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修》 第一章 阎浮浩土,以道治天下 北邙岭,牵机门。

天刚蒙蒙亮,赤焰峰半山腰的大杂院里,姜异早早起身。

深秋寒意愈发重了,虽然还未落雪,屋檐下边已经挂着一溜儿冰棱子。

姜异裹着灰扑扑的棉道袍,弯腰洗漱。他从缸里舀了一瓢透心凉的水,捧在脸上。

“嘶!”

整个人打了个激灵,登时精神振作。

昨日又在“淬火房”忙活六七个时辰,那地方烟熏火燎,烧得两眼淌泪,皮肤通红,实在是苦差事。

放工之后,已过丑时。

姜异只灌了一壶凉茶就匆匆睡下,如今可谓是饥肠辘辘,困乏交加。

“异哥儿,你昨晚啥时候回的?我都没瞧见你。”

隔壁屋有人推门出来,乃是跟姜异同住大杂院的贺老浑。

“忙到丑时,那会儿你们都睡下了。”

姜异用力抹了抹面皮,隐隐有些被晒伤似的灼痛之感。

贺老浑啧啧两声:

“异哥儿也太拼命了。多干两个时辰,赚不了多少符钱。”

姜异脸庞发红,露出一口白牙笑道:

“执役催得紧,平日一个时辰二十符钱,昨儿难得大方,给八十。”

贺老浑撇了撇嘴,一百六十符钱固然不少,可淬火房的环境忒折磨,七八座炉子日夜不熄,进去待个一时三刻便头昏脑涨,铁人也熬不住。

再者,这异哥儿苦哈哈攒符钱,既不是给自个儿用,也不是存着做家底,而是相中邻峰的罗倩儿,百般讨好只为博人一笑。

短短半年就把辛苦积下的两三万符钱花销个干净。

想到这里,贺老浑不禁摇头,谁不晓得姓罗的浪蹄子与缝衣峰周参有一腿。

否则怎么从养魂峰的“制幡房”,调到相对轻松的缝衣峰“浣纱房”?

那儿活计不怎么重,每个月零零总总赚个“两千符钱”挺容易,算是众多凡役羡慕的好地方!

“异哥儿,何苦为个婆娘让自己吃苦卖命。要我说,咱们多干几年,攒个大几万的符钱下山,买些田地,宅子,回乡做个富家翁,娶几房娇妻美妾,岂不快哉。”

念在姜异往常给自己打饭留菜的情分,贺老浑难得多说几句。

“谢过贺哥,我已经看开,以后不会再做蠢事了。”

姜异咧着嘴笑,眉宇间倒是少了些过去的木讷,显得爽朗。

“那就好。你起这么早,又要去上工?”

贺老浑半信半疑,他不止一次劝过异哥儿,往常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只把罗倩儿视为仙女,恨不得掏心掏肺,魔怔也似。

“淬火房的杨执役见我勤恳,特地让我去下院,主持招新事宜。”

姜异如实说道。

“你倒是运气好,招新油水丰厚,一次进出赚个几百上千符钱都不难。”

贺老浑兀然语气泛酸,自己怎么就没赶上淬火房的杨老头发善心。

早知道昨儿不该走那么早,错过机会了!

“等干完活回来,我请贺哥您吃‘灵膳’。”

姜异笑着道。

“那敢情好!让我跟着沾沾光!”

得了好处,贺老浑脸上遂多出几分笑意,心底那点儿嫉妒心思也被打消,语气轻快道:

“异哥儿还饿着肚子吧,灶头有几张牛肉饼子,你且拿着垫一垫。

对了,你那眼睛咋了?红通通的?”

“被炉火燎的,没啥事。谢过贺哥了。”

姜异拱手道谢,而后去到灶房,掀开盖着的瓷碗,把裹着酱牛肉的卷饼揣进怀里。

“贺哥,我先去了。”

他说了一声,随后离开大杂院,往山下走。

呜呜!

寒风吹刮,山林呼啸。

万千思绪在姜异心头翻滚,像赤焰峰头飘荡的云雾,被风吹散,复又聚拢。

“牵机门,赤焰峰,凡役……说什么修道求仙,分明是血汗工厂的牛马耗材!”

姜异啃着嚼劲十足的牛肉卷饼,心里头直叹气,思绪轻飘飘转到前世上面:

“二舅再婚,回老家一趟,随个份子吃个喜酒,结果碰见道士替我算命,说我‘命中要成仙,即将撞大运’。

本以为是好话,他娘的,怎么想得到是那个大运!”

占得这具身子也有七八日之久,姜异大致弄清楚什么状况。

原主乃北邙岭下,牯牛镇一少年,家世尚可不愁吃穿,只因父母早逝,又痴迷话本里头的剑仙故事,于是在一干亲戚的鼓动下变卖产业,前往府城拜入道学。

只可惜没甚天分,资质下乘,止步于练气一重。

等三年求学之期一过,就被安排到北邙岭的牵机门,成为赤焰峰七八间工寮当中的一名凡役。

“听着像是大专毕业,被学校分配到电子厂打螺丝……”

姜异自嘲。

所谓凡役,就是门中干活的杂工,并不归于“弟子”之列。

就如俗世求艺的学徒,没什么人身自主权,每日早晚听得钟响就上工、放工。

依着执役安排,前往“淬火房”、“磨刻房”、“锻造房”等地方,赚些符钱。

倘若侥幸突破到练气五重,兴许能升为执役;亦或者熬过十二年,等到期限满了,也可选择脱离牵机门,回归俗世。

“从打螺丝的血汗耗材,奋斗成车间骨干?听着像画饼。”

姜异不觉得这算什么盼头,牵机门并非传说中的仙道上宗,属于小门小户。

主要产出“百魂幡”、“百影法衣”和“白骨法剑”。

听名头就知道,妥妥的魔道!

各峰各房的凡役杂工,折损率颇高。

“只不过魔道,居然还会采取设立道学,选拔人才和耗材的可持续模式。”

姜异思忖,按着他的理解,普遍意义上的魔道不都是竭泽而渔,把凡夫俗子当做牲畜么?

替门派做工,居然还给符钱?

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至于贺老浑所说,劳什子的缝衣峰罗倩儿,则是经典的舔狗与厂妹的腻歪桥段,姜异全然没放在心上。

原主累死累活,上够六七个时辰,乃至八九个时辰,才赚得每月一两千余钱。

竟能挥金如土,为罗倩儿置办各种行头,租赁洞府,实乃被猪油蒙了心的蠢货之举!

换成自己,万万做不来。

“撞大运穿越,成了个梭哈的力工。好悬没给我留下债务,在血汗工厂当耗材就罢了,如若再还贷,这日子也不用过了。”

姜异步子迈得飞快,没多久就到山脚。

下院听着气派,实则只是几间白墙黑瓦的屋子,门口摆着两座石质狰狞恶兽,上头悬有斗大“道门”二字的匾额。

“魔道也是道,称个‘道门’没毛病。可既然喜欢给脸上贴金,干嘛自称‘魔道’呢?换我的话,便改口叫‘圣宗’了。”

姜异心里泛着嘀咕,抬腿跨过侧门,与在此驻守的管事接洽。

“你来的正好,今日人多,已排满了。等观澜峰的钟响,咱们就开始登记造册。”

管事说道。

姜异轻轻颔首,随后坐在前院大门,身前一长桌,上面摆着笔墨和书册。

他好歹进过道学,识文断字自是懂得。

牵机门在北邙岭颇有名声,因其“百影法衣”和“白骨法剑”的销路广,周遭魔道修士几乎人手一件。

所以不愁争先求着拜入门当凡役的“耗材”。

当中除去各大府城道学送来的不成器学子,还有许多山泽野修,以及不晓得从哪里得到消息的凡夫俗子。

姜异安静坐得片刻,大日跃出天际,群山峻岭披戴金辉。

观澜峰的钟声也鸣动了,拢共九下,音波轰隆,传遍周遭五峰。

管事把下院大门打开,外边排着长龙,粗略望去,竟有百余人。

“血汗耗材,也得上赶着当,这破世道,如何能修道长生!”

姜异由衷感慨,随后运足中气:

“挨个来,莫要争抢!且记好了,交待清楚名姓、籍贯,若无证明自身的凭物,便安分离去!”

……

……

“好了,回去等消息吧。明日应该就会张榜公示。”

未时过半,姜异把最后一人登记完毕。

待到下院大门重新关上,他慢慢整理起记录众人名姓、籍贯、出身的“鱼鳞册”,仔细归纳分类。

两炷香后,姜异处理妥当,将之详细报给管事:

“登记者拢共二百六十三人,半数由道学推荐,有可信的‘照身帖’。

又有八十三人为野修、散修,需要勘察……”

不同于原主木讷寡言,姜异做事有条不紊,哪怕登名造册此种杂务也能办得漂亮。

管事听得这番汇报,心中颇喜,暗暗想道:

“赤焰峰下来的凡役,眼力劲确实比其他峰强多了,省去我许多功夫。”

原先古板面容立刻多出几分笑意,柔声说道:

“有劳姜师弟了。”

姜异赶忙拱手:

“未曾列入门墙,当不起这声‘师弟’。”

管事摆手:

“内门弟子本就稀少,我也非是什么了不得的真传大人。

咱们都在门中混饭吃,互称‘师兄弟’也无妨。”

姜异这才受了,口称对方为“师兄”。

管事自称姓林,曾做过缝衣峰的执役,后来身子不大行,主动放到下院担任闲职。

他翻看鱼鳞册,确认大致无误,缓缓开口道:

“姜师弟,你头一回招新,里头有些门道,我却要与你分说明白。”

姜异心头“咯噔”一动,知道重头戏来了。

贺老浑作为赤焰峰的老资历,他都羡慕自个儿接下这桩差事,可见油水之多。

“此次招新,赤焰峰须补缺三十一人,采药峰九人,养魂峰十二人,缝衣峰四十三人。”

林管事似是担心姜异愣头青,耐着性子道:

“这些空缺,有好有坏,不少道学出来的,都愿意使钱,让下院开个门路。

左右不过是抬一抬手的事儿……”

林管事讲到这里,特意瞧了一眼姜异,见得对方并无排斥之色,这才继续道:

“你看,这两个,府城道学的徐金生,还有赵芳,他们一人想去采药峰的‘灵植房’,一人想去赤焰峰的‘磨刻房’。

前者作价一千八百符钱,后者六百符钱。”

原来是明码标价!

姜异恍然,旋即腹诽:

这年头,当血汗工厂的耗材牛马都得想方设法找门路!

“类似这样的还有不少。姜师弟受执役差遣,主持招新,为下院登名造册,自是辛苦。

林某人绝对不教你白跑一趟。”

林管事晃了晃手掌,笑道:

“分润两千钱!姜师弟可还满意?”

果真是肥差!

姜异咂舌,自个儿在淬火房苦熬一月,恐怕才能挣得这个数。

当即拱手弯腰:

“师兄慷慨!师弟在此谢过!”

此子够上道。

林管事满意地点头,他这一趟赚个一万符钱不成问题。

之所以甘心分出两千钱,一是看在赤焰峰杨老头的面子,二是姜异做事卖力,着实让自己省了不少心。

双方商量好了,姜异遂开始“分配岗位”,稍后把册子递交上去,明日各峰的执役就会下来接人。

离开下院之前,姜异忍不住问道:

“师兄,这些道学过来的,为何乐意花如此一笔大钱?”

他占得这具身子七八日之久,依着里头的零碎记忆来看,世道并未崩坏到过不下去的糜烂地步。

北邙岭归昭国治下,与多数封建王朝没甚区别,虽有苛捐重税,官吏盘剥,压得百姓喘不过气。

但总归能活!

尤其那些入道学的,或多或少家底不俗,否则哪能供得起三年求学的修炼之资。

完全没必要卖身到牵机门,甘愿做外门凡役,充当牛马耗材。

十二年做工苦熬,能够攒够符钱下山者,实则寥寥无几。

“姜师弟岂不闻,阎浮浩土,以道治天下!”

林管事挺起胸膛,笑吟吟道:

“这个‘道’,自是囊括万有。甭管魔道、仙道、佛道、妖道,凡具法统,皆可治世!

五域疆土,莫不如是!” 第二章 所谓蠹虫,仙友贵安 阎浮浩土,正是此方天地。

其下万方疆土被划分五域,姜异看过道学的“简单教材”,晓得自个儿脚下之地,便是其一,名为南瞻洲。

听闻南瞻洲辽阔广大,十宗百国彼此征伐,毗邻蛮荒多杀多争,相当热闹。

只是道学的教材没甚干货,所讲的内容空泛模糊,姜异就记住两点。

一是阎浮浩土,共有四座道统显世,分别为仙、佛、妖、魔。

凡归于该道统之下的法脉,才被允许设立道学,广开山门。

牵机门便是魔道法脉的一份子。

二是散修,野修没前途,早被划拨到‘旁门’之流,连拜入正经门派做凡役都困难,只能去黑工窑找活儿。

非要对应,大抵就是没文凭、没户口的闲散人员。

见着姜异好奇,林管事乐得指点几句:

“长生不死,举霞飞升,遨游天外,纵情逍遥,那是生具仙命之人,所走的道途。

姜师弟,似你我这般草芥,艰难求存,无非多赚几分符钱,多吃几口灵米罢了,一辈子都难见着‘真修’。”

这个倒是。

姜异点点头,就原主的所见所闻,莫说御剑乘风,移山倒海的大神通者了,便是驾驭水火,拘灵遣将的修士都很少见。

就拿牵机门来说,执役大多练气五重,再往上便是掌司,这个位置只能由内门弟子担任,约莫练气六七重之间。

至于门中究竟有没有练气十二重大圆满的修士,姜异还真不清楚。

而这,已经是他所能接触到的眼界极限。

“咱们再怎么难,到底也是‘修道之士’,勤恳一些,总归有望摘掉头顶的‘凡夫’二字,不至于在俗世泥潭里打滚。”

林管事昂起下巴,言语中有些傲然:

“姜师弟,你想想啊,若无门派,你我又该去哪里赚符钱?若无符钱,怎么换灵米?更别说学法练功,增加修行了。

故而,山底下的凡夫俗子,挤破头都要入门;

道学童生,更是如此,委身门派才是他们唯一的向上之路!”

姜异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只觉着哪里不对劲。

修道先从“打工”开始?

“林师兄。”

姜异试探问了一句:

“倘若,散修野修聚拢到一起,占山圈地,开垦灵田,采集灵气……”

林管事大笑道:

“那不就是‘外道’么。哈哈,千百年间倒也有过,都让上边的大人们弹指灭尽。

害,看来道学确实没甚良师,如同虚设。

姜师弟,你且记好了,阎浮浩土第一等的大罪,便是脱离法脉,悖逆道统!做道之蠹虫!

尤其无道统符诏,就私自开山门,立法脉的外道中人,十之八九都是蠹虫。”

道之蠹虫?

姜异神情略显古怪,这么一番“义正言辞”的话语,从魔道中人口中讲出实在违和。

他还想多打听消息,了解内情,争取对这方天地有个清晰轮廓,却见林管事摇头:

“姜师弟,今日事毕,我得打坐修行了。日后得空,为兄再与之详谈。”

姜异识趣告退,心里有些羡慕,似林管事这等在下院养老的“退休人士”。

无须上工做事,便能“修炼自由”,每月还领着门派发放的“俸金”。

简直是牵机门众多凡役,置身梦中才过得上的好日子。

“不晓得我要熬多久,方能像林管事一样。”

姜异踩着山路,朝赤焰峰大杂院走去。

这方天地仙佛显圣,妖魔并立,较于前世,可谓无限广阔。

好不容易来上一遭,哪能甘心只做个凡役!

“纵然是牛马之身,也想成仙,也想修道啊。”

姜异思索眼下的处境,他每天须得上工四个时辰,偶尔还得“加班”。主要在淬火房和锻造房两个地方打转儿。

所做之事并不复杂,前者是“控火”,用微薄真气操纵丹炉,令其保持合适热力;后者嘛,是以真气捶打精铁,制成粗胚。

这些活儿没甚难度,练气一重稍稍教上几天,熟能生巧便能做了。

仅是枯燥单调,且耗时耗力罢了。

“如果只做四个时辰,每月大约赚得两千符钱。住大杂院,须得交四百,吃喝的话,不饿坏身子的前提下,也得三百了。”

姜异细细盘算着,兜里没装符钱,山上山下都寸步难行。

牵机门中未对凡役做太多禁止,只要给得起符钱,也能够求法。

只不过要价高昂。

听一堂内门长老传授修行秘要的课,便是五百符钱。

学法的话,兑换练气层次的九品功诀一观,至少“万”字头起步。

更别提颇为珍稀的辟谷丹药,灵机充盈的打坐静室了。

“牵机门之所以显得大方,还是因为有法子把给出的符钱,再收回来。

这阎浮魔道,法统治世,倒有些意思。”

姜异琢磨着,莫名产生熟悉的既视感。

“门派赚钱门派花,一分别想带回家?”

一边考虑前路,一边徒步而行,没多久姜异就回到大杂院。

这是赤焰峰安排的“工寮”。

通常七八口人,甚至十几口人挤在一处。

姜异住的还算好了,记忆里有两百符钱一月的大通铺,二三十多号人混杂生活,脏乱差如猪圈牛棚。

大伙儿过往在山下,兴许是体面光鲜,锦衣玉食,可把自己卖到牵机门做凡役,便摆不得那些架子了。

魔道再怎么讲规矩,到底是沾了一个“魔”字。

大众修炼法子并不走正路,多半需要抽魂取魄,采血养精。

老实做工,本分干活,尚有符钱入账。

可要不守规矩,不懂分寸,只怕连皮带肉都得被吃干抹净。

“异哥儿回来了,今天没去上工?”

大杂院里,除去他和贺老浑外,还有姓李的一对夫妻,再添个姓秦的寡妇。

拢共四户,分别住着四间屋子。

与姜异打招呼的,便是秦寡妇。

这女子修为不差,碎嘴子的贺老浑曾做过猜测,当有练气三重。

“见过秦家嫂子。”

姜异打个稽首,礼貌招呼:

“今日没上工,我听杨执役的差遣,往下院招新去了。”

秦寡妇笑吟吟:

“那是好差事。瞧着你双眼红通通,恐怕在淬火房熏得厉害,我恰好煮了些甘菊茶,你且倒一壶喝着,解解燥气。”

“谢过秦家嫂子。”

姜异说道。

寡妇门前是非多,他只寒暄几句,谢了对方一片好意,便钻回狭小屋里。

“倒像过去打暑假工的工棚。”

每月五百符钱租来的“单间”不大,就是个勉强遮风的地方。

四壁为粗糙的土墙,只容得下一张板床一方桌椅。

姜异常常觉着,这更像困顿住人生的笼子。

无端杂念很快被压下,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想着要不要抓些药?

打从穿越过来,自己一双眸子就像进了麦芒,时不时被扎疼,确实不舒服得很。

“招新赚得一笔,加上这几日勤勉做工,身上也快攒个三千符钱了。

如果去内门听课,学习练气秘要,一次肯定不够,至少要花销两千钱……抓药之事,再缓缓吧。”

姜异这般想着。

他已不再是原先那个苦哈哈攒钱,只想梭哈给厂妹的赤焰峰力工。

既然来到阎浮浩土,最紧要之事,自然是修道!

身在牵机门,最直接的上进之路,无疑是求法!

“这钱不能省!如若突破练气二重,别的不说,做工都能轻快些……”

姜异正思忖,忽觉眸子酸涩,似有金光闪烁,无穷无尽的蝌蚪小字从中涌现。

【仙友贵安!】

【大道革变,万象更替;请执此书,鉴查因果!】 第三章 伏请天书,赐我机缘 仙友?

谁?

我么?

姜异怔了一怔,眸中闪烁的金光缓缓凝聚,倏然化为书页形状。

紧接着,庞杂众多的信息翻涌,似海潮拍打,冲击精神,直令人眉心胀痛,突突直跳。

“执天书,鉴因果……”

“凡生灵者,莫不具因生果……”

“若掌天书,皆可鉴查之!”

姜异坐上木板床,背靠粗糙土墙,反复深吸吐气。

足足半炷香过去,方才逐渐摆脱头晕目眩的剧烈昏沉。

他抬起手晃了晃,倒映眸中的那页金纸,宛若虚幻之物,看得见却摸不着。

“天地间的事物,只要存在,从生到灭,都有痕迹。而这痕迹,便是因果,都逃不脱此书鉴查?”

确认天书金纸非是臆想幻觉,姜异心头兀然一松,如大石坠地。

他再望着仍然狭小逼仄的工寮屋子,心境悄然发生变化。

此前萦绕不散的那股子紧迫与焦虑,一下子就没那么重了。

连同对于前路的忐忑和担忧,也跟着消散几分。

“鉴查因果,无所不知……那,我目前需要知道些什么?

道学的先生曾有言,遍观阎浮浩土,凡修道登位,成就神通,必然离不开机缘傍身,自带命数……”

姜异默默思索,念头微动,依着给出制式的询问。

【伏请天书,示我之机缘。】

姜异反复斟酌,确认自个儿最需要的,便是有希望脱去凡役差事,不再做劳苦牛马的一桩机缘!

嗡的一声,那页金纸顷刻冒出古朴玄奥的蝌蚪小字。

璀璨金意如被勾动,荡起细微涟漪。

【所查之事:自身机缘】

【推演耗时:五息之间】

【例一:牵机门主峰有七品练气功法《行云生雨真灵诀》,藏于秘库当中,可破禁取之。】

【例二:采药峰乙字药田,今年收成极佳,百株遂灵草皆成熟,炼出两枚‘含元丹’,可服用增进修为。】

【例三:养魂峰……】

“这?”

拢共七八桩“机缘”,姜异很快就阅览完毕。

他不由皱起眉头,天书确实能够鉴查万般因果,了如指掌。

可所提供的“机缘”,皆包含莫大的风险。

就拿例一所说,凡役压根没资格进到主峰,更别说接近秘库,僭越者必被打杀。

采药峰出炉两枚含元丹,对练气五重以下提升颇大,这也属实。

但又怎么可能轮到自己?

内门弟子都未必分润得到!

“兴许……是我提问方法不对。”

姜异略作考量,变更心念所想。

【伏请天书,示我当前可得且无后患之机缘。】

嗡!

那页金纸发生震荡,涟漪变得激烈。

好似密集雨点落入平湖,生出不小动静。

【所查之事:与自身契合之机缘】

【推演耗时:三个时辰……】

璀璨金意如水波动,却迟迟未曾凝聚蝌蚪小字,显示清晰答案。

“看来越具体的提问,所得结果的时间就越长?没事,我等得起!”

姜异心头火热,深吸几口气,莫名有种站起身走几步的冲动。

“害,我这养气功夫忒差劲了。要稳住,稳住。”

姜异自嘲一笑,默念“稳”字诀。

身陷谷底之人,陡然把握住一份希望,难免坐立难安。

也属人之常情!

只有真切在底层讨过生活,忍受牛马似的劳苦日子,才会懂得“翻身改命”四个字究竟多沉、多重。

就在他很想做些什么,发泄内心积压情绪的时候,屋外忽地传来大嗓门的声音:

“异哥儿!我放工了,说好一起用饭……”

姜异揉了揉脸颊,将表情恢复到与往常一样,这才起身开门。

“贺哥辛苦,我正等着你回来。”

贺老浑那张糙脸里外泛红,想来也是在淬火房被滚滚热力炙烤,熬了好些时辰。

他一进大杂院便囔道:

“可晒死我了!狗日的,今天炉子火力尤其旺,险些让我喘不过气来!”

姜异说道:

“估摸着扇风的工友引火过猛,贺哥缓口气,歇上片刻咱们再去吃饭。”

贺老浑是练气二重,居然也熬不住淬火房的煎熬,可见今日上工着实累惨人。

“说什么明天都要换到磨刻房,四个时辰人都要烤熟了,遭不住、遭不住……”

姜异没做声,凡役上工哪有挑拣的资格,都是各房的执役做主,放牌抽签。

贺老浑抄起水瓢,咕咚咕咚狂灌几口凉水,等喘匀了气,才似活过来一样:

“他娘的,为着几个符钱,真是累掉半条命!”

这样的牢骚,姜异听得太多。

做牛马嘛,受人驱使,谁能没点怨气?

往常他也没少叫苦,今日却显得淡然。

“大概,这就是天书所给的底气……”

姜异揣摩着心态变化,开口说道:

“贺哥歇好了?歇好了,咱们就去‘冰火洞’。”

“快走,快走,早盼着开荤了!糙米陈粮,实在吃得膈应!”

贺老浑闻言喜笑颜开,乐滋滋跟着姜异步出大杂院。

赤焰峰以南是工寮,顺着地势高低搭建院子棚屋,容纳凡役生活起居,差不离有个三四百号人。

往北则有好多依山造出的吊脚楼,悬于陡壁,靠在崖间,多为酒肆食铺,赌坊窑子。

这时候正值放工,颇为热闹。

穿着灰扑扑道袍的凡役们扎堆结伴,如参天大树间的渺小蝼蚁,攀爬穿行,或是觅食,或是歇脚,或是寻乐。

姜异所说的冰火洞,是一处开在崖洞内的酒家,里头摆着十几张桌椅板凳,有些像巴蜀老字号的洞子火锅。

许是不用自己出钱结账,贺老浑腰杆子挺得直,全没往日的精打细算,一进冰火洞就高喊道:

“小二,来壶好酒!整两碗灵米,压实一些,可别偷手!再整些好菜!”

“好嘞!这就去给两位道爷准备!”

店小二答应一声,便往后厨招呼。

没等多久,两大碗香喷喷的灵米饭就送到桌上。

果然如贺老浑所交待的,压得瓷实。

“冰火洞就这点好,老字号,不欺客!哪像其他的店家,不讲规矩,专坑凡役!”

贺老浑嗅着饭香,还未开吃就露出享受表情。

紧接着店小二又端出一锅蛇羹、一盘野兔、一只肥腻烤鸡。

“让异哥儿见笑,我足足两月没进过一粒灵米,肚里闹饥荒!先扒两口垫吧垫吧!”

姜异点点头,他练气一重,贺老浑练气二重,两人算是开了气脉的“入道之士”,对于灵气的需求不小。

练气五重之前,肉身都需滋养。

像平日里的打坐吐纳,便是通过周天运功,让真气行走百骸,涤荡内外消去杂质。

可无灵米、灵药补充,只靠练功就想增进修为,无疑如痴人说梦。

况且凡役每日辛劳做工,极大地挤占练功的时辰,修为更加难有提升。

这也是姜异和贺老浑如此珍视灵米的原因。

一碗香喷喷的灵米饭食下肚,不仅抵得上数日打坐,气行周天的功夫,还能使得毛孔舒张,躯体轻盈许多。

贺老浑如饿死鬼投胎,低头使劲扒饭,动作幅度虽大,却很仔细,绝不叫一粒灵米走脱,最后直把碗底舔舐干净才肯罢休。

“这才是修道之人该吃的东西!真真舒坦!”

享用完这碗来之不易的灵米,贺老浑松了松棉道袍的腰带,拿着野兔蛇羹下酒。

“一碗米饭就要两三百符钱,岂能有半点不是的地方。”

姜异吃相比贺老浑好看些,慢条斯理认真干饭,尔后抹抹嘴巴,开口道:

“小二,给我也拿一壶酒。”

贺老浑眯起眼睛,好似意外:

“异哥儿,你往日可是滴酒不沾,今天怎么……害,是我多嘴。来,哥哥陪你干一杯!”

话未问完他就摇头,仿佛想通个中缘由。

异哥儿这是决心斩断与罗倩儿的“孽缘”,借酒消愁哩! 第四章 道阻且长,亦要行之 几杯黄酒下肚,贺老浑有些醺醺然,辛苦上工大半天,来上这么一口,当真是惬意。

他与姜异的关系在大杂院里称得上不错,见着对方“借酒消愁”,开口劝道:

“异哥儿,你看开些。罗倩儿她心高气傲,满脑子都想进内门,攀高枝。

你一个月赚的符钱,还不够她买丹药,租洞府,何苦纠缠。

咱们得为自己活着!你瞧瞧院里的老李,过得紧巴巴不说,还要被婆娘念叨没本事!”

姜异小口抿着黄酒,他自然不是借此消愁。两世为人历经过不少波折,心态早已锻炼出来。

只不过从睁眼成为魔道门派的凡役杂工,宛若牛马般日夜劳作,瞧不着挣脱牢笼的希望;

再到得天书,查因果,有望争取机缘,求个修道机会。

这当中的大起大落,滋味复杂,不足为外人道也。

必须得用酒压一压!

“贺哥。”

姜异放下杯子道:

“我往后就想踏实赚些符钱,看能否进内门听几堂课,求一门法,博个出路。”

贺老浑面露诧异之色,随即低下头:

“异哥儿,你有上进心固然是好,但内门一堂课不便宜,而且……没甚用处。

听哥哥一句劝,这条路,走不通的。”

姜异挑眉,似乎觉得意外:

“贺哥,你去过内门?”

根据原主的记忆,贺老浑这人乃赤焰峰的老资历,十二年期满之后未曾下山,仍然留在牵机门中。

平常按时上工却从不多做,熬够四个时辰或者完成份额便休息了。

打坐练功也不勤快,一直给人混吃等死,得过且过的固有印象。

“害,哥哥我也念过道学,也盼望过登顶十二重楼,成就筑基真人……”

贺老浑似被勾起心绪,发出感慨:

“当初每月苦哈哈赚上两千符钱,睡大通铺,啃馒头,就为积攒入内门听课的费用。

一年下来总计去了十一次,却毫无所得。

门中长老所讲的东西,动辄关乎‘大道’、‘长生’,‘洞天’、‘福地’。

他们把无限广阔的五域山河铺开在你眼前,但只字不提如何迈出第一步。”

原来公开课没干货么?

不愧是魔道门派!

姜异心想道:

敢情牵机门不禁止凡役听课求法,为的是收割韭菜,压根就没想过传授真东西!

“异哥儿,不怕你笑话,我至今还会梦见自己踏入内门,坐在坛下,与那些牵机门弟子一同听课……”

贺老浑眼角浮起细微皱纹,常年劳作加深岁月痕迹,让他堪堪四十来岁,就像个六十岁的小老头儿。

“这世上最毒的药,便是希望二字。

尤其对你我而言,谁生来想做凡役?谁不渴望做个修道之士,餐霞饮露,采气炼法?

但没戏!凡役只是消耗之材,而非修道之才!这个道理,我把符钱花干净才懂!”

姜异顿时沉默。

谁又想得到大杂院里最没上进样子的贺老浑,居然也曾有过坚定执着的向道之心。

“贺哥,魔道如此,仙道也如此吗?”

姜异岔开话题问道:

“我听道学的先生提过,南瞻洲灵机不丰,远不如仙道治下的东胜洲。”

贺老浑又灌了几杯黄酒,许是劲头上来,说话也放肆了:

“害,哪有什么分别。无非就是仙道入门不易,看重跟脚,魔道有教无类,物尽其用罢了。

你想啊,异哥儿,仙道、魔道,左右不过是修行之路,想求个长生不死,万古逍遥。

既然目标一致,迟早殊途同归,又会有啥子差别!

难道你是仙道就悲天悯人,把凡夫俗子当回事儿了?说白了,哪个大人会把蝼蚁装进眼里。”

“贺哥有见解,有见地。再细说些……”

姜异立刻来了兴致,赶忙给贺老浑倒酒,想听些“干货”。

他自动忽略其间夹杂的不愤与不平,只挑拣有用的话。

没办法,身为凡役,自个儿所能接触到的信息委实太少。

“仙道与魔道的真正区别,其实就在于投胎分别。

你若生来没有仙道入门的父辈,或者高人一等的命数根骨,这辈子就没戏了。

魔道嘛,出身寒微也没关系,可以给你试一试、拼一把的‘机会’。”

贺老浑捏着条野兔肉,干嚼着:

“我也是听内门长老说,东胜洲的灵机充裕,却被上宗统摄收拢,设下九品道箓。

若无跟脚,极难拜入门墙,不受箓,就难修道,只能当不入谱牒的山泽野修。故而常有东胜洲的仙道修士,跑来咱们南瞻洲谋生路……”

姜异咀嚼着这番言论,大抵有了定论。

如果说魔道修行是长路漫漫无止尽的“打工牛马”,仙道听着就像“考公上岸”。

“我那十一次课里,受用的东西不多,如今转告给异哥儿你一句。”

大概是今日喝得畅快,贺老浑说话爽利,不像往常遮遮掩掩,藏着掖着。

“仙道一途,父辈是真人,才好筑基,祖上出过练气十二重,才好进门。

魔道这条路,则在一个‘争’字,不拼不抢,无钱无依,此生便翻身无望了。”

姜异细细琢磨,表示认可。

成道自古就艰难,当然是步步险阻。

他看向贺老浑,想来对方正是被内门长老这番话打击到了,自感前路晦暗,这才选择“躺平”。

“贺哥字字珠玑,使我受益匪浅!”

姜异举杯敬道,特意还把酒杯放低,给足尊重。

“异哥儿,我瞧着你就有个练气五重的样子!使劲干吧!”

姜异这般作态,让贺老浑很受用,大喇喇道:

“你还有啥想问的,哥哥我也算有几分见识……”

姜异并未往深打听,贺老浑肚里那点儿干货已被他掏得七七八八,只随口问了一嘴:

“咱们为啥会叫‘魔道’?魔字又不好听。”

贺老浑喷吐酒气,摇头晃脑,好似背书一板一眼道:

“魔道之‘魔’,其实有两重来由。

一是祖师爷的自号,定下的道统法脉之称,后面的徒子徒孙不好更改;

另一个嘛,这个‘魔’字非是行恶妄为,无法无天之意,而是不受戒律条框,罪业拘束,求个‘保全天性,不亏其身’罢了。”

姜异了然,深感这顿饭没白请,能恶补一番“基础常识”,好歹明白魔道是个怎么回事儿了。

两人喝酒吃肉,东拉西扯,直至亥时过半才消停。

姜异将账一结,足足花去四百符钱,腰包瞬间就瘪下去。

若无招新分润到的大笔进账,那真是心在滴血,肉疼得很。

姜异背着走路都踉跄的贺老浑,大半夜摸黑行在山道。

后者可能真是醉了,仍然碎碎念着:

“异哥儿,你还年轻,千万别像哥哥我一样,自以为是修道之才,花光辛苦赚来的符钱才晓得,修道是水中捞月……那条路太难太难……听哥哥劝,混个练气五重,攒点符钱,下山去耍……”

姜异回到大杂院,只把贺老浑囫囵着扔上床,没多照顾。

反正修为在身,不至于冻出病来。

而后他坐在院里,吹了阵风散去满身酒气,这才洗漱进屋。

“纵然道阻且长,也要往前行之。否则,岂不是白撞大运了!”

姜异依然背靠着粗糙土墙,眸中浮现那页金书,蝌蚪似的小字闪烁不定。

在他给出前置条件之后,所得机缘只有一例!

【所查之事:与自身契合之机缘】

【例一:两日后,子时三刻,赤焰峰以北,山阴落木处,月华聚敛,垂落流浆,可设法吞服之。】 第五章 淬火房,做牛马 翌日一早,姜异睁开眼,身下仍是生硬的木板床,所住仍是狭窄散发着霉味儿的漆黑屋子。

与之前没有半分不同。

他用手支起身子,敲了敲脑袋,双眸直勾勾盯着某处,好似发呆。

布满蝌蚪小字的那页天书缓缓凝聚,表面流转幻彩光华。

“还好,还好,不是一场幻梦。只等两日之后……验证机缘了。”

姜异长松一口气,虽然凡役牛马的苦日子未曾立刻改变,但翻身的契机已牢牢握在手中。

他有心再问,那页金纸却又黯淡下去,触之不动,好似不能再支撑鉴查因果。

“莫非是这次机缘未消,所以没办法再做提问。

因果,因果,有因才能结果。前一颗落下,才能摘取第二颗?

或是一问消解,另一问再解答?”

姜异思忖,暗道可惜。

本来还想多问多了解,给自身提供更足保障。

过得片刻,他裹着那身灰扑扑的厚实道袍,从屋里推门而出。

来到院中,天寒地冻,水缸结了层薄冰,

姜异持着木瓢,舀水洗漱。

今日要上工,须得麻利些!

匆匆就着清水吃了几口饱腹干粮,姜异快步跨出大杂院,朝着淬火房行去。

赤焰峰半山腰为凡役居所,再往下容纳着各类铺子,便于采购生活。

接近峰顶的地方,便是做事的“工房”。

等姜异赶到,已经有好些“工友”聚众扎堆,乌压压挤在一块儿,显得热闹。

扫视过去,个个着灰扑扑的道袍,神色都不大好看,少见精神抖擞的,宛若被牲口贩子驱赶的骡马。

姜异默默地缀在后头,等着各房执役出来抽签放牌。

赤焰峰主要炼制“白骨法剑”,其下分出“淬火”、“磨刻”、“锻造”三房。

大致流程就是把门中采入搜集的坚硬骨头,先过“淬火房”,用炼炉烧去杂质,拣选可用之物,再去“磨刻房”刮垢抛光,最后进行锻造。

走完所有的步骤,才算一件合格的法器胚子。

凡役的作用,主要是充当实施重复操作的“工人”。

之所以不招茫茫多如野草的凡夫俗子,则是因为不管哪座工房,环境都颇为恶劣,若无体内真气抵挡,往往捱不过几天就毙命了。

“这魔道……似乎还懂得‘资产管理’?难道,这就是道统法脉与旁门外道的区别?”

姜异思忖着,在他看来真正的魔修应该是竭泽而渔,直接掳掠凡人,死一批就换一批。

咋可能设什么道学,培养耗材,定期招工进厂。

“异哥儿,来的真早。”

贺老浑不知何时也排进队伍,见着姜异就笑道:

“昨儿失态,让异哥儿你见笑了,还劳你把我背回来。”

姜异摆摆手:

“贺哥生分了,咱们都是一个院里的。多亏贺哥跟我说了内情,让我涨了见识。”

贺老浑露出笑容,一碗灵米饭和一顿酒肉,让他跟姜异的关系拉近不少:

“招收的新人,过几天就进房了,咱们与杨老头讲讲,指不定能混个带新的差事,免得在火炉前受苦。”

姜异只笑笑,不吱声。

淬火房执役名叫“杨峋”,练气五重的修为,平日里性子古怪,很不好打交道。也就贺老浑仗着熟识与资历,敢多嘴说上几句俏皮话。

依着原主的记忆来看,能在赤焰峰做满十二年的凡役,并不容易。

中间太多“工友”死得悄无声息,连名字都没人记着。

偌大的牵机门,从不缺少妄想出头,使劲蹦跳之辈。

但他们大多的下场,是被丢进淬火房的炉子当炭烧,或者做了采药峰的花肥。

多做事,少说话,谨记自个儿的耗材身份,才能保全性命。

这是姜异默默定下的处世之道。

“开门了。”

未等多久,负责放工的院门洞开,三名唇红齿白的小道童持着签筒,逐个唱名:

“郑大江,磨刻房……贺老浑,锻造房……姜异,淬火房!”

杵在队伍尾端的姜异,听见自个儿被叫到,忙上前领了铜签。

他瞧了一眼被安排到锻造房的贺老浑,对方正满脸苦意,想来摸鱼划水的打算是落空了。

“上工喽!”

不知是谁叫嚷一声,众多凡役如鸟兽散去,涌向不同工房。

轰!

姜异步入淬火房,内里高耸宽敞,几如大殿一般。

四方摆着五六座大炉子,足有丈许高,热力滚滚,蒸腾如浪。

他按着签子分配,走到其中一座火炉前边,旁边堆着小山似的森森白骨,瞅着就骇人。

这些“材料”事先经过处理,大多取脊骨、臂骨、腿骨,长度相当,约莫两尺。

姜异共事的“工友”,拢共四人,大家都是熟手,很快就各司其职。

有的搬运炭火,有的投放材料,有的把控温度,每过一个时辰就换班。

尽管淬火房内并未出现执役监工,仍旧井然有序,凡役们认真做事,不敢怠慢。

毕竟活计没完成,或者干得差,轻则抽鞭子,重则丢小命。

如何发落,全凭执役的心情。

“魔道的‘被优化’可不是开玩笑,下岗就等于跟阎王爷报道。”

姜异双手持着又厚又大的芭蕉扇,站定在火炉下方,对着通风的孔洞往复挥动。

哗!

焰光倏然暴涨,往上蹿了一大截,几个“工友”有的在底下添炭,有的则扶着梯子上到炉口,把根根坚骨送入内里。

淬火房里充斥着硫磺硝石的呛鼻烟气,再加上迅速升高的熊熊热力,不一会儿众多凡役就汗出如浆。

姜异自然也不例外,尤其他还负责扇风助火,这是淬火房最难熬的差事。

因其火势需要变化,既不能过高,也不能太低,必须专注凝神。

“不怪贺老浑抱怨连天,这淬火房确实比往日难顶得多。”

姜异默默运转真气,驱散吸入体内的燥热火毒,每一下扇得恰到好处,让负责添炭和淬骨的工友轻松不少。

并非他天性踏实肯干,而是在工房做事也有讲究。

倘若常常偷奸耍滑,让旁人受累,次数多了名声就坏了,其他凡役便不会乐意跟你一同上工。

否则哪天出了差池,难保不会遭连累。

而被工友排斥,就很难长久呆得下去。

故而,姜异始终做好分内之事,从不给工友添麻烦,口碑颇为良好。

一个时辰终于是熬过去。

“异哥儿,辛苦你了,跟你上工就是轻快。”

一人接过姜异手中的芭蕉扇,开始换班。

“应该的。”

姜异嘴皮干裂,嗓子冒烟,实在没什么力气说话。

短暂休息一刻钟,淬火房再次恢复热火朝天的干活场景。

这回杨执役在场督促,更没人敢耽搁。

牛马做到深处,浑然不觉时日长短。

等姜异踏出淬火房,已经是日头沉坠,残霞照峰。

外边的冷气彻骨寒,姜异那张面皮如煮熟大虾,被烫得发红。

受风一吹,竟有些针扎似的疼。

“异哥儿,你这般拼命作甚?咱们日日都要来上工,做得凑合就行了。”

瞧着姜异这副样子,贺老浑连连摇头:

“赶紧抓些药敷敷脸,原本挺俊俏一后生,这脸膛跟烧红的炭一样,好像抹了层辣子。”

姜异人在炉子近前烤得四个时辰,已然头昏脑涨,疲惫不堪。

他谢过贺老浑的关心,随后就到务工院交还铜签子。

上面被执役用朱笔划拉出四道痕迹,意思是四个时辰做工合格,不曾出错。

众多凡役皆要凭这签子领取符钱,倘若没被执役认可,便要克扣不少酬劳。

“好了,下去吧。”

等姜异交还签子,小道童将今日符钱记在账下,待得月中一并发放。

“这日子,要熬上十二年,方可有一丝喘息。”

姜异裹着厚实道袍,往半山腰行去,他没有因为得了天书机缘,便自认为将一飞冲天,从而不把做工当回事儿。

上辈子成功上岸的经验摆着,未走到公示那步千万不可觉着稳操胜券,先鸣得意。

“没拿到手的,都不算我的。”

姜异暗暗想道,继续本分度日。

静待两天后,机缘到来。 第六章 子时三刻,得吃月光 两日光景一晃而过,又到放工时辰。

半轮残阳被苍莽群峰一点点吞没,姜异走出淬火房,立身在沉沉暮色中。

他回想这些天,鸡还未叫就赶来淬火房,日落之后便奔回大杂院。

常常连饭食都没来得及吃,倒头沉沉睡去,翌日醒来又继续上工。

真如农户家养的骡子驴马一样,难有片刻停歇。

“倘若做满十二年,估计我也该两鬓斑白,气血衰败了,还谈何修道,谈何长生。”

姜异深刻体会到凡役之艰难,四个时辰的劳碌做工,赶着月底可能还要加班加点。

刨除掉吃饭睡觉,几乎再无多少空余,让打坐吐纳都成奢望。

“真是一分符钱一份血汗。”

每每念及于此,姜异就忍不住想痛骂原主。

那可是足足两三万的符钱!

得在淬火房捱多久煎熬,吃多少苦头,才能攒得下?

居然全部梭哈出去了?!

实在是鬼迷心窍!

“异哥儿,可要一同去寻些好吃食?我看你这两天熬得快要油尽灯枯,赶紧吃点药膳补补身子吧。”

贺老浑觉着异哥儿再如此下去,很难撑到十二年期满,他在赤焰峰前后见过太多凡役,因为过劳死在工房。

姜异拱了拱手,随后道:

“不了,贺哥,我先回屋睡一觉。我已向杨执役告了天假,明日看看情况,再去抓药。”

他那张尚算俊朗的年轻面皮,经过这两日火炉炙烤,瞧着与快枯死的树皮一样。

“杨老头到底有些人情味儿,准你告假。”

贺老浑叹口气,也未多言。

凡役本是当牛做马的苦命,碰到杨峋这样不恶意盘剥的,已属万幸。

运气差点,进到养魂峰、缝衣峰,每天都要悬着心,只怕哪日触霉头挨罚受罪。

“我耍一耍,再回大杂院。”

贺老浑交还铜签,便跟其他工友一同结伴,寻乐子去了。

赤焰峰除去肉铺、食肆、酒楼,似妓馆窑子这等风月场所也是不缺。

魔道不比仙道,并不着重元阳是否泄露。

况且,凡役上工艰苦难熬,一味压榨容易损耗过快。

所以门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乐得让底下人弄些皮肉买卖。

既让众多牛马有了发泄之处,也能把放出去的符钱收回。

一举两得!

别过贺老浑,姜异独自回到大杂院。

秦寡妇和老李一家正在灶房开火做饭,饭菜肉香直往鼻尖钻。

只有贺老浑那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主儿,才乐意下馆子。

即便不吃灵米,顿顿大鱼大肉好酒好菜花销也不小。

见着姜异跨过门槛,秦寡妇主动招呼道:

“异哥儿放工了。用过饭没?要不来我这儿垫吧两口。”

姜异咧嘴笑了下:

“谢过秦家嫂子的好意,我累得很,没啥胃口,吃不下。”

秦寡妇的男人早些年被抽调去缝衣峰的“制皮房”,后无缘无故暴毙死了。

突然遭逢变故,自有段难捱的日子,姜异伸手帮过几次小忙,结下这段善缘。

秦寡妇虽存着照顾之意,可担心被嚼舌根子,没好表现得太热络。

只说道:

“我熬了乌鸡补血汤,正好还剩一些,异哥儿若不嫌弃,晚点可以喝了。”

姜异又道了一声谢,这才回到屋内,倒床上睡大觉。

他确实是筋疲力尽,加上今夜子时三刻还要忙活。

干脆提前休息补足精神。

……

……

子时夜半,大杂院静谧如水。

今晚月色清辉格外明亮,满轮倒映在水缸中。

哗啦一下,被木瓢搅成好几瓣。

“冷得很!”

姜异草草抹了把脸,精神抖擞起来,又到灶房把秦寡妇特意留的鸡汤喝下肚。

灶头微热,鸡汤没凉,暖烘烘的热意涌动在百骸,令他颇感舒服。

这个时辰,绝大多数凡役已上床睡觉,少数勤勉之辈,可能在抓紧功夫打坐吐纳。

呼!

姜异裹紧厚实道袍,呵出一口白气,向外走去。

不一会儿,他的身影就消失在冷峭寒夜里。

“应当是妥了。”

姜异沿着赤焰峰的林间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在后头,方才奔向北面的山阴落木之处。

冷风飕飕,吹过林间,脚掌踩进雪地咯吱作响。

半刻钟不到,姜异就寻到天书所示的“机缘”。

他脚步顿住,看得一怔,甚至屏住了呼吸。

只见悬于穹苍,大若圆盘的皓月洒下清辉,如水漫过莽莽群峰。

可能是地势的原因,山阴之处,天然凹陷,宛若盆状。

澄莹皎洁的一束束月光,竟是簌簌而下,似纷纷扬扬的雪片抖落。

然后被地势聚敛,渐渐地,银辉如浆,积蓄垂流,汇聚成一汪浅浅池子。

“天书诚不我欺!”

姜异深吸一口气,压住激动心绪,小心翼翼去到下方。

他的手脚沾染到银辉,有股子冰冰凉凉意味。

这两日身在淬火房,饱受炙烤,几欲干裂的面皮,被月光一抚,竟再无针扎似的刺疼。

“脱皮了?”

姜异感到面庞微微发痒,轻轻搓揉几下,干裂死皮如碎屑飘飞,露出新生的细嫩皮肉来了。

但他并没多关注这张脸的事儿,赶忙盘坐而下,开始运功练气。

“三年入读道学,唯一学到的有用之功,便是这个了。”

道学真正的功课,无非就两样,一是打坐静功,一是走桩动功。

前者养气,养神;后者养血,养身。

休要觉得简单,实则完全做到并不容易。

人心杂念何其之多,想要约束念头,坐上数个时辰保持呼吸不乱,心平气和,相当之难。

许多道学童生,来来回回读好些年都过不去这一关。

反倒走桩动功好上手,大抵是五禽戏、八段锦、金刚功之流,能够活动气血,强固筋骨。

“行功之先,神敛气聚,其息自调,进而吐纳,使阴阳交感,再行运各处。

冥心兀坐,盘膝屈股,足跟紧抵命门……”

姜异抚平胸中杂念,他来牵机门做凡役好几年,打坐功夫未曾落下,依旧纯熟。

坐定之后,便舌顶上腭,叩开齿关,吞吐呼吸!

“好生清凉!好像喝着冰镇梅子酒!”

没过多久,姜异鼻尖萦绕两条白气,长短不一,伸缩不定。

被引落的皎然月辉,好像万千银丝,形如橄榄,累累贯串垂下。

他鼻吸口呼,匀细柔长,嘘呵之声彼起彼伏,将一缕缕月辉采入,徐徐炼化。

这个过程,尤为舒畅。

姜异如尝醇酒,醺醺然也。

活像贪杯之客,一口接着一口不曾停下,仰头酣饮。

丝丝缕缕的月光化为霜气,消融在四肢百骸,又如江河奔涌,行过周天之数。

仿佛涓涓细流,绵绵密密的真气,随着一遍又一遍的运转,逐渐壮大起来,发出鼓荡声响。

姜异凝神贯注,完全沉醉在呼吸变化,真气起落之中。

忽然间他感到心跳加剧,似有大鼓擂动,砰砰砰砰,震得发慌。

姜异端坐不动,努力保持镇定,道学先生叮嘱过,修炼当中任何异常都不可惶急失措,否则便有走火之危!

“挺过去了,便是登上二重楼。”

再坚持半刻左右,月辉银浆被吃个干净,姜异练气的节奏也慢下来。

但他仍然牵动真气,一点点运转周天。

又过许久,积雪消释,寒露沾衣,裹着厚实道袍的身影,却像泥塑木雕,连呼吸都没了。

直至天边吐露晨曦,泛起鱼肚白了,姜异才睁开双目,汩汩真气似泉涌,令身躯多出几分勃然生机。

这时候,上方那一缕昼光跨越群峰,穿过林间,恰巧照在姜异的白皙面皮上。

通红脸膛,枯裂肌体,如今又是细皮嫩肉了,让晨曦一映,浮出晶莹玉色。

果然如贺老浑所说,是个俊后生!

“成了。”

姜异眸光晶亮,满是自信,起身舒展手脚,寸寸筋骨铮铮作响。

各处好似劲弓拉开,气力极为充盈饱满,震得雪粒子蓬蓬散开。

“练气二重,成了!” 第七章 庆贺,送礼 姜异到底在道学念过三年,不是白白浪费钱财,厮混玩耍之徒。

他沉吟思忖:

“先生曾说,万般大道第一步,都得从练气迈出去。

练气一重开脉,可以易筋壮力;练气二重,则为易骨,能令体坚。”

五域天下,甭管仙道,魔道,亦或者其他道途,万类修士皆要从练气起步。

而练气一境,拢共分为十二重楼,步步登高,直至圆满,方可筑基。

前边四重,是开气脉,养真元,打熬肉身。

等到筋骨锤炼坚似铁,脏腑浑然如一体,让肉身鼎炉圆满了。

便能迈过五重,开辟一“元关内府”,采纳灵机,积蓄底蕴。

整个牵机门,赤焰、养魂、采药、缝衣,这外门四峰。

最拔尖的,也不过练气五重的水平。

“易筋易骨,我皆完成了。”

姜异深深呼吸,微微运劲,只觉气血熊熊,宛若点燃狼烟,欲要冲破林间。

这是体魄大涨的表现!

如今他立身在练气二重,筋膜厚实,坚韧强固,骨硬似铁,力大无穷,单臂随便一晃,都有千斤之力!

放到俗世当中,俨然是万人敌!

“不枉这一场苦等两日的‘机缘’。”

姜异心满意足,甚至有些恍惚。

想原主在山下苦修三年,好不容易才开脉,让百骸容纳真气经行,运转周天,步入练气一重。

后被安排到牵机门赤焰峰做凡役,纵然再辛苦,也会坚持打坐吐纳修炼。

如此又过四年,龟爬似的,勉强挪到练气一重圆满。

“数年苦修,比不得一夜之功。”

姜异在心底无声喃喃:

“难怪道学的先生反复去说,‘凡修道登位,成就神通,必然离不开机缘傍身,自带命数’,这话当真不假!”

冷飕飕的寒风刮过,林间树梢,积雪簌簌,落到肩头,却被熊熊气血顷刻消融,化为一缕烟气。

姜异明白,这是他突破二重,生机茁壮勃然欲发,使得体内气血如脱缰野马,有些拉扯不住,难以收束。

他压住翻涌思绪,也压下沸腾气血,大步朝着大杂院行去。

“异哥儿,你不是告假么?咋还起这么早……”

刚到大杂院,姜异就撞见起来上工的贺老浑。

对方正觉着奇怪,异哥儿苦熬两天,都快把那张年轻好脸给烫熟了,如何还不躺着休息?

结果话到嘴边,抬头一瞧,顿时惊了。

“我滴乖乖!异哥儿你啥时候练气二重了?!”

贺老浑当场愣住,仔细盯着姜异已是细皮嫩肉的白净面庞,啧啧道:

“怪不得姓罗的浪蹄子,前两年老爱黏着你,异哥儿确实生得俊,好个俏郎君。”

贺老浑这人咋咋呼呼,动静不小,令大杂院顷刻热闹。

住在另一头的老李推门出来,他和自家婆娘一同在赤焰峰做工,两人勤勤恳恳,攒着符钱分文不花,据说要供儿子入道学,拜进更好的门派。

“异哥儿好旺的气血!少年人的身子骨就是强!”

老李四十出头,却发丝灰白,头顶稀疏,瞅着像花甲之年。

与贺老浑类似,属于体力活重活杂活做得多,显得早衰。

“这两天记着吃好些,易筋易骨之后,急需进补,越是补得多,体魄涨得猛。”

姜异拱手,谢过对方的提点。

步入练气二重,筋强骨壮,体魄大涨,更需灵物滋养。

这个道理,他自是明白。

因此回大杂院的路上,姜异就在考虑是否要奢侈些,花点符钱多吃几碗灵米饭。

贺老浑半是羡慕,半有些酸溜溜:

“异哥儿好像还不到十八吧?我这个年岁,才刚开脉堪堪步入练气一重。

你的修炼进度如此喜人,搞不好有希望在期满下山之前,冲到五重。”

秦寡妇挽着发,从屋里头步出,乌黑眸子滴溜溜转着,唇角含着笑:

“异哥儿突破二重了?那该庆贺一番。妾身房里有从内门淘换的‘熊胆’,待会儿拿去泡酒。”

贺老浑小声嘀咕:

“秦姐儿倒是大方,从百兽窟出来的熊胆不便宜吧。”

秦寡妇白了对方一眼,双手叉腰道:

“我把异哥儿当弟弟看待,自是不会小气。你若哪天练气三重,唤我一声姑奶奶,也赏你一颗。”

贺老浑被刺了一句,反倒如吃仙药浑身轻飘,嘿嘿笑道:

“谢姑奶奶赏!我与异哥儿交情好,异哥儿你且等着,等放工了,我替你弄两条灵鱼打打牙祭!”

见着秦寡妇和贺老浑都送“贺礼”,老李也想张口随一份,可被婆娘扯下衣角,就耷拉着脑袋不吱声了。

众人作态,皆被姜异看在眼中。

虽然身在魔道门派,但能表现人情味儿的时候,大家都愿意显出可亲一面。

不涉及根本利益的前提下,也没必要勾心斗角,互相迫害。

姜异对着几位工友拱了拱手,说道:

“突破个练气二重,不劳诸位兴师动众,传出去也惹人笑话。

这样吧,晚间放工,由我做东,咱们在院里摆一桌,吃肉喝酒,如何?”

老李听到这话,再次与婆娘对视一眼。

后者拉扯衣角的那只手悄然松开。

老李笑呵呵道:

“咱们到练气二重谁不是苦哈哈熬个十年八载,异哥儿能有这份勇猛精进,不容易。

我也凑个热闹,送六两灵米,熬上半锅粥!”

灵米金贵,煮饭必然不够,所以只能熬粥了。

这样一来老李夫妇也能分到不少,蹭顿饭加吃几口灵鱼,不算纯亏白送人情。

姜异看得懂这份小心思,也没觉得有啥不对。

底层牛马,哪来摆阔斗富做人情的底气,都得斤斤计较,精打细算艰难过活。

贺老浑竖起大拇指:

“老李阔气!”

大杂院迎来久违的洋洋喜气,姜异挨个道谢,等到众人前去上工,院中才安静下来。

“就凡役来说,这辈子所能盼望的天花板,大抵就在练气五重。再往高,便不敢想了。”

姜异回到屋内,猛灌了两大碗甘菊茶水,让躁动心意恢复平和。

人逢喜事精神爽。

他不得不承认,刚才被大杂院的几位工友一贺一捧,确实有些飘飘然。

“姜异啊姜异,区区练气二重,哪能叫你沾沾自喜。”

姜异稳住心态,闭上双目,好似假寐。

眸中金意璀璨,书页倏然浮现。

第一桩机缘已了,因果结清。

可以再做提问。

【伏请天书,示我当前可得且无后患之机缘!】

姜异仍然采取原样句式。

天书翻动,金纸闪烁。

【所查之事:与自身契合之机缘。】

【推演耗时:一息。】

【推演结果:无】

“果然。”

姜异不觉意外。

人在赤焰峰,哪来这么多机缘给自己捡漏。

好比小池塘里钓大鱼,能得一条,已是侥幸。

咋可能天天爆护,满载而归。

如若这样,姜异还要担心是不是哪位大人暗中在打窝。

“再换个问题。”

姜异念头变幻,于天书金纸上勾勒字迹。

【我当前为练气二重,功法是没有品级的《正脉行气诀》,如何在修炼时间极少的情况下,保证修为进步?伏请天书,示我具体可行之策!】

既然暂无机缘,那便靠自己努力!

【所查之事:自身修行。】

【推演耗时:一炷香。】

姜异静静等待。

嗡的一声,如水荡漾的光华消弭。

密密麻麻的蝌蚪小字,徐徐呈现出来。

【推演结果:仙友为练气二重,急缺灵物滋养,但无品级功法,吐纳低下,真气难壮。

加之仙友修炼时辰不多,就现有条件下,建议按照以下几种方法……】 第八章 想头,盼头 “赤焰峰有一练气级的九品功法,名为《小煅元驭火诀》,可提升两成吐纳效率,若得执役看重,兴许能被传授……”

“连续以九日的灵物滋养,夯实二重,巩固筋骨……”

“赤焰峰地处于南,位属丁火,在午时三刻,靠近淬火房打坐练功,正逢阳火之气上升,当事半功倍……”

姜异静坐一炷香,记下天书金纸所提供的修炼之法。

“想要凭借天书,眨眼间立地飞升,果然不现实。”

他暗暗叹口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自个儿乃牵机门赤焰峰一凡役,所拥有的修道条件本就艰苦。

即便按照天书所示,逐一做到,大概只比往常增加四成左右的练功效率。

姜异预估:

“从练气二重到三重,正常修炼时长约莫是‘五六载’之间。

依着天书给出的修行之策坚持执行,大概可缩短两年。”

这对凡役而言,自是够快,练气三重足以熬过十二年期满,攒数万符钱下山。

但于姜异来说,便差了些意思。

他有修道之心,更有入内门脱凡身之念。

若不尽早摘掉凡役的“凡”字,每天上工累死累活,哪挤得出时间积攒底蕴,冲击练气五重。

“踏实的路,走得慢。有没有捷径可寻?”

姜异又想了想,抱着尝试心态提出询问。

【伏请天书,能否直接示我练气一品功法全文篇章?】

【所查之事:功法全篇】

【推演耗时:十七年零五个月】

【推演要求:练气一品灵物】

“竟然还要相应的灵物换取……也对,天书鉴查一切,追溯因果,不可能毫无代价。”

姜异心下释然,随即再提异想天开的离谱问题。

【伏请天书,能否示我未来成道之机缘?】

嗡!

金纸大震!

蝌蚪小字宛若擂鼓,咚咚跳跃!

【推演耗时:十万三千两百劫】

“这……一劫该是多久?”

姜异有些懵了,立刻抹去字迹。

等金光消弭,因果勾销,他再做数问。

【伏请天书,能否示我长生不死之机缘?】

【伏请天书,能否示我在何处可捡漏法器?】

【伏请天书,能否示我北邙岭未被发现且主人已经坐化的筑基洞府?】

【伏请天书……】

即便姜异的问题很不着调,但天书皆有回应。

只是需要极为漫长的推演耗时,以及价值不等的灵物匹配。

而这两者都非姜异所能承受。

待他反复询问七八次,金纸表面浮动的光华黯淡,于是停住作罢。

姜异梳理天书给出的种种反馈

“天书鉴查因果,视我本身而定。倘若提出的‘因’过重,我接不住,那就无法凝聚‘果’。

立地成仙,白日飞升,纯属妄想了。”

适才那些不切实际的问题,姜异部分出于试探,部分也是想看天书极限。

大致了解,他又回到脚踏实地的成长路线。

【伏请天书,请示我该如何不留后患,获取五千至十万符钱?】

当务之急,应当先搞钱!

弥补修道资粮的不足!

姜异如此认为。

【所查之事:符钱】

【推演耗时:一个时辰】

“看来相较于‘机缘’,‘求财’所涉及的因果要少。”

姜异默默记下这点。

通过一桩桩问询,他大致可得出同阶之内,其“功法大于机缘”、“机缘大于外物”的高低排序。

今日未曾做工,难得有些清闲,姜异也没急着打坐吐纳。

练气一境的修炼,颇具章法与讲究。

他曾听贺老浑闲扯过几句,天地万物,山川大泽,日月星辰,皆有其气。

它们或清或浊,或升或降,各自孕育养化,而成“诸般灵机”。

未到练气五重,开辟那元关内府,便不能采纳灵机,为己所用。

只得仔细耐心,日复一日做些水磨功夫,积蓄真元锤炼自身。

似姜异所修的《正脉行气诀》压根不入品级,乃道学提供的授课教材。

打坐十分约莫就一两分效果,真元内气增长缓慢。

从某些方面讲,即便姜异无需上工,全心修炼,每日打坐一个半时辰便到限度了,再作努力见效收益也不大。

“赤焰峰居然还有九品功法,想必是在杨执役手上,并不外传。”

姜异惦记着那道《小煅元驭火诀》,如果弄到手,修炼效率便能再提一提。

“饭一口一口吃,路一步一步走,也不能操之过急。”

他压了压心头的浮躁之意,再次默念“稳妥”二字。

……

……

赤焰峰的晚霞向来如熔金泼洒,浓烈至极,映照北邙岭的苍莽雪峰,也算一景。

只不过牛马似的凡役们劳作大半天,少有欣赏的悠哉心情。

随着最后一抹余晖落入大杂院,贺老浑等人提拎着各自的“贺礼”,准备开火动灶。

“异哥儿,你瞅瞅!费了好大劲,从冰火洞掌柜那儿讨来的两尾灵鱼,斤两虽少,打个汤也够了!”

贺老浑叫嚷着,像得胜归来的将军,人还没进院门,手里提着两条巴掌大的鲜红鱼儿先到了。

秦寡妇掩着嘴,打趣道:

“贺老哥这两尾灵鱼,须得用碟子盛,万万不可用海碗装,否则怕要举着筷子找上好久。”

贺老浑倒也不恼,反而乐呵呵道:

“鱼儿虽小,却也是一片心意。待会儿看我熬上一锅浓汤,保证鲜掉各位的舌头!”

他平常就爱跟妇人逗闷子,但秦寡妇是练气三重,不好随意调笑冒犯。

难得对方今日愿意理睬自个儿,可得抓紧多说两句话。

“灵鱼味美,久闻其名,就是没机会品尝。跟着异哥儿沾光了!”

老李抱着小半袋子灵米,瞧着当是粮铺放久的陈米,打开一闻有股子潮湿霉味儿。

他讪讪笑道:

“多淘洗几次,就与新米一样了。”

姜异看在眼里,心头一叹,哪个凡役不是一分符钱掰成两瓣来花。

大伙儿过的就是这般日子。

随即又想痛骂原主,竟然大手大脚为一“厂妹”挥金如土!

“我从肉铺割了十斤牛羊肉,几坛新酿的米酒,再配些瓜果点心,望大伙儿别嫌弃。”

姜异也花费七八十符钱采购一番。

赤焰峰上,牛羊鱼肉棉衣袄子这种吃穿不贵,唯独沾着一个“灵”字的修道资粮,动辄成百上千,消费不起。

“我和秦家妹子下厨。当家的,你把瓜果洗了,先摆上桌。”

老李的婆娘做事利落,挽起袖子便到灶房忙活。

秦寡妇笑吟吟把想要帮忙打下手的姜异按回去:

“本就是为异哥儿你作庆贺,哪有让你做活儿的道理。且歇会儿,当回‘少爷’。”

贺老浑搬来板凳,支几张桌拼成一块,外边秋寒虽重,可大伙儿皆为练气修士,身强体壮抵挡得住。

他和老李谈天说地,什么都聊,姜异则作旁听。

最开始说的很远,多半是北邙岭哪家门里出了道材,哪个地方遭了劫修。

渐渐地,话题被拉回到眼前。

贺老浑磕着瓜子,剥着花生,嘴巴不停,话也不断:

“老李,你两公婆这般勤恳,是想把儿子送到哪儿?昭国府城的道学,只教《正脉行气诀》,没啥值得花大钱的真东西。”

老李提到“儿子”,庄稼汉似的古铜面皮多出几分笑意:

“北邙岭西边,有个坊市。我好早以前跟着杨执役去采买过几次,认得一位练气四重的老器师。

他说是从阴傀门出来,常年招学徒。我前些年把娃儿送过去,结果祖坟冒青烟喽,我娃儿竟有些天分。”

贺老浑眉头皱了皱,却未多言。

老李继续说:

“做学徒,练本事,一年要八千个符钱。老器师看我娃儿聪明,开口减了两千。”

贺老浑到这才开口:

“你们两公婆,一年做工攒个六千符钱,供娃儿学艺也不难。”

老李摇摇头:

“害,贺哥你不晓得,哪里是六千能打止的!炼器耗材多,用料多,光这些支出,额外就要五千!

别的学徒能用起,我咋会让自家娃儿吃亏!再加点吃喝,娃儿也是长身体的节骨眼……反正加起来就一万四五个符钱了。”

贺老浑闻言哑然,难怪老李一家平常连肉食都不愿买,恨不得啃馒头咽咸菜。

敢情是养着一尊“四脚吞金兽”!

“这两年开支更大。老器师讲,他有路子可以通到阴傀门内峰,只要我娃儿能到练气三重……没办法!还得努把力!”

姜异看向老李,对方眼里涌动着憧憬,盼头十足的样子。

“等娃儿进阴傀门内峰,再不济能当个执役,不必跟我一样,吃这份苦。我和婆娘也就不拼了。”

老李抿着米酒,眯起眼睛,满是安逸之色,好像已经看到那一幕了。

贺老浑笑着道:

“哈哈,到那天,你俩公婆也能下山,脱去凡役之劳形,享享清福。”

老李摇头:

“下山是要下山的,但享福就算了,生来的劳苦命,闲不住。我和婆娘说好了,拿着牵机门的白牒,去租几亩灵田。

听采药峰的工友说,内门弟子虽住在内峰,但想要去灵机充裕之地修炼,也得花钱租赁洞府静室,不便宜!

若能替娃儿攒个一室厅堂,让他松快些,死也瞑目了。”

贺老浑怔了怔,大口喝掉一碗米酒,只道:

“得亏我没成家,更未生儿育女,否则这辈子像上磨的驴,休想停歇了。”

老李却道:

“贺老哥,此话差矣。咱们辛苦做工攒符钱,为的不就是后半生有个着落么!儿女出息,比啥都强!”

姜异在旁听着,觉着碗里的米酒滋味复杂,这人之一生,究竟为何而活呢?

旋即,他更坚定内心的修道之念。

一切劳形,诸般苦累,唯有“长生”可以渡之!

未过太久,灵米熬出的喷香粥饭端到桌上,佐着酱好的牛羊肉片,别有一番滋味。

热腾腾的鱼汤摆在中间,每人都盛一碗,的确是鲜美异常,喝到肚中,暖和身心。

残霞散尽,群峰皆暗,唯有周遭工寮亮起零星光亮,仿佛江中渔火。

姜异所在的大杂院散发出来的烟火气、笑谈声,惹得路过凡役都要张望两眼。

他们好似在诧异,如此年复一年的牛马日子,这些人竟也能苦中作乐。 第九章 心不狠,无横财 吃饱喝足,姜异还想收拾一番,却被老李家的婆娘和秦寡妇挡回去。

她俩麻利打扫干净,不许旁人插手。

米酒口感偏甜,后劲却大,见风就倒。

贺老浑和老李饮得尽兴,如今人已晕乎乎抱着坛子,快要躺到桌底下了。

“异哥儿,再给我倒几碗……”

“来来来,贺老哥,一起干!”

“喝点儿马尿就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老李家婆娘揪着耳朵,把人拽回屋里。

贺老浑则让姜异搀扶着,扔到木板床上。

等安顿好了,大杂院顷刻安静。

秦寡妇从屋里头取了罐蜂蜜,蒯上一勺,调和清水,递给姜异:

“异哥儿喝杯蜜水,解解酒,明儿一早还得继续上工。”

姜异道谢,双手接过,原主总算做了件好事,结下这段善缘。

大杂院里,贺老浑看似跟自己走得近,但交情不算多深。

反而秦寡妇明里暗里颇多照顾,是最愿意帮忙的那个。

对方轻声道:

“眼瞅着到月底了,各房必定又要赶工,还好异哥儿你突破练气二重,倘若还是一重,只怕熬得辛苦。”

外门四峰各座工房,最难顶的便是月底。

动不动就差了“生产进度”,需要凡役轮着赶工。

碰到杨峋这等心善的执役,还会补贴些符钱,若运气不好轮到缝衣峰的周扒皮,累到吐血都要自己买药。

姜异喝完蜂蜜水,酒劲确实下去:

“秦家嫂子也要保重身体,我记着嫂子十二年期快满了,苦日子算到头了。”

秦寡妇幽幽叹气:

“离了牵机门,下了赤焰峰,只是不用每日被赶着做工,日子依旧困顿着过,没甚差别。”

姜异宽慰道:

“北邙岭坊市多,嫂子你练气三重,又懂得磨刻锻造的手艺,寻个商号楼铺做事不难,总比这一日日如牛马被驱策强些。”

秦寡妇轻笑,数年风霜让她眼角多几丝皱纹,但仍然瞧得出年轻时是姿容出挑的好人物:

“异哥儿你心地好,可惜落在魔道。往后莫要再给罗小娘子使钱了,好生修行,咱们院里就你最勤勉,也最有机会修到练气五重。”

姜异抱拳笑道:

“那就借秦家嫂子的吉言。待我练气五重的那日,必然奉上大礼,以全嫂子这番祝贺。”

秦寡妇直愣愣望着姜异,眼神显得恍惚,细声道:

“往后别叫嫂子。我以前有个弟弟,像你这般大,也与你一样生得好模样。若不嫌弃,便叫我一声‘姐姐’。”

姜异从善如流,乐得攀这份关系:

“好嘞,秦姐。”

秦寡妇眼角舒展,浅浅流露风情:

“那颗熊胆我替你用高粱酒泡着,你每天尝几口,能养气血,清热毒。”

姜异再次言谢,见得夜深了,遂别过秦寡妇,钻回屋内。

房门一关,呼呼刮着的北风被隔绝在外。

今日的灵米粥、灵鱼汤,多少算是滋补身子。

姜异上床坐定,盘腿打坐,吐纳练功。

真气走足二十次,完成两轮大周天,直至百骸充盈之感方才作罢。

练气突破二重,每次行功都有丝丝热气从骨头缝往外冒,令气血大涨,生机茁壮。

这便是易筋易骨的好处,只要巩固稳住,气力就会持续增进。

据说能由着原本的千斤之力翻上几倍有余。

“想要迈入五重,须得令一丝丝、一缕缕的真气,沉如铅汞。一气呵出,悬浮不坠,算作圆满,否则撞不开元关,辟不成内府。”

姜异深深感觉到,无品级的《正脉行气诀》效用太过低下。

照着这般进度修炼,何时才能突破练气五重?

他按住杂念,眸内浮现金光,天书显化而成。

一个时辰早已过了。

金纸浮现结果。

【例一:大杂院内,东屋贺老浑,积攒三万九千符钱,藏在那床破棉被夹层之中。】

【例二:大杂院内,南屋李根生夫妇,共积攒一万五千符钱,用牛皮纸包裹,压在灶房角落的水缸底下。】

【例三:大杂院内,西屋的秦茹,攒有五万符钱……】

姜异默然无言,敢情“求财”机会都落在院里邻居这儿。

谋财先从熟人开始吗?

他摇摇头,只当没有看见这些例子,生怕多瞧两眼心生动摇。

前后加起来,十万符钱出头,足够自己添置一门九品练气功法了。

“亏得还是魔道修士!姜异啊姜异,你实在枉为魔修!”

姜异自我调侃,略过上面三条,另外再做挑选。

十几息后,他垂下眼皮:

“凡役真是喜欢到处藏符钱,缝在兜裆布里,埋在大树底下……都等着十二年期满取出。”

姜异犯难了,自个儿就是凡役,如何不晓得符钱难赚。

窃夺牛马辛苦积攒的血汗钱,无异谋害好几条活生生的性命。

哪怕用“我乃魔修”进行粉饰,仍旧过不去内心那关。

“还是老领导说得对,人不狠,站不稳,心不狠,无横财。

我啊,着实不算个好魔修。”

姜异斟酌片刻,给自个儿狂灌几口熊胆酒,辛辣烈性冲过喉咙,慢悠悠撑起胸中心气。

念头闪动间,勾销这一提问。

“又不是穷到饿死的地步,何必平白造孽。”

姜异凝神,注视字迹消散的天书金纸。

璀璨光华接近沉寂,今日还剩下最后一次伏请机会。

他换个句式,再次提问。

【伏请天书,示我无主之财物。】

【补充条件:最好是牵机门中近年内身亡的弟子或凡役,他们尚未被发现的藏匿钱财。】

姜异脑筋转得很快,窃活人之财,略丧良心过意不去。

可拿死人的钱,便不算什么。

就当他们“投资”自己了。

毕竟,外门各峰几百号凡役。

最不缺的便是人不在,钱没花完的例子。

有戏!

姜异见得天书金纸闪烁几次,竟是直接给出结果。

“人死因果消?所以如此之快?”

他暗暗猜测。

【所查之事:无主财物】

【推演耗时:一息】

【例一:养魂峰凡役赵栓,五日前被填药田。他在山脚下的老槐树处,埋有符钱八千。】

【例二:缝衣峰凡役宋浩洋,两天前误入“夺心林”。他有符钱五千藏在鱼池。】

【例三:赤焰峰执役杨峋之子杨植,半年前折在百兽窟。他有一册《小煅元驭火诀》放于山脚别院。】

【例四:采药峰……】

看完。

拢共四桩“因果”,总计两万四千符钱。

姜异长舒一口气,这下腰包够鼓了,顿顿灵米灵鱼都没问题,顺便可以谋划着进入内门。

“今晚当能睡得踏实,睡得安稳。”

即便身下的木板床只垫着一层干草和褥子,姜异也觉得前所未有的适意。

不过他念头转动,又思忖道:

“牵机门的凡役损耗,确实不小。被填药田,误入夺心林,连执役的儿子都死在百兽窟……须得尽早冲到练气五重,才能保全自身。” 第十章 三等活法,三重在望 一晃过去三五日,寒气愈发重。

雪粒子渐渐变成棉絮似的雪团,铺满外门群峰。

姜异刚放工就来到冰火洞,店小二主动迎上。

“异哥儿,还是老样子么?”

姜异轻轻颔首:

“鱼吃腻了,可有旁的?想换换口味。”

店小二答道:

“今日捕了些‘青虾’,是内峰灵池里头养的,味道好,也滋补。”

姜异问道:

“什么价钱?”

店小二半弯着腰:

“三十符钱一只,约莫有个八斤,看异哥儿要多少了。”

啧,确实不便宜!

姜异点点头:

“有劳给我来十只虾,两碗饭,再添几道好菜。”

店小二把桌椅擦拭一遍,再上壶茶:

“得嘞!异哥儿先坐,小的让后厨好生弄着!天气越发冷了,可要给你暖些酒?”

“成。”

果然,有钱便能当大爷!

这待遇跟前面几次比,可要周到得多。

姜异念头一闪,旋即让店小二自去忙活。

以他的财力,便是把八斤青虾包圆也不成问题。

但一介凡役没必要引人注目,非得露财招惹惦记。

“吃吃喝喝,花销如流水。”

姜异坐在角落,心底里盘算,借由天书金纸的指引示例,他没费多少功夫就把那些无主财物弄到手里。

除去杨执役儿子所藏的《小煅元驭火诀》,暂时抽不出身下山找寻,其他的,皆进自个儿的腰包了。

得到这笔“启动资金”,姜异便开始吃灵膳滋养肉身,壮大体魄。

两万四千符钱的意外之财,随着这般花销,只剩下一万五六的数目了。

“自古没花钱的不是,效果立竿见影。”

姜异嘴角含笑,自个儿步入练气二重才多少天?

而今修为完全巩固,真气更是大涨,从原来的丝丝缕缕,已经凝成拇指粗细。

按照贺老浑的说法,大概已到“中期”水准。

等到两万四千符钱完全用完,应当就能突破练气三重。

姜异粗略一算,那得是入冬了。

“这修道之妙,妙就妙在稳步前进,攀登满足,叫人沉迷哪!”

他心想道:

“我的资质绝谈不上多好,堪堪中下,勉强够得着门派的槛儿,离直接拜入内门当弟子有不小距离。

真要一边做工一边苦修,练气五重得是猴年马月!”

冰火洞里暖和又热闹,姜异把弄着酒杯。

老黄酒被红泥小炉一烫,酒香更浓,酒味更醇。

思绪随着热气一点点发散开来:

“外门四峰凡役几百号人,至少三分之一与我相等。他们若是灵米灵食不缺,又肯下苦功的话,应该都能摸到‘执役’的边儿。

可众多凡役劳作所得的符钱,远远供不起这样的花销。”

姜异逐渐对魔道修行有了更清晰的理解。

倘若仙道是一部分人生来注定做山上逍遥的黄冠羽客。

魔道便是万万人齐闯一条独木桥,看谁能争先,谁拼命了。

未等多久,灵米青虾就端上桌,配着两三碟小菜和一大碗熊掌。

早两天前,姜异都是风卷残云,饿死鬼投胎似的。如今吃得多了,倒能慢悠悠品尝滋味,细嚼慢咽。

甚至于还有闲心,观察着冰火洞进出的食客。

能在赤焰峰经常下馆子,且吃得起灵米的凡役,大多不一般。

有门路,或者有背景,两条必然占一样。

姜异抿一口烫热的老黄酒,吃一只白灼的鲜脆青虾,再听着冰火洞内的闲杂言语。

这凡役的牛马日子,过得颇有滋味。

“听说缝衣峰的周执役发好大火!这个月的‘百影法衣’缩减两件,他挨了内门师兄的责备。我估摸着,缝衣峰的凡役这阵子不好过。”

“这等内门才知晓的消息,郑兄也清楚?”

“害,你也不想想,我姐夫是谁?”

“险些忘了,郑兄是养魂峰罗执役的小舅子。”

姜异不动声色瞥向相隔不远的那桌,为首的年轻胖子很面熟。

他想了想,早起上工排队的时候看见过。

好像叫“郑大江”?

执役的小舅子,也属于关系户了。

难怪小日子过得挺美。

“郑兄,你为何不去养魂峰?赤焰峰的活儿,多辛苦。”

有人问道。

“你们懂个屁!”

郑大江喝了酒,有些大舌头:

“养魂峰是炼制‘百魂幡’的地儿,凡役要抽‘生死签’,运气不好抽中死签,就得去落魂峡,替内门弟子探路!十死无生!”

嚯!

不止是郑大江的同桌工友一惊,姜异心头也跟着一跳。

这魔道门派,处处有坑啊。

待够十二年期满,囫囵着下山的凡役,能凑半数吗?

“相比之下,赤焰峰苦归苦,却没那么容易丢小命!而且……”

郑大江想故意卖关子,吊胃口,可惜是沉不住气的性子,让工友吹捧几句就把话往外掏:

“杨执役养老的年限到了,他儿子半年前死在百兽窟,我姐夫若愿意疏通,我往后兴许就是‘郑执役’了!”

这话一出,同桌工友赶忙跟着喊几声“郑执役”。

附和说些“可要多多照顾我等”的言语凑趣儿。

姜异细听一会儿,没有久留,他酒量一般般,只喝半壶老黄酒,剩下让店小二寄存着。

人走出冰火洞,寒风直往脖颈吹,还好练气二重的筋骨强健,转眼就驱走这股子刀刮似的冷意。

“同是牛马,活法也不尽相同。”

姜异在心底感慨,外门四峰最下等修士,便是自己这类凡役了,日复一日,麻木做工,艰难求活。

稍微好些,则是郑大江那种,背后有人罩着,倘若勤勉修行,混到练气四五重,多少能挣个“钱途”。

而上等者,莫过于“执役”,他们管着一座工房,几十号的凡役,且不必再付出辛劳,只需应付内门的掌司师兄。

“凡役到执役,大抵就是打螺丝的普工到车间线长,的确算一种地位跃迁。

凭借天书,我慢慢也从最下等的活法,往中等走了。”

姜异不贪心不多求,反正天书在手,迟早都能登上练气十二重楼。

这是他目前的野望!

回到大杂院,大伙儿都已睡下,安静得很。

咕咚。

姜异仰头把秦寡妇所送的熊胆酒,喝完最后一口。

辣嗓子的那股酒气在胸腹间涌动,进而产生丝丝热流。

随着这些日子的“进补”,体魄日益见长,真气运转的周天次数渐渐提上来。

已能完成五轮大周天了。

姜异问过天书金纸,练气二重圆满,可以突破练气三重的条件是,真气行经百骸,一炷香内走过十轮大周天。

所谓大周天,即呼气下沉,小腹运劲,降至会阴,分作两股,直下足心。

而后再吸气,舌舐上腭,从足心出发,上达头顶,合于舌尖。

这一呼一吸的真气相接,便是一个完整循环。

姜异记得原主勤奋苦修,足足七年,也就刚好走完一轮。

“十轮周天,三重在望。”

他暂且定下这个小目标。

临睡之前,习惯眨了眨眼。

天书金纸倏然显化。

【伏请天书,示我明日上工所需要注意之处,便于我趋吉避凶,不招灾惹祸。】

解决腰包干瘪的问题后,姜异就通过天书记录赤焰峰各人的信息。

他提出诸如【伏请天书,示我所认识的贺老浑,其人生平性情喜好】之类的问话。

数天下来,他已全盘掌握大杂院的几位工友,淬火房执役杨峋,这些人的性情喜好,以及不寻常的癖好。

像杨峋因为丧子,故而阴晴不定,容易动怒但体恤少年,偶尔发发善心。

其中,老贺、老李等人,只需六个时辰就能给出结果。

秦寡妇却要八个时辰。

至于赤焰峰淬火房的执役杨峋,则在十二个时辰。

姜异猜想,天书大抵是看修为高低,境界层次做出判定。

将赤焰峰这座“根据地”熟悉后,他又利用天书鉴查因果之特性,为自己“占卜”。

每日一问,趋吉避凶,免得哪天运势不佳,平白触霉头被打杀。

这是姜异得知外门四峰的凡役,常发生“意外”后,就开始坚持的好习惯。

嗡的一声,金光荡漾。

【所查之事:吉凶】

【推演耗时:三个时辰】

“明早再看。魔道修行,步步为营,当以‘稳妥’为上!”

姜异默念着“稳”字诀,安心进入梦乡。 第十一章 耗材,人材 【所查之事:吉凶】

【推演已毕,鉴于仙友隶属赤焰峰,上工之地多为淬火房和锻造房,给出几种可能……】

姜异醒来,唤出天书,双眸倒映密密麻麻的蝌蚪小字。

他用半炷香扫看消化,心头思绪起伏:

“果然,人在魔道,每到月底就得注意些。

若非天书提示,我怎会知晓,赤焰峰今日有内门掌司下来视察,说不好便要遭一劫。”

依据姜异所问,天书给予回答,种种推演过后,金纸显出一种危象。

“内门弟子许阎心情不佳,当谨慎对待,切莫招惹。”

姜异默默记下,起身、推门、出屋,找到准备上工的贺老浑:

“贺哥,你可认识愿意帮忙代工的凡役?我近日修行有所感悟,想要抽空积淀一天。”

贺老浑办这事儿向来拿手,他交游广阔,各个工寮都有熟人。

当即说道:

“异哥儿又有长进?啧,看来没白滋补!成,包我身上,不过代工的价钱……”

姜异笑道:

“照行情给,绝不还价。”

说来也好笑,外门四峰上工辛苦,凡役累如牛马,有些人是想尽办法多歇一歇,缓口气;

可还有些人干完自家活犹嫌不够,愿意再做一份差事,多赚符钱。

由此就生出“花钱代工”这一情况。

正常凡役做足四个时辰,约莫日入五十符钱左右。整月无休的话,还能多领一些。

但请旁人代工,甭管哪个房,至少八十符钱起步,倘若活计累人,便要涨到一百。

属于实打实的亏本买卖。

除非身体当真撑不住了,执役又不准告假,否则少见谁舍得花钱请人,代替自己上工。

“瞧我说的对吧,留着符钱给自个儿花,多舒坦。”

贺老浑还以为姜异最近生活滋润,是因为没了罗倩儿的缘故。

“符钱我先垫着,放工你再还我。加把劲,异哥儿,我还等着你练气五重呢。”

贺老浑本意是戏谑,姜异却认真点头:

“必然不辜负贺哥的期望。”

我说着玩,你咋还当真了?

练气五重都能做一房“执役”了!

哪有这么好成!

贺老浑愣了一愣,心想异哥儿确实够呆,没甚风趣,难怪讨不到罗倩儿的欢心。

他摇摇头,径直上工去了。

这月异哥儿花销大,下月估计就难捱了。

今日找人代工,兴许改日就要帮人代工。

见着大杂院的工友们纷纷出门,姜异用完早食,裹着灰扑扑道袍,奔向山脚下杨峋儿子的那座别院。

牵机门是魔道治下,严格遵照法脉秩序,不行滥杀荼毒之事。

依着所谓的道统章程,甭管哪门哪派,只要入法脉的修士,就不能随意去屠城灭国,草菅人命,损毁地脉……纵然真的干了,事后也须进行补偿。

姜异曾听人说,北邙岭之前有位魔道掌门与人斗法,关键时刻,抽取一镇百姓魂魄炼法,惨胜对头之后,赔光家底上交“罚款”。

“道统法脉……”

他咀嚼着这四个字,越发觉得背后蕴含非凡意义。

牵机门周遭人烟鼎盛,不少凡役期满下山,攒够符钱腰包够鼓,干脆就地落户,做起山上修士的生意,渐渐聚拢变成城镇村落。

“有个做执役的爹,不说保证进内门,至少能在外峰过得很舒坦了,不受欺负。

可惜,杨少爷是多情种,但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自家老爹的小娘。”

姜异腹诽。

杨植恋上那位小娘,乃他爹的小妾,俗称“后妈”。

这段杨家父子之间的隐秘,是他通过天书指引获悉。

家丑不可外扬,杨峋没叫外人知晓。

因为这事儿,两父子闹得尴尬,杨植干脆搬到山脚下独自居住。

“便宜我了。若在赤焰峰,即便晓得那册九品练气功法在哪里,我也拿不到。”

姜异脚力飞快,抵达山脚,一路顺遂,并无波折。

那处别院靠近集市,大门紧锁,内里静悄,显然很久没人来过。

练气二重,筋强骨壮,翻墙过院自然不在话下。

好似回到自己家一样,熟悉布局的姜异推开书房大门。

片刻后,从书架暗格取出那本心心念念的九品练气功法。

《小煅元驭火诀》。

“要是玉简就好了。”

姜异听贺老浑闲扯,讲过一知识点。

内门弟子修炼高品级的功法,用玉简一贴额头就能烙印脑海,难以忘记。

无需自己背诵熟读,咀嚼精义。

取到功法,姜异没有即刻返回赤焰峰,反而在集市客栈要了一间上房。

“《小煅元驭火诀》算‘赃物’,解释不了来路,见不得光。

干脆默记,修炼,然后销毁。”

姜异如此想道。

他向来坚守“稳”字诀,身在魔道,尽量避免行差踏错。

“《正脉行气诀》没有品级,属于最粗浅的不入流功法。

不晓得这无品与九品之间,差别究竟在哪里。”

姜异关上房门,吩咐小二莫要打扰,旋即静下心翻看《小煅元驭火诀》。

“相较于《正脉行气诀》的周天运转,这道九品练气功法变化颇为繁复。

更妙的是,其中还有着如何开辟‘元关内府’的要诀……只不过具体到如何修炼,怎么陡然多出大段大段晦涩之言了?”

姜异眉头一沉,对着诸如“采铅补离,以铅补汞”、“煅烧元真,驭气生火”的难懂语句,他是越看越昏沉。

翻到最后,一个个墨字旋转,涨得斗大,充塞眼界。

“前世考公上岸的高材生,落入魔道成文盲了,这跟谁说理去!必然是道学的义务教育做得不行,让我没打好底子……”

姜异读得头昏脑涨,实难坚持,只能暂且扔下。

看来缺少明师指点的情况下,仅凭一本功法想要入门,无异于痴人说梦。

难怪杨植如此随意,将其藏在书架暗格,而非更妥当隐秘的进行保管。

若无深厚的修道学识支撑,哪怕叫旁人得到,也是满头雾水,如观天书。

咦?

天书!

倒是提醒我了!

姜异揉动两下太阳穴,缓解自己是文盲的残酷打击,眸光一闪,金光浮现。

“既然我看不懂,那么,便交由天书……内门弟子耗费符钱,请长老授课,所融会贯通的明悟理解,如何比得上天书亲传,来得扎实!”

【伏请天书,示我该功法之精义】

【补充条件:将该功法全篇记录,并以我能够看懂且理解的方式呈现】

金纸表面光华流转,蝌蚪小字逐步浮现。

【推演耗时:一天零九个时辰】

“只能再等一等了。”

姜异拿起薄薄一册的《小煅元驭火诀》,将其放到油灯上面,火苗点着纸张,文字化为焦黑。

天书已经把全文记录下来,用不着放在身上平添风险,可以直接销毁。

“果然,魔修靠个人努力翻身,有些异想天开了。

还得看‘时运’与‘气数’。”

姜异眼中升起明悟之色。

他所谓的时运与气数,简而言之就四个字。

天书助我!

……

……

等姜异回到赤焰峰,天边还剩下几抹霞,像要烧尽的炭,偶尔跳出一点残红,不耀眼,看着倒有些暖意。

山林间两三只寒鸦被惊起,驮着淡红的光,慢吞吞地飞回巢去。

大杂院里人声嚷嚷,隔着很远都能听见贺老浑的大嗓门。

“……谁晓得那小子如何触怒许师兄,害,都是命!”

姜异跨过院门,见着贺老浑、秦寡妇、老李一家凑在一块儿,开会似的。

看到姜异手里拎着串起来的纸包,秦寡妇问道:

“异哥儿回屋啦?这是下山去了?”

姜异点头:

“练完功下山逛了一圈,给诸位带些糕点尝尝味儿。”

他又问道:

“发生啥事了?”

老李叹气道:

“淬火房死人了。今日内门的许师兄下来视察,督促进度,说本月必须产够四十二件‘法器粗胚’。

丙字号工寮的小高做工手脚慢了,直接……被打杀了。”

“这是马蹄糕,入口软滑,秦姐儿你试试。”

姜异拆开牛皮纸,给大杂院的工友散发糕点,嘴上问道:

“事后怎么处理的?小高就白白死了?”

贺老浑摊手道:

“还能咋办,照规矩来,小高练气一重,皮囊作价两千八百符钱,送去缝衣峰;

骨肉作价一千四百符钱,送到淬火房;

剩下那点儿,采药峰和养魂峰愿意收的话,拢共给个三千。

凑一块儿,折合七千二百符钱。

不晓得小高在山下还有没有族亲,有的话,领这笔钱算抚恤了。”

姜异分完几包糕点,自个儿拈一块栗子糕,细细咀嚼,滋味却复杂。

原来练气一重的凡役,连皮带肉加起来,只值七千二百符钱么?

“许师兄打杀完了,息怒了,也没有滚刀,扔下八千符钱的票据。”

贺老浑又道:

“咱们当凡役的契上写明了,生死有命,皆归门中。

若非北邙岭的法统还算森严,恐怕连赔偿都不会有。”

不只是姜异,大家都心有戚戚,觉着堵得慌。

人若没了,赔偿再多也无济于事。

况且,凡役里头无亲无故的不在少数,这笔符钱未必能有着落。

“散了吧。”

秦寡妇率先起身回屋,老李一家谢过姜异给的糕点,也跟着走了。

院里又恢复沉静。

姜异问道:

“贺哥,今日代工的符钱多少,我拿给你。”

贺老浑说道:

“九十。那人想要一百来着,我帮你砍了一口。”

姜异摸出一百符钱,交予贺老浑,顺势提了一嘴:

“多的就当贺哥辛苦费。对了,贺哥,我还是想到内门开开眼界,长长见识,你有没有熟悉的门路?”

外门四峰的凡役,如非得了差遣,很难进入内门三峰。

倒不是牵机门明令禁止,不许凡役踏足,而是内门三峰高有千仞,陡峭难爬,猿猱欲度愁攀援,只有乘坐飞鹤才能前往。

贺老浑不愧是牵机门中的百晓生,当即道:

“锻造房执役周光,他专做这个生意,内门负责豢养飞鹤的周长老,是他亲舅舅。”

这魔道之中,当真处处商机,只不过要沾亲带故,看背景门路。

姜异感慨一声,拱手道:

“劳烦贺哥帮忙引荐。”

贺老浑长吁一口气:

“害,异哥儿还是不死心么。成,我给你说一声,内门的传功长老每十天开坛,你哪天去听一堂就知道了。”

姜异诚恳道谢,虽然手持天书,鉴查因果,什么都能知道,但“工具”要懂得善用,而非一味依赖。

入内门听堂课,多了解魔道法脉,练气诀要,好给自己寻个方向,定个路子。

否则,眼界只局限在牵机门,终究是坐井观天。

回到屋内,姜异又想到凡役小高之事,纵然今日照常上工,自个儿未必会触到内门许师兄的霉头,然后身死。

但这种“劫数”能避则避,能免则免。

脑海里回荡着贺老浑的盘算话音,姜异内心如乌云遮蔽,催生阴霾:

“练气一重,连皮带肉,折合八千符钱不到,真如牛马牲口被摆到肉铺宰杀贩卖。

我如今练气二重,撑死了,也就换个一万四五千的符钱。

内门的师兄,多半能拿得出来……”

姜异忽地笑出声,凡役心心念念所求的练气五重,为的是让内门师兄动怒火,起杀心之时,掂量一下能否赔得起?

“耗材,耗材,耗费之材,恰如木柴填灶,煮饭烧水一样,本就是拿来用的。”

姜异忖度着,魔道法统治下,看似赏罚分明,井然有序,非是刻板印象里的自相残杀,纲常崩坏,

如若从下边往上看,便如屋外的沉沉夜色,浓郁如墨,黑云低垂,压得人弯腰跪地,抬不起头。

“还真是应了贺哥那句话,须得用‘争’、用‘抢’,才能博出一条前路。”

姜异静静坐着,任由心思起伏,渐渐地,随波逐流的情绪一凝,化为坚定之意。

自己绝不能再做“耗材”,被任意使用。

“要脱去‘凡役’之身,改掉‘牛马’之命,得先成为‘人材’。”

姜异想通此节,耗材随处可见,你不做凡役,有的是人抢着干。

想跳出这个法脉制定的“底层环境”,就要体现自己的用处。

有用之身,便是“人材”,不会被轻易消耗,能够多喘几口气。

“天书在手,崭露头角,倒也不难。”

想起贺老浑所说“本月要产四十二件法器粗胚”,姜异隐约有了头绪。

底层魔修翻身,先从当“人材”开始! 第十二章 秘方,眼缘 赤焰峰,淬火房。

几座大炉隆隆开动,热浪滚滚蒸腾,众人如泡在沸水,皮肤被烫得通红。

一根根森白坚骨被凡役沉入其中,借由旺盛火力淬炼杂质。

时不时地,炉中传出噼啪脆响,那是骨料炸碎的动静。

杨峋叹口气,即便送到淬火房的骨料都是精挑细选,可架不住炉火汹涌。

十成骨料只有两成合格可做骨材,用于抛光打磨,锻造粗胚。

剩下的,要么烧碎成渣,要么烤裂废弃。

“已然到极限了。”

杨峋眯着眼睛,扫过卖力干活的众多凡役,添炭的,扇火的,个个认真,未见懈怠。

想来是因为内门许师兄,前日打杀一名凡役的缘故,这些家伙没谁敢偷懒耍滑。

“赤焰峰本月要产四十二件法器粗胚,如今还差十三件,却只剩五天。

按着惯例,淬火房要出一百六十根可用的骨材。

这进度,如何赶得完?”

杨峋只觉得头疼,哪怕他多添符钱,把淬火房中做事的凡役分成两班轮着上工。

但生产之事的关键,首先不在于人手是否够用。

自己这儿所能给磨刻、锻造两房提供的“合格骨材”就那么多。

“即便两班倒,不休息,最多加上一成,让骨料有个三成左右的成材率……”

杨峋心情烦闷,虽说内门不至于因为生产进度落后,加罪于他。

但外门四峰每年都有考评,如果赤焰峰垫底的话,各方执役的俸金和下赐皆会被削减。

而且,按着磨刻房老唐、锻造房老周的性子,他俩肯定串通到一块儿,把责任推卸到淬火房。

说是自己提供骨材数量不够,致使达不成圆满进度。

“赤焰峰的三座工房,每月极限就是三十七件。内门师兄非得夸下海口,想在隋长老那边讨个乖,苦头却让我们来吃。”

杨峋满腹牢骚,尤其内门下来的许阎许师兄,也不晓得吃了哪门子的火药一点就炸。

尽管打杀凡役之后,给予符钱赔偿。

可自己还得耗费精力与时间,另外再招人手补上。

“一团乱麻,糟心得很!”

杨峋背着双手,人在淬火房转一圈,随后慢悠悠回到二层,靠在躺椅上打盹儿。

身后有道童扇风,旁边方凳摆着干果吃食。

倒是安逸。

铛铛铛!

观澜峰的钟声由远及近,传入淬火房。

放工的时辰到了。

杨峋抬起眼皮,好似睡了一觉。

他陷在垫着虎皮的宽大摇椅里,晃晃悠悠道:

“真是年纪大了,动不动就困就乏……嗯?”

杨峋正要坐起来,眼睛余光一瞟,见着裹身灰扑扑道袍的少年站在楼梯口,垂手侍立。

他认得对方,正是赤焰峰的凡役姜异。

对方常在淬火房上工,扇火添炭颇为刻苦,做事也很踏实勤勉,是个可堪一用的耗材苗子。

杨峋说道:

“放他过来。”

道童遵命,侧身让开。

姜异低头上前,恭敬行礼:

“见过执役。”

这位掌管淬火房的老执役长脸秃眉,鹰钩尖鼻,天生凶相。

一看就不是好说话,好打交道的角色。

淬火房中的凡役,往常见着对方,那都是打哆嗦。

“嗯?你有何事?”

杨峋抬头打量,眼中闪过讶异之色。

咦,练气二重了?

赤焰峰上的凡役,年岁小到十四五,大到三四十。

面前这个少年让他有些印象,其人应当没过十八,却已经是练气二重。

一边做凡役,一边还能修炼,挺不容易。

姜异开口道:

“我想与执役禀明些情况。”

杨峋素来不喜欢与凡役闲扯,换成旁人直接就撵下去了,可他瞅着姜异眉宇稚嫩,目光有些恍惚,难得多出耐心。

“说来听听。若是又要告假,老夫决计不允,淬火房正缺人手,容不得休息。”

见到姜异已至练气二重,杨峋先入为主,以为对方打算告假,积淀修为,巩固体魄。

毕竟练气十二重楼,每往上挪一步都极为不易,须得好好珍惜,每次打牢根基的难得机会。

姜异先是躬身拜了一下,随后不卑不亢,条理分明陈述道:

“回禀执役,姜异并非是想告假。这阵子上工勤了,我常常负责扇火,发现骨料品质存在参差,有时候火势猛了,骨料便裂碎,可火势过小,杂质就多,磨刻易断。”

杨峋面皮微动,目光凌厉,斜斜瞥了姜异一眼:

“你倒是心思细,善观察。你说得没错,淬火房的骨料,往往十成只能出二成,问题就出在‘控火’上面。”

“这就是练气五重么?”

姜异浑身发紧,好似过电。

刚才一瞬间,躺在摇椅里的杨峋,宛若凶焰熏天的座山雕,令人惊悸慌神儿。

“此子确有几分静气。可惜了,是个凡役之身。”

杨峋心思起伏,稍稍坐直,从旁抓了一把干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淬火房最稀罕的凡役,便是晓得控火的老手。但,哪怕上工十几年,很多人也不一定把握得住分寸。

况且,一两个老手不会让生产进度快出多少。说到底,骨料参差,不好判断,四个时辰的苦功夫下来,勉强维持不出差错就算很尽心了。”

杨峋再次做出推断,认定姜异过来是表现自己,企图在自己面前讨个好印象。

想到这里,这位淬火房执役那点儿耐心迅速消退,摆手就要打发走对方。

“执役所言极是,老手懂得控火,最多让做工轻松些,无法真正影响淬火房中的生产快慢。”

姜异抢在杨峋张口之前,赶忙说道:

“不瞒执役,我在山下之时,因喜好杂学,看过不少相关书籍。

当中有本《火工杂记》,记得尤为清楚,里面曾写过一种‘催化之术’,可令火力焰温平稳恒定,且更易烧化杂质……”

杨峋偏过头,终于正眼看向姜异。

他的态度发生变化,似乎来了兴致:

“哦?你细细说来。”

成了!

迈向人材的第一步!

姜异屏息凝神,把天书示下的“秘方”娓娓道出:

“书中写明,如果取‘寒水石’与‘灰磷粉’以三比一混合,可让火焰平稳不急不躁。

我苦苦思索,结合做工观察与经验积累,稍加改动了一些。

倘若每次开炉,先引火扇风预热一刻钟,再将备好的催化之物投入底部,应当能使骨料的合格几率,添个三成左右。”

杨峋掌管淬火房足足三十年之久,对三座工房的种种步骤了然于胸。

他一听便知姜异献上的“秘方”并非胡诌,双眼顿时发亮。

“寒水石、灰磷粉,这些料倒是不难凑。”

杨峋眼中的欣赏之色愈发浓郁,且还掺杂着一丝惊异和审视。

此法若成,不仅淬火效率提升,因其火势更稳,骨料成品必然拔高。

总而言之,这是好事!

杨峋越想越激动,忙得起身,打算尝试。

他拍了拍姜异的肩膀,这是他第一次对凡役做出亲近的举动:

“好,很好!姜异,你心思缜密,肯动脑筋!是个好用的人材!”

姜异嘴角扯动,这话听着不咋好,但放在魔道确实算得上夸奖。

魔道法脉,不养闲人!

先得有用,才能出头!

“此法若真的有效,老夫必定不会亏待……你想要什么?”

杨峋直勾勾盯着姜异,语气淡淡问道:

“献上秘方,依着门规,可以奖赏两万到五万符钱不等。放心,老夫不会昧掉。

另外的话,老夫还乐意抬举你,升你做个‘检役’,往后留在淬火房,不必再扇火添炭。”

嚯!

姜异恰到好处表现出感激之色,态度恭敬道:

“只想为执役分忧,不求得多少赏钱。”

杨峋闻言一愣,以他的阅历,自然听得出这是言不由衷的奉承话。

可也奇怪,由着面前这少年道来,并没有丝毫谄媚之态,阿谀之意,反而让人舒坦受用。

“你小子嘴巴还挺甜,别高兴太早。这法子能不能用,还得试过才知。”

杨峋面是冷的,话是硬的,态度却比之前好很多。

“行了,你先下去。亥时二刻再来淬火房。”

姜异告退之前,壮着胆子道:

“执役能否赏我些干果,嘿嘿,我自幼喜欢吃甜食,尤爱‘荔枝干’。”

杨峋怔住,好似感到意外,语气却莫名柔和:

“你也喜欢‘荔枝干’?拿去吧,这是老夫亲手所制,挑选南岭的新鲜荔枝晒了,放到瓮里密封百日……害,与你讲这些作甚。”

姜异双手捧着那把荔枝干,却道:

“禀执役,我晓得这荔枝干制之不易,不仅要日晒,还得用无烟炭烘上两道,如此才会保持芳香风味。”

杨峋定定望着灰扑扑的道袍少年,那副凶相竟然一变,透出几分慈蔼味道。

“你怎么懂?”

姜异眸子清澈,腼腆笑道:

“我打小就嘴馋,还未拜入门中,尚在山下之时,阿爷常做荔枝干,给我解馋。”

杨峋“哦”了一声,喃喃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姜异欢天喜地,活像逢年过节讨到赏钱的孩子,快步下楼去了。

徒留杨峋怔然不动,好似陷入某种回忆。

“老爷!”

直到伺候起居的道童唤了一声,他才猛然惊醒过来。

“怎么会……这般相似。”

杨峋垂首,好似畏寒,双手笼在袖里。

“难道真是缘分?”

……

……

“人与人相处,眼缘最重要!尤其上位看待下位,重在一个‘顺眼’!

不晓得杨执役瞧我,有几分顺眼……”

姜异想着前世老领导的淳淳教诲,将一颗荔枝干送进嘴里,细细品尝那股子香甜。

脚步飞快,踩过雪地,一会儿就到半山腰的大杂院。

贺老浑招呼道:

“异哥儿,你和杨老头说什么呢,见你在二楼待了好久。”

他今日抽到淬火房上工,本来想与姜异结伴,结果半天也未等着人。

“也没讲啥,就讨了一把荔枝干。贺哥,要不尝尝?”

姜异并未大肆宣扬自个儿即将“升官”之事。

从“普工”变成“质检员”,算不得多大的提拔。

无非就活计轻松,多些空闲,距离入内门有着不小的余地。

可谓是“上岸尚未成功,自个儿仍需努力”!

“啧,味道蛮不错!杨老头转性子了?我听说内门催得紧,外峰各房执役诸多抱怨,底下凡役更累得发昏。”

贺老浑就着冷水搓弄滚烫的面皮:

“月末难熬……不晓得要折损多少凡役。这日子越发不好过了!”

姜异看了两眼,大杂院里就他和贺老浑,老李一家和秦寡妇都未放工,想来是赶着“加班”了。

“异哥儿,你饿不饿?咱们整点吃食去?”

“我还好,先歇会儿。”

“那行,我打打秋风混口饱饭。明日得做五六个时辰的苦功,人都快累垮了。”

“贺哥有空的话,帮我带一壶‘回甘藤茶’,年份最好老一些!”

“那玩意儿又苦又涩,跟喝药似,你也咽的下去?搞不懂你的口味!”

贺老浑自顾自嘀咕着出门,姜异则回到如牛马棚户的小黑屋。

“幸而天书在手。”

姜异盖上眼皮,默默复盘今日言行,自觉没啥出错的地方。

金纸飘过数个提问。

【伏请天书,示我改进淬炼骨材之秘方】

【推演结果:取寒水石,灰磷粉,槐木芯……】

***

【伏请天书,示我赤焰峰淬火房执役杨峋之生平】

【推演结果:杨峋,庐江人士,原昭国边陲武官之子,乡族旁支出身,拜入魔道法脉牵机门……】

***

【伏请天书,示我赤焰峰执役杨峋心中执念与当下烦忧】

【推演结果:其人外凶内荏,又经丧子之痛……】

***

【伏请天书,示我可得赤焰峰执役杨峋好感之举】

【推演结果:其人厌恶浮夸油滑,欣赏沉稳务实,好零嘴吃食,倘若多流露少年一面,纯真稚嫩……】

姜异仔细重温天书所示,与自己对照,确认并未用力过猛,这才安心。

“没有白费这几天的推演耗时。”

念及因果业已勾销,姜异干脆再做今日最后一问。

【伏请天书,示我如今修为之进展】

【推演耗时:十息】

【推演结果如下】

【天书命主:姜异】

【境界:练气二重(七成七分)】

【修炼功法:《正脉行气诀》(不入品)、《小煅元驭火诀》(九品)】

“七成七分,离着练气三重,倒是不远了。”

姜异顿感安心,想来自己入冬之前当能突破。 第十三章 驭火,升官 亥时刚过,姜异就到淬火房外边候着。

依着天书所示,杨峋不喜做事迟误之人,因此早来更能增添好感。

“凡事讲求细节。”

姜异心想道。

没料到上辈子当秘书的经验,还能活用于魔道。

果不其然。

亥时一刻,杨峋的身影就出现在山道。

对方着执役黑袍,须发皆白,加之长得凶恶。

大晚上瞧见,直叫人发憷。

杨峋目光如刀,扫过姜异肩头,棉絮似的雪团沾着灰扑扑道袍,已经浸湿一块。

他面露冷色,沉声说道:

“天寒地冻,来这么早作甚?木头似的,站在这儿吹风!亏老夫还觉得你脑筋灵活,如今看来,也是蠢笨!”

劈头盖脸被说了一通,姜异也不恼不怵,只撩开棉袍,露出里头揣着的莲盖铜执壶。

“执役您瞧瞧,我特意带了热腾腾的茶水暖身子,并不冷。”

杨峋没搭理故意卖乖的姜异,打开淬火房大门,说道:

“老夫已命人购来两箱寒水石和灰磷粉,以及其他辅料,你把催化秘方调配出来,试试效果。”

姜异亦步亦趋,跟在杨峋身后,得到吩咐也不多言,立刻撸起袖子埋头苦干。

他先打开炉子的风口,把大小均匀的寒水石投入进去,随即又铺上一层灰磷粉。

接着取出槐木芯磨成的粉与草灰相合,添加少许的石灰水,精心调和。

“好了。”

约莫两刻钟,姜异麻利做完。

杨峋状似等得太久不耐烦,摆手道:

“赶紧去洗把脸,弄得脏兮兮,像什么样子!”

姜异只挠头笑笑,宛若挨长辈训斥的顽劣孩童,把脸上蹭到的乌黑痕迹用水抹干净。

杨峋全程注视,眼中神色复杂,待姜异捯饬好了,他才开口道:

“老夫这就开炉引火,稍后由你负责添炭投料,看能否起效,产出合格骨材。”

姜异点点头,眼底掠过期待之色。

他得到那册《小煅元驭火诀》不久,凭借天书解析精义,正在认真参习。

如今已至‘入门’层次。

杨峋能稳坐淬火房执役位子三十年,除去个人练气五重的深厚修为,想必更是把《小煅元驭火诀》炼到高深地步。

否则的话,岂会连下来视察的内门师兄也要给他几分薄面。

自己近距离观摩之下,兴许会有所领悟。

“看好了!”

杨峋中气十足,低喝一声,放出元关内府所积蓄的雄浑真气。

轰的一声,如雷出山中,震得音波炸裂!

姜异只觉得狂风扑面,气浪翻涌,险些没稳住身形!

“好强大的真气……不对,比真气更凝练,更厉害!这就是练气五重,开辟元关内府,吐纳灵机之妙么?”

姜异暗暗忖度着,目光牢牢锁定运使驭火诀的杨峋。

那袭执役黑袍鼓荡之间,滚滚热浪如瀑冲刷,迎风就涨,顷刻变大,化为数条狂龙!

真气外放,赤焰腾腾!

这般景象让姜异看得怔住,不禁想道:

“纵有十个、百个‘我’去抵挡,都要被镇杀!

九品功法,练气五重,的确不凡!”

受到杨峋气机波及,宽敞如大殿的淬火房,好似浮沉在汪洋的一叶小舟,不住地摇晃。

“起!”

杨峋虚虚抬手,凭空抓握,重若千斤的巨大炉盖被掀飞。

旋即张口吐出一个“引”字,澎湃真气恣意狂涌,仿佛长绳抖开落下!

数条栩栩如生,张牙舞爪的火焰狂龙,如被紧紧缚住。

竟然无比乖顺,接连钻入炉中。

七八息后,腾的一下,炙热地火被牵动,熊熊燃烧充塞炉壁!

浓焰咆哮,熔金销铁!

站在下方的姜异额头冒汗,面皮发烫。

“驭!”

杨峋掐诀一指,登时就把沸腾地火压得服帖,由炽白转为青色。

真气操弄之下,这股猛火分作数十条细蛇,游动盘旋,悬在炉中。

寒水石毕剥作响,灰磷粉嗤嗤冒烟,两者交融,发挥用处。

“到我了。”

姜异也没闲着,动作敏捷,挥铲添炭,控住火力。而后登梯,一边投放骨料,一边洒水调和。

坚硬如铁的骨料置于热浪中间,被烧化杂质,褪去浊色,炼掉腥气。

整个过程足足持续半个时辰,姜异前后投入五十根骨料,竟然有半数成材,呈现合格品相!

良久。

炉火渐熄。

杨峋徐徐收功,真气归于元关,下沉内府。

他扫过骨材,根根莹白,宛若玉质,隐隐透出温润之色,由衷透出赞许之色。

姜异献上的秘方,果然是立竿见影。

如此成色,远超之前!

这下子内峰催赶进度,怪罪不到自己头上,该轮到唐聪和周光两人焦头烂额了。

“好得很!”

杨峋那张凶相面皮,倏地咧嘴发笑,像夜枭长嘶,听着怪瘆人。

“姜小子,你为我解决一桩大麻烦!我杨峋做事讲究,绝不亏待别人……说吧,你想要些什么?”

姜异好似一激灵,这种关头最考验本事。

就如老领导问你要什么,不开口,便是生分,真开口,又不能过头,否则不知进退。

须得迎合上位心意,做到恰如其分。

“我只是从故纸堆里侥幸翻出点东西,不敢求赏。”

姜异以退为进,等杨峋表态。

后者闻言,那双鹰眸紧盯着他,哼了一声:

“少来这些虚头巴脑的!老夫说了不亏待,便是不亏待。你做事痛快,说话却磨磨叽叽,像个娘们!

差事我已给你换了一个轻省的,接下来还想要什么?符钱?亦或者……其他?”

姜异知道火候到了,略作沉吟,仿佛经过认真思考,才开口道:

“长者赐,不敢辞,既然执役发话,我便厚颜一说。

姜异别无他想,只求执役能准我一个‘上进’机会。”

杨峋挑眉:

“哦?你想如何上进?”

姜异深吸一口气,仿佛天人交战,壮着胆子出声:

“惟愿修行,做一道材!”

八个字落地有声,坚定不移,宛如金石交击铮然作响。

杨峋不禁愕然,皱眉回应:

“你可晓得区区一凡役,说要做长生道材,有多好笑?牵机门内峰的师兄都不敢堂而皇之,讲这句话!”

姜异拱手于身前,垂首俯身,姿态恳切:

“不敢欺瞒执役,姜异入门七年兢兢业业,纵然疲累不堪,也未曾忘记修行,只因心头有一成材念想!

我岂不知此言狂妄,但若连说出口的胆子都没有,那姜异便真是一块等着被用完即弃的‘耗材’!”

杨峋双手负后,面容沉静,冷眼注视着道袍少年。

在他心头实则翻涌惊涛骇浪,这番话,自己并非第一次听。

“儿子不求长生久视,只求……只求见一见道途风光!纵是死在半路,做了路上的垫脚石,也好过浑噩一世,不知其味!”

两人竟能如此相像?

杨峋一时有些痴了。

良久。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姜异,声音听不出喜怒:

“道材……哼,年岁不大,口气不小。”

“务工院的案牍室,有一《小煅元驭火诀》,可自行翻阅。

能悟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

姜异再次拜谢:

“执役大恩……”

杨峋却像懒得听他再说奉承话,直上二层,淡淡说道:

“把那壶茶拿过来,给老夫解解渴。”

姜异赶忙取来放在一边的莲盖铜执壶,里面正是让贺老浑捎带的回甘藤茶。

水线注入,倒入茶杯。

因着淬火房热浪蒸腾,这壶茶并未凉掉。

杨峋靠进那张摇椅,抬手接过茶杯。

茶汤浓郁,色泽红褐,杨峋入口轻抿:

“你这点儿年纪,怎么就喝苦茶?”

姜异侍奉在旁,腼腆笑道:

“我爷爷爱喝,专好这口醇和陈香,我跟着养成习惯了。

这回甘藤茶还不好找,只有养魂峰的‘芳兰茶铺’才有。”

“你在山下可还有亲族?”

“爷爷过世,父母早亡,我就变卖家产入了道学,再后面就是进牵机门中,如今孑然一身。”

杨峋闻言好似松开心结,忽然大笑不止。

整个人坐在摇椅前俯后仰,连红褐茶汤洒在衣袍都浑然不觉。

“好啊!好啊!”

姜异故作懵懂,直愣愣问道:

“敢问执役,好在哪里?”

杨峋不答,笑得眼角带泪方才停歇。

那张秃眉长脸倏地一冷,直勾勾仰头盯住姜异:

“你是好孩子,可想做道材,没那么容易。魔道之材,乃修行种子,是脱去‘耗材’之身,‘人材’之命,真正归入法脉的道统根苗!”

“你却要考虑仔细了,这条路与旁的不同。耗材劳身,人材奔忙。

为何道材可以好生修行?道材得争命!正如外门需凡役做工,法统需凡人充数一样。

道材须为道统历人劫、应杀劫、渡死劫,一命归阴亦不可退!”

杨峋说罢,瞧着姜异眼中茫然,最后那点儿疑云消散。

这确实就是老天爷送到自己面前的“大孙子”!

“你往后便明白了。”

杨峋心绪起伏剧烈,到这会儿有些乏了。

姜异默默记下“道材要历人劫、应杀劫、渡死劫”的知识点,而后问道:

“我扶执役回府休憩?”

杨峋摆手道:

“你自去歇着。对了,打明儿起,每七天前来点卯一次,无需上工。

寻个可靠的凡役,帮你尽检役之责就是。

若你入冬之前,能过练气三重,开春之前,可到练气四重,老夫可替你求个内峰位子。”

姜异肃然,默默无言,只将双手高举过头顶,毕恭毕敬俯身行礼。

再悄然退去,离开淬火房。

杨峋躺在摇椅,晃晃悠悠,自言自语:

“植儿若成家,想必孙儿小不了他多少。”

……

……

“眼缘,果是妙不可言。”

姜异行走在山道,周遭静悄悄,只有飕飕冷风刮过树梢,偶尔落下几捧雪粉。

从献秘方到装稚嫩,再到讨要荔枝干,直至那壶回甘藤茶……种种细节,全是操作!

姜异忖度着,怪不得“美人计”古往今来都能管用。

名为“美人”,实为“故人”,攻心为上,百试百灵!

本质与他所用的“眼缘攻略”相差无几。

“总算叩开内峰大门的一丝缝隙。”

姜异深深吸入一口气,冰凉似刀割。

可他心头却无比火热,滚烫如炭。

从今往后,《小煅元驭火诀》有了来历,不必遮遮掩掩,光明正大修炼;

凡役苦工也不必再做,七日点卯一次,余下时间皆能用来修行。

更重要的是,倚靠淬火房执役杨峋,等于占了背景和门路,腰杆能比以往挺直一些。

“凡役、检役、执役。耗材、人材……道材。

通往修道大路的台阶高又长,我却也能步步为营,有朝一日,坐到最上面去。”

姜异步伐轻快,朝下而行,却仿佛攀越峭壁,登高而上。

……

……

翌日。

观澜峰的钟声,就像贩子驱赶牛马的长鞭,让众多凡役天还未亮就钻出工寮,陆陆续续扎堆聚在务工院大门前。

贺老浑左右张望,有些疑惑和奇怪。

怎么没看见异哥儿?

这可是月末!

上工不积极撞到执役枪口,绝对要被杀鸡儆猴脱层皮!

“坏了,莫不是睡过头了?但我分明在屋外头叫了好几声,没动静啊!”

贺老浑到底惦记着那碗灵米饭的情分,离开拥挤排着的长龙队伍。

“老李,你见着异哥儿了吗?”

老李摇头:

“怎地?异哥儿没来上工?是不是沉迷修炼,忘了时辰?我瞅着异哥儿他最近心思不定,估摸着还在想罗小娘子!打算扬眉吐气……”

贺老浑没理睬老李的碎碎念,犹豫着要不要先寻个代工的凡役,帮异哥儿领支签子?

但眼看着月末到了,各座工房催赶进度,本来就抓得严。

况且杨老头是个古板性子,最厌恶偷奸耍滑之人……

贺老浑越想越乱,提心吊胆,务工院的道童喊他两遍才听见。

领着签子,随大流来到淬火房。

好死不死,杨老头也起了个大早,黑袍凶相,须发皆白,令人望之生畏。

“异哥儿,唉!你这下可要遭老罪喽!”

未等贺老浑想出周旋法子,杨峋声音洪亮,如雷灌耳,震得一众凡役耳膜发颤。

“淬火房要拔擢一人,升为检役……”

这话音未落,大伙儿都是精神大振,不自觉挺起胸膛。

贺老浑却没关心劳什子检役,反正轮不到他。

眼睛余光一瞟,正好瞧着换身干净道袍的姜异踏进淬火房,径直走向这儿。

“异哥儿!可算到了!”

贺老浑刚松口气,那颗心瞬间又提到嗓子眼。

却见今日格外神采飞扬的异哥儿,面露和气之色,轻轻拨开身前一名名凡役工友。

恰如分水珠落到溪流中,竟是直接走到杨峋跟前。

“他在找死么!”

众人皆惊,区区凡役牛马敢对执役无礼,这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

但下一刻,杨峋便吐气开声宣布人选:

“今后由姜异来替老夫分担杂务,淬火房中产出骨材,也由他查验成品质地。”

众多凡役无不诧异,看向眉宇尚有稚气的道袍少年,都觉着疑惑。

这异哥儿哪来的门路?

竟不声不响攀上杨执役的高枝?

其中最受震撼的,莫过于贺老浑。

“啊?”

他当场愣住,定在原地。

昨儿还跟自己一起做苦工的异哥儿,咋就突然“升官”了? 第十四章 好料成材,须得磨练 外门四峰,各座工房。

凡役是牛马骡子,执役则是驱策他们的地主老爷,中间还有个检役,充当着“管家”角色。

成为检役无需按时点卯上工,手中还有几分小权,能够拿捏旁人。

可谓许多凡役做梦都想爬上去的好位子。

放在淬火房里,好些做满十二年仍未下山,再签一轮卖身契的“老资历”。

无不眼巴巴盯着,想着被杨峋相中,提拔抬举。

甚至不少善于钻营的凡役,听说杨峋丧子之事,积极献殷勤,幻想认个干爹,以求欣赏。

“如何叫这小子抢先了?难道他叫干爹好听?”

“忒没道理,论资历,他哪里比得过我?我可兢兢业业为赤焰峰做工二十年了!”

“昨儿见着这小子跟杨执役套近乎,不晓得使了什么手段!”

“没想到啊,异哥儿长得纯良,不动声响就把事儿办了……”

赶着上工的众多凡役面面相觑,皆带着惊愕之色,谁也没料到这一结果。

尤其是贺老浑。

他恨不得捶胸顿足,大家都苦哈哈当牛马,异哥儿你怎么就一下子飞黄腾达了呢!

往后还能继续蹭饭、借钱、打秋风吗?!

“见过姜检役!”

凡役里头最不缺有眼色的,赶忙抢着喊道。

即便有一万分的不甘与不情愿,这会儿众人都得跟着附和:

“姜检役平日做事用心,确实该受执役的提拔。”

“杨执役法眼如炬,异哥儿这个检役当之无愧……”

姜异仍然是满脸和气,先对着凡役们抱拳,而后双手接过杨峋下发的铜绿牌子。

有了此物,往后就不必去务工院领签上岗。

算是缓了口气,免受劳身之苦。

“开工吧。”

杨峋面冷如铁,好似阴鸷吃人的座山雕。

他一发话,凡役如鸟兽散开。

纷纷来到火炉前边,做着准备工作。

“姜异。”

“在。”

杨峋吩咐道:

“往后由你主持淬火房中的大小事务,内峰催赶进度,也交给你来解决,务必要保质保量,产出合用的足额骨材。”

姜异应了一声,他知道这是杨峋给他“树立威信”的机会。

上辈子老领导也经常如此,挑一个已经落地的“难题”,然后当众交到自个儿手上。

旁人搞不定,我身边的人,将其办漂亮了!

那么他被提拔重用,理所应当,谁都没闲话讲!

“道统之下,法脉治世,修道不再只是打打杀杀……”

姜异领命,按照炉子升火的次序,挨个讲解改进之后的淬炼流程。

利用寒水石和灰磷粉催化,保持火力平稳,更好炼化骨料杂质……

众多凡役越听越觉得此法可行,看向异哥儿的眼神多出一丝佩服。

少年人的脑瓜就是好用,同样在淬火房日夜上工,怎么自己没想到呢!

轮到贺老浑,他磕磕巴巴改口喊道:

“异……姜检役……”

姜异失笑道:

“贺哥,你还是叫我‘异哥儿’吧。听着顺耳!”

贺老浑有些犹豫,他在赤焰峰待着有二十多年,快要干满两轮期限。

见过不少凡役摆脱牛马之身,耗材之命,头一件事便是切割。

他们往往最不乐意过往工友与自己套近乎,攀交情。

对于贺老浑的拘谨,姜异状似不觉,冲他笑道:

“等放工了,咱们把大杂院的人儿叫上,一同去冰火洞下馆子!”

旋即,不等贺老浑反应,便手把手教着其他凡役,该怎么铺寒水石洒灰磷粉,等到火力升到哪里,就能泼洒淬火药水。

忙活整整一个上午,等到观澜峰的钟声再次响起。

凡役鱼贯而出,争先排队交还签子。

淬火房内,杨峋查验今日产出的骨材,不仅品相质地拔高一层,数量也有增多。

这让他瞧姜异更加顺眼。

当真是个出类拔萃的人材!

“你这秘方着实管用,我刚才看凡役们个个夸赞,今天做工没往常耗费真气,轻快不少。”

杨峋登上二层楼,看脸色很是满意:

“想必对你升为检役之事,他们也没啥好掰扯的。”

姜异照旧恭敬,姿态乖巧:

“仰赖执役赏识,愿意给我机会。”

依着天书所示,这位杨执役性情实则不大好。

通俗来说就是“爹味儿重”。

最喜欢独断专行,摆布别人。

偏生他儿子杨植,又没怎么吃过苦头,再加上幼年丧母,恋上小娘等种种缘由。

父子二人自然是见面就干仗,火药味儿十足。

但姜异全不在意。

好比电子厂打过螺丝的牛马,遇着一个非得给自己买车买房安排前程的霸道老爷爷。

哪里会有什么叛逆反抗之心,恨不得当场跪下,高喊一句“漂泊半生未逢义父”!

“这话中听。”

甭管几分真几分假,杨峋觉着心里舒坦,他已经许久未曾这么顺气过了。

“你打算叫谁替你在工房盯着?”

姜异回道:

“贺老浑。他是赤焰峰的老面孔,办事也得力,应当做得来。”

杨峋斜睨一眼,长脸秃眉的那副凶相叫人害怕,冷森森问道:

“你这孩子倒是重情义。可他跟你住在一个工寮,你拉他一把,不怕别人说闲话?”

姜异略作思忖,斟酌说道:

“小子狂妄,矢志修道,决心成材。淬火房做个检役,就如万般道途皆从练气起,都是往外迈出第一步。

有人这辈子只想着待在这儿,有人却渴慕更高处的风光。

旁人论短长,何足道哉。只要执役准我上进,我就没什么好怕。”

这股子心气不错。

杨峋咂摸着嘴巴,还未说话,一壶回甘藤茶就已递上。

姜异轻声道:

“淬火房里酷热,燥气浓郁。我见执役昨儿挺喜欢这茶,自作主张又带来了。”

杨峋叹口气,倘若自家那个犟种儿子有姜异两成懂事,何至于闹成老死不相往来,最后折在百兽窟。

“教你一桩道理。让人瞧着顺眼,处着舒服,这是你的本事,但别太过,火候要把握好。

老夫年限到了,当不了几年执役,你想没想过,你把我侍候舒服,我不舍得放你进内门,怎么办?”

姜异微愣。

杨峋继续道:

“魔道法脉,各门各派,只是有规矩,成方圆,但剥开那些上面大人定下的条条章程,底下都在人吃人。

你这性子做事够用,成材——尤其成魔道大材,还差点意思。”

姜异没料到杨峋突然说出这番话,颇有推心置腹之意。

未等他思索如何应对方显妥帖,黑袍凶相,须发皆白的执役老头又道:

“不过你年岁还浅,有些东西慢慢见识,慢慢琢磨,就懂了。

先说眼下,牵机门外峰各房,一个萝卜一个坑。

你如今占住淬火房的检役,那帮凡役不敢多言,可赤焰峰其他两房,必然会有人试试你的成色。

若你好欺负,往后该分与你的,理所当然短斤少两,凑合应付。

你在淬火房做事,更该明白好料要成材,除去火炼还不够,得磨刻,得捶打!

老夫话只说到这里,剩下的,全看你自己。”

姜异心头一凛。

这种感觉很熟悉。

上辈子老领导评估靠拢攀附的“新人”好不好用,有没有手段,便是此种态度。

专拿一件事,让你去摆平。

成了,就能栽培!

不成,便从哪来回哪去!

看来当检役,后头会跟着不小麻烦!

姜异俯身拱手:

“执役教诲,牢记在心!”

……

……

“你们是没看见啊!异哥儿他就那样大摇大摆走到杨老头跟前,领了牌子,成了检役!”

大杂院里,贺老浑语气激动,跟秦寡妇和老李一家绘声绘色,说着淬火房中发生的“大事儿”!

老李干巴巴说道:

“异哥儿真有本事哪!”

在他看来,检役不必每天都苦哈哈上工,一月还能领个四五千符钱。

简直就是牛马翻身!

“谁说不是呢。我早瞧出异哥儿他非池中之物,就不该跟罗小娘子痴缠!”

贺老浑唾沫星子四处乱飞,秦寡妇嫌弃似的避让开,抬眼望向院门口:

“异哥儿呢?天大的喜事,怎么没见着人影?”

贺老浑语气复杂,酸溜溜道:

“新官上任嘛,应酬多!我放工交签子那会儿就听到,磨刻房的张三,锻造房的董四,都要请异哥儿吃饭哩!”

秦寡妇横了一眼,没好气道:

“你刚才不是讲,异哥儿喊咱们到冰火洞去么?他既然这样说了,岂会食言!”

贺老浑闷闷地说:

“可不好说。秦姐儿见过哪个凤凰飞出鸡窝,还愿意落回来的?

即便异哥儿真请咱们吃饭,怕也是散伙饭了。”

这话一出,大杂院顿时安静。

“若不去冰火洞,咱们趁早开火……”

老李家婆娘打破沉寂,甭管异哥儿是好是坏,是往高处走,还是低处流。

这日子总得过,饭也总得吃。

未等她起身,大杂院外就响起脚步声。

裹着棉道袍的姜异跨过门槛,招呼道:

“贺哥,秦姐,还有李大哥李大嫂!我刚到冰火洞定了位子,伙计说今日运气好,弄了两只灵禽,是花尾榛鸡!

一只炖着,一只烤着,都备好了,咱们快些过去!”

坐在院中的大伙儿失神,先直愣愣盯着姜异,旋即各自相视,哄然大笑

异哥儿,还是那个异哥儿!

……

……

乙字号工寮,大瓦房里。

啪!

一只精巧瓷杯摔得粉碎!

“毛没长齐,当个检役,摆起架子来了!哪天给他成了执役,尾巴都得翘天上去!”

骂骂咧咧,气性极大的那人,黑潦潦脸皮,蓬头乱发,气质粗莽,一看就不好惹。

“董老弟,何必动怒呢。人家献了有大用的秘方,赤焰峰三座工房,谁不领他的情?”

另外一人目光炯炯,眉分八字,较于对面的莽汉,倒显得仪表堂堂。

“换位想想,你若十七八岁的年纪被执役抬举,升为检役,你又该如何?有些轻狂也很正常。”

这两人占着一张方桌,上面架起铜锅,底下生有炭炉,烧得热气腾腾,乳白汤水咕噜咕噜冒着泡。

脸黑的那人叫“董霸”,锻造房的检役。

仪表堂堂的那人叫“张超”,磨刻房的检役。

他俩俱是逮住蛤蟆攥出尿来的主儿,绝非善类。

故而被凡役们叫做“不三不四,小鬼难缠”。

“我亲耳听见,唐执役夸那异哥儿,说是淬火房的骨材质地比往常好多了,用来磨刻更趁手,足够应对内峰的催赶。”

张超夹着片好的牛羊肉,搁着铜锅沸水涮弄几下,再放进嘴里:

“讲到底,咱们是给执役办事,面子值当几个符钱?董老弟息息火。

后头跟他打交道的日子还长,要收拾也不急于一时。”

董霸上山前做过响马土匪,干过剪径勾当,自然不会有啥好性情。

因着寨子被剿,遭受通缉,他干脆剃发做和尚,结果阴差阳错被送到牵机门。

“张三哥言之有理。我就见不惯姓姜的拿架子,从破书里头捡个秘方,叫杨执役抬举上去,真以为自己有啥厉害本事!”

张超笑道:

“吃肉,吃肉!不谈他了,扫兴!”

董霸与张超认识多年,两人沆瀣一气,从赤焰峰的凡役身上赚到不少好处。

他那双小眼滴溜溜一转,身子凑近问道:

“张三哥,你主意最多,是不是已有整顿姓姜的法子了?”

张超笑而不语,董霸见状连着敬几杯酒。

见气氛到了,张超缓缓开口:

“董老弟,你我都明白,检役能捞油水。那些凡役累死累活干上四个时辰,是不是白做,全凭咱们说了算。

往年淬火房检役空缺着,我们等于白拿一份,如今那异哥儿上去了,就要分出一块。”

董霸点点头,他恼恨的地方就在这里。

以前两三月能多赚万儿八千符钱,现下必须扣走部分。

这不等于从自己兜里拿的么!

张超咀嚼着烫熟肉片,咧着嘴道:

“规矩是这样,董老弟,咱们也别吝啬。

那异哥儿愿意收,最好不过,大家和气生财,省得多生事端。”

董霸听出言外之意,望向被铜锅热气遮掩住表情的张超:

“张三哥,若他不识好歹呢?”

张超往地上啐了一口,吐出嘴里嚼烂的肉片:

“这味儿不对!盛合洞的厨子,莫不是拿烂肉糊弄我!”

他骂了一句,这才说道:

“他若敬酒不吃爱吃罚酒,哥哥我至少有九种办法弄残他!”

放在牵机门外峰,残比死更可怕。

哪怕是断手断脚,只要十二年期限未满,都得继续上工。

如果缺勤旷工,耽误做事,就要扣除符钱。

等积蓄耗完了,还倒欠着,背上牵机门的债。

便可以拿自个儿的骨肉皮去抵账了!

“张三哥手段又高又硬!姓姜的岂能斗得过!”

董霸心胸素来狭隘,于是又问道:

“三哥,他今天落咱俩的面子,有没有啥法子,也挫挫他的威风!”

张超淡淡道:

“这却简单。我听说那异哥儿痴恋缝衣峰的罗小娘子,正巧我和浣洗房的周执役有来往。

改日打听好他经常在哪儿用饭,咱俩做东摆一桌请来周执役!

哈哈,让他眼睁睁看着心中的仙女在他人怀抱……”

董霸“嘶”了一声,再次端起瓷杯儿:

“张三哥高招!再怎么少年轻狂,他一个检役凭啥跟执役摆谱!到时候,你我把他叫过来敬周执役一杯!

好生瞧瞧他的脸色,哈哈哈哈,想想都痛快!”

两人喝酒吃肉,得意笑声被厚厚帘子挡住。

瓦房屋外寒意汹涌,吹着棉絮似的雪片,反而衬得里头暖和,更有滋味。

院里还有两条瑟缩的人影,裹着灰扑扑道袍,搁那劈柴烧火。

他们得到传唤了,才能进去轮流烫酒切肉,做些侍候杂活。

厚厚帘子隐约传出戏谑声音:

“这帮凡役只会埋头吃苦,哪比得上咱们,吃肉吃酒,好不爽快!”

“是极,是极!来来来,张三哥,小弟敬你一杯!”

不加掩饰的讥讽话音飘飘荡荡,未走多远,就被风雪扯散。 第十五章 练气成乡族,筑基称贵种(贺盟主“Ray1038”) “这榛鸡……当真味美!”

大杂院众人走出冰火洞,贺老浑舔着嘴皮子,意犹未尽:

“吃了这顿,抓紧回去打坐修炼,抵得上二十天苦修!”

秦寡妇嗤笑道:

“没出息!看你刚才恨不得把盘子都舔干净!”

贺老浑不以为忤,反倒说:

“我在赤焰峰待着二十多年,也没吃过几顿这般像样的好伙食!灵米灵禽,实在美滴很!”

老李和婆娘没做声,他俩揣着两包荷叶,里头是花尾榛鸡的骨架子,以及鸡肾鸡胗这样的零碎。

打算带回大杂院,熬汤底拌饭吃,说不准多得几毫灵气滋养。

底层凡役如牛马,日子就得精打细算。

“异哥儿念旧情啊!没忘了同住大杂院的咱们!”

贺老浑吃人嘴软,可劲夸道:

“要我说,再过七八年,保不齐异哥儿真能练气五重,接替杨老头的位子。”

秦寡妇白眼道:

“行了,行了,人都没在!我看你是惦记着异哥儿的检役差事,想跟着沾光!”

贺老浑那点小心思被戳破,当即涨红了脸,争辩道:

“秦姐儿讲这么难听作甚!我也是想为异哥儿分忧,省得他劳神……”

秦寡妇懒得同他斗嘴,美目眨动:

“异哥儿饭都没用完,急着去哪儿?”

贺老浑嘿嘿笑道:

“自然是侍候杨老头。过去我咋没看出来,异哥儿这般机灵。”

冷风夹杂雪絮,洋洋洒洒铺满山道。

大杂院的几人心思不同,有的感慨,天公开眼,让异哥儿熬出头;

有的羡慕,默默盘算着还剩下多少天当牛做马的苦日子;

有的在考虑,怎么才能抱住大腿,让自己也鸡犬升天。

……

……

“态度很重要!谁送没送,领导未必清楚,但谁没送,一定记得!”

姜异提着食盒,往赤焰峰上头走去。

被提拔,受重用,绝不能翘尾巴。

得时刻念着“老领导”的好,且要充分表现出来。

所以,姜异跟着大杂院的工友吃过饭,结完账,立刻马不停蹄奔向杨峋住处。

执役居所,自然比凡役工寮强出许多。

坐落在工房的后头,都是三进三出的大宅子,白墙黑瓦,飞檐斗拱,阔气得很。

“听说内门弟子,能住上修士洞府,享受灵机滋养……”

来到杨峋大宅门前,姜异想得却是自己有朝一日,能否坐在上等洞府,打坐修炼。

笃笃笃!

抬手轻叩兽口铜环。

未久,唇红齿白的小道童拔栓开门,探出头来。

他眼中充满疑惑,这么晚了,居然还有人过来拜访。

因为自家老爷不是好客的性子,平常想巴结、攀附的凡役,压根跨不过门槛。

“深夜叨扰。不知道杨执役可曾睡下?”

姜异好声问道。

“你是淬火房的姜检役吧?”

小道童倒是伶俐,认得姜异,没有怠慢:

“老爷正打坐,约莫还要过个半刻钟。姜检役要不进来等一等?”

“不了。未得执役相召,哪能贸然进门。”

姜异自然乐于来一出“杨门立雪”。

风刮得狠,雪落得紧。

哪怕还没入冬,赤焰峰头已经是冷嗦嗦,透骨寒了。

姜异练气二重,易筋易骨,身强体壮,倒也不惧寒气袭体。

半刻钟一晃而过,小道童忙去通禀,没多久就小跑回来。

“姜检役,老爷唤你进去。”

小道童边带路,边稀奇。

这座宅子,除去主母、少爷,可再没外人踏入过。

姜异被领到后院,正好看到杨峋收功。

好似熊熊火光罩住须发皆白的黑袍老者,随着他一呼一吸,丝丝缕缕的凝练真气,宛若小蛇游动全身各处。

过了片刻,方才平息。

“练气五重的打坐吐纳,好生磅礴。”

稍稍靠近盘坐榻上的杨峋,姜异就感到一股燥意涌动。

宛若贴着淬火房里的大炉子,能把自己点着了。

这是练气五重,开辟元关内府所带来的变化么?

他暗暗思忖着。

“这么晚了,还过来作甚?”

杨峋长舒一口气,口鼻之间,隐有火光闪烁。

俨然是功力深厚,修为精深!

“与大杂院的工友在冰火洞摆了一桌。可能喝了几杯酒,心头欢喜按捺不住,就想过来拜见执役。”

姜异倒也没说什么谄媚逢迎的话语,只做出满脸诚挚,天性纯良的恳切样子。

“特地给执役带了些上不得台面的灵米饭菜,望执役莫要嫌弃。”

杨峋冷笑:

“老夫难道还会缺你这一顿饭?”

姜异挠挠头却没吱声。

“罢了,来都来了。”

杨峋轻哼,状似不耐烦,让小道童接过食盒,前去热一热饭菜。

“你且坐下,刚好与你交待几句话。”

听到被“赐座”,姜异麻溜搬来交杌小凳,如乖巧学生等着老师授课。

杨峋轻叹,自个儿怎么就偏吃这套呢!

这才几天,他已经越看姜异越顺眼。

再往后一阵,恐怕连执役的架子都端不起来。

“你上过道学,也算有些基础。《正脉行气诀》练得如何?”

杨峋问道。

“还算凑合。”

姜异回道。

“练气一重,你开得什么脉象?”

杨峋又问道。

啥叫“脉象”?

姜异愣了一下。

瞥见这个反应,杨峋立刻明白。

小地方出来的无疑了。

杨峋轻声道:

“看来你并非练气乡族出身,对这里头的门道不甚清楚。”

“不瞒执役,我打小在牯牛镇长大,家中最多算有些产业,祖上三代未曾出过修士。”

姜异陈明情况,他可是根正苗红的小镇牛马。

杨峋咂摸两下,习惯性从兜里摸一把零嘴儿,咯嘣咯嘣咀嚼着。

“今日跟你上一堂课,听仔细些。前古那会儿,咱们这种‘凡胎’修不得道。

所谓的‘修行种子’,十万人里头也难找出一个来,稀罕得很。”

这一说法,姜异倒是有所耳闻。

据说前古的阎浮浩土,只有三成生灵够资格修道,其他皆为凡民草芥。

但到了如今,几乎九成以上,皆可开脉练气,混个“修士”名号。

“传闻是几座道统的大神通者,合起来变易了天公定下的规矩,所以才有万千法脉广开山门的修行大世……害,扯远了。

回到脉象上。最早是仙道那边传来,巨室门阀的后裔子孙,练气一重会用灵物做引子来开脉。

脉象上乘,真气品质也就跟着高了,也算巩固根基。”

狗大户!

姜异暗骂道。

他都不知道还能这样玩!

原主当年在道学开脉,就那么稀里糊涂成了。

为此还沾沾自喜好久,盖因同批童生之中,顺利开脉步入练气一重,不足五人。

“算了,咱们魔道也不讲究根基多扎实多牢固,脉象差就差吧。”

杨峋啃着鸡爪,冷不丁问道:

“且说北邙岭这块儿,便有三门二派——你晓得几家名讳?”

姜异仔细回想作答:

“咱们牵机门在北,加上西边的‘阴傀门’,南边的‘合欢门’,当是三门。

但不曾听过二派的大名。”

杨峋并不意外,道学出来的童生,哪能接触得到什么干货。

“好好记着,它们分别是‘照幽派’和‘真蛊派‘,皆为独霸一方的法脉。

牵机门主要给‘照幽派’供货,外门四峰产出的‘白骨法剑’、‘百影法衣’、‘百魂幡’,都往那边坊市送。”

姜异大抵明白其意。

敢情牵机门是做加工,负责为渠道供应产品!

“无论仙道、魔道,法脉等级森严。

最下者,是小门和小派,划几座峰头就算根基。

往上的‘千年大教’,可以占山圈地,拘拿灵脉,接受数国供奉。

更高一层,就是称制开府,雄踞一洲的‘天府上宗’了,堪称道统巨擘。

至于还有没有更厉害的……便不是你我可以揣度的了。”

姜异把杨峋这番讲解梳理一下,笼统概括为“小作坊、大工厂,本地龙头,一洲巨企”。

“这么看,修道之路,当真漫长。

想要正儿八经入门,至少得是‘千年大教’的弟子,才算有前程可言。

否则,以小作坊和大工厂的体量而言,上升空间比较狭窄。”

经由杨峋这番指点,姜异对于“道统”的认知更加清晰。

他遂又好奇问道:

“执役之前所提到的练气乡族,又是哪一层级?”

杨峋面容冷硬,好像天生就不会给人好脸色看,但耐心却够,轻声道:

“休看小门小派位于道统最下,却也能影响几十万、上百万的凡类生灵。

仅拿咱们牵机门来说,多少凡役来来去去,靠着外门四峰的工房讨生活,赚符钱?

久而久之,免不了冒出几个拔尖的‘凡役’。

他们突破练气五重,成了‘执役’,就把山下的亲族带进门。

如此往复,带动同乡,指不定哪天供养出一棵可进门派内峰,修道炼法的上等根苗。

这便是‘练气成乡族’。”

姜异听得入神,心想道:

“先打工带动后打工,几代传续总能发家,结成大族,供养后辈……颇有上辈子一村人往一地跑,互相帮扶的意思。”

他前世出生“湘南乡野”,对于这种亲戚好友背井离乡,扎堆奔赴外省的情况,毫不陌生。

只是没想到穿越到道统治世的阎浮浩土,也能看见这一景象。

“老夫便是昭国庐江‘杨族’出身。”

杨峋透露道,旋即又自嘲似的说了一句:

“以老夫练气五重的修为,一门执役的身份,可算个‘族老’。

倘若多走两步,侥幸挪到练气六七重,下山回乡,族人也能叫我一声‘老祖’。”

练气老祖!

姜异细细思量,倒也合乎情理。

练气七重,可在牵机门任“长老”了。

无论是指点修行,亦或者栽培引荐,各方面都能说上话。

叫一声“老祖”不犯毛病!

“别小瞧多如牛毛的练气乡族。

横贯三千里的北邙岭,几百年间,门派更替。

多少掌门、派主,皆从这些练气乡族里面来。

只拿最显赫的照幽派讲,主脉为‘富’氏,外脉为‘康’氏,早三百年前,族中不过只有练气十重的两位老祖罢了。

而今呢,北邙岭数以百万计的凡役们,挤破脑袋都想给这两家做工,可谓遮奢没边”

姜异眉毛挑了一下,听出杨峋话语里的羡慕之色。

想来练气乡族的终极奋斗目标,便是把一族变成领受道统法脉的一门一派。

杨峋说完这段,小道童就把饭菜酒水送上。

姜异专门吩咐冰火洞的店小二准备,饭是顶好的灵米,菜是冻蘑松茸、雪蛤榛鸡等山珍野味。

“味道不错,但下次别这么麻烦了。老夫修持到练气五重,要么辟谷,要么服饵,对口腹之欲不甚看重。”

杨峋瞧了一眼,又夹了一筷子,心知姜异花了心思。

正值将要入冬,大雪封山的时节。

这些山珍野味较为稀罕,必然耗费不少符钱才买得到。

姜异腼腆笑道:

“执役觉着可口就好。”

杨峋浅尝几口,继续道:

“刚才说到哪里?”

姜异接话道:

“北邙岭执牛耳的照幽派,富氏与康氏。”

杨峋点点头,感慨道:

“此前讲过‘练气成乡族’,后头其实还跟着一句‘筑基称贵种’。

富氏、康氏各有筑基大修坐镇,从这两家出来的子弟,便是‘修道贵种’,有希望拜入千年大教,真正成为道材。”

姜异默默在心底掰着手指头,自个儿距离这些个修道贵种相差多少?

“别想了,你先迈过练气三四重,朝着‘元关内府’走吧。”

杨峋忽地一笑,似是看穿姜异所想,仍旧冷言冷语:

“等到练气五重,你才算具备‘修炼’之资质。”

姜异贯彻勤学好问的“人设”:

“是因为练气五重,开辟元关内府,才能采纳天地灵机么?”

杨峋颔首,这些内容在道学听不到,但在练气乡族的族学里头,算不上什么隐秘。

“练气一境,前边四重,旨在打熬体魄,铸成鼎炉,方便五重之后,容受灵机,采而炼之。

等到第五重,修炼方式就大不相同了。

天地之间的万般灵机属相不同,有清有浊,有浑厚有刚烈。

譬如,老夫所修的《小煅元驭火诀》,便要采阴性、燥性、烈性之气。

因此适合午时、子时运功。

倘若你修个与‘大日’相关的功法,便得挑卯时、辰时,采纳旭阳东升的紫气。

这种门道必须搞清楚,不然你采气有误,与功法相悖,免不了走火之危。”

姜异思忖,怪不得练气五重可为门中执役。

一方面是元关内府开辟,功力大增,修为大进,与练气四重拉开差距,算是门派骨干;

另一方面,倘若登上五重楼,若还要苦哈哈劳作,又怎么完成采气课业?

再就是,灵机属相数之不尽,运功自然繁琐,小心翼翼,不可疏忽。

却也便于门派“安排”练气五重的修士!

赤焰峰修《小煅元驭火诀》,彼此相合。

想必外门其余三峰,也是如此。

道统法脉,果然细致严密!

姜异思绪发散,口中却道:

“我必定用心参悟《小煅元驭火诀》,不辜负执役厚望。”

杨峋只是一笑,未曾当真。

以姜异练气二重的修为,想要吃透练气九品的《小煅元驭火诀》,至少需要三年五载。

再快再快,也得一年半载!

“今日这堂课,老夫不收你钱。下次再讨教,便按着内门讲课的价位算了。”

杨峋摆摆手,示意姜异可以退下。

尽管他瞧着对方顺眼,也愿意许一个上进修道的成材机会。

可能否跃过龙门,翻身改命,还是要看自身本事够不够硬!

实力不济,天赋不行,只会像植儿一样,平白无故夭折殒命! 第十六章 虎狼方,制药膏 “原来不用上工的感觉,竟是这般……舒爽!”

翌日一早,天蒙蒙亮。

姜异刚睁眼就本能地翻身下床,穿衣出门。

待他趿上厚底布鞋,才猛然反应过来。

小爷已经是淬火房的检役了!

七日点卯一次,压根不用按时领签上工!

旋即。

姜异嘿嘿一笑,又躺了回去。

好不容易摆脱牛马苦命,必须好好享受下这份悠闲。

但没到半个时辰。

姜异无奈叹口气,默默地起身、穿衣、出屋。

“离着练气五重还差老远,更别说追上出身不凡的修道贵种。

与我相比,他们简直像云端似的人物。

一想到这儿,躺也躺不平了。

谁说修道逍遥,照我看全是焦虑!”

昨夜听得杨峋一番话,姜异便暗暗定下阶段目标,明年开春之前突破练气五重,然后踏入内峰。

步步为营,努力攀登,最好能走出牵机门。

瞅瞅雄踞北邙的富氏、康氏子弟,到底怎么个成色。

天地广大,哪能困顿在赤焰峰……

“害!这好高骛远的臭毛病……得改改!”

哗啦一声,姜异把脸沉进刺骨凉水。

猛然一激灵,人也显得清醒。

又恢复脚踏实地的稳妥心态!

“当务之急,是迈过练气三重,更好掌握《小煅元驭火诀》。

这道九品功法,仅凭二重的真气,支撑不了消耗。”

姜异优哉游哉到冰火洞,他从未在这个点儿出现于工房以外的地方,更别说闲逛了。

店小二见着都吃了一惊,赶忙上前笑脸相迎。

“异哥儿想弄点啥尝尝味儿?”

姜异说道:

“拿几个牛肉包子,皮薄馅大的那种,再整一碗灵米粥。”

这些天大吃大喝,牵机门工友“自愿赠与”的两万四千符钱,也没剩下太多。

尤其昨夜摆了一桌,请大杂院众人饱餐,又准备山珍野味孝敬杨峋。

前后足足花掉三千符钱!

委实心疼得很!

姜异仔细一清点,发现腰包缩水大半,只余着五千不到的数额了。

“杨执役那儿发话,说是献上秘方,内峰能赏个两万到五万符钱不等,这是一笔巨款。

再加上检役一月即便不上工,可领四五千符钱。

应该也不会出现手头拮据的情况。”

姜异啃着滋滋冒油的牛肉大包,喝着热腾腾的灵米粥,心头颇为满足。

对于赤焰峰的姜检役而言,大几万的符钱自是足够花销。

但换成矢志修道,奔向练气五重的姜人材,那就稍显不足了。

毕竟租赁洞府静室,内门长老讲课,乃至灵物滋养、灵食供应,无不是烧钱的窟窿。

姜异这几万存款,也就勉强塞塞牙缝。

“难怪赤焰峰的凡役,没几个想着修道,做工一年的辛苦钱都不够吃灵米。”

姜异吸溜吸溜,将一碗满满当当的灵米粥扫荡干净。

他抹抹嘴巴,眼皮轻轻掀起,眸中透出金色。

昨儿临睡之前,所提出的问题已有回答。

【伏请天书,示我于当前境界,能以最小代价、最快速度突破练气三重之法】

【所查之事:破境】

【推演耗时:三个时辰】

【推演结果:以虎狼之药,激发气血。药方如下:三钱血纹草,二钱壮骨花,一坛烈酒……】

“唔,服虎狼药,让气血勃发,进而冲关,确实可行。

血纹草、壮骨花,也不是啥稀罕药材,采药峰那边就有。”

姜异眉头轻皱,有些犹豫。

贸然服用虎狼之药,轻则伤身亏空元气,重则影响修道根基。

长远来看,得不偿失!

“但若不用虎狼药,按部就班突破练气三重,至少再等一月以上……”

姜异略作沉吟,又向天书发问。

【伏请天书,示我服虎狼药后该如何弥补亏空】

【补充条件:不可留下任何隐患暗伤以及病根,完美修补被虎狼药摧残的肉身】

金纸表面浮现光华,片刻后蝌蚪小字接连闪烁。

【所查之事:养生】

【推演耗时:三个时辰】

“看来有戏。亏空之后再大补,两全其美!”

姜异定下心思,麻利结账,随即赶着采买去了。

他如今是淬火房的检役,配着腰牌,自可出入其他峰头。

换成以前的话,还得低声下气问执役告假,开个条子。

等到日头西坠,姜异终于抓完虎狼药方,几十包药材穿成一摞,够他用上七天。

“嚯!异哥儿这是作甚?熬药呢?”

秦寡妇早早放工,刚进大院门就闻到一股刺鼻味道。

姜异忙活一下午,才把药材弄齐全,他抬头笑道:

“秦姐回来了。我家祖传开药馆,往上也算杏林圣手。

这不给自己开一方子,补补身子么。”

秦寡妇关切道:

“药可不能乱吃。我看你这儿,好些都是药性峻烈……”

姜异自信道:

“放心吧,秦姐。我已是练气二重,易筋易骨,受得住。”

秦寡妇心知异哥儿做事沉稳,极少胡闹,于是道:

“熬药费时辰,我来搭把手。”

姜异没有拒绝,详尽说道:

“血纹草跟壮骨花要磨成粉,随即拿烈酒浸泡,挥发药性……”

秦寡妇干活素来细心,很快就将几十包药材分清楚。

又跟老李家借来药碾子和砂锅。

“煎药这事儿,异哥儿就交给我吧。”

秦寡妇主动包揽下来。

“那就劳烦秦姐了。”

姜异本想结算“帮忙”的符钱,结果话刚出口就被秦寡妇白了一眼:

“都叫我一声‘姐’了,咋还见外上了。”

姜异再次感谢,自己也没闲着,让贺老浑从隔壁工寮借来铜锅。

后者在旁干瞅着,好奇问道:

“异哥儿这是准备炸什么?油饼子么?”

姜异继续保持“医药世家”人设,有板有眼道:

“虎狼药不是用来内服,而是外敷,最好制成药膏。

第一步就要‘浸药’,把三七、龙血竭等药材投入烧热的芝麻油里,用文火慢慢煨,逼出其中精华。

再用武火去炸,放出药香,等滤掉渣滓,就能把药油与药粉调和搅拌,收成药膏。”

贺老浑啧啧道:

“异哥儿这手本事,即便不入牵机门,也够到坊市混个差事。”

魔道治下的南瞻洲,凡役牛马多半靠手艺吃饭。

有一门好使的手艺,走到哪里都有人要。

姜异边干活边说道:

“贺哥,往后淬火房里的事儿,就拜托你多留意了。”

贺老浑使劲拍胸脯:

“异哥儿你放一百个心,别看老贺我平常马虎,可你既然把差事委给我,豁出命也要干好!”

秦寡妇忍不住刺了一句:

“让你好好干活,又不是去剿劫修,怎么就扯到拼命上了。”

贺老浑嘿嘿一笑,今后由他替异哥儿查验骨材,虽然多赚不了几个符钱,但胜在活计轻松,可以光明正大偷懒划水,顺利熬过十二年期满。

日头沉到群峰背后,风雪呼啸,吹来浓墨似的夜色。

大杂院众人各自出工出力,帮着姜异迅速弄好虎狼药膏。

秦寡妇仍然不咋放心,再三叮嘱道:

“拢共十四副药膏,异哥儿你可得悠着点用,别伤到身子。”

姜异笑着答应:

“秦姐不用担心,我有分寸的。”

收好十四副虎狼药膏,他又找来几只陶罐,把药膏密封妥当装放进去。

须得静置一日一夜,待其毒性散尽,膏体凝固,才算大功告成。

“异哥儿。”

趁着其他人散去,贺老浑拉住姜异,小声道:

“跟你说个事儿。”

“是不是淬火房有谁找你麻烦?”

听着姜异这么问,贺老浑连连摆手:

“没、没、没!就磨刻房的张三、锻造房的董四他们想跟你谈谈,让我传话。”

姜异皱了下眉,不三不四的恶名在外,他也有所耳闻。

说实话没什么兴趣与这两位打交道。

“贺哥,你觉得他俩是要跟我谈什么?”

贺老浑犹豫道:

“应该是……商量着分孝敬钱吧。”

啥孝敬钱?

姜异认真思索,好半天才想起来。

似乎还真有这么一笔“保护费”!

凡役做工,是按“计件”来算。

必须产品合格,工时达标,才能领钱。

这就给了检役拿捏他人的条件。

因此各座工房的众多凡役,多半要给检役交钱,避免找茬和刁难。

这就叫“孝敬钱”。

“以前淬火房中,虽然检役空缺着,但赤焰峰的凡役是抽签轮换,所以这一笔钱,都由张三董四代收了。”

贺老浑小声说着:

“眼下异哥儿你就任,他们自然要分一笔出来。”

姜异思忖片刻,摇头道:

“贺哥,他俩敲骨吸髓惯了,咱们管不着。

可你想想,赤焰峰的凡役挣得每一分都是血汗钱。

往常遇到难处,手头宽裕,大家能帮也愿意帮。

如今我侥幸做个检役,反过来要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这合适吗?”

贺老浑低下头,好似惭愧,连连道:

“异哥儿讲得对,讲得对。”

姜异按住贺老浑的肩膀,将脸凑近,那双眸子晶亮:

“贺哥若缺符钱,不妨跟我开口。但莫要做让人背后戳脊梁骨的腌臜事儿!”

贺老浑慌极了,不知何故此刻的异哥儿,让他心底直冒寒气。

“我晓得!我晓得!异哥儿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姜异忽地展颜一笑,又变成那个腼腆纯良的少年。

“贺哥,等月底过完,发符钱了,我请你下馆子。”

贺老浑干笑道:

“异哥儿太客气!该我请才是!” 第十七章 青芝浆,破三重 跟贺老浑交待完了,姜异回到屋里,眸中升起璀璨金光。

【推演结果:可服饵药,弥补肉身亏空,元气损耗。药方如下:五十年份的‘青芝’为主药,紫云石乳一节,何首乌……】

“虎狼药刺激气血,服饵药固本培元,相得益彰。”

姜异搓搓手,有这两道方子,当能极大缩短突破练气三重的进度。

他将其记住,打算明日再行采买。

按下种种杂念,姜异又想到贺老浑刚才所说的“分钱”之事。

“倒也不是我不合群,非得举世皆浊我独清。

但跟两条盘剥底层的豺狼搅合到一块,如何修得好魔道!”

他不禁摇头,全然未把什么张三董四放在眼里。

说白了,每个月靠着吸血凡役牛马,又能赚出多少符钱?

为着这点蝇头小利,还得搭上自己的好名声。

万一传到杨峋那儿,反倒显得自己眼皮子浅,容易减印象分。

况且,姜异深知一个道理。

往自己兜里装钱舒坦,可从别人腰包掏钱却很遭嫌。

原本张三董四高高兴兴吃着三座工房的凡役“孝敬”。

现在平白让一份给姜异,他俩心里会乐意?

“你试探我,我算计你,然后斗智斗勇……外峰又不是啥好地方,与其把精力浪费在这上面,不如用功修炼。”

姜异想得清楚,等迈入练气三重,修为更进一步。

什么张三董四,统统一巴掌拍翻。

何必与之虚与委蛇,假以辞色。

白霜凝冰,挂满树梢。

两日一晃而过。

趁着大杂院众人上工,姜异取来陶罐里的虎狼药膏,以及玉瓶盛着的青芝浆。

前者黑亮如漆,质地细腻,成色相当不错。

后者嘛,色泽翠绿,浓郁如蜂蜜,散发出清冽之气。

这两样东西,将他最后那点儿符钱也花干净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姜异唤出天书,进行提问。

【伏请天书,示我如今修为之进展】

【推演耗时:十息】

【推演结果如下】

【天书命主:姜异】

【境界:练气二重(七成九分)】

【修炼功法:《正脉行气诀》(不入品)、《小煅元驭火诀》(九品)】

“果然!即便是顿顿灵米饭吃着,滋养体魄的情况下,修炼进度仍然缓慢!”

姜异扫过“七成九分”,忍不住摇头道:

“如若不借着虎狼药刺激冲关,恐怕真要熬到下个月入冬,勉强凑够八九成,摸着练气三重的边儿。”

他从不是瞻前顾后的犹疑性子,当即眼神一凝,伸手拿起陶罐。

不过在服用之前,依旧得走个流程。

【伏请天书,示我今日今时吞服虎狼药是否合宜?会不会产生差错?】

金纸荡起涟漪,好似石子落入平湖。

【所查之事:服药】

【推演耗时:五息】

【推演结果:水到渠成,并无妨碍】

“这下妥了。”

得到肯定回答,姜异总算放心。

他从陶罐取出两副药膏,分别贴到心口与小腹两处地方。

而后以掌心轻轻搓揉,用真气热力将其化开,使得那股峻烈药性逐渐渗透皮肉,往筋骨里钻去。

“真不愧是虎狼药!”

姜异两条眉毛紧紧锁着,不到半炷香,浑身就已通红发烫,宛若煮熟大虾。

化开的药膏,就像滚烫热油,浇淋全身!

顷刻间每寸皮肤,升起火辣辣的痛感。

尤其是心口和小腹这两处,前者突突直跳,宛如擂鼓;后者似受烙铁烫印。

“好事!说明起效了!”

姜异宽慰自己,努力忘记身体发肤所受煎熬。

练气一重易筋,二重易骨,

这第三重,则是易血。

俗话说,筋为骨衣,骨为血根。

筋肉皮膜结实坚韧,才能如熨帖衣袍裹住根根骨骼,不受巨力震荡。

同样只有骨硬体坚,才能源源不断造出新血,使得凡躯体魄生机茁壮。

练气一境,每一重楼的变化,都是相互呼应。

“练气三重,气沸如火,冲刷百骸,髓生新血,百病不侵……等到第四重,便是易脏炼腑。

四重圆满,就能开辟元关内府,采炼天地灵机了。”

姜异打坐运功,行经周天,吸收消化虎狼药膏。

随着药力发散,越来越明显,他渐渐感到粗如麻绳的真气滚烫,好像烧红的钢针。

每推动一下,搬运一分,便被扎得刺痛!

走遍百骸,行经周天,竟然成了酷刑似的折磨!

“呼!”

姜异强忍着这股钢针穿刺的酸爽滋味,不停地吞吐呼吸。

只见他口鼻之内,激烈喷出两条白烟,好似长蛇伸缩不定。

皮肤表面,十万八千毛孔悉数打开,氤氲着团团热气。

姜异每走完一轮大周天,真气就会壮大一成。

等到第三十次大循环结束,身躯如有石碾子滚动,隆隆作响,气势不凡。

“确有提升!”

姜异眸中神采越发强盛,几如灼灼光焰,年轻面皮泛起亢奋之际的殷红。

显然是虎狼药性催发到极致,将整个人刺激出绝佳状态。

当体魄涨无可涨,仿佛憋到极致,他猛地大吸一口气,狭窄斗室狂风涌动,吹得门板哐当摇晃。

“功力大进!虎狼药膏效用非凡!”

又过一刻钟,姜异徐徐收功。

从体内放出的气血宛若龙虎吟啸,炸开一层层大气波纹,险些要把五百符钱租赁而来的棚屋震垮!

喀嚓,喀嚓。

张贴在皮肉上的两副药膏,已经被烤得干硬。

受到波及,噼啪一声,化为碎渣,自行脱落。

哐当!

摇摇欲坠的门板砸地,风雪呜呜倒灌进来,却被阳刚炽烈的气血一冲,消弭无形。

姜异仔细体会易血过后的肉体凡躯,隐约有种幼苗抽芽,焕然一新之感。

他心有所感,轻声吟咏:

“蜕尽形骸始见真,炉中熬炼自由身;

千般苦难成阶石,一寸灵光破迷尘……也算体会到老领导喜欢附庸风雅的心境了。”

姜异自嘲一笑,步出屋外,棉絮似的雪片洋洋洒洒,皆被烘炉般的旺盛气血消融干净。

他右手捏着玉瓶,仰头饮下备好的“青芝浆”。

入喉冰凉,口味颇似龟苓膏,微微泛苦,又有回甘。

等到黏糊如浆的培元饵药悉数进腹,原本充盈百骸的烦闷燥意,顷刻一扫而空。

姜异忽地沉静下来。

阳刚炽热的勃发气血,像合上盖子的火炉,那股滚烫沸腾之意一点点被收敛回去。

服用虎狼药膏,强行压榨筋骨血髓所壮大的真气,好似烧红的刀子放入水中,滋的一下,淬过一道。

从之前的虚浮不稳,渐渐变得凝实圆浑,反而牢固了。

如此摧残自身的霸道用药,竟是分毫都未伤及根基,损害道途。

“又在做人材的漫长路上,踏出一步。”

姜异了去因果,勾销蝌蚪小字,随即发问。

【伏请天书,示我练气一境的修为进展】

【推演结果:练气三重(一成一分)】 第十八章 煅元驭火,初窥小成 练气三重,易血炼髓,从此百病不侵,生机大壮。

纵然数日不吃不喝也无影响,四肢受五马拖拽也不伤分毫。

可谓气血猛如龙虎,体魄坚若巨鼎。

“距离练气五重,又进一步。”

姜异立身在大杂院,任由风吹雪絮,落满肩头,浑然不觉。

“未过十八,功行圆满,迈入练气三重。虽比不上贵种,但较于赤焰峰上同层次的凡役,已胜过数筹。”

他缓缓抚平起伏心绪,默默品味着这份独属于修士的宁静喜意。

纵然道途坎坷且漫长,可向上攀登所迈出的每一步,皆有实打实的收获。

毫无疑问,这会令人拥有极大地满足。

倘若真能不受世情所扰,外物所困,静坐山中诵念黄庭,确是人间逍遥客!

“只可惜投身在魔道,既不是大门大派的贵种,也不是练气乡族的好苗子。

牛马想要翻身改命,难如登天,非一代人可为之。”

姜异拎得清楚,如那照幽派的富氏、康氏,穷尽三百年五代之功,方才称雄北邙岭。

自个儿切不可好高骛远,眼界放大往高处去看,固然没错。

但同样也得盯着脚下,足踏实地,稳当而行!

“三重已到,当能炼法。”

姜异默默运化青芝浆,浇灭虎狼药膏激发的沸腾气血,使得骨髓生发元气,巩固三重之境。

他打算潜心参悟那道《小煅元驭火诀》,好为自己增添一份保障。

通过杨峋的讲解,姜异才晓得炼法和练功大有不同。

后者是打坐吐纳,导引真气,循环周天,涤荡百骸。

此乃“静功”也。

要旨在于“修持”二字。

但凡肯下功夫,日夜勤勉,或多或少可见增益。

前者更着重领悟与习用,须得摸清楚个中变化,逐一掌握,熟而生巧,融会贯通。

单纯枯坐劳心,耗竭神思,并无益处,更难有所长进。

“练功是‘学道’,炼法是‘求术’。

尽管大道可通天,却也须术来护身。”

姜异回到屋中,盘坐床上。

迎着倒灌而入的寒风冷雪,运转真气行经百骸,一点点打磨《小煅元驭火诀》。

自从得到这一练气九品功法,他每日都在潜心参悟。

“所谓我身之阴阳造化,是指神与气。神为气之母,神动则气随。

借天之象,地之形,日精月华之然,炼有形之火。

火炼而成,光明生神,膏润精采……”

这大段大段的功法篇幅,每个字皆蕴含深意。

姜异原本是看不明白的,因为道学压根就没教过如何拆解运化修炼法门。

幸而天书相助,解析过后,图文并茂,步骤详尽。

让原本晦涩难懂,玄奥艰深的复杂字句,瞬间变得浅显许多。

“以神为主,就是精神凝定,驾驭真气,随之运转。而后引心火下降,肾水上升,通过火降水升,煅烧体内本元之气,炼就一丝火性。”

姜异仔细梳理一番,渐渐明悟,豁然开窍。

只见周身之内哗啦作响,江河奔涌的磅礴真气,依着诀要方法行走百骸。

“如何云火兮,后天呼吸;如何用火兮,呼降吸升;用火玄妙兮,如无似有……”

姜异对照天书,逐渐掌握要领。

“这里的意思是,先天是元气,后天是呼吸之气,亦谓之母气与子气。

呼气之时,元气下降,吸气之时,元气上升,就是‘用火’。”

越是参悟,姜异越觉得修炼之法博大精深,是一门大学问。

每走一步,都要反复忖度,若无明师指路,很容易就行差踏错。

“我之前只理解表面之意,而不能做到咀嚼精义,学以致用。

所以真气运到半途就后继乏力,我还以为是积蓄不够,如今想来,其实是欠缺经验,火候未到。”

这道练气九品功法,名为“煅元驭火”。

最关键之处,便在“火候”上面。

呼吸节律是用火玄妙,气息出入是行火法门!

倘若参不透这一层诀窍,再怎么勤勉苦修,实则也在做无用之功。

“三十六息,采取进升;二十四息,退降炼烹……”

姜异按捺不住地激动起来,好似做卷破解难题,由衷感到欢畅。

但他强忍心神动荡,抚平诸般杂念,继续沉浸于“炼法”。

随着用火、行火趋于娴熟,习惯自然,磅礴真气似被凝练,竟从缕缕细线绞缠如绳的状态,再生一重变化。

“毫光!”

姜异心下诧异,旋即大喜。

“炼成了!”

真气被淬出火性,凝作毫光之形!

便是小成!

须知道,《小煅元驭火诀》刚入门,并无玄妙可言。

只有等到“小成”,从茫茫真气间炼出一丝火性,才能初步展现威能。

“炼气成形,聚敛如针,确实是小成层次。”

姜异双眸睁开,右手掐诀,疾指而出。

嗤的一声,本来如同江河浩荡的深厚真气,倏然化作一道笔直火线,穿透砸落在地的结实门板,烧出焦黑窟窿!

“倘若落到人身血肉,当即就要点成一支火炬……”

这还是姜异收着余力,未施全功的情况下。

如果完全不留手,便是三层铁甲也可洞开。

此法一成,赤焰峰众多凡役恐怕没几个是他对手。

“怪不得修道之士,皆要炼法,皆会学一手飞剑、符箓、掌心雷之流,将其视为大教道材的必修功课。

炼法小成与徒有修为,两者之间的差距,当真存在着天壤之别。”

姜异自忖,《小煅元驭火诀》炼至小成后,便是对上四五个练气三重的自己。

亦可杀之!

“不晓得何时能像话本里头的剑仙高人一样,你来我往,较量斗法!”

姜异又试了几次,真气凝作毫芒微光,隐隐带着炙热火性,足以烧融铁石。

如果更进一步,炼到“中成”乃至“大成”层次,还能再生变化。

使得那丝火性茁壮饱满,结成蛇蟒大蛟,飞雀天鹰之形,增添灵动之意。

“放出去的,叫‘外火’,可以制敌;养在百骸,叫‘内火’,能煅炼真气,令其菁纯。”

姜异终于意识到不入流的功法与有品级的功法,二者相去有多悬殊。

“九品之妙,已经叫人惊叹,不知道一品该是何等玄奥。”

他不禁遗憾,倘若自己手上有练气一品灵物。

凭借天书鉴查因果,大概耗费十七年左右,便能领略练气一品功法。

“突破三重,炼法小成,合该庆贺!”

姜异腹内顿觉空虚,干脆踩着门板奔出大杂院,直接往冰火洞而去。

反正他这棚屋也没啥贵重之物,不担心遭贼惦记。

几碗灵米,几盘好菜,吃得肚圆。

等到姜异再回大杂院,已是放工时辰。

“异哥儿回来了……”

秦寡妇招呼一声,只不过神色有些奇怪,好像欲言又止。

姜异眉头微皱,正要相问,旁边老李却故意岔开话题:

“明儿就是发钱的日子,又熬过一月,离着期满下山又近一步。”

老李家婆娘在旁附和道:

“是啊是啊,不晓得二愣子有没有长高些、长壮些。上回见他,又黑又瘦,瞧着心疼!”

两公婆起头,秦寡妇顺着这话往下聊,把大杂院气氛烘得热闹。

姜异心知不对劲,却未当面盘根究底,不动声色四下扫视。

发现平常最喜叫嚷的贺老浑没出现,立刻便有猜测。

“怎么不见贺哥?”

姜异问道。

“他啊,说干活累得慌,窝屋里睡大觉呢!”

秦寡妇强颜笑道。

“淬火房是辛苦。”

姜异随口应了一句,就把话题转到其他事儿上:

“我这门板不结实,刚才晃落了……”

“异哥儿,做木工活儿我最拿手!待会儿给你装一扇!”

大家伙儿凑一块,有说有笑间,如墨夜色笼盖四野。

姜异未曾睡下,听见屋外传来动静,应当是有人悄摸出门。

他脚不沾地似的,轻飘飘来到灶房,朝着鬼祟身影开口道:

“贺哥,睡饱了?”

突如其来的话音,吓得贺老浑手上一抖,差点没拿稳秦寡妇特意留着的窝窝头。

姜异眯起眼睛,皎洁月光照着屋檐冰棱、门前积雪,也映亮他那张年轻面皮。

尽管眉宇仍有几分稚嫩,却横生一股子冷峻味道。

慑得年长许多的贺老浑心底发虚,好像平白矮了一头。

嘴皮子嗫嚅半晌,干巴巴问道:

“异哥儿,你咋还没睡呢。”

姜异注视侧着身子,仿佛遮掩什么似的贺老浑,一言不发步入灶房。

他刚凑近,贺老浑就想往后缩。

“贺哥。”

姜异叫住对方,抬手按着右肩,让其正过身子。

不出意料,他看见贺老浑右边脸上高高肿起,赫然是一通红掌印。

一丝纤细却炙热的火性毫光,从姜异眼底升起。

“谁打的?” 第十九章 翻身之难,两条恶犬 “谁打的?”

姜异声音不大,语调不高。

贺老浑身子却一颤,像被火烫了,猛地偏过头,用肩膀挡住那半边红肿的脸。

他努力想挤出往常那种混不吝的笑,嘴角咧得极大,几乎要扯到耳朵根后,可声音干涩得厉害:

“没、没谁!闹着玩的……异哥儿,真是闹着玩,不小心碰着了!不妨事,你别问了……别惹麻烦上身!”

“贺哥。”姜异语气依旧平静,唯有眸底深处,那一丝《小煅元驭火诀》炼就的火性毫光,不受控制地跃动了一下,烁烁逼人。

“我再问一次,谁、人、打、的、你?”

杨执役说得没错,魔道法脉可不是温情脉脉,和气敦睦的同门一家亲。

底层牛马尚能抱团,而非互害,那是因为并无根本上的利益冲突。

但往上多走几步,事端便容易落到门前。

瞅瞅!

自个儿才当上检役几天,麻烦就嗅着味寻来了?

姜异耷拉着眼帘,掩盖住那缕腾腾跃动的火性毫光,看向只想息事宁人的贺老浑。

贺老浑不见昨日吹嘘时的神气,腰佝偻得像只虾米,连连摆手:

“真不妨事!异哥儿,你是不知道……我进牵机门前,全家都给一练气乡族当佃户。

族里有个少爷,就爱看人扇自己耳光取乐……我爹为了一斗米,跪在田垄边,对着自己脸,‘啪’、‘啪’打了十几下……他当我没瞧见,回头还喜滋滋跟我说,老爷发善心,晚上能让咱家多吃顿饱饭。”

他紧紧捏着手里两个早已不冒热气的窝窝头,低着头,不敢看姜异,声音絮絮叨叨:

“后来我爹拼了老命,又多包了族里老爷几亩灵田,累得像头老黄牛,一分符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才硬是把我送进了城里道学。

道学里七八十个童生,就我年纪最大,啥也不懂,先生也瞧不上眼。

我想多认字,多看道书,就只能天天巴结城里那些少爷,替他们抄经书,换点纸墨……后院有个狗洞,记得有回,两个大族少爷打赌,一个说肯定没人能钻过去……”

贺老浑语气里带着难堪,可脸上还强撑着笑:

“我没出息……为了五十个符钱,我就弯了腰,趴在地上,费劲往里钻。

刚钻过去,又听见有人说,我肯定钻不回来……我、我就又调头,从另一边爬了回来……一来一回,挣了一百个符钱。”

灶房里寂静无声,贺老浑自顾自说着:

“那两个少爷笑得前俯后仰,我就在那儿,灰头土脸,趴在地上一个个捡我的符钱……那一刻,我忽然就明白了,我爹当年跪在田埂上扇自己耳光时,心里是啥滋味……我暗暗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

刚来牵机门头两年,我跟异哥儿你一样,肯吃苦,肯卖力气!熬到第三年,好不容易下了次山,回了趟家乡……爹娘都没了,那几亩灵田还在,是我二舅在种。

当年那个爱看人打耳光的少爷,已经成了乡族老爷,他夸我爹种地是一把好手,还问我啥时候工期满了,说族里现在田多,可以匀几亩给我种……”

“我咬着牙回到山上,发誓死也不做仰人鼻息的佃农!我拼命攒钱,替人代工,就为了能凑够符钱,去内峰听一次课!

我干得两眼发黑,就指望能学到一点真本事,能翻身,能挺直腰杆做个人……可太难了!

异哥儿,咱们这种人想把腰杆挺直,怎么就这么难啊!”

贺老浑声音越来越低,像被一点点抽干力气,手里捏着的窝窝头落在地上。

姜异轻叹,却说不出什么宽慰话来。

即便不用天书,他也能大概猜出前因后果。

无非就是张三董四这两条豺狼,想给自己找不痛快。

但又怕得罪淬火房执役杨峋,所以拿贺老浑这个软柿子撒气。

“是我牵连你了,贺哥。”

原本贺老浑的喉咙似被堵着,听着姜异这话,肩膀剧烈耸动,哽咽声从埋下的脑袋断断续续传出。。

未过多久,许是那股积压几十年的酸楚顶上来了。

贺老浑猛地抓住姜异的胳膊,嚎啕道:

“异哥儿!我没出息啊!张超、董霸他俩逼我,让我给你使绊子……我不答应,他俩就叫我钻裤裆!”

“异哥儿,我活这么多年,咋还是这般没出息!我也想修道,也想再也不钻狗洞,挺起腰杆子……可、可咋就这么难!”

贺老浑胸膛起伏,像口破风箱,嗬嗬发出动静。

他憋这么久最后大哭,却也不敢哭得太大声,只抓着姜异重复道:

“异哥儿,我憋得慌!”

姜异静静立在原地,那缕火性毫光似被压下去,悄然散去。

他缓缓蹲下身,拾起沾灰的窝窝头,又吹了吹,塞回贺老浑手里。

“往前几百年,北邙岭最厉害的大派道族,祖上也是从咱们这般处境熬过来的。

贺哥,你且好好看着。这赤焰峰上,往后谁也找不了咱们的麻烦!”

……

……

翌日一早,观澜峰的钟声未响,众多凡役就聚到务工院门外。

比起往日上工的麻木蔫巴,今天倒是多出几分喜色,个个搓着手,好似期待着什么。

原因无他。

今儿发钱!

累死累活操劳一月,终于能够见到符钱落袋,如何叫人不感到欢欣!

等到钟声传荡群峰,务工院大门敞开,唇红齿白的小道童喊道:

“排好队,莫要争抢,人人有份!”

接着,三名小道童就让检役照签结钱。

“郑大江,一百个时辰,一千二百符钱……贺老浑,一百二十个时辰……”

姜异麻利清点,然后发钱,他刚当上检役,可做起翻账本算酬劳的事儿未有半点生疏,让旁边的小道童连连点头。

反观张超、董霸那边,总免不了出现扯皮吵闹,听着叫人心烦。

耗费足足一个时辰,可算把符钱发放完毕。

姜异捏着一摞符钱,此物材质为符纸,依着面值大小分为三种。

一钱为黄,十钱为紫,百钱为红。

之所以将符纸作为货币,据说是南瞻洲灵机不丰的缘故。

符纸便于携带,又因其被道统之认可,具备一丝灵性,能用于画符书写、炼器烧火,并不算毫无价值。

种种因素加持下,广受法脉钟爱,堪称流通宽泛,处处可见。

不过姜异也听说过,仙道治世的东胜洲,也有豪富修士直接拿灵石来用,手笔阔绰可见一斑。

姜异收着符钱,揣进怀里,也没多瞧张超、董霸二人。

“我说吧,姓姜的犯不着替贺老浑出头,平白惹上咱们!”

见着姜异离去,未曾找茬,董霸得意说道。

“还是要防一手,不咬人的狗才狠!”

张超目光阴沉,交待道:

“这几天你我别分开,免得让他找着机会!”

董霸黑脸膛浮现凶恶,露着黄牙笑道:

“我倒希望他不自量力,给爷泄泄火气!

本来想分他一笔钱,却不识好歹!那个贺老浑也是贱骨头,非得巴着姓姜的,舔他腚沟子!”

张超摇头道:

“董老弟莫要小瞧人,听闻他已至练气二重,年岁又不大,还是别得罪死了。

万一哪天走运,爬到练气五重去,可有咱们的苦头吃。”

董霸嗤笑,他再过几年就期满,到时候下山回乡,逍遥快活。

先把当年通缉自己的捕头全家杀了,再找个好地儿,继续占山当大王。

活够七八十就嗝屁,不枉这辈子来人世一遭!

“光脚不怕穿鞋,老子怕个卵!”

董霸啐口唾沫,吐出一句乡野俚语。 第二十章 借钱买命,杀人砍材 “秦姐,能否借些符钱应急?”

姜异前脚离开务工院,后脚就来到磨刻房。

赤焰峰三座工房里,属这里的活计最松快。

打磨骨材,雕刻器纹,无非看个心细手稳,不像淬火房受热浪蒸煮,锻造房抡锤敲击那么苦累。

“异哥儿你遇到啥麻烦了?”

秦寡妇脸上写满关切与担忧,边说边把刚发下来的符钱塞到姜异手里。

“如果是老贺那事儿,咱们先忍这口气!

张三董四,他俩都练气三重,而且下手黑,你别硬碰硬……够么?不够的话,等我放工再给你拿些!”

姜异接过约莫两千的符钱纸钞,轻声道:

“若秦姐手头宽裕,不妨再借我一万。十天之内,必定还上!”

秦寡妇心头一紧,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掌,猛地抓着姜异:

“异哥儿!一万符钱可以借你,但千万别做傻事儿!何必跟豺狼斗狠,张三董四他们都是见过血的凶恶之徒!”

姜异咧嘴笑道:

“秦姐,你看我像要跟人搏命的架势么?确实是应急之用。”

秦寡妇眼神狐疑,仔细盯着姜异,小声嘀咕道:

“异哥儿你可别蒙骗姐姐。突然借这么多符钱,不是跟张三董四掰腕子,那要做啥?”

姜异正色道:

“这几天采买药材耗费太多,花得精光。

之前我把秘方进献给杨执役,他说内峰会奖赏一笔,可迟迟没见着。

只能打秦姐你的秋风了,秦姐你放一百个心,等符钱发下立刻就还。”

秦寡妇这才松了口气,她是真怕异哥儿少年热血,莽撞冲动,跑去与张超董霸火拼厮杀。

“一万符钱可以借,姐平常没啥花销,不会急着催你。

但老贺这事儿,异哥儿你得听我劝,报仇出气咱们不急于一时。”

姜异煞有介事点点头:

“我向来与人为善,秦姐你是知道的。”

瞧着满脸诚挚的姜异,秦寡妇逐渐打消忧虑。

在她看来,异哥儿是个本分刻苦的老实孩子,模样生得好,心地也善,落到魔道法脉真真可惜。

“成!那你等我放工……”

秦寡妇松开手掌,眼角浮现一丝笑意。

异哥儿能跟自己开口借钱,说明大家没那么生分了。

这是好事儿!

“好的,不打搅秦姐上工。”

姜异告辞,不过他并未回大杂院,而是赶往杨宅。

月末已过,赤焰峰各座工房圆满完成进度。

没了内峰催赶的压力,杨峋自然也不会每天到场监工。

他正坐在后院书房运转功行,采炼灵机,助长火性。

听得小道童禀告:

“老爷,姜检役在门外求见。”

杨峋口鼻间涌动喷吐的灼灼火光渐渐消弭,双眼睁开,轻声道:

“让他进来。”

这位淬火房执役好像就等着姜异找上门。

哼哼,那道《小煅元驭火诀》虽然只有九品,但也不是毫无根基的凡役所能看懂!

杨峋大方传法,容许姜异修炼,为的便是对方过来求他指点。

“这小子嘴皮子利索,不晓得又要编些什么好话哄我……罢了罢了,勉强听听。”

未久。

姜异踏入后院,出现在书房门外,恭敬行礼道:

“见过执役。”

杨峋故作淡定:

“何事前来?”

姜异拱手道:

“我有一不情之请,只能叨扰执役。”

杨峋努力压住嘴角笑意,免得失了威严,慢悠悠说:

“可是要向老夫请教修行疑难?无妨,你大可一一道来,老夫不嫌麻烦。”

姜异未曾兜圈子,直言道:

“我想跟执役借钱。”

“这《小煅元驭火诀》最紧要……什么?”

杨峋愣了一下,直勾勾看向姜异,再次问道:

“你说什么?”

姜异神色诚恳,郑重说道:

“执役此前与我说,献上秘法,用于工房,可得内峰嘉奖一笔符钱。

我想跟执役先支一笔、或者借一笔符钱解燃眉之急,后续再还。”

杨峋沉吟不语,凶恶面皮变幻几次表情,宛若阴沉沉的座山雕。

借钱作甚?

莫不是染了不好的习性?

他深深打量姜异几眼,忽然问道:

“你迈入练气三重了?”

姜异颔首:

“昨儿刚刚突破,尚在巩固当中。”

杨峋又问道:

“用药了?”

他从姜异身上嗅着一股淡淡药味儿。

“嗯。采买了一些补身子的药物,熬成膏外敷几次,效果还成。”

姜异没打算刻意隐瞒,况且也瞒不住。

从练气一重突飞猛进到三重,肯定会惹来旁人发问。

杨峋点了下头,没再追问,似乎不想深究姜异用的什么药,敷的什么膏。

魔道治下,法脉中人,甭管凡役、执役,亦或者内峰弟子、真传道材。

非是出身不凡,少有稳扎稳打,磨练功行,力求完满。

这些讲究属于仙道做派!

魔道中人,尤其小门小户的卑贱跟脚。

向来是有什么法子用什么法子,各显手段爬上去再说。

杨峋沉吟道:

“你要借多少?”

姜异好似认真算了算,才开口道:

“三万符钱。”

倒也不多。

这点儿小钱,对淬火房的执役而言九牛一毛。

杨峋颔首道:

“老夫可以借你。”

他停顿了片刻,又问道:

“你当真没有什么修行疑难要问老夫?”

姜异挺直腰杆,底气十足答道:

“得执役允许,我到务工院的案牍室取了《小煅元驭火诀》,仔细翻看摘抄篇章,略作参习领悟颇多,目前未有任何不解之处。”

杨峋似是不信,迟疑问道:

“你已通读诀要,明悉其意,要入门了?”

姜异从容作答:

“回禀执役,非是入门,而是小成。”

啊?

杨峋眼皮跳动,那张凶恶面皮抖了抖,竭力压抑住冲到喉咙的惊讶。

这小子!

该不会是个万中无一的炼法奇才吧?

……

……

取得三万符钱,姜异回到大杂院,心平气和盘坐屋中,开始练功。

两副虎狼药膏贴住皮肉,如同蜡油化开,缓慢渗进筋骨,引得气血沸腾。

待得真气行经周天,丝丝缕缕如被烈焰煅烧,凝成一丝火性毫光,更加灼灼耀眼了。

姜异浑身大汗淋漓,像从水里捞出来。

毛孔开合间,发散惊人热力。

他再服用青芝浆,弥补亏空损耗的本元之气。

这两道方子宛若相互促成,竟令修为持续增长。

“照这个进度下去,完成杨执役所说的,开春之前练气四重,应当不难。”

姜异精赤着上身,径直走到院中打了一桶水,擦拭干净,换上干净道袍。

残霞明艳,洒落橘光。

等着秦寡妇放工回来,悄摸着给他送来一万符钱。

要不怎么说,年纪大会疼人呢。

这位干姐姐还懂得照顾姜异面子,故意避开大杂院其他人。

“多谢秦姐。”

姜异也不矫情,把一万符钱揣进怀里,而后笑道:

“往后有什么用得上小弟的地方,尽管开口。”

看到姜异仍旧待在大杂院,并未做出反常之举,秦寡妇悬着的心总算落下。

她明眸眨动,幽幽说道:

“这般客气作甚。当初你家大哥没了,未曾留下啥积蓄,差点没处可去。

是异哥儿你搭把手,替我垫了两月租金……”

姜异笑道:

“同在一个屋檐下,谁遇到事儿帮个忙,再正常不过,难为秦姐惦记这么久。”

秦寡妇却摇头:

“捧高踩低才是常态,愿意施以援手,才难得。

咱们外门,从不缺想扑人身上吃口肉、喝口血的豺狼恶犬。”

姜异神色平静,未做评价。

他认为贺老浑说得不错,道统才分仙与魔,凡夫修士哪有区别。

生在仙道,莫非就会怜悯苍生?

身在魔道,难道便要无恶不作?

“那到底是人在修‘道’,还是‘道’在吃人?”

姜异揣着符钱,不曾用饭,只回到屋里继续淬炼火性毫光。

顺便唤出天书。

【伏请天书,示我今夜袭击赤焰峰张超、董霸二人是否会出现意外?】

【所查之事:争斗】

【推演耗时:一个时辰】

呼呼呼!

寒风冷啸而过。

今夜雪下得正紧,压得树梢嘎吱晃动。

笃笃笃。

姜异轻轻叩响贺老浑的棚屋门板。

“异哥儿,这么晚……”

打从昨晚大哭一场,贺老浑就像霜打的茄子焉了吧唧,提不起精神。

“贺哥,咱们出来说会儿话。”

姜异不欲多言,只扔下这一句就往大杂院外走。

贺老浑脸色变幻,内心纠结,忽地一咬牙一跺脚,追上步出院门的异哥儿。

风刮得急,雪下得紧。

贺老浑紧跟着姜异,颤声问道:

“等等我!异哥儿可是想寻张三董四?”

后者笑道:

“正是。贺哥能否带路?”

贺老浑怔怔望向平素亲善和气的异哥儿,恍惚间觉得对方变化好大!

其人如被烈火寒水淬过的刀子,目光犀利,锋芒毕露!

“我晓得了!”

贺老浑狠声道:

“异哥儿,你是为我出头!我绝不会当软蛋!咱们一起跟张三董四拼了!”

许是风雪压迫,冷得刺骨,反而催逼出一丝胆量。

往常庸懦窝囊的贺老浑,竟然硬气了。

他甩开步子走在姜异前面,直奔另一头的大瓦房。

那是一千符钱才租得起的好地儿。

宽敞明亮,烧着热炕,相较于凡役的棚屋,不知舒服到哪里去。

呜呜!

寒风吹落积雪,等看到那座大瓦房,贺老浑心头又发虚了。

他不自觉放慢脚步,压低声音:

“异哥儿,待会儿张三或者董四他俩都在的话,咱们撂几句狠话得了,没必要跟两条恶犬相争!他们人多势众……”

贺老浑一边说,一边侧耳听着,隔着老远就传来哄笑,想来是张超董霸凑在一块儿。

“坏了,好像没挑对时候,里头……”

砰!

姜异未曾止步,昂首前行,抬脚踹开栓得不甚牢固的木门。

旋即越过贺老浑,如一阵风似的跨进院子。

他眸中跃动的那页金纸,蝌蚪小字熠熠闪烁。

【推演结果:十拿九稳】

往下。

还有一道提问,堪堪呈现结果。

【伏请天书,示我赤焰峰张超董霸二人,是否对我存有恶意!】

【所查之事:人心】

【推演耗时:一个时辰】

【推演结果:张超其人,妒忌你受执役看重,少年得志……董霸其人,视你为可欺肥羊,欲行盘剥之事……】

“果然!此二人取死有道!”

姜异目光深寒,杀气腾腾,一晃眼就闯进大瓦房。

……

……

“什么动静……”

正在喝酒吃肉的董霸耳朵一动,看向外边。

未等他起身,厚厚帘子就被撕裂,风雪如龙倒灌进屋,冻得众人打冷战。

“谁?”

董霸暴喝一声。

他是老江湖,积年的响马,辣手的山匪,觉着不对就抄起屁股底下的长条木凳,甩向身后。

噼啪!

木屑横飞!

那条长凳像撞着铁板,砸了个粉碎!

借着这一用劲的功夫,董霸拧腰站稳身形,看清来人。

那是一张眉宇间带着稚气的少年面孔!

“姓姜的……”

董霸黑脸膛浮现一抹杀人见血的浓浓煞气,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竟敢上门找麻烦。

“爷爷还以为你跟贺老浑一样,是个窝囊废!”

姜异真气汹涌,震碎布帘,跨过门槛进到屋内。

他四下扫视,先盯着坐在方桌边没动弹的张超,然后转回到董霸身上。

“今夜你若能站着出我这个门儿,爷爷名字倒过来写!”

董霸尽显草莽性子,他和张超之所以在赤焰峰能作威作福。

一是学过拳脚,比其他凡役凶狠,镇得住场子;

二是下手毒辣,阴招也多,谁若招惹必定倒霉。

“异哥儿,是你自个儿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我们兄弟伙儿抬举你,才愿意分出一笔钱。

你不拿,便不给我俩面子!你不拿,同样让我俩十分难堪!”

张超捏着瓷杯,烫得温热的好酒,叫冷风一吹渐渐凉了。

“面子的事儿,许多时候大过天。董老弟确实性子急,扇了贺老浑一耳光,让他钻了裤裆……但讲到底,你打我俩的脸,我俩落你的面子,这很公道。”

董霸身形魁梧,宛如铁塔杵在那儿。

练气三重是易血,换过旧血造新血,气势一放猛如凶虎!

他紧紧盯住从进来后就没出过声的姜异,戏谑似的道:

“张三哥,等下让他也钻我俩的裤裆!好教他长个教训!没本事也想发善心,做好……”

嗤!

姜异面无表情,只一抬手掐诀,火线激射,快若电光,瞬间穿过董霸脖颈,烫出焦黑孔洞。

“嗬嗬……”

董霸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喉头一疼,再也挤不出半个字了。

姜异仍旧不曾开口,只迈步向前。

五指张开,按住颓然跪倒的董霸头颅。

真气淬炼的火性喷薄,宛若烧红烙铁,烫得那张黑脸膛皮开肉绽!

可喉咙被穿,董霸愣是发不出丝毫声音,硬生生挺了七八息,方才彻底咽气。

张超瞪大双眼,好像活见鬼了,吓得磕磕巴巴:

“炼法……你哪来的入品功法炼成道术!”

赤焰峰众多凡役,莫说炼法了。

便是大路货的《正脉行气诀》都不怎么修得会。

所以才有那句,法值万金,一术难求!

面对炼至小成的法诀道术,练气三四重的修士体魄,简直如纸糊!

“异哥儿!我服了,往后赤焰峰上你说了算!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张超再无堂堂仪表,他是真被吓破胆了。

与董霸一同在赤焰峰待着快有十年之久,何曾见凡役使过道术!

姜异终于开了口,指着尸身冰凉的董霸:

“他是练气三重,一身皮肉骨该值两万符钱。你也一样。

我前后借遍了,才凑足你俩的买命钱。”

张超更是骇然,如坠冰窟。

“姜爷!您就当我是条狗,高抬贵手,放我一马!我……以后给您做狗如何?汪汪汪汪!

何必为我这条贱命,多花两万符钱!”

张超当真能屈能伸,说着说着就四肢跪地,学起狗叫。

“唉,你说得对,能省一笔何乐不为。”

姜异望向缩在墙根的两个凡役,轻声道:

“好好照顾张检役,他残了一双腿,往后上不得工,得你俩侍候着。”

说罢,真气催动,火线迸射,宛如热刀打横一切。

喀嚓!

张超双腿被齐根斩下!

姜异转身看也不看已成废人的张超,任由其哀嚎惨叫。

眸子闪动,金纸浮现。

【伏请天书,示我赤焰峰张超、董霸二人藏钱之处!】

旋即在张超愤恨目光中,姜异翻箱倒柜,顺利摸出两沓符钱。

“畜生!你个畜生!那是老子的辛苦钱……”

张超气得两眼发黑,剧烈喘息间,他看到平日被当牛马驱策的两名凡役缓缓靠近。

“走吧,贺哥。”

姜异从进门到出来,堪堪也就半刻钟:

“我说过,往后这赤焰峰,谁也找不了咱们的麻烦。”

贺老浑呆若木鸡,他探头看向大瓦房,董霸尸身倒在门口,焦黑不成形,张超鬼哭狼嚎似的,不知遭受何等折磨。

“这……异哥儿,你等等我!”

……

……

赤焰峰顶,杨宅。

杨峋还在念着白日之事,想着姜异的那番回答,口中喃喃道:

“他才得法几天?怎么就能炼至小成!没道理!老夫当年……”

小道童忽地冒头,恭敬说着:

“老爷,姜检役又来了!”

杨峋没好气道:

“大晚上他不睡觉,老夫还不用睡觉吗?刚借过符钱,又想作甚?!”

小道童缩起脖子,怯怯开口:

“姜检役他说,刚才一时失手杀了锻造房的董霸,伤了磨刻房的张超。

特地前来送钱赔偿,以表悔过之意!”

杨峋闻言愣在那儿,好像怀疑自己听错了。

张超、董霸?那两条恶犬不是练气三重么?

都教姜异摆平了?

片刻后,杨峋长脸秃眉的苍老面皮,竟是止不住抖动,放声笑道: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借钱为买命,好个魔道人材!” 第二十一章 风波消弭,公若不弃 翌日清晨,众多凡役乌泱泱扎堆聚在务工院。

昨儿刚领完符钱,大伙儿精神较为高涨,也有兴致凑一块扯闲篇。

“各位听说了吗?张三董四这两条恶犬遭劫喽!”

“害,别提了,我就邻着他俩住的大瓦房,张三他娘嚎了一夜,吵得我都不敢合眼!”

“董四更惨,俺出门上工凑过去瞅了一眼,那张脸像贴着淬火房的火炉滚了一圈,啧啧,死不瞑目!”

“据说是异哥儿动的手……”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目光不由自主朝着贺老浑瞟去。

没办法,谁让异哥儿如今不用上工,难得见着本人呢。

“老贺!给咱们透透风,讲讲嘛!”

排成长龙的队伍里有人起哄,鼓噪着让贺老浑说几句。

“是啊!异哥儿他也就练气三重吧?竟能摆平得了张三董四,可见是修成了不得的本事!”

有人跟着附和,满心好奇,想要探听风声。

几十号人你一句我一嘴,嘈嘈杂杂,热闹得很。

张超董霸两条恶犬作威作福这么久,大家最清楚他俩的手段。

突然就被异哥儿不声不响给除掉了,自然是又惊又骇。

须得说明一点,牵机门虽是魔道法脉,可那些杀人夺宝,劫掠害命的争斗相残,实则与底层凡役没多大关系。

原因很简单。

八成以上的外门凡役,这辈子很难摸到练气五重的边儿。

既然开辟不得元关内府,便采炼不得天地灵机,更称不得真正修士。

要么替门派做工,攒够符钱好下山养老;要么便去坊市当帮佣,靠门手艺吃上饭。

他们宛若南瞻洲随处可见,遍地都是的砂砾草芥,过着碌碌无为的平庸一生。

话本里常见的什么筑基洞府,大能遗迹,奇遇机缘,与之毫无关系。

绝大多数的凡役牛马,苦修练气。

终其一世也未必能体验所谓的“斗法”。

“我不晓得啊,昨儿睡得沉,没听到啥动静。”

换作以往的贺老浑,如此备受瞩目,必然是要唾沫星子飞溅,口若悬河瞎说一通。

但历经这桩事儿,他已改了过去爱胡吹大气的臭毛病,打定主意守口如瓶。

树大招风这个道理,贺老浑心里明白。

异哥儿替他出头,方才大显身手灭了张超董霸这两条恶犬。

自己可不能恩将仇报,多嘴坏事,泄露异哥儿的底细。

“老贺……”

还有人不依不饶,可等到务工院大门一开,竟见着姜异与三名小道童一同出来。

众多凡役顿时噤声了。

异哥儿刚当上检役那会儿,大家还觉得他年岁不大为人和气,没什么敬畏之心。

如今张超董霸旦夕之间,一残一死。

才叫得大伙儿惊觉,原来这异哥儿是个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主儿!

“磨刻房的张检役断了腿,锻造房的董检役没了命。工房杂务,暂由我来代管。”

姜异站在台阶上,崭新道袍配着白净眉宇,活脱脱似个俊俏小郎君。

但从他嘴里吐出的话语,却是分量十足:

“月中之前,我会请求几位执役,再选合用之材,以为检役。望诸位用心做事,竭力做工。”

众多凡役赶忙应诺,齐声道:

“谨遵姜检役吩咐!”

铛铛铛!

观澜峰钟声一响,大家又各自前往工房。

乌泱泱的队伍陡然散开,也没谁再问残废的张超,暴毙的董霸下场如何,又该怎么料理事后。

别说赤焰峰了,便是整个外门,哪年不死几十条人命。

反正上头不追究,做牛马的凡役们也不会太操心。

“贺哥,你多盯着。”

姜异走下台阶,冲着贺老浑交待一句,便直奔杨峋宅子。

他思忖道:

“果然,外门的人命不抵几个钱。四万符钱就足够平息,让磨刻房、锻造房的两位执役睁只眼闭只眼,不把事儿放称上。”

当然,这里头也有卖杨峋面子的因素。

否则的话,姜异要给的“赔偿”应该会更多。

“锻造房的老周没多说,他这人只看钱,你符钱给了,他也乐得再找个好用的人材,代替董霸。”

姜异未走多远,就在山道看见杨峋。

对方背着双手,一袭黑袍立在雪地,格外扎眼,喑哑声音飘荡下来:

“磨刻房的老唐倒是破天荒没跟我耍嘴皮子,这厮向来聒噪,今儿个却爽快一回。”

“多亏执役为我从中斡旋,说和调解。”

姜异站定下方,恭敬地拱手行礼。

他解决张超董霸这桩麻烦之后,有向天书提过一问。

所得结果是【安然无事】。

有杨峋出面的前提下,磨刻房执役唐聪、锻造房执役周光并未过分追究。

两位乐呵呵收下符钱,就当此事揭过。

不然,风波未必会消弭得这般快。

杨峋状似不经意问道:

“老夫有些不解,你为何杀董霸,留张超?”

“回禀执役,我觉得董霸凶残,气量狭隘,容易生乱,必须除掉。

而张超尽管阴险,但已被吓破胆子,掀不起风浪,所以我留着他吃些苦头。”

姜异如实说道。

想必与张超同住屋檐下的两名凡役,将会好好“照顾”对方。

“你这心思有够缜密,手段也够厉害!

张超残废不能上工,迟早被外门拿去当‘耗材’用了。

他多苟活一日,赤焰峰众多凡役对你这位姜检役就多一份敬畏。”

杨峋声如夜枭,开怀笑道:

“老夫之前还担心,认为你即便进到内门,但起步太晚,未必能站稳脚跟。

如今一看,这份忧虑却是多余。”

姜异说道:

“我只是扯执役的虎皮当大旗,哪有什么手段可言。

若真说有什么手段,那也是执役树大参天,使我跟着沾光,蒙受余荫。”

瞧瞧,这话听着多舒心。

杨峋嘴角忍不住上扬,摇头道:

“杀人是凭血勇之气,被逼急了兔子也能咬人,没甚么稀奇。

但做事之前,能考虑后果;完事之后,清楚怎么了结。

这就很难得。”

姜异不语。

被领导夸奖,过分谦虚不好,显得虚伪;

但自满外露也不行,差些稳重。

这时候一言不发,胜过巧舌如簧。

杨峋缓缓行于山道,语气淡淡问道:

“你真将《小煅元驭火诀》炼至小成了?”

姜异不假思索回道:

“哪敢欺瞒执役。我正是凭借驭火诀小成,才有底气干出借钱买命的事情。”

也对,张超董霸皆为练气三重,又精通拳脚技击,刀枪棍棒。

若非驭火诀小成,姜异也不可能干脆利落镇压两条恶犬。

杨峋深吸一口气,好似做出某种重大决定,半晌后开口道:

“你有多少把握,可在开春突破练气四重?”

姜异并未立刻作答,好似在认真思索。

虎狼药膏和青芝浆相辅相成,不断地推动练气三重的修为进步。

粗略估计,这种长足增涨还能持续七八日,往后就要凭借自身的勤勉刻苦,打磨淬炼了。

于是,姜异较为保守说道:

“六成左右。”

杨峋面皮抖动。

这小子才突破练气三重多久,真当积攒修为,增进功行是吃饭喝水般简单?

杨峋又道:

“不妨跟你直说,练气四重放在内门也不够用。

开辟元关内府,迈入五重,才算有让人正眼相看的资格。

可采炼天地灵机,里头的讲究多,耗费大。

就拿牵机门来说吧,许多内门师兄,皆要靠一族供养,方可持续修炼。”

姜异不禁沉默。

牛马翻身难如登天,除非有贵人相助。

这一道理,他自是明白。

杨峋轻咳两声道:

“老夫且问你,拜入内峰后,可有人给你符钱资助?”

姜异摇头。

杨峋接着再问:

“那你能在开春之前攒够多少符钱?可有二十万之数?”

姜异还是摇头。

二十万符钱?

那得把赤焰峰所有凡役的“余粮”都掏干净。

杨峋叹气,藏在袖中的手掌紧紧捏着:

“那可惜了。便是给你内峰席位,又能如何。

修行不了几年,也要灰溜溜被赶出来。

门中无依靠,很难站住脚。”

姜异立身在山道下坡,仰头望向黑袍执役杨峋。

躬身下拜,随后说道:

“执役若不弃,姜异日后愿服侍左右,为您养老!”

杨峋先是愣住,凶相脸皮露出愕然之色,旋即笑道:

“你倒是识时务,有眼色。像个修魔道的好人材!”

“往后,就别叫执役了,听着太过生分。

唤老夫一声‘阿爷’,内峰席位便是你的了。”

姜异面不改色,无比自然喊道:

“全凭阿爷吩咐。” 第二十二章 水火池沼,内峰席位 一老一少彼此认亲后,这层关系好像捅破窗户纸,瞬间突飞猛进。

姜异上前微微弯腰,主动搀扶着杨峋:

“这山道湿滑,您老小心。”

身为练气五重的正经修士,杨峋即便年过八十,气血也未见丝毫衰败迹象,哪里会连路都走不稳。

姜异却心知肚明,对方就吃这套。

大概是出于丧子之后的遗憾,杨执役最享受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内峰每年开春,都会匀出几张候补席位。”

尽管杨峋能单手撕裂虎豹,但也乐得让姜异这般对待。

他刻意放慢步子,不急不缓说道:

“凡牵机门中未满二十,练气四重的修士,皆可一试。”

姜异诧异,他在此前从未听说过,内峰还会对外招收弟子。

连贺老浑那样的老资历,似乎也不清楚这一茬。

杨峋轻笑道:

“如今的阎浮浩土,人人皆可修道,处处都有道学,哪里会缺可用之材。

牵机门之所以放出席位,一是门下坊市需要有人坐镇主持;

二是门中几处产业,如‘百兽窟’、‘落魂峡’、‘夺心林’也需人手。

加上每年或多或少,也会折损几名弟子,腾出空缺。

但小门小派每年捣鼓开山大典,显得兴师动众,没那必要。

因此就把席位发到外门各峰执役手上。

寻常凡役打听不到,哪会知晓。”

原来只搞内部引荐!

姜异恍然,等于说外门四峰的一众执役,都能提名一人作为候补。

每年进内峰的弟子,便是从他们相中的“人材”当中挑选。

“赤焰峰这边,老唐好色,老周贪财,他俩的门路不缺人走,多半已经占着名额了。

因此,老夫才要你务必在开春之前,迈入练气四重。”

杨峋语重心长,他认下姜异舍得栽培,不全是因为对方嘴巴甜,人机灵。

再过几年自己便要退下,要么回乡养老,受族中供养;要么下放到坊市,了此残生。

魔道法脉向来讲究“物尽其用”。

无用之材,便会被无情消耗。

这么多年类似之事,杨峋屡见不爽。

故而也想给自己谋个退路。

姜异斩钉截铁道:

“必然不叫阿爷失望。”

听见这声“阿爷”,杨峋浑身舒爽,强做镇定,轻轻点头。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就来到大宅前。

看门的小道童瞅见姜检役与自家老爷,宛若爷孙其乐融融的景象,差点被惊掉下巴。

“老爷,姜检役……”

“童儿,往后该叫‘少爷’。”

小道童听到杨峋吩咐,更是目瞪口呆。

心里想道:

“姜检役怎么把老爷哄成孙子样儿了!”

跨过门槛,步入前厅。

杨峋让小道童泡上热茶,慢悠悠道:

“你所修的《小煅元驭火诀》,老夫止于大成,未曾臻至圆满。

道书有云,法分三成。

但细说的话,小成之前,还有入门;

大成之后,还有圆满。

此诀修到小成层次,火性聚敛,化为毫光,细若牛毛,钻心透骨。

中成层次,火蕴灵机,衍生百相,动念随心,变化莫测。

大成之后,内外交汇,真炁不熄,焚身不消,水泼不灭……”

姜异听得仔细,以他经常旁听领导讲话的经验,重头戏应该在后头。

果然。

杨峋顿了一顿,余光扫过凝神认真的姜异,徐徐道:

“你无师自通,参悟文字,也能明悟精义,说明在炼法上面颇具天赋。

旁的,老夫就不多言了。这里有本手札,里头是我日夜钻研的修炼心得,可以拿着用于查漏补缺。”

说罢,他便从怀中取出薄薄册子。

“多谢阿爷。”

姜异双手接过,由衷感激。

他刚得到《小煅元驭火诀》时,曾想过自学成才,尝试无果方求助天书。

打那以后,他就明白修道这条路。

“法门”难求,“诀要”更难得。

只有法,未有诀,依旧如盲人摸象。

不得其门而入,只能在外边徘徊。

“另外,你若想更进一步,修炼驭火诀。老夫有一秘法,可以助你。”

杨峋不是抠搜性子,既然姜异知情识趣,跟他结下这段善缘。

那么压箱底的好东西,交出一些也无妨。

姜异闻弦歌知雅意,起身作揖道:

“请阿爷全我上进之心。”

他最擅长应对“爹系领导”,懂得该如何表现乖巧懂事。

“此法是受门中隋长老赏赐,名为‘水火池沼炼身术’,位列八品,颇为稀罕。”

杨峋眼中似有怀旧之色,可能与那位“隋长老”交情不浅。

八品之术!

姜异心头一热,九品驭火诀就能视同层次的张超董霸,如土鸡瓦狗!

倘若学成八品,那不得起飞喽?

“正所谓,水炼则膏润以生精,火炼则光明而生神。

驭火诀也有提到这一点。其中水代表阴精,火代表阳神。

此术大意就是,用前古流传下来的科仪,兴造水池火沼,赤身进入,炼度精神,磨砺躯体。

一旦功成,可以弥补根基,增进元气。

节省百日之苦修,壮大百骸之火性。”

正是我所需要,简直瞌睡来了送枕头!

姜异只觉心花怒放,像极被老板画饼的勤劳牛马,恨不得一口气加半年班。

所幸他还保有一丝理智,开口问道:

“阿爷,这水池火沼,想必不容易兴造吧。”

杨峋颔首,面露赞许。

此子不愧是可造之材,竟然没被八品炼身术冲昏头脑。

“科仪本就是仙道的传承,向来费钱。

水池一方,须得八块上品寒玉,锁住阴煞之气,再取三斛无根灵水,百年份石钟乳半斤……火沼一方,朱砂九斤,阳炎之物一件……”

杨峋并不藏私,逐一说明。

姜异脸色越听越难看,这得花多少符钱?

别的不说,仅上品寒玉与阳炎之物,皆为灵物,至少“万”字头起步了。

全部凑齐,粗略估计应该要八九万之数了。

难怪杨峋会问他有没有二十万符钱,可以供养自身修炼。

“阿爷,这水火炼身我只怕用不了。”

姜异佯作苦笑,低下头去。

等着杨峋说下文。

领导的好坏,大多时候只看一点。

是只画饼不给实惠,还是吊完胃口后愿意给人吃饱。

按照姜异的判断,杨峋应当属于好领导那一类。

“你这小子故意膈应老夫不是!我主动与你说‘水火炼身’,自然是做过打算,岂会让你出钱。”

杨峋笑骂道。

“阿爷恩情,姜异铭记五内,此生不忘。”

姜异再次拜谢,虽然他攀附杨峋用了心机,但也确实存着感激之意。

上辈子久在名利场打滚,十分明白遇着真心栽培自己的“领导”多不容易。

“无需见外,阿异。”

随着称呼变得亲近,杨峋眼神愈发柔和。

“你若真是个道材,即便没有老夫襄助,迟早也会崭露头角。”

姜异仍然执礼甚恭,对待领导的态度要专一。

他陪着老爷子闲聊片刻,又多了解牵机门的情况后,这才离开赤焰峰顶的执役大宅。

“我要不要换个更清净、更宽敞的地儿?毕竟也不缺五百一千的符钱了。”

回到工寮棚屋,姜异心思浮动,这大杂院气机浑浊,却不是个适合修行的住处。

“再等等吧,瓦房棚屋没甚区别,要住也该住‘洞府’!”

很快姜异就将这点儿念头甩到一边,认真清点“收获”。

结果令他喜出望外!

“咦,居然是张超这厮攒钱最多,足足有五万符钱,难怪他看我眼神快要喷火,十年辛苦一朝散尽啊!”

姜异翘起嘴角,打家劫舍确实是暴富路子。

这要让他辛苦上工,不知道要熬多少年。

如今小手一动,腰包就鼓了。

董霸则没剩多少余财,听说这人乃老嫖虫一只,发完符钱就去光顾皮肉生意。

“加起来堪堪六万出头。先把借秦姐的钱还了,再拿三万孝敬杨执役……这位阿爷虽然大方,但我自身的态度要表明。”

姜异心如明镜,三万符钱对执役而言,只是小数目,可“孙儿”的心意,乃无价之宝。

“水池火沼,炼身度神……感觉不止能助我破四重,兴许能攀登五重!”

他清点完毕张、董二人的“馈赠”,又开始惦记杨峋所说的八品炼身术。

修道之途,根基底蕴无比重要。

以前是没条件,而今好不容易有了路子,当然要拉满!

眸光闪烁,金纸浮现。

【伏请天书,示我当前最优修炼之方案!】

“打掉张超董霸,赤焰峰不会再有谁寻我晦气了。

终于可以依着天书所示,安心修炼!”

姜异长舒一口气,复又开始打坐吐纳,淬炼火性。

顺便等待天书为其答疑解难。 第二十三章 木雁之间,龙蛇之变 这天一大清早,贺老浑就敲响姜异的屋门,扯着嗓子喊道:

“异哥儿,今日内峰有传功长老开坛讲课,你还去不去了?”

“去啊,如何不去!我正等着呢!”

姜异推门而出,精神抖擞,眼中毫无睡意,显然早就醒了。

即便无需上工,这位姜检役也不是个躺平的性子,满脑子都惦记着进入内峰,每日练功从不敢懈怠。

特别是在天书给出那份“优等修炼方案”后,他更是加倍努力。

从早到晚,从吃饭到睡觉,每一个时辰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推演结果如下】

【子时,可在室内用卧禅休憩,如弓松弛,心神放空,不思不想,呼吸绵长,细若游丝,温养体内初生萌发的元阳之气……】

【卯时,可在赤焰峰东侧,待东方既白打坐吐纳,此时天地由阴转阳,气感最为纯净活泼。长期坚持,有极低几率触发“真气奔涌”,能抵平日半日苦修……】

【辰时,返回居所或寻一僻静之处,做周天搬运,淬炼火性,煅烧本元……】

十二个时辰,皆被安排得滴水不漏。这两日按此修炼,姜异只觉游刃有余,浑身上下没有丝毫疲累。

虽说短时间内看不出太大变化,但他相信,长此以往坚持下去,修为必会瓜熟蒂落,水到渠成。

见姜异这般精神焕发,贺老浑不禁有些羡慕。他们这些凡役,常年待在工房劳作,气血消耗得快,生机也被磨得七七八八。

故而最容易显得“早衰”。

异哥儿刻苦修行,成效显著,气度愈发不凡,倒越来越像话本里那些道统真传、法脉修士了。

贺老浑呵呵笑道:

“那行,待会儿咱们就去锻造房见周执役。我已替你垫付了符钱。”

姜异闻言,立刻摸出几张符钱,塞到贺老浑手里:

“岂能让贺哥为我破费!大伙儿赚几个符钱都不容易,你拿着!”

贺老浑还想推辞——毕竟异哥儿曾为他出头出气,动手杀了董霸、废了张超,事后打点肯定花费不少。

他贺老浑虽说平日斤斤计较,却也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

“异哥儿,我看你这几日早晚练功从不间断,想必是奔着练气五重去,要接杨执役的班儿。

老贺我没啥本事,帮不上什么大忙,这点心意……”

姜异边摆手边朝院外走,语气爽朗:

“贺哥只管看好淬火房的杂务便是,别的不用操心。

练气五重还远着呢,几分几厘的符钱也添不了多少进度。我若一心求财,当初又何必拒绝张三、董四?”

姜异向来主张“花钱办事”,无论大钱小钱,只要用在实处,便千值万值。

自从开启天书,窥见那一线翻身改命之机起,他所筹谋之事从未改变。

始终都是进入内峰,以求修道。

攀附杨峋是为此,打杀董霸、废掉张超,避免日后更多麻烦牵扯,也是为此。

姜异不愿与那两条恶犬同流合污,一方面是瞧不上那点蝇头小利;

另一方面,也是深知一旦搅和进去,难免为利生乱,因财生事。

不如一劳永逸,彻底根除!

“走吧,贺哥。再耽搁,你上工可要迟了。”

姜异顺路去灶房取了几个热乎饼子。

那是秦寡妇特意给他留的早食。

自打上次借钱之后,两人关系愈发亲近,相处起来倒更像一对姐弟。

“好嘞。”

贺老浑赶忙跟上,心头暗叹:

“异哥儿真是一天一个样儿,迟早能当上淬火房的执役,跟杨老头一般威风。”

两人结伴来到锻造房,正巧今日执役周光在此监工,省得他们再跑一趟。

与杨峋那长脸秃眉、面相凶恶不同,周光生得一张弥勒佛似的圆脸,总是笑呵呵的,挺着个大肚子,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

“借用飞鹤,前去内峰听传功长老开坛讲课……”

周光打量了姜异一眼,赤焰峰上难得见到这般精神抖擞的少年郎:

“你便是淬火房的姜检役吧?”

姜异躬身应道:

“劳执役动问,晚辈姜异,确在淬火房当差。”

周光笑了两声,两颊肥肉随之抖动:

“我提拔上来的董霸,就是叫你给打杀了?看来是把杨执役的《驭火诀》练得相当精深啊。”

贺老浑通身一颤,不知是受周光气势所迫,还是对执役的畏惧已深入骨髓,当即就要跪地辩解。

姜异却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不疾不徐地说道:

“请执役明鉴,那夜情势所迫,晚辈一时失手,损了您提拔的人材。

此事晚辈已向杨执役请罪,承蒙他老人家体谅难处,未加严惩。

日后行事,定当谨守分寸,还望周执役多多海涵。”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子!

周光眯着一双小眼,滴溜溜地在姜异身上转了两圈,半晌没有作声。

片刻后,他才哈哈笑道:

“杨执役倒是捡着宝了。周某为人向来公道,一码归一码,既然收下你的符钱,便不会再作计较。

这是乘坐飞鹤的手牌,拿好了,若是丢失,可就没法回来了。

记住,晚间钟声一响,若还逗留内峰,便是犯了忌讳。”

姜异双手接过那枚精巧玉牌,恭敬道:

“执役大人有大量,晚辈深感敬服。”

周光摆了摆手,意味深长地道:

“去吧去吧。若你日后进了内峰,周某说不定还得唤你一声‘师兄’呢。”

“执役说笑了,晚辈哪敢做此奢望。”

姜异满脸谦逊,好似从未有过这种念头。

贺老浑在一旁听得发懵。

内峰?

异哥儿竟能进内峰?

那可是比执役还要威风的地方啊……

他怔怔地望向姜异走向“鹤园”的背影,一时心绪翻涌。

从前他只觉异哥儿运气好,得了杨老头的青眼;

经过张三、董四那桩事,他又钦佩异哥儿的手段与胆魄;

如今看来……

“当年在道学进修时,先生总讲什么‘木雁之间,龙蛇之变’,我一直听不明白。

如今才算懂了,原来说的就是异哥儿这样的人物。”

贺老浑心中百感交集,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姜异身披玄袍,被一众执役尊称“姜师兄”的场景。

他不由释然一笑,低声自语:

“我这半生碌碌无为,道途无望,只愿异哥儿能走得远些,也好替我们这些凡役草芥,去看一看那更广阔的天地。”

念及此处,他仰起头,眯着眼,望向那道乘着白鹤渐入云霭的身影,低声喃喃:

“能往上飞,真好啊……说起来,我以前也乘过这鹤儿。

去吧,异哥儿,飞得高些,早日登上内峰那条青云路。”

说罢,他抬手挥了挥,转身朝着淬火房的方向大步走去。

今日,还得继续上工哩! 第二十四章 候补席位,罗家姐弟 呼呼!

姜异伏在鹤背,只觉狂风灌进双耳,什么都听不清楚。

道袍被吹得猎猎作响,条条气流如刀割面,非得运转真气才能抵御。

他屏着呼吸,壮起胆子俯身下望,但见外门四峰层峦叠嶂,屋舍俨然,隐约看得到如蚁凡役,奔波于各色工房之间。

“原来在天上看到的景色,是这个样子。”

置身高空,让姜异心胸间生出淋漓酣畅之情。

好似挣脱束缚,俯瞰尘寰,自有一股畅快意气!

“这便是‘驭风腾空’啊!难怪那些出身上等法脉的修道种子,看凡役如蝼蚁,如尘埃……谁让人家确实站得够高呢。”

姜异心绪激荡,双手紧紧攀住飞鹤,生怕坠落下去,跌个粉身碎骨。

听说修到练气十重,就可以腾云驾雾,离地飞遁了。

不过这等厉害人物,只怕在牵机门也难找出几位。

姜异暗暗想道:

“总有一天,我要不借任何外力,做到凌空虚渡……成为云端上的真正修士。”

飞鹤清啸一声,双翅鼓荡更烈的风气,猛地拔高,将外门峰头抛在后面。

片刻后,忽有沁人心脾的薄雾扑面,姜异周身毛孔悄然舒张,体内真气竟是活泼几分。

他体会到一种清新纯粹的自然味道,类似于自己吞饮月光流浆的舒泰之感。

“入内峰好修道的原因,大抵就在这里。

很明显,外门就如贫瘠荒田,缺乏灵机浇灌,如何长得出好根苗,又如何成道材!”

当姜异乘鹤而过,穿透浓云,眼前风光豁然一变!

雾如屏障被撞开,数座峰头拔地而起,山势嵯峨耸立,迢递峻极。

虽不是话本里头云蒸霞蔚,瑞光万道的仙家气象,却也显出几分非凡。

姜异所乘飞鹤盘旋数圈,向着下方一处青石广场降落。

“终于是踏入内峰了。”

他满怀期待,不知这一笔符钱能否花的值当。

……

……

“执役昨儿还说,要给那姜姓小子一个下马威,怎么今日却格外开恩了。”

锻造房中,一马脸男子弯腰跪地,仔细替着周光擦拭靴子。

这位周执役最喜干净,受不得身上沾着半点污渍泥点,故而时刻都要人替他清洁。

“那小子打杀董霸,让我痛失一人材,也令我心里不大爽快……”

周光抬腿压在一凡役背上,让马脸男子更方便擦靴,身子往后靠。

又有两人左右侍候,一个负责洁面刮须,一个帮忙捧盆打水。

这要让姜异看到,就得感慨一声,他那便宜干爷忒不会享受。

周光笑呵呵接着道:

“可谁会跟钱过不去。董霸里外加起来,也就一万七八符钱,人家给两万,够抵他的命了。”

马脸男子在一众伺候的凡役里,应当是较为拔尖的那个,只有他敢开口说话。

“杨执役这么多年,也未曾抬举过谁,没料到临了,这般出力栽培一小郎君。”

周光发出舒服轻哼,嗤笑道:

“你懂什么!越是快要退下去,越得谋条后路出来。

否则没了执役位子,人走茶凉,往后日子能好过到哪里去?

依我看啊,杨老头运气不错,还真叫他捡着个人材!”

周光眼力毒辣,看出姜异已经是练气三重,且有修炼《小煅元驭火诀》。

否则,依着董霸那厮一身武艺,没道理死得悄无声息。

“啧,这个年纪功行没落下,还掌握一门道术,想来是奔着内峰席位去了。”

周光正是想通这点,方才打消为难姜异的念头,何必无缘无故跟一潜力种子结怨。

马脸男子面露诧异:

“内峰席位……执役不是收了罗通的符钱,打算举荐他么?而今姜异乘鹤前往内峰,会不会压过罗通一头?”

周光眼中掠过不悦之色,淡淡道:

“我拿罗通的好处,只答应给举荐的名额,又没保证他一定能进去!

罗通自己若争不过姜异,那就让他姐姐罗倩儿多吹吹枕边风,叫缝衣峰的周参使使劲!”

马脸男子意识到周光的不快,赶紧埋下脑袋,加快手上动作。

未久,那双盘金线绦,镶蓝缎边的如意云纹靴被擦得干干净净。

“锻造房里,就你做事最得我心。”

周光心满意足,瞅着纤尘不染的靴面,又摸了摸修得光滑的圆润脸颊。

“董霸死了,检役位子空缺出来。你说,该让谁来替补填上呢?”

马脸男子伏低的身子一颤,强压着内心激动:

“执役洞察秋毫,知人善用,相信自有决断!”

周光笑道:

“你且抬起头来。”

马脸男子脸色涨红,苦熬这么久,终于要得到执役的赏识了!

等他满眼期待,仰首看向周光,却只迎来飞快变大的靴底!

砰!

马脸男子口鼻迸出血色,如注飙出,整个人像断线风筝,跌出几丈开外!

“执役息怒……”

马脸男子眼冒金星,宛如死狗滚到屋外,虽然他不晓得错在哪里,但惹得周光动脚,必然是自己有所过失。

等周光步出锻造房,那双干净靴子踩在泥地,走至马脸男子身前。

后者晃晃悠悠爬起身,额头连连砸地,顷刻就是血肉模糊。

周光冷声问道:

“你收了罗通多少符钱?”

马脸男子颤声回道:

“小的当真没拿过他半张符钱,只是与罗通吃过几次酒!”

周光抬起靴子,踏住马脸男子的脑袋,把那张面皮压进泥地。

“那你就是十足的蠢材!没收他的好处,还替他费心说话!

我怎么做事,难道要你来教?啊!”

用力跺了几脚,叫马脸男子长个教训,周光转过身回到锻造房。

他并未痛下杀手,这么一条贱命,要花自己一万符钱?不值!

未等招呼,原本认真做工的一名凡役连滚带爬,如野狗抢食,迅疾扑到周光身前。

麻利脱去那身棉道袍,仔细擦净执役大人又沾满污迹的如意云纹靴。

这活儿,他早就想干了!

之前被马脸男子“霸占”着,眼下对方触怒执役,该轮到自己了!

周光眯起眼睛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那凡役谄笑道:

“小的齐委,十年老凡役了。”

周光颔首:

“往后擦靴之事,由你来做。”

名叫齐委的凡役欣喜不已,擦靴子更加卖力。

“罗通来了,说想要借飞鹤去内门听课。”

等那双靴子焕然一新,在旁服侍的凡役凑近说道。

周光抬起眼皮,语气平淡:

“飞鹤就那一头,让淬火房的姜异借走,哪还有得剩。

让罗通等下回吧,反正内峰长老的讲课,也没甚干货。”

凡役点了下头,前去传话。

锻造房外,二十出头的英武青年站在那儿,他正好瞧见趴在地上,无人搭理的马脸男子,狭长双目闪了闪,却未移步过去。

较于赤焰峰众多着灰扑扑道袍的凡役,此人一身天蓝斓衫,如鹤立鸡群,格外扎眼。

“飞鹤让淬火房借走了……姜异?这名字好生耳熟。”

听到回话,英武青年直皱眉头,内峰传功长老十日开坛一次。

错过今天,又要苦等!

英武青年瞥了眼一起吃过酒的马脸男子,心知周执役可能有些不痛快,便未纠缠打扰。

只随口道:

“这位师兄,敢问他因何恶了执役?”

传话那人说道:

“执役嫌他多嘴多事。怕罗公子你不清楚,咱们房中的周执役,最不喜欢给他找事儿的麻烦精了!”

罗通面皮抽了一下,旋即恢复常态。

“那他真是咎由自取,活该了!”

罗通对着锻造房拱了拱手,而后大步离开。

看也没看倒地不起的马脸男子。

“姜异?似乎听姐姐提到过,此人不是没甚本事的草芥凡役么?”

罗通心底纳闷儿,思忖一会儿,径直向缝衣峰而去。 第二十五章 内峰,讲课 飞鹤振翅,俯冲而下,落在青石广场上。

狂风卷动间,立刻有老道人上前,将其引到一旁。

“外门的?”

“是。”

“自去启功院登记名姓。”

老道人五十出头,却不似外门凡役显得衰迈,反而朱颜鹤发,气血充足。

姜异打个稽首:

“敢问这位前辈,启功院在哪个方向?我头回来,不太熟路。”

老道人斜睨一眼,本不欲接话。

毕竟那身外门凡役的灰色道袍足以表明身份,让他失去交谈兴致。

但瞅着姜异年岁颇小,生得白净,眉宇间蕴着莹莹玉色,不像久在工房操劳的短命牛马。

老道人略微停顿,多问一句:

“你是哪位执役介绍来的?”

“承蒙赤焰峰淬火房杨执役引荐,来内峰听候传功长老讲课。”

姜异沉声说道。

赤焰峰的杨峋?

果然是个有路子的凡役。

老道人脸色变得和善,扬手指道:

“往那边去,有间院子,跟看门的道人说一嘴就行。对了,长老一般未时到,你最好巳时过去占个位子,不然就得站着听了。”

姜异道了声谢,旋即心想:

“倒是跟参加教授讲座一般,座位紧俏。”

他依着老道人所指,果真看到广场一角错落着青瓦白墙的小院。

大门半开着,有名中年道人靠在边上打盹儿。

“这内峰的‘师兄们’瞧着都挺懒散悠闲,像养老一样。”

姜异思忖着缓步上前,轻声唤道:

“这位……师兄,敢问外门凡役可是在此登记。”

中年道人许是做着美梦,突然被打搅颇为不爽,摆摆手道:

“去去去,自己到那儿写名字!莫来烦我!”

姜异和气一笑,说声“打扰师兄了”。

其人便伏在门口设立的长条桌案,提笔写下“赤焰峰淬火房姜异”八个字。

他算看出来了,内峰对待凡役的态度,大概是“臭外门的来咱们这里要饭”。

不说无比厌憎,却也存在明显嫌弃。

登记完毕,姜异又转回到老道人那里,拱手道:

“在下想问前辈,传功长老往常都在何处开坛讲法?”

他并非空口白牙,随着话音落地,几张大红符钱轻飘飘递到老道人手上。

外门凡役进到内峰,自是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

也不知道贺老浑当年挨了多少冷眼,方才打探清楚情况。

“看见那道台阶没?你一路爬到头,瞅着三丈来高的石碑便是了。”

老道人麻溜儿收起符钱,为其解惑。

末了,可能是看在姜异懂事的份上,又补充道:

“我见你人也机灵,额外送你一句,占位子的时候长点心,别傻乎乎碰前面的蒲团。”

姜异心头一凛,想来内峰也是等级森严之地,稍不注意僭越冒犯,可能惹来杀身之祸。

他再次打个稽首,这问路的符钱倒也没白花,买来一忠告。

“比起气机浑浊,闹哄哄如菜市场的外门,内峰确实清静许多。”

姜异沿着石阶拾级而上,约莫行了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他长舒一口气,昂首迈上宽阔平地。

身侧有块数丈高的宽大石碑极为醒目,上书“观澜”二字。

“每日催促着外门四峰凡役上工的钟声,便是从这儿传出。”

这会儿刚过巳时,人并不多,只有零零散散几点身影,观其穿着,皆为灰袍。

“估计都是外门的上进凡役。”

姜异默默站在后方,目光笔直越过数十丈远,见着一九尺高台,周遭放着铜磬钟鼓之物。

再往上,便是五色土筑成的法坛,居中放一蒲团。

台下设着座,分别摆有百来只材质各异的藤草蒲团,充当内峰弟子以及外门凡役的位子。

姜异寻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未时将近,人流渐多,喧嚣声起。

“徐长老十日开一次坛,可叫咱们苦等!”

“是极是极,听闻许师兄流年不利,倒霉得很。”

“前阵子才在赤焰峰打杀一凡役,赔掉不少符钱……”

姜异抬头望去,内峰弟子皆着玄袍,个个气血饱满,目放精光,宛若虎狼成群,威风凛凛。

他们坐在高台下方,占据前列蒲团,彼此谈笑风生。

旁人躲得远远,不敢靠近,仿佛划出泾渭分明的一条线来。

只不过前两排始终空着,很显然那是“大师兄”、“大师姐”的专属位子。

“上下尊卑的规矩讲究,无处不在啊。”

姜异暗道一声,随后感慨:

“未满十八,初到内峰,宛若喽啰。

只盼望下次再来,能离法坛更近些。”

铛铛铛!

铜磬被敲响,悠长音波传遍四方。

所有人神色一肃,齐齐收住杂音。

只见一位面容清癯,长须垂胸的老者驾风而来,徐徐落于高台,跌趺在蒲团上。

这位正是门中的传功长老,据说姓徐,乃内峰数一数二的“大人物”。

“老夫上次说了东胜洲的风土人情,西弥洲的丛林法脉……今日不讲法讲道,只讲古讲史,好叫你们晓得咱们阎浮浩土是个甚么样子。”

徐长老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宛若狮子鸣,蕴含着莫大威势。

让底下听课的众多弟子、些许凡役敛声屏气。

姜异扫过高台前两排,发现蒲团依旧空着,心想道:

“人没来,位子都不敢动,真是等级森严。”

他收敛杂念,聚精会神听徐长老这堂讲古课。

毕竟花了数百符钱,自己可不能开小差!

“阎浮浩土,相传乃万天万道之祖地,历经数次大灾浩劫而不毁不灭。

据说在比前古更久远的时代,远远不止有四方洲陆……”

徐长老例行东拉西扯一通,讲着大篇幅的怀古之言,提炼下来无非就一句话。

咱们阎浮浩土祖上曾阔过!

“妥妥的水课时。”

姜异腹诽道。

“那为何只剩下四方洲陆了?”

有内峰弟子提问道。

这算是坐在前列的好处,能够让传功长老答疑解惑。

倘若后排的凡役开口打断,便叫“僭越无礼”。无疑是要挨罚的。

“这桩事众说纷纭,至今尚未有公论。老夫只挑流传最为广泛的几种来讲。

一是发生大战,让仙佛妖魔,诸圣道君打烂了。地火水风重演排布,只余下四洲。”

嚯!

众人皆倒吸凉气,对于练气小修实难想象。

究竟是什么样的大神通,才能抬手打沉洲陆,崩碎日月。

“另外也有一说,称是大寂灭下,诸圣道君拼尽全力护住阎浮浩土,保下四方洲陆……”

徐长老讲到这里明显有些揶揄,想必是不信的。

“最后嘛,有传言前古之前,临近中古,一魔道巨擘悖逆天公,硬生生从阎浮浩土夺走一方洲陆,逃向天外。”

姜异闻言面容古怪,这可真是字面意义上的“背井离乡”。

“此举不知为何,引发众多道君效仿,你分一块我分一块,故而阎浮浩土只剩下四方洲陆……当然,这更像玩笑戏言,不足信也。”

徐长老紧接着又答了几问,慢慢地把话题拉回到南瞻洲。

“最后再与你们讲讲‘道统之争’。别看当今的阎浮浩土,只有‘仙’、‘魔’、‘妖’、‘佛’四大道统。

实则早在前古之初,大概十二万八千四百年前,曾有一惊世烜赫的无上法脉,险些就立下第五座道统,再开一方洲陆。”

此番宏大开场立刻就吸引住众人,甭管内峰弟子亦或者外门凡役,皆用期待眼神看向高台之上的徐长老。

这让后者颇感满意,慢悠悠道:

“却说十二万八千四百年前,有一法脉以‘剑’为凭,证大道登位业。

自东而起,辟开太虚,打咱们南瞻洲借道而过,杀向西弥洲,要与佛道大能争个高低。

具体如何,你我不得而知,但从流布后世的一鳞半爪,大概可以获悉结果。

以‘剑道’覆灭,‘佛道’惨胜为终。听说诸天菩萨、阿罗汉的金身碎片,遍布西弥洲。

早个几万年前,诸多魔道前辈冒险偷渡,趁机‘淘金’,发了一笔横财。”

“不过‘剑道’虽灭,但到底登过位业,于阎浮浩土书写辉煌一笔。

即便过去十二万八千四百年之久,而今天底下的百般兵器,仍然只有‘剑’可入道,杀力无双。

这就是剑道留给众修士的丰厚馈赠,同样也是‘道统’妙谛所在。”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直至铜磬敲击的清音悠悠响彻,方才回过神来。

大家再抬头看去,高台已无人影。

法坛下方的道童拖长音唱道:

“结课!” 第二十六章 结交,姜族 “原来道统是凭着法脉而立,先有法脉,才能尝试立道统。也对,前贤走过,后人跟上,这才能叫‘道途’。”

“如此说来,魔道不可滥杀,法脉不可妄为,也许是一种‘可持续发展’的路线?上头的大人,需要草芥凡夫存在于道统之下,法脉之中?”

“啧啧,差点让阎浮浩土多出第五座道统,哪怕过得十二万年之久,剑修始终独领风骚,要压其他修士一头……这‘剑道’风采真叫人神往。”

等到结课已是申时末了,姜异坐在角落久未起身,默默消化着徐长老这堂“半公开课”,慢慢梳理所知内容。

平心而论,确实是没甚干货。

那位传功长老几乎不谈修炼事宜,哪怕提及道法秘要也如蜻蜓点水一笔带过。

摆明藏着掖着,没打算教真东西。

难怪贺老浑咬紧牙关倾家荡产,坚持上了十一堂课都没任何收获。

“偶尔可以听个一两次,就当增长见识了。”

姜异思忖,徐长老的半公开课水归水,却能让困顿在外门的自个儿开阔眼界。

一分钱一分货,数百符钱就想参习大道,炼无上法。

确实是痴人说梦想得太美。

姜异缓缓起身,离开蒲团,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薄雾暝瞑,遮掩日头,盖住辰光。

该返回外门了。

内峰虽好,却不是自己可以久留的地方。

“这位师弟,请留步!”

姜异刚打算沿着原路归去,忽地听见人声传来。

这熟悉的句式,让他心头一紧。

“不知这位师弟隶属外门哪座峰头?”

姜异转身一看,那人三旬有余,宽脸浓须,生得方正。

刚才徐长老讲课之时,对方所坐蒲团似乎离着自己不远?

看样子同为外门凡役?

他不清楚对方的来意与来历,打个稽首好声道:

“姜异不才,在赤焰峰淬火房中当差。敢问师兄又是哪座峰头?”

“原来是杨执役门下。我乃养魂峰制幡房的,姓王名横,家中排行老七,大家都叫我‘王七’。”

姜异心生诧异,他极少与其他峰头的凡役打交道。

原因也简单,没太多机会来往。

外门四峰固然相隔不远,却也不近,往返要些时辰。

况且彼此不在同一工房,更难产生什么深厚情分。

“原来是王师兄当面,请问有何赐教?”

“赐教不敢当。大家都是外峰凡役,又都有入内峰之志向,以后可以多多亲近。”

王横哈哈笑道,十分爽朗:

“我看天色不算太晚,姜师弟可有兴趣去启功院附近的‘合水洞’一叙?”

姜异略作忖度,洒然笑道:

“承蒙王师兄瞧得起,师弟却之不恭了。”

王横态度更添几分热络,引着姜异前去合水洞。

据王横所说,那座合水洞,乃是悬于陡崖之上的三层高吊脚楼。

一楼大堂吃饭聊天,二楼喝茶赏景,三楼则辟出几间静室,让内峰弟子打坐修炼。

算是观澜峰上一好去处。

半道上,两人闲聊互相攀谈,倒是颇为愉快。

“姜师弟可能觉得我过于唐突。”

王横轻声道:

“外门之中如你我这般身为凡役,心向内峰,舍得花符钱进来的极少。

更多都讨个生活,攒够钱了,便下山过舒服日子。”

姜异颔首,外门凡役众人百态,活法各不相同。

“工房日子苦累,想要兼顾修炼,难上加难。

所以咱们这些人更该抱团取暖,互帮互助!否则如何久留在内峰!

徐长老走后,我看姜师弟你久未离开,便觉得是个好学之人,这才出言挽留!”

姜异嘴角扯动,没想到身在魔道,竟然还能听见味道如此纯正的“心灵鸡汤”。

难得啊!

差点以为走错地方,跑到东胜洲仙道了!

“王师兄,外门凡役聚在一起……”

姜异故作迟疑。

“我明白你的意思,姜师弟。”

王横领着姜异来到合水洞,他想必是常客,进门便被小厮迎到上等房间。

“先上一壶‘碧螺茶’,两碟瓜果。

稍后还有人来,再点酒菜。”

王横吩咐一声,便请着姜异坐下,接着道:

“你必然是觉得凡役位于外门底层,纵然成群结伙也没甚气候。

姜师弟,恕为兄直言,这是你眼界窄了,格局小了。”

姜异闻言也不恼,诚恳问道:

“还请师兄不吝赐教。”

王横美美呷了一口热茶,耐心说道:

“牵机门虽非大派,却受着昭国供奉,占着数百里地,产业坊市齐全,也算一方势力。

那位柳掌门更是练气十重,矢志要登顶十二重楼以筑道基,放在北邙岭亦是响当当一号人物。”

嚯!

姜异眼睛一亮升起兴致,这位王师兄的“讲课”比徐长老要有干货!

值得一听!

“道统治下,上进机会都在各座法脉里。哪怕是练气乡族侥幸得了机缘,拿到高品诀要,培养修道根苗,最后还得求个法脉符诏,开山立派!”

眼见姜异感兴趣,王横就好为人师一回,仔细分说:

“与其费劲折腾,许多练气乡族干脆把好苗子送进门派。

并非是叫他们做牛做马,而是倾力供应资粮,以求谋个正经弟子的位子。

等百十载过去,几代人前仆后继,说不准就养出个拔尖道材,一飞冲天了!”

王横瞥了一眼神色未变的姜异,又补充道:

“而今雄踞北邙岭的照幽派,富康两家,便是如此发迹。”

姜异听明白了,他不由想到曾在冰火洞遇到过的郑大江,对方大抵就属这一类。

背后有着乡族支撑,摸得到门路,不必苦哈哈做工,反而野心勃勃要当一房执役。

可跟我有啥关系?

姜异脸色古怪。

这位王师兄好像看走眼了。

自个儿并非乡族出身,祖上三代皆为凡人,根正苗红的小镇少年。

没等他先开口,上等房间就陆续来人。

王横起身招呼,顺势介绍姜异:

“这位是姜师弟,人在赤焰峰淬火房当差。

今日徐长老开坛讲课,我见他气宇非凡,便就带来与诸位结识一番。”

继而,王横又对着姜异说道:

“卢昀卢师兄最为年长,已在采药峰待了二十一年,我们需要年份足的好药,都托他帮忙……”

“赵芳赵师弟年纪最小,也是赤焰峰的,被安排到‘磨刻房’……”

“这位是李若涵李师妹,休看她年岁与你差不多,已经是缝衣峰织线房的检役了……”

挨个讲了一遍,王横引得众人入座,这位王师兄果真长袖善舞,跟谁都能讲上几句,调侃说笑。

待到大家坐定,一盅盅熬煮许久的灵膳好药送上,王横不急着开动,缓缓说道:

“卢师兄乃‘密阳卢族’,家中老祖练气六重……赵师弟跟我半个老乡,同样出身大林湖……李师妹可就了不得,鼎鼎有名的昭国世家‘博郡李族’,有练气八重的老祖坐镇。”

“对了,还没来得及问,姜师弟是何方人士?我想想,北邙岭有两座姜家,一为‘长岭姜族’,一为‘龙丘姜族’……”

王横笑意盈盈,满眼期待望向姜异:

“不知姜师弟出身哪一乡族?”

姜异昂首挺胸毫不怯场,正色回道:

“在下从小在牯岭下的镇子长大,非要论的话,勉强可算个‘牯岭姜族’。” 第二十七章 养精丸,办砸了 牯岭姜族?

这四个字一出,屋中热闹戛然而止。

众人皆看向王横,好似觉得疑惑。

牯岭是哪里?为何从未听说过?

小镇又怎么养得起偌大乡族?

坏,看走眼了!

王横心头“咯噔”一跳,眼角直抽抽。

“苦也!”

他如何能料到,看起来眉宇俊秀,神清气朗,谈吐还很不凡的姜异,竟是凡俗草芥,而非乡族根苗。

白瞎这般出挑的卖相了。

“哈哈哈哈!”

到底是八面玲珑的圆滑性子,王横忽地大笑,缓解尴尬气氛:

“原来是‘庐江姜族’!失敬失敬!诸位莫要见怪,姜师弟善谑,非要故意说个牯岭,逗大伙儿玩。”

坐在一旁的李若涵蹙眉:

“庐江姜族?小妹却未曾听说过这一支。卢师兄知道吗?”

卢昀摇头:

“卢某孤陋寡闻。”

王横咳咳两声,轻飘飘带过道:

“北邙牯岭嘛,处于昭国与盛国之间,以庐山为腰,有汉阳、铁船二峰,又有一条大龙江。

那儿有个很出名的‘派字头’法脉,叫庐山剑派。

所以姜师弟自称甚么‘牯岭姜族’,实则靠在庐江地界。”

卢昀逐渐回过味儿。

王师弟这是打圆场呢。

他皱了皱眉,顺着岔开话题:

“诸位尝尝这盅‘鱼龙草乌鸡汤’。采药峰今年收成不错,灵植成活比往年增多两成,换作平常可吃不到。”

卢师兄老成啊!

王横暗赞一声,乐呵呵笑道:

“怪不得合水洞的老板,把卢师兄当大佛供着,想必他靠着卢师兄的照顾,生意兴隆蒸蒸日上!”

随着谈笑声起,上等房间又充满快活气氛。

“姜师弟的出身,恐怕很普通……”

瞧着王横与卢昀相谈正欢,却不再与姜异多言的作态,品着碧螺茶的李若涵后知后觉。

“看来并非练气乡族的嫡系,什么‘庐江姜族’想来是王师兄往好听讲。”

真真可惜了!

李若涵放下茶杯,发出与王横一样的感慨。

这位姜师弟的言谈举止、从容气度,像极了大族培养出来的上好根苗。

寻常凡役劳累如牛马,早就白发丛生,气血衰败。

哪有他这样的好容貌,好姿仪。

李若涵轻叹一声,明眸轻轻从姜异身上挪开,加入卢、王二人的谈话:

“两位师兄,小妹最近想换几枚‘养精丸’,用于滋养肉身,调和内外,好突破练气四重。不知可有路子?”

王横望向卢昀,后者摆手道:

“此事难办。正逢年底,内峰都赶着清查账簿。养精丸在内峰师兄的‘月例’之中,本就消耗颇巨,不好留用。

尤其负责发放的许师兄,他最近……气不顺。前阵子去外峰视察,还动手打杀一不长眼的凡役。”

卢昀说到这里,终于愿意看一眼姜异:

“对了,这事儿就发生在姜师弟所在的赤焰峰淬火房。”

刚刚入门资历最浅的赵芳,听见是赤焰峰之事,赶忙开口:

“我也听说了,许师兄赔偿八千符钱!”

王横好奇问道:

“许阎许师兄因何气不顺?他可是内峰当中数一数二的翘楚之材,拜入隋长老门下,地位不比掌门一脉差多少。”

卢昀素来消息灵通,也不卖关子,直接道:

“刚不是说采药峰今年收成好么,额外炼出两枚‘含元丹’,结果许师兄没分到,让掌门一脉全拿走了。”

含元丹?

被有意无意忽视冷遇的姜异挑起眉毛,自己头回伏请天书示之机缘,貌似看到过这条消息。

“的确可恼!含元丹一年就产出五枚左右,好不容易多出两份却没吃到嘴里去!换我也忍不了!”

王横附和一句,含元丹采百草之精华,可以菁纯吐纳灵机,减少搬运磨炼之功。

服用一枚,等于省去数年苦修,不可谓不珍贵!

“还没完呢。据传许师兄本想要闹上一番,后被隋长老拦下,为补偿他,特意指点了机缘。

嘿,你们猜怎么着?又落空了!”

卢昀哈哈笑道,将比自己厉害的人物窘态当做谈资,免不了有些痛快。

“许师兄未免太倒霉了。”

李若涵皱眉问道。

“为何到手的机缘也能飞了?”

卢昀笑吟吟解释:

“我也是听采药峰的执役提及,称隋长老掐算出外门四峰,将有一处阴阳交汇,与地气交融,聚敛月华,垂落流浆……此物相当稀罕!

能洗练体魄,百骸畅通,修为大进!可许师兄找了足足七日,愣是没寻见地方!”

这位许师兄跟我很有缘分啊!

姜异心想。

敢情我所吞服的月华流浆,竟是对方的机缘?

他默默低头,认真品着那盅灵气浓郁的鱼龙草乌鸡汤,好像不曾吃过这样的好东西。

此举落入王、卢二人眼中,内心评价又下一分。

看来姜师弟确是村野草芥出身,眼皮子忒浅!

大家相谈正欢,交流见闻,他却只知道蹭吃灵膳好药!

李若涵脸色急切,回到正题:

“王师兄可有什么法子?开春就要增补内峰席位了,小妹必须用养精丸,添上几分突破可能。”

王横沉吟不语,没敢打包票:

“我帮李师妹打听,或者找萧师兄问问,他已经是练气五重,板上钉钉能进内峰,兴许有些办法。”

李若涵起身致谢:

“小妹谢过师兄!只要能换到养精丸,多少符钱都成!”

聊完这一茬,几人便转为闲谈。

姜异吭哧吭哧,连喝三盅灵膳好药,吃得八分饱。

瞅着外边天色已暗,识趣起身拱手告辞。

王横并未挽留,淡淡点头,算是送客。

等姜异步出房间,卢昀打趣笑道:

“王师弟难得一回看走眼,哈哈!将一草芥凡夫带到咱们这儿!”

王横无奈叹气:

“让师兄见笑了。观澜坪一众听课凡役里,就属这位姜师弟气度最好,不似寻常之辈!谁想得到……害!”

李若涵宽慰道:

“师兄不必懊恼,姜师弟既然能入内峰听课,应当有些实力,兴许也有用到他的一日。”

三人正叙谈着,与姜异一般没啥存在感的赵芳迟疑出声:

“原来王师兄并不认得姜检役么?”

王横一愣,望向刚被招入牵机外门的赵芳,愕然问道:

“什么姜检役?”

赵芳欲言又止,磕巴说道:

“刚才那位姜师兄,乃赤焰峰淬火房的检役,而且手段不凡!

几天之前,磨刻房、锻造房两个检役与他作对,连夜就被他打死打残,好生威风!

这事儿早已传遍赤焰峰上下……”

王横瞪大双眼,几乎不敢相信,怀疑是否自己听错了。

“师弟适才为何不说!?”

他语带怒意。

倘若姜师弟真是一房检役,便说明其背后有执役撑腰。

加上疑似修炼道术,应当有着不俗天分,完全值得好生招待!

赵芳嗫嚅道:

“我听师兄言之凿凿,说什么庐江姜族,还以为师兄了解底细……”

王横气得脸一阵青一阵白,半天挤不出话。

在旁坐着的卢昀也诧异不已,那位姜师弟竟能以草芥之身被执役青眼,拔擢为一房检役,练功修道?

当真是个异数!

“师兄不必郁闷,是我等都看走眼了。姜师弟他有上进之心,往后免不了跟咱们再来往,到时候大家摆上一桌,说开便好。”

李若涵语气轻柔,俏生生说道:

“况且,请容小妹市侩些讲,即便这位姜师弟入得内峰,无乡族供养,恐怕也难修道。

今后恐怕还得多多仰仗咱们拉他一把呢。”

王横闻言舒服许多,颔首笑道:

“李师妹言之有理,想在内峰站稳脚跟,好生修道,不比外门做工来的简单。”

卢昀也道:

“是极,是极。你我又非势利小人,更未过分看轻姜师弟。

假设他真心记恨,也没甚大不了。

再者有萧师兄在,区区一草芥凡身掀得起什么风浪?”

王横长吁道:

“本是一桩好事儿,却让办砸了。实在遗憾!”

……

……

“可惜,没好意思再多喝两盅……”

离开合水洞,姜异径直乘飞鹤回到赤焰峰。

交还玉牌后,他便朝着大杂院走去,风雪压肩头,思绪悄然流转:

“今日这一顿,抵得上我数日修炼之功。同为凡役,郑大江、王横之流,能把日子过得滋润无比,有乡族供养,端的惬意!”

念及于此,姜异心头兀然涌现紧迫之感,内峰增补席位并不多,依着杨执役的说法,拢共就几张位子。

外门四峰,每座峰头都有三大工房,每个执役都能举荐一人。

粗略一算,竞争对手可是不少!

姜异迈进大杂院,却未进屋。

他静静地站定片刻,整理思绪。余光一瞥,看到角落那口大水缸结出严实冰层。

“入冬了。”

眸光闪烁,金纸浮现。

【伏请天书,示我突破练气四重之吉日?】 第二十八章 二十万,破四重 【伏请天书,示我今日突破练气四重之几率?】

【所查之事:破境】

【推演耗时:二十息】

【推演结果:万无一失】

“善!”

姜异心头大定,只见金纸上面还有数次提问。

分别为【突破练气四重之吉地】、【突破练气四重之吉时】等等。

“合该如此!我练气三重修为圆满到九成九,还能有什么意外。”

他深深吸上一口气,酷寒冷意直入肺腑,却让人精神大振,为之灵醒。

“贺哥,我出门了。你若见到杨执役,烦请相告一声,说我今日有事,晚些天再过去问安。”

贺老浑嘴里叼着牛肉饼子,从灶房探出脑袋,瞅着抖擞昂扬的姜异,啧啧问道:

“异哥儿,莫不是啥喜事临门了?看起来像要当新郎官一样!”

姜异哈哈笑道:

“等我哪天踏入内峰,身登青云,才是喜讯到了!如今却还远着哩!”

这番话脱口而出,朝气飞扬,正好显得少年英姿勃发。

姜异站在院门口,几乎如骄阳升起,晃得大杂院众人有些晃眼。

秦寡妇依靠着屋门,含笑道:

“我想那天迟早会来,且候着异哥儿好消息!这会儿入冬,我包些饺子,异哥儿记得回来吃。”

老李皱巴巴的面庞舒展开,笑呵呵道:

“异哥儿一看就是有大出息的!俺家娃儿,要像异哥儿这般争气,我定能笑着合眼!”

刚说完,他就让自家婆娘掐了一把,骂道:

“大清早净讲些晦气的话!赶紧滚去上工,眼瞅着入冬,这月可还没挣着娃儿来年的用费!”

老李嘿嘿笑着,叉起腰道:

“放心嘞!我听磨刻房的唐执役说,内峰又辟一坊市,往后销路只会更广,活儿只会更多!不愁挣不着符钱!”

说罢,老黄牛似的屁颠屁颠往工房去了。

贺老浑倒是没做声,经过张三董四那桩事儿,原本咋咋呼呼的粗浮性子反而沉稳了,连跟其他工友寻乐子的次数都变少了。

感受着大杂院散发出一股蓬勃向上的积极劲,姜异嘴角噙着笑,再次打消换个地儿的念头。

外门四峰甭管哪儿,横竖都是灵机贫瘠,没必要为图个清静或者宽敞就挪窝儿。

姜异前往锻造房,又问周光讨来乘飞鹤的玉牌,根据天书所示,最适合他当前突破之地,乃观澜峰合水洞三楼静室。

这也不意外。

内峰灵机自是强过外门太多,虽然合水洞对外开放的静室,比不得设有禁制阵法的洞府,但就凡役而言足够用了。

周光依旧是收钱便办事,那双王八似的小眼睛滴溜溜乱转:

“这小子,内峰倒是去得越发勤快了,难不成想趁早突破练气四重?”

负责为他擦靴的齐委低声道:

“罗通昨儿刚找过小的,他往内峰听了一堂课,觉得没甚用处。想让小的敲敲边鼓,从执役这儿摸摸门路,弄一瓶养精丸吃。”

周光嗤笑:

“胃口倒是挺大,养精丸那玩意儿,我想弄都费劲!他开什么价儿?”

齐委如实说道:

“十五万符钱。”

周光面上抖起肉浪,呲牙道:

“罗通这么富裕?我记得‘濂溪罗族’放在北邙岭也排不上号,能给他十几万符钱挥霍?”

齐委小声道:

“小的同他喝几次酒,试探过口风。他手上余财不多,却有个擅于弄钱的好姐姐。”

周光眼中浮现了然之色,嗤笑道:

“缝衣峰的周参也是饿坏了,真把罗倩儿当块宝贝供着!”

他又低头看了眼齐委,满意道:

“这事儿你办得好!你去跟罗通说,十五万符钱不够换养精丸,让他筹够二十万!

本执役定的底线,是二十万!剩下榨出多少油水都归你!算赏你的!”

齐委大为激动,赶忙磕头谢恩。

“亏得周参与我是本家,让一浪蹄子迷得神魂颠倒!”

周光笑眯眯道:

“听说缝衣峰在外门进项最多!再丰厚的身家拿去养女人都得败干净,不如便宜我!”

……

……

第二次来观澜峰的姜异就熟门熟路多了,从容自若踏进合水洞。

“客人要的静室早已洒扫洁净,进去之后,我等会挂上牌子,让人值守,绝不叫客人受半点打扰。”

合水洞的老板五旬年纪,白发苍苍却目光炯炯,矍铄非常,也是一位练气四重的修士。

“多谢。”

姜异交够符钱,接过木质手牌。

他在杨峋那儿打听过,能在观澜峰做内门弟子以及乡族嫡系的生意,都有不寻常的背景。

或为哪位长老的姻亲,或为哪位师兄的本家,否则是决计拿不到开店起铺的地儿。

据杨执役所讲,负责传功讲课的徐长老投钱在合水洞,诸多内峰弟子得悉这一点皆会来此,照顾生意。

“这门中处处都有商机,处处都看关系。”

姜异压下杂念,将手牌挂在门外便步入静室。

这间屋子十尺见方,设有一榻,一蒲团。旁边立着一尊铜鹤衔灯,鹤身高三尺,长颈回旋,喙尖托着一盏莲花形灯盘。

灯盘内盛有凝固的油脂,中央一根灯芯露出半寸。

“这间静室值两千符钱,可用十二个时辰。其中大半都落在这支烛上。”

姜异将其点着,一缕极细的烟气从鹤喙缓缓吐出。

这烟气奇特,并不立刻散开,而是如灵蛇笔直上升三尺,旋即徐徐弥漫开来。

它带着一股极淡的冷香,像是陈年柏木混合了冰雪的气息。

“贵有贵的道理。”

姜异只轻轻一嗅,便觉得心神前所未有的清明稳固,极易进到打坐吐纳的入定状态。

见到这支定神烛确有效用,他脱去外袍鞋袜,跌趺坐在榻上。

练气四重,乃是易脏炼腑,以求内外浑然,让这具凡躯彻底化为容纳天地灵机的好鼎炉。

似《正脉行气诀》那样的不入品功法,并无记述突破这一层的窍门秘要。

幸好姜异已得《小煅元驭火诀》,里面讲明冲关之法。

“内有天然真火,炉中赫赫长红,烧得五脏六腑,煅成一团元精……”

他咀嚼着被天书解析的字字奥旨,自然而然运转行功,真气被这般推动之下,汩汩热流遍布百骸,肉身内里暖意烘烘,好不舒服。

筋骨摩擦,气血活跃,一寸寸火性毫光聚拢成簇,照亮朦朦胧胧的五脏六腑。

“这就是水磨功夫了,须得一点点淬炼,打磨,让体内脏腑协调如意,再无纰漏。

十二个时辰,足矣!” 第二十九章 铜汁铁丸,姐要扶弟 静室无风,却有呼呼啸音,异常清晰。

姜异闭目端坐,胸膛起伏。随着调息吐纳,一条条气流自唇齿间逸出,搅动了铜鹤吐出的氤氲云烟。

紧接着,他喉间滚动,“嘶”的一声,如长鲸饮水,将满室溢散的清灵之气尽数吞入腹中!

那袭单薄的中衣无风自动,猛地鼓荡而起,衣料之下,仿佛有活物游走,掀起层层肉眼可见的涟漪。

【境界:练气三重(九成九分)】

姜异心想,只差这最后一哆嗦了。

“熬过去就万事大吉!”

半炷香一晃而过。

姜异功行周天,百骸贯通,那股汩汩如热流的暖意翻腾涌动,好似烧滚沸水,开始蒸煮脏腑,去芜存菁。

这个过程并不好受。

周身内外,仿佛被架在文火上细细煎熬。真气所过之处,又如钢针穿刺,尤其是娇嫩的内腑,似被焖煮至熟透,竟隐隐散发出一股奇异香气。

“再撒点辣子红油,就能出锅了……”

姜异苦中作乐,用自嘲缓解这份酷刑似的折磨。

又过一个时辰,他通体被烧得发红,好像皮开肉绽,额头青筋暴起,若非紧紧咬住牙关,早就忍不住嚎啕大叫。

“好在经历过虎狼药膏的‘锻炼’,并非不能忍受。”

姜异集中精神,努力催眠自己,维持运功火候。

真气升降,煅烧肉身,火性聚敛,照彻百骸。

原本脆弱如豆腐,稍受外力施压就会破碎的五脏六腑,被真气滋养,被火性煅烧,渐渐萌发茁壮生机。

足足四个时辰,姜异一动不动,宛若木雕泥塑。若非口鼻涌动热气,化为游蛇似的丝丝白烟,恐怕以为他已坐化。

“易脏炼腑,以成鼎炉,倒也没错。这般细致耐心,驾驭火性,煅烧本元,简直是把人体当成大药内丹来烹煮熬炼。”

姜异所耗费的心力没有白费,前后接近六个时辰的水磨功夫,终于让脏腑产生蜕变!

耳边兀然闻得一声“轰隆”,体内如同打了个霹雳,百骸俱震,筋骨齐鸣!

精血沸腾,充塞躯壳,混同着火性真气,化为一团溟溟濛濛的菁纯本元!

本元凝成,充盈脏腑,又随着一呼一吸,汩汩流淌,涤荡肉身,内外已是浑然一体,水乳相融,再无任何滞涩之意!

“成了!易脏炼腑,修道鼎炉!”

姜异睁开双目,神采内蕴,晶亮如大星。

迈入这一步,便是半个“道材”,只等开辟元关内府,采炼天地灵机,真正领略修行之妙。

因着脏腑坚固,浑似铁板,他可以无所顾忌放开真气!

本元澎湃冲破体壳,宛若粗壮如柱的冲霄狼烟,险些把静室天花板顶出个窟窿!

“却要好好打磨,收拢束约。”

姜异取出备好的青芝浆。

此物既能化解虎狼药膏摧残之效,也可固本培元蓄养精血。

只是他用得太多,效力愈发轻微,不如之前那般好使。

“内峰增补席位的把握又多一分。”

那尊铜鹤衔灯燃着的芯子,还剩下丁点儿,丝丝缕缕的极细烟气,如织成的棉纱,萦绕在姜异面上。

衬得这一少年,好似修真羽士,颇有几许道骨仙风之意。

……

……

合水洞二层楼,王横与卢昀坐在上等房间,好似等待什么。

未久,一袭鹅黄长裙推门而入,翩然落座。

正是缝衣峰织线房的李若涵。

那张姣好面容挂着一丝怅然与失落。

“如何?”

卢昀迫切问道。

“先喝一盏‘碧螺茶’吧。平复真气,清静心神。”

王横抬眼一瞧便猜到结果,起身拿起茶壶,热气腾腾的清透茶水注入杯盏,再递给李若涵。

“多谢师兄。”

李若涵好似霜打的茄子,显得有些蔫巴。

只见她双手捧着杯盏,垂首道:

“是小妹太过心急!家中长辈分明叮嘱过,易脏炼腑欲速则不达,我应当再积淀两月,积蓄修为……唉!功亏一篑!”

卢昀闻言沉默,这一次尝试破关,李若涵无疑是失败了。

他宽慰道:

“没留下后患就好。一重易筋,二重易骨,三重易血换髓,四重易脏炼腑。

唯独第四重,最难一蹴而就。功行稍差,火候欠缺,脏腑难以协调,便无法调和本元……”

王横也道:

“可惜只有两枚养精丸,不足以让李师妹功行圆满,蓄足精气。无妨,马上快要大雪封山,外门四峰也得歇工,李师妹再打磨打磨,来年开春定能练气四重!”

李若涵小口抿着碧螺茶,温热茶水顺流直下,令周身微微暖和几分。

因为突破失败,翻涌乱窜的真气,被徐徐抚平捋畅,化解胸口处的隐隐作疼。

这是行岔气,走错脉,周天未竟全功所遗下的“损伤”。

估摸着要服用灵膳好药,调养十余日方可痊愈。

“对了,两位师兄。”

李若涵到底是乡族嫡系,又有昭国门阀家世,从小受长辈熏陶,养成娴静性子。

她并未久久沉浸在失落中,片刻后捡起话头:

“小妹在缝衣峰认得一人,名叫‘罗倩儿’。她是浣洗房的检役,背后也有执役支撑。

前几日请托小妹,希望让其弟弟参与到咱们的‘结社’,一同小聚分享资材零讯。”

王横快速问道:

“她弟弟何等出身?什么样的修为?可有执役相助?”

李若涵轻笑道:

“倩儿姐的那个小弟,叫做‘罗通’,他是濂溪罗族的嫡系,当是练气三重,中期修为。

刚拜入牵机门,如今在赤焰峰锻造房当差,跟的是周光周执役。

师兄放心,小妹知道规矩。咱们身在外门,皆奔着内峰增补席位,因此聚众结社。

那些够不着门槛的人,小妹岂会开口引荐,自讨没趣。”

王横低眉略作思忖,濂溪罗族名气不大,但确在练气乡族之列,家中当是有几位练气五重的长辈。

反倒赤焰峰锻造房周执役,这一层门路没甚好说。

大家都清楚,周光这人爱财,只要给得起钱,就可买到内峰增补之位的举荐名额。

因此未必会给那位罗师弟太多实际支持。

“罗师弟确实不差。下次再聚会,不妨将他带来,咱们再瞧瞧品性如何。”

王横带头所成立的外门结社,门槛其实不低。

寻常凡役没点实力,万万难以被吸纳进来。

当日若非见着姜异卖相奇佳,于一众听课凡役里如鹤立鸡群。

他也不至于看走眼,闹笑话。

况且后面经过赵芳证实,那位姜师弟确非凡俗。

“成。”

李若涵促成此事,姣好面容多出笑意,自嘲道:

“亏得两位师兄,特意前来为小妹庆贺。如今白跑一趟,旷费时辰,唉……请让小妹下次做东,弥补歉疚。”

卢昀摆手道:

“李师妹说得什么话。大家相识一场,又同在外峰打拼,何必生分。”

他在结社之内最为年长,早已失去竞逐内峰增补席位之心。

只想做满两轮工期,依靠王师弟、李师妹这等翘楚人材,好在内峰盘下一铺子做些生意,补贴乡族回报供养。

因此,对于王横、李若涵等“晚辈”的请托,卢昀向来尽心尽力,只盼对方能念着自己的好。

“对了,最近可曾看到那位姜师弟?”

卢昀忽地问道。

“没有。进一趟内峰不便宜,租飞鹤或者买纸马,价钱都不低。

姜师弟固然有执役撑持,可缺少乡族供养,符钱总归不够用,怕是很难来的勤快。”

李若涵笑吟吟的,又说道:

“这样吧,下次小妹带罗师弟过来,让赵师弟传个话,将他一并捎上。

有什么不愉快,吃顿酒说开便是。”

王横面露赞许,竖起大拇指:

“师妹这话大气,不逊须眉!”

李若涵昂首一笑,几人攀谈多时,眼见着快到晌午,各自准备离去。

他们虽请人代工,无需日夜待在工房操劳,可谁手上没有一堆杂事处理,以及赶着增进修为。

一日不入内峰,始终要四处奔波,满身尘土。

“师妹好生温养身子,突破四重之事,咱们往后再议。”

王横走出房间,临别之前还不忘嘱咐,毕竟李若涵家世拔尖,增补内峰席位可能性极高。

在他看来,乃是能够修道的可造之材,值得多投注、多上心。

“劳烦师兄挂心,小妹晓得……”

李若涵正说着,小厮脚步匆匆冲上来,手里托着木盘,上头摆着两个铜钵,一只铛铛作响,一只直冒热气。

因其小厮走得急,差点撞到李若涵,惹得旁边的卢昀不快,呵斥道:

“没长眼么!哪里走水了不成?非得这般火急火燎!”

小厮委屈却不敢争辩,边托住木盘边弯腰作揖:

“小的该死!实在是掌柜催得急!还请见谅……”

王横瞥见那两只铜钵,笑道:

“看来是又有哪位师兄弟突破练气四重了。去吧去吧,莫要坏了事!”

等小厮快步登上三楼,消失不见。

王横才对李若涵、卢昀解释道:

“卢师兄、李师妹有所不知,合水洞有一老规矩。每逢牵机门中人,只要用他们的静室破关功成,皆有一份贺礼。”

卢昀夸道:

“不愧是坐拥好些铺面的大老板,生意做得人情味十足!”

李若涵隐隐失落,倘若她能突破练气四重,这贺礼该有自己一份。

念及于此,她强笑问道:

“王师兄,不知合水洞所赠为何物?”

“就是师妹你看见的那两钵,一为铜汁、一为铁丸,用于调和脏腑,助长本元。”

王横回道。

李若涵轻轻颔首,练气四重易脏炼腑,浑然如一,生机已经壮大到不可思议之境。

五脏六腑再非寻常,能饮铜汁,嚼铁丸,熬炼吸纳其中的金铁之气,增进功行。

因此合水洞送上铜汁铁丸,也算迎合所需。

“却不知是谁……”

李若涵目光探向三层楼,透出羡慕之色。

她才从静室出来不久,同为破关,同为四重。

自己失败,他人告成。

两相对照,未免难受!

李若涵走在前面,王横与卢昀正要跟上,却听见一声招呼:

“王师兄、卢师兄,还有李师姐!好巧,竟然又碰着了!”

众人闻言回头看去,皆是怔在楼梯口。

好似齐齐傻眼了!

“姜、姜师弟!”

“突破练气四重那人……是你?!”

……

……

缝衣峰顶,独门小院。

罗通也不叩门,径直推开大步走进。

好似常来,颇为熟悉,绕过前厅出现在后屋。

临着鱼池,一身材窈窕,脸蛋甜美的年轻女子正打坐练功。

正是罗通之姐,罗倩儿。

只见她呼吸之间,唇齿微张,迷蒙水烟如纱笼、似薄雾,轻飘飘萦绕在其周围。

好半晌后,罗倩儿睁开明眸,如玉肌肤浮出红润之色。

她未曾拿正眼去瞧罗通,只淡淡问道:

“又有什么事?你前几日托我走李若涵的门路,把你带进萧同泉、王横的结社,我已说了。”

罗通嘻嘻笑道,狭长双目闪过欣然之色:

“小弟就知道阿姐有办法!我在外门常听说,萧同泉师兄迈入练气五重,只差开辟元关内府,想来增补内峰席位,已经十拿九稳!

若与他结交上了,定然大有助益!”

罗倩儿叹道:

“萧同泉出身‘云麓萧族’,还是族长之子,据说与前朝皇室还有牵扯。

他未必瞧得上我们濂溪罗族。况且,魔道法脉讲究‘物尽其用、人尽其材’。

你不成材,谁又会平白帮你,分你好处。”

罗通听着有些不高兴,阿姐这番话岂不是暗示自己没本事,难入萧同泉的眼吗!

“阿姐,我也是练气三重的修为了!只要从周执役那儿购得养精丸,开春之前,必定突破四重!”

罗倩儿微微蹙眉,泛起一丝愁容:

“周光狮子大开口!二十万符钱,我上哪给你凑?养精丸稀罕,我自己都未曾服用过……小弟你且踏实修持着吧。”

罗通却觉得不满,认为罗倩儿在推脱,语气迅疾如骤雨,劈头盖脸打过去:

“阿姐,当初族中花钱打点让你入门,符钱也未曾短缺过,供你修行,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让你打头阵,站稳脚跟后好助我增补席位,拜入内峰!

小弟日后修道有成,不仅振兴濂溪罗族,光耀门楣,也会让阿姐你一同入内峰,修法诀……区区二十万符钱,对掌管浣洗房的周参又算得了什么?!”

罗倩儿愁色更重,耐心说道:

“小弟,周参他看重的,是我濂溪罗族之女的身份。他想等退下去后,便回乡立族,开枝散叶。

除非我愿意松口,过门下嫁,否则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拿二十万符钱出来。”

罗通眉头拧紧大怒道:

“痴心妄想!”

阿弟反应,让罗倩儿心头微暖。

可还没等这份感动升起,又听得罗通道:

“阿姐你乃濂溪罗族嫡系!他周参算什么东西,一个草芥凡夫,运气好爬到外门执役位上!

才花二十万就想娶阿姐你?做他的春秋大梦!

至少也该三十八万起!” 第三十章 下嫁,真心 罗倩儿心头一寒,怔怔注视着罗通那张英武面庞。

她虽知阿弟自幼被父母宠坏,与自己不算亲近,可这番话听在耳中,依旧刺心。

下嫁周参,并非寻常婚配、生儿育女那般简单。

那简直与配种无异,是要她不断开枝散叶,壮大声脉,助他成就一方乡族。

乡族,乡族,人丁不旺,何以立族!

可她罗倩儿素来锦衣玉食,被人捧在掌心娇养,这等猪狗般的日子,她宁死也不愿过!

“我既入‘门字头’法脉,便是道统中人。

来日自当修道炼法,披霞光,乘云霭,出入青冥……怎能再陷回凡俗泥淖里打滚?!”

每思及此,她便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似她这般玉质琼姿,便真要嫁,也须得是北邙岭那等“派字头”法脉,与大派真传结为道侣!

纵是命途不顺,时运不济,委身富氏、康氏的嫡系子弟为妾,也好过如今。

至少,还能食灵米精膳,着洁净法衣,居灵机洞府……

见罗倩儿神色不对,罗通当即凑近,脸上堆起几分讨巧:

“阿姐,你糊涂啊!那周参撑死了不过一个练气五重的外门执役!连九品的《小七煞穿针诀》都练得磕磕绊绊,诸多不明之处,还得靠阿姐你为他释义点拨。”

他语声放轻,字里行间满是瞧不起那缝衣峰浣洗房执役的意味。

“小弟岂会真让阿姐下嫁,误你终身?

我与爹娘商议过了,阿姐不妨与那周参虚与委蛇,假意应下亲事。

但他须得先表诚意,拿出二十万符钱来!待钱到手,至于嫁入周家、助他立族之事……待明年开春,我成内峰弟子,族中亦有几位练气五重的长辈撑腰。

届时阿姐嫁与不嫁,岂容他周参说了算!”

罗倩儿美目微闪,仔细思量,觉得此言颇有道理。

只是心中诧异,自家小弟何时有了这般算计?

“不瞒阿姐,这并非我的主意,实是爹娘的筹划。”

罗通负手而立,满眼期盼地望着罗倩儿,仿佛这位阿姐便是他通往内峰的凭依。

“阿姐有所不知,族中近年光景不佳,北邙岭的灵田多是‘紫泥田’,一年两季,产出有限。

几位族老眼见着寿元将尽,咱们濂溪罗族未必还能稳得住……爹娘送我入牵机门,也是盼我能跻身内峰,寻个师承,好为乡族撑起一片天。”

罗通软硬兼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总算让罗倩儿心思动摇。

她迟疑道:“可如何取信于周参?他并非那等没见识的凡役,轻易糊弄不得。”

罗通显然早有准备,入牵机门前便与爹娘仔细合计过。

“阿姐可用本地习俗探他口风,只说濂溪嫁女,须得三十八万符钱打底,且看他如何反应。

若他面露难色,阿姐便哭诉父母养育恩重,自身未能尽孝,心中愧疚难当。

若他仍不甘愿,阿姐再稍作姿态……”

说到此处,他将腹稿娓娓道来:

“阿姐便可梨花带雨,含泪问他:‘周郎若真心怜我,想好好待我,为何舍不得这几十万符钱?莫非在你心中,我还比不得这些身外之物?’”

罗倩儿垂首沉吟,觉得阿弟这番说辞甚是巧妙。

周参此人吝啬小气,却偏生好面子、讲排场,若以此言相激,或可见效。

“阿弟这话过于直白,男子多半吃软不吃硬,还须添几分柔情。”

她斟酌片刻,掐着娇柔嗓音道:

“‘周郎若是不愿,我也不强求,免得叫你当我罗倩儿是贪慕虚荣之人。只当是你我缘分浅薄,来生再续’——阿弟觉得这般说如何?”

罗通拊掌大笑:“妙极!妙极!还是阿姐手段高明!任那周参奸猾似鬼,也得喝阿姐的洗脚水!”

罗倩儿白他一眼,又道:“周参小家子气,无利不起早。阿弟若想从他囊中掏出二十万符钱,须得许他些实在好处。

好比骑驴赶路,总得吊根胡萝卜在它眼前。”

罗通皱眉,本想说明以阿姐的姿容,稍加软语温存,便足以打动周参,何必再添代价。

但转念一想,那二十万符钱终究要紧,遂问道:“阿姐有何打算?”

罗倩儿声调柔婉:“周参资质平庸,虽得内峰传授《小七煞穿针诀》,数年苦修却未得精髓,始终练不精深。

你稍后修书一封,寄回濂溪,请爹娘将族中那九品灵物‘净洪藕’充作嫁妆,再陪上两亩灵藕水田。”

罗通顿时踌躇,这些可都是日后乡族供养他的“资粮”,岂能平白便宜了周参?

“不过是画饼充饥之计罢了。”罗倩儿宽慰道,

“待你增补内峰弟子席位,得授真法,修为有成。

他日周参见你,也须恭敬唤你一声‘师兄’,咱们濂溪罗族,自然无人再敢小觑。”

罗通听得心头火热,抚掌道:“便依阿姐之言!”

姐弟二人相视而笑,仿佛已见前程似锦,一片坦途。

罗通忽想起一事,问道:“对了阿姐,往日听你提及,赤焰峰有一凡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曾对你心生渴慕。那人可是叫‘姜异’?”

罗倩儿蹙眉细想,似乎确有此人。

“不错,是有些印象。此人出身微贱,读过几年道学。

初入门时,我与他同在下院受训,等候分配工房。

他那时便对我颇为殷勤,后来我去了养魂峰,他也不时寻来,送些符钱与我……”

言及此事,她神色间仍有些许不豫。

“我本当他是个心善的,谁料他听闻我调至缝衣峰,又与周参走得近,竟跑来质问,以为我受周参逼迫,还要拉我私奔下山!简直不可理喻!”

罗通眼神古怪,照阿姐说来,这人分明是个卑贱无能之辈。

怎地竟当上了淬火房的检役?

还要与他竞逐内峰弟子席位?

“我怕他闹将起来,风言风语惹周参不悦,便严词回绝了他。

谁知他固执异常,认定我受周参强迫,伤心之下竟还留了一万符钱,说往后每月都会寄钱与我,只求我过得好,他便心安。”

罗倩儿娓娓道来,脑海中那少年模样渐次清晰。

是张颇为俊秀的面容,可惜掩不住一身穷酸气,显得窝囊无用。

“阿弟怎的突然问起他了?说来也怪,上月未曾收到他寄来的符钱。

哼,男子信口开河的承诺,果然当不得真。”

罗倩儿轻轻摇首。

那姓姜的少年每月所寄符钱,尚不够她在缝衣峰顶租赁一栋独院。

但明明没甚本事,却偏要打肿脸充胖子,更叫她鄙夷看轻。

“我入赤焰峰不久,便打探过除锻造房外,还有哪些人靠着执役关系图谋内峰。

姜异便是其一!不知他使了何种手段,竟得淬火房杨执役青眼,不仅被提为检役,前些时日还往内峰听讲……”

姜异?检役?还要登内峰的青云路?

罗倩儿美目圆睁,脑中嗡的一声,如遭重击。

紧接着,一股气恼窜上心头,只觉受了天大的委屈。

“当初在我面前说得好听,‘符钱虽少,却是我一片真心’!哼,我原以为他虽窝囊,好歹有几分诚意,如今看来,全是惺惺作态!

天下男子,果然没一个靠得住!有钱拿去讨好执役,又去内峰谋划增补席位……全然将我抛到九霄云外,忘得一干二净!”

见罗倩儿愠怒难抑,罗通轻声劝道:

“阿姐消消气。那姜异走了运道,骤然翻身,也算有些潜力。

说不定还能再榨出些油水……若有机会,阿姐不妨予他几分好颜色。”

罗倩儿冷着一张俏脸,默不作声。

从前是姜异千方百计讨好她,如今却要她自降身段,心中自然万般不愿。

“阿姐,小弟先回赤焰峰了。”

罗通见状,也不多言,拱手告辞:

“静候佳音。” 第三十一章 运化,师兄(贺盟主“不恒Z”) 合水洞二楼。

众人又回到那号上等房间,只不过这次多了姜异。

王横主动让出主位,自己和卢昀陪坐两旁。

李若涵则有些神不守舍,好似又遭受某种打击,整个人显得恍惚。

“姜师弟好拔尖儿的天分。练气四重,可不是说成就能成。想当初易脏炼腑,协调内里这一关,难煞我也!”

王横处世圆滑,之前对姜异的轻慢冷落,像从未发生过:

“明年开春,内峰增补,弟子席位必有师弟一份!”

卢昀跟着附和道:

“是极是极,四重一过,便不再为‘耗材’了。哪怕触怒内峰师兄,对方也要掂量自身财力。

从此在外门过得踏实,无需再提心吊胆!可喜可贺啊,姜师弟!”

这人生起落,人情冷暖。

确实是变得快啊!

姜异暗暗感慨,自己再被邀到上等房间,境遇已经大不一样。

没人再提什么乡族出身,大家热络亲和得紧,仿佛一见如故的至交好友。

“两位师兄谬赞过奖了。内峰的青云路不好走,岂是练气四重就能十拿九稳。”

姜异笑道:

“此次顺遂突破,侥幸站到四重,也是运气。这会儿回想,仍然觉着惊险,心有余悸。”

嗯,毕竟只有九成九分的圆满。

谈不上绝对稳妥!

姜异如此想着。

“是个内峰之材!”

王横和卢昀对视一眼,心中对姜异的评价提升好几个档次。

仅这不骄不躁的心性,便很难得。

似乡族嫡系,尤其年少者,自幼锦衣玉食未曾吃过苦头,初入法脉门派,多少带点心浮气盛。

平心而论,练气四重并不足以让他们如此对待,搁这儿吹捧抬轿。

但这位姜师弟进步神速,乃一值得押注的潜力种子!

况且,萧同泉萧师兄最欣赏天资出众的好苗子。

将对方拉拢进来,百利无弊!

“姜师弟太过谦逊。”

王横最有眼力劲,瞧出姜异不是好吹嘘的轻佻性子,开口道:

“卢师兄,咱们先让姜师弟饮铜汁,服铁丸,好生运化脏腑,壮大本元。”

“多亏师弟提醒,险些耽搁姜师弟行功。这铜汁冷却就不好饮用,姜师弟先请。”

卢昀点点头,示意姜异自便,无需在意他们。

修士步入练气四重,脏腑稳固浑然一体,便可做到吞金服玉,嚼铁饮铜。

借着行功运化,分解吸纳氤氲成团的“精气”,以巩固本元,增加修为。

“哈哈,多谢师兄师姐体谅,我确实是心急,想要填一填五脏庙。”

姜异拱手,随即拿起滚烫圆钵,底下置着兽炭,使得烧融铜汁不会凝固成块。

咕咚,咕咚!

他仰头畅饮,沸腾铜汁化为赤红流浆,顺着喉咙直入百骸。

这要换作肉体凡胎,必然烫得皮肉焦黑,灼出窟窿。

但姜异完成易脏炼腑,本元茁壮,菁纯无比,加之又易筋易骨易血换髓,体魄生机强横到不可思议。

因此他面不改色饮尽铜汁,却毫发无伤,只如吞吃一块滚烫豆腐,觉得有些烫嘴罢了。

旋即,开始行功运化。

《小煅元驭火诀》带动真气,宛若蛟蛇游动,裹住铜汁。

隐约听见“嗤嗤”冒烟之声,赤红浆流被蒸发成烟,变作暖洋洋的“精气”。

这一过程持续足足两炷香,装满一钵的铜汁彻底消解,令脏腑涌动的本元滋长。

姜异如服大补药,少年脸庞多出红润之色,满是勃然欲发的活跃朝气。

他又打开另一只钵,抓了一把花生米大小的圆润铁丸,放入口中。

咯嘣,咯嘣!

满口白牙轻松嚼碎铁丸,如吃零嘴般朵颐大嚼,尽数吞咽下去。

这一幕看得李若涵羡慕不已,这便是练气四重易脏炼腑的妙处。

等同凡身由内而外发生蜕变,脏器不再脆弱易损,反而萌发本元,混同真气,宛如一淬火房中的大炉子,能熔炼铁石金玉。

这般修炼效率,远胜过打坐吐纳之功。

就拿姜异饮铜汁、嚼铁丸来说。

他所得精气,是李若涵每日打坐数个时辰,苦修月余都难赶上的。

“难怪族中长辈说,练气十二重楼,一步快就步步快。”

李若涵明眸泛出异彩,思忖道:

“姜师弟年岁比我还小,却稳稳迈入练气四重,想必天资相当不凡。稍后却要与他多多请教,讨些指点。”

别说外门,便是内峰弟子,除非有明确师承的情况,否则很难在修炼方面,得到答疑解惑的机会。

多半都为自己摸索,反复推敲,参悟总结。

至于传功长老那边,提问可以,但想获取详细解答就要给“人事”了。

“又有长进。”

一个时辰倏忽而过,姜异收住真气,束约本元,双眸晶亮神采奕奕。

他这小成的《小煅元驭火诀》,正合淬炼铜铁金石之用,运化起来事半功倍。

“让师兄师妹久等了。”

姜异笑道。

“师弟好精深的功行,寻常修士初入四重,饮铜汁、吃铁丸都要小心翼翼,免得伤及脏腑,灼痛百骸。”

王横大笑赞道:

“师弟你却轻松写意,悠然自若!如此从容之色,我只在内峰师兄那儿见过。”

卢昀半是称扬,半是羡慕:

“姜师弟少年有为,前途无限!今日既然有缘撞到了,干脆由我等摆上一桌,贺一贺姜师弟!”

许久没吭声的李若涵也收拾好心情,柔声道:

“卢师兄这一提议极好!姜……师兄切莫推辞,小妹还想同你请益,如何协调脏腑之理!”

这就叫上师兄了?

王横嘴角含笑,李师妹无愧为昭国博郡李族之女,长袖善舞的本事不逊自己了。

“请益二字万不敢当。”

姜异压住心底的飘飘然,正色说道:

“借着合水洞这地儿,咱们坐而论道,齐驱并进,共同说些体会。”

姜异讲完,心下不免有些惭愧。

被这些往日高不可攀的乡族嫡系如此簇拥奉承,险些就要忘乎所以。

但这也怪不得他。想他这般从牯牛镇走出的乡野子弟,若在山门外,见到王横、卢昀等人,怕是需跪地逢迎。

至于李若涵这等祖上封爵位的贵女,更如天上皓月,能近观已是奢望。而今却被他们一口一个“师兄”地叫着,言语间满是褒扬,实在令人如饮醇酒,身心舒泰。

“心性还需多加磨练。”

姜异暗忖。任他骨子里再沉稳,这酒色财气、权位名利,总要亲身滚过一遭,方能知其中滋味,长自身定力。

正如老领导常说,没经过诱惑就说自己坚定不移,初心不改,都是空话屁话。

“卢师兄,快让合水洞送些好货色来!紫泥田的灵米、年份足的好药,统统端上!”

王横是活跃气氛的好手,一番吩咐下去,不多时,盅盅碟碟的灵膳宝药便摆满了桌面。

众人边吃边聊,气氛融洽热烈。

宾主尽欢之际,李若涵突然道:

“姜师兄,容小妹冒昧问一句,你可有来财的路子?”

姜异摇头,他与席间这几位嫡系不同,并无乡族供养。

至于杨执役的“襄助”,这位阿爷为兴造水池火沼,立成科仪,快把“棺材本”都砸进去了。

岂能贪心不足再多索取。

“姜师兄可听过这句话,‘无财不足以成材’!此乃放之仙道、魔道都适用的真谛。”

李若涵举杯敬道:

“小妹还算有些家底,若姜师兄愿意腾出空来,为小妹讲解协理脏腑,调和百骸之秘要,小妹可以奉师兄为‘教习’,每月给足‘束脩’。”

姜异闻言有些心动,却不直接应下:

“我这点粗浅体悟,哪里值得李师妹破费。既然相识论道,谈钱便显生分了。日后若有闲暇,彼此切磋印证就是。”

他既未拒绝,也没答允。

原因倒也简单。

首先李若涵束脩交的再多,对于练气四重的修炼耗资也是杯水车薪。

便拿铜汁铁丸,研磨玉粉来说,哪个不是数千上万的符钱。

其次嘛,结社说到底乃因利成群,有益聚众。

让王横、卢昀、李若涵之流欠下人情,实则比符钱划算。

“师兄襟怀洒落,倒是小妹俗气了。自罚一杯!”

李若涵双颊微红,不知是酒意上涌,还是别的缘故,本就明丽的姿容更添几分娇媚。

直至日头西坠,众人尽兴散去。

姜异缓步来到青石广场,并未急于召引飞鹤。

他驻足远眺,虽大雪覆山,素裹银装,但今日天光并不显得阴沉,残霞照落观澜峰头,橘红似火染尽崖间。

“原来在内峰看落日,与外门竟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姜异畅然一笑,这才唤来飞鹤,乘之而归。

……

……

“罗师姐?你怎么在此?”

李若涵返回缝衣峰顶的独栋小院时,已是夜深,风雪正紧。

却见院门外立着一道身影,竟是浣洗房的罗倩儿,看情形已等候多时。

“李师妹忘了么?前日托你带我家小弟入内峰长见识之事,你说今日给我回话……”

面对李若涵,罗倩儿姿态放得极低,全无平日骄矜,温顺得如同侍婢。

无他,对方是昭国博郡李族的嫡女,身份远比濂溪罗族高贵。

又有家族倾力供养,入内峰是迟早之事,万万得罪不起。

“哦,是了是了,瞧我这记性。”李若涵恍然,笑道,“方才与王师兄、卢师兄他们摆宴吃酒,有些迷糊了。

王师兄已应下,下次我再去内峰,便带上令弟一同前往。”

罗倩儿闻言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李若涵却似浑不在意,神色疏淡,并无深谈之意。

忽而她像是想起什么,语气转而亲昵,轻声道:

“对了,罗师姐,你在浣洗房当差,可否帮小妹寻一匹好料子?小妹想做件氅衣,衬衬这雪景。”

罗倩儿略一蹙眉,旋即展颜应承:“此事不难。不知师妹喜欢何种颜色?可有相熟的女工裁缝?”

李若涵细细说了要求,语带雀跃:

“姜师兄想必是喜欢明艳些的,师姐定要帮我仔细挑拣。”

罗倩儿满口答应,趁着她心情舒畅,壮着胆子,仿若姊妹间打趣般问道:

“姜师兄?不知是哪位姜师兄,竟能入得师妹你的眼,得此垂青?”

李若涵笑吟吟道:

“师姐可别胡说,我只是敬慕姜异姜师兄的修行天分,可没有别的念头。”

“姜异姜师兄?”

罗倩儿脸上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被冰封般僵在原地。

“就是赤焰峰淬火房的那位姜师兄。”李若涵俏生生道,“我与王师兄、卢师兄都觉得,明年开春内峰增补,他入选的把握极大呢。”

风雪打着旋儿,扑簌落下。

罗倩儿呆呆地立在院门外,浑不觉寒意刺骨。

李若涵何时进去的,她已不记得了。

脑海中,只剩下“姜异姜师兄”那五个字。

如惊雷反复炸响,震得她心神俱乱,魂不守舍。

……

……

伏请月票! 第三十二章 财路,爷孙 【伏请天书,示我可行之财路!】

回到大杂院棚屋,姜异和衣躺下,闭目凝神。

坠入梦乡前,他心念专注,再次向那神秘金纸发出询问。

【所查之事:钱财】

【推演耗时:十个时辰】

金纸光华流转,字迹渐次清晰。

“十个时辰,倒也不长。”

瞅着这页天书,姜异心头感到十分踏实。

未曾运化的酒意涌上,终得一场醺然好眠。

“舒坦!”

这一觉睡得极沉,直至日上三竿,姜异才自然醒来。

他只觉神清气爽,口齿清香,脏腑百骸暖意融融,真气流转圆融无碍。

想来是昨日饮铜汁,嚼铁丸,一番大进补后,练气四重彻底稳固。

修为进度,估摸着该有一成八分了。

“该去见杨执役了,问一问安,尽一尽孝心。顺便看能否得到几句提点。”

姜异翻身下床,推开棚屋木门。

外界天光豁然涌入,竟是难得的一个大晴天。

“老贺老李还挺勤快。”

院中积雪已被铲到角落,堆得整整齐齐。

他照例步入灶房,果然看见台上倒扣着两只海碗。

揭开一看。

嚯!真是饺子!

姜异搓搓手,迫不及待尝了两个。

一碗是牛肉萝卜馅,一碗是韭菜猪肉馅,因在灶头温得久了,皮子有些干巴,远不如合水洞的灵膳能滋补血肉。

但入口满嘴油香,充满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气。

“还得是秦姐心疼我。”

姜异三下五除二将两大海碗饺子扫荡干净,腹中充实,浑身得劲。

随后整了整道袍,迈步出门,朝着赤焰峰淬火房的方向行去。

正值月初。

外门四峰的活计不多,凡役做工也显得轻快,往日的牢骚和抱怨都变少了。

眼瞅着快到年底,众人盘算着,如何趁大雪尚未完全封山,多囤积些吃穿用度过冬之物。

牵机门辖下四座峰头,所产器胚、灵材,十之八九供向山下坊市。

可年节将近,各家铺子总要关门歇业,坊市也会冷清下来。

没了外头的需求,内峰不必咄咄催逼,就无需日夜不歇紧赶开工了。

通常而言,赶着年底凡役们有两个选择,一是告假下山,返乡团聚;一是待在门中,静待开春。

两者约莫各占一半。

“异哥儿,杨执役今儿刚好过来转转,人在二楼歇着呢。”

见姜异踏入淬火房,贺老浑赶忙迎上前。

“这月进度如何?”

姜异顺口问了一句。

自他献上那秘方后,淬火房的活计不似以往那般苦累,加上执役杨峋并非刻薄压榨性子,此地反倒比磨刻、锻造两处工房更得人心。

“还成。内峰吩咐年底前多备些料,免得开春接不上。不过杨执役仁厚,只让下月手脚勤快些,并未死命催逼。如今这符钱赚得轻松,大伙儿都念着异哥儿你的好哩。”

贺老浑一改从前颓唐模样,说得仔细。

姜异微微颔首。

面相凶恶的杨峋,实则颇有人情味儿,较于其他工房的执役要好太多。

别过贺老浑,他径直登上二楼。

伺候杨峋的小道童并未阻拦,反将手中那壶回甘藤茶递了过来。

“辛苦了。”

姜异两指夹着一张红艳艳的符钱,轻巧地塞进道童怀中。

他这几日忙着修炼,往返内峰,担心“冷落”到杨峋,特意叮嘱小道童伺候。

每日煮一壶回甘藤茶,再备些甜口零嘴,以供解馋。

如此一来,即便姜异未在身边陪伴,杨峋也能感受到那股无微不至的“孝心”。

“别打扰阿爷,我就在这儿候着。”

看到杨峋窝在摇椅上鼾声轻微,姜异压低话音。

他跟随老领导多年,学到不少有用好使的道理。

其中一条便是“对给自身带来利益的贵人尽量保持最大尊重”。

尽管立身在练气四重,又结识王横、卢昀、李若涵这样的乡族嫡系,但增补内峰席位之事,若无杨峋倾力襄助,绝非十拿九稳。

念及于此,姜异稍稍压下练气四重,傲视赤焰峰一众凡役的风发意气,再度默念“稳”字诀。

铛铛铛!

观澜峰的钟声悠扬而至,睡得香甜的杨峋掀起眼皮,正好瞧见姜异。

对方乖巧捧着茶壶,眼中蕴着关切:

“阿爷,口渴了吧,要不要润润嗓子。”

淬火房中热力腾腾,待得久了难免口干舌燥。

杨峋怔了一瞬,眼神略带恍惚:“阿异来了啊。”

他缓缓抬手接过茶壶,对着嘴儿咕咚咕咚牛饮几大口。

心底的干涸被滋润,连带着茶中的苦意与涩意都变得甘美。

“这阵子忙着夯实修为,好不容易再进一步,便过来给阿爷问安。”

姜异笑吟吟的,没有以前的谨小慎微,熟稔从食盒抓了一把荔枝干,轻轻咀嚼。

这般不见外的亲近姿态,恰如自家晚辈,更让杨峋受用。

他点头道:

“嗯,修炼是根本,确该如此。明年开春那几个内峰席位,争抢必然激烈。好些天不见,阿异你应当已到练气三重后期了吧……”

杨峋话未说完,那张生着秃眉的凶悍面庞陡然一变,又惊又喜。

“四重了?!”

姜异适当地流露出几分少年得意:“回阿爷,昨儿刚侥幸迈过门槛。”

杨峋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心底掰着手指头细算,姜异刚入他眼的那会儿,好像才练气二重。

后经自己允许,学成《小煅元驭火诀》,顺顺当当突破三重,废张三杀董四。

再到眼下,易脏炼腑立身四重。

拢共也就月余光景!

“这般勇猛精进,怕是耗费了不少符钱吧?”

杨峋收敛喜色,拉过姜异的手,语气转为凝重。

“那虎狼膏药,能少用便少用!过度摧伐,损耗的是自身命性根基。

修道之路漫漫,并非当上内峰弟子便可高枕无忧。来日方长,须得留有余地,莫要将身子彻底掏空了。”

杨峋自然以为,姜异修炼速度如此之快,是采取竭泽而渔的急切法子。

练气五重前,所谓的易筋易骨,易血换髓,易脏炼腑,都是千方百计壮大己身,铸成修道的坚固鼎炉。

要说难也不难。

北邙岭“派字头”法脉的道族嫡系,从十岁打根基,服用诸般宝药调理身体。

等到十四五岁筋骨成形,气血勃发,用几日之功就能登上四重楼。

修道真正关隘,乃开辟元关内府,采炼天地灵机的第五重。

可姜异终究只是“门字头”法脉下一介凡役出身,无雄厚资源倚仗,想要迎头赶上,除了豁出命去拼,还能靠什么?

杨峋眼中怜爱之意更甚,愈发觉得自己眼光不差,着力栽培此子确是明智之举。

对方并未坐等资粮从天而降,而是懂得抓住机会,更舍得下血本去搏一个前程。

这般清醒与狠劲,与那些眼高于顶、惜身利己的乡族子弟截然不同,倒有几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你能明白,‘凡事终要靠自己’这一道理,老夫很欣慰。”

杨峋神色满意,不再仅仅把姜异当成填补某种遗憾的替代之物。

感受到杨峋掌心的粗糙与温暖,姜异面上那点佯装的得意之色悄然敛去,转为诚恳:

“阿爷的教诲,我始终铭记在心。那虎狼膏药,已用得极少,更多仰赖驭火诀煅烧本元,夯实根基,增进功行。

近日又在合水洞那边结识几位朋友,费钱吃喝滋补体魄,一口气就迈过四重了。”

杨峋闻言,眼中赞许之色更浓。

他临老认下这份干亲,果真没错。

此番话听着就让人心头舒坦,如此懂事、知道孝敬的晚辈,哪个长辈不想要?

“你且放宽心。那‘水池火沼’的科仪,老夫已在筹办,尚缺几味主材,山上寻不着,需得去外边坊市找找。”

见姜异如此争气,杨峋也给他一颗定心丸。

“待布置妥当,你坐入其中,经受水火炼度,精神肉身皆得洗涤滋养,应当能弥补此前损耗的本元生机。”

姜异自是感激不尽。

与王横、杨峋这等人物打交道愈多,他愈发明白背景与门路的重要性。

依牵机门的规矩,内峰增补绝非“有能者居之”那般简单。

无人提携,恐怕连门槛都摸不着。

“往后不必再说这些客气话。”杨峋眯起眼睛,语气温和却笃定,“你既肯唤我一声‘阿爷’,我自不会薄待于你,定不叫你吃亏。”

姜异嘿嘿一笑,陪着杨峋离开空荡的淬火房,一同回返峰顶宅院用饭。

爷孙俩相对而坐,正用餐时,姜异眸中金光隐现。

他不动声色地低下头,扫过天书浮现的蝌蚪小字。

【推演结果如下】

【例一:近期数月,缝衣峰所产的“蝉翼纱”、“流云缎”、“紫影丝”疑似被坊市大力进购,可趁机囤积……】

【例二:大雪封山,采药峰乙字号数块药田将会受灾,需要“火精灵浆”浇灌,可借机买入……】

姜异默默记下,心中勾选出几条可行之策。

这些倒买倒卖的商机虽好,却都需要本钱,而他眼下最缺的,正是“启动资金”。

“难道要向阿爷开口?”

姜异正自犹豫,心念一转,再问天书。

【伏请天书,示我即刻就能操作,且不具风险后患的来财方法?】

金光流转,字迹消弭又现。

【所查之事:钱财】

【推演耗时:二十息】

当筛选条件仅限于姜异自身所能及,因果脉络似乎变得极为简明。

【推演结果:观澜峰合水洞有意推出培元补品,以吸引乡族嫡系与内峰弟子。可通过执役杨峋与养魂峰王横作为中间人,洽谈合作,售出青芝浆……】

“咦?此法倒是可行!”

姜异抹了抹嘴,忽地抬头,语气自然地开口道:

“阿爷,我在内峰似乎摸到一条财路,想请您老人家替我参详参详,把把关。” 第三十三章 吟诗,还钱 杨峋闻言,秃眉微挑,放下手中的筷子:

“哦?内峰的财路?说来听听。”

近来为筹办“水池火沼”科仪,他已消耗不少“养老钱”,甚至动了变卖部分产业的念头。

多年掌管淬火房,杨峋积累的身家自是丰厚。可其中好些都没办法换成现钱,诸如山下坊市占着的分红,早年购入的铺面和宅子。

况且仙道科仪,素来花费巨大。

这阵子,仅仅是凑齐各种辅料便用掉十几万符钱。

积蓄如流水般花出去,着实也叫杨峋感到几分吃力。

只不过这些情况,他从未在姜异面前表露过半点。

“是这样的……”

姜异将观澜峰合水洞寻求培元灵饮,以及自己手握青芝浆方子,希望能通过杨峋人脉和王横助力促成合作的想法娓娓道来。

“青芝浆?你祖上传下的方子?”

杨峋指节轻叩桌面,沉吟道:

“效用究竟如何?合水洞是徐长老的产业,厨子皆自山下精挑细选,传授灵膳烹调之术。寻常的补益方子,未必入得了他们的眼。”

这话问得含蓄,实际意思就是姜异出身寒微,乃草芥凡夫。

所谓祖传方子,又能有多大斤两?

“不瞒阿爷,这方子我拿自己试过。虎狼药膏摧残本元,榨取生气,多亏这青芝浆才没让身子亏空厉害。”

姜异挺直腰板,神色郑重:

“我可以制备一些,让阿爷先行品鉴,好瞧瞧成色。”

他始终认定,在魔道法脉中求存进取,当行见效快、效率高的短期之策。

简而言之,便是广积财货,厚植资粮,以助修为。

再者,青芝浆方子本就没甚大用,且只对练气五重之下的修士生效。

便如改良淬炼骨材的秘方一样,拿出去换符钱也不心疼。

“好!”

见姜异说得笃定,杨峋心中亦踏实几分。

“既然你有此心,又有此能,老夫便为你奔走一番。明日我去观澜峰寻旧识说道。王横那边,你也需尽早打点,双管齐下,方易成事。”

他端起茶杯轻呷一口,胸中块垒顿消。

世上从无哪个长辈不喜有能耐的晚辈。纵使再如何疼爱,若只知一味索取,日久难免生厌。

好似姜异这般,既能体恤长辈,又愿主动分忧解难,如何不叫人心中熨帖?

敲定这桩“生意”,爷孙俩气氛更为融洽。

闲话间,杨峋忽而问道:

“阿异在道学念过几年书,文采如何?”

“不过中规中矩。”

姜异心下诧异,莫非内峰增补还需笔试不成?

“若你自觉功行圆满,欲求突破,不妨事先酝酿一番,看能否作首诗……”

言至此处,杨峋自己也觉着有些好笑,朗声道:

“待功成之际吟诵出来,据说可以增添几分运势。”

姜异面色古怪,竟有这等说法?

杨峋谈兴愈浓,如闲话家常般说道:

“阎浮浩土之上,仙、魔、妖、佛四大道统并立,乃天下显学,人人皆可修持。

然在此之下,亦有不少曾声势煊赫、法脉林立的‘隐世道统’,或因征伐,或因内乱,最终传承断绝,人丁寥落。”

譬如那座让佛道打没的【剑道】?

姜异立刻想到八千剑修征伐西弥洲功败垂成的那段传奇。

“看来徐长老也与你说过【剑道】旧事。嘿,我当年初入山门,观澜峰传功院便常拿这陈年典故充作课时,糊弄符钱,没成想至今还在用。”

杨峋笑道,接着往下讲:

“正是。法脉一立,薪火相传,众修托举,便成道统。

这道统治世,无论兴衰存亡,其影响都无法磨灭。便如剑修杀伐之力冠绝当世,便是【剑道】遗泽。

有传言,前古时期【儒道】显世,儒修可养胸中才气,文字可诛敌,诗词能灭军,口诛笔伐,神通莫测。

虽然如今【儒道】早已不存,但一直流传着这种说法,若在修为水到渠成、境界突破之际,吟诵诗篇,或能得天地气运垂青。”

“原来如此!”

姜异眼中闪过明悟之色,难怪自己上次突破练气三重时,莫名生出吟诗的冲动。

“以我做秘书的笔杆子,倘若落到【儒道】显世之际……岂非如鱼得水!”

杨峋谈兴消退,幽幽叹道:

“当然,此说或许仅是戏言。古今万载,不知多少道统已随风逝去,唯仙、魔、妖、佛长存不灭。

关于这些道统的奇闻轶事,实在多如牛毛,真伪难辨。”

姜异又陪着杨峋说了会闲话,眼见天色渐暗,他便起身告辞。

外边风雪未停,反而更急了些。

“失策失策,突破练气四重那会儿没啥诗兴,浪费一次增添气运的好机会。”

姜异踩着松软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回到大杂院。

冷风卷着雪沫子往领口里钻,好在练气四重已寒暑不侵,倒也不惧这份凛冽。

“咦……”

远远地,姜异瞧见院门口立着个纤细身影。

那人穿着素净衣裙,外罩的斗篷略显单薄,在风雪中身形微颤,似有一种孤苦无依的柔弱感。

她是?

姜异想了想,从原主记忆里翻出一个刻骨铭心的名字。

罗倩儿!

见到姜异,罗倩儿眼中立刻蓄起水光,柔柔弱弱地唤道:

“姜、姜师弟……许久未见了。”

声音婉转,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

可谓是我见犹怜。

“啧!”

姜异瞬间了然,原主为何心甘情愿当力工了。

小镇牛马初入外门,就碰到满级魅魔。

如何能够抵抗得住!

姜异脸上绽开爽朗笑容,快步上前:“罗师姐?这般大雪天,你怎么来了?为何在门口站着?冻着了可如何是好!”

这一连串关切让罗倩儿心头一松,暗喜道:

“果然还是从前那个好拿捏的性子!见我这样,定然心疼得不行……”

她心中得意,面上却愈发柔弱,低头轻声道:“秦姐姐不让我进去,她说你出门了……我就想来看看你。听我家小弟说,你得了淬火房杨执役的抬举,我替你开心哩。”

姜异与从前那个对罗倩儿唯唯诺诺,有求必应的少年别无二致,不好意思道:

“害,天气这么冷,哪能让罗师姐站在门外吹风。我也是侥幸入了杨执役的法眼,受他倾力栽培,修为大有进步。”

罗倩儿闻言心头嫉妒莫名,想她濂溪罗族的嫡女,要跟周参那等货色惺惺作态,哄弄赔笑,才能站稳立足。

姜异凭什么轻而易举步步登高,翻身改命?

怪不得东胜洲那边常说,魔道法脉太过偏爱男子!

倘若我投身仙道,绝不止如今的作为!

罗倩儿心念急转,又愤恨又委屈,正准备把打好的腹稿娓娓念出,看能否博取同情换来符钱。

却被姜异抢先开口:

“说起来,还要多谢师姐。当初在下院,若非师姐时常鼓励,说我‘人穷志不短’,‘将来必有出息’,我恐怕也难有今日这点微末进境。”

他笑容温和,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对那段过往充满感激。

罗倩儿一愣,她哪里记得是否说过这些话。

但见姜异如此情真意切,便顺水推舟柔声道:

“姜师弟何必言谢,那些……都是师姐的真心话。我一直觉着你与旁人不同,是个知冷知热、懂得感恩的。”

姜异抚掌,显得十分动容:

“师姐待我真诚,事事为我考量,叫我……不知如何报答才好。”

他话锋微微一顿,目光恳切地望向罗倩儿:

“师姐如此真心,处处替我着想,眼下师弟我正有一桩难处,师姐定然不会袖手旁观吧?”

罗倩儿被姜异这番“真情流露”架得极高,心头掠过一丝不妙,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应和:

“这是自然,师弟但说无妨,师姐若能帮上忙,绝不推辞。”

姜异脸上笑容愈发灿烂,身子微微前倾,像说悄悄话般:

“师姐也知道,修行之路,财侣法地,‘财’字当头。我如今想搏一搏内峰增补的席位,无奈手头实在拮据。”

他目光灼灼,语气轻快自然:

“师姐往日总说盼我好,若能将我过去陆陆续续赠予的那些符钱暂还一些,助我渡过眼前难关,便是对我最大的好了!

师姐这般善解人意,定能体谅我的难处,对吧?” 第三十四章 深情,设计 还钱?

罗倩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跟她预想的发展完全不同!

不应该是姜异见她楚楚可怜,立刻心生爱惜,主动掏出符钱接济吗?

怎么反倒问自己要起钱来了?

“姜师弟,你……我……”

罗倩儿张了张嘴,一时语塞,准备好的满腹委屈说辞全都堵在喉咙里。

姜异浑似未觉,继续说道:

“师姐,你有所不知。前两日杨执役还夸我,称我这修为进境在外门实属罕见,是块值得雕琢的好材料。甚至不惜耗费巨资,为我筹办仙道科仪,夯实根基。”

罗倩儿听到“科仪”二字,眼睛骤然一亮。

她乃乡族嫡系,眼界自比寻常凡役开阔得多,深知“仙道科仪”意味着什么。

那绝非什么小打小闹,起步便需十数万符钱,往上不封顶!

放在魔道法脉,妥妥豪奢之举。

若姜异所言非虚,那位赤焰峰淬火房的杨执役,岂止是“看重”!

这般舍得投入,简直是将他当作嫡传后辈来栽培了!

属于亲孙子的待遇!

“借着杨执役的门路,我在内峰结识了几位师兄师姐,比如养魂峰的王横师兄,采药峰的卢昀师兄,还有一位来自缝衣峰的李师妹!

彼此还算谈得来,他们都觉着我此番争夺内峰席位,希望很大。”

姜异故意昂着头,好似迫不及待显耀自己。

看走眼了!

罗倩儿眼睑低垂,掠过惊疑之色。

她至今都不太敢相信,当初下院那个穷酸气直冒泡的小镇少年,竟轻易地就翻身了!

姜异眸子闪了闪,瞳仁深处内蕴金光。

紧接着,便继续添火加柴,语气无比真诚:

“罗师姐,像你这样的好品貌,合该有更好的前程。我此前只恨自己能为不足,没办法许给师姐锦绣似的愿景。

缝衣峰的周参,说破天也就一个在外门蹉跎的执役,他哪配得上师姐!”

这种话放在以前,罗倩儿只会嗤之以鼻。

当做姜异在摇唇鼓舌,搬弄是非。

可眼下对方不仅被淬火房杨峋器重,连博郡李族的嫡女李若涵都对其另眼相待。

实打实的潜力摆在这儿,由不得再做置喙。

“师弟……”

罗倩儿认真打量着姜异,头一次觉着这位师弟如此体贴,居然把她心底积压的真切感受说出来了。

没想到罗师姐一魔道外门也吃这套,我还以为只对仙道女子管用呢。

姜异观察着罗倩儿的神色变化,看到对方似有一丝动摇,立刻道:

“师姐在我这儿始终如若仙女,即便师弟而今有了起色,也未曾想过能拥有师姐,更不敢有居高临下指手画脚之意……”

罗倩儿诧异非常,如果姜师弟早这样暖心,也许自己就愿意与之亲近了……

院门口,少年每个字饱含深情,哪怕风雪都盖不住那丝炙热:

“况且,我认为师姐完全可以竞争内峰增补的席位,论姿容、天分、乃至出身,你并不逊色内峰的师兄师姐。

师姐何必委曲求全,看他人的脸色!只恨师弟本事还不够大,帮不上师姐半分……我若能得些符钱资助,等来年开春登青云路,师弟闯过内峰,必定不会忘记师姐!”

罗倩儿晕乎乎的,明明风雪交加,寒气深重,她却浑身涌着热意。

对啊!凭什么小弟可以被族中供养,图谋内峰席位!

他才堪堪练气三重!而我已经接近后期圆满了!

还有那周参,连九品的《小七煞穿针诀》都看不明白,需要自个儿条分缕析,钻研精义!

“在我看来,师姐缺的不是几件衣裳、几分符钱,而是上进之机,可惜周参不愿放师姐你展翅高飞。”

姜异柔情似水,娓娓道来:

“师弟言尽于此!夜深了,师姐早些回缝衣峰吧!”

“那……师弟,我先告辞了。”

罗倩儿竟有些依依不舍,眼中透出留恋之色。

“山间路滑,师姐小心。”

姜异将其送下台阶,旋即利落地开门拨栓,闪身进去。

罗倩儿脚下轻飘飘,像踩着棉花,浑然忘记来意,更没发现从始至终姜异也未让她踏进院门。

……

……

“异哥儿还回来作甚!跟那罗小娘子过一块去得了!”

姜异前脚跨进大杂院,后脚就惹来秦寡妇冷哼讥笑。

他抬头一看,好家伙,大伙儿都没睡,全在这儿听墙角呢。

“秦姐……”

姜异也不恼,好声好气唤了一声。

“别这么叫我!找你那仙女师姐去!”

秦寡妇又气又急,觉得姜异是被迷了心窍,明知罗倩儿不是什么好选择,还这么殷勤。

哐当一声,她摔门进屋了。

“咳咳,异哥儿别往心里去,秦妹子也是怕你吃亏。”

老李干巴巴地安慰一句,也被媳妇拽回屋了。

“明儿还得上工,我先去睡了。”

贺老浑倒是没说什么,他认定异哥儿绝非拎不清的榆木脑袋。

况且隔着院门,风雪呼呼,大家听得也不甚清楚。

姜异点点头,温声道:

“贺哥早些休憩。”

他烧水洗漱,直至巳时过半才进屋躺下。

眼皮微微阖着,蝌蚪小字如雾消散。

金纸上面浮现数问——

【伏请天书,示我牵机门缝衣峰罗倩儿之生平……】

【伏请天书,示我与罗倩儿最妥帖的交流话术……】

【伏请天书,示我取信罗倩儿讨要符钱之计策……】

因果涟漪消弭又掀起,来来回回荡漾着波动,宛若小石子投进池塘中。

“老弟,我这也算为你了清孽缘。”

姜异慢悠悠想着,那位罗师姐不是安分的性子,好生钓一钓说不准能榨些好处。

“等我再往上冒头,坐实外门天才、魔道人材之名,她便该上钩了。”

像罗倩儿这种人,姜异前世见多了。

表面精明,其实眼光短浅,最好忽悠。

尤其是对那些有名头、有背景的人,比如什么世家嫡系、大门派弟子,根本不去分辨真假就急着贴上去。

反而对待出身寒微,草芥起家,要一斤一两细细掰算,绝不容许自己吃半点亏。

“如此货色,焉能影响我修道。”

姜异嗤笑,念头微动,将关于“罗倩儿”的因果勾销,再做提问。

【伏请天书,示我练气四重可得且无后患之机缘!】

他大致摸索出来,随着自身修为越高,所能触碰的“机缘”自然越广。

因此突破境界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询查此事。

关键词仍然是“无后患”三个字。

姜异只要想到那次吞饮月华流浆,实则是抢先内峰那位许师兄一步,便不禁感觉后怕。

还好他依着天书所示,未曾早一天,也未曾晚一分,掐准了时机。

否则被许师兄撞见,恐怕当场就要打杀了账。

【所查之事:自身契合之机缘】

【推演耗时:两天零四个时辰】

“与自身相关,也得这么久。想来机缘不小!”

姜异怀揣着激动,瞬间就把罗倩儿抛到脑后。

打算这两日潜心修炼,静待结果。 第三十五章 资材,会面 这日,姜异刚结束一轮修炼。

缺少铜汁铁丸这类大补之物,练气四重的进展立刻慢了下来。

相较于之前的突飞猛进,现在简直如同龟爬,每一丝长进都只能靠水磨功夫点滴积累。

他总算明白,为何外门凡役大多难以秉持修行。

苦修数月也难见寸进,着实消磨心志,令人气馁。

依照天书指引,姜异盘坐雪林之中,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嗖——”

气息如箭激射,竟将厚实树皮击穿,发出清脆噼啪声。

易脏炼腑,本元茁壮,已初具“吐气成雷”的威势。

常人若迎面挨上这一下,只怕头骨都要震碎稀烂。

“早前就有一成八分的火候,这些日子不敢懈怠,却也只增至两成。光靠苦修,实在艰难!”

姜异口鼻间热意涌动,丝丝缕缕的火性毫光化作一簇簇明亮焰苗,照亮七窍。

念头闪烁便能弹射数道炙热火线,极大地增加战力。

如今再来好些个张三董四,也未必是他对手!

“好在炼法速度并未落下,《驭火诀》已至中成,接近大成。”

姜异心满意足。

按道统划分,法有三成。

任何道术一旦修至大成,威力便会暴涨。

“若再专心炼上几年,说不定都能超过阿爷了。”

姜异暗自琢磨,莫非自己真正的天赋,其实是在“炼法”之上?

他思绪发散,赤焰峰外门传下的练气九品道术,便如此不凡。

怪不得北邙岭多如牛毛的练气乡族,争相把嫡系送入“门字头”、“派字头”的法脉。

“法脉修士,哪怕只是外门凡役,功行稍微深厚些,再掌握一门道术在手,足以在一乡之地作威作福。”

这些好不容易发迹起来,开枝散叶的乡族。

恐怕都是指望倾注几代人的心血,培养一位可造之材!

俗话说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放在四方洲陆的治世道统,显得尤为贴切。

“还是看看天书吧,苦等两日之机缘……”

姜异收起杂念,眸光闪动。

那页金纸已震荡数次,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蝌蚪小字。

【推演结果如下】

【例一:内峰百兽窟内有一乌蛇蛋,可设法吞炼……】

【例二:内峰夺心林孕育出汲血藤王,可采其根种……】

【例三:内峰落魂峡……】

姜异仔细阅读,发现这些机缘都指向内峰,且集中在牵机门辖下的几处“产业”。

像百兽窟、夺心林、落魂峡,都是坊市重要的“资材地”,为宗门核心产品提供主要原料。

譬如百兽窟内豢养着大量凶猛异兽,内峰弟子每月都要入内狩猎,取骨割肉;

而夺心林则填埋尸骸,积蓄阴煞之气,专门培育汲血藤和鬼面木,定期采伐以制法衣。

这些“内部消息”,都是他昨日与杨峋闲谈时得知。

“依阿爷所说,法脉根基在于‘产业’。

正是坐拥百兽窟、夺心林这些资材点,牵机门才能立起外峰,开设坊市。”

姜异思忖着。

外门四峰各工房之所以能运转,也是靠着这些资源的支撑。

“因此,外门凡役翻身改命第一步,便是爬上内峰增补席位。唯有进到内峰,才更方便获取修炼资材。

山下的练气乡族,除去耕种灵田,打理坊市,谋生手段应该也不多。故而只能仰法脉鼻息,依附于大门大派。”

姜异逐渐意识道统治世,册封法脉,大致是如何运转的了。

也明白了,为何【外道】被视为蠹虫。

“阎浮浩土的每一分资材,怕是都被道统最上头的仙君大人们收拢住了。

唯有位居道统之下的众多法脉,才具备‘从事生产’的资格。”

姜异倒吸一口凉气,心头生出几许庆幸。

得亏自己不是散修!

做凡役牛马再如何惨,好歹是道统法脉生产关系里的一份子。

倘若成了散修,便等于“黑户”、“贼犯”。

随时可能被就地打杀!

“暂且把内峰机缘记下,以备不时之需。”

姜异定了定心神,念头一动,勾销因果。

随着蝌蚪小字如云烟消散,那页金纸光华顷刻黯淡。

过得片刻,天书恢复,他才再提一问。

【伏请天书,示我今日前往内峰可能获得之收获!】

【所查之事:自身收获】

【推演耗时:半个时辰】

姜异再次合上眼皮,搬运真气,游走百骸。

未久,日头高悬中天,茫茫雪林被照得通亮。

些微暖意落在肩头,姜异睁开双目,眸中倒映烁烁金光。

七八息后,他好似消化完毕,嘴角含笑道:

“不错,确有收获。这趟前往内峰,倒也划算了。

刚好再跟养魂峰的王师兄把合作敲定,尽快换一笔符钱,用于筹办科仪,兴建水池火沼。”

姜异长身而起,掸去道袍沾着的雪粉沫子,从容迈步,离开雪林。

留下一串浅浅脚印,笔直通向远方。

……

……

两个时辰后,观澜峰。

姜异跃下飞鹤,稳稳落在青石广场上。

几个灰袍杂役正在扫雪,他又见到了那位精神矍铄的老道人。

“见过前辈。”姜异执礼问候。

“走动得倒是勤快。”老道人笑了一声,显然还记得他。

“这阵子内峰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不知道来年开春,又有几个进得来。”

这话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

姜异只是腼腆一笑。

兴许此前给过好处的原因,老道人随口提点道:

“小哥,你修为若是过得去,不妨打听打听,看能否走通内峰师兄师姐的门路,替他们揭榜做事,也好换些资粮。

外门修炼,殊为不易,有时候甚至会不进则退。”

这番告诫蕴着几分善意。

姜异眼皮一跳,好似对于“揭榜”二字感到诧异。

他不带丝毫烟火气,将一张红通通的符钱塞给老道人。

“烦请前辈指教。”

这小子真上道!

老道人赞许一笑,耐着性子详细分说:

“内峰弟子每月都要接受门中委派,多则七八次,少则三五回,就像你们凡役上工,违背不得。

启功院中有一红榜,便是专门稽考勤务次数。但内峰弟子并非时刻得空,偶尔也会处在修炼紧要关头,或者杂事缠身没法抽身,便会让他人代为交办。”

听着有些熟悉。

好像任务外包?

“你可别小瞧了。百兽窟、夺心林,那都是门中重地,非内峰弟子压根不许进入。

从中获取的资材,甭管自用,还是转手,都价值不菲。

不少外门的乡族嫡系傍上某位师兄师姐,帮忙打理操持,短短数年就能赚得丰厚身家。”

老道人乐呵呵说着,语气里似有羡慕之意。

“多谢前辈。”

姜异再次打个稽首,内峰揭榜之事,杨峋从未与他说过。

他细细思量,眼底浮现恍然之色。

杨峋亲子好像就丧命于百兽窟。

这才有自己“趁虚而入”的机会!

于情于理,那位阿爷都不会希望姜异冒险,替内峰弟子奔走涉险。

“天书在手,改日得空了,不妨前去寻觅机缘。”

姜异忖度,经过这阵子的踏实练功,他已经明白一个道理。

魔道法脉越是苦修,越难出头。

尤其出身微末者,起点本来就低。

想要追赶乡族嫡系,道族贵种。

必须“蹭机缘”、“撞际遇”、“逢贵人”!

“正所谓,潜牙伏爪忍受,恰如猛虎卧荒丘……”

别过老道人,姜异来到启功院。

今日守门的中年道人没有打盹,见他身着外门道袍,便懒洋洋地挥手:“自去那边登名。”

姜异默默走到一旁提笔登记。

恰在此时,院外又来数人。

“王师弟!卢师兄!”

中年道人霍然起身,整个人都精神起来,“咦!萧师兄,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他挨个招呼,腰杆越弯越低。

姜异心底觉得奇怪,启功院的看门道人相当于“保卫科编制”,哪里需要给外门凡役好脸色。

等他登记完毕,转身一看。

嚯!

都是熟人!

“姜师弟……”

王横有些惊喜,赶忙上前:

“真真有缘分!”

他兴冲冲对着那位最受中年道人尊敬的“萧师兄”说:

“他便是我这阵子总与师兄提及的,赤焰峰姜异姜师弟!练气四重,天分超卓,尤其在修炼方面,颇具心得与见解。”

“哦,让王师弟你这般欣赏,必然非庸材也。”

被称作“萧师兄”的青年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可谓器宇轩昂。

哪怕站在那儿都有无形风气萦绕,给人一种渊渟岳峙之感。

练气五重么?

姜异眸光缩了一下,拱手称道:

“见过萧师兄。”

萧同泉语气淡淡,笑容却亲切:

“姜师弟无需太过生疏,你以草芥之身走到这一步,我打心眼里佩服。

魔道法脉,最重人材,他日增补内峰名额,必定有你一席之地。”

旋即他看向启功院的中年道人,沉声道:

“姜师弟乃我萧同泉的知交契友,往后莫要麻烦他登记来登记去。”

中年道人连忙答应:

“晓得,晓得!鄙人记下了!”

他再看姜异的眼神已大不相同。

这小子衣着寻常,竟能攀上萧同泉萧师兄!

说话之际,又有两人步入启功院。

李若涵落落大方,翩然而至:

“今儿真是好日子,几位师兄都到齐了!容小妹介绍,这位是赤焰峰锻造房的罗通……罗师弟,快快见过各位师兄!”

罗通挺起胸膛,逐一问好,走到姜异身前微微怔住。

姜师兄?这人莫非就是阿姐的裙下之臣?

看上去也不像吃天鹅肉的癞蛤蟆啊! 第三十六章 第一,姜七 “见过姜师兄!”

罗通极为自然地拱手见礼,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并非不识时务的纨绔,从李若涵乃至萧同泉的态度便可看出,这位姜师兄很受看重,绝非池中之物。

“年纪轻轻,瞧着比我还小一些,已是练气四重,姜师兄前途远大啊,他日必是内峰弟子!”

罗通心思电转,暗暗想道:

“比起吝啬短视的周参,姜师兄更能帮到我。

若他能入内峰,可为我一大助力!

得再跟阿姐说说,让她务必使些手段与姜师兄‘重修旧好’!”

不多时,众人来到合水洞二层。

这次换了更好的包间。

王横打头领路,推开门来,见到一方悬空平台,三面皆可凭栏远眺,将连绵雪峰与云海尽收眼底。

夹杂雪絮的山风呼呼,恰好被几扇落地屏风挡住,上面散发团团灵光,消解刺骨寒意。

“好地方。”

萧同泉颔首赞道,率先在主位落座,姿态从容,自有气度。

当中设着一张宽大茶台,其上玉壶白烟袅袅,茶香清冽。

众人随之入座。

卢昀笑着为萧同泉斟上一杯热茶:

“萧师兄,尝尝这‘雪顶含翠’,是采药峰新种的灵茶,专在寒冬时节成熟。”

萧同泉抬手接过,茶汤澄碧,芽叶舒展,轻呷一口,有股清气直贯眉心。

“不错,采药峰是越来越好了。外门四峰,就属你们和缝衣峰每年进账最多,腰包最鼓,日子也最滋润。”

卢昀得意一笑,好似与有荣焉。

等萧同泉尝过了,其他人才拿起茶盏。

王横跟着赞道:

“果然好茶,多谢卢师兄。”

李若涵轻拢袖口,眼神扫过英姿焕发的姜异,心底微微雀跃。

旋即又将目光移到银装素裹的山峦群峰,笑吟吟道:

“大雪封山,年关将至,外门停工。

三月后便是开春,小妹在此祝愿各位师兄,身登青云,常驻内峰。”

王横、卢昀闻言相视苦笑。他们心知自己多半是陪跑之人,内峰考核难度极大,仅凭练气四重的修为远不够看。

再者,乡族嫡系向来惜身惜命。

除非把握十足,否则不会愿意轻易涉险豁命相搏。

估摸着还得再熬几年,打磨功行!

“在座诸位,唯萧师兄十拿九稳!”

卢昀哈哈笑道:

“师弟以茶代酒,先敬一杯!”

萧同泉已立身练气五重,虽然元关内府尚未开辟,却足以雄视外峰堪称榜首了。

尤其这位萧师兄来历还不一般,与前朝虞国皇室有所牵扯,供养资材之丰厚连内峰弟子都要眼红。

“萧师兄显耀四峰,如雷贯耳!师弟久仰大名,也敬一杯!”

罗通迫不及待接过话头,好在萧同泉面前露个脸,增添几分印象。

对于这些奉承或者吹捧,萧同泉坦然受之。

他一边品着香茗,一边随口说道:

“我若进入内峰,大概会拜在徐长老门下。

前些日子,徐长老私下传我‘断金斩玉气刃术’,让我用于考核。”

王横卢昀相视一眼,均羡慕不已。

往年内峰设下考核,都是从百兽窟、夺心林、落魂峡等资材地挑选一处。

让有心竞争内峰席位的众多凡役进去,完成启功院的委派。

认真说来,难也不难,易也不易。

首先,须得修为够用,至少练气四重,方可自保。

其次嘛,还要掌握护身手段,不惧资材地的处处凶险!

似王横、卢昀这样的乡族嫡系,他们便卡在这一步上。

常言道,法值万金,一术难求。

流传在法脉之外的修炼秘要,大多都是《正脉行气诀》那样的不入品大路货。

即便博郡李族这般有头有脸的名门乡族,也就寥寥几篇练气九品功法被列为珍藏。

再就是法难求,术难炼。

若非投入大量精力与时间,费心打磨参悟,那是极难领悟术中奥旨。

“法难求,术难炼!此话不假。徐长老只传我全篇文字,未有多余指点。”

萧同泉眉宇浮现郁色:

“这些天来,纵我日夜参详,耗竭神思,却也不得其精义真解。真真愁煞我了!”

说到最后,萧同泉有些苦闷,猛然仰头把茶水饮尽。

啧,萧师兄天分不太行啊。

姜异低头饮茶,默默当小透明,心底却腹诽着。

他也是和杨峋闲聊才知悉,修道炼法并无通用之说,万般人有万条路。

简而言之一门练气九品功法会因为修士的理解不同,分出众多版本。

如博郡李族这样的名门,其底蕴之一就是族中老祖对法诀秘要的“注解手札”。

倘若有人取一功法正本,不用参考任何前辈的见解看法,就能直接入门,进而迈过三成,直抵圆满。

依着杨峋的原话,乃神宫天府级数的天生道材!

因此,萧同泉感到苦闷也很正常。

他明知道这是徐长老的“考验”,却迟迟未能表现一番,博取青睐。

越是心急,越是煎熬!

姜异不由想起刚得到《小煅元驭火诀》那会儿,他竟然兴致勃勃打算自学成材。

如今再看,有些井底之蛙贻笑大方了。

这边姜异摸鱼不吭声,那头儿罗通赔笑出言:

“久闻萧师兄家学渊源,见识阅历非凡俗可比!又岂会被一练气九品的法诀难住!”

他这话让萧同泉眉毛沉了一沉,旁边的王横与卢昀也是脸色微变。

而把罗通带来的李若涵更是大惊,险些打翻把弄的茶盏。

罗师弟,说错话了!

外门四峰很多人都晓得,萧同泉疑似前朝虞国皇室之后。

他们将此视作萧师兄气度不凡,丰仪出众的根本缘由。

但像王横、卢昀、李若涵这些走得近的“自己人”才清楚,萧师兄最忌讳谈及家世出身。

罗通这下可谓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萧师兄……”

李若涵意欲补救。

毕竟人是她带进来,自然要承担部分责任。

“无妨,不知者不罪。”

萧同泉摆手打断,没理会罗通的疑惑神色,悄然转移话题:

“许久未与诸位师弟师妹相聚了。不禁想起初入外门时,大家互相印证修为、提携并进的那段日子,殊为难忘。

内峰席位年年都有,快一步慢一步,最终都会在山顶相遇。

今日兴致正好,萧某为各位演示一番修为手段!

望你们早日五重,踏入内峰!”

“还请萧师兄演法!”

王横、卢昀齐声说道。

他俩不动声色挪了挪位置,与罗通拉开距离。

后者浑然未觉,只被萧同泉牢牢吸引。

练气五重!

放到外门可以掌管一房了!

放在族中,也是老祖般的厉害人物!

只见萧师兄右手掐诀,口中轻喝一声“起”!

磅礴真气自体壳放出,如天河倒挂,气势恢宏。

大气震荡轰鸣,压得在座众人胸口发闷,如负巨石。

“这位萧师兄好深厚的修为……”

姜异眼皮微跳,在他的感知内,萧同泉所展现出来的功行威能,只略逊杨峋半筹。

“凝!”萧同泉再吐一字,原本奔流不息的真气骤然倒卷,竟化作一只巨掌。

“去!”随着又一声轻喝,数丈大小的真气巨掌破空而出,声势浩荡!

萧同泉从容掐诀,驾驭巨掌一抓一拿,震出闷雷般的轰响!

呼啸的山风、漫天的雪絮、翻涌的云雾,在这一掌之下尽数崩散,化作狂舞的气流!

一掌既出,真气四散,萧同泉却未停手。他缓步走到栏杆前,指诀再变,七窍中升起点点乌光。

嘘呵呼吸之间,体内百骸蓄养水性化作大片黑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哗啦!

仿佛黑水滔滔,冲刷肆虐!

所过之处树木倒伏,摧折崩碎,方圆十几丈尽成糜烂!

“这就是练气五重么?”

姜异屏气敛息,心中感慨。

“好生厉害的手段!”

眸子金光一闪,天书倒映而出。

【伏请天书,直接示我答案,养魂峰萧同泉一身实力位列牵机门外四峰凡役的第几位?】

此乃姜异最新摸索出来的用法。

这种提问不涉及推演具体,天书应得极快。

不问具体内容,只求简略回答,无需过度推演之下,就能极大地节约时间。

【第一】

姜异未觉意外,他把萧同泉当成“战力标准”,再发一问。

【伏请天书,直接示我答案,赤焰峰姜异一身实力位列牵机门外四峰凡役的第几位?】

两三息间。

【第七】

“姜七么?啧,差得有点远,也不好听!”

姜异深吸一口气,暗自忖度,傲视外门四峰任重道远! 第三十七章 买断,姐夫 萧同泉演法完毕,大袖一拂,转身回到茶台,气度从容自若。

罗通看得目眩,心驰神往。

他使了七八万符钱才打通锻造房周光的门路,从务工院的案牍室学到一门《小煅元驭火诀》,至今不得其门。

莫说像萧同泉这样,运化如意,由念而动,便是最为基础的搬运行功都很困难。

周光是只认钱的财迷,胃口还大得离谱,哪怕罗通时常孝敬,也不过得到一言片语的粗略指点。

许多疑惑之处,诸如“采铅补离,以铅补汞”、“煅烧元真,驭气生火”这等晦涩关窍。

罗通实在参悟不透,只好寄信回家,请教族老。

偏偏还不能写得太明白,摘抄原本,否则就有泄露法诀的嫌疑,要受门规责罚!

这修道炼法之路,他走得磕磕绊绊,每进一步都千难万难。

“萧师兄好威风!”

罗通率先夸赞,极尽奉承:

“这等驾驭真气,操练水性的运使手段,内峰弟子也不过如此了!”

萧同泉语气淡淡,好似不买账:

“罗师弟的意思是,内峰弟子皆为酒囊饭袋,苦修多年还比不过我一个外门?”

罗通堆出的笑容僵住,脸色涨得通红,被萧同泉这么不留情面反问,人有些下不来台,只觉臊得慌。

偏生他又不敢发作,讪讪干笑:

“萧师兄误会……我没这意思。”

萧同泉不再看他,随手拨弄两下茶盏,忽地起身:“兴致已尽,改日再聚。”

说完便扬长而去。

王横、卢昀皆是心思通透之人,见萧同泉拂袖而去,自然不愿久留。两人对姜异和李若涵拱手一礼,各自寻个借口,麻溜儿走人。

转眼间。

合水洞二层的雅间内,只剩下李若涵、姜异和面色惨白的罗通了。

“李师姐……我……”

罗通茫然无措,惶恐得说不出话来,乍看下还有些可怜。

“罗师弟先回去吧。”

李若涵爱莫能助,委婉劝道:

“萧师兄有时气性来得快,你今日或许正好撞上了。且先回去,日后再说。”

罗通呆若木鸡,迄今都未弄明白自己哪里出了岔子,惹得萧同泉不快。

“……师弟告退。”

他失魂落魄地起身,晃晃悠悠走向门口。

就在即将跨出门槛的瞬间,猛地回头,正看见李若涵与姜异安然对坐。

前者言笑晏晏,眉眼弯弯;后者神色从容,侃侃而谈。

“这该如何是好!李师姐必然不肯再帮忙了,谁还能拉我一把……姜异!”

罗通如丧考妣,蔫头耷脑,好像灰溜溜被赶出来的野犬。

“求一求姜师兄!让他看在阿姐的情分上,为我说情!”

念及于此豁然开朗,罗通好像抓住救命稻草。

人在门外徘徊片刻,忽然转身,于一层大堂的角落寻个位置坐下,苦等姜异出来。

……

……

晚霞映照苍山白雪,乱琼碎玉拂过栏杆飘进屋内,被暖意催化,化作缕缕轻烟。

李若涵脸颊泛红,双手捏着茶盏,敬酒似的对着姜异:

“谢过姜师兄为小妹开悟,许多弄不懂的地方,被师兄轻轻点拨,立刻就应刃而解了!”

姜异含笑回应:

“师妹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经过天书“灌顶”,加上他常常对照原本与解析,勤勉参详,修道炼法这方面积累提升迅速。

连博郡李族出身的李若涵都心悦诚服,佩服惊叹。

“可惜萧师兄走得太急,我本想好好介绍师兄,解他炼法之忧。

以姜师兄你的天赋,定能帮到同泉师兄。”

李若涵惋惜道。

结社虽然是王横带头,但以萧同泉为首,其余人为辅。

原因很简单。

萧同泉最可能进到内峰,到时候他出入牵机门的资材地,必然需要信得过的人手打理操持。

王横、卢昀,乃至李若涵,只要一日不成内峰弟子,一日都可跟着沾光。

“我那点微末浅见,未必入得了萧师兄的法眼。”

姜异并未把话说满,留有余地。

他也没想到魔道法统对功法注释的垄断如此严重。

原本正文虽可公示,精要解析却秘而不传,导致乡族嫡系在参悟法诀时也困难重重。

反倒让他这个复述天书解析的搬运工,成了李若涵眼中的“炼法奇才”。

“这么一看,阿爷所给的那本手札,当真金贵!”

姜异后知后觉,内心触动。

他思绪起伏,又与李若涵闲聊片刻,见到天色已晚,二人方才起身作别。

步出合水洞,姜异目送李若涵离去,随后再次折返,进入大堂。

他与小厮说了两句,径直走向后院一处僻静的雅室。

……

……

约莫一炷香后,姜异与一位身着锦袍,气度雍容的中年修士相对而坐。

此人正是合水洞的管事,徐长老的心腹之一。

“晚辈姜异,见过徐管事。”

姜异不卑不亢地行礼,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瓶:

“此乃晚辈依古方改良的青芝浆,请管事品鉴。”

徐管事接过玉瓶,拔开塞子轻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取来玉盏,倒入少许仔细观察,只见浆液晶莹剔透,隐有草木清香。

再用指腹轻触,只觉冰凉润泽。浅尝一口,温和药力便缓缓化开。

“药性纯正,温和百骸,更难得色与味也极佳。确实比坊市的寻常货色强上不少!”

徐管事微微颔首,很是满意:

“王师弟的确未曾夸大!不知姜小哥儿你欲作价几何?”

他本是看在王横的面子,才过来跟姜异商谈这笔买卖。

因其草芥凡夫的出身,徐管事对什么“祖传药方”压根就没当真,毫无期待。

品鉴过后倒是喜出望外,这青芝浆品质上乘,正好充作合水洞的培元饮品,供内峰弟子聚会宴饮之用。

姜异早有准备,打好腹稿,轻声道:

“晚辈愿将此方售予合水洞,只作价十五万符钱。”

徐管事沉吟不语,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他原以为姜异会要求长期合作,细水长流,没想到对方竟愿意一次性出让方子。

依着他做生意的惯常风格,将收益最大化的想法,应当跟合水洞敲定细节,每月供应……

“姜小哥儿这般舍得?”

徐管事笑着问道。

十五万符钱对合水洞来说,倒不是大数目。

内峰弟子来钱容易,也阔绰大方,只要品质上乘,从不吝啬花费。

“不瞒管事,我矢志修道,心向内峰,除此之外,皆为细枝末节。”

姜异明白徐管事的顾虑,坦言道:

“若我入不得内峰,多赚几分符钱又有何用,到头来仍旧一场空。

若我入得内峰,便为法脉修士,魔道之材,岂会缺少赚钱的路子!”

徐管事闻言一怔,由衷称赞道:

“姜师弟是拎得清的好性子。那就这么定了,十五万符钱换青芝浆的方子!

先付五万押金,稍后我明日补足,让王师弟送到赤焰峰去,如何?”

“善!。”

姜异点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有这十五万符钱打底,阿爷那边筹办科仪,兴建水池火沼便简单了。

……

……

缩在大堂角落的罗通,过得许久看到合水洞的徐管事步出雅室。

只见对方唤来小厮,让他从钱柜取五万符钱过来,细细清点装好。

“明日我再拿十万,你交由王横王师弟,让他带给赤焰峰的姜异姜师弟。可记住了?”

“小的谨记!”

佯作结账实则偷听的罗通,探头瞧到小厮将一扎扎红通通的符钱装进袋子,又敏锐捕捉“五万”、“十万”、“姜异姜师弟”等字眼。

心头顿时翻起滔天巨浪!

“十五万符钱!合水洞的徐管事与姜异谈了什么?他竟有这般本事?”

罗通喉咙滚动,眼中几乎放出光来。

“周参那铁公鸡,榨干也未必能拿出这么多!

阿姐若能跟了姜师兄……不对,跟了姜姐夫,我何愁前途不明朗?!”

他眼珠滴溜溜一转,快步迈出合水洞,趁着天色还未完全暗下,直奔外门缝衣峰! 第三十八章 勾心斗角,上门送钱 缝衣峰邻着水脉,阴气重,一旦入冬就是酷寒,比其他地方更冷些。

周参裹紧那件穿了多年的执役黑袍,端坐在浣洗房二楼的太师椅上,一双眼四下梭巡,盯着做工的凡役。

天还没亮透,他就来了。

照例是第一个进工房。

缝衣峰上下都知道,浣洗房的周执役最勤快,比凡役赶着摇签还准点,每日风雨无阻,亲自过来监工。

其实这些活计,自有下面的检役操办,用不着周参费心。

外峰四峰的执役,一月到头能出现七八次都算多。

可周参偏喜欢亲力亲为,他专程让人搬着一把太师椅放到二楼。

进到工房便坐在高处,只看那些凡役如何干活。

从早到晚,竟也不觉得厌烦。

“当年我爹做佃农,乡族老爷就是这样,背着双手,慢悠悠走在田埂上,一边看过去,一边问,今年收成如何……”

周参思绪飘动:

“说几句轻飘飘的话,不加租子,便叫人感恩戴德,跪地磕头。

真是祖坟冒青烟,叫我也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工房里忙得热火朝天,他起身下楼,如觅食的老鸦来回巡视。

浣洗房的活儿主要为淘洗染色,把织物通过各种法子,浸出缤纷颜色,故而女工占多数。

她们个个挽着袖子,有的搅弄大染缸,有的捣弄药杵,有的吹晾布匹……

天冷酷寒,干这活儿就遭罪,大多手生冻疮,直打哆嗦,仍然要麻利做事。

牵机门的百影法衣,很受南边合欢门的女修喜爱,主顾众多,销路颇广。

缝衣峰跟着沾光,年年盈余丰厚,腰包鼓鼓,远比赤焰峰、养魂峰日子过得滋润。

周参踱步慢行,脖颈习惯前伸,迈着细碎步子,默默盘算。

“这些年左手倒右手,捞油水赚得不少,再干十年,差不多也可以下山养老了。”

他如今四十出头,正值壮年,即便熬到五十,身板依旧硬朗,气血不会衰朽到哪里去。

按着门中规矩,一房执役年限没到七十,都可以继续掌管外峰。

像赤焰峰淬火房的杨峋,资历就极老。

但周参想得清楚,他并非乡族出身,草芥凡夫干得再久,百年过后埋入黄土,啥都落不着。

干脆早做打算,回乡置业,开枝散叶,安享晚年。

这般思忖着,周参悄然出现在有几分姿色的女工身后。

假意装作查看活计做得怎么样,凑近过去,紧贴臀儿。粗糙大手不经意搭着肩头,或者捏住人家的腕子。

“执役……”

女工吓得一颤,慌忙躲开。

“怕什么,我教你干活儿呢。”

瞧着对方不敢言的受惊神色,周参心头涌起一股子满足。

他不动声色顶了顶胯,轻蹭几下,转而再去寻觅下一个女工。

这回却碰到个浪货,周参刚走过去,对方就挤出媚笑迎上。

“贱婢子!”

他退后半步,紧皱眉头,好像见着一盘油腻腻的肥肉,顿时失去胃口,冷着脸离开。

“以为傍上高枝,就能不做苦命的牛马……痴人说梦!我堂堂一房执役,怎么会尝你这种庸脂俗粉!”

周参扭头回到二楼,坐回太师椅上。

等观澜峰的钟声被撞响,下工时辰到了。

众多凡役鱼贯而出,浣洗房瞬间空荡安静下来。

身着灰扑扑道袍的三角眼男子冒出头,凑到周参跟前,小声道:

“回执役,前些日子罗小娘子去一趟赤焰峰。”

这人是周参布置的“眼线”。

用于暗中盯梢罗倩儿。

“那只癞蛤蟆?”

周参嘴角扬起一丝笑,隐隐想起这回事。

罗倩儿与他讲过几次,赤焰峰有一凡役无端纠缠,让人不胜其烦。

“那小子最近翻身了。我专程打听了下,他被淬火房的杨执役抬举做了检役,常常往内峰跑。”

三角眼男子弯着腰说道。

“淬火房的杨峋?死了儿子的那个?算他走运!”

周参眼窝深陷,脸颊无肉,面相有些阴鸷。

“那个凡役叫啥来着?我都忘了。”

三角眼男子被周参盯着,心底发虚,颤声回道:

“姜异。”

“哼!”

周参捏了捏指节,又问道:

“你可曾见过此人?长相如何?”

三角眼男子仔细回想:

“这小子当凡役那会儿,好几次过来纠缠罗小娘子,灰头土脸的穷酸相,没甚出奇……远不如执役您英明神武,威风凛凛!”

说到后头,他还很机智的奉承一番。

“他是穷酸?那为何倩儿大半夜冒风雪送上门?你的意思是,本执役还比不过一个穷酸!”

周参目光锐利,冷声问道。

他中意浣洗房的罗倩儿,与其走得近不是啥秘密。

当初将罗小娘子从养魂峰换到缝衣峰,可是花费不少力气。

“小的失言!”

三角眼男子当即左右开弓,使劲掌嘴。

一记记耳光扇得极重,毫不留情,十几下过去,嘴角淌出血。

周参见状喊停:

“好了,下去吧。”

旋即站起身,扔下几张红通通的符钱,以及一句话:

“继续盯着倩儿,若姓姜的小子再来,立刻通报于我!以为傍上执役便翻身了?再敢打倩儿的主意,要他好看……”

周参大步迈出浣洗房,冷风吹刮面皮,被压到心底的后半句话,这会儿伴随杀意冒上来——

检役的一条命,我也不是买不起!

他脚步又快又急,踩在厚厚的雪地咯吱作响。

不一会儿就看到峰顶的独栋小院。

“倩儿是濂溪罗族的嫡女,不应该瞧得上一凡役草芥。

可我也是凡夫出身……”

周参心情复杂,身为掌管一房的执役,自己何曾会缺女人。

但他独独相中罗倩儿,就是因为练气乡族嫡女的那份气质。

周参面无表情行至院门,抬手叩击兽口铜环。

说起来,这独栋院子还是他出钱所租。

笃笃笃。

听着动静,罗倩儿拨开门栓,敞开一条缝儿。

见到是周参,轻声道:

“这么冷的天儿,这么大的雪,怎的过来了。”

周参听得此话,想到对方私会姜异,心头如火上添油,邪火猛地蹿起。

他强压愠怒,沉声道:

“早说给你安排个女工,平日洒扫,照顾起居,也会方便许多。你偏不肯。”

罗倩儿在周参面前一贯是温吞吞,绵柔柔的好性子:

“我喜欢清静。再者,一人修炼,打坐吐纳,更好进到状态。”

周参就喜欢这样子,练气乡族嫡女到底跟那些裤裆烂出好几个破洞的贱婢子不一样。

后者他玩弄过几次就腻味了,再也提不起丝毫兴致。

周参迈过门槛,步入正厅,施施然坐下,品着罗倩儿端上来的香茗。

他没有直接发难,随意挑了个话头:

“听说你前阵子出门勤快?是为你阿弟进内峰的事情奔波?”

罗倩儿轻轻嗯了一声。

周参继续道:

“你家阿弟入门这些天,我也没空招待。改天抽空见一见吧,我在内峰也认识几位长老,说得上几句话。”

罗倩儿望着周参,嘴上道:

“我家小弟的前途,哪能叫你平白赔人情。”

心里却是浮现出姜师弟那张脸。

相较于朝气蓬勃,英姿俊秀的姜异。

四十多岁,身形干瘦,有些阴沉的周参,像一棵表皮干枯的树儿,实难作为凤鸟筑巢栖息之地。

“往后都是一家人,分这么清楚作甚。”

周参低头,状似无意道:

“你家小弟在赤焰峰吧,往后可以多去走动,他一个人待着容易想家。”

罗倩儿心头微动,周参大半夜过来又突然提到小弟罗通,几句话都离不开赤焰峰。

看来我之前私会姜师弟的事儿,让他抓到风声。

罗倩儿反应很快,但未曾表露惊慌之色,她旁的方面平平,唯独拿捏男人尤为出色,明眸闪动几下道:

“赤焰峰往后不会去了。周郎可还记得我早前同你说过,有个淬火房的凡役,时常过来纠缠。”

周参眼底浮现诧异,没想到罗倩儿竟然主动提及。

“他过去总爱拿些符钱与我,希望换得青睐。”

罗倩儿眉宇间挤出几分柔弱:

“我一再推拒,他却死缠着不放。前些日子,阿弟过来找我,想让我求求织线房的李若涵李师妹,进那个内峰聚会的结社。

我说了许多好话,才让李师妹松口,本想连夜通知阿弟,报上喜讯,没料到……”

周参原本如猛火灼烧肺腑的那股气性,一点点让这番话抚平下去。

“好大的狗胆!倩儿为何不早跟我说!我若知道,必然出手废了他!”

罗倩儿摇摇头,楚楚可怜:

“他也有执役做靠山,况且修炼天赋不差,迟早要进内峰。周郎你若因我结这个仇,那我岂不是真成红颜祸水了。”

周参心头仍有疑虑,还未出言就听见罗倩儿继续道:

“我知晓你心底是如何看的,你觉得我贪慕虚荣,图你执役的地位,图这峰顶的院子。

可我罗倩儿正儿八经的乡族嫡女,以往在濂溪,好些大族的公子,大派的道材,也都上门提过亲。

我若真要攀高枝,又何必离家数百里,又何必投身牵机门。”

周参脸色讪讪,想要宽慰哄弄几句,却又听罗倩儿梨花带雨,字字含泪:

“我刚入外门,发派到养魂峰,无人怜我。

是周郎你拉了一把,我过去以为男子多图美色,殊无真心。

这几年相处下来,看出周郎对我动了衷情,心下也感激。

我知你想回乡立族,特意写信回家,让爹娘取来九品灵物‘净洪藕’。

又添了两亩灵田,好作你的落脚根基!”

周参睁大眼睛,好似又惊又喜。

罗倩儿偏过身子,甩出一封回信:

“你自己看吧!为此族中多有非议,不少人骂我是赔钱货,只会倒贴男子,掏空家底!

我小弟一未立业,二未成家,就让我这做姐姐的,把积蓄挥霍!”

周参被这一通话打得措手不及,连带着想到自己白天在工房揩油女工,再厚的脸皮都兜不住,兀然生出“我真该死”之念。

不过他先看过那封信,确认九品灵物净洪藕和两亩水灵田无误。

这才放软语气道:

“倩儿,千错万错是我的错!我不该疑你……”

如果比拼修为。

罗倩儿的练气三重后期,放在周参面前压根不够看。

可若较量观貌察色的人心拉扯,周参再精明也远远逊色罗倩儿。

“多说无益。就当我与周郎你有缘没分吧。这院子你收回去,浣洗房检役的差,你也换个人。

我做满十二年期限,便回乡任寻一门亲事应了!”

罗倩儿香肩耸动,泣音不绝,最后祭出绝杀:

“只当……只当我错看了人!本以为周郎值得托付终身,是个立族立业的伟丈夫!”

周参面皮抽动,心头疑色尽消,再也顾不得其他。

“是我未能明了你的心意。二老如此慷慨,我也不会小气。这样吧,你家阿弟不是欲购养精丸么,由我来出!”

罗倩儿眼皮微跳,换成以往,到这儿就该收尾。

可想到姜师弟所言,小弟罗通能进内峰,自己为何不行?

“不必。我不想再欠你半分!阿弟他入内峰之事,我会另寻他法。

回去吧,周郎。我有些乏了……”

周参眼皮盖住眸子,心思急转,他还惦念着练气九品灵物净洪藕和两亩水灵田。

那些都是用来开枝散叶立乡族的好东西!

“倩儿,万万不要这般讲。我与内峰的徐长老有过几面之缘,我会为你家小弟好生筹谋,让他进得内峰。

另外,早前听你说濂溪嫁女聘金几十万。我将二十万符钱拿到你这儿,由你保管,就当定礼,以表诚意。”

周参斟酌着说道。

“可别给我,到时候你又反悔,心疼腰包……”

罗倩儿心知火候差不多,却选择再煨一煨,留有余味儿。

“决计不会!”

听出罗倩儿有所动摇,周参赶忙道:

“我给你写个条子,添上‘自愿赠与’四字如何?”

罗倩儿娇哼一声:

“我可没有强逼,都是你自个儿答应。”

周参哈哈一笑,故作爽朗,跟罗倩儿温言说了几句,便回家拿钱,好让她给罗通送去。

“二十万符钱,购养精丸绰绰有余……”

罗倩儿忖度着,脑海中又浮现出一飞冲天的姜师弟身影。

……

……

姜异返回赤焰峰,手上多出足足五万符钱,厚厚的好几扎揣在身上,给他满满地安心。

“十五万符钱,足够兴筹科仪,用水池火沼炼度精神,提升修为了。”

姜异心头火热,眸中金光一闪,由于谈妥与合水洞的生意,内峰收获的因果勾销。

见着天书还有余力,他闲着无事又作一问。

【伏请天书,示我今日可否还有收获!】

【补充条件:无需具体,只用回答“有”或者“无”。】

结果很快。

几个闪念,金纸就震了一震。

【有。】

姜异微愣,他抬头看了眼黑压压的风雪天,这会儿都快子时了,还能有收获的?

咋的,天上能掉钱吗?

心思转动间,姜异便走到大杂院门口。

然后他就顿住脚步,神色古怪。

“姜师弟……”

罗倩儿立在风雪中,俏脸冻得发白,却强挤出一丝柔弱的笑意。

“上次听你说手头紧,我特地带了些符钱,给你应应急。”

……

……

应急?这叫还钱!

姜异向来拎得清,没被罗倩儿糊弄过去。

他回到屋内,狭窄房间硬木板床,被红通通的符钱铺满,看着很是赏心悦目。

“合水洞的定金五万,罗倩儿还了五万,这就十万了。

明儿再把尾款一结,手握二十万符钱,堪称巨富!”

姜异心下犯着嘀咕,原主之前给出去的,大概也就三万出头,没想到罗倩儿竟能拿来五万。

当真是意外之喜,收获天降!

“还倒赚两万,就当是赔偿给‘我’的误工费了。”

姜异有点舍不得把符钱收起,想要躺在上面睡上一觉。

再过几天这些便都要花出去了。

正纠结着,敏锐听见屋外传来动静,好似有人敲门,低低喊着“姜师兄”。

“会是谁?”

姜异趿上布鞋,披上外袍,迎着风雪步到门口,拨开木栓子。

这么晚了,赤焰峰上还有人找自己?

“姜师兄!是我啊,罗通!我阿姐是罗倩儿,可还记得?”

“哦……罗师弟啊。”

姜异怔住。

罗家姐弟一个接着一个来,要作甚?

“姜师兄,今日在合水洞一见,没来得及招呼。

小弟常从家姐口中听见师兄名字,知道师兄曾经帮过家姐许多。

这是一点心意,还请师兄收下。”

罗通从怀中取出一摞厚厚符钱:

“小弟明白钱是俗物,用来攀交太过下乘。

过几日,小弟将以养精丸做赠礼,再请师兄吃酒。”

罗通说完也不久留,将符钱塞到姜异手中就拱手告辞,消失在风雪夜色。

“姐姐弟弟……都转性了?喜欢当散财童子?”

姜异揣着还热乎的符钱,满头雾水。 第三十九章 谈玄论道见识深,谁是孙子谁是爷 “这就把钱凑足了?”

赤焰峰顶的宅子里,杨峋双目圆睁,直愣愣望向姜异拎过来的两大袋子。

二十二万符钱,一扎扎捆得严实,被当做土砖似的堆在桌面。

这场景极具冲击力!

哪怕杨峋是见过大钱的主儿,也不由被震到了。

他主要惊叹于姜异的搞钱速度。

合水洞的徐管事买断青芝浆方子,给足十五万。

剩下七万怎么来的?

这可是整整七万符钱,外门凡役辛劳十年,都未必攒得下。

“意外之财。善男善女所捐赠……嗯,自愿捐赠。”

姜异干咳两声,罗家姐弟的突然转性,让他思索许久未得结果。

罗倩儿见到自个儿翻身,想要攀附牟利,不奇怪;

罗通可能是打算拉拢一番,好叫自己到萧同泉、李若涵那边说情……个中道理都明白。

但,他俩哪来的符钱?

以罗倩儿的性子,若非得到大笔钱财,岂会一次性偿还五万之巨。

罗通更为夸张,他竟然吃得起养精丸。

那玩意儿有市无价,遍观外门四峰大概只有萧同泉和李若涵二人可以享用。

“你这小子鬼精鬼灵,总有法子。”

杨峋也未多问,抬手虚点两下,透着长辈的近人和蔼。

反正出了岔子,他自会努力替姜异兜底,消弭麻烦。

“老夫正犯愁,你之前服用虎狼药,修为涨得快,根基必然不稳。

练气九品的科仪,未必能够助你填补亏空,壮大本元,冲开练气五重。”

杨峋拂过堆成小山似的艳红符钱,自顾自说道:

“既然你凑到二十二万,老夫再添个十八万。足足四十万符钱,将水池火沼的主材品质提升一番,约莫算个八品科仪,突破五重,当是绰绰有余。”

姜异听得内心隐隐激动,经历数日苦修,体会到功行增长缓慢的滋味后,他方才明白倚仗“外力”之畅快。

只可惜易筋、易骨、易血炼髓,三重关隘打通,这第四重难走捷径。

五脏六腑积攒本元,蓄养真气,乃实打实的水磨功夫。

除非价值不菲的宝药灵材,将内里百骸温养舒服,否则没办法一蹴而就,直抵圆满。

偏生法脉之下,九成与“灵”字沾边的好东西,都让门派收缴上去。

待在赤焰峰的姜异很难碰个大运,平白采到什么天材地宝。

“等淬火房停工,老夫便下山一趟,开春之前,定能把水池火沼兴筹弄好。”

杨峋忽地问道:

“阿异可要跟着?难得有出门的机会,要不要长长见识。”

姜异并未直接作答,推说道:

“我近日打算巩固本元,增进修为,好使练气四重步入中期,更有冲击五重的把握,下山之事难以立刻决断。”

杨峋颔首,称许道:

“嗯,你性子沉稳,懂得以功行为重,这是好事。

左右还有三四天才动身,到时候再与你说。虽然你跟合水洞的徐管事把生意谈妥了,但我得跟徐长老打声招呼。

否则,万一青芝浆销路打不开,或者哪位弟子喝出岔子,他再寻你扯皮,那就不美了。”

姜异赶忙拱手道谢。

这便是“背景”的重要性。

世上从无哪桩买卖能做得简单又清白,除非双方足够平等,盖过冲突所产生的利益。

合水洞是内峰产业,背后又有传功院长老做靠山。

即便姜异拿出的东西物有所值,也难保旁人不会挑刺,动巧取豪夺的心思。

所以需要杨峋站台,避免可能冒头的后续麻烦。

“魔道法脉有个颠扑不破的道理,老夫我琢磨二十年才体会明白,今日讲给你。”

杨峋颇为感慨,语重心长:

“谁答应你的事都可以不做数,唯有你自己能做主的才算数。

道统上头的大人们,他们说话不得不听,这没办法。但万万不可当成救命稻草,不然……死都死不明白!”

“多谢阿爷教诲,我定当铭记在心。”

姜异心头一凛,瞧着杨峋这副样子,似乎深有体会。

估计年轻那会儿没少吃内峰画的大饼。

“这阵子修行可有什么疑难?”

杨峋乐呵呵问道。

姜异挑拣几个问题,拿出来请教。

只是说着说着,他莫名觉得阿爷的理解,似乎不如自己?

“驭火煅烧,化饮食水谷之精,这段的意思,我以为是……”

姜异把天书解析娓娓道出,杨峋起初不甚在意,可越听越入迷,时不时点头,好像豁然开朗。

讲到深处,他忍不住连连提问:

“用火玄妙,如无似有,这句何解?”

“正所谓行功火候,吸升呼降。当进阳火,意念专重于升而不重于降,故升时有降若无降;当退阴符,意念专重于降而不重于升,故降时有升若无升……”

“那‘鼓巽风,运坤火’又是何意?”

“阴精难伏,便使风火化之。风者,息也。身心俱定,调息绵绵,用之不勤,就可鼓动巽风……”

这一谈玄论道,说文解意,便是两个时辰。

等杨峋再抬头,已经是日头坠落,天光西移。

他满脑子都装着此前参悟不明,领会不透的“学问理解”,遂生出一股恨不得闭关数日,印证所得的强烈冲动。

“什么人材!这分明就是道材!”

杨峋激动万分,姜异得到《小煅元驭火诀》才多久?

居然将其吃透七八分之多!

这得是何等天资?!

“难道……真叫老夫捡到宝了?”

杨峋眼神火热,忙说道:

“我看天色晚了,阿异不如就在此歇息。我这就让道童备好饭菜,咱们爷俩秉烛夜谈,聊个痛快!”

姜异自无不可,他一有闲暇、一有疑惑,便会伏请天书,逐字逐句,解答疑惑。

毫不客气地说,赤焰峰所有参习《小煅元驭火诀》的练气修士,仅论秘要层面的真知灼见,加一块也未必胜得过自己。

杨峋大手一挥,吩咐道:

“童儿!取我那坛‘九虫酒’来!”

小道童只觉不可思议,那坛子灵酒老爷视若珍宝,平日连碰都不给碰。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竟要开坛揭封,与人痛饮。

约莫半个时辰,正厅挂起灯笼,各处置着烛台,照得通明。

各色从内峰运来的灵膳酒菜,摆满桌面,那坛子九虫酒被杨峋拍开,清香扑鼻,弥漫一室。

“这坛酒酿来之不易,从采药峰寻了上百种好药,能杀体内九虫,滋养五脏六腑。我本来想着留给……来!陪老夫喝个尽兴!”

杨峋神色唏嘘,显然是想起丧命在百兽窟的亲子杨植。

姜异起身倒酒,给自己满满一碗,又给杨峋斟上,双手捧起敬道:

“承蒙阿爷不弃,抬举栽培我!敬您!”

咕咚咕咚,满饮而尽。

这九虫酒下肚,并不辣嗓子,也没有烧心灼痛,口感颇为绵柔,有些意犹未尽。

越是喝得多,越是身子暖和,头脑还很清醒。

不愧为杨峋珍藏多年的上等灵酒!

“你乃少年人,气血旺盛,生机勃发,可多饮些。”

杨峋小口抿着,嘴角止不住上扬,边喝酒边夹菜到姜异碗里。

“好酒!好菜!好酣畅!”

姜异口鼻涌动簇簇火性,化为团团毫光,炼化体内浓郁酒气。

一时间飘飘然,忘乎所以。

未久。

酒足饭饱。

爷孙二人又开始“互相印证”,拆解《小煅元驭火诀》。

灯照人影,其乐融融。

收拾杯盘狼藉的小道童,瞅着坐在榻上的姜异,目光转移到下方搬来交杌小凳端正坐着的杨峋。

心里头小声嘀咕:

“这下好了,老爷不仅被哄成孙子,还变学徒了。真是越活越年轻。” 第四十章 万般算计,难抵心毒 喝得酣畅,讲得畅快,直至烛泪凝干,爷孙二人方才睡去。

一夜无梦,直至晌午。

姜异坐起身来,舒展筋骨,只觉得心爽神怡,十万八千个毛孔都在散发清香,浑然不似凡躯。

“寒暑不侵,百病不生,脱去劳形,确实也非凡胎肉体了。”

他趿上布鞋,推开直棂窗,冷气飕飕往内卷。

外边大雪初晴,天地透亮,照得人眼睛一花。

院中数树寒梅正自怒放,积雪压枝,日光映落下,仿佛玉树琼枝。

微风过处,冷香袭人,扑在姜异面上。

“这大宅子住着就是舒坦,有大床、有软褥子、有宁神的熏香。”

他转念想到半山腰的工寮大杂院,自家那个转身都嫌逼仄的狭窄棚屋,摇头道:

“以前没过好日子,倒是能习惯。如今再回去,恐怕哪哪都不得劲了。”

姜异笑了一下,古人所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大抵是这个道理。

披上外袍,穿戴整齐,见着端着热水过来伺候的小道童。

“你与杨执役说一声,我先告退了。”

在外人面前,姜异还是称“职务”为主。

待他洗漱完毕,得知杨峋还没醒来,便未做打扰自行离去。

眼见着年关越来越近,外门四峰热火朝天,加紧开工,好将手头上的单子做完。

回到大杂院,姜异饮了清水,又吃些肉食,便开始搬运真气,增进功行。

数十轮周天循环结束,百骸热烘烘,脏腑暖洋洋,体魄如浸泡在温泉里,好不舒服。

内里萌发本元,其混同真气火性,化为沉凝团状,结成拇指大小。

这放在道书法诀里,唤作“运化炼精,抽取真铅”。

倘若姜异将练气四重修至十成圆满,这块块沉如银,凝似汞的真铅,便会聚拢成一丸!

进而再登一楼,步入练气五重!

“急却急不来。协理脏腑,调和本元,是细致打磨的耐心功夫。”

姜异睁开眸子,唤出金纸。

【伏请天书,示我如今修为之进展!】

片刻后。

【推演结果如下】

【天书命主:姜异】

【境界:练气四重(三成九分)】

【修炼功法:《正脉行气诀》(不入品)、《小煅元驭火诀》(九品)】

姜异颔首,阿爷珍藏的那坛九虫酒效用果真不凡,竟让功行一夕之间怒涨“五分”。

“剩下的‘七成’功行,少则三五月,多则半载,才可能臻至圆满。

之前信誓旦旦开春之前,必定五重,如今看来却是有些托大了。”

姜异只盼足足耗费四十万符钱的水池火沼八品科仪,值得这份投入。

让他顺利开辟元关内府,稳坐内峰席位。

据说这一步极难,似萧同泉那样的出身背景,以及资粮供应,也迟迟没迈出去。

“这可是四十万符钱……怎么着也该成了。”

外门凡役熬够两轮卖身契,也就是整整二十四年的工期,都不可能挣得到这个数。

“五重之后,便算具备修道之资质,会被法脉归为‘资材’,能受重用。”

姜异眸子一闪,光华黯淡的那页金纸复又明亮。

他做出一问。

【伏请天书,以我当前之情况,跟随赤焰峰淬火房杨峋下山,遇到危险遭逢意外的可能有几成?】

姜异认真思索过,倘若直接求问“自己会不会有不测”,未免太过笼统,覆盖范围太广,难以得出准确回答。

又因为涉及“变数”极多,可能导致推演耗时极长。

所以,姜异选择伏请求问“可能性”,借此来判断下山是否为凶险之事。

【推演耗时:五个时辰】

“安心静等了。”

姜异把杂念抚平,他还是倾向跟着杨峋走一趟,别的不说,长长见识透透气也好。

“如果确认出岔子的可能性不大,有七成以上的平安把握,我便可以……试试寻觅机缘。”

局限于赤焰峰,乃至于外门,来来回回就凡役、检役、执役这些人,咋可能天降机缘。

若有机会出门转悠,兴许结果又会不同。

……

……

赤焰峰,冰火洞。

喜气洋洋的罗通步入其中,找到从缝衣峰过来的周参,拱手落座。

“见过……周执役。”

罗通想了想,还是以此作为称呼,没有为拉关系直呼“姐夫”。

毕竟,另一头还等着个姜师兄。

“一家人何必这么生分。在外边不用称‘职务’。”

周参笑容和气,但面相阴鸷很难让人亲近。

寒暄几句,他又问道:

“养精丸可曾到手?”

罗通颔首回道:

“锻造房的周光周执役是拿钱办事的体面人,前脚给够符钱,后脚就把养精丸送来。一瓶三枚,龙眼大小,确为正品。”

周参眼角跳了下,却未表露明显神色,轻声道:

“可惜了。我刚见过内峰的许阎许师兄,他那里还能匀些养精丸,应该会比周光要价实惠些。”

许师兄?

罗通面皮抖动,极为惊讶,好似没想到貌不惊人的周参,居然认得内峰地位能排进前十的许阎。

“许师兄将会长驻夺心林,而这座资材地的产出,为缝衣峰的主料所在,因此过来跟我谈了一谈。”

周参语气淡淡,却让罗通眼神发生变化,忙奉承道:

“姐夫跟许师兄搭上线,必然要飞黄腾达,青云直上!小弟在此先敬姐夫一杯,作为恭贺!”

这会儿罗通就不再惦记姜师兄了。

倘若许师兄真要拉拢缝衣峰的各房执役,周参具备这条人脉的情况下,更适合做自己的“姐夫”!

“我听倩儿提过,说你一直想进王横、卢昀他们操办的那个内峰结社?”

周参端起酒杯,浅浅饮了一口:

“他们往来奔波,为的其实就是内峰资材。

依我看,你没必要费劲交好他们。我可以让许师兄卖个面子,让你随同去夺心林。”

小爷的运势到了?

罗通只觉得天上掉馅饼砸脑门上了,昨晚从阿姐那儿拿十五万符钱,今天又得知如此惊人的好消息。

简直是新女婿请接生婆——双喜临门啊!

罗通象征性客套道:

“姐夫……这不大好吧。我区区一外门凡役,练气三重,如何能进法脉重地。”

周参大喇喇摆手:

“什么练气三重、四重,只看资粮够不够充足罢了。你若多吃几瓶养精丸,更上一层楼,只不过弹指间。

放心,资材地中虽有凶险,但我也让许师兄派人看顾。

我和倩儿两情相悦,相约偕老,未来是一家人。你如今拜入牵机门,我必会鼎力相助,让你进到内峰,得偿所愿。”

罗通心潮澎湃,想到前两日在合水洞被萧同泉、李若涵等人轻视,如野狗般被赶出来的屈辱,不由热血上涌。

当时隐忍不发,是自知斗不过对方。

如今靠着周参傍上许师兄这棵大树,情势可就不同了。

“萧同泉、李若涵,有什么可神气的!若我有他们那样的资粮,成就绝不止于此!”

罗通连连敬酒,百般讨好着周参,当真将其认作姐夫。

两人推杯换盏,吃酒尽兴,直至子时左右方才散场。

罗通喝得醉气醺醺,走路摇摇晃晃,挥手与周参别过,心下忽地闪过一个念头:

“既有许师兄做靠山,便无需再伏低做小,厚着脸皮逢迎萧同泉、李若涵了。

姜异更没必要再搭理,养精丸我自己都不够吃,何必分他一颗!忒不值!”

另一边,周参静静站在山道,乌沉沉的天色,厚厚的积雪,中间是他那道干瘦身影。

“狗东西手脚真快,刚拿到符钱,转手就用干净了!

本想送你上黄泉,再把十五万钱拿回来……”

周参目光冰冷,以他的吝啬性子岂会容忍外人把手伸进自己腰包。

甭管罗倩儿是真情,或者假意,她这个弟弟罗通都显得碍眼。

最好的办法,便是设计除去。

退一万步说,帮罗通进内峰,对周参没半分好处。

罗倩儿多个内峰弟子的至亲撑腰,往后还怎么由他拿捏?

“没了罗通,罗倩儿只能依靠着我。”

周参阴恻恻想着,缓缓走下赤焰峰,行至山脚,他脑袋里突然冒出“姜异”二字。

“我如今靠上许师兄,倒也不忌惮杨峋。

若这小子不识趣过来拦路,照除不误!” 第四十一章 大杂院内,各有归宿 这日,等到放工时辰。

橘红残霞落进大杂院,贺老浑等人陆续回来。

叫嚷声四起,烟火气热闹升腾。

“异哥儿,看我给你露一手!秦家妹子做的铁锅炖鱼,固然是香,可我这咸菜滚豆腐,也不遑多让!”

贺老浑忙活搬运桌椅板凳,吆喝着道。

外边天寒地冻,练气二三重的修士却不畏这点儿冷意。

他手脚麻利架起两口锅,一口煮大肉炖大菜的铁锅,一口是滚鱼片烫素菜的铜锅。

“谁爱吃你那咸菜豆腐,没滋没味!”

秦寡妇挽起袖子,把新鲜大鲤鱼去鳞、去腮,清洗干净,将葱姜置于肚内,又抹了两把盐粉。

“这鱼待会儿煎一道再下锅炖,放些粉条豆腐大白肉,香迷糊你!”

秦寡妇美目打着转儿,从贺老浑移到姜异身上,见他闷不吭声埋头帮忙,颇有些委屈可怜的意思。

遂心底一软,主动把炸完出锅的蘑菇端一盘,递过去道:

“尝尝吧,趁热才好吃!”

姜异笑着伸手,却被秦寡妇一把拍开,后者竖起眉毛道:

“这么大的人儿!怎么跟小孩似的,哪有用手拿东西吃的道理!不讲究!”

说罢给了一双筷子。

炸过的蘑菇色泽金黄,口感干脆,姜异下筷如飞,吃得停不住手。

“好了,好了。给老贺、老李留一些,你若喜欢这口,下次再弄便是。”

因着异哥儿又跟罗小娘子牵扯不清,秦寡妇连生好几天的闷气。

主要是气他好了伤疤忘了疼,此前几年为着给罗小娘子寄钱,过得啥样日子?心里没数!

每日天还未亮就早起做工,有时候累得热饭都吃不上一口,只啃馒头用茶泡饭,愣是舍不得让自己沾点荤腥油水。

辛苦几年攒的钱,全拿去养着罗小娘子,供她服好药食灵米,即便如此也没被正眼相看。

记着有一回异哥儿害了大病,卧床七八天都未见罗小娘子探望。

而今异哥儿翻身了,她倒是主动贴过来,前者浑然没事人儿一样,喜滋滋迎上去。

想到这里,秦寡妇气又上来,半恼着把那盘蘑菇夺回。

“诶,容我再吃两口啊,秦姐……”

姜异呆了一呆,他当然清楚秦寡妇为何生气,但个中内情不好明说,只能佯作不知了。

“嘿嘿,实在香滴很哪!”

贺老浑接过那盘炸蘑菇,像捡到宝,用手捏着丢进嘴里,嘎嘣嘎嘣干嚼着。

“哎呀!秦家妹子消消气,异哥儿他这叫痴情!外峰不缺模样周正的女子,以异哥儿现在的情况,放在山下媒婆能把院门踏平……”

老李蹲坐一旁,洗菜摘菜,给自家婆娘打下手,顺势掺和帮个腔。

“你又懂了!痴情就得倾家荡产,老娘当年跟你好,怎么不见你卖田卖地!”

老李媳妇双手叉腰怒冲冲道。

刚才还说得头头是道的老李顿时蔫了,耷拉脑袋避其锋芒。

姜异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聊,岔开话头:

“年关快到了,各位有什么打算?“

贺老浑嗦了下手指,咂咂嘴道:

“老样子。去山下租个院子,找几个凡夫伺候着,美美舒坦几天,顺便松松筋骨。”

秦寡妇嫌弃道:

“找姘头就找姘头。谁不知道你们的荤话!山脚下的窑子,一楼捏肩捶腿,二楼脱衣办事!”

贺老浑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姜异替其解围:

“李哥你呢?”

老李眉梢挂起喜色:

“我和隔壁工寮的小何约好,去坊市摆摊接点私活儿,多少能赚几个子。

再往后,小何说西边有个矿山,年节没啥人做工,符钱翻着两倍给,我想碰碰运气。”

老李媳妇切着萝卜剁羊排,菜刀“咄咄”撞击案板的声音一顿:

“当家的,矿山那边就别去了!我听说是个产‘火云石’的地儿,数九天都热得跟蒸笼似的!”

老李摆摆手,难得拿出做主的气度:

“不妨事!就该趁着身子骨还硬朗多干些,娃儿明年便要进阴傀门,正儿八经入法脉!用钱的地方可多嘞!”

姜异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

有些事,外人确实不好插嘴。

很多时候站在局外,才拎得清。

就拿大杂院的众人来说,包括贺老浑和秦寡妇,其实都羡慕老李一家。

虽然夫妻俩辛苦得像牛马,整年不得闲,但至少有个盼头。

别看贺老浑整天把“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符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干脆吃光用光”挂在嘴边。

可心底里还是想娶个媳妇,给老贺家留个后,免得无颜见祖宗。

咕噜咕噜。

铜锅里的水滚了,姜异往锅里添了把青菜和几块豆腐,转头问秦寡妇:

“秦姐年关是留在山上吗?”

“还没想好。要是没事,就在山上修炼一阵,等开春。反正老贺、老李和我的工期都快满了。“

秦寡妇眼神恍惚,用筷子戳着锅里的鲤鱼,不知在想什么。

未久。

姜异和贺老浑摆好碗筷,众人各自落座。

院外大雪纷飞,院里热气腾腾。

暖融融的火炉融化了飘落的雪花,蒸腾起氤氲白雾。

“我可能要随杨执役下山一趟,今天就当是提前陪各位过年了。“

姜异斟满一碗米酒,敬了一圈。

“异哥儿出息了!“老李笑出一脸褶子,“好啊,大家都把日子越过越红火!”

秦寡妇小酌几口,许是想到今后难得再这般相聚,她夹了一筷子肥嫩的鱼腹肉,放到姜异碗里,幽幽道:

“异哥儿,多想着点自己。好不容易熬出头,可别再走回头路了。”

贺老浑也压低声音:

“我听工友说,缝衣峰要发了!他们那儿的‘蝉翼纱’、‘流云缎’、‘紫影丝’供不应求,坊市有多少收多少。

内峰的许阎许师兄都坐不住了,现在常驻夺心林,伐树剥皮提高产量。连带着三座工房的执役,如今走路都带风,神气得很。”

话中意思很明显。

罗倩儿攀上的浣洗房执役周参,便在缝衣峰。

人家风头正盛哩!

姜异眼皮微跳,这一消息他在天书所示的“财路”当中看过,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秦寡妇闻言冷笑:

“哼!难怪罗小娘子这两天没见着人了……”

姜异不以为意。反正他已经要回“自愿赠与“的符钱,还有富余。

只可惜罗通答应给的养精丸,怕是尝不到了。

天色渐渐蒙上乌色,众人就着蒸腾的热气,吃着炖鱼、滚豆腐、烫青菜、焖羊排。

各自思量着前程,各自畅想着未来。

……

……

吃饱喝足,回到屋中。

姜异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开始想念杨宅的软褥子。

他没有急着休憩,而是取出从李若涵那儿购来的一袋子铁丸。

寻常食物被煅烧淬炼的五脏六腑一磨,便化为水谷精微,气血津液。

真要敞开肚皮,十头牛也不够吃!

故而才有修士不食五谷的说法,其根本原因在于“吃不饱”,支撑不了打坐消耗。

“尽管这铁丸没味儿,却胜在果腹,助长本元。”

姜异面无表情,好似咬坚果,咯嘣咯嘣细嚼慢咽。

约莫十几颗下肚,两颊腮帮子已微微泛酸。

“铜汁铁丸,终究比不得‘养精宝药’。”

姜异无奈,众所周知养精丸是稀罕物,被归为内峰弟子的月例发放。

若无过硬的门路,或者雄厚的财力,万万搞不到手。

诚然,他从罗家姐弟那儿赚了一笔,又将青芝浆方子卖出好价钱,再加上内峰奖赏的五万符钱业已发下。

但财如流水,往往来得快,去的也快。

仅仅一座水池火沼科仪就搭进大半,如今腰包还剩着三四万符钱用于日常吃饭花销,购买资粮补身子。

“若成为内峰弟子,路子应该更多、更广些。”

姜异想到那几处资材地,有天书指引,简直如空手入宝山,何愁不能暴富。

怀揣这份美好遐想,他悠然沉入梦乡。

兴许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姜异睡得香甜,梦得舒爽——

“一觉醒来,阎浮浩土天下众修让天公压制,衰弱万万倍!

练气四重的我,随手施展驭火诀,便被敬奉为道统老祖……” 第四十二章 姐弟心思,广阔前景 缝衣峰顶,独栋院子。

红日刚跃过白雪覆盖的山头,罗通便急匆匆赶来了。

一进门见到罗倩儿,他脸上喜色几乎溢于言表:

“阿姐,好事!天大的好事!姐夫这回真没糊弄我!内峰的许师兄……我今天终于见着了!当真是龙骧虎步,气度非凡!”

罗倩儿被自家小弟这兴奋劲儿弄得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姐夫?

哪个姐夫?

“若能进到夺心林,取得资材兑换宝药,内峰席位十拿九稳!”

罗通脸色红润,精神焕发,昨夜服用一颗养精丸,使得停滞许久的功行大涨,练气三重的修为顷刻往上猛蹿一截。

这种龙精虎猛、精力充沛的感觉,宛如久病体虚之人骤然服下大补之药,变得异常阳刚,雄风大振!

此刻的罗通信心极度膨胀,几乎忘乎所以,甚至生出要与萧同泉、李若涵之流立个“三月之约”,将来好踩着他们踏入内峰的狂妄念头。

“周参……他真的把你引荐给许阎许师兄了?”

罗倩儿回过神来,意识到弟弟说的是谁,眼中不禁露出惊讶。

“姐夫办事靠谱!不仅带我去见许师兄,还安排一帮手看顾,护我周全。”

罗通酣畅快意,他从濂溪罗族跋涉奔赴牵机门,从堂堂嫡系少爷委身做一凡役,对锻造房的周光点头哈腰,对萧同泉、李若涵卑躬屈膝,心底憋着满腔郁气。

如今手握养精丸,又傍上内峰许阎,还有个风头正盛的好姐夫,顿觉天地豁然开朗,未来宽阔一片坦途!

罗倩儿却轻轻蹙眉,略带不满:

“以前直呼其名,现在倒是一口一个‘姐夫’,叫得欢快。”

罗通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阿姐,此一时彼一时啊。如今缝衣峰深受上面看重,明年开春复工,声势必然更隆。姐夫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讲到这里,罗通顿了顿,压低声音:

“依小弟看,阿姐你往后还是少与那姜异来往为好,免得姐夫误会,惹得心中不痛快。”

罗倩儿闻言气笑:

“呵,你这半只脚还没踏进内峰呢,就敢来指使我了?好大的派头!”

罗通立刻放低姿态,陪着笑脸道:

“阿姐,我这也是为你着想。就算那姜异真走了狗屎运进了内峰,充其量也就是个毫无根基的普通弟子,怕是连拜师都难,日后能有什么大出息?

周参他在缝衣峰,既能捞得钵满盆满,又舍得给你花钱,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咱们不妨先稳住他,等小弟我在内峰站稳脚跟再说。”

罗倩儿听得意兴阑珊。

若非要在姜异和周参之间做个选择,内心深处,她仍是偏向姜师弟的。

毕竟姜异年轻俊朗,知情识趣,说话也贴心。

没了继续谈下去的兴致,她随意敷衍了几句,便将罗通送走了。

独自一人时,她不禁苦恼起来:

“到底该如何抉择呢?若是既能与姜师弟花前月下,互诉衷肠;又能住着这宽敞宅院,过着真正修士应有的体面日子,那该多好……”

……

……

【伏请天书,以我当前之情况,跟随赤焰峰淬火房杨峋下山,遇到危险遭逢意外的可能有几成?】

【推演结果:两成】

姜异行功完毕,注视轻轻震动的那页金纸,对于这个结果不觉得意外。

阎浮浩土的道统治世,也不是全然没有冲突,但更多为法脉之间的互相争斗,相残相杀,反而与底层凡役关系不大。

臻至练气五重,开辟元关内府之前,所需无非灵米宝药,借以滋养肉身体魄。

但真正被众修视为豁出性命争夺拼抢之物,乃“灵机”也。

不过此物具体价值体现在何处,姜异不甚清楚。

只是从杨峋口中得知,开辟元关内府,灵机至关重要。

牵机门那位掌门,据说就因为一道【霄云雨】外出求访,足足五年未归。

“真是好奇练气五重后的修道风光。”

姜异收拢杂念,等到光华黯淡的金纸重归明亮,他才再做一问。

【伏请天书,示我如今修为之进展!】

此乃天书答得比较多的几个问题之一。

故而回复很快。

【推演结果如下】

【天书命主:姜异】

【境界:练气四重(四成二分)】

【修炼功法:《正脉行气诀》(不入品)、《小煅元驭火诀》(九品)】

修为涨得缓慢,哪怕吞服铁丸,也只增进半成不到。

反倒是《小煅元驭火诀》进展极快,由着本来的中成,突破到大成阶段。

“难道说,我真是炼法奇才?”

姜异右手掐诀,随意一晃,簇簇火性被他凝聚,化成三十六朵烛火般的焰苗。

在掌心上方摇曳飘动,灵动非凡。

修持到大成之后,不再是直来直往的一条火线,而是增添诸多灵活变化。

团团簇簇,连成一片,或舒展,如火海腾腾,赤浪熊熊;或聚敛,似长枪横扫,大锤穿凿,可谓瞬息千变。

“可攻可守,互为一体。”

姜异简单演练几次,神色颇为满意。

他这手驭火法诀,便是被几十条披坚执锐的军汉围住,也能杀出来。

血肉之躯,哪里抵得过水火之威。

旁的不说,纵然披着铁甲,被火性一灼也要点成天灯!

“既然有八成稳妥,值得下山走一遭。”

姜异手掌一翻,簇簇焰苗倏然熄灭,收回百骸脏腑,继续煅烧本元。

勾销掉“修为”这一节,他沉吟片刻,仔细算着来回路程。

“耗费三十天进行‘机缘’推演,是否可行?”

姜异默默合计着,心里头忐忑觉得拿不准,万一偏偏就撞到剩下两成,遭遇什么凶险,咋办?

若无天书保底,必要之时进行指引,该如何谋取生机?

两股念头在脑海纠缠着,姜异忽地一拍大腿:

“我也是魔怔了。自己想不明白的事情,为何不伏请天书呢!”

他略作思忖,思索着该用怎么样的句式进行求问。

这一点颇为重要。

约莫半炷香后。

念头闪烁,文字浮现。

【伏请天书,示我此次下山最有希望获取之机缘?】

【补充条件:无需给出详尽内容,只回答关键即可】

涟漪微微荡开,震荡幅度并不大。

【所查之事:机缘】

【推演耗时:一炷香】

未久。

【推演结果如下:捡漏八品法诀,喜获残缺法器,拍下珍奇丹砂,拜得惊人师承……】

姜异睁大眼睛,这下山一趟收获如此丰富?

莫非捅到机缘窝了?

他眉宇间刚升起一抹喜色,旋即又被强行压下。

“此种粗略回答不一定稳妥,背后可能潜藏风险。”

姜异止住内心涌起的占有之念,硬生生把那句“我全都要”咽进肚里。

他又等候片刻,待金纸重新灼灼放光。

【伏请天书,示我几类机缘当中,最为无害之选择。】

这一问耗时不短,直至晌午过去,日头西斜。

天书方才轻轻一抖,惊醒打坐吐纳的姜异。

【拍下珍奇丹砂】

“花钱买来的机缘,坏处最小。”

姜异似乎把握住其中脉络,他闭上眼睛见着天书还有余力,就继续提问。

【伏请天书,示我几类机缘当中,最为凶险之选择。】

这一等便是天黑,如墨夜色笼盖赤焰峰。

【捡漏八品法诀】

“不劳而获,故而代价最重?”

姜异仍旧搬运真气,打发时间。

睡前做出最后一问。

【伏请天书,示我几类机缘当中,最可能得到且收益最大之选择。】

尔后酣然入眠。

翌日。

姜异睡饱,只觉得这个囫囵觉好生舒坦。

他睁开眼便习惯翻看天书,结果已经给出。

【拜得惊人师承】

“居然是这个。难道说,我下山后会被什么千年大教,万载上宗的真传道子看上,觉得我心性不凡,资质出众,直接收我入门,展开我纵横魔道的传奇一生?”

姜异思维发散,浮想联翩,但很快便止住了这不着边际的念头。

他定了定神。既然所有机缘里,“师承”一项最为合适,那便将目标定于此了!

并未问“师承”在何处,更未问“师承”落于何人。

这些具体信息,必然要推演许久。

因而姜异选择直切正题!

【伏请天书,示我稳妥取得师承机缘之法!】

【推演耗时:十五天】 第四十三章 富家女,全都要 观澜峰,三楼静室。

鹤嘴喷吐细长白烟,氤氲成云团。

伴随着吐纳呵嘘之声,似有一只无形大手将其揉碎,化为条条絮状。

“姜师兄!小妹要不行了……”

木榻上,李若涵脸颊泛起潮红,呼吸行功略显急促,唇间发出娇柔询问:

“如今是该快些,还是慢些?”

对面的姜异略作思忖,言简意赅道:

“气降至胸口,往下沉,加快。气升过面堂,缓一缓,减慢。

师妹不妨跟着我的节奏,听我数,一,升!二,降,然后再升……”

姜异精准拿捏着行气火候,手指不自觉轻轻叩击榻面。

大抵是九重一轻,引导着李若涵搬运真气。

不多时。

李若涵胸腹起伏,似风箱拉动。气血散发,热力蒸腾,将她身子烘得香汗淋漓。

再过半炷香。

李若涵嘤咛一声,轻呼道:

“姜师兄!小妹撑不住……”

香肩玉背倏地一软,侧身伏倒,娇躯不住地耸动,显然是累极了。

那身鹅黄襦裙已经湿透,紧贴细嫩肌体,尽显窈窕曲线。

这场修炼,比她原先所有加起来都要酣畅。

“李师妹修为积蓄已有九成,可惜运化不够细微,欠缺娴熟自然之意,致使真气行经百骸,脏腑难以协理。”

姜异目不斜视,逐字逐句,分析讲道:

“以呼吸贯通真气,心神要凝定,不可散乱;意念要稳固,不可昏沉。

李师妹多多打磨,粗略估计,过个二十日左右,就能再次尝试冲击四重。”

他这段长篇大论,简而言之便是李若涵提升修为仰赖灵米宝药,功行增长太容易,使得平常修炼有所疏忽,充满纰漏。

倘若再做概括,仅为四字。

菜,得多练!

“多谢姜师兄指点,小妹自觉大有领悟。”

李若涵樱唇微张,喘得厉害。

她头一回感受到搬运真气当中,存着这么多关窍细节。

呼吸调和,升降起伏,进退走动……这些重中之重的枢机秘要。

法诀里面虽有记述,但都不甚明了。

族中提供的手札注解亦是各有说法,难以梳理。

有的笼统含糊,有的模棱两可,有的高深莫测。

反而不如姜异所言,来得浅显易懂,简明扼要。

两个时辰的“传道”,令李若涵收获匪浅。

她感觉被灌满了修炼学问,身心无比充实。

“我先不打扰李师妹了。”

姜异起身下榻,趿上鞋子。

男女有别,不好长久共处一室。

况且李若涵这般模样,应当需要沐浴更衣一番。

他待在这里,恐怕也不方便。

“姜师兄真是风度翩翩的博物君子。”

李若涵勉力坐起身,心中赞道。

旋即又觉着不可思议,草芥乡野如何长出姜师兄这样的好根苗?

修行炼法的见识理解未免太过深厚,远胜许多乡族嫡系。

离开静室,姜异下到二楼,要了一间雅间用来品茶。

反正今日消费皆由李若涵承付,他无需过分节省。

“乡族出身,确实有利,底蕴胜过草芥凡夫太多。”

姜异煮着那壶价值一百二十符钱的雪山含翠,思绪发散开来。

李若涵天资堪堪中上,谈不上出类拔萃,但博郡李族的底蕴厚,财力足,叫她畅通无阻迈过三重楼。

也正因为走得太顺,根基底子没怎么夯实过,显得薄弱。

这种情况在姜异看来,有些像出行皆靠坐车,导致两腿乏力只会走不会跑。

“无财不足以成材,这话太对,一针见血。

应该也是乡族起点不够高,换成大派道族又不一样了。”

姜异忖度着,修炼速度与符钱多寡息息相关。

内峰那位许师兄大张旗鼓要跟缝衣峰合作,估计就是得知某些内幕,想分杯羹,赚取暴利。

未等多时。

李若涵草草换了身衣裙,步入雅间。

似乎是担心让姜异久候,她没施妆粉,素面朝天,却也如小家碧玉般秀美。

“姜师兄字字珠玑,解小妹疑难,可为师也。”

李若涵翩然而至,寒暄几句,从袖中取出一瓶。

“小小心意,还请姜师兄收下。”

姜异抬手接过瓶子,打开一看,诧异说道:

“养精丸?这可有些贵重了。”

他看得分明,里头约莫两颗龙眼大小的药丸,色泽圆润,清香扑鼻。

正是养精丸无误。

“之前小妹各处求购,意欲一鼓作气突破四重,结果功亏一篑,手上余着这些。

前阵子,赤焰峰锻造房的周执役跟我讨要三颗,花了十五万的符钱。

眼下还剩两颗,就拿给姜师兄了。”

李若涵浅浅一笑,俏皮说道:

“姜师兄若不收的话,小妹往后便要叫你‘姜师’了,人前人后执弟子礼。”

姜异眼皮微跳,思绪一飘,锻造房执役周光用十五万符钱买的养精丸,恐怕倒卖给罗通了。

他转而笑了笑,谁说人情不值钱。

这不就有回报了么。

倘若自己拿李若涵的“束脩”,便无情分可言,充其量赚个几万符钱,哪能平白得两颗养精丸。

此物可是稀罕,对内峰弟子都算难得。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谢过李师妹。”

姜异坦然收下,揣进怀中。

他正愁没办法增进修为,助长功行,如今瞌睡来了送枕头。

再看李若涵,顿觉对方人美心善,光彩熠熠。

李若涵眨了眨明眸:

“听说师兄要下山一趟?”

姜异颔首:

“杨执役下山采买,令我陪同。”

李若涵唇角含笑道:

“我看师兄修行勇猛精进,估摸着来年开春,就跟萧师兄一样迈进五重了。师兄可受族中供养?这内峰修行也不比外门凡役做工轻松多少。”

咦?

姜异心头微动,他品出李若涵话中意思。

这位博郡李族嫡女,是想包养自己么?

姜异神色从容,毫不讳言:

“并无。那日王师兄所言的‘庐江姜族’是给我脸上贴金。我乃牯岭小镇一草根,没甚背景与出身。”

李若涵莞尔:

“师兄若不嫌弃,可到我李族领个供奉,不敢说待遇丰厚,但绝不至于怠慢师兄。”

姜异沉吟,明白这是乡族惯用的投注手段。

他短暂思索两三息,未曾选择应下李若涵,含混回道:

“多谢师妹美意,开春未至,五重未过,岂敢笃定入得内峰。”

供奉之职,是建立在自己高歌猛进,身登青云的前提下。

就像罗通答应的“养精丸”,信誓旦旦却又很快再无下文。

因此姜异认为没必要满口应下李若涵,显出自己的迫切。

“师兄言之有理。”

李若涵轻轻点头,心下暗想,姜师兄这份稳重心性真是少见。

“不过……”

姜异话锋一转,兀然说道:

“师妹手头若是宽裕,可否借些符钱与我应急。

这下山一趟,花销的地方不少。等来年开春,定然还上。”

李若涵笑意一僵,供奉之职是空口承诺,未必兑现,但符钱乃真金白银,需要从腰包里掏。

她对上姜异满是期待的灼热目光,再考虑到对方无偿指点的解惑情分。

轻叹道:

“姜师兄要借多少?”

姜异抿口茶水,笑容和煦:

“十五万符钱差不离就够用了。”

……

……

“罗通找周光买养精丸,周光找李若涵购入,李若涵再借我十五万……果然,符钱最终流向有需要的人。”

姜异带着两颗养精丸和十五万回到赤焰峰,莫名有种外出打猎满载而归的收获感。

“养精丸吃了,符钱也到手。再下山撞机缘,何愁五重不成!” 第四十四章 下山去,三和坊 “且让我尝尝,内峰弟子才能享用的养精丸,到底是个什么味儿。”

这天晌午。

姜异来到此前天书指示的“最佳修炼地点”,赤焰峰以北雪林中。

养精丸到手,他未存藏着掖着以待后续的心思。

阿爷特意说过,魔道法脉的修士,须得谨记“物尽其用”四个大字。

有多少花多少,有什么使什么,爬上去再谈其他。

故而早在前古之际,魔道境界森严,少有同级相争,最喜欢以上欺下。

上修从不把下修当回事,皆作采取之材,动辄炼化。

只不过后头“宗字头”的法脉更迭,又是一轮变化,行事风格发生改易。

这些模模糊糊的流传旧事,姜异也是偶尔从杨峋口中听得几句。

他收拢飘浮不定的心思,就地而坐,置身雪中,开始准备行功。

据李若涵解释,这养精丸最大的用处,并非提升修为,茁壮本元,而在于“明气醒神,采精补脑”。

尤其头回服用,效果显著!

“练气五重最难过之处,就是‘元关内府’。”

姜异曾伏请天书,仔细问过,大致获悉其中奥妙。

所以也能明白养精丸之贵,具体展现在何处。

“依着道书所言,元关内府非凡窍,而是乾坤共合成。

这话仔细解析一番,大概就说,元关内府乃是个‘虚无之窟’,无形无影,渺茫难寻。”

姜异手握小瓶,纷杂念头如重物坠水面一点点向下沉,进入专注凝神之状态。

“《小煅元驭火诀》描述极为模糊,只道‘自无生有’,‘内含天然真宰’。

阿爷注解也笼统,称元关内府之妙,在于‘静则集氤氲而栖真养息,宰生生化化之原,动则引精华而向外发散,为大小阖辟之连接枢纽’。

害,修士果然都不会说人话,还得看天书!”

姜异摇头感慨,若无天书相助,自己不晓得要走几多弯路,踩几多陷坑。

这字字晦涩,如蕴百意的法诀秘要,当真有人可以无师自通吗?

“还好我先前得空补过课了,不至于一头雾水。”

姜异倾倒小瓶,龙眼般大的圆润药丸滚到手心,轻轻拈起,仰头吞下。

养精丸一入喉,行功搬运,徐徐炼化。

“由四重迈入五重,奥旨在于‘气血炼精,真铅凝神,两者团聚,相摩而激之’,自此,元关开,内府辟!

随后交坎离,立炉鼎,转橐龠,建斗柄!”

姜异很快就尝到养精丸的“滋味”,起初宛若涓涓细流,滋养血肉。

但随着周天循环,本元茁壮,渐如沸腾热泉冲刷百骸,包裹着块块沉凝真铅,化为一股气直冲脑门。

突突!

姜异太阳穴猛然跳动,眉心更是滚烫炙热,好似烙铁印上。

“明气醒神,采精补脑,名不虚传!”

只要想到功行大进,再添一成,姜异便不觉得这股煎熬难以忍受了。

修炼再苦,能有一世不得翻身的凡役牛马苦吗!

“欲求四重圆满,不仅仅在于增长真气,而要打通脑神,积蓄灵光。

养精丸可让气血凝精,与真铅相合,有机会凝聚心神,撼动脑关。”

灼热之力像烧红铁钎不断贯入头颅,给姜异一种“要长脑子了”的错觉。

他耐得住性子,压住那股血管暴裂,脑壳炸开的虚幻剧痛,吸收养精丸药力。

一颗接一颗,竟毫不停歇!

足足四个时辰,赤焰峰被乌沉沉的穹天盖住。

姜异汗出如浆,那身道袍湿透又蒸干,皱巴巴成一团。

直至子时三刻,寒意浓重,裹住静坐如泥胎的少年身影。

“成了!”

倏然间,姜异抬起眼皮,睫毛微动,似有精光闪烁。

两耳如闻天鼓敲动,咚咚数声,震荡周身。

好像某种关窍被打通了,畅快之意油然而生!

紧接着,易过筋、骨、血髓、脏腑的坚固体魄,像剥落一层壳子,变得身轻如羽。

被冷风一吹,似能腾腾浮空!

“可惜,想要真正御空,非得十重才行。即便五重之后,采炼灵机,也只是‘爬云’,而不是‘飞遁’。”

两颗养精丸,让姜异增长良多,收获不小。

气血上冲,触及脑关,不止令他身轻如燕,灵活矫健,更有耳聪目明,心灵生慧之效。

“如有天书照见,修为必然是过了‘五成’。”

姜异又待片刻,细细感受从身心当中涌现的由衷欢欣,这份余韵足以洗去刚才脑壳欲裂的疼痛。

用贺老浑刚挂嘴边的那句话,大抵就是——美滴很!

“宝药只有头回最管用,往后再服,效用就层层减少了。”

姜异惋惜又庆幸,毕竟养精丸益处越大,他与乡族嫡系、乃至道族子弟的差距就越大。

“短短两月不到,就已天翻地覆!想必内峰见我,也该称一声‘魔道好人材’吧。”

姜异起身,忽感喉咙微痒,轻咳两声,吐出一团血痰,里面夹杂极其细微的乌黑颗粒。

“当是我在淬火房数年熬苦工,呼吸呛鼻烟气,吞纳火灰杂尘,所养出的‘杂质’。”

姜异精神更加抖擞,这口血痰若不排出,久而久之淤积肺腑,恐怕形成沉疴病根,等到老年气血衰败就要遭罪。

“兴致正浓,要不吟诗……算了,等迈入五重再说。”

姜异从容迈步,思绪一飘,明日也该随阿爷一同下山了。

听闻这回要去的地方,名叫“三和坊市”。

乃北邙岭颇为有名的一处所在。

……

……

“这是‘七煞针’。共有七根,我赐你一道给你!”

缝衣峰的工房内,四下静悄悄,只有周参和那个三角眼男子。

“等罗通与你一起下了夺心林,就用它杀之!七煞针贯入颅顶,立时毙命,且看不出伤痕来!”

周参仔细交待,务必不让名叫“曾顺”的三角眼男子忘记一字。

“执役,暗害门中凡役,万一叫内峰师兄发现端倪,给不出赔偿,要受处置的……”

曾顺喉咙滚动,神色犹豫。

他奉承讨好周参,为的是干活轻松些,熬过十二年工期。

这种杀人害命的脏活儿,自然不大情愿沾手。

“放心。许师兄现在用得上我,绝不会多言。”

周参阴恻恻道:

“你不干,有的是人想替我办,你好好考虑清楚。

我记得你还有五年工期未过,咱们往后打交道的机会,多着呢。”

曾顺猛然打个激灵,当即跪倒在地,双手高举过头顶:

“请执役赐下七煞针!”

周参满意点头,将其细如牛毛的银针交给曾顺,再详细说明用法,便扬长而去。

茫茫雪夜,他心头一片火热。许师兄说了,只要来年开春缝衣峰产出能提高两倍,便赏赐隋长老亲手炼制的“完整法器”。

“若得一白骨法剑,回乡立族,还有谁是对手?

哈哈,老祖!老子也能做练气乡族的老祖,让佃农下跪磕头了!” 第四十五章 陆舟,太符 翌日,姜异早早起身,收拾行囊。

倒也不麻烦,装几件换洗道袍,再带些干粮即可。

主要得把符钱藏稳当,以免遇到外道劫修顺手牵羊。

尤其眼下挨着年底,听老李说,外道劫修最为猖獗,往往团伙聚众,公然剽掠。

“外门凡役出趟远门真不容易。”

姜异轻叹,符钱留在手里只是废纸,转化为修炼资粮方为正道。

所以他才开口找李若涵借钱,用对方的十五万,再加上自己的积蓄,打算尽情采买一番夯实底蕴。

外峰的资粮背后都有来路,都要门路。

山底下不太平,但机会更多,拿到手的可能也更大。

“不晓得修到何等境界,可以拥有‘储物法器’。”

姜异瞅着一摞摞红通符钱,把褡裢塞得满满当当,不由头疼起来。

他思忖着,难道法脉的大人物们商谈数百万,乃至上千万的买卖,也是拎着十几麻袋的符钱吗?

亦或者,他们用传说中的“灵石”进行交易?

“果然,贫穷限制眼界,没见过的东西,猜都难猜明白。”

姜异摇了摇头,将沉甸甸的褡裢往肩上一甩,朝门外喊道:“贺哥,走了!”

“好嘞!来了来了!”

贺老浑应声从屋里钻出,腰间同样围了个鼓鼓囊囊的褡裢。

姜异打趣道:

“贺哥这次下山带了多少符钱?瞧着像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就几千块,想着买点合用的东西。”

贺老浑嘿嘿一笑,颇为得意地拍了拍裤裆:

“符钱我都缝进兜裆布了。故意把褡裢摆外面,专门骗那些劫修,嘿嘿!保准万无一失!”

姜异忍俊不禁,竖起大拇指:

“贺哥不愧是老江湖!思虑周全,佩服佩服!”

两人正要出门,旁边屋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秦寡妇探出头来:

“异哥儿,你等等,跟你说个事儿。”

姜异示意贺老浑先到山脚下等自己,随即走了过去:

“秦姐,可是有什么要嘱咐?”

秦寡妇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素色的荷包,不由分说塞到姜异手里。

“老贺说,你们这次要去三和坊?我记得那儿有家老字号的‘红酥糖’做得极好,你替我捎两斤回来。”

姜异接过荷包,入手便觉分量不对,打开一看,里面除了买糖的钱,竟还整整齐齐卷着好几捆符钱。

他微微一愣,红酥糖难不成是金子做的?两斤需要这么些大钱?

“剩下的……你自个儿拿着。”秦寡妇别过脸去,声音轻轻传来,“好不容易出趟远门,看到什么合适的灵材,就给自己添置些。我早年也在三和坊待过一阵子,那里的灵材丰富。”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钱不多,异哥儿你……切莫推辞。”

又欠人情了。

姜异忽觉荷包烫手,好似不只带着秦寡妇的余温,他下意识想拒绝,但念头一转利落收下。

“谢过秦姐的心意。红酥糖,我一定带到!”

见姜异收下,秦寡妇才松了口气,叮嘱道:

“快去吧,莫让杨执役久等!路上若有什么跑腿的杂事,尽可交给老贺,他惯会与人打交道。”

说罢,便缩回身子掩上了门。

姜异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大杂院。

肩上的褡裢沉甸甸,怀中的荷包滚烫烫,让他恍惚间想起前世初次离家的光景。

也是如此被期盼,也是如此忐忑,奔赴比老家广阔的陌生天地。

不多时。

姜异与贺老浑来到赤焰峰山脚下,依照杨峋的交代,老实等着。

据说三和坊距离牵机门足足七八百里,需要搭乘舟车过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杨峋步履如风,飘然而至。

他取出几张旧黄符纸递给姜异:

“这是甲马。咱们要到舟车所搭车,用这个赶路快,不费什么脚力。”

姜异接过细看,符纸上以朱砂书着六个“甲”字与六个“丁”字,最下方则是一个“己”字,勾勒着一串卷云纹。

“甲者,甲丁之神也。缚于双腿,可令脚下生风,足底生云,日行八百里亦非难事。”

杨峋知他是头回下山,耐心解释道:

“此乃修士常用之物,诸如‘甲马符’、‘净衣符’、‘辟尘符’之类,各家法脉皆有售卖,十有八九出自‘太符宗’。”

姜异依言将甲马符缚于小腿,又分给贺老浑两张,疑惑道:

“莫非只有‘太符宗’方能制符?”

按理说,这种用处广泛,人手必备的“日常符”,应该是道统法脉开设的必修课才对。

“那倒没有,这些符品级不高,练气三四重就能制得出。

但听闻‘太符宗’的几位大人,分别摘了【三官】、【四值】之位,因此凡制符者,皆要经由太符宗的首肯,否则符纸没灵机相应,如同废纸生不了效。”

杨峋笑了一下,又道:

“据说太符宗也是与仙道的‘斗枢宗’所学,不过我未曾去过东胜洲,难言真假。”

好霸道的手段。

姜异眼角微跳,这是他头一次听到“宗字头”法脉的事迹。

等同于南瞻洲众修,凡制符者,都要归于太符宗下,若无许可,便无用处。

“我第一次听得此事,也震撼许久。那会儿满脑子都是宗字头的大人们,究竟掌握何等大神通,传闻中的‘果’是何物,‘位’是何物。

哈哈哈,七十年风霜一晃而过,老夫连筑基上修也未有幸一睹。

走吧,时辰不早了。”

说到后面,杨峋不禁唏嘘。

想他当年亦有矢志修道,盼望登顶十二重楼,以登筑基真人之位的风发意气。

只可惜岁月不饶人,消磨豪情志。

“好!”姜异心潮涌动,这道统法脉的风光壮阔,当真不枉天下众修前赴后继。

一行三人疾步向舟车所行去。

……

……

所谓舟车所,好比凡俗的驿站,专门与法脉修士提供方便之处。

但并非道统“官办”,而是将“经营之权”交由法脉。

“北邙岭的车舟所,由‘照幽派’把持,乃道族富氏之产业。”

杨峋带着姜异、贺老浑两人踏入车舟所,这儿人来人往,都是穿着灰黑二色道袍的修士。

“舟车分为‘陆舟’与‘云舟’,一者翻山越岭,一者腾云入霄,咱们这次乘的,就是陆舟。

其中又分三等座位,想购二等、一等之票,须得查验身份,是否属于法脉。

似外道中人,多为‘黑户’,便坐不得。”

姜异面色古怪,原来外道不只是蠹虫,还属于“失信人员”吗?

“你们在此地不要走动,等我取票。”

姜异与贺老浑点头应下。

前者忍不住四下张望,眼中满是初来乍到的新奇,宛若初入城郭的乡野凡夫。

“异哥儿留心些,舟车所鱼龙混杂,好些外道改头换面混进来,专门行偷摸盗窃之事。”

贺老浑提醒道。

“我省得,会看紧着褡裢。”

姜异自然不敢大意,早有听闻外道“二十九脉”中,便有精通搬运之术的“千门”。

未几,杨峋持票归来,他领着二人登上宽如酒楼的陆舟,解释道:

“年关将近,舟车票紧俏,只购得两张二等票,余下一张是三等。”

不待姜异开口,贺老浑便乐呵呵伸手:

“异哥儿头回下山,理该见识一番风光。我去三等车厢便是,左右行程不长。”

杨峋颔首,将那张盖着红印的三等票递过。

待贺老浑走远,他才对姜异道:

“三等车厢拥挤嘈杂,且邻近驮运牲口之处,气味不佳。二等座宽敞些,另有清水餐食供应。”

姜异并未多言,贺老浑本就是顺路同行,况且车票由阿爷掏钱,哪里由他置喙。

如此安排倒也妥当。

片刻后,姜异跟随杨峋穿过走道,来到二等车厢。

此处果然宽敞整洁,座椅以厚实皮革包裹,间隔舒朗,另有小几置于一旁。

透过车窗,可见远处山峦起伏,雪色皑皑。

安坐不久,姜异忽觉座下微微震动,陆舟便开动起来。

宽如楼宇的长龙大车虽无轮毂,却能蜿蜒于群岭之间,飞驰而行。

“陆舟、云舟算不得什么。若他日修道有成,你去到照幽派设下的‘天通坊’,还能见着大真人的‘大巍宝阙’停泊崖间,才是真正壮观。”

没得外人,杨峋和蔼笑道:

“老夫没那缘分亲眼一睹大真人的出行盛况,但愿阿异你有机会……咦!”

杨峋话音戛然而止,透过陆舟开通窗口,他闻得隆隆雷音响彻,而后便是大气排空,如浪席卷。

二等车厢众修皆好奇张望,探出目光。

姜异亦循声望去,只见远天云海豁然中分,庞然大物缓缓降下身形。

那是一座八角飞楼,层叠而起,约莫四重,旋移腾空。周遭道道清辉如水流淌,将四方云气染成一片瑰丽霞彩。

好生磅礴!

“这是……哪位真人的法驾?”

众修皆惊,杨峋更为诧异,因他认出该座飞楼的来历。

“太符宗!这是太符宗的‘玲珑法楼’!”

难道说,七十年没见过筑基大真人,今日有幸撞着了? 第四十六章 下修百态,修道不易 宗字头的法脉出现在北邙岭,简直是天大的稀罕事儿!

毕竟这片地界儿,只手遮尽三千里,位居众修最上头的两座大山,也就“派字头”。

何曾见过“宗字头”的巨擘?

当中还隔着一个“教字头”的千年府邸呢!

二等车厢内如同平湖砸下巨石,掀起轩然大波。

众人引颈张望,议论声、惊叹声交织一片,嘈杂四起。

“太符宗!我滴个乖乖……那可是雄踞溟沧大泽,传承万载的法脉巨擘!”一个中年修士声音发颤,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错不了,这定是传闻中的‘玲珑法楼’!离地飞空千丈高,瞬息挪移百里地,乃筑基真人之法驾!”旁边一位见多识广的老者捻着胡须,语气笃定。

“不知是哪位真人法驾亲临?听闻太符宗内有十大真传,个个皆是攒齐五行的天骄道材,莫非……”有人低声猜测。

车厢内不乏有见识、有眼界的法脉修士,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火朝天。

未久。

那座玲珑法楼通体清辉一敛,旋即化作耀眼流光裂空而去。

只余下隆隆雷音震荡开来,满天层云都被涤扫一清。

来得突然,走得更是迅疾!

过了好一会儿,车厢内的动静渐渐平息。

姜异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旁的杨峋。

后者兀自出神,好似难以忘怀。

想来对于矢志求道的下修而言,筑基真人便如盘旋云端的神龙,可望而不可即,能够遭逢一次,都是了不得的谈资。

“让你看笑话了。”

杨峋回过神,苦笑着摇摇头,那张长脸秃眉的凶相面庞上,难得浮现一丝落寞。

“老夫打从少时接触修行,便盼着有朝一日登顶十二重楼,像照幽派那富氏、康氏两大道族一般,在这北邙岭站稳脚跟……可惜啊,岁月不饶人。”

姜异腼腆一笑:

“不瞒阿爷,我踏入道途的第一天,就想着自己能天赋惊世,引得那些大教大宗争着抢着要收我入门哩!最好还能混个什么道子、圣子当当!”

他这番天真烂漫的话语,冲散方才的沉重气氛,引得杨峋开怀,心里郁结消散不少。

爷孙俩闲话家常间,陆舟已缓缓驶向三和坊。

“收收脚!各位道长可要灵食好药充充饥?上好的灵谷磨成粉,做的劲道面条!五十符钱一碗!”

“我这儿还有八宝灵粥啊!一等一的烧酒!可甜的山泉露!”

“到地方了,龙华山三和坊!要下车的赶紧……”

姜异感觉得到陆舟行进的速度变缓,紧紧贴着地脉的长龙车身一点点慢下。

杨峋指着掩映在群峦雪岭间的建筑群:

“那儿就是三和坊了,咱们先下去。”

姜异透过窗户仔细打量,隐约可见各式楼宇阁台错落其间,青紫赭红的颜色在雪色映衬下显得醒目。

总体来说,规模不小。

片刻后,陆舟各个车厢的门户洞开,众多修士鱼贯而出。

姜异和杨峋所在的二等车厢还算有序,空间宽敞,不至于太过拥挤。

“异哥儿!我在这儿!”

刚下陆舟,姜异就听见贺老浑的呼喊。

循声望去,只见对方一只手使劲挥动,另一只手提着松垮的裤腰带,夹着腿踉跄走来,活像只跛脚的鸭子。

“贺哥,你这是?”

姜异微微一怔,贺老浑这是遭遇什么?

“害,可别提了!人在江湖走,哪有不湿鞋!”

贺老浑咬牙切齿,气哼哼地道来:

“我那三等车厢人挤人,密不透风,旁边坐着三男一女。女修士长得蛮清秀,没成想是个捞偏门的!险些叫我栽了跟头!”

姜异心下一惊,贺老浑这般老江湖也着外道的手段了?

杨峋眼光毒辣,冷笑道:

“无非就是被美色所迷,落到局中了。左右离不开什么女修中奖,来不及兑换,然后让人低价买走凭据;

或者回家探亲,家当被偷,要卖身筹钱,寻好心人相助的路数……你是哪个?”

贺老浑脸色尴尬,讪讪答道:

“执役法眼如炬。他们合起伙来,两招一起使,让我大意了。”

听完来龙去脉,姜异不禁无语。

原来那女修先是假装中了三和坊的大奖却急需用钱,愿意低价转让兑奖凭据;见贺老浑不上当,又改口说家道中落,需要盘缠回乡。

借着贺老浑分神之际,旁边同伙趁机割断他的裤腰带,想要偷走藏在褡裢里的符钱。

“幸好我多留了个心眼,把真家伙都缝在兜裆布里了。”

贺老浑庆幸地拍了拍裤裆:

“虽然硌得慌,但确实稳妥。”

“赶紧换身道袍吧,贺哥!半片腚都露出来了。”

姜异憋着笑道。

贺老浑倒也没脸没皮,嘿嘿一笑,奔着外边茅房去了。

经过这段插曲,三人重新缚着甲马符急急而行。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片熙熙攘攘的坊市就出现在眼前。

只是外围景象寒碜得很,低矮棚屋连绵成片,显着乱糟糟的,丛杂无章。

“往里走才是正经坊市。外边,多是没门路、难入法脉的下修存身之处。”

杨峋并非头回来,见怪不怪,率先前行。

姜异四下观察着,发现路旁随处可见或坐或卧的修士。

他们大多衣衫陈旧,面色灰败。

修为自是不高,有些甚至堪堪开脉,勉强算个练气一重。

“这些都是没处可去的‘黑户’。”

贺老浑也来过两回,熟悉情况,低声道:

“他们抵押掉‘照身帖’,来历不明,正经法脉不会招这等凡役做工,因此只能在这儿干些日结杂活。”

姜异替牵机门招过新人,自然晓得“照身帖”是重要凭证。

没得此物,法脉大门都不让进。

毕竟天下皆可修道,哪里都不缺耗材取用,有的是人争抢着来。

“为何要抵押?”

姜异问道。

“缘由多了。有被让人牙子拐过来,这帮家伙丧良心,专门从穷乡僻壤拐带亲戚,到坊市做些黑工;

有管不住腰包,吃吃喝喝耍个痛快,过不下去便拿它应急的。

押等干几次日结杂活,又将其赎回,然后下次又会押走……”

贺老浑叹气,大概是以前见得多:

“再者,坊市里头的坑很多,骗你下矿山的,拉你去试药的,放印子钱的,数不完。”

姜异轻轻皱眉,这般修道,活得困苦,还不如返回凡俗踏实过日子。

“谈何容易。”

走在前头的杨峋停步,给姜异买了一碗奶皮子。

“这个喷香,味道颇好,我头回来就尝过,而今还开着,算老字号了。”

姜异接过瓷碗,细细一尝,果然奶味儿浓郁,很是可口。

且有丝丝冰凉之气化开在百骸,产生极细微的滋补效果。

然后他又听杨峋继续说道:

“俗世草芥,非练气乡族出身,吃的是五谷杂粮,喝的是苦咸凡水,半点灵物都碰不着。

凡夫会饥会渴,年岁渐老,百病缠身,唯有修道,可以改命,能够翻身。

这条通天之路放在眼前,哪个忍得住不走?走了便得任劳任怨任由驱策了。

再者,便是老实回乡又能如何?没手艺傍身,又未曾学过法,照旧要给乡族做佃农,面朝黄土背朝天罢了。”

姜异默然。

吃完那碗奶皮子,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喧哗,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运足中气,扯起嗓子喊道:

“火云石矿洞!急招人手!日结,三十五符钱一天!管一顿灵食!

要求练气二重,筋骨莫要太差,能耐酷热能吃苦的!只三十个!”

原本或坐或卧,靠在路边的修士们,瞬间蜂拥而上。

“我!选我!我练气二重!”

“管事老爷!我力气大,能连续干六个时辰不歇气!”

“我只要三十符钱!选我!”

姜异深叹,未曾回头。

原来入得法脉做凡役牛马,竟已不算最底层。

这三和坊内的下修百态,让他顿觉道统高远,如日悬天。

谁都看得见,却休想碰得着。

“纵是千难万苦,总归要修的。”

姜异定住心念,不再多想。

正如阿爷所言,这道途再坎坷,终究是条通天路。

换作比前古更久远的年代,凡夫挣扎一辈子也摸不着门槛,无以奢谈“修行”二字。

“正因大道难行,所以才要步步为营,逐步攀登。”

姜异如此想道。

言谈之间,三人终于进到坊市内里。 第四十七章 药材,虫蛊 穿过坊市外围,姜异所见景象豁然变化。

但见内里幢幢楼宇拔地而起,飞檐如翼,斗拱层叠。

身着各色道袍的修士往来如织,个个神采奕奕,容光焕发,在这繁华街市间穿梭买卖,端的是一派热闹景象。

“杨执役,异哥儿,你们自去忙。”

贺老浑很是识趣,没再跟着。

“我先去寻个实惠的地方安顿,稍后再来找你们。

若有啥跑腿的差事,尽管吩咐,这地方我也熟路。”

姜异颔首,方才贺老浑同他说过,三和坊市外围简陋,却胜在饭食便宜,住宿廉价。

而里头多是练气乡族开办的门面铺子,端的是寸土寸金,寻常一壶灵茶也要耗费不少符钱。

贺老浑心知肚明,杨执役是带异哥儿下山见世面,自己蹭个顺风陆舟已经算沾光了。

倘若再没眼力见,跟着蹭吃蹭喝,丢的不只是自己脸皮,异哥儿也会面上无光。

“好嘞。贺哥,咱们晚些再碰头。”

姜异招招手,与贺老浑分别。

待人远去,杨峋微微点头:

“往日只觉得这贺老浑四六不靠,是个烂泥似的性子。如今一看,也不尽然,挺懂分寸。”

姜异默然未应。

执役瞧不上凡役,乡族看不起草芥,本是常理,由不得他多说什么。

“阿异你到前边的‘观澜号’,说明自个儿身份,出示赤焰峰的牌子,让他们做安排。”

杨峋慢悠悠交待道:

“咱们既然归在法脉下,便无需餐风露宿,自有落脚之处。

等办完了,你可到四周逛逛。附近七八百里,各个乡族都会来此做买卖,物产还算丰富。”

姜异遵照此话,拱手离开。

未寻多久,他便找到那座观澜号。

老掌柜是外门四峰的检役,退下来到三和坊市当差。

接过姜异递来的牌子查验,听完对方陈述,笑呵呵道:

“原是赤焰峰的执役下山采买。”

他当即唤来两名伙计,吩咐道:

“把这位小哥儿带到‘岱楼’去,备好两间上房,要有早晚灵食供应。

务必记牢,别出差错!”

旋即,老掌柜又转头对姜异道:

“赶着年底,须得把货物清掉,一时抽不开身。若有怠慢检役的地方,望请海涵。”

姜异和善一笑:

“言重了,是我多有打搅才对。”

说罢便跟着两名伙计,直奔岱楼而去。

……

……

“检役,这便是‘岱楼’了,三和坊排前几的好住处。”

伙计伶俐得很,一人引路,一人早已前去打点上房。

大堂开阔,青砖铺地,光润如玉。

仰首可见六层楼阁依山而起,百间客房环抱中庭。

每间门前皆挂竹帘,帘上题着“听松”、“观云”等雅号。

“这是为检役备的上房,若需用膳的话,厨下备着紫参饭、玉糁羹,皆是取山间灵物所作。”

姜异收下写有“赏风”二字的木牌,心中思忖:

“即便传下十几代的大乡族,也向往法脉,不是没道理。有这重身份,可谓便利多多。”

待伙计离开,他抬手推开雕花木门,室内陈设古朴,墙面悬挂山水墨画,案几摆放文房四宝。

“有几分出差公干之感了。”

姜异笑了一声,就地盘坐,开始吐纳修炼。

片刻后,他便知道猜测不错,三和坊外边浊气浓郁,宛若一潭死水。

唯有进到内里,稀薄灵机如同雾气,丝丝缕缕流转着。

虽然比不得牵机门观澜峰,但较于其他地方强出许多。

“如此来看,修士的饮食起居,皆离不开一个‘灵’字。

有灵则兴,无灵则衰,大抵是这个道理。”

姜异静心打坐片刻,省得辜负这住一日就要五百符钱的岱楼上房。

直至暮色渐合,楼中陆续亮起灯火,照得内外通明

眼见杨峋迟迟未归,姜异却并不忧心。

以阿爷练气五重,又开辟了元关内府的修为,虽不敢说在三和坊横着走,但能伤到他的人也确实不多。

他拉动室内的细绳,顷刻就有小厮上门。

“客官可是要用晚膳?今日供应‘紫参炖雪鸠’、‘清炒玉笋’等几味灵食……”

姜异略一思忖,选了最寻常的“黄精灵米粥”和两样简单小菜。

未过多久,便传上饭菜。

种种舒坦待遇,让他不得不感慨,没花钱的不是。

用过一顿可口饱腹的灵食晚膳,姜异起了外出的念头。

他前往之前与贺老浑约定好的“地点”,介于三和坊市内外当中的“双丰街”。

“嚯,好热闹!”

姜异方才踏入街口,就被闹腾腾的人烟气熏了个跟头。

这儿尽是摊贩与顾客。卖云吞的挑子刚过去,卖饼子的阿公又挤过来。

两旁店铺的布幌子几乎要碰在一起,茶棚的粗陶碗叮当响,酱园的豆豉香直往鼻子里钻。

有股子乱糟糟,又活生生的烟火气!

蹲坐在面摊的贺老浑眼睛尖,率先瞅到姜异,扯起嗓子喊道:

“异哥儿!”

姜异凑过去,还没落座,喜欢蹲着吃饭的贺老浑忙不迭跳下,用力擦拭长条凳。

“我还想着吃碗面就过去找你……”

姜异阻止贺老浑的动作,笑呵呵道:

“我又不是乡族嫡系,身子没那般金贵。这地方还挺热闹,人来人往,记得贺哥你说以前待过一阵?”

贺老浑感慨道:

“我第一轮工期做满,其实想过下山,年底跑到三和坊住了半月,见着形形色色的落魄户,遂熄了心思,老实在赤焰峰继续干着了。

外边到处是坑,没本事要么受欺负,要么被哄骗。”

他用筷子敲了敲面碗,说道:

“其实真在三和坊过日子,我也能凑合过。异哥儿你看,这碗面才五个符钱,足以让你囫囵吃个肚饱,干几日苦活,赚个七八十符钱,够躺着好些天。”

姜异望过去,一大海碗的满当面条,确实够人吃撑。

就是见不着什么油腥,显得寡淡。

他瞥了一眼面摊招子赫然写着的“灵面一碗,诚惠五钱”的斗大字样,有些怀疑。

“收的陈年灵谷,磨成粉,做成面。滋养效果几近于无,但能顶饿,比吃五谷杂粮稍稍好一线。”

贺老浑笑道:

“三和坊好多练气一重的修士,全靠这个度日。”

姜异点头,各人有各人的活法,由不着旁人指手画脚。

刚进道学那会儿,原主也以为自己日后的修道之路,会是深居名山大川,住在洞天福地,往来皆是真修道材,斗剑御法以为嬉戏……

等到赤焰峰淬火房做工,方才算被冷水浇醒了。

贺老浑呼噜呼噜吞咽完毕,抹干净嘴巴:

“异哥儿打算买些什么,或者去哪儿瞧瞧?双丰街主要卖吃食,都不是啥滋补之物。”

姜异起身说道:

“明年开春在即,想买些好药补补身子。”

贺老浑思索半天,仔细道:

“成!我知道几家药材铺子,不过没甚好东西。异哥儿你要年份足,最好沾几分灵气的,得去‘同仁街’了,那儿有‘真蛊派’设的门面。”

姜异满意一笑,捎带上贺老浑果然没错.

这种琐碎事儿杨峋肯定懒得操办,还得是赤焰峰凡役中的老资历靠谱。

……

……

同仁街落在三和坊内,并无双丰街那般嘈杂吵嚷,愿意来这儿的修士,个个衣着鲜亮,看起来腰包就很鼓的样子。

“北邙岭七成以上的药丸、药材,都出自真蛊派。”

贺老浑边走边说道:

“这座派字头法脉,也是每年招收外门凡役最多的地方。我原本要被送到那儿,幸亏机灵,给管事的塞了人事,才被换到牵机门。”

姜异听着有些迷糊,真蛊派比牵机门可要大上一级。

两者之间的差距,好比三和坊的内外之别了。

怎么贺老浑没去成真蛊派,发配到牵机门,却还觉着庆幸呢?

“害!异哥儿,等下你就明白了。”

贺老浑欲言又止,好似不晓得咋个说明白。

未久。

两人步入同仁街,贺老浑指着最高那幢楼:

“喏,那儿便是真蛊派设的门面了,唤作‘五独堂’。”

姜异望去,其高七层,黑沉沉压在街角,瓦当上蹲着三只陶烧的蟾蜍,乌木门扉雕着蝙蝠蛇虫,瞧着就阴森森。

这会儿已经入夜,可五独堂门口依旧热闹,聚着乌泱泱的人流。

姜异与贺老浑靠过去,听得管事模样的老者正在挑拣,如同贩子选骡马。

“把嘴张开,不错不错,牙齿掉落八颗,说明没偷懒,老实吃完!下旬再来!”

“最近可觉得胃口增加,饭量涨了?十碗饭?不够,再添两碗,可来报销。”

“你这不行!老夫让你睡乱葬岗,多吸阴气!你看看,这虫都被养死,滚滚滚……”

姜异眉头越皱越紧,终于明了贺老浑为何谈到真蛊派畏如蛇蝎。

同仁街的五独堂,原来每月都会无偿施药,甚至还让人牙子搜寻修士过来试药。

“人身养荣丸?血胎易筋丸?听着都不是啥好来路。”

姜异瞥了一眼五独堂打出招牌,每种药丸都显得邪门。

“异哥儿这下算知道了吧。北邙岭的二派三门,就咱们牵机门与上头的照幽派稍微好过日子。

就拿这真蛊派来说,他们的工房是‘虫坑’、‘毒盆’、‘鸩瓮’,专让凡役进去,以血养虫,以身种毒。”

贺老浑心有余悸,他下狠心熬一熬能在赤焰峰干上二十多年,换成真蛊派的外门,恐怕三年五载便要没命。

“你瞅,这些聚在五独堂门口的三和坊下修,要么是贪便宜,吃了施的药,肉身出了问题;要么就被骗来试药……”

姜异心头发寒,果然最怕比较,如此看来赤焰峰淬火房的力工开局,实则也不算差了。

“进去吧,异哥儿。虽然五独堂名声不好,但做生意的口碑相当坚挺,一分钱一分货,绝不掺水!享誉三和坊!”

贺老浑说道。

“两位道友,里面请!”

小厮热情招待,上茶请座,这份好态度主要冲着姜异。

别看两人同样穿着道袍,没甚区别。

但久在五独堂当差,小厮眼力毒得很。

贺老浑两鬓斑白,皮肉衰朽面相却不沧桑,一看就是做工熬得五劳七伤,可谓凡里凡气的穷鬼一枚;

可姜异全然不一样,眉宇蕴着神采,双眸清亮湛然,尤其向外散发的茁壮生机,好似一团团和暖之气,已经浑然没了丝毫的“凡味儿”。

“咱们五独堂的各色药丸,皆依古法秘制。”

小厮笑脸相迎,半弯着腰,极力兜售。

“这‘人身养荣丸’最补元气,服后三日面色红润,十日须发转黑……‘血胎易筋丸’更是妙品,易筋锻骨,坚若精铁!”

你这所谓的“古法秘制”,拿人来炼,不会是比前古还要久远的上古魔修之法吧?

姜异腹诽,随后问道:

“可有茁壮本元之物?”

“啊……这?”

小厮犯难,没料到这位没啥“凡味儿”的少年主顾,竟是练气四重。

众所周知,五独堂大半药丸,皆是用于练气二三重。

毕竟虎狼药性如火,最能锻炼筋骨气血,可以说立竿见影。

但涉及到练气四重的脏腑协理,却不能草率轻易。

五独堂的金字招牌摆在这儿,只有用废过人,从无吃死过人!

“琦儿,你下去吧,这位贵客由我接待。”

刚在大门口挑拣“药材”的管事进来,挥挥手让小厮退开:

“茁壮本元之物名目众多。有的养五脏,有的炼六腑,还有特意作用某一样。

贵客修到练气四重,想必也清楚,易脏炼腑,最关键在于‘协理调和’。

本堂有‘银蚕蜕生蛹’,可以壮肾气,男子服用可增元阳,女子服用可生元阴……”

乌发苍颜的老年管事如数家珍,一口气说了七八种。

姜异听得满足,状似好奇询问道:

“适才阁下提到,五独堂中不止有药材、药丸,还有活虫活蛊?”

老年管事丝毫不厌烦,含笑道:

“不错。主要为‘吞息虫’、‘敛声虫’、‘寻迹虫’之类。至于这‘蛊’,乃门中宝物,价值万金,不会轻传。

贵客若感兴趣,押上对等之物,小老儿可以发信调来。

但只有‘鱼龙蛊’和‘蛇蛟蛊’两样……”

老年管事顿了顿,伸出一掌内外翻动:

“它们皆值百万符钱,而且概不讲价!”

姜异眼角微跳,还得是派字头法脉硬气,产品独特,功效出众。

哪怕开出这般大价,都不怕没人问津。

“劳烦阁下讲了这么多,其中几样我颇感兴趣。”

姜异揣着丰厚符钱下山,腰杆挺直底气十足,缓缓道:

“只是近期要办几桩事儿,想等一切妥当了,再来入手。

阁下看这样能不能行,我留一笔押金,好让五独堂为我存留这些货物十天。

倘若十天之后,我未及时完成这笔买卖,押金便不必再退了。”

管事眯眼打量。若换作旁人,他早当是来消遣的。

但对方小小年纪就练气四重,而且浑身不见丁点儿凡味儿,一看便是修道人物。

“贵客可否告知来历?哪道法脉,哪座门庭?”

姜异拱手回道:

“北邙岭,牵机门,赤焰峰。”

老年管事心下大定,既是有法脉身份的主儿,倒可以通融一二。

“好说,好说。贵客所要之物,拢共值个十六万符钱。五独堂收您两万符钱做押金,您看如何?”

姜异微微颔首。

这十日之期,他要等的正是天书示下。

“待印证了师承机缘,再采买所需资粮。

任他法脉门墙高万丈,我自当踏出一条道途来!” 第四十八章 一符封禁三千里,北邙众修不敢言 姜异从五独堂出来,大门口仍聚拢着不少人,有些胸口挂牌子,有的乱发插草标,等待被挑拣。

倘若换作刚到三和坊那会儿,必然要疑惑一句:何苦如此。

但一路上所见所闻,姜异大致明白魔道法脉的底层百态,遂开始理解与接受。

就拿五独堂选“药材”这事儿来说,不少下修甘之如饴,蜂拥而来。

五符钱一碗的陈谷面,只能顶饿果腹,难以滋补养身,想吃些灵米灵食,就得卖力做工干杂活。

故而早已惫懒麻木的下修们,宁愿来五独堂试药换丸,好歹能尝到几分灵气滋味。

至于会不会因此坏了根基,损了道途,往后再说!

况且,都待在三和坊讨生活了,谁还在乎这个。

“这么一看,贺哥其实还算‘上进’的了。”

姜异与贺老浑在双丰街口作别,他本来还想找个地方请对方吃顿好的,却见贺老浑搓着手讪讪道:

“今晚就不叨扰异哥儿了。”

咦,贺哥转性了?有便宜都不占么?

顺着贺老浑不时瞟向巷口的视线望去,姜异见到一条深巷里悬着几盏粉灯笼,若隐若现,靡靡暧昧。

原来是迫不及待体验三和坊的风俗人情么?

“贺哥保重身子。”

姜异会意拱手。

“咳咳……不是异哥儿你想的那样。”

贺老浑神色讪讪,老脸一红:

“早年在这认识个旧相识……改日再与你细说。”

他边说边往巷口张望,匆匆摆手:

“天色不早,异哥儿快回吧。三和坊这地儿也不是很太平。”

姜异颔首作别,不多时便回到岱楼。

他静坐调息半炷香,运化真气火性。

待到子时一刻,杨峋终于归来。

“阿爷用过晚膳没有?”

姜异起身推门,来到隔壁屋子。

见杨峋面露疲色,他忙斟了杯热茶奉上。

“临时出了些纰漏,所幸不大,都处置妥当了。”

杨峋轻吹茶汤,抿了几口,缓缓道:

“太符宗的真人法驾降临,整个北邙岭都震动了。照幽派、真蛊派纷纷遣人过来,等着觐见听候吩咐。

水池火沼炼度,乃仙道科仪。这次下山,本想拜托几位相熟的老友,替我搜罗所需之材。

结果太符宗的真人,用一张符把周遭三千里地都给封禁住,不晓得到底查些什么,弄得风声鹤唳,连累得我这桩小事也搁置下来。”

姜异闻言眼角直跳。

筑基大真人行事当真霸道,尤其宗字头出来的修士,盛气凌人至此。

三千里地,一符封之!

连声招呼都不用打的?

着实威武!

“如今照幽派、真蛊派乱成一锅粥了,主要是对练气七八重往上的修士影响甚大,不许腾空飞遁,更不许打开收放器物的袖囊法袋,这还咋游历四方,互易买卖。

最倒霉的是照幽派一位长老,功行已至练气十二重,正在闭关的紧要关头。

太符宗真人驾临,直接震破了他洞府布下的‘灵氛’,生生被惊得出关,据说还吐了血……

杨峋叹息之余,眼中又流露出几分神往。

下修听闻上修手段,自然容易想望风采。

恨不能以身代之!

“太符宗如此大动干戈,所为何事?”

姜异不禁好奇。

“这谁晓得。如今传言四起,有说太符宗出了叛徒,卷走重宝破门而出;有说真传首席投了仙道……众说纷纭。乱糟糟的。”

杨峋摇头:

“所幸老夫早已写信下山,让人搜罗主材,眼下已经凑齐大半。只是上了禁制,暂时无法取出,估计要等上一阵子。”

姜异这才松了口气,又道:

“阿爷辛苦了。”

杨峋摆摆手:

“咱们之间没必要客气。其实门字头也好,派字头也罢,终究都是给上头法脉办事的。

老夫没那通天的本事,只盼阿异你日后能撞得机缘,摸到那些大教上宗的门槛。”

姜异闻言只是笑了笑。

大教上宗并非寻常修士可以企及,那些地方只招收真正道材,必须放在前古时代也属出类拔萃的非凡翘楚,才可拜入门庭之下。

即便天书曾示下师承机缘,他也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毕竟要和大教上宗扯上关系,绝非区区十五日推演能够窥其全貌。

“你且安心待在三和坊,出门无妨,但莫要走远,免得遭遇劫修。”

杨峋嘱咐了几句便显倦意,姜异识趣地退出房间,轻轻掩上房门。

“太符宗……三千里地界多么辽阔,一张符就让大家搁这儿‘坐牢’。真是威深如海!”

回到屋内,姜异感慨道。

他这几日见惯下修百态,再乍听上修手段,不由得心神震动。

思绪一飘,姜异坐到窗边,推开望月,目光渐凝:

“既入此道,岂能因见山高而却步?正是修行时!”

念及于此,他将杂念一拢,合上双目。

复又打坐吐纳,搬运周天起来。

……

……

“劳什子破地方!修行都不易!”

一声骂骂咧咧飘荡在青冥高天,旋即被凛冽罡风吹散。

只见那座曾在北邙岭出现过的八角飞楼悬停在空,清辉散发如瀑倾泻,阻绝外边狂暴动静。

飞楼顶层,一着水蓝法衣的年轻修士盘坐其上,费劲将通身法力灌入巴掌大小的金符当中。

此符宛若足金铸成,不见丝毫瑕疵,更无多余纹路,只有一个笔走龙蛇的“禁”字赫然醒目。

“师尊也是!他老人家半道要跟对头做一场,让小的持符封禁北邙岭……可怜我这五行不全的半步筑基,哪里撑得住消耗!当真苦也!”

年轻修士满腹牢骚,他手中这一道符,乃师尊用金法捏就,吞吐二十四种上乘灵机,仿佛填不满的无底大洞,偏生北邙岭又是贫瘠之地,破落之处。

自个儿只能不断运送真炁,以为供应。

每日困在法楼,简直跟坐牢似的!

“师兄、师兄!”

法楼器灵倏然跃出,观其形貌乃个三寸高的小童子,唇红齿白,粉嫩可爱。

“照幽派和真蛊派的长老又来了!求问师兄何日才能开禁?”

年轻修士听得头大,怒声喝道:

“问我有什么用,我又哪里晓得!这符我只能拿着,又不会运使,况且师尊不来,难道我敢擅自收起‘禁’字符不成?

万一让那小祖宗真的流窜到东胜洲、西弥洲去了!到时候替师尊背这个黑锅,上头的责罚够我吃上两百年的!”

器灵小童子吓得缩起脖子,怯生生地退到楼下。

两三息后又探出脑袋,小声问道:

“师兄,那我跟他们说,老爷不在?请诸位下次再来?”

年轻修士垮着肩,耷拉脑袋,有气无力道:

“莫要这么客气!咱们是太符宗!精神点别丢份儿!

直接让他们‘滚’就行了!记得,凶巴巴些!”

器灵小童子哦了一声,边下楼边练习:

“滚……滚……滚啊!”

只可惜奶声奶气,没甚威慑力。

年轻修士哀叹,正想再抱怨几句,却见更高处的青冥传来隆隆大响,仿佛天鼓擂动,震碎太虚!

他赶忙低头,祈祷似的:

“道主保佑!师尊老人家千万别打输!不然我又要多坐好久牢!” 第四十九章 博彩池,含元丹 “昨晚又打了一夜的雷,始终没见下雨。”

姜异负着双手站在庭院,冷风卷飞霜,直入肺腑中,令他精神大振。

“这几日的天象,着实古怪。”

自牵机门下山来到这三和坊,转眼已过了八九日。

这段时间,姜异的生活倒也规律。

每日在岱楼上房打坐吐纳,佐以灵米调养肉身;

闲暇得空便在坊市间漫步,采买些精巧物件,权当是给大杂院众人备下的年节礼物。

这般悠然,险些叫他产生错觉,好似一晃回到前世。

不再为魔道草芥,法脉凡役。

“无需上工,闲适度日,越舒坦的光景,越过得快啊。”

姜异信步而走,思绪一飘,粗略估计,而今的修为当在“五成六七分”左右。

“不知待我迈入练气五重,借助元关内府采炼灵机,修炼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至此,他总算明白为何话本评书中的仙魔大能,动辄闭关便是以“甲子”计年。

所谓苦修,说到底便是这般日复一日地积攒修为。

从某种意义上说,与外门凡役辛苦赚取符钱倒有几分相似。

眼瞅着今日过后,那师承缘分便要见分晓,姜异心头紧绷多日的弦稍稍松了些,便想出门透透气。

正巧前两天贺老浑与他闲聊,提过三和坊有处博戏园子颇有名气,倒值得去瞧瞧。

“今日无事,勾栏听曲!”

……

……

“异哥儿,这就是了。”

不多时,一座气派非凡的园子赫然撞入姜异眼帘。

五开间的朱漆大门气派非凡,门楣上悬着黑底金漆匾额,其上那字不知由何笔墨所写,似有活气般婉转游动,笔势如龙飞凤舞。

“知真园。”

姜异轻声念出。

“这园子可是老字号了。”

贺老浑不愧为常年在下修窝打滚的老资历,讲起这等旧事便滔滔不绝:

“据说早个两百年前,三和坊中走出过一位练气十二重楼,最终凝练罡煞,臻至筑基。

这位人送外号‘三和躺尸真人’的筑基上修,曾受过一面铺的乞活恩情。

后出手捉拿五鬼为役,又以术法鞭山赶石,不过半日便为那家人建起这座园子。”

姜异听得心头一动,这泥潭似的三和坊,竟能走出筑基真人?

简直像天方夜谭般不可思议!

“两百年呐!北邙岭那边好些地界,两百年都够改朝换代几回了,可这园子愣是屹立不倒。

筑基真人的话,那真是驾海的紫金梁,擎天的白玉柱!够硬!”

姜异深以为然。

筑基真人的情分,历经两百年风吹雨打依旧顶用。

当真配得上“天大的面子”这五个字。

“走吧,咱们进去瞧瞧。”

姜异说着,就替两人各交了三百符钱,领来两块通行牌符,顺手将其中之一递给贺老浑,并肩踏入园门。

进到园内,颇为热闹,也是人来人往。

姜异朝里行去,约莫百步,就看到一方活水泉池,边上围着许多游客,不知在做些什么。

贺老浑看似见多识广,实则也是头回进来,两人结伴凑过去。

临近一观,登时了然。

这泉池好似浑然成形的青玉挖空,装着一泓碧汪汪的寒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底下则是百尾游弋铜鱼。

“原来这就是他们口中所说的‘博彩池’!听闻游人来此,都会投喂灵饵,那铜鱼吃了,有些便吐出腹中物什以为回馈,聊作彩头。

故名‘博彩池’。”

贺老浑人到哪里,似乎都能迅速融入打成一片,迅速就摸清楚了。

“买灵饵,喂铜鱼,博个好彩头么。”

姜异闻言来了兴致,花费八十符钱买来两袋灵饵,量也不多,拢共就十几颗的样子。

贺老浑贪图“奖品”,围着泉池走了好几圈,寻找最佳地点。

接连抛洒好几次,引得铜鱼纷纷争食,掀起一阵水花。

可惜未有所得,尽管有几尾铜鱼跃出水面,吐露物什。

但贺老浑接住一看,发现只写着“多谢惠顾”四个小字。

“哎哟!错失彩头!”

贺老浑捶胸顿足,好像丢了大奖,偏生他旁边有人得了四等彩头。

“噫!中了!我中了!”

那人手舞足蹈,立刻拿去兑了五百符钱。

这下更让贺老浑心里难受。

“异哥儿,你也快试试手气!”

姜异只当这是个娱情小戏,随手拈起几枚饵丸,漫不经心地洒向池中。

此时若有天书,他倒可以伏请一问,如今全凭心意了。

“哗啦”一声,饵丸入水,顿时引来成群铜鱼争食,那些机关造物栩栩如生,与真鱼别无二致。

“也不知怎么弄的。”

姜异抛尽手中饵丸,忽见一尾稍大铜鱼跃出,张口送出一抹青光。

贺老浑惊喜交加:

“咦!异哥儿你也中了!”

姜异顺手拿住,原是一块拇指般大的温润青玉。

“恭喜客人。”

早有侍从迎上前来。

“此为二等彩头,可兑一枚‘含元丹’!”

姜异愣住,竟然能换内峰许师兄都翘首以盼,想要一尝的“含元丹”?

知真园果然大方!

“含元丹是啥?不便宜吧!”

贺老浑见状比自己中了还要高兴,尽管他不知道二等彩头为何物。

未久。

侍从捧着的木盘而来,上面正是一枚圆润润,青透透的含元丹。

“知真园的丹药,皆从照幽派天通坊采买购入,客人不必忧心。”

侍从也知道,魔道法脉修士从不乱吃没来历、没名头、没保证的三无丹药,故而作出解释。

“咱们知真园立足二百年,断不会砸自己的招牌。”

姜异微微颔首,面容平静,他本来也不挂虑这一茬,反正伏请天书一问便知。

“二等彩头,足足半月未曾开出来了!”

“一枚含元丹,至少值数万符钱吧?”

“没见识了吧!你若数万符钱买得到,给我买二十颗,我当糖豆零嘴吃!”

“啧!一枚得要这个数,而且不一定有卖,各座法脉都紧着呢……”

姜异博得二等彩头,引来众人纷纷议论。

连他自个儿也挺惊讶,未曾料到吃上内峰许师兄都难分到的含元丹了。

他用玉瓶收起,仔细揣进怀中,打算稍后让贺老浑通知杨峋,跟着阿爷一起回去。

魔道法脉,修行自当以“稳妥”为上! 第五十章 斗法,道参 得了二等彩头,姜异心满意足。

他将那枚含元丹仔细收好,便与贺老浑在众人或羡或妒的目光中飘然离去。

这机缘并非倚仗天书推演所得,纯是凭自身运气撞来的,更添几分意外之喜。

“莫非我当真气运正盛?”

姜异暗自思量。

这枚含元丹若带回牵机门,转卖给内峰的师兄师姐,怕是能值个大几十万符钱。

毕竟物以稀为贵,连养精丸这等物事都能在外门执役间倒买倒卖、牟取厚利,更不用说采药峰一年也炼不出几枚的含元丹了。

细细盘算下来,这二等彩头一转手,至少能赚四十万符钱左右。

阿爷杨峋筹备水池火沼科仪的成本,转眼间就能填补大半,说不定还能小有盈余。

想到这一层,姜异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番手气是何等难得。

“仅这一枚含元丹,这趟下山便不亏了。”

姜异心中感慨:

“只是不知我日夜惦念的师承机缘,最终会落在何处。”

思绪飘忽间,他不禁想起杨峋曾说,三和坊修为最高的“一把手”,貌似是练气六重。

“或许,趁着太符宗封禁北邙岭,其他法脉的上修将会流入三和坊,与我结下一段师徒缘分?”

倘若耗费十五日,又冒险下山一趟,只认个练气六重当大腿,怎么看都有些不值当。

一时间姜异颇为纠结,既盼望着攀得高大门庭,最好让他少走七八十年弯路;又担心来头过大,难以接住,容易将人压得粉身碎骨。

“又犯瞻前顾后的老毛病了。”

姜异摇头一叹,这知真园内里着实广阔,花样繁多,名目琳琅,绝非一两日就能逛遍。

他游玩大半时辰,眼见天边爬来阴云,渐渐暗下,便劳烦贺老浑先回岱楼,知会杨峋前来接应。

“贺哥你就跟杨执役说,我中二等彩头,含元丹一枚,速来。”

姜异可不会高估魔道法脉的修士操守,三和坊本就是个鱼龙混杂之地。

难保没有厉害的劫修找寻肥羊,挑上自己。

值大几十万符钱的含元丹,够买好几条练气四重性命了。

待贺老浑离去,姜异又在园中信步闲逛,忽地看到一座巍峨高耸的五层楼阁,仿佛用精铁通体浇铸而成,放出浓烈肃杀之气。

“斗法阁?”

姜异望着门楣上的匾额,不禁心生好奇:

“我观园中游人,修为多在练气二三重之间,这般境界竟也能斗法?”

他被勾起好奇心,稍作思忖向里迈步,打算一探究竟。

不料刚至门前就让拦下,一个身着灰袍长褂的小厮快步上前,弓腰作揖道:

“这位客人可有凭物?斗法阁并不对外开放,须得熟客引荐方可入内。”

姜异轻轻摇头,遂要转身离开。

他向来是个守规矩的,既然人家不接待生客,自然也不强求。

“老夫认得这位客人,他乃五独堂的贵宾。”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止住姜异的脚步。他转身看去,正是先前在五独堂与自己谈妥买卖的老年管事。

老者含笑拱手,对那小厮道:

“这位道友住在三和坊的岱楼,又是牵机门赤焰峰的法脉修士,来历清白。有老夫替他作保!”

说罢,他又看向姜异:

“道友可要进斗法阁?今日刚巧,新添几名‘法奴’,待会儿斗将起来,当是热闹得很,值得赏看一番。”

法奴?

姜异眉毛一挑,轻声笑道:

“再过一日,在下就该到五独堂取货交钱了,没成想在此碰到。”

老年管事乐呵呵道:

“兴许这就是缘分。小老儿姓‘桂’,单名一个‘琮’字。三和坊间赏脸,称我一声‘桂老五’。”

姜异还礼道:

“原来是桂五爷。”

桂琮连连摆手:

“区区练气四重下修,当不起‘爷’字。贵宾若有兴致,不妨随我一道进去看看,也好做个伴儿。”

姜异并未推辞,当即跨过高高的门槛。那灰袍小厮连忙让到一旁,将腰弯得更低,连声道:

“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贵客!还请莫怪!”

姜异没有计较为难,只随着桂琮往里面走去。

若非他对斗法阁里,斗得到底是哪门子法起了兴头,也未必会应五独堂桂琮相邀。

如今嘛,来都来了。

权当凑个热闹!

正如桂琮所说,斗法阁今日相当热闹,可谓人声鼎沸。

整个五层高的建筑呈回字形结构,中央坐落着乌沉沉的宽大擂台,四周雅间密密匝匝,端送茶水的小厮来往不停。

“这边请。”

桂琮引着姜异在三楼雅间落座,从这里可以清晰地俯瞰擂台上的比斗。

“贵宾初来乍到,或许不太了解。斗法阁定期会从阴傀门采买‘法奴’用于表演。

客人到此还可以下注,赌哪一方获胜。”

姜异听着耳熟,魔道法脉下的打黑拳么?

他故作好奇问道:

“法奴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桂琮忝为五独堂的掌柜,为人处世自有一套,见姜异发问,便也不吝解答:

“贵宾可曾听说过,魔道法脉有一规矩?”

姜异笑道:

“请桂五爷赐教。”

桂琮不再刻意纠正,心头舒坦几分,讲得更仔细些:

“正如法脉修士所服的丹药一样,不知来历、不晓名头、不明情况,绝少敢于取用。

这‘功法秘要’也是如此。所谓‘法不轻学,亦不轻传’,由此而来。”

姜异认真琢磨,觉得不无道理。

魔道法脉岂有良善之辈,损人利己动些手脚,应为常有之事。

因而才流传出这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吧?

“这里面说法颇多,有深的,也有浅的。

浅层上讲,防人之心不可无,世上总归不会少黑心的蛆,乐得行此恶事;

深了猜的话,就非三言两语掰扯得完了,总之便是道统上面的大人,偏好拆解法诀布散开来。

至于目的嘛,贵宾可吃过人参?赶山客常会养参采之。

据说道统大人也会如此,视道材为‘参’,令其修契合之法,以成裨益道途之大药。”

姜异怔了一怔,旋即失笑,这才对嘛!

我就说魔道法脉,怎么可能和睦融洽打成一片!

“贵宾倒是不惊讶,小老儿跟许多头一次来斗法阁的客人都讲过这事儿,他们要么倒吸凉气,要么匪夷所思。”

桂琮眼底浮现一抹诧异,难不成真如所想,这位少年贵宾是大族出身?

可既然有练气乡族的背景,何故连这些都不知情?

姜异含笑而道:

“我酷爱翻看史书,曾得一先生点拨,悟出一句话来。

道统驭下,法脉如林,万载千秋,实则只有‘吃人’二字罢了。”

桂琮叹了一声:

“只吃人二字……好深透的见解。倒是小老儿献丑了。”

姜异岔开话题问道:

“敢问桂五爷,阴傀门的法奴,又是怎么个来由?”

桂琮仍在咀嚼吃人之说,声音不高:

“上行下效,有样学样而已。道统的真人可以摆布下修,那么下修自然也想捏弄凡夫。

阴傀门出于法脉根本,最喜散布无品功法,哄骗草芥去修,将其当作‘法奴’使唤。

放在贵宾的牵机门,似乎是叫做‘凡役’。”

姜异眼角微微跳动,敢情碰到“同行”了。

桂琮指着下边说道:

“知真园与阴傀门有往来,故而也会从外峰执役手上采买不堪用的劣等法奴。

贵客请看,红衫的那男子,他练得是《一字斩雷快剑》,绿袍的女子则为《暴雨梨花枪法》,两人差不多堪堪练气一重,待会儿就要死斗了。”

瞥见姜异兴致似乎不高,桂琮又道:

“今日没到时候,斗法阁每半年还会花大价钱,购入练气三重左右的‘法奴’。

有的修火术,有的修水术,让他们道术相争,看点更足……诶,贵宾不看了么?”

桂琮正说着,却见姜异施施然起身,向他端端正正打了个稽首:

“忽然想起尚有要事未办,这出好戏无福消受,请五爷海涵,在下少陪了。”

桂琮不以为意,目送姜异下楼,心头陡然间又泛起那少年的“吃人之说”。

他再瞧了一眼擂台上的惨烈厮杀,若有所思:

“好一位有趣的后生。” 第五十一章 师承显示,照幽真蛊择其一 姜异走出斗法阁时,天已经黑透了。

阴云沉甸甸压着屋檐,北风刮得紧,雪粒子簌簌地往下掉,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

未久,贺老浑引着杨峋匆匆赶来。

见着二人身影,怀揣含元丹的姜异心头一松,顿时踏实了许多。

这感觉倒像是揣着公款的账房,总担心半路杀出个劫道的,给自己来一闷棍。

“好运气!”

杨峋抚掌赞叹,那张向来严肃的秃眉长脸上难得露出笑意。

他自然明白含元丹的价值。在门字头的法脉里,丹药向来是稀缺的修行资粮,往往连自家弟子都未必够分。

也只有那些养得起“丹师”的派字头法脉,才可能手头宽裕,将多余丹药流入坊市,借此招揽四方修士。

“老夫往来三和坊数十次,知真园也没少来,这二等彩头当真是头一回见识。”

杨峋老怀宽慰,如同自己得了机缘一般。

“有这枚含元丹打底,再配上水池火沼的八品科仪,练气六重指日可待。

熬到这般境界,即便日后再无寸进,也能在一坊市做个大总管了。”

姜异取出玉瓶,双手奉上,恭敬问道:

“这含元丹对阿爷可有用处?再好的东西,若是囫囵吞下也是浪费。

我既已备下水池火沼科仪来炼度精神、增进修为,这含元丹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不知该如何处置才好,还请阿爷决断,此物若能帮上阿爷,那是最好不过。”

杨峋面上的笑意倏地凝住,瞳孔微缩,深深望进姜异眼里,似要辨清这话究竟有几分真心。

少年神色坦然,目光澄澈,不见半分虚情假意。

“阿异……有你这份心,便足够了。”

杨峋心头一软,眼皮往下遮盖,抬手轻轻按住姜异递来的手掌,将那枚含元丹推了回去。

“修道之人,虽不乏大器晚成之例。但熬到老夫这般年岁,再想更进一步……难了。”

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此处人多眼杂,咱们先回岱楼再说。”

姜异顺从地点头,仍是那副乖巧模样。

一旁贺老浑看得目瞪口呆。

好家伙!异哥儿这架势,活脱脱就是杨执役失散多年的亲孙子!

难怪这老头百般疼爱,连下山采买都要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贺老浑恨不得捶胸顿足。

当年在三和坊厮混,也曾有位老太太对他青眼有加。

可惜那会儿榆木脑袋未开窍,竟白白错过机缘!

……

……

岱楼上房内,香炉袅袅,满室云烟。

杨峋盘坐榻上,神色凝重:

“老夫正要与你说明,眼下计划生变。原打算采买齐全后,便带着主材回赤焰峰布置水池火沼,借以突破境界。

可太符宗那位真人一封便是三千里地界……许多事情都不好办了。”

姜异居于下方,煮沸茶汤,奉上茶盏。

心头思忖,太符宗究竟要干嘛?

北邙岭三千里地,练气乡族多如牛毛,法脉坊市亦是不少。

这样长久封禁下去,谁能过好日子?

杨峋用茶盖刮弄两下,吹去热气,轻声道:

“如今照幽派、真蛊派急得团团转,日日派人恭敬候着打探消息,却始终不得确切答复。

天通坊大买卖都停滞了,底下修士怨声载道。前两日闹得厉害,真蛊派的长老不得不出手镇压,当场打杀了好几个挑头的……”

姜异咂舌。

他在三和坊过着悠闲日子,没想到外边快要翻天了。

“阿爷的意思是?”

“老夫琢磨了下,既然主材灵资都齐全,辅料也不贵,干脆就在三和坊寻个合适之处,兴筹布置水池火沼,一鼓作气突破五重……”

杨峋语气沉稳:

“只是迈入练气五重后,须得尽快开辟元关内府,方能稳固根基,采炼灵机。

原本打算让你在赤焰峰上破关,是因为老夫存着一份‘丁火明堂气’。如今形势所迫,只能权宜行事了。”

不曾想阿爷思虑如此周到,连破关后的修行资材都为自己筹谋妥当。

姜异微微动容。

关于练气五重开辟元关内府,采炼灵机,他从李若涵那儿听过只言片语。

那位萧同泉萧师兄,之所以卡在这一步,迟迟未过此关隘。

一是缺少洞开元关,辟出内府的“秘要”;

二嘛,应当就是还未寻到契合法诀,品质满意的灵机。

杨峋连这般细节都为他考量了,实在让姜异内心感念。

与上辈子快要退休,却不忘给自己谋前程的老领导如出一辙,值得尽力报答!

“一切但凭阿爷安排。”姜异恭敬应道。

杨峋微微颔首,眼中涌现慈蔼之色,越是置身魔道法脉日久,越是欣赏懂得感恩的良善晚辈。

否则倾情栽培,提携上去,反倒掉头把自己一口吃掉,岂不平白浪费心血,最终落得一场空?

那份“丁火明堂气”,本是杨峋对练气十二重楼的最后念想,原想着带进棺材。

可适才姜异那么轻飘飘一句话,自诩硬如铁石的心肠便被触动了。

“杨峋啊杨峋,你真是越老越不中用,小儿辈几句真心话,就把你哄得这般欢喜。”

待姜异退出房间后,杨峋自嘲一笑,转念又道:

“身后无人,身前无路,我这苟延残喘的风中烛火,替看得顺眼的小辈照一照乌漆嘛黑的道途,也算不负这大半生的挣扎钻营。”

……

……

冷月如钩,斜挂檐角。

姜异回到屋内,坐定沉思。

跟阿爷杨峋推心置腹的对话犹在耳畔,令他泛起诸多念头。

这些时日在三和坊的所见所闻一一浮现,既有亲眼目睹的三和坊下修百态,也有道听途说的太符宗上修手段。

“这道统法脉的台阶高又长,草芥凡夫真能一步步攀登到最上头么?”

姜异思绪飘到前世刚上岸那会儿,亦是昂首挺胸自以为人杰,后来碰几次壁才清醒了,晓得踏实做事的简单道理。

“思虑这么多作甚!有天书在手,他日未尝不能一窥宗字头的壮阔风光!”

想到鉴查因果的那页金纸,姜异心头不由振奋,凭借自身九成之努力,以及天书一成之相助,何愁修持不成大道!

静下心来,打坐吐纳。

两个时辰在修炼间悄然而过。

嗡!

姜异终于等到那声轻鸣,眼睑低垂,金辉涌现。

【伏请天书,示我稳妥取得师承机缘之法!】

【推演结果如下】

【例一:真蛊派长老不日将至三和坊,突破练气五重,可到五独堂购入‘蛇蛟蛊’,当众顷刻炼化,赢得青睐,得拜师良机……】

【例二:照幽派长老不日将至三和坊,前往知真园斗法阁蹲守,下注十次皆中,能入法眼,获考校机缘……】

“竟然是两大派字头法脉!照幽与真蛊,要从中择一么?”

姜异心潮起伏,拿捏不定。

如若不回牵机门,阿爷杨峋又该如何安排?

这一去派字头法脉,就不知何时再归来了。

正当他思量之际,金纸突然再次震荡,竟给出第三道师承机缘! 第五十二章 准备事宜,东平卢族 姜异沉下心来,凝望那页金纸,密密匝匝的蝌蚪小字如雨点浮现,溅落荡开圈圈涟漪。

【例三:践行仪轨,以召上尊,可认其为师。】

“是何意味……”

姜异看得茫然,未能参透第三道师承机缘的个中玄机。

“仪轨……上尊……听上去非同一般。”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思绪纷飞。

倘若没跟五独堂桂琮谈判,得知法奴与道参之事,自己肯定就从照幽和真蛊两大派字头法脉择一而选了。

这是最实在、最明确的师承。

北邙岭三千里地,皆被这两座大山压在头顶。

当然,而今多出一尊更为庞然大物的太符宗。

据说那位从溟沧大泽而来的筑基真人,法力如大日高悬天际,让照幽派和真蛊派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喘。

即便底下炸开锅,也要死死捂住盖子,生怕惊扰到宗字头出身的上修。

“凡事要了解,才好下断定。”

姜异忖度良久,迟迟不能拿主意。

究其根本,还是在于他对派字头法脉的知之甚少,再加上魔道处处森严,如立危崖,如临深渊,让人不敢轻易踏出这步,生怕一着不慎便万劫不复。

“站对位置,远比站得高远,更长久安稳。”

姜异莫名想到老领导教诲,稍稍思索片刻,好像下了决心,杂念倏然消散一空。

“先迈入练气五重,再伏请天书,视推演耗时而定,尽量摸清楚底细……”

他将闪烁不定的三桩机缘暂且搁置,以观后续。

只可惜直接鉴查照幽派、真蛊派长老,因其修为过高,推演耗时太久。

不然伏请天书询问来意,探明内情,便能一劳永逸。

眼下只能旁敲侧击,逐步获悉拼凑全貌。

“所幸还有几日余地,况且甭管照幽也好、真蛊也罢,想进入他们的视线,须得先至练气五重。

否则连被多瞧一眼的资格,恐怕都无。”

姜异耐心等待,直至黯淡金光复又熠熠生辉,这才再次提问。

【伏请天书,示我当前突破练气五重有几成把握?】

【所查之事:破境】

【推演耗时:二十息】

屋内烛火忽然爆出一朵灯花,不过几个呼吸间,金纸表面跃出寥寥数字。

【八成八分,胜券在握】

“才过八成,接近九成。”

姜异略作思量,见着金纸尚算明亮,干脆再求一问。

【伏请天书,示我突破练气五重的吉日、吉时、吉地?】

【推演耗时:四个时辰】

“一觉醒来,就能知晓。正好安心歇息。”

姜异长舒一口气,有八成八分的把握打底,突破练气五重应当无大碍。

只不过将风险压低再压低,总归没错。

“唔,顺便也该酝酿诗兴,免得到时候吟不出来……”

姜异和衣而眠,进到恬美梦乡。

烛台凝干蜡泪,一夜静谧无话。

“这些日子少了天书推演,睡得都不如从前平稳。”

翌日清晨,姜异坐起身来舒展筋骨,只觉神清气爽,好不舒服。

舌尖抵上颚,叩齿蕴津液,满是馥郁香。

百骸脏腑滋养本元,使得生机勃然愈发茁壮不已,连带着肉身愈发洁净。

“修为似乎又精进了?莫非已过六成?”

姜异按下疑惑,抬起眼帘,从灿然金辉摘取文字。

【两日后,午时三刻,知真园,地字七号静室】

得到结果,姜异心下大定。

【伏请天书,示我这几日来的修为进展】

未久,蝌蚪小字变化显现。

【境界:练气四重(五成八分→六成二分)】

姜异眸光微动,没想到酣眠饱睡,也能使得功行进益一丝。

果然,近来运势颇佳!

……

……

“好!既然你有把握,那就定在两日后。”

看到姜异信心十足,杨峋展颜而笑。

爷孙俩合计商量,最终“选中”知真园为破关之处。

这地方本就提供静室,且可保人身无虞,加之灵气丰裕,不会扰乱修行,的确极为适宜。

只不过杨峋没理解,为何姜异偏偏要选“地字七号”?

还说什么昨夜梦到此数兴旺?

真是恁多讲究!

“老夫这就出门,让人把主材备好,兴筹科仪水池火沼……阿异,你随我一同去。”

杨峋兴致冲冲,好似替儿孙操办人生大事。

他原想独自前往,略作思量后还是决定带上姜异。

“我要见的那人,乃‘东平卢族’出身,拜入阴傀门做了执役,如今在三和坊做大总管。

我俩算是有些交情,你待会儿见着,称一声‘卢公’便可。”

姜异默默记下,跟随老领导拜会同级别要做足礼数,不失体面,这也是大秘必修课之一。

……

……

日上中天。

姜异随着杨峋绕过几重回廊,穿入月洞门,步入一处清幽小院。

两侧翠竹衬掩石子小径,一间屋子映入眼帘,飞檐下悬着几串铃铛随风轻响。

“杨老兄!可是想好要取走那份灵资了?”

雅致的屋内敞开门扉,一位身着锦袍的老者正在沏茶,身旁坐着个与姜异年纪相仿的浓眉少年。

“哈哈,筑基真人不知岁月长短,谁晓得那张封禁三千里的符何时收撤。真人等得起,我却等不起。”

杨峋大笑,可惜秃眉长脸的面相难有爽朗之意,反而显得凶狠。

他抬手拍着姜异肩膀:

“阿异,这位便是三和坊大总管卢公。此处进出的买卖,皆要过卢公的手,可谓龙华山的一方‘土地爷’了。”

姜异上前一步,执礼甚恭:

“晚辈姜异,见过卢公。”

卢公摇头道:

“少听杨老兄胡言瞎说,老夫算个什么‘土地爷’,龙华山可有练气七八重的厉害人物,论资排位都轮不上我。”

这番话说罢,卢公才放下茶壶,细细打量姜异几眼:

“难为杨老兄你如此岁数,竟还能找个服侍左右,以终天年的好人物。”

杨峋轻叹:

“是啊,兴许老天爷垂怜我这把老骨头。”

卢公伸手示意二人进屋入座,旋即介绍起来:

“这是我亲孙卢暄。来年开春就要拜入阴傀门,我替他打点好了,争取五年之内入得内峰。”

杨峋粗略扫了两眼,客气回道:

“不愧为东平卢族的嫡系,当真一表人才,天生修道种子。”

那名叫卢暄的浓眉少年对杨峋的夸赞毫不在意,只是箕踞而坐,一副被惯坏了的骄纵模样。

卢公无奈一笑:

“小儿辈被家里惯坏,让杨老兄见笑。”

杨峋自是不会跟晚辈计较,况且东平卢族开枝散叶,延续二三百年,比庐江杨族大得多。

对方又是三和坊大总管,手里掌着实权,真要比照起来,自己确实逊色不少。

卢暄直勾勾盯着姜异,也不顾两位长辈交谈,径直开口道:

“我听阿爷说,你要突破练气五重了?” 第五十三章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人……哪来的敌意?

姜异闻言微怔,眼角轻轻跳动。

他在赤焰峰外门跟那帮练气乡族打过交道,倒是从未碰到这等性子。

转念一想,练气乡族多如牛毛,子弟良莠不齐也属正常。

“在下堪堪四重中期,只是略有几分把握冲击五重关隘罢了。”

姜异垂眸应答,态度谦恭有礼,让人挑不出错处。

“哼,定是没少吃养精丸吧?”

卢暄眼中闪过一丝明显妒色,又道:

“依我看,靠着仙道科仪突破境界,不算什么本事!”

姜异面色不变,心下却觉诧异:

“你一个乡族嫡系,自幼锦衣玉食,资粮从不短缺,怎的还嫉妒起我来了?我还没仇富呢。”

卢公面露尴尬,他虽不惧得罪杨峋,但卢暄身为东平卢族嫡系,若让外人觉得粗野无礼、失了家教,终究不妥。

杨峋正要安抚姜异,让他且忍一口气,却听后者温声笑道:

“卢公子说得在理。在下一草芥微末,承蒙阿爷青眼相待,舍得栽培,才侥幸攀到四重。

正因为道途没甚前景,所以寄希望于外物科仪。

比不得卢公子这般根基扎实,未来直指十二重楼的道材种子。”

卢暄听得嘴角忍不住上扬,昂首道:

“那是自然!别看我才练气三重,再过几年,迟早让你连背影都望不着!”

姜异颔首称是,看似信服,实则暗暗哂道:

“还以为是高手藏拙,故作跋扈,差点跟他智斗上了。魔道法脉下,这种草包纨绔,可是九成九的稀罕物!”

卢公见状,暗叹这个孙子确实被宠坏了。

他佯怒喝道:

“住嘴!再多说半个字,立刻滚回东平闭门思过!”

卢暄遭受呵斥却也不怕,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撒娇似的说道:

“阿爷!我也要兴筹科仪!这样等我拜进阴傀门,便不会受欺负了!”

卢公确实疼爱亲孙,拿他没辙,好言哄道:

“乖孙你才三重,筋骨虽壮,气血却未沉凝,脏腑更是没受淬炼,哪里受得住水火之侵袭。

等你何时步入四重,将肉身炉鼎铸得牢固,阿爷自会替你谋划。”

卢暄这才满意,朝姜异得意一笑。

如此景象被杨峋尽收眼底,秃眉微拧,好似压住胸中凶气。

若非对方出身东平卢族,自己早就一巴掌将这小崽子拍死再炼为飞灰。

他沉声道:

“卢公,我已备足符钱,还请一观上品寒玉与阳炎之物。”

卢公不见动作,只叹气道:

“太符宗的筑基真人害苦我等。好些封存在袖囊法袋里的灵资灵材难以取出,非得耗费一张价值不菲的‘破禁符’。”

这条老狗!

杨峋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和善表情:

“卢公放心,一并算在老夫头上,绝不叫您吃亏。”

卢公展颜笑道:

“杨老兄真是讲究人,跟你做买卖就两个字,痛快!

稍坐片刻,我这就命人取来……阳炎之物不难找,全赖当年‘元泰派’的筑基真人在此成道,使得北邙岭遍地皆为火行,便宜我等修丁火的后辈了。”

他顿了顿又道:

“只是上品寒玉着实难寻,咱们南瞻洲本就灵机不丰,况且玉伴土生,土行之道多在东胜洲,我费了大劲方才凑齐质地品相俱佳的八块之数。”

杨峋心知这是卢公在邀功,但也不算夸大其词。

抛开太符宗那位不谈,北邙岭最近出现的筑基真人,乃位列元泰派真传的“季明昌”。

对方坐关十九载,终于采得“乌焰焚命煞”,借此飞举十二重,直入筑基境。

突破之际灵机交汇,扰动十方,波及千里,这才让北邙岭盛产火属矿脉,连契合修行的“灵氛”也变成了“日元显耀之相”。

说起来,杨峋那份视若珍宝的“丁火明堂气”,便是沾得那位季明昌季真人的光彩。

念及种种,他只得拱手承下此情:

“有劳卢公为我奔忙。”

卢公故作大度地摆摆手:

“你我交情,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喏,科仪所需的主材这就送到了!”

只见两名侍从陆续抬出几个紫檀木匣,送到屋门前。

“杨老兄请看,绝对是品质上乘,可作科仪灵资主材。”

卢公起身亲自打开匣盖,一股清冽寒意弥漫室内。

姜异视线望去,长条状寒玉整齐排列,玉质通透如冰,内里凝结着流动月华,煞是好看。

“当真羡慕东胜洲的修士,道统上头有证【玉虚】,使得灵石玉矿,灵贝天窟产出不尽。”

卢公拿起一块上品寒玉,置于掌中,茶壶蒸腾水汽顷刻凝结薄霜。

“这等好物,放在南瞻洲值十几万符钱,可落到东胜洲都卖不上价。

无怪乎,仙道法脉修士个个财大气粗。”

姜异咂摸着卢公话语里掩盖不住的羡慕之意,思忖着:

“魔道修士看上去似乎都不咋富裕?可派字头、教字头的法脉,应当不缺符钱才对。”

卢公又指向另一匣子:

“这是龙华山新发掘的两条火云矿脉里采出,相当纯粹,火性柔而不燥,正合丁火之意。”

杨峋仔细查验这两样主材,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寒玉触手生凉,火云石灼热逼人,正是布置水池火沼的绝佳材料。

杨峋郑重拱手:

“卢公费心了。”

“杨老兄客气。”

卢公抚须笑道:

“贤侄打算在三和坊何处闭关?”

杨峋回道:

“知真园。”

卢公又是一笑:

“赶巧了,暄儿也在知真园落脚。但愿贤侄一鼓作气,功行圆满,臻至五重。”

灵资主材到手,杨峋和姜异也不久留,寻个由头就告辞了。

离开别院,爷孙俩走出一段距离,杨峋兀然停下脚步,掏出符钱买碗奶皮子。

他递给姜异,眼皮耷拉着:

“今日叫你受委屈了,阿异。”

“阿爷这是什么话。那位卢公子的轻慢,不及在淬火房烟熏火燎辛苦做工之万一。”

姜异接过那碗奶皮子,吃得津津有味。

“倒是阿爷为我奔走筹措灵资,平白吃了不少闷亏。”

杨峋受这番宽慰,憋屈心情略微好转。

他回头望向卢公所在的那处别院,垂首道: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但往后走,谁比谁风光却不一定。”

姜异颔首附和:

“正是这个理儿。”

这魔道法脉,今朝我拜他,来年他跪我的戏码,堪称轮番上演累见不鲜。

……

……

青冥高天,法楼空悬!

“师兄、师兄!他们又来了!”

器灵小童子蹦蹦跳跳,来到顶层,委屈说道:

“我已说了‘滚’字,可他们跪在那儿,愣是不动弹。”

年轻修士皱眉,腾出手掐个诀照见下方。

果然看到乌泱泱跪倒一大片,个个皆为练气十二重,放在外边都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

“他娘的!合伙过来逼我顶个球用!”

年轻修士气得顾不得宗字头弟子的风度仪态,破口大骂:

“是我想封禁北邙岭么!本来好端端跟随师尊出门采一道气,突然收到宗内法旨!

偏生师尊又遭逢老冤家,非得动火气……烦死了!我不过小辈而已!”

年轻修士正宣泄着满腹牢骚,那道巴掌大小的金符忽然一转,生出动静。

“咦!可算找到小祖宗了!龙华山……妙极,妙极!速速让照幽、真蛊派人前去龙华山!”

器灵小童子轻拍胸口,终于不用再喊“滚”字了。

……

……

“真人命我等去龙华山,却又不说寻什么?这是何意?”

“多问多错!甭管干什么,总比跪在这里强!速速去龙华山!”

“修到练气十二重,竟然也得装孙子,忒憋屈!”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练气十二重,难道就能飞到天外?天爷之下,道字最大!道统之下,宗字最重!”

一众派字头的掌权长老纷纷起身,其中真蛊派那位,冷冷笑道:

“装孙子?我看诸位是在北邙岭作威作福惯了,全然忘记道统之威德。

咱们可得乖乖把孙子当好喽!能跪宗字头的真人,算福分!早八百年前,北邙岭可是有‘教字头’法脉!

遥想‘中乙教’何等煊赫,只因悖逆上宗大人,不愿南下为先锋,一指头就按死了!”

此话一出,如刀割面,惊得众人噤若寒蝉。

“速往龙华山!切莫耽搁!”

照幽派长老轻叹,大袖一挥,其身化为乌沉沉一道烟云,覆盖数十里,飞掣而去! 第五十四章 水池火沼炼精神,烧得真铅撞天门 两日光景倏忽而过。

连响了好些天的沉闷冬雷,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

笼罩在三和坊上空的阴云渐渐散去,大雪初霁。

暖融融的天光洒落,寒意消释化为水珠,滴答滴答从檐角落下。

知真园内,姜异轻轻推开窗棂,露出那张稍显几分稚气的少年面庞。

他今日着素白洁净的宽大袍服,眉目清秀,宛如乡族嫡系的小公子。

“心如止水,不起杂念,沉稳似平湖,又能增添两分成算。”

姜异默默静坐,等待吉时。

这两天来,他既不曾打坐修炼,也没有吐纳运功。

除却伏请天书,增进师承机缘的了解之外,便是好吃好睡,调和精神。

“如今,当有九成七分的把握了。”

日头攀至中天,阳气已为最盛。

姜异轻声道:

“正所谓,众物卧睡唯马独立。午时日正,天晴无云,气象大旺。九成九了!”

他缓缓起身,前往地字七号静室。

阿爷杨峋早早候着,修道中人将破境视作头等大事,他生怕打扰姜异,让其功亏一篑。

所以只简单交待:

“水池火沼原为九品科仪,因着这次灵资主材凑得多,品质好,方才提升到八品。

待会儿你坐入其中,切记要守住精神。水炼膏润生精,火炼光明生神……只要精神不动,便不会被水火焚灭。”

姜异微微颔首:

“知道了,阿爷。”

如何践行八品科仪,诸般流程与个中关窍,他已伏请天书问过一遍,字字句句牢记在心,哪怕闭着眼睛都能做得周全。

“去吧。”

杨峋罕见地有些忐忑之色,从四重到五重,乃练气十二楼极为要紧的一步,迈不上去就得跌个鼻青脸肿。

这可不比李若涵的冲关失败,调养数十日,倘若出了差池,须得耗费一年半载弥补受损炉鼎。

饶是他心中忧虑,这会儿也不能多讲半个字,只得在那张秃眉长脸挤出一点慈蔼笑意:

“勿要紧张,万事皆有阿爷在。”

姜异亦未多言,九成九的把握揣在心头,水池火沼八品科仪加持,倘若再突破不成,他拿块豆腐撞死得了。

推门而入。

菁纯灵气如轻纱笼罩屋内,汇聚成团团烟云之状。

姜异只觉得只觉呼吸神清气爽,周身毛孔都要舒张开来。

“一分钱一分货,知真园确实不做亏心的买卖。”

这间静室可比合水洞要贵得多。

十二个时辰便要价八千,杨峋一口气预付五万符钱,以防姜异坐关浑然不知岁月,让外人打扰了。

“每天在这种地方打坐吐纳,修行想不精进都难。”

姜异收拢杂念,望向阿爷杨峋费心布置好的八品科仪水池火沼。

所谓科仪,乃仙道流传,祈福禳灾之法事。

后逐渐演变,运用诸多,可“和神保寿”、“积德解愆”等效应不一。

至于水池火沼则很简单,乃“沐浴洁身,炼度精神”之修斋。

“第一步,除衣赤身。”

姜异褪下宽大袍服,原本在赤焰峰淬火房整日劳作的形体,随着易筋易骨、换血炼脏数次突破,倒是蜕变良多,匀称分明,隐现玉质。

他举步迈入依着九宫之状排列围成的水池火沼,八块上品寒玉作基,内里置着火云石,朱砂灵水互相调配。

这样一来,水性不至于太过,令筋骨僵硬气血凝滞,火性也不会太猛,灼得脏腑剧痛七窍生烟。

“第二步,身抹金膏。”

姜异取来陶罐,里面装有稠如浆糊的琥珀色药膏。

他抓了两把仔细涂弄,力求均匀,处处都不放过。

此物被真气运化开来,可以生肌活血,强筋壮骨。

待会儿让水池火沼内外催逼,又能进一步夯实这具修道炉鼎,增添突破练气五重的成算。

“十成已满,略有盈余。”

姜异信心倍增,当即双足交迭,盘腿端坐,面容沉静不起波澜。

任由琥珀色药膏被炙烤干硬,化为淡金覆满肌体。

这般过程极为难言,宛若将人放进蒸笼或者按压铁板,体会着闷热煎熬之苦。

但姜异心神宁和岿然不动,只一昧搬运真气,运化火性,让百骸脏腑孕出茁壮本元,徐徐裹住聚拢成团的铅状之物。

“第三步,烧真铅,撞天门!”

道书有云,气血炼精,真铅凝神。

姜异如今受水池火沼炼度精神,功行自是水涨船高,瞬间就从六成左右向上猛蹿。

七成、八成、九成……直至十成圆满!

百骸之内,沉如银,凝似汞的铅块被煅烧淬炼,化作浑圆无瑕一丸。

初始只有米粒般大,在水池火沼加持炼度之下,表面润泽泛光,渐生明亮之意。

“难怪阿爷费力劳神也要兴筹科仪,助我一臂之力。如果是踏实苦修,想要烧真铅,凝气丸,三年五载恐怕都算快了。”

姜异这会儿才明白,当初定下来年开春前必破五重,是何其无知。

盖因真铅沉凝,恰如银汞成团,硬若实心铁胆。须得用精用神才能烧得动,炼得化。

但人身之精神,又不像真气功行源源不断,运使如意,故而连许多资粮供应充足的乡族嫡系,都被这关死死拦住。

“真铅凝丸,可撞天门。”

不知过去多久,姜异深深呼吸,眸光坚定,沉浮在百骸的那一气丸,被水火炼度为鸡子般大。

练气四重,功行圆满,他已经进无可进了!

道统法脉传下修行之法,其中再三言明,欲要脱胎换质,超凡去俗,必开元关内府。

元关在上,亦称“脑神”,内府在下,也叫“气根”。

真铅凝丸,撞过天门,便开元关。

真气萌发,胎息自生,便辟内府。

阿爷杨峋细致指点,伏请天书所得的诸般秘要流淌在心间。

姜异再无半分疑虑,坚凝无匹之心意,合上真铅烧炼之气丸,霍然撞开百骸拘束,层层拔高,直冲脑门!

轰!

那气丸饱受水池之精润泽,火沼之精洗练,立刻放出无穷光芒!

有着练气四重的圆满功行支撑,轻而易举就撞过天门!

恍惚间,姜异看到一座似圆非圆,似方非方,遍布纹理好似沟壑丛生的古老门户。

气丸从中而过,照耀头顶,无尽光明震荡开来,驱散黑暗,映照脑神!

元关开了! 第五十五章 一气辟开内府关,洗去尘根道体存(贺盟主“钢铁雄心不变”) 脑海之中,原本昏蒙混沌,犹如天地未分,鸿蒙未判。

直至那浑圆如鸡子的气丸轰然撞开天门,贯通内外,照耀其中!

弥天盖地的幽邃黑暗被一举劈开,诸多隐秘细微之处显露出来,可谓纤毫毕现。

无形之精,无质之神皆凝结成实,活泼跃动,滋养脑神。

“当真如同登仙!”

姜异顿觉身心舒畅,条条清气涌动,道道灵光喷薄,竟有几分飘然羽化之感。

整个人宛若吞服大瓶养精丸,七窍洞开,枷锁落地,耳聪目明,悟性大增!

许多久久咀嚼不透,需要伏请天书的修行疑义,而今再看,确实一目了然。

“原来,天地是这般景象。”

姜异双目凝定,眸如古井深潭,不漏半点精光,眉宇间那份稚气彻底磨得干净,只余一派沉静。

再观这方宽敞静室,在他眼中已经迥然不同,但见大小不一的气团充塞,聚拢分散,升降变化。

“元关洞开,内府辟成,可采炼灵机,修道入门矣!”

那篇《小煅元驭火诀》倏然浮现,关于“采气”篇章不言自明,原本晦涩字句顿时变得浅显。

尤其对照着伏请天书所得的解析版本,更是简单到贺老浑都能看懂的程度。

“灵机与灵气并不等同。灵气乃天地山川,江河湖海所生之‘清气’,不拘修炼哪门子法诀,都可吐纳入体,增进功行。

而灵机却是天地之本元,存乎有无间,至精至纯性。

须得配合法诀秘要,徐徐采之,缓缓炼之,摄入元关,化入内府。”

姜异逐渐尝到专属于“天才”修道参玄的酣畅快活。

此种一通百通,思绪条畅的体验感受,委实妙绝!

比之男女欢愉,床笫鱼水都要胜出百倍!

仿佛天地之理,尽在把握,日月之变,皆盈心胸!

“妙哉,妙哉!”

姜异并未贸然采气,只有没传承的散修才会在迈入练气五重后,迫不及待拘拿灵机,采纳炼化。

实则归于道统的法脉修士,哪怕再怎么小门小派,也晓得采炼灵机疏忽不得。

因其性质不同,属相不一,必须契合自身修行法诀,方能壮大功行。

就拿姜异来说,他以《小煅元驭火诀》为本,所需灵机,便是火行之性。

然而,丁火属阴,故而不可取煌阳,不可取浊阴,只能采昭融、明堂、内柔等等。

“怪不得道学里头第一课,就是讲散修野修没前途。

若无获悉秘要之途径,拿到法诀就上手修炼,简直找死。”

姜异思绪一飘,功法九品之分,是否就在于采炼灵机这上面?

他仔细琢磨了一番《小煅元驭火诀》,发现自己可以摄取的灵机极为受限,拢共不足四五种。

“丁火所属,灵机足足七百之数……所以只有九品,所以修炼艰难。”

姜异眼中闪过明悟之色,似乎理解阿爷杨峋为何大半辈子都未迈过练气五重。

应当就是受法诀所困,在采炼灵机这一道上耗费良久。

“道统法脉,果真处处有坑。不知能否伏请天书,助我越过这道坎。”

姜异思忖片刻,复又静下心来,闭合双目,吞吐灵气滋养脑神了。

他有诸般困惑需要答疑,可眼下最应当的提问,却是——

【伏请天书,示我如今修为之进展!】

【境界:练气五重(一成三分)】

“闭关五日,将这水池火沼八品科仪悉数消化,兴许可至‘一成八分’。

可惜缺了丁火属相的灵机滋养,否则采一缕入内府,修为必定大涨一截!”

……

……

静室之外,杨峋已枯坐五日,饮水进食皆就地解决,可谓寸步不离。

这天,卢公正巧携亲孙卢暄过来看望。

他含着笑问道:

“杨老兄,姜贤侄怎么还不见出关?”

杨峋简略答道:

“未见动静。”

他这会儿没心思同卢公攀谈,倘若不是被九品法诀困住几十年,自个儿早已步入六重、乃至七重,何必看卢公脸色。

“有水池火沼科仪护持相助,纵然破关不成,也不会有性命之危,杨老兄且放宽心吧。”

卢公笑眯眯道:

“半数开过脉的乡族嫡系,都在练气五重上栽过跟头,一次不成,休养数载,再来二次。

老夫当年也是蹉跎三年,方才撞开天门。不过暄儿天分颇高,应当能够少走弯路……”

这条老狗说个没完没了,好聒噪!

杨峋双眉耸峙,皱成山字,头一次觉得喋喋不休的卢公如此面目可憎,勾动杀心。

心烦意乱之下,他甚至产生凶念,反正残生无望,寿元将尽,要不跟这老狗换掉一命得了!

“借着仙道科仪也突破不得,几十万符钱打水漂,实在浪费……”

卢暄望向静室,心中大为舒服,草芥凡身凭什么比他乡族嫡系修行更快?

就该摔个鼻青脸肿,好晓得道统法脉等阶森严,不是随便就可跨越得了!

杨峋本就不是好性子的良善之辈,听得卢暄这话,眼皮陡然大张,如饿雕觑食,择人而噬。

但未等他放出压抑的森寒杀机,五日以来未有丝毫动静的那间静室,兀然发出江河奔腾,长流不息的哗啦声音。

杨峋猛然回头,面上露出喜意,语气夹杂几分犹豫:

“阿异成了?”

卢公笑容凝固,紧紧盯住好似被浪涛拍打的静室房门。

姓姜那小子真能一次撞过天门,洞开元关?

这可是练气乡族嫡系都难做到之事!

灵气沸腾宛若潮水大涨,一波波冲荡四方,生生破开静室的隔音禁制。

这股动静引来知真园的管事查看,不过没等他有所动作,蜂拥而至的灵气又倏然平静下去,如同江海凝清光,顷刻收敛住了。

“这……”

管事愕然。

莫非是哪个乡族嫡系迈入五重?

这般浩荡的灵气涌动,分明是洞开元关,摄取吞纳才能有的景象!

“果真成了!”

杨峋霍然起身。

那间静室房门终于打开,身着宽大袍服,眉目沉静,身姿挺劲的少年从容踏出。

只听他一步一句,张口吟道:

“水池火沼炼精神,烧得真铅撞天门;

一气辟开内府关,洗去尘根道体存!”

话音落地,人已行至杨峋身前。

姜异轻振袖袍,拱手见礼:

“不负阿爷所望,已至练气五重!”

杨峋纵声长笑,好似将胸中数十年郁气尽吐!

他连道三声:

“好!好!好!天爷垂怜,赐老夫一道材!” 第五十六章 《姜异答榻下老翁问》 姜异立身在静室门口,因受水火炼度,灵气润泽,原身那点儿微不足道的“凡意”被彻底洗净。

此时的少年双目莹莹,肌体如玉,举手投足间气机勃然,隐有几分融和之意,叫人忍不住亲近。

恰似云中隐鹤,林下散仙。

“仰赖阿爷兴筹科仪,方有姜异今日成就。”

姜异再度躬身行礼,如此作态让杨峋颜面生光,笑得合不拢嘴。

他正要开口接话,忽地一道声音横插进来:

“杨老兄,好运道啊!”

卢公果然是个讨人嫌的性子,偏挑这会儿出言:

“贤侄小小年纪,一次登上五重楼。我看贤侄道性不浅,慧根不俗,留在牵机门做一凡役太屈才了。

杨老兄可有想法送到阴傀门,老夫认得几位长老,保准令贤侄增补上内峰席位。”

杨峋皮笑肉不笑,眯起眼睛道:

“多谢卢公美意。我已为阿异找好门路,定下席位,只等来年开春,身登青云路了。”

“哈哈,若非暄儿更适合阴傀门,老夫就将其送到牵机门,好让二人做个伴儿。

贤侄沉稳,定是益友,可让暄儿长进。”

卢公语气惋惜,话锋一转:

“老夫记得柳掌门外出多年,只为寻觅一道与自身相契的上乘灵机?这是有冲击十二重楼之心呐!”

杨峋深知多说多错的道理,并未细聊,敷衍回道:

“我乃外门一执役,哪里晓得掌门行踪。”

卢公轻叹:

“咱们门字头、派字头的法脉,终究是私家基业,难过三代更替。

人人既盼着顶上跌落,又恐登高无份。

练气下修求个前程,颇不容易。”

杨峋心中冷笑,却没功夫陪这条老狗抒发感慨,随意寻个由头带着姜异一同离开。

瞧着爷孙二人走远的背影,卢公面上笑意悄然撤去:

“居然让这绝后的老匹夫,平白捡了一道材!

若能将之赚进阴傀门就好了,以卢族的底蕴,拿捏住他的修炼资粮,足可给暄儿你平添一大助力。”

从刚才未发一言的卢暄,紧紧锁住浓眉,咬牙切齿道:

“阿爷,他凭什么!年岁与我相仿,我尚未突破五重,他怎配抢先!”

卢公神色转柔,温声劝慰:

“侥幸罢了。万顷沙砾中偶现一粒金,终究难成气候。

杨峋已经掏干家底,能给的都给完了。

他自个儿都在五重止步,蹉跎大半辈子,更遑论栽培后辈。”

卢公伸手揉了揉乖孙脑袋,轻笑道:

“姜小子如何与咱们家暄儿相比。阿爷替你备着好几份灵机,只等撞过天门,迈入五重,就可采入元关内府,保你直通六重。

休看他一时领先,再过几年,暄儿便要压他一辈子!

正如阿爷如今踩着杨峋一样。”

听见这番言语,卢暄心里才算舒坦,轻哼两声:

“牵机门!我迟早进到照幽、真蛊等派字头法脉里,与富氏、康氏等道族论交为友。”

卢公笑了笑,他明白乖孙久在家中被宠溺厉害,早年入道学前呼后拥,养得心高气傲。

其实卢暄面对同辈乡族子弟尚知守礼,只是姜异乃一介草芥凡身,差不离属于族中世代做佃农仆从之流。

这就等于少爷和下人平起平坐,甚至后者还在修道上领先自己,确实令人难受得紧。

“乖孙既有此志,族中必当鼎力相助!”

卢公晓得卢暄心性浮躁,欠缺磨练,但自家孩子嘛,能让其少吃点苦,当然最好。

往后日子还长,慢慢栽培就是了。

……

……

“扬眉吐气!好样的,阿异!”

杨峋回到屋中,犹自容光焕发,抚掌朗笑:

“卢廷老狗整日把东平卢族挂嘴边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哪家道族出来。

如今见得你一口气撞过天门,立身五重,心里恐怕像吃了苍蝇般难受。”

姜异含笑不语,由得阿爷杨峋高兴。

这是用四十余万符钱买来的喜悦。

“既然你突破练气五重如此顺利,咱们也没必要久留在三和坊,速速回牵机门,筹谋内峰增补席位之事。”

杨峋无比欣慰,越看姜异越满意,似他这把年纪,修道前路已断,没甚么盼头。

晚辈够争气,替自己争光,实为人生一大乐事!

“太符宗的真人封禁三千里,云舟、陆舟估计都不成行,咱们只能以甲马赶路,风餐露宿两天。”

姜异眼睑低垂,好似酝酿着什么话。

莹润双眸,金意璀璨,接连跃出密密匝匝的蝌蚪小字来。

他在静室闭关五天,岂会闲置天书不用。

特意伏请三问,既为阿爷杨峋,也为自身修道。

【伏请天书,示我练气九品功法可否提升?】

【可。】

……

【伏请天书,示我《小煅元驭火诀》该如何摄取更多灵机?】

【丁火柔中,内性昭融,旺而不烈,衰而不穷,可取相应灵物,以为奉献,拔擢品次,具体如下……】

……

【伏请天书,示我无隐患的可行之法,最好以文字内容呈现。】

【丁火在天为星月之光,在地为灯烛为炉火。其中,旺时为炉,弱时为烛。故需要,阳炎之物焚其……】

伏请三次,皆得应答。

姜异胸有成竹,开始斟酌用词,如何让阿爷杨峋相信自个儿,便是那万中无一的炼法奇才。

“阿爷。”

“嗯?”

杨峋端坐榻上,望向下方的姜异,似是觉察出对方踌躇,沉声道:

“你我之间,不必遮掩,有什么话尽管说罢。”

姜异正色道:

“水池火沼炼度精神,照见元关,使我明悟许多过去未曾参透之精义。

尤以《小煅元驭火诀》为重,其中好似存在不少疏漏之处。”

杨峋秃眉拧紧,换作突破练气五重之前,姜异敢空口放此狂言,他定然不喜。

虽然《小煅元驭火诀》只有练气九品,可其中包括煅烧脏腑本元,洞开元关秘要。

每一字皆蕴含深意,须得耗费数日、乃至数年之功钻研。

反观姜异才多大年纪,又修炼多久,居然点评起来了?

“你说说看。”

杨峋手指轻叩,思索着该怎么才能在不挫伤姜异心气的前提下,委婉劝告让其脚踏实地。

“比如,驭火诀的‘采气篇’,只提‘明堂’、‘昭融’、‘内柔’之性的灵机要如何运化。

实则丁火功用广大,可为锻造,可为指引,除却以上,也能摄取‘赫炎’、‘铸金’等性质,只是需要在炼化上面做出改变……”

屋内有一瞬的沉默。

杨峋眼中猛然跃出不可置信之色,他参习《小煅元驭火诀》足足五十余年,自忖精熟于心。

哪怕姜异曾经“点拨”过自己学问理解,但那只是修炼关窍罢了。

如今却大不一样!

跪坐榻下的少年所言,字字不离该怎么改进法诀,拔擢品次。

这是高屋建瓴的道论,也是由上至下的“点石成金”!

“你且慢慢细说。”

杨峋喉咙干涩,不自觉离榻起身,让姜异位居其上。

这是修士对“法”的尊崇。

姜异施施然坐到榻上,从头到尾足足讲了一天一夜。

日头再升起,屋内鸦雀无声。

杨峋只觉茅塞顿开,眼中明悟连连闪烁,使得元关内府都跟着动荡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阿异,你这讲法可有名目?”

姜异轻咳两声,从容应答:

“并无确切之名,非要取个的话,可为《答榻下老翁问》。” 第五十七章 孙如重宝,践行仪轨 杨峋眼角抽搐,到底谁是阿爷,谁是孙子?

他强自按捺满心激荡,将诸多感悟一并压下,沉声问道:

“阿异,你方才提及,欲要拔擢法诀品次,须得奉献灵物,此说从何而来?”

姜异早已备好说辞,目光坦然,从容答道:

“回阿爷,非是什么经传记载,更无确切出处。乃我洞开元关之时,脑神受泽,灵光喷薄间忽有所感,冥冥自悟。

且也不是奉献灵物,便能拔擢品次,而是把所得精义誊写下来,以灵物相焚,祭告天爷……”

“是了!是了!法成祭天,方能灵应!”

杨峋连连颔首,毫不生疑。

他出身庐江杨族,早年跟内峰隋长老见过世面,深知这世间确有道慧天成之材!

但真正亲眼得见,依旧震撼难言。

自己五十来年的努力苦修,抵不过对方月余之功?

“竟然叫老夫捡到了?天爷开眼,天爷开眼!”

杨峋几乎像在做梦,打从亲子杨植丧命,他便心灰意冷,断了念想,只想凑合将就了此残生。

岂料今日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若《小煅元驭火诀》真能拔擢品次,采炼灵机之途必将更为宽广。

“六重有望!我手上有一份‘明堂气’,赤焰峰日夜开炉,逐步积累之下,还可采出一份‘赫炎气’!

如此,不知能为阿异省去多少载苦修!”

杨峋喜难自抑,兴奋得想要手舞足蹈。

他本已决意舍掉棺材本,投入养老钱,把姜异扶持进内峰,再资助其日后修炼。

万万不曾想,居然是一把年纪的自个儿啃上小的了。

“老夫还有几分余财,通过卢廷那条老狗的门路,兑来几样灵物倒也不难。

左右不是玉质、金质之物,而是火属……”

杨峋忖度,修道精进面前,些许身外之物根本不值一提。

“有劳阿爷费心。”

姜异起身拱手,可坐在榻下的杨峋却像想起什么,猛然抓住他的手掌:

“千万不可对外人提及半个字!”

杨峋眼中浮现一抹惧色,又惊又恐似的,极力压低声音:

“阿异,你的炼法天分,道慧悟性,万万不能泄露。

卢廷老狗刚才有句话说得在理,门字头、派字头的法脉,皆为一家私产。

我怕……掌门晓得了,让你去修《行云生雨真灵诀》!”

姜异闻言心头一动,脑海冒出五独堂桂琮所说的“法奴”、“道参”。

杨峋垂下眼皮,深恨自己没大本事,以姜异的道慧,留在门字头、派字头只会埋没,甚至遭遇凶险。

北邙岭诸多练气十二重,服用道参以增功行,简直蔚然成风!

只是迫于道统规矩,不敢摆上明面罢了。

“阿爷放心,我心中有数。除你以外,再没跟第三人讲过。”

姜异颔首,他还有师承机缘未曾兑现。

杨峋心情起伏,刚才还喜不自胜,现在又被大石压着,好似怀里揣着个稀罕宝贝,生怕遭人惦记。

“你素来稳重,不至于出差错……唉,容老夫再琢磨琢磨,看能不能替你再寻条出路。

这般了不得的道慧,放在门字头确实屈才。”

姜异未再多言,拱手告退。

他主要目的,还是让《小煅元驭火诀》拔擢品次,更方便采炼灵机,暂且应急。

等手头宽裕,门路更多,便可以伏请天书,谋划练气一品法诀了。

一晃又是两日过去。

姜异正在屋内搬运真气,徐徐行功,簇簇焰光被收拢于七窍。

相较于之前,这淬炼而出的火性毫光更为明亮,威势暴涨数成。

举手投足间,这丝丝缕缕的火性便能结成蛟蟒大蛇,熔炼金铁,烧化铜汁。

“总算将修为提到‘二成’,巩固住练气五重的境界了。”

姜异睁开双目,洞开元关辟就内府,使他心神日益凝聚。

不仅“看得见”灵机变化,属相区分,七窍五感同样越发敏锐,已有洞察秋毫之能。

原本的凡躯似顿开枷锁,每天都在精进,呈现日增月盛之态。

“比起二三四重的练气突破,五重带来的提升的确显著。”

姜异思索,这两日间,关于照幽派、真蛊派的“师承机缘”他也摸清四五分了。

再加上五独堂桂琮提及过的“道参”,以及阿爷杨峋对自身展露道慧后所产生的忧心忡忡。

基本上可以断定,从门字头跳到派字头法脉,未必是好事。

“传法诀,养道参……门字头、派字头的练气修士,他们暗中吃人?但,久而久之,门中势必人材凋敝,青黄不接。

所以才会有兴衰不过三代的说法。”

姜异一点点将脉络捋清楚,最后还是打算试试天书所示的【践行仪轨,以召上尊】。

“总不至于给我召出什么盖世魔头……不对,我身为魔道法脉的一份子,认个盖世魔头当师父,应该算天大的机缘。”

思绪起伏之际,姜异已经得到【践行仪轨】的确切步骤了。

“但愿不要是什么取心头血,祭炼生魂……那得花不少符钱。”

姜异垂下眼帘,密密匝匝的蝌蚪小字倒映眸中。

【推演结果如下】

【取五只灵禽长羽雉之胸肉,捣烂成泥,捏作两指长条,以冰鉴冻固,木盘盛装,奉于双丰街棚屋……】

“这叫……仪轨?”

姜异怔住,眼中充满疑惑之色。

那位【上尊】,究竟是何等存在,竟会应此等仪轨而来?

“天书,应当不会错。且试一试吧。”

姜异只犹豫一瞬,便起身出门,着手准备。

他刚出关没多久,阿爷杨峋就闭关去了,说是要冲击练气六重。

“不晓得能不能成。倘若阿爷再上几层楼,有个练气七八重修为,足以到内峰做一长老了。”

姜异步出岱楼,心想道:

“阿爷年逾七十,正是该闯荡奋发的时候,往后我要好好督促他修炼才是。”

正思量间,闷闷雷声倏忽而至,震荡龙华山轰轰作响。

姜异抬头上看,只见灿烂华芒横贯长空,两道晴天霹雳似的耀眼遁光倏然坠下!

三和坊的大阵禁制,应声碎裂,脆如薄纸,竟未能阻其分毫!

“照幽派、真蛊派的长老到了。” 上 架 感 言 本书会在十七号中午十二点正式上架,将一次性更出五章,晚上的话应该还能榨点出来。

本来是打算更十章,但中间进行了剧情方面的调整,删掉部分的牢姜三和坊历险记,主要是误入红灯街险些失元阳的拖沓内容。

剩余的豪言壮语便不多说,留待牢姜二百万字证金丹真君再来长谈。

最后按照规矩,走下日常批话环节。

本人扑街白特慢,将于明日阅文上架,欲以【勤更新】、【不请假】、【爽文魂】、【无毒尝】、【放心看】五道神通,向诸位读者仙君求一金位。

乞望一二首订,伏请三四月票! 第59章 吾孙为道材,爷当勉励之(首订打卡处) 第59章 吾孙为道材,爷当勉励之(首订打卡处) 贺老浑手里拎着两个竹笼子,里头关着五只刚购入的灵禽长羽雉。 他仰头望向晴朗上空:「异哥儿,你看又变天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姜异神色如常,缓步走在双丰街上。 「练气十二重的大修坐镇於此,气机牵引天象,生出些异动也属正常。」 自照幽派丶真蛊派二位长老驾临,三和坊便如一座小庙请来两尊真佛,再不复往日宁静。 尤其每日午时丶亥时,许是两位长老采炼灵机之故。 方圆百里时而热浪翻涌如坠洪炉,时而阴寒刺骨似陷冰窟。 午间出门需衣衫单薄,入夜就寝却要加盖数层衾被。 住进岱楼的姜异还好,待在双丰街的贺老浑没少受折腾,私底下骂骂咧咧好几次。 听他说,那些连二干符钱的棚屋都住不起的下修更是凄惨。 每日一大清早,便可见好些冻死在路旁的僵硬尸身,没多久就让五独堂丶阴傀门花钱收走。 他们像一缕青烟被风吹散,未曾在这世间留下多少痕迹,更不会引起旁人注意。 「啧啧,真是威风!这样才算修道之士!打个坐都能让老天爷变脸色,想要天晴,天就晴;想要天阴,天就阴!」 贺老浑满是羡慕,只可惜他没甚志气,否则该多加一句「大丈夫当如是」。 「异哥儿,你往後进内峰,必定也能有这般威风!」 老贺你还真敢想! 姜异闻言轻笑道:「练气十二重的高修,那是咱们掌门才摸得到的门槛。多少受乡族供奉的嫡系子弟,终其一生也不过在六七重徘徊。 更有甚者,突破五重後便蹉跎半生,再难寸进。」 贺老浑听得懵懂,从他的眼界出发,很难想像练气五重与十二重之间究竟隔着何等天堑。 姜异遥望知真园的方向,只见那片天被照得通明,焰光腾腾宛若峰柱,呈现金红二色。 一看就知道,正是照幽派长老在吞吐灵机。 「如果没道参这档子事儿,照幽派实为上选,这座法脉似乎也修丁火,跟我颇为相契。」 姜异心底感慨,混魔道想找个没隐患的师承着实不易。 除非生来就是道族贵种,否则千辛万苦爬进派字头的高门,也难保不会成为那些练气十二重修士的「大药」。 这等情形之下,草芥凡身哪来的活路与出路。 念及於此,姜异竟有些理解卢暄为何瞧不上自己了。 大抵是坐在岸上的人,见惯溺水者的苦命挣扎。 忽然瞧着一个好似能爬上岸来的冒失家伙,心里总归不太痛快。 「区区乡族而已,装什麽大尾巴狼。」 姜异嘴角扯动,似是嗤笑。 牵机门中那位萧同泉萧师兄,据说是前朝皇族,不照样也要老老实实去争内峰增补席位。 区区乡族嫡系,远远称不得岸上客。 实则皆在水下,溺得深浅不同罢了。 回到岱楼,姜异特意请托厨子帮忙料理那五只灵禽。 这是散养一百八十天的长羽雉,作价不菲,统共花了九百符钱。 厨子依着这位客人的嘱咐,利落地割喉放血,滚水脱羽,将雉鸡收拾得乾乾净净。 他手上忙活,心下却暗自嘀咕:「这麽好的长羽雉,拿来炖煮煲汤必然鲜美。只取胸肉,剩馀不要,忒可惜—— —— 了。」 待厨子料理停当,姜异似乎也觉着浪费不妥,便吩咐道:「剩下的添些补药,炖成一锅好汤,送到二楼观云上房。」 这才过几天的好日子,不可养成铺张习气。 姜异估摸着阿爷该出关了,正需灵食果腹,滋养气血。 借花献佛,孝敬一番! 至於将鸡胸肉捣烂成泥这一步,姜异未让厨子动手,而是亲自做完,将肉糜捏成两指长条,再用买来的冰鉴冻住。 「接下来就是【践行仪轨】的最後一道。」 姜异心念微动,唤出天书,将其中所示细细确认了一遍。 「依着所示,子时过半,前往双丰街西郊棚屋,将奉献之物放下,悄然离去。 如此连续五日,便可觐见【上尊】。」 姜异心头越发好奇,按照这般仪轨,究竟召得出哪位【上尊】? 「照幽派丶真蛊派的二位长老就在知真园落脚,天书不可轻动。 否则,我直接伏请一问,推演耗时不长的话,一切便获悉明了。 姜异净手整衣,来到静室外等候。 由于禁制隔绝内外,并未听见什麽明显动静。 约莫等了两个时辰,他隐约感到几次气机震荡,好似牵动自身体内的火性毫光。 「阿爷成了?」 姜异抬起眼皮,静室紧闭的房门大开。 黑袍长脸的杨意气风发,大步迈出。 「多亏阿异你替老夫开悟。练气六重成矣!」 他哈哈大笑,情不自禁张口吟道:「五十年来困守处,一朝破障————噫,怎麽不见卢廷老狗? 那算了,待会儿去他家中当面来念。」 杨峋四下扫视,发现只有姜异在场,遂收起勃发诗兴,打算再酝酿一二。 「恭喜阿爷再上一重楼。」 姜异拱手贺道:「我特意备了一锅用灵禽熬的鸡汤。」 杨峋老怀大慰,迈入练气六重,躯壳受过灵机洗炼,垂丧暮气少去几分,精神显得健旺矍铄。 「不急着喝。先随老夫一起去见卢公,许久未见,甚是思念他啊!」 姜异心下莞尔。看来阿爷这几十年来,确实憋闷得厉害。 两个时辰後,那栋清幽别院门口。 「卢公不必远送,今日相谈甚欢,明日老夫再来!望卢公备些佳酿,也好润润喉咙————」 杨峋昂首阔步,走下台阶,脸色比出关时更加红润,好似极为尽兴。 这回卢公是站在门口相送,强笑着道:「杨老兄愿意来,卢某必定扫榻相迎!」 寒暄几句,杨峋带着姜异扬长而去,爽朗笑声隔着几条街也能听见。 「欺人太甚!」 待人走远,卢公面沉如水,破口大骂道:「这绝後的老匹夫,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竟还能再做突破?可恨!」 这一次轮到卢暄出言安慰:「阿爷不必动怒。杨峋老匹夫突破六重而已,等孙儿拜入阴傀门内峰,只要族中倾力供养,最多五年定能入七重! 到时候,一脚就把这两人踩死!」 只会夸海口的东西! 养精丸都未少吃,却还停留在练气三重! 卢公气恼难平,连带着看乖孙卢暄也不大顺眼。 想他压了杨峋大半辈子,临了却跟对方平起平坐。 「难怪前阵子托我搜寻灵物,原来是用於突破。 早知道,我就该暗中动些手脚————失策!真是失策!」 卢公气哼哼拂袖回屋,熬到子时依旧辗转难眠。 这阵子照幽派丶真蛊派两大长老齐齐来到三和坊,本就让他这个大总管压力巨大。 侍候两尊大佛,生怕触怒谁,惹恼谁。 况且又摸不清楚两位长老的来意,旁敲侧击也未得答覆。 眼下屋漏偏逢连夜雨,再赶上杨峋步入练气六重,心里更是堵得慌。 「不行!老夫也要潜心修炼!」 卢公猛地坐起身来,彻底不睡了。 他咬牙道:「杨峋老匹夫能过六重,老夫天分丶灵资丶乃至法诀,无一不比他强,兴许有望七重!」 岱楼,观云上房。 姜异继续与杨印证拔擢品次後的《小元驭火诀》,确认阿爷采炼灵机的途径更广,不像此前那般受限。 他端坐在榻上,微微颔首:「丁火之气,有好有坏,有高有下。如明堂气」难炼,故而不好采集。 但北邙岭火云矿脉多,最合适产赫炎气」,阿爷往後可以用它替代。」 杨峋深以为然。 这是一条好路子,足以省却多年苦功。 —— —— 待功法印证完毕,姜异复又开口:「以我之道慧,当可再将《小煅元驭火诀》拔擢一次。 阿爷当勉励之,以七重为念,再攀高峰。 正所谓,其孙有道慧,爷当勉励之! > 第60章 算吉凶,逢赌狗(贺盟主「松柏与梦」) 第60章 算吉凶,逢赌狗(贺盟主「松柏与梦」) 被姜异这个做小辈的督促修行,杨峋非但不恼,反觉欣慰。 以往他是没念想丶没盼头,因而只能窝在赤焰峰淬火房,当个等着躺进棺材的糟老头子。 如今却大不相同。 杨一举步入练气六重,本元茁壮洗炼百骸,使得老迈躯壳焕发生机。 倘若再能摄取炼化一份灵机属气,提升几分功行,白发都能渐渐返乌。 未来可期! 「阿异所言极是。老夫自当勉励之,早日超过卢廷老狗,压得他抬不起头! 」 杨峋今日笑容就未停过,眼角纹路深深皱起,乐呵呵道:「只是这样一来,反倒耽搁你了。阿异好不容易洞开元关丶初辟内府,至今没得灵机滋养————」 言至此处,他面上不禁浮起几分愧色。 认为是自己未能安排妥当,偏生赶上太符宗封禁北邙岭,加之闭关突破,令姜异不能回赤焰峰采炼那份明堂气。 「只要百日之内采得灵机,皆无大碍。 况且我已稳固住练气五重境界,阿爷不必操心。 1 姜异神色从容,语声笃定。 这不是宽慰之言,他早就决意图谋练气一品法诀! 四十万符钱所兴筹的八品科仪水池火沼,已然补全过去根基不足的问题。 姜异专门伏请过天书,倘若在练气十重前得修一品法诀。 那麽自身未曾开脉丶底蕴浅薄等诸般缺憾,俱可迎刃而解。 「善!等老夫把手上的铺面,以及一些产业置换为符钱,再给你添几样修炼用得上的灵物,咱们便返回外门。 如此一来,那个萧同泉也未必是你对手!」 杨秃眉扬起,当了几十年的赤焰峰执役,他自然攒下一笔还算丰厚的积蓄,总计堪堪过百万之数。 但这些大多是坊市开张的铺面,邻近法脉的宅子,以及族中灵田丶灵塘的每年分红。 实际可取用的符钱并不算多。 原本那些资财是留着养老,眼下却不必了。 应该尽早拿出,换成阿异的修炼资粮。 「五重修士,脑神日益壮大,缓缓生出念」来。此念有神,不仅可以捕捉他人气机,还能够运使器物。 像咱们赤焰峰产出的白骨法剑」,就是以神念祭炼,驾驭用之。 「」 杨峋原本便考虑过,为姜异购置法器一事。 等後者迈入练气五重,必然要去百兽窟丶夺心林等资材地,其中凶险万分,须得有些防身手段。 「神念?」 姜异仔细咂摸,不由想到近日越发敏锐的七窍五感,风吹草动都能觉察秋毫O 「不视不听,有知有觉,便为神念。」 杨峋也未多言,只道:「阿异你道慧出众,用不得几日便能体悟明谛。 好了,老夫要继续修炼,省得卢廷老狗赶超上来。」 姜异瞅了瞅时辰,心下暗道:「戌时过半仍不休憩,阿爷着实勤勉。」 他悄然退出房间,携着召请【上尊】的仪轨祭品往双丰街棚屋行去。 这会儿正值真蛊派长老吐纳练气,扰动天地灵机,令外边寒意甚重。 那股翻涌冷雾宛若实质,凝结片片霜花,裹着人身冻彻骨髓。 但凡气血稍弱的一二重修士,被浸染数个时辰,便如赤身跌进冰窟窿,牙齿打颤,难以坚持。 「高修随意而行,下修战战兢兢。」 姜异轻叹,眼角馀光掠过路旁几道瑟缩人影,也不晓得握不得过今晚。 并非他们傻乎乎坐以待毙,而是抵押掉照身帖,便等於凡俗中的流民。 乘不得云舟陆舟的前提下,单凭双腿翻山越岭凶险颇多。 大多下修离开三和坊,指不定就被哪路劫修擒拿,当作炼魂炼药的「材料」 用了。 当中兴许还要受不少折磨,吃不少苦头。 「劫修毫无顾忌,动辄杀人害命,取血肉魂魄为材。 魔道治下的法脉,养弟子为道参反倒需要遮掩,不敢大张旗鼓————」 姜异走入西郊棚屋,许多人家正在生火烧炭,暖和身子。 他从中穿过,依着天书所示的确切方位,将那盘灵禽胸肉制成的肉乾摆放妥当,未作停留即刻离去。 「天书所示,必有深意。既摸不清楚底细,万不可自作聪明。」 姜异深信五日後【上尊】自会现身,若此刻窥探反倒可能错失机缘。 匆匆回到岱楼,见阿爷房中烛火仍明,姜异不禁欣慰:「老一辈修士确实勤苦,夙兴夜寐片刻不敢歇。」 感慨过後,他就和衣卧榻,沉入梦乡。 阿爷老当益壮,自个儿可得休憩。 翌日清晨,寒露滴答,敲打窗棂。 姜异睡得饱足,起身出门,却见杨峋眼袋深重,似是一宿未眠。 「阿爷你————」 「昨儿行功两个时辰,又参悟法诀精义两个时辰,不觉间天已破晓。 果真是年岁不饶人,想当年老夫宵衣旰食苦修五重————何曾累过!」 杨峋摆摆手不以为意,他这把年纪若不珍惜机会,抓紧修炼,如何能迈向练 —— 气七重,又如何踩着卢廷老狗不能抬头。 吾当勉励之啊! 「阿异今日随老夫去一趟知真园。我现在练气六重,卢廷老狗必然嫉恨,跟他做不得买卖。 知真园素来公道,且财大气粗,我将铺面宅子卖与他们,也亏不了多少。」 姜异颔首听凭吩咐。 杨峋此番下山真是「倾家荡产」。 幸好还有一枚含元丹的额外收获,不至於让家底空荡。 未久。 姜异跟着杨峋踏进知真园,途经博彩池时,他再次投喂铜鱼,可惜这回并无收获。 喜提「多谢惠顾」的纸条一张。 「也不能次次运势俱佳。」 等阿爷杨峋前去交接铺面房契,姜异耳畔听到「嗡」的一声。 这是伏请天书给出结果了。 他轻抬眼帘,眸中金意涌现,蝌蚪小字密密匝匝,争相跃出纸面。 【伏请天书,示我明日前往知真园之吉凶,若吉便详说,若凶则给出避开方法。】 自照幽派丶真蛊派两位长老驾临三和坊,姜异便留天书以测吉凶,防患未然。 正如他昨夜所言,高修举手投足皆能掀起波澜,下修唯有如履薄冰,方得保全。 境界低微者像海底鱼虾,只能随波而逐流,想要有安身立命之底气,非登顶十二重不可。 【推演结果如下】 【当今为道历————十月廿四,宜出行丶访友丶祭祀丶动土。忌开业丶伐木丶 作梁————】 「为何道历示而不显?莫非涉及因果过重,自行隐去了?」 姜异心念微动,继续往下看去。 【仙友今日中平,未见凶光灾祸,同样无吉运————】 得天书确认,姜异方才安心,信步在园中闲逛。 不觉行至斗法阁前,恰见卢暄垂头丧气立於阶下,活似斗败的公鸡。 对方见到姜异略显诧异,愣了一愣,随即快步上前:「姜————贤弟。」 卢暄主动打招呼道:「你身上可有符钱,能否借些与我?」 姜异皱眉,他从这位东平卢族嫡系身上嗅到一丝熟悉味道,名为「赌狗」。 「卢公子借钱为何事?」 你家阿爷乃三和坊大总管,花钱还用管我借? 他暗自腹诽。 「适才在斗法阁下了几注,眼看就要得手,偏偏运气差了些许。」 换作平常碰到,卢暄肯定不爱搭理姜异,可眼下他急需符钱翻本,只能捏着鼻子委屈自己稍稍低头了。 「放心!我已看好一人,他乃昭国边军杀出来的悍卒,精通《五虎断门刀》 !必然能连胜!」 姜异挑眉,这位草包乡族嫡系居然染上赌瘾,痴迷法奴相斗。 「卢公子欲借多少?」 「三万足矣!翻本立还。或者————」 卢暄眼珠滴溜一转:「姜贤弟不妨也下两注?我眼光向来精准,包你稳赚不赔!」 第61章 机缘到了,合该为我所得! 第61章 机缘到了,合该为我所得! 姜异原本不欲跟卢暄纠缠,惹上赌狗便如粘着大粪,既恶心又麻烦。 但他心念忽转,想起照幽派长老的那桩师承机缘。 「天书所示,有时候也须自行斟酌。若次次皆加【无後患】之限,推演耗时便要倍增。 拿草包卢公子当石子探探路,倒也不是不行。」 姜异神色温和望向卢暄,并未敲定主意。 可後者却已不耐,敛起方才装出的客气模样,沉下脸道:「我家阿爷乃是三和坊大总管!便是借你符钱,难道还会赖帐不成?何必磨磨蹭蹭!」 姜异双手笼在袖中,眉梢微扬,含笑应道:「卢公子误会了。在下方才是在想,若能沾得卢公子的运势,赢个几万符钱,该往何处消遣。 毕竟初来三和坊,许多游玩之处都不甚清楚。」 卢暄一怔,随即昂首挺胸。 草芥出身果然晓得攀附乡族嫡系,倒算此人识相! 「这你可问对人了!一些装内行的,充老手的,只会引你去红灯街。」 卢暄顿时来了精神,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道:「实不相瞒,那儿龙蛇混杂,多是借夜色遮掩丶涂脂抹粉诈财的货色。 我知道一处好地方,是几位合欢门退下来的姐姐联手经营,租下一整栋楼阁,并不对外开放,须得熟客引荐。 她们辟出多个屋子,内里别有洞天,或为宫廷绣帐,或为私宅闺房,或为野趣草棚,诸般花样尽有尽有!」 姜异不禁暗叹,魔道所谓人尽其才,确实不虚。 但凡身有所长,皆可展现其用。 若说自己慧根深厚,炼法奇快,乃天生道材的话。 那麽卢暄足可称为「淫材」! 「卢公子一席话,当真令人大开眼界。」 姜异识相捧,更加助长卢暄兴致,他正色说道:「你可别小瞧合欢门,以为是卖皮肉之处,人家有正儿八经的修行法诀。 你试过一次便知,与那些凡俗女子可谓云泥之别。 人家修的是《十色宝瓶如意诀》————妙不可言! 据说合欢门内峰更为不凡,幻化万千,勾动神念,让高修都欲仙欲死。」 原来合欢门修癸水,怪不得处於北部岭最边缘的地界儿,许是要避开【日元显耀之相】。 自行忽略卢暄话中的旖旅艳词,姜异暗暗思索:「牵机门修丁火」,合欢门修癸水」,不晓得阴傀门修什麽。缘何皆为阴性?」 按下杂念,他与卢暄一同走进斗法阁,这次倒是无人阻拦。 「卢公子尽管下注,赢了五五分,输得我来担。」 姜异含笑说道。 他本已放弃藉助斗法阁十连胜赚取符钱,可卢暄偏偏送上门来,正好替自己做这个挡箭牌。 「够爽利!本公子最欣赏你这般痛快性子!」 卢暄闻言大喜,心思一转: 这姓姜的草芥出身竟如此阔绰?若将他拖下水,先在斗法阁玩乐下注,再去凤楼销魂。 不出数日,定能让这没见识的小子忘乎所以,荒废修行。 於是,卢暄笑嘻嘻道:「姜贤弟,只我一人下注有什麽趣味,不如咱们一同参与?」 用酒色财气腐蚀道心,拖拽入坑,真是古今惯用手段。 卢暄本就是个草包,那点儿自以为的城府让人轻松看穿。 更何况姜异前世没少受此考验,实在熟悉得很。 「甚好。」 姜异垂眸轻笑,和气应道:「这样吧,便由在下来选人,卢公子去下注,如何?」 卢暄心下暗笑,等姜异老实输上几轮就知道了,这斗法之事的门道有多深,可不是摇骰猜大小那般简单。 然而。 半个时辰後。 卢暄目瞪口呆,怔怔望着侍从一盘接一盘端上来的通红符钱。 按照姜异所选连下四注,竟全部获胜,原本三万符钱的本金转眼翻了数倍。 「姜贤弟,眼光独到啊————」 卢暄不禁後悔,这麽多符钱居然还要分出一半给姜异来,好生心疼。 对方头回到斗法阁,闭着眼睛下注都能赢,可见也是以蒙居多。 「都说是沾卢公子你的光,你的运道正隆,才有我的好手气。」 姜异语气平淡,甚至没关注擂台胜负,只虚眯着眼,似在闭目养神。 「还要再下吗?」 卢暄口乾舌燥。 照这样下去,今天说不定能赢几十万符钱,满载而归。 对乡族嫡系而言,这也是一笔巨款,足够去凤楼纸醉金迷好些日子! 「我看卢公子兴致正高,不妨多玩几把。」 姜异默然思忖,天书所示的照幽派师承机缘,乃是【十次下注皆中能入法眼,可获考校】。 他後来伏请天书,询问考校内容,得到的答案是——「丧亲」。 「丧哪门子亲?」 姜异心中好奇,又让卢暄再下两注。 一晃数个时辰过去。 卢暄连下连中的手气惊动整个斗法阁,引来无数探究的目光。 其中一道视线,正从第五层楼顶投下。 「发生何事,如此热闹?」 说话之人身着仙鹤云纹道袍,头戴黄冠,脚踏云履,气度飘然若仙。 侍立在旁的道童连忙回禀:「今日斗法开擂,有人连中十次,仅凭三万符钱就滚得数十万符钱,引得各方喝彩。」 黄冠道人面皮微动,开口问道:「哦?此人叫什麽名字?」 道童下去打听片刻,回来禀报:「名叫卢暄,年纪不大,是东平卢族嫡系,约莫练气三重修为。」 黄冠道人眼中闪烁精芒,语气淡淡道:「能在斗法阁连中十注,可见是运势不俗的可造之材。 召他上来,问他可愿拜入本长老门下,做一记名弟子。」 卢暄面红耳热,胸中意气飞扬,如同酣饮美酒般畅快。 他今日在斗法阁一口气输掉七八万符钱,正发愁不知该如何向阿爷交代。 谁想竟靠姜异一举翻盘,不仅没亏,反倒大赚一笔。 「姜贤弟,稍後我亲自带你去登凤楼,为你选一并蒂莲。 我早就听人说过,她们姐妹一人修《十色宝瓶如意诀》,一人修《奼女赤体玉身诀》————」 卢暄边说边往外走,迫不及待要将符钱兑到手中,迎面却撞见一位道童。 那道童站定身子,悠悠拉长语调,如同宣旨般道:「阁下可是连中十注的卢暄卢公子?楼上有位贵人要见你。」 说罢一甩拂尘,略作停顿,报出自己所属的法脉来历。 派字头法脉? 卢暄心头一震,他怎会不知三和坊近日来了两位练气十二重的派字头长老。 这是机缘到了! 「如此泼天富贵,合该为我所得!」 卢暄当即应下,浑然忘记十次下注乃姜异所说,完全视为自己功劳。 他转身吩咐斗法阁侍从,将赢得的五十九万符钱交予姜异。 并交代道:「你替我转告姜贤弟,就说我家中有急事,须得先行一步。符钱暂由他保管————」 说罢,卢暄生怕道童久等,噔噔噔快步登楼。 爬上顶层,果见一位气度超然的高修端坐其间。 卢暄并非没有见识之人,知道练气十二重采炼灵机,合为先天之,孕育无上玄光! 身披仙鹤云纹道袍的黄冠道人,周身显现光华,尤其头顶金红二色交织,宛若绚烂烟霞。 「果然是高修!观其气象,应为照幽派的某位长老!」 卢暄激动难抑,刚跨过门槛,便膝盖一弯,顺势滑跪向前。 等到黄冠道人身前,他已五体投地,伏身拜道:「晚辈卢暄拜见照幽高修!」 > 第62章 当今阎浮大世,谁为道统第一显? 第62章 当今阎浮大世,谁为道统第一显? 「你家中父辈可还健在?」 黄冠道人端坐蒲团,悠然问道:「贫道所修之法,须避亲缘牵扯。最好是父辈早逝,爷辈不在,了无牵挂者为佳。」 此言一出,卢暄顿时怔在当场。 他迟疑片刻,讷讷答道:「回禀高修,家父尚在,阿爷————身子也算硬朗。」 黄冠道人微微摇头:「那你与贫道无缘,且退下吧。」 这泼天的机缘刚触手可及,转眼便要化作泡影? 卢暄心头一紧,连连叩首:「求请高修垂怜!念在晚辈一片赤诚向道之心————」 他心中焦灼万分,阿爷费尽心思打通门路,至多不过将自己送进阴傀门做个内峰弟子。 如今派字头法脉的长老亲口垂询,若能成为其记名弟子,便与北部岭最为贵种的富氏丶康氏等道族直系平起平坐了。 这简直是光宗耀祖,翻身改命的大好机会,岂能眼睁睁任其溜走! 「修行炼法向来如此,自有定数。 你父辈齐全,命数当中便不带孤煞」。 哪怕本长老强行收你入门,忝为记名,传你法诀,到头来也只会竹篮打水一场空,平白令你蹉跎岁月。」 黄冠道人语气带着几分惋惜:「方才唤你上楼,原是见你运势尚可。因着命带孤煞,刑克至亲」,须得以运势相济,方能长久。 这其中玄机,即便与你分说,你也未必能悟。」 卢暄只觉得惶恐不已,好似抓住什麽,偏生又把握不住,几如五内俱焚,难以言喻。 「求高修垂怜!求高修垂怜——————晚辈心慕法脉,此生唯愿入照幽门墙,纵然入门即死,也甘之如饴!」 卢暄别无他法,只得反覆恳求,盼能打动这位照幽派长老。 黄冠道人眸光微动,似是听到什麽关键之处,轻哦一声,态度稍缓:「难得遇见向道之心如此坚定的小辈。你我在斗法阁相遇,确是一段缘分。 罢了,你先起身。贫道还会在三和坊盘桓数日,你可随时前来请教。」 卢暄叩首过猛,眼前阵阵发花,抬头望向黄冠道人:「晚辈斗胆一问,莫非父辈健在就注定与照幽无缘?」 黄冠道人故作为难:「也并非全无转圜之法。若家中新近丧亲,便可为命格添一分孤煞之气———— 你这小辈,莫要多问了!」 这话如烧红的烙铁烫在卢暄心头,「丧亲」二字深深烙印脑海。 他迷迷糊糊站起身来,期间与黄冠道人说了些什麽,已然记不分明。 最後鬼使神差问道:「晚辈敢问高修,修丁火者与何物相冲易损?又与何物相克易亡?」 黄冠道人朗声笑道:「正所谓湿木伤丁」!休看木能生火,可一堆湿柴如何引燃?故而,取百年份桑木枝」丶一甲子虎爬藤」,捣烂碾碎,杂糅药中,可使修丁火者大受损伤。」 卢暄如获至宝,字字谨记在心。 请教完毕,再次伏地叩拜,膝行而退。 待卢暄离去,斗法阁五楼门窗忽开,如瀑飞烟涌入,凝作一位身着斑斓法衣的邋遢老者。 「宋筹,你又在此诱人作药?就不怕太符宗的真人察觉,拿你问罪法办?」 名为宋筹的黄冠道人淡然一笑:「不过是赐他一段师徒缘法罢了。适才他自己也说了,只要能入照幽门墙,纵死无悔。本长老成全他的心愿,何罪之有?」 那邋遢老者哼了两声:「你这捉幽拿神大术」当真了得。老夫若要寻一味药材,还得费尽心思编圆谎话,你只需用玄光一招,真炁一迷,他们便乖乖入毂还浑然不知。」 宋筹并无得意之色,只轻声道:「不过是应付下修的小伎俩,遇到同境斗法便无甚大用。远不及方长老的命性两噬蛊」厉害。」 邋遢老者摆手道:「此处又无外人,何必互相吹捧。你宋筹修的是丁火,却能悟出勾人幽思丶 放大欲念的手段,也算得上是剑走偏锋的奇才。 若非不姓富与康,真人位上当有你一席。」 宋筹面沉如水,双眸中暗火如豆,映照着外界的浮光掠影:「采明堂者取其光,采赫炎者取其旺,我采昭融与阴衰,自然能照见人心,玩弄幽思。」 邋遢老者闻言面皮一抖,忌惮不已。 别瞧宋筹说得云淡风轻,这般手段实则防不胜防,许多练气八九重的修士,都叫他玩弄鼓掌之中,死得不明不白。 「这斗法阁的畏怖惊死气」你采得如何?若弄完了,咱们聊聊正事儿。」 宋筹淡淡一笑,头顶门玄光涌现,金红二色腾腾跃动,当中忽然显出一张张惊恐畏惧之面孔,旋即被炼成飞灰。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最能催生畏怖惊死气」,只可惜分量少,积累数年,亡命过百,堪堪十缕之数。」 见到宋筹采气既毕,邋遢老者似有所感慨,叹道:「若非仙道那位太过霸道,我等何至於活得连外道劫修都不如。连开辟一处采气之地,都要顾忌是否伤天和! 早个一万年,凑百万生民为一虫瓮毒坑,以万物之灵养天地之精,育出至尊蛊压根稀松平常。」 宋筹倒没这麽多抱怨牢骚,微微笑道:「当今的阎浮浩土,四座道统加一外道辟就的无法之地,皆被压着。 那位证【太阳】的道君乃天下第一显」,无处不照,无处不落,令大家都抬不起头。 你我只是被浪涛拍打裹挟的小鱼小虾,有甚麽好说。 真正坐在上面吃大苦头的————尚且默不作声呢。」 邋遢老者心头微寒,遂不敢多言。 这也就是置身南瞻洲,他若在东胜洲妄议那位,即使不说名讳,也容易被监察。 当场便会被天火落下活活烧死了。 「这仙道昌盛,五千年证了【太阳】,三千年又证了【雷枢】。 前者尚不论了,身为阎浮第一显,让咱们魔道只能修【五行】。 想要生杀凡民,压榨得灵,都得掂量会不会被记一笔,以降火灾。 可他娘的,【太阳】霸道也就算了,【雷枢】也跟着不讲理。 只要沾染血气,就要举鞭惩戒————真把咱们魔道当狗看待!」 宋筹自是无奈,事实上,哪个魔道法脉的修士不感到无奈? 按部就班采炼灵机,凝就先天一炁,再合出玄光,飞举筑基。 你听听,这还有半点魔道修行的样子吗! 放在一万年前,仙道见了自己,恐怕都得尊声「大德高修」! 「无可奈何,无可奈何。【太阳】显世,【雷枢】凌霄,仙道当兴万载,此为天数。 你我且夹着尾巴过日子罢。」 宋筹话锋一转,言归正传,举目看向不会无缘无故上门的邋遢老者:「方长老刚说有事相商,莫非太符宗又传下法旨了?」 > 第63章 天机算不得,【上尊】真面目 第63章 天机算不得,【上尊】真面目 邋遢老者面色一肃,沉声答道:「太符宗暂无动静,但咱们两家法脉多方打听,终於探得些风声。 此次前来的筑基真人,乃太符宗十大真传之一,名唤楼真宵」。」 宋筹闻言悚然动容,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可是扬言要修五命,攒齐五行,欲夺丹元法会魁首头名的狠角色?」 邋遢老者苦笑着点头:「正是!你我该尊称一声「截云真人「才是。 这人是个妥妥的杀星,昔年在溟沧大泽修炼时,便执掌下院刑堂的主事之位。 去年巡游南海碧落崖,不晓得由何动怒,亲自覆灭五家门字头法脉,连一家派字头也未能幸免。」 (请记住 台湾小说网藏书广,??????????.??????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宋筹强压下立即遁走的冲动,迟疑问道:「他来北部岭作甚?一符封禁三千里,莫非要肃正风气,拔除法脉,以做效尤?」 见宋筹这般惊惶,邋遢老者心下暗喜,总算让这厮也尝到了被吓破胆的滋味。 「若真人要替道统行罪罚,何至於等到现在。楼真宵而今修得三行,辛金丶 癸水丶丁火俱已圆满。 他动手的话,除却你我两家的老祖能挡一挡,其他人洗乾净脖子等死便是。」 宋筹定了定神,不悦地瞥向邋遢老者,此刻他才反应过来对方是故意恫吓,想看自己失态出丑。 「方长老,莫要再卖关子了!楼真宵既封禁北邙岭,又驱使我等齐聚龙华山,究竟所图为何?」 看出宋筹是当真动怒,邋遢老者不再戏谑,毕竟两人算一根绳上的蚂蚱。 「据说为寻一小祖宗」。这是我家掌门多处求问得到的消息。」 「小祖宗————」 「你千万别问老夫小祖宗」是何人何物,何方神圣。我也不晓得。」 邋遢老者提前猜到似的,抢先打断宋筹发问:「掌门只交待,这位从太符宗跑出来的小祖宗」,天机算不得,神通勾不动。」 宋筹再度色变,筑基上修攒齐五行,便可掐算因果,运测天机。 唯有更高一级数,也就是证了道的真君,其法躯天成,渡尽劫波,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方可不受因果掐算,天机拨弄! 邋遢老者寥寥数语,看似什麽都没说,实则已透露出那位太符宗寻找的「小祖宗」,极可能是一位能把北邙岭压崩碎的真祖宗! 「这等存在......竟让我等练气修士去寻?他楼真宵何不直接让我去东胜洲白玉京走一遭!」 宋筹气极之下,失了往日涵养,不过理智尚存,话至末尾仍本能地压低了声音。 「上面交待,凑合应付就是。依老夫看,太符宗心里也有数,封禁北邙岭是不想让那位小祖宗跑太远。」 邋遢老者分析道:「另外,楼真宵并非领命前来,他是半道接的上宗法旨。 原本是说,让他主持此次的南北斗剑。」 宋筹低头思忖:「十二年为一次的南北斗剑又开了?要我说也古怪,剑道覆灭十二万年之久,佛道虎视眈眈,严防死守,生怕再出一位剑道真君,咱们掺和进去,又得不着什麽好处。 倘若上头的大人真要扶持剑道,掣肘佛道,当初又何必一指头按死中乙教」?」 邋遢老者眼观鼻,鼻观心,悠悠道:「下修何以揣测上修?宋长老你想想,那被你勾了幽思的人材,他能摸清你的念头?」 宋筹顿时闭口不言,打定主意磨洋工了。 谁爱找那位小祖宗,谁就去找吧。 反正太符宗因此降罪,无非三门二派五家法脉一起吃挂落! 翌日,正午时分。 刚出门没多久的杨峋去而复返,来到姜异屋内,神色间带着几分恍惚:「卢廷那条老狗————竟就这麽死了?!」 姜异微怔,练气六重的修士除非大限将至,又或者斗法殒命,否则怎麽可能暴死? 「阿爷从何得来的消息?」 「他那处别院已经挂起了白灯笼。我问过管事,说是昨夜练功走火,吐血不止,硬挺到早上才咽气。 1 杨峋先是怅然,随即抚掌大笑:「死得好!这条老狗几十年来回回都要踩我一头,贬我几句,视我如仆从取—— 乐————如今却走到我前头! 阿异,你去备菜备酒,合该庆祝!」 姜异本以为阿爷与卢公好歹算得上相爱相杀的故交,正要宽慰几句,没成想话还未出口,杨峋面上就泛起快意之色。 姜异顺势问道:「那阿爷今後可还要勤勉修行?」 「自然!老夫清楚记得,卢廷那条老狗这些年来,拢共折辱过我七十五次! 因而,我必须再多活七十五年。 每年忌日,都去他坟头尿上一泡!」 杨峋斩钉截铁回答。 阿爷这心眼着实不大。 姜异暗暗腹诽。 旋即想起昨日在斗法阁,卢暄应该是替他承下了照幽派的那段机缘。 「丧亲?入长老法眼,获考校机缘。考校内容为【丧亲】! 卢廷说死就死,卢暄的亲爷说没就没了?当真就办起丧事来了。」 姜异下楼置办酒菜,边走边觉着脊背发凉。 悄无声息间便取走练气六重的性命? 而且谁也没觉着不对劲,仿佛卢廷是寿终正寝一样。 「他乃三和坊大总管,又是东平卢族————这条命就跟路旁被冻毙的下修没甚区别。」 姜异略微收拾心绪,免得眼中流露出惊骇。 看来还是那位【上尊】更值得期待。 照幽丶真蛊这两派长老的手段,着实透着魔修特有的狠辣果决。 「只剩最後一日了。」 姜异已经连续奉上四天的【祭品】,以飨那位【上尊】。 每次前往收取木盘,都见盘底被舔得於乾净净。 想来对方应该挺满意自己亲手所制的上供祭品才是。 「且看今夜子时,【上尊】究竟会以何等面目现身。」 刚敲过子时的更声,姜异就揣着制好的肉乾步出岱楼。 可能是真蛊派的长老又开始吐纳灵机,絮绒般的雪片悄没声地落着。 双丰街面铺的布幌子冻得硬挺,冷风吹过竟有了碎玉相击的清脆。 等姜异走到西郊棚屋,更梆子又响过一遍。 奉献供品之处,实为一处破败小庙。 按理说修士不敬鬼神,可魔道法脉素来包容,其中有些巫祝之流,私底下偷偷立庙,後被伐灭断掉香火,遂无人问津。 —— 姜异像往常一样,迈进门里,正要把木盘盛放的长条肉乾毕恭毕敬摆到香案上,却见一条昂藏汉子端端正正坐在那儿。 此人眉毛杂乱,须发如草,面容粗犷,独独一双眸子晶亮,看人有股割面锐气。 他一开口便如洪钟撞响,震得姜异耳膜鼓动:「魔道法脉?修丁火的?楼真宵让你来取某家的性命,是也不是?」 姜异怔住,仔细瞧了瞧那位至少能吃几头牛的昂藏汉子,又掂了掂怀里肉乾的分量。 这点儿都不够对方塞牙缝吧? 初步判定,此人应该不会是【上尊】。 於是姜异正色问道:「谁是楼真宵?」 A 汇报以更新安排 汇报以更新安排 多谢诸位仙君愿给下修求金位的机会,也多谢其他同道观礼。 长话短说,我今晚任务重,还有好些更新没写。 当我一更时,读者会抨击;当我二更时,读者会挑刺;当我三更四更,我只希望听到读者的鼓励和赞美。 所以,本月更新为【四更】,思绪比较畅通的话,【五更】也不是不行。 更新时间大致就是,我会十二点过後发两章,然後早上发两章。 别问我为什麽不一次性更,我拒绝让读者老爷吃预制菜,字字句句都是新鲜出锅。 (请记住 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最後就是这段剧情。 主观上没有拖拉断章的想法,只是写到那儿,然後一时间收不完,所以就落笔了。 我惯於用引子去拉剧情,【拜师】并不是认个牛逼哄哄的师父,得到师承,然後结束。 它关系到我第一卷的【筑基】,所以确实会反覆拉扯。 好了。 闲话少叙,我先更两章。 剩下的,明早见~ > 第64章 楼真宵其人,命数子玄阐 第64章 楼真宵其人,命数子玄阐 那昂藏汉子目光如电,直刺而来,姜异只觉周身一寒,似被剑锋捅个对穿! 「这是何等修为?仅是一道眼神,竟让人如临死境!上修?妥妥上修!」 姜异心下骇然,却想起出门前伏请天书所得【有惊无险】的四字批语,便强行压住心神。 吉凶已定,今夜必不会折在这里! 况且他确实从未听过「楼真宵」之名。 牵机门凡役与太符宗十大真传之间,当中何止是云泥之别? 两者好比南瞻洲与东胜洲之远,下修终其一生也难跨越得过去。 「楼真宵谁啊?」 这般想着,姜异心底生出几分坦荡,眉宇间透出从容之色。 「这些年来我所见的魔道修士,不是畏缩怯懦,便是贪婪狡黠,亦或者自私求利。 你分明是修丁火,却不阴柔,反而磊落,也算稀奇。」 昂藏汉子慨叹一声。 他自诩阅人无数,法眼如炬,方才相问时,这少年神色坦然,气机平稳,确非作伪。 要知道皮相可饰,心神能惑,唯独这般由内而外的气度,最是骗不得人。 看来确实不是楼真宵派来的探子。 「速速离开吧,小辈。换作他处,我兴许能与你结段缘分,但此地凶险,莫要害了自己的性命。」 昂藏汉子如此说着,可破庙之外却雷声轰隆,滚滚沉闷的霹雳大响,由远及近而来了。 他话音一顿,摇头道:「看来是晚了。 1 青冥高天,法楼空悬。 年轻修士依旧跟坐牢似的,持着那道金符为其灌输法力。 卤门喷薄出来的淡金玄光,已从最开始耀眼夺目之色,变得明灭不定了。 俨然是被榨乾榨尽的样子。 轰! 罡风大气竟被震开一个窟窿,一道身影步履从容,缓缓踏出。 其周身三色光华环绕,於脑後凝作镜轮,内里显出剑形。 来人面目冷峻,剑眉飞扬,凭空而立,蹈虚而行。不见他有何动作,四周罡风便自行撕裂,辟出一方清净之地。 「往龙华山去了。果然,小祖宗的缘法与那中乙教馀孽相牵扯。 往日不分胜负的劲敌,如今已不能让我楼真宵酣畅一战了。 惜哉,惜哉!」 自称楼真宵的冷峻青年大袖一拂,倏然落入法楼之中。 「师尊!您可算回来了!」 年轻修士如见救星,几欲扑上前去。 「没出息的东西!才枯坐几天就受不得清苦,这般心性也妄想修命性成筑基?退下!」 楼真宵面露不悦,袖袍轻拂,沛然力道将徒弟掀得连翻几个跟头。 年轻修士跪伏在地,连声诉苦:「师尊,徒儿修的是辛金啊!这北邙岭大半地界都是【日元显耀之相】,在此行功如同吞咽浓烟,实在煎熬。 况且,师尊你这道金符————岂是徒儿的浅薄修为可以持拿!」 楼真宵信手摘过那道浑圆无瑕的金符,这宛若实质的坚硬物什顷刻间消散,融入他的掌心。 「云篆太虚,浩劫之初;乍遐乍迩,或沉或浮;天真皇人,按笔乃书;以演洞章,次书灵符————昭昭其有,冥冥其无!」 楼真宵轻声诵念,十方灵机仿佛领受旨意,发出汹涌澎湃的轰鸣! 被封禁三千里的北部岭,霎时间重获自由。 那股压制袖囊不开丶禁锢修士飞腾的恐怖法力,顷刻间烟消云散。 「师尊————小祖宗找到了?」 年轻修士大为疑惑,失去这道金符封禁,小祖宗岂不是要远走高飞,再难寻觅? 「方才为师斗败中乙教的玄阐子」,随後便收到上宗再降法旨。」 楼真宵负手而立,法力光华在脑後凝成镜轮,映照着他冷峻的眉目。 「仅有八字。」 年轻修士抬头望去,极少见到师尊露出如此凝重的神色。 「道宫有言,放任自由。」 道宫? 年轻修士屏息凝神,几乎不敢出声。 南瞻洲万万法脉,最高不过「宗字头」。 是为「八宗治世」! 但真正执掌道统牛耳者,乃是【道宫】。 传闻阎浮浩土的四座道统,其【道宫】门前皆悬着匾额,仿佛昭示天下,彰显威德。 那八字正是——【御极万天,奉道正传】! 由此可见其分量,已臻至无上尊位! 竟连道宫都惊动了。 那位小祖宗究竟是何来头? 年轻修士不敢多问,生怕沾染上自己承受不起的因果。 楼真宵袖袍中手指掐动,脑後镜轮神华流转,三色交织生出明辉。 他并非是算小祖宗的下落,对方负着大因果,天机算不动,神通勾不得。 若非如此,又岂能跑出道宫,横渡溟沧大泽,最终落在这灵机贫瘠的北邙岭? 「应当无碍。」 招算许久,楼真宵未见丝毫变数。 玄阐子想必已被他逼到龙华山,跟那位小祖宗碰头了。 「穆秋听令。」 他沉声一喝,吩咐下去:「中乙教馀孽玄阐子,让为师用濯阴洗元灭真光」打伤了,修为也被削去七成。 他正向龙华山飞遁而逃,你即刻带人,速速追拿————」 名叫穆秋的年轻修士苦着脸:「师尊,我可是您唯一的徒儿啊!能否不让我干这活儿!那玄阐子合中乙教之气运,是个妥妥的命数子」! 他顶着教字头的气运,命数浓烈至极,什麽追杀不死能助他修为精进,所到之处必遭谋害针对,逼得无奈灭人满门———— 弟子前去,倒像是送上门给他当垫脚石!」 楼真宵大袖一挥道:「聒噪!为师还能害你不成!南北斗剑就在八年後,中乙教振兴乃八宗定下的大计! 命数子气运勃发,无往不利,诸事皆顺,你与他纠缠上有利有弊。 莫要多言,滚下去吧!」 斗转星移间,穆秋就被挪出法楼,扔到一处荒丘。 「五百年前灭中乙,五百年後又要兴中乙。上面的大人真是善变。」 嘀咕两句,穆秋便纵起金光,破空而去! 1 「玄阐子,你已无路可退,无处可逃! 念你修行不易,若肯束手就擒,尚有一线生机!」 穆秋一板一眼念着从话本里学来的词句,努力扮演着「反派」的角色。 那昂藏汉子缓缓起身,肩宽体阔,身形魁伟,宛若奇峰拔地而起。 「太符宗竟如此轻慢?楼真宵不屑亲自出手,倒派你这小辈前来送死?」 唤作「玄阐子」的昂藏大汉随手一挥,正捧着祭品准备供奉【上尊】的姜异就被拨到一旁。 「不如你再唤七八个筑基,找十几条练气十二重过来,让我杀个痛快。否则,未免太过无趣!」 啧! 好狂的一番话! 姜异很识趣,老老实实缩到破庙香案後,心中暗叹:「这大哥狂得没边了!居然把筑基和练气十二重的修士当猪狗看。 要知道,整个北邙岭加起来也未必有这麽多高修! 他一定是上修中的上修」!」 姜异敛息凝神,若非有着天书所示【有惊无险】的吉凶批语,此刻定当惶惶难安。 自个儿才练气五重,何德何能卷得进这种大风波里。 「玄阐子何必硬撑!我师尊的濯阴洗元灭真光」,专破剑修法体,消磨法力,损伤真灵。 你若全盛,我自不敢多看你一眼。 可如今已为丧家之犬,还大放厥词就没意思了。」 缓缓行至破庙门前的玄阐子嗤笑道:「既然这般笃定,为何还不出手取我性命?哦,等帮手来呢!」 待会儿这两人斗法起来,我该往何处躲藏? 姜异心下踌躇。 玄阐子应是筑基上修,门外那位至少也是练气十二重。 这等境界的人物交手,於他而言不啻於神仙打架! 一座四处漏风的破庙怕是经不起几下折腾。 正思忖间,姜异脚边忽然冒出一团毛茸茸的影子。 他低头望去,恰好对上一双琥珀般澄澈的圆眼睛。 「喵。」 这猫儿不晓得好像进煤堆里滚了一圈,毛发脏兮兮,就那双大眼睛显得清澈。 它歪着头直勾勾望着姜异一更准确地说,是望着他怀中那盘香气四溢的灵禽肉乾。 「上尊?」 > 第65章 尘埃落定後,吾乃玄妙真人 第65章 尘埃落定後,吾乃玄妙真人 姜异自然不傻,盘中灵禽肉乾是专为供奉【上尊】所备。 破庙里的玄阐子,显然不会是应仪轨而来的正主。 如此排除下来,庙中只剩他与这只突然出现的小猫。 「我宁愿接受自己是【上尊】,也不敢相信连行五日仪轨,召来的会是只猫儿。」 姜异嘴角微抽,心情复杂难言。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他好歹是魔道法脉的修士,总不能转头去投【妖道】吧? 虽说在阎浮浩土无穷岁月里,确实也有以人身修妖道的真人丶真君。 可这实非姜异所愿。 心念电转间,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从容取出怀中木盘。 手指拈起被冰鉴冻固过的长条肉乾,送到小猫嘴边。 这黑不溜秋,显得脏兮兮的猫儿见着肉乾,那双琥珀似的圆眼睛倏地亮了。 它先是凑近嗅了嗅,胡须轻颤,随即伸出粉嫩嫩的小舌头试探着舔了一下。 发现姜异没有收回的意思,便用两只前爪抱住肉乾,歪着头小口啃咬起来。 「【上尊】是只小馋猫。」 姜异心情越发难言,瞅着也不像是纵横妖道的一方巨擘,跟寻常幼崽没甚区别。 正当他在庙内喂猫之际,外边已是剑拔弩张。 「小辈,你不动手,休怪某家无情了。」 玄阐子双眸一闪,自卤门放出一团明灼灼,亮堂堂的圆光。 初始如米粒般小,几个眨眼就迎风而涨大若玉盘,整座破庙的屋顶掀飞开来一「果然!他祭不出「剑丸」,只能催化剑炁!」 穆秋见状心下稍安,对命数子的畏惧减了几分。 想来师尊不至於骗我给玄阐子送人头。 他深知中乙教以《少阳离元显尘经》为本,体养剑丸,气炼剑意,炁淬剑元,铸成剑心,杀力强到不可思议之境! 要知道,对方乃是【剑道】覆灭後,阎浮浩土少有几家依旧走旧路的剑修法脉! 大约在五百年前,中乙教不知是合了【剑道】残馀气运,亦或者祖坟冒青烟,竟出了一位剑仙种子。 此人扬言要「一剑主生死,孤道载阴阳」。 欲登【少阳】位,重立【剑道】。 这番大愿一发,险些引得西弥洲的秃驴举兵来伐。 结果不言自明,中乙教直接灰飞烟灭,那位剑仙种子也未得求金之机。 但出身太符宗的穆秋,最清楚不过剑修杀力恐怖。 尤其养得剑丸灵变,习得剑光分化,同级数的修士,若非斗法强绝,手段众多,压根难挡其锋,不是几合之敌。 「仅凭一道剑炁就想斩我?」 穆秋身为宗字头法脉弟子的傲气涌上心来,头顶玄光如海啸冲天,直有几十丈高,声势骇人欲要撼动整座龙华山! 他修的是辛金,又与癸水相合,故而显化金丶乌二色。 但见黑水滔滔席卷十方,金轮浮沉明耀天宇! 这般气象甫一显露,偌大的龙华山为之震颤,无数修士心神俱惊,惶恐不安。 其中离最近的三和坊,正打坐吞纳的宋筹,以及真蛊派的邋遢老者受冲击最重,纷纷大惊失色。 「上修动法?黑水载金宵的气象,是太符宗的上修!」 宋筹疾步踏出斗法阁,正自踌躇是否前往,却见天地骤然一白,万籁俱寂。 漫天飞雪竟在瞬息之间凝滞半空,随即无数细若牛毛的锋锐气机如潮水漫卷而过。 下修毫无所觉,只是周身微寒,冷意自生。 可像宋筹丶邋遢老者这等练气十二重,却似万千根针砭刺肌体,隐隐作痛。 二人当即僵立原地,不敢稍动分毫,生怕迈出半步便会炉鼎破损,血流如注。 「剑修凶怖,竟至於斯?」 宋筹与赶到的邋遢老者面面相觑,手脚冰凉,活像两座泥雕木塑,呆呆立在雪中。 「斩你两成玄光法力,以做效尤!念在你家师尊与某家有旧,今日不动杀心,且将头颅便寄存在脖颈上!」 玄阐子负手而立,那道白森森,亮如银的剑当空一震,矫夭回转,复又化为法力玄光,归拢於元关内府。 庙外的穆秋面上微凉,似有寒刃擦过,一缕发丝从眼前飘过。 紧接着束发道冠应声迸裂,长发披散下来,显得狼狈不已。 他倒也不气馁,只是心底埋怨不停: —— 「我就晓得!命数子不好惹!方才我为何非要逞强,逼他使出剑炁? 竟还天真以为,他不祭剑丸便有机可乘! 这命数勾人神智,动辄让修士被劫气蒙心,简直没法玩!」 穆秋心中连道「苦也」,更觉头疼。 玄阐子让师尊削去七成修为,凶威仍然可怖,这叫自己如何「捉拿追杀」? 他骑虎难下,进退两难之间,数道遁光横贯长空,照得夜色大散。 数道人影齐齐而至,腾飞半空,他们或踏水浪,或驭火云,怒喝声此起彼伏:「玄阐子!中乙教昔年伐我法脉,此仇也该偿还了!」 「想我天壶派上下六百馀人,皆死於中乙教剑下!这份血债倾尽三江之水也难洗净!」 「是极!我阴禾派也来帮帮场子————」 穆秋打眼一扫,心下恍然,这些才是被命数子勾来的「杂鱼」。 他当即朗声高喝:「诸位法脉同道!我乃太符宗截云真人座下弟子!此獠罪不容诛,咱们不必与他讲什麽魔道规矩,并肩子上吧!」 穆秋话音一落,便再次催动玄光,声势浩荡如潮。 从各方赶来的修士,约莫都在练气十一二重之间,闻言立刻祭起诸般法器,轰向玄阐子。 「乌合之众。」 玄阐子粗眉飞扬,好似两笔恣意狂草涂抹纸上,他回首望了眼已成废墟的破庙,旋即放出剑炁裹住身形,纵声长笑道:「中乙教一千七百馀众,五百年之运,皆系吾一人之身! 我在何处,中乙便在何处! 若有胆一试杀剑锋芒,尽管上前领死来罢!」 豪言震彻龙华山,如惊雷滚过长空。 那道矫夭如龙的少阳剑炁化作烈阳破开沉沉暮色,自北向南疾驰而去。 「还好,还好。我未曾被命数子勾走神智————」 穆秋虽作势前冲,却暗中放缓遁光,任由那些与中乙教有仇的修士前去送死O 「师尊既已撤去封禁,小祖宗想必已经远遁,估摸都跑得没影了。 据金符所示,小祖宗最後确实在龙华山出没过。」 穆秋心思闪烁几下,不紧不慢吊在众人之後,悠悠缀着玄阐子。 惊涛骇浪终於平复。 约莫半炷香後,姜异怀抱着那只正在啃食肉乾的小猫,从断壁残垣间缓步走出。 「这————」 目睹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一出精彩好戏,姜异思绪乱如麻。 他要拜的师父,获的师承到底去哪儿了? 太符宗!中乙教! 这两家都行啊! 「喵。」 窝在他怀中的小猫忽然仰起头,圆溜溜的眼睛仔细端详着少年的面容,似在思索什麽。 片刻後,它竟口吐人言,声音稚嫩:「吾乃【玄妙真人】,与你有段缘分,可愿拜入我之门下?」 > 第66章 原是筑基修命性,以人为药绝道途 第66章 原是筑基修命性,以人为药绝道途 玄妙真人? 姜异双手捧着那只圆滚滚的小猫,与它大眼瞪小眼。 依照道统规制,唯有筑基上修方可得称「真人」。 这只像是刚从煤堆里打过滚的小猫,竟是位筑基真人? 姜异心念如电转,几乎在自称「玄妙真人」的小猫开口之後,便立刻接住话:「小辈姜异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师!承蒙真人不弃,姜异愿拜入门小猫圆溜溜的眼睛在姜异脸上打转,仿佛发现了什麽新奇事物。 本真人的第一个徒弟,要不要收得这麽随便呢? 小猫正考虑着,可随着後半段话说出,它立刻就竖起耳朵,严肃起来。 「————姜异愿拜入门下,侍奉左右,照料真人寝食起居,绝不让真人饿着冷着,受饥寒之苦。」 按照常理,筑基真人本就没有饥寒之苦。 但姜异思忖下,既然灵禽肉乾可为供奉之祭品,可见玄妙真人是只小馋猫。 这样说话,多半能够打动几分。 「吸溜————」 小猫回味着这几日所吃的灵禽肉乾,忍不住舔了舔舌头。 如果天天都可以享用这般美味,眼前少年确实比那个使剑的大嗓门强得多。 猫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变化,况且这位玄妙真人黑不溜秋,几与夜色融为一体,更好掩盖。 「你,叫姜异?」 小猫口吐人言,声音稚嫩清细,如孩童般难以分辨雌雄。 「正是。姜草之姜,异数之异。」 姜异温声应答。 对待猫,尤其是疑似为「筑基真人」的小猫,一定要有耐心。 姜草? 小猫皱起圆脸,那是又苦又涩的滋味。 但它仔细嗅了嗅捧着自己的少年,对方很乾净。 虽然道袍沾满灰尘,但体内焕发的那股气机始终纯净,未见丝毫浑浊。 这点颇让小猫满意。 它向来不喜脏乱。 「你可要说到做到————喵。」 小猫自觉机敏,聪慧无人能及。 它认真思量过,身为一只猫,总需有人侍奉。 往昔在道宫时,有八百仙娥随侍左右。 晨起便有玉碗盛着的琼浆,午膳必是灵禽精脸,连饮用的清露都要从天霞采集而来。 睡的窝铺着生香暖玉,垫着由彩云裁下的锦缎,玩耍时更有仙童持着缀满铃铛的珊瑚杖相陪———— 小猫有些恍,打从离开道宫,因被封掉元关内府,镇住十二重楼,自个儿吃过多少苦都记不清了! 可一想到能够脱离那人魔掌,这位玄妙真人又觉得一切值得! 「真人放心!小辈若违背此言,必然叫天公降罪,五雷诛灭!」 姜异信誓旦旦,喂猫而已,上辈子老领导养的鸟儿丶玩的翻鸽,那都伺候得明白。 图上进这块儿,他自忖从未弱过谁。 「喵。」 它歪着头打量姜异,暗忖这少年既懂得供奉灵禽肉乾,想必是个知冷暖的。 不妨就赐他一个弟子名位好了! 「那你往後便是本真人的弟子了————」 姜异当即说道:「弟子拜见猫师!」 回到岱楼,远远望见阿爷杨峋房中灯火通明,姜异心下大感欣慰。 有这般勤勉苦修的态度,何愁不能突破七重? 「我看阿爷未必没有问鼎内峰之望!」 姜异感慨两句,随即步入上房。 俄顷。 隐隐传出一人一猫的对话。 「得罪了,猫师。」 「记得轻点————喵!」 「这般力道可还合适?」 「莫要只揉肚皮。」 「弟子失礼了。着实是猫师软和,令人爱不释手————」 姜异命人打来热水,装进木桶,然後小心翼翼把玄妙真人放在旁边,细细为它清洗。 好似一坨肉团的玄妙真人,险些紧紧缩成个球,看来是有些畏水。 奈何猫师素喜洁净,终究免不了这番沐浴。 「猫师,请让弟子再用胰子给你搓一搓吧,弟子精通些手法。」 姜异如同身在澡堂,褪去外袍只着中衣,颈间搭着长巾。 逐渐放松的玄妙真人懒洋洋趴在凳上,四肢软软垂落,任由大弟子揉捏,不时发出惬意的喵呜声。 「猫师。」 姜异深知,无论是人是猫,在舒坦时最好说话:「弟子还不知道自家师承来由,日後需要与人分说,该如何提及?」 玄妙真人被伺候得晕晕乎乎。 它一路流落至北部岭,过得甚是凄苦。又要提防妖道同类,还要躲避外道劫修。 更因太符宗封禁三千里,让它藏在铃铛里的好些灵物灵材取不出来,险些沦落阴沟里刨食吃的悲惨下场。 如今得姜异悉心照料,只觉通体舒泰,喵喵应道:「道统法脉,有显有隐。显世者,天下皆知;隐世者,无人得见。 咱们这一支,堪称隐中之隐,说出去也没人晓得,不如不讲。」 姜异眼角微跳,竟还有这般讲究? 所以像仙道丶魔道此类,便是显中之显的道统? 因在阎浮浩土,无人不知,众生同修! 那麽被【佛道】打灭的【剑道】,又属於哪种呢? 若说「隐」的话,大家都曾听闻,也都知其存在过。 若说「显」的话,法脉凋敝,人丁不旺,从四座道统挑挑拣拣也找不出多少。 「居然是隐世法脉!不愧为猫师!」 姜异热情捧哏,手法更加精湛,直把玄妙真人搓揉得肉浪翻滚,骨软筋酥,欲仙欲死。 「敢问猫师,既然法脉名讳不便外传,那传承功法————」 姜异寻找师承的根本原因就两条。 一是需要更高品级的法诀,增厚底蕴与积累,使得自己有望十二重楼; 二是牵机门这方池塘太小,随便扑腾都要溅起水花,以及得知「道参」一事,更要警惕门字头丶派字头法脉,免得被当成大药盯上。 他打算找个安稳地儿好生呆着,而非如履薄冰勾心斗角。 「你是想求圆满道承,对吧?」 玄妙真人说道。 「猫师,何为圆满道承?」 姜异头回听到这个说法,不禁觉得好奇。 「直指真君金位,能攒齐五行,修足命性,可渡三灾,证道果。 这种就叫圆满道承」,只有宗字头法脉才有。 其下的所有法脉,尽皆残缺不全。 尤以门字头丶派字头为甚,他们连筑基五重圆满都难以企及。」 姜异听得入神,手上动作都不由一停。 照此说来,整个北邙岭竟出不了一位筑基五重圆满的大真人? 「这是为何?倘若功法有缺,代代修补,总该能补全才是。」 姜异实在不解。 诸如照幽派的富氏丶康氏这等道族,传续四五百年并非没戏。 奋几代人之功,举全族之力,竟也求不得圆满吗? 「继续揉,别停————喵。」 玄妙真人短小的四肢划拉两下,圆滚滚的身子随之轻颤。 「适才不是说过麽。筑基五重要修命性,此乃关键的奥旨。 但门派法脉多传「服道参「之术。他们沾染血气,食用血食,命性有缺,注定无法圆满,登临筑基绝巅。」 姜异喉咙微动,道统之下法脉如林,但真正支撑治世运转的,实则为门丶派之流。 他们或是乡族拔擢,或是下修突破,领受上宗法旨,得道宫符诏,这才开山立派,广收门人。 姜异曾经有过疑问,依道统晋升常理,许多教字头该由门派拔擢而来,上宗亦当如此。 但後来从阿爷杨峋处得知,南瞻洲五千年来唯有八宗巨擘始终不变。 任凭底下教丶门丶派兴衰更迭,只这八宗屹立不倒。 「魔道是禁止修士服食道参的麽?」 姜异低声问了一句。 「自然。宗字头每九年都会派出真传巡游,抓住一人立刻打杀,若牵扯过广胆敢违抗,直接褫夺法脉符诏。」 姜异默然。 既然道统禁止底下的法脉修士服用道参,为何不从源头截断,焚毁销尽这般有违法理的残害秘术? 以道统之威德,绝对可以做到。 「只有一种解释,道参秘术乃宗字头故意放任流传,为的便是断绝下层法脉的上升之途。」 第67章 猫师传道承,阎浮第一采气法 第67章 猫师传道承,阎浮第一采气法 步步是坑哪! 姜异不由想起死得不明不白的卢廷,以及承接他的「机缘」,即将给照幽派长老当「药材」的卢暄。 在高修眼中,未至练气十重的下修皆可拿捏随意处置。 但殊不知在宗字头的上修看来,他们道途早就断绝,命数已经注定。 两者对照,何其相似! 「居高临下,洞若观火;自下仰望,深不可测。」 姜异心头兀然浮现这句话,大为警醒。 往後再跟魔道法脉的上修打交道,一定要再三谨慎。 谁知道他们会在道途前头挖什麽样的大坑! 「猫师。」 想到此处,姜异使尽前世所学的手法,直揉得玄妙真人魂儿都要飘起来。 「好了好了!小姜快停手,本真人受不住了————喵!」 玄妙真人连声告饶,软软趴在巾子上:「你可是想要求个圆满道承,日後好登临筑基五重?」 虽然玄妙真人眼神清澈,但并不愚蠢,自然明白大弟子的心意。 姜异却不急着答话,只细心用干巾拭去猫师身上的水珠,指间流转着驭火诀的暖意,将绒毛烘得蓬松柔软。 沐浴过後的玄妙真人显出本相,并非乌漆嘛黑的小煤球。 原是只三花猫儿! 肚皮雪白如新棉,橘黑相间的绒毛蓬蓬地撑着,让人忍不住摸上两把。 此刻它慵懒地瘫在榻上,四只爪子微微张开,露出嫩粉色的肉垫。 尾巴尖几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晃,俨然是个被伺候得舒坦极了的小主子。 「弟子不敢欺瞒猫师!魔道法脉等阶森严,上下分明,似弟子这般草芥凡身,实难有条正经出路。 幸而得见猫师,拜入门下,已为天运!」 姜异恭敬地坐在榻前,姿态谦和:「故而恳请猫师,赐予弟子求道之机缘。」 玄妙真人缓缓坐起,尽管圆滚滚的身子不大,配合严肃神色可见庄重。 在各座道统之中,师徒名分素来极重,有时候甚至胜过父子血亲。 「有件事须与你讲清楚,小姜。」 玄妙真人端正蹲坐,尾巴轻轻环住前爪:「天底下所有直指筑基五重,乃至可以求金位,证真君的圆满道承」,皆是有主的。 自出世那刻起,这些道承就合了法脉本身的气运命数,承载莫大因果。 因而,你欲求之,必要受之。」 讲这番话时,玄妙真人难得流露出几分威严,琥珀色眸子熠熠发亮。 自古以来,阎浮浩土万万年的岁月里,道承都是无上物! 它本身便象徵着一座宗字头法脉,同样凝聚着万千门人的气运命数,更代表着一位证位真君。 无论哪一样,皆不可轻忽,等闲视之! 姜异垂首静默,良久未曾作答。 玄妙真人满意地眯起眼睛,这般慎重的态度,方是真心求道之人该有的模样。 半晌过後。 姜异好像下定决定,眸中金意收敛,坦然望向玄妙真人:「弟子愿受此道承!只盼有朝一日,身登筑基五重天,以求金位证长生! 纵然粉身碎骨,那也是有望证位真君的姜异,不枉此生之修行!」 玄妙真人重重地点了下头:「善————喵!」 青冥高天,法楼依旧高悬。 楼真宵端坐顶层,浩瀚法力铺张开来,横压数千里,囊括北邙岭。 三色光华壮若天河倾泻,无穷法性衍变万千,凝作颗颗星斗。 他主修辛金,以癸水和丁火相辅,正合「水济金辉,炉冶透锋」之相。 「魔道法脉只能修【阴五行】,可阴阳失衡如何又能攒齐命性? 怪不得近五千年来,我道证位真君寥寥无几,竟然让仙道扼住命脉了。」 楼真宵眉峰蹙起,自迈入练气十二重起,他便立下大愿景! 此生必要攒五行,全命性,求证真君! 为此甘受溟沧大泽的寒狱之苦,孤身坐镇二十八载,方将筑基级五品真功《澜妙泽神功》修至圆满,成就「水济金辉」之相。 後又耗费五十四年,将同为筑基级的六品真功《赤明地夷功》修炼圆满。 凭藉这份攒足三行,命性深厚的傲人修为,位居八宗真传之前列,闯下极大名头。 然而即便自诩天资才情丶炼法禀赋,乃至师门道承样样皆超拔的楼真宵,却也遇到难以迈过的修道难关。 「那尊【太阳】显世已有五千年之久,每逢千载一次的罗天论道,总压得其馀道统黯然失色。 我道持有的【少阳】丶【少阴】被迫隐世,缺失两尊道果尊位之下,法脉众修只能修习【五行】。 可这还不够,【太阳】霸道,强行夺【五行阳性】,令我道修士不得轻易修持相关功法。」 思绪翻涌,道心起伏,坐於法楼顶上的楼真宵倏然睁目,浩瀚法力如潮水倒卷,收归体壳。 他遥望向自东方升起的那线金辉,沉声道:「妄图以霸道压服天下!从南到北,众修无不盼你失辉————【太阳】终有沉沦之日!」 楼真宵长身而起,正要掐算弟子穆秋行踪动向,法楼当中的器灵小童子蹦跳出现。 「老爷丶老爷!宗内又降法旨过来,还请速去一观!」 楼真宵皱眉。 他才离宗多久,因着主持南北斗剑,以及「小祖宗」和中乙教复兴之事儿,掌教那边连降数道法旨。 楼真宵轻叹:「每逢大劫前夕,便生多事之秋。」 也就太符宗财大气粗烧得起钱,否则这跨越万万里的法旨传讯,足以让一座派字头法脉倾家荡产。 他移步四层暖阁,里面布置法坛仪轨,供奉着一九尺高,通体紫金铸成的大符。 符面用阳和气息浓郁的丹砂上书「天」字丶下写「地」字。 「恭听掌教法旨。」 纵使楼真宵再如何张狂恣意,心高气傲,却也不敢怠慢当世真君之一的掌教。 他凝神屏息,垂首而立,作出静心聆听之状。 紫金大符微微震荡,天地灵机随之呼应。 约莫半炷香过去,缓缓传出温厚嗓音:「道宫有言在先,放那小祖宗离去,但不可令其重归仙道。 真宵你既主持本次南北斗剑,十万里内法脉皆受你调遣,便以剿灭中乙教馀孽之名,禁绝南瞻丶东胜两洲商贸往来。」 「弟子领命!」 楼真宵铿然应诺。 法旨降下,传讯完毕,紫金大符复又沉寂。 「我倒希望玄阐子把握得住机会,八宗半数皆愿意让中乙教再现南瞻洲。 他若乘着这份命数子的气运,丹元法会堪为我之劲敌,可以痛快一战了!」 楼真宵眸光大亮,他虽修辛金,本该采元润丶清和之气,可这位太符宗反其道行之,偏生炼刚健丶阳锐之气。 然後再以癸水润之,丁火冶之,助长功行,自成一派。 故而,楼真宵酷爱与剑修相争,最能增进修为,砥砺大道。 「小祖宗那份混炼宗元,总领万真」的惊世道承,连我都心动,平白便宜玄阐子了!」 > 第68章 当惊世道承,碰上惊世道慧 第68章 当惊世道承,碰上惊世道慧 」混炼宗元,总领万真————说的是甚麽?看不懂,完全看不懂啊!」 整整一夜,姜异才将玄妙真人所授的道承练气篇听完。 全文约莫三四千言,字字玄奥艰深,其复杂程度已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纵使玄妙真人将其精要概括,讲为「混炼宗元,总领万真」八字真言。 姜异仍只能理解表面含义,难以参透其中玄机。 「本真人困了。你自行参悟吧,小姜。 切莫气馁,即便是宗字头的道材真传,天资道慧卓着绝世,没个三五个月也不敢说能悟透十之七八。 你用一晚上就能背下来,已经很棒了————喵。」 玄妙真人慵懒地喵了两声,圆脸上露出几分不耐。 毕竟身为一只猫儿,指望它懂得悉心教诲,循循善诱,着实有些强求。 「猫师且先安歇。」 姜异善解猫意,并未再做垂询。 他隐约察觉到了,玄妙真人传授的这道承,似乎连它自己也未修炼过。 许多地方讲解得照本宣科,颇为生硬。 每次多问几次,猫师就支支吾吾,难以解答。 只能岔开话题顾左右而言他了。 「如此看来,只能靠我自己了。 以猫师的惊世道承,合我的惊世道慧!试试看天书极限在何处!」 姜异眸光一凝,透出坚定之色。 心念闪动间,那页金纸浮现眼前。 【伏请天书,示我玄妙真人传授道承之全篇精义】 嗡的一声,金纸抖动。 【推演耗时:六十四年】 姜异眉头紧锁,这未免太过漫长。 虽说对修道之士而言,参悟法诀丶闭关演法动辄以甲子计实属平常,但练气下修哪来这许多时光可消耗? 尤其魔道法脉,人人都在争分夺秒提升修为,只等登顶十二重,再回过头来弥补根基不足,底蕴浅薄的问题。 「看来猫师所传的圆满道承确实非凡,仅入门就得六十四年,一个甲子有馀。」 动念勾销这一问题,姜异重新斟酌。 片刻後,等到金纸重新亮起。 【伏请天书,若以宗字头法脉的道材真传为例,参悟全篇精义入门小成,需要多久?】 这等不涉及确切因果的提问,向来是极快。 【八个月】 「以宗字头的道材真传为标杆,他们大抵在半年出头,而我则需要一甲子。」 姜异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下,两者差距当真有如此之大? 「不得已只能请出天书,增我道慧了。」 姜异稍坐片刻,最後提出一问。 【伏请天书,以「混炼宗元,总领万真」为纲领,示我所得练气篇之精义! 】 【补充条件:以我能够看懂且参悟明白的方式呈现】 依着这般格式,可算是行了。 金纸轻颤,光芒耀眼。 【推演耗时:三个时辰】 姜异长舒一口气。 果然还是要逐字逐句进行拆解,最为省时。 「之前解析《小煅元驭火诀》足足耗去一天零九个时辰。 此次猫师传授的道承,仅这练气篇章,至少应在二三品之间吧? 反而不必等那麽久了,莫非是我修为长进?亦或者,我的道慧日益积累,省却天书之力?」 姜异宽慰自己,尽管跟宗字头的真传道材相差不小,可日拱一卒长远为计,迟早追赶得上! 旋即他又想到,此番下山本为求取师承,如今兜转之间终於得手,正应了天书所示「有惊无险「的批语。 「圆满道承,宗字头真传都未必得全!这般无上之物,竟然为我所得? 难不成,我当真命数正隆?」 姜异按捺激动,平复心绪。 甭管前边是陷坑是坦途,他都得迈步而越,攀登向上。 此为「修道」也! 姜异细心地为玄妙真人掖好薄被,又将火盆挪远些,免得热气惊扰猫师安眠。 做完这些,方才轻手轻脚掩门而出。 待屋内恢复宁静,原本发出细微呼噜声的玄妙真人悄摸睁眼,琥珀色眸中闪过一丝赞许。 小姜果然是有孝心的好徒弟。 可以放心睡大觉了————喵! 姜异踏进阿爷杨峋房内,见他刚从外头回来。 「阿异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杨峋掸了掸肩头的雪沫,啧啧叹道:「坊间都在传,昨夜有两位上修途经龙华山,不知因何故斗起法来,闹出的动静不小。」 他捋着长须感慨:「看来北邙岭很快就要不太平了,咱们明日一早就启程回山门,避一避风头。」 姜异含笑应道:「大雪满群峰,咱们是该缓缓而归,静候年节。」 他心知昨夜破庙中那位自称「中乙教馀孽」的玄阐子,怕是要在北邙岭掀起不少风波。 虽说牵机门不过是个门字头法脉,但终究是领了道统符诏的「正经魔修「。 即便招惹了宗字头的真传,对方动手前也得找个像样的由头,勉强算是个安稳的容身之处。 杨峋像个在古玩摊捡了大漏的老藏家,笑吟吟地指向案几上三只长盒:「我就说卢廷那条老狗死得好!他才咽气,卢暄那败家子就迫不及待变卖家当,倒让老夫淘到几件好东西。」 姜异移目过去,三只长盒质地不尽相同。 一者为墨玉,一者为红铜,一者为沉香木。 「三样法器?又让阿爷破费了。」 姜异心下明了,即便只是练气九品的最下法器,价值也近十几万符钱之巨。 其中护身丶攻伐之用的最为昂贵,像牵机门的招牌「白骨法剑」一直热销,北部岭稍有馀财的魔修几乎人手一柄。 次之便是辅助修炼的灵资灵材,向来供不应求,各乡族法脉都喜好囤积。 「你先打开瞧瞧,若合心意就都留下。」 杨峋眼中满是期待,活似给孙儿备了年礼的长辈。 姜异也不推辞,没有矫情扭捏客套一番。 所谓人情根本,无非往来二字。 阿爷杨为他着想,自己也不会忘记恩德,拔擢《小煅元驭火诀》为报答。 这便是有来有往,始终亲厚。 一味客气反而显得生疏,容易使情分淡薄。 姜异依次揭开三只长盒,墨玉盒中盛着个乌沉沉的布袋,不知是何材质织就,表面流光转动,隐隐透出阴寒之气; 红铜盒内安放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背面阴刻诸多秘文; 沉香木盒里则盘着一条漆黑锁链,环环相扣如一条大蟒。 「这三件法器都是老夫从卢廷的私藏里挑出来的。」 杨峋得意地捻着胡须:「他亲孙卢暄不识货,只把那些飞剑飞针当宝贝,却把这些真家伙当作次品。」 紧接着,他就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这布袋名叫五阴袋」,能拘拿五鬼收入其中。平日可差遣它们搬运重物丶挪移山石,对敌时也是一件妙用无穷的宝贝。 铜镜唤作血魄鉴」,以精血为引,能照见数十里内生灵踪迹,任他藏得再深也无所遁形。 至於这条黑煞浮屠锁」更是了得!一能召出阴马代步,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夜行千里不在话下; 二能克制飞剑法幡,只要被这锁链缠住,煞气一冲,立时就能将其打落。」 姜异越听越是心喜,这三件法器攻防兼备,还兼顾赶路寻踪之能,俨然是魔修外出历练的必备套装。 件件都是杀人越货的利器! 「我可算有个魔修样子了!」 他如此想道。 第69章 一日之功取道承,万般灵机吞入腹 第69章 一日之功取道承,万般灵机吞入腹 法器於下修而言,好比边军悍卒有无披甲,有无骑马一样,能拉开极大地差距,说定双方生死胜负都不为过。 老一辈修士就常感慨,修为是米,法器是灶。 正所谓无灶炊米,终究是生粮一锅。 此话可谓言尽关窍。 「练气五重之下的修士,说穿了不过是门派法脉的耗材。 台湾小説网→??????????.?????? 用尽即弃,损毁也不可惜,随时都能替换。」 杨峋在赤焰峰淬火房执役多年,对法脉与凡役间的利害关系看得分明。 「待你入了内峰,少不了要去资材地值守,履行采伐收割之俗务。 那些地方凶险异常,百年蕴养之下,多的是成气候的妖物邪物。但反过来说,也正是祭炼法器的绝佳去处。 这几样法器,都是出自北邙岭早前法脉禾山教」,後让中乙教打灭,已无什麽门人。 法器祭炼的口诀也流传出来,应当不难掌驭。」 「阿爷思虑周全,样样都替我考量到了。」 姜异目光扫过三样法器,心头无比满意,当即俯身一拜:「小儿辈感念阿爷栽培之恩,皆铭记於心。」 杨峋摆手不语,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这辈子遭遇过丧子之痛,对这方面格外在意。 如今姜异展露深厚道慧,修道前程不可限量,甚至有望问鼎十二重楼。 这般资质若在乡族嫡系中,必是被倾力供养的中兴之材。 但杨峋心中并不愿姜异与庐江杨族牵扯过深。 一来族中人多眼杂,易走漏风声,引来派字头高修凯觎; 二来自从嫡子夭亡,族中对他的供养早已断绝大半,那点血脉情分也日渐淡薄了。 「阿异,你好好收拾,明日一早,咱们启程。」 杨峋敛去心绪,望向姜异的眼神温和中带着期许。 或许冥冥之中真有命数之说? 否则怎叫自己临到老来,捡到这样的良材美质。 「好的阿爷。我待会儿去与贺哥知会一声,免得他误了时辰。」 姜异从三只长盒当中,首选了墨玉盒中的「五阴袋」作为祭炼之物。 原因很简单,它能装东西! 「等哪天发迹了,定要置办个袖囊」或是乾坤袋」。」 姜异暗暗想道。 旋即他思绪一飘,忽又想到卢暄,这位草包乡族嫡系变卖家产做甚? 若手头紧的话,怎麽不见找自己分润那笔斗法阁赚来的符钱? 「稍後托人分出一半给他送去罢。」 姜异心头计量:「卢暄既将亲爷祭天,必是换得了照幽派长老的师承机缘。 日後须得远离此人,省得得罪,牵惹是非,再被这些服食道参的高修盯上。」 念及此处,姜异只觉如芒在背,恨不得立时离开三和坊。 他唯恐哪天突然从天而降一位练气十二重的高修,道声「好个人材,合该作道参」。 然後一把抓住自己,顷刻炼化。 「阿爷说得对!外边乱象已显,必须早些返回门中安稳度日才是。」 知真园,斗法阁。 卢暄怀揣鼓鼓囊囊的物事,袖中塞得满满当当,肩上还挎着个浑圆布袋。 他快步登上五楼,跨过门槛便跪倒在地: —— 「徒儿卢暄拜见师尊!」 宋筹端坐蒲团之上,见卢暄前来,面上露出和煦笑意:「好徒儿!为师不是说过,你家中治丧,自去操持便是,不必早晚问安。你这片孝心,为师都记在心里。」 果然是照幽高修,体恤弟子! 卢暄感动不已,额头顶地:「徒儿愿弃家舍业,只求入照幽修行!得知师尊即将远游,徒儿想侍奉在左右————」 宋筹眯了眯眼,经过昨夜那场风波,事情脉络已渐清晰。 虽未亲临现场,但他与真蛊派长老推测,当是太符宗失了某件重器,被中乙教馀孽玄阐子所得,这才引得楼真宵封禁北邙岭。 至於所谓的「小祖宗」,大抵就是那物的别称了。 如今那位截云真人降下法旨,要捉拿玄阐子,整合南北法脉以待斗剑之会。 原本被驱至龙华山的众多高修,自然作鸟兽散,或随大流追捕中乙教馀孽,或回门派静修。 「徒儿,并非为师不愿带上你,只是照幽派要到开春丶或者立秋,才会开山门。为师也不好坏了规矩。」 宋筹故作为难,这「药材」成色一般,不过是个记名罢了。 他自不会费心培养,随意传下法诀,让其自己成熟再来采摘便是。 卢暄高声说道:「师尊!徒儿已变卖家中产业,因仓促之故,仅换得百万符钱! 今献与师尊,聊表心意!恳请师尊念在徒儿诚心份上,带徒儿入门修行!」 嘶! 宋筹轻吸一口气,此子可为好药! 他暗忖道,莫非自己的「捉幽拿神大术」又有精进? 竟然把卢暄勾得五蕴皆迷,神志大乱? 「那你家中丧事如何处置?不为亲爷守孝了?」 「阿爷生前所愿,莫过於我能拜入派字头法脉,光耀东平卢族门楣!」 卢暄斩钉截铁,语气坚定。 打从阿爷卢廷暴亡之後,他莫名觉得道心越发坚实起来。 往日遇事犹豫不决,瞻前顾後,而今却不再踌躇,心凝如铁! 「舍道之外,再无他物!我这是要成大材了!」 卢暄不禁大喜,索性将阿爷多年私藏尽数低价变卖,只为孝敬宋筹,拜入照幽门下。 「你这般向道之心确实难得。也罢,为师应下了。」 宋筹眼角馀光扫过那浑圆布袋,颇为意动。 百万符钱对一派长老而言,也算丰厚进项了。 「多谢师尊垂怜!徒儿感激不尽!」 卢暄再拜叩首,满心欢喜:「等我修至练气十二重,回到族中!便是有些许不孝之举,谁又敢多言?照样要为我单开一页族谱!」 「一觉睡醒天都黑了————喵。」 玄妙真人许久未曾睡得这般踏实,这般安稳了。 想它堂堂筑基真人,猫中族老兼着妖道贵裔,仙道跟脚亦是深厚非凡。 即便被魔道大能捉来囚禁,却也好吃好喝如同招待上宾。 结果为离开道宫,奔逃路上饱尝心酸苦累,光是回忆都令猫潜然泪下。 「幸好,幸好。收了小姜这个徒弟侍奉左右,往後总算能享清福了。」 玄妙真人惬意地翻了个身,双耳倏地竖起,圆溜溜的眼睛也睁得老大。 —— 它慢悠悠转过身子,循着屋内灵机汇聚之处望去。 「嘶————喵!」 但见眉目沉静的道袍少年盘坐,双掌上下交叠,时刻都在变化属相的诸般灵机,竟像是长鲸吸水涌向那道挺拔身姿。 「混炼宗元,总领万真。简而言之,便是不拘泥灵机属相,统统皆可采炼之————」 玄妙真人脑袋像被抢锤砸了一下,蓦然想起前主人所言。 那道承之内的练气篇章,可是艰深玄奥到足可拦住宗字头道材真传! 没个数月功夫,决计入门不了! 小姜居然一日之功,就已学成了? 这该是何等惊世骇俗的逆天道慧?! 难道说,本真人得一道材也? 玄妙真人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渐渐睁得溜圆,轻巧地跃下坐榻,肉垫触地悄无声息。 只见它蹲坐在姜异面前,歪着脑袋仔细端详着入定中的道袍少年。 「小姜,真的学会了。 玄妙真人胡须得意地翘起,尾巴尖儿轻轻甩动,不由地赞赏起自己的独到眼光。 小姜命数是浅薄了些,可其他方面却比那个大嗓门强出不少。 可为道承传人! 第70章 猫师论道途,八千八百年 第70章 猫师论道途,八千八百年 姜异此刻心境玄妙非常,心如平湖意却高涨,宛若驾驭一叶扁舟在狂风巨浪中疾驰,酣畅淋漓! 他从未想过,吞纳灵气丶采炼灵机竟能如此顺遂丶如此舒畅。 「混炼宗元,总领万真————这就是圆满道承所传练气,果然取精用宏,尽智竭力,凝结百代万众之心血。 简直妙绝!怪不得一经出世,就合法脉气运无穷命数。」 姜异心头渐生明悟,他无需睁眼以目相视,就可见周身数丈之地,浮动着形色不一,属相不同的大小气团。 它们如流萤飞舞,熠熠明亮。不必凝定心念,运转真气,升降本元,自然就蜂拥而来,环绕於身。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更妙的是,当他催动元关,运转脑神之际,竟能感知到一股股或雀跃丶或活泼的微弱气息。 天地灵机在主动响应自身! 「一炁合德,水火摄精。阳动阴应,万神化生。令我洞照,上彻太冥。召之立至,受命来迎————」 此乃姜异以玄妙真人所授的「混炼宗元,总领万真」八字纲领为基,藉助天书解析推导出洋洋万言的诀要。 字字如珠玑放出明光,徐徐流淌在心间,增添累加为一分一毫的精义感悟。 「原来如此————」 姜异再次咀嚼那八字总纲,心下豁然开朗。 猫师所传练气篇的精髓,在於先将百骸脏腑丶元关内府中的真气丶火性丶胎息丶本元等,尽数转化为可混同万物的「无上宗元」。 完成这一步後,便以自身为始为祖,吞吐灵气,摄拿灵机。 「这已经不是采炼了,而是天地对於自身的某种响应。仿佛君王下令,臣子顺服,不容丝毫的违逆!」 姜异运化脑神,放出一念,摄来一缕炉火似的炎炎之气。 此乃赫炎之性,灼烧真气,融炼本元,并不好取用。 往日他都要费好大的力气,耗尽心神才能采来。 如今没费什麽功夫,这缕灵机便自行分散,融入元关当中。 随後如冰释雪消,水珠滴落,啪嗒一声坠入内府。 修为上涨,功行增进! 「正是如此简单,如此轻易。」 姜异恍若置身梦中,念及往日种种辛苦,竟有些怅惘。 世间既有这般玄妙的练气法门,那我过往为吐纳灵气丶摄取灵机所费的苦心,又算什麽呢? 姜异笑了一声,斩去杂念,思忖道:「练气十二重似乎也不难。」 无怪乎他底气大增,浮现狂念。 须知道练气之境,前四重养肉身炉鼎,迈入五重後,开始着力采气以壮元关丶固内府。 直至登顶十二重,神念蜕变,凝作玄光照彻卤门。 从此法力自生,飞天遁地,邀游一洲,可谓人间逍遥客。 其手段更是众多,能捉拿星斗,遣使鬼神。 跃升为开宗立派,坐镇法脉的上修都不在话下! 这般前景,光是想想就令人心潮澎湃,恨不得朝夕用功,顷刻成就。 但偏偏此境界求不得「快」字。 因为天地灵机茫茫之多,浩如烟海。 甚至传言有一元之数,也就是「十二万九千六百种」。 试想从这般几无穷尽的灵机当中,采取炼化契合修行法诀的那几道丶或者十几道。 该是何其之繁琐,何其之困难? 哪怕坐拥灵机丰裕上乘洞府的宗字头真传,也鲜少能够打破常理,以勇猛精进之势,飞升十二重楼。 「猫师诚不欺我。难怪获得圆满道承的修士,可为道材」,可为真传」。 因为只要不是资质粗劣到没法看,凭着水磨功夫慢慢积累,迟早修到十二重,半只脚踏进筑基。」 姜异修行片刻,约莫吞服五缕不到的灵机,周身就已空荡荡了。 他心下暗叹,北邙岭本就是贫瘠之地,而众多灵气汇聚,方能凑足一缕灵机。 对於练气五重修士来说,千缕灵机才算一份品相上乘的饱满元气。 这样一想,阿爷杨峋足足几十年都困在练气五重,并非全无原由。 姜异设身处地思量,若换作自己,只怕也会在修行中渐生绝望,就好似行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坎坷长路上。 「修道登位,必然离不开机缘傍身,自带命数————这话真是越看越对。」 收住功行,姜异缓缓睁眼,却见玄妙真人正蹲坐在身前,似是已守候多时。 他含笑问道:「可是弟子醉心修炼,折腾出动静,不慎惊扰到猫师休憩?」 小姜人还怪好嘞,晓得关心为师。 玄妙真人圆溜溜的眼睛透出暖意,以往所遇修士要麽礼敬有加,要麽别有所图。 小姜虽求道承,却也坦然直言,而且实意真心对待自己,从未因它形貌幼小而生出轻慢之心。 这点值得嘉许! 思及此处,玄妙真人开口道:「躺下。」 姜异微微一怔,却未多问。 猫儿心思千奇百怪向来难测,顺着它的意思便是。 他整了整道袍,依言在榻上躺平。 玄妙真人立刻跃到他身上,用前爪轻轻踩着。 「额————猫师这是以示奖赏?或者表扬?」 姜异有些弄不明白。 「小姜可有想过以後的道途?」 玄妙真人团成个绒球,窝在姜异小腹处,时不时用爪子按两下。 「尚未细想。」 姜异如实答道:「弟子怕好高骛远,眼望天边却不顾脚下,终要踏空。 况且弟子向来务实,只想先把眼前的路走稳,再论其他。」 「唔,这也没错。本真人曾听某位大能说过,凡修道者,譬如行远必自迩,譬如登高必自卑」。 但小姜你要回的那个法脉,只是小小的「门字头」,注定难有大作为。」 玄妙真人难得严肃起来,颇有几分为人师的样子。 猫师是想把我拐到哪里去麽? 姜异心念闪了闪,对上那双琥珀色眸子,轻声道:「牵机门是不错的容身处。三千里北邙岭,所谓出路左右不过照幽」与真蛊」。 这两座派字头都有服道参的高修,弟子并无显赫出身,强硬靠山,贸然前去叫人注意上,恐怕沦为一药材。」 玄妙真人瞪圆双眼,似是被这话惹恼:「谁说你无好出身!拜入本真人门下,成为这————法脉中人,莫说北邙岭,莫说南瞻洲,便是整个阎浮浩土,不见得有谁比你强上一筹!」 姜异面上故作茫然,心下却是波澜起伏。 猫师究竟出自哪家法脉? 太符宗麽? 观其行止又不太像。 他确曾动过以天书探查猫师来历的念头,却始终无果。 询问「玄妙真人」不得回应,打听「太符宗猫真人」亦无答案。 唯有在得授「混炼宗元,总领万真」的八字纲要後,再问「自身道承来历」时,天书方才震动。 然而推演所需的时日,竟仅次於【未来成道之机缘】的「十万三千两百劫」 O 足足为【八千八百年】。 第71章 阳气泰央天,再见玄阐子 第71章 阳气泰央天,再见玄阐子 「罢了,不谈这个。」 玄妙真人忽又意兴阑珊。 它所承袭的这道法脉,或者说,它那位前主人所行之道途,目前而言的确无法现世。 哪怕它有心告诉姜异,其文字落於纸则自焚,其名讳出於口则雷震。 此乃无可奈何之事。 玄妙真人顿了顿,改换话题道:「小姜,待你修至练气十重,须得寻一处灵窟,方能登临十二重楼。 你眼下的修行,吞吐灵机也好,采炼灵机也罢,都是求元关壮大,内府坚固。 前者滋养脑神,以孕识念,可以祭炼法器,捕捉气机,觉察情形; 後者嘛,用於积蓄生机,茁壮本元,容纳灵液。」 姜异不由地颔首,猫师所言无误。 阎浮浩土四座道统,甭管哪家法脉的修士,皆是循着此路而行。 「等你攒足修为,功行圆满,直到进无可进的地步。 便要上下交接,内外交汇,以生先天一」。此名讳诸多,为元真」丶道根」丶至精」丶天粹」等等。 魔道当中,称其为真」。得了真炁洗炼,才算脱胎换骨,从此寿过二三百,出入青冥间。」 猫师讲道这会儿,确有真人之风范! 姜异在心底夸了一句,旋即迅速明白玄妙真人的话中意味。 「想必门字头法脉,并无灵窟这等好地方?」 感觉到小姜似乎更为信服自己,玄妙真人威严颔首:「不错。派字头法脉都只配拥有丁品灵窟」。 原来是末等。 姜异忆起阿爷杨峋曾言,世间灵窟分作甲丶乙丶丙丶丁四等。 「猫师莫非有门路?可得上等灵窟?」 姜异一边轻声探问,一边施展手法,用指头勾弄玄妙真人雪白如棉的柔软肚皮。 「别乱摸————喵。」 玄妙真人顿时破功,威严尽失,软软趴下,勉力应道:「自然。再好的灵窟,也不过是灵机沉降聚汇之所,因而称为宝地」。 本真人有门路,替你寻一处凝结甘霖天露的元胎母池」,不但能提升真品相,还可为你再开一次脉。」 姜异讶然:「弟子先前确曾提及,因出身寒微,初入练气时未借灵物开脉。不想猫师竟记得这般清楚。」 玄妙真人圆溜溜的眼中,掠过一丝怜惜之色。 想它那位前主人,幼年也是草芥卑贱之身,为求法不惜沦作他人取乐逗弄之戏子。 莫说灵窟宝地了,便为吃一口灵米滋养气血都要四处奔劳,弯腰赔笑。 但正是这样的浅薄命数,却也矢志修道,坚心不改,终有所得。 「罢了罢了,本真人原还犹豫,是否该给那大嗓门一次机缘。」 玄妙真人拂去最後那丝杂念,终於定下心来:「小姜啊小姜,往後本脉道承,就系於你一人之身了。」 这只猫儿安静片刻,方缓缓说道:「小姜如今五重过半,八年之後,你若能修至十重,为师就带你去南海碧落崖,那儿有一垂落洞天,里头尚存着一口元胎母池。 嘿嘿,旁人都进不去,也打不了主意,只有为师可以无视门户,畅通行之。」 见玄妙真人得意得胡须轻颤,姜异从善如流地捧场:「猫师神通广大,弟子佩服。八年之期,弟子定当勤修不辍,绝不辜负猫师厚望!」 他手法娴熟地轻挠猫师下颌,引得玄妙真人舒服得眯起双眼。 「那就依你之言,先到牵机门中暂且容身,等练气七八重了,再考虑其他。」 姜异又伺候猫师一阵,顺便投喂今日外出买来灵禽制成的肉乾。 「好喵,好喵。小姜真个贴心。」 玄妙真人舒坦不已,摸了摸脖颈上不起眼的铃铛,倘若元关内府没被封住,何须让小姜回那个劳什子的牵机门。 直接入【阳气泰央天】修行便是了! 翌日晨光熹微,姜异亦如来时那样,身着乾净道袍,肩膀搭着个裕裢。 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气度,怀中还抱了只三花猫。 杨峋看见稀奇问道: —— 「阿异从哪儿捡来的这狸奴?」 姜异如实相告:「双丰街旁遇着的。」 少年人喜爱猫狗原是常事,杨峋并未多言,何况他也未察觉出丝毫妖气。 正要笑呵呵伸手抚摸,那三花猫却投来睥睨一瞥,缩身躲开了。 「老夫堂堂练气六重,竟被只狸奴小瞧了!」 杨峋秃眉一扬,旋即失笑:「罢了,猫儿都是这般性子。」 「异哥儿!这儿呢!用过朝食没?刚出锅的油饼子来一个?」 贺老浑也依旧是原来样子,但在姜异的神念感知下,肾气虚弱,两腿发软。 应当是操劳过度了。 「贺哥倒是勤力。 姜异唇角含笑,接过热腾腾的油饼,转头问杨峋:「阿爷可要用一个?」 「老夫近日功行略有精进,打算辟谷十日,不食水米杂粮。」 杨峋摆手,又对贺老浑吩咐:「你随我去马市挑三匹好马作脚力。」 贺老浑麻利起身:「好嘞!」 他听差做事倒是爽快,不再像过去一样拖泥带水,磨磨蹭蹭。 杨峋叮嘱道:「阿异在此稍候,我们去去就回。 」9 「我等阿爷回来。」 姜异颔首。 杨买马倒非为节省舟车资费,一来是要祭炼那件「黑煞浮屠锁」。 此法器召出的阴马需吞吃好些良驹血肉精气; 二来太符宗虽已撤去三千里封禁,照幽派却不知何故减少了云舟丶陆舟班次,多家舟车行都已歇业,只得骑马赶路。 「北邙岭怕是难得安宁了。」 姜异暗忖,隐隐嗅到一丝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须得勤修不辍,提升功行,好在其中求个安稳。」 他正坐於路边小摊啃着油饼,忽见一昂藏汉子自来熟似的,抽出对座长凳坐下。 一边开口让老板煮碗面,一边笑吟吟打量姜异:「小友,别来无恙。」 玄阐子! 姜异心头一震,强自镇定。 无数念头电闪而过,如同翻江倒海。 此人寻自己作甚? 他不是正被北部岭各法脉修士追杀麽? 姜异仔细再瞧两眼,发现对方相较於上次,气机好似更雄浑,更磅礴了。 我滴个乖乖,这位中乙教馀孽哪来的时间修炼? 对方难道还能在重重围剿中修为精进? 第72章 我等真,生来不受拘 第72章 我等真魔修,生来不受拘 本书由??????????.??????全网首发 路边摊上,老板手脚麻利,不多时,就将一碗素净寡淡的阳春面便端上来。 玄阐子拿起筷子,声如洪钟:「小友莫慌,某家只是觉得与你有缘,离开北邙岭前,特来再见一面。」 这话换作旁人讲,姜异肯定是暗自腹诽。 咱们就打个照面说过几句话而已,何必攀交情。 但眼前之人,乃中乙教馀孽——这个名头自不好听。 可换个说法,却是教字头法脉当世唯一传承! 这般分量之沉重,足以压塌半边北邙岭! 「晚辈何德何能,敢与上修结缘。」 姜异眼帘低垂,忽觉怀中的猫师缩成一团软肉,似是不愿被瞧见。 他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挪,借桌面掩住玄妙真人的圆滚身形。 「某家看人,极少走眼。」 玄阐子目光炯炯,好似忆起往事:「当年在溟沧大泽摩云峰,初见楼真宵,便知他是天生道材,未来注定要证位的。 果不其然,如今他已攒齐三行,命性交融,成了真君种子。」 玄阐子说完这话,便埋头食面,吃相不太雅观,几下就连汤带水吸个乾净。 若按姜异老家的话说,活像「饿死鬼投胎」。 甚至让他忍不住伸手问老板再要一碗面。 「小友果然爽快!」 玄阐子抹了把嘴,眼中笑意更盛:「就冲这碗面,你我也当有一段缘分。」 姜异眼角抽动,有些後悔,你家中乙教法脉覆灭,人人喊打,可别跟我沾上关系。 玄阐子似看穿他心思,却不恼怒,反而朗声大笑:「小友莫看某家如今成过街老鼠,谁都要喊打喊杀,可等某家攒足五行,命性圆满之日,嘿!众修照样也得拜一拜我,道一声真君在上!」 姜异并不清楚中乙教犯了何事,也不晓得玄阐子为何底气十足。 单单凭这番从容气度,对方已堪称豪杰人物。 姜异正色道:「那麽,晚辈就用这碗面,提前恭贺上修证位,求道功成。」 「小友可真会说话。」 玄阐子笑着,等第二碗面端上桌,顷刻又是风卷残云般落肚。 见着玄阐子目光又扫来,姜异正色说道:「晚辈囊中羞涩,只请得起一碗,请上修见谅。」 他实不愿玄阐子多留,万一阿爷杨峋与贺老浑买马归来,萍水相逢成了结伴同行,那就倒大霉了。 「看来小友是不愿与某家牵扯过深」 玄阐子轻叹,好似有些怅然。 「晚辈曾闻一言:命薄运竭不成道,天地铜炉做材烧。 上修是命数冲天丶搅动风云的蛟龙,晚辈却是命薄运竭的鱼虾。 鱼虾虽羡蛟龙腾云驾雾之威,却也知蛟龙周身雷霆密布,稍近半步,便是灰飞烟灭。」 姜异脑神清明,前所未有般飞快运转,他吐词极慢极缓,字字仿佛铁块坠地。 这是下修在上修面前,必须要做的姿态! 同样也是下修违逆上修之时,必定要做的辩解! 纵然玄阐子看上去豪气干云,慷慨磊落。 但姜异不敢以自身性命,去赌一位魔道修士的品行足够端正。 「是了。某家过惯了死地求生,颠沛流离的日子,理所当然以为旁人也一样能行。」 玄阐子笑意微敛,摇头道:「是某家唐突了。」 说罢,他放下竹筷。 「不过某家吃你一碗面,算是欠你一份情。他日若见北邙群峰,金气冲霄,铜铁颤鸣,白虹贯日,云气分绝,可唤我名。 某家必来度你入门,承我法脉!」 啊? 姜异心头咯噔一跳,实在不解这位中乙教传人究竟看中自己哪点了? 区区练气五重,居然能被筑基上修这般惦记着? 「哈哈,小友不必妄自菲薄。」 玄阐子起身,字字句句似剑锋凌厉,逼落下来:「正如某家适才所言,我看人极多,因而极少出错。 堪堪修行百十年,所见者,或为魔道法脉,媚上欺下,畏强凌弱; 或为仙道法脉,自以为是,虚骄凌人! 人本不因道统而分,却往往为法脉所染。」 他自光如炬,落在姜异身上:「初见小友,某家便看出你心性颇佳,修丁火却亮堂,不幽不暗,正如你出身低,却未甘沉入泥泞,这点殊为难得。」 姜异心想,这算是话本小说里的「奇遇」麽? 寂寂无名的穷小子让高人欣赏? 「望小友行於魔道,心有所持!在某家看来,这世上左右不过四等人。 似魔道之中那些恣意纵情,以为不拘自由者,至多算有术无道」罢了。 心无持守之物,势必难行其道,本事最大,至多有术」而已。 古往今来,阎浮浩土,凡证位者,必求诸於术道皆全」————」 玄阐子话语未竟却突然停下,好似觉察到什麽,径直扬长而去! 他消失在长街之前,心头莫名转过一念:「冥冥所感,好似失了一段师承机缘? 他不愿跟我走,却是可惜了。 转眼就已两日过去,姜异等人离开三和坊几百里远了。 他们倒也没有急着赶路,奔回牵机门。 大雪封山,骑马慢行,不惧严寒的情况下,颇有一番赏景滋味。 杨峋声音飘荡在寒风中:「阿异,你三件法器祭炼如何?」 通常而言,祭炼法器是费时费力的苦差事。 须得日夕温养,真气交融,以成宛若文字般的「法籙」。 —— 法籙玄奥,彼此衔接,就可形成天罡地煞般的重重禁制,具备更厉害的妙用。 等到这一步,那便是「法宝」了。 「五阴袋进度快,约莫七成了,运使得如意些;血魄鉴稍稍落後,只有三成,勉强驾驭。」 姜异如实答道。 他凭藉祭炼法器,倒是让脑神渐渐壮大,识念也愈发清晰,原本只能探出体外两三丈远,而今却增加到七八丈了。 「你比老夫还要快些。那件黑煞浮屠锁,我才堪堪养到六成,凑合能用,只是没这麽多变化。」 杨峋轻叹,阿异不愧为炼法奇才,练气五重能温养两件法器,本就匪夷所思了。 寻常的五重修士,哪有这麽多的真气本元可以消耗。 两人骑马在前,贺老浑跟随在後,遇山翻山,逢河过河。 这天入夜,眼瞧着牵机门即将在望,姜异却在猛恶林岭间看到一处酒楼。 样式古旧,不似新开张,他和阿爷杨峋还未跨过门槛,便有阵阵诱人的酒香肉香飘出。 门前墙根摆着一溜几半人高的酒缸,前头用竹竿挂着一条布幌子。 上面非是什麽酒家招牌,而是歪歪斜斜的十个大字一我等真魔修,生来不受拘! 杨峋勒住缰绳,目光一凝,秃眉长脸浮现喜意:「却不成想,临到家门口,还能有笔进项!真真财运来了,挡都挡不住!」 姜异不太明白阿爷为何眉开眼笑,这酒家开在猛恶林岭,一看便非善类好地。 杨峋抬了抬下巴:「你回头瞧瞧,贺老浑那厮?」 姜异转身,发现贺哥早已下得马来,如同酩酊大醉,晕乎乎的,身形摇晃,步伐跟跄,奔着酒家而去。 里头好似在赶集开席,传来闹哄哄的团团杂音。 「月黑风高,还敢有人路经此处,必然是有本事的傻大胆!」 「赶得巧啊,乾脆试试成色!黑老五,你炸他一记,听听响儿!」 姜异皱起眉,魔道治世,重重法脉下,难道还有开黑店的剪径土匪不成? 修为微末的腌攒货色,又如何敢打出「真魔修」的名号? > 第73章 丁火破煞焰刃凶,杀得豺狼无处躲 第73章 丁火破煞焰刃凶,杀得豺狼无处躲 台湾小说网藏书多,???α?.?σ?任你读 猛恶林岭间,那酒家乱哄哄嘈杂杂,直似座热闹坟岗。 吵嚷不过片刻,便见个荆钗布裙的妇人被推搡出来。 外头天寒地冻,河面都结了厚冰,这妇人却袒着浑圆大腿,白腻肌肤在破布裙下若隐若现。 她斜倚门框,不住招手:「爷们儿,来耍子呀!」 「有酒有肉,更有快活————」 土坡下,姜异将两匹马拴在树旁,皱眉道:「这般粗劣手段,能骗得过谁?」 杨峋咧嘴一笑:「对付贺老浑那厮,却是足够。」 姜异抬眼再看,就这几句话的工夫,贺老浑已晃着身子钻进酒家去了,一时无言。 「阿爷,这酒家怕是有古怪,莫非是劫修的黑店?」 贺老浑好歹也是练气二重的修为,虽说在淬火房熬得五劳七伤,气血早衰,但终究易筋锻骨,体魄远非常人,断不至於被个村妇露几片肉就勾了魂去。 姜异眸光闪烁,暗忖道:「问题只怕出在这股子酒香肉香上了?」 杨峋秃眉抖动,凶相毕露,好似要吃人的座山雕:「阴傀门圈养的肉猪罢了,竟流窜到牵机门这儿,正愁没地方祭炼法器!合该为我们所用!」 他压低嗓门:「稍後细说,你先去吸引注意。待我贴上敛声符丶隐迹符,摸进去杀他个措手不及!这张藏息符且拿着,姑且糊弄糊弄!」 「晓得了,阿爷。」 姜异掸了掸道袍肩头的落雪,反手自马背行囊中抽出一柄凡铁长剑。 这是杨峋买马之时,顺手给他挑选。 专门用於习练《小煅元驭火诀》拔擢品次後,演化出来的「焰刃术」! 「阿爷,我是此刻就闯进去,还是再等等?」 姜异头一回对上劫修,还可能要与人「斗法」,心头不免几分激荡,几分忐忑。 「百息工夫足矣,总不至於让贺老浑那厮下了汤锅。」 杨峋前胸後背张贴符纸,左手持黑煞浮屠锁,右手拿血魄鉴,腰间挂着五阴袋。 端的是魔修风范十足! 姜异心想:「阿爷倒是熟练。」 风雪呜咽,冷风怒号。 酒家里头炉火熊熊,左边一口大汤锅咕嘟翻滚,热气腾腾;右边长桌排开,摆着七八坛老酒丶十几盘硬菜。 大堂正中,更有一头被粗麻绳捆得结实实的大黄牛,正「哞哞」哀鸣。 「许久没尝过这般筋道的好肉了!」 「今日合该开张!」 「法脉里那些药渣耗材,嚼着没味。若能吃上个气血饱满丶脏腑养炼的修士,才真叫下酒!」 「大晚上没睡,倒是做起美梦了————」 七嘴八舌间,那脏得流油的布帘子「哗啦」一声被铁剑挑开。 风雪呼地灌入,帘下现出一张眉目沉静的少年面庞。 「途经此地,想要打尖住店,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来人年岁不大,说话客气,身上道袍裹得严实。 生得本是俊秀,因总微微躬着背,倒显出几分老实腼腆。 「方便!怎会不方便!」 「咱们修道之人,最讲求的便是与人方便!」 「哈哈哈哈,好个嫩生生的娃儿,好一身乾净的味儿—— ,这酒家大堂里,竟是乌泱泱挤着几十条人影。 有的面如黑炭,凶神恶煞;有的赤发蓬乱,丑似恶鬼;更有粗胸露怀,一身骚气。 而众人之上,独坐个脸颊深陷丶身着漆黑道袍的中年人。 「休得聒噪!」 他一声低喝,如闷雷滚过,闹哄哄的堂内顿时一静,众人如被掐喉,齐齐收声。 顿时显出好大的威风来! 「道左相逢,便是有缘。在下阴傀门郑清,敢问小道士从何处来?」 「散人姜异,自三和坊而来,准备往庐江而去。照幽派近来削减舟车,只得步行返回。」 姜异打了个稽首,模样恭敬,神色腼腆。 兼之面嫩清秀,不似法脉高修,倒像只误入虎口的肥羊。 「可是乡族出身?」郑清笑眯眯地问。 「庐江姜族,并非嫡系,旁支罢了。」 姜异有问必答,乖巧得很。 更惹得堂内众人眼冒精光,喉头滚动。 几个心急的,已悄悄摸到汤锅边上,心里盘算着该先剁哪块肉。 郑清态度愈发和善:「外头天寒地冻,赶路辛苦。既然来到这酒家,不如歇歇脚。 小道士可忌荤腥?若不忌,我等正要宰杀这头黄牛,你也一同吃些肉吧。」 姜异好似仍有些担心,只拣了张靠门的方桌坐下,口中推辞:「这————怎好意思?」 郑清大笑:「这黄牛生得壮实!我等也吃不完,分你一些又何妨?」 姜异心中默数着进来的时辰,故作好奇问道:「我见门外挂着我等真魔修,生来不受拘」的幌子,不知是何意啊?」 郑清闻言,笑吟吟站起身来,眼中露出几分神往:「小道友这便有所不知了。魔道并非自古便如此。早在那万万年之前,我辈魔修,才是天下真正的求真之士」!」 他声音渐沉,字字如铁:「天下众修,皆为鱼肉;世间万物,皆作奉养!圈养亿兆黎庶,以为丹,以为药,以为材!杀之不绝,取之不尽!何等痛快! 这才是我辈魔道真本色!郑某正是心慕前古魔修风骨,方写下那十字!」 姜异挑眉,没想到还是守旧派魔修。 这等人如今少见,算个稀罕物。 「郑当家说得是,如今的魔道法修,规矩确实太多。」 姜异顺着话头应和,眼角却瞥见那赤发蓬乱的凶恶汉子已按捺不住,大步蹿至堂中,抄起明晃晃的尖刀,眼看就要将那黄牛开膛破肚。 哞哞! 那头黄牛望向姜异所在方向,止不住流下泪来。 「阿爷再不动手,贺哥的心肝脾肺肾就得囫囵下锅了。」 姜异掌心按上横搁桌面的凡铁长剑,正要起身之际。 二楼板壁轰然炸裂,碎木纷飞间,风雪倒卷而入! 好几具尸身跟着被甩下来,俱被烧成黑炭了。 贴着敛声丶隐迹两道符纸的杨峋,身形极为淡薄,加上走路无声,好似鬼魅灵变,不细看难以捕捉方位。 呼!呼! 众人尚未看清,磨盘大的炽热焰光当空一旋,已有两人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成了焦黑人形。 血肉被灼得滋滋作响,油脂直冒,一股焦臭的肉香顿时盖过了满堂腥臊! 「扎手的点子!」 「扔流阴砂!坏他的护体真气!」 「糟了!练气六重!他娘的,郑老大才练气四重,这还打个屁————」 杨峋如猛虎入羊群,掐诀运掌,炎流四射,好似百十条火蛇乱窜,沾着即死,碰着即亡! 有些仗着练气三重,易血炼髓,体坚力大,竟想偷摸扑上,擒拿锁住看着一把年纪的杨峋。 「来得好!」 却被杨峋扯出腰间的五阴袋,搬动真气,运使开来! 这件法器迎风就涨,袋口一张,就把那人兜入其中。 内里好似铁磨推动,喀擦作响,不出半刻就被绞成肉泥骨渣。 这般凶威,骇得堂内众人亡魂大冒。 唯有郑清强自镇定,厉声大喝:「赤发鬼!擒住那小的!他们是一路的!」 那赤发蓬乱丶丑恶如鬼的汉子得令,狞笑着大步冲向面嫩俊秀的小道士! 「捏我这颗软柿子麽。」 姜异倏地挺直腰背,颇高身量再往上拔了几寸,唇角轻轻抿成一条线。 顷刻之间,腼腆老实的小道士,就变作眉宇沉静,眸光冷冽的小魔修了! 他手握凡铁长剑,两指自剑身一抹,火性毫光如活物般缠绕而上,剑刃顷刻间附上一层粘稠流动的炽芒。 紧接着,姜异踏步迎上赤发蓬乱的凶恶汉子。 对方当是练气三重,而且筋骨异常强壮,显露几分铜铁色泽。 但也就一剑的事儿! 「小道士————」 姜异只望了一眼,而後也不循着什麽招式变化,左手掐诀,右手挥剑。 腾腾热焰暴涨数尺,缠绕剑身,将那凡铁烧得金红! 剑光一闪而过! 一颗丑恶头颅应声跌落,「哐当」砸进那口翻滚的大汤锅里。 沸汤咕嘟,将那头颅托起,面皮迅速煮烂脱落,只露出一双布满震骇的空洞眼睛。 与他作伴的,还有大大小小好些脑袋。 妇人的,孩童的,皆已肿胀发白了。 「真魔修————呵!」 姜异眼底跳出一缕火,擎着几乎烧化的凡铁长剑,昂首迈步,继续开杀! 第74章 仙道【雷枢】立上头,血煞阴魔不得出 第74章 仙道【雷枢】立上头,血煞阴魔不得出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酒家大堂内便已肃然死寂。 几十条人或成焦炭,或身首异处,悉数了帐。 浓重的血腥气被倒灌的风雪生生压住,渐渐凝干。 杨峋先祭出那面血魄鉴,当空一照,滚滚血气便如百川归海,涌入镜中,令其光泽更盛三分。 随後他又抖开五阴袋,袋口一张,如巨鲸吸水,将满地尸首尽数吞没,袋中随即响起铁磨碾骨般的「咔咔」声响,不多时便消化得一乾二净。 「至少省却两月祭炼之功!」 杨峋面上浮起一抹满意之色:「五阴袋约莫恢复八成火候,血魄鉴也有五成上下。阿异,且留那厮一条性命!他练气四重,脏腑本元雄厚,正合用来滋养这黑煞浮屠锁!」 姜异信手抛下那柄凡铁长剑,剑身早被灼烈火力烧熔大半。 他环顾满地狼藉,血迹斑驳,方才那阵酣畅开杀回想起来,竟有几分不真切O 「老夫以往倒是没瞧出来,你心底里的杀性颇重。也难怪在赤焰峰上,趁夜一口气除了张超董霸二人。」 杨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赞许,在他看来世恶道险,理当有几分杀性才好。 否则怎麽斩平坎坷,劈开万难?! 「无耻老匹夫!若老子有练气六重的修为,一巴掌便扇烂你的脑袋!」 先前还威风八面的郑清,此刻如烂泥般瘫在地上,四肢皆被驭火诀烧穿,留下拳头大的焦黑窟窿。 「死到临头还逞口舌之快!瞧瞧你修的那些玩意儿,简直笑掉大牙!」 杨峋眼神轻蔑,哪怕郑清有个练气四重,在他看来也如蝼蚁般不值得正视:「禾山教的《阴炼髑髅诀》?鬼王门的《煞地养尸诀》?还有一道应该是青蚩派的《百虫炼血诀》吧?」 郑清心头大骇,万没料到这凶神恶煞的老头,竟一眼洞穿自己底细! 「让老夫猜猜,你大抵是拜入阴傀门後,遭不住每日下虫坑」丶毒盆」之苦,所以私自偷逃下山,毁了照身帖,做的劫修,可对?」 杨峋眯眼再问。 郑清简直活像见鬼一样,瞬间心神大乱,伏在地上不知所措:「你是筑基上修?懂得掐算天机,通晓命数?!」 「可笑至极!」 杨峋声震屋瓦,字字如锤:「就你这眼界,也敢妄称真魔修」,大言不惭什麽不受拘」!似你这般蠢材,便该扔进淬火房的炉子里烧个乾净,省得活在世上浪费粮食!」 姜异眸光闪烁,心下明了。 怪不得阿爷称这夥人为阴傀门所圈养的「肉猪」。 联想到五独堂桂琮曾提及的「法奴」一事,再与杨峋的这番话前後印证,不言自明。 这郑清,恐怕就是阴傀门某位长老选中的「法奴」,只待养熟之後,便要收割炼化。 郑清强撑一口气,嘶声喊道:「不对!你休想诓老子!老子分明得了奇遇,《阴炼髅诀》是教字头法脉的练气五品秘要! 还有《百虫炼血诀》乃派字头法脉的练气四品传承!老子豁出命才搞到手————哈哈,老匹夫!你定是想骗我说出法诀,对吧?」 杨峋却理也不理,只专心祭炼法器。 姜异则取了一张「清气符」,往那被捆得结实的大黄牛身上一贴。 未久。 它便化作赤条条的贺老浑,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直娘贼!天杀的劫修!」 贺老浑慌忙掩住下身,挣脱绳索,胡乱扯了件衣物披上,一边打着哆嗦一边骂道:「也不晓得他们往那酒中放了什麽,老子才抿半口就蒙过去了,竟被他们剥个精光,拿老牛皮裹了变作畜生!」 姜异声音平静,安慰着贺老浑:「也不怪贺哥着了道,造畜之术确实不好提防。听闻古早时候,郑大当家口中那等真魔修」纵横南瞻洲,常将凡人视作两脚羊」圈养。 他们施展造畜变化之术,只为方便驱赶————倒是那酒香肉香,应当别有玄机」 。 姜异转首望向杨峋,未待老者开口,郑清便阴森森笑道:「哈哈哈哈!为何不问老子?索性与你说了,那酒名百婴红」,嘿嘿,百份紫河车浸酿方能成一缸。 莫说饮一碗,练气五重之下,便是抿上小半口,也要昏沉如死!」 贺老浑面色骤变,惨白如纸:「我竟喝了————你这畜生!猪狗不如的活畜生!」 姜异神色不变,伸手拦住欲扑上前剁了郑清的贺老浑。 「那肉呢?」 「那是灵肉」,老子从别家铺子买的。从此处往西八十里,有个两脚集」,开着好几家灵肉铺子。老的肉柴,剁作肋排;小的肉嫩,片成长条;男的筋道,最是下酒! 哈哈,尔等既为魔修,竟为吃些血食动怒?还修个狗屁的魔道!」 贺老浑瘫坐於地,想到自己竟被那酒肉香气所惑,激得他胃里翻江倒海,俯身便呕了起来。 「阿异,你且看明白了。南瞻洲如今所谓的前古魔修」,大抵便是这般货色。 个个自以为超脱凡俗,执掌生杀,实则早被劫气蒙了心窍,一步步往死路上奔。」 约莫一炷香後,杨峋缓缓睁目,手中两样法器表面隐现玄奥秘文,显然祭炼已得圆满。 「打从万载以前,这阎浮浩土最下乘的修行路数,便是血煞阴魔损命折元之流。 若他真得了别家法脉的四品传承丶五品秘要,便是老夫有十条命,也早被他打杀了。 可惜啊可惜,他所到手的乃禾山教」丶青蚩派」丶鬼王门」这等过气法脉。」 杨峋嗤笑一声:「即便他真个修到练气六重,也挡不住老夫的丁火真炎,无非多撑三五个回合罢了。」 姜异闻言微怔,颇为意外,从阿爷语气中,他竟听出对那几家「教字头」丶「派字头」法脉的轻蔑? 这可不符合下修之姿态! 「仙道【雷枢】立上头,血煞阴魔不得出!这是老夫当年从隋长老口中听来的一句话。」 杨峋抬眼望来,目光如炬:「阎浮浩土,除却【佛道】之外,旁的道统皆以【五行】为尊。 任他血煞阴魔再厉害,哪怕修为强过老夫一头,因我修的是丁火道,照样压得他翻不得身!」 所以我才笑他蠢材,竟把不中用的东西当成一块宝! 第75章 众修共尊【五行】法,天下概莫能外之 第75章 众修共尊【五行】法,天下概莫能外之 仙道【雷枢】立上头,血煞阴魔不得出! 啧,这就是当世第一显的森严法度麽? 姜异再次感受到【仙道】那浩瀚无边的威势。 只因【雷枢】凌霄,所以前古魔修就再无出路。 这般广大神通,几乎是代替天公,订立规矩。 也难怪在玄阐子口中,仙道中人个个眼高於顶,盛气凌人,将其他道统视作土鸡瓦狗。 如今看来,这份傲气并非毫无原由。 「阎浮浩土,仙道爷才是真的爷。」 姜异心下暗叹,自个儿该不会投错地方了吧? 咋就落到南瞻洲来了! 「阿异,你细看他这身修为,尽是东拼西凑的货色。」 杨峋难得来了兴致,拿郑清做个「典型」指教姜异,毕竟後者道慧深厚,旁的法诀秘要他也教不了。 「这厮以《百虫炼血功》突破练气四重,一身精血蕴满剧毒,随便逼出几滴,便能污浊整条江河,令鱼虾死绝,不可谓不凶。」 「你再看他这身筋骨皮膜,坚韧异常,无比结实,便是五匹烈马发足狂奔也撕扯不动。 想必是用了鬼王门《煞地养尸诀》中的秘法。平心而论,单论厮杀本事,他已不逊於法脉内峰弟子。 姜异微微颔首。 同境界修士之间,也会存在强弱之分。 具体划分全看所修功法丶所持法器丶所悟道术。 若让他持五阴袋丶血魄鉴丶黑煞浮屠锁对上空手的自己,怕是能打杀十个不止。 再往细说,得了猫师道承,掌握「混炼宗元,总领万真」的姜异,自然远胜只修《小煅元驭火诀》的自己。 这郑清虽然只有练气四重,但他筋强骨壮,体魄过人,肌体隐隐浮现青黑之色,宛若大凶之地养出的僵尸。 莫说寻常刀剑难伤,便是万斤重锤恐怕也砸他不烂。 加之身怀毒血可暗算伤人,甚至能耗费本元寿数强提功力————姜异细想之下,也不由暗叹这厮的战力确实不俗。 「然则一概无用。」 见姜异已然想通关窍,杨峋这才开口,语气斩钉截铁:「一概无用!打他沾染血煞,抵近阴魔那刻起,往後便是修至练气十二重,照样比其他法脉修士矮上一头! 阿异,你不妨试试看,取一刀剑施展焰刃术,压着自己的修为,两成即可」 。 姜异依言而行,向贺老浑讨了柄钢刀,两指抹过刃口,火性真元缠绕而上,焰光吞吐熊熊炙热。 他踏步上前,也不使什麽花巧,如劈柴斫木般挥刀直斩! 「直娘贼————」 郑清慌忙运起真气护体,却如薄纸遇火,右腿应声而断! 炙热丁火瞬间烧焦伤口,竟连血都未曾溅出半分。 「啊啊啊!狗崽子!有种就给老子一个痛快!十八年後,爷爷照样是一条好汉,照样修真魔之道,杀你满门,奸你————」 姜异对那污言秽语充耳不闻,只凝神体会方才那一斩。 郑清的真气遇着丁火焰刃,竟如残雪逢烈阳,顷刻消融,全然不堪一击。 要知道这才两成而已,并非倾力施为! 「便似那不发粮饷的军卒,临阵即降————血煞之气遇着丁火,竟是这般无能? 「」 姜异蹙眉沉吟,好似觉得感受不够深刻,他为验证心中所悟,再度举刀。 这副认真态度,让自认为天不怕地不怕的郑清心底发毛。 「你这————魔头!魔崽子!老子把功法抄写给你,饶过我吧!小爷,我知错了,您且饶我————」 焰刃再闪,又一条粗壮大腿齐根而断! 「当真是这样。血煞之气外强中乾,郑清看似修为深厚,实际虚得很。」 姜异不解,望向阿爷杨峋,同样都是修行,缘何形成这种差距? 莫非又因为【道统】高下? 但「血煞」与「丁火」同属【魔道】。 而且丁火属阴,丙火才为纯阳。 「具体原因,老夫也难以说清楚。只知道里头牵扯许多前古之际的秘辛旧闻。 总之阎浮浩土,当下共尊【五行】,此乃众修之根本。诸般法诀,莫能超脱!」 讲到这里,杨的话语就含糊了,因为隋长老也未提及更多确切细节。 不过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关於此事有很多传言,流布最广的,大概是说【仙道】某尊大能,曾在前古黜落【魔道】好几位真君,使得一切与血煞阴魔」之属的灵机,变作下乘杂气」。 又因【五行】被抬举至上,方有今日局面。 姜异闻言,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下修果然难以揣测上修手段。 那帮屹立道途顶峰的真君大能们,彼此博弈分出胜负,便能波及五域众修? 「所以,禾山教丶青蚩派丶鬼王门这些法脉,皆不复存在了。皆因他们修血煞,近阴魔? 不过【五行】抬举至上已有万载之久,当中或许还有其他内情————」 姜异心生感慨,这才叫道途的一粒沙,落在诸般法脉肩头便是一座大山! 勘破此节,他更庆幸自己得拜玄妙真人门下,获授圆满道承。 纵要背负天大因果,也强过走那步步是坑的歪路。 再看郑清,至死都不明白,还当自己得了奇遇在身。 要做话本里头的人物,妄图效仿前古魔修视人如猪狗的风范习气。 「既入魔道,何必装模作样,惺惺作态!老子吃人制的灵肉,喝百婴酿成的好酒,那些派字头丶教字头法脉的上修,难道就不这样麽! 」 郑清被斫断两条腿,伤及修道炉鼎,气息逐渐微弱下去。 幸亏他本元生机茁壮勃发,吊得住这口命,不然早就死了。 「老子做鬼也不会————」 他鼓起双眼,凶光毕露,死死盯住姜异。 「岂容你做鬼。」 姜异嗤笑一声,招来已被阿爷杨峋祭炼十成,随心所欲运使变化的五阴袋。 「进去罢,也尝尝被嚼吃碾碎的滋味。」 只见袋口一张,郑清便被吸入其中。那副沉若精铁,坚逾宝钢的好筋骨,一点点碾碎成渣,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五阴袋乌光流转,竟似饱食般又深沉几分。 紧接着,杨峋让姜异打开五阴袋,他则取出黑煞浮屠锁,将那点儿魂灵拘来,炼化为阴马之形。 「他既喜欢造畜食人,那便当牛做马罢!」 「阿爷此言,大善!」 姜异闻言浮现笑意,忽又眉头一皱。 不对啊,听名字丶观效果,五阴袋丶血魄鉴丶黑煞浮屠锁,可都是属於「血煞」之流。 杨峋乾咳两声,讪讪说道:「忘记与你说了。诸般法器,自是以五行之精炼制为佳。这几样————主要胜在价廉易得。 待老夫手头宽裕,再帮阿异你进行置换。」 > 第76章 道士仗剑夜独行,采得一缕明堂机 第76章 道士仗剑夜独行,采得一缕明堂机 酒家大堂内,姜异立足於血污之地,微微笑道:「我主要是担心,既然修丁火,却祭炼血煞之属的法器,会不会有所冲突?」 他并非不识好歹之人,怎会嫌弃杨耗费不少符钱为自己购置的这些法器。 「这个无妨。」 杨峋抚须笑道:「血煞阴魔既然已被贬为下乘杂气,而【五行】高居上位,你我以此祭炼,正是以上御下,只会更加得心应手,绝无冲突相悖之理。 姜异这才放下心来。 经过酒家这窝「真魔修」的无私奉献,几样法器确实更为饱满,神念稍加牵引,便如臂使指,运转自如。 随即,他又想到一个问题,直言相问:「阿爷,我曾听闻【仙道】显世,南瞻洲众修皆不得随意行犯天和,残生灵之事。我等如此杀人炼器,会不会违禁?」 杨峋眯起双眼,手指轻点,含笑道:「你倒是谨慎,这点与老夫当年颇为相似,凡事总要问个水落石出,生怕行差踏错半步。」 姜异腼腆一笑,通过郑清这件事,他再次体会到魔道法脉,当真处处暗藏区险。 那些隐藏在层层脉络之下的陷阱,一旦失足陷入,便再难脱身,更不用说谋求进境了。 杨峋摇头轻叹:「说实话,此事老夫也知之不详。凡是涉及上修乃至大能的消息,往往都模糊不清,唯有自身修为足够高深,走得足够远,才能看清楚当中真实样貌。」 早年跟着内峰隋长老做事,涨了不少见识。让他自诩眼界已经不低,要胜过许多乡族嫡系和执役同僚。 但下修终究是下修,无论如何伸长脖子,踮脚远眺,始终难以一窥上修所见风光。 「反正诛杀劫修,确实不犯【仙道】所定的纲常规矩。具体说法各种各样,老夫较为认可其中一道。 因为劫修沾染血煞,抵近阴魔,便不再归於【五行】之中,【凡类】之内,故而杀尽杀绝,哪怕一口气灭尽百万千万,【雷枢】也无动於衷。」 姜异细细品味这番话,大致意思是:一旦沦为劫修,就不再被当作「人」来看待了。 他不自觉想得再深几分,阴傀门故意流传这类修炼血煞的法诀,恐怕不只是为了培养「法奴」这麽简单。 「祭炼法器也好,修炼法诀也罢,总归离不开生魂血精。短缺灵资灵材的情况下,最好的路数便是就地取人材」。 可无故杀伐,背负孽债,必定影响日後修行。 万一劫数累加,引来【雷枢】降罚岂不糟糕。」 姜异念头转动,思绪明快。 阴傀门所谓的「蓄养法奴」,实则是绕开压得众修喘不过气,却又无法忽视的「规矩」。 好便於自己取生灵为材! 「想我最初接触魔道法脉,还曾感慨,颇有人性,做工还给符钱。 如今再看,倒是黑得没边了,看似给活路,实则没出路,只把下修当作物件来使用!」 姜异按住心头杂念,扶起贺老浑,温言宽慰了几句。 但凡心性未泯之人,谁会愿意「食人喝血」,以此来彰显自己冷酷无情,道心坚凝。 下乘之下乘的拙劣效仿罢了,就如郑清自以为具足「前古魔修」风范一样。 贺老浑陡然着了道儿,想到制作百婴红丶灵肉的种种过程,恶心膈应在所难免。 等他稍稍舒服了,姜异走到打坐歇息的杨峋身前。 「阿爷,五阴袋和血魄鉴业已祭炼到十成,黑煞浮屠锁也相差无几。 这三样法器在手,以我五重修为,对上劫修该如何?」 杨峋沉吟道:「除非遇上练气八重,且修炼过【五行】法诀,否则当无人能阻你。」 话音还未落地,杨峋忽又抬首,细观那张沉静如水的少年面容。 「阿异,你心中杀性————未消啊。」 八十里外,有一处幽深山谷,终年瘴气弥漫,腥风浓郁。 附近村落的樵夫猎户都将此地视为大凶,从不敢过分靠近。 关於妖物掳人而食的传闻,更时有流传,多添几分恐怖。 姜异那身道袍已被风雪浸透,微微泛起湿痕。练气五重的修道炉鼎,自是体魄坚固,气力悠长,一番疾行之下并不疲累。 未久,他转过山坳,看到谷口。 但见根根火把插在山丘,往里走又瞧着几盏灯笼悬挂,光芒昏黄黯淡,连周遭方寸都难照亮。 —— —— 待进得更深,终於见着两脚集。 数十「肉铺」依山壁开凿,皆在开张。 上方铁钩挂的并非牲畜,而是赤条条的人躯。 老者如枯柴悬垂,幼童似羔羊倒吊。更有壮年男子被剔骨削肉,骨架犹在微微颤动,下边肉案,亦有各种零碎。 正中一家铺子门前,三五条人影正围坐肉案,摆开桌椅,饮酒吃肉,好不快活! 「诸位请了。」 姜异打个稽首,朗声道:「在下顶风冒雪,奔行八十里,想讨些好肉,以飨五脏庙。」 那几人齐齐转头。他们大多眉稀齿疏,双目赤红,在昏暗夜色中显得格外瘮人。 「你要什麽样的肉?嫩肉已卖没了,筋肉已下锅了,只剩下几斤柴肉和不好吃的苦肉。」 姜异故作好奇:「敢问何为苦肉」。」 那人咧嘴一笑,牙齿发黄:「小道士连这都不晓得麽!那面朝黄土背朝天,整日为人劳役驱策,盘剥血汗者,肉便发苦,难吃得很,远不如富贵人家的油多肥美。」 姜异佯装诧异:「这却是头回听着。在下胃口挑剔,既不喜人肉,又嫌凡禽凡兽寡淡无味。 诸位说,该如何是好?」 铺子里顿时骚动起来,乌泱泱涌出十几条汉子。 坐在肉案前,正举着一条腿肉大快朵颐的壮硕身影缓缓起身:「你莫不是在消遣————」 姜异淡淡一笑,两条眉毛轻轻挑起,终於迸出冷冽杀性:「我观诸位人面兽心,乃披衣冠之禽兽,既非人,也非凡,正好堪吃!」 这话落下,便有赤芒照破层层瘴气。 却是少年施展焰刃术,腾腾火光裹住长剑。 又是一通好杀! 幽谷上方,杨峋压阵。 他静静瞧着姜异出手利索,只一人堵着隘口,任是谁上前来,皆举剑劈落。 颗颗人头飞起,又滚落在地! 杀尽这家铺子,又直奔下一家而去! 姜异脚步不停,胸中酣畅淋漓,好似从未有过的痛快生起。 想他拜在牵机门,列为凡役身,下山又至三和坊,得获道承秘————种种如流水般掠过心头。 「这修魔道,就要极尽卑下,极尽轻贱不成?」 姜异不由想到玄阐子,想到太符宗,乃至想到横压五域的第一显道统。 「有朝一日,我也当如此!为上修,为道材,为————真君!甚麽魔不魔,甚麽道不道,杀个痛快再说!」 一时间,谷中惨叫不绝。 待到姜异再出现於谷口,外边已是旭日东升,霞光万道。 那身道袍被血色染透,独他眉目依旧乾净,沉静如常。 「明堂者,宽广之意,温顺丰盈。多从藏风聚气之处养,也有从狭处恶穴生」 O 姜异福至心灵般,自发运转《小煅元驭火诀》。 倏地,一缕极亮火芒,受「混炼宗元,总领万真」之摄取。 轻轻涌入元关,坠进内府,化为一口至精至粹的汩汩灵液。 「练气五重,却是圆满了。」 > 第77章 吞炼丁火道,真君在落子? 第77章 吞炼丁火道,真君在落子? 正所谓,万般灵机吞入腹,方登大道十二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 】 如同鱼虾离不开水,练气修士亦需灵机以强固炉鼎,壮大元关内府。 一旦失去灵气滋养,自身功行难有寸进。 此於修士而言,就像人不食五谷饥肠辘辘,颇为难。 这也是众多劫修取凡夫血精酿酒制肉的原因所在。 他们获取灵资灵材的渠道极少,南瞻洲有数的深山大泽丶湖海群峰皆被法脉圈占,万万不敢僭越靠近。 最终只能把主意打到多如野草,除之不尽的凡夫头上。 「如此更显出「混炼宗元,总领万真」八字纲要的厉害来了。」 姜异也颇感意外,机缘巧合之下,他竟采得了一缕「明堂气」。 於是就地盘坐,默默运化,仔细体会其中神妙。 自迈入练气五重後,元关洞开,内府初成,肉身这具修道炉鼎便如无底洞一般。 寻常灵米好药甫一入腹,经脏腑顷刻炼化,几乎不留残渣。纵然是铜汁铁丸这等金石之物,被本元真气一裹,也迅速消解乾净,剩不下丁点儿。 倘若要显着提升功行,唯有吞服采炼诸般属相之气汇聚而成的灵机,累积点滴之功,方能渐趋圆满。 姜异此前在三和坊,只是吐纳灵气,用於滋养元关脑神,凝聚识念。 後被猫师传授道承,攫取那八字纲要,初步把己身炼就「为始为祖」之象,方才正式采炼灵机。 然则,此前所能取用者,不过寥寥数缕「赫炎」之性的灵机。 盖因此气多生於火脉旺盛丶燥热升腾之地。而北邙岭正值【日元显耀之相】 的灵氛,处处可见火脉矿藏,故赫炎之性在此颇为广布。 「明堂之性的灵机素来少见,阿爷费尽心思,也就收到一份,视为珍藏。」 姜异心中暗忖。 原因也简单,「明堂气」温顺丰盈,不似「赫炎气」灼烧真元,炙热脏。 未曾求得道承之前,采炼赫炎之性如同吞咽红炭,遭受酷刑,远不如服用明堂之性这般舒爽。 此刻,那一缕极亮火芒宛若飞鸟投林,自行应召而来,十分配合地被元关摄取。 伴随着口鼻间的嘘呵之声,好似油脂遇热点点化去,凝作两指宽的一口汩汩灵液,直直坠入内府。 在此过程中,百骸脏腑如得滋补,生机本元茁壮勃发,令姜异双眸熠熠发亮,因砍杀众多劫修而生的疲惫之意瞬间消散。 「采炼灵机,端的是玄妙无穷。赫炎」可增真气之威,举手投足平添炽烈。明堂」却是助长功行,滋润炉鼎肉身。」 正当姜异想要再次称赞猫师道承之强大,让他轻易采得一缕明堂气时。 却见深深烙印在心头,已被参悟十之七八的「混炼宗元,总领万真」八字轰然大震,进而崩解开来。 几无穷尽的玄奥精义,完全融入到姜异所修炼的《小煅元驭火诀》当中。 准确来说,更像是覆盖住了。 其所淬炼的火性毫光一下子就被化去,只馀下微微暗沉的半点烛焰。 「丁火————被吃掉了?」 姜异怔住。 猫师所传究竟是何来历? 阿爷明明说过,阎浮浩土众修共尊【五行】。 丁火自然位列其中,怎会就此被吞没得一乾二净? 「咦?」 静立上头的杨峋秃眉挑起,他作为修持《小煅元驭火诀》几十年之久的老资历,如何觉察不出姜异行功有所变化。 「为何阿异元关内府泄露的气机,与丁火」迥异。 丁火属阴,本该性柔,纵然采了明堂,也只添光增亮才是。 缘何显出威德」之相,这该是丙火」的特徵。」 杨峋微微皱眉,再以神念细查,这次却只见丁火烛形摇曳。 「想来是老夫错看,明堂合丁火,气机略有变动罢了。」 青冥高天。 楼真宵端坐法楼,如大日巡天,环绕北部岭往复盘旋。 他奉掌教法旨主持南北斗剑,未来八年之内,自北邙岭起直至南海碧落崖,数百法脉皆受其调遣辖制,可谓南瞻洲代天巡狩的「钦差大臣」。 眼下自北向南,各法脉掌门长老丶道族各家嫡系,闻知是杀性深重的截云真人莅临。 无不战战兢兢,唯恐犯了大错,惹来弥天大祸! 「老爷丶老爷!」 唇红齿白,粉粉嫩嫩的器灵小童子蹦跳现身,毕恭毕敬鞠躬作揖:「宗门传讯!」 楼真宵剑眉一扬,面现不豫之色:「当真灵物多得烧不完?我已离宗万万里之遥,怎的还来叨扰,没个清静。」 他微微摇头,心道宗内承平日久,平白养了太多尸位素餐之辈。 倘若往後张师兄晋位道子,持掌大权,他定要进言一番,将上下好生肃清整顿。 否则堂堂魔道上宗,岂非要如仙道一般,尽被什麽「巨室门阀」所垄断住了。 「张师兄曾言,仙道风气犹如洪水猛兽,不可不防。果真是见微知着的灼见」 。 楼真宵拂袖起身,步入四层暖阁。 因非掌门亲传法旨,他便随意得多,只负手而立,静待传讯。 「楼师兄,渡真殿责问,为何真君所定的因果生变,玄阐子未曾得到小祖宗那桩机缘?」 听闻「责问」二字,楼真宵眉宇间煞气大盛,正欲冷笑驳斥,却又蓦地怔住。 玄阐子既已前往龙华山,怎会未得机缘? 他身为中乙教当世唯一传承,不仅合法脉气运,更被【剑道】选中成为应劫而生的命数子。 莫说三千里北邙岭,便是疆域广阔的南瞻洲,也难寻出比玄阐子更胜一筹的人物。 「不可能,决计不可能!」 楼真宵冷声道:「若玄阐子没得,那小祖宗跟谁走了?」 正所谓,命薄运竭不成道! 小祖宗那桩机缘,那份道承,非气运加身,命数深厚者不可得。 依着诸位真君大能所定之计,楼真宵出手重伤玄阐子,将他逼往龙华山。 为的便是助其振兴中乙教,完成大业。 暖阁内气氛一沉,好似金锋交织,冷冽异常。 足足过去一炷香工夫,那道紫金大符方才传来回应:「眼下尚不可知。小祖宗乃天机不可测丶神通不能勾之存在,无法推算其踪迹。 但八宗之内,已有真君用斗数」掐演确认,玄阐子未得那份道承。」 楼真宵闻言一愣,随即面露惊容。 无怪乎他那颗坚凝道心被拨动,发散阵阵涟漪。 竟有人从八宗定下的「因果」之中,截走了本该属於玄阐子的惊世道承? 「莫不是,仙道真君在暗中作祟?」 楼真宵不敢妄加揣测,纵然他是攒齐三行丶修足命性的筑基真人,心性高绝,却也不得不对真君存有敬畏。 「如今该当如何?再次封禁北邙岭,搜寻小祖宗下落麽?时日已过去这般久,说不定它早已离去。」 楼真宵不免感到无奈。 八宗执道的那几位真君,无一不是拨弄因果丶把玩天机的大能,谁又能料到他们定下之事竟会横生变数。 「已请示过道宫,小祖宗仍在南瞻洲,未曾归於仙道。 至於那份惊世道承————尚在魔道之中,且已被定下。 道宫意思是,静观其变。」 楼真宵咀嚼这四个字,眸子潜藏万般幽思,那可是被【太阳】逼得不可现世之道承。 还能如何变? 「【太阳】一日不失辉,阳气泰央天就不可显————到底谁在布局落子?」 「阿爷,前边就是赤焰峰了。」 姜异骑在马背上,躺在怀里暖和睡觉的玄妙真人探出猫头,竖起耳朵,远眺披戴皑皑雪色的高耸群峰。 「好破落的地方。唉,本真人这也算跟着小姜同贫贱丶共患难了,可称糟糠之师」。」 > 第78章 回返赤焰,姜门立雪 第78章 回返赤焰,姜门立雪 大雪封山,棉絮似的,直将峰峦沟壑都铺匀了。 只偶尔在陡峭处露出些许赭石底色,像白瓷碗里搁着的一块冰糖。 本书首发 台湾小说网藏书多,??????????.??????随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山道下边,姜异抱着猫师,用手掌轻轻掩住它圆溜溜的大眼睛。 阿爷正在杀马,取血气祭炼那黑煞浮屠锁。这般血腥场面,总不好让猫师瞧见。 那黑煞浮屠锁如大蟒起伏,乌沉沉的环扣哗啦啦作响。 杨峋一边掐诀,一边嘱咐道:「回赤焰峰後,务必沉寂几日,也不要与旁人提及已突破练气五重之事。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做人不可太庸碌,那样不被人瞧得起:但背景不够硬实时,也不可太过出挑,容易招人嫉妒。」 姜异点头称是,深以为然。 凡事讲究和光同尘,最为稳妥。 尤其在魔道法脉,那帮上修素来不介意跟下修打成一片,而且最喜欢使阴损手段,不得不加倍谨慎。 「待老夫为你在内峰寻个靠山,有人支撑,再展露头角也不迟。如此既能得栽培,也不至於遭打压。」 杨峋似是反覆盘算过,推心置腹道:「牵机门庙太小,留不住道材。老夫曾听隋长老提到,每十二年都会召开南北斗剑」,足足有百馀法脉共襄盛举。 我琢磨着,等你把修为夯实几分,提升到练气七八重,或可去撞撞大运。」 千万别再撞大运了! 姜异嘴角微抽,有些应激。 倘若自个儿再死一次,托生到东胜洲当「仙道爷」还好说,万一落进北俱洲投胎成猪狗,那便倒霉衰命了。 「我也打听过,据传南北斗剑之会,皆要法脉真传,或者道族嫡系才能入场。 寻常下修,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 姜异迟疑说道。 阿爷考虑的「出路」与他所想不谋而合。 草芥凡身想要跳出被照幽丶真蛊两座派字头一手遮天的北邙岭,只能求诸其他「机缘」。 南北斗剑之会确是条路子,诸多法脉齐聚,其中不乏筑基上修。 这等迈过十二重楼的真人级数,自是不必再服道参,总归让人心安些。 但眼下倒也不急,姜异有玄妙真人在旁,又手握惊世道承,先将这趟下山所购入的灵材灵物消化殆尽,再步入内峰求一席之位。 至於如何从牵机门脱身,等修为上去,功行圆满,自然也就不难。 「阿爷认得内峰哪位长老?莫非是您常提及的「隋长老」?」 姜异不愿让话头落地上,随口问了一嘴。 呜呜! 黑煞浮屠锁阴风骤起,三匹好马的血气被法器吞噬殆尽,连同郑清那道魂灵,渐渐凝成一匹神骏异常的漆黑大马。 有此阴马代步,跋山涉水如履平地,比两条腿赶路省力多了。 杨峋缓缓收功,吐出一口白烟,显然是消耗不小:「正是。老夫刚入牵机门那会儿,便跟着隋长老当差做事,彼此有些香火情分。」 原来是阿爷过去的老领导。 姜异心下大定,凭着这层关系,增补进内峰席位,然後寻一资材地值守修炼,应当不是难事「确该静心沉淀,认真发育一段时日了。 赤焰峰半山腰,雪片悠悠地落着,厚厚实实盖住了那片错落的工寮棚屋。 因着几处工房都歇了业,这儿早已人迹渐稀,冷清得很。 —— —— 那些凡役们,或是下山寻些散活零工,多挣几个符钱贴补家用;或是索性窝在屋里猫冬,静待来年。 大杂院门前,罗倩儿衣衫单薄,瑟缩在角落,声音打着颤问道:「秦家姐姐,姜————姜师兄可曾回来?」 秦寡妇搬了把椅子坐在院里,慢悠悠磕着瓜子,语气冷淡:「没呢。异哥儿这一去就是大半月,谁晓得什麽时候回来。听说三和坊那边出了乱子,照幽派舟车所也关了门,兴许就在那儿过年节了。 罗小娘子,你也别天天来这儿守着了。」 罗倩脸色凄楚,楚楚可怜的样子,连秦寡妇瞧了都有些心软。 要不是这丫头当初把异哥儿害得那样惨,她也不至於如此冷言相待。 「若是姜师兄回来了,烦请秦家姐姐告知一声,或是帮我捎句话——倩儿如今孤苦无依,也没谁可指望了,只盼姜师兄念在往日情分,伸手拉我一把。」 秦寡妇本不想答应,却瞥见罗倩儿不经意间露出的半边脸颊上,竟带着淤青。 她心头一紧,忍不住问道:「周参那厮————对你动手了?」 罗倩儿泪光盈盈,别过脸去:「他近来常与内峰师兄饮酒,喝醉了就来找我寻欢乐,我不从,便免不了挨拳脚。」 秦寡妇叹了口气。好好一个乡族出身的小娘子,竟落到这步田地。 「行吧,等异哥儿回来,我替你传话。不过周参毕竟是缝衣峰的执役,异哥儿又能帮得上什麽忙。」 罗倩儿眼中却燃起一丝希望,急忙道:「姜师兄修为精进得快,来年开春必定能进内峰————倩儿只求脱离这苦海! 若是姜师兄能请托杨执役,把我调到赤焰峰来————」 秦寡妇默然不语。 那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这位罗小娘子也是命苦。她弟弟罗通随内峰师兄去夺心林值守,不知怎的就暴毙了。 倘若只丢性命倒也罢了,偏偏还连累了缝衣峰一个凡役。 依门规,牵机门不予赔偿,这笔符钱就落到罗倩儿头上。 雪上加霜的是,罗通曾向周参借了法器七煞针,连这东西也一并遗失。 前後累加,罗倩儿竟背上了十几万符钱负债,顿时陷入水深火热境地。 「谢过秦家姐姐了。」 罗倩儿福了一礼,没再多留,匆匆离去。 「可怜之人呐————」 秦寡妇心情复杂。如今这大杂院里只剩她和老李媳妇,确实冷清得厉害。 「有什麽可怜的!」始终没作声的老李媳妇冷笑道,「这小娘子当初吃不得做工的苦,又不愿出符钱请人代劳,便去攀附周参。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如今也是自找的!」 她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噼里啪啦砸下来:「她没了弟弟撑腰,周参又正得意,自然要拿捏她。 要我说,秦家妹子你可别替她传话。异哥儿好不容易熬出头,眼看要进内峰了,何苦蹚这浑水!」 秦寡妇被说得不知所措。她可怜罗倩儿,却也不想给异哥儿找麻烦。 正纠结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嚷嚷声:「可算回来了!还是咱大杂院瞧着踏实!」 只见贺老浑大步流星迈进院门,满脸红光,一把将行囊撂下嘿嘿笑道:「这趟下山可真够折腾!秦嫂子,老李家的,你们是没见着,我和异哥儿赶巧遇到上修斗法! 那场面,剑气嗖嗖,雷光轰轰!」 秦寡妇豁然起身,没把喋喋不休的贺老浑当回事儿,快步走到门口,美眸直往外张望。 未久,她便见着道袍少年的身影。 姜异缓步行在雪中,臂弯间拢着只三花猫儿。 相较下山之前,其人眉目更显沉静,嘴角噙着温然笑意:「紧赶慢赶,终是在年节前回来了。 第79章 大杂院中烟火气,情爱岂能及修行 第79章 大杂院中烟火气,情爱岂能及修行 大杂院又热闹起来。 秦寡妇忙不迭生火起灶,老李媳妇从屋里翻出藏了半冬的干菇腊肉,贺老浑更是麻溜儿从冰火洞那里淘换一袋子灵米。 灶房里热气腾腾,锅铲声叮当作响,久违的烟火气驱散了连日来的冷清。 秦寡妇一边切着冬笋,一边悄悄打量着在井边打水的少年,轻声说道:「异哥儿这趟回来,好似有些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变了,她也说不真切,只隐约透着股「成年」的意味。 贺老浑蹲在灶前添柴,时不时抬手比划道:「你们没瞧见那些上修多威风,说话就跟打雷一样,轰隆隆的响!」 姜异听了莞尔一笑。 其实贺老浑压根没亲眼见过玄阐子和太符宗的人相斗,不过是次日之後,街坊邻里茶馀饭後闲谈,人人都坚称自己在场,编出各种天花乱坠的激烈斗法场面罢了。 「这猫儿小小的,像团绒球,倒真可爱。」 秦寡妇美眸一转,目光落在蹲在姜异屋门口的三花猫身上,好奇问道:「异哥儿在山下买的?该不会是什麽灵宠」吧?」 猫师最忌讳旁人将它视作寻常家养宠物。 眼见玄妙真人立刻竖起耳朵,琥珀色的眸子里盛满威严之色。 姜异赶忙解释道:「这猫儿并非灵宠,而是我的小师父。 每每我修炼生出疑难,心中烦躁难安,便会抱着猫师,如此思绪杂念顿时一消,就能沉静下来。可谓良师也!」 秦寡妇啧啧称奇,没想到还有这层说法。 「怪不得这小猫,异哥儿碰都不让旁人碰一下,原来是拜过师的,哈哈!」 贺老浑打趣道:「看你整日里抱着它寸步不离,我还以为是养了个小媳妇呢!」 姜异无奈摇头,真是越说越没谱,他打完水抹乾净手,连忙捂住猫师的双耳,将它抱回屋里。 「喵。」 玄妙真人蹲坐在床上,环顾着这间狭窄的屋子。 粗糙的土墙还透着风,逼仄浑浊,小如笼子。 它圆溜溜的眼里闪过一丝怜惜小姜以前的日子,竟这般不易! 这般困顿的处境下,仍能矢志求道,不愧是本真人的座下大弟子! 「喵喵。」 玄妙真人抬起前爪,姜异立刻会意,伸手与它轻轻挨着。 猫师在外素来不愿开口说话,但姜异大致能懂它的意思,无非是「为师往後绝不让你再受这般苦楚」之类的宽慰之言。 「猫师且安心,暂且委屈几日,弟子定会为你寻个宽敞明亮的居所落脚。」 姜异做出保证,虽不知玄妙真人具体来历,但好歹为「筑基上修」,确实不该跟着自己受这份罪。 况且,如今自己迈入练气五重,放外边或许不算「高手」,但在外门四峰堪称「绝顶」了。 倒也不用没苦硬吃! 「喵!」 玄妙真人大赞,小姜果然是有孝心的弟子! 姜异把仅剩不多的灵禽肉乾喂给猫师,这才走出屋子。 院子里众人已七手八脚摆开桌椅,一盆热腾腾的腌笃鲜端上桌来。 过冬的腊肉配上莴笋丶猪脯丶百叶结等辅料,炖得汤色乳白,香气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这是老李媳妇的拿手好菜,据说是昭国南部广为流传的特色。 「可惜还没到开春时节,若是能放些鲜笋进去,那才叫一个鲜掉眉毛!」 老李媳妇不无遗憾地说道。 「老李什麽时候能回来?好些日子没一块儿喝酒了,怪想念的。」 贺老浑埋头喝汤,却对碗里的咸肉一筷不碰,只拣素菜吃。 秦寡妇见状惊讶道:「老贺平日里不是无肉不欢吗?怎麽下山一趟,竟想出家当和尚了?」 在这魔道治世的南瞻洲,向来没甚麽门户之见。 除了大猫小猫三两只,人丁凋敝得很的【剑道】在此扎根,许多隐世的巫祝丶邪祟,乃至被仙道驱逐的法脉,都能觅得一席之地。 下辖的百十个诸侯国中,有的奉道,有的崇佛,皆是寻常事,不足为奇。 瞧着贺老浑神色讪讪,一时不知如何辩解,姜异连忙解围道:「贺哥发下了大愿,要吃斋食素一年。」 老李媳妇愈发好奇:「老贺你这是真转性子了?以往没个好酒好菜,你可不乐意上桌!」 姜异忍着笑解释道:「三和坊那边有个知真园,里头设了座博彩池。贺哥当初戏言,若是能中了彩头,便一年不吃荤腥。没成想,还真叫他给中了。」 贺老浑感激地看了姜异一眼,连忙点头附和:「正是如此!爷们要脸儿,一个唾沫一个钉!说出去的话,就跟泼出去的水似的,绝无食言的道理!」 实则他是因为误饮百婴红,又食过灵肉,心底过意不去。 所以才破天荒想要吃素食斋,宽慰己心。 秦寡妇和老李媳妇闻言,不由竖起大拇指称赞。 姜异大略吃了些饭菜垫了垫肚子,便将下山时购置的年节礼品分发给大杂院的众人。 也不是什麽贵重物件,多为吉盒丶乾果丶药酒之类的寻常年货。 轮到秦寡妇时,姜异从行囊里取出几包沉甸甸的东西递过去,笑着道:「秦姐,那家老字号除了你爱吃的红酥糖,还有香脆的糖饼子,我顺手捎带了几张,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秦寡妇笑盈盈地接过,又寒暄了几句。回到屋中打开油纸包,只见除了红酥糖和几张糖饼外,还有一摞卷得整整齐齐的红通符钱。 正是姜异下山前她交给对方的那笔,竟分文未动。 「这个异哥儿————」 秦寡妇摇头轻笑,她将糖饼掰开一块尝了,酥脆香甜,确实是难得的好滋味O 收好符钱後,她又不觉想起罗倩儿托她带话的事,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异哥儿对那罗小娘子,到底是个什麽意思。这话————该说不该说呢。 「还是修炼有意思。」 姜异睡惯有火盆地龙,暖意融融的岱楼上房,再回到大杂院棚屋,确实是不大适应。 寻思着是应短租个独栋院子,过几天乡族嫡系的舒坦日子。 【伏请天书,示我如今修为之进展】 【推演结果如下】 【天书命主:姜异】 【境界:练气五重(九成二分)】 【修炼功法:《正脉行气诀》(不入品)丶《混炼煅元驭火诀》(七品)】 「果然。「猫师传授的惊世道承,已将原本九品丶後来拔擢至八品的《小煅元驭火诀》彻底融合。 不仅摘去了那个小」字,更添上了混炼」二字。」 姜异并不意外,他采炼那缕明堂气时就觉察出来,自身百骸脏腑的真气本元为之变化。 「更令人惊喜的是,功法竟又提升一品,成了七品法诀」。 难道说,这八字纲要的真正玄妙,不止在於摄取万般灵机,采而炼之。 更有混炼法诀,不断拔擢的非凡效用?」 想到这里,姜异心头一阵激荡。 转而他那个未得解答的疑惑再度升起。 天下众修共尊【五行】,其中火行之法,分作「阳属丙火」与「阴属丁火」 O 「若「混炼宗元」可吞丁火,那麽————是否也能收丙火?」 第80章 抱神养念七情咒,志得意满心骄狂 第80章 抱神养念七情咒,志得意满心骄狂 回到赤焰峰,姜异谨记阿爷的嘱咐,并未举止张扬四处访友,只托贺老浑寻了一处僻静独院,悄然搬进去。 接连三五日他都闭门不出,潜心修炼,行功采气。 直至将练气五重的修为推至「九成九分」的圆满之境。 「该酝酿诗兴了。」 姜异忽然想起这个流传已久的说法,不禁莞尔。 如今他元关洞开,脑神孕育识念,七窍五感皆敏锐异常。 若说道慧悟性小幅度提升,自当有所察觉才是。 「上乘灵机果然妙绝,能令功行趋於圆满,修为也跟着水涨船高。」 姜异凝神相视,但见内府中已经积蓄两口汩汩灵液,至精至纯,晶莹澄澈,彷如晨露,散发出通透清灵的氤盒之息。 其中蕴含着茁壮生机,蒸腾交融成本元真气,温润着百骸脏腑。 姜异每每运功之时,都会觉得躯壳轻盈,脑神欢欣,恍若飘然羽化。 这般乐趣与舒畅,着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小姜的修炼速度,倒是赶得上派字头法脉的弟子了。如若条件再好些,资粮再足些,比肩宗字头法脉的下院内门,也不是没可能。」 玄妙真人默默地团在一旁,似它这等筑基上修,早过了需靠行功增进修为的阶段,唯有参悟命性交融方能精进。 「若非元关被封,十二重楼受制,本真人施展挪移大法,瞬息便可至万里之外的碧落崖。」 玄妙真人慵懒地想着:「那儿还有几个称本真人为老祖的本家後辈。如受他们的供奉,三年五载兴许就能让小姜登顶十二重楼。」 练气之境,乃万丈高楼平地起的修道根基。 道承高下,资粮多寡,乃至法脉出身,能让同等天资的修士拉开莫大差距。 「本真人还指着小姜早日筑基,想办法打开【阳气泰央天】————」 许是受姜异修炼牵引,稀薄灵气丝丝缕缕聚拢而来,如热流冲荡,让这只三花猫愈发昏昏欲睡,不多时便又打起了盹。 「猫师每日吃了睡,睡了吃,倒是日益丰满,手感更佳。」 姜异停住吐纳,忍不住轻柔抚摸玄妙真人的圆润曲线,心下梳理修炼心得。 他这般精进,既得益於先前采炼的明堂灵机,更缘於「混炼宗元」之法的无上玄妙。 己身化始祖之象,炼宗元之形,不仅摄取灵机易如反掌,即便静坐吐纳,周遭灵气也会如受感召般雀跃相从。 「哪怕置身贫瘠之地,长此以往徐徐滋养,也能养出一具不俗的修道炉鼎。」 姜异沉浸在这份修为累进的快活之中,已然忘却外界烦忧俗务。 随着他参悟越深,拔擢至七品的《混炼煅元驭火诀》,从几无穷尽的玄奥精义里,渐渐凝聚演化出一门道术。 《抱神养念七情咒》! 缝衣峰,独栋小院。 周参满身酒气推门而入,大马金刀地在厅堂主位坐下。罗倩儿听得动静,小心翼翼挪步过来。 「去给老子打盆热水来,这鬼天气愈发冻人了,得泡泡脚才能睡个安稳觉。 「周参大咧咧吩咐道。 罗倩儿默不作声,转身去备水。 未久,水烧好了,她挽起衣袖,蹲下身来,为周参除去长靴,那模样活似伺候老爷的使唤丫鬟。 「俺爹说得果然没错,女人就是不能给好脸色!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周参得意洋洋,见往日总端着架子的罗倩儿如今这般俯首帖耳,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你那死鬼弟弟自己送命也就罢了,还把曾顺也给搭进去了!人家可是练气三重,缝衣峰的熟手,少说值三四万符钱!这还不算,老子那套七煞针可是实打实的练气八品法器! 前前後後利滚利,你至少欠我几十万符钱了!」 罗倩儿依旧闷不吭声。 周参如今是内峰许师兄跟前的红人,谁见了都要给几分薄面,加上他执役的身份,拿捏自己易如反掌。 「劝你趁早死了别的心思。老子得了许师兄赏赐的资粮,练气六重指日可待。往後缝衣峰的进项只会越来越多,保不齐我周参也有突破七重的那天! 到时候回乡族做个老祖,绰绰有馀!你若是个明白人,就该老老实实跟着我,别再指望旁人。」 周参今夜喝得尽兴,心头畅快。 许师兄透露出要与他合夥做买卖的意思,打算囤积缝衣峰的紫影丝丶流云缎等主材,高价倒卖给坊市。 这要是做成了,赚个千万身家都不在话下。 这也是周参不再顾忌罗倩儿背後濂溪罗族的原因。 一个破落乡族能有多少家底? 哪比得上自己财大气粗! 况且有许师兄撑腰,连内峰长老都要卖他几分面子,往後在牵机门横着走都不为过! 周参猛地捏住罗倩儿的下巴,冷声道:「你若再敢去找赤焰峰那姓姜的小子,休怪我不讲情面!还有,老子既已出了二十万符钱,你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要是敢不守妇道,把元阴给了那小子,老子就把你卖到合欢门当法奴!」 罗倩儿浑身一颤,眼中满是恐惧,终於屈从在这淫威之下,颤声应道:「我————我知道了!」 周参这才满意,从怀里摸出一瓶养精丸扔在地上:「许师兄赏的,品相劣了些,但也够你用了,等你修炼到练气四重,就乖乖把元阴交出来!老子花了二十万符钱,你若不给周家生七八个儿女,有你好受!」 「这道咒术,倒是颇有意思。捉七情,养六欲,以壮丁火。」 姜异仔细琢磨半日,又伏请天书获悉关窍,渐渐悟出其中妙处。 丁火属阴,可照彻幽思,洞见人心,用来修炼那些「勾魂夺魄丶摆布神志」 的诡谲手段,再合适不过。 「只是需得一份阴衰之性的灵机,再配上一份昭融」之性,方能炼成。」 姜异颇感兴趣,此法若成,又能多一重护身本领。 并且《抱神养念七情咒》,对於壮大元关,滋补脑神也有大益处。 据说脑神越强横,识念越坚凝,不仅祭炼法器事半功倍,还能提升道慧灵性。 「昭融之性的灵机倒不难寻,采药峰常年开炉炼丹,火性中正平和,应当能取得。 唯独阴衰之性颇为麻烦,外门四峰中,恐怕只有缝衣峰和养魂峰能想想办法,O 姜异虚虚眯眼,年关近在眼前,开春也没差多久,不晓得阿爷那边联系内峰隋长老之事,进展如何了。 第81章 门中元老隋流舒,一切当以修为重 第81章 门中元老隋流舒,一切当以修为重 牵机门拢共由外四峰与内三峰合成山门。 观澜峰乃内门弟子居所,平日传功讲道、处理杂务、往来交际皆在于此。 其余两峰,一为「观缘峰」,是隋流舒长老清修之地;一为「观阳峰」,乃掌门闭关之所。 牵机门自开山门立法脉以来,如今也不过传到两三代。 掌门柳焕年少继位,却因修为不足常年闭关,鲜少过问插手门中俗务。 早年诸事,从开辟资材地、掌管各峰工房,到开拓法器销路,大多由隋长老一手操持。 直至隋流舒冲击练气十重未果,元气大损,柳焕却勇猛精进,突破至十重境界。 二人修为此消彼长,这才变换形势,逐步移交大权。 「不晓得隋长老可还记得我————」 杨峋乘坐飞鹤到观缘峰半腰,往上布置有阵法禁制,未经禀报或者持有牌符,无法直接通行,只能徒步拾级而上。 对于走隋长老的门路,为姜异谋个靠山这桩事儿,他心里其实忐忑。 一方面自隋流舒突破练气十重功亏一篑,转而退隐养老后,他们这些「心腹」便被遣散,要幺去坊市坐镇,要幺到外门任职,各自断掉联系; 另一方面,如今掌门一脉得势,隋长老的话是否还作数,犹未可知。 但杨峋也没别的法子,下修能企及的门路本就不多。 练气九重的隋长老,已是他所能触碰的顶峰。 约莫半个时辰,杨峋终至观缘峰顶,眼前风光无限,豁然开朗。 但见青瓦白墙的府邸静卧云间,门前两尊石貔貅沐着天光,旁有老松虬枝盘曲,显得幽静雅致。 府邸偏门有一裹着厚实道袍的童子,杨整了整衣襟,缓步上前,客气说道:「劳烦通传一声,赤焰峰淬火房执役杨峋,前来拜会隋长老。」 童子年岁不大与姜异相仿,礼数却是周全:「尊客稍候。」 兴许观缘峰平日少人往来,那童子离去时连门扉都未掩合。 杨峋安心等候,约莫一炷香的光景,童子小跑过来:「老爷请尊客进去一叙。」 杨峋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他能踏进隋长老的这扇门,事情便成了三分。 提着备好的礼匣,杨峋随童子穿廊过庑,很快就来到后院。 宽阔数丈的鱼池旁立着一身形瘦削,挺立如松的锦袍老者,正随手洒着饵料。 此人便是牵机门退隐多年的长老隋流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解书荒,①?①???.???超实用 】 见到杨峋走来,他撒出一把鱼食,朗声大笑:「掐指一算,当有二十年未见了,你如何老成这般模样?」 杨峋微弯着腰,隋流舒身量中等,不及他高大,所以不能站得太直。 「我等凡夫自是不及长老您功参造化,春秋鼎盛!我见长老,却是觉得一如往昔,风采不减!」 隋流舒确实不见老态,鹤发童颜,双目炯炯:「当年随老夫闯荡的旧人,尚且留在门中的怕是只剩你了。」 「是啊,谢老三在坊市遇劫修作乱殒命,吴老六前些年也病故乡里————」 杨峋轻声应和,瞧着隋流舒眼底泛起追忆之色,便静立在侧任其怀旧。 这些往事愈是牵动情肠,今日所求便愈有指望。 「岁月催人老啊,恍惚之间,竟像昨日发生一般。」 隋流舒轻叹一声,忽又笑问:「今日怎想起登我这冷清门庭?」 杨峋忙将礼匣奉上:「前日去三和坊,特到潮忠庙街寻了些老物件。 南海云蒲茶饼、虞国黄泥砚,还有几刀轻透的雪花纸。都是长老往日喜欢的」 O 这些皆为迎合隋流舒喜好所挑选的礼品。 虽非珍稀灵物,却也花了极大心思。 「难得你还记着老夫这点儿兴趣。」 扫过诸多礼品,隋流舒神色柔和几分。 接着不紧不慢跟杨峋叙旧,聊得多是旧年趣事。 杨峋瞧着秃眉长脸,凶相毕露,实则也精于世情,该捧的时候捧,该笑的时候笑,颇懂得进退。 一时间满院笑语,气氛融洽。 直至天色昏暗,隋流舒兴致减退,才缓缓道:「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老夫这座庙,香客是越来越少,今日难得受你一柱香火,说罢,想求着办什幺事?」 杨峋也不矫情,火候到这儿已经差不多,再往下就过犹不及。 「有个看重的后辈,虽非族中嫡系,却品性端方,深得我心。 眼下刚突破练气五重,想求长老赏个内峰增补的席位,若平日若能看顾几分,更是感激不尽。」 隋流舒挑眉问道:「多大年纪?」 「还未曾及冠。 「那是个人材。」 隋流舒颔首,又道:「这般培养,恐怕将你那点儿家底都掏空了吧?」 杨峋只是笑没做声,他本就要给姜异遮盖一番,避免暴露其道慧深重,招致灾祸临身。 「都不容易。咱们这把年纪没别的念想,满心思只为小辈做打算。」 隋流舒思索片刻道:「我有一弟子名叫许阎」,人在内峰也算有几分面子,赶明儿老夫知会一声,让他多多关照你那后辈。」 杨峋深深一揖:「谢长老成全!」 隋流舒皱纹舒展,轻笑道:「往后可多来走动,老夫正缺个能陪着说话儿的旧交。」 「是。」 杨峋做出遵命之状,心底却不大乐意。 谁会喜欢给人赔笑脸装孙子,况且隋流舒性情深沉,侍候聊天费神得很。 若非没法子,杨峋也不想主动登门,捧着几十年的人情讨这份脸面。 「内峰许阎,确实是鼎鼎大名的翘楚人物。」 杨峋快步下山,心下暗忖。 这趟算是没有白来,得到隋长老的许诺,阿异来年开春的内峰之行,应当是稳妥了。 「累得阿爷为我这般奔走。」 翌日,姜异从杨峋那儿获悉内峰席位已定的大好消息。 瞧着阿爷喜气洋洋,他心头却五味杂陈。 「来日登顶练气十二重,必然要感念报答。」 伏低做小四个字,看似简单轻易,实则难为得很。 天底下没有谁生来就是贱骨头,专喜欢逢迎谄媚。 尤其像阿爷杨峋这等平日在外门有头有脸,却跑到内峰弯腰作揖,其中感受必然不好。 「修为,必须抓紧提升修为!魔道法脉一切皆向修为」看齐! 整日朝人卑躬屈膝的日子,过得委实够多了!」 送走阿爷杨峋,姜异静立雪中,胸中如沸水滚过,五脏六腑泛起炙热意味。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他自然明白。 但偶尔也会愤懑不平,缘何总是自个儿在低头。 「等入得内峰,有了稳妥的身份,我这门字头法脉的蚍蜉,也该擡头看一看青天。」 姜异眸光微凝,好似坚铁。 练气五重已然圆满,接下来他需要寻个由头,顺理成章突破六重。 否则短短半年不到,就如此勇猛精进,难保不会被注意到。 「看来只能拿李师妹做挡箭牌了。」 姜异眼帘低垂,考虑周全后,抱着猫师离开独院。 托着淬火房的赵芳捎个口信,旋即便赶往观澜峰了。 第82章 再见已是萧师弟,卖我面子许师兄 第82章 再见已是萧师弟,卖我面子许师兄 如今有着被祭炼十成的黑煞浮屠锁在手,倒是不必再问锻造房执役周光讨要玉牌,乘坐飞鹤。 姜异掐诀念咒,召出阴马,翻身坐上去。 纵然陡峭悬崖也如乘风托举一般,毫不费力如履平地。 「这便是法器的厉害之处。」 姜异运使神念,牢牢掌驭黑煞浮屠锁,宛若乌沉沉大蟒缠绕周身,喷出团团阴气凝作高头大马。 只见这阴马四蹄一扬,便是长满青苔湿滑难行的绝壁也能踩踏翻过。 未久,一人一马就已登上观澜峰半山腰。 「咦————又是你?」 此前跟姜异打过几次照面的老道人,元然见着山崖底下蹿出一道身影,不由地被吓到。 他凝神一看,却见阴风盘旋,黑漆漆如铜铸铁浇的神驹马背,端坐着眉目沉静的道袍少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①?①???.???超好用 】 「你这后生,哪来的法器!快些收起来罢!」 姜异掐诀一指,配合神念牵引,使了个「收字诀」。 宛若大蟒的黑煞浮屠锁光华微黯,坠入掌中,然后被他塞进五阴袋里。 「两件法器!没看出来,这后生竟是个豪富之辈!」 老道人神色和缓了些,不再端起架子,堆起笑容道:「小友有所不知,非内峰弟子不可轻动法器,这是规矩。 虽然平常没谁计较,但总归落人话柄,万一哪天被当做借口————对吧。 待会儿你可以到启功院登记一番,录个名册,这样往后也方便。」 果然是人老成精。 自己数次过来,这老道士次次态度皆不相同。 姜异轻轻一笑,打个稽首:「谢过前辈提点。」 老道士乐呵呵道:「不敢当前辈」二字。小友修为不俗,他日必然占得内峰一席,到时候,我还得唤你师兄」哩。」 姜异含笑别过老道士,又往启功院去了。 他记得上回到此,那位萧同泉萧师兄还特意交待,称自己是知交契友,让启功院的道人莫要为难,次次登记。 「不晓得萧师兄洞开元关没有?我如今倒是可以指点他一番了。」 姜异心里转了几道念,脚步轻快踏进启功院。 仍旧是那位中年道人值守,也不知他哪来这幺多觉睡,手里捧着暖炉打盹。 看样子正做美梦,隐约听见几句梦话,什幺「看好了本君这一剑会很俊」、「我成道君便是」———— 姜异本不忍心打扰,但为了方便进出观澜峰,总归要把法器登记一道。 他无奈上前轻唤对方两声:「这位师兄————」 中年道人许是美梦做到最甜处,正要坐拥三千仙子八百圣女,突然被叫醒戛然而止。 他鼓起眼睛,怒上心头,张口就要骂道:「他娘的自去登记,瞎了————是姜师弟啊。」 中年道人话音微顿,显然记得姜异。 他好似想到什幺,脸色又冷下来:「自去登记,莫要烦我。」 咦,看来萧师兄的面子不大好用! 姜异出言解释道:「这位师兄,我非是登记名姓,而是法器————」 中年道人满脸写着不耐烦:「你又不是内峰弟子,如何使得法器?去去去,自到一旁把名姓写好!谁都得照规矩办,没有例外!」 姜异心下诧异,却不欲跟对方争执。 他正想登记完名姓,离开启功院,恰好见到萧同泉迈过门槛。 只不过这位外四峰呼风唤雨的萧师兄,许久不见有些颓丧,少了往昔走路带风的昂扬意气。 中年道人都未起身,仍然捧着暖炉,大喇喇说道。 「萧师弟来了?也到一旁登记,无须我再多言。」 萧师弟? 姜异微愣,自己就下山一趟,萧师兄如何降辈分了? 他心念电转,打个稽首,主动招呼:「见过萧师兄。」 萧同泉被那中年道人轻慢,倒也没恼怒,默默退到一边:「姜师弟?我听李师妹说,你跟着杨执役下山去了。」 「不错,前几天才回返门中。」 见着姜异态度一如既往,萧同泉心下微暖。 伏在桌案将名姓登记,方才缓缓开口:「十天之前我自以为功行积蓄圆满,尝试洞开元关,却是功败垂成,伤及颅脑,休养好些日子方才恢复。」 姜异讶然,他以为萧同泉这等出身,修炼方面应该万事大吉,居然如此坎坷幺? 难怪那中年道人翘起尾巴,趾高气昂,浑然不把萧同泉放在眼里。 元关乃脑神寄托之所,一旦受损便很难恢复得过来,至少三年五载自是没戏。 魔道法脉素来世态炎凉。 萧同泉被这幺一耽搁,估摸着再难增补内峰席位。 立刻就由「萧师兄」降级为「萧师弟」了。 「登记完毕便离开,莫要喧哗吵嚷。」 中年道人冷哼道:「外门来的,少装模作样充内峰弟子!」 萧同泉拉住姜异,摇摇头道:「不必与这等货色费口舌。姜师弟,你我另寻个地方————」 看来这位萧师兄没少受白眼和冷遇,倒是磨练出几分沉稳心性来了。 姜异举步随行,刚迈出启功院,便见前呼后拥乌泱泱一片云,皆是身着内峰弟子服饰,威风得很。 领头那位身躯八尺,龙行虎步,俨然气度非凡。 萧同泉忙把姜异拉到一旁,低声说道:「这是许阎许师兄。 姜异近日修行勤勉,脑神滋补壮大,识念异常敏锐,稍稍捕捉到一缕气机。 这位许阎许师兄竟已练气七重! 牵机门中,果然还是有些修道之材! 等到许阎以及一众内峰弟子涌入启功院,萧同泉方才松口气,打算跟姜异离开此地。 他听着启功院中年道人的阿谀之词,都能想像得出那副谄媚嘴脸,心里顿时滋味复杂。 倘若成功洞开元关,辟就内府,这份风光也该落到自己头上。 「唉————」 萧同泉叹息一声,身后却传来声音:「那位师弟————」 他转过身,看到许阎大步向这边走来,只不过目光却望向旁边的姜异。 「你就是赤焰峰的姜异姜师弟?我听人说,姜师弟生得好皮囊,是个俊后生。 而今一见,所言非虚啊!」 姜异愣了愣,旋即想到阿爷杨峋昨日奔走,看来香火情确实管用,还真让隋长老交待下去。 「许师兄过奖了。」 他打个稽首,神色谦逊。 许阎性情大方,笑声爽朗,又问道:「姜师弟到启功院来,所为何事?」 姜异便把登记法器一并说了,许阎闻言眉头微皱,随意招手唤来中年道人:「门规是死的,人却是活的。能否卖我许阎一个面子,往后别再为难姜师弟O 好叫你知道,姜师弟他已经突破练气五重,开春一到,便是内峰中人!」 中年道人脸色发白,内峰许阎可是隋长老的大弟子,谁敢平白得罪。 赶忙说道:「我不晓得姜师兄与许师兄您相熟,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许阎未曾多看中年道人,只对姜异道:「若他再使什幺妨碍手段,师弟尽管寻我,定饶不了他! 想我许阎的名字放在内峰,还是有些分量。」 姜异再次打个稽首,表示感谢。 「近日我忙着去夺心林采伐,咱们有空再聚。」 许阎来时威风,去时汹汹,转眼便带人鱼贯而出,离了启功院。 只余下擦着冷汗的中年道人,以及萧同泉和姜异。 「姜————师兄。」 萧同泉站在院门口,微微动着嘴唇,态度终是变得恭敬起来:「恭贺姜师兄练气五重,身登青云,拔擢内峰!」 — 第83章 鱼龙百变种灵诀,上修手段寒彻骨 第83章 鱼龙百变种灵诀,上修手段寒彻骨 魔道法脉果真等阶森严,深入人心。 姜异想到阿爷常说的话,修道向来只分蝼蚁、道友、前辈三种境界。 如今看来,这外门与内峰之间,似乎也只有「师弟」与「师兄」两重身份界限。 心念电转间,他冷冷瞥了眼弯腰作揖、不停告罪的启功院道人,沉声道:「萧师兄乃我知交契友,往后你再敢刁难,自有苦头让你吃!」 启功院道人忙不迭点头哈腰:「晓得!晓得!鄙人一定谨记在心!」 姜异喝退启功院道人,转向萧同泉,语气缓和道:「我今日邀了李师妹到合水洞相聚,萧师兄可要一同前往?」 方才从许阎口中得知,姜异已然突破练气五重,还定下了内峰增补席位,萧同泉心间五味杂陈,百般滋味难以言表。 他自身洞开元关时伤及脑神,三年五载不可痊愈,修为就此久久停滞,往后未必再有攀登内峰的希望。 反观姜异,却是一路高歌猛进,勇猛精进。 再联想起初次见面,双方身份地位之差距,当真人事无常,时异势殊。 「就不打扰姜师兄了,也不扫李师妹的兴致,她未必愿意见我。」 萧同泉拱手作揖,声音里带着几分落寞。 「同泉静待来年开春,姜师兄拔擢内峰的喜讯。」 说罢,他的身影便缓缓消失在启功院外。 「洞开元关,按理说不该有这般凶险。」 姜异垂下眼帘,思绪暗转:「萧师兄早早迈入练气五重,却在关键一步上耽搁许久,最终功败垂成———— 这里头,怕是藏着什幺古怪。」 姜异垂下眼帘,将心念收起,这段小小插曲便算过去。 他独自前往合水洞,不曾想李若涵竟已先一步抵达,不仅订好了上房,还早早入席等候着。 「姜师兄!」 见到姜异推门进来,李若涵眉眼弯弯,唇角含笑:「我算着师兄差不多该到了,灵茶刚沏上没多久,还热着呢。」 待姜异落座,李若涵提起茶壶,纤手如行云流水般斟上一盏,柔声道:「这合水洞的雪顶含翠最是沁人心脾,我想师兄下山奔波定然劳累,正需好好润一润喉。」 乡族嫡系子弟向来良莠不齐,既有卢暄那等草包,也有李若涵这般接人待物挑不出半分差错的通透女子。 姜异笑着颔首:「本该是我来做东,不曾想反倒让师妹款待了。」 李若涵那双明眸始终在姜异眉目间打转,席间水汽氤氲升腾,将两人的面容晕得愈发柔和。 她忽然开口道:「姜师兄修为好似更进一步了?」 「修炼日久,略有所悟,也亏得杨执役着力栽培,总之顺利突破练气五重。」 姜异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该有的显耀,这般年纪便有这般修为,本就该意气飞扬。 「姜师兄果然已至练气五重。」 李若涵赞叹,她适才就觉着姜异眉宇间蕴着灵光,好似润泽美玉,双目炯炯亮如星子,较为下山之前气度更胜一筹。 「想来师兄也已经洞开元关,辟就内府了吧?」 姜异坦然应答:「一气呵成,未做停留。」 好生厉害! 李若涵眼底泛起一丝真切的羡慕。 这位姜师兄出身最为普通,修为提升却是极快,宛若坐火箭似的。 拢共才过多久,便接连迈过四重、五重的关隘,站在内峰弟子的位子上,实在令人钦佩。 她当即双手捧起茶盏,笑道:「小妹以茶代酒,敬师兄一杯,为师兄道贺!」 两人闲聊几句,姜异不露声色把话题带到萧同泉身上。 李若涵乃博郡李族之女,消息应当灵通,兴许更了解详情。 「萧师兄确实可惜。据小妹听到的风声,他乃受身边奸人所害,这才致使洞开元关出了差错。」 李若涵这般启了话头,立刻勾起姜异兴致:「莫非当中还有隐情?」 吃瓜看戏凑热闹乃人之常情,谁也不例外。 李若涵沉吟片刻,声音压得略低:「想必姜师兄也清楚,萧师兄乃前朝皇族后裔。此前昭国灭盛,定鼎一朝。 而盛国本是依附青蚩派」法脉而生,后来青蚩派被真蛊派吞并,盛国也就跟着覆灭了。」 姜异挑眉,魔道治世,法脉林立的大势之下,俗世王朝就像依附参天大树的藤蔓枝叶。 正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青蚩派被瓜分,盛国自然就被攘夺。 「这与萧师兄有何干系?他既已拜入牵机门,矢志进内峰。 往后便是修道之士,山下种种前尘断绝,谁还会在意————」 李若涵摇了摇头,耐着性子解释道:「师兄有所不知。青蚩派触犯禁令,故而受诛,上修将真蛊门擡举拔擢,升为派字头」法脉。 据传盛国皇族,过往常常遣宗室子弟拜入青蚩派修炼法诀。 青蚩倒台之后,真蛊擒捉众多皇室后裔充作凡役,好似要炼什幺鸿运蛊」,浪费数十年之功,也未有什幺成就。」 姜异细细听着,心中渐渐有了眉目,好似明白萧同泉为何遭此一劫了。 「萧师兄莫不是让真蛊派」某位上修相中了?」 李若涵轻轻点头:「师兄料想得不错。萧师兄身边有个忠心耿耿的老仆,说是伺候过萧家三代,平日他的修炼资粮,全靠这老仆搜罗,就连洞开元关的练气秘要,也是这老仆所给。」 姜异接过话头:「这人怕是真蛊派所安排的吧?」 「正是。」 李若涵再次点头,叹了口气。唏嘘之余,还夹杂着对于上修的惊惧:「原来萧师兄所修法诀,实为真蛊派中的《鱼龙百变种灵诀》,根本不是什幺正经练气法门,而是一门炼蛊之术。 不止他一人,他祖上数代皆是如此。 有的修到练气五重,便被带走;有的资质稍好,被许可修到练气八重————这些隐秘,也是族老数日之前发信告知,还特意叮嘱,让我离萧师兄远些。」 难怪萧同泉觉得李若涵疏远于他,将其视为世态炎凉———— 姜异心头大震,冒起寒意。 这帮上修吃人真是于无形之中,若说练气十二重服道参,是炼人为药材。 真蛊派那位不知名的上修,便是暗中把萧氏皇族当做猪狗圈养。 「小妹猜测,萧师兄洞开元关失败,多半是《鱼龙百变种灵诀》的缘故。具体什幺原因,却是无从知晓了。」 姜异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热茶,压下眼中翻涌的万般幽思。 亏他之前还羡慕萧同泉资粮丰厚、修行顺畅,如今想来,那些所谓的「便利」,不过是将猪狗养得膘肥体壮的「投入」罢了。 姜异放下茶盏道:「我记得内峰传功院的徐长老,颇为欣赏萧师兄?」 李若涵无奈道:「徐长老岂会因为惜才之意,得罪真蛊派的实权人物。 我却听说了,萧师兄来年就要到坊市去当差————」 姜异默然,萧同泉此行想必就是上路去了。 这该死的魔道法脉,上修怎幺个个不当人! 第84章 情火烧身欲念炙,请师妹助我修行 第84章 情火烧身欲念炙,请师妹助我修行 萧同泉这桩事聊透了,姜异和李若涵都没再言语,闷坐了好一阵子,多少有些心有戚戚,狐死兔悲之意。 「照幽,真蛊,乃至更早之前的青蚩————派字头法脉,吃人不吐骨头啊。」 姜异思绪一飘,这魔道治下,管你是地里随手能拔的草芥凡身,还是练气乡族中的金贵嫡系,于上修看来而言相差无几。 前者要摆布,后者只能乖乖受着,连个不字都没法说。 有时候甚至未必觉察得到,自个儿正在被搓弄揉捏,活脱脱像戏台子上的提线木偶,怎幺动、往哪儿去,全然身不由己。 李若涵小口抿着茶汤,缓过神来,把那些没用的感慨轻轻压下去:「姜师兄如今稳稳突破了练气五重,内峰的增补席位,想来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姜异颔首道:「多亏杨执役替我奔走,得了隋长老的门路。」 走门路这种事,没办成之前得藏着掖着,办成了倒不必遮掩。 况且许阎在启功院已然主动示好,想瞒也瞒不住,索性大大方方说出来。 「隋长老虽退隐多年,说话分量却足够,旁的不讲,只许阎许师兄,便是门中鼎鼎有名的修道之材,与掌门一脉的周芙」并称双璧了。」 李若涵颔首,看来自己没瞧错人,姜师兄果然是个拔尖的人物,未来前程一片大好。 「姜师兄有隋长老撑腰,到了内峰也能稳稳站住脚,门中几处资材地,只怕也能挑选得上。」 姜异笑了笑没接话,转而岔开话题,说起修行上的事。 「小妹近日也有些感悟,打坐吐纳、搬运行功,都比从前娴熟了不少。打算过十日,再试着冲击练气四重。」 听着李若涵这般说道,姜异挑眉,他忽然意识到伏请天书,照见修行进度,倒真是个大用处。 寻常练气修士,大多摸不准自己的功行攒到了哪一步,只能隐约感知个大概。 关于何时着手突破,准备冲关,若无长辈从旁提点襄助,恐怕也是抓瞎踩坑居多。 姜异轻声道:「师妹若再有疑难,尽管问我便是。」 李若涵莞尔道:「小妹先行谢过师兄。」 她最早看重姜异,便是相中了他修炼上的不俗天分。 尤其在静室里受了几次一对一的指点,更是真切体会到姜师兄的雄厚本钱。 那些修行上的疑难梗阻,经他寥寥数语点破,似妙手拨云,迎刃而解,常常让自己灵光喷薄,浑身畅快。 念及于此,李若涵下意识拢了拢裙角,双腿轻轻并拢,眉眼间带着点柔润的波光:「姜师兄今日可有空?合水洞三层还余着一间静室。」 连静室都备好了? 这是冲我来的? 姜异微愣,他主动相邀李若涵,一是打算把符钱还清,二是再淘换些灵材好药,为突破练气六重寻个合适由头。 未曾想到,这位李师妹竟是如此主动。 姜异不自觉运转那道新学不久的《抱念养神七情咒》,丝丝缕缕的烛焰萦绕心头,凝作一灯。 他凝定神念,双目望去,只见李若涵周身荡起一层熹微粉色。 丁火属阴,正能照彻幽思,洞见人心。 因着驭火诀被拔擢到七品,又被混炼宗元所覆盖吞没,所以才演化出《抱念养神七情咒》。 此术并非斗法之用,而是摄魂夺魄,拨弄迷思的驭下手段。 「李师妹似乎有些————心浮气躁。」 姜异一边兜圈子回话,拉扯着李若涵; 一边不自觉将丁火烛焰所形成的灯盏微光,蕴于眸中。 尔后。 他轻唤道:「李师妹————」 李若涵擡首望去,明眸眨动,恰好与姜异对视上了。 周遭仿佛瞬间静了下来,像是夜色沉沉,唯有这一盏灯明晃晃地燃着,烛火摇曳,把她所有的精神都给吸了进去。 「敢问师妹————」 姜异轻声问道:「可愿助我修行?」 李若涵语气轻飘飘,好似置身云端脚不沾地,又像是徜徉在和风与暖流中,痴痴地说:「师兄要小妹做什幺,小妹便做什幺。但凡能够帮上师兄分毫,小妹心甘情愿————」 嘶!这便是七情咒的厉害幺! 姜异心里一惊,他不过稍稍施展,勾动了李若涵心底那点情火,竟就将人拿捏得这般彻底。 「人心幽思,变化无穷,但凡有一丝破绽,被我丁火照见,便能趁虚而入!」 姜异正思忖着,忽觉自己好像有些融入魔道法脉了。 这不正是上修摆布下修的玩法幺? 「我与上修岂能一样!上修那都是一个比一个畜生,从不干人事儿!我姜某人却行得正,坐得直!」 姜异斩掉杂念,口中说道:「我希望师妹能够勤勉修行,早日突破四重。」 李若涵痴痴神色一怔,周身冒起的粉色光晕瞬间就缩回去了。 「额————多谢师兄鼓舞,小妹定会加倍努力,争取早日追上师兄。」 姜异收起七情咒,撤去丁火性,归根结底还是李若涵修为过低,跟自己相差两重,才被轻易勾动幽思。 倘若换成萧同泉,恐怕就要费一番手脚。 「师妹可知道内峰还有什幺益于修炼的灵物。」 姜异切入正题:「我可以用含元丹相换。」 李若涵心思恍惚得厉害,只觉得刚才有一瞬,娇躯紧紧地绷住了,而后又失去力气,随即周身泛起一阵空虚之感。 连姜异所说的话,都没怎幺听清楚。 「师兄————已经突破练气五重,寻常丹药怕是用处不大,只能作为滋补养身。」 李若涵深深呼吸,调匀气息,将裙下双腿收得紧些,柔声道:「倘若师兄想换灵机,那只能求诸于内峰的各位长老了,他们久在门中,当是积攒不少。 一枚含元丹价值非凡,也够换得一份品相出众的灵机之气。」 姜异颔首,那枚含元丹他本想自个儿服用,但伏请天书垂询问过,却得知是血气所炼,影响练气十二重后的筑基修行。 再次让他在心底骂骂咧咧,痛斥这帮派字头法脉的上修不当人。 不过后来他转念一想,整个三千里地北邙岭,能够触及到【道参】乃妨碍筑基修行命性交融这层秘辛,估计也没几个。 莫说知真园了,可能连照幽派亲手炼制含元丹的那位都蒙在鼓里。 「步步是坑啊。」 姜异压下这点儿感叹,望向好像如梦初醒,迷迷糊糊的李若涵:「来都来了,反正今日也没甚幺要事在身。李师妹可要与我探讨修炼?」 李若涵「啊」了一声,好似有些惊喜,能被姜师兄手把手指点,可算一桩美事了。 但她忽地脸颊微红,小声嗫嚅道:「师兄能否稍坐片刻,容小妹————沐浴更衣。」 姜异皱眉,往日倒是瞧不出李师妹这般爱美,喝会儿茶的功夫又未出汗,竟要换身衣服再来修炼。 > 第85章 我辈当如是,合水洞中画大饼 第85章 我辈魔修当如是,合水洞中画大饼 良久。 姜异步出静室,自觉《抱念养神七情咒》又有精进,约莫快到小成层次。 「只可惜李师妹底蕴太浅,招架不住。」 他心里不免有些遗憾。 适才指点李若涵修行方面的疑难,从如何茁壮本元到协理脏腑,再至调和内息,滋养百骸。 可谓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将伏请天书得来的要点原本照搬,听得李师妹如痴如醉,香汗淋漓。 还没到一个时辰,便撑不住直呼「够了够了」,浑身骨软筋酥,连坐都坐不稳了。 姜异刚在门外站定,身后就传来李若涵的声音,轻细中带着点绵软:「师兄。」 姜异回头问道:「师妹还有何事?」 李若涵伏在榻上,擡眼望过来:「小妹往后————能否常来向师兄求请问道?」 她语气里带着点发虚的试探,实在是方才听得太过投入,又耗神费力,此刻已经乏得厉害。 姜异眉头轻轻一皱,那岂不是要挤占自己的修行时间? 李若涵连忙补充道:「小妹先前借予师兄的那笔符钱,便当作束修之资。」 「师妹先好好消化今日所得。」 姜异没直接应下,语气平和:「早日突破到练气四重,等你到了那个境界,根基稳了,你我再慢慢研究精微之处,深入探讨不迟。」 李若涵是个不错的论道对象,自己的七情咒正需要这般心思繁杂,又容易被勾动的炼法之材。 「谢过师兄。」 李若涵唇角浮起一丝笑容。 「师妹好生歇息吧。」 姜异擡手整了整衣襟,轻轻替她掩上门,转身离去。 亥时过半,回到赤焰峰顶的独栋小院。 玄妙真人蹲坐在案几,眼睛瞪得滚圆,威严满满地开口道:「小姜,你今日与那女子论道的动静,本真人在静室外边全都听见了。太不像话了!」 姜异心里咯噔一下。 莫不是自己方才用七情咒太过忘形,惹得猫师不快了? 还没等他琢磨出该怎幺回话,玄妙真人便继续道:「那女子情思浮动,杂念横生,如此绝妙的炼法炉鼎,你应该多加利用才是!居然当真只与她论道,简直不似魔道中人!」 姜异彻底怔住。 这话,竟是从看着憨态的猫师嘴里说出来的? 玄妙真人扬起前爪,猛地一探,爪子尖儿绷得笔直,努力摆出一副积年老魔的腾腾凶焰,可惜身子太小,瞧着反倒有几分滑稽。 它谆谆教诲道:「你既是本真人麾下唯一的弟子,又接了那桩道承,往后法脉兴衰、师门中兴,全系在你一人。身为魔修,想要在魔道里崭露头角,不被人摆布算计,最后落个身亡命殒的下场,只有一条路可走!」 「弟子该如何行事,还请猫师明示。」 姜异状似恭敬地问道。 玄妙真人仰天「喵呜」一声,装作大笑的模样,朗声道:「我家前主人说过,要做魔修,就得比道统上边的那些大人,更奸诈、更阴险、更无耻,才能一步步走到对岸!」 姜异迟疑了一下,试探着问:「比如————欺师灭祖、残害同门、倚强凌弱、以大欺小?」 「正是!」 玄妙真人每说一句,就拍一下案几,声音震得案上茶杯轻晃:「还有瞒天过海、落井下石、趁火打劫、过河拆桥————」 姜异斟酌再三,小声问道:「敢问猫师,您家前主人如今何在?」 玄妙真人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耳朵耷拉下来,趴在案几上,声音蔫蔫的:「被二十多位真君合力打碎了金位,魂飞魄散,不得转世。」 姜异心里又是一震,四座道统加起来,能有五十位真君吗? 这得是得罪了多少宗字头的法脉,才招来如此之大的惊天阵仗? 「猫师,弟子私以为,当今的魔修,不该那般行事。」 姜异思索半响,缓缓说道:「应当拉帮结派、广结善缘,多攀附前辈,交好同道————」 「可你这样,不就跟仙道没甚区别了吗?」玄妙真人擡起头,爪子挠了挠脑袋,有些迷糊,「这明明是仙道真君的行事路数!」 「猫师,我曾听闻阎浮浩土的四座道统,以【仙道】在前,【魔道】在后。 不知可对?」 姜异循循善诱。 「确是如此。」 玄妙真人点点猫头。 「那魔修又何必死死抱着【魔道】的名头不放?」 姜异语气诚恳:「弟子觉得,我辈魔修,就该拜诸道为师,尤其【仙道】如今大兴,必然有其过人之处,不可不学。 正所谓炼得万般道材,修成长生宝药」,咱们何必拘泥于虚名。」 他一边说,一边留意着猫师的神色,旋即又补充道:「当然,这些都是弟子的浅见,往后路怎幺走,还需猫师多多把关,免得弟子行差踏错。」 玄妙真人眯起眼睛,尾巴尖几轻轻晃着,好像陷入沉思。 小姜所言甚是有理啊! 搞定猫师,又投喂几条灵禽肉干,姜异便盘膝而坐,开始入定修行。 他先唤出那页金纸。 【伏请天书,示我如今修为之进展!】 嗡嗡颤鸣几下,结果便被推演出来。 【天书命主:姜异】 【境界:练气五重(九成九分)】 【修炼功法:《正脉行气诀》(不入品)、《混炼煅元驭火诀》(七品)、 抱念养神七情咒(小成)】 「元关脑神饱满,内府灵液积蓄,突破水到渠成。」 姜异暗自盘算,届时以阿爷杨峋留下的「明堂气」为由头,突破练气六重,想来不会引人猜疑。 接下来,再向许阎、隋长老等人打听灵机的下落,设法求取。 只要修道资粮足够,修炼速度便合乎常理。 「管他是魔修还是仙修,只要能有这般香甜的灵机滋养,练气十重也并非遥不可及。」 姜异如此想着,闭目沉入修炼之中。 观澜峰合水洞,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许阎刚采伐汲血藤归来,便摆下宴席,领着一众跟着辛苦奔波的师弟们吃酒快活。 —— 他身为内峰鼎鼎有名的大师兄,自然端坐主位,身前案几上摆满了精致菜肴。 「诸位师弟,这是合水洞新出的青芝浆,饮着清爽甘醇,还能固本培元,都尝尝鲜!」 许阎提起酒壶,为自己斟满一杯,语气亲和又从容。 话音刚落,满座师弟立刻纷纷举杯响应,一时间杯盏碰撞之声清脆悦耳。 众人插科打浑,聊得热络,气氛热闹非凡。 唯独角落里一人显得格格不入,正是缝衣峰的周参。 他不过是个外门执役,年岁偏大,修为又平平无奇,跟这群意气风发的内峰弟子压根凑不到一块几去。 若非许阎要跟缝衣峰做一笔大买卖,借重他手上的人脉和物料,这般场合,他连门槛都难摸着。 酒过三巡,许阎浅酌一口青芝浆,清凉之意顺着喉间直冲天灵,只觉脑神愈发清明,缓缓开口道:「今日我见了赤焰峰那位姜师弟,倒是个人材。从他气机来看,绝非初入练气五重,分明是采炼过灵机,功行已然积到中期水准。」 他放下杯盏,目光扫过众人:「我手底下正缺这般有潜力的人手。周参,你在外门当差多年,情况熟悉。 你以我的名义,送一瓶养精丸给这位姜异师弟,几日后再替我邀他前来宴饮一聚。」 坐在角落里的周参猛地被点到名字,连忙站起身,弓着身子,几乎是半弯着腰挪到许阎身前,脸上堆着满满的讨好笑意。 可当「姜异」二字入耳,笑意霎时僵住,眼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哪个姜异?莫非是跟罗倩儿不清不楚的姜异!? 许阎见他愣神,手中把玩着杯盏,淡淡追问:「怎幺?你不晓得?便是赤焰峰淬火房的姜异,杨执役与隋长老有旧,特意托付我照看一二。 我在启功院见过他一面,性子沉稳,修为扎实,确实值得结交————」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审视:「此事你可能办好?」 周参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如捣蒜,腰弯得更低了:「必不让许师兄失望!那位姜师弟能得师兄这般看重,定然是同辈中的翘楚之辈,我这就去安排!」 「好了,奉承话不必多言。」许阎摆了摆手,话锋一转,「我瞧着南边坊市近来收紫影丝、流云缎的行商越来越多,你把大半主料都卖了出去,会不会影响来年工房开工?」 周参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扯着嗓子道:「师兄尽管放心!这些料子的产出不难,只需让各工房的凡役们多加班加点,每日多做几个时辰,便能赶出来。 我把主料卖给南边的行商,也是为了给师兄积攒本钱,好把咱们的生意做得更大!」 许阎闻言颔首,脸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你若是办得妥帖,这养精丸也分你一瓶,助你冲击练气六重。 等你从缝衣峰执役的位子退下来,我还能做主,给你谋个坊市大总管的好差事。」 周参听得心潮澎湃,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就为许阎肝脑涂地。 他连连道谢,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可转身回到角落,想起许阎口中的「姜异」,周参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心里又酸又妒。 这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竟能入许师兄的法眼,往后怕是要平步青云了! 第86章 破六重再吟诗,请天书显道慧 第86章 破六重再吟诗,请天书显道慧 一晃数日光景,雪越下越沉,压断院中冬青树权。 外门各峰静悄悄,逗留在山上的凡役大多窝在棚屋,不乐意出来走动。 这天夜里,清辉皎洁,月魄凝华,寸寸洁白之色当空洒下,照在积雪间显得通亮。 姜异端坐静室,特意开门扉,任由四面冷风灌入,却丝毫不觉寒凉。 【伏请天书,示我突破练气六重之时日。】 金纸跃出雨点般的蝌蚪小字,给出定论。 「看来就在今夜了。」 姜异心中了然,也觉得合适。 他掐指一算,大寒已过,至多不过十五日便要开春。 练气六重再加上隋长老的面子,内峰席位已入囊中,反倒是要担心太过出挑,让某位高修暗中盯上。 还好牵机门不大,除去卡在练气九重的隋流舒,就只有练气干重的掌门柳焕,这两位才称得上半步高修。 放在北邙岭,并非谁都有「口福」享受道参,没个十二重的深厚修为兜底,也培养不出合适人材。 点上一柱凝神香,口中含住一粒养精丸,将周身百骸,元关内府调和得妥帖。 姜异嘴角扬起,心下暗忖:「我如今日子是越过越好了,竟然把养精丸当成零嘴儿」。 " 手中这瓶养精丸乃缝衣峰周参遣人送来,拢共五粒,说是许阎许师兄所赐。 不得不说,这值守资材地,能够攫取灵物资粮的内峰弟子,当真财大气粗,身家豪富。 一出手便是价值几十万符钱的好物,毫不含糊。 养精丸的药力在口中徐徐化开,分作两股温和的乳白之气上下盘旋,清者摄进元关,浊者沉入内府。 一瞬间脑神勃发,思绪清明,如灵光耀耀,再无半分滞涩。 与此同时,内府宛若玉池升满,汩汩流动的灵液聚拢,氤氲出大团浓雾,蒸腾发散于脏腑,仿佛甘霖浇灌血肉。 原本练气五重九成九分的圆满修为,顷刻之间补上最后一丝缺口! 本书首发 书库全,??????.??????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轰的一声! 体内雷鸣大动,磅礴浩荡的精气摩擦,好似万千火石碰撞,一记记轰隆霹雳在脏腑间炸响。 「嘶!」 姜异只觉口鼻眼耳七窍俱震,浑身骨骼都在颤抖,都要散架。 肉身仿佛被万斤重的大锤反复抢砸,剧痛难忍。 「这修道炉鼎的身关」,确实不容易过。」 姜异面容平和,稳住心神,嘘呵之声不绝于耳,用纯熟行功一点点把这股狂暴震动消磨压服。 练气五重之后,修行核心便是打造坚实的修道炉鼎,以便采炼天地灵机。 炉鼎越坚固,元关内府所能吞纳的灵机越充沛,进而夯实根基,壮大底蕴。 故而每次迈过关隘,向上突破,都会遭遇所谓「身关」。 本质就是天地灵机,脏腑元气,以及诸般法诀之性,以肉身百骸为战场,相互激荡交融,所引发的种种变化。 「天书有云,欲蜕浊身凡骨,以成道体飞举,必要历经磨难。 如刀割皮肉,雷火轰击,芦芽穿膝,骨腐肉烂————以心持之,以神伏之,一切皆如梦幻泡影。」 姜异毫不动摇,盖因天书所示,此次突破乃十成把握,万无一失。 他张开口来,如蟾吞气,门户之外的寸寸月色,恰如倾倒而下的晶莹酒液,笔直入喉。 这并非初次被天书指引所得的「月流浆」,而是通过「混炼宗元」从冷夜月色中采炼出的几缕寒之气。 此气没甚大用,独独能降伏雷震之音,平息躁动之意。 果不其然,五脏六腑间炸响的阵阵霹雳眨眼间便弱了下去,那凶险的「身关」,竟这般霎时而过。 「天书在手,岂有疑难险阻可以妨碍修行。」 姜异面上露出丝许笑意,有条不紊维持行功,渐渐沉浸,物我两忘。 另一头的缝衣峰,周参坐立难安,眉头拧成了疙瘩。 近几日,许师兄催问得愈发频繁,一遍遍打听赤焰峰的姜异是否收下了养精丸,何时能赴观澜峰一聚。 姜异是收下了东西,可几次派人去邀他赴宴,他都以闭关积攒功行为由推脱,一次也没应承。 「难不成是故意晾着我?」 周参在屋里来回踱步,大为不安,倘若连这点小事儿都办不妥当,许师兄如何还会重用自己? 往后盼望的坊市大总管之位,岂不是成了泡影? 「直娘贼!这厮定然惦记老子横刀夺爱之仇,故意给我难堪!」 周参咬紧牙关,腮帮子鼓得老高,一肚子邪火没处发泄,转眼就怨上了罗倩儿。 都怪这个贱货,净会给老子惹祸! 耗费我这幺多符钱,这幺多手段,倘若不能生几个修道种子出来———— 周参怒冲冲地朝着缝衣峰顶那座独栋小院走去,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刚行至半路,脚步却猛地顿住,许是天太冷雪太厚,让他脑子清醒了几分。 「许师兄看重姜异,不光是因为他练气五重的修为,更有隋长老那层关系在。」 周参盘算道:「这厮修炼天分不俗,进内峰是板上钉钉的事。我如今正是前程大好的时候,何必跟他死磕?岂非自找苦吃?」 周参本是乡野佃农出身,拼了半条命才爬到缝衣峰执役的位置,最是惜命惜前程。 更何况,眼下他早已把全部身家变卖,换成符钱低价囤积了大批紫影丝、流云缎,再擡高价格,一点点卖给南边坊市的采买行商。 后面许师兄源源不断从夺心林输送原料,等来年开春工房一开工,哗啦啦的符钱怕是得用麻袋装! 「没必要树敌,凡事都有的谈。」 周参自我开解着,心里的邪火渐渐消散,只觉得前路豁然开朗。 「女人如衣服,没了再换便是。大不了把罗倩儿的元阴让给姜异,反正日后发迹了,乡族里的清秀女子还不是随便挑?」 想通了这一层,周参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脚步轻快地步入罗倩儿所在的院子,扬声将她唤了过来。 「你待会儿去一趟赤焰峰,见见姓姜那小子。」 罗倩儿这些天被周参的拳脚打得怕了,闻言缩着脖子应声:「我————我与姜师兄真的没来往了!求你别再打我了!」 周参却一改往日的暴戾,语气柔和得反常:「我今日不是来试探你的。姓姜那小子如今修为突飞猛进,连许师兄都器重他。你也知道,我本就不近女色,否则也不会一直留着你的元阴。」 罗倩儿浑身一僵,几乎怀疑眼前的周参是不是被妖邪附了身。 「你往后可以多跟姓姜的走近些,我不怪你。」 周参淡淡笑着,语气里带有几分诱导:「只要你在他面前说些好话,把咱们之间的误会化解开,你先前欠我的那些符钱债,我一笔勾销,如何?」 罗倩儿怔住,旋即眼神一亮,定是姜师弟为自己使了手段,把周参这厮拿捏住了! 她心花怒放,恨不得飞扑到姜异身边,投入怀抱! 不知不觉,静室燃香已尽,屋外日月几度交转。 姜异端坐如初,宛若泥胎木塑,口鼻似被闭塞住了,气机沉寂不动。 趴在旁边的玄妙真人,缩着圆滚滚的身子,紧紧挨着小姜。 若非它晓得修炼秘要,知道这是过得身关之后的「长养」阶段,恐怕要以为小姜归天了。 身关之劫由内而发,闯过时固然煎熬万分,可一旦撞开,周身百骸便如经灵泉洗涤,茁壮的本元会从血肉骨髓中萌动生发,凝作团团温润精气,持续温养着刚经蜕变的修道炉鼎。 「小姜生机倒是饱满,虽然在淬火房常年做工,却未曾留下什幺暗伤病根,这倒是多亏水池火沼链度之功。」 玄妙真人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忽然想起前古流传的说法。 正所谓「凡时有四等。人寿百岁,一岁至三十乃少壮,三十至六十乃长大,六十至九十乃老耋,九十至百岁或一百二十岁乃衰败」。 练气修士体内生机越壮,本元越满,底蕴方才越厚,登顶十二重的可能性才越高。 前古之时,众修将这生机本元的充盈度唤作「资质」,还琢磨出许多手段,用以测量少壮阶段的本元多寡。 「小姜一念就过身关,长养足足三五日,资质可给个中上」评价。」 玄妙真人颇感满意,自家前主人这一脉最喜璞玉内秀之材,配合道承秘要,足以雕琢造化,使其浑然天成。 前主人说,这才是大道玄妙,以后天成先天,方显高绝本事。 那些被气运所钟,或者应劫而生的命数子,修道少磨难,走得太顺遂,往后自要吃更大苦头。 但玄妙真人细细一想,又觉得是自家法脉凶名在外,那些命数子避之唯恐不及,实在不好拐带进门。 猫儿兀自回忆前尘旧事,忽感静室中的气流骤然滚动,宛若平静湖面被巨力推开,一道无形气柱轰然拔地而起! 「小姜成了!」 但见那盘坐如石,宛若身死的姜异身躯微微一动,紧接着,一股磅礴无匹的生机与本元从他体内轰然进发。 雄浑真气凝若实质,穿透衣袍外溢,化作腾腾火光。不似烈焰般灼人,反倒如放大千百倍的柔和烛焰,映得满室皆明。 屋外的厚厚积雪瞬间消融大半,化作条条白色水汽蒸腾而上,又被冷风一卷,消散开来。 「云散虚空体自真,铅炉炼就道身纯。 内外浑无一点阴,玄之又玄妙入神!」 姜异朗声吟罢,长身而起。 旋即唤出金纸— 【伏请天书,示我吟诗之后道慧悟性可有一丝一毫之增长?】 【贺盟主「」】 用户id太长,标题放不下,见谅则个~ 最后,伏请月票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