些。 郁垒坐在他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 “方许会不会有事?” 皇帝忽然问了一声。 郁垒回答:“星卷上看,会有事。” 皇帝脚步一停:“既然有事,你为什么执意让他南下?” 郁垒抬头看向皇帝:“现在他们都会把方许看做陛下棋子里的炮,方许离京,所有还藏着的就都会迫不及待冒出来。” 皇帝眼神冷肃:“朕是要挽救大殊,但方许也是大殊的未来,你这样赌,就不怕输了?” 郁垒回答:“星卷上看方许必出大事,可臣从来都没有见过一个比方许更让人意外的,他本身就是个意外,没有人可以定义他的命运,星卷也不行。” 皇帝缓了一会儿,转头看向井求先:“松针能不能护得住?” 井求先摇摇头:“不敢十分保证,臣已经安排更多人去了。” 郁垒道:“臣也安排了巨野小队去。” 皇帝:“巨野小队无济于事,他们的实力朕是清楚的。” 他思考片刻后吩咐:“让叶别神跟上去。” 郁垒摇头:“不行,叶别神若离开殊都,殊都会出大事,且叶别神也会遇到危险。” 皇帝怒了:“你怕叶别神死,不怕方许死?方许有圣瞳,他可能是大殊的未来!” 郁垒还是那个平平静静的样子。 “臣刚才说过了,方许就是个意外,哪怕他有圣瞳,现在也不过三品武夫,作用有限,叶别神现在的作用,远远大于方许,相较来说,臣......可以舍弃方许,不可舍弃叶别神。” 皇帝啪的一声拍了桌子:“郁垒!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禁地的事你也没有向朕禀报,如今方许的事你又先斩后奏!” 郁垒俯身:“臣不必向陛下解释,请陛下相信臣。” “你比方许还要狂妄!” 皇帝的怒气,几乎压不住了。 郁垒弯着腰回答:“陛下,天下之力若有十斗,九斗都在陛下对手那边,陛下这边的一斗,是我。” 皇帝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气的拂袖而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这是朕的家,你走!” 郁垒云淡风轻,行礼告别。 等郁垒走了,井求先连忙劝说:“陛下,司座也都是为陛下考虑,只是,只是态度有些不太好。” 皇帝坐下来,气的胸口起伏:“他真的是太狂妄了......” 然后一声长叹:“天下十斗,一斗在他......朕其实是知道的。” 此时已经走到远处的郁垒轻轻笑了笑。 “以前九斗在敌,现在也是九斗在敌,但......我们有两斗了,只是我不能说。” 他并不沉重,完全不似皇帝那样焦虑。 “变数已经有了,非要强行按住他,让他不是变数,循规蹈矩,那变数还有什么意义?” 第九十七章你也得磕头 “方银巡是害怕我吗?” 赶车的小太监忽然问了一句,他侧头看着方许,似乎很想得到答案。 不虚伪的答案。 方许摇头:“不怕,只是有些担心。” 松针公公笑:“担心我是变数?担心我会突然会对自己人动手?” 方许这次点头:“有一点。” 松针公公看向远方:“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你要担心一个从一开始就在你身边的人?” 方许想了想,如实回答:“因为不熟悉,因为你特殊,因为我们经历过。” 松针公公似懂非懂,但他尊重方许的想法。 他也有自己的看法:“可我不会担心,不会担心你是不是突然对我下手,是不是会突然变成敌人,不担心你会出卖我。” 方许想问他为什么,没能问出口。 你怀疑一个人的纯真,那不是纯真的问题,是你的问题。 怀疑这个世上多数不干净的人,本身也干净不到哪儿去。 松针公公看了看方许坐的位置,他还在笑:“方银巡,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信任你?” 方许也笑了:“那我就问,为什么呢?” 松针公公笑的更灿烂:“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是在一起的。” 方许缓缓吐出一口气。 是啊,不管地宫里那个松针公公是不是现在这个松针公公。 可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在一起的。 “所以。” 松针公公问方许:“你为什么不问我你想知道的?” 他说:“我师父安排我来就是来保护你们,师父还说,在一起的时候要听方银巡的话,所以不管你问什么,我知道的都会回答。” 方许笑道:“那我就问,白悬道长说他来鹿陵不是巧合,是陛下安排,为什么呢?” 松针公公回答说:“因为陛下听闻太后族人正在做一件很秘密的事,伤天害理,陛下说,天下最容不得伤天害理的人是你呀。” 他看向方许:“我师父也是这么说的。” 方许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声问:“那陛下为什么不告诉我?” 松针公公说:“是司座要求的。” 他看着前方的路,眼神里没有一点担忧。 全都是对自己将来可能会做些什么,能帮助别人什么的期待。 他的眼神里永远那么纯真,就是方许认为公式化的那种纯真。 他甚至可能认为,哪怕自己死掉了,能帮方许他们一些,也很美好。 就很美好。 松针公公说:“司座和陛下说,方银巡是变数,所以什么都不能安排,一切都由着方银巡自己去决断。” 方许因为这句话若有所思。 “我是变数?” 松针公公说:“对啊,司座是这么说的,但我不懂什么是变数,我师父也从来没教过我什么是变数,师父教我的,一直都是不要变。” 方许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变数,但既然司座那么说,那我就认了,毕竟他官儿大。” 松针公公笑起来,但他好像并不是因为方许说了一句玩笑话而笑的。 他的笑容,是公式化的。 方许又问:“你安排好了路线,所以接下来每一步怎么走你都提前知道的?” 松针公公摇头:“不知道,因为你是变数。” “我是变数......” 方许再次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然后又重复了一遍松针公公说的另一句话。 “你是不变。” 这是松针公公刚才说的,他说他不懂什么是变数,师父没教过他,师父只教他不变。 方许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咱们可真是太配了。” 松针公公完全不懂方许说咱们太配了是什么意思。 只是傻笑。 ...... 马车走不了太窄的路,自从有了车他们就只能在官道上走。 而对于骑兵来说,追上一辆马车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冯希敛手下的骑兵还是精锐。 如果有一个将军,在大军之中挑出来一批人,给他们不一样的待遇,给他们更好的装备,甚至给他们别人不可能有的特权。 那这批人就换了一个名称,他们叫做亲兵。 亲兵当然还是官军,可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更像是将军的私兵。 他们身上的甲胄,用的兵器,骑乘的战马,都是将军装备起来的。 他们甚至多数还是将军的家乡人。 别的士兵也不必嫉妒,因为亲兵也好,私兵也罢,在关键时刻要为将军拼命。 冯希敛家里有的是钱,有的是物资。 他培养装备起来的这支亲兵,不管是战斗力还是忠诚度都高的离谱。 当他伸手指向那辆马车的时候,他的亲兵随即催马直冲。 两匹战马一左一右冲过去,骑马的甲士手里都有一柄极沉重的狼牙棒。 砰砰两声。 车厢在两名骑兵的夹击之下粉碎。 车体碎裂,把车夫吓的嗷嗷直叫。 冯希敛带着人冲过去将马车拦住,这才发现车夫根本不是方许。 马车里也空无一人。 车夫身上穿着松针公公的衣服,明显有些小,所以这个车夫看起来就有些滑稽。 “你是谁!” 冯希敛怒问。 车夫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立刻就跪了下来:“我是车夫,车夫。” “车夫?” 冯希敛用刀指着车夫问:“原来车里的人呢?敢说一句假话当场劈了你。” 车夫根本不敢说假话,立刻就如实告知。 “我......我因为赌钱输了,就在街上卖我的婆娘和女儿,我想翻本,把那两个浪费粮食的东西卖了去翻本。” “突然有个人过来,直接给了我二十两银子,他说买下我那婆娘和女儿,但让我必须答应一件事。” 冯希敛:“让你赶车走?” 车夫连连点头:“是是是,就是这样,他说我把车送到前边县城之后接个人就回来,他还给我二十两银子。” 冯希敛眼神阴寒:“二十两银子你就把妻儿卖了?” 车夫颤抖着回答:“不是不是,我本打算卖二两银子的,我也没想到那个家伙直接给我二十两。” 冯希敛呼出一口气:“他倒是会选人。” 车夫听到这话,还以为夸他呢。 “是是是,我拿了银子就肯定办事。” 冯希敛冷声说道:“你拿了银子办事?如果他不是告诉你,你回去之后还有二十两,你会赶车走到这么远?你早就已经又去赌了吧。” 车夫张了张嘴,没敢回答。 确实啊,如果不是因为还有二十两,他早就去赌场翻本了。 “有点意思。” 冯希敛:“他不是用二十两雇你。” 车夫说:“可就是雇的我啊,我已经把车赶出来好几十里了,我赶车不赖的。” 冯希敛:“那是雇我。” 车夫一下子捂紧胸口:“你不会是想抢我银子吧。” 冯希敛哼了一声:“白痴,拿着那二十两银子投胎去吧。” 他长刀一划,车夫人头飞起。 冯希敛拨马:“那二十两银子是他雇我杀你的,你个败类。” 斩了那个因为赌钱而卖妻女的混账东西,冯希敛招手:“回去!那个混账居然戏耍我!” ...... 几十里外。 方许把一包银子递给面前的妇人,然后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小女孩儿的头顶。 “跟着娘亲走,娘亲带你去哪儿你就去哪儿,等到了地方,你们就买个院子住下来,如果有机会,你将来要读书。” 只有六七岁的小女孩脏兮兮的,脸上身上都是脏兮兮的。 可她有一双灵动干净的大眼睛,很美。 她听到方许的话摇摇头:“可是,我爹说,女孩子不能读书,女孩子最没用。” 方许说:“你哪有爹。” 安秋影轻轻踢了他一脚。 方许嘿嘿笑:“别想你爹了,就跟好你娘,我告诉你,女孩子读书要是厉害了,将来谁都不敢欺负你,不敢欺负你娘。” 他随手就把司座给他的一本刀法递给小女孩:“有空再练练功,保护好你娘。” 他才不在乎那刀法价值多少。 小女孩接过刀法,使劲点头:“好!” 方许起身,看向孩子他娘:“他卖你,你忍了,我不怪你,他卖你女儿,你也忍了?你也不是好东西,跪下给你女儿磕个头。” 妇人显然愣住了,片刻后真的跪下来给她女儿磕头。 方许伸手把她拉起来:“还行,这么看你人没什么坏的,拿了银子走远些,把日子过到人人尊敬的地步,让你女儿当人上人。” 说完他又蹲下来,帮小女孩儿整理了一下头发:“将来若有机会就到殊都去,在殊都立业,带你娘在殊都做人上人。” 安秋影说他:“你总说人上人,这样教孩子可不对。” 方许一撇嘴:“没什么不对的,不做人上人,凭什么努力?努力了,哪怕只是在一个人之上,也算有所得,努力到万人之上,那才爽。” 他拍拍小女孩肩膀:“就听我的,将来做人上人。” 说完他抱起小白悬,和那对母女挥手告别。 走了几步,他感觉小白悬在轻颤。 方许吓了一跳,连忙把小白悬抱到眼前看。 却见那家伙正在笑。 方许哼了一声:“笑你爹呢?” 小白悬:“她那个年纪,懂什么叫人上人?” 方许:“那我不管,我花了钱的,我还不能告诉她怎么做?不然老子银子岂不是白给了。” 小白悬:“你也是个慷慨之人。” 方许:“一般吧,从你兜里掏的。” 小白悬:“?” 方许:“你都快嗝屁了,不必在乎那些身外物。” 小白悬伸手在自己的挎包里翻了翻:“都没了?” 方许:“嗯,装我兜里了,我白抱你?我是为你好,你知道人最痛苦的是什么吗?是人没了,钱没花了。” 说完后他自己哈哈大笑起来。 也不管别人什么反应。 白悬趴在他肩膀上笑:“真是个败类。” 方许:“我这样的败类多一些,天下指不定多美呢。” 他看向松针公公:“对不对?” 松针公公嘿嘿笑:“应该是对的。” 安秋影:“可是......女孩子读书也不能做官。” 方许看她一眼:“你也应该磕头。” 安秋影:“给谁磕头?” 方许:“给默认了这个规则的你自己磕头道个歉。” 安秋影愣住了。 方许把小白悬抛起来又借助:“好玩吗?爹举高高。” 小白悬:“咳咳,我特么二十多了。” ...... ...... 求票! 第九十八章明灯 方许不相信所谓命运的那套东西,如果一个人的命运是注定的那老子不服。 是谁想注定我的命运? 凭他妈什么? 所以不管是什么时候,方许都不去算卦,不去求签,尤其是不问命运。 这种东西,你问了,别人说了,你嘴上说不信其实多多少少也信了。 你觉得花点钱算个命就能改命,那改的肯定是算卦那个人的命。 人家拿着算卦的收入大富大贵了。 但他有点迷信在身上。 比如,刚刚才听到的所谓变数和不变。 不久之前,在松针公公说出不变和变数这件事的时候,方许就灵机一动。 松针公公安排的路线没有错,非常的合理。 可正因为合理,追击他们的敌人也能想到。 方许多鸡贼啊,既然松针公公是不变,而他是变数,那......这参照物不就来了吗。 松针公公说乘车走这条路线最快最安全,那就不走。 他们在半路下车,在镇子里想踅摸个倒霉蛋也活该倒霉的家伙做车夫。 这种人,随便找个地方就能打听出来。 人渣有的是。 巧不巧就让他们遇到了一个卖妻卖女的,方许一眼就相中了。 还是个赌徒,因为想翻本而卖妻卖女。 方许当然要满足他,给了他银子让他赶着车走。 然后他们往另一个方向出发,把那对母女送走之后他们已经和追兵拉开距离。 “松针公公。” 方许问:“你觉得接下来最合理的做法是什么?” 松针马上回答:“现在我们应该立刻回去,到河边码头,走水路,追兵必然想不到。” 方许打了个响指:“那就不这么走。” 松针公公:“啊?” 连安秋影都愣住了,因为她觉得松针公公的提议确实最合理也最出其不意。 他们从水路改走陆路,敌人追了过来,现在他们突然杀一个回马枪,再去走水路,敌人怎么可能想的到? 方许才不管敌人想的到还是想不到,他信明灯。 “咱们就走原来的那条路,原本打算乘车走的路。” 方许抱起小白悬:“走!” 安秋影有些担忧:“可我们现在没有马,没有车,追兵如果是骑兵的话,我们靠走路根本甩不开,用不了多久就会被追上。” 方许看向松针公公:“你觉得呢?” 松针公公:“我觉得安姑娘说的对。” 方许笑了:“俩明灯,那还怕什么。” 他大步往前走:“就步行,就走那条路。” 他们四个除了小白悬之外都不怕走路,体力的消耗对于他们来说其实不算什么。 方许不知道松针公公是什么实力,安秋影是银巡,最低也是三品,他也是三品,别人走路累死了他们也没什么事。 一路步行,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就回到了原来那个十字路口。 方许站在路口看了看,发现地上有格外凌乱的马蹄印。 这就说明,追兵确实追马车去了。 但,更新的马蹄印是往回走的。 方许一笑,心说有明灯走什么路都不怕黑。 他们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冯希敛带着他的亲兵队伍刚从这过去不到半个时辰。 方许他们顺着大路继续走,一路上方许还有心情说说笑笑。 而冯希敛带着队伍回到镇子里,打听了一下,没人看到有方许那个体貌特征的外人回来过。 “以为我傻?我早就料到了他们不会回这里来,他们会绕开这走一条我们预想不到的路。” 冯希敛冷哼一声:“往河道上追!” 他手下人立刻就问:“将军,咱们这是要回去?” 冯希敛:“区区一个银巡,居然和我这样领兵的将军玩上兵法了,他先是金蝉脱壳,再声东击西,现在又想来一招回马枪,呵呵,真是看不起我。” 说着话他一招手,带着骑兵直奔此前到过的那个码头。 这里距离码头可不近,好在是他们的战马很强,一路疾驰,却始终不见方许踪迹。 这让冯希敛心中越发气恼,他心说那个家伙的脚力居然这么好? 等到天黑的时候,方许问松针公公:“你觉得咱们应该在哪里住宿?” 松针公公取出地图看了看,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 “再往前走大概十里就到泊月湖,湖边有不少渔村,我们可以在那里投宿,然后雇一条船穿过泊月湖,比走陆路要近至少三天的路程。” 方许点了点头,然后问安秋影:“你觉得呢?” 安秋影:“湖边渔村多,就算追兵上来挨家挨户找也难找到我们,况且只要有动静我们就先知道了,方便走脱,松针公公的安排没有问题。” 方许一摆手:“那就不去,咱们绕远!” 小白悬趴在方许肩膀上嘿嘿笑:“你挺变态啊。” ...... 松针公公说若要绕路,相当于绕过大半个泊月湖,要想甩开追兵,咱们最好连夜赶路。 方许听到这大手一挥:“睡觉!” 安秋影:“......” 他们都是武夫,并不娇气,想睡觉,随便找个地方就行。 方许带着他们离开官道,也没走多远,路边尽是草地,他们往里走了也就不到百米便停了。 方许见不远处有棵大树,往那一指:“就在树后睡觉,我当值,你们睡你们的。” 松针公公微笑着说道:“我不用睡觉,我来盯着就好。” 安秋影摇头:“他不会听你的。” 方许:“那可真是太好了,你当值就你当值。” 说完自己到大树后边找了个干燥的地方一趟,怀里搂着小白悬:“咱们睡咱们的,需要爹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吗?” 小白悬精神比之前好许多,看起来方许的五行先天气确实很有效。 他躺在方许胳膊上,看着夜空:“你以前因为嘴欠挨过揍吗?” 方许:“都是别人因为嘴欠我揍的他们。” 小白悬:“那你人生真不完整。” 他往旁边挪了挪:“我找我娘去。” 安秋影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不是你娘,我不能抱着你睡。” 小白悬觉得好无趣。 躺了一会儿,他用头撞了撞方许:“讲个睡前故事吧。” 方许笑道:“以前村里有两兄弟,哥哥叫傲文,弟弟叫铁蛋,弟弟很生气,就问他爹,爹啊爹啊,为什么哥哥叫傲文,名字那么好听,我就叫铁蛋?” 白悬听了微微皱眉:“父母待孩子如此不公?” 不远靠着大树坐在那休息的安秋影也点了点头:“确实不公平,父母偏心真可恨。” 方许继续讲。 “他爹听到儿子的问题叹了口气,告诉铁蛋说,其实你原来的名字叫傲武,三岁那年你还穿着开裆裤的时候,自己偷偷爬出去玩了。” “我和你娘找了半夜都找不见,你娘急的一边走一边大喊你的名字,傲武,傲武,傲武......全村的狗都跟着叫了。” 白悬一开始还认真听着,听到这扭头不看方许了,然后笑的发颤。 比他还认真的安秋影听到这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方许还在讲。 “他爹说,你穿着个开裆裤爬出去能有三里远,在村外找到你的,把你抱回来的时候,开裆裤里都是土,你爬了一路居然一点事没有,你不叫铁蛋谁叫铁蛋!” 白悬的肩膀都在颤,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 安秋影笑的都合不拢嘴。 而此时坐在大树上负责戒备的松针公公插了一句:“这名字并不合适。” 方许笑问:“何意?” 松针公公:“应该叫铁鸡蛋。” 方许:“......” 他心说公公啊公公,鸡的事你就别提了。 但他没敢说。 讲了个破笑话,气氛倒是明显轻松下来。 不知不觉间到了后半夜,白悬先睡着,然后是安秋影也睡着了。 方许不敢睡踏实,就和不精哥在脑海里讨论修养精神的最快办法。 他按照不精哥教的办法放空思想,没多久居然就觉得身子无比轻松。 就在他也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听到身边有轻微动静。 刚要起身摸刀,就听见松针公公在他身边提醒:“别出声,来了。” 方许悄悄爬起来,和松针公公蹲在草丛里往官道那边看。 月色下,一队骑兵急匆匆的冲了过去。 隐隐约约的,还能听到那支队伍里有人在骂街。 “妈的!别让我逮到那个叫方许的混蛋,让我抓了他必将他开膛破肚!” 方许嘴里嘟囔着你逮不着,爷爷在此。 他们距离大路就那么远,眼睁睁的看着骑兵队伍快速经过。 月色下,烟尘四起。 方许的眼力极好,他一眼就记住了那个骂他的家伙。 看起来还是个将军,一身铁甲。 等那支队伍过去之后,方许又躺了回去:“你猜他们现在应该是奔哪儿去了?” 松针公公试探着回答:“泊月湖边的渔村?” 他看向方许,眼神里都是敬佩:“如果咱们去了渔村,后半夜正好被他们堵住。” 方许笑了:“谢谢你。” 松针公公:“可,这是你做的决定。” 方许:“那也谢谢你。” 他挺起身子看了看安秋影,那个姑娘站在树后也戒备着呢。 方许说:“也谢谢你。” 松针公公问:“咱们现在怎么办?继续休息还是趁着他们过去咱们赶路?” 方许问:“你觉得呢?” 松针公公:“他们查遍渔村至少到天亮,然后就会想到咱们是绕路,他们就会顺着官道追咱们。” 方许笑着问安秋影:“你觉得呢?” 安秋影下意识想说松针公公说的在理。 但想起方许此前管她叫明灯,她有点不开心了。 可她不会因为有点不开心就赌气不回答,她没那么矫揉造作。 “我还是觉得松针公公说的对。” 方许笑道:“睡觉,明天一早咱们往泊月湖走,进渔村,雇船过湖。” 小白悬躺在那,看着夜空:“我要是那个追兵的头头,让我抓到你,我都不知道怎么折磨你才出气。” 方许:“他能抓到我,四渡我白读了几十遍。” 躺在那,方许看着月亮沉默了好一会儿。 “可是......我也憋着一股气呢。” 第九十九章不受气 冯希敛从来都不会被人戏耍,他最容不得别人敢戏耍他。 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性格,他可以开玩笑,别人不能和他开玩笑,他可以讲游戏规则,别人不能和他讲。 下象棋的时候,他的棋子怎么走他说了算,如果别人也按照他的走法来,他就掀桌子。 他可以说那头羊是鹿,别人不能说不是,他说你们这群白痴连羊和鹿都分不清然后哈哈大笑,别人还得陪着笑。 他弟弟冯希宝的死对他来说没什么影响,他甚至没有一丝悲伤。 他原本就是个变态,冯希宝从小被他打到大。 两个人也不是同一个母亲。 冯希敛成年之后,甚至对冯希宝的姐姐起了非分之想,后来又对冯希宝的母亲有了非分之想。 但他还是不能接受他的弟弟是被别人杀死的。 所以在连续被方许戏耍之后,他的杀心有多重可想而知。 他的队伍已经几天几夜没有休息过了,来回赶路疲于奔命。 从鹿陵到泊月湖,他们辗转了上千里,可连方许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没看到是没看到,冯希敛的脑海里,方许那讥讽他的笑容时不时就会冒出来。 虽然他根本不知道方许的确切样貌,不妨碍他脑海里出现一个讥讽他的小人。 泊月湖的渔村他翻了个遍,搞的鸡飞狗跳也没见到方许的影子。 而他之所以知道那个人是方许,是乌篷船里的人告诉他的。 但他不能让外界的人知道那是方许,最起码在杀掉方许之前不能让人知道。 愤怒至极的时候他忽然醒悟,方许似乎一切都想在他之前。 不是一步在他之前,而是步步在他之前。 站在泊月湖边上,原本打算立刻率军沿着大路继续追杀方许的冯希敛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那个从未与他谋面的方银巡,处处都在用一种逆反的思维行事。 所以如果他继续率军沿着大路追杀,最大的可能还是被方许戏耍。 若反过来按照方许的思维行事呢? 沉思了好一会儿,冯希敛一摆手:“所有人都藏在民房之内,把战马拉进院子里,不准发出声音,不准露面。” 他哼了一声:“我就在这里等你!” 此时太阳刚刚升起没多久,草地上多了一层清凉的晨露。 作为三品武夫,这种微凉潮湿对于方许来说毫无影响。 他已经不是那个小村子里的少年了。 伸手在白悬的额头轻轻碰了碰,没有发烧,方许心里又稍稍安定了些。 这好像是个刻进骨子里的反应。 在七岁之前那些无比珍惜的记忆里,他不舒服的时候,他在母亲或是父亲的怀抱里,母亲和父亲就总是这样做的。 安秋影坐在旁边看到了这一幕。 她不知道为什么,如此平凡的举动却让她心里生出巨大的波澜。 面前这个总是吊儿郎当的家伙,不经意间释放出来的温柔让她心中有所触动。 因为方许和高临小队之间的矛盾,她曾经厌恶方许。 乃至于连整个巨野小队她都厌恶。 她只是有教养,所以她不会像顾念那样毫不掩饰厌恶。 她觉得自己应该和那个讨厌的家伙没有来往,最好一直都没有来往。 以至于在他们进地宫的时候,她和方许都没有一点交流。 别说交流,她刻意离方许远一些。 然而带给她巨大震撼的,就是她厌恶的人接二连三的选择牺牲自己来保护别人。 方许为了让他们能安全撤离,选择孤身回去引走拓拔无同。 巨少商为了救自己的同袍,把高临小队的人送过河之后毅然返回。 从那天开始,她就知道自己有多龌龊。 是的,她一直自信也自持的干干净净,在她厌恶的那些人面前,显得那么龌龊。 那一战,巨野小队的人给高临小队人上了一课。 用生命上了一课。 现在的安秋影总是会偷偷观察方许,似乎是想重新认识这个人。 以前她所听到的所有关于方许的传闻中,其实多数都不太好听。 有人说他是司座的私生子,所以才得特殊照顾。 有人说他是个色狼,所以才会专门研究女人穿的丝袜。 还有人说他生性张扬无视规则。 不知不觉中,这些传闻已经完完全全的在安秋影脑子里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她逐渐发现的这个浑身都是保护色的男人隐藏在深处的温柔和正直。 方许伸了个懒腰后把白悬抱起来:“走。” 白悬睡眼朦胧:“去哪儿?” 方许:“把你撒尿。” 白悬立刻挣扎起来:“你给老子住手!” 方许:“这事当然是我这个当爹的管你,你娘没睡好,难不成还让她把你尿尿?” 原本是一句玩笑话,安秋影心中感动的是那句你娘没睡好。 其实这一夜谁能睡好? 白悬还在挣扎:“你放开我,我自己会尿!” 方许笑着把白悬放下去,看着白悬走向大树后边,他还在后边指点江山:“撒完尿要抖一抖啊。” 安秋影:“......” 方许这才注意到安秋影一直在看他,于是挥了挥手:“早啊他娘。” “啊!” 安秋影一转身就走了。 小太监松针公公收拾好了东西,一夜没睡的他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方银巡,咱们出发吗?” 方许嗯了一声:“出发。” 松针公公道:“这个时候追兵应该已经离开泊月湖了,咱们赶过去,乘船过湖,然后直接奔沫陵,在那边应该可以买到马。” 方许:“不去泊月湖。” 松针公公:“呃......还是因为我觉得那样走正确所以不去的?” 方许笑:“不是,是因为我憋屈,昨天晚上白悬说我有修道的天分,我问他修道的天分是什么,他说不受气,那我可真是太有天分了。” ...... 一天一夜。 足足等了一天一夜都没有见到方许来泊月湖,冯希敛看起来老了十岁。 他站在湖边,样子像个被女人甩了的痴情汉。 手下人过来问他要不要继续等,冯希敛一脚就把手下踹开。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面对浩瀚缥缈的泊月湖他想一刀把这湖劈开。 “安排斥候,往回去查,派几个人回鹿陵,我怀疑凶徒可能回去。” 冯希敛连续深呼吸后才冷静下来。 “再分派兵力往前追,告诉沿途关卡见到可疑人等立刻扣押。” 停顿片刻,他回身又吩咐一声:“回大营调兵,我要拉一张大网,看看那个家伙能躲到哪儿去!” 而此时此刻,方许已经回到鹿陵了。 鹿陵百姓人心惶惶。 他们早就已经知道,来了一个凶徒。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毫无来由的杀了很多人。 教坊司被这个凶徒直接灭门,这还不算完,凶徒还把知府衙门也给灭门了。 最可怕的是,那个家伙连鹿陵的驻军副将和将军都杀了。 更更可怕的是,他连平章候府也给灭门了。 百姓都说这个家伙可能是魔神下凡。 但百姓们虽人心惶惶,对这个凶徒并没有多大恨意。 甚至有人私底下说,这个家伙有点厉害,因为他杀的那些人,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尤其是平章候,死一百次都算轻的。 还有那位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知府大人,死一百次也不冤枉。 方许他们在街边吃饭,听着百姓们议论纷纷。 安秋影等人都觉得这么回来太冒险了,方许却一点儿都不担心。 听着别人议论他,他还插嘴一起讨论。 吃了饭,他告诉安秋影和松针公公保护好白悬,就去那个破庙等着。 他自己去了鹿陵驻军大营。 鹿陵驻军有三千六百人,将军孙正达,副将王崇,这俩确实是被方许干掉的。 他敢去鹿陵大营,多少有点胆大包天。 到了大营门口他就直接往里走,当然会被当值的士兵拦下。 方许的回应是,直接一个大嘴巴抽了过去。 “拦我?” 方许怒道:“知道我姓什么吗?” 被打的士兵愣住了,被方许气势震慑,硬是没敢还手。 “您是?” 方许:“我姓冯,带我进去见现在能做主的。” 士兵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因为一句我姓冯而妥协。 他急匆匆去报信,很快,鹿陵驻军的另一位副将吴建中就急匆匆出来了。 吴建中上上下下打量着方许也问了一句:“您是?” 方许道:“现在是谁追捕犯案凶徒你知道吗?” 吴建中点了点头:“当然知道。” 方许:“你知道?你确定你知道?” 吴建中犹豫了一下,回答:“当然知道,是冯希敛冯将军。” 方许心中笑了,那个一边赶路一边骂他的家伙原来叫冯希敛。 听起来,应该是冯希宝的家里人。 “知道就好。” 方许道:“我还有要紧事赶回冯将军家里报信,就在这里传达冯将军命令。” 吴建中虽然有点怀疑,可因为一句我姓冯也不敢怠慢。 “您说。” 方许:“凶徒抢走了一些军队里的装备,假扮成冯将军部下,可能会反其道而行回到鹿陵,你严密封锁,一旦见到了,立刻拿下,先暴打一顿再说。” 吴建中心中一震:“那凶徒如此胆大包天?” 方许:“你家的将军怎么死的?你还怀疑他胆子不够大?” 吴建中立刻应了一声:“知道了,我立刻安排人严密封锁。” 方许:“那就这样吧,你去给我牵几匹马来,我的马跑死了,我得赶去冯将军家中报信。” 吴建中转头就吩咐人给方许牵来两匹马。 方许:“两匹?你打发要饭的?再给我牵一匹马来,我不眠不休要赶回去的!” 吴建中心里骂骂咧咧,但他也不会因为三匹马而翻脸。 方许就这样骗了三匹马,回去接了安秋影他们离开鹿陵。 他们才走没多久,冯希敛派回来的人就到了。 这几个亲兵一到城门口就大声呵斥守门的人让路,才得了消息的鹿陵守军一看就乐了。 妈的,你还真敢来? 一群人蜂拥而上,把冯希敛的几个亲兵从马背上拉下来一顿暴揍。 “我们是冯将军的亲兵!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打的就是冯将军的亲兵!” 噼噼啪啪,揍的天昏地暗。 一天之后,方许已经到了冯希敛的家。 打听出这个家伙住哪儿,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等到夜里,方许看着那片庞大的建筑群。 嘴角一勾。 “追我?老子掏你的窝。” 第一百章杀你,不止杀你 冯希敛的家当然也算得上戒备森严,尤其是在冯希宝被杀之后。 但,也没人真的相信那个已经逃之夭夭的凶徒敢到冯希敛家里撒野。 冯希敛的家很大,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的好多院落。 方许在子时之后才潜入进去,抓了个人问清楚冯希敛家的库房在什么地方,然后过去就给点了。 点火的过程十分顺利,如果要采访一下方许他一定会特别感谢为他提供帮助的小白悬道长。 起火符是白悬道长画的,比泼油点火还来劲。 库房烧起来之后方许就趁乱跑了,但没有跑多远。 趁着冯希敛家里的人赶过来救火,方许又跑去别的地方放火。 他来回奔走,冯希敛家里的人也来回奔走。 一个时辰之内,那庞大的建筑群就处处见火。 在众人乱作一团的时候,方许却进了冯希敛的房间。 他当然不认识冯希敛的房间在哪儿,可他趁乱抓了人问,问完了就把人打晕藏起来。 在众人忙于灭火的时候,方许拎着的麻袋在冯希敛屋里大肆敛财。 “这个好,这个一看就好。” “这个也不赖,这个值钱。” “芜湖,这个肯定值大钱了。”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装,没多久就把麻袋塞得满满当当。 装满了之后他并没有跑,这个时候逃跑可太容易被人发现了,尤其是他还扛着个大麻袋。 他把装满的麻袋就放在冯希敛住处,然后就奔着后院去了。 冯希敛的父亲是大殊的大将军之一,常年领兵在外。 冯希敛的母亲在家,这位老妇人地位那么高当然不会跑去灭火。 方许要想找到这位老妇人,其实不是多难的事。 家里一乱起来,那些护院的高手大部分都会先去保护老夫人。 只要看准了哪里戒备森严就往哪里去,不会出错。 方许躲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找了个时机出来直接往那个院子方向跑。 一边跑一边喊:“夫人,快请夫人暂时躲避,有贼人趁乱杀进府里!” 两个护院高手立刻拦住方许:“你说什么?” 方许往身后一指:“有一群蒙面人进来了,见人就杀!他们扬言要把老夫人烧死!”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立刻就往屋子里跑。 方许也不留在这,说了一句请保护好夫人后转身就走了。 出门之后他又找了个隐秘的地方躲着,如果那位老夫人怕死而躲出去那最好,如果不成功的话也无所谓。 方许的运气好,才观察了没多一会儿就看到一群高手保护着老夫人出门急匆匆的转移。 冯希敛家里肯定有什么密室之类可以藏身的地方,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群人护着老夫人转移去的地方,就一定是那个极为隐秘的地方。 方许就等着找破绽。 可是护卫人太多,一时之间也不好找到下手的机会。 找的到就找,找不到,那就硬找。 方许把脸蒙上,抽刀就冲了过去:“杀!” 他一出去就连续三刀小别离,根本就不管对手有多强。 说实话,哪怕是五品武夫,面对连续劈出来的这三刀小别离,也没有一个敢掉以轻心。 方许这三刀展现出来的实力,就不像是三品武夫。 几个高手立刻就扑过来阻挡。 方许一接触就能感受到来自这些高手的压力,个个都实力不俗。 冯希敛的父亲是太后的兄长,是整个太后家族之中地位举足轻重的那个。 所以他家里的护院高手,实力当然不会弱。 方许坚持了一会儿就选择撤退,那几个人见方许要走紧追不舍。 这时候安秋影从暗处出现,瞄准那老夫人就给了一箭。 这一箭,就不可能伤到人。 老夫人身边还有几名高手在,其中两人同时抽刀将羽箭劈落。 安秋影也知道自己的箭不会起到作用,又放了几箭之后立刻就走。 两名用刀的高手随即追了过去,显然他们从羽箭的力度上能判断出安秋影的实力。 剩下的护卫将老夫人围在正中,转移。 就在这时候,忽然有数不清的符纸飞过来,像是一片鸟儿直扑。 有高手一剑斩落,强大的剑气将符纸劈的七零八落。 然而这些符纸还是障眼法,是佯攻。 方许是佯攻,安秋影是佯攻,符纸还是佯攻。 真正的主攻......松针公公。 松针公公有一个独特的本领,他本身没有什么气场。 他站在一棵树上就变成了树的一部分,他站在石头上就是石头的一部分。 他能完全隐匿人的气息,他可以模拟任何东西的气息。 他在地宫的时候藏起来,连依然有六品实力的拓拔无同都没有发现。 所有人都紧张兮兮的注视着外围情况,松针公公忽然从旁边花丛里闪出来。 他一把掐住冯希敛母亲的脖子,像是咬住了猎物的狼一样迅速后撤。 护卫们大惊失色,立刻就追。 ...... 后院外边,小白悬坐在树杈上嘟嘟囔囔。 “我都已经这个样子了,还要负责给你们擦屁股,一点天理都没有,一点人性都没有!” 他说着话的时候满是怨气,但手里的活儿也是一点没少干。 “我身上这点法力,真的也就只能做个障眼法......” 说着话的时候他把刚刚以符纸剪出来的几个小人往前边一洒,那几个小人迎风变大。 这几个纸人,一个像方许一个像松针公公一个像安秋影。 白悬道长甚至还剪了一个麻袋。 等方许他们撤出来之后,白悬道长立刻念念有词。 方许他们身上带着的符纸马上就腾起一股黑烟,极为浓烈。 追出来的护卫们只看到那几个人释放浓烟,一转眼就钻进烟雾里看不见了。 老夫人被抓,他们谁能顾虑那么多直接就冲了进去。 穿过黑烟,他们一眼就看到几个人扛着一个麻袋往远处飞奔。 所有人咬着牙追,速度都快的离谱。 浓烟之中,方许他们从另一边钻出来,几个人对视一眼,然后都笑了。 三个人,都是大黑脸。 被烟熏得,一个比一个丑。 方许交代他们带上冯希敛的母亲先走,他回去扛麻袋。 一刻之后,他们已经到了此前已经探查过的撤退点。 他们将冯希敛的母亲和麻袋都放在马上,然后催马就跑。 后半夜他们都没有停下来,一口气冲出去几十里。 眼看着天快亮了,方许让大家下马,然后拍了拍马屁股,任由那几匹马自己跑走。 然后他们步行又走了七八里路,进山。 到了山林之内,方许把冯希敛母亲扔在地上,对老年人的尊重可谓是一点都没有。 “我时间紧,将直接进行审问。” 方许拿出一张纸:“这是冯希宝的供词。” 方许将那张纸展开,那上边写了好多名字。 “冯希宝供述,你们冯家有不少人以吃人为乐,为了所谓的尝鲜不惜杀害无辜百姓,为了所谓的口感,你们杀老人,杀壮年,杀妇人,杀少女,也杀孩子。” 方许指了指名单:“这是你的名字。” 冯夫人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她竟然还能沉得住气。 “我是大将军的妻子,先帝钦赐的一品诰命夫人。” 她站起来,昂起下巴:“我不管你们的目的是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们,杀了我,天涯海角你们也逃不掉,非但你们逃不掉,你们的家人,和你们有关的一切,都会被毁灭。” 方许:“我问你的是,你认罪还是不认罪。” 冯夫人依然高傲的说道:“我可以给你们一次机会,把我送回去,今日之事我可既往不咎,如果我没猜错,你们就是我儿正在追杀的那些凶手,我甚至可以帮你们脱罪,还可以给你们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 方许点头:“听起来这是很理智的选择。” 冯夫人:“你们杀了我,我可以保证,大殊之内没人能救得了你们,你们送我回去,我也可以保证,大殊之内没人动的了你们。” 方许:“越听越理智,但不是最理智的。” 冯夫人问:“你想说的更理智的是什么,我洗耳恭听。” 方许:“更理智的是我们劫持你,用你当挡箭牌,让你儿子冯希敛不敢再追我们。” 冯夫人点头:“可以,我可以保证绝对不逃走,帮你们劝说我儿。” 方许:“你很理智。” 冯夫人:“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方许:“我想说的是,我不理智,我要是理智就不带你往这跑,而是带你直接见你儿子冯希敛。” 他指了指:“还没认出来这是哪儿?” 冯夫人往四周看了看,脸色大变。 这是冯家祖坟! 天黑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被带去什么地方,刚才又只顾着和方许谈判所以没来得及往四周看。 “你们冯家的人,身居高位,权势滔天,你丈夫是大殊的大将军,你丈夫的妹妹是当朝太后。” 方许站在初升的阳光下,身上仿佛描了一层金边。 “可你们比魔鬼还凶残,你的儿子吃人,你也吃人,除此之外,你的儿子祸害过不少良家妇女,冯希宝说,冯希敛祸害过的女人中,连才几岁的孩子都有。” “而那些受害者,是你出面镇压他们,不服从的,你就杀人灭口,服从的,最终也被你杀人灭口。” 方许将名单收起来,抽出新亭侯。 “我知道,若我在你面前说国法,你一定嗤之以鼻,因为你觉得国法对你无用。” 方许扬刀:“但我还是要说,我,方许,今日以轮狱司银巡身份,依据大殊国法,根据你的罪行,宣判你......斩立决!” 这句话说完,方许根本不管冯夫人什么反应,一刀将冯夫人的人头斩了下来。 他拎起人头走到冯家祖坟前边,把人头直接放在墓碑上。 血顺着墓碑放下流淌,很快就染红了一大片。 方许站在那,看着那座高高大大的墓碑,眼神凌厉。 “你们冯家的人以前可能有很大的功劳,值得尊敬,但你们已经被尊敬过了,值得尊敬不等于你们的后人可以随意杀害无辜,我杀了她,也不止杀她,我还要杀冯希敛,杀名册上的每一个。” “我看你们也没脸护佑后人,就算有脸护佑,你们也护不住。” 他转身往回走,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一边走一边在自己胸膛上轻轻拍了三下。 见他这样的动作,安秋影也肃立,在胸膛上拍了三下。 两个人几乎同时说出了那句话。 “世人见我......如见青天。” 第一百零一章你是什么东西 “我们正在被一位将军追杀,不久之后我们可能还会被一位大将军追杀。” 方许一边走一边说。 安秋影笑着跟在他身后:“我们可真牛。” 趴在方许肩膀的小白悬也笑,他就是想笑。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方许是多有天分的人,比他有天分。 那天夜里,他们睡在草地上。 他说方许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和他一样有修道天赋的人,方许问他修的是什么道,他说不受气。 方许说,那我可真是太有天赋了。 现在白悬信了,方许是真有天赋,真的比他有天赋。 他们都笑,松针公公当然也笑。 还是那种公式化的笑容,但就是那么纯真无邪。 他完全就不像是个宫里出来的人,因为他愿意陪着方许他们胡作非为。 他是大太监井求先的弟子,他是陛下御书房里的侍从。 他应该是这支队伍里最有分寸的那个人。 可他没有。 他只是觉得开心。 “现在说说吧。” 方许抱着小白悬,他们穿过林子,要走到山的另外一侧,绕更远的路去承度山。 他们有很长的时间可以一边走一边聊,所以方许在这个时候向小白悬道长要一个答案。 “陛下让你带我来鹿陵,是因为鹿陵冯家做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 方许问:“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我。” 小白悬回答:“为什么是我,我知道,为什么是你,我不是很知道。” 他似乎有些享受被方许抱着,这样能枕着方许的肩膀。 这样被抱着,他总是会想起第一次被师父抱起的时候。 “我当初从承度山去殊都就是因为知道有道门败类在作恶,所以我回去之前一定要把败类解决掉。” 方许:“你曾经说过,你当初在为先帝陵寝选址的时候就来了,所以你在殊都的时间并不短,你在状态最好的时候没有来除掉败类,非要在快嗝屁的时候来?” 小白悬回答:“那是我第一次来殊都,这是第二次。” 他告诉方许,当初来的时候他确实去了武峨山。 那时候,先帝派人到武峨山传召他师父,但他师父不想来,于是他代替师父来了殊都。 先帝给他的命令是,看一看武峨山下边是不是还有一座陵墓。 最主要的是看一看,下边的大墓是不是修仙地。 而那时候,先帝并没有说要在武峨山选址。 白悬道长并不愿意和官府的人多打交道,所以看过了,如实上报了,他便回了承度山。 这次来殊都他也不想来,哪怕是陛下派人请他也不想来。 是他师父让他来的,因为他师父除了收到陛下旨意外还收到了一封信。 这封信,是轮狱司司座郁垒写的。 师父告诉白悬,郁垒是他的老友,所以这一趟他一定要去,就当是帮师父还个人情。 他师父告诉他,这是一个劫,只有你去才行,只有你去才能化解这个劫。 白悬并不知道师父为什么会欠郁垒一个人情,可既然师父说了他就一定会来。 郁垒在信中还告诉他师父,殊都有道门败类作恶。 极可能正在筹谋一件伤天害理的大事,需要承度山帮忙调查。 说到这,小白悬也有些不解。 “我师父说他已经一百多岁了,郁垒司座看起来也就三十几岁,我实在想不出他们两个怎么就算老友,我师父又是怎么欠了他人情。” 小白悬继续说道:“不过从地宫里的事我就能确定,确实是有道门败类在作乱,那件羽化神衣.......是道门的东西。” 方许听到这微微一愣。 小白悬道:“受伤之后我以为自己没能力再去查那个败类了,是郁垒告诉我说,那个败类可能在鹿陵冯家。” 他有些遗憾:“可惜的是,我确实没有能力杀他。” 方许:“你有,交给你杀就得了呗。” 那个妖道被方许做成了折叠版,原本是想要仔细问问的。 但因为半路忽然改变了走法,带着那个家伙不方便,所以方许把他藏起来了。 他们要穿过这座山,等回到藏那个妖道的地方才能仔细问。 反正那个家伙现在还折叠着呢,没死就让白悬杀他,也算了却了白悬一桩心事,当然,要是那妖道死了.......也能鞭尸。 小白悬却摇头:“不是他,他的实力配不上地宫里那么大的阵仗。” 他趴在方许肩膀思考着:“迷惑拓拔无同的手法是道门的,羽化神衣是道门的,这两样,那个败类都做不到。” 方许:“芜湖,也就是说那妖道背后还有大妖道。” 小白悬:“有些邪门,他们好像在布一个很大的局,可我现在看不出。” 方许:“无非是和狗先帝有关。” 小白悬听到狗先帝三个字就想笑。 这个家伙,一点做官的觉悟都没有。 张嘴闭嘴狗先帝。 方许又问他:“司座是怎么和你说我的?松针公公说,司座的意思是,告诉我一切,事情就办不成,不告诉我,可能还有成功的机会。” 小白悬:“你自己怎么回事,你自己不清楚?” 方许心里一震,他确实还有个秘密,连他父母都不知道的秘密。 小白悬道:“你是意外,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意外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告诉过你的,我有阴阳目。” ...... 方许在心中盘旋着,这白悬道长的阴阳目到底能看出些什么? 可他又不敢明着问,这个秘密还是要保守下来的好。 “司座没有特殊的双眼。” 小白悬此时说道:“可他能看到我们都看不到的远处,也能看到我们都看不到的世界。” 他闭上眼睛:“他说你是意外,一旦你知道了所有事,你就会按照这些事的规律,甚至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去想办法。” “若你不知道,你就是最大的变数,你像一根搅屎棍......这不是我说的,这是司座的原话。” 方许:“我特么谢谢你们。” 说到这他又仔细想了想:“你的意思是,你们不是屎,你们也不愿意沾一身屎,那群王八蛋才是屎,所以拿我去搅?” 小白悬:“第一,我肯定不是屎,第二,我也不是陛下和司座的人,你搅谁,其实都与我无关。” 方许:“你想的太美好了。” 小白悬:“为何这么说?” 方许:“你也是搅屎棍。” 小白悬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醒悟:“妈的......确实是。” 方许试着理解司座说的那些话。 司座说他是意外,是变数,甚至算规则之外。 那什么是规则之内? 比如大殊的存在,国家的存在就必然是在规则之内。 陛下想斗,斗的不是国家存在的规则,恰恰是国家灭亡的规则。 可不管是陛下还是郁垒,都是在规则之内去斗另一个规则。 所以哪怕陛下创建了轮狱司,说出世人见我如见青天这样的话,可轮狱司,也在规则之内。 是什么让陛下和司座确定了方许是个变数? 是灵胎丹案,是方许在大殿上逼陛下追究先帝,是方许还逼陛下追究太后,是方许在大殿上当着文武群臣把先帝肉身剁了个稀巴烂。 这些,都不在规则之内。 轮狱司内的每一个人,送郁垒到紫巡到金巡到银巡再到狱卫,他们都想和那个一定会导致灭国的规则斗,那是无数年来周而复始形成的规则。 一个国家,从初建时候的百废待兴,到兴盛时候的国富民强,再到灭国之前的乌烟瘴气,这个规则似乎已经写进时间里。 没有人能掀翻这个规则,就好像没有人能战胜时间。 国家也好,人也好,种族也好,世界也好,都在一个固定的空间之内。 而规则,又是写进时间里的东西。 空间,时间。 圣辉,神华。 方许深吸一口气。 他妈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这些也没人和我商量过啊,突然就放在我肩膀上了? 他沉默了。 “如果我真的是变数,那么这些话你们不该告诉我的。” 良久之后,方许才微微摇头:“就让我好像是个无头苍蝇似的傻逼呵呵的乱撞。” 小白悬:“这些话不重要,你知道你是个变数,但你不知道你是什么之中的变数,所以只要你依然我行我素,你就依然是谁也确定不了的变数。” 他补充:“另外,你刚才的话应该把好像两个字去掉。” 方许撇嘴:“你小时候因为嘴欠挨过揍嘛?” 小白悬也问过他这个问题。 “那可实在是太多了。” 小白悬有些得意:“不胜枚举,妙哉妙哉。” 他们俩你一句我一句的聊着,松针公公一直笑着。 唯有安秋影,听的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 ...... “你帮我看看。” 休息的时候,方许凑到小白悬身前:“你的阴阳目还好使吧?” 小白悬:“眼睛还没瞎就肯定好使。” 方许指了指自己丹田:“我原本有一口先天气,地宫的时候用了,后来有了一口五行先天气,给你了,现在我什么都没有,我算活人算死人?” 小白悬让方许站好,他的双目开始出现异变。 所谓的阴阳目,简单来说就是一黑一白,其实每个人的眼睛都是黑白分明的。 他的眼睛不是那样的黑白分明,而是阴阳鱼。 黑眼球和白眼球变成了阴阳鱼的样子,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个太极图。 方许紧张兮兮的等着答案。 他害怕自己的秘密被白悬看出来,但他又想知道自己现在到底算什么。 “你.......” 白悬的眼睛恢复正常,他似乎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方许假装不在乎的笑了笑:“没关系,看出什么就说什么。” 白悬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方许:“看不出,那也没关系,反正我现在不是还活着么。” 白悬终于还是开口,但他一开口就吓了方许一大跳。 “你......” 白悬看着方许的眼睛问:“死过几次?” 第一百零二章搅屎棍 看着方许脸上变色,白悬笑了笑道:“不好回答?” 方许坐在那思考着该怎么答。 白悬善解人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这秘密不是别人问了就一定要回答。” 方许歉然的笑了笑:“谢谢。” 白悬说道:“那就只说你的肉身,一定有人告诉过你,你的灵台三盏灯没了就代表死亡,也一定有人告诉过你,先天气散了身体会格外衰弱。” 方许点头。 白悬:“所以从这些方面来看,你确实应该是个死人。” 方许问他:“会不会是因为无足虫?” 在地宫的时候方许用了无足虫,另一条无足虫他本来是给巨少商用,结果那条无足虫钻进了白悬身体里。 白悬说有可能。 他原本也该死了,可现在没死,原因和无足虫有关,也和方许度给他的五行先天气有关。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俩都算死人。 “你现在的体质很特殊。” 白悬解释:“你把先天气给了我,但你的肉身并没有因此而衰弱多少,也就是说,先天气对于你来说有则增强,没有也不会破坏。” 方许松了口气。 “但。” 白悬继续说道:“没有这口先天气,你的修为进境可能停滞不前。” 武夫修行表面上看起来是炼体,其实越过五品之后就是练气。 如果方许不能弥补先天气,那他就无法练气。 武夫四品巅峰就将是他的极限,无法突破到五品武夫。 方许从不焦虑这种事,他洒脱一笑:“活着就好,其他的事以后再想办法。” 白悬也笑:“所以我说,你真的适合修道。” 他告诉方许:“承度山青羊宫的修行,不是不积极,而是不拘泥。” 就正如方许的心态一样,我现在解决不了的,我为什么要一定要现在就解决? 我连别人都不难为,为什么非要难为我自己? 如果一直想解决根本解决不了的事,为没有发生的事过度忧虑,何止会把自己困在原地。 人生愁绪,进而自闭,进而积郁。 让自己不困在原地,明知道解决不了就不要执迷不悟。 这是不拘泥,不等于不想解决。 方许比白悬想到的更洒脱,更不拘泥。 他笑着回答:“我现在连武夫四品那一关都暂时过不去,念力的控制也才起步,此时修道对我来说就是贪多嚼不烂。” 白悬哈哈大笑。 他没有和方许解释,天下修道之人不知道有多少渴望得承度山传承。 方许随口拒绝的,就是无数人的求而不得。 “其实,你失去的五行先天气要补回来并不是无路可走。” 白悬问:“你自身的先天气散掉之后,如何弥补的五行先天气?” 方许便将他在天字号牢房里的经过说了一遍。 白悬听完后就明白了:“别人可以灌输给你意味着什么?” 方许:“意味着......别人大方?” 白悬:“你要是想不好答案就别急着回答,这种话我听了都怕被你传染白痴。” 方许嘿嘿笑。 白悬:“意味着你可以吸收。” 方许:“这不是废话么?” 白悬:“这是废话吗?别人给你的你可以吸收,那你自己为什么不吸收?” 方许一怔。 ...... 盘膝坐在山林之中,方许开始感受自然万物的气息。 五行,是天地间最基础的元素构成。 从这五种元素演化延伸变异出去的各种元素多如牛毛,但都基于这五种元素。 此前他的圣辉就能捕捉到这五种基础元素,然后加以利用。 但方许竟然没有想过,靠圣辉吸收这些基本元素然后融入肉身。 白悬的提醒,就像是给方许打开了一扇大门。 他的圣辉启动之后,能够清晰的看到这山林之中浓郁的木元素在流荡。 将这些木元素以圣辉吸收进来,然后经过血液流传送到丹田。 每一次能吸收来的量其实都很少,方许这种性格肯定也不会急于求成。 他一点点的试验,一点点的观察。 大家都在睡觉的时候,他在积累木元素。 经过足足两个时辰之后,他终于发现有了变化。 丹田内出现了一株小小的芽,碧绿碧绿的,好像能带给人无限生机。 这让方许特别高兴,有了这个开始,弥补会五行先天气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开始,方许醒悟,圣辉的进化原来是这个。 经历过五行轮狱阵的淬炼后,他的神华提升很大。 此后他一直都没有发现圣辉的进化,他以为是五行轮狱阵对圣辉没有什么影响。 现在才明白,圣辉的进化不在于释放而在于吸收。 但圣辉对于五行元素的吸收强度,基于他的念力强度。 现在他只能单一吸收。 吸收木元素的时候就不能吸收土元素,做不到五行之力齐头并进。 想到这些,方许又醒悟到五行相生的道理。 于是放弃吸收木元素,改为吸收土元素。 又一个时辰过去,他的丹田之内凝结起来一块土壤。 只是一小块,却让木元素的芽瞬间就比之前壮大了不少。 更让方许意外的是那条无足虫迅速的转移到了土壤之内,似乎格外喜欢这里的环境。 方许用了足足三个时辰,在自己丹田里种了一个树。 方许笑了笑,嘴里嘟囔了一句:“叮.......今日打卡,种梭梭树加一。”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叫醒大家,是时候继续出发了。 ...... 人们总是喜欢走进大山深处寻求安宁,包括逃犯。 方许他们现在也算逃犯,因为他们暂时不能公开身份。 当然就算公开身份也没用,这是在鹿陵郡,是冯家的大本营。 冯家的人一定会想尽办法追杀方许,务必在朝廷派人来之前杀死方许。 而且还要在朝廷派人来之前,把这些事硬生生的按下去。 方许到此时也终于明白了一点司座让他来的意图。 他确实是个变数。 冯家的事如果按照正常程序来查,就算查到天荒地老可能也查不出什么大问题。 鹿陵郡被冯家经营的如同一个铁筒,这里的官员,军队,各方面全都是组成这个铁筒的一部分。 在没有起因的情况下,轮狱司也无法对冯家启动调查。 方许的大开杀戒,给了轮狱司一个机会。 不以调查冯家罪行为开始,而是以帮冯家追查凶手为开始。 这算个切入点,只要有了切入点,陛下的大棒就能朝着冯家头顶砸落。 在殊都的时候方许就想到了,陛下的步子迈得很大。 不是陛下过于自信,而是必须如此。 说起来皇帝的权威就是最强大的力量,可是被圈禁起来的皇帝根本就没有力量。 从陛下打出第一拳开始,陛下就不会停下来暂作休整。 他必须一鼓作气。 以灵胎丹案为起因,将大棒砸向皇族。 但这一棒没有打在太后一族身上,也没有打在满朝权贵身上。 方许杀了冯希宝,杀了冯希宝的母亲,这件事如果冯家捂不住,那轮狱司可就要介入了。 既然如此,那就再添柴加火。 十月十九,平章候冯希宝被杀。 十月二十二,平章候的母亲,大将军的妻子,先帝钦赐的一品诰命夫人,被方许斩于冯家祖坟。 十月二十三,平章候冯希宝的堂兄冯希尧在青楼寻欢作乐的时候被人斩首。 十月二十四,平章候的舅舅死在赶往冯家的路上。 这些消息一个一个爆开,就算冯家权势滔天想捂住也难。 而得到这些消息的冯希敛,心中的愤怒已如火海一样蔓延。 原本是他在追杀方许,现在,方许倒成了猎人。 在他还不断揣测方许要从哪条路逃走的时候,方许到了他家里大开杀戒。 短短几天,和冯家有关的人全都吓着了。 他们也从这些凶杀中找到了规律,每个死去的人都和冯希宝有关。 也就是说,第一个死的冯希宝很可能为杀人者提供了名单。 想到这些,平日里和冯希宝有来往的哪个不害怕? 他们全都龟缩起来,恨不得把能找到的力量全都聚集在自己身边。 方许当然很开心。 因为他这样做不仅仅是为了给轮狱司创造一个调查冯家的契机。 他还要撕开那张网。 在杀冯希宝母亲之后,方许就问过松针公公,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松针公公告诉方许,以他的推测,冯家必会编制一张天罗地网,不会让方许他们离开鹿陵郡。 在鹿陵郡,冯家有这样的实力。 冯家的关系网,就能组成这张天罗地网。 既然如此,那方许就让这张网组不成。 杀了足够多的败类之后,剩下的败类只求自保。 他们不敢按照冯希敛的命令把人手都派出去,这张网,冯希敛就编不起来。 等连杀多人之后,方许又问明灯松针公公,冯希敛接下来的举动会是什么。 松针公公理智推测,接下来冯希敛不能调动关系网的力量,就一定会调动冯家的全部力量,他们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方许堵住。 所有能离开鹿陵郡的道路,不管是陆路还是水路,都会被冯家封锁。 方许说那可实在是太好了。 然后他们又回了冯家。 既然冯家会把力量都派出去封锁,那冯家之内就没那么多高手坐镇了。 而此时,冯希敛也急匆匆的赶回家里。 他母亲的尸体已经被缝合起来入殓,放在一口棺材里。 但,可惜的是,方许为了不让这种恶人有复活的可能,冯希敛的母亲的人头还算完好,身躯被方许斩碎了。 所谓的缝合,也不过是给人头雕刻了一具木头身躯。 扶着棺材,冯希敛的眼睛里都是杀意。 “他在哪儿!” 冯希敛猛的回头。 站在他身后的,是那个在乌篷船里对他下令的年轻男子:辛夷。 那个时候冯希敛对他还很敬重,但现在怒火已经让他无法敬重任何人。 辛夷取出几个龟甲卜卦,观察了好一会儿后摇头:“奇怪了,他不在卦中。” 冯希敛大步过来,一把攥住辛夷的衣领:“我此前给你面子,是因为你有用,现在你没用,我又因为你的胡乱指挥丢了方许踪迹,导致我母亲遇害,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辛夷推开冯希敛的手:“方许行事处处出人预料,所以你要往不可能的方向去想。” “不可能的方向?” 冯希敛忽然醒悟到什么:“他还会回来!” 辛夷点了点头:“大概会的。” 冯希敛立刻回身:“把所有三品以上的武夫全都秘密调回来,让我的队伍全都换上寻常百姓的衣服,不要声张,在我家四周戒备。” 他看向辛夷:“这次你最好猜对了。” 而此时,方许他们正在临街的一个铺子里吃饭。 他往对面那片庞大的建筑看了看,眼神有些玩味:“晚上再搞一次?” 第一百零三章你要说谢谢 整个冯家大宅都在一种一触即发的状态下,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等着那个凶徒再次到来。 所有三品以上武夫都被紧急调了回来,分散在各处严阵以待。 对于冯家来说,这些天他们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还有恐惧,只是谁也不愿说出他们的恐惧。 平章候的被杀如果是在冯家脸上打了一记耳光,那么冯家家母的被杀则将整个冯家都钉在了耻辱柱上。 冯希敛,作为冯家这一脉的长子,如果他不能亲手将方许抓住,不能在冯家祖坟前将方许大卸八块,那他也必将无颜面对冯家上下。 所以这个时候,冯希敛撕掉了所有伪装。 乌篷船里他见过的那位辛夷先生,对于冯家来说有着巨大作用,所以他此前一直保持尊重。 现在不一样了,因为自诩算无遗策的辛夷算错了方许的动向。 不但算错了方许动向,方许甚至在他的卦象中消失了。 冯希敛其实并不知道父亲和辛夷先生谈了什么,他的父亲只是告诉他,辛夷代表着一个强大的力量。 和辛夷合作,后族就可能走到更高的地方去。 尤其是太后被禁足之后,冯家面对前所未有的挑战。 辛夷背后代表的力量,就更不能被忽视。 然而,冯希敛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父亲告诫我说,辛夷先生和灵境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要谨慎对待,要保持尊重。” 冯希敛站在辛夷面前,眼神里的阴寒让辛夷都有些淡淡恐惧。 “现在我依然尊重你,所以你才能坐在这里继续卜卦。” 冯希敛道:“如果今夜方许不来,那辛夷先生似乎也没有我父亲说的那么神通广大。” 辛夷摇头:“我不代表灵境山,灵境山从来都置身事外,不管是朝堂事还是江湖事。” 冯希敛:“我不管你代表谁,你算不出方许动向,我先杀你祭奠我母亲。” 辛夷道:“你已经自乱阵脚。” 冯希敛:“我杀你母亲,我看你乱不乱阵脚。” 辛夷无奈。 他再次卜卦。 他也很好奇,为什么方许不在卦中? 天下万物,只要存在的,就一定会在卦中。 “怎么样?” 冯希敛见辛夷脸色凝重,他压不住性子又问了一声。 辛夷也很疑惑:“他身上或许带着什么宝器,影响了我的卦象。” 冯希敛:“所以你还是算不到。” 辛夷:“虽然他不在卦中,可我能推测出他今夜必会再来。” 冯希敛转身往外走:“你最好不会错。” 辛夷道:“我不会有错,他只要来也走不掉,不止将军布下天罗地网,我的人也在城中严密把守,以我们现在的实力,就算六品武夫来了也会死。” 冯希敛点了头,其实他也是这么想的。 他把军队都调来了,三品以上的武夫也都来了,除此之外,他甚至还把军营里的重型武器都调来了。 冯家的高手齐聚于此,真的有六品武夫来也真的能堆死他。 冯希敛要去检查一下防备,刚走到门口,外边有亲兵急匆匆的跑过来:“将军,出事了。” 冯希敛皱眉:“哪里出事了?哪个院子?” 亲兵脸色有些发白:“不是这里出事了,是......咱们大营出事了,刚刚接到消息,有人突袭大营,一把火将大营烧了。” “嗯?!” 冯希敛的眉毛都竖了起来:“大营被烧?” “是......营房都被烧了,仓库也被烧了,咱们的兵力都在这,营地里只有百余人留守,一个时辰之前,有黑衣人突然杀进营地。” 他看了看冯希敛脸色:“咱们的战马也都被那几个黑衣人抢走了,还有,还有将军存于军营里的钱......” 冯希敛暴怒,一掌将身边的假山石轰碎,尘烟暴起。 “辛夷!” 冯希敛猛然转身:“你不是说他一定会来吗!” 辛夷也听到了亲兵报信,他的脸色和冯希敛一样难看。 ...... 军营门口,方许把副将吊起来,就吊在大营门梁上。 这个副将是冯希敛的亲信,也是冯希宝提供的名单上的人。 副将叫纪崇阳,纪家和冯家是世交。 纪崇阳和冯希敛年纪差不多,从小就是玩伴。 他们那群差不多年纪的总厮混在一起,什么恶事他们都敢干。 反正不管做什么都有家族的人帮他们撑腰,他们根本不在乎什么是国法。 纪崇阳性格比冯希敛还阴狠偏激,更不学无术。 冯希敛虽然无恶不作,可因为他父亲在武艺上要求严苛还不敢放松,所以武道修为很强。 纪崇阳不一样,他自幼娇生惯养,家里从不逼迫他做什么。 相对于冯希敛来说是个实打实的酒囊饭袋。 但家族能捧他,让他跟着冯希敛混,也做到了五品副将。 他一直都自诩狠人,折磨人的手段没有他不精通的。 可现在他才知道什么事狠人,也知道了被折磨是什么感受。 体无完肤的纪崇阳被方许吊起来,然后取了一根竹管插进纪崇阳的大腿。 血顺着竹管往下流,竹管不粗,血流的速度算不上快。 方许看着这个已经吓破了胆子的家伙,眼神里并没有因为惩罚了恶人的喜悦。 只有对这种人的狠厉。 “冯希敛从接到消息开始往这赶,大概需要半个时辰时间,半个时辰如果他到了,你或许还有救。” 方许道:“你家大业大,有的是灵丹妙药为你续命。” 纪崇阳剧烈的颤抖着:“求求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你放过我,我什么都能满足你。” 方许嘘了一声:“听我说完,我也已经让人通知你家里,你爹应该会比冯希敛快一些。” 纪崇阳听到这句话,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希望。 “一根竹管放血的速度很慢,滴滴答答的,你应该能撑到你爹来。” 方许朝着后边伸手,松针公公立刻递给他一个布包。 “但。” 方许抓出来一把竹管:“竹管我有的是。” 噗,噗噗噗噗...... 方许在纪崇阳的手心脚心,四肢,腋下,脸上,胸口,插进去至少上百根竹管。 纪崇阳嘶吼着,骨子里的狠厉在这一刻彻底激发出来。 “我不管你是谁!你在鹿陵郡杀了我,你也活不了,你全家都活不了,我爹会把你们全家烹了喂狗!所有和你有关的人,我爹都会杀!” 方许嗯了一声:“我知道的,你们父子都狠毒。” 他把玩着手里最后两根竹管:“冯希宝说,你们年轻的时候逼迫一个穷人家的孩子,赤身裸体的往荆棘丛里钻。” “而你爹就在不远处控制着那个孩子的爹娘,当他们向你爹求饶的时候,你爹甩给他们一把银子。” “你爹趾高气昂的对那个孩子的爹娘说,你儿子值不了这么多钱,但我大方,我给你,然后,他逼着那对夫妻说谢谢。” 方许看着面前这个已经吓软了的家伙:“直到那个孩子体无完肤,你们还不满意,把人吊起来,用竹管给他放血,你们想看看,一个人能放出来多少血,一个人被放血多久会死。” 他把最后两根竹管插进纪崇阳的双目。 “现在我帮你完成试验。” 方许转身离开:“不用说谢谢。” ...... 浓浓的夜色之中,上百人骑马飞驰。 他们从纪家大宅出来往军营方向赶,为首的那个正是纪崇阳的父亲纪六安。 军营里逃出来的人跑到他家里送信,说他的儿子已经被人折磨的奄奄一息。 纪崇阳是他独子,他怎么可能不心急。 如果他的儿子真的死了,他一定要把凶手找到,把凶手全家都开膛破肚,一个不留! 马蹄踏碎了深夜的安静,尘烟荡起人心里的焦躁。 当他们在官道上疾驰而过,方许从路边树后转了出来。 目送那些骑马的人远去,方许转身朝着纪家大宅走了过去。 纪家大宅内,纪崇阳的母亲焦急的在屋子里来回走动。 她的丈夫已经带着人去救她儿子了,可她根本就无法安定下来。 儿子是她的心头肉,她从小就不容许她儿子受一点委屈。 她儿子想要什么她就给什么,看上什么就一定要给他什么。 普通人家的女孩儿,他儿子看上了,祸害了,家里人伸冤,她出面给几个钱解决,如果解决不了事,那就解决人。 她儿子曾经吃过人的事他也知道,当他儿子跟她说起那件事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那你吃了有没有不舒服? 她觉得纪崇阳就是她的全部,没了儿子她也活不下去。 方许成全了她。 当她来回走动,忽然一转身的时候正看到方许站在身后。 不等她叫出声,方许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你的罪行我都已经知道,现在,我以轮狱司银巡身份,依照大殊国法,宣判你斩立决。” 噗的一声,纪崇阳母亲的人头被方许一刀斩落。 片刻之后,纪家大宅燃起熊熊大火,将半边天空都照亮了。 兵营门口,纪六安手忙脚乱把他儿子摘下来的时候,家里也传来噩耗。 “回去!都回去把人给我找出来!” 纪六安抱着儿子的尸体放声大哭,声嘶力竭。 他的手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也不敢违背主人的命令,纷纷上马往回赶。 纪六安艰难的把纪崇阳的尸体抱起来:“儿啊,爹带你回家,爹带你回家。” 啪嗒几声。 有什么东西掉在他脚边。 纪六安下意识看了看,发现那是几块碎银子。 “你儿子本来不值那么多钱,但我大方。” 方许从黑暗之中走来,手中的新亭侯在火光下闪烁着光芒。 又是啪嗒一声,纪崇阳母亲的人头被方许丢在纪六安脚边。 “你儿子不值那么多,但我给了,我不但给你钱,我还把你妻子带来了,让你们一家再次团聚。” 方许将新亭侯放在纪六安的肩膀上。 “说谢谢。” 第一百零四章我肯定发誓啊 现在已经不只是冯家人心惶惶,整个鹿陵地区的世家大户全都人心惶惶。 冯家几乎是倾尽全力在追杀那个凶徒,可这么多天过去一无所获。 非但一无所获,损失比之前还要大。 冯家主母被杀的事他们可以暂时按下去,可兵营被一把火烧了的事他们怎么按下去? 纪家大宅被一把火烧了的事,又怎么按下去? 纪六安夫妻和他们的儿子纪崇阳被斩首,他们的人头隔了两天才被找到。 发现那三颗人头的地方是一片荒地,地里有三座以前无人祭奠的土坟。 这三座土坟,就是当初被纪崇阳等人祸害致死的那个孩子和他父母的。 那个孩子先是被逼迫着赤身裸体在荆棘丛里爬进爬出,然后又被纪崇阳那群人以竹管放血致死。 他的父母因为不愿意收下纪六安丢给他们的那几两银子,反抗的时候被纪家的家丁活活打死。 还是村里人偷偷收敛了他们一家三口的尸体,匆匆掩埋。 时隔多年,这三座坟上早已荒草丛生。 可是现在已经被人清理过,添了坟土,烧了纸钱,还祭奠了三颗人头。 这些消息都是瞒不住的,百姓们自会口口相传。 整个鹿陵郡的世家大户人人自危,反倒是百姓们个个都开心的不得了。 他们不敢在明面上开心,不敢在公开场合议论,可回到家里,谁不拍案叫好? 鹿陵郡的百姓们都说,那可不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凶徒,那是侠,是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出现过的侠。 是啊,这个天下,这个江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被人称之为侠的人了。 冯家的人动用一切关系,动用一切手段。 甚至不惜直接将方许的画像张贴的到处都是,他们甚至开出极为高昂的悬赏。 可没有人为他们提供任何消息,哪怕曾经见过方许他们的也不愿意为了那点银子出卖良心。 方许他们吃过饭的那个小店里,掌柜的儿子回忆起来确实见过那样几个人。 他听闻有上万两银子的悬赏不免心动,和他爹商量了一下,当场就被他爹打断了腿。 冯家的人再怎么气急败坏,也找不到方许他们的踪迹了。 明面上找不到,他们就逼迫当地江湖势力去找。 还是会有为了钱什么都敢干的人,一个暗道势力也发出悬赏令追查方许等人踪迹。 可莫名其妙的,这个暗道势力当天夜里就被灭了门。 数十个在当地恶贯满盈的混账东西,全都被割了人头。 几十颗人头被垒成了一个小小的人头塔,堆在大门口。 杀他们的人还在地上用血写出八个大字:不是不报,时辰已到! 这件事传扬出去之后,鹿陵地区的黑道势力都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有人推测,那个凶徒如此大开杀戒之后可能会引起一个巨大的浪潮。 那就是......效仿! 会有原本有心而无胆的江湖中人,因为受到这件事影响拍案而起。 他们就算还是不敢以自己的面貌干点什么,但他们却能以那几位大侠的名义惩恶扬善。 到了这时候,冯希敛真的没办法了。 他就算把那个善于卜卦的辛夷先生剁碎了也无济于事。 找不到就是找不到。 各地传来的消息让冯家的人疲于奔命,但这些消息基本上都和方许无关。 今日有消息说,某县曾经为非作歹的县令被人吊死在衙门里,地上也留下了血书:不是不报,时辰已到。 明日又有消息说,欺压乡里的某个恶霸被人乱棍打死在巷子里,地上也有歪歪扭扭的血字:不是不报,时辰已到。 这样的消息接踵而来,今日有恶霸被杀,明日就有恶人受死。 鹿陵郡治下,各州县都传来这样的消息,被杀的那些恶人身边,都留下了不是不报时辰已到八个字。 而此时,方许他们已经带着折叠版妖道平清到了泊月湖边。 这里的渔村遭受了很大破坏,不少百姓被冯希敛的人殴打,有些民居都被损毁。 方许把从冯希敛家里翻找来的那些银子交给松针公公,让他和安秋影两个人挨家挨户去分钱。 告诉百姓们,这是补偿,暂时不要问是谁给他们的补偿,反正不是冯家那群王八蛋。 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知道这是谁给他们的补偿。 方许觉得渔村百姓们受了委屈是因为他,所以这些银子就该补偿给百姓们。 在松针公公和安秋影去分发银子的时候,方许和白悬开始审问那个妖道了。 方许第一句话就是......你他妈命真硬啊,把你丢在荒郊野外这么多天你都没死。 ...... 识时务者不一定为俊杰,也可能是怕死。 悔改之心永远都没有怕死来得快,来的实在。 妖道平清奄奄一息,他现在唯一的期盼竟然不是活着,而是别被打的神魂俱灭。 在他和白悬道长斗法的时候,他就想这么干来着。 如果不是方许及时赶到,白悬道长也真的可能被他打成神魂俱灭了。 “教坊司里那个法阵,到底是在图谋什么?” 方许问那妖道,那妖道虽然怕死可他也知道自己若什么都说了肯定死的更快。 他想和方许谈条件。 “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但希望你能在杀我之后,能让我土葬。” 这个条件,似乎一点都不过分。 如果方许连这个条件也不答应的话,平清觉得自己也不必把知道的告诉方许了。 “行,如你所愿。” 方许道:“我不管你要求土葬是有什么图谋,哪怕你修行的道法能够让你在土里重生我也不管,只要你如实说出法阵和冯家的秘密,我保证给你土葬。” 平清立刻说道:“你发誓,发毒誓。” 方许立刻就发誓。 平清觉得不行,他让白悬以九雷阵引为方许起誓。 如果方许违背了诺言,必会被道门九雷轰顶而死。 方许问白悬:“如果按照他说的法子起誓,我真的会被九雷轰顶?” 白悬:“只要是完全按照仪式,以你的血起誓,如果你违背誓言,真的会被九雷轰顶。” 方许:“那也没关系,我愿意起誓。” 他让白悬准备好仪式之后,在符文中滴了一滴血进去。 “我发誓,如果我不把平清道长土葬,我必遭受九雷轰顶。” 说完后他看向平清:“现在满意了吗?” 平清见仪式过程没有任何问题,他明显松了口气。 “教坊司的那个法阵,是为了试验人能不能和异族融合。” 方许听到这话心里微微一动。 异族的事是秘密,这个妖道却似乎知道的不少。 平清继续说道:“传闻中,几千年前,妖族和人族混居,相互嫁娶,然后就有了半妖,随着时间推移,又有了数量庞大的劣人。” “我奉命从殊都到鹿陵,就是想试试,能不能通过道门的手段把人改造成异族那样。” 方许听到这问:“奉谁的命令?” 平清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了:“我师尊,妙化真人。” 方许看向白悬:“名气很大?” 白悬微微摇头:“没听过。” 平清解释道:“我师父前些年一直都在山中隐居,是几年前才被请到殊都去的。” 方许问:“请你师父的是太后?” 平清回答:“师父没有明确告诉过我,但我猜测就是太后,不然,为什么让我到鹿陵冯家。” 他继续说道:“几千年前的事已经无从考据,人和异族结合到底能不能生下强壮的后代也无法证明。” “冯家的人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了异族,他们逼迫异族和教坊司的女人结合,可......根本没有用。” “所以冯家又换了法子,打算给人换血来制造和异族一样强壮的东西出来,冯希宝,就是第一个试验品。” “可是,无法成功,因为师父要求我根本做不到,他想要的,不但要有一个强壮的躯体,还不会异族化。” “后来我推测,师父想要追求的应该是另类的长生手段......但我不敢问。” 平清看向方许:“我知道的大概就这么多,我也只是以法阵吸收人的先天气为冯希宝续命。” “只是为冯希宝续命?” 方许才不信。 平清道:“以法阵收集起来的先天气,再以一件宝器收集起来,师父说,留着有大用,我猜,也是为求长生。” 方许问他:“那件宝器呢?叫什么名字?在哪儿?” 平清道:“我师父的使者每半年来一次,这半年期间,收集起来的先天气都存贮在法阵内,使者来的时候就会收走。” “这件东西是我师父的至宝,连我们师兄弟也很少见到,只是知道,品级至少已成法器,名为纳炉。” 方许再问:“你师父妙化真人在哪儿?” 平清摇头:“真不知道,他大概在殊都,但在殊都什么地方我不知道。” 方许又问了几个问题,平清倒是知无不答。 等安秋影和松针公公回来的时候,方许的想问的基本上也都问清楚了。 “我知道你肯定会杀我,希望你信守承诺。” 平清说道:“你所立下的毒誓是破不了的,只要你不将我土葬,你一定会被九雷轰顶而死。” 方许:“放心,我比你想的怕死,我会信守承诺。” 平清闭上眼睛:“那我就放心了。” 方许:“你真容易放心。” 平清猛的把眼睛睁开:“你什么意思?” 方许:“我这个人,只要发了誓就一定会做到。” 平清看着方许,总觉得方许不会那么轻易让他如愿。 方许蹲在平清面前很认真的嘱咐:“不过,假如你还有下辈子,让人发誓的时候一定要谨慎些。” 平清有些急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方许把新亭侯抽出来:“我答应了把你土葬,只要是土葬就行。” 说完一刀一刀剁下去,行事狠辣根本不像个好人。 他居然将平清给剁碎了。 然后骑着马跑,跑几里后就下马埋一块,再跑几里再埋一块,他也不嫌累。 跑了几十里才完成了土葬,方许回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白悬看着这个家伙,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抱歉啊。” 方许对白悬说道:“原本说好让你亲手杀了他的,可这种事你还是别沾染一身脏,我不是好人,我来就行了。” 说完他问白悬:“这样不会让我遭雷劈吧。” 白悬:“其实你就算不土葬了他,随便扔,你也不会遭雷劈,因为符文是我画的,仪式是我执行的,我当然能化解。” “那个败类要土葬是想留魂,他应该有法子重生,哪怕不重生,也或许能做夺舍之类的事,我还能如他愿?” 方许:“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而安秋影对方许的认知,又让她摇摇摆摆了。 方许的行事风格,真的不是一个正常人能做出来的。 “买艘船。” 方许大手一挥:“天亮咱们就走水路过泊月湖,和这地方挥手告别吧。” 可是,他们好像终究百密一疏。 在泊月湖边大肆发钱的事,很快就传扬出去。 得到消息的冯希敛,立刻带着家族所有高手追了过来。 第一百零五章宣判 有些事,如冯家这样的大家族能捂住。 少数人说话,总是能捂住的。 敢说的人少,他们就能捂住你的嘴。 想听的人少,他们就能捂住你的耳朵。 可是当说话的人是多数,多到他们捂不住那么多张嘴,听到的人就多了。 听到的人多到他们捂不住那么多耳朵,那么说话的人就会更多。 说的多了听的多了那就不是某个人的事,是天下人的天下事。 冯家的家母死了,冯希宝死了,冯家被点了一把火,冯家可以捂住。 纪六安;纪崇阳父子死了,纪家大宅也被一把火点了,冯家还在试图捂住。 他们不想让这声音传到殊都去,这声音能引来他们害怕的力量。 司座说过,天下力量十斗,敌人占九斗,而陛下只有一斗,这一斗还在轮狱司。 可他们害怕的就是这一斗。 所以冯希敛务必要杀了方许,杀了所有人,这样才能把事情真的捂住。 太后都被皇帝禁足,这本身就是一个极为强烈的信号。 太后一族已经明显感觉到了危险即将来临,方许的突然出现更让他们害怕。 他们越发穷凶极恶,是因为他们害怕这穷凶极恶的最后手段也失去作用。 冯希敛得知方许等人出现在泊月湖之后,立刻就调集了全部高手追杀。 因为冯希敛很清楚,如果不能将方许截杀在泊月湖,让方许跳出这个地方,那冯家不但捂不住这些事,甚至将威严扫地。 以后,没有人还会对冯家保持敬畏了。 浩浩荡荡的队伍出现在泊月湖边后,冯希敛马上下令调查方许他们动向。 买了谁家的船,什么时候走的,往哪个方向走的,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查清楚。 可很快,手下人就带回来让他无比失望也无比愤怒的消息。 泊月湖边的渔村空了。 附近的所有村子都空无一人。 这么多村子,这么多人,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每户人家都收拾的干干净净,他们走的时候一定和自己的家好好告了别。 冯希敛的眼神都扭曲出了怒火,他恨不得下令一把火将所有渔村都烧了。 可他现在没时间顾及这个,他要找船,找到船追杀方许。 然而附近的渔村人都没了,哪里还有船? 站在泊月湖边,他只能看着那片缥缈阻挡了他的脚步。 如果他的怒火可以释放出来,那必将把整个泊月湖烧干。 “还愣着?!” 冯希敛见手下全都傻愣愣的站在那,他的怒火更盛:“去找船!把船都找来!” 冯家的手下立刻就纵马而出,附近的渔村找不到船他们就去远一些的地方找。 在等待手下人找船的时候,冯希敛终究还是忍不住那怒意。 “烧!” 他抬起手指向眼前的村子:“把这些没人的村子全给我烧了!一间屋子都不准留下!” 除了去找船的,其他人立刻就冲了出去。 他们把村子点燃,一间一间的点燃。 大火很快就蔓延起来,浓烟在几十里外都能看到。 可是这里的百姓们既然走了,就说明他们已经知道他们的家园会面临什么。 在方许给他们发放银子的时候,就早早的告诉他们会发生什么。 方许从冯家和纪家带出来的银子,发给每一户百姓,足以让他们在重建村庄之后还有不少盈余。 除了重建家园之外,这些钱还足够他们改变生活。 所以烧掉的虽然是村民的家园,也象征着冯家的无能狂怒。 但村民们还是好好收拾了自己的家,好好的告别。 因为这真的是他们曾经的一切。 冯希敛派出去找船的人陆续回来,他们确定了,远一些的村子同样空荡荡的。 别说船,人都不见一个。 看来方许显然不只是给这几个村子的人发了银子,远一些的渔村方许也发了。 这些银子,很大一部分都是从冯希敛兵营里找来的。 所以,也可以算是方向先替这些混账东西赔偿了烧村的钱。 冯希敛愤怒的不是银子的事,他在乎银子但他更在乎威信。 冯家的威信! 那些平日里见到冯家的人如见老虎一样的村民,这次竟然全都吃了熊心豹子胆。 他们居然敢跑? 跑是什么意思? 跑就是反抗! “给我去调战舰!” 冯希敛回头看向手下亲兵:“让泊月湖水师的船在两个时辰之内出现在我眼前,不然的话,水师将军的人头我亲自去砍!” 怒火烧的冯希敛胸腹之中都开始疼。 “渔民如果都躲出去了,他们的船不会很快,都是摇橹的小船,调战船过来追上去,追不上方许,就把看到的渔民都杀了!” 冯希敛已经疯了。 “告诉水师的人,看到多少杀多少,我可以帮他按照剿匪上报!所有的人头都算军功!” 冯希敛发泄着怒火,靠咆哮发泄着怒火。 水师的船是他最后希望。 渔村里没有快船,方许他们要想横穿泊月湖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泊月湖太大,大到没有几天不可能划到对岸。 只要战船来了,用不了一天就能追上方许。 如果真的追不上,那冯希敛就真的把进了泊月湖的渔民全都杀了。 冯家的威,不能折在一群卑贱渔民手中。 可是两个时辰之后,冯希敛没有看到水师的船。 报信的人也没回来,好像和那些渔民一样凭空消失了。 这个时候,冯希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猛然想起辛夷说的那些话...... 方许那个人做事向来反其道而行,你以为他去的地方他必然不在,他在的,一定是你想不到的地方。 或者,是你认为的,他不可能出现的地方。 这些话出现在冯希敛脑海里,他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极为浓烈的不安。 “回府!” 冯希敛立刻跳上战马:“立刻跟我回府!” ...... 疾驰的马队冲进城内,马蹄声激烈的好像能把道路都碾碎一样。 可他们什么都碾不碎,连他们心里的恐惧都碾不碎。 冯希敛一路上心急如焚,一直到进城他的心都没有放下来。 进城之前,他没有看到城中有浓烟滚滚,这是唯一能让他松口气的事。 如果一回来就看到城中浓烟滚滚,那毫无疑问,他家必然又一次被方许掏了。 这次追杀,他带上了家族所有高手。 家里防备空虚,方许如果真的回来了那家里根本就没人能挡得住。 没有见到烟火,他心中稍安。 但进城之后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大街上居然没有什么人。 以往这个时候大街上必然人来人往,街道两侧也都是做小买卖的生意人。 可今天,大街上冷冷清清。 难得看到个行人,一见到他们的马队立刻就跑远了。 那股不安再次涌现心头,让冯希敛无比的难受。 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害怕过了,他不愿意承认但他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一口气冲到冯家大宅门口,冯希敛立刻就勒住战马。 冯家大宅外人山人海,一见到冯希敛他们如看到了瘟神一样迅速退让。 一边怒骂一边分开人群,冯希敛冲到了家宅门前。 冯家大宅门口被人戳了很多木桩,那些木桩应该都是从冯希敛家里拆出来的。 每一根木桩上都吊着一个人,冯希敛应该都认识。 都是冯家的人,都被吊死了。 每个人的胸前还都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明了这个人生前做过什么恶。 冯希敛大步往前疾冲,百姓们纷纷避让,很快,冯家大宅门前就空出来一大片。 所以冯希敛看得更清楚了。 那整整齐齐的一排木桩至少有一百多根,吊着一百多具摇摇晃晃的尸体。 “滚!” 冯希敛嘶吼着,声音完全沙哑。 “让他们都滚,把他们全都给我赶走!” 随着他的嘶吼声,冯家的人立刻四散出去,他们依然凶神恶煞一样,疯狂的驱散着围观的百姓。 百姓们也依然害怕他们,不敢与他们对抗所以尽量远走。 当冯家大宅门前围观的人被清空之后,冯希敛面对的除了那一百多具尸体之外,就只有一个活人了。 那个他追踪了这么多天始终没有看到过一眼的;那个不但不惧怕他追杀反而对他家大开杀戒的;那个敢在朝堂上一刀一刀剁了先帝肉身的......方银巡。 方许就坐在冯家大宅门口。 大门敞开着,那是没有大事不会敞开的大宅中门。 方许就坐在台阶上,身边放着一把黑色的古刀。 他坐在那,一只手支着下巴,看着那浩浩荡荡杀气腾腾的人向他走来。 冯希敛一步一步走向方许,他的眼睛都几乎要往外滴血。 而方许平静。 方许就那么看着冯希敛一步一步靠近,看着冯希敛身后那数不清的都想把他剁碎了的人。 不为所动。 “你怎么敢?” 冯希敛所有的怒火,最终说出口的只有这四个字。 你怎么敢? 这是对方许的怒火,却不只是对方许的怒火。 冯家在这里就是天,就是一切。 你怎么敢。 说的是敢挑衅冯家的方许,说的是那些刚才还在这围观的百姓,说的是泊月湖边那些竟然全都逃离的渔民。 终究,他说的是反抗。 你怎么敢? 凭什么敢? 方许没有回答他这句根本没必要回答的话。 他缓缓起身,站在冯家大宅中门正中。 看着冯希敛那双能吃人的眼睛,方许把手往后指了指。 “我替你们冯家打开了迎接最尊贵的客人才能打开的中门,我替你们冯家迎接我的到来。” 方许面带微笑:“可是你们冯家中门大开也配不上我经过。” 他一只脚缓缓抬起来,缓缓踩在门槛上。 “甚至,配不上我的鞋底,但,今天我就给你们冯家一点脸面。” 他的脚下踩着的不仅仅是门槛,还有放在门槛上的,冯家那巨大的门匾。 刻着冯字的门匾。 方许的鞋底在门匾上辗过,声音并不大也不刺耳。 可是那声音,就像是一把刀,狠狠的戳进冯希敛心口。 “开你冯家的中门,要你们迎接的不是贵客,是惩罚。” 方许微微昂起下颌:“我今日以轮狱司银巡身份,依照大殊国法,宣判你冯家灭门。” ...... 求票!看到这里,我希望免费的兄弟姐妹萌能来支持一个订阅,抱拳感谢! 第一百零六章老子有人护着 方许的鞋底在冯家门匾上扭动辗过,冯希敛的眼睛就死死盯着方许的那只脚。 有史以来,冯家从未遭受如此奇耻大辱。 “很好。” 冯希敛怒极反笑,他抬起手拍了拍,为方许的勇气鼓掌。 “总有些生在泥土里的蝼蚁,穷尽力量爬到了别人家的门槛上,就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人间高处。” 冯希敛看着方许:“你以为,你这样的人能踩着冯家上位?” 方许笑了:“上不上位无所谓,反正踩了。” 一句话就把冯希敛的满腔怒火全都逼了出来。 方许何止是踩了门匾。 他也看着冯希敛:“我踩了你家门槛,踩了你家门匾,我还踩了你妈人头。” 冯希敛被这句话气的胸腔都几乎爆开。 他原本想嘲笑方许的自不量力,现在,他只想亲手把方许撕成碎片。 冯希敛大步疾冲,距离方许还有一丈就一刀斩落。 方许脚下发力,一脚踩在门匾边缘,门匾弹起来挡在他身前,那一刀正中门匾。 砰地一声,厚重坚固,刻着冯府大字的门匾被一刀劈开。 方许避开这一刀朝着冯希敛挑了挑大拇指:“败家子。” 说完转身就进了院子。 “杀了他!” 冯希敛一声暴喝。 冯家的人潮水一样朝着方许追过去,黑压压的人群疯狂涌进冯家大宅。 最前边冲进来的那群人,一进门没有看到方许的身影,但看到了一根巨大的柱子。 方许竟然在冯家大宅里布置了机关,他居然想把冯家大宅变成他的主场! 大门里边被方许悬挂了一根粗大的柱子,也不知道是他从哪儿拆下来的。 这根柱子吊在正门上方,用绳子拉起来绷着劲儿。 方许进门就一刀斩断了拉着柱子的绳索,后边追进来的人就感受到了什么叫罗汉撞钟。 一声闷响,最前边的那个冯家护卫被柱子撞在胸口。 胸膛直接就塌了,当场死掉。 后边的人被柱子撞的七零八落倒了一片,好在是有个倒霉蛋把力量给挡了,其他人没受什么伤。 他们爬起来继续往前冲,没人在乎那个被柱子撞死的倒霉蛋。 才跑了几步,不少人就停下来嗷嗷惨叫。 冲的太急,他们没有注意到方许那个老银币竟然在一拐角的地方撒了不少铁蒺藜。 这些东西满是尖刺,不少人脚底被刺穿。 而方许就站在院子里朝着他们微笑:“着急为主子卖命也得顾惜自己啊,真是的,一群小笨蛋,接下来跑慢些,跑快了会死噢。” 说完转身又往里边跑。 现在已经不只是冯希敛一人被气炸了。 冯家的护卫们避开那满地的铁蒺藜,朝着方许的背影急追。 这是冯家大宅,他们都是冯府的护院,论地形,他们比方许熟悉。 可正因为他们熟悉,所以反而被方许算计了一道。 进了正门之后大院宽阔,一眼就能看到方许在前边跑。 这种情况下,方许还能使出什么花招? 可是跑着跑着忽然有人摇头栽倒,躺在地上不断抽搐,嘴里还有白沫往外溢。 刚才踩了铁蒺藜受伤的人,竟然中毒了! 一个轮狱司的银巡,一个正面人物,竟然如此阴险? 中毒倒地的那些人很快就没了气息,可见那毒非比寻常。 方许回头看了一眼,有些不满意:“妈的,那瓶子上写的不是七步断肠散吗?最起码跑了十几步才死的,奸商啊,噢,对了,提醒过你们的。” 说完一拐弯就进了另一个院子。 冯家的人这次不敢冒失了,他们小心翼翼的靠近院门。 仔细一看,果然在门槛后边看到拉了一根细绳。 只要他们没有注意绊在这根细绳上,肯定还会有什么机关被触动。 所以到了门口的人纷纷降下速度,大家都迈过那条细绳。 然后他们就看到方许站在对面笑。 因为一根细绳,所有人都慢了,拥挤在门口的人就多了。 那细绳上什么机关都没有连着。 机关在方许手里。 他手里拉着一根绳子,等追他的人在门口减速的那一刻他一把将绳子拉下来。 门口上边吊着两个口袋,随着他拉动绳索,白色的粉末铺天盖地一样洒落。 门口的人太多,这地方又狭窄,想躲都不好躲开。 大量的白色粉末笼罩在四周,被覆盖进去的人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 有的人被粉末迷了眼睛,眼睛里瞬间就火辣辣的疼。 然后就有人吐血,吐出来的血都是黑色的。 “毒!毒粉!” 有人绝望的哀嚎。 他们不得不绝望,哪有人这么使用毒粉的? 要毒死人,下毒用一捏捏就够了。 方许在这吊了两麻袋! “我们的毒,这是我们的毒。” 绝望的喊声再次出现,有人辨认出来这些毒是冯家库房里的东西。 不知道多少人倒了下去,地上的人翻滚着抽搐着看起来格外凄惨。 “感谢冯府赞助。” 方许放下手里的绳子,喊了一声感谢赞助后转身又跑了。 ...... 冯希敛站在门口,看着面前倒下去的那几十个手下,他眼睛里似乎都有血要溢出来。 这是他的家,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可是他的家居然被方许变成了战场,还变成了方许的主场。 方许用于杀死冯家这些人的东西,居然也是冯家的东西。 那根柱子是方许从冯家正堂门前拆下来的,那些毒粉是冯家库房里的。 冯家在鹿陵郡掌控黑白两道,这些毒粉也是冯家的生意。 小小的一包他们就能卖上百两银子,方许直接用了两麻袋。 将冯希敛调动到了泊月湖之后,天知道方许在冯家大宅里都干了些什么。 冯希敛带着手下人绕过毒粉继续往前追,追了几十丈后发现方许又在前边等着他们了。 方许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这是你们冯家做黑道生意的账本,真是太不谨慎了,这么重要的罪证居然随随便便放在库房。” 他晃了晃手里的册子:“这些年,因为你们冯家制作的毒药被杀的人至少有几百个,江湖上用你们冯家毒药的,都在这册子里记着呢。” 他把册子收进怀里:“多谢你们自己保存证据。” 说完转身又走。 吃了两次亏的冯希敛,知道方许这还是在诱敌深入。 “都小心点!” 冯希敛喊了一声,然后让手下到他前边去试探。 走廊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可他们谁也不敢冒失的往前冲。 更为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到了走廊尽头,一眼就看到对面的方许正拉起一根绳索。 这根绳索像是被拉满的弓弦,可弓弦上不是箭。 而是方许砍了冯家大宅里的竹林,把竹竿削尖了做成大箭。 随着方许一松手,冯家的人全都趴了下去。 噼噼啪啪,那些竹竿纷纷落地。 方许看着面前没飞出去多远就落地的竹竿,不好意思的笑了:“呀,失败了。” 这绳索没有多大的弹性,怎么可能把竹竿激射出去。 他失败了,所以转身就跑。 一群人被方许气的几乎炸掉,爬起来继续追。 才跑了几步从走廊出来,走廊尽头一块大石头砸落下来。 最前边的三四个人全都没躲开,直接被石头砸成了肉泥。 方许回头笑:“妈的你们长点脑子好不好,吃一堑又吃一堑的。” 还没有触碰到方许,冯家的护院已经被他干掉了几十个。 冯希敛真的要炸了,炸了又炸的。 绕开走廊,绕开竹林,他们进入了冯家大宅的二进大院。 这个院子比前边的院子还要大,冯家大宅的正堂就在二进院里边。 一过来就是很大一片空地,平平整整。 两侧都是建筑,院子里一目了然。 此时方许已经等在冯家正堂的大门口,他一屁股在正堂门口台阶上坐下来。 看着那么一大群灰头土脸的人追进大院,方许看起来很有些成就感。 “你们追的这么慢,拖慢了我灭你们满门的时间。” 他真的是狂到没边。 就算他已经杀了几十个,可现在还有至少几百个。 方许坐在那,抬起手指向冯希敛:“你,现在跪下伏法。” 冯希敛伸手要过来一张弓,搭上箭朝着方许就射了过去。 这一箭的力度大到在半路上根本没有留下轨迹。 从箭离开弓弦的那一刻就消失了,等再出现的时候已经在方许面前。 而方许根本就没有动。 他没动,那箭却在他面前稳稳的停了下来。 啪的一声! 一只手突然出现在方许面前,一把将羽箭攥住。 箭尾在嗡嗡的急速颤抖着,像是一条被攥住的毒蛇想要挣脱出去。 可那只手如此稳定,毒蛇挣扎的再剧烈还是被捏死了。 方许歪着头,从那只手旁边露出脸:“你的箭不行啊,现在让你试试我的箭?” 随着他的话音一落,冯家大宅这二进院两侧的房间窗户全部打开。 数不清的弓箭手突然发箭,像是暴雨一样朝着冯希敛那边覆盖过去。 而此时,他们才看清楚那个一把攥住箭的人。 穿着一身金鳞锦衣的男人挡在方许身前,高大健壮,威严凌厉。 羽箭不停的倾泻,冯家的人虽然实力都不弱,可埋伏在此的弓箭手实力也不弱,而且人数比他们还要多。 一层一层的羽箭过去,冯家的人一层一层倒地。 站在方许面前的那个锦衣男人面不改色,似乎对这样的屠戮早就看惯了。 方许坐在台阶上,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那个叫冯希敛的留下给我,呃......如果他特别强就不必留给我了。” 因为上半句话对方许刮目相看的锦衣男人,马上就因为方许的后半句话对他充满鄙视。 方许揉了揉太阳穴,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我有点忘了你叫什么。” 锦衣男人大步走向冯希敛:“玄境台,朱雀。” ...... 泊月湖水师。 水师将军看着面前的两名轮狱司金巡,硬是没敢动。 前来催促他调兵的那几个冯家的人,已经人头落地。 其中一名金巡把长刀入鞘,转身看向水师将军:“有一艘船出去,我就宣判你谋逆,可诛九族。” 水师将军连连摇头:“不会的,一艘船都不会出去的。” 他害怕的不仅仅是那两个金巡,他手下有数千水师,他怎么会被两个金巡吓住。 他害怕的是此时水师大营里杀气腾腾的禁军。 “很好。” 那名说话的金巡走到他面前:“一艘船都出不去,那就不会被诛灭九族。” 说着话,他忽然抽刀,一刀将水师将军人头斩落。 “先诛你一人。” ...... 城中某处,黑道势力老窝。 沐红腰收回他的九头链枪,转身往外走。 在门外,兰凌器,重吾,小琳琅已经在等她了。 这老窝内外,尸体倒了一地。 “又扫了一处。” 沐红腰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去下一处,一群藏在下水道里的老鼠,也敢对他发悬赏令?” 第一百零七章我们在 “你不必记住我的名字,你只需记住,你是帮陛下做事的,陛下不会负你。” 玄境台正统朱雀迈步走下台阶:“就是他一直追杀你?” 方许这个家伙,等到了靠山就尽显谄媚:“对啊,就是他,追的我可实在是太惨了,我东躲西藏,狼狈不堪。” 朱雀回头看了方许一眼:“东躲西藏?狼狈不堪?” 方许嘿嘿笑了笑:“是,我东躲西藏,他们狼狈不堪。” 朱雀懒得再搭理他。 直接走向冯希敛。 “我乃大殊有为宫玄境台正统朱雀,今轮狱司已查明冯家诸多十恶不赦之罪,我奉陛下旨意,协同轮狱司调查。” 他说话的时候,手握在刀柄上。 “若你配合,丢弃兵器,跪下。” “若不服从,死。” 冯希敛已经疯了。 他竟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现在都想拿我冯家立威了?玄境台又如何?皇帝又如何?没有我冯家,他坐得上那皇位?!” 他比朱雀先抽刀:“我倒是想看看,把冯家废了,谁还敢帮他卖命!我也想看看,你怎么敢当场斩我?!” 一刀劈出,有破浪之威。 方许在看到这一刀之后眼睛就眯了起来。 此前冯希敛在冯家大宅门口也劈了一刀,那一刀冯希敛显然没有用尽全力。 现在这一刀,才是冯希敛真正实力的体现。 五品上。 方许眯着眼睛看着,圣辉已经发挥到了极致。 他想看看,五品上的武夫到底是如何运力的,五品上的武夫有何等的力量。 这和他要报仇有巨大关系,他必须看清楚。 他多鸡贼啊,他不自己动手和五品上的冯希敛交手就是想看看。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方许的视线不得不从冯希敛身上转移到朱雀身上。 因为,冯希敛真的不如朱雀好看啊。 面对冯希敛那几乎无坚不摧的一刀,朱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依然向前迈步,脸上依然平静如常,朝着他劈来的那刀浪,在他看来亦如春风。 这一刀对他来说不值得评价,但冯希敛这个人他评价了四个字。 “弱小,狂妄。” 朱雀抽刀。 一刀出,整个冯家大宅好像都变了天象。 当刀从刀鞘里出来的时候,冯家大宅好像被过度曝光了一样。 一切都在反光,让人的眼睛都无法直视。 当那一刀劈出的时候,曝光到了极致。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种颜色......极致的白! 冯希敛也只剩下极致的白,失去了所有人本该有的色彩。 何止是他,整个二进大院都失去了色彩。 冯希敛倾尽全力的代表着五品上巅峰实力的一刀,在这极致的白面前黯然失色。 刀碎,手碎,臂碎,肩碎,头颅碎,身躯碎! 一刀,冯希敛就没了。 物理意义上的没了。 方许哪怕已经将圣辉运用到了极致,依然没有看清楚那到底是不是一刀。 他甚至怀疑朱雀劈出那一刀的时候,出现的天象改变,色彩变成极致的白,是因为那根本不是一刀。 而是万千刀。 是刀光改变了天象,是刀光让所有的色彩都被遮挡,只剩下白。 冯希敛碎了,碎的根本就看不出来这曾经是是个人。 而劈出这一刀的朱雀,依然那样面无表情。 方许的眼睛睁的大大的,嘴巴也张的大大的。 六品武夫? 又一个六品武夫? 不是说陛下身边只有叶别神一个六品武夫吗? 这个家伙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六品! 方许这是第二次见到六品武夫出手了,可他心中还是无比震撼。 这就是六品,这就是接近武夫巅峰的六品。 他见过叶别神那一枪的惊艳,又见到了朱雀这一刀的狂傲。 所以方许不得不去想,那七品武夫又是何等的风采? 大殊厌胜王如果没有被狗先帝算计,天下谁能挡住七品一击? 一想到这,方许又不得不想到,那个偷袭了拓拔无同的人是谁? 凭什么能让七品武夫遭受重创,那伤口直到现在都恢复不了? 难道,偷袭拓拔无同的也是一个七品武夫? 七品,又怎么会无耻到去偷袭? 这一刀带给了方许无尽震撼,比当初叶别神那一枪带给方许的震撼还要大。 也许是因为叶别神出场的时候,对手不足以让叶别神打起精神。 又或许,是五品上根本不值得叶别神打起精神? 方许坐在那,像痴呆了一样。 眼睛都不眨,嘴巴也闭不起来。 在别人看来,朱雀出刀只是整个大院都白了一下。 方许有圣瞳所以他比别人看的更清楚,那......真的不是一刀。 又真的是一刀。 一刀,万千刀,这么矛盾的事,这么变态的事,六品武夫随随便便就做到了。 好一会儿后方许才揉了揉眼睛站起来,然后问了一声:“人呢?” 他问的是冯希敛人呢。 朱雀回身,刀也已经回到了刀鞘。 他没回答方许的问题,因为这个问题在他看来有些白痴。 方许又揉了揉眼睛:“有些小气,一点儿都没给我留......” ...... 冯家确实是有点猖狂,尤其是在鹿陵这个地方。 鹿陵冯家不是冯家一族的全部,但是最正统的那一脉。 冯希敛的父亲是大殊的大将军之一,也是冯太后的兄长。 这一脉,就代表着冯家最高地位。 所以冯希敛这一脉确实有猖狂的资本,尤其是在陛下登基之后。 因为冯家的人都觉得,没有他们的支持当今陛下不可能成为陛下。 没有他们,陛下还在西北代州做一个闲散王爷呢。 所以他们谁也不愿意相信,更不会去相信,陛下会对他们下手。 哪怕是陛下将太后禁足在长寿宫,他们也觉得只是意思意思而已。 他们肯定会有忧患,会担心陛下是不是真的敲山震虎。 但他们的忧患,也止步于以为陛下是敲山震虎。 毕竟,陛下连先帝罪责都追究了也只是禁足了太后而已。 所以冯家的人没想到,这大棒砸下来的会这么狠这么快这么无情。 而冯家猖狂的代价就是,他们的罪证被他们自己保存的十分完好。 冯家大宅里搜出来的装满了好几口大箱子的账本,就是冯家足以被灭族的罪证。 这些年,冯家的罪恶不仅仅是在民间,在官府,甚至控制了很大一片区域的江湖。 方许看着那些大箱子,他知道自己这个变数还是起到了作用。 他在心里又怎么能不夸夸自己? 我可真牛逼啊。 先干先帝,再干太后。 放眼古今,也就我方许一人了。 嚯嚯嚯嚯......老子牛逼到家了。 他在旁边栏杆坐下来,看着禁军的人把箱子装满,看着禁军的人查抄冯家大宅。 他心满意足,又有些遗憾。 唉...... 早知道陛下的人来的这么快,我当初就应该多抢点。 现在好了,都被查封了,想偷都不好偷。 之前从冯家抢到的银子都分给泊月湖的百姓们了,一点儿都没留。 他揉了揉太阳穴,心说我不但牛逼我还无私啊。 但暗暗有些后悔......他妈的拿少了啊。 后悔的当然不是把银子分给了泊月湖的那么多百姓,单纯是后悔拿少了啊。 所以他试探着问朱雀:“我是不是能代表轮狱司协助你查封冯家?” 朱雀的回答简单明了:“轮狱司可以,你不可以。” 方许想问为什么呢,但他没好意思问出来。 因为他已经不是银巡了。 擦...... 皇帝老儿莫非就是想到了这一层,才提前免去了老子银巡身份? 查抄冯家,必然能让大殊国库充盈。 那得多少钱啊,充进国库之后,大殊一下子可就富裕了。 南边疆场上的将士们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后勤补给,大殊受灾的百姓们就能马上得到朝廷的钱粮。 查抄冯家的所得,甚至能让大殊所有需要钱的地方都得到缓解。 将士们能得到,穷苦百姓能得到,皇帝老儿也能得到...... 可我方许呢! 方许拍了拍他的口袋,空荡荡的只有一把钥匙。 擦! 方许在心里又骂了一声。 朱雀大概是看出了方许的遗憾,他用脚把一箱子还没有贴上封条的银子往方许身边扒拉了扒拉。 “这是你遗失的东西吗?” 方许打开箱子看了看,满满当当都是银子。 他啪的一声将箱子盖好:“狗冯家,抢了我这么多钱。” 朱雀转身:“赶紧走,别让我看见你嘴角的口水。” 方许哈哈大笑:“这钱我有用,你们查封的过后,我就没法补偿给鹿陵郡那些被冯家欺压过的百姓了,我把这些银子分了去。” 朱雀沉默了一会儿,吩咐手下禁军:“那边的银子就不要贴封条了。” 禁军士兵们纷纷看向他:“这边的都不贴了?” 朱雀点了点头:“那边的银子不是冯家的。” 他转身离开,也带着禁军士兵们离开:“那些银子是鹿陵百姓的。” ...... 城外。 沐红腰她们上马,回头看向这座城。 她们的目光似乎穿过了城门,穿过了大街小巷,穿过了层层叠叠的建筑。 最终,落在了那个还在冯家大宅里看着数不清的银子哈哈傻笑的傻小子身上。 她们好像看到了那个傻小子面对银子流口水的样子,看到了那个傻小子咧着嘴连口水都忘了擦的样子。 “咱们不去见他吗?” 小琳琅有些失神,她们明明已经到了,明明距离那个家伙已经很近了。 只要她们回去,只要她们进了冯家大宅,一定会看到那个傻小子朝着他们冲过来。 甚至给她们每个人一个大大的拥抱。 小琳琅多希望沐红腰说,咱们当然要去见他啊。 可沐红腰的回答却显得有些无情:“我们不去,我们的任务是在暗中保护他。” 说完这句话,沐红腰催马直行。 小琳琅他们追了上去,可小琳琅还是在不停的回头。 沐红腰的声音从前边传来:“我们会见到他的,在他最需要的时候。” 小琳琅使劲儿点头。 兰凌器嘿嘿笑:“想他啊。” 小琳琅哼了一声,不回答。 兰凌器却自言自语:“是啊......想他了!重吾,你想不想?!” 重吾:“想!” 小琳琅怯怯的举起手:“那我,那我也想了一下。” 他们哈哈大笑。 四人纵马,直向远方。 第一百零八章对手来了 有个被人称之为小小银巡的家伙,这次又干了一件大事。 他把冯家太后那一脉直接遛到地狱门口,然后一脚把这一脉全都踹了进去。 可他开心的并不是自己又立了这么大的功劳,他不认为这是什么功劳。 他开心的是他有了好多好多钱。 他把钱委托给了来查办冯家案子的金巡,告诉他的同袍一定要仔细调查,然后把银子都分发给所有受到过冯家伤害的人。 然后他就开开心心的走了,像个考试得了一百分的小孩子。 这一百分可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小时候的自己看的。 小时候的自己,可一直都以为自己是个大英雄呢。 他手里拿着一枚大钱,蹦蹦跳跳。 松针公公很好奇,问他为什么这么开心。 他因为之前的过错被罢免了银巡职位,这次的案子是他一手主导可最后又似乎与他无关。 连松针公公都觉得,方许应该趁着这个机会上疏请求陛下嘉奖。 最起码,恢复官职。 可方希举着那一枚大钱笑:“我没有白干事啊,你看,我拿了钱的。” 一个大钱。 他用这一枚大钱请他们四个人吃包子。 松针公公,安秋影,白悬和他自己。 他说,我们都拿了酬劳的。 就不必等着百姓们跟我们说谢谢,咱们走! 大手一招,带着他的三位同伴骑上马就离开了这片他们闯荡过的战场。 等玄境台正统朱雀出来寻找方许的时候,他们四个已经跃马扬鞭远离尘嚣。 朱雀一跃跳上城墙,站在城门楼上远看。 那四个人,三匹马,扬起三道土线,向着另一个远方前行。 “陛下说这个人很好,司座也说这个人很好,现在我亲眼看到了,他确实很好。” 朱雀站在那自言自语。 “如果他偷的不是我的马就更好了。” 他转身跳下城墙,他也有他的远方要去。 方许他们骑着马一路往南走,他们的目标还是要去泊月湖。 他们还是要乘船渡过这片被誉为大殊第一大湖的水域,然后进入万山省。 承度山就在万山省,小白悬要回的家就在承度山。 到了湖边的时候方许打起来一团信号,那是轮狱司的信号。 但他并不是在召集轮狱司的同伴,他是在告诉此前远远躲出去的渔民可以回家了。 藏在泊月湖中岛屿上的渔民们看到了烟花,然后便有数不清的小船划破水面宁静。 他们回到家园,已经成了一片废墟的家园。 方许他们四个站在岸边,在渔民们登岸的时候他们四个全都深深鞠了一躬。 渔民们把最大最好的几条船找出来,一路护送方许他们继续南下。 坐在渔船上,方许看着前方的缥缈怔怔出神。 他以前有过无数个想去的地方,有个地方最想去。 也是一片湖,据说湖中有一千座岛屿,风景如画,气候宜人,他一直想去看看。 此时身在泊月湖中,似乎弥补了他再也不能去那个有一千座岛屿的湖的遗憾。 安秋影坐在船尾,她还是在偷偷观察方许。 她早就已经不厌恶方许了,可她有些厌恶自己。 为什么不能大大方方的过去,挨在方许身边坐下。 然后大大方方的问他问题,问那些她自己感兴趣的那些问题。 她想问问方许和司座之间,是真的有些很神秘的联系吗? 因为轮狱司里现在还有人在说,方许是司座的儿子。 可那并不是她真正感兴趣的问题,因为她知道方许不可能是司座的儿子。 方许是孤儿。 这是高临告诉他们的。 那天,高临把小队集合起来,非常郑重的告诉他们,以后绝对不许再传方许的闲话。 高临说,方许的父母战死在大殊南疆了。 那天,连顾念的脸色都变了变。 所以轮狱司里还在说方许是司座儿子的人,其实并没有什么恶意。 他们是觉得,司座待方许真好。 高临也说过,如果你们的身世和方许一样,司座也会待你们很好。 所以安秋影想问方许那个问题,也只是想用这个问题引出她最好奇的问题。 你的母亲有没有跟你说过,以后找婆娘要找个什么样子的? 可她不敢,她担心自己问这样的问题会伤害到方许。 其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纠结。 她敬重方许的为人和勇气,但她又觉得方许在处理事情的时候有些极端。 两个人的性格,真的有很大不同。 少女总是多心。 却不知道,那个家伙对她根本没有一点心思。 那个看似正在冥思,有着大帅比无敌侧颜的家伙。 其实正在想的是......这次要去的万山省省府所在叫做天府城,那么,大道是直的还是弯的? 我这样的大帅比,可别一到了就被人盯上啊。 哈哈哈,老子真帅。 ...... 泊月湖边,一艘乌篷船缓缓划过。 这不是一艘渔船,正在忙着准备重建家园的渔民们也没有对这艘小船过多关注。 泊月湖本就是风景如画的地方,每年都有数不清的人来这里游山玩水。 这样的小船就是用来招待客人的,那些从城里来的客人最喜欢泛舟湖上。 乌篷船里坐着的正是这次侥幸脱身的辛夷,一个连冯希敛都不清楚他到底什么底细的神秘人。 辛夷看着岸边的百姓们忙忙碌碌,互相帮衬着重修建造属于他们的房屋。 他面无表情,他所见的事对他没有任何触动。 有触动的是他居然还是没算出方许的踪迹。 “师父只有我们四个弟子,现在只有三个了。” 坐在辛夷对面的年轻女子,也是上次与他在河边相见的水苏。 水苏轻声说:“青黛无缘无故死在了教坊司......” 辛夷因为这句话皱眉:“她死了就死了,你已经提过太多次。” 水苏看向辛夷:“可她是师父四个弟子中医术最好的,有人说她死于毒。” 辛夷很随意的回答了一句:“她不是死于毒。” “不是?” 水苏立刻追问:“你知道她怎么死的?” 辛夷这才醒悟过来自己刚才的回答不太对。 他之前对水苏说,他也不知道青黛怎么死的,只是知道青黛死于太后那边的人手里。 “我不知道。” 辛夷面对水苏,虚伪的人往往都会在说假话的时候正视对方来增强他的可信性。 “你肯定是知道的,但你不打算告诉我。” 水苏低着头,眼神飘忽:“青黛离开的时候和我说过,这次她出门是要去帮先生完成一件大事。” “我问她是什么大事,她说,是一件可能改变所有人命运的事,如果成功了,那大殊就再也不会害怕被外敌入侵。” 水苏抬头:“你告诉我,她到底是去做了什么,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辛夷看着水苏的眼睛,原本想靠直视来证明自己真诚的他下意识避开视线。 “我不知道,师父只是跟我说过,青黛的任务很重要,只有她才行。” 辛夷把视线转向远方:“我们这次的任务是找出方许的秘密,冯家的人都是废物,没有抓到方许,我们也就没机会剖开他的身体看看。” 水苏眼神逐渐有些发寒:“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辛夷:“我没有,我只是在告诉你我们的正经事是什么,青黛的死,师父自然会为她讨回公道!” 水苏直视着他的眼睛:“师父真的是为了大殊?” 辛夷怒了:“你不但怀疑我,怀疑青黛,你甚至怀疑师父?” 水苏忽然厉声问道:“青黛是不是师父的试验品!” 辛夷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 他不能回答。 他确实知道真相,但他无法回答。 青黛,一直都将师父视为父亲,她曾经说过,师父对她的养育之恩超过了父母的生育之恩。 青黛还说过,如果能用死来报答师父她一定不会犹豫。 辛夷低着头声音很轻的回了一句:“她.......一切都是为了报答师父。” “所以她就是师父的试验品?!” 水苏的眼神更为凌厉。 “你不要问了,我不知道。” 辛夷拿起船桨:“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追上方许,查出他为什么不死。” 他再次避开水苏的视线:“方许经历过的事,换做正常人早就死了好几次,可他不但没死,反而变得越来越强。” “如果我们能找出原因,发现方许不死的秘密,对于师父的研究来说一定大有帮助。” 辛夷这时候才看向水苏:“到了天府城,可能需要你出面,方许这个人似乎对男人时刻保持戒备,你那么美,你找机会接近他或许有机会。” “这次轮到我了?” 水苏苦笑:“青黛死了,轮到我为师父的大计献身了?” 辛夷:“你可以不去,我不会逼你。” 水苏猛然起身:“我肯定不会去的,我要去见师父,我要问清楚,青黛到底怎么死的。” 辛夷叹了口气:“我把船靠岸送你回去,你先坐下,不要掉进湖水里。” 水苏哼了一声,气鼓鼓的在船边坐下不看他。 辛夷往四周看了看,然后突然从袖口里翻出来几根银针刺入水苏后脑。 水苏的表情立刻就僵硬了一下,她马上回身:“你干什么!” 可一秒之后,她的神情就变了。 辛夷轻蔑的看了她一眼:“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往下指了指:“跪下。” 水苏居然真的在他面前下跪。 “你到了天府之后,我会安排你和一个男人见面,你要用尽手段把他骗出来。” 辛夷从袖口里取出一个玉瓶:“要让他服下这里的丹药。” 水苏双手伸出去将玉瓶接住:“我会听从你的命令,我会接近那个男人给他吃下这瓶子里的丹药。” 辛夷满足的点了点头。 他们的小船距离岸边越来越远,很快就在湖中与一条大船相遇。 那艘大船上有不少人,等小船靠近就用挠钩将小船拉过来。 辛夷装作贴心的扶着水苏登上大船,看起来如同一个翩翩公子。 到了甲板上,辛夷拉着水苏的手走向那个等待他们的人。 那是个看起来有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款式很特殊的衣服。 辛夷走到近前,俯身行礼:“见过妙化真人。” 中年男人面如冠玉,气质脱俗,他有一双桃花眼,笑起来尤其好看。 可他明明笑着,却给人一种极阴森的感觉。 辛夷只看了一眼,心中就震了一下。 “你们败了,还连累了我的弟子平清。” 妙化真人转身看向前方:“如果这次再败了,那我就用你们两个为我弟子招魂。” 说到这他回头看了水苏一眼,眼神里的邪念一闪而过。 “也许不必杀了你们两个,她是你的妻子?应该不是,我看得出她还是处子之身......让她今夜来我房间。” 辛夷立刻摇头:“真人,不行,她需要去对付那个人,她的处子之身还有用。” 。。。。。。 求票啊 第一百零九章无法定义 “你看山与湖总相连,可知为何?” 这句话不是白悬道长问方许的,也不是松针公公,更不是安秋影。 而是在方许新亭侯刀里的巨少商。 身为刀魂,随着方许的实力增长,巨少商发现自己的能力也在增长。 有了刀魂的新亭侯,一样在增长。 如今的巨少商已经能透过新亭侯看到外边的世界,只是犹如隔窗观景。 方许以念力与巨少商沟通,像个好学的宝宝问他为什么说山水总相连。 虽然方许还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从巨少商嘴里绝对吐不出什么好屁来。 “因为山是男人,水是女人,就像男人离不开女人一样,山离不开水。” 方许听到这个再正经不过的答案,他怀疑巨少商是不是病了。 他问:“所以呢?” 巨少商说:“所以你特么也不知道带我去青楼逛逛?” 方许:“不是去过教坊司了吗?” 巨少商:“那个教坊司是人去的吗!老子去青楼是想捅人的,结果你把我带去教坊司捅人!” 方许:“还不都是捅人.......就算你去了正经青楼又能怎么样,你现在还不是......有心无力。” 巨少商:“眼瘾也是瘾,虚硬也是硬,空炮也是炮!” 方许:“......” 巨少商大大咧咧的坐在新亭侯空间内,笑呵呵的说道:“我就想亲眼目睹你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方许:“那你挺变态啊。” 巨少商:“滚......” 他翻了个个白眼,然后才把话题回到正确的路线上来。 “送白悬道长回去之后,你就要去见北固太子屠容鸢了。” 巨少商问他:“现在的你到底有没有把握?” 方许格外洒脱的回答:“我已经不再想我有没有把握了。” 巨少商马上就理解了方许的意思。 已经南下了,已经要见到屠容鸢了。 这个时候的方许没必要再想自己行不行,如果一直想,那就会让他变得犹豫不决畏首畏尾。 那不是方许的个性。 方许是那种如果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事,绝不会逼着自己解决的人。 也是那种有些事明知道自己可能没把握,但只要该上的时候命不要也得上的人。 “没关系。” 巨少商道:“我觉得这里还挺大的,你这几天闲来无事就研究研究这里能不能再住下一个。” 巨少商嘿嘿笑:“你要是嗝屁了,咱俩都住在这里,等下一个能用新亭侯的人出现,然后吓他一大跳,就算以后没人用新亭侯了,咱俩也是个伴儿。” 方许脑子里幻想了一下,自己和一个胡子拉碴的家伙以后常年同处一室。 一想就打了个冷颤。 这,还没到天府城呢。 就在这时候,小白悬从安秋影那边挪过来,一屁股坐在方许怀里。 方许叹了口气:“大哥,你二十几岁了,能不能别这么随便。” 小白悬:“我虽然二十几岁了,但我现在有随便找人抱抱的资格。” 方许本来没在意这句话,过了一会儿才忽然醒悟到什么似的激灵一下。 他两只手掐着小白悬的腋下,把小白悬挪到一边放下了。 小白悬:“何故如此?” 方许:“我特么忘了,你就是天府城的人。” ...... 小白悬还是强行钻回方许怀里,毕竟湖面上的风确实有些大。 他的身体现在依然虚弱,哪怕有方许的五行先天气为他续命也只是勉强维持活着。 可他性格好,从来都不会拿生死当回事。 在别人眼里过不去的坎儿,在他眼里只不过是来一回又走一回的事。 “你和你师父怎么认识的?” 方许忽然问了他一句。 小白悬抬头看方许:“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因为方许突然想起来,小白悬在觉得自己快死的时候求方许一定要送他回承度山。 他此生最后一个愿望,就是回到承度山让师父再抱抱他。 哪怕活着回不去,死的回去也想让师父抱抱他。 方许没说这个,而是随便找了个借口:“你不是说想让我拜你师父为师吗?我总得打听打听他。” 小白悬笑了:“我说想让你拜他为师也只是我想,我师父不可能收你。” 方许倒是被激起好胜心:“我比你差哪儿?” 小白悬:“哪儿都不差,天赋甚至还比我好些,但我师父多年前就已经决定不再收徒,我是他关门弟子。” 方许:“关门弟子噢,好得意的说。” 小白悬又笑了:“那是,我师父说过,有我一个就够了,再多一个就会分心。” 他看着远方,眼神缥缈而温柔。 “我师父说,就像做父亲一样,如果有一个孩子,那父亲的爱就都是这一个孩子的,如果有两个孩子,父亲的爱就会分成两份。” 他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他师父。 “师父说,他只收我一个弟子,他就会专心致志的教导我一个。” 方许有点羡慕了。 但他必须如实相告:“父爱不是只有完整的一份,然后分给自己的孩子,真正的父亲,给每一个孩子的都是完整的爱。” 白悬想了想,点头:“算你有理。” 方许问:“青羊宫只有你们师徒二人?” “那不是,青羊宫有很多人,我师父有师兄弟,他的师兄弟们有很多弟子。” 小白悬道:“但我师父只有我一个,师父的爱,那是我的专属。” 越说越骄傲。 方许:“你掌握了他的犯罪证据?” 小白悬:“......” “我是个孤儿,为什么成为孤儿的我不知道。” 小白悬说:“我就知道我是像个野人一样自己长大的,那时候才几岁?大概三四岁?记得不是很清楚。” “还不会走?大概是这个印象,我对小时候的记忆,最早最早,是我到处爬,到处翻找吃的。” “累了随便找个柴堆钻进去就睡,饿了就爬出来到处找吃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没有人。” “有时候想想,那些记忆就和梦境一样,虚虚实实的,我总是错觉那段日子是不是自己生活在一个世界。” “有个破落的村子,不......不是一个,是很多个,我从这个村子爬到那个村子,爬着爬着就能走了,又从这个村子走到另一个村子。” “太阳晒我就找阴凉躲着,刮风下雨我就找洞......” 说到这,小白悬停顿了一下。 “那天,好大的雨,我躲在一个墙洞里,那好像是一座残缺的城,我缩在那个很大的洞里被冻的瑟瑟发抖。” “忽然间就有一双手伸到我面前,把我吓了一跳,然后我就看到了师父那张脸......” 小白悬笑了笑:“我当时已经饿的走不动了,是师父背着我一路走,我记得我们走了好远好远才回到承度山。” 他眼神亮晶晶的:“师父背了我一路。” 方许低下头。 他也想起来他的小时候,和白悬不同的地方在于,他总是耍赖,总是偷懒,他只要说自己累了走不动了,父亲一定会把他背起来。 他还记得小时候,他父亲会把他放进一个背篓里带着他去集市。 他在背篓里就伸手薅人家卖糖葫芦的糖葫芦,然后他父亲就给人家点头哈腰的道歉。 可他父亲没有打他,只是告诉他这样不对。 方许回忆起那些画面,也笑了。 两个在笑着的人,笑着笑着就沉默了。 “其实......” 小白悬说:“我一开始有很长一段时间不适应自己有个师父。” 方许点了点头:“是啊......其实,我一开始很长一段时间也不适应自己有爹娘。” 小白悬愣了一下,然后摇头:“那你挺不是人。” 方许这次是真笑了:“后来不是适应了吗。” 小白悬笑道:“谁不是呢。” 他闭上眼睛:“那个地方可真可怕,到处都是残破的,村子残破,城残破,连大地山河好像都是残破的。” 方许好奇的问:“那你有没有问过你师父,你家乡是什么地方?” 小白悬说他当然问过,师父总是告诉他,离开的地方就不要想,能安定的地方就不要离开。 他也就不再问了。 所以,他的执念就是回到青羊宫,回到师父身边。 能安定的地方就不要离开,哪怕暂时离开了,归宿也是那里。 “你为什么不适应有爹娘?” 白悬忽然又想起来方许的话,他觉得这真的是太怪异了。 方许自然而然的看着他说道:“叫爹。” 小白悬:“叫你个蛋。” 方许一耸肩膀:“我就是这么想的。” ...... 殊都,轮狱司,桃台。 司座站在铜镜前,他看到了方许在一艘船上。 他也看到了白悬道长,当然也听到了两个人之间的对话。 和他一起看到听到的,是轮狱司那位表面冷媚实则热情似火的前台姐姐李晚晴。 “白悬道长的来历似乎有些不太对。” 郁垒一挥手,铜镜上的画面随即消失不见。 “你有没有猜测?” 他问的是李晚晴。 李晚晴摇头:“从他们两个说的话来看,应该是一片被战争摧毁的地方,从时间上来推算,十年前正好是大殊与异族开战。” “不过,在那之前白悬道长就应该在一片废墟中长大,大殊近些年来,只有对异族的战争,所以白悬道长可能不是殊人。” 郁垒嗯了一声。 “按照时间推算......上一个一片废墟的地方,是异族刚刚冲破禁制的地方,那个已经被异族灭掉的华阳国。” 异族最早冲破封印的地方就是华阳国,那是一个安宁祥和的小国。 因为地处偏僻,又被群山环绕,所以这里一直都不会被外人打扰。 以华阳的国力,根本不可能抵抗异族入侵。 谁也没想到的是,异族灭了华阳国后并没有继续北上。 而是在华阳国生活下来,他们在华阳国积蓄力量。 郁垒推测,异族可能也是在适应新的环境。 直到数年之后,异族才突然从华阳国杀出,翻过崇山峻岭,突袭安南。 此时李晚晴忽然说道:“我更好奇的是,方银巡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看向郁垒:“为什么他一开始接受不了自己有爹娘?” 郁垒没有马上回答。 或许是在思考,很久后他才回了两个字。 “适应。” 李晚晴不懂。 司座好像答非所问。 郁垒道:“就如同异族要适应新的环境一样,方许也要适应新的环境。” 他视线也有些飘忽。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他像是自言自语:“每逢人类要面临巨大灾难的时候,人类之中就会有英雄出现。” 李晚晴点头:“听过这句话,司座说的是方银巡?” 郁垒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但愿是,因为他真的是个变数,谁也定义不了变数。” 第一百一十章别逼我求你 方许也在思考白悬道长的老家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始终都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太少了,不只是因为他过往十七年都在那个小小的村子里生活。 他也曾不止一次坦承,他没什么见识。 还因为他安于在那个小地方活着,不想贸然走出去看这个世界。 可是没有人能真正听懂,他对这个世界还不太了解这句话里更深层次的含义。 因为这本不是他的世界。 从白悬道长的话来分析,他的家乡是一片极为残酷的战场遗迹。 方许就在想,这遗迹和十方战场有没有关系? 如果没有的话,那白悬道长就不是殊人。 如果有的话,那白悬道长就不是人。 想到这方许都笑了,白悬道长当然是人,还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以前方许就对道家文化很感兴趣,可他对道家文化的认知多数都来自道听途说。 从他认识了白悬道长之后,他才真正体会到了道门弟子的那份洒脱。 可他没想到的是,道门弟子的洒脱在白悬师父身上体现出来的更加淋漓极致。 承度山青羊宫的正门看起来并不大,相对于大部分佛门寺庙来说,这青羊宫的门头甚至可以称得上寒酸。 而作为青羊宫院监,白悬的师父唐中和看起来实在是太随性了。 方许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看着早已凋谢的桂花树发呆。 中和道长一身短衣打扮,趿拉着两只鞋,个子不高,身形很瘦。 小白悬一看到他就啪嗒啪嗒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师父师父,我回来了师父。” 中和道长回头看,见自己爱徒变成这个样子却没有一点惊讶。 但是他看着自己的宝贝徒弟,眼神里真的满满都是溺爱。 “呀,宝儿回来啦。” 他自然而然的蹲下来,一把将小白悬抱起来:“你这是快死了呀。” 小白悬:“是啊是啊,快死了啊。” 中和道长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还是小不丁点的样子好看,就是可惜快死了。” 小白悬:“没事没事,反正回来了,死在家里多好啊。” 中和道长:“那确实是很好了。” 小白悬从他怀里腻歪了好一会儿才下来,然后拉着他师父的手:“我给你介绍一下护送我回来的朋友。” 他先介绍松针公公:“这位是有为宫里的松针公公。” 中和道长看了松针公公一眼,似乎有些好奇:“做的不错啊。” 松针公公微微俯身:“仙师谬赞了,护送白悬道长回来是陛下旨意,是我应该做的事,其实这一路上还多亏了白悬道长的照顾,没有他我们也不能安然到达青羊宫。” 中和道长笑道:“我是说你做的不错,没说你做的不错。” 这话听起来就有些别扭。 所以方许心里猛的就动了一下。 做的不错? 因为中和道长这一句话,方许心中隐隐约约多了个猜测。 小白悬拉着师父又介绍安秋影:“这位是轮狱司的银巡,安姑娘。” 看到安秋影的那一刻,中和道长的眼睛都亮了。 特别亮,冒光的那种亮。 “呀,小姑娘好漂亮,有心上人了没有?如果没有的话你对自己的另一半有什么要求吗?比如职业,年龄,相貌之类的,考虑过和道门的人谈谈吗?” 安秋影脸都红了,面对中和道长这一连串的问题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白悬拉了他师父一下:“师父你说什么呢?安银巡大好年华人又漂亮,找个什么样的找不到,师父不必费心为我牵线搭桥,我可是快死了的,不能祸害人家。” 中和道长:“关你屁事,你师父我还单着呢。” 他笑呵呵的问安秋影:“年纪大一些你能接受吗?其实也不会比你大许多,也就大一百多岁。” 安秋影只能陪着笑脸,真不知道怎么接话。 小白悬都尴尬了,又拉了拉他师父:“师父师父,你能不能体面点。” 中和道长:“什么叫体面?我为自己追求幸福就不体面?” 小白悬见安秋影尴尬的话都说不出来,拉着他走到方许面前。 “这位,是两次救过我命的人,他叫方许。” 小白悬拍了拍胸口:“我好哥们儿。” 中和道长也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下方许,然后眉头就皱起来了:“这么漂亮的行尸,要不我拿雷轰一下试试?” 小白悬吓了一跳,方许也吓了一跳。 小白悬连忙说道:“活的,活的,真是活的,他只是为了救我将先天气度给我了。” “唔。” 中和道长一抬手,指了指方许脑门:“那把钥匙怎么回事?” ...... 方许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说这位道长实在是太牛逼了。 他有一种被陌生人一眼就扒光了衣服的感觉,但没有羞耻,只有淡淡恐惧。 中和道长看起来真的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他这样的外貌,放在大街上可能会被人错觉成一个猥琐老头。 当然,从他对安秋影说的那些话来判断,他好像也确实是个猥琐老头。 可这个人对松针公公和方许两个人随随便便的点评,就让方许知道面前这个是一尊真神。 “不错啊。” 就在这个时候,中和道长的眼睛更加明亮起来:“小伙子,考虑过修道吗?” 方许连忙回答:“我生性愚笨,怕是难以修成大道。” 中和道长:“那是扯淡,天下道门弟子万万千千,修成大道的一个不见,照你这么说都是笨蛋?” 不等方许回答,他自己点了点头:“差不多吧。” 然后对方许说:“但你是笨蛋里很少见的那种,愿不愿意跟我修行?” 方许:“白悬道长说,他是您的关门弟子,你已经不收徒了,关门了的。” 中和道长严肃起来:“纯属放屁,谁家的门只能关不能开的?只能关不能开的门有什么狗屁用。” 他笑呵呵:“我可以给你开门,以后专心教你,为了你我倒是可以关门,以后再也不收其他弟子了。” 小白悬:“这些话好耳熟,这不都是你对我说的吗!” 中和道长:“那,跟谁说是谁的。” 他凑近方许:“虽然你是个怪胎,但你真的是修道的好苗子,你跟着我,我把一身本事都传给你如何?” 方许:“我.......不敢拒绝仙师好意,只是我还有一件特别重要的私事还没有完成,如果.......” 他话没说完,中和道长问他:“是去送死的那种私事?” 方许笑着回应:“差不多,但肯定不想送死。” 中和道长:“唔,那你先去了再说吧,我怕我收了你做徒弟,你死了,我还得花钱给你办法事,那多浪费。” 方许:“......” 小白悬:“师父,你可是对我发过誓的,你只收我一个弟子,专心致志教我一个人,你还说师父对徒弟的感情,就像父亲对儿子.......” 中和道长:“闭嘴,休要阻止我老来得子。” 小白悬:“......” 中和道长看了看小白悬:“你比他还不好搞,他没准死,你是真快死了,大不了你死了我再收徒,也不算骗了你。” 小白悬:“我就非得死?你就没想过救我?!” 中和道长:“噢.......我看你还挺洒脱的就没提救你的事。” 他歉然的对方许他们笑了笑:“你们稍等,我去搞搞他。” 说完一顺手从旁边荷池里摘了一朵莲花,拉着小白悬的手往殿内走:“很快。” 方许这才醒悟过来,桂花都谢了的季节,莲花怎么还开着? ...... 方许他们在殿内稍坐,等着中和道长和白悬。 大概过了三刻左右,中和道长溜溜达达的从后边回来了。 方许连忙起身:“仙师,白悬道长怎么样?” 中和道长一边走一边格外随意的回答:“嗝屁了。” 方许:“啊?!” 连他都吓了一跳,更何况安秋影,听到嗝屁了三个字,安秋影惊叫出声。 “身体嗝屁了,你那口五行先天气也就维持到他活着回到我身边。” 中和道长坐下,看起来一点儿都没当回事。 “再塑一个肉身就好,最多也就是再修七年把真血修回来。” 方许这才松了口气。 中和道长看向方许:“也许用不了七年,你那口五行先天气融合了你自身的特性,对他大有裨益。” 方许:“那就好。” 中和道长:“但你要是半个月内不弥补回来,你就真的要嗝屁了。” 方许:“啊?” 他又惊着了。 安秋影比他反应还大,一下子站起来:“仙师救他!” 中和道长轻抚胡须:“白悬是我弟子,他出了事我理所当然要救,可方许不是我的弟子,我......” 他眯着眼睛看了看方许。 方许还没说话,安秋影立刻说道:“他可以拜您为师!” 中和道长:“拜我为师可不简单,需要一个复杂的仪式得到传承认可。” 安秋影:“此前仙师不是说愿意受他为徒吗?” 中和道长:“那会儿我也没想着他能求到我。” 方许:“......” 中和道长:“包个红包,态度诚恳些。” 方许还没动,中和道长倒是站了起来。 塞给方许一个红包,然后态度诚恳的说道:“拜我为师好不好?别逼我求你啊,你快点头,点点头这仪式就算过了。” 方许:“......” 中和道长笑了:“没反对就算过了。” ...... 方许跟着中和道长往后边走,见殿门口有两位道长正在和香客解释供灯事宜。 于是他问:“这供灯的作用是什么?” 中和道长:“祈愿家宅平安,一个大钱一年。” 方许:“这么便宜?” 中和道长:“你给一万两银子供灯一年我也不反对。” 方许:“那,要是路途遥远第二年不能再来青羊宫,是不是就断供了?” 中和道长看了他一眼:“你给钱的事,你操那么多心干嘛,你不想断,你让青羊宫想办法。” 方许沉默了,沉默着挑起一根大拇指。 他把带着的钱都取出来交给那两位道长:“麻烦您帮我记一下,供灯祈愿我大哥李知儒,大嫂许玉宁,家宅平安,无病无灾。” 中和道长看了方许一眼:“为何不为你自己祈愿?” 方许:“没必要,我自己待自己好点就行。” 中和道长停下脚步,再次上上下下打量方许。 “你这一身伤,待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 方许笑:“您看到的,都是我待自己很好的证明,一个人不委屈自己,其实,并不是没有磕磕绊绊,倒是不委屈自己的路上,满是磕磕绊绊。” 中和道长又沉默了。 居然对方许微微俯身行礼:“受教。” 方许吓了一跳,连忙回礼:“仙师这样我受不起。” 中和道长直起身子:“那随你,我意思到了。” 他转身:“跟我来,我看看你那灵台怎么个事。” 第一百一十一章硬不硬? 方许跟在中和道长身后走着,心里想的都是白悬道长是怎么回事? 刚才中和道长说,白悬肉身已死,听起来可以再做一个? 如果刚才自己没有领会错中和道长话里的意思,那这个消息对于方许来说无异天大的好消息。 比把白悬道长送回青羊宫的收获还要大。 如果白悬的肉身可以重塑,那...... 想到这,方许莫名紧张起来,只一瞬间,手心里就冒出了汗。 “大哥......” 方许在心中喊了一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新亭侯里的巨少商回应了他。 听的出来,巨少商也在压制着心中的激动,尽量让他的声音表现的比较平和。 “不强求。” 巨少商的声音在方许脑海中回响。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方许回了他一句:“你命里有的就有了,我不管,你命里没的我给你找,什么叫莫强求,这里求不来我就再去别处求。” 就在他刚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中和道长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朋友比你心情沉稳些。” 方许:“啊?” 中和道长看了一眼新亭侯刀:“不错的灵器。” 灵器? 方许心里又震荡了一下。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件事。 他也从来都没有去关注过,兵器,灵器,圣器之类的说法。 他对这个世界确实缺乏了解,因为那个叫大杨务的小村子虽然平凡但足够温暖,他沉迷于那种温暖,所以他也算困在了那个小小的地方。 跟着巨少商走出维安县之后,方许才开始真正的接触这个世界。 “你不懂?” 中和道长似乎看破了方许的心思。 方许点头:“确实不懂。” 中和道长笑了笑:“你说不懂的时候略带歉意,你不懂是你的事,你对我有什么歉意?一个人懂的少是亏待了自己,又不是亏待了我。” 方许真的开始喜欢这里了,喜欢这座青羊宫,喜欢这里的人。 原来白悬道长那样的性子并不是孤例,是这里的道人全都如此洒脱随性。 中和道长一边走一边说道:“器有灵而脱凡,你的刀已有灵,所以便是灵器,但你似乎并不知道灵器应该怎么炼,怎么用。” 方许不再带着歉然,而是很自然的回答:“确实不懂。” 中和道长笑道:“你还挺自豪。” 方许:“......” 这老道,两边堵我! 进了后边一座大殿,中和道长领着他走进大殿一侧的房间。 这房间......好夺目! 方许进门之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在他的认知中,道人居住的地方多简单朴素。 绝对不会有什么奢靡之物陈设,更不会有金碧辉煌的装饰。 中和道长的房间也没有什么奢靡之物,更没有什么金碧辉煌的装饰。 但是好绚烂啊! 花花绿绿的,真的是五彩缤纷。 他的窗帘底色倒是朴素的浅绿,可是窗帘上挂着许许多多用毛线钩出来的小花儿。 各色各样的小花儿,让人看了就好像走在春天里一样。 中和道长的床上也是五彩缤纷的,床单是彩色的,被子是彩色的,连枕头都是彩色的。 他的桌子上放着一盆小小的观赏桃木,也不知道是已经枯了还是就这样子,没有一片叶,上边也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毛线钩出来的小巧桃花。 花瓣的颜色,还能细致的钩出渐变。 连中和道长用的茶壶外边都一件毛线钩出来的外套,当然也有一朵盛开的毛线花儿点缀。 这屋子里的彩色,人看到了之后瞬间心情都美好起来。 椅子的坐垫是毛线钩出来的,桌垫是毛线钩出来的,床边踩着的脚垫也是毛线钩出来的。 中和道长坐下之后,顺手抱起来一只猫儿。 好可爱的猫儿。 当然,也是毛线钩出来的。 只是做的实在太逼真,尤其是那双眼睛好像还会动一样。 “坐下聊。” 中和道长看了一眼茶壶:“口渴自己倒。” 方许嗯了一声,一直赶路确实有些口渴。 他端起茶壶要倒一杯水喝,却发现茶壶很轻。 打开盖子看了看,茶壶里是空的。 方许看向中和道长:“仙师......没有水。” 中和道长微笑着问他:“喝什么茶?” 方许:“都可以。” 中和道长嗯了一声:“猴魁?” 方许点头:“可以。” 然后他就发现他手里的空茶壶一点点的满了! 不但满了,还热气扑面茶香扑鼻!“ 方许倒了一杯茶,抿一口,马上就觉得自己胸腹之中都开朗起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积郁了很久,有太多太多烦心事压着,忽然有一天全都解决了,瞬间开朗。 “好茶,多谢仙师。” 方许下意识的赞叹一声。 中和道人微笑:“谢我干嘛,我从太平县偷来的。” 方许眼睛逐渐睁大:“什么时候偷来的?” 中和道人:“刚刚。” 方许的眼睛睁大更大了,莫非这就是传说之中的千里搬物? ...... “你的灵台之内有一把钥匙,你自己知道?” 方许点头:“知道。” 中和道人嗯了一声:“关于这把钥匙你可知来历?” 方许摇头:“原本我应该是知道的,但后来不太确定了,因为......那本身是我家的钥匙,但我家的钥匙为何能变成照耀灵台的东西,我想不通。” 中和道人若有深意的看了方许一眼。 “你爹娘很爱你。” 他说了这一句话。 方许心中再次起了波澜。 因为他不止一次听到有人说这句话了。 司座说过,拓拔无同说过,现在中和道长也这么说。 “仙师。” “叫师父。” “师父......我的事不急,我想请教师父,真的可以重塑肉身吗?” “可以,但不是都可以。” 中和道长面带微笑:“你的朋友在你的刀里很安全,而你自身危机重重,你为何觉得你自己的事不急?” 方许回答:“他是我大哥。” 只是这五个字,他是我大哥。 中和道长思考良久之后,又问了方许一个问题:“若我在救你和救他之间只能选一个呢?” 方许笑了:“对我来说这可不是选择,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中和道长眼神一变:“天大的好消息?” 方许点头:“天大的好消息,因为师父能救一个。” 中和道长问:“你不做选择?” 方许又点头:“不做。” 中和道长嗯了一声:“我一会儿去种一株莲,明年这个时候若你还活着就再来,我能救他。” 方许起身,深深一拜:“多谢师父!” 中和道长手轻轻一抬,方许的身子就直了起来。 “你不是为自己求人,不必弯腰。” 中和道长示意方许坐下:“在帮你解决灵台问题和你先天气问题之前,我有几句话想问你,我想从你口中得到一个答案,如果称我心意,我就帮你,不称我心意,我便不帮。” 方许坐直身子:“师父您问。” 中和道长问:“你为什么敢在有为宫大殿上斩先帝?” 方许回答的简单直接:“因为他该死。” 中和道长又问:“你是以身份来斩他?陛下给你的执法者身份,还是以一个英雄的身份?” 方许回答依然简单直接:“凡夫。” 中和道长有些疑惑,他看着方许,眼神里渴望方许给出更为详细的解释。 方许的身子坐的更端正些:“凡夫,最该不服不公,最该对抗不公,最该推翻不公。” “如果我将自己视为一个英雄也可以,只要是代表天下凡夫意志而去铲灭不公的,都是英雄,但归根结底,英雄应该是凡夫的英雄。” 凡夫,不是贬义词。 凡夫,是天下人。 “如果我是因为陛下给了我身份,所以我去斩杀先帝,那我不是英雄,是走狗,我做的事也不是为天下人做,而是为讨好我的主子。” “天下人不该有主子,哪怕凡夫面对君王也不该将其视为主子,他可以是掌权者,是领路人,但唯独不能是主人。” “先帝所做之事不是为了大殊有所进步,不是为了生民更为富强,他是为一己私欲,我杀他,有的不是弑君之快意,是铲除毒瘤的快意。” 听到这,中和道长又问:“若当今陛下也如此呢?” 方许回答:“照杀不误。” 他看着中和道长的眼睛,丝毫也不担心他的话会被传到皇帝耳朵里。 “凡夫是大众,他们都没有那么好的学识,没有那么高的眼界,没有那么远的判断,但他们才是国体。” “可能师父会因为我的话有些震惊,觉得在这样的天下我为何敢不敬皇权......我本就不敬,生而不敬。” 方许说:“先帝想害百姓,可杀,若当今陛下想害百姓,当然也可杀。” 他不想解释的那么清楚。 在他所处的这个世界,这个时代,他只能被迫接受一些事。 但他有永远也不能接受的事。 中和道长沉默了很久。 似乎在思考方许的回答,仅仅是几句话但带给他巨大冲击的回答。 “我再多说一句。” 方许道:“大殊厌胜王在南疆抵抗外寇,先帝却将他陷害破坏,这就可能导致中原百姓全都沦为奴隶,只这一件事,他就该死。” 中和道长点头:“明白了。” 他看向方许:“若......你将来是领路人呢?” 方许抬头,面带微笑:“未必非得是我,现在的皇帝干得还不错,你看他干的就知道他其实不那么在乎皇位,他在乎的是他在位的时候让一切都回到正确的轨迹上来。” “如果他成了,天下富强,我为什么非要做领路人?如果他不成,有比我强的,我就帮比我强的上,没比我强的,我就试试。” 中和道长问他:“你为何觉得当今陛下不在乎皇位?” 方许笑答:“他脱去黄袍改穿白衣,要变的可不只是身份象征,他想变法。” 中和道长皱眉:“变法?” 方许点头:“对于现在的大殊来说,变法是最好的路,但......” 方许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大概看出来皇帝有多大勇气想改变什么。 可他知道,很难。 中和道长此时起身:“你让我懂了些道理,不过最重要的是,你让我懂了你想做什么。” 他语气肃然:“我不会为一个心术不正者续命。” 方许也起身,抱拳,他说了一句中和道人也许听不懂的回答:“我来,就一定有我来的道理。” 中和道长说:“我只知道你应该活着。” 方许笑答:“死在成功半路也好,活在成功之后更好,我斩过皇帝,不亏。” 中和道长又问:“你说你有私仇,报过私仇之后呢?你还要做什么?” 方许笑的更灿烂些:“现在我知道有一群乱七八糟杂交出来的东西想夺取中原奴役百姓,大殊之内还有一群乱七八糟比杂交出来还恶心的东西一直在吃人肉喝人血,那次我没赶上......这次,我这不是赶上了吗。” “那次?” 中和道长疑惑。 方许笑了笑:“对你们来说不重要,对我来说,我敢斩先帝,我脊梁硬不硬?” 中和道长点头:“很硬。” 方许不笑了,格外严肃:“上次赶上了的那群人,他们死了,但给了我这根脊梁。” 第一百一十二章你想问就问啊 中和道长很严肃:“其实这些话,即便我问了你,你也不该和我说。” 方许笑了:“你让我叫你一声师父的。” 中和道长动容。 方许说:“更重要的是,难道我不说,师父你看不出我本心?” 中和道长更为动容。 方许敢和他说出这些话,他以为方许是个热血莽夫。 当方许说出难道你看不出这句话的时候,中和道长就知道什么叫坦荡。 他看得出也好,看不出也罢,方许都可以说假话。 可方许不怕他看得出,也不怕说真话。 “以后这些话,不要再和别人说了。” 中和道长走向一侧,那里还有一道小门:“随我进来。” 方许一笑跟了上去,中和道长也是个妙人。 他跟在中和道长身后,此前一直都是中和道长问他问题,现在他打算问中和道长一个问题。 “师父,你说是没死过的人更怕死,还是死过一次的人更怕死?” 中和道长脚步一停。 他回头看方许:“你在问谁?” 方许笑答:“师父知道的。” 中和道长思考片刻后回答方许的问题。 “你问关于我的事,我想说的都会告诉你,你问我别人的事,我想说或是不想说,我都不会说。” 方许点头:“该如此。” 方许问的是白悬。 中和道长震惊的地方就在于,方许问的是白悬。 他带着方许走进一间石室,示意方许在那张看起来就很冰冷的石床上躺下。 “你看出白悬什么了?” 在准备的时候,中和道长还是忍不住问了方许一句。 方许摇摇头:“没看出什么,只是觉得他可敬。” 中和道长便不再问。 但他知道,方许真的是看出什么了。 躺在那等着的时候,方许开始讲他曾经听过的一件事。 这件事是司座郁垒此前和他讲过的,但他在这之前并没有把这些和他自己,和别人联想起来。 “我听闻,在安南以南数百里有个叫华阳国的小国。” 方许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的很清楚。 “那是一个宁静安详的小国,最起码,告诉我的人是这样说的。” 这个小国只有几万人口,他们生活在群山环抱之中。 他们与世无争,从来都没有想过走出去也没有想过有人会闯进来。 有一天,他们突然看到裂开了一条巨大的缝隙。 一开始他们以为是山崩了,是山体裂开了那条缝。 可是那条缝裂开的越来越大,从山逐渐延伸出去一直到天空。 山裂开了,天空也裂开了。 然后大批的有些像人有些像野兽的东西蜂拥而出。 它们没有一点人性,它们见到华阳国的人朝着他们打招呼,可它们回应的是屠刀。 所有的男人被它们杀的干干净净,所有的女人被它们留下来试图创造新的种族。 它们大概也知道它们丑陋且野蛮,所以试图和人类的女子结合产下强壮且漂亮的后代。 它们等待,等待着那些女人生产。 然后它们发现,生下来的孩子还是奇丑无比,和它们没有区别。 于是它们愤怒了,它们杀光了女人。 它们觉得,华阳国的女人不行不代表其他地方的女人不行。 于是它们在积累了足够的力量之后,就开始朝着下一个国家进攻。 方许讲的这些,大部分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 因为司座告诉他的时候,只是一句带过。 司座只说异族先入侵的是一个小国,杀光了那里的百姓后等待了几年才攻打安南。 这其中的细节,是方许自己想象出来。 他之所以能想象出来,是因为他知道曾经有过那样一个丑陋卑劣的民族也曾做过这种事。 人无法想象出自己认知之外的东西,哪怕你想象的再离谱也是你曾经接触过的东西延伸出来的。 中和道长听到这停下。 他看向方许:“然后呢?” 方许说:“那些东西如果是从一个裂缝里出来的,那么是不是也有别的什么会从裂缝里出来?” 中和道长沉默。 方许猛的坐起来,直视着中和道长的眼睛。 “师父,你说你不会为一个不值得的人续命,既然你打算为我续命,就代表你认可了我。” 中和道长点头:“是。” 方许说:“既然认可了我,也知道我将来要做些什么,那师父你为何不打算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中和道长脸色变了。 他慢慢转身,和方许四目相对。 方许一字一句的说出:“师父,你去过华阳国,白悬是你从华阳国带回来的。” ...... 中和道长沉默着。 他震撼于方许的敏锐,震撼于方许的聪明。 良久,中和道长才问他一句:“你为什么这么想?” 方许解释他的推断。 因为白悬道长和他讲述小时候的那些话,有着巨大的漏洞。 白悬道长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其中的漏洞,也许是没意识到,也许是白悬自己不想承认。 方许更倾向于后者,因为他知道白悬道长同样是个敏锐且聪明的人。 “刚才我问师父,是没死过的人更害怕死亡,还是死过的人更害怕死亡,其实这是个不成立的问题。” 他看着中和道长:“师父不好回答也没回答这可不对,因为正常人很容易回答这个问题。” 是没死过的人更害怕死亡,还是死过的人更害怕死亡? 正常的人会回答:活着的人谁他妈死过? 而中和道长显然犹豫了。 方许说:“白悬告诉我,他一开始的记忆就是他在爬,他很小,还不会走路,所以要从这个村子爬到另一个村子。” “他所过之处看到的都是荒芜破败,他从来都没有遇到过一个人,他说,村是破败的,城也是破败的。” 说到这,方许终于说出了他要说的重点。 “他没说过自己吃什么长大的。” 到处都是破败的地方,在白悬遇到中和道长之前没有遇到过一个人。 也就是说那破败不是才刚刚开始的破败,是已经不知道破败了多少年的破败。 哪有什么食物? 白悬就算把垃圾堆翻个底朝天也翻不出一口食物来。 可他没死。 不,确切的说,可他还在。 中和道长沉默着,还是沉默着。 方许不急,他不是在逼迫中和道长告诉他关于白悬的秘密。 方许想知道的是关于异族的秘密。 这是方许所见过的人之中第一个,可能亲身接触过异族的人。 而且中和道长所接触的异族,或者说所接触的异族的环境,和南疆战场上的将士们接触的不一样。 “他确实......是一道残魂。” 中和道长终究还是承认了方许的猜测。 白悬不是活人。 “他是在你说的那道裂缝打开的时候,随异族大军一起冲出来的,不,如果说异族大军是洪流,那他就是被洪流冲出来的一粒微尘。” 中和道长的语气有些沉重。 “你说的没错,我确实去过华阳国。” 中和道长说:“天下兴,道门弟子隐于市,天下乱,道门弟子行于世。” 在大殊南边的天象大异之前,中和道长就算到了将有变乱。 他和两位道门好友相约一同往南探查,他们三个是第一批发现异族入侵的人。 大殊之所以能在异族攻击安南的第一时间就出兵援助,也是因为中和道人将他所发现的事如实上报。 他们三个,原本想合力关闭那道裂缝。 但他们失败了。 “白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方许说:“他是从十方战场里被冲出来的残魂,所以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方许轻轻叹了口气:“可他记得自己不容得人间有妖邪。” 方许还清清楚楚的记得白悬道长说过,他一共修成了七滴真血。 有六滴真血在地宫的时候用掉了,剩下一滴他不能用。 当时方许只觉得有些不合理,为什么七滴用掉六滴就不能用了,用掉六滴就死了? 现在,这个不合理变得合理起来。 白悬道长不是普通的残魂,是元婴! 可能是不完整的元婴! 那元婴之内的一滴真血本就不是白悬在重获肉身之后修出来的,是他自身就有的! 那一滴真血,就是他神魂不灭的缘故。 所以白悬道长并不惧怕死亡,只要那一滴真血还在他的元婴就不会灭。 白悬道长和方许讲过道门十二重楼,所以方许也就能推测出来,白悬道长在以前那个世界,极有可能是本世没有的陆地神仙。 “关于白悬的事我们不要再说了。” 中和道长很郑重:“那是他自己的事,我们无权去追问。” 方许点头:“是,其实我只是想知道关于异族的更多秘密。” 中和道长示意方许躺回去:“待我重塑你的灵台,重塑你的丹田气海,你休息好之后,我会慢慢和你说。” 他在石床四周点上七盏灯,然后捏了一张黄符。 确切的说那只是一张黄纸,并没有符文。 中和道长将手指弹破,以血在黄纸上写下符文:“招!” 随着他一声轻叱,那张黄符瞬间自燃。 在火焰燃烧正盛的时候,中和道长将符纸一掌拍在方许额头。 方许只觉得嗡的一声,脑海里如同奏响黄钟大吕。 紧跟着七盏灯就晃了起来,明灭不定。 中和道长掐法诀,嘴里念了一声:“定!” 七盏灯烛火瞬间稳定下来。 石室之内陡然出现一股旋风四处乱窜,可不管如何游走都吹不灭那七盏灯。 然后方许就感觉脑海里震了一下,再然后就是一片通明! 三灯归位! 不只是三灯归位,先天气归位! 方许曾经舍命用出去的灵台三灯重新点燃,为了救人而用的一口先天气也汇入丹田。 中和道长缓缓吐出一口气:“你的肉身奇特,灵魂更奇特,我以天地气重塑你的灵台三灯和先天之气,你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了。” 说完后,中和道长准备离开:“你好好休息,等觉得力气回来了再下床走动......另外。” 他看向方许:“我再劝告你一次,和我说的那些话,如先帝不仁可斩先帝,陛下不仁亦可斩陛下的话,不能再说了。” 方许一笑,从怀里取出来一件东西。 然后看着中和道长说道:“师父受人所托要问,我敬重师父就要答,你本不想为难我,我也不想为难你。” 他啪的一声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石床上,低头看着那个东西。 那块轮狱司银巡令牌。 “司座,下次想问就自己问我,何必为难你的好友?如此消耗友情,我怕你会没朋友!” 殊都,轮狱司桃台。 站在铜镜前的郁垒脸色一变,下意识后退两步。 第一百一十三章诡异的伤 场面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方许不尴尬,尴尬的是中和道长和司座郁垒。 两个人相隔万里,遥遥尴尬。 方许如此直接的摊牌,确实让中和道长和司座都很意外。 而方许猜到这些在他看来没多难,因为一切都有迹可循。 白悬道长告诉过方许,他师父和司座是旧交好友。 当今陛下想请中和道长去殊都,中和道长都不去,也不打算派人去。 但司座一封信,中和道长就让白悬去了。 更为明显的地方在于,刚才中和道长在问方许那些问题的时候,怎么看都有些突兀。 他和方许没有什么交集,今日才第一次见面。 所以这样的问题就不该是中和道长问出来的,哪怕中和道长给出了一个理由。 他不为心术不正者续命。 可这依然显得有些突兀。 再加上,方许的援兵来的那么快那么直接。 如果援兵不知道方许的位置,怎么可能又快又准? 方许轻而易举就推断出,他身上有能定位的东西。 所以,还能是什么? 他啪的一声将轮狱司银巡腰牌拍在石桌上的那一刻,并不是想吓唬吓唬谁。 也不是在置气,他哪有那个闲情雅致在治病救命的时候与人置气。 当然也不是故意让中和道长和司座尴尬,方许没那么无聊无趣。 他是在摊牌。 司座一直都在观察他,哪怕是在轮狱司的时候也时不时的用言语试探他。 现在,方许离开殊都了,远在万里之外。 他不是才刚刚想到腰牌的问题,而是选在了这个地方这个时机摊牌。 方许多鸡贼啊,中和道长才招回了他的明台三灯和先天气。 他的身体机能恢复到了巅峰,不,确切的说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所以他打算和司座摊牌,告诉司座不要再试探了。 中和道长问的那句,若当今陛下不仁你也要斩陛下吗? 这明显就不该是中和道长问出来的问题,那口吻就像是司座的。 摊牌。 你问我,我就告诉你,我不忠于谁,我只忠于理想。 先帝不仁,我斩先帝,陛下不仁,我斩陛下。 如果司座的反应大,那方许就直接跑路了。 什么轮狱司,什么大殊,什么皇帝,一切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找个地方猥琐发育去好不好,何必在大殊这水深火热之中拼命再拼命? 要面对的可不只是外边那些异族,大殊内部那些狗东西和异族一样残忍可恨。 方许担心的是到最后,万一遇到个过河拆桥的皇帝再把他陷害一把。 风波亭和十二道金牌的故事,方许从小就听。 当然,不是现在这个从小。 现在,他在等司座一个态度。 时间就这样尴尬的一秒一秒流动着,方许就那么安安静静的等待着司座的回应。 他知道司座一定有办法回应,那个老银币绝对有远程把控一切的能力。 在方许身体未愈之前他不敢和司座摊牌,在把白悬安全送达青羊宫之前他也不敢。 现在摊牌,方许无非是赌一把。 赌中和道长为了白悬不会和他真正翻脸,不会在司座要求之下将他击杀或是捉拿。 “你.......” 就在这时候,腰牌里居然传来司座的声音。 方许一听到这个你字,嘴角就勾起一抹笑。 果然啊。 他继续等,等等看司座能说出个什么来。 “你......这个小银币。” 听到这句话,方许哈哈大笑。 他甚至能从这句话里听出来司座的气急败坏,似乎还亲眼看到了司座那张尴尬的脸。 “彼此彼此,老银币。” 方许回了一句。 腰牌里传出一声冷哼,显然司座对于方许这样大胆的发言表示愤怒。 从轮狱司创立至今,谁敢说司座是老银币,虽然他是。 这还相当于是当面说的。 “那些话确实是我请中和道长代我向你询问,和中和道长无关。” 司座的话,显然是想替中和道长撇清关系。 方许笑答:“司座你不说我也知道,师父刚刚救了我的命,我怎么会对他不敬?要不敬也是对你,虽然你也救过我的命。” 司座哼了一声:“那些话,你烂在自己心里。” 方许:“我可以烂在自己心里,我就怕司座没有烂在心里。” 司座嘴角抽了抽:“你越来越放肆。” 方许:“我都摊牌啦。” 司座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道:“这件事我不会再提,你也不要再提,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但以后只要你有什么惹到我的地方,我就给你穿小鞋。” 方许:“这是......生气了?哄不好的那种?” 司座:“你哄谁了?” 方许:“老大,你得有气度,你要想,我身为你最忠诚的手下,连这么秘密的事都告诉你了,这简直是对你最直接的表态,这以后,我简直可以算你的死士了。” 司座:“什么狗屁嘴脸?我说给你穿小鞋,马上就改叫老大了。” 方许:“不重要,重要的是......忠诚!” “滚去见屠容鸢吧,我已经为你安排好了接应,陛下也有所安排。” 司座的语气依然带着怒意:“回来我收拾你。” 方许:“那谁回去......别说吓唬我,哄我都不回去。” ...... 中和道长还是难掩尴尬。 回到他那个五彩缤纷的小房间里,坐下来抱着那只毛线猫儿的时候他还有些不自然。 “师父,我都叫你师父了,你不必那么尴尬,你想,该尴尬的是不是司座?这是他的问题,你替他尴尬什么?” 中和道长听到这句话看向方许:“你没有被人出卖的感觉?” 方许:“师父你有利益所得那叫出卖我,你没有利益所得且还满怀歉疚觉得是对不起我,那可不是你出卖我,是司座出卖你,干他!” 中和道长听到这点头称是:“没错,这样想似乎有点道理。” 方许哈哈大笑:“这可不是有点道理,这是纯纯大道理。” 他给中和道长倒了一杯茶:“咱们还是聊聊异族的事吧。” 中和道长点头。 他抿了一口茶,然后将自己去华阳国的所见所闻全都告诉了方许。 原本是个平静无奇的日子,中和道长正在这间小屋子里钩毛线玩具。 突然就感觉有些心浮气躁,隐隐不安。 于是推演,发现南边可能要出大乱。 到夜里观天象,他更为确定南边出了事。 于是他请了两位好友一同南下,三人一路追寻找到了那个隐秘的小国。 到华阳国的时候他们就知道坏了,他们看到华阳国的守卫全都是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那些东西他们以前见所未见,可他们知道那是妖。 为了探查真相,他们以遁法悄悄潜入,进入华阳国之内。 就如方许预料的那样,在华阳国都城外有极为诡异的天象。 确切的说那不是什么裂缝,而是一道门。 一道巨大的门,还有源源不断的半兽从里边出来。 他们到的时候,华阳国内这些半兽的数量已经多到让人头皮发麻。 一路遁法前行,他们也目睹了太多惨不忍睹的现象。 华阳国的百姓居然成了半兽的食物,它们吃人的方式也超出了人类对野兽的认知。 半兽吃人,并不是直接拉过来就生撕活剥。 它们会把华阳国的百姓做成饭,但又不是正常人类的那种做饭。 它们居然也吃米,把米饭蒸熟之后,将百姓的鲜血淋在米饭上,吃的津津有味。 它们还会把百姓切割,不同的部分用不同的方式来吃。 肉,大部分它们会煮熟了吃,可内脏他们都是切片生吃。 这群畜生最令人感到恐惧的吃法,是它们生吸活人的脑子。 它们似乎是觉得,如此吞食人类的脑子它们就可以变得聪明起来。 它们也会把没用的女子吃掉,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它们会先切下来女子的隐私部位吃掉。 吃的津津有味。 大量被囚禁的女人,每天都会遭受无数半兽的折磨侵害。 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不少女人坚持不住被活活折磨而死。 有女人承受不住死了,它们就异常愤怒,扑上去,将女人撕扯开。 那样子似乎是在发泄不满。 中和道长他们三个知道,凭借三人之力在不关闭那道门的情况下绝对杀不死这么多半兽。 更何况,那些半兽之中的高层拥有不俗的实力。 那些半兽只是身体强壮,它们头脑简单,但指挥它们的那些高层,明显有极高的智慧。 中和道长还发现,其中有些高等级的东西在外形上和人类几乎没有多大差别。 还有些具备明显的半妖特征,比如人身狐脸。 三人商议,必须先关掉那道门才行。 但他们三人并不知道如何关闭,于是决定用道门封印之术将那道门封印起来。 可是失败了。 他们无法完成封印。 简单来说,那道门确实是个裂缝,是一道结界的裂缝。 三人合力形成的封印,无法和结界融合。 结界本身的封印力量,远超他们三人的法力。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们被发现,一场大战展开。 三人中有一人受伤极重,处于濒死状态。 中和道长和另外一人也受了重伤,相对好些。 三人艰难杀出重围,中和道长随即向郁垒通报了此事。 而那个时候,郁垒已经在都城了。 方许听到这眉头一皱。 也就是说,郁垒比当今陛下先来。 那时候还是狗先帝在皇位上,当今陛下还在代州封地。 方许又联想到轮狱司,那么庞大的建筑,真的是如传闻一样半年建成? 就算是半年建成,那也是地上的东西,百姓们看不到地下的更为庞大的结构。 所以,郁垒极可能是在狗先帝在位的时候,就被调回殊都主持建造轮狱司。 只不过,郁垒和狗先帝不是一条心。 方许看向中和道长问道:“师父,你的伤已经好了吗?” 中和道长沉默片刻,解开他的上衣。 当看到中和道长胸口上那处伤痕的时候,方许猛的站了起来。 一个黑色的洞,似乎还在腐蚀着中和道长的身体。 这个伤口,和方许在大殊厌胜王拓拔无同后腰上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第一百一十四章山中有事 从白悬所说的那些话,方许能判断出中和道长的实力有多恐怖。 从中和道长为方许召回灵台三灯和先天气,更能看出其深不可测的法力。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居然被人伤的如此惨重。 而这个伤,和拓拔无同的伤一模一样。 方许在看到伤的第一判断是,两人是被同一人所伤。 第二个判断,是两人被同一门功法所伤。 这么说起来似乎并无不同,但如果是后者,那就说明能伤到这样绝顶高手的敌人可能不止有一个。 “师父,这伤。” 方许脸色都变了。 中和道人将衣衫系上扣子,看起来依然那么洒脱自在。 “无妨,我暂时治不好这伤,这伤暂时也杀不了我,算是个平手。” 他坐下来,看向方许:“从你表情看出,你似乎见过这伤?” 方许随即将拓拔无同的事如实告知。 本以为中和道长会有些气愤,有些悲怆,可这位道长却哈哈大笑。 “连七品武夫堪比金刚不坏的肉身都扛不住,我却与他不相上下,我也算是个极了不起的人物了。” 方许:“可是,拓拔无同说过,他的伤如果一年之内治不好就必然会死。” 中和道长点头:“一样。” 方许脸色又变了:“那.......您可有什么法子?” 中和道长笑道:“傻乎乎,若我有什么法子不是早用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重伤没有影响他的任何情绪。 “你是不是觉得我洒脱?” 中和道长微笑道:“这可不是洒脱,这只是接受,洒脱是快意事,接受,只是不被影响了情绪,离快意十万八千里。” “这世上的事,不管了,不顾了,且无伤自我,甚至因不管不顾而有所得,才算洒脱。” “若不管了,不顾了,但自身受到伤害,且解决不了,那只是接受了。” 方许默默点头。 中和道长继续说道:“人生诸事,能有一二件洒脱就很了不起,天下人九成九都无洒脱,只是接受。” 他很钦佩方许。 方许是真洒脱。 因为方许不接受。 如果方许但凡有一点对不接受的动摇,他也不会斩先帝,也不会屠冯家。 一个灵胎丹的案子,就能让这世上九成九的人接受。 若没有人先站出来说不接受,那九成九的人在心里把娘都骂碎了也还是接受的。 方许是那个站出来的人,所以就有了天下人的一同声讨。 可方许如果被判了罪,砍了头,大卸八块,那九成九的人还是会退回去选择接受。 人是需要领袖的。 天下那九成九的人对这个说法的不接受,可是比不接受灵胎丹的案子要强烈一万倍。 想让一个人心甘情愿的承认自己不如别人都难如登天。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独立的,是天生的英雄。 其实每个人都不英雄,在英雄站出来之前也不是英雄。 其实每个人都是英雄,因为每个人都不知道也不会计划好自己在什么时候会站出来。 如果有计划的成为英雄,那是枭雄。 每个人都不是方许,每个人又都是方许。 只在一念。 “洒脱?” 方许不认同中和道长的看法:“天下九成九的人是接受而不是洒脱?” 方许但他没有直接否认中和道长的看法,而是先顺着说。 “不说好人,其实正常人都和洒脱没什么关系。” 中和道长有些疑惑:“你似乎比我还要悲观?” 方许道:“不是悲观,是事实如此,因为一开始所有人都被带偏了,洒脱的定义被带偏了。” 他坐下来,脸色肃然。 这才讲出他认为的洒脱。 “有些人,占山为王,落草为寇,杀人越货,打家劫舍,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不管是他们自己,还是听闻他们故事的,都会说一声,真是好洒脱。” “大部分人,中规中矩,按部就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按劳收获,按需消费,不管是自己还是他人,都觉得这日过的实在是不快活,不洒脱。” 他看向中和道长:“这样的话和一万个人说,一万个人都觉得前者洒脱,就算你掰着他的耳朵告诉他们,后者才是真洒脱,他们也不信。” 中和道长点头:“因为不管怎么听,都是前者洒脱。” 方许轻轻叹了口气。 “不劳而有所得,违法而无所罚,这才是人们以为的真洒脱。” 他摇摇头:“可在我看来,人这一生,论法不违法,论迹无劣迹,有良人相伴,有子嗣继承,闲暇时可寄情,忙碌时有所得,回顾一生,无所愧也,是真洒脱。” 中和道长笑了:“你操心真多。” 方许无奈的也笑了:“所以我也不洒脱。” 他往后一靠:“我要是真洒脱,早就走了个屁的,还管他们?” 中和道长也肃然起来:“其实,不该管的不管,该管的就管的才是真洒脱。” 方许看向道长:“那不是累?” 中和道长:“你要是觉得这事我能管,我该管,那就不是累,你要是觉得这事我该管但我管不了还硬管,那才是累。” 他伸手拍了拍方许肩膀:“不要试图去改变天下人的想法,你只要是对的,他们自己就知道怎么改了。” 方许心中一动。 中和道长继续说道:“原本是说人接受还是不接受的小洒脱,你几句话就带到了大洒脱的高度。” 他看向方许:“那我就说说我认为的大洒脱,有人能带着天下百姓求上进,这个过程可不是一开始天下人就都跟着他的。” “是天下人都看到他是对的之后才会从者入流,而不管是追随者少的时候,还是追随者多的时候,本心不变,坚定而成......是大洒脱。” 方许点头:“我知道,我很早之前就知道。” 中和道长有些惊讶:“你很小就明白这道理?” 方许道:“不是我从很小就知道,是很早,我很早很早就知道他,敬仰他,爱慕他,支持他,我一直把他当做唯一的偶像,从未变过。” 中和道长更好奇了:“他是谁?” 方许笑答:“师父,等我报仇回来,我给你讲他。” ...... 方许问中和道长:“伤你的人是谁?是异族那边的高手?” 中和道长回答:“没错,一个看起来半人半妖的东西,但他偷袭我之前一点气息都没露。” 方许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异族的气息与人类格外不同,差别巨大。 师父此前说过,寻常的那些兽兵气味难闻,离着很远就能闻到。 半妖等级高,身体没那么肮脏,也没那么浓烈的气味,但身上的妖族气息是变不了的。 只有等级最高的大妖,才能完全掩盖自己的妖气。 他沉思片刻后说道:“打伤拓拔无同的是一个隐藏在医司里的人,拓拔无同也没有提前察觉到什么气息。” 中和道人说道:“若是同一个妖族所为,那这个妖实力最不济是与七品武夫相当。” 方许道:“我就怕不是一个。” 中和道人笑了:“若不是一个,前方战线大殊还能那么稳固?” 方许立刻就醒悟过来。 这样的高手别说有一群,就算只有两个,大殊在南疆战场上应该也节节败退了。 “只有一个,他还不敢与师父,不敢与拓拔无同正面交手。” 方许猜测道:“他能千变万化?” 中和道人说道:“妖族有些变化的本领,倒也不足为奇。” 方许:“找到他,是不是就能救师父了?” 中和道人笑着说道:“找到他未必能,但找到他应该是唯一能治好这伤的办法,可是,不许你去。” 方许:“你不许我就听,反正出了门你又管不了。” 他起身:“我就不和白悬告别了。” 他郑重一拜:“师父安心在家钩个毛线,我去报个仇,然后去找个打伤你们的家伙。” 中和道长温和笑道:“又揽在自己身上一件事。” 方许:“我牛逼。” 说完再次拜了拜,转身离开。 叫上松针公公和安秋影,三人告别青羊宫朝着东南方向而去。 他们下一个目标是拓拔无同的老家。 拓拔无同说让方许一定要去祠堂,但没有告诉方许那祠堂里有什么。 方许觉得拓拔无同当时不说不是不想说,而是当时在场的人多他不能说。 拓拔无同的老家不是在一座大城之内,而是一个小镇。 名为千柳。 顾名思义,千柳镇真的有好多好多垂柳。 拓拔无同本姓沐,千柳镇里很多人都姓沐,但其实和拓拔无同没什么关系。 因为拓拔无同名气大了,千柳镇的人又不能改姓拓跋,但还想和拓拔无同搞出个关系来,那就改姓沐。 到千柳镇,人人都说自己和拓拔无同是本家。 从承度山青羊宫到千柳镇方许他们走了四天,到了之后并没有贸然进这个镇子。 高临和顾念没有来这,所以方许他们得先打听一下才行。 在隔壁镇子住下之后,方许交代安秋影和松针公公等他,他一个人装作游客往千柳镇那边步行而去。 就在他们到的同一天,承度山又来一群人。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抬着一顶格外惹眼的大轿子停在承度山下。 这大轿之内,妙化真人坐在那稳如泰山。 有数十人离开队伍直接奔青羊宫,到门口就大声叫嚣。 “中和道人!快滚出来迎接我师尊!” “小小中和道人,还不赶紧出来跪迎我师尊妙化真仙!” “惹怒了我们,将你这破道观夷为平地!” 青羊宫内,道人们刚要出门去看看是谁这么放肆。 中和道人缓步从他那间五彩缤纷的屋子里走出来:“你们都进后殿,若我不回来,你们不必出来,有青羊铜像在,他们进不去大殿。” 一群年轻道人立刻就急了:“师伯,你不能去,你受了伤。” 中和道人的几个师弟也从后边赶过来纷纷阻拦,都说他有伤在身不能出去。 中和道人微笑:“若不知道我受了伤又怎么敢来?” 他迈步走向山门之外:“你们都去大殿等候,我去教训教训他就回来。” 他的几个师弟立刻拦在他身前:“师兄,我们去就是了,何必你亲自出面。” 中和道人还是那么温和随性:“因为我是院监,有人招惹到这里来,就该是我去大嘴巴抽他。” 与此同时,正走向千柳镇的方许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烦躁。 他只觉得自己明台三灯摇曳不定,似乎想要飞空而去。 又觉得自己丹田之内,那股先天气也要挣脱。 方许停下来,猛然转身回望承度山方向。 第一百一十五章命 方许只觉得自己的灵台三灯剧烈的摇晃起来,似有一股狂风要将其带走。 不是吹灭,而是带走。 除了灵台三灯之外,丹田内那股先天气也在剧烈挣扎。 在这一刻,方许猛然回望承度山。 他忽然间醒悟到了什么,一瞬间眼眶就有些发红。 “师父......” 远在千里之外,青羊宫内,缓步往外走的中和道人似乎有所感知,也向千柳镇方向看了一眼。 他嘴角带着释然且骄傲的微笑,谁也不能理解的释然和骄傲。 然后,他迈步走出青羊宫。 当那些叫嚣的妖道看到他出门那一刻,下意识的都往后退了一步。 中和道人出门之后视线就落在那顶大轿子上,面前这群乌合之众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在门口台阶上坐了,他怀里还抱着那只看起来无比可爱的毛线猫儿。 一只手揽着猫儿,一只手在猫儿的后背上轻轻抚过。 巨大的轿子里,妙化真人双目之中有一阵黑色的雾气一闪而过。 然后他就忍不住笑起来:“人死灯灭,你连灯都灭了,人还未死,倒也差不了几口气了。” 中和道人也笑:“不然你怎么敢来?” 妙化真人一抬手,轿帘飞起。 他迈步从轿子里走出来,看得出意气风发。 “你嘲笑我胆子小,我不生气,我倒是敬佩你胆子大。” 妙化真人抬手指了指中和道人:“先天气散,灵台灯灭,你还身负重伤,这个样子你还敢出来。” 中和道人笑道:“这个样子也能打的你叫妈妈。” 妙化真人哈哈大笑:“我听闻你门下只有一个弟子,就是那一个弟子还出去招摇惹事,他杀了我的弟子,我今日来杀他出出气。” “但你我这般身份,我出手杀一个晚辈显得丢了气度,徒弟和徒弟打架,我徒弟输了是他不争气。” “不如.......” 他看了看整座青羊宫:“我杀了你,再屠你满门,这样就不会有人说我输了气度。” 中和道人:“你的话里有三个错误。” 妙化真人一脸玩味:“这种时候,你还有心纠正我话里的错误?” 中和道人点了点头:“看到错的不提出来,我心里憋得慌,就好像看到傻逼不骂出来心里憋的慌一样。”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处错误,你说,你我这样的身份,这句话不对,你有个鸡毛身份。” 妙化真人脸色变了,不笑了。 中和道人伸出第二根手指:“你说杀了我再屠我满门?你是想放屁没放出去,屁往上走在你嘴里喷出来的?这么大的屁,也不怕风大崴了你的舌头?”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你说我只有一个弟子,错了,我有两个。” 妙化真人冷笑:“两个又有什么用?一个快死了吧?你自己都惨成这个样子还要出来面对我,是想拖延时间给他挡挡?” “至于另外一个.......我不管他是谁,我先杀了你,天涯海角我也会追杀他。” 他一指自己手下:“你只有两个弟子,但我弟子无数,我随便一挥手,从者入流。” 说着话,妙化真人大步走向青羊宫正门:“若我愿意,将来全天下都是我信徒。” 中和道人笑了:“你不但屁多,还是个睁眼瞎。” 他问:“你哪有那么多徒弟?” 妙化真人:“你才是睁眼瞎,我这数百弟子龙精虎猛你瞧不见?” 中和道人摇头:“瞧不见。” 他左手抬起,中指食指并拢后轻轻一勾:“借灯一用。” 妙化真人那几百个弟子忽然间都被定住了,如瞬间石化。 紧跟着,每个人的灵台三灯全都熄灭! 下一秒,这几百人的灵台三灯突然汇聚在中和道人的灵台上。 也是这一秒,中和道人的气场变了。 他看起来不再是懒洋洋的样子,身上隐隐还有光华闪烁。 “质量真差啊。” 中和道人叹了口气:“你这些徒弟真的是垃圾,不像我,只有两个弟子,却是天下最强的两个。” 随着他起身,描画真人的几百个弟子全都倒了下去。 妙化真人怒了,一抬手,袖中一团黑气喷薄而出。 这黑气瞬息幻化成一条黑龙,张牙舞爪直扑中和道长。 中和道长双指往前一探:“区区小蛇假象成龙。” 两根幻化而出的金色手指精准的点在黑龙七寸上。 巨大的黑龙立刻就扭曲起来,疼的满地打滚,坚持了没多久便砰地一声散了。 妙化真人收起轻狂,脸色凝重起来:“气没了,灯灭了,还能有这般手段,不愧是当初能在华阳国异族大军之中杀出来的人。” 听到这句话,中和道长的脸色也变了:“是你?” ...... 青羊宫大殿内,所有弟子都盘膝而坐。 他们守护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此前中和道长要出门的时候,他的师弟和师侄们全都拦着他不让他出去。 中和道长看向大殿内那朵将开未开的莲花:“青羊宫传承在那朵莲花内,在白悬身上,你们替我守着,若撑不到莲花开,青羊宫今日确实会有一场大难。” 话虽这样说,他依然从容。 “白悬醒来,青羊重现,法阵才会发挥作用,青羊宫传承才能生生不息。” 他回望自己的师弟和师侄:“我从来都不代表青羊宫,我只是个守门人。” 说完这句话他朝着大门外迈步前行:“若你们能守到白悬醒来,妖邪便不可入侵,若你们守不住也无妨,青羊宫外亦有传承。” 他并没有一点恐惧之心,也无一点悲怆之心。 步履之从容,哪里像是要去赴死。 一边走他在心中一边自语...... 方许,我问你那些问题,并非只是因为郁垒想让我问。 我亦出于私心,我一生求索,只探知小道何在,在你身上,我见了大道何在。 送你我灵台三灯,送你我先天之气,只希望你一直能秉持本心。 你说,先帝不仁,可斩先帝,陛下不仁,可斩陛下。 你要斩的,实为这天下不公啊。 我能算出白悬命里该有的劫数,他逃不开,躲不掉,所以我让他去了殊都历劫。 他救了你,你救了他,这是你们两个的造化。 但白悬的造化在修行,你的造化在大道。 但愿我这一臂之力,能助你扶摇起,布大道于人心。 中和道长没有告诉方许实情。 他哪里是召回了方许的灵台三灯,哪里是召回了方许的先天气。 灯灭了就是灯灭了,气散了就是气散了。 岂有召回的道理? 道门之道在自然,然自然之道非在人心之道更高处。 中和道长走出青羊宫大门之前,似乎是有所感应,朝着远方,以道门之礼回了一礼。 也是在这一刻,方许忽然感觉到了极为浓烈的不安。 他回身看向承度山方向,已经红了眼眶。 ...... 青羊宫山门之外。 妙化真人大口大口的喘息着,他嘴角的血止不住往下流。 他万万没有想到,一个已经油尽灯枯的中和道人居然还有如此修为。 千般妙法,中和道人信手拈来。 以道法对道法,他竟然有些不敌。 虽然惊惧,可他也知道中和道人坚持不了多久。 所以他只需耗着即可,再耗上一刻,中和道人道法枯竭就拦不住他了。 说什么是为了弟子报仇,那都是他的谎言。 他看中的是青羊宫传承。 “你还能打多久?” 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看向依然稳稳站在青羊宫门外的中和道人。 中和道人微笑:“说过了,打到你叫妈妈。” 妙华真人哼了一声:“一刻之后你肉身败坏,我看你还怎么张狂。” 中和道人还是那样淡然微笑:“那我一刻之内杀了你好不好?” 他自始至终都是单手出战,另一只手里还抱着他那只可爱的毛线猫儿。 妙化真人后退两步,不打算再打:“我不出手,就这样跟你耗着,你想杀我,你就得离开山门,你敢离开台阶?” 中和道人:“有何不敢?” 他真的朝着台阶下走去。 妙化真人脸色一变,他以为中和道人靠的是青羊宫法阵提供法力。 “法阵不在?” 妙化真人忽然笑了:“那我还惧你什么?” 他双手同时往前伸出去,袖口里,两股黑气喷涌而出。 这次,黑气幻化的不再是黑龙,而是一直黑色的大鹏鸟。 遮天蔽日,俯冲而下。 中和道人深吸一口气,双指往前一伸:“借风!” 一瞬间风起。 巨大的旋风围绕着黑色大鹏鸟,将其死死困住。 中和道人再次轻叱一声:“借雷!” 紧跟着,一道紫电骤然出现。 重重劈落,将那只黑色大鹏鸟烤的吱吱乱叫。 “给我显出真身!” 中和道人眼神凌厉,在风雷绞杀黑色大鹏鸟的时候,他一抬手将毛线猫儿掷了出去。 那猫儿迎风变大,瞬息幻化白虎。 高达数丈,霸道无匹。 白虎巨大的手掌将妖道妙华按住,紧跟着俯身下去,一口咬向妖道头颅。 “啊!” 妙化真人吓得脸色惨白,身上竟然蜕皮一样褪去了一副躯壳。 然后就是一阵阵金色的光华缭绕,无数道金线围着他肉身不断的急速旋转。 白虎一口咬下去,竟然被金光挡住。 妙华以脱壳之法避开致命一击,他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虚无缥缈的状态。 “能把我逼到这一步,你确实了不起。” 他迈步向上:“现在你法力尽失,还怎么挡我?!” 这一刻,中和道人嘴角溢出来一股黑血。 他眼睛睁大了,透着一股不可思议:“你果然不是道家!” 妙化真人举起手掌就要拍落,却见中和道人在喊出那句话后竟然气绝。 中和道长依然稳稳的站在门口,身上气息全无。 “我也敬重你是一代宗师。” 妙化真人没有继续下手,绕开中和道长走进青羊宫。 “你这道家传承,今日我收了。” 说着话,他飞身而起直奔大殿。 殿内青羊宫弟子整齐起身,是他们来抵御强敌的时候了。 所有人汇聚法力,幻化成青羊模样,一头撞向妙华。 妙化真人哼了一声:“徒有其表,假的!” 他一掌拍出,巨大的金色手掌将青羊按了回去。 “都随中和道人去吧,你们撑不住这道家传承。” 随着妙华一掌拍落,大殿都摇摇欲坠。 就在此时,莲花开! 莲花中,小小的只有一拳那么大的白悬猛然睁开双眼。 刚刚被一掌拍落的青羊突然挣脱,身形迎风而起。 不再是虚化青羊,而是青羊真身。 一声巨响,妙华被撞开护体真气,直接倒飞出去,一路上血液喷洒。 片刻之后,化作一道金光遁走。 白悬不能离开莲花,眼神里是无比悲怆:“师父,我回来晚了。” 千里之外。 方许感受到了体内气息变化,他缓缓跪倒:“师父,你把命给我了。” ...... [感冒了,咳嗽的难受,昨天请假一天,在书评区留言了,估计大家也没注意到,状态不好,昏昏沉沉,写出来的东西应该也不好,可还是要写啊,靠写东西吃饭的,如果这两天更新质量不佳,还请大家体谅一下,么么哒。】 第一百一十六章也想屠龙? 方许朝着承度山方向遥遥叩首。 他似乎听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中和道长在离开前对他说的那些话。 自然之道非大道,人心之道才是真正大道。 你不惧强权,不惧生死,是真正能证大道之人。 但愿我这三盏灯,能为你将来在黑暗之中探寻照亮一分路。 愿我这一口气,能为你那不服不许的大道之气加一分力。 在方许心中,师父的话久久不散。 他朝着承度山叩首,再叩首。 明明只是见过一面,师父却将他一切都给了方许。 他不知道,师父看的出白悬命途,知道白悬要经历三番生死才能真正重生。 但师父看不出他的命途,方许的前路一片漆黑。 方许要走的是一条在这个世上别人从未走过的大道,所以师父才将灵台三灯给了他。 师父也不知道方许能不能破开这黑暗一路走下去,他担心方许心有余而力不足。 所以他将先天气给了方许。 方许更不知道,师父算准了自己的劫。 往华阳国的时候师父就算出来了,可他还是去了。 师父就是要用自己最后的余晖,照出来那妖邪到底是什么东西。 只是可惜了,中和道长看见了,可他终究没有办法将他看到的告诉方许。 他也没等到白悬苏醒,所以也没能告诉白悬。 方许更不知道的,师父是被人所杀。 叩首之后起身的方许,心有所感,他意识到灵台三灯和先天气都是师父给的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一生就在那个小村子里,就在那个小县之内,安安稳稳的度过即可。 可是在他选择离开的时候,他遇到了巨少商。 然后一切都展开了。 一直以来保护着他的不仅仅是父母,是乡亲,是大哥大嫂。 离开维安县之后,他遇到了更多保护他的人。 有巨少商和整个巨野小队,有那个他到现在也看不清楚的司座。 有白悬道长,有皇帝。 有莫名其妙出现在他脑海里的不精哥。 还有只一面之缘的中和道长。 这一切,不只是在保护他,似乎也是在保护一种这个世界从未出现过的光芒。 方许意识到中和道长把灵台三灯和先天气给了他,也想到了失去这两样东西的师父在他离开之后可能就走了。 但他没有意识到,他师父走的并不寻常。 就在他叩首的时候,轮狱司桃台上,李晚晴问郁垒,要不要告诉方许中和道长被人所杀的事,郁垒阻止。 不知真相的方许,要走向另一处可能也会保护他的地方。 千柳镇,拓拔无同的老宅祠堂。 这是一个看起来有些离谱的镇子,不只是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骄傲,连这里的每座建筑都写满了骄傲。 所有的房子上都有一个沐字,无时无刻不想表明他们和厌胜王是同宗同族。 然而厌胜王并非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他来自大殊阜南省。 年少时候离开家一路求学,先后师从诸多大家。 可是后来沐无同才发现,他不管读多少书也无法撑起支离破碎的大殊。 于是他弃文从武,又开始了漫漫求学路。 他辗转多地,决心习武的时候已经快二十岁了。 可谁也没有想到他竟然有绝强天赋,在各地武院求学后都是以极短时间毕业。 各地武学,他一看就会,武院教授兵法,他一学就懂。 学成之后沐无同深深明白一个道理,所学若无实践都是空谈。 于是他辗转多地,帮助地方官府训练新军剿匪。 最终到了南疆,训练出一支民勇队伍协助大殊边军对抗外敌。 连战连捷后,整个南疆无人不知沐无同的名号。 他训练出来的队伍,战力犹在大殊边军之上。 不久之后他就得到了大殊先帝的召见,那时候,天下人也才知道大殊出了一位七品武夫。 先帝赐姓拓跋,他带兵四处征战从无败绩。 但后来南疆战事爆发,先帝随即让拓跋率军奔赴南疆。 千柳镇的人,便以拓拔无同为傲。 他们当然不敢也跟着姓拓跋,于是纷纷改姓沐。 一下子,千柳镇里姓沐的多到数不清。 别说千柳镇,附近的州县也多了不少改姓沐的人。 甚至连远在几千里外的沐姓本家,也到这里来探寻关联。 然后,认证沐无同为沐家嫡系第多少多少代子孙。 虽然亲眼看到了这么多离谱的事,可方许发现这里的人并没有因此生出什么坏心肠。 来这里游玩的不会被载客,专门来听厌胜王故事的都会被认真对待。 千柳镇里有十几个茶楼,每一个茶楼里讲的都是厌胜王的故事。 只需花上几文钱买一杯茶,就能在茶楼里坐上半日听故事。 这里售卖的东西全都明码标价,也没有你只要问了就得买的现象。 方许好奇,于是打听了一下。 得到的答案都一样。 宰客? 骗人? 操.......我们丢不起厌胜王的脸! 我们可是厌胜王的本家,我们骗人,厌胜王知道了都跟着丢脸好不好。 方许走了小半日之后就明白,这里其实也算个桃花源。 大家靠厌胜王的名声活着,靠这些沾厌胜王光的小买卖就够活着了。 每个人都在沾厌胜王的光,但每个人都没有抹黑他。 因为感受到了这些,方许没有继续探查,而是直接走向他此行的目的地。 沐家祠堂。 ...... 走向祠堂的时候方许在想一个问题。 沐无同是后迁来千柳镇的,当时千柳镇里只有他一家姓沐。 所以,以前不可能有沐家祠堂。 一路打听过去,很快他就找到了答案。 祠堂是确实是镇子里的人在厌胜王名声大噪之后集资修建的,官府曾经想过出资但被镇子里的人拒绝。 厌胜王在祠堂建好之后曾经回来过一次,但只停留了半日便匆匆而去。 方许根据这些消息推翻了他此前的想法。 他以为厌胜王要送给他的东西应该是练功的秘籍,或是某种速成的办法。 毕竟,传闻中厌胜王不但是百战百胜的兵王是速成之王。 那些年,厌胜王不断在各地求学,速刷个个武院。 他几乎创造了所去之处的所有速成记录。 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些,方许才会推测那可能是帮他速成的办法。 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集资修建的祠堂里应该不会有厌胜王练功心法之类的东西,他也不应该把如此秘密且珍贵的东西放在这。 这里几乎不设防,真要有什么速成心法也早就被人抢去了。 祠堂的规模不大,和别处家族祠堂也不同,这里常年正门大开,谁想进都可以进。 但,出于对厌胜王的尊重,没有人会从正门进出。 方许也尊重厌胜王,所以他就从正门进。 很多人的目光都停留在方许身上,有人开始质疑。 方许对质疑的回答很简单。 什么是尊重? 厌胜王开祠堂正门就是尊重来这的每个人,如果来这的每个人也都尊重他那为什么不能走正门? 听到这番话,坐在祠堂里正在读书的那个少年不由得看向方许。 他是守祠堂的人。 吃住都在祠堂,从很早就在祠堂了。 但他不姓沐,姓烛,蜡烛的烛,很少见的姓。 他叫烛应红。 方许走进祠堂,烛应红在他看,他也在看烛应红。 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儿,方许忽然问了一声:“请问,我能翻翻这里吗?” 虽然加了请问两个字,但这依然是好没有礼貌的一句话。 别说烛应红,因为仰慕厌胜王而来的人刚才就觉得方许没有礼貌了。 就在众人纷纷谴责的时候,烛应红却回答:“可以。” 方许说了一声谢谢,就开始在祠堂里不停的走走看看。 他说翻翻却没有真正的动手去翻找,而是仔细的看。 可这里实在是不大,除了供奉的东西之外别无他物。 祠堂有一个偏间,那里就是烛应红的住处。 方许没有进那个小小的房间,虽然他已经得到允许。 因为那个小小的房间在方许看来不属于祠堂,那是人家的私宅。 烛应红等方许把这里仔细看过两遍之后才问:“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吗?” 方许摇摇头:“没有。” 烛应红微笑道:“那应该是与你无缘。” 方许:“本来应该无缘,有人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来,那就有缘了。” 烛应红:“让你来的人与这里有缘吗?” 方许想了想,回答:“说不上多有缘,他只来过一次。” 烛应红:“那就奇怪了,只来过一次的人让第一次来的你到这里翻找东西?” 方许:“嗯。” 烛应红:“那你告诉我你想找的是什么,我对这里熟悉,可以帮你。” 方许听到这句话才认真打量起这少年。 看起来十六七岁年纪,是那种老人家眼中的完美小孩儿。 长相说不上有多俊美,但看起来就是很顺眼,也不只是顺眼,甚至觉得这样的相貌很正直。 四方脸,浓眉,头发也很浓密,眼睛很大也有光。 方许问他:“我突然来这里突然要找东西,你不觉得我很冒失?” 烛应红:“哪有无缘无故的事,就算是想来捡便宜的不也是来捡便宜的吗?” 方许抱拳:“好一句有用的废话。” 烛应红也抱拳:“那就告诉我你想找什么?” 方许:“厌胜王让我来这里找一件东西,他没说是什么东西,也没说这东西有什么用,只是告诉我一定要来,所以我也不知道要找的是什么。” 一听说是厌胜王让他来的,围观的人纷纷安静下来。 烛应红脸色肃然了。 “厌胜王让你一定要来?没有对你说要找什么东西,也没有告诉你这件东西要怎么用?” 方许点头:“是。” 烛应红也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 他没有去找东西,而是回到他住的那个小房间收拾了他的东西。 打包起来一个小小行囊,大概只是装了几件换洗衣物。 回到方许身边后,他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方许都愣住了:“你的意思是,是你?” 烛应红:“是我。” 方许:“那.......我带你离开的话,我们要去做什么?” 烛应红:“不知道,但厌胜王告诉过我,如果有一天有人来取一件东西,那就跟他走。” 方许往四周看了看:“可你走了,就没人守这个祠堂了。” 烛应红:“我本来就不是在守祠堂,只是在等人。” 他先一步出门,头也不回,没丝毫留恋。 方许跟上他,方许身后则跟着一大群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 烛应红一直都没有说话,一直到出了千柳镇,一直到只剩下他和方许两个人。 方许看着这个身形稍显单薄的少年,总觉得他很累,肩膀上压着什么重担似的。 就在这时候烛应红回头:“他死了?” 方许沉默片刻,回答:“还没有,一年内。” 烛应红嗯了一声:“那走吧。” 方许:“去何处?” 烛应红:“他死之前,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他死之后,谁也管不了我去哪儿。” 说完迈步:“我就算是去斩了皇帝谁也管不了。” 方许:“哪个皇帝?” 烛应红:“当然是拓跋上原。” 方许:“唔,狗先帝.......你斩不了。” 烛应红脸色一寒:“你想试试能不能拦我?” 第一百一十七章要见面了 烛应红原本已有些动怒,忽然反应过来方许说了狗先帝三个字。 “狗先帝?” 他脸色有些变化,看向方许时候眼神也有了惊疑。 “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方许笑道:“厌胜王是不是告诉过你,在有人来找你之前,你要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烛应红摇头:“圣贤书读,兵法,武技,这些也读。” 一句话,方许知道为什么厌胜王让他来这了。 方许走到烛应红身前:“看来我得大概讲一下,厌胜王让我来这,应该是觉得我来这能得到帮助,可我只找到了你。” 烛应红:“帮你什么?” 方许:“我有个仇人。” 烛应红:“名字。” 方许:“呃......告诉你名字,你去杀?谁都能杀?” 烛应红:“他让你来这,我就有必要帮你,名字告诉我,然后等我给你送人头,嗯,谁都能杀。” 方许不信。 烛应红看他表情就知道他不信,于是冷哼一声:“我连皇帝都敢杀,还有谁不敢杀?” 方许:“你是连皇帝都敢杀,我是真杀过皇帝,我也没像你似的说谁都能杀。” 烛应红:“吹牛逼呢?” 方许:“咱俩谁吹牛逼呢?” 烛应红抬起手指向方许脑门:“你,你说你真杀过皇帝。” 方许就那么看着他。 烛应红也那么看着方许。 良久,烛应红忽然皱眉:“你真杀了?” 方许:“这牛逼是乱吹的?!” 烛应红竟然一下子垮了似的:“你真杀了,那我杀谁?那我杀谁?!” 方许:“你这话的意思是,如果有人来找你,就意味着你要去杀狗先帝?” 烛应红:“有人来找我就证明厌胜王已经遇害,他说过,他死,只能是被狗皇帝害死的,你说他一年内必死,那他也肯定是狗先帝害的。” 方许:“我擦?” 烛应红:“擦什么?” 方许一摆手:“不重要,厌胜王真的这么告诉你的?” 烛应红点头:“是,他让我在这里好好读书习武,把他所学过的一切都要学会,如果有一天来人找我,那就是他已经被狗皇帝害死了。” 方许沉默了。 拓拔无同竟然什么都猜到了? 可他已经猜到了,却还是中了算计? “我觉得.......” 方许看向烛应红说道:“你还是不要跟着我了。” 烛应红问他:“为何?” 方许解释:“其一,厌胜王安排你在这读书习武,你就是他的弟子,你跟着我,抛头露面,说不定有危险。” “其二,我本来就是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烛应红依然认真:“厌胜王说过,能代表他来的人就值得信任,且,一定是对他有恩,所以你不必多说,你也不必管我,我就跟在身后,我自己判断。” 方许只好点了点头:“行。” 烛应红就真的跟在方许身后走,方许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两个人走出千柳镇去和松针公公安秋影见面,烛应红也不与他们同行还是保持距离跟着。 就这样走了快一天,他们准备找地方休整的时候,烛应红忽然开口了。 “你基础太差。” 方许回头看了他一眼:“我?” 烛应红点头:“对,你基础差,他们两个的基础都比你好。” 方许挠挠头:“你说的对。” 烛应红问他:“距离你说的那件危险的事还有多久?” 方许回答:“半月。” 烛应红眉头骤起:“时间不太够用,尽力试试吧。” 他走到方许身边:“从今天开始,我让你怎么练你就怎么练。” 见他说话如此老气且自负,安秋影有些疑惑:“请问,你多大?现在武夫几品?” 烛应红回答:“我不会武功。” 安秋影都愣住了,她不知道这个神秘少年是在骗她还是在开玩笑。 身为厌胜王的传人,不会武功? 方许:“你不会武功你还说天下无人不可杀?” 烛应红:“我不会,但我可以教会别人,如果时间允许,我可以教出七品武夫。” 他这句话一说出来,除了方许没笑,安秋影和松针公公都笑了。 “教出七品武夫?” 安秋影摇摇头:“大殊百年,才出了一位厌胜王。” 烛应红:“我只需要五年就能教出来。” 他实在是太认真,认真到大家都分辨不出来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帮你们办完事我就会离开,五年后,若有七品武夫横空出世,便是我教出来的。” 烛应红背着手往前:“现在,我先用半个月时间教出来个五品。” ...... 烛应红说方许基础差的时候,方许认可。 但当他按照烛应红的要求训练的时候,他自己才明白基础到底有多差。 “没有一座高楼是不打地基就能起来的。” 烛应红队方许的态度,就像是一位老学究在教导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 “这世上会有许多天才如你一样,跳开基础,直接到武夫境界,甚至可能到武夫三品境界,然而世上从无一人能跳开基础,还能修行到七品武夫。” 他看了看方许的表现,眼神里有些失望:“你天赋好,却底子薄弱,现在补有些晚了,只能说尽量补。” 他给方许在一棵大柳树上绑了个靶子,让方许朝着靶心出拳。 每一拳都务必落在靶心正中。 方许的拳头虽然每一拳都能打中靶子红心,却不能保证每一拳都在同一位置。 “一直打,打到你出拳一千次为止也不会偏位置。” 烛应红走到一边坐下,随口对安秋影和松针公公说了一句:“你们两个若有兴趣也可练练。” 那两个人都觉得没兴趣。 方许不管他们,也不觉得烦躁。 就这样一拳一拳的打,要控制好力度不把靶子打坏,还要保证准确性,这其实就是对力量使用的最基本的训练。 “能做到速刷个个武院,厌胜王靠的不仅仅是天赋,还有他足够坚实足够强大的基础。” 烛应红看着方许:“他十岁之前,如这样的出拳他每天保证最少三万次,十岁之后还在练,每天出拳至少五万次。” 方许没有回应,只是一味出拳。 烛应红对他的要求是,要触碰到靶心,但还不能力度过大。 靶纸是烛应红画出来的,方许只要打坏了靶纸就加练一万拳。 以方许现在的出拳速度,一天打三万拳并没有多难。 可保证力度和准确就太难了。 第一天接触的时候,方许感觉自己这快到四品武夫的身体都遭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鸡还没叫,他就被烛应红叫了起来。 三四天后,方许每一次出拳都标准到了极致,每一拳都稳稳落在靶心。 到了第五天,烛应红告诉方许可以出发赶路了。 但他还要在马车上继续练出拳。 马车上立了一根桩子,靶纸挂在桩子上,方许要在摇摇晃晃的马车内出拳,且保证每一拳都要命中。 接下来的七天,方许都在重复做这一件事。 从烛应红开始教他训练算起到第十一天,方许练的都是出拳。 这让安秋影有些怀疑,这样练,能让方许从三品武夫直接跃升至五品武夫? 从第十二天开始,烛应红的要求变了。 但还是练习出拳。 这一次烛应红没有让方许再打靶纸,而是打一个吊着的小纸团。 每一击都要打中,这就意味着方许对力量的计算要更为精准,因为小纸团的每一次摇摆都是他打出来的,如果他控制不稳那他也判断不了小纸团摆动方向和距离。 到了第十三天,他们正好经过一座大山。 烛应红将方许带到山里,寻着水声找到一处瀑布。 他让方许在瀑布下站着,让轻功最好的三松针公公去了瀑布上边。 松针公公把彩色的纸屑随手洒进瀑布里,数量肯定是无法做到每一次洒出去的都一致。 方许要做的,就是在瀑布之内来回移动,精准命中每一片彩色纸屑。 一个白天过去了,方许以为这项训练接触,结果烛应红说晚上继续。 在那么黑暗的情况下,他还要求方许必须看准必须命中。 到第二天早晨,方许怎么样不知道,松针公公说他闭上眼就是漫天纷飞的花蝴蝶。 没错,今天是第十四天,今天的训练就是花蝴蝶。 纸屑不再是单一的颜色,而是五彩缤纷。 随着烛应红下令,方许要在最短时间内他听到的颜色打出来。 这个时候的方许还没有察觉到他现在出拳有多快有多准,而始终在远处看着的安秋影已经吓着了。 在瀑布湍流之下,方许出拳快到尽是残影。 每一拳都能将对应的彩色纸屑打出去。 到后来,安秋影已经不知道方许到底打对了没有。 等到天快黑的时候,安秋影连方许出拳都看不清楚了。 急坠的水流中,松针公公洒下来的纸屑也越来越小。 方许却越来越快。 天黑之后,烛应红有些满意方许的表现了。 他没有教方许什么厉害的功法,也没有传授方许什么厉害的秘籍。 只是教出拳,没完没了的出拳。 就在他说出一声差不多成了,方许都以为会有下一步训练的时候,烛应红却要告辞了。 他递给方许一个小小的锦盒:“这个给你。” 方许好奇:“这里是什么?” 烛应红:“一颗丹药,在你觉得不行的时候吃了它就没准行。” 方许拿着锦盒:“你说的不行,具体指的是什么?是那个不行?还是那个不行?” 烛应红:“......” 他虽然没有离开过祠堂,但他也听出方许话里不是什么好意思。 “这大概就是厌胜王希望我能帮你的事,在关键时候吃了这颗丹药,可提升你的境界,你已是三品上,到五品也未必不行。” 方许:“吃这个就管用,那此前十四天我跟着你练是因为?” 烛应红:“因为你底子差,我看着不顺眼。” 烛应红背着手站在瀑布旁边:“我要走了,你去报你的仇,我去找我的人。” 方许问他:“找谁?” 烛应红道:“找能在五年内成为七品武夫的人。” 他看向方许:“若那时候你还活着,我会带着他们来找你。” “他们?” 方许眼睛睁大了:“你是说,五年内你要训练出来不止一个七品?” 烛应红笑道:“可能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可能训练出来不止一个。” 他背上他的小行囊:“谁知道呢,但愿我们五年后准时见面。” 方许郑重抱拳:“多谢先生。” 烛应红回头:“我不是什么先生,先生是要领着人往前走的,你的路是你自己选的,我的路是我自己选的,若在前路相见,那就有意思了。” 他也抱拳:“五年后见。” 说完大步而去。 安秋影走到方许身边,眼神疑惑:“这.......就成了?” 方许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试试呗。” 今天是第十四天,明天,那个叫屠容鸢的家伙就会到大殊边关。 而方许他们此时所在的这座山,距离边关不过半日路程。 “明天见。” 方许看向南方,自言自语。 第一百一十八章规格很高啊 按照北固国向大殊上报的行程,今日正午之前,北固太子屠容鸢亲自带领的使团队伍将抵达明台关。 以往每次北固使团来大殊,礼部都会提前派人到边关等着接待。 进入大殊之后,不管是走水路还是陆路,都按照礼部制定的路线行进。 但每次来迎接使团的礼部官员级别都不高,最多也就是个五品知事郎。 礼部的官员,也会在使团抵达殊都大势城后象征性的接待一下。 要想见到礼部的高等级官员,那得到正式场合才行。 但这次不一样,非常的不一样。 使团才到明台关,就感觉到了大殊这次史无前例的热情。 前来迎接北固使团的,竟是吏部侍郎赵谦之。 这种级别的大员,放在以往,是北固使团的主使想见都未必能见到的。 所以北固太子屠容鸢心里格外满意。 他甚至还故意在车上拖延了一会儿才下来,就是让那位大殊的二品大员多等等他。 来之前屠容鸢还害怕大殊对他不客气,现在看来,大殊更怕失去盟友。 安南的背叛,让大殊在南边的屏障断了一半。 如果此时再不巴结好北固,那大殊南疆就相当于门户大开。 想明白这一层后,屠容鸢的心情就更爽了。 来之前一直都在思考怎么才能让大殊相信北固的忠诚,现在,风向要变一变了。 看北固的忠诚? 屠容鸢心想我还是先看看大殊的诚意够不够吧。 而此时此刻,方许就在城门两侧围观的人群之中。 礼部侍郎亲自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迎接,这也出乎了方许的预料。 皇帝当然知道北固人出卖大殊医司的事,为何还要摆出这样的态度来? 而赵谦之的反应,让方许心中不只是疑惑,还多了几分厌恶。 身为正二品大员,他竟然小跑两步到北固太子车前,伸手弯腰,亲自扶着屠容鸢下车。 大殊的体面,在礼部侍郎如此表现的那一刻荡然无存。 文官如此态度,武将最为鄙夷。 自古以来,都是北固人在大殊人身前卑躬屈膝阿谀奉承。 之所以大殊留着这样的小国不灭,不是因为灭不掉,只是因为不值得。 北固国土面积不大,临海,多山地,能耕种的土地不多,历来贫瘠。 这样的地方打下来不难,打下来之后就要不停的从大殊输送物资来填补,得不偿失。 不如养一条看门狗。 这么多年来,北固人自己都承认他们是大殊看门狗的身份。 现在,礼部侍郎竟然对一条看门狗如此卑躬屈膝? 方许在人群里都听到武将们的低低骂声,比他距离更近的赵谦之怎么可能听不见。 但这位礼部饰郎却根本不在乎,满脸都是谄媚。 “殿下远来辛苦了,下官在明台关内略备薄酒为殿下接风洗尘。” 屠容鸢笑了笑:“赵侍郎亲自到明台关接我,着实令我受宠若惊。” 赵谦之道:“是陛下安排,我也只是个为陛下跑腿的。” 他陪着笑脸:“进了明台关之后,殿下的安全就交给我礼部的武官负责,殿下完全可以放心。” 说着话他伸手一指:“那些,就是为了保护殿下而精选出来的大殊甲士,每一个都实力不俗,足以保证殿下顺利抵达殊都。” 被他指到的那些礼部甲士脸上都有些挂不住,恨不得转过身去。 屠容鸢还没说话,赵谦之见那些甲士不动他先急了:“等什么呢!还不过来保护殿下?” 礼部的甲士随即上前,可才靠近就被屠容鸢身边的两个壮汉拦住。 那两个护卫的体型,看起来简直就是北固版的重吾。 屠容鸢的手下随便将大殊甲士推开,脸上带着轻蔑。 这次大殊的谦卑态度,可是把他们给看爽了。 屠容鸢则笑道:“还是不必了浪费了大殊的兵力,与其派人来接我,不如把这样的好兵派到南疆战场上去。” 谁都以为赵谦之会脸上挂不住,可他居然又堆起笑脸:“是是是,殿下说的是。” 他一摆手:“殿下不用你们,还不让开?” 礼部甲士纷纷怒视赵谦之,可赵谦之根本不理会他们,一把将面前的甲士推开:“殿下,往这边走。” 人群之中,别说方许他们,大殊的百姓们见到这一幕都气的脸色发白。 方许往四周看了看,安秋影在左侧,松针公公在右侧。 提前来的高临和顾念在路对面,两个人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但是在这种场合动手,显然不合适。 所以方许打了个手势,示意暂时等待。 然而就在方许才打了个手势的一瞬间,突然从两侧围观的人群中杀出来不少刺客。 “杀屠容鸢,报仇!” “狗贼屠容鸢!受死吧!” 这一幕让方许都有些错觉,就好像杀奔屠容鸢的那些人都是他指挥的。 可他打的手势,明明是不要行动。 ...... 血流成河。 明台关城门外,准备刺杀屠容鸢的那些杀手全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至少有上百人,看得出来应该都曾是军人。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选择在这伏击,可从他们的行动来看都对屠容鸢有深仇大恨。 只是没想到屠容鸢竟然早有准备。 他随行的那些马车里藏着的全都是弓箭手,而在迎接他的人群之中也早就有假扮成大殊百姓的北固护卫。 这些刺客实力说不上有多强,最强也就二品武夫。 哪怕没有这么多人保护屠容鸢,屠容鸢凭借五品上的实力也一样能脱身。 “抱歉抱歉。” 屠容鸢哈哈大笑:“吓着赵侍郎了?” 他一把搂住赵谦之的肩膀:“我的人早早就收到消息,说有些人想在我入关的时候动手杀我,我没通知大殊,是不想麻烦大殊,也不想早早打草惊蛇。” 他随意一脚将身边的尸体踹开,搂着赵谦之的肩膀往回走:“我看咱们就不必进城了,今夜赵侍郎就在我营地里委屈一下,明天咱们直接穿过明台关一路北上。” 赵谦之显然吓住了:“我?我跟殿下到城外居住?” 屠容鸢笑道:“赵侍郎怕什么?怕我?” 赵谦之:“不是不是,我怎么会害怕殿下,殿下是大殊之贵客,我.......” “就跟我走!” 屠容鸢脸色一白,拉着赵谦之上了他的马车。 礼部的人立刻就过来了,却被北固军队阻挡。 屠容鸢在马车上拉着赵谦之的手:“赵侍郎,告诉你的人安心回去等着,咱们今夜小酌几杯,明日就和他们见面了。” 赵谦之被攥的手腕生疼,只好点头:“是是是,下官遵命。” 他朝着礼部的人摆手:“都回去都回去,明日再来城门口迎接殿下。” 武官们本来就憋着一肚子气,纷纷转身走了。 文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奈也走了。 留下一地尸体,看着令人唏嘘。 趁着乱的时候,方许靠近其中一具尸体检查了下,才看了几眼,就被边军驱赶。 半个时辰之后,他们在提前制定好的撤退点集合。 方许他们先到,等了大概半刻高临到了。 他一进门,方许就从他脸上看出来些不对劲。 “那些刺客你知道?” 方许问。 高临:“正因为不知道所以生气,我们的人居然一点消息都没得到,反倒是北固人提前就知道。” 方许往他身后看了看:“顾念呢?” 高临:“顾念说他跟上去看看情况,如果有不对劲他就撤回来了。” 他看向方许:“顾念混进了迎接屠容鸢的北固人中,明台关内有不少北固人做生意,他们今夜还要去给屠容鸢接风。” 安秋影有些紧张:“顾念不会有事吧。” 高临摇头:“不会,他本就是北固人,出不了纰漏。” “现在的问题是。” 高临看向方许:“礼部怎么回事?此前完全没有接到消息说赵侍郎要来啊。” 方许摇摇头:“那些刺客被出卖了。” 高临:“我在问你礼部。” 方许:“如果那些刺客不被出卖,礼部的武官接管防卫,情急之下,是不是礼部的人把屠容鸢带走?” 高临明显愣了一下:“你是说,赵谦之是装的?礼部也想抓屠容鸢?” 方许:“我推测是这样,所以.......” 高临:“所以赵侍郎危险了!” ...... 明台关外。 北固人已经建造起临时营地。 大车围成了一圈组成墙壁,里边的北固人手持兵器来回巡视。 屠容鸢大大咧咧的坐在那,看了一眼在不远处烤火的赵谦之。 “赵侍郎,你可知道要刺杀我的那些人是谁?” 赵谦之冷的直搓手:“下官怎么会知道,不过确实很凶险啊,好在殿下早有准备。” 屠容鸢往火堆里丢进去一颗石头,砸的火星四溅。 差一点被烧着的赵谦之一屁股坐在地上,吓得脸色都变了。 “哈哈哈哈。” 屠容鸢大笑起来:“赵侍郎胆子真小,却敢挑大梁。” 赵谦之心有余悸:“殿下这是在说什么?” 屠容鸢起身,缓步走到赵谦之身前:“刺杀我的那些人都是北固人,他们是怎么混进大殊的?赵侍郎要我更换护卫,若我答应了,那我现在还是否安然无恙?” 赵谦之显然吓坏了:“殿下这是怀疑我?” 屠容鸢道:“如果我没有接到密报,那今天死的可能就不是那些刺客。” 他眼神里忽然就有了杀意:“那赵侍郎知道不知道,给我报信的人,前后多次看到那些刺客的首领从后门进入礼部住所?” 赵谦之猛然站起来:“殿下,你这是要污蔑我破坏两国邦交!” 屠容鸢:“污蔑不污蔑,到了殊都见到皇帝就知道了。” 他过去,搂着赵谦之的肩膀:“现在赵侍郎和我在一块,你我从今日起形影不离,不管是谁要杀我,怕是都难免误伤赵侍郎。” 赵谦之:“殿下,你这是绑架啊,实乃不利两国邦交之举!” 屠容鸢:“赵侍郎,不用多说什么了,等到了殊都会有人替我感谢你。” 赵谦之转身就往外走:“我乃大殊礼部侍郎,我不信你真敢囚禁我不放。” 屠容鸢一抬手,两个高大的护卫立刻将赵谦之挡住。 其中一个才把手放在赵谦之肩膀,赵谦之吓得一哆嗦,腿都软了。 在不远处,欢迎屠容鸢的北固商人之中,顾念正好看到这一幕,他脸色格外复杂。 ...... 【甲流真难受,求票】 第一百一十九章索命 有点不对劲。 方许越来越觉得屠容鸢来大殊这件事不对劲。 最开始他得到的说法是来自司座,是司座告诉方许屠容鸢会在三个月后到达大殊。 当时司座说,屠容鸢这次来是因为害怕被大殊报复。 他是来求亲的,希望能迎娶一位大殊公主。 这其实就是一次试探,屠容鸢并非真的必须娶一位大殊公主。 如果大殊皇帝答应了,那就说明大殊对北固的态度没有变化,甚至更为依赖。 如果大殊皇帝不答应,但给了别的什么赏赐,这就说明两国关系很稳定。 如果大殊皇帝不让他来,那就说明大殊对北固的态度已经完全转变。 这些,是方许基于司座所说而做的推测。 在他离开殊都之前,陛下和司座又告诉了他一个秘密。 厌胜王拓拔无同受伤也和北固人有关,而且是北固人和大殊内贼勾结陷害。 七千惊野的被困,背后也有北固人的影子。 所以皇帝让方许来查一查,这内奸到底是谁。 原本方许只是来报私仇的,现在却多了一些任务。 这并不是方许认为怪异的地方,怪异的地方在于礼部。 礼部为何会如此一反常态?到底是不是皇帝准许? 如果是,那他推测的就没错,礼部也想抓屠容鸢。 礼部是皇帝的一步棋,和方许一样。 那些刺客是礼部安排的,用的都是北固人。 所以就算出了什么意外,礼部那边也能把黑锅甩出去。 这种做事方式,倒是符合大殊礼部的风格。 可问题就在于。 如果礼部想抓他又不想背锅,完全可以在屠容鸢没到大殊之前动手。 除非是礼部的人知道,屠容鸢早有准备。 所以,礼部是在边关突然发难,用北固人做刺客,把屠容鸢拿了再说。 礼部侍郎赵谦之的所有表现,都是在为这场绑架做遮掩。 北固太子失踪,就算消息传回北固,因为动手的是北固人,所以也和大殊无关。 接下来更大的问题是......屠容鸢显然知道了礼部的这场谋局。 一场简单而有效的绑架。 如果没有意外,北固刺客出现的时候,屠容鸢已经在礼部甲士保护下,而屠容鸢带来的人就一定会去阻挡那些刺客。 所以这个时候,礼部有十足把握将屠容鸢带走。 可屠容鸢却提前得到了消息,现在被绑架的换成赵谦之了。 这些都是问题,但还算合理。 不合理的地方在于......明明已经知道去殊都危机重重了,屠容鸢为何还要去? 如果大殊内有人给屠容鸢通风报信,屠容鸢最好的反应应该是取消行程。 可他宁愿在明台关动手,杀了那一百多名刺客,因此不惜得罪大殊边军和大殊礼部,也一定要殊都。 这不合理。 “计划变一变。” 方许看向高临:“现在先想想怎么把赵侍郎从北固人手里带回来。” 高临也不是省油的灯,方许思考的那些他也都想到了。 所以他问方许:“屠容鸢不惜用绑架赵侍郎的手段也要去殊都,他目的能是什么?” 方许摇头,他也暂时想不出那个屠容鸢的目的是什么。 这样行事,还没到殊都就已经把大殊的人得罪不少了,皇帝能给他什么好脸色? 况且,在已经知道礼部要抓他的情况下屠容鸢还要去殊都。 那就是比屠容鸢自己的命还重要的事。 “他可能有恃无恐?” 方许自言自语:“他觉得只要到了殊都,就没有人能把他怎么样。” 高临不信:“区区一个小国太子,他在殊都怎么能有恃无恐?” 方许来来回回踱步:“如果,孤牢山那一战就是个局呢?” 高临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方许一边走动一边说道:“如果这个局是针对厌胜王,那屠容鸢带兵去救医司就不是去救医司。” 高临眉头都皱了起来:“你自己听听你在说什么。” 方许:“屠容鸢去孤牢山,是为了看一眼那个针对厌胜王的局成了没有。” 高临:“不太合理。” 方许也觉得不太合理。 因为没有那个必要,当时厌胜王已经离开队伍前往孤牢山救援。 要确定这件事,根本没必要让屠容鸢亲自带兵去。 而且屠容鸢还背叛了医司,抢走了医司的药品和马匹。 这么做是有巨大隐患的,屠容鸢不傻就不会答应。 “不是去看看局有没有成的。” 方许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他也不是专门去抢药品和马匹的,他更不是去接医司的,而是把什么东西送进了医司!” “把什么东西送进医司?” 高临这么聪明的人都完全摸不着头脑。 “你到底是想说什么?” 方许没回答,他终于明白皇帝为什么要亲自交代他查内奸了。 ...... 偷袭厌胜王的人是原本不在医司,是被屠容鸢送进去的。 趁着北固的兵马抢夺药品制造混乱的时候,把那个高手送进去的。 拓拔无同是七品武夫,想偷袭这样一个顶尖高手实在太难了。 可以说不管成与不成,都只有一次机会。 唯一有成功可能的办法,就是让偷袭者变成拓拔无同信任的人。 医司里的那些伤员,那些医官,拓拔无同何止信任,他就是要带他们杀出去的。 所以拓拔无同怎么都没想到,医司里会有人对他出手。 方许想到了这些,也就摸到了一点点屠容鸢为什么非要去殊都的缘故。 殊都内,必有狗先帝的余孽和屠容鸢勾结。 礼部可能是他们要密谋什么的突破口。 出卖礼部计划的就是屠容鸢在大殊的内应,也就是皇帝让方许查出来的内贼。 “高队,你带着大家在这休息,我去打听一些情报。” 方许交代高临他们等着,却被高临一把拉住:“你是不是想自己去报仇?” 方许:“还没到我报仇的时候,这地方也不对。” 他拍拍高临手臂:“放心,真的只是去打探一下。” 出了门,方许就直奔礼部驻地。 今天的事有太多不正常,另外一个不正常的就是礼部那些人的反应。 礼部侍郎被人强行带走,礼部上下竟无一人出面? 所以他最先想打探的不是屠容鸢,而是赵谦之。 黑暗对于拥有圣瞳的方许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可以轻而易举的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礼部高手,方许爬伏在屋顶看的清清楚楚。 这就更加重了方许的疑惑,礼部这次来了这么多高手就眼睁睁看着侍郎大人被抓走了? 这里的高手多到方许想悄悄靠近都难,更别想溜进去了。 礼部有一些高手很正常,可礼部有这么多高手不正常。 方许没能靠近,心中的疑惑似乎找不到解开办法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方许总觉得事情和自己推测的应该不太一样。 他趴在屋脊上好一会儿,一直找不到机会就只能这么趴着。 天空中有一道流星划过,很快就消失于天际。 紧跟着,方许又听到了一阵阵动静,他隐藏着身子往前看了看,只见一队一队边军竟在深夜集合。 这一刻的方许忽然间醒悟到什么,他马上转身朝着出城方向疾冲。 与此同时,北固人营地。 屠容鸢从外边回来,手里还拎着一个酒囊。 迎接他的北固商人们还在围着篝火载歌载舞,他想看看这位大殊的礼部侍郎有何反应。 把酒囊丢在赵谦之身前,屠容鸢大大咧咧坐下:“赵侍郎,还没想明白?” 赵谦之拿起酒壶喝了一口,摇头:“差劲。” 他问屠容鸢:“殿下问我的,是什么想明白?” 屠容鸢道:“你们的计划那么周密,为什么我会提前知道?” 他一脸玩味:“那些北固人都是仇恨我的,他们肯定是在大殊境内躲避我的追杀,不然的话,在北固国内,他们已经死过几百次了。” “你们联络到这些人,试图制造混乱然后绑架我,不得不说,这个计划还算不错,牺牲一些北固人而已,你们殊人一个都不会死。”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可我却好像什么都看到了。” 赵谦之笑问:“那殿下说说你看到什么了?” 屠容鸢道:“你们的朝廷已经分化,有人想跟着现在的皇帝,有人想跟着已经死掉的皇帝,不不不,应该是新的皇帝。” “其实你们早就知道,是我带兵去的孤牢山,所以你们都恨我,你们设计抓我回去就是为了逼问我真相。” “都说礼部是一群靠嘴皮子吃饭的人,大殊的礼部倒是向来都不同,你们,比那群穿盔带甲的还激进。” 赵谦之笑道:“殿下知道的真多,所以你想拿我当肉盾,护送你到殊都。” 屠容鸢:“如果我可以不去我肯定不去,但这次我也无法拒绝.......” 他看向赵谦之:“你只需要陪我到殊都,接下来发生什么你都不过问,那将来,你可能还会有一身官袍。” “如果你想跑,那你就死了心吧,这里铁筒一样,你跑不掉。” 说完这句话屠容鸢起身:“你的同僚,似乎也没想过要救你。” 赵谦之摇着头说道:“救我?哪有救我的事,能接我回去就很好。” “接你回去?” 屠容鸢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你什么意思?谁来接你?” 赵谦之此时起身,脸色淡然:“自然是我大殊边军。”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嘴角竟然有一抹黑色的血液流淌而出。 “你以为我们的计划被出卖?那不过是我们的将计就计。” 赵谦之伸手指向屠容鸢:“北固人,不顾盟约,陷害出卖我大殊将士,除了医司之外,惊野营七千儿郎也是你们出卖的!” “我几次私下求见陛下,请陛下准许我出使北固,陛下知道我是想死在北固,如此大殊就能名正言顺出兵!” “但陛下知我心意,所以屡次拒绝.......” 赵谦之哈哈大笑:“我没死在你们北固国内,但我现在死在你们北固人的营地里了,我身为大殊礼部正二品侍郎,我枉死于此,大殊怎不为我报仇!” “那出卖了礼部计划的内贼,也会因我之死而被调查,我一个人,能换你们多少人?!” 他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黑血。 身子摇摇欲坠,但他偏不倒下去。 他扶着桌脚,怒视屠容鸢:“我是被掳来的?你可知我有多想被你掳来?我来,是来索你命的,是为大殊七千惊野和整个医司来索你命的!” 第一百二十章一个人来的 赵谦之跌跌撞撞往外走,一边说话一边吐血。 “我大殊内忧外患权臣当道,陛下想直接出兵征讨你们区区北固弹丸之地,竟被一群人堵着不许打,不打,不打我们那七千惊野数百医官数不清的伤员都枉死啦?!” 出了帐篷,赵谦之跌倒在地。 没有人扶他,因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大殊的正二品礼部侍郎吐着血从屠容鸢帐篷里出来,这事真是大到有些离谱。 所有人都看着,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念从人群之中冲过来,试图将赵谦之扶起:“赵侍郎,你这是怎么了?” 赵谦之看了看他:“我不用你们北固人搀扶。” 说着话奋力挣脱。 顾念下意识想说我是殊人,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四周一双双眼睛看着他,我是殊人这四个字硬是被他咽了回去。 “你想陷害我北固?” 屠容鸢缓步走出来:“大殊的礼部倒是真下本钱,用一位正二品侍郎来祭旗,这种事,其实你随便委派一个六七品小官也能办。” 赵谦之嘴里又溢出来一股黑血,可他还在笑。 傲然而笑:“朝廷培养我提拔我让我做到正二品,可不是为了培养我比官小的要贪生怕死,你说的那些所谓小官都是我的属下,事到临头,哪有大的让小的赴死的道理。” 他抬起手指着屠容鸢:“因杀你而死一个正二品确实亏了些,可能为七千惊野数百医官数不清的伤员报仇,能挖出大殊的内贼,又值了!” 屠容鸢脸色阴沉:“你这样,真是为了一群你都不认识的人?” 赵谦之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破口大骂:“你放屁!我不认识他们?我怎么能不认识他们!那都是我中原的好儿郎!” 这句话喊完,赵谦之身子直挺挺往后倒了下去。 他临死之前看着天空,眼神逐渐呆滞:“那是我中原的好儿郎......” 这一刻,屠容鸢面沉似水:“要出事了。” 也是这一刻,明台关内礼部驻地。 所有的礼部官员全都跪在那,他们直勾勾的看着面前桌案上那一盏烛火。 噗的一声,烛火灭了,所有人全都叩拜下去:“赵侍郎,一路走好!” 站在门口的将军们全都肃立行礼:“赵侍郎,一路走好!” 为首的边军将军秦敬转身看向他的不下,眼睛都带着血丝。 “赵侍郎说!” 秦敬大声说道:“北固人陷害出卖我大殊边军的事早已传开,陛下也曾多次召集各部高官议事,兵部说没兵,户部说没钱,总之,就是不打。” “赵侍郎多次求见陛下,他要出使北固,七千惊野,数百医官,数不清的伤兵因被出卖而死,那些人压得住,那身为正二品的礼部侍郎死在北固他们还压得住?” “只是陛下不许赵侍郎这样做,赵侍郎无奈之下遂与我通信商量,若他死于屠容鸢之手,大殊就可名正言顺出兵为我阵亡将士报仇雪恨。” “赵侍郎还说,户部说讨伐北固没钱,可他去找户部要迎接北固太子的费用,户部一抬手就拨款二百万两。” 秦敬的嗓音都沙哑了。 “这二百万两,赵侍郎都带来了,也都交给我了,他说每个铜钱都要用在边军将士们身上。” 他迈步走向队列严整的边军队伍。 “赵侍郎对朝廷失望透顶,朝廷不可能出兵为将士们报仇,所以,他希望这件事由我们边军来做。” “我问赵侍郎,若不上报朝廷,你没必要赴死,我们直接打过去就是了,赵侍郎说......我不死,你们打完了怎么办?” “如果赵侍郎不死,我们就没有出兵理由,如果赵侍郎不死,我们就算大胜,没有得朝廷准许我们私自出兵也是死罪。” “赵侍郎已经死了!现在轮到我们了!” 秦敬伸手一指城门外:“赵侍郎死于北固人营地,他不畏死,我们身为边军更不该畏死!边军的仇,我们边军报!” “报仇!” 明台关内,声震如雷。 这一夜,明台夜开关防。 大批边军直冲出去,一路追杀北固使团。 屠容鸢已经跑了,除非他傻了他才不跑。 不管大殊之内给他许诺的那些人说了什么,答应了什么,现在都不重要了。 他必须尽快回去,将这里发生的事上报北固皇帝。 北固必须备战,不然的话大殊的边军可能一口气打到北固都城去。 屠容鸢跑了,他的队伍跑了,那些原本是来迎接他的北固商人只好跟着跑。 在这些人中就有顾念。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选择,心中有些摇摆。 可看着礼部侍郎赵谦之的尸体,顾念还是忍不住请求:“殿下,把赵侍郎的尸身留下吧,留下的话,跟大殊还有谈判余地,若是带走.......” “留下?” 屠容鸢哼了一声:“留下狗官尸身,我们连个盾牌都没有了。” 他招呼一声,带着队伍,带着赵谦之的尸体一路往南跑。 ...... 屠容鸢其实心里有些底气,他有安排。 大殊想打北固哪有那么容易! 能过的了前边鹰峡口再说! 鹰峡口是从明台关进入北固的唯一一条通道,南北有差不多二十丈的宽度。 平日里往来需要经过一座巨大的铁索桥。 这座桥是当初大殊打造,并排有十来根粗重的铁链,铺上木板就能同行,桥宽一丈有余。 桥两侧的护栏也是铁索,两边各有三根。 两端稳固连接,桥身虽然有些摇晃,可就连马车都能通行。 当初大殊皇帝要造这座桥,是表示和北固两国的盟约永不间断。 可现在这座桥,也成了明台关将士们攻打北固的唯一一条路。 屠容鸢一边纵马一边看了看腰间佩剑,那是北固至宝飞梭剑。 飞梭剑是短剑,只有一尺多长,但锋利无匹。 切开那些粗大锁链应该不在话下,只要断开锁链,明台关内的大殊边军就不可能过去。 “殿下!” 就在屠容鸢思考这些的时候,他看到那个求他留下赵谦之尸体的人朝着他大喊。 “殿下,北固与大殊历来交好,两国盟约已有百年之久,这其中肯定是有什么误会,我们若这样逃了,如何解开误会?” 屠容鸢怒了:“难道还让明台关内的边军杀了我?” 顾念急切哀求:“殿下,我是北固人,但我在大殊国内做官,我可以帮殿下解释!” 屠容鸢猛的勒住战马:“你在大殊做官?” 顾念立刻点头:“殿下,相信我,如果这其中有什么误会,我们轮狱司一定能查清楚。” 屠容鸢眼神逐渐阴寒:“轮狱司?那个才刚刚建立的轮狱司?” 顾念立刻说道:“没错,轮狱司直属于陛下,有什么事都可上达天听!” 屠容鸢看着顾念那张脸:“身为北固人,你似乎还很骄傲?” 顾念:“我......我只是想帮殿下,帮北固和大殊。” 屠容鸢道:“我看你是想拖延时间,你拖住我,让追兵尽快追上来杀我。” 顾念立刻就急了:“我是北固人,我不曾忘记过自己是北固人!我怎么会出卖殿下?!” 屠容鸢:“可你现在是大殊的官!拿着大殊的俸禄你会真心帮我?” 顾念道:“我真的是为殿下着想,真的是为北固着想。” 他从马背上跳下,快步到屠容鸢身前:“殿下,这样跑真的就没有回转余地了,我保证,我能以轮狱司巡使身份阻止他们杀您。” 屠容鸢坐在马背上,用马鞭指了指顾念:“你说为我着想,你还说你永远记得你是北固人,那你跪下和我说话。” 顾念脸色变了变,犹豫片刻还是跪了下去:“殿下,请听我一句劝,今日突变,一定是被别有用心之人算计,我护送殿下到殊都,我肯定能行!” “哈哈哈哈哈!” 屠容鸢大笑问道:“你是大殊的官,也要跪我这北固的太子!” 他用马鞭指着顾念:“那你说,赵谦之说我出卖了什么惊野营什么医司,你信吗?” 顾念大声回答:“我不信!北固与大殊百年交好亲如兄弟!殿下怎么可能出卖大殊边军!不管是谁说的我都不信!” 屠容鸢微微俯身:“那要是我说的呢?” 他拨马转身:“你做官的那个大殊撑不住多久了,中原天下就会被瓜分,我看你还真有几分胆魄和忠诚,以后跟着我吧。” 说完催马向前。 顾念傻在那了。 就在这时候,大殊的边军追来。 顾念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两支队伍一前一后,在夜色之中像是一条巨龙在追逐一条小蛇。 眼看着队伍要被追上,屠容鸢回头下令:“把那些肥头大耳的商人都丢了,不要让他们拖慢队伍!” 那些跟着他一起逃命的北固商人哪有自己的马,他们都是和北固护卫同乘一骑。 此时眼看要被追上,这些商人一个一个的被丢了出去。 翻滚的人阻挡了后边的大殊边军,也减轻了北固人的负担。 两边的距离又逐渐拉开。 边军将军秦敬眼睛就没离开过前边的身影,他死死盯着被一群人护卫着逃跑的家伙。 再有几里就到鹰峡口铁索桥,只要北固人稍微快一些,在他们到达之前掀掉铁索桥上的木板,他们想追都追不上了。 所以秦敬格外心急,不断的打马加速。 眼看着就要到鹰峡口,前边北固人的队伍却忽然一下子停了。 秦敬心里诧异,马上就要逃出生天的北固人为什么就停了? 铁索桥边。 数百具尸体倒在都是,还有无主的战马悲鸣。 只有一个人站着。 方许一个人,一把刀,站在铁桥入口正中。 刀插在地上,他手按着刀柄,一副松松垮垮的样子。 一大群北固人被迫停下来,是因为这个松松垮垮的家伙把铁桥上的木板都掀了。 屠容鸢催马上前,仔仔细细的看着面前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家伙。 “杀了他!” 屠容鸢没有多说一个字,扬刀指向方许。 少年收起松松垮垮的造型,伸手将新亭侯从地里抽出来。 他扭着一种很拉风很嚣张的步伐往前走,嘴里哼着什么莫名其妙的曲子。 面对冲过来的黑压压的北固武士,他像那个玩世不恭的齐天大圣。 “终究还是你一个人来了。” 新亭侯内,巨少商有些伤感。 是啊,终究还是方许一个人来了。 “瞎说。” 方许拍拍刀身:“你我都在呢,你是惊野的教官,我是我爹娘的儿子。” 他一刀将迎面过来的北固武士劈开:“不是不报,时辰已到!” 第一百二十一章正中 铁索桥是从明台关进入北固国的唯一通道,所以反而不能提前派人截断。 明台关将军秦敬很清楚,一旦自己提前布置兵力封堵铁索桥,屠容鸢一定会有察觉。 这一战他不能辜负的太多了。 尤其是甘心赴死的赵谦之。 所以是在赵谦之跟着屠容鸢走之后,他安排骑兵趁夜绕过去截断北固人退路。 只是没想到,屠容鸢在铁索桥边也留下了援兵。 夜色之中,两边的边军一见面就知道今天谁也不能退了。 厮杀展开,从一开始就没有试探直接杀的昏天暗地。 明台关出来的边军更为精锐,但屠容鸢留下的北固边军数量更多。 眼看着大殊边军就要战没的时候,一道身影从远处飞掠过来。 这一夜,新亭侯的刀光在铁索桥边闪了又闪。 方许拥有圣瞳,他可以在浓浓的夜色中清晰看到谁想发信号。 他在人群之中精准扑杀,阻止每一个试图报信的北固人。 等方许一把刀杀光了身边的所有敌人之后,才发现大殊的边军也已经损失殆尽。 两百名奉命前来封堵铁索桥的边军,无一人生还。 而留守在这的八百名北固边军,也尽皆被杀。 少年有些累了,就在铁索桥边坐下。 他把新亭侯放在腿上,从敌人尸体上撕下来一块袍子擦拭刀锋。 “发个信号吧。” 新亭侯里的巨少商劝他:“兄弟姐妹们在明台关内等着你回去呢,他们可不知道你突然跑到这里来了。” 方许摇摇头:“不发了。” 他的视线已经穿过层层黑暗,看到了疾驰而来的北固人。 “来了。” 他把新亭侯戳在地上,手按着刀柄起身。 巨少商说:“终究还是你自己来了。” 方许笑笑:“明明你也在。” 一刀! 扑到他面前的北固人被直接劈了,两片尸体左右分开的时候方许箭步而过。 又一刀,第二个北固武士胸膛被新亭侯贯穿。 刀锋在胸腔内迅速转了两圈,那北固人心口就只剩下一个比拳头还大的血洞。 下一刀在头颅正中出现,自额头到脑后,切开个西瓜一样。 再下一刀,旋转而出的少年连续横斩两个北固武士的腰。 方许连杀数人之后,微微喘息。 他不是才刚刚开始杀人,他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杀了多少人。 武夫的体质远超常人,但不代表不会累。 所以他的每一次出刀都精准且霸道,杀敌而不浪费更多力气。 几具尸体在他面前摔倒,他也成功激怒了屠容鸢。 现在屠容鸢后有追兵前有阻挡,但阻挡他的只有一个人。 所以哪怕是拼命,该怎么选也显而易见。 “杀了他!” 第二次吼出这三个字的屠容鸢,怒气已经拉满。 他身边那两个如重吾一样高大雄壮的汉子立刻过去,两人像是两座移动的山一样撞向方许。 方许圣辉一扫,那两个壮汉的肉身实力一目了然。 都是四品。 只要不是五品,那此处应装一逼。 他将新亭侯往地上一插,双拳同时击出。 两拳对两拳! 方许双脚之下的土地直接崩塌,土浪从脚后跟开始翻涌。 那两个四品武夫石破天惊的一拳,硬生生被他挡住。 何止挡住? 方许身形稳住之后,双臂肌肉寸寸暴起! 随着肌肉力量的第二段发力,两个北固壮汉的胳膊上立刻就迎来了千斤之力的撞击。 两具高大的身躯直接向后倒飞。 砰砰两声,那两人同时摔倒在屠容鸢的战马旁边。 屠容鸢低头看了看,这两个天生神力的手下胳膊都断了。 这就意味着,拦着他不让他走的那个家伙实力至少在五品。 四品武夫,不堪一击。 “你到底是谁?” 屠容鸢忍不住问了一声。 方许从袖口里摸出火折子,摇了两下点亮。 火折子照应出他那张脸,那双清澈的眼睛。 方许指了指自己的脸:“你一定要记住这张脸,因为这张脸是你的屠族仇人。” 屠容鸢:“屠族仇人?又一个和我有仇的,你也是北固人?” 方许还没说话,在屠容鸢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方许?” 听到声音,方许的眉头皱了:“顾念?” 顾念催马到屠容鸢身边,看清楚真是方许之后连忙下马:“方许,是我。” 他大步朝着方许走,方许却连退几步。 一只手握住刀,一只手摆了摆:“别靠近。” 顾念愣住了:“方许,我是顾念啊,轮狱司顾念。” 方许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屠容鸢:“你最好退回去。” 顾念眼睛里满是悲伤:“我真的是顾念啊.......” 说到这他忽然反应过来,立刻摇头:“我没有背叛大殊!” 屠容鸢在他身后冷笑:“那就是背叛我,背叛北固?” 顾念急了,一转身:“我也没有背叛北固,我不希望北固和大殊为敌,这事一定能解决。” 他又朝着方许迈步:“方许,你相信我,这件事真的可以解决,不靠打仗来解决。” 方许再次后撤一步:“顾念,我退四步是对你我曾为同袍的最大尊重,你莫要再向前了。” 顾念更急了:“方许,我,我真的没有背叛大殊!” ...... 屠容鸢回头看了看,追兵越来越近。 他一伸手将旁边战马上载着的尸体提过来,然后飞掠而下。 那尸体,是赵谦之。 “哪有时间看你们在这腻腻歪歪,给我滚开!” 半空之中,屠容鸢竟然拿赵谦之的尸体当兵器朝着方许狠狠砸落。 如果方许以刀还击,那必然会把赵谦之的尸体毁掉。 方许一咬牙,再次将新亭侯插在地上,双手接住赵谦之尸体试图夺过来。 屠容鸢哈哈大笑:“那你我就撕碎了他!” 他发力,方许却不能再发力。 再发力,赵谦之必会被撕成两段。 他不发力,屠容鸢却趁势掠过方许:“你们给我杀了他,我先走。” 他身后大批北固武士立刻将方许围了起来。 最难过的是顾念。 他疯狂的喊着:“别动手了!别再动手了!” 从他身边经过的北固人一把将他推开,满眼鄙夷。 下一秒,这个刚刚鄙夷过他的北固人倒飞回来,人头落在他脚边,眼睛还死死的看着他。 再下一秒,数不清的北固人将方许团团围住,根本不顾及是否会伤到自己人,疯狂的一刀一刀劈砍。 几百个人围着一个打,就算是六品武夫也腾不出手来去追屠容鸢。 顾念跪在地上,看着身边的尸体,看着从方许那边有大量的血流淌过来,一点点蔓延到他身前。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该帮谁? 方许不用他帮! 麒麟! 别离! 就在顾念失声痛哭的时候,电芒从人群之中炸起。 方许一刀逼退北固武士,顺带着还杀了其中四五个。 他转身朝着铁索桥那边急追。 北固人也追他。 一个一个的,他们都从顾念身边经过。 没有人在乎他。 方许咬着牙发力,他绝对不能让屠容鸢从铁索桥回去。 这次报不了仇的话,那以后的机会就更少了。 眼看着还有大概一丈多远,方许一刀劈出。 半月形的小别离刀气直追屠容鸢,屠容鸢感受到了那一刀的威力回身也劈了一刀。 五品上的实力,还是不容小觑。 一刀就将小别离刀气抵挡。 方许还要发力,忽然眼前晃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速度快到连他的眼睛都没能看清楚。 但他还是本能的做出避让,然后就是噗的一声轻响,他的肩膀被洞穿! 又有什么东西闪烁一下回到屠容鸢那边,这让方许震惊了,因为这一次他还是没能完全看清。 “不管你我有什么仇,你都报不了。” 屠容鸢看了看一眼,他距离铁索桥近在咫尺。 右手一刀劈出,刀浪翻涌。 方许以麒麟别离对抗,刀气对刀气,四周尘烟飞荡,大地好像被空气炮给了一下似的,呈圆形向外席卷。 也是在这一刻,方许看到了屠容鸢左手动了一下。 方许毫不犹豫,立刻闪身避开。 那个连他圣瞳都锁定不了东西果然再次出现,擦着他的胳膊飞过去。 胳膊被切开一条血口! 刹那间,那东西又回到了屠容鸢手中。 这次方许稍稍看清楚了一些,那是一把只有一尺左右的短剑。 方许震惊,屠容鸢比方许震惊一万倍。 屠容鸢还从来没有遇到过飞梭剑杀不死的人。 从来没有人能挡住飞梭一击,从来没有人能在飞梭剑出之后活命。 那个家伙不但避开了,还是两次! “这么快,连我都看不清。” 方许在心中默默想着,莫非碰到灵器了? 每一件灵器都有其特殊能力,看来这把飞剑是可以破空间? “有点意思。” 屠容鸢不想耽误时间,既然杀不死那就不杀呗。 这个时候,何必非要干掉谁? 走才是最好选择。 他转身就走,朝着铁索桥大步疾冲。 方许还要追的时候,又被后边大批的北固武士拦住了。 “抱歉了我忠诚的仆从们。” 屠容鸢掠过铁索桥,在桥的另一头停下,手中飞梭剑一划,一根铁索应声而断。 “多谢你们替我挡住追兵,我会记住你们今日的功劳。” 说着话,第二根铁索又被他划断。 大家一看他要把铁索都断了,谁也不拦着谁了纷纷往铁索那冲。 很快,铁索上就爬了不少人。 屠容鸢依然面带微笑:“怎么一下子就不忠诚了?” 他划一下断一根铁索,铁索上成串的人就往山涧下边掉。 十几根铁索,竟然被他的飞梭剑轻松切断。 站在山崖对面,屠容鸢将赵谦之的尸体拎起来:“现在我应该真心感谢一些大殊,这把飞梭剑是当初两国结盟时候,大殊皇帝赐给我北固的,没有这把剑还真不好脱身。” “这具尸体是大殊礼部侍郎赵谦之,我会把他带回去好好保管,大殊真敢对我北固动兵,我就把尸体挂在城门上。” 说完他转身就走。 山崖另一边只剩下方许和顾念了。 而方许在大步后撤,然后要发力跳过去。 “你过不去的!” 顾念抬起头,那双眼睛布满血丝。 “二十丈,六品武夫能跳过去,你跳不过去的。” 方许不理会顾念,深吸一口气开始加速。 “方许!” 就在这时候,顾念一声暴喝:“告诉高队长,我没有背叛轮狱司!” 他忽然起身发力狂奔,毫不犹豫的朝着山崖纵身一跃:“方许,来!” 方许眼睛都睁大了,可他知道耽误一秒顾念都会白白坠落山崖。 他发力狂奔,一跃而起。 半空之中,顾念翻转身形双脚朝着方许的双脚狠狠发力。 “方许!” 急坠下去的顾念撕声喊道:“地宫里巨野小队救我们的人情,我还了!还有,那两下脑瓜崩,你没机会了!” 他的身形笔直的坠落下去,坠落在北固国和大殊之间的那条貌似很宽的峡谷里。 就在正中,没能往那边一些,也没能往这边一些。 第一百二十二章阴险吗? 事情失控了。 礼部想生擒屠容鸢的事别说轮狱司,连陛下都不知道。 陛下才登基一年多些,对朝臣的把控根本做不到毫无疏漏。 轮狱司也才成立不到一年,人员很少难以形成上下监管。 大殊早就已经满是窟窿,上下糜烂。 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当然和权臣世家有直接关系,和方许所斩的狗先帝也有关系。 轮狱司提前到明台关的人,所有计划也被礼部的计划打乱。 他们在监视礼部和屠容鸢队伍的时候发现事情有了变故,再想插手已经晚了。 当方许飞身一跃的时候,沐红腰她们来迟了半分。 她们眼睁睁的看着方许跳到了山崖另一边,眼睁睁的看着顾念坠入深渊。 当沐红腰拼尽全力的将九头飞链甩出去的时候,谁也拉不回来。 当铁索桥断开,所有人都和方许失去了联系。 而方许的眼中只有一个人.......屠容鸢! 他身上受了伤,可他不在乎。 他有无足虫,被飞梭剑刺伤的地方无足虫在飞速的修补。 他已经有了经验,绝不会再被那把来无影去无踪的飞剑偷袭。 全神贯注的方许,一定要在屠容鸢逃回北固大城之前把他杀掉。 一旦屠容鸢进入大城,任何一座大城,方许都不可能靠一己之力杀了他。 对于方许来说,好消息是接下来很长一段路都没有大城。 北固北部山脉连绵,而且因为世代和大殊修好所以边军数量不多。 这些边军还都集中在距离铁索桥大概一百多里边关城内,这一百多里就是方许追杀屠容鸢的机会。 但对于方许来说好消息也只有这一点。 坏消息可实在是太多了。 首先这里他不熟悉,对地形一点都不了解,屠容鸢却了解的清清楚楚。 何处可以躲避,何处可以偷袭,何处可以改变路线,这些屠容鸢都比方许熟悉。 其次屠容鸢身为北固太子,不说他能调动多少人力物力,就说他自己身上带着的宝物,方许也不知道有几件。 但这一切都不是让方许停下脚步的理由。 两个人在密林之中不断穿行,方许将圣辉和神华发挥到了极致。 这一刻,烛应红对方许的训练终于见到了成效。 烛应红训练方许的时候,除了方许自己之外,其他人都不觉得那样枯燥乏味的训练能有多大用处。 烛应红酒仿佛提前知道了方许会面对什么,所以针对性的训练了方许的眼力和反应能力。 也许是天意,也许是巧合。 那个移动摇晃的纸团,那些从瀑布飞流中落下的彩色纸屑。 现在,都变成了方许要面对的飞梭剑。 圣辉捕捉到飞梭剑的踪迹,神华立刻降低飞梭剑的速度。 那些对于寻常武夫的致命攻击,一下一下,不是被方许躲开就是被方许击退。 飞梭剑的威力,就算是五品武夫也挡不住,不但速度快,而且锋利无匹。 五品武夫的肉身可以抵挡这世上几乎所有兵器,却挡不住真正的灵器。 一次两次避开,屠容鸢对方许的判断可能还带着些侥幸在内。 但无数次避开,屠容鸢对方许的判断已经和侥幸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终于意识到,疯了一样追杀他的那个家伙有着令人恐惧的实力。 最可怕的是,在这样的黑夜,在这样的山中密林,他不管怎么变向,怎么躲藏,都能被追杀他的人精准找到。 这样的人,他怎么可能不忌惮? 两个人从黑夜一直追逐到了天亮,从一座大山之中冲出来面前是大概十几里的平地。 从这座山到另一座山之间,无遮无拦。 方许知道这是最好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屠容鸢当然也知道这是追杀他的人最后的机会。 这里距离北固边城已经没有多远,屠容鸢立刻取出一根信号打上高空。 从边城出发,骑兵赶到这根本用不了多久。 所以,对于方许来说时间更不多了。 两个人都在发力,在草地上飞掠的时候,两个人脚下的力量足以让青草和土皮一起飞起来。 他们都不是以轻功身法见长的人,都是靠的几乎绵延不断的武夫劲气。 所以屠容鸢更为震撼,那个家伙为什么力气这么足? 而方许在这一刻,却捕捉到了屠容鸢气力有些跟不上的痕迹。 他的圣辉可以透穿人体,清楚的看到屠容鸢的续力出现了间断。 那是武夫储存的体力即将耗尽的信号,接下来的力气都是丹田新产,所以难以做到连绵不断。 当方许看到那股气力又断了,屠容鸢的身形明显一顿的时候,他出刀。 预判好了屠容鸢的落点,一刀斩落! 沛然刀气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半月,迅速追上屠容鸢的脚步。 这一刀来的时机恰到好处,就在屠容鸢上一口气用尽下一口气没到的时候。 明显也意识到这一点的屠容鸢没有丝毫迟疑,转身将长刀挡在身前。 当的一声! 刀气将屠容鸢的长刀震飞,他向后仰倒。 这般机会方许怎能错过,脚下一点加速上前。 在屠容鸢刚要站起来的时候,方许一脚朝着屠容鸢心口踩下去。 屠容鸢被踩回地上的同时,方许一刀落下直奔屠容鸢咽喉。 这一刀,方许已经期待了三个月。 新亭侯刀锋凛冽,带着吱吱作响的五行之力。 当! 方许这一刀却犹如剁在了洪钟之上,声音极为刺耳。 屠容鸢身前突然出现一层金色的护体,无数金线迅速盘绕密不透风。 方许刀锋被荡开的同时,屠容鸢一抬手,飞梭剑直接击穿了方许的胸膛。 方许仰天倒地。 屠容鸢起身,一脚踩住了方许的胸膛。 他伸手一指,飞梭剑悬停在方许眉心。 “追我追的这么凶,看来还是因为私仇更大。” 屠容鸢很好奇,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家伙为什么敢追杀他到北固国内。 这种蠢事,要没有深仇大恨根本不可能做的出来。 他手指一抬,飞梭剑往前顶了顶:“说,不然现在就杀了你。” 眉心处的冰冷让方许感受到了死亡气息。 他似乎没想到在气力不济的情况下,屠容鸢还有这么强的保命手段。 那么凶的一刀,竟然没有破开那层金丝缠绕的护体真气。 方许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有些遗憾:“你的气力明显不足了,为什么还能挡住。” 屠容鸢笑了:“深夜之中密林之内你都能精准发现我,我还猜不到你的眼睛有些特殊?所以要想骗你,就要利用你最强大的地方。” 方许点头:“确实,没有人会怀疑自己看到的。” 屠容鸢道:“我赶时间,没空和你聊天,说吧,为什么追我这么凶。” “当然有仇啊,你在孤牢山出卖大殊边军,出卖医司,我的父母就在医司之内。” 方许的回答让屠容鸢理解了这个人为什么如此愚蠢。 杀父杀母的大仇,确实会让人失去理智。 “那算是误杀了。” 屠容鸢道:“其实他们根本不重要,他们死不死都不重要。” 他有些遗憾,替方许遗憾:“并不是每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的人都能如愿报仇,这个世上草根逆袭的故事十有七八都是假的。” 他手往下一压:“但我可以送你和你爹娘团聚。” 砰! 就在那一剑在方许额头上刺出血迹的时候,一股莫名出现的力量直接将屠容鸢轰飞了出去。 已经占尽上风且掌握了方许生死的屠容鸢,根本没想到方许在重伤之下还有手段。 他甚至没有看到方许动,所以这突然出现的力量让他根本无从防备。 一枚炮弹击中了他胸口一样,巨大的力度直接将他轰飞出去。 屠容鸢在倒飞的时候才注意到,方许的手掌有些非同寻常。 竟然有一根无比粗大的中指! 就在他落地的那一刻,方许已经腾空而起大步追来。 他没有捡起他的新亭侯,而是一把捡起屠容鸢掉落的飞梭剑。 追至近前,方许一脚踏在屠容鸢胸口,根本不给屠容鸢第二次聚集真气的机会,飞梭剑直接刺穿了屠容鸢丹田。 他的新亭侯也是灵器,汇聚五行之力也能堪堪刺穿五品武夫的肉身。 但,显然没有屠容鸢的那把短剑好用。 剑透穿丹田,屠容鸢真气顿时涣散。 紧跟着方许一拳一拳轰在屠容鸢面门上,像是重锤夯地。 不知道砸了多少拳,屠容鸢头颅下的大地都被砸出来一个大坑。 方许停下拳头,动作极其熟练的将屠容鸢四肢折断。 这是第三次他把一个人做成折叠版了。 他没有急着杀屠容鸢,哪怕他现在就想把这个混蛋大卸八块。 把飞梭剑收起来,捡起新亭侯,方许有些脱力的在屠容鸢身边坐下。 此时此刻的屠容鸢,丹田被毁,气力全无,四肢俱断,面目全非。 “刚才跟你说过了,人总是不会怀疑自己看到的。” 方许说完这句话看向屠容鸢:“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报仇都做了些什么?” 方许擦了擦嘴角的血,低头看,胸口的伤已经被无足虫快要修补好了。 “我不只是刻苦的练功,我还有无数次幻想。” 方许侧头看向屠容鸢:“我幻想过我们两个以什么样的方式决战,你如何出招,我如何出招,我们两个打的昏天暗地。” “可最终,你我谁能做赢家靠的手段是谁比谁阴险......” 方许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在阴险狡诈的天赋,是我诸多天赋中最强的那个。” 方许拍拍屠容鸢面目全非的脸:“你能看出我眼睛特殊,就一定会演给我看,我不配合你演,我真近不了你身,我为你准备的最终的手段,一直都是这个。” 他举起那根中指。 在最危险的时候,他以中指再一次弹出了那口先天气。 所以他现在很虚弱。 中和道人赠予他的那口先天气,又被他用掉了。 屠容鸢脸肿的好像猪头一样,眼睛都只剩下一条缝隙。 这种情况下,他居然还能说话。 “你现在不杀我,不只是想留个人质好脱身,还想带我回去在大殊皇帝面前邀功?所以......什么血海深仇,只是你想往上爬的借口。” 方许一拳打在屠容鸢嘴上:“差点就被你猜中了。” 就在这时候,大队的北固边军骑兵赶了过来,他们将方许团团围住。 方许此时力气几乎用尽,再面对这么多骑兵肯定打不赢了。 他有些费力的把屠容鸢拉到自己身边,把屠容鸢的正面展示给那些骑兵:“你们的太子,呃......四折叠脯肉麦克斯版。” 第一百二十二章必须在这 不死是不死的事,还能不能打是还能不能打的事。 方许看到了屠容鸢释放信号,也知道屠容鸢的援兵用不了多久就能来。 所以他只能用一种他幻想之外的手段来报仇。 他没有和屠容鸢说谎。 他真的幻想过很多次和屠容鸢交手的场面,幻想过很多次胜利的姿态。 方许的绝大多数幻想中,都是他用最正大光明的手段,最摧枯拉朽的气势,以碾压之势将屠容鸢击败。 他的少数幻想中,屠容鸢有无穷手段,自己会经历无数艰难险阻,甚至会被屠容鸢羞辱,但最终他赢了。 结算画面,都是他踩在屠容鸢的胸口,一刀将屠容鸢的人头斩落。 唯独他没有幻想过,两个人的取胜方式是谁比谁更阴险。 屠容鸢想阴他,最终被他阴了。 可方许对付五品上的武夫,能做到一击伤敌的只有两招。 一招是他早就在憋着劲儿练习的中指空气炮。 一招,是他如巨少商一样燃烧血液再汇聚五行之力劈出大别离。 可方许是来报仇的,他不是来赴死的。 计划从他跳过悬崖的那一刻就已经在他心里了。 他把屠容鸢挡在自己身前:“虽然现在很丑很肿,但你们应该也能认出来他是你们太子。” 屠容鸢嘴里还在溢血,可他却冷哼一声:“你果然是想用我做人质,让我的人不敢随便下手。” 方许:“不然呢?我现在连走回去的力气都快不够了。” 他指了指其中一名北固边军:“下马,把你的马给我。” 屠容鸢则喊道:“别听他的,大殊即将对我北固用兵,你们现在分派人赶去都城上报。” 稍作停顿,屠容鸢继续说道:“他不敢杀我,我是他唯一的保命手段。” 说到这,他忽然想起来什么。 刚刚被他丢弃在一边的大殊礼部侍郎赵谦之的尸体。 “把那具尸体带过来,如果他不放了我,你们就把那具尸体千刀万剐!” 方许皱眉:“你这么阴险都被我算计了,我特么还真是侥幸。” 屠容鸢:“你能怎么样?杀我?杀我你走不掉,不杀我?不杀我你能耗多久?” 方许耗不了多久。 边军很快就会报信,北固的高手会源源不断赶来。 除非方许马上就斩了屠容鸢然后拼死一搏,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可方许不想死。 砰地一声,方许又一拳打在屠容鸢嘴巴上:“差一点又被你猜中了,但......” 他扶着屠容鸢的脑袋站起来,刀压在屠容鸢脖子上:“谁跟你说,我要利用你当人质回大殊,谁跟你说,我要把你带到大殊皇帝面前邀功?” 他用刀敲了敲屠容鸢那张猪头脸:“现在,去找两辆车,我们去个好地方。” 在双方都被要挟的情况下,最容易满足的条件很快就能得以满足。 “把赵侍郎的尸体装上车,好好照顾。” 方许拎起屠容鸢走向另一辆马车:“现在我需要一个车夫,送我和你们的太子去见他爹!” 我们去,北固都城! ...... 北固国不大,他们的都城又靠北,从边关到都城走四五天就能到。 方许就在马车上摇摇晃晃的过了四五天,他的刀就没有离开过屠容鸢的咽喉。 在押送的过程中,方许不止一次的审视自己的丹田。 他自己的先天气被他弹走了,中和道长送他的先天气也被他弹走了。 好在是他的丹田之内还有一棵树。 让方许感觉到奇怪也有些期待的,是这棵树竟然挂了一颗小小的果子。 从那个果子上散发的气息来看,竟和中和道长的那口先天气格外相似。 这让方许对自己现在的丹田情况多了几分推测。 吸收的五行之力让他丹田长出一棵树,而他得到的先天气会被这棵树吸收,虽不是全盘吸收,却能吸收其特质,然后转化成一棵果实。 这颗果实成熟之后,那是不是意味着那口先天气能养回来? 如此养气的手段,方许在任何功法古籍之内都没有见过。 所以他也只是推测,不过这终究是一件好事。 在这四五天中,他一直都在不停的吸收五行之力。 滋补之下,那棵树看起来比以前更为茁壮。 果实也比第一次发现的时候大了些,方许仔细观察发现它像柠檬。 别人丹田养气,指的是储存练出来的气。 他实则是养了一棵树。 身体上的伤势有无足虫在,方许倒是没有那么大的担忧。 这四五天过去,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啪啪啪...... 方许用刀身敲打着屠容鸢的脸:“你特么倒是心大,这种情况下还能睡着?” 屠容鸢能睡着个蛋,他有什么办法? 别说睁不开眼,睁开眼他也不想看方许那张脸。 可他嘴硬:“我为什么不能睡?” 他尽力讥讽:“你以为到了我北固都城,你能以我生死要挟我父皇?不过,我倒是真小瞧了你。” 他一开始以为方许是想利用他当人质,逼迫边军把他送回大殊。 但现在他才明白,方许是胆子比他预想的大得多。 “你想要挟我父皇不杀你,然后你在北固都城等着,等着你们大殊的边军打过来,那时候,你再以此要挟我父皇开城门?” 屠容鸢冷笑:“你觉得我重要?还是我北固国祚重要?” 方许:“那你觉得是一两个人重要还是无数人重要?” 屠容鸢没理解方许这话的意思,他也不想理解。 “到了都城,你就会明白你的一切手段都没有意义。” 屠容鸢再次闭上眼:“你最终会全盘落空。” 啪啪啪! 方许又开始敲打屠容鸢的脸:“谁让你睡的?陪我聊天。” 他一边敲打一边说道:“我怎么会全盘落空,我最起码还能干掉你。” 屠容鸢:“你也只能杀了我。” 方许:“这些是后话,到了你们都城才能提的后话,现在我想知道别的事。” 他问:“你当初去孤牢山,是不是把什么人送进了大殊医司?” 屠容鸢猛的睁开眼。 他完全没有预料到方许居然会问这个。 “看来是。” 方许从屠容鸢的表情就得到了答案。 他继续问:“你们和谁勾结?为什么要对厌胜王下手?” 屠容鸢倒是没有隐瞒:“和谁勾结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们大殊朝廷之内想让他死的人多的是,也包括你们那位先帝。” 方许:“狗先帝想长生?所以派人联络你们一起算计厌胜王,他派的是谁?” 屠容鸢:“你真可笑,还一直以为所有事掌握主动的是你们殊人,哪怕是那个苟延残喘的皇帝,你也认为他能掌控一切。” 方许心里一动。 屠容鸢的回答,其实没有出乎方许的预料。 屠容鸢继续讥讽:“一个一心想续命的皇帝,早就已经快油尽灯枯的皇帝,为了能活下去,什么他不愿试试?” “这种人.......实在是太好利用了,哪怕是要毁掉你们大殊唯一的支柱厌胜王,他也在所不惜。” 方许点头:“果然是被蛊惑了。” 屠容鸢:“你这个人倒是也有点意思,明明活不了多久却还想查找与你自己无关的真相。” 方许啪啪啪的在屠容鸢嘴上又拍了几下。 “你最好客气些,我再怎么被动也没你被动。” 方许问:“算计了厌胜王的下一步,是不是就是攻打大殊本土?” 屠容鸢的眼神又变了。 方许叹了口气:“果然他妈猜不错,你们才是最先向异族投降的人,而不是安南人,要么,就是你们和安南人一起向异族投降了。” “你要去殊都,一定要去,就是想确认一下厌胜王到底死没死,中没中计,如果你确定了,异族就会向大殊发起总攻。” 方许越说越气,抬手就给了屠容鸢几个大嘴巴。 打了都不解气。 所以又打了几个大嘴巴。 “用臣服来换取生存,你们觉得异族的目标是大殊,只要你们臣服,帮异族打通进大殊的路,你们就能幸免。” 方许摇摇头:“想的挺美。” 屠容鸢眼神里满是愤怒:“你们自以为是的殊人懂什么?” 方许:“别说你没得选的那一套,我才不在乎你有的选还是没的选,我只在乎你惹没惹我,惹我,我就干你。” 就在这时候,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 北固都城之内还有一座城,那是北固皇城。 马车就在皇城外停了下来,四周已经满满都是北固的禁军。 这里早就已经被封锁,百姓们肯定是不许靠前的。 一层一层的侍卫,一层一层的禁军。 方许预料到了会有个大排场来迎接他,但见到这么大的排场他还是震撼了一下。 和大殊相比北固是小,可毕竟是一个国家。 一个国家能调动起来的力量,绝非是一个人能对抗的。 所以方许觉得:我还真是有点牛逼在身上。 他一把将屠容鸢从车上扯下来,这么完美的肉盾也真的是不多见。 在一层一层护卫后边,北固皇帝屠容脸色阴沉的看着方许。 北固的满朝文武都在,他们也都看着方许。 所有人都好奇,这个从大殊来的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你放了太子!” 屠容此时抬手指向方许:“朕可以免去你的死罪!” 方许:“骗你爹呢?” 屠容一愣,所有人都一愣。 方许用刀身敲了敲屠容鸢的脑袋:“我把你唯一的儿子打成这个逼样,你还免我死罪?” “你大胆!” “好大的胆子!跪下认错!” 这时候,北固的朝臣们开始发力了,他们疯狂的辱骂着方许。 方许掏了掏耳朵眼:“好了好了好了,又不是你们的儿子在我手里,你们那么激动干什么。” 他指向屠容:“是他儿子在我手里,让他跟我说。” 屠容压着怒气问方许:“你抓了太子,肯定是有什么想要的,你说出来,朕来看能不能满足你。” 方许笑了:“你儿子一路都在猜我心思,一个都没猜对,我就在想为什么堂堂太子这么愚蠢,现在知道了,随你。” 他看着屠容:“我带着他回到这,回到你面前,不是想跟你要什么,谈什么条件,我只是想让你亲眼看着,你唯一的儿子必须死!” 话音才落,方许汇聚五行之力,一刀将屠容鸢的人头斩了下来。 那人头滚落的瞬间,又被方许一脚踩住。 “你儿子让我没了爹娘,现在,你没儿子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那多没意义 踩着那颗人头,少年环顾四周。 “我姓方,叫方许,大殊轮狱司银巡方许。” 他的视线扫过那层层禁卫,扫过那数不清的文武朝臣,最终,这视线落在北固国皇帝屠容身上。 “你的儿子出卖了大殊在南疆战场上的惊野营,导致七千战甲被杀,他还出卖了大殊医司,数百医官和上千伤兵被屠戮。” 方许用刀指向屠容:“你的名字叫屠容,你让你的子孙后代,以你的名字为姓,你觉得自己是了不起的帝王,你想千秋万世。” “可你没儿子了,你孤家寡人,当初你抢夺北固皇位杀光北固皇族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如我现在这样得意过?” 屠容的已经无法再忍受方许说下去,他指向方许:“乱箭射死他!” 一层一层的禁军将弩箭举起来。 方许无所谓,他手中扣着一枚丹药。 这颗丹药他从来都没打算在和屠容鸢交手的时候吃,他就是要留到现在吃。 密密麻麻的羽箭铺天盖地而来,这一刻,方许将丹药吞了进去。 瞬息之间,就有一团火在方许身体里燃烧。 方许不知道,那并非是什么丹药。 这个世上,也绝没有能让人瞬间就提升境界的丹药。 如果有的话,这个世上的五品武夫怎么会那么少? 那是厌胜王拓拔无同留给烛应红的东西,是拓拔无同以七品武夫强大的修为凝练的真气。 那是拓拔无同留给烛应红保命用的东西。 可烛应红并没有告诉方许,因为他大概能猜到,如果他说了,方许不会要。 烛应红只告诉方许那颗丹药可以提升他的境界,这就够了。 烛应红很清楚,他唯一能给方许的就是这个东西。 拓拔无同既然让方许来,拓拔无同就是让他把这个东西给方许。 拓拔无同已经远远超过了这个世上绝大部分武夫,他也在寻找更高层次的突破。 按照道教修为的十二重楼来看,到了一定修行境界道家可修行出元婴。 那就是修士的第二条命。 武夫到了七品,却一直都没有如修士这样的第二条命。 这让拓拔无同不解,难道修行一道至高处,武夫真的不如修士? 不懈的努力和追求之下,拓拔无同终于找到了个办法。 这个办法就是如修士修行真血的道理差不多,修炼武夫真血。 修士若能将一身凡血替换成真血,那便是陆地神仙,机缘羽化,便可飞升。 但拓拔无同很快就发现这条路的一大桎梏......武夫修不出元婴。 修不出元婴,就意味着无法储存和替换真血。 所以他另辟蹊径,将修出的七品武夫真血以丹药方式保存。 烛应红手里的这一颗,就是拓拔无同穷尽多年之功才炼制出来的唯一一颗真血丹药。 这颗丹药在烛应红手里有两个作用。 第一,如果拓拔无同真的遇到了什么灾祸,这颗丹药可以为他续命。 第二,这颗丹药可以为烛应红保命。 然而,拓拔无同没有告诉方许,这颗丹药如果给他吃了,他或许可以克制那不断恶化的伤势,能不能保命不说,最起码他不会在一年内死去。 这些七品武夫真血,也有可能将侵害肉身的伤口愈合。 拓拔无同不说,是因为他真心想把这颗丹药送给方许。 因为方许的父母,是他的救命恩人。 烛应红猜到了拓拔无同的意图,所以他同样不说。 这让方许一直认为,那真的是一颗能够提升人修为境界的丹药。 七品武夫的真血瞬间就在方许体内释放威力。 方许的肉身也是在这一瞬间就被淬炼如钢。 他的肉身提升速度快到连方许都难以想象。 以至于第一支弩箭打在方许身上的时候,方许都没有反应过来。 砰。 那箭打在方许胸口,然后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方许低头看了看,嘴角扬起笑意。 五品武夫境界,寻常刀剑难以伤害肉身。 当然,抛开数量不谈也是扯淡。 五品武夫肉身可以抵御寻常刀剑那指的是一下两下,不他妈是一千下一万下。 这漫天纷飞的箭雨,方许要是真不躲也真会死。 他拿起新亭侯,在密如飞蝗的弩箭之中朝着屠容杀了过去。 数不清的甲士阻挡,一刀小别离就放翻十几个。 方许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杀进人群,唯有如此才能让禁军箭阵失去作用。 他越是靠近屠容,那些禁军弓箭手越是不敢放箭。 他还没自大到认为到了五品武夫,他就可以在万人之中往来冲杀如入无人之境。 他需要的是.......时间! 听他说话的时间! ...... “原本与大殊交好的是北固关姓皇族,多年前,将军屠容造反,屠戮关姓,自封为王!” 方许一边拨挡羽箭一边砍杀,还一边大声呼喊。 为了报仇,他对北固国可不是一点都没有了解过。 “大殊皇帝听闻之后,本欲兴兵讨伐,但屠容派遣使臣到大殊,欺骗大殊皇帝!” “他对大殊皇帝说,关姓皇族是被叛军所杀,而他是剿灭叛军的人,他做北固皇帝后,依然会向大殊称臣,依然保持与大殊盟好关系!” “大殊皇帝被他蒙骗,这些事,你们应该都知道!” 方许一刀横扫,面前三四颗人头飞了起来。 就在他要杀上台阶的那一刻,北固禁军中数名五品武夫扑了过来。 面对五六个五品武夫的围攻,方许被逼的又从台阶退下。 距离北固皇帝,似乎比刚才还远了些。 方许一边与五六名五品武夫交手,一边继续大声呼喊。 “屠容鸢出卖大殊边军,如今大殊皇帝已经知晓,明台关大殊边军已经奉旨出征,不用几日,大殊边军就会兵临城下!” 提升到了五品武夫之后,方许手中新亭侯的威力也越来越大。 之前要想杀伤五品武夫,需要吸收五行之力才行。 如今他也是五品武夫,靠自身力量就足够了。 况且七品武夫的真血带给他的体验,可不是一般五品武夫能比的。 他一刀砍掉了对面五品武夫的半边肩膀,自己身上也挨了一刀。 可这一刀对他来说没有那么重,能留下伤口,但他有自动修复伤口的无足虫。 一个人被五六个同等级的高手围攻,方许挨的打肯定会比对方多些。 可他妈是把无足虫给忙坏了。 在别人身体里算寄居,在方许身体里那他妈算打工。 劈开一个五品武夫,方许朝着那些文武官员喊道:“你们仔细想清楚,屠容无后,他的王朝没有继承者,就算有什么扯淡的侄子外甥,大殊也要灭尽!” “现在大殊边军最多再有三五天就能杀到城下,到时候,你们是选择与屠容同死,还是选择向大殊投降?!” “犯错的不是你们,大殊要复仇,也是向屠容一族复仇,你们想清楚,是国破家亡,还是反了他屠容!” 喊话的时候,方许又劈了一个五品武夫,自己也中了三刀。 他一脚踹开面前对手,继续高喊:“屠容没有子嗣,家里一群女眷,你们还怕个什么!” 屠容听到这脸色已经变了,他下意识看向那些朝臣。 那些人也在看他。 屠容从这些平日里畏他如畏虎的家伙们眼里,看到了凶光毕露。 “你们不要听他胡言乱语!” 屠容大声说道:“你们也都该知道,造反者是什么下场!” 方许大声喊道:“你们试一下就知道了!抓了他也抓了我,都可以先不杀,等上几天看看大殊边军到不到,如果不到,你们杀我,如果到了,你们杀他!” 他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心动的人就更多了。 谁也不敢拿自己全族性命赌,如果要赌,那就赌赢面最大的那一边。 “住手!都住手!” 就在这时候,一个看起来就德高望重的老臣站了出来。 他一喊话,那些围攻方许的人立刻就向后撤回去。 “我叫卓定兴,是北固三朝老臣。” 那老者看着方许说道:“你确定屠容出卖大殊边军?” 方许喘着气回答:“确定不确定,你们连几天都等不了?我看不需要几天,搞不好今天大殊边军打进来的消息就能送到这。” 卓定兴点了点头:“你记住,如果你骗了我们,你难逃一死。” 方许把刀戳在身边:“抓了我们俩,等等就知道了。” 卓定兴转身看向屠容:“陛下,委屈您了。” 屠容怒了:“一群宵小,安敢反我?!” 他一把抽出长刀:“禁军,给我杀光这些人!” 他也是五品武夫,也是五品上! 不然的话,当初造反他也没那么容易成功。 可他忘了,他一个武夫能造反成功,若没有朝中那些文官暗中勾结,他怎么能成? 屠灭关家的不是一个屠容,而是对关姓皇族不满的整个朝廷。 禁军有人动,有人不动。 大部分不动。 因为他们也听到了,大殊边军即将杀到。 而且只需要等上几天就知道了。 眼见着自己指挥不动禁军,屠容也不再妄想杀光所有人,带着亲信队伍往皇宫里边杀,试图找到退路。 卓定兴抱拳道:“诸位,此时你我应该不分彼此了,合力拿下他。” 随着他这句话一出口,那些朝臣们互相看了看然后同时点头。 各家的高手,刚刚还在围攻方许的那些五品武夫,全都转身朝着屠容追了过去。 卓定兴遥遥看着方许:“你很有胆色,很了不起。” 方许:“我只不过是想救自己,顺便救你们。” 卓定兴点了点头:“若你所言都是真的,我一定会亲自礼送你出关。” 方许:“先不说离开的事,说现在的事,我就在这坐着,该送饭送饭哈,我不坐牢,对你们都好。” 卓定兴沉默片刻,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不如到老夫家中稍候?” 方许笑了,心说屠容也是倒霉有你们这群人在身边。 他拒绝了卓定兴的好意,坚持就在此地等候。 “该安排兵马围着就围着,该送饭送饭。” 方许坐下来,把新亭侯揽在怀中:“要是心肠再好些,送......” 巨少商在刀中提醒:“要个娘们儿,北固的娘们儿不赖。” 方许还在说呢:“要是心肠再好些,送个娘们儿.......嗯?” 一句话,卓定兴愣了,也尴尬了。 好一会儿后他拍拍手:“果然好胆色。” 方许心说那他妈是好色胆。 就在这时候,一群五品武夫将受伤的屠容抓了回来。 这个曾经领兵造反的大将军,现在狼狈不堪。 卓定兴给了个眼神,他手下那个五品武夫一刀就把屠容脑袋给剁了。 这一幕,方许都震惊了。 他下意识问:“不是,不是说等几天的吗?” 卓定兴面带微笑:“都已经动手了,等几天的意义何在?” 第一百二十四章阴险狡诈 方许要不是累了,真想给这位三朝元老鼓鼓掌。 说实话,作为前朝臣子能在造反的人手下还坐在重臣高位上,卓定兴能是一般人? 屠容当初不过是个边镇将军,造反之后带着他的队伍能一路势如破竹杀到都城,这其中的道理,屠容应该比谁都清楚。 只不过是换他坐在了那个皇位上,而已。 但方许也很清楚,卓定兴突然就选择对屠容下手可不是被自己说服的。 能有那般手段的三朝元老,耳目肯定遍及各处。 方许离开明台关已经五天,边军要进攻北固的消息肯定已经传回来了。 这位三朝元老和文武百官都清楚着呢。 方许看着自己脚边屠容鸢的那颗人头自语一声:“问过你的,可你不知道答案,是一两个人死好还是无数人死好,可惜,你也看不到答案了。” 他坐在那,不理会那些北固的权臣都过来和他打招呼。 他抬手:“来一缸酒,给我的刀来一缸酒!” ...... 方许受邀走上城墙的时候,他看到了从大殊一路杀到这里的边军。 在队伍里,他也看到了自己的亲人朋友。 他看到了沐红腰,看到了小琳琅,看到了兰凌器和重吾,也看到了高临和安秋影。 他看到了那些也在看他的同袍,那些他认识的不认识的同袍。 卓定兴看向方许,脸上堆着谦卑恭顺的笑容:“方银巡,您看,大殊边军那边,是不是您来解释几句?” 方许点头:“解释可以,但最好的解释可不是我站在这对他们喊你待我多好,而是你开城门。” 方许朝着沐红腰她们摆了摆手,沐红腰哼了一声。 小琳琅他们几个则使劲儿挥手,安秋影也想挥手可看到小琳琅他们挥手,她又强行忍住了。 卓定兴陪着笑脸:“方银巡,若是不能得到大殊的承诺就打开城门,我怕影响了城中百姓,万一有了什么乱子,惊扰了大殊军队就不好了。” 方许看向卓定兴:”卓公这话说的在理,突然开城门,百姓们以为是大殊边军打进来了,万一到处乱跑,别说伤到人,伤到花花草草也不好。“ 卓定兴立刻笑的更欢畅:“对对对,方银巡此言对极了。” 方许:“这样,我是最先来的,屠容鸢是我斩的,我以轮狱司银巡身份,代表大殊给你个承诺可好?” 卓定兴做了个请的手势:“方银巡,还请您大声说,当着城外大殊边军的面说。” 方许笑道:“没问题。” 他往前走了两步大声说道:“我方许以轮狱司银巡身份,代表大殊皇帝陛下,代表大殊朝廷,宣布以卓定兴为首的北固朝臣,对于大殊平叛有功!” “罪魁祸首屠容已经伏诛,北固百姓盼望大殊军队如久旱而盼甘霖,现在,以卓公为首的北固朝臣,愿意打开城门迎接王师。” “所以请诸位将军明白,卓公以及北固文武都心向大殊,他们不是大殊的敌人,要保全他们的安危。” 马背上,边军将军秦敬点头:“方银巡,你说的我都听见了!” 方许:“卓公想请我作保,我答应了他们,大殊王师追追究屠容一党余孽,不牵连其他人。” 秦敬又点头:“我也听见了。” 方许笑着看向卓定兴:“现在可以开城门了?” 卓定兴松了口气,转身吩咐:“开城门,迎接王师入城!” 他松了口气,方许也松了口气。 北固都城虽不似殊都那样高大坚固几乎不可破防,可毕竟还是一国之都。 都城内还有大量的兵甲,大殊边军要想打进来也能打进来,肯定会付出巨大伤亡。 现在他能让卓定兴打开城门,就相当于至少上千边军兄弟不至于殒命于此。 随着城门大开,边军将军秦敬一声令下,大殊边军潮水一样涌入其中。 方许从城墙上下来,卓定兴等人已经急匆匆的去迎接秦敬了。 倒是冷落了方许。 想想也是,秦敬是边军主将,实打实的正三品。 方许呢,五品银巡。 此前他们对方许尊敬,那是因为方许也是一扇门啊。 他们打开都城大门迎接大殊军队之前,需要打开方许这扇门来保证与大殊有所联系。 现在打开了方许这扇门,他们就要去打开更大的一扇门了。 接下来要驻军于此的肯定是秦敬将军,他们当然要以最快速度去巴结秦敬。 方许就在下城的台阶一坐。 这些天,累了。 然后他就看到那呼啦啦的一大群去迎接秦敬的人,一股脑又呼啦啦的回来了。 原因无他,因为秦敬朝着方许过来了。 ....... 秦敬看到方许坐在台阶上,他摆手示意方许不要起来。 到近前,秦敬一屁股在方许身边坐下。 他伸手要过来一个酒囊递给方许:“累?” 方许点头:“累。” 秦敬指了指酒壶:“大殊的酒,在这先喝一口算庆功,等你回去之后,一定会有更大的场面给你庆功。” 方许接过来,没喝。 “赵侍郎的尸体在皇宫里,我让他们好好保管。” 方许把酒壶递给秦敬:“这酒,带给赵侍郎吧。” 秦敬肃然。 他接过酒,递给亲兵:“去把赵侍郎接回家。” 手下人立刻答应一声,带着人去找赵侍郎的尸体。 秦敬坐在那:“我从军这么多年,不怕死的人见过许多,我自己也不怕死,但像你这么不怕死的我第一个见。” 方许:“也没多不怕死。” 秦敬:“你一人杀进北固,一人逼迫他们斩了屠容,这和一人一灭国有什么区别?还说胆子不够大?” 方许倒是坦然:“死就死呗,大不了就是再死一回。” 秦敬倒是没从这句话里听出来什么毛病。 方许的想法不复杂,当然不想死,可万一要是不成功,那死就死呗,死了可能又转到什么地方去了,建号重玩呗。 “你是真丈夫。” 秦敬道:“我有生以来见过的唯一一个真丈夫,不怕死的真丈夫。” 方许心说此时应装一笔。 他回答:“如果死能吓退信仰,那天下人永远都活不好,如果死都吓不退信仰,天下人距离都好就不远了。” 秦敬一怔,他因为这句话而起身抱拳:“方银巡,你这句话我会如实写在上奏文书中。” 方许:“呃......写。” 反正这句话里边也没什么歧义,皇帝爱怎么理解怎么理解去吧。 方许不担心自己,倒是有些担心秦敬:“攻打北固毕竟没有朝廷许可,没有陛下旨意,你打算怎么应对?” 秦敬听到这句话脸色黯然下来:“有赵侍郎给我们铺好的路,我们不会太难堪。” 方许嗯了一声。 赵侍郎死了,有这个名义,最起码陛下不会为难秦敬和他部下边军。 可是朝臣之中和北固人有所勾结的,一定会想办法给秦敬定罪。 “对了,这些人都不抓了?” 秦敬问方许:“看起来,你是说服他们向大殊投诚了。” 方许摇头:“抓啊,都抓。” 他抬手一指卓定兴:“这个要首先抓,这个家伙肯定知道屠容鸢出卖大殊边军的事,而且他知道的肯定不止这些,他最坏。” 别说卓定兴,秦敬都愣了。 卓定兴脸色大变:“方银巡,你是向我们保证过的,你说你以银巡身份,代表大殊朝廷,代表大殊皇帝陛下保证不伤害我们的。” 方许:“是,我以银巡身份保证了,可我连银巡都不是了,我能代表个屁。” 他起身:“我能混到今日靠的就是阴险狡诈不要脸,可惜北固人之中就屠容鸢一个知道的,他还死的早。” 说到这,他看向秦敬:“都已经杀进来了,回去还要挨骂,不彻底铲一遍,那特么回去岂不是白挨骂了。” 他就在卓定兴身边走过:“我谁也代表不了,我就是代表我自己来报仇的,我都很遗憾没有亲手斩掉屠容的脑袋,我还能不让你们有点遗憾?” ...... 方许走向了他的家人们。 相亲相爱一家人。 沐红腰他们从马背上下来,也朝着方许走来。 方许已经准备好被沐红腰给一脚了,因为他确实故意甩开了巨野小队。 他还能不知道巨野小队就在明台关等他?他还能不知道沐红腰她们就一直在暗中保护自己? 可他还是选择一个人去拦截屠容鸢,因为,那真的是他一个人的仇。 如果他带着巨野小队都去了,在铁索桥边,不可能不死人。 见迎面过来的沐红腰一抬手,方许下意识低头:“姐,我知道错了。” 这要是放在以往,依着沐红腰的性格肯定一巴掌扇他了。 这次没有。 沐红腰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放在了方许头顶:“仇报了,以后所有事,就不能再甩开我们了。” 方许抬起头,他看到了沐红腰微微发红的眼睛。 往后看,看到了大家的笑容。 “嗯!” 方许使劲儿点头:“以后,不会再甩开大家了。” 他想把那件护身符摘下来还给沐红腰,沐红腰却微微摇头:“戴着吧,一直。” 这时候,小琳琅走过来:“这回去之后让晚晴姐知道了你的故事,那又该喊啦,小许许,好厉害啊。” 方许一抬手在小琳琅脑门上轻敲一下:“就你话多。” 小琳琅嘿嘿笑。 方许把双刀递给兰凌器:“还是用不惯。” 兰凌器一脸高傲:“庸才才挑兵器。” 方许把新亭侯递过去:“你不是庸才,你试试这个?” 兰凌器扭头就走了。 然后重吾就给了方许一个大大的拥抱。 “听红腰的,以后不要再想着甩开我们了。” 方许被抱的紧紧的,也暖暖的。 他在重吾怀抱里点头:“知道知道,以后不会了。” 重吾松开手的时候,高临和安秋影走了过来。 方许从怀里摸索出来一块牌子递给高临:“他临死之前抛上来的,我接住了,他看见我接住了。” 高临接过牌子,眉目低垂。 “他一直都自卑。” 高临说:“一直都自卑,一直觉得哪怕他是从大殊出生的北固人,也会被殊人看不起,他嚣张跋扈,只是想让人敬畏他。” 他将牌子收进怀里:“可他最终,掉在中间了......他想救这个救不了,想救那个也救不了,哪边都没能靠的很近,所以只能掉在中间了。” 方许:“不妨碍他是一条好汉。” 高临抬头,眼睛已经微微湿润。 然后点头:“是一条好汉。” 第一百二十五章我来负责 方许总算可以松口气,这口气不是为他自己松的。 是为他爹娘松的。 一个安安静静的夜,方许站在北固皇城门口,看着那片连绵起伏的建筑,他嘴里喃喃出一句话。 “娘,爹,你们没养出一个废物来。” 方许就要在这看着,因为那座皇城在遭受劫难。 大殊的边军正在血洗,一切和屠容家有关的都要被血洗。 隐隐约约能听到哀嚎声,但方许并没有一丝怜悯之心。 在他看来,这一切都不过一句:一报还一报。 出卖了七千大殊边军,出卖了医司,出卖了厌胜王的屠容家,如果死的人数低于大殊死亡的人数,那为什么要打进来? 一切和屠容家有关的人都要死,一切阴谋瓜分中原江山的人都要死。 死就死呗,方许心无波澜。 看着这北固都城里乱糟糟的样子,方许呼唤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呼唤的不精哥。 “师父。” “在呢。” “我刚报仇了。” “我只是被你禁锢不能主动交流,但你看到的你听到的你做的事我都知道。” 不精哥盘膝坐在那,像个大儒。 “开心吗?” 不精哥问他。 方许点头:“开心啊。” 不精哥:“我以为你会说,大仇得报后心里会空落落的。” 方许:“那是扯淡,我特么报仇了我还空落落的?我开心,当然开心,刚才还和我爹娘说呢,你们没养一个废物儿子。” “但是......我没那么开心。” 方许还是看着那座宫城,眼神里还是波澜不惊。 “师父,你说,杀人太多会不会遭报应?” 不精哥听到这话就笑了:“那要看怎么杀人。” 他站起来,在那个空间里缓步走动。 “若你只是嗜杀而杀人,报应不报应我不知道,但肯定遭唾骂,当时没人敢惹你,后世也会掀了你的坟。” “若你是因复仇而杀人,杀了就杀了,那算被你杀死之人的一报还一报,你怕什么报应?” 他问方许:“你杀的哪个人让你心虚了?” 方许:“没有,一个都没有。” 不精哥:“那你怕个屁。” 方许:“我不是怕,这天下玄而又玄的,我原本以为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时代,谁想到会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比如我刚才说的报应,那是不是佛宗说法,什么一报还一报之类是不是都是佛宗的说法?” 不精哥摇头:“当然不是,道宗佛宗都有报应说,但两者说法可差得远了。” 他为方许解释:“佛宗说的报应,确切来说是轮回,一个人这辈子做了错事,下辈子才会有恶报,一个人做了好事,下辈子才有福报。” “道家的说法可不会等什么轮回,道家说的报应,说的就是现世报,这辈子犯的错,那就得这辈子得报应。” 听到这些方许懂了:“幸好我是道家的,我师父,了不起。” 不精哥:“你知道就好。” 方许:“说的不是你,是我另一个师父中和道长,青羊宫的中和道长。” 不精哥摇摇头:“青羊两个字有些印象,其他的没听过。”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你到底几个师父?” 方许:“目前我认了师父的有你和中和道长。” 不精哥笑:“我是你第一个师父?” 方许:“就那么说吧。” 不精哥:“不管怎么说我也是第一个,你刚才问我报应,还问我杀很多人会不户有报应,你是又想去干什么了?” 方许挠了挠太阳穴:“当然是想杀人。” 不精哥:“想杀人,又怕有报应,你还是不够坏。” 方许:“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要是报应呢?” 不精哥:“?” 方许转身走向另一个地方:“我要是别人的报应呢?那我是不是应该斩断报应?这样,我就不会有报应了。” 不精哥吓了一跳:“你想干什么?” 方许的步伐越来越快,他的目标越来越清晰。 一座,军营。 ...... 边军将军秦敬就在这座军营里,这是北固都城守卫军的兵营。 此时此刻,驻扎在都城内的所有北固军队都被集中到了这。 方许来的时候,秦敬正在给这些降兵训话。 方许缓步走向那座高台,秦敬示意亲兵不要阻拦。 登上点将台,看着下边黑压压的一大片北固士兵,方许缓缓突出一口气。 “呼.......” 他问:“秦将军,我可以说两句吗?” 秦敬立刻后撤一步示意方许上前:“当然可以。” 方许说了些谢谢,走到台前扫视那些北固士兵。 “不久之前,北固太子屠容鸢带着一支军队去了安南,他们说,要和盟国大殊并肩作战。” “可是他们一扭头就出卖了大殊的防线,致使上万人被杀,你们知道,背叛会让人多难过吗?” 下边没有人回答。 方许缓一口气,提高嗓音:“你们马上就知道了。” 他的声音洪亮之极,在这军营内的人全都听的清清楚楚。 “如果你们身边有跟随屠容鸢去过安南的兵,你们最好指认出来,因为大殊报仇,不杀无辜。” “如果你们明明知道谁去了安南但就是不愿指认,那就我们慢慢查,查出来一个就杀一群,所有包庇他的人都杀!” 方许将带来的一炷香举起来:“这炷香烧完之前,没有人指认,那就所有人都排查,查出来谁就杀谁,所有与他有牵连的,不管是亲人还是朋友,九族都杀!” 说着话他却没有马上点燃那支香。 而是,掐掉了三分之二。 折断的三分之二被他随手扔了,然后点燃剩下的三分之一。 “现在开始计时。” 方许说完这句话,朝着那支香吹了口气。 香燃的更快了。 “我知道有谁!” 一声呼喊直接撕裂了这个夜晚,有一个北固国士兵跌跌撞撞从人群里跑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有谁!” 方许回头看向秦敬,秦敬立刻下令:“边军,跟着他去拿人!” 秦敬压低声音问方许:“若他们为了活命胡乱指认呢?” 方许:“那不该是咱们有报应吧,谁胡乱指认报应是谁的。” 秦敬:“好像在理。” 方许在高台坐下来,看着大殊边军在一个一个的抓人。 北固的士兵们纷纷避让,唯恐被抓到的是自己。 持续了半夜,被斩杀的北固士兵不计其数。 方许一直安安静静的看着,此时忽然问了秦敬一个问题。 “秦将军,你说,如果有一天,他们强大了,他们打到中原去了,说是要报今天的仇,他们下手杀人的时候,会如你我这样还议论一下有没有报应吗?” 方许指着那些北固士兵:“他们现在个个看起来都很害怕,就怕有人指着自己,谁被抓了他们都不敢管。” “将来有一天,大殊没落了,北固强大了,他们杀进中原,我们的人会不会也是这样,宁愿自己的同袍被杀,也不愿反抗?” 他说到这看向秦敬:“北固人,会因为我们今日少杀一些就不恨我们吗?” 秦敬因为这句话脸色变化很大,他似乎猜到了方许到底要干什么。 “会不会,太狠了?” 这个在边军当了多年将军,带着手下精悍边军杀戮无数的人都觉得方许想的有些狠了。 以往和别处有冲突,只要不是明面上的大战,双方边军各自突袭杀戮本就是常事。 今日你跑到我境内村子里烧杀抢掠,明日我就到你国内村子里把村子杀的鸡犬不留。 秦敬也正是因为这样狠厉果断,所以才在边关有了秦屠夫的凶名。 可他都觉得太狠了。 所以他摇摇头:“若我下此军令,回国难以交代。” 方许:“我出的主意,我能让你回去交代?” 他看着秦敬:“你只需要一口咬定,你就是被我骗了。” 秦敬:“什么意思?” 方许忽然起身:“边军将士们听着!” 中气十足,声震四周。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全都看向高台上的方许。 也就是在这一刻,方许怀里的轮狱司腰牌忽然震了一下。 紧跟着方许就听到了司座郁垒的声音。 “方许,你想干什么?!” 方许笑了:“要怪就怪巨少商。” 郁垒急切问道:“我怪他什么?” 方许:“假扮钦差这种事是他教我的,这种事哪有只此一次的说法,只有一次和无数次。” 说完这句话,他大声喊道:“我乃大殊钦差!陛下让我来这督办北固军务!” 他拿出那块银牌晃了晃。 “陛下让我来督办北固军务的意思是,你们听从秦将军的命令,也要听从我的命令,但秦将军都要听我的命令!” “所以,你们所做的一切,都由我负责。”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 “大殊不能容忍被出卖,一次就是极限,绝不允许有第二次,所以要让那些可能会背叛大殊的人看清楚,背叛的代价是什么!” “只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背叛盟友背叛大殊是什么下场,才会让他们因为害怕而不敢背叛。” “言语,从来都吓不住人,再大声也吓不住人,只有让他们真真切切的看到,他们才会害怕。” 方许从高台上跳下去,走到一辆北固人的战车面前。 “北固人,我刚才问你们知道遭受背叛是什么感觉吗?刚才被你们指认而死的那些,他们感受到了背叛,而你们,现在站着的,你们其实白不明白。” 方许看着那些剩下的北固士兵:“你们也感受一下吧。” 说着话,他伸手一拉,将车轮拽了下来。 “现在我以大殊钦差身份下令:所有高过车轮的北固男人都要杀。” 这一刻,所有人都惊着了。 不管是大殊边军还是北固人。 但这还不是最惊着他们的,因为方许接下来把车轮放平了。 “超过这么高的男人,就要杀。” 方许回头走过秦敬身边:“秦将军,下令吧,记住,回国之后,你只是被我骗了。” 秦敬站在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喊出了他的军令:“按钦差命令行事!” 方许一边走一边拿起银巡腰牌:“司座,你问过我,杀一个盟国的太子之后怎么交代,只要盟国在我就没法交代,所以只能没有盟国。” 腰牌内很久都没有传来司座的回话。 方许也不在乎,他现在还在乎什么。 “能背叛你一次的人,你给他个有限度的宽容他就不会再背叛你了?” 方许摇摇头:“我从来都不信。” 又等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听到司座的回答。 方许耸耸肩,把腰牌踹回怀里。 就在他塞回去的那一刻,司座的声音出现。 “赶紧滚回来,路上小心些,你说陛下步子迈的大,你的步子比陛下大多了,现在想杀你的人能从有为宫排到殊都城门外。” 方许笑:“没那么少。” 司座一愣,然后语气复杂的回道:“你能活着回来,你就是大殊第一勇士。” 方许:“回不回去我也是啊,少说那个,说点实际的。” 司座又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你抢的,算你的,不必上报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什么东西? 方许有点狠,不仅仅是因为北固人的背叛。 从屠容鸢的话里方许得到了一个更让他担忧的消息......瓜分中原。 这个瓜分,到底是谁和谁瓜分? 屠容鸢并不知情,哪怕他是太子他也不知情。 太子不知情,那皇帝知情不知情? 肯定知情,但皇帝屠容死了,被卓定兴下令杀了。 这说明什么? 在卓定兴看来,既然已经动手了那还留着屠容做什么?真给屠容一个等待几天翻盘的机会? 当然不是,最起码方许认为不是。 皇帝死了,那杀皇帝的人知情还是不知情? 这也是为什么方许让秦敬先把卓定兴拿了的缘故,卓定兴是个比屠容还阴险的家伙。 是瓜分,不是独吞,参与这个计划的可能不止两个国家。 在如今异族入侵的关键时候,是谁还想着瓜分能抵御异族的大殊? 这才是方许下令屠尽北固男人的最大缘故,因为北固人已经在谋划瓜分中原了。 这个时候不杀,那将来就可能是北固人在中原大开杀戒。 哪怕只是可能而不是必然发生,方许也不许。 在押着屠容鸢回来的路上,方许当然会问很多他感兴趣的问题。 比如,屠容鸢那突然出现的护体功法叫什么名字。 屠容鸢当时的回答没遮掩,也没什么用。 他说不知道。 只知道教他这门功法的人是他的父亲从很远的地方请来的高手,而这个高手收他为徒也是两股势力达成同盟的一个表现。 屠容鸢不像说谎,他说谎也没用,方许就是测谎仪。 有电,还专门电最薄弱的地方。 方许又问屠容鸢,那你这次去殊都到底什么目的。 屠容鸢的回答还是没有遮掩,也还是没用。 他说的也还是不知道。 他告诉方许,只要他到了殊都就一定会有人来找他。 那个时候,他才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 当然,方许的推测也对。 屠容鸢的主线任务他自己不知道是什么,但支线任务很清晰。 打探大殊厌胜王的下落。 这一点和方许所想一致,也就是说,厌胜王依然是那个图谋中原的人最大的眼中钉。 方许在杀屠容鸢之前,用圣辉检查过屠容鸢的身体。 做扫描一样,并没有在屠容鸢体内发现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而屠容鸢那些手下都被截断在大殊那边,要么被杀了要么被抓了。 剩下的线索,不在那群人之中就在屠容鸢带着的东西里。 因为屠容鸢根本不知道自己去殊都做什么,那些东西之中哪一件比较重要他也不知道。 所以逃命的时候他干脆都不要了,所有东西都留在了明台关外那个营地里。 这些东西,应该也都已经被明台关边军收缴。 瓜分中原? 方许坐在那忽然笑了笑。 多么熟悉的剧情,瓜分中原! 只要中原衰弱,不管是在什么时候,立刻就有无数妖魔鬼怪扑上来撕咬。 他们不管百姓死活,也不在乎什么长治久安,他们只想吃肉。 每次中原大乱不是死人无数? 哪怕这个世界方许还没有那么了解,可事情的发展终究不会有太大偏差。 道理是一样的。 一头大象倒下去,别说豺狼虎豹过来分食,就算是蚂蚁也要过来啃两口。 北固对于中原来说算不上豺狼虎豹,也算不上是蚂蚁,是一只原本根本不在大象眼里的狐狸。 可吃肉的时候,不能因为它嘴小吃的少就比其他东西罪过小。 所以,骂名算什么? 方许不在乎。 回去之后就算被一群人指着鼻子骂,方许还是不在乎。 御敌于国门之外的前边应该再加一句话......防患于未然。 或许有人会说,人和野兽怎么能一样? 那才是大错特错,人是分种族的。 所谓的人性,统治同种族的时候会在,统治其他种族的时候,根本没有。 方许比这个世界的人对人性的了解,要深的多。 梳理了这些东西之后,方许就又要以轮狱司银巡的身份去查案了。 他才不会急着回去,哪怕司座让他马上滚回去。 他必须弄清楚他心中那个猜测对不对,如果对......那这个世界就真是太热闹了。 卓定兴被关押在牢房里,他的家已经被大殊边军彻底清抄了一遍。 方许的意思是一遍不够,三朝元老的家抄一遍能抄干净? 什么?屋子都搬空了? 那地基挖了没有,院子挖了没有,地窖之类的有没有? 没有就是挖的还不够深,不够全面。 抄家这种事方许本来很感兴趣,毕竟有些顺手的事还挺顺手的。 尤其是抄的还是北固人的家,那抄起来就更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但,方许把这件好事让出去了。 让给了高临和巨野小队的其他人。 方许独自一人到了牢房,他想会一会卓定兴这头老狐狸。 为什么他又一次把相亲相爱一家人都撇开了? 因为司座的警告。 司座说方许步子迈得太大了,这次惊动的人会更多。 如果能从卓定兴嘴里审问出来什么,那这些秘密方许一个人知道比较好。 真是半路遇到拦截,他一个人跑,他的朋友们就没危险。 为此他当众请求秦敬将军安排高临他们去帮忙抄家,而他要来审问卓定兴。 ...... 一拉椅子,方许歪着屁股坐下:“卓公,好久不见啊。” 卓定兴本来昏昏沉沉的,听到方许声音马上就睁大了眼睛。 那种眼神,能把方许烤的七分熟。 方许把腿翘到桌子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还在怪我上次骗了你?你看,你骗我,我不也没怪你?” 方许一脸真诚:“你骗我说杀屠容是因为没必要留着他,可实际上你杀他是为了隐瞒真相。” 卓定兴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真老练,真沉稳,不愧是三朝元老。 方许继续说道:“你怎么还不爱搭理人呢,我刚来的时候你可不这样。” 卓定兴扭过头不看他,似乎也懒得说话。 方许笑了:“好好好,咱不置气,咱这次真诚点,我发誓这次不骗你,我都跟你说实话。” 他靠在那说道:“实话是,我确实不是钦差,确实不是银巡,对了,你知道我下令屠尽北固男人了吗?” 卓定兴还不知道,所以他猛的回头看向方许。 这个老狐狸的眼睛里都满是震惊。 方许:“你看,我是假钦差,但我下令屠尽北固男人,大殊边军上下全都听我的,马上就去杀人了,为什么?” “你是三朝元老你多精啊,你肯定知道为什么,正因为我是假钦差,将来真有麻烦,朝廷追究陛下追究,也是我这个假钦差扛着。” “现在,他们又让我来审问你,为什么呢?还是因为我是假钦差......哈哈哈哈哈,因为我就算搞死你,他们也不用背锅。” 方许笑问:“这些都是实话,是不是不那么好听?” 肯定不好听,但卓定兴听出他的意思了。 方许就算把他折磨死,外边的人也不会阻止。 别说折磨死他这种小事,就算把北固灭种外边的人不也没有阻止吗。 因为方许一个人背锅,多大的锅都是他一个人背。 这种情况下,方许就是死士了。 死士心中还有什么可怕的? 所以卓定兴马上就推测出来,方许是大殊皇帝的死士。 这些事肯定都是大殊皇帝的意思,方许代办。 回国之后,方许所作所为一定会被满朝文武抨击。 如果惩罚一下能平息众怒那就惩罚,如果惩罚都没用那就斩了方许。 反正,方许的任务已经完成,皇帝肯定会给他家人厚厚的奖赏,给方许厚厚的抚恤。 卓定兴知道,这种死士最可怕。 如果方许知道卓定兴在什么,就会告诉他XJB想才最可怕。 片刻后,卓定兴沉不住气了:“方银巡,你想知道什么?” 方许问:“在屠容鸢出卖我大殊边军之前,北固是不是已经在和异族接触?” 卓定兴立刻摇头:“没有,绝对没有。” 方许再问:“既然没有和异族接触,那谁给你们保证出卖大殊后异族不会攻打北固?” 卓定兴沉默了。 方许亮起中指,那根中指呼的一声就变大了。 他问:“这么大的脑瓜崩弹过没有?” 卓定兴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不沉默了,因为他知道方许真敢。 “一位使者。” 卓定兴回答:“在异族攻打安南之前,那位使者就来过北固。” 他告诉方许,其实到现在为止他也不知道那位使者的真实身份。 哪怕当时第一次接待那个使者的,正是卓定兴本人。 使者告诉他,异族的目标是大殊,只要北固配合,那异族绝不会动北固。 甚至,在异族攻入中原后,北固还能从异族手里分一杯羹出来。 他还告诉卓定兴,北固不是他第一个到的国家。 事实上,大殊的盟国他都已经去过了,因为北固和大殊同盟关系最紧密,所以他是最后一个来的。 当时卓定兴还不知道什么异族,对那使者的话更是嗤之以鼻。 然而接下来,那位使者带着他们看了一番景象。 使者取出了一面镜子,卓定兴在镜子里看到了异族屠杀安南人的画面。 使者甚至可以隔着镜子指挥那些异族,这让卓定兴无比惊惧。 接下来,那位使者又说,如果他还不信,那可以去安南看一看。 不久之后,太子屠容鸢就代表屠容跟那位使者到了安南。 屠容鸢亲眼看到了,异族对这位使者毕恭毕敬,就连异族的首领,见到使者的时候都无比谦卑。 确定了使者确实有这个能力,屠容和卓定兴商议,看来只能背叛大殊了。 不出方许预料,卓定兴先下手杀了屠容,就是怕屠容不死,先把他招出来。 “那使者什么模样?” 方许问。 卓定兴回忆着:“自始至终没有见过他的真容,他脸上始终都有一层雾气。” 方许再问:“有什么特征?看不见无关,那其他地方的特征呢?比如胳膊,腿,手脚,头发?” 卓定兴:“并无特异,和常人没什么区别。” 方许:“那咱们聊下一个话题,那个使者让你们怎么出卖大殊?” 卓定兴:“他说,要想全面攻打大殊,第一件事要确定大殊厌胜王还在不在,因为殊人狡诈,一开始看到的未必是真的。” “所以我们才安排屠容鸢去殊都,目的是打探厌胜王的消息,然后,有一件东西,使者让屠容鸢带去殊都。” 方许心里一动,妈的,老子又猜中了。 老子除了是个大帅比还是个大智比。 “什么东西?” 方许马上追问了一句。 第一百二十七章你是谁 看到卓定兴摇头的那一刻,方许就知道这个所谓的使者确实是个劲敌。 能促使一个国家背叛盟友,可是却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这个背叛了盟友的国家,从皇帝到太子到三朝元老都成了那个使者的走狗,可身为走狗,不知道主人是谁。 这样的使者,有多可怕? 但卓定兴的话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最起码让方许确定了两件事。 第一,这个人绝对不是异族那边。 哪怕从卓定兴的话里分析,这个人极可能是异族那边的大妖,之所以遮住脸,是因为他可能只有脸还没完全进化成人形。 但方许分析,这个人遮住脸反而有点故弄玄虚的意思,因为如果是异族为了彰显武力,没必要遮遮掩掩。 屠容鸢和卓定兴还都说到了,屠容鸢拜了那个使者为师。 那个挡住方许一刀的功法,就是屠容鸢和使者所学。 司座曾经说过,异族用的都不是什么修行功法,哪怕是大妖,用的也是天赋技能。 所以方许由此断定那个使者不是异族。 第二,异族的实力没有那么强大。 卓定兴说,要瓜分中原的可能包括大殊的所有盟友。 当然,这也可能是卓定兴的阴谋,这也是敌人的计划之一。 如此一来大殊就会对所有盟国保持戒备,兵力就会分散到各处难以集中精力对抗异族。 如果是真的,那就说明异族的第一步战略目标就是攻陷中原。 异族没有那个实力各个击破,只能先分化人类国家同盟。 把最强的那个打掉之后,再分出力量将中洲其他小国一一歼灭。 但不管怎么说,异族只要用计分化就说明它们没有预想中的强大。 因为他们最起码还忌惮着一位七品武夫拓拔无同。 以这两点为基础继续散发推测,能想到的事情就更多了。 其中最值得方许在乎的一个疑点是......狗先帝到底在做什么? 他一边力排众议调集精锐去安南抵抗异族,坚持御敌于国门之外。 一边又在算计厌胜王,毁掉了大殊抵抗异族的根基。 这家伙也太他妈矛盾了。 方许揉着脑门想,狗先帝什么性格?怎么如此分裂? 屠容鸢说,你不要认为一切都是你们大殊的人在掌控。 这句话的意思是,殊人是被算计的那个,包括自认为可以力挽狂澜的狗先帝。 总结起来,异族的目标确实是大殊。 方许推测,极可能和轮狱司下镇压的那颗人头有关。 因为异族就是从十方战场之中的某一处古战场出来的,那颗人头也是古战场之一。 但大殊纵然千疮百孔,奸臣当道权贵横行,可底子还在,想打赢没那么容易。 大殊还有盟国,虽都不如大殊,但这些盟国的力量加起来,也相当于一个大殊。 所以异族要拆分同盟,先干掉大殊之后,那加起来才有一个大殊之力的小国就不足为虑。 大殊很重要。 方许推测的结果是,他们要释放那颗人头里的十方战场。 结合此前张君恻进入十方战场,方许似乎抓住了一些头绪。 异族要想一统天下,他们现在的实力还远远不够。 唯有打开全部十方战场才有可能。 那么,大殊的内贼又是图什么? 他们勾结北固,甚至可能勾结那个使者,目的是什么? 难不成他们也会相信,只要引异族入关攻入中原他们能得到比现在更大的权利地位? 这种事,经历了无数岁月沉浮积累了无数经验的权贵应该不会相信才对。 除非他们认为异族打不进来,他们有这样所谓的冒险行为还是在图利。 毕竟,有的人根本不配叫人,他们只顾着利益。 如果是图利的话,那查起来应该就会有线索。 想到这,方许转变了查案的思路。 他看向卓定兴:“你不知道使者让你们送去殊都的东西是什么,那你知道不知道接应屠容鸢的人是谁?” 卓定兴还是摇头:“不知道。” 这答案没有出乎方许的预料,既然那个使者如此神通广大,那怎么可能会随随便便被查到。 “不知道也没关系。” 方许和颜悦色:“异族要想收买大殊内部的人,肯定不能直接出面对不对?” 卓定兴:“没错。” 方许:“那为什么他要来找你们?因为异族没有和大殊内贼直接联系的通道,找到你们,就可以从大殊盟国的路线进入大殊。” 卓定兴:“没错。” 方许:“所以,从那个使者出现到现在为止,北固这边和大殊那边什么生意来往罪密切?” 卓定兴思考了一会儿后回答:“大殊对于北固货品的需求其实一直都是那几种,北固这边的山茶,宝石,以及药材。” 方许把这三种生意记下来。 他又问:“那最近,从大殊往北固售卖的货物之中,什么东西的需求突然增大?” 卓定兴又思考了一会儿,试探着回答:“似乎,烟花爆竹之类的比以往买的多了。” 方许心中一沉...... 火药? ...... 大殊军队之所以能在安南战场上,压的异族大军几乎寸步难行,靠的不仅仅是训练有素的士兵,还靠着具备一定威力的火器。 以方许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他知道如今大殊军队配备的火器还没多发达,甚至可以说,才到起步阶段。 火枪尚未装备边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造不出合格的枪管。 火炮倒是有一些,数量不多,笨重,射速慢,但只要放在阵地上,就一定会对进攻的异族大军有巨大杀伤威力。 如果异族想利用北固人从中原购买火药,大概是想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那这事可就有意思了。 有的查。 方许再次看向卓定兴:“所以北固的商人进入大殊之后,他们会收买谁你也不知道,因为对他们直接下令的也是那个使者。” 卓定兴回答道:“我还是知道一些的,毕竟老夫在北固也有些影响,那些商人,多多少少要看我脸色。” 他告诉方许。 北固商人对大殊行贿的主要人员,排在第一的就是边军。 但秦敬在明台关清廉刚烈,不是北固商人想收买就能收买的。 如果不是因为知道秦敬清廉,礼部侍郎赵谦之也不会把自己赴死之局交给秦敬。 边军这边还算守规矩,其次就是货品经过之地,沿途需要打点的地方官员。 但,一个一个打点过去显然吃力不讨好。 所以不如打点最高处,让上边的人发话,下边的人也就不敢太放肆。 沿途最需要关注的自然是各个紧要之地的检查站,这些检查站是由军队控制,不受地方官府节制。 兵部? 方许哼了一声。 赵谦之说过,他几次上疏请求陛下征讨北固。 但几次都被兵部和户部驳了,借口只有两个:没兵,没钱。 兵部一个劲儿的说现在南疆战场的仗都打的很吃力,实在抽调不出人马。 户部的人一个劲儿的说,南疆战场上的花销已经让国库透支,实在拿不出钱来。 户部甚至劝说陛下,把大殊边军从安南撤回来。 这种情况下,赵谦之跑去户部说要一些迎接北固太子的费用,户部竟直接拨款两百万两。 这种事,他们都明目张胆了。 户部? 方许又哼了一声。 户部管钱,兵部管兵,这两个地方要是被收买渗透的话,大殊是真的只剩下个强大的躯壳而已。 卓定兴继续说道:“这些年来,大殊各部的高官其实和北固的关系都不错。” 他看向方许:“除了你们新建的轮狱司之外,北固和所有衙门都有往来。” 方许点头:“所以内贼到底是谁,在哪个衙门,说不清楚,可能在某个衙门,也可能哪个衙门都有。” 卓定兴连忙回应:“确实有这个可能。” 方许:“现在咱们聊聊,使者给了你什么?” 卓定兴明显愣了一下。 方许一本正经的说道:“你要是说你相信使者只是为了北固江山黎民百姓,并无一点私心,我可要弹脑瓜崩的。” 卓定兴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确实......给了些东西。” 方许就那么着他,等着老家伙自己开口。 卓定兴犹豫了好一会儿,小心翼翼的回答道:“是......一种药。” 方许还是那么看着他。 卓定兴道:“使者说,吃下这种药,将来异族就不会来招惹,它们能分辨气息,可确保我们的安全。” 听到这方许皱眉。 药?药材? 贸易? 大殊对北固最依赖的东西,也不过是药材进口而已。 他问:“药是什么形状?什么颜色?什么味道?” 卓定兴道:“给我全家的是一种很小的药丸,只有绿豆那么大,颜色也像绿豆。” 方许点了点头:“吃下之后有没有什么异常反应?” 卓定兴摇头:“没有,反正到现在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方许一怒:“刚才问你给屠容鸢给大殊送去的是什么,你说不知道?难道不是这个东西?” 卓定兴连忙解释:“要是的话我就说了,那些东西都检查过,没有这个东西。” 方许靠在那,脑海里的思绪越来越纷乱复杂。 把这些消息整理了好一会儿,他问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和北固人对接的大殊商行是哪个?就是做药材生意的。” 卓定兴:“以前是大殊户部下边的一个官办商行,就在前年,这些药材生意转给了一个才开办没多久的商行,叫新启药行。” 方许又记住了这个名字。 现在知道的已经很多了,从新启药行下手应该最快的办法。 “新启药行在北固有没有分号?” “有,都城内就有。” 方许听到这起身:“你再多想想和那个使者有关的事,我会再来找你的。” 他出门之后打听着就奔新启药行在北固都城的分号过去,倒是没多远。 不过药行已经关门,因为边军在北固按照方许的命令屠杀北固男丁,基本上所有的店铺都关了。 推开门,方许挥挥手驱散尘土。 他以为会看到满地的尸体,看到乱七八糟的家具,结果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惊慌失措被他吓得栽倒的绝色女子。 穿一身纯白纱裙,秀发如瀑,腰肢如柳,肤白如雪,容貌如花。 她显然是被推门而入的方许吓着了,往后退的时候绊了一下向后摔倒。 方许手疾眼快,但没管。 那女子摔倒在地:“好痛......” 方许看着她,圣辉悄然启动。 “你是谁?” 两个人竟同时问出了这句话。 方许没说话,那女子先回答:“我,我叫水苏,从大殊来的......” 第一百二十八章小小修罗场 方许家里原来是开药铺的,对水苏这个名字当然不会陌生。 自从父母离开家去了南疆战场,家里的一切都是方许思念父母的安慰。 父母经常会用到的那个高高的宽宽的有无数小抽屉的架子上,就有水苏这个名字。 面前这个女子看起来二十岁左右,娇柔而温婉。 她跌坐在地的那一刻,眼睛往方许这边飘了飘。 柔弱无助。 只是一眼,便将柔弱无助这四个字展现的淋漓尽致。 不得不说的是,她连跌倒都有些美。 那恰到好处的姿势,恰到好处的展现了她的寻求帮助的心态以及近乎完美的身姿。 只要是个男人,看到这样的女人跌倒就一定会过去把她扶起来。 正常男人会问她要不要帮助,如果需要的话拉她的手。 不正常的男人会直接上前,也拉手也扶腰。 最不正常的男人会直接过去,一个公主抱把她抱起来。 像方许这样不但看着,还后退一小步谨防被她讹钱的不知道算正常还是不正常。 “你叫水苏,是新启药行的人?” 方许问她。 水苏等了一会儿,见方许真的没有扶她起来的意思这才扶着身边桌子起身。 那缓慢娇弱的动作,把柔若无骨四个字也给展现的淋漓尽致。 方许对这个女人的第一判断就是......好茶。 最起码能配得上司座那一屋子十几年的陈茶。 要不是这样的女人,司座怎么可能喝了十几年还没喝完? 这种女人才配得上好茶二字。 不但形象好,面容娇,身段柔,连眼神都能激发出一个男人心底里的保护欲。 方许在心里由衷的赞叹着,赞叹他自己,要不是他,换了谁来谁不迷糊? 司座来也得迷糊啊。 水苏扶着桌子起身,没急着回答方许的话。 而是弯腰拉起纱裙,检查自己的腿是不是给刮伤了。 虽然只把裙摆拉到膝盖处,可那白莹莹嫩生生的一段小腿足够让人瞪大眼睛。 那小腿上确实有一道微红,应该是刚才绊到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 她葱葱指尖在划痕处轻轻触碰,就像是怕碰坏了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在触碰的时候微微抬眸,水灵灵的大眼睛看向方许。 方许有一句要紧不要紧几乎脱口而出,而且只要出去就是夹着嗓子出去的。 但被他按了回去,并且暗道一声好险。 这女子的魅惑,真是好厉害。 压下去那句要紧不要紧,换成问了一句:“死不死的了?” 水苏明显愣了一下:“这位公子你说什么?” 方许:“那伤要是死不了的话,你最好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不是新启商行的人?” 水苏委委屈屈的站直身子,眼神里水波流转:“奴家是新启商行的人,才从大殊来北固没多久,昨日,昨日就遇上了兵祸。” 她婉转抬眸,又是杀伤力极强的看了方许一眼。 方许:“那你真走运,幸好你是殊人,不然你没什么好下场。” 水苏:“公子可否护我周全?” 方许:“看钱。” 水苏又愣了,声音酥酥麻麻的问:“公子说的是什么意思?” 方许:“护你周全这种事,我的理解是你要雇保镖,我给人带路的价格都是一天五个大钱,护你周全搞不好要打架,那就不是五个大钱的事了。” 水苏:“公子的意思是,你保护我,要钱?” 方许:“听你的意思是,不想给?” 水苏更加委委屈屈了,她环顾四周:“公子也看到了,这里被洗劫一空,哪里还有什么钱财可用?” 她眼睛里那圆滚滚晶晶亮的泪珠儿,下一秒就能夺眶而出。 配着她的表情,她的身姿,方许都觉得自己有点不是人了。 水苏凄婉问道:“不知公子是否信我,若信我,可将我护送回大殊,只要我回去,多少钱都可以给你。” 方许叹了口气:“你确实有点可怜。” 水苏轻轻咬了一下嘴唇:“所以......还请公子体恤怜惜。” 方许:“但你不要脸。” 水苏:“啊?” 方许迈步过去,伸手从水苏两个耳垂上摘下来一对金灿灿的耳饰。 这耳饰不但造型美做工精,还镶嵌着两颗闪耀夺目的钻。 以这个世界的工艺水平,这两颗钻的价值绝对不菲。 方许把两个耳饰薅下来:“这不是钱?” 水苏:“......” 方许看了看,水苏头顶上还有一根金簪:“这对耳饰算定金,如果不够的话你那不是还有一根金簪吗?” 水苏下意识后退两步:“那簪子不行,那是我最宝贵的东西。” 方许皱眉:“人最宝贵的不该是命吗?” 水苏低下头:“这根簪子,对我来说比命还重要。” 方许掂量着那一对耳饰:“先这么着吧,现在我们聊聊,你为什么来这,你又为什么回去?” ...... 方许很快就得到了一些答案。 水苏告诉他,她是新启药行东家水流丞的独女。 最近半年,水流丞发现从北固往大殊发送的货物和钱款有些不对,还发现几个掌柜的和北固商人来往密切。 所以水流丞不敢用那些掌柜去查账,而是把这件事交给了他的女儿。 水苏在不久之前秘密抵达北固分号,本意是想突击检查看看分号这边到底藏了什么猫腻。 结果才来没多久,一切尚无头绪就遇到了大乱子。 先是她的护卫莫名其妙被伏击,没几天就死伤殆尽。 然后就是遇到了大殊边军在北固都城内的大搜捕,所有比平放车轮高的男人都被抓走了。 所以北固分号这边一下空荡荡,只剩她自己。 她不敢胡乱走动,就怕遇到坏人。 说到怕遇到坏人的时候,她那凄楚可怜的眼神又晃了方许一下。 说实话,她这一晃一晃的,还真把方许给晃着了。 要不是有司座的前车之鉴,方许说不定真就夹着嗓子说放心吧一切都有哥哥呢。 方许问他:“所以北固分号的钱财和账目,都被大殊边军抢走了?” 水苏连连摇头:“不是的不是的,是被分号的人转移走了,具体转移到了哪儿,我不知道。” 方许心说你还知道个嘚儿啊。 水苏委委屈屈可怜兮兮的看着方许:“公子,能否将我送回大殊?只要公子答应,一切都可以商量。” 方许:“真的一切都可以商量?” 水苏微微垂眸,脸颊稍稍带红:“嗯。” 方许:“那得加钱!” 隐隐约约的,方许感觉有人骂了自己一声,好像还有妈什么事。 ...... 当方许把水苏姑娘介绍给巨野小队的人认识的时候,场面堪称修罗地狱。 从沐红腰和小琳琅看到那个女人挨着方许走过来开始,她们两个的眼神就带着刀。 而兰凌器则不同,他的眼神里没有刀,有电,滋啦滋啦的电。 重吾只是傻乎乎的笑。 方许大概介绍了一下水苏的身份,然后给了沐红腰一个眼神。 意思是这个人有问题,我接这一单生意纯粹是为了查案。 沐红腰看方许给他那个眼神,理解的意思是:怎么样,我挑的这个妞儿不错吧。 小琳琅看方许的那个眼神,理解的意思是:看,比你们俩怎么样? 沐红腰眼神微微凛然:“水姑娘的话似乎有些不对。” 她看着水苏的眼睛:“如果分号有问题,分号的人想解决问题,那为什么不解决你,而是解决你的护卫?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方许一听就知道沐红腰理解错了自己的意思。 不等水苏回答,方许先回答:“因为他们不敢,毕竟是大小姐,死了一定会有麻烦,况且剩下她一个,这么蠢这么笨,好骗嘛。” 他说这么蠢这么笨。 在沐红腰听来就是这么纯这么嫩。 沐红腰:“我问你了?” 方许:“啊?可以问我的......我都收了定金的,可以代理......” 沐红腰懒得搭理他,继续看向水苏。 “你说分号的人转移走了所有账目和钱财,又被边军都抓走杀了,所以你要钱没钱要账没账,这事好办,我去问问秦敬将军,一查就能查出来。” 水苏脸色一变。 方许:“不必麻烦秦敬将军,他现在多忙啊,司座的意思是让咱们尽快赶回殊都,咱们顺路把她带回去也没什么。” 沐红腰看向方许,方许的话她理解就是......沐红腰,你少管闲事,这个女人我要定了。 虽然没有小琳琅什么事,但小琳琅理解的是:你们不要阻碍我的幸福。 所以沐红腰眼睛瞪圆了,小琳琅眼睛发红了。 一个生气了,一个委屈了。 方许本以为这是水苏的修罗场,没想到是他自己的。 当着水苏的面他又不好解释,只好暂时转移话题:“咱们先收拾一下行礼,不能在耽搁了。” 说完这句话他就问兰凌器:“高队长呢?也得通知他们回去了。” 兰凌器还没回答,高临带着安秋影从远处过来。 高临看到有个陌生女子,本能的有些怀疑:“她是谁啊?” 安秋影看到方许身边有个陌生女子,本能的不只是怀疑还有排斥:“她是谁?!” 这一句她是谁,似乎暴露了什么情绪。 以至于沐红腰和小琳琅同时看向安秋影。 安秋影也意识到了自己不该用敌对的语气问那个女人,所以心里慌了。 她一慌就不敢与沐红腰与小琳琅对视,她不敢对视,沐红腰和小琳琅就意识到了什么。 然后,沐红腰和小琳琅同时看向方许。 方许:“要不......先吃饭?” 他刚说完这句话,毫无征兆的,咣当一下就倒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腰牌 方许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很舒适的床上,还盖着一床很温暖的被子。 香香的。 他缓缓起身,因为他怕吵醒了趴在床边睡着的沐红腰。 看来这应该是红腰姐的房间,虽然是在北固的临时住处,但这房间里依然到处都是沐红腰的痕迹,还有香气。 从沐红腰还在熟睡他就能猜测出来,他昏迷应该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就在这时候,趴在那的沐红腰嘟囔了一句:“你终于醒了。” 这句话印证了方许的推测,他揉着有些发皱的眉头:“红腰姐,我昏迷了多久?” 沐红腰语气有些沉重:“你昏迷的太久了。” 听到这话方许心里也跟着沉重起来:“太久是多久?” 沐红腰:“快七个月了。” 方许脸色大变:“什么!” 他猛然掀开被子:“坏了坏了坏了,七个月了,天知道发生了多少大事。” 刚下床迈了一步,咣当一下又倒了下去。 沐红腰吓了一跳,连忙把他扶起来:“你才醒,急什么?” 方许这才感受到自己竟然无比乏力,身体好像一下子被掏空了。 他连忙审视自身,发现武夫境界竟然下跌到了四品初期。 我草? 体验卡? 方许眼神都有些涣散了。 烛应红告诉他,吃了那颗丹药就可能提升到五品境界。 他在北固皇宫外大开杀戒的时候,修为也确实是到了五品武夫。 所以面对那么多高手围攻他依然能不落下风,甚至将一群北固高手震慑的不敢妄动。 然而苏醒过来的他才惊觉,境界竟从五品掉落到了四品初期。 也就是说,那颗对于寻常武夫有巨大作用的丹药,对于方许来说只提升了一个境界? 不,是提升了一个小境界,原本他就已经到三品上了。 虽然很遗憾,虽然很失落。 但方许现在哪有那么多时间失落和遗憾,他已经昏迷七个月了。 天知道这七个月内大殊发生了什么,自己错过了什么。 “七个月......我竟然昏迷这么久。” 方许揉着逐渐疼起来的额头:“我昏迷之前是想干什么来着?” 沐红腰嘴角一挑:“你想护送一位叫水苏的姑娘回大殊。” 方许:“对,她是新奇药行东主的独女,她有大用,可能会查出朝廷内贼。” 他说到这看向沐红腰:“现在那个女人呢?” 沐红腰:“你昏迷,我和小琳琅只好留下来轮流照顾你,高临为队长,重吾和兰凌器还有安秋影组成临时小队把她送回大殊了。” 方许:“真的只是送回去了?她可能是故意到我身边来的,那个女人,背后可能是与北固和异族勾结的大殊王八蛋啊!” 他拍了拍太阳穴:“唉,真是不争气,一下子昏迷这么久。” 沐红腰:“也没关系,随时都能找到她。” 方许看向沐红腰:“怎么说?” 沐红腰:“她回去之后司座亲自接待,然后......司座对她一见倾心,力排众议娶了她,谁也阻止不了,陛下出面都没能阻止。” 方许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出来了:“啊?!” 然后又摇头叹息:“也难怪,司座对那一款应该没什么抵抗力,毕竟是好茶。” 沐红腰:“司座娶了她,你不伤心?” 方许:“我伤个屁的心,咱们现在得赶紧赶回大殊,虽然已经过去七个月,但既然大殊还在就说明内贼还没现身。” 他再次下床:“咱们得赶紧回去。” 走了一步,愣住。 他低头看了看:“这......七个月没给我换过衣服换过袜子吗?” 他本能的想拉开衣服闻闻自己馊没馊,毕竟不雅观,好歹忍住了。 然后他一转头看向沐红腰,醒悟了:“你怎么也学会骗人了!” 沐红腰一耸肩从他身边走过去:“你应得的,报应。” 说完一拉开屋门,小琳琅他们全都在外边呢。 方许揉着太阳穴蹲下:“一个好人都没有,轮狱司里一个好人都没有!” 就在这一刻,他怀里的腰牌传出司座的声音:“你在说什么呢?!” 所有人猛的回头,因为他们的腰牌可没有这个功能,所以司座的声音突然出现,把她们都吓了一跳。 见方许掏出来腰牌,她们都没反应过来是那腰牌的问题。 方许擦了擦腰牌问:“怎么了老大?” 郁垒问他:“昏迷了七个月,你现在怎么样?” 方许脑子嗡的一声。 他茫然看向沐红腰她们:“你们,到底是骗了我,还是没有骗我?” 司座的声音再次传来:“呵呵,一骗一个准,还有脸说自己最大的天赋是阴险狡诈。” 方许啪一声就把腰牌拍地上了:“这玩意怎么关?” 司座那边,耳朵震的都疼了一下。 ...... 现在,腰牌的功能被司座全都打开了。 巨野小队的人拿着腰牌一个个的都在说话,吵的郁垒觉得自己脑海里多了几百只鸭子。 “都住嘴!” 司座忽然喊了一声。 “以前之所以没有告诉你们,是因为还没有完全试验好。” 郁垒说道:“不是我想监视你们,当然也是想监视你们。” 小琳琅:“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怎么还理直气壮的。” 郁垒:“不要再说话,以后我点到谁,谁再说话。” 小琳琅:“噢......” 郁垒继续说道:“你们腰牌的材质和晴楼的主体的材质相同,此前一直都在调试,现在能大规模使用了。” “腰牌做成这样的目的,是因为轮狱司办案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危险和阻碍,可能还会遇到有人假冒我来给你们下令。” “现在晴楼调试完毕,以后我有什么事直接和你们在腰牌里说,其他人,如果以我名义下令都是假的。” 郁垒解释道:“因为所有的腰牌都只能单向联系我,我可以单向联系你们所有人。” 方许摇了摇手里的腰牌:“也就是说,我们不能用这个沟通?” 郁垒:“暂时不能。” 方许又把腰牌拍了一下:“鸡肋!” 郁垒:“你们出任务平时本来就在一起,需要什么私下沟通!” 方许:“假如我们都在埋伏,每个人都在各自的点位,距离远,有腰牌可以沟通是不是很方便?这样还能免于被发现。” 郁垒:“有点道理,我稍后再调试一下试试,晴楼主体是一块巨型陨铁,你们的腰牌都是同材质的陨铁打造,按理说,应该可以。” 方许:“那就再增加文字功能。” 郁垒:“什么玩意??你怎么那么多要求??” 方许:“还是以刚才的情况举例,假如我们都埋伏在各自点位,说话就可能暴露,但若是以文字交流,是不是就安全多了?” 郁垒眉头都皱成了个川字:“我......试试吧。” 方许:“还有啊,你尽量做到腰牌能单对单联系,而不是文字所有人都能看到。” 郁垒:“你这是想防谁?” 方许:“那你别管。” 郁垒:“没有这个必要!” 沐红腰和小琳琅同时喊了出来:“有这个必要!” 方许:“你最好多听听基层的声音。” 但不知道为什么,沐红腰和小琳琅喊着这个有必要的时候,俩人都下意识看了看方许。 郁垒:“我......尽力试试。” 方许:“嗯,能听取正确意见的领导才是好领导,行了,你退下吧。” 郁垒:“好。” 片刻后:“我是来给你们安排任务的!” 方许:“哦......对了,还有个要求啊,这玩意我们也得能关掉,不能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的被你监听,一点隐私空间都没有” 司座:“你闭嘴!要隐私你不会不带吗!” 方许:“你看,又急......” ...... 经过交流,司座郁垒也认为水苏靠近方许一定有所图谋。 肯定不是单纯的馋方许的身子。 司座说如果就是单纯馋方许的话,那属于私事,不能管。 沐红腰说只要是轮狱司巡使的事就不算私事,都得管。 她格外严肃的说,每一个巡察使都肩负着神圣的使命,所有事都要出于公心而不是私心。 司座觉得她的话就挺私心的。 “先稳住水苏。” 司座说道:“如果方许推测的没错,有异族的识别药物进入大殊那肯定和新启药行有关。” 他交代方许:“不要莽撞,放长线钓钓鱼。” 方许:“必要时候是不是可以用些非常手段。” 司座回答:“可以。” 沐红腰:“但我提议不能出卖色相。” 司座:“若有必要的话......” 方许:“我不会!” 司座:“我当然知道你不会。” 他最后嘱咐了一句:“方许,回程再走承度山,去青羊宫。” 方许点头:“我知道,我本来就这样想的。” 司座关掉了他那边,腰牌恢复了平静。 方许起身活动了一下:“行吧,现在又要进入临战状态了,大家休息一晚,明早回家。” 众人纷纷起身:“明早见。” 方许送走众人,关好房门。 他回到座位的时候,眼神里的伤感才压制不住的释放出来。 他从司座的话语里听出来了,中和道长的离去应该不寻常。 虽然司座只是提醒他回去看看,可那句话语气之中包含的意思方许能听出来。 “一面,我们只见过那一面,师父。” 方许低着头,自言自语。 这一刻他审视丹田。 那棵树比最初时候大了不少,枝繁叶茂,只有一颗小小的果子挂在那微微摇晃。 在那颗果子上,方许能察觉到中和道人先的气息。 “大哥。” 方许轻轻拍了拍新亭侯。 躺在新亭侯空间里的巨少商应了一声。 他枕着自己的双臂看着天空:“中和道长的死,比我的复活重要,先查是谁杀了他。” 方许点头:“我知道,哥,你再等等。” 第一百三十章女人求救 松针公公去哪儿了? 方许在准备回城的时候才意识到,队伍里少了个人。 最可怕的地方在于,方许都是在马上要回家的时候才想起来松针公公去哪儿了,可见松针公公的存在感有多低。 第一次见到松针公公是在先帝陵寝,那个时候松针公公就失踪了。 第二次见到松针公公是在有为宫,那是一个新的松针公公。 在承度山青羊宫,中和道长一眼就看出松针公公与众不同。 那个时候,方许对松针公公也有了些怀疑。 现在,他们在北固国都城,松针公公又失踪了。 如第一次在地宫里的时候一样,原本是一路的,走着走着,松针公公没了。 现在的方许已经不是地宫时候的方许,他知道松针公公对他们都没有恶意。 那个小太监陪着方许一路南下,一定还有别的什么任务。 最后一个见到松针公公的人是安秋影,方许问她的时候她有些错愕,看样子,她以为方许知道。 “松针公公说他去哪儿你知道。” 方许不知道。 在这个陌生地方,他又没有见到松针,他怎么可能知道...... 方许稍稍错愕的瞬间,他似乎知道了。 方许立刻朝着大牢那边跑过去,他刚刚想到了一件事。 一口气冲到大牢,再次见到卓定兴的时候,这位北固的三超老臣似乎刚刚挨了打,边军对付他可不像方许那么客气。 看到方许的那一刻,卓定兴真把方许当好人了。 方许哪有空问他挨打没挨打:“还有件事我得跟你确认一下。” 方许急切问道:“一年多前,大殊先帝驾崩之前,有没有从北固往大殊敬贡过什么东西?” 卓定兴点头:“有是有,但不是一年多前。” 在大殊和北固结成同盟关系之后,大殊历代皇帝的灵柩用材都是北固供奉。 因为在北固徒翎山中有一种独有的木材,几百年才成材,极为坚固。 北固历代皇族的陵寝,也都修在徒翎山。 方许心说就知道松针公公又去干那个了,身为御书房的太监天天想着钻大墓的事。 方许又问:“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件叫做羽化神衣的东西?” 卓定兴脸色明显变了变:“方银巡是从何处知道这个东西的?” 方许:“也就是说你知道,但这个东西我不应该知道。” 卓定兴:“这原本是北固关姓皇族的绝对秘密,若非是屠容造反,他在杀北固上一位皇帝的时候我也......我也在场,这东西我本该也不知道才对。” 方许:“那到底是什么?” 卓定兴压低声音:“北固开国皇帝关命君不但是世所罕见的七品武夫,还道武双修,传闻他不是驾崩,而是羽化成仙。” “在他羽化之前,亲手制作了羽化神衣,让关姓后人将他放在羽化神衣之内,对外宣布是他驾崩了。” “但在陵寝放置了一年后,他便得道成仙,那件羽化神衣就留了下来,但......” 他看了看方许脸色。 “这些都是上一位皇帝关崇为了保命向屠容说的。” 方许:“那是你们的事我不管,我只想知道羽化神衣。” 卓定兴连连点头:“关崇说,这件羽化神衣虽然留了下来,可关氏一族再也没有出现过开国皇帝那样的绝顶高手。” “关崇还说,历代皇帝在感觉自己大限将至之后,都会让人提前发布丧讯,但实则是转移到了陵寝进入羽化神衣。” “一年后,若不能飞升才会真正下葬......屠容在知道这个消息后,立刻就派人去了皇陵。” 卓定兴看向方许:“方银巡,就算现在你去,羽化神衣应该也不再了。” 方许:“我知道不在皇陵,可我还是得去。” 他转身往外走。 松针公公没有告诉他们他要去哪儿,就说明松针公公知道那个地方肯定也是危机重重。 那个小太监从来不害人,也不想拖累人。 不管他是什么,为什么来,可方许一定要去,因为松针公公救过他。 救命的恩,什么时候都不能忘。 见方许从大牢出来,沐红腰她们立刻迎上去。 “怎么回事?” 兰凌器第一个问。 方许回答道:“又下皇陵去了,关氏一族的皇陵。” 兰凌器:“松针公公真的是御前侍从?他这更像是专业盗墓,是他好这口还是陛下好这口?” 真是一眼看穿本质。 而方许在听到卓定兴给出回答的时候,他就猜出个大概。 北固开国皇帝关命君是有史以来唯一一个,有记载的羽化飞升的人。 狗先帝既然有羽化神衣,说明他和屠容早就有所勾结。 屠容在大殊之内的内应,那个出卖大殊的叛徒不是别人,正是狗先帝! 这什么狗屁情节?陛下何故造反? 方许越想越觉得狗血。 松针公公这次不是奔着羽化神衣去的,搞不好是奔着关命君秘密去的。 “我得去。” 方许说:“松针公公救过我。” 高临上前一步:“是我们得去。” ...... 方许在前往徒翎山的路上醒悟到了一个他觉得很扯淡的真相。 那个使者,就是能搅动诸国风云,能驱使异族,试图瓜分中原的使者,他在中原的内应就是大殊的狗先帝。 把所有事情串联起来得出的结论如果只有一个,那不管这一个有多离谱也是正确的。 狗先帝串联了外贼,瓜分中原! 这是结论,不是过程。 也许这些人之间存在着错综复杂的关系,而且各怀鬼胎。 但在某件事上,各怀鬼胎的人达成了一致。 狗先帝或许是为了活命,或许是为了别的什么目的,他和屠容以及那个使者之间,这三方肯定早早就有过接触。 大殊对异族的战争已经打了十年多,而狗先帝是一年多前才死的。 所以...... 方许忽然意识到什么。 一年? 关命君是北固开国皇帝,是罕见的七品武夫和道家双袖的绝世高手。 这样的人在进入羽化神衣后一年飞升。 大殊的狗先帝一年多前也进入了羽化神衣,方许发现他的时候就已经过了一年? 那不对,因为一年是失败的证明。 所以还是回到原来的推测,狗先帝用羽化神衣的目的就是为了保存身体。 那个一年的计算时间,还有拓拔无同一年寿命的计算时间,不是从狗先帝驾崩开始算的。 如果七品武夫和陆地神仙这两个境界必须都达到,才是羽化成仙的基础...... 方许脑子里一下子亮了。 狗先帝是要道武双修! 但他那个孱弱多病的身子,怎么可能修行到七品武夫? 所以狗先帝算计了厌胜王,因为他知道厌胜王已经在试图用武夫真血来提升到七品以上的实力。 所以狗先帝要想成仙,必须满足两个条件。 第一,他修行道法到陆地神仙境;第二,他要在一年内达到陆地神仙境,然后短暂恢复厌胜王七品武夫实力,再把厌胜王炼制成丹! 狗先帝会吞下这颗真血丹,然后进入羽化神衣飞升。 松针公公这次来关氏皇陵,是来查找关命君飞升秘密的。 所以,陛下和司座难道也猜到了狗先帝要做什么? 可现在狗先帝肉身已经被他毁了,狗先帝怎么修行道法到陆地神仙? 通透了,但没有那么通透。 现在先去皇陵找松针公公再说。 ...... 关氏一族,自关命君创建北固王朝至今已经绵延五百年。 也许那位罕见的道武双修都到极致的开国皇帝也没想到,五百年后他的子孙会被人屠戮殆尽。 五百年来,关氏再也没有出过一个七品武夫,确切的说,连一个五品都没有出过。 五百年来,关氏也没有出过一个修行道法到陆地神仙境的人,或许,连一个能修出真血的人都没有。 他的子孙后代被屠容灭族,而他飞升的羽化神衣出现在遥远的大殊都城。 现在想想,北固为什么要坚决成为大殊的属国,一百年来坚守盟约? 这和关氏没落有直接关系,没有大殊庇护北固难以存续。 说不定,早早就被安南给灭了。 安南是大殊盟国,北固也是,如此有大殊做主,安南就不敢对北固有非分之想。 他们一行人催马到了皇陵之后分头做准备,这次去的地方他们更不了解,好在是这次他们不会再有背叛了。 除了他们之外,边军将军秦敬亲自带着一千名精锐边军也来了。 再遇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必担忧,一千名杀气腾腾且精锐骁勇的边军什么应付不来? 就算这次真有千年老僵,一千边军也能剁碎了它。 就在大家准备开启皇陵的时候,高临将方许拉住:“松针公公进皇陵可能涉及到陛下,如果有什么隐秘,最好不要让边军知道。” 方许嗯了一声,按照北固人的指点找到打开皇陵的密道。 关氏一族都葬在一个巨大的陵墓群中,为了方便照看每一代关氏皇帝的一年之期,皇陵是留了密道的。 这种密道当然不会有什么机关,关氏皇族不会自己人害自己人。 虽然关氏一族已被屠灭,好在屠容手下人没被杀光呢。 这就该值得庆幸,再晚几天,秦敬的边军就把北固车轮以上的男人都杀光了。 从这条密道进去走了大概一里多远,转过一片溶洞中如石林一样的地方就看到了一个洞口。 这洞口垂直往下,在这还能看到方便上下的悬梯。 带路的那个禁军首领告诉方许,他只能带到这,因为他没下去过。 他只是知道屠容带着一些亲信下去过,但那些亲信后来都被屠容杀了。 方许后悔,屠容死早了啊。 从痕迹判断,松针公公确实下去了。 悬梯上还有残存的脚印痕迹。 方许第一个往下爬,一边爬一边嘟囔着体验卡时间太短了。 五品武夫体验卡,真的是太短了。 往好处想救是他现在已到四品,比上次下地宫的时候要强大的多。 可是,方许记得读过的那些盗墓故事里,主角越强,下去后遇到的东西也越强。 老子现在可是主角...... 对,老子是主角,老子不怕。 他顺着悬梯下去,一节一节的计算着,足足下去四百五十节才落地。 回身看,见地宫过道两侧灯烛长明。 操蛋了......有长明灯。 以前看过的那些盗墓里,有长明灯的陵墓都不是什么好地方。 这大殿内有淡淡的雾气,闻起来似乎就像是普通的潮湿气味。 就在方许稍作犹豫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哭声。 方许侧耳听了听,隐隐约约听到的是个女人的哭声。 似乎还夹杂着哀求......不要,求你,不要。 方许一愣。 这特么又是什么剧情? 第一百三十一章幻象又来了 方许他们进入地宫之后,第一感觉有些潮湿。 他对大墓这种事不算了解,除了上次的经验之外就是盗墓。 他总觉得潮湿的地方,稀奇古怪的东西或许比干燥的地方多些。 也许是从小在村子里长大的缘故,他见多了潮湿的地方会有很多虫子。 虫子,往往是最可怕的东西。 地宫里的气味并不难闻,从长明灯还亮着的情况分析这里的氧气也足够充盈。 毕竟是经常进来人的地宫,不是别的陵墓那样封闭已久。 作为这支队伍当之无愧的首脑,方许有义务一马当先。 可他从不莽撞,哪怕有奇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也没急着往前跑。 这种地方,进来过的人都死了,所以里边到底什么情况根本不知道。 按照方许以往对盗墓故事的理解,有奇怪声音出现的地方多半是故意引人去的。 有些东西会模拟人的声音,引诱盗墓者靠近然后将其干掉。 这种情节方许看过不止一次,他总觉得明知道是引诱还过去就是傻。 所以当他听到有女人呼救的声音,他第一反应就是......此乃诱饵。 现在他不得不犯傻,为了寻找松针公公,确实还得奔着有声音的地方去。 方许左手拿着一把连弩,右手握着他的新亭侯,一路小心翼翼往前探索,速度不快。 以他圣瞳现在的实力,别说这里灯火通明,就算一片漆黑,有东西也逃不开他的视线。 随着那声音越来越近,他们发现前边出现了一扇门。 看到这扇门,方许的眼睛就不由自主的眯了起来。 很大很大的木门,木门上有密密麻麻的瘤疤。 这一幕,似曾相识。 在狗先帝陵寝下边的那座诡异古墓里,方许他们也看到过这样的木门。 白悬道长说,那些木门上被封印的都是冤魂,也可以称之为恶鬼,每一个瘤疤就是一个恶鬼。 如果不了解的人直接伸手去推门,那就回有恶鬼钻进人的身体里。 这就是对付盗墓者的非常可怕的一种手段:尸鬼夺舍。 造墓的人和盗墓的人,千百年来一直都没有停止过斗法。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设局一个破局,设局的人可能在破局的人出现很久之前就死了。 所以设局的人要算计的面面俱到,甚至还要有很强的超前意识。 概括下来,对付盗墓者的手段有两个大的种类。 一种是物理超度,一种是法术超度。 各种机关陷阱属于物理超度,而桃木门上封印的恶鬼就属于法术超度了。 在很多人看来,法术超度比物理超度要可怕的多。 白悬道长和方许解释过,桃木门上封印的恶鬼一旦接触人就会夺舍。 这个时候被夺舍的人就成了尸鬼,尸鬼会杀光所有他看到的人。 那时候他们是用羊血将瘤疤里的恶鬼引走,然后才去推开的门。 站在桃木门前边,方许以圣辉凝视那些瘤疤,隔着一层如同薄膜似的东西,他能看到里边扭曲的恶灵。 这次,方许不想用血来试试了。 他以圣辉吸收了火把上一缕火气,然后经过丹田淬炼转化为纯粹的五行火力。 现在,他要试试升级到四品武夫后,他的眼睛也升级出的新能力。 这是方许在昏迷苏醒之后才发现的新的升级,虽然威力有限但对付这些被封印的恶鬼差不多够了。 随着吸收的火元素变成了纯粹的五行火力,圣辉又将五行火力释放了出去。 那个瘤疤封印中的恶鬼显然意识到了什么,马上就要逃离。 可在圣辉释放的那一刻,方许的神华也随之启动。 已经能让五品武夫身形稍稍停滞一下的神华,对付区区恶鬼简直易如反掌。 神华一闪,瘤疤内的恶鬼随即被定住,紧跟着五行火力就钻进瘤疤之内。 下一秒,那个瘤疤腾的一下冒出火焰。 被五行火力灼烧的恶鬼疯狂的扭曲着,但无处可逃。 短短片刻,恶鬼就被五行火力焚烧殆尽。 一个瘤疤被烧着了之后,附近的瘤疤纷纷避让。 看得出来它们是发自真心的害怕,能避开多远就避开多远。 两扇木门上的瘤疤,全都挤到角落处。 方许对瞳力颇为满意。 圣辉和神华不断进化,现在他终于有了对付灵体的能力。 寻常的什么鬼啊灵啊,他完全可以秒杀。 这带给方许的喜悦可比习武升级还要大的多,那时候,最喜欢看妖魔鬼怪故事的小方许,最渴望的就是拥有抓鬼灭鬼的能力。 现在他有了,而且只需一眼。 瘤疤全都退开,方许伸手将桃木门推开。 在他伸手的那一刻,封印在瘤疤内的恶鬼都没有一个敢靠近的。 吱呀一声,门开的那一刻,一股浓浓的浓浓的烟尘从里边喷涌而出。 方许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四品武夫的气场立刻展开。 呼的一声,罡气将迎面而来的尘烟荡开。 方许尽最大能力的形成屏障为后边的人阻挡,可终究没法全都挡住。 那浓尘扑出来,身后不少人都吸入了鼻腔。 下一秒,这些人开始变了。 ...... 沐红腰她们距离方许近,方许四品武夫屏障展开的那一瞬就把她们护住了。 高临反应奇快,方许才有动作他的五品武夫气场也随即展开。 他们两个就像是激流之中的两块大石头,不能完全挡住激流。 浓烟就像是水一样冲在两人屏障上然后绕开,后边反应没那么快的边军士兵们不少被浓烟笼罩。 边军大将军秦敬的反应速度更快,他展开的武夫屏障更大。 可是终究不能完全护住。 短短几秒之后,这些士兵们就剧烈的咳嗽起来。 又过了几秒,这些士兵的眼睛逐渐发红。 哪怕是在浓烟之中,都能看到那一双双透着邪恶的红眸。 再下一秒,这些吸入毒气的士兵纷纷抽刀朝着他们的同袍劈砍。 “有救!” 方许先喊了一声,然后飞身过去。 一掌一个,他如同旋风一样在那群中毒的士兵中旋过。 每一个中招的士兵都倒在地上,可身体还在不断扭动。 方许觉得圣辉可以吸收五行之力,对付这些毒粉应该也没问题。 他把中了毒粉的士兵扶起来,圣辉扫视,毒粉在那些士兵体内的情况他完全可以看清。 于是试着以圣辉将毒粉从血液之中往外拉,片刻之后,士兵就开始大口吐血。 一开始是黑血,几口之后便恢复了本来的鲜艳颜色。 方许一个一个的救过去,十几个被毒粉侵蚀的士兵全都吐出了黑血。 只是这些士兵现在格外虚弱,没办法继续前行。 方许让秦将军留下一批人照看他们,为了安全起见先把中毒的都绑起来。 又提醒大家最好蒙住口鼻,方许转身再次率先开路。 穿过桃木门之后,那一阵阵的女子哭求声又出现了。 方许他们转过一条过道,他身后的沐红腰和小琳琅同时惊呼出声。 沐红腰和小琳琅在发出惊呼的那一刻,还都下意识看向方许。 方许看到的是前边不远处,松针公公竟然压着一个少女,双手掐着那少女的脖子,正在狠狠发力。 少女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撕扯的差不多了,露出白花花的身躯。 有人上前要阻止,方许伸手拦住。 “松针公公是公公。” 这话一出口,大家的反应各不相同,但多数是茫然,连高临他们都茫然。 似乎没理解方许的意思。 方许觉得自己意思太明显了,一个小太监,会莫名其妙跑到一座古墓里准备强暴一个少女? 这障眼法用在别人身上可能就真的没有破绽,可造墓的人也没想到有一天进来的是个太监。 方许再次启动圣辉,能洞察一切的瞳术马上就发现了破绽。 压住小姑娘的松针公公并不是松针公公,那个小姑娘也不是小姑娘。 两具骷髅摆出了这个姿势,它们还回头朝着方许他们看着。 两颗骷髅头里分别有一团绿幽幽的鬼火。 方许觉得现在自己可真是太屌了。 这种大场面,终于轮到他来当主力了。 上次进地宫,面对那些稀奇古怪的事白悬道长是主力。 但巧不巧,上次地宫里的布置对于盗墓者来说多数都是物理超度。 白悬道长的道术,在那里施展起来效果有限。 如果是在这个地宫,白悬道长一招符纸金甲差不多就能打通关。 方许新亭侯一扫,半月形的小别离直接将那两具骷髅全都斩开了。 哗啦一声,众人才看清楚那都是枯骨。 方许推测如果刚才有人上前试图拉开松针公公的话,大概会被那两具骷髅杀了。 这些手段对于普通的盗墓者来说,每一个都是几乎无解的杀招。 方许心说碰到我,那算是造墓者运气差。 才想到这,四周忽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声音。 是的,密密麻麻的声音,不断重复的,一模一样的声音。 他们立刻往四周看过去,突然间出现了无数个刚才的画面。 松针公公压着一个少女,他正在发力想掐死那个女子,而那女子在苦苦哀求。 整座地宫里,视线所及之处,全都是一模一样的画面。 哪怕是粗粗估算起来,大概也有上千个松针公公正在对上千个少女施暴。 冥冥之中似乎有个声音在嘲笑方许......你不是看得清吗?现在你再看清试试? 方许以圣辉往四周看过去,所有的幻象都是骷髅。 可是这不对,只要不理会这些幻想大胆往前走就是了。 所以幻象出现的目的是什么? 只是吓唬人? 撕扯声,哀求声,不停的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候方许忽然反应过来,立刻喊了一声:“都趴下!” 第一百三十二章失控 那嘈杂的声音让每个人的脑子里都乱糟糟的,吵的人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也不只是声音,还有那些画面。 每个人都看到了无数画面,每个画面都那么逼真。 所以他们不只是被声音迷乱,还会不由自主的去看那些让人心神无法安定的动作。 松针公公撕扯着那少女的衣裙,洁白而圣洁的少女身躯几乎展现无遗。 挣扎,哭泣,哀求,最终被迫接受。 被强行撕开的衣服,被强行分开的双腿。 这些,足以让人心智无法坚守。 也正是在这一刻,方许的暴喝像一声惊雷在每个人的脑子里炸响。 “都趴下!” 这一声暴喝不仅仅是提醒,还释放出了四品武夫强大的真气。 附近的人实力差一些的直接被震的倒了下去,实力强的马上神智就恢复了清明。 在众人纷纷趴下去的时候,数不清的标枪从四面八方激射过来。 这些标枪投掷的不但密集而且速度奇快,比精锐边军大力投掷的力量还要大的多。 而且不是平面式的投射,还是立体式的。 每隔两尺就有一杆标枪,从东西两侧对射。 从离地面大概两尺多的地方到离地面近十尺的高度,基本上都被标枪覆盖。 如果方许没有及时提醒的话,进来的这一千多人除了三品以上的武夫之外全都得死。 也就是说,最起码那一千名精锐边军都得死。 由此可见物理超度的威力,果然还是比法术超度要大。 大家趴在那一动都不敢动,头顶上就是标枪激射而过的破空之声。 然后就是标枪戳在对面墙壁上的声音,再然后就是哗啦哗啦的掉了一地。 等声音完全停下来之后方许第一个起身,他往四周仔细观察,确定没有危险了才让众人起来。 两边的标枪数量太多了,看的人心里一阵阵发毛。 按照这个数量,他们这一千多人的队伍每个人平均也能领到五六根。 这还只是击中人的数量,落空的更多。 这地方的机关,比方许他们上次去的那个地宫还要可怕。 设计这里的人似乎想到了,将来有一天会有大规模的入侵。 稍稍稳定一下心神,方许带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穿过这空荡荡的大殿就进入了一条通道,这条通道比上次见过的那个有巨大滚石的通道宽不少。 通道两侧是大量的雕刻壁画。 方许知道,这些大墓之中的壁画往往都是在介绍墓主的生平。 但这里不是谁单独的一座大墓,而是关氏皇族的墓群。 每一代皇帝都要进入这里,在羽化神衣中躺上一年。 这些壁画不可能介绍每一位帝王的生平,所以方许推测只能是介绍那位传闻中道武双修都到极致的高手关命君。 方许发现在壁画旁边有一串脚印留下,应该是松针公公安全抵达此地。 松针公公还在这里有过停留,从脚印就能看出来他是每一幅壁画都认真看过的。 方许按照顺序看过去,才看了两三幅壁画就愣住了。 因为这些壁画根本不是在介绍墓主的生平,而是在详细的告诉人如何羽化飞升! 这关命君是不是个变态! 前边安排了种种机关想要干掉进他大墓的人,过来了就告诉人如何长生? 按照这些壁画的顺序看下去,越看越让人入迷。 看了一半的时候方许忽然醒悟过来什么,他立刻阻止大家:“不要再看了!” 所有人都看向方许,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出现了疑惑。 就连兰凌器都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 方许走的最快,所以他是最先醒悟过来的。 壁画看到一半就开始介绍如何杀人,如何吸取别人的功力提升自己。 甚至提到了活人炼丹的术法。 只要把这些壁画看完,看到最后没有一个人不会产生心魔。 看到最后,就会发现长生居然可以靠杀人来获取。 那每一个看到这些壁画的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方许看到的部分,已经出现了给活人放血,然后将血液炼制成丹吞服的术法。 再往后,指不定还有什么邪门歪道。 这个关命君,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在这时候,在方许对面那片壁画前边的高临忽然抬起手指了指:“方许,你看这。” 方许回头看过去,在对面的壁画上雕刻的竟然是对一些少女开膛破肚。 方许快步过去仔细看了看,片刻后脸色就变了。 灵胎丹! 对面壁画上刻着的是灵胎丹的制作过程,每一步都极为详尽! “大家不要看了!” 方许再次暴喝一声。 可是后边的人不乐意。 有人嘟嘟囔囔的说道:“凭什么不让看?这里写的可都是如何长生啊。” 有人开口,立刻就有人附和:“对啊,难道是你自己看了就不想让我们看了?” 这声音就像是一把刀子,割开的不是谁的心而是在打开结界释放心魔。 因为那些话,就证明心魔已成。 ...... “高临,逼他们退后!” 方许没有丝毫犹豫,大喊着让高临逼退众人后随即抽出新亭侯。 他一刀一刀的朝着壁画劈砍,强烈的刀气逼迫的众人无法靠近。 这一刻,修为已经几乎快要突破到六品武夫的秦敬将军也反应过来。 他理解了方许的作为,所以他立刻大声下令让士兵们后撤。 紧跟着秦敬也开始出手,和方许一左一右开始毁掉壁画。 方许都没有想到秦敬居然如此果断,他以为秦敬也会被壁画上的东西诱惑。 而高临则带着巨野小队的人站成一排,横向推进逼迫边军士兵们后撤。 方许和秦敬两个人两把刀,从这头劈到了那头。 壁画被全部扫净! 当尘烟落尽,方许和秦敬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同时回望,只见士兵们的眼神里都有些很复杂的东西。 有的人惋惜,有的人绝望,有的人甚至带着怨恨。 他们似乎还没理解,为什么方银巡和将军要毁掉这能让人长生的壁画。 方许缓缓吐出一口气后对秦敬说道:“回去之后,还要劳烦将军向他们解释。” 秦敬点了点头:“幸好他们看的不多,一旦全都看完,谁也无法根除心魔,就算是我只看了那些,也已经心神动摇。” 方许:“大家都一样,长生永远是让人无法抵抗的诱惑,哪怕,明知道壁画上是假的。” 方许故意这么说,因为他必须让人相信壁画上是假的。 边军没有经历过灵胎丹案,如果经历过,他们就会明白方许说谎了。 哪怕不能长生,灵胎丹最起码可以给人续命。 这些东西一旦流传出去,被荼毒的可就不是今日见到壁画的这些士兵们了。 天知道会有多少人效仿,天知道会有多少无辜之人因此惨死。 天知道会不会有手足兄弟自相残杀,天知道会不会让这天下无数人变成恶魔。 方许毁掉了这些壁画,所以他更要去追赶松针公公了。 松针公公全都看过了。 就在他转身准备继续往前走的时候,两侧的墙壁忽然开裂。 或许是因为他和秦敬将军的刀气过于猛烈,墙壁都被劈开了。 裂缝出现之后迅速延伸,很快就传出咔咔的声响。 方许立刻提醒大家尽快离开,他才发力要往前跑的时候一侧墙壁彻底裂开了。 可是,没有机关。 没有杀人的东西出现。 有金沙! 像是瀑布一样,大量的金沙从墙壁之中流淌出来。 那场面震撼的让人根本就没法继续往前跑。 所有人的脚步都慢了下来,从慢到停。 大家站在这长长的走廊中,看着那流淌出来的金沙怔怔出神。 每个人的眼睛里看到的都一样,都是黄金的瀑布。 方许心中一沉。 这些金沙,比刚才的壁画还让人难以抗拒。 就在这时候,一名士兵忽然冲过去,抡起手里的长刀朝着一处裂缝劈砍。 几刀下去,裂缝扩大,另一侧的墙壁里也有大量的金沙流出。 大家看到了,于是纷纷效仿。 士兵们冲到两侧不停的劈砍,刀声震的人耳朵里都一阵阵发麻。 每一条裂缝里都有金沙往外流淌,这里藏着的财富根本无法计数。 方许看向秦敬,秦敬也在看他。 如果说刚才方许还能阻止大家观看壁画,那现在,谁也无法阻止士兵们抢夺金沙了。 “秦将军。” 方许脸色凝重:“你必须留在这,只有你才能让士兵们稳住心神,你不要让他们争抢,不要让他们因此拼斗。” 秦将军点了点头:“我明白。” 如果这个时候秦敬再离开的话,那士兵们马上就会陷入癫狂。 虽然金沙多到每个人都能装满自己的口袋,可每个人都不希望别人比自己拿得多。 “关命君......” 方许喃喃自语着这个名字。 一个能道武双修的绝强人物,为什么能有如此凶残恶毒的心境? 但他没有时间去想那么多了,他必须尽快追上松针公公。 于是他朝着沐红腰高临他们招手:“让秦将军留在这镇住场面,咱们得尽快进去。” 沐红腰他们应了一声,跟着方许往前冲。 大家跑了几步回头看,每个人的眼神里都有些压抑不住的恐惧。 士兵们疯了。 他们站在成堆的金沙里不停的捧起又放下,如同久旱之人站在水中狂欢。 他们疯狂的往自己衣服里灌金沙,完全忘记了自己是谁自己在哪儿。 哪怕是治军严整的秦敬,这一刻似乎也失去了作用。 那位久经沙场的大将军,站在那,一脸茫然。 在什么场合都凛然无惧的他,有些恐惧。 第一百三十三章什么是真的 方许将边军士兵们交给秦敬,他带着人继续往前探查。 松针公公不知道已经过去多久了,前边到底还有什么更不知道。 可方许知道他必须劝阻松针公公,不能让松针公公把那些所谓的长生办法说出去。 壁画上的那些所谓的长生之术,所谓飞升之术,全都是为了扰乱人的心智,最终促成天下大乱。 而且未必是真的。 就拿灵胎丹来说,那东西到底能不能真正帮人延寿完全没有印证。 此前灵胎丹案子爆发出来,方许他们追查到最后都没有能得出一个结论。 这东西吃了到底有用没用? 按照当时被审的那些人的供词,尤其是太医院里那些人的供词。 灵胎丹确实有效,但那个东西是有针对性的。 并不是每个人吃了都有效,针对的恰恰是狗先帝那种特殊的体质。 后来之所以灵胎丹涉及到了那么多人,完全是因为有人想把事情闹大。 这个东西别说有效没效,只要把制作方法放出去,谁也无法保证能控制住,谁也无法保证自己不想吃。 到时候,天下会有多少女子因此被杀? 只怕每一天都会有无数少女因此而死。 更可怕的是这种法子流传开,甚至可能让至亲相残。 人性在很多时候都经不住考验,尤其是在生死和利益面前。 还有那个所谓的炼血飞升的法子,这种法子一旦传扬出去人人都是刽子手。 陌生人杀陌生人之后,便是兄弟杀兄弟,姐妹杀姐妹,父杀子,子杀父。 这个炼血飞升和灵胎丹,一个是让人杀男人,一个是让人杀女人。 只要这些东西流传出去,还需要异族入侵? 看到壁画上的那些东西,方许甚至都开始怀疑北固的开国皇帝关命君到底是不是人。 是不是人?关命君当然是人,留下壁画的未必是关命君! 方许忽然停下脚步。 “这些壁画也许根本不是关命君留下的?” 他自言自语一声。 他怀疑这些壁画非但不是关命君留下的,甚至和整个关氏皇族无关。 灵胎丹也好,炼血长生也罢,这些法子,都是那个使者故意留下的。 方许想到这随即再次加快脚步,天知道前边还有什么祸乱人心的东西。 方许心中最担忧的还是那些士兵。 他看到了一半醒悟过来这些东西都是迷惑人心的,可别人没醒悟。 不少士兵都看过壁画,就算没有看到一半,哪怕只是看了三分之一,那传扬出去对于人来说也是泼天大祸。 因为在方许看出炼血之术有问题之前,壁画上还记载了其他几种方式。 事实上,到了炼血飞升那一步之前都比较隐晦,所以连方许都没马上反应过来。 到了炼血飞升之后,壁画的作者大概觉得已经完全可以吸引人了,所以才直接表达。 在炼血飞升之前,最起码还有一个血亲续命的法子。 那个法子提到,若父母有重疾,可以提取子孙之血炼化成丹以续命,当然,若子孙重病,可以父母之血炼丹续命。 其中还特意提到,以血亲炼丹,幼儿为佳。 看到那的时候方许还以为这是北固国的某个传统,是邪术,但他并没有往有人想把邪术故意传播出去思考。 直到看见炼血飞升,再看到高临指给他的灵胎丹。 方许瞬间明白了,留下壁画那人的险恶用心。 方许到现在都没有见过比这还歹毒的计策。 这壁画,北固人反而没有人知道,因为知道的都死了。 所以那个使者是算定了,会有大殊的人进入这里。 这壁画上的内容,会传播回中原。 只要传播开,人人都知道,那中原百姓就都会变成恶魔,那江山不攻自破。 可是,就算方许阻止了松针公公就有用吗? 灵胎丹已经传回中原了。 而且......在十年前就已经开始传播了。 只不过灵胎丹的案子因为涉及到先帝,所以被死死的捂着。 没有大范围的传播,这对于普通百姓来说绝对是好事。 一旦传播开,以天下各大豪门世家以及那些大商人的手段,天下普通百姓,岂不是死伤无数? 方许想到这的时候,又觉得狗先帝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最起码他还知道这灵胎丹的事要死死压着,不然大殊只要有女儿的人家就不可能安生的活着。 既然灵胎丹十年前就传回中原,那这壁画上的所有妖术是不是都传回中原了? 如果是的话,真的是狗先帝死死压住的? 如果不是十年前传回去的,只有灵胎丹一个妖术传回去了,那还好说。 如果都传回去了,方许根本阻止不了什么。 就像灵胎丹案一样,早晚会在一个特定时间爆发。 特定之间爆发? 方许心中一紧。 他推测的这个特定之间爆发,会不会......就是他带着人进入皇陵的这一刻? 会不会,就是那么多人见到了壁画所刻妖术的那一刻? 想到这,方许背脊一阵发寒。 ...... 所以方许跑着跑着忽然又停了下来,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高临他们全都跟着驻足,每个人看向方许的眼神里都充满疑惑。 可他们都知道,论聪明没有人比得上方许。 如果方许突然想到了什么,那他们最好不要打扰。 “不对!” 方许眼神里多了些慌乱,罕见的慌乱。 “不对!” 他又低低的急促的说了一遍。 沐红腰脸色凝重,上前拉着方许的手腕:“你冷静些,想到什么了?” 方许看向沐红腰:“我们从一开始就中了幻术,不是在桃木门。” 沐红腰脸色变了:“从一开始?” 方许提醒道:“我们从悬梯下来之后,一进地宫就闻到了一种淡淡的潮湿的气味。” 沐红腰点头:“没错,我觉得就是普通的潮气。” 方许摇头:“不是,是让人致幻的药气,从那时候起,每个闻到了气味的都中招了。” 他回头看向来时路:“所以我们在大殿里看到了一模一样的幻象,看到了无数个松针公公和一个少女。” 沐红腰马上摇头:“不对啊,我没有看到松针公公。” 方许:“你没有看到?” 这是方许完全没有想到的。 他理所当然的认为大家看到的都一样。 方许马上问道:“在那些标枪飞出来之前,你看到的幻想是什么?” 沐红腰莫名其妙的扭头,似乎是不敢与方许对视。 稍作停顿她才回答:“看到了你......你在强迫我。” 听到这句话,方许脸色也变了。 高临这样高傲的人都有些难为情:“我没好意思说来着,我看到的也不是松针公公。” 他看向方许:“我也以为大家看到的都一样来着,所以.......” 兰凌器道:“我看到的是巨老大.......” 方许一下子就懂了。 在那个特定的环境下,也就是大殿。 其中一定还有什么东西诱发了他们呼入的药气,或许是那些长明灯或许是别的。 在那个地方,大家同时出现了幻觉。 但出现的幻觉是什么,取决于当时他们各自在想什么。 方许当时脑海里想的都是快点找到松针公公,所以他眼前出现的幻想就是松针公公。 那么以此分析的话,兰凌器在进入大殿的时候想到了上次他们进地宫的时候,想到了巨老大。 所以他的脑海里出现的人,就是巨老大。 沐红腰当时想的就是......方许? 方许又有些疑惑了。 沐红腰的幻觉是她和方许,那兰凌器幻觉里另一个人是谁。 他立刻问道:“器哥,你看到了巨老大和谁?” 兰凌器有些尴尬,不是无比的尴尬。 他脸色窘迫:“这......不好说吧,咱们,咱们看到的人如果不一样,但看到的画面如果一样,那就更不好说了。” 方许:“就说吧,是谁,大家都知道是幻觉,没什么。” 兰凌器:“是......巨老大和高临队长。” 高临一愣,然后急了:“你特么在胡说什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我巨少商和我!” 兰凌器:“看你这么着急难道是我想对了?大家看到的人不一样,但看到的幻象是一样的,在做的事是一样的。” 高临:“你闭嘴!” 方许为了缓解尴尬问高临:“你在幻象里看到的是谁?” 高临一扭头:“不是你们之中的任何人。” 方许也不好再问。 然后他忽然醒悟到为什么沐红腰腰脸红了,因为大家看到的角色不一样但情景一样啊。 这一刻方许吓了一跳,他下意识看向小琳琅。 虽然方许根本就没敢问,但他从小琳琅的脸发红的反应也能看出些什么。 小琳琅的眼睛里,没有别人。 方许不敢问,一个字都不敢问。 小琳琅太小了,这是罪过,绝对的罪过。 “大家看到的不一样,但幻象一样,所以,每个人都中了迷药。” 方许继续说道:“这也是为什么秦将军手下的精锐边军明明纪律严明,可在我阻止他们的时候却质疑了我。” “你们想想,那么训练有素的士兵,对于来说,秦将军的军令就是天,就是一切,可秦将军阻止他们收金沙的时候,他们没听。” “我们看到的金沙.......真的是金沙吗?” 方许说到这大家懂了。 那些士兵被迷惑了,所以才没有马上执行秦将军的命令。 “你的意思是?” 高临也醒悟到了什么。 方许:“秦将军只有一个人,如果那些边军兄弟控制不住的话......” 他看着高临:“你们必须都回去,我一个人去追松针公公。” 高临本来想拒绝,可一想到方许如果推测对了那秦将军可能会死,他就无法拒绝。 他立刻说道:“我们回去可以,但你不能一个人去追,最起码有队友。” 方许刚要说话,沐红腰举手:“我去,我远攻近攻防守都可以,比别人全面些。” 这时候,高临意外的发现,在沐红腰举手的时候,小琳琅举手了也就罢了,他部下安秋影也举手了。 并且,安秋影看向方许的时候眼神也不对劲! 莫非......莫非安秋影刚才的幻象里,也是方许? 一想到这,高临只觉得这世道太复杂了。 “好,红腰姐跟我去。” 方许看向他们:“若真有问题,安秋影护着小琳琅,她的远攻支援最强,其他人救秦将军。” 高临点头:“明白。” 他一招手,带着重吾他们往回冲。 小琳琅一边跑一边回头,眼神里满是对方许的担心。 沐红腰深吸一口气,收拾好心神:“咱们走。” 方许嗯了一声,就在要往前冲的时候,沐红腰忽然声音清冷的提醒了一句。 “我幻象里的事那是我的事,你不要胡思乱想。” 方许点头:“好......” 两个人都自觉的没有再说话,加速往前冲。 又跑了大概二里左右,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他们又见到了两扇大门,还是桃木门,但门开着。 方许小心翼翼的侧着身子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松针公公。 松针公公站在那,似乎是在空洞的看着什么。 方许再往前看,心中猛的紧了一下。 前边高台上,有一株巨大的桃树,几乎覆盖了数十丈范围,有遮天蔽日之貌。 和晴楼桃台上那一株,一模一样。 第一百三十四章换人! 方许第一眼看到那株大桃树的时候,就感觉自己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 很重,让他一下子就有些恍惚。 他下意识往前迈步,下意识想要去分辨一下那大桃树是不是真的。 一只手忽然出现,死死的攥住他的手。 两个人的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形成了五个难以打开的结。 “别急,我们先对一下自己看到了什么!” 沐红腰的提醒在方许耳边出现。 方许立刻就冷静下来。 没错,是该对一下看到了什么。 有些致幻连方许的圣瞳都没能分辨出来,唯一分辨出来的就是那两个骷髅。 “大桃树。” 两个人同时说了一句。 然后立刻对视一眼,他们都从彼此眼神里看到了惊讶。 大桃树,他们都看到了大桃树。 方许立刻问她:“和桃台上那棵大桃树是不是一模一样?” 沐红腰点头:“是,看起来一模一样。” 方许随即往前冲,因为他看到松针公公似乎不对劲。 方许脚下发力,一个箭步就到了小太监身边。 当他一把抓住小太监肩膀的时候,小太监手里的匕首已经顶在他自己咽喉上。 晚一秒的话,小太监就会把自己的咽喉刺穿。 “松针公公!” 方许声音极大的喊了一声。 若是被迷惑了的人,耳边有这样的暴喝应该能起到作用。 果然,在方许暴喝之后,松针公公迷茫的眼神逐渐恢复过来,从白蒙蒙的恢复到了正常。 “你来了啊。” 松针公公看到方许就笑:“我知道你能找到这。” 方许:“别笑了!” 松针公公立刻就不笑了:“好,不笑了。” 方许把他拉到一边,远离那棵大桃树:“你怎么回事?你跑到这里来看什么?” 松针公公:“来看......” 他似乎是迷茫了一下,神情迷茫眼神也迷茫。 他好像想不起来要看什么了。 方许抬起手在他脑门上拍了两下:“想起来什么了吗?” 松针公公被拍的往后一仰头,然后又嘿嘿笑了:“难道拍我脑门我就能想起来吗。” 他不像是装的,方许能从人的眼神里看出些什么来。 “噢!” 松针公公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想起来了,看那些壁画,看这棵树。” 他转过身,看向大桃树:“看如何长生。” “看如何长生?” 方许转过身子,也看向了那棵大桃树。 方许曾经多次登上过晴楼桃台,也不止一次仔细观察过桃台上的那棵大桃树。 他还问过司座,为什么要在晴楼上钟那么大一棵树。 当时司座对他的回答是......守护。 方许没理解一棵种在高处的大桃树能守护什么,但他觉得那树一定有什么神异的地方。 当在万里之外的北固皇陵里再次看到这棵桃树,耳朵里听到长生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心里的感触变得无比复杂起来。 “长生?” 方许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不知不觉间,沐红腰走到方许身边站住。 三个人,一样的姿势,抬头看着那棵桃树。 “长生?” 沐红腰的嘴里,也喃喃出这两个字。 忽然间,方许的脑海里亮了一下。 紧跟着他的灵魂仿佛离开的肉身,跟着什么东西飞了出去。 飞的那么快那么远,没多久就到了天穹之上。 他穿过了层层白云,看到了无数吉祥的鸟儿在他身边围绕。 他看到了成群成群的仙子在远处飞过,脚下踩着七色长虹。 他看到各种各样的瑞兽,看到了坐在云端把酒言欢的仙人。 每一个人在看到他的时候都报以微笑,每个人的微笑都那么慈祥真诚。 似乎是以先来者的身份,在真诚的欢迎一个后来者。 那种眼神那种笑容,都在告诉方许你你终于到了这极乐之界。 这里没有悲伤,没有遗憾,没有任何负面情绪,没有伤痛,没有疾病,没有任何生死之忧。 只要你到了这,你的世界里只剩下快乐,吉祥,安宁,永生。 他不受控制的在一片棉絮般的云朵上轻轻落下,然后面前便飘落了数不清的美到了极致的桃花瓣。 旋转着,还散发着淡淡清香。 方许还没有来得及思考,就听到一个极为温和的声音出现在他脑海里。 “天下极乐,起因无忧,天下烦扰,起因有相。” 这十六个字,像是有人敲钟一样出现在方许脑海中,然后便是一阵阵特别悦耳又能让人心情宁静的吟唱声,宛若仙音。 “肉身之困如泥潭沼泽,越挣扎则陷入越深,脱去肉身为无相,无相则无忧。” 那声音在方许脑子里来来回回的,正在直击他的灵魂。 “将你的肉身祭献,你的灵魂归于桃木,在这里永远都不会有死亡,也永远都不会有悲伤。” 也许这个世上只有方许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清醒。 他甚至听到那些话后,还本能的反问了一句:“那到底是祭献肉身还是祭献灵魂?你他妈要的是哪样啊?” 嗡的一声,像是激怒了什么,一道天雷狠狠的朝着方许脑海里劈落。 ...... 雷霆落下。 直击灵魂。 方许哼了一声,这种狗屁妖术能迷惑谁? 为什么他觉得一听就是假的?因为他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唯物主义者。 对一切曾经认为的不切实际的东西他本能的保持质疑。 眼看着天雷已经到了眼前,方许连动都没动。 他就是想印证一下,这幻象之中的天雷是不是真的能劈开灵魂。 就算天雷是真的他也不怕,因为守护他灵台的那把钥匙一定会有预警。 果然,天雷在半空之中悬停下来。 而钥匙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道温和的声音再次出现:“你虽质疑我,可我依然会给你选择的机会。” 方许哼了一声。 那声音继续说道:“肉身是一切烦恼的根源,肉身带来的所有知觉都让人烦恼,疼,麻,酸,痒等等等等。” 方许下意识反问:“爽呢?” 那声音停止了。 方许也懒得再装了:“你根本没有能力迷惑我,你是不是想说,灵魂寄托在你身上,舍弃肉身,便可永生?” 那声音回答:“是的,将灵魂寄生于大桃树上,你将获得永生。” 方许:“一把火烧了你,我看你永生不永生。” 说着话的时候方许两只手忽然伸出去,把松针公公和沐红腰同时往后一拉。 紧跟着他抽出新亭侯,一刀朝着面前的仙楼宫阙劈了下去。 又是嗡的一声! 方许猛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站在原地根本没动。 他往两侧看了看,松针公公和沐红腰却眼神迷离的看着那棵大桃树。 方许伸手拉住两个人倒纵,落在远处后想着该怎么把两人唤醒。 于是,一人电了一下。 把俩人都点的一激灵。 方许从怀里掏出腰牌,对准那棵大桃树:“老大,这是怎么回事?” ...... “什么怎么回事?” 司座的声音从腰牌之中传出,透着一股疑惑。 方许把腰牌又举高了些:“你没看到?我们面前的那棵大桃树,为什么和桃台上那棵大桃树一模一样?” 司座的声音更为疑惑了:“你们面前哪有什么大桃树,那不是一座雕像?” 方许一愣。 这幻象,到底有几重? “等一下。” 就在这时候,司座的声音变得有些惊讶:“那雕像......为何是我?” 这一刻方许心态几乎炸了。 因为他知道了,司座看到的也是幻象。 这地方为什么如此诡异? 松针公公能被迷惑就已经很让方许不解了,因为方许心里一直有个猜测:松针公公不是人。 如果松针公公不是人,那他就不可能被幻术迷住,他能被迷住,是自己猜错了? 现在司座看到的是一座雕像,一座他自己的雕像。 那就说明万里之外透过腰牌看这里的司座,也会被迷惑。 “什么都没有。” 方许忽然一咬牙:“这里其实什么都没有。” 他拉了松针公公和沐红腰一口气往后退到大门外,直到这时候松针公公和沐红腰好像才恢复神智。 方许问:“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感觉?” 沐红腰摇着头,没回答,但她伸手往前指了指。 他们已经在大门外了,沐红腰指的方向是大门里边。 方许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然后头皮就猛的麻了一下。 头发都到竖起来。 在那个大殿里,在那棵大桃树下,站着三个人。 分别是方许,沐红腰,还有松针公公。 三个人看起来都很虔诚,双手合十的站在那棵大桃树下。 片刻后,三个人开始朝着那棵大桃树叩拜。 方许感觉自己除了头发竖起来了,汗毛好像也都竖起来了。 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看到的什么是真的,为什么这个鬼地方连圣瞳都失去作用? 就在这时候,在大桃树下叩拜的三个人忽然飘了起来。 他们朝着那棵大桃树飞去,明明距离不远可越飞越小,就好像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沐红腰喃喃自语:“我们去哪儿了?” 方许看向松针公公,小太监却在嘿嘿傻笑。 什么是真的? 方许忽然间闭上眼睛:“师父!出来!” 他脑海中,正在封闭空间里的不精哥听到方许的喊声立刻就站了起来:“什么事?” 方许咬着牙说道:“我现在需要你暂时接管我的肉身,你帮我看看我们到底在什么地方!” 不精哥:“嗯?” 他有些疑惑:“我才打盹一会儿,你这是遇到什么了?我接管你肉身,你不怕我夺舍?” 方许:“别废话!” 不精哥笑了笑:“那我就替你看看到底遇到什么了,是什么能把你吓成这样。” 当方许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双目光泽都不同了。 紧跟着方许脑海里就出现一声愤怒的喊声。 “他妈的,这个王八蛋!” ...... 求票! 第一百三十五章六颗宝石 方许和不精哥有精神上的契约,他们两个早早就完成了灵魂互通。 在此之前,就是因为灵魂互通让方许见识到了庞大如洪流一样的知识。 也正是因为有了不精哥给他的如洪流一样的知识,方许在很多层面的认知都超过了他的同袍。 甚至超过了这个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人。 还因为方许不只有不精哥给他的那些来自这个世界过去的知识,方许还有这个世界的人不具备的知识。 这就让他的眼界和思维在更高的地方。 所以他在对案情的推测上,有自己独到的理解。 早早的他就想到了一个可能。 而不精哥在接管他肉身之后的一声怒骂,从另一方面证明了自己的推测。 他们两个灵魂互通,所以不精哥看到的方许也能看到。 换句话说,幻术只能迷惑灵魂。 肉体是不会被幻想迷惑的,精神才会。 方许的身躯里有两个灵魂,虽然不精哥不完整可他就是独立的灵魂。 幻术迷惑了方许的灵魂,不精哥是清醒的。 他看到的,和方许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这座大殿里根本没有什么高台,也根本没有什么大桃树。 映入方许眼帘的一尊极为高大的一头三面六臂雕像。 有十丈左右,造型诡异,面容凶狠。 一个头,三张脸,六条手臂。 三张脸朝着不同方向,六条手臂是不同造型。 雕像所用的不知是什么石材,通体漆黑。 唯有那三张脸上的六只眼睛流光溢彩,应该是极珍贵的宝石。 在看清楚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之后,方许立刻问了一声:“师父,你认识?” 不精哥摇了摇头:“不认识。” 方许:“不认识你为什么那么生气?为什么还要骂他?” 不精哥又摇头:“不知道,但一看到这个东西我就很愤怒,无比的愤怒。” 他也有些疑惑,似乎是和这个东西有深仇大恨。 但就是想不起来了。 方许又问:“你不认识,但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不精哥还是摇了摇头:“我应该是知道的,但就是想不起来,这个东西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他好像害过我。” 方许心里一震。 他此前就推测不精哥极可能是圣人残魂,如果是的话,这个东西曾经害过圣人,那当初十方战场人类战败...... 方许问道:“如果你现在控制我的身体,能不能摧毁那座雕像。” 不精哥道:“我试试。” 但是很显然,虽然他可以用方许的身体看四周的东西,要想操控这具身体没那么容易。 他以非常不协调的步伐朝着雕像走过去,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顺拐也就罢了,还哆哆嗦嗦的。 方许叹了口气:“看来你不能。” 不精哥不服气:“曾经我顶天立地无所不能,区区一具肉身我还不能驾驭?” 说着话他居然想跑起来,才跑了两步就一个大前趴。 方许的鼻子撞在地上,一股酸爽直冲脑海。 一摸,还流血了。 “还是我来吧。” 方许道:“你给我标定个位置,我就朝着那位置出刀。” 不精哥选择妥协,刚才那酸爽是他直接感受的。 他跌跌撞撞的起身,抹了一把鼻子上的血走到石像前边画了个图案。 方许让不精哥后撤,然后撤回去。 重新接管肉身之后,映入方许眼帘的又变成了那棵巨大的桃木。 方许仔细寻找,在大桃树的树干最下方看到了不精哥画的图案。 “你哆哆嗦嗦的画个圆圈就得了,非要这么费事?” 那图案很复杂,好在方许博学还能认出来。 八卦! 不精哥的回答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很顺手。 方许深吸一口气,伸手将新亭侯握紧。 就在这一刻,他脑海里忽然又出现了刚才那个声音。 但已经失去了温和,变得威严而庄重。 “不要被幻想迷惑,方下手中屠刀,将灵魂寄托在我身上,我可保你永生极乐。” 方许回答:“去你妈!” 这一次,方许集中了所有的力量,调动四品武夫的内劲,再加上运行五行之力,配合一刀麒麟别离。 电芒缭绕间,方许那一刀即将斩落的时候,沐红腰突然朝着他冲过来:“方许,不要动手,你杀了他,我们就没办法在一起。” 方许愣了一下。 他回头看,见红腰姐正在朝着他狂奔。 “我们应该去那个世界,我们两个人在那个世界永远在一起。” 方许双手握刀,回身一脚就把沐红腰踹开了:“对不起了红腰姐。” 说罢一刀斩落。 “给老子死!” 四品武夫极力之下,一头电芒缭绕的麒麟直冲大桃木! ....... 世界炸开了。 方许感觉自己跌进了深渊之中,完全看不到边际的深渊。 他感觉自己不停的旋转着,路过了无数个世界。 那些世界都和他无关,也不知道是谁的夙愿。 无数碎片在他跌落的过程中与他擦肩而过,每一个碎片之中都有人在裂开。 方许没见过这些人,一个都没见过。 他看到有人揽着妻子的腰走在夕阳下,他看到有人盘膝坐在山崖上聆听教诲,他看到有人乘着白鹤遨游天际。 他看到有人端坐在王位上接受四方朝拜,他看到有人与巨鲸一同在大海上跳跃飞腾。 碎片太多了,在下落过程之中方许根本就看不完。 “你他妈......到底害了多少人!” 在方许的怒骂声中,他终于跌落在地。 屁股上疼了一下,紧跟着就是头顶疼了一下。 方许恢复过来的时候,就看到漫天的碎石纷飞。 他立刻回身,拉着不远处的沐红腰就跑。 一口气跑到大门口才安心些,那座巨大的雕像从正中裂开了一道笔直的口子。 显然,那是一刀麒麟别离所为。 在剧烈的震荡中,雕像缓缓裂开,大块大块的石头掉落下来。 如果方许刚才没跑的话,说不定被砸的头破血流。 在雕像崩碎的时候,方许注意到沐红腰和松针公公的眼神也逐渐恢复了。 好在是沐红腰应该不记得刚才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 不然的话......方许想想就尴尬。 在他要劈开石像的时候,沐红腰飞奔而来说要与他在那个世界里双宿双栖。 这话,方许绝对不能再提起来。 他倒是无所谓,他脸皮厚。 红腰姐怎么可能受得了。 随着石像崩碎,这里的一切逐渐回复了原来的模样。 方许看到在大殿两侧吊挂着数不清的金棺,每一口金棺上都刻满了铭文。 在那雕塑倒塌之后,雕塑后边那个最为显眼也最为巨大的金棺随即露了出来。 等尘烟散去,方许他们才重新靠近。 方许在乱七八糟的石块之中翻找,他得找到那六颗宝石。 那东西能让人进入幻境,而且六颗宝石相互作用下还可能出现多重幻境。 这个东西......应该很值钱。 翻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虽然这六颗宝石个头都不小,毕竟都被埋了起来。 因为雕像巨大,所以远看起来没多大的宝石其实大的离谱。 方许前世今生都没见过这么大的宝石,每一颗都有脸盆那么大。 宝石显然是被切割过,呈多面晶体状态,所以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如同被它注视。 接下来的难题在于,这么大的东西怎么才能带走? 方许试了试,每一颗宝石至少也有几十斤重。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司座的声音从腰牌之中传出。 “宝石要带回轮狱司。” 方许愣了一下:“你刚才就那么看着来着?什么也没管?现在东西到手了你就来抢?” 司座的声音很严肃:“我刚才也中了幻术。” 方许:“说出大天来也不给你。” 司座:“我在桃台一直都在试图完善晴楼,而这六颗宝石可以提升晴楼的能力,到时候,对你们都有益处。” 方许:“你花钱买。” 司座:“......” 方许:“你好像很不乐意似的,花钱买也是花朝廷的钱,花陛下的钱,这样,你开票的时候多开点,或者我给你返点。” 司座:“......” 方许:“给个痛快话!” 司座:“返点多少?” 方许:“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从朝廷要出多少钱来我都返你三成。” 司座:“五成。” 方许:“成交!” 他一边和司座斗嘴,脑子里一边思考着晴楼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还能用这六颗宝石提升能力? 那么大一个钉子钉在殊都,下边还有一颗圣人头颅。 现在看来,晴楼还具备单独的空间? 司座好像越来越神秘了。 他一边思考一边把长袍脱了,包裹了六块宝石背上。 此时司座的声音再次从腰牌里传出:“关于腰牌可以使用文字的事,我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以后这种事,写字说......” 方许:“现在告诉我可以写字了,你还想截图留证据?” 司座:“截图是什么意思?” 方许:“没什么......但我肯定不写字跟你说五五分的事。” 司座:“呵呵......” 方许:“你果然是想留证据!” 就在这时候司座忽然再次肃然起来:“尽快出去吧,他们可能遇到麻烦了。” 方许立刻想到了高临他们,所以转身就往外走。 松针公公却笑呵呵的说道:“你们先出去,我有些事还没办完。” “松针公公。” 方许走到松针身边,声音压的有些低:“刚才在那条过道上,两边的壁画你都看过了?” 松针公公点头:“都看了。” 方许:“所以......” 他看向松针公公,声音压的更低:“井总管,能不能保密?” 一声井总管,松针公公的身子猛然僵住。 方许盯着松针公公的眼睛:“井总管,你知道那些东西都是假的,传扬出去只会造成灾祸。” 松针的身子僵硬的好像变成了石头,连脖子的扭动都变得诡异别扭。 他看着方许,眼神都不一样了。 良久之后他才回答:“方银巡,你放心吧。” 第一百三十六章往前跑,别回头 沐红腰走在方许身边的时候,方许明显感觉到两个人都有些尴尬。 一开始方许以为大家看到的幻想都一样,都是松针公公试图对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姑娘施暴。 可后来方许才知道大家看到的不一样,那时候就已经有点尴尬了。 在知道红腰姐幻想里看到的是他和她之后,这种尴尬简直无法形容出来。 但这还不是最尴尬的,最尴尬的是在另外一个幻象中沐红腰说要和他相守一生。 沐红腰不提,方许就肯定不会主动提。 这件事最好烂在肚子里,就当没有发生过。 可是走着走着方许忽然意识到了另外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如果说,那个幻象场景是每个人脑海里想着谁就出现谁的话...... 沐红腰是她和他,小琳琅是她和他,兰凌器是巨老大和高临...... 那自己幻想里出现了松针公公很正常,那个小姑娘是谁? 那个眉眼似乎有些熟悉。 走了一段之后方许忽然想起来,唔......是那个叫水苏的女人。 那个女人被方许暂时留在北固都城,回去的时候还要带着一起走。 这两天方许都在想水苏靠近自己的目的是什么,所以想的多一些也正常。 想到这脑海里再次出现幻象里的那个小姑娘被撕碎衣衫的画面,方许微微摇头。 自言自语:“有那么白吗?” 沐红腰侧头看他:“什么有那么白吗?” 方许更尴尬了。 他连忙做了一个假的解释:“我是说松针公公如果是什么东西做出来的,皮肤能有那么白吗?” 沐红腰倒是没太大吃惊,应该也有猜测。 她只是顺着方许的话问了一句:“你说松针公公是做出来的?” 方许一边走一边解释:“上次在狗先帝陵寝下边那个地宫,我就发现松针公公不正常,他被厌胜王打碎了,身上连一点血都没有,更没有内脏。” “后来突然又遇到了松针公公,司座告诉我说他们是六胞胎,可我不信,刚才我试探了一下。” 他做了一个假设:“我觉得松针公公是用陶土之类的东西做出来的,是井求先在后边操控。” 沐红腰就算有所预料,听到远程操控的猜测还是有些惊讶。 “这怎么可能?距离殊都那么远。” 方许又做了一个假设:“如果井求先不是武夫而是修道之人的话,应该就能解释了。” 白悬道长可以用黄符幻化出符纸金甲,在短暂时间内力大无穷。 若井求先也是修道之人,且道法不低于白悬的话,他用陶土做出松针公公的模样,松针公公体内或许也有符纸之类的东西。 但距离这么远井求先还能控制......说明其道法可能还在白悬之上。 方许一边走一边说道:“司座和井求先是陛下最信任的两个人,司座主掌晴楼,晴楼可以在这么远的距离看到咱们,井求先有能力在这么远控制松针公公也不是没可能。” 沐红腰微微点头。 她是纯粹的武夫,对道术上的事一窍不通。 就在他们聊这些的时候,忽然听到背后传来当的一声巨响。 又沉闷又清脆,很复杂,应该是什么特别特别重的金属物体狠狠摔在地上。 方许一回头,表情凝重起来:“松针公公在.......开棺?!” ...... 松针真的在开棺。 他没有跟着方许他们离开,他也不希望方许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就如同上次在地宫一样,他和方许等人有着不一样的任务。 小太监动作敏捷的跳上高处,将最大的那口金棺打开了。 那是北固开国皇帝关命君的金棺。 方许一开始没想到松针要开棺是因为,关命君的那金棺是空的。 关命君已经飞升了,金棺只是个象征性的东西。 而其他关氏皇帝的金棺开不开没有必要,那些人没一个成器的。 在方许看来,开棺没有意义,反倒不如把金棺全都运走。 那么多金棺,如果不是镀金而是纯金打造可就发了大财了。 然而方许也知道那不是真的金棺,卓定兴告诉过方许棺材用的是徒翎山上特有的木材。 此时松针公公撬开了金棺,他先是躲了一下然后探头往棺木里边看。 不出意外,棺木之中果然是空的,没有关命君的尸体。 也不是完全空的,其中有一套保存的还算完好的龙袍。 这套衣服带出去的话,应该也算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松针发现只有一套龙袍龙冠后很失望,他伸手在里边扒拉了扒拉。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防备着会不会触发什么机关。 龙袍下边垫着一层很漂亮的锦被,锦被下边应该还有什么东西。 再掀开一层,下边是棺木,松针用手在棺木上敲了敲,声音不太对劲。 他将龙袍和锦被全都随手丢到远处,跳进去仔细查看。 确定下边还有空间后,松针公公双手按住棺木。 他的十根手指忽然开始变化,变成了如同鸭掌一样。 吸盘似的吸在棺木上,然后狠狠发力。 随着吱呀一声,下边的一层棺材板居然被他提了起来。 将棺材板放在一边,松针公公的眼神里出现了惊喜。 下边果然是空的,有一个粗大的拉环。 拉开这个拉环,应该就能打开什么机关进到更隐秘的地方。 松针公公往四周看了看,然后双手握住拉环使劲儿往上提起。 卡啦卡啦的声音中,一条粗大的锁链被他拉了出来。 锁链很长,松针公公站在棺材里根本拉不到头,于是他提着拉环向外一跳。 卡啦卡啦......当! 锁链到头了。 松针公公警惕的看向四周,等着什么机关出现。 等了足足几十秒也不见哪里有反应,松针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莫非是猜错了?那这锁链是干什么的?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地面忽然震荡了一下。 紧跟着,头顶上方的石头开始出现裂痕,一阵阵的尘土落下后,石头也开始掉落。 整个地宫似乎都在震动...... 松针公公转身就跑,他知道这锁链是干什么的了。 自毁! 设计这座地宫的人把人的贪婪和好奇算计到了极致,就没有人能忍住不拉起那个拉环。 此时方许和沐红腰正在赶往壁画那边,先是听到当的一声巨响,没过多久就感觉到脚下一震。 愣神的时候,他们听到身后有人呼喊。 回头看,见松针公公一溜烟的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挥手:“快跑!快跑!要塌了!” 方许他们就那么一诧异,松针公公从他俩身边嗖的一声就过去了。 贼他妈快。 松针公公:“跑啊,要塌了!” 方许:“为什么会塌!” 松针公公真诚的声音从前边飘回来:“当然是我干的!我触发了地宫毁灭的机关,大家都没准因我而死!对不起!” 方许看着他那真诚认错的样子:“真诚才是必杀技?” ...... 他们加速往回跑,后边一片一片的坍塌。 足有合抱那么粗的石头柱子都在迅速裂开,也不知道松针公公到底是触发了什么。 头顶上的石头整块整块的坠落下来,又把地面的石头砸的四分五裂。 当上边的石头掉下来,大量的泥沙开始倾泻。 最可怕的是当地宫开始坍塌之后,此前他们没有触发的机关也都被触发了。 跑着跑着前边的地面突然凹陷下去,紧跟着就有一道火墙出现。 突然烧起来的火焰直接到了屋顶,想要越过去都难。 方许一边狂奔一边抽刀,距离那道火墙还有三五米远一刀劈出。 澎湃的刀气将火墙压制了片刻,中间出现了一条可以冲过去的空间。 方许眼见着火焰又要升起来,他来不及多思考,两只手一左一右伸出去。 左边抓着沐红腰,右边抓着松针,两只手同时发力往前一抛。 在火墙恢复之前,两个人被方许扔到了对面。 方许再次拔刀准备劈砍的时候,半空中沐红腰的九头飞链过来了。 精准缠住方许手臂,沐红腰还在半空就发力将他拉了过去。 才落地,前边的头顶的巨大石块突然崩落。 方许眼见着沐红腰要被砸,单臂发力将沐红腰拉到自己身边。 他一只手揽着沐红腰的腰,一只手握拳轰出。 砰地一声,巨石被他崩开。 两人掠过去的时候,松针公公灰头土脸的从他们身后钻过来。 一口气跑到壁画那边,三个人同时停下脚步。 他们看到的,让他们暂时忘记了地宫在坍塌。 方许的眼睛里满是震惊,连他这样的人都被吓着了。 前方...... 秦敬高临他们几个持刀站在那,背对背的站着。 四个男人形成了一个圈,将小琳琅和安秋影护在正中。 四个人的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全都被鲜血泡透了。 在他们四周全都是倒下去的尸体......大殊精锐边军的尸体。 在这一刻,方许看到了秦敬将军眼神里的无边悲伤。 进来的差不多九百名边军都死了,大部分死于自相残杀,一部分死于秦敬他们。 没有人比秦敬更悲伤,那些都是他亲手训练出来的士兵。 是他的同袍,是他的兄弟。 九百名边军几乎可以平推北固一个小城,可他们却葬身于此。 方许能够想象出来,中了幻术的边军贪婪残暴,为抢夺黄金而自相残杀,还想杀了秦敬他们。 可这一刻,方许没有时间安慰秦敬。 他再次减速冲过去:“地宫要塌了,咱们快走!” 秦敬木然的看了看方许,视线再次回到他的兄弟们身上。 他的士兵,甚至还有一批亲兵,都在地上呢,其中不少是他亲手杀死的。 “走!” 方许过去一把抱住秦敬的腰,将他扛起来往外冲。 高临他们每个人的脸上表情也都很痛苦,他们经历的比方许经历的还要可怕。 快要冲到出口的时候,方许一眼就看到进来时候的那两扇大门正在缓缓关闭。 他加速向前,拼尽力气加速向前,可还是赶不上。 “方银巡!” 松针公公忽然喊了一声:“你们别怕!” 方许心里剧烈的震荡了一下,他似乎预料到了什么。 回头看,却见松针公公让重吾把他举起来朝着大门那边抛了过去。 小小的身躯飞过众人头顶,然后卡在关闭的大门中间,以双手双脚死死抵住大门。 “方银巡!” 松针公公大声喊着:“往前跑,往前跑,别回头看我,别看。” 方许是最后一个冲出去的,他知道松针公公不是真人可还想挽救他。 他在出去之后就想卡住大门,可松针公公坚持不住了。 咔嚓咔嚓的声音中,松针公公的身躯粉碎。 他的头颅被卡在大门中间,脸逐渐变形。 “方银巡......别看我,我这样会吓到你们,快走吧,这次,又不能跟你们一起了......我们,真的是一起的。” 砰地一声,头颅碎开,大门直接关闭。 第一百三十七章那个人是谁 这是方许第二次与松针公公离别,区别只是死法不同。 第一次是在地宫被厌胜王打碎了,第二次是在地宫被关闭的大门夹碎了。 结局都是碎了。 虽然方许已经看出了松针公公的本质是什么,伤感依然无法抑制。 那天,如果不是松针公公跳到厌胜王头上,方许会遇到巨大危险。 那天,方许救下白悬道长后倒地不起,如果不是松针赶来他可能会有巨大危险。 所以哪怕方许知道松针公公不是人,他依然伤感。 地宫的大门关闭,被封在那里边的不只是松针公公,还有差不多九百名大殊边军。 除了此前因为中毒受伤和留下来照顾他们的那大概一百名边军,其他人都被封印在里边了。 没有人会告诉活下来的那一百名边军他们同袍的死亡真相。 他们只知道,同袍是为了大将军而战死在地宫里的。 秦敬的悲怆每个人都看在眼里,所以剩下的士兵们也不敢追问。 顺着悬梯爬回地面上,方许走了几步就找地方坐下来。 这次他没有那么疲劳,他也没有受伤。 可他好像真的很累。 这次进入地宫,他们发现了一些秘密,思来想去,他们还是败了。 不管是谁在地宫里设置了那些东西,不管方许破坏了什么。 只要有人看到那些东西,设置者都赢了一局。 因为怀疑,比瘟疫还难以控制。 方许他们看到了大桃树,哪怕明知道看到的是假的也还是会怀疑。 因为司座真的值得怀疑。 壁画上的那些教人延寿教人永生的法子,终究还是传回去了。 因为真正把壁画完整看过的那个人,其实是井求先。 他坐在那,心中多多少少有些无力感。 男人总是会给自己肩膀放上什么东西,每个男人都一样。 明明有些时候那些东西根本没必要放上去,就不该是升斗小民该有的东西。 可是,偏偏放上去就拿不下来。 所以古往今来扛起江山和民生的从来都不只是那些高高大大的英雄。 更多的是升斗小民。 是凡夫。 方许到现在也觉得自己是个凡夫,他肩膀上扛着的那些东西也是一个凡夫该有的担当。 所以他理解,为什么有担当的人总是悲伤。 沐红腰和小琳琅站在他身边,两个女孩子都默不作声。 她们似乎感受到了方许的悲伤。 无力阻止什么的悲伤。 但她们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大部分女人其实都不知道如何安慰男人。 因为女人古往今来大部分时候都是被安慰的人,而男人古往今来大部分时候都被认为不需要安慰。 可是很少被安慰的男人,却小心翼翼又尽量努力的去自学如何安慰别人。 因为,上一代男人也没有多少被安慰过,他们也不知道如何教会自己的孩子。 这世上大部分女孩子可能还会觉得男人都太笨了,连哄人安慰人都不会。 从没有被哄过安慰过的男人靠自学,难有那么多天资聪颖的? 真有天资聪颖的,九成是渣男。 方许抬头看了看沐红腰和小琳琅,然后笑了笑。 他起身,收拾起自己那份他甚至认为是矫情的悲伤。 “咱们走吧。” 他大步往前走:“是时候回家去了。” 沐红腰和小琳琅觉得方许的悲伤是因为松针公公。 她们默默的跟着方许走,从来都是被安慰的女孩子也开始笨笨的自学如何安慰男孩子。 “松针公公,还是,还会见到的。” 沐红腰是个冷傲的性格,独立自强。 所以她安慰人的话,尤为笨拙。 方许没有否定沐红腰的话,他知道反驳型人格有多讨厌。 哪怕,他想告诉沐红腰说下次再见到的松针公公不一样。 而且,他悲伤的其实更多的和松针公公无关。 是他的无力阻止。 小琳琅张了张嘴也想安慰方许,但她比沐红腰更笨拙些。 因为她还小,她还不到十五岁,还差好几天呢。 她只是觉得,自己默默的走在方许身边他应该会好些。 “琳琅。” 方许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他转身看着小琳琅的眼睛:“其实,你还在害怕呢,不用想着怎么安慰我。” 小琳琅愣了愣,然后哇一声哭了。 是的,她只是想安慰方许,所以暂时压制了她心里的害怕。 被那么多迷失了心智的边军疯狂围攻,见到了那么多人死在自己面前。 还没满十五岁的小姑娘,怎么会不怕? 方许转身面对小琳琅,手放在小琳琅的头顶。 “我长大的那个村子有个习俗,小时候我被吓着的时候,我爹,我娘,就会那手放在我头顶,这样来回的转着圈的过几遍。” “后来我长大了,我爹我娘虽然不在身边,但只要吓着了,村里的长辈也会这样做。” 他说:“有咒语,很管用,你要不要试试?” 小琳琅泪眼婆娑的问:“什么咒语呀。” 方许的手掌轻柔的在小琳琅的头顶一圈一圈的划过,他嘴里嘟嘟囔囔的。 “呼噜呼噜毛,吓不着......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他的声音很轻柔。 一遍一遍的喃喃着。 他不但在自学着如何安慰人,也自学着像一个真正的大人。 小琳琅不哭了,抬着头忽闪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方许。 就好像刚刚还无助恐惧的孩子,这一刻看到了能保护她的大人。 也许,男孩子和女孩子另外一种不同。 恰恰就是,家里长辈对他们说出你是一个大人了这句话的时候,男孩子和女孩子的理解,并不相同,也不相通。 ...... 回到北固都城的时候,方许请红腰姐照看着小琳琅。 小姑娘刚刚经历过的那场杀戮,别说是她,就连秦敬那样的大将军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恢复过来的。 高临,兰凌器,还有重吾,他们几个回来的时候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因为这和杀敌不一样,他们亲手杀掉的是曾经的同袍。 哪怕,只是短暂的同袍。 方许借口回到房间里,关上门,取出腰牌。 他有话要和司座说,有话要问。 再回去之前,再重新审视这个世界和大殊之前,他必须把话和司座说明白。 当他把腰牌摆在自己面前那一刻,远在万里之外的司座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 司座站在了铜镜前。 其实那不是铜镜,那是和晴楼主体和腰牌一样材质打造的东西。 所以他才能掌控着整个轮狱司,掌控着每个人的动向。 “你能看到我,对吧。” 方许看着腰牌说话。 晴楼桃台上,负手而立的司座微微点头:“我能。” 方许:“所以在地宫里发生的那些事,你也都能看到对吧。” 司座沉默片刻后,又微微点头:“可以。” 方许:“我一直都很敬重你,从巨老大和我说出世人见我如见青天这八个字的时候,我就开始敬重你了。” “在我还没见过你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乱糟糟的世界有那样一个人撑起一个新的为民办事的衙门,真好。”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看向腰牌:“我希望你不要亲手毁了我当初的这个念想。” 司座回答:“我不会。” 方许:“你不会?你明明知道很多秘密,可在我们出发之前你一个字都没有提及。” 说这句话的时候,方许的手重重的拍在腰牌前边。 司座感受到了方许的愤怒。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语气轻柔的说道:“如果我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随着你们的发现而分析出来的呢?” 方许冷哼一声:“我不信。” 司座道:“是啊,如果我是你,我也不会轻易相信。” 他开始解释一些,他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大桃树扎根在晴楼,而我的精神寄托在大桃树,每一根枝条,每一片桃叶,都是我感知这个世界的术法。” “大桃树扎根晴楼还不满一年,我对晴楼和腰牌的控制还没有那么完善......” 司座说到这的时候,他身边的李晚晴明显慌了。 这是司座的巨大秘密,涉及到了司座生死的巨大秘密。 她要阻止,她必须阻止。 但司座对她摆了摆手,示意对方许不必隐瞒。 司座继续说道:“我不能离开晴楼太久,也不能离开太远,大桃树的根须在晴楼越深,我对晴楼的控制才越深。” 他问:“你理解我的意思吗?” 方许心中震撼着,他理解:“大桃树死,你也死。” 司座嗯了一声。 “你们都是我的眼睛和耳朵,我需要你们的发现来增强我的推演能力。” 司座说:“而从你出现之后,我的推演能力才飞速的提升,这让我有些意外,我加强了对你的......你可以理解为监视。” “然后我确定,你对事情的发现,分析,以及你看事情的角度,都让我的推演能力提升巨大。” “正因为有你,所以晴楼的很多能力也在逐渐增强,不是我瞒着你们,是腰牌的作用确实才刚刚能用。” 说到这司座缓了一口气,他这样稳重的人第一次如此毫无保留的说出了自己的秘密。 “我的精神就在桃树上,根据随时都在传递回来的消息推演星图。” 他告诉方许:“其实,我知道的并不比你们早,只是想到的比你们早。” 方许默然。 司座的坦承,让他决定把自己最大的发现也说出来。 “我有个想法。” 方许看着腰牌,斟酌片刻后直言相告。 “异族不是自己突破封印的。” 司座点了点头:“我也想到了。” 方许:“那你想到了放出异族的人是谁吗?偷袭厌胜王的人是谁?迷惑狗先帝的人是谁?” 司座又点头:“想到了,但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方许深吸一口气后说出两个字。 ...... “佛宗!” 第一百三十八章换壳 司座过了好一会儿才给了方许回答。 “我以为,你会在去过青羊宫后才有判断。” 方许听到这句话心揪了起来,此前他就觉得师父中和道长的离去可能不简单。 司座这句话,让方许彻底坐不住了。 “师父死于佛宗之手?!” 问这句话的时候,少年心中杀意顿起。 “我推测是。” 司座回答道:“中和道长出事之前曾与我联络,但他与我联络方式与你们不同。” 司座告诉方许,很早以前他就与中和道长相识。 当初中和道长教了司座一种联络方式:烧符。 两个人当初歃血为盟,心有所感。 以相同道术写下符文烧掉之后,对方摆在特殊地方的符纸就会显现文字。 中和道长告诉司座,他算出自己有一场劫难。 在青羊宫内还有当初司座亲手种下的一株桃树,也可感知青羊宫内气场变化。 所以司座推测,有假扮道家高手的人上门,但其所用术法,在本质上却与道家不同。 司座问方许:“你是如何猜到的。” 方许回答:“原本只是胡乱猜想,可在地宫里见到那尊雕像后便确认了。” 司座点了点头。 他告诉方许,佛宗一直都想染指中原。 长期以来,佛宗都试图向中原发展势力。 根据传说,千年前中原大地佛宗也曾盛行。 但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千年前佛宗突然退走。 自此之后,中原奉行正统道家传承。 方许听到这,想起不精哥在看到那尊雕像的时候曾下意识破口大骂。 也正是在那时候,方许心中的猜测更深远了些。 “我在想,当初有圣人在,就算异族势力强悍,那些半人半兽的家伙数量再多,大妖纵然再强,也不可能压住圣人。” 方许说:“当年圣人不得已将自身化作十方战场来封印异族......或许,是佛宗出卖。” 司座听到这脸色有些变化。 他没有想到方许如此敏锐,哪怕他对方许的评价已经很高很高了。 在他心中,方许是天赐给中原的人。 他对方许各方面的评价都高的离谱,只是他不愿表达而已。 现在方许的推测让他对方许的评价更高,高到已经超越了他对自己的评价。 司座是多么心高气傲的,曾在大殊皇帝面前都能说出天下十斗我独占一斗的豪言壮语。 这天下之大超乎想象,穷尽人力才凑出十斗,九斗尽在敌方,那一斗是司座自己。 由此可见,司座的自信有多强? 现在,司座对方许的评价已经超过了他的自傲。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佛宗要放出异族,但他们的目标肯定是瓜分中原。” 方许继续说道:“我想请司座多注意些,另外......咱们轮狱司也该扩充一下实力了。” 司座微微点头:“这些事我来安排,你们回来的路上多加小心,若真是佛宗......” 他稍作停顿后,语气更为真挚的提醒方许:“他们先算计先帝,又算计厌胜王,现在还杀害了中和道长,武夫与道门的顶尖高手先后遇害......” “你.......必然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你一定要谨慎,不要轻信任何人。” 方许笑道:“你嘞,信你行不行啊。” 司座也笑了:“你可以不信我,但信我涨俸禄。” 方许:“卑鄙。” 司座:“彼此。” 方许哈哈大笑。 他刚要起身,司座的声音从腰牌里传来:“冯家的事你有大功,回来后,领个金巡腰牌吧。” 方许嘴角再次上扬:“金的啊......不怎么满意,紫的给不给啊。” 司座:“再见。” 方许笑着把腰牌揣起来,然后把东西收拾了一下。 出门溜溜达达的去找那位叫水苏的姑娘,如果真的是佛宗作乱,那这个水苏,说不好就和佛宗有关。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想要敲门,却见门开着,那位一身白裙的妩媚女子,背对着方许坐在梳妆镜前。 不管这个女人什么来路,目的如何,这姿色确实是一等一的好。 只看这背影就能迷倒不少人。 她坐在凳子上,上身笔直,肩膀瘦削却不失圆润,腰极细,所以臀部弧线就变得夸张起来。 尤其是在那一身雪白又稍显透明的纱裙装点下,更显美好。 方许在门板上轻轻敲了敲:“水苏姑娘。” 水苏一回头,看到方许的时候眼神里瞬间露出几分惊喜:“方银巡,你是来接我回去的?” 方许:“嗯,我打算现在就出发。” 水苏立刻起身走向方许:“好呀,我随时都能走。” 结果起身的时候又在凳子腿上绊了一下,身子直直扑向方许怀中。 方许看到后嘴角一笑,也不知道是在笑什么。 他还犹豫着接不接的时候,沐红腰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沐红腰伸手把方许扒拉开,然后抓了水苏的手,她扭腰,转身,一个背摔将水苏扔了出去。 方许眼睛都睁大了。 下一秒,沐红腰在水苏即将摔倒之前又将其接住。 这一刻,看得出来沐红腰稍稍松了口气。 她大概是想试试水苏是否藏了功夫。 可方许却注意到,水苏在被甩出去的那一刻,第一个动作竟然是抬手护住了头发。 方许的眼睛随即眯了起来。 ...... 如果不是想查清楚这个新启药行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方许他们根本没必要和水苏周旋。 而这个女人刻意的勾引,对于轮狱司的人来说简直是漏洞百出。 轮狱司的人在武艺上可能算不上个个出类拔萃,可司座选材除了看重武艺之外更看重品行和头脑。 所以大家都知道水苏有问题,就连沐红腰和小琳琅看起来的吃醋也是半真半假。 沐红腰出手试探水苏可不是因为吃醋,她没有那么无聊无趣。 她的想法和方许一样,只是想看看水苏的下意识反应。 正如...... 水苏刚才好像绊了一下朝着方许扑过来,她又不是木头人哪会一见到方许就绊到的? 方许多坏啊...... 刚才水苏没站稳,是他悄悄用真气使坏。 就巨野小队这群人,有一个算一个,一个好人都没有。 在水苏走出去之后,沐红腰背着手和方许走在她身后。 方许抿着嘴笑:“对一个弱女子用大背跨这一招,略显狠毒。” 沐红腰微微抬眉:“对一个弱女子用真气偷袭这一招,不只是略显狠毒。” 方许:“也许是因为好色,纯粹是想让她投怀送抱。” 沐红腰:“呵呵。” 方许:“刚才那一下,她一只手扶着头顶,一只手扶着腰,这两个地方抽空摸摸。” 沐红腰:“你摸我摸?” 方许:“我来吧,无非是出卖色相,我比较擅长。” 沐红腰:“没有经过训练的事就不要吹嘘擅长。” 方许:“这话什么意思?” 沐红腰背着手加快脚步:“回头先内部练练。” 说完就走了。 方许:“?” 内部练练? 他加快脚步跟上去:“跟谁练练?” 沐红腰还是背着手,还是一脸的平静:“兰凌器上次中了幻术不是看到了巨老大和高临么?他应该比较喜欢这种,你和他练练。” 方许:“你们女的怎么都好这个!” 沐红腰回头看他:“我们,女的,都?仔细说说?” 方许选择闭嘴,大步流星走了。 收拾好东西之后队伍启程返回大殊,秦敬将军特意分派了一支队伍护送。 水苏坐在马车里,手在腰间轻轻摸了摸。 那颗准备给方许用的药一直都藏在腰带内,她始终没有找到机会用。 作为一个被控制的人,她现在并没有自己的思想。 她像是在沉思,实则沉思的也不是她。 这种控制和井求先控制松针公公并不一样,差距巨大。 大太监井求先可以在殊都遥遥控制松针,控制水苏的那个年轻男人最远保持的距离也不过十余里。 此时此刻,他就远远的跟着方许的队伍。 同样坐在一辆马车里,辛夷的脸色凝重。 坐在他对面的那个,正是此前不久去过承度山杀了中和道长的妙化真人。 但这一次,妙化真人与上一次出现的样貌并不相同。 他突然出现在北固,连辛夷都吓了一跳。 尤其是突然出现在他马车里,辛夷一开始还以为是轮狱司的人偷袭。 此时的妙化真人看起来有些虚幻,脸上如同蒙着一层雾气。 “还没得手?” 妙化真人的语气有些不善。 辛夷道:“轮狱司的人个个都很阴险狡猾,他们不断在试探水苏,为了稳妥,我没有贸然行事。” 他看向妙化真人:“真人样貌幻化不定......这是受了伤?” 妙化真人哼了一声:“想不到中和道人濒死之下还有宗师之力,不过,终究不是我对手,只是伤了肉身而已,不妨事。” 辛夷问:“真人亲自赶来,是怕来不及换上方许肉身?还有就是真人来之前是否见过我师父?我师父有什么话让你带给我?” 妙华道:“不是你该操心的。” 辛夷道:“方许若不吃下那颗药,真人就很难换他肉身?” 妙华:“你是在试探什么?” 辛夷:“只是关心真人。” 妙华:“我确实受了伤,确实难以稳定外貌,所以.......” 他说到这停顿了一下,忽然一伸手掐住了辛夷的脖子:“所以需要你的皮囊过渡一下。” 辛夷脸色巨变,想反抗却已经来不及了。 妙华的身体全都变得虚化,脸逐渐扭曲变大,一张血盆大口出现,直接将辛夷吞了进去。 没过多久,他的真身随即显露出来。 但他的身体里有个辛夷的样子正在来回冲突,似乎想撕裂他的肉身出来。 妙华并不理会,闭目凝神。 两个人的身形在一具肉身之内不断的替换挣扎,辛夷的凄厉喊声若隐若现。 “师父......你是师父!师父你为什么要害我!” 妙华闭目回答:“我教你们修行,养你们长大,你们就该懂得感恩,以命报答。” 辛夷的声音更为悲愤:“你不能杀我,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只有我真心顺从你,你不能......” 声音消失,辛夷的身形也不在冲突。 吞噬了血肉之后,妙华的肉身得以稳固。 此时样貌,是一个看起来极为俊美的年轻僧人。 又过半刻左右,他的脸开始一下一下的抽动。 没多久,彻底变成了辛夷的模样。 “无相非无相,万相亦无相。” 他睁开眼睛自语道:“你既然已经猜到我是你师父,我更不能留你了,潜入中原十几年,大计将成,你不要怪我。” 他活动了一下身体,似乎有些不满。 “还是殊都里那具躯壳好些,最好的,该是方许。” 第一百三十九章互换 马车一路向北。 方许坐在车里打开了一口箱子,这是他从北固皇族地宫里缴获来的好东西。 六块足有脸盆那么大的宝石,流光溢彩。 这东西别说有让人入幻的特殊能力,就只是宝石本身的价值,足以让方许接下来的人生都肆意挥霍。 随便拿出来一块去拍卖,所换来的银子能装满方许的卧室。 对于现在国库空虚的大殊来说,这六块宝石就是救命稻草。 方许其实并没有打算上交。 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哪怕司座说这东西可以提升晴楼的力量。 他把宝石摆在自己面前仔细观察。 这六块宝石颜色不同,赤橙绿青蓝紫,唯独没有金色。 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有什么深意。 思考片刻之后方许启动圣辉。 他在步入四品武夫境界之后,瞳力也相应提升。 圣辉的吸收之力提升更为巨大,所以方许打算试试能不能从宝石中提取什么。 这六块宝石如此珍贵,价值连城,那个使者敢于放在北固皇族地宫,完全是因为其自负。 如果方许不是体内有两个灵魂,就算他有圣瞳那天也出不来了。 那个使者对宝石的能力无比信任,他有把握能让任何人能挣脱宝石幻想。 所以,这么强的致幻能力,若能吸收...... 方许眼中红光闪烁,圣辉被他提升到了极致。 他圣辉散发红光,神华散发金光,双目同时启动的时候,就能使用时间和空间力量。 仔细观察之下,他发现宝石之中有密密麻麻的铭文。 整个宝石内部几乎被铭文填满,宝石内是一个立体的空间,铭文在空间内保持着一种奇怪的法阵形态。 方许的圣辉在复杂繁密的铭文之中不断穿行,拨开迷雾一样一点点向法阵之内渗透。 当他最终看清楚这宝石的内核之后,心中巨震。 “舍利?” 宝石最核心的部分,竟然是火化后存留下的人体舍利。 他一个一个的观察,最终确定六块宝石之内的核心部分都是舍利。 如果方许此前没有和不精哥精神世界连同,如果他没有获取海量的知识,他一定认不出这个东西。 不精哥带给他精神世界巨大的冲击,也让他成为这个世上学识最为庞杂强大的人之一。 佛宗舍利? 不精哥虽然忍不住那个巨大的雕像是什么,可他还保持着对那雕像的巨大敌意和愤恨。 这是方许推测圣人当初可能被佛宗出卖的理由。 六块宝石之中的六个舍利,撑起了那石像的当世无匹的致幻能力。 六块? 方许思考了片刻随即醒悟过来。 这六块宝石之中的舍利,说不定属于佛宗中曾经的六位强大修士。 以方许对这个世界佛宗的了解,说不好这六个舍利的主人曾经是罗汉果位。 这六个舍利,分别代表一种力量,对应影响人的六根,六识,六觉,以及六根对应在外的影响:六尘。 六根,眼耳鼻舌身意。 六识: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六尘:色尘,声尘,香尘,味尘,触尘,法尘。 六根六识六尘对应影响的是人的六觉: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味觉,以及知觉。 在六个罗汉果位舍利的加持之下,就能把一个人死死的控制。 这也就难怪那幻象如此强大。 别说方许现在是四品武夫境界,这么强大的控制能力,就算是六品武夫来了也难逃一死。 北固皇族地宫里的那个雕像,要对付的根本不是方许这个级别的人。 方许推测,其最大的控制能力甚至可以压迫七品武夫! 这就是那个使者强大自信的根源,这东西对于七品武夫之下的任何人都是降维打击。 可谁能想到方许一个四品武夫,居然是这东西的天敌? 他体内有两个灵魂,在自我灵魂被迷幻后他立刻让不精哥接管肉身。 若非如此,必死无疑。 想到这,方许忍不住笑了笑。 “遇到我也算你们倒霉。” 方许推测石像能压制七品武夫,是因为连司座和井求先两个人都中了招。 松针公公背后的人是井求先,腰牌背后的人是司座。 方许不知道这两个人的真正实力,甚至不知道这两个人算不算武夫。 可他对这两个人最保守的估计,也应该是对应七品武夫实力的人。 那两位大人物都对石像没有办法,一见就中招。 却被我方许给破了。 方许当然有理由骄傲。 他开始根据脑海中庞大的学识来分解宝石之中的铭文法阵。 如果说这六个舍利是力量的核心,那铭文法阵就是释放这六种力量的方式。 破解法阵,不只是为了吸收这六个舍利的能力,更是为了释放。 可过了好久方许依然没有多大进展,因为不精哥的记忆是破碎不全的。 那密密麻麻的铭文还都是梵文,晦涩难懂。 根本解不开。 方许坐在那思考了好一会儿,忽然间醒悟过来......为何非要破解? 他可以完完全全的把铭文全都复制到自己的圣辉之中,破解的事以后再说。 想到这方许马上就开始吸收,理解不理解,先收了再说。 大量的梵文被方许的圣辉吸收进了他的眼睛里,他的眼球上星星点点的密如银河。 大概持续了足足一个时辰,六颗宝石里的铭文法阵被方许尽数吸入眼底。 闭上眼睛,方许开始感知这份陌生的又强大的力量。 ...... “师父!” 内心世界中,方许朝着不精哥大喊大叫。 不精哥有些不耐烦的回头:“又怎么了?” 方许:“师父你了解佛宗密法吗?” 不精哥:“我学贯古今中外,你问我懂不懂佛宗那区区一丢丢的东西......” 说到这他停了一下,好奇的问方许:“你对那些东西感兴趣?” 方许笑了:“来,接管我肉身,看看我眼睛里现在的东西!” 不精哥:“让我一观。” 随着他接管方许肉身,片刻后不精哥就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你怎么吸了六个舍利!” 方许:“认得出来?” 不精哥:“认不出是谁的,看起来已经死去很久很久,从气息上判断,这六个舍利都在罗汉果位,有点强。” 方许:“比你如何?” 不精哥:“我?我全盛时候,一口吐沫都能淹死十个罗汉。” 方许:“又吹!” 不精哥呵呵一笑:“你只是眼界太低,以你现在的实力根本无法仰望我的高度,你不修行,不知修行之高远,你不到七品,不知修行之宽阔。” “什么时候你肉身修行到七品武夫,念力修行到上品念师,道法修行到陆地神仙,就勉强能看到我的身影了。” 方许虽然表现的嗤之以鼻,可他知道不精哥不是在吹牛。 “你看到我身影的时候,就已经触及到了修行的边界,而只有你到边界,才能明白我......其实在修行之外。” 不精哥微微昂着下巴:“儒释道武念,各有顶端,顶端上的那些人物各有地位,前十的高手都有震荡天下之力。” 方许好奇:“你在儒释道武念所有境界的前十之内?” 不精哥回答:“不在。” 方许:“那你就是吹牛。” 不精哥一笑:“我虽然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自己全盛时期是什么样子,可我还记得......儒释道武念的境界,除了佛宗之外,其他修行之道的巅峰人物,是我排名的。” 方许心中猛的一震! 他震惊了好一会儿,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喃喃一句:“我知道为什么他们想搞死你了。” 不精哥一怔:“为何?” 方许:“因为你在,他们就怕。” ...... 这一刻,方许明白了为什么当初佛宗要出卖圣人。 虽然出卖圣人的事是他推测,可他越来越坚信自己推测没错。 圣人能够界定万方镇压天下,是儒释道武念所有修行之道的尽头,那,只要他在,谁不害怕? 这五种修行之路,除了佛宗外可能全都是圣人开创。 而远在西洲的佛宗,也不得不低头。 佛宗是西洲之主,其影响力甚至覆盖除了中洲之外的任何地方。 就因为中原出了一个圣人,天下人都要朝拜的佛宗却要到中原朝圣。 想想佛宗出身的那个地方,想想那些人的本质。 出卖圣人的事他们干不出来,谁能干出来? 正想着这些,不精哥提醒方许:“那六个罗汉果位的舍利威力太大,以你现在的实力难以控制,你不要胡乱使用。” 方许点头:“我这性格只是觉得用不用的应该先占了,放心吧。” 不精哥笑了:“强盗性格,我喜欢。” 方许:“别人拿不了我的拿,这可不算强盗。” 不精哥:“不要脸的强盗性格,我更喜欢了。” 方许也笑了。 不精哥还是多提醒了几句:“一旦被六个罗汉舍利反噬,你就失去肉身了。” 方许嗯了一声:“明白。” 不精哥:“将来你到六品武夫之后,就能随便运用这幻术之力,到时候,你的瞳术就到了更高级别,六品之下,你甚至都不用动手。” 方许:“那岂不是小眼一瞪,小弟无数。” 想想就没滋滋。 “对了师父,为了下次遇到麻烦咱俩交替更方便些,我打算用圣辉做一个转移空间。” 方许道:“在你我的灵魂上释放圣辉,关键时候,咱们两个可以马上转换位置。” 不精师父:“你对圣辉运用已经到了这么强的地步?” 方许:“我完全不会。” 不精师父:“......” 方许:“有没有什么办法?” 不精师父道:“你看你灵台三灯,那是那位道长留下的符文法阵,他在瞬间将他的三灯转移到了你的灵台,这就是现成的东西。” 他指点方许将那符文法阵记下来,然后以圣辉的力量烙印在方许和不精师父的灵魂上。 只要方许一动念,两人的灵魂就能互换位置。 搞定了这个,方许心里踏实了。 以后再有什么事,两人马上互换。 解决了幻术的事,方许还有一件事要办。 他要把这六块宝石藏起来。 宝石的能力他有了,宝石就不给司座了。 最主要的是,他有六块宝石的事一旦传扬出去,那天下高手都会想搞他一搞。 至于他把宝石藏在什么地方,他连巨野小队的人都没有告诉。 中途离开了一趟,将宝石藏好之后才回来。 除了宝石之外,他还在藏宝石的地方留下一封信。 这封信,涉及他和另外一个人的约定。 他不是不信任巨野小队的人,而是不信任别人。 巨野小队的人抵抗不了中品以上的念师,他们知道了,念师就能读取他们的记忆。 藏好宝石回来之后,方许就要奔赴承度山。 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解决水苏! 第一百四十章中计! 接下来的几天方许和水苏多接触比较频繁,两个人的举止都变得亲密起来。 快到承度山的时候他们找了个地方住宿,方许说自己要沐浴更衣准备明日到承度山祭拜师父。 他刚刚在房间里脱了衣服准备泡个热水澡,房门就被敲响。 就在他站起来准备拿衣服的时候,一身透明纱裙的水苏姑娘款款走进房间。 当她看到站在木桶里的方许,眼波流转。 “方银巡,我......我一直都在想你。” 她一边走,一边脱去身上的纱衣。 白色轻纱缓缓落地,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方许有些惊吓。 方许伸出手:“别,别靠近。” 水苏解开如瀑一样的秀发,走到方许身边脸颊贴着方许的肩膀:“如果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吧,不要再做银巡了,跟我回家。” 方许:“你这么突然就亲密我接受不了,要不先说说跟你回家是不是我来继承家产的事?” 水苏环住方许的腰:“世上最美的相遇,是一见钟情,若你我同心,我的都是你的,家也是你的。” 她挽住方许臂膀:“我的幸福,我一定要亲手抓住。” 啪! 就在这时候,有人轻轻打了个响指。 水苏茫然回头,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她似乎被困在什么世界里,无法看到这屋子里的真相。 实际上,就在不远处,屋子里,书桌后,方许搭着腿在书桌上,松松垮垮的坐着。 他嘴角带着一抹坏笑。 “六舍幻术,有点意思。” 水苏茫然的往四周看着,那一声清脆的响指就在不远处出现。 可她却什么都没有看到,回头看屋子里也是空荡荡的。 所以她收回视线,继续专注于身边的方许。 她感受到了方许有些紧张所以身子僵硬,她的双手轻轻环绕的腰,安抚着方许的情绪。 为了让方许尽快沉沦,她在抱着方许的同时抬头。 一双亮晶晶的美眸火热的看着方许,等着方许给她回应。 只是,她眼里的方许并非方许。 她认为的方许的坚实胸肌,也并非胸肌。 她抱着的,其实是房间里的一根柱子。 她觉得方许被她吓得有些僵直,柱子还能不直? 这丢人到了极致的一幕,都被坐在书桌后边的方许一脸微笑的注视着。 这画面对于一般男人来说,肯定是难以把持。 对于方许来说...... 他看起来云淡风轻,甚至一脸玩味。 幻术此前让他吃瘪,现在令他快乐。 这不是他多好色,不是他多没定力。 水苏足够美,足够诱惑,清纯其外妩媚其中,这样的女人能考验任何一个男人的定力。 其实定力这种事指的是精神上的坚持,而不是身体上的毫无反应。 哪怕是那位传说中可以坐怀不乱的真君子,也只能说他精神纯净。 如果身体上也毫无反应,那.......其实挺可怜的。 方许看着水苏施展魅惑,心说这玩意考验干部真是没几个能经得住。 下了这么大本钱,她到底图自己什么? 不精哥说不让方许随意使用六舍幻术,毕竟那是六位罗汉果位的佛宗高手的舍利。 以方许现在的实力,稍有不慎没准就会被六个舍利的力量反噬。 但方许觉得现在就是必要的时候,他得搞清楚这位水苏姑娘到底想要干什么。 方许就不是个听话的孩子,这么强的瞳术不试试他睡不着。 虽然这么做有些不道德,但自认为没有道德的方许就不会被道德约束。 水苏姑娘在他面前大概一丈多远的位置尽力表演,方许则不停的用瞳术来完善幻术布局。 如果方许也置身幻术之中,感觉肯定不一样。 但他置身事外,幻术中水苏正在亲吻他,他看到的是水苏抱着柱子啃。 看到那位水苏姑娘已经到了情浓时候,方许觉得是时候让她吐露真心了。 他开口:“姑娘,这样不好,你我毕竟萍水相逢。” 不远处的水苏抬起手,用两根葱段般的手指按住了方许的嘴唇。 当然,她按的是柱子。 “这世上的两情相悦从来都不该局限于相熟还是陌生。” 她的声音很好听,增加了实景画面的效果。 “方银巡,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我一直都在等的人。” 水苏的两根手指压着方许嘴唇,然后轻轻往上划动捂住了方许的眼睛。 她将另一只手里捏着的药放进自己嘴里,然后那张红唇就往方许嘴上亲。 用这种方式投毒,还真是防不胜防。 “方银巡,我想让你的世界里有我。” 水苏想把药用舌尖送进方许嘴里,奈何柱子又不能吃进去。 坐在书桌后边的方许眼神微微一亮。 芜湖~ 原来是有药啊。 他没有阻止水苏的动作,就那么安安静静的看着。 不久之后水苏就转过身面对着方许,她压低身子。 这动作把方许吓了一跳,他再不道德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他只是不道德又不是变态,于是他开始控制幻象。 他屈指一弹,一缕极轻的劲气随即敲打在房门上。 幻象中,水苏姑娘吓了一跳。 而幻象中的方许连忙推开水苏并且压低声音说道:“有人来了,我一会儿再去找姑娘。” 水苏连忙弯腰捡起来自己的衣服,用最快的速度穿好。 反正她认为药已经喂给方许了,接下来只需等着方许发作即可。 这时候,幻象中外边有人说话:“方银巡,高队长请你马上过去。” 方许随即答应了一声。 水苏姑娘穿好衣服之后,脸红红的,她看起来有些失望有些遗憾。 方许制造了幻象中敲门的人离开的迹象,水苏姑娘等脚步声走远后快速离开。 方许这才起身,他走到柱子旁边看了看。 那颗药丸就在地上,药丸的蜡皮已经化了不少。 他这样使用幻术,一是试验能力而且让水苏中计。 他必须让水苏认为她得手了,不然的话怎么把水苏背后的人引出来? 方许将那颗药丸捡起来,举在眼前仔细观察。 随着圣辉穿透药丸,里面一只丑陋小虫子映入他眼帘。 蛊术? 看起来那个小虫子已经嗅到了人的气息,在蜡皮里不断扭动。 这东西真吃下去,不知道会不会真的变成行尸走肉。 ...... 方许不知道水苏要给他用的蛊术是针对什么,毕竟蛊术的事方许不太懂。 他的父母医术高超,家里存放的医书也不少。 其中对于蛊术的记载很少,只不过在某本书中的一页内有寥寥几语的描述。 但方许并不担心,因为他有半本大百科全书:师父不精哥。 方许再次将不精师父召唤出来,这个圣人残魂现在的状态看起来比此前要好一些。 方许推测是因为不精师父两次接替他掌管肉身,这让灵魂能真正得到滋养。 如果确实可行,方许倒是不介意时不时让不精师父过过瘾。 “咦?” 当不精师父刚看到那颗药丸的时候他眼神就亮了一下:“云疆蛊术?” 方许:“师父认识?” 不精师父一脸骄傲:“和你说过几百次了,我博古通今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方许:“这个蛊术是针对什么?” 不精师父:“换我接管,我以圣瞳看看。” 方许立刻就交出了身体,正好可以试试那灵魂互换位置的转移法阵好用不好用。 方许一动念,他和不精师父立刻就换了位置。 不精师父无法正常使用身体,走路都费劲。 但使用圣瞳,似乎一点也不陌生。 “这是蛊术中最常见最基础但也是最难破解的一种。” 不精师父告诉方许:“叫做血蛊,蛊虫钻进身体里之后会迅速分化,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能分裂出至少几百条小虫。” “融入血液之后就能控制人的身体,对发号施令的人无法拒绝,且因为蛊虫分裂之后太小,想根除都难。” “这只蛊虫应该是强化过的......” 不精哥仔仔细细看着:“因为寻常的血蛊虫对武夫没有多大用处,二品以上的武夫血液就已异于常人。” “真气在血液之中流转,血蛊虫经受不住,对方敢给你用,就说明这东西远超一般的血蛊虫。” 不精师父往四周看了看:“找个东西把它收起来,以后没准用得着。” 方许问:“师父,这个东西的作用就是让中了蛊术的人听话?” 不精师父嗯了一声:“没错。” 方许:“就是用那种什么吹笛子啊敲鼓之类的方式?” 不精师父微微一愣:“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 方许想说以前看看影视都是这样的,蛊虫会听从声音的指令。 不精师父:“吹笛子敲鼓......下蛊的人是不会说话吗?” 方许:“......” 不精师父道:“等着吧,不管是谁要害你,很快就会来找你发号施令的。” 方许打了个响指:“ok啊” 不精师父:“你说的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方许:“你还说你博古通今学贯中外,听不懂.......” 方许说到这忽然想到了什么。 连不精师父都听不懂的,这个世界没人听懂。 那以后用外文做密语岂不是无解? 方许笑了:“看来,是时候更新一下轮狱司的联络暗语了。” 想想就好玩,到时候巨野小队就有自己独特的交流方式。 正想着,不精师父提醒:“血蛊虫你要收好,这个东西接触人的身体不会有事,唯一让人中蛊的办法就是吃下去。” 方许这种人,血蛊虫落在他手里还能有什么好用处。 反正肯定是有人要倒霉,至于谁倒霉那就要看最近谁来招惹他。 当然,最好的选择就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 深夜。 方许坐在书桌后边,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静静等候。 水苏如果认为她已经得手的话一定会来,而且不会让他等太久。 到了后半夜,他的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水苏姑娘小心翼翼的进来后,轻轻叫了一声:“方银巡?” 方许在黑暗中看着水苏的眼睛,圣辉一动,瞬间发动幻术。 这种简单的幻术根本不需要耗费多大的念力,凭他想象就能实施。 方许走到水苏面前,以一种近乎机械化的语气问道:“水苏姑娘,有什么吩咐?” 水苏眼神里透出一抹喜悦:“现在你带上我,我们去一个地方。” 方许一伸手就将水苏抱起来,很标准的公主抱:“去哪儿?” 水苏在他耳边低语:“听我的指点,咱们现在先悄悄出去,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了。” 方许应了一声,抱着水苏从后窗掠了出去。 这是一个小小的县城,距离承度山大概还有不到一百里。 其实也在承度山下,只不过是和青羊宫不在山的同一侧。 这个小县城人口不多,交通不便,闭塞落后,倒是还保留着很古老的建筑。 他在城内快速穿行,从城东到城西也只用了不到一刻时间。 停下来的时候,他发现这里是一座冷冷清清的土地庙。 很小,看起来很幽暗。 水苏让他把自己放下来,然后先一步进入土地庙内。 进门走几步就是正殿,其实只是一间屋子。 方许亦步亦趋的跟着,进门之后就看到黑暗中有个人盘膝而坐。 “很好。” 那个人在看到水苏之后起身,走到水苏身边拍了拍水苏肩膀:“干得不错。” 说完他并没有直接对方许发号施令,而是转身往后走:“让他跟来。” 水苏立刻对方许说道:“跟我过来。” 方许表现的格外听话,随着他们从后门出去。 后边是个很小的院子,杂草丛生。 院子里有一具尸体,应该是土地庙原本的看护。 那个年轻男人到了院子里,指了指月光能照到的地方:“让他在那站好。” 水苏再次下令,方许很听话的过去站好。 年轻男人正是辛夷。 他此时才走向方许,然后围着方许绕了几圈。 “水苏姑娘确实厉害,连他都被你骗了,据说他可是轮狱司最聪明的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正好走到方许身后。 他突然出手,掌心出凝聚出一团黑气轰在方许后腰:“可你骗不了我!” 剧痛之下,方许往前扑倒。 他能够感觉到黑气正在疯狂的侵蚀着他的伤口,就如同厌胜王和师父中和道人伤口的感觉一样! 第一百四十一章谁聪明? 方许重重扑倒在地,后腰上的疼痛让他几乎昏厥过去。 这种疼是他以前从未经受过的,比经受过的所有疼痛加起来还要疼。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出来的痛苦,伤口无时无刻不再被毒火烧燎。 切割的疼,火烧的疼,中毒的疼,各种各样的疼复合在一起,让他这样强大的肉身都开始扭曲。 太疼了,换做别人可能早就已经疼死过去。 可方许还在往前爬,一边对抗着疼痛一边试图起身反抗。 “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 辛夷并没有急着再次出手,而是饶有兴趣的看着方许往前爬。 “你可能不知道我对你都有几分嫉妒。” 辛夷面带微笑:“你才离开村子就成了众星捧月一样的人,人人都把你当成宝贝。” “不管是轮狱司的那个司座,还是其他巡使,哪怕是一开始看你不顺眼的人后来也把你当英雄。” “我亲眼见证了你在鹿陵郡的所作所为,真的是让人觉得心潮澎湃。” 辛夷走到旁边坐下来,看着方许疼的无力再往前移动。 “噢,忘了......” 辛夷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不是我看到的,我刚才说的这些都是这个人看到的,他从你到殊都就开始看着你了,嗯......就是在你刚到殊都城门外的时候。” 方许艰难的翻身,靠坐在一棵树旁边。 哪怕已经疼到这个地步,他还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记得,他刚到殊都城门外就遇到了卫恙先生被刺杀。 那时候,他就感觉到了人群之中似乎有一双恶毒的眼睛看着他。 但那个人最终没有对他怎么样,而是悄然遁走。 自此之后方许一直都在留心这双毒蛇一般的眼睛,可后来再也没出现过。 现在,他知道是谁了。 辛夷指着自己的眼睛:“他那么早就开始注视你,而你却一直都不知道。” 辛夷摇摇头:“嫉妒让人面目全非,他越是观察你的时间久,对你的嫉妒就越是让他难受。” “偷袭......偷袭卫恙先生的其实是他?” 方许咬着牙问了一句。 辛夷轻叹一声:“你现在应该在乎自己的身体,而不是在乎别人。” 方许咬着牙,嘴角都已经见了血。 太疼,似乎连灵魂都在疼。 “偷袭厌胜王的也是你,偷袭我师父中和道长的还是你!” 方许死死盯着面前的人:“你就是那个去北固国的使者,你就是那个在北固皇陵设置幻术陷阱的人!” 辛夷:“别混为一谈。” 他不着急,他在等方许的伤口继续侵蚀。 “到北固的设置幻术的是我,偷袭厌胜王的是我,偷袭中和道人的是我,但是......偷袭卫恙的是这个人,这个躯体。” 辛夷笑道:“另外,我还见过你的父母,嗯......按理说是见过的,但我真的没有记住他们是什么样子。” 他有些遗憾:“毕竟他们是那么渺小的人,根本不会引起我的注意,但如果你认为我是你杀父杀母的仇人,我也认。” 说到这他起身,却并没有靠近方许。 他在等方许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一个能偷袭厌胜王的人,能杀死中和道长的人,在方许这样四品武夫面前,居然还如此小心翼翼。 其心肠之狠毒,其性格之沉稳可见一斑。 “你看,原本我们都不该认识,就因为你离开村子去了殊都。” 辛夷道:“我们之间就突然有了瓜葛,我竟然是你永远也甩不开的噩梦,我何止是你一件事一个人的仇人呢?” 他间接杀死了方许的父母,偷袭了对方许有帮助的厌胜王,直接杀死了方许的师父中和道人。 现在,他又重伤了方许。 “他们都说你聪明绝顶,我也觉得你从。” 辛夷一边散步一边说话,神态轻松。 可他的眼神始终关注着方许的变化,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可你没有那么聪明。” 辛夷路过那具无辜的尸体,随意一脚将尸体踢到远处去了。 “你既然在地宫里见识到了罗汉石像的威力,就该知道能设置那石像的人有多可怕。” “那幻术本来就是我设置的,是我利用六个罗汉果位的高僧舍利设置的。” 说到这,他抬起手指了指方许:“你居然以为靠幻术能骗过我?” 方许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他脸上的汗水大颗大颗的掉落。 后腰持续的剧痛,让他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最可怕的是,那侵蚀的黑暗力量还在消耗着他的真气。 他的武夫之力,正在以很快的速度减弱。 辛夷走到水苏身边,拍了拍水苏肩膀:“我透过她的眼睛看你,而你以为你才学会的区区幻术能迷惑我。” 他对方许满是鄙夷:“你除了那一双眼睛,其他的一无是处,唔......说到这,你更该反思。” 他嘲笑道:“你的圣瞳在罗汉幻象里都没有作用,你又凭什么认为你以圣瞳学到的幻术能骗了我?” 他说完这句话,贴在水苏耳边:“去试试他还能不能动,他以幻术羞辱你,你该出出气。” 水苏立刻就朝着方许奔跑,一脚朝着方许的胸口踹过去。 ...... 水苏这一脚看似势大力沉,可她这一脚对于方许来说又一点感觉都没有。 后腰上的剧痛牵扯着方许所有的神经,水苏那一脚在对比之下等于没有伤害。 况且,水苏本身就不会武艺,就算拼尽全力,这一脚对于四品武夫的肉身来说也没什么意义。 如果她有武艺在身,可能那时候也不会选择她。 辛夷本来也没指望水苏这一脚能把方许怎么样。 他只是想看看方许是否已经彻底失去抵抗之力。 “好可怜。” 见方许被踹倒在地,又在挣扎着想起身却无力起身的样子,辛夷表示了同情,虚伪的同情。 “堂堂敢斩先帝的方银巡,敢屠灭冯太后娘家的方银巡,现在可怜的,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即便如此,辛夷依然没打算靠近方许。 “后悔吗?” 辛夷一边在耗时间,一边不停的羞辱方许。 “但凡你谨慎一些,别那么自大,就不会有这样的下场。” 辛夷回到台阶那边坐下,也不知道他要等到什么时候。 “你应该已经有所察觉,你的对手就是能击伤厌胜王能杀死中和道人的高手,可你太自负,你竟然觉得这样的对手都没你聪明。” 辛夷说着话示意水苏把方许扶起来,他要看看方许后腰的伤势。 见伤口已经格外恐怖,他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你无力抵抗,连厌胜王的七品武夫肉身都无力抵抗,你区区四品,又能如何?” 辛夷坐在那,眼神里都是期待。 他期待方许的肉身,期待得到方许的圣瞳。 “不过你也不必有太多遗憾,我会替你继续在轮狱司当差。” 辛夷的语气里,期待的不只是方许的肉身。 “你看,你舍不得碰的女人,比如沐红腰,比如那个娇柔可爱的小姑娘琳琅,我都可以替你尝试一下她们的滋味。” 辛夷笑着说道:“我会在轮狱司里大放异彩,用你的圣瞳大放异彩。” “以我的本事......” 辛夷抬头看向夜空:“连郁垒也不能察觉,我用你的肉身很快就能进化到五品武夫,进化到六品武夫,成为轮狱司的顶梁柱。” 他伸手想抓住什么似的,虚空一握。 “我很喜欢沐红腰,那个冷冷淡淡的样子,那让人着迷的眼神。” 辛夷笑着,眼神里都是邪恶的欲念。 方许咬着牙:“你不是和尚吗?和尚不是没有淫欲吗?” “哈哈哈哈哈.......” 辛夷大笑起来:“看来你真的很单纯,单纯的认为任何事都像是表面展现出来的样子。” 他起身,缓步走到距离方许大概两米左右停下。 “如果佛宗真的是展现出来的样子,那确实很美好。” 他尽情的嘲笑着方许:“世人就如你一样愚昧,他们都愿意相信美好的东西。” “觉得宣扬慈悲的人就慈悲,宣扬正义的人就正义,宣扬廉洁的人就廉洁,宣扬忠诚的人就忠诚......” 他说到这又往前迈了一步,距离方许已经只有大概一米距离。 “我今天给你上的这一课还不够深刻?” 他摇摇头:“你是真的天真还是在试探我?” 方许没回答,看起来他已经到了极限。 “肉身虚弱,灵魂也虚弱。” 辛夷又往前走了一小步,距离方许不到半米。 “我现在用的这具肉身实在太弱了,我不喜欢。” 他又一次迈步,最终在方许面前蹲下来。 他伸手掐住方许的脖子,来回摇晃着,而方许真的已经没有抵抗之力了。 “嗯,现在差不多了。” 辛夷的身形开始扭曲,似乎有个什么东西要从躯体里挣脱出来。 紧跟着一道虚影从辛夷头顶钻出来,一张血盆大口朝着方许吞噬下来。 “给我吧。” 随着那虚影吞噬下来,这个人的邪念也膨胀到了极致。 然而,他对方许的试探还没停止。 当他即将吞下方许的时候猛然后撤,然后又静静的观察起来。 等了一会儿,他见方许一动不动这才放心。 刚才他想吞噬的那一刻方许都没有反抗,这让他总算相信方许已经没有反击的力量了。 “你在地宫居然能识破罗汉幻象,毁掉了罗汉石像,我不得不小心。” 辛夷体内的虚影再次凸显出来,幻化成血盆大口朝着方许吞噬。 “圣瞳!归我了!” 那道虚影如同洪荒猛兽一样,瞬间侵入方许的灵魂世界。 “万相万法,无相无我!” 灵魂世界内,虚影逐渐实体化。 很快就变成了一尊金光璀璨的大佛,血盆大口的妖兽模样不过是他的伪装。 他不能让人识破他佛宗身份,所以化形妖兽。 这一刻,金光大佛完全占据了主动,直扑方许的灵台。 方许的灵魂被一只金色大手死死按住,下一息就要被磨灭一样。 与此同时,方许肉身的恶化迅速停止。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磨灭方许灵魂抢夺方许肉身同时进行。 当肉身恢复,方许灵魂都要淡化的时候,那大佛已经面露笑容。 然而就在这一刻,大佛却发现无法熄灭方许的灵台三灯,那三盏灯上符文闪烁,大佛依稀看到了中和道人的身影。 也是在这一刻,方许一声疾呼:“师父!” 转换符文瞬间启动! “来了!” 不精师父出现在方许的位置,一只手按在大佛身上。 庞大的知识量如同洪流猛冲大佛脑海,让大佛的灵魂被冲击了一下。 脱身的方许哼了一声:“我还算不到你能看破我的幻术?!” 方许的灵魂骤然起来,趁着大佛被冲击的心神摇晃之极将他送进了封印不精师父魂体的那个小小空间内。 重新夺回肉身控制权的方许发动圣辉,将大佛金魂封印起来。 “我不这样,怎么找到修复厌胜王伤口的方法?” 方许眼神凶狠起来:“你给我跪下!” 随着他一声暴喝,他的圣辉开始压榨那片小小的空间。 片刻之后,大佛金魂就无法承受压力,砰地一声跪倒在地。 第一百四十二章找到他 “这个江湖,从来斗的都不是蛮力,如果力量决定一切,那相对弱小的人哪有希望?” 方许看着已经被禁锢起来的大佛金魂,眼神里的狠厉几乎要溢出来。 就是这个人,偷袭了厌胜王,导致他父母双亡。 就是这个人,偷袭了中和道人两次,让方许失去了才刚刚认识的师父。 还是这个人,让大殊七千惊野,数百医官,数不清的伤兵在孤牢山殒命。 这个江湖不管斗什么,方许都容不得这个人继续害人。 “我知道你能看到我的幻术,我也知道你没有肉身。” 方许一抬手,禁锢空间内雷电交加。 那看起来不可一世的大佛金魂在雷电之下挣扎扭曲,哀嚎声和怒骂声充斥着方许的脑海。 “如果我不先让你得逞,凭我现在这四品武夫的修为怎么能赢你?” 方许再一抬手,火焰在禁锢空间中燃烧起来。 大佛金魂在雷电和火焰的双重折磨下,一边哀嚎一边疯狂的变幻着形态。 “无相是吧?我看你原形毕露怎么无相!” 方许的手不断挥动,禁锢空间内五行之力轮番登场。 风之力化作刀刃,水之力化作狂澜,土之力化作突刺,木之力化作牢笼,火之力不停焚烧。 雷霆之力,不断劈下。 “杀我父母!” 方许双手狠狠往下一压,禁锢空间内形成了一头雷电麒麟,一口咬在了大佛金魂的肩膀上,来回撕甩。 大佛金魂没坚持多久就被撕开,那哀嚎声一阵比一阵高。 刚才方许经受的痛苦,现在十倍百倍的还了回去。 “杀我师父!” 方许单脚往下一踏,禁锢空间内土之力形成夹击,重力之下,大佛金魂的下半身直接被夹成了纸片一样。 露出来的上本身,正在本那头雷电麒麟疯狂撕咬。 “饶了我!” 在被疯狂折磨之中,那个年轻僧人形态暴露出来,已经面目全非。 “求你饶了我,我可以为你做事!” 方许又一脚踩下去,飓风形成的刀刃不停的切割着那个年轻僧人,只片刻,僧人的身体就被切割的条条缕缕。 不管那个家伙如何哀求,方许就没打算停下来。 所有的恨意,全都化作了力量折磨在那个家伙身上。 不精师父看着方许的时候眼神里都有些畏惧,他第一次在这个少年脸上看到如此浓烈的狠厉。 方许从破解了地宫幻象之后就在等着这一刻。 他等着让他家破人亡的仇人找上来,等着他来侵占自己的肉身。 “求你......只要不要让神魂破散,我什么都愿意做!” 那个年轻僧人哪里还有勇气咒骂,哀求的声音透着歇斯底里的恐惧。 “什么都愿意做?” 方许又一脚踏下去,土之力幻化成巨石将那个年轻僧人狠狠压住。 在方许精神世界的禁锢空间里,他就是神。 土之力狠狠压制,年轻僧人只有一颗头颅露在外边。 雷电麒麟的一只大爪子还按在年轻僧人的头颅上。 “那你现在最好如实回答,你在殊都里的同伙是谁。” 方许问这句话的时候,土之力幻化的巨石还在往下狠狠发力。 “我不知道他现在是谁!” 年轻僧人苦苦哀求:“我真的不知道,我是他的身外法身,我很早之前就与他剥离了。” 身外法身,佛宗的秘法。 大概就相当于道门的元婴,又称为无相法身。 佛宗的高手在修行到罗汉之下的法身境,就能修成身外法身。 身外法身是一个独立的灵魂,具备很强大的精神力量。 这种东西可以自由活动,和本体脱离之后还能寄居在别人的身体里,哪怕不寄居,也不会如普通人灵魂那样消散。 “你不知道?” 方许眼神一变,雷电麒麟一口咬在年轻僧人的头颅上,来回撕扯几下,直接撕下来一大块头皮。 精神体的碎裂,和肉身碎裂的痛苦一样。 “我真的不知道!” 年轻僧人乞求着:“我和他在十多年前就已经分开了,我在外独自修行无相业火,他去了殊都。” 方许:“无相业火?就是偷袭厌胜王和我师父的手段?” “是的,是的......” 年轻僧人不断点头。 方许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方银巡,我法号梵敬。” 方许再问:“当初北固太子屠容鸢把你带去南疆战场,你偷袭厌胜王之后又去了哪儿?” 梵敬和尚立刻回答:“我又杀了一个叫妙华的道人,寄居在他肉身。” 方许冷冷看着他:“不必再等着我问你什么了,自己说!” ...... 异族果然不是自己冲破封印的。 那可是圣人当初以自己肉身化作的十方战场,如果异族能突破早就突破了,何必要耗费千年? 佛宗为了放出异族,特意让梵敬和尚修行身外法身。 因为佛宗也是最近这些年才知道十方战场的破绽是什么。 活人,实体,只要是有肉身的东西,都无法进入十方战场。 灵魂体却可以。 但也不是随随便便一个灵魂体就能随意出入,要想骗过十方战场的封印需要集齐两个条件。 第一是身外法身第二则是息壤。 息壤是中原的宝物,是这世界上出现的第一粒泥土。 所以息壤有融合万物的能力,可以同化封印将灵魂体送进十方战场。 梵敬和尚出身于佛宗垂荫寺,自幼聪慧。 而垂荫寺并非西洲佛宗正统,只是一个安南国内的不知名的小寺。 在佛宗查明可以利用息壤进入十方战场之后,为了掩人耳目,不将事情牵扯到西洲佛宗,派人往安南垂荫寺教导梵敬。 在梵敬修成身外法身之后,又赐以息壤让他成功进入十方战场。 机缘巧合之下,梵敬找到破开封印的办法。 在异族冲破封印之后,梵敬又带着息壤进入中原。 但他得到的命令是不准和他的本体接触,因为他的本体在执行一项更为隐秘的计划。 这个计划一旦成功将会彻底分化大殊,让大殊失去抵抗异族入侵的能力。 身外法身其实就是第二灵魂,佛宗有专门针对灵魂修行的功法:无相业火。 法身梵敬第一次使用业火,是他看到了前去查探的中和道长。 第二次使用业火,就是被屠容鸢送进战场之后偷袭厌胜王。 但法身业火并非无限度使用,每寄居一名高手肉身,燃烧肉身之精血之后,才能使用一次。 要想袭击厌胜王那个级别的强者,需祭献一名至少六品武夫级别的强者肉身。 梵敬告诉方许,那次祭献的是异族之内的一名相当于六品武夫的半妖。 但自此之后,异族对他也只是表面尊敬。 异族靠佛宗脱身,但对佛宗并没有完全服从。 此时法身梵敬被困于方许的灵魂空间,他只想求饶。 “只要您能放过我,我愿意将无相业火传授给您。” 梵敬苦苦哀求。 “无相业火......” 方许看向不精师父:“有印象吗?” 不精师父脸色有些复杂:“不太记得,可有一种莫名厌恶。” 方许不得不推测,当初圣人会不会就是被佛宗的无相业火偷袭以至重伤,然后才不得已分化肉身。 可是,圣人为何能被偷袭?是他信任的人? 方许问梵敬:“佛宗之内,修行法身业火的人多不对?” 梵敬立刻回答:“修行法身业火有一大弊端,所以西洲佛宗的人很少修行。” 修行身外法身之后,就相当于分化灵魂,修为将止步于罗汉之下。 虽然法身境也很强,可对于佛宗的那些大高手来说是不会选择的。 而且使用法身业火一次,就要祭献一名高手的肉身。 这种事,西洲佛宗那么爱惜名声肯定不会明着来。 方许又问梵敬:“你修复我的伤口,是吸回了业火?” 梵敬不敢说谎:“不是,是因为法身业火无法伤害己身,我附身之人,业火就会自动熄灭,不然的话,业火长燃,最终会将受伤的人烧成灰烬。” 他告诉方许,哪怕是厌胜王那样的七品武夫肉身,也坚持不了一年。 方许听到这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梵敬在合适的时候会到殊都,然后附身在厌胜王身上。 那个时候,狗先帝大概就修成了陆地神仙境。 以献祭七品武夫为代价,再加上灵魂上的陆地神仙境,从而飞升成仙。 仙,最基本的能力就是长生。 所以现在看来还不能灭了梵敬,要带他回殊都让他治疗厌胜王的伤势。 可一旦让梵敬俯身厌胜王,控制不好就是一场大灾。 梵敬获取了七品武夫肉身之后,谁还能随便杀他? 但方许若此时就灭了梵敬法身,厌胜王又没得救。 “先镇压着他。” 方许对不精师父说道:“还请师父好好看管。” 不精师父点头:“没问题。” 方许重新接管肉身之后仔细感知了一下,肉身的伤势确实已经可以控制。 业火熄灭之后,肉身的伤就是普通的红伤。 他在自己伤口上洒了药,这才看向其他两人。 辛夷已经倒地不起,这个人的灵魂已经被梵敬法身吞灭,肉身失去灵魂之后,相当于一具尸体。 而此时水苏姑娘站在那,一脸茫然。 没有了人给她发号施令,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方许直接上去将水苏姑娘头顶的金簪拔了,他早就注意到这金簪有问题了。 金簪一出,水苏很快就恢复了神智。 她看到辛夷倒在自己面前,又看到方许正戒备的看着她。 水苏眼神里也都是仇恨:“这是他的报应。” 方许询问之后知道,水苏并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反而也在怀疑她们的师父。 法身梵敬刚才告诉方许,辛夷在被吞噬的时候识破他就是师父的身份。 可法身梵敬此前并没有和他有过接触,那唯一合理的解释是:辛夷他们的师父,就是梵敬本体。 “你们的师父是谁?” 方许不可能放过这个线索。 “是灵境山叛徒......照壁华。” 水苏告诉方许,照壁华因为在灵境山私下里进行活人试验而被逐出师门。 他离开灵境山之后就收了一些孤儿为徒,教他们医术,并且告知他们要为重振中原而努力。 一开始他们对师父的命令深信不疑,直到一年多前,照壁华让女弟子参与秘密实验。 水苏在那个时候就怀疑,照壁华要研究异族和人类女子结合。 一切缘由,再次指向了冯太后。 灭冯家的时候方许就知道了,冯太后正在进行这样的实验。 其目的,极可能是为狗先帝复活准备新的更强大的肉身。 “你能找到你师父吗?” 方许看着水苏,眼神真诚:“找到之后,交给我来解决。” 水苏点头:“我回到殊都之后,会留下暗记,到时候他看到了就会派人联络我。” 方许嗯了一声:“那我们就把他找出来!让他去和异族实验实验!” 第一百四十三章我是干掉他们的人 “我们都是照壁华收养的孤儿。” 水苏坐在台阶上,月色照在她脸上有些凄白。 “灵境山的宗旨是只治病救人,不参与任何江湖事也不参与任何朝堂事。” 水苏告诉方许,照壁华对灵境山这样的规矩并不喜欢。 照壁华有野心。 水苏和方许对照了一下情报之后,她有了自己的分析。 当年,冯太后肯定悄悄找到过照壁华,让他以活人做实验,目的应该就和狗先帝有关。 但这件事被灵境山知道了,原本是想将照壁华囚禁一生。 应该是冯太后派人出面,灵境山也不得不给宫里面子。 所以最终选择将照壁华逐出师门,自此之后照壁华就失踪了。 水苏说,她们几个都是十年前那场大战开始之后,死于边野的军人遗孤。 照壁华一个一个的找到她们,收养他们,待她们如亲生父亲一样。 她跟着照壁华的时候九岁,如今二十岁,整整十一年过去了。 在她们之中,青黛是对照壁华感情最深的那个。 她不只是把照壁华当师父看,她跟着照壁华的时候十五岁,可能后来,暗生情愫。 也正因为知道青黛对他最忠诚,所以照壁华总是交代青黛去做一些很隐秘的事。 青黛从不肯对水苏她们透露这些事,只说是为了报答师父。 哪怕死,也要报答师父。 青黛一直都在偷偷配合照壁华试药,水苏并不知道那是什么药。 后来青黛离奇失踪,照壁华告诉她们青黛是去执行一个很特殊的任务。 直到听闻青黛已死,水苏和辛夷奉命出门,水苏才推断,青黛是死于异族。 照壁华在偷偷的进行异族与人类女子的结合实验,可能是想创造出什么怪物来。 现在根据梵敬和尚的说法,大概可以推测出照壁华就是梵敬的本体。 他离开北固之后就前往灵境山求学,然后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与和狗先帝以及太后勾结起来。 “他一直都在殊都。” 水苏告诉方许:“我们这些人十年间都是在殊都被他培养,但是一年前他就不再直接与我们联络了。” 一年前? 方许再次印证了一下这个时间节点。 狗先帝假死,照壁华失踪。 方许问水苏:“他此前在殊都什么地方?” “德阳观。” 水苏回答道:“那是一个很小的道观,只有三五名道人,照壁华就以道人身份生活在德阳观内,人们都不知道他是灵境山的弃徒。” 方许有些疑惑:“这种事他不该对你们提起才对,毕竟很不光彩,而且涉及到了他的机密。” 水苏回答:“他不知道我知道这个秘密,是青黛有一次说漏了嘴告诉我的。” 她眼神里尽是悲伤:“青黛对他......” 她无法说出伤害青黛的话,因为她和青黛是最好的姐妹。 可哪怕是如实说出青黛和照壁华的关系,对于青黛来说都是侮辱。 青黛和水苏的父亲就是好兄弟,两个人是同袍。 原本已经离开兵营,一同经营一家武馆。 后来大殊在南疆的战事爆发,他们两个人作为当初跟随厌胜王的亲兵选择回到兵营。 青黛年长,把水苏当亲妹妹一样照看,两个人的母亲都早早离世,所以相依为命。 直到后来照壁华出现,彻底改变了她们的生活。 照壁华一开始说,他是朝廷派来照顾她们这些战争遗孤的。 教她们医术,为她们以后能有生计。 一开始她们也深信不疑。 此时再想想,照壁华接触她们,大概也不只是因为她们无父无母,还因为她们的父亲都曾是厌胜王亲兵。 青黛对照壁华有了不一样的情愫,很快沉沦。 每次和水苏提起师父,她的眼神里除了崇拜还有无尽的爱慕。 水苏劝过她很多次,她都执迷不悟。 “我恨他。” 水苏的眼睛里有泪水,也有恨意。 “他是个魔鬼!” 从水苏的反应方许就能看出来,照壁华对水苏也可能有过什么超越师徒关系的行为。 水苏不说,方许也不能问。 她也是个可怜姑娘。 如果早知道她也这样可怜,方许此前就不会用幻术来对付她了。 “我会自己回殊都的。” 水苏很坚决:“我不会和你一起走,回到殊都之后若我联络到照壁华,我会想办法通知你。” 方许摇头:“这里的事照壁华未必不能知晓,他若是梵敬本体,梵敬的遭遇他可能都知道,你单独走,太危险。” 水苏:“再危险我也不会和你同路。” 她低下头:“虽然此前我被辛夷控制,可你我之间发生过什么我......脑子里有印象。” 方许一愣,连忙解释:“那是幻象,你我之间并没有发生过什么。” 水苏:“不必解释,我无法做到心平气和的跟你相处。” 她起身:“你也不要小瞧了我,我会找出他,杀了他!” 不管方许如何劝阻,水苏都不答应留下。 她一个人离开,她要复仇。 ...... 一日之后,方许他们抵达承度山。 再见到白悬的时候,方许的眼睛都睁大了。 上次分别的时候白悬是小白悬,现在的白悬则是小小白悬。 他只有拳头那么大,盘膝坐在一朵盛开的莲花之上。 远远的看着,他更像是一个淡白色的光团。 “我以为那是我的劫。” 白悬眼神悲怆:“没想到是师父的劫。” 方许没问他知道不知道,他是从十方战场里出来的残魂。 这是白悬的隐私,哪怕再好奇方许也不会主动问。 白悬说没想到这是师父的劫,其实,这劫从中和道长发现他那一刻起就开始了。 如果不是因为发现了他,师父就不会被梵敬发现。 如果不是因为他,师父也不会被梵敬偷袭。 这一切的根源,似乎都有迹可循。 方许说:“我把师父的仇人抓住了。” 方许说出这句话之后,白悬的表情明显变了。 原本是那么清秀和善的人,听到这句话面目都狰狞起来:“他在哪儿?!” 方许指了指自己的头:“他是一道灵魂体,被我禁锢在我的精神空间内。” 白悬咬着牙:“把他交给我!” 方许没有拒绝:“可以,但你不能彻底磨灭了他,我还需要他救厌胜王。” 白悬在得知梵敬是救厌胜王的唯一办法后,明显愤怒了。 因为他无法彻底磨灭梵敬为师父报仇。 “等我想个办法。” 方许说:“我不会让厌胜王在殊都得到救治,殊都那个地方邪门的很,布局的人很狡猾,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算计到这一层。” “如果他本来就等着法身梵敬去殊都救厌胜王,那我的计划可能会被他利用。” 他语气真诚的对白悬发誓:“你相信我,我会把梵敬本体找到交给你。” 白悬沉默许久之后点头:“那我替你关押法身梵敬,等你带着他的本体回来。” 方许道:“我会找到办法,既能救了厌胜王又能除掉梵敬。” 他起身:“现在我去给师父磕个头。” 白悬道:“我带你去。” 他双指一抬,那朵莲花随即漂浮起来。 他在前边带路,方许在后边跟着,两个人到了中和道人曾经的居所。 这是方许第二次进这个房间,第二次看到那五彩缤纷的布置。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可一切又似乎都变了。 师父的牌位就在桌子上,旁边就是那盆毛线钩出来的桃树。 再次见到这个东西,方许忽然想起了司座说的话......他曾在青羊宫种下一株桃树。 大概,就是这一盆了。 司座说的种下,并非真的种下,而是以特殊的方式,按照中和道长的喜好做了这样一盆桃树。 方许在牌位前下跪,一下一下的叩首。 师父只见过他一次,却将先天气和灵台三灯给了他。 但他辜负了师父,他把师父的先天气用掉了。 白悬看着方许那么沉重的一下一下叩首,他的眼睛也红了。 “我留给你一个东西。” 方许起身后,将自己丹田之内那棵树上结出来的果子摘下。 那果子带着中和道长的气息,是中和道长的先天气培养出来的。 方许将这口先天气摘下,然后注入进了那盆毛线桃树内。 “师父的气息还在这,但愿能一直在这。” 方许在那棵毛线桃树上以圣辉开出来一个极小的空间,将那团气存于其中。 “方许。” 白悬眼睛红红的:“你回殊都危机重重,一定要小心。” 方许抱着那盆桃树坐下,笑着摇了摇头:“危险这种事是相对的,我的危险来源于他们认为我危险。” 他看向白悬:“他们越想我死,就证明我能干掉他们。” 他的手在桃树上轻轻抚过:“希望我下次来的时候,这毛线的桃木可以开出真的花,结出真的的果。” 白悬道:“如果,你在殊都危机重重,你靠自己根本解决不了他们,不要勉强,你回来,到青羊宫。” 他眼神郑重且热烈:“我现在是青羊宫法阵的阵枢,只要我在,七品武夫来了也破不开,我能护你周全。” 方许说:“你继承了师父的道门传承,由我来继承师父保护这个世界的担当吧。” 他把桃木放下,眼神有些不舍。 “师父当年明知道自己有劫还是去了南边,我明知道回殊都有危险也要回去,我不能丢了师父的脸,不过,如果我真的搞不定就回来,跟你一起守着青羊宫。” 白悬漂浮到书桌那边,一勾手指,抽屉打开。 “这是师父生前写下的东西,是他关于修行的感悟。” 白悬将三本厚厚的册子递给方许:“一本是师父的笔记,一本是青羊宫道法传承,还有一本......” 他看向方许:“是我写的,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他鼓起勇气:“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是师父把我从那个鬼地方救出来的,我只是一道残魂,关于封印之内的所有记忆我都写下来了。” 他把三本册子交给方许:“希望能帮你干掉他们。” 方许将三本册子收好:“我最擅长干掉那些混账东西了。” “还有一个。” 白悬递给方许一个更小的东西,方许接过来看了看:“莲子?” 白悬说:“我觉得你应该亲手种下,种在外边的荷池里,等它开花,我帮你为巨老大重塑肉身!” 方许重重点头。 少年在青羊宫留下了一棵毛线桃树上的果子,种下了一颗莲子,也留下了法身梵敬困于青羊宫大阵之内。 他留下了三样东西,也带走了青羊宫的传承,重回殊都。 第一百四十四章谁大谁不要脸 回殊都的路上,方许又是一脸尴尬。 因为沐红腰她们又不理他了。 这次她们真的打算要给方许一点教训,因为方许上次又把他们给甩开了。 面对法身梵敬,方许孤身前往。 虽然方许解释说对付那个家伙大家没法一拥而上,只能是靠他的以圣瞳禁锢。 可沐红腰她们对方许的解释不予采纳,并且表示将会保留进一步制裁的权力。 这一路上,方许化身狗腿子跑前跑后。 好不容易才把她们哄好,这让方许觉得找对象的事还是要尽量拖一拖。 哄女孩子可真是累啊。 回到殊都之后,方许接下来要哄的可比沐红腰她们还难。 难多了啊,简直是地狱级别。 因为方许答应了的司座要把那六颗宝石带回来,可他给藏起来了。 司座看着双手空空的方许,眉角一抬:“路上想好了合理解释?” 方许摇头:“那确实没有。” 司座:“就硬不要脸了?” 方许:“说实话可能会有点伤到司座......” 司座:“那就想个能让我开心点的谎话。” 方许:“还是说实话吧,我认为司座守不住那六颗宝石。” 他很认真:“那六颗宝石之中有六位佛宗罗汉境界大高手的舍利,这个东西一点放进晴楼,万一晴楼被反噬了呢?” 司座听到这若有所思。 不得不说,方许考虑的确实比较全面。 如果那个布局者,也就是那个叫梵敬的和尚聪明到把一切都计算在内,那谁知道方许带回六颗宝石是否也在他计算之内? 晴楼是殊都的守护阵法,一旦被佛宗的罗汉舍利侵入且控制,将来殊都安危谁能保证? “但是我们可以做个假的。” 方许一屁股在司座书桌上坐下:“如果这些都在他的计划之内,那我们得让他知道计划已经成功了。” 司座明白了:“你去做吧。” 方许:“我做当然比较合适,毕竟只有我熟悉那六颗宝石的样子,但,要做的逼真,就一定要用真的宝石,哪怕咱们找不到那么大的,拼接也要用真的。” 司座眼睛眯起来:“你的意思是,我还要出钱给你买宝石?” 方许:“我肯定是没钱。” 司座:“说好了我吃户部的回扣,现在反而让我掏钱?” 方许:“户部的回扣该吃就吃,那群王八蛋都不是什么好人,赵侍郎的死,和他们有一定关系,不坑他们坑谁?” 司座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做假的但还是要让他们掏钱。” 方许:“他们其实没理由掏钱,毕竟连南方战事的拨款他们都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拦。” 想想看,陛下亲自要求户部拨款发动对北固的征讨都被户部驳回了。 他们连陛下的面子都不给,一口咬定没钱。 司座听到这明白了方许的意图:“他们一直都说没钱,可若为了这宝石户部愿意拨款......” 方许:“那就意味着,户部之内能做主的都被那个梵敬收买了,也意味着,宝石进入晴楼确实在他们计划之内。” 司座来回踱步:“如果真的拨款,户部确实该仔细查一查了。” 他看向方许:“你先回去歇着,我去找户部试试。” 方许:“多要点,回扣这种事咱们多拿一点是一点。” 司座笑起来:“你天生就是个奸商。” 方许:“也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 司座:“夸我呢?” 方许:“哈哈哈哈哈......司座忘了你教我怎么卖丝袜了?” 司座收拾了一下,和方许一起走下桃台:“我现在进宫,你去做宝石,做的像一些。” 方许:“以后咱俩合伙做买卖保证发大财,我造假,你售卖......” ...... 有为宫,御书房。 皇帝看了一眼郁垒:“要多少银子?” 郁垒伸出一根手指。 皇帝:“一万两?” 郁垒一本正经:“一千万两。” 皇帝的眼睛都眯了起来:“你是说,方许在北固皇陵里发现的宝石能够提升晴楼的能力,但需要朕掏一千万两银子来买?” 郁垒:“是。” 皇帝:“为什么?” 郁垒:“因为方许不要脸,他把宝石藏起来了。” 皇帝:“他是大殊的官员,轮狱司的银巡,他代表大殊征讨北固,他从北固皇陵里得到的东西,难道不算是大殊的战利品?” 郁垒依然那么平静且嚣张:“陛下错了。” 皇帝:“朕错了?好好好,你告诉朕,朕错在何处?” 郁垒认真回答:“陛下,如果方许是大殊官员,是轮狱司银巡,他真是奉旨征讨北固的话,那他缴获的东西确实算大殊的战利品。” “但......” 他看着皇帝:“陛下此前已经罢免了方许的银巡身份,方许这次去北固也非陛下旨意,更不是臣的命令。” 皇帝眼睛都睁大了:“不是朕的旨意?不是你的命令?” 郁垒:“臣没有收到陛下旨意,也无公文,所以无法证明方许南下是公事,臣倒是确定,方许此番南下是为了报他的父母之仇。” 皇帝:“所以呢?” 郁垒:“所以方许这次在北固所得之物跟朝廷无关,是他自己的缴获,煌煌大殊,浩浩天威,不能因为那六颗宝石对殊都防卫有用,就说方许私下里的所得是朝廷公物。” 皇帝真想把郁垒一脚踹出去。 方许南下当然是他的旨意,是他让方许去查一查北固人勾结的朝廷内贼是谁。 可......确实没有明文旨意。 这个事是他口头说的,空口无凭的他是皇帝也没办法证明。 “一千万两?!” 皇帝啪的一声拍了桌子:“他私自南下朕还没有追究,哪怕他不是银巡了,身为大殊子民,也该有些奉献精神才对,这是为了殊都好,为了天下百姓好,所以......” 郁垒:“臣说不出口,如果陛下想强行要走方许的宝石,那,请陛下亲自与方许说。” 他一脸无所谓:“方许把宝石藏了起来,如果他执意不肯交出来,是不是要用刑?如果是的话,恐怕这件事有辱大殊公正,有辱陛下威严。” 皇帝要看不出郁垒和方许穿一条裤子才怪呢。 郁垒道:“臣以为,如果朝廷不想出钱买,那只有一个法子。” 皇帝:“说!” 郁垒:“把他交给臣来处置,臣逼问出来后就杀人灭口,不然的话,这种事传扬出去实在是......过于丢脸,过于龌龊,过于肮脏,过于......” “好了!不要再说了!” 皇帝白了郁垒一眼:“可户部没有钱。” 他看向坐在不远处的户部尚书金挽章。 “你问问户部尚书,别说一千万,户部能不能拿出一百万两来?朕此前让户部拨款,金尚书明明白白的告诉朕没钱。” 金挽章起身:“回陛下,户部确实拿不出银子来。” 皇帝呵呵一声:“听到没?没有钱!” 金挽章:“臣想请问司座,这六颗宝石安装在晴楼能起到什么作用?” 司座回答道:“这六颗宝石若能安装在晴楼,将来就能为殊都提供一层幻象保护,万一殊都遇到危险,敌人大军攻城,那他们攻打的可能不是殊都,而是一座山。” 金挽章:“司座的意思是,可以隐藏殊都位置?” 司座道:“以我推测,可以设置多层幻象,一旦开启,可迷惑敌人难以发现殊都位置,另外,还能让敌人陷入幻境中,我们就可趁机杀敌。” “除此之外,六颗宝石能增强晴楼的感知力,若有危险,比如七品以上的高手来袭,晴楼可提前预警。” 他一连说了诸多好处,说的御书房里的人似乎都有些动心了。 “陛下。” 金挽章俯身:“臣听司座所言之后觉得,就算砸锅卖铁这宝石也得买。” 皇帝:“哈?” 金挽章道:“宝石镶嵌在晴楼上是为了保护整个殊都,是为了殊都数百万人口,户部虽然没有那么多钱,但臣可以出面去和各大家族和商人们募资。” 皇帝:“朕让你们募资出征的时候,你说的是不行。” 金挽章:“那不一样,臣以为,出征是外事,在可与不可之间,而保卫殊都则是内事,必须要办。” 听到这句话,司座就知道自己要少了。 谁想到一千万两他们都愿意往外掏。 “那你们就去募资。” 皇帝一摆手:“国库的钱一点都不许动,马上就要开春,还要拨款给各地春耕所需。” 金挽章俯身:“臣可以和六部商量一下。” 坐在另外一边的工部尚书万慈微微俯身:“陛下,今冬看起来没有凌汛,此前户部用于防汛的拨款有四百万两,工部可以挪出来。” 吏部侍郎余公正俯身道:“殊都各级官员的俸禄可以稍稍拖一拖,也能凑出来一百万两。” 轻飘飘的,五百万两到手。 宰辅吴出左说道:“陛下,臣以为,羊毛还需出在羊身上,此番边军征讨北固,不是为了灭北固之国,而是为了给曾经忠诚于陛下的北固关家报仇。” “是为了解救被屠容异族压迫的北固百姓,是陛下为盟国出面,所以,可以让北固出钱。” 要说不要脸,还得是官大的不要脸。 皇帝听到这眼睛都眯了起来。 吴出左:“钱可以先从户部拨给轮狱司,然后再从北固要。” 皇帝:“朕不管了,只要影响不到南疆战事和春耕,你们自己筹钱去!” 说罢一摆手:“散了吧!郁垒留下。” 朝臣们纷纷起身告退。 等人都走了,皇帝呵呵一笑:“说吧,你和方许是打算怎么分的?” 郁垒:“陛下误会了,这完全是为了殊都安危,臣怎么会从这么严肃的事里抠钱?” 皇帝:“朕给你机会重新说,不然朕明日就下旨不准拨款。” 郁垒:“五五分。” 皇帝哼了一声:“回去告诉方许,一千万两你们五五分,一人五百万两,朕却两手空空?朕也要五百万两!” 郁垒:“那就是臣和方许分五百万两,陛下独得五百万两,方许未必答应,那毕竟是他出生入死得来的宝石。” 皇帝:“朕要朕的五百万两,你们分多少朕不管,他不答应,难道他不会坐地起价?” 皇帝回到书桌后边坐下来:“反正挨骂的是他又不是朕,就让他告诉户部,一千万两不卖了,要一千五百万两。” 郁垒:“这......” 皇帝:“很为难?” 郁垒:“臣觉得,反正是不要脸了,不如要两千万两。” 皇帝:“嗯?” 郁垒:“只要能要出来,谁还嫌多.......” 皇帝:“那确实很不要脸了......朕也不嫌多,如果能要出两千万两,朕要一千万两!” 第一百四十六章捕捉息壤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郁垒劝方许:“虽然造假的是你,售卖的是我,得利最多的却是陛下,但我们还是忍一忍吧。” 方许倒是看得开:“真能到手五百万两的话,委屈就委屈点。” 郁垒笑问:“若真到手五百万两,你打算拿这笔钱做什么?” 方许:“买个副司座当当。” 郁垒眼睛都亮了:“当真?” 方许:“咱轮狱司又没有副司座。” 郁垒:“那可是五百万两,别说副司座,就算是大司座我也可以马上给你单独定制出来。” 方许摇头:“人不能为了虚荣连钱都不要了,我还是留着银子吧。” 五百万两啊,如果将来不拼命了,这个天下不值得方许去斗了,那他就拿着银子走。 找一个好地方隐居,五百万两够他花几辈子的。 就算是将来异族入侵,有这五百万两完全可以打造出一个又隐蔽又坚固的私人领地。 找一座山,修建出足够坚固的防御,存储足够多的食物,带着相亲相爱一家人躲进去。 外边打的天昏地暗,打的头破血流,打的人仰马翻,和他也没关系了。 只要方许确定这个世道不值得他去斗,他马上就会走。 更何况,方许还不只有五百万两。 真的宝石他藏在一个地方,到时候会有一个人去取。 拿走真宝石之后,那个人,那笔钱,就是方许更大的退路。 话说回来,就算不去找个什么深山老林住下,回青羊宫不好吗? 有那么大一笔银子,每天都能在青羊宫吃香喝辣...... “户部那边居然真的打算拨款,演都不演了。” 方许在司座的座位上坐下来,一点儿也没有自己是司座手下的觉悟。 “看来真的得好好查一查户部的人了。” 司座道:“在御书房马上表态的都要查,工部尚书万慈,吏部侍郎余公正,户部尚书金挽章。” 方许:“余公正......” 他想起来再琢郡的时候,张望松张口闭口恩师余公正。 既然如此,那就从余公正开始。 “对了,还有一件事。” 方许看向司座:“冯太后最近安生吗?” 司座点头:“还算安生,听闻她禁足之后一心读书。” 方许:“我才不信那个老妖婆会安生。” 他把腿翘到司座的桌子上:“水苏说,灵境山弃徒照壁华和老妖婆来往密切。” 司座:“你回来之后说起照壁华的事,我已经安排高临去查德阳观。” 可司座也知道,这个时候查德阳观应该什么都查不到。 照壁华既然可以在殊都藏身那么就,必然有他独到的本事。 说不得易容之术强的离谱,谁也发现不了他的真正面目。 灵境山那边医术高绝,给人改头换面的本事灵境山本来就擅长。 有不少被追杀的人求到灵境山,灵境山帮他们换一张脸的事不是没发生过。 “我看......” 方许道:“照壁华可能就藏在老妖婆的永寿宫。” 他看向司座:“当初那个太医院的院正和老妖婆来往密切,他也是灵境山弟子。” 司座问他:“你打算怎么查?” 方许道:“我先把这个人的身份捋一捋再说,照壁华应该是梵敬和尚进入中原后的化名......” 如果一切图谋都离不开狗先帝和老妖婆,那围绕这两个人查起来应该会有线索。 “司座,有件事在查梵敬和尚之前我得搞清楚。” 方许忽然认真起来:“张君恻是谁?” 司座似乎对方许的问题没觉得意外。 他反问:“你觉得是谁?” 方许哼了一声:“张君恻根本不是什么张君恻,只不过是肉身被窃据而已,进入十方战场的那个张君恻,是狗先帝的灵魂。” 如果方许推测是真的,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张君恻根本不重要,他只是狗先帝计划中的一环。 想起第一次见到张君恻的时候,那个家伙说要另类成圣。 那不就是狗先帝的野心? 只是在那个时候,方许怎么可能想到张君恻会是狗先帝。 “司座,我不信张君恻进了十方战场,你一点手段都没有。” 方许看向司座:“不应该还瞒着我。” 司座沉默了。 他不是想瞒着方许,而是他要瞒着所有人。 “以后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 司座眼神有些飘忽:“应该很快了。” ...... 十方战场内正在遭受一场飓风。 自从千年前大战之后,天穹似乎都被打穿了。 又或许是因为地貌发生了巨大变化,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场几乎能席卷整个世界的飓风。 对于这片如同废土一样的世界来说,飓风其实已经没有什么意义。 张君恻在这片封印之地已经飘行了很久,他能感知到还有活物存在却不敢靠近确认。 能在十方战场内存活下来的,不管是人还是妖,以他现在的实力都无法抵抗。 对这个世界探索了这么久,他也发现了一些规律。 存活下来的那些东西,也许是人也许是妖族,都选择在隐秘且生机比较浓郁的地方藏身。 战争还在继续,只是双方都在尽量避免了。 由此可见这个十方战场内,双方几乎打成了平手。 妖族没能占据上风,它们也要在隐秘的地方建造城寨生存。 这一路走来,张君恻已经察觉到至少三处有妖族生活的地方。 而人类生活的地方,他一处都没有发现。 从进入十方战场开始他就在不停的吞噬那些灵魂碎片,一边壮大一边学习。 他从不肯停歇,因为他确实只有一年时间。 方许推测的并没有错,他不是什么张君恻,他是借了张君恻形态的狗先帝。 他要在一年之内壮大灵魂体,并且修成陆地神仙境。 这是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修行路。 道门修行,要先修肉身道体,修成元婴之后才能修成陆地神仙。 而他现在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探索,以类似于元婴的灵魂体来修行。 归根结底,这其实也不是什么道门修行的方式。 如果方许能看到现在的张君恻,就会马上反应过来这个东西在搞什么。 身外法身! 狗先帝只不过是以一种极为复杂的方式,避开了身外法身的弊端。 他才不要止步于佛宗法身境,他要成圣。 佛宗的法身境是寻常僧人能抵达的极限,身外法身只是法身境其中一种修行方式。 按照佛宗正途修行的僧人,到法身境之后就能修成法相。 法身境再向上,就是传说中的罗汉境。 按照佛宗说法,一切都有因果。 罗汉果位的人就是罗汉果位,永远也到不了菩萨果位。 但这也是骗人的。 只不过是让绝大部分佛宗信徒相信,他们自身永远都到不了罗汉境。 按照佛宗说法,世事皆有定数。 证得罗汉果位之后就将永在罗汉,证得菩萨果位就永在菩萨。 这只是让人安于现状不要向上争的骗术。 张君恻绕开了弊端,打算以道门修行和身外法身结合,修成元婴法身。 他现在的灵魂体已经远比刚刚进入十方战场的时候要强大的多,对于危险的预警也远超刚刚进入的时候。 所以在他身后追踪的那朵桃花,保持着更远的距离。 一边也在吞噬灵魂碎片,一边继续监视。 在桃花中的那个看起来和司座一模一样的人,也比此前强大了不少。 现在,桃花里的人发现张君恻寻找到了一处道门遗迹。 在一座几乎被削平了的山峰中,有一座破败不堪的道门遗迹。 张君恻小心翼翼的漂浮到这后没有马上进去,他似乎能察觉到这座遗迹中还有什么恐怖存在。 但他必须要进去,因为他嗅到了在这座道宫之中有对他来说极为美味的灵魂体。 可能不是什么碎片,而是某位修士的残魂。 如果能吸收,那距离修成元婴法身就更进一步了。 他感受到这道宫内有一道类似于大妖的恐怖气息,那才是他要面对的最大危险。 那朵桃花在他进去之后不久,也飘向道宫。 在山体废墟之中,一头看起来伤痕累累的护山圣兽正在闭目休息。 它有着十余丈高的身躯,原本应该威武霸气。 可它现在伤痕累累,难以修复。 在它身后,有一个道家修士的残魂盘膝而坐正在修行。 ...... 方许到了晴楼地牢。 他坐在曾经关押过张君恻的那间牢房里,仔细感知着息壤的存在。 无足虫对于息壤有着天生敏锐的感知,一到这无足虫就变得亢奋起来。 方许要查案,也要解决自身的麻烦。 他体内的无足虫就是一个随时都可能爆雷的东西。 不精师父说,无足虫的寿命会因为和母虫的距离而缩短。 他去了北固,远离晴楼,无足虫的寿命肯定因此减少。 现在不能稳妥的取出无足虫,毕竟他没有白悬那样可以更换肉身的可能。 白悬本就是残魂,他的肉身也本就不是人的正常肉身。 方许现在想试试能不能把息壤从地牢里搞出来。 如果能得到息壤,那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盘膝坐下,方许开始以圣辉探索地面。 息壤就堵在这地牢封印处,和地牢下边融为一体。 想要找到它很难。 方许打算冒险试试。 他圣辉一动,将自身的无足虫提取出来。 这个过程要很短才行,因为无足虫离开方许肉身之后坚持不了多久。 无足虫若死,方许被无足虫修复过的肉身也会随之枯萎。 那条比发丝还要细的小虫子一离开方许肉身就开始挣扎,它也感知到了母虫就在附近所以疯狂寻找。 隐隐约约,方许似乎还听到了无足虫的呼叫。 这一刻,方许将圣辉发挥到极致。 他仔细看着地面变化,只要母虫有回应他就能找到息壤所在。 拿到息壤不但可以免去生死危机,还能将张君恻那个王八蛋封死在十方战场。 不管那个家伙到底图谋什么,只要他出不来一切都将成空。 就在方许感觉到肉身剧痛,无足虫已经急于返回他肉身的那一刻。 方许的圣辉捕捉到了虫王的回应,息壤所在被他发现! 第一百四十七章狐假虎威啊 捕捉息壤! 方许将自己圣辉的能力发挥到极致,开始锁定息壤的位置。 息壤有同化所有物质的特性,而且具有灵智。 在感觉到被锁定之后它立刻就开始转移位置。 方许的圣辉一直都在追踪它,锁定之后就一直试图将其控制。 但息壤移动的速度奇快,在大地之中比鱼在水里还要灵活。 “跑?” 方许的左眼神华瞬间启动。 金光璀璨之际,在圣辉锁定息壤的同时将息壤拉住。 随着神华的作用越来越大,息壤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你本是中原圣物,说你是圣灵万物之祖也不为过,可你后来却被佛宗利用,成了佛宗的犬牙之物。” 方许双目瞳力释放的同时,开始了他的嘴遁攻击。 他知道息壤有灵智,那般开天辟地时候就出现的圣物怎么可能是死土一块。 “我要将你纳入丹田,以五行之力培育,让你重归中原圣物之巅!” 息壤的动作慢了下来,可它明显没有放弃挣扎。 当方许仔细观察的时候,发现息壤上边竟然有密密麻麻的梵文。 果然是被佛宗施法了。 连续捕捉不到,方许也不敢让无足虫离开自己太久。 但他也没打算就这么放弃。 出了力但没有得到点什么,从来都不是方许性格。 出门走一圈在大街上没捡钱,方许这种性格都觉得有点亏。 圣辉和神华消耗了他那么大的体力,不拿点什么他又怎么甘心。 “你不想跟我,是因为佛宗对你施加咒法,既然如此我给你时间考虑,但你若不将无足虫母虫交出来的话,我就以圣瞳之力将你彻底封印!” 方许也不知道他这么威胁一块土有没有用。 反正该威胁还是得威胁,若息壤不受威胁他也没什么办法。 行不行的讹一下。 以他现在的实力,真做不到将息壤彻底封印。 但方许的逆天就在于......他运气也好。 虽然出门逛街不一定每次都捡到钱,但只要他是带着目的出去的就没有不获利的时候。 息壤似乎惧怕于圣瞳之威,竟然真的把无足虫母虫吐了出来。 见到这一幕,方许大喜过望。 捕捉息壤他本来就没把握,能获得母虫就是意外之喜。 方许双瞳威力持续:“把母虫给我送出来!” 息壤开始在大地之下移动,到了地面之后将母虫往外一吐之后迅速回到地下。 方许立刻以圣辉捕捉母虫然后转入自己丹田。 母虫离开息壤很不适应,它是在息壤之中诞生的第一个生物,对息壤有着天生的依赖。 到了丹田之后它似乎还想挣扎出去,可方许哪里会给它机会。 将它纳入丹田那片土壤之后,方许立刻就给它施加五行之力。 对于母虫来说,需要的是息壤之中精纯的养分。 它需要什么就给它什么。 方许将圣辉捕捉的作用发挥出来,在息壤逃走之下还是薅下来一抹气息。 这一抹气息让母虫的躁动稍微减弱,然后方许开始给它灌注更多的五行土力。 挣扎许久,虫王不能脱身只好暂时钻进丹田那块土壤里。 才进去,那棵树上就冒出来一个小小的果子。 这一幕让方许格外惊喜。 这棵树的作用,他似乎摸清楚了。 进入丹田的东西,这棵树都会吸收其特性然后结出相应的果子。 收获虫王,方许明显感觉自己的肉身有了变化。 虫王对于肉身的修复能力,根本不是普通的兵虫可以相比。 他身上新伤旧伤留下的疤痕,竟然在极短的时间内都消失了。 这虫王似乎有点强迫症,哪里不完美它都忍不了。 甚至连方许稍显干燥的脚后跟它都修复了一下,变得水润光滑...... 方许的身躯变得格外完美,肌肉线条分明的同时疤痕还都消失了。 在惊喜之余,方许也敏锐的察觉到了商机。 此前卖丝袜对于方许来说收获颇丰,到现在他还有一堆订单没做。 宫里天天都打听他什么时候回来,才到殊都贵妃那边就派人催。 显然,陛下对于丝袜的需求才是重点。 方许想起来晚晴姐的需求,要那种连体的裤袜,而且,还要各种款式的连体裤袜,包括开档裤袜...... 要不然,先做出两条连体裤袜来给皇帝过过瘾? 胡思乱想片刻,方许觉得自己得给那棵树取个名字。 这是他方许养在自己身体里的树,那就叫许愿树吧。 许愿树上新结的那颗果子,显然是具备了虫王的特制。 如果将来提取出来做出个养颜美容修复肌肤的什么精华露之类的东西...... 方许已经能预想到自己赚的盆满钵满的画面了。 抱着数不清的金银财宝,坐在那哈哈傻笑。 ...... 桃台,铜镜前。 司座看着方许没有成功后松了口气,他刚才几乎忍不住要去阻止了。 他没有告诉方许,有人在十方战场内追踪张君恻。 如果方许真的把息壤成功捕捉出来,那追踪张君恻的人也出不来了。 他不能说,对谁都不能说,是因为这个秘密事关重大。 知道这个秘密的除了他自己之外只有一人:李晚晴。 此时李晚晴也在铜镜前边看着,也捏了一把汗。 “好险。” 见方许放弃捕捉息壤,李晚晴松了口气:“差一点我就忍不住要去阻止他了。” 司座松的那口气比李晚晴还大的多。 李晚晴问他:“要不要我去见见他,试探一下他从地牢里得到了些什么。” 司座立刻摇头:“不要去问,也不要去管。” 李晚晴:“司座连他想把息壤从地牢里捕捉出来都不阻拦,若他真成了,那进去的人就出不来了。” 司座道:“他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拦。” 李晚晴:“只因为他是那个变数?” 司座背着手走到桃台边缘处,俯瞰楼下。 “变数之所以是变数,就是因为他不受人指使,不受人约束,不受人干预。” 司座说:“如今天下都在定数之中,大殊江山岌岌可危,异族入侵势不可挡,十方战场禁制将破,一切都是定数。” “唯独他是变数,他所做的一切都可能导致定数得以改变,所以......由着他。” 他回头看向李晚晴:“哪怕真的因为方许导致他出不来,也不一定是坏事。” 司座提到了他。 这个他,指的不是张君恻,而是那个追踪张君恻的人。 在整个轮狱司内,知道那个他真正身份只有司座和李晚晴。 “不要打扰他,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司座缓缓吐出一口气:“天下人的命数如何,就在他这变数身上才有希望。” 李晚晴若有所思:“若......因为这个变数而导致天下大乱呢?” 司座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沉重,反而笑了笑:“我们原本就知道天下会很坏了,还能坏到哪里去呢?” 方许不知道司座和李晚晴在说什么,可他也知道自己是那个变数。 因为他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现另外一个如他一样来历的人。 这么庞大的世界,如此纷乱的天下,只有他一个原本不属于这里。 他不管皇帝有什么计划,不管司座有什么计划。 所有计划都不如他保命重要。 虫王到手,最起码他不必担心自己身体出现变故。 他也不是突然才想起来要捕捉息壤捕捉虫王,他从始至终就没停止过。 只不过这次到了四品武夫之后,他的瞳术有了很大提升所以成功了。 此时此刻,方许感受着虫王带给他的身体变化。 丹田里那棵树成长的速度明显比之前快了些,这虫王非但没有分走养分反而还能滋养许愿树。 他能感受到虫王修复的能力在树上结出的那颗果子成长也很快,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因此获利。 如果只为赚钱,做一些护肤品出来那他肯定很快就能富甲一方。 但,护肤品这种钱来的快也终究还有个传播过程。 如果能用这种能力炼制疗伤丹药...... 想到这就美滋滋。 身体的隐患解决之后,他就要解决那个叫梵敬的和尚了。 照壁华不过是个假名字,根本没必要追踪这条线索。 只需要按着冯太后那条线索查,一定会有收获。 方许做事,向来喜欢直接。 他没有请示司座,也没有找巨野小队的同伴。 离开轮狱司之后直奔皇宫。 他对永寿宫并不陌生,此前他就去闹过。 这次他还是绕开玄境门,直接到了永寿宫的偏门。 门外当值的大内侍卫看到方许纷纷紧张起来,因为他们知道方许和太后之间的恩怨。 最主要的是这个家伙不久之前刚刚把太后娘家屠族了。 “方银巡。” 一名大内侍卫将方许拦下:“太后禁足永寿宫,陛下说过不许任何人进出。” 方许笑着回答道:“第一,我现在是金巡了,第二,我不进去。” 他走到门口:“我就说两句话,说完就走。” 那大内侍卫也不好过于阻拦,毕竟方许说了他不进去。 但他没想到,还不如让方许进去呢。 “老妖婆!” 方许忽然就开始大喊起来。 “有几句话你听清楚,你一家都是我干掉的,接下来我要去干掉你那个做大将军的兄长!” 他一点儿都没想给太后留面子。 “你那位兄长的罪证我已经查清楚了,我干掉他之后就来找你,还有,你和照壁华的事我也查到了。” 方许跳着脚的喊:“老妖婆,你这个伤天害理残杀无辜的混账东西,一个月内我要是不扳倒你,我就不叫方许!” 说完他就走了。 一群大内侍卫吓得面面相觑。 在这个皇权如此崇高的时代,谁敢如方许这样跑到太后家门口如此放肆? 方许才不管那个,他喊完就走。 查? 查多累啊。 他就不信他骂了太后老妖婆,那老妖婆还能坐得住。 与其去查,不如直接让对方上门找他。 方许回去之后就笑呵呵又进了轮狱司地牢,手里还带着半路顺便买回来的好酒好肉。 这个刚才还意气风发胆大包天的家伙,拎着东西堆起谄媚笑脸就进了厌胜王所在的牢间。 一进门,他那谄媚劲儿就更浓了。 “厌胜王,现在你还有六品武夫实力对吧?” 厌胜王看了看方许:“差不多。” 方许:“如果我能帮你恢复到七品武夫,那接下来的一个月内你当我保镖行不行?” 厌胜王:“你父母于我有恩,就算你不能把我恢复到七品武夫我也会保护你。” 方许:“好嘞。” 他把买来的酒肉放下:“那从明天开始,我就要做一只快乐的小狐狸。” 厌胜王好奇:“小狐狸是怎么回事?” 方许:“你是老虎,我狐假虎威,想想就很快乐啊。” 他伸出手:“拉勾,说话算话。” 厌胜王更好奇了:“你打算干什么?” 方许笑呵呵:“我打算偷个人。” 厌胜王:“偷谁?” 方许:“明天告诉你。” 他也不走,就和厌胜王坐下来边喝酒边闲聊。 谁能想到方许说的明天是过了子时,夜深人静,他拉了厌胜王:“走,咱们现在去偷人。” 拥有圣瞳的方许和拥有六品武夫实力的厌胜王去偷个人,大概没有谁能不被偷。 于是。 吏部侍郎余公正丢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叫我金巡 “流氓!无赖!地痞!你这是无耻行径!你是土匪!你是败类!你是个混账!” 吏部侍郎余公正朝着方许咆哮,且已经咆哮了超过半个时辰。 昨夜还在激情之中的余公正被绑架了,是从他小妾被窝里被人绑架的。 当时的情况颇为复杂。 如果不是足够无耻的人,绝对不会在他正与小妾欢好的时候动手绑架他。 这个无耻的人就是方许。 对于余公正的怒骂,方许丝毫也不在意,甚至有点得意。 当聪明人无耻起来,那简直就近乎无敌。 方许知道,余公正这样的大人物家里必有高手坐镇。 他可能还是那个出卖大殊出卖中原的核心圈子之中的一员,所以他家里的防护措施必然极为森严。 但,在他和小妾欢好的时候,肯定不希望被人偷看偷听。 这就是抓余公正最容易得手的时候。 而要确定余公正会不会有这样松懈的时候,别人看不清,方许还看不清? 圣瞳带给方许的好处就是,别人在余公正窗外偷看都不一定看得见,但方许在他家院墙外都能看到...... 这圣瞳比热成像要牛皮多了。 热成像不过是看到红呼呼的一片,圣瞳看到的可是4k高清。 方许也没想到这个老小子体力居然不错,花活还多。 趁着余公正正快活的时候,他请厌胜王随便动了动就吸引了余府里高手注意,然后他悄悄潜入,把余公正从小妾肚皮上抓了回来。 他把余公正绑来的这个地方也有点意思......德阳观。 水苏姑娘告诉方许,那个叫照壁华的人曾经在德阳观里潜藏。 这个道观很小,只有三五个道人。 自从照壁华失踪之后,德阳观里的道人也去云游了。 由此可见,德阳观里的道人也未必是真的。 白天的时候司座和方许受过,高临正在带人调查德阳观。 所以方许在抓余公正之前就知道了,德阳观里人去楼空。 这地方,完美之极。 如果说余公正和照壁华暗中也有来往,那德阳观可能就曾是他们秘密见面的地方。 方许把他带到这来,就是为了施加压力。 为了让余公正产生错觉:方许已经查到德阳观了。 “骂够了?” 方许看到余公正开始喘粗气,笑着问了一句。 余公正没有骂够:“你不配做轮狱司银巡!你就是个流氓无赖!你就是个土匪恶霸!” 方许:“请你注意一下,我已经是金巡了。” 余公正:“你绑架朝廷二品大员,就不怕国法制裁?!” 方许:“有你们这样的人在,我就知道大殊的国法屁用没有。” 他溜溜达达到余公正面前:“你们这些当坏人的,是不是已经习惯了好人得按程序办事?” 坏人可以无视规则,无视法条,无视道德。 而好人要查办坏人就得按照规矩来,最起码没有证据就不能把坏人怎么样。 “你骂我的我都接受。” 方许伸手捏住余公正的下巴:“毕竟我也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余公正被方许的眼神吓着了。 他此时反应过来,自己不能继续激怒这个家伙。 方许这个人好像真的从来都不按套路出牌。 但凡方许是那种典型的好人,他敢斩先帝?他敢骂太后?他敢跑去鹿陵郡把冯家搞的家破人亡? 想到这,余公正马上就改变了态度。 “方银巡......如果你我之间有什么误会,我觉得完全可以靠沟通解决。” 余公正脸上堆起笑容:“只要是不伤和气,咱们什么都能谈。” 方许:“你我之间有什么误会?应该没有吧,我就是单纯的想干掉你。” 说到这方许回到座位那边,翘着腿坐下。 “大殊的国法治办不了你们这样的,那我就用自己的法子。” 方许笑呵呵:“干掉你,毁尸灭迹,谁也不知道是我干掉的。” 余公正:“方银巡,咱们之间若无误会,其实完全可以成为朋友,你如果需要什么,以我的能力都可以帮到你。” 方许:“叫我金巡!” 余公正:“是是是,方金巡,是方金巡。” 他脸上的表情越发谄媚:“方金巡,你若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说,真的不用害我性命,以后不管方金巡有任何需求,都可以随时找我,我必不遗余力。” 方许:“真的?” 余公正:“肯定是真的,你相信我,老夫为官数十年,不管是人脉还是门路都非他人可比,方金巡想要什么只管跟我说。” 方许脸色缓和下来:“我想要的倒也不是多难办到的事,你只需配合叫价就可以。” “配合叫?” 余公正疑惑了:“怎么配合叫?” 方许:“叫价!不是叫!不是配合叫!我用的这你配合叫?!我是想搞一场拍卖会!” 余公正猛然反应过来,昨日轮狱司司座郁垒还在御书房提到方许藏起六颗宝石的事。 若是拍卖那六颗宝石,那方许就是单纯图财? 他立刻问道:“请问方金巡,我该,该如何配合?” 方许:“既然是拍卖就肯定有竞争,到时候你热烈一些。” 余公正:“我肯定热烈!” 他好奇的问:“那......请问拍品是什么?我的竞争对手又是谁?” 方许笑道:“别急,拍卖会还不到开的时候,我先去把你的竞拍者都请来,你稍安勿躁。” 他起身离开:“记住,要热烈啊。” 余公正立刻点头:“热烈!” ...... “流氓!无赖!地痞!你这是无耻行径!你是土匪!你是败类!你是个混账!” 听到这样的骂声,余公正都懵了。 这些话如此耳熟,好像刚刚还从哪儿听到过似的。 不不不......这些不都是他的词儿吗? 砰地一声,屋门被人一脚踹开。 紧跟着就有个人飞了进来,重重的摔在地上。 余公正立刻就看过去,但因为飞进来的人套着麻袋他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判断的那个。 看不见,可被套着麻袋的人骂街的声音余公正感觉很熟悉。 方许从外边溜溜达达的进来,见那麻袋里的人还在骂他于是又一脚过去。 被踹中的家伙横着滑出去,又重重的撞在一旁柱子上。 这一下过于沉重,疼的麻袋里的人没了声音。 方许走过去将麻袋解开往下一扒,里边的人随即露出面目。 余公正看到的时候眼睛就瞪大了......他没听错,麻袋里的人是户部尚书金挽章! 昨天两个人在御书房里才刚见过面,谁想到后半夜又在这个鬼地方重逢。 此时天还没亮,户部尚书大人肯定也是被方许从被窝里抓出来的。 方许见金挽章昏了过去,他从不远处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泼在金挽章身上。 这大冷天,一瓢冷水泼上去,金挽章立刻就醒了过来。 金挽章有脾气,一醒过来立刻就开始破口大骂:“土匪!我不管你是谁!你最好看清楚我是谁!我乃朝廷一品大员!” 等他看清楚面前的人是方许之后,脸色瞬间变了:“方银巡?” 被绑在一边的余公正:“金巡,是金巡。” 金挽章一愣,侧头看见吏部侍郎也被绑了,他心中更加害怕起来。 刚才装出来的气势,瞬间没了。 “方银巡......这是何意?如果你我之间有什么误会,我觉得完全没必要这样做,一切都可以协商解决。” 方许笑了:“你们是一个先生教出来的?” 这词儿都一样啊。 余公正:“金巡,是金巡。” 金挽章:“是是是,余侍郎提醒的对,是金巡,方金巡,有什么事都好商量。” 他严肃的说道:“方金巡你也知道,老夫在朝廷为官多年,不管是人脉还是门路都远非他人可比,方金巡你有什么需求只管跟我提.......” 余公正:“他要拍卖。” 金挽章:“余侍郎,拍卖什么?” 余公正:“不知道呢,但咱俩是竞拍者。” 金挽章不搭理他了,继续向方许求饶:“方金巡,你我之间原本可以成为朋友的,我对你其实也很敬重,你是少年英雄,我多次何人说过我敬重你......” 他看向余公正:“余侍郎可以作证。” 余公正:“......” 金挽章:“咱们有什么话都可以好好说,只要你不害我性命,都可以谈。” 方许:“余侍郎你来和他说。” 余公正立刻挪了挪身子面向金挽章:“金尚书,方金巡的意思是他要搞一场拍卖,咱俩都要参加,都要竞拍。” 金挽章:“拍卖什么?” 余公正:“方金巡还没说,但是,你要热烈啊。” 金挽章:“啊?” 余公正:“要热烈!” 金挽章连连点头:“热烈,我肯定热烈,不管方金巡要拍卖什么,老夫就算是把全部身家都押出去也要热烈!” 方许笑了:“就喜欢你们这样的聪明人。” 金挽章试探着问:“方金巡,那咱们拍卖什么?何时开始?” 方许:“别急,咱们得正规些,只有两个人竞拍可不行。” 说完他就出去了,还很礼貌的关上门:“你们可以休息一会儿,我再去请个人。” 金挽章等方许离开之后立刻问余公正:“到底怎么回事?” 余公正:“我猜测他可能是逼迫咱们出价买那六颗宝石。” 金挽章听到这句话反而松了口气。 如果方许真的是拍卖那六颗宝石的话,那说明他单纯是图财。 只要是图财,以他和余公正的财力,方许要多少不能塞给他? 塞不死他! “咱们千万不要激怒他。” 余公正提醒道:“这个家伙可能疯了,他拿了钱没准要跑路,咱们只要不激怒他就能活。” 他特别认真的补充提醒:“要听话,说什么咱们都照办,先活命再说,要热烈!” 金挽章:“要热烈!” 半个时辰之后,砰地一声门又被踹开了。 紧跟着一个麻袋飞进来。 金挽章和余公正对视一眼,心说操蛋......俩人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流氓!无赖!地痞!你这是无耻行径!你是土匪!你是败类!你是个混账!” 麻袋里的大声怒骂:“我不管你谁!你最好知道我是谁!我乃朝廷一品大员!你绑架我,难道不怕国法制裁!?” 金挽章和余公正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谁了......工部尚书,余公正的恩师,万慈! 方许把麻袋解开往下一扒:“现在人齐了。” 万慈看到是方许之后眼神大变:“你这个混账东西!我不管你要干什么,你最好......” 他话没说完,余公正和金挽章同时喊道:“不要骂了!你态度好一些!” 万慈:“啊?” 余公正:“先生,你要稳住情绪啊。” 万慈立刻醒悟过来,连忙陪上笑脸:“方银巡,不知道你我之间有什么误会,如果有,完全没必要这样,咱们可以好好商量,老夫为官多年,不管是人脉还是门路......” 余公正:“金巡!” 金挽章:“金巡!” 第一百四十九章价低者未必死 工部尚书万慈,是大殊三朝元老。 户部尚书金挽章,是两朝重臣。 吏部侍郎余公正也已历两朝,手握重权。 这三个人别说同时出现,单独拿出来任何一个放在任何地方都是绝对的大人物。 他们任何一个离开朝廷到地方去,地方各级官员齐刷刷的都得弯下腰。 不要说两位一品尚书,吏部侍郎余公正要是到了地方上,那些封疆大吏也好,地方实权也罢,在他面前,都是弟中弟。 在普通人眼中已经是高高在上高不可攀的县令大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见余公正一面。 琢郡知府张望松张口闭口都要提一提他的门师,他每次提都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的要死。 吏部侍郎是门师,那就意味着只要不出大问题就会官路亨通。 在百姓们面前像是土皇帝一样的县令级别官员,在余公正面前下跪的时候都得趴的伏伏帖帖。 但是现在,这三位大人物在方许面前全都一脸谄媚。 方许笑呵呵的看着他们,他们就更加笑呵呵的看着方许。 这个时候,别说什么拍卖,哪怕方许说让他们磕一个他们也得马上磕。 再大的身份,在生死面前都大不到哪儿去。 方许坐在那,一脸和善:“虽然刚才三位大人都骂过我了,而且骂的都对,但我还是有必要介绍一下我自己。” 他的语气之中透着一股真诚:“我是个土匪,无赖,暴徒,没有礼义廉耻,不讲道德规范。” “我这种人,如果在轮狱司干得爽就干着,干不爽那我就跑路。” 他问:“三位信不信?” 那三位大人物点头如捣蒜:“信信信,方金巡说的我们都信。” 方许:“所以你们相信我是土匪无赖暴徒?” 三位大人物又连忙摇头如拨浪鼓:“不是不是不是,方金巡是大英雄!是义薄云天的大英雄!” 方许笑道:“行吧,你们说我是我就是。” 余公正:“方金巡这话说的好没有道理,怎么能是我们说是就是?方金巡本来就是啊,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出如您一样的少年英雄了!” 金挽章:“别说普天之下,就是古往今来也再找不出第二个方金巡这样的少年英雄!” 万慈:“你们一派胡言!什么普天之下,什么古往今来!我看,自开天辟地以来都没有如方金巡这样的少年大英雄!” 方许感慨:“三位能做那么大的官不是没道理。” 他往后靠了靠:“既然三位对我都很认可,那对我定下拍卖规则应该也不会有反对意见吧?” “没有没有!” 三位大人物的头再次摇晃的好像拨浪鼓。 方许坐直身子:“那好,现在我就正式介绍一下规则。” 他看向那三位:“首先我要告诉三位,今天这场拍卖一共有三件拍品。” 听到方许说三件拍品,三位大人物的眼神都恍惚起来。 他们刚才商量的时候都觉得,方许是想把六颗宝石卖给他们。 朝廷拨款没有那么快,方许要是想跑路应该急需用钱。 虽然方许没理由急着跑路,可这已经是唯一合理的推测了。 但现在方许说有三件拍品,他们一时之间想不到除了那六颗宝石还有什么。 所以余公正小心翼翼的问道:“请问方金巡,这些拍品都是什么?” 方许笑道:“就是三位咯,三位出价,价高我得。” “啊?” 三个人全都愣了。 方许依然笑呵呵:“我想干掉三位,但我这种人更看重金钱,想必你们对我的为人也都了解。” 他告诉这三位,当初巨少商第一次找到他的时候,他看巨少商那么不爽,但在钱的面子上他还是压制了自己的不爽。 所以只要钱多,他也可以压制住自己想干掉这三位的心思。 “我给三位定个起拍价。” 方许指了指余公正:“二品,起拍价五十万两。” 然后指了指那两位:“一品,起拍价一百万两。” 余公正心里骂了一声,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了他还因为方许给他定价低了而气愤。 但他马上喊话:“我出一百万两!” 方许一摆手:“别急,我还没说完。” 他起身,在三人面前缓缓走动。 “我刚才说过了,价高我得,价低则死......” 他一边走一边说:“我把你们三个抓来,想要钱是真的,但一个都不杀我又有些不爽。” “所以.......” 他眼神一扫:“我给你们定价,你们可以给自己抬价,也可以给别人压价,谁压价的最低谁死。” 三人脸色都白了。 方许:“听明白了?就是无论如何今天得死一个,死谁,看三位出价了。” 他话音才落,工部尚书万慈就一指户部尚书金挽章:“他连十两银子都不值!我值一百五十万两!” 金挽章立刻就急了:“他连一两银子都不值,我值一百六十万两!” 余公正:“我......” 没人指他,他选择暂时闭嘴。 ...... 这场拍卖,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余公正这个二品发现自己必须站队了,因为这是三选一的事。 只有两个人达成同盟,另一个才能必死无疑。 如果让他选择的话,那他当然要选自己的门师万慈。 醒悟到这一层之后,余公正立刻就出价了:“我出价金挽章一个大钱!” 金挽章立刻急了:“我金挽章出价一百七十万两!” 万慈:“我出价金挽章十个铜钱。” 金挽章:“我金挽章一百八十万两!” 然后咆哮:“万慈就值一个铜钱!” 万慈:“我值钱,我价值一百九十万两!金挽章一个铜钱都不值!” 金挽章:“我值一百九十五万两!万慈半个铜钱都不值!” 余公正想了想,眼珠儿一转就有了主意:“金挽章倒欠一万两,我替他出了!” 万慈一听还能这么搞马上来劲:“金挽章倒欠两万两,我出!” 金挽章:“他们俩倒欠十万两!我出!” 方许一摆手:“等下,别乱,你们喊得太快了我都没反应过来,刚才金挽章喊出一百九十五万,我有点动心。” 万慈:“他倒欠一百万两!那一百九十五万我也出了!另外,我再自己出价两百万两!” 方许:“芜湖~这就有意思了。” 万慈这一喊,就喊出了四百九十五万两的高价。 金挽章慌了。 他确实贪污了不少钱,家族生意做的也大。 让他拿出两三百万两,挤一挤还是拿得出来的。 但万慈这个老东西直接喊出近五百万两的高价买他命,他有点出不起了。 万慈就是知道他有多少身价,想拿钱砸死他。 “方金巡。” 金挽章见自己出价不是对手,立刻想到了其他的办法。 “我最多只能出价到三百万两,但我可以告诉方金巡他们的罪证,这些年他们没少做坏事!” 他态度无比真诚:“只要方金巡拿到这些证据,别说钱的事,方金巡还可以名正言顺的杀了他们,甚至不用背负罪名!” 他眼珠子都红了:“杀两个总比杀一个好,方金巡你想想,能一下子查办万慈和余公正,你的名声必将响彻中原!” “天下人人都说你是大英雄,天下人人都敬佩你的勇气,你不但得到了银子,还得到了名声!” 方许眼睛微微发光:“有点意思。” 万慈怒了:“方金巡你不要听他一面之词,他就是在放屁!他以为他自己干净?” 万慈眼珠子比金挽章还红:“方金巡,我总计出价五百万两,而且我也能把金挽章这些年的罪证提供给你!” 余公正心眼多:“只要方金巡能说话算话,保证只杀一个,且你我此后井水不犯河水,我与恩师不会再被你威胁,那我为恩师追加三百万两!” 他大声说道:“方金巡,咱们谈好了,你既能得到至少八百万两,还能铲除一位作恶多端的户部尚书!” 方许:“也很有诱惑啊,一面是合理合法的干掉两个大人物还有三百万两入手,一面是合理合法的干掉一位大人物有八百万两入手。” 好难选啊。 余公正:“方金巡,我还是那句话,我可以保证自此之后你我井水不犯河水,若我与恩师再找你麻烦,你随时取我俩性命!” 方许:“可我怎么信你?” 金挽章急了:“别信他们!方金巡,我倾家荡产可以凑出四百万两,我还可以发毒誓。” 方许:“发毒誓什么的,一点意义都没有。” 他取出来一颗药丸:“我不知道你们认识不认识这东西,我在北固的时候有人想把这东西让我吃了。” 他走过那三人面前,给他们展示了一下:“这是血蛊虫,吃了之后就会对下蛊的人完全听命。” 他问金挽章:“认识吗?” 金挽章立刻摇头:“方金巡,你相信我,我绝对没有害过你,我只是贪财。” 方许看向那两个,余公正的脸色明显变了变。 这种情况下,就算他老奸巨猾也难以完美把控自己的情绪。 “余侍郎?看来你知道?” 方许蹲在余公正面前:“想杀我的人,和你有勾结?” 余公正使劲儿摇头:“没有,绝对没有,我完全不知情。” 方许:“真的?这地方是德阳观,有个叫照壁华的人曾经藏在这,这个血蛊就是他弟子的东西,你和他没有联系?” 余公正:“我......没有!” 方许:“真的?” “他有!” 金挽章大声喊道:“我知道他们两个都和照壁华有联系!他们很早之前就和照壁华有联系!” 金挽章知道不知道他也得喊知道。 方许笑了:“那就好玩了。” 他走到金挽章面前:“你愿意吃下血蛊,从今往后对我言听计从,且交出四百万两买命吗?” 金挽章马上点头:“我愿意!” 方许:“那,咱们俩就联手干一票大的。” 他把药丸递给金挽章,金挽章为了活命毫不犹豫的把血蛊吞了下去。 方许回到座位那边,稳稳当当坐下。 “一会儿我带三位上朝,金尚书愿意在满朝文武面前指认他们两个的罪行吗?” 金挽章:“我愿意!” 方许:“你热烈吗?” 金挽章:“我热烈!” 方许哈哈大笑:“那,咱们一会儿就联手闹一闹这大殊朝堂,看看有多少人跳出来要保这两位大人物。” 他看向那两个人:“八百万两确实很诱人,但干掉你们二位,对我诱惑更大。” 他指了指余公正:“顺便说一句,从我认识你弟子张望松开始,我就憋着劲儿想干掉你了。” 第一百五十章我不是主角 坏人步步算计步步施压步步领先,不就是仗着他们以为好人不会如他们那样做事吗? 不守规矩的人算计守规矩的人,当然处处都占着先机。 不守规矩的人对付守规矩的人,当然处处都占着优势。 可是当一个不守规矩的好人出现,用坏人对付好人的法子对付坏人,坏人受不了了。 这个世界就很奇怪。 当坏人用尽狠毒办法对付好人的时候,大家都觉得世界是正常的。 当好人用坏人的法子对付坏人的时候,大家都觉得这个世界癫了。 所以当方许押着三位朝廷大员到朝会的时候,所有人都站在高处指责他。 那高处可真高啊。 不只是地位的高度,还有道德的高度。 他们居然站在道德高处了。 他们说方许办案的手段就不合法不合规,所以办案得到的一切都不应该被认可。 他们还说方许这样的做法本身就是违法,所以要先把方许治罪才是维护司法公正。 连一心想把步子迈得大一些的皇帝,这一次都觉得方许确实有些激进了。 一旦真的把万慈和余公正这两个大家伙拿掉,那等于直接逼迫这两个人的同党造反。 如果说双方此前还保持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克制,那方许的举动就会将这克制彻底撕开。 皇帝都还没准备好。 “方许!” 大殊宰辅吴出左脸色铁青,他第一个站出来大声斥责方许。 “你深夜绑架朝廷三位大员,两位正一品一位正二品,如此行事违反大殊律法,你居然还敢胁迫三位大人到朝堂上来给你作伪证!” 吴出左猛的转身看向李知儒:“李大人,这就是你教导出来的好弟弟?!” 李知儒倒是冷静,他只是淡淡的看了吴出左一眼。 “宰辅大人,如果你认为方许是逼迫三位大人,如果你认为方许对其中两位大人的指控武断且不切实际......” 李知儒语气平静的问道:“那宰辅大人在还没有完全了解情况之下就武断认为方许违法,是否也有不对之处?” 吴出左哼了一声:“你是方许的结义兄长,你当然要帮着他说话。” 李知儒依然平静:“宰辅大人,我并没有帮着他说话,我一直都在默默看着,是你问我的,你不问我,我可说话了?” 吴出左有些急了,如果万慈和余公正真的被扳倒那他又怎么能独善其身? 他瞪着李知儒问:“李大人,你认为我不公正?” 李知儒回答:“如果宰辅公正就不应该急急忙忙的给方许定罪,而是应该审问清楚。” 吴出左立刻说道:“那好,审问案情的事不该闹到朝堂上来,应该在刑部!刑部尚书何在?你亲自带人把方许押回刑部受审!” 李知儒:“宰辅这么着急让方许离开朝堂,是害怕方许说出什么?” 吴出左:“我没有什么可怕的,我身为宰辅首先要维护大殊律法公正!” 李知儒:“宰辅维护大殊律法公正之心下官看到了,但下官没有看到宰辅对陛下的尊重。” 吴出左一愣。 李知儒依然平静的说道:“陛下尚未发话,宰辅倒是发号施令。” 吴出左连忙转身看向皇帝:“陛下,方许此举实为以下犯上构陷污蔑,实为强迫逼供屈打成招!请陛下为满朝文武做主,为大殊律法公正做主!” 皇帝就算觉得方许的步子迈得确实太大,他也不可能此时站在方许对立面。 方许冲的猛,是为他冲的。 他坐在那,脸色表现的有些阴沉。 “宰辅刚才说,方许以下犯上构陷污蔑,强迫逼供屈打成招......朕知道宰辅博学多才满腹经纶,没想到宰辅还有看破人心的本事。” 他看着吴出左:“你刚才说应该把人送去刑部受审,怎么?人还没去刑部罪名就定下了?” 吴出左这次不可能再退让。 他上前一步:“陛下,若容得方许这样的人胡作非为,以后人人都这样不尊法条不守规矩,大殊必乱!陛下,必受其害!” 皇帝皱眉道:“宰辅是在劝说朕,还是在诅咒朕?” 吴出左:“陛下,还请下旨将方许押入刑部受审!” 皇帝问:“若朕现在就想听听呢?” 吴出左:“陛下!此举无疑助长歪风邪气!” 皇帝没有再搭理他,而是看向方许:“有人不想让你说话。” 方许:“臣其实一开始也没打算说话。” 他看向吴出左:“宰辅确实有些武断,我一来他就认为是我胁迫三位大人闹到朝会上来,臣确实冤枉。” 皇帝:“冤在何处?” 方许回答:“此事并非臣主谋,是户部尚书金挽章金大人主动找到臣,向臣检举揭发吏部侍郎余公正和工部尚书万慈两人,窃取国库勾结外贼试图谋逆。” 他说到这看向吴出左:“宰辅,应该骂金尚书。” 吴出左猛的看向金挽章,金挽章那张脸都已经扭曲的不像样子了。 方许回头看了一眼:“臣想请巨野小队的同袍送上证据。” 吴出左:“都是伪证有什么可看的!” 皇帝:“送上来。” 沐红腰,小琳琅,兰凌器和重吾四个人抬着两口大箱子进入朝堂。 “陛下。” 方许微微俯身:“这些证据是金尚书昨日才刚刚查到的。” 这话当然不是真的,这些证据都是金挽章为了保护自己而特意留下的。 这箱子装着的账册,是余公正和万慈两个人这些年从户部挪用和侵占的证据。 这些东西原本都放在他家里,方许得手之后就立刻通知沐红腰他们去金挽章府里取。 “因为臣在北固国得到六颗宝石的缘故,陛下请户部拨款。” 方许侃侃而谈,好像这些事确实和他无关。 “金尚书奉旨回户部查账,想看看国库之内还有多少银款可以调拨。” “这时候他才发现,这些年国库账目居然有诸多疑点,他惊骇之余想到了臣,于是请臣共同商议。” 方许是个好人,把功劳都推给金挽章。 借力打力这种事,方许也是擅长。 朝廷里派系林立,当然不只是万慈余公正他们一伙人把控所有朝权。 方许如果真的把金挽章他们三个一网打尽,那就相当于逼着朝廷里所有派系的人和他决战。 这仗没法打,怎么打都是输。 所以他必须铲除一派,利用一派。 金挽章和余公正万慈等人私下里肯定有所往来,官官相护的事用屁股想都能想明白。 但他们三个并非属于一个派系,如果是的话,万慈和余公正在方许面前就不会死咬金挽章。 而他们两个人死咬金挽章,恰恰是方许希望看到的。 唯有如此,才能逼迫金挽章和那两个家伙决裂。 “你一派胡言!” 就在这时候吴出左再次怒斥方许:“你说是金尚书主动找你?那他凭什么找你而不是找别人?还不是因为你心术不正?!” 方许:“陛下,请容臣辩驳宰辅的话。” 皇帝:“没人不许你说话,朕没有不许之前,也没人能不让你说话。” 这句话表面上是向着方许,实际上也是在敲打方许不要什么都乱说。 方许当然听得出来,可听得出来和听不听是两码事。 他转身面向吴出左:“宰辅刚才说,金尚书为什么不找别人而是找我,我从两个方面来解释一下。” “第一。” 方许指了指自己鼻子:“金尚书不找别人找我,可能是因为我胆子大,他害怕别人不敢得罪万慈和余公正,而我胆子大的事,天下人都知道。” “第二。” 方许道:“宰辅说金尚书找我是因为我心术不正,那不知宰辅是骂我还是骂金尚书?金尚书专门找个心术不正的是他有问题还是我有问题?” “且不管是骂谁,宰辅这话本身就不对,你走在大街上,有一坨鸟屎掉在你脸上,按照宰辅的逻辑,那不是鸟的问题,而是你本身招屎。” 吴出左刚要说话,方许声音提高把他压了下去。 “宰辅又走在大街上踩了一滩狗屎,那也不是狗屎的问题,为什么别人踩不到偏偏你踩到?还是因为你招屎。” “宰辅又又走在大街上被路过的粪车洒了一身屎,那也不是粪车的问题,为什么不洒别人一身?还是因为你招屎。” 此言一出,在这种气氛下居然有人没忍住笑了。 皇帝也差点没忍住。 方许再次看向皇帝:“陛下,臣觉得,倒是应该让金尚书把话说清楚。” 皇帝点头:“金挽章,你来说!” 金挽章还能说什么? 他自己的罪证也在方许手里,方许只不过不拿出来罢了。 昨天后半夜方许逼迫他同意之后,方许就找来轮狱司的人彻底搜查了他的家。 还是他亲自带着去的,因为他不得不从。 方许拿了他家里所有的证据,现在不说他有罪只说余公正和万慈有罪。 对于金挽章来说这就是天大的好事了,所以他比方许还没有退路。 “陛下。” 金挽章脸色惨白的说道:“方金巡说的没错,是臣主动找到他的。” 这话一出,吴出左的脸都气白了:“金尚书!你说话要注意场合注意分寸!” 金挽章:“宰辅,我所言都是实情。” 他反正也豁出去了,只要自己不死爱谁死谁死吧。 “陛下,臣昨日回去后调阅国库账目,发现万慈和余公正两人在数年中收买多名户部官员,更假造臣的批文调走国库存银,总计......” 他看向方许,方许眼则观鼻鼻观心。 金挽章心说你不给我提示,那我就把我自己那份也加在那两位身上了。 原本那两个人涉及到侵吞国库的银子大概有六百万两,他张嘴就报了个数:“总计超过八百万两,其中有真凭实据的就有六百万两!” 此言一出,朝堂上的人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他们觉得那两位侵吞的银子太多了,而是他们没想到金挽章真敢说。 “万慈以工部名义从户部私自调拨款项,假造臣的公文,甚至假造圣旨,假造朱批,前前后后,将至少八百万两收入私囊。” 他一抬手指向万慈和余公正:“就在昨夜,臣亲眼所见,他们两个还想用这八百万两收买方金巡,被方金巡极为正义的严词拒绝!” 方许真心笑了,对!就这么说! 金挽章道:“臣当然有罪,臣罪该万死,这么多年都没能查出他们两人的罪行,这么多年都没有察觉户部官员的罪行,臣难辞其咎。” 他跪下来:“但臣就算是死,也要将此事告知陛下,也要将他们这些国之蛀虫揪出来!” 别人还没反应,方许鼓掌了。 啪啪啪啪的,特别清脆。 是鼓掌,又像是在打谁的脸。 《圣殊》上架感言 兄弟姐妹萌,又到了新书上架环节了。 我写过好多次新书上架感言了,以前总是会绞尽脑汁去想怎么把这东西写的漂亮些。 试图让兄弟姐妹萌看到新书感言就愿意花钱订阅。 以前说过,订阅交给你们,更新交给我,还说过一定保证质量。 还说过其他什么看似真诚的话其实都不算特别真诚。 真正真诚的其实一句话就够了。 兄弟姐妹萌,我是靠写书吃饭的,我想吃肉,如果写的还行,大家给一口肉吃吧。 某白给大家抱拳行礼:诸位衣食父母,拜托你们啦。 不求打赏之类的消费,只求兄弟姐妹萌支持一下订阅。 感恩的心,感谢有你。 上架保底十更! 如果让某白吃上肉,过阵子还爆更!还十更保底!!!!!!!! 第一百五十一章接手 皇帝一直看着方许,他想看清楚这少年到底有多大胆子。 越看越心惊。 因为他发现方许不只是胆子大不大的问题,如果单纯胆子大那方许并不会太让他担心。 皇帝发现方许的可怕之处在于......方许不在乎。 不是不在乎方许自己的生死,而是不在乎这个朝廷,不在乎大殊,甚至不在乎他这个皇帝。 方许不在乎这样做会不会把那些原本就心怀不轨的家伙逼反,也不在乎真的要是逼反了他们天下会不会大乱。 皇帝怀疑方许只在乎他自己憋屈不憋屈。 有人想在方许南下的路上搞他,不管方许手里有没有真凭实据,哪怕他只是猜测要搞他的人是余公正是万慈,那他就不忍着。 至于什么朝堂动荡,什么党派纷争,方许鸟都不鸟。 皇帝没看错,哪怕皇帝希望自己看错了其实也没看错。 方许就是不在乎。 方许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在乎那么多干什么? 他只在乎在乎他的人,在乎他自己。 其他的,一切顺心意,一切不忍着。 如果巨少商还在的话,看到方许在朝堂上又一次掀起波澜,一定会想起少年很早之前跟他说过的那两个字。 不许。 方许不许。 他不许余公正那样的坏人舒舒服服的活着。 此时此刻,朝堂上已经陷入寂静。 满朝文武又变成了上一次方许大闹朝堂时候的样子......尽皆低眉。 而那位试图阻拦方许的宰辅大人,此时也忽然醒悟过来,这件事,闹就闹吧。 方许可能就是这天下大变的推动者,因为方许得罪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传闻冯太后的兄长,那位在外领兵的大将军现在已经有所异动。 方许再这么一闹,只怕真的会有人憋不住反了这纵容方许的皇帝。 现在,他吴出左何必要把自己陷进去? 吴出左认为方许就是个疯子,谁惹到他,他就一定要打回去的疯子。 所以吴出左不再阻止了,也阻止不了了。 他悄悄退回自己的位置,一改刚才的态度,静观其变起来。 金挽章更没有别的选择,到了这一步他只能保住自己了。 而金挽章那一派系的人也都反应过来,如果这个时候不死保金挽章那他们也得完蛋。 方许是挑事的人,事情挑起来他反而作壁上观了。 “陛下。” 金挽章派系的大理寺卿聂敬廉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立刻迈步上前。 “金尚书这证据若都是真的,那臣以为应当彻查!” 聂敬廉俯身说道:“如今南疆战事还在打,春耕又在即,本来就需要大笔银子支撑,国库若真的被他们盗取一空,一定要严惩!” 聂敬廉可不仅仅是要自保,他敏锐的察觉到了夺取朝权的机会。 万慈和余公正是一个派系,这两个人如果倒了那空出来的位置就必须争取。 一个工部尚书,一个吏部侍郎,这两个位子谁坐上去朝廷的权利天平就会发生巨大偏移。 “臣以为不但要查他们两个,还要彻查这些年与他们两个来往密切的人。” 聂敬廉提高嗓音:“臣其实也早有耳闻,余公正做吏部侍郎任人唯亲,前阵子灵胎丹案涉及到的案犯张望松就是他门生。” 他看向皇帝:“臣觉得,连灵胎丹案余公正都难逃关系。” 这个世上有个很奇怪的现象。 尤其是对于做官的人来说,这个奇怪的现象屡见不鲜。 如果一个人牵扯进权力斗争中,而这个人的地位和实力和这场权力斗争并不匹配,那,很快就有能匹配的队友自己出现。 现在的这场权力斗争中,方许不管是地位还是实力似乎都不匹配。 所以当他发动斗争的那一刻,系统就自动为他匹配队友了。 工部尚书和吏部侍郎的位子,多少人盯着呢。 方许肯定抢不走这两个位子之中的任何一个,所以觉得能抢到这两个位子的人就会替他出战。 大理寺卿聂敬廉站出来之后,兵部尚书张朝卿立刻跟上。 兵部当然也不干净,当初陛下要对北固动武的时候兵部也曾阻拦。 但张朝卿和余公正并不是一个派系的人。 两个人只是都不想对北固动兵而已,所以临时成了盟友。 实际上,作为兵部的首脑,他代表着武将的权利,他和吏部的文官本来就不对付。 虽然他也是文官,可他知道自己靠的是那群武夫。 “陛下。” 张朝卿上前一步:“私吞国库财产的事绝非一两人就能做到,臣也认为应该彻查!” 他当即表态:“臣认为该由轮狱司来查,如果轮狱司人手不足,臣可以尽力协调,出人出力。” 代表武将派系的张朝卿一表态,那些反应过来的官员也纷纷表态。 一时间,斗争升级了。 而始作俑者方许则一脸的无辜,好像这些事真的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 ...... 当听到张朝卿说要有轮狱司来查的时候,轮狱司司座郁垒瞥了方许一眼。 方许的行动根本没有向他请示,他现在可不想接手。 然而,刑部那边是吴出左的人,吴出左和万慈余公正平日里关系走的比较近。 如果将案子交给刑部,陛下大概不放心。 所以郁垒也知道他再不想接手,这案子也得落在他身上。 他不在乎查谁,他在乎的是方许沉不住气。 这件事要是不尽快办好,距离天下大乱真的不远了。 万慈是三朝元老,不管是在朝廷还是在地方,他的门生多的根本数不清。 余公正做吏部侍郎多年,有多少人做官是他安排的? 这两个人如果动了就代表着要动一大批人,甚至是杀一大批人。 在朝堂上再次热闹起来的时候,郁垒却在算计不久之后会有多大的风波。 不说小官,大殊各省的总督之中有两个是万慈门生,还有至少两个和万慈关系密切。 四个省的总督,下辖的兵力加起来至少有七八万。 如果这四省总督害怕自己被牵连而举兵造反,那冯家那位大将军马上就会呼应。 叛军的总兵力就可能超过十五万。 如果真打起来,殊都能应战的兵力不超过三万。 如果再有谁想浑水摸鱼,或是想趁机拥兵自立...... 想想就头疼。 现在制止已经来不及了,那只能快刀斩乱麻。 就在郁垒想着这些的时候,皇帝看向了他:“郁垒,你觉得这案子轮狱司能不能查?” 郁垒心说陛下你问我?你问方许啊,人家方金巡比司座还猛呢。 “陛下。” 郁垒微微俯身:“这案子如果要让轮狱司查,臣有个过分的请求。” 皇帝皱眉,方许刚刚将了他一军,现在这个郁垒又想讹诈什么? 他问:“是什么请求?” 郁垒道:“如果陛下让臣来查这个案子,臣想请求陛下准许,由臣接管殊都。” “接管殊都?” 这四个字,不但让皇帝心中一震,满朝文武,全都有些惊着了。 “陛下,此案的关键在于不能让消息扩散出殊都,要尽快查实,尽快拿办,所以臣要封锁殊都,不能有任何消息泄露出去。” 郁垒道:“臣请旨将禁军交给臣,臣还要请旨将内卫调拨给臣一部分,臣还要请旨,调北方五省兵力进京。” 说到这他稍作停顿:“臣还有一请。” 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说!” 郁垒:“臣想请陛下下旨,因南疆战事吃紧,各省总督,除南疆战场外的各军大将军,在一个月期限内务必赶回殊都共商军国大事。” 皇帝只犹豫了片刻就点头:“准。” 郁垒:“臣还有......” 皇帝:“还有?” 郁垒:“最后一个了。” 皇帝一摆手:“说!” 郁垒:“臣想请诸位臣工配合,自即日起不可归家,所有人在各部留守办公,吃穿用度由有为宫禁卫和轮狱司负责。” 这一下所有人都慌了。 “凭什么我们都不能回家?” “我们有没有涉案。” “难道说因为要查余公正和万慈,我们也要被囚禁?” 场面顿时有些乱。 而此时那个始作俑者方许幽幽开口:“愿意配合的肯定心里没鬼,不愿意配合的要不交给我来问问?” 场面顿时就不乱了。 大家心中都有一个共识......宁愿得罪天王老子也不能得罪疯子。 方许就是疯子。 看看这些日子他都干了什么? 他连皇帝都敢干! 不久之前,他还堵着永寿宫的大门骂街来着。 大家默不作声。 方许倒是也没那么坏,局面到了这一步有人唱白脸就得有人唱红脸。 所以他补充了一句:“委屈了诸位大人不能回家确实有些过分,得给补偿。” 他抱拳:“陛下,臣觉得应该设定一个日期,总不能让诸位大人长年累月的不回家,案子最慢也要在两个月内办妥,甚至,一个月最好。” “如果两个月内办妥了,所有没牵连其中的朝臣都应该有所嘉奖,那么大的案子,那么多银子,没牵连其中的都是清官啊。” 方许一撇嘴,一仰头:“得加钱!” 皇帝气的都摇晃了一下。 得加钱...... 这个破孩子怎么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方许心说得加钱这三个字,他老早就想找个机会说说试试了。 前尘记忆,这三个字可实在是印象太深刻了。 “就按照郁垒和方许说的办。” 皇帝下了决心:“两个月之内一定要把这案子查清楚,切记办案的时候不能随意牵连任意扩大。” 这话皇帝可不是说给郁垒和方许听的,是说给那些心里发毛的朝臣们听的。 他的意思很简单,这次就办万慈和余公正,其他人不必怕。 皇帝起身:“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他看了方许一眼:“郁垒和方许随朕到御书房!” 郁垒也看了方许一眼。 方许站在那装无辜,用眼神回应:跟我没关系啊。 而此时,他大哥李知儒也看向他。 大哥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其他含义,只有单纯的热烈的敬佩。 一心想重振朝纲肃清吏治的李知儒,这才发现弟弟比他要猛。 “李知儒。” 就在这时候皇帝吩咐一声:“你也跟过来。” 当大家听到陛下叫李知儒跟上的时候就明白,这个从七品县令一跃成为都御史的年轻人又要高升了。 空出来的吏部侍郎,没准就是他。 所以,很多人心里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恶意,逐渐蔓延。 第一百五十二章小算盘打的啪啪响 “方许,你到底想干什么!” 一进御书房,皇帝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在朝堂上皇帝肯定站在方许这边,可回到御书房皇帝不可能不发火。 他很生气,他非常生气,他可能比宰辅吴出左还要生气。 方许这次确实又打了那些权臣一个措手不及,也打了皇帝一个措手不及。 这件事如果稍有处理不慎,那天下大乱就在眼前。 大殊有四个省的总督和万慈关系密切,有数不清的官员和余公正素有往来。 再加上方许此前得罪的冯家,冯家还有一位手握重兵的大将军。 现在的局面怎么看都是方许一手造成。 可当事人方许一脸无辜:“陛下,臣没想干什么啊。” 他对皇权的敬畏,远低于这个世界的人。 在别人看到皇帝一怒可能会吓破胆子的时候,方许内心毫无波澜。 怕皇帝? 一品武夫的时候我都不怕皇帝,现在四品武夫还有无足虫虫王在身我怕你? 虫王带给方许的是近乎不死之身,方许得了虫王就有了天大的底气。 以方许的推测,就算现在他被斩首,只要在合理的时间内把头给他对到脖子上,无足虫虫王都能修复。 再加上方许体内的那棵许愿树还在进化,方许怕个毛。 他装无辜,皇帝知道他装无辜。 可这个时候皇帝也不能把方许逼急了,真要是让方许都下不来台,以后谁还为皇帝效力? 现在真正站在皇帝那边的没多少人,正如司座所言,天下势力若有十斗,皇帝这边只有一斗。 “你没想干什么?” 皇帝哼了一声:“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提前上报?” 方许还是无辜:“臣也没想到金尚书会找过来,是他打了臣一个措手不及。” 皇帝啪的一声拍了桌子:“那你就要打朕一个措手不及?!” 方许:“臣有错,臣确实因为事态紧急没能提前上报,但不管怎么说,是臣错了。” 皇帝想要个认错态度,方许马上就给。 “臣的过错太大,可能导致朝堂动荡,甚至可能导致天下动荡,臣难辞其咎。” 方许俯身:“请陛下准许臣辞去金巡身份,将臣关押入牢审判罪行。” 皇帝得到了方许的态度,所以缓了一口气。 他当然感觉的出来方许对他并没有多少敬畏,从方许这些做的事就能看出来了。 虽然是为他做事,可什么时候与他商量过? 斩先帝肉身,逼迫太后认错禁足,屠了冯家满门,还跑到北固去灭了人家一国! 这些事,没有一件事证明他方许对皇帝有敬重。 可方许这样的人,皇帝还不得不用。 “惹了事你想辞职?” 皇帝啪的一声又拍了桌子:“现在事情闹起来了你想躲了?你想的美!这件案子就交给你了!你查不好朕就斩了你!” 表面是训斥,可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皇帝这是要对方许委以重任。 “郁垒!” 皇帝转头看向他认为的方许的靠山:“你的人你自己管教,他查不好这个案子你一起受罚!” 郁垒心说陛下你真是高看我了,方许没和你商量难道就和我商量了? 方许不敬重你,难道就敬重我了? “陛下。” 郁垒微微俯身:“臣以为方许说的对,如此大事他不上奏就独断专行确实罪大恶极,他没资格继续查案,应该先把他抓起来严惩。” 皇帝都愣了。 刚才他要方许一个认错态度,方许给了,这给的何止是一个态度?给的是皇帝的下不来台的台阶。 现在郁垒这个态度,明显是想让皇帝继续下不来台。 “严惩?” 皇帝怒视郁垒:“你也想先把自己择出去?治办了方许你就没责任了?想的美!” 郁垒:“......” 皇帝道:“这个案子朕说两个月内要见分晓,但你们都知道一个月内见不了分晓必然会出大乱子,一个月内你们办不好,那你们两个就自己找地方吊死算了。” 方许立刻就答应了:“办不好就吊死!” 吊死他? 吊三年也吊不死他啊。 能饿死都吊不死。 至于司座......方许才不信皇帝会吊死司座。 当今朝廷里司座是皇帝唯一的支柱,确切的说是唯一完整的一根支柱。 如果把大殊江山比作一栋大厦,最起码得有四根柱子顶着才能这大厦不至于坍塌。 司座算一根,禁军加上玄境卫加上井求先的内侍势力再加上代州势力算一根。 而陛下正在启用的新人,也就是那份名单里,包括方许大哥李知儒在内的那些人加起来,现在最多算半根。 方许不把自己算进去,皇帝这座大厦就两根半柱子撑着。 正想着呢,皇帝一指李知儒:“还有你,你是方许结义兄长,他惹出来的麻烦你也别想躲,吏部的事,你明日就要担起来!” 李知儒俯身:“臣......遵旨。” “说说吧。” 皇帝语气再次缓和:“你们打算怎么办?” 他看向方许,方许一指司座:“官大的先说,官大的说了算。” 郁垒:“?” 官大的先说? 你干什么请示过我这个官儿大的? 然后他幽幽的说了一句:“目前来看,李知儒官最大。” 李知儒:“?” ...... 郁垒微微俯身:“陛下,臣在朝堂上已经把对策说的差不多了,这件事没有什么底牌可以打,牌都在明面上。” “尽快安排各省总督和各军大将军回京,如果都回来了那就好办,如果有人借口不回来......” 他看向皇帝:“那就难办。” 抗旨不尊这种事没有人开头就好,只要有一个人开头那就说明皇权失去了基本的约束力。 一旦让各省总督和各军大将军发现,有人抗旨不尊陛下也没办法处置,那事情的发展,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尤其是冯家,太后的兄长冯高林能打的牌比皇帝还多。 冯高林手握五万大军,冯家其他人手里的兵力加起来也有数万。 一旦让冯高林确定皇帝拿抗旨不尊的人没办法,那他马上就会起兵清君侧。 他当然不敢打出造反的旗号,可清君侧的旗号他敢打。 此时再回想起来当初狗先帝的安排,一切都变得有迹可循。 当初冯太后不得宠,所以狗先帝用了冯家的人领兵。 那是真的不得宠? 那可实在是太得宠了。 狗先帝就是用这迷魂阵来让权臣麻痹大意,他安排冯家人领兵必有深意。 想想看,冯太后为什么不遗余力的为狗先帝续命奔走? 皇帝知道这些事,司座知道这些事,方许现在也能想到这些事。 冯高林应该就是狗先帝重生之后的一张牌,只要狗先帝活着回来,那冯高林的大军,就是狗先帝重夺皇位的基础。 就算狗先帝真的修成了陆地神仙,没有大军支撑他想重回九五之尊也没那么容易。 所以清君侧这招棋,狗先帝早就布置好了。 现在的皇帝哪怕是他亲儿子,他也不在乎。 皇帝拓跋灴当然也知道他爹什么心思,不然为什么让井求先安排松针一直都在查? 由此也可推算,皇帝对轮狱司都不是那么信任。 确切的说,皇帝要用郁垒但他又不敢完全相信郁垒。 推测到这些,是方许对皇帝和郁垒关系产生怀疑的基础。 方许对皇帝不敬重,还因为他一开始就对皇帝有所怀疑。 为什么一开始皇帝见他要用屏风遮挡? 后来又不用了? 一开始遮挡是不是因为害怕他的圣瞳能看出什么? 后来不用了是不是皇帝也在暗中谋划什么? 方许就想看清楚,这拓跋一家到底要干什么。 “朕一会儿就会派人往各省传旨。” 皇帝坐下来,脸色沉重。 郁垒的话就是他的担忧。 他现在兵力太少,禁军两万人,代州那边能调用的兵力不超过五万且距离殊都太远,真打起来,他这个皇帝反而是势弱的一方。 一想到这些皇帝才消下去的怒气又冒了出来。 他狠狠瞪了一眼方许:“如果天下大乱百姓遭受战火导致死伤无数,你就是最大的罪人。” 方许知道啊,但他怎么会拿天下百姓的生死不当回事? 他再不在乎皇帝,不在乎什么朝廷,他也在乎百姓的生死。 “陛下。” 方许道:“如果一个苹果里边生了虫,外边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那不咬一口,怎么知道苹果里边生虫了?” 皇帝:“咬一口?这一口是谁来咬?你来咬?还是朕来咬?” 方许回答:“不是臣,也不是陛下,而是他们。” 他们,指的是权臣,指的是吴出左,指的是冯高林,指的是那些心怀不轨的大人物们。 “臣也没有把陛下当成那个苹果,但事实上,大殊确实就是一个生了虫的苹果。” 方许站直身子:“臣也是苹果的一部分,臣可以成为被咬掉的那一部分。” 皇帝听到这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方许道:“他们在南边想杀臣,想夺取臣的肉身,夺取圣瞳,那臣现在直接和他们掀桌子,他们就忍不了了。” “如果他们一定要咬一口苹果,那臣肯定是最先被咬掉的那一块。” 他身子站的更直:“若为天下百姓着想为陛下着想,不得不有牺牲,臣愿做第一人。” 这句话,直接把方许的高度拔了起来。 以至于皇帝都动容了。 “陛下,您让我查异族和内贼勾结的事,臣现在已有眉目,臣就是想让他们知道臣已有眉目。” 方许看起来真是高大啊,高大的闪闪发光。 “臣把自己当诱饵,把自己当敌人的眼中钉,所以只要余公正和万慈被查,他们就一定会拿臣开刀。” “臣死可也!” 方许大声说道:“但臣不能死而无用!” 皇帝起身,明显有些激动了:“你......你这样,确实有些冒险。” 方许肃然回答:“司座说,陛下斗在最高处,若陛下不斗,臣等连想斗的资格都没有,要说冒险,陛下最冒险,要说勇敢,陛下最勇敢。” 他俯身一拜:“有陛下冲锋在前,臣怎敢不提刀追随。” 皇帝没想到,司座也没想到,方许突然就上价值了。 “你......” 皇帝问:“接下来有何打算?” 方许:“臣没有什么打算,臣只等着他们来就是了。” 他一挥手:“臣当为陛下执刀,来一个杀一个,来几个杀几个,若臣侥幸屠尽魍魉,臣也不辜负陛下信任,若臣不幸......那臣也无憾。” 然后他话锋一转:“但臣还不能轻易赴死,因为时机未到,所以臣能不能请叶别神来保护臣一段时间?” 他这算盘打的哐哐响。 一个厌胜王,一个叶别神,两大六品武夫保护他。 他还怕个毛啊。 第一百五十三章一滴血 从有为宫回轮狱司的路上,方许坐在司座的马车里还在装无辜。 司座懒得搭理他,也闭目养神。 装无辜装的没有观众,方许干脆撕下伪装:“老大不骂我?” 郁垒眯着眼睛:“你若真把我当老大,以后惹事不要牵连我就好。” 方许笑了。 他想起来那句:猴头,若你真把我当你师父,以后惹出事来不要让人知道我是你师父就好。 在这个世界,他方许不就是不服就干的齐天大圣? 一想到这个,方许突然就美滋滋起来。 “老大,我想打听点不该打听的。” “既然知道不该打听就不打听。” “可是如果不打听,我心里实在是痒痒的厉害,总觉得自己被瞒着,难受,太难受。” “嗯?什么事?” 郁垒突然就好奇起来。 方许没打算遮掩,他直接问:“陛下一开始见我以屏风遮挡,后来又不用了,这是为何?” 郁垒的回答倒是出乎了方许预料,但似乎又在预料之中。 皇帝确实是想藏什么秘密,但不是方许以为的那种秘密。 “陛下不想让人知道他身子很差。” 郁垒说到这些语气难免有些沉重。 “陛下的身子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差,他知道你有圣瞳所以不想让你看出来。” 郁垒道:“陛下年少时候被先帝抽血炼丹,他身子一直都没恢复,到殊都之后整日辛劳,比以往更差。” 方许一下子想起来他在北固皇陵壁画上看到的那些。 那些壁画中就有抽血炼丹的法子。 方许所见壁画的第一幅,就是血亲续命的炼丹术。 那壁画中详细介绍了方法,什么父母有重疾可用子女鲜血炼丹的,什么子女有重疾可用父母鲜血炼丹的,这些方许都记得清清楚楚。 如果以此分析,那狗先帝在很早之前就和北固那边有密切来往? 算算时间,大概又是十几年前或是正好十年前? 陛下的年纪其实不大,也就二十几岁。 十年前少年时候被抽血......狗先帝是真的狗。 这种人做皇帝,他真的会拿天下百姓当回事? 那个时候,大概也是佛宗开始渗透的时候。 方许想到这又问道:“现在呢?他不怕我看了是因为他好许多了?” 郁垒微微点头:“陛下初到殊都,太医院就曾想出方子为他调理身体,但陛下不敢用太医院的人,后来你也知道,太医院的人都和先帝有关。” 他看向窗外:“是你查办太医院之后,陛下将卫恙召入宫中后,由卫恙亲自为陛下调理,现在确实好一些了。” 方许嗯了一声。 他也看向窗外。 “先帝为了续命不惜破坏大殊根基。” 郁垒长叹一声。 “厌胜王的事不是个例,以后也许会陆续查出来先帝到底害了多少人。” 方许:“看来把他剁成肉馅都是轻的。” 郁垒看了方许一眼:“天下人没有不敬畏皇权的,你却是个例。” 方许:“老大这话严不由衷。” 郁垒:“怎么讲?” 方许:“吴出左,万慈,金挽章,余公正,这些人哪个敬畏皇权了?冯家敬畏皇权了?” 郁垒不得不认可:“倒也没错。” 方许:“就是老大你,也未见得敬畏皇权吧。” 郁垒:“你的话我当没听见,我也不认。” 他闭上眼睛:“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查案的事。” 方许:“关于案子,其实办起来没多难,明眸姑娘若是施以援手......” 郁垒:“不必打上明眸的牌,她最近都不在。” 方许确实很久没有看到叶明眸了,甚至也有阵子没有见到叶别神了。 上次他跑去太后永寿宫外骂大街,叶别神也没出现。 关于叶别神和叶明眸,方许始终有个推测。 这个时候他也不打算遮掩自己的推测,直接问郁垒:“明眸姑娘......其实姓拓跋?” 郁垒没回答。 没回答就是回答,若不是他早就否认了。 方许:“所以,明眸姑娘不在是因为进了万星宫历练?” 郁垒还是没回答。 在御书房的时候方许说希望能让叶别神来保护他,皇帝没有马上应允,而是说要和叶别神商量一下。 现在看来,叶别神应该也进了万星宫历练。 如果叶明眸在就好了,她的念师之力非比寻常。 想让余公正等人招供,易如反掌。 这时候司座忽然问了一句:“你的念力到什么地步了?” 方许挠了挠太阳穴:“我的念力有点奇怪,到现在为止,念力也只是能控制圣瞳,不能用在别的地方。” 对于方许念力的问题,郁垒也感到奇怪。 方许明明具备成为念师的天赋,为何只能将念力用于释放圣瞳威力? “你回去之后和李晚晴聊一聊。” 郁垒再次闭上眼睛:“她应该能帮到你。” 方许这时候就想印证一下他另外一个推测:“晚晴姐......是人吗?” 郁垒猛然睁开眼睛:“当然是!” 方许:“唔,是就好,我还以为她是晴楼的化身。” 郁垒眼神明显飘忽了一下。 这个方许......思维总是那么奇怪。 ...... 方许没有什么不敢想的,自从他知道松针公公是做出来的后他还有什么不敢想? 在大杨务村的时候他没觉得这个世界有多奇怪,那是因为他局限在那个小地方了。 离开村子走向更大的地方,他才明白这个世界和他认为的世界区别巨大。 松针公公若是井求先用陶土做的,那晚晴姐是晴楼化身也不是没可能。 到现在为止谁也不知道李晚晴的能力,但李晚晴就是能坐稳那个位置。 那是简单的前台? 但郁垒否定了方许的推测,且给了他答案。 “李晚晴是念师,也是很独特的念师,她和明眸不同,她的念力在其他方面。” 郁垒告诉方许:“她可以和晴楼的能力融为一体,若有危险,她可提前预知。” 方许懂了:“先知。” “先知?” 郁垒似乎对这个说法有点认可。 “可以这么说,你和她多请教就知道了。” 他说完这句话,马车在晴楼外缓缓停下。 下车之后郁垒就独自上了桃台,他没有让方许跟着。 方许看得出来郁垒其实一直有话想问他,只是忍住了。 回到小院,方许就要进行接下来的计划了。 巨野小队的人对付一般的坏人没问题,可现在敌人的等级上去了,巨野小队的能力就明显不足。 沐红腰是三品武夫,小琳琅也是,但沐红腰随时都能突破到四品,这一点其他几个人和她比都差了些。 兰凌器和重吾都是三品上。 原本方许最差,现在方许已经是四品武夫了。 把大家召集起来,方许决定试试他的推测。 “每个人都给我一滴血。” 方许很认真:“最好是试试能不能以武夫真气淬炼一滴血。” 没有人拒绝,因为大家都无比信任方许。 方许:“我想到一个能让你们尽快提升境界法子,只是不知道灵不灵。” 兰凌器:“管他灵不灵,试了再说。” 四个人就在方许的小院里盘膝而坐,他们以武夫之力试图淬炼出一滴精纯的血液。 这是从未有过的想法,所以他们四个也得摸索着来。 这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方许趁着他们淬炼的时候去见了李晚晴。 一看到方许,李晚晴那双无比妩媚的眼睛就开始冒星星。 “我以为你一回来就会找我呢。” 李晚晴从前台出来,在方许面前转了一圈:“姐姐今天的衣服好看吗?” 她今天的着装和以往大为不同,很少见的纯洁装束。 以往她都是以妩媚性感的打扮为主,今天竟然穿了一身小琳琅同款。 到大腿根的短裙,让方许眼睛也亮了。 晚晴姐的皮肤特别白,白的炫目。 还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娇柔的透彻的水水嫩嫩的白。 方许的目光在她大腿上稍作停留,第一反应就是......紧致且富有弹性。 御姐穿jk,那杀伤力比少女穿jk要大得多。 “好看!” 方许由衷赞美:“晚晴姐穿什么都好看。” 李晚晴笑眯眯的:“真的穿什么都好看?” 方许:“当然是真的,别人靠衣装提升自己的品味,晚晴姐穿什么都是提升衣服的品味。” 李晚晴更开心了:“会说话。” 她问:“是司座让你找我,有什么想问的说吧。” 方许点头:“是啊,司座说如果我有念力上不懂的事可以向晚晴姐请教。” 李晚晴忽然哀怨起来:“原来没有事求我,你真的不会来找我。” 这突然的转变让方许有些措手不及。 “我......主要是不敢见晚晴姐,你的丝袜我还没做呢。” 李晚晴:“那还不是因为没把人家放心上,真要是在乎,怎么会一直拖着?” 方许:“晚上就做!” 李晚晴笑了,拉了方许的手:“走,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聊。” 方许顿时局促起来。 李晚晴拉着方许进了一个房间,晴楼很大,现在人员不足,空房间多的是。 这个房间是李晚晴在晴楼的临时住处,她其实大部分时候都回家,偶尔才会住在晴楼。 不过,哪怕是偶尔住的地方,也装饰的格外温馨。 屋子里香香的。 “坐。” 李晚晴把方许拉了椅子:“念力的事其实没法深教,每一个念师的提升都是靠自己。” 她在方许对面坐下来:“世上的修行都可以有师父带一带,但大部分修行师父带一带后还是靠自己,尤其是念力。” “你一直没有进步,不该是天赋不行,而是你还没有找到门路。” 她深处一根葱段般的手指点在方许眉心:“姐姐看看你念力如何?” 她手指才放上去,还没来得及探索方许的精神世界,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的念力弹了回来。 李晚晴脸色一变:“谁在你脑子里?” 方许:“呃......这个说来话长。” 李晚晴:“算了,我先告诉你如何锻炼念力。” 她将如何凝神集中念力的方法教给方许,说的格外仔细。 说话的时候她握着方许的手,一点一点教方许如何感知。 方许都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人家帮了他,他不能一点回礼都没有。 在这样温馨的房间里,两个人还手拉着手。 方许就有些不好意思的问了一句:“晚晴姐,你可以给我一滴血吗?” 李晚晴脸竟然红了一下:“你......你想让我怎么给?” 第一百五十四章准备行骗 拿到了李晚晴的一血......呸,一滴血。 方许随即回到自己小院,沐红腰她们还在等着呢。 他先把李晚晴的那滴血收入了许愿树内,发现可行之后信心大增。 以圣辉将李晚晴的血送进自己丹田,很快许愿树上就接出来一个鲜红鲜红的小果子。 李晚晴特殊体质的气息就出现在丹田中,方许一下子就明白了许愿树的作用。 任何不属于方许体质的东西,只要被他吸收了许愿树马上就能结出相应的果实。 这是方许试验的第一步,第二步就是看果实成熟之后吃下去会不会有效。 当然不是方许吃,而是谁的果子谁来吃。 当然也不是真的吃,而是吸收这颗果子里的能量。 如果方许猜测没错的话,许愿树可以加速能力的成长并且提纯。 一想到这些方许就用自己的真气试了试,发现完全不行。 所以许愿树真的只能吸收别人的特质,但许愿树结果之后这些特质方许能不能也吸收还是未知。 如果方许也能吸收,那简直没有比这更两全其美的法子了。 既祸祸了别人也成全了自己......呸呸呸,既成全了别人也成全了自己。 回到小院之后方许就把沐红腰她们四人的血液转移到许愿树上,至片刻许愿树上多出来四颗小小的果实。 这是方许试验的第一步,第二步则是加速。 按照此前的规律,方许推测五行之力能成为许愿树精纯的养分。 而获取虫王之后,对五行之力的提纯有了极大的加成。 如此一来就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许愿树加速计划就可以实施了。 他让沐红腰等人先回去等着,他一个人在小院里盘膝修行。 圣辉和神华现在已经没有使用次数的限制,在离开村子之前方许何曾想过会有这样的变化? 只是四品武夫支撑下的圣瞳能力还不算太强,方许都不得不期待如果到了七品武圣瞳能有多厉害。 即便是现在有限制的能力范围之内,同级的人方许也随便打。 作为四品初期的武夫,方许可以把四品上武夫打的满地找牙。 神华控制,圣辉捕获,同级之内没人扛得住。 即便是对付五品上的武夫,方许现在也没必要那么担心。 静心修行之下,他以圣辉捕捉五行之力的速度越来越快。 吸收的力量直接转化为许愿树的养分,此时树上的果子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 在这个过程中方许又发现了一个规律。 那就是级别越低的果子,成熟的速度越快。 沐红腰她们四个人中小琳琅的品级最低,代表她的那颗果实成长的速度明显快不少。 但一切都是对应的,成长的快品质就不如其他人的高。 但这也不算什么,只要成功了,方许就可以再吸收小琳琅的血继续为她培养。 最慢的竟然是沐红腰的那颗果子。 方许本以为李晚晴的会最慢,毕竟李晚晴的能力最特殊。 其次就是李晚晴。 第三慢的居然是重吾,不但慢,明显比其他人的果子都大。 然后是兰凌器,方许都没想到兰凌器竟然仅仅是比小琳琅强一些。 但现在兰凌器表现出来的实力,在巨野小队中明显高于小琳琅和重吾。 更让方许感到惊奇是,这五个人的果子吸收的力量不一样。 李晚晴的果子吸收五行之力中的四种,除了五行木力之外都吸收。 重吾那颗大果子只吸收五行土力,兰凌器的果子只吸收五行金力,沐红腰的果子只吸收五行火力,小琳琅的果子只吸收五行水力。 这四个人占了五行之力的四种,大概就是他们本身体质不同的缘故。 但五个人,没有一个人能吸收五行木力。 方许思考了一会儿得到答案,他觉得他自己才是那个五行木力。 但他现在又能掌握五种五行之力的使用,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大概过了两个时辰之后,方许又有了新的发现。 圣辉现在似乎已经可以接受长期指令了。 他对圣辉施加了不停吸收五行之力的念力,圣辉就一直都在吸收。 所以哪怕方许不再盘膝修行,他吃饭喝水睡觉干什么都行,五行之力都会源源不断的送入许愿树内。 既然如此,方许干脆就起来干点别的。 他还欠着不少账呢。 以他现在的手速和能力,做丝袜比一开始要快的多。 两只手像是穿梭机一样,这手速能把人看的眼花缭乱。 方许忍不住想,如果配合巨大化的中指那岂不是能修成一秒几十棍的厉害招式? 先把晚晴姐要的做出来,然后就是给宫里贵妃做。 只一个晚上,方许就完成了大部分订单。 当然还有不少没做,因为轮狱司里的女银巡和后勤部门的女官跟他定的也不少。 方许答应了每人送一条,只送一条,再想要就得买了。 天快亮的时候方许又有了新试验的想法,他此前就想过能不能把无足虫修复身体的能力在许愿树上结果。 现在虫王在他体内,兵虫的数量就没有限制了。 于是他立刻让虫王分解兵虫,然后让许愿树吸收兵虫的特质。 失败了。 许愿树上没有新的果子出现,但开了一朵小花。 方许思考了片刻随即明白过来,许愿树结果的数量是有限制的。 最多一次只能结五个果子,无足虫只开花不结果是因为在排队。 方许有些好奇了,许愿树是一直只能同时结五颗果子,还是也能升级? 升级之后能提高数量产量,那如何才能提高? 这时候方许想到了另外一个加速成长的法子,以前他并不愿意尝试的法子。 炼丹。 ...... 方许对于药理并不陌生,他家里的存书极多。 爹娘是很好很好的郎中,方许从小就耳濡目染。 但熟悉药理并不代表他确定要炼制什么丹药,因为他完全不知道许愿树怎么才能加速成长。 五行之力可以让许愿树长大,但那种成长是有规律的持续性的。 方许排斥炼丹是因为他看过太多的故事,古代那些皇帝死于吃丹的真的是数不胜数。 万一自己瞎炼出来的丹药吃了也嗝屁了,那岂不是冤枉的很。 这时候方许忽然就到了卫恙先生。 他打算案子告一段落后,就去找卫恙请教一下。 顺便再看看有没有别的收获。 天亮之后方许发现自己没有一点困意,大概是因为五行之力的吸收对精神有很大帮助。 如果圣辉可以持续吸收,那以后岂不是不用睡觉了? 等他到了地牢的时候,司座已经下来了。 高临和安秋影也在。 高临小队遭受重创之后曾经短暂和巨野小队合并,但高临显然不打算一直都和巨野小队的人组队。 他心高气傲,更不愿意高临小队就此消失。 在司座决定扩建轮狱司之后,高临自己寻找了几名帮手。 这几个人都是他家里的高手,补充进来后高临小队在战斗力上比之前还强大了一些。 “你们两队分头行动。” 司座看向方许:“巨野小队现在人员不齐,你们负责审问。” 然后他看向高临:“高临小队已经重组,负责抓捕。” 方许点头:“没问题。” 高临也点了点头后说道:“把巨野小队下边的狱卫暂时调给我,我带一队人和两百狱卫抓人方便些。” 方许肯定答应。 这个时候他是众矢之的,巨野小队也危险,他当然愿意沐红腰她们留在轮狱司里。 司座交代完便离开了,他还要赶去宫里商量大事。 方许让沐红腰,兰凌器还有重吾一组审问万慈,他和小琳琅一组审问余公正。 说实话,叶明眸不在实在是有些不方便。 如果她在的话,和方许配合简直完美。 方许控制,她来提取受审者的记忆,用不了多久就能把想知道的都查出来。 目前方许最感兴趣的只有一个问题。 照壁华在哪儿。 他在余公正面前坐下来,看到那个狠狠瞪着他的家伙方许就想笑。 余公正之前还想用八百万两收买方许,转头就被方许坑了。 “你的门徒张望松告诉过我,你能在朝廷里只手遮天。” 方许笑道:“那个时候我还不信,现在我更愿意相信,因为你越重要,我要查的事从你一个人这就都能查清楚。” 余公正:“我不是修行者,也不是武夫,你们轮狱司有一万种方法让我开口,但若你选择羞辱我,那一定是最难让我开口的方法。” 方许一摆手:“我从不羞辱人。” 余公正都想笑。 方许:“我一般都靠骗人。” 余公正:“这倒是真的。” 方许:“比如我可以去骗你的家人,说只要他们招供,那朝廷就杀你一个,他们都可以不死。” 余公正:“你可以去试试。” 方许:“别急,听我说完,我也可以真的只杀你一个,前提条件是你愿意说,免得我去找你家人骗他们。” “哈哈哈哈。” 余公正大笑:“就这点手段?” 方许摇头:“我是认真的。” 余公正眼睛眯起来:“认真的?” 方许道:“现在已经查明的是你的女人多达三十几个,除了家里的正妻和小妾之外,你在外边还养了二十几个女人。” “这二十几个女人一共给你生了三十几个孩子,这些孩子都没有养在你府里。” 方许:“你看,死一个和死很多个的区别大不大?” 余公正的脸色确实有点变了。 方许回头看了一眼:“请余夫人过来。” 余公正立刻问道:“你叫她来干什么!” 方许:“对对账。” 门吱呀一声开了,狱卫带着余公正的正妻进来。 一看到余公正,余夫人就嚎啕大哭:“老爷,你这是怎么了老爷!” 方许:“别怕,没什么大事,因为朝廷查到余公正行为不端所以要调查一下,他在外边养了几十个女人,有几十个私生子,这种事实在是有辱朝廷体面。” 余夫人脸色立刻就变了:“因为这事?” 余公正脸色更加难看:“夫人,你不要信他!他是在骗你!” 方许:“余夫人,信不信我都无关紧要,你需要考虑的是你只有一个儿子,将来未必争得过外边那么多儿子。” 他看起来人畜无害:“陛下的意思是,余公正这样的行为已经不配继续做官了,夫人若现在和他划清关系,那家产的事轮狱司可以不过问。” 他提示了一下:“现在和离对你最好,把你知道的所有产业都登记在你名下。” 余夫人:“真的可以这样?” 余公正立刻喊道:“你别信他的,他就是想清查咱们家产业,一旦你去登记,就相当于招供!那都是轮狱司查办我的证据!” 余夫人心里一动,看向方许的时候已经有了敌意。 哪有随便相信外人,反倒是对自己丈夫的话一点儿都不信的道理。 如果有,那家庭还能稳当的了? 方许耸耸肩膀:“没关系,你不说我们就自己查,查到的一律按照赃物充公。” 这个时候老奸巨猾的余公正都没有反应过来,方许为什么要牵扯他的家产。 那些重要吗? 方许提醒余夫人:“正经来路的钱财你最好登记一下,给你们娘俩留条出路。” 余公正:“不要上当,我的罪一旦定了就是满门抄斩!” 余夫人脸色大变:“满门抄斩?” 方许:“那还不是看表现?表现好的,或许陛下真能开恩呢。” 他看向余夫人:“自古以来,大义灭亲都是要被颂扬的。” 第一百五十五章暴怒 方许要查的是余公正里通外国试图谋逆侵吞国库的大案,可他现在揪着的却是什么财产来路。 这让余公正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太了解方许这个人了。 方许是轮狱司那群好人里边,唯一一个没有道德底线的家伙。 方许没有什么是干不出来的,他能在北固干出车轮放平的屠杀之事,他还能怜悯余公正的妻儿老小? 这不对劲。 可明知道不对劲,且刚才方许还明说了他最擅长骗人。 但方许的话还是对余夫人起到了作用。 “夫人!” 余公正察觉到他的妻子已经动心了,这个时候为了活着谁都可能出卖别人。 况且,余公正的妻子之所以那么能忍,还不是因为余公正位高权重? 她难道不知道自己丈夫在外边有多少小妾,不知道有多少私生子? 放在过去,只要她正妻位置不动摇,她始终是侍郎夫人,那一切都可以忍。 现在不一样了,余公正亲口说他犯下的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而这,恰恰就是方许希望余公正亲口说出来的。 余公正喊了一声夫人,声音都沙哑了:“方许这个人没有一句实话,你不要轻信他的任何言辞!” 方许一撇嘴:“我没有实话不可怕,可怕的是到了这时候夫妻之间都没有实话。” 余夫人立刻看向余公正:“你到底都瞒着我做了什么?” 方许替余公正回答:“侵吞国库数百万两,这些钱他都跟你说了吗?” 余夫人急了:“根本没有的事!虽然我知道他有些不安分,可也只是在外边沾花惹草,谁不知道他清廉,如果他侵吞了几百万两,那银子在哪儿?” 方许等的就是这句话。 在琢郡的时候方许就知道这些贪官是怎么表演的,是怎么打造自己清廉人设的。 张望松在家里长期摆着白粥咸菜,为的就是让人以为他生活简朴。 作为余公正的弟子,张望松那一套难道不是出自余公正的教导? 朝廷里谁都知道余公正不干净,可余公正表现出来的却是比谁都干净。 他家里生活比张望松还简朴呢,一点儿毛病都挑不出来的那种简朴。 “这不对啊。” 方许此时说道:“余夫人说他贪墨,他可是亲口说要用几百万两银子收买我。” 他问余夫人:“家里真的没有藏起来巨额赃款?” 余夫人真急了:“他肯定没有贪墨,更不敢侵吞国库,我从来都没见他挥霍过,家里的日子都是算计着过。” 方许:“夫人真可怜。” 他摇摇头:“原来夫人只有个正妻名义,那么多银子都被他分给外边的女人了。” 余夫人怒道:“余公正!你到底还瞒着我什么!” 余公正急切道:“夫人切不可听他挑拨离间,我什么人夫人还不清楚?” 余夫人:“那银子呢,你真的侵吞了几百万两?” 余公正:“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 方许:“夫人你就问他银子呢,都给了哪个狐狸精!” 余夫人:“说!都给了哪个狐狸精!” 余公正:“夫人,你上了他的当,不要再被他挑拨了。” 余夫人:“我只想问钱呢!” 方许:“对,钱呢!” 余公正:“钱......没有什么钱,那些都是金挽章栽赃陷害。” 方许看向余夫人:“夫人还是跟我去登记一下吧,最起码把你娘家带来的东西登记好。” 余夫人立刻跟着方许走了:“好!” 余公正心里把方许骂了无数遍,可到了这一会儿他还是不确定方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方许和余夫人一边走一边说道:“现在我已经知道夫人和他做的恶无关了,夫人为了保护自己和孩子,还是把知道说出来吧。” 余夫人:“他从来不在家中说起朝廷里的事,我问他也不说。” 方许:“那家里这些年有没有什么固定访客?尤其是大殊之外的人。” 余夫人:“固定访客?倒是没有,只有一个郎中每个月都来几次给他调理身体。” 方许:“这个郎中夫人知道他叫什么吗?” 余夫人:“原本是德阳观里的道人,后来不知怎么就不来了。” 方许立刻就明白了,余公正和佛宗果然有牵连。 那个叫梵敬的和尚修行的无相功,搞不好能随便变幻容貌。 照壁华是他的身份之一,德阳观的道人是他身份之一。 他潜伏在殊都,最大的目的肯定是收买重臣。 佛宗要引异族攻打大殊,借异族之手灭了大殊这个威胁。 余公正肯定知道很多秘密。 “夫人,那他和德阳观的道人接触时候,可否有外人在场?” 余夫人摇头:“他不许有人在场。” 方许又问:“余公正身子哪里不好?” 余夫人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垮了:“他......一直跟我说他不行,谁知道他在外边有那么多女人!” 方许也愣了一下,这可不是他想问的。 他换了个角度问:“余公正有没有说过,吃什么药可以改善身子?” 余夫人还是摇头:“药都是德阳观的道人送上门,家里人都没经手。” 方许心说坏咯,死胡同咯。 原本他想把余公正的财产来路骗出来,余夫人竟然真的不知情。 既然被收买,那财产来路查清楚就能顺藤摸瓜。 他不做隐瞒,想把那个佛宗的人身份骗出来,余夫人还是不知情。 这个女人还真有点可怜。 “夫人,你一会儿登记了财物后,就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不管是大错还是小错,只要是余公正的错你就写,将来陛下问起来,对你有好处。” 余夫人使劲儿点头:“多谢方金巡!” 方许刚要回去,余夫人忽然想起来什么:“新启药行!” 她看向方许:“我想起来了,那个道人提起过新启药行。” 方许松了口气,最起码证明新启药行和佛宗的人有关。 这时候,取得了余夫人信任的方许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那个问题。 “余夫人,余公正给你们吃过什么药吗?” 方许解释了一下:“只吃过一次,但可能还不是因为你们生病。” 余夫人想起来了:“我和我儿都吃过一颗丹药,他说可以延年益寿。” ...... 要查余公正的财产其实不难,余夫人不知道他有多少女人,余公正的车夫却知道。 这种事,历来都瞒不住车夫。 高临在得到消息之后就带着狱卫抓人,很快就抓来了几百人。 不得不说余公正真是了不起,外边有二十几座宅子,养着二十几个小妾,每个宅子里还都配备了管事和下人。 呼啦啦几百人一抓过来,轮狱司都热闹了。 从这些人的家里搜出来的银子至少有三百万两,这基本能对的上余公正自己说出的数额。 他可是亲口对方许说他可以出三百万两,与万慈凑出八百万两收买方许。 这个罪名定了,根本没有什么难度。 方许担心的是这么大规模的抓人之后,新启药行是不是就有动作了。 此前水苏姑娘说她是新启药行东主的女儿,其实是假话。 方许请高临马上调查新启药行发现,线索又断了。 余公正居然就是新启药行的东主! 也就是说,这些年从北固往大殊的药材生意是余公正把持着。 那控制着朝廷官员的药呢? 佛宗的人不可能真的只是收买,方许在北固就推测那些药也不只是为了将来能让异族识别身份。 佛宗要做的必然是控制。 那些药吃了之后,余公正这样的朝廷大员就会被佛宗控制。 可现在查出来却发现新启药行是余公正的,这线索到这好像卡住了。 方许只好再次提审余公正。 面对方许,余公正这次选择不开口。 不管方许问什么,他都打定主意一个字都不说。 而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方许也根本什么都没问。 他直接过去,用匕首在余公正胳膊上划了一下。 这一刀并不浅,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但奇诡的是很快伤口就开始愈合,血居然自己止住了。 “果然。” 方许明白了。 佛宗的人为了能稳妥控制大殊官员,为了能让这些官员即便落网也不会因为受刑而说出什么,那药有治疗和消除疼痛的作用。 怪不得余公正不怕,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痛觉。 “我们不妨直说吧。” 方许看着余公正的眼睛:“你这些年给朝廷里多少人供过药?多少人吃了药被佛宗控制?” 听到这句话,余公正的眼神里才真的有些慌张了。 “息壤曾经落在佛宗手里,息壤之中有可以修复肉身的无足虫。” 方许道:“佛宗为了释放异族而用了息壤,但在此之前一定已经根据息壤炼制出了丹药。” “你们吃了丹药,佛宗的人还会告诉你们如此便是不死之身,不但异族不会伤害你们,你们还能长生。” “所以你不怕受刑,你觉得自己什么都扛得住......” 方许用刀在余公正胳膊上又划了一下,伤口还是很快愈合。 “虽然这药有用,可被佛宗控制的滋味不好受吧。” 方许看着余公正的眼睛问道:“你找那么多女人,生那么多孩子,是为了分散药力?” 余公正立刻摇头:“不是!” 方许坐下来:“我如果告诉你,息壤现在在我手里,你那药如果有什么弊端,我可以帮你解除呢?” 余公正:“你会那么好心?我信异族都不信你!” 方许:“如果你帮我把这案子尽快破了,抓到佛宗的人,你的功大于过,可以给你个机会。” 余公正:“你还是用刑吧,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方许:“不对......”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眼神有些变化。 “你生那么多孩子不是为了分散药力,而是这些孩子将来都有用。” 方许眼神一下子凶狠起来:“那药理,是血亲之血?” 他快步过去,一把掐住余公正脖子:“你生那么多孩子,也是为了给你自己续命的?!” 第一百五十六章焚化炉 明白了,懂了,清晰了! 方许现在总算搞清楚了,佛宗到底是怎么控制人的。 他此前一直都在好奇,中原的那些豪门大户,那些绵延数百年的世家,凭什么要听佛宗的话? 就因为害怕异族入侵中原后他们也会死? 所以听了佛宗的,他们吃了药就可以不被异族所杀? 那不合理,就算那些世家大户的那些豪门权贵有这个担心,也不会轻易放弃他们的江山。 没错,不要认为江山是皇帝的,皇帝可以换,江山不会换,他们觉得江山始终是他们的。 如果真的害怕异族入侵,那他们应该有两手准备。 一边是找到不被异族所杀的办法,一边是尽力阻挡异族入侵。 而不是单纯的希望吃了药,异族入侵之后自己就不会被杀。 现在,醒悟过来的方许终于明白了。 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梵敬进入中原这十年来,他做的第一件大事根本就不是让世家豪门相信他可以避开异族侵害。 而是长生! 越是豪门世家的人越是渴望长生,因为普通人的人生可没有那么多奢靡享受。 如余公正这样的人才舍不得死,他想享受无穷的人生无穷的奢靡。 刻在北固皇陵地宫里的壁画,最早就是给他们这些人看的! 余公正做的新启药行的生意,就是让这些有钱人能看到长生有望。 一颗药吃下去,他们惊喜的发现自己不怕疼了,伤口很快就好了。 谁不动心? 这个吃药的规模要比灵胎丹案大得多! 不只是权臣,就连那些生意人也会吃。 只要他们拿的出买药的钱,他们一定会吃。 而吃下这些药的人真的是具备不死之身了? 此时此刻,被方许掐住脖子的余公正眼神里终于有了些恐惧。 他没有想到方许这么快就识破了他最大的秘密。 那个药吃过之后确实有奇效,确实没有了痛觉,受了伤也确实可以很快恢复。 甚至还有可能对抗念师的探查。 但弊端就是药效一过他们就会加速衰老。 而想要延续药效,就必须用血亲之血继续炼丹! 方许怒了,真的怒了。 这些人为了所谓的长生已经变成了恶魔,他们要孩子的唯一目的竟然不是为了亲情甚至不是为了繁衍后代。 而是为自己续命。 方许回头看向小琳琅:“现在去问问红腰姐那边查的怎么样,万慈是不是也有很多私生子!” 小琳琅被方许的样子吓着了,她第一次看到方许愤怒成了这个样子。 方许的那双眼睛里,杀意浓的让人害怕。 小琳琅连忙跑出去,她去找沐红腰问一个答案。 “我早该想到的。” 方许有些后悔:“我在北固皇陵看到的时候就该想到的,我想阻止那些药方传播出去,可其实那些药方早就传播出去了。” “已经过了十年,至少十年,怎么可能还没有传播出去?” 方许愤怒的原因还在于,那个梵敬和尚在挑衅! 梵敬故意在北固皇陵里刻下壁画,不只是让那些人初步相信可以长生可以续命。 还是挑衅! 他就是要让后来查到这里的人看清楚,你查到了看到了可你什么都阻止不了。 “你是不是已经用你的孩子炼过丹药了?!” 方许的手开始发力,余公正感觉了剧烈的窒息。 他下意识点头,然后又立刻摇头。 “你这个畜生!” 方许将余公正举高,然后狠狠的摔在地上。 可余公正居然连疼都没有喊,这种摔打对他来说不算不重可他没有痛觉。 方许此时想起来,金挽章被他抓到的时候,他把金挽章装进麻袋里打,金挽章疼的一个劲儿哀嚎。 现在就可以证明了,金挽章没有吃下那些药。 万慈也是被方许装进麻袋摔进房间的,万慈那么大年纪居然也没有喊疼而是破口大骂。 方许怒了,真的怒了。 他不是第一次发现人性如此可怕如此狠毒,他是第一次发现人性能狠毒可怕到这个地步。 他一脚将余公正踹飞出去,余公正撞在对面墙壁上还是没有吭声。 这更加激起了方许的怒火,他一步就迈过去,单手掐住余公正的脖子,按着余公正的脸在粗糙的墙壁上狠狠摩擦! “不会疼?!” 方许横向一拉,余公正的脸就在墙壁上留下一道浓浓的血痕。 可是,余公正的脸还是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你这样的人也配做父亲,你这样的人也配做人?!” 方许把余公正转了个面,让余公正的正脸对着墙壁狠狠摩擦。 一下又一下,半面墙都被涂成了红色。 ...... 当郁垒赶过来的时候,方许已经把余公正打的没了人样。 见方许还在发泄怒火,郁垒一把将方许拉住:“缓一缓,缓一缓,不要被怒火攻心!” 他才不在乎余公正被打成什么样,也不在乎余公正死不死。 他在乎方许,他害怕这个貌似没有道德底线其实比谁都正义的少年会急火攻心。 “你已经救了很多人,最起码救了余公正的那些孩子。” 郁垒攥着方许的手腕:“深呼吸,缓一缓。” 方许侧头看向郁垒的时候,他的两只眼睛血红血红的。 在这一刻,他看起来比余公正那样的魔鬼更像魔鬼。 “方许。” 郁垒语气温柔的劝说:“现在我们已经知道怎么查出这些人了,他们一个都逃不掉。” 方许的呼吸还是很急促,他的杀意还是没有缓解。 郁垒继续劝说道:“如今满朝文武都在各部衙中不能回家,我们可以一个一个的去试,只要没有痛觉的,都是被控制的人。” 方许缓缓点了点头:“他们都是魔鬼。” 郁垒立刻应了一声:“没错,他们都是魔鬼,我们把魔鬼都杀光。” 方许眼神里竟然出现了一丝悲凉:“可他们若真的杀不死呢?” 郁垒:“怎么可能,你杀死的还少吗?” 他一把抽出方许的新亭侯:“你现在就可以试试,余公正死了无所谓,你一刀斩了他!” 郁垒必须让方许把怒气用另外一种方式发泄出来,也必须重塑放心的信念。 他知道对于这少年来说最大的敌人从来都不是邪恶,而是少年队这个世界的在乎。 如果方许自己放弃了,谁还能劝说他继续为这个天下的百姓们做些什么? 方许是圣瞳的拥有者,他可能就是拯救这个天下的唯一。 “杀他试试就知道了。” 郁垒见方许没有接过刀,他转身面向余公正:“我来杀。” 就在那一刀即将斩落的时候,方许一把攥住了刀锋。 “他们不该死的这么便宜。” 说完这句话方许转身就走:“我们现在先去看看,那满朝文武有多少人皮魔鬼!” 十年啊,梵敬已经在中原经营十年了。 这个中原说不定早就已经千疮百孔。 如今大殊还在南疆抵抗异族的将士们,谁能想到他们背后的大人物都已经成了魔鬼? 都说佛宗容不得邪魔外道,可佛宗的人却在中原培养出了如此多的魔鬼。 为什么户部的人一直在阻碍战争,因为他们都是佛宗养的伥鬼! 为虎作伥的伥鬼! “上一次我斩了先帝肉身,我以为这世间最大的魔鬼就是他了。” 方许一边走一边自语:“现在我才知道,这世道早就已经魔鬼横行,他们只不过是披着更漂亮的人皮罢了。” 万慈那个自诩三朝老臣的家伙,平日里得多少人敬仰? 就连不知真相的百姓们都赞美他,说他是忠臣典范是文人领袖! 可是这个看起来已经那么老却还精力充沛的家伙,到底害死过多少人了? 万慈和余公正绝非个例,这样的人在朝廷里指不定有多少。 为什么他们要杀厌胜王? 因为一旦厌胜王死了,南疆失去擎天之柱,那异族入侵的时候,这些大人物们都是带路党! 他们为了所谓长生,为了能永享荣华,他们可以认异族当主子。 而异族的首领也不会一开始就把所有人类都杀光,他需要这群吃了药的伥鬼继续做官继续为他管理人类。 “方许。” 郁垒跟在方许身后,他一边走一边说道:“你应该明白,如果真的大开杀戒,那叛乱马上就来了。” 方许点头:“我知道,叛乱肯定很快会来,但他们不敢告诉百姓真相,所以他们还不敢残害百姓!” “他们为了让百姓们相信他们才是正义的,甚至还会对百姓们不错,他们会首先攻打殊都,会杀光我们。” “百姓们是鱼肉,他们那些人还要等着他们的异族主子来,把鱼肉供给主子们。” 方许越走越快:“既然反正都要天下大乱,那不如就早些开始。” 郁垒缓缓呼吸,他像是在安抚自己:“你的决定,或许就是天下大势的走向,我不会阻止你,你想做什么就做。” 方许嗯了一声:“让那群畜生知道,他们不是不死之身。” 抓那些人没什么难度,因为郁垒已经要到了禁军兵权。 他已经完全接管了殊都。 这一刻方许忽然有所感悟......司座提前要来兵权莫非已经算到了今日之局? 很快,那些被试出没有痛觉的官员就被抓了起来。 方许也根本没有隐瞒他们的罪行,在抓人的时候就向禁军告知。 所以禁军士兵们也愤怒了。 他们认为的那些高高在上光鲜亮丽的大人物们,竟然都是噬子的恶魔! 那些恶魔可不只是噬子,他们肯定还用过别的什么手段。 壁画上刻着的那些,他们说不定都试过。 提取强壮男人的血炼丹,用少女的子宫炼丹,这些他们可能都做过! 殊都乃至于整个大殊,每年失踪那么多人可能就是他们杀了! 很快,大大小小数百名殊都官员被抓。 但这不是结束,接下来就是殊都之内所有可能买得起那血丹的人。 禁军挨家挨户的查,挨家挨户的试。 被抓的人越来越多。 轮狱司,方许看着那几百名终于害怕了的官员们,他没有打算审问。 根本没必要了。 “打开天字第一号牢房。” 方许眼神里的杀意越来越浓,他的狠厉化作了烈火。 “一批一批的送进去,他们不是不怕疼不怕死吗?他们不是炼丹吃药吗?” 天字第一号牢房有五行轮狱阵! “那就炼了他们!烧成灰我看他们死不死!烧!” 第一百五十七章夹击 皇帝拓跋灴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他好像被人上了发条一样停不下来。 其实也不是停不下来,而是根本坐不住。 方许那个家伙再次毫无征兆的动手了,而且这次动手的力度比以往还要大的多。 斩先帝肉身这力度大不大? 突然抓了三位朝廷一二品的大员这力度大不大? 都大,可远没有这次大。 殊都内的官员陆陆续续的被抓,这才过去不到一个时辰已有数百人被带去了轮狱司。 皇帝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居然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回复。 别说方许不敬重他了,连郁垒好像都不在乎他这个皇帝的感受了。 直到一个时辰之后才有消息传到御书房,而这个消息几乎让皇帝当场傻掉。 方许,正在烧人! 郁垒直到方许开始干这事了,才派人到宫里告知。 那个少年把轮狱司天字第一号牢房当成了焚化炉,正在一炉一炉的烧人! 消息传到未央宫的时候,天知道方许已经烧了几炉。 “派人去传郁垒!” 皇帝的脚步越来越快:“让郁垒立刻进宫!” 他才吩咐完就立刻阻止了手下人:“不必了,备车,不!备马,朕要去轮狱司!” 不管他是去阻止的还是去观看的,都来不及了。 方许站在天字第一号牢房门口,眼神凶狠的像是一头刚刚复苏过来的远古异兽。 他根本就没有打算审判那些人,什么司法过程他全都不要了。 在这个世上,没有人谁可以让他停下。 天字第一号牢房里的五行轮狱阵从开始也不可能半路停下,一批人烧成灰马上就有下一批送进去。 这群人不是不怕死不怕疼吗?不是想长生吗? 不是佛宗给你们带来了希望吗? 那就送你们去佛宗的西方极乐世界。 “方许!你这样做不怕遭报应吗?” 当怒骂和哀求已经没用之后,有人喊出了报应这句话。 “报应?” 方许转身看向喊出这句话的人:“虽然我不知道有没有报应,也不知道我的报应什么时候来,如果有尽管朝我来,但我知道,我是你们的报应!” 牢房有个透明的窗户,在外边的人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里边的惨像。 那些曾经光鲜亮丽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在焚化炉里一个个的变成了焦炭然后变成了灰烬。 “方许......” 一向冷傲的沐红腰都有些害怕了,她不是因为死了这么多人而害怕。 她是害怕这样的方许会入魔。 “你......你要不要去歇歇,这里我们盯着。” 方许看向沐红腰:“红腰姐,我没事,我就要看着他们变成灰。” 这一刻,轮狱司所有在场的人都被方许身上散发出来的煞气惊着了。 那位一向冷媚从容的前台姑娘李晚晴,看向方许的时候眼神里都是担忧。 昨天还好好的,今天的方许忽然就疯了。 可是当他们知道方许为什么疯了之后,他们也就懂了这疯的必要性。 似乎,这天下早就该出方许这样一个狠人了。 绕开所有繁文缛节一样的程序,直接给那些该死的人该死的下场。 前前后后大概一个半时辰,这牢房化身的焚化炉烧死了几百位殊都官员。 但这还没完。 已经下决心和方许一起掀桌子的司座比方许还要狠。 两万禁军再加上轮狱司所有狱卫都调动起来,整个殊都都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恐慌。 抓人送世家大户开始,从富户开始。 所有人都要当着禁军的面来证明自己没有被佛宗控制,这让整个殊都似乎都蒙上了一层阴云。 可他们并不知道这绝非阴云,恰恰是在为他们拨开阴云。 现在看起来的狠厉,比起将来可能发生的狠厉要轻的多了。 在天字第一号牢房门口,方许一把攥住了万慈的衣领。 这个被人称颂被人敬仰的三朝老臣,居然吓得尿了裤子。 方许将他逐渐提高,万慈的双脚在半空之中胡乱蹬踏却没有任何意义。 “佛宗给了你们药,你们变成了鬼,如果你还有一点儿人性,那就在临死之前告诉我,佛宗控制你们的手段是什么。” 万慈的脸色煞白,嘴唇都是白的。 “他......他给的药,如果我们不听话都会加速衰老,死的会很惨很快,我亲眼看到过,不听话的人在断药之后死亡的惨像。” 万慈哆哆嗦嗦的说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们必须按照他说的去做,因为只有他才会炼药。” 万慈哀求:“我知道的都告诉你,求你不要杀我。” 方许举着他撞在牢房墙壁上:“不杀你?你不死,将来就有数不清的人因你而死。” 他怒问:“一旦异族入侵,你们是不是要迎接异族,是不是准备好了为异族做官来鱼肉百姓?” 万慈剧烈的摇头:“没有,我不敢......” “说实话!” 方许的咆哮声,似乎震荡了整个晴楼。 “是......他许我们依然做官,依然做人上人,替它们继续管束百姓。” 方许再问:“他有没有说过异族入侵中原是什么时候?” 万慈还在摇头:“那不是入侵,他说那不是入侵,那是共存,虽然中原换了个主人,只是,只是换了个主人。” “异族可以和中原百姓共存,大家依然有各自的生活,可以实现更强大的共同繁荣......” 方许因为共同繁荣这四个字彻底怒了。 “你去地狱里等着和他们共同繁荣吧!” 他一把将万慈扔进了天字第一号牢房,万慈的哀嚎声很快就传了出来。 ...... 殊都封城! 在司座的命令下,禁军迅速接管了殊都防卫。 这支禁军最起码还算干净,因为禁军是拓跋灴即位之后换过的队伍。 这支队伍里的人大部分来自代州,还有一部分是来自皇帝征召的新兵。 他们得到的命令是即刻起不准有一人离开殊都,整个都城都被封锁成了铁筒。 想跑出去的人试图冲击城门,可他们显然不具备那个实力。 接下来就是更大的动荡。 反应过来的大家族势力开始在城中反扑,他们知道不能继续等下去了。 如果不反抗,那他们都会被那个叫方许的少年杀死。 这些人很快就联合起来,他们组成临时联军开始朝着有为宫进攻。 刚刚要出门的皇帝,被叛军直接逼了回去。 好在是宫禁森严,玄境卫的战斗力非常恐怖。 而且,皇帝虽然没有料到叛乱来的这么早,但从他即位开始,他就在准备应对叛乱了。 大内侍卫基本上都是他的人,尤其是玄境卫对他忠心耿耿。 玄境卫才是代州势力最精锐的那部分,个个都是高手。 况且玄境卫的正统朱雀还是六品武夫,那临时拼凑起来的叛军想攻破皇城哪有那么容易。 只是百姓们全都吓坏了,他们死死的关闭家门唯恐被叛乱波及。 殊都生活的人,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战乱会出现在家门口。 叛军之所以没有围攻轮狱司而是围攻有为宫,原因很简单。 这个时候进攻轮狱司根本没必要,他们也没想着要去救那些被轮狱司抓走的人。 他们唯一的活路就是抓住皇帝。 只要能生擒拓跋灴,他们就能反败为胜。 这个时候,皇帝也知道一切都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他立刻派人去万星宫,将正在万星宫内历练的叶别神请了出来。 上次和厌胜王激战之后叶别神就受了伤,这次去历练一是为了恢复二是为了突破。 猛然听闻殊都内爆发叛乱,叶别神却没打算留守皇宫。 “陛下,有玄境卫在,贼人攻不进来。” 叶别神抱了抱拳:“臣要带精锐去突袭,还请陛下安心等待。” 皇帝还没开口,叶别神已经转身走了。 到大殿门外,叶别神一招手:“我的人,跟我杀出去。” 六品武夫,带着一百二十名精锐大内侍卫杀出重围。 这支只有一百多人的队伍没有恋战,杀出去之后就朝着叛军大本营猛冲。 如今那些联合起来的大人物们,全都集中在距离皇宫最近的一座高楼上指挥。 得月楼,殊都内有名的百年老字号。 这个地方现在成了叛军指挥所,那些不甘伏诛的大人物们全都在此坐镇。 他们都知道谁也不能跑,如今必须团结起来。 然而很快他们就发现事情不对劲了,叶别神那支规模不大的队伍直扑此地。 “叶别神是六品武夫!” 有人大声喊道:“把所有高手都集中起来,一定要把叶别神拦住!” 护在得月楼内外的武夫全都朝着叶别神那边迎了过去,他们不只是要保护主子,也是为了自保。 不然的话,谁愿意和六品武夫硬刚? 然而当武夫全都去迎战的时候,留在得月楼里的人才迎来了真正的灾难。 大街上,另外一侧,有个高大修长的身影出现。 他手里拎着一把长刀,孤身一人却有千军万马的气势。 只要他出现的地方,便没有人敢正面与他抗衡。 他就是大殊军神,曾经的七品武夫拓拔无同! 从叛军开始反扑的那一刻,方许就和拓拔无同商量好了。 只要有机会,拓拔无同就要直插叛军的中枢。 “吾乃兵神。” 拓拔无同走向那些拦在他面前,但却吓得节节后退的乌合之众。 “你们这群宵小之辈暗算我,让我实力大损也害了许多无辜,他日之耻,今日我沐无同一并讨还。” 他没有再自称拓拔无同,而是恢复了他的本姓。 “挡我者死。” 沐无同一步跨过去,吓得无数人扔掉兵器就跑。 “这藏污纳垢的地方,就不必存在了。” 沐无同一刀斩出,霸道无匹的刀气直接将得月楼劈开。 尘土飞扬,碎石崩乱。 一刀,一座高楼被夷为平地。 他虽然已经不是天下无敌的七品武夫了,可他依然站在六品武夫之巅。 这殊都之内,谁敢挡他锋芒? 废墟之中,不知道有多少人爬出来往后跑,往另一个方向跑,场面一片混乱。 “方许!” 就在这时候,沐无同一声暴喝。 “在!” 另外一侧,方许跨步而出,新亭侯闪烁着剧烈的电芒:“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