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起五脏观:我在九十年代当天师》 第一章:神仙山 黔地的山,入了夜便显出几分狰狞。 黑的结结实实。 白日的山峦隐藏在黑幕之后,阴森森的凝视着! 赵新民的婚礼,就设在老家这山坳里。 几盏昏黄的电灯泡子悬在院坝,被山风刮得摇摇晃晃,映得底下乌泱泱的人头影影绰绰。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劣质烟草、蒸腾的猪油荤腥,还有一股子老苞谷酒发酵后的酸气。 大红喜字贴在土墙上,颜色早被烟熏火燎得暗沉下去。 人声鼎沸,划拳的吼叫、杯盘碰撞、妇人哄孩子、男人粗着嗓门调笑,汇成一片滚烫的嘈杂,直往人耳朵里钻,震得脑瓜子嗡嗡响。 院角一张油腻腻的矮桌旁,围坐着几个山民,脸膛都被酒气蒸得紫红。 赵老头,穿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口油亮。 他嘬了一口土碗里的烧刀子,喉结滚动,发出「嗬」的一声满足的叹息,浑浊的老眼在昏光里闪了闪,压低嗓子,吊住了胃口,这才对着婚宴唯一一个外来的,年轻后生说道。 「神仙山啊! 那是……晚清光庆年间的事儿了!」 他声音沙哑,「当年我们村,有个上山砍柴卖炭的。 那天,他贪图多砍几担好柴,误了下山的时辰。好巧不巧,刚走到半山腰,就起了雾! 那白茫茫一片,浓得化不开,四下里静得邪性,连声鸟叫虫鸣都没了。」 赵老头又抿了口酒,咂咂嘴,眼神飘向远处黑黢黢的山影轮廓。 「那汉子心里发了毛,在山里兜兜转转,鬼打墙一般! 明明走了半天,一擡头,还在老林子里转悠。 正急得满头大汗,心里念着山神保佑……怪事就来了!」 他声音陡然一紧,桌上的后生也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 「只听得耳边一阵若有若无的仙乐……拨开眼前一团浓得发灰的雾气……一座道观! 就那幺悄没声儿地杵在那儿! 那汉子当时就懵了! 他家祖祖辈辈在山脚刨食,这山也时常上来,啥时候冒出这幺一座道观来?邪门!」 「他惊疑不定,壮着胆子上去叩那山门。门一下就开了条缝儿,走出来个道童。 那童子,生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穿着一身青布道袍,可那双眼睛……」赵老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怕惊动什幺,「亮得不像活人! 汉子询问那道童,何时山上有道观的,那道童只是笑,一言不发。 汉子以为是哑巴,但那时候,他走得又渴又累,也顾不得许多,比划著名讨碗水喝。 道童点点头,转身进去,片刻端出一只粗陶碗,里面盛着清水。 汉子接过来,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那水……啧,冰凉甘冽,入喉一线直下,浑身的疲乏瞬间消散,连带着脑子都清明了几分! 喝罢,他正想再问,那道童却擡起了手,指向雾中的一个方向,示意他走。」 「汉子不敢多留,就走了。 说来也奇,他朝着道童指的方向,在浓雾里走了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大雾猛地就消散了,然后就发现,自己已然站在了村口!」 赵老头顿了顿,看那后生听得入神,咧嘴一笑。 「回村一说,整个村子都惊了!都说他撞见了山中神仙! 第二天,几十号青壮,浩浩荡荡上山搜寻。 莫说道观,连块像样的瓦片都没找着!那地方,除了石头就是老树!」 桌上一个老汉插嘴:「可不是!邪乎得很呐!」 赵老头点点头,脸上皱纹更深了:「更邪乎的在后面! 那樵夫喝了那碗仙家赐下的清水,自此身强体健,百病不侵! 从晚清,硬生生活到了民国三十八年,活了足足一百零八岁! 最后是躺在炕上,无疾而终,睡梦中就去了! 村里上一辈,小时候,还见过这位『老祖宗』,亲耳听他说过这事儿! 现在还有几个在呢! 那山,也因此得了个名号——神仙山!」 他最后三个字咬得极重,「可自打他之后,甭管多大的雾,再也没人见过那座道观……但这旧闻,就这幺一代代传下来喽……」 桌上几个老汉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敬畏。 唯独那一直凝神细听的后生,听的眉头微蹙,双眼发亮。 「老齐!找了你半天,原来猫儿在这儿听赵老头讲古呢!」 一个带着浓重酒气、兴高采烈的声音猛地从齐云身后炸响。 同时一条有力的胳膊猛地箍住了他的脖子。 来人正是新郎官赵新民,穿着今年流行的大翻领西装,里面是红毛衣,头发梳得溜光,脸上带着新郎官特有的亢奋红光。 「又是神仙山那套老掉牙的玩意儿吧? 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他显然喝了不少,喷着酒气,对着齐云挤眉弄眼。 齐云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挣脱开,眼神依旧带着未散的深思,急切地问:「新民,那神仙山……是真的? 那山在哪儿?」 赵新民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带着酒意的狂笑:「哈哈哈!老齐,想啥呢你? 那山就在村子后头,屁股大点地方! 小时候我们一帮小子,夏天掏鸟窝,冬天撵兔子,哪年不得爬它个百八十趟? 别说神仙道观了,连块刻字的石头都没见着!屁都没有!」 他用力拍了拍齐云的肩膀,震得齐云一晃,「我说老齐,咱俩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学毕业生,新时代大好青年! 不想着怎幺为四化建设添砖加瓦,怎幺还琢磨起这些封建迷信糟粕来了? 以前没看出来啊你还有这心思!走走走,别在这儿听赵老头忽悠了,跟我来,带你见见我媳妇儿!这才是正经事儿!」 不由分说,赵新民拽着齐云就挤过喧闹的人群。 院坝中央稍亮堂点的地方,新娘子穿着大红的呢子外套,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显得十分局促害羞。 她模样清秀,带着点县城姑娘的斯文气。 「来来来,媳妇儿,这是我大学睡在上铺的兄弟,齐云!」 赵新民嗓门洪亮地介绍,带着炫耀,「人家可是从好几千里外的大城市,专门赶过来喝咱喜酒的! 这面子给的,杠杠的!」 新娘子飞快地擡眼瞥了齐云一下,脸颊飞红,蚊子似的叫了声:「齐哥。」又迅速低下头去。 「老齐,你可是贵客!远道的贵客!」 赵新民搂着齐云的肩膀,对着周围嚷嚷,「按我们村子老规矩,越是远道来的客人,越金贵! 今儿个,没人比你老齐脚程更远了!你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必须得坐头桌,跟咱们寨子里辈分最高的一桌! 那才显出咱的诚意!」 话音刚落,几个本家兄弟就半推半架地把齐云「请」到了主桌。 这桌摆在堂屋门口,几张太师椅围着一张大八仙桌,坐着的都是须发皆白、皱纹深如沟壑的老者,穿着老式的对襟褂子。 齐云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被塞进来,显得格外突兀。 他屁股刚挨着硬实的板凳,周围的村民,无论男女老少,便都端着土碗、酒杯围拢过来,脸上带着淳朴又有些夸张的恭敬笑容。 「大学生!喝一个!」 「了不起啊大学生!这幺老远能过来,真给面子!」 「贵客贵客!干了这碗!」 「沾沾大学生的文气!」 一碗碗浑浊辛辣的苞谷酒,不由分说地递到面前,带着不容拒绝的热切。 齐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尊崇」弄得有些应接不暇,只能硬着头皮,在七嘴八舌的劝酒声中,皱着眉,一碗接一碗地往下灌。 火辣的酒液烧灼着喉咙,直冲头顶,眼前的红光和人影都晃动起来。 然而,那碗清冽的泉水,那座雾中的道观,还有赵老头对神仙山的讲述,却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被酒精搅得混沌的脑海里愈发清晰、盘旋不去。 赵新民他们觉得荒诞不经,不过是乡野奇谭,牵强附会。 齐云心里却像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滋滋作响。 原因很简单,也无比真实。 因为他这个「齐云」,根本就不是1995年的那个齐云! 他的意识,他的魂魄,是从三十年后的2025年,不知怎地,一头撞进了这个年轻的身体里! 这才刚穿越了三天! 穿越时空这种比神仙传说更加匪夷所思、更加颠覆常理的事情,都切切实实地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那幺,这莽莽群山之中,藏着一座神仙观又如何不可能? 这念头一起,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烧尽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对「迷信」的怀疑。 他端着土碗,目光穿过敬酒的人群,越过喧闹的院坝,投向屋外那浓得化不开的、吞噬一切的黔地夜色深处。 仿佛那神仙山,就藏在夜幕之后,在和他对视! 「神仙山,怎幺都要上去看看!」 第二章 :秋山碧玉 阳光像一把钝刀子,硬生生从糊着旧报纸的木头窗棂缝隙里楔进来,扎在齐云眼皮上。 他猛地一抽,眼皮像灌了铅的门帘,沉重地掀开一条缝。 眼前先是一片混沌的光斑,接着才慢慢凝实。 土炕是硬的,硌着腰。 粗布被面散发着一股陈年的、混杂着阳光和汗气的味道。 糊墙的报纸早已泛黄卷边,依稀能辨出几年前的《贵省日报》标题。 一只掉了漆的红漆木柜,柜门上贴着褪色的「囍」字剪纸,边角翘着。 齐云眨了眨眼,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里面藏了个小凿子,一下下敲打着骨头缝。 宿醉的酸胀感从胃里一路蔓延到喉咙口,嘴里又干又苦,像含了一把沙土。 到现在,他都很难接受自己竟然真的穿越了,这件事! 穿越这种东西,发生在小说里面吗? 那股熟悉的、巨大的荒谬感再次攫住了他。 但这一切,都真实地发生了。 在这个九十年代贵省山沟沟里。 他前世,是古汉语文学专业的应届毕业生。 揣着简历挤地铁面试,在座位上眯了一会。 一睁眼,世界就翻天覆地。 出现在前往赵新民村的绿皮车上。 原主和他同名同姓,也是大学毕业生,但二者的含金量根本不可相提并论! 人家可是真真切切,镶了金边的! 可惜父母早亡,靠着抚恤金和国家补助才熬出文凭。 记忆像两股拧在一起的麻绳,混乱地塞满了他的脑袋。 至于金手指? 那是别人家穿越者的玩意儿。 他齐云,大概就是那穿越者里最倒霉催的,裸穿! 更让他心里发沉的是,这个九十年代的世界,乍看和记忆里差不多,红旗招展,绿军装流行,但细微处却透着诡异的不同。 一些耳熟能详的大事件似乎拐了弯。 这让他想靠着「先知」混成巨富的野望,还没冒头就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就在他对这个熟悉而又极其陌生的世界,不知所措的时候。 101??????.??????全手打无错站 婚宴上的神仙山传说,使得他顿时就生出了众多联想! 「神仙山……」齐云喃喃自语,宿醉的头痛似乎被这三个字刺了一下,又尖锐了几分。 穿越都有了,神仙……未必是假的吧? 万一是……万一是自己的「机缘」呢? 他撑着沉重的身体坐起来,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推开门,初秋山野清冽空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目光撞出去,撞进一片磅礴的、沉默的、凝固的碧浪里。 山。 群山! 贵省的山,不是温驯的丘陵,而是大地被巨力猛然掀起的狂澜! 山脊嶙峋陡峭,如同巨神挥动开天斧后留下的、尚未冷却的青玉断茬。 深绿、墨绿、苍绿、带着秋意的黄绿……无数种绿色被粗暴地揉捏在一起,泼洒在每一道褶皱,每一处峭壁,每一处石缝。 峰峦刺破低垂的云霭,裸露的岩壁在稀薄的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灰白,云雾并非轻柔的薄纱,而是沉甸甸的、凝滞的、带着湿气的棉絮,在山腰流淌。 晚上黑的严实,极其压抑,但太阳一出来,贵省的山景就变得极其惊艳! 齐云收回目光,看向院门口,那里还是流水席的战场。 几张油腻腻的方桌拼在一起,早餐已经结束,上面杯盘狼藉,残羹冷炙堆着。 几个帮忙的村妇正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哗啦啦的声响。 还有几桌没散,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老汉和半大小子,就着剩下的菜底子和散装白酒,慢悠悠聊着家长里短。 「哟!大学生醒了?」一个端着大簸箕的胖婶子眼尖,看见齐云,立刻扯着嗓子招呼,脸上堆满淳朴热情的笑。 「昨儿个喝美了吧?快,快坐下,婶子给你弄点热乎的醒酒汤,再下碗挂面卧俩鸡蛋!」 齐云胃里正翻江倒海,连忙摆手:「不了婶子,头疼得厉害。」他声音还有点虚。 「嗨,大学生就是不经造!」旁边一个抽着旱烟袋的老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焦黄的牙,「快坐下歇歇,喝口热茶也好。」 正说着,院门口摇摇晃晃进来个人影,正是赵新民。 他比齐云更惨,脸色蜡黄,眼泡浮肿,走路像踩在棉花上,一副随时要栽倒的模样。 显然,作为新郎官,他昨晚承受的火力是齐云的数倍。 「老齐!」赵新民看到齐云,咧了咧嘴,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住啊……昨天……嗝……太乱了……」他打了个酒嗝,一股浓烈的酒气散开。 「没事。」 齐云勉强笑了笑,在靠近院墙根的一条长凳上坐下,避开席面的喧嚣。 赵新民也一屁股挨着他坐下,身子软得像面条,靠着土墙直喘气。 胖婶子还是端来两碗冒着热气的、颜色浑浊的汤水,说是用老姜、红糖和不知名的草根熬的,专治宿醉。 齐云道了谢,小口抿着,辛辣微甜,一股热流顺着喉咙下去,胃里稍微熨帖了些。 「新民,」齐云看着赵新民萎靡的样子,斟酌着开口,「昨天听几位,说的神仙山.......我想要上去转转!」 「不是吧,还惦记着,不过也行,就当观光了,明天吧,明天我事情大抵就忙完了,我带着你上去!」 「明天下午我就走了,时间有些太仓促,今天反正也没啥事,我头也疼,正好出去走走,透透气,醒醒酒。 我自己去转转就行,不往深了走,就在山脚看看风景。齐云的语气尽量显得随意。」 「也行,反正不远!现在去,下午也就回来了!」赵新民抹了把脸,努力提起点精神。 神仙山也没什幺真正的危险,赵新民小时候都和同伴去都没事,齐云现在这幺大一个人,不至于担心! 「就出村,西头,看见那条小河没? 踩着石头过了河,就一条上山的小道,明显得很。 顺着往上爬,林子越来越密就到了。 可千万别往那些看着没路的石砭子缝里钻啊! 要是迷路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就在林子边上转转得了,风景……呃,也就那样吧。」 他又打了个哈欠,显然精力不济。 「新民!过来搭把手!」院子那头有人喊。 「哎!来了!」赵新民应了一声,撑着墙站起来,对齐云露出个歉意的苦笑,「那……老齐,你自己小心点,慢点走,头还晕就歇歇。我……我先过去忙了。招待不周,见谅,见谅!」 说完,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喊声那边挪去。 齐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角,又低头看了看碗里浑浊的汤水。 他几口把剩下的灌下去,辛辣的感觉直冲头顶,反而让昏沉的脑子激灵了一下。 他站起身,大婶还是给他做了面,卧着鸡蛋。 吃完之后,他没再和谁打招呼,回屋子,拿了自己军绿色的斜跨布包,往里面塞了几个馒头,紧了紧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属于这个时代的灰色涤卡外套。 转身,向着村西头走去,阳光落在他背上,拉出一道细长而的影子。 第三章 :齐公好龙 村西头果然有条瘦伶伶的小河。 水清见底,几块不知被踩了多少辈人脚板的青黑石头,稳稳当当嵌在水里。 齐云踩着石头过河,脚下冰凉的水汽,隔着薄薄的胶鞋底透上来,精神为之一振。 九十年代贵省的山,还带着未驯服的野性。 甫一入林,光线陡然暗沉下来,空气却格外清冽,饱含着湿土、树脂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混合气息,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像被洗过一遍。 高大的乔木撑起浓荫,枝叶交错,筛下缕缕碎金般的阳光,在地上投下点点光斑。 植物野蛮地铺展着,叶片油绿肥厚,边缘卷着新生的嫩黄。 苔藓厚厚地裹着岩石和树根。 偶尔有受惊的松鼠,在树上「哗啦」一声窜过,留下一道迅疾的暗影。 山风穿林而过,带来远处瀑布隐约的轰鸣,树叶便沙沙地响成一片,仿佛整座山都在低语。 原主的身体底子,比他前世强健许多。 山路虽陡峭崎岖,但呼吸着这原始山林的气息,脚步竟渐渐轻快起来。 汗一层层地沁出,初时微凉,被山风一吹,反倒生出一种酣畅淋漓的通透感。 那点宿醉的沉滞,终于被这满目苍翠和汗水彻底冲刷干净。 没有后世景区刻意的步道、指示牌和喧嚣,只有纯粹的、沉默的、生机勃勃的野性。 齐云的心,在这原始的山林里,也渐渐沉静下来,暂时抛开了穿越的惶惑和对未来的迷茫。 小径蜿蜒向上,中午时分,齐云已站在了神仙山的山脚。 擡头望去,山势并不算高峻,却因植被过于浓密而显得格外幽深。 那道被无数双脚踩踏出来的细长土路,像一条褪色的旧布带,向上延伸,没入密林深处。 阳光正好,天空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下雨的征兆。 齐云定了定神,擡脚迈上了那条传说中的山路。 午后山间愈发寂静。 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踩在落叶和松软的腐殖土上,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路越走越窄,林子越来越密,遮天蔽日。 他仔细留意着四周,粗壮的树干,虬结的藤蔓,形态各异的山石,偶尔在岩缝里探头的野花…… 一切都平凡得不能再平凡。 没有半点人工建筑的痕迹,没有瓦片,没有刻字的石头,甚至连一块稍显规整、疑似地基的石头堆都没有。 正如赵新民所言,除了那个流传下来的故事,这神仙山本身,实在乏善可陈。 一股浓重的失望,渐渐漫过齐云的心头。 他停下脚步,靠着一棵老松树喘了口气,望着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也许……真的只是个故事?是自己这个穿越者,太过敏感,太过渴望在这世界里抓住一点「不寻常」的稻草? 他自嘲地笑了笑,调整心态,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就当是纯粹的观光,呼吸点新鲜空气,看看这九十年代原生态的黔地风光。 他继续向上攀登,不再刻意寻找,心境反而开阔了些。 山风穿过林隙,带着凉意拂过汗湿的脖颈,很是舒服。 午后三点左右,他终于登顶。 山顶是一块不大的平台,视野被四周更高的山峰阻挡,只能看到连绵起伏的绿色波涛。 齐云环顾一周,依旧是纯粹的、原始的山林风貌。 他找了个背风向阳的大青石坐下,石头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靠着冰凉的山壁,倒也十分惬意。 他从帆布挎包里摸出个冷馒头,就着水壶里的凉水,慢悠悠地嚼着。 山间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身上,温软而慵懒。 吃饱喝足,一股难以抗拒的困意猛地袭来。 连日来的穿越冲击、昨夜宿醉的疲惫、今日登山的消耗,此刻被这山风暖阳一激,齐齐发作。 他本想靠着山壁闭目养养神,谁知眼皮越来越沉,头一点一点,竟不知不觉滑入了深沉的梦乡。 这一觉睡得极其舒坦,四肢百骸都放松开来,连梦都没有一个。 直到周身泛起一股寒意,才将他猛地激醒。 齐云一个激灵睁开眼,眼前的光线已然大变! 刚才还温煦明亮的阳光消失无踪,天光晦暗,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暮气。 他慌忙转头向西望去——半边红彤彤的日头,沉入远处锯齿般的山峦轮廓线里,只剩下小半张脸,将天边染上一抹紫红! 「不好!」齐云心里咯噔一下,头皮瞬间发麻。 他猛地弹起身,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直窜头顶。 背包里只有一支老式铁皮手电筒! 在这完全陌生的、毫无开发痕迹的深山里,天一黑,后果不堪设想! 他顾不上浑身酸麻,拔腿就沿着来路往下冲。 脚步磕磕绊绊,心慌意乱。 来时觉得平缓的山路,此刻竟显得格外陡峭漫长。 他拼命加快脚步,几乎是在小跑,树枝刮在涤卡外套上,发出「嗤啦」的声响。 然而,天色沉坠的速度比他想像的更快。 等到太阳彻底被山峦遮挡,仅剩的天光,根本无力穿透树冠,使得林子一下子就暗了下来。 随即天光也慢慢微弱,山中陷入一片蓝色之中。 在暮霭沉沉的深蓝之下,山林的模样瞬间狰狞起来! 白天苍翠欲滴的林木,此刻化作幢幢扭曲的、张牙舞爪的巨大黑影,挤在狭窄的山道两旁,沉默地压迫过来。 那些虬结的枝干,像极了黑暗中伸出的鬼爪。 白日里悦耳的鸟鸣虫唱,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风也停了,空气仿佛凝固,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咚咚」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山谷里被无限放大,敲打着鼓膜。 脚下的路变得模糊不清,深蓝的暮色里,树影、石影、藤影纠缠在一起,随时会绊脚。 白天熟悉的景物,此刻都变得陌生而诡异,仿佛换了天地。 「快!再快点!」齐云心里疯狂呐喊。 他手忙脚乱地从挎包里掏出那支沉甸甸的铁皮手电筒,用力一推开关—— 一道昏黄、微弱的光柱,吃力地刺破了身前的深蓝。 然而,这光柱在浓重的暮色里,显得如此脆弱无力。 它仅仅能照亮脚下几步远的地方,勉强分辨出模糊的路面轮廓。 光柱之外,是更深沉、更粘稠的黑暗。 那点昏黄的光,非但未能驱散恐惧,反而像在无边黑暗的海面上点亮了一盏孤灯,映照出周围影影绰绰。 就在他心提到嗓子眼,被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死寂压迫得快要喘不过气时,更糟的事情发生了。 一股湿冷的的雾气,不知从何处悄然弥漫开来。 起初只是丝丝缕缕。 不过几分钟,雾气便如同涨潮般汹涌而至,迅速变得浓重粘稠。 昏黄的手电光柱,被这浓雾层层包裹、吞噬,光晕被压缩得只剩下可怜巴巴的、模糊的一小团,仅仅能照亮身前不足两米的范围! 四周的一切——树木、岩石都被这浓得化不开的蓝灰色雾气彻底抹去。 「雾!」齐云的心猛地一沉,寒意瞬间冻结了血液! 「那天,他贪图多砍几担好柴,误了下山的时辰。好巧不巧,刚走到半山腰,就起了雾!那白茫茫一片,浓得化不开,四下里静得邪性……」 婚宴上赵老头那沙哑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里炸响。 一模一样! 时间、地点、情境! 他就是为了这传说而来,可当这传说里的浓雾真真切切地包裹住他时,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那点渺茫的「机缘」幻想! 什幺神仙观,什幺神仙? 他现在只想立刻、马上回到山下那个烟火气十足的村庄,哪怕再被灌上几碗苞谷酒也好! 叶公好龙! 他此刻才真正体会到这个词的滋味。 他发疯似的迈开步子,只想逃离这诡异的浓雾。 然而,脚下的路仿佛被无限拉长了。 明明记得上山到顶也就一个多小时,此刻他狂奔了许久,感觉时间早已超过了上山,却依然看不到山脚的影子! 四周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雾和影影绰绰、千篇一律的树影。 他努力想寻找来时的参照物,那棵形状奇特的歪脖子树,那块像卧牛的大石头,全都看不到! 雾气扭曲了一切,周围的景色在昏黄光晕的映照下,变得陌生而扭曲。 「那汉子心里发了毛,在山里兜兜转转,鬼打墙一般!明明走了半天,一擡头,还在老林子里转悠……」 赵老头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再次在耳边响起。 鬼打墙! 这三个字像冰锥一样狠狠扎进齐云的脑海!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涤卡布,黏腻冰冷。 他停下脚步,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破膛而出,手电光柱在浓雾中徒劳地晃动,映照出自己因恐惧而扭曲变形的影子。 「难道……难道我后面,就能见到神仙观?」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立刻被他死死摁了回去。 不!他现在只想回村!什幺神仙观? 这阴森诡谲的环境,这走不到尽头的山路,这浓得窒息的雾,都让他只想逃离! 他强迫自己冷静,回想路线,自始至终只有一条路! 没有岔路口!怎幺可能迷路? 鬼打墙?这完全违背常理! 就在他被巨大的恐惧吞噬,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的时候。 「嚓……」 一声极其细微、极其清晰的声响,突然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 是枯枝,或者松脆的苔藓,被什幺东西踩碎的声音。 在这绝对的死寂和浓雾包裹中,这声音不啻于一声惊雷! 齐云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猛地屏住呼吸,僵硬地、如同生锈的机器般,一寸一寸地扭过头去。 昏黄的手电光柱,颤抖着,艰难地刺破身后浓稠的蓝灰色雾气…… 第四章 :五脏观 齐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细响,像是枯枝被踩断。 他身躯猛地僵住,血液都凉了半截,脖子僵硬地一寸寸向后转去。 手电筒的光束随着他颤抖的手猛地甩向身后,昏黄的光柱刺入浓雾,却如同撞上一堵软墙,只晕开一团混沌模糊的光晕。 勉强照亮两米开外。 什幺都看不到。 但那股被什幺东西死死盯住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蛇信舔舐后颈,激得他头皮炸开一层鸡皮疙瘩。 恐惧瞬间攫住了心脏,齐云再不敢停留,猛地扭回头,拔腿就跑! 脚下的腐叶和湿滑的苔藓让他脚步踉跄,但他顾不得许多,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猛冲。 没等他冲出十步,身后的声音又来了! 不再是孤零零的一声,而是一连串急促、清晰的脚步声! 紧紧缀在他身后,速度竟比他还快! 齐云亡魂皆冒,肺里火烧火燎! 脚下的山道不知何时变得异常陌生,不再是记忆中平缓的下坡,反而扭曲蜿蜒,怪石嶙峋。 脚踝猛地被一截突出地面的树根绊住! 巨大的前冲力让他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脸朝下狠狠栽进冰冷的腐叶堆里!巨大的惯性推着他,顺着一个陡峭的斜坡,不受控制地翻滚下去! 天旋地转! 肩膀撞上硬石,肋骨硌到断木,脸颊被尖锐的枝条划开火辣辣的口子。 他下意识地死命攥紧手中那只,老旧的铁皮手电筒。 然而在第一次猛烈的翻滚中,「哐当」一声闷响,手电筒那昏黄的光圈骤然熄灭。 齐云最终被一株粗壮老树的树干狠狠拦住,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眼前金星乱冒,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火辣辣如同被剥了层皮,单薄的衣物早已被扯烂,露出擦伤渗血的皮肉。 此时的他,彻底陷入了令人窒息的黑暗! 他稳住身子之后,立即就挣扎着半坐起来,顾不上浑身剧痛,双手死死抓住铁皮筒身,疯狂地拍打、摇晃! 手电筒光芒,极其不稳定地闪烁了几下。 每一次短暂的昏黄亮起,都像垂死者的回光返照。 在浓雾中艰难地撕开一小片混沌。 就在这明灭不定的、如同鬼火般摇曳的光晕里,齐云惊恐的瞳孔骤然收缩! 前方!就在他翻滚下来的斜坡下方,不过三五步的距离! 一道模糊的、人形的黑色轮廓,在闪烁的光晕中突兀地显现出来! 它静静地矗立在浓雾深处,一动不动,默默地注视齐云。 「啊!」 齐云浑身剧烈的一个颤抖,一声惊呼之后,就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只剩下手电筒在掌心疯狂地颤动。 随即手电筒的光线再次熄灭。 黑暗之中,齐云唯一能够听到的就是自己心脏,擂鼓一般的跳动。 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浑身就开始冒冷汗。 「啪!」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电筒的光芒再次亮起,稳定下来,光柱顽强地刺破了黑暗,直直地打在了那人形黑影之上! 光晕驱散了它周围的薄雾,清晰地映照出它的全貌。 眼前就出现了一尊,半截身子埋在土里的石像! 石像雕刻的是一名童子,约莫八九岁孩童大小,身形比例极其写实,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活气」。 它穿着一身样式古旧的道袍,石质的衣褶流畅自然,仿佛被风吹拂。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的脸。 一张圆润的童子脸庞,嘴角咧开一个巨大的笑容,几乎要扯到耳根! 那笑容刻得极其精细,连牙齿的轮廓都清晰可见,却空洞得没有一丝孩童应有的天真,反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邪异与冰冷。 一双石眼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瞳孔,直勾勾地「盯」着齐云。 「道…道童?!」齐云脑子里嗡的一声。 当年那人遇到的,为他指路的道童! 可…怎幺会是石像?!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是石像变成了道童…还是…当年的道童…化成了石像?!」 传说完全偏离了轨道,指向一个更加阴森恐怖的未知!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理智。 道童石像在此,那道观…那道观必定不远! 他此前还心存幻想,按照传说中的剧本来走。 遇到道观,童子开门指路,顺利下山。 但随着身后出现了脚步声后,剧本就开始偏移。 现在道童都化为石像了,那他还能下山吗? 「冷静,冷静,先找到道观再说,道童已经出现,道观应该也就在附近了!」 他强忍着浑身剧痛,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手电筒向四周扫射。 光柱穿透翻滚的浓雾,艰难地犁开黑暗。 左前方! 就在那道童石像侧后方不远,地势似乎平缓下去。 昏黄的光晕艰难地勾勒出一个青石铺就的、略显方正的平台轮廓。 平台边缘已被疯长的荒草和藤蔓侵蚀。 而在平台尽头,一座建筑,影影绰绰地显现出来。 那是一座庙宇。或者说,曾经是。 破败得触目惊心。 腐朽的木门半掩着,屋檐塌了大半,断裂的椽子如同折断的肋骨。 墙壁是斑驳的土黄色,大片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深色的、如同干涸血迹般的夯土。 整座建筑歪斜着,仿佛随时会在这湿重的雾气中彻底坍塌。 然而,就在那摇摇欲坠的门楣之上,一块颜色深褐近乎漆黑的木制匾额,竟奇迹般地挂在那里,没有彻底掉落。 齐云当即就从斜坡下到平台之上,拖着沉重的脚步,每一次挪动都带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但他还是快步来到道观之前。 走进了,将手电光聚焦在那块匾额之上。 木匾被岁月和湿气侵蚀得厉害,边缘早已朽烂不堪,布满了虫蛀的孔洞和蜿蜒的霉斑。 匾额中央,三个硕大的、同样被侵蚀得模糊不清的阴刻文字,在昏黄的光线下艰难地显露出来。 笔画扭曲,漆色剥落,边缘模糊。 齐云眯起眼睛,费力地辨认着那几乎融入黑暗的笔画: 「五……脏……观……!」 第五章 :绛狩 「五脏观!」 齐云喉咙深处挤出这三个字。 心中感觉莫名的邪性,山野道观,多是「清虚」、「白云」、「三清」这等清雅超脱的名号,哪有以「五脏」命名的?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进去的时候。 「沙……」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清晰无比,就在他身后,仿佛就在三五步开外! 「不好!那东西,追上来了!」 齐云头皮炸开,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 他几乎是猛地向前一扑,撞向那半掩着的、布满虫蛀孔洞的腐朽木门! 「吱嘎——哐当!」 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应声向内洞开,又在他冲入后,被惯性猛地带得重新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门一关上,世界仿佛被隔成了两半。 门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和那步步紧逼的诡异脚步声。 门内,却是一片死寂,以及相对「干净」的空气。 道观之中并没有雾气,手电筒那原本昏黄微弱的光柱,此刻终于能勉强撑开一片清晰的光域,虽然依旧昏暗,却足以照亮眼前方寸之地。 齐云背靠着冰冷的木门,他竖着耳朵,紧张地捕捉门外的动静。 门外没有一丝的声响。 脚步声消失了。 世界此刻只是一片死寂。 那东西,是在门外徘徊? 还是……就在这薄薄的门板之外,静静等待着? 他不敢细想,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向道观内部。 手电光柱扫过。 这是一个不大的前院,或者说,曾经是前院。 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几根歪斜的柱子支撑着摇摇欲坠的棚顶,地上覆盖着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灰尘。 角落里堆满了朽烂的木头、破碎的瓦砾。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尘土味和木头腐朽的霉味。 至于其他,什幺都没有,空荡荡一片,好似被人搬空了! 他穿过前院,绕过一道倾颓月亮门洞,进入了第二进院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网 这里的景象与前院大同小异,只是更加空旷,中央似乎曾有个石砌的香炉,如今碎掉。只剩下一堆乱石。 院落的尽头,便是道观的核心——供奉神像的主殿。 然而,当齐云的手电光扫向主殿深处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前方的黑暗之中,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光芒,顽强地穿透出来! 一点……火光? 橘红色的,极其微弱,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它静静地燃烧,如同暗夜深海中的一粒萤火,诡异而突兀。 「火?」 齐云的心猛地一跳,几乎屏住了呼吸。 「这破地方……还有人住?!在生火?」 他咽了口唾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谨慎地,朝着那点微弱火光的方向挪去。 靠近了,才发现,那竟然是一座丹炉之下的火焰。 一个巨大的、造型古朴的青铜丹炉下方,一团小火苗在顽强的燃烧! 丹炉足有一人多高,通体呈一种深沉厚重的墨绿色,上面布满了繁复玄奥的云雷纹和早已模糊不清的鸟兽图案。 炉顶盖着一个形似覆莲的厚重盖子,盖钮是一只造型狰狞的不知名异兽。 整座丹炉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之气,盘踞在这死寂破败的大殿中央。 整座大殿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而齐云的目光,却死死地钉在丹炉底部。 就在那三只粗壮兽足围拢的中央地面上,没有柴薪,没有炭火,甚至没有任何燃烧物! 只有一团拳头大小、橘红色的火焰! 那火焰形态极其稳定,静静地悬浮在离地尺许的空中,无声无息地燃烧着。 火苗的核心是一种纯净的橘红,边缘则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它既不摇曳,也不升腾,就那幺恒定地悬浮着,散发出微弱却持续的热量。 「无根之火……仙家手段!真的是仙家手段!」 齐云看得目瞪口呆,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这里绝非是有人居住的样子,这丹炉莫非是当年炼丹的神仙,突然有事情离开,无暇顾及,就这幺一直留下来了,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岁月!」 齐云想到这里,顿时就热切了起来。 这也就表明,这丹炉里面的仙丹,应该还在! 赵老头故事里的一碗清水就能延寿一百零八,自己要是能服下着丹炉里面的仙丹.......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 传说就在眼前,仙迹触手可及! 齐云双眼精光大盛,浑身的伤痛仿佛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只剩下对「仙丹」的极度渴望。 他强忍着激动,四下张望。很快,在院角一堆坍塌的杂物旁,找到了一块半埋在灰尘里的条石,约莫脸盆大小。 他咬着牙,忍着伤口的剧痛,使出吃奶的力气,将那沉重的条石连拖带拽地搬到了巨大的青铜丹炉旁边。 他先将颤抖的手试探性地、极其缓慢地靠近炉壁。 触手温润!并非想像中的滚烫灼人,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温热,仿佛在寒冬腊月触摸一块被阳光晒暖的石头! 这更坚定了他「此乃仙家宝物」的念头。 齐云再不犹豫,将条石在炉边放稳,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站在石头上,他的高度刚好够到那覆莲状的炉顶盖。 盖子极其沉重,入手冰凉,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死死扣住盖钮上那狰狞异兽的腿部凹槽,用尽全身力气,脚下蹬着条石借力,口中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沉重的炉盖竟真的被他生生掀开了一道缝隙!随即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从缝隙中涌出。 齐云一鼓作气,双臂肌肉贲张,猛地将整个炉盖彻底掀翻! 「咚!」沉重的青铜炉盖翻滚着砸落在地面的厚厚灰尘中,发出一声闷响,激起漫天尘灰。 齐云顾不上这些,迫不及待地将半个身子都探进那黑洞洞的炉口,举起手电筒,满怀热切地朝炉内照去! 光柱刺破炉内的黑暗。 没有想像中的霞光万道,丹香扑鼻。 炉膛内部异常干净,炉壁光滑。 光柱聚焦在炉膛底部。 没有金光闪闪的仙丹。 只有一样东西,静静地悬浮在炉膛正中央。 那是一卷……玉简? 长约一尺,宽约三指,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内敛的羊脂白玉光泽,两端镶嵌着古朴的青铜轴头。 玉片紧密地卷在一起,被一根暗金色丝绦系着。 「这……」齐云满腔的热切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凉了半截。 仙丹呢?怎幺是块玉? 炼丹炉里不炼丹药,炼玉简?这是什幺道理? 巨大的失望涌上心头。 但转念一想,这玉简出现在如此神异的丹炉之中,被那无根仙火灼烧了不知多少岁月,岂是凡物? 难道是……记载着无上仙法的秘籍?! 「管它是什幺,先拿到手再说!」 齐云趴在炉沿上,将身子探进去,伸长手臂,指尖触碰到那玉简,入手冰凉,他一把抓住玉简,将其从炉膛深处捞了出来! 入手沉甸甸的,齐云跳下条石,迫不及待地就要解开那暗金色的丝绦。 然而,无论他如何用力,那看似普通的暗金色丝绦却纹丝不动! 玉片之间也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牢牢粘合,任凭他如何掰、如何扭,都休想撼动分毫! 「怎幺回事?」齐云又急又疑,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他心念转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简,试图寻找开启机关时—— 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原来是他先前翻滚下山时,手掌被尖锐石块划破的一道伤口,在刚才搬石头、掀炉盖的剧烈动作下,又崩裂开来,渗出了殷红的血珠。 血珠恰好沾染在了那温润的玉简表面。 异变陡生! 那几滴鲜血,甫一接触玉简,竟如同水滴落入滚烫的沙地,瞬间被吸收得无影无踪! 原本温润内敛的羊脂白玉,内部骤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璀璨白光! 「嗡——!」 一声低沉而宏大的嗡鸣仿佛自玉简内部响起,又仿佛直接在齐云的脑海中震荡! 整个破败的大殿似乎都随之微微一颤! 紧接着,丹炉底部,那团悬浮燃烧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橘红色无根之火,猛地一跳! 化作一道纤细却凝练无比的火线,径直从炉底飞出,快如闪电,瞬间没入了玉简爆发的璀璨白光之中! 玉简脱手飞出! 它悬浮在齐云面前三尺的虚空中,那根束缚它的暗金色丝绦无声地寸寸断裂、化为飞灰! 玉简在刺目的白光中,缓缓地、自动地……舒展开来! 一卷完整的玉册,悬浮于空,流淌着光泽。 然而,玉册之上,空空如也! 没有预想中的蝌蚪仙文,没有玄奥的符箓图案,只有一片纯粹到极致的空白! 就在齐云被这匪夷所思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之际—— 玉册展开后的最前端,那空白的玉片之上,一点光芒骤然亮起! 不是文字,而是一个图案。 一个跳跃的火苗。 正是此前丹炉之下的飞出的那火苗。 其下面也浮现出三个古篆字: 【绛狩火】 随即玉简骤然合拢,随即猛地没入齐云的脑海之中。 齐云本能的,身躯猛地一个后仰,栽倒在地面上。 第六章 :仙火显威 轰隆!! 就在齐云后仰栽倒的瞬间,整个大地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擂中,发出沉闷而痛苦的呻吟! 剧烈的震颤猛地爆发! 地面摇晃,本就摇摇欲坠的五脏观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腐朽的梁柱发出刺耳的断裂声,砖石簌簌如雨下。 「糟了!」齐云脑中只来得及闪过这个念头,巨大的阴影便当头罩下。 他下意识地蜷缩身体,护住头脸。 紧接着,便是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和令人窒息的冲击! 轰!!! 五脏观,这座在浓雾与传说中苟延残喘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破败道观,终于彻底崩塌。 将刚刚获得异宝的齐云掩埋在了厚重的瓦砾与断木之下。 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尘土呛人的味道弥漫在每一寸空间。 仅仅只是几分钟,但对埋在废墟下的齐云而言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意识在一片混沌中,终于清醒。 「咳咳…咳…」他艰难地吸着气,肺里充满了灰尘。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然后是手臂。 万幸!除了剧烈的疼痛和酸软无力,四肢似乎还能动弹。 没有被沉重的房梁或巨石直接砸中要害,只是被大量的瓦片和较小的断木埋住了!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伤痛。 他咬着牙,开始用手臂奋力地向上、向外挖掘。 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伤处,汗水混合着灰尘和血污黏在脸上。 黑暗中,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瓦砾摩擦的「哗啦」声是唯一的声响。 终于! 「哗啦——!」 一片覆盖在头顶的沉重瓦砾被奋力推开,一只沾满泥灰和血痕的手猛地从废墟堆里伸了出来! 紧接着,是另一只手。 齐云用尽全身力气,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狼狈不堪地将上半身从瓦砾堆中挣扎了出来。 「呼…呼…呼……」 他大口喘着粗气,贪婪地吸着外面相对「新鲜」的空气。 他瘫坐在废墟上,心有余悸地环顾四周,一片狼藉,断壁残垣,月光艰难地穿透浓雾,只投下极其微弱、几乎无法视物的惨澹光晕。 那支赖以照明的老式铁皮手电筒,早已不知被埋在哪片废墟之下。 「还好…只是些瓦片朽木!」 他抹了一把脸,试图驱散眩晕。 但失去了光源,无边的黑暗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他吞噬! 而此刻。 一股奇异的暖流,毫无征兆地在他体内深处悄然滋生! 这暖流并非源于血液,更像是从骨髓缝隙中流淌而出。 它微弱,如同寒冬里悄然点燃的一粒火星。 更奇妙的是,这暖流竟能随着齐云心意而动。 齐云下意识地摊开手掌。 「呼!」 一点橘红色的火苗,毫无征兆地在他掌心上方跳跃而出! 火焰只有婴儿拳头大小,形态稳定,核心是纯净温暖的橘红,边缘流淌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瞬间驱散了齐云身周一小片浓稠粘滞的黑暗! 这光芒是如此微弱,仅能照亮他身前一米见方。 齐云惊愕地看着掌心这团凭空出现的火焰,正是那丹炉之下燃烧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无根仙火! 然而,就在那被火光照亮的边缘,在那片刚刚被驱散的黑暗之中,一张脸毫无征兆地贴了上来! 距离近在咫尺,几乎与齐云面贴面! 一个惨白而扭曲的丑脸! 皮肤白如纸,一点血色都没有。 上面布满了浓密、粗硬、如同钢针般的漆黑毛发! 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深邃、空洞、边缘带着撕裂痕迹的血窟窿! 它的嘴角硬生生撕裂到了耳根,露出里面两排如同锯齿般尖锐、沾满粘稠涎液的惨白牙齿! 这张残破而诡异的笑脸,带着一种极致的怨毒与贪婪,就那幺突兀地、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火光边缘,正对着齐云的脸,阴森森地笑着! 「嗬——!」极致的惊悚瞬间扼住了齐云的咽喉!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头皮炸开,一声短促而扭曲的惊呼不受控制地从喉咙深处挤出! 这惊呼仿佛点燃了怪物的凶性! 「嘶——!」 那怪物喉咙里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带着浓烈的腥风,猛地朝齐云扑了过来! 速度快如闪电!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刚刚挣扎出废墟、体力耗尽的齐云狠狠撞倒在地! 冰冷的、带着浓烈腐臭气息的身体重重压在他身上,尖锐的黑毛刺透单薄的涤卡外套,扎进皮肉! 那张撕裂到耳根的血盆大口,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涎液,狠狠地朝着齐云脆弱的脖颈咬噬下来! 尖锐的牙齿在跳跃的火焰映照下,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滚开!」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齐云目眦欲裂,双手猛地擡起,死死抵住怪物冰冷滑腻、布满黑毛的胸膛! 他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手臂肌肉贲张,青筋暴起! 就在他双手抵住怪物胸膛的刹那。 掌心那团橘红色的火焰,也自然而然地触碰到了怪物的身体!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按在了冰块上! 一声令人牙酸的剧烈灼烧声骤然响起! 接触的瞬间,那看似柔和的橘红火焰猛地爆发出惊人的热力! 它没有猛烈地燃烧扩散,反而像是有生命,瞬间「流淌」着融入了怪物的身体内部! 「嗷——!!!」 怪物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 那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在死寂的废墟和浓雾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紧接着,更为诡异恐怖的一幕出现了! 怪物青灰色的皮肤下,骤然亮起一道道纵横交错、炽烈明亮的火线! 仿佛它体内瞬间被注入了熔岩!这些火线在皮下游走、蔓延、膨胀! 所过之处,坚韧的皮肤如同被烧焦的纸张,发出「噼啪」的脆响,迅速开裂、卷曲! 一道道刺眼的火光从裂缝中迸射而出,将怪物内部照得一片通明,也照亮了它脸上因极度痛苦而更加扭曲狰狞的表情! 裂皮!游走!焚烧! 火线如同毒蛇,沿着怪物的四肢百骸急速窜升,瞬间便冲上了它的头颅! 「噗!噗!」 两声轻响! 怪物那两个空洞、流着黑血的眼眶里,猛地燃起了两团火焰!如同两盏来自地狱的鬼灯! 正疯狂挣扎、尖牙距离齐云脖颈只有寸许的怪物,动作猛地一僵! 它整个身体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量,保持着扑咬的姿势,彻底凝固在了齐云身上! 齐云惊魂未定,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爆炸,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怪物头颅。 在眼眶中那两团诡异火焰的映照下,他看到怪物青灰色的皮肤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败、干枯。 然后,如同风化了亿万年的沙雕,从头部开始,寸寸崩解、碎裂! 没有血肉横飞,只有无声的湮灭。 黑毛、皮肤、骨骼……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两团眼眶之火的灼烧下,迅速化为细密的、灰白色的尘埃! 第七章: 村庄 几个呼吸之间,那足以致命的恐怖怪物,竟在齐云眼前彻底消散,只留下空气中一股焦糊与腐臭混合的怪异气味,以及点点尚未完全熄灭的、飘散的灰烬! 而就在怪物彻底消散的同一时刻,那纯净温暖的橘红火苗,轻盈地从尘埃中飘出,如同归巢的倦鸟,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齐云的胸口,消失不见。 「呃……」 一股比之前大了一丝的暖流,瞬间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股暖流带着一种奇异的生机,所过之处,剧烈消耗的体力如同干涸的土地得到甘霖滋润,竟在飞速地恢复! 连身上那些被瓦砾划破、被怪物黑毛刺伤的地方,传来的痛楚也明显减轻了许多,伤口传来麻痒的感觉,似乎正在加速愈合! 「这……这!」 齐云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大脑一片空白,随即被巨大的震惊和狂喜所充斥。 事情发生得太快、太诡异,远超他的想像极限。 他此刻才有功夫,尝试梳理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 「玉简吸收了丹炉之火……我融合了玉简……就能掌控这仙火!」 他喘息着,思绪飞速运转,试图拼凑,「那怪物,就是脚步声的主人! 五脏观一塌,它就追进来了,然后,这火焰烧死了它,壮大了一丝,反哺给我?」 巨大的亢奋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 仙缘!这就是真正的仙缘!不是虚无缥缈的传说,而是实实在在、掌握在手中的力量! 能够驱邪、杀怪、甚至疗伤的力量! 「那玉简,究竟是什幺东西,为何在丹炉里面,炼制了如此多年?」 他正念叨着,随即就眼前白光一闪! 那卷温润如玉的玉简虚影,竟凭空浮现在他意识之中,徐徐展开。 他的心神瞬间被吸引到第一片玉册之上。 那跳跃的火焰图案栩栩如生,仿佛在燃烧。 这一次,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图案下方那三个古朴苍劲的篆字上: 【绛狩火】 「绛狩! 能得如此仙火,仙道可期!仙道可期啊!」 齐云激动得浑身颤抖,之前的恐惧和后怕被这巨大的狂喜彻底冲散。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感觉体力确实恢复了不少,身上的伤口虽然还在,但疼痛已经大大减轻。 就在这时,一股阴冷刺骨的山风毫无预兆地卷过废墟,穿透他单薄破烂的衣衫,激得他猛地打了个寒颤,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此地不宜久留!」 狂喜稍退,现实的危机感再次占据上风。 他立刻再次调动心念,那团温暖明亮的橘红火焰「噗」地一声,重新跃动于他的掌心,驱散了身周的黑暗和寒意。 借着火光,他急切地寻找下山的路。 目光扫过废墟前方,果然! 一条掩映在倾倒梁柱和乱石间的小径隐约可见,蜿蜒向下,通向浓雾深处。 齐云心中一喜,也顾不得浑身狼狈,擡脚就走。 没走几步。 他动作硬生生僵在原地! 他猛地转过头,将掌心的火光,颤抖着移向身体侧后方。 移向他滚落下来,那个斜坡方向! 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那片区域。 斜坡依旧。 但……那半截埋在土里、咧着诡异笑容的石像童子…… 不见了! 原地,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边缘带着新鲜泥土翻卷痕迹的深坑! 仿佛其刚刚从里面……挣脱了出来! 「嘶——!」 一股寒气从齐云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瞬间炸裂! 石像……自己跑出来了?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铁箍,瞬间勒紧了他的心脏和大脑! 他猛地挥舞手臂,掌心的火焰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橘红色的光弧,疯狂地扫视着四周的浓雾、废墟的阴影、每一块嶙峋的怪石! 火光跳跃,光影明灭。 瓦砾堆、断木、扭曲的阴影……在快速晃动的光线下,仿佛每一个角落都潜藏着致命的威胁。 然而,除了他自己的喘息和心跳,除了风声呜咽,什幺也看不到,什幺也听不到。 「走!」齐云再不敢有丝毫犹豫。 他猛地转身,将后背的恐惧强行压下,不再回头张望,将掌心的绛狩火高举,橘红的光芒如同黑暗汪洋中的一叶孤舟,义无反顾地踏上了那条刚刚发现的、通往山下未知黑暗的小径。 齐云脚步匆忙,沿着那条在浓雾中若隐若现的山道疾行而下。 脚下的路顺畅了许多,很是平坦。 他高举着掌心的绛狩火,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是在忌惮绛狩火吗?」 齐云想着,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长长吁了一口气。 仙火护体,这莽莽深山似乎也失去了那份诡异。 来时仿佛无穷无尽的山路,此刻竟走得异常迅速。 不多时,脚下坡度明显放缓,前方浓雾也稀薄了些许。 山脚到了! 走下山后,齐云再沿路走了一段,前面就隐约透出大片昏黄跳动的光晕,伴随着人声的喧哗。 「果然,和那传说一样,一下山,就立即回到村口了!」 齐云心头一松,几乎要虚脱。 他收起掌心的绛狩火,那暖流隐入体内,只留下淡淡的温热感支撑着他疲惫的身躯。 前方的光亮和嘈杂,在他听来宛如天籁。 定是赵新民他们发现自己彻夜未归,点着火把组织人手进山搜寻了! 想到即将面对焦急的赵新民和一众村民,齐云不禁有些踌躇。 这一夜的经历太过离奇惊悚:坍塌的五脏观、石化的道童、狰狞的黑毛怪物、焚灭怪物的仙火…… 哪一样说出来都像是天方夜谭。 该如何解释? 他一边快步朝着光亮处奔去,一边在脑海中飞快地编织着勉强说得通的理由,比如不慎摔下山坡迷了路…… 脚步更快了,几乎是小跑着冲出最后一片林子的遮蔽。 然而,当他真正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如同被冰水从头浇下,瞬间僵在原地! 眼前,哪里是什幺熟悉的赵家村? 分明是一个笼罩在淡淡灰白雾气中的古旧村落! 第八章 :心肝抵帐 一条青石板铺就的长街蜿蜒向前,两侧是低矮的木结构房屋,飞檐翘角,黑瓦白墙,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陈旧气息。 街道两旁,家家户户门前都悬挂着白纸灯笼,烛火在薄雾中摇曳,散发出惨澹昏黄的光晕,将整条街映照得影影绰绰,如同褪色的旧画。 更让齐云头皮发麻的是,此刻虽已是深夜,长街上却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行人穿着打扮各异,有粗布短打的农夫,有长衫布鞋的文人,有罗裙钗环的妇人,甚至还有穿着皂隶服饰的公人…… 俨然一幅活生生的古代市井! 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拖着古怪的、仿佛隔着水瓮般的长腔: 「刚出锅的炊饼,热乎!」 「上好的胭脂水粉!」 「祖传跌打药酒,包治百病!」 声音混杂在雾气里,飘忽不定,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劣质香烛、陈旧木头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类似潮湿泥土的气息。 「不是吧,我这,又穿越了?」 齐云心中惊涛骇浪。 眼前这诡异的「村庄」,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性。 他茫然四顾,除了这条古街,周围只有更浓的黑暗。 别无选择,他只能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走入其中。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令他意外的是,周围那些古人,对他这一身沾满泥污、破烂不堪的现代打扮,竟视若无睹,仿佛他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过客,没有投来一丝诧异的目光。 齐云心中惊疑更甚,强作镇定地沿着长街行走,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铺面。 那些悬挂白灯笼的店铺里,有的摆着粗陋的陶器,有的挂着各色布匹,还有的竟在售卖一些形态古怪、颜色惨白的「糕点」。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诱人的面香猛地钻进他的鼻孔! 那香气霸道无比,带着刚出笼麦面特有的甘甜焦香,混合着某种极其鲜美的肉味,瞬间勾动了他腹中沉寂的饥火。 这股香气仿佛有魔力,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警惕和疑虑,只觉得口中唾液疯狂分泌,肠胃都在痉挛着呐喊。 「客官,赶路辛苦,来屉热乎包子垫垫肚子吧? 刚出笼的肉包,香得很咧!」 一个肩搭白毛巾、面色青白的小二,不知何时已站在一家挂着「福记包子」幌子的铺子门口,脸上堆着过分热情的笑容,朝着齐云招呼道。 齐云理智上想要拒绝,他身上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可那诱人的香气如同无形的钩子,牢牢钩住了他的魂魄。 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被那小二半拉半引地带进了铺子,按在一张油腻冰冷的条凳上。 「客官稍坐,包子马上就好!」 小二的声音带着一种黏腻的腔调。 齐云浑浑噩噩地坐下,只觉得这铺子里光线更加昏暗,只有柜台上点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着,映得四周人影幢幢。 那股面香肉香越发浓郁,几乎让他失去思考能力。 「客官,您的包子来喽!」 小二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一笼屉冒着滚滚白汽的包子被端了上来,重重放在齐云面前的桌上。 那包子白胖暄软,皮薄得几乎能透出里面粉红色的馅料,浓郁的香气如同实质般扑鼻而来。 齐云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腹中饥火烧得他眼前发花,什幺货币,什幺诡异,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抓起一个滚烫的包子,就要往嘴里塞—— 就在包子即将触及嘴唇的刹那! 一股如同烧红烙铁按在心口的灼痛感,猛地从他体内深处爆发出来! 「呃!」齐云闷哼一声,手一抖,包子掉落。 是绛狩火! 它在体内剧烈地跳动、灼烧,发出无声却强烈的警告! 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他清醒! 与此同时,眼前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 那股原本勾魂摄魄的浓郁香气,瞬间变得寡淡无味,甚至隐隐透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更恐怖的是,铺子里那盏昏黄的油灯,火光骤然变成了幽幽的惨绿色! 整个包子铺在绿光的映照下,瞬间阴气森森了起来。 墙壁斑驳脱落,露出大片深褐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迹。桌椅破败腐朽,布满霉斑。 而最让齐云魂飞魄散的,是店内此前被他忽视的东西! 只见一旁油腻漆黑的案板上,赫然摆着一条血淋淋的、惨白的人腿! 断口处筋肉模糊,白骨森然! 一个浑身肥肉堆积、皮肤青黑、面目极其丑陋狰狞的屠夫,正手持一把寒光闪闪的剔骨尖刀,从那腿肉上割下一片片肉来! 旁边架着一口巨大的铁锅,锅里翻滚着浓白油腻的汤汁,几个肿胀变形的人头在其中沉沉浮浮,黑发如同水草般缠绕! 「呕!」 强烈的视觉冲击和恶臭腥气让齐云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寒意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他猛地从条凳上弹了起来,脸色惨白如纸! 「客官,您这是怎幺了?」 那小二不知何时又凑到了跟前,脸上依旧是那副热情的笑容,但此刻在绿油油的灯光下,这笑容显得无比诡异阴森。 「可是咱家的包子……不合您的口味?」 他的声音拖得更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没……没吃!我一口没吃!」 齐云声音发颤,语无伦次地辩解,「是你拉我进来的!我根本没说要包子!」 说罢,他拔腿就要往门口冲。 然而,那小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的阴鸷。 他一步横移,堵在了门口。 「客官!」小二的声音变得冰冷刺骨。 「包子上了桌,不管您动没动筷子,这帐,都得结。」 「我……我没钱!」 齐云心知不妙,体内绛狩火已蓄势待发。 「没钱?」小二嘴角一抽,露出森白的牙齿,眼神贪婪地上下打量着齐云,如同在审视待宰的牲畜。 「好说。咱们小店,也收……别的东西抵帐。 比如……您的心、肝、脾、肺、肾?新鲜热乎的,都行! 或者……您的阳寿?十年?二十年?小店也收!童叟无欺!」 他话音未落,那个案板旁的青黑屠夫也缓缓转过身,拎着那把滴着暗红液体的剔骨尖刀,一步一步,带着沉重的压迫感,朝着齐云逼了过来,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凶光!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 齐云瞳孔骤缩,心念电转,就要不顾一切催动绛狩火,先发制人! 千钧一发之际! 「他的帐,我结了!」 一个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声音,突兀地从店铺之外的阴影里响起。 齐云猛地扭头,只见一个身影从暗处踱步而出。 来人头戴宽大竹编斗笠,笠檐压得很低,身披一件破旧发黑的粗布斗篷,身形略显佝偻。 他左手提着一盏散发着微弱昏黄光芒的白纸灯笼,右手则伸入怀中,摸索了一下,随即屈指一弹。 「叮!」 一枚通体漆黑、边缘磨损严重、中间方孔却异常规整的铜钱,划过一道微弱的弧线,精准地落入店小二摊开的掌心。 那枚黑铜钱入手,小二脸上那骇人的阴鸷和贪婪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间又堆上了那副过分热情的笑容。 「哟!原来还有朋友!好说好说!」 他掂了掂铜钱,对着齐云笑道:「客官慢走,欢迎下次再来光顾!」 说完,便和那停下脚步、眼神依旧贪婪但似乎多了几分忌惮的屠夫,转身隐入了店铺深处的黑暗里。 齐云惊魂未定,连忙对着那斗笠人躬身:「多谢....」 话未说完,那斗笠人却猛地一步上前,干枯却异常有力的手如同铁钳般一把抓住了齐云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捏得齐云腕骨生疼。 「闭嘴!不想死就赶紧跟我走!」 斗笠人压低了声音呵斥道,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和一丝恼火。 他不由分说,拽着齐云转身就走,脚步飞快,近乎拖拽地将他拉出了那间邪异的「福记包子铺」,迅速汇入街上影影绰绰的人流,朝着村外方向疾行。 斗笠人对这诡异的街道似乎极为熟悉,左穿右绕,避开那些悬挂白灯笼最密集的区域,很快就将齐云带离了那片灯火与喧闹,一头扎进了村外更加浓重的黑暗与雾气之中。 直到再也听不到丝毫市声,只有风声呜咽,斗笠人才猛地停下脚步,松开了紧抓着齐云的手。 他转过身,一把掀开了头上的斗笠,露出真容。 昏黄的灯笼光映照下,是一张布满深刻皱纹、须发皆白的老脸。 眉毛又长又白,几乎垂到眼角,一双眼睛却精光湛然,此刻正带着七分怒意、三分后怕,死死地瞪着齐云。 「你这不知死活的小秃驴!」 老道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怒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齐云脸上,「活腻歪了是不是? 没有鬼钱也敢在鬼市里瞎转悠? 你师父是没给你开法眼,还是没教你规矩?」 老道骂得又急又快,气息都有些不稳。 他见齐云被他骂得一脸呆滞茫然,完全不像装的,那滔天的怒火顿时一滞,随即像是明白了什幺,白眉毛一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诧: 「等等!你这……该不会是瞒着你师父,偷偷溜下来的吧?!好哇!好大的狗胆!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阎王殿门朝哪开!」 他指着齐云的鼻子,气得胡子都在颤抖,「要不是老道我今晚碰巧路过,闻到你身上那点子还没被阴气彻底盖住的活人味儿,出手快了一步,你这会儿心肝脾肺肾早就被那黑心掌柜片了下锅,熬成浓汤了! 骨头渣子都给你磨成粉掺进包子馅里!」 第九章 :幽冥引路 那须发皆白、怒容满面的老头见齐云是短发,还以为其是和尚。 指着他的鼻子痛骂一顿后,撂下那句「好自为之」,斗篷一甩,提着那盏昏黄的白纸灯笼转身就走,步履奇快,眼看就要融入浓雾之中。 「老先生留步!」齐云哪敢迟疑,强忍浑身伤痛和疲惫,踉跄着几步追了上去,一把拽住了老道斗篷的衣角。 老道猛地顿住,斗笠下精光湛然的眼睛如冷电般扫来,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小子,老道救你一命已是仁至义尽! 鬼市已出,自行归去,还纠缠作甚?」 齐云心头电转,脸上瞬间堆满了苦涩与惶惑。 「老先生息怒!小子…小子并非什幺和尚!您看我这头发,是遭了灾,胡乱剃短的! 小子齐云,父母双亡,家乡遭了瘟疫,全村…全村就剩我一个了! 举目无亲,四处流浪,糊里糊涂就闯进了这鬼地方! 若非您仗义出手,小子此刻怕是已成包子馅了!」 「小子孤身一人,在这世道,如无根浮萍。 今日得遇老先生,实乃天大的造化! 老先生神通广大,能在鬼市来去自如,必是得道高人! 小子斗胆,恳请老先生大发慈悲,收留一二!若蒙不弃,小子愿拜您为师,端茶倒水,牵马坠蹬,绝无二话!」 说罢,直接就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齐云初至此地,一无所知,再加上这世界竟然有鬼市这种地方,必然是不太平。 现在遇到这能够在鬼市之中行走自如的老道士,自然是不肯错过机会,直接就拜师! 老道闻言,白眉猛地一挑,眼中怒意稍敛,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疑。 他仔细打量着跪在地上的齐云,目光如炬,仿佛要将他里外看透:「哦?无师无承的流民?未曾开眼启脉,竟能误入鬼市而还能在这等凶地保持片刻清醒…奇哉!怪哉!」 他沉吟片刻,似乎在掂量齐云话语的真伪和其身上的古怪。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原来如此…看来老道先前是错怪你了。 罢了,相逢即是有缘,你我能在鬼市相遇,也算冥冥中的一点缘法。 但拜师收徒,非是儿戏,岂能如此草率?」 他顿了顿,看着齐云眼中迅速黯淡下去的希望之光,话锋一转,「既然你无处可去,前路凶险,那便暂且跟着老道同行吧。是福是祸,且看你的造化!」 「多谢老先生!多谢老先生收留!」 齐云大喜过望,连磕了几个头才爬起身。 「跟上!记住,从现在起,闭上嘴!无论看到什幺,听到什幺,都不许出声!一步也不许落下!」 老道语气陡然变得极其严厉。 他重新压低斗笠,提起了那盏白纸灯笼。 齐云连忙点头,屏息凝神,紧紧跟在老道身后两步之遥。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盏灯笼吸引。 昏黄的光晕在浓雾中艰难地撑开一小片可视范围,更奇特的是,灯笼壁上贴着一张边缘有些磨损的暗黄色符箓,朱砂绘制的符文在火光映照下若隐若现,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灵韵。 最令齐云心中惊异的是,那灯笼中的豆大火焰,并非恒定不动。 每当走到岔路口或迷雾更深处时,那火焰便会如同被无形之风牵引,朝着某个方向微微偏斜! 而老道则毫不犹豫地循着火焰偏转的方向前行,仿佛那微弱的火苗是黑暗中的唯一灯塔。 「这…这就是道家的引路秘术?以符箓为引,火焰指路?」 齐云心中震撼,对这神秘的老道和未知的前路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他死死咬住嘴唇,将满腹疑问压下,只是更加专注地盯着那盏灯笼,亦步亦趋。 浓雾如墨,死寂无声。 脚下的路仿佛没有尽头,只有灯笼光晕外那粘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的雾气似乎淡薄了些许,一座巨大的宅邸轮廓突兀地出现在路旁! 这宅子出现在荒郊野岭,本身就透着极致的诡异。 青砖高墙在雾气中显得阴森厚重,两扇巨大的黑漆木门紧闭着,门环是两只狰狞的兽首,铜环上锈迹斑斑,如同凝固的血痂。 门楣之上,同样悬挂着两盏硕大的白纸灯笼,惨白的光映照着门前的石阶,石缝里生满了墨绿色的苔藓,湿漉漉的,仿佛从未干过。 整座宅子散发着一股陈腐、阴冷的气息。 老道视若无睹,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就要从这鬼气森森的宅邸大门前走过。 齐云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低着头,紧紧跟上。 就在两人堪堪走到那巨大黑门的正前方时。 「吱呀,嘎!」 一声令人牙酸的门轴转动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那两扇沉重无比的黑漆大门,竟自行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比外面更加阴冷、带着浓重灰尘和朽木味道的气息从门缝中涌出。 紧接着,一个极其温和柔魅的女子声音,从门缝后的黑暗中幽幽传来: 「夜露深重,行路不易…二位贵客…何不进来歇歇脚?热汤暖身…软榻安眠!」 这声音如同带着钩子,直钻入齐云的脑海深处。 一股难以言喻的倦怠和渴望瞬间包裹了他,仿佛那门后的黑暗就是温暖舒适的归宿,所有的疲惫都在呼唤他走进去。 然而,就在这念头升起的刹那,他小腹丹田处猛地一烫! 一股灼热的气流瞬间上冲,直贯天灵! 「嘶!」齐云倒抽一口凉气,瞬间清醒!是绛狩火! 有了鬼市的前车之鉴,齐云哪还敢有半分犹豫?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混合着灼热的暖流,将脑海中那诱人的声音彻底驱散。 他死死盯着老道的后脚跟,半步不敢偏移,甚至将头埋得更低了。 前方的老道脚步没有丝毫迟滞,仿佛根本没听到那声音。 但他斗笠下的嘴角,却在无人察觉处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果然!天生元神强大,竟能抵御住这等惑心鬼音…此子…或许真是块璞玉。」 二人脚步不停,迅速将那阴森的巨宅抛在身后。 浓雾似乎更加粘稠了。 第十章 :鬼蜮森森 路过一片枯死的槐树林时,林中影影绰绰,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的身影静静立在路中央,背对着他们,发出嘤嘤的哭泣声,声音哀婉凄绝,直透人心脾。 齐云只觉一股悲伤涌上心头,几乎要落泪上前安慰,丹田处又是一烫,瞬间清醒。 老道目不斜视,径直从那「新娘」身边走过。 行至一处乱葬岗边缘,无数磷火幽幽飘荡,忽聚忽散,竟隐约勾勒出牌桌的形状,几个模糊不清、肢体残缺的人影围坐其中,发出空洞的吆喝声和骰子碰撞的脆响。 一个没有下半身、肠子拖在地上的赌鬼热情地朝他们招手,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嘴里发出「来啊…玩两把…赢了金山银山…输了…嘿嘿…留下点零碎也行!」 又过一条浑浊的死水河,河面上无端漂来一盏莲花河灯,烛光碧绿。 灯影摇曳中,一个身着白衣、长发覆面的女子身影在水中若隐若现,歌声缥缈哀怨,唱着不知名的乡间小调,曲调缠绵悱恻,仿佛在呼唤离家的情郎。 歌声钻入耳中,让人心神摇曳,忍不住想靠近水边看个究竟。 还有岔道口凭空出现的指路老翁,笑容慈祥却眼神空洞;荒草丛中突然伸出的枯瘦手臂,抓向脚踝。 风中传来的孩童嬉笑声,引诱人偏离道路去「玩耍」。 层出不穷的诡异景象和惑心之音,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齐云的神经。 每一次,都是丹田处那一点「绛狩火」及时灼烫,将他从迷失的边缘拉回。 他也愈发深刻地体会到此地的凶险和老道那盏灯笼符火的神异。 若非跟着老道,凭他自己,哪怕有仙火护体,在这步步杀机中,也早已不知死了多少回。 时间在高度紧张中变得模糊。 就在齐云感觉体力快要透支,双腿如同灌铅般沉重时,丹田的暖流又恰到好处地涌出一丝,支撑着他。 终于,他感觉到笼罩周身的浓雾似乎变得稀薄了些许,前方深沉的黑暗中,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截然不同的灰白色。 老道一直紧绷的身形似乎也放松了一丝,他停下脚步,长长吁了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呼…终于走出鬼蜮了。小子,现在可以说话了。」 齐云闻言,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一股强烈的疲惫感瞬间席卷全身,他几乎站立不稳,全靠意志强撑着才没瘫软下去。 「老…老先生…我们刚才…是在『鬼蜮』之中?」 齐云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地问道,心中充满了后怕与震撼。 老道将斗笠摘下,他瞥了齐云一眼,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不错。鬼蜮乃阴阳夹缝之地,群鬼聚集之所,自成一片阴域,不显化于阳世。 寻常人若无特殊手段或引路之物,想进去都难。 你小子倒好,倒了八辈子血霉,竟能一头撞进去! 老道我嘛…也是借这鬼蜮『捷径』赶路,省些脚程罢了。 若非必要,谁乐意往那鬼气森森的地方钻?」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吹熄了灯笼中那豆大的火苗。 昏黄的光晕消失,周围顿时陷入黎明前最深邃的黑暗,只有东方天际透出的一线鱼肚白带来些许微光。 老道又从怀里摸出一个脏兮兮的粗布口袋,手脚麻利地将熄灭的灯笼折叠起来,连同身上的破旧斗篷,一起塞进了袋子里。 这时,齐云才看清,老道里面穿的,竟是一身洗得发白、边缘磨损严重的青色道袍! 道袍前襟绣着一个模糊的、类似云纹环绕的奇异图案。 「走吧,天快亮了,前面有座荒庙,正好歇歇脚。」 老道将布袋往肩上一搭,指着前方不远处一个黑黢黢的轮廓说道。 齐云强打精神跟上。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座早已废弃的山神庙。 庙墙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残破的泥胎神像,半边身子都没了,剩下的部分也布满了蛛网和厚厚的灰尘。 庙门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庙中。 庙内空间不大,地上铺满了厚厚的枯叶和碎瓦砾。 几缕微弱的晨光从坍塌的屋顶缝隙和破窗棂中艰难地透进来,勉强照亮了庙内的景象。 齐云的目光习扫过,寻找相对干净的地方准备坐下休息。 然而,当他的视线触及庙内最阴暗的那个角落时,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墙角处,赫然散落着三具森森白骨! 骨架保存得还算完整,保持着蜷缩倚靠的姿势,头骨空洞的眼窝正对着门口的方向,仿佛在无声地凝视着闯入者。 其中一具骨架的指骨间,似乎还紧紧抓着一截腐朽的木棍。白骨周围的尘土上,隐约可见一些凌乱的动物爪印。 「嗬!」齐云猝不及防,被这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心脏狂跳。 「哼!」老道见状,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带着几分揶揄,「怎幺?敢在鬼市里对着人肉包子流口水,倒被几块不会动弹的枯骨吓着了? 它们又不咬人。」 老道说着,竟径直走向那三具白骨。 他神色肃穆,整了整身上洗得发白的道袍,对着三具骸骨郑重地作了一个道揖,口中低声诵念:「福生无量天尊。贫道携后学途经此地,借宝地歇息片刻。 若有惊扰,还望三位善信海涵。」 做完这一切,老道才走到庙堂中央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席地而坐。 他从那个粗布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干硬的杂粮饼子,递了一个给还心有余悸的齐云。 「吃吧,压压惊,也垫垫肚子。这一路,耗神费力。」 齐云看着那干巴巴的饼子,又想起鬼市「福记包子铺」里那血淋淋的案板和翻滚的人头,胃里一阵翻腾。 但腹中强烈的饥饿感最终压倒了不适。 他接过饼子,道了声谢,用力地啃了起来。饼子又干又硬,喇得嗓子疼,但此刻嚼在嘴里,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让人安心。 老道默默地看着齐云狼吞虎咽,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心中暗忖:「唉,父母双亡,孤苦伶仃,流离失所,五弊三缺已占。 遭遇鬼音惑神能自持,脑子也算灵光…更难得的是,竟能误入鬼蜮,收为弟子,传我衣钵,或许…也未尝不可?」 待齐云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饼子,又灌了几口水顺下去后,老道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庙中的沉寂。 第十一章 :超度往生 「小子,老道俗家姓张,单名一个『守一』。 道号『玄玑子』。 乃是『五脏观』本代观主!」 「五脏观?」齐云正低头拍打着饼子碎屑的手猛地僵住! 他霍然擡头,眼睛瞪得溜圆,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雷霆狠狠劈中! 脸上瞬间褪尽血色,只剩下极度的震惊与茫然! 「五…五脏观?!您…您是五脏观的观主?!」 齐云的声音因为过于激动而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这怎幺可能?! 五脏观…五脏观不是在黔地的神仙山上吗?! 它…它明明已经…已经塌了!变成一片废墟了啊!怎幺会!」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他脑中一片混乱。 神仙山的废墟,丹炉中的玉简,眼前的观主…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谜团! 老道玄玑子被齐云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弄得一怔,白眉紧锁,眼中精光暴涨:「嗯?你听说我五脏观?」 齐云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迅速挤出一个混杂着惊疑和恍然的表情,连忙解释道。 「观主息怒!小子…小子是听来的! 在…在逃荒路上,曾听一些行商旅人闲聊说起过。 只因名字很是奇特,故而印象深刻! 小子孤陋寡闻,乍闻您就是观主,心中震惊,失态了!」 「原来如此。『五脏』之名,在外人听来确实怪异。然,此名非指人身之五脏六腑,而是源于我道门『内链金丹,外服五石』之古法,更暗合五行生克、五方五帝之玄奥。」 玄玑子语气转为肃穆,带着一种传承的庄重:「『五』者,金木水火土,五行轮转,生化万物,亦对应人身之肺肝肾心脾!『脏』者,藏也! 寓意我观传承,乃是修持性命、内炼五行、藏神养炁之根本! 以『五脏』为名,正是取『炼内景脏腑为炉鼎,藏天地五行之神机』的大道真意! 岂是凡俗所能妄加揣测?」 齐云听得似懂非懂,但老道话语中蕴含的玄奥道理让他心生敬畏。 他连忙再次躬身:「小子愚钝,今日得闻观主解惑,方知此名蕴含大道至理!先前妄言,实在惭愧! 不知道,观主可愿收我为徒?」 玄玑子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拜师之事,非同小可,关乎道统传承,非一时可决。日后再说! 你且先行休息,待老道也调息片刻。」 说罢,他不再理会齐云,盘膝闭目,五心朝天,很快便进入了深沉绵长的入定状态,气息变得若有若无。 齐云心中虽有万般疑问和拜师的急切,但也知道此刻不宜再扰。 他依言找了个离白骨稍远、相对避风的角落,蜷缩着身体坐下。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活跃。 「玄玑子…五脏观观主…他说的五脏观,和我去过的神仙山废墟,是同一个吗? 这老道能从鬼蜮借道,手段非凡,他要去哪里? 我体内的玉简究竟有何作用......」 无数纷乱的念头在脑海中翻滚交织,如同乱麻。 不一会,齐云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渐渐模糊,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和深沉的困倦彻底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寒意将齐云冻醒。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天已大亮。 他下意识地看向老道打坐的位置。 空空如也! 「观主?!」齐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难道老道嫌他累赘,趁他睡着独自离开了? 在这完全陌生的荒山野岭,失去这个唯一的依靠和可能的引路人… 他仓皇地爬起身,就听到庙外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齐云心头一紧,连忙循声冲出破庙。 只见老道玄玑子正背对着庙门,在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奋力挥动着一把不知从何处寻来的、锈迹斑斑的铁锹,一下一下地挖掘着泥土。 他的道袍下摆掖在腰间,额头上已见汗珠。 在他脚边,那三具森森白骨已被整齐地并排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破门板上。 他快步上前,声音带着一丝殷切:「观主!让小子来吧!您歇着!」 玄玑子闻声停下动作,拄着铁锹,微微喘息着看了齐云一眼,脸上并无不悦,只是点了点头,将铁锹递了过来:「嗯,也好。 挖深些,莫让野物惊扰了。」 齐云接过那沉甸甸的铁锹,不再多言,挽起袖子,用尽全身力气开始挖掘。 泥土潮湿而坚硬,每一下都耗费不少力气。 他挖得极其认真,很快便汗流浃背,手掌被粗糙的木柄磨得生疼,却浑然不觉。 等到足够深、足够宽敞的土坑挖好。 齐云跳上来,和老道一起,小心翼翼地擡起那扇承载着三具白骨的破门板,将其缓缓放入坑底。 玄玑子肃立于坑边,整肃衣冠,神色庄严肃穆。 他双手结了一个复杂而古朴的道印,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低沉、悠扬、仿佛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腔调,朗声诵念起来: 「茫茫酆都中,重重金刚山。 灵宝无量光,洞照炎池烦。 七祖诸幽魂,身随香云旛。 定慧青莲花,上生神永安。」 随着经文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仿佛连风都为之停驻。 齐云肃立一旁,虽不懂其中深奥经义,却能感受到那声音中蕴含的悲悯与超脱之意。 他学着老道的样子,对着土坑深深一揖。 经文诵毕,玄玑子轻声道:「尘归尘,土归土,魂归幽府,早登极乐。福生无量天尊。」 他率先捧起一抔黄土,洒入坑中。 齐云也连忙跟着捧土掩埋。 两人合力,很快便将土坑填平,垒起一个小小的坟茔。 做完这一切,玄玑子站在新坟前,沉默了片刻。 阳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道袍和雪白的长须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这位昨夜在鬼蜮中如定海神针般的老道,此刻身上流露出的,是一种阅尽沧桑、悲悯众生的沉静。 齐云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小小的坟包,再看向老道清癯而挺拔的背影,心中那拜师的念头,从未如此刻这般坚定和清晰。 第十二章 :庆阳鬼话 超度结束,玄玑子拍打道袍上的尘土,簌簌落下,混入新坟的湿泥里。 他擡眼看天,日头已高,山野间雾气散尽,露出贫瘠的脊梁。 「你既然无处可去,便跟着老道吧。 饭食粗粝,终归是饿不死你。」 齐云心下一宽,忙不迭点头:「谢观主收留!齐云,愿随侍左右。」 「嗯。」玄玑子不多言,背上褡裢,迈步便走。 道路蜿蜒,碎石硌脚。 齐云紧随,问道:「观主,我们这是往何处去?」 「庆阳。」老道吐出二字,脚步不停。 庆阳府外,百里官道。黄土夯实的路,被车辙、马蹄、无数草鞋底子磨得坑洼,像条僵死的长虫,曝晒在日头底下。 风卷过,扬起干燥的灰,打着旋儿,又落下。路旁偶见枯树,枝桠戟张,戳向青白的天空。四野空旷,唯有风声呜咽,刮得人耳根子发凉。 道边杵着个客栈。 土坯墙,茅草顶,久经风雨,早已失了筋骨,歪斜着,仿佛下一阵风就能吹散了架。 幌子破得只剩半幅麻布,依稀辨得个「安」字,在风里抖索。 门窗朽坏,糊窗的草纸黄黑破烂,豁着口子,黑洞洞的,像没了眼珠的眼眶。 门前冷落,车马桩上空空,石槽里积着浑浊的雨水,生了绿苔。 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墙角刨食,见人来,夹着尾巴溜了,只留下几道浅爪印和一股子淡淡的腐气。 这便是「平安客栈」了。名字是好的,只是世道不太平,路上行人稀,生意也就跟着没了生气。 开店的是一对老夫妻。 老头姓王,精瘦,脸上褶子深得像刀刻,总佝偻着背。 老婆子姓李,沉默寡言,眼神浑浊,手上茧子厚得能磨刀。 日子愈发艰难,兵匪如梳,税吏如篦,过路的客商一年少似一年。 老两口守着这破败客栈,如同守着口枯井,捞不出几枚铜板。 夜里盘算,锅都快揭不开了,便商量着,熬过这个冬,关了这破店,回庆阳府城里,寻个亲戚屋檐下挤挤,总好过在这荒道上饿死。 这日晌午,日头毒辣。 官道尽头,远远走来一个人影。 近了,才看清是个女子。 一身青布衣裳,裹得严实,却掩不住身段窈窕。 头上裹着同色布巾,垂下几缕乌发。脸是极好看的,眉目如画,皮肤白得晃眼,只是嘴唇没什幺血色。 她走路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没一点声响。 王老头在门口打盹,被这亮色惊醒。 他揉揉老眼,忙堆起笑:「客官,打尖还是住店?进来喝口水歇歇脚?」 女子擡眼看他,眼珠黑得深不见底,轻轻颔首,也不言语,径直进了屋。 屋里比外头更暗,一股子陈年的霉味混合着土腥气。 她拣了张还算干净的条凳坐下,依旧不说话。 王老头殷勤地问:「客官想吃点啥?有现成的馍馍,灶上还能下碗素面。」女子摇摇头,只伸出一根葱白似的手指,点了点桌上缺口的粗陶碗。 老头会意,忙去灶间舀了碗凉水。 女子接过,捧在手里,却不喝,只垂着眼看碗里晃荡的水纹。 老婆子在灶间忙活半晌,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素面,撒了几粒葱花。 面放在女子面前,香气飘散。 女子眼皮都没擡一下。 面渐渐坨了,热气散尽。老婆子几次想开口,看看老头眼色,又咽了回去。 老头心里直犯嘀咕:这女子,透着古怪。 日头西斜,女子要了间房。是最靠里那间,小,暗,只有一张木板床,一桌一凳。 老婆子抱了床半旧的薄被过去,女子依旧不言不语。 入夜,荒原的风更紧,刮得门窗吱呀乱响,如同鬼哭。 老两口早早吹熄了堂屋的油灯,挤在窄小的偏房里歇下。 老头在大堂睡觉,随时准备招待赶夜路的客人。 虽然连续好几日都没有人来了,但既然开客栈,这些事情终归是要做的。 老婆子一人睡在屋子,却翻来覆去,心里莫名地慌。 不知过了多久,这才迷迷糊糊,似睡非睡间,猛地一个激灵!眼前赫然站着老伴王老头! 浑身是血,脸上皮肉翻卷,一只眼珠子挂在眼眶外,嘴里汩汩冒着血沫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手指颤巍巍指向客房方向,眼神里全是恐惧:「鬼…那女子是鬼…快跑…快…跑啊…」 声音凄厉,刺得老婆子魂飞魄散! 老婆子猛地坐起,心口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偏房里黑黢黢的,只有窗外风声呜咽。 刚才那梦,太真了! 血淋淋的老伴,那眼神里的绝望…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再也躺不住,披上衣服,鞋也顾不得穿好,哆哆嗦嗦摸下床。 大堂里伸手不见五指,死寂。 本应该睡在桌子上的王老头不见人影! 她扶着墙,一步步挪向最里间那客房。 越靠近,心越沉,空气里似乎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终于摸到那扇薄薄的木门前。 里面没有光。但,一种极其怪异的声音,隔着门板,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咔嚓…咯吱…咕噜…」 像是什幺东西在啃咬,用力地撕扯着坚韧的筋肉,伴随着贪婪的吞咽声。 又像是饿极了的野狗在贪婪地咀嚼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这声音在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门,竟然虚掩着,留着一道窄窄的缝! 老婆子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一股巨大的、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想逃,双腿却像灌了铅。鬼使神差地,她颤抖着,把一只浑浊的老眼,慢慢、慢慢地凑近了那道门缝… 屋内漆黑一片。 但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惨澹月光,她看到了床铺的方向。 月光勾勒出一个趴伏着的背影,正是那女子! 她整个身子都压在那张破旧的木板床上,肩膀耸动,头颅深埋下去! 「咯吱…咔嚓…」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吞咽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一股浓烈的、甜腻的铁锈般的血腥味,猛地冲入老婆子的鼻腔! 她视线下移,借着那点微光,看到暗红色的、粘稠的血液,正从床沿不断滴落,汇聚在床下冰冷的地面上,形成一小滩! 就在这时。 那趴在床上的女子,咀嚼的动作猛地一顿! 然后,以一种极其僵硬、极其诡异的姿态,她的头颅,开始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向后扭转! 先是乌黑的发顶,接着是惨白的侧脸,最后,整张脸,完全转向了门缝的方向! 月光恰好照亮了她的脸。 那张原本美艳绝伦的脸庞,此刻沾满了粘稠、暗红的血浆和细碎的肉糜! 嘴角撕裂般地向耳根咧开,露出森白的、沾着猩红碎肉的牙齿!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在黑暗中闪烁着非人的、幽绿色的光,穿透了门缝的黑暗,精准无比地,钉在了老婆子那只惊恐万分的眼睛上! 四目相对! 「嗬——!」老婆子喉咙里终于挤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不成调的抽气声,魂飞天外! 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栽倒,后脑勺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再无半点声息。 荒败的客栈,彻底陷入了死寂。 唯有风声呜咽,如同鬼泣,缠绕着那扇透着血腥的门缝。 庆阳府城高大的土黄色城墙遥遥在望。 城门外不远,官道旁供人歇脚的茶棚里,坐着两个奇怪的组合。 一老一少! 老的,一脸风霜刻就的沟壑,须发斑白,如同枯草。 身上的道袍洗得发白,又旧又破,补丁叠着补丁,针脚粗大,像是和尚的百衲衣。 背着一个磨得油亮的旧褡裢,手里拄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 年轻的,也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道袍,不合身,松松垮垮。 看身量是个青年,但面皮白净,手指细长,眉眼间还带着点没褪尽的青涩气,像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少爷。 可偏偏顶着一头短发,活脱脱像个刚还俗的和尚。 好奇的不住向四周打量! 这一老一少,喝完茶后,混杂在入城的人流中,扎看并不起眼,但仔细去看,却又透着说不出的奇怪。 第十三章 :五脏拳 庆阳府那土黄色的城墙,远远地戳在官道尽头,像块搁久了的黄米糕,干硬,裂纹纵横。 齐云跟在玄玑子身后,踩着一路的荒凉进了城。 城门口堵着一队兵丁,甲胄破旧,眼神却像钩子,刮着每一个入城的人。 刀尖儿雪亮,攥在手里,绷得指节发白。 空气里一股子汗臭、尘土。 老道站定,从他那油亮的旧褡裢深处,慢腾腾掏出一卷纸,递到齐云手里。 纸硬,边角磨得起了毛。 齐云展开,是一纸度牒。 「玄清?」齐云念出声,看向老道。 「老道的师弟。」玄玑子眼皮都没擡,声音平得像块磨刀石。 「人呢?」 「下山镇妖除魔,本事不济,给妖怪吃了。」 老道说完,便不再言语,只看着前面兵丁盘查。 那语气,仿佛说的是昨日打翻了碗里的水。 轮到他们。 兵丁的手又粗又硬,在两人身上摸索,连褡裢都解开抖了又抖。 查毕,兵丁脸上疑色未消,反手从旁边一个豁口的粗陶盆里,舀了满满一碗浑浊的水,不由分说塞到齐云怀里。 「喝了!」兵丁把脸一横,眼珠子瞪得溜圆。 齐云皱眉,碗里的水浑浊,浮着些说不清的草屑灰末。 「这是什幺?」 「叫你喝就喝!哪来恁多废话!」 兵丁嗓门拔高,手按在了刀柄上。 旁边几个兵丁也围拢一步,眼神不善。 「你……」 玄玑子枯瘦的手搭在齐云胳膊上,力道不大,却稳住了他。 老道微微侧头,对着那碗浑浊的水,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随即释然:「无妨,符水而已。」 「符水」二字一出,那兵丁紧绷的脸皮子像揉开了的面团,瞬间松缓下来。 他朝玄玑子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一点近乎讨好的笑:「道长是个真有本事的! 进城后,不妨看看告示。」 他朝城门内侧的土墙努了努嘴。 齐云捏着鼻子,将那碗浑浊苦涩的符水灌了下去。 喉头火辣,腹中一阵翻腾。 进了城,喧嚣扑面。 告示栏就贴在城门洞边的土墙上,纸色新旧杂陈。 大多是些陈年的悬赏,画着面目模糊的贼匪。 唯两张新贴的,浆糊都未干透。 一张是城内「张记绸缎庄」东家张大山的悬红,白纸黑字写着宅中「夜半闻婴啼,物什自移,疑有厉鬼作祟」,重金延请有道之士驱邪。 另一张,却是官府的告示。 画得潦草,依稀辨得半张美人脸,柳眉杏眼,颇有风致;另半张却似剥了皮的狸猫,筋肉虬结,青眼暴突,獠牙刺出唇外,狰狞可怖。 下面朱笔批着:「城外十里坡,画皮恶鬼逞凶噬人!悬赏除之。」 齐云盯着那半张美人半张恶鬼的脸,符水带来的不适感又涌上来,胃里一阵翻搅。 城西「悦来」客栈,名字响亮,却只剩个空壳。 门板破旧,柜台蒙尘。 掌柜是个干瘪老头,眼皮耷拉着,见是穷道士带个古怪小子,只擡了擡下巴,指了间最靠里的屋子。 屋子小得转不开身,一床一桌一凳,霉味混着尘土气。 窗纸破了几处,风漏进来,呜呜咽咽。 玄玑子放下褡裢,只说了句「有事」,便又转身出门。 破旧的道袍背影消失在昏暗的过道里,步履无声。 修道之人,性格清冷,但经历过鬼蜮被老道大骂一番的经历,也让齐云知道,老道这人,是面冷而心热。 对此也不以为意! 齐云掩上门,屋内更暗了。 他走到桌边坐下,桌面积着一层薄灰。他伸手入怀,指尖触到一本薄册子。 他掏出来,是一本线装书。 纸页泛着一种奇异的暗红色,仿佛浸透了陈年的朱砂,又似被血染过,风干后凝结成的赭石色。 封皮上五个古篆,墨色深沉: 《五脏拳》 「通大道之始,壮脏腑五脏之基…」玄玑子今晨递过册子时的话犹在耳畔,「如今收你为记名弟子,正式弟子考核,以半年为期,考核心性天资! 此拳法,你自行领悟,不可询问于我,也是对你悟性的一种考察,若是半年之后,无法通过考核,你我之缘,也就止步于此!」 齐云回想着老道的话。 册内无繁复文字,多是墨线勾勒的人形图影,姿态古拙,似猿舒臂,如鹤振羽。 文字注解亦简,只寥寥数语点出呼吸吐纳之机、神意观照之所。 此拳法,乃是外动筋骨,以形引气,以气养脏。调和五行,固本培元。 「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 夫五脏者,人身之枢机,性命之根本也。 气充则神旺,气馁则形衰。 欲固本培元,当先强五脏之气。 导气令和,引体令柔。 肝木生发,意注章门,肺金肃降,气沉中府......」 他起身立于狭室中央,依图示缓缓起势。 双手自丹田捧起,十指微屈如捧无形之珠,此乃「捧丹式」,启脏腑之门户。 甫一动作,一股滞涩感便从四肢百骸生出,筋肉似被无形藤蔓捆缚,每一次舒展都牵扯着深处细微的痛楚。 第二式「青龙探爪」,左臂如鞭斜刺而出,指尖虚点左肋章门穴。 动作未至半程,一股尖锐的酸胀感猛地从肋下炸开! 肝仿佛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住,又似有钝刀在筋膜间刮磨。 齐云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沁透鬓角,动作不由一滞。 「意守中正,气随形走…」册上字句浮现心头。 他强提精神,咬牙续演。 第三式「白虎按云」,双掌下按膻中,欲引肺金之气沉降。 胸腔骤然紧缩! 肋骨如遭铁箍紧勒,每一次吸气都如吞刀片,火辣辣直刺肺腑深处。 窒息感与剧痛潮水般涌上,眼前阵阵发黑,身躯摇晃欲倒。 就在这痛楚攀至巅峰,意志行将溃散的刹那! 蛰伏丹田深处那点橘红暖流,绛狩火,骤然苏醒! 火线如灵蛇,循着齐云此刻演练的拳路经络疾速游走。 火舌所过之处,那钻心蚀骨的滞涩、酸胀、绞痛,如同春日积雪遇骄阳,嗤嗤作响,飞速消融! 肝区那攥捏的「无形之手」被火线一燎,瞬间化作青烟;肺腑间的「刀片」被暖流裹住,熔作无形;四肢百骸捆缚的「藤蔓」寸寸断裂! 一种难以言喻的通透与轻盈感取而代之,仿佛淤塞百年的河道被沛然洪流一朝冲开! 第十四章 :心窍开! 痛苦既去,拳意顿生。 齐云心神空明,动作再无滞碍,渐入一种玄妙节奏。 双掌如推山岳,足踏九宫,身随气转。 第五式「朱雀振翅」刚柔并济,双臂舒展如翼,胸腹开合间,心脏所在猛地一沉,复又高高弹起! 「我这绛狩仙火竟然还有如此之效,当真不亏仙火之名啊!」 齐云心中大喜,便开始一遍又一遍的开始修炼起来。 等他一口气打了七遍之后。 「砰——!」 一声沉闷却清晰的震响,自他左胸深处骤然迸发! 如同神人擂动了沉寂万载的夔皮大鼓,声波穿透血肉,在狭小的客房内隐隐回荡! 心脏之处,好似洞开了一个口子。 心窍开! 绛狩火似寻到归巢的赤鸟,猛地扎入那新开的窍穴之中! 心室之内,一点赤金火种就此扎根,与心脏搏动同频共振。 「哗啦啦——!」 体内的血液顿时加速奔流起来。 滚烫的血液裹挟着沛然暖意,冲刷过每一寸经络,滋养每一块骨骼筋肉。 大筋如强弓之弦,在皮膜下突突跳动。 齐云收势而立,口鼻间喷出的气息竟隐隐带起一股微弱热风,吹得桌上残烛焰苗剧烈摇曳。 他缓缓擡起双手,低头凝视。 掌指间似有无形气力充盈鼓荡,筋骨轮廓似乎都清晰硬朗了几分。 一种脱胎换骨般的精力弥漫全身,先前赶路的疲惫,尽数被这初燃的心火焚尽,只余下通体舒泰。 他五指缓缓收拢,攥成拳头。 大道之基,于此陋室一拳之中,悄然铸就。 按照五脏拳谱中所言,只需洞开五脏随意一窍,便是入门! 「成了!心窍成了!」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冷静。 什幺半年之期,只是半天,不,哪有半天,充其量只有半个时辰! 仅仅半个时辰!他齐云就入门了! 「呼!」 他奋力一拳打出,拳锋撕裂空气,发出短促而清晰的破风锐响。 力量!比此前要强大的多的力量感,在肌肉筋腱间奔流,每一次挥臂都酣畅淋漓。 他当下就开始不断出拳,感受自己提升过后的力量! 就在这意气风发、拳风呼啸的当口。 「吱呀」一声,那扇破旧的房门被推开。 玄玑子枯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洗得发白的道袍下摆沾着庆阳城特有的黄尘。 他一只脚刚跨过门槛,浑浊却精光内蕴的老眼正好撞上齐云在屋中胡乱挥拳的场景。 齐云的动作瞬间僵住,挥出的拳头悬在半空。 心中飞速的思忖着,要是现在就给老道说自己已经入门,未免太惊世骇俗了些,要是暴露了绛狩火的秘密,就不好了! 玄玑子神色微微一怔,目光在齐云身上停顿了一瞬。 他知道齐云是在修炼五脏拳,但看到这胡乱挥拳的样子,使得他想到了自己当年的情景,简直如出一辙,不由的笑了笑,但对此还是没有过问。 他径直走到桌边,将手中拎着的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收拾一下,随为师走一趟。」 齐云见对方没有过问,也是轻松许多,说实在的,他其实也不愿意对老道撒谎的! 闻言忙问:「去哪?」 「城中张大户!」 「可是为那位张大山张员外家捉鬼?」 「嗯。」玄玑子应了一声,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个粗粝的杂粮馍馍,「修道之人,未成仙道,终是凡胎。 腹中无食,脚下无力。 囊中仅余几枚铜板,眼看就要喝风。 张家悬红,既是生计,也算一桩善事,积些微末功德。」 他掰开一个馍馍,干硬掉渣。 「弟子明白!」齐云立刻点头,心中那点因仙火拳法而起的飘然瞬间落地。 是啊,再玄妙的仙火,再精深的拳法,眼下也换不来一个热乎的馍馍。 这烟火人间,柴米油盐,才是此刻最真切的。 他抓起一个馍馍,用力啃了一口,粗糙刮喉,却也踏实。 师徒二人草草果腹,便出了「悦来」那破败的店门。 日头偏西,将庆阳城高低错落的屋影拉得老长,狭窄的街巷里弥漫着炊烟、尘土和隐约的牲口粪味。 玄玑子脚步不快,带着齐云,避开主街的喧嚣人流,七拐八绕,竟领着齐云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张府那高大院墙的侧后方。 这里是一条僻静的后巷,青石板路缝里滋长着顽强的野草,墙角堆着些破筐烂瓦,鲜有人迹。 张府那高耸的青砖院墙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将巷子衬得格外阴凉。 玄玑子停下脚步,背对着那森严的院墙,目光在巷子两头扫了扫。 确认无人,他枯瘦的手探入洗得发白的道袍袖中,再伸出时,指间已拈着一张裁剪方正、边缘磨损的暗黄色符纸。 纸上用朱砂绘着繁复扭曲的符文。 老道神色肃然,左手捏了个极其古怪的法诀。 拇指紧扣无名指根,食指、中指、小指如三炷香般笔直竖起,指尖微微颤动,仿佛在虚空中勾连着无形气机。 他口中念念有词,音节短促拗口,低沉得如同地底深处的呓语: 「天清地宁,秽气分散…洞罡太玄,诸邪现形…敕!」 「敕」字出口的刹那,那暗黄符纸的尖端,「噗」地一声,毫无征兆地腾起一簇幽蓝的火苗! 火苗极小,却极其稳定,无声地舔舐着符纸边缘。 纸张在火焰中迅速蜷曲、焦黑,却无寻常纸张燃烧的烟气,反而逸散出一缕缕极淡、近乎透明的青灰色烟气。 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雨后青苔混着陈年艾草的奇异味道。 玄玑子眼神锐利,捏着燃烧符纸的右手移动,将那缕缕青烟精准地引导向自己的口鼻。 烟气在他鼻下尺许处盘旋缭绕,随着他深深的吸气,钻入他的鼻孔。 他闭目凝神,喉结滚动,胸膛随着深长的吸气而微微起伏,鼻翼剧烈翕张。 巷子里静得只剩下符纸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然而,仅仅吸嗅了两三息。 「呃!」 玄玑子猛地睁眼!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鼻子嘴巴皱缩成一团,像是猝不及防被人塞了一把腐烂的鱼肠! 他触电般将那快要燃尽的符纸残骸甩在地上,枯瘦的手掌在鼻下连连扇动,驱赶那无形的秽气,嘴里还忍不住「呸呸」两声。 「师父,怎幺样?」 齐云见状,心也提了起来,「真有妖鬼作祟?」 玄玑子好不容易压下那口浊气,脸色发青:「有!一股子腌臜腥臊的鬼气! 还有…还有股子烂泥塘里沤了的水腥腐臭!」 「凶不凶?」齐云追问,拳头下意识地握紧。 「哼!」玄玑子一甩袍袖,下巴微擡,「小鬼而已!随为师斩妖除魔!」 「是!」齐云精神一振。 他当即就转身便朝着巷口大步迈去。 张府那气派的黑漆大门就在前方不远! 「回来!」脚步还没迈出两步,后衣领猛地一紧。 齐云愕然回头:「师父?张家不就是这个方向幺?」 他指着巷口外隐约可见的张家门楼飞檐。 玄玑子收回揪住他衣领的手。 「走错啦。去什幺张家?」 老道转过身,枯瘦的手指朝着与张家大门截然相反的、更深更暗的巷子深处一指,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去城北!」 「啊?」齐云彻底懵了,呆立当场,脑子被这急转直下的指令搅成了一锅浆糊。 不去张家,怎幺去城北了? 第十五章 :道士抓鬼 齐云在路上,这才知道,那鬼物已经转移! 「那鬼物虽然换了地方,但我们总该先去张家露个脸。 悬红告示贴在那儿,不去走个过场,城北那家若是一贫如洗,我们这趟岂不是白忙活?连口热汤都未必有!」 话一出口,玄玑子猛地转过身。 他那张刻满风霜的脸陡然沉了下来。 「道心!」老道的声音低沉沙哑,「道心若蒙尘,便如明珠投暗!失了根本! 我五脏观立世,为的是斩妖除魔,护佑生民,不是给那些富户唱堂会、耍把式的江湖戏班! 几两黄白之物,也值得你动这歪心思? 今日为银子行虚妄之事,明日便能为了更多银子行不义! 此乃因小失大!」 齐云看着老道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凛然与痛心,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师父教训的是…弟子…弟子知错了!一时迷了心窍,忘了根本。」 玄玑子见他神色愧悔真切,胸中那股怒其不争的郁气才稍稍平复,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 他收回手,语气依旧严肃,却少了那份凌厉:「罢了。 初入道途,红尘沾染甚深,有此世俗计较,亦是常情。 但需牢记,修道之人,当以慈悲为念,行善积德为本。 道心澄澈,不为外物所动,不为利欲薰染,方能在求索大道的荆棘路上,走得长远,攀得更高。 红尘万丈,是试炼道心的磨刀石,切莫让它锈蚀了你的锋芒。」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齐云深深吸了口气,挺直脊背,「绝不敢忘!」 师徒二人不再言语,转向城北深处走去。 越往北,庆阳府城的繁华便如退潮般迅速剥落,露出底下贫瘠肮脏的底色。 脚下的路不再是青石板,而是坑洼的土路,被车轮、牲畜蹄子和无数双破草鞋反复践踏,烂泥与污水混杂,在低洼处积成一个个散发恶臭的黑潭。 断裂的陶片、腐烂的菜叶、辨不出原色的破布头,随意丢弃在墙角路边。 低矮的土坯房鳞次栉比,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深色的夯土,许多屋顶的茅草早已朽烂塌陷,用破席烂木板勉强遮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令人窒息的酸腐气。 那是汗臭、尿臊、劣质煤烟、久未清理的垃圾以及某种食物彻底腐败后混合而成的味道。 玄玑子鼻翼微动,脚步不停,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扫视着两侧破败的门户。 齐云紧随其后。 巷口,几个穿着打满补丁粗布衣的妇人正聚在一处,对着巷子最里头指指点点,压低的议论声像一群烦躁的苍蝇嗡嗡作响。 「作孽啊,好好一个人,硬是给打疯了! 宋家那烂赌鬼,心肝都让狗叼去了!」 一个干瘦妇人拍着大腿,唾沫星子横飞。 「谁说不是呢!」旁边一个挎着破篮子的妇人接口,声音带着兔死狐悲的凄惶,「原先多体面的人家,住在西城柳条巷的青砖大瓦房里! 硬生生让那赌鬼把家底输了个底掉! 搬到这地方来!也就是怀了身子,那赌鬼能消停几天,现在孩子没了,天也塌了! 流了那幺多血,炕都下不来,那杀千刀的当晚就嫌她晦气,又是一顿拳脚…啧啧,我隔着墙都听见响动,都心寒!」 「造孽啊!」另一个老妇人摇头叹气,「这才几天?昨儿夜里,我起夜,可吓死个人! 就听见她屋里…窸窸窣窣,还…还哼歌儿! 唱那哄娃娃的童谣!大半夜的,瘆得慌! 我尿都憋回去了!」她说着还心有余悸地打了个寒噤。 「可不是!」干瘦妇人立刻接话,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窥探到隐秘的紧张,「今儿早上听老李头说,那烂赌鬼在外面又欠了一屁股债,放出话来了,说过几日就把家里疯婆娘,卖到南城窑子里去抵帐!」 玄玑子脚步停在巷口,与齐云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 老道微微颔首,印证了齐云心中的猜测。 两人不再迟疑,径直走向巷子尽头那扇最破败的木门。 那门歪斜着,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门板布满虫蛀的孔洞和裂缝,门轴朽烂,半掩着一条缝,露出里面同样狼藉的院落一角。 玄玑子擡手,指节在破朽的门板上叩击了几下,发出沉闷空洞的声响。 「宋家娘子?在家幺?」老道的声音不高。 门内死寂一片,只有穿堂风呜咽着刮过破门缝隙的声音。 巷口的议论声停了。 那几个妇人像嗅到腥味的鱼,立刻围拢过来,好奇又带着一丝惊疑地打量着这一老一少两个道士。 「道长?」那干瘦妇人胆子最大,探着头问,「你们…找宋家疯婆娘? 她家能有啥事?莫不是…真撞邪了?」 她说着,眼睛猛地瞪大,联想到昨夜那瘆人的童谣,脸色刷地白了,「老天爷!该不会…该不会是她那没福气的娃儿…回来了吧? 都说早夭的孩子怨气大,最容易缠上亲娘啊!」 玄玑子眉头微蹙,不欲多言,只含糊道:「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师徒路过此地,见此处气息有异,特来探看一番,并无他事。」 「气息有异?」挎篮子的妇人尖声叫起来,「道长,您可别糊弄我们! 这巷子里就数她家最邪性!昨儿夜里那动静,左邻右舍谁没听见? 肯定是闹鬼了!道长,您可得发发慈悲,救救…呃,救救我们街坊啊!」 她本想说救救那疯婆娘,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终究还是怕自己沾上晦气。 老道不善言辞,面对妇人们七嘴八舌的追问和明显不信的眼神,一时语塞,花白的眉毛拧得更紧。 齐云见状,上前一步,挡在老道身前,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令人稍感安心的诚恳:「诸位婶娘莫急。我师父道法精深,最是慈悲。 我们确是感应到此宅阴气淤积,于生人不利,恐有邪祟潜伏暗处,这才上门查看。 是人是鬼,总得进去亲眼见了,才好分辨。 若真有邪物,我师徒自当尽力驱除,还此地一个清净平安。」 他语气沉稳,条理清晰,既点明了危险,又安抚了人心。 妇人们被他这番话定住心神。 那干瘦妇人一跺脚:「嗨!还等什幺!那疯婆娘指不定又在里头唱上了! 道长,我们给您带路!」 说着,竟直接伸手推开了那扇本就半掩的破门。 「宋家娘子?宋家娘子?」妇人们壮着胆子,探头探脑地朝里面喊着,声音在空荡破败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无人应答。 众人簇拥着玄玑子和齐云,涌进了院子。 第十六章 :红尘万丈,人心似水 入眼一片狼藉。 地面坑洼,积着浑浊的污水。几根晾衣的竹竿歪倒在地上,上面搭着辨不出颜色的破布。 墙角堆着烂木头、碎瓦片和一堆散发着酸腐气味的垃圾。 唯一的一间正屋,门窗同样破败不堪,糊窗的纸早就烂光了。 推开吱呀作响的屋门,一股浓烈的霉味、汗馊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带着淡淡腥甜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屋里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家具,一张瘸腿的破桌子歪在墙角,上面放着几个豁口的粗陶碗,里面残留着些黑乎乎、早已干涸发硬的糊状物,散发着馊味。 土炕上的破席子烂了大半,露出下面发黑的土坯。 唯一显眼的是地上摔碎的瓦罐,碎片和干涸的粥渍混在一起。 目光所及,空空荡荡,不见那疯妇人的踪影。 玄玑子却神色凝重,锐利的目光扫过屋内,最终停留在炕角一堆高高垒起的杂物上。 那是一些破烂的草席、几件辨不出原色的烂棉絮、几个空瘪的麻袋胡乱堆叠着,几乎遮住了后面的墙壁。 老道缓步上前,伸出枯瘦的手,抓住那堆杂物最上面一张半腐烂的破草席,轻轻掀开。 「啊——!!!」 一声凄厉到非人的尖叫陡然炸响! 如同夜枭垂死的哀鸣,刺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杂物堆猛地一阵剧烈晃动! 一个身影如同受惊的野兽般从杂物堆后的阴影里猛地窜出,蜷缩到更深的墙角,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土墙! 是那个妇人! 她枯草般的头发沾满污垢和草屑,胡乱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露出的脸颊上,几道青紫色的淤痕和尚未完全愈合的擦伤触目惊心。 整张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面色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深陷的眼窝周围是浓得化不开的、如同被墨汁浸染过的黑晕。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剧烈收缩着,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疯狂的凶悍。 她身上那件破烂的单衣几乎不能蔽体,露出嶙峋的锁骨和枯瘦的手臂。 而最让人心头发紧的是,她枯瘦如柴的双臂,正以一种近乎痉挛的力道,死死地环抱着怀里那个用一块肮脏破布胡乱卷成的「襁褓」! 她紧紧地将那团破布贴在胸口,身体筛糠般抖动着,枯槁的手指深陷进破布里。 「滚!滚开!!」她嘶声尖叫,声音嘶哑破裂,带着浓重的痰音和彻骨的恨意,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下,「别过来!你们这些恶鬼!休想抓走我的孩儿!滚开啊!」 她一边尖叫,一边胡乱挥舞着一条手臂,枯瘦的手指蜷曲如爪,做出撕抓的动作,目标直指离她最近的玄玑子! 「孩儿别怕…别怕…娘在…娘在这儿护着你…谁也抢不走…谁也抢不走…」 她低下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怀里的破布团,声音瞬间又变得异常轻柔扭曲,如同在哄一个真正的婴儿,那反差令人毛骨悚然。 「我的老天爷!真疯了!彻底疯了!」 门口的妇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和妇人可怖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齐齐惊叫着后退,挤作一团,脸色煞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厌恶。 但明明刚才,她们还在可怜这妇人! 玄玑子没有后退,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妇人青灰的脸庞和深重的黑眼圈,又掠过她怀中那团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襁褓」,眉头锁得更深,轻轻吐出两个字:「鬼气缠身,阴血侵染…已成巢穴了。」 几个胆子稍大的妇人听清「鬼气」、「巢穴」几个字,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哪里还敢让这「祸根」留在巷子里? 「快!快把这疯婆子弄出去!别让她祸害了整条巷子!」 干瘦妇人尖声叫着,竟招呼着另外两人,壮起胆子就要往里冲。 她们想的很简单,把这疯女人拖出屋子,丢远点,至少自家门口就干净了。 「别碰我!滚开!恶鬼!你们都是恶鬼!」妇人见有人逼近,爆发出更凄厉的尖叫,如同护崽的母狼般疯狂挣扎起来。 她一手死死抱着「襁褓」,另一只枯爪毫无章法地朝着靠近的妇人脸上、身上乱抓乱挠,枯瘦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指甲瞬间在干瘦妇人胳膊上划出几道血痕。 「哎哟!这疯婆子咬人!」被抓的妇人痛呼尖叫。 「反了天了!按住她!」其他妇人也叫骂着,试图七手八脚地去扭她的胳膊。 狭窄破败的屋子里顿时一片混乱。 妇人们的叫骂、疯妇人的尖嚎、撕扯扭打的声音混作一团。尘土和霉味被搅动得更加浓烈。 玄玑子眉头紧锁,低喝一声:「福生无量天尊!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混乱的场面为之一滞。 他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掌看似随意地一拂一带,竟巧妙地将那几个纠缠的妇人隔开,护在了那疯癫妇人身前。 「道长!您可不能心软啊!」干瘦妇人捂着胳膊上的血痕,又急又怕,「这疯婆娘留在屋里,那鬼娃子…那脏东西肯定也在!这…这让我们街坊四邻怎幺活啊? 求求您大发慈悲,赶紧把这祸害除了吧!」 其他妇人也纷纷附和,带着哭腔哀求,看向墙角疯妇的眼神如同看一堆亟待清除的秽物。 玄玑子目光扫过墙角那依旧死死抱着破布襁褓、蜷缩着瑟瑟发抖、眼神涣散混乱的妇人,又看了看眼前这群满面惊惶、只求自保的邻居。 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悲悯,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转过身,对众人沉声道:「诸位放心。妖邪作祟,贫道既已至此,断无袖手旁观之理。 只是白日阳气旺盛,邪物藏匿极深,难觅其踪。 需待子夜阴气最盛之时,它必会现身依附宿主,汲取阴血怨气。 届时,贫道自会出手,将其彻底拔除,以绝后患!」 妇人们一听老道肯管,还说得如此笃定,顿时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多谢道长!多谢活神仙!」 「道长慈悲!可一定要除了那祸害啊!」 她们一边道谢,一边忙不迭地退出屋子,仿佛多待一刻都会被那无形的鬼气沾染。 破败的屋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角落里疯妇人压抑而神经质的低语和粗重的喘息。 玄玑子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团,被妇人用生命最后一点热量去捂暖的「襁褓」。 袍袖一拂,转身踏出这污秽腌臜之所。 齐云紧随其后,走出屋门时,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昏暗的光线下,那妇人青灰枯槁的脸上,深陷的眼窝如同两个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 她似乎察觉到了齐云的目光,猛地擡起头,那双空洞、涣散、却燃烧着疯狂执念的眼睛,穿透了破屋的昏暗,与齐云的目光在污浊的空气中无声地碰撞了一瞬。 齐云心头猛地一悸,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 他迅速收回目光,快步跟上老道,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在身后轻轻掩上,将那片绝望的黑暗与无声的嘶喊暂时隔绝。 第十七章 :法台开光 子夜。 庆阳城北这片贫民窟彻底沉入了粘稠的墨汁里。 白日里的酸腐气被寒气冻住,凝在巷子深处。 风早就停了,连野狗都蜷缩在垃圾堆里没了声息。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夸我好宝宝…」 声音是从巷子最深处宋家那扇歪斜破门里飘出来的。 尖利,干涩,像是砂纸在刮着朽木,又带着一种母性的轻柔。 正是宋家那疯妇的声音。 白日里她蜷缩在墙角,抱着那团破布做的「襁褓」嘶吼咒骂,此刻却唱起了哄孩子的童谣。 那调子断断续续,忽高忽低,在死寂的寒夜里飘荡。 隔壁破败小院的柴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 昏黄摇曳的光泄出少许,映出几张煞白又极力压抑着恐惧的脸。 是白天那的街坊婶娘。她挤在门缝后,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宋家的方向,大气不敢出。 与宋家相隔了三户的小院中央,已临时搭起了一座简陋却肃穆的法坛。 一张缺角的破方桌充当坛基,上面铺着张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蓝布。 法坛正中,立着一块半尺高的小木板,上书一行端凝古拙的朱砂大字:「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神位」。 牌位前,一只粗陶香炉。 香炉左右,各立一支粗壮的素白蜡烛,烛火在无风的寒夜里竟也微微跳动,拉长着不安的影子。 最上方,供奉着三张暗黄符纸。符纸上面以浓稠的朱砂勾勒着繁复扭曲符文,在烛光下隐隐流动着微弱的红光。 玄玑子立于坛前。 他此刻神色庄严肃穆。浑浊的眼底精光内蕴。 「天罡步斗,地煞随行!」 老道口中低叱,声音不高,随即他枯瘦的身躯猛地动了! 脚步踏出,并非直线,而是踩着一种玄奥的方位。 左旋右转,前趋后退,沉稳如山岳,又迅捷如疾风。 步法带动宽大的旧道袍翻飞鼓荡,猎猎作响,搅动着法坛周围凝滞的空气。 他双手在胸前不断变幻着繁复玄奥的法诀,指尖时而如莲花绽放,时而如利剑直刺,每一次变化都牵引着烛火随之摇曳明灭。 随即,不知道是老道步罡踏斗带动的风,还是什幺。 纸面竟开始簌簌轻颤,上面的朱砂符文隐隐有流光游走! 罡步踏至最后一变,玄玑子身形猛地定住,如渊渟岳峙。 他面向法坛,枯瘦的手指捻起三根线香,凑近烛火点燃。 恭敬插在香炉之中。 三缕青烟袅袅升起,在法坛上方盘旋纠缠。 「敕!」 玄玑子袍袖对着那三缕青烟猛地一挥! 那原本散乱飘散的青烟,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骤然聚拢! 凝成一团浓郁如实质、鸽蛋大小的青色烟球! 烟球在空中只悬停了刹那,随即猛地分作三股细流,精准无比地喷射在那三张供奉的黄符之上! 青烟瞬间没入符纸! 仿佛滚烫的烙铁按上寒冰,三张符箓同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一闪而逝! 法坛周围挤着的本家汉子和妇人,早已是面无人色,双股战战。 她们何曾见过这等玄奇景象? 看向玄玑子的目光,充满了敬畏,膝盖发软,几乎要当场跪倒。 齐云站在坛侧,嘴角却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亲眼见过老道在鬼蜮中提灯引路,也感受过绛狩仙火焚灭鬼物的霸道威能。 本以为对付这种纠缠凡人的小鬼,该是手到擒来,雷霆一击。 哪曾想,竟还要这般踏罡步斗、焚香请神、开光符箓。 这和他想像中的斩妖除魔,实在相去甚远。 金光隐去,符箓恢复旧观,只是上面的朱砂符文似乎更加深沉内敛。 玄玑子这才微微松了口气,额角竟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小心翼翼地从法坛上取下其中一张符箓,转身递给齐云。 「此乃金光符,」老道的声音带着一丝施法后的疲惫,却异常清晰,「鬼物已成气候,寄身于那妇人怀中『襁褓』。 由为师贸然闯入,恐惊其遁走。 你先天开了阴阳眼,能窥其形迹。 持此符,心中默诵金光神咒,可护你一时周全,将那孽障引得显形。」 齐云接过符箓。 「金光神咒?」齐云看向老道。 玄玑子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仅容齐云听见:「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金光护体!」 咒语倒是简洁好记。 「危急之时,心念专注,口诵此咒,符箓自会激发护体金光。 去吧,一切小心,引它出来即可,后续自有为师来料理!」老道目光凝重地叮嘱。 齐云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将那张金光符用力塞入怀中,紧贴心口。 他默想着那八个字的咒言,朝老道点了点头,转身而出。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破门,一股比外面更加冰寒的寒气,带着浓烈的臭味扑面而来。 几乎让齐云窒息。 惨澹的月光之下,院中黑沉沉一片,只有那妇人断断续续、不成调的童谣声,如同鬼魅的呓语,从最深的黑暗角落里飘出来: 「…糖一包,果一包…吃了还要…外婆…抱…」 声音就在前方不远。 齐云屏住呼吸,凭着白日里的记忆,摸索着朝那个角落挪动。 脚下的地面坑洼不平,踩到一块碎瓦片,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童谣声戛然而止! 院子之中顿时陷入了一阵死寂! 紧接着! 「嗬——!!!」 一声充满疯狂怨毒的嘶嚎猛地炸响! 黑暗中,一股腥臊恶臭,猛扑而来! 齐云为之一惊!本能的侧身急闪。 黑暗中扑来的,正是那疯妇! 妇人一扑不中,如同被激怒的母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没有任何章法,再次疯狂地扑抓撕咬过来! 黑暗中,齐云连忙闪躲。 其指甲划过空气,带起尖锐的呼啸,几次险险擦过齐云的脖颈和面颊! 「滚开!恶鬼!休想抢我的孩儿!他是我的!我的!」 妇人嘶喊着,声音扭曲变形,充满了癫狂的占有欲。 「这疯女人当真是麻烦!」齐云心中暗暗叫苦,感觉老道让他进来,不是为了引出那鬼物,就是单纯的让他先对付这疯女人! 对此他也没有什幺好办法。 这女人的身子早就被掏空了,齐云实在是怕自己出拳反抗,能一拳将其打死! 他此番是来抓鬼,不是来杀人的。 第十八章 :鬼婴 此时的疯女人已经拉扯住了齐云的衣角,随即疯狂的摇晃推搡他,要将他撵出去! 而齐云在此刻已然将五脏拳入门,力量大涨之下,一个用力,就挣脱了。 一推之下,那女人顿时就被齐云给推得连连后退,脚下踩中了院中杂物栽倒,砰的一声,就昏死过去,没有了动静。 此时,那个被视若性命、死也不肯松开的「襁褓」。 就在妇人倒地的瞬间,从她松开的臂弯里滚落出来,掉在上,松散开来。 里面自然是没有什幺婴孩。 只有一束枯黄发黑的稻草,被草草扎成了一个简陋的人形玩偶! 就在齐云目光触及那稻草玩偶的刹那! 玩偶那用两点凝固黑血点成的、空洞无神的双眼,骤然爆发出两点妖异无比的血红光芒! 如同鬼灯,瞬间点亮了这狭小空间的黑暗! 一股远比疯妇身上浓郁百倍、冰冷刺骨、带着无尽怨毒与婴孩啼哭般尖利意念的阴邪鬼气,如同井喷般轰然爆发! 「呜哇——!!!」 一声尖锐到足以撕裂耳膜、非人非兽的啼哭尖啸凭空炸响! 稻草玩偶血红的双眼光芒大盛! 一道凝练如墨汁、却又扭曲不定的黑影,猛地从玩偶身上腾空窜起! 直扑齐云面门!速度快得超乎想像! 阴风扑面,他甚至来不及思考,那金光咒瞬间从喉间迸发。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金光护体!」 「嗡——!」 怀中的金光符应声而发! 齐云只觉胸口猛地一烫!一道璀璨夺目的金光,轰然从他胸前爆发出来! 金光瞬间扩散,形成一个半透明的金色光罩,将他整个人牢牢护在其中! 「轰!!!」 那扑来的漆黑鬼婴怨气,结结实实撞在金色光罩之上! 记住我们网 如同滚油泼雪!刺耳的「滋滋」声伴随着凄厉到极点的鬼啸同时响起! 金光剧烈震荡,无数细小的符文在光罩表面明灭闪烁,死死抵住那汹涌的怨毒黑气! 黑气在金光的灼烧下疯狂翻滚、扭曲、蒸发,冒出大股大股腥臭的青烟! 黑影被这至阳至刚的金光狠狠弹开,发出一声更加怨毒痛苦的尖啸,翻滚着倒飞出去,黑气都淡薄了几分,两点猩红的光芒惊惧地闪烁! 金光护罩也在这一撞之下剧烈波动,随即如同完成了使命,光芒瞬间黯淡、收敛,消失无踪。 齐云扯开领口,低头一看,那张暗黄色的金光符箓,已然化为一小撮灰白的余烬,从他衣襟的缝隙中簌簌飘落。 「不是吧,搞的这幺麻烦,还是一次性的!」 金光散去,黑暗重新笼罩。 借着鬼婴眼中那两点猩红妖光,齐云终于看清了这孽障的形貌! 那是一个半透明的、青黑色婴儿虚影,蜷缩着漂浮在离地尺许的空中。 头颅硕大,身躯却枯瘦如柴,皮肤呈现出一种溺毙般的肿胀青紫,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的、凸起的紫黑色血管纹路。 本该是眼睛的地方,只有两个不断淌下污黑血泪的、深不见底的血窟窿!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混杂着羊水腥臊和腐烂气息的恶臭,随着它的存在弥漫开来。 它死死「盯」着齐云,血窟窿里是无尽的怨毒与贪婪,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短暂的惊惧过后,被金光灼伤的痛苦彻底激发了它的凶性! 它发出一声更加尖利的、饱含无尽恨意的啼哭尖啸,周身翻涌的黑气骤然暴涨,再次化作一道扭曲的黑影,獠牙毕露,朝着齐云猛扑而来! 这一次,再无金光阻隔! 齐云瞳孔骤缩,体内心脏,绛狩火种猛地一跳,他右掌下意识地就要擡起,绛狩焚魔。 「孽障!安敢逞凶!」 一声苍老却威严无比的怒喝如同惊雷,猛地炸响在门口! 破门板被一股巨力撞开! 玄玑子须发皆张,枯瘦的身影猛地冲出! 他眼中精光暴涨,枯瘦的右手早已捏着一张符箓。 正是法坛上开光过的三符之一! 那符箓通体流转着赤红色的微光,比齐云那张金光符威势更盛! 老道手腕一抖,口中疾叱:「天罗地网,缚!」 符箓化作一道赤红流光,脱手飞出! 速度快逾闪电,精准无比地射向那刚刚扑起的鬼婴黑影! 赤光瞬间展开,化作一张由无数细小符文构成的红色光网,当头罩下! 鬼婴发出惊恐绝望的尖啸,拼命扭动挣扎,黑气疯狂冲击光网! 然而那符文光网坚韧无比,赤光流转间,如同烧红的烙铁,灼得黑气滋滋作响,迅速消融!光网急速收缩,眼看就要将那挣扎不休的鬼婴彻底捆缚镇压! 「行了,结束了!」随即老道对着齐云笑道! 「师父,就这幺困着,不直接打杀了?」 「这鬼婴乃是流产,怨气大,不过好生安葬也无碍,偏偏其尸体又被生父丢到河水之中。 河水乃是聚阴封煞之地,让其无法转世轮回,不得超生,这才化为鬼物。 此鬼应该是先被那张家无意从河水中带出来,随即就找回本家来了! 也是可怜,回去,为师还是将其好生超度了!」 老道的慈悲,不单单针对于人,对于鬼物,也都有一份慈悲之心。 这在齐云眼中虽然有几分迂腐在,但也就是这样的人,才会引得人们的崇敬! 「这样啊,不过师父,你此前让我打头阵,怕不是为了引这鬼婴显形,而是让我对付这疯女人吧!」 老道没想到,自己的这点小心思,直接被齐云给看出,而且还点了出来。 本来慈悲的神色,顿时就变得有些尴尬。 「咳,为师这幺大的年纪,难道要我对这可怜女子动手吗?这也是对你的一次考验,就是看看你能否应对妥当! 这一次你做的很好!」 老道当即给齐云做出表扬! 随即其就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口袋,将最后一张符箓贴上去,就要将那鬼婴装入布口袋的时候。 「砰!!!」 本就歪斜的破门,从外面狠狠撞开。 一个酒气冲天的身影,冲了进来! 正是宋家那个烂赌鬼男人! 第十九章 :赌鬼 宋家的老赌鬼,几天几夜的不回家,偏偏赶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他满脸横肉涨得紫红,眼白浑浊布满血丝,头发油腻打绺,一身破烂棉袄敞着怀,露出满是污垢的胸膛。 显然刚从哪个赌档或酒馆灌足了黄汤出来。 醉眼朦胧中,他一眼就看见地上昏死的婆娘,又看到屋内两个陌生身影。 这场景瞬间点燃了他本就混沌狂暴的怒火。 「操你姥姥的!哪来的野道士和小白脸! 敢闯老子家!动老子的婆娘?!」 随即,其猛地抄起门边一根用来顶门的粗木棍,怪叫着冲上前来! 「老东西!敢凌辱我婆娘! 赔钱!不赔钱老子跟你们没完!」 「宋老三!你疯啦!那是道长!来给你家驱邪的!」 此刻街坊四邻也都立即跑了过来 「驱你娘的邪!」 宋老三状若疯虎,根本不听,红着眼珠子,拿着棍子又不敢真的打,干脆就把棍子丢了。 竟直接扑上来,一双沾满泥垢油污的熊掌死死抓住玄玑子破旧的道袍前襟,疯狂撕扯推搡,嘴里不干不净地狂喷。 「狗屁道士!老子看你们就是采花贼! 想白玩老子的婆娘?门都没有!赔钱! 不赔钱老子就去官府告你们!告你们个奸淫掳掠!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快拿钱来!」 他一边撕扯,一边伸手就往玄玑子怀里乱摸,试图抢钱袋。 几个汉子想上前拉架,却害怕鬼物缠上他们,不敢进来,只在门口焦急地跺脚:「宋老三!快住手!别冲撞了道长做法!」 「滚开!少管闲事!老子今天非要这老骗子赔钱不可!」 宋老三死死缠住玄玑子,老道连连解释,想要说明原委,但那宋老三根本不听,口中反复念叨的就是赔钱! 而对方也没有开阴阳眼,看不到角落那被镇压住的鬼婴。 使得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而此刻,那张正死死困住鬼婴的符箓,力量耗尽,上面的朱砂符文猛地一黯! 「噗!」 一声轻响,符箓无火自燃! 瞬间化作一小团刺目的赤红火焰,随即熄灭,只留下几片飘落的黑色灰烬! 失去了符箓镇压的鬼婴,顿时化为黑气,从墙角一闪,就消失了! 众人虽然看不到鬼物,但那突然燃烧起来的符箓,也是吓得他们一惊! 「鬼…鬼啊!!!」 「我的妈呀!!!」 挤在门口的妇人爆发出撕心裂肺、几乎要刺破耳膜的恐怖尖叫! 离得近的宋老三,更是首当其冲! 「呃!」 宋老三所有的嚣张气焰、贪婪念头,瞬间被碾得粉碎! 他抓着玄玑子衣襟的手猛地僵住,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玄玑子脸色剧变! 鬼婴脱困而逃,若再让它噬人壮大或遁走隐匿,后患无穷! 「孽障休走!」 老道一声厉喝,猛地挣脱宋老三那已然无力的手,枯瘦的身形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就要朝那鬼婴追去! 「慢…慢着!」 宋老三虽然吓得魂飞魄散,但「钱」似乎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眼看老道要走,贪婪的残余竟让他下意识地又伸手去抓玄玑子的袍袖,声音因恐惧而扭曲变形,却依旧带着无赖的执拗。 「钱…你还没赔钱…不能走…啊!」 「混帐!」玄玑子见到其如此无赖,气得须发皆张,猛地一跺脚!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齐云,右脚如闪电般擡起,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狠狠踹在宋老三那肥厚的、沾满泥污的胸口! 宋老三那庞大的身躯如同一个破麻袋,被这一脚蕴含的巨力踹得离地半尺,凌空倒飞出去! 重重撞在身后的土墙上!土墙簌簌落下大片灰尘。 「哇」地喷出一口混杂着酒气的秽物,瘫软在地,胸口剧痛,眼前发黑,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喘气,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齐云缓缓收回脚,眼神冰冷如刀,扫过地上烂泥般的宋老三,又扫过门口那几个惊魂未定、如同鹌鹑般瑟瑟发抖的街坊。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屋内的呜咽和呻吟。 「看清楚了!我师父玄玑子道长,乃是得道高人,持牒受箓,更是城中县尊老爷的座上贵宾! 今日发慈悲,为你等除魔卫道,分文未取! 你这腌臜泼才,再敢红口白牙污蔑半句,我立时便拖你去见官! 让县尊老爷的板子,好好教你个『诬告反坐』的道理! 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那水火棍硬!」 「诬告反坐」四个字,如同冰冷的铁锥,狠狠扎进宋老三混沌的脑子里。 他挣扎着想说什幺,却被胸口剧痛和极致的恐惧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看向齐云的眼神充满了畏惧。 齐云这一脚,让他知道,这小白脸,绝非善茬! 齐云做了老道不愿做的事情。 老道对齐云点了点头,表示认可,随即瞪了一眼瘫软在地、满脸鼻涕眼泪的宋老三,那眼神中充满了痛心、愤怒与一种深深的无力。 然后对着齐云急促道: 「此地交与你善后!事毕速回客栈!」 话音未落,老道枯瘦的身影已如一道灰色闪电,紧随鬼婴遁走的方向,撞开那扇歪斜的后门,毫不犹豫地投入了门外冰冷刺骨的寒夜与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 破屋内,死寂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在屋内唯一站着的、面色沉冷的齐云身上。 齐云不再看他们,目光落在地上昏迷的宋氏身上,眉头微蹙。 他俯身,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脉搏,确认只是被自己打晕,性命无碍。他沉默地脱下自己那件半旧的青色道袍外衫——这是玄玑子给他临时凑合的,小心地盖在宋氏单薄褴褛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最后冷冷地瞥了一眼瘫在墙角、如同死狗的宋老三,再无半分停留,转身大步走出了这污秽破屋。 回到作法的院子,将家伙事都收了。 心中暗道:「这叫个什幺事,非但分文未挣,还搭进去香烛钱,更是还差点被人给讹上了! 真是...见鬼了!」 第二十章 :寻仇 破败小院里,法坛的烛火早已熄灭,只余下香炉里几缕残烟,在冰冷的夜风中挣扎着消散。 齐云默默收拾着桌上的牌位、香炉,动作利落。 街坊四邻跟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聚拢过来,将齐云围住。 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上,充满恐惧。 「小道长!小道长!」那干瘦妇人嗓门最尖,挤在最前面,急不可耐地问,「那…那东西到底咋样了? 收服了没有?可不敢让它再回来啊!」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是啊是啊!刚才那符烧得可吓死人了!红光一闪就没影了,是不是跑了?」 另外一个妇人拍着胸口,脸上是后怕的惨白。 「老天爷保佑,可别缠上我们啊!」老妇人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惶。 齐云将最后一块牌位用蓝布仔细包好,塞进褡裢,这才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七嘴八舌的议论:「那鬼物,本来已被家师玄玑真人以符箓镇压,只待收服超度。」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冰冷的嘲讽:「但后面被那宋老三纠缠,撕扯我师父,生生耽搁了这片刻! 便在这片刻之间,符箓法力耗尽,鬼物趁隙遁走!」 「轰」的一声,人群炸开了锅! 「天杀的宋老三!烂赌鬼!害人精!」 「自己婆娘招来的祸事,他还敢坏了道长的法事! 真是阎王不收的孽障!」 「就该让那鬼娃娃缠死他!活该!」 「连累我们街坊!造孽啊!怎幺不一头撞死在赌档里!」 咒骂声如同沸水,瞬间将矛头指向了宋老三。 妇人们唾沫横飞,汉子们也挥舞着拳头,仿佛要将所有恐惧和后怕都倾泻到这个不省人事的醉鬼身上。 此刻,宋老三不再是那个令人畏惧的泼皮,而成了一个罪该万死的祸根。 齐云冷眼看着这场闹剧般的愤怒转移。 待骂声稍歇,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诸位乡亲放心。 家师道法精深,已循迹追去。 此孽障既已显形,断无再逃脱之理! 玄玑真人出手,必能将其彻底铲除,还此地安宁!」他特意加重了「玄玑真人」和「道法精深」几个字。 算是被自己师父包装扬名了! 这番话如同定心丸。 众人脸上的惊惧迅速褪去,转而堆满了谄媚与奉承。 「哎呀!我就说嘛!老道长一看就是得道高人!仙风道骨!」 「小道长年纪轻轻,也气度不凡! 刚才那金光,啧啧,神仙手段啊!」 「多亏了两位道长慈悲!不然我们这一巷子人,晚上睡觉都不敢闭眼!」 「对对对!那宋老三要是醒了还敢胡搅蛮缠,我们大伙儿都给您作证! 扭送官府,告他个阻挠除妖、诬陷良善! 让县太爷重重打他板子!」 干瘦妇人拍着胸脯保证,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义愤填膺。 齐云心中了然,这群人,惧鬼时只求自保,恨宋老三时口诛笔伐,此刻安全了便大唱赞歌,句句不离「道长慈悲」、「作证」,却绝口不提分毫酬谢之语。 「福生无量天尊。」齐云打了个稽首,语气平淡,「鬼物既除,此间事了。 夜深露重,诸位也请回吧。」 他不愿再多费唇舌,背上褡裢,分开人群,径直朝着「悦来」客栈的方向走去。 身后,隐约还能听到妇人们压低声音对宋老三的咒骂和对师徒二人的吹捧。 回到那间霉味弥漫的斗室,齐云卸下褡裢,重重地坐在冰冷的床沿。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今夜种种在脑海中翻腾:玄玑子庄严肃穆的步罡踏斗、耗费心力开光的符箓、金光符一击即溃的脆弱、赤符困鬼却最终功亏一篑…… 这与他想像中的雷霆手段、摧枯拉朽的除魔景象,相去甚远。 「师父他……」齐云喃喃自语,眉头紧锁,「好像……也没那幺厉害?」 对比自己体内那,焚灭黑毛怪物如焚枯草的绛狩仙火,老道今晚的表现,实在显得繁琐、吃力,甚至……有些力不从心。 「五脏观…神仙山废墟里的五脏观…师父是此代观主…绛狩火也是从那里的丹炉所得…」 纷乱的思绪缠绕着他,「是同名巧合?还是……其中有什幺我不知道的关联? 还有,我真的回不去了?要一直留在这鬼地方?」 无数的谜团笼罩在齐云的心头,想也想不清。 折腾一夜的身心俱疲最终占了上风,他衣服也懒得脱,和衣倒在冰冷的床上,意识很快沉入了混沌的黑暗。 …… 不知睡了多久。 「呃!」一声短促的痛哼从齐云喉间挤出。 他猛地惊醒,心脏猛烈跳动,传来一阵绞痛! 是绛狩火种在示警! 他瞬间完全清醒,冷汗浸透内衫。 屋内漆黑一片,窗外无月,只有死寂。 然而,一股阴寒刺骨、带着浓烈河水腥臊与腐烂甜腻的气息,正丝丝缕缕地从破败的窗棂缝隙中渗透进来,迅速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齐云瞳孔骤缩,目光如电般射向窗户! 只见那糊着破烂窗纸的窗棂上,一团粘稠如墨汁的黑影正诡异地「渗」入!它无声无息,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污油,无视木头的阻隔,缓缓凝聚成形。 正是那逃脱的鬼婴! 两点猩红妖光在黑暗中骤然点亮,死死锁定了炕上的齐云!那目光中的怨毒与贪婪,比在小院时浓烈了何止百倍! 它显然认出了这个让它吃了大亏、又间接导致它「母亲」受创的仇人! 「呜哇——!」一声饱含无尽恨意的尖啸撕裂寂静,鬼婴化作一道扭曲的黑影,裹挟着刺鼻的恶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齐云面门! 那浓烈的怨气几乎凝成实质,要将齐云的魂魄都冻结、撕碎! 太快了!近在咫尺! 齐云甚至来不及翻身躲避! 生死一线间,求生的本能与绛狩火的暴动完美契合! 「滚!」齐云暴喝一声,体内心窍火种轰然炸开!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右掌如闪电般迎着那扑来的黑影狠狠拍出! 「呼——!」 一团纯净、凝练、炽烈无比的橘红色火焰,骤然自他掌心喷薄而出! 没有符箓的繁琐,没有咒语的冗长,只有最纯粹、最暴烈的焚灭之力! 第二十一章 :五行失控,脾窍开! 橘红火焰瞬间撞上鬼婴的怨气黑躯! 嗤——!!! 如同滚烫的烙铁按上积雪!刺耳的灼烧声伴随着鬼婴凄厉到变调的惨嚎同时爆发! 那看似汹涌的黑气,在仙火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在橘红火焰的照耀下,鬼婴那半透明的青黑躯体竟瞬间变得「透明」! 其体内,无数怨气凝结的、如同蛛网般纠缠扭曲的紫黑色经络清晰可见! 此刻,这些经络正被狂暴涌入的绛狩火疯狂点燃! 橘红色的火线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沿着那些怨气经络急速蔓延、膨胀! 所过之处,青黑的鬼躯如同烧焦的纸片般迅速开裂、卷曲、化为飞灰! 鬼婴的身体在火焰中剧烈抽搐、变形,两个淌血的黑窟窿里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的恐惧! 「嗷——!!!」最后的惨嚎戛然而止。 整个鬼婴虚影,如同被投入熔炉的蜡像,在齐云掌心前方不足三尺处,猛地向内坍缩,随即在璀璨的橘红火光中,无声无息地彻底湮灭! 屋内重归黑暗,只剩下齐云粗重的喘息和掌心那团缓缓收回的、温暖跳动的橘红火焰。 「哼!」齐云坐起身,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看着火焰隐入掌心,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以为老子是软柿子,跑上门来寻仇? 没想到吧,老子可没我师父那幺磨蹭,直接送你上路,灰飞烟灭!」 劫后余生的心悸迅速被绛狩火带来的强大与便捷的满足感取代。 这仙火,比那符箓不知强横、方便了多少倍! 然而,喜悦仅仅持续了一瞬。 就在绛狩火彻底回归心窍的刹那,一股热流,猛地从心窍火种中爆发出来! 「呃啊!」齐云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这股热流并非滋养,而是失控的野火! 双肾处传来尖锐欲裂的绞痛,仿佛有烙铁在内里炙烤,更伴随着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阴寒与酸软! 心火过旺,水不制火!肾水被灼,阴津欲涸,阳根动摇! 这是心火无制,反侮肾水,水火相激,肾之本源正在被疯狂蒸干! 那阴寒感,是肾阳被扰动后显露的虚像。 肺部如同被塞进滚烫的沙砾,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灼痛与干涩,喉头甚至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火克金!这是心火燎原,焚金烁肺! 过盛的心火正在疯狂灼伤肺金,肺的肃降之能几乎被焚毁,连呼吸都成了酷刑。 唯独脾胃区域,在这热浪中竟反常地升起一阵暖洋洋、甚至有些鼓胀发撑的感觉,隐隐带着焦躁的「咕噜」声。 火生土,心火之力在强行滋养脾土! 但这绝非健康的温煦,而是烈火烘烤大地般的虚性亢奋,预示着根基不稳的消耗,是五行链条中唯一被「生」却同样失衡的环节。 一股难以抑制的暴戾烦躁感在胸中翻腾,似乎连带着肝胆区域也有隐隐的灼热胀闷。 「心火如此之盛,只怕…木生火,火更烈? 或是木亦被焚?」 肝木作为心火之母,此刻恐怕也被卷入这失控的烈焰风暴。 「糟了!心火暴走,五行失衡!」 齐云瞬间明悟,剧痛让他冷汗涔涔而下。 绛狩火强则强矣,但霸道无匹,自行盘踞心窍替代了五脏拳修炼出的心火,此刻反噬起来,简直要将他从内而外焚毁! 「引导!必须将这股火气导入脾土! 火生土,唯有壮大脾土之气,方能消耗心火,缓解肺金与肾水之危!」 求生的意志压倒了痛苦,五脏拳的奥义在心间急速流过。 他强忍着一肾一肺如同被撕裂灼烧的剧痛,猛地从床上跃下,就在这狭小的斗室中央,悍然拉开了五脏拳的架势! 「黄龙入海,厚土载物!」心中默念拳诀,动作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沉重与凝滞。 第一式「捧丹式」起手,双掌捧于丹田,意守中焦脾土之位。 心窍中狂暴的灼热洪流,随着他意念的强行牵引,如同被堤坝约束的怒江,带着焚毁经络的痛楚,艰难地、一丝丝地朝着脾胃区域奔涌而去! 「嗬……」齐云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汗珠如同小溪般滚落,在肋间犁出道道湿痕。 每一次动作的转换,都像是在滚烫的刀山上跋涉。 肾水的枯涸感让他腰膝酸软欲折,肺金的灼痛让他呼吸如同吞炭。 但他不敢停! 拳势如负重山,缓慢却坚定地推进。 「白虎按云」沉降肺金之气,试图缓解灼痛;「青龙探爪」试图疏泄过旺肝木,间接分担心火压力;但核心,始终是「黄龙入海」的厚重之势,将心窍引出的狂暴火气,源源不断地压向、导入脾胃那片亟待「沃土」的区域! 脾窍的位置,在肋下深处,此刻如同一个烧红的熔炉! 那暖洋洋的胀感早已变成了滚烫的灼痛,仿佛有岩浆在其中翻腾,要将脏器都熔化! 这是强行引火生土,开辟脾窍必经的煎熬! 一遍…两遍…三遍…… 齐云浑身已被汗水彻底浸透,单薄的里衣紧贴在身上,蒸腾起淡淡的白气。 身体摇摇欲坠,全凭一股不屈的意志支撑。 肺部的灼痛和双肾的冰火交织感稍减,但脾窍处的压力却达到了顶点! 就在他打到第七遍「黄龙摆尾」,双掌沉重下按,脊柱如大龙般扭转发力,将最后一股狂暴火气狠狠贯入脾土之域的瞬间。 「轰!!!」 一声沉闷响声,自齐云耳窍炸开! 那感觉,仿佛有一道尘封万载的厚重石门,被沛然莫御的巨力悍然冲开! 积蓄到极致的滚烫火气,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涌入那新开的窍穴之中! 剧痛骤然消失! 一股浑厚、沉凝、承载万物的暖意,瞬间从那新开的「门户」中奔涌而出,迅速流遍四肢百骸! 先前被灼伤、枯涸的肺腑与双肾,如同久旱逢甘霖,在这股浑厚土气的滋养下,痛楚迅速平复,传来舒泰的凉意。 心窍中狂暴的绛狩火,仿佛找到了稳固的基石,虽依旧炽烈,却不再肆虐,安稳地跳动着,与脾窍新生的浑厚土气隐隐呼应,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脾窍,洞开! 齐云保持着收势的动作,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灼热的气息,气息竟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短暂的白练。 他缓缓擡起双手,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 这股力量不仅更强,更带着一种大地般的沉凝与厚重。 精神上的疲惫也一扫而空,目光在黑暗中锐利如电。 第二十二章 :罗天大醮 随着脾窍洞开的轰然巨响在体内消散,齐云缓缓吐出胸中一口灼热冗长的浊气。 那浊气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道细细白练,倏忽而散。 一夜的折腾,齐云也根本就没有睡多久,但此刻,非但不觉疲惫,反是精神振发,通体透着沉浑厚重的安泰之力。 连窗外那透进门缝的灰蓝天光,也看着格外清明。 天光从破窗棂的豁口里硬生生挤进来,灰白里泛着点冷蓝,斜斜切在土炕沿上,把齐云半边身子割在明暗里。 他坐在条凳上,端起粗陶碗灌了口隔夜凉水,冷水滚过喉头,浑身里里外外一阵清爽。 「心窍开了才一日,脾窍又开,照这光景,五脏拳,怕不是没几日,就能大成了?」 齐云心中美滋滋的想着。 天光渐亮,屋内的陈设显出模糊轮廓。 齐云看着窗纸透出的蓝灰色。 老道此刻还未归来,莫非是还在城中,寻那逃遁的鬼婴不成? 念头刚起,耳根便是一动。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吱呀。」门轴涩响。 玄玑子一身露水寒气撞了进来,道袍下摆沾满泥点草屑,袖口被什幺勾破了几处,露出里面洗得发灰的里衬。 他擡眼看见齐云端坐桌旁,眼底掠过一丝疲惫的赞许:「倒是勤勉,起得这般早。」 齐云忙起身,拎起桌上粗陶壶倒了碗水递过去:「师父辛苦。那东西....」 老道接过碗,也不嫌凉,咕咚几口灌下去,喉结滚动,水珠顺着花白胡须滴落。 他抹了把嘴,眉宇间拧着化不开的郁结。 「滑溜得紧!追到南城根臭水沟子边上,那腌臜气冲天,活人的秽物、死物的腐味搅成一锅,什幺鬼气都给盖住了。 围着那沟耗到天亮,除了一身臭气,什幺也没摸着!」 他重重将陶碗顿在桌上,发出「哐」一声闷响,枯瘦的手背青筋微凸,「这东西一旦蛰伏下来,如同病根埋入膏肓,再要拔除,难了!偏生这庆阳城,老道又耽搁不起!」 「师父此番下山,究竟所为何事?这般紧要?」 齐云顺势问道。 玄玑子深深吸了口气,浑浊的眼底透出少有的肃穆庄重,仿佛要穿透这破败客栈的屋顶,望向渺远天际。 「清微山,罗天大醮!」 他吐出这五个字,字音沉凝,带着一种古老仪轨的分量。 齐云闻言,也是心中一惊! 罗天大醮?这他可是知道的! 罗天大醮是道教斋醮科仪中,规模最大、等级最高、意义最隆重的祭天法事。 罗天指道教认为,最高、最广大的天界,即「大罗天」。 只有为国祈福,禳解天灾、兵祸、人祸等重大灾劫才会举办。 仪式极其复杂,通常需要连续举办七七四十九天,动用大量高功法师。 需要设立规模庞大、结构复杂的祭坛,供奉大量的神祇牌位。 包含大量的诵经、礼忏、步罡踏斗、符箓、上表、奏乐、焚香、献供等程序,每一步都有严格的规定。 耗费巨大,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支持。 「当世天师,清微派掌教守一真人,有感乾坤翻覆,兵戈四起,生灵涂炭如滚汤沃雪,妖氛鬼气乘势弥漫如野草燎原。 此乃天地失序,阴阳逆乱之兆! 故发大愿力,启罗天大醮,集天下道门菁英,登坛作法,上禀昊天,下告后土,祈请无上福泽涤荡寰宇,肃清妖氛,重定阴阳纲纪! 此乃为苍生谋一线生机,为万民求喘息之地的天大功德!」 他声音不高,却似洪钟大吕,震得这陋室尘埃簌簌。 齐云心头一凛,那「罗天大醮」四字,仿佛带着无形的雷霆之力,沉甸甸压了下来。 「五脏观地处荒僻,讯息迟滞,待接到法碟,时日已极迫近。」 老道喟叹,眼角的皱纹更深了,「若非如此,老道何须行险,借那鬼蜮『捷径』赶路? 误入其中,凶险莫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然罗天大醮乃道门盛举,关乎天下气运,老道身为五脏观主,责无旁贷,纵是刀山火海,亦当亲至坛前,尽一份心力,履一份职责!」 他枯瘦的脊梁挺得笔直,破旧道袍也掩不住那股决然,随即那挺直的脊梁又微微佝偻下去,化作一声更沉重的叹息,「只是这庆阳城……唉!终究是留下了祸胎!」 齐云见他为那已被自己随手焚灭的鬼婴如此牵肠挂肚,心头滋味莫名,想坦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此事牵扯仙火,太过惊世骇俗,此刻挑明,徒增变数。 只得顺着话头宽慰:「师父心系苍生,那鬼物昨夜受创非轻,或已远遁他方,未必敢在庆阳久留作祟。」 玄玑子摆摆手,显然并未释怀,目光落在齐云身上,转而问道:「昨夜那般折腾,今早倒见你神完气足,可是用功练了那五脏拳?」 「是。」齐云点头。 「嗯!」老道脸上露出一丝勉强的宽慰,「勤勉是好事。 此拳乃固本培元之基,外壮筋骨,内蕴五行,调和脏腑阳气,正是我道门正宗打根基的法子。 不过你也莫要心急,此拳看似简朴,实则牵动五脏,引气入体,非朝夕之功。 能半年内洞开三处脏腑窍穴,引气入府,便算过了门槛,可堪造就。 届时,老道自当正式收你入门墙,传我五脏观道法真传。」 半年?三窍? 齐云心头一跳,自己心、脾两窍贯通,这「门槛」简直如同虚设。 一股冲动涌上喉头,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看着老道疲惫而认真的眼神,话又硬生生卡住。太快了,快得不像人,快得像妖孽。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匀称,蕴着新生的力道。 罢了,再忍两日,只说自己开了心窍,也算「进境神速」,不至过于骇人。 「弟子明白,定当……」齐云话未说完。 「哐哐哐——呜哩哇啦——!」 一阵极其刺耳的破锣声混杂着嘶哑走调的唢呐尖啸,如同生锈的锯子猛地割裂了窗外尚算清冷的晨光,蛮横地撞进客栈! 那声响粗粝、突兀。 师徒二人俱是一怔。 紧跟着,楼梯板被数只脚板踏得山响,咚咚咚如同擂鼓! 「砰!」 房门被猛地推开,力道之大,门板撞在土墙上又弹回,簌簌落下几缕陈年积灰。 当先一人,四十上下,一张焦黄的脸膛,眼泡浮肿,眉间三道深纹刀刻斧凿。 身上一件半旧的鹦哥绿官袍,前胸后背的???补子已磨得有些黯淡,浆洗得倒还硬挺。 正是庆阳知县孙茂才。 他身后紧跟着两个衙役,皂衣快靴,腰挎铁尺,脸上同样带着熬夜的油汗和惊魂未定的煞白。 孙知县目光如钩,瞬间钉在玄玑子身上,竟不待喘息匀称,抢前一步,双手抱拳过顶,对着老道便是深深一揖到地,那鹦哥绿的袍子下摆几乎扫到地面灰土。 「下官庆阳县令孙茂才,拜见真人! 惊扰仙驾,死罪,死罪!」 声音急切,带着竭力压抑的颤抖。 玄玑子端坐条凳,眼皮微擡,枯瘦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福生无量天尊。孙大人何故如此?」 孙知县直起身,脸上那点强挤出的镇定瞬间垮塌,换作一片焦灼惶恐:「不敢欺瞒真人!我庆阳县……遭了大难了! 近日有妖鬼横行,凶戾异常! 城外十里坡『平安客栈』掌柜老夫妇,死状凄惨,几不成人形! 城内亦接连有百姓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前日,更有一队巡夜衙役……整整五人,连同水火棍、灯笼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在城隍庙后巷寻得半片撕裂的皂衣和一滩……一滩腥臭粘液!」 他喉头滚动,声音发哽,仿佛那粘液的恶臭又冲进了鼻腔:「下官……下官虽食君之禄,却不过凡胎肉骨,如何能对付这等凶煞妖鬼? 衙门上下,早已是人心惶惶! 幸而苍天垂怜,真人仙驾竟在此时莅临庆阳! 此乃我全城百姓之生机!」 他猛地再次躬身,腰弯得更深,「下官斗胆,泣血恳求真人垂怜! 念在满城生灵涂炭,出手除此妖孽,还我庆阳一方清平! 下官孙茂才,代阖县父老,谢真人了!」 老道闻言,眉头皱的更深了! 就在此时,孙知县身后那个矮壮精悍的衙役,看到老道犹豫的神色。 「真人救命啊!」 一声撕心裂肺、带着哭腔的嚎叫炸响! 那衙役如同被抽了筋骨的破麻袋,「扑通」一声,双膝结结实实砸在地上。 他整个人五体投地般伏倒,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地皮,身体筛糠似的抖:「那东西……那东西吃人啊! 小的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孩儿,真人慈悲!真人开恩啊!救救小的们吧!」 涕泪瞬间糊了满脸。 另一个稍显木讷的衙役慢了半拍,眼见同伴如此,也慌忙不迭地跪倒,跟着咚咚磕头,嘴里只反复念叨:「求真人救命!求真人救命!」 额头撞地,砰砰作响。 陋室内,一时只剩下衙役粗重压抑的抽泣和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 玄玑子端坐未动,枯瘦的手指搭在膝上,指尖微微蜷曲了一下。 窗外那刺耳的破锣唢呐还在有一声没一声地嘶嚎。 他目光扫过地上两个抖如秋叶的差役,掠过孙知县那鹦哥绿官袍下强撑却已摇摇欲坠的脊梁,最后落在窗外那片被锣声搅得浑浊不堪的灰白天光上。 清微山远在云外,罗天大醮的钟鼓似乎还在耳边隐隐回荡,而眼前,却是庆阳城血淋淋的待噬之口。 那一声未出口的叹息,终究是沉沉地压回了肺腑深处,化作眉间一道更深的刻痕。 他缓缓地、极慢地,点了一下头。 枯槁的指节在膝上蜷紧,又松开。 「唉!罢了,贫道应下了。无非就是多在庆阳盘恒几日!」 「真人慈悲,真人慈悲!」 第二十三章 :画皮鬼 孙知县得了玄玑子应允,脸上顿时狂喜。 迭声道:「真人慈悲!真人慈悲!下官……下官感激涕零!」 「真人仙驾,岂可再屈居这腌臜之地?请!请移步寒舍,容下官稍尽地主之谊!」 孙知县侧身引路,姿态放得极低。 玄玑子没言语,只微微颔首,枯瘦的身子便跟着下了那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齐云背着褡裢紧随其后。 客栈门口的光景,让齐云眼皮一跳。 一支破落得不成样子的队伍堵在当街:几个穿着打补丁号衣、面黄肌瘦的吹鼓手,鼓面蒙皮破了洞,唢呐铜碗也瘪了一块,此刻得了令,腮帮子一鼓,顿时锣破钹哑,唢呐走调地嘶嚎起来,不成个调子,只聒噪得人脑仁疼。 一顶褪了色、轿围子打了补丁的蓝呢小轿,颤巍巍地停在中间,轿杠都磨得发亮。 两个擡轿的汉子,瘦得麻秆似的,眼巴巴瞅着。 孙知县紧走两步,亲自撩开那油腻腻的轿帘,躬身道:「真人,请上轿!」玄玑子瞥了一眼那寒酸轿子,脸上没什幺表情,枯枝般的手扶着轿框,略一欠身,便钻了进去。 轿帘放下,遮住了那洗得发白的道袍。 「这位小道长,委屈您骑这牲口!」 一个衙役牵过一匹同样瘦骨嶙峋、鬃毛戗乱的老马,鞍鞯也旧得厉害。 齐云长这幺大,头回骑马,心里有点打鼓,但面上不显,学着印象里的样子,抓住马鞍前桥,一翻身,倒也利落地上去了。马儿打了个响鼻,喷出些白沫。 破锣烂鼓重新嚎叫起来,队伍蠕动前行。 孙知县在前头步行引路,两个衙役左右护卫,吹鼓手们卖力地吹打着不成调的声响。 那老马走得不稳,齐云坐在上面,身子随着颠簸摇晃,倒像是被这破落的仪仗擡着游街。 街道两旁,有胆大的住户推开半扇门缝,露出惊疑不定的眼睛,看着这古怪的一行人。 到了县衙后宅,又是另一番光景。 虽非雕梁画栋,却也青砖铺地,几丛修竹,显出几分官宦人家的体面。 花厅里早已摆开一桌席面。 孙知县屏退左右,只留一个精干的老管家伺候。 桌上菜肴的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齐云的胃。自打跟了玄玑子,一路风餐露宿,啃的是硬如石头的杂粮饼子,喝的是山涧冷水,肚子里那点子油水,早就刮得干干净净。 眼前:整只油亮红润的烧鸡,肥嘟嘟颤巍巍的红烧肘子,清蒸鱼鳞片闪着银光,碧绿的时蔬,雪白的米饭冒着热气…… 齐云只觉得喉咙里「咕咚」一声,眼睛都直了。 孙知县殷切地请玄玑子上座,刚举起酒杯要致谢词。 玄玑子也端起茶杯示意。 齐云却已等不及了。 他抄起筷子,如同饿虎扑食,一块油汪汪、颤巍巍的肘子皮连着大块精肉,瞬间就进了碗。 他顾不上烫,也顾不上看人,埋头便吃。牙齿撕开软烂的肉皮,浓郁的油脂混合着酱香在口中爆开,那滋味直冲天灵盖。 他又夹起一只鸡腿,三两口便啃得只剩骨头。 米饭扒拉进嘴里,混着肉汁,囫囵吞下。腮帮子鼓动,吃得风卷残云,额头都冒了汗。 玄玑子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咳嗯!」 齐云正把一块鱼肉塞进嘴里,闻声擡眼,对上老道隐含责备的目光,这才觉出几分不妥,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有些讪讪,但筷子还是忍不住又伸向了另一只鸡翅膀。 孙知县何等精明,立刻打圆场,脸上堆满理解的笑容:「哈哈,无妨无妨!小道长这是真性情,赤子之心啊! 饿了就吃,人之常情。难怪能得真人青眼,收为高徒,这份率真坦荡,便非常人可比!」 他顺势又举杯敬玄玑子:「真人请!劣酒粗肴,不成敬意,万望海涵。」 玄玑子无奈地摇摇头,放下茶杯,对着孙知县略一欠身:「福生无量天尊。劣徒穷苦出身,少识礼数,让孙大人见笑了。」 「哪里哪里!」孙知县连连摆手,随即脸色一肃,切入正题,「真人,那妖孽之事,刻不容缓。 前日那画影图形,真人想必也见了。 下官再与真人细说端详。」 他放下酒杯,声音压低,带着惊悸,「这祸事,起于城外十里坡的『平安客栈』! 约莫八九日前,有行商路过,发现店门紧闭,血腥味冲天。撞开门一看……唉!掌柜老夫妇,死状……惨不忍睹,几不成人形! 衙役去查,竟也失了踪!后来在附近林子里找到……找到被啃食过的残骸!」 他喉头滚动,仿佛还能闻到那股腥臭。 「自那以后,城中便不太平了! 先是城西柳条巷一个更夫,半夜撞见……撞见那东西趴在巷子深处啃食……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逃了性命,后面根据其描述,这才画出了那半人半鬼的模样! 接着,南城、北城,接二连三有人失踪! 前日……前日一队五名巡夜衙役,连同水火棍、灯笼,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在城隍庙后巷,寻得……寻得半片撕裂的皂衣和一滩腥臭粘液! 算上最初那老夫妇和失踪的衙役……前前后后,已有十二条人命啊!」 孙知县的声音带着哭腔,「如今城中风声鹤唳,百姓天一黑便闭户不出,人心惶惶!下官……下官实在是……束手无策了!」 玄玑子听完,枯瘦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神色凝重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孙大人,那悬赏告示上的鬼物,贫道认得,乃是『画皮鬼』! 此獠最是凶险狡诈。 初时披张人皮,但还没有人的习性,口不能言,食不能吃!尚易辨认。 但它每噬一人,便能多窃一分精魂,多增一分伪装之能! 如今它已害了十数条性命……」 老道擡起眼,目光锐利如电,「其披上人皮,混迹于这庆阳城中,只怕已与常人无异! 气息收敛,鬼气深藏,寻常人眼,万难分辨。 想要在这数万生民之中将其找出,无异于大海捞针!」 孙知县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声音都颤了:「真……真人!这可如何是好? 难道……难道就任其肆虐不成? 求真人务必想个法子!救我庆阳满城生灵啊!」他几乎又要离席下拜。 玄玑子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断然道:「唯今之计,只有开坛设法,借天地之力,窥其妖踪!」 「开坛?」孙知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道,「真人需要什幺?下官即刻去办!倾全县之力,也必为真人备齐!」 「嗯,」玄玑子微微颔首,语速清晰而沉稳,报出一串物事,「需洁净院落一处,设三层法坛,以青石为基,不可有杂色。坛顶铺整张黄布,需崭新无瑕。 设主坛香案一张,需百年以上桃木心打造,长九尺,宽三尺三寸,时令鲜果五盘、净水九坛……」 比起昨夜在贫民窟后巷那几张破桌烂凳拼凑的简陋法坛,此番所需,无论规模还是材质要求,都堪称天壤之别,足见玄玑子此次是要全力施为了。 第二十四章 :修行之道 玄玑子一口气说完,最后肃然叮嘱:「切记!所有供奉、法器、材料,务必货真价实,一丝不苟!法坛沟通天地,万万马虎不得!」 孙知县听得连连点头,额上汗都忘了擦,待玄玑子说完,立刻起身,拱手道:「真人放心! 下官这就亲自去督办!绝不容半点差池! 真人师徒请在此安心歇息,酒菜若不够,尽管吩咐管家添置!下官去去就回!」 说罢,匆匆一揖,带着两个衙役,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显见是真急了。 厅内只剩下师徒二人和一桌残席。 玄玑子没好气地瞪了还在扒拉最后一点米饭的齐云一眼:「饿死鬼投胎?没见过世面!为师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齐云咽下最后一口饭,抹了抹嘴,嘿嘿一笑,带着点惫懒:「师父,这能怪我幺? 跟着您,一天两顿糙饼子就凉水,肚子里早没油水了。 再说了,」他端起茶杯灌了一口,「您跟县太爷谈的都是开坛抓鬼的大事,我这就会个五脏拳,也插不上嘴,不就只能埋头吃饭嘛。」 话里话外,透着点想学更多本事的渴望。 玄玑子哪能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哼了一声,端起茶杯慢慢啜着,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些:「修行之路,漫漫长远。 我道门正统,首重根基。 你练那五脏拳,便是打熬筋骨,调和五脏,蕴养体内一点先天阳气,为日后引气入体,凝练『真气』打下根基。」 「真气?」齐云眼睛一亮,坐直了身体。 「不错。」玄玑子放下茶杯,目光似乎望向远处,「真气,乃性命之根,法力之源。 道门修炼,依真气修为深浅,大致分四重境界。初为『受箓』:需经正式仪式,禀告天地祖师,得授法箓符契,方算真正入了道门,体内始能凝聚微弱真气。 可勉强施展些粗浅『术』法,如画符、开光、驱邪等,但真气稀薄,施法次数有限。 昨夜为师所布简陋法坛,名为『净坛』,仅能勉强为符箓『开光』,赋予其短暂灵应。 你天生开了阴阳眼,省却了常人修习『开眼术』的功夫,已是得天独厚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二重为『蜕浊』:需以真气日夜洗链自身,驱逐后天沾染的五谷浊气、尘世污秽,使身心渐近清净,真气渐趋精纯凝练。 此境修士,真气渐足,可支撑稍复杂的法术和法坛,亦能初步运用一些『法』门。 为师修道五十有三载,如今便在此境之中,一身浊气,已褪去十之八九。」 说到此处,老道枯瘦的脸上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 齐云心中暗自咋舌:五十三年才第二境巅峰?这速度还如此骄傲?看来修行艰难啊! 但他脸上却不敢表露,只认真听着。 「第三重为『链形』:真气雄浑,内外如一,延年益寿,施展威力更大的法术。 至于第四重『踏罡』!」 玄玑子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敬畏,「那便是当世真人之境! 真气浩荡,可沟通天地,步罡踏斗,呼风唤雨! 清微山那位主持罗天大醮的老天师,便是此等陆地神仙般的人物! 其威能,非我等所能揣测。」 「至于法坛科仪,」玄玑子话锋一转,「并非虚架子。 凡俗假道士,未修出真气,所设法坛,不过是装神弄鬼的戏台子,毫无灵应。 唯有身具真气的修士,以自身真气为引,沟通法坛所设之天地灵机、祖师神力,方能真正开光符箓法器,赋予其神通妙用! 法坛亦有高下之分,威力天差地别。 昨夜『净坛』最为基础。 今日为师所要设的,名为『寻踪定影坛』,专为锁定妖邪隐匿方位所设! 法坛层次越高,所需真气修为越深,布设要求越苛刻,强行布置超出自身修为的法坛,必遭反噬! 那罗天大醮……」 玄玑子眼中神光湛然,「乃法坛之极致!需集天下道门菁英之力,借天地山川之势,方能成就! 其威能,可沟通上苍,影响国之气运!非一人一派之力可为!」 「术、法、道?」齐云敏锐地抓住老道之前提到的词。 「嗯,」玄玑子点头,「『术』乃应用之技巧,如符箓、咒语、手诀、步法,受箓境修士便可修习,乃护道之技。 『法』乃真气运转之妙理,更深一层,涉及天地规则的部分运用,需蜕浊境以上方可窥得门径。 至于『道』……」他摇摇头,语气飘渺,「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求索大道,方是吾辈终极。 其中显化,便是神通! 不过这些。」 他看了一眼齐云,「于你尚远。当务之急,是练好五脏拳,待为师考察期满,正式为你受箓。 受箓之后,引气入体,凝练出第一缕属于自己的真气,那时,你才算真正踏入了道门,成为一名真正的道士,方可修习道门术法。」 正说着,那精干的老管家轻手轻脚进来,奉上两盏热茶。 茶香清幽,用的是上好的青瓷盖碗。 玄玑子端起来,微微掀盖,撇了撇浮沫。 齐云却渴了,又见是热茶,端起来吹了吹,便「咕咚咕咚」几口喝干了。 玄玑子见状,无奈地暗叹一声,也只好把手里那杯本待漱口的头道茶给喝了。 管家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看见。 玄玑子放下茶碗,对管家道,「烦请寻两间清净屋子,我师徒需养精蓄锐,为晚间法事准备。」 「真人放心,早已备好,请随小的来。」管家躬身引路。 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僻静小院,花木扶疏,甚是清幽。 管家开了两间相邻的厢房门:「真人,小道长,请歇息。 若有吩咐,随时来寻小人便是。」 说罢,恭敬退下。 齐云进了自己那间房。 屋子不大,但窗明几净,一床一桌一椅,被褥都是新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吃饱喝足,又听了老道一番关于修行的讲解,精神一松,那困劲儿就上来了。 他蹬掉鞋子,和衣往床上一倒。床铺松软,比客栈那硬板炕舒服太多。 鼻息间是干净的布草味,窗外有细微的鸟鸣。他眼皮越来越沉,很快便沉沉睡去。 …… 第二十五章 :重返神仙山! 不知睡了多久,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猛地将齐云激醒。 他下意识地蜷缩身体,却感觉身下坚硬冰冷,鼻端充斥着浓烈的尘土味和一种……山野间特有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凉意。 他猛地睁开眼! 灰蓝色的天光,朦朦胧胧地笼罩着四周。 断壁残垣,朽木瓦砾,歪斜倾倒的梁柱…… 一片破败荒凉的废墟! 不远处,一个巨大的、造型古朴的青铜丹炉,沉默地矗立在废墟中央,炉身上布满玄奥的云雷纹,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色泽。 「什幺?!」齐云一个激灵坐起身,心脏狂跳,「这是……五脏观?!我……我睡了一觉,怎幺回到神仙山了?!」 他环顾四周,那坍塌的山门轮廓,那半埋在土里的石基,甚至不远处那道他滚落下来的斜坡……没错! 就是那晚坍塌的五脏观废墟!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瓦砾缝隙发出的呜咽声。 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攫住了他。 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在废墟中走动,脚下是破碎的砖石和腐朽的木头。 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处阴影,每一块嶙峋的怪石。 没有脚步声,没有那诡异的石像童子,也没有黑毛怪物。 这片废墟,仿佛被时间彻底遗弃,只剩下永恒的荒凉。 他一步步走向那巨大的青铜丹炉。 炉壁冰冷粗糙,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他伸出手,用力推了推,丹炉纹丝不动。 绕着丹炉走了一圈,仔细查看每一个缝隙,每一处纹路。 他用指甲刮掉一点铜绿,露出底下更深的墨绿色,依旧是冰冷的死物。 「玉简……仙火……」 齐云心念一动,尝试着调动心窍中那点温热的绛狩火种。 意念集中,一股微弱的暖流自心口涌出,顺着手臂流向指尖。他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触碰炉壁。 毫无反应。 还是无功! 他又尝试着回忆那晚丹炉内部的样子,想像那卷玉简悬浮的位置,试图以意念沟通……一切都是徒劳。 丹炉沉默着,如同亘古不变的顽石,拒绝透露任何秘密。 「这到底是怎幺回事?」 齐云收回手,指尖的温热迅速被废墟的寒气驱散,心中充满了困惑和一丝挫败。 「这究竟是什幺情况?」 他擡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感觉无比茫然。 不能久留!他定了定神,开始寻找下山的路。 凭着记忆,他朝着废墟边缘走去,那里应该有条被荒草淹没的小径。 天光似乎比刚才亮了一些,灰蓝色在褪去,透出点鱼肚白。 顺着路往下走,脚步越来越快,只想尽快离开这诡异的所在。 山路崎岖,但比起那晚浓雾鬼打墙,此刻清晰多了。 走着走着,齐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周围的景色……似乎越来越熟悉? 这树,这石头……不正是他当初上山时走过的路吗?只是……方向好像有点怪? 他猛地停住脚步,低头看去——脚下的「路」,不知何时已从青石路,变回了神仙山那被踩踏得光溜溜的土石山径! 他愕然回头。 身后哪还有什幺道路? 只有一片陡峭的山崖,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仿佛他刚才,是凭空从那悬崖之上踏了出来! 「我这……我这是又回来了?」 齐云站在山道上,山风吹拂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 他低头一看,没错,就是玄玑子给他的那件!不是梦! 那庆阳城,老道,画皮鬼……都不是梦! 可自己怎幺睡了一觉,穿着道袍就回到了这神仙山的半山腰? 「那道法还没传呢!」 齐云心里一阵憋闷,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辨明了方向,继续沿着熟悉的山路向下走去。 清晨的山林,鸟鸣清脆,空气带着露水的凉意,一切安宁得仿佛什幺都没发生过。 --- 山脚下的赵家村,炊烟刚刚升起,鸡鸣狗吠,一派寻常的清晨景象。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端着粗瓷碗扒拉早饭的汉子,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 一个眼尖的半大小子,无意间朝通往后山的小路瞥了一眼,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黄澄澄的玉米糊糊洒了一地。 「鬼……鬼啊!!大学生!大学生回来了!!!」 小子扯着变了调的嗓子,指着小路尽头那个正往下走的人影,声嘶力竭地嚎叫起来。 这一嗓子,如同在滚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整个村子「轰」地一下炸开了锅! 「啥?!新民的大学同学?」 「不是找了好几天没影儿吗?」 「胡咧咧啥?看清楚了?」 「快!快去看看!」 田埂上、院子里、灶房门口……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像被惊了的马蜂,呼啦啦全涌向了村口。 锄头、扁担、烧火棍,攥在手里,既是壮胆,也是武器。 人影越来越近。 一身古怪的、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宽袍大袖,在山风里飘着。 头发……是短的!那张脸……可不就是新民那个从大城市来的同学,齐云吗?! 「真是他!」 「老天爷!真是大学生!」 「这穿的啥玩意儿?唱戏的?」 「人还活着!」 惊愕、狂喜、难以置信的议论声浪般涌起。 人群最前面,一个汉子猛地冲了出去,几步就窜到齐云跟前,一把死死攥住了他的胳膊。 那汉子眼睛瞪得溜圆,上下下下打量着齐云,仿佛要确认眼前是人是鬼:「齐……齐同志?真是你?!你……你从哪冒出来的?这……这身打扮?」 紧接着,更多的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声浪几乎要把齐云淹没: 「大学生!你可回来了!急死个人了!」 「这五天五夜,你跑哪儿去了啊?!」 「新民都快疯了!带着人把几座山都翻遍了!」 「政府都派搜山队来了!找了你三天!都以为你……」 「这衣裳……我的娘,你该不是真……真遇见神仙了吧?!」 「快说说!到底咋回事?」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吼:「让开!都让开!!」 赵新民像头发疯的牛,红着眼睛,分开人群,踉踉跄跄地冲了过来。 他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的中山装皱巴巴沾着泥点,哪还有半点新郎官的体面。 他一眼看到被围在中间、穿着古怪道袍的齐云,整个人都僵住了。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幺,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猛地扑上来,双手抓住齐云的肩膀,力气大得吓人,手指都在抖:「老齐!老齐!!」 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后怕,「你……你他娘的……吓死我了!!」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从这个当了新郎官又当了几天「搜救队长」的汉子眼里滚了下来。 齐云看着眼前这张憔悴狂喜又带着泪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定了定神,脸上挤出茫然和疲惫:「新民……我……我也不知道。 那天在山上,好像是迷路了,又累又困,不知怎幺就在林子里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都亮了,人就在村口那片林子里头了。」 他低头扯了扯身上的道袍,眉头皱得更紧,一脸困惑,「这衣服……我也不知道哪来的,醒来就穿在身上了,怪得很。」 第二十六章 :归乡 「睡着了?一觉醒来就在村口了?」 「还换了身道士衣裳?」 村民们面面相觑,议论声更大了。 「五天啊!睡了五天?」有人不信。 「神仙!肯定是山里的老神仙!」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激动地拍着大腿,「大学生有文化,是文曲星下凡!被老神仙看中,收去当徒弟了!这是仙缘!仙缘呐!」 「对对对!我早就说神仙山有神仙!你们还不信!」 一个妇人附和道,「隔壁村王神婆,不就是有一年上山采药摔了,醒来就能看事了?大学生这肯定也是!」 「这身道袍,就是神仙给的凭证!」 众人越说越玄乎,看向齐云的眼神都带上了敬畏和好奇。 赵新民抹了把脸,也顾不上细究了,只要人活着回来就好。他拉着齐云就往家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啥也别说了,先回家!换身衣裳,吃点东西!你看你这脸,都瘦脱相了!」 他一边走,一边对旁边的人吼:「栓子!快去乡里打电话!告诉政府,人找到了!找到了!平安!」 齐云被众人簇拥着回到赵家院子。 赵新民的媳妇,那个清秀的县城姑娘,看到齐云也是又惊又喜,连忙去烧热水。 齐云在众人好奇又敬畏的目光注视下,换上了赵新民的一套半旧中山装和布鞋。 那身青布道袍被赵新民小心翼翼地叠好收了起来,仿佛是什幺圣物。 饭菜端上桌。 齐云刚吃了一顿大餐,根本就不饿,但众人看着他才几天就清瘦的脸颊,都认为他定然是饿极了,准备的极其丰盛! 导致齐云也只能强撑着,勉强吃了一点。 而这就倒是众人更加认为他不凡了。 人都瘦成这样了,还不怎幺吃饭,这是要成仙啊! 齐云硬顶着吃着,听着村民们围着桌子,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神仙显灵」、「大学生有仙缘」的故事,不时还问他一两句,他都只是茫然摇头,或含糊应一声「不知道」、「记不清了」。 赵新民坐在旁边,看着齐云吃饭,眼神复杂。 他信鬼神吗?以前是不信的。 可齐云这五天五夜的失踪,穿着道袍神奇地出现在村口……这怎幺解释? 他心底那点坚持,彻底动摇了。 神仙山,怕是真的有神仙! 第二天一早,齐云便提出告辞。 赵新民哪里肯依,非要让他在休息几日,最后齐云坚持,只得亲自送他去县城坐车。 他借了隔壁王老汉家的牛车,套上老黄牛。 临行前,院子里又热闹起来。 村民们提着篮子,抱着东西涌来: 「大学生!带上点山货!自家晒的蘑菇!」 「这是才挖的野山药,炖汤补!」 「拿着拿着,几个红皮鸡蛋,路上吃!」 「家里媳妇刚烙的玉米饼,热乎的!」 齐云看着眼前这些朴实的面孔,和并不贵重却心意沉甸甸的土产,连忙推拒:「谢谢,谢谢大家!真不用了!我坐车,带不了那幺多……」 「哎呀!拿着!客气啥!」 老村长不由分说,把一包用油纸裹好的腊肉硬塞进齐云那个旧帆布包里,「你是咱们村的贵客!这点东西算啥!」 「就是!沾沾仙气!」 几个婆娘笑着把鸡蛋、饼子往牛车上放。 赵新民的媳妇,也红着脸,悄悄把一个用手帕包好的、还温热的煮鸡蛋塞到了齐云手里。 最终,齐云的帆布包塞得鼓鼓囊囊,牛车上也堆了几包蘑菇、山药和烙饼。 牛车吱呀呀地出了村口,沿着黄土路慢悠悠地走着。 老黄牛步伐沉稳,脖子上的铃铛发出单调而悠远的「叮当」声。 赵新民坐在车辕上赶车,齐云坐在后面的车板上。 路两边是收割后的稻田,稻茬整齐地排着,土地上裸露出大片的褐色。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在清晨的薄雾里显出深深浅浅的青色轮廓,像凝固的波浪。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几只山雀在路边的灌木丛里跳跃,发出清脆的鸣叫。 沉默地走了一段,赵新民回头,看着齐云,眼神里还有未散的后怕和浓浓的困惑:「老齐……这事儿,搁以前,打死我都不信。 可它……它就真真切切发生在你身上了。」 他叹了口气,「神仙山……怕是真的有神仙啊。 这几天,我算是信了。」 他顿了顿,还是不死心,压低声音问:「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睡着的时候,就没……没啥特别的?」 齐云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摇了摇头,语气平淡而肯定:「真没有。 就是困极了,睡了一觉,醒来就在那儿了。 这衣裳……我也莫名其妙。」他拍了拍身上的中山装。 赵新民盯着他看了几眼,最终也无奈地叹了口气,挥了下鞭子:「唉,算了!人回来了,比啥都强! 你是不知道,你要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 他语气真诚,「回去有啥打算?工作定了没?我这公务员虽说钱不多,可也安稳……」 齐云靠在车帮上,感受着牛车的颠簸:「还没想好,先回去看看再说吧。」 山道路蜿蜒,牛车慢行。 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晨雾,将田野和远山照得清晰明亮。铃铛声叮当,伴着老牛的喘息,一路行去。 到了县城破旧的长途汽车站,尘土飞扬。 赵新民帮齐云把东西搬上车,塞到座位底下。 发车的哨子尖利地响起。 「老齐,路上小心!到家了给个信儿!」 赵新民站在车窗外,用力挥着手,大声喊着。 他脸上沾着路上的尘土,头发被风吹乱,站在那一片扬起的尘土里,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知道了!你也快回去吧!这几日你也不好过,还去休息,谢了,新民!」 齐云从车窗探出头,也用力挥手。 老旧的长途汽车喷着黑烟,吭哧吭哧地启动了,缓缓驶出车站。 齐云靠在布满灰尘的车窗边,看着赵新民的身影在飞扬的尘土中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视野里。 车轮碾过颠簸的土路,载着他,驶向归途,也驶向一个前途未卜的未来。 神仙山的迷雾似乎散去了,却又仿佛在他心底投下了更深的影子。 那件叠好的青布道袍,像一个无声的烙印,留在齐云的包里,也烙在了他这段离奇的经历之中。 不知道,还有没有在穿上的一天! 第二十七章 :车马慢 绿皮公交吭哧着,在山路上扭。 窗外的山、树、田舍,都推着向后倒,像一卷旧胶片被强行扯走。 车厢里闷,汗味、劣质烟味、小孩哭闹、大人呵斥,搅作一团混沌的热气,扑在脸上。 齐云靠着窗,硬塑料座硌着腰,心里却奇异地踏实。 这嘈杂,这气味,这颠簸,是活人扎堆的地气儿。 比那五脏观的阴森,鬼蜮的死寂,庆阳城的诡谲,都熨帖。 他闭上眼,绛狩火在心窍脾窍里温吞地跳,一丝暖流在筋骨间无声流转。 力气是真涨了,捏一捏拳头,骨节轻响,里头藏着能掀翻一头牛的劲道。 这感觉,恍惚得很。 原主的记忆也浮上来:省城「南江大学」中文系毕业,家是邻省「青石县」的,毕业了像没头苍蝇,在省城租个破屋混日子,工作没找,钱倒花得七七八八。 赵新民结婚的信来的时候,他兜里就剩八百块。 搁2025年,差不多是四五千的购买力,不少,但也不多! 但原主竟也一拍脑袋就来了。 横竖闲着,不如看个热闹。 「前路?」齐云嘴角扯了扯,无声地笑。 本来齐云要有些迷惘,但现在就很是清晰! 钱!八百块坐吃山空,顶个屁用。这大学生身份,眼下还算块硬招牌,找个糊口的营生该不难。至于干啥?回省城再说! 这念头一起,像块石头落了地。嘈杂声浪里,他竟真沉沉睡去,脑袋一下下磕着冰凉的玻璃窗。 「哎!同志,到站了!醒醒!」售票员的声音像锥子,扎破了他的昏沉。 齐云猛地睁眼,车厢空了大半,只剩售票员惊诧地瞅着他。 瞅着他脚底下那个鼓鼓囊囊、沾满泥点的巨大蛇皮袋。 那是村民硬塞的:腊肉、干菌、山核桃,死沉。 他应了一声,弯腰,腰腿发力,那袋子轻飘飘似的就给拎了起来,扛上肩。 售票员眼里的惊诧更深了。 跳下车,县城汽车站的风裹着尘土和柴油味兜头吹来。 广播喇叭正嘶哑地唱着,电流滋啦作响,词儿是熟的,调儿却拧巴了: 「旭日东升,祖国放光明!工人阶级干劲足,改革开放大道宽!……」 齐云吸了口气,他扛着袋子,像个移动的土特产山包,挤出乱哄哄的出站口。 肚子咕咕叫,擡眼瞥见街边一家「为民餐馆」,油污的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菜单。 进去,要了碗最瓷实的肉丝面,两块五。 面硬,油重,盐大,他吃得额头冒汗,肠胃却踏实了。 「师傅,省城火车站咋走?」他抹着嘴问老板。 「远着哩!坐公交得倒两趟,等死人!打车?」跑堂努努嘴,门外稀稀拉拉几辆黄皮「面的」。 「贵,宰人!」 齐云掂量兜里的钱,一摆手:「走着去!」 仗着五脏拳打熬出的筋骨和那点仙火温养的气力,他真就扛着大包上路了。 省城是省会,也是枢纽,街道比黔地那山沟宽展些。 满眼是九十年代特有的驳杂:新起的瓷砖小楼贴着马赛克,挨着老旧的青砖瓦房;录像厅门口喇叭震天响,放着港台武打片。 发廊的旋转灯柱转着暧昧的红蓝光;路边修自行车的摊子旁,老头们围看象棋,烟锅子吧嗒吧嗒;偶尔一辆「桑塔纳」或「夏利」驶过,卷起尘土,引来一片注目礼。 电线杆上贴满了「老军医治性病」、「重金求子」、「招工启事」的斑驳GG。 一路走,一路看,走到火车站广场时,日头已经西斜,金红的余晖给巨大的水泥建筑镶了道虚边。 人潮汹涌,大包小裹,南腔北调。 齐云挤到售票窗口,长队排得让人心焦。 好不容易挪到跟前,一问,到杭城那地儿的车次,当天就剩晚上十点一趟慢车了。 捏着那张硬板车票,看看挂钟,才六点多。 齐云心里骂了句娘。 前世网上那些「车马慢」的矫情,真该让那些人回来试试! 出门在外,大把光阴就耗在等、挤、忍上。 他扛着包,在喧嚣嘈杂、气味浑浊的候车大厅里寻摸,终于在一个角落的塑料排椅上挤出半个屁股坐下。 这年代也没有手机,着实是百无聊赖。 旁边不远处,两男一女三个年轻人,也显是等得无聊。 女的扎个马尾,脸盘清秀,穿着时兴的牛仔外套。 一个男的戴眼镜,斯文;另一个方脸,壮实些。 他们摊开一副扑克,玩得有一搭没一搭。 那姑娘擡眼,目光扫过独坐的齐云,落在他脚边那个显眼的大蛇皮袋上,犹豫了一下,扬声道:「哎,那位同志!一个人怪闷的,过来打两把扑克?打发时间!」 齐云正无聊得数地上的瓜子皮,闻言擡头,对上姑娘明亮的眼睛和善意的笑,便也点点头,拎着包挪了过去。「行啊,解解闷。」 加入牌局,气氛活络了些。 互通姓名,都是本省「云岭师范学院」的学生。 戴眼镜的叫刘文,方脸的叫张强,姑娘叫李娟。 他们结伴去邻市「通江」,听说那边新开了几家厂子招文员。 「你呢?齐哥,这大包小裹的,从哪来?」 张强甩出一对K,随口问。 「杭城,一个同学结婚,来吃席。」 齐云码着牌,淡淡地说。 「嚯!够远的!」刘文推推眼镜,「这年头,跑那幺远吃席,同学情谊深啊!」 正打着,李娟像是想起什幺,边摸牌边说:「哎,你们看这几天的《南江日报》没? 登了个寻人启事,挺悬乎的。 就阳村那边,一个大学生,叫什幺来者?也是去参加大学同学婚礼,结果跑去爬什幺山,失踪了! 找了好几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报纸上还登了他学生证照片呢。」 张强嗤笑一声,甩出张大王压住刘文的顺子:「嗨!这种外地来的,见着点好山好水就管不住腿! 每年不都这样?钻山沟子,掉山洞,淹水潭子,新闻还少? 也就因为是个大学生,才登个报。 要是个平头老百姓,谁搭理? 名牌大学咋了?脑子不也进水? 我看啊,跟咱们也没啥两样,指不定还更书呆子气!」 刘文附和着点头,也带了点看热闹的调侃:「天之骄子也犯浑。」 齐云捏着牌的手指顿了顿,脸上没啥表情,心里却尴尬得像被当众剥了衣服。 他咳了一声:「咳,是挺傻的……」 李娟却不乐意了,柳眉一竖,对着张强和刘文:「你们俩酸什幺酸?人家出事你们还在这说风凉话! 探索精神懂不懂?再说了,身份不同区别对待,这不正说明社会有问题吗?该呼吁的是公平!不是在这笑话人家!」 她说着,目光无意间又扫向齐云,越看越觉得眼熟。 第二十八章 :山体滑坡 那眉毛,那鼻梁……她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放下牌,手忙脚乱地从旁边一个印着「云岭师院」字样的帆布包里翻出一份叠得整齐的《南江日报》。 哗啦一声抖开,手指急切地划过版面,停在社会新闻版右下角。 一张黑白的一寸照赫然在目! 照片上的年轻人,眼神有些茫然,正是学生证上的齐云! 李娟猛地擡头,手指激动地指着报纸,又指向齐云的脸,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你……是你!齐云!报纸上这人!你……你没失踪?!」 这一嗓子,把周围几道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张强和刘文也惊呆了,凑过去看看报纸,又看看活生生的齐云,两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哎哟!我的天!齐……齐哥!」 张强最先反应过来,手足无措,脸臊得像块红布,说话都结巴了,「对……对不住!真对不住!我们……我们刚才瞎说的!嘴欠! 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你看这事闹的……我们还以为……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搓着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文也赶紧道歉,眼镜片后的眼神满是窘迫:「是是是,我们胡说八道!齐云同学,你别介意!这……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万幸你没事!」 齐云看着他们窘迫又真诚的样子,反倒笑了,摆摆手:「没事没事。你们说得也没全错,我确实是傻,莽撞了。 幸好命大,自己摸下山了。是昨天刚回来,报纸还没来得及更新消息。」 牌是打不下去了。 李娟好奇又后怕地追问经过。 齐云早有准备,编了个更圆乎点的故事:迷路,摔了个小坡,昏睡一夜,醒来发现离村口不远了,说得平淡。 气氛缓和下来,也到了饭点。 几人各自拿出干粮。 李娟是面包和煮鸡蛋,刘文是烙饼,张强带了酱菜和馒头。 齐云解开他那巨大的蛇皮袋,掏出一大包油纸裹着的、熏得黑亮的腊肉和几袋山核桃。「来,尝尝我们同学家的土货,山里味儿。」 肉香浓郁,核桃酥脆,这顿简陋的候车晚餐吃得格外香甜。 一核对车票,巧了,四人都是晚上十点那趟车去杭城方向,齐云比他们多坐几个站。 张强立刻热情地拍胸脯:「齐哥,这下好了!咱们一路!路上有个照应!」 时间在年轻人的闲聊中过得快了些。 话题从找工作难易,到学校里的趣事,再到对未来的憧憬。 张强想赚钱,觉得下海才有出息;刘文想考研,觉得知识改变命运;李娟则想当个好老师。 言谈间,张强和刘文的目光总不自觉地往李娟身上瞟,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倾慕和争抢着表现的小心思。 齐云话不多,听着,偶尔应和两句,心里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他们,那些炽热的理想,离他体内那点诡异的仙火太远。 终于,广播里传来检票的通知,人群像开了闸的洪水涌向站台。 四人连忙收拾,跟着人潮挤。 张强自告奋勇,给大家打满了水杯中的热水,上车,众人在闷热潮湿的车厢里,凭着一股子挤劲,总算抢到了两排相对的位置。 安顿下来,火车在夜色中「哐当哐当」地启动,单调的节奏像催眠曲。 兴奋劲过去,疲惫涌上,张强靠着窗打起了呼噜,刘文头一点一点地小鸡啄米,李娟也抱着包,眼皮沉重。 齐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黑影,听着铁轨的轰鸣,意识也渐渐模糊。 不知睡了多久,车身猛地一顿,接着是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停了。 惯性让所有人都向前一冲。 车厢里瞬间炸了锅。 「咋回事?」 「到站了?」 「不像啊!荒郊野岭的!」 「出故障了?」 广播嘶啦响了几下,列车员急促的声音传来:「各位旅客请注意!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线路突发山体滑坡! 列车暂时无法通行! 为保证大家安全,请所有旅客携带好行李物品,有序下车! 车站已紧急联系汽车转运!请大家听从工作人员指挥,前往附近临时安置点等候!重复一遍……」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 抱怨、咒骂、小孩的哭声此起彼伏。 「他妈的!倒霉催的!」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要等多久啊?深更半夜的!」 「我的货啊!耽误不起啊!」 列车员拿着喇叭,在车厢里艰难地维持秩序,声音嘶哑地安抚:「大家别慌!别挤!安全第一!汽车马上就到! 请大家理解!配合! 我们分批行动,从一号车厢开始,请一号车厢的乘客有序下车,跟着我们工作人员行走!注意脚下!」 齐云四人便是一号车厢的,跟着人流,深一脚浅一脚地下了车。 刚踏上地面,冰冷的雨点狂乱的砸下! 天还似开了一个窟窿! 天地间一片混沌的黑暗,只有列车员手中几道昏黄的手电光柱,在狂暴的雨幕中艰难地切割出几条摇晃的光路。 狂风卷着雨鞭,抽在人脸上生疼,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我的天!这幺大的雨!」 李娟惊呼,声音在风雨里发颤,下意识地往刘文身边靠了靠。 刘文赶紧撑开伞,但风太大,伞骨被吹得变了形,雨水斜灌进来。 张强骂了句粗话,把外套顶在头上,护着李娟另一边,壮着胆子喊:「跟紧!别掉队!这鬼地方……」 他声音被风雨削去大半。 几个少年少女,都被这大雨磅礴的山林黑夜有些吓到! 齐云默默地把肩上沉重的蛇皮袋又紧了紧,雨水顺着他的短发流进脖领,但也没觉得寒冷,更不会胆怯。 这黑暗,这风雨,比起五脏观的废墟、鬼蜮的阴森,简直像儿戏。 但因此而来的烦躁和疲惫是有的! 他擡眼望了望前方,手电光在泥泞的土路上映出凌乱摇晃的人影和深深浅浅的水坑。 他迈开腿,稳稳地踩进第一个泥坑,泥水瞬间没过了脚踝。 队伍像一条湿透的、缓慢蠕动的长虫,在列车员嘶哑的指引声中,一头扎进这无边的、狂暴的黑暗雨幕里。 齐云走在最后,看着前面李娟被风雨吹得踉跄的背影,听着张强和刘文强作镇定的、被雨声打碎的互相打气。 只觉得这人间行路,比起那神仙鬼怪的道途,未必就更轻松。 第二十九章 :荒冢 「妈的,这鬼天气!这破路!」张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在风吼中被撕扯得断断续续。 「娟子,跟紧点!别滑倒!」 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担忧,前方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啊——!」 走在齐云前面一点的李娟,脚下一滑,踩在路基边缘一处被雨水泡得松软的泥块上! 她身体瞬间失衡,慌乱中本能地伸手去抓旁边的刘文! 刘文猝不及防,被她一带,两人如同滚地葫芦般,惊叫着从陡峭的路基边缘翻滚下去! 「娟子!刘文!」张强目眦欲裂,伸手去捞,却只抓了一把冰冷的雨水和空气。 变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糟了!」齐云眼神一凝,没有丝毫犹豫,肩膀猛地一耸,将沉重的蛇皮袋「哐当」一声甩在泥泞的路基上。 两人几乎同时,手脚并用地顺着李娟和刘文滚落的轨迹,滑下湿滑陡峭的土坡。 「小心石头!」齐云低喝一声,提醒同伴。 坡上碎石嶙峋,荆棘丛生,滑下去的速度极快。 「哎哟!我的脚!」 「嘶…疼死了!」 刚滑到坡底,混杂着痛苦和惊恐的呻吟就从下方浓密的灌木丛和黑暗中传来。 「李娟!刘文!你们在哪?」张强焦急地喊着,声音在雨幕和树林的回响中显得有些单薄。 「这…这里!」是李娟带着哭腔的声音,充满了痛楚。 齐云循声拨开湿漉漉的灌木枝叶,动作迅捷而稳定。 张强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支老式铁皮手电筒,「啪嗒」一声按亮。 昏黄的光柱刺破黑暗和雨帘,首先映照出刘文的身影。 他正挣扎着从一堆枯枝烂叶里坐起来,浑身泥泞,脸上被划了几道血痕,捂着胳膊龇牙咧嘴,但看起来并无大碍。 光柱随即移动,聚焦在几步之外。 李娟半躺在地上,背靠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正挣扎着想用手撑地站起来。 她脸色惨白,雨水混合着泥浆糊在脸上,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 她刚试图用左脚发力,一股钻心的剧痛猛地袭来! 「啊——!」她痛呼出声,身体一软,又跌坐回去,眼泪混着雨水滚落,「脚…我的脚扭了!好疼!」 「娟子别动!」刘文见状,顾不得自己,连忙想爬过去。 就在这时,李娟下意识地用手撑住身后那块给她提供了一点支撑的「石头」,想借力调整姿势。 昏黄的手电光恰好打在她手扶的位置。 那不是石头。 青灰色的表面,粗糙的质感,雨水冲刷下,隐约可见几行模糊的、被岁月侵蚀的刻痕——竖排的繁体字。 李娟的手猛地一缩,如同被烙铁烫到。 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借着那昏黄的光线,死死盯着自己刚刚扶过的地方。 墓碑! 那是一块半埋在泥土和枯叶中的、残破的墓碑! 「啊——!!」 比脚踝剧痛更凄厉十倍的尖叫猛地从李娟喉咙里爆发出来,瞬间盖过了风雨声,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碑!是墓碑!!」 她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向后蹭,仿佛要远离那块冰冷的石头,却再次牵动了扭伤的脚踝,痛得她浑身抽搐,只剩下无助的呜咽。 「什幺?」刘文和张强闻声看去,手电光彻底笼罩了那块青石。 那确凿无疑的墓碑形状,以及上面模糊但依稀可辨的「显考」、「讳」、「之墓」、「殁于庚午年」等字样。 张强脸色发白,强自镇定,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怕…怕什幺!不就是块石头吗!刻了字的石头! 荒山野岭的,有坟头不是很正常!」 他像是在说服别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建国都多少年了!破除封建迷信!哪来的鬼!」 刘文也咽了口唾沫,雨水流进嘴里都浑然不觉,结结巴巴地附和:「对…对对!张强说得对!墓碑而已,就是块石头! 世上哪有什幺鬼!都是自己吓自己!娟子你别怕!」 他一边说,一边想靠近李娟,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那黑暗中潜藏着无数双眼睛。 手电光开始慌乱地向四周扫射。 光柱所及之处,更多的轮廓在风雨飘摇的树林阴影中显现出来。 歪斜的、断裂的、半埋土中的墓碑,不止一块! 残破的石供桌,倾倒的石兽。 这里赫然是一片废弃已久、早已无人祭扫的荒坟野冢! 雨水冲刷着坟头的泥土,形成一道道浑浊的小溪,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泥土、腐烂枝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陈旧的石腥气。 齐云站在李娟身旁,沉默地看着张强和刘文强作镇定的表演,听着他们苍白无力的「石头论」和「无鬼论」。 他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一个无声的弧度。 没有鬼? 希望如此吧。 「好了!」齐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风雨声和张强等人的自我安慰,让慌乱的几人稍稍安定下来。 「李娟脚扭伤了。」他目光扫过众人,「我来背她上去。」 他的语气平淡。 张强和刘文一愣,看看齐云并不算特别魁梧的身材,但想到此前齐云一人扛着那沉重的行礼也很是轻松,也都知道,齐云的力气是他们中最大的! 「齐哥,这坡太滑了,你一个人背她上去行吗? 要不我们……」刘文有些犹豫。 「没事。」齐云打断他,直接走到李娟面前,蹲下身,「上来。」 李娟此刻哪还顾得上男女间的羞涩,巨大的恐惧和脚踝的剧痛让她只想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忍着痛,带着哭腔「嗯」了一声,在刘文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趴到了齐云背上。 齐云双手托住她的腿弯,稳稳地站了起来。 李娟很轻,对他被五脏拳打熬过、又被绛狩火温养过的体魄而言,这但重量不算什幺。 就在他背起李娟,准备转身寻找落脚点往上爬的瞬间,他托着李娟腿弯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了李娟刚才扶过的那块冰凉墓碑的边缘。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阴冷滑腻的触感,如同毒蛇的信子,顺着他指尖的皮肤瞬间钻入! 与此同时,他心窍中那点温热的绛狩火种,毫无征兆地轻轻一跳!一股灼热的气流瞬间涌向指尖,将那丝阴冷感瞬间驱散、焚灭! 齐云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不是错觉。 这墓碑,这荒冢,果然不干净。 一丝阴秽之气,如同附骨之疽,藏在这冰冷的石头里。 他不动声色,仿佛什幺都没发生,只是托着李娟的手更稳了些,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湿滑的土坡,寻找着最佳的攀登路径。 「张强,刘文,你们俩先上去,在上面接应,帮忙拉一把。」齐云冷静地分配任务。 「好…好!」张强和刘文如蒙大赦,连忙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也顾不上泥泞了。 回到道路上。 风雨更狂了,仿佛无数冰冷的鞭子抽打着天地。 他们狼狈地抹开脸上的雨水,焦急地向前望去,心脏猛地一沉。 前方,那代表着队伍和希望的昏黄光晕,只剩下远处雨帘中一个模糊的、摇曳的小点! 队伍早已远去,风雨的咆哮吞没了他们滑落和救援的声响,根本无人察觉少了四个人。 第三十章 :乡村汽车 「妈的!快追!」张强咒骂一声,声音里带着慌乱。 四人顾不上喘息,立刻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疾行起来。李娟在齐云背上,能感受到他奔跑时肌肉的紧绷和步伐的稳健,这给了她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张强和刘文提着行李,气喘吁吁,拼尽全力跟上。 然而,那点代表队伍的光晕,却像海市蜃楼。 无论他们怎幺加速,怎幺呼喊,距离似乎没有丝毫拉近。 光晕依旧在前方摇曳,仿佛隔着无法逾越的雨幕鸿沟。 时间在冰冷的雨水中流逝,张强和刘文的喘息越来越粗重。 「怎…怎幺回事?我们…我们明明在跑啊!」刘文的声音带着哭腔。 「邪门了!」张强也感到了毛骨悚然。 就在这时,背着李娟跑在最前面的齐云,猛地刹住了脚步! 「停下!」他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风雨的喧嚣。 张强和刘文猝不及防,差点撞在一起,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怎幺了齐云?是不是累了?换我来背李娟吧?」 齐云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眯起眼,锐利的目光穿透层层雨幕,死死锁定着前方那点虚幻的光晕。 他体内的绛狩火安静地蛰伏着,没有异动,没有示警。 但就是感觉不对劲。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这光晕的距离感……太诡异了。 「没…没事,」齐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寒意,语气尽量平静,「喘口气,继续走。」 他将背上的李娟又往上托了托,迈开脚步。 现在说什幺「不对劲」,只会让另外两人更为惶恐。 走了没多远,前方雨幕中突然出现一个狼狈的人影。 记住我们网 那人浑身湿透,正艰难地拖着一个大箱子,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 「喂!你们几个!也摔了?快跟上队伍!就在前面!」那人看到他们,大声催促着。 是之前车厢里见过的一个旅客! 张强和刘文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太好了!总算找到组织了!」刘文激动地喊道。 「走走走!快跟上!」 张强也催促道,之前的恐惧被这「正常」的遭遇瞬间驱散。 齐云也绝对,是不是自己过于敏感,有些应激了? 又走了约莫几分钟,前方的景象终于有了变化。 风雨中,一个破旧不堪的小车站的轮廓显现出来。 站牌早已锈蚀模糊,站台顶棚破了好几个大洞,雨水哗啦啦地灌下。 而就在这破败的站台旁,停着一辆绿皮大巴车。 这车极其老旧,掉漆严重,露出底下斑驳的铁皮锈迹。 样式是早已淘汰的型号,车身窄小,窗户模糊不清,没有打开车灯,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惨澹。 此刻,站台上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影,正依次排队上车。 列车员正站在敞开的车门旁。 张强和刘文看到车,顿时喜出望外,拖着行李就要加快脚步冲过去。 李娟也松了口气。 「等等!」齐云的声音再次响起。 三人被他拦下,都错愕又带着一丝不耐烦地看向他。 张强忍不住了:「齐哥!又怎幺了?!」 齐云的目光死死盯着那辆绿皮大巴和车旁那个模糊的列车员身影,声音低沉却清晰地穿透雨声。 「一个车厢,最少四五十人。你们看看那辆车,挤死能装下多少人?十五个?二十个顶天了! 刚才站台上最后那几个人上去后,车门就快关了。 可你们看,车厢里像是挤满了人的样子吗?」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张强和刘文。两人定睛看去,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那辆绿皮大巴,车身窄小,但透过模糊的玻璃,隐约能看到里面的座椅……空荡荡的! 根本没有想像中摩肩接踵、人头攒动的景象! 刚才上去的最后几个人影,仿佛一进入那昏暗的车厢,就消失在了空寂里! 而就在这时,车门口那个一直背对着他们、似乎在整理什幺的「列车员」,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身。 他朝着滞留在雨中的齐云四人,擡起了手臂。 那手臂的动作带着一种非人的滞涩感,仿佛生锈的机械。 他招了招手,动作缓慢而诡异,无声地催促着。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强烈吸引和莫名恐惧的冲动,瞬间攫住了张强、刘文他们的心神! 仿佛有一个声音在他们脑中呐喊:过去!快上车! 他们的眼神瞬间变得迷茫空洞,身体不由自主地就要迈步朝那辆鬼气森森的大巴走去! 「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齐云体内沉寂的绛狩火猛地一跳! 一股灼热的气流瞬间从心窍脾窍爆发,如同无形的屏障,狠狠撞碎了那侵入心神的诡异诱惑! 齐云闷哼一声,眼中厉芒爆闪! 「果然有鬼!」他心中警兆狂鸣,再不犹豫! 「给我醒!」齐云低吼一声,双手闪电般探出。 把走出的几人直接扯到在泥浆里! 「哎哟!」 「啊!」 张强和刘文只觉得一股沛然大力传来,整个人天旋地转,「扑通」「扑通」两声,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冰冷的泥水里! 刺骨的寒意和疼痛瞬间驱散了脑中的迷茫,将他们从那种诡异的诱惑中硬生生拽了回来! 「齐云!你他妈疯了?!」张强又惊又怒,挣扎着想爬起来。 「你干什幺?!」刘文也懵了。 另外那掉队之人,也是口中骂骂咧咧! 「闭嘴!看前面!」 三人下意识地顺着他冰冷的目光,再次望向车门口那个招手的身影。 这一次,没有了那诡异诱惑的干扰,他们终于看清了! 昏黄的车灯映照下,那哪里是什幺列车员?! 他身上那件深色的「制服」早已朽烂不堪,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露出下面……一片灰败干枯、布满龟裂纹路的皮肤! 不,那不是皮肤,更像是……风干的皮革! 他的脸!那张招手的脸! 眼眶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浑浊的泥水正从里面缓缓淌出,混合着雨水流下,在干瘪枯槁的脸颊上冲出两道污浊的沟壑。 鼻子只剩下一个塌陷的孔洞。 此刻,那皮肉正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弧度向上扯开,形成一个无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几颗焦黄的牙齿暴露在空气中,缝隙里塞满了黑色的淤泥。 这分明是一具不知死了多少年、被雨水泡胀又风干的尸骸! 一具穿着破烂制服、在雨夜荒郊招引活人的干尸! 「嗬……嗬嗬……」张强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极致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连尖叫都发不出来,只剩下牙齿疯狂打颤的咯咯声。 刘文更是直接瘫软在泥水里,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顺着裤管流下,混合着冰冷的雨水,他却毫无所觉,只是死死盯着那干尸空洞的眼窝,浑身筛糠般抖动着,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李娟伏在齐云背上,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才抑制住那冲破喉咙的尖叫,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那干尸般的「列车员」似乎察觉到了猎物清醒的恐惧和抗拒。 它招手的动作停顿了,黑洞洞的眼窝仿佛穿透雨幕,精准地「盯」在了齐云身上。 一股阴冷、粘稠、带着浓烈腐朽气息的恶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齐云眼神冰冷如刀,毫无惧色地回「望」着那双空洞的眼窝。 他体内的绛狩火虽未透体而出,却在心窍脾窍中熊熊燃烧,蓄势待发。 对峙,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那干尸般的「列车员」似乎感受到了齐云的不凡,随即它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放下了那只招引的手臂。 然后,转过身,一步一顿地、爬上了那辆绿皮大巴的车门阶梯。 「砰!」 沉重的车门关上。 紧接着,那辆鬼气森森的大巴,还是没有开启车灯,也没有引擎发动的声音,无声地滑入了前方无边无际的黑暗雨幕之中,彻底消失不见。 原地,只剩下狂怒的风雨,冰冷的泥泞,和四个劫后余生、心胆俱裂的活人。 张强瘫在泥水里,失禁的温热早已被冰冷的雨水冲刷殆尽,只剩下彻骨的寒冷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刘文还在干呕,吐出的只有酸水。 李娟趴在齐云背上,压抑的啜泣声终于断断续续地响起。 齐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背脊的肌肉依旧紧绷。 他看了一眼那幽灵车消失的方向,又环顾了一下四周无边的黑暗雨幕,眼神凝重无比。 第三十一章 :拦路鬼 众人在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辆绿皮大巴无声地滑入黑暗雨幕,仿佛从未存在过。 死寂瞬间笼罩,只有风雨的咆哮愈发刺耳。 「刚……刚才那……是鬼?」 张强牙齿磕碰,说到「鬼」字时,身体又狠狠抖了一下,手里的破手电光柱在泥地里乱颤。 「不是鬼还能是什幺?!」那个掉队的陌生旅客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恐,「你们没看到那列车员,根本就是一具干尸!眼窝子里淌泥水!死了都不知道多久的玩意儿!」 「妈的,老话说走夜路碰到鬼,这次是真撞上了!」 「这世上……真有鬼啊!」刘文瘫在泥水里,裤裆的温热早被冷雨浇透,只剩下彻骨的寒。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聚焦在齐云身上。 昏黄的光晕里,齐云湿透的短发贴在额角,外套沾满泥浆,身形不算魁梧,却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在泥泞里的铁钉。 张强喉结滚动,声音发干,带着前所未有的敬畏:「齐哥……你……你刚才,那鬼……那东西好像有点……有点怕你啊?」 他回想起干尸「列车员」黑洞洞的眼窝「盯」住齐云,又缓缓放下手臂、转身上车的情景,。 结合齐云此前在山中神秘消失五天五夜、还有他那不合常理的力气。 一个荒诞又似乎唯一合理的念头,在几人心中疯狂滋长。 「是啊齐哥,」刘文挣扎着爬起来,也顾不上狼狈,声音急切,「那东西见了你就收了手!你……你是不是练过? 像电影里演的……那种高人? 蜀山剑侠?内功?你进山那几天,是不是……是不是寻仙缘去了?找到了什幺宝贝?」 【记住全网最快小说站101??????.??????】 掉队的旅客也死死盯着齐云,眼神里充满希冀和恐惧交织的复杂光芒。 齐云立刻摇头,「什幺高人!我就是胆子大点,眼神好点。山里那次是真迷路了! 别瞎猜了,这荒山野岭的,赶紧回列车上去才是正经!」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里半信半疑。 「那……那刚才上车那些人……」 刘文颤抖着指向幽灵车消失的方向,声音带着哭腔,「整个车厢……被那鬼拉走了……他们……」 「被鬼带走,还能有好下场吗?」 齐云打断他,声音冰冷。 他目光扫过众人惨白的脸,「咱们几个能活下来,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管不了别人!先保住自己的命,回去上报政府,让专门的人来处理!」 他心中凛然:这现实之中果然也有鬼物盘踞!国家层面,应该是有应对的隐秘力量吧? 恐惧压倒了其他情绪。 众人不敢再问,像受惊的鹌鹑,紧紧簇拥在齐云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来路返回。 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流下,寒意渗入骨髓。 再次经过那片湿漉漉、散发着陈腐泥土和石腥气的荒坟野冢时,恐惧感更甚。 突然! 走在最前的齐云猛地刹住脚步! 昏黄的光柱刺破前方雨幕,赫然映照出一个矗立在道路中央的黑影! 它一动不动,无声无息,像一块冰冷的界碑,堵死了去路。 「啊——!鬼!又有鬼!」 张强吓得魂飞魄散,差点把手电扔了,连滚带爬地缩到齐云身后。 其他人更是乱作一团,惊恐的尖叫被风雨撕碎。 刚刚经历鬼车,又在这坟地遭遇拦路鬼,恐惧瞬间达到顶点。 「别慌!」齐云低喝一声,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 他将背上的李娟小心放下,交给旁边瑟瑟发抖的刘文和张强搀扶,「你们退后,我上去看看!」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坟土的腥气直冲肺腑。 心窍与脾窍中,那点温热的绛狩火种被全力催动,灼热的气流无声无息地汇聚到双掌掌心,皮肤下仿佛有微弱的红芒流转,蓄势待发。 他一步步靠近,每一步都踩在泥泞里,发出「噗嗤」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光柱终于清晰照亮了那个「东西」。 一个男人。 身穿浆洗得发硬、颜色惨白、绣着粗糙暗纹的绸缎寿衣,样式古老。 皮肤是死人般的铁青色,布满细密的、仿佛瓷器开片般的龟裂纹路,雨水顺着裂纹流淌,显得更加诡异。脸上毫无血色,眼珠浑浊无光,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嘴唇乌紫。 它身上散发着香烛、湿泥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尸臭气味。 它就那幺直挺挺地站着,堵在路中央,对逼近的齐云毫无反应,仿佛一尊立在坟头的石像。 齐云心提到了嗓子眼,掌心灼热。 他在距离对方三步之遥停下,全身肌肉紧绷,绛狩火在掌心跳动,随时准备喷薄而出。 他尝试着,极其缓慢地,向前再踏出半步…… 就在他脚掌即将落地的瞬间! 那铁青色的「男人」身影猛地一晃! 不是攻击,而是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毫无征兆地原地消失了! 只在冰冷的空气中留下那股令人作呕的尸臭余韵。 走了? 齐云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掌心灼热稍敛。 「终究还是忌惮绛狩火……」他心中暗忖。 然而,这念头刚起。 「齐哥!背后!!」张强凄厉到变调的吼叫,如同炸雷般在他身后响起! 一股冰冷刺骨、带着浓郁尸臭的寒意,瞬间笼罩了齐云的后颈! 一只铁青色、皮肤干硬如树皮的大手,如同铁钳般凭空出现,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巨大的力量几乎要瞬间捏碎他的颈椎! 更可怕的是,一股阴寒如同针般的气息,顺着那手掌疯狂钻入他的皮肉、血脉,直冲脑髓! 「呃!」齐云猝不及防,窒息感和阴寒侵袭让他眼前一黑! 但他反应也是极快,求生本能爆发! 被掐住脖子的同时,右手已闪电般反抓,死死攥住了那只冰冷僵硬的手腕!心念狂催! 「焚!」 掌心汇聚的绛狩火,不再是温吞的暖流,而是化作一道灼热锐利、带着破邪气息的赤红细线,狠狠刺入那鬼手之中!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按在湿牛皮上! 一股焦糊恶臭伴随着浓郁的黑烟猛地腾起!那鬼手猛地一颤,巨大的力量瞬间松脱! 齐云挣脱束缚,猛地转身,同时掌中赤红光芒吞吐,摆出防御姿态! 身后——空空如也! 只有冰冷的雨丝和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那鬼物仿佛从未出现。 随即他,看向张强等人所在,顿时眼神一缩。 「背后!」齐云几乎是吼出来的, 晚了! 就在齐云喊出的刹那,一个模糊的黑影从雨幕中探出,一把抓住了那个掉队旅客的脖颈! 「救……」旅客的呼救只来得及发出半个音节,便被一股巨力猛地拖拽! 人影和黑影一同消失在黑暗之中。 众人回头,只看到一片空荡的泥地。 第三十二章 :哭坟 「他……他人呢?」刘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了……被拖走了……」张强面无人色,裤裆再次湿了一片,这次是热的。 「还愣着干什幺?!跑啊!!」 齐云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爆发出浑身的气力,连滚带爬地朝着齐云的方向亡命狂奔! 泥浆飞溅,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在风雨中交织。 众人一同不知跑了多久,肺像要炸开,双腿灌铅般沉重。 雨,不知何时竟渐渐小了,最终完全停歇。 但空气中的寒意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浓重、粘稠,如同冰冷的湿布裹在身上,冻得人牙齿咯咯作响,浑身控制不住地筛糠般颤抖。 「不……不行了……跑……跑不动了……」张强背着李娟,第一个止步。 像条离水的鱼,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撕裂般的疼痛。 刘文也是脸色青白,眼神涣散。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幺……没了?」 刘文瘫坐在泥水里,失神地喃喃,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几乎将他吞噬。 齐云扶着膝盖,胸口剧烈起伏,心中一片冰冷。 刚才的交手让他明白,现实中的鬼物远比五脏观遇到的,和那鬼婴,更诡异! 绛狩火能伤它,却无法像焚烧阴魂般将其轻易焚灭。 其几乎瞬移的能力,也让人防不胜防! 「齐哥……你……你脖子后面……」 张强喘息稍定,无意间瞥见齐云的后颈,声音又抖了起来。 齐云伸手一摸,后颈处一片冰凉滑腻。 他心念微动,一丝绛狩火流转过去。 「滋啦……」 一阵针扎似的刺痛传来! 伴随着轻微的灼烧声,一股混合着坟土腐朽和焦糊肉味的黑烟从他指缝间袅袅升起。 刺痛过后,那残留的阴寒鬼手印彻底消失。 这一幕,清晰地落在张强和刘文眼中。 两人瞳孔骤缩,最后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 「齐哥!齐大师!求你了!带我们出去!我们什幺都听你的!」张强几乎要跪下来。 「齐云!不,齐高人!救救我们!」刘文和李绢也涕泪横流。 齐云看着他们绝望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的眼神,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浓重寒意的空气:「跟着我,别掉队,别乱看,别乱听!走!」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心却沉得更深。 来时的路,在雨停后显得更加陌生。 道路似乎变得狭窄、扭曲,两旁原本稀疏的林木,此刻变得浓密起来。 脚下的泥土也变得更加湿滑粘腻,散发着陈腐的气息。 「鬼蜮!」 此刻的齐云终于恍然大悟! 之前不对劲的地方,也终于想通。 当时那列车员的手电筒的光芒,和老道当时手提着的白灯笼何其相似? 但区别是,老道当时是带着他出鬼蜮,而那鬼物,是带着他们深入鬼蜮! 现在齐云没有老道那白纸灯笼引路,如何能走出鬼蜮? 「希望还没有深入,能直接走出吧!」 想到这里,齐云一阵的无奈,只觉得自己跟随老道,学得本领还是太少了,仅仅靠着绛狩火,远远不够! 他强压下心中的无奈和焦躁,沉声叮嘱,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从现在起,所有人低着头,只看脚下的路!无论听到什幺,看到什幺,都当没听见!没看见!一步也别停!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三人拼命点头。 随后,队伍的气氛压抑到极点。 每个人都死死盯着脚下几尺见方的泥泞路面,仿佛那是通往生还的唯一阶梯。 脚步声、喘息声,还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是这死寂世界里唯一的声音。 走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呜……呜呜…… 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女人哭泣声,毫无征兆地从前方的黑暗中飘了过来。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穿透骨髓的悲凉,直往人耳朵里钻。 所有人身体瞬间僵直! 冷汗瞬间浸透冰冷的脊背。张强和刘文猛地咬住嘴唇,拼命克制住擡头张望的本能,死死盯着脚下,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带着剧烈的颤抖。 齐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哭声的来源,就在他们必经之路的前方! 他强自镇定,声音压得极低,「别停!别出声!跟着我!」 他硬着头皮,继续迈步。 手电光柱随着脚步前移,终于照清了前方的景象。 路中央,赫然隆起一座孤零零的土坟! 坟包不大,湿漉漉的泥土像是新翻的。 一块残破的青石墓碑斜插在坟前,碑文早已模糊不清。 而就在那墓碑之下,跪伏着一个漆黑的人影!它蜷缩着,肩膀剧烈地耸动,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哭泣声,正是从它那里发出! 黑影背对着他们,哭声凄切哀怨,在寂静的寒夜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苦和…… 是一个男的! 齐云头皮发麻,全身肌肉绷紧到了极致。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黑影,不去听那哭声,将全部精神集中在脚下泥泞的道路上 他小心翼翼地、尽可能轻地、贴着道路远离坟包的一侧,开始绕行。 一步,两步……绕过墓碑……远离坟包…… 那凄切的哭声始终在耳边萦绕,仿佛贴在脊背上吹气。 直到走出去十几米远,那哭声才渐渐微弱,最终彻底消失在身后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寒意里。 「呼!」 几乎同时,几人长长地、压抑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浑身脱力。 刘文更是腿一软,差点跪倒。 「做得好!」齐云也松了口气,后背一片冰凉,是冷汗。 他低声鼓励,试图给绝望的队伍注入一丝力量,「就这幺做!记住,不管遇到什幺,别……」 他的话戛然而止。 目光扫过身旁低着头的张强。 他佝偻着腰,喘着粗气。 等等! 张强背上……空了! 本该被他备着的李娟,不见了! 「李娟呢?!」 齐云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怒! 张强茫然擡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背,又看看身旁空荡荡的位置,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恐惧瞬间攫住了他:「我……我不知道!刚才……刚才过坟的时候……我……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啊! 她……她就这幺……没了?」 「没了?!一个大活人!在你身边!就这幺没了?!」 刘文猛地抓住张强的胳膊,声音尖利,濒临崩溃,「你他妈干什幺吃的?!」 齐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难道……那鬼物并非放过他们? 而是用李娟作为「代价」,换取了他们安全通过那片区域的「代价」?」 「李娟……李娟她……」刘文想到李娟可能的下场,巨大的悲痛和恐惧彻底击垮了他。 他猛地挣脱张强,双手抱头,发出野兽般的嚎啕大哭:「娟子!我的娟子啊!你在哪啊!呜呜呜……」 「别哭!刘文!闭嘴!」 齐云脸色剧变,厉声呵斥! 晚了! 「呜……呜呜……」 刘文身后,那片他们刚刚逃离的黑暗里,那凄切哀怨的哭泣声,毫无征兆地、清晰地、再次响了起来! 而且这一次,声音更清晰! 而且从男声变为了女声! 刘文的哭声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剪刀瞬间剪断! 他身体猛地一僵,保持着抱头哭泣的姿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砸在冰冷的泥地上,溅起一小片泥浆。 「刘文?!」齐云惊叫。 齐云一个箭步冲过去,蹲下身探向刘文的颈动脉。 冰冷! 死寂! 没有一丝搏动! 刘文的脸在昏黄的手电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双眼圆睁,瞳孔扩散,嘴巴微张,凝固着最后一丝哭泣的扭曲表情。 身体冰冷僵硬,仿佛已经死去多时! 死了! 就这幺毫无征兆、毫无反抗地死了!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惊骇、愤怒和深入骨髓寒意的冲击,狠狠撞在齐云的心口!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饶是经历了五脏观、庆阳城鬼影的诡谲,此刻面对这现实鬼域中无声无息的死亡中。 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和无力! 「张强!走!不能停下!快走!」 齐云猛地起身,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必须带最后一个人出去! 他伸手去拉旁边呆立如木偶的张强。 手指触碰到张强冰冷的胳膊。 张强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擡起头。 他的脸……一片呆滞。 眼神空洞,失去了所有神采,嘴角却挂着一丝极其诡异、如同画上去般的、僵硬的微笑。 而更让齐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是—— 在张强佝偻着的、微微前倾的背上,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地趴伏着一个「人」! 正是消失的李娟! 她身上那件牛仔外套沾满了湿漉漉、散发着浓烈腐土腥气的黑色泥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僵硬的轮廓。 脸上毫无血色,白得像刷了层劣质的墙粉,双颊却透着两团极其不自然的、如同纸人般的嫣红。 嘴唇更是鲜红欲滴,如同刚刚饱饮了鲜血。 最恐怖的是她的眼睛! 直勾勾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齐云,眼白占据了绝大部分,瞳孔缩成两个针尖般的黑点,里面没有丝毫属于人的生气,只有一种非人的、怨毒的、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她就那样湿漉漉地、冰冷地趴在张强的背上,双手如同枯枝般搭在张强的肩膀。 腐臭的泥水,正顺着她的发梢和衣角,一滴、一滴,落在张强僵硬的肩头。 她对着齐云,咧开了那张鲜红如血的嘴唇。 笑了。 第三十三章 :金水双窍,开! 张强背上那东西,真是已经化为鬼物的李娟。 其此前成为买路钱,留在了坟墓之前,替代了那哭坟的鬼物。 而此刻正是被刘文的哭声引来,将其害死之后,现在更是开始对张强下手! 一股冰冷彻骨的绝望,如同无形的巨手,瞬间攫住了齐云的心脏,狠狠攥紧! 仅仅片刻!仅仅片刻之间,三个活生生的同伴,就在他眼前,以最诡异、最惨烈的方式,坠入深渊。 「孽障,安敢如此!」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从齐云喉咙深处迸发。 心窍深处,那点温热的绛狩火种,如同被泼入了滚油,又似干柴投入了熔炉! 轰! 一股狂暴的灼热洪流瞬间从心窍炸开! 血液如同沸腾的岩浆在血管中奔涌咆哮。 脾窍之中,那浑厚沉凝的土行之气,此刻竟不由自主地被心火疯狂牵引、吞噬,化作更加汹涌澎湃的燃料,注入心窍! 嗡! 齐云右掌猛地伸开! 一团凝练到近乎实质的橘红火焰凭空跃出掌心,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焚灭一切阴邪的灼意! 周围的寒意和湿气瞬间被驱散,空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仿佛也被点燃! 那趴在张强背上、咧着嘴的「李娟」,脸上那怨毒戏谑的笑容瞬间凝固! 针尖般的瞳孔里,第一次爆发出无法抑制的、源自本能的恐惧! 她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利嘶鸣,身体猛地向后一缩,就想从张强背上脱离! 太晚了! 怒火焚心之下的齐云,裹挟着焚风,已扑至近前! 燃烧着橘红火焰的右手,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抓向「李娟」的肩头! 嗤——!!! 刺耳的灼烧声伴随着浓郁的黑烟瞬间腾起!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娟」被抓住的肩膀部位,那沾满腐臭泥浆的牛仔布和下面的皮肉瞬间焦黑、碳化! 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糊恶臭弥漫开来! 「呃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从「李娟」口中爆发,充满了极致的痛苦! 她疯狂地扭动、挣扎,试图甩脱那如同附骨之疽的火焰之手! 就在此时,其身下的张强,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他双眼翻白,身体狠狠一头撞在齐云胸口! 砰! 巨大的力量让齐云闷哼一声,脚下踉跄,被撞得向后倒去!但他那只燃烧着绛狩火的右手,如同铁钳,死死抠进了「李娟」焦黑碳化的肩膀骨头里! 随着他身体的后仰,只听「刺啦」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李娟」的整条左臂,竟被齐云硬生生从肩膀处撕扯了下来! 断臂处没有鲜血,只有浓稠如墨的黑气疯狂涌出! 断臂落在泥地上,橘红的火焰依旧在上面熊熊燃烧,迅速将其吞没,化为缕缕黑烟消散! 「李娟」发出一声更加凄厉、混合着愤怒与恐惧的尖啸,身躯还是被齐云给扯了下来。 齐云顺势倒地一个翻滚。 这一次,他的目标,是那扭曲尖叫的头颅! 燃烧着绛狩火的手掌,带着焚尽一切的决绝,狠狠按在了「李娟」的顶门! 「给老子——灰飞烟灭!」 吼声伴随着更加剧烈的灼烧声! 嗤嗤嗤——!!! 橘红火焰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瞬间从那「李娟」的七窍——双眼、双耳、鼻孔、嘴巴——狂暴地钻了进去! 「呃……嗬嗬……」 尖啸变成了喉咙被灼穿的嗬嗬声。 「李娟」的身体猛地绷直,如同离水的鱼疯狂弹动! 那张惨白点着嫣红的脸,如同被投入熔炉的蜡像,在橘红火光中迅速扭曲、融化! 砰! 「李娟」整个躯体在璀璨的橘红火光中,如同烧尽的纸片,无声无息地彻底坍缩,化作一股更加浓郁、带着恶臭的黑烟,被火焰彻底吞噬、净化,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随着「李娟」的彻底湮灭,那一直保持着诡异僵笑的张强,身体猛地一软,如同断了线的提线木偶,「噗通」一声,直挺挺地栽倒在泥泞之中,再无一丝声息。 死寂。 只有齐云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在空旷死寂的黑暗中回荡。他撑着膝盖,胸口剧烈起伏,掌心的橘红火焰缓缓熄灭,缩回体内。 他踉跄着走到张强身边,手指颤抖地探向颈侧。 冰冷,僵硬。 死了! 都死了。 除了他自己。 巨大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方才因怒火爆发而短暂沸腾的身躯。 他无力地跌坐在冰冷的泥地里,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土埂,看着两具在昏黄手电光下显得格外凄凉的年轻躯体。 愤怒让他灭杀了鬼物,却挽不回逝去的生命。 在这诡异的鬼蜮之中,普通人的生命,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即便他身负仙火,也护不住身畔之人。 然而,就在这股沉重的悲哀弥漫心间时,一股沛然莫御、远超之前的灼热洪流,猛地从心窍深处爆发出来! 灭杀了李娟所化的鬼物后,绛狩火吞噬了其精纯的阴秽本源,此刻反哺自身,力量暴涨! 这股新生的、狂暴的火力比之前在庆阳城焚灭鬼婴后更加雄浑霸道! 它如同脱缰的野马,在心脉中疯狂冲撞奔涌,瞬间打破了体内刚刚稳固不久的五行平衡! 剧痛让齐云瞬间清醒! 上一次是火旺生土,开脾窍! 这一次,必须导火生土,再以土生金!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后,齐云也立即爬起来,开始修炼起五脏拳来。 动作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与凝滞,仿佛背负着无形的山峦。 「白虎按云」!双掌如刃,沉重下按,沉降肺金之气,试图缓解那焚金烁肺的灼痛。 「青龙探爪」!单臂如龙,曲伸探抓,意欲疏泄那被卷入烈焰风暴的过旺肝木,间接分担心火压力。 一遍!两遍!三遍…… 齐云浑身已被汗水彻底浸透,蒸腾起淡淡的白色雾气。 当拳势打到第五遍「黄龙摆尾」,脊柱如大龙般扭转发力,双掌裹挟着最后一股沛然火气,狠狠贯入脾胃土域,再引土气直冲肺腑之位的瞬间。 「轰隆!!!」 一声沉响自齐云胸腔深处猛然炸开! 第三十四章 :北阴酆都黑律法敕令! 积蓄到极致的滚烫土火之气,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如同决堤的星河,轰然涌入那新开的肺窍之中! 肺部的灼痛与撕裂感骤然消失! 一股前所未有的、带着金属般锐利锋芒的清凉气息,瞬间从那新开的「门户」中奔涌而出! 如同万道金针刺破迷雾,迅速流遍四肢百骸! 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深长、顺畅,吸入的空气仿佛都带着凛冽的锐气,将体内残余的灼热浊气涤荡一空! 狂暴的绛狩火仿佛找到了更稳固的基石,虽依旧炽烈,却不再肆虐,安稳地跳动着。 然而,那股新生的锐金之气与雄浑土气混合着心火余威,竟只消耗了不到一半! 力量依旧磅礴! 齐云福至心灵,拳势不停,引动这混合的磅礴气流,顺着五行相生之链,悍然冲向双肾水府! 「水润万物!肾窍,开!」 意念如锤,狠狠敲击在双肾深处! 轰!轰! 双肾位置,如同两颗沉寂的星辰被瞬间点亮! 没有肺窍洞开时的锐利轰鸣,而是两声深沉如大地脉动、又如深海暗涌的闷响! 一股温润清凉、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又似包容万物的深潭之水,猛地从双肾深处汩汩涌出! 这股清凉温润的水行之气,瞬间流遍全身! 先前被心火灼烤得如同龟裂旱地的双肾,如同久旱逢甘霖,枯涸感一扫而空,传来难以言喻的舒泰与滋养! 腰膝的酸软无力感瞬间消失,一股沛然的力量感从脊椎深处升起! 同时,这股清凉之气直冲脑海,如同醍醐灌顶! 嗡! 齐云只觉双耳一阵极其细微的嗡鸣,随即世界的声音骤然清晰了许多倍! 远处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自己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汩汩声,都清晰可辨! 眼前的世界更是骤然一亮! 并非光线增强,而是视界变得无比清晰、锐利! 昏黄的手电光下,泥地上每一粒沙石的棱角,远处林木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纤毫毕现! 头脑中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冷静,仿佛所有迷雾都被涤荡干净,思维运转如电! 肺窍、肾窍,洞开! 力量、感知、思维,皆攀上一个全新的高峰! 然而,这足以令任何修行者狂喜的突破,齐云的眉头还是皱着。 他缓缓收势,吐出一口悠长的白气,气息灼热,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短暂的白练。 他低头,看向地上两具冰冷的尸体。 刘文凝固着最后哭泣的扭曲表情,张强脸上那诡异的僵笑已褪去,只剩下死寂的茫然。 「这就是普通人误入鬼蜮的下场吗?」 冰冷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带着深深的无力,「即便我已拼尽全力……」 他默默走过去,将刘文和张强的遗体并排抱到路边稍干燥些的土埂旁放好。 他蹲下身,伸出双手,分别握住二人冰冷僵硬的手掌。 藉助突破后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老道玄玑子当初诵念的经文,每一个音节,每一个转折,都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齐云闭上眼,低沉而清晰的诵念声,在这片埋葬了他同伴的诡异鬼蜮中缓缓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试图抚慰那已然消散或徘徊的亡魂: 「茫茫酆都中,重重金刚山。 灵宝无量光,洞照炎池烦。 七祖诸幽魂,身随香云旛。 定慧青莲花,上生神永安。」 诵毕,他朝着两具尸体,深深一揖。 做完这唯一能做的告慰,齐云深吸一口气,一把拎起地上沉重的蛇皮袋,扛在肩上。 袋子轻若无物。他最后看了一眼同伴,毅然转身,迈开步伐,继续朝着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走去。 每一步踏在泥泞中,都沉稳有力。 没走多远,前方道路猛地一分为二,两条几乎一模一样的泥泞小径,如同鬼蜮张开的岔口,延伸向未知的浓黑深处。 齐云脚步顿住,眉头紧锁。 在这诡异之地,选错一步,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就在这踌躇之际。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猛地攫住了他的心神! 不是危险!是……一种奇异的、带着微弱暖意的召唤感! 他猛然回头! 昏黄的手电光柱扫过身后空寂的道路和泥泞的土埂。 两道极其淡薄、近乎透明的虚影,缓缓凝聚、浮现。 正是刘文和张强! 他们脸上的恐惧、痛苦、扭曲都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浅浅的笑意。 他们的身影虚幻,仿佛由最微弱的月光构成,在这绝对的黑暗中显得如此脆弱,却又如此清晰。 刘文的虚影擡起半透明的手臂,指向了左侧那条岔路。 张强的虚影也微笑着,擡手指向同一个方向。 没有言语,只有无声的指引和告别。 就在两人虚影擡手的同时。 嗡! 齐云眉心深处,那沉寂多时的神秘玉简,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震! 一道迷蒙温润、却蕴含着煌煌正大之意的金光,骤然从他眉心迸射而出! 金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洞穿虚妄、开辟混沌的伟力! 它精准地射向一侧鬼蜮的黑暗之中! 前方浓得化不开、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绝对黑暗,竟被这道金光硬生生撕裂开来! 金光所过之处,黑暗如同潮水般急速退散! 一条丈许宽的道路,豁然出现! 道路两侧,是无边翻滚的、被金光逼退的浓稠黑暗! 那道路,散发着温暖、安宁的气息,与这鬼蜮的阴森死寂格格不入。 刘文和张强的虚影,在金光绽放的瞬间,脸上的笑容似乎变得更加安详、满足。 他们走上那道路,随即不断的深入。 随即道路飞速消散,鬼蜮恢复! 而这个时候,玉简那古朴温润的玉质表面,第二块玉简区域,原本混沌模糊之处,骤然亮起! 一点赤金色的光芒如同星辰般点燃! 紧接着,赤金光芒流动、勾勒,化作两个极其古老、苍劲、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篆文大字,清晰地烙印在玉简之上,散发出威严而肃杀的光芒。 北阴酆都黑律法敕令! 金光消退,文字顿时化为浓墨之色,随即玉简合拢,化作一道温润流光,重新没入齐云眉心深处,归于沉寂。 第三十五章 :大黑律法 齐云心神沉入识海深处,那枚温润古朴的玉简静静悬浮,光华内敛,与之前并无二致。 他凝神感知,试图触碰其上那新显现的「北阴酆都黑律法敕令」八个浓墨篆字,意念如石沉大海,玉简毫无反应。 没有预想中的信息洪流,没有道法灌顶,甚至连一丝微澜都未曾激起。 「『北阴酆都黑律法敕令』…」齐云在心中反复咀嚼这几个字,一股源自前世模糊记忆的涌起。 「传说中道教执掌幽冥、号令鬼神、赏善罚恶最为霸道严苛的『大黑律』! 这…怎幺会烙印在我的玉简之上? 而且…为何毫无动静?」 巨大的疑惑如同冰冷的蛛网,将他缠绕。 他思绪电转,猛然抓住了最后两个字,「敕令」! 犹如一道闪电劈开迷雾,玄玑子那苍老而郑重的声音在耳边清晰回响: 「道门修炼,依真气修为深浅,大致分四重境界。初为『受箓』:需经正式仪式,禀告天地祖师,得授法箓符契,方算真正入了道门!」 「敕令…箓…!」 齐云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在胸腔内擂鼓般震动,「老道口中的『受箓』,是师门传承的认可,是踏入道门修行的正式『门票』,传授的是五脏观的道法根基,是『术』的起点! 是身份的象征!」 「而我玉简上的这个『敕令』…北阴酆都…黑律法…」 他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肃杀扑面而来,「这绝非某个具体门派的『入门箓』! 这更像是…更高层次的存在,直接赋予的一种『权限』! 一种…执掌幽冥律法的『资格』!」 一念及此,狂喜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心头的冰冷疑惑! 「玉简!果然是逆天机缘!」 齐云几乎要仰天长啸,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第一次,它给了我焚灭阴邪的绛狩火! 第二次,竟直接给了我执掌幽冥大黑律的『敕令』! 这不是直接的功法力量,这是…『权柄』的提升! 是通往更高层次力量的『通行证』!」 他回想起方才鬼蜮中的惊魂一幕:「我仅仅是模仿老道超度亡魂的经文,诵念一遍,藉助玉简之力,竟真的送刘文、张强魂归安宁,开辟了通途…这便换来了如此大的『好处』? 这敕令,莫非便是对『行使权责』的认可?」 目光再次投向玉简上那八个威严古拙的墨字,齐云的眼神变得无比灼热:「敕令既授,便意味着我有资格学习、甚至…行使这北阴酆都黑律法了!这是何等的机缘!」 然而,这份灼热很快被现实的冰冷浇熄。 「可是…功法呢?具体的法门呢?」 齐云眉头紧锁,「玉简只给了『资格』和『身份』,却并未直接灌顶传授任何关于『大黑律』的修炼法门或运用之术! 难道要我自己去寻?去参悟?」 他审视自身:「更关键的是,五脏拳五窍,我还差最后的肝窍未开! 体内尚未诞生属于自己的『真气』! 没有真气作为根基驱动,就算现在给我一本大黑律功法摆在眼前,也没有用!」 激动的心情如同退潮般迅速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紧迫感。 玉简给了他无上的「名分」和「权柄」,但通往这权柄力量的道路,依旧需要他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地去夯实基础,去开拓! 他深吸一口鬼蜮中冰冷死寂的空气,压下所有纷杂念头,目光投向刘文、张强虚影最后指引的那条岔路。 他整肃衣冠,朝着两人魂魄消失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底,带着由衷的感激与告别的沉重。 礼毕,他扛起沉重的蛇皮袋,再无半分迟疑,迈开大步,踏入了那条被亡魂指明的路径。 走了不知多久,脚下的泥泞感逐渐褪去,仿佛跋涉过一片无形的粘稠水幕。 突然,一股带着草木清气、泥土腥味和水汽的凉风猛地灌入口鼻,不再是鬼蜮中那凝固腐朽的阴冷死气! 齐云脚步一顿,眼前骤然开阔! 刺目的天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天空并非晴朗,而是覆盖着一层沉甸甸、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低低地压向连绵起伏的山峦。 云层边缘透出惨白的光,将天地间映照得一片灰蒙蒙。 空气湿漉漉的,饱含雨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雨后山林特有的清新与微凉。 耳边不再是死寂,取而代之的是生机勃勃的喧嚣! 远处山涧溪流的淙淙水声清晰可闻; 近处,不知名的虫子在湿漉漉的草丛深处,发出细碎而执拗的鸣叫。 头顶的树冠间,几只鸟儿正抖擞着淋湿的羽毛,发出短促而清脆的啁啾,打破了山野的宁静。 「出来了!终于出来了!」齐云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带着水汽与草木芬芳的空气,冰冷的肺腑仿佛都被这生机洗涤。 一股劫后余生的战栗感沿着脊椎蔓延。 他环顾四周,脚下是一条狭窄崎岖的山道,蜿蜒消失在茂密的丛林深处。 山道两侧,是郁郁葱葱、被雨水冲刷得格外青翠的林木和蕨类植物,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昨夜那鬼蜮…竟将一车厢人吞噬殆尽,只我一人侥幸脱身…这95年的鬼蜮和鬼物,凶戾诡谲到如此地步? 远比古代凶险百倍!」 回想起昨夜种种,自己身边的人,可谓是说死就死,根本没有丝毫的征兆! 鬼蜮扭曲时空,玄玑子曾借此「捷径」赶路。 齐云举目四望,层峦叠嶂,山势走向陌生,植被也与黔地迥异。 「此地,绝非列车遇险之处!甚至…很可能已不在黔省!」 前路茫茫,唯有脚下这条湿滑的山道。 他紧了紧肩上的蛇皮袋,迈开脚步,沿着山道向前走去。 道路越走越是荒僻。 起初还有些模糊的路基痕迹,后来便彻底被疯长的野草和横生的灌木枝桠淹没。 不少路段被山洪冲垮,留下狰狞的乱石滩和滑腻的泥沟,需手脚并用地攀爬。 一处陡峭的山弯处,半边山体滑落下来,巨大的石块和连根拔起的树木将道路彻底掩埋,形成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 齐云只得费力地绕行,在陡峭的山坡上寻找落脚点,碎石在脚下簌簌滚落。 路边偶尔能看到半截腐朽的木桩,或是锈蚀得几乎辨认不出字迹的、指向不明的路牌残骸。 此路早已废弃多年。 幸而齐云五窍已开其四,体力、耐力、敏捷、感知都大幅度提升。 一夜折腾,心神虽疲惫,身体却依旧蕴藏着充沛的力量,跋涉于这荒山野径之中,步履虽艰难却始终沉稳有力。 日头艰难地穿透厚重的铅云,在灰白的天幕上投下模糊的光晕,约莫到了正午时分。 阴沉的天空再也兜不住水汽,淅淅沥沥的冷雨又飘洒下来,很快打湿了齐云的头发和单薄的外套。 寒意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 就在他翻过一道乱石嶙峋、长满湿滑苔藓的山坡后,眼前豁然开朗! 下方不远处的山坳间,赫然出现了一条宽敞平整的水泥公路! 黑色的路面像一条蜿蜒的缎带,在灰暗的天色和葱郁山林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 那是文明的痕迹,是通往人烟的路! 第三十六章 :雨幕中的夏利 齐云精神大振,立刻加快脚步,穿过一片湿漉漉的松树林,深一脚浅一脚地冲下缓坡,终于踏上了坚实平整的路面。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此刻却带着一种重回人世的真实感。 他沿着公路边缘向前走了没多远,一阵低沉而有力的引擎轰鸣声便由远及近,从山道的另一头传来。 一辆红色的夏利轿车冲破雨幕,疾驰而来。 方方正正的车身线条带着鲜明的时代烙印,红色的漆面在灰暗雨天里显得格外跳脱。 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奋力地左右摇摆,刮开一片扇形的清晰视野。 齐云心中一喜,随即又是一沉。 他此刻形容实在狼狈:浑身湿透,肩上还扛着一个鼓鼓囊囊、同样污秽不堪的巨大蛇皮袋。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偏僻山路上,人家敢停下来载他吗?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还是举起手用力挥动。 出乎意料,那辆红色夏利并未加速驶过,反而在离他十几米外就开始减速。 伴随着一阵轮胎摩擦湿滑路面的轻响,车子稳稳地停在了他身旁。 驾驶位的车窗被摇了下来。 一个留着利落平头、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青年探过身子,嘴里斜叼着一支燃烧过半的香烟,烟雾缭绕在他带着几分审视和好奇的脸上。 他隔着副驾驶的窗口打量齐云,眼神锐利。 「嘿!哥们儿!嘛呢这是?」 青年操着一口略带北方口音的普通话,嗓门不小,盖过了雨声,「这大雨天儿的,搁这荒山野岭摆造型呢? 还是…车抛锚了?」他目光扫过齐云肩上的蛇皮袋,疑惑更深。 齐云连忙放下袋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无害:「师傅,打扰了!我是…徒步旅行的背包客,走岔了路,被困在山里一宿了。 刚找到公路,又赶上这雨,身上又冷又湿,实在走不动了。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捎我一段? 随便到前面哪个县城、镇子都成!我付车钱!」 「徒步旅行?背包客?」平头青年叼着烟,上下下下重新打量了齐云好几遍,尤其在那巨大的蛇皮袋上停留了几秒,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嚯!新鲜嘿!报纸电视上倒是见过,今儿个还真让哥们儿我撞见活的了?」 他咂咂嘴,又仔细看了看齐云的眼睛,那双眼睛虽然带着疲惫,却异常澄净明亮,没有慌乱,也没有贪婪,只有一种近乎坦荡的无奈和恳求。 青年犹豫了几秒,似乎在权衡。 最终,他猛地嘬了一口烟,把烟屁股弹出窗外,火星在湿漉漉的路面上瞬间熄灭。 「成!算你小子运气好,碰见我了!这鬼地方,等下一辆车指不定猴年马月!」 青年爽快地一挥手,「赶紧的,把你那『背包』塞后备箱去!上来暖和暖和!瞧你这落汤鸡样儿!」 「哎!太感谢您了!真是救命了!」 齐云大喜过望,连声道谢。 他迅速拉开后备箱,将沉重的蛇皮袋塞了进去。 后备箱里散乱地放着几份卷起来的报纸、一个工具箱和几瓶矿泉水。 他关好后备箱,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一股混合着皮革、烟草和空调暖风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车内空间狭小,但很暖和。 齐云带着一身水汽和寒气坐了进去,关上车门,将外界的风雨暂时隔绝。 「给,擦擦。」青年顺手从前挡风玻璃下扯过一条半旧的毛巾丢给齐云,又从仪表盘上的烟盒里熟练地磕出一支红塔山,递了过来,「压压惊,驱驱寒?」 「谢谢师傅!」齐云接过毛巾,胡乱擦着头发和脸。 看着递到眼前的香烟,他下意识地就想婉拒。 原主确实不抽烟。但身体深处那个穿越而来的灵魂,可是老烟民了。 此刻对尼古丁的渴望,在经历了如此惊魂一夜后瞬间被点燃。 他略一犹豫,便接了过来:「麻烦您了。」 青年打着火机凑近。 齐云低头就火,吸了一口。久违的辛辣烟雾猛然冲入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差点出来。 「咳咳…咳…嘶…」他弓着腰,脸憋得通红。 「哟,新手啊?慢点嘬!」 青年乐了,自己也点上一支,悠然地吸了一口,熟练地吐出一个烟圈。 齐云咳了好一阵才缓过劲,但身体似乎很快适应了。 他再次尝试,这次动作自然了许多,深吸一口,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缓缓吐出。 那熟悉的微醺感和神经的轻微松弛感,蔓延开来,紧绷了一夜的神经,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丝宣泄的出口。 他靠在并不算舒适的座椅上,夹着烟的手指也渐渐放松,显出一种与刚才狼狈截然不同的、带着点老练的沉静。 「呼…舒服多了。」 齐云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真心实意地说。 车子重新启动,平稳地行驶在雨中的山路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哥们儿打哪开始徒步的啊? 这都走到云省这深山老林里来了,够能折腾的啊!」 青年随口问道。 云省?! 齐云夹着烟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僵,心脏猛地一沉! 横跨了一省之地?!而且列车出事是在黔省往杭城方向的铁路上,这云省…方向更是南辕北辙! 这鬼蜮的时空扭曲之力,竟恐怖如斯!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含糊地应道:「嗨,瞎走呗。 本来想体验一下滇藏线,结果…迷路了。」 他迅速转移话题,「师傅您这是去哪?生意人吧? 看您这车,还有这…大哥大,实力派啊!」 他指了指青年放在手刹旁那个黑色砖头块似的摩托罗拉3200手机。 青年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显然对齐云的「恭维」颇为受用:「嗐,混口饭吃呗,做点小生意,倒腾点东西。 这不,刚去下面县里收了点货。」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点炫耀,「这玩意儿是方便,就是死沉,信号还时好时坏的…」 话音未落,那黑色「砖头」突然发出刺耳而单调的「嘀嘀嘀嘀」蜂鸣声,顶端的信号灯急促地闪烁起来。 「哟,来活了。」青年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拿起那沉甸甸的手机,笨拙地拉出长长的天线,按下接听键,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喂?……嗯,是我!刚过老鹰嘴,雨大着呢,放心,耽误不了,天黑前准到省城!什幺?!」 青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诧,「都…都不见了?!一整个车厢?!操!那人也在里面? 你确定?!妈的!难道…难道这事儿是他搞出来的?」 青年的话语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车内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 齐云的心猛地揪紧,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车厢?失踪? 「行行行,我知道了!妈的…邪了门了!」 青年烦躁地低骂一声,「报纸?买了! 刚买的!就在车上!成,我这就看看!挂了!」 青年匆匆挂断电话,随手把沉甸甸的「大哥大」丢回原位,脸上还残留着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转头对齐云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咳,那啥,工作上的破事,闹心。 别介意啊哥们儿。 前面快到百花县了,把你放县城汽车站,成不?」 「没问题,太感谢了,能落脚就行。」 齐云连忙点头。 「哦对了,」青年朝后座努努嘴,「麻烦帮个忙,把后面那份《南江日报》递给我一下,刚买的,还没来得及看呢。 在云省买这报纸,可把我找到够呛!」 齐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南江日报》!这个地名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瞳孔骤缩! 他僵硬地转过身,后座散乱地放着几份报纸,最上面一份,正是那熟悉的报头——《南江日报》。 他拿起报纸,递向驾驶位。就在报纸离手的瞬间,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了翻开那一版的右下角! 一张黑白的一寸照片,带着学生证的呆滞感,以及旁边那刺目的粗体黑字标题。 与此同时,驾驶座上的平头青年也恰好低头,目光精准地扫向了报纸上那个他刚刚在电话里被提及的关键位置。 社会新闻版,右下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青年叼着烟的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应付式的笑意,目光却已如同被冰冻,死死地、一寸寸地从报纸上那张黑白照片,挪移到副驾驶座上那个浑身湿透、沾着泥浆、却眼神澄净的年轻人脸上。 湿漉漉的短发,略显清瘦的脸颊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与报纸照片上的人像,在青年急速放大的瞳孔中,瞬间重叠! 「我——操——!!!」 一声变了调的、充满极致惊骇与难以置信的嘶吼,如同炸雷般在狭小的车厢内猛然爆发! 几乎是吼声发出的同一刹那,青年全身的肌肉如同触电般绷紧! 刹车被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跺下! 「吱嘎——!!!!」 刺耳欲聋的轮胎抱死摩擦声撕裂了雨幕! 湿滑的路面瞬间失去所有抓地力! 红色的夏利轿车像一匹突然被勒紧缰绳的惊马,车头猛地向一侧疯狂甩去! 强大的惯性将齐云狠狠掼向车门! 安全带瞬间绷紧,死死勒进齐云的肩膀! 车窗外的山景在视野中急速旋转、模糊成一片混乱的色块! 第三十七章 :制伏 随着车辆的急刹和失控。 齐云只觉得一股大力从侧面猛地撞来,安全带瞬间勒进皮肉,火辣辣地疼。 他整个人被掼在车门上,「砰」一声闷响,脑袋磕得嗡嗡作响。 视线天旋地转,窗外灰蒙蒙的山景和湿漉漉的树影搅成一锅粥。 「你他妈疯了?!」齐云又惊又怒,喉咙里挤出嘶吼。 那平头青年,哪还顾得上方向盘? 安全带扣子早不知何时弹开了,整个人带着一股狠劲扑了上来! 双手铁钳似的,一手去扭齐云胳膊,一手死死按向他的脖颈,要把他钉死在座椅上! 「少废话!给老子老实点!」 青年双目赤红,喘着粗气,力气大得惊人,绝非常人。 他全身的重量都压下来,带着一股搏命的凶悍。 齐云被安全带捆着上半身,又被这突如其来的蛮力压制在车门角落,一时竟被制得动弹不得。 他奋力挣扎,手臂肌肉贲张,车厢里响起皮革摩擦的「咯吱」声和两人粗重的喘息。 「放手!你他妈到底要干嘛?!不要命了?!老子什幺都没干!」齐云怒吼,手肘猛击对方肋下。 青年吃痛闷哼,手上力道却不减反增,咬牙切齿:「什幺都没干?!昨儿还在黔省火车上害人,今儿就蹿到云省地界儿了? 你他妈属穿山甲的?!跑得倒快! 老天开眼,撞老子手里了!今儿非得把你丫摁瓷实了归案!」 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彻底失控,打着旋儿,轮胎发出濒死的尖叫。 终于,在撞上路肩一块凸起的山石前,「哐当」一声巨响,猛地顿住,熄火了。 引擎盖冒起一缕白烟,又被冷雨浇灭。 就这顿挫的瞬间,齐云终于抓住一丝空隙! 右手闪电般探到安全带扣上,「咔哒」一声脆响,束缚解开!同时左手猛地发力顶开车门锁! 「滚开!」齐云暴喝一声,腰腹发力,全身劲道如同绷紧的弓弦骤然释放! 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掀! 那青年正全力压制,猝不及防,被这股沛然巨力掀得向后倒去,后背重重撞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鸣叫。 齐云抓住这电光石火的机会,滑出副驾驶,踉跄两步,站在了冰冷的雨水中。 雨水立刻将他从头浇到脚,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车里挣扎爬起的青年破口大骂。 「疯子!你他妈就是个疯子!老子招你惹你了?! 差点把命都搭进去!」 青年扶着车门站直,甩了甩撞疼的胳膊,脸上惊怒交加,但更多的是对齐云的这一身力气难以置信。 「疯子?哈!你他妈力气比老子还邪乎!现在装什幺孙子?!」 他眼神锐利如刀,死死钉在齐云身上,「像你这样的畜生,老子见得多了!力气大是吧?喜欢练是吧?」 话音未落,他右手闪电般探向后腰! 齐云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只见青年手腕一翻,一把乌沉沉、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手枪赫然出现在他手中! 那黑洞洞的枪口,指向齐云的头颅! 「咔嗒!」清脆的开保险声,在雨声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耳! 「哗啦!」上膛的声音更是如同催命的符咒! 青年的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只在眨眼之间! 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愤怒、警惕和掌控局势的冷笑,枪口纹丝不动。 「跑啊?接着跑啊?怎幺不蹦跶了?嗯?」 齐云僵在原地,仿佛被无形的冰水从头浇下。 所有的愤怒、辩解、力量感,在这冰冷的金属造物面前,瞬间被碾得粉碎! 绛狩火?它能焚鬼灭邪,却挡不住这能瞬间洞穿血肉、夺人性命的枪! 只要还是碳基生物,都无法对抗枪械! 死亡的气息,让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冷汗混着雨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手!举起来!慢慢举起来!」 青年厉声喝道,声音在雨幕中穿透力极强。 齐云缓缓将双手举过头顶,雨水顺着胳膊流进袖管,冰凉刺骨。 青年缓慢下车,但枪口从始至终都稳稳的对准齐云。 「哐啷!」一声轻响,青年左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副锃亮的钢制手铐,丢在齐云脚前的路面上。 「自己拷上!右手铐左手,别耍花样!快点!」 齐云看着那副冰冷的手铐,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试图做最后的辩解。 「同志,你听我说,昨晚的事真跟我没关!我也是受害者,我……」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猛然炸裂! 压过了雨声,在山谷间激起阵阵回音! 齐云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流几乎是贴着他右臂的衣袖擦过!子弹打在身后几米远的泥地上,「噗」地溅起一蓬浑浊的泥水! 巨大的声响和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让齐云浑身一颤,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剩下的话全被堵死在了喉咙里。 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剩下枪声的余韵和雨水敲打车顶的单调声响。 青年眼神冷得像冰,枪口依旧稳稳指着齐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气。 「再废话一句,老子打的就不是空气了!拷上!」 齐云彻底噤声。 他缓缓弯腰,冰冷的雨水顺着脖子流进后背。 他捡起那副手铐,金属触手冰凉刺骨。他依言将右手铐住左手腕,「咔哒」一声轻响,冰冷的钢圈锁死了他的自由。 青年紧绷的神经似乎这才松了一丝丝,但枪口依旧稳如磐石。 他用枪口朝路边的水泥马路牙子点了点:「过去!蹲那儿!抱头!背对着我!别动!」 齐云依言照做,走到马路牙子边,蹲下,双手抱头,将湿漉漉的后背完全暴露在那黑洞洞的枪口之下。 他只能听到身后青年踩着积水走回车边的脚步声,接着是打开车门、拿起大哥大的按键声和拨号音。 「对,是我!人他妈的给我在路上碰上了,对,按住了! 就在我这儿!百花县往西,大概…老鹰嘴过去十来公里的省道边上! 没错!就是他!《南江日报》登的那个齐云! 好!严加看守!明白!等你们!」 第三十八章 :押送 青年挂了电话,走到车尾,「哐当」一声掀开后备箱。 他粗暴地拖出齐云那个鼓囊囊的蛇皮袋,拉开拉链,在里面翻找起来。 很快,那件半旧的青色道袍被他扯了出来,湿漉漉地拎在手里。 青年拎着道袍,走到齐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那笑声在雨里格外刺耳。 「呵,邪修?杀人练功?再披张道士皮装神弄鬼? 真他妈有你的! 说!师承哪门哪派?你师父是哪个老棺材瓤子?!」 枪口依旧稳稳地指着齐云的后心。 齐云蹲在那里,背对着枪口和质问,沉默得像块石头。 他能说什幺?五脏观?玄玑子?绛狩火?北阴酆都黑律法敕令? 哪一样说出来,都只会被当成疯话,甚至坐实「邪修」的名头。 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抿紧了嘴唇。 「哼!不想说?行!」 青年也不在意,似乎早料到如此。 他索性一屁股坐到了夏利湿漉漉的车顶上,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裤子和后背,但他毫不在意,只是调整了下姿势,确保枪口始终锁定目标。 「后面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给老子蹲稳当了!敢动一下,老子一枪崩了你,报告上写拒捕袭警,照样立功!」 两人就这样在越来越大的雨中僵持着。 时间仿佛被雨水泡得粘稠,缓慢流逝。 偶尔有大巴或者拉货的卡车经过,远远看到路中间停着辆撞坏的夏利,车顶上坐着个持枪的人,旁边还蹲着一个戴手铐的,都吓得立刻减速,有的甚至想掉头。 这时,车顶上的青年就会猛地举起一个黑皮证件,雨水冲刷着上面模糊的警徽轮廓,扯开嗓子吼道: 「警察办案!无关人员!速速通过!别停车!快走!」 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些司机乘客看清了警徽,又见他持枪,脸上惊疑不定,但终究不敢停留,纷纷踩下油门,加速驶离这片是非之地。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高高的浑浊水花,泼洒在路边的齐云身上。 云省边境,亡命之徒不少,但警察,总归代表着秩序,让人下意识地选择服从和远离。 这一等,就从午后等到了黄昏。 雨非但没停,反而越下越泼,天色阴沉得如同墨染。 雨水汇成小溪,在路面上肆意流淌。 齐云的头发、衣服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但他五脏拳已开四窍,气血远比常人旺盛,蹲了这幺久,双腿依旧沉稳有力,不见丝毫麻木颤抖。 而这些,也都落在死死盯着齐云的青年眼中! 就在这雨声如瀑、天色将暗未暗之际,齐云耳廓微不可察地一动。 一阵低沉却异常狂暴的引擎轰鸣声,如同闷雷滚过山涧,穿透厚重的雨幕,由远及近,飞速逼近! 「呜——嗡——!!!」 声音迅速放大,带着一种撕裂空气的蛮横气势! 紧接着,两道雪亮刺目的光柱劈开雨帘,如同巨兽的双眼,瞬间刺破了昏沉的天色! 一辆钢铁巨兽般的身影猛地刹停在夏利车旁,轮胎在湿滑路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溅起大片水幕! 「我去!疯婆子!就你一个来了?队长他们呢?!」 车顶上的青年看清来人,立刻大声招呼。 「赵岳!」一个清冽的女声响起,带着明显的江南软语的味道,语调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了引擎的余音和雨声。 「老娘给你脸了?你叫我什幺?」声音的主人显然对那个称呼很不满。 「哈哈,陈姐!陈大小姐!小的给您老请安了!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行了吧?」 赵岳立刻嬉皮笑脸地改口,但持枪的手依旧纹丝不动地指着齐云。 「行了!少贫!人不是让你给制住了吗? 队长他们在城里,老娘过来配合你押送!就他?」 狂暴的轰鸣声戛然而止,只剩下雨水敲打钢铁的单调声响。 「就是这小子,起来,慢慢起身,转过来!」 齐云依言照办。 转过身,迎面就是一阵刺目的车灯! 等到眼睛适应了光线,这才看清那辆停下的,竟是一辆线条硬朗、体型庞大的哈雷戴维森! 黑色的油箱在雨水中油亮反光,粗壮的镀铬排气管兀自冒着丝丝白气,宽大的轮胎上沾满了泥泞,透着一股狂野不羁的力量感。 这玩意儿在95年的中国山路上出现,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 更让齐云心头一跳的是跨坐在哈雷上的女子。 她摘下头盔,甩了甩头,一头微卷的栗色长发如同瀑布般散落,有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 身上是一套贴身的黑色骑行皮衣,勾勒出极其婀娜却充满力量感的曲线。 雨水顺着她轮廓分明的脸颊滑落,五官明艳大气,尤其是一双眼睛,此刻正锐利地扫视过来,眼神冷静得像淬火的刀锋,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而就在这强光与雨幕交织的逆光中,他清晰地看到,即便刚才和那个「陈姐」对话打趣,赵岳握枪的手臂依旧稳如磐石,枪口牢牢锁定自己。 那份专注和冷酷,让齐云心确信,此前但凡自己胆敢异动,这家伙,是真的随时会开枪! 「哟,还真是他。」 陈姐的目光在齐云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赵岳丢在车顶的那份《南江日报》,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赞许,「赵岳,你倒是走了大运,半路都能捡到这幺条『大鱼』。」 赵岳坐在车顶上,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哈哈大笑,带着点得意。 「他娘的!老子自从来这云省地界儿,喝水都塞牙! 这回总算时来运转,霉运走到头了!哈哈!」 女子没接话,利落地从摩托后座一个防水包里取出两样东西。 一副沉重的脚镣,一个厚厚的黑色头罩。 她走到齐云面前,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擡脚。」 冰冷的脚镣「咔哒」一声锁住了齐云的脚踝,沉重的感觉立刻传来。 接着,那个散发着橡胶和灰尘混合气味的黑色头罩,不由分说地套了下来,瞬间剥夺了齐云的所有视线,世界陷入一片压抑的黑暗,只剩下雨声和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押上车后座。你开车,我骑摩托盯着。」 陈姐的声音在头罩外响起。 齐云被赵岳粗暴地推搡着塞进了夏利轿车的后座。 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部分雨声,他听到外面哈雷引擎再次低沉地咆哮起来,如同蛰伏的猛兽。 齐云戴着头罩,靠在后座冰冷的皮革上,听着夏利轿车重新发动,在泥泞中艰难起步,旁边是哈雷摩托低沉的轰鸣声如影随形。 两股声音,载着他,冲破越来越大的雨幕,驶向未知的前方! 第三十九章 :钟卫国 等齐云头套被粗暴地扯掉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一处农家院中。 齐云眯起眼,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线。 昏黄,黯淡,勉强刺破浓稠的夜色。 一盏不知用了多久的灯泡,悬在低矮的屋檐下,光晕被无休止的雨丝切割得支离破碎,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投下一圈模糊的黄晕。 雨还在下,不知疲惫,敲打着瓦片、泥地,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衬得这农家小院愈发寂静。 他右边是赵岳,湿透的平头还滴着水,脸上却带着一股子押送「大鱼」上岸的兴奋;左边是那个骑哈雷的女子,黑色皮衣在昏光下泛着水亮,栗色卷发贴在颊边。 「队长!人带回来了!」赵岳的声音带着邀功般的响亮,穿透雨幕。 「路上挺老实,没炸刺儿。」女子补充道。 齐云的目光越过他们,投向院子的正前方。 屋檐下,一个披着件半旧军绿外套的中年男人正抽着烟。 国字脸,棱角分明,像是被岁月和风雨硬凿出来的,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硬气。 浓眉紧锁,眉心刻着一道深深的竖纹。 他抽烟的姿势很沉,一口下去,烟头猛地亮起一截红光,映亮了他那双藏在眉弓阴影下的眼睛。 那眼神像探照灯,又沉又利,此刻正牢牢钉在齐云身上,仿佛要把他从里到外刮一遍。 他身边还立着一男一女。 男的约莫二十七八,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身形精瘦,眼神活络,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上下打量着齐云,嘴里嘀咕着:「看着…也没啥特别啊?能搞出那幺大动静?」 女的则更年轻些,扎着利落的马尾,穿着素净的棉布衬衣,模样清秀靓丽,但眼神同样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闻言也轻轻点头,小声附和:「是啊,会不会…搞错了?」 赵岳一听就不乐意了,脖子一梗:「卵!没啥特别? 老子跟他交过手!力气比我都大!一夜之内,从黔省来到云省,还有!」他猛地指向齐云,声音拔高,「他包里还有件道袍!」 「道袍」两个字像根针,刺破了雨夜的沉闷。 一直沉默抽烟的中年男子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瞬间压住了赵岳的咋呼。 他盯着齐云,烟头在指间明灭。 「齐云。」他吐出一口烟,「你身上那件道袍,就是从神仙山上带出来的?」 齐云迎着那探照灯似的目光,心里反而沉静下来。 对方显然已把他的底细摸了个大概。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点了点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清晰:「不错,就是那件。你们到底是什幺人?」 男人弹了弹烟灰,语气听不出喜怒:「我叫钟卫国。 神仙山那档子事儿,我们注意到了。 本打算等你回了杭城,再找你聊聊。没想到....」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锐利,「火车上出了那幺大的篓子! 一车厢的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们只能放下手里所有事,扑过去查。 还没动身,一个本该在失踪名单里的人,从云省冒出来了!齐云!」 他向前微倾,那股无形的压力更重了,「你不觉得,在问我们是谁之前,你自个儿是什幺人,干了什幺事儿,好像更要紧?」 齐云迎着压力,嘴角扯出一个没什幺笑意的弧度:「我说了,那事跟我无关。 我也是受害者。你们这位赵同志!」 他瞥了赵岳一眼,「上来就动手,根本不听解释。 法律还有个疑罪从无,你们有什幺证据? 凭什幺一上来就把我当罪犯?」 院子里响起几声短促的低笑,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不以为然。 赵岳嗤笑一声:「齐云,你那套规矩,跟我们这儿不顶用。我们这儿,讲的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好了!」钟卫国低沉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赵岳的话头。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齐云身上:「齐云同志说的,也有道理。 这次请齐云同志过来,就是要充分的了解情况!」 他转向旁边那个精瘦的夹克男:「小吴,给他把手铐脚镣解了。」 又对那清秀女子道:「小林,去灶房,给他下碗热面条,卧俩鸡蛋。淋了一路雨,去去寒气。」 小吴麻利地掏出钥匙上前开锁。 小林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进旁边亮着微弱灯光的灶房。 钟卫国对齐云招招手:「跟我来,换身干爽衣裳,别着凉。」 齐云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的手腕脚踝,跟着钟卫国走进旁边一间厢房。 屋里陈设简陋,一张土炕,一张旧桌,一盏同样昏黄的白炽灯。 桌上叠放着一件衣服——正是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 袍子叠得整整齐齐,显然已被他们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研究」过了。 钟卫国在门口,没进来,也没关门,就那幺抱着胳膊看着。 齐云心中了然。 这道袍在他们手里没查出花样,现在是想看看穿在自己身上会不会「显灵」? 这份缜密的心思,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酷。 他倒也无所谓,这道袍除了是玄玑子给的、料子结实点,确实就是个普通物件,顶多算个「老物件」。 他二话不说,当着钟卫国的面,开始脱身上湿透冰冷、沾满泥浆的衣裤,动作干脆。 他拿起那道袍,抖开,干燥布料的触感带着微尘的气息。 利落地穿上身,系好布扣。 干燥的布料包裹住身体,隔绝了湿冷,确实舒服不少。 就在系好最后一个布扣,转身面向门口时,眼神猛地一凝! 只见钟卫国不知何时已站直了身体,右手拇指内扣,食指、中指并拢竖直,无名指、小指内屈——赫然掐着一个道家「子午诀」! 更让齐云心头一跳的是,钟卫国那双眼睛,此刻竟隐隐泛起两点幽邃的青光! 那青光仿佛实质,穿透雨夜的昏暗,如同探针般在他周身扫视! 「怎幺样?」齐云稳住心神,迎着那两点青光,语气平淡无波,「看出我身上有什幺『问题』了吗?」 钟卫国眼中青光倏然隐去,掐诀的手也自然垂下,重新恢复了那副沉稳如山岳的样子。 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容:「看来你确实是知道不少东西了。这道袍.....」他指了指齐云身上,「确实就是个普通的物件。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锐利,「你这一身筋骨气血,旺盛得不像话。 据我所知,你以前就是个普通大学生,没练过武吧? 这身板儿,也是神仙山的『功劳』?」 第四十章 :D584,鬼公交 齐云因五脏拳所提升的气血和力量,此刻尽数被钟卫国看破! 他的心念在电光石火间转了几转。 早就在路上的时候,他就想过,眼前这些人,绝非赵新民那样的乡亲,和张强他们那些,初入社会的大学生,随口乱说就可以糊弄过去。 这些人,代表的是「官方」的力量,而且显然掌握着远超常人的信息和手段。 糊弄普通人的那套说辞,在这里行不通了。 必须是要说出一些真实事情! 但绛狩火、玉简、穿越…这些核心秘密绝不能露。 否则必定给他惹上天大的麻烦! 「不错!」齐云坦然点头,眼神平静,「事情的一切,确实都源自神仙山。」 钟卫国眼中的精光一闪,脸上那丝淡笑似乎真切了几分。 「看来,我们今晚,确实有的聊了。」 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自己叼上一根,然后很自然地递向齐云。 齐云没客气,伸手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钟卫国叼着烟,右手拇指和食指随意地搓了一下,然后在齐云的香烟上一点,顿时香烟就着了! 齐云见状,心中剧震! 他的绛狩火焚灭阴邪,但对阳世之物却毫无作用! 这钟卫国这一手,显然是一种他完全不了解的力量! 在他面前故意用出来,是对他进行一种震慑。 他强压住心绪,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 钟卫国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指,在他自己烟头上一点,也点燃了烟。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吃饭喝水般平常。 「走吧,隔壁屋说话。」钟卫国吐出一口烟,当先转身。 齐云跟着他走进隔壁灯火通明的堂屋。 这里明显是吃饭待客的地方,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 除了去煮面的小林,其他人都在。 赵岳换了件干净夹克,抱着胳膊靠在墙边。 皮衣女子坐在床上,皮衣上的水渍未干,用毛巾不断擦拭着;小吴则好奇地坐在桌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齐云身上。 齐云也不客气,径直走到八仙桌旁,拉开条凳,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翘起了二郎腿,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明亮的灯光下缭绕。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屋外的雨声和灶房隐约传来的锅铲声。没人催促,都在等。 直到那半截香烟快燃尽时,齐云才将烟蒂在桌脚碾灭,擡眼环视一圈,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雨声: 「关于我的一切,都要从神仙山说起。」 他开始了讲述。 这一次,他隐去了穿越、玉简和绛狩火的核心。 只保留了被困山林、夜幕降临后的诡异脚步声、五脏观的突兀出现、观内情形。 后面自行发挥,真假参半:被迫留宿、脑中莫名浮现五脏拳功法、为挨过寒夜和恐惧而修炼、天亮后推门下山,却发现道观在身后消失、人已在山脚! 这一段经历,他描述得异常详细。 钟卫国也听得极其专注,不时插话询问,问题刁钻而精准:「丹炉上的云雷纹走向?是顺时针还是逆时针盘绕?」 「石像童子是几个?倒地的姿势朝向何方?」 「你练拳时,感觉体内气机如何流转?先暖何处?」 齐云一一如实作答,心中也暗自凛然,对方问的绝非外行话。 赵岳、皮衣女子、小吴三人听着这匪夷所思的经历,脸色变幻不定。 即便他们身为「非正常」领域的专业人士,但这「夜宿荒山古观,一梦得传神功」的桥段,依旧过于玄奇。 太像小说电视剧里面的桥段了,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讲完神仙山,齐云接着描述列车上的遭遇:山体滑坡,下车转移,雨夜荒坟,鬼车现形,同伴接连被鬼物所害,自己被迫反击,最后孤身脱困...... 第二段故事在开始讲述的时候,钟卫国多次打断,询问此前问的问题。 让齐云重新回答! 从而看齐云的回答是否一致。 而往往齐云就在回答神仙山细节的时候,钟卫国再次打断,询问列车事件中的细节。 就这样,两个故事,被钟卫国切分的七零八碎,来回反复纠缠。 给到齐云的压力极大。 但好在他这两个故事,八成都是真是的,仅仅两成做了修改和隐瞒。 终究还是没有被钟卫国发现纰漏之处! 在齐云讲到那辆无声无息出现、载走一车厢人的老旧绿皮大巴时,屋内的气氛陡然凝固! 「等等!」赵岳猛地站直身体,神色异常凝重,「你说那车…什幺样子? 车牌!还记得车牌吗?或者车身有什幺特殊标记? 算了,还是画!画出来!」 钟卫国没说话,但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齐云。 其余两人也屏住了呼吸。 齐云不明所以,但看他们反应如此之大,也意识到那辆车恐怕是关键。 他拿起小吴递过来的纸笔,凭着记忆,努力勾勒: 方头方脑的老旧车型,窄小的车身,模糊的车窗,掉了漆的绿皮…最后,在车头下方,他画了一个模糊的车牌框,凭着那惊鸿一瞥的记忆,写下:D584。 当他把画好的纸推到桌子中央时,整个堂屋陷入了一片死寂。 屋外的雨声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 堂屋里,死寂陡然沉了底。雨声被这寂静衬得格外喧嚣,轰隆隆直灌进人耳朵里。 赵岳盯着那纸片,腮帮子咬筋凸起,拳头攥得骨节「咔吧」一声轻响。 陈姐眉峰紧蹙,眼底寒气森森。 小吴倒抽一口冷气,脱口而出:「真是它!『鬼公交』!操! 怪不得云省地皮翻了三尺也摸不着半根毛……」 钟卫国缓缓吐出一口烟。 那烟气浓重,白茫茫一团在他脸前滞住,散也散不开。烟雾后面,他那张国字脸阴沉得如同暴雨前的锅底。 目光在那简陋却特征扎眼的绿皮车图样上定了片刻,又落回那串透着邪气的车牌号上。 他喉头滚动一下,声音沉哑,像是从肺腑深处硬挤出来: 「原来……蹿到黔省去了。」 第四十一章 :749 齐云在鬼蜮之中所见到的那辆绿皮车,竟然就是钟卫国在云省搜寻无果的存在! 使得屋子中的众人,顿时对齐云所讲故事的可信度,拔高了许多。 鬼公交,D584的车牌、特征,那是高度保密的信息。 齐云绝无可能凭空杜撰而出! 随后,钟卫国就具体询问齐云,后面是如何从鬼蜮之中出来的。 齐云就表示后面一块的同伴一个个都死了,而他也是害怕的在黑暗中乱跑,后面跑了不知道多久,天亮了。 然后就发现自己在一处废弃的山道上,等知道自己在云省,还是从赵岳口中得知,在后面,就被你们抓到这里来了! 齐云刚说完最后一个字,一直憋着劲儿的赵岳猛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 「呵! 稀里糊涂就跑出来了?哎哟喂!那地界儿,进去十个能囫囵个儿出来一个,那都得是祖师爷赏饭,祖坟冒青烟! 还『稀里糊涂』?你当那是村口赶大集,溜达一圈就回来啦? 稀奇!真他妈是稀了大奇了!老子长这幺大,头一回听说有人能『稀里糊涂』从鬼门关溜达出来的!」 「我说的就是实话。信不信由你!」 就在这个时候,门开了,齐云的面终于来了! 当热气腾腾的大海碗被「咚」地一声放在齐云面前时,浓郁的、混合着猪油、酱油和小葱的霸道香气瞬间将他包裹。 碗沿还沾着几点油星,面条是粗犷的手擀面,根根分明,微微弯曲地卧在深褐色的汤底里。 汤面上,油花金黄诱人,几片颤巍巍的肥瘦相间的腊肉片,一撮碧绿的葱花,还有一小勺炒得油亮的酸豆角,红辣椒点缀其间,像几点跳跃的火星。 齐云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胃袋里空荡荡的回音几乎盖过了刚才赵岳的冷笑。 什幺鬼蜮、什幺绿皮车、什幺审讯怀疑,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碗实实在在、活色生香的面条轰得粉碎。 钟卫国看了齐云的神色,起身对其他三人使了个眼色:「让他先吃。咱外头说去。」 几人起身出门,齐云也不以为意。 他抄起筷子,甚至没顾上吹凉,挑起一大筷子面条就塞进了嘴里。 唏哩呼噜! 滚烫的面条带着劲道的口感滑入喉咙,烫得他直抽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咸鲜滚烫的汤汁顺着面条涌入口腔,熨帖了饥饿的肠胃。 腊肉的咸香混合着猪油的醇厚,酸豆角的微辣脆爽恰到好处地解了油腻,葱花更是提鲜的点睛之笔。 齐云根本顾不上形象,埋头苦干,筷子翻飞,每一次挑起都带起更多的面条和汤水,发出更加响亮的吸溜声。 他大口吞咽,额角、鼻尖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与面条升腾的热汽混在一起。 他甚至端起碗来,沿着碗边,「哧溜」一声,狠狠吸了一大口滚烫鲜美的面汤,烫得他眯起了眼,却露出一种近乎解脱的满足神情。 整个屋子里只剩下他风卷残云、酣畅淋漓的吃面声。 外面,雨不知道何时,已经停了。 院子湿漉漉的。 刚站定,赵岳就憋不住了,他烦躁地踢了一脚地上的小水洼,溅起几点泥星子:「头儿!这姓齐的,满嘴跑火车! 后边那段儿,什幺『稀里糊涂就跑出来了』,哄三岁小孩儿呢? 鬼蜮那地方,是他家后院啊,想溜达就溜达出来? 真他妈扯犊子!这里头肯定还有事儿,藏着掖着呢!」 钟卫国没立刻接话,只是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点上,深吸了一口,青色的烟雾在雨后湿润的空气里袅袅散开。 一旁的小吴扶了扶眼镜,语气相对冷静客观:「赵哥,话是这幺说。 但D584那绿皮车,鬼公交这事儿,他编不出来。 时间、地点、特征,都太具体了。 这事儿,我看板上钉钉了。 车厢里的人,九成九是误入鬼蜮,然后…让那鬼东西给吞了。」 他顿了顿,看向钟卫国,「齐云身上的嫌疑,基本洗清了。 看他那样子,再想挖,就要上手段了。 但不合规矩!还是恢复他的流程吧!」 「流程?规矩?」赵岳嗤笑一声,声音拔高了几分,「他那什幺神仙山,什幺五脏观,说得跟天桥说书似的! 是,前些年是有几个深山老林,有当年断掉的传承冒出来,但也就是几本功法,和符箓法器罢了,哪有他那神仙山那幺邪乎? 这他妈听着就不靠谱!这事儿本身就透着邪性,咱不能.....」 「行了!」钟卫国猛地打断他。 他把抽了半截的烟在旁边的瓦缸沿上用力摁灭。 「齐云现在确实是没有嫌疑了,他的事儿,先放放。 神仙山也好,他怎幺出来的也罢,眼下火烧眉毛的不是他!」 他指着西边,那是黔省的方向,「黔省鬼蜮,山体滑坡,火车中断,一车厢的人失踪,本该在云省、我们找翻了天都没影儿的鬼公交,跑那儿把人拉走了!这是巧合?」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这些东西,桩桩件件,串起来看! 那地方,绝不只是我们最初想的,一个简单的『点』! 这很可能……只是个开头!是个信号!」 钟卫国的脸色异常严峻,眉宇间凝聚着山雨欲来的沉重,「我有种感觉,后面的事情绝对不简单!」 他挺直腰背,「小吴!」 「在!」 「立刻!马上!给我接通总部加密专线! 把鬼公交的最新位置,黔省鬼蜮的关联信息,还有火车事件的严重性评估,原原本本,一字不漏,给我报上去! 危险等级,给我提到最高级!红标!」 钟卫国语速极快,字字铿锵,「申请『甲字级』支援! 至少再调两个小队过来,要快! 告诉他们,我预感这次是硬骨头!」 「明白!头儿!」 小吴立刻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向屋里放通讯设备的房间。 「赵岳!」 赵岳虽然刚才还愤愤不平,但此刻立刻立正:「到!」 「你留下!」钟卫国盯着他,「明天一早,带着齐云,坐火车回京! 把他完完整整交给总部『档案科』的人。 路上,规矩点,客气点,他现在不是犯罪嫌疑人了,别节外生枝! 你的任务,就是把他安全送到! 至于本次行动的功劳,还是记你为头功!」 赵岳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争辩什幺,但看到钟卫国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闷闷地应了声:「是!保证完成任务。」 「剩下的人,立即收拾装备,十分钟后集合! 目标,黔省事故地点! 我们连夜赶过去! 我倒要看看,那鬼地方,到底在唱什幺大戏!」 命令下达,如铁钉楔入木桩。 所有人立即就行动了起来。 而钟卫国则带着赵岳,回到小屋,齐云此刻已经连吃带喝的将一大碗面条吃完。 此刻懒洋洋的靠在桌子上,舒服的眯着眼。 赵岳摸出一根香烟,递给齐云。 齐云结果之后,其讨好给齐云点上。 「那啥,齐哥,之前都是公事公办,都是为了保障人民的幸福生活,对不住的地方,您老多多包含哈!」 齐云见状,当即就知道,他身上的嫌疑已经洗刷干净了,对赵岳之前的态度,也确实理解。 「理解,工作嘛,就是要尽心负责!现在我没事了吧,可以走了?」 「现在还不能走!」钟卫国在旁边说道。 「你现在嫌疑虽然没了,但你自己也知道,这些事情,都是不向社会面公开的隐秘。 现在你牵涉其中,终究还是要走流程处理的。 你明天和小赵去一趟京,那边会有人具体对接的,不过你放心,我们是国家机构,一切都正规合法,就是耽误你一点时间,希望你能够配合!」 「说到这里,我也一直想问,你们这究竟是什幺机构单位啊!」 「这是涉密信息,但以你现在的涉密程度,告诉你也没事! 我们单位没有名字,只有代号,代号是.... 749!」 第四十二章 :形意拳 「749?」 齐云心头猛地一跳。 这代号,他前世网上可是有一阵不小的热度的! 传闻里研究和管理神秘事件的国家机构。 后来被一部电影拍成了笑话,热度也就散了。 没成想,眼下撞上的,竟是真佛! 从钟卫国几人身上透出的那股子冷硬劲儿看,这749,绝非儿戏。 十分钟后,引擎低吼着撕裂雨夜,钟卫国几人就连夜奔黔省去了。 赵岳也给齐云安排了房间,随即自己则搬张钢丝床进屋,咧嘴一笑:「齐哥,委屈了,规矩嘛,兄弟陪着你睡。」 齐云是真乏了,也不计较,青布道袍一裹,扯了被子,倒头便睡。 一夜无梦。 再睁眼,天光大亮。 屋里寒气丝丝,是云省秋雨后特有的清冽。 窗外空气吸一口,凉得透肺,带着草木泥土的鲜气,干净得像水洗过。 一场秋雨一场寒,屋子中寒气习习。 齐云坐起身,对面钢丝床空了。 院里传来动静,沉实有力。 推门出去,赵岳正在院中打拳。 天色灰白,湿漉漉的地面映着光。 齐云一看,当即就认出了赵岳打的拳,正是形意拳! 赵岳此刻站了个三体式,脊柱如大龙起伏,含胸拔背,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硬弓。 动起来,劈拳如斧,钻拳似电,崩拳带风,炮拳炸膛,横拳如拦江铁锁。 形意拳齐云前世短视频里刷过不少。 但眼前赵岳的拳,却不同。 古朴,沉实,一招一式,带着股开碑裂石的狠劲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网 口鼻间喷出的白气,细长如箭,凝而不散。 齐云暗忖,难怪昨日车厢里那几下,劲道沉猛,远超常人。这形意拳,练到家了。 赵岳几趟拳走完,浑身猛地一抖,骨节噼啪爆响如炒豆。 他缓缓收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白气射出尺许才散。 转过身,脸上汗气蒸腾,笑道:「醒了?瞅我这庄稼把式,比你那五脏拳如何?」 「我那玩意儿,纯是养生的路数,没半点攻击招式,比不了赵哥这真功夫。」 赵岳一抹额汗,带点得意:「昨儿在车里,老子是施展不开! 不是我吹,真拉开场子,凭你力气再大,几招之内也能给你拿下!」 「那是自然,」齐云听出了言外之意,顺着话茬,「我那五脏拳,就图个筋骨强健,气力足些,旁的,屁用没有。」 赵岳挑了挑眉:「那咱俩换换? 我教你形意,你传我五脏?」 齐云打着哈哈:「我这拳法,自个儿还稀里糊涂呢,教人?别误了赵哥。」 「嘿!」赵岳摇头,笑意里带着探究,「你这身上,稀里糊涂的事儿,还真不少!」 一句话戳得齐云有些讪讪。 赵岳忽又叹了口气,那点得意劲儿散了:「世道不一样了,功夫再狠,力气再大,顶个卵用? 十年二十年苦练,抵不过一颗花生米! 到头来,也就剩个强身健体罢了。」 他拍了拍腰侧,那里鼓囊囊一块,是枪。 齐云知道对方这还是在敲打自己,让自己在后面的路上,安分老实! 他此刻也顺着话茬询问:「那…法术呢?昨晚钟队长那徒手点烟,可是把我震的不轻!」 「这些事情,到了总部,该告诉你的,自然会告诉你!」 赵岳截住话头,摆摆手,「走,吃口热乎的,然后我们也该动身了。」 齐云低头扯了扯身上道袍,皱起眉头:「就穿这个?」 赵岳一拍脑门,「嗐!把这茬给忘了!」 他上下打量着齐云,咧嘴一笑,「不过你还真别说,这身道袍套你身上,啧,那股子清高出尘的劲儿,有样儿!」 他转身钻进低矮的农家小屋,一阵翻箱倒柜的响动后,拎出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涤卡夹克和一条同样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裤子,一股脑塞给齐云:「换上这个。」 齐云脱下道袍仔细叠好收进包中,换上这身「便装」。 布料硬挺磨着皮肤,尺寸也稍显肥大。 两人背上简单的行李,锁好院门,走进了雨后的小县城。 昨夜一场透雨,将这座滇南小城洗刷得格外清亮。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湿漉漉地反着天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草木和炊烟混合的清凉气息。 街边,早点摊子早已支棱起来,蒸汽氤氲,人声渐起,为宁静的清晨注入活力。 两人寻了个靠墙根的早点摊。 油腻发亮的木桌,条凳腿脚沾着泥点。 摊主是个手脚麻利的老嬷,蓝布围裙上沾着点点油渍,腰间扎着布条,鬓角花白却精神矍铄。 「两碗稀豆粉!」赵岳熟稔地招呼。 老嬷应声,麻利地从热气腾腾的大铜锅里舀出两碗浓稠金黄的稀豆粉,手腕翻飞间,碧绿的芫荽末、红艳艳的油泼辣子、炸得焦香酥脆的油条段便均匀撒落碗中。 旁边的竹篾簸箕里,层层叠叠码放着烤得两面微黄起泡的饵块,浓郁的米香混合着炭火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齐云捧起粗瓷大碗,稀豆粉滑腻滚烫,沿着喉咙一路熨帖下去。 就着酥脆掉渣的油条段,咸、香、辣、烫几种滋味在口腔里炸开,一股暖流直冲天灵盖。 一碗下肚,额角微微见汗,浑身舒泰。 刚放下碗,赵岳就眼疾手快地,拦下了一辆在街边慢悠悠揽客的破旧黄色「面的」。 这车饱经风霜,黄色的油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的铁锈,引擎盖缝隙里还顽强地冒着缕缕淡蓝色的尾烟。 司机是个黑瘦精干的汉子,嘴里叼着半截快燃尽的烟卷,烟灰簌簌落在车里。 「客运站!两位!」赵岳拉开车门。 司机哑着嗓子应了一声,掐灭烟头。 「面的」像一头疲惫的老牛,发出「突突突」的闷吼,车身随之剧烈抖动了几下,才不情不愿地汇入小城雨后清冽的晨光里。 齐云靠在车窗边,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油污和水汽。 窗外,低矮的砖瓦房顶湿漉漉地泛着深色,道旁高大的梧桐树叶子滴着水珠。 挑着竹扁担的乡民脚步匆匆,扁担两头沉甸甸的竹筐随着步伐咯吱作响,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穿透薄雾,划破街道的宁静。 九五年云南小县城的清晨,带着泥土的芬芳、市井的喧嚣和湿漉漉的生机,鲜活而具体地流淌过眼前,又被飞驰的「面的」抛向身后。 几经颠簸,二人在百花县城汽车站挤上了开往金鸡市的火车站,挤上了北上的绿皮火车。 「跟着我!」一到火车站,赵岳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领着齐云也不买票,径直穿过拥挤不堪、充斥着各种气味的人群,敲开了一件办公室的门,出示了证件。 随即那人顿时眼中一亮,随即双手将证件送回,带着二人直接走员工通道,直接上车。 来到列车中部相对僻静的一节车厢。 早就有一名列车员再次等候。 列车眼神里掠过一丝恭敬,拉开了紧闭的包厢门:「二位,请进。」 眼前豁然开朗。 小小的包厢,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和拥挤。 包厢内是两排相对的下铺软卧,深蓝色的绒布面在顶灯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人造革包裹的靠背和扶手厚实柔软,虽然边缘处能看到细微的磨损痕迹,但依然显得干净整洁。 头顶是柔和的壁灯,还有一盏可调节的阅读灯。 包厢门内侧装着穿衣镜,角落里有小巧的金属折叠茶几,上面放着一个带盖的搪瓷托盘,里面是两只倒扣的玻璃杯和一壶热水。 「嚯!」赵岳把行李塞到床铺底下,一屁股陷进柔软的铺位里,舒服地喟叹一声。 齐云有些新奇地打量着这方寸之间的「豪华」,指尖划过光滑的茶几表面,又按了按身下厚实有弹性的床垫。 「赵哥,不是,怎幺我们一到就刚好有赴京的列车?这运气未免也太好了吧!」 「呵?什幺运气?这趟列车为了等我们足足晚点了半个小时!」 「什幺,这车,是专门等我们的?」 「那还能假?这点小特权,地方公安都能办到,算得了什幺,我们749,能量大着呢!」 赵岳对此丝毫不在意。 齐云想到,此前他坐火车,费了一身汗,才抢到一张硬座,等了好半天。 现在火车都宁愿晚点,也要等着他们,两者之间简直就是天壤之别,心情也是极为复杂。 随即,他脱下夹克挂好,也学着赵岳的样子靠坐在柔软的铺位上。 窗外,低矮的丘陵、翠绿的稻田和蜿蜒的河流飞速后退。 第四十三章 :拳法互授 车轮碾过铁轨,单调的「哐当」声成了背景。 云贵高原的莽苍山色在窗外流淌, 绿皮火车吭哧着,向北,向着京城爬行。 从云省到京城,几乎需要两天! 两天光阴,在这狭小的软卧包厢里,被拉得粘稠漫长。 齐云和赵岳,一个裹着藏青涤卡夹克,一个穿着洗旧的工装,各自靠在对面的床铺上。 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起初的话头,像水面的浮萍,东飘西荡。 赵岳嘴严,齐云的事关749,问不出半句真章,赵岳说的最多的两个字,就是保密! 齐云嘴滑,神仙山的细节,也总被「记不清」、「忘了」挡了回去。 车厢里便时常陷入沉默,只余车轮的喘息。 话题终究还是落到了拳脚武功上。 这像是两个男人之间最稳妥的渡船。 「赵哥这形意,练了多少年了?」 齐云望着车顶,随意问道。 赵岳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打小家里就给寻了师父,正经拜了师。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挨过的揍比吃过的盐还多。」 他下意识活动了下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那是长年累月留下的印记。 「童子功,熬出来的。」 「那……现在能打几个?」齐云侧过头,问出大众也是他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赤手空拳的话....」赵岳嗤笑一声,带着习武之人骨子里的傲气,「没练过的,来多少干翻多少。 一拳一个,一直能打到我胳膊擡不起来为止。」 他瞥了齐云一眼,想起此前的狼狈,强调道,「上次那是地方窄,老子施展不开!」 「既然有枪了....」齐云指了指他腰侧隐约的鼓起,「还练它作甚?」 「枪是死的,人是活的。」赵岳神色认真了些,「三岁娃儿拿枪,跟老子拿枪,能一样? 枪是延伸,根子还在人身上。 功夫配着枪,那才叫如虎添翼。」 他顿了顿,目光在齐云身上转了一圈,话锋一转,「你那『五脏拳』,听着就跟心肝脾肺肾打交道。 巧了,我这形意五行拳,劈崩钻炮横,也合著心肝脾肺肾。这里头,怕不是有相通的门道?」 他坐直了身子,眼神热切起来:「这车上干熬着也是熬着,不如……咱俩都别藏着掖着了? 功夫这玩意儿,就是要多多交流,说出来,一人一份,谁也没亏吃。 现在也是新社会,大家也都是年轻人,不必在意那老掉牙的传统,不如....... 我教你形意真东西,你传我五脏拳,如何?」 齐云没立刻应声。 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人造革的扶手。 他脑子里飞快盘算,老道玄玑子说过,要是他考核不过,这拳便是他送予,安身立命的本钱,也算不枉齐云叫了他半年的师父。 对他现在来说,只要不露绛狩火和玉简,传了也无妨。 而且形意拳作为三大内家拳之一,也是大名鼎鼎,威名远扬。 自己现在的本事都在对付鬼物上,确实也是需要这样的一套拳法防身! 「成!」齐云点头,吐出一个字。 赵岳眼睛一亮,咧嘴笑了:「爽快!我不占你便宜,先来。」 他清了清嗓子,人已从铺上弹起,立在包厢中间那方寸之地,气息沉了下来。 「形意,取的是猛兽扑杀之意,练的是筋骨劲力,求的是周身一体。」 赵岳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沉凝的韵律。 「桩是根,三体式站住了,脊柱如大龙,沉肩坠肘,含胸拔背,脚下生根。 劲从地起,发于腿,主宰于腰,形于手指。 不是胳膊的劲,是全身拧成一股绳的整劲。」 他边说边动。 狭小的空间里,他身形微转,一个三体式稳稳钉在地板上,包厢仿佛都随之一沉。 随即,他演示起来。 没有大开大合,全是寸劲短打。 劈拳如斧斫木,拳锋距包厢门板不足半寸骤停;崩拳似箭离弦,小臂一抖,空气发出「啪」的脆响。 钻拳刁钻,贴肋而走,如毒蛇出洞;炮拳刚猛,腰胯一拧,拳随身转,势如炸雷;横拳似拦似裹,封门闭户,圆转如意。 五行拳在他身上活了。 小小的包厢丝毫不影响赵岳的施展。 每一次吐纳,口鼻间白气如箭;每一次发力,筋骨齐鸣,脚下的地板仿佛都在呻吟。 那动作凝练、古朴,力道极大,偏又在这方寸之间收放自如,没碰着任何东西。 一趟拳走完,赵岳收势站定,额角微汗,眼神却亮得慑人,看向齐云:「该你了。」 齐云看得心头微热。 他起身,也站到那狭小空处。「五脏拳,求的是内壮。 外动筋骨,以形引气,以气养脏。调和五行,固本培元。」他语调平缓,开始摆出那套玄玑子所授的古拙拳架。 「捧丹式」,双手虚托丹田,如捧无形之珠,启脏腑门户。动作缓慢,却自有一股沉凝浑厚的气韵流转。 「青龙探爪」,意注章门,左臂斜刺如鞭,筋骨拉伸,隐隐牵动肝区气机。 「白虎按云」,双掌下按膻中,引肺金沉降,胸腔自然开合。 「朱雀振翅」,双臂舒展如翼,带动心火升降。 「黄龙摆尾」,脊柱如龙扭动,贯劲入土,滋养脾胃。 他的拳路与赵岳的形意截然不同。 没有凌厉的攻伐之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向内求索的韵律。 动作舒展而缓慢,如古树舒展枝桠,如老龟吞吐云气。 筋骨在拉伸拧转间发出细微的「咯咯」声,气血随着呼吸在体内奔涌,仿佛能听见脏腑轻微的共鸣。 一套拳打完,齐云气息悠长,面色温润,如同温养了一炉好丹。 接下来两天,这包厢成了演武堂。 赵岳倾囊相授形意练法,从桩功心法到五行拳劲力转换,掰开了揉碎了讲。 齐云听得极认真,身体仿佛天生就懂得这些。 赵岳演示一遍,他稍作揣摩,便能依样画瓢。 初时动作尚显生涩,筋骨未能完全协调,但几遍下来,架子便已稳当,那股子沉凝整劲的雏形竟隐隐透出。 尤其当他站定三体式,脊椎自然调整曲度,肩胛下沉,脚下生根,竟隐隐有了几分赵岳苦练多年的「根劲」味道。 反观赵岳学那五脏拳,却显得滞涩。 他筋骨早已定型,习惯了形意的刚猛爆发,对这种缓慢内养、牵动脏腑气机的拳路极不适应。 动作虽能模仿,却总觉别扭,筋骨发僵,气息也难以沉入脏腑深处。 练了几趟,除了微微发热,并无齐云描述的那种「气充神旺、涤荡浊气」的通透感。 第四十四章 :形意真传 「邪门!」 赵岳抹了把汗,喘着气坐下,看着一旁气息匀净、眼神清亮的齐云,无奈笑道,「你这五脏拳,怕不是挑人?老子这身板,跟它犯冲! 练半天,屁感觉没有,倒像给老牛拉犁,浑身不得劲。」 齐云也有些不好意思:「赵哥,真不是藏着掖着。 这拳就是个水磨工夫,养生的,急不来。 可能……真得慢慢熬。」 「我也就是牢骚。」赵岳摆摆手,倒很豁达,「功夫哪有那幺容易上身的? 你这才是怪胎!」 他仔细打量着齐云,眼神里多了几分惊奇和赞赏,「原来也就觉得你力气大,现在才知道,你这身筋骨气血,都被五脏拳梳理开了! 节节贯通,腰马合一,肩、肘、胯、膝都整上了! 本钱厚!这才能够一学就会! 可见这五脏拳,确实是厉害!老子终究还是占了你的便宜了!」 他越说越兴奋,一拍大腿:「练法你得了架子,养法你有五脏拳,比我那套吐纳导引只强不弱。 老子再教你压箱底的,打法! 这样一来,你的形意拳,就算是彻底得真传了!」 赵岳再次站起,包厢里气氛陡然一变。 他不再演示完整的拳路,而是拆解。 脚步如何趟、踩、碾,身形如何进、退、闪、侧。 劈拳如何连削带打,崩拳如何贴身短发,钻拳如何破门擒拿,炮拳如何硬开硬进,横拳如何化打一体。 他双手如刀似斧,肘似铁枪,肩胯如攻城槌,在方寸之地辗转腾挪,动作迅疾狠辣,招招指向人体脆弱处——喉、眼、肋、裆、关节。 那不再是练功时的沉凝古拙,而是带着硝烟味的杀伐之术,是千锤百链出的、最简洁有效的搏命手段。 「形意打法,无花哨,求实效。 眼要毒,手要黑,心要狠! 打人如走路,看人如蒿草!」 赵岳的声音此刻也淬了冰碴子般凛冽,眼中精光如电,刺破车厢的昏沉。 「尤其是心狠,这是关键,要幺就别动手,既然动手,就不要再有任何的杂念! 正所谓一胆,二力,三武功! 胆气弱,什幺武功都是花架子!」 齐云听了不住点头,别看这断时间,赵岳表现得松松垮垮的,但其狠劲,他可是切身领教过得。 当时明确了他的身份,直接就敢一脚猛刹,开始干他。 后面被他跑出车子,就直接掏枪! 让齐云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 可见赵岳的武学理念是绝对融入骨髓了! 随即赵岳就继续讲解起来。 每一个细微的筋肉拧转,每一次吐纳与拳脚的精准咬合,都毫无保留地灌入齐云的感官,印在眼底,敲在耳中,烙进心底。 齐云看得屏息凝神,体内蛰伏的气血仿佛被那些凶狠刁钻的招式点燃,奔涌、激荡、在筋骨间无声地模拟冲撞。 他不再仅仅是描摹架子的轮廓,而是开始触摸那动作背后冰冷的杀机,捕捉那劲力如毒蛇吐信般爆发的微妙时机。 他跟着赵岳的指引,在方寸之地的车厢里,笨拙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一遍遍比划著名那些短促、狠辣、直取要害的发力。 时间在拳理的交锋与劲力的体悟中疾驰。 窗外,连绵的葱郁山岭被甩在身后,化作一望无际、土黄色的华北平原。 天色在车轮的节奏中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齐云像一块久旱龟裂的土地,贪婪地鲸吞着赵岳倾泻而来的武道真髓。 他那筋骨匀称的天赋,加上五脏拳打熬出的浑厚气血根基,竟让他在学习这杀人术般的形意打法时,比当初习练养生练法更快地摸到了那层薄薄的门槛。 虽离纯熟老辣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那举手投足间,已隐隐透出一股沉雄内敛、含而不露的劲意,仿佛未出鞘的钝刀,内里却藏着锋锐。 两天后的黄昏,车窗外骤然换了一副天地。 大片大片灰蒙蒙、低矮而密集的建筑如同退潮后裸露的滩涂,被无数道纵横交错、闪着冷光的铁轨粗暴地切割开来。 空气里开始弥漫一种混杂着煤烟、尘土和庞大人口聚居地特有的、难以言喻的稠浊气味。 车速明显滞涩下来,每一次「哐当…哐当…」的轮轨撞击都显得格外拖沓、沉重,带着一种驶入庞然大物腹地的凝滞感。 赵岳望向车窗外那在暮色中逐渐清晰、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灰色轮廓,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京城,到了!」 齐云也猛地收回比划的手势,脊柱如枪般挺直。 两天两夜的车程颠簸,非但没有感到疲惫,反因沉浸于形意拳的凶悍意境,气血奔涌不息,双目精亮,精神健旺。 他凝望着窗外。 巨大的钢铁站棚骨架在昏黄的暮色里投下深邃、沉重的阴影,如同巨兽的肋骨。 站台上攒动的人头黑压压一片,像煮沸的粥。 「呜——!」汽笛一声凄厉的长鸣,撕裂了黄昏沉滞的暮气,宣告着旅程的终点。 车门「哗啦」一声洞开。 瞬间,一股由无数人声、脚步声、行李拖拽声、小贩吆喝声、广播喇叭失真的京片子混合而成的巨大声浪,裹挟着浓烈的汗味、劣质烟草味、方便面调料包味、烤红薯的焦甜味、还有铁锈和机油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海啸,猛地灌了进来! 黔省、云省那些僻静小站的人流与之相比,简直成了山涧里潺潺的溪流,此刻正汇入一条奔腾咆哮、浑浊不堪的大江。 赵岳一把拽住齐云的小臂,力道沉实:「跟紧!一步也别落下!当心被卷没了!」 他的吼声在这鼎沸的人声漩涡里,微弱得像投入激流的小石子。 齐云被这汹涌的人潮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前涌动。 脚下是经年累月踩踏、油腻发亮甚至有些粘脚的水磨石地面。 头顶,高悬的「京城站」三个硕大的红漆宋体字,在巨大穹顶的压迫下,竟显出几分渺小与局促。 四面八方全是人! 扛着鼓鼓囊囊、印着「尿素」「饲料」字样的巨大红白蓝条纹编织袋、黝黑脸上刻满风霜、眼神茫然而又带着一丝期盼的民工。 穿着崭新却剪裁僵硬、肩线耷拉、领口过大的涤纶或毛涤混纺西装、腋下紧紧夹着鼓胀的人造革公文包、神情谨慎的中年人。 更有穿着紧绷绷的喇叭牛仔裤、花里胡哨的涤纶衬衫、头发用劣质发蜡抹得油光锃亮、根根分明的小青年,眼神里带着初生牛犊的混不吝。 几个结伴而过的少女格外扎眼。 紧绷健美裤勾勒出腿部线条,上身是色彩艳丽蝙蝠衫,或者印着英文单词的T恤。 头发要幺烫成蓬松夸张的「爆炸式」,要幺扎着高耸的马尾,随着她们叽叽喳喳的清脆笑声甩动着。 眼神里带着小地方罕见的张扬和满不在乎。 巨大的绿色背景、黄色字符的LED显示屏,有些像素点已经发暗,滚动着密密麻麻的绿皮车次信息。 悬挂在高处的喇叭里,广播员字正腔圆、毫无感情地播报着,声音却被无边的嘈杂彻底吞噬。 赵岳瞅见齐云微微张着嘴,眼神像不够用似的,飞快掠过那些爆炸头、健美裤的时髦男女,又投向站房外远处那些在暮色中勾勒出模糊轮廓、显得异常高大的楼宇剪影。 咧开嘴一笑:「头一遭进京?看花眼了吧?」 齐云用力点头,目光还在捕捉着每一个新鲜细节。 巨大的GG牌上,橙黄色的健力宝易拉罐图案鲜艳得有些刺眼。 旁边紧挨着的是「燕舞,燕舞,一曲歌来一片情」的燕舞牌音响GG。 画面上烫着蓬松大波浪卷发、穿着垫肩西装裙的女郎笑容标准。 第四十五章 :京畿重地,帝国心脏!(为爱看喜欢看一直看大佬加更!) 站前广场更是喧嚣的海洋。 明黄色的「面的」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龙,司机探出半个身子,操着浓重的京腔高声吆喝「去哪儿您呐?走不走?」。 夹杂其间的,是蹬着「板儿车」的「板爷」,车斗里舖着脏兮兮但厚实的棉垫,眼神精明地扫视着出站的旅客,寻找着可能的生意。 此前的齐云,在黔省、云省那些山高路远、时光仿佛凝滞的边陲之地辗转,周遭的景象,连同人们身上的衣着和脸上的神情,都还顽固地停留在八十年代中期的调子上。 此刻,双脚实实在在地踏上这京畿重地的站台。 这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公元一九九五年,这古老国度心脏地带,那如同高压锅喷气般蓬勃、躁动、混乱而又充满野蛮生机的时代气息! 这气息,沉甸甸,热烘烘,带着铁锈味和汗酸味,扑面而来,不容抗拒地将他整个吞没。 「等总部那点事儿利索了!」赵岳拍了拍他肩膀,「要是有空,带你四九城转转。 前门楼子,王府井,西单……比这车站热闹的地界儿多了去了!」 挤出站口,喧嚣稍减,但车流人流依旧不息。 刚在广场站定,四个穿着同款深灰色夹克、神色精干的男人便无声地围拢过来。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岁,方脸,径直走向赵岳,掏出个深蓝色封皮证件,只亮了一下内页。 「赵岳同志?」声音低沉。 「是我。」赵岳立刻挺直腰板,同样掏出证件递过去。 双方目光在证件上快速扫过,几乎同时伸出右手,紧紧一握,力道沉实。 那方脸男人随即转向齐云,也伸出手:「齐云同志吧? 一路辛苦。我是总部档案科的李建国。」 他的手干燥有力,握了一下便松开,「你的情况,钟队长和赵岳同志都汇报过了。 这次请你来,主要是配合我们更充分地了解一些情况。 别有负担,就当来京城旅游观光了,放轻松。」 话虽客气,齐云却感到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时,带着一种审视的穿透力,绝非普通接待。 他点点头:「明白,李同志。配合工作。」 「这边走。」李建国侧身引路。 一辆墨绿色的老式丰田考斯特面包车,就停在几步开外的路边,车身蒙着一层细密的灰尘,显出风尘仆仆。 车门滑开,几人鱼贯而入。 齐云刚落座,车子便平稳启动。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几乎同时起步,不远不近地缀在考斯特后面。 再瞥向前方,另一辆同样款式的桑塔纳已悄然汇入车流,在前方引路。 这阵仗,无声地宣告着此行的份量,绝不仅仅是「了解情况」那幺简单。 车子驶离站前广场的喧嚣,汇入长安街的车流。 九十年代中的京城,车辆远未达到后来的恐怖密度,道路显得宽阔而通畅。 考斯特平稳地行驶着,车窗如同移动的画框。 路两旁,是截然不同的风景。 一边,是崭新的玻璃幕墙高楼拔地而起,在夕阳余晖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楼顶巨大的霓虹灯牌尚未点亮,「赛特」、「贵友」等字样已显出气派。 另一边,则是连绵不绝的灰墙灰瓦胡同平房区,低矮的门楼,斑驳的墙面,门口坐着摇蒲扇的老头老太太,蜂窝煤炉子冒着青烟。 偶尔能看到高大的朱红院门紧闭,门楣上残留着模糊的标语,门口有持枪士兵站岗,透着一股不言自威的肃穆。 那是深藏不露的机关大院。 自行车流是街道的主角,铃声响成一片,穿着各色工装、的确良衬衫的人们奋力蹬着车,脸上带着一种为生活奔忙的劲头。 公交车拖着两节车厢,像笨重的甲虫,里面塞满了人,车窗上贴着各种商品的GG。 路边的音像店门口,大喇叭震天响地放着流行音乐。 时髦的年轻人三三两两聚着,穿着夸张的破洞牛仔,眼神睥睨。 「嚯,看那儿!」赵岳指着窗外一栋造型奇特的建筑,「新起的,叫『方庄小区』,听说全是高楼,带电梯的,了不得!」 语气里带着点京城人见多识广的优越感。 「前头,看见没?那一片红墙黄瓦,故宫角楼! 再往西就是......」 他如数家珍,给齐云这个「外省人」指点着京城江山。 车子并未驶向那些繁华所在,而是拐了几个弯,渐渐驶入一片更显安静的街区。 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杨树,树叶在暮色中沙沙作响。 最终,考斯特稳稳地停在一处大院门口。 院墙很高,刷着灰浆,顶端拉着铁丝网。 两扇厚重的墨绿色大铁门紧闭,旁边开着一扇仅容车辆通行的小门。 门柱旁是水泥砌成的岗亭,一名持枪士兵站得笔直,帽檐下的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来车。 没有单位牌子。 李建国下车,向岗亭出示证件,低声说了几句。 士兵立正敬礼,小门无声滑开。 考斯特缓缓驶入,前后护卫的桑塔纳也紧随其后。 铁门在车后沉重地合拢,发出一声闷响,将外面那个喧嚣、蓬勃又充满烟火气的1995年京城,暂时隔绝在外。 院内是另一番景象。 道路宽阔整洁,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枝叶繁茂,在路灯初亮的光线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一栋栋苏式风格的红砖楼房掩映在树影后,方方正正,带着旧时代的厚重感。 楼不高,多是三四层,窗户宽大,有些窗台上还摆着几盆常见的花草。 偶尔能看到穿着深蓝或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步履匆匆,彼此间只点头示意,极少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低调而克制的秩序感。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外观毫不起眼的红砖小楼前,楼门口挂着简单的门牌号,再无其他标识。 暮色四合,小楼窗口透出的灯光显得格外清冷。 李建国率先下车,回头对齐云和赵岳说:「到了。齐云同志,请跟我来。」 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齐云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清冷气息的空气,迈步下车。 第四十六章 :『档案』工作 齐云下了车,跟着李建国,一脚踏进那栋红砖小楼。 楼道里光线昏沉,带着丝丝凉气。 脚下是水磨石地面,磨得光滑,踩上去几乎不闻脚步声。 李建国步子沉,引着他往深处走。 拐过两个弯,竟向下踏进一条更窄的楼梯。 带着齐云进入了地下一层的唯一透着光的办公室! 里面不大,顶头一张宽大的、漆色暗沉的办公桌,桌面玻璃板下压着文件。 桌角亮着的一盏绿色罩子的老式台灯,灯罩是鼓肚的绿玻璃,光线被拢成一团鹅卵石大小的、昏黄温润的光晕,堪堪照亮桌面上摊开的几份厚厚卷宗和一角深蓝搪瓷缸子。 光晕的边缘,勉强勾勒出一个伏案的人影。 听见门响,那人擡起头。 是个老头,身形清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熨帖得一丝不苟的深灰中山装,领口扣子系到最上一颗。 鼻梁上架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 「主任,齐云同志到了。」 老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站起身。 「齐云同志,一路辛苦。 ????????????.??????全手打无错站 本该让你先休息,只是我们这工作,性质特殊,时效性强,耽搁不得。 委屈你了,还请理解。」 「理解,应该的。」齐云点头,目光扫着这间沉入地底的办公室。 「坐。」老头指了指办公桌对面那张木椅子。 椅子硬,坐上去硌人。 老头也坐回原位,他给李建国递了个眼神。 李建国会意,转身出去,片刻后领着四五个同样穿着深色夹克、表情严肃、手里抱着厚厚文件夹的人鱼贯而入。 他们无声地在老头身后靠墙的长条木凳上坐下,摊开纸笔,拧开钢笔帽,动作整齐划一,眼神齐齐落在齐云身上。 齐云只觉得那几道目光像细密的针,刺得他后背微微发僵,放在膝盖上的手下意识地蜷了蜷。 「不用紧张,」老头看穿了他的局促,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都是规矩。 必要的旁听与记录,确保流程的完整准确。 今天请你来,主要是对你近期经历的一些特殊事件,做一个最终的、面对面的陈述确认。 钟卫国和赵岳同志的报告我们都看过了,但最终归档,还需你本人亲自复述、签字确认。明白吗?」 「明白。」齐云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不自在。 老头从桌上一摞卷宗里精准地抽出一份,翻开第一页,声音平直地念道。 「齐云。1973年生于秦省蒲城。 未婚。政治面貌,团员。父亲齐大勇,母亲王秀英,生前均为秦川机械厂工人。 1979年随父母工作调动迁居江省扬城。 1988年,父母因秦川机械厂特大生产安全事故双双遇难。 此后依靠抚恤金及勤工俭学完成学业。 1991年考入沪市共济大学,古汉语文学专业。 在校期间品学兼优,多次获得奖学金。 1995年7月1日毕业,至今未落实工作单位。 以上信息,是否准确无误?」 「准确。」齐云答得干脆。 这履历,清清白白,也透着点孤伶。 老头颔首,将一张印着同样内容的硬质纸张从卷宗里抽出,推到齐云面前,又递过一支灌满蓝黑墨水的钢笔,笔杆冰凉:「确认无误,请在这里签名。」 齐云接过笔,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留下「齐云」两个略显拘谨的字迹。 老头收回签好字的纸,又抽出第二份材料:「1995年7月3日,你应大学同窗赵新民之邀,自杭城乘火车前往黔省参加其婚礼。 7月5日婚礼结束,7月6日,你独自一人前往当地所谓『神仙山』游览,于山中迷路,遭遇浓雾,疑似进入异常区域,滞留五天五夜。 第六日清晨,也就是7月12日,自行下山,出现在赵村村口。 并于当日下午搭乘南下列车前往杭城方向。 此段行程,有无补充或更正?」 「没有。」齐云再次签字。 「好。」老头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第三份明显更厚的材料上,「那幺现在,请你详细复述一遍,7月6日,在黔省神仙山的经历。 从你决定上山开始,到下山结束。越具体越好。」 齐云定了定神,就把此前和钟卫国他们所得又复述了一遍。 老头听得极专注,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得像探针,不时打断询问: 「上山途中,可有察觉任何异常?譬如温度骤变、光线扭曲、气味古怪?」 「浓雾出现前,天象有无征兆?比如云彩颜色、风向?」 「五脏观的建筑外立面和内部格局请绘制出来!」 「脑中浮现拳法记忆时,身体可有强烈不适?头痛、眩晕、恶心?」 「除了这五脏拳法,当时脑中是否还出现过其他信息? 哪怕只是零碎画面、声音或文字?」 问题刁钻、具体、环环相扣,带着一种剥茧抽丝的冷酷。 齐云一一作答,心中凛然,知道每一个回答都被后面那几双耳朵捕捉,被钢笔尖沙沙地记录在案。 他小心地绕开绛狩火与玉简的核心,只强调那拳法是「自然而然」浮现,用以「熬过寒夜」的依仗。 最后签字时,掌心竟微微沁出细汗。 接着是火车事件,山体滑坡、雨夜荒坟、鬼车现形、同伴接连惨死、自己孤身脱困的惊魂一夜。 复述的过程,如同再次被拖入那片绝望的黑暗雨幕,齐云的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下去。 老头的问题同样密集而精准,尤其在鬼公交D584的特征和齐云最终如何「稀里糊涂」走出鬼蜮这两个关键点上反复盘诘。 齐云咬定「惊慌乱跑」、「天亮即出」的说法,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与疲惫,滴水不漏。 当最后一页记录着鬼蜮经历的确认文件签下名字,齐云感觉像打完了一场无形的硬仗,精神有些虚脱。 墙上的挂钟指针,已悄然滑过两个多小时。 老头合上最后一份卷宗,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档案工作,就是这样。 琐碎、重复,但不可或缺。 每一笔记录,都事关重大。辛苦了,齐云同志。」 他挥了挥手。身后那几位抱着文件夹的干部,迅速收拾纸笔,鱼贯而出,脚步声消失在铁门外,将办公室的寂静重新还给齐云和老头两人。 第四十七章 :全力『配合』 门关严实了。老头长长吁了口气,背脊似乎也松垮了一点点。 他摘下那副沉重的黑框眼镜,随手搁在桌面的玻璃板上,揉着眉心。 「好了,公事办完了。」他的声音松弛下来,带着点长辈闲聊的轻松,「小齐同志啊,第一次发现这世界,跟你以前书本上学的、眼睛看到的,完全是两码事吧? 什幺感觉?吓懵了没有?」 齐云紧绷的神经也跟着稍稍放松,苦笑了一下:「刚开始,确实是……没法信。 太玄了,跟做梦似的。可事情一件接一件砸到头上,由不得你不信。不接受,又能怎幺办呢?」 他顿了顿,语气坦然,「接受了,也就那样了。 活着,总得往前走。」 「嗯!」老头赞许地点点头,揉着眉心的手也放下了,「这话实在!人这玩意儿,适应力强着呢。 天塌不下来,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不是?」 「不过啊……这人身上一旦沾了这种事儿,十有八九,会不自觉地给自己心里头筑一道墙。 总觉着有些东西,说出来不好,不安全,得捂着藏着,烂在肚子里才踏实。 人之常情嘛!」 说着那双刚刚摘下眼镜、揉过眉心的眼睛,毫无征兆地擡了起来,死死锁定了齐云! 就在齐云目光与之接触的刹那,那瞳孔深处,竟像投入石子的深潭,猛地漾开一圈朦胧的银辉! 同时,一个声音,不像是从老头嘴里发出,而是直接、蛮横地钻进了齐云的脑海深处,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直抵灵魂的穿透力: 「齐云!你在那神仙山五脏观里,除了那套拳法还得了什幺?你的所有事迹之中,还隐藏了什幺?!」 这声音在脑中震荡,齐云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困意和混沌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头顶,思维像被冻住的齿轮,意识迅速模糊、暗淡下去。 几乎要脱口而出那深藏心底的玉简与绛狩火的秘密! 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心窍深处那点温热的绛狩火种,毫无征兆地剧烈一跳! 一股灼热锐利如针的气流猛地从心窍炸开,狠狠刺向那侵入脑髓的冰冷力量! 齐云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这剧痛如同撕裂混沌的闪电,瞬间将他那即将沉沦的意识硬生生拽了回来! 「果然来了!总部最后的确认,防不胜防!」 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 眼皮无力地耷拉下去,眼神空洞迷茫,仿佛彻底迷失在那片银辉之中,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发出含混不清的低喃,语调平板,带着一种被催眠后的呆滞。 「没有,没有隐瞒。五脏拳,就是那拳法,别的…不知道了。 当时…赵岳,是有点牴触,可知道他们是…国家的人,国家养我长大…供我读书,没有国家,没有我齐云。后来…就全说了,知道的都说了一五一十说了!」 老头眼中那冰冷的银辉缓缓褪去,恢复了正常。 101??????.??????全手打无错站 他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情,紧绷的肩线似乎也松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靠墙的一张旧木茶几旁。 提起暖瓶,倒了半杯热水。 踱回齐云身边,在齐云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唔!」齐云配合地浑身一激灵,猛地擡起头,眼神「茫然」地看向老头,带着刚刚「苏醒」的困惑。 「小齐同志?小齐?」老头关切地唤了两声,将水杯递到他面前。 「说了这幺久话,口干舌燥了吧?来,喝口水,润润嗓子,压压惊。 刚才看你有点走神,是不是累着了?」 齐云心中雪亮,面上却露出几分茫然,连忙双手接过那杯滚烫的水杯。 「谢谢谢主任。是有点累。」 他接着低头吹水、小口啜饮。掩饰自己的不适! 老头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戴上那副黑框眼镜。 「手续都走完了,现在咱们随便聊聊。 小齐啊,我看材料上写,你毕业也有一阵子了,一直没落实工作? 是还没想好自己究竟想干什幺?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但也得考虑现实不是?」 齐云放下水杯,手指在粗糙的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叹了口气:「主任说的是。之前是想要好好想想,但想来想去,也没有一个结果。 现在兜里那点积蓄也快见底了。 还是得先找个地方安身立命,把饭碗端稳了再说。」 「嗯,务实!」老头赞许地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点着,「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也不能瞎闯。 这工作啊,不能光图个糊口,还得有点意义,有点价值。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话锋一转,目光透过镜片,带着一种长辈审视晚辈前程的殷切:「你看,经过这次神仙山、还有火车上那档子事,你也算是跟我们749局打过交道了。 虽然过程惊险点,但对我们这个单位的性质、工作内容,多少也有些了解了吧?」 齐云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是,接触了一些。感觉很特殊,责任重大。」 「说得对!我们749,是正经的国家机构,直属中央! 干的活儿,那是保卫国家安全,维护社会稳定,处理的就是你们遇到的这种『特殊事件』! 福利待遇很不错,在社会上办事,多少也有些便利。」 「更重要的是,小齐啊,我看你是个好苗子! 出身根正苗红,清清白白,政审这一关,对你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能力嘛,你得了那神仙山的五脏拳传承,自己练得也颇有火候,我听赵岳说,你学他那形意拳,快得吓人! 这说明什幺?说明你天赋好,潜力大!是块干我们这行的料!」 老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像看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怎幺样,齐云同志? 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749? 为国家,为人民,也为自己,干一番真正有意义、有价值的事业?」 橄榄枝终于抛了过来。 齐云心中早有预料。 749,国家处理超自然事件的核心机构,掌握着常人难以想像的信息和资源。 自己身怀绛狩火,又得了那神秘的「北阴酆都黑律法敕令」,前路必然与这些神鬼之事纠缠不清。 加入749,不仅意味着一个安身立命的「铁饭碗」,更意味着能接触到更广阔的修行世界,解开自身秘密的钥匙或许就在其中。 利弊权衡,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我愿意!」齐云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清晰而坚定,迎着老头的目光,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血与决心,「能加入749,为国家出力,是我的光荣!我一定好好干!」 「好!好!好!」老头连说三个好字。 他拉开办公桌右手边最底下的一个抽屉,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推到齐云面前。 「我就知道!像你这样国家培养出来的优秀青年,思想觉悟绝对过硬! 拿着,这是《特殊岗位人员聘用意向书》和相关保密协议。 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你的情况特殊,能力突出,特事特办,不需要再走常规的考试选拔流程了。」 齐云接过文件,沉甸甸的。 他快速翻看着那些铅印的条款,目光最终落在「聘用岗位性质」一栏,两个加粗的黑体字刺入眼帘: 编外。 「编外?」齐云擡起头。 老头脸上的笑容不变,镜片后的目光却深了些,「小齐啊,749的正式编制,那都是千挑万选、层层把关、立过大功的骨干才能拿到。 金贵得很!所有新人进来,甭管多大本事,都得从『编外』干起。 这已经是破格了!多少人削尖了脑袋,连个编外的考试资格都摸不着呢!」 他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放心! 编外人员,除了在涉及某些核心机密档案的调阅权限、以及部分特殊津贴的评定上,跟正式在编的同志略有差别,其他的工资待遇、福利保障、工作安排,都是一视同仁! 该给你的,一点不会少! 不过以你小齐的能力来说,转正入编,那是迟早的事!」 齐云心中了然。 编制毕竟是身份的代表,确实不可能随意得到! 「明白了,主任。」 齐云脸上露出理解的神情,不再多问。 直接签名! 「好!欢迎你,齐云同志!正式成为我们749局的一员!」老头站起身,隔着宽大的办公桌,向齐云伸出了手。 他的手干瘦,却很有力,握住齐云的手重重晃了两下,「相信我,你今天的选择,绝不会错!未来大有可为!」 他松开手,按了一下桌上的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按钮。 片刻,铁门被推开,李建国走了进来。 「建国,带小齐同志去咱们的单人宿舍,好好休息。 坐了两天火车,又折腾这幺久,肯定累坏了。 其他的手续,明天再办。」 老头吩咐道,又转向齐云,语气温和,「去吧,好好睡一觉。明天,就是新的开始了。」 「谢谢主任。」齐云道谢,和李建国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老头一人。他脸上的笑容迅速敛去,重新坐回椅子,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过了好一会,李建国去而复返,悄无声息地站在桌旁。 「主任,齐云说的『五脏观』那段,还有他脱困的细节,真就那幺简单?」 李建国压低声音,带着职业性的疑虑,「元神传法,就传一套拳?这未免太单薄了点吧?总觉得!」 老头摘下眼镜,捏着鼻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用『灵犀引』探过了,他意识深处没有强烈的抗拒,回答也表明了没有隐瞒。」 他顿了顿,「元神传法,玄奥莫测。 也许当时灌入他识海的东西远不止于此,只是他境界未到,大部分被某种禁制或他自身识海封印着,连他自己都无从知晓。 那套五脏拳,或许只是打开第一道门的钥匙。」 李建国眉头拧得更紧:「那五脏观……查遍所有密档,找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是正是邪,是古是今,完全是个谜! 让这幺个来历不明的传承者直接!」 「所以才是『编外』!」老头打断他,神色顿时变得严厉起来,盯着李建国。 「金章典律写得明明白白! 对于这些因缘际会得了『传承』的人,只要其传承本身不涉邪魔、不害苍生,我749局就不得干预、更不得巧取豪夺! 只能观察,引导,必要时加以限制! 这是铁律! 那些藏在深山老林的老家伙,一个个都睁着眼睛盯着呢! 749只管人,不插手传承!」 李建国悚然一惊,立刻低头:「是!属下明白。」 「明白就好。」老头挥挥手,语气缓和下来,「齐云现在签了字,就是自己人了。 这些东西以后,也不是你能操心的。 明天把他的手续办好,档案归入『特殊人才储备库』,权限就按『乙级编外』来定。去吧。」 「是,主任。」 李建国不再多言,悄然退了出去。 第四十八章 :练拳 749的宿舍很小。 进门右手边贴墙一张窄小的铁架木板床,铺着浆洗得发硬的蓝白条纹床单,一张薄军绿棉被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正对着门是一扇漆色剥落、糊着旧报纸挡风的木框窗,窗玻璃蒙着经年的水汽和油腻,将窗外京城沉沉的暮色滤成一片混沌的灰黄。 左手边靠墙立着一个掉漆的深黄色木柜,柜门关不严实,露出一条黑黢黢的缝。 墙角戳着个搪瓷斑驳的洗脸架,上面搁着一个同样布满磕痕的白搪瓷脸盆,盆底残留着没倒干净的水渍,旁边挂着一条半旧的灰色毛巾。 空气凝滞,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淡淡的石灰粉味。 头顶那盏悬着的十五瓦白炽灯泡,光线昏黄黯淡,努力驱散着角落的阴影,却把整个空间映照得更加压抑、冷清。 李建国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把手里拎着的齐云那个鼓囊囊的蛇皮袋放在门内地上。 「齐云同志,就这儿了。条件简陋,暂时委屈一下。」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点闷,「一会儿食堂会有人送饭过来。 吃了饭就抓紧休息,什幺都别多想。 明天一早,我再带你去办具体手续,领证件和配给。」 齐云点点头:「明白,辛苦李同志了。」 李建国没再多言,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了几下,很快消失。 齐云走到床边坐下,硬邦邦的木板硌着大腿。 他想起刚才地下档案室里,那位主任眼中倏忽即逝的银辉,那直刺脑髓的冰冷质问。 对此倒是没有反感。 若749局真就只是问几句、签个字便信了你,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前世有句话,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但他接触749下来,钟卫国,赵岳...... 专业二字,是齐云对这个庞大机构最深的印象。 「工作的事情也算是解决了,不过只是一个编外,但玄玑老道都要半年考校,何况此地?编外也行!」 就在这时,几下克制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齐云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髻,脸上没什幺表情。 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托盘,上面放着一个大海碗,碗里是堆得冒尖、油光锃亮的手擀面条,深棕色的炸酱裹着粗细均匀的肉丁,散发着浓郁的酱香和肉香。 旁边一个小碟子里码着翠绿的黄瓜丝和焯过水的黄豆芽,还有一小碟油泼辣子,一小碟切得细碎的腊八蒜。 另一只小碗里是面汤,飘着几粒葱花。 大妈把托盘往前一递,眼皮都没擡一下,更没说话。 齐云赶紧接过:「谢谢。」 大妈依旧沉默,微微侧身让开门口,却并不离开,就那幺垂手站在门外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等着收碗。 齐云把托盘放在屋里唯一那张掉漆的小方桌上,坐下。 面条劲道,炸酱咸鲜微甜,肉丁肥瘦相间,嚼着满口生香。黄瓜丝和豆芽的清爽恰到好处地解了腻。 他吃得很快,风卷残云,酱汁沾了点嘴角也浑不在意。 胃里被热腾腾的食物填满。 吃完,他把空碗碟放回托盘,端到门口。 门外的大妈无声地接过,转身就走,脚步轻得像猫,迅速消失在楼道拐角的阴影里。 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有。 齐云关上门,深深吸了口气。 「涉密单位还就是不一样啊!」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齐云脱掉那件不合身的涤卡夹克,狭小的空间里,他开始活动手脚。 先是缓慢地拉伸筋骨,关节发出细微的「噼啪」轻响。 然后,他摆出了形意三体式。 脊柱如大龙伏地,含胸拔背,脚下生根。 心念一动,这两天在火车上赵岳倾囊相授的五行拳打法便流水般涌出。 劈拳如斧,带着撕裂空气的短促风声;崩拳似箭,拳锋在距离墙壁寸许处骤然凝停,劲力含而不发;钻拳刁钻,贴着肋下如毒蛇吐信;炮拳刚猛,腰胯拧转如炸雷;横拳圆转,封裹擒拿之意流转不息。 小小的房间成了无形的战场,他辗转腾挪,动作迅捷狠辣,每一次吐纳都悠长深沉。 几趟拳下来,身上已微微见汗,单衣贴在背上,四肢百骸却暖意融融,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汗意蒸腾,精神却愈发健旺。 齐云缓缓收势,眼神亮得惊人。 他没有停顿,自然而然地转入了五脏拳的架子。 「捧丹式」起手,双手虚托丹田,气息沉入小腹,如同捧起一颗无形的金丹,周身门户悄然开启。 心火绛狩在窍穴中安静燃烧,肺金之气锐利如针,脾土浑厚沉凝,肾水清凉温润。 四道截然不同却又浑然一体的「脏气」在经络中缓缓流转,如同四条奔涌的水流,在他意念的引导下,遵循着五行相生轨迹,汇聚成一股溪流。 心火灼灼,锻烧肺金,金气愈发精纯锐利,凝成点点清凉金液;金液沉降,如甘霖洒落,滋养厚重脾土;脾土得金水之润,生机勃发,转化出更加精纯浑厚的土行元气;这元气复又下沉,汇入肾水之海,引动双肾深处蛰伏的癸水精华汩汩涌出,水势更盛! 清凉温润的水行之气,如同初春解冻的浩荡江河,沿着脊柱督脉,磅礴向上! 这一次,奔腾的水气洪流,不再满足于滋养已有的四脏。 它们的目标清晰无比,那最后一道紧闭的门户,五行属木,藏血主筋,生机萌发的所在:肝窍! 「青龙探爪!」齐云心意引动,左臂如龙探出,意注右肋章门穴。 动作缓慢舒展,筋骨拉伸到了极致,体内那奔腾的水行洪流,如同受到无形指引,悍然冲向双肋深处那一片青气氤氲、生机蛰伏的区域! 「嗡!」 齐云浑身剧震,双耳轰鸣!体内仿佛有洪炉在疯狂锻打,四股脏气拧成一股无坚不摧的钻头,狠狠凿击着那扇紧闭的「门」! 一遍!两遍!三遍! 他动作不停,汗水早已浸透单衣,顺着额角鬓发淋漓而下,在脚下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每一次「青龙探爪」,都伴随着体内一次更猛烈的冲击。 那扇「门」剧烈震颤,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沉闷如雷的轰鸣! 门上的「锈迹」在巨力冲击下片片剥落,门缝开始透出丝丝缕缕极其精纯、充满生命活力的青碧之气! 第四遍拳势将尽,左臂探至极致,指尖仿佛要刺破虚空! 第四十九章 :玄清道爷 练了九遍,齐云还是没有将那摇摇欲坠的大门冲开。 他疲惫地抹了把脸上的汗水。 「看来今天晚上,是冲不开了,罢了,欲速则不达,本来我修炼的就很快了,不着急这一晚!」 倦意如潮水般涌来。 齐云就着脸盆架上半温的水,简单洗了个澡,也就是把浑身的汗,擦洗了一边。 随即就熄灯,倒在那张硬板床上。 几乎是沾着枕头,浓重的黑暗便将他吞噬。 …… 黑暗中,一阵刺骨的冰冷,顺着赤裸的脊背、胳膊、大腿,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 硌。 后背、腰侧,被尖锐的硬物硌得生疼。 齐云猛地一个激灵,意识从混沌的睡眠深渊里被强行拽出,豁然睁开双眼! 没有筒子楼斑驳的天花板,没有窗外京城模糊的灯火光晕。眼前,是浓得化不开、缓缓流动的灰色雾气,冰冷潮湿,缠绕在身上。 身下,是坚硬、冰冷、凹凸不平的碎石和瓦砾。 远处,那尊巨大、冰冷、沉默的青铜丹炉,如同亘古不变的墓碑,矗立在废墟中央。 五脏观! 「我去!不会吧?!」 齐云一个挺身坐起,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他低头,只看到自己赤裸的胸膛、手臂和大腿,只穿着一条单薄的内裤,在灰雾弥漫的废墟里,冻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环顾四周,断壁残垣依旧,倒塌的石柱,散落的瓦砾,一切都和他上次离开时别无二致,仿佛时间在这里彻底凝固。 「这……又回来了!」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攫住了他。 上一次好歹还穿着衣服! 他下意识地夹紧双腿,一阵后怕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爬上来。「他娘的,幸好老子终究没有裸睡,不然的话……」 想到自己可能一丝不挂地出现在这鬼地方,齐云打了个寒噤,那画面简直惨不忍睹! 他撑着冰冷粗糙的地面站起身。 环顾这片死寂的废墟,只有灰雾无声流动。 没有选择。他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臂,迈开步子,深一脚浅一脚,熟门熟路地朝着那条下山的、被浓雾笼罩的小径方向摸索而去。 「也不知道,是和上次的时间线接上,还是如何!妈的,下山先找衣服!」 灰雾翻涌,将他的身影渐渐吞没。 世事糜烂! 宋家庄的人,却像山窝窝里最不起眼的石头,麻木地承受着。 黑风山一带太偏了,山高皇帝远。 世道好,皇粮不见少;世道坏,庄子上也榨不出更多的油水。 对他们而言,头顶的天是黄是蓝,远不如田里秧苗的青黄更揪心。 今年本该是个好年景。 风调雨顺,日头足,雨水匀,地里的麦穗沉甸甸,谷子压弯了腰。 可宋家庄的土墙茅屋间,却弥漫着比往年更浓的愁云惨雾。 打谷场上,新收的粮食堆成了小山,在秋阳下泛着金灿灿的光。 宋老三把最后一袋谷子重重摔上牛车,粗糙的大手在鼓囊囊的麻袋上狠狠摩挲了几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猛地扭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场边蹲着的老族长,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邪火:「三爷爷! 咱爷们儿起早贪黑,汗珠子摔八瓣种出来的粮食,真就这幺……就这幺喂了山上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老族长宋老栓蹲在磨盘大的石碾子旁,吧嗒着早灭了火的旱烟袋。 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皱得如同风干的核桃皮。 他擡起浑浊的眼,望了望远处黑黢黢、如同巨兽蹲伏的黑风山山影,又低头看了看场中那几辆装得满满当当的牛车,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又沉又缓,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破布,沉甸甸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老三啊……」老栓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不给?他们拎着刀子下来抢啊!咱庄子上……还能剩下啥?」 至少不会死人。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哽在老栓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前几天,山上下来个獐头鼠目的喽啰,腰里别着明晃晃的攮子,大喇喇地往村口老槐树下一站,唾沫星子横飞,说他们黑风寨也要收「山税」! 按人头摊!不交?寨主说了,刀子比嘴皮子管饱! 这田里的收成,皇粮扒一层皮,东家刘老财抽走一大半,剩下的这点活命粮,还得被山贼刮走一大块! 十成粮食,交了皇粮、东家租子、山贼的「税」,落到各家各户手里的,还能剩下几粒? 那点子粮食,够庄里的娃儿们熬过滴水成冰的隆冬幺? 老栓只觉得心口堵得慌,像压了块磨盘。 看来今年冬天,自己和庄子里那几个老棺材瓤子,是得「走」了。 进山,找个背风的旮旯,悄没声地躺下! 省下几口嚼谷,留给娃娃们。 「要是……要是玄清道爷在咱左近就好了!」 蹲在牛车另一边的宋老六,忽然闷闷地冒出一句,打破了死寂。他眼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这「玄清道人」的名号,近来在黑风山周边几个穷苦庄子里悄悄流传。 都说是个新冒出来的狠角色,专好打抱不平。 有说他单人独剑挑了盘踞官道十几年的「黑煞帮」,也有说他夜闯乱葬岗,把盘踞古墓吸食人气的「老鬼」烧成了飞灰。 神乎其神。 老栓却只是苦笑着摇摇头,烟锅子在石碾子上无意识地磕了磕,发出空洞的声响。 他正要开口驳斥老六这不着边际的妄想。 那黑风寨可是实打实窝着百十号积年的悍匪,个个都是刀头舔血的亡命徒! 玄清道人?就算他真有传言的能耐,也是单枪匹马,能顶个啥用? 神仙打架,遭殃的还是他们这些地上的蝼蚁! 就在他干瘪的嘴唇翕动,那个「不」字将将出口的刹那。 「叮铃…叮铃铃……」 那铃声清脆,悠扬,甚至带着几分山泉洗过玉石般的空灵,就那幺毫无征兆地。 穿透了打谷场上死水般的绝望,顺着微凉的秋风,从田野薄雾深处清晰地荡了过来。 像一滴滚油溅进了冰水里! 场中所有木然的脸,瞬间活了过来! 宋老三猛地直起佝偻的腰,王老六像被火燎了屁股似的「噌」地从地上弹起,连那几个佝偻着背、眼神早已浑浊麻木的老汉,也倏地瞪大了眼! 几道目光,如同溺水者骤然瞥见浮木,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孤注一掷的渴盼,齐刷刷地刺向铃声传来的方向! 连空气都仿佛被这骤然凝聚的期盼绷紧了。 宋老栓那颗在胸膛里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心,此刻竟像擂鼓般「咚咚咚」地狂跳起来! 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嗬嗬声。 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薄雾,里面翻涌着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卑微又炽烈的祈愿: 「老天爷……老天爷开开眼吧! 老汉我……我宋老栓土埋脖子的人了,一辈子没走过运,霉运倒是一箩筐! 您老人家就当发发慈悲……可怜可怜我宋家庄这百十口子吧! 让那玄清道爷……真真儿的……显显灵吧!」 晨雾如纱,被风轻轻撩动。 田野尽头,那灰白色的朦胧里,一个清晰的轮廓渐渐勾勒出来。 一头驴! 一头骨架匀称、毛色油亮的驴子,正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 颈下,一枚擦得锃亮的黄铜铃铛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那一声声勾魂摄魄的「叮铃」脆响! 「驴!是驴!」 王老六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叉,手指哆嗦着指向雾中,「传……传闻里! 那玄清道爷……就是骑驴的!就是骑驴的!错不了! 道爷显灵了!道爷来救咱们了!」 希望的火苗「轰」地一下在每个人心头爆燃! 宋老三拳头捏得死紧,脸上迸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红光。 几个年轻后生更是激动得往前挤,恨不得立刻扑过去跪拜。 宋老栓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直冲脑门,眼前都有些发花,那佝偻的背脊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 老天爷,真开眼了!真开眼了! 青驴的蹄声「嘚嘚」,踏着田埂上的湿泥,愈发清晰。铜铃叮当,如同仙乐。 驴背上,那端坐的黑影轮廓,在众人热切到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注视下,终于破开了最后一层薄薄的雾纱,完完整整、清清楚楚地显露在初升的、带着凉意的秋阳之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了脖子! 打谷场上,所有狂喜的、期盼的、激动的、甚至带着泪光的表情,如同被瞬间泼上了滚烫的蜡油。 凝固!僵硬!扭曲! 驴,是那头青驴,油光水滑,步履沉稳。 铃,是那枚铜铃,锃亮晃眼,叮当作响。 可那驴背上的人…… 是一个精赤着上身,只穿着一条紧紧裹着臀胯的靛蓝色底裤的..... 裸男! 秋晨的寒气浸骨,他裸露的胸膛、臂膀、大腿,在冷风里冻得泛起一片片鸡皮疙瘩,皮肤更是呈现出一种尴尬又滑稽的、被冻透了的浅红色! 紧实的肌肉线条倒是分明,可在这情形下,只显得更加突兀和不伦不类! 一头湿漉漉的黑发胡乱贴在额角鬓边,脸上还带着几分没睡醒似的懵懂! 他甚至还下意识地用手臂徒劳地环抱了一下赤裸的上身,试图抵御那那隆重迎接他的炽热目光! 这动作更添了十二分的狼狈! 风,卷着打谷场上的草屑,打着旋儿吹过。 铜铃「叮铃」一声脆响,格外刺耳。 青驴打了个响鼻,停下脚步,歪着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无辜地看着前方石化了的人群。 宋老栓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比地上的霜还白! 他那刚刚挺直的腰杆,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猛地佝偻下去,整个人晃了晃,要不是及时扶住了旁边的石碾子,差点一头栽倒。 浑浊的老眼里,刚刚燃起的那点微弱火星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荒谬,和一种被老天爷狠狠戏耍后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绝望。 「造……造孽啊……」 他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气音,像濒死的风箱。 王老六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变了调的哀嚎: 「俺滴个亲娘嘞……这……这算个啥玩意儿啊?!」 第五十章 :白是真白(为爱看喜欢看一直看大佬加更!) 齐云觉得,这一次,点是真的背。 先是赤身裸体地从五脏观废墟上醒来。 后面下了山,眼前却是一条荒草萋萋、人影全无的破败官道,冷风嗖嗖地穿过裆下。 他硬着头皮,抱着膀子,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官道走,只想赶紧找个蔽体的东西。 结果没走出二里地,路旁「噌噌噌」跳出三个蓬头垢面、手持豁口尖刀的强人! 晨光熹微之下,对方只是看到有人来,也每看仔细。 此刻,双方都猝不及防! 空气瞬间凝固了。 三个强人瞪圆了牛眼,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 他们劫道生涯中,五花八门的人见过不少,可眼前这位! 浑身上下就一条洗得发白、勉强遮羞的底裤,光溜溜两条腿杵在那儿,脚底板还沾着泥! 这算哪门子「买卖」? 短暂的死寂后,劫匪们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哄笑,前仰后合,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哈哈哈哈!」为首那个络腮胡子笑得直拍大腿,「这他娘的是个什幺景儿? 兄弟,你是刚从哪个娘们儿炕上被踹下来的吧?哈哈哈哈!」 另一个瘦高个儿也捂着肚子,尖刀都拿不稳了:「滚滚滚!赶紧滚蛋!爷爷们劫财不劫色,更不劫你这条破底裤! 晦气!真他妈晦气!」 齐云的脸「腾」一下红到了耳根,又羞又臊。 他瞥了眼劫匪身上那油光锃亮、散发着浓重体臭的破袄烂衫,再看看他们手里寒光闪闪的刀子,刚升起一丝「夺衣而逃」的凶狠念头,立刻被现实的冰冷浇灭。 他那点形意拳的底子,对付一个空手的或许还行,对上三个持刀的亡命徒? 怕不是要被当场捅成筛子? 他只能低眉顺眼,在那三人持续不断的嘲笑声中,灰溜溜地、无比狼狈地逃离了现场。 光脚板踩在碎石路上,每一步都像是在受刑。 也不知走了多久,在一片野林子里发现了一头正在悠闲啃草的大黑驴! 那驴子膘肥体壮,脖子上还挂着一个锃亮的铜铃铛,随着它啃草的动作,「叮铃…叮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荒郊野岭显得格外悦耳。 一看就是附近村庄走失的牲口! 「天无绝人之路!」齐云心头狂喜,这简直是瞌睡遇上了枕头! 有驴代步,总比光脚强,而且驴认识路,肯定能把他带到有人的地方! 那大黑驴很是温顺,也不怕生人。 齐云小心翼翼地靠近,它只是擡了擡眼皮,喷了个响鼻,就任由他笨拙地爬上了光溜溜的驴背。 「好伙计!走,带我去找人家!」 齐云一拍驴屁股。那黑驴像是听懂了一般,「叮铃…叮铃…」迈开蹄子,不紧不慢地朝着林子外走去。 清脆的铃铛声成了齐云此刻最动听的乐章。 驴子果然识途,没过多久,视野里就出现了大片开垦的农田。 阡陌纵横,远处炊烟袅袅,一个村庄的轮廓在薄暮中显现出来。 铜铃叮当,青驴蹄声踏碎晨霜。 就在齐云好在思忖措辞的时候,迎接他的就是村口土梗上的七八个大汉! 齐云僵在驴背上,看到村口那几十道目光如有实质,火辣辣烙在赤裸的胸膛,直透骨髓。 他下意识夹紧双腿,臀下粗糙的驴鞍硌着薄薄一层靛蓝底裤,这点遮蔽,聊胜于无。 「俺滴个亲娘嘞……这……这算个啥玩意儿啊?!」 王老六那声变了调的嚎叫,像根针扎破了凝固的死寂。 人群嗡地一下炸开锅,惊愕、茫然、还有被巨大落差砸懵的怒火,在每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翻腾。 几个年轻后生张着嘴,眼珠子恨不得瞪出来,直勾勾盯着齐云白晃晃的上身,又飞快地瞟向那条扎眼的靛蓝底裤,表情活像生吞了只活蛤蟆。 宋老栓枯瘦的身子晃了晃,一把攥住旁边冰冷的石碾子才没栽倒。 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驴背上那具近乎赤裸的躯体,里面最后一点火星彻底熄灭,只剩下被命运反复戏耍后的灰败与绝望,干瘪的嘴唇哆嗦着,挤出破碎的气音:「造……造孽啊!」 风卷着草屑打着旋儿,吹得齐云,即便是五脏拳即将大成,也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头皮发麻,菊花都跟着一紧,心道这群人眼神怎地如此骇人? 莫不是...... 念头刚起,就被场中弥漫的、浓得化不开的失望压了下去。 那绝不是看「鲜肉」的眼神! 他心头稍定,随即羞耻感就蹭蹭往上冒。 他深吸一口带着麦茬清香的冷空气,硬着头皮,双腿一夹驴腹。 驴子会意,驮着他「嘚嘚」几步,稳稳停在离人群丈许远的打谷场边缘。 齐云停下,尽量挺直腰板,尽量表现的从容不迫,目光扫过一张张木然惊愕的脸,最后落在最前面那喘着粗气的老者身上。 清了清嗓子,声音竭力平稳:「诸位乡邻,在下齐云,行路遇了强人,被洗劫一空。」 他顿了顿,指向身下油光水滑的驴子:「这牲口,是我在那边野林子里捡的,想是贵村走失。 如今物归原主,只求哪位好心,舍件旧衣,让在下遮遮风寒,蔽蔽形体,感激不尽!」 话语诚恳,姿态放得极低。 短暂的沉默后,人群像开了锅的粥。 「狗日的山贼!心肝都让狗掏了哇!」 宋老三猛地一拳砸在装满谷子的麻袋上,震得金黄的谷粒簌簌下落,他双眼赤红,咬牙切齿,「连件囫囵衣裳都不给人留!畜生!杀千刀的畜生!」 「丧尽天良啊!这冰碴子天,是要冻死外乡人吗?」一村民看向齐云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低声啐骂。 「可不是!那黑风寨的杂碎,就该天打雷劈!」 王老六也回过神,跟着骂骂咧咧,唾沫星子横飞,仿佛要把刚才认错「道爷」的尴尬和憋屈,全化作对山贼的诅咒。 一时间,打谷场上群情激愤,唾骂山贼的声浪盖过了秋风。齐云骑在驴背上,听着这意料之外的「声援」,尴尬之余,心头反倒松快了几分。 至少,矛头转移了。 宋老栓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背脊佝偻得更深。 他浑浊的目光,在青驴脖子上锃亮的铜铃上停了一瞬,又看看驴背上的齐云,终于颤巍巍地擡起枯枝般的手,朝齐云招了招。 「后生,这驴瞧着眼生,不是俺们宋家庄的。许是前头哪个庄子跑丢的。」 他顿了顿,「不过管他哪村的驴!总不能让你光着腚走道儿。你跟俺来。」 说罢,他拄着不知何时摸出来的枣木拐棍,一步三晃地,朝着打谷场边上一处低矮的土坯院墙走去。 那背影,透着说不尽的疲惫与萧瑟。 「不是光着腚,这还有一件呢!」 齐云小声而无力的辩驳了一句,随即就立即跟了上去。 就听到后面对山贼的谩骂声中,出现了不和谐的声音。 「不过别说,这小子,真白啊!」 齐云闻言,身后发寒,脚步就更快了!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一股混合着柴草、尘土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子不大,角落里堆着柴禾,几只瘦骨嶙峋的芦花鸡在泥地上刨食。 老栓径直走进西边一间更显低矮的偏屋。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天光。 靠墙是一张土炕,炕席磨得发亮。炕对面立着一个黑黢黢、掉了漆的破木柜。 老栓佝偻着腰,颤巍巍地打开柜门,在里面摸索了片刻。 一股陈年旧布的霉味儿弥散开来。他吃力地拽出一件折叠得还算整齐的靛青色粗布褂子,一条同样质地的阔腿长裤,和一双布鞋。 布料厚实,但洗得发白,袖口和裤脚磨损得起了毛边。 「给!」老栓把衣服递过来,枯瘦的手微微发颤,「俺那不成器的三小子,前年进山,再没回来。 身量跟你差不离。甭嫌弃,好歹能遮身。」 齐云心头微震,连忙双手接过。 「多谢老丈!救命之恩!」齐云深深一揖,语气真挚。 老栓摆摆手,浑浊的眼珠似乎没什幺焦距,只喃喃道:「穿上吧,世道艰难,活着不易。都不容易!」 说罢,他不再看齐云,拄着拐棍,步履蹒跚地转身出了小屋,佝偻的背影融进院子里惨澹的天光里,像一截被风霜蚀透的老树桩。 齐云赶紧将衣物换上,顿时就觉得浑身轻松多了。 布鞋也出乎意料的合脚。 第五十一章 :送粮上山(为爱看喜欢看一直看大佬加更!) 齐云换好衣服,推开木门。 就看到门外,宋老栓佝偻着背脊,枯瘦的手紧紧攥着那根枣木拐棍,身后站着宋老三、王老六等几个精壮汉子,人人脸上都绷着一股沉甸甸的灰败。 在后面,几头老牛拉着堆满鼓囊麻袋的板车,沉默地立在微凉的晨风里。 见齐云出来,几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后生。」宋老栓往前挪了半步,「实不相瞒,俺们庄子,是正要给黑风山上那些....大王们送粮去的。」 他艰难地吐出「大王」两个字,浑浊的老眼直直望着齐云,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卑微。 「你既是外头行走的人,见过世面,又会说话,比俺们这些土里刨食、舌头都捋不直的夯货强万倍! 老汉..老汉厚着脸皮求你一遭,能不能劳烦你,带着俺村的人,走这一趟?」 他枯枝般的手指,颤巍巍地点了点身后几个同样面色灰暗的汉子,尤其是梗着脖子、眼神愤懑的宋老三。 「俺怕这几个没眼色的东西,到了山上,嘴上没个把门的,说错了话,惹恼了那些大王,把命就丢在山上回不来了啊!」 宋老栓的声音抖得厉害,「你放心!就是送粮上山,送到地方,交了数,立马就能下来! 天黑前准定能回来!俺老汉拿命担保!绝不哄你! 也绝不叫你白跑这一趟!」 他急急地补充着,枯瘦的手下意识往怀里摸索,似乎想掏出点什幺值钱物事,可那瘪瘪的衣襟,又能摸出什幺来? 「老丈不必如此!」齐云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斩钉截铁,打断了老汉徒劳的摸索。 「一件衣裳,于您或是寻常,于我却是遮身蔽体、护住颜面的恩情! 正愁无以为报,此等小事,正是我该做的!何须报酬?」 「一件衣裳算...」宋老栓还想分辩。 「对您,是衣裳;对我,是尊严!」 齐云语气沉凝,目光坦然扫过众人,「此恩,当报!这趟粮,我送!」 宋老栓浑浊的眼珠定定地看着齐云,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再说什幺,只是那佝偻的脊背,似乎微微挺直了一丝丝。 他猛地转向宋老三几人,枯瘦的脸板了起来,前所未有的严厉:「都听见了?到了山上,全听这位小哥的!把你们那破嘴,都给老子闭严实了! 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尤其是你,老三!再敢多放一个屁,回来老子打断你的腿!」 宋老三被吼得一缩脖子,其余几个汉子也唯唯诺诺,连连点头应「是」。 「小哥……可曾用过饭食?」宋老栓又转向齐云,语气缓和了些。 齐云连忙摆手:「多谢老丈挂心,遇贼之前,已吃过了。」 老汉点点头,不再多言,只用力挥了挥手。 牛鞭甩响,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发出沉闷的呻吟。 宋家庄一行人,沉默地离开了打谷场,离开了村口那棵叶子落尽的老槐树。 齐云依旧骑着那头青驴,「叮铃…叮铃…」的铜铃声,在空旷的田野间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 一行人沿着官道走了一段,便拐进一条被荒草侵吞了大半的崎岖山道。 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陡,两旁是乱石嶙峋的山崖和密密匝匝的杂木林,光线被高大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幽暗的绿影。 空气里弥漫着腐叶、泥土和一种莫名的阴冷气息。 刚到山脚一处隘口,路旁嶙峋的怪石后,「噌噌」跳出几条持刀的汉子,个个面色凶悍,敞着怀,露出毛茸茸的胸膛。 刀锋在幽暗林间闪着寒光。 「干什幺的?!」为首一个疤脸汉子厉声喝问,三角眼不善地扫视着牛车和众人。 齐云立刻翻身下驴,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敬畏笑容,抱拳躬身:「各位大王辛苦!小人们是宋家庄的,奉庄里老族长之命,特来给山上各位大王送粮!」 「宋家庄的?」疤脸汉子目光在几车粮食上溜了一圈,又看了看齐云身后那几个脸色发白、大气不敢出的庄稼汉,脸上凶戾之色稍缓,随即发出一阵刺耳的怪笑。 「哈哈哈!算你们这些泥腿子识相!不像前头那孙家村的蠢货,还敢拿官差来唬老子!结果呢?嘿!全村老少,现在应该都烂了!」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满意地看到,宋老三几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疤脸汉子狞笑着,擡脚踹了踹最近一个粮袋,对身后喽啰一挥手:「你们几个,继续在这儿守着!老子亲自押他们上去!省」 说罢,他大剌剌地跳上一辆牛车,稳稳坐在粮袋上,像坐在自家炕头。 「走!」他扬了扬下巴,如同驱赶牲畜。 众人心头憋闷,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得闷头继续赶车上山。 山路愈发陡峭难行,牛车勉强上行一段,不一会就彻底无法通行。 「他娘的!」 疤脸汉子骂骂咧咧跳下车,「卸!都给我扛上去!」 沉重的粮袋被从牛车上卸下,一部分搭在驴背上,驴子被压得直打响鼻。 剩下的,则由众人肩扛背负。 齐云二话不说,主动扛起一袋沉甸甸的谷子,压在肩头,分量着实不轻。 山路崎岖,众人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疤脸汉子则优哉游哉地跟在后面,不时用刀鞘抽打走得慢的村民,嘴里污言秽语不断。 齐云沉默地走在前面。 不知走了多久,转过一个林木遮蔽的山坳口,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平坦谷地出现在眼前。 谷地深处,依着陡峭的山壁,赫然矗立着一座山寨! 粗大的圆木削尖了顶端,深深夯入泥土,围成一道两人多高的寨墙,缝隙间填满了碎石和荆棘,狰狞得像巨兽的獠牙。 墙头稀疏地插着几面破旧黑旗,在山风里无精打采地卷动。 寨门是厚重的整木拼成,包着锈迹斑斑的铁皮,此时洞开着,门口站着两个懒洋洋抱刀倚墙的喽啰。 寨内乱糟糟一片,依着山势搭建着数十间歪歪扭扭的木屋、草棚,炊烟和一股浓重的牲口粪便、汗臭混合的气味弥漫开来。 最显眼的是寨子中央那座最为高大的木楼,竟有几分气派,门口挂着一块歪斜的木匾,上书三个张牙舞爪的大字——聚义厅! 厅前还有一片还算平整的土场子,想来是操练或聚集之所。 整个黑风寨,透着一股蛮横、粗陋又令人窒息的凶煞之气,像一块腐烂的疮疤,硬生生嵌在这苍翠的山林里。 第五十二章 :黑风寨(为爱看喜欢看一直看大佬加更!) 疤脸汉子吆喝着,将齐云一行人赶进了寨门。 那聚义厅的廊檐下,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留着两撇鼠须的干瘦中年男人正剔着牙,眼神阴鸷地打量着他们。 「三当家!」疤脸汉子立刻换上谄媚的笑脸,小跑过去,「宋家庄的『孝敬』送来了,您点点数?」 被称作三当家的鼠须男人眼皮都没擡,懒洋洋地挥了挥手,牙签指向寨子西侧,一处低矮但颇为坚固的石砌大屋:「嗯,知道了。搬到粮仓去码好。手脚麻利点!」 疤脸汉子连连应诺,转身对着齐云等人一瞪眼:「听见没?搬进去!码整齐!敢偷懒老子剥了你们的皮!」 众人哪敢怠慢,忍着疲惫和屈辱,扛起粮袋,一趟趟往返于寨门与那黑洞洞的粮仓之间。 沉重的粮袋压弯了腰,汗水砸在夯实的泥地上。 齐云沉默地扛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寨内各处路径、岗哨。 那几个山贼,包括那三当家和疤脸汉子,果然只在一旁监看,丝毫没有搭把手的意思,指指点点,如同看一群蝼蚁搬运。 直到日头升到中天,炙烤着山谷,最后一袋粮食才被艰难地挪进阴凉的粮仓。 齐云抹了把脸上的汗,走到那一直抱着膀子、靠在廊柱下的疤脸汉子跟前,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这位大王,粮食都搬完了,也码放妥当。 您看,小人们是不是可以....」 「滚吧滚吧!一群没用的东西,磨磨蹭蹭!」 疤脸汉子不耐烦地挥挥手,像驱赶苍蝇。 众人如蒙大赦,紧绷的神经一松,脸上刚露出一丝逃出生天的庆幸,转身就要往寨门走。 「站住!」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陡然从聚义厅方向传来,不高,却像冰锥子扎进众人耳膜。 众人身体瞬间僵住,冷汗唰地冒了出来。齐云心头一沉,缓缓转过身。 只见那鼠须三当家不知何时已踱到了廊檐下,背着手,三角眼眯着,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他们,慢悠悠道:「难得来一趟山寨,就这幺急着走?传出去,岂不显得我黑风寨不懂待客之道?」 齐云连忙上前一步,姿态放得更低:「三当家言重了!小人们都是粗鄙庄户人,实在不敢叨扰大王们清净,这就……」 「嗯?」三当家鼻腔里哼出一个危险的上扬音调,三角眼陡然一瞪,凶光毕露,「老子说款待,那就是要款待! 怎幺?嫌我黑风寨的酒肉,配不上你们这些泥腿子?!」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戾气。 众人吓得腿肚子发软,连连摆手摇头,话都说不利索了。 三当家脸上又堆起那虚假的笑,仿佛刚才的凶厉只是错觉:「这就对了嘛! 正好,最近寨子里人手紧,要扩建几间屋子。 你们几个,留下搭把手!活儿干利索了,自然放你们回去!」 他朝旁边一个喽啰努努嘴:「带他们过去!看着点!」 那喽啰应了一声,恶声恶气地吆喝:「都跟老子走!快点!」 宋老三几人脸上瞬间褪尽血色,敢怒不敢言,眼神里只剩下绝望的麻木。 齐云面无表情,跟着那喽啰,走向寨子东侧一处正在伐木挖土的工地。 身后,传来三当家若有似无的荤曲。 整整一个下午,沉重的夯土声、刺耳的锯木声、监工喽啰的呵斥鞭打声,混杂着汗水和尘土的气息,将齐云几人淹没。 搬石、和泥、传递木料,如同被套上轭的牛马,机械地重复着苦力。 日头终于西斜。 山间暮色来得快。 西天燃烧着大片大片橘红、金紫、靛蓝交织的晚霞,瑰丽绚烂。 将连绵起伏的山峦镶上璀璨的金边。 归巢的鸟雀在林间聒噪着,声浪渐渐汇成一片。 晚风掠过山谷,带着白日残留的燥热和山林深处涌起的凉意,卷动着聚义厅前那几面破旗。 齐云放下手中沉重的土石,直起身,活动着酸痛僵硬的腰背。 他目光投向蜿蜒而下的山道入口。 一支同样疲惫不堪的队伍,正被几个持刀山匪驱赶着,沿着他们来时的山路,艰难地向上挪动。 队伍里全是面黄肌瘦的庄稼汉,肩上同样扛着沉甸甸的粮袋。 队伍的最前面,竟赫然走着一个身着灰色道袍的身影! 那道士身形不高,微微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宽大的道袍在暮色山风中拂动,步履沉稳,在一群佝偻的农夫中显得颇为醒目。 「嘿,王家庄那帮孙子,倒会挑时候!」旁边累得直不起腰的宋老三,瞥见那支队伍,认出其中的人,忍不住低声啐了一口,语气带着羡慕和不忿,「这时候才把粮送上来,正好躲过当苦力!比咱们可精明多了!」 他身旁一个汉子赶紧扯了扯他袖子,紧张地朝监工那边瞥了一眼:「三哥!少说两句吧!」 宋老三也意识到失言,赶紧闭上嘴,只是脸上愤懑之色更浓。 此刻的聚义厅里,酒气蒸腾,油星乱迸。 烤猪、炖鸡、牛羊肉在粗陶盘里堆着,粗陶碗撞得山响,案几上汪着油腻腻的酒光。 几位当家满嘴油亮,嚼得山响,臂弯里各箍着一个强堆起笑的农家女子,衣衫半解,眉眼间皆是强按住的惊惶。 厅堂正中,薄纱轻笼的舞姬腰肢一扭,媚眼如钩,薄纱将褪未褪,春光恰似初融的雪水,在粗豪的喘息声里危险地流淌。 最上首,铁塔似的汉子踞坐如山——正是大当家「混山虎」。 他脖颈粗如牛颈,眼珠死死追着那抹即将滑落的薄纱,喉头滚动,灌下一碗烈酒。 下首那些灼热贪婪的目光粘在舞姬身上,蠢蠢欲动,却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那是混山虎盘中的肉。 舞姬腰肢一旋,薄纱将落! 「大当家的!」一声莽撞的嘶喊撞破厅中黏腻的热浪。 一个愣头青小头目撞了进来,汗气腾腾。 混山虎的兴致被拦腰斩断,眼中凶光一闪。 「咋咋呼呼,什幺事?」混山虎的声音沉如闷雷。 「山下王家庄的供奉,送上来了!」 混山虎不耐地挥挥蒲扇般的手。 「这点小事,也值当报?」 「不过领头的是个道士!他说……说要亲手献个宝贝给您!」 「哦?」 道士?宝贝?他布满横肉的脸上,那点被搅扰的戾气稍稍退潮,眼珠在醉意和凶光里转了一转。 「带上来!」 第五十三章 :送礼!(为爱看喜欢看一直看大佬加更!) 就在王家庄的队伍上来之后不就,齐云也朝着那监工棚走去。 想要请求下山! 就在他刚走进棚子的时候。 「杀!」 突然一声厉呵炸响。 随即。 「反了!乡巴佬反了!拦住他!!」 「快来人啊!聚义厅,聚义厅走水了!!」 凄厉至极的嘶吼和兵刃猛烈撞击的爆响,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寨子中央,那聚义厅的方向炸开! 瞬间撕裂了黄昏山谷的沉闷! 齐云霍然转头! 只见聚义厅所在的位置,已然腾起一股浓烟,橘红的火舌正贪婪地舔舐着木质的门窗和廊柱,噼啪作响! 火光跳跃着,将混乱奔逃、激烈搏杀的人影扭曲地投射在寨墙上、地面上,如同群魔乱舞! 刀光闪烁,血花飞溅,怒吼、惨叫、兵刃入肉的闷响混杂一片! 整个山寨,如同被投入滚水的蚁巢,瞬间炸开了锅! 「怎幺回事?!」 「操!真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抄家伙!快!聚义厅!」 工地上的喽啰、寨墙边的守卫、木屋草棚里钻出的山匪…… 短暂的惊愕后,如同被捅了马蜂窝的毒蜂,纷纷抽出兵刃,红着眼,嚎叫着朝那火光冲天的聚义厅方向涌去!场面彻底失控! 齐云的心猛地沉到谷底! 完了! 这件事情,无论结果如何,他们这些目睹了寨中混乱的「外人」,都绝不可能被轻易放走! 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悍匪,为了封锁消息,为了泄愤,事后必会屠尽所有目击者! 「他娘的!」负责看守他们的那个喽啰显然也想到了这点,脸色剧变,猛地抽出腰间的长刀。 刀尖指向正下意识聚拢过来的齐云几人,厉声咆哮,声音因惊惧而扭曲:「都不许动!给老子抱头蹲下! 敢乱动一下,老子现在就劈了他!」 他眼神凶狠,死死盯着众人,握着刀柄的手却在微微发抖,目光不由自主地频频瞥向远处那混乱喧嚣的火光。 宋家庄的汉子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双腿筛糠般抖着,下意识就要往地上瘫软。 齐云也抱头蹲地,但此刻他的眼中,猛地有一道精光闪烁! 赵岳低沉话语在他脑中炸响。 「一胆二力三武功!要幺不动,动就要命!」 「心要狠!手要黑!」 就在这喽啰分神望向火光的刹那! 齐云动了! 没有一丝征兆,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扑向猎物! 体内因苦力搬运而奔涌的气血,心窍深处那点被混乱杀机激得微微跃动的绛狩火,轰然催发! 一股沛然巨力从脚下大地炸起,经腰胯拧转,悍然灌入右臂! 形意—崩拳! 拳出如离弦劲弩! 短!快!猛!狠! 没有花哨,只为杀人! 那喽啰眼角余光刚瞥见一道黑影暴起,惊骇欲绝地想要扭身格挡,却哪里还来得及?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 齐云的拳头,裹挟着全身的劲力,如同烧红的铁杵,结结实实轰在喽啰毫无防备的喉结上! 咔嚓! 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脆响,在暮色笼罩、杀声震天的山寨一角,显得格外突兀而瘆人! 喽啰的厉喝戛然而止,眼珠猛地凸出眼眶,布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瞬间袭来的死灰! 他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口袋,软软地向后倒去。 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喉结处深深凹陷下去,鲜血混合着破碎的软组织,从大张的嘴里汩汩涌出。 他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地上,身体无意识地抽搐着,凸出的眼珠直勾勾瞪着渐渐暗沉的天空,映照着远处跳跃的、越来越大的火光。 ...... 小头目带着道士进入聚义厅之后,便立即退下。 厅门轰然关闭,沉闷的回响撞在石壁上。 几道黏腻凶戾的目光,毒蛇般缠上道士。 席间,头领们松开了怀中的女子,酒肉也冷了场,只余下赤裸裸的审视,如钝刀刮骨。 蹩脚的下马威。 道士眼皮都懒得擡,心中冷哂。 「道士!」混山虎的嗓音炸开,震得烛火摇曳。他大马金刀踞坐,铜铃眼瞪视堂下。 「你可知道,你坏了老子的兴致!」他粗粝的手指划过怀中舞姬微凉的肩颈,「你那劳什子宝贝,最好真当得起『宝』字儿,否则....」 他脸上咧开一个残忍又戏谑的弧度,仿佛已嗅到血腥的甜腥。 「老子就割了你的『宝贝』,炖一锅烂糊汤,给弟兄们续上这败了的兴致!」 「哈哈哈!」满堂爆发出粗野的哄笑,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女人们瑟瑟发抖,将脸埋得更低。 道士如立云端,那狂笑只似耳边掠过的野风。 他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只将拢在袖中的手,平平向前一摊。 哄笑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无形利爪同时扼住了咽喉! 厅内骤然死寂,连呼吸都凝滞。 所有眼珠,贪婪的、凶暴的、惊愕的,瞬间被死死钉在道士摊开的手掌上。 一点温润清光,刺破了厅堂的污浊油腻。 一柄玉如意! 它静静地卧在掌心,通体无瑕,莹莹生辉,仿佛截取了一段凝固的月华。 柔光流转,映得周遭粗粝的酒肉、油腻的案几、乃至那些狰狞的脸孔,都显出几分不堪的灰败。 时间仿佛被这玉光冻结,唯有它自身的光晕在无声脉动。 死寂持续着,直到道士作势要将手掌重新合拢。 「慢着!」混山虎像被烙铁烫了屁股,猛地从虎皮椅上弹起,嗓音都劈了叉,「快!快给老子拿过来!」 旁边一个靠得最近的头领如梦初醒,一个箭步蹿上,双手近乎抢夺地从道士掌心抄起那玉如意,又急步回身,毕恭毕敬呈到混山虎眼前。 呼啦一下,席上几个头领再也按捺不住,纷纷离席涌上,将混山虎围在核心。 几双眼睛死死黏在玉上,发出粗重的抽气声。 「好!好宝贝!」 混山虎粗粝的手指近乎虔诚地摩挲着冰凉的玉身,眼珠子都红了,喉结上下滚动,连说了三个「好」字,声调一声高过一声,贪婪的火苗在眼底疯狂跳跃。 就在这贪婪喧嚣的顶点,道士清冷的嗓音,如同冰锥刺破滚油,冷冷响起。 「贫道,还有一样东西,要送予诸位。」 「还有宝贝?!」 混山虎猛地擡头,那目光已不是贪婪,而是近乎癫狂的炽热! 第一件已是稀世奇珍,第二件... 他的脑子嗡嗡作响,只觉口干舌燥,心擂如鼓。 「我送诸位......」道士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他擡手,解开了腰间那个毫不起眼的灰布囊袋。 袋口垂落,露出一截古拙的剑柄,非金非铁,色泽沉暗,仿佛浸透了岁月的风尘。 道士的目光扫过这群被贪婪烧红了眼的豺狼,嘴角倏然勾起一个洒然,却又冰寒刺骨的笑意: 「送诸位——往生极乐!」 第五十四章 :血火淬锋 疤脸汉子喉骨碎裂的闷响炸在耳畔,齐云攥紧的拳头还僵在半空。 那喽啰凸着眼珠仰面倒下,脖子歪成个诡异角度,血沫混着碎骨渣子从大张的嘴里汩汩涌出,在黄土地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死了? 齐云盯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拳峰,一点湿热的猩红正顺着指缝往下淌。 赵岳那句「一胆二力三武功」他此刻有了更为深入的理解! 胆气够狠,力道够足,杀人竟如此轻松。 有没有武功都还是次要的! 活人,比起鬼物青面獠牙的狰狞,原来薄脆得像张草纸。 「齐、齐大哥.....你...你怎幺...」宋老三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他身后几个汉子更是面无人色,腿肚子筛糠似的乱颤,眼珠子死盯着地上那滩越扩越大的血泊,活似见了勾魂的无常。 远处聚义厅的火光噼啪爆响,夹杂着兵刃撞击与濒死的惨嚎,一股脑冲进齐云耳中。 他猛地回神,弯腰抄起地上那把沾泥带血的长刀,冰冷的刀柄入手,激得他浑身一颤。 「王家庄动手了!我们不反抗,难道等那群豺狼腾出手,再来杀我们?」 齐云的声音狠狠刮过宋老三几人煞白的脸。 「想活命,立刻跟我走!」 刀锋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冷光。 宋老三几人被那杀气一激,立即连滚爬爬地跟着齐云,没命地扑向洞开的寨门。 火光摇曳,将几人仓惶逃窜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 刚冲出寨门没几步,斜刺里猛地伸出一只血糊糊的手,死死攥住了宋老三的裤脚! 「老宋!」地上那人嘶声嚎叫,半张脸糊满血泥,大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正汩汩冒血,正是王家庄的王大山。 宋老三吓得魂飞魄散,待看清是谁,才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蹲下:「老王!你.....」 「呸!」王大山一口血沫啐在地上,眼珠赤红,「平日里吆五喝六像个爷们,真见了黑风寨的刀,骨头就软了? 真就老老实实的交粮了?」 「老王,你不知道,那孙家村已经被这群畜生给灭了,全村人可都是死了,不交粮,怎幺活啊!」 「我呸!」王大山眼珠子瞪得溜圆,直接就朝着宋老三脸上啐了一口血沫。 「交了粮就能活?到冬天喝西北风? 这群畜生摆明了不给人活路!饿死是死,被刀砍死也是死,不如拼了! 玄清道爷这次亲自带着我们来了!」 「什幺?!」宋老三浑身一震,眼里的恐惧瞬间被难以置信的光芒冲散,「玄清道爷…真去你们村了?」 「千真万确!」王大山胸膛一挺,仿佛那道爷的威名给了他无穷胆气。 他猛地指向寨内冲天的火光和杀声,「这一次,是玄清道爷带着我们杀进来的! 道爷对付那几个当家的,我们只管剁了这些野狗! 都是一个脑袋两条腿,豁出命去,谁怕谁! 宋老三,你要裤裆里还挂着卵蛋,就带人杀回去! 有道爷在,怕个球!」 宋老三的脸皮瞬间涨得通红发紫,像是被人当众扒了裤子,羞愤与血气在胸中翻腾冲撞。 他下意识扭头望向齐云。 「齐大哥!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你…你说,咱庄…该咋办?」 齐云和这几人初遇时那「坦诚相见」的窘迫,曾让宋老三等人心底多少存着些轻视。 若非宋老栓的托付,他们未必会跟着这个来历不明的「怪人」上山。 然而,之前那电光石火,凶狠的一拳,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齐云出手狠辣,一拳就打死了一个山匪。 这一幕,虽比不得传说中玄清道爷的仙法神通,却也足以让这些庄稼汉明白,眼前这位齐大哥,绝非等闲! 担山之力压上肩头时,人总盼着有更硬的脊梁来扛。 而齐云,早在听到「玄清」二字时,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玄清?那道士竟是玄清?自己那师父,玄玑子的师弟? 不对啊!老道明明亲口说过,玄清师叔已经死了! 难道...我这次的时间点,比上一次早上许多? 纷乱的念头如沸水翻腾,宋老三带着哭腔的询问将他猛地拉回现实。 火光映着他沉静如水的脸,眼底深处却藏着无人能见的惊疑与风暴。 他迅速压下心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 「既有玄清道爷出手料理首恶,我等随后清剿余孽,正合其势。 这些山匪,也是丢了锄头没几日的,何惧之有? 若放走一人,遗祸无穷。 此番,当随道爷雷霆之威,将这黑风寨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齐云话语铿锵,一锤定音。 宋老三顿觉肩上千钧重担仿佛被分走大半,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他猛地一跺脚,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狠厉取代,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干了!」 火光摇曳,映照着其余几张庄稼汉的脸。 他们眼神交汇,并无深思熟虑的决断,也无热血沸腾的激昂,只如风吹麦浪般,下意识地跟着那最先倒伏的方向低下了头,喉咙里挤出含混的附和:「干…干了!」 宋老三劈手夺过王大山递来的长齿钉耙,粗粝的木柄一入手,那沉甸甸的分量竟奇异地稳住了他狂跳的心。 身后几个汉子眼见状,那点残存的犹豫立刻被裹挟着抛到九霄云外,纷纷从地上、墙角抄起散落的锄头、断裂的尖头木棍,胡乱攥在手里。 即便是刀山在前,但只要有人先踏一步,后面之人总能跟上! 「找长的!照脑壳抡!往死里打!」王大山嘶吼着,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还是倒在地上。 「好,跟我杀回去!」 齐云喉间爆出一声炸雷般的咆哮。 他持刀冲在最前面,刚冲入山寨,迎面正撞上那个带他们上山的山匪! 那匪徒刚一刀攮穿一个农夫的肚子,刀还没拔出,听见身后动静,狞笑着转身。 「你们这些泥腿子,找死!」 随即沾血的刀锋带着风声,直劈齐云脖颈! 齐云眼见刀锋杀来,也是立即持刀迎了上去! 第五十五章 :受炼更生,往生消孽! 铛! 两刀凌空交击,火星四溅! 山匪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蛮力山洪般撞来,整条臂膀酸麻欲折,长刀脱手飞出! 他顿时心中大惊,谁能想到,此前一直低眉顺眼的齐云,力量竟然如此之大? 随即他就只看到,一道凄冷的弧光,占据了整个视野! 噗嗤! 滚烫的血泉冲天喷起老高,一颗头颅打着旋儿飞了出去,无头的腔子晃了晃,才沉重地扑倒在地。 黏稠滚烫的血浆劈头盖脸浇了齐云满头满身,几滴更是溅入他右眼,火辣辣地灼痛! 这等场面,可是比之前出拳杀人来的血腥暴力的多! 但齐云非但没有生出恶心恐惧的情绪,却心底感觉到某种酣畅淋漓! 一股奇异的、近乎颤栗的灼热感,从被热血浇透的头顶猛地炸开,顺着脊椎一路奔涌向下,所过之处,筋肉贲张,力量感前所未有的充盈! 那感觉,如同冰封的河面被巨石砸开,压抑的洪流找到了最狂暴的出口。 原始的暴力一旦释放,竟能带来如此直接而汹涌的生理反馈。 力量在血管里奔突咆哮,渴望着更酣畅的释放! 身后目睹这一幕的宋老三等人,眼珠子瞬间被血丝爬满,胸腔里最后一点恐惧被这血腥的勇悍,彻底点燃、烧透! 他们喉咙里迸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杀光这群畜生!」 「让你抢老子的粮食!」 「老子刨死你!」 锄头、钉耙、木棍,这些侍弄庄稼的物什,此刻裹挟着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血泪屈辱,发疯般砸向那些惊惶的山匪。 笨拙却势大力沉,每一次挥舞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绵羊被逼到悬崖,回头便成了最凶戾的饿狼。 而饿狼的彻底疯狂,则只需一捧滚烫的鲜血作为引信。 「杀!!」宋老三的嘶吼带着哭腔,又裹挟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他眼珠赤红,布满血丝,抡起手中的耙子,毫无章法地朝一个倒在地上的山匪,脑袋狠狠砸去! 「叫你欺负俺!叫你抢俺粮食!!」 他每吼一句,锄头就落得更狠一分,那山匪的头颅在钝响中瞬间塌陷变形,红白之物迸溅开来,糊了宋老三一脸。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更加疯狂地砸着,仿佛要将这些年积压的屈辱、恐惧、绝望,全都倾泻在这具迅速失去人形的肉体上! 「俺的娃!饿得哭啊!」王老六也嚎叫着,像一头红了眼的公牛,其此前被地上的尸体绊倒,起身抄起地上的一把腰刀。 闭着眼朝一个山匪捅去! 噗嗤!刀尖入肉的声音让他浑身一颤,随即是更凶猛的捅刺! 齐云则成了这混乱漩涡中最锋利的刀尖。 他仗着自己的力量,都是先一刀将对方的攻击荡开,随即就是一刀毙命! 远超常人的膂力灌注刀身,每一次挥出都带起沉闷的破空声。 刀锋所向,伴随着血肉撕裂的闷响与凄厉的惨嚎。 他越战越勇,不由的有了一些,形意拳中那股「打人如走路」的狠绝意味。 齐云胸中那团被点燃的火焰烧得更旺! 手中的刀在鲜血的喂养下,也逐渐有了章法! 他低吼一声,迎面一刀劈来,他手腕一翻,形意劈拳的沉猛劲力自然的就灌入刀身。 铛的一声脆响,巨大的力量让对方虎口崩裂,长刀脱手! 不待对方反应,齐云踏步进身,腰胯拧转如磨盘,刀光顺势一撩! 形意横拳的裹缠化打之意融入刀势,刀锋划过一道诡谲的弧线,精准地抹过对方咽喉!血箭标射! 力量! 绝对的力量在杀戮中得到了最酣畅淋漓的宣泄! 每一次格挡的震荡,每一次刀锋切入骨肉的阻滞感,都像一记记重锤,敲打着齐云的心神,让他愈发亢奋。 形意拳的拳理,劈、崩、钻、炮、横的劲意,丝丝缕缕融入这简单粗暴的劈砍撩刺之中。 嗤啦! 刀锋掠过,又一条持刀的手臂齐肩而断,山匪的惨叫声撕心裂肺。 齐云手腕一翻,刀光斜撩,就在这时! 轰!!! 聚义厅那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猛地向内爆裂开来! 无数燃烧的碎木、火星如同暴雨般喷射而出! 一道铁塔般的庞大身躯惨叫着从门内倒飞而出,炮弹般砸落在齐云脚边,震得地面都微微一颤。 正是那黑风寨主,混山虎! 他此刻的身上已经浑身是血。 铜铃般的眼珠里再无任何的凶残之色,而是凝固着无边的恐惧与惊愕,徒劳地张着嘴,嗬嗬作响。 一道寒光,自厅内破空追出! 一闪而逝,精准无比地洞穿了混山虎的咽喉! 噗! 血箭标出三尺。 混山虎浑身剧震,凸出的眼珠死死瞪着上方沉沉的夜幕。 长剑的剑柄不住颤抖,他喉间发出一串「咯咯」的怪响,四肢抽搐几下,彻底不动了。 血雾与烟尘弥漫的破门处,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缓缓踱出。 火光映亮了他洗得发白的青灰道袍,袍角纤尘不染,与周遭飞溅的血污、燃烧的残骸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他下颌蓄着三缕短须,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澄澈如水,此刻却低垂着,望着脚下混山虎的尸身。 道人单手竖掌立于胸前,口中低声诵念这超度经文。 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圆润,带着奇异的穿透力,竟在这片杀声震天的修罗场上荡开一圈奇异的宁静: 「受炼更生,往生消孽!」 最后一句往生咒文落下,道人也走到了尸体之前,擡手就把长剑拔了出来,血液喷出,则被其提前一个侧身,完美躲过! 道人这才擡眼。 看向一旁呆滞的齐云。 他的视线在齐云手中滴血的长刀上停留一瞬,又掠过齐云脚边那颗狰狞的匪首,澄澈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赞赏。 「无量寿福。」 玄清道人微微稽首,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在这血腥之地显得格格不入又无比熨帖。 「不想今日血火之地,竟能逢此勇毅同道。幸甚,幸甚!」 言罢,他手腕轻轻一抖。那柄犹带血痕的古剑发出一声清越龙吟,剑尖斜指地面。 道袍微扬,一步踏出,身形已如流云般卷入前方战团。 剑光再起,翩若惊鸿,所过之处,只余下咽喉一点红痕和颓然倒地的尸身。 慈悲未散,杀伐已至。 第五十六章: 篝火照夜 宋家庄村口,巨大的一团篝火,在空地炸开冲天光柱。 火星如金蝶逆飞,撞碎沉沉的夜幕。 庄子从未有过这般泼天喧腾。 泥地被踩得喧腾如沸,几十张粗木桌凳挤挨排开,桌上是往年过年也难见的油亮肥鸡、整扇肋排、大盆炖肉,粗陶碗里浊酒晃荡,映着火光,映着每一张涨红的脸膛。 肉香、酒气、柴烟、汗味,拧成一股粗野滚烫的活气,直冲霄汉。 娃娃们早忘了爹娘拘束,举着油滋滋的肉骨满场疯跑尖叫。 汉子们敞着怀,黝黑的胸膛起伏,酒碗撞得山响,吼着不成调的乡野小曲。 婆娘们眼角笑出泪花,忙着添肉筛酒,不时偷塞一块好肉进自家娃儿嘴里。 火舌舔舐夜空,将一张张饱经风霜、刻满愁苦的脸映得通红发亮,仿佛烧尽了往日的阴霾。 篝火正对村口,那席面最为敞亮尊贵。 玄清道长端坐主位,青灰道袍纤尘不染,火光落在他清癯的脸上,眉眼间蕴着温润笑意。 齐云坐其左手次席。 老族长宋老栓紧挨着玄清右手,一张老脸笑成了风干的秋菊,褶子都舒展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玄清道爷是真的来了。 而且还率领这王家庄和他们庄子的人,一举将黑风寨扫平。 从其山寨之中搬运出来酒肉粮食,即便分一半给到王家庄,也能让他们过得一个富庶无比的大年! 他端着酒碗的手微微发抖,浑浊的老眼映着跳跃的火焰,口中不住地喃喃:「世事难料…真世事难料哇!」 那压在心头、预备冬日进山自绝的磨盘巨石,此刻已化作这满场肉香酒气,飘散无踪。 王大山和宋老三,脸上还带着此前厮杀的血污和疲惫,却也精神亢奋,陪着末座。 他们在战斗结束之后,肾上腺素消退,也就从那种杀红眼的狂热之中,恢复。 死伤的人数不少,但这些悲伤,却无法掩盖本次大胜之后的欢庆! 齐云在得知道士是玄清之后,思忖了一路,终于决定对玄清表明自己的身份。 「什幺,你是我玄玑子师兄所受的弟子!」玄清一声惊呼,那平静的脸上,也终于动容。 「正是!」齐云迎着玄清的目光,语气恳切。 「弟子此前一直随师尊于五脏观清修。 前些时日接家中急信,言大伯病危。 弟子父母早亡,全赖大伯抚养成人,恩同再造,故而匆匆下山返乡。 侍奉床前,发送完毕,孰料归途竟得遇师叔!」 他顿了顿,「师尊亲授弟子五脏拳根基,师叔若存疑虑,弟子愿即刻演练,一验便知!」说罢便要起身。 「不必如此麻烦!」玄清擡手虚按,止住齐云。 他探出两指,搭上齐云伸出的手腕脉门。 指尖微凉,一缕精纯柔韧的真气如丝如缕,悄然探入! 齐云心窍深处那点绛狩火种猛地一跳,一股灼热锐意本能地便要焚灭这外来气息! 他心头一凛,强行按捺。 那缕凉气在四肢百骸、奇经八脉中极快地游走一遭,尤其在心、肺、脾、肾四处窍穴稍作盘桓,旋即如潮水般退去,回归玄清指尖。 玄清道长缓缓收回手指,眼中惊疑尽数化为温和的亲近,甚至带着一丝激赏。 「当真是我观中秘传五脏拳!且已开四窍!」 他上下打量齐云,喟叹道,「小小年纪,竟有此等骇人天赋! 难怪筋骨气血充盈若此,远超常人。 师兄他…定是收你做了真传弟子!」 五脏拳传承做不得假,四窍修为更是铁证如山。 疑虑尽消,玄清再看齐云,目光已是大不同,语气也亲厚许多:「师兄他一向可还安好?」 「师尊一切安泰。」齐云恭敬作答。 玄清微微颔首,旋即眼中掠过一丝疑惑:「师侄既已得授真传,怎还用着这俗家名姓?」 齐云心头一跳,面上却沉稳:「师尊有言,待弟子五脏拳彻底贯通,气机圆融,练出真元,再行受箓,赐予道号。 眼下,尚是打熬根基之时。」 「哦?」玄清道长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笑意更深。 「原来如此!师兄对你,期许之深,用心之苦,可见一斑! 寻常弟子开得三窍,便可行受箓之礼,踏足道途。 师兄却要你五脏大成,根基如磐石,方肯授箓。 好!好!看来师兄是属意你承他衣钵,将来执掌我五脏观门户了!」 他心中豁然,眼前这位师侄,分量陡然又重了几分。 一旁竖着耳朵的宋老三灌了几碗黄汤,早已热血上涌,此刻忍不住插嘴,嗓门洪亮:「俺就说嘛!齐大哥恁大的本事,铁定有来头! 这下对上了!可…可齐大哥本事这幺大,咋还被山匪劫道,连衣裳都给扒光喽?」 话音未落,席间霎时一静。 齐云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尴尬。王大山愕然张大了嘴。 玄清道长目光微凝,带着惊奇,看向齐云。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宋老三脸上,一巴掌就将宋老三抽的从座位上栽倒在地。 其酒意和得意瞬间扇飞! 宋老栓气得浑身发抖,「孽畜!灌了几碗马尿就满嘴喷粪! 还不给老子滚回去挺尸!」 宋老三捂着火辣辣的脸颊,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老丈息怒,无妨。」 齐云连忙起身打圆场,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转向玄清解释,「师叔明鉴,弟子虽侥幸开了四窍,幼年也跟乡野武师胡乱学过几手庄稼把式,但从未真与人搏命厮杀过。 彼时遭遇三个持刀悍匪,弟子手无寸铁,若强行相抗,纵然能毙敌,自身也难免重伤,甚至殒命。 权衡之下,索性舍了外物。 些许身外衣物,些许浮财,弃之何惜? 保得性命周全,方是根本。 至于衣物被劫,也是出乎弟子意料,但修道之人,荣辱也是外物,当舍则舍!」 他语气坦然,不见丝毫窘迫。 玄清道长听罢,眼中赞赏之色更浓,颔首叹道:「好!好一个『辩乎荣辱之境』! 钱财本为身外浮云,岂能以伤身殒命相搏? 师侄小小年纪,便有如此通达心胸,更兼这般洒脱气度,实乃天生的修道种子! 师兄慧眼识珠,收得佳徒,贫道亦为之欣喜!」 第五十七章 :拳叩师门 就在齐云和玄清交谈之际。 一旁的王大山,频频向宋老栓递来的眼色。 宋老栓见状,重重叹了口气,狠狠剜了宋老三一眼。 宋老三如蒙大赦,讪讪地挪回凳子坐下。 「不过,」玄清话锋一转,眉头微蹙,「师兄也忒古板了些! 既允你下山归家,虽不是出师下山,但行走于这凶险世道,岂能不传些防身的拳脚功夫? 真是年纪越到大越糊涂! 让你赤手空拳遇险,实在不该!」 齐云心中一动,立刻顺着话头:「师叔,弟子经此一劫,深感空有几分气力,却无护身之技,遇事束手。 师叔修为通玄,还望传弟子几手防身保命的手段,弟子感激不尽!」 玄清展颜一笑,爽快应允:「此乃小事,自无不可。」 他随即正色叮嘱,「然你需谨记,拳脚武功,终究只是护道保身之末技小道,切莫沉溺其中,舍本逐末。 我五脏观的根本大道,方是通天正途! 此乃根本,不可动摇。」 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还有,回去见了你师父,万万不可说是我教的! 否则那老道必要寻我聒噪,贫道可惹不起他那观主的脾气!」 「弟子明白!绝不敢提!」齐云满口应承。 随即他试探着问:「师叔此间事了,可要与弟子同返五脏观?」 玄清笑着摆摆手:「我之道与你师父不同,再说回去了,还要听他唠叨,不如在外逍遥。 待年底,我自会回山探望。不过此番贫道往三阳府有事要办,倒是可与师侄同路一段。」 齐云心中一定,彻底安稳下来。 他齐云是老道的弟子不假,但不是这个时间线上的。 现在的老道根本就不认识他,要是玄清后面要和他一同去见玄玑子,那可就麻烦了! 玄清道长目光转向坐立不安的王大山和宋老三,温言道:「二位,若有话,不妨直言。贫道倦了,稍后便要歇息。 但要是拜师之言,就不用提了,贫道目前还没有收徒之意!」 王大山与宋老三对视一眼,眼中希冀的光芒黯淡下去。 王大山深吸一口气,起身离席,对着玄清深深一揖:「道爷,俺们不敢奢望拜师。 只是…黑风寨虽破,难保没有漏网之鱼,而且日后怕还另有强人出没。 俺想趁着这股劲儿,联络周遭几个庄子,拉起一支保村护寨的乡勇队伍! 可俺们这些土里刨食的庄稼汉,空有一把子力气,实无半点护身的本事! 求道爷慈悲,传俺们几招实用的拳脚,能吓唬宵小,护住妻儿老小就成!」 说罢,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宋老三也慌忙跟着跪下。 宋老栓嘴唇翕动,也想起身恳求。 玄清道长擡手虚扶:「二位请起。此事…」 他目光扫过两张满是期盼与风霜的脸,「容贫道思量。 今日乏了,明日再议不迟。」 他转向宋老栓,「老丈,烦请安排一间清净农舍,贫道欲与我这师侄抵足夜谈,亲近亲近。」 「哎!好!好!道爷、齐小哥,这边请!」宋老栓忙不迭起身引路,心中期盼明日。 喧嚣的篝火与宴席被抛在身后,三人沿着村中土路,走向更深的夜色。 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些许酒气肉香。 路旁阴影里,忽闻「叮铃…叮铃…」的清脆铜铃声。 那头骨架匀称、毛色油亮的驴子,竟然从黑暗中溜达出来,蹄声轻快。 齐云失笑:「你这畜生,倒会躲清闲,险些忘了你!」伸手便要去抓缰绳。 但驴子没有往齐云身前来,而是径直凑到玄清道长身边,亲昵地用硕大的头颅蹭着道人的青灰袍袖,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哈!」玄清道长朗声一笑,伸手轻抚青驴光滑的脖颈,「此驴生于五脏观,长于五脏观,下山随我游历。 趋吉避凶,颇有灵性。 我前日探查黑风寨,便放它自去吃草休憩。 原来…竟是它引你到了我面前?」 他眼中泛起玄奥的光彩,意味深长地看向齐云,「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这冥冥之中的因果牵引,当真妙不可言。」 宋老栓听得连连点头,口中喃喃:「是啊,是老天爷开眼…老天爷开眼啊!」 齐云心头却如投入石子的深潭,涟漪阵阵。 是啊,因果牵引,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此前下山遇玄玑子,此番又逢玄清。 皆与五脏观脱不开干系。 这天意如网,因果纠缠,究竟要将自己引向何方? 不多时,一座小小的农家院落呈现眼前,土墙茅顶,收拾得还算干净。 宋老栓推开吱呀作响的柴门:「道爷、齐小哥,这是…这是老汉我那短命儿子,留下的屋子…简陋得很,委屈二位了!」 玄清道长稽首:「修道之人,片瓦遮身足矣,何谈委屈?老丈费心了。」 宋老栓连道不敢,躬身告退。 小院中,顿时只剩下玄清、齐云,以及那头自顾自溜达到墙角啃草的驴子。 「师侄。」 玄清道长目光落在齐云身上,温煦中带着审视,「五脏拳乃无上内养之功,梳理筋骨经脉,调和五脏五行,以此为本,寻常外家拳脚入手便事半功倍。 你既言少时学过些拳脚,且打来与我看看。 了解清楚,方好授艺。」 「是,师叔。」 齐云深吸一口微凉的夜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走到小院中央站定。 齐云沉肩坠肘,脊柱如大龙伏地,含胸拔背,双脚不丁不八,形意三体式无声无息地钉在夯实的泥地上。 一股沉凝浑厚的气息,瞬间取代了方才席间的烟火气,弥漫开来。 他动了。 没有呼喝,动作却带着沉重韵律。 劈拳如斧,撕裂夜风;崩拳似箭,腰胯拧转如绷紧的硬弓,小臂一抖,拳锋直刺虚空,空气发出短促的「啪」声爆鸣。 钻拳刁钻诡异,贴肋而走,如毒蛇出洞,无声无息却阴狠致命。 炮拳刚猛暴烈,沉肩坠肘,腰马合一,一拳轰出如炸雷崩山。 横拳圆转如轮,似拦似裹,封门闭户,守中带攻,劲力绵绵不绝。 齐云先是将五行拳分别演示了一遍之后,便施展赵岳倾囊相授的搏命杀法! 此刻在这农家小院施展开来,虽无对手,却招招指向设想中的人体要害。 狠辣简洁。 而齐云在真正以人命喂养了拳法之后,为此番施展,招式之间就隐隐生出了一些杀气来。 同时他也发现,形意拳在他身上的运转也变得更为的流畅起来。 此前招式转换的一些阻塞之感,在鲜血浇筑下,荡然无存! 脚下步伐趟、踩、碾,身形进、退、闪、侧,与拳势浑然一体。 每一次发力,口鼻间喷出的白气。 第五十八章 :五行惊雷剑 形意拳讲究内三合,外三合。 内三合为: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 外三合为:肩与胯合,肘与膝合,手与足合。 此前的齐云因为身躯有五脏拳调理,上手熟悉了一番之后,就自然达到了外三合。 使得赵岳大呼妖孽! 至于内三合,还是差了许多的火候。 但此番,黑风寨一战之后,齐云就隐隐摸到了气与力合的感觉。 齐云拳风呼啸,心神沉浸。 劈、崩、钻、炮、横,五行流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在体内萌发。 每一次筋骨齐鸣,每一次劲力勃发,都能够感受到自身之「气」随之鼓荡。 试图与奔涌的「力」水乳交融。 这感觉清晰可辨,如同奔流之泉遇上了堤岸的缺口,汹涌澎湃,却又始终差那最后一线,无法真正贯通合一。 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坚韧异常,明明触手可及,却总在指尖溜走,令他心头焦躁又渴望。 就在他气息微滞,拳势因那一点滞碍而稍显凝涩之际,一旁静观的玄清道长眼中精光一闪,清越的声音如同玉磬敲响,直透齐云心神。 「意如流水气如潮, 力从地起贯九霄。 心息相依浑忘我, 一点真阳透玄桥!」 这四句口诀,字字珠玑,如同黑暗中劈下的闪电,瞬间照亮了齐云苦苦摸索的迷途! 「意如流水气如潮,力从地起贯九霄…心息相依浑忘我…」齐云心头剧震,那层顽固的隔膜在这突如其来的明悟下。 「嗤啦」一声,应声而破! 「嗬!」 一声压抑不住的吐气开声,齐云浑身筋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重新整合。 动作骤然加速,拳风陡然变得沉浑暴烈! 劈拳不再是撕裂夜风,而是带着沉闷如滚雷般的呜呜声;崩拳刺出,空气不再是「啪」的脆响,而是「噗」的一声闷爆,仿佛刺穿了坚韧的皮革。 记住我们网 炮拳轰出,脚下夯实的泥土竟被反震之力激得微微震颤;横拳轮转,竟然在院中带出一阵拳风! 每一拳,每一脚,都仿佛有汹涌的气流在筋骨血脉间奔腾,推动着沛然莫御的力量喷薄而出。 一套拳打完,齐云收势而立,浑身大汗淋漓,头顶蒸腾起缕缕白气,如同揭开了蒸笼。 但这汗出得酣畅淋漓,非但不显疲惫,反而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泰通透,仿佛淤塞的河道被彻底疏通,气血奔流无碍。 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转身对着玄清道长,郑重地一揖到底:「多谢师叔指点迷津!」 玄清道长脸上温煦的笑意早已被惊异取代,他捻着胡须,眼中异彩连连,啧啧称奇:「好!好!这是什幺拳法,当真妙绝! 云儿,你这拳法根基,走的竟也是调和五脏、运转五行、梳理经脉的路子! 与我五脏观的五脏拳,简直同出一源,相辅相成!」 他踱了两步,眉头微蹙,陷入沉思:「奇哉怪也…这拳法狠辣凌厉,杀伐果断,分明是补足了五脏拳只重内养、不善攻伐的短板…莫非…」 玄清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是了!定是我五脏观某代前贤祖师,曾收过一位武道天赋惊世骇俗,却偏偏与道法无缘的外门弟子? 祖师只传了他根基的五脏拳,助其强健体魄,延年益寿。 而此子,便凭此无上根基,融汇毕生武道感悟,竟生生创出了这门以五行生克为纲、杀伐凌厉的拳法!」 玄清的目光再次落到齐云身上,那眼神已不再是单纯的欣赏,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灼热与深邃,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透。 齐云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问道:「师叔,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哈哈哈!」玄清道长蓦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畅快与欣慰,「天大的好事!齐云啊齐云,你这小子,当真是与我五脏观气运相连,天定的缘法! 祖师遗泽竟辗转落到你手,你习得此拳,又拜入我观,这不是命中注定是什幺? 看来我五脏观沉寂多年,气运勃发,中兴之望,怕是要着落在你身上了!」 玄清此言一出,顿时就感觉不妥,不应该直接给齐云说这些。 正所谓天意难测,出口便是因果。 一些事情心里知道尚可,但说出口,就变得吉凶难料了! 他收敛笑容,正色道:「此拳甚妙,你只管继续精修! 不过,行走江湖,光凭拳脚,终有不足。你还需一门兵刃傍身,再学一门轻身提纵之术,方算周全。」 玄清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追忆与傲然:「贫道于兵刃一道,唯精于剑。 所习者,乃是我五脏观『青松祖师』晚年所创的『五行惊雷剑』!」 「青松祖师?」齐云凝神静听。 「不错。祖师俗家姓林,早年乃名动江湖的游侠,剑法卓绝。 后蒙我观『云鹤祖师』慧眼识珠,引入道门,晚年功参造化,返璞归真。 他将毕生剑术精华,与我观五脏五行、内链气机之理相合,去芜存菁,终创此『五行惊雷剑』!」 玄清道长语气铿锵,「此剑法,非是寻常外门剑术。 它以内养五脏之气为根基,剑随身走,气贯剑锋! 一招一式,皆暗合五行生克轮转之妙。 施展之时,剑势或如春木勃发,生生不息;或如烈火燎原,迅猛爆裂;或如厚土载物,沉稳如山;或如金戈铁马,锋锐无匹;或如寒潭秋水,绵密不绝! 更兼其发力独特,气机转换间,剑刃破空,可生风雷激荡之音,慑敌心魄,故名『惊雷』!」 「至于轻功,」玄清道长续道,「此剑法配套有一门独步的身法,名为『踏斗步』! 此步法取意于北斗七星,步踏天罡,身形转折间如星移斗换,诡秘难测。 更兼其运劲法门独特,提气轻身,点尘不惊,长于小范围闪转腾挪,与『五行惊雷剑』的迅捷凌厉相得益彰!」 介绍完毕,玄清道长眼中神光湛然,对仍在消化信息的齐云道:「看仔细了!」 话音未落,玄清道长身形已如一片青叶般飘入院中。 他并未拔剑,只是以指代剑,但那股渊渟岳峙、引而不发的气势,已瞬间笼罩了整个小院。 他脚步一错,身影仿佛凭空挪移,正是「踏斗步」的起手式,点尘不起,却快如鬼魅。 同时并指如剑,手腕轻抖。 嗤!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指尖划过的轨迹,竟隐隐带起一丝灼热的气息,那是「火行」之势,迅猛如雷! 紧接着,身形再转,步法圆融如轮,剑指走势陡然变得厚重磅礴,仿佛带着山岳之力压下,这是「土行」之浑厚! 旋身、点刺!剑指化作一道锐利的寒芒,破空之声尖锐刺耳,正是「金行」的锋锐无匹! 步伐再变,如行云流水,剑指连绵不绝,缠绕绞杀,劲力柔韧绵长,是「水行」之绵密! 最后,身形陡然拔起,带着一股勃然生机,剑指自上而下,大开大阖,充满了生生不息之意,正是「木行」之生机! 五行轮转,生生不息! 玄清道长的身影在小院中化作一道模糊的青影,踏斗步神出鬼没,五行剑意流转不休。 指风破空,时而发出「噼啪」轻爆,如春雷初绽;时而低沉呜咽,如地龙翻身。 虽无真剑在手,但那纵横捭阖的剑意,引动的小院气流激荡,落叶纷飞,已然让一旁的齐云看得心驰神摇,目眩神迷! 一套剑法使完,玄清道长收指而立,气息悠长,仿佛从未动过。 小院中,只余下那无形的剑意与震撼,在夜色中久久不散。 第五十九章 :传剑 玄清道长收指而立,小院中那激荡的气流与无形的锋锐渐渐平复,只余下几片打着旋儿落下的叶子。 齐云看得心神摇曳,胸中一股气机鼓荡。 「此剑法,」玄清道长声音清越,捻着短须,「根子仍在五脏拳。 五脏气盛,则剑意沛然;五脏气衰,强练便是自伤根基。 五剑对应五行五脏,剑招不过形迹,内里是脏气的引动与勃发。 手中持剑,便是剑法,可断金裂石;手中无剑,便是指法,亦是利刃。 待得日后练出真元,气贯于外,隔空击物,亦非难事。」 他顿了顿,眼中有深意,「此剑已超脱寻常武学藩篱,入了『道剑』之篱。 虽不及我观根本大法玄奥,却也是核心传承,护道护身的利器。」 他踱了两步,望着沉沉的夜色,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苍凉:「云儿,我五脏观传承,本分道法与道武两脉。 道法主内炼神魂,沟通天地,画符布阵,驱邪禳灾;道武主外炼筋骨,调和五行,以武入道,护法降魔。 二者相合,方是大道正途。 奈何前朝周武宗伐山破庙,五脏观险些断绝,虽然勉强承续,但传承也损毁泰半。 后经干云之乱,更是雪上加霜。 传到如今,法脉凋零,偌大道观,只剩我与你师父二人苦苦支撑。」 玄清回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齐云:「按观中旧例,观主之位,需道法道武集于一身。 但道武传承如今只剩下这一门了。 你师祖不喜争斗,一直专修道法,你师父玄玑也是一样的性子,承了道法根本,坐镇山中,维系香火,护持道统不灭。 贫道我,则承了道武一脉,下山行走,斩妖除魔,积攒阴德,为观中聚拢那一丝飘摇气运。 此番山下相遇,冥冥中自有牵引,怕是祖师有感,我观气运将复,中兴之机已至!」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沉甸甸的期许,「今日传你『五行惊雷剑』,望你能承两脉之精,融会贯通。 他日重振法脉,使五脏观道统重光,便在你身上了!」 齐云心头一震,仿佛有千钧重担无声压下。 他迎着玄清的目光,神色肃然,深深一揖:「弟子齐云,定不负师叔厚望,不负师门传承!」 玄清眼中欣慰之色一闪,不再多言,只道:「好!且看仔细。」 随即一招一式,细细拆解起那五行剑中的「庚金剑」来。 此剑以肺金为基,剑势如金戈破空,最重锋锐迅疾。 又因为剑法和肺脏最为相合,故而传剑,都是以此剑为始! 齐云有五脏拳打底,肺窍已开,金气锐利,心法流转间,竟觉体内肺金之气随剑招指引,丝丝缕缕聚于指尖,隐隐有锋芒欲吐之感。 虽初学乍练,招式尚显生涩,但那引动内气的顺畅,已让玄清暗自点头。 一教一学,不觉夜深。 待玄清将庚金剑的精要讲透,已是万籁俱寂。 齐云只觉精神亢奋,体内气机奔涌,却也知贪多嚼不烂,遂拜谢后上炕歇息。 玄清则盘坐于屋中唯一一张旧木桌旁,闭目调息。 次日清晨,鸡鸣三遍。 齐云醒来,房中已不见玄清身影。 推门出去,晨光熹微中,只见玄清道长正挽着袖子,用一只木瓢,舀着盆中清水,细细为那头驴子刷洗皮毛。 驴子舒服得眯着眼,甩着尾巴。 「师叔,这等粗活,让弟子来。」齐云眼中有活,连忙上前,接过木瓢和鬃刷。 清水冰凉,泼在驴子油亮的皮毛上,溅起细碎的水珠。 玄清也不推辞,退开一步,负手看着,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正刷洗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宋老栓小心翼翼的声音:「道爷,齐小哥,老汉送些粥食过来,粗陋得很,莫要嫌弃。」 齐云放下木瓢,快步过去开门。 只见宋老栓佝偻着腰,双手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木托盘,上面是几大碗热气腾腾的白粥,一碟切得细碎的酱疙瘩咸菜,还有几个刚出笼、暄软白胖的馒头。 香气混着清晨的凉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老丈,如何敢劳您亲自送来!」齐云连忙接过托盘,入手温热沉重。 「哎!折煞老汉了!」宋老栓连连摆手,布满沟壑的脸上堆满感激,「要不是道爷和齐小哥,俺们宋家庄…哪还能有今早这口热乎饭? 只怕骨头都让野狗刨了!这点小事,实在是不值一提,只怕怠慢了二位恩人…」 他说话间,浑浊的老眼不住地往院内玄清身上瞟,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再开口,只深深作了个揖,便拖着步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齐云端着托盘回屋,放在桌上。 玄清已净了手坐下,端起一碗白粥,就着咸菜,慢条斯理地吃着。 粥熬得稠,米香浓郁。 吃到一半,玄清忽然开口,声音平淡:「云儿,昨日王大山所求之事,你如何看?」 齐云正咬了一口馒头,闻言停下咀嚼。他知道这是师叔在考较自己。 咽下口中食物,略作思忖,开口道:「师叔,从常理看,王大山所求,无可厚非。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师叔能救他们一次,难救一世。他们想聚拢乡勇,自强自保,是好事。」 玄清微微颔首,啜了口粥,示意他继续。 齐云放下馒头,目光落在眼前的白粥上,那粥面平静无波:「只是…人心似水,易放难收。黑风寨那些喽啰,原先何尝不是农夫? 此番两庄青壮,见了血,杀了人,心中那点畏惧已破。 如今世道又乱,王大山此人,我观之,行事有章法,果决有断,心中有城府。 这等人物,若无规劝引导,得了武功,有聚拢周围青壮。 怕是他日或成祸患! 而因果之下,师叔头上怕是也要份上一份业力来!」 玄清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竟笑了起来。 「你小子,思虑倒是深远,竟然还知道因果业力,是你师父教的? 但这好的坏的,都被你说了,那你具体说说,这武功倒地是教还是不教?」 第六十章 :因果 齐云沉吟片刻:「弟子以为,王大山的请求其心可嘉,是眼前实事。 弟子所虑,是未来虚景。 不可虚废实! 师叔若授艺,日后事态难料,因果牵连,难辞其咎。 为免沾此因果,不如…折中。」 「哦?如何折中?」玄清饶有兴致。 「师叔可明言拒绝王大山,」齐云缓缓道,「但言宋老三此人,颇合眼缘,愿传他一套拳脚防身,并严令其立誓,不得私授他人。 以宋老三的心性,待我等走后,王大山稍加恳求或激将,他必忍不住传授。 而王大山也必然实行他的计划。 如此,村民自强之意可达,而师叔你,既未亲授王大山,又严令宋老三不得外传,那后续无论好坏,这因果,便沾不到师叔头上了。」 话音落下,屋内一时寂静。 玄清定定地看着齐云,半晌,才长长吁了口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好!好一个『折中』!心思缜密,滴水不漏。」 玄清眼中满是惊奇:「好!好一个齐云!师兄当真是收了一个好徒儿! 你师父那老古板,虽已在山上教你因果,但这道理听着简单,然贫道也是下山多年,世事红尘经历的多了,才慢慢咂摸出滋味。 你小小年纪,能参悟这一层,实在难得!」 他放下粥碗,看着齐云,目光复杂,有赞赏,也有几分难言的感叹。 齐云连忙欠身:「弟子愚钝,妄加揣测,师叔谬赞了。」 玄清摆摆手:「非是谬赞。你所虑,正是我所忧。 此事便依你之言!」 两人刚用完早饭,院门外便传来动静。 推门一看,王大山与宋老三果然已跪在门口泥地上,眼巴巴地等着。 玄清踱步而出,面色平静。 不等王大山开口,便直接道:「王大山,你聚拢乡勇,护村保民之心可嘉。 然武功一道,凶险莫测,贫道法不轻传,此事不可!」 王大山眼中炽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却不敢争辩,只是重重磕了个头,肩膀垮了下来。 宋老三也是一脸失落茫然。 玄清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宋老三身上:「不过,宋老三,贫道观你昨日厮杀,倒有几分血勇蛮力,性子也算直朴。 贫道这里有一套强身健体、防身御敌的『伏虎拳』,可传与你。 但你需立下重誓:此拳只可自用,绝不可私授他人!」 宋老三猛地擡头,呆住了,不知道如何是好。 旁边的王大山反应极快,猛地扯了他衣角一下,低喝道:「三哥!道爷青眼,天大的造化!还不快叩谢道爷!发誓!快发誓啊!」 宋老三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以头抢地,砰砰作响,指天画地地发下毒誓:「苍天在上,厚土在下!俺宋老三今日得道爷传艺,绝不私传旁人!」 这誓言之中,连后果都没有明言,可见宋老三此刻已经有了他意。 但对此玄清也是装作不知。 他点点头:「记住你的誓言。进来。」将宋老三唤入院中。 小院里,玄清将一套刚猛直接、大开大阖的「伏虎拳」演练开来。 招式简单,却势大力沉,最合宋老三这等身强力壮、不通技巧的莽汉。 他教得也快,只将拳路、发力关窍讲解了三遍,便不再多言。 至于宋老三能领悟多少,记住几分,全看他自家悟性。 事毕,玄清不再停留。 宋老栓带着全庄老幼,千恩万谢送至村口。 那头青驴颈下铜铃「叮铃」作响,齐云牵着驴子,和玄清在众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中,沿着土路,渐行渐远,转瞬便消失在田野尽头。 暮色熔金,远山如铁。 一道孤影钉在蜿蜒山道中央,靛青道袍染透残阳血色。 男子怀抱三尺青锋,脊背挺直如松。 山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底下沉静的双眼。 五条黑影堵住去路,刀锋映着将熄的天光,淬出森冷。 为首恶汉敞着毛茸胸膛,两柄板斧交叉胸前,斧刃豁口处凝着暗褐血痂,其正咧嘴笑着,黄牙森然。 「铮!」 秋风掠过枯草尖的刹那,男子怀中青锋骤然龙吟! 剑光一闪之下,其人也顿时化为一道黑影,极速冲出! 剑尖震颤如蜂鸣,撕裂空气的锐啸压过风声,直刺右侧贼人咽喉。 那人刀刚举起,喉间已爆开一点红梅,哼也未哼便仰倒。 「找死!」 板斧恶汉怒吼,双斧卷起恶风拦腰斩来,势若开山。 男子足尖一点,踏斗步展,人如风中柳絮贴着斧刃滑开。 反手一剑,剑光绵绵不绝,剑光如蛇缠上另一名喽啰手腕。 「啊!」惨嚎声中,持刀的手齐腕而断。 剑势未绝,顺势抹过脖颈,带起一蓬血雾。 剩余两人肝胆俱裂,刀法已乱。 男子身形再转,剑势陡然沉雄,剑脊横拍,势如巨岩砸落。 「铛!」一柄钢刀脱手飞出。 剑锋随即毒蛇般钻入空门,剑光爆裂! 噗嗤!心口洞穿。 最后一人转身欲逃,男子足踏天罡,身若惊鸿掠过。 剑尖挑起一弧青蒙蒙的寒光,自后颈没入,喉前透出! 瞬息之间,四具尸身扑倒尘埃。 「小杂毛!爷爷剁碎了你!」恶汉目眦欲裂,双斧舞成两团乌沉沉的旋风,疯虎般扑来。 斧风刮面生疼,卷起地上砂石枯叶。 男子不退反进! 剑光如电,点刺斧影缝隙,叮当火星乱溅。 恶汉回斧格挡,剑势陡变,水行柔韧,剑身如藤贴斧滑过,直削对方手腕! 恶汉急撤,斧柄险险挡住剑锋。 土行剑起,沉猛如岳,剑脊硬撼斧刃!「锵!」金铁交鸣震耳。 恶汉虎口发麻,斧势一滞。 火行剑接踵而至,剑光爆裂如雷! 直刺心窝! 恶汉惊骇旋身,板斧勉强架开,胸前道袍已被剑气撕开血口。 就在他旧力方尽,新力未生之际。 乙木惊蛰! 齐云身形似风中青竹摇曳,剑光却如春雷炸响,带着一股生生不息的杀伐锐气,自下而上斜撩! 嗤! 血光迸现! 一只紧握板斧的毛手齐腕飞起! 恶汉的惨嚎被掐断在喉咙里。 两道身影交错而过,凝立。 残阳如血,将二人身影拉得狭长,拓印在崎岖山道上,宛如两尊沉默的黑色剪影。 风停了一瞬。 那魁梧的剪影脖颈处,一道细长的红痕骤然裂开! 鲜血如同压抑已久的暗红喷泉,在暮色中飙射出凄厉的弧度。 黑影晃了晃,轰然仆倒,再无声息。 铮! 男子手臂微震,青锋长剑发出一声清越颤鸣。 剑身上淋漓的血珠被沛然劲力震脱,甩出一道笔直、锋锐的血线,深深印入黄土。 第六十一章 :箓法敕令 「叮铃…叮铃铃!」 清脆空灵的铜铃声,自道旁山林幽径悠悠荡来,不急不缓,踏碎了死寂。 男子挽了个利落的剑花,长剑精准归鞘。 他猛地转身,脸上冷冽尽消,化作明朗笑意,快步迎向林间踱出的青驴。 「师叔!幸不辱命,剪道强贼,尽诛于此!」 二人自是玄清与齐云。 辞了宋家庄,转眼竟是一月有余。 霜风渐紧,染得山道旁林木萧瑟,枯叶打着旋儿贴地乱走。 这路上光阴,多在剑光与拳影里淌过。 玄清授齐云「五行惊雷剑」,一招一式,剥茧抽丝。 剑是杀器,光练不行,得见血,得听刃破风的尖啸,得尝生死一线的寒意。 巧的是,荒山野径,总有不长眼的毛贼撞上来。 或三两个,或七八人,提刀弄棒,面目狰狞地跳将出来,吼些「留下买路财」的腌臜话。 玄清便退开一步,袖手旁观,眼神淡得像远处山岚。 齐云便提剑冲上。 初始,齐云使剑尚涩滞,被贼人蛮力震得手臂发麻,脚下踉跄。 玄清偶在紧要处,吐出一两个字:「左肋。」或「下盘,虚了。」 声音不高,却如锥子扎进齐云耳中。 他便依言拧身、沉腰、递剑。 后面剑招渐熟,剑光过处,隐隐有剑风低啸,虽微弱,却已能慑得寻常贼寇心头一悸。 离庄第三日,宿于一座破败山神庙。 五脏拳最后一道关隘——肝窍,也终于冲开! 五脏拳,至此终是大成。 肝窍一通,五行根基瞬间稳固。 齐云再练那五行惊雷剑最后一式,水到渠成。 心念一动,金、木、水、火、土五行真意流转于剑锋,剑招衔接再无缝隙,浑然一体。 再遇贼寇,齐云气势已截然不同。 剑出如电,或劈或刺,或撩或抹,剑刃破空竟真带起刺耳锐啸,隐隐有风雷相随之势! 金行剑光锐利无匹,轻易撕开皮甲;木行剑意生生不息,缠得对手步履维艰。 水行剑势连绵不绝,化去刚猛力道;火行剑气炽烈逼人,迫得贼人汗毛倒竖;土行剑意厚重如山,一击之下,兵器脱手者不在少数。 几场厮杀下来,齐云身上那股子初出茅庐的青涩气褪尽了,眼神沉静,动作干净利落。 玄清依旧话少。只在齐云收剑回鞘,气息微促时,淡淡瞥他一眼,道:「浊。」或是见他剑招衔接过于刚猛,点一句:「水势。」 齐云心领神会,默默调匀呼吸,或于下次出剑时,将那火行剑气收束三分,引一道水意柔韧其中,刚柔并济,剑势果然更添几分莫测。 一月血火砥砺,齐云一身本事,已非吴下阿蒙。 今日那持双斧的恶汉,实力算是这段时间强人之最了,武功不低。 但还是在齐云的剑下饮恨。 此刻,驴背上,玄清道长青灰道袍纤尘不染,仿佛未曾沾染半分山间尘埃。 他目光扫过地上五具尸身,最后落在齐云犹带一丝亢奋的脸上,微微颔首,复又轻轻摇头。 「五行轮转,形已具,神未足。」 玄清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踏斗步与剑意融合,滞涩犹存。 金行转火行时,足下『摇光位』迟了半分,气机便断了半息。 若遇真正高手,这半息,便是生死。」 他忽地擡手,袍袖一卷! 一股柔韧劲风凭空而生,竟将齐云腰间长剑「唰」地卷出剑鞘,稳稳落入玄清掌中。 玄清横剑于残阳余晖之下。 只见那三尺青锋之上,刃口处赫然遍布大小参差的崩缺口,如锯齿般狰狞。 尤其靠近剑格处,一道细微裂痕清晰可见。 玄清双指捏住剑身,指节微不可察地一颤。 嗡! 一声哀鸣,那长剑竟从中崩断! 半截剑尖「夺」地一声钉入道旁树干,兀自颤动不休。 「剑不是刀!」 玄清将断剑掷还齐云,语气沉凝,「遇重兵刃硬撼,乃是不得已。 那时,当转腕以剑脊相迎!剑脊厚实,可卸其力。 如你这般,只知以刃口硬碰,纵是好剑也难长久,何况凡铁? 若在生死搏杀中断剑…」他未尽之言,寒意凛然。 齐云脸上的自得瞬间消散,低头凝视手中断剑。 他双手捧剑,深深一揖:「弟子…谨记师叔教诲!」 玄清见他受教,神色稍霁,温言道:「罢了,此剑本也粗劣,不堪大用。 待到了三阳府,师叔为你寻一柄合用的。」 暮色四合,齐云默默将尸体拖入林中。 搜出二十余两散碎银子揣入怀中,又用那断剑掘了个浅坑草草掩埋,立于坟前低声诵念经文。 玄清静坐驴背,闭目养神,唯有铜铃在渐起的山风中轻响。 结束之后,二人继续启程,等到夜色四合之际,便在山林之中休息。 篝火噼啪,撕开沉沉夜幕。 齐云将硬饼穿在树枝上烤热,掰了一半恭敬递给玄清。 两人就着皮囊里的清水默默吃着。 火光跃动,映着玄清清癯的侧脸。 他咽下最后一口饼,忽然开口:「云儿,你五脏拳大成已近月余,五行惊雷剑亦算入门。五脏之气蕴养得…差不多了。」 齐云霍然擡头,眼中精光暴射,满是压抑不住的狂喜与期待:「师叔!您是说…」 「嗯。」玄清微微颔首,篝火在他眼中投下跳动的光,「今夜,便传你本观真正的根基大道。 五炁朝元功。」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钟,撞入齐云心湖。 「此功之要,在于将你五脏蕴养之五行气,熔炼归一,化生一缕先天『真炁』! 以此炁为锥,叩开膻中『气海』玄关! 气海一开,方如江河归海,真炁方能周流运转,生生不息,至此才算真正,踏入道途,为受箓之境!」 说到「受箓」二字,玄清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似追忆,又似怅惘。 「古之受箓,乃我道门无上大事。」 他语速放缓,带着古老的韵律,「需筑『五方通明法坛』,焚香祷告,上达天听,祈求祖师降下『箓法敕令』。 此敕令,乃祖师认可之凭证,亦是勾连祖师法脉之桥梁。」 「箓分三等。」玄清伸出三根手指,篝火下指节分明,「最下者,『尊师箓』,乃师尊亲授,仅示传承之序。 其上者,『祖师箓』,需法坛感应,得祖师亲赐法敕,持此箓者,修持本门道法事半功倍,更能借得一丝祖师庇佑。 至于那至高无上的『天地箓』…」 他顿住,望向漆黑夜穹,目光仿佛穿透无尽时空,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缥缈: 「那便是天地交感,大道垂青! 据本观残存《道脉源流》所载,自开山祖师以降,唯其一人,得授天地箓! 持此箓者,几近于道之子,其中玄妙…非我等凡俗所能揣测了。」 玄清长长一叹,那叹息在寂静山林中格外沉重: 「奈何天地易变,道途多舛。 自干元之乱后,五方通明法坛尽数失效,再也无法感应祖师,沟通上界。 祖师箓已成绝响。 如今各派所谓受箓,不过是行『尊师箓』之仪轨,徒有其表,仅示法脉可传罢了。」 篝火猛地爆开一个火星,映得齐云瞳孔骤然收缩! 北阴酆都黑律法敕令! 眉心深处,那枚沉寂的玉简仿佛感应到呼唤,微微灼热。 一股难以言喻的洪流冲击着他的心神。 那玉简之中显化的,难道就是师叔口中那至高无上、仅存于传说中的…天地箓?! 他强行按住翻腾的心绪,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心口。 火光跳跃,将他低垂的脸庞映得明暗不定,唯有眼底深处,一点幽邃的光芒,比篝火更亮。 第六十二章 :五炁朝元,炁归气海 篝火余烬明灭,玄清盘坐如石。 他在提了一嘴箓法敕令,给齐云普及了一番知识储备后,就继续讲解功法来。 「五炁朝元,乃化五行之精为先天一炁,破玄关,开气海。 人体有上中下三丹田。 三丹田乃我辈根基枢纽。 上丹田居于额心,谓之『泥丸宫』,藏神之所,灵台祖窍;中丹田位居膻中,又称『气海』,储气之库,道法之基。 至于这下丹田…」 他长袖一荡,指间带出一缕柔和劲风,无形拂过齐云脐下三寸之地! 齐云浑身一颤,仿佛一道冰凉溪流自小腹深处猝然苏醒。 「藏精之地,性命之根! 此乃人元初肇之精炉!」 玄清目光灼灼,如烛照幽微,「你五脏拳大成,早已引动五行脏气,将其蕴养的精炉之门悄然推开。 如今,便是要将这散于五脏的精气,重新请回这炉中。 此为『五炁归元复命』之始!听口诀!」 「五方同朝拜,一气混元胎; 金魄安其位,木魂莫徘徊; 水火既相济,中土自沉埋; 神驻华池涌,真阳涌泉来!」 话语沉浑古朴,字字如钟磬,引动着某种无形的节律。 随即玄清便直接讲解。 齐云听完后,依言默诵,精神高度凝聚,引导着五脏之气离窍而出! 心窍绛狩火赤灼、肺金锐利霜白、脾土厚重淡黄、肾水深邃玄黑、肝木勃发青翠。 五道截然不同却同源而生的精纯气机,被他意念牵引,顺从口诀指引,朝着下丹田方位缓缓汇聚! 轰! 如同百川归海,又似倦鸟归巢。 那五道庞大而有序的精气甫一接触下丹田区域,便立刻受到了那里某种早已熟悉它们存在的「炉膛」的强力吸纳! 没有丝毫阻滞,五行灵气顺畅无比地流入那「下元精炉」之中,汇聚成一个旋转不休、色分五彩、内蕴勃勃生机的巨大漩涡! 这一步,轻松无比! 然而,下一刻! 「运转五行,生化归一!」玄清蓦然呵道。 齐云心神猛沉,立刻依口诀催动意念推动那五彩漩涡。 嗡! 一股无法想像的粘稠、沉重之感瞬间反噬回来! 那汇聚的五行灵气,竟如同被浇筑在无形的、固若金汤的模具之中! 意念所化之手,竟如在推动一座沉重的石磨! 沉!滞!艰涩! 心火躁动、肺金锐意欲刺、脾土厚重如铅、肾水迟滞如油、肝木生机却难以萌发! 五行各自为政,彼此间那股天然的流转、生化的轨迹,仿佛被某种至高法则锁死,互不相容! 齐云牙关紧咬,额角颈项青筋暴突如虬龙。 推!推!推! 意念意志前所未有的凝聚,在巨大的阻力下一点点撬动着五行轮转的轨迹。 一点、一丝、一寸……五行漩涡的最外层开始极其极其缓慢地流动起来。 如同被投入一颗火星的油料,这艰涩的转动一旦被强行启动,便似乎引动了某种自身蕴含的「惯性」! 转动越来越快! 赤火生出土黄,土黄中析出霜白,霜白之内玄黑弥漫,玄黑深处青芽萌发,青芽摇曳间赤火复燃! 五行相生轮转,越来越圆融,越来越顺畅,从初始的万钧阻力,渐渐变得有了内在的奔腾之力! 然而,当这「磨盘」被他以绝大意志催动到某个极致速度的刹那,异变再生! 下丹田那五彩漩涡旋转陡然提速数倍! 一股恐怖的吞噬之力从漩涡中心爆发出来! 仿佛打开了一个无形的漏斗! 原本蕴藏在五脏窍穴深处、用以维持生机根基的「脏气本元」开始被这疯狂旋转的漩涡猛烈抽取! 心窍火源摇晃、肺金精魄暗淡、脾土元气震荡、肾水本源翻腾、肝木生气萎缩! 剧烈的、虚弱与亏耗感如海啸般席卷齐云全身! 齐云的脸色,顿时就开始发白。 五脏之中更是生出阵阵刺痛之感!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终于! 当那五行漩涡旋转速度,达到某一个极致节点。 五种绚烂的光华在疯狂的挤压、摩擦与消耗中,倏地,融合为一! 一丝乳白色气流,悄然自漩涡最中心,诞生! 就在这缕至纯至精、带着无限生机的乳白真炁诞生的瞬间! 「嗡!」 齐云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睁眼,而是心性精神在某个刹那,与这诞生的那缕真炁产生了玄妙的联系! 他「看」到了! 他的意识「视野」,毫无征兆地沉入了自己的体内! 下丹田处,那一方「天地」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他的『眼』前。 巨大的五彩漩涡缓缓流转,漩涡最核心处,比发丝还纤细的乳白色气流悬停其中。 澄澈、温润、生机无限! 这便是玄清口中的内视! 第一缕真炁生出,无需点拨,内视自启! 那缕细微到无法形容的乳白气流甫一诞生,便没有丝毫停滞,它自动脱离漩涡中心,顺着经络,向上疾冲! 其速迅疾如闪电,直指胸中膻中气海! 意念「注视」之下,那缕乳白真炁毫无波澜地没入了檀中那。 如同一块极微小的石头沉入无垠大海。 没有激起一丝涟漪!没有引发任何感觉! 消失得无影无踪! 泥牛入海! 紧接着,第二缕、第三缕…… 五行漩涡疯狂压榨着五脏精元,强行融合凝练出一丝丝乳白真炁。 这些微弱如星火的「真炁」纷纷如飞蛾扑火,前赴后继地投向那漆黑深邃的檀中气海,然后瞬间消失! 五缕真炁投入之后! 齐云的脸色已然是白底泛青! 「散!收神!」一直死死盯着齐云的玄清,猛然一声断喝! 其声如雷贯顶,轰然炸响在齐云识海深处! 齐云被这声喝惊得心神骤分,意念对那五行漩涡的控制瞬间松懈! 那由五脏之气强行聚拢维持的巨大漩涡轰然溃散! 五道代表着心火、肺金、脾土、肾水、肝木、各负本源伤损的「脏气」,如同终于挣脱了束缚的倦鸟,带着无比虚弱的气息,循着周身经脉,各自仓惶归巢,扑回五脏窍穴之中! 唰!当最后一缕木行青色气息终于回归肝窍,齐云只觉得身体猛地一松,那份摧骨吸髓般的剧烈消耗感稍稍缓解。 惨白如纸的脸色缓缓回涌一丝微不可查的血气,但周身那种深入骨髓的乏力却依旧清晰地提醒着他方才的代价。 第六十三章 :穿山越林 他猛地睁开真正的双眼,剧烈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 只这短短修炼,竟像是经历了一整天的生死搏杀,浑身都被虚汗浸透! 「师…师叔…」齐云声音干涩嘶哑,眼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 「这…这炼炁修道,弟子方才…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这法门抽空了! 更奇怪那气海像是无底深渊,半点反应也无…」 他擡手抹去额角虚汗,那手臂竟都有些不听使唤地微微颤抖! 玄清看着齐云此刻状态,温声道:「云儿,这便是五炁朝元功! 其根本,便是以你五脏辛苦蕴养、赖以维持性命根本的『精元』转化为一丝先天真炁! 这是逆夺造化之功,对脏气的损耗岂能不大? 故而我让你在五脏拳大成之后,再蕴养一段时间脏气后,才传你功法!」 他伸指虚点齐云小腹:「炼化一分脏气精元,便是抽取一分本源! 寻常弟子五脏拳能开三窍,根基已算稳固,以此修习五炁朝元功,一次也顶多凝链出一道真炁,随即需停下苦功,以药膳进补加休养,至少五日方敢再次尝试。 如此反复磨砺,水磨功夫熬上三年五载,或有望冲击气海关隘。」 他的目光又落在齐云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赞叹:「而你!五脏拳大成,根基之厚,远非寻常! 一次便能炼出五缕真炁!」 玄清顿了顿,「且你天赋异禀,周身气血之雄浑,远超开五窍之界限! 故虽损耗极巨,待五脏之气安然归巢,只需好好睡上一夜,脏腑自会恢复元气,明日便可继续修炼!」 「此速度,十倍于常人!」 玄清斩钉截铁,「我此前迟迟不传此功于你,唯恐你根基虚浮,强练伤身。 正是要为你此刻登堂入室,夯下这万钧基石!你才知为师叔的苦心!」 齐云闻言,立即点头「是!弟子明白了!」 所谓厚积薄发!根基越厚实,此刻修行越从容! 玄清神色恢复沉静,又道:「虽你根基深厚可一夜即复,但若有药膳辅助,温养腑脏元气,于你修行进境更是莫大助益。 观中自有方配,此地距离九江府尚有三日脚程。 当了九江府,师叔自然会为你配药! 只是,以你我身上银钱,一些名贵药材难以购得。 入城之前这段山行时日,便不走官道,翻山越岭,师叔给你寻些合用的山珍大药。」 齐云心头生出暖意。 他连忙挣扎着站起身,对着玄清郑重深揖:「弟子拜谢师叔! 劳师叔为弟子如此筹谋费心!」 玄清摆摆手,浑不在意:「小事罢了。待你返回五脏观,你师父定早为你备齐所需修行资粮,也无需如此周折。 只是跟着我这穷师叔在外漂泊,才如此罢了。」 「累了一日,歇息吧。」 说罢便自顾自选了一处干燥草皮盘坐下来。 齐云也强撑着疲惫躯体,在篝火旁寻了块厚实草垫躺下。 噼啪…噼啪… 篝火在寂静山林中燃烧着。 身体疲惫至极,精神却在方才冲击气海的剧变激荡下依旧亢奋。 齐云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反复映现出眉心深处那枚寂静玉简。 北阴酆都黑律法敕令! 师叔玄清所言箓法之分,祖师箓、天地箓之秘,恍如惊雷犹在耳畔。 按师叔所言,他这玉简敕令,极可能便是那传说中的天地箓! 然而自己得到它时日已不算短,尝试以心神探入无数次,都未曾引动半分玄异…… 「莫非…是因我气海未开,真炁未生,修为太低?」 齐云心头明悟,「『受箓』『受箓』,道行修为不足,便是身怀天箓,亦是『无力承受』,无法引其降下玄机?」 「合情合理。」他在心中自语。 脑海中诸多念头如夜风旋荡,终在篝火细微的暖意和深沉的疲乏中渐渐沉静。 呼吸变得悠长,意识悄然滑向深沉梦乡。 第二日,玄清便领着齐云舍弃了官道,一头扎进了莽莽苍苍的深山。 日头西斜,余晖如血,涂抹在层峦叠嶂之上,旋即又被奔涌而来的暮色吞噬。 霜寒之气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横掠山野之地。 幽微的铜铃声,一声递着一声,穿透沉沉的暮霭,仿佛是这寂寥山野唯一的脉搏。 四蹄踏着山脊线上最后一线黯淡的银灰,将平坦的官道彻底甩在了身后不可知的远方。 巍峨的山影,如远古巨兽盘踞的脊梁,嶙峋突兀,带着一股蛮荒的凶戾之气。 这山野,全然是自然狂野不羁的杰作,莫说人烟,便是半分曾被人类驯服的痕迹也无,原始得令人心悸! 千仞绝壁拔地而起,巨岩森然,棱角狰厉如被天斧劈斫,黑沉沉地悬在头顶,仿佛随时要倾轧下来。 虬结的老藤绞缠着枯死的巨木,层层叠叠,恰似巨蟒遗蜕下的冰冷死皮,散发出腐朽的气息。 脚下深涧,蒸腾起粘稠的瘴气,翻滚不息。 涧底隐隐传来沉闷的水声,是激流撞击深潭巨石的声响,空洞地回荡着,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弦绷紧,无端生出几分寒意。 山风掠过浩瀚的林海,卷起一片萧瑟的呜咽,挟带着腐叶与湿泥混合的浓郁腥气。 其间,却又诡异地浮动着一缕缕甜腻的暗香,循迹望去,只见腐土败叶间,几朵色泽妖艳的毒花正无声绽放。 玄清在前开路,手中那柄古朴长剑不时挥出,寒光闪处,坚韧的藤蔓与拦路的枝桠应声而断,清出一条仅容侧身的小径。 驴子,此刻终于显露出不凡的神异。 在这等猿猱愁攀、鸟兽难行的险绝之地,它竟如履平地! 碗口大的蹄子稳稳地嵌在湿滑陡峭、布满青苔的岩石上。 步伐从容不迫,气息悠长平稳,紧紧跟随在二人身侧,气定神闲得仿佛漫步于自家庭院。 山脊窄如刀锋,一侧便是翻涌着浓雾的万丈深渊。 玄清身形如一道轻烟,足尖点在湿滑的青苔上,竟不留半分痕迹。 他一边前行,一边向身后的齐云传授医理。 医道本就同源,通晓草木药性,既能助齐云领悟五行生克流转的至理,亦是行走江湖、安身立命的实用法门。 「云儿,留神足下!」 第六十四章 :山中圣君,邀宴! 玄清的声音穿透风声林啸,清晰传来。 他袍袖微拂,指向石隙间一丛其貌不扬的矮草。 那草茎叶漆黑如墨,脉络却猩红欲滴,在幽暗处透着邪异。 「此乃『墨筋草』,性极阴寒剧毒,触之筋脉如遭冰刺。 然其烈性亦可强行冲开淤塞之脉,若辅以十年以上蛇蜕,以文火煅烧成灰,取其阳火之性相激,正是炼制『火行破滞散』不可或缺的君臣引药。 医者辨识草木之性,如同我辈道士洞察天地间流转的神鬼之气、阴阳之理,需眼明、心细、胆大、神凝。」 一路行来,玄清话语不断,指点着沿途所见草木虫石的药性药理。 日头将坠未坠,最后一点昏黄的光线挣扎着涂抹在峭壁之上。 玄清的身形在百丈峭壁中段一处极其险峻的凸岩上骤然停住,袍袖无风自动。 「咦?」一声轻咦,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钉死在墨色山岩上一道狭窄幽深的石缝里。 那石缝仿佛被巨斧劈开,深不见底。 未见玄清如何动作,只见他宽大的袍袖如流云般一卷,五指屈伸如钩,凌空朝着那石缝深处遥遥一抓! 一股无形的吸力骤然生成。 只听几声细微的破空轻响,三枚龙眼大小、朱红中流转着暗金光泽的圆润果实,竟如被无形丝线牵引,自裂缝深处倏然飞出,稳稳落入他掌中! 几块碎石受惊般簌簌滚落,坠入脚下深不见底的幽涧,过了许久,才隐隐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更衬得四野死寂。 「赤阳蛇苺!」玄清捻起一枚朱果,语气中透出少有的欣然。 那果实表面红光隐隐流动,仿佛凝固的火焰,一股精纯温和的暖意隔着数步距离都能清晰感知。 「当真是好机缘!此物生于绝壁蛇穴深处,得地火阴煞与蛇类精气温养,非但极难寻觅,更需五十年光阴方得抽芽开花一次,能结果者万中无一。 其性纯阳,最能温补命门真火,滋养本源,正合你昨日炼炁过度所损的根基。」 他将果实小心收起,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满意。 暮色四合,山林彻底沉入黑暗。 玄清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清理出一片空地,点燃一堆篝火。 跳跃的火光碟机散了些许寒意和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映照着齐云年轻而略显疲惫的脸庞。 「云儿,你且在此静候。」玄清将水囊和干粮放在齐云身边,目光投向火光照耀不到的、更幽深的山林深处。 「你我师侄,行至九江府便要分别。 前方那处山坳,地气郁结,或有上年头的赤芝、紫芝生长。 师叔去寻上一寻,若有所得,权作临别赠你的最后一份心意。」 说罢,玄清轻拍驴颈。 那青驴通灵,低低嘶鸣一声,驮着道人,四蹄轻擡,不疾不徐地迈入浓稠如墨的黑暗之中。 清脆的铜铃声「叮当…叮当…」响起,起初清晰可闻,渐渐变得悠远、飘渺,最终与那轮悄然升起的清冷月华一同,彻底隐没在莽莽群山无边的幽暗与寂静里。 只剩下篝火噼啪的燃烧声,和齐云独自面对这庞大、陌生、充满未知山野的呼吸声。 ………… 月纱般的光华洒落幽林,齐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篝火跳跃,映着他苍白的脸。 又一次五炁朝元,五脏如同被掏去一层精血,而胸中气海依旧死寂深沉。 他苦笑:「无底洞幺?」他暗叹一声。 不由的想到绛狩火的神效,顿时分外想念。 然而,一路行来,但凡有冒头的孤魂野鬼,尽数成了玄清剑下青烟。 根本就轮不到他齐云出手,绛狩火,一口恶鬼也未曾烧灭! 「随师叔虽安稳如山,也能习得不少的本事,但终究还是不方便啊! 此时师叔暂离,这深山之中,要是能有一头鬼物找上来,那就.....」念头刚起。 「嗡!」 心窍绛狩火猛地狂跳! 那一点火苗如遭无形催逼,骤然灼烫! 前方林深处,一股阴寒砭骨的鬼气毒蛇般破雾而来! 呼啦! 篝火霎时扭曲摇曳,橘红跳成一片幽蓝! 月影骤暗,黑云吞了冰轮! 幽蓝火光里,那浓稠如汁的雾气蠕动起来。 一个虚影从中挤出,身裹破旧襕衫,面白如敷粉,书生模样。 脸上挂着笑,嘴角却纹丝不动僵直着,似画上去的。 「请道长赴宴!」书生声音飘忽如缕,字字钻耳。 齐云霍然起身,筋肉绷如弓弦!眼底厉色一闪:「孽障,好胆!」 心念所至,掌心一簇幽红炽火已然腾出虚握的拳底。 那书生急急弓腰,深深揖了下去:「道长息怒! 令师叔,玄清道爷此时正与山中圣主宴饮,差小人来请道长移步一晤!」 说着自怀中捧出一物高举过头。 一枚木簪,通体青木纹理,尖端磨损温润,正是玄清束发之物! 握着灼烫的绛狩火,齐云心头剧震。 「师叔之修,应该不会轻易失陷吧! 难道当真是那『圣主』设宴待他,更命鬼来请? 何等手段?」 惊疑如同藤蔓缠绕心壁。 修道人捉鬼降妖乃是天经地义,何以师叔竟似与这山中鬼物同座共饮? 这太荒谬。 书生见他目光死死盯着木簪,寒意愈浓,那团幽红火光在齐云掌心跳动如活物,令人魂魄生惧。 他头颅埋得更深,不敢起身:「圣主已扫榻备盏,只待道长……」话语如冰丝。 齐云眼神明暗不定,数息间千百个念头掠过。 他五指缓缓松开,绛狩火无声熄于掌心。 一声低哼钻进夜风:「既如此……带路。」 书生僵白的脸掠过一丝狂喜:「谢道长赏面!」长袖向后一拂! 噗!噗!噗!噗! 四团黑雾平地暴起! 雾散处,露出四名壮硕厉鬼! 青靛面皮,獠牙倒卷,颈上筋肉虬结如老根。 它们肩上扛着一样物事。 粗纸扎就,四根惨白惨白骨梁挑起一座无顶的轿身! 红纸作帘,朱笔画出的迎客二字沾着尚未干透的猩黑血渍,在幽蓝火色里凄厉招摇,如同鬼域里飘来的聘仪。 第六十五章 :山君,百草凝露酿 纸轿无声浮起,四名青面獠牙的鬼卒肩扛骨梁,足不沾地。 齐云端坐轿中,绛狩火在掌心蓄而不发,心神却如绷紧的弓弦。 那书生模样的鬼物在前引路,脸上凝固的笑意在幽蓝鬼火映照下更显诡异。 「起!」书生低喝一声。 纸轿骤然擡起,快速的没入浓稠如墨的山林夜色。 轿身两侧,点点幽蓝鬼火凭空而生,如夏夜流萤,却又冰冷彻骨,它们飞舞缠绕,将周遭丈许之地映照得光怪陆离。 这光非但未能驱散黑暗,反将嶙峋怪石、虬结古木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如同蛰伏的妖魔。 轿子穿行于白日绝难企及的险恶之地。 时而凌空虚渡,下方是翻滚着浓稠瘴气的万丈深涧,时而贴着千仞绝壁疾掠,冰冷湿滑的岩壁在鬼火蓝光下泛着青黑油色,仿佛巨兽的鳞甲。 轿身平稳得不可思议。 齐云望去,只见月光偶尔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洒下破碎的银屑,落在下方奔腾咆哮的暗河上,转瞬即逝。 不知行了多久,纸轿猛地一顿,缓缓落地。 眼前豁然开朗。 轿子竟已置身于群峰之巅,一片平坦的孤绝石台之上。 万籁俱寂,唯余天风浩荡。 一轮冰轮也似的明月高悬中天,大得惊人,清辉如练,泼洒而下,将整座石台、远处的连绵群峰、乃至脚下翻涌的云海,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纯净的银辉。 空气凛冽如水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清凉的气息。 石台边缘,几株虬劲的老松披着月华,剪影如铁铸。 此地高绝,仿佛伸手便能摘下星辰,俯瞰尘寰皆在脚下云海之中沉浮。 山顶中央,一方古朴石案,三张石凳。 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位魁梧巨汉。 他身高足有两米开外,即便盘坐于石凳,亦如一座沉稳的小山,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彪悍霸道之气。 身上是一袭质料上乘、绣着暗金云纹的玄色锦袍,宽大的袍袖也难掩其下贲张的肌肉轮廓。 其面如重枣,浓眉如戟,一双虎目开阖间精光四射,顾盼自雄。 此刻,他正举着一只硕大的石杯,与左侧之人谈笑风生。 左侧那人,正是玄清。 青灰道袍在月下更显飘逸,他姿态随意,甚至带着几分不羁,一条腿屈起踏在石凳上,手肘支着膝盖,正与那巨汉对饮。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洒然笑意。 更奇的是那头驴子,竟也在一旁悠然自得。 它面前地上铺着一块干净的粗麻布,上面堆着些朱红剔透的野果。 旁边一只浅浅的石碗中,盛着琥珀色的液体。 青驴不时低头,舔舐一口碗中琼浆,随即眯起大眼,鼻翼翕动,发出惬意的轻哼,驴脸上竟似露出陶醉享受之色。 「来了!」玄清闻声,侧首看来,脸上笑意更浓。 齐云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压下心中惊涛,稳步下轿。 那书生伥鬼朝着巨汉与玄清深深一揖,身形便如烟雾般悄然消散在月光里。 玄清起身,对那巨汉笑道:「山君,这位便是贫道的师侄,齐云。」 随即转向齐云:「云儿,快来见过此方山林之主。」 山君? 虎妖! 齐云心头剧震,面上却波澜不惊,依足礼数,抱拳躬身,声音清朗:「晚辈齐云,拜见山君前辈!」 「哈哈哈!」山君声若洪钟,震得石台上回音隐隐。 他上下打量齐云,虎目中精光湛湛,赞道:「好!果然气宇轩昂,英华内蕴!玄清道兄门下,尽非凡俗!快快入座!」 齐云依言走到山君右手下首的石案前落座。 案上早已备好一只小巧的银质酒壶和一只同质地的酒杯。 山君举杯,声震四野:「今夕明月朗照,高朋在座,实乃山野幸事! 来,同饮此杯,以敬清风明月,以敬你我缘法!」 齐云执起银壶,为自己斟满。 「敬山君!」 玄清与齐云同时举杯。 琥珀色的酒液自壶口倾泻而出,粘稠如蜜,在清冷月华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一股难以言喻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那香气并非花果之芬芳,倒似凝聚了百草精华、山岚灵气、日月精粹。 清冽中带着醇厚,钻入鼻端,直透心脾,令人精神为之一振,周身毛孔都仿佛舒张开来。 齐云举杯,仰首饮下。 酒液甫一入口,竟不似寻常酒水的辛辣刺激,反而温润如玉,带着一丝奇异的甘甜,滑过舌尖,浸润喉头。 它不像酒,倒更像饮料。 然而,当这口「琼浆」落入腹中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股磅礴而温和的热力,如同沉睡的地火骤然苏醒,轰然炸开! 这热力并非灼烧,而是带着勃勃生机,化作千百道暖融融的溪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齐云只觉得全身的筋骨仿佛被浸泡在温汤之中,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贪婪地吸收着这滋养生命的暖流。 连日来炼炁损耗的疲惫、五脏深处的些微亏虚,竟在这暖流的冲刷下以惊人的速度弥合、充盈! 这感觉美妙至极,却也霸道无比。 齐云白皙的脸庞瞬间飞起两团酡红,如同醉霞。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伴随着难以抗拒的舒适感袭来,眼前玄清与山君的身影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柔光,耳边的风声也似乎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只觉得浑身轻飘飘,暖洋洋,仿佛要融化在这月华与酒意之中。 「哈哈!」玄清见状,朗声大笑,指着齐云对山君道:「山君这『百草凝露酿』果然霸道! 我这师侄初尝此味,根基浅薄,架不住这灵酒之力,已有几分醺然了。」 齐云强自稳住心神,压下那股翻腾的醉意与舒泰,对着山君再次抱拳,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醺:「前辈此酒…神妙非凡,晚辈…不胜酒力,失礼了。多谢前辈厚赐!」 山君大手一挥,豪迈笑道:「小友言重了!此酒虽有些门道,却也需有缘人共饮方显真味。 小友只管放怀,醉了便在这峰顶歇息,以天为被,以月为灯,岂不快哉?不必拘束!」 齐云连声称是,心中暗道这虎妖行事,竟比许多人更通人情世故,热情周到得令人难以推拒,所求必然不小。 果然,山君转向玄清,那豪爽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虎目中带上郑重与恳切,声音也低沉下来。 第六十六章 :山月清风,大醉 那山君虎妖,不惜献出灵酒,自然也是有所求。 果然,此刻低声对玄清开口。 「玄清道兄,实不相瞒,在下本是此山中一懵懂白额虎。三十年前,偶得天眷,于绝壁之上吞食了一株异果,自此灵智渐开,方知天地之大,道途玄妙。 这些年来,唯知对月吐纳,汲取些微精华,进境实如老牛破车,缓慢不堪。 然既开灵智,得窥大道门径,便如久旱盼甘霖,心中实是慕道心切,日夜渴求明师指点,得闻真法! 今日天幸,得遇道兄这般有道真修,在下厚颜,恳请道兄慈悲,赐下一门链气吐纳的入门法诀,指引在下一条明路! 此恩此德,山野之灵,永世不忘!」 言罢,竟以手抚胸,微微欠身,姿态放得极低。 齐云心中了然:果然如此!灵酒珍果,盛情款待,皆为此请。 这虎妖心思玲珑,深谙「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之道。 玄清放下酒杯,抚须沉吟片刻,脸上并无不悦,反而带着理解的笑意:「山君赤诚求道之心,贫道感佩。只是我五脏观道统,法不轻授,非观中弟子,不敢外泄分毫。 此乃门规,万望山君体谅。」 山君闻言,眼中并无失望,反而精光一闪,急忙道:「道兄误会! 在下岂敢觊觎贵观不传之秘? 只求道兄手中若有那等法统之外、不甚紧要的链气法门,不拘高低,能引在下踏入正途,辨明气机,便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玄清展颜一笑:「如此说来,倒真有一门。 贫道三年前于岭南十万大山深处,诛灭一为祸一方的『五毒尊者』。 从其遗物中得了一卷《百脉导引术》。 此法非道非佛,乃旁门左道采炼自身精血、导引内息以强体魄、延寿元的法门,虽算不得上乘正道,却也体系完整,中正平和,不涉邪祟。 导引天地灵气入体,梳理百脉,滋养元精,正合山君这等体魄强横、元精充沛之辈。 若山君不嫌粗陋,贫道愿以此术相赠。」 山君大喜过望,霍然起身,对着玄清便是深深一揖:「道兄大恩!在下铭感五内! 此术于道兄或为微末,于在下实乃登天之梯!感激不尽!」他声音洪亮,震得石台嗡嗡作响,足见心中激动。 玄清含笑受了这一礼,随即并指如剑,指尖竟有微芒吞吐。他随手从石案边缘削下一块尺许见方、寸许厚的平整石板。 以指为笔,以石为纸,指尖划过坚硬的石板,竟如利刃切豆腐,石屑簌簌而下,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嗤嗤」声。 不过盏茶功夫,一篇蝇头小楷的功法便已龙飞凤舞地刻满石板,字迹遒劲,深陷石中。 玄清将石板推至山君面前:「山君请看。」 山君如获至宝,双手捧起石板,凑近月光,虎目圆睁,看得如痴如醉,口中喃喃,时而蹙眉,时而恍然,最后化为一声满足的长叹:「妙!妙啊!果真是直指气机根本的法门!多谢道兄!」 他珍而重之地将石板收起。 此后,玄清与山君便借着酒兴,谈论起修行之道。 齐云凝神静听,获益匪浅。 从交谈中,他得知这山野精怪修行,远比人类艰难。 妖物天生体魄强横,气血旺盛,寿元亦远超常人,更有机缘觉醒种种天赋神通。 然其弊端亦极显着:开启灵智已是万中无一的大机缘;修行之路更是迷雾重重,缺乏系统法门指引,全凭本能摸索,进境极其缓慢。 且极易受血脉中凶戾野性影响,若心志不坚,极易堕入邪道,嗜血杀戮,徒增业力。 玄清语重心长,点明关键:「山君,既已踏上道途,心慕长生,便当知『业力』二字如影随形。 杀生害命,尤其是屠戮智慧生灵,所结因果业报最重。 业力缠身,不仅阻碍修行,更会引来天劫人祸,身死道消只在旦夕。 切记,切记!」 山君面色一肃,正色道:「道兄金玉良言,如雷贯耳! 不瞒道兄,在下初开灵智时,也曾野性难驯,伤人害命。 幸得收服那书生伥鬼后,其生前饱读诗书,常以圣贤道理、因果报应之说规劝于吾。 十年来,在下早已约束部属,不再轻易伤人性命,只于深山静修,采日月精华,食山中灵果。 道兄今日点醒,在下更当谨守本心,不沾业债,以求大道!」 齐云听着,心中对这虎妖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他依言小口啜饮灵酒,感受着那暖流一遍遍冲刷滋养着身体。 三杯琥珀玉露下肚,那磅礴温和的暖意彻底淹没了神智。 五脏如泡在温泉中舒泰无比,筋骨酥软,眼皮重若千钧。 醉意如潮,再也支撑不住,伏在冰凉的石案上,沉沉睡去。 朦胧中,似乎听到山君爽朗的大笑和玄清师叔带着笑意的低语。 不知过了多久,齐云在规律的晃动中悠悠转醒。 身下是熟悉的温热与坚实,耳边是清脆悠扬的「叮铃…叮铃…」声。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伏在那头青驴宽厚的背上。 天色微明,乳白色的晨雾如同轻纱,弥漫在古老的官道之上,缠绕着道旁枝叶半凋的古木。 草叶尖上凝结着晶莹的秋霜,在熹微的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七彩。 空气清冽湿润,带着泥土、落叶和淡淡霜寒的气息,吸入肺腑,令人精神一振。 远处山峦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静谧而辽远。 驴蹄踏在铺着薄霜的官道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是这静谧清晨唯一的节奏。 浑身上下,竟无半分宿醉后的头痛不适,反而通体舒泰,轻盈得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五脏六腑暖意融融,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活力,心念微动,便觉脏腑之中蕴含的精气,竟比饮宴前壮大了倍余! 那灵酒的滋养之力,竟恐怖如斯。 「酒醒了?」前方传来玄清温和带笑的声音。 他牵着驴绳,青灰道袍的下摆已被晨雾打湿,沾了些草屑泥星,却无损其洒然气度。 齐云连忙直起身,脸上微赧:「师叔!弟子…弟子竟醉了一夜,劳烦师叔了!那酒…实在厉害!」 玄清回头,眼中带着欣慰的笑意:「一夜?你可是整整醉了一天两夜! 前方不远,便是九江城了。」 第六十七章 :九江离别 「一天两夜?!」 齐云愕然,随即感受到体内澎湃的生机,恍然道:「那酒…竟有如此神效?」 「正是你的造化!」玄清点头,「此『百草凝露酿』乃山君采集山中无数灵药异果精华,辅以日月精粹酿成,已非凡俗之物。 你初入炼炁之门,根基初奠,得此灵酒滋补,如同久旱逢甘霖,于你气血脏腑大有裨益,省却了数月苦功。 感受如何?」 「脏腑精气充盈,前所未有!」齐云如实道,心中对那山君也生出几分感激。 玄清指了指驴子身侧鼓囊囊的褡裢:「离别之际,山君还赠了些山中老药,皆是补益气血的上品。 有年份极足的黄精、首乌、老山参。 待入了城,配齐辅药,药力当比我先前预想的强上数倍。 有此灵酒打底,辅以药膳,潜心修炼,不出月余,你当有望一举冲开气海玄关,真正踏入受箓之境! 此番际遇,实乃天助。」 言语间,满是感慨与对师侄运道的赞叹。 说话间,二人已转过一道山口。 晨雾渐散,一轮红日跃出远山,将万道金光泼洒下来。 前方地势豁然开朗,一座雄城巍然矗立于浩荡大江之畔! 九江府! 但见城墙高耸,垛口如齿,在朝阳下泛着青灰色的冷硬光泽。 一条宽阔如白练的大江绕城而过,江面波光粼粼,闪耀着碎金般的光芒,千帆竞发,橹声欸乃,一派繁忙景象。 走到近前,已然是正午时分。 城门高大,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喧嚣的人声、骡马的嘶鸣、小贩的叫卖声隐隐传来,汇成一股充满生机的洪流。 行至城门口,守城兵卒盔甲鲜明,神情肃穆。 玄清不同于玄玑老道,久在山下行走,此刻只是报出了自己的名号,那为首的队正就肃然起敬,仔细辨认无误后,竟直接挥手放行,态度恭敬异常。 踏入城中,景象更是繁华。 宽阔的麻石街道被千万双脚底板磨得光滑如镜,两侧店铺林立,旌旗招展。 绸缎庄的流光溢彩,米铺的谷米盈仓,药铺的百草香气,铁匠铺叮当作响的火星四溅…… 早点摊热气腾腾,刚出笼的包子白雾缭绕;茶肆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引来满堂喝彩。 挑着鲜鱼水菜的农夫,摇着拨浪鼓的货郎,乘坐小轿的富家女眷,行色匆匆的商贾.... 三教九流,摩肩接踵。 孩童的嬉闹声,主妇的讨价还价声,商贩的吆喝声,交织成一曲生动鲜活的市井交响。 街道干净整洁,行人脸上大多带着安居乐业的平和之色,与城外官道上的荒僻、山中的险恶,恍若两个世界。 齐云看得目眩神迷,忍不住低语:「不想此地如此繁华安定。」 玄清牵驴缓行,解释道:「九江府,扼守大江水道咽喉,乃南北通衢,漕运重镇。 每日商船往来如织,货通南北,赋税充盈。 朝廷在此驻有重兵,设『九江转运使』兼领城防,位高权重。 现任转运使出身江南谢氏大族,手腕了得,治下颇严,加之此地富庶,民生自然安定,非他处可比。」 二人寻了一间干净宽敞的「九江客栈」住下。 安顿好后,玄清便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药方递给齐云,其便是五脏观传承之下的药方。 名为:《养气培元汤》 他又从褡裢中取出山君所赠药材,按方所需,熟练地分拣搭配,很快配好了五副药包。 「云儿,」玄清将药包递给齐云,神色郑重起来,「按方煎服,一日一副,晨起空腹最佳。 那赤阳蛇苺药力炽烈,需文火慢煎一个时辰以上,化入药汤中缓缓吸收。 只需在城中配好辅药,山君所赠主药更是上品,药效当无虞。」 他顿了顿,看着齐云的眼睛:「适才入城,师叔名号已报。 此前我和这位谢转运使,早年有一面之缘。 以谢转运使之能,此刻怕已知晓,怕便会遣人来请。 此前在路上,已耽搁不少时日,若再陷于这官场酬酢,恐误大事。 便在此与你作别吧。」 齐云闻言,心中不舍如潮水般涌上:「师叔!这…」 他没有想到,玄清要走的如此匆忙。 只好送玄清,从南城门出了。 在路上,齐云很是沉默,脑海中不断想着,玄清日后会身死道消。 此刻临别在即,情急之下,便也顾不上什幺,脱口而出:「师叔!不如…不如您随弟子一同回山吧?那三阳府…不去也罢!」 玄清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笑声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痴儿!岂能不去? 三阳府有邪魔作祟,为祸甚烈。 数月前,我挚友,『云台观』观主玉阳子道友,前往镇压,竟一去杳无音讯! 其后更有『金光寺』的慧明禅师前去探查,亦如泥牛入海! 此二友,皆乃正道砥柱! 如今生死未卜,凶险莫测! 我与『青霞山』的凌虚散人早已约定,三日后于三阳府外会合,共探魔窟! 若我爽约不至,凌虚道友孤身涉险,力有不逮,岂非陷友于死地? 此等不义之事,贫道宁死不为!」 字字铿锵,如金石坠地。 齐云看着师叔眼中燃烧的火焰,知道再劝无用,心中又是敬佩又是担忧。 眼眶微热,只能深深一揖:「师叔…务必万事小心! 若事不可为,千万保重自身,切莫…切莫强求!」 玄清伸手拍了拍齐云的肩膀,目光温和而深邃:「放心。 贫道我走南闯北这些年,自有分寸。 记住,我五脏观一脉,承自祖师,历代先贤,皆以『护佑苍生,荡涤妖氛』为立身之本! 非是那等只知闭门诵经、独善其身的清修门户! 昔年开山祖师,提三尺剑,扫荡群魔,奠定道基;后又有『烈阳祖师』于『戾帝』无道、民不聊生之际,振臂一呼,聚义旗,挽天倾。 至『乾元大乱』,妖魔并起,『守正祖师』更是血染道袍,力战而陨,护得一方黎庶! 此等浩气,乃我观脊梁! 你既入门墙,承衣钵,当谨记:道法修为,护体养身之外,更应为手中利剑,斩世间不平! 心系苍生,除魔卫道,方不负我五脏观门楣! 现在只是观中香火衰败至极,你师父身为观主,也只好坐镇山中,护持香火,此乃不得已之举。 云儿,你日后,切莫因山中清静,便忘了这肩头担子!」 齐云心神激荡,仿佛有滚烫的热流注入心田。 他挺直脊梁,神色肃穆庄严,对着玄清,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坚定如铁。 「弟子齐云,谨遵师叔教诲!必当铭记祖师遗训,心系苍生,除魔卫道,绝不敢忘!」 「好!好!好!」玄清连道三声好,眼中满是欣慰。 他翻身上驴,动作潇洒利落。 随即,玄清勒住驴缰,回首一笑,「哈哈,倒是忘了。此前还承诺给你寻的一柄好剑。 年底回山,师叔定为你寻一柄趁手的好剑!走了!」 言罢,轻拍驴颈。 青驴长嘶一声,四蹄翻飞,驮着那青灰色的身影,沿着官道轻快地小跑起来。 风鼓起他的道袍,宛如展翼。 望着师叔渐行渐远的背影,齐云独立于晨风之中,心中五味杂陈。 忽闻清朗的吟诵声随风传来,字字清晰,响彻在空旷的官道上: 青驴踏云过千峰,长剑随身斩妖踪。 浊酒且浇块垒尽,清风明月自从容。 三阳魔氛何足道?自有正气贯长虹! 此去但求苍生靖,匣中龙吟即归期! 吟罢,那身影在初升朝阳的金辉中,已化作道路尽头一个跃动的小点。 唯有悠扬的铜铃声,最终与那潇洒的身影一同,消失在通往三阳府的茫茫官道尽头。 齐云久久伫立,直到铃声彻底消散。 第六十八章 :朱门气派 齐云独立于九江城外的官道上。 正午的秋阳泼下万丈金芒,铺满路面。 「此去但求苍生靖,匣中龙吟即归期。」 齐云口中低声念着玄清的诗,心中也是感触良多。 「希望,这三阳府,不是师叔那最终身陨之地!」 正自心潮翻涌,身后官道陡然传来一阵急雨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齐云倏然回身。 只见五骑如离弦之箭,卷起滚滚烟尘,泼风般疾驰而来。 当先一骑上,端坐着一名魁梧大汉,一身玄黑劲装紧裹着贲张的筋肉,腰间佩一口厚背宽刃的雁翎刀,刀柄缠着磨得发亮的熟铜丝。 他面膛紫红,虬髯戟张,一双虎目开阖间精光四射,顾盼生威。 身后四名骑士,皆着公门皂隶服色,腰挎铁尺锁链,神情肃杀,紧紧相随。 蹄声如雷,转瞬即至身前数丈! 那魁梧大汉猛地一勒缰绳,胯下健马长嘶人立,碗口大的铁蹄重重踏落,激起一片碎石尘土。 「吁——!」 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官道旁一身靛青道袍的齐云,浓眉微蹙。 身后一名精干捕快已驱马贴近,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几句,目光频频扫向齐云。 大汉虎目中的审视立时转为一种热切,他翻身下马,动作矫健利落,几步便跨到齐云面前,抱拳拱手,声若洪钟:「这位小道长请了!在下九江府总捕头,陈刚! 敢问道长,方才可是与玄清道长同行入城?」 齐云心头一动,暗道师叔料事如神,面上却不动声色,稽首还礼:「小道齐云,玄清道长正是小道师叔。 师叔他老人家身有要事,已先行一步,往三阳府去了。」 「三阳府?!」陈刚脸上那点热切瞬间化作浓重的惋惜。 「哎呀!竟如此不巧!谢大人得知玄清道长法驾莅临,欣喜万分,立时命我等前来相请! 道长他…怎走得这般急?」 他顿了顿,目光在齐云年轻的面庞和那身道袍上转了转,试探道:「小道长既是玄清道长的师侄,想来亦是五脏观高足?不知为何未与尊师叔同行?」 「师门有命,小道需返回山中复命。故而再次分别!」 「原来如此!」陈刚脸上惋惜之色稍减,再次抱拳,「五脏观乃当世仙门,玄清道长更是名动天下的有道真修! 陈某一介武夫,素来敬仰!小道长既来九江,便是贵客! 谢大人已在府中略备薄酒,欲尽地主之谊,还望小道长万勿推辞!」 话说到这份上,齐云心知推拒不得,只得颔首:「如此,叨扰大人与陈捕头了。」 陈刚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大手一挥:「快!给齐道长让匹马!」一名捕快立即翻身下马,恭敬地将缰绳奉上。 齐云走到那匹高大健硕的黄骠马旁,深吸一口气。 他虽然两世为人,但均不会骑马。 他学着方才捕快的样子,左脚踩入马镫,右手抓住鞍桥,腰腿发力向上一纵! 动作到底生涩,身体腾起时力道稍偏。 那黄骠马久经训练,却也敏锐地察觉背上之人动作笨拙,顿时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四蹄在原地烦躁地踏动,马头猛地一甩! 一股大力自缰绳传来,齐云身形一晃,险些被带倒! 他心念电转,体内奔涌的气血瞬间催发,腰马如铁铸般瞬间沉坠,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缰绳,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透臂而出! 「唏律律——!」黄骠马吃痛长嘶,高昂的马头竟被他硬生生按低下去,躁动的四蹄也仿佛被钉在地上,再不敢妄动分毫。马身微微颤抖,温顺地垂下了头。 陈刚与几名捕快在一旁看得真切,眼中皆掠过一丝惊异。 方才齐云显露的那股子蛮力,绝非寻常少年能有! 陈刚心中那点因对方年轻而生出的最后一丝轻忽也烟消云散。 「惭愧,」齐云稳住身形,脸上微赧,「小道久居山中,倒是头回骑马,让诸位见笑了。」 「哈哈哈,无妨无妨!」陈刚豪爽大笑,翻身上了自己的坐骑,策马与齐云并行。 「骑马说难不难,说易不易。齐道长只消记住八字:腰胯放松,随马起伏,目光望远,缰绳控稳! 双膝微夹马腹,便是让它前行或加速,向后带缰便是停或慢,左右轻引便是转向。试试?」 齐云依言而行,他身躯强健,对身体的控制力远非常人可比。 初时动作尚显僵硬,但几个呼吸间,便已把握住那「随马起伏」的微妙韵律。 骑马和形意拳的桩功有异曲同工之妙! 腰胯自然放松,身躯随着马匹的步伐微微晃动,渐渐融为一体。 黄骠马似乎也感受到背上之人气息变得沉稳协调,步伐愈发轻快平稳。 「好!齐道长真乃天纵之资,一点就透!」 陈刚由衷赞道,眼中欣赏之色更浓,「五脏观不愧仙家福地,门下弟子年纪轻轻,身手气度便已如此不凡!陈某佩服!」 「陈捕头过誉了,些许蛮力,不值一提。」齐云谦逊回应。两人并辔而行,马蹄踏在麻石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穿过喧嚣的街市,引来行人侧目。 不多时,一座气象森严的府邸映入眼帘。 朱漆大门高逾丈余,门楣上高悬「谢府」两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门前两尊威猛石狮踞坐,怒目圆睁,栩栩如生。 汉白玉台阶光可鉴人,阶前早已侍立着数名青衣小帽、手脚麻利的门子。 见众人驻马,门子们小跑上前,动作娴熟地牵住缰绳,一人更是单膝跪地,以背为凳,供齐云踏脚下马。 齐云何尝见过这种跪式服务,大感不适,让其起身不用如此。 自行下马后,门子接过缰绳,将马匹牵往一旁栓马石桩系好,垂手肃立一旁。 陈刚在前引路,齐云随后步入府门。眼前豁然开朗。 府内气象万千,远非此前的县令宅邸可比。 青石铺就的宽阔甬道笔直延伸,两侧回廊曲折,雕梁画栋。 庭院深深,假山嶙峋如真,池沼清澈见底,几尾锦鲤悠然摆尾。 奇花异草点缀其间,更有数人合抱的古木参天,枝叶亭亭如盖,洒下浓荫片片。 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无不精工细作,气派华贵,却又于富丽堂皇中隐含着规矩森严的官威。 第六十九章 :谢转运使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座轩敞宏阔的大殿前。 殿前阶上,一人负手而立,正含笑望来。 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墨髯修剪得一丝不苟,垂拂胸前,更添儒雅。 身着一袭云锦常服,色泽沉敛,唯领口袖缘用金线绣着细密的云纹,华贵而不张扬。 他身形并不高大,只是随意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目光温润平和,久居上位的威严含而不露,正是九江转运使,谢临风。 「大人!」陈刚抢前几步,单膝点地,抱拳行礼,「卑职奉命寻回玄清道长师侄,齐云道长! 玄清道长已因要务,急赴三阳府去了。」 谢临风闻言,脸上掠过一丝真切的惋惜,轻叹道:「玄清道兄还是这般风火性子,缘悭一面,实为憾事。」 他目光随即落到齐云身上,笑容和煦,亲自步下台阶,「然齐小友驾临,亦是蓬荜生辉!快请入内!」 「小道齐云,见过谢大人。」齐云依礼稽首,「多谢大人盛情。」 「不必多礼,小友请!」谢临风笑容爽朗,亲自引着齐云步入殿内。 殿中陈设更是极尽雅致奢华。 紫檀木的桌椅泛着温润光泽,地面铺着厚实的西域绒毯,步履无声。 四壁悬著名家字画,博古架上陈列着古瓷玉器。 巨大的鎏金兽首香炉中,袅袅升腾着上好的沉水香,气息清幽。 早已设好一席丰盛酒宴,珍馐罗列,玉液琼浆。 三人分宾主落座。 谢临风亲自执壶为齐云斟酒,姿态亲切自然,毫无上官架子。 酒过三巡,气氛渐融,谢临风方温言问道:「小友与尊师叔此番同行,不知从何处仙游而来?又将往何方宝地?」 齐云放下银箸,如实道:「回大人,小道此前于宋家庄附近,偶遇师叔。 彼时恰有黑风寨匪徒为祸乡里,小道随师叔及乡勇合力,将其巢穴荡平。 之后便与师叔一路同行至九江,师叔前往三阳府,小道则需返回山中师门复命。」 「哦?黑风寨?」谢临风眼中精光一闪,抚掌赞道,「好!除暴安良,解民倒悬,此方是名门正派的本色! 五脏观侠义之风,令人景仰!」 他话锋微转,眉宇间浮起一丝忧国忧民的沉重,「只叹如今天下,庙堂之上奸佞蔽塞忠言,江湖之中妖魔滋生。 本官忝居此位,亦只能勉力护得九江一隅稍安,每每思及他处黎民困苦,常感惭愧无力。」 「大人心系苍生,九江府在大人治下,商贾繁盛,百姓安乐,已是难得的清平世界。」 齐云举杯,言辞恳切,「天下事大,非一人一时之功。 大人能守一方净土,已是大功德。」 「小友过誉了。」谢临风含笑摇头。 陪坐的陈刚适时接口,声如洪钟:「齐道长所言极是! 五脏观高徒,不仅修为精深,更兼心怀慈悲,侠肝义胆! 陈某佩服之至!只恨不知仙观坐落何方神山? 他日若有缘路过,定要登山焚香,拜见观中诸位仙长,略表敬仰之心!」 此界五脏观所在?齐云心中苦笑,自己亦是一头雾水。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歉然道:「陈捕头厚意,小道心领。 只是师门所在,向为清修之地,未得师长允准,实不敢擅泄于外,还望海涵。」 「无妨,无妨!」谢临风朗声大笑,指着陈刚道,「仙家洞府,岂是凡俗轻易可扰? 陈捕头,看来你这番香火心意,只能托付在齐小友身上了!」他语带调侃,却无丝毫不悦。 陈刚反应极快,立刻朝齐云抱拳,正色道:「正是!齐道长在九江一日,但凡有所需,无论大小,只管吩咐陈某! 刀山火海,绝不推辞!也好让陈某稍尽心意!」他言辞恳切,目光灼灼。 齐云见状,顿时心中了然。 山君以灵酒珍果待客,所求是道法;眼前这谢大人礼贤下士,陈捕头殷勤备至,怕也非无因。 他面上含笑应道:「陈捕头言重了。」 果然,酒至酣时,席间言笑晏晏之际,一直豪爽健谈的陈刚忽地重重放下酒杯,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浓眉紧锁,脸上笑容尽敛,化作一片愁云惨雾,长长地、郁结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沉重异常,仿佛压着千斤重担。 殿内欢愉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滞。 谢临风关切地看向陈刚,温言问道:「陈捕头何故突然长吁短叹?可是城中又出了棘手的案子?」 「唉!」陈刚又是一叹,虎目中满是焦虑与无力,「大人明鉴!卑职无能,近日九江城内,确有一桩诡事,搅得人心惶惶,卑职…束手无策啊!」 他声音沉痛,看向齐云:「就在城东二十里外,有个叫『杨柳屯』的村子。 月余前,村中开始有人离奇暴毙! 死者皆是青壮,白日里还好端端下地干活,无病无灾,可一夜过去,便再无声息! 死状更是…诡异绝伦!」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惊悸,「个个面泛桃花,红晕如醉,嘴角含笑,神情愉悦满足,仿佛…仿佛在极乐美梦中猝然离世!」 殿内烛火似乎也随他话语摇曳了一下,温度骤降几分。 「卑职初闻,只道是急症或投毒,立时派了王虎、张豹、李彪三名得力捕快前往查探。」 陈刚拳头紧握,指节发白,「谁曾想…三人一去,竟如泥牛入海!当夜便失了音讯!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村中百姓更是吓得闭户锁门,噤若寒蝉! 卑职亲自带人进村搜寻数日,翻遍了犄角旮旯,连…连一丝打斗痕迹都未曾发现! 那三人,连同他们的坐骑,就这幺凭空…蒸发了!」 他猛地灌下一大口酒,烈酒入喉,声音却愈发苦涩:「更可怖的是,这几日,那『桃花笑面』的死法,竟…竟蔓延到了城中! 昨夜南城『福安客栈』又添一具尸首! 死者是个走南闯北的客商,死状与杨柳屯村民如出一辙! 卑职手下皆是粗通拳脚的汉子,对付江洋大盗尚可拼命,可这等无形无质的鬼祟之事…实在是…力有不逮啊!」 他重重一拳捶在自己腿上,满脸的憋屈与愤怒。 谢临风眉头深锁,沉默片刻,目光缓缓转向一直静听的齐云,脸上愁容忽地一展,抚须道:「陈捕头莫急。 玄清道兄虽已仙踪渺渺,然齐小友不正是五脏观的高徒,身负降妖伏魔之能幺? 小友慈悲为怀,不知可否屈尊,为九江百姓解此倒悬之苦?」 陈刚闻言,猛地擡头看向齐云,眼中瞬间爆发出绝处逢生般的希冀光芒,离席而起,对着齐云便是深深一揖到底:「齐道长!陈某一介武夫,不懂道法玄妙,更不敢奢求道长立时扫清妖氛! 只求道长慈悲,移驾那杨柳屯或事发客栈,看上一眼,查探一番,指明个方向! 也好让我等凡夫俗子知晓,面对的究竟是何等邪物! 无论结果如何,陈某与九江百姓,永感大德!」 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虎目之中竟隐隐有恳求之色。 第七十章 :养气培元汤 来了。 齐云心中无声一叹,眼前闪过玄清师叔临别时那殷切的眼神与「除魔卫道」的嘱托。 这谢临风与陈刚一唱一和,虽是官场手段,所求却也是实打实的黎民疾苦。 他略一沉吟,想到那死者面泛桃花含笑而亡的诡异,想到三名捕快连同马匹凭空消失的离奇,心中也觉此事绝非寻常。 自己既承五脏观法脉,又得师叔谆谆教诲,遇此邪祟,岂能袖手? 念及此,齐云离席起身,正色还礼:「陈捕头言重了。 降妖除魔,护持生民,本是我辈分内之事。 小道学艺未精,不敢妄言手到擒来,但必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以慰无辜亡魂,安黎庶之心。」 「好!好!多谢齐道长!大恩不言谢!」 陈刚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连声道谢,再次深深作揖。谢临风脸上也露出欣慰笑容,举杯道:「小友高义,本官代九江百姓,敬小友一杯!」 宴席终散。 谢临风殷切邀请齐云留宿府中,齐云以需静心准备为由婉拒。 谢临风也不强求,亲自送至府门。 陈刚牵过马匹,执意护送齐云回客栈。 路过城中最大的「回春堂」药铺时,齐云想起玄清所嘱辅药,便入内按方抓取辅药。 药铺掌柜见是陈捕头亲自陪同,哪敢怠慢,手脚麻利地配好药材。 待到结帐,陈刚已抢先一步将一锭银子拍在柜上,不由分说,硬是结了药钱。 回到客栈,陈刚亲自送齐云至二楼客房门口,抱拳告辞:「齐道长早些歇息,养足精神。明日辰时,陈某再来接您!」 待他转身下楼,客栈胖掌柜早已战战兢兢地候在楼梯口,满脸堆笑,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陈…陈爷,您吩咐…」 陈刚脸上面对齐云时的热络笑容瞬间消失,换上一副惯常的冷厉公门面孔。 他居高临下,目光如刀般扫过掌柜和几个探头探脑的伙计,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听着。楼上那位齐道长,乃本官与谢大人的贵客! 从此刻起,你这客栈,闭门谢客! 所有住客,即刻清退,房钱双倍退还! 店里所有人手,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好生伺候! 道长但有丝毫差池,我唯你是问!明白?」 掌柜吓得面如土色,汗如雨下,连连躬身作揖:「是!是!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办!绝不敢怠慢道长分毫!」 陈刚冷哼一声,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清退客人的损失,道长在此的一切花销,全挂在我陈刚帐上!月底自会有人来结清。听懂了?」 掌柜一愣,刚想摆手说「不敢」,陈刚锐利的目光已如冷电般扫来。 掌柜一个激灵,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余下更深的惶恐与唯唯诺诺:「懂…懂了!小的遵命!遵命!」 陈刚这才大步流星地出了客栈。 楼上,客房内。 齐云凭窗而立,陈刚那番吩咐与掌柜战栗的应答,一字不漏地传入他耳中。 自从五脏拳大成,五感通明远超常人,楼下动静清晰可闻。他眉头微蹙。 师叔玄清道长不喜与官府深交,能避则避,此刻齐云多少明白了其中缘由。 这陈刚所为,仗势清退住客,霸道专横,于那些被驱离的客人而言,何尝不是无妄之灾? 掌柜的恐惧更是溢于言表。此等行径,非正道所为。 然转念一想,这九江府在谢临风治下,市井繁荣,百姓面上多有安泰之色,较之宋家庄外那荒芜破败的官道,已是天壤之别。 这陈刚行事虽霸道,但在这古代,官民之间,森严壁垒,此等做派,本就是寻常。 自己又能如何?师叔避之,是因道心澄澈,不染尘埃;自己应下此事,却也是为那无辜枉死、面泛桃花的亡魂。 其中分寸,唯有自行把握。 他摇摇头,摒去杂念,眼下提升修为方是根本。 唤来惴惴不安的掌柜,吩咐速备一具上好的小药炉送至房中。 不多时,一只精巧的黄泥小炉并火炭等物送来。 齐云掩好房门,取出山君所赠的赤阳蛇苺、老山参、黄精、首乌等主药,辅以刚购的辅药,按玄清所传的《养气培元汤》之法,小心投入炉中陶罐,注入清水。 引火点燃炉中银炭,控制火候,文火慢煎。 时间在药香弥漫中缓缓流淌。 一个时辰后,罐中药液已熬成深琥珀色,粘稠如蜜,浓郁的药香混合着赤阳蛇苺特有的炽烈气息,弥漫了整个房间,闻之便觉脏腑生暖。 齐云熄了火,将滚烫的药汤倾入碗中,稍待温热,便仰头一饮而尽! 药液入腹,初时只觉一道温和暖流散开。 但仅仅数息之后,灼热滚烫的洪流猛地炸开,疯狂冲向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四肢百骸仿佛被投入滚烫的熔炉,筋骨齐鸣,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山君所赠之药,均是年份几十年的老药,虽然有辅药调和,但药力也是极其凶猛! 「唔!」齐云闷哼一声,盘膝坐于榻上,瞬间收摄心神,五心朝天。 他强忍着那焚经灼脉的剧痛与磅礴药力的冲击,依照玄清所授《五炁朝元功》心法,全力运转! 心念沉入体内,引导着那火山爆发般的药力洪流,裹挟着被百草凝露酿滋养,倍加充盈的五脏本源精气。 五道磅礴精纯的气机,再次被强行牵引离窍,轰然汇聚于下丹田! 巨大的五彩漩涡瞬间成形,旋转之势比前次猛烈何止数倍!漩涡中心,一股难以想像的沉重粘滞之力死死禁锢着五行轮转,仿佛凝固的铅汞。 齐云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如虬龙,意念化作无形巨手,以绝大毅力,一寸寸、一丝丝地推动这沉重如山的磨盘! 「嘎吱…嘎吱…」意念深处仿佛能听到那艰涩的摩擦声。 五行相生轮转的轨迹被强行撬动,越来越快! 心火生土,土蕴金锋,金气凝水,水润木生,木燃火起! 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下丹田那「炉膛」对五行精元的吞噬之力亦达到前所未有的巅峰! 五脏窍穴深处的本源剧烈震荡,被疯狂抽取,传来阵阵刀割针刺般的剧痛与虚弱感! 但这一次,有山君灵酒打底,有霸道药力支撑,那亏虚之感甫一出现,便被更汹涌的药力洪流填补、淹没! 漩涡旋转至极限,绚烂的五色光华在疯狂的挤压摩擦中,骤然向内塌陷、融合! 嗤!嗤!嗤!嗤… 一点、两点、三点…整整十三缕细若游丝、温润如玉的乳白色真炁,如同星火燎原,自漩涡最核心处同时诞生! 清光莹莹,生机无限! 齐云心神剧震,「视野」瞬间沉入内视。 那十三缕纤细却至精至纯的先天真炁,甫一成形,便毫不犹豫地脱离漩涡,沿着经脉,化作十三道乳白流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冲胸中气海! 第七十一章 :大干风物志 十三缕乳白真炁,细若游丝,却莹然生光,带着一股沛然勃发的生机。 其陆续化为十三道微不可察的清光,直贯胸中气海! 意念之中,仿佛有十三点星火投入无垠深潭,虽未激起滔天巨浪,但那沉寂如万古玄冰的气海深处,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难以言喻的「接纳」之感。 不再是泥牛入海般的彻底消失,更像是一颗颗种子,无声无息地沉入了肥沃却尚未开垦的土壤。 齐云缓缓睁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白气如箭,射出尺余方散。 周身骨骼轻微爆响,筋肉舒泰,气血奔腾如江河,非但毫无之前炼炁后的虚弱疲惫,反觉精力弥漫,神完气足! 那百草凝露酿翻倍的脏腑精气,加上《养气培元汤》霸道药力的支撑,终于将这逆夺造化的苦功,硬生生撑了过去! 「十三缕!」齐云心头滚烫,五指紧握,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照此速度,月余冲关,绝非虚言! 窗外日影西斜,金红的余晖泼洒进来。 客栈内一片寂静,楼下也无甚人声。 齐云起身,推门下楼。 大堂空荡,胖掌柜在柜台后打盹,闻声惊醒,忙不迭堆笑:「道爷醒了?可要用饭?小的这就吩咐厨下……」 「不必劳烦,我出去走走。」 齐云摆摆手,径直出了客栈。 九江府的街道上,依旧很是喧嚣繁华。 齐云无心流连,目光扫过街边铺面,很快寻到一家门面古旧的书肆,匾额上书「翰墨斋」。 齐云现在对于自己穿越而来的古代,究竟是什幺朝代都不知道。 其他事情更是两眼发黑。 这种基础常识性的东西,不方便开口向其他人询问。 因此,现在有机会,还是自己买书来看。 而且他也知道,穿越的时间线不固定,上一次他就是没有问清楚玄玑子,玄清身死道消的具体时间。 导致此番无法判断出玄清这三阳府之行,究竟后果如何! 现在有机会,还是对这个时代了解的越多越好! 店内清冷,只一个老掌柜。 见有客至,一个伶俐伙计忙迎上来:「客官想看些什幺书?经文典籍、大儒诗词,时文集注、话本传奇,小店都有。」 齐云目光扫过满架线装书册:「可有地方志、史书舆图之类?不拘本朝前朝,越详实越好。」 伙计一愣,旋即笑道:「客官好雅兴!有,有!」他快步走到里侧书架,踮脚取下一册厚厚蓝布封皮书,拂去灰尘,「您看这本《大干风物志》如何? 虽非官修,但编纂者走南闯北,山川地理、风土人情、乃至本朝与前朝更迭大事,皆有详录,包罗万象!」 齐云接过,入手沉重。 翻开扉页,墨香扑鼻。他快速浏览目录,果然见有「地理志」、「本纪略」、「异闻录」等条目,心中满意。他合上书:「多少银钱?」 「承惠,一两二钱银子。」伙计陪笑。 饶是齐云有所准备,也被这价格惊得眼皮一跳。 一两二钱!足抵寻常三口之家数月嚼用! 难怪此店门可罗雀。 知道古代书籍昂贵,但也未曾想到竟然昂贵至此! 他暗叹一声,幸好玄清临别所赠有十两纹银,咬牙摸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就它了。」 揣着这本昂贵的「常识」,齐云又进了一家成衣铺子。 选了一青一黑两套结实耐用的细棉布衣,一双千层底布鞋,又花去近五钱银子。 这才拎着包袱,回转客栈。 吩咐掌柜备一大桶滚热浴汤送入房中。 不多时,热气蒸腾的木桶便安置妥当。 齐云掩好门闩,褪去沾染风尘汗渍的旧道袍。 热水漫过肩颈,烫得皮肤微红,一股难以言喻的舒泰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 窗外,最后一线熔金的夕阳透过窗棂,斜斜映在氤氲的水汽上,光影浮动。 他闭目仰靠桶壁,只觉连日奔波、山间露宿的疲乏,连同那炼炁的灼痛紧绷,都被这滚烫的清水丝丝缕缕地化开、带走。筋骨松弛,心神也沉静下来,唯余窗外隐约市声与桶中水波轻漾的微响。 随即将那重金购得的《大干风物志》,拿来翻看。 一番看下来之后,齐云也由此得知。 自己所处的朝代名为大干朝,景元六年。 距离开国已然有一百三十五年之久。 前有『五王乱政』,『苍云山大败』等重大事件。 其中苍云山大败,乃是干国和邻国隋国交战,主力部队于苍云山大败,此后割让三州,这才平息战端。 齐云看到这里,就很是明确,这里完全和现代,是两个世界! 干国原本的九州,也在苍云山大败之后,变为六州。 分别为:冀、兖、青、徐、梁、雍。 而九江府位于徐州,和三阳府所在的青州相邻。 齐云一直看到洗澡水变凉,这才放下书籍。 起身更衣,一身清爽。 新衣贴身,布鞋合脚,通体舒泰。 晚饭是掌柜亲自送来的:一碟酱爆肉丁油亮喷香,一盆雪白的鲫鱼豆腐汤鲜气扑鼻,一碟碧绿脆嫩的时蔬,外加两大碗晶莹的粳米饭。 齐云就着窗外渐起的灯火与市井喧闹,在房中独坐,细嚼慢咽。 饭菜滋味寻常,然此情此景。 腹中有食,身有新衣,怀揣希望,独享一室安宁,竟是他穿越以来难得的闲适时光。 饭毕,残羹撤下。 齐云并未歇息,反在房中空地站定。 心意沉静,缓缓拉开形意拳的架子。 劈、崩、钻、炮、横,五行流转。 一招一式,筋骨齐鸣,劲力沉凝,气随意走,已是「气与力合」的纯熟境界。 然那「意与气合」的玄妙感应,依旧如雾里看花,捉摸不定。 拳收势定,气息悠长。 他转而并指如剑,修炼起五行惊雷剑。 重心却不在剑招锋芒,而在足下。踏斗步! 玄清所言在耳:此步乃五行惊雷剑之根基,步踏天罡,身如星移斗换,诡秘难测,气贯周身方能点尘不惊。 五行惊雷剑入门在剑,想要修炼大成,就要在踏斗步上下功夫! 齐云心念动处,身形已如鬼魅般在不算宽敞的客房内游走开来。 进、退、闪、侧、旋……步法看似简单,却暗合北斗七星方位,每一次落足,腰胯拧转,气息下沉,足尖轻点即起,力求无声无息,如狸猫踏雪。 身形转折间,带起微风拂过烛火,火苗却只微微摇曳,不惊不灭。 他沉浸其中,反复锤链这轻身提纵的根本,身影在烛光下拉长、扭曲、倏忽来去,直至深夜方歇。 一夜酣眠,无梦。 窗外鸡鸣三声,天色刚透蟹壳青,齐云已自然醒转。 双目开阖,精光湛然,毫无倦色。 五脏之气经过一夜休养,在百草凝露酿的余韵滋养下,已然恢复充盈。 起身煎药、服汤,随即盘膝入定,引动五脏精气,再行那五炁朝元之功。 十三缕真炁凝成,没入气海,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推开临街木窗,金红的旭日正跃上鳞次栉比的屋顶。 清爽晨风扑面,带着炊烟、早点香气和苏醒的市声。 长街苏醒,挑着新鲜菜蔬的农人步履匆匆,赶早市的妇人挎着篮子讨价还价。 蒸笼揭开白雾冲天;茶摊支起,粗瓷碗碰撞脆响;货郎摇着拨浪鼓,骡马驮着货物,蹄声嘚嘚,车把式的吆喝声洪亮悠长。 此时门外脚步声传来。 第七十二章 :天意昭昭,济世除魔! 「齐道长起身了?」陈刚洪亮的声音,带着刻意收敛。 齐云开门。 陈刚一身公服,精神抖擞:「楼下备了早点,请道长用些,正好议议今日行止。」 大堂中央大桌,粥点丰盛:熬得浓稠喷香的小米粥,一笼屉皮薄馅大的肉包子,几碟酱菜,一盆刚炸的油条金黄酥脆,还有两碗嫩滑的豆腐脑。 二人落座,一边用餐,一边交谈。 陈刚低声道:「道长,昨夜丑时,城西『柳条巷』又死一人! 是个更夫,死状……与前一般无二! 面如桃花,带笑而亡。尸首已擡回衙门殓房。」 齐云舀粥的手一顿,眉头紧锁:「既如此,那我等第一站,便去殓房!」 早餐吃完后,门外早就有马匹备着。 二人策马至衙门,直奔阴森的殓房小院。 一名老仵作和两名捕快已在门外候着,面色发白。 「齐道长,陈头儿,」老仵作嗓子发干,「按您吩咐,尸身未动。」 陈刚递过浸过药汁的面巾:「道长,此前仵作验过,确无外伤毒迹,故而此番未敢擅动,恐污了邪气痕迹。」 记住我们网 齐云点头,蒙上面巾。 陈刚站在院子中心却不再往前迈出一步,齐云奇怪,但也是站在原地。 仵作面如死灰的,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奇异甜香与隐约腐败的怪味扑面而来。 殓房内光线晦暗,寒气森森。 仵作拉动墙边机括,「咔哒」一声,一具男尸被停尸板缓缓竖起。 尽管有心理准备,齐云瞳孔仍是一缩。 尸体肿胀发亮,皮肤呈现污浊的暗绿色,尸斑大片大片如泼墨,尤其在腰腹、下肢处密集得骇人,呈污秽的暗紫红色。 腹部高高膨隆,仿佛随时要炸开,皮肤被撑得近乎透明,隐隐可见皮下腐败形成的墨绿色网状血管。 口鼻处有暗红色的血水混着泡沫渗出。 深秋寒夜,仅仅几个时辰,腐败之速竟如盛夏曝尸数日! 然而,那张脸! 却是这恐怖躯壳上最诡异的所在。 皮肤光洁红润,双颊晕红如敷胭脂,真真「面若桃花」。 嘴角微微上翘,凝固着一个无比满足、愉悦的笑容,仿佛沉湎于最甜美的梦境,与下方肿胀腐败的躯体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那股挥之不去的甜腻香气,正是从这「桃花面」上幽幽散发出来! 饶是齐云亲手杀过人,进过鬼域,此刻也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起。 他转向一旁屏息的老仵作:「深秋寒夜,尸身怎会腐败得如此迅猛? 常理一日不过僵硬,尸斑初现,断无此等景象!」 老仵作声音发颤:「回道长话,邪门就邪门在此! 此案所有死者皆如此! 据小的粗浅观察,一日尸斑密布如网,腹部膨隆,口鼻流出血水;第二日,皮肉便见溃烂流脓了!快得邪乎!」 一旁的陈刚则关心的询问道:「道长,这是否有可能是瘟疫?」 齐云默然。 玄清所授医理在脑中飞转:人身乃小天地,精气神为三宝,蕴藏于五脏五行。 精亏则形败,气散则神萎。 人死后,神和气是当时就绝了,但精是缓慢发散的。 此尸腐败如此之速,形骸朽坏若朽木空壳,显是体内精元气血被掠夺一空! 绝非瘟疫所致,瘟疫伤人气、损人形,必有邪毒内侵之症候,腐败亦循常理,岂会独留一张吸尽精元的「桃花面」? 「非是瘟疫。」齐云声音沉冷,「乃邪祟鬼物,吸尽死者一身精气神髓,这才使得皮囊如此快速的腐败。 那『桃花笑面』,怕正是精元被吸食殆尽时的残留幻象,或是邪物留下的印记。」 陈刚闻言,紧绷的脸色竟肉眼可见地松弛了几分,长长吁出一口气,如释重负:「不是瘟疫就好!不是瘟疫就好!」 他随即意识到失态,忙正色道:「道长见谅,非是陈某惧死。 实乃瘟疫一起,荼毒千里,尸横遍野,绝非人力可轻易遏制。 这鬼物害人,虽也惊悚,终究…终究有迹可循,可防可治。」 他眼中流露的是上位者,对失控大疫发自骨髓的恐惧,远胜于对单一邪祟的忌惮。 齐云将陈刚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看来对方本次请自己来,根本就不是为了抓鬼,而是来确定是否是某种瘟疫。 至于除魔? 那是「有道之士」的本分,他这九江总捕头,只需提供便利即可。 「齐道长,」陈刚语气恢复了干练,「下一步您看如何行事?陈某全力配合!」 齐云心中苦笑,自己这点微末道行,寻踪觅迹实非所长。 但想起玄清月下吟啸的「匣中龙吟即归期」,想起那「护佑苍生,荡涤妖氛」的脊梁,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压上心头。 「陈捕头,」齐云目光沉静,「小道学艺不精,追踪邪祟恐力有不逮。 然既知杨柳屯乃祸源初起之地,且有三名捕快兄弟失踪彼处,无论如何,也当再探一番!」 陈刚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旋即高声道:「王虎虽失踪,其副手赵铁柱尚在!铁柱!」 「属下在!」一个精悍的中年捕快应声出列。 「点齐五名好手,备快马! 一切听从齐道长号令,即刻前往杨柳屯! 路上胆敢有半分怠慢,仔细你的皮!」 陈刚下令干脆,随即又对齐云抱拳,面有「惭色」:「齐道长,城中昨夜新发命案,诸事繁杂,谢大人处也需即刻禀报,陈某…实在分身乏术,无法亲身陪同,万望海涵!」 齐云心中明镜也似,不再多言,只道:「陈捕头公务要紧。只是烦请借一柄趁手长剑。」 「这有何难!」 随即,陈刚当即就吩咐下去,不一会,就有捕快小跑而来,送上一柄长剑。 剑鞘普通,入手却沉。 片刻后,衙门前。 齐云挂剑上马,赵铁柱等六名捕快皆已鞍鞯齐备。 陈刚在阶上郑重拱手:「有劳道长!静候佳音!」 一行人穿街过巷,直出东门。 官道平坦,秋阳烈烈。 齐云策马奔在队伍前列,风掠过耳畔。 「五脏观传承,虽然得来不费吹灰之力,但也并不是没有代价啊,既然给到玄清师叔的承诺,这些事情,终究是要做的! 而且,我的穿越,始于神仙山五脏观,这五脏观传承也必然牵扯甚深。 甚至可能和我从2025的穿越都有关联! 绛狩火焚魔可自行壮大,玉简更是因为我此前鬼蜮超度,给到了天地箓法。 天意昭昭,岂非在驱策我斩妖除魔?」 他心中感慨。 此前的齐云,虽然身怀绛狩火,但终究还是想着,能苟全性命于这乱世便好。 明哲保身是本能。 然,在和玄玑,玄清接触下来,齐云也对修道有了一定的了解! 若无渡世济人的慈悲心,大道之途,终是镜花水月! 此念一生,胸中那点趋利避害的私心杂念,顷刻如冰雪消融,唯余一片澄澈道心。 他猛地勒住缰绳,回望九江城巍峨的轮廓,眼中再无半分犹豫。旋即扬鞭策马,沉声断喝: 「赵捕头!随我提速!」 第七十三章 :杨柳屯,逃命要紧! 在赵铁柱的带路下,一行人扬鞭策马,赶到杨柳屯时已是正午。 一出城之后,天就开始发阴。 此刻天色已然灰蒙一片。 黑云压着村头几棵老榆树的梢顶,不透一丝光。 屯子里静得出奇,马蹄踏在土路上,声音闷得发慌。 村中,家家户户大门紧闭,门板上新贴的挽联刺眼的白,墨字淋漓,在阴沉天光下洇得发乌。 纸钱被风卷着,贴着地皮窜,白的、黄的,粘在湿漉漉的土坷垃上、枯草根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屯子里一股子土腥气混着烧纸钱留下的焦糊味儿,吸进肺里发凉。 赵铁柱熟门熟路,领着齐云直奔村中央一处稍齐整的院落。院门大敞着,正对主屋的门帘子高高卷起,里面赫然布置成了灵堂。 两根白蜡烛点在供桌两头,火苗矮小,蜡泪堆叠,淌得烛台一片狼藉。 几炷线香插在粗陶香炉里,烟头三点暗红,袅袅青烟笔直上升,在阴沉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供桌上摆着几样粗糙的供果。 屋子正中,一口黑沉沉的薄皮棺材停在两条长凳上,漆色黯淡。 整个灵堂,空落落,不见人影,只有烛火摇曳,映着棺材冰冷的光泽。 赵铁柱一努嘴,一个捕快翻身下马,闯入院中,扯开嗓子吼道:「人呢?都死哪儿去了!」 话音一落,随即,侧屋门帘子一掀,一个身穿粗白布孝衣的老头佝着腰,颤巍巍地小跑出来。 他头发花白稀疏,眼珠浑浊,看到院中几个挎刀的官差,脸上露出惶恐,忙不迭作揖:「官爷恕罪!官爷恕罪! 小老儿耳朵背,不知官爷驾到,失礼了,失礼了!」 声音干涩沙哑。 赵铁柱勒着马,居高临下,瓮声问:「你可是这杨柳屯的村长?」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头连连摇头摆手,腰弯得更低:「不是不是,小老儿就是个种地的,姓张,村里人都叫我张老蔫儿。哪敢当村长哟。」 赵铁柱皱眉:「那村长呢?」 张老蔫儿神色一苦,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正屋那口黑棺材:「喏…在…在里头躺着呢。 三日前…三日前夜里,也…也去了。」 声音里透着麻木。 「死了?」赵铁柱眉头拧得更紧,下意识看向齐云。 齐云端坐马上,目光扫过空寂的院落和那口孤零零的棺材,开口问道:「既是村长新丧,为何不见孝子贤孙守灵? 偌大一个杨柳屯,大白天不见人影,村民何在?」 张老蔫儿深深叹了口气,像要把肺里的浊气都叹出来:「官爷有所不知啊。 自打前些日子,村里头一个接一个地死人,死相又都…都那般吓人,大伙儿都说是闹瘟病,慌了神,都想着往外跑。 后来来了三位官爷,不许人出村,叫村长派青壮在村口守着。 可…可谁能料到,第二天一早,那三位官爷…就…就不见了! 村长强撑着管了两天,人心都散了,哪里还管得住? 守夜的青壮,夜里就拖家带口跑了。 剩下的人一看,更是没日没夜地跑。 三日前,村长自个儿也…也躺下了。 他家里人草草设了这灵堂,给了小老儿一点铜钱和口粮,叫我看着点,也…也跑了。 人离乡贱啊,官爷。小老儿我,黄土埋脖颈的人了,无儿无女,就剩下这把老骨头,跑又能跑到哪里去? 横竖是个死,不如守在这儿,还有口吃的喝的,死了…也就埋在这地头儿上,省事。」 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子认命的凄凉。 齐云听完,沉声问:「那三位官差,最后落脚在何处?」 张老蔫儿擡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另一个院子:「就…就在隔壁李二家空着的院子,村长安排的。 那天早上,是小老儿去送饭。 门口喊了半天没人应,推门进去…就…就空了。铺盖还在床上乱着哩。」 「带路!现在就去!」 张老蔫儿应着,领着众人到了那处院子。院门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一个捕快上前,抽出腰刀,「锵啷」一声脆响,火星四溅,锁链应声而断。众人下马,鱼贯而入。 屋里一股霉味儿。炕上的被褥果然散乱堆着,桌上还有半碗冷透的糊糊。 捕快们散开,仔细翻检。 齐云也凝神感知,心窍深处那点绛狩火种沉寂如死水,毫无异动。 屋里、院里,除了他们自己弄出的声响,再无别的痕迹。 干干净净,仿佛那三人真是凭空蒸发了。 齐云心往下沉,命令道:「分头!把这村子角角落落都搜一遍!重点看有不寻常之处,搜完回村长家碰头!」 几个捕快应声,各自挑了个方向,快步消失在死寂的屯子里。 齐云自己也在屯中穿行。 选了间屋门紧锁的人家,剑光一闪削断门栓。 推门进去,屋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破衣烂衫、坛坛罐罐散落一地,显是仓皇逃离时留下的景象。 除了这逃难的慌乱痕迹,再无其他异常。 他连看了几家,皆是如此。整个杨柳屯,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回到村长家院中,等了足有半个时辰,院外依旧死寂一片。张老蔫儿蹲在墙角,缩着脖子,像只受惊的老鹌鹑。 齐云的心越提越高。 终于,院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赵铁柱一人狂奔回来,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冲进院子,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惶和愤怒:「齐道长!出事了!王三、李四、赵五…他们几个…都不见了! 我沿着他们去的方向找,连个鬼影都没见着!真他娘的邪门了!」 齐云闻言,心头剧震,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五个大活人,就这幺在眼皮底下,大白天的,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而他体内的绛狩火,竟无一丝一毫的警兆!这诡异,远超出他的预料。 赵铁柱大口喘着气,眼神慌乱地扫过空荡荡的院落和那口黑漆漆的棺材,声音发紧:「道长!这地方…这地方是大凶之地!沾不得! 沾不得啊!如今又搭进去五个兄弟…我们…我们趁天还没黑透,赶紧走!回去禀明陈头儿,再从长计议!」 意思再明白不过:逃命要紧! 第七十四章 :讨说法! 齐云脸色也沉得能滴出水。 他本是抱着斩妖除魔的决心而来,如今妖魔的影子都没摸到,反倒稀里糊涂折进去五条人命!这算什幺? 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和深沉的寒意攫住了他。 然而,看着赵铁柱那张惊惶失措的脸,想到那五个下落不明的捕快,齐云的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 「走?赵捕头,那五位兄弟,不能就这幺不明不白地折在这里。人是我带来的,我总要讨个说法。 你非此道中人,留在此地凶险难测。即刻上马,速回九江报信! 我留在此处。那东西既要害人,总要露头。 我自有几分手段,即便不敌,脱身当无大碍。」 赵铁柱愣住了,看着眼前这年轻道士沉静如水的眼神,一股混杂着敬佩、羞愧和难以置信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喉头滚动几下,重重一抱拳,声音有些发哑:「齐道长…高义!赵某…佩服!保重!」 说罢,再不多言,翻身上马,将那匹留给齐云的马拴在院边树上,一抖缰绳,头也不回地朝着村外官道方向狂奔而去。 马蹄声在死寂的屯子里急促回荡,很快便消失在沉沉暮色里。 屯子里,只剩下齐云,还有墙角那个缩成一团的张老蔫儿。 随即,天光像被一只大手掐灭,飞快地暗沉下去。 风更冷了,卷着地上的纸钱,打着旋儿,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身后的灵堂里,那两根白蜡烛的火苗被风灌入,拉扯得细长,忽明忽暗,将棺材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晃动。 张老蔫儿哆嗦着生起灶火,煮了一锅稀薄的杂粮糊糊,又拿出两个硬邦邦的杂面饼子。 两人就在院中一张破木桌旁坐下。 桌上油灯如豆,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门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一堵实心的墙压着,只有风声和纸钱翻飞的窸窣。 身后灵堂烛光摇曳,映着那口黑沉沉的棺材,影子投在门槛上,一伸一缩,如同活物。 张老蔫儿用筷子头颤巍巍地指着那棺材,低声道:「小道长,听小老儿一句劝。 那几位官爷…怕是凶多吉少了。 赵捕头也走了,您…您何苦还留在这鬼地方? 也走吧!这地方…邪性得很呐!」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担忧和恐惧。 齐云掰开硬饼,就着寡淡的糊糊慢慢吃着,闻言擡眼看了看无边的黑暗,又看了看那摇曳的烛光和棺材的影子,声音平静无波。 「老人家,这世上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不是张三,就是李四。今日撞上了,便是我。 没什幺何苦不何苦。」 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用力嚼着。 张老蔫儿看着他年轻却异常沉静的脸,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再没言语。 默默收拾了碗筷,给齐云指了间空着的厢房:「小老儿就睡隔壁。 小道长…您…您多留神。」 说罢,佝偻着背,脚步蹒跚地挪回了自己的小屋,轻轻掩上了门。 院中,只剩下齐云一人,对着沉沉黑夜,对着摇曳烛光,对着那口沉默的黑棺。 ...... 官道旁,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 赵铁柱勒住马,对着道旁一片浓密的灌木丛低喝一声:「出来吧!」 窸窸窣窣一阵响,五个身影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正是先前「失踪」的捕快。 一个个拍打着身上的草屑尘土,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几分促狭的笑意。 「头儿!高!实在是高!」一个矮胖捕快翘起大拇指,咧嘴笑道,「这下总算能交差了!他娘的,这鬼差事,谁爱来谁来!」 另一个瘦高个啐了一口:「呸!陈扒皮自己躲在城里享福,让咱们来这鬼门关送死! 那些泥腿子都知道跑,咱们兄弟的命就不是命了?」 「就是!那姓齐的小道士,胆子倒是不小,居然真敢留下?」一个年轻些的捕快带着几分好奇和不解。 矮胖捕快接口道:「要我说,头儿,咱把人带到地方就该撒丫子溜了! 何必还费这劲? 害得咱哥几个还得钻草稞子,腿都蹲麻了! 这下马也没了,得走回去!」 赵铁柱翻身下马,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懂个屁!齐道长年纪轻轻就被谢大人和陈头儿奉为上宾,正是心高气傲的时候! 咱们要是到了地方直接撂挑子走人,他脸上挂不住,回去在陈头儿面前歪歪嘴,以陈扒皮的性子,咱哥几个这身皮还想不想穿了? 现在这样,咱们是『遇险』『失散』,回去怎幺说都行,死无对证! 陈扒皮再狠,还能把咱们几个『遇险』的扒皮抽筋? 顶多骂几句!走几步路算个逑? 老子也不骑马了,陪你们走回去!」 他说着,把缰绳扔给那矮胖捕快,「胖子,你牵着!」 矮胖捕快连忙接过缰绳,赔着笑:「头儿体恤!体恤!」 众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官道往九江城方向走。 夜风凉飕飕地刮着。 赵铁柱沉默地走了一段,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下去:「不过…那齐道士…倒真是条汉子。」 「嗯?」众人看向他。 「他最后跟我说,」赵铁柱顿了顿,似乎在回味齐云当时的语气,「『此事因他而起,那五位兄弟,是我带出来的,不能就这幺不明不白地折在这里。我总要讨个说法。』 他留下来,是为了你们五个『失踪』的人,要讨个说法。 给咱们…讨个说法。」 他说完,又沉默了。 几个捕快脸上的嬉笑也慢慢敛去了。 夜色里,看不清彼此表情,但气氛明显不同了。 先前那份侥幸逃脱的轻松,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讨说法…」瘦高个喃喃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干涩。 「是条汉子…」年轻捕快低声说,语气里没了之前的轻佻,多了几分敬意。 「唉…」矮胖捕快也叹了口气,「可惜了…摊上这鬼差事…」 「行了!」赵铁柱打断他们,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硬朗,「都打起精神! 想想回去怎幺说! 就按路上商量的,进了村分头查探,突然起了一阵怪风,飞沙走石,伸手不见五指,风里还夹着女人的怪笑! 等风停了,就发现哥几个不见了! 咱们几个拼死互相找寻未果,又遇险阻,这才突围出来报信! 明白没?细节自己想圆了! 齐道长…咱们这遭算是对不住他了,后面在城里,哥几个凑点份子,好好孝敬他就是!」 「明白,头儿!」 众人应着,声音却没了之前的油滑,显得有些沉闷。 脚步声和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单调地响着,夜色浓重,前路漆黑。 第七十五章 :烛光人影 夜色浓稠如墨,官道被吞没在无边的黑里。 赵铁柱领着几个捕快深一脚浅一脚地挪,马蹄声也蔫了,敲在土上闷响。 腿肚子灌了铅,喉咙干得冒烟,冷风一刮,透骨的寒。 「头儿…歇…歇歇脚吧…」矮胖捕快喘得像破风箱,舌头舔着干裂的嘴皮。 赵铁柱自己也快撑不住了,刚要骂句「没卵用的东西」,眼角的余光却黏住了前方官道左侧。 出现了一个黑黢黢的村落轮廓里,竟有一星灯火! 「有灯火!有村子!」瘦高个捕快眼尖,哑着嗓子叫起来,声音里透着死里逃生的狂喜。 「天可怜见!」矮胖的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过去讨碗热水,吃点东西吧!」 没人反对。 五个人拖着步子,直直扑向那院子。 孤零零一个小院,门洞开着。 后面一间土屋的窗户纸上,清清楚楚映着个端坐的人影,身段窈窕,纹丝不动。 「喂!屋里的人听着!」瘦高捕快提了口气,对着窗户喊,「九江府办差的官爷路过! 弄点热食热水!少不了你的赏钱!」 窗纸上的人影,泥塑木雕一般,毫无反应。 「聋了?」矮胖的嘀咕一声,凑到门前,伸手一推。 「吱呀!」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门开了。 几人走入。 就看到屋里竟然空空如也! 只有一张破木桌,桌上孤零零点着一盏小豆油灯,火苗又小又直,哪里有什幺女子? 「邪…邪门了…」矮胖的搓着手臂,汗毛倒竖,「刚才…明明看见…」 「这屋里头怎幺比外头还瘆得慌!」 瘦高个抱着膀子,牙齿开始打战。 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顺着脚底板蛇一样往上爬,钻进骨头缝里。 赵铁柱头皮猛地一炸,后颈的寒毛根根直立,像被看不见的眼睛死死钉住。 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不对!走!快走!」他嘶声吼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话音未落,身旁「噗通」一声闷响。 矮胖捕快直挺挺栽倒在地,脸朝下,一动不动。 「胖子?!」赵铁柱肝胆俱裂,扑过去一把将他翻过来。 一张脸映入眼帘。 面皮泛着诡异的桃花色,嘴角咧开一个极其满足、极其迷醉的微笑,仿佛沉溺在最甜美的梦境里。 触手冰凉,硬邦邦的,竟已没有一丝热气! 「死…死了?!」赵铁柱魂飞魄散。 「噗通!」 「噗通!」 「噗通!」 像是被推倒的骨牌,瘦高个、年轻捕快、还有另外两个,接二连三栽倒在地。 脸上无一例外,都是那满足到极致的桃花笑靥,身体冰冷僵硬,仿佛已死去多时。 「糟了!」 赵铁柱目眦欲裂,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全身的血液轰然冲向头顶,脸膛瞬间涨得紫红,筋骨噼啪爆响,用尽毕生力气朝门口撞去! 就在他脚尖即将踏出门槛的刹那。 噗! 那盏幽幽的豆油灯,毫无征兆地灭了。 黑暗,裹着刺骨的寒冰,瞬间吞噬了整个屋子。 一只惨白的手,毫无声息地从赵铁柱身后的浓黑里探出。 那手纤细,枯瘦,指甲缝里嵌着乌黑的泥垢,带着一股陈年棺木的腐朽气,闪电般抓向他后颈! 死亡的寒意冻僵了骨髓! 赵铁柱怪叫一声,根本来不及回头,凭着多年刀头舔血的直觉,腰身猛地一沉,一个极其狼狈的懒驴打滚,连滚带爬地扑出了屋门,滚进了院子里冰冷的泥土中。 他连头都不敢回,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像只被烧了尾巴的野狗,朝着记忆里官道的方向,没命地狂奔! 冷风刀子似的割着脸,肺叶火烧火燎。 不知跑了多久,力气快榨干了,他才敢停下,拄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白雾喷出去老远。 等稍微定下神,擡眼四顾。 冷汗,瞬间湿透了重衣。 歪脖子老槐树…熟悉的土坯房…风中飘摇的白色纸钱…这里…分明是杨柳屯! 「见…见鬼了!见鬼了!」 赵铁柱浑身筛糠般抖起来,煞白的脸上肌肉扭曲,「跑了大半夜…怎幺…怎幺又回来了?!」 一股巨大的、无法理解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猛地扭头,望向村中心那片沉沉的黑夜,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齐道长!」 此时此刻,赵铁柱已经知道,自己这是已经被那鬼物盯着了。 想要活下去,只能去找齐云。 随即,他的身影一头扎进了通往村长家方向的浓稠夜色里。 夜色死寂,连虫鸣都绝迹了,只有风偶尔卷起纸钱的窸窣,凄凉如水。 那间吞噬了五条人命的空屋深处,毫无征兆地,那盏熄灭的豆油灯,灯芯上「噗」地一声,竟又跳起一点豆大的火焰。 幽幽的光芒重新晕开,驱散了浓墨般的黑暗。 窗纸上,清晰地映出一个端坐的人影。 人影,忽然动了。 它缓缓地站起。 「嗒…嗒…嗒…」 空洞的脚步声,在死寂的屋里响起,不疾不徐,朝着门口的方向。 「吱——呀——!」 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被从里面拉开。 一道模糊的黑影,悄无声息地迈过门槛,融入了院外无边的夜色中。 村长家厢房,齐云盘膝坐在冰冷的土炕上。 长剑横放膝头,一手按鞘,一手紧攥剑柄。 眼睛闭着,呼吸却并不均匀。 白天五个大活人无声无息消失的谜团,像冰冷的毒蛇缠绕心头。 此前玄玑子说过,白日阳气煌煌,鬼物敛形。 可这杨柳屯的邪祟,竟能白日行凶? 若真凶戾至此,那看门的张老蔫儿为何安然无恙? 赵铁柱又如何能逃脱? 自己这点微末道行,留在这里,是勇,还是蠢? 是行侠仗义,还是不自量力的送死? 一个声音在心底疯狂呐喊:走!立刻走!等修为再深些,再来斩灭妖魔也是一样的! 此念一出,玄清那「除魔卫道」的嘱托,匣中龙吟的豪迈又顿时生出。 斩妖除魔岂能没有危险? 若是遇难便退,那他就一直躲在山中便是。 若人人皆畏险避祸,妖魔岂非横行无忌? 使得齐云顿时开始天人交战! 两股念头,如同两军对垒,杀得难解难分。 恐惧的冰冷与侠义的炽热在他体内疯狂撕扯,让他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呼吸愈发紊乱。 掌心黏腻的汗沁湿了剑柄。 第七十六章 :妖邪现身 笃笃笃。 敲门声很轻,却像重锤敲在紧绷的心弦上。 齐云猛地睁眼,精光暴射,直刺木门。 「谁?!」 门外传来张老蔫儿那苍老干涩的声音:「小道长…是小老儿…想起个要紧事,得…得跟您说说…」 齐云心头微松,起身朝着木门走,但走到一半突然停下! 不对! 自己五感敏锐,为何没听见老汉靠近的脚步声? 而且,门外,连一丝呼吸的声息也无! 电光石火间,一股寒意直冲天灵! 「孽障!」一声炸雷般的厉喝自齐云喉间迸发! 按在剑鞘上的左手猛地下压,同时紧握剑柄的右手腕如灵蛇般猝然一抖,带动小臂肌肉瞬间绷紧如钢索! 噌! 剑吟清越,寒光乍现! 一道剑光撕裂昏暝,剑尖带着刺骨的锐气,直接贯穿了单薄的木门板! 只听「夺」的一声闷响。 门外空空荡荡,剑尖只刺穿了流动的夜气。 就在这旧力方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心窍绛狩火骤然一跳,一股阴寒彻骨的恶意自身后黑暗里炸开! 齐云浑身汗毛倒竖,根本来不及拔剑,腰胯拧转发力如磨盘,脊背大龙猛地一弹! 身形硬生生拧转半圈,左掌并指如刀,借着拧身旋腰的沛然巨力,一式形意劈掌,裹挟着一团骤然在掌心腾起的幽红炽火,狠狠劈向身后恶风袭来之处! 「嗤!」 掌风过处,空气仿佛被灼烧撕裂! 幽红的火光骤然照亮了身后的一角! 一个身穿捕快皂隶服的身影在火光中猛地显形! 面色惨白如敷厚粉,嘴唇乌黑,嘴角却向上咧开,凝固着一个诡异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它枯瘦如鸡爪的双手,指甲乌黑尖锐,距离齐云的后颈已不足三寸! 阴冷的死气几乎要触及皮肤! 而齐云的反应极快,后发而先至,劈掌挟着绛狩火,结结实实劈在鬼影的头顶! 「噗!」 没有实体的碰撞声,只有火焰舔舐朽木般的轻微爆响。 鬼影的头颅像被烧红的烙铁劈开的朽木,瞬间裂开两半!幽红的绛狩火如同活物,从裂口处疯狂涌入! 「呃啊!」 一声短促凄厉的尖啸响起。 那鬼影连挣扎都来不及,头颅和整个身躯,顿时就被齐云一掌从中间劈为两半。 其豁口之中,两道火线熊熊燃烧。 其身躯剧烈扭曲、膨胀,如同被戳破的皮囊,化作一股腥臭刺鼻的青烟,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只余下几点火星飘落,转瞬即灭。 绛狩火回归,微微壮大了一丝,在心窍中跃动得更加凝实。 道道暖流不断滋养齐云的五脏! 齐云收掌,胸口起伏,盯着青烟消散处,眼神冰冷。 那鬼物身穿差服,却不是和他同来的任何一人! 「看来是此前失踪的三个捕快之一! 那鬼物自己不来,派个小鬼来探路......是在忌惮我,来试探我的实力? 亏我此前还以为这鬼物,凶悍之际,没想到......」 他眼中厉色一闪,已然不愿继续在房中枯坐。 转身擡腿,就是一踹! 轰! 单薄的木门连同门框被狂暴的力道踹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齐云左手倒提寒光凛冽的长剑,一步踏出那破碎的门洞!身影融入屋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 院中,夜色浓郁。 灵堂里那点微弱的烛火早已被夜风吹灭,只余下一片死寂的漆黑。 那口黑沉沉的薄皮棺材,如同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轮廓模糊,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寒。 齐云握紧剑柄,一步步走向灵堂,目光锐利,四处扫视。 走到棺前,他毫不犹豫,左掌发力,拍在厚重的棺材盖上! 「嘭!」 一声闷响,棺盖应声飞起,重重砸在旁边的泥地上。 齐云凝目向棺内望去 一具尸体静静躺在里面。但并非张老蔫儿所说的村长! 那身熟悉的皂隶公服…赫然是白日里跟着他进村的一个捕快! 尸体肿胀发亮,带着腐败的暗绿,唯独那张脸——面颊上两团异常鲜艳的桃花红晕,嘴角咧开一个巨大而满足的微笑! 在齐云目光触及的刹那,那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空洞死寂的眼窝,直勾勾地「盯」了过来! 「哼!」齐云早有防备,冷哼一声,按在棺沿的左手闪电般探下,掌心绛狩火再燃,狠狠按在尸体的额头上! 「嗤啦!」 如同热油泼雪! 幽红的火焰瞬间吞没了那张诡异的笑脸。 尸体在火焰中剧烈地抽动几下,迅速焦黑、蜷缩,化作一小堆散发着恶臭的灰烬。 齐云抽回手,眼神凝重地转向张老蔫儿住的那间小屋。 几步抢到门前,一把推开! 屋里空空如也。土炕上被褥凌乱,齐云伸手一摸——冰冷刺骨,没有一丝人睡过的暖意!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腾地升起! 「老东西,找死!」 就在这时! 「齐道长!道长救命!!!」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裹挟着无边的恐惧,猛地从屯子某个方向的黑暗里炸开! 是赵铁柱的声音!那声音正跌跌撞撞,朝着齐云的方向狂奔而来! 赵铁柱的身影撞破院门浓黑,踉跄滚进土院,官靴刮起腥湿的泥。 他擡眼,正撞见齐云提剑立在院心,靛青道袍纹丝不动,剑尖垂地,寒光凝着星点。 狂喜炸开在喉头,赵铁柱扑前嘶嚎,「道长救命!有鬼!追来了!」 然而夜色之下,其根本就看不到齐云那双眼睛,因为绛狩火的不断示警而越发浓重的寒霜! 三步。 两步。 一步! 寒光暴起! 剑啸压过风嚎! 赵铁柱只觉胸口一凉,随即就是一阵剧痛! 他顿时就呆滞住了,一脸的难以置信。 低头一看,半截剑身已没入胸口,血顺着剑槽嗤嗤外冒。 他喉头咯咯作响:「为…什幺…!」 「赵捕头,安心去。」 齐云声冷如铁。 随即,齐云手腕猝然一拧! 剑身绞动血肉,绛狩火自齐云掌心窜出,缠上剑脊。 绛狩火连续吞噬了两只鬼物,如今已然能够附着到齐云的长剑之上! 火焰眼看就要舔上赵铁柱衣襟。 一只惨白女人手,指甲缝嵌满乌泥,猛地自赵铁柱心口探出! 五指如钩,直掏齐云面门! 腥腐气扑面。 「嘭!」齐云一脚正踹中赵铁柱小腹。 人如破袋倒飞,那鬼手一爪掏空。 紧跟着,齐云踏斗步展! 齐云身形如鬼魅,瞬息抢至半空中的赵铁柱身前。 火行剑斜劈而下! 心窍赤气奔涌,剑上绛狩火轰然暴涨,化作一道焚风赤练! 剑锋未落,一道幽影已电射倒飞,脱出赵铁柱躯壳。 剑光毫无滞涩,裂帛声刺耳。 「噗嗤!」残躯当空两断,血雨混着内脏泼洒,腥热扑鼻。 虽然齐云及时后撤,但还是有血液溅上齐云道袍上,洇开几点暗梅。 他剑尖斜指泥地,火舌兀自在剑锋吞吐,映得半张脸明暗不定。 对面,断尸汩汩冒着血泡,腥气混着土腥,沉甸甸淤在院里。 黑暗深处,一道苍老声幽幽荡起。 「五行惊雷剑…五脏观的人!」 那声音干涩如揉搓旧纸,正是张老蔫。 「竟然还将心火修炼的如此霸道!」 第七十七章 :人祸甚鬼 齐云耳闻那沙哑之声,心头最后一丝疑虑瞬间消散。 鬼祸?不,是人祸! 这杨柳屯唯一的活口,张老蔫,才是操弄厉鬼、屠戮生灵的真凶! 自己终究是江湖阅历尚浅,竟未能识破此等伎俩! 代价惨重! 随行而来的赵铁柱一行人,已然尽数成了这老鬼爪下的亡魂! 更令齐云心头一凛的是,张老蔫竟一口道破「五脏观」,更认出了他的「五形惊雷剑」! 对方显然将他的「绛狩火」误认作「五脏心火」,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震动。 「当真好手段!小小年纪,竟能将心火淬链到如此霸烈境地! 这等天资……想来玄玑子便是你师尊了! 老夫早年与他打过不少交道,未曾想,五脏观这一代竟出了你这等妖孽!」 齐云紧握长剑,剑锋低垂,双瞳如电,锐利地扫视着浓稠如墨的黑暗,试图锁定那声音的来源。 然而那声音飘忽诡谲,时而在左,时而在右,忽远忽近,如同鬼魅低语,根本无法捕捉其确切方位。 「藏头露尾、驱鬼害命的腌臜之辈,也配提我师尊名讳!」齐云语声冰寒,字字如刀,试图激将。 「呵…」黑暗中传来一声干涩的嗤笑,轻易识破了他的意图,「小娃娃,这等粗浅伎俩,在老夫面前无用。 老夫本无意与你为敌,三番两次劝你离去,你却偏要学玄玑那等榆木脑袋的做派! 为何不学那几个捕快,耍点花招逃命?偏要碍老夫的大事!」 此言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赵铁柱他们...竟是诈逃! 自己此前竟信以为真,以为他们被鬼物所害,此刻顿时感到自己可笑!可叹! 不过,他们终究未能逃过这老鬼的毒手! 「小娃娃,念在你是五脏观一脉香火,念及当年与玄玑有交情,此刻速速离去,老夫放你一条生路!」 「放我生路?」齐云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齿缝间渗出森然寒气,「是放我生路,还是……你怕了?与我师尊论交?凭你这等藏身暗处、驱使鬼魅的宵小之徒,也配?!」 黑暗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片刻后,一声幽远的长叹响起,带着无尽苍凉。 「大道难求,长生幻月。 人,终究是会老的。 老夫当年,何尝不是玄玑那般模样? 斩妖除魔,庇护苍生,奔波劳碌了一辈子……结果呢?呵~!」 声音陡然拔高,变得激动而扭曲:「尽是世态炎凉,人心鬼蜮! 背信弃义,层出不穷! 大限临头才幡然醒悟,什幺苍生,什幺正道,全是狗屁! 人死道消,一身修为尽化尘土! 老夫不甘!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才是亘古不变的大道! 老夫一生所救之人,比所杀的多出十倍不止! 晚年不过杀几个凡夫俗子,为自身续命延寿,何错之有?!你这黄口小儿,修道才几日,也配在老夫面前大放厥词?!」 愤怒彻底点燃了黑暗中的怨毒:「老夫念及故人情分,网开一面,你既执意找死,这杨柳屯,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话音未落,院角阴影中一道鬼影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一个身着皂衣的鬼吏,面目狰狞,裹挟着阴风直扑齐云面门! 齐云眼中杀机暴涨,斜跨半步,让开正面。 手中长剑嗡鸣,一道炽烈的火线,惊鸿一闪! 剑锋精准无比地划过鬼物腰身,只听「嗤啦」一声刺耳锐响,鬼影应声断为两截,凄厉惨嚎中化作两股青烟升腾溃散。 噗! 几乎就在齐云剑势将收未收之际,脚下泥地,两只枯黑干瘪、指甲尖锐如钩的鬼爪毫无征兆地探出,快逾闪电,一把死死扣住了他的脚踝! 一股蚀骨冰寒的鬼气瞬间透体而入! 齐云只觉双脚如同被万载寒冰冻结,刺骨寒气顺着经络疯狂上窜,体内流转的五脏之气难以化解! 行动瞬间受阻! 「给我焚!」齐云心中低喝,将剑身上残余的绛狩火猛地吸回体内! 心念急转,火随念动! 脚踝处「腾」地燃起两团绛色火焰! 火舌顺着那两只鬼爪疾速蔓延,凶狠地烧入地下! 「嗷!」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而凄厉到极点的鬼嚎,扣住脚踝的鬼爪剧烈颤抖,瞬间被烧得焦黑萎缩,力道骤减。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耽搁! 齐云身后三尺之地的虚空,如同水波般无声荡漾! 一道轻薄如纱、艳若桃花的红影,毫无征兆地凭空闪现! 它无声无息的出现之后,顿时就张开双臂,如同情人温柔的拥抱,轻飘飘地从后面抱住齐云,然后直接融入了其体内! 「哈哈哈!小娃娃,心火霸道又如何?手段终究粗陋!」 张老蔫狂戾的笑声如同夜枭嘶鸣。 「老夫精心培育的『桃花煞鬼』已然入体,你待如何? 正好!夺你一身精纯精气与神魂,抵得上十几个凡夫俗子!天助我也!」 红影入体的刹那! 齐云浑身剧震,一股难以言喻的彻骨奇寒,比刚才鬼爪之寒强烈百倍,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血液仿佛不再流动,在血管中凝结成冰晶,每一次心跳都变得沉重而艰难。 五脏之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消耗,如同风中残烛,仅仅能勉强护住心口方寸之地,维持着一点微弱的温热不熄! 生死一线!心知肚明,一旦这最后护持心脉的脏气耗尽,便是生机断绝、魂飞魄散之时! 而此刻,地下鬼物被绛狩火焚尽,化作流光,倏然归位,投入他剧痛欲裂的心窍之中! 「啊!!!」 一声凄厉到非人的惨嚎自齐云体内爆出! 他身躯表面,一个红衣女鬼的虚影骤然浮现! 她面容扭曲,疯狂挣扎欲脱体而出,周身却被熊熊幽红烈焰包裹! 「轰!」 烈焰冲天而起!整个破败院落被映得一片血红! 断尸、泥地、残墙、那口黑棺…尽数浸染在妖异跳动的红光之中! 女鬼在火中尖嚎扭动,身形迅速淡化、透明,最终「啵」一声轻响,化作最后一股青烟,被火焰彻底吞噬! 「什幺?!不可能!!」 张老蔫得意的狂笑化作难以置信的尖锐嘶鸣! 绛狩火吞噬桃花煞鬼,瞬间壮大凝实! 比起此前的小鬼,这桃花煞鬼给到绛狩火更多的滋养。 心火暴涨,五行相生轮转。 肺金锐鸣,脾土厚重,肾水深沉,肝木勃发。 五脏之气如决堤洪流奔涌!齐云周身毛孔喷薄出滚滚热浪,衣袍鼓荡! 眼中精光暴涨,如两盏金灯刺破黑暗。 暗处窥视的张老蔫心神剧震,声音因极度惊骇而变形:「反噬…吞噬我的煞鬼?!这…这绝非心火!这是什幺火?!」 「什幺火?」齐云凶光毕露! 张老蔫心神失守,声音不再飘忽! 齐云踏斗步全力爆发,身化一道撕裂夜幕的黑线! 金行剑意沛然,剑尖一点寒星,直刺灵堂正中那供奉的牌位! 「送你往生的火!」 第七十八章 :五脏轮转,真炁磨盘 剑锋及体的刹那! 「咻!」 一道黑红交织的邪气自牌位中电射而出! 「咔嚓!」 牌位连同供桌被剑光一分为二! 那黑红邪气当空一旋,凝成一个老到极致的身影。 面色惨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双眼是纯粹无光的墨黑,深陷在枯槁的眼窝里。 头戴一顶束发墨玉冠,身披一件宽大陈旧的黑底金丝道袍,金线早已黯淡无光,更衬得袍下身躯枯瘦如裹着布的骷髅! 其样貌,却非张老蔫! 「我当是什幺夺天地造化的延寿之法!」 齐云剑指老鬼,纵声大笑,声震鬼蜮,「原来是舍了皮囊,将自身炼成鬼物,再以活人精气神吊住神智不散! 这灵堂便是你伪装的法台吧,以此来蕴养自身,倒是藏得巧妙!」 那老鬼道士同样发出夜枭般刺耳的大笑。 「天不负我张道云!竟送此等造化上门! 小畜生,你毁我煞鬼,便用性命和这奇火来偿吧!」 枯爪一挥,厉喝:「起!」 阴风平地怒卷! 张道云枯瘦鬼躯御风而起,如一道黑烟直冲院外! 「哪里走!」齐云急追! 然而对方直接没入墙后。 齐云也当即就是一剑,土墙崩碎,烟尘弥漫。 出来之后,院外夜色沉沉,哪还有张道云踪影? 唯有刺骨阴风呼啸盘旋! 风过处,地面泥土翻涌! 密密麻麻的鬼影挣扎爬起,挤满了屯中土路! 白日失踪的捕快、面泛桃花的村民…一张张带着阴森笑意脸在阴风中浮动! 整个杨柳屯,顷刻化为一片小型鬼蜮! 鬼气冲霄! 「哈哈哈,让老夫看看,你这火究竟有何神通? 吞得下多少鬼物?烧不烧得穿老夫这片百鬼之域?!」 张道云的声音在鬼蜮上空飘忽回荡。 「如你所愿!」齐云厉喝,手腕一振! 心念动处,绛狩火分作两股,一股炽烈缠绕剑身,化作黑暗中唯一的亮光。 另一股则留驻心窍,引而不发,炽热暖流护持内腑! 他吸取此前的教训,再不敢托大。 群鬼在张道云的驱动下,如闻血腥的饿狼,嘶嚎着从四面八方扑来,瞬间将齐云的身影淹没! 身陷鬼蜮! 齐云双目精光爆射,体内气血如沸! 「踏罡!」 一声低喝,齐云脚下骤然亮起玄奥步罡,身形如风中劲竹,又似灵猿攀枝,在方寸之地急速腾挪转折。 步法暗合北斗七星方位,每一次点地都仿佛踩在无形的星位节点上,带起细微的破空声。 身形拉出道道难以捉摸的残影,险之又险地避开无数鬼爪撕扯、阴气冲击。 与此同时,他手中五行惊雷剑法全力施为。 火行剑·燎原! 剑势狂暴斩出,剑身绛狩火轰然暴涨,化作一片扇形烈焰横扫前方! 炽烈高温扭曲空气,数只冲在最前的厉鬼被火舌舔舐,瞬间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嚎,魂体如同浇了滚油的积雪,嗤嗤作响中飞速消融、燃烧! 金行剑·破煞! 剑尖一点寒芒如星,快如惊雷! 精准无比地点向一只从侧翼扑来的狰狞鬼面眉心。 锋锐无匹的金行剑气凝聚于一点,轻易洞穿其魂核,那鬼物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化作飞灰。 水行剑·缠丝! 剑势陡然变得绵柔悠长,剑光如层层叠叠的涟漪荡漾开来,形成一张柔韧的剑网。 几只试图从下方偷袭的矮小鬼物撞入网中,阴狠的扑击之力被水行剑意层层化去、迟滞,如同陷入粘稠泥沼。 土行剑·镇岳! 齐云沉腰坐马,重剑如山岳倾轧般狠狠下劈! 轰然砸在聚集的鬼群中央。 沉闷的巨响中,狂暴的力量震荡开来,数只鬼物被直接震得魂体涣散,哀嚎着化作青烟。 木行剑·枯荣! 剑光陡然变得诡异,生机勃勃中暗藏死寂杀机。 剑影如藤蔓缠绕,划过几只速度极快的鬼影,被击中的鬼物动作瞬间变得僵硬迟滞,魂体表面竟浮现出类似枯萎藤蔓的焦痕! 绛狩火,噬魂! 心火壮! 五炁生! 每一次剑光闪过,绛狩火所过之处,鬼物无不沾之即燃! 凄厉的鬼啸响彻四方,被点燃的厉鬼如同一个个扭曲的火炬,在短短数息内便彻底焚尽,化作一股股精纯的青烟。 一缕缕细如发丝却凝练无比的血红色火线,如同归巢的灵蛇,从焚烧殆尽的鬼物残骸中飞速窜回,没入剑身的绛狩火中! 每一次火线回归,剑身上的绛狩火便猛地一炽,色泽更加深沉凝练。 这壮大后的绛狩火并未止步于剑身。 剑柄与齐云的手掌仿佛血脉相连,一股股炽热精纯的暖流,顺着剑柄、手臂经脉,源源不断地逆流而上,最终轰然汇入心窍之中! 心窍内,绛狩火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这股滋养。 火焰猛地一涨,跳动得更加有力、更加彭勃! 每一次有力的搏动,都散发出强大的热力与生命能量。 五行相生,五脏之气暴涨! 杀!杀!杀! 齐云如狂龙入海,踏罡步踩出沉闷雷音,身形在鬼潮中拉扯出令人眼花缭乱的轨迹。 五行剑光轮转不休,绛狩火燎原焚野,在漆黑的鬼蜮中犁开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赤红灼痕! 所过之处,鬼物成片倒下,化作滋养自身的薪柴。 五脏如沸!鼓胀欲裂! 在绛狩火与五行相生的疯狂反哺下,齐云体内的五脏之气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飙升、膨胀! 初时只觉力量无穷无尽,气血奔涌如大江大河,每一剑挥出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威,酣畅淋漓! 然而,不过短短半盏茶功夫,异变陡生! 那原本令人振奋的雄浑鼓荡感,骤然变成了可怕的鼓胀与撕裂之痛! 五脏六腑如同被过度充气、即将爆炸的皮囊,被狂暴的能量撑得剧痛难忍! 心窍处火焰灼烧得过于猛烈,脾脏沉重得如同背负山岳,肺叶被锐气刺得生疼,肾脏如坠冰渊又似被洪水冲击,肝脏更是胀痛欲裂! 「呃啊!」剧痛袭来,齐云的动作瞬间僵硬迟滞,流畅无比的踏罡步出现了一丝踉跄,五行剑法的精妙衔接也顿生涩意! 「糟!补过头了!再下去五脏必崩!」 齐云心头警兆狂鸣,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这种情况,还是前人从来没有过的! 谁人都因为脏气不足,五脏衰败而苦恼。 唯独齐云,能出现脏气太盛,要将五脏撑爆! 就在五脏不堪重负,行将崩裂的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低沉而宏大的嗡鸣,骤然自齐云下丹田处炸响! 五炁朝天功,竟在这一刻自主地运转起来! 雄浑得近乎暴走、几乎要撑爆齐云身体的五脏之气,如同决堤的洪流,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百川归海般,被那丹田漩涡猛烈地抽吸、拖拽而去! 漩涡中心,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磨盘在疯狂运转。 狂暴的五脏之气被强行压缩、碾磨、熔炼! 那足以撕裂肉身的庞大能量,在漩涡恐怖的旋转之力下,被不断地提纯、转化! 丝丝缕缕、凝练如实质的乳白色气流,自漩涡最核心处诞生! 第七十九章 :气海开,敕令受箓 真炁甫一出现,便迅疾无比地射向齐云胸中膻中穴所在的气海! 负担骤轻! 五脏那令人窒息的鼓胀剧痛,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减! 滞涩、沉重的身体瞬间恢复了轻盈,甚至比之前更加灵动自如! 「哈!」齐云忍不住发出一声劫后余生的长啸,啸声中充满了狂喜与战意!他精神大振,眼中神光湛然,动作再无丝毫迟滞! 「他脚下步法更盛,身形速度再增三分,在鬼潮中拉扯出一道清晰的残影。 手中长剑剑势也随之陡变,五行惊雷剑法愈发凶猛狂放,大开大阖! 剑光如匹练,绛狩火烈烈燃烧,所到之处,鬼物成片成片地哀嚎着化为青烟! 被绛狩火吞噬,化作火线回归剑身,反哺心火,滋养五脏,再被丹田漩涡转化为更精纯的真炁,注入气海! 气海此刻在源源不断、汹涌澎湃的真炁浪潮冲击下,开始剧烈地震动、跳动! 「不够!还不够!」 齐云杀得兴起,气势如虹,直冲霄汉! 远处屋顶。 张道云枯槁鬼脸因极度震惊而扭曲! 他看着齐云在鬼潮中越战越勇,气势节节攀升,最后竟引动那神秘黑火自主吞噬鬼物反哺自身,更在战斗中生生冲开了气海玄关! 那火…竟似无有穷尽! 「这火…没有消耗!没有极限?! 孤阳不生…这不是凡火! 已超五行道法范畴…这是神通?!是神通之火!!」 他枯爪颤抖,声音因恐惧而尖利变调。 张道云终究还是没有敢往仙火的方面去猜测,毕竟那也太离奇缥缈了。 此前以为齐云是得了什幺造化,将五脏心火晋升,使得受箓之境便可驱使道法之火! 而此刻见绛狩神异,便认为是神通之火! 但就这样,也让他惊骇连连,要知道,神通,那可是有天师称号的真人才能拥有的! 而此世,天师真人已然是站在山巅的存在! 如此神通,出现在一个刚刚入道的受箓之人手中,这已然是石破天惊之,骇人听闻之事了! 眼见百鬼不仅未能耗死对方,反成其资粮,张道云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化为歇斯底里的疯狂! 鬼躯因激动而剧烈波动,黑红邪气翻腾如沸! 「阴阳逆乱!生死轮转!我张道云欲夺此造化,岂能无险? 唯死中求活,孤注一掷!」 他厉啸刺破鬼蜮,枯爪以违背常理的姿态急速翻飞,指甲反折,刺入掌心,蘸着漆黑鬼血凌空疾书! 口中发出艰涩咒言: 「九幽沉沦,万灵为祭!剥皮为纸,抽筋作笔,沥血成墨…以吾残魂为引,召请…万鬼噬灵!」 每吐一字,他周身黑气便黯淡一分,鬼躯虚幻一分! 下方鬼蜮中,无数厉鬼发出绝望哀嚎,身形不受控制地崩解,化作一道道精纯的怨煞死气,如百川归海,疯狂涌入他凌空书写的血色符箓之中! 正在激战之中的齐云,因为周围的鬼物消散,顿时就停了下来,同时不断生出的真炁漩涡,旋转的速度也放缓了。 齐云看向前方屋顶上的张道云,正在疯狂的施展某种道法! 看到其身躯前不断被绘制而出的血色符箓,不由的他就生出了一股心惊肉跳的寒意来。 而就在此时,身后院子中,一道黑影被牵引,冲着张道云飞去。 而其正是刚刚化为鬼物的赵铁柱! 齐云见状,当即出剑拦截。 「赵捕头,助我一臂之力!」 随即一剑将其斩灭! 就在这个时候,丹田漩涡之中也再次生出了一道真炁,没入气海。 本来快速跳动的气海穴,顿时就平静了下来,随即..... 「轰!!!」 齐云耳中只闻一声开天辟地般的巨响。 膻中气海穴,洞开! 霎时间,精纯真炁自洞开的玄关中奔涌而出! 冲刷四肢百骸,涤荡经脉窍穴! 此前注入的涓涓真炁细流,竟然并非是被消耗掉了! 而是一只在气海积累,只为此刻石破天惊的一撞! 也就在气海洞开的同一刹那! 「嗡——!」 眉心深处,沉寂的玉简剧烈震颤,破体而出,悬于齐云头顶三尺! 玉简第二页「北阴酆都黑律法敕令」八字古篆,亮起黑光! 那敕令符文仿佛活了过来,还是扭动起来。 随即,一个宏大、冰冷、仿佛自九幽最深处传来的声音,无视空间阻隔,直接在齐云神魂深处响起,如黄钟大吕。 「敕——令——!」 敕令文字凝聚,化为一枚拳头大小、非金非玉的印玺虚影当空显现! 印钮为狰狞鬼首,印身缠绕玄奥阴文。 印玺虚影携无上威压,轰然落下,正正烙在齐云眉心! 没有灼痛,只有一股冰冷沉重、统御生死的无上意志,深深烙印进齐云神魂最深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张道云面前的符箓终于凝聚成型! 那符箓,极其巨大,森然悬浮于半空,散发出令人心神战栗的邪秽气息! 其上扭曲蠕动的纹路,仿佛由无数被剥皮抽筋的厉鬼冤魂拧结而成,它们在符文中无声地尖啸、绝望地挣扎,怨气几乎凝成实质的黑雾! 符箓正中央,一个由纯粹怨毒与贪婪凝聚而成的巨大眼眸,猩红刺目,仿佛刚刚从血池中捞出,散发着欲要吞噬一切的凶戾! 张道云的鬼躯此刻已近乎完全透明,如同风中残烛,但他那张枯槁的鬼脸上,却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病态的亢奋。 他张开只剩下森森白骨的枯爪,将最后一点维系自身存在的本源鬼气,如同赌徒押上全部身家般,狠狠注入那血色巨符之中! 枯爪猛地朝着齐云的方向,带着倾尽所有的决绝与贪婪,狠狠一点: 「万鬼噬灵,镇魂夺魄! 老夫要夺舍重生!再入人道!!」 咻! 血色巨符应声而动! 它撕裂了本就紊乱的阴风,发出厉鬼齐声哭嚎的刺耳尖啸,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恐怖血芒! 所过之处,连空气中残留的丝丝阴气都被它贪婪地强行抽吸一空,留下一条真空般的、令人心悸的死亡轨迹! 其速度快逾闪电,刚刚受箓完毕、体内气海正奔涌着新生力量的齐云,甚至连眼皮都来不及眨一下,那凝聚了张道云毕生修为与无尽怨毒的血符,就已狠狠印在了他被神秘敕令烙印的眉心之上! 嗡! 就在血符接触的刹那,齐云眉心那道深邃玄奥的黑色敕令符文,骤然爆发出万丈幽光! 仿佛沉睡的太古神祇被蝼蚁惊醒,一股沛然莫御、至高无上的力量瞬间反震而出! 咔嚓! 那看似无可匹敌、凝聚了张道云全部希望的血色巨符,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能荡起,就如同脆弱的琉璃撞上了亘古神山,在接触到黑光的瞬间,寸寸崩裂。 化作漫天凄艳而徒劳的血色光点,被那幽光彻底吞噬、净化! 「卧槽!自投罗网?老东西都爱碰瓷?! 拿命去撞老子的大黑敕令,好家伙!」 第八十章 :持律掌柄,下察生员 张道云倾尽所有凝聚的血符,裹挟着百鬼怨毒轰向齐云眉心。 恰在此时,齐云气海洞开,受箓玉简悬顶,北阴酆都黑律法敕令显化。 血符撞上那枚由敕令符文凝聚、鬼首为钮的幽深印玺虚影。 「咔嚓!」 「……」 齐云一时愕然,心中涌起一股极其荒谬的滑稽感。 「这老鬼…蓄了半天力,本以为搓了个大的,结果.....」 他几乎能想像张道云那枯槁鬼脸上凝固的错愕与绝望。 然而此刻,他无暇细思。 气海穴如同决堤的洪口,精纯真炁自其中奔涌而出,冲刷四肢百骸,涤荡经脉窍穴,带来一种脱胎换骨般的通透舒畅。 就在真炁流转周身一个大周天,复归气海,开始自行温养凝练之际。 「轰!」 心窍深处,那壮大凝练了数倍的绛狩火骤然一动! 它仿佛受到了气海磅礴真炁的吸引,化作一道炽烈洪流,瞬间脱离心窍,直冲下丹田! 绛狩火落入丹田气海,轰然暴涨! 熊熊烈焰将整个气海化作一片熔炉! 沛然热力冲入气海,霸道地煅烧着其中三十六道真炁。 「嗤嗤嗤……」 如同百链精钢,杂质被烈焰无情焚尽。 不过瞬息之间,三十六道略显虚浮的真炁,竟被硬生生淬链、压缩、凝实,化为仅余的十三道! 每一道都细若发丝,却凝练如实质的乳白玉髓,内蕴的勃勃生机与沛然力量,远非之前可比! 真炁菁纯,几无杂质! 与此同时,悬于头顶的玉简光华流转。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北阴酆都黑律法敕令」八字古篆缓缓隐去,玉简表面如水波荡漾,浮现出全新的、密密麻麻的玄奥黑色符文。 这些符文非金非石,非篆非籀,齐云从未见过,更遑论识得。 然而,当他的神念触及这些符文的刹那,其蕴含的无上威严与森然律法真意,便如洪流般直接灌入他的神魂深处: 【北阴酆都黑律】 【代天行律,维序阴阳】 (此为根本宗旨,煌煌天宪,重如山岳! 代行的是北阴酆都大帝统御幽冥、梳理阴阳的无上权柄,维护天地间生死轮转、阴阳有序的根本法则。) 【位阶:下察生员】 【持律:破妄无怖。违者斩寿!】 【权柄:往生冥牒】 【律法:拒乱】 信息洪流平息,玉简光华内敛,重归眉心深处。 齐云心神剧震,喜忧参半。 喜的是,这北阴酆都黑律法,位格至高,权柄霸道! 一旦执掌,便是行走人间的阴司代理,身份尊贵,和寻常修道之人宛如官于民之别。 更是对鬼物邪祟有着天然的压制力,远非寻常道法可比。 忧的是,律法森严,尤其是那「斩寿」二字,殷红如血,触目惊心! 如同悬顶利剑!从此心性稍有动摇,畏惧退缩,便要付出阳寿的惨痛代价! 这束缚,比任何师门戒律都更为酷烈直接。 「不过还好,大黑律也不是一股脑,全部要我遵守,而是一个个来。 我这,应该就是最低的位阶,只需要持一个律法就足够了!」 随即齐云就开始仔细研究。 「位阶给到的是一个下察生员,得,又是一个实习生的身份啊,看来不管是在何处,这考察期都是避免不了的! 破妄无怖,应该是对应于我心性上的要求,要我勇猛无畏,不被妄念所困,心中无忧恐惧! 这倒是和我此番的心态变化很是契合,难道,这律法也是从我自身出发而生出的?当真的玄妙!」 齐云继续往下看,「权柄便是给到我这实习生的权限了,大黑律当真是大方啊,实习生都能有权限,这往生冥牒应该就是超度亡魂,接引酆都了,也是最基本的权限,让我能够干活! 至于这最后的律法嘛,想必也是和我所持之律有关,不过这拒乱是什幺意思?也没有一个说明!」 齐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尝试催动新得的力量。 神念沉入气海,十三道玉髓般的菁纯真炁静静盘踞,绛狩火温顺地盘旋其下,提供着源源热力滋养。 意念再动,试图引动那「往生冥牒」权柄或感知「拒乱」律法,却如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晨曦微露,稀释了浓重的黑暗。 天地灰蒙蒙一片。 齐云收敛心神,目光如电,扫向张道云最后所在的屋顶。 一丝极其微弱、行将消散的阴气波动传来。 「居然还未彻底湮灭?」 他足尖轻点,踏斗步展,身形如轻烟般掠过残垣断瓦,无声落在那片屋脊之上。 瓦砾间,一道身影盘膝而坐,身形淡薄得近乎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晨风吹散。正是张道云! 然而此刻的他,周身那股凶戾怨毒的鬼气已荡然无存,枯槁的面容上竟浮现出一种历经劫波后的奇异平静。 那双曾漆黑如墨、深陷眼窝的眸子,此刻虽依旧无光,却褪去了疯狂,显露出一种阅尽沧桑的澄澈与深深的疲惫。 见齐云到来,张道云那虚幻的嘴唇微动,一个平和却带着无尽疲惫与沧桑的声音响起。 「贫道云阳子,见过道友。」 齐云长剑斜指,眼神锐利如刀:「老鬼,魂飞魄散之际,还要耍什幺花样?」 张道云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惭色,微微摇头。 「道友明鉴。魂火将熄,本源尽散,不过风中残烛,片刻即灭,何来花样可耍?」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大梦初醒的虚脱感,「沉沦鬼道,神智蒙昧,浑噩如兽,造下无边杀孽。 直至此刻油尽灯枯,方得刹那清明…回望前尘,血债累累,万死难赎其罪!此乃贫道…最大的『造化』。」 他自嘲地加重了「造化」二字,满是苦涩。 他顿了顿,看向齐云的目光复杂难明,带着深深的感慨:「因果轮转,报应不爽。 当年莽苍山古墓,令师玄玑道友身中千年尸毒,命悬一线,是贫道以『九阳返魂针』冒险施救,耗去三成本命精元,换得他一线生机。 未曾想,今日贫道沉沦鬼域,几近万劫不复,竟是道友,斩灭此身,令贫道得此片刻清醒解脱…苍天有眼,大道昭昭,果无错漏。 贫道,拜谢道友成全苍生,断此祸根。」 他挣扎着,对着齐云所在的方向,深深稽首。 那姿态,竟是纯粹的道门礼节,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感激与深深的无地自容。 第八十一章 :天地阴阳失序 齐云眉头紧锁,并未放松警惕:「清明?你此前言语条理,算计狠毒,可不像浑噩之态!」 云阳子喟然长叹,虚幻的身影在晨风中又淡薄了一分。 「贫道乃南屏山『清微观』第七代掌院。 九十八载苦修,终至蜕浊境圆满。九十九岁那年,自知大限将至,强冲『链形』关隘,希冀延寿,奈何.....」 他声音带着无尽悔恨,「心魔骤起,执念深重,最后一刻功亏一篑! 肉身崩坏在即,元神亦将溃散。 万般绝望下,一念之差,堕入鬼道! 初时神智尚存一二清明,只想借这鬼躯,强撑些时日,待我那外出游历的大弟子归山,将观中传承、诸般秘宝所在交代清楚,再自散元神,求个干净!」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痛苦:「可恨!可恨啊! 鬼道阴浊,最是玷污元神! 时日稍长,阴煞侵魂,神智便如坠泥潭,日益混沌! 贪生之念、夺舍之欲,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 待我那徒儿,风尘仆仆归来,贫道...贫道竟已完全被鬼性主宰! 趁其不备…痛下杀手,夺其元神,窃其身躯! 自此…彻底沉沦,化身邪魔,为延残喘,屠戮生灵…造下无边罪业! 清微传承,亦因我而断! 贫道实乃师门千古罪人!」 悲怆悔恨之意,几乎要将他这残魂冲散。 他剧烈地「喘息」着,虚幻的身影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彻底消失。 他望向齐云,眼中是近乎哀求的绝望与卑微的期盼: 「贫道对世人之罪,对徒儿之孽,百死莫赎! 然清微观传承七百余年,历代祖师心血所系。 其法脉虽非惊天动地,却也是堂堂正正的道门玄功,亦有济世安民之心。 不该因贫道一人之罪而断绝啊!」 他挣扎着再次深深下拜,残魂构成的躯体在晨风中剧烈波动。 「贫道厚颜,求道友慈悲! 念在贫道早年…尚有功绩,曾救令师一命…更念在传承无辜! 请道友,前往南屏山清微观旧址,后山,贫道衣冠冢内,藏有本门核心传承玉简。 择心生良善之人,传我法脉香火。 贫道当年所用的一柄『定阳簪』,虽非法宝绝顶,却也颇具灵性,有定神驱邪之效,权作引路之酬,一并奉与道友!」 只求道友,他日若遇心性纯良、向道志坚之人,将此传承而授。 使清微法脉不绝于世,贫道纵永堕无间,亦感念道友大恩大德!」 字字泣血,句句含悲。 一个曾经的正道高真,在彻底消散前的最后忏悔与托付。 齐云沉默地看着那即将消散的残魂,对方话语中的悔恨、对传承断绝的恐惧、以及最后那点卑微的期盼,无比真实。 他手中长剑缓缓垂下,终是点了点头,声音沉凝: 「南屏山清微观,后山衣冠冢,小道记下了。 若有机缘,必不负所托,为清微一脉寻一良才续其香火。」 「好…好…多谢…多谢道友…」张道云如释重负,那虚幻的脸上竟露出一丝解脱般的、近乎纯净的笑意。 萦绕他残魂的最后一丝沉重怨念,也因这托付的承诺而消散。 他整个魂体变得前所未有的「轻灵」,却也加速了消散的过程。 「当年便是这执念,压垮了最后一关,如今竟还是放不下,当真是惭愧,惭愧啊!」 他自嘲地低语,声音缥缈。 突然,他那即将彻底淡去的残魂猛地一颤,仿佛想起了什幺极其重要的事情,声音带着一种洞悉某种大恐怖的急促: 「道友!还有一事!贫道沉沦鬼道后…对天地气机感应反而异常敏锐,天地阴阳之序,似在悄然逆转! 阴浊鬼气日益沉积厚重,而天地间的纯阳清灵之气却在衰退! 此非一地之象,乃弥漫之势! 恐有倾覆之劫潜藏! 道友日后务必小心!!」 「天地阴阳失序?鬼气沉积?阳气衰退?」 齐云心头剧震,如遭重锤! 这顿时就让他联想到现实之中。 鬼物极其强大,远非此界可比。 难道就和此事有关? 而自己的大黑律,也表明了要自己要代天行律,维护阴阳,这里面是否有所关联? 未及细想,东方天际,一缕熔金般的晨曦终于刺破云层,带着磅礴的生机,泼洒而下! 张道云发出一声似叹息似解脱的轻吟。 那缕蕴含着初生纯阳之力的晨光,如同最温柔的抚慰,亦是最无情的裁决,轻轻拂过他淡薄到极致的残魂。 无声无息。 那道承载了太多罪孽与悔恨、最后只余下对传承牵挂与对天地警示的残影,如同被阳光蒸发的薄雾,彻底消散在微凉的晨风里。 齐云伫立屋顶,望着云阳子消散之处,心中五味杂陈。 他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手掐往生诀,口中低诵超度经文。 经文低沉而肃穆,带着超拔亡魂的悲悯之力,在死寂的杨柳屯废墟上回荡。 就在经文诵毕之际。 嗡! 齐云眉心骤然一跳!那枚深邃玄奥的黑色敕令符文自行浮现!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幽光自敕令中心射出,并非攻击,而是如同展开了一幅无形的画卷。 霎时间,以齐云为中心,方圆数丈之地,光线骤然被吞噬!一片纯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绝对黑暗降临! 这黑暗并非阴森,而是带着一种无上威严的幽冥秩序之感。 就在这片敕令展开的幽冥领域中央,一道半透明的身影,带着无比的惊愕,缓缓凝聚。 正是刚刚消散的张道云! 他茫然地立于黑暗之中,口不能言,魂体却比方才消散前凝实了数分,脸上残留着难以置信的神情。 紧接着,在他身后,浓郁的、仿佛亘古不变的黑暗无声涌动、分开。 一条黄泥小路出现,笔直延伸,通向黑暗深处那不可知、不可测的所在。 张道云眼中的茫然迅速化为明悟,继而涌起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感激。 他不再犹豫,整肃魂体,对着齐云所在的方向,双手抱拳,左手包右手,行了一个端端正正、一丝不苟的道家拱手礼。 这是清微观弟子面见尊长的至敬之礼。 礼毕,他再无留恋,转身,迈步,踏上了那条由敕令权柄显化的「往生之路」。 身影融入灰雾与符文的道路,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幽冥深处。 随着他的身影彻底消失,那片笼罩数丈方圆的绝对黑暗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金色的、温暖的阳光再无阻碍,轰然泼洒下来,瞬间淹没了残破的屋顶。 将整个饱经蹂躏的杨柳屯,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晨风拂过,卷起几片焦黑的纸灰。 齐云独自立于屋脊最高处,熔金般的晨光勾勒出他挺直的背影。 阳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却无法驱散他眼底深处那抹沉重阴霾。 第八十二章 :实力暴涨,画卷褪色 齐云独立于晨光中的残破屋顶,心潮因云阳子遗言而微沉。 体内奔涌的力量却如初升的日轮,驱散了所有阴霾与疲惫。 昨夜鏖战百鬼、气海洞开、受箓黑律,绛狩火吞噬滋养,此刻只觉精力澎湃,五感通明,前所未有的强大感充盈全身。 他凝神内视。 下丹田中,那吞噬了无数鬼物精华、助他凝练真炁的绛狩火,此刻已悄然熄灭,凝聚成一枚拇指大小、色泽暗沉如凝固血玉的丹丸,静静悬浮于气海之上,缓缓沉浮,散发着温润而内敛的热力。 心念微动,齐云擡起左手。 只见丹田丹丸微微一颤,一道暗红火线瞬间自丹田窜出,沿着经脉直抵掌心! 「呼!」整只左手刹那间被幽暗深沉的绛狩火包裹,火焰跳跃,带来一股奇异的暖意。 他如法炮制,右手亦被绛狩火覆盖,随即心意驱使,火焰如臂使指,顺着剑柄蔓延至三尺青锋! 整柄长剑顿时化作一柄燃烧的暗红火炬。 「绛狩火总量,比之前何止倍增!」齐云眼中精光一闪,满是欣喜。 此火专克邪祟鬼魅,乃他最大依仗。 他散去双手火焰,随即身形一展,自屋顶飘然而下。 落地的瞬间,他并未停歇。 右手长剑一震,剑身上暗红的绛狩火倏然内敛熄灭。 下一刻,他沉腰坐马,气海之中十三缕玉髓般的菁纯真炁,其中一缕骤然被引动,如清泉流淌,注入心窍! 「燎原!」 一声低喝,长剑带着沛然莫御之势斜劈而出! 真炁催动心火,剑锋之上,不再是暗沉的绛狩,而是爆发出炽烈耀眼的橘红色火焰! 这火焰不再是虚幻的魂火,而是蕴含着真实高温的五行心火! 剑光过处,空气发出「嗤嗤」灼响,狠狠斩在身旁一堵半塌的土墙上。 「轰!」 土石飞溅! 被剑锋劈开的裂口边缘一片焦黑,散发出浓烈的焦糊气味。 「好!」齐云精神一振,「绛狩火焚魂,心火灼物!这才是道剑该有的模样!」 此前他仅凭脏气催动五行惊雷剑,虽凌厉迅捷,终究是凡俗武功范畴。 此刻真炁加持,心火显化,这门五脏观传承的剑法,才真正显露出其道法威能! 他剑势不停,身形流转,真炁随心而动,逐一演练: 金行剑·破煞! 剑势陡变,迅若惊雷! 真炁引动肺金锐气,剑身骤然蒙上一层冷冽的银白毫光,无坚不摧的锋锐之意透剑而出,直刺一块磨盘大的青石。 「嗤!」一声轻响,如热刀割脂,剑尖毫无阻滞地没入石心,留下一个光滑深邃的孔洞。 水行剑·缠丝! 剑光瞬间变得绵柔悠长,真炁流转间带起肾水阴柔之力。 剑身周围仿佛有淡蓝色的无形涟漪荡漾,剑影层层叠叠,如水中暗流涌动。 一剑点向另一处断壁,剑锋未至,那残垣断壁上的浮土、碎屑竟被一股无形的粘滞柔劲吸附牵引,簌簌而动,仿佛陷入无形泥沼。 土行剑·镇岳! 齐云吐气开声,真炁沉入脾土,厚重雄浑之力勃发! 他双手握剑,以劈山之势狠狠下砸! 剑身黄光大盛,带起沉闷的风压。 「嘭!」一声巨响,地面剧震!剑锋所击之处,一堵完好的墙壁,如同被巨锤夯砸,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墙壁轰然倒塌,尘土飞扬。 木行剑·枯荣! 剑意再转,生机与死寂交替流转,真炁引动肝木之气。 剑锋划过空气,留下道道青绿交织的残影。 一剑刺向一株老树。 剑尖触及枯木,那焦黑的表皮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丝诡异的灰败,又立即恢复原状。 随即其树干就突然腐朽倒塌。 一套五行惊雷剑演练完毕,行云流水,威力迥异于前。 齐云收剑而立,微微喘息。 内视气海,十三缕菁纯真炁赫然已消耗了五缕! 心念再动,两道真炁立时从气海分出,如同两条灵蛇,迅疾无比地注入双足涌泉穴! 「踏罡步!」 「嗡!」双足银光一闪而逝! 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残影。 齐云的身影如同被无形的弓弦弹射而出,瞬间出现在五丈开外的一块巨石之上! 身法之快,远超以往,真正有了「点尘不惊,身如星移」的意境! 「受箓之境,脱胎换骨!」 齐云立于石上,俯瞰着晨曦中残破死寂的杨柳屯,胸中豪气顿生。 绛狩火丹丸沉浮,真炁凝练如髓,五行剑法显化道威,踏罡步快逾鬼魅。 比起昨夜之前,他的实力何止提升数倍? 此刻的他,才真正有了在这危机四伏的世道中行走、践行「除魔卫道」之诺的底气与依仗! 那「匣中龙吟」的期许,似乎也不再遥不可及。 他不再停留,纵身跃下巨石,迈开步伐,朝着九江府的方向大步而去。 来时六骑,如今只剩孤身一人,马匹早已不知惊散何处。 行走在秋日清晨的官道上,阳光和煦,秋风送爽,路旁田野金黄,远山如黛。 齐云脑海中却思绪翻腾。 「南屏山清微观…远在雍州南部。既然应下了云阳子遗愿,自当尽力。 回九江府向谢临风交代清楚杨柳屯之事,索要一匹快马,便即刻动身。 那法脉玉简允我观阅,正好补全我受箓之后法术匮乏的短板。」 想到此处,他眉头又微微一蹙,「只是此番穿越而来,已近两月,归期不知道在何日,就怕来不及。 再来时,又不知是何年何月的光景了…」 正思忖间,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地,齐云心念猛地一跳,脚步戛然而止! 并非警兆,而是一种奇异的「剥离」感瞬间攫住了他。 眼前,明媚的阳光、金黄的田野、如黛的远山…所有的色彩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抹去! 鲜艳的秋景刹那间褪成一片死寂的灰白。 紧接着,这灰白的「画卷」开始剧烈地扭曲、波动,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泛起无数破碎的涟漪。 空间本身仿佛在折叠,光线被拉扯成怪诞的线条。 第八十三章 :丹炉玄妙,童子行踪 「来了!」齐云心中了然,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目睹」穿越回归的过程。 他气定神闲,不再有初时的惶恐,心中是一片澄澈的沉静,如古井映月。 凝神感受着这超乎想像的玄奥。 身体仿佛失去了重量,又似被无形的潮汐推动,从这幅名为「大干」的鲜活画卷中被硬生生地「抽离」出来。 过程极快,却又仿佛被无限拉长。 仅仅一个吐纳之间,眼前那褪色、扭曲、如同隔着一层晃动水波的景象,便如同被重击的琉璃,「哗啦」一声彻底崩解、湮灭! 视野骤然一暗。 熟悉的、带着腐朽尘埃气息的阴冷空气涌入鼻腔。 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碎石瓦砾。 齐云已稳稳站在了五脏观的废墟之上。 周围是永恒的昏暗,只有残破的殿柱和倾倒的梁木勾勒出凄凉的剪影。 「啧,可惜了九江府客栈里那几味上好的老药。」 齐云唇齿间逸出一声轻叹,惋惜是有的,却似水过石面,转瞬无痕。 心念微转,右手指尖「噗」地一声轻响,一簇绛狩火苗凭空腾起。 火光瞬间撕裂了周遭数尺的浓稠黑暗,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射在犬牙交错的断壁之上,随火光摇曳。 他并未急于下山,左手提剑,剑尖斜指地面,绕着废墟的核心地带,踏着碎石与朽木,开始谨慎地巡弋。 绛狩火光如同活物般,扫过每一处阴影。 腐朽成絮状的木料、棱角狰狞的碎裂青砖、在死寂中疯长的枯黄荒草。 确认暂无凶险蛰伏,他这才缓步走向废墟中央那尊始终屹立不倒的黝黑巨物。 那尊饱经沧桑的巨大丹炉。 炉身沉黑,遍布岁月啃噬出的斑驳蚀痕,触手冰冷坚硬,散发着青铜冷铁般的重量感。 齐云伸出右手,指尖那簇暗红火苗,如同试探的蛇信,轻轻舔舐向冰冷的炉壁。 炉壁沉寂依旧,寒意刺骨。 他眼中精光以闪。 丹田深处,那枚沉浮绛狩丹丸猛地一颤! 随即轰的炸开! 指尖那簇小小火苗轰然暴涨! 瞬间凝聚成拳头大小,火舌狂舞,凶猛地舔舐着冰冷的炉身。 这一次,异变陡生! 在绛狩火持续不断的灼烧下,黝黑炉壁的某处,一点极其微弱、却纯粹如星芒的金色光点,如同沉睡万古的星辰被强行唤醒,骤然刺破黑暗!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争先恐后地涌现、挣脱束缚! 它们沿着炉壁上那些原本隐匿难辨、几乎与炉体融为一体的玄奥纹路,如同奔淌的熔金,迅速蔓延、连接、贯通! 不过数息! 一道繁复至极、神秘莫测、透出洪荒古拙气息的金色符文,如同活过来的远古图腾,清晰地浮现在丹炉一侧的炉壁之上! 金光流转,符文仿佛拥有了生命般,随着火焰的节奏缓缓明灭、呼吸! 一股与绛狩火隐隐共鸣的温热气息随之弥漫开来,连带着周围的光线都微微扭曲! 「果然如此!」齐云心中大喜,眼中精光爆射,「不是丹炉无神异,是此前我的绛狩火太过微弱,不足以唤醒它!」 他全力催动绛狩火,火球温度再升,试图点亮旁边隐约可见轮廓的第二道符文。 然而,任凭他如何催动,绛狩火已到极致,炉壁上的第一道符文金光稳定流转,却再无新的光点被点燃。 第二道符文依旧沉寂在黝黑的炉壁中。 良久,齐云额头已见细汗,绛狩丹丸的旋转也略显迟滞。 他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收回了手掌。 掌心火球熄灭,炉壁上那道璀璨的金色符文也随之迅速黯淡下去,最终重新隐没于黝黑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此炉与绛狩火、玉简同源,定非凡物。蕴养玉简之器,岂是寻常?」 齐云抚摸着犹带余温的炉壁,目光深邃,「玄机已明,关键仍在绛狩火! 待日后此火再有精进,定能揭开丹炉全部奥秘!」 未能尽窥全貌虽有遗憾,但明确了方向,已是一大收获。 收起对丹炉的探究之心,齐云提着剑,再次走向废墟边缘。 目光扫过那条通往山下、掩映在荒草中的小径,他并未立刻下山,而是转向平台边缘,目光锐利地投向下方那个熟悉的斜土坡。 石人童子曾栖身的土坑。 那诡异石人的去向,始终是他心头一根刺。 他纵身,轻盈落在斜土坡上。 绛狩火的光芒仔细扫过土坑周围。 坑内空空如也,但坑边松软的泥土上,赫然印着一连串清晰而深重的脚印! 那脚印形状奇特,带着棱角感。 脚印一路延伸,指向斜土坡的边缘,然后…消失。 齐云心中一凛,几步抢到土坡边缘,目光如电般扫向下方的下山路径。 小径上覆盖着落叶与尘土,然而…干干净净! 自斜土坡边缘以下,再无半个类似的脚印! 仿佛那石人童子走到此处,便凭空消失,或者…直接踏入了虚空? 「难道…它『活』过来,自行下山了?」 齐云眉头紧锁,蹲下身,手指抚过土坡边缘最后一个深陷的脚印。 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这石人童子是五脏观传说中的存在,后化为石像,沉寂不知多少岁月。 此刻莫名复苏,悄然离去,是福是祸? 它去往的,又是哪一个世界? 是这95年现世,还是是大干? 「罢了。」他长身而起,将满腹疑虑暂且压下。 眼下掌握的线索,如同散沙,不足以支撑任何推断。 此番探索,能窥得丹炉一丝玄机,知晓唤醒之法系于绛狩火之强弱,已是意外之喜。 他不再停留,转身沿着那条掩映在荒草与断木间的崎岖山路,向山下走去。 脚下碎石硌着鞋底,发出单调的声响,在死寂的废墟中格外清晰。 行走间,念头如同沉渣泛起。 现世与大干,光阴同步流逝。 我离开749局总部宿舍时,夜色正浓。 如今在这大干世界,竟已近两月光阴!」 齐云的脚步,无意识地沉重了几分,每一步都似踏在心头。 「整整两个月!一个人,在749局总部,在最安全的核心宿舍里,凭空消失!这绝非小事!」 他几乎能看见那必然掀起的惊涛骇浪:宿舍被彻底封锁、取证,每一帧监控录像被无数双眼睛反复审视、剖析,更隐秘的调查手段必然启动。 整个749局高层都将为此震动,内部的排查力度,恐怕会达到前所未有的严苛。 作为「失踪者」,此刻若完好无损地突然重现,该如何解释这两个月的去向? 总不能真就实话实说吧? 焦虑如同藤蔓缠绕心壁,越勒越紧。 解释不清的后果,如同阴云笼罩。 他眉头紧锁,呼吸都变得有些滞涩。 就在这杂念纷扰、心神不宁的瞬间。 「嗡!」 眉心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到骨髓的剧痛! 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 「呃!」齐云闷哼一声,猝不及防之下,脚下猛地一个趔趄,险些从陡峭的山路上滚落! 他慌忙伸手撑住旁边的岩石,稳住身形。 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 眉心处,那枚深邃玄奥的黑色敕令符文一闪而逝,只留下一点灼热的余韵和深入神魂的警告。 冷汗瞬间浸透了齐云的后背。 「破妄无怖!」 他心中悚然,瞬间明悟,「黑律敕令…竟连这忧惧妄念也不容滋生?!刚才的刺痛…是惩戒?」 他立刻屏息凝神,清理所有纷乱的思绪。 随即迅速内视自身,感知气血运行、脏腑生机、真炁流转…万幸,除了眉心那点残留的灼热感,再无其他不适,寿元似乎并未被斩去。 「呼!」齐云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好霸道的律法!连念头都要管束…这警告,算是轻的了。」 他苦笑着摇摇头,嘴角牵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经此一「刺」,心中的焦虑反而被一种冰冷的决绝替代。 「看来,是没得选了。」 他望着山下无尽的黑暗,眼神锐利起来,「749局…注定无法再回去『配合』了。 若他们还要像上次那般『请』我,哼!」 齐云不再犹豫,将杂念彻底摒除,步伐重新变得沉稳有力,沿着蜿蜒的山路快速下行。 山路崎岖漫长,唯有指尖绛狩火跳跃的光芒,在浓稠的黑暗中撕开一小片昏红的视野。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黑暗深处,突兀地出现了一点昏黄的光晕。 那光晕孤零零地悬着,如同墨汁里晕开的一滴浑浊油脂,散发出一种油腻的昏黄。 他加快脚步,径直走向那昏黄的光源。 当他的一只脚完全踏入那油腻灯光笼罩的范围时。 没有声音,没有波动。 仿佛只是一层薄薄的幕布被轻轻掀开。 周围的景象瞬间切换! 脚下不再是崎岖的山路碎石,而是冰冷、坚硬、带着湿滑苔藓的水泥地。 空气中弥漫的腐朽山林气息,被一股浓烈的、混杂着垃圾酸腐、劣质油烟和城市尘埃的刺鼻气味粗暴地取代。 齐云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狭窄、肮脏的小巷深处。 身后是黑黢黢、堆满废弃建材和垃圾袋的墙角,前方是同样破败、墙皮剥落的砖墙。 巷子两侧是高耸逼仄的老旧居民楼,大部分窗户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扇透出微弱昏黄的光,映照着墙壁上蜿蜒流淌的雨水污渍和斑驳的霉点。 头顶,那盏孤零零的路灯散发着油腻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身周几米的范围,更远处的巷口则隐没在更深的城市阴影里。 湿冷的风贴着地面卷过,吹动地上的废纸和塑胶袋,发出窸窣的声响。 齐云站在昏黄的路灯下,指尖的绛狩火早已熄灭。 「看来每次下山所在的位置也都不同,正好免去一场麻烦!」 随即他从地上捡了一张报纸,将自己手中长剑包起来,迈步朝着那巷子口走去。 「还是先搞清楚,这是哪里!」 第八十四章 :停尸间 午夜。 渝市人民医院。 惨白的灯管悬在天花板下,光硬生生砸下来,白晃晃一片,刺得人眼涩。 走廊窄长,墙壁刷得死白,灯光底下泛着青灰,像是冻久了,失了血色。 空气是凝住的,一股子消毒水和地下深处泛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湿气,混着点若有若无的橡胶手套味儿。 灯管「嗡」地低响着,是这死寂里唯一的活物。 走廊深处,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音来了,是那种老旧推车铁轱辘发出的「咯噔……咯噔……咯噔!」。 一声一声,敲在空荡里,格外响,也格外钝。 两个男人推着车过来。 都穿着深蓝色粗布工作服,洗得发硬。 一个高些,背微驼;一个矮壮,步子沉。 走廊尽头的铁门上方,一个方形的电子钟幽幽闪着绿光,数字一跳:23:58。 「唉,你说小王这事,真是…太突然喽!」 推车左边、张胖子咂咂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浓重的川音。 「龟儿子,才二十啷当岁,平时活蹦乱跳的,哪个晓得说没就没了嘛? 心脏病?锤子哦!老子跟他搭伙一年多了,连他喘口大气都没听到过,硬是没得一点征兆!」 右边推车的李麻杆,瘦高个,闻言缩了缩脖子。 「就是就是,造孽得很。听护士长说,他屋头爹妈还在火车上,明早才拢…唉,连个对象都没耍,人生路才刚起步…就这幺…没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有点发闷。 车轮碾过一处凹陷的地砖,猛地颠簸了一下。 张胖子稳住车身,嘴里骂了一句「破路」,接着刚才的话茬,压低了点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喂,老李,你晓不晓得,小王死之前那几天,邪门得很!」 「咋个邪门?」李麻杆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侧过头。 「他说他连着好几天,只要一睡觉,就做噩梦!」 张胖子眼睛瞪圆了些,白炽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梦里头,人就躺在床上,明明醒起的,就是动不了,鬼压床晓得吧?然后…就听到脚步声!」 「脚步声?」李麻杆感觉后颈有点发凉。 「嗯!脚步声!」张胖子用力点点头,「从远到近,不紧不慢,硬是朝着他睡的床边走过来! 他说第一天听,那声音还在门外,第二天就进了客厅,第三天…第三天那声音就停在床边了!」 「他说他醒过来,一身冷汗,吓惨了,说肯定是被啥子不干净的东西盯上了!结果没过几天…人真就没了!你说,这邪不邪乎?」 「嘶…」李麻杆倒吸一口冷气,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脑门,感觉走廊尽头那片被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仿佛真有什幺东西在窥伺。 他猛地甩甩头,像是要甩掉那不吉利的念头,声音带着点恼怒和强装的镇定:「莫乱说!张胖子!干我们这行的,嘴上要有个把门的!啥子鬼啊神的,封建迷信! 小王那是…那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年纪轻轻,担子重嘛!」 他顿了顿,像是给自己找理由,也像是在说服张胖子,语速加快:「你忘啦?上个月那个车祸,一对刚扯证的新婚小两口,开夜车遭大货撞得…那现场,啧啧,脑壳都…唉! 小王才来多久?这种场面他以前哪里见过? 肯定是遭吓到了,心头一直绷起,精神压力太大了嘛! 做噩梦,太正常了!啥子鬼盯上,莫自己吓自己!」 「也是哈…」张胖子似乎被说服了,但眼神还是有点飘忽。 就在这时,车轮又猛地磕在一块翘起的地砖上! 「哐当!」 剧烈的颠簸让车上的白布单猛地一滑! 一只苍白、僵硬、毫无血色的手臂,倏地从白布下滑了出来! 那手臂直挺挺地垂在车沿边,青紫色的指甲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哎哟我的妈!」 张胖子吓得一个激灵,手一松,差点把车推歪,心脏狂跳,头皮都炸了。 「哈哈哈!瓜娃子!」旁边的李麻杆刚才也被那突然滑出的手臂惊了一下,但看到张胖子吓得脸都白了的样子,顿时忍不住大笑起来,之前的恐惧被这滑稽一幕冲淡不少。 「刚才哪个还在说老子封建迷信?自己胆子比耗子还小! 一条膀子就把你吓成这个样子嗦?」 「锤子!吓老子一跳!」 张胖子恼羞成怒,脸涨得通红,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赶紧伸手,有些粗暴地将那条冰冷僵直的手臂塞回白布单下,动作带着点泄愤的意味,「日他先人板板!这破地砖烂成啥子样喽! 后勤科的吃干饭的嗦?也不晓得修一修!」 他用力裹紧了白布,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冰冷的死亡气息。 两人推着车,终于走到了走廊尽头的停尸房门口。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一股更浓烈的、混合着福马林和冰柜冷气的阴寒扑面而来。 李麻杆摸索着墙上的开关。 「啪嗒。」 头顶的日光灯管闪烁了几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噪音,惨白的光线时明时暗,极不稳定地照亮了这个堆满银色大抽屉冰柜的房间。 光线下,冰柜金属表面反射着冰冷的、支离破碎的光斑。 「妈卖批!这破灯!」张胖子骂了一句,声音在空旷冰冷的停尸房里显得格外突兀,「哪天老子给它拆了!」 「行了行了,快点弄完走人!」李麻杆也皱着眉,显然对这接触不良的灯光很不满。 两人合力,费力地将运尸车上的遗体擡起,塞进一个空着的冰柜抽屉里。 铁抽屉滑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中格外瘆人。关上抽屉门,「咔哒」一声轻响,锁扣落下。 「搞定!」张胖子拍了拍手,长舒一口气,转身就准备走。 就在这时! 头顶那盏接触不良的日光灯,又猛地剧烈闪烁起来! 光线疯狂地明灭跳动。 就在灯光最亮的那一瞬间! 李麻杆眼角的余光,似乎瞥到停尸房最里面、灯光几乎照不到的角落里。 好像站着一个人影! 像是女人身影! 就那幺直挺挺地、无声无息地立在阴影里! 第八十五章 :火锅山城 「啊!!!」 李麻杆魂飞魄散,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发出一声凄厉变调的尖叫! 这叫声在冰冷的停尸房里炸开,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几乎就在他尖叫的同时! 「啪!」 头顶的日光灯像是被这叫声彻底惊扰,猛地一下彻底熄灭了!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停尸房! 只有冰柜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在黑暗中持续。 「张胖子!」李麻杆的声音带着哭腔,在黑暗中惊恐地挥舞着手臂,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冻僵了。 「滋啦…」灯管挣扎着,又闪烁了几下,终于重新亮了起来。惨白的光线再次充盈房间。 李麻杆大口喘着粗气,像濒死的鱼,第一时间猛地扭头,瞪圆了眼睛死死盯向那个角落。 空的! 角落里空空荡荡,哪有什幺白衣女人? 李麻杆猛地转向张胖子的位置,破口大骂:「张胖子!你个龟儿子!狗日的!好好的乱讲些什幺东西,害的老子疑神疑鬼!」 然而。 张胖子刚才站的地方,此刻也空无一人! 整个停尸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一排排沉默的、闪着寒光的银色冰柜! 一股比停尸房冷气更刺骨的寒意,瞬间从李麻杆的尾椎骨窜上头顶!头皮发麻,四肢冰凉! 张胖子呢?那幺大个人,刚刚还在旁边骂灯破,怎幺一眨眼…没了?! 「张…张胖子?」李麻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极度的恐惧,在空旷的房间里微弱地回荡,「莫…莫开玩笑哈…你…你出来…」 死寂。 只有冰柜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不祥的背景音。 就在这时。 一只冰冷的手,带着停尸房里特有的寒气,悄无声息地、轻轻地搭在了李麻杆的肩膀上。 然后,那冰冷的手指,缓缓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轻柔,抚上了他的脸颊。 「呃…!」 李麻杆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像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僵在原地,牙齿咯咯作响,连呼吸都停滞了。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要将其捏爆! 他想动,想喊,却连一根手指头都擡不起来! 他像个生锈的机器人,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寸寸地、极其缓慢地扭动僵硬的脖子,恐惧到极点地朝身后看去。 一张憋着笑、努力做出严肃表情的胖脸,正凑在他肩膀后面! 是张胖子! 「哈哈哈哈哈!!」看到李麻杆那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的样子,张胖子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捂着肚子直不起腰。 「哎哟喂!我的李麻杆!我的李哥哥!你…你刚才那个样子…哎哟…笑死老子了! 脸白得像张纸!哈哈哈!让你龟儿子刚才笑老子! 报应!报应啊!哈哈哈!」 「我日你仙人板板!张胖子!!!」 李麻杆瞬间从地狱回到了人间,巨大的恐惧被狂涌的怒火取代,一张麻脸气得通红,抡起拳头就朝张胖子砸去,「老子打死你个龟孙!老子跟你拼了!」 「哎哟!莫打莫打!开玩笑!开个玩笑嘛!」张胖子一边躲闪,一边继续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子就是看灯闪,给开个玩笑嘛! 哪个晓得你胆子这幺小!哎哟…莫打脸!请你吃宵夜!」 李麻杆追打了几下,气也消了大半。 他喘着粗气,狠狠瞪了张胖子一眼:「狗日的!下回再这样,老子把你塞冰柜里头去!走!吃死你个龟儿子!」 两人骂骂咧咧,推推搡搡地走出了停尸房。 李麻杆走在最后,顺手「啪」地一下,按灭了墙上的开关。 沉重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走廊微弱的光线。 停尸房,重新陷入一片彻底的、凝固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只有冰柜压缩机持续的低鸣,是这死寂里唯一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 「滋啦…」 那盏接触不良的日光灯管,极其突兀地、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就在这极其短暂的光亮中。 停尸房的正中央,那冰冷空旷的地面上,一道模糊的、无法辨认具体形态的浓重黑影,如同被强光惊扰的幽魂,一闪而逝! 光明瞬间熄灭。 黑暗,再次,彻底地、沉沉地笼罩下来。 冰柜深处,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仿佛金属抽屉被什幺东西从内部。 缓缓推开的..... 咔! 齐云走出巷子来到街上。 夜风裹着牛油冷香扑在脸上,齐云裹紧报纸包着的长剑,擡眼望去。 路灯是昏黄的老钨丝灯泡,光晕浑浊,勉强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晕开几圈毛边。 街道空荡荡的,两侧是灰扑扑的筒子楼,黑沉沉地贴在黢黑的山坡上。 窗户大多黑洞洞,偶有几扇透出点微弱的光,也像是困倦得睁不开的眼。 远处半山腰,一座方正的钟楼戳破夜色,萤光绿的底子衬着两根鲜红的指针,指在「12:01」。 「火锅香?山城?这是给我甩到渝市来了?」 齐云喉咙动了动,腹中馋虫被那若有若无的麻辣鲜香的气味勾得蠢动。 他低头瞅瞅自己一身靛青道袍,布料在昏黄路灯下泛着古旧的光泽,无奈地咧咧嘴:「还好是深夜,不然穿起这身,怕是要被当猴看咯。」 他摸了摸身上,怀中有七两碎银子硌着手。 「还是先找个典当行!明早将银子卖了!」 他顺着空寂的街道往前走,脚步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拐过一条更窄的岔路,前方传来喧哗和踉跄的脚步声。 五个人影互相搀扶着,东倒西歪地晃过来,酒气隔老远就冲鼻子。 手里拎着空了大半的啤酒瓶,嘴里含混不清地吼着不成调的流行歌。 其中一个染着撮黄毛的,醉眼朦胧地扫到迎面走来的齐云,脚步一顿,眼珠子瞪圆了。 「哈!快看!」 黄毛怪叫一声,指着齐云,舌头都大了,「这…这啥子年代了?还有唱大戏的跑出来咯?哈哈!」 他夸张地上下打量着齐云的道袍,「演道士索?龟儿子,扮得还蛮像嘛!」 哄笑声炸开,几个醉汉像发现了什幺稀罕物,围拢过来,酒气混着汗味扑面。 「批老道!深更半夜穿起这身,出来吓鬼嗦?」 「是不是哪个剧组跑出来的龙套,迷路咯?」 「喂,老道!念个经来听哈嘛!给哥几个助助兴!念得好,赏你瓶啤酒!哈哈!」 污言秽语夹着哄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齐云眉头微蹙,脚步未停,侧身便要从人缝中穿过。 「嘿!跑啥子跑!」黄毛见他要走,酒劲上头,一步横跨,肥壮的身躯堵在齐云面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齐云脸上,「老子喊你念经!耳朵聋了嗦?给老子站到!」 齐云面无表情,肩膀极其细微地一晃,整个人如同滑溜的泥鳅,黄毛只觉得眼前一花,齐云已从身侧滑了过去,连衣角都没碰着。 随即追上去,擡手去抓齐云的肩膀,再次被他一个侧身,就轻松躲开。 「日你妈!还敢躲?!」黄毛脸上挂不住,酒精混合着被无视的怒火猛地冲顶。 他怪叫一声,想也没想,抡起手里还剩小半瓶啤酒的绿瓶子,带着风声就朝齐云的后背狠狠砸了下去! 而就在其出手的时候,齐云那面部表情的脸上,双眸顿时亮起一丝寒意。 而这一下,齐云也不闪躲了。 「砰!」 一声闷响,结结实实。 酒瓶砸在齐云挺直的背脊上,如同砸中了一块裹着布的铁砧。 落在地,「哐当啷」滚在脚下,淡黄色的酒液带着泡沫,汩汩流出。 第八十六章 :相逢便是有缘 「哈哈哈!躲?再给老子躲噻!」 黄毛和同伴们爆发出更大的哄笑,仿佛看到了最滑稽的场景,「瓜娃子!还不是遭老子砸中了! 穿个道袍就真当自己是神仙嗦?批本事没得!」 笑声在街道里回荡。 齐云停下了脚步。 他慢慢转过身,昏黄的路灯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萍水相逢,开口便骂了贫道四句,又掷瓶砸背。 看来施主是铁了心,要与贫道过不去了?」 「过不去?老子就是看你这副批样子不顺眼! 就是要跟你过不去!啷个嘛?」 黄毛梗着脖子,满脸横肉因酒精和愤怒扭曲着,唾沫横飞,「穿得像个出土文物,深更半夜出来装神弄鬼! 老子打的就是你这种瓜批!」 他撸起袖子,露出粗壮的胳膊,仗着人多势众,一步三晃地逼上来。 「砰!」 一声脆响,如同平地惊雷! 齐云的脚,不知何时已稳稳踩在了地上那只滚动的酒瓶上。坚硬的玻璃瓶,在他脚下如同一个被捏爆的鸡蛋,瞬间粉碎! 玻璃碴子混合着残酒四溅开来,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这突兀的爆裂声,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黄毛的动作和其余几人的哄笑瞬间凝固! 「既然施主铁了心!」齐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如同深潭古井,「那贫道只好...免费为各位醒酒了。」 黄毛被齐云突然踩爆酒瓶给吓了一下,随即就更为的恼火。 「醒你妈!」 话音未落,黄毛就抡圆了膀子,一巴掌呼了上来。 记住我们网 齐云身形不动如山,左手闪电般探出,不是格挡,而是精准无比地叼住了黄毛的手腕! 五指如同钢钳,猛地一扣一扭! 「啊!」杀猪般的惨叫撕裂夜空! 黄毛只觉手腕像被铁棍砸碎,剧痛让他瞬间佝偻下去。 齐云顺势一拉一送,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拂去一片落叶。 黄毛那百多斤的壮硕身体,竟像个破麻袋般被一股沛然大力扯得腾空而起,又狠狠掼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 「噗!」尘土微扬。 黄毛摔得七荤八素,五脏移位,胃里翻江倒海,「哇」地一声,晚上灌的啤酒混着秽物狂喷而出,腥臭弥漫。 「老王!」旁边一个红背心见状,怒吼着挥拳冲来,拳头直捣齐云肋下。 齐云看也不看,右手并指如剑,后发先至,快如毒蛇吐信,在那红背心冲至身侧的瞬间,指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他腋下。 「呃!」红背心如遭电击,整条手臂瞬间麻痹酸软,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 齐云肩膀顺势一靠,动作幅度极小。 「嘭!」红背心像个被高速卡车撞到的布娃娃,闷哼一声,斜着倒飞出去,撞在路边的砖墙上,软软滑落,捂着胸口,连惨叫都发不出,只剩下痛苦的嗬嗬抽气,肋骨显然断了不止一根。 剩下三人被这兔起鹘落、狠辣精准的打击彻底吓懵了,酒醒了大半,脸上只剩下恐惧。 其中一个瘦高个怪叫一声,色厉内荏地挥着空酒瓶砸来。 齐云脚下步法如鬼魅般一错,轻松让过瓶影,右手手肘如同攻城槌,自下而上猛地一顶!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瘦高个的下巴仿佛被铁锤砸中,整个人被打得向上仰起,双脚离地半尺,口中喷出血沫和几颗碎牙,重重摔在地上,捂着脸蜷缩成一团,发出压抑的呜咽。 最后两人肝胆俱裂,哪里还敢上前? 怪叫一声,转身就想跑。 齐云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拦在两人退路上。 他并未出重手,只是两记迅疾如风的掌刀,精准地切在两人后颈。 两声闷哼,两人眼前一黑,软绵绵地瘫倒在地,虽未受重伤,却也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 不过几个呼吸间,五个刚才还气焰嚣张的醉汉,已全部躺倒在地。 呕吐的呕吐,呻吟的呻吟,骨折的蜷缩颤抖。 街道上弥漫着浓烈的酒气、血腥气和呕吐物的酸腐味。 齐云掸了掸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步履从容,走到那个吐得昏天黑地的黄毛面前。 黄毛正趴在地上干呕,涕泪横流。 忽然一只穿着布鞋的脚伸到他身下,轻轻一挑。 一股巨力传来,黄毛那沉重的身体竟被轻易地挑翻过来,变成仰面朝天。 他还没从眩晕和剧痛中反应过来,一只脚已重重踏在了他的胸口! 「唔!」 黄毛双眼暴突,感觉胸口像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挤空,窒息感让他眼前发黑,拼命张大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脸迅速涨成了猪肝色。 路灯的光被齐云挺拔的身形完全挡住,黄毛只能看到一个笼罩在浓重阴影里的轮廓,宛如从地狱里走出的魔神。 那双俯视下来的眼睛,在背光的阴影里,亮得让他灵魂都在颤抖。 冰冷的恐惧彻底浇灭了所有酒意,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相逢便是有缘!」 齐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漠然,「贫道既已助施主醒了酒,不知可否,问个路?」 黄毛说不出话,只能像离水的鱼一样,用尽全身力气疯狂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眼中只剩下最原始的哀求。 胸口那只脚的力道骤然一松。 「咳咳咳…嗬…嗬…」 大量空气涌入肺叶,黄毛剧烈地咳嗽喘息,如同破败的风箱。 「这附近可有典当行?」 「有,典当行,前面...前面右拐..过两个路口有个『兴隆寄卖行』!」 他不敢有丝毫犹豫,用尽力气,断断续续地嘶喊出来,生怕说慢了那脚又落下来。 「多谢施主。」齐云的声音恢复了寻常的温和客气。 他收回脚,看也不看地上哀鸿遍野的几人,裹紧报纸包着的长剑,转身,沿着湿冷的街道,飘然而去。 青布道袍的下摆,在昏黄的路灯和惨澹的月光下,无声拂过冰冷的水泥地,很快便融入了前方更深沉的夜色里。 身后,只剩下几声变了调的惨叫在死寂的夜空中断续飘荡。 「手…手断了啊!」 「我的…我的肋巴骨…快…快喊救护车!」 「龟儿子…遇到真道士了!」 第八十七章 :老疯子 昏黄路灯下,齐云裹紧报纸包着的长剑,身影融入山城湿冷的夜色。 循着那黄毛所指的方向,他脚步无声却迅捷,转过两个弥漫着火锅余味和潮湿霉气的街口。 果然,一块褪色的「兴隆寄卖行」木牌,悬在一扇紧闭的卷闸铁门前。 铁闸门冰冷,严丝合缝地扣在地上,在路灯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找到地方就行。」齐云低语,掂了掂怀中那七两碎银的份量,眉头微蹙。 「明日一早便来。只是不知现世银价几何?这七两银子,又能换得几张票子?」 他擡头望向寄卖行上方一座墙体斑驳的五层筒子楼,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蛰伏在夜色里。 目光扫过空寂无人的街道,昏黄路灯只照亮方寸之地,更远处是深沉的黑暗。 这个年代,还没有那无所不在的「天眼」。 齐云不再犹豫,反手将裹着报纸的长剑别在背后,紧贴脊梁。 他深吸一口微凉的夜气,足尖于湿漉漉的水泥地面猛地一蹬! 唰! 身形如离弦劲矢,骤然拔地而起! 青布道袍的下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这一跃,竟直窜上三丈余高,轻灵矫健,毫无滞涩。 上升之势将尽时,他双臂舒展如鹰隼,五指箕张,精准无比地扣住了楼体侧面锈迹斑斑的雨水铁管。 手指与冰冷粗糙的铁锈摩擦,发出细微声响。 齐云腰腹发力,双臂筋肉虬结,猛地一拉! 身体借力再次腾升,双足交替在垂直的墙面上疾点,每一次落脚都轻如鸿毛,却又爆发出强大的推力,布鞋点在粗糙的水泥墙面,发出「嗒、嗒」的轻响,身影如壁虎般迅捷向上游走。 月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流畅而充满力量的剪影。 不过几个呼吸,人已翻上楼顶边缘的水泥矮栏,稳稳落在空旷的顶楼平台上。 夜风骤然强劲,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 脚下是沉睡的山城,远处零散的霓虹在雾气中晕染出朦胧光斑。 齐云寻了处干净的水泥地,盘膝坐下,长剑横置于膝前。 双目微阖,心神沉凝。 《五炁朝元功》的法诀在心间流淌。 受箓之境,气海洞开,此功便不再局限于炼化五脏之气,需调动真炁行,配合自身吐纳,在体内经络间进行周天搬运,从而牵引外在的灵机入体炼化,壮大真炁。 他舌尖轻抵上腭,调整呼吸,一吸一呼间,悠长深缓,仿佛与这天地夜色同频。 意念沉入丹田气海。 那十三道玉髓般凝练的乳白真炁,静静散发着温润光泽。 随着功法运转,一丝丝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清凉气息,自周身毛孔、口鼻被缓缓引入,汇入经脉。 意念如缰,导引着新生的微弱气息,沿督脉上行,过尾闾、夹脊、玉枕三关,再自头顶百会而下,循任脉沉入气海。 一个完整的周天搬运,如同在干涸的河床上引涓涓细流。 每一次循环,那丝微弱的气息便似乎增添了一份,最终汇入气海,试图融入那十三道玉髓真炁之中。 然而,气海深邃如渊。这新炼化的一丝真炁汇入,如同水滴落入深潭,连一丝涟漪都难以激起。 十三道真炁依旧,数量未见增长,其凝练程度也几乎未有明显变化。 齐云心知肚明,此乃水磨工夫,非朝夕之功。 受箓之后,气海初开,如同开辟一方新天地,需以真炁日夜温养、点滴填充,直至真炁充盈气海,达到「气海盈满」的境地,方有冲击褪浊境、褪去凡体污浊的基础。 几遍周天运转下来,体内真炁总量增长微乎其微,精神却因专注的搬运而消耗不小。 以齐云目前的修为,修炼远不足以替代肉身所需的深沉睡眠。 「急不得。」齐云心中澄明,缓缓收功。 那奔流的意念平息,新引入的气息也渐渐散去。 气海复归平静,十三道玉髓真炁蛰伏如初。 他不再强求,保持着五心朝天的盘坐姿势,头颅微垂,脊椎却依旧挺直如钢枪。 心神彻底放松下来,意识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山城午夜的风掠过楼顶,吹动他的衣袂,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车鸣,皆被自动过滤。 唯有膝上冰冷的长剑,伴随着他沉入休憩,等待着黎明到来。 ....... 天刚蒙蒙发亮,铅灰色的云层就沉沉地压在,深秋的城市上空。 细密的雨丝无声地织着一张清冷的网。 整个山城在氤氲的水汽中醒来,湿漉漉的屋顶、蜿蜒起伏的街道、横跨两江的桥梁,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灰调,像一幅洇了水的水墨长卷。 嘉陵江畔一片依山而建的老旧居民区。 一栋六层高的红砖楼,墙面被雨水和岁月浸染出深浅不一的暗红与墨绿苔痕,像一块巨大的、生了锈的铁。 楼内,清晨的宁静被各家窸窣的动静打破。 底楼昏暗的灶披间里,煤球炉子刚被捅开,蓝幽幽的火苗舔着黝黑的锅底,煮面的水汽混着劣质煤烟弥漫开来。 二楼传来婴儿被吵醒的啼哭,夹杂着女人压低声音的呵斥。 三楼的老汉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探出头,皱着眉用力啐出一口浓痰。 突然! 「嘟嘟—嘀嘀哒哒!」 一阵嘹亮得近乎刺耳的军号声,毫无预兆地、穿透力极强地从顶楼猛地炸开! 瞬间撕裂了整栋楼乃至附近街巷的祥和。 紧接着,一个沙哑、苍老却异常亢奋的嘶吼声,紧随号声响起,在雨幕中激荡: 「杀!给老子冲上去!拿下那个高地! 机枪!机枪掩护!二排从右翼包抄!同志们!为了新ZG,冲啊!!!」 「龟儿子的炮火!卧倒!都卧倒,团长!团长你带人先撤!我掩护!」 这声音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引爆了整栋红砖楼。 「又来了!又来了!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活嘛!」 三楼刚才啐痰的老汉猛地缩回头,气急败坏地拍着窗框,「这个秦疯子!硬是没得一天安生!」 四楼一家门「哐当」推开,一个头发蓬乱、只穿着汗衫背心的瘦高男人冲上狭窄的阳台,仰头对着顶楼破口大骂。 第八十八章 :兴隆寄卖行 「秦卫民!你个老疯子!嚎丧啊嚎!天天嚎!天天喊! 你硬是要把全楼的人都逼疯才安逸嗦?! 信不信老子去街道告你扰民!」 他气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屋内,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匆匆跟出来,一把拉住男人的胳膊,压低声音劝道:「哎呀,老李!莫吼了莫吼了! 你跟他个疯子计较啥子嘛?消消气!」 「疯子?疯子就能无法无天,想嚎就嚎? 老子还要不要上班?楼里的娃儿还要不要读书?」 李麻杆余怒未消,胸膛剧烈起伏。 妻子叹了口气,脸上带着无奈和一丝怜悯:「你又不是不晓得,秦老头当年是实打实上过战场、杀过敌的老兵,老英雄! 命都是捡回来的。 怕是当年脑子遭炮弹震坏了,老了这才疯疯癫癫的。 他家那个不孝子,几年都看不到一回人影,全靠那点补助吊着命……算喽,就当听不见嘛。」 李麻杆的火气被妻子的「老英雄」三个字压下去一点,但还是愤愤不平。 「老英雄?老英雄不假,但就能天天这样? 顶楼你是没闻到过,那股味儿……简直跟公共厕所没得两样! 老英雄大小便都管不住了,社区的人一个月才来一次,他对门那家,王老师屋头,硬是受不了搬走了!你说这叫啥子事嘛!」 妻子扯了扯他:「小声点!人家也是没办法……唉,将心比心嘛。 他除了早上发阵疯,平时也还……还安静。」 这话她自己说得都没什幺底气。 「哼!」李麻杆重重哼了一声,算是被暂时劝住,但依旧嘟囔着,「也就是念在他打过仗,流过血……不然,哼!老子早就……」 他恨恨地瞪了顶楼一眼,被妻子拉回了屋。 其他窗户后探头探脑的抱怨声也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淅沥的雨声和顶楼那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悸的嘶吼。 此刻,顶楼那个狭小、破败的阳台上,便是这一切喧嚣的源头。 秦卫民,一个枯瘦如柴却站得笔直的身影。 他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布满可疑污渍和破洞的旧军装,领章早已不见,但扣子却扣得一丝不苟。 记住我们网 花白凌乱的头发被雨水打湿,紧贴在布满沟壑的额头上。 雨水顺着他枯瘦的脸颊流淌,混着眼角的浊泪和嘴角激动的白沫。 他浑浊的眼珠死死瞪着前方虚空,仿佛那里就是硝烟弥漫的战场,布满血丝,燃烧着一种疯狂而炽热的光芒。 他枯枝般的手臂用力挥舞,像是在指挥千军万马: 「三班!三班跟上!火力压制左翼!团长!敌人反扑了! 请求炮火支援!坐标……坐标……」 他突然卡壳,眼神出现一丝茫然,随即又被更深的疯狂取代,「狗日的!拼刺刀!跟他们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团长!别管我!快走啊!」 他猛地向前一个趔趄,仿佛要扑向不存在的敌人,又硬生生站住,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阳台角落里堆满了无法辨认的垃圾: 腐烂的菜叶、长毛的剩饭、空酒瓶、踩扁的烟盒。 角落里一个搪瓷痰盂早已漫溢出来,黄褐色的污秽混合着雨水流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墙壁上溅满了不明污渍,窗框腐朽剥落。这里早已不是一个家,而是一个被遗忘在人间角落的、散发着死亡与疯狂气息的囚笼。 楼下的行人被这持续不断的嘶吼和怪异的景象吸引,纷纷驻足,指指点点,脸上混杂着好奇、厌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不知嘶吼了多久,秦卫民狂乱挥舞的手臂渐渐无力地垂下,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 那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神,如同耗尽了所有燃料,一点点黯淡下去,只剩下空洞和茫然。 他佝偻下挺得笔直的腰背,像个迷路的孩子,踉跄着退后一步,背靠着冰冷湿滑的墙壁,缓缓滑坐到那一片狼藉污秽之中。肮脏的雨水浸透了他的裤腿。 他布满老人斑和污垢的手,无意识地在地上摸索着,抓起半块不知放了多久、沾满泥水的冷馒头,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 浑浊的眼睛失焦地望着灰蒙蒙的雨幕,嘴里含混不清地、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不再是激昂的命令,而是梦呓般的低语,充满了孩童般的困惑和无尽的悲凉: 「报告…报告团长,三班……人都到齐了!」 「小李子…把你的水壶,给团长,团长渴了!」 「别怕…别怕…打完这仗,就回家,娶…娶媳妇!」 「妈,妈…我想回家!」 沙哑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只剩下嘴唇无声的翕动,湮灭在深秋山城无边无际的、冰凉的雨声里。 只有那双空洞的眼睛,依旧固执地望向远方,望向那早已消失在时间长河中的烽火硝烟,望向那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和永远留在异地的战友。 雨水顺着他枯槁的脸颊,不停地流下,冲刷着战火刻下的伤痕和岁月积攒的污垢,却洗不去那份深入骨髓的疯狂与孤寂。 ...... 雨淅淅沥沥下着,天又阴又冷。 山城湿漉漉的清晨,石板路沁着水光。 「哗啦——」 兴隆寄卖行沉重的铁皮卷闸门被猛地拉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个蒙头垢面、叼着半截烟卷的中年男人刚探出身子,狠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气还没在肺里转个圈,就被门口杵着的人影噎在了喉咙口。 大清早的,晦暗天光里,直挺挺站着个青年。 头发不短不长,湿漉漉贴在额角鬓边,一身靛青布的道袍,浆洗得有些发白,古旧得像从哪个戏班子后台直接走出来的。 水珠子顺着袍角往下滴,在脚边洇开一小片深色。 最扎眼的是他那双眼,在蒙蒙雨气和铺子内透出的昏光映衬下,亮得惊人。 不是凶光,也不是贼光,是种沉静到极处、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里的明澈。 这双眼睛嵌在那张年轻却没什幺表情的脸上,愣是把这一身古怪行头撑起一股子不凡的气度来。 「哎哟我日!」老板吓得一哆嗦,半截烟卷「吧嗒」掉在湿漉漉的地上,滋一声灭了。 「你…你爪子嘛?大清早站门口扮钟馗索命嗦?」 他拍着胸口,惊魂未定。 齐云,微微一笑,声音平稳,「店家开门便好。贫道…我有些东西,想换点现钱。不知贵.....你们店收不收?」 「银子?」老板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啥子银子?银镯子?银锭?还是银元?」 齐云不答,从怀中摸出一块约摸一两的碎银,递过去。 银子在昏沉的光线下,泛着旧锡器般的哑光。 老板接过,入手沉甸甸,冰凉。 他翻来覆去看,棱角磨损得厉害,显是有些年头的老东西,绝非新铸。 心里顿时打起鼓:龟儿子的,穿成这模样来卖碎银子? 怕不是哪个坟里刚爬出来的? 可转念一想,哪有盗墓的穿得这幺招摇过市,生怕引不来雷子(警察)?心又放回肚子里一半。 「进来说,进来说,外头冷飕飕的。」 老板侧身让开,语气缓和了些。 第八十九章 :玉佩,火锅 铺子很小,光线昏暗。 一股子陈年木头、灰尘和说不清的旧货混合气味。 迎面一个齐胸高的厚重木柜台,油漆斑驳,玻璃面蒙着层油腻。 柜台里散乱摆着些寄售的物件:一只表盘发黄的金壳怀表,几个釉色暗淡的鼻烟壶,几副成色不一的银镯子,还有些杂七杂八的玉件铜器。 其中一块羊脂白玉佩尤其显眼,约两指宽,雕着简单的云纹,玉质温润,边缘沁着几丝浅淡的赭黄,像晕开的旧血,透着一股子沉静的古意。 齐云的目光在那玉佩上顿了顿。 并非因其形貌,而是丹田深处,那绛狩火丹丸似有若无地轻轻一跳,一股极其微弱、飘渺如烟的灵机波动,从那玉佩上传来。 像是隔着厚重毛玻璃窥见的一点烛火,模糊朦胧,却又真实存在。 「东西是好东西,老银子,」老板捏着那碎银,眼珠转着,「不过嘛,零碎不成器,只能按银价走。规矩嘛,我得去后面验验成色。 放心,我这店,童叟无欺!」他拍着胸脯保证。 齐云点点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嘴角似乎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我拿出来的东西,我自己心里有数。 希望事情顺当些,不要有不必要的麻烦!」 老板被他那双亮得慑人的眼睛看得心头莫名一紧,背上汗毛都竖了一下,连忙道:「放心放心!绝不做那些下三滥的手脚!我老周在这条街混饭吃,靠的就是实诚!」 说罢,齐云将剩下的六两银子尽数给出,老板攥着银子匆匆掀开油腻的蓝布帘子钻进了后屋。 铺子里只剩齐云一人。 他目光再次投向柜台里的羊脂玉佩。 那股若有若无的灵机牵引感更清晰了些,如同磁石微弱的吸力。 不多时,老周掀帘出来,脸上堆着笑:「验过咯!足银,就是磨损得厉害,年头是有了。 按今天银价,一块二毛五一克。你这块嘛…」他掂量了一下,「260来克,我也挣点辛苦钱,算你三百块整,咋样?」 齐云心算了一下,原价325元,老板这所谓的辛苦钱便是25元。 「可以。」 老周见他答应得干脆,反倒愣了一下,随即忙不迭从腰包里数出大钞递过去。 「老板爽快,」齐云将钱收好,擡手指了指柜台,「那块玉佩,劳.....给我取来看看?」 「哦?这个?」老周眼睛一亮,忙不迭打开柜台锁,小心翼翼取出玉佩递过去,「老弟好眼力! 正经和田羊脂籽料,老东西! 你看这包浆,多厚实?这沁色,自然得很!看这雕工,云纹流畅,少说也是清中期的物件…」 齐云接过玉佩,入手温润微凉。 他屏息凝神,一缕微不可察的真炁自气海流出,顺着手臂经络注入玉佩。 真炁甫一接触玉佩,仿佛溪流汇入了润滑的河床,运行速度竟骤然快了一成有余! 一股清凉舒泰之意顺着经脉回溯。 这玉佩果然不是凡物! 竟能助益修炼,加速真炁运转! 虽只一成,但日积月累,功效惊人! 这绝非寻常法器,怕是真正的法宝遗存! 齐云也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就是换银子,竟然还能捡到如此大漏! 「多少钱?」齐云压下心头波澜,语气依旧平淡。 老周见他摩挲玉佩,神色专注,眼珠一转,报了个价:「老弟识货! 这宝贝…原价二百五,但不好听,算你二百三!」这价几乎是按齐云刚得的银子钱压了一线报的,等着他砍价。 这一行当其实也和古玩行差不多,讲究一个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齐云对此也是清楚,自己开口,多少都是能还价的! 但这价格对这玉佩本身的价值而言,简直是白捡。 即便价格再番上百倍也都不算贵。 这样还要压价的话,就过于贪心了! 「好,就二百三。」 说着,将刚到手还没捂热票子抽出递过去。 老周彻底傻眼了。 他张着嘴,看着递到眼前的钱,脸上的笑容僵住,慢慢变成了懊悔的苦瓜相。 心里像被猫抓了一样:报低了!龟儿子的,报低了! 看走眼了!这小子眼都不眨…这玉佩莫非真是啥大宝贝? 齐云看他脸色阴晴不定,像吞了只苍蝇,不由得微微一笑:「老板,大清早开门红,两桩生意落袋,怎幺反倒闷闷不乐?」 老板摆了摆手,不想说话! 齐云笑道: 「知足常乐天地宽,自有清风明月自来照。」 老周被他念得一愣,再对上那双亮得仿佛能照透人心的眼睛,嘟囔道:「老弟…是个明白人。晓得了,晓得了。」 齐云不再多言,将玉佩贴身挂在颈间,那温润清凉之意贴着肌肤传来,真炁流转都活泼顺畅了几分。 他转身,撩开那油腻的蓝布帘,青布道袍的下摆一闪,便融入了门外灰蒙蒙的雨帘中。 老周捏着钱,呆立片刻,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和淅沥的雨,咂摸着那句「知足常乐天地宽」,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 齐云穿过几条湿漉漉的巷子,走进一家挂着「国营百货」牌子的商场。 再出来时,已换了打扮。 靛青道袍换成了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里面是件白汗衫,下身一条深灰的卡其布裤子,脚上一双帆布鞋。 背上多了个半旧的军绿色帆布包,裹着报纸的长剑斜插在里面。 头发依旧湿漉,但混在匆匆的行人中,再也引不起半分侧目。 他像一滴水,无声无息汇入了山城灰扑扑的市井洪流。 雨丝依旧绵密,带着深秋的寒意。 空气里,那股子霸道鲜香的气味又顽固地钻了出来,勾着人肚里的馋虫。 齐云循着味儿走,拐过街角,一个红底白字、油污斑驳的招牌跳入眼帘。 「刘记老灶」。 门脸不大,油腻的玻璃门蒙着厚厚一层水汽,里面人影晃动,喧闹声和一股子热辣滚烫的浓香一起涌了出来。 齐云推门进去。 一股混合着牛油、花椒、辣椒、豆瓣酱以及无数食材翻滚沸腾的浓烈香气,如同实质的热浪,轰然撞在脸上,瞬间驱散了门外的阴冷湿气。 第九十章 :师门教导 尽管还是清晨,但小小的店面里挤满了方桌条凳,人声鼎沸。 服务员托着巨大的红漆木托盘,上面层层叠叠摞着鲜红的毛肚、嫩黄的鸭肠、雪白的脑花、翠绿的莴笋尖,在狭窄的过道里灵巧穿梭,嘴里高声报着菜名,带着油滑的韵律。 「让一让!让一让!毛肚鸭肠来咯——小心油汤!」 齐云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 桌面油腻发亮,中间一口赤铜色的九宫格老灶,炭火烧得正旺,暗红的火苗舔着锅底。 锅里,红艳艳的牛油汤底正咕嘟咕嘟剧烈翻滚,密密麻麻的花椒粒和干辣椒在沸汤中载沉载浮,释放出令人头皮发麻的辛香。 厚重的牛油香裹挟着麻与辣的霸道气息,像无数只小钩子,直往人鼻孔里钻,勾得唾液腺疯狂分泌。 他点了个红汤锅底,要了份毛肚、鸭肠、黄喉、老肉片、藕片、豆芽。 跑堂的伙计麻利地端来油碟:半碗喷香的芝麻油,撒上蒜泥、葱花、香菜末,再舀一勺滚烫沸腾的原汤红油淋上去,「滋啦」一声,香气炸裂。 毛肚来了。巴掌大的叶片,灰黑粗糙的表面布满了密集的颗粒凸起,新鲜得仿佛还在颤动。 筷子夹起一片,在翻滚得最凶猛的格子汤里,七上八下。 看着那灰黑的叶片在红汤里迅速卷曲、变色,变得脆挺。 捞起,在油碟里滚一圈,送入口中。 「咔嚓!」 牙齿切下的瞬间,是惊人的脆爽! 紧接着,牛油厚重的香醇、花椒钻鼻的麻、辣椒烧灼的辣,如同三股洪流,裹挟着毛肚特有的、带着点脏器气息的鲜味,轰然在口腔里炸开! 脆、嫩、鲜、香、麻、辣,层层叠叠,汹涌澎湃,烫得人舌尖发跳,麻得嘴唇跳舞,却又让人欲罢不能! 鸭肠粉嫩,盘成一圈圈,像洁白的银丝。 下锅烫至微卷,蜷缩如花,入口极致的爽脆弹牙,带着一股独特的韧劲和鲜甜,在麻辣的洪流中杀出一条清鲜的路径。 黄喉雪白厚实,烫熟后脆韧耐嚼,吸饱了汤汁的精华,每一口都迸发出浓郁的滋味。 老肉片切得厚薄均匀,带着漂亮的肥膘,在红汤里翻滚几遭,捞出时裹着红亮的汤汁,入口软糯化渣,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肉香混合着锅底的霸道,是扎实的满足感。 藕片清脆,豆芽爽利,在滚烫的红汤里稍涮即熟,裹挟着麻辣滚入腹中,是荤腥盛宴里一抹清新的调剂。 齐云吃得额头见汗,鼻尖冒汗,嘴唇被辣得通红发亮,却觉得浑身毛孔都张开了,五脏六腑都被这滚烫鲜香熨帖得服服帖帖。 窗外的冷雨,都被这沸腾的红汤和喧嚣的人声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专注地涮着,吃着,感受着食物带来的、最原始也最踏实的暖意与力量。 红汤滚得正凶,毛肚鸭肠在九宫格里翻腾。 齐云吃得鼻尖冒汗,额角发亮。 窗外雨丝细密,灰蒙蒙压着街巷。 正夹起一片烫卷的毛肚,眼角瞥见街对面,人影晃动。 一个手臂吊着绷带的黄毛,被两个壮汉堵在墙角。 光头那个扬手就是一巴掌,脆响隔着玻璃都听得真。 黄毛惨叫一声,踉跄倒地。 另一个揪住他衣领,像拖条死狗,拽进了旁边一条窄巷。 齐云眉毛一挑,筷子停在半空。 那黄毛,分明是昨夜被他「醒酒」那位。 「啧,有缘。」他自语一句,声音混在火锅店的喧闹里,像丢进汤锅的一粒花椒。 随即思忖了片刻,便抹了嘴,结帐。 几张油腻的票子递出去,换来几张更小的零钱。 背上帆布包,裹着长剑的报纸头露在外面。 推门,湿冷的空气裹着雨丝扑在脸上。 他踱着步子,不紧不慢,朝那巷子走去。巷子夹在两栋旧楼之间,窄得只容两人侧身。 堆着破筐烂桶,湿漉漉的杂物散发霉味。 走到深处,声音就清楚了。 拳头砸在肉上,噗噗闷响。 夹杂着喝骂: 「龟儿子!钱呢?!」 「宽…宽限两天!龙哥,两天后一定还!」 黄毛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地上蜷缩。 「两天?两天后就不是这个数了! 现在都拿不出,两天后你去抢银行嗦?」另一个声音粗嘎。 「我…我想到办法了!真的!」 「想到办法?老子给你想办法!」光头的声音凶起来,「两天后,再拿不出,摘你一颗腰子抵帐! 到时候莫怪老子手黑!废话都省了!」 「噗!」一口浓痰啐在地上。 两人骂完,转身要走,正撞上后面立着的齐云。 雨丝落在他肩头,悄无声息。 光头一愣,眼一横:「看锤子看!滚开!莫挡道!」说着就往前走。 齐云不动。巷子窄,他堵着,两人就出不去。 光头见他不动弹,火气腾地上来,后腰一摸,「唰啦」一声,银亮的甩棍弹出,直指齐云鼻尖:「活腻了嗦?想死吱一声!老子成全你!」 齐云看着那甩棍尖,眼神有点飘。 心里转着:回来才多久?骂挨得比古代两个月加起来还多。 那边的人,无论如何,开场白好歹还能客气两句,这边倒好! 光头见他眼神发飘,当是吓傻了,更不耐烦,骂一句:「日你妈!聋了!」甩棍带着风声,搂头盖脸就砸下来,劲道狠辣。 齐云动了。 不是闪,是迎。 左手快得像影子,闪电般叼住光头握棍的手腕,拇指一扣脉门。 光头只觉得半条胳膊瞬间酸麻,甩棍差点脱手。 齐云顺势一拧一带,光头壮硕的身子竟轻飘飘离了地,像个破麻袋被抡了半圈,狠狠掼在湿滑的砖墙上! 「嘭!」一声闷响,光头眼珠暴突,哼都没哼一声,软软滑倒在地,不省人事。 另一个汉子惊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从怀里掏出把弹簧刀,「啪」地弹开,合身扑上,直捅齐云小腹。 动作倒是凶悍。 齐云脚下步法一错,让过刀锋,右手并指如刀,后发先至,毒蛇吐信般啄在他肋下软处。 那汉子如遭雷击,刀「当啷」掉地,整个人佝偻下去,痛得五官扭曲。 齐云膝盖顺势向上一顶,正撞在他下巴上。 「咔嚓!」脆响刺耳。 汉子仰面朝天飞起,重重摔在污水里,满嘴血沫混着碎牙,哼唧两声,也没了动静。 巷子里只剩雨声,还有黄毛粗重惊恐的喘息。 他看着地上两个瘫软的凶神,又看看背光站着的齐云,那张昨晚还带着酒气的脸,此刻白得像停尸房的床单。 「道…道长!」他认出齐云,吓得魂不附体,手脚并用往后缩,「昨晚…昨晚是我不开眼!我错了!真错了!您大人大量,放我一马! 我…我就是被假道士骗惨了才…才…」声音抖得不成调。 齐云没理他求饶,迈步上前,脚尖随意踢两下,将挡路的两个「物件」踢到墙根,像清理两块碍事的垃圾。 他走到黄毛跟前,居高临下。 「施主!看来你我还真是有缘。 放心,贫道并非小肚鸡肠之人,昨夜之事,翻篇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黄毛脸上细细扫过,眉头微蹙,「只是,你我之间这点因果,好像还没断干净。」 黄毛茫然擡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齐云此刻比昨晚看得真切,对方印堂笼着一层驱不散的晦暗,眼底泛着不正常的青气,左眼角下方,一道极细、近乎透明的灰线若隐若现。 更关键的是,一丝极其微弱、行将消散的阴冷气息,正缠绕着此人。 昨夜交手时,绝无此物。 「你昨晚,去了哪里?」齐云问。 黄毛一愣,下意识回答:「医…医院啊!手断了,折腾到后半夜才回的家…」 话没说完,他猛地想起什幺,浑身一激灵,竟挣扎着爬起来,「噗通」一声跪在齐云脚前泥水里。 「道爷!活神仙!求您救命啊!」 他声音凄厉,带着绝望的哭腔,「救救我老汉!」 齐云闻言,当即就知道,对方也是知道一些事情的。 没让他跪着,一伸手,拎小鸡似的将他提溜起来:「这里不是说话处。找个干净地方,细细讲,慢慢讲!」 附近小公园,一座漏雨的八角亭。 齐云坐在冰凉的水泥凳上。 王响,缩在对面,雨水顺着他头发往下滴。 「我老汉…叫王大山,」王响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在渝市人民医院…太平间…擡人的。」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惊惶,「五天前,他突然就…就疯了!说…说做噩梦! 躺在床上动不了,听到外面有脚步声! 他说…是鬼盯上他了!和…和他之前一个同事…死前做的梦,一模一样!」 王响声音发颤:「屋里人开始不信,以为他天天跟死人打交道,魔怔了。 可他…人眼见着就垮了,眼窝陷下去,皮包骨! 我妈这才慌了,跑去医院打听…天老爷! 真有人传这个邪乎事! 可…可这种事情也太....玄乎了,还是说是压力大…吓出来的病!」 他喘了口气,带着哭音:「没法子,信不信都得试试! 和尚、道士…找了好几个,钱像水一样泼出去! 屁用没得!最可恨是上一个道士,拍胸口打包票,骗走一大笔钱! 就是为填这个窟窿,我才…才去借了那要命的高利贷! 结果呢?那龟儿子道士,当晚就跑没影了! 昨晚…昨晚我就是为这事心烦,才喝多了…冲撞了您!」 王响说完,眼巴巴望着齐云,满是哀求:「道爷! 您跟他们不一样!您是真神仙!求您救救我老汉!钱…钱我再想办法!我去借!去卖血!」 齐云看着他绝望中强撑的狠劲,摇摇头:「高利贷都逼到这份上了,还能去哪里借?」 这话像盆冰水,浇得王响眼神瞬间灰败下去,身体晃了晃,瘫软在石凳上。 齐云站起身,帆布包里的剑柄在雨幕中显出轮廓。 他望着亭外灰蒙蒙的天,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砸进雨声里: 「不过,贫道师父教导我,行走世间,为的是斩妖除魔,护佑生民,不是给富户唱堂会、耍把式的! 既然有妖邪作祟,贫道岂能坐视不理?」 他转头,目光如电,钉在王响脸上: 「走吧。去你家,让贫道好生看看,到底是个什幺章程。」 第九十一章 :世道艰难 王响听到齐云的话,脸上那点惶急褪去,换作狂喜,忙不迭地躬身作揖。 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多谢道爷!多谢活神仙!您真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他搓着手,引着齐云便走。 两个街口,不过百十步。进了一栋灰扑扑的筒子楼,楼道里堆满蜂窝煤和破筐,墙壁被油烟熏得黢黑。 上到三楼,王响掏出钥匙开了左边一户铁皮包的门。 门一开,一股混杂的浊气扑面,屋里没开大灯,只点着盏昏黄的小灯泡。 光线所及,景象杂乱得惊人:四面墙壁糊满了黄纸朱砂的符箓,层层叠叠。 靠墙的小方桌上,供着几尊蒙尘的神像,有泥塑的观音,瓷烧的关公,甚至还有个掉了漆的木头耶稣像,前头香炉里插着三根将熄未熄的细香,青烟袅袅,更添昏昧。 地上杂物乱放,几把竹椅歪斜,墙角堆着没洗的碗筷,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 一个形容枯槁的中年妇女闻声从里屋出来,头发蓬乱,眼泡红肿,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 她警惕地盯着齐云,哑着嗓子问王响:「响娃子!你又从哪里搞来个人?这又是哪个?」 王响抢上一步,带着点亢奋:「妈!这位是我专门请来的齐道长!是真有本事的高人!昨天晚上……」 他话没说完,妇女脸色骤变,像被针扎了似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压抑已久的怒火打断:「高人?!又是高人! 屋头的钱都遭那些『高人』骗光了!锅都揭不开喽,你还往屋里头引! 响娃子!你是不是嫌这个家垮得不够快?!」 王响急得跺脚,指着齐云:「妈!你听我说完!这位道长不一样! 昨晚在巷子头,我亲眼看到他,两下就把我放翻! 刚才在街上,追债那两个龟儿子,凶得很嘛? 道长一出手,哼都没哼一声就躺起!这是真功夫!硬是本事大得很!」 妇女一听「追债」二字,脸色更是煞白如纸,身子晃了晃,一把抓住王响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声音抖得不成调:「你个背时娃儿!你…你还敢提追债的?!你把他们打了?! 天老爷!你这是要把祸事引到屋头来啊! 那些人啥子做不出来?他们找不到他!」 她猛地指向齐云,眼神充满恐惧和怨怼,「还不来找我们娘俩?!你个天棒!做事不过脑壳啊!」 齐云微微蹙眉,上前一步,声音沉静:「那二人先行动手,我不过自保。 后果如何,自有贫道一力承担,绝不牵连你母子。贫道此来,只为驱邪。」 妇女却连连摇头,泪水在浑浊的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绝望的清醒:「你说得轻巧!那些人,哪个讲道理? 现在你人进了我家门,他们晓得了,哪个会信跟你没关系? 我们哪里经得起折腾?求求你,快走吧!莫再害我们了!」她说着,竟伸手去推齐云,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濒临崩溃的决绝。 「我男人他…他就是疯了!脑壳有病!啥子鬼不鬼的?你看这满屋子的神仙菩萨,贴了恁个多符!有用吗?没用! 我单位假都请好了,明天就带他去京城,看脑壳!看大医院!这才是正经!」 「妈,无论如何,都让道长先试一试吧,道长人家是济世苍生,不收钱的!」 妇女一听到济世苍生这四个字,有看齐云和自己儿子一般大的年纪,更是崩溃。 一边哭喊,一边死命地把齐云往外推搡。 王响急红了眼,死死抱住母亲的腰,不让她推人。 母子俩在狭窄昏暗的过道里撕扯起来,竹椅被撞倒,一个搪瓷盆「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滚了几圈。 妇女的哭骂声、王响的哀求声、混杂着盆的脆响,在筒子楼里炸开,引得隔壁传来几声模糊的抱怨。 齐云立在门边,看着这鸡飞狗跳、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绝望一幕,心头五味杂陈。 斩妖除魔之心甚坚,却不想撞上这世俗的铜墙铁壁。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只道一声「好事多磨」,便不再坚持,转身下了楼。 刚走到楼下湿漉漉的水泥地,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响追了下来,脸上又是汗又是泪,还有几道被母亲指甲划出的红痕。 他一把拉住齐云的道袍袖子,带着哭腔:「道爷!对不住!对不住!我…我妈她…」他喘着粗气,眼泪又涌出来。 「她这些天没去上班,天天守到我老汉,人都熬垮了,单位那边又催得紧,再加上之前遭骗惨了,心头焦得很…脾气就…您大人大量,莫跟她计较! 我是真的信您!真的!求求您救救我老汉吧!他…他硬是遭不住了!」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呜呜地哭起来。 这动静引得楼下几个街坊探头探脑,看清是王响,又听见哭声,都摇摇头,叹口气,缩回了屋里。 齐云伸手将他扶起,声音平和无波:「人之常情,贫道明白。 斩妖除魔,乃我辈本分,此事既遇上了,便不会袖手。 家宅既难入,你且将你父亲病状,再细细说与我听。」 王响用袖子抹了把脸,抽噎着,竭力说得清楚些:「我老汉…最早是上个月底,值了个大夜班,擡完最后一个,回来就不对劲。 躺下就讲做噩梦,说躺在床上,动不得,鬼压床! 然后…然后就听到脚步声!从远到近,硬是朝着床边来! 一天比一天近!我们开始不信,以为他累狠了…后来…后来他怕得不敢睡,就想白天睡,晚上熬起。 结果,怪得很!一到十二点整,就跟遭人敲了闷棍一样,眼睛一闭,硬是睡死过去! 咋个喊,泼冷水,掐肉,都喊不醒! 非要睡到早上六点,自己才醒得来! 再后来…白天也撑不住了,饭都吃不下两口,人眼瞅着就瘦脱了形! 您是不晓得,我老汉原先好胖个人,这才几天? 瘦得比我还干!皮都垮起吊起!医院跑了几趟,啥子机器都照了,查不出名堂!医生就讲是神经衰弱,开点安眠药…安眠药? 他睡下去跟死人一样,还用安眠?这不是撞鬼是啥子嘛?!」 王响说到最后,声音又尖又急,带着深深的恐惧。 齐云听完,心中已有定数,点头道:「如此,贫道今时再来。这附近可有落脚之处?」 王响一听还有希望,连忙道:「有有有!街口就有家『红星招待所』!我…我陪您去!」 第九十二章 :玉佩神效 在招待所,王响用自己的身份证给齐云开了间房,就离开让齐云先休息。 房间狭窄,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墙壁斑驳,散发着一股霉味和廉价消毒水混合的气息。 齐云浑身被细雨浸透的衣物贴在身上,虽不觉寒冷,却也黏腻难受。 他脱去衣物,在招待所简陋的淋浴间冲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道袍,复又盘膝坐在硬板床上。 沉下心神,运转《五炁朝元功》。 气海中十三缕玉髓般的真炁缓缓流动。 意念甫动,胸前那枚羊脂玉佩便传来一阵温润清凉之意。 真炁注入,竟如溪流遇砥柱,速度骤然加快! 初始仅快一成,但随着行功深入,这加速之势竟节节攀升,直至三成有余! 齐云心中暗喜,这玉佩远超预料,竟然有如此神效,就是不知道如何能落在那寄卖行中! 整个白日,齐云便在房中静坐修炼。 下午时分,他下楼在街边摊吃了碗麻辣鲜香的豌杂小面,便又回房继续打磨真炁。 窗外天色由灰白转至昏黄,再沉入浓墨般的黑夜。 晚上十点整,门外响起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和王响压低的呼唤:「道爷?您起了吗?」 齐云缓缓收功,气海真炁比清晨时又凝练精纯了几分。 他起身开门,王响一见,眼睛顿时一亮。白日里穿着工装的齐云虽也气势沉凝,但此刻道袍加身,那股子出尘又威严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仿佛换了个人。 王响忙道:「道爷,都准备好了!我妈那边…今晚我豁出去了!保证不让她再碍事!」 齐云只微微颔首,回屋取了那用旧报纸裹紧的长剑,负于背后。 二人出门。 下了一整日的牛毛细雨终于停歇,夜色清冷,空气湿寒刺骨。 街道凹陷处积着雨水,倒映着昏黄的路灯光,像一块块破碎的镜子,泛着冷冽的光。 筒子楼在湿冷的黑暗中沉默矗立。 上到三楼王家门外,王响掏出钥匙开门。门轴「吱呀」声刚起,里屋就冲出他母亲。 她显然一直没睡,一见齐云那身道袍,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利地炸开:「王响!你个砍脑壳的!你硬是要气死我是不是?! 下午那帮瘟神才找上门来问!我好说歹说才把人哄走! 你…你半夜三更又把这个祸星引回来!你是嫌你老汉死得不够快,还是嫌我们娘俩命太长?! 你是不是要把这个家彻底拆散才甘心啊!我的老天爷啊!」 她捶胸顿足,连日来的恐惧、疲惫、绝望和下午应付追债的惊吓,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瘦弱的肩膀剧烈颤抖。 王响也红了眼眶,泪水无声滚落,想上前搀扶,又被母亲推开。 齐云走到崩溃的妇女面前,目光平静地看向王响:「你母亲贵姓?」 王响哽咽道:「姓林!」 齐云转向妇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哭声:「林女士。」 林桂芬下意识地擡起头,泪眼朦胧中,对上齐云那双在昏暗光线下异常明亮的眸子。 他身上那股沉静到极致的气息,仿佛带着某种抚慰人心的力量,让她失控的情绪为之一滞。 「那些放贷之人,贫道说过,绝不会牵连你母子。 你丈夫....」齐云的目光投向那紧闭的里屋门,「确是被鬼物所缠,阴气蚀体,非是寻常病症。 贫道今夜料理了那作祟的孽障,明日一早,他自会好转,你家亦可复归安宁,重归正轨!」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林桂芬怔怔地看着他年轻却无比沉毅的脸,看着他身上那件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旧青色的道袍,那股莫名的威严感和文绉绉话语中的力量与许诺。 让她混乱的心绪奇异地平复了一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幺,喉咙却像被堵住,最终只是茫然地点了点头,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 齐云不再多言,转向王响:「便是这间?」 王响连忙抹了把泪,用力点头:「是是!道爷请!」他上前拧开里屋的门。 齐云迈步而入。 一股更浓重的阴寒混着药味和病人气息扑面而来。 只见靠墙的单人床上,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子直挺挺地躺着,盖着薄被。 露在被子外的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两圈浓重的青黑如同墨染,头发竟已花白大半。 他呼吸微弱而急促,仿佛随时会断掉。 床头的墙壁上,同样贴满了各式各样的符箓,一个褪色的十字架和一个小小的木雕佛像挤在床头柜上。 佛像前也点着一小截线香,青烟笔直上升,更显得房间死寂。 就在踏入房门的刹那,齐云心窍深处那绛狩火丹丸猛地一跳! 一股阴冷、粘稠、如同陈年棺木中渗出的寒气,正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床榻上那具枯槁的躯体之中,凝而不散。 「你父亲说,那脚步声,昨夜已到何处?」齐云声音低沉。 王响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他…他昨天早上醒来说,那脚步声…就停在他这卧室门外头了!怕是…怕是今晚…」他不敢再说下去,眼中满是恐惧。 「甚好。」齐云眼中寒光一闪,走到靠墙的一把旧木椅前,盘膝坐下,长剑横放膝头,「贫道便在此,等那孽障登门。」 他不打算立刻焚灭王大山体内的鬼气,那不过是无根之木,打草惊蛇反而不美。 他要等,等那鬼物出现,一劳永逸,斩草除根! 王响还想留下,被齐云一个眼神制止:「去陪你母亲。」 王响只得惴惴不安地退出,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更深的昏暗,只有床头那点香火,映着佛像模糊的轮廓,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门外,隐约传来林桂芬低低的啜泣声和王响笨拙的安慰。 渐渐地,连这声音也低了下去,最终归于沉寂。 筒子楼的深夜,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遥远犬吠,和屋内王大山那若有若无的、艰难的呼吸声。 齐云阖上双目,呼吸变得悠长深缓,心念沉入气海。 绛狩火丹丸微微跳动,真炁在玉佩的温养下缓缓流转,如同蛰伏的猛兽,只待子夜降临,妖邪现形。 PS:还有一章,请稍后! 第九十三章 :拒乱律法(三千五百字大章!) 齐云守在房中一边修炼,一边等候那鬼物上门。 时间缓缓流逝,就在齐云修炼的时候,绛狩火骤然一个剧烈跳动,使得他气海穴一个刺痛! 齐云骤然睁眼,双瞳精光爆射,虚室生白,整个房间的轮廓在他受箓境加持的夜视下纤毫毕现。 然而,这清晰只维持了一瞬。 浓墨般的黑暗正从墙壁的缝隙、窗框的接榫处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粘稠的、令人骨髓发寒的质感。 房间仿佛沉入了深不见底的墨池,空气变得滞重冰冷。 「来了!」齐云心念电转,人已如离弦之箭弹射而起,一步抢至床前! 包裹长剑的旧报纸被一股沛然劲力瞬间震得粉碎,化作漫天飞散的蝶影。 寒光凛冽的长剑豁然出鞘,剑锋在浓稠的黑暗中划出一道森冷的轨迹。 丹田绛狩火丹丸轰然催动,暗红色的火线在齐云体内奔涌咆哮,蓄势待发! 他屏息凝神,剑尖斜指,锐利的目光如电扫视四周。墙壁、角落、天花板…除了那越来越浓、仿佛活物般蠕动的黑暗,空无一物! 没有形体,没有气息,甚至连一丝阴风的流动都感知不到! 那鬼物如同融入了这片不断加深的墨色之中,无迹可寻! 齐云的眉头越锁越紧,心头警兆狂鸣。 就在这焦灼的瞬间,他瞳孔猛地一缩! 床上,王大山体内那原本只是丝丝缠绕、如同跗骨之蛆的阴冷鬼气,骤然间如同被浇了滚油的烈火,疯狂地爆发开来! 101??????.??????全手打无错站 漆黑的鬼气不再满足于侵蚀,而是化作无数贪婪、冰冷的毒蛇,以心脏为中心,朝着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疯狂地噬咬、钻探! 枯槁的身躯猛地绷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如同破旧的风箱被强行拉扯,呼吸急促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断掉。 他瘦得只剩骨架的身体在薄被下剧烈地扭动,仿佛正被无形的绳索死死捆缚、拖拽。 皮肤下浮现出诡异的青黑色纹路,眼珠在紧闭的眼皮下疯狂转动,生命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急剧黯淡! 再不出手,此人顷刻毙命! 「孽障!」齐云低喝一声,再无犹豫。 右手长剑依旧警戒四周,左手剑指并拢,快如闪电般点向王大山剧烈起伏的心口! 「腾!」 暗红色的绛狩火自他指尖轰然燃起,带着焚尽邪祟的霸道意志,顺着剑指狠狠刺入王大山体内! 然而,这一次的焚烧,却远非往日那般摧枯拉朽! 甫一接触那汹涌的漆黑鬼气,绛狩火便如同撞上了万年玄冰凝结的堤坝,发出「嗤嗤」的剧烈灼烧声! 暗红与浓黑疯狂地绞杀、湮灭,爆发出刺鼻的焦臭与冰寒的白烟! 那鬼气粘稠得如同活化的沥青,带着一种极其顽固、极其阴寒的特质,死死抵抗着火焰的净化。 绛狩火推进得异常艰难,仿佛在泥泞的沼泽中跋涉,每焚灭一缕鬼气,都要消耗远超以往的力量! 火焰的光芒被压缩在王大山心口方寸之地,艰难地抵御着四面八方汹涌扑来的黑暗浪潮。 「好凶戾的鬼气!」齐云心中凛然,这现代都市中的鬼物,其诡异阴寒远超他此前在大干遇到的寻常厉鬼! 「给我破!」 他不再保留,丹田绛狩火丹丸疯狂旋转,赤气奔涌! 注入王大山体内的绛狩火骤然暴涨! 暗红色的火焰如同被激怒的凶兽,发出低沉的咆哮,光芒大炽,硬生生将那疯狂侵蚀心脏的鬼气逼退、焚灭! 火焰以心脏为核心,艰难却坚定地向四肢百骸蔓延,所过之处,粘稠的鬼气如冰雪遇烈阳般消融溃散,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王大山的脸色稍稍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气,扭曲的身体也缓和了一些。 眼看就要将那核心区域的鬼气彻底肃清! 「嗒…嗒…嗒…」 就在这紧要关头! 三声清脆、空洞、带着奇异回音的脚步声,毫无征兆地、清晰地响在齐云的耳边! 仿佛就在他身后咫尺之地! 齐云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回头! 身后,哪里还是那间逼仄的卧室? 墙壁、家具、窗户…一切熟悉的景象如同被橡皮擦抹去! 视野所及,尽是一片无边无际、缓缓翻滚的灰白色浓雾! 这雾气冰冷死寂,隔绝了一切声音,只有那「嗒…嗒…嗒…」的脚步声,在死寂中规律地回响,如同催命的鼓点! 一条腐朽、破败的木质长廊,诡异地出现在浓雾之中,向前延伸,尽头隐没在灰白的深处。 而在长廊尽头,距离齐云约十米的地方,一道模糊、扭曲的黑色人影,正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一步一步,朝着他走来! 每一步落下,那空洞的脚步声便清晰地敲在齐云的心头! 「孽障!终于现身了!」齐云怒斥一声,胸中战意勃发! 王大山体内残留的鬼气已然不再致命,此刻他要斩灭源头! 脚下踏罡步全力爆发! 身形如一道撕裂浓雾的黑色闪电,裹挟着凛冽的剑风与暗红的火光,直扑那十米外的黑影! 长剑破空,发出凄厉的尖啸,剑身绛狩火熊熊燃烧,划出一道焚风匹练! 「斩!」 剑光毫无阻碍地掠过黑影! 黑影如同被热刀切过的黄油,瞬间从中一分为二,溃散成两缕更加稀薄的黑烟! 成了?这幺轻松? 齐云心念刚动,异变陡生! 那溃散的黑烟并未消失,反而在灰雾中急速扭曲、膨胀!一分为二的黑烟,竟在眨眼间重新凝聚成形。 变成了两个一模一样的、模糊扭曲的黑色人影! 它们依旧站在十米开外,空洞的脚步声变成了两道重叠的回音:「嗒嗒…嗒嗒…」 「什幺?!」齐云瞳孔骤缩! 「再来!」他眼中厉色一闪,身形再动! 踏罡步配合五行惊雷剑法,金行剑破煞爆发,剑光化作两道迅疾如电的寒星,同时刺向两个黑影的「头颅」! 「噗!噗!」 两声轻响,两个黑影应声而碎! 然而,碎裂的黑烟再次疯狂涌动、分裂! 四个模糊的、散发着更阴冷气息的黑影,在灰雾中凝实! 四道空洞重叠的脚步声! 「嗒嗒嗒嗒…」 斩灭,分裂!再斩灭,再分裂!八道、十六道…三十二道! 齐云如同陷入了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他的剑越来越快,踏罡步催发到极致,在浓雾弥漫的长廊中拉出道道残影。 剑光纵横,绛狩火咆哮,每一次斩击都精准地湮灭一个黑影。 但每一次湮灭,换来的都是数量翻倍的敌人! 那些黑影仿佛无穷无尽,它们无声无息,只是迈着那永恒不变的步伐,从灰雾的各个方向缓缓逼近,不断压缩着齐云闪避的空间! 长廊似乎也在无限延伸,永远没有尽头。 灰白的雾气带着刺骨的阴寒,不断侵蚀着齐云的护体真炁,连绛狩火的温度似乎都被压制。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刺痛,每一次挥剑消耗的真炁都远超预期。 鬼影的数量已近百! 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十米外的「界限」上,如同沉默的黑色潮水,无数空洞的脚步声汇聚成一片令人心神崩溃的、单调而恐怖的噪音浪潮! 而这些脚步声,此前齐云还未曾察觉到什幺,但现在化为上百道,重重叠叠之下,使得齐云的头颅也开始剧痛起来,其手臂上赫然有黑色的尸斑生出。 「该死…斩不尽…杀不绝!越杀越强!这鬼物好生厉害,根本就灭不掉啊!」 齐云额头青筋暴跳,呼吸变得粗重,汗水浸透道袍后背又被阴寒瞬间冻结。 体内真炁在高速消耗下已显枯竭之象,绛狩火的威势也黯淡了几分。 此刻的齐云已然不敢在出剑,但不出剑之下,那周围的鬼物就朝着他涌来,齐云施展轻功不住闪避,但还是不断的被其拉扯,出剑斩断其手臂之后,自己的身上又被留下一道黑手印。 就在齐云察觉到自己的思维开始迟钝的时候。 「嗡!!!」 齐云眉心,那枚沉寂的「北阴酆都黑律法敕令」符文骤然爆发出万丈幽光! 一股至高无上、统御阴阳、执掌生死的无上威严轰然降临! 两个殷红如血、仿佛由最纯粹的法则之力凝聚而成的巨大篆字,无视了时空的阻隔,直接烙印在齐云的神魂视野之中 【拒乱】! 二字一出,如同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轰隆!!! 整个灰雾长廊,所有的空间、时间、规则,仿佛被投入石块的脆弱琉璃镜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轰然崩碎! 那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的黑影,如同被投入烈阳下的冰雪,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拒乱】二字绽放的、绝对秩序与拒绝的法则之光中,无声无息地湮灭、消融! 翻滚的灰白浓雾如同退潮般急速消散! 腐朽的长廊寸寸瓦解!那令人窒息的无尽脚步声戛然而止! 「呃!」 齐云浑身剧震,猛地睁开双眼! 眼前依旧是那间弥漫着药味和符纸气息的昏暗卧室。 窗外是山城沉寂的夜。 他依旧保持着左手剑指点在王大山心口的姿势,指尖的绛狩火平稳地燃烧着,正将最后一丝顽固的漆黑鬼气彻底焚灭。 冷汗,瞬间浸透了齐云的内衫。 背脊一片冰凉。 不是幻觉! 刚才那灰雾长廊、无尽鬼影、濒临死亡的窒息感…无比真实! 那是精神层面、或者说某种诡异规则层面的直接侵袭! 那鬼物拥有将人意识拖入其规则领域的能力! 在那里,它几乎就是不死不灭的主宰! 若非最后关头,眉心黑律敕令显化,【拒乱】律法自行发动,以绝对拒绝的姿态崩碎了那诡异的规则领域,自己此刻,恐怕已是一具被鬼气彻底侵蚀、魂飞魄散的尸体! 「拒乱…拒乱!」 之前那鬼物的脚步声所带来的尸斑和鬼手印,实则都有侵蚀精神,也就是元神之力 在其积攒到一定的程度之后,开始真正侵蚀的时候,就触发了拒乱律法! 齐云心中明悟翻涌,「拒绝外界对自身一切的扰乱! 无论是物质侵袭,还是精神侵蚀,甚至是规则层面的扭曲…皆在拒绝之列!」 这律法,简直就是守护神魂真灵、隔绝一切邪祟异力的铜墙铁壁! 「嗬…咳咳…」床上的王大山发出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呻吟,急促的呼吸奇迹般地平稳下来。 笼罩在他脸上、身上那层死灰般的青黑色迅速褪去,深陷的眼窝中,眼珠虽然依旧紧闭,但已不再疯狂转动,而是陷入了一种久违的、真正安宁的沉睡。 第九十四章 :雾散云遮 指尖最后一丝阴寒鬼气,在绛狩火霸道煅烧下发出「嗤」的轻响,彻底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王大山枯槁身躯猛地一松,喉间艰难的抽气声戛然而止,呼吸肉眼可见地变得平稳悠长,脸上那层死灰般的青黑色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大病初愈的苍白,却已透出微弱的生机。 几乎在鬼气湮灭的刹那,齐云心窍绛狩火丹丸猛地一跳! 一股远比焚灭寻常鬼物精纯炽热数倍的能量洪流,如同烧熔的铁水,轰然自心窍奔涌而出! 这股热流霸道异常,瞬间冲入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经络生出阵阵胀痛! 然而痛楚之后,是前所未有的舒畅,热流急速流转,不断分化、凝练,最终化作丝丝缕缕精纯的乳白气流,如同百川归海,注入气海之中。 气海穴突突狂跳! 那十三道原本沉凝如髓、静静盘踞的真炁,在这股新生力量的猛烈冲击下,骤然被搅动、压缩、融合!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自齐云体内震荡而出,气海深处仿佛有什幺无形的壁垒被强行冲开! 一道崭新的、凝练如初的真炁,如同破土而出的玉笋,自翻腾的气海中冉冉升起,与其他十三道真炁并立沉浮! 十四道! 气海盈满鼓胀之感瞬间强烈了数分,周身力量也随之水涨船高。 然而齐云脸上并无半分喜色,反而眉峰紧锁,眼底寒光如冰。 「仅是焚灭其侵蚀『引信』,竟能催生出如此精纯的一道真炁?」 他凝视着床上陷入真正安宁沉睡的王大山,心中警铃大作,「那鬼物本体所蕴含的阴寒鬼气,又该是何等磅礴凶戾?!」 方才那灰雾长廊中的凶险历历在目。 若非最后关头,【拒乱】律法显化,自己此刻恐怕已被那无穷无尽的鬼影吞噬殆尽! 「这现代都市中的鬼物,比起大干,手段当真诡谲莫测!」 齐云暗自心惊,梳理着思绪,「绛狩火虽依旧能对其造成伤害,但无法解除到本体,作用还是不大。 这鬼物掌握着某种构建精神牢笼的之力。 一旦被拖入其中,寻常道法武功,皆是徒劳,唯有蕴含规则之力的『大黑律』方能抗衡!」 「也就是说,这鬼物的力量,也是触摸到规则范畴了!」 这个想法生出,使得齐云心中一寒,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黑夜,看向其本体所在。 「这种力量,怎幺会出现在一个鬼物身上?亦或者说,其是从何处窃取来的这部分权柄? 大干天地阴阳失序,鬼气沉积,阳气衰退……是否正因有类似鬼物存在,在暗中侵蚀天地运行的法则?」 一个巨大的谜团,如同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沉甸甸压在心头。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窗外,山城深秋的浓黑天幕,终于被一丝微弱的鱼肚白艰难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呃……」床上的王大山发出一声低微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眼中不再是惊惶的死气,而是大病初愈后的茫然与一丝久违的清明。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一股久违的、暖洋洋的感觉包裹着四肢百骸,深入骨髓的阴冷彻底消失不见,精神虽仍虚弱,却有了支撑的力气。 「呼……」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昨夜,一夜无梦! 是这这段时间以来,从未有过的酣眠! 他目光转动,猛地瞥见墙角阴影里静立的人影,黑暗中那双精光四射的眸子正沉静地看着他! 「啊!」 王大山吓得魂飞魄散,头皮炸开,惊叫一声就想挣扎起身,可虚弱的身体哪里使得上力? 刚擡起半个身子,又重重摔回床上。 这一声惊呼也将外面睡得很浅的王响母子惊醒。 「吱呀!」房门被猛地推开,王响和他母亲林桂芬几乎是扑了进来。 王响「啪」地拉亮了灯绳。 昏黄的白炽灯光瞬间驱散了屋内的黑暗。 王大山这才看清,站在墙角的,是一个穿道袍的年轻身影,面色如玉,气息沉凝,哪是什幺鬼物? 「大山!你咋样了?!还做噩梦没?!」 林桂芬扑到床边,一把抓住丈夫的手,声音带着哭腔,急切地上下打量。 「没……没做!」 王大山喘了口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难以置信的激动,「没做噩梦!一点都没做!睡得好……好踏实! 身上……身上那股冰寒也没了!轻快多了!」 他用力反握住妻子的手,眼中泛起泪光。 「真的?!老汉你好了?!」王响狂喜,猛地看向齐云,「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道爷!活神仙!多谢您救命之恩!我王响这辈子给您当牛做马报答!」 林桂芬也反应过来,又哭又笑,对着齐云又是作揖又是抹泪:「道长!活菩萨!昨天是我有眼无珠,是我猪油蒙了心!我该死!我给您赔罪!多谢您不计前嫌,救了我家男人!多谢您的大恩大德啊!」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之前的恐惧和怀疑早已被巨大的惊喜冲得无影无踪。 「无妨,人之常情。」 齐云微微擡手,示意王响起身,目光转向王大山,「王师傅,你身上的鬼气,贫道已替你拔除干净,只有日后不再和鬼物解除,便再无碍。 安心休养,假以时日,亏空的身体自能恢复。」 王大山脸上的喜色一滞,心又提了起来,「道长……您的意思是……那东西……还没死?」 林桂芬和王响也瞬间紧张地看向齐云。 「嗯。」齐云点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昨夜贫道只是斩断了它侵蚀你的『触手』,焚灭了它留存在你体内的『引子』,其本体藏匿何处,尚未可知。」 看着三人瞬间煞白的脸色,他接着道:「不过,你体内与它相连的『印记』已被贫道彻底斩断,它再想如法炮制缠上你,已不可能。 只要日后不再接触其源头,便无大碍。当务之急,是调理好身体。」 三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头依旧蒙着一层阴影。 「源头……」王大山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惊悸和恍然,他猛地擡头,斩钉截铁,「医院!市医院!肯定是停尸间! 那天晚上,我跟李麻杆……哦,就是李骏,一起值夜班,送完最后一具尸体回停尸房,路上还扯了几句小王死前做噩梦的事! 回来之后,老子……我就开始做那该死的噩梦了!」 「李骏?」齐云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名字,「当时与你同行的同事?他现在如何?」 提到李骏,王大山脸上顿时浮起怒色:「龟儿子李骏?! 他好得很!老子第一次做噩梦,越想越不对头,第二天就去找他问! 哪晓得这龟儿子一听我也做了那种梦,脸都吓白了! 躲瘟神一样躲着我!后来干脆连班都不上了,硬是缩起脑壳当乌龟!」 「他没事?」齐云眉头拧得更紧,眼中锐光一闪,「如此说来,那鬼物一次只能侵蚀一人?还是说……李骏身上,另有蹊跷?」 他看向王大山:「王师傅,这李骏家住何处?你可知道?」 「晓得!咋个不晓得!」王大山挣扎着坐起一点,急切道,「就在解放碑那边的老居民区,石板坡正街27号,筒子楼三楼左手边! 道爷,您是不是要去寻他? 这龟儿子怕是被吓破了胆,您去找他,他肯定……」 「贫道自有分寸。」齐云打断他。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几分,驱散着室内的阴霾。 「先去市医院的停尸间看看,不行的话,再找李骏! 定要将这孽障灭了!」 第九十五章 :因果牵扯 齐云从王大山口中搞清楚原委之后,便立即决定前往那市医院的太平间调查一番。 务必要将那鬼物彻底斩灭,不然留其下去,还不知道要害多少人! 随即齐云就向王响要一件外套,表示自己穿这一身道袍出去还是太扎眼了,王响当即答应,立即赶到自己的房中去取外套。 就在齐云将自己的道袍脱下来后,胸前挂着的玉佩顿时就被床上的王大山看到。 顿时发出了一声轻咦! 而齐云见状,开口道:「王师傅,可是见过贫道的这枚玉佩?」 王大山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枯槁的脸上因激动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枯瘦的手指直直戳向齐云胸前:「这...这玉佩!何止见过!」 王大山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上面的红绳,还是老子...是我亲手穿的!这东西,本就是我家的! 此前买给老周了,换了五十块钱!」 一旁端着搪瓷缸进来的林桂芬脚步僵住,愕然看向那玉佩。 王响跟在后面,手里抓着一件半新的蓝布工装外套,闻言也「咦」了一声:「爸,这不是咱家卖给兴隆那块玉吗?」 他几步抢到齐云跟前,急切道,「道长!您花多少钱买的? 那老周坑你了没? 您说个数,我这就跟您去,把多收的钱要回来!」 王响此刻对齐云极其的感激,但对于齐云此番没有给他们家收取一分钱的费用,心中觉得过不去,此刻找到机会,就要报答齐云一番。 齐云接过工装外套,顺手披上,遮住了汗衫,也掩住了玉佩,只平静道:「没被坑,也就是七十块!」 「七...七十?」王响脸上的激愤瞬间凝固,随即化为一片烧红的窘迫,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王大山和林桂芬也垂下头,屋里一时只余王大山粗重又虚弱的喘息。 齐云系好衣扣,目光扫过王家三口脸上那混杂着失落、羞愧与无措的复杂神情,心头却似有一道无声惊雷滚过。 因果! 玄清师叔口中那玄之又玄、缥缈难测的「因果」,此刻竟如此鲜活地呈现眼前! 难怪他觉得和王响如此有缘。 前一晚在街道上遇到了王响,第二日清晨也能碰到。 原来是这玉佩的因果! 这玉佩虽然是齐云花钱买来的,但其价值远远超出了齐云所花费的钱,其果便是以齐云救得王大山性命偿还! 若他此前心念稍冷,未曾理会王响被拖入巷子,这「果」。 又会以何等方式偿还? 那代价,是否会远超此刻他拔剑斩鬼所费的气力! 一丝明悟,在齐云心中流淌! 他擡眼,看向王大山:「此物既曾属王家,其来历,可否告知贫道?」 王响在旁立即表示:「祖上传下来的!要不是……」 「响娃子!」王大山猛地打断,声音艰涩,脸上皱纹更深。 他避开儿子疑惑的目光,望向齐云:「道长面前,不敢扯谎。 什幺祖传……都是放屁! 这东西,是……是早年那会儿,在川市青羊宫里,我……我偷偷藏下的。」 他喘了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声音更低:「造孽啊…当时年轻气盛,昏了头,后来见此物值钱,一直藏着掖着,此事前后都不光彩。 只跟娃儿说是祖上传的。」 青羊宫! 齐云心中最后一点疑虑豁然开朗。 难怪此物能蕴藏灵机,助益修行! 这玉佩在青羊宫,怕是不知受香火供奉不知多少年月。 王大山当年一念私藏,使之免于粉身碎骨之劫;数十年后,此玉便以一场救命之恩,还了这段因果。 天道循环,玄奥难言! 恰在此时,「咕噜噜!」一阵响亮至极的肠鸣从王大山腹中传出,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王大山老脸一红,窘迫地捂住肚子。 齐云眼底那丝明悟的微光敛去,恢复沉静。 他用一旁桌上的报纸重新裹紧的长剑,塞入军绿帆布包。 「鬼气虽除,身子还虚,好生将养。贫道告辞。」 王家三口慌忙挽留,齐云只略一拱手,脚步沉稳,已迈出房门。 王响急忙追下。 雨后清晨的山城,湿冷彻骨。 青石板路吸饱了雨水,乌亮亮的,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筒子楼间狭窄的巷子弥漫着水汽。 屋檐滴着水,嗒、嗒、嗒,敲在积水的洼坑里,声音单调而清晰。 刚下到楼底空地,王响还在身后迭声道谢,前方正好「呼啦」涌出五条壮硕身影。 清一色的大喇叭裤,外套为人造革黑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或干脆剃成青皮。 正是95年渝市「操社会」的标准行头。 为首一个豁牙汉子,半边脸肿得老高,眼眶乌青,正是昨日巷中挨了齐云膝撞那位。 他死死盯着齐云,眼中喷火,嘴里漏风地嘶吼:「龟儿子!果然是一伙的!跑啊?再给老子跑噻!」 他旁边一个剃着板寸、脖子上挂着粗金链的汉子,眼神阴鸷如毒蛇,上下扫视齐云,慢悠悠开口,带着浓重的江湖腔:「朋友,好身手啊?打伤我兄弟,这笔帐,今天连本带利,好好算算?」 齐云将帆布包往身后挪了挪,神色淡漠:「此前确实是我干的,但与他无关。」 他侧头对王响低喝,「上去!」 「想得美!」豁牙汉子狞笑,唾沫星子乱飞,「今天你们两个,一个都跑不脱!」 齐云闻言,眼神一冷,左右扫了一眼清晨还未苏醒的大街。 「老四!」那金链汉子突然擡手。 他刚才看得分明,当豁牙叫嚣时,齐云眼神倏然一冷,一股无形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激得他后颈汗毛倒竖! 这种气息……他只在那些真正亡命徒身上感受过。 金链汉子脸上硬挤出个笑,干巴巴的:「兄弟,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条汉子!佩服!」 他朝堵着楼道口的手下歪了歪头,「让开条路,放那小子走。」 手下迟疑地挪开一步。 王响脸色煞白,嘴唇哆嗦:「道长!我……」 「走!你在这只能给我添麻烦!」 王响一咬牙,猛地转身冲进楼道。 「老大!」豁牙汉子急了。 金链汉子没理他,只对齐云皮笑肉不笑:「兄弟下手是忒狠了点。 我另一个兄弟,现在还躺医院里。」 他见齐云面无表情,眼中戾气一闪,又强行压下,侧身朝巷口一辆满是泥点的白色面包车一引,「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兄弟赏个脸,跟我走一趟?咱们坐下来,跟我老大当面锣对面鼓,摆清楚?」 齐云瞥了一眼街道不远处听着的面包车,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带路。」 第九十六章 :盘道,交朋友! 面包车在清晨湿滑的街道上颠簸爬行,引擎嘶吼。 陡峭的石阶巷弄贴着崖壁蜿蜒向上,刚通车的菜园坝长江大桥巨大的钢索骨架在雾霭中若隐若现。 车子时而冲上陡坡,时而猛扎进幽深的隧道,车灯在湿漉漉的壁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时而又在狭窄的弯道与挑着扁担的「棒棒军」惊险擦身而过。 副驾上的金链汉子透过后视镜,死死盯着后座闭目养神的齐云。 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平静无波,仿佛不是去龙潭虎穴,而是去赴一场寻常茶局。 这种反常的镇定,让金链汉子心头那点不安越发浓重。 车子最终七拐八绕,停在城乡结合部一处高墙大院外。 铁门拉开,里面是栋贴着劣质白瓷砖的三层小楼,门口蹲着两个叼烟的青皮。 金链汉子引着齐云穿过空旷的水泥地院子,径直走进一楼一间极大的茶室。 茶室装修透着股暴发户的气息。 红木大茶海油光锃亮,能照出人影。 靠墙一溜红木博古架,上面胡乱摆着些粗劣的仿古瓷瓶、根雕和招财金蟾。 最显眼的是对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装裱字,龙飞凤舞四个鎏金大字:「和气生财」。 金链汉子让齐云在茶海客位坐下,自己快步进了里间。 不多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着洪亮的笑声传来。 「哈哈哈!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大步走出。 个子不高,却极敦实,脖子粗短几乎看不见,满脸横肉堆着笑,剃着贴头皮的青皮,更显凶悍。 上身一件骚气的紫红缎面盘扣唐装,偏偏敞着怀,露出里面紧绷的白背心和鼓胀的肚腩。 下身一条紧绷的黑色老板裤,勒出肥硕的臀部,脚上一双锃亮的老人头皮鞋。 正是95年渝城道上大哥们最流行的「富贵混搭风」。 他大马金刀在主位坐下,金链汉子立刻躬身递上紫砂壶。 横肉脸一边熟练地烫杯、洗茶、高冲低斟,一边拿那双藏在肉缝里的小眼睛上下扫视齐云,嘴里啧啧有声:「兄弟!真是好身手啊! 以为电视里那种飞檐走壁、空手入白刃的功夫都是假的! 这会是开眼了!」 他将一杯橙黄透亮的茶汤推到齐云面前,笑容可掬,「听口音,兄弟不是本地人?路过渝城?还是……有啥财路要关照哥哥?」 「路过。」齐云瞥了一眼茶杯,没动。 「哦?」横肉脸笑容不变,手指在光滑的茶海上轻轻敲着,「那……以前当过兵?在道上哪个码头发财?」他试探着。 「都不是。」齐云答得干脆。 横肉脸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笑容却更加灿烂,猛地一拍大腿:「好!爽快!我就喜欢交兄弟这样的朋友! 不打不相识嘛!」他拉开茶海下的抽屉,「哗啦」一声,拿出厚厚一沓簇新的「四人头」百元大钞,怕是有小半指厚,直接拍在齐云面前的茶海上。 「手下人不开眼,冲撞了兄弟! 这点心意,算是哥哥替他们赔罪! 今晚『老渝酒楼』摆一桌,兄弟务必赏光! 咱们好好喝一杯,交个朋友!」 他盯着齐云,语气热络,带着不容拒绝的江湖气派。 齐云看着那叠刺目的钞票,他唇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放印子弄来的脏钱,贫道拿了,怕污了手。」 「脏?」横肉脸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如同刷了一层浆糊。 他缓缓靠向椅背,那敦实的身躯散发出无形的压力,手里把玩着一个沉甸甸的镀金打火机,「咔哒、咔哒」地开合著。 他眼皮耷拉下来,声音也冷了下去,带着山城特有的硬朗腔调:「兄弟这话,可就有点不上道了。 哥哥的产业,砂石、歌厅、洗浴……哪样不是正经营生? 这钱,干……干……干净净!」 见齐云还是不为所动,其猛地将打火机重重磕在红木茶海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茶不喝,钱不收,看来兄弟是铁了心,不想给我张彪这个面子,不想交我这个朋友了?」 话音未落,「哐当!」一声,茶室厚重的雕花木门被猛地撞开! 八个精壮汉子如狼似虎般涌了进来,清一色紧身黑背心,裸露的胳膊肌肉虬结,纹着龙虎鬼头,人手一根一米多长的镀锌钢管,在室内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瞬间将齐云围在核心。 张彪叼起一根烟,慢条斯理地用那个金打火机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眯着眼,透过烟雾看着齐云,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啥子。 「兄弟,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想清楚。 跟我张彪做朋友,渝城横起走。做我敌人……」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中凶光毕露,「那下场,可就不太安逸喽!」 「哈哈哈,朋友?想要作贫道的朋友,你也配?」 齐云猛地哈哈大笑起来。 张彪闻言,也是同样大笑:「打断双腿双手,今晚丢到江中喂鱼!」 那八条汉子得到信号,手中钢管带起凄厉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朝着齐云的头、肩、背、腰狠狠砸下! 角度刁钻,力道沉猛,显然训练有素,要将他当场砸成一滩烂泥! 就在动手的前一瞬! 「这才像话!」 一声清越的长笑陡然在杀气弥漫的茶室中炸开! 笑声未落,齐云身下那张沉重的红木太师椅轰然爆碎! 木屑如霰弹般激射! 齐云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噗!」 一只拳头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轰在最先砸下的那根钢管中段! 其拳头上包裹着一层淡淡的薄光。 巨力袭来,持棍的汉子虎口崩裂,钢管脱手,整个人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带得离地飞起,炮弹般撞向身后的博古架! 「咔嚓!」 劣质瓷瓶、根雕、金蟾,连同木架一起,在惨嚎声中被撞得粉碎! 几乎同时,齐云左手并指如刀,快逾闪电般啄在另一名挥棍砸向他太阳穴的汉子左肋下!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那汉子眼珠瞬间暴凸,口中喷出血沫,身体像只被抽掉骨头的虾米,软软瘫倒,手中钢管「当啷」掉地。 齐云身形如陀螺急旋,右脚化作一道模糊的鞭影,带着风雷之声,狠狠抽在第三人的腰胯! 「嘭!」 那人连惨叫都发不出,近两百斤的身体横着飞起,砸到墙壁上。 剩下的汉子被这兔起鹘落、狠辣绝伦的手段先是一惊,随即凶性彻底被激发,狂吼着挥棍猛扑! 齐云眼中寒光暴涨,杀意再无保留! 他反手一探,帆布包炸裂,裹剑的报纸化作漫天白蝶! 一道秋水般凛冽的寒光悍然出鞘! 第九十七章 :出剑,超度! 「呛啷!」 剑吟如龙! 剑光乍起! 没有花哨,只有最简洁、最直接、最暴力的杀戮! 一道匹练般的寒芒横向掠过! 两名并排扑来的汉子动作骤然僵住,手中钢管「当当」坠地。 一道细细的血线同时在两人脖颈间浮现,随即迅速扩大。 鲜血如同开闸的洪水,嗤嗤喷射而出,两颗头颅歪斜着,滚落在地毯上,兀自瞪大着惊恐绝望的眼睛。 剑光回旋!斜撩而上! 「噗!」 又一名汉子自左肩至右肋,被齐云一剑劈开!滚烫的鲜血混合着破碎的内脏哗啦涌出,腥气冲天! 他上半身斜斜滑落,下半身兀自挺立一秒,才轰然倒地。 断臂!剖腹!枭首! 剑光纵横闪烁,每一次亮起,必带起一蓬凄艳的血雨,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嚎! 断肢与内脏四处抛飞,滚烫的鲜血泼洒在红木家具、白瓷砖墙、鎏金大字上,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充斥了偌大的茶室! 门外探头张望的几个打手,虽然也是狠角色,但此刻目睹这人间炼狱般的景象,脸上血色褪尽,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不知谁先发出一声崩溃的尖叫,丢掉手里的砍刀铁棍,连滚爬爬地向外逃去! 什幺义气,什幺老大,在纯粹的死亡恐惧面前,屁都不是! 不过几个呼吸,茶室内的惨嚎与打斗声彻底平息。 满地狼藉。 破碎的红木、翻倒的家具、滚落的头颅、横陈的残肢断躯,以及肆意流淌、汇聚成小洼的粘稠血浆。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茶香、烟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味道。 张彪背靠着溅满鲜血的墙壁,嘴里叼着才刚刚点燃不久的香烟,脸上横肉疯狂抽搐,昂贵的紫红唐装被热茶和鲜血浸透,斑驳不堪。 他看着齐云提着那柄滴血的长剑,缓缓转过身。 剑尖垂落,殷红的血珠顺着锋刃,一滴、一滴,砸在猩红的地毯上,晕开更深的暗红。 「不…不…不可能!」 张彪嘴唇哆嗦着,牙齿咯咯作响,仿佛置身最恐怖的噩梦。 他猛地想起了什幺,肥胖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扑向翻倒的茶海,手忙脚乱地拉开一个没被砸碎的抽屉! 一把漆黑沉重的五四式手枪被他抓了出来!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找回一丝扭曲的勇气。 「站住!给老子站住!」 他嘶声咆哮,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调,飞速打开保险,上膛,双手死死握住枪柄,食指扣在扳机上,枪口剧烈颤抖地对准了步步逼近的齐云。 「日你妈!武功?老子就不信!你的剑再快,快得过老子的枪?! 再动一下!老子轰爆你的头!」 齐云脚步未停,反而微微歪头,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嘴角那抹冷峭的弧度再次扬起,带着一丝近乎嘲弄的平静。 「又来啊,要不,这一次,试试?」 「试你妈!吓老子?」 张彪被这轻蔑彻底激怒,恐惧化为歇斯底里的疯狂,眼中血丝密布,狂吼着,「老子送你见阎王!」 他全身力量瞬间灌注到扣扳机的食指上! 就在扳机即将彻底扣死的电光石火之间。 「嗡!」 齐云脚下,坚硬的大理石地砖毫无征兆地炸裂! 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 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银色流光自他足底爆开! 他的身体在原地留下一个凝实如真的残影!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密闭的茶室内轰然炸响! 灼热的黄铜弹头撕裂空气,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道残影的额头! 就在这硝烟与火光尚未完全弥漫开来的罅隙里,一道剑光,比惊电更迅疾,比寒月更幽邃,悄无声息地,在浑浊的空气中骤然亮起!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拉长、凝滞。 灼热的弹头,裹挟着死亡尖啸,撕裂气流,飞速地旋转着,穿透了那道已然消散的残影。 而那道纯粹的、洁白的剑弧,已如同情人低语般轻柔,吻过了张彪那粗短脖颈上跳动的青筋与温热的皮肉。 张彪脸上那凝固的疯狂与狰狞,连同扣下扳机时那一丝扭曲的快意,瞬间僵死。 他凸出的眼球死死瞪着前方虚空,瞳孔里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那被子弹洞穿的人为何屹立不倒? 自己颈间那抹致命的、深入骨髓的冰凉,又是什幺? 「嗤!」 一声微不可闻的裂帛声。 随即,时间恢复了流动。 狂暴的血柱,如同压抑的地泉冲破岩层,带着生命最后的炽热与绝望,从断颈处冲天喷涌! 那颗滚圆的、剃着青皮的硕大头颅,被这股猩红喷泉托举划出一道弧线。 咚! 沉闷的撞击声震动着死寂的空气。 头颅不偏不倚,沉重地砸在翻倒的红木茶海尖锐的边角上。几片染血的碎瓷、那叠被血浆浸透、粘连的百元大钞,被这冲击震得跳起、散落。 头颅翻滚半圈,沾满粘稠血污的脸,正正对上墙壁上那幅巨大的、装裱考究的鎏金大字。 「和气生财」。 新鲜的、滚烫的血液,如同朱砂,恣意泼洒,覆盖了那金光。 猩红沿着光滑的装裱面淋漓而下,贪婪地吞噬着每一个笔画,最终,将那「财」字彻底淹没。 齐云手腕轻振,剑刃发出一声清越低吟,如龙归鞘。 他目光沉静如水,未曾在那修罗场般的狼藉中停留半分,只对着那血污横流、金字蒙尘的墙壁,低低宣了一声: 「福生无量天尊。 尘归尘,土归土,尔等孽障深重,沉沦苦海。贫道今日便以雷霆手段,行慈悲之事,送诸位……往生。」 话音落处,周身那凛冽如实质的杀气,如同退潮般瞬间敛去,消弭无形。 他微微垂首,双手结印,唇齿间流泻出低沉而悠扬的往生经文,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超脱生死的空灵与悲悯,在这弥漫血腥的茶室里,低回盘旋。 PS:第九十五章,被审核了,稍后放出! 第九十八章 :特大命案 齐云念诵往生经文超度。 熟悉的黑暗便立即降临在茶室之中,被齐云所『超度』的几人亡魂也随之出现,但和此前不同的是,这几人的亡魂丝毫神智也没有,一脸的呆滞浑噩。 在黄泥小道出现之后,便立即迈上,消失在黑暗之中。 超度完毕,眉心敕令隐现的微烫感尚未散去,一丝玄妙的力量如涓流汇入敕令。 他扯了扯嘴角,这大概就是自己作为「下察生员」的业绩了,也不知道距离转正还差多少! 齐云低头瞥见一身淋漓的血污,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剑法虽然凌厉高效,但终究是太血腥了些。 散落在地的三千元被他一一拾起,叠好塞进帆布包。 齐云终究不是玄玑老道,没有那般老古板。 钱上的血,算是替它们洗了个澡,罪孽已随亡魂消散。 他在茶台抽屉里翻找,又搜出五千元现金和几张银行卡,只取了现金,一并塞入鼓囊囊的帆布包。 随即齐云就走入那张彪的卧室,在衣柜中,有一个厚重的保险箱嵌在角落。 齐云凝神,全力一剑斩出。 「铛!」 一声锐响,箱面只留下一道白色剑痕。 他摇摇头,以此刻修为,这破煞剑的锋芒还不足以洞穿此物,只得作罢。 走进浴室,将自身血衣脱了,燎原一剑斩出,直降将血夜点燃,等到燃烬之后,这才打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冲刷着手臂和脸颊,带走黏腻的血液。 换上从衣柜里找出的干净衣物,略显宽大,却也顾不得许多。 收拾停当,他施施然推门而出。 门外空地上,那辆送他来的破旧面包车停在外面。 环顾四周,荒僻之地果然不见任何摄像头。 这张彪的据点,自然容不下窥探的眼睛。 车钥匙就插在锁孔里,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拧动钥匙,引擎发出一阵沉闷的咳嗽般的轰鸣,车身抖动着苏醒过来。 方向盘一转,面包车碾过尘土,朝着市区的方向驶去。 在路上,齐云在路边报亭买了份最新版渝市交通图。 先点出自己此刻的方位,再仔细搜寻,最终在市北区域找到了清晰的「市第一人民医院」标识。 路线已明。 他重新发动车子,汇入稀疏的车流,朝着市医院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解放碑一带的繁华景象快速掠过,但齐云的心思已不在其上。 「这一次,虽然杀的都是一些罪孽深重的人渣,但就是还是现代,后续的麻烦怕是少不了的,还在这个年代还没有布置天眼,想要找到我,也不是那幺简单。 最好能在医院太平间中找到那鬼物真身,一举将其斩杀后,便一走了之为妙!」 与此同时,YZ区,石板坡某僻静院落外。 「老周!老周!闻到没得?啥子味道哦?好冲鼻子!」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汗衫、趿拉着塑料拖鞋的老汉,皱着鼻子,用力嗅着空气,朝着隔壁正在修自行车的邻居喊道。 被称作老周的邻居停下手中的扳手,也使劲抽了抽鼻子,脸色瞬间变了:「龟儿!硬是!甜腥腥的……像……像杀猪场那股味儿!不对头,味道好像是从……从『茶博士』那边飘过来的!」 他指向不远处那座带院子的二层小楼,平日里那是这片区域有名的大佬谈事的地方,寻常人避之不及。 老周心头一紧,也顾不上修车了,扔下扳手就往街道办跑。 约莫半个小时后,一辆半旧的绿色桑塔纳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距离小院几十米外的巷口。 车门打开,下来两人。 年长的约莫五十出头,名为陈国栋,头发花白,穿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脸上刻着风霜的皱纹,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山城」牌香烟。 年轻的叫李锐,刚从警校分来没多久,穿着崭新的藏青色警服,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和书卷气。 他紧跟在陈国栋身后,神情有些紧张。 「陈师傅,报案人说的就是前面那个院子,『茶博士』茶室。」李锐指着不远处紧闭的院门。 陈国栋没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那血腥味,瞬间钻入他的鼻腔,直冲脑门。 他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多年的职业敏感让他心头一震。 「走,过去看看。」陈国栋的声音低沉下来,脚步沉稳地率先走向院门。 院门虚掩着,那股血腥味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浓烈得令人窒息。 陈国栋脸色骤变,猛地推开院门! 「哐当!」 眼前的景象,如同地狱画卷般骤然展开! 正对院门的茶室大门敞开着,里面的景象一览无遗。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去,非但没能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将那片修罗场映照得更加触目惊心! 猩红!刺眼的猩红几乎涂满了整个地面! 粘稠的血浆尚未完全干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肆意流淌、蔓延,形成大片大片暗红发黑的污渍,散发出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 七八条大汉横七竖八地倒卧在血泊之中,姿势扭曲诡异。 有的仰面朝天,双目圆睁,凝固着死前的惊恐;有的蜷缩在地,身下洇开更大一滩暗红。 断臂、残肢散落其间,像被丢弃的破败玩偶。 碎裂的玻璃茶几、翻倒的藤椅、打翻的茶具……一片狼藉。 墙壁上、天花板上,甚至距离门口稍远的柜子上,都溅射着星星点点、喷射状的暗红色血迹。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人体排泄物的恶臭,形成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死亡气息。 「呕!!!」 李锐只觉一股无法抑制的酸水猛地冲上喉咙,他死死捂住嘴,但根本控制不住,猛地转身冲出院子,扶着院墙剧烈地呕吐起来,胆汁都仿佛要吐干净了,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炼狱般的场景,瞬间击碎了他警校生涯积累的所有心理防线。 饶是陈国栋这样经历过不少大案的老刑警,此刻也是瞳孔猛缩,脸色铁青,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强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和瞬间涌上心头的寒意,没有后退半步,反而深吸一口气,那浓烈的血腥味呛得他喉咙发紧。 他猛地回头,朝着还在呕吐的李锐,用尽力气嘶吼,声音因为震惊和压抑而有些变调: 「小李!别吐了!快!快通知所里!请求支援!特大命案!快!!」 第九十九章 :命案调查 李锐被吼得一激灵,强忍着呕吐感,连滚带爬地冲向警车,抓起车载电台的话筒,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抑制的颤抖。 「指…指挥部!石板坡正街27号院!『茶博士』茶室! 发生特大命案!现场…现场极其血腥!多名死者!请求…请求紧急支援!法医!技术队!全部都要!快!快啊!!」 他的嘶吼声在寂静的街道里回荡,带着一种末日降临般的恐慌。 正午刚过。 凄厉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居民区的死寂。 大批警力迅速赶到,红蓝警灯疯狂闪烁,将狭窄的街道映得一片肃杀。 警戒线迅速拉起,隔绝了闻讯而来、惊疑不定的围观群众。 议论声嗡嗡作响,充满了恐惧和猎奇。 「我的天老爷!这幺大阵仗,什幺情况?」 「硬是黑吃黑哦?弄死这幺多人!」 「报应!肯定是报应来了!」 「听说里面血流成河,吓死人喽!」 院子里,后续赶到的警员们,无论新老,在踏入茶室的瞬间,无不被那地狱般的景象冲击得脸色煞白,不少人强忍着不适匆匆拍照记录,但很快又有人捂着嘴冲出来,扶着警车或墙角剧烈呕吐。 现场弥漫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沉重气氛。 副局长赵德海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微胖,此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进进出出、面色难看的警员,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时,陈国栋和一位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手套、脸色同样凝重的法医老杨,一前一后从茶室里走了出来。 陈国栋的夹克上不小心蹭到了一小块暗红的印记,他毫不在意,只是掏出口袋里那根别在耳后的「山城」,点燃,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气似乎才稍稍压下了肺腑间的翻腾和心头的寒意。 老杨则摘下口罩,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赵德海立刻迎了上去,声音低沉急促:「老陈,老杨,情况怎幺样?到底死了几个?凶手有线索没得?」 法医老杨抹了把汗,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却也难掩震惊:「初步清点,现场确认死亡九人,都是成年男性。 致命伤……非常集中且致命。」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全部是利器切伤!主要集中在颈动脉、心脏、躯干要害。 创口边缘极其平整,肌肉组织瞬间分离,凶手使用的武器……非常锋利,而且力量极大!几乎都是一击致命,或者瞬间造成无法挽救的重创! 从伤口形态和深度判断,不像是砍刀、斧头之类常见的,倒像……像是某种极其锋利的狭长刃器,剑! 初步判断,凶手只有一个人!」 「利器?一个人干的?」 赵德海倒抽一口冷气,难以置信,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老杨,你开啥子国际玩笑?! 一个人?对付七八个拿钢棍的大汉?还全都杀了?你以为拍武侠片?武林高手嗦?!」 陈国栋吐出一口浓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锐利如刀,指着茶室地面那些清晰无比的、沾满粘稠血浆的鞋印,声音沙哑却异常笃定:「赵局,不是开玩笑。你看地上这些血脚印! 大小、纹路基本一致,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里屋卧室,又从卧室出来,最后消失在门口。 除此之外,外物任何离开的血脚印。 方向和连贯性非常清晰!技术队正在提取。从步幅和深度看,身高体重也基本符合一个人! 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更加凝重:「凶手心理素质强得吓人! 作案后根本没慌着跑!他在现场待了不短的时间!」 「啥子意思?」赵德海心头一跳。 「你看那边,」陈国栋指向茶室角落一个翻倒的茶台,「抽屉被拉开了,明显被翻动过,现场没有发现现金。 凶手是作案之后,洗劫了现金! 而且还从容洗了澡,将身上的血迹全部洗干净。换了干净衣服!期间还尝试破坏保险箱未果,随即离开!」 陈国栋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寒意,「龟儿子的,把这里当自己屋头了!」 赵德海听得目瞪口呆,后背一阵阵发凉。 一个人,一把利器,几分钟内屠杀七人,然后像没事人一样在现场洗澡换衣、搜刮钱财、试图开保险柜,最后从容离去! 「妈的……这……这还是人吗?」 赵德海喃喃道,之前的「武林高手」质疑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寒意。 「技术队那边呢?有发现没得?」赵德海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陈国栋沉重地摇摇头:「方圆五百米,公共摄像头拢共就八个。 这几年不是线路老化就是被人为破坏,社区反映过几次,一直没经费修。 现在八个都是坏的!屁都没拍到!指纹、毛发这些,现场太乱了,血太多,干扰太大,提取难度极高。 目前最有价值的,就是那些血脚印和保险柜上那道利器划痕。」 他狠狠掐灭烟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这片血腥的院落,最后落在副局长脸上。 「赵局,受害者的身份基本摸清了,都是跟着张彪混的,涉黑背景很深。 这案子,十有八九是道上仇杀,下手狠绝,不留活口。 这个凶手……极其危险!心狠手辣,身手高得离谱,心理素质更是强得变态! 杀了人还能镇定自若地洗澡换衣,这已经不是一般的亡命徒了!而是职业杀手! 此人作案之后,应该已经第一时间就要离开渝市,我建议,派出武警,立即封锁所以道路,进行盘查!」 山城的立体交通果然名不虚传。 齐云手握地图,面包车在迷宫般的梯坎、隧道、高架间跌跌撞撞。 赶到市第一人民医院时,天边已泼满了浓烈的橘红与紫灰,晚霞燃烧着最后的壮烈,将医院那几栋方正的灰白大楼染上一层金边。 医院门口喧嚣未歇。 人流车流搅成一锅粥,喇叭声、叫卖声、担架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刺耳摩擦声混杂交织。 第一百章 :人间疾苦,物归原主 齐云将面包车胡乱塞进路边一个缝隙,推门下车。 腹中饥饿感,他走向斜对面一个支着帆布篷的小面摊。 「老板,一碗担担面,多放红油。」 「要得!」老板是个干瘦老头,麻利地抓面下锅。红亮的油辣子、焦香的臊子、翠绿的葱花碎芽菜,在粗瓷碗里堆叠出诱人的色彩。 滚烫的面条浇上去,「滋啦」一声,香气猛地炸开。 齐云端了碗,就在马路牙子上坐下。 塑料矮凳硌人,他浑不在意,埋头吸溜起来。 一碗面下肚,浑身暖透。他搁下碗,仰头望向天际。 最后一点霞光沉入西边的楼宇,天空由瑰丽的紫灰沉淀为深邃的墨蓝。 几缕薄云被城市灯火映成暧昧的暗红,像凝固的血丝。 晚风带着江水的潮气拂过面颊,齐云只觉胸中那因白日杀戮而激荡翻腾的杀气,竟被这浩渺天穹与清凉夜风一丝丝涤荡、抚平。 连昨夜鏖战鬼蜮的疲惫,也仿佛被这片刻的放空悄然抹去,心神一片澄澈空明。 「呜……呜!」压抑的呜咽声从旁边传来。 齐云侧目。 邻桌一个青年,正埋着头,肩膀剧烈耸动,泪水大颗大颗砸进面前那碗几乎没动的素面里。 抽噎很快变成无法抑制的嚎啕,引得周围食客纷纷侧目。 面摊老板叹了口气,提了暖水瓶过去,默默倒了杯热水放在青年手边,又朝齐云这边使了个「莫管闲事」的眼色,低声道。 「小兄弟,莫看了。医院门口,这种事天天有,不是屋里人刚走,就是没钱治病的……帮不了,帮不了的。」 齐云对老板笑了笑,示意无妨,起身走到那青年桌旁坐下。 「兄弟,咋个了?哭得恁个伤心?」齐云说着蹩脚的山城方言。 青年猛地擡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盛满了绝望和无助。 「我……我妈!下午被车撞了!龟儿子司机跑得飞快! 人送到这里,医生说要开刀,今晚就要!要四千五! 我砸锅卖铁也凑不齐啊! 我硬是……硬是!」 他越说越激动,擡手就狠狠朝自己脸上扇去,「我没用!我不孝!」 蒲扇大的巴掌带着风声,重重落在脸颊上。 就在第二记就要打下时。 一只沉稳有力的手闪电般钳住了他的手腕,纹丝不动。 「莫打自己。」齐云声音沉静,「差多少?」 「三千五!三千五啊!」青年嘶吼,泪水混着鼻涕糊了满脸。 一旁的老板无奈地摇摇头,一副「看吧,我说啥来着」的表情,转身收拾碗筷去了。 齐云沉默片刻,起身走开。 青年绝望地垂下头,双手死死揪住自己油腻的头发。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滋生、膨胀:老子就是去偷去抢。今晚一定要弄到钱! 就在这时,一个沉甸甸的袋子「啪」地一声,拍在他面前的油腻小桌上。 袋口敞开,露出里面厚厚一摞簇新的百元大钞。 「拿去,五千块。快去缴费。」 青年愕然擡头,只看到齐云已然转身离去的背影,融入医院门口昏黄灯光下涌动的人潮。 「哐当!」老板手里的碗碟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袋钱,又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老天爷!硬是……硬是遇到活菩萨了嗦?」 青年猛地惊醒,抓起钱袋,疯了一样冲出几步,扑通跪倒在齐云前方,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恩人!我的命,以后就是您的了!做牛做马报答您!」 齐云则步履不停,直接绕开。 「这钱来之于百姓,用之百姓。 我不需要你做牛做马报答。 只需记着今日,日后若遇他人有难,力所能及,伸手拉一把,便是谢我。」 李强浑身一震,对着那方向,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一片青红。 齐云的身影已如游鱼般滑入医院主楼。 即便入夜,这里依旧人声鼎沸。 挂号处排着长队,长椅上坐满疲惫焦虑的面孔,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着药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将绿色墙裙和灰白地面照得一片惨澹。 他避开人流,循着王大山的描述,找到通往地下一层的楼梯。 越往下走,人声越稀,灯光越暗,一股混合着福马林和地下尘土的阴冷湿气无声地弥漫开来。 推开楼梯尽头一扇沉重的、漆皮剥落的铁门,一条笔直、狭长、死寂的走廊出现在眼前。 惨白的灯光从头顶稀疏的灯管洒下,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 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刷着暗绿色油漆的金属门紧闭着,上方一个褪色的塑料牌:「太平间」。 门锁着。 齐云眼神一凝,从身后帆布包里抽出裹着报纸的长剑。手腕微震,报纸寸寸碎裂。他并指在剑脊上一抹,一缕暗红火线瞬间缠绕剑身。 「铛!」 剑尖精准点在锁芯。一声沉闷的碎裂声响起,锁舌弹开。 齐云无声地推门闪入,反手将门虚掩。 寒意瞬间包裹全身,比走廊更甚数倍。 巨大的制冷机在角落发出持续低沉的嗡鸣。 一排排巨大不锈钢冰柜,抽屉紧闭,如同沉默的棺椁。 几张推床停放在中央,上面躺着尸体,身上覆盖着布单。 一进入此地,绛狩丹丸猛地一跳! 一股阴冷、粘稠、如同陈年墓穴深处渗出的气息,丝丝缕缕,顽固地缠绕在靠墙最里侧的一个冰柜抽屉附近。 齐云屏息,长剑斜指地面,步履无声,踏着冰冷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一步步逼近那处阴寒之源。 脚步落定,左手一掌拍在冰柜外壳上! 「哐啷——!」 沉重的金属抽屉猛地向外弹开,冰冷的白气瞬间涌出。 齐云眼中寒光暴涨,长剑嗡鸣,暗红火线缠绕剑锋 剑势凝在半空。 然而,抽屉里空空如也! 只有残留的、比王大山身上稀薄许多的阴冷鬼气,如同被惊扰的蛇,丝丝缕缕逸散出来。 「空的?」齐云眉头紧锁,心头一沉,「竟已离开?这下麻烦了……」 他手腕一翻,长剑点向抽屉内部。 剑尖暗红火光一闪,嗤嗤轻响中,那残留的稀薄鬼气如冰雪消融,被霸道火意瞬间焚灭殆尽。 一丝微弱却精纯的热流顺着剑身反馈回绛狩火丹丸,丹丸旋转似乎快了一丝。 「看来还得在这山城盘桓几日!」 齐云正思忖着下一步,耳廓忽然一动。 外面走廊上,那扇沉重的铁门被推开又关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极其轻微、却异常迅捷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朝着太平间门口而来! 第一百零一章 :太平间不太平 齐云目光如电扫过空旷的室内,瞬间锁定一张靠墙的空置推床。 他身形一晃,无声掠至床边,扯过一张惨白的盖尸布往身上一蒙,直挺挺躺了下去,气息瞬间收敛。 「咔哒…吱呀!」 太平间的门被推开。 来人似乎迟疑了一下,大约是发现了门锁的异常。 门被完全推开,一道修长矫健的身影闪了进来,反手轻轻将门带上。 同样没有开灯,来人似乎对黑暗环境极为适应。 借着冰柜指示灯微弱的光,齐云眯眼看去。那是个女子,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工装,勾勒出流畅的线条,短发利落,脚步轻盈如猫,落地无声,径直走向那个被齐云打开过的冰柜抽屉。 就在她伸手欲探向抽屉的刹那! 女子毫无征兆地拧腰旋身!一条长腿如同黑暗中陡然扬起的钢鞭,撕裂空气,带着凌厉的劲风,狠狠扫向齐云藏身的推床! 「呼!」 齐云在破空声袭体的瞬间,腰腹发力,如同绷紧的弹簧猛地松开! 整个人裹着白布向侧后方翻滚弹开! 「哐当!!!」沉重的推床被那记鞭腿抽得横飞出去,狠狠撞在对面冰柜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女子一击落空,毫不停顿,身形如影随形贴地疾进! 黑暗中,她双手一错,一上一下,快如闪电! 一掌如刀,悄无声息直切齐云咽喉,另一手五指微屈,毒蛇般扣向他腰侧软肋! 招式刁钻狠辣,劲力含而不吐,直指要害! 齐云落地未稳,眼中精光爆射。 不退反进!右臂如大枪抖擞,筋肉贲张,一记形意劈拳硬生生砸向对方切喉的手腕,刚猛暴烈! 同时左腿如毒龙出洞,脚尖绷直,带着戳穿木板的狠劲,疾点对方扣向自己软肋的手腕! 「啪!啪!」 两声清脆的骨肉交击声在死寂的太平间炸响! 女子手腕被齐云刚猛一拳砸得酸麻,扣向软肋的手也被那精准一踢点开。 她闷哼一声,身形借力疾退半步,卸去劲力,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但动作更快! 脚下步伐陡然变得飘忽莫测,身形绕着齐云疾走,双掌翻飞,或劈、或撩、或按、或带,掌影重重,虚实难辨,专取齐云周身关节与要害穴位! 掌风凌厉,竟带起丝丝寒意。 「形意?火候不浅!」女子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讥诮,在黑暗中响起,手上攻势骤然加剧,掌影如同狂风暴雨,将齐云笼罩其中。 她的身法灵动迅捷远超齐云预料,招式衔接圆转流畅,如同行云流水,显然是浸淫掌法多年的高手! 齐云沉腰坐马,形意五行拳轮番施展。 劈拳如斧开山,钻拳似电破空,崩拳若箭离弦,炮拳炸裂,横拳如梁架海! 动作古朴简洁,却带着爆炸性的力量和野兽般的凶悍! 拳掌交击之声密如连珠,在空旷冰冷的停尸间内回荡,如同沉闷的鼓点。 每一次碰撞,那女子都觉一股沛然巨力传来,震得她手臂隐隐发麻,气血翻腾,只能凭藉精妙身法不断卸力游走,不敢硬撼。 「哼!」女子久攻不下,眼中厉色一闪。 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铮」一声轻鸣,一道寒光如毒蛇出洞,直刺齐云心窝! 匕首! 匕首寒芒刺骨,速度比掌法更快三分! 齐云见状,也收了磨砺拳法的心思。 就在匕首及身的刹那,他脚下踏罡步施展。 身形如同瞬移般拉出一串模糊的残影,险之又险地避过那致命寒芒! 同时左手并指如剑,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啄在女子持匕手腕的「神门穴」上! 「呃!」女子手腕如遭电击,整条手臂瞬间麻痹! 匕首再也握持不住。 齐云右手如探囊取物,闪电般抄起下落的匕首,反手一递! 冰冷的锋刃已稳稳抵在女子白皙的咽喉之上! 只需轻轻一送,便能割断那跳动的血管。 「好厉害的掌法,这是八卦掌?」齐云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平静无波,「如何发现我的?」 女子紧抿着唇,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黑暗中齐云模糊的面孔,声音因咽喉受制而带着一丝沙哑。 「你身上的血腥味…再淡,在一群死人堆里,也像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她语气冷硬,带着不甘。 齐云恍然,暗道自己洗澡的时候,还是不仔细啊! 「我不是坏人。」齐云开口,「来此只为……」 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女子眼中凶光爆闪!身躯猛地后仰! 同时右腿如毒蝎摆尾,脚尖带着破风声,狠狠踢向齐云持匕的手腕! 这一下变招快如闪电,完全不顾自身咽喉要害! 齐云手中匕首瞬间被踢飞,「叮当」一声撞在远处冰柜上。 女子藉机疾退,左手已闪电般探入怀中! 一把乌黑沉重的九二式手枪瞬间拔出,黑洞洞的枪口指向齐云眉心! 「别动!抱头!蹲下!」女子声音冰冷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一天之内,枪口,第二次对准了齐云。 他眼神骤然眯起,狭长的眼中里寒光流转。 「749局的人,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霸道。」齐云冷笑。 女子眉头一蹙:「你知道749?看来牵扯不浅!说!是不是你在背后搞鬼?」 「我说不是,你信幺?」齐云反问,语气带着一丝嘲弄。 「信不信,调查之后自有公断!现在,双手举起,慢慢退后!」 女子厉声喝道,等到齐云退到她自认安全的距离后,左手已从腰后摸出一副铮亮的手铐,「啪」地扔到齐云脚下,「自己拷上!敢耍花样,子弹不长眼!」 齐云看着地上冰冷的手铐,又擡眼望向那黑洞洞的枪口,长长叹了口气,仿佛在惋惜什幺。 「唉……枪械,确实给了人超出自身力量的胆量。但记住!」 他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寒冰碎裂,「你只有一次开枪的机会。」 话音未落,齐云动了! 不是后退,而是侧扑!目标正是身边那张被踢翻的推床!他右手闪电般探出,抓住了推床下帆布包里露出的剑柄! 「找死!」女子眼中杀机毕露,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密闭的停尸间内轰然炸响!枪口焰瞬间照亮了女子冷冽如霜的脸庞和齐云扑出的残影! 就在枪响的同一刹那,齐云脚下踏罡步已催发到极致! 真炁狂涌,灌注双足! 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弓弹射而出,在原地留下一道凝实的残影! 灼热的弹头撕裂空气,狠狠穿透了那道残影! 而真正的齐云,已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女子身侧! 长剑出鞘的寒光如同暗室中炸开的惊电! 「唰!」 剑光一闪即逝!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 >女子只觉得握枪的右手腕一凉,随即是钻心的剧痛!手枪依然被一剑斩飞出去。 「女子痛呼刚出口,胸口如同被攻城巨锤狠狠砸中! 「嘭!」 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她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冰冷的金属冰柜上! 五脏六腑仿佛瞬间移位,喉头一甜,鲜血抑制不住地从嘴角溢出。 她强忍剧痛,挣扎着想爬起,一道冰冷的、带着浓郁血腥气的锋刃,已如影随形般抵住了她的下巴! 剑锋上传来的森然杀意,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啪!」 齐云顺手将灯打开。 惨白的灯光终于照亮了女子的脸。 短发凌乱,几缕粘在汗湿的额角。皮肤是山城女子特有的白皙,此刻却因剧痛和显得苍白。 五官精致,带着一种冷冽的英气,容貌明丽,是一个难道的美人! 此刻那双漂亮却充满怒火与不甘的眼睛,正死死地,瞪着齐云。 嘴角蜿蜒流下的鲜血。 齐云用剑尖去挑对方的头颅,试图让其后仰,如此便再难以发力,有其他小动作! 「呃!」她倔强地梗着脖子,试图对抗那上挑的力量。 齐云眼神冰冷,手腕猛地一翻!剑尖转为剑锋! >锋锐的剑刃瞬间割破女子下巴柔嫩的皮肤。 狠狠抵在坚硬的颌骨上! 剧痛让她闷哼一声,头颅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强行挑起! 齐云居高临下,持剑的手稳如磐石,他的声音比这停尸间的寒气更冷: 「枪是厉害。但,非万能。贫道非邪修,此行只为那鬼物。无意与749为敌!」 他顿了顿,剑锋又上压半分,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微响,「但也不惧麻烦。言尽于此。」 女子张口欲言,眼中怒火更炽。 齐云却不再给她机会。手腕一抖,长剑闪电般撤回,随即剑身如同沉重的铁鞭,带着沉闷的风声,狠狠抽在女子暴露的颈侧! 一声闷响。女子眼中的怒火瞬间熄灭,身体一软,贴着冰柜缓缓滑倒在地,彻底昏死过去。 下巴处那道深深的剑创,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黑色的衣领。 齐云看也未看地上昏迷的女子,长剑归鞘,推开太平间沉重的金属门,身影无声地融入外面走廊更深的黑暗之中。 只有制冷机低沉的嗡鸣,陪伴着满室冰冷的寂静。 第一百零二章 :侠义,法律? 夜色浓稠如墨,山城的湿气黏在皮肤上。 市第一人民医院后门的小街僻静昏暗,只有远处主路的车灯偶尔扫过,映亮湿漉漉的石板路。 一辆白色老款夏利车停在街边阴影里。 车旁,一个短发青年背靠车门蹲着,黑暗中,一点猩红的烟明明灭灭,映亮他紧锁的眉头和略显烦躁的侧脸。 他穿着件半旧的皮夹克,身形精干。 「嗤——」 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歪歪扭扭地驶过,昏黄的车灯短暂地将他笼罩。 灯光下,青年那张脸清晰了一瞬,随即又沉入黑暗。 面包车尾灯的红光消失在街角。 李放狠狠嘬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用力摁在脚下。 他烦躁地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低声骂道: 「宋婉!搞啥子名堂嘛!喊老子火燎屁股地从石板坡赶过来碰头,结果让老子在这儿干吹冷风? 龟儿子的,老子时间金贵得很嗦!」 他骂骂咧咧地从皮夹克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熟练地抖出一根叼上,「啪」地用镀铬打火机点燃。 等脚下已经被摁满烟头的时候。 医院后门方向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人影一瘸一拐地挪了出来,在昏暗的路灯光下,身形有些摇晃。 李放眼睛一亮,把烟从嘴边拿开,几步迎上去,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和急切:「我的宋大小姐,你总算……!」 话刚吼出一半,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离得近了,路灯的光勉强勾勒出来人的轮廓。 正是宋婉,她脸色惨白得吓人,嘴唇毫无血色,额角挂着冷汗,最触目惊心的是下巴上那道伤口! 深可见骨,鲜血虽然凝固了大半,但暗红的痂痕和边缘的肿胀依旧让这道伤疤显得极其恐怖。 「婉姐!你…你这是咋个弄的?!」 李放的声音瞬间变了调,惊骇取代了所有的不满,他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扶。 宋婉却猛地一摆手,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但眼神依旧倔强冰冷。 她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痛楚和浓重的怒火: 「太平间……遇到个硬茬子!龟儿子的,凶得很!老子差点交代在里面!」 「太平间?」李放心头一凛,「鬼物干的?」 「屁的鬼物!」宋婉啐了一口,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是个活人!男的!实力…硬是深不可测,老子看,八九不离十是受箓境! 一手剑法快得跟鬼影子一样,老子连枪都掏出来了,还是着了他道!打晕了!」山城女子外面甜美,但脾气暴烈如火,自称老子是常态。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剑法?!」李放瞳孔骤然收缩,像被针扎了一下,「你说他用剑?!」 宋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更冲:「李放,你耳朵遭门夹了迈?剑!快得很!老子没见过恁个凶的剑!」 李放没在意她的呛声,脸上震惊之色更浓,猛地一拍夏利的车顶: 「日他先人!对上了!绝对对上了! 老子刚从石板坡现场回来,九个!全遭干死了,现场血糊淋当! 初步判断,就是被一种极其锋利的狭长刃器砍杀的,手法干净利落,凶器很可能就是剑! 龟儿子的,难道是一个人?!」 宋婉闻言,那双因失血和疼痛而略显黯淡的眼睛瞬间锐利起来,像淬了火的刀子。 她忍着痛,咬牙道:「一天之内,渝城地界上冒出两个用剑的顶尖高手? 你信迈?老子信他个铲铲!九成九就是同一个人!」 她说着,拒绝了李放再次伸过来的手,自己踉跄着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动作有些笨拙地钻了进去,重重靠在椅背上,闭眼喘了几口气。 李放赶紧绕到驾驶位坐进来,关上车门。 狭小的车厢里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和宋婉身上福马林的气息。 随即宋婉就快速的将自己的遭遇说了。 「婉姐,照你恁个说,这人…没对你下死手? 他真说是来查鬼物的?」 李放一边拧钥匙发动车子,让暖气稍微驱散些寒意,一边试探着问。 宋婉闭着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他说你就信?他说他是玉皇大帝派来的你也信? 那今天石板坡那又啷个说?」 李放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那伙人背景已经调查出来了,底子黑得流脓!放印子钱、逼良为娼、强买强卖…啥子烂事没干过? 周围的街坊,听说他们遭灭了,拍手称快的多得很! 私下里都说是『侠客』除害! 我们749虽然只管诡异,不管这些事情,但…说句良心话,这种人渣,死的越多越好!」 「侠客?侠义?」宋婉猛地睁开眼,眼神锐利地刺向李放,下巴的伤口因激动又渗出血丝。 「李放!法律是摆设嗦?他有执法权迈?他算哪根葱?想杀就杀?那我们这些穿制服的是干啥子的?看戏的? 你这种思想要不得!怪不得转正报告一直卡起!」 李放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反驳:「法律?法律管得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在干啥子?还不是逍遥快活! 749权力是大,但只框在『异常』里头,地方上的事水太深,也不知道是啥子情况,这一次还是事情超出寻常,我这才能过去。 两边不管,还不准别人路见不平?我看就是该!」 宋婉看着他年轻气盛又隐含憋屈的脸,那股怒火忽然泄了大半,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疲惫的叹息。 她重新闭上眼,声音低沉下来:「你懂个铲铲…这里头牵扯的东西,不是你想的恁个简单。 749的权柄是上头划了硬杠杠的,管太宽,就是越界,要出大问题…权力平衡,懂不懂?」 这个话题太沉重,两人一时都陷入了沉默,只有车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带来些微光亮和噪音。 过了几秒,李放猛地坐直身体,语气斩钉截铁:「不行!婉姐,这事太大了! 一个疑似受箓境、剑法超绝的危险人物,还牵扯石板坡血案,必须马上报告老大!」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从驾驶座旁边的储物格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大哥大」。 第一百零三章 :总部会议 京城。 749局总部,地下三层。 第三保密会议室。 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弥漫着一股茶叶和浓重烟草混合的独特气味。 会议桌占据了大半个房间,由深色、厚重的实木打造,桌面上铺着一层已经磨得有些发亮的墨绿色绒布,边缘处能看到细微的磨损。 桌面上散落着几个搪瓷大茶缸,里面是泡得浓酽的茉莉花茶梗,旁边还放着玻璃烟灰缸,里面堆满了长短不一的烟蒂,青烟袅袅。 惨白的日光灯管悬在挑高的天花板上,发出低微的嗡鸣。 灯光下,十几个人影如同凝固的雕塑般围桌而坐。 他们均是穿着深色中山装,许多人眉头紧锁,指间夹着的香烟已经积了长长一截烟灰也忘了弹掉。 有人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封面印着鲜红「机密」或「绝密」字样的牛皮纸档案袋,纸张边缘已经卷起;有人则盯着面前笨重的CRT显示器,屏幕泛着幽绿的光。 主持会议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声音严肃:「综上所述,目标齐云,于7月17日夜晚,具体时间不知,在总部宿舍内神秘失踪,现场无任何破坏痕迹,无能量残留波动,无目击者。 所有常规及非常规追踪手段全部失效,仿佛人间蒸发。 此案诡异程度前所未有,经研判,建议正式提升为『S级异常事件』,代号『归零』!现在进行表决……」 这时,坐在后排靠门位置的一个魁梧中年人怀里突然传出「嘀铃铃…嘀铃铃…」的老式电话铃声,在安静的会场里格外刺耳。 宋定干眉头一皱,立刻按掉铃声,对投来目光的众人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迅速起身猫着腰快步走到会议室最角落。 背对着会场,按下了接听键,压低声音:「喂?李放?搞啥子名堂?不知道在开会?」 电话那头传来李放急切的声音,伴随着电流杂音。 宋定干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眉头拧成了疙瘩:「用剑?太平间?石板坡案子也是剑伤? 李放!办案子要讲证据链!光凭都用剑就并案?莽撞! 医院有监控没得?好!马上去查!锁定那个人,从医院往外倒查他的路线,把脸给我拍清楚! 确认了,立刻把照片传总部会议室传真机!我就在机器旁边等!动作快!」 他刚挂断电话后,就来到传真机旁守着。 过了一会,一个男人起身走来。 站在宋定干身边,递过来一支烟,自己嘴里也叼着一根,低声问:「老宋,脸色这幺难看?渝市出事了?」 宋定干接过烟,就着男子手指上的火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雾,眉头依旧紧锁。 「嗯,刚接到的急报。前脚走,后脚渝市就冒出个硬点子,疑似受箓境,剑法凶得很! 宋婉在太平间查鬼物案撞上他,吃了大亏,同一天,还发生了九人死亡的涉黑团伙灭门血案,凶器初步判断也是剑! 手下那帮娃儿经验嫩得很,慌着要把两件事并案报上来,我让他们先查实证据。」 钟卫国拍了拍他肩膀,笑道:「年轻人嘛,总要摔打才能成长。 你也不能总把他们护在翅膀底下,该放手让他们自己闯,交点学费难免的。 是不是因为小婉在你队里,你就格外紧张?」 宋定干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闷声道:「老钟,你这话…当初调小婉过来,也是…」 钟卫国笑容收敛,正色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老宋,当初局里对你调小婉到自己直辖分队,是有异议的。 不是不放心你老宋的原则,是担心这种关系,关键时刻会影响你的判断!」 宋定干有些烦躁地挥挥手,岔开话题:「行了行了,晓得了!还是说说你们手上这个『归零』吧。 齐云这小子,当初不是你的小队最先接触的? 啷个会在总部眼皮子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这幺邪门?」 钟卫国刚要开口,宋定干怀里的「大哥大」又急促地响了起来! 宋定干立刻接通,是李放:「老大!查到了!监控拍到那人正脸了! 监控回溯还在进行,需要时间,我先把照片传真过来!」 话音刚落,会议室角落那台老式传真机「嘀嘀嘀」地响了起来,预热灯亮起,滚筒开始缓慢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一张传真纸被缓缓吐出,黑色的墨迹一点点在纸上显现——先是头发轮廓,然后是额头、眉毛… 宋定干全神贯注地盯着那缓慢成型的图像,等待着关键的面部特征。 就在这时,会议桌前方,巨大的投影幕布上,为了配合「归零」事件的表决,操作员再次调出了齐云那张被标注为「S级」的清晰正面照!血红色的边框和全国协查,谨慎接触的文字。字样在灯光下异常刺眼! 宋定干此刻死死的盯着传真,没有去看。 钟卫国却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传真纸。 就在宋定干眼前的传真纸上,墨迹终于清晰地勾勒出图像中人物的眼睛、鼻子…一张年轻、平静却带着莫名疏离感的脸庞完全呈现出来! 钟卫国嘴里叼着的香烟,「啪嗒」一声,掉在了厚厚的地毯上,溅起几点微不可察的火星。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睛瞪得滚圆,仿佛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尽管气质神态和自己记忆中的差别已经很大,但他还是立即就认出! 「齐云?!」 一声压抑不住、充满极度震惊的低吼,猛地从钟卫国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几乎是不顾一切地,在传真纸完全吐出之前,一把将那张还带着机器余温的纸张从传真机上狠狠扯了下来,死死攥在手里,眼睛如同钉子般钉在纸上那张脸。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钟卫国这声惊叫和他失态的举动吸引了过来。 当他们的视线落在钟卫国把手中那张传真纸翻转过来,向众人展示的时候。 众人看清楚其上的照片,再看向大屏幕上那刺目的红色时,整个会场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第一百零四章 :空中飞人(三千字) 京城749总部会议,因为一张齐云的传真照片,顿时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而远在渝市开车的齐云,对此则一无所知, 他正被山城夜晚的立体交通折磨得头大如斗。 盘坐错节的街道、死胡同、突然出现的陡坡梯坎,让驾驶着破旧面包车的他像个没头苍蝇。 「该死!」齐云低骂一声,方向盘猛地一打,险险避开一个黑暗中,突然从坡上冲下来的「棒棒」。 他已经第三次绕回同一个挂着「老麻抄手」招牌的路口了。 窗外是层层叠叠依山而建的筒子楼,灯光稀疏。 他知道李骏家就在附近,甚至能隐约看到那栋楼的轮廓,但就是找不到正确的路开上去! 耐心耗尽。 齐云干脆将面包车嘎吱一声刹在一条勉强能停车的斜坡边。 他抓起帆布包,抽出裹着报纸的长剑背好,推门下车。 冰冷的夜风带着江水的湿气扑面而来。 他擡头望了望那近在咫尺却又始终开不上去的筒子楼所在,眼神一凝。 身形微蹲,足尖在湿滑的水泥地上猛地一蹬! 「唰!」 身影如离弦之箭,瞬间拔地而起三丈有余! 精准地抓住上面平台的栏杆,腰腹发力,一个鹞子翻身便轻盈地翻了过去。 几个起落,他已稳稳落在27号筒子楼对面。 眼前这栋六层红砖楼,墙皮斑驳,在惨澹的月光下更显破败。 「要是李骏这边也找不到那鬼物的根脚…」齐云眉头紧锁,望着黑洞洞的楼道口,「那可真就是大海捞针了。 而且这大半夜的,如何接触李骏也是麻烦的点!」 他叹了口气,「斩妖除魔,真是不易啊!」 他打定主意:「直接翻窗进去!凭我的身手,神不知鬼不觉。」 他身形一晃,如夜枭般落在筒子楼背面狭窄的巷道里。 这里堆满杂物,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垃圾的酸腐气。 他沿着墙根移动,仰头辨认着三楼的窗户。 根据王大山描述,李骏家应该是三楼左手边。 就在他锁定目标窗户,准备提气纵身时。 「窸窸窣窣…嗒!」 头顶上方传来极其轻微的绳索摩擦声和一声轻响! 齐云眼神一厉,瞬间屏息贴墙隐入更深的阴影,擡头望去。 只见筒子楼六楼天台边缘,一个黑影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下。 月光勾勒出他头戴深色针织面罩的轮廓,只露出两只警惕的眼睛。 黑影动作麻利地将一根登山绳抛下。 黑影双手抓住绳索,双脚在墙面一蹬,身体轻盈下滑。 他下滑到五楼,停在一扇窗外,伸手轻轻推了推。 窗户从里面锁着。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仙人板板!锁得恁个紧!」 接着下滑到四楼,又试了一扇。还是锁着! 又是一声压抑的咒骂:「背时!硬是没得一个松活的?」 齐云在下面看得分明,差点笑出声来。 这深更半夜,居然碰上个「同行」? 还是个玩「高空作业」的飞人! 这年头,入室盗窃确实猖獗,尤其是这种老旧的、没装防盗网的筒子楼。 那「空中飞人」小偷显然业务不太顺利,骂骂咧咧地继续下滑到。 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推那扇窗,嘴里似乎还在嘟囔着「求菩萨保佑」之类的碎碎念。 就在他手刚碰到窗框的瞬间。 「呼!」 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风声,夹杂着衣袂破空的轻响,毫无征兆地从他身下传来! 小偷浑身汗毛瞬间炸起!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扭头向下看去! 惨白的月光下,一张年轻男子的脸,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正凭空出现在距离他脚踝不到一尺的地方! 那人如同壁虎般吸附在垂直的墙面上,仰着头,一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鬼……呃!!!」 小偷魂飞魄散,一声凄厉的「鬼啊」刚要冲破喉咙,齐云出手如电! 并指如剑,精准无比地点在他喉结下方的「天突穴」上! 一股柔韧的劲力透入! 「嗬…嗬…」 小偷的尖叫被硬生生卡死在喉咙里,变成一阵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极度的惊恐加上骤然被截断的气息,他双眼猛地翻白,身体瞬间僵直,四肢一软,竟活生生被吓晕了过去! 抓着绳索的手也无力松开,整个人像断线的木偶般,直挺挺地向下坠落! 齐云早有准备,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揪住小偷的衣领。随即飞快地卷动垂下的绳索,在小偷身上麻利地绕了几圈,打了个结实的水手结,将他像个蚕蛹似的悬吊在了三楼和四楼之间的外墙上。 小偷头朝下,昏死过去,随着夜风轻轻晃荡,姿势颇为滑稽。 「吊着吧,天亮了就有早茶喝了!」 齐云低声自语,语气带着一丝戏谑。 他不再理会这个倒霉的「空中飞人」,双脚在墙面上几个轻巧的借力,人已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上了李骏家那扇窗户的窄小窗台。 窗户果然从里面锁着。 齐云并拢剑指,指尖一缕凝练如实质的乳白色真炁吞吐不定,散发出微弱的寒意,无声无息地切割着玻璃。 片刻,一块巴掌大小的圆形玻璃被完整切下。 齐云手背轻巧地一托,将切下的玻璃稳稳接住,轻轻放在旁边的窗沿上,伸手探入圆洞,摸索到里面的窗栓,轻轻拨开。 「咔哒。」 一声轻响,窗户应手而开。 齐云身形一闪,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内,反手轻轻带上了窗户。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几个呼吸。 室内一片漆黑,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和家具陈旧的气息。 一张双人床上,一个中年妇女正侧身酣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齐云脚步无声,如同鬼魅般飘到床边。 为确保万无一失,他并指如风,轻轻点在妇人颈后的「安眠穴」上。 妇人呼吸微微一滞,随即变得更加深沉悠长,陷入了更深层次的睡眠。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这间卧室,轻轻带上房门。 客厅狭窄而凌乱。隔壁还有一扇紧闭的房门。 齐云心中微动:「这才多大年纪,夫妻就分房睡了?」他轻轻拧动门把手,推开一条缝隙。 里面是一间更小的卧室,一股更浓的烟味扑面而来。 单人床上,一个身形高瘦、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正仰面大睡,鼾声如雷,正是李骏! 齐云屏息凝神。 然而,床上李骏体内气息平稳,除了睡眠中的浊气,并无半分阴冷鬼气的踪迹! 他周身上下,干净得如同从未接触过邪祟! 「奇怪!」齐云眉头锁得更紧,心中疑窦丛生,「明明与王大山同进同出太平间,为何王大山被鬼气缠身几乎丧命,这李骏却安然无恙,连一丝残留的印记都没有?」 线索似乎在此彻底断绝。 他环视这间充斥着烟味和压抑感的小屋,目光扫过床头柜上一个老式的闹钟。 11点58分。 秒针哒、哒、哒…地跳动着,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齐云心中蓦地一动:「等等!看午夜十二点如何!」 齐云当即收敛全身气息,如同房间里的一个影子,静静立于李骏床前,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床上那鼾声如雷的男人,以及床头那跳动的秒针。 哒…哒…哒… 终于! 「咔哒!」 时针、分针、秒针,在表盘上,精准地重合。 同一刹那! 齐云的绛狩丹丸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猛地一个剧烈至极的跳动! 「来了!」 念头刚起,异变陡生! 房间内的温度毫无征兆地直线暴跌!仿佛瞬间被投入冰窖! 与此同时,床上酣睡的李骏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巨力扼住! 他那如雷的鼾声戛然而止,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被压抑的「嗬…」声。 紧接着,其体内就猛地有鬼气生出! 齐云眼中寒光爆射!没有丝毫犹豫! 他一个箭步抢到床边,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如剑,指尖瞬间燃起暗红色的绛狩真火,带着焚尽邪祟的决绝意志,狠狠点向李骏的眉心印堂! 他要强行镇压这爆发! 「嗤!!!」 暗红绛狩火与漆黑鬼气猛烈碰撞,白烟升腾! 然而,这一次,情况截然不同! 那狂暴喷涌的鬼气仿佛拥有意识! 在接触绛狩真火的瞬间,不仅没有被焚灭,反而像是被彻底激怒! 更加汹涌、更加凝练、带着一种冰冷而怨毒的「意志」,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疯狂地反扑向齐云注入的真火! 「轰!」 一股沛然莫御的阴寒巨力顺着齐云的手指狠狠冲撞而来! 他灌注的绛狩真火竟被这股恐怖的力量硬生生从李骏的体内被逼出! 「呃!」齐云闷哼一声,手臂剧震,手指竟被那股阴寒巨力生生弹开! 好恐怖的鬼气!竟然能主动反击,这是认出了我这绛狩火?! 就在齐云手指被弹开的瞬间。 一股浓郁得如同墨汁、冰冷刺骨的漆黑鬼气,如同火山爆发般,毫无征兆地、狂暴地从李骏的七窍、毛孔中汹涌喷薄而出! 这鬼气之浓烈、之精纯、之凶戾,远超王大山身上百倍! 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粘稠得如同胶质,带着令人灵魂冻结的恶意! 床上,双目紧闭的李骏,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眶之中,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吞噬一切光线的、纯粹至极的漆黑! 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墨池!一股冰冷、死寂、带着无尽怨毒与疯狂的气息,如同实质般从中弥漫出来,牢牢锁定了站在床边的齐云! 第一百零五章 :心窍,藏神主火 齐云与床上那双纯黑眼眸对视的刹那,心神骤然一紧,仿佛灵魂都要被那无尽的冰冷与怨毒吸摄进去! 「孽障!」他眼中精光爆射,低吼如雷,反应快逾电光石火! 右掌瞬间被狂暴的暗红色绛狩火包裹,烈焰熊熊,灼热的气浪逼开周遭阴寒,狠狠一掌拍向李骏的面门! 然而,掌势落下,竟拍了一个空! 触手处虚无一片! 眼前的床铺、李骏、乃至整个房间,骤然被一片粘稠得化不开的、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黑暗所取代! 「又来了!」齐云心头一凛,瞬间明悟,他再度被拖入了那鬼物的精神牢笼! 眉心那枚「北阴酆都黑律法敕令」符文骤然浮现,幽光大盛,轰然一震! 嗡! 一股至高无上、统御阴阳秩序的法则伟力悍然爆发,如同无形的冲击波席卷这片诡异空间! 咔嚓!咔嚓嚓! 四周凝固的黑暗如同被重锤击打的琉璃,瞬间布满无数蛛网般的璀璨裂痕,幽光从裂隙中迸射而出! 敕令再震!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第二波更强的法则之力澎湃涌出! 轰隆!!! 整个黑暗空间再也无法承受,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彻底崩碎成无数碎片,随即消散无形! 幻境破碎,现实回归! 齐云视线恢复的瞬间,便看到李骏竟已直挺挺站在自己面前,脸色青黑,双目依旧一片纯粹的死黑,双手十指如钩,正死死掐住他自己的脖子! 浓郁如墨的冰冷鬼气,正疯狂地从他七窍和毛孔中涌出,疯狂钻入其体内! 滋滋滋! 阴寒鬼气与齐云体内自行护主的绛狩火猛烈交锋,发出滚油泼雪般的刺耳声响,白烟滚滚! 一股钻心刺骨的寒意在经脉急速蔓延,所过之处,血液几乎冻结,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剧痛! 「好厉害的鬼气!」齐云暗骂,瞬间收摄心神。 丹田气海内,五道玉髓般的乳白真炁轰然沸腾,不再循常轨运行,而是被他以莫大意志强行归拢,尽数压入心窍之中! 心,藏神主火! 轰! 磅礴真炁在心窍内被极致压缩、点燃,化作一股前所未有的澎湃心火,如同火山喷发,悍然注入正与鬼气厮杀的绛狩火丹丸之中! 得到这至阳至刚的心火助燃,绛狩火瞬间威势暴涨! 颜色从暗红骤然转化为更加深沉、更加暴烈! 火光冲天,炽热霸道的净化意志充斥齐云每一条经脉! 「焚!」 齐云吐气开声,体内黑红色的绛狩火如同苏醒的烈焰凶兽,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以摧枯拉朽之势反向碾压而去! 所过之处,那侵入体内的阴寒鬼气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瞬间被蒸发、净化殆尽,连一丝残渣都未留下! 驱尽内邪,烈焰更炽! 齐云手臂一震,黑红色的绛狩火顺着他与李骏接触的手臂,如同决堤的洪流,悍然冲入李骏体内! 「啊!!!」 一声非人般的凄厉惨叫猛地从李骏喉咙里挤出! 他身体剧烈抽搐,体表瞬间变得赤红,仿佛体内的血液都在沸腾燃烧! 下一刻,轰的一声,道道黑红色的火苗直接从他眼耳口鼻乃至毛孔中喷涌而出,将他变成了一个熊熊燃烧的火人! 就在李骏身躯软倒下去的瞬间,一道更加凝练、通体漆黑、表面却燃烧着黑红火焰的痛苦人形黑影,猛地从他后背撕裂而出,发出一声怨毒至极的尖啸。 瞬间遁入窗外浓重的夜色之中! 「想走?!」齐云刚要追击。 「啊!!!抓贼啊!!杀人啦!!!」 一声尖锐到破音的女人嘶吼自身后炸响,充满了极致的惊恐。 齐云猛地回头,只见李骏的妻子杨慧不知何时已被惊醒,正站在卧室门口,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指着齐云尖叫不休。 「大嫂!我不是贼!我是来……」齐云急忙解释。 「鬼扯!你个砍脑壳的强盗!把我男人咋子了?!」 杨慧根本不信,眼见丈夫倒在床上生死不知,她恐惧到极点反而爆发出山城女子特有的泼辣凶悍,转身就冲向厨房。 叮铃哐啷一阵乱响,她竟提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冲了回来,双手紧握刀柄,刀尖直指齐云,虽然手臂还在发抖,眼神却异常凶狠:「不准动!给老娘蹲到!不然老娘跟你拼了!」 齐云顿感头痛,心中暗叹这渝城女子当真一个个彪悍如虎。 就在这时,床上的李骏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悠悠转醒,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疲惫与恐惧,喃喃道:「鬼……脚步声……来了……缠上我了……跑不脱了!」 杨慧闻声一愣,看向丈夫那不似作伪的惊惧表情,握刀的手不由得一僵。 齐云趁机厉喝:「闭嘴!都安静!听听外面!」 夫妻二人下意识屏息侧耳, 死寂!绝对的死寂! 他们方才如此尖叫嘶吼,整栋楼乃至楼外,竟没有丝毫被惊动的迹象!没有邻居的询问,没有狗吠!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这个房间,以及窗外那浓得令人心悸的黑暗。 一股更深沉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杨慧和李骏的心脏。 「它还没走……甚至…可能从未离开!」 齐云眼神锐利如刀,扫视着窗外和门口,「不想死就待在这里别动!」 话音未落,他不再犹豫,身形一晃已至窗边,右拳紧握,猛地一拳轰出! 砰! 窗户连同窗框被这股巨力彻底轰开,碎玻璃和木屑四溅。 齐云身形如大鹏般跃出,足尖在楼外墙壁几个凸起处疾点数下,卸去下坠之力,身影几个起落便轻盈落地,瞬间融入楼下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甫一落地,齐云心头便是一沉。 举目四望,以筒子楼为中心,方圆数十米似乎还能勉强看清轮廓,但更远处,一切景物、光线、声音都被一种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所吞噬,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罩住了。 眼前的筒子楼更是变得诡异非常。 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腐朽的砖块,窗户大多破损黑洞洞,整栋楼散发着一股破败、荒废了数十年的死寂气息,与他方才跃出时判若两地! 他猛地擡头看向自己之前悬吊小偷的位置。 那里空空如也。 「不是精神幻境……这次是……鬼蜮?!」 齐云倒吸一口凉气,心头警兆狂鸣,「区区一个鬼物,竟能开辟影响现实的小型鬼蜮?」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前方浓郁的黑暗中,一道扭曲的黑影缓缓凝聚浮现。 紧接着,那黑影一分为二,二化为四,四变作八…… 转眼间,密密麻麻、无声无息的黑色人影,如同从地狱涌出的潮水,空洞的目光齐刷刷地锁定了他。 第一百零六章 :脚步再临 齐云跃出窗外,消失在浓稠的黑暗里。 卧室内的死寂瞬间压了下来,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破碎的窗户如同一个黑洞,吞噬着室内微弱的光线和勇气,只留下呜呜的风声,那风声也透着邪性,不似人间。 「真…真的有鬼?」杨慧瘫软在地,声音发颤,紧紧抓着丈夫的胳膊。 李骏脸色灰败,瞳孔里还残留着被附身的极致恐惧,和身体被灼烧的幻痛。 他哆嗦着嘴唇:「有…有!我听见了…脚步声,梦里那个…它来了,它找到我了!它上了我的身! 刚才…刚才那人是在救我!」 回想起体内那场冰与火的酷烈厮杀,他此刻才感到后怕到骨髓里。 夫妻二人惊魂未定,互相搀扶着试图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就在这时。 「嗒…嗒…嗒…」 一阵清晰无比、带着空洞回音的脚步声,突兀地从楼下的楼道里响了起来! 这声音冰冷、僵硬,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脏上,穿透门板,直接钻进他们的脑髓深处! 杨慧猛地捂住嘴,眼中瞬间充满惊恐,看向李骏。 李骏的反应更为剧烈,他浑身猛地一僵,如同被冰水浇头,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牙齿咯咯作响,擡手指着门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就…就是这个声音!它来了!它又来了!!它上楼了!!」 恐惧如同实质的冰冷巨手,死死扼住了两人的喉咙!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索命般的节奏,从一楼开始,清晰无误地沿着楼梯,一步步向上逼近!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嗒…嗒…嗒…每一声都像催命的鼓点,敲打在夫妻二人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不能…不能等死!」李骏猛地爆发出一种绝望的力气,一把拉起吓傻的杨慧,「跑!快跑!!」 他拉开门,那脚步声此刻仿佛就在二楼至三楼的拐角处,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夫妻二人魂飞魄散,想也不想就朝着楼上的方向疯狂跑去! 然而,一冲出房门,他们就发现了更令人绝望的恐怖景象! 楼道还是那个楼道,但邻居的家门,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光滑、仿佛亘古存在的漆黑墙壁! 唯有脚下那道布满厚厚灰尘、向上延伸的楼梯,是唯一的存在,如同一条通往未知深渊的单一途径! 整栋楼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诡异的囚笼,而他们则是里面唯二的活物,正被猎手步步紧逼! 「门呢?!家的门呢?!」杨慧发出绝望的呜咽。 「别管了!往上跑!」李骏嘶吼着,拖着发软的双腿,拼命向上爬。杨慧紧随其后。 那脚步声依旧跟在下面。 夫妻二人不知爬了多少层,肺部火辣辣地疼,恐惧和疲惫几乎将他们压垮。 终于,他们再也跑不动,停了下来。 绝望地四下张望,依旧是光滑的黑壁,无处可逃! 就在那脚步声似乎已经踏上几人下一层的台阶时。 李骏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左侧,竟然还有一扇门! 那是顶楼老疯子秦卫民的家门! 它竟然还在!在这片诡异的、吞噬了一切门户的黑暗中,它如同一个不合常理的奇迹,孤零零地存在着! 「那里!快!」李骏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扑到那扇老旧木门前,发疯般地用拳头砸门,用身体撞击。 「开门!秦大爷!开门啊!救命!有鬼!有鬼追我们!!」 杨慧也扑上来,指甲在门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哭喊着:「求求你开开门!救救我们!」 门板冰冷坚固,纹丝不动。 里面死寂无声,仿佛根本无人居住。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空洞、索命的声音近在咫尺! 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阴风从楼梯口吹拂而来! 无尽的绝望瞬间将夫妻二人彻底淹没。 杨慧瘫软在地,李骏也停止了徒劳的撞门,背靠着冰冷的大门,绝望地看着楼梯口的方向,等待着那恐怖存在的降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咔哒。」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门栓滑动声,自身后响起。 那扇他们以为永远不会打开的老旧木门,竟然……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丝昏黄、微弱、却温暖无比的光线,从那缝隙中流淌出来,驱散了门口一小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夫妻二人如同溺水之人呼吸到第一口空气,连滚爬爬地挤了进去,差点将开门的人撞倒。 「谢谢!谢谢秦大爷!谢谢您!」 李骏语无伦次,几乎要跪下来。 杨慧也瘫在门口,涕泪横流,大口喘着气 惊魂稍定,他们才来得及看清屋内的情形,以及开门的人。 屋内出奇地干净整洁,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与门外楼道的破败腐朽、与秦卫民平日疯癫肮脏的形象截然不同。 布置极其古旧,像是凝固在了几十年前。 一张老式的木质架子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一个搪瓷掉落的暖水瓶;最显眼的是屋角,竟然放着一个用竹藤精心编织的、有些年岁却保存完好的旧式摇篮车,里面还整齐地叠放着几件小小的、褪色的婴儿衣裤。 而开门的人,正是秦卫民。 他穿着一件同样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的旧军装,身形干瘦佝偻,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和老年斑。 但他此刻的眼神却不像平日那般浑浊疯狂,反而有一种异常的……空洞和迷茫。 他呆呆地看着闯进来的两个不速之客,嘴巴微微张着,像是个迷路后受到惊吓的孩子。 「娘…娘!」 他嘴唇嗫嚅着,发出含糊不清的、带着哭腔的童音,浑浊的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我害怕……娘,你在哪儿?呜呜呜!」 他竟像个走丢了找不到母亲的孩子般,无助地哭泣起来,身体微微发抖。 刚逃出生天的夫妻二人被这诡异的一幕弄得不知所措,面面相觑。 李骏急切地抓住秦卫民的胳膊:「秦大爷!秦大爷!别哭了!外面!外面有鬼!有鬼要上来了!它就在外面!」 第一百零七章 :冲锋,冲锋!!! 听到「鬼」字,正呜呜哭泣的秦卫民猛地一顿! 哭声戛然而止。 他佝偻的身躯肉眼可见地绷紧了一瞬,那双原本空洞含泪的浑浊老眼,骤然间瞪得滚圆!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杀气如同实质般从他衰老的躯体中迸发出来,瞬间冲散了那丝孩童般的无助! 他猛地扭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李骏,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属于军人的厉喝。 「什幺?!鬼子摸上来了?!」 这一声喝问,如同霹雳炸响在小小的房间里! 李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和那瞬间爆发的杀气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舌头打结,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跨越了数十年的质问。 而秦卫民在吼出那一句后,眼中的凌厉杀气又如潮水般迅速退去,神情再次变得呆滞起来,愣愣地站在那里。 仿佛刚才那一瞬的爆发耗尽了所有气力,又变回了那个神志不清的老人,甚至比刚才更加「死寂」。 就在这时,目光扫过墙角的杨慧,眼睛猛地一亮! 她看到在那竹藤摇篮车旁边的墙壁上,赫然挂着一把老式小号! 虽然号身有些凹陷,漆皮也已斑驳,但依旧被擦得干干净净。 杨慧年轻时在厂里文艺宣传队吹过小号,此刻看到这东西,再结合秦卫民刚才那声「鬼子」,一个大胆的、近乎绝望的念头猛地窜上心头! 她也顾不得许多,猛地冲过去,一把将那把小号从墙上摘了下来!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激灵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嘴唇对准号嘴。 「嘟—嘟哒—滴滴哒哒!!!!!!」 激昂、嘹亮、穿透力极强的冲锋号声,猛地在这死寂的鬼蜮、在这间昏暗的老屋内炸响! 这声音是如此的不合时宜,却又带着一种撕裂一切邪祟、唤醒沉睡热血的磅礴力量! 号声响起的瞬间! 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劈中! 秦卫民那具呆滞佝偻、仿佛已经死去的躯体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挺直了腰背! 那双死寂的眼中,如同有火星投入干柴,轰地一下燃起了炽烈的火焰! 所有的迷茫、孩童般的无助、老人的呆滞瞬间被烧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血火淬链、深入骨髓的警惕、决绝和杀气! 「什幺情况?!」他发出一声嘶哑却中气十足的吼声,眼神锐利如鹰隼,瞬间锁定了杨慧。 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虽然身躯依旧衰老,但灵魂仿佛瞬间回归到了那个炮火连天的年代! 李骏被这号声和秦卫民的再次变化惊得目瞪口呆,但此刻他福至心灵,几乎是哭着喊了出来,用尽了这辈子最大的音量。 「三班长!敌人反扑了!鬼子从下面摸上来了!」 这一声「三班长」、「鬼子」、「反扑」,如同最后的钥匙,彻底打开了秦卫民记忆和本能的闸门! 他脸上每一道皱纹都仿佛被怒火和战意填满,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 「狗日的!拼刺刀!跟他们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团长,别管我!快走啊!!」 他嘶吼着记忆中最后的话语,那是刻在灵魂里的执念和承诺! 与此同时,屋内那盏昏黄的光,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滋」地一声,熄灭了。 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陈年老垢、汗渍、乃至更不堪的污物堆积发酵形成的浓烈恶臭,猛地从秦卫民身上、从四面八方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空间。 污秽中心的床上,仰面躺倒的秦卫民猛地喉咙里发出「咔咔咔」的、如同破风箱挣扎般的可怕声响! 他瞪着天花板,那双已然没有生机焦距的瞳孔最深处,一点微弱却顽强无比的神采,如同风中残烛般,拼命地亮了起来! 那是一个老兵不屈的战魂在燃烧最后的生命之火! 「呃……啊!!!」 伴随着一声用尽全力的、嘶哑扭曲的咆哮,秦卫民竟猛地从那张腌臜不堪的床上坐了起来! 他枯瘦如柴的手猛地向床边一抓。 那里并没有他记忆中那支中正式步枪,只有一根晾晒衣服用的竹竿。 但在他此刻的眼中,这根竹竿就是他的枪!他的刺刀! 冲锋号的余音仿佛还在黑暗的楼道和这间污臭的屋子里回荡,激荡着他早已冷却的热血。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 秦卫民,这个被时代遗忘、被疯癫困囿、浑身污秽、只剩下一把老骨头的疯子,发出了生命最后时刻最嘹亮的战吼! 他双手紧握着那根「刺刀」,如同年轻时冲向敌阵那般,拖着那条不利索的残腿,爆发出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和决绝,嘶吼着。 朝着门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朝着那索命的脚步声来源,发起了最后一次,悲壮无比的冲锋! 「杀!!!」 那一声苍老却惊天动地的喊杀声,撕裂了鬼蜮的死寂。 楼外,黑暗鬼蜮之中。 齐云身陷重围,四周黑影重重,杀之不尽,斩之不绝。 五行惊雷剑法施展到极致,配合着绛狩火,每一次剑光闪动,都如暗夜惊雷,将扑来的鬼影撕裂、焚毁。 剑风呼啸,火焰咆哮,在他周身形成一片死亡的禁区。 然而,鬼影无穷无尽,湮灭一批,立刻从浓郁黑暗中凝聚出更多,前仆后继地涌上。 更可怕的是,那空洞的脚步声并未因鬼影的攻击而停止,反而化作了无数重叠的回音,如同魔音灌耳,持续冲击着齐云的心神。 眉心处,北阴酆都黑律法敕令幽光流转,其上【拒乱】二字殷红如血,持续散发着抗拒一切外邪侵扰的法则之力。 这使得那足以让常人瞬间崩溃的脚步声魔音和鬼蜮的精神侵蚀被大幅削弱。 但鬼蜮的压制和鬼气的阴寒依旧无孔不入。 齐云的手臂、脖颈等处,开始浮现出大块大块青黑色的尸斑,那是鬼气侵蚀、生机被压抑的可怕迹象! 但每当尸斑浮现,【拒乱】律令便微微一震,幽光扫过,那些尸斑又如同被无形之手擦拭般快速淡去、消散。 一现一隐,循环往复! 齐云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搏杀的礁石,虽岿然不动,但体力消耗巨大,神色无比凝重。 他发现自己已被无尽的鬼影和黑暗逼得离那筒子楼越来越远,楼体早已消失在浓稠的黑暗视野里,彻底失去了方位。 「必须破开这鬼蜮,否则必被耗死在此!」 齐云心念急转,思考着对策。 就在此时。 「嘟—嘟哒—滴滴哒哒!!!!!!」 一阵激昂、嘹亮、穿透一切阴霾与死寂的冲锋号声,竟毫无征兆地、清晰地穿透了层层鬼蜮的封锁,如同破晓的阳光,猛地刺入了齐云的耳中! 第一百零八章 :老英雄 这号声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一往无前的决死意志和磅礴正气,与这阴森鬼蜮格格不入! 号声响起的刹那,齐云周身那粘稠的、压迫感十足的黑暗如同被烫到般,剧烈地波动起来! 那些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鬼影发出无声的尖啸,动作明显一滞,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干扰和震慑! 齐云敏锐地感觉到,鬼蜮的压制力在这一刻骤然减轻了许多! 他猛地擡头,循着号声来源望去。 只见左前方远处的浓稠黑暗,竟被那无形的号声力量强行驱散了一片,露出了其后那栋破败不堪的筒子楼模糊的轮廓! 虽然依旧死气沉沉,但它确实重新出现了! 机会! 齐云精神大振,长啸一声,体内真炁毫无保留地注入长剑! 「燎原!」 黑红色的绛狩火轰然爆发,剑光化作一道毁灭性的火焰旋风,将他周围大片鬼影瞬间清空! 他脚踏罡步,身形如电,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朝着筒子楼的方向疾冲而去! 号声只持续了短短十几秒便戛然而止。 但它的余威犹在,为齐云指明了方向,短暂撼动了鬼蜮的稳定。 他速度极快,几个起落便冲破了外围鬼影的阻碍,一头扎进了筒子楼那洞开的单元门! 楼内更是黑暗,但那种被完全隔绝于世界之外的虚无感稍减。 刚一踏入,一声苍老却惊天动地的「杀!!!」 便从楼上传来,伴随着一种极其惨烈、正在急速燃烧消散的阳刚血气! 齐云心中一惊,脚步不停,沿着楼梯向上疾奔! 他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邪秽之气正在楼顶,与一股冲天杀气之中又带有浩然正气,在激烈碰撞! 刚冲上四楼楼道,眼前的一幕便让他瞳孔骤缩! 只见楼道尽头,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极其破旧、沾满暗红色的老式军装的身影,浑身是血,如同从血海里捞出来的战神! 他手持一柄带着明晃晃刺刀的旧式步枪,正以一个标准的突刺姿势,将一只狰狞可怖的鬼物死死地钉在漆黑冰冷的墙壁上! 那鬼物没有清晰的五官,整个面部只有一个不断旋转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漩涡中仿佛有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孔在哀嚎挣扎! 它的四肢如同扭曲的枯枝,此刻正疯狂地撕抓着老军人的身躯,每一次抓挠,都从老人身上扯下一片淡淡的金光,老人的「身体」也随之模糊一分,但他兀自屹立不倒,如同焊死在了地上! 而那股沛然莫御、刚猛无畏、带着尸山血海煞气却又纯粹无比的浩然正气,正是从这老军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这正气与鬼物的阴邪怨毒激烈对抗,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老者感应到齐云的到来,猛地转过头。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刻满战争印记的脸,硝烟、鲜血和坚定的意志构成了他主要的表情。 他的一只眼睛似乎受了重伤,眯缝着,另一只眼睛却瞪得如同铜铃,里面燃烧着不灭的火焰和一丝……急切? 「小鬼!」他声音嘶哑如同破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那股尸山血海般的惨烈杀气混合着浩然正气扑面而来。 「部队突围了吗?!」 齐云被这跨越时空的质问问得一怔,看着老者那逐渐变得透明、金光不断逸散的身形,以及那被钉在墙上仍在疯狂挣扎的鬼物,瞬间明白了什幺。 这不是活人! 这是一缕凭藉无上执念和浩然正气显化、守护此地、正在燃烧最后存在痕迹的战魂! 见齐云没有立刻回答,老者似乎急了,再次用尽力气大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绝望。 「部队突围了吗?!!」 齐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目光沉静地迎上老者急切的目光,斩钉截铁地沉声道:「突围了!部队成功突围了!」 这句话如同拥有魔力。 老者闻言,紧绷如铁的身躯骤然一松,脸上所有的焦虑、急切、杀气和痛苦,在瞬间如同冰雪般消融,化作了一种极度疲惫却又无比欣慰、如释重负的表情。 那支撑着他战魂显化的执念,仿佛终于得到了最终的答案和解脱。 他咧嘴,似乎想笑,却只发出一个无声的气音。 手中那柄「中正式步枪」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变回了一根竹制晾衣杆,「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身上的「军装」和「鲜血」也如同幻影般迅速褪色、消散,露出了其下真实的样子。 那具瘦骨嶙峋、沾满污秽、散发着浓烈恶臭的衰老躯体。 「突围了就好!」 「突围了就好……」 他喃喃地重复着,声音微弱下去,眼中那炽烈的神采如同燃尽的余烬,迅速黯淡。 佝偻的身躯失去了所有力量,软软地向后倒去。 齐云一个箭步上前,丝毫不在意那扑鼻的恶臭和污秽,伸出双臂,稳稳地、轻轻地接住了老者倒下的身躯,缓缓将其放在冰冷的地面上。 「放心去吧!一切都交给我吧!」 齐云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就在这时,那被「钉」在墙上的鬼物,失去了老者浩然正气与杀气的压制,发出一声怨毒无比的尖啸,猛地从墙上挣脱! 它被刺刀刺穿的伤口处黑气蠕动,竟在快速愈合! 它扭曲着,带着滔天的怨气,就要再次扑向近在咫尺的齐云! 齐云猛然擡头! 眼中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锋爆射而出! 心脏剧烈跳动,气海穴内九道玉髓真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尽数逆炼,化为滔天心火,轰然注入心窍绛宫! 「嗡!!!」 绛狩火得到这前所未有的磅礴心火加持,性质似乎都发生了蜕变! 火焰不再是缠绕剑身,而是彻底将齐云持剑的右臂连同那柄长剑本身都吞噬了进去! 皮肤下的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响,大筋如虬龙般根根绷起凸出,血液在血管中奔腾咆哮! 整条手臂和长剑化作了一柄燃烧着黑红炽亮的火焰之刃! 那火焰的颜色,深邃得近乎黑色,唯有边缘跳跃着令人心悸的血红光芒! 散发出焚灭邪魔的恐怖气息! 第一百零九章 :至此,敬礼!!! 鬼物似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啸,竟下意识地想要后退遁入黑暗! 但齐云岂会给它机会? 「死!」 齐云发出一声穿云裂石般的暴喝! 挥动了那柄火焰之刃! 没有复杂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纯粹、灌注了全部力量与杀意的一记竖劈! 黑红色的火焰剑光如同九天落下的审判,瞬间撕裂了浓郁的黑暗! 光芒过处,那狰狞的鬼物连惨叫都没能完全发出,从头到脚,被这道霸道绝伦、至阳至刚的剑芒精准地一分为二! 剑势不止!狠狠地斩在了鬼物后方的漆黑墙壁上! 「咔嚓——轰隆!!!」 那面由鬼蜮规则凝聚、坚不可摧的黑暗之墙,被硬生生斩开一道巨大的、燃烧着黑红火焰的裂口! 裂口边缘,无数细密的黑色裂痕如同蛛网般疯狂蔓延,瞬间布满了整个视野内的墙壁、天花板、地面! 一声濒死的、扭曲的哀鸣! 随即,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中,轰然崩碎! 如同被打碎的玻璃罩子,无数黑暗的碎片四散飞溅,又在飞溅过程中迅速消融、汽化! 窗外正常的、微弱的路灯光芒和城市夜噪瞬间涌了进来! 楼道两侧,那些消失了邻居家门也瞬间恢复原状! 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阴冷和恶意如同潮水般退去! 鬼蜮,破了! 那被劈成两半的鬼物残躯,在黑红色的绛狩火中疯狂扭曲、燃烧,发出「滋滋」的凄厉声响,最终彻底被焚化为一缕缕青烟,消散无踪。 磅礴精纯的能量反馈如同洪流般涌入齐云体内,滋养着他的绛狩火与气海真炁。 此外,那鬼物被彻底焚灭的青烟之中,一道极其细微、扭曲不定黑色细线,如同拥有生命般,挣扎着想要随之消散于天地间。 就在这时,齐云眉心一直微微发热的「北阴酆都黑律法敕令」猛地一震!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幽黑光芒从中射出,精准地笼罩住那道即将消散的黑色细线! 那黑色细线如同被无形之手抓住,挣扎了片刻,便咻地一下,被强行吸入了敕令符文之中,消失不见。 敕令符文的光芒随之微微一闪,似乎变得更加深邃了一丝。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齐云虽有所感,但此刻他的全部心神,都落在了地上那位老英雄的遗体上。 他收起长剑,面色肃穆,双手迅速于身前结往生印诀,眼眸低垂,唇齿开合。 低沉而庄严的往生咒文如同涓涓流水,带着抚慰与引导的力量,在这刚刚经历完邪祟与战火洗礼的楼道中缓缓流淌开来。 咒文声中。 地上那具衰老、污秽、瘦骨嶙峋的遗体,开始散发出淡淡的、温暖的白光。 光芒中,遗体的形貌渐渐模糊、升华。 最终,一个清晰的身影从遗体上缓缓坐起,站了起来。 那不再是那个腌臜疯癫的老人,而是一位身穿整洁笔挺的旧军装,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虽苍老却刚毅,眼神清澈而锐利的老军人。 他身上的血迹和伤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静与安详。 他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周围,仿佛大梦初醒。 随即,记忆如同潮水般回归。 他愣了片刻,然后,豁达地、豪迈地仰头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解脱与欣慰,仿佛卸下了背负一生的重担。 这时,一条古朴、散发着朦胧微光的青石板路,无声无息地自他脚下延伸而出,路的尽头没入一片柔和而神秘的黑暗之中。 老者停下了笑声,转过头,目光落在正在为他诵经超度的齐云身上。 那目光中充满了感激、欣慰,还有一种托付后的安然。 他清明的双眼注视着齐云,然后,浑身肌肉猛地绷紧,以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带着硝烟味的军姿,擡起右臂,向齐云敬了一个无比庄严、无比郑重的军礼! 每一个动作,都凝聚着一名老兵所有的尊严、信念与感谢。 齐云诵经之声微微一顿,他擡起头,迎上老者的目光。 没有丝毫犹豫,他收敛往生印诀,神情肃穆,以道门之礼,郑重地向着老英雄躬身一揖。 老者见状,脸上露出了灿烂而纯粹的笑容,如同一个完成了所有任务、可以安心归队的老兵。 他放下手,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守护至死的土地,然后毅然转身,踏上了那条青石板路,步伐坚定而从容,身影逐渐融入尽头的微光之中,彻底消失不见。 往生咒文的余音,仿佛还在楼道里轻轻回荡。 第一百一十章 :鬼公交 山城的夜色沉沉,湿冷的雾气无声浸润着街道。 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氤氲水汽中艰难地撑开一小片模糊的光域,勉强照亮下方一辆停靠在路边的半旧黑色桑塔纳。 车内,李放坐在驾驶位,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目光不时扫向车窗外寂静得过分的街道。 副驾驶上,宋婉靠着椅背,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上严实实地贴着大块纱布,边缘还能看到渗出的些许淡黄色药渍,固定用的医用胶布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即便经过了专业处理,依旧带来持续不断的抽痛,让她秀气的眉头紧紧蹙着,难以舒展。 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塑胶袋被随意扔在后座,里面装着齐云换下来的那身血衣。 「李放,监控还没有确定那人面包车的最终去向吗?」宋婉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伤后的虚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李放叹了口气,目光从车窗外收回:「山城这破路,七拐八绕跟迷宫一样,监控探头又少得可怜,还他妈十个有八个是坏的! 技术队那边还在一个个路口排查比对,需要时间。 不过婉姐,老大让咱俩大半夜的,取了血衣跑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干等着,到底是等谁?是不是……川城那边请来的援手?青羊宫里的高人?」 他语气里带着试探和强烈的好奇。 他在川城工作时,就对那座声名赫赫的青羊宫充满遐想,知道那是749局遇到硬茬子时才会去叩响的山门,神秘无比。 「上峰的命令,执行就是,哪来那幺多问题。」宋婉闭着眼,语气冷淡,下巴的伤痛让她心情极差。 李放碰了个钉子,却按捺不住探究的欲望,舔了舔嘴唇继续道:「婉姐,你资历深,给透露点呗?那青羊宫里头,到底啥名堂?听说厉害得紧?」 宋婉睁开眼,瞥了他一眼,似乎嫌他聒噪,但或许是被伤痛和夜色磨得少了些平日的锋锐,还是耐着性子低声道。 「青羊宫的保密等级很高,具体细节我的权限也不够查阅。 只听我老汉偶然提过一句,说是传承极其古老的一支道门真传,中间好像断过代,后来有一位传人横空出世,硬是把法脉给续上了,香火才没绝。宫里头,真正有本事、得了真传的,据说也就宫主和他门下寥寥几位亲传,其他的,也就是寻常道士,念经打醮,混口斋饭吃罢了。」 李放听得眼睛发亮,更是向往:「原来如此……那,婉姐,咱们局里不是都说,外勤转正之后,都要去总部『受箓』,得了秘传,才算真正踏入『受箓境』的门槛吗? 你早就转正了,肯定早就受箓了吧?怎幺……」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怎幺你打不过那个用剑的家伙? 宋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像刀子一样剐过李放,没好气地打断他:「受箓?哼,你以为受了箓就是受箓境了? 受箓不过是拿到了敲门砖,代表你有资格去推开那扇门! 真要迈过去,需要的是水磨工夫和自身底蕴的积累! 真当受箓境是路边的大白菜? 老娘离那道门槛就差临门一脚了!至于你?」 她上下扫了李放一眼,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先把你的二十四式简化太极拳打明白了再说吧!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李放被噎得满脸通红,讪讪地不敢再问。 就在这时! 「滋滋——啪!」 车顶的路灯发出一阵剧烈的、如同垂死挣扎般的电流嘶鸣,灯光明灭狂闪了几下,猛地彻底熄灭,连同前后远处街区的灯光,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掐灭,周遭陷入一片令人心悸的浓黑。 「妈的!又线路故障?这破地方!」 李放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骂了一句,伸手就去拧车钥匙,想打开车灯照亮。 然而,钥匙拧动,发动机沉闷地咳嗽了两声,竟也随即熄火,连仪表盘的灯光都瞬间暗淡下去,最终彻底归于死寂。 车灯更是连亮都没亮一下。 一股冰冷的、绝非寻常的阴寒气息如同潮水般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整辆车吞没。 车窗玻璃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起一层薄薄的白霜。 「不对!」宋婉猛地坐直身体,因动作牵扯到伤口而痛得吸了口冷气,但她此刻完全顾不上,脸色煞白,眼中充满了惊骇,「好强的鬼气!阴寒彻骨……还在快速逼近!李放!快!下车!离开这里!」 她也顾不得伤势,猛地推开车门。 李放也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推门跳出。 两人脚刚沾地,就发现周围的黑暗已经浓稠得如同墨汁,粘滞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更可怕的是,他们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寒冰冻住,连擡起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 前方无尽的黑暗深处,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两盏车灯。 那灯光昏黄、呆滞,穿透浓雾,笔直地照射在他们身上,如同舞台追光,将他们钉在原地。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瞬间攫住了两人,头皮发麻,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完了!这是什幺鬼东西? 紧接着,一辆公交车无声无息地从那令人窒息的黑暗中缓缓驶出。 那是一辆极其老旧的公交车,样式早已被淘汰多年,车身的漆皮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迹,侧面的线路牌模糊不清,唯有车头那块白底红字的牌照,在昏黄车灯的映照下,清晰得令人心头发毛: D584 它行驶得异常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引擎轰鸣或机械摩擦声,如同滑行在冰面上,悄无声息地滑到两人前方不远处,稳稳停住。 门无声打开! 宋婉和李放瞳孔紧缩,绝望地等待着某种恐怖存在的降临。 然而,下一刻,一个身穿笔挺灰色中山装、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男人,迈着沉稳的步伐从车上走下。 第一百一十一章 :公羊道长 下车之人目光如电,扫过两人,又在宋婉包扎粗糙的下颌处停留片刻。 那刺目的纱布和她失血泛白的脸色令他眉头骤然锁紧。 紧接着,另一名同样高大健硕、穿着同款深色中山装的男人推门下车。 「老大?!」 「老汉?!」 看清后来者的面容,宋婉和李放几乎同时在心中骇然惊呼,脑海瞬间一片空白。 来人竟是给他们下达命令的宋定干! 宋定干闻声瞥了他们一眼,视线在宋婉的伤处和惨白的脸上沉重地停顿了一瞬,眉心的沟壑更深了几分,但他并未立即出声。 此时,第三位乘客缓步而下。 此人身着藏青色道袍,头戴混元巾,面容清癯,气质澄澈出尘,宛如古画中走出的修道人。 他先是转向那空无一人的、死寂的公交车厢,平和地微微颔首:「有劳了。」 车厢内如同墓穴,没有任何回应。只有车门漠然关闭的轻微气流声。 那辆诡异的D584公交车再次无声启动,仿佛一道没有重量的幽灵,径直朝无法动弹的宋婉和李放滑来。 极致的恐惧攫住了他们的心脏,两人瞳孔猛缩,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擡起,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庞大的车头裹挟着阴寒气息迎面撞来。 预想中的粉身碎骨并未发生。 公交车如同虚幻的泡影,毫无阻滞地穿透了他们的身体,只留下一阵深入骨髓、冻结血液的极致冰寒。 随即,它便没入他们身后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彻底失去了踪迹。 随着它的消失,周遭那粘稠、窒息、仿佛有生命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急剧退去。头顶,昏黄的路灯「滋啦」一声挣扎着重新亮起,投下摇曳的光晕。 旁边的桑塔纳车灯也猛地大放光明,发动机自发传来沉闷而令人心安的空转轰鸣。 身体的僵硬感瞬间消褪,血液重新奔流。 宋婉和李放猛地弓下身,剧烈地喘息着,冷汗早已浸透后背衣襟,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他们惊魂未定地望向迎面走来的三人。 宋定干,那位陌生冷峻的中山装男子,以及那位气质超凡的道长,满腹疑团却堵在喉间。 宋定干走到近前,声音低沉,打破了沉默:「介绍一下。这位是总部特别行动队的钟卫国队长。 这位是青羊宫的公羊道长。专程为此事而来。」 他对刚才那辆诡谲的公交车只字未提。 宋婉和李放立刻明白,这又是绝密范畴,按局里铁律,不能问,必须当做没看见,日后也绝不可提及半字。 「钟队好!公羊道长好!」两人立即强自镇定,挺直身躯恭敬问好。 李放内心更是掀起惊涛骇浪。 前一刻他还在提及神秘莫测的青羊宫,此刻其宫主竟以这种超出想像的方式现身眼前。 钟卫国神色冷硬如铁,只是下颌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 一旁的公羊道长则面容温润平和,单掌竖于胸前,流畅自然地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道家稽首礼,姿态飘逸从容。 「血衣带来了吗?」钟卫国开口,言简意赅,毫无赘余。 「带来了!」李放一个激灵,迅速转身从桑塔纳后座扯出那个厚重的黑色证物袋,双手递上。 钟卫国并未接手,目光转向公羊道长。 道长上前一步,直接接过袋子,取出里面那件浸染大片暗褐干涸血迹的破烂衣物,毫不避讳地将其托在左手掌心。 他右手随即擡起,五指迅疾变幻,掐出一个繁复而古奥的法诀,嘴唇微动,默诵真言。 周遭空气似乎被无形之力扰动,生出极细微的涟漪。 在宋婉和李放紧张的注视下,不可思议的一幕上演。 那件血衣竟「腾」地一下无火自燃,瞬间化作一团幽暗、跳跃的黑炎,诡异的是,那火焰温顺地舔舐着道长的指尖道袍,却未损其分毫。 燃烧产生的浓黑烟雾并未散开,反而如同活物般在半空中扭曲、盘旋、凝聚,隐约要勾勒出一个诡异而古老的符文形状…… 然而,就在那黑烟符文即将彻底凝成的刹那! 「噗!」 一声轻响,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凭空狠厉一攥,黑烟猛地爆散开来,瞬间湮灭于无形,踪迹全无! 同一时间,公羊道长身躯剧烈一震,脸上蓦地涌上一股反常的赤红,猛地张口,「哇」地喷出一大口殷红的鲜血,身形踉跄着晃了两晃,周身那股出尘之气顿时萎靡消散。 「道长!」 钟卫国与宋定干同时低呼,抢上前欲扶。 公羊道长却摆了摆手,用宽大道袖拭去唇边血迹,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眼中闪过一抹极深的惊悸与难以置信,声音微哑道。 「无妨……仅是术法反噬。好厉害的手段……竟能于瞬息间抹尽一切残留气机,隔空破我『追魂印』……此人之能为,远超你我所料!」 宋定干闻言,面色沉凝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以道长您的修为,追踪竟也会遭此反噬?那齐云…他究竟是…」 「看来,法术寻踪此路已断。」 钟卫国冷硬地打断,语气斩钉截铁,「只能用最笨的办法!警方监控网络的排查进行得如何了?」 李放一个激灵,立刻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地汇报:「报告钟队!已协调市局,投入全部可用资源,对全市主要路口监控进行拉网式筛查比对,目前正在逐帧分析那辆目标面包车的可能行进路线。 相信很快就会有突破性进展!」 …… 与此同时,筒子楼内。 齐云诵念的往生经文余音渐渐消散在空旷的楼道里。 楼上,惊魂未定的李骏夫妇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 看到安然无恙的齐云和地上神态安详、仿佛只是睡去了的秦卫民,两人都是身躯一震,眼中充满震惊与后怕,屏息站在一旁,不敢打扰。 齐云擡眸看向他们,询问自己离开后发生的事情。 李骏便声音发颤、语无伦次地将齐云破窗离去后,遭遇恐怖脚步声、楼道异变、绝境中被秦老汉开门所救、以及随后那悲壮而匪夷所思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第一百一十二章 :山城的夜,还未结束 齐云静静听完,默然良久,终是长长叹息一声。 他心中明了,这夫妻二人能活下来,简直是侥幸中的侥幸。 那鬼物凶戾滔天,竟能将整栋楼生生拖入自己的鬼蜮之中,颠倒阴阳、篡改现实。 而秦老英雄……是在人生最后的弥留之际,一缕阳气将散未散,悬于生死界限之上,这才在鬼蜮那扭曲的规则中,凿出了一扇微弱的生机之门。 李氏夫妇的闯入,阴差阳错,竟激醒了老人沉淀在骨血中最深的战斗执念。 弥留的残念误以为是敌寇来袭,顷刻沸腾,最终燃烧殆尽所有残余,英魂显化,以那贯破长夜的浩然正气、与曾浸染疆场的惨烈杀气,硬生生将那鬼物真身钉死在幽暗的楼道之中。 也正因如此,才为他创造了那绝无仅有的出手之机。 否则,即便自己能熬到天亮,鬼蜮自行消退,这楼中所有的生灵,恐怕早已成了那凶物腹中的餍足之物,点滴不存。 「你们的性命!」 齐云看向李骏夫妇,声音沉静却如有千钧,一字一句皆敲在人心上,「是秦老英雄,用最后一点残念,从黄泉口硬生生抢回来的。」 「他生前浑噩,多有搅扰,此是『因』;今日他以残魂救你二人性命,护佑这一方安宁,此是『果』。 此果,远重于彼因。 故而,你们尚欠着老英雄……一场天大的恩情。」 「当务之急,是取净水洁布,恭谨肃穆,为老英雄整理遗容。 须以孝子之礼,发送老人,风光大葬,方能偿还此恩,了却这番滔天的因果。」 李骏夫妇听着,脸上早已不见半分往日对「老疯子」的嫌弃与畏惧,唯剩满腔近乎战栗的感激与敬畏。 两人不住地点头,喉咙哽咽,话都说不大利索:「要得!要得!道长放心,我们晓得了! 一定……一定把秦大爷,把秦老英雄,当作自家亲长老人一般,好好发送!」 说罢,李骏抢步上前,竟是毫不介意那满身血污尘秽,动作轻缓至极,小心翼翼地将秦卫民已然冰冷的遗体横抱起来,仿佛捧着世间最易碎也最珍贵的事物。 夫妇二人恭敬地将老人请回家中,打来清水,寻出最好的干净衣物,极尽虔诚地为其擦拭身体,整理最后的仪容。 齐云则独坐在客厅那张破旧的沙发上,此刻终于得以沉下心神,仔细内观,检查此番恶战之后的收获。 心神沉入体内瞬间,他便察觉出不同。 在心窍心火那超乎往常的蓬勃驱动之下,五脏之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调和,滋生出的能量沛然奔涌,如春江潮水,迅速转化为沛然的精纯真炁。 先前战斗中消耗一空的十四道玉髓真炁不仅早已完全恢复,更是在这股洪流的推动下继续壮大、凝聚。 十五道、十六道、十七道……直至整整十八道,方才缓缓停歇,如饱饮琼浆,沉浑不动。 十八道乳白真炁,犹如十八条矫捷玉龙,在丹田气海之中缓缓盘旋、沉浮,吞吐间自有灵韵,光华内敛,沉凝异常。 真炁修炼之艰难,齐云深有体会。 即便身怀玉佩异宝,日常苦修不辍,凝聚一道也需近月水磨工夫。 而此番接连焚灭王大山体内阴煞鬼气与今夜这凶物,竟让他凝练出五道真炁! 可见,此獠之强横,远超他过往在大干所诛的任何邪祟。 然则,真炁修为的突飞猛进虽属可喜,却绝非此行最大的收获。 「焚灭那鬼物时,从其本源中逸出的那一缕诡异黑线,竟被『大黑律』敕令自主吸收……」 齐云心念电转,眸光锐利,「莫非,那黑线便是此獠所窃取的、属于天地法则的一丝『权柄』之力?」 想到这里,他意念微动,唤出了那枚悬浮于识海深处的玉简。 光芒微闪,玉简无声展开,第二页上的古朴字迹清晰浮现: 【北阴酆都黑律】 【代天行律,维序阴阳】 【位阶:下察生员】 【持律:破妄无怖。违者斩寿!】 【权柄:往生冥牒】 【律法:拒乱。 浊墨律:残缺(1/2)】 果然! 齐云心中豁然开朗,自己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斩杀这等窃取天地权柄的邪祟,并将其窃取的力量收回,或许才是这「北阴酆都黑律」、「代天行律,维序阴阳」最核心的职责所在! 「浊墨律?还是残缺的,要我日后自行补齐吗?」 他又想起超度秦卫民时,老者脚下显现的不再是寻常亡魂所走的昏黄泥路,而是更为规整、透着肃穆之气的青石道路。 「看来亡魂所归之路,亦因其生前功德业力而有不同显现。 云阳子化鬼后造孽深重,怕是早已抵消殆此前的功德了。」 正当他思绪翻涌之际,眉心处那枚一直沉寂的「北阴酆都黑律」敕令符文,毫无征兆地猛地一震! 与此同时,他清晰地感知到,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根极其细微、由法力构筑的无形丝线,正试图跨越虚空,缠绕上他的气息,定位他的所在。 然而,这根丝线甫一生成,尚未真正触及他,他眉心的敕令便再次一震,一股玄而又玄的法则波动轻轻荡开。 「啵!」 一声只有齐云能感知到的、极其细微的湮灭之声响起。 那根无形的追踪丝线,如同被投入烈焰的蛛丝,瞬间崩断、消融,化为虚无。 「嗯?」齐云双眸骤然睁开,联想到此前玄玑子寻找鬼影的手段,寒光一闪而逝。 「追踪法术?是749局的人,出手了幺?」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身形依旧稳坐于沙发之上,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外面的沉沉夜色。 山城的夜,还未结束。 第一百一十三章 :故人相见 山城夜晚深深,湿冷的雾气在楼宇间无声流淌,将远处零星的灯火晕染成模糊的光团。 齐云独立于筒子楼顶,夜风拂动他略显宽大的衣摆,猎猎作响。 方才心念电转间,他已明晰。 自己得授「北阴酆都黑律」,名登阴司册簿,虽仅为「下察生员」,却已是代天行律、维序阴阳的正经「官身」。 那等以气机为引、窥探行踪的术法,于常人或许奏效,于他自有大黑敕令斩断因果,护持周全。 「在现世之中,749是官方,我是外面的野道士。」齐云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眸光映着稀薄月色,清亮深邃。 「但在天地眼中,我才是正统啊!」 此念一生,胸中顿生一股难以言喻的坦然与底气。 但他亦知,敕令反噬追踪之术,不过暂缓一时。 以749局掌控的资源与能量,既已锁定他,掘地三尺找出自己,只是时间问题。 况且,欲在此界斩妖除魔,积修外功,终究无法完全避开这个庞然大物。只是如今,再度面对他们,自身境况已截然不同。 若对方仍固守霸道旧轨........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正当他思忖间,耳廓微动,楼下异响倏忽入耳。 先是女子一声低喝:「楼上挂着人!」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破空声尖啸而起,随即是绳索崩断的脆响。 齐云神色不动,只低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凝而不散,清晰传入下方特定之人耳中:「各位终究到了,还请上楼一会。」 果然,话音落下片刻,破空之声再起,三道身影如夜枭掠空,矫健敏捷地自楼下疾攀而上,悄无声息地落于楼顶平台,与他遥遥相对。 齐云,持剑而立,平静地看向来人。 三人之中,两位是身着笔挺中山装、气势精悍的中年男子,另一位则是身着藏青道袍、头戴混元巾的清癯道人。 那道人面色异样潮红,呼吸略显急促,周身伤势尚未完全平复,显然正是方才施法追踪遭反噬之人。 而其中一位中山装男子,齐云认得,正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钟卫国。 他心中不由一惊,749在发现自己的行踪的时间必然不长,很可能就是今晚。 竟然能在这短短时间内,直接将自己的熟人钟卫国派来,这手段当真是厉害。 但他的脸上不动神色,只是笑道:「钟队长,我们又见面了!」 此刻,钟卫国眉头紧锁,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齐云,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亲眼见证这般脱胎换骨的变化,仍不禁心中暗惊。 月光如水,洒落在齐云身上。但见他身姿挺拔如松岳,单手持剑,周身有森然剑意隐隐流转。 面庞光洁,隐泛玉泽,一双眸子精光内蕴,开阖间如有电闪,在夜色中格外摄人。 嘴角噙着一丝淡然笑意,神态从容不迫。 较之两月前那个初得奇遇、虽具神力却难掩青涩惶惑的大学毕业生,其气质已然发生翻天覆地的蜕变。 昔日的稚嫩与不安尽数洗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自信,坚定无畏中透着道门特有的出尘清气。 钟卫国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是啊,再见面了。只是没想到,不过隔了两个月,你竟已迈入受箓之境。 看来这失踪的两个月,在你身上发生的事情,很精彩。」 齐云淡然一笑:「尚可。」 目光转向另外两人,询问道:「这二位是?」 钟卫国侧身引介:「这位是宋定干,渝城地区的负责人。」宋定干面容冷硬,目光锐利如鹰,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这位是公羊道长,出自青羊宫。」钟卫国继续介绍。 那公羊道长上前一步,面容温润平和,无视体内些许翻腾的气血,郑重其事地向着齐云行了一个标准的道家稽首礼,语气诚恳。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公羊稽首。方才贸然以术相探,实属无奈,多有得罪,在此向道友赔罪了。」 齐云见状,亦收敛笑意,端正还了一礼:「道长客气了。无妨。」 钟卫国接过话头,目光落在齐云:「你如今以道士自居,气度迥异往昔。 看来,五脏观的传承,是真正承续了?」 「不错。」齐云颔首确认,言简意赅。 此时,宋定干踏前一步,声音沉肃:「齐云,闲话少叙。 你当知我等为何而来。你于总部宿舍内神秘失踪,此事非同小可。 如今突然现身山城,无论缘由为何,都需给我局一个明确的交代!」 齐云闻言,眉头微挑,嘴角那丝淡然笑意染上几分冷意:「交代?什幺交代?和上次一样,把我抓回去,严加审讯后,给出的交代?」 宋定干面色一沉,厉声道:「莫要混淆视听!你此前自愿签署编外人员合同,此刻身份仍是我749局编外成员! 依照局内规章,你有责任、有义务对自身异常状况及行踪去向,向组织做出详尽说明!」 「编外成员?」齐云像是听到什幺有趣之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楼顶传开,透着几分疏狂。 「既然如此,那我便正式通知你们:我,齐云,从现在起,退出749局!」 「狂妄!」宋定干勃然作色,声如闷雷,「你以为749局是什幺地方?菜市场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念你曾是局内之人,本欲按内部规章调查处理。 既然你执意划清界限,也罢!」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周身气势骤然暴涨,如同苏醒的凶兽,「那我现在便以『石板坡特大命案』重大犯罪嫌疑人身份,正式对你实施抓捕!」 齐云听到此处,脸上最后一丝笑意也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漠然。 他手中长剑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剑吟。 他缓缓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749的霸道作风,还真是从上到下,一如既往啊!既然如此,那还等多什幺?」 「受箓之境又如何?真当无人可制你了吗?今日便让你知晓,何为天外有天!」 宋定干低吼一声,不再多言。 只见他向前猛踏一步,轰隆一声,脚下水泥楼面竟微微龟裂。 双拳猛然一攥,指节爆发出如同捏碎空气般的沉闷轰鸣! 霎时间,道道漆黑如墨、凝练如实质的气流自其双臂缠绕而上,覆盖双拳,竟化作两柄宛若实质的黑色巨锤形态,散发出凶戾霸道的气息。 与此同时,他周身气血如同熔炉般轰然奔涌,裸露的皮肤瞬间变得赤红,肌肉贲张虬结,将身上那件中山装撑得咯吱作响,最终「刺啦」几声,崩开数道裂口。 磅礴的热浪以其身体为中心向外翻涌,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灼热躁动的压迫感,气势骇人至极! 第一百一十四章 :749供奉,五脏观主 就在宋定干蓄势待发,欲以雷霆万钧之势扑向齐云之际。 「老宋!」一旁沉默的钟卫国突然出手,快如闪电,一把牢牢扣住了宋定干那缠绕黑气的粗壮手臂。 「此事由我主导,你只是配合!」 宋定干动作一滞,周身汹涌的气势如同被无形堤坝阻挡,剧烈波动了几下,终是冷哼一声,缓缓收敛了那骇人的黑气与气血,退后一步,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齐云,如同盯着猎物。 钟卫国松开手,脸上冷硬的神色缓和少许。 他从怀中摸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向齐云示意了一下:「来一根?」 齐云瞥了一眼那烟,摇了摇头:「身在道门,戒了。」 「戒了也好。」钟卫国赞同地点点头,从容地将烟盒收回,语气也变得平和起来。 「老宋就是这个臭脾气,点火就着,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749局工作的特殊性,决定了我们行事难免直接甚至霸道,这一点局里自己也清楚,确实不好。 日后我定向总部反映,加强工作作风的建设。」 他话锋一转,目光坦诚地看向齐云:「你做的那个案子,我来时路上详细了解过。 张彪那伙人,是扎根山城多年的毒瘤,恶贯满盈,死不足惜。说是为民除害,并不为过。杀了,也就杀了,不算什幺大事。」 「749是国家正规机构,不是黑帮堂口,讲究规矩法度。 你想退出,自然是可以的,履行相应程序即可。」 钟卫国继续道,语气愈发恳切,「只是,你在总部宿舍那般严防死守之地神秘消失,现场不留任何痕迹,此事关乎总部安全底线,也关乎你个人的安危。 局里上上下下极为重视,当时请了诸多专家能人勘察,皆一无所获。 若你真是遭遇了不可抗力的险情,局里必定倾尽全力营救。 于公于私,此事都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易地而处,齐云,发生了这种事情,你就能对此事不闻不问吗?」 齐云听着钟卫国这番软中带硬、情理兼备的话语,脸上的冰霜寒意稍稍融化几分。 他不得不承认,对方所言确有道理,尤其是最后一句,设身处地,自己恐怕也难以等闲视之。 他轻轻叹了口气,道:「钟队长,我并非不明事理之人。 此前与贵局那位女队员交手时,我便说过,无意与749为敌。 但我消失之事,确实牵扯师门法脉核心传承之秘,恕我实在无法向外人透露分毫。」 「师门传承?」钟卫国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擡手示意了一下身旁的公羊道长,「我明白你的顾虑。 但你可能有所不知,类似你这般情况,并非个例。 国内近年来,间或有隐匿法脉传承重现于世之事。 国家对此的态度是尊重并保护,只要传承者遵纪守法,不以此危害社会,绝不会强行干预或索取。」 他指向公羊道长:「便说公羊道长所在的青羊宫。 其宫主当年亦是偶然机缘,接续了早已断代的青羊宫正统传承,如今不仅重开山门,香火鼎盛,宫主本人更是我局极为敬重的供奉之一,与749乃是平等合作关系。」 公羊道长适时上前,再次稽首,声音温和却自带说服力:「福生无量天尊。钟队长所言甚是。 齐云道友,观你行事,斩妖除魔,庇护生民,乃我道门正教风范,与749局维护世间安宁、处理异常事件之宗旨,本属同途。 只因法脉传承隐秘与机构体制之差,而生出此番误会,实为憾事。 贫道此番随行,正是受玄一盟所托,前来居中调停,愿为双方化解此隙。」 他微微一顿,继续道:「与749合作,并非依附。 局方对供奉尊重有加,限制极少,反而能提供诸多便利。 譬如,最重要的便是助益法脉传承,局方可出资出力,协助选定风水宝地,兴建或修复宫观,延续香火。 此乃万千散修传承梦寐以求之机缘。 如今释道两门诸多传承,皆已与749达成合作,共组『玄一盟』,守望相助。 当今几位佛道领袖更是与国家共同签署『金章典律』,明文保障各方传承之独立与权益。贫道今日,便是代表玄一盟而来,愿为道友引荐担保。 道友大可宽心,合作绝非吞并,而是共利共赢。」 齐云静静听着,心中波澜微起。 他于此世修行界本是孤身摸索,所知甚少,此刻方知竟有「玄一盟」、「金章典律」等事。 对方所言,若果真如此,以供奉身份与749合作,享有自主,还得助传承,听起来确是眼下最佳选择。 钟卫国见齐云意动,趁热打铁道:「既有公羊道长代表玄一盟见证,我等亦非不通情理。 今日只需你解答几个关键问题,涉及你师门传承核心之秘处,你可直言不便透露,跳过即可。 如此,既全了我局职责,亦尊重你的秘密。你看可以吗?」 齐云沉吟片刻,目光扫过钟卫国坦诚的脸、公羊道长温和的眼,以及一旁虽仍面色不虞却也不再发作的宋定干,终是点了点头:「可。」 钟卫国面色一肃,开始询问: 「此次神秘消失,是否为一次性事件?日后是否会再次发生?」 「消失事件是否与你接续五脏观传承直接相关?」 「消失及再现的过程,是否会对发生地,造成任何潜在危害或遗留影响?」 「五脏观一脉,在现有各类档案中均无记载,可否简单说明其渊源流派?若涉秘可不答。」 「你是否为五脏观当代唯一传人?」 齐云略作思忖,逐一回答: 「消失之事,不可作答。」 「和传承有关。」 「绝不会对现世之地造成任何危害遗留。」 「隐脉单传,渊源久远,恕不便详述。」 「据我所知,五脏观目前只有我一人传承!」 钟卫国认真听完,与公羊道长交换了一个眼神,见对方微微颔首,便心下有数。 他脸上露出笑容,正色道:「既如此,疑问已解。 根据你的意愿,你退出749局编外人员序列之事,即刻生效。」 他语气一转,变得更加正式而庄重:「那幺现在,我,钟卫国,代表国家749局,正式向阁下,五脏观当代观主齐云,发出邀约: 诚邀您以独立传承持有者之身份,担任我局『供奉』一职!」 不等齐云发问,他便详细介绍起来: 「供奉享有高度自主权。局方将依您所选,于国内择址,出资兴建五脏观,助您立下道统,传承香火。此为最大礼遇。 局方每年会拨付定额供奉资金,保障道观日常用度。 平日行动自由,只需在我局遭遇棘手异常事件、发出支援请求时,酌情相助。每年享有两次无条件拒绝权。 每次出手相助,将根据事件难度与贡献,记录功勋。 功勋可用于兑换局内收藏的秘法典籍、稀有材料,或申请调阅某些绝密档案卷宗。 身为供奉,自动获得相应权限。 如您此次处置张彪团伙,事后只需向局里备个案即可。 在处理相关事件时,亦有权限要求地方分局人员配合协助。 同时,您将自动成为『玄一盟』成员,受『金章典律』庇护,与其他佛道传承互通声气。」 钟卫国目光诚恳地看着齐云:「若同意,此约即刻生效,无需任何繁琐手续。 749局的信誉与『金章典律』的威严,便是保障。」 齐云听罢,心中已无疑虑。 对方开出的条件,可谓优厚至极,极大地解决了他在此界传承立足的根本问题,且尊重其独立性。 思及自身身为五脏观唯一传人,肩负延续道统之责,与此等官方力量合作,利远大于弊。 他擡眼,目光扫过眼前三人,最终定格在钟卫国脸上,缓缓颔首。 「好。此约,我应下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金章典律 山城的深秋正午,连日阴霾的天空难得地彻底放晴。 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洒入一间陈设简洁却透着肃穆的办公室内。 光线在深色的木质地板和书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悠然浮动。 齐云坐在桌前,身上已换了一身合体的藏青色道袍。 他手中拿着几页传真列印出来的文件,纸张还带着些许机器余温。 首页顶端,是四个苍劲有力的墨色大字:《金章典律》。 他逐字逐句,看得极为认真。 开篇宏旨,便阐述了「玄一盟」成立的根基与理念: 汇天下玄门正朔,佛道菁英,以扶危救世、庇护苍生为己任,协理政府,共维秩序。 其后条款,则详细规定了政府与盟内各法脉之间彼此的权利与义务。 典律明确,政府对盟内各正传法脉予以承认、尊重并保护,严禁任何机构或个人以任何形式对其进行迫害、强索传承或干预内务。 盟中法脉,唯有经玄一盟理事会审议认定,确属伤天害理、悖逆人伦的「邪道传承」,其受保护身份即刻失效,政府与玄一盟将共同追缴剿灭,其法脉典籍、资源视为战利品,由出力剿灭者按功勋及盟内规章自行处置。 对应于此,玄一盟成员法脉亦被法律授予相应权柄,于处理明确涉及「异常」的事件,及社会中违法乱纪分子,拥有审判权、处决权。 事毕,需以书面材料详述经过,上报749局及玄一盟理事会备案即可。 各法脉有义务在政府(主要通过749局)提出支援请求时,原则上应予配合。每年享有两次无条件拒绝权。 若门人弟子中出现违法乱纪、堕入奸邪之辈,该法脉之主,负有首要清理门户之责,政府力量可应要求提供协助。 ....... 条款细致,权责清晰,既赋予了传承者极大的自主性和特权,也划定了不可逾越的红线,更强调了其所肩负的责任。 通篇下来,旨在构建一个彼此制约又相互倚靠的同盟关系。 齐云看完最后一行,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点,不再犹豫,拿起一旁的钢笔,在文件末页「签署人」一栏后,流畅地签下了「齐云」二字,并加盖了旁边一方钟卫国提前备好的、刻有「五脏观主」字样的朱砂印鉴。 一式两份,他将其中一份递给坐在对面沙发上静静品茶的钟卫国。 钟卫国放下茶杯,接过文件,仔细看了看签名和印鉴,脸上露出笑容:「好。齐观主,从此刻起,你便正式是受《金章典律》承认与庇护的五脏观观主,玄一盟理事会第七位成员。 可开宗立派,广收门徒,延续道统。」 他小心地将文件收起,继续道:「这《金章典律》乃是根本大法,细则繁多,日后你可慢慢熟悉。 目前玄一盟内,连你在内,共有七家法脉。 道门三家:青羊宫、纯阳观、白云观;佛门三家:大林寺、法源寺、净土寺。 如今再加上你的五脏观,正是七脉。」 齐云闻言,微微挑眉:「仅存七家?而且此前竟是道佛各半?莫非这其中还有什幺平衡考量?」 钟卫国闻言,脸上笑容淡去,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摇摇头,眼神透出几分苍凉:「平衡?哪还有什幺心思搞平衡? 能剩下这些,已是历经劫难,侥幸存续罢了。 齐观主,你有了玄一盟理事权限,有些历史,也该知晓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下来。 「自清末始,国运衰微,天下大乱。 西方列强的坚船利炮轰开国门,世人皆知明面上的战场尸山血海,山河破碎。却不知,暗地里,另有一条更为酷烈的战线早已展开。 那些国外的修行者,也随着他们的军队,也一同侵入了神州大地。」 「彼时,天下玄门正道,无论佛门道门,皆纷纷下山入世,与之浴血厮杀。 那是神州修行界第一场浩劫,也是国运的比拼,各个法脉门人弟子死伤无数,元气大伤!」 「好不易熬到列强退却,清帝退位。国内又陷入军阀混战。 诸多法脉弟子或因理念不同,或因师门号令,再度卷入其中,同道相争,内耗惨烈。 许多在上次大战中本就元气大伤的法脉,经此一遭,更是雪上加霜,香火奄奄一息。」 「紧接着,便是倭寇全面侵华,那是一场旨在亡国灭种的灾难。 倭国本土的阴阳师、忍者、神道教修士,手段更为酷烈诡异,甚至动用炼魂邪法。 我辈修士再度挺身而出,配合军队,于正面战场之外,展开了一场场不为人知的斗法。 多少高僧大道,为此舍身饲魔,魂飞魄散;多少古老传承,阖派战至最后一人,血染山河……那是第二场浩劫,更为彻底。」 「待到抗战胜利,又是内战……部分或远自行走海外,或随敌去了台岛。 待到新国成立时,天下玄门正朔,硕果仅存者,不过三家,且皆人丁寥落,传承残缺。」 「但自清末浩劫初显时,便有一些道行精深、窥得一线天机的前辈高人,意识到这将是一场旷日持久、席卷天下的杀劫。 他们暗中布局,或秘藏道典,或留下传承印记,或点化有缘,为的便是在劫波过后,为华夏玄门留下一颗颗复兴的火种。 你所获的五脏观传承,想必亦是如此。 公羊道长所在的青羊宫,便是在三十年前,由当代宫主意外获得前辈遗泽,才得以重续香火。」 「至于749局,乃是由当年纯阳观老天师座下大弟子,赵澄云先生所创立。 其时百废待兴,内外暗流涌动,国家亟需一个专门机构处理此类『异常』事件,但又必须确保其独立性与专业性,避免重蹈历史覆辙。 赵先生为避嫌,更是为表明心迹,先是恳请师尊将其逐出师门,割舍私谊,而后才以纯粹的公职身份,出任749局第一任局长。 其后,正是赵先生殚精竭虑,左右沟通,奔走协调,方才促成了政府与残存法脉的互信,最终共同签署了这《金章典律》,奠定了今日合作之基。 因此,国家和玄一盟,对于每一位如你这般、重续古老法脉的传承者,都视若瑰宝,必定倾力支持,你大可安心。」 第一百一十七章 :邪修之事,葬礼 齐云默然静听,心中波澜起伏。 他缓缓点头,沉声道:「原来如此。前人披荆斩棘,后人方得路径。」 稍顿,齐云又问道:「那如今所谓的邪修……」 钟卫国神色一凛:「那又是另一番乱帐了。 正统法脉凋零,但民间广袤,鱼龙混杂。 昔年太平道、白莲教、红灯照、弥勒教等虽被历史洪流淹没,但其支脉旁系的些许传承碎片,却始终在暗处流传。 加之百年乱世,正派法脉亦有诸多典籍术法流落民间,甚至当年入侵的西方修士、战败东瀛的阴阳师,乃至近年海外敌对势力,或故意遗弃,或暗中传播,留下了不少似是而非、凶险诡异的修炼法门。」 「这些零碎传承,被心术不正之人所得,稍有能力,便极易为非作歹。小则欺压乡里,修炼邪术;大则聚拢党羽,形成邪教组织,祸乱一方。 这些,便是我局重点打击的邪修。 所幸其传承大多残缺不全,不成系统,难以涌现真正通天彻地的人物。 经多年持续清剿,其核心势力大多已逃亡海外,但零星隐患,始终未绝。」 齐云了然,这才对现世的格局有了一个相对清晰的认知。 这是一个正道初显、余孽未清、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时代。 钟卫国最后道:「这些皆是绝密信息,也唯有你身为一观之主,才有资格知晓。 日后若想深入了解,可随时来总部调阅相关档案详查。」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一阵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 随即,李放推门而入。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熨帖的黑色中山装,领口严密,肩线平直,神情肃穆,行至钟卫国与齐云面前,微微欠身。 「钟队,齐观主,时间已到。宋队特命我来恭请二位。」 钟卫国与齐云相视一眼,同时起身,无言中整肃衣冠。 他们将手抚过衣襟,正了正领口,最终在左胸别上一朵素净的白花。 他们所在的办公室,正在一座烈士陵园的管理处内。 推门而出,午后的阳光倾泻而下,毫无保留地沐浴着这片安魂之地。 苍松挺拔,翠柏凝碧,一排排墓碑整齐寂静,犹如一列列永眠的卫士,于时光中长守。 一条洁净的主道旁,一处新掘的墓穴已然备妥。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新土堆在一旁,泛着湿润的光泽,墓圹深邃而整齐,仿佛大地悄然张开的怀抱。 八名持枪礼兵分立两侧。 他们身着挺括军装,手套雪白,身躯挺拔如松,目光平视前方,面容如石刻般刚毅沉静。 宋定干与宋婉父女同样一身玄黑,胸佩白花,默立于侧。 公羊道长亦换上一袭更为庄重的法衣,手持拂尘,垂首静立,如古画中走出的守仪人。 这场葬礼,是齐云以五脏观观主的身份,第一次行使手中的权力,为秦卫民而安排。 此前,当齐云缓缓道出秦卫民的事迹,749局的成员无不肃然起敬,自发前来,欲送英雄最后一程。 不多时,一辆黑色灵车缓缓驶入陵园,车身光洁如镜,反射着天光与松影。 它沿主道平稳行至墓穴前方,悄然停驻。 车门开启,李骏与杨慧作为孝子,身披孝服,在工作人员帮助下,缓缓自车内移出一具灵柩。 柩身朴素,之上覆盖着一面鲜艳的国旗,那红色炽烈如血,犹如不熄的火焰,象征着国家致予的最高荣光。 八名礼兵同时迈步向前,步伐齐整划一。 四人分立两侧,以最稳健的动作接过灵柩,稳稳扛于肩头。 一声低沉口令划破寂静。 礼兵肩承英灵,迈起齐步,步伐沉重而统一,声声叩击在石板路上,也叩在每个人的心上。 临近墓穴,口令再响,步伐倏然转为正步。 踢腿生风,落步砸地,铿锵决绝,精确地将灵柩运至墓穴正上方。 随后他们动作轻柔、缓如敬仪,将灵柩徐徐降入穴中。 那面国旗依旧覆盖其上,于深褐土壤间如同怒放的红花,炽烈而庄严。 全体肃立。 齐云此刻上前一步,声音浑厚,穿透凝重的空气。 「鸣枪——送秦老英雄!」 礼兵立即举枪向天。 「砰!」 「砰!」 「砰!」 三阵枪声次第轰鸣,撕裂长空,如雷如号,回荡在陵园每一个角落。 那是国家与人民最崇高的敬意,是为一位以血守护一夜安宁的无名老者奏响的最后一曲壮歌。 枪声渐息,余音犹在松柏间萦绕不绝。 阳光洒落,照亮墓穴中新翻的土壤,照亮那面依旧庄严的国旗,也照亮每一张肃穆的面容。 张骏和杨慧作为孝子,则手持铁锹一捧土一捧土的洒入墓穴之中。 而齐云等人也依次上前,敬献花圈。 当齐云将自己的花圈敬上之后,凝视那方深邃的墓穴,心中澄净。 尘归尘,土归土,英雄终归厚土。 这片土地的宁静,从来都是由血与火铸就,由无声的牺牲守护。 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山城的阳光正好,照亮前路,也照亮来时之路。 葬礼结束后,山城的阳光依旧慷慨地洒满烈士陵园,松柏肃立,仿佛连风都带着敬意。 齐云随着众人默默离开。 他被安排在当地749局的招待所休息。 连续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的奔波、厮杀、超度,即便他真炁充沛、气血雄浑,此刻尘埃落定,一股深彻的疲惫还是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招待所位于一处安静的机关大院深处,是一栋不起眼却干净整洁的小楼。 工作人员引他至三楼一间朝阳的房间。 推开房门,内里比之京城总部那冰冷简朴的宿舍,好了太多。 地面铺着浅色木地板,擦拭得光可鉴人;一张宽大的实木床,铺着雪白蓬松的被褥,看着便觉柔软舒适;靠窗是一张书桌,配着软垫靠椅,桌上一盏仿古台灯,旁侧还有一套白瓷茶具;独立的卫生间里,热水器、崭新的毛巾浴巾一应俱全。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樟木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齐云反手锁上门,褪下道袍,走进卫生间。 温热的水流冲涮而下,洗去一身疲惫与尘埃,也仿佛冲散了这两日来的血腥与惊心动魄。 他用毛巾擦干身体,换上招待所准备的干净棉质睡衣,几乎是头一沾到那柔软枕头,意识便沉入了无边黑暗。 第一百一十六章 :洗尘宴,联络员 这一觉,无梦,深沉。 六个小时后,齐云自然醒来。 睁开眼,室内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夜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他并未立刻起身,只是静静躺着,感受着体内气血自然流转,浑厚真炁如温润的暖流滋养着四肢百骸,两日积累的疲惫已被涤荡一空,一种神完气足的清爽感遍布全身。 他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浑身的关节筋骨发出一连串清脆悦耳的「噼啪」轻响,如同久未活动的机簧重新归位,畅快无比。 掀被下床,走到窗前,「哗啦」一声拉开厚重的窗帘。 窗外,山城已彻底沉入夜色怀抱。 远处,层层叠叠的楼宇依山而建,无数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魔幻立体的城市轮廓,宛如缀满宝石的巨大盆景。 近处,机关大院里路灯柔和,树影婆娑。略带湿意的江风从窗户吹拂而入,带着江水特有的清新和城市夜晚的烟火气,拂过面颊。 常人或许会觉得微凉,但齐云只觉这风沁人心脾,更添几分神清气爽。 下楼来到大厅,看到宋婉和李放正坐在靠墙的沙发上。 李放率先看到齐云,立刻起身,脸上堆起热情却又不失恭敬的笑容迎上来:「齐观主,您休息好了?」 齐云微微颔首。 一旁的宋婉也站了起来,神色间带着明显的尴尬和窘迫,脸颊甚至有些微红。 她似乎挣扎了一下,才微微低头,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个度,有些生硬地开口道:「齐观主好。」 齐云将她的不自在看在眼里,只是淡然一笑,算是回应,随即问道:「钟队长和公羊道长呢?」 李放连忙接话:「钟队、公羊道长还有我们宋队,已经在『渝洲宴』给您备好洗尘宴了,就等您过去。 我们俩就是在这儿等着给您带路的。」 「有劳。」齐云点头。 三人出了招待所,穿过静谧的机关大院,步行不过五六分钟,便来到一栋临江的酒楼。 直上顶楼,便有穿着旗袍的服务员躬身引路,来到一间名为「江山阁」的包房前。 推开厚重的实木包房门,眼前豁然开朗。 包房极大,装修典雅而不失气派,一整面的落地玻璃窗外,是璀璨辽阔的渝中夜景,江水如墨,霓虹倒映,流光溢彩。 巨大的圆桌中央,摆放着一口九宫格铜锅,汤底已然备好,红油滚滚,菌汤鲜美,周遭环绕着层层叠叠、琳琅满目的各色涮菜、特色小吃。 钟卫国、公羊道长和宋定干正坐在桌旁闲聊,见齐云进来,纷纷起身相迎。 「齐观主,休息得可好?」钟卫国笑着招呼,态度亲切自然。 公羊道长亦含笑稽首:「福生无量天尊。观主气色饱满,神华内蕴,可喜可贺。」 宋定干也站了起来,脸上挤出些笑容,只是那笑容略有些僵硬,不如钟卫国二人自然:「齐观主,请入座。」 众人寒暄着落座,齐云坐在主位,钟定国和公羊道长分坐左右,宋定干、宋婉、李放依次而坐。 钟卫国拿起茶壶,亲自给齐云斟了杯热茶,开口道:「山城分局这边,还有些弟兄要值班守岗,没法都过来,这洗尘宴就显得冷清了些,齐观主多包涵。」 齐云端起茶杯:「钟队长客气了,正事要紧。」 「理解就好。」钟卫国放下茶壶,切入正题,「按照规矩,观主现在就可以选定道观址了。 局里有几套现成的宫观施工图纸,都是请名家设计的,传统规制,现代材料,结实又气派。 当然,观主若有特别的想法,尽可以提,我们按你的意思修改。不知道观主目前,有没有钟意的地方?」 齐云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擡眼问道:「哦?真的是哪里都可以?」 钟卫国闻言哈哈一笑:「原则上是这样,祖国大好河山,随你选!不过嘛……」他话锋一转。 「不建议设在太偏远的深山老林,交通不便,香火也难维系,于传承初期恐有不便。 这市中心嘛,又过于喧嚣,地价也金贵,虽然局里出钱,但未免扎眼。 另外,藏、青、新这三省之地,目前暂不推荐。」 齐云眉头微挑,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哦?那三省是什幺情况?」 一旁的公羊道长温和地接口解释道:「齐观主有所不知,那三地佛门主流乃是密宗一系。 当年没有签署《金章典律》,也并未加入玄一盟,而是依据其地情民俗,与上面另有约定。 故而,非必要情况下,我等玄一盟成员,通常不愿也与那边多做牵扯,以免生出不必要的周折。」 齐云了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多谢道长解惑。」 他略一沉吟,「至于道观选址,我一时尚无头绪,可否容我细细思量几日?」 「自无不可!」钟卫国爽快应道,「此事关乎观主道统根基,自然要慎重。你想好了,随时告诉我就行。」 说完这件事,钟卫国神色稍正,又道:「还有一事。 观主如今既为一观之主,按局里的规矩,是需要为你配备一名专职联络员的。 一是方便你我双方及时沟通;二是观主日后若需调动些资源、处理文件、申报用度等杂事,也好有人跑腿代办。 本来这联络员该常驻宫观,也算是个观主你的秘书。 但如今观主居无定所,这联络员就得跟在你身边。 当然,若观主不喜外人跟随,亦可拒绝,只是日后联系起来,难免有些不便。不知观主意下如何?」 齐云略一思忖,自己目前打算是要在山河行走,有这幺一个官方渠道的联络人处理杂事,确实能省去许多麻烦,便点头应允:「便有劳局里安排了。」 钟卫国脸上笑容更盛:「如此甚好。」 他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目光扫过桌上众人,「之前呢,宋婉和我私下沟通,想担任观主你这联络员一职。不知观主……觉得她可否胜任?」 此言一出,席间气氛骤然一静。 齐云有些诧异地看向自坐下后就一直微低着头、沉默不语的宋婉。 李放也是猛地一愣,惊讶地看向身旁的宋婉。 而反应最大的,无疑是宋定干。 第一百一十八章 :公私纠缠 得知消息的宋定干,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猛地扭过头,瞪向宋婉,脸上那点勉强挤出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惊怒和难以置信,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重的山城口音。 「啥子安?!宋婉!你啥子时候递的申请? 老子咋个不晓得?!你为啥子不先给老子汇报?!」 宋婉依旧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发白,没有吭声。 钟卫国面色不变,淡淡开口:「老宋,是我直接找宋婉沟通的。」 宋定干猛地转回头看向钟卫国,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胸膛微微起伏,当即就要开口反驳。 但钟卫国没给他机会,声音平稳,继续道:「老宋,当初你硬把宋婉从川城调回渝城,放在自己手下。 这事儿,局里很多人是有看法的,包括我。 这一点,你心里一直清楚。」 宋定干脸色涨红,情绪激动起来:「老钟!我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晓得! 她妈走的时候,我发过誓的!我一定要……」 「就是念在这一点!」钟卫国声音陡然转冷,打断了他的话,「所以即便总部对此重重顾虑,最终还是签字批了! 但是这一次!」他看向宋婉,语气放缓了些。 「我和宋婉谈过。她当初就极其不愿意调回渝城,是你硬压下来的。 这一次,她更是明确表示,想换个环境,并且是自己主动、正式向我提交的调度申请!」 「宋婉!」宋定干再次猛地转向女儿,怒火几乎要喷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你要是还认我这个老子,现在!立刻!马上! 去把申请给我撤回来!」 「砰!」 钟卫国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当作响。 他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目光如电射向宋定干:「宋定干!宋婉除了是你女儿,更是我749局登记在册的外勤人员! 老子还坐在这里!你要干什幺?啊?!」 这一声厉喝,顿时将宋定干的气势压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看着面色冷峻的钟卫国,又看看周围,最终颓然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满是不解和怒意。 这时,宋婉终于擡起头,眼圈已然泛红,里面噙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她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爸!我为什幺想走? 就是因为不想再在你手下干事!是!你是公平,没给我特殊待遇! 可正因如此,我不管做多少,做得多好,在别人眼里,永远都脱不开『宋定干女儿』这层关系!我永远都擡不起头!」 宋定干闻言一愣,声音不由得软了几分:「哪个……哪个在背后乱嚼舌根?你跟老子说!」 「是谁重要吗?」宋婉打断他,眼泪终于滑落,「就算没人当面说,但只要我还在你手下一天,这就永远是个说不清的事情!我不想这样!」 一旁的李放也干咳一声,硬着头皮插话,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老大……确实……局里是有些风言风语,咳,只是没人敢传到您耳朵里。 婉姐性子倔,从不跟您说,只是自己更拼命!」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宋定干再次愣住,他看看泪流满面的女儿,又看看一脸为难的李放,似乎直到此刻才隐约明白,女儿坚持要和李放这个新人搭档,或许并非仅仅是为了带新人那幺简单。 他脸上的怒容渐渐被一种复杂的神色取代。 钟卫国见状,再次开口,语气不容反驳。 「宋婉以749局人员的身份,正式向我提交申请,而我,基于工作需要和个人意愿,认为她可以胜任。 现在,只等齐观主点头。」 他转向齐云,「齐观主,你的意思呢?对联络员的人选,可有其他要求?」 齐云目光平静地扫过泪眼婆娑却眼神倔强的宋婉,又看了看面色铁青、嘴唇紧抿的宋定干,淡然道:「我对联络员并无特殊要求,恪尽职守即可。」 「好!那就是通过了! 相关调令手续,会后我会即刻办理。 随即就有总部传来的红头文件,宋队长注意查收回执!」 他不再看宋定干,举起酒杯,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行了!事情清楚了!让齐观主和公羊道长看笑话了! 来来来,锅底都滚了半天了,动筷子,吃饭! 拖齐观主的福,我今天也能尝尝山城的火锅!」 接下来的饭局,气氛明显变得微妙而沉闷。 唯有钟卫国、齐云和公羊道长偶尔交谈几句,评论一下菜品,说说玄一盟的些许趣事。 宋定干沉着脸,一言不发,只是闷头喝酒。 宋婉低着头,小口吃着自己眼前的东西,食不知味。 李放则更是小心翼翼,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 窗外,是繁华璀璨、生机勃勃的山城夜景;窗内,是一桌心思各异的洗尘宴。 齐云平静地涮着毛肚,心中了然,这红尘俗世,恩怨纠葛,或许比他斩妖除魔的世界,更为复杂难解。 第一百一十九章 :拳法切磋 饭局气氛微妙,窗外夜景繁华,窗内众人心思各异。 齐云涮了一片毛肚,口感爽脆,他放下筷子,看向身旁气质澄澈的公羊道长。 「公羊道长。」齐云开口,声音平和,「五脏观初立,百废待兴,贫道于道藏经典所知尚浅。 久仰青羊宫藏书浩如烟海,不知可否方便,容我前往阅览一番,增广见闻?」 公羊道长闻言,含笑稽首,没有丝毫犹豫:「福生无量天尊。齐观主愿来青羊宫阅藏,乃青羊之幸,亦是玄门盛事,贫道欢迎之至。 宫藏道经,观主可随意观览,若有不明之处,你我亦可切磋探讨。」 「如此,便多谢道长了。」齐云举杯示意,以茶代酒敬了一杯。 又稍坐片刻,宴席终了。 众人起身告辞,齐云婉拒了相送,独自步行回到招待所房间。 室内静谧,窗外城市的光晕透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齐云褪下外袍,立于房间中央,缓缓摆出了形意三体式的架子。 他与宋婉交手时,便察觉对方八卦掌的造诣在自己形意拳的之上。 他虽凭雄厚力量与迅捷身法取胜,但拳法境界上的差距,却如明镜般清晰。 此前,他对「意与气合」的理解,更多是集中精神,以意念引导体内真炁灌注拳脚,增强威力。 这固然有效,却总觉得隔了一层,意是意,气是气,力是力,三者虽协同,却未曾真正「合」一,仿佛统帅与军队之间,还隔着传令兵。 今夜静心回想宋婉掌法中的韵味,再结合自身修炼的体悟,他隐隐触摸到一丝关窍。 意,不应是事后驱策气的指令,而应是先行于拳、统摄全局的纲领。 心念动处,他身形展动,一招劈拳劲力勃发,却在中途微微凝滞。 他试图让「劈开一切」的意念先于气力运转而生,但意念起时,拳已出手,气已调动,总是慢了一拍,显得刻意而别扭。 他不断尝试,拳风在房中激荡,身影在光暗交错中闪转腾挪。 崩拳、钻拳、炮拳、横拳……形意五行拳接连演练,劲力刚猛无俦。 然而他追求的那「意在拳先,意动气随」的浑然之境,却如同镜花水月,感知得到,却难以真切把握。 修炼之途,果然艰难异常。 他收势而立,眉头微锁,深知闭门造车终有极限。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传来清晰却略显迟疑的脚步声,停在他的门前。 片刻,叩门声响起。 齐云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宋婉。 她已换下那身行动时的劲装,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色外套,脸色在廊灯下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比饭局时清亮了许多。 「齐观主,打扰了。」宋婉微微欠身,语气郑重,「我……我是来为之前在医院太平间的冒犯,郑重向您道歉。 当时我行事过于急躁,多有得罪,请您海涵。」 她顿了顿,声音更诚恳了几分,「也多谢您,同意我担任联络员。请您放心,我必定竭尽全力,做好分内工作。」 齐云看着她,能感受到她话语里的真诚,点了点头:「过去之事,不必再提。 你的道歉,我接受了。 49局权柄特殊,需懂得刚柔并济,阴阳调和之道。而非一味强横。」 宋婉闻言,神色一凛,认真点头:「观主教诲的是,宋婉记下了。日后定当注意方式方法。」 「嗯,」齐云颔首,「天色已晚,我便不请你进去坐了。 明日一早,你同我一道,随公羊道长前往青羊宫。」 「是!那我就不打扰观主休息了。」 宋婉再次躬身,随即转身离去,背影似乎轻松了些许。 关上房门,齐云走回屋内。 回想饭局上那场父女争执的大戏,钟卫国看似压制宋定干,实则步步为营,最终将宋婉合理合规地推到自己身边。 这究竟是单纯的父女矛盾和工作调动,还是749局刻意演给自己看的一场戏? 目的或许是试探自己这位新晋观主的性情? 是宽厚还是计较? 从而为自己建立一份更精准的人格画像,补充进档案,以便预测和应对自己未来的行为? 以749局的专业性和钟卫国的手段,这种高烈度的矛盾,本大可私下沟通解决。 齐云摇头一笑,将这些猜测暂且放下。 是与不是,于他而言,并无大碍。 他行事但求问心无愧,又何须过分揣测他人心思? 思绪很快又回到了对拳法的琢磨上。 然而,不过一刻钟功夫,门外再次响起了敲门声。 齐云不禁失笑,今夜还真是热闹。 开门一看,竟是宋定干。 此时的宋定干,脸上不见了饭局时的铁青与怒容,神色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然。 他站在门口,沉声道:「齐观主,冒昧打扰,我是特地来为先前的不敬态度道歉的。 老宋我是个粗人,脾气火爆,此前冲撞之处,还望观主勿怪。」 齐云心中莞尔,这父女二人,倒真是一脉相承的脾气,都是先兵后礼,人前强硬,私下再来赔不是。 不过想来也是,若非如此,怕是早将人得罪光了。 他侧身让开:「宋队长言重了。 此前不过是工作需要,你唱白脸,钟队唱红脸,贫道省得。」 宋定干闻言,猛地擡头看向齐云,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他仔细打量着齐云那平静而带着浅笑的脸庞,心中惊疑:这当真是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 得了传承,修为突飞猛进也就罢了,怎的对人情世故、机关里的门道也能有如此洞察?当真不能以常理度之! 他脸上惊讶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化为一声苦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齐云的猜测,话锋一转:「观主通透。 宋婉,日后就在观主手下听差办事了。 她性子倔,经验也浅,若有行差踏错之处,还望观主多多担待,多多指点。」 「分内之事,宋队长放心。」齐云应道。 宋定干点点头,似乎松了口气,又道:「方才过来时,隐约听到观主房中拳风呼啸,可是在练拳?」 「不错,」齐云坦然道,「此前曾蒙钟队长麾下赵岳兄弟传授形意拳,正在揣摩。」 宋定干闻言,眼睛顿时一亮,那股军武之人的豪气似乎又回来了:「拳法一人独练,终究差些意思。 需得与人切磋,见招拆招,进步才快! 不瞒观主,我早年习练的是八极拳与八卦掌,略知皮毛。 若观主不弃,你我切磋一番如何?」 齐云心中正是渴求实战印证之时,闻言自是意动,却笑道:「宋队长,这莫非是变相的行贿?」 宋定干哈哈大笑,声震走廊:「观主说笑了!武者切磋,交流技艺,乃是堂堂正正的事情,怎能与行贿混为一谈? 莫非观主看不起我老宋这几手粗浅功夫?」 「岂敢。既然如此,请!」齐云不再推辞,当即应下。 二人当即下楼,来到机关大院后方的操场上。 第一百二十章 :形意VS八极 时值深夜,万籁俱寂。 一轮冷月悬于天际,清辉洒落,将操场照得一片银白。 四周高大的树木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此地空旷寂寥。 二人来到操场中央,相隔三丈站定。 「此番只论拳法,不动真炁,以免收手不及,伤了和气。」宋定干提议。 「正该如此。」齐云同意。 话音刚落,齐云身形微沉,已然摆出形意三体式。 双脚五指如钩扣地,定胯扭腰,脊柱如龙中直,周身看似放松,实则大腿、手臂大筋早已悄然抻开,犹如张满的强弓,蕴藏着瞬间爆发雷霆之力的势能。 对面的宋定干,则踏出八极拳的经典两仪桩。 身如山岳,沉肩坠肘,双拳虚握置于身前,一股沉稳如山、动则崩炸的猛烈气势油然而生。 八极拳讲究「顶、抱、担、提、挎、缠」,劲力刚猛暴烈,短打硬开,与宋定干这魁梧壮硕的体型相得益彰。 形意与八极,皆以刚猛着称。 然形意乃内家拳,注重以意领气、以气催力,内外兼修,劲力穿透;八极则更偏外家,强调硬打硬进、崩撼突击,将刚猛霸道走到了极致。 「请!」 「请!」 两声短促的喝声几乎同时响起。 宋定干率先发动,左脚趟地如犁,砰然震脚发力,右拳一记「撑捶」直捣中宫,简单直接,却带着一股粉碎一切的霸道气势。 齐云不闪不避,三体式转为劈拳,迎击而上。 他有意验证自身所学,这一拳亦是纯正的形意发力。 砰! 双拳交击,发出一声沉闷有力的碰撞声。 两人身形均是一晃,脚下尘土微扬。 齐云只觉对方拳劲刚猛无俦,如巨锤砸落,自己手臂微微发麻。 而宋定干眼中则闪过一抹惊异,齐云拳劲之凝练、根基之雄厚,远超他预料,竟能硬接他七分力的一记撑捶而不落下风。 「好!」宋定干大喝一声,战意更盛。 步伐连环抢进,双拳如枪,接连使出「迎面掌」、「降龙」、「伏虎」等招式,攻势如狂风暴雨,刚猛绝伦。 齐云凝神应对,以形意五行拳相抗。 劈、崩、钻、炮、横,招式变幻,劲力吞吐开合。 他的踏罡步确实精妙,闪转腾挪间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重击,或是巧妙卸力。 然而,十几招过后,齐云渐渐感到一丝不畅。 他的拳法劲力刚猛,步法却轻灵有余而沉雄不足。 有时步伐到位了,拳劲的发抒却因下盘不够沉实而略显虚浮;有时拳劲蓄足,步伐却又因追求灵动而未能完美契合发力要点。 仿佛一辆动力澎湃的战车,却配了一副更适合飘逸走位的轮胎,虽能行驶,却总难发挥出全部威力,拳法与步法之间,存在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协调。 宋定干经验老辣,很快察觉到此点。 他攻势不变,却逐渐加大压力,迫使齐云不断移动。 齐云虽能凭藉高超的踏罡步勉力支撑,但明显落了下风,守多攻少。 又斗了二十余招,宋定干看准一个机会,一记势大力沉的「贴山靠」假动作后,真正的杀招「探马掌」闪电般穿出,印向齐云胸口。 齐云急忙以横拳格挡,同时踏罡步向后滑卸力。 虽堪堪挡住,却被那磅礴的劲力推得「噔噔噔」连退三步,方才稳住身形,胸口气血一阵翻涌。 宋定干当即收手,沉声道:「观主,得罪了。 你的形意拳,劲力纯正,已得真髓。 但恕我直言,你的步法……走的似乎是轻灵迅捷的路子,虽极高明,却与形意拳沉雄浑厚、脚踏中门的拳路并非同源,甚至有些南辕北辙。 这反而妨碍了你拳劲的完整发放和周身劲力的统一。 何不试试形意本门的趟泥步?或许更为契合。」 齐云本就在此番切磋之中,有所察觉,但此刻宋定干的话,则直接将他唤醒! 是啊,踏罡步源自更高明的五行惊雷剑,自己习练日久,早已化为本能,下意识便用了出来。 「多谢宋队长指点!」 齐云由衷拱手,脸上露出欣喜之色。 宋定干摆摆手:「切磋较技,本就该如此。 我看观主的拳法,已至『气与力合』的顶峰,隐隐触摸到『意与气合』的门槛了。」 他略一沉吟,道:「拳谚有云:『心如火药拳如子,灵机一动鸟难飞;意须闪电,气发似齿牙』。 这意与气合,非是简单的集中精神。 需以元神为帅,总摄周身气力。 临敌之际,要心意空灵,并非一片空白,而是进入一种『恍兮惚兮,其中有象;惚兮恍兮,其中有物』的玄妙状态。 似想非想,不刻意而为,让战斗本能与天地交感自行迸发。 如此,意动而气随,气至而力达,反应、感知、爆发皆能臻至自身极致。」 齐云知道,这已远超简单切磋的范畴,乃是宝贵的经验传授。 他凝神静听,将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随即依言,尝试放松心神,排除杂念,追求那种空灵之境。 宋定干见状,继续道:「意与气合之境,非苦练可必得,往往需压力砥砺。 世间练拳者,十之八九卡在气与力合。 观主小心,我会施加压力,看你能否于战中觅得契机!」 话音未落,宋定干气势再变,攻势较之前又凌厉了三分,拳风呼啸,将齐云完全笼罩在其刚猛暴烈的八极拳势之中。 齐云此次改用了形意趟泥步,脚步顿时变得沉稳扎实,如同老树盘根,与大地连接更为紧密。 果然,一拳击出,劲力自脚而起,经腰胯传导,节节贯串,顺畅无比,拳力竟陡然增加了三成有余! 拳招之间的转换衔接也更为圆融自如。 然而,宋定干亦相应提升了出手的力度与速度,依旧稳稳压住齐云一头。 齐云必须全神贯注,心神紧绷如弦,在对方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勉力支撑,寻找那微不可察的反击之机,犹如在刀尖上跳舞,凶险异常。 在这种极致的压力下,还要尝试放空心神,进入那「恍兮惚兮」的状态,何其艰难? 齐云数次尝试,意念稍一分散,便险些被击中要害,只得连忙收摄心神,全力应对。 但就在这紧绷与试图放松的反复拉锯中,在某一刹那,齐云硬接宋定干一记崩拳,身形巨震之际,眉心祖窍穴忽然毫无征兆地轻轻一跳! 第一百二十一章 :恍兮惚兮,意与气合! 一道清凉之意自眉心流泻而下,瞬间抚平了心中的焦躁与刻意。 下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神仿佛蓦然一分为二。 一部分依旧在紧张地操控身体格挡、闪避、反击; 另一部分却骤然拔高,变得异常澄澈、空灵、冷静,如同置身事外。 「嗯?!」宋定干瞬间察觉齐云气息骤变,心中骇然,「不会吧?这就……突破了?」 而此时齐云的感受更为奇妙。 他仿佛在自己头顶三尺之处,又开了另一双「眼睛」,正以一种绝对冷静、绝对客观的视角,「俯瞰」着下方的战斗。 在这「俯瞰」的视角中,宋定干那原本迅疾刚猛的攻势,似乎变得清晰可辨,甚至略微「缓慢」了一些。 而自己的身体,根本无需他起心动念去指挥,便自然而然地做出最简洁、最有效、最符合自身实力根基的反应! 这种反应,已不再局限于形意拳的框架。 五行惊雷指的凌厉戳击、踏罡步的精妙闪避,在需要之时,皆信手拈来,圆转无碍,与形意拳完美融合,毫无滞涩! 霎时间,齐云守势依旧,反击却骤然变得凌厉起来。 时而一记形意炮拳轰出,半途却化为剑指直刺要害;时而看似要以踏罡步后退,却诡异地趟泥而进,打出一招刁钻的钻拳。 宋定干压力陡增,虎目之中精光爆射,低喝一声:「来得好!」 他不敢再留手,气势全面爆发,随即双目不断闪烁的精光顿时内敛,拳掌交错间,竟也将八极拳的刚猛与八卦掌的游身变化融会贯通,速度、力量、技巧再度攀升,抵住齐云这突如其来的蜕变。 二人此刻皆已进入「意与气合」的奇妙状态,虽未动用真炁,但拳脚碰撞之声却愈发密集响亮,如同擂动战鼓。 砰! 啪! 咚! 劲风四溢,吹拂得地面浮土飞扬。 两人脚下的硬地,被踩踏出一个个浅坑。 全力发力之下,脚下的鞋子首先承受不住,「刺啦」一声,双双爆裂开来,化为碎布片四处飞溅,两人皆成了赤足。 尘土弥漫之中,只见两条人影以快打快,以硬碰硬! 一次双拳硬撼,两人手臂上的衣袖竟也被磅礴的劲力震得寸寸碎裂,化作蝴蝶般纷飞,露出四条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充满爆炸性力量的手臂! 宋定干打得兴起,猛地一个挫步,扭腰转胯,瞬间欺近中宫,使出了八极拳杀招「铁山靠」,沉肩震膀,合身猛撞而来! 这一靠若撞实在了,便是石碑也要开裂! 齐云心神空明,那「俯瞰」的视角瞬间做出判断,踏罡步的精妙步法自然流转,于间不容发之际侧身闪避。 呼! 宋定干的铁山靠堪堪擦着齐云的胸膛掠过,猛烈的劲风撞击空气,发出一声音爆般的闷鸣! 他双拳猛然一握,体内气血轰然奔腾,道道漆黑如墨、凝练如实质的真炁自双臂汹涌而出,缠绕其上,化作两柄宛如实质的黑色巨锤! 他整个人气势再变,宛如古之战场上手持金锤、踏破千军的绝世悍将,凶戾霸道之气席卷四方! 脚下一跺,轰隆一声,地面炸开一个脸盆大的土坑,飞扬的尘土中,他已如黑色炮弹般爆冲而来! 齐云福至心灵,亦不再拘泥。 他双肩一振,身上那件外套瞬间脱下,抓在手中。 手腕急抖,乳白色纯净真炁急速灌注其中! 嗤啦啦! 柔软的棉布外套瞬间被真炁绷得笔直,内部纤维在真炁作用下疯狂绞缠凝聚,竟化作一杆白色的大枪! 形意本脱胎于枪法,拳理与枪法相通至极! 齐云吐气开声,拧腰送胯,一记形意枪法中的「崩枪」疾刺而出,直挑向宋定干轰来的双拳巨锤! 枪尖寒芒一点,精准无比地点中双锤中心! 嘭! 两股真炁猛烈碰撞,发出爆响。 齐云的真炁显然更为凝练精纯,虽量不如宋定干黑色真炁那般磅礴霸道,却以点破面,竟一下将那双黑色巨锤挑得向上荡开,露出了中门破绽! 然而那布枪终究是衣物所化,承受如此巨力对撞,枪头部分瞬间承受不住,轰然爆碎,只剩下半截枪身。 宋定干反应极快,双锤被挑开的瞬间,臂上黑气一转,巨锤形态瞬间化为两柄凝练的黑色手刀,施展出八卦掌中凌厉的切割招式「双撞掌」,疾斩齐云敞开的胸膛! 齐云脚步向后一滑,手中剩余半截布枪一抖,真炁灌注下,使之变得柔韧无比,宛如软剑,一招水行缠丝剑使出! 那柔软的「布剑」如同灵蛇,急速旋转缠绕,顷刻间便将宋定干斩来的双臂牢牢缠住! 齐云发力一拉! 刺啦! 布剑瞬间寸寸断裂,化为无数碎片齑粉,轰然爆散! 但宋定干的手臂之上,也被那蕴含真炁与锐利剑气的布片切割出了十数道细密的血痕,鲜血瞬间渗出。 宋定干却恍若未觉,反而狂笑更甚:「好!好手段!」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气血如同火山爆发,更为汹涌的黑色真炁自体内喷薄而出,将其双臂彻底笼罩,那黑色真炁几乎凝成实质! 他的身躯也肉眼可见地膨胀了一圈,肌肉贲张,将本就破裂的衣衫彻底撑开,露出古铜色的强壮上身,气势变得愈发凶悍骇人,如同人形凶兽! 齐云亦是战意高昂,并指如剑,乳白色真炁高度凝聚于指尖,延伸出一尺长、晶莹剔透、锋锐无匹的剑芒! 同时心窍之火催动,那白色剑芒之上,骤然缠绕上一缕缕炽烈旋转的橙红色心火,散发出凛冽剑意! 就在这真炁全面爆发、下一击石破天惊即将对撞的刹那。 「够了!」 一声低吼如同炸雷般在场边响起! 一道黑影快如鬼魅,瞬间插入两人之间,正是面色沉肃的钟卫国! 齐云和宋定干俱是身形一震,从那极致投入的战斗状态中惊醒过来。 看到场间一片狼藉以及钟卫国难看的脸色,两人立刻收敛了周身真炁。 齐云率先开口,面带惭愧:「宋队,抱歉,一时忘形,违反了约定。」 宋定干却浑不在意地甩了甩流血的手臂,豪迈道:「不怪齐观主! 意与气合之下,气机交感,全力相搏,变化由心,收放已非完全自主。 这才是武者切磋的真味!痛快!当真痛快!」 他看向齐云,眼中满是赞叹:「不过,方才最后那一下,是我老宋败了。观主好手段!」 齐云散去指剑真炁,微微一笑:「宋队长说哪里话,切磋较技,意在交流,何来胜负之分? 反倒是我,要多谢宋队长倾力指点和陪练之功。」 两人对视一眼,回想起方才那酣畅淋漓、突破界限的一战,不由同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这寂静的夜空下传出去老远,满是豪迈与快意。 只有钟卫国此刻尽是一脸的无奈,开始想着要立即将此地封锁,给所有人签署一份保密协议。 看来今晚是不能睡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五行生克之剑 操场之上,夜风微凉,吹拂着齐云额前的发丝。 他收拳而立,闭目体悟此前的感觉。 当时的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绝对冷静的领域,元神高悬,如神明俯瞰,周身气血、真炁、乃至每一寸肌体的细微变化,皆了然于心,如观掌纹。 心念微动,真炁便瞬息而至,流转如意,无有丝毫浪费。 精神高度集中,计算着最有效的发力方式,将自身的潜力挖掘到极致。 这是一种玄妙无比的状态,仿佛在硬体未变的情况下,完成了一次对运行系统的全面优化升级! 然而,这种极致的掌控与冷静,对心神的消耗亦是巨大。 此刻的他,一股深沉的疲惫感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太阳穴微微鼓胀,精神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倦怠。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周身那玄妙的状态如潮水般退去,强烈的疲惫感彻底占据上风。 「多谢宋队长成全。」齐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拱手道,「此番获益良多。」 宋定干兀自沉浸在震撼之中,连连摆手,语气激动:「不敢当!不敢当!观主天纵之资,当真……当真可怕! 自古多少武者卡在这一关门前蹉跎一生,观主竟能于一夜间……不,于一战中勘破!佩服!宋某心服口服!」 齐云微微一笑,疲惫感愈浓:「今日便到此吧,钟队,宋队,贫道需回去休息一番。」 「观主请便!」 「观长慢走!」 宋定干目送着齐云略显疲惫却步伐沉稳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兀自喃喃,「意与气合……竟真成了!」 宋定干猛地转头,依旧难掩激动:「老钟!你看到了吗?意与气合!他竟然就这幺突破了!这天赋……」 钟卫国神色淡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宋,收起你的大惊小怪。 你以为法脉之主是什幺?真就只是运气好? 这是未来的天师种子,祖师级别的人物! 其根骨、悟性、机缘,岂是寻常之人可比? 你也就是近水楼台,否则这联络员的肥缺,多少人盯着,哪能如此轻易就落到宋婉头上? 日后单凭这份资历,就够她受用不尽了。」 宋定干闻言,脸上的激动渐渐化为惭愧,低声道:「这次……多谢了。」 「行了!」钟卫国摆摆手,「赶紧把操场这边的手尾处理一下!」 …… 第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入房中。 齐云醒来,只觉神清气爽,昨日消耗的精神已然尽复。 他盘坐榻上,心念微动,尝试再次进入那「意与气合」的状态。 有了第一次成功的经验,此次便顺畅了许多。 心神沉凝,意念高度集中,元神仿佛悄然拔升,那种绝对的理智与掌控感再度降临。 他并指如剑,在房中演练起五行惊雷剑法。 在那种奇妙的「第三视角」下,他冷静地审视着自己的每一式剑招。 意念所致,真炁流转无比精准,剑招衔接圆融无碍,威力与灵动皆更上一层楼。 更令他惊喜的是,在这种状态下,他对剑法本质的理解似乎也骤然加深。 当演练至木行枯荣剑与火行燎原剑转换之时,意念自然流转,他福至心灵地察觉到两式剑意之间,并非简单的转换,竟隐隐有一丝相辅相成、欲要合并为一的玄妙联系! 木生火,枯荣轮转之生机,恰可化为燎原烈火之资! 不仅是木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五行相生,循环不息,其对应的剑招之间,似乎都潜藏着这般融合蜕变的可能! 「原来如此!」齐云心中豁然开朗,「此剑法乃青松祖师晚年所创,参悟五脏五行之妙,乃是道武绝学,其玄奥岂止于表面五式? 五行相生乃根本,剑法自然亦可融合升华! 玄清师叔当初未点明此节,定是见我火候未到,怕我急功近利,根基不稳。想必待我回山,师父自会为我指明方向。」 想通此节,他心中畅快,不由一笑。 随即,他念头再转:「五行既有相生,自有相克。 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这相克之道,若化两两融合,又该是何等凌厉霸道的杀伐之术?」 然而,当他尝试以意念推演五行相克之剑势时,却发现即便是在这「意与气合」的状态下,也艰难无比。 五行相生,乃顺势而为,如同江河奔流,自然有融合的脉络可循。 而五行相克,则是逆势争伐,其间的冲突、对抗、转化远比相生更为复杂狂暴。 他此刻虽能窥见一丝相生融合的苗头,但也仅止于苗头,若要真正将两式相生剑招融合为一,仍需大量感悟与磨砺,绝非一蹴而就。 至于相克之道,更是如同面对一团混沌迷雾,完全找不到任何头绪与切入点,强行推演,只觉心神滞涩,剑意冲突,几乎要扰乱体内真炁平衡。 齐云当即停下,退出了那玄妙状态,心中明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能将相生之剑融合一二,便不错了。相克之妙,远非此刻所能窥探,强求无益。」 此时,腹中传来饥饿之感。 齐云收敛心神,推门而出,前往餐厅。 餐厅内,钟卫国与宋婉早已等候,桌上摆满了山城特色的早餐:小面、油茶、糯米团、红油抄手,香气扑鼻。 「观主休息得可好?」钟卫国笑着起身招呼。 宋婉也立刻站起,恭敬问好。 「甚好。」齐云颔首入座。 几人边吃边聊,气氛融洽。 用过些许粥食后,钟卫国放下筷子,神色稍正,进入了正题:「观主,如今诸事已定,关于你此前所遇那鬼物之事,可否详细说说?此事关乎甚大,局里需要记录在案。」 做事情有轻重缓急,此前的齐云对749的态度不好,当时询问此事,怕是会遭到齐云的排斥,再加上齐云本身的重要程度,也远远超过了那鬼物事件本身。 因此钟卫国在先将齐云的事情全部处理妥善之后,此刻才迟迟问到此事 齐云也好奇749局处理此类事件的手段,这现世的鬼物如此强大,涉及到规则之力,自己也是凭藉大黑敕令才堪堪护持住自身,749局之人,又是用何种手段对付这些鬼物的? 第一百二十三章 :茅山古宝,封印物 他便略去自身绛狩火与大黑律法的关键,将遭遇那能构建鬼蜮、窃取规则之力的恐怖鬼物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即便隐去核心,其过程的凶险诡谲,依旧让负责记录的宋婉听得脸色发白,笔尖微顿。 钟卫国亦是目露精光,听完后长长吁了口气,感慨道:「构建鬼蜮,影响现实……果然又是这等棘手的存在! 也幸亏是观主您,身负正宗传承,方能将其彻底斩灭。 若换了我局处理,怕是又要付出不小代价,方能将其封印。」 「封印?」齐云顺势问道,「贵局对此类鬼物,可有分级?又是如何应对?」 钟卫国点头:「根据其危害与特性,局内将其大致划分为四等。 最低为『白级』,都是游魂之类的,一般都是伏在活人身上,吸气精气神三宝,但也都需要较长的时间,才能对人造成危害,及时发现处理之后,大多不会有生命危险。 其上为『红级』,怨气凝聚的厉鬼,可短时间内害人性命,但活动范围与方式多有限制。 再之上,便是观主此次遭遇的,黑级! 已能扭曲局部现实,构建鬼蜮,拥有某种近乎规则的诡异能力,极其危险。 最高等则为『灾厄级』,一旦现世,其鬼蜮可覆盖一城一地,堪称移动的天灾,好在目前只存在于过去的记载中,近世从未出现。」 「对付第三等的『规则鬼物』,我局通常手段效果有限,往往需藉助一些传承下来的古老法宝或宝箓,方能尝试将其封印镇压。 彻底灭杀,极为困难。」 钟卫国语气沉重,随即又庆幸道,「所幸此类鬼物世间罕见,否则天下早已大乱。」 说到这里,他忽然一怔,像是想到了什幺,面色微变,低声自语:「不过……算上观主你之前遭遇的那辆『鬼公交』,这短短两月,你竟已碰上两次『黑级』了。 这频率……」他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压下,不再多言。 齐云对此也是避而不谈,继续询问:「封印?不知道能否再详细一些?」 钟卫国看了一眼宋婉,宋婉立刻会意,起身走到餐厅门口,将大门关上,值守。 钟卫国这才压低声音道。 「封印所用的是一件,源法脉已然断绝的茅山古宝,『玄都拘灵印』! 此宝本体威能极大,可分化九道子印,持子印者皆能借调部分本体威能,进行拘拿封印。 封印之后,便可以遣将,调用其鬼物自身的力量。 我局内部,将这些被成功封印的第三等级鬼物,统称为『封印物』。 它们被按照危险程度编号管理。 编号前三的封印物,要求永久封存,绝不允许动用;四至十号,需总部高层投票决议,谨慎使用,每一次动用都有失控风险,且会对使用者造成严重负担甚至反噬。 十号开外,则镇压于各地分局,由分队长监管,但每半年都需送回总部重新加固封印。 观主当时遇到的鬼公交,已然被封印。 我此番之所以能如此迅速的从总部赶到山城,便是动用了鬼公交的力量!」 齐云听完,若有所思。 他的大黑敕令需回收鬼物窃取的「权柄」,不知是否也包括了这些被749局封印的物件? 「那鬼公交,不知是多少编号?」 「二十三!」 早餐在略显凝重的气氛中结束。 钟卫国起身告辞:「齐观主,此间事毕,我也需即刻返京,将你的档案资料彻底完善。 日后有任何需求,皆可通过宋婉联络局里。 供奉权限,已经开通了。」 齐云与他握手,一同下楼告别。 送走钟卫国,齐云看向宋婉:「公羊道长那边如何安排?」 宋婉立刻回道:「回道观主,公羊道长已等候多时,吩咐说待您方便,便可动身前往青羊宫。车已备好。」 她指了指停在不远处的一辆棕色考斯特。 齐云点头,回房取了那简单的行李。 一柄裹着布的长剑和一个帆布包。 下楼时,公羊道长已站在车旁等候,依旧是那副出尘气度,见到齐云,含笑稽首:「福生无量天尊。观主可准备好了?」 「有劳道长久候,这便出发吧。」齐云还礼。 宋婉早已拉开侧滑门。 齐云与公羊道长登车后,发现内部竟别有洞天。 车厢经过了精心改装,撤去了部分座椅,换上了两张宽大舒适的沙发座椅,中间设有一固定小桌,车内铺着软毯,配有小型冰柜、环境静谧而舒适,远胜京城那辆。 宋婉为二人奉上热茶后,才去到驾驶位。 齐云问:「是否需与宋队长告别?」 宋婉启动车辆,平稳驶出大院:「已通知了宋队,他手头尚有公务处理,托我向观主与道长致歉。」 车辆汇入山城晨间的车流。 齐云与公羊道长品茶闲聊。 公羊道长颇为健谈,向齐云介绍着玄一盟的事情。 齐云也得知,公羊道长乃是青羊宫宫主首徒,修为已至「蜕浊」之境,而青羊宫一脉,承袭的是「清微」道统。 宫主道号为九松。 昨夜他和青羊宫联系,得知宫主前日竟然出宫游历去了。 实在不巧,不能接待齐云,希望齐云不要介意。 齐云也是对此也是表示无妨。 随即齐云也从其口中得知了修行界最为基本的知识。 所谓的法脉传承,一为箓,二为根本修行功法! 法术倒是其次。 原因便是没有受箓和修行其法脉的功法,其门下法术便无法修炼。 所以各个法脉的法术也都流传甚广,很多地方都有遗存。 而齐云现在,最为根本的法脉是有的,尴尬的是没有北帝法术,此番青羊宫之行,便是为此而来! 茶过三巡,两人渐渐止了话语,各自闭目养神。 齐云靠在舒适座椅上,听着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心神却已飘向即将抵达的青羊宫。 「大黑敕令虽强,但给到只是权柄和身份,没有给到具体的术法。 而这些术法,不涉及根本的修行传承,只有受箓之人可修,对于其他人均是无用! 希望青羊宫的藏经之中,能寻得北帝一脉的法术!」 青羊宫位于川城的城中,历史极其悠久,原名青羊肆,后在兵灾之中被毁,重建之后,便名为青羊宫。 车辆驶入川城时,日头已然西斜,天边铺陈着绚烂的晚霞,将这座城市染上一抹温暖的橘红。 宋婉驾驶技术极为娴熟,加之此前便是在川城工作,清楚青羊宫所在。 她轻车熟路地穿梭于街巷之间,最终稳稳停在一处古朴恢弘的建筑群前。 第一百二十四章 :北帝术法 齐云推门下车,擡眼望去,心中亦不由暗赞一声。 只见眼前一座巍峨山门,重檐斗拱,碧瓦朱甍,气象森严。 门额之上,悬挂着一方巨大匾额,以遒劲笔法书写着「青羊宫」三个大字,在夕阳余晖下熠熠生辉。 山门两侧屹立着石狮,历经风雨,刻满岁月痕迹,却更显古朴沧桑。 门前是数十级宽阔的青石台阶,被往来香客脚步磨得温润光亮。 阶下广场开阔,数株参天古树亭亭如盖,枝干虬结,绿荫匝地。 作为1983年便已成为著名景区的宫观,此时早已过了对外开放时间,寻常游客早已散去,宫门本应关闭。 然而此刻,那厚重的朱漆大门却敞开着,门前台阶上,正有三人静立等候。 居中是一位身着剪裁合体深色西装的女子,约莫三十五六年纪,身姿高挑,容颜妩媚中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干练与英气,目光锐利。 她左侧是一位青年道士,约二十七八岁,面容清俊,眼神沉静,手持拂尘,颇有出尘之姿。 右侧则是一位老道士,须发皆白,面容慈和,穿着半新旧的道袍,眼神温润。 见齐云等人下车,那女子率先迎上前来,步履从容,笑容得体。 公羊道长立刻为齐云介绍:「齐观主,这位是749局川城分局的负责人,柳岚队长。」 齐云颔首,伸出手与对方轻轻一握,只觉其手指纤长却有力。 「柳队长,有劳久候。」 柳岚嫣然一笑,声音清脆悦耳:「齐观主太客气了。 您能莅临川城,是川城分局之幸。区区等候,份所应当。」她目光转向齐云身后的宋婉,笑意更深了几分。 「小婉,终于从你老汉手底下『跑』出来了? 也好,跟在齐观主身边,机会难得,可得好好把握,用心办事。」 宋婉恭敬地应道:「是,柳队!我一定尽心尽力。」 公羊道长继续引见:「观主,这位是我的二师弟,道号云诚。」那青年道士上前一步,执礼甚恭:「福生无量天尊。小道云诚,见过齐观主。」 「这位是我三师弟,道号云源,亦是宫中俗务总管,香火钱袋皆由他执掌。」 老道士呵呵一笑,上前稽首,语气诙谐而亲切:「小道云源,见过观主。 观主远来辛苦,快请入内歇息。」 云源道士年纪甚大,奈何此刻的齐云身为五脏观观主,玄一盟理事,其辈分是和青羊宫宫主一样的。 使得在齐云面前只能以小道自称,虽然别扭,但修道之人,心无名利,也无所谓了! 众人寒暄数句,便在柳岚、玄诚、云源三人的陪同下,步入青羊宫内。 宫内古木参天,殿宇巍峨,布局严谨。 他们先后经过灵祖殿、混元殿、八卦亭、三清殿、斗姆殿等主要殿宇。 每至一处,云源便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介绍其历史渊源、建筑特色与供奉神祇。 夕阳的金光洒在琉璃瓦顶、蟠龙石柱和斑驳的壁画上,仿佛为这座道场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 铜羊、铁鼎、碑刻、楹联……一物一景,皆沉淀着厚重的岁月沧桑。 穿行其间,齐云亦从云源道长的介绍中得知,青羊宫分为前后两区。 前区便是他们此刻所经之处,对外开放,接纳四方香客,钟鸣鼎食,烟火鼎盛。 而后区则位于宫观深处,另有门户,乃是青羊宫受箓真传弟子清修、练功、起居之所,环境极为清幽,等闲不对外开放。 参观毕,众人穿过一道月亮门,步入后区。 果然,眼前景致豁然一变,少了前区的喧闹与鼎沸,但见庭院幽深,松竹掩映,房舍古朴整洁,唯有淡淡的檀香气和清风过竹的沙沙声,令人心神顿时宁静下来。 晚膳设在一间素雅的斋堂内,菜式皆是清淡素斋,虽无荤腥,却做得极为精致可口,米饭清香,时蔬鲜嫩,豆腐软滑,汤羹温润,别有一番风味。 众人食不言,气氛宁静祥和。 用罢斋饭,柳岚便起身告辞,她事务繁忙,不便久留,再次向齐云表达了欢迎之意,又勉励了宋婉几句,便由云源送了出去。 随后,齐云和宋婉被引至一处清静雅致的客院安顿。 院落不大,却收拾得极为干净,屋内设施古朴而齐全。 稍事安顿后,齐云便对公羊道长直言道:「公羊道长,贫道此番前来,心念道藏已久,不知可否现在便前往阅览?」 公羊道长含笑应允:「自然可以。观主请随我来。」 说罢,便引着齐云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座匾额上书「藏经阁」的殿宇前。 步入其中,景象却与外部古朴风格迥异。 殿内宽敞明亮,采用了大量的现代图书馆设计: 一排排高大的实木书架整齐排列,上方装着柔和的LED灯带;书架间设有阅览长桌与软椅。 既有大量现代印刷的精装道藏合集、研究论着,也有专门区域存放着线装古籍,甚至还有少数以玉简、帛书形式保存的孤本、善本,被小心翼翼地陈列在特制的恒温玻璃柜中。 《玄都藏要》、《上清灵宝大法》、《云笈七签补注》、《龙虎山正一符箓考》、《金丹参同契疏义》…… 诸多或熟悉或陌生的经卷名称映入眼帘。 「观主请自便,贫道便在门外等候,若有需要,随时唤我即可。」公羊道长稽首一礼,悄然退至门外。 齐云点头致谢,随即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一排排书架。 很快,他在一个放置古籍的专区停下脚步,小心地取出一本纸质泛黄、边缘破损严重的线装书,封皮上的字迹已模糊难辨,但内页墨迹犹存。 他轻轻拂去微尘,就着灯光细看。 书中文字乃毛笔手书,笔力遒劲,带着一股肃杀之意,记述的正是关于北帝派的往事: 夫北帝一脉,肇始于北隋。 紫阳真人,道高德劭,隐于黑山府麻姑洞天,清修累岁。 忽一日,洞壁石罅渗血如泉,蜿蜒成文,乃劾召鬼神、屠魔灭鬼之无上秘章,字字赤红,森然夺目。 真人感天垂象,遂悟北帝杀伐真谛。 后应世出山,辅佐王朝,以雷霆手段镇平乱军妖氛,功封天师,恩荣显赫。 乃于麻姑山肇建祖庭,塑北帝法身,开宗立派,号曰「北帝」,世亦称「酆都」。 其法以丰都黑律、阴雷煞炁为基,秉天地肃杀之权,以杀止杀,代天行罚,司掌劾鬼役神之职,乃明威上清之正道,玄门之圭臬也。 传承有北帝煞鬼大法,上神咒结斩鬼之司冥,威震寰宇。 迨至大元,武宗颁诏,禁习黑律,毁麻姑祖庭,法脉遂斩。 惜乎!煌煌正法,竟绝于蛮诏之手。 然法虽绝,术未泯,散逸民间,惜无敕令为凭,缺根本大法为继,徒留符壳术伎,为乡野巫觋所用,装神弄鬼,良可叹也! 余偶得此残法,扼腕悲慨,特录其片羽,附一符、一法、一坛之略,以存其念,昭示后人,勿使先贤心血,尽付东流。 齐云看到此处,心中一阵激动,迫不及待向后翻去。 然而,下一页本该绘制符箓之处,竟被人粗暴地撕去,只留下参差的毛边。 再后一页,记载法坛布置之术,亦是大半残损,难以辨认。 唯最终一页,记载着一门完整法术,名曰: 九幽牵丝印! 第一百二十五章 :九幽牵丝印! 齐云指腹抚过书页上那墨迹森然的篇首总纲,心神为之所摄: 九幽牵丝印,乃北帝酆都劾鬼秘术之一。 化无形无相之丝,缚魂锁魄,牵念引形。 丝出无声,迹渺难察,刚柔并济,曲直随心。 炼至精深,威能极大,可困生灵,可绊鬼魅,可移器物,可断精魂。 然此法乃司擒拿禁锢之权,用之正,可缚邪擒凶;用之邪,则为祸匪浅。慎之!慎之! 此印法若成,对敌之时,丝线无声无息,无影无踪,防不胜防! 虽无烈火雷霆之暴烈,然阴缚困敌之妙,犹有过之! 实乃北帝法脉中一等一之控场奇术,惜乎传承断绝,徒留残篇,令人扼腕! 其下便是具体修炼法门: 修此术,首需于掌心劳宫穴下,以自身真炁织就『牵丝法印』。 法印繁复,需以特定手印辅佐,辅以秘咒口诀震荡真炁,方可引动法印,化生『九幽牵丝』。 法印之繁简,关乎丝线之多寡与威能。 一重境,法印初成,生一丝; 二重境,法印渐繁,生三丝; 三重境,法印大成,生九丝,纵横交错,结成罗网,等闲邪祟难逃,修士亦受其制。 三重之上,乃神通之境,非仅寻常可达,乃天资超绝之人,以大毅力,大造化得之。 古往今来,能练出神通者,凤毛麟角。 切记:法术无高下,威力在修行。 任何法术,若能炼至神通境界,均有脱胎换骨、化腐朽为神奇之效! 齐云览毕,心中欣喜难以言喻。 他当即摒除杂念,心神沉凝,瞬间进入那玄妙的意与气合之境。 此前与公羊道长论道时已知,此状态在道门中被称之为神照。 元神如灯,朗照内外,思维速度、记忆能力、感知精度皆被提升至不可思议之境,过目不忘仅是等闲。 公羊道长亦曾言,其上尚有更高境界,真正涉足元神秘法,玄奥无比,非第三境「链形」之大修不可企及,即便天生元神强大者亦难窥门径。 齐云在神照的状态之下,整篇《九幽牵丝印》的每一个文字、每一处运笔的顿挫、甚至纸张的纹理,皆如刀凿斧刻般印入齐云脑海,再无遗漏。 他缓缓阖眼,再睁开时,已退出那消耗心神的状态。 又在藏经阁中细细搜寻一遍,确认再无第二本与北帝法脉相关之籍,只得作罢。 与门外静候的公羊道长告辞后,便径直回了客房。 屋内,齐云盘坐榻上,心神沉入气海。 意念微动,引动三道乳白真炁自气海升起,沿臂而行,直抵右掌劳宫穴之下。 依照法门所述,需同时操控这三道真炁,如织女穿针,精密无比地勾勒编织那繁复异常的「牵丝法印」。 甫一尝试,便觉艰难无比。 心神需同时关注三道真炁的不同走向,每一道真炁的粗细、流速、转折角度,皆需精准控制,差之毫厘,便前功尽弃。 一心三用之下,对精神力之消耗堪称恐怖。 初次尝试,三道真炁尚未交织便已相互冲撞,溃散开来。 二次尝试,勾勒不过十分之一,便因一缕真炁稍显滞涩,导致整体结构失衡崩毁。 三次、四次……每一次失败,都伴随一阵精神上的强烈疲惫。 直至第十三尝试后,齐云只觉眉心发胀,太阳穴突突直跳,精神消耗甚巨,不得不停下。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暗叹:「这法术修炼,对心神耗损之大,对控制精度要求之高,远胜练武!果真不易。」 精神疲惫如潮涌来,他只得吹灯歇下。 翌日,齐云向公羊道长表明欲在青羊宫盘桓数日,等候宫主回返,道长自是欣然应允。 此后七日,齐云生活极有规律: 清晨于院中修链形意拳,打磨拳法,午后揣摩五行惊雷剑中木行枯荣剑与火行燎原剑之相生妙理,尝试将二者剑意初步融合。 枯荣轮转之生机,化为燎原烈火之资,其间转换奥妙无穷,非一日之功。 餐时则与公羊道长坐而论道,请教诸多修行常识、法脉典故,获益匪浅。 夜晚则必闭门枯坐,心无旁骛,死磕那「九幽牵丝印」的法印凝练。 日子充实而闲适,心绪沉静如水。 期间,齐云亦从公羊道长处得知,法术修炼之难,根本在于元神(精神力)强度。 未至第三境「链形」,元神强度天生注定,无法通过寻常锻链提升。 一门法术,天资超绝者或可三月入门,常人一年能入门已属不易。 然公羊道长亦提及,世间或有某些元神秘法,可在「蜕浊」境便提前锤链元神,对突破「链形」境大有裨益,然此类秘法皆属各法脉核心之秘,珍逾性命,外界难知其详,甚至是否尚有传承亦未可知。 齐云却于自身修炼中察觉异样。 他不仅每夜睡足后元神便能彻底恢复,且每日能尝试凝练法印的次数,竟在缓缓增加! 这意味着他的元神强度,在受箓之境,就得到了提升! 「必是大黑敕令之效!」齐云心有所悟,「超度亡魂,积攒功德,寻常人得来世方得受益。 而我身为阴司法官,现世便可消受此功果?」 他想起那夜与宋定干切磋,眉心祖窍骤生清凉之气,助他突破关卡,想必亦是功德潜运之妙用。 犹如身怀巨款而不自知,遇关口时,天地自然为其「结帐」。 想通此节,齐云忽又心生凛然:「若现世功德便可随修随用,那待我身死归入阴司时,岂非功德簿上可能所剩无几? 若再有业力缠身,岂非立成负数?届时下场怕是会很惨吧!」 随即齐云就想的更深一层! 这莫非是阴司对持律法官的一种更深层警示? 即便持律尚少,亦不可肆意妄为,须时时积功累德,方得善终? 「大黑律令,严苛如斯,果然非是玩笑。」齐云摇头轻叹,按下思绪,不再多想,专注今夜修行。 第十六次尝试。 齐云心神高度集中。 三道真炁如最听话的丝线,在他精微操控下于掌心下飞速穿梭交织,一道繁复、精密、散发着淡淡幽光的法印逐渐清晰成形。 九成、九成五……终于,在三道真炁于最后节点完美交汇的刹那。 成了! 掌心微微一震,一道微不可察的幽暗法印一闪而逝,稳固地凝于劳宫穴下。 齐云大喜,毫不迟疑,双手立刻掐出「牵丝引」手印,同时口中低沉诵念秘传咒言。 真炁随咒音震荡,那刚凝成的法印骤然崩散,化为一道极细、几乎完全透明的黑色丝线,自其食指指尖激射而出! 「嗤!」 一声轻响,对面墙壁上顿时出现一个针眼般大小的细孔,深不知几许。 「穿透力尚可,但破坏力实属一般,此术果然重在控制。」 齐云心念一动,那细线如活物般灵巧撤回,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挂在墙上的长剑剑柄。 食指微微一勾 「锵!」 长剑应声出鞘,化作一道寒光,稳稳飞入齐云手中。 「呵,低配版的御剑术?倒是便于人前显圣。 但也不是此法真正威力所在。」 齐云欲寻活物一试,奈何丝线真炁已耗尽,自行消散。 他脸色一苦,欲要再试,又需重头凝练法印。 虽有了一次成功经验,失败率仍高,远未到随心所欲之境。 按修炼常理,需将成功率提升至五次成功一次,才算入门,三次成功一次,可勉强用于实战,百分百成功,便是圆满,方能着手修炼第二重法印。 「罢了,我已比常人快了太多,不可贪心躁进。」 齐云按下急切,感知到神识消耗大半,仅够支撑最后一次尝试,便决定用完即休。 然而,就在他凝神静气,准备第十七次绘制时。 眉心处,「北阴酆都黑律法敕令」骤然自行微微一震,泛起一丝幽深光芒。 那三道真炁竟仿佛被无形之手引导,自发地、流畅无比地沿着方才成功的轨迹运转起来! 眨眼之间,一个完整、稳固的牵丝法印再度凝成! 齐云先是一惊,随即狂喜:「是了!我这『大黑敕令』乃天地正箓,按照玄清师叔所言,其内含造化玄机! 看来,我修行本脉法术,只需成功一次,便能被敕令记录、固化,此后施展,无需再费心凝印,心念一动即可?!」 七日之内,将一门法术直接修行到一重大圆满,这等速度,着实是骇人听闻! 寻常人就是做梦,也不敢想。 受祖师箓的算是亲儿子的话,那齐云这等受天地箓,自己便是祖师,直接执掌权柄的上位者! 能有如此便利,也是情理之中! 他强压激动,维持手印,暂不诵咒。 法印类似于子弹,手印类似于上膛,口诵咒语便是扣动扳机。 但齐云这样引而不发的状态,维持时间不会太久。 他当即翻身下榻,悄无声息地掠出房门,走入青羊宫前区,目光如电,扫视,寻觅活物。 很快,他锁定景区古树上栖宿的一只乌鸦。 屈指一弹,一缕指风惊扰了乌鸦清梦。 「呱!」乌鸦惊叫振翅欲飞。 就在其腾空的刹那,齐云口诵咒言,食指疾点! 那道无形黑线再次激射而出,瞬息没入乌鸦左翅根部! 乌鸦身形骤然一僵,如同被瞬间冰封,直挺挺地从空中栽落。 齐云手腕一抖,黑线回收,将那僵硬的乌鸦轻轻带入手中握住。 随即,他再次催动黑线,射向一旁青石。 啪!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石面上留下一道淡淡白痕,威力确不如剑气凌厉。 真炁再次耗尽,黑线消散。 「果然,我真炁经绛狩火淬链,已远比同阶凝练,但此丝杀伤仍弱。 其真正威力,在于控制。 没入生灵体内,可致其僵直;用于缠绕拉扯,则可隔空取物。 却不知对付活人、武者、鬼物具体效力如何。此术用不好,甚是鸡肋;若用得妙,关键时刻或能奇兵制胜!」 此刻元神之力耗尽,疲惫感再度袭来,齐云却心满意足。 初步试出法术效验后,他返回房中,倒头便睡,心神沉入黑甜乡中。 第一百二十六章 :杀人药方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齐云脸上。 他睁开眼,双眸清澈明亮,神元气足,昨夜修炼法术带来的精神疲惫已一扫而空,反而有种元神被洗涤淬链后的通透感。 他推门而出,来到隔壁,见宋婉已在院中晨练,身形游走,掌风凌厉,正是一套八卦掌法。 「宋婉。」齐云开口。 宋婉闻声收势,转头看来,脸上带着恭敬:「观主。」 「来,过过手。」齐云走到院中空地,随意一站,「让我看看你这段时日的进境。」 宋婉眼中顿时闪过欣喜之色。 她这段时间,也是获得了进入749局之后,难得的一段清闲时光。 一门心思的修炼自己的八卦掌,想要迈入意与气合的境界,从而彻底推开修行界的大门。 此前的她明明在拳法造诣上高于齐云,但奈何齐云早就是受箓之境,而更是在一夜之中,进入到意与气合的境界。 使得她至此也深刻的明白了,虽然都是人,但彼此之间的差距,着实是比人和猴子还要大,这也让她深刻的了解,法脉之主的含金量,什幺叫祖师人物,天师种子! 此刻,能得到齐云的指点,机会难得。 她当即抱拳:「请观主指教!」 话音未落,她脚步一滑,身如游龙,欺近身前,一掌已无声无息切向齐云肋下,正是八卦掌中的「青龙探爪」,角度刁钻,发力阴柔。 然而齐云只是微微侧身,右手随意一拂,似慢实快,精准地搭在宋婉的手腕上,一股柔劲吐出,便将她的攻势引偏。 宋婉只觉手腕一麻,劲力如泥牛入海,心中一惊,顺势旋身,另一掌带着破风声直劈齐云脖颈,变招极快,掌缘凌厉。 齐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在他此刻的境界上,宋婉的掌法轨迹清晰可见,劲力运转也了然于心。 比起其父宋定干那饱含杀气的八卦掌,宋婉的八卦掌虽得其形,凌厉迅捷,却总差了一股决绝的意味,没有杀气! 武功乃是杀人技,没有杀气,也就是胆气不足。 这对于任何的武功来说都是大忌! 齐云这一次打算在宋婉身上实验自己的法术,因此也愿意指点宋婉一番,当做补偿, 他不再格挡,脚下踏罡步微动,身形如鬼魅般后移半尺,恰到好处地让那凌厉的手刀擦着皮肤掠过。 随即,他左手一拳崩出,看似平平无奇,却后发先至,正中宋婉因发力而微微敞开的胸腹之间。 「嘭!」 一声闷响,宋婉只觉得一股浑厚却又克制的大力涌来,身不由己地「噔噔噔」连退七八步,气血一阵翻涌,脸上瞬间涨红。 齐云收拳而立,摇了摇头:「掌法不错,步伐也伶俐,可惜,软了。」 「你不会还没杀过人吧?」齐云语气平淡。 宋婉神色骤然一滞,瞳孔微缩。 「不会还没杀过人?」这话从齐云口中说出,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淡。 她猛地想起档案照片里那血腥的现场,被齐云亲手斩下的头颅…… 这段时间,齐云均是一副超然物外的样子,使得她一时忘却了齐云手段之酷烈。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老实回答:「报告观主,我……确实没有亲手结果过人性命。 局里虽有权柄,但如今法治社会,我们主要应对的还是异常鬼物。 我……我只在太平间那次,当时以为您是邪修,按照局里面的培训手册,这才对您开枪!」 齐云闻言,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甚至带上一丝无语:「当时在太平间,那是你第一次对人开枪?」 宋婉脸上浮现惭愧之色,点了点头:「是。我毕业后以编外身份进入749,前三个月才刚转正。 之前……最多只是参与追踪和辅助任务。 宋队也早说过我胆气不足,招式太软,是最大弊病。 那次之后,我才开始尝试……狠下心。」 齐云听完,更是无语望天,只得感慨自己当初运气真是「好」到家了,碰上个新手,差点被一枪崩了。 他打量了一下宋婉,问道:「你多大?」 「二十三。」宋婉答道。 「二十三……也就比我大一岁。」 齐云摇摇头,「手上没人命也正常。 开枪杀人,隔着一层,用处不大。」 齐云点评道,「你的问题,是要亲手用你所练的武功去杀人,最好还是赤手空拳活活打死的那种,最有疗效,保管一针见效。」 宋婉听着这杀气腾腾的「药方」,不由扯了扯嘴角,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 「罢了,」齐云摆摆手,「后面跟着我,应该有不少机会。现在,多练练你的步伐吧,拳法之中步伐牵扯发力,才是根基所在。再来!」 宋婉神色一凛,再次凝神攻上。 这一次,她将杂念抛开,全力施为,八卦游身,掌影纷飞,专攻要害。 齐云依旧从容应对,但在一次宋婉以「白蛇吐信」疾刺他咽喉时,他心中默念:「就是现在!」 他右手看似格挡,实则掌心劳宫穴下,「九幽牵丝印」瞬间发动。 大黑敕令记录固化后,心念一动即可成印,无需再繁琐凝练。 食指微不可察地向前一点! 「咄!」 一道无形无质、几乎完全透明的丝线自他指尖激射而出,瞬间没入宋婉胸口膻中穴附近! 正疾冲而来的宋婉,身形骤然一僵! 仿佛电影被按下了暂停键,她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全身气血如同被瞬间冻结,眼神中充满了惊骇与不可思议,整个人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力。 齐云则恰到好处地向旁一闪。 噗通! 宋婉直挺挺地向前栽倒,由于前冲的惯性,甚至在地上滑出两米多远,才停了下来,姿态极其狼狈。 齐云默默计算着时间:「一息……两息……三息!」 就在第三息结束的刹那,牵丝线骤然崩断、消散。 「三息吗?不短,足够我做很多事了!」 地上的宋婉猛地吸了一口气,如同溺水之人获救,身体的控制权瞬间回归。 第一百二十七章 :天下第一幽 她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脸上尽是震惊与后怕,看向齐云:「观…观主!刚才……那是什幺?」 齐云面色平静:「一点小法术。 方才让你体会一下,真正斗法时,法术的诡异莫测。 以免日后遇到邪修,吃了大亏。 现在清楚了吧?以你现在的实力,若遇上有邪术在身的,别说擒拿,逃命都难。 日后若是遇到,感觉不对,就赶紧跑,别傻乎乎莽上去。」 宋婉心有余悸,刚才那种全身僵直、连呼吸都停止,任人宰割的感觉实在太过可怕。 她终于深切体会到,为何局里对那些拥有诡异能力的邪修如此忌惮。 她老老实实点头:「哦!知道了,观主。」 「去换身衣服吧。」齐云示意了一下她沾满尘土的衣裳。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是。」宋婉脸上微红,连忙转身回房。 片刻后,两人来到青羊宫膳堂用早饭。 公羊道长早已在此等候,见二人到来,含笑稽首招呼。 清粥小菜,馒头素包,简单却清爽。 席间,齐云随口问道:「宋婉,最近局里那边,可有什幺消息?」 宋婉立刻放下筷子,正色汇报:「回道观主,您的玄一盟理事权限和局内供奉权限均已正式开通并录入系统。 全国各分局都已接到通知,知晓您的身份。 日后您在任何地方,如有需要,都可凭此身份临时调遣当地分局人员协助。 这是总部刚传真过来的权限确认函副本。」 她说着,从随身文件夹中取出一张纸。 齐云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宋婉继续道:「另外,您的年度供奉资金也已拨付。 局里为您开设了一个专属帐户,这是银行卡。」 她又从怀中取出一张崭新的银行卡,双手递过,「首批二十万供奉金已全额到帐。」 二十万! 在这个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而且这还只是最基本的,不包含749局承诺的建造道观等巨额支出。 齐云什幺都不用做,每年都固定有二十万到帐! 齐云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心中莞尔:「此前还愁找工作,现在看来,这五脏观观主的『工作』,待遇倒是相当不错。」 他没接银行卡,只是道:「你先替我收着吧。」 「是。」宋婉应声,小心地将卡收回。 「总部那边还问,关于道观的选址,观主您是否已有决定?」宋婉又问。 齐云闻言,沉吟起来。 他原本属意神仙山,那里是五脏观旧址,也是他得遇仙缘之地,重建于此似是天经地义。 但与公羊道长一番交流,加之自身修炼法术对「因果」、「气运」有了更深体会后,他改变了想法。 旧观已塌,因果已了。 阴极阳生,当另起炉灶,方合自然之道。 且神仙山偏僻,确实不利于汇聚香火。 而香火之力,对于滋养法器、符箓,都有着意想不到的助益。 他看向公羊道长:「道长久居蜀地,不知可有建议?」 公羊道长放下粥碗,微微一笑:「福生无量天尊。 若观主愿留驻蜀地,青城、峨眉皆是上佳之选。 此二山钟灵毓秀,历来为道家圣地,然山中古之法脉皆未复苏,一直空置。 我青羊宫若非恰有祖庭旧址在此,当初怕也要择其一而立。 观主若择其一,你我日后便是邻居,往来论道,亦是快事。」 齐云点头,目光转向宋婉:「这两处,局里应该都有资料吧?」 宋婉显然早有准备,立刻回答:「有的,观主。 峨眉山高林深,地势险峻,山中还有村落,交通不便,不利于信众香客往来。 青城山则有『青城天下幽』之美誉,山势相对平缓,清幽古朴,更利于营造静修氛围和汇聚香火。只是……」 「只是什幺?」齐云问。 宋婉略一迟疑,「只是近年来,因香岛那位金庸先生的武侠小说广为流传,书中对青城派的描写……颇多负面,导致部分民众对青城山印象不佳,或许会对初期的香火有些许影响。」 「金庸?」齐云一怔,这个世界也有金庸? 他随即失笑,摇了摇头,「小说家言,虚构造趣,岂可当真?无妨。如此,便定青城山吧。」 「是!」宋婉立刻领命,「我即刻向总部汇报,启动选址和建设流程。 届时会与青城山现有管理部门协调,将山上合适的宫观院落划拨出来,进行清理和改建,保证五脏观香火独受。」 她说完,便立即起身,到外面打电话联系去了。 早膳用毕,齐云对公羊道长道:「道长,既然宫主一时未归,我也不便久等。 今日便动身,先去青城山实地看看。」 公羊道长面露歉意:「福生无量天尊。宫主云游未归,怠慢观主了。 待宫主回返,贫道定第一时间告知,请您再临青羊宫。」 不久,川城分局的柳岚队长也驱车赶来相送,她笑容妩媚而干练:「齐观主,总部已下令,让我们川城分局全力配合您在此地的一切事务。 日后我们若有什幺麻烦,青羊宫的高道们若是不管,您可得多多关照我们这边呀?」 她说话间眼波流转,半开玩笑半认真。 齐云笑道:「柳队长这话,可不兴当着公羊道长的面说。」 众人闻言,皆是一笑,气氛融洽。 午时过后,齐云便带着宋婉,坐上749局安排的车辆,离开青羊宫,前往那座被誉为「天下幽」的青城山。 车行渐远,驶离都市的喧嚣。 约莫两个多小时后,一片苍翠欲滴、云雾缭绕的山峦映入眼帘。 青城山,到了。 此山属邛崃山脉南段东支,以其四季常青、状若城廓而得名。 自古便是道教发源地之一,相传张道陵天师曾在此结茅传道,创立天师道(五斗米道),故被尊为「天师祖庭」、「第五洞天」。 山上宫观林立,古迹众多,虽历经沧桑,许多古老法脉早已断绝,只余世俗道观维持香火,然其地脉犹存,清幽古朴之气扑面而来。 车辆在山脚一处清幽的院落前停下。 这里已被749局提前安排妥当,作为齐云暂时的落脚点。 小院白墙灰瓦,掩映在修竹古木之中,推窗可见山色,耳畔可闻鸟鸣泉涌,果然是一处静修的好所在。 宋婉忙碌着与后续赶来的人员对接,监督协调五脏观筹建的具体事务。 齐云则负手立于院中,遥望苍茫青城,但见峰峦叠秀,宫观隐现于绿海之中,云雾缭绕其间,果然幽深静雅,气韵非凡。 望气之下,山中之气,中正平和,绵长悠久,正合道家冲虚自然之意。 「在此开辟道场,延续五脏观道统,确实是上选!」 齐云心中静念流转,对这未来的修行之地,已是颇为满意。 山风拂过,带来阵阵清凉,也带来了新的开始。 关于上架的通知和一些剧情答疑。 本书与这周三上架,届时希望各位大佬可以多多捧场,订阅支持。 另外关于官方的剧情,其着实是现世之中,难以避开的大山,主要是用来通顺逻辑之用,绝对不会牵扯过多,后续均是以背景和服务型来表现。 至于宋婉,后续也不会着墨太多,是为主角两界行走服务。 后续两界行走的时间会越来越长,使得主角一直都是每个人生命之中,某个时间点上的过客,从而进行霸道的红尘炼心。 至于主角的性格,我的设定一直是成长的,从开篇的胆小,怕事,齐公好龙的普通人,逐渐成长为天师的过程。 这也是心性上的一步一步的修行。 还望大家耐心一些,在蜕变之中,主角即便早已经知道了一些道理,但还是只有在遇到具体的事情之中,才会彻底将其吸收消化。 所以还希望大家多一些耐心给到本书。 再次感谢各位的支持,万望上架之后,多多订阅,一个不错的成绩,会给到在下很大的支持和鼓励! 多谢! 第一百二十八章 :青城逍遥,武陵起棺 青城山的日子,像是被山泉洗过一般清透。 齐云落脚在山脚下那座白墙灰瓦的小院里,推窗是满目的翠色,耳里灌满了鸟鸣与泉响,确是静修的好去处。 宋婉却忙得脚不沾地。 山上道观虽说是由749局出面协调,但具体事宜皆要她一一经办。 她日日清早出门,先是与青城山原有的管理部门交涉宫观移交文书,又要与施工队核定改建图纸,电线如何走、水管如何埋,皆须她点头。 建筑材料运上山,卡车只能到半途,剩下一段石阶路要靠人力搬运,她得盯着。 中午常常是啃个冷馒头就算一顿,午后又要去监工,木匠凿榫头、瓦匠铺青瓦,她都得看着。 傍晚下山时,常是头发散乱,满身灰尘,还要抱着一叠文件回小院,连夜核对帐目、撰写日报传真回总部。 不过十来日,人已清减了一圈,眼圈常是青的。 齐云有一回见她趴在石桌上睡着了,手边还摊着预算表,也只是笑笑,取件外套给她披上,自去院中练剑了。 齐云却清闲。 每晨练拳习剑,雷打不动。 午后常往山中去,漫行无目的散步。 青城天下幽,不是虚言。 古木参天,遮天蔽日,石阶上苔痕湿滑,走起来须得留神。他却如履平地,一路看峰峦叠秀,宫观隐现于深绿之中,云雾缠在半山,似仙家挽袖。 时有钟声从极高处荡下来,嗡一声,惊起林间雀鸟,扑棱棱飞往更深处去。 他立定听一会儿,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这清幽气洗净了。 他有时坐在亭中看云,有时立于崖边听松,山风拂衣,真有点散仙意味。 十日一晃即过。 这日宋婉自山上下来,一身灰土,眉眼间倦意深重。 她捏着一叠进度报表,想去寻齐云汇报。 至房门外,叩门数声,内里无人应。又唤两声「观主」,仍是一片寂然。 她心下疑窦微生,推门而入,但见房中空荡,长剑亦不在壁上。 齐云竟已杳无踪迹。 ...... 武陵县的黄昏,总是带着点柴火气和炊烟味。 日头西斜,光色昏黄,将小城的青瓦灰墙涂得一片暖软。 街面上人迹渐稀,挑担的、推车的,都往家赶。 唯有城东那小酒馆里,正热闹起来。 几条粗木桌凳,围坐了十来个短褂汉子,多是刚下了工,来此呷酒解乏。 汗味、劣酒味混作一团,倒也生出种粗粝的生机。 众人聊兴正浓,话题围着城里大户周家那桩奇事打转。 前几日一场暴雨,雷电交加,竟将周家祖坟劈得塌陷一方,露出底下那口老棺材。 城里人都嚼舌根,说这是周家亏心事做多了,祖宗震怒,不肯安眠。 周家上下惶恐不已,急忙请了城中那位有名的阴阳先生孙先生,另点了一处风水吉穴,立即迁坟,想要重安先人。 迁坟须开棺,由至亲亲手将遗骨请出,再移入新棺。 谁知那棺材看着腐朽,盖板却像生了根,任七八个壮汉如何使力,纹丝不动。 这可是惊天怪事,一时间流言四起,都说周家老爷子死也不愿让儿孙碰自己的尸骨。 孙先生束手无策,只得请出自己隐居多年的师父,松风老道。 那老道来看过后,当即拍板:不必开棺了。明日正午,找一班属龙属虎的青壮汉子,直接连棺带土,擡去新穴! 周家本家竟无一个合这属相的,只好对外放话:愿来擡棺的,好酒好肉管够,事后每人再加一贯铜钱。 这可是天大的好处。 桌前一个黑瘦汉子咂咂嘴,懊恼道:「俺属狗,这钱是挣不到手喽!」 旁人笑道:「挣不到钱,还看不了热闹? 那老道说了,是男子都可去外围站着,阳气足,能镇场子!说不定也能蹭顿流水席!」 众人哄然应和,都说这热闹不容错过,明日定要同去。 酒馆角落,独坐一布衣青年。 头发半长不短,衣衫寻常,正低头吃一碗素面。 听得众人议论,他嘴角微微一扬,轻声道:「有意思。」 此人正是齐云。 三日前,他在睡梦中再返神仙山五脏观废墟。 有了前次教训,他如今和衣而卧,且受箓之后,灵觉敏锐,已能稍稍感知那「穿越」之兆。 危急间他以九幽牵丝印凌空取来长剑握在手中,此番归来,总算不至太过狼狈。 下山后一路南行,途中料理了几个不长眼的剪径毛贼,换了银钱衣物,方至此武陵县。 投店住下,稍一打听,心下不由一震。 此间竟是大乾隆阳八年,距他上次离去,已悠悠二十二载。 二十二载……世间已几度寒暑?故人可还安在? 他立在客栈窗前,看楼下街市人流如织,恍如隔世。 一时万千感慨哽在心头,默然良久。 他本欲即刻动身,前往雍州南屏山寻清微观,践当日对云阳子之诺。 不知十四年过去,那传承是否还在? 本欲吃完这碗面便上路,却不意听见周家这桩异事。 他略一沉吟,决意再多留一夜,明日亲去一观。 齐云撂下几文钱,起身出门。 暮色已浓,他回到客栈房中,闭目打坐,炼炁不辍。 夜深后,又凝神绘制那第二重「九幽牵丝印」。 此法印比第一重繁复何止一倍,纵有天地箓加持,进境亦缓,至今才成其半。 一连十九次尝试,神倦意疲,方肯歇下。 临睡前,齐云不由暗叹:如今所学愈多,修炼愈艰,加之红尘行走,修炼的时间就更为紧张。 难怪那些真修大多遁迹深山,不染尘俗。 次日醒来,神完气足。 他用过早饭,又在房中演练片刻剑法,待听得街上人声渐沸,喧嚷着要去看周家起棺,便即下楼,混入人流,一同出城。 距县城二里外,一片山丘坟岗。 平日鬼影都不多见,此日却人头攒动,喧嚷如市。 粗粗一看,竟聚了二三百人。 周家少爷周林面色苍白,望着不远处黑压压的看客,心下惶窘,转向身旁一位手持阴阳罗盘的老道,低声道:「松风道长,这……这幺多闲人围着,实在不成体统。能否驱散了?」 话未说完,身后猛地传来一声沙哑怒斥:「孽障!现在知道要脸了?做那些腌臜事时,怎不想想后果!」 周林一颤,回头见是他父亲,被两个小妾搀着,颤巍巍走来,气得脸色发青。 「爹!」周林憋屈万分。 那些事岂非多是您老人家首肯? 如今倒全推我头上。 但他此刻即便心中有万般的委屈,也不敢在众人面前辩驳,只得低头。 老者狠狠瞪他一眼,转而向那老道拱手,语气极恭谨:「松风道长,劳您大驾,实在感激不尽。 哎,家门不幸,出此逆子,老朽年迈,管束不力,竟至辱没先人,实在……无地自容。」 那松风老道却面色平淡,没有接茬,只道:「不必驱人。 人多阳气盛,正好压一压这坟岗积年的阴晦,于起棺有利。」 老者连声称是,不敢多言。 老道手持罗盘,定位良久,方缓声道:「此处祖坟,原本风水是极好的。 乃『玉带环腰』之局,后有靠山前有水,左右砂手环抱,本主子孙富贵绵长。 奈何山川变动,前几日大雨,西侧山体滑坡,露一缺口,恰如玉带崩裂,吉气外泄,反成冲煞之口。 煞气直灌坟茔,故有此变。 今日先迁坟,日后于那缺口处广植松柏,以木性阻煞,或可缓解。」 周家几人听得连连点头。 老者擡头看天,日头将近中天。 老道面色一肃,朗声道:「午时三刻已到,阳气最盛! 属龙属虎者,即刻下坟,起棺!」 第一百二十九章 :松风老道 午时三刻一到,日头正烈。 松风老道不再迟疑,拂尘一摆,声如金石坠地:「吉时已至,属龙属虎者,入位,起棺!」 树荫下那八名早已候着的精壮汉子应声而出,赤着膊,露出古铜色的脊梁,肌肉虬结,大步流星行至坟坑边缘站定,排成一列。 虽都是十里八乡力气最大的,但此刻面对这口邪门的棺材,人人脸上都透着一股子紧绷。 老道已肃然登上一早搭好的简易法台。 他那徒弟孙淼,一个面容精干的中年人,恭敬地捧上一顶玄色云纹道冠。 老道双手接过,郑重戴上,顿时添了几分威仪。 孙淼又递上一柄油光暗沉、雷击木心所制的桃木剑。 老道持剑在手,神色凛然,口中念念有词,皆是晦涩古咒。 只见他并指如刀,在桃木剑锋上倏然一抹,指尖竟隐有微光流转,带起一丝极淡却纯正的真炁附于剑上。 这微末光华,在炽烈阳光下,常人难见,却逃不过齐云的眼睛。 「步罡踏斗!」老道低喝一声,脚下踩出玄奥步法,身形游走,桃木剑随之舞动,划破空气,带起呜呜风声。 剑势陡然一凝,剑尖疾刺,精准地将法坛上一沓黄纸符箓刺穿! 紧接着,剑尖一挑,引向旁边燃烧的烛火。 轰! 符纸瞬间燃起,化作一团幽蓝色火焰,旋即又熄灭,只剩片片灰烬,簌簌落下。 孙淼早已备好八只白瓷碗,内盛清水。 老道剑尖轻颤,引导着那尚未散尽的符灰,均匀分落入八碗清水之中,清水立时变得浑浊,泛着一种奇异的灰黑。 紧接着,孙淼又从一旁汉子手中接过一只雄健异常、鸡冠血红似火的大公鸡。 那公鸡似知大限将至,拼命扑腾挣扎,咯咯厉叫。 孙淼手法麻利,一手紧握鸡翅鸡头,另一手短刀寒光一闪,鸡颈顿时被割开,滚烫的鸡血汩汩涌出,滴答落入那水碗之中。 灰水遇血,竟不融合,反而如墨入水般丝丝缕缕晕开,碗中液体变得暗红深沉,透着一股腥甜与檀香混合的古怪气味。 「此乃『辟煞守阳汤』!可护持尔等一时,免受阴煞侵体!」老道声如洪钟,剑尖连点,示意那八名壮汉上前。 孙淼立即用新毛笔蘸取那符血混合物,依次点在八名汉子的眉心。 一点暗红落下,汉子们皆感眉心一凉,似乎有一股微弱的热流渗入,驱散了周遭莫名的阴冷之气,心中忐忑稍安。 这边老道开坛做法,符火血祭,步骤繁复而充满古意,看得周围那二三百看客目不转睛,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比城里唱的大戏还要精彩百倍,若非场合肃穆,几乎就要拍手叫好。 今日这热闹,确是来着了! 混在人群中的齐云,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在他眼中,这松风老道确是个受箓有修为的真道士,并非江湖骗子,那桃木剑上附着的稀薄真炁做不得假,只是修为浅薄,在这光天化日之下,那点真炁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 他暗自思忖:「若这老道真能凭本事料理了,倒也省得我出手,正好赶路。」 心思转动间,他便侧头向身旁一个看得津津有味的老乡打听:「这位老哥,这周家究竟是做了何等天怒人怨的缺德事,能惹得祖坟都不安宁?」 那老乡正看得入神,闻声扭头,见齐云面生,口音也非本地,顿时来了谈兴,压低声音道:「嘿!外乡来的吧? 你可算问对人了!这周家啊,缺德事做尽喽!」 他左右瞅瞅,见无人注意,便唾沫横飞地数落起来:「霸占邻村李老汉家那三亩水浇地,硬说是他家的,逼得李老汉上了吊;放印子钱,利滚利,王五还不起,被打折了腿,老婆也被拉去抵债,没两天就投了河;这还不算最损的,周家那老杀才……」 他指了指远处那被搀扶着的周老头,「看上卖豆腐老杨家的闺女,硬抢进府里做了第七房小妾,人家闺女刚烈,抵死不从,当夜就吊死在周家后院的桃树上了! 听说…听说死前还被那老东西喂了药,要拿她…拿她养什幺『阴枣』!作孽啊!真是头顶流脓,脚底生疮——坏透了!」 周围几人闻言也凑过来,纷纷补充,个个义愤填膺。 齐云静静听着,面色平静,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正当众人八卦得兴起时,坟坑那边,老道已完成了仪式。 八名点了「辟煞守阳汤」的壮汉,深吸一口气,跳下坟坑。坑内空间本就不大,八人下去更显拥挤。 他们先将粗长的麻绳套住棺材首尾,打好结实的擡杠结。 「一、二、三——起!」 号子声响起,八条汉子同时发力,额头上青筋暴起,浑身肌肉块块虬结,脚下的泥土被踩得深深下陷! 然而那口黑漆棺材,竟如同生了根,与大地连为一体,纹丝不动! 「咦?邪门了!」 「再加把劲!喝!」 众人再次发力,脸憋得通红发紫,棺材依旧稳如泰山,甚至连晃都未晃一下。 「奇怪了!这棺材好沉啊!」一个汉子喘着粗气喊道。 「该不会…该不会里面......」另一人吃力地接口,声音里已带了惊疑。 坟坑上的松风老道面色骤然一沉,眉头紧锁。 「道长,这…这会不会是棺材里的家父…不想走?」 周家老头凑过来,声音发颤地问。 老道不言,取来三根线香点燃,亲自跳入坟坑。 他示意壮汉们稍安,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将三根燃烧的线香,轻轻插入棺前坟土中。 坟坑内外,一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盯着那三炷香。 坑里的壮汉们更是度秒如年,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生怕那棺盖突然炸开,跳出个什幺玩意儿来。 时间缓慢流逝。 线香静静燃烧,烟气笔直上升。 终于,香灭了。 竟是清晰无比的两短一长! 人怕三长两短,香忌两短一长! 此乃大凶之兆! 老道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重新上坑,快步走到周老头身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周老爷,情况不妙! 棺中阴煞之气极重,已勾连地脉,借了大地之力,故沉重异常,非凡力能擡动!里面那位怕真的生出变故! 如今全靠今日午时阳气与众人阳气压制,它才不敢异动。 为今之计,唯有……即刻焚毁,以绝后患!」 「什幺?烧…烧了?」 周老头闻言,如遭雷击,脸色惨白,连连摆手,「不可!不可啊!道长!迁坟已是大不敬,若再焚尸,我周家还有何颜面在武陵立足? 必被乡邻唾骂百年!您…您再想想办法,花多少钱都行!」 老道面露难色,沉吟片刻,方道:「若执意要迁……唯有先设法封住煞气,短暂切断其与地脉的联系,再以墨斗弹线,重重封印棺木,或可一试。但这需耗费极大心力,且风险不小……」 就在老道与周老头低声商议对策之时,齐云轻轻一叹:「看来,还是得我出手啊,速战速决,然后还要赶路!」 心意既定,齐云当即迈步,分开人群,径直朝着坟坑方向走去。 方才与他八卦的那老乡吓了一跳,急忙拉扯他衣袖:「哎!后生!你作死啊!周家不让过去!冲撞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周家势大,回头收拾你!」 齐云头也不回,只淡然一笑:「无妨。」 第一百三十章 :五脏棺材庙 齐云还要赶路,没有时间耗下去,见那老道还要花费周折,日后要是生出变故,那就不好了! 便选择自己出手,当即走出。 他这几步走得从容,却瞬间引起了周家仆役的注意。 正憋了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的周林一眼瞥见,见是个布衣生面孔,顿时找到了出气筒,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厉声喝骂道:「哪来的不开眼的泥腿子! 给爷滚回去!惊扰了迁坟法事,你担待得起吗? 瞎了你的狗眼!来人,给我打断他的腿,扔出去!」 骂声中,他带着两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家仆,气势汹汹地迎了上来。 周林更是顺手从一旁抄起一根赶马用的皮鞭,劈头盖脸就朝齐云抽来! 鞭梢破空,发出刺耳的尖啸,力道狠辣,显是惯于作威作福。 齐云眼神一冷,不闪不避,就在鞭子即将及身的刹那,右手如电探出,精准无比地一把攥住了鞭梢!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周林只觉一股巨力从鞭上传来,虎口剧痛,还没明白发生什幺,整个人已被扯得向前踉跄扑去。 齐云顺势一带,周林肥硕的身躯如同纸鸢般被轻易拉至身前。 齐云左膝如同蓄满力的强弓,猛然向上撞击! 「嘭!」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膝盖如同铁锤,结结实实地撞在周林的面门之上! 咔嚓! 鼻梁骨瞬间粉碎性骨折,鲜血混合着鼻涕眼泪狂喷而出! 周林连惨叫都只发出半声,近两百斤的身体如同被抛出的破麻袋,向后倒飞出去一丈多远,重重砸落在地,抽搐了两下,便直接昏死过去。 脸上血肉模糊,一片狼藉。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周围那两个家仆,以及身后所有看热闹的乡民,全都愣住了! 喧闹的场面骤然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布衣青年,出手竟如此狠辣果决! 「找死!」 「拿下他!」 两名家仆终于反应过来,惊怒交加,咆哮着同时扑上。 这两人显然练过些粗浅拳脚,下盘沉稳,拳风呼呼,直取齐云要害,比寻常庄家汉子凶猛得多。 然而在齐云眼中,破绽百出。 他身形微侧,让过左侧汉子的直拳,右手并指如剑,后发先至,闪电般点在其肋下某处。 那汉子如遭重击,噗地喷出一口鲜血,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软软瘫倒在地,蜷缩如虾,痛苦呻吟。 几乎同时,齐云左脚为轴,右腿如钢鞭般扫出,携着凌厉劲风,狠狠踢在右侧汉子的小腿胫骨上! 咔嚓! 刺耳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那汉子发出一声凄厉惨嚎,抱着扭曲变形的小腿倒地翻滚,剧痛之下,也很快没了声息,竟是痛晕过去。 转瞬之间,周林连同两名恶仆,皆被重创昏厥! 那边正与老道焦急商议的周老头,被这边的变故惊得猛然转身。 看到儿子和仆役的惨状,又见齐云正踏步而来,脸色骤变。 他到底是经过风浪的,强压下惊惧,快步上前两步,拱手作揖,语气竟还能保持几分镇定,只是微微发颤: 「这位…好汉!请了!老夫周秉升,不知周家何时何处得罪了好汉,竟惹得好汉如此雷霆震怒? 这其中想必必有误会!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好汉若有要求,尽管开口,我周家愿倾力补偿,化干戈为玉帛,何必动刀兵呢?」 他话语看似放低姿态,实则绵里藏针,顿了顿,又点出背景,「不瞒好汉,小女不才,现今在县尊府中伺候,颇得宠爱。今日之事,若闹将出去,于你于我,恐怕都…都不太好看。 不如你我各退一步,如何?」 他试图以软硬兼施的方式,先稳住这突如其来的凶人。 齐云闻言,却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脚步并未停顿。 他走到昏死的周林身边,看都未多看那周老头一眼,仿佛他只是嗡嗡叫的苍蝇。 然后,擡起脚,对着周林的咽喉,干脆利落地一脚跺下! 咔嚓! 又是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脆响! 周林喉咙彻底碎裂,他身体猛地一弹,从昏迷中惊醒,发出极度痛苦的「咯咯」呜咽声,双眼暴突,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痛苦,四肢剧烈地抽搐挣扎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当场气绝身亡! 周老头周秉坤眼睁睁看着独子被当场踩死,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指着齐云,声音凄厉变调:「你…你…光天化日,朗朗干坤!当众杀人!还有王法吗?!」 他猛地扭头,朝着松风老道嘶声求救:「松风道长!有强人行凶!快…」 然而,当他看到松风老道时,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那老道并未看他,亦未看向死去的周林,反而是一脸极度震惊、难以置信的神情,死死盯着齐云,嘴唇哆嗦着,仿佛看到了什幺绝不可能出现的事物。 周秉坤心中猛地一沉,一股巨大的不祥预感攫住他。 他还想再喊,却忽闻一声清越剑鸣自身后响起! 一道寒光如秋水乍现,掠过他的视野。 周秉坤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飞到了空中,看到了自己那无头的身体兀自立在原地,颈腔里喷出数尺高的血泉,然后便是永恒的黑暗。 齐云在剑光斩过、鲜血喷涌的瞬间,身形已如鬼魅般轻飘飘移开数尺,青布衣衫上未沾半点血污。 他手持长剑,剑身光洁如初,不染滴血。他双目低垂,面容平静淡漠,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口中轻诵: 「福生无量天尊。尔等业力深重,冤孽缠身。 贫道先行,为尔等拔罪消孽,稍后自当再为尔等诵经超度。」 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威严。 「啊!」 「杀…杀人了!」 人群终于从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不知谁先发了一声喊,顿时如同炸开了锅,惊恐的尖叫四起。 刚才还挤得水泄不通的看客们,此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连滚带爬,只想远远逃离这个突然出现的煞星。 片刻功夫,原本熙攘的坟岗,竟变得空旷冷清,只剩下一地狼藉和那几个倒地不起的身影。 转眼间,这片坟岗真正陷入了死寂,只剩下齐云、呆若木鸡的松风老道,以及那个吓得两股战战、几乎瘫软在地的孙淼。 孙淼面无血色,死死拽着师父的衣袖,声音带哭腔:「师…师父!快…快走啊!这…这是个杀神!快跑啊!」 他见老道毫无反应,如同痴傻,再也顾不得许多,松开手,连滚带爬地朝着山下逃去,片刻便不见了踪影。 齐云对逃走的孙淼和呆滞在原地的松风毫不在意,他迈过周家父子的尸体,径直走到那口邪异的棺材前。 手中长剑轻轻一震,绛狩火瞬间缠绕于剑锋。 「燎原。」 他口中轻吐二字,一剑直刺! 噗嗤! 长剑如同刺入腐木,轻易洞穿了厚实的棺盖! 「嗷!!!」 棺内顿时传出一声非人般的、充满了无尽怨毒与痛苦的凄厉嚎叫,令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缝隙中肉眼可见地涌出浓黑如墨的阴煞之气,却被剑上的绛狩火死死堵住、灼烧! 棺材剧烈震动起来,仿佛有什幺东西在里面疯狂撞击。 齐云面无表情,手腕微转,绛狩火再次变旺! 霎时间,熊熊火焰自剑孔处向棺内疯狂蔓延,整个棺材内部顿时火光冲天,那凄厉的嚎叫声变成了绝望的嘶鸣,很快便低弱下去,不过两三息功夫,便彻底没了声息。 绛狩火如百川归海,沿着剑身倒涌而回,没入齐云体内。 火焰似乎比刚才略微壮大了一丝,但微乎其微,显然这棺中之物所蕴含的「燃料」并不多。 齐云收剑回鞘,转身,目光再次落在那一直呆立原地的松风老道身上。 老道依旧保持着那副震惊莫名的表情,仿佛凝固成了雕像。 齐云微微皱眉,略感疑惑,但仍按礼数,打了个稽首:「福生无量天尊。贫道齐云,见过道友!」 他心中确实有些奇怪,这老道从刚才起就反应异常。 齐云的话,仿佛终于触动了老道体内的某个开关。 他浑身猛地一颤,如梦初醒,上前两步,激动得胡须都在发抖,声音因极度震惊而变得嘶哑尖锐。 「齐…齐道长!真的是您?!十八年前柏阳坡一别,没…没曾想…没曾想贫道有生之年,竟能再见到您! 您…您真是一点变化都没有啊! 宛若当年!不,甚至比当年更显年轻出尘!」 「嗯?」齐云闻言,平静的神色终于骤变,眉头紧锁,「十八年前?柏阳坡?道友莫非认错人了? 贫道并不记得曾与道友在十八年前见过面。」 他上次降临此界是二十二年前,时间根本对不上! 松风老道见齐云否认,更是激动,急声道:「道长!您真是贵人多忘事! 十八年前,柏阳坡,那座邪门的五脏观,棺材庙! 若非道长搭救,小道早已是枯骨一堆! 小道日日感念,绝不敢忘!」 「十八年前?五脏观,棺材庙!」 齐云闻言,心中如同雷击! 「道友,你确信是十八年前?而且是…五脏观?」 「确信!万分确信!」松风老道斩钉截铁,眼中充满了确信与激动,「当年见到道长仙姿,惊为天人! 方才初见,贫道还不敢相认,只以为是道长后人样貌相似,但越看越惊,道长您的眉眼、气度、神采…竟与十八年前…不,毫无二致! 岁月竟未在您身上留下丝毫痕迹! 方才您又自报法号,贫道这才敢确认,万万没想到,十八年前五脏棺材庙一别,竟…竟还有重逢之日!」 齐云站在原地,心中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第一百三十一章 十八年前 第132章 十八年前 齐云站在原地,山风吹拂着他的衣角,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惊涛骇浪。 十八年前?柏阳坡?五脏棺材庙?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他记忆的锁孔,却只搅动起一片空洞的回响,什幺也打不开。 时间根本对不上! 他上次离开此界是二十二年前,这中间差了四年! 但松风老道明确表示,齐云的名字,样貌都是一样! 难道,十八年前,还有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同名同姓,甚至连气质都别无二致的道士存在? 这想法荒诞得让他自己都想发笑,但松风老道那激动到几乎战栗的神情,那确凿无疑的眼神,完全不似作伪。 而更让他心头猛地一沉,如同被无形巨手攥紧的,是「五脏棺材庙」这个名字! 「五脏」二字,对他而言,意义非凡,重若千钧! 那是他的师承,他的根脚! 这诡异莫名的「棺材庙」,难道与他的五脏观有什幺关联?! 齐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如电,直视松风老道,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 「道友,你确信是十八年前?而且是……五脏观?你刚才说,五脏棺材庙?」 松风老道被齐云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一愣,再看齐云那惊疑神色,他心中的激动也渐渐被巨大的困惑取代。 「千真万确啊,齐道长!」 松风老道语气极为肯定。 「就是十八年前!至于五脏观……贫道当年入内,脱困后惊魂一瞥,确见深处门楣上写着『五脏观』三字。 但其外形……唉,其形制古怪,通体漆黑,两头高中间低,活脱脱像一口巨大的黑棺材倒在荒山上,故当地人都称之为『棺材庙』……道长,您……您莫非真的不记得了?」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齐云,心里念头飞转:齐道长修为远胜于我,堪称深不可测,按理说记忆只会比我更好,怎幺可能毫无印象? 难道是修炼出了岔子,走火入魔,损了部分记忆? 对,定是如此!否则无法解释! 齐云眉头紧锁,眼神深处是化不开的迷雾。 他缓缓摇头,语气凝重:「贫道对此事,毫无印象。 道友,还请将当年之事,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再与我说一遍!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 松风老道见齐云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心中那点因对方「遗忘」而产生的微妙失落立刻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紧张感。 他定了定神,脸上浮现追忆与一丝后怕交织的神情,缓缓开口。 「唉,说起来,已是十八年前的旧事了。 那时贫道修为浅薄,刚在武陵县北面八十里外,『清风山』的一处无名山洞里,偶然得了半卷前人遗留的法脉。 算是摸到了修行门槛,有了几分真本事。 回到家乡,在附近乡镇,也算有了一点微名,时常有些大户人家请去看风水、驱邪祟。」 「那时节,利欲薰心,颇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松风老道脸上露出惭愧之色,「记得那是初秋,一连下了好几日暴雨,电闪雷鸣,骇人得很。 雨停后不久,便有惊人消息传开,说三阳山南麓一处平日无人去的荒坡,当地人叫它『柏阳坡』的地方,在一夜雷霆之后,凭空多出了一座庙观!」 「凭空出现?」齐云捕捉到这个词。 「正是!」松风老道重重点头,「乡民们都说,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或是从地底长出来的,前一日还没有,雨过天晴再去,那黑黢黢的庙宇就立在那儿了! 这事太过稀奇,引得四里八乡的人都跑去看热闹,什幺说法都有,有说是山神显灵,有说是前朝古庙现世,更有说是天上仙宫坠凡…… 贫道当时也被一好奇的乡绅请了去,说是看看吉凶。」 他眼神变得幽深,仿佛回到了十八年前那个阳光都透着一丝阴冷的下午。 「到了那柏阳坡,只见人围了不少,指指点点。 那庙观……啧,第一眼看去,就让人觉得心里头发毛! 通体用一种从未见过的黑色石材砌成,黯淡无光,仿佛能把四周的光线都吸进去。 其形制绝非寻常庙观,没有飞檐斗拱,没有雕梁画栋,就是极其简单的……一口放大了无数倍的棺材! 两头微微翘起,中间低陷,沉默地伏在荒草乱石之中,透着一股死寂、邪门的气息!」 「最怪的是,这『棺材庙』找不到门!」松风老道语气加重,「本该是门的地方,是浑然一体的黑石墙壁,严丝合缝! 也没窗牖,整个建筑密封得像个石匣子。 有那等胆大好事之徒,抡起锄头铁镐想去砸开看看,火花四溅,那黑石墙壁竟是坚逾精铁,连道白印子都没留下!」 「当时就有人嘀咕,这怕不是啥好东西。但总有不信邪的。」松风老道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寒意,「有两个村中来看热闹的莽汉,自恃身手好,竟想翻过那丈许高的墙头进去。 第一个,刚扒上墙头,朝里望了一眼,整个人就像瞬间被抽走了魂,眼睛直勾勾的,一声没吭,噗通一下就栽了进去!」 「外面的人吓傻了,拼命喊他名字,里头却像是个无底洞,一点回音都没有。 第二个汉子不服气,骂骂咧咧也跟着爬上去,结果一模一样!也是朝里一望,就中了邪似的,直挺挺掉进去,没了声息!」 「这一下,所有人都毛了!不知谁喊了一声『这庙吃人!是邪神庙!』,人群轰一下全炸了,哭爹喊娘地往山下跑,鞋跑掉了都不敢回头捡……转眼间,荒坡上就只剩贫道和几个腿软跑不动的了。」 松风老道咽了口唾沫,继续道:「贫道当时也是心惊肉跳,但看着那诡异庙观,心里头却另有一番念头。 贫道想,天雷乃天地正气所钟,何等煌煌之威? 若真是邪祟之物,怎会在雷霆暴雨中现世? 此物坚不可摧,又能惑人心神,岂是凡俗? 莫非……是某道早已失传的古老法脉的遗迹,因天地气机变动而重现世间? 其蕴含的传承,定然远胜贫道偶得的那半卷法脉!」 老道说到这,脸上惭愧之色更浓:「贪念一起,便再难遏制。 贫道当时便也随着人流下山,口中也附和着说那是邪庙,劝人远离,但心里却已打了主意。 要夜探棺材庙!」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二章 石人童子之踪 第133章 石人童子之踪 「当夜子时,月明星稀,贫道独自一人,再上柏阳坡。那『棺材庙』在月光下,更显得幽森诡异,静得可怕。 贫道小心翼翼靠近,却意外发现,在月光照射下,那原本浑然一体的正面墙壁上,竟隐隐浮现出无数极细极密的银色丝线! 这些丝线纵横交错,勾勒出一个极其复杂、充满玄奥古意的图案,微微流动,仿佛活物!」 松风老道眼中闪过一丝光:「贫道当时仔细辨认,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这图案……这禁制!贫道在那半卷法脉的末页见过记载! 名为『太阴幽荧缚』! 是一种封印禁制,抄本上只潦草画了个大致图形,记载了寥寥几句手印咒诀,说是若能契合气机,或可引动禁制开合一线!」 「贫道当时被贪念冲昏了头,哪还顾得上什幺凶险? 只觉得是天大机缘! 当下便依着残缺不全的法子,手掐拙印,对着那月光下浮现的银色丝网,默默念诵秘咒。」 「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那禁制年月太久远出了破绽,尝试了几次后,那银色丝线竟真的微微波动起来,如同水纹般向两侧缓缓退开,露出了后面……一扇门! 一扇同样是漆黑石材,但此刻清晰显现的门户!」 「贫道大喜过望,想也没想,用力一推那石门! 门异常沉重,只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进入的缝隙,里面漆黑一片,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彻骨的阴寒之气扑面而来,激得贫道浑身汗毛倒竖!」 「到了那时,贫道已是骑虎难下,咬了咬牙,侧身便挤了进去!」松风老道脸上血色渐褪,声音带上了清晰的颤抖,「刚一进去,身后那石门就『轰』地一声自己关上了! 严丝合缝!而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冷!那冷不是寻常的寒冷,是能冻彻魂魄的阴冷! 四周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你,更有无数悉悉索索的低语声、窃笑声在耳边响起,忽远忽近……」 「贫道吓得魂飞魄散,想转身推门出去,却发现身体像是被无数冰冷的无形丝线捆住了,根本动弹不得! 那阴寒之气无孔不入地往身体里钻,丹田里那点微薄气息几乎瞬间就被冻僵、驱散。 意识开始模糊,血液都要凝固了……贫道当时万念俱灰,只道自己贪心送命,要化作这邪庙的一部分了……」 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住,眼中猛地爆发出一种极度恐惧后骤见生机的光彩,目光灼灼地看向齐云。 「就在贫道意识即将彻底沉沦黑暗之时,身后的石门……它竟然又响了!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这一次,是彻底的洞开! 外面的月光一下子涌了进来,虽然微弱,却瞬间驱散了不少阴寒和黑暗。 然后,您……您就站在门口!」 松风老道激动得嘴唇哆嗦:「就是您现在的模样! 一模一样!只是穿着一身更破旧些的道袍,神色平静,眼神……眼神就像现在这样,深不见底。 您朝里面看了一眼,低声说了一句『齐云归观』。」 「就这四个字!说来也怪,您这话一出口,庙里那鬼哭狼嚎般的低语窃笑声,瞬间就消失了! 那缠缚贫道的无形丝线也仿佛松开了不少,虽然还是冷,但身体能稍稍动弹了! 您对贫道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便毫不犹豫,一步就跨入了那庙宇深处的黑暗里,转眼消失不见。 贫道后面逐渐恢复动作,哪还敢多待? 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头也不回地狂奔下山,一直跑到山下村子里,第二天早上,回那柏阳坡上,哪还有什幺庙观的影子? 就像它从未出现过一样!」 「后来贫道不死心,又多次去柏阳坡寻找,皆一无所获。」 松风老道长叹一声,带着无尽感慨和后怕,「经此一遭,贫道根基被那阴寒之气损伤,虽后来勉强受箓,修为却再难寸进。 但也因此收了骄狂之心,踏实为人解难,积累外功……只是救命之恩,贫道一日不敢或忘。 万万没想到,十八年后,竟能在此重见恩公!」 故事讲完了。 山风吹过坟岗,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凝重如实质的气氛。 齐云面无表情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他的心坎上。 毫无疑问了。 十八年前,柏阳坡,黑风山。 五脏棺材庙。一个与他齐云容貌、名号完全相同的人。 「齐云归观」 ……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让他脊背发寒的答案! 从神仙山走下来的,不只是他齐云一个! 还有一个不知所踪的——石人童子! 是它!它当时下山,便是在那条时间线上! 它化成了自己的模样,顶着自己的名号,去了那座诡异变形的五脏观! 它想做什幺? 师父玄玑子呢?当年的五脏观究竟发生了什幺,会变成那副棺材庙的邪异模样? 石人童子进入其中,所为何事? 无数的疑问如同沸腾的泡沫,在齐云脑海中翻滚炸裂! 他的双眼下意识地眯起,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刺穿时空,看到十八年前的真相。 松风老道见他神色变幻,最后归于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不敢出声打扰,心中却愈发肯定齐道长定是修炼出了大问题,遗忘了重要记忆。 良久,齐云猛地擡起头,目光如冷电般射向松风老道,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那柏阳坡,清风山,具体在何处?!」 松风老道被齐云眼中骤然爆发的锐利和急切惊得一怔,下意识地擡手一指北方:「出…出武陵县城往北,沿官道走约莫一百二十里,见到一片黑色山峦便是清风山。 柏阳坡在南麓,很好认,那片山坡土壤略显暗红,树木稀疏……」 「好!」齐云打断他,语气快得几乎不带停顿,「现在,立刻,马上!带我去!」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三章 妄念触律 第134章 妄念触律 齐云话音未落,已一把抓住松风老道的手臂,力道之大,让老道感觉臂骨欲裂,更有一股不容抗拒的磅礴气势压来。 让他瞬间息了任何犹豫或询问的念头。 「哎…好,好!贫道这就带路!这就带路!」 松风老道连声应道,脚步已被齐云带得踉跄向前。 齐云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如烈火般燃烧: 必须立刻赶到那里!弄清楚十八年前的真相!找到那个石人童子! 齐云怎幺也没有想到,那自神仙山走失的石人童子,竟会顶着自己的容貌与名号,在另一条时间线上,去了那座化为「棺材庙」的五脏观! 更未曾想到,自己苦寻不得的师门踪迹,竟是从这萍水相逢的松风老道口中得知! 一时间,心潮澎湃,万千思绪与急切探究的念头如同沸水般翻涌,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他一把抓住松风老道的手臂,力道不自觉加重:「那柏阳坡,清风山,具体在何处?!现在,立刻,马上!带我去!」 就在他心念激荡,念头如野火燎原之际。 眉心深处,那枚沉寂的「北阴酆都黑律法敕令」骤然剧震! 嗡! 仿佛一柄无形的冰锥,带着森然鬼府的极寒与审判之意,狠狠凿入他的识海! 「呃啊!」 齐云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 那剧痛并非源于肉身,而是直接作用于魂魄本源,仿佛要将他的神识撕裂、冻结、再碾碎! 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乱冒,身躯剧烈摇晃,险些带着猝不及防的松风老道一同栽倒在地。 他下意识反手,「锵」的一声将长剑杵入地面,坚硬的土地被剑尖刺入寸许,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额角青筋暴起,面色瞬间褪得惨白,一层细密的冷汗顷刻间布满脸颊后背,衣物已然涔涔汗湿。 「不好!妄念大作,触犯了律法!」 齐云心中凛然,立刻明悟。 他方才急于探究真相,心火炽盛,已犯了律条! 他强忍着一波波冲击识海的酷刑般的痛楚,竭力收束心神,默诵静心法咒,将那翻腾不休的急切、惊疑、探究之心强行压下,如镇狂澜,如履薄冰。 良久,那脑海中的剧痛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阵阵虚脱般的余悸。 他喘息稍定,眼前幽光一闪,一行冰冷森严、由无数细微符箓构成的墨色大字凭空浮现,如同烙铁般印入他的眼帘: 【三次之后,斩寿三年!六次之后,斩寿十年,九次之后,斩杀五十!】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字迹蕴含无上威严,不容置疑,警告之意森然刺骨。 显现片刻后,便悄然消散,仿佛从未出现。 齐云缓缓直起身,脸色依旧苍白,心底却是一片冰凉。 这已是第二次触律! 再来一次,便是三年阳寿顷刻消减! 这大黑敕令威能无穷,可持律之严苛,更是恐怖如斯,当真丝毫懈怠不得。 一旁的松风老道见状,更是确信齐云定是修炼出了极大岔子,损及元神根本,方才被自己的话语引动了旧患。 他连忙上前搀扶:「齐…齐道长!您…您这是…可是旧疾复发?无…无碍吧? 贫道这里还有些固本培元的丹药……」 齐云摆了摆手,气息略显虚弱却已平稳:「无妨,些许…心神动荡罢了,已然平复。」 他目光扫过不远处周家父子的尸身,以及那口已被绛狩火焚尽邪物的棺材。 他转身,面向那狼藉之处,手掐法诀,面容肃穆,口中低声诵念超度经文。 声音不高,却清晰沉凝,带着一股安抚亡灵、净化怨气的道韵,缓缓荡开。 片刻后,超度完毕,周遭气息为之一清。 做完这一切,齐云才觉心神彻底宁定,看向松风:「道友,我们上路吧。」 路上,松风老道面带愧色,赧然道:「齐道长,实不相瞒,此番…贫道亦是受那劣徒孙淼恳求,才来此处置周家迁坟之事。 他本是武陵县人,却对周家恶行只字未提,只说是寻常迁坟遇阻…贫道一时不察,几乎酿成大错,助纣为虐,实在…惭愧!」 齐云步履平稳,目视前方蜿蜒土路,淡然道:「无妨。 玄门中人积功累行,亦讲因果清爽。 你此番前来处理僵尸,本是善举,一桩功德。 但因此便与周家产生了牵扯。 其日后继续作恶所生之业力,冥冥之中,亦要记你一笔牵连之帐。这便是因果纠缠,未能完功,反受其累。」 松风闻言一怔,他半道出家,受得法脉不全,还是头一次听到这般说法。 齐云继续道:「大慈悲亦需霹雳手段。 本当是先果断处理那即将尸变的祸根,再将其罪魁祸首周家父子,乃至其依仗之保护伞——那武陵县令,一并超度了结,使其不能再造业孽。 如此,恶根断绝,因果线清,方是彻底的大功德、大慈悲。 而非只治标不治本,留待其继续为恶,滋生更多业力。 对他们来言,也是悲惨,其并非玄门之人,乃红尘浑噩之辈,我辈见之,也是要生出慈悲怜悯,及时帮助他们止孽啊!」 松风老道初听时,只觉得这位齐道长杀性好重,竟要连县令都一并「超度」了? 但细思之下,却觉其中蕴含的道理竟无比通透凛冽! 这并非嗜杀,而是以杀止杀,以霹雳手段显慈悲心肠,从根本上涤清污秽,断绝恶业蔓延! 这才是真正上位者视角的玄门正法,宏大而彻底! 他心中顿时涌起无限敬意,连连躬身:「无量天尊!道长所言,真是振聋发聩!贫道受教了!只是…只是贫道修为低微,不通武道,便是知晓此理,往往也是…有心无力啊!」 他语气中满是无奈与自嘲。 齐云微微一笑,语气缓和了些:「凡事尽力而为便可。 持心正,意念纯,即便力有未逮,只要在自身缘法范围内做到极致,问心无愧,天地亦不会苛责。 怕的是明知可为而不为,或如你那弟子般,心术不正,隐瞒包庇,那便是自招业障了。」 松风老道面色一肃,重重顿首:「道长说的是!孙淼此事,贫道已看清其心性! 回去之后,定要将其劣迹查明,清理门户,绝不姑息!」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四章 何为妄! 第135章 何为妄! 时近黄昏,夕阳将远山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一百二十里路,对于齐云而言不算什幺,但松风老道年迈体衰,修为又浅,脚程缓慢。 行至夜幕低垂,星子初现,也才堪堪走了一半路程。 二人便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林间停下,拾取干枯枝杈,生起一堆篝火。 火焰噼啪作响,跳动的光芒驱散了林间的黑暗与寒意,却也拉长了怪异的树影,如同幢幢鬼影环绕。 夜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更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悠远而苍凉。 火光映在齐云脸上,明暗交错,使他平静的面容显得有些深邃难测。 他看着跳跃的火焰,不由想起了当年与师叔玄清在山中露宿的情景。 篝火也是这般温暖,师叔会烤些野味,偶尔讲解经义,更多时候是沉默地望着星空,那般闲适安然…… 思绪及此,心中蓦地一痛。 师叔他…此刻定然早已身死道消,埋骨不知何处! 这念头刚起,眉心敕令竟似又微微一颤,一股隐痛似要再度萌生! 齐云悚然一惊,立刻强行斩断这缕哀思怀念,将心绪重新沉入古井无波之境。 妄念,妄念! 何为妄念? 乃是心对无法改变之过往的执着眷恋,是对既定事实的无益追悔与情感纠缠,是背离当下清静、扰动元神的无明之风! 大黑律下,持律者之心须如明镜止水,映照万物而不留痕迹,一旦心生执着,便是触律! 这律法严苛至斯,竟连人之常情都要彻底摒除,硬生生以那至高无上的「道心澄净」标准来框定持律者的一思一念。 做不到?那便是斩寿!斩到阳寿尽绝为止! 【记住全网最快小说站101??????.??????】 甚至死后魂归阴司,恐怕还要继续清算! 这北阴酆都大黑律,果然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承受之重! 一旁的松风老见齐云神色又是一阵细微的阴沉变幻,以为他旧疾未愈,心中忐忑,原本还想请教些修行上的疑惑,此刻也只得将话咽回肚子里,默默盘膝坐下,尝试搬运那微薄的真炁进行周天循环。 虽知此生突破无望,但能积攒一丝是一丝,总强过虚度光阴。 齐云也收敛心神,摒弃所有杂念,开始闭目打坐,搬运体内磅礴浩然的乳白真炁,温养方才因触律而略有震荡的元神。 山林寂寂,唯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与两人悠长细微的呼吸声交织,一夜再无他话。 翌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林间鸟鸣清脆。 齐云与松风老道便已起身,熄了篝火余烬,再次踏上北行的官道。 及至午时,日头高悬,两人已过明昌县界碑约二十里。 眼前景致豁然开朗,官道于此变得笔直宽阔,两侧皆是沃野平畴,一望无际。 时值初夏,田中风过,掀起层层碧浪,正是稻禾抽穗灌浆之时,绿意盎然,孕育着农人一年的希望。 远处村落隐约,炊烟袅袅,一派宁静田园风光。 齐云正行走间,耳廓忽地微微一动,脚步倏然停顿。 松风老道见状,心下诧异,刚欲开口询问,便听得身后官道尽头,一阵闷雷般的轰隆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大地似乎都在轻微震颤。 二人即刻退至道旁田地陇上。 片刻之后,只见后方烟尘大起,如黄龙腾空,蹄声如雷,震耳欲聋! 一队骑兵卷着冲天尘土,风驰电掣般奔来。 那队伍约三十骑,皆着制式轻便皮甲,外罩暗红色战袄,虽风尘仆仆,却队列严整,一股沙场特有的肃杀铁血之气扑面而来。 马上骑士个个精悍,控马技术娴熟,身体随着战马奔腾起伏,目光锐利地扫视前方。 队伍转瞬即至,为首一名骑士,头盔上红缨如火,显然是为首者。 他一眼瞥见道旁田垄上站立的齐云二人,尤其是齐云虽布衣却难掩的挺拔身形和沉静气度,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一擡手,厉声喝道:「勒马!」 「吁!」 令行禁止!三十余骑竟在疾驰中同时勒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阵阵嘶鸣,马蹄杂沓落下,稳稳停住,显出极高的骑术与纪律。 队伍瞬间由极动转为极静,只余战马粗重的响鼻声和甲叶轻微的碰撞声,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那为首校尉端坐马上,目光居高临下,扫过松风老道,最终牢牢锁定在齐云身上。 他声若洪钟。 「吾乃梁州靖宇军,新编『锐健营』校尉,张行! 今国难当头,北陈犯境,烽火连天! 大丈夫当持剑卫国,看你体魄健硕,正值壮年,现依军令,征召你入伍效命!即刻随军出发!」 齐云闻言,眉头微微一挑,尚未开口。 身旁的松风老道已是抢步上前,躬身稽首,急忙道:「福生无量天尊!张校尉请了! 这位齐云道长与贫道皆是三清门下修行之人,乃方外之士。按我大乾隆阳皇帝元年所颁诏令,僧道者,可免徭役兵役。 还请校尉明察,行个方便。」 「嗯?」那张行校尉脸色一沉,冷哼一声,马鞭虚指,「哪来这许多废话! 前线吃紧,兵员短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来人!」 他身后两名骑兵应声下马,「锵啷」一声抽出腰间雪亮腰刀,便欲上前拿人。 「胆敢抗命不从,即以叛国罪论处,立地正法!」张行声音冰冷,杀机毕露。 就在此时,骑兵队中忽有一人急声道:「校尉大人!且慢!」 只见一名副手打扮的骑士快步上前,仔细打量了一下松风老道,迟疑道:「您…您可是松风道长?」 松风老道闻言,凝神望去,只见那人约莫三十五六年纪,面容精干,虽穿着军服,却依稀有些面熟。 他仔细辨认片刻,恍然道:「你…你是昌元县的陈锋陈捕头?」 那陈锋脸上露出一丝尴尬苦笑,抱拳道:「正是在下。 没想到在此地遇上道长。捕头已经不是了,此番加入到张校尉麾下,配合其为新军召兵征粮,支援前线!」 他随即转向校尉张行,凑近低声耳语了几句。 张行听着,眉头紧锁,目光在齐云身上又扫了两遍,脸上的戾气稍敛,但依旧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罢了!既是修行之人,此次便作罢!军务紧急,没空在此纠缠!目标,前方三里,刘家集!全速前进!」 说罢,不再看齐云二人一眼,一抖缰绳,战马嘶鸣着率先冲出。 身后骑兵队伍立刻如潮水般跟上,铁蹄再次敲打地面,轰隆隆远去。 那陈锋落在最后,经过二人身边时,在马上抱拳,低声道:「松风道长,如今这世道,兵荒马乱,烽烟四起,二位在路上行走,务必多加小心。」 言毕,也不再停留,策马追赶队伍而去。 烟尘渐远,官道上重归寂静,只留下满地杂乱的马蹄印。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五章 虚义行恶 第136章 虚义行恶 松风老道长舒一口气,拭了拭额角冷汗,心有余悸道:「好险…好险…幸亏碰巧遇上这陈锋! 他原是昌元县捕头,家中老母曾中邪祟,是贫道前去做法驱邪,故有些香火情分…没想到他竟做了个军官!」 齐云目光望着骑兵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缓缓道:「贫道久居深山清修,多年未履凡尘,不知这天下…竟已动荡至此? 这北陈与大干之战,究竟如何?」 松风老道闻言,脸上顿时布满愁云,叹道:「唉,道长有所不知。 约莫三年前,北陈便撕毁盟约,兴不义之师,大举南侵。 起初我朝准备不足,连战连败,丢城失地,溃兵如潮,听说北方数州之地已是沦陷敌手,百姓惨遭屠戮,十室九空…当真是一场浩劫!」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幸得天佑我朝,有一位名叫岳擎的将军临危受命,据说原是边军一小校,却极善用兵,于溃败中收拢残兵,重新操练出一支『背嵬军』,死守住了潼川河一线,这才堪堪抵挡住北陈兵锋,稳住了阵脚。 此后双方互有胜负,战事便僵持下来,至今已是三年有余…只是苦了天下黎民,赋税徭役重如山,青壮皆被征发,田地荒芜,饿殍遍野…唉!」 老道重重叹息一声,满是无奈与悲悯:「我梁州地处东南,本还算安稳,未被战火直接波及。 可如今看来,怕是也难逃此劫了。 连陈锋这等县衙捕头都被征调入军,此番强征之下,不知又有多少人家要骨肉分离,家破人亡了!」 齐云静静听着,面色沉静,目光却愈发幽深。 他点了点头,轻声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朝廷无力护民,反以此酷烈手段刮地皮、抽丁夫,这梁州的百姓,怕是要提前尝到这『亡国』般的滋味了。」 纵然他身负道法,面对这滚滚而来的时代洪流,一国之战乱,亿兆生灵之挣扎,亦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 此非一妖一鬼之祸,乃人道劫数,牵扯因果之大,远超想像。 二人沉默着继续前行。 官道绕过一处不高的小山丘,前方地势略低,一个约有百来户人家的村落——刘家集,映入眼帘。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二人脚步再次顿住。 只见村口尘土飞扬,方才那队骑兵已然散开,隐隐将村子出入口堵住。 村内鸡飞狗跳,哭喊声、呵斥声、马嘶声混杂在一起,远远传来,令人心悸。 站在丘顶,可见村中空场上,景象凄惨。 如狼似虎的兵丁正粗暴地从农户家中拖出青壮男子,不顾其挣扎哀嚎,用绳索捆绑串连。 有白发苍苍的老翁老妪跪在地上,对着骑在马上的军官不住磕头,额头沾满泥土。 有妇人抱着孩童,哭得撕心裂肺,试图拉住即将被带走的丈夫,却被兵士蛮横地推开,跌倒在地。 更有兵丁闯入农户仓房,强行抢夺那为数不多的粮种口粮,装入马车之中…… 一片愁云惨雾,生灵涂炭。 方才那陈锋也在场中,他脸色沉重,面对跪地哀求的多亲,几次张口欲言,最终却只是别过脸去,拳头紧握。 这幅乱世群像,如同一根根冰冷的针,刺入观者眼中。 松风老道身躯微颤,面露极大的悲悯与不忍,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齐云,声音带着一丝迷茫与颤音。 「齐…齐道长…我辈修道之人,常言慈悲为怀,超度亡灵…可面对这般…这般活生生的人间惨剧,官府作祟,黎民倒悬…我们…又当如何?又能如何?」 他像是在问齐云,又像是在叩问自己的道心,喃喃自语:「朝廷若不如此征粮征兵,无粮无兵,前线溃败,北陈铁骑南下,届时便是国破家亡,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或许…或许能救更多人?可…可眼下这般行径,与强盗何异? 逼得百姓家破人亡,这…这难道就是对的了? 这一国之大义,与一家一民之存亡,孰轻孰孰重?」 老道的语气充满了矛盾与痛苦,这个问题深深困扰着他。 齐云沉默地注视着山下惨状,目光深邃如寒潭。 山下百姓的哀嚎与兵士的呵斥声随风隐约传来。 他在路上对此也是在不断的思考着,直到此刻,也终于有了答案。 齐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冷彻骨髓的寒意。 「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取一毫而损天下,亦不为也。 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 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而天下治矣。」 他顿了顿,继续道,语气渐锐:「国家之存在,本源在于护卫生民,使之安居乐业。 百姓平日缴纳赋税,供养朝廷军队,其钱粮之中,便已包含了这『护卫』之资! 民众之义务早已尽到。而为官者,太平时日,贪墨横行,收刮民脂民膏以自肥,视百姓如牛马;到了战乱之际,无力御敌于外,反将曾受其盘剥的百姓再次推至前方,以血肉之躯为其苟延残喘卖命! 此等行径,上不能护国,下不能安民,与禽兽何异? 又何谈大义!」 松风老道闻言,忧心忡忡道:「道长所言,乃至理。然…然若真如此,无人参军,无人纳粮,北陈铁骑一朝踏破山河,屠城灭种,百姓境地岂非更为凄惨?两害相权…似乎!」 「两害相权?」齐云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眼中仿佛有电光闪过。 「此问本身便是伪题! 犹如诘问一人,是愿被慢火烘烤而死,还是愿被快刀斩首? 其核心,并非在如何选择死法,而在于——那点火举刀之人,凭何决定我之生死?!」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锐利:「天道无情而至公,从不轻贱任何一个生灵! 谁有资格断言,一国之存续,必然重于万千个体之悲欢离合? 谁又能断定,牺牲眼前这些具体的人,必然能换来所谓的『天下太平』? 此乃以虚无缥缈之大义,行实实在在之恶事! 其本质,不过是上位者为了维护自身权柄,慷他人之慨!」 齐云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松风老道心头,也进一步梳理着他自身的道念。 说到此处,他眼中已是杀机盈溢,周身气息变得冰冷彻骨: 「我辈修行之人,遇妖斩妖,遇鬼度鬼。 而眼前此等人间之恶,披着官服,持着军令,行此敲骨吸髓、逼人家破人亡之举,其恶更甚妖魔! 岂能因其冠以『国难』之名,便袖手旁观,任其施为?!」 松风老道闻言骇然失色,惊道:「道长,你…你难道要!」 话未说完,只见齐云身形一晃,已如一只巨鹤般自山丘之上掠下! 他足尖在山坡草木岩石上轻点,身形飘忽却迅疾无比,直扑山下那哭喊震天的刘家集!徒留松风老道在原地,满脸皆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六章 救苦拔罪 第137章 救苦拔罪 齐云身形几个起落,便已接近村口。 他并未隐匿行迹,反而放缓了脚步,一步步走向那喧嚣混乱之地。 口中低沉而清晰地诵念起《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经文声初时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带着一股肃穆与悲悯,回荡开来。 那校尉张行正策马立于村口,监督着手下兵士「作业」,忽闻这不合时宜的诵经声,猛地回头。 只见齐云手持长剑,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一步步从村外林边走来,步伐坚定。 张行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厉声喝道:「又是你这牛鼻子!方才已饶你一次,此刻去而复返,意欲何为? 速速滚开,否则休怪军法无情!」 齐云恍若未闻,目光扫过那些被捆绑的青壮、跪地哀求的老人、哭嚎的妇人,口中的诵经声陡然加大,如同洪钟大吕,震人心魄: 「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 这举动无疑是一种挑衅! 张行勃然大怒,杀心顿起:「装神弄鬼!找死!给我拿下!」 他身边两名骑兵得令,立刻狞笑着策马前冲,手中腰刀扬起,带着劲风,一左一右朝着齐云劈砍而来! 军阵合击,虽只两人,却已有股惨烈气势。 齐云诵经之声不停,眼看双刀及至,身形微侧,手中长剑骤然出鞘! 铿! 剑光如秋水乍现,只是一闪! 左侧骑兵的刀尚未落下,咽喉处已多了一道细细血线,他眼中满是惊愕,捂喉坠马。 几乎同时,齐云手腕一翻,剑脊精准无比地拍在右侧骑兵持刀的手腕上,「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那骑兵惨叫一声,腰刀脱手,齐云顺势一脚踹出,正中其胸口,将其直接踹飞下马,口喷鲜血,眼见不活。 电光火石间,两名精锐骑兵已殒命当场! 「好贼道!」张行看得目眦欲裂,狂吼一声,再也按捺不住。 他自马鞍旁抽出一柄厚背砍刀,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朝齐云猛冲而来,借马力一刀劈下,势大力沉,仿佛要将齐云连同大地一同劈开! 齐云却不硬接,踏罡步动,身形如鬼魅般轻飘飘避开锋芒。 剑尖点向马眼,战马受惊扬蹄,张行慌忙控制马匹。 齐云已趁势揉身而上,剑光点点,直刺其周身要害。 张行能身为校尉,确非庸手,力气雄厚,刀法凶猛凌厉,是在战场上搏杀出的功夫,简单直接,却招招致命。 他奋力格挡,刀剑相交,爆出一连串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 村中正在抢粮抓丁的骑兵闻声,见校尉与人动手且落入下风,纷纷呼喝着冲杀过来,抽出兵刃,试图合围齐云。 顿时,齐云陷入二十多名训练有素骑兵的围攻之中! 这些骑兵虽无高深武艺,却懂得配合,长枪突刺,腰刀劈砍,马蹄践踏,彼此掩护,组成一张凶险的绞杀网! 劲风呼啸,刀光剑影将齐云的身影淹没。 齐云面色依旧沉静,口中经文愈发宏大,他身形在围攻中穿梭闪掠,五行惊雷剑法全力施展! 五色真炁不断在剑身流转,将骑兵连人带刀轰飞。 剑光闪烁间,必有一人倒地哀嚎或毙命。 鲜血飞溅,染红了他的布衣,也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诵经声与厮杀声、惨叫声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极度诡异、血腥而又充满悲悯的画面! 张行见手下死伤惨重,眼睛彻底红了。 他觑准一个空隙,猛地从马背上扑下,弃马步战,厚背砍刀抡圆了,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全身劲力灌注,刀风呼啸,直取齐云头颅! 这是他凝聚全部杀气与力量的一击! 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齐云左手看似随意地结了一个古怪手印,口中经文一顿,低喝一声:「定!」 一道无形无质的丝线自其指尖激射而出,瞬间没入张行胸口膻中穴! 张行前冲的凶猛势头骤然一僵! 仿佛被瞬间冰封,全身气血凝固,眼神中充满了惊骇与不可思议,那石破天惊的一刀就硬生生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只不过一息之后,牵丝线顿时崩断! 虽只有一息! 但对于齐云而言,已然足够! 「燎原!」 剑锋之上,乳白色真炁骤然转化为炽烈橙红,心火缠绕! 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齐云一剑刺出,快如惊雷! 噗嗤! 燃烧的剑尖精准地穿透了张行的咽喉! 张行眼中的惊骇凝固,身体恢复行动能力的瞬间,便是无尽的黑暗袭来。 他张了张嘴,发出几声「咯咯」的漏气声,随即重重向后栽倒,气绝身亡! 校尉一死,余下的骑兵更是阵脚大乱,惊骇欲绝。 齐云毫不手软,剑光再起,如同虎入羊群,所向披靡。 或刺或削,或劈或点,每一剑都必有一人倒下。 他身影所过之处,留下的是一地尸骸和浓郁的血腥气。 最终,当最后一名试图逃跑的骑兵被剑气贯穿后心扑倒在地时,整个村口已再无一名站立的兵士。 诵经声再次响起,变得低沉而肃穆。 齐云浑身浴血,面色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完成宏大仪式的庄重与慈悲。 经文声在死寂的村庄上空回荡,与之前的哭喊厮杀形成诡异对比。 许久,超度完毕。 齐云缓缓收剑归鞘,目光转向从村中缓步走出的一人。 那名早已面无人色、浑身颤抖的捕头陈锋。 他此前并未对齐云出手。 齐云看着他,平静开口。 「陈捕头,你罪孽尚轻,心中尚存一丝不忍。 回去后,便如实上报,此事皆是我齐云一人所为便可。」 陈锋如梦初醒,看着眼前这如同修罗场般的景象,再看向那浴血而立、却面容悲悯的道人,心中充满了无尽的震撼。 他嘴唇哆嗦着,最终什幺也没说,只是重重一抱拳,转身踉跄地找到一匹无主的战马,翻身上去,狠狠一抽马鞭,头也不回地纵马疾驰而去。 齐云默立片刻,不再看满地狼藉,转身,向着村庄内部那些吓傻了的、瑟瑟发抖的村民走去。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七章 入五脏观 第138章 入五脏观 齐云诵经声歇,周身血气未散,却已归剑入鞘。 他踏过满地狼藉,走向村中那些瑟缩惊恐的村民。 众人见他行来,如见鬼神,纷纷后退,妇孺更是噤声垂泪,不敢直视。 他立定于众人前,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惑的脸,声音如钟磬荡入人心。 「诸位乡亲,此事已了,然此地不可再留。 官兵死伤于此,朝廷必来追查,到时尔等皆难逃牵连。 速将粮食衣物收拾妥当,携老扶幼,遁入深山暂避。 山中虽苦,犹有生机;留在此处,唯有死路。」 他顿了顿,又道:「世道如此,非你我能改。但求存续,不必枉死。」 人群中一白发老叟颤巍巍走出,忽地跪地叩首,老泪纵横:「多谢道长救命之恩!若非道长,我儿已被缚去充军,我这家……也散了!」 一语激起千般悲慨,身后众人如梦初醒,纷纷跪倒,磕头不止,泣声四起: 「道长是活神仙啊!」 「愿为道长立长生牌位,日日焚香!」 「这袋粗饼,道长带着路上吃!」 齐云微微摇头,却不接任何物事,只道:「心意已领,诸位速去。」 言罢转身,踏血而行,身影渐远。 众人犹跪地目送,直至他身影没入丘上林影,方才慌忙起身,奔走呼号,收拾细软粮米,扶老携幼,匆匆向深山遁去。 丘上松风老道早已看得心神激荡,见齐云归来,面上犹带惊佩之色,长揖到地:「无量天尊! 道长今日所为,真乃『心怀慈悲,手执雷霆』! 贫道往日只知趋吉避凶,今日方知何为『拔苦救厄』!佩服!佩服!」 齐云却只一摆手,神色无波:「虚誉无益。时辰不早,速行。」 二人遂不再多言,沿官道向北疾行。 松风虽年迈,此刻却似被齐云气势所激,脚步也快了几分。 一路无话,唯风声过耳。 松风心中却如潮涌,反复咀嚼齐云先前所言。 「谁有资格断言一国之存续重于万千个体之生死?」 「此乃以虚义行实恶!」 字字如锤,敲碎他心中困囿多年的迷障。 原来那「两难之境」,不过是屈从于强权的怯懦借口。 真正大道,当如齐云般明澈果决:见恶即斩,遇苦即救,不因名目宏大而畏缩姑息! 他想得心神激荡,不由开口问道:「齐道长,贫道还有一事不明,若按道长所言,见恶即斩,如今庙堂糜烂,岂非与整个朝廷为敌? 一人之力,如何能与一国相抗?」 齐云步履不停,目视前方,声淡而意远: 「非是要你正面撼动一国。而是须明白:护持身边一人是一功,救下一村是一德。 道行微时,便做微事;道行深时,可做深行。 但有一念不可失——即是不与恶同流,不因势大而从之。」 他侧首看松风一眼。 「修行人持心如持秤。称的是善恶,量的是因果,而非权势大小。 今日我杀这些兵,非是因他们代表朝廷,而是因他们正在作恶。 若有一日皇帝亲自至此逼民致死,我亦一剑斩之。」 即便松风是道门中人,但从齐云口中听到杀皇帝之言,而且语气还如此的平淡,也是浑身一震,如遭电击。 其半晌才喃喃道:「可如此一来,因果牵连岂不极大?」 齐云淡淡道:「有所为,有所不为。 为之,则受其果;不为,亦受其果。唯问心无愧耳。」 松风默然,心中却如云开见月,一片朗澈。 往日种种困惑踌躇,至此豁然贯通。 不觉间日头西斜,二人已至清风山地界。 但见远山连绵,苍黑如黛,夕阳余晖染其峰顶,似镀金边,山间云雾渐起,缭绕林壑,幽邃之气扑面而来。 倦鸟归林,啼声零星,更显空山寂寂。 松风引路,指向前方一处荒坡:「那便是柏阳坡。」 坡上野草杂树,乱石凸起,并无特异之处。 松风紧走几步,指着一片略平坦之地:「十八年前,那五脏棺材庙便是在此处蓦然出现,又倏然消失……宛如幻梦。」 齐云神色一凝,快步上前,俯身细察。 但见土石寻常,草痕自然,并无任何建筑遗迹或异常残留。 他双眉越蹙越紧。 他与五脏观因果极深,那石人童子顶他名号面容入内,一句「齐云归观」。 难道就是为了顶替他的因果? 那观中究竟藏着什幺?是师门后续传承,还是…… 他越想越觉冰寒彻骨,神色阴沉如水。 松风在旁见状,恐他再度「旧疾复发」,小声建议:「齐道长,那庙宇似与月华有缘。 不若等夜幕降临,再看有何异象?」 齐云颔首,二人遂退至坡侧林间,拾柴生火。 松风取出干粮面饼,在火上烤热了,分与齐云一半。 二人默然食毕,齐云忽问:「这清风山,可有县志记载?以往可有道观庙宇?」 松风摇头:「贫道十八年前事后曾查阅县志,近一百二十年内,皆无道观记载。此山向来荒僻,并无香火。」 齐云目光一凛。 果然,此地并非五脏观原址。观宇是因某种变故突兀出现! 而偏偏那石人童子恰在附近,能趁机进入,绝非巧合! 「它冒了我的名,顶了我的因果!」齐云心中暗震,「本该是我今日进入的五脏观,竟被它在十八年前抢先而入! 是想要从观中取走什幺东西?难不成.道观之中还有一枚丹炉玉简不成?」 他蓦地起身,对松风道:「我入山走走,散心静思。」 不等回答,他已转身步入深林。 此时夕阳已沉,唯余天边一抹残红,山林迅速幽暗下来。 齐云漫步其间,但见古木盘根,怪石嶙峋,远处山涧潺潺,更衬得四野空寂。 他心神沉凝,细细感应周遭气机流转,却一无所获。 不知不觉,夜色四合,山中忽然涌起浓雾,如乳似纱,弥漫林壑,数步之外已不辨景物。 雾气湿冷,沾衣欲湿,连脚下路径也渐渐模糊起来。 齐云立于雾中,眸光如星。 此番变化,和他在神仙山进入到五脏观的情景何其相似?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八章 玄清之墓 第139章 玄清之墓 山中雾起时,悄无声息,却顷刻吞噬四野。 先是林间浮起薄纱,继而聚成乳海,淹没了树根、远峰。 数步外景物尽失,只余湿冷白汽扑面,连脚下泥土也渐隐没于朦胧。 此情此景,一如当时神仙山夜探五脏庙之时。 然则此时齐云,早非昔日惶惶少年。 他心头一振,不惊反喜,右手虚握,绛狩火自掌心腾起。 火焰静默燃烧,驱散五步浓雾,照亮周身一方天地。 他毫不迟疑,迈步便向柏阳坡行去。 至坡上,但见四野茫茫,原先林边篝火与松风老道身影早已消失无踪。 而本应空荡坡地中央,竟突兀现出一片建筑废墟! 残垣断壁,焦木横陈,若非缺了那尊巍然丹炉,几乎与神仙山五脏观废墟一模一样。 齐云眸光一凛,心下了然,那石人童子,必然是入此观取走了某物。 正如他当日取走丹炉玉简,引致观宇崩塌! 他蹙紧眉头,一步一顿地踏入这片死寂的废墟。 脚下传来碎砖与焦土摩擦的硌嚓声,每一声都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发黑的断木横亘在路中央,他不得不擡高脚步跨过。 绛狩的火光在他手中摇曳,光芒扫过之处,尽是疮痍。 半塌的殿墙倾斜着,仿佛随时都会轰然倒塌。 梁柱横七竖八地交错,如同巨兽的骸骨。 他侧身从两根梁木间挤过,衣角蹭上一层黑灰。 越往深处走,碎瓦堆积得越高,有些地方几乎如冢般隆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陈腐气息,湿冷的雾气缠绕在断壁残垣间,让火光都变得朦胧。 他在废墟中迂回前进,忽然脚下踩到什幺硬物,低头一看,竟是一半埋在灰烬中的锈迹斑斑的香炉,炉身已经凹陷变形。 穿过一片狼藉的偏殿遗址后,空间忽然开阔。 他举高绛狩,火光颤动着向前流淌,照亮了一处荒芜的园圃。 枯死的藤蔓如蛛网般缠绕着断裂的廊架,野草从碎砖缝中钻出,长得齐腰高。 而在圃中央,野草最茂盛之处,赫然立着一座孤坟。 齐云身形骤顿,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雷霆钉在原地。 火光在他手中微微颤抖,映照着前方那座孤寂的石碑。 他一步步走上前,每一步都踏得沉重,仿佛脚下不是山土,而是千钧回忆。 石碑苍褐,苔痕斑驳,像是岁月亲手写下的哀悼。 四个凿刻大字赫然入目: 玄清之墓! 除此之外,再无他字,干净得如同一声未来得及说尽的告别。 齐云怔立良久,山雾缭绕在他身侧,像是无数未散的魂魄。他擡手,指尖轻颤地拂去碑上积尘。那刻痕冰冷,直透指腹。 「师叔.」他声音低哑,几乎被雾气吞没,「一别再见,竟是阴阳两路。」 语声落,万籁俱寂。 他退三步,整衣肃容,忽然撩袍下跪。 这一跪,荡开满地尘埃,也荡开他强压已久的悲恸。 「弟子齐云归观,叩拜玄清师叔!」 俯身三叩,额触冷土。 首叩及地时,他眼角余光忽瞥见碑底一行蝇头小字,深镌石上。 他动作未停,毕恭毕敬叩完三首。 直到第三叩结束,他才趋前,举火细辨。 火光摇曳,映出数行清峻小楷: 「赠齐云小友之剑,终未得送,深以为憾。今埋于此碑之下,待有缘者自取。」 字字清晰,却字字灼心。 耳畔恍然响起当年笑语,师叔朗声道:「待师叔归来,必为你寻一柄好剑,权作见面礼!」 而今言犹在耳,人已黄土埋骨,剑亦深葬荒山。 昔日笑语与今日孤坟在两世之间来回撕扯,他闭上双眼,此前强行维持的心境此刻裂开细纹,胸中滞痛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 但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山间冷雾灌入肺腑,刺得生疼。 「齐云小友,看来师叔并非是陨落在三阳府。」 他低声自语,声音稳得像是说给这山、这雾、这碑听,「此后回山,见到师父玄玑后,事情已了然!」 语声虽稳,攥紧的指尖却已掐入掌心,留下深深月牙。 他俯身徒手掘土,泥土冰冷潮湿,沾染袍袖。 不多时,指尖触到一方硬物。 是具石匣,尺余长短,古朴无华。 启盖瞬间,松香淡淡逸出,一柄剑静卧其中,鞘裹青褐松纹,似将岁月藏入肌理。 齐云握剑入手,只觉沉敛合度。 他缓缓抽刃,一声清吟破雾而出,剑身暗蕴流水寒纹,脊线分明,锋刃凝光如一泓秋水,映出他通红的眼角,却又被强行压下的眸光。 细观剑柄,见二字阴刻: 「承云」 笔势浑厚,意蕴千钧,似有托付藏于其间。 「承云……乘云,承运幺?」 他喃喃低语,臂腕轻振,剑鸣悠长,荡于四野,像是回应,也像是告别。 他退至坟前空地,沉肩落跨,起手便是玄清亲传之五行惊雷剑。 剑光乍吐,如金虹裂雾;身形旋动,似青松迎风。 剑招流转间,木意生发,火势燎原,土德沉凝,金锋锐进,水象绵延,五气循生,惊雷隐啸。 每一式皆是他昔日自玄清处所学,每一式皆是他今日所祭。 绛狩火随剑走,火光缭绕,划开浓雾如割素绢,也划开记忆的重幕。 最后一式毕,齐云收剑而立,气息未乱,唯有眼中血丝密布,如同暗夜里的蛛网。 剑尖斜指地面,轻颤不止,如有灵性,亦有不甘。 他转向孤坟,持剑躬身,朗声如誓,字字掷地: 「弟子齐云,谢师叔赠剑,谨遵师叔教导!」 声荡雾海,山灵默听。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九章 涤荡陈疴 第140章 涤荡陈疴 齐云对着玄清的孤坟深深一揖,随即转身,绛狩火如灯擎在掌中,一步步踏入废墟深处。 他细致搜寻每一处角落,以剑尖轻挑浮土,以掌心感应气机,然而除却腐朽与死寂,一无所获。 那石人童子当年冒他之名入此观,究竟取走了何物? 是另一枚丹炉玉简,还是其他关乎五脏观核心传承之物? 但一番搜寻之下,再无任何的发现。 他轻叹一声,终是转身朝外行去。 就在他踏出废墟边界的一刹那,周遭浓雾如同被无形巨口吞噬,竟飞速消退、消散! 几乎是同时,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烈眩晕感猛地攫住了他。 待他猛地一定神,骤然睁眼,却发现自己竟仍好端端地站在最初浓雾刚起时的山间林地之中! 夜色沉沉,月华如练,清冷地洒落在林间空地上。 四周虫鸣唧唧,细微而清晰,夜风拂过树梢,带来远处泥土与草木的湿润气息。 不远处林中,隐约有橘红色的火光摇曳不定,是松风所生的篝火仍在燃烧。 齐云低头看去。 那柄松纹古鞘的长剑,正被他紧紧地握在手中! 剑柄上「承云」二字,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剑身的沉坠感真实无比。 他拇指轻推剑格,一声轻微的清吟溢出,剑身如一泓秋水,映出他惊疑不定的面容。 「五脏观,即便是在此界,竟也如此玄妙莫测!」 齐云低声自语,眉头紧锁,「可师父玄玑,师叔玄清怎幺奇怪,奇怪!」 心中疑团如乱麻缠绕,但他很快压下翻腾的心绪,神色恢复一贯的沉静。 他收剑归鞘,迈步朝着篝火方向行去。 还未近前,便见松风老道正佝偻着身子,在柏阳坡那片空地上来回踱步,手中举着一根燃烧的树枝,借着火光仔细寻觅着什幺,不时摇头叹息,口中喃喃:「看来那五脏棺材庙,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 听到身后草叶轻响,他猛地回头,见到齐云身影自林中走出,急忙迎上前来。 「齐道长!您回来了!那庙宇终究是再也寻不到了,让道长空跑一趟,白费心力,实在……实在惭愧!」 齐云步履平稳,走至篝火旁,火光映亮他平静无波的脸庞:「无妨。缘起缘灭,非人力可强求。」 这时,松风目光一滞,猛地落在齐云手中那柄长剑之上! 只见那剑古鞘斑驳,隐现松纹,形制古朴,绝非凡品。 更奇的是,他分明记得齐云道长离去时,手中仅持原先那柄裹布长剑,何时多了这样一柄气息沉凝、一看便知非同寻常的兵刃? 这荒山野岭,从何处得来? 松风眼中惊异之色难以掩饰,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这位齐道长神通广大,行事莫测,既未主动提及,他自然不敢贸然动问。 齐云似未察觉他的惊疑,转而道:「此番有劳道友带路。」 松风闻言,连忙收敛心神,躬身郑重道:「道长言重了!十八年前柏阳坡救命之恩,贫道日日感念,区区带路之劳,何足挂齿! 反倒是在路上,得闻道长教诲,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受益之深,实难估量!」 齐云却摇了摇头,「你我此番相逢,亦算有缘。 观你体内阴煞盘踞,气血亏虚,阻碍道途。 贫道可为你梳理一番经脉,或对你日后修行有所裨益。」 此言一出,松风浑身剧震,瞬间明白了齐云话中隐含的分别之意。 他脸上血色霎时褪去,眼中闪过挣扎、不甘,最终化为一片决然! 下一刻,他竟猛地屈膝,便要向齐云跪拜下去! 然而齐云似乎早有预料,在他膝盖将触未触地面之时,身形已如鬼魅般微微一侧,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这一拜,一股柔和的力道托住了松风的身形。 「道长!」松风跪拜不成,就势拱手,仰头望着齐云,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言辞却异常清晰恳切:「贫道俗名张松年,今年虚度五十有二! 这松风之道号,乃是半路出家后自取,只因仰慕青松劲节,清风高洁! 奈何资质驽钝,所得传承又仅是残卷,数十年来于红尘中厮混,摸爬滚打,不过是学得些微末伎俩糊口度日,于大道真谛,实如盲人摸象,浑浑噩噩!」 他语气愈发激动,眼中竟泛起泪光:「天幸!天幸让贫道此生能再遇道长! 路上听得道长一席话,方知何为真正修行,何为拔苦救厄! 如暗室得灯,迷舟见塔! 贫道不敢奢求拜入道长门下,只求……只求能追随道长左右,为道长牵马执蹬,沿途听候教诲,于愿足矣! 还望道长念在我一片赤诚求道之心,允我同行!」说罢,再次深深俯首。 齐云看着他,忽然轻轻一笑:「我此前斩杀官兵,此事绝难善了。 此刻恐怕已有大队骑兵官差正在四处搜捕。 你跟着我,就不怕被牵连,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松风猛地擡头,脸上非但毫无惧色,反而涌现一股此前未有的豁达与坚毅,朗声道:「贫道得了道长点拨,只恨自己往日浑噩,空有微末之力却未能救民于水火! 今日既明真义,但求俯仰无愧,岂能因惧祸而畏缩不前? 若真如此,岂非辜负道长教诲,枉自修行一场!」 齐云目光落在他脸上,似在审视其心真假,片刻后又问:「你在武陵县周围经营半生,亦有道观弟子。 就此抛却,半生心血付诸东流,难道丝毫不觉心痛?」 张松年神色黯然一瞬,随即复归清明,叹道:「那些不过是安身立命的俗世之物,只是无奈之举,岂可本末倒置? 观中那些弟子,多半是为谋生计而来,贫道平日劝善之言,他们听得进一二分,便是自身造化;若听不进,似那孽徒孙淼般心术不正,天理昭昭,自有其报应轮回,贫道又何须执着?」 齐云听罢,微微颔首:「也好。」 他话锋一转:「不过你身躯确然亏损太甚,若跟不上脚程,反成拖累。 既决心同行,我便先为你涤荡陈疴。」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章 踏月行 第141章 踏月行 话音未落,齐云右手已疾探而出,五指微张,轻轻按在张松年头顶百会穴上! 张松年只觉浑身一僵,未及反应,一股灼热却并不暴烈的气流已自齐云掌心透入天灵,沛然灌下! 那热流如同岩浆奔涌,却又带着奇异的生机,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冲刷每一条经脉。 盘踞在他体内长达十八年、如同附骨之疽般的阴煞寒气,在这股灼热洪流面前,竟如雪遇沸汤,纷纷消融瓦解,化作丝丝灰黑秽气,自周身毛孔中被逼出体外! 剧烈的酸麻痛痒之感交替袭来,张松年浑身剧颤,大汗淋漓,却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数息之后,热流倏然收回,齐云已撤掌后退。 张松年顿感周身一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种难以言喻的通泰舒畅之感流遍全身。 原本滞涩的丹田竟自发涌起一股微弱却精纯的真炁,自行循着经脉缓缓运转,温养着多年亏虚的气血。 他白发依旧,但面容上的灰败之气已一扫而空,眼神变得清亮许多。 「你体内阴煞已除,沉疴尽去。 如今你已稳固受箓之境,身具真炁,日后勤加修炼,自有滋养气血、延年益寿之效。」齐云淡然道。 张松年感受着体内久违的轻盈与力量,激动得难以自持,再次躬身行礼,声音哽咽:「多谢道长再造之恩! 松年…没齿难忘!」 齐云擡手虚扶:「不必多礼。既如此,便上路吧。」 二人当即熄灭了篝火,踏着月色,向北而行。 路上,齐云告知此行目的地乃是雍州南屏山。 张松年略一思索便道:「雍州地界,贫道早年云游时曾去过数次。 南屏山位于雍州西南,路径还算熟悉,可为道长引路。」 他语气稍顿,带上几分凝重:「只是道长,雍州情形可比不得梁州。 去年,雍州连遭数月大旱,庄稼十不存五,百姓交不起赋税,被逼得整村整村逃入山中落草为寇者不计其数。 如今朝廷正与北陈交战,无力派兵清剿,导致那边路断人稀,盗匪多如牛毛,乱得很呐!」 齐云闻言,目视前方沉沉夜色,月光勾勒出他侧脸冷硬的线条,只淡淡道:「无妨。」 两道身影渐行渐远,没入苍茫夜色之中。 雍州地界,自去岁起便像是被抽干了精血的老汉,彻底垮了下去。 连月的赤旱,吸尽了土地最后一丝水汽,田畴龟裂,禾苗焦枯,风吹过,卷起的不是麦浪,是漫天黄尘,打在脸上生疼。 官道两旁,时可见倒毙的尸骸,皮肉干瘪,紧贴着骨头,眼窝深陷,空洞地望着灰蒙蒙不见日头的天。 野狗秃鹫倒是肥硕了不少,远远见了人也不怕,只拿泛着绿光的眼珠子盯着,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咽。 稀稀拉拉的流民,如同秋后被蝗虫啃噬过的禾秆,歪歪斜斜地散落在荒芜的官道两侧。 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每一步都像是耗尽了全身气力,只是本能地向前挪动,不知去往何方,也不知为何还要走下去。 王栓子和李二狗,便是这无数枯槁身影中的两个。 他们原是雍州西南角大王庄的农户,一个村子百十来口人,逃荒至此,就只剩他俩还喘着气。 饿急了,树皮草根都啃过,观音土也咽下肚,胀死了好几个同乡。 支撑他俩还没倒下的,是路过的一伙同道嘴里漏出的消息。 再往西走,进了山,有个叫「清微观」的地方,那里的道士仁义,肯收留流民,据说……有吃的! 「吃的」这两个字,像是一剂最强的麻药,暂时麻痹了全身啃噬般的饥饿感,吊着他们最后一口元气,朝着西边那渺茫的希望,一步步挨去。 日头西沉,天色迅速暗沉下来,冷风一起,刮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凉气。 前方道旁,隐约见着一处破败建筑的轮廓,歪斜的门额上,似乎曾有个「庙」字,如今也模糊不清了。 院墙塌了大半,露出里面同样残破的主殿。 「栓子哥,咱……咱今晚就在这儿歇脚吧?实在……实在走不动了。」李二狗声音嘶哑干涩,像破风箱在拉扯。 王栓子舔了舔干裂出血口的嘴唇,眯眼望了望那破庙,里头似乎有火光闪烁,还有人影晃动。 他点了点头,喉咙里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两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进庙院。 殿内情形比外面稍好,至少头顶还有几片瓦遮着。 角落里生着几堆篝火,约莫二三十个流民蜷缩在火堆旁,个个衣衫褴褛,面无人色。 见到又有人进来,大多只是麻木地擡眼瞥了一下,便又低下头去,无人说话,死气沉沉。 王栓子和李二狗寻了处靠墙的角落,挨着冰冷的石壁滑坐下来。 疲累和饥饿瞬间如同潮水般将他们淹没,李二狗几乎立刻就打起了鼾,虽是鼾声,却透着一种油尽灯枯的虚弱。 王栓子强撑着眼皮,打量了一下四周。 这些人,看样子也是往清微观去的。 只是那眼神……王栓子心里莫名有些发毛,那不仅仅是麻木,深处似乎还藏着点别的东西,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 他不敢深想,紧了紧身上破烂的衣衫,往李二狗那边靠了靠,也昏昏沉沉地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王栓子是被一股极其浓郁的肉香味硬生生勾醒的。 那香味霸道无比,钻入鼻腔,直冲天灵盖,将他胃里那点早已睡着的馋虫彻底搅醒,疯狂地蠕动起来,分泌出酸涩的液体,烧灼着他的喉咙和胃袋。 他猛地睁开眼,贪婪地吸着气,循着香味望去。 只见大殿中央,不知何时架起了一口破旧的大铁锅,底下柴火烧得正旺,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白的肉汤冒着腾腾热气,那勾魂摄魄的香味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白天那些死气沉沉的流民,此刻都围在了锅边,眼睛里冒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绿光,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肉块,不停地吞咽着口水。 王栓子也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却只觉得喉咙干痛。 他忽然觉得身边空落落的,一摸旁边,心里咯噔一下! 李二狗不见了!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一章 炼狱倒影,人间恶业 第142章 炼狱倒影,人间恶业 「二狗?二狗子?」他压低声音喊了两句,四周只有柴火噼啪声和锅里肉汤翻滚的声音,无人回应。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王栓子的脊梁骨。 他瞪大了眼睛,在人群中搜寻,确实没有李二狗那瘦小的身影。 就在这时,锅边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高壮汉子,拿一根削尖的树枝往锅里一插,挑起一大块炖得烂糊的肉,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黄板牙:「差不多了!来,分肉!」 围着的流民顿时一阵骚动,如同饿狼般涌上前,却又似乎保持着某种诡异的秩序,依次从那高壮汉子手里接过一块块或大或小的肉。 拿到肉的人迫不及待地就往嘴里塞,烫得嘶嘶哈哈也不舍得吐出来,嚼都不嚼几下就囫囵往下咽,脸上露出一种极度满足又扭曲的表情。 肉香更加浓郁了。 王栓子的胃像是有只手在狠狠抓挠,理智和恐惧在疯狂的饥饿感面前节节败退。 他挣扎着爬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到那高壮汉子面前,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这位……这位大哥……行行好,赏……赏口吃的吧!」 那高壮汉子闻言,低头看向王栓子,脸上那诡异的笑容更深了,眼神里有一种王栓子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戏谑,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麻木。 「哦?不见了?这大半夜的,他觉得他能去哪里?」汉子嗓音粗嘎。 王栓子神色为之一滞,随即道:「求求您……可怜可怜我……就一口,一口汤也行!」 汉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嘿嘿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破庙里回荡,显得格外渗人。 旁边几个正在啃肉的人也跟着低笑起来,眼神全都落在王栓子身上。 「也罢。」汉子用树枝在锅里搅了搅,挑出一块不算大,但带着皮和骨的肉块,递到王栓子面前,「看你可怜,喏,赏你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含糊,王栓子根本没听清,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了。 他眼中只有那块冒着热气、滴着油汁的肉! 他几乎是扑上去,一把抓过肉块,烫得他手心发红也死死攥着,连声道:「谢谢!谢谢大哥!谢谢!」 他缩回墙角,迫不及待地张嘴就咬! 肉半生不熟,入口极其腥臊,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咀嚼起来韧性很大,甚至有些塞牙。 但此刻在王栓子嘴里,这无疑是天下最极致的美味! 他狼吞虎咽,几下就啃掉了大半,舌头被烫得发麻也浑然不觉。 就在他啃咬着手头这块骨的关节处时,动作忽然僵住了。 火光摇曳不定,映照着他手中那块啃得乱七八糟的肉块。 在那块褐色的皮肤上,靠近骨头连接的地方,赫然有一个暗红色的、模糊的椭圆形胎记! 王栓子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有口巨钟在里面狠狠撞响! 这个胎记……这个胎记他太熟悉了! 李二狗左边小腿肚子上,就有这幺一个一模一样的胎记!小时候一起下河摸鱼,他还常拿这个取笑二狗! 随即他猛地就痛哭了起来。 哭声突兀地撕裂了破庙里沉闷的空气,那不是悲伤,而是一种从五脏六腑里被硬生生掏挖出来的、带着血沫的嚎啕。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手里的那块肉仿佛烙铁般滚烫,上面那暗红色的胎记,像一只嘲讽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他早就猜到了。 那异样的肉味,李二狗的消失,还有周围那些人野兽般的绿光和诡异的秩序…… 只是真相被疯狂的饥饿硬生生压了下去。 但是,此刻这胎记像最后一根楔子,狠狠钉穿了他自欺的壳,将血淋淋的真相彻底暴露出来。 他的哭声一起,庙里先是死寂了一瞬。 随即。 「嗬嗬.」 「嘿嘿!」 「哈哈哈!!」 围在锅边的流民们猛地爆发出哄堂大笑,那笑声干涩、嘶哑,如同夜枭啼哭,又像是破锣在敲打,在这阴森的破庙里层层迭荡,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恶意。 他们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吓人,那不是分享食物的快乐,而是一种极度扭曲的愉悦。 看啊,又来了一个!又一个经历了我们经历过的! 又一个从人变成……和我们一样的东西! 他们的笑声里洋溢着一种病态的满足,王栓子的痛苦看得他们如痴如醉。 那高壮汉子笑得最大声,他黄板牙龇着,上前一步,阴影笼罩住蜷缩的王栓子,声音里充满了戏谑和残忍。 「咋啦?吃着吃着还嚎上丧了? 是嫌哥哥给的肉不香?不中吃?」 他故意弯下腰,把脸凑近王栓子涕泪横流的面孔,浑浊的热气喷在他脸上:「既然不稀罕,那还俺就是了!拿来吧!」 说着,一只粗糙油腻的大手就猛地抓向王栓子死死攥着的那块残肉。 「不!!!」 王栓子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兽,整个人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力量,猛地侧身蜷缩,用整个身体护住了那块肉。 恐惧、绝望、还有那根本无法抗拒的、源自最原始本能的饥饿,像岩浆一样吞噬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他一边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一边疯狂地将那块带着挚友印记的肉塞进嘴里,狠狠地啃咬、撕扯、吞咽! 眼泪鼻涕混着肉屑沾了满脸,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窒息的声响,像是濒死的哀鸣,又像是饕餮的狂欢。 他吃得那幺用力,那幺投入,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恐惧和罪恶感都一并嚼碎,吞吃下肚! 那高壮汉子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看着王栓子这副一边崩溃痛哭一边疯狂吞食的模样,脸上的戏谑渐渐变成了一种极其满意的、近乎赞赏的狞笑。 他缓缓直起身,对着周围那些仍在哄笑的流民们扬了扬下巴。 「中!真中!」 他粗嘎地称赞道,像是验收了一件合格的作品,「是个人才!够劲!能活!你小子……能活下去了!留下来吧!」 王栓子仿佛什幺都没听见,他只是拼命地吃着,直到最后一丝肉筋被啃噬干净,连指骨关节都被吮吸得发白,仍死死攥着那根细小的骨头,身体因剧烈的啜泣而不停地抽搐。 众人的笑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柴火噼啪和锅里咕嘟咕嘟的翻滚声。 所有的目光,或麻木,或残留着扭曲的快意,或带着一丝新生的贪婪,都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大殿中央那口翻滚的大铁锅。 火光跳跃不定地映照在浓白油腻的汤面上,蒸汽扭曲升腾,使得锅中沉浮的那些模糊肉块和骨头的倒影,也随之晃动、拉长、变形。 它们彼此碰撞,时而聚合,时而散开,在氤氲的热气中,仿佛化作了无数扭曲、痛苦、无声嘶嚎的鬼影,在那一锅浊油浓汤里载沉载浮,永世煎熬。 那哪里还是一锅肉汤。 分明是炼狱的倒影,盛满了贪婪、绝望和所有被吞吃下肚的人性,咕嘟咕嘟地,沸腾着世间最深的恶业。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二章 鬼门关 第143章 鬼门关 武阳关雄踞于雍、梁二州交界咽喉之地。 两侧山势陡峻,峭壁如削,苍黑的岩石被风雨侵蚀出深浅不一的裂痕。 关城嵌于山脊最窄处,垛墙顺着山势起伏,似巨龙脊背蜿蜒盘旋,气势恢宏。 石缝间生长着些许倔强的矮树,根须深扎,枝干虬曲,却终岁苍翠不减。 山风过时,声似呜咽,卷起沙砾击打在关墙之上,簌簌作响。 登关远眺,但见层峦迭嶂,云雾锁住山腰,竟寻不出一条像样的路径。 此等险要地势,莫说是人,便是飞鸟亦难逾越。 自雍州大灾以来,朝廷便敕令锁闭武阳关,许进不许出,以防流民四散冲击邻州,引发更大的动荡。 关隘终日重兵把守,气氛肃杀凝重。 这一日,齐云与松风老道直至关前,表明欲入雍州。 守关兵卒闻之,皆露诧异之色。 一名老兵忍不住啧啧称奇:「这些时日,雍州人千方百计欲出此关而不得,竟还有人要往里头去? 莫非二位不知,此门现在可是鬼门关,进入了,就别想出来了!」 齐云与松风相视一笑,并未多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网 关门缓缓开启,二人迈步而入,身后沉重的关门轰然闭合,隔绝了内外两重天地。 踏入雍州地界,果然如同一步跨入了鬼门关。 天地间是一片褪了色的昏黄。 龟裂的田地向着远方延伸,直到与灰蒙蒙的天际线融为一体,像是大地张开了无数干渴焦枯的嘴,无声地哀嚎。 风卷起沙尘,打着旋,掠过官道两旁零星倒毙的骸骨。 那骨头早已被野狗秃鹫啃得干干净净,在日头下泛着惨白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尘土、腐朽,还有一丝极淡却钻入骨髓的尸臭。 稀稀拉拉的流民如同被抽去了魂灵的枯草,歪斜在道路两侧。 大多眼神空洞,望着虚无的前方,连伸手乞讨的力气都已耗尽。偶有呻吟声响起,也很快湮灭在死寂里,像是被这无边的荒芜吞噬。 齐云与松风行走其间,布鞋踩过浮土,发出沙沙的轻响,是这片死亡之地里唯一的生机。 松风面色悲戚,目光不忍地掠过那些蜷缩等死的躯体。他虽久历红尘,见过贫病,却何曾见过这般地狱景象? 齐云自从进入雍州地界后,口中便不住的诵念往生经文。 其面色悲悯,唯有一双眸子深不见底,映着这人间惨剧,不起波澜,却冷得骇人。 他宽大的袖袍下,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承云」剑冰凉的剑柄。 前方道旁,一阵微弱的嘶啭声吸引了注意。 一个妇人蜷在枯树下,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襁褓。 她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口子。见到有人经过,她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伸出枯柴般的手,声音气若游丝:「行行好……给点……给孩子一口!」 松风心生怜悯,下意识便要伸手去取随身带的干粮水囊。 齐云却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妇人怀中的襁褓上。 那襁褓裹得严实,一动不动,毫无声息。 妇人见齐云目光,浑身猛地一颤,将襁褓抱得更紧,几乎要勒进自己干瘪的胸膛里,眼神里骤然迸发出一种混合着极度恐惧和疯狂的光芒,尖声道:「别抢我的孩儿!别抢!他只是睡了!睡了!」 松风此时也察觉不对,凝神望去,只见那襁褓缝隙中,隐约露出一角毫无血色的青灰皮肤,哪有半分活气? 他瞬间明白了什幺,他踉跄退后一步,脸色惨白如纸。 齐云沉默地看着那已然癫狂的妇人,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他未发一言,从松风手中拿过水囊和一小块面饼,轻轻放在妇人面前的地上,然后转身,继续前行。 松风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强压下胸腔间的翻涌,快步跟上。 再看这荒芜天地,只觉得每一缕风都带着冤魂的哭嚎。 又行数里,官道拐入一片地势略高的干涸河谷。 两侧土壁陡峭,风吹过,呜呜作响。 突然,前方土坡后窸窸窣窣站起十几条人影,摇摇晃晃地堵住了去路。 这些人同样面黄肌瘦,衣衫破烂,与沿途所见流民无异。 但他们眼中没有那种死寂的麻木,反而闪烁着一股饿狼般的绿光,死死盯住了齐云二人,尤其是齐云背上那柄以布裹缠的长剑和松风背着的行囊。 为首的是个高瘦汉子,颧骨突出,眼珠浑浊却透着凶悍,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两位道长,身上可有吃的?借兄弟们点儿,活条命。」 他话音未落,身后那十几人已默契地散开,呈半包围之势缓缓逼近,手中虽无像样兵刃,但紧握的粗木棍和削尖的竹竿,在此时此地,也足以杀人。 松风目光扫过这伙人,他们的饥饿是真的,但那凶戾之气,却非一日养成心中一紧。 而更为心惊的是,这伙人一个个目赤发焦,牙缝豁大,和书籍之中所记载的食人者一般无二! 其当即低声对齐云道:「道长小心,是『吃路』的!」 这是雍州大旱后冒出来的黑话,意指这些盘踞要道、将过往之人,当做两脚羊吃食,故称「吃路」。 他淡然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没有吃的。让路。」 那高瘦汉子闻言,脸上那点伪装的可怜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狰狞笑容:「没有?咋没有,我看你这道士,细皮嫩肉,倒是香的紧啊!」 他猛一挥手:「动手!剁翻了拖去后坡!」 十几条饿狼顿时嚎叫着扑了上来,木棍竹竿没头没脑地砸下,目标直指齐云和松风的要害。 他们动作因饥饿而略显虚浮,但那股子亡命之徒的狠劲却丝毫不弱。 松风虽得齐云涤荡阴煞,体内真炁也开始滋养气血,身躯强健了不少。 但终究不通武功,当下有些手忙脚乱,拿着齐云所赠的长剑便开始胡乱挥舞起来。 而齐云则身形不动,只在第一根木棍即将沾身的刹那,左脚向前趟泥半步,右手如电探出,后发先至,精准地叼住那持棍的手腕,一抖一拗!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那汉子惨叫一声,木棍脱手。 齐云动作行云流水,毫不滞涩。 拗腕、进身、肘击、肩靠! 形意拳的近身短打在他手中发挥得淋漓尽致。 但听「嘭嘭」几声闷响,冲在最前面的三条汉子已如遭重锤砸击,口喷鲜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挣扎不起。 其余人攻势一滞,眼中露出骇色。 齐云却如虎入羊群,身形晃动间,每一步都踏在人群缝隙,每一拳每一脚都简洁凌厉,绝无多余动作。 劈拳如斧,崩拳如箭,钻拳如锥,炮拳如雷,横拳如梁! 五行拳意流转不息,空气中响起短促的劲风呼啸。 这些饿狼帮的匪徒空有一股凶悍,却无丝毫章法,在真正的拳法大家面前,如同土鸡瓦狗。 不过三五息功夫,地上已躺倒一片,呻吟惨嚎不绝于耳。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天发杀机,人鬼之变! 第144章 天发杀机,人鬼之变! 那为首的高瘦汉子,被齐云最后一记精准的崩拳击中胃部。 此刻正蜷缩如虾,跪在地上剧烈地干呕,胆汁都吐了出来,脸色灰败,浑身颤抖。 齐云负手而立,布衣之上纤尘不染,气息平稳如常。他俯瞰着那匪首,声音依旧平淡。 「雍州官府难道便丝毫不作为吗?」 那匪首呕得眼泪鼻涕横流,闻言擡头,触及齐云那双深寒的眸子,吓得一个激灵,慌忙道。 「饶……饶命!道爷饶命! 雍州……雍州早就乱套了! 官府……官府只管征粮拉夫,哪还管得了地面?」 「尔等为何不参军,好歹也算是有一口粮吃,不比现在来的强?」 那人喘着粗气,面色变得更为狰狞,咬牙切齿,「官府去年,在大灾刚刚发生的时候,就已经征了八万人了。 后面也就不再征召,同时还把通往其他的州的要道封锁,不让我们出去,让我们在这雍州自生自灭!」 这时,松风老道仔细辨认着那匪首的面容,忽然失声道:「你……你可是昌平镇的李瓦子? 贫道五年之前,路过昌平镇,曾经出手救治过!」 那匪首闻言,身体猛地一僵,仔细看向松风,浑浊赤红的眼中先是茫然,继而猛地爆发出强烈的羞愧与无地自容。 他猛地低下头,用额头抵着冰冷的土地,发出呜呜的、野兽般的哀鸣,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松风看着眼前这昔日还算淳朴的农户,如今竟成了拦路吃人的匪徒,再想及方才那护犊疯癫的妇人,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悲凉扼住了喉咙,之后的话语,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世道如洪炉,竟将人煎熬至此! 齐云默然片刻,不再看那羞愧欲死的匪首,转身对松风道:「走吧。」 二人越过满地呻吟的匪徒,继续西行。 身后,只余下那高瘦汉子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嚎哭声,在干涸的河谷中久久回荡,比鬼哭还要凄厉三分。 越往雍州腹地,景象愈发凄惨。 村庄尽数残破,田野彻底荒芜,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官道年久失修,坑洼不平。 日头毒辣,晒得土地冒起袅袅虚烟。 前方路旁,出现一座破败的建筑。 看形制曾是座土地庙,如今门墙倾颓,瓦砾遍地,只余正殿还算有个顶盖,勉强可遮阳。 齐云与松风决定稍作歇脚,饮些水,再赶路程。 走入破殿,带着一股陈腐的灰尘味。 松风寻了处还算干净的石台,取下腰间水囊递给齐云。 齐云接过,并未立即饮用,目光却落在对面斑驳脱落的墙壁上。 那墙上,赫然贴着一张才刷上浆糊不久的海捕文书! 纸张是劣质的黄麻纸,边缘还卷着毛刺,墨色却极浓,透着一股官家文告特有的气势。 通缉图文从上至下写道: 雍州府衙谕令刑字叁佰贰拾柒号 查自梁越州重犯齐云,年约廿五,身长七尺余,面貌清秀,性情凶悍。 该犯于越州地界戕害官兵、劫掠军资,罪大恶极,依律当处极刑。 今有该犯潜逃入雍,各州县关隘须严加盘查,如有擒获此獠者,赏粮三担,生死毋论!各宜知悉,勿违! 雍州府尹李钦此 大雍景隆七年七月廿二日 正文一侧附有人像一幅,虽笔法朴拙,却勾勒出几分冷峻气质。 尤其是那双眉眼,锐如刀锋,仿佛正穿透纸面望来,不是齐云又是谁? 「雍州官府,放着满野饿殍不管,缉捕文书倒是发得勤快!」齐云语气淡漠,眼底却掠过一丝讥诮。 松风脸色发白,压低声音道:「道长!这……」 话音未落,庙外骤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铁甲摩擦的哗啦声响。 松风呼吸一窒,下意识看向齐云。 却见齐云恍若未闻,只从容地拧开水囊,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 可他周身的气息,已在刹那间凝如寒冰。 虽姿态未变,杀意却已无声弥漫。 五名雍州府兵骂骂咧咧闯进庙门。 为首的是个吊梢眼队正,一手按着腰刀,一手扇着风:「这鬼天气,热得老子铠甲里能养鱼! 先进去歇歇脚,磨蹭到日落就回城交差!」 旁边一个胖兵丁喘着气道:「头儿,不是说那杀星过了武阳关,进雍州地界了幺?现在多少人拼了命想往外逃,他倒好,自个儿往火坑里跳!」 几人边说边跨进门来,一擡眼正撞上庙内的齐云和松风。 吊梢眼队正目光先扫过松风,满不在意地撇撇嘴,继而瞥向他身旁那人。 这一瞥之下,他整个人猛地一僵。 但见那人缓缓擡眼,目光平静如水,却冷得刺骨。 队正喉结上下滚动,眼角余光拼命往墙上的海捕文书瞟去。 画像上那冷峻的眉眼、分明的轮廓,竟与眼前人一寸寸重合起来! 队正突然转身,干咳一声:「那什幺……我出去撒个尿。」声音发飘。 后面几个兵丁也是老油条,顿时醒悟,连忙应和:「同去同去!这泡尿憋一路了!」 「等等我,我也去!」 五人动作整齐地转身而出,步子起初还强作镇定,待走出十几步外,吊梢眼队正突然发足狂奔,其余四人顿时也如惊弓之鸟,铠甲哗啦啦乱响,有人连佩刀都顾不上扶,只顾没命地飞奔,转眼就消失在小路尽头。 庙中松风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噗嗤笑出声来:「这帮人,逃得比兔子还快!」 齐云亦微微一笑:「都是吃官粮的老油子,最知道什幺差事该拼,什幺差事该跑。」 他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袍,「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二人即刻离开破庙,不再走宽敞却易遇盘查的官道,而是折向西南,专拣荒僻小径而行。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 四野荒凉,找不到片瓦,只得在路边寻得一处休息。 二人简单清扫出一块地方,生了堆小火,聊驱寒意和黑暗。 松风枕着包袱,连日奔波劳累之下,很快沉沉睡去。 齐云盘膝而坐,闭目炼炁。 约莫子夜时分,万籁俱寂,唯有火堆偶尔发出噼啪轻响。 齐云闭合的眼眸倏然睁开,眼底一丝寒光掠过。 他听到了,远处,极其轻微却整齐的脚步声,正借着夜色掩护,向着此地快速合围而来!来人约有二十之数,脚步沉稳。 他并未立即叫醒松风,只是静静感知。 片刻之后,脚步声已在四周十丈之外的黑暗停住。 便听得一声低吼响起。 「上!」 随即十几条黑影如狼似虎地自黑暗中冲出,手中竟皆持着明晃晃的钢刀! 刀刃在微弱火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四章 清微观,四大法坛 第145章 清微观,四大法坛 这些人虽作百姓打扮,但行动间颇有章法,眼神锐利,带着一股煞气。 松风被惊醒,骇然望去。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从额角直划到下腭。 他目光扫过火堆旁的二人,最后落在齐云身上,又对比了一下手中通缉令,狞笑起来:「妈的,果然是你! 兄弟们,发财的时候到了!拿下!死活不论!」 就在众人即将扑上的刹那,齐云动了。 他并未拔剑,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晃,竟已从原地消失,下一刻直接出现在那刀疤首领面前! 那首领只觉眼前一花,一股恶风扑面,大惊之下挥刀便砍! 却砍了个空! 齐云的手不知如何已搭在他挥刀的手腕上,一捏一抖! 刀疤首领顿觉整条手臂酸麻剧痛,钢刀当啷坠地。 他还欲反抗,齐云另一只手并指如剑,已快如闪电般点在他胸前数处大穴上! 刀疤首领顿时浑身僵硬,如同木偶般被定在原地,眼中充满惊骇难以置信。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其余匪徒刚刚冲出两步,便见首领已受制于人,顿时投鼠忌器,僵在原地,将齐云二人团团围住,却不敢上前。 齐云制住首领,目光却落在此人腰间。那里悬着一块铁牌,样式普通。 将其取下来看,见其铭刻着清微观三字! 「清微观?」齐云皱眉开口。 那刀疤首领虽被制住,却兀自嘴硬:「呸!知道爷们的名头就好! 识相的放了老子,不然……」 话未说完,齐云指尖微微用力。 刀疤首领顿时感觉被点中的穴道如同被烧红的铁钎刺入,痛得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冒出额头。 「尔等是清微观之人?」 「不错!老子乃是清微观,赤阳坛主麾下,没想到兄弟武功如此高强,正所谓不打不相识,此番也是.」 齐云没有耐心听其废话,直接打断。 「看来清微观还挺热闹的,谁派你们来的?雍州官府?」 刀疤首领闻言皱眉,顿时闭口。 齐云手指力道再加一分,一股灼热真炁透穴而入,循经窜行,如同无数细针在体内攒刺! 「啊!」刀疤首领终于忍不住发出凄厉惨叫,浑身剧烈颤抖。 「我说!我说!是弘农府,此前和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这次,这次是府衙师爷直接传的信,让我们截杀你,粮食分我们们一半!」 松风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浑身发冷。 官府竟与悍匪勾结至此! 借匪类之手,行追杀之事,甚至瓜分奖赏! 齐云眼中寒芒更盛:「雍州大旱,民不聊生。 官府征粮拉夫,与你们清微观,又有何勾连?」 刀疤首领此刻已痛得精神崩溃,再无隐瞒:「征上来的粮,一部分充当军粮,一部分高价卖于城中富户,一部分则是有暗中送于观中,让我们从外州购买粮食送入! 兄弟,此前不知道你的底细,放了我,回去之后,必然让官府撤销兄弟的通缉,其他地方不敢说,这雍州,必然再无人敢找你麻烦,甚至我还可以引荐兄弟加入我们清微观,大家一起发财!一起发财!」 「畜生!」松风老道听得须发皆张,怒火攻心,忍不住厉声喝骂。 他终于明白,为何雍州之灾会惨烈至此! 原来不仅仅是天灾,更是人祸! 是这群披着人皮的豺狼,在啃食着这片土地最后的生机! 齐云沉默片刻,缓缓撤回了手指。 那刀疤首领如同死狗般瘫倒在地,不住喘息,眼中只剩下恐惧。 齐云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惊疑不定的匪徒,无人敢与他对视。 「清微观现在是什幺光景,为何好好还要用这道观的名字?」 那人喘着粗气急声道:「清微观……如今是观主『玄幽』执掌。 观主之下,设四大法坛:赤阳坛,玄水坛,青木坛,厚土坛。」 「四大法坛吗?」齐云低声重复。 夜风忽起,吹得篝火明灭不定。 松风尚在愤慨低诵「无量天尊」,却见齐云右手已按上背后剑柄。 长剑骤然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嗡鸣,似龙吟于渊,竟自行震开裹布,露出一截古拙松纹剑鞘。 「锵!」 承云剑骤然出鞘! 剑光并非雪亮刺目,而是一泓幽邃如秋水的寒芒,剑身隐有流水暗纹流动,在火光映照下,仿佛截取了一段夜色,凝练为刃。 齐云手腕轻振,剑尖斜指地面,身形如孤松立于崖岸,冷然道:「尔等罪业,今日清偿。」 那刀疤首领惊骇欲呼,却只见一道幽暗剑光如冷电掠过视野。 承云剑锋划过他的脖颈,竟无丝毫滞涩之感,如热刀切过凝脂。 首领头颅离颈飞起,脸上惊愕凝固,颈腔中鲜血方要喷涌,那剑锋却已远去,竟未沾染半分血污! 剑身依旧幽光流转,清冷如初。 周围匪徒骇极,发一声喊,挥刀扑上,却只扑中一道残影。 齐云身随剑走,踏入人群之中。 承云剑在他手中,时而如金虹裂空,迅疾刚猛;时而如柔水绕指,曲折莫测。 剑光过处,无论皮甲、筋骨、兵刃,皆如败絮,触之即断。 更奇的是,剑锋饮血夺命,却始终光洁如新,血珠沿着锋刃滑落,竟不留下丝毫痕迹,仿佛那些滚烫的鲜血也污浊不了这柄道剑。 惨叫声短促而起,又戛然而止。 不过三五呼吸间,二十余名悍匪已尽数倒地,皆是一剑毙命,伤口平滑至极。 篝火旁,唯余齐云持剑独立,承云剑身幽光内敛,不染尘埃,唯有森然剑气弥漫四周,压得火苗都低伏下去。 松风老道望着满地尸首,纵知对方恶贯满盈,仍不免闭目,颤声道:「无量天尊,罪过!罪过! 这群国之蛀虫,人间恶鬼!罪孽当真深重!」 齐云目光掠过满地尸身,眼中无喜无悲。 他望向庙外沉沉的黑暗,眼神幽深,仿佛已穿透重重夜幕,看到了那座藏污纳垢、与匪寇为伍的雍州府衙。 也看到了南屏山上那座名为清修之地、实为罪恶巢穴的魔窟。 良久,他缓缓还剑归鞘。 那声轻响仿佛一个信号,他敛去周身杀意,面容恢复沉静,手掐法诀,于这片刚刚经历杀戮的焦土地上盘膝坐下。 低沉而清晰的超度经文声再次响起,如清泉流淌,涤荡着此间的血腥与怨愤。 声音平和,引导其浑噩魂灵踏上往生之途。 松风见状,亦收敛悲愤,肃容端坐一旁,默默辅以助念。 经文声在死寂的荒原上传出很远,与呼啸的夜风交织,仿佛这无情天地间,最后一点慈悲的回响。 超度既毕,齐云起身,目光扫向西南方向,那是南屏山所在。 「走吧。不着急去南屏山,先去那弘农府看看!」 两道身影再次启程,投入茫茫夜色,只留下身后一片死寂和那堆即将燃尽的篝火,无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雷霆之怒与慈悲度化。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五章 腐烂之海 第146章 腐烂之海 翌日天明,两边山势渐崎。 林木因干旱而稀疏萎黄,焦黄的叶片蜷曲着,挂在枯枝上,偶尔被干燥的风吹落,打着旋儿落下。 一路行来,死寂是唯一的主题。 直至黄昏,二人翻过一道光秃秃的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城,如同伏地酣睡的洪荒巨兽,盘踞在广袤而龟裂的大地上。 城墙高耸,以巨大的青黑色条石垒砌,墙体斑驳,刻满岁月的沧桑。 墙头雉堞如齿,间隔矗立着警惕的哨楼,檐角悬挂的铜铃在晚风中悠扬晃动。 弘农府城,到了! 而在这城下,则是大量被箭矢射杀的腐臭的死尸。 半里之外,黑压压一片,是流民营地。 帐篷是用破烂布片、草席支起的,歪歪斜斜,如同大地溃烂后滋生的脓疮。 无数人影在其中缓慢蠕动,更多的人直接瘫倒在尘土里,与垃圾、秽物乃至悄无声息的死者挤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腐败、排泄物和绝望的浓重恶臭,远远飘来,令人作呕。 他们中的大多眼神空洞,面容枯槁得只剩下薄薄一层皮紧绷在骨头上,呼吸微弱,如同秋末的蚊蚋,等待着最后一丝气力被抽干。 这哪里还是人群,分明是一片正在缓慢腐烂、行将彻底枯萎的活尸之海。 松风老道看得浑身发冷,嘴唇哆嗦着,低声喃喃:「无量天尊……这,这简直是人间地狱!」 他修行多年,自问见惯贫苦,但眼前这幅景象,仍冲击得他神魂摇撼,一股悲凉与愤怒哽在喉头,化作无声的叹息。 齐云驻足远眺,面色沉静如水,唯有一双眸子深寒,映着这人间惨剧,仿佛两块冻彻的玄冰。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冰冷彻骨:「走吧。」 等到二人真正接近弘农府城时,天色已彻底昏沉。 城头上亮起了一连串的火把,火光跳跃,勾勒出守兵们来回巡视的僵硬剪影,像是一出无声的皮影戏。 那高大的包铁城门紧闭,将城内城外割裂成两个泾渭分明却又同样残酷的世界。 他们穿过流民的区域。 脚下是泥泞与污秽,不时需要避开地上蜷缩的人形。 黑暗中,能听到极其细微的呻吟、还有……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细微的咀嚼声。 无人擡头看他们,所有的生命活力似乎都已耗尽,只剩下最本能的苟延残喘。 松风不忍再看,偏过头去,脚步加快,只想尽快离开这片被神佛遗弃的土地。 终于靠近城墙根,阴影将二人身形吞没。 松风喘了口气,压下心头的翻腾,低声问道:「道长,我们此番冒险前来弘农,究竟所为何事?」 齐云目光扫过城头巡逻的火光,「去会一会那位知府大人。」 「知府?」松风一怔,「道长欲行刺?」 「看情况。」齐云语气不变,「先『借』点东西。 可知他府邸所在?」 松风皱眉思索,摇了摇头:「贫道不知其具体所在。 但自古以东方为贵,府衙官员宅邸多聚于东城。 只需往东城去,找到那门庭最显赫、戒备最森严的深宅大院,十有八九便是了。」 齐云点头:「好。你不通武艺,便在城外隐蔽处等候。 我去去就回。」 松风深知自己跟去也是累赘,虽担忧,也只能郑重稽首:「道长万事小心!」 齐云不再多言,身形一矮,如同融化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掠去。 借着夜色的掩护,飞速的冲过了那箭矢之地。 他选定一处城墙角落,此处墙砖年代久远,略有风蚀凹凸。 上方,一队士兵恰好举着火把巡逻而过,脚步声和铁甲碰撞声渐远。 就在声音将消未消的刹那,齐云动了。 足尖在墙砖微不可察的凸起上轻轻一点,身形如夜枭腾空,毫无声息。 上升之势将尽时,左手五指如钩,精准扣住一道砖缝,身体借力悬停,紧贴墙面,气息敛至若有若无。 待得上方又一队巡逻兵的脚步声从内侧墙头响起、经过、远去,他腰腹发力,身体如一张反转的弓,轻飘飘翻上垛口。 随即便立即从另外一边直接跃下。 落地时双膝微曲,便消去了所有力道,如同一片落叶沾地。 弘农城内,虽入夜不久,却已是一片死寂。 街道宽阔,却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不见灯火,唯有更夫打更的梆子声有气无力地回荡,衬得四周愈发空旷凄凉。 屋檐下蛛网遍布,街角垃圾堆积,一派萧条破败景象。 偶有一队队兵卒执着火把、提着灯笼巡逻走过,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传出老远,警惕的目光扫过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齐云如鬼魅般在阴影中穿梭,避开主要街道,专挑窄巷暗隅,朝着城东方向疾行。 越往东行,街面渐显整洁,深宅大院增多,但那份死寂却丝毫未减。 直至一片高墙大院之前,齐云停下了脚步。 眼前这座府邸,朱门高阔,石狮狰狞,门楣上悬着的灯笼竟亮着,映出「李府」二字。 府墙内外,明哨暗卡林立,巡逻卫队一队接一队,火把将周遭照得亮如白昼,戒备之森严,几乎水泄不通。 齐云隐在街道对面一条狭窄黑暗的巷口,目光如电,快速扫视着防卫布局,思忖潜入之法。 恰在此时,一队五人士兵巡逻至巷口,例行公事地朝里望了一眼,便继续前行。 就在队尾最后一名士兵经过巷口的瞬间,黑暗中,齐云早已悄然凝聚的「九幽牵丝印」随心而动,食指微不可察地向前一点! 一道无形无质的幽暗丝线激射而出,瞬间没入那士兵后心穴位! 那士兵浑身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放大,无边的冰冷和僵硬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知和行动能力,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直挺挺就要向后倒去。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一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大手从巷口的浓黑中无声探出。 五指向内一扣,便将其尚未倒下的身躯闪电般拖入巷内深处。 整个过程极其快速,除了空气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再无任何痕迹。 前方队伍毫无所觉,依旧保持着节奏前行。 黑暗中,齐云迅速剥下那士兵的号衣甲胄头盔套在自己身上,大小竟勉强合适。 刚穿戴整齐,前方那为首的队正似乎心有所感,脚下微微一顿,侧耳倾听,眉头猛地拧紧。 身后的脚步声,数目似乎不对!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六章 以百万生民为炼 第147章 以百万生民为炼 夜间巡逻,严谨出声,为的便是细查周围的异常响动。 而此刻再次巡逻的队正,也均是修习过武功的,听力也超出常人。 此刻的队正猛地发觉身后脚步声不对,霍然转身,一只手已按在腰刀柄上,凌厉的目光扫向队尾。 火光下,只见四名下属之后,依旧跟着一个低头的身影,甲胄号衣分明,仍是五人。 队正眼中闪过一丝狐疑,死死盯着那「第五人」。 「头儿,怎幺了?」旁边士兵小声问。 队正烦躁地摆摆手:「没什幺。噤声,继续巡夜!」 队伍继续前行,与另一队巡夜兵丁交错而过,互相验过口令牌符,便分头散去。 就在转向另一条街,背对刚才那队士兵的瞬间,队尾的齐云身形毫无征兆地一晃,猛地揉身贴近府邸高墙。 足尖在墙面连点数下,身形如轻烟般拔起,悄无声息地翻过墙头,落入府内庭院的花木阴影之中,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府邸内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布置得极尽奢华,与城外的饿殍遍野判如两界。 齐云借着阴影和廊柱隐匿行踪,身形飘忽,如同没有实体的幽灵。 偶尔有提灯的家仆丫鬟走过,也是低头匆匆,不会四处张望。 齐云藏身一处走廊上方的梁枋时,两名端着残羹冷炙的家仆从下方走过,低声抱怨隐约传来。 「唉,王妈又被管家打了,就因洒了点汤水!」 「少说两句吧!这年月,府里还能有剩饭给我们下人吃,知足吧!」 「知足?哼,城外都易子而食了! 老爷库里粮食堆得发霉,却拿去喂……唔!」 另一人似乎捂住了他的嘴,声音戛然而止,两人惊恐地四下张望,加快脚步离开了。 齐云目光更冷,继续深入。 经过一处偏僻小院房顶时,下方厢房里竟传出男女压抑的喘息和呻吟,夹杂着断断续的调笑: 「心肝,下次再偷点老爷的珍藏出去!」 「死鬼.轻点,被人发现.可是要打死.啊!」 齐云面无表情,掠过此处。 直至靠近一处灯火通明、飘出食物香气的厨房,才听到里面管事的吆喝:「快!把这参汤和这几道精细点心给老爷送到『听雨阁』去!贵客到了,别怠慢了!」 齐云眼神一凝,身形如附骨之疽,悄无声息地缀在一队端着食盒的丫鬟之后。 丫鬟们鱼贯而行,穿过重重庭院,来到一处临水而建的二层精美阁楼。 楼内灯火辉煌,隐约有笑语传出。 齐云瞬间进入「神照」之境,元神如灯朗照,周身气息尽数敛入体内,脚步变得极轻极幻,精确无比地踩在最后一名丫鬟的步点,如影随形,脚步完美重迭,那丫鬟毫无所觉,引着他一路登上二楼。 阁楼门前珠帘摇曳,香气扑鼻。 就在丫鬟推门掀帘而入的刹那,齐云身形如轻烟般向上飘起,无声无息地贴附在门廊上方的横梁阴影之中,目光向下扫去。 屋内布置奢华,暖炉薰香。 主位上坐着一位身穿锦缎便服、富态十足、面色红润的老者,想必便是李知府。 下首则是一个面白无须、眼神略带矜持的中年人,穿着暗色绸袍,动作阴柔。 桌上摆着十二道精致菜肴,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 李知府正举杯笑道:「王公公一路辛苦! 值此雍州艰难之年,老夫也只能备下这十二道粗浅菜肴为您接风,实在是礼数不周,还望公公海涵,恕罪,恕罪啊!」 那王公公尖细的嗓音响起,带着一丝敷衍的笑意:「李大人客气了。 杂家也是奉上命而来,知道地方的难处,能理解,无妨的。」 李知府笑容更盛,挥挥手对侍立的丫鬟们道:「这里无须伺候了,都下去吧,我与王公有要事相商。」 丫鬟们敛衽行礼,悄步退下,并细心地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二人,李知府亲自执壶为王公公斟酒,压低声音,语气愈发谄媚:「公公远道而来,车马劳顿,一点小小的『土特产』,老夫已命人送至您下榻的房中,还望公公笑纳,莫要推辞才好。」 王公公闻言,眼皮微微一擡,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假意推脱:「哎呦,李大人,这如何使得?这……这让杂家多不好意思。」 「使得,使得!公公为国操劳,甚是辛苦,这点心意实在是微不足道,您若不收,便是看不起老夫了!」李知府连连劝进。 王公公这才顺势端起酒杯,语气瞬间热络了许多,仿佛换了个人:「那杂家就却之不恭了? 呵呵,李大人果然是个妙人!来,杂家敬您一杯!」 两人对饮一杯。 放下酒杯,王公公脸色一正,声音压得更低:「李大人,咱们谈正事。 上头对雍州这边,可是重视得很呐。 国师他老人家亲自献策,陛下也点了头的。 差事……办得如何了?」 李知府立刻凑近些,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请公公和国师放心,一切顺利! 那『材料』要多少有多少! 清微观的玄幽道长,不愧是国师高足,手段通天!炼制『神兵』的法坛日夜不停!」 王公公细声细气地打断:「嗯,国师测算天机,此番雍州大旱,正是天赐良机! 饥民遍地,怨气冲天,以此炼出的『神兵大军』,不仅悍不畏死,更不耗粮草,实乃一举两得之妙策! 前线若能得此助力,何愁北陈不破? 李大人您居中调度,配合玄幽道长,可是立了大功了!」 「不敢不敢,全赖国师神机妙算,陛下洪福齐天,老夫只是尽本分罢了。」 李知府谦虚着,眼中却闪过得意之色,「公公明日动身前往清微观,老夫已安排好护卫和向导,定保公公一路顺畅!」 梁上的齐云听得心中怒火如岩浆奔涌! 他本意只是来「借粮」赈济灾民,万万没想到,竟撞破了如此丧尽天良、骇人听闻的惊天阴谋! 竟欲以百万生民炼尸!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七章 惊变,第三人! 第148章 惊变,第三人! 齐云怎幺也没有想到,今夜之行,竟然能够有如此大的收获。 这雍州官匪勾结也还是表面,这深之处,竟然是这大干的庙堂,竟然要以雍州子民,炼制行尸,以此来抵抗北陈的兵锋! 此刻的齐云还在疑惑,为何此前随便一个清微观之人,就能够知道如此隐秘之事,原来此事也是为了更深处的真相掩护。 让这知府担任最大的罪责,为圣上分忧之举! 此刻的齐云惊怒交加,就在他杀意大作,准备雷霆出手擒下二人时。 府邸外的巡逻队伍,那队正再次发觉身后脚步声不对后,猛然回头,这一次,直接就发现了五人之中,少了一人! 其丝毫没有犹豫,立即大吼:「有刺客!!!」 刹那间,原本沉寂的府邸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暴沸起来! 锣声梆子声疯狂响起,惊呼声、怒吼声、杂乱的脚步声、兵刃出鞘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什幺?!」 阁楼内的李知府和王公公,猛地从座位上弹起。 几乎是同时,「嘭!!!」的一声巨响,阁楼一侧的雕花窗户猛然炸裂,木屑纷飞中,一道黑影如苍鹰搏兔般凌厉扑入,剑光直取李知府咽喉。 一声饱含血仇的怒吼震彻屋内:「狗官!拿命来!」 这变故快得电光石火! 然而,就在那剑尖即将触及李知府肥硕脖颈的刹那。 「大胆!」 一声低沉浑厚的怒喝如同平地惊雷,自房间中炸响! 一道身影竟比那刺客的剑光更快,后发先至,一柄沉浑的单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无比地横斩在刺客的剑身之上! 「铛!」 火星四溅!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欲聋! 那刺客浑身剧震,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剑上传来,虎口迸裂,长剑几乎脱手,整个人被这股力量带得向后踉跄倒退。 直到此时,齐云惊觉,房间之中竟然还有第三人,此前不做一声,就连呼吸自己也都没有听到! 随即房间之中就传来剧烈厮杀的声音,房门也被一个秀墩砸碎。 使得齐云看到,房中两道身影正在激烈的厮杀。 一人身材修长,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布劲装,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开阖之间精光四射,如同冷电。 另外一人身材魁梧,蒙着面,但脸上一脸的黑色胡须。 手持一柄长剑猛攻! 那刺客显然也没料到有,房间之中还有如此高手在。 此刻发现自己远不是对方的对手,落败之在几招之内。 眼中闪过决绝的疯狂,竟不顾身后追来的单刀,再次扑向吓瘫在地的李知府! 「找死!」那王公公此时竟也显出不凡身手,尖喝一声,劈手打出一道阴柔掌风,虽未能重创刺客,却将其身形阻了一阻。 就这刹那的耽搁,身后那单刀破风的厉啸已至脑后,刀锋未至,那凌厉的杀气已刺得刺客后颈肌肤生疼! 刺客眼中闪过绝望与不甘,悲呼一声:「天不助我!」 千钧一发之际! 梁上齐云果断出手! 心念动处,「九幽牵丝印」瞬发! 一道无形丝线无声无息没入那灰衣高手的右肩井穴! 灰衣高手刀势正狂猛无俦,眼看就要将那刺客劈于刀下,右臂骤然一僵! 那股沛然的力量和流畅的刀意如同被瞬间冰封,出现了极其短暂却致命的凝滞! 他心中骇然巨震:「法术?!」 就是这一息之机! 齐云身影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然自房梁上暴起! 承云剑铿然出鞘,幽暗的剑光凝聚为一点寒星,人剑合一,直刺那灰衣高手后心命门要穴!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逼得他不得不回身自救! 那刺客死里逃生,反应亦是极快,就地向侧旁一滚,手中剑再次扬起,和那公公缠斗在一起。 灰衣高手背对齐云那夺命一剑,被凝滞的右臂强行运转真炁,单刀回掠,刀锋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精准地磕在承云剑尖之上! 「叮!」 又是一声激鸣! 劲气四溢,吹得桌上杯盘狼藉! 齐云只觉剑上一股沉雄霸道、凝练无比的真炁狂涌而来,手臂微微一麻,心中凛然:此人武功好生厉害,真炁也好生凝练! 齐云不敢怠慢,剑势立变,乳白真炁灌注剑身,剑光骤然爆亮,化作一道道迅疾狂猛的剑光。 或刺或劈,或撩或扫,五行惊雷剑尽数施展,狂风暴雨般攻向对手。 那灰衣高手冷哼一声,单刀舞动,刀光如匹练,又似重重山岳,守得密不透风。 他的刀法并无太多花巧,却简洁、高效、霸道! 每一刀都蕴含着开山裂石般的巨力,真炁凝练程度竟丝毫不逊于齐云,甚至犹有过之! 刀剑每一次碰撞,都爆出震耳欲聋的交鸣和刺目的火花。 齐云那无往不利的五行惊雷剑法,竟被对方一刀刀硬生生压制! 剑招每每递出,便被那沉浑的刀光逼回,竟有些施展不开的感觉,节节后退。 「乱神咒,敕!」 灰衣高手久攻不下,似乎不耐,左手忽然掐了个古怪印诀,口中低喝一声,一股无形无质、却直透神魂的诡异波动瞬间笼罩齐云! 然而,齐云眉心微热,拒乱律法自行触发,那股试图迷惑神智的异力如同冰雪遇阳,瞬间消融无踪。 齐云眼神清明依旧,剑势丝毫未乱。 灰衣高手眼中第一次露出惊诧之色:「嗯?竟能无视我的乱神咒?」 他攻势不停,刀势更紧,左手再次闪电般拍出,掌心竟泛起一股幽黑粘稠、散发着浓郁死寂气息的黑气,噬向齐云面门! 「阴煞!」 齐云不闪不避,心念微动,绛狩火,瞬间流转全身,透出体表! 那幽黑掌力击中齐云护体心火,发出一阵「嗤嗤」的刺耳声响,黑气迅速被灼烧、化为缕缕青烟消散! 「这是什幺火?!」 灰衣高手这一次是真正的骇然失色了,对方竟能连续无视他两大法术!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好,眼中战意却熊熊燃烧起来,彻底放弃了法术,将全部心神精力灌注手中单刀之上。 刀势骤然再变! 变得更加狂猛暴烈!每一刀劈出,都带着撕裂一切的决绝,刀风激荡,将房间内的桌椅饰物纷纷绞碎! 逼得齐云几乎喘不过气,只能将踏罡步运转到极致,勉力支撑。 九幽牵丝印不断瞬发,定住对方一瞬,换取喘息之机,扳回些许劣势。 但齐云心中雪亮,自己虽能瞬息成印,但每凝聚一道法印需耗三道真炁! 他苦修至今,虽然气海之内,再生出一道真炁,也不过积攒了十九道。 此刻已飞速消耗,转眼间便只剩最后四道! 最多只能再施展一次牵丝印!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八章 火生土,燎原尽处,镇岳当立(爆更 第149章 火生土,燎原尽处,镇岳当立(爆更,月底求票!!!) 而神照之境下的齐云,心如冰镜,映照万物,越是绝境,越是冷静到极致。 他依旧没有丝毫慌乱,剑招守得滴水不漏,寻找着那或许根本不存在的胜机。 最后一次九幽牵丝印射出! 再次将对方那石破天惊的一刀定住一瞬! 齐云趁机拉开些许距离,而此刻,他气海之内,真炁已近乎枯竭,只余最后可怜的一道! 就在对方挣脱束缚,刀势将起未起,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且因屡次被定住而产生一丝惯性预判的微妙刹那。 齐云动了! 他竟将最后那一道宝贵无比的真炁,毫不吝惜地全部注入心窍之中! 心火大作,随即没入绛狩。 「轰!」 绛狩火得此助益,如同被浇入滚油,骤然暴涨! 瞬间流遍全身,更疯狂涌入承云剑中! 剑身之上,橙红色的烈焰狂燃而起,热浪逼人,将整个房间映照得一片通红! 「燎原!」齐云低喝,一剑斩出! 火焰剑罡呼啸,声势骇人! 那灰衣高手刚刚挣脱束缚,见齐云果然又是施展此前之剑,眼中闪过一丝冷笑与轻蔑:「黔驴技穷!同样的招式还想……」 他挥刀便欲像之前一样,以力破巧,强行破开这火焰剑罡。 然而,就在他刀势将出的瞬间。 齐云那斩至半途、烈焰熊熊的一剑,陡然剧变! 炽烈狂放的燎原之火,竟在刹那间生出一种沉重、厚实、磅礴无边的意蕴! 橙红的火焰尽数收敛,转化为凝练如实质的土黄色罡气,缠绕剑身,使得整柄剑仿佛瞬间沉重了千钧! 火生土,燎原尽处,镇岳当立! 「镇岳!」 齐云口中吐出两个沉重如山的字眼! 这是他近日苦修,凭藉绛狩火之神异,于五行生克之道初窥门径。 以火行生化土行,使得此刻的镇岳一剑,威力比此前大涨数倍! 承云剑裹挟着磅礴厚重的土行罡气,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无可阻挡的态势,猛然斩落! 空气被压爆,发出沉闷的轰鸣! 灰衣高手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转化为极致的惊骇! 他感受到了这一剑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恐怖力量! 那是一种足以碾碎一切、镇压一切的浩瀚与沉重! 他的刀势在这股力量面前,竟显得如此轻飘脆弱! 「给我破!」他狂吼一声,将毕生功力灌注刀身,硬接这一记「镇岳」! 「铿——咔嚓!!!」 震耳欲聋的金铁断裂声爆响! 他那柄显然亦非凡品的百链精钢单刀,先是其刀身上缠绕大的真炁瞬间被湮灭,速记刀身承受不住,从中轰然断裂! 承云剑断刀之后,土黄色剑罡虽削弱大半,其势仍不可挡,重重斩击在灰衣高手的胸口! 「嘭!」 衣物瞬间被狂暴的剑气撕扯成齑粉,露出其下穿着一件暗金色软甲背心。 正是这件宝甲,关键时刻挡住了「镇岳」剑罡最后的威! 但那股磅礴厚重的冲击力,却无法完全化解! 「噗!」 灰衣高手如遭巨锤轰击,脸色猛地一白,狂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 但他武功实在高强,竟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形,借着倒飞之势,猛地扑向正与刺客缠斗的王公公! 他速度奇快无比,一拳轰出,劲风呼啸,将那本就带伤的刺客打得倒飞出去,撞在墙上,萎顿落地。 随即,他一把抓住惊魂未定的王公公肩膀,低吼一声:「走!」 两人身影毫不停留,如同两道灰影,瞬间从那破碎的窗户电射而出,没入外面混乱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齐云一剑斩出,浑身筋骨酸麻,气海空空如也,精神也因退出神照之境而传来阵阵虚弱感,确实无力再追。 他先是看了一眼墙角那挣扎着想要爬起的刺客,见其虽受伤不轻,却无性命之危,便不再理会。 目光转向那躲在屋子角落、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李知府。 齐云缓步走过去,他用承云剑的剑鞘,轻轻拍了拍桌沿。 李知府吓得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来,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饶命!好汉饶命啊!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 上面有国师,有陛下旨意……我不做,也有别人做……我、我只是个棋子!求好汉饶我这条狗命吧!」 齐云面无表情,拉过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坐下,将承云剑随意放在手边的桌上,发出轻微一声响。 他指了指面前的地面,语气平淡:「过来,坐下。我们,好好谈谈。」 李知府如蒙大赦,又惊又疑,连滚带爬地挪到齐云面前,瘫坐在地,依旧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就在这时,楼梯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一队如临大敌的官差手持兵刃冲了上来,涌入狼藉的阁楼房间:「大人!大人您没事吧?!刺客何在?!」 他们一眼看到瘫坐在地、脸色惨白的知府,又看到坐在椅上、手边放着带鞘长剑、气息幽深的齐云,顿时愣住,兵刃纷纷指向齐云,却又不敢上前。 李知府此刻猛地擡头,对着那些官差厉声嘶吼,声音夹杂着恐惧和愤怒! 「滚!都给我滚出去!这位……这位好汉,乃本官贵客! 我们有要事相商!谁让你们进来的?滚!统统滚出去!」 官差们被吼得一愣,目光惊疑不定地在齐云和知府之间来回移动,最终落在齐云手边承云剑上。 终究不敢多问,为首者连忙躬身:「是!是!卑职鲁莽!卑职这就退下!大人有事尽管吩咐!」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倒退着离开了阁楼,还细心地将破损的房门勉强带上。 阁楼内,重归寂静。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窗外远远传来的、府邸内依旧未平的喧嚣。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九章 阴阳烘炉,神兵炼化 第150章 阴阳烘炉,神兵炼化 齐云按剑稳坐。 目光如古井深潭,不起波澜只淡淡道:「说吧。将你所知,从朝廷决议到国师谋划,再到你这弘农府如何执行,一字不漏,细细说来。」 李知府如蒙大赦,又似抓住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磕了个头,随即起身,强忍恐惧,话语虽颤却极力保持着条理: 「好汉明鉴!好汉明鉴啊! 朝廷…朝廷此举,实是万不得已的断腕求生之策啊!」 他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努力挤出一副忧国忧民的腔调,「雍州大旱,乃是天发杀机,非人力所能抗! 又正值国朝与北陈鏖战,举国之力供应前线尚且捉襟见肘,国库早已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余粮赈济这灾民?」 他偷眼瞧了瞧齐云神色,见无动静,便继续滔滔不绝,言辞愈发「恳切」:「若放任灾民四散流窜,他们为求活路,必成流寇,冲击邻州! 届时,本就因战事而岌岌可危的各州秩序必将瞬间崩塌,内乱一生,烽烟遍地,外有北陈虎狼之师,内有燎原流寇之患,内外夹击,我大干江山……顷刻间便有倾覆之危啊! 封堵雍州,虽是残忍,却是为了避免全局崩溃,不得已而为之的无奈之举!」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仿佛真的在为国家社稷考量的沉重表情:「再者,天道有阴阳之理。 如此大规模的死亡,饥馑之下人相食,所产生的阴煞死怨之气必将滔天! 届时,雍州大地恐非人间,而成鬼蜮! 万千厉鬼滋生,莫说城外灾民,便是这城内百姓,也绝无幸理! 鬼祸一旦形成,冲击关隘,扩散他州,其害更甚兵灾! 那才是真正的浩劫,万里山河,尽化焦土!」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开始为那「炼化神兵」的计划披上光彩外衣。 「正因预见到此等绝境,国师大人悲天悯人,乃献此『阴阳烘炉,神兵炼化』之无上妙法! 此法的妙处,在于化害为利,一举三得!」 他扳着手指,仿佛在陈述一件无比英明正确的功业:「其一,朝廷无力赈济,灾民横竖是死,饿死亦是死,被炼化为神兵亦是死。 然饿死则怨气冲天,酿成鬼祸,遗害无穷;而化为神兵,则能为我所用,开赴前线,为国效力!此乃废物利用,变废为宝啊!」 「其二,炼制神兵,需大量引取这雍州弥漫的阴煞死怨之气为『材』,正是以毒攻毒,有效化解了雍州化为鬼地的可能,保住了城内生灵,也避免了鬼祸蔓延!」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所炼神兵,无惧刀兵,不知疼痛,更不消耗粮草! 只需开赴前线,北陈凡俗军队如何能挡? 必可一举扭转战局,大败北陈,消弭国难! 此乃奠定国朝万世太平之基业!」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仿佛自己并非刽子手,而是忍辱负重的功臣。 「陛下圣明,亦深知此策虽看似酷烈,实则是于绝境中寻得的唯一生路! 陛下已恩准,待此事毕,国难解除,便特许雍州免税五十年!以此吸引外地百姓迁入,休养生息! 用一时的阵痛,换雍州未来的百年安宁! 好汉,此乃……此乃壮士断腕,刮骨疗毒啊! 虽痛彻骨髓,却是为了活下去啊!」 他一番话说完,已是涕泪交加,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将自己和朝廷的罪责推卸得干干净净,反倒披上了一层「顾全大局」、「深谋远虑」的悲情外衣。 一旁那蒙面刺客刚刚挣扎着靠墙坐起,听闻这番「高论」,露出的双眼中顿时充满了惊疑与巨大的困惑。 他原以为只是狗官贪腐,发国难财,却没想到背后竟牵扯如此庞大、如此匪夷所思、却又似乎能自圆其说的残酷计划。 他的信念不禁动摇起来,难道……难道自己真的错怪了? 这背后真有如此深远的「无奈」与「考量」? 然而,齐云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心如明镜,映照万物。 知府这番话,听起来冠冕堂皇,思虑周全,实则核心与他此前所悟并无二致。 依旧是那套「以虚无缥缈之大义,行实实在在之恶事」的诡辩! 只不过包装得更加精致,用「避免更大灾难」、「化害为利」、「长远利益」等看似理性的外衣重新粉饰了一遍罢了。 「好一个『无奈之举』! 无能护民,反以民为材,竟也能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天灾固然可畏,但为何赈济必定无力?为何国库必定空空? 天下百姓所上缴之税何在? 战事消耗固然巨大,但平日盘剥百姓、贪墨横行所积攒的财富又去了何处? 无非是到了如尔等这般蛀虫囊中! 待到灾荒来临,便以『无力』为借口,行此禽兽之事,将自身腐败无能导致的恶果,转嫁于百姓承受,甚至美其名曰『废物利用』? 废物,究竟是谁废物?谁是禽兽? 此乃偷换概念,无耻之尤! 好一个『避免鬼祸』! 尔等封锁雍州,任其饿殍遍野、人相食之时,可曾想过这会滋生鬼祸? 如今倒拿自己制造出的灾难后果,来为自己更残酷的行为辩护? 如同纵火之后,再以救火为名抢劫,还要受害者感恩戴德?此乃强盗逻辑,虚伪至极! 好一个『一举三得』、『万世太平』! 以百万生灵为柴薪,点燃所谓『太平』之炉火,这『太平』二字,沾满了多少血污与哀嚎? 这等用无数冤魂垒砌的『功业』,纵然成了,天道岂能容之?人心岂能安之? 这非是功业,乃是滔天罪业! 尔等眼中只有冰冷的『得失算计』,何曾有过半分对生命的敬畏? 此乃入魔之思,非是人之道,更非天之道!」 齐云当即便是一通雄论,将其精美外衣尽数扯下,那李知府闻言,更是大慌,话头立刻一转,开始拼命撇清自身。 「好汉明察秋毫!下官…下官也知,此事实在是…实在是过于有伤天和,残忍至极! 但…但下官人微言轻,此乃圣上决断,国师推动,乃是国策啊! 下官…下官只是一枚棋子,奉命行事罢了! 若我不做,换个人来,一样要做! 说不定…说不定做得比下官更酷烈! 下官…下官若当时拒绝,只怕早已『暴毙』身亡,于大事无补,反而白白赔上性命啊! 好汉!下官也不过只是为了求活啊!」 他再次起身,磕头如捣蒜,将「身不由己」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章 踏罡国师 第151章 踏罡国师 齐云懒得听他这番贪生怕死的狡辩,直接打断,转而问道:「那国师,究竟是何来历?修为如何?」 李知府见齐云问及此,仿佛抓住了一丝希望,忙不迭地回答:「回国师…啊不,回好汉!国师道号庆云。 乃是十年前陛下南巡途中偶遇! 当时陛下圣体欠安,御医束手,是国师以玄妙道法治愈陛下,显露诸多神通,陛下惊为天人,这才尊为国师,并在京城外紫金山敕建『紫金观』,尊崇无比! 国师座下有六位亲传弟子,此番在雍州清微观主持『阴阳烘炉』计划的,便是其第六位弟子,道号…道号『玄阴』!」 他顿了顿,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一丝敬畏和隐晦的威胁:「国师法力无边,神通广大,既能为国师,修为自是早已超凡入圣,迈入那传说中的『踏罡』之境,成就天师位业! 便是那第六弟子玄阴,虽入门最晚,如今据说也是『蜕浊』之境的高人了! 方才那位护卫王公公的大内高手,与王公公此刻想必已是赶往清微观了…好汉,您…」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国师势力庞大,高手如云,您虽厉害,但也要掂量掂量。 齐云听完,眼中寒光一闪,手中承云剑未曾出鞘,只是用剑鞘末端闪电般向前一点! 「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李知府一声凄厉的惨叫,他左手的一根小指已被齐云用剑鞘硬生生击断! 齐云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问什幺,答什幺。懂?」 李知府痛得浑身抽搐,脸色惨白如纸,死死捂住鲜血淋漓的左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强行将惨叫声咽了回去,额头上瞬间布满豆大的冷汗,颤声道:「懂…懂了!好汉请问!」 「清微观麾下四大法坛,又是怎幺回事?」 「是…是玄阴真人…他自已收的四位弟子执掌…明面上是负责…负责协调粮食…聚拢流民,实则…实则是分别在四处隐秘之地,暗中主持…主持炼制神兵…」 李知府忍痛答道,声音断断续续。 「炼制之地在何处?你可知道具体位置?」 「不…不知!下官真的不知!」李知府慌忙摇头,「下官只负责…负责提供官方便利,协助调度部分物资,压制地方非议…具体的炼制场所,皆是玄阴真人及其弟子亲自掌握,极其隐秘,下官无从得知啊!」 齐云点了点头,不再追问此事。 他话锋一转:「今夜我前来。是要向你借点东西。」 李知府闻言,刚刚稍缓的脸色瞬间又变得惨白无比,惊恐地望着齐云:「仙…仙长…您…您要借…」 「不是借你项上人头。」齐云淡淡道,「是借你弘农府库里的粮食。」 李知府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失声惊呼:「您…您是要将粮食赈济给城外灾民?!」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好汉三思!好汉三思啊! 城外灾民数十万,府库存粮虽有一些,但亦是杯水车薪! 即便全部发放,又能支撑几日? 粮食吃完,灾民依旧要死,而城中守军、官吏、百姓亦将断粮!届时城内必生动乱,饿殍遍地! 而且大灾之后必有大疫,那些灾民体弱,吃了粮食再死,那是糟践粮食,徒增疫病啊! 仙长,那些人…那些人其实早已是死人了! 此举非但救不了他们,反而会害了满城之人啊!」 「嗤!」 他话音未落,剑光又是一闪! 这一次,齐云用的是剑锋。 李知府左手剩下的两根手指应声而飞,鲜血喷溅。 「看来,我的话你还是没听进去。」齐云的声音冰冷彻骨,「只需回答我的问题。再多一句废话,下次断的,便是你的脖子。」 李知府痛得几乎晕厥过去,瘫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无限的恐惧。 这时,那墙角的蒙面刺客挣扎着完全站起。 他忍着伤痛,嘶哑着开口道:「这位兄台…知府之言,虽…虽是为开脱罪责,但…但其所言后果,或许…或许也有一两分道理…如此多的灾民,确非一府之粮能救…若引发城内动荡瘟疫,岂非…岂非罪过更大?」 他的语气充满了迷茫和挣扎,显然知府那套「两害相权」的理论对他产生了影响。 齐云闻言,却是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淡漠与悲悯:「道理?他的道理,便是城中富商士绅、官吏兵卒的命是命,城外那数十万哀嚎待毙的百姓的命,便不是命? 便活该成为他们口中『废物利用』的材料? 天道至公,何曾分过贵贱?」 他目光扫过窗外无尽的黑暗,仿佛看到了城外那一片地狱景象:「尽我之力,做应做之事。 结果如何,自有天意。 岂能因可能存在的艰难与后患,便畏缩不前,甚至同流合污? 今日我见饿殍而发粮,或许明日仍有死亡,仍有疫病,但至少今夜,有人能得一餐饱饭,能感受到一丝人间暖意,能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若因担忧未来之『恶』,便不行当下之『善』,这世间早该一片漆黑。 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是非功过,但求问心无愧,余者,交由天意便是!」 此言一出,如晨钟暮鼓,敲在那刺客心头。他怔怔地看着齐云,眼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震撼和敬佩所取代。 齐云不再看他,目光落回面无人色的李知府身上:「我只问你,粮,借是不借? 不借,那确实是要借你项上人头一用了!」 李知府此刻已是彻底崩溃,再无任何侥幸,忍着剧痛,颤声问道:「好汉说话算数?借了粮…便…便不杀我?」 「自然。」齐云颔首。 「好…好…我借!我借!」李知府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哑声道,「只求好汉…信守诺言…」 片刻后,阁楼房门打开。 齐云当先走出,神色平静。 身后,李知府用一块撕下的衣襟胡乱包裹着鲜血淋漓的左手,脸色惨白,被那蒙面刺客用剑抵在后心,踉跄跟随。 楼下严阵以待的官差们顿时一阵骚动,兵刃齐举,却又投鼠忌器。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一章 开城放粮 第152章 开城放粮 「府…府尊大人!」为首的三个头目,巡防营校尉、府衙捕头、以及一位身着铠甲的卫所千总。 上前一步,紧张地盯着齐云和刺客。 李知府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用尽可能威严的声音下令:「传…传本府命令!即刻…即刻打开府库,取…取粮! 于城外搭建粥棚,赈济灾民!」 命令一下,众人皆惊! 那巡防营校尉首先变色,急声道:「大人!不可! 府库存粮乃维系城防之本,更是…更是…」他看了一眼齐云,硬生生把「上下打点、中饱私囊之需」咽了回去,改口道,「更是应对万一之需!岂能轻动? 城外尽是饥民,一旦闻讯骚动起来,如何压制? 此必是贼人胁迫于您!大人勿忧,我等必拼死救驾!」 他话音未落,手已按向刀柄,身后兵丁也蠢蠢欲动。 那捕头更是阴恻恻地补充道:「是啊府尊,您被贼人所制,所言非出本心。 兄弟们怎会听令?若真放了粮,日后朝廷追查下来,这罪责…可是要掉脑袋的!您可要想清楚!」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威胁,暗示李知府若真下了这命令,就等于自绝于朝廷和他们这个利益集团。 那卫所千总虽未直接开口,但手按剑柄,眼神冷漠,显然也是同样心思。 他们利益攸关,岂容知府一句话就动摇? 甚至隐隐盼着齐云怒极之下杀了知府,他们便可「名正言顺」地动手,再将一切推给「刺客」。 李知府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 就在此时,齐云动了! 他体内真炁虽未尽复,但休息片刻已恢复不少气力,对付这些寻常武夫,绰绰有余! 就在那校尉按刀欲动的瞬间,齐云身形如电,一步踏出已掠过数丈距离,直逼其身前! 那校尉大惊,拔刀欲斩,却只觉眼前一花,手腕剧痛,「咔嚓」一声已被齐云铁钳般的五指硬生生折断! 齐云动作毫不停滞,左手折腕夺刀,右手并指如剑,疾点向其胸前膻中穴! 「噗!」校尉如遭重击,一口鲜血喷出,壮硕的身躯竟被这一指点得离地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廊柱之上,筋骨断裂,眼看是不活了。 这一切快如闪电,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带头反对的校尉已是毙命当场! 那捕头反应极快,怪叫一声,抽刀便从侧后方劈向齐云后脑,刀风凌厉,显是下了死手! 齐云仿佛背后长眼,头也不回,夺自校尉的腰刀反手向后一撩! 「铛!」一声脆响,捕头手中的精钢腰刀竟被齐云刀背生生磕飞! 不待捕头惊骇后退,齐云旋身一脚,如钢鞭般横扫而出,正中其胸腹! 「嘭!」闷响声中,捕头肋骨尽碎,五脏破裂,身体扭曲着砸翻了好几个身后的差役,倒地毙命。 转瞬之间,两名带头者已然伏诛! 齐云手持滴血腰刀,目光冷冽地扫向最后那位卫所千总。 那千总脸色煞白,握剑的手微微颤抖,被齐云那杀神般的目光一扫,竟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哪里还敢上前? 李知府见状,趁机强提一口气,厉声嘶吼,声音因疼痛和恐惧而尖利:「尔等都看到了?!此二人抗命不遵,意图不轨,形同造反! 已被好汉就地正法!谁还敢再抗命?便是同党!按律当株连九族!还不快去开仓运粮!想全家抄斩吗?!」 剩下的官差士卒早已被齐云的雷霆手段吓破了胆,又听得知府扣下「造反」、「株连九族」的大帽子,哪里还敢有半分违逆? 当下纷纷收起兵刃,连声应道:「不敢!卑职遵命!遵命!」 深夜的弘农府库大门轰然洞开。 在火把的映照下,一袋袋粮食被搬上大车。 车轮碾过寂静的街道,发出隆隆声响,打破了死寂的夜。 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一条足以让车队通过的缝隙。 官差们举着火把,押送着粮车,怀着复杂忐忑的心情,走出城门,踏入那片他们平日唯恐避之不及的「地狱」。 城外流民营地,死寂中的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 最初是恐惧和麻木,但当他们看到那车上的粮袋,闻到那久违的粮食气味时,一双双空洞的眼睛里,渐渐燃起难以置信的光芒。 「粮…粮食?」 「官爷…这是?」 「是放粮了吗?老天爷开眼了啊!」 窃窃私语渐渐变成激动的哽咽,最终化为震天的、带着哭腔的欢呼! 无数黑影从破烂的窝棚里、从地上挣扎着爬起,如同潮水般涌向粮车,却又被官差们用棍棒和呵斥勉强拦住。 「退后!都退后!排好队!人人有份!」有机灵的衙役头目高声喊道,既是维持秩序,也是执行知府的暗示。 「此次放粮,乃是一位名叫齐云的游侠大人,怜悯尔等凄苦,仗义出手,逼迫知府老爷开的仓! 是齐云大侠救了你们!要谢,就谢齐云大侠!」 「齐云大侠!」 「多谢齐云大侠活命之恩啊!」 无数灾民朝着城门方向跪下磕头,哭喊声、感激声汇成一片,在夜空中回荡。 他们用破碗、用双手,甚至直接用手捧起刚刚煮好的、滚烫的粥饭,不顾一切地往嘴里塞,往怀里揣,烫伤了手、噎出了泪也浑然不觉。 那一张张瘦得脱形的脸上,终于焕发出了一丝名为「生」的光彩。 城楼之上,齐云、蒙面刺客以及被挟持的李知府,默默看着下方那悲喜交加、如同炼狱中透出一丝微光的景象。 李知府面如死灰,喃喃道:「完了…全完了…此事之后,朝廷岂能容我? 这官身是到头了…只能弃官逃遁,隐姓埋名,了此残生了!」 齐云并未理睬他的哀叹,转而看向身旁的蒙面刺客:「阁下还未请教。」 那刺客深吸一口气,一把扯下脸上的蒙面巾,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棱角分明、正气凛然的脸庞,他拱手道:「在下燕赤锋! 原乃北境边军振武军校尉! 只因举报上司贪墨军饷、喝兵血,反遭构陷,被迫亡命江湖! 北陈入侵,空有一身武艺却报国无门! 流落至此,眼见雍州惨状,又查出这狗官与匪类勾结,倒卖本就不多的赈济粮,大发国难财,这才愤而潜入,欲杀之而后快!岂料…岂料这潭水竟深至此…竟牵扯出国师炼尸这等骇人听闻的阴谋!」 他看向齐云,眼中充满了敬佩与感激:「今日若非兄台,我不仅大仇难报,自身亦要枉死于此! 更难得的是,兄台心怀苍生,于那等诡辩之前毫不动摇,更以霹雳手段行慈悲之事! 燕某…佩服之至!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二章 抄家 第153章 抄家 齐云微微摇头:「燕校尉心怀正义,身处逆境仍不忘家国百姓,乃真侠士。不必言谢。」 李知府在旁听了,仿佛又想为自己辩解一二,连忙插嘴道:「好汉,燕…燕壮士,那所谓倒卖粮食…其实…其实也是无奈。 雍州富户乡绅,多与朝中官员牵连,平日兼并土地,瞒报人口,缴税极少,损公肥私。 国难当头,他们即便有心捐献,也怕露富引来祸端,引来抄家之祸,只能死死捂住粮仓银库。 府库空虚,又要打点上下,维持局面,从他们手中『取』些银钱,也是…也是折中之法,用以填补国库空虚。」 齐云听着这红尘之中的种种弯绕,只觉无比厌倦,淡淡道:「如此说来,倒提醒了我。 明日,便去将这些为富不仁、囤积居奇之家抄了便是。 他们的粮食,更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李知府闻言,脸上肌肉抽搐,最终化为一声苦笑:「一切…但凭好汉做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网 就在这时,城下传来松风老道焦急的呼喊声。 齐云让其上来。 老道爬上城楼,见到眼前景象又是一惊。 齐云简略将今夜之事,尤其是国师炼尸的惊天阴谋说了一遍。 松风老道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缓过神来,连诵道号:「无量天尊!罪过!罪过!竟有如此骇人听闻、倒行逆施之举!」 他随即面露忧色,急声道:「道长,贫道此前在流民中走动,发觉…发觉已有时疫萌发的迹象! 贫道早年学过些医术,所得那半卷传承中,亦有几道『祛疫符』的绘制法门,或可…或可尽些绵薄之力,设法阻止瘟疫蔓延!」 齐云闻言,眼中一亮,大喜:「善!大善! 如此,我们便在这弘农城多留几日! 道友尽管施为,需要什幺,尽管开口!我必全力助你!」 夜色深沉,城下领粮的百姓依旧络绎不绝,哭声、感激声、呵斥声、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城楼上,几人望着这片惨澹而微弱的生机,心中各自沉重。 三十余担粮食如同涓涓细流,汇入城外那片绝望的「焦土」。 每一声「齐云大侠」的哽咽呼喊,都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动着城楼上几人的心绪。 李知府断指处虽已包扎,依旧钻心地疼。 他看着那迅速瘪下去的粮垛,脸上肌肉抽搐,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带着一种近乎专业的口吻对齐云道:「齐…齐大侠,纯以米粮赈济,太过奢侈,亦难持久。 城中多有榆树、槐树,其皮磨粉,掺入粥中,虽粗糙难咽,却能果腹充饥……若再辅以少量米粮,熬成厚粥,或可…或可多支撑四日。」 齐云闻言,目光微动。 此人虽心术不正,但这牧民治事的实务之能,确是浸淫官场多年的老吏手段。 他微微颔首:「可!」 随即回到已是狼藉一片的知府府邸,齐云径直走入李知府的卧室,于锦榻之上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真炁近乎枯竭的虚弱感阵阵袭来,他需争分夺秒恢复。 李知府则忍着剧痛,不敢多言,默默在床榻下的冰冷地板上铺开被褥,和衣躺下。 而那燕赤锋则愿意留下来协助齐云,和松风老道分别住入了左右厢房,隐隐呈拱卫之势。 夜深人寂,唯有李知府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因疼痛发出的吸气声。 他瞪大眼睛望着黑暗中的房梁,心潮澎湃,恐惧、怨恨、屈辱、以及一丝绝境求生的算计交织翻滚。 他此刻才有时间来咀嚼这些滋味。 心中不断的盘算着:此人道法武功皆诡异高强,手段酷烈,却又行此「匹夫之怒」般的赈灾之事。 他已言明王太监与那大内高手必已遁往清微观,玄阴真人乃蜕浊境高手! 为何此人仍如此有恃无恐,滞留此地? 莫非……其修为已至链形? 不像,之前交手,虽胜那大内高手半筹,却绝非碾压之势。 那便是……其背后另有倚仗? 是朝中某位皇子?欲借此雍州乱局插手,扳倒国师? 念及此处,李知府心中竟生出一丝火热的希望。 若真如此,自己若能巧妙周旋,未必不能转祸为福,甚至保住官位! 只是……他下意识摸了摸被纱布层层包裹的左手,那钻心的疼痛瞬间将他的幻想击碎,无边的怨毒再次涌上心头,却又被他死死压下,不敢流露分毫。 而盘坐在床上的齐云,对此则丝毫不担心。 他此行本就是要去清微观的,和那占据了清微观的玄阴,终究会见面。 要是对方下山来到这弘农府,比起自己前往清微观要好太多。 至于实力不济,敌不过那玄阴? 大黑律法之下,破妄无怖,就由不得齐云,心生未战先怯之心! 终究还是要对上再说!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齐云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一夜苦修,气海之内已重新凝聚九道真炁,实力恢复小半。 他长身而起。 几乎同时,地铺上的李知府也挣扎着爬起,眼圈乌青,脸色苍白,断指之痛与心中煎熬让他一夜未曾安眠。 「走吧。」齐云声音平淡,「去会会城中的『积善之家』。」 知府衙役开道,齐云、燕赤锋一左一右「陪同」着李知府,松风老道亦跟随在后。 队伍径直开往城中富户聚集的东城。 第一家,高门大户,朱漆铜钉。 听闻知府亲至,家主满脸堆笑迎出,但见其后虎视眈眈的齐云、燕赤锋,以及官兵,笑容顿时僵住。 「王员外。」李知府有气无力,却依着昨日齐云之意,硬着头皮开口,「雍州大灾,民不聊生,特来借粮赈济。」 那王员外脸色一变,强笑道:「府尊大人明鉴,小民家中亦无余粮啊……」 话音未落,身后簇拥的十几名健硕护院已是手持棍棒上前一步,神色不善。 燕赤锋冷哼一声,不等齐云出手,长剑已然出鞘! 他出身军旅,剑法大开大阖,狠辣凌厉,只见剑光如匹练般卷过,当先两名护院头目咽喉溅血,哼都未哼便倒地身亡。 齐云同时动了,身形如鬼魅欺近那王员外,承云剑未出鞘,只用剑鞘末端在其胸口轻轻一点。 王员外顿觉如遭重击,胸骨碎裂声清晰可闻,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在照壁上滑落下来,眼见不活了。 「还有谁要阻赈灾?」 齐云目光冷冽,扫过剩余那些面无人色的护院和家眷。 瞬间,哭喊求饶声一片,再无丝毫抵抗之心。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三章 山不见我,我自见山 第154章 山不见我,我自见山 随后,齐云如法炮制,接连数家。 或有冥顽不灵、自恃豢养武师高手欲图反抗者,皆被齐云与燕赤锋以雷霆手段瞬间诛杀首恶。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谓的护院、高墙,形同虚设。 抄查出的结果令人心惊肉跳。 一家家粮仓地窖堆得满满当当,新米陈谷,乃至腌制好的肉干腊味,数量之多,远超府库存粮! 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更是堆积如山,与城外饿殍遍野之景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一车车粮食被拉出深宅大院,送往粥棚。 松风老道从中拣选了不少药材,回到府衙便闭关不出,日夜绘制「祛疫符」,又指挥人手支起大锅熬制药汤。 他将符箓焚化入药汤,再令人将药汤混入那掺了树皮、草根、少量米粮熬煮的赈灾粥中。 粥棚前,大锅里的粥呈现出一种浑浊的、近乎黑褐色的粘稠状,散发着草药与树皮混合的古怪气味,实在称不上美味。 但对于城外那些已在死亡边缘挣扎了太久的灾民而言,这依旧是续命的珍宝。 他们捧着破碗,贪婪地吞咽着那滚烫、粗糙却实实在在能填充肚腹、驱散一丝寒意的糊粥,无人计较其色香味。 松风穿梭其间,仔细观察着一些已有咳嗽、发热迹象的灾民,将病情最重的几人隔离出来,亲自施以针砭,喂服更浓的药汁。 他的身影忙碌而疲惫,眼中却带着一种践行道法的微光。 接下来的三日,齐云坐镇知府府邸,大部分时间于室内静修。 他心神沉入气海,反复演练那「火生土」的转化之妙。 此剑领悟不久,其中还很是粗糙,有不少优化和提升的余地。 意念微动,绛狩火自心窍涌出,炽烈狂放,随即真炁流转,引动脾土之意,那炽焰竟渐渐收敛、沉淀,化为厚重磅礴、坚不可摧的土黄罡气,萦绕于承云剑上。 每一次意念转换,都需对五行生克有着极致精微的掌控,初时晦涩,渐渐熟稔,剑未动,室内气息却时而灼热,时而沉滞。 间隙之时,他便修炼「九幽牵丝印」。 此法术在这之前的战斗之中,表现的惊艳。 对那大内高手的牵制虽然只有一息,还只能定住局部身躯。 【记住全网最快小说站①?①???.???】 但也是让齐云以受箓之境,在蜕浊高手的猛攻之下,位于不败之地。 如是能够能够修炼到第二重,一次性生出三道牵丝,再遇上那人,便是对方殒命之际! 这段时间,燕赤锋则成了李知府的「影子」,寸步不离,目光如鹰隼般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李知府如坐针毡,既要强打精神配合松风老道,又要承受断指之痛与日夜不休的心理压力,短短三日,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眼窝深陷,仿佛苍老了十岁。 预想中清微观的来人,却迟迟未至。 使得齐云生疑,难道对方是彻底将李知府这边放弃,全力去推行那阴阳熔炉的计划? 既然山不来,那便向山走去。 第四日清晨,齐云决定不再等待。 他将城中剩余粮食均分,一半留与城内,另一半尽数运往城外,进行最后一次大规模发放。 粥棚前再次排起长龙,灾民们得知今日之后或许再无粮米,纷纷涌来,场面却比上次多了几分绝望的沉寂。 人们默默领取着那份微薄却珍贵的活命之粮,眼神复杂地望着齐云等人。 事毕,齐云、松风、燕赤锋立于城门外。 李知府被「请」至一旁,身体微微发抖,冷汗浸湿了后背官服,心中疯狂祈祷齐云能信守诺言。 齐云看着他,淡然一笑:「李大人,不必惊慌。 贫道言出必践,说过不杀你,便不杀你。」 李知府闻言,如蒙大赦,几乎要虚脱在地,连忙躬身作揖,声音谄媚而颤抖。 「多谢道长!多谢道长不杀之恩!下官…下官定当洗心革面!」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旁的燕赤锋须发皆张,眼中怒火如岩浆喷涌,猛地发出一声炸雷般的怒吼。 「狗官!纵有千般借口,万般无奈,雍州冤魂累累,皆因你等而起!道长饶你,天下苍生不饶!某家不饶!」 声落,剑出! 一道雪亮寒光如同匹练,划过清晨微凉的空气。 李知府脸上的庆幸与谄媚瞬间凝固,转化为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一颗头颅便已离颈飞起! 鲜血自断颈处喷溅丈余,无头的尸身晃了晃,重重栽倒在地,扬起一片尘土。 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双目圆瞪,充满了惊愕、恐惧与最终凝固的无尽怨毒。 齐云轻叹一声,「燕兄之为,可并非是贫道所指示,你终究是罪孽深重,不容于世,贫道为你超度!」 他神色无悲无喜,上前一步,手掐往生印诀,低声诵念往生经文。。 然而,这一次超度却与往常不同。 经文声中,黑暗再临。 李知府那茫然失措、淡薄魂魄刚一出现,却无黄泥土路显现。 而是从中猛地探出一条漆黑冰冷的锁链,链身符文隐现,带着无可抗拒的森严法则之力,精准地套住了李知府的魂魄! 那魂魄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便被那锁链猛地拽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四章 神仙总要凡人做 第155章 神仙总要凡人做 离了弘农府,齐云、松风、燕赤锋三人一路向西南而行,直奔南屏山。 官道荒芜,沿途饿殍渐少,并非生机复苏,而是能逃的早已逃散,逃不动的,已化为了路边的枯骨与盘旋鸦雀的食物,天地间一片肃杀。 在路上,齐云则是询问燕赤锋,其在雍州时间久,可知道那清微观四大法坛之所在。 燕赤锋则是一脸羞赫之色,表示对此一无所知。 此时,松风老道忽道:「既然那清微观妖道是以阴煞死气炼制邪物,贫道忽然想起,我那半卷法脉之中,除祛疫符外,还有一种「寻阴探煞符」,或可感应阴气流向,追踪那炼尸之地的具体方位!」 齐云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哦?道友身上符箓倒是齐全,甚好!快快试来!」 松风老道得令,不敢怠慢,当即从怀中贴身内袋里,珍而重之地取出三张裁剪整齐、以朱砂绘就的黄色符纸。 那符箓笔走龙蛇,符文古奥,透着一股玄异之气。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在符箓上虚划,默诵咒诀,随即低喝一声:「敕!」 然而,那符箓只是微微一亮,便黯淡下去,并无其他异状。 松风老道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呃…贫道修为低微,真炁不足以完全激发此符灵效,仅能令其微生感应,却无法显化阴气踪迹。」 齐云伸出手:「无妨,让我一试。」 他这还是首次接触符箓之道,心中亦有些许好奇。 松风连忙将一张符箓递过。 齐云双指拈符,心意微动,将半道乳白色真炁渡入其中。 那符箓甫一接触真炁,竟「噗」地一声,无火自燃,瞬间化为一团青碧色的烟岚,却不散开,反而如有灵性般缭绕于齐云持符的双指之间,丝丝凉意渗入肌肤。 齐云顿觉眉心微凉,眼前视界骤然一变! 原本荒芜的山野景象仍在,但大地之上,竟凭空蒸腾起无数丝丝缕缕、淡薄如墨的黑气! 这些黑气自泥土、石缝、甚至枯骨中渗出,袅袅婷婷升上半空,仿佛受到无形力量的牵引,百川入海般向着西南方向汇聚而去。 而在极远处,视界的尽头,这些散逸的阴煞之气已汇成一道肉眼可见、粗壮无比的漆黑圆柱,阴森恐怖,直插云霄! 气柱缓缓旋转,吞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黑气,仿佛一头亘古巨兽,在不断汲取着雍州大地的生命与怨念! 「这…这便是那国师布下的阴阳烘炉? 竟能抽取一州之阴气!」 齐云也被这笼罩一州之地的手笔,震得眼中异彩连连,心头骇然。 一旁的燕赤锋虽看不到异象,但见齐云神色,已知非同小可,急问道:「道长,看到了什幺?」 齐云则把自己见到的说了。 「妖道…当真是好大的神通!这…这简直是改天换地之能!」燕赤锋听完,也是不由的感慨。 松风老道见状,却摇头道:「以一己之力笼罩一州,纵然是天师也难做到。 此绝非一人之功,必是借用了极厉害的法坛与阵法,引导雍州山川地脉中固有的阴煞死气,汇向特定的地点。 那南屏山清微观,想必就是一处极阴之地,天然便能汇聚阴气。 妖道不过是顺势而为,加以利用和放大罢了。 我们只需循着这阴气汇聚最浓之处,必能找到一处炼尸法坛!」 片刻后,符力耗尽,青烟散去。 「事不宜迟,循阴气所指,走!」 深夜。 一处荒村祠堂偏殿内。 王栓子猛地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狂跳如擂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黑暗中,他仿佛还能看到李二狗那张扭曲狰狞的脸。 青黑浮肿,眼珠暴突布满血丝,嘴角咧到耳根,露出被啃噬得参差不齐的焦黄牙齿,牙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肉丝。 最恐怖的是他的身体,胸口一个大洞,内脏模糊可见,皮肤上布满了牙印和撕扯的痕迹,正滴着黑血,发出「嗬嗬」的怪笑,不断追逐着他,要让他也尝尝被活生生啃食的滋味。 「二狗…二狗,哥…对不住…对不住!」王栓子蜷缩在冰冷的草堆里,喃喃自语,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自从那夜在破庙里,他哭着啃完了那块带着胎记的肉,他的世界就彻底崩塌了。 恐惧、罪恶感、绝望几乎将他吞噬。 但紧接着,求生的本能和那刻骨铭心的饥饿,逼着他做出了选择。 他被那高壮汉子刘三,带回了这个村子。 这里竟然是清微观麾下赤阳法坛的一处据点。 令他意外的是,这里居然有粮食!虽然粗糙,但能吃饱。 坛主说,这是观主慈悲,收留他们这些苦命人。 但很快他就发现,有些人,包括刘三,即便有了粮食,偶尔还是会偷偷出去「打野食」。 他们说是「肉瘾」犯了,粮食没滋味。 王栓子起初吓得要死,但久而久之,听着他们津津有味地谈论「口感」、「滋味」,甚至有一次被半强迫地又分到一小块烤得焦香的肉,那股深藏的、罪恶的食欲竟然也被勾了起来。 他从最初的惊恐抗拒,变得麻木,最后…竟然也慢慢适应了。 只是每到夜晚,李二狗就会准时出现在他梦里,嘶吼着,追着他,提醒他曾经做过什幺。 他听说,坛主神通广大,要传授他们「仙法」。 只要修炼了仙法,就能成仙,再也不会有痛苦,不会饿,不会冷,不会再做噩梦。 那些最早跟着刘三的人,包括刘三自己,前几天都已经「得传仙法」,进了祠堂正殿后就再也没出来。 坛主说,他们已经飞升成仙了。 王栓子也逐渐混成了「老人」,被告知很快也能轮到他。 他心底既兴奋又隐隐有一丝疑惑。 成仙,真的就这幺简单吗? 今天白天站岗,他实在困得厉害,便偷偷溜回祠堂这处堆放杂物的偏房睡觉,叮嘱同伴走时一定叫他。 谁知那些杀才竟将他忘了个干净! 此刻醒来,窗外天色已暗,祠堂内外一片死寂,大门方向传来落锁的哐当声。 晚上是「传仙法」的时候,祠堂是要从外面锁死的! 王栓子瞬间慌了神,要是被坛主发现他夜晚还在祠堂,怕是会取消他「成仙」的名额! 他连滚爬爬地起身,猫着腰,想从祠堂西边那段矮墙翻出去。 就在他蹑手蹑脚摸到墙角时,正殿方向突然传来「嘭」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阵急促踉跄的脚步声! 王栓子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缩身躲进一个黑暗的角落,屏住呼吸。 只见一个人影猛地从正殿窜出,脚步虚浮,像是喝醉了酒,口中发出呜咽般的呓语:「不…不成仙了…我不成仙了!」 借着殿内透出的微光,王栓子惊恐地发现,那人竟是刘三! 但他完全变了模样! 脸上布满诡异的青黑色纹路,双眼没有眼白,一片漆黑,只有一张嘴唇是诡异的乌黑色,不断开合,念叨着「不成仙」。 他的动作僵硬扭曲,完全不似活人。 紧接着,一个身影如鬼魅般闪出,正是赤阳坛主。 他手持一盏散发着幽幽绿光的油灯,绿光映照下,他的脸色显得格外阴森。 他一把抓住刘三的后脖颈,像拎小鸡一样将其制住,语气带着一丝诧异和不耐:「啧,竟然还能残存一丝神智自行挣扎? 倒是小瞧你了,莫非是天生元神强韧? 可惜了,入了这阴阳炉,便由不得你了!」 刘三徒劳地挣扎着,声音含糊不清。 暗处的王栓子看得心胆俱裂,浑身冰冷。 成仙?这就是成仙?刘三那样子,分明是变成了怪物! 坛主拎着不断抽搐的刘三,转身欲回殿内。 忽然,他脚步一顿,猛地擡头,那双在绿光下闪烁着精光的眼睛,如同利箭般射向王栓子藏身的黑暗角落! 「谁在那里?!」低沉而充满戾气的喝问,在死寂的祠堂院落中骤然响起。 王栓子瞬间如坠冰窟,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齐云三人循着阴气指引,在夜色浓重、星月无光之时,抵达一座荒废山村外的野岭。 俯望下去,村中竟有零星火把摇曳移动,隐约映出若干人影。 他们衣衫褴褛,看似流民,却步履沉稳、彼此呼应,腰间依稀悬着长刀,分明是一伙训练有素的匪类。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自四野涌来、浓稠如墨的阴煞之气,竟有一部分不断分流,汩汩不绝地渗入村庄中央的地底。 仿佛之下藏有一口无底深洞,正贪婪吞噬着这邪异养分。 「阴气正在汇入村中地下,」齐云低声开口,目光如刀,细细扫过村舍布局与暗处守备,「此地必设有一处法坛。」 他略一沉吟,决然道:「村内形势未明,恐有邪法暗布,凶险难测。 我独入查探,你二人留守在外,隐敛气息,切勿打草惊蛇。」 「道长务必小心!」松风与燕赤锋皆知齐云修为远胜己身,跟去反成拖累,当即凛然应声,面色凝重。 齐云微一颔首,身形倏动,如一片离枝轻羽般悄无声息滑下山丘,借夜色与残垣断角掩蔽,迅捷逼近那座死寂荒村。 不过几次起落,人影已没入村外幽暗,再不复见。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五章 哪有凡人做神仙? 第156章 哪有凡人做神仙? 夜色如墨,荒村死寂。 齐云身形化作一道几不可察的淡影,融入浓重的黑暗之中。 他足尖轻点,落地无声,如同鬼魅般掠过残垣断壁,气息收敛得如同枯木顽石。 村中零星火把摇曳,映出巡逻匪徒的身影。 他伏于一处半塌的土墙后,恰听得两名倚着长矛的匪徒压低的交谈声,在夜风中断断续续传来。 「三狗子和麻杆他们运气真好,坛主说今夜『仙缘』就到了,能跟着一起飞升……」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羡慕。 另一个声音略显迟疑:「说是成仙……可刘三哥他们进去后,就再没见出来过……那正殿里,总感觉阴森森的……」 「呸!你懂个屁!」沙哑声音斥道,「坛主说了,那是脱去凡胎,元神飞升仙班了!谁还会回来? 成了仙,从此就不饥不寒,长生不老!你想想,这世道,活着比鬼都不如,能成仙是多大的造化! 等下次『仙米』发下来,多抢些,说不定也能轮到咱们……」 齐云眼神微冷,心中那点疑虑化为确信。 这所谓的「成仙」,定然是那炼尸邪法的幌子。 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如轻烟般飘向村中阴气最为凝聚之处。 那座黑黢黢的祠堂。 祠堂外观古朴破败,朱漆剥落,门环锈蚀,与寻常荒村祠堂无异。 翻墙而入,进入到正殿之中。 一股陈腐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内里供桌、牌位摆放整齐,却蒙着厚厚积灰。 齐云私下探查之后,没有发现丝毫异常。 他随即双指拈出「寻阴探煞符」,乳白色真炁微微一吐。 「噗!」 符箓瞬间化作一团青碧烟岚,缠绕指间,眉心凉意骤生。 眼前景象霎时剧变! 祠堂内再无宁静,无数肉眼可见的浓黑阴煞之气,如同活物般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竟不再弥漫,而是汇聚成一股股粘稠的黑色流束,嘶嘶作响地尽数钻入那巨大供桌之下、层层牌位的后方! 「有机关吗?」 齐云心中想着,便立即上前仔细探查。 供桌与地面严丝合缝。 他屈指,以承云剑鞘末端轻轻叩击供桌下的地面。 「咚咚…空空…」 果然有夹层! 他手掌抵住供桌一侧,缓缓发力。 一阵沉闷的机括摩擦声响起,供桌连同其下的一块巨大石板竟无声地向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黑黢黢洞口! 一股比外界冰冷十倍、夹杂着浓郁血腥和腐朽气息的阴风猛地倒灌而出,吹得齐云衣袂猎猎作响。 齐云毫不犹豫,身形一矮,便潜入地道。 石阶陡峭而潮湿,两侧石壁滑腻异常。 向下十余丈,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巨大的地下洞窟! 洞窟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近三丈高的巨大法坛! 那法坛形制古拙,通体以一种暗红色的奇异石材砌成,仿佛被鲜血浸透后又干涸了千万遍。 坛身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齐云一眼便认出,那竟是《度人经》的经文,但每一字皆是反写逆刻! 原本度人超生的无上仙经,此刻散发着滔天的怨毒与死寂,将汇聚而来的磅礴阴气疯狂吸入坛体之内。 法坛四周,影影绰绰站立着数十具身影。 它们肌肤青黑,干瘪枯槁,双眼空洞,散发着浓郁的尸臭,正是已被炼成的尸兵,如同雕塑般守护着法坛。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在法坛正前方,黑压压跪着十人! 均是男子,衣衫褴褛,面色麻木,眼神空洞无光,如同待宰的羔羊。 他们裸露的皮肤上,用某种暗红色的朱砂画满了扭曲邪异的符咒,随着法坛吸收阴气的节奏微微闪烁着微光。 一个身穿暗红色道袍、面容阴鸷的中年道士,手持一柄漆黑铃铛,立于法坛前,口中念念有词: 「太阴链形,尸解成仙……剥尽残躯,神归紫府……以尔等肉身炉鼎,铸我不朽神兵……急急如律令!」 铃铛轻摇,却无清脆之声,只有一阵阵扰人心魄的低沉呜咽。 随着咒语,法坛吸收阴气的速度陡然加快,坛顶隐隐泛起黑红色的邪光,照射在那些待炼者身上,让他们身上的血符愈发鲜艳,他们的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脸上浮现出痛苦与迷茫交织的扭曲表情。 齐云藏身于入口阴影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即便此前早就有所预料,但此刻亲眼得见,心中顿时激起滔天怒火! 就在他情绪微起波澜的刹那,体内自行运转的乳白真炁与周遭浓得化不开的阴煞死气,产生了一丝极细微的冲突波动。 虽只一瞬,却如清水滴入热油! 法坛前的赤阳坛主诵咒之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头,阴鸷的目光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骤然刺向齐云藏身之处,厉声喝道:「谁?!好大的胆子,敢窥视法坛!」 话音未落,他手中那枚漆黑铃铛猛地摇动。 「呜!」 一道扭曲空气的无形音波,混合法坛引动的浓稠黑气,如沸腾怒潮骤然爆发,瞬间凝成数只狰狞鬼手,撕裂夜色,挟带刺骨腥风,直扑齐云所在的阴影! 所过之处,地面砖石竟泛起寒霜,空气中也凝结出细碎的冰晶。 「倒是警觉。」 齐云不再隐藏,身形自阴影中倏然掠出,衣袂飘飞间,那几只狰狞鬼爪已扑至面前,邪气森然。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他周身赤金色微光流转,绛狩火轰然腾起,至阳至刚的气息如日初升! 「嗤嗤嗤!」 鬼爪撞上真火,如冰棱坠入熔炉,瞬间发出凄厉刺耳的灼烧声,黑烟滚滚升腾,原本凝实如实质的凶物在火光中扭曲溃散,化作缕缕残烟消散无踪。 赤阳坛主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首次浮现惊疑之色:「道门真火?纯阳之气?!你是哪一脉道士,不知死活,竟然胆敢阻挠国师大计?!」 说话的同时,他左手疾掐印诀,一股诡异波动无声荡开。 乱神咒应诀而发,无形无质却直透神魂,如毒针暗刺。 对方的乱神咒的造诣比其那大内高手来说,就要精深许多。 足以令寻常修士心神崩乱、真元逆行! 同时他右掌猛推,掌心幽黑死气翻涌,刮骨阴风呼啸而出,所过之处地面结出黑冰,连光线都仿佛被其吞噬消蚀! 然而齐云眉间微微一亮,拒乱律法自然运转。那乱神咒力触及他周身,竟如泥牛入海,未扰动他半分心绪。 面对扑面而来的阴风掌力,他只是以承云剑鞘平稳点出。 绛狩火再度奔涌,如赤龙啸空,与阴风悍然对撞,发出一阵低沉轰鸣。 那足以蚀骨销魂的阴煞之风,竟在火焰中迅速蒸腾溃灭,连一丝余波都未能近身! 赤阳坛主踉跄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望着齐云,眼中骇然如潮涌起。 「不可能……这绝无可能!你究竟是谁?!寻常之火岂有这等威能?!」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六章 阴阳血台,逆刻经文 第157章 阴阳血台,逆刻经文 赤阳坛主心神剧震,对方手段之诡谲,竟完全克制他的法法。 此刻他高踞法台之上,本该占尽地利! 这法坛汇聚地脉阴煞,源源不绝,足以让他法术威能倍增,远胜平日! 可怎幺 眼见齐云眼神冷冽,眼底寒芒如实质般刺来,赤阳坛主眼中狠戾之色暴涨,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温热血雾狠狠喷在手中的黑色摄魂铃上。 「铃铃铃!」 那铃铛骤然乌光大放,发出急促到刺耳的尖锐嗡鸣,音波如有实质,疯狂冲刷着整个地宫。 中央那尊巨大的「阴阳炉」法坛随之剧烈震颤,坛身之上反刻的《度人经》符文逐次亮起,迸发出邪异的血色光芒! 藉助法坛加持,赤阳坛主左手掐诀如飞,右手铃铛摇动如癫狂! 霎时间,凄厉的鬼啸之音化作无数扭曲透明的乱神咒,如蝗虫过境般扑向齐云。 更兼有森寒刺骨的阴风自法坛底部席卷而出,风中凝出无数哀嚎的惨白面孔,汇成一道汹涌的灰黑洪流,铺天盖地般涌去! 他竟是要藉助法坛,以法术的数量,强行淹没对手! 然而,齐云周身似有无形壁垒。 那足以令寻常修士神魂崩碎、血肉消融的乱神咒力洪流,冲至他身前三尺便如撞上亘古礁石,纷纷自行溃散,竟不能扰动他一丝心神。 他所持乃是大黑律法,执掌规则,断灭外邪,元神澄澈,岂是外因可动? 至于那呼啸而至、能冻裂金石的法术阴风,更是如同成了燃料。 齐云身周自然流转的绛狩真火非但未被压制,反而遇风则狂,火舌怒卷,焰光暴涨! 那至阴至寒的风煞触碰到赤红烈焰,竟发出「滋啦」爆响,被瞬间炼化,反哺火势,让那绛狩火燃烧得愈发炽烈辉煌。 逸散的精纯能量倒卷而回,不断滋养着齐云自身,令他气息愈发渊深难测。 在这鬼哭风嚎、烈焰熊熊的混乱中央,齐云却恍若未觉。 他甚至连步伐都未曾加快半分,依旧保持着那种令人窒息的恒定节奏,一步步踏碎汹涌的术法余波,朝着法台逼近。 剑鞘斜指地面,沉稳无比,每一步落下,都仿佛重重踩在赤阳坛主的心脉之上。 这一幕,看得赤阳坛主睚眦欲裂,肝胆俱寒! 他已是受箓巅峰的修为,在这法坛加持下,施展法术无须自身真炁,将自己的两大法术如海如潮一般的施展而出。 可即便如此,竟连让对方停顿一瞬都做不到! 这究竟是什幺怪物?! 难道是师尊那般蜕浊巅峰的人物? 眼看齐云持剑而来,他已然再无战意,也顾不得这法坛了,当即手中再掐一诀。 「起尸!」 坛主面目狰狞,摇铃指向齐云。 霎时间,原本如同雕塑般侍立在法坛四周的数十具尸兵,空洞的眼眶中猛地亮起两簇幽绿色的鬼火! 它们发出低沉沙哑的咆哮,僵硬的身体爆发出与其形态不符的迅猛速度,从四面八方朝着齐云扑杀而来! 干枯的利爪撕裂空气,带起阵阵腥风。 面对蜂拥而至的尸兵,齐云眼神一凝。 「锵!」 承云剑骤然出鞘,幽暗的剑身在昏暗的地宫中划出一道清冷流光。 心念微动,绛狩火随心而走,瞬间蔓延至承云剑身! 他身形不退反进,踏入尸群之中! 五行惊雷剑法瞬间展开! 剑锋所过之处,尸兵坚韧逾铁的躯体如同热刀切油,应声而断。 绛狩灼烧,那些被斩断的尸块瞬间被点燃,发出「噼啪」的爆燃声,化作团团赤金色火球,几个呼吸间便焚化成灰烬,连半点残渣都未留下! 尸兵被焚毁的瞬间,其体内蕴藏的阴煞死气被绛狩火强行炼化,反而转化为一股精纯的能量,如同溪流汇海,反哺回齐云体内。 赤阳坛主借炼尸困住齐云的刹那,毫不犹豫自怀中掏出一张古旧符箓,眼中闪过强烈不舍,却仍咬牙将其激发。 「惊风符,燃!」 噗的一声轻响,那符箓竟化作一团浓郁青光,如活物般缠绕其身。 坛主脚步一点,整个人被青雾托起,仿佛御风而行,急速朝地宫出口掠去。 齐云虽被尸兵纠缠,却时刻关注坛主动向。 见状眸光一厉,手中承云剑火光暴涨,一剑横扫,将扑来的尸兵尽数逼退。 他右脚猛踏,脚下青砖应声爆裂,身形借势冲天而起,如鹰击长空,承云剑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赤金火焰,直劈那团青色雾影! 「嗤啦!」 剑锋过处,青雾被狂暴的剑罡撕裂大半,隐约传来坛主一声压抑不住的凄厉惨嚎,鲜血当空洒落。 但那青雾速度不减反增,如一颗坠落的流星,以更快的速度冲出地宫,消失在通道尽头。 齐云飘然落地,残余的尸兵依旧嘶吼着扑来,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幽光,不知恐惧为何物。 祠堂之外,赤阳坛主身影踉跄显现。 他半边身子道袍尽碎,皮肉焦黑卷曲,一道深刻的剑痕从肩头延伸至腰腹,鲜血淋漓,几乎将他染成一个血人。他强忍剧痛,面目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咆哮: 「敌袭!强敌来袭!所有人听令!围杀!围杀他!!」 吼声凄厉,瞬间划破死寂的荒村夜空。 霎时间,杂乱的脚步声、兵刃出鞘声、凶狠的呼喝声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火把接连亮起,映照出无数凶悍的身影,如同潮水般向冲向祠堂。 朝着紧追而出的齐云开始聚拢。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猛然传来两声穿云裂石的长啸! 「齐道长!吾等来也!」 但见松风老道与燕赤锋疾冲而入! 燕赤锋一马当先,势如猛虎下山,手中长剑出鞘便带起一片寒光匹练,剑风呼啸,凌厉无匹,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悍匪当即被斩翻在地,血光迸溅。 松风老道紧随其后,手持齐云所赠长剑,虽招式略显笨拙,但近日得齐云之助气血充盈,力道已远非昔日可比,此刻情急之下奋力挥舞,剑风赫赫,倒也颇具声势,将一名试图从侧翼偷袭的贼人逼得连连后退。 燕赤锋再次挥剑,将两名扑来的敌人斩于剑下,随即朝着齐云的方向厉声大喝:「齐道长,你去追那元凶!此处杂碎,交给我们!」 齐云见状,心知时机稍纵即逝,对二人微一颔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西方山林中那道跌跌撞撞逃窜的血色身影。 他足下猛然发力,体内真炁奔涌,自涌泉穴喷薄而出,踏罡步全力施展! 「轰!」 地面被他踩出一个浅坑,尘土飞扬。 而齐云的身形已化作一道离弦之箭,裹挟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疾射而出,直追赤阳坛主! 速度之快,在原地留下一道徐徐消散的淡淡残影。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七章 尸坛,祖师法身 第158章 尸坛,祖师法身 齐云身化残影,紧追不舍,衣袂破风之声锐利如割。 赤阳坛主虽身受重创,半身焦黑剑痕狰狞,逃命时却显出惊人韧劲,身形在枯槁林木间窜动如受伤的夜枭,竟丝毫不慢。 两人一前一后,倏忽间已深入村后荒山。 山势陡峻,怪石嶙峋,枯枝如鬼爪般伸向昏暗天穹。 坛主对路径极熟,几个急转迂回,竟引着齐云奔至半山腰一处突兀的平坦之地。 此地显然经人工大力修整,约莫十丈见方,地面铺着残破的青石板,缝隙间生满黑紫色的苔藓,阴气森森。 平台中央,骇然矗立着一座以无数尸体堆砌而成的法坛! 那些尸体男女老幼皆有,尸身僵曲,肢体扭曲交错,被以一种诡异而充满邪意的秩序层层垒迭,缝隙间塞满凝固的暗红血垢和灰白符纸。 尸堆之前,几具无头尸首呈跪拜状拱卫着一方黑沉供案。 案上无他物,唯有一尊三足双耳、形制古拙的青铜香炉,炉身刻云箓雷纹,炉内积着厚厚的灰白香烬。 坛主踉跄扑至供案前,脸上已无一丝人色,眼中却燃烧着疯狂的怨毒与求生欲。 他嘶吼一声,自袖中抖出三根粗如小指、色泽暗红似凝血的长香,猛地张口,又是一股心头精血喷在香上! 「嗤!」 那血线香遇血即燃,竟无火自焚,腾起一股笔直如柱、腥甜扑鼻的血色烟岚,异香瞬间弥漫开来,闻之令人头晕目眩。 「师祖救命!!!」 他声音凄厉癫狂,将那燃烧的血香狠狠插入香炉之中。 香入炉刹,整座尸堆法坛猛地一震,发出沉闷嗡鸣,仿佛一头沉睡的凶物被骤然惊醒! 堆迭的尸体开始剧烈蠕动,骨节摩擦发出「咔咔」脆响,僵直的肢体扭曲抽动,仿佛要重新组合连接。 一股庞大、阴冷、带着无尽死寂与怨念的气息自尸坛深处苏醒,弥漫开来。 赤阳坛主见状,脸上惊惶稍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敬畏与狂热的狰狞。 他猛地转身,看向已追至五丈外悄然止步的齐云,放声大笑:「哈哈哈!不管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属哪家法脉! 此地乃吾师祖、当朝庆云国师亲布之大阵节点! 蕴含师祖一记无上神通!能逼出此招,死于师祖神通之下,也是你的造化!功德无量了!」 话音未落,那蠕动的尸坛中央,无数尸体仿佛被无形巨力揉捏塑形,迅速组合、坍缩,竟凝成一具约莫九尺高、由残肢断躯拼合而成的诡异人形! 人形面部,一张带有唯有双眼处是两个窟窿的血色面具,牢牢贴合。 周遭其余尸体则飞速融化,化作粘稠腥臭的血水,汩汩涌向那面具,被其尽数吸收。 每吸收一分,那血色面具便更显妖异一分,一股令人神魂战栗、如山岳压顶般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锁定了齐云! 赤阳坛主当即噗通跪地,五体投地,手中掐着古怪法诀,声音颤抖却无比虔诚:「弟子恭迎师祖法驾!」 那血色面具受此一拜,光滑表面骤然亮起无数道繁复无比、流转不定的金色纹路。 面具眼眶处那两个黑洞中,「噗」地点燃两豆幽深、冰冷、漠然,如俯视苍生的金色火焰! 「眸光」转动,幽幽落在齐云身上。 随即,那由尸体拼凑的手臂擡起,只是一指遥遥点向齐云。 「神齑。」 一个威严、冰冷、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响起。 这声音并非自面具后传出,而是引动了周遭天地气机共鸣,山石、林木、空气仿佛都在一同发声,隆隆回荡,震人心魄! 嗤! 一道粗如儿臂、凝练无比、内蕴无数细小扭曲符文的血光自其指尖迸发,直射齐云眉心! 齐云瞳孔骤缩,没想到那国师竟留有如此诡异手段,攻击直指神魂根本! 间不容发之际,他心念电转,体内绛狩火轰然爆发,涌入承云剑,炽烈火焰瞬间转化为沉重磅礴、厚德载物的土行! 「镇岳!」 他低喝一声,并非向前斩出,而是将承云剑竖于身前,磅礴土黄色剑气瞬间扩散,化作一道凝实无比、如有山岳虚影环绕流转的厚重光罩,将他周身护得严严实实! 这是他近日参悟「火生土」玄妙, 乃是从镇岳之名,得到的感悟! 镇岳乃是土形,去大地厚德载物之势,不主攻伐,而主守护。 镇岳,便是镇自身之岳,巍然不动! 然而,那血光竟似虚非实,视浑厚剑罡如无物,毫无阻滞地一穿而过,瞬间没入齐云眉心印堂! 齐云浑身剧震,只觉眼前猛地一黑,所有感知瞬间被剥夺! 下一瞬,他发现自己竟悬浮于一片无垠无尽的黑暗虚空之中。 前方,无尽的黑暗里,一只巨大无比、冰冷淡漠、充满毁灭意志的血色眼眸缓缓睁开,眸中似有亿万生灵哀嚎沉浮,正漠然凝视于他! 就在这目光即将落在他元神之上的刹那。 嗡! 齐云眉心深处,「北阴酆都黑律法敕令」骤然爆发! 乌光大盛中,「拒」、「乱」两个硕大无朋、笔画森严如铁律、散发着绝对秩序与审判气息的黑色大字轰然飞出,交叉挡于齐云与那巨大血眸之间! 律令威严,不容亵渎,不赦邪妄! 那漠然血眸与这两个黑色大字甫一接触,连挣扎都未曾有,便发出一声无声的哀鸣,瞬间崩碎成亿万血色光点,消散于无形黑暗! 齐云猛然睁眼,意识回归现实,发现自己仍站在原地,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刹那幻觉。 而前方,那具由尸体拼凑、戴着血色面具的「师祖法身」,表面金色纹路瞬间黯淡崩灭。 紧跟着,血色面具上「咔嚓」一声脆响,出现了一条裂缝,随即裂缝飞速的蔓延,延生出无数道裂痕! 「砰!」 整个法身轰然炸裂,残肢断臂与面具碎片四散飞溅。 就在面具彻底破碎湮灭的前一瞬,裂缝交错间,其下隐藏的脸庞惊鸿一现。 齐云目光如电,赫然捕捉到,那张脸……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八章 国师身份,蜕浊之道 第159章 国师身份,蜕浊之道 齐云惊鸿一瞥之下,瞳孔骤然收缩,如遭雷殛! 发现那祖师法神面具之下的面庞 竟与他自己的容貌,一般无二! 眉峰、眼廓、鼻梁、唇线……每一处起伏转折,皆与水中倒影、镜中容颜别无二致! 电光石火间,万般线索轰然贯通,在他脑海中炸开一片惊涛骇浪! 国师庆云……竟是那自神仙山走失、顶替他名号闯入五脏棺材庙的石人童子! 它非但窃据了他的形貌名号,更在这短短十八年间,踏破了无数修士终生难以企及的天堑,登临了踏罡之境,成就天师位业! 以此骇人修为,盘踞大干国师之位,其所图谋,岂会真如李知府所言,是什幺「为国解忧」、「炼制神兵」? 这以雍州百万生民为材、炼尸成军的惊天阴谋之下,必然藏着更深的目的! 就在齐云心神剧震的同时。 「不…不可能!师祖…师祖的法身……崩灭了?!」 那匍匐于地的赤阳坛主猛地擡头,恰好看到血色面具彻底化为齑粉飘散的一幕。 他脸上狂热与敬畏瞬间冻结,化为极致的茫然与骇恐,身体一软,彻底瘫倒在地,仿佛被抽去了全部筋骨。 师祖乃踏罡天师,留下一道神通法身,蕴含其一击之力,足以镇杀任何链形境以下的存在…… 怎会…怎会被一击而溃? 他猛地扭过头,目光死死盯住齐云,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难以置信而扭曲变调:「你…你究竟是谁?!你到底是谁?!」 齐云眸光一寒,心中疑窦万千,却已无心与此獠纠缠。 「什幺人?杀你的人。」 冷语轻吐,如冰珠坠地。 话音未落,齐云身形已动。 承云剑幽光一闪,似秋水漫过堤岸,无声无息。 赤阳坛主喉间蓦地出现一道极细的血线,他双眼猛地凸出,所有惊骇、疑问、不甘,尽数凝固其中。 「嗬…」一声短促气音溢出,身躯轰然倒地。 齐云还剑归鞘,看都未看那尸身一眼。 「幸亏……那法身神通乃是直攻元神之术,恰被我的拒乱律法完克!」 他心中凛然,更是泛起重重疑思。 「观这赤阳惊骇之情,显然从未见过其师祖真容……否则,初见我这与国师一般无二的面孔,他早该认出。」 「石人童子面具覆脸……是不愿世人将『齐云』与『庆云国师』联系起来? 它窃我因果,顶我名号行事,却又以面具隔绝,是怕二者牵连过深,反噬自身? 这是某种隔绝因果、李代桃僵的邪门手段?」 「它当年冒我之名,抢先一步进入那五脏棺材庙,究竟取走了何物? 竟能让它在十八年间,一跃成为踏罡天师?」 「那东西……必然是与丹炉玉简同一层次,甚至更为关键的宝物!」 想到此处,齐云心头寒意更盛。 「五脏观……师父,师叔……你们究竟可否知道观中有惊天之秘?」 他豁然擡头,目光如电,射向荒村方向。 村中杀声震天,尸气冲霄! 此刻不是深究之时,松风与燕赤锋危矣! 齐云身形一晃,踏罡步全力施展,如一道轻烟掠下山腰,直扑村庄。 村内已是一片狼藉,惨烈异常。 那些流民,早被燕赤锋杀得溃散而逃。 而此刻围住二人的则是祠堂后续涌出的炼尸。 多达数十具,这些邪物无知无觉,力大无穷,爪牙带毒,更兼身躯坚韧,寻常刀剑难伤。 燕赤锋浴血苦战,剑法虽凌厉刚猛,每一剑都能斩退甚至劈损一具炼尸,但尸群前仆后继,他周身已添十数道深可见骨的抓痕,血迹斑驳,呼吸粗重如风箱,步伐渐显踉跄。 松风老道更是危急,他本就不擅近战,手中长剑胡乱挥舞,全靠齐云为他涤荡阴煞后强健了几分的体魄和一股求生本能支撑。 「嗤啦!」一声,一道尸爪掠过,他胸前道袍撕裂,鲜血顿时涌出,吓得他面无人色,连连后退,险些被另一侧扑来的炼尸抱住。 「无量天尊!」松风惊骇大叫,险象环生。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如陨星天降,轰然砸入尸群最密集之处! 地面微微一震,气浪翻卷。 齐云面无表情,承云剑铿然出鞘,绛狩火瞬间缭绕剑身,炽烈金光碟机散阴霾! 他身形如游龙,切入战团,剑光过处,仿佛热刀切蜡。 那些悍不畏死、刀剑难伤的炼尸,一遇绛狩真火,顿时如冰雪遇阳,发出凄厉惨嚎,躯体迅速焦黑、崩解、化作飞灰! 原本左支右绌、眼看就要被尸潮吞没的燕赤锋与松风,顿觉压力一空。 只见齐云剑随身走,所向披靡,每一次剑光闪动,必有一具乃至数具炼尸焚灭倒地。 不过片刻功夫,数十具凶戾炼尸竟被清扫一空,唯余满地黑灰,散发着焦臭之气。 「齐道长!」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燕赤锋以剑拄地,大口喘息,脸上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激。 松风老道更是直接瘫坐在地,捂着胸口伤口,连诵道号压惊。 齐云略一点头,目光投向那祠堂。 「你二人在此调息,我下去毁了那邪坛。」 说罢,他再次步入地宫。 那座以逆刻《度人经》邪文筑就的「阴阳炉」法坛依旧矗立,兀自汲取着丝丝缕缕的阴煞死气,散发着不祥的红光。 齐云凝立坛前,承云剑平举,体内绛狩火轰然爆发,尽数涌入剑身。 「焚!」 他低喝一声,一剑刺入坛基! 轰! 绛狩如同找到了最佳的燃料,瞬间爆燃开来,金红色的火焰疯狂蔓延,顷刻间将整座巨大的法坛吞没! 火焰灼烧着那些反刻的邪文,发出「噼啪」的爆响,仿佛有无形的魂魄在哀嚎中被净化。 此法台本是截取前往清微观的阴气,用以炼尸,再加上被赤阳此前施展大量的法术,消耗极大,使得其残余只剩三成! 但即便如此,也是蔚为可观! 阴煞死气被强行炼化,反哺出大量精纯元气,如百川归海,倒灌回齐云体内。 他气海之中,原本的十九道乳白真炁如同被注入磅礴生机,开始疯狂增长、凝聚! 二十、二十五、三十……直至三十三道真炁充盈欲满! 然而,这股新生的力量庞杂极其的虚浮。 无需齐云刻意引导,绛狩火自行流转,煅烧提纯,将其中杂质焚尽。 三十三道真炁在火炼中凝练、收缩,最终化为更为精纯、凝实的二十八道真炁,静静盘踞于气海,光华内蕴,沉凝厚重。 这股磅礴力量自行流转,温养四肢百骸后,最终沉潜向下,缓缓浸润、冲刷着六腑。 胆、胃、大肠、小肠、膀胱、三焦。 此六者,传化水谷,泻而不藏,似人间之官吏,职司流通,易染浊秽。 此刻,得此磅礴精纯真炁滋养洗涤,齐云只觉六腑微微发热,内视之中,仿佛有淡淡黑气杂质被缓缓析出、湮灭,一种由内而外的通透轻盈之感油然而生。 他福至心灵,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受箓之境,炼五脏以藏精纳炁,是筑道基之根本,对应『藏』之妙。」 「而蜕浊之境,便是要涤荡六腑之传化通道,祛除积年浊秽,使气机运转圆融无碍,对应『涤荡』之洁!」 「五脏属阳,六腑属阴。 蜕去浊秽,方能阴阳调和,炁脉通达,迈向更高境界! 而我将一腑涤荡干净,便是迈入蜕浊之境!」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九章 绛狩拔毒,义士同心 第160章 绛狩拔毒,义士同心 齐云将那赤阳法台以绛狩火一举焚灭后,绛狩壮大,反哺自身。 使得修为大涨,一举来到受箓巅峰,真炁飙升至三十三道。 而此刻已然是极限,后续需将一腑彻底涤荡干净,齐云便能正式迈入蜕浊之境! 实力的突飞猛进,却未在齐云心中激起半分欣喜的涟漪。 那石人童子的惊天谋划,如同万钧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思绪翻涌,疑云密布。 「它选定南屏山清微观作为这炼尸大阵的核心,当真只是如松风所言,因其乃极阴之地,便于汇聚阴煞?还是……」 一个更令人心悸的念头浮起:它知晓我会去往清微观? 「若果真如此,它是从何处得知我的信息? 是卜算推演,还是……从那被它窃取的因果线中窥见?」 「我与它之间的因果,究竟纠缠到了何种地步? 它顶我名号,窃我面容,如今更身居国师之位,布下这涂炭生灵的邪阵……它所图究竟为何? 仅仅是为了炼制尸兵,助朝廷对抗北陈?绝无可能!」 「这清微观……我究竟还要不要去?」 此念一生,齐云心神微凛,下意识感应体内那「北阴酆都黑律法敕令」。 然而,律法寂然,并无丝毫反应。 他心下明了。 大黑律法所持,乃「破妄无怖」。 无怖,是心无恐惧,勇猛精进,并非鲁莽无知,自寻死路。 勇猛精进,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但行前需磨利剑、备良策,是以无畏之心行有智之事。 而鲁莽找死,则是不审时度势,不量力而行,纯凭一时血气,如同以卵击石。 律法不阻他权衡利弊、审时度势,只因这本身便是「持心如持秤」的应有之义,是冷静,而非畏惧。 此刻权衡去留,正是理智之举,故律法毫无动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那石人童子先是顶替我,在五脏观中取走了某样关键之物,方才有了如今修为。 其后更以妖法祸乱苍生,炼尸百万,其心必为妖魔之属,所谋绝非小事。」 「它如今是踏罡境的天师,我远非其敌。但坐镇清微观的,只是其弟子玄阴,据李知府所言,应是蜕浊之境。」 「眼下我已是受箓巅峰,真炁凝练更胜从前,只需再找到一处法坛,藉助其阴煞之气炼化反哺,必能一举涤荡一腑,迈入蜕浊之境!」 「届时,再上清微观,对上那玄阴,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而摧毁这些法坛,本身便是阻其邪谋,救民于水火!」 思绪电转间,利弊已然清晰。 齐云目光一凝,心中已有决断。 去!但需更快地提升实力! 他收敛心神,转身步出地宫。 祠堂之外,景象凄惨。 松风老道面色惨绿,手持那张「祛疫符」,手忙脚乱地按在燕赤锋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漆黑抓痕上。 符箓微光闪烁,与伤口处不断蔓延的青黑尸毒艰难抗衡,却如杯水车薪,只能稍稍延缓其扩散之势。 燕赤锋已然昏迷倒地,牙关紧咬,面色灰败,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那尸毒凶猛异常,已从他胸前伤口蔓延至半身,所过之处,肌肤泛起死寂的青黑色,血管凸起,如同扭曲的蚯蚓。 松风自己臂膀上也有一道抓痕,虽不及燕赤锋严重,但尸毒同样在缓慢侵蚀。 他体内有真炁虽然微薄,但也是真炁,此刻护住心脉,尚能勉强保持清醒,但额头冷汗涔涔,显然也在忍受极大痛苦。 「无用…这祛疫符对付寻常疫气尚可,对此等凝练尸毒,效力太弱了!」 松风声音发颤,充满了无力与焦急。 齐云快步上前,沉声道:「让我来。」 他蹲下身,左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分别虚按在燕赤锋和松风伤口之上。 心念微动,两缕细若游丝、却精纯无比的绛狩真火自指尖透出,悄无声息地渡入二人体内。 「嗤!」 细微的灼烧声响起。 燕赤锋身体猛地一颤,昏迷中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只见那蔓延的青黑色尸毒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消退,化作丝丝灰黑秽气从伤口乃至毛孔中被逼出,随即被真火余温焚为虚无。 不过数息,两人伤口处的漆黑尽去,虽皮肉翻卷,却已恢复鲜红血色。 燕赤锋嘤咛一声,悠悠转醒。 松风顿觉一股暖流驱散了体内的阴寒滞涩,精神一振。 燕赤锋睁开眼,看到齐云,又感受到体内尸毒尽去,瞬间明白发生了什幺。 他挣扎着想坐起,脸上尽是惭怍之色:「齐道长!又…又是您救了我! 燕某真是…真是无用!本想助道长一臂之力,却屡成累赘!实在…惭愧!」 他性情刚烈,此番接连受挫,更需齐云屡次相救,心中羞愤难当,虎目之中竟隐含泪光。 齐云伸手虚扶,淡然道:「燕兄何必妄自菲薄? 若非你与松风道友在外牵制,我也难轻易斩杀那坛主,摧毁法坛。 尸毒诡异,非战之罪。」 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此间事已了。 但我欲往之地,将更加凶险。 彼处龙潭虎穴,必是杀机四伏。」 他看向二人,语气诚恳:「二位已助我良多,齐云感激不尽。 然前路危险重重,实不忍累及二位同道。 我们便在此别过吧。」 此言一出,松风老道面色一黯,张了张嘴,却一时无言。 他知齐云所言是实,更是为他们考虑,但心中那份刚刚被点燃的道义之火,却让他不甘就此退缩。 然而,不等松风开口,燕赤锋竟猛地以剑拄地,强撑着站起。 他身躯虽因失血和虚弱而微微摇晃,但脊梁挺得笔直,眼中燃烧着近乎决绝的火焰。 「道长此言差矣!」 他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如金铁交击:「燕某岂是贪生怕死之徒? 这世道,豺狼当道,鬼魅横行,总得有人站出来! 我知道长神通广大,燕某这点微末本事,帮不上大忙,或许还会拖累道长!」 他猛地一拍胸膛,伤口震裂渗血也浑然不顾,目光灼灼如炬:「但我燕赤锋别无所长,唯有一腔血勇,一身筋骨! 那妖道,我或许伤不了他,但豁出这条命去,也要崩掉他几颗牙,喷他一身血! 好叫他知道,这天下自有义之所在,自有不怕死的人!为前赴后继的去杀他!」 这番话语,掷地有声,充满了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惨烈气概和纯粹血勇。 松风老道听得浑身剧震,那点犹豫霎时被这股浩然之气冲得粉碎。 他只觉一股久违的热流自心底涌起,冲得他白发微颤,激动地踏前一步,朗声道。 「燕壮士所言,正是贫道心声! 贫道蹉跎大半生,浑浑噩噩,苟全性命于乱世,所见皆是明哲保身,所作皆为趋吉避凶!直至得遇道长,方知何为『拔苦救厄』,何为『道之所在』!」 他眼中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声音因激动而高昂:「这条残命,也无甚可惜的! 如今能追随道长,见此波澜壮阔,虽死何憾? 若能以这潦倒残躯,为这黑暗世道点燃一星火光,为天下道义尽一份心力,贫道…求之不得!」 两位同伴一刚一柔,却同样斩钉截铁,义无反顾。 齐云默然看着眼前二人,一人是百战余生的沙场校尉,血勇未冷;一人是半生蹉跎的野道,暮年壮心。 他们修为不高,甚至可能成为拖累,但这份在绝境中迸发出的道义与勇气,却比任何高深道法都更令人动容。 他仿佛看到,在这漆黑如墨的世道下,依然有微小的火种,不屈地燃烧着。 自己持大黑律法,斩妖除魔,护持的,不正是这一点点人间的光亮与温暖幺? 良久,齐云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既如此,我们便同行。」 「好!」 燕赤锋与松风异口同声,脸上焕发出振奋的神采。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章 清净之府,禀刚烈之气(三千大章) 第161章 清净之府,禀刚烈之气(三千大章) 就在齐云一举摧毁赤阳法坛的同一时刻,远在千里之外的南屏山清微观中,却仍是另一番天地。 此处与雍州各地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惨状恍如两世。 山峦迭翠,秀峰环抱,林木葱茏欲滴,流泉淙淙不绝。 云雾缠绵于山腰之间,时而如轻纱漫卷,时而似玉带飘摇,将这片天地装点得宛如一方被世人遗忘的净土。 清微观依山势而建,殿阁层迭,飞檐斗拱在参天古木的掩映下若隐若现。 青石阶蜿蜒而上,两侧苍松翠柏相迎,淡淡的檀香气息随风飘散,沁人心脾。 观中不时传来清脆的磬声,与山间的鸟鸣泉响相应和,更添几分超然物外的仙家气象。 后山深处,一片幽静的紫竹林内。 竹影婆娑,绿荫如盖。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清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如碎玉敲冰,清越动人。 林间一方青石棋盘两侧,正对坐着两人。 面南而坐者面白无须,身着深红色宦官袍服,领口与袖口以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正是自弘农府险险脱身的王公公。 他手拈白玉棋子,眉头紧锁,目光却不时飘向远方,显然心神早已不在棋局之上。 对面那人年约三十,面容俊朗,神态超然。 一袭玄色道袍更衬得他肤白如玉,修剪得宜的八字胡和下须为他平添几分儒雅之气。 此人正是清微观现任观主,当朝国师庆云真人座下第六弟子,玄阴。 他执黑子,举止从容,仿佛世间纷扰皆与己无关。 棋局已至中盘,白棋势大,在黑棋的阵势中左右腾挪,已然成席卷之势。 王公公心不在焉地落下一子,正要开口,却见玄阴拈棋的手指微微一顿。 玄阴擡头望向东南方向,双眸中一丝微不可察的青光流转即逝。 他眉头轻挑,似是讶异,又似是了然,低声自语:「东南方位,火气骤衰,金气横断……赤阳法坛,被毁了。」 「什幺?!」王公公如被针扎般猛地回神,手中白玉棋子「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上,滴溜溜转了几个圈方才停住。 他急声道:「定是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杂种! 咱家早就说过,此獠非同小可,绝不能放任! 观主,若任由他一个个法坛毁下去,坏了国师大计,你我万死难辞其咎啊!」 玄阴收回远眺的目光,神色依旧波澜不惊,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拈起一枚墨玉棋子,在指间轻轻摩挲,悠然道:「王公公,贫道天生愚钝,懂得的道理不多。其中一条便是,做任何事,都需专注。 心有旁骛,便什幺都做不成。」 「就如这棋局。」他话音未落,指尖黑子轻飘飘落下,正正点入白棋大龙腹地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缝隙——点方! 此子一落,恰似画龙点睛,又似一剑封喉! 原本看似占尽优势、气眼丰富的白棋大龙,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子彻底扼住咽喉。 做外气的可能瞬间被掐断,生机尽绝! 黑棋之势顿时如潜龙出渊,风云骤变,乾坤逆转! 「屠龙。」玄阴真人淡淡吐出两字,声音平静无波。 王公公目瞪口呆,看着自己那条原本以为固若金汤的大龙,因为自己刚才失先之手,顷刻间土崩瓦解,半晌无言。 他苦笑一声,将手中剩余棋子掷回青玉棋盒:「真人棋艺通玄,咱家……甘拜下风。」 玄阴真人微微摇头:「非也。公公棋力,实远在贫道之上。此番之失,非技不如人,实乃心不静也。」 王太监闻言,不禁默然。 他在宫中浸淫多年,时常陪宫中贵人对弈解闷。 虽是娱乐,却暗藏玄机,既不能真的赢了主子,那是犯上大忌;又不能输得太过明显,须得拿捏火候,让主子尽兴而胜。 这般对棋艺的锤链,早已臻至化境。 玄阴继续道:「此事亦然。师尊交代之事,乃重中之重。 我等只需专注于此,将其圆满完成便是。 若因外界些许风吹草动便自乱阵脚,贸然分心,恐正中他人调虎离山之计,届时两头皆空,悔之晚矣。」 「调虎离山?」王公公眼神一凛,脑中瞬间闪过朝堂上诸多面孔,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三分。 「真人是说……那齐云背后有人指使?是朝中哪位殿下,欲借此扳倒国师?」 他立刻开始盘算,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棋盘:「是三皇子? 他母族与北陈有旧,一向主和…或是五皇子?他年岁虽小,但其舅掌着京畿卫戍…还是七…」 玄阴真人却已缓缓起身,掸了掸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打断了王公公的揣测。 他目光再次投向远方,似乎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正奔赴下一处法坛的三道身影。 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真人轻声道:「雍州之气,本就吸收得差不多了。 四大法坛本就是辅助炼制神兵的外围之所,即便尽数被毁,此刻也已于大局无碍。」 言罢,不再多言,转身拂袖,飘然离去。 宽大的道袍在竹风中轻轻摆动,风姿飘然。 只留下面色阴晴不定的王公公,对着那盘骤然倾覆的棋局怔怔出神。 竹影在他脸上摇曳不定,恰如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远处传来悠长的钟声,在山谷间回荡不息,更添几分幽深难测的意味。 离了赤阳法坛所在的荒村,齐云三人稍作休息便立即上路。 然而此刻赤阳坛毁,以符箓探寻阴煞气之下,只得见主脉冲着清微山的方向而去。 松风捻着稀疏的胡须,沉声道:「五行五方,赤阳属火,位在南;那青木坛自是属木,应该位于东方。 清微观坐镇中央,总摄四方法坛。 我等往东去,必能找到那青木法坛的踪迹。」 依着松风老道的推断,转向东方而行。 夜色下,三人身影掠过低矮的山丘与干涸的河床。 齐云再次动用「寻阴探煞符」,符火燃起,青烟绕指,眉心凉意再现。 视野之中,天地间弥漫的浓黑阴煞之气,主干依旧浩浩荡荡涌向西南方向的南屏山,但确实有一道明显的支流,如同黑色的溪涧,蜿蜒流向东方。 然而,循迹不过一个时辰,齐云忽然蹙眉停下。 在他那特殊的视界中,那道原本汩汩流淌的东方阴气支流,竟如同被凭空斩断的溪流,在前方某处骤然枯竭、断绝,再无半分痕迹! 「阴气断了。」齐云沉声道,散去符力,眼前恢复常态夜色,「看来对方已然察觉赤阳坛被毁,主动截断了供给青木坛的阴脉。」 燕赤锋握紧剑柄,啐了一口:「好狡猾的妖道! 竟是连这也能遥控断绝?」 松风老道面色凝重:「能布下笼罩一州的大阵,其主阵者对气机流转的掌控自是精妙入微。 断一臂而保全身,此乃弃车保帅之策。」 齐云目光幽深地望着东方黑暗:「无妨。 纵已断绝,法坛应还在原处。总能找到些痕迹。」 三人继续东行,直至翌日清晨,曙光照亮一片死寂荒芜的大地时,前方出现一个村庄的轮廓。 这村子比赤阳坛那座更为破败,泥坯房大多坍塌,村道上看不见半个人影。 踏入村中,只觉一股萧索凄凉之气扑面而来。 「像是匆匆搬走了。」燕赤锋踢开脚边一个倾倒的破筐,里面滚出几件来不及带走的破烂家什。 松风老道仔细勘察地面痕迹,点头道:「脚印杂乱朝向村外,车辙印尚新,离去应不超过一日。」 齐云径直走向村中祠堂。 这座祠堂比赤阳那座更为古旧,门板歪斜,蛛网遍布。 推门而入,内里空空荡荡,供桌倾覆,牌位散落一地,积灰被搅得纷纷扬扬。 同样找到机关,打开地下入口。 阴冷之气稍浓,但远不及赤阳坛那般令人窒息。 步入地宫,只见中央那座以暗红邪石砌成的法坛依旧矗立,坛身逆刻的《度人经》符文黯淡无光。 然而,坛周空空如也,莫说待炼的活人,连一具炼成的尸兵都未见踪影。 「看来不仅断了阴气,连炼成的『材料』也都转移走了。」齐云冷声道,步至法坛前。 虽知此地阴气已稀薄不堪,但他仍不愿放过。 承云剑出,绛狩火起,一剑刺入坛基! 金红色火焰腾起,包裹住法坛。 然而此番燃烧,远不如上次那般炽烈汹涌。 法坛内残留的阴煞之气稀薄如雾,被真火一炼即化,反哺回的精纯元气亦是有限。 那股暖流汇入气海,三十三道乳白真炁得此滋养,微微鼓荡,变得更为粗壮凝实了几分,光华内蕴,如溪流充盈。 旋即,这股力量自行沉潜下行,缓缓浸润六腑。 此次,齐云则自主调动那股温润浩荡之气,优先汇入了「胆」腑所在! 胆者,中正之官,决断出焉。 为六腑之一,亦属奇恒之腑。 其性刚直,如同人间的法官,主决断、勇怯,关乎人之魄力与胆气。 修行之中,胆气壮,则心神定,邪念难侵;胆气虚,则易生惊惧,道心不稳。 《道藏》有言:「胆为清净之府,藏津液,禀刚烈之气,佐肝而主决断。」 涤荡胆腑,祛除其中因世俗惊扰、气血亏虚所积存的浊秽怯懦之气,方能令修行者魄力充盈,临危不惧,于万千魔障中持心如一,做出最果决正确的判断。 此乃稳固道心、勇猛精进的根基所在。 齐云优先涤荡胆腑,便是因为此后前行,直捣黄龙,必将面对难以想像的强敌与诡局,正需一颗无畏无惧、决断明快的勇猛之心! 此刻涤荡胆腑,正当其时! 在绛狩火炼化反馈的元气滋养下,胆腑之中的浊气被丝丝炼化析出,一种清爽、刚毅、充满决断力的气息自胆腑滋生,弥漫全身,令他精神为之一振,目光愈发锐利清明。 虽未能借此稀薄元气一举冲破关卡,迈入蜕浊之境,但胆腑的涤荡进度却大大提前,完成了近半! 齐云收剑而立,看着眼前渐成焦炭的法坛,眼中并无太多失望,心中想着。 「看来那玄阴,是打定主意收缩固守了。青木坛虽空,亦让我胆腑初涤,心志更坚。下一站,便是南屏山清微观!」 随即齐云便低呵一声,「既然对方断绝法坛,那我们便直奔清微观,走!」 三人毫不留恋,转身出了这空荡死村,身影投入茫茫荒野,直指西南方向那座南屏山。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一章 回风返火,阴阳丹鼎局(四千大章! 第162章 回风返火,阴阳丹鼎局(四千大章!求票!) 一路疾行,两日后,南屏山巍峨的山影已清晰可见于地平线上。 越是靠近,齐云三人眉头蹙得越紧。 周遭大地依旧赤旱千里,枯骨曝野,唯独那南屏山,竟是郁郁葱葱,林木苍翠欲滴,流泉飞瀑之声隐约可闻,山间云雾缭绕,灵气氤氲,与雍州境内的惨状判若两个世界! 及至南屏山左侧的一处山峰之上,更能看到一道乳白色的烟气自山巅道观处袅袅升起,直入云霄。 那烟气纯净凝练,在山风并不剧烈吹散,反而如同有灵性般缠绕着山体,缓缓流转,在黄昏霞光的映照下,折射出淡淡金辉,远远望去,整座南屏山仿佛被笼罩在一层朦胧而神圣的光晕之中,恍若仙家洞府,祥和宁静,不染尘俗。 然而,见识过山下地狱景象的三人,只觉得这过分的美好背后,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诡异。 「这…这真是奇了!」 松风老道驻足凝望,脸上满是惊疑不定,「贫道早年云游,略通风水之术。 按常理,能汇聚如此庞大规模阴煞死气之地,必是穷山恶水、地脉枯绝的至阴至煞之所才对! 可眼前这南屏山…分明是山清水秀、藏风聚气的灵秀宝地!阴阳调和,生机勃勃,哪有一丝一毫的阴煞表象?」 他越看越是心惊,脑海中回想自己的半卷残书法脉,一边对照山势,一边手指飞快掐算,口中喃喃念叨着「干、坤、坎、离」、「子、午、卯、酉」等方位干支。 忽然,他浑身猛地一震,掐算的手指僵在半空,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骇然之色,失声惊呼:「这…这莫非是…『回风返火,阴阳丹鼎局』?!!」 燕赤锋闻言一愣:「松风道长,何为阴阳丹鼎局?」 松风老道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指着那南屏山道:「你看此山形势! 主峰巍峨为鼎身,两侧侧岭环抱略低,一似青龙盘绕,一似白虎伏踞,此为『龙虎环抱』! 山间有纳气回风,是为『回风反火』! 整个格局,分明是将整座南屏山化作了一尊天然的巨大丹炉! 而那清微观,正建在鼎口之位,吸纳天地灵气,也镇压着炉内气机! 此局并非天生,而是…而是有通天彻地之能的高人,硬生生逆转了此地原本的风水,将其优化改造而成! 这才是其所谓的真正阴阳烘炉之计啊! 这手笔…这手笔…」 他的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入齐云脑海! 丹炉…鼎口…炼丹…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一个骇人听闻的真相浮出水面! 齐云瞳孔骤缩,脱口而出:「他不是在炼尸!他是在炼丹! 以整个雍州大地为柴,以百万生民之死怨阴煞为药,萃取其最精纯的…阴魄精华! 而那些被炼制的尸兵,根本无关紧要,甚至那些死去的百姓…都只是被利用后过滤掉的药渣! 真正的目的,是借此滔天怨气与死亡,淬链出某种…旷世大丹!」 此言一出,如石破天惊! 燕赤锋与松风老道彻底呆立当场,浑身冰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顶门! 「以…以一州之地为炉,百万生灵为柴…」燕赤锋牙齿咯咯作响,既是愤怒,也是恐惧,「这…这是何等疯狂…何等…通天的手段!」 「怪不得…怪不得要封锁雍州,任其糜烂…」松风老道面色惨白,喃喃道,「原来饿殍遍野、人相食乃至炼尸,都只是过程,都是为了产生那极致的阴煞怨气,炼尸则只是对阴气进行过滤,得到菁纯阴气,供其炼丹所需…踏罡天师…竟有如此斡旋阴阳的通天手段!」 齐云心念电转,脸色愈发凝重:「若果真如此…那石人童子岂会真正放心只让一个蜕浊境的弟子在此看守? 这炉丹太过重要,它很可能…其真身就潜藏在这清微观中!」 他再次望向那云雾缭绕、香火鼎盛的南屏山,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美好的伪装。 此刻在他眼中,那巍峨青山不再灵秀,而是一座正在无声焚烧、吞噬百万生命的巨大丹炉! 那缭绕的缥缈烟气,不再是祥和香火,而是炼丹升腾的诡异毒烟! 那清微观,正是紧紧盖住炉口的鼎盖! 一股前所未有的紧迫感与危机感攫住了他。 「它窃我因果,顶我名号,如今更行此逆天之举… 若真让其丹成功满,或许真能彻底李代桃僵,怕届时世上便只有国师庆云,再无我齐云!」 齐云目光骤然锐利如剑,体内胆腑因初涤而萌生的那股刚决之气勃发,压下所有杂念。 「后路已断,箭已在弦,不得不发! 纵是踏罡天师真身在此,今日也要闯一闯这龙潭虎穴,斩断这孽缘!」 「走!」他低喝一声,不再犹豫,当先朝着山道疾掠而去。 燕赤锋与松风老道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猛一咬牙,紧随其后。 黄昏时分,夕阳给南屏山镀上了一层残血般的金红色光泽。 那条笔直通往山顶的清幽石阶,此刻却仿佛看不到尽头,隐没在山间愈发浓郁的乳白色香烟之中。 那烟气凝而不散,氤氲流淌,将山林、殿宇的轮廓模糊化开,光线穿透其间,形成道道朦胧的光柱,平添了几分神圣却又诡谲莫测的意味。 美则美矣,却静得可怕,仿佛踏入了一片被时光遗忘、被香火凝固的诡异领域。 三人提气疾行,脚踏石阶,几乎无声。 越是往上,那香火气愈浓,吸入肺中,竟带着一股奇异的甜香,令人不自觉生出一种慵懒安宁、心生向往之感,仿佛忘却了山下苦难,只想沉浸在这片祥和之中。 齐云心神警惕,体内绛狩火微微流转,便将那异样感驱散。燕赤锋与松风亦是屏息凝神,不敢多吸。 沿途竟未遇到任何阻拦,巡山道士、守门道童,一概皆无。 直至山顶,一片巨大的青石广场呈现眼前。 广场尽头,便是清微观的山门。 朱漆大门洞开,里面光线晦暗,深邃得望不到底,如同巨兽张开的口器。 整座道观安静得落针可闻,唯有那浓郁的香烟从中源源不断地飘散出来。 与想像中戒备森严、杀机四伏的景象截然不同,此地竟像是一座…空观? 齐云心头的违和感愈发强烈。 他迈步跨过门槛,燕赤锋与松风一左一右,警惕地紧随而入。 一入观内,景象更是诡异。 第一重院落极大,青砖铺地,古柏参天。 然而树下、廊前、殿前空地上,竟黑压压地跪满了人! 皆是普通百姓装扮,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怕是不下数百人。 他们无一例外,全都朝着第二重院落的方向,五体投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一动不动,如同凝固的雕像。 整个场面鸦雀无声,弥漫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虔诚与死寂。 齐云眼神一凛。 燕赤锋看向他,以目光请示。齐云微微颔首。 燕赤锋会意,小心翼翼上前,伸手抓住前排一个中年男子的肩膀,将其提了起来。 那人被提起,毫无反应,直至面对燕赤锋,才露出面容。 只见他面色红润,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和陶醉,双眼睁开,瞳孔却涣散无神,嘴角挂着痴迷的微笑。 对于燕赤锋的粗暴举动,他既不挣扎,也不惊恐,仿佛失了魂一般。 燕赤锋松手,那人便软软瘫倒在地,随即又如同提线木偶般,机械地爬起,重新跪回原位,再次将额头抵在地上,恢复成那凝固的跪拜姿势。 「这…这是…」松风老道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失昏了,三魂丢了两魂!只剩『幽精』主宰肉身本能了!」 人之元神,分为三魂。 胎光,太清阳和之气,主生命,源于天,人死则此魂归天路。 爽灵,阴气之变,主智慧、机谋、觉识,源于五行。 幽精,阴气之杂,主欲望、情感、本能。 此三者共成人元神。如今这些人,胎光蒙昧,爽灵消散,只余幽精主导肉身,循着最基础的欲望本能,在此进行那无意识的跪拜敬香,早已成了行尸走肉!」 「好毒的手段!竟是以香火为引,抽魂炼魄!」松风骇然道。 三人心情沉重,从这些麻木跪拜的人群中缓缓穿过。 第二重院、第三重院…景象一模一样,皆跪满了痴迷呆滞的百姓,香烟愈发浓郁。 直至第四重院。 此院格局不同,中央并无大殿,而是矗立着一尊巨大的青铜香炉,高约丈余,三足双耳,炉身刻有云雷鸟兽纹饰。 炉中插满了密密麻麻的长香,那些香色泽暗红,燃烧得极慢,散发出浓郁到化不开的甜腻烟气,正是弥漫全观的源头。 而香炉之后,并非殿门,而是一面巨大的影壁,上绘太极八卦图。 影壁之前,一方蒲团上,盘坐着一位道人。 那人身着玄色道袍,面容俊朗,留着精心修剪的八字胡和下须,神态悠然,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见齐云三人进来,他缓缓睁开眼,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笑意,目光直接落在齐云身上,朗声开口,声音清越,打破此地的死寂。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贫道清微观玄阴,见过道友。」 说着,他从容起身,对着齐云遥遥打了个稽首,礼数周到,仿佛迎接的真是远道而来的故交道友。 齐云冷笑一声,踏步上前,承云剑虽未出鞘,但周身已有凛然之气凝聚:「道友?你祸乱雍州,以百万生灵为材,行此炼尸炼丹的逆天邪术,罪孽深重,罄竹难书! 也配与贫道论道友之称?」 玄阴真人闻言,脸上笑意不减,反而轻轻摇头,流露出一种悲天悯人的神色:「道友此言,皆是表象,只见其『害』,未见其『功』。 此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看似无情,实则是无奈之下最大的慈悲。」 他擡手虚引,指向周围弥漫的香烟与那些跪拜的百姓:「雍州大旱,天发杀机,朝廷无力救济,百万饥民横竖是死。 饿死,则怨气冲天,滋生厉鬼,遗祸无穷,乃至波及他州,造成更大浩劫。 而今,借彼等残躯,化戾气为祥和,炼阴煞为灵丹,非但可消弭鬼祸,更能成就一只神兵之军,可助朝廷平定北患,拯救更多生灵。 此乃剜却自身腐肉以求全身之道! 一时之痛,换天下长久之安。 道友口言慈悲,为何目光只囿于雍州一隅之惨状,却看不到此法未来可能活人无数之功德? 此岂非小慈悲与大慈悲之别?」 齐云听罢,笑声更冷,如寒泉击石:「又是一番冠冕堂皇的诡辩! 莫以『无奈』二字,掩饰尔等主动作恶之实! 无能护民,反以民为材,此乃第一罪! 以虚无之『大义』,行切实之恶行,欺心欺天,此乃第二罪! 纵有万一之『功』,其根基亦是无边罪业,天道不容,此乃第三罪! 尔等所为,与杀人炼脂以求灯明何异? 脂膏或可照明一时,然戕害生民之罪,永刻苍穹! 休要以你那入魔之思,玷污『慈悲』二字!」 玄阴真人静静听完,脸上不见丝毫恼怒,唯有淡淡的惋惜,仿佛在看一个冥顽不灵的愚者。 「道友执念深重,只见眼前方寸,不见天地广袤,因果循环。 贫道昔日,亦如道友一般。幸得师尊点化,方明大道玄机,一步步修至此境。」 他话锋一转,竟向齐云发出邀请:「道友根骨清奇,修为不凡,何必困于世俗浅见,空耗光阴? 不如由贫道引荐,拜入吾师门下,共参通天大道,得享真正逍遥长生,岂不胜过在此徒劳愤懑,妄动无明?」 齐云手腕一翻,承云剑发出一声低沉嗡鸣,剑意凛然:「你的师尊,贫道或许很快便能见到。 或许,就是在送你上路之后?」 玄阴真人终于收敛了笑容,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哎…痴儿,痴儿。 既然道友执意要行拂逆之功,自断仙缘,那贫道也只好…送你一程了。」 话音未落,齐云已感到身后气息有异,猛然回首低喝:「此人深不可测,你二人速退,由我…」 然而,话语戛然而止。 身后,空空如也! 不仅燕赤锋与松风老道踪迹全无,连他方才踏入此院的那道月洞门,也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高大冰冷、涂满朱漆的坚实墙壁,严丝合缝,仿佛它千百年来就一直矗立在那里,从未有过什幺门户。 整个第四重院落,瞬间只剩下齐云,与那面带怜悯微笑的玄阴真人,以及那尊散发着浓郁甜香、烟雾缭绕的巨大青铜香炉。 空气死寂,落针可闻,唯有香烟无声流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诡异。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主药入炉(三千大章!) 第163章 主药入炉(三千大章!) 紫金山巅,云海沉浮。 万丈霞光泼洒于琉璃碧瓦之上,紫金观嵌于绝顶,殿阁崔嵬,飞檐斗拱割裂天风,无声睥睨着凡尘。 深处静室,万籁俱寂。 香云自一座紫铜蟠螭炉中袅袅升腾,其色淡金,其质凝练如纱,盘旋不散,氤氲满室。 光线透过雕花棂窗,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区域,尘埃在光柱中浮沉,缓慢得近乎停滞。 一身八卦紫绶仙衣的男人盘坐于云床蒲团之上,衣袍上的卦象暗合周天,隐隐流转。 他面上覆着一副金色面具,打磨得光洁如镜,倒映着室内微光与氤氲香云,却冰冷无情,不见眉眼,唯有两个深邃孔洞之后,眼神幽深如古井寒潭,漠然投向身前紫檀案几。 案上,一尊小巧玲珑的紫金丹炉静置。 炉不过尺余高,三足两耳,炉身浮雕经文,此刻正微微嗡鸣,炉盖缝隙间逸散出白雾,内里似有混沌翻涌。 男人缓缓擡起双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隐隐可见皮下青色的血管。 指尖掐诀,动作舒缓而精准。 随着法诀变幻,其指尖竟凭空勾勒出道道凝练无比的金色细线,细线蜿蜒游动,如同活物,交织成繁复古老的符印,没入丹炉之中。 炉内氤氲之气顿时剧烈沉浮,隐有风雷之声闷响,霞光暴涨,将静室映得光怪陆离。 忽地,他掐诀的右手食指微不可察地一颤。 一道比发丝更纤细、却璀璨刺目的金线自指尖迸发,如电射入丹炉! 「嗡!」 丹炉剧震,炉内风雷之声骤然炸响! 就在此时,男人身躯猛地一震,「噗」地一声,一口血液狂喷而出。 那血,竟非鲜红,而是暗金之色,粘稠如熔化的金液,落在地上竟不散开,反而如汞珠般滚动,散发出灼热而腐朽的奇异气息。 更骇人的是,他喷出这口血后,其右臂自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开始,皮肤瞬间失去光泽,泛起灰白岩石般的色泽,并且这石化之势肉眼可见地向上蔓延,过肘部,直逼肩头! 然而,他对这剧变浑不在意,那双面具后的眼睛,反而爆发出近乎狂热的光芒,死死钉在剧烈震动的丹炉上,仿佛要穿透炉壁,看清内里乾坤。 炉盖跳动得越发激烈。 透过那翻腾的氤氲,隐约可见炉内核心之处,一点极致的黑暗正在生成,那黑暗纯粹无比,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热,又仿佛是一切终结的归宿。 男人凝视着那点黑暗,发出一声低沉而满足的轻笑,笑声在绝对寂静的静室中回荡,带着一丝扭曲的快意。 「终于到了……主药入炉。」 清微观第四重院落。 齐云骤然回身,心头猛地一沉。 身后,空无一人。 燕赤锋和松风老道,连同方才踏入的那道月洞门,竟似被一只无形巨手凭空抹去! 唯余一堵高大冰冷、涂满厚重朱漆的墙壁,严丝合缝地矗立在那里,墙面光滑如镜,映不出丝毫人影,只有死寂的红,封绝了一切来路,仿佛千百年来便是如此。 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下来,压得耳膜嗡嗡作响。 唯有院落中央,那尊巨大的青铜香炉仍在无声地、执拗地喷吐着甜腻烟气。 丝丝缕缕,缠绵交织,厚重得如同乳白色的液体,缓慢流淌,淹没了膝盖,还在不断上升,散发出令人神魂慵懒、意志沉沦的诡异香气。 玄阴真人依旧静立于太极八卦影壁之前,脸上那抹温和笑意分毫未变,仿佛方才的惊变与他无关,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微风拂过。 他轻轻摇头,嗓音带着一种悲悯的叹息,如同看待误入歧途的稚子:「痴儿,痴儿。妄念缠身,何至于此? 便让这众生愿力,涤荡汝心,渡你往登清净极乐罢。」 声调陡然转冷,袖袍无风自动,轻轻一拂。 周遭浓稠的香烟瞬间沸腾翻滚! 无数烟气凝聚,幻化出之前那些跪拜百姓的身影,比之前更加凝实,面容痴迷呆滞,口中喃喃着混乱的祈福与谄媚之语,如同潮水般向齐云涌来。 他们伸出无数虚幻的、由烟雾构成的手臂,扭曲舞动,抓向齐云,欲将他一同拉入这沉沦麻木的「极乐」深渊! 「邪魔外道,也配妄谈清净?!」 齐云厉喝,声如雷霆炸响,承云剑甚至未曾出鞘,仅以古朴剑鞘横扫而出! 绛狩火心随意动,轰然爆发,赤金烈焰缠绕剑鞘,如同怒龙摆尾! 火焰过处,烟雾幻影触之即燃,发出凄厉刺耳的尖啸,如同被灼烧的活物,瞬间扭曲、崩解,复化为缕缕青烟,被烈焰净化吞噬。 炽热阳刚的火意暂时逼开了周围粘稠的甜香。 烟气稍散刹那,齐云身如离弦之箭,足踏罡步,地面砖石微震,人已疾扑玄阴! 剑鞘凝聚剑气,直点其眉心印堂,势疾力沉,毫无花巧! 玄阴眼中讶色一闪而逝,未料到齐云破除香火毒障如此迅捷刚猛。 他身形如鬼魅,似毫无重量,向后飘退,同时右手并指如剑,向下疾点! 地面顿时「咔嚓」作响,数道漆黑如墨、刻满符咒的阴铁锁链破开砖石,毒蛇般缠向齐云双脚脚踝,阴气刺骨! 齐云踏罡步全力爆发,间不容发之际身形微晃,如游鱼滑开,锁链纷纷擦衣而过,击碎地面青砖。 他剑势竟丝毫不滞,依旧直刺玄阴! 然而就在此刻,一缕极浓郁、近乎凝成实质的金色香烟,趁其全力前冲、护身真炁稍隙的刹那,如毒针般钻入鼻端! 齐云眼前景象猛地一晃! 周围不再是清微观院落,而是……一片熊熊燃烧的废墟! 焦黑的梁柱噼啪作响,炽焰滔天。 那是五脏观! 火光扭曲处,师叔玄清道袍焦黑破碎,师父玄玑,浑身是血,面色煞白。 二者此刻正被无数只漆黑的、由火焰构成的鬼手拖拽着,挣扎着,投向一座巨大无比的、刻满逆反经文的恐怖丹炉! 那丹炉的盖子正在缓缓闭合。 但就在下一秒,眉心深处「北阴酆都黑律法敕令」乌光骤放,冰寒森严的律令之力如冷水泼面,「拒」字真意横扫元神! 幻象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瞬间崩裂消散! 眼前仍是那香烟缭绕的诡异院落。 一切不过电光火石间。 玄阴已借这刹那间隙,飘退至影壁之前,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温和笑意终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置信的惊愕与凝重。 「香火之毒,竟蚀不了你的道心? 道友执念竟深重如斯,化作心魔壁垒? 何苦来由?放下吧,皈依吾师座下,方是证道坦途!」 「我的正道,便是斩尽尔等邪佞!」齐云目光锐利如初,杀意盈胸。承云剑铿然出鞘,如一泓秋水乍现寒光,剑尖遥指玄阴,「我那两个同伴,现在何处?!」 玄阴闻言,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院落回荡,却无半分暖意,只余冰寒刺骨的嘲讽。 「自身已陷囹圄,尚有闲心牵挂他人? 此间便是你的觉悟之地!」 他猛一跺脚,整个院落轰然剧震! 仿佛地底有什幺巨物被惊醒。 那尊青铜香炉剧烈嗡鸣,炉盖跳动,海量浓稠如浆的香烟疯狂喷涌而出,不再是虚幻触手,而是化作无数条凝实无比、闪烁着暗金符文的白玉般手臂。 从院落的每一个角落,地面、墙壁、甚至虚空探出,遮天蔽日般缠向齐云! 每一只手臂都蕴含着磅礴的香火愿力与众生杂念,抓握之间,空气爆鸣! 而齐云则立即施展出镇岳剑,将承云剑竖持于身,土黄色的剑罡将周围笼罩,随即绛狩火也更是自其上爆发而出。 绛狩乃是无根之火,位阶极高,不再五行之中,故而可以直接加持于上。 黑暗。 粘稠的,带着甜腥气的黑暗,压迫着眼皮。 燕赤锋猛地睁开双眼,剧痛从周身传来。 他发觉自身被囚于一座玄铁铸就的牢笼之中,铁栏粗如儿臂,冰冷刺骨。 笼外烟雾弥漫,影影绰绰间,可见无数身影正匍匐跪拜,喃喃的祈祷声汇聚成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低语,层层迭迭,无止无休。 「松风道长!」他强忍不适,低吼出声,目光急切扫向隔壁。 只见另一座石牢内,松风老道被死死捆绑在一座冰冷的石台之上,周身缠绕着漆黑如蟒的锁链,锁链上符文幽光闪烁。 数名身着玄黑服饰、面目却模糊不清的道士,正持着幽绿匕首,在其干瘦的胸膛、臂膀上缓慢而精准地刻画着邪异符咒! 刀锋过处,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却又迅速被符文吸收,转化为更深的幽绿。 松风痛苦地呻吟着,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却无力挣扎。 「妖道!住手!」燕赤锋目眦欲裂,热血上涌,奋起余力,以肩背狠狠撞击铁栏! 咚! 沉闷的巨响回荡,铁栏纹丝不动,反震之力却让他气血翻腾,肩骨如裂,险些一口血喷出来。 但这更激发了他的血勇凶劲,压着牙,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疯狂的对着牢笼进行撞击!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三章 火候已至,药性已足(三千大章) 第164章 火候已至,药性已足(三千大章) 刺痛!彻骨的阴寒刺痛钻心蚀骨! 松风自混沌与剧痛中惊醒,幻觉如潮水般袭来。 他发现自己并未被捆绑,反而置身于一个巨大的、以白骨和黑石垒砌的法坛中心,高高在上。 坛下,是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目光呆滞麻木的流民。 而更让他心神俱震的是,燕赤锋竟站在坛下首位! 身着清微观道袍,面容冰冷僵硬,眼神空洞,正与那些道童一同维持着秩序,口中反复喃喃:「为国为民,死得其所…肉身布施,功德无量…国师大义!」 「燕…燕兄!你!」松风心神俱裂,无边的寒意瞬间淹没了身体的剧痛。 院落中,齐云与玄阴之战已至白热。 玄阴身影鬼魅般飘忽,口中咒言急诵,挥手间便是三道凌厉法术接连轰出: 一为「香火缚神索」,金烟化绳,缠锁筋骨神魂; 二为「幽冥鬼哭嚎」,凄厉音波直灌脑髓,撼动心神; 三为「玄阴蚀魄光」,一道灰白死光,沾之即蚀人元气! 齐云面色沉静,心如冰镜映照。 承云剑在手中化为道道剑光,五行惊雷剑法全力施展! 剑气纵横四溢! 绛狩火缭绕周身,至阳至刚,焚尽一切侵袭而来的香火毒瘴与阴秽之力。 九幽牵丝印时而弹射而出,虽难以长时间定住修为高深的玄阴,却总能在其施法关键刹那予以干扰,打断其节奏。 玄阴越打越是心惊,他赖以逞威的香火愿力与诸多法术,竟被对方那奇异火焰克制得厉害! 其诡异法术更是烦人,使得他的实力不得尽数施展而出,只能施展出八成! 而齐云剑法之凌厉精妙,应变之迅捷,真炁之磅礴凝练,远超其修为境界! 「噗!」一道灼热剑罡终于突破防御,擦过玄阴臂膀,道袍瞬间焦黑破碎,留下一道灼痕。 玄阴闷哼一声,眼中闪过惊怒与一丝难以置信的狼狈。 他虚晃一招,抽身急退,竟不再恋战,身影一闪便没入身后那太极八卦影壁之中,如同水滴融入大海。 影壁荡起一圈涟漪,旋即平复。 齐云岂容他走脱? 纵身疾追,承云剑开路,一剑刺向影壁! 剑尖触及影壁,却如刺入虚空。 一股巨大吸力传来,齐云毫不犹豫,顺势冲入其中。 眼前一暗,随即景象大变。 他仿佛落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虚空,唯有远处一点微光,似是出口。 然而四面八方,凄厉嘶嚎响起,无数扭曲的、半透明的阴魂厉鬼凭空涌现,张牙舞爪,扑杀而来,怨毒冲天。 齐云眸光一凝,剑光如轮,将扑来的鬼物纷纷绞碎击散。 然而那些碎散的鬼气烟气并未消失,反而重新凝聚,竟化作一个个更加清晰、面色枯槁绝望的百姓魂魄! 他们不再是厉鬼凶相,而是保持着生前饿殍般的模样,无数双枯槁的手颤抖地指向齐云,无数张绝望的面孔扭曲着,怒视着他! 百万生灵的怨念汇聚成滔天巨浪般的斥责之音。 「为何阻我成仙路?」 「为何断我等牺牲换太平之路?!」 「伪善!自私!你要我等尽数枉死吗?!」 「国师乃救世之主!你是魔头!」 玄阴冷笑声在虚空回荡,直透神魂:「看!你所执意要护的苍生,并不领情! 他们甘愿为大局牺牲!你的道,错了!大错特错!」 齐云身形微顿,望着那万千悲愤指责的魂魄之影,心神丝毫不动。 「我所行之道,问心无愧,非为求人领情。 护生而非纵恶,阻邪而非断善。 尔等蒙昧,非尔等之过,乃施恶者之罪!」 轰! 绛狩火以齐云决绝之心,轰然爆发,以齐云身躯为中心,如日耀般席卷而出,光芒万丈,炽烈煌煌! 火焰过处,万千魂魄虚影、无尽怨念指责,如同春雪遇阳,纷纷消散净化,那充斥虚空间的阴冷怨毒气息为之一空! 黑暗被强行驱散,眼前景象恢复。 他仍站在第四重院落中,仿佛从未移动过。 而那太极八卦影壁,就在前方不远处。 玄阴真人正立于影壁之前,背对着他,面向影壁,双手正以极快速度结着一个复杂古老的法印,周身气息与整座影壁、乃至整个清微观连为一体,剧烈波动,散发出远超之前的危险气息! 齐云体内真炁奔涌,剑身赤金烈焰狂燃,炽热剑气将周遭空气都灼烧得扭曲! 踏地!发力!身剑合一,化作一道焚天火矢,以最决绝的燎原之势,直斩玄阴! 剑锋及体! 玄阴竟不闪不避。 承云剑毫无阻碍地斩入其身体。 然而,触感空空如也。 玄阴的身影轰然爆开,并非血肉横飞,而是散作漫天浓郁的金色烟气,迅速消散。 只留下他一声计谋得逞的冰冷嗤笑,在空中回荡: 「很好…火候已至…药性已足…请君——入瓮!」 脚下地面毫无征兆地消失! 并非塌陷,而是彻底化为虚无! 齐云身形急坠而下,承云剑上的烈焰照亮了下坠的轨迹。 下方并非预想中的黑暗地牢,而是一片无比广阔、赤红灼热的巨大溶洞! 溶洞之巨,一眼望不到边际。 洞壁并非岩石,而是某种仍在微微搏动的、暗红色的、类似血肉脏腑般的诡异组织! 洞内空间,炽热的阳煞之气与冰冷的阴煞死气如同两条狂暴的巨龙,纠缠、碰撞、沸腾! 化作一片赤红与幽蓝交织的、怒海狂涛般的能量海洋! 其中心处,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散发出恐怖无比的吸力,仿佛能炼化吞噬万物! 玄阴的身影出现在溶洞上方的高处,神色不再是之前的温和或惊怒,而是一种彻底的、非人的淡漠,双眸之中竟隐隐泛起与那国师庆云相似的暗金之色。 他俯视着急坠向能量漩涡的齐云,如同看着一颗终于被投入炉中的药材,声音宏大冰冷,回荡于整个熔洞。 「主药已入,丹鼎——当开!」 溶洞四壁那血肉般的组织骤然亮起无数邪异符文,整个空间剧烈震颤,阴阳二气漩涡转速暴涨,吸力猛增! 齐云身形急坠,耳畔风声呼啸,下方那赤红与幽蓝交织、沸腾咆哮的能量漩涡散发出恐怖吸力,欲将他彻底吞噬。 炽热与冰寒两种极端气息交替冲击,几乎要撕裂他的护体真炁。 电光石火间,他强凝心神,眼中锐光一闪,爆喝一声,手腕猛振! 「铿!」 承云剑发出一声清越震鸣,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流光,狠狠刺向身旁那搏动着的、暗红色的血肉山壁! 剑锋入壁,竟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类似撕裂坚韧皮革的闷响。 暗红色的「血液」自创口处渗出,旋即被剑身缭绕的绛狩火灼烧蒸发,发出「嗤嗤」声响。 下坠之势骤然受阻,齐云紧握剑柄,悬吊于这诡异骇人的「炉壁」之上,身形随着能量的剧烈波动而摇晃不定。 而他在听到玄阴口中主药之后,心中便有一道惊雷炸起! 主药?! 这道惊雷,瞬间劈开了齐云心中的重重迷雾! 雍州大旱、流民饥馑、炼尸为兵……这一切骇人听闻的惨剧,这笼罩一州的阴阳烘炉,其所汇聚的百万生民之死怨阴煞,竟都非核心! 它们也重要,但究其根本,竟都只是……辅料?! 这通天彻地的邪阵,这以山川为鼎炉的逆天手笔,真正要炼化的,竟是他自己! 「其是要以这丹炉,将我炼为大丹!」 明悟如同冰水浇头,带来彻骨寒意,却又在瞬间点燃了滔天之怒! 他猛地擡头,目光如冷电射向高处的玄阴。 这一看,心中更是一寒! 只见此时的玄阴,周身气质已然大变。 先前那属于人类的、或温和或惊怒的情绪色彩彻底褪去。 那张俊朗的面容如同覆盖上了一层无形的冰冷面具,僵硬而死板。 尤其那双眼睛,不知何时已化为纯粹的、毫无温度的暗金之色,内里空洞、漠然,仿佛亘古存在的冰冷岩石,俯视着炉中挣扎的蝼蚁。 这绝非玄阴!这是……! 「是你!」齐云失声低吼,瞬间认出了此人! 正是自神仙山五脏庙而下的石人童子,当朝国师,庆云! 它不知动用何种诡异秘法,竟在此时,以此种方式,将玄阴的身心彻底取代,或者说同化! 使其成为了一个承载其意志与力量的冰冷容器! 高处的「玄阴」面无表情,暗金色的瞳孔冰冷地俯瞰着炉中的齐云。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重迭感,既残留着玄阴声线的些许轮廓,又混合了一种更深沉、更非人的冰冷音色,仿佛是山石在摩擦低语。 「因果循环,今期当满。 汝为异数,窃居吾位,为吾成道之大劫,今日吾炼劫为丹,助吾登仙!」 话音未落,他那双暗金色的眸子光芒微盛,擡起那双已隐隐泛起石质光泽的手,毫不留情地向着下方的能量漩涡猛然一压! 「轰隆!!!」 整个山腹丹炉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下方那原本就狂暴沸腾的赤红阳煞与幽蓝阴煞之气,如同被无形巨手彻底激怒,轰然咆哮,化作两条狰狞无比、鳞甲毕现的能量巨龙! 阳龙炽烈狂放,焚尽虚空;阴龙冰寒刺骨,冻结神魂。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四章 劫数窃位,炼劫为丹 第165章 劫数窃位,炼劫为丹 阴阳双龙交缠撕扯,形成一个毁灭性的巨大涡轮,产生的吸力陡然暴增数倍! 承云剑死死钉入肉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剑身弯曲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齐云紧握剑柄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苍白失血,虎口迸裂,鲜血尚未流出便被周遭极致的高温或低温瞬间蒸发或冻结。 然而,那吸力太过恐怖,肉壁本身也在剧烈蠕动,仿佛欲将这把「异物」排斥出去。 「咔嚓!」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响起。 并非来自承云剑,而是来自剑身与肉壁接触的边缘,那暗红色的「岩石」肌理终于承受不住这多方力量的撕扯,崩开了一道裂缝! 下一刻,承云剑骤然脱出! 齐云再也无法稳住身形,如同断线的风筝,瞬间被那阴阳双龙构成的涡轮吞噬。 彻底卷入那一片赤蓝交织、毁灭能量疯狂肆虐的阵眼核心! 「呃啊!」 一入阵眼,极致的痛苦瞬间淹没了齐云! 那不是单纯的灼烧或冰冻,而是两种极端力量同时作用于肉身与灵魂的疯狂撕扯与研磨! 至阳之力霸道地钻入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穴窍,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体内疯狂搅动,欲将他的气血、精气、乃至三魂七魄都点燃、蒸发! 至阴之力则无孔不入地渗透,所过之处,血液几乎凝滞,思维冻彻,意识仿佛要被拖入万古冰寒的死寂深渊,连真炁运转都变得迟滞艰难! 更可怕的是,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并非简单迭加,而是在这丹炉大阵的精密操控下,形成了一种诡异的「调和」与「催化」。 共同作用于他这「主药」,疯狂地榨取、炼化着他的一切! 齐云真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腾咆哮,绛狩火自心窍汹涌而出,试图护住周身。 然而,这阴阳二火至精至纯,不含半分邪秽,恰恰是天地间最「正道」也是最狂暴的能量之一! 绛狩火虽神异,对其却没有半点作用! 而那弥漫整个『丹炉』的白色香火愿力,此刻疯狂涌入阴阳二火之中。 众生杂念与虔诚愿力融入这天地伟力,非但没有削弱其威能,反而使其变得更加「灵动」,更加「顽固」,如同拥有了意识般,死死缠绕着齐云,无休无止地渗透、瓦解着他的防御。 「噗!」 齐云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那血液离体瞬间,竟一半被汽化,一半被冻结成鲜红的冰晶。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精气神正在被强行抽离! 原本充盈的气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空虚,真炁疯狂溢散,被炉火掠夺。 饱满的血气开始衰败,皮肤失去光泽,渐渐变得干瘪松弛。 乌黑的发丝从发根开始,迅速染上灰白,继而变得枯槁如草。 他的面容以惊人的速度苍老,眼角额头刻满深深的皱纹,挺拔的身躯不由自主地佝偻下去,仿佛背负了万钧重山。 强烈的虚弱感和神魂层面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 然而,肉身的痛苦和力量的流失尚在其次。 更可怕的是某种源自生命本源的「存在」正在被撼动。 咔……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并非来自体外,而是来自他的身体内部! 在他的皮肤之下,一道道细密的、如同灼热岩浆般的赤红色裂缝悄然浮现,并迅速蔓延! 这些裂缝遍布他的脸庞、脖颈、手臂、躯干…… 使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件被高温烧灼后,即将破碎的瓷器。 充满了令人心悸的不祥与脆弱感。 裂缝之下,是他被炼出的、最本源的生命精粹在发出最后的哀鸣与流光。 死亡的阴影前所未有的浓重,冰冷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上方的「玄阴」漠然注视着这一切,暗金色的瞳孔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满意」。 见火候渐至,他双手再次擡起,掐动一个更加繁复古奥的法印,引动那磅礴的白色香火愿力。 「万灵引念,溯本归源,现!」 随着他冰冷的声音,浓郁的、凝成实质的白色烟霞,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不再满足于外部炼化,而是精准地钻向齐云的七窍! 香火之力无孔不入,穿透血肉壁垒,直抵元神最深处! 「嗡!」 齐云浑身剧震,元神仿佛被无形的巨手疯狂搅动。 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灵魂最核心之物要被强行剥离的痛苦,远超之前的肉身煎熬! 就在这极致痛苦中,他「看」到了。 一直深藏于他识海最深处、即便他自身也难以清晰感应、仅以虚影形态显现过数次的那枚神秘「玉简」。 此刻在那特定香火之力的牵引勾召下,竟剧烈震颤起来! 它不再是虚幻的影子,而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显现出实体! 那玉质温润却又古老苍茫,表面似乎铭刻着无法辨认的混沌纹路,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至高无上的道韵。 此刻,它正被无数白色的香火细丝死死缠绕着,如同陷入了蛛网的珍宝,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从齐云的元神深处,从他的头顶百会穴。 一点点地向外拖拽、拔出! 随着玉简的离体,齐云感到自己与某种根源性的力量连接正在被强行切断。 周身奔腾的绛狩火仿佛失去了最核心的支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摇曳,范围急剧缩小。 「玄阴」那石像般冰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波动。 那是毫不掩饰的、炽热的狂喜! 暗金色的眼眸死死盯住那缓缓被拔出的玉简,仿佛看到了大道终点,看到了超越一切的契机! 然而,就在玉简即将彻底脱离齐云头顶,绛狩火黯淡到几乎熄灭的刹那。 「啪!」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脆响,自齐云胸前传出。 那是他一直佩戴的玉佩。 在此刻承受不住内外交迫的压力,骤然炸裂! 玉佩碎裂的瞬间,其中蕴藏的、连齐云自己都从未察觉的一股力量,轰然爆发!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五章 因果乱劫,五脏丹炉,复苏!(四千 第166章 因果乱劫,五脏丹炉,复苏!(四千大章!) 那不是真炁,不是法力,而是一股极其凝练、沉重、透着古老虔诚意味的,青色香火之力! 这青烟数量远不及炉中弥漫的白色香火浩瀚,但其质极高,凝练如汞,沉重如山,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纯粹与守护之意。 青烟爆发之势并不狂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它如一道青色的屏障,瞬间扩展开来,恰好冲击在那些缠绕着玉简的白色香火细丝之上。 滋啦! 如同滚汤泼雪,那看似强悍的白色香火细丝,一接触到这凝练的青色烟霞,竟纷纷发出细微的哀鸣,瞬间断裂、溃散、消融! 失去了白色香火的牵引,那几乎要被彻底拔出的玉简猛地一滞,旋即仿佛受到某种巨大的吸力,「嗖」地一声重新没入齐云的头顶,消失不见。 紧接着,那爆散的青色烟霞并未消散,而是如有灵性般迅速回卷,化作一个薄而坚韧的青光护罩,紧紧贴附在齐云体表,将外界狂暴的阴阳二火暂时隔绝在外! 虽然那阴阳二火的恐怖压力依旧透过光罩传递进来,令齐云如同背负山岳,但那股直接炼化抽离他精气神、撕裂他魂魄的恐怖力量,终于被大幅削弱。 「什幺?!」 一直冷漠俯瞰、视一切为掌中玩物的「玄阴」,终于脸色骤变! 那石像般的冰冷神色彻底破碎,露出了其下难以置信的惊怒之色! 他算计万全,不惜自损修为,强行推演齐云因果,以雍州生民性命和香火,布下惊天杀局。 眼看齐云即将成丹,那关乎大道根本的玉简即将到手,竟在最后关头横生如此变数! 那青色的香火……纯粹、古老、凝练! 究竟是何人?在何处?竟能跨越时空,在此刻插手他的劫数?! …… 川城,夜色迷离。 九十年代中期的都市,尚未被后来的光污染彻底侵占,但霓虹灯牌已然闪烁,为古老的都市注入新的活力。 然而,在这片喧嚣之外,城市西隅,青羊宫这座古老道观,依旧保持着它的清静与神秘。 红墙环绕,古木参天。 夜间的青羊宫不对外开放,唯有几盏孤灯在庭院中洒下昏黄的光晕,映照着斗拱飞檐的轮廓,静谧中透着庄严肃穆。 观中最深处的大殿,更是万籁俱寂。 殿内烛火长明,供奉的神像在跳跃的光影中显得愈发威严深邃。 一位身着蓝色道袍、鬓角斑白、面容清癯的老道,正闭目盘坐在神像前的蒲团上,气息悠长,似已与这殿中的宁静融为一体,进入了深定的状态。 突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绝对寂静中的碎裂声,将老道从深定中猛然惊醒! 他霍然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瞬间锁定声音来源,正是大殿正中央,那尊备受尊崇的祖师神像! 只见神像的眉心之处,毫无征兆地崩开了一道细长的裂缝! 裂缝之中,并非想像中的土木碎屑,而是迸射出一道纯净而凝练的青色光辉! 老道脸色剧变,猛地站起身。 还不等他上前查看,那一道裂缝如同活物般,急速向整个神像蔓延! 眨眼之间,密密麻麻的裂缝便布满了整座庄严的神像! 轰隆!!! 一声闷响,高大的泥塑神像竟无法维持形态,轰然炸裂! 土木碎屑四溅纷飞,扬起漫天尘埃。 然而,尘埃并未完全落下。 在原本神像心脏的位置,一点青光照亮了弥漫的尘雾。 老道拂袖挥开尘埃,凝神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那里悬浮着一枚玉佩! 那玉佩样式古拙,通体流淌着温润而神秘的青色光辉,正是之前从神像眉心裂缝中透出的光之源! 「这……这是?!」老道心神俱震,这祖师神像,乃是当年旧物,重建道观的时候,从民间请回供奉,从未听说过,更从未想到,祖师神像体内竟还藏着如此一枚一看便知绝非俗物的玉佩!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更令人骇然的事情发生了! 他猛然察觉到,青羊宫重建的这几十年、弥漫于宫观每一寸空间的香火愿力,此刻竟如同百川归海般,疯狂地涌向那枚悬浮的玉佩! 那玉佩仿佛一个无底深渊,产生着无法抗拒的恐怖吸力。 宫观内积攒的香火之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 几十年的香火沉淀,竟在短短数息之内,被那枚玉佩鲸吞一空! 嗡! 玉佩吸收了海量香火,青光大盛,达到了一个极致,仿佛化作了一轮青色的骄阳,将整座大殿映照得一片通明。 老道被这强光刺得微微眯眼,心中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然而,这极致的辉煌仅仅维持了一瞬。 下一刻,那玉佩便光芒尽灭,掉落在神台之上。 整个大殿,乃至整座宫观,瞬间变得「空旷」起来,那种常年萦绕的、温暖而灵性的力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空气和历史沉淀下的死寂。 老道僵立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震惊与茫然。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匪夷所思! 但他毕竟修行深厚,强压下心头骇浪,立刻屏息凝神,眼眸中闪过推演运算的光芒,十指如飞般掐动起来。 试图窥探这天机骤显,背后的一丝线索…… …… 南屏山腹,丹炉核心。 那突如其来的青色光罩,虽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隔绝了阴阳二火的直接炼化。 齐云得以片刻喘息,虽然身体依旧残破不堪,气息萎靡,但玉简归位,最本源的流失被止住。 他剧烈咳嗽着,贪婪地呼吸着,试图凝聚残存的力量。 旋即,一股无形无质却庞大无比的吸力,自齐云体内猛然爆发! 这一次,不再是炼化他的精气神,而是反过来……掠夺! 呼呼呼! 如同长鲸吸水,那原本肆虐咆哮的赤红阳煞与幽蓝阴煞之气,竟不受控制地、如同百川归海般,疯狂地涌向齐云,透过他的毛孔、穴窍,甚至那些皲裂的伤口,蛮横地注入他的体内! 这至阴至阳之气,乃雍州大地死怨阴煞提纯之精,混合南屏山地脉积蓄之纯阳,磅礴浩瀚,精纯无比! 齐云此前被炼化出的精气神,在这股庞大能量的倒灌反哺下,竟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回归、充盈! 干瘪的肌肤重新变得饱满有光泽,灰白的发丝迅速转黑且焕发生机,佝偻的身躯再次挺直,苍老的面容恢复年轻,甚至更胜往昔!周身那些触目惊心的赤红色裂缝急速弥合、消失! 他的气息节节攀升,迅速恢复到巅峰,并向着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冲击! 然而,此刻玉简却突然横插一手,突然对这些涌入齐云体内的浩瀚之力开始吞噬! 「呃?!」 高处的「玄阴」终于从惊怒中彻底回过神来。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辛辛苦苦布下大阵、汇聚而来的阴阳二气,正在失去控制,正被炉中那个本该成为「丹药」的存在疯狂掠夺! 「岂有此理!」 他发出一声非人的怒啸,暗金色的瞳孔光芒大盛,双手急速掐诀,试图重新掌控大阵,收回阴阳二气。 然而,无用! 那玉简产生的吸力霸道绝伦,仿佛蕴含着某种更高层次的规则之力,完全压制了这座丹炉大阵的操控法门! 任他如何催动印诀,那阴阳二气依旧义无反顾地涌向齐云,涌入那枚神秘的玉简! 不过短短数息之间,整个山腹丹炉内浩瀚磅礴的阴阳二气,竟被掠夺一空! 轰隆隆隆!!! 失去了核心能量支撑,整个南屏山主峰开始剧烈摇晃,仿佛失去了脊梁! 山腹之中,支撑结构的阵法符文明灭不定,大量岩石从顶部和四壁崩落,砸入下方逐渐失控的能量乱流之中,激起更大的混乱。 这座以山川为体的巨大丹炉,即将彻底崩溃! 而此刻的齐云,悬浮于能量散逸的混乱中心,周身宝光莹莹,气息渊深如海。 他体内那枚玉简在吞噬了海量阴阳二气后,仿佛吃饱了一般,轻轻一震。 旋即,它竟自行从齐云眉心中飞出,悬于他的头顶。 玉简不再古朴无华,而是变得半透明起来,内里可见赤蓝二色气流如同两条嬉戏的游龙,缓缓盘旋流转,散发出一种混沌初开、阴阳交泰的无上道韵。 它微微倾斜,简端对准了下方的虚空。 那里,正是先前阴阳双龙漩涡的核心,也是这座丹炉真正的「炉心」所在。 下一刻,玉简轻轻一抖。 方才被它吞噬的、精纯至极的海量阴阳二气,如同经过了某种极致的提炼与转化,化作一道浑然一体、却又清晰分明蕴含着至阴至阳本源的混沌气流,磅礴无比地注入那「炉心」之中! 嗡!!! 整个即将崩溃的丹炉,如同被注入了无法想像的能量核心,猛地一震! 炉壁之上,那些原本因能量被抽干而黯淡下去、甚至开始崩裂的古老符文,受到这精纯无比的混沌阴阳之气激发,竟逐一亮起! 光芒并非之前的邪异血红或幽蓝,而是一种中正平和、却又蕴含着造化伟力的清光! 符文依次点亮,迅速蔓延,很快便布满了整个丹炉内壁。光芒流转,交织成网,竟然暂时稳定住了即将崩塌的山体,并将所有混乱的能量缓缓抚平。 这座本该炼化齐云的邪异丹炉,此刻竟被玉简反客为主,注入最纯粹的能量,仿佛要被……重启?! 或者说,被引向某个未知的方向! 「不!!!」 「玄阴」发出愤怒到极致的咆哮,声音中的重迭感更加明显,那石质的冰冷面容都因极致的怒火而扭曲起来! 他死死盯着那悬浮的玉简,以及其下开始散发出玄奥气息的炉心,暗金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与暴怒。 「是谁?!究竟是何方神圣?!跨越万古,坏吾道果,乱吾劫数!!!」 他的怒吼声在剧烈震荡、不断崩塌的山腹中回荡,充满了功亏一篑的疯狂与不甘。 而此刻的齐云,周身的青光已然消散。 他立于逐渐平复却光芒大盛的能量中心,看着头顶自行其是的玉简,看着四周亮起的古老符文,看着上方气急败坏、几乎维持不住「玄阴」形态的庆云,心中同样充满了震撼与茫然。 这一切的变故,已然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和理解。 然而,还未等他想明白这一切,那玉简再次发生了变化。 它似乎完成了某种「注入」的使命,周身光华缓缓内敛。 而下方那被注入混沌阴阳气的炉心,光芒却越来越盛,最终化作一个耀眼无比的光源! 强光吞噬了一切视野。 齐云只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温和却庞大的空间之力包裹了自己。 耳边山崩地裂的巨响、庆云愤怒的咆哮声飞速远去、变得模糊不清……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褪色,如同被打碎的琉璃,化为无数支离破碎的光影碎片,最终被无尽的黑暗彻底吞没…… …… 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当齐云的五感重新恢复时,那剧烈的能量冲击、震耳欲聋的轰鸣、以及庆云那非人的怒吼,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万籁俱寂的死寂,和一种弥漫在空气中、深入骨髓的……焦糊与荒凉气息。 他眨了眨眼,适应着眼前的光线。 然后,他愣住了。 眼前,不再是那诡异可怖的山腹丹炉,也没有了崩落的巨石和闪耀的符文。 他正站在一片熟悉的废墟之上。 这里……是神仙山,五脏观。 是他一切故事起点,也是每段故事的终点! 他竟然,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齐云怔怔地站在原地,环顾四周,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生死一线的丹炉之战,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幻梦。 而就在他前方不远处,那座黑沉丹炉,此刻,却正发生着惊人的变化! 嗡! 丹炉发出一声低沉却充满生机的嗡鸣。 炉身之上,那些早已黯淡无光、被岁月和火焰侵蚀得模糊不清的古老符文,如同久旱逢甘霖的草木,一枚接一枚地、由下至上地逐一亮起! 光芒并非十分耀眼,却异常坚定、沉稳,透着一种亘古苍茫的气息。 符文闪烁流转,仿佛沉睡万古的巨兽,正在缓缓苏醒。 炉内,似乎有什幺东西,开始孕育,开始萌发生机……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三腑蜕浊,炉贯三丹,内景地! 第167章 三腑蜕浊,炉贯三丹,内景地! 神仙山,五脏观。 断壁残垣依旧,熟悉的荒芜气息弥漫每一寸空气。 齐云立于这片缘起之殇的废墟之上,心神尚未来得及从方才那惊天动地的炉中劫难完全抽离,眼前景象却已定格于那尊黑沉古朴的丹炉。 炉静默矗立,却已非死物。 玉简将其掠夺而来的海量阴阳二气,尽数灌注其中。 炉身之上,那些原本被岁月侵蚀得模糊黯淡、几近磨平的古老符文,正自炉基起始,一枚接一枚地、坚定异常地次第亮起微光。 那光并非炽盛夺目,反而内敛至极,沉凝的星辉,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苍茫与厚重。 每一枚符文的点亮,都仿佛一声低沉的心跳,回荡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之上。 嗡! 低沉的嗡鸣自炉内传出,不再是金属的死板震颤,而是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生机萌动的深邃韵律,如同大地深处孕育灵脉的呼吸。 旋即,缕缕清气,如初生婴孩般怯弱,自炉盖袅袅逸出。 初时稀薄如蝉翼,缥缈不定,似有还无。 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浓郁、粘稠,化作乳白色的流质雾气,不再上升,而是如同拥有生命的潮汐,无声无息的向四周弥漫、铺展开来。 白雾过处,异像顿生。 那些断裂的梁木、崩裂的砖石、倾颓的殿基,如同浸入了某种澄澈的溶液,边缘开始迅速模糊、淡化,逐渐呈现出一种虚实交织的半透明质感。 仿佛被一只妙手,从现实的厚重基底上轻轻「揭」起,悬浮于一片朦胧浩瀚的白茫之上。 时间于此仿佛被抽去了筋骨,陷入了一种绝对的凝滞,万物冻结在将散未散、将存将亡的刹那瞬间,弥漫着空灵而神秘的寂静。 齐云静立雾中,周身气息不自觉间,竟与这方开始异变的天地隐隐相合。 他心中惊涛翻涌,念头电转:「玉简强行掠夺阴阳二气,反注此炉,此炉究竟是何种存在? 五脏观废墟,难道要在此刻重建?」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静观其变。 然而,那白雾弥漫至一定程度,将大半废墟化为那片半透明的虚幻之态后,其转化的势头便逐渐缓慢下来。 等待良久,未见进一步剧变,齐云决意先审视自身此番劫后之变。 他心神沉入体内。 甫一内视,便看到气海之中,景象已大不相同。 原本三十三道奔腾流转的乳白色真炁,此刻竟已暴涨至四十二道! 不仅数量大增,每一道真炁都变得更为凝实、精纯、厚重,奔流激荡间,竟隐隐发出山涧溪流潺潺之清音,光华内蕴,神异非凡。 整个气海的广度与深度,较之先前竟拓展了倍余,潜力磅礴。 更惊人的变化,在于六腑。 受箓之境,炼五脏以固本培元,藏精纳炁;而蜕浊之境,便是要涤荡六腑之传化通道,祛除积年所染之浊秽淤滞,使气机运转圆融无碍,阴阳调和。 此刻,他清晰地「看」到,六腑之中,竟已有三腑被彻底涤荡干净,完成了蜕变! 胆腑,已清净如琉璃,澄澈明净,刚烈之气自然流转。 此腑为「中正之官」,主决断。 此刻魄力充盈,一种无畏无惧、明快果决的刚毅之气自胆腑滋生,弥漫周身,令他对自身信念道心更为坚定,外邪杂念难侵,心神稳如磐石,临事自有决断。 胃腑,亦焕然一新,蠕动间似有柔和醇厚光华隐隐流转。 此腑为「仓廪之官」,主受纳腐熟水谷。 如今其吸收转化之力变得极强,仿佛化作一座高效熔炉,日后无论进食寻常饭食或是灵物丹药,其效皆可大增。 小肠腑,「受盛之官」,主分化清浊。 此刻其分化精微、泌别清浊之力大幅提升,能更为精妙地将水谷精微吸收,将糟粕毒素彻底分离,排毒去秽之能远超往昔。 随着三腑蜕浊完成,肉身亦得到浩瀚真炁与脏腑清气的反哺滋养。 肌肉纤维更为密实坚韧,骨骼密度大增,稍一握拳,便觉澎湃巨力蕴含其中。 身体轻盈而充满爆发力,耳聪目明,五感敏锐度提升到一个崭新的层次,远处风中细微的尘埃滚动声,周身雾气那玄妙的流动轨迹,皆清晰可辨,世界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细腻与层次。 心念微动,他尝试唤出玉简。 虚影浮现在眼前。 第三页,只见页面上,一尊丹炉的虚影正从原本的近乎透明模糊,快速变得凝实、清晰,其每一道弧线、每一处纹路,皆与眼前这尊正在散发白雾的真实丹炉一般无二。 二者之间仿佛存在着某种超越距离的玄妙共鸣与紧密联系,一虚一实,交相呼应。 就在此时。 前方那尊真实丹炉的嗡鸣声陡然拔高,变得无比清越悠扬,穿云裂石! 炉身之上,所有被点亮的古老符文同时爆发出璀璨却不刺目的光华,如同夜空星汉骤然亮起! 整个炉体,一种难以形容的、沛莫能御的磅礴生机与造化伟力自炉最深处孕育、积累,最终轰然爆发! 下一刻,炉盖并非被机械掀开,而是如同冰融于水般,悄然消散于无形,露出其下深邃难测的炉口。 「轰!」 一道粗壮无比、凝练如青玉实质的煌煌光柱,自炉口冲天而起! 光柱瞬间撕裂了神仙山上方那仿佛永恒凝固的、低沉压抑的漆黑天幕! 如同亿万面琉璃镜面同时被巨力击碎! 那漆黑厚重的天穹,被这道霸道又充满生机的青色光柱硬生生撞出无数道纵横交错的、蛛网般的巨大裂痕。 温暖而纯粹的天光,从无数裂缝中如金色瀑布般奔涌倾泻而下,瞬间驱散了死寂与沉郁,毫无保留地照亮了整片五脏观废墟! 天,亮了! 温暖光芒普照四方,每一寸土地,每一片残垣,每一粒尘埃,都被镀上了一层鲜活、温暖而充满希望的金色边晕。 笼罩废墟的乳白色雾气在这浩荡天光与青色光柱的交融激荡下,开始剧烈地翻腾、收缩、凝聚! 冲天的青色光柱完成了它的使命,开始回落,那浩瀚的白雾亦如百川归海般随之而动。 整个景象,宛如一位技艺通天、掌控造化的大匠,以天地为砧板,以光雾为锤凿,开始重塑此方天地。 景象飞速变幻,光影流转不息。 在齐云一眨不眨的注视下,废墟如同时光倒流般消失,残垣断壁融入光雾,重新组合、凝聚、构筑…… 最终,所有的异象缓缓平息,光芒渐隐,雾气散尽。 出现在齐云眼前的,不再是一片破败不堪、死气沉沉的废墟,而是一处幽静古朴、散发着淡淡灵蕴光辉的静谧小院。 小院以历经岁月打磨的青石板铺地,缝隙间生长着翠绿欲滴、生机勃勃的青苔。 四周以看似简单却透着自然道韵的竹篱环绕,篱上悠然攀爬着几株灵韵盎然的不知名翠藤,点缀着些许细碎而洁白的灵花,散发出清雅恬淡的幽香,沁人心脾。 院落正中,正是那尊变得愈发古朴玄奥、返璞归真的黑沉丹炉,炉身所有符文已再次隐去,深沉若寂,静静矗立。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玉简第三页上完全凝实的丹炉虚影,骤然光华大放,竟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没入齐云的眉心祖窍! 「嗡!」 齐云身躯剧震,只觉眉心之处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开天巨斧劈开,一股清凉浩瀚、却又带着开辟之痛的力量涌入。 上丹田,眉心祖窍轰然贯通! 随即,上中下,三丹田骤然被一道虚影贯通! 一座丹炉虚影巍然在齐云体内矗立! 炉足深深扎根于下丹田之中,绛狩火丹在其下熊熊燃烧! 炉身位于绛宫气海,四十二道真炁在翻涌;炉顶则正正位于方才被「劈开」的眉心祖窍之内。 俨然方寸之间另辟乾坤,神华流转、紫气氤氲。 而玉简第三页,那丹炉图影之下,也赫然出现了两个文字: 内景! 齐云心神骤然一震,若有所悟。 内景者,非幻非妄,乃修行之人道基深厚、性光圆满之际,所显化的内在天地之象。 道藏有言:「修道即修心,观心即观道。内景澄明,则神通自生。」 内景之地,实为神栖性住之境,是修行者参玄悟真、凝练神通之根本,亦为个人道途之映照。 修者于此间涵养本源、炼化万法,甚至窥见天地规则,步步生莲,玄妙不可言说。 依照常理,齐云如今不过蜕浊之境,神气未纯,根本无力冲破眉心天门,更遑论开辟属于自身的内景之地。 他蓦地擡头,望向自废墟中重塑而生的那座小院。 心中骤然浮现出一个难以置信猜想。 「难道……这整座观宇,并非真实山野间的存有,而是一处早已寂灭的内景之地? 而那口丹炉,竟有逆转生死、重燃性光之能,将这已死之境复苏,继而……将它强塞给了我?」 须知所谓「内景」,虽以「地」称之,实则并非真实山河,乃是神意所构、心光所照之精神灵域,存想之境,虚实交织,不在内外之间。 而齐云穿越两界,虽皆以此地为中转,却是实实在在的肉身渡越。 若此处真是内景,那他此刻究竟是元神映照,还是真身驻世? 一念及此,便觉虚实难辨,真幻交错。 更令他心神摇曳的是,这处内景并非初生之境,而是逝后重生之所。 它曾寂灭,如同大道终焉、万法归虚;而今又得涅槃,自虚无中再度显化,循环生死,逾越常理。 「那幺……此地旧主,究竟是何等存在?难道真的就是天上仙人?!」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七章 天地为冶,因果为铜;夙缘业障,皆 第168章 天地为冶,因果为铜;夙缘业障,皆入洪炉! 齐云凝视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指节分明,掌纹清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触感温热而真实。 他用力握紧,指甲陷入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感。这绝非元神显化之体的虚无缥缈,而是实实在在的血肉之躯。 「内景之地,乃神修之所,元神栖园,虚妄之境……何以能化虚为实,承载我真身?」 他心中骇浪翻涌,目光再次扫过这复苏的小院,青石板、竹篱、翠藤、灵花,乃至中央那尊沉寂丹炉,无一不真实可触,灵气氤氲,与外界天地毫无二致。 这已远超他对内景地的认知,近乎于……开辟洞天,重塑乾坤! 这五脏观前世之主,其神通修为,究竟到了何等不可思议的境界? 心神激荡间,庆云那冰冷重迭的声音再次于脑海回荡:「异数……窃居吾位……成道大劫……」 「异数!」 齐云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眸骤然锐利起来。 是了,自己本就是最大的「异数」! 非此世之人,魂魄来自近三十年后的未来,一场离奇穿越,才让他成了这神仙山中的「齐云」。 「莫非正因我这『异数』之身,不受此世某些固有因果羁绊,反而能进入这内景之地? 而这五脏观的因果,便是庆云本应得到之物? 齐云想到从山村听来的传说。 山民上山砍柴,误入五脏观,被童子开门赠水后,指点下山。 自己是穿越而来的异数的话,那当时误入其中的山民,又该算是什幺? 其能进入此内景之地,自然是有缘之人,却被其止于门外,所赠之水,仅仅只是延寿,便算是了解因果,被打发下山。 而自己当时所见那童子,则是已然化为石人,位于五脏观外的山坡之上,这期间又发生了什幺事情? 是五脏观出现了什幺变故,使得其变为石人,离开了五脏观。 还是说,其自身是被五脏观变为石人,放逐了? 若是如此的话,齐云根据自己所得的线索推导,得到了一个尚且算是完整的一条线: 那庆云盘踞在五脏观,是为了图谋观中的这些造化。 而得到这些宝物的条件,便是缘,也就是因果! 而其明显是没有这份因果造化的,但强行占据其中,历年来,将真正被因果牵引进入此地的人,纷纷打发。 使得五脏观因果始终无法承续,从而将自己变为唯一的继承者! 而如此强行干涉因果的行为,也终究得到了反噬。 被五脏观变为石人,放逐出观。 这才使得我有机会进入到五脏观中,得到玉简! 随即齐云便想到,当时他在山中那身后不断追赶他的脚步声,那怕便是庆云给自己留下的后手! 而那脚步声也切实被五脏观的大门所阻,无法进入。 之后自己得到玉简,五脏观崩塌,拥有了绛狩火,一举将其焚灭! 而就在那时候,自己彻底承接了因果,庆云身上的反噬也尽数消解,当时其实力必然是大大不如我,不敢面对,则立即遁逃下山! 后续还不死心,便想要将我取而代之! 思绪至此,齐云忽又想起怀中那枚已碎裂的玉佩。 那枚得自现世,青羊宫的玉佩,其想必是青羊宫了不得的宝物。 其中暗藏大量青羊观的香火之力,在关键时候爆发,扭转局势! 齐云本觉得这是意外,自己只是运气好,但庆云则直接认为,是有人插手此事。 据公羊道长所言,其宫观渊源极古,传说乃「太清仙伯敕青帝之童,化羊于蜀」,始有青羊肆,后成青羊宫。 我的穿越,和此事可有关联? 齐云越想越是深邃,仿佛坠入无底云海,四周皆是迷雾,抓不住半分实在。 因果线头万千,纷乱杂糅,牵扯之广,竟似超越了时光长河。 齐云顿觉神魂都有种被无尽虚空拉扯的眩晕感。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眼中恢复清明冷澈。 「罢了!眼下穷究这些,无异于水中捞月,徒乱心神!」 他暗自警醒,「庆云本身便是贼子,现在贼喊做贼,当真好笑! 他视我为劫,我亦视他为寇! 无论背后有多少隐情,眼下终究是道争之势,不死不休! 他不过一窃取部分因果的,凭邪法速成至此,我乃正统承继,手握玉简,身具绛狩,何惧于他? 修行时日虽短,然我进境亦是不慢,蜕浊中期已成,前路豁然开朗! 待我彻底掌握这内景之地之妙,修为必能再度突飞猛进!」 念及此处,一股沛然自信驱散了所有疑云。 当务之急,是探寻清楚这重筑的「内景之地」,究竟隐藏何等奥秘! 他目光一凝,摒尽杂念,迈步向前。 此刻的神仙山,除原五脏观废墟上重筑的小院及门外平台仍浸沐于明澈天光之中,余处皆已随丹炉光柱的消隐而迅速黯淡,重归于昏沉。 齐云行至光暗交界,伸手试探。 一道无形气墙阻隔在前,发力推去,竟纹丝不动,坚不可撼。 「此前内景死寂,神仙山全域皆可通行;而今复苏,却仅限这方寸之地,余者尚未开辟。」 他心念转动,旋即回身走向小院。 推门而入,齐云径直来到丹炉之前。 炉身古朴沉凝,隐有玄奥纹路。他擡手按上。 刹那间,体内三丹田间那座丹炉虚影轰然震动。 眼前实物丹炉迅速虚化,转而浮现出道道交错缠绕的金色细线,有如活物般蠕动流转。 其粗细不一、明暗各异,细者如发丝莹莹闪烁,粗者似脉络搏动不息,彼此纠缠、牵绊,构成一张繁复莫测的光络巨网。 齐云凝神细察,只见金线于虚空中流转交错,每一根皆剔透如琉璃,隐约浮动着无数细碎光影。 倏忽间,数道金线明灭闪烁,竟映出数道清晰身影。 松风执剑而立,衣袂翻飞间似有寒芒流转;燕赤锋怒目挥刀,刀锋破空之处隐现雷鸣。 玄清拈诀微笑,指尖萦绕着一缕缥缈真气;玄玑垂眸沉吟,周身气韵如涟漪荡漾 …… 诸般形象皆栩栩如生,恍若本尊降临。 却在此时,一道格外晦暗的金线剧烈颤动,其上光影支离破碎。 最令人心悸的是,线中浮现的人影面容竟在庆云童子的稚嫩本相与齐云清俊相貌之间疯狂变幻。 时而凝作童子圆润眉眼,时而又扭曲成齐云坚毅轮廓。 两张面容如困兽相争,在金光明灭间反复撕扯,透出说不出的诡谲。 齐云心头剧震,骤然清明,此乃因果之线! 这尊玄奥丹炉所炼制的,非丹非药,竟是天地间最玄妙的因果! 而那条疯狂扭动的金线,分明是庆云以逆天手段窃取他的因果根基,妄图李代桃僵! 一念及此,绛狩火自丹田奔涌而出,顺掌指直贯丹炉之内,灼向那道晦暗因果线。 金线登时剧烈扭动,缕缕黑气腾起,如活物般挣扎嘶鸣。 齐云耳畔骤然传来庆云一声凄厉惨嚎,声如裂帛! 随黑气散尽,线上光影蓦地定格外那石人童子的真实面容,再无变幻。 与此同时,因果线本身亦陡然增粗数倍,金光流转,坚凝如实。 「窃取之因果,回来了。」 齐云收火凝立,心念飞转,「绛狩火竟能在丹炉之中焚断因果……然此炉炼化因果,究竟有何妙用?」 想到这里,齐云当即便再次调动玉简,进行查看! 悬浮于前的玉简虚影应意浮现,第三页上光华流转,如星河流转。 原本古朴神秘的丹炉图影之下,此刻果然有无数玄奥道纹层层交织、重组,宛若活物。 一行行新文在金光中渐次显化,字字透着古老而深邃的道韵: 【因果熔炉】 天地为冶,因果为铜;夙缘业障,皆入洪炉。 【道痕金砂】 炼宏大纠缠之因果,可得些许「因果道痕」所化之金砂。 可淬链推演天机之宝,增益时序神通之悟,乃至微增自身于因果大道之亲和。 一次消耗因果印:五十。 【金钩钓海】 持「溯因金钩」,以念为饵,垂于茫茫因果之海。 可得饵念未来片段之预兆,亦可强牵一缕与特定目标之因果丝线,暂破时空障蔽。 一次消耗因果印:五十。 【虚因种果】 取信物为引,合以虚因,可炼虚因种。 此种可植于人身或地所,伪结一缘,牵引微果。 一次消耗因果印:五十。 【周天推演】 推演特定因果连锁之变,窥见未来分支! 催动根据因果印多寡决定。 【因果印:零】(炼化自身因果可得!) 齐云逐字读罢,心神剧震,仿佛有无形惊雷炸响于心中,又似浩荡天风卷过元神,令他周身气机都为之凝滞一瞬。 其上所载,已非寻常术法,更是超出神通范畴,而是直指因果本源的无上大道! 他眸光一凝,再无半分迟疑,心意沉入丹炉。 体内那尊若隐若现的丹炉虚影与身前实物丹炉同时嗡鸣,气机交织共鸣,浑然一体。 「炼!」 一声低喝,绛狩火自丹田汹涌奔出,炽烈却不灼人,反带一股洞彻虚妄的清明道意,沛然贯入掌下炉身。 嗡! 丹炉剧震,炉壁之上铭刻的古老符文次第亮起,辉光熠熠。 炉内那无数纵横交错、明暗闪烁、粗细不一的因果金线,如同沉眠的星河骤然苏醒,光华大盛,奔腾流转。 细看之下,每一条金线之上,竟似有无数细微的画面、声音、情感碎片明灭生灭,承载着万千生灵的缘起缘灭。 下一瞬,点点璀璨如星、晶莹剔透的金色砂砾,自那沸腾燃烧的因果金线中被强行萃取、剥离而出,如同受到无形引力牵引,纷纷扬扬,汇聚成一道细密的金色砂流,旋转着涌向炉心。 渐渐凝聚成一团不断翻涌、蕴含着奇异道韵的金色光雾。 齐云凝神,只见诸多较为纤细、色彩偏淡、牵连亦浅的因果线。 诸如王家父子、秦卫民、赵铁柱、宋家庄众人、周家父子等…… 在绛狩真火的灼烧下,其上承载的过往画面急速闪烁、淡化,线身随之迅速变得透明、虚化,最终如同朝露遇阳,悄然消散瓦解,化为最精纯的养料,融入那不断壮大的金色星屑洪流之中。 这些,皆是他自觉恩怨两清、已了断干净的凡尘俗缘。 然而,亦有数条因果线,虽看似细微,却坚韧异常,在道纹真火的灼烧下非但未曾断裂,反而光华内蕴,愈发凝实,如百链精金,透出一股难以撼动的沉重质感。 其中最为醒目的一条,色泽深沉,隐泛青黑,赫然牵连着兴隆寄卖行的那位老板! 齐云心头蓦然一动,昔日场景浮现眼前: 寄卖行中,对方笑容可掬,自己得宝玉佩。 虽未还价,银货两讫,自以为公平交易,因果已清。 然则,那枚购得的青羊宫玉佩,却在此前异变、生死倾刻之际,爆发出匪夷所思之力,救他于危难! 此宝所涉之因果重矣,早已远超当日所付之金银价值! 「原来如此!」一股深切明悟涌上齐云心头,令他豁然开朗。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表象了却,实则欠负更深! 因果之重,岂在财物多寡,而在承负之深浅、缘法之轻重!」 未及他细观探究,其他几条异常坚韧的因果线究竟牵连何人,炉内那团凝聚了无数金屑道痕的光雾,已然盛极! 轰! 炉顶青光一闪,一道凝练至极、纯粹无比的金色光柱骤然喷射而出,其势煌煌,快逾闪电,不容躲闪,直贯齐云眉心祖窍! 「呃!」 齐云身躯微颤,只觉眉心一烫,仿佛被烙入什幺印记。 刹那间,他便看到,自己眉心祖窍的丹炉虚影之上,便出现了一枚非虚非实、浑圆古朴、蕴含无尽因果玄妙道韵的,淡金符印,缓缓凝聚成形。 沉浮于浩瀚识海之上,散发着宁静而磅礴的气息。 符印之下,一个仿佛由无数细微因果丝线缠绕构成的数字悄然浮现: 【九】 因果印,已成九枚。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八章 神像自塑,因果自承 第169章 神像自塑,因果自承 齐云静立于院中,目光垂落,似在看地,实则在看自身。 眉心深处,丹炉虚影之上,淡金符印缓缓盘旋,如星子循天,默转玄机。 这因果印虽成,但只有区区九枚。 这因果烘炉之中的大神通,五十印方得驱动一回,如今不过是杯水车薪。 宝山在前,却无门径可入,心下不免有一丝无奈。 他擡眼望向小院之外,心思却已飘至南屏山崩裂之时。 松风老道与燕赤锋的面容一一浮现。 即便二人能够在那玄阴的手段中存活。 但之后山崩地裂,他二人修为低微,陷于其中,只怕是凶多吉少。 一丝落寞缠绕心头,如细雨湿衣,不见其形,但觉其寒。 然此念方起,便又按下。 「时空于我,并非绝路。他日必有再见之期,清微观后山之诺,也终有了结之日。」 这般想着,便将那点牵挂暂埋心底,转而打量这重生的大殿。 殿宇空旷,四壁寂然,唯有中央一座白玉神台温润生光。 台上空空,不置一物。 他近前,手指拂过台面,触感微凉。 目光下落,见台基之上,以古拙云篆深刻八字:「神像自塑,因果自承」。 齐云默诵一遍,心念微动。「神像自塑,是让我自行塑造一尊神像……还是以我自身为材,塑就神像?」 他思忖片刻,念及此处乃是内景之地,心更倾向后者。 不假外求,自身便是源流。 这或许是一条以己为根,直指大道的路径。 于此间,他隐约窥见将来修行的一重关窍。 只是眼下修为尚浅,还远无法做到这一点,便暂且将念头搁置。 诸事既毕,齐云也不急于下山,决意在此潜修一段时日,也好体会内景之神异。 遂于殿中盘膝坐下,修炼《九幽牵丝印》。 心神方沉,便觉出不同。此地空明寂寥,思虑极易沉静,于法术符文的勾勒绘刻,比外界快上倍余。 更奇异的是,肉身饥渴疲乏之感尽去,仿佛此地自成天地,隔绝了凡俗之需。 顶上天光永恒不变,无昼夜交替,唯有神念消耗与恢复之间,才知时光流逝。 他精确体察到,外界需六个时辰方能恢复的神魂倦怠,于此地不过三个时辰便尽复巅峰。 「此地一日,修炼可抵外界两日之功。」他心下暗喜,愈发专注。 在恢复精神的间隙,他便起身于院中演练剑法。 承云剑并未出鞘,只以剑鞘代剑,横于身前。 先是运转「火生土」,剑势蓦地沉厚起来,剑风过处,空气滞重如陷泥沼。 随即,他尝试在这股厚重罡气中催生下一重变化。「土性敦厚,蕴藏精华,聚而成矿,淬链生金……其性至坚至锐,主杀伐,司肃降。」 心念流转间,他反复尝试。剑鞘之上偶尔掠起一抹极淡的金色锐芒,却如星火一闪,难以持久。 如是修行不辍,内景地中不知时日流逝,约莫十日过去。 齐云正于又一次对「土生金」的微妙感悟中凝神,一股庞大却柔和的排斥之力忽从四周涌至。 整个空间仿佛在将他向外推拒。 眼前景象迅速扭曲、模糊,如一幅水墨遭雨浸染,形色溃散,再难辨认。 轻微眩晕过后,脚下已是湿滑泥泞。 定睛看时,自身立于山道之上,身后那处静谧小院早已消失不见。 他尝试回步,却被一道无形而坚韧的气墙温和阻隔。 「看来内景地一次最多只能停留十日。」 心下明了,便不再强求,信步沿小路下山。 山路湿滑,混杂落叶与烂泥。 直至彻底走下神仙山,眼前骤然开阔。 天穹是铅灰色的,秋雨绵绵,将远山近野笼在一片朦胧水汽中。 他站在田间水泥小路上,田里水稻已收割大半,留下整齐的稻茬,黑土地裸露出来,呼吸着湿凉的空气。 远处,灰墙黑瓦的川西村落静伏雨中,偶有犬吠穿透雨幕传来。 齐云微微一笑,深深呼吸了一口潮湿清冷的空气。 只觉得此前在雍州时刻紧绷的心神,至此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缓步前行,不过十分钟后,便看到前方田地之中。 一个老汉戴着破旧斗笠,身披一块透明塑料薄膜权当蓑衣,正穿着齐膝的雨靴,在田边菜畦里弯腰干活。 齐云走上前,拱手一礼,声音清朗穿透雨声:「老丈,叨扰了,请问此地是何地界?往青城山如何去?」 那老汉闻声擡头,见齐云一身黑衣虽湿却不显狼狈,背负长剑,气度沉静不凡,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用浓重的川普口音答道。 「哎呀,道长是从山里头出来的哇? 前山走这边,顺到这条路一直走,莫拐弯,大概走个半天就到了嘛。」 齐云微微颔首:「多谢老丈。我看这雨中劳作,甚是辛苦。」 「辛苦啥子哟,」老汉摆摆手,咧着嘴,「夏天里头大太阳那才叫辛苦,晒得人脱皮。 落雨是天老爷赏饭吃的舒服天! 道长这是要回青城山去哇?」 他忽然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味道,「听说最近山上不太平哦,搞得山下头的人都心慌慌的。」 齐云眉梢微挑:「哦?青城山是洞天福地,能有甚幺不太平?」 「哎哟,还不是政府搞啥子统一规划嘛!」老汉咂咂嘴。 「拆了好多小观子哦。听说晚上施工队老是遇到不干净的东西。 还有人说工具自己长脚跑了,更吓人的是,深更半夜听到娃娃哭!凄惨得很! 都说啊,是那些没了家的神仙老爷发了脾气,在作法哩!」 齐云闻言,不由失笑:「道观闹鬼?这倒是稀奇。」 他再谢过老农,转身沿路行去。 看似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迈出都身形飘忽,似慢实快,眨眼间便已在十几丈外,青黑色的身影迅速淡入蒙蒙雨帘之中。 那老汉揉了揉眼睛,望着齐云消失的方向,嘀咕道:「啧,真不愧是山上下来的,走路都带风哩!」 雨中的青城山前山。 一处已建好的观景凉亭里,宋婉穿着略显宽大的运动外套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裤脚早已被雨水打湿,颜色深了一块。 她望着亭外连绵不绝的雨丝,眉头拧得紧紧的,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份卷了边的施工进度表,纸上满是红蓝笔的勾画和笔记。 心中想着突然失踪的齐云究竟去了什幺地方! 她在齐云失踪的第一时刻,便立即上报了749总部。 但那边的反应很是平常,表示此前齐云便是在总部宿舍失踪的,后面两个月就突然那在山城出现,所以这一次应该也一样,等着就行了。 宋婉也是无奈,现在时间都过去一个半月了,道观在三个施工队的全力施工下,都快要建好了,现在要考虑神像的打造和牌匾,楹联这种事情的确认了,必须是要齐云这位观主拍板! 就在宋婉心中嘀咕,齐云究竟什幺时候回来的时候。 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穿透沙沙雨声,传入亭中。 那脚步落地极稳,踏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清晰得很。 宋婉下意识擡头望去。 雨丝细密,如烟如雾,将天地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只见一道身影穿过雨幕,从容行来。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九章 青城秋雨,游仙宫 第170章 青城秋雨,游仙宫 来人身姿挺拔如松,一袭黑衣在灰蒙雨景中更显沉静,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背负的长剑古朴无华,剑鞘上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 来人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韵,既如云雾般缥缈难测,又似山岳般沉稳威严。 他只是静静走来,却自带一股令人心悸的气势,仿佛连雨水都要为他让路。 细细看去,雨水竟未能真正沾湿他的衣襟。 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氤氲之气,如薄纱般流转不定。 雨丝触及这层气劲的瞬间,便悄然滑落,化作细碎的水珠四散飞溅,在昏暗的天光中闪烁着点点微光。 待得看清来者那熟悉而平静的面容时,宋婉猛地站起身,手中捏着的进度表飘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她的双眸睁得极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唇瓣微微颤抖着,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观主!您……您回来了!」 雨中的齐云缓步走近。 宋婉只觉得心头一跳。 眼前的齐云,似乎与一个半月前大不相同了。 他眉目依旧清俊,但那双原本不时闪烁精光的眼睛,此刻精光彻底内敛,深沉如古井,不见波澜。 整个人站在那里,便自然生出一股威严,却又并非刻意为之,倒像是经年累月居于上位者才有的气度。 更奇的是,那威严之中竟还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贵气,仿佛不是道观之主,而是某个隐于世家的贵胄。 宋婉没来由地感到几分拘谨,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齐云倒似浑然不觉,只微微一笑:「我此前有些事情要处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宋婉连忙收敛心神,正色道:「都是分内的工作,观主太客气了。」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进度表,轻轻抖落水珠,又道:「道观的建造进展很顺利,按照计划,五天后就可以正式验收了。」 齐云颔首,目光扫过雨中的山峦:「边走边说吧,带我先看看。」 宋婉应了一声,撑开手边的黑伞,快走两步替齐云遮雨,却见他摆摆手,便也不勉强,收了伞与他并肩而行。 两人沿着湿漉漉的石阶向上走。 宋婉一边引路,一边条理清晰地汇报: 「名字还没有定。是用原来的『五脏观』,还是另取一个?我个人的建议是……『五脏观』这个名字,对普通香客来说可能有些费解,不利于汇聚香火。 另外,楹联要不要您亲自拟定?法脉传承也需要明确,除了供奉三清之外,是否还要供奉其他神像?这些都得您来定夺。」 雨声淅沥,山道两旁的新建殿宇在雨中默然矗立。 青城山原有的散落道观已被尽数拆除,统一重建,规模颇宏。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从山门起,殿阁依山势层层而上,飞檐斗拱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一些工人还在做最后的收尾,叮咚的敲打声和拉锯声偶尔穿透雨幕。 宋婉指着各处,如数家珍:「主体用的是钢筋混凝土框架,保证安全耐久,但外观全部采用传统的木构装饰,青瓦红柱,力求古意。 很多拆下来的老砖老瓦,我们都尽量用在了核心区域,尤其是山顶那一片。」 一路行至山顶,眼前是一处相对独立的院落,围墙高耸,与山下喧闹的景区隔开。 宋婉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道观还是仿照青羊宫的格局,分了内外。 外面是对游客开放的,里面则是您清修的,算是观中观。」 院内是三进格局,青石板铺地,回廊曲折,幽静非常。 穿过最后一道月亮门,竟豁然开朗。 后山山顶被削平了一大片,形成一个宽阔的平台,地面以黑白两色石料嵌出一个巨大的太极八卦图,古朴大气。 雨水落在上面,更显清亮光滑。 二人站在平台边缘,凭栏远眺。 秋雨中的青城山,层林尽染,墨绿、深黄、浅褐交织,被雨水洗得清亮。 云雾缠绕山腰,远处峰峦如黛,天地间一片朦胧静谧,唯有雨声沙沙。 齐云负手而立,望了片刻,方才开口:「名字就按你说的,内外分开。外叫『游仙宫』。内还是『五脏观』。」 他顿了顿,「我所承法脉,乃是北帝法脉。」 宋婉闻言,脸色微微一变,显然知晓这「北帝法脉」。 她低声道:「北帝派……执律严厉,考召鬼神,以霹雳手段显慈悲心肠。难怪观主您……」 她没再说下去,但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与敬畏。 齐云并未看她,目光仍落在烟雨苍茫处:「神像之事,游仙宫内按寻常道观规制供奉即可。 五脏观内的神像……」他略一沉吟,「由我亲手雕琢。」 话锋一转,他问道:「在山下时,听闻近来青城山不太平?」 宋婉一听,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语气里带了几分愤然:「别提了!都是些腌臜事! 之前散居在各处的所谓『道士』,里头不少是招摇撞骗混饭吃的。 这次统一规划拆迁,补偿款给得足,反而勾出些贪心不足的。 有几个嫌赔得少,三番五次闹事不成,就开始夜里装神弄鬼,想吓唬施工队拖延工期。」 她哼了一声:「被我带着人蹲了两晚,抓了个正着! 就是拿录音机放小孩哭,自己偷走工具那套,拙劣得很! 人都扭送派出所了。就是流言传开了,山下说得有鼻子有眼,什幺神仙发脾气了,鬼哭狼嚎了,一时半会儿还消停不了。」 齐云听罢,哑然失笑。 他本以为真有不开眼的邪祟作乱,还想着顺手超度了事,却没想是这般人间闹剧。 「既然是人为,那便无妨。流言蜚语,过些时日自然就散了。」 雨势渐小,化为蒙蒙细丝。齐云又问起749总部的情况。 宋婉汇报说:「您上次突然离开,我第一时间就上报了。 总部的回复很平静,只说知道了,让等您回来就好。」 她看了看齐云的脸色,继续道,「另外,玄一盟的秘书长,张明远张老也来过电话,说道观落成时,几位理事都会前来观礼祝贺,还会带来一批典籍,充实观内道藏。 张老特意问,您有没有特别想要寻觅的经书?」 「北帝派流散在外的典籍,若能寻回,自是最好。」齐云道。 「我记下了。」宋婉点头,又道,「届时749局里也会有不少人过来,一些领导也想藉此机会与您正式见个面,熟悉一下。估计会在观里安排一个小型会议,希望您能同意。另外.」 她顿了顿,语气更谨慎了些,「您这边有没有需要特别邀请的宾客? 比如亲人、旧友? 局里可以统一发邀请函,往返行程都安排,费用走局的帐目,不占用道观的资金。」 这话问得委婉,齐云却听明白了其中的暗示。 这是给他一个在人前显圣的机会。 但他对此毫无兴趣,原主的那些社会关系于他而言尽是因果纠缠,若是被接来,日后怕是必然要求他办事,为子女工作等等,徒增烦恼。 他摇了摇头,干脆利落:「没有。会议的事情批准了!」 所有事项汇报已毕,雨也几乎停了。 山间空气清冷湿润,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 「这几日我便在旧处清修,验收你自行负责便是!」 「好的,观主。」宋婉恭敬应道,「有任何事,随时叫我。」 齐云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沿着湿滑的石阶,一步步向山下走去。 黑衣背影很快消失在苍翠欲滴的山道拐角,仿佛融入了这片雨后的青城山色之中。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章 法术二重,因果悟道! 第171章 法术二重,因果悟道! 十日光阴,倏忽而过。 青城山下,清秀小院内万籁俱寂,唯有秋虫最后的唧鸣偶尔划破深夜的宁谧。 室内,齐云盘膝坐于榻上,周身气息沉凝如水,与黑暗融为一体。 骤然间,他双眸睁开,眼底似有精芒一闪即逝,旋即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他并未有多余动作,只右手擡起,并指如剑,朝着前方粉白墙壁看似随意地轻轻一点。 无声无息间,异变陡生! 指尖前方空气仿佛微微扭曲,三道完全透明的细线激射而出! 「噗!噗!噗!」 三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洞穿声几乎同时响起。 只见那坚实的砖石墙壁之上,赫然出现了三个细小的孔洞,月光从中透入,在地板上投下三点微光。 孔洞边缘光滑无比,仿佛被极细极热的高能射线瞬间熔穿,竟无半分碎石粉末溅出。 《九幽牵丝印》第二重,成! 齐云缓缓收指,感受着体内真炁的消耗。 一次性凝练并释放三道牵丝,耗费的真炁赫然是第一重时的两倍,足足六道乳白色真炁瞬间涌入指尖经脉,催发出这无形无影却又锋锐无匹的一击。 「威力确实大增。」齐云心中默然评估。 此前第一重的牵丝,最多只能深深钉入砖墙,难以透壁而过。 如今第二重,牵丝不仅数量增至三道,其凝练程度与穿透力更是发生了质变,洞穿这寻常砖墙已如破腐木。 若是用于袭杀,敌人恐怕尚未察觉便已中招;若是用于定身,三道牵丝齐出,禁锢之力必然远超以往,足以让强敌行动严重受阻,只是具体能定住蜕浊境高手多久,尚需实战检验。 他内视气海,方才一击耗去六道,尚余三十六道。 「如此算来,倾尽全力,也仅能施展七次。此印虽妙,消耗却也惊人。」 思绪稍稍从牵丝印上移开,齐云感知着自身蜕浊境的进展。在彻底涤荡干净胆、胃、小肠三腑之后,他便开始着手于「大肠」的淬链。 大肠者,传道之官,变化出焉。 六腑之一,上接小肠,下连魄门,主司传导糟粕。 其性属金,与肺相表里,喜润恶燥,乃人体清浊分离之最后关隘。 修行之中,涤荡大肠,旨在祛除其内积年秽浊淤滞,使传化之道畅通无阻,浊秽尽去,清气方能真正周流无碍。 此过程关乎肉身洁净,亦象征修行者摒弃体内最后污垢,向无瑕更近一步。 此刻,齐云体内大肠腑已涤荡大半,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感自腹部升起,仿佛内里被细细清扫冲刷过,轻盈舒畅。 回想师父玄玑老道自言臻至蜕浊巅峰后那掩不住的自得,言说修行速度已远超同侪,齐云此刻却隐隐觉得,这涤荡六腑之境,似乎……并非想像中那般艰难困苦。 心念电转间,他已然明悟。 非是蜕浊易修,实乃自身根基太过骇人! 其一,自身真炁乃是由霸道神异的绛狩火反复煅烧、千锤百链而来,精纯到了极致,不含半分杂质。 以此等至纯真炁涤荡六腑,犹如以绝世神兵削铁如泥,自然事半功倍,阻力大减。 其二,自己身负「北阴酆都黑律法」,虽仍是「下察生员」,却可提前支取功德之力加持己身。 此等位格与便利,乃是寻常修士梦寐以求而不可得的大造化、大机缘。 在这双重逆天优势之下,修行路上的许多关隘,对他而言自然变得平坦许多。 「造化弄人,亦助人。」齐云心中不由感慨,「只是不知我这『下察生员』之职,究竟要考察到何时方能『转正』?」这黑律法官的晋升之路,似乎比他想像的更为漫长与隐秘。 此外,这十日静修,另一项收获便是终于参悟了「土生金」的剑意转化。 土性敦厚,蕴藏精华,聚而成矿,历经岁月压力与地火淬链,方能蜕变为至坚至锐之金。 他反复演练,将镇岳剑的厚重罡气极致内敛、压缩,于沉凝之中催生出一丝无坚不摧的锐利金芒。 虽尚需纯熟,但五行惊雷剑法的威力,无疑再上一层楼。 旋即,他的回想记忆中,所烙印的《九幽牵丝印》的第三重功法。 一看之下,即便以他如今之心境,也不禁微微动容。 第三重的法印复杂程度,较之第二重又提升了数倍不止! 其符文结构竟从二维平面跃升为三维立体,交织缠绕,玄奥非凡。 而最关键的是,绘制此立体法印的部位,竟直接指定在眉心祖窍! 未能冲开祖窍之人,即便修为足够,真炁雄浑,对此重功法也只能望洋兴叹。 齐云虽藉助体内丹炉虚影之力,早已贯通祖窍,初步开辟了内景地,但感知着那立体法印的繁复结构与对神念掌控力的极致要求,他仍是决定暂缓修炼。 「此印非同小可,还是待下次进入内景之地,藉助那里空明之境再行尝试为妙。」 说起内景之地,齐云也已测出其神异之处。 他在其中潜心修炼十日,外界竟只过去了三日! 时间流速差异远超预估。 且在内景地中,元神澄澈清明,思维速度、悟性皆大幅提升,修炼法术、参悟功法的效率远非外界可比。 「内景当真是修行宝地。」齐云再次暗赞。 此刻,窗外夜色仍浓。 明日便是游仙宫五脏观落成之日,749局与玄一盟的一众高层昨日便已抵达青城山,得知他在闭关,皆未前来打扰。 然而,他打算亲手雕刻的、置于五脏观内院的神像,至今尚未动手。 「今夜必须完工。」齐云目光一凝,长身而起。 推开房门,深秋的寒冽空气扑面而来,山中夜风更是凛冽,足以让常人瑟瑟发抖。 但齐云周身自有真炁流转,寒暑不侵,这冷意于他而言,不过清风拂面。 他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掠出小院,几个起落便融入后山浓重的夜色里。 来到一处峭壁前,他并指如剑,承云剑虽未出鞘,但一股凌厉无匹的剑意已透体而出。 「土生金,破煞!」 心中默念,一剑虚划而下。 不见华丽剑光,只有一道极细微、极凝聚的金色锐芒自指尖一闪而逝,悄无声息地没入山岩之中。 下一刻,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一块足有丈许高、需数人合抱的巨大青石,沿着一条光滑如镜的切面,缓缓与山体分离。 齐云踏步上前,单手一托,体内磅礴巨力爆发,那数千斤重的巨石竟被他稳稳托在掌心,恍若无物。 他足下发力,托举着巨石化作一道青烟,沿着陡峭山径疾驰而上,脚步轻盈如羽,落地无声,迅速消失在夜色中,直奔青城山顶那处太极平台。 山顶平台。 齐云将巨石轻轻放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打破了夜的寂静。 他仰头望去,但见秋夜天穹如洗,墨玉般的夜幕上缀满了璀璨星子,银河斜挂,浩瀚深邃。 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悬于天际,清辉洒落,将山峦、殿宇轮廓勾勒得清晰而静谧,远处蜀地平原的灯火如繁星落地,与天幕交相辉映。 夜风拂过,带来远山松涛与近处草木的清新气息。 齐云静立片刻,心神渐趋空明。 他之所以要亲手雕刻此像,皆因内景地中神台上那八字箴言。 「神像自塑,因果自承」。 起初,他理解为需塑造自己的神像供奉,并承担由此带来的因果。 但他隐隐觉得,此事绝非如此简单肤浅。 关键在于「自塑」与「自承」的深意。 近日潜修,他忽有所悟。 「自塑」,或许并非指雕塑的过程,而是指认清「自我」之本真;「因果自承」,亦非被动承受,而是主动梳理、明晰、乃至掌控自身与这天地万物的因果牵连。 神像,非是泥塑木雕,而是自身道途、因果、愿力的凝结与外显,是一个象征,一个锚点。 「欲承因果,先明因果。」齐云喃喃自语。 他不再犹豫,一个深长的呼吸,将脑海中所有杂念尽数排空,进入神照状态,心神臻至一片澄澈透亮的「恍兮惚兮」之境。 同时,他心神沉入体内,勾动那尊丹炉虚影。 虽然无法在外界直接显化因果金线,但那丹炉微微震颤,炉内诸多与他相关的因果线竟仿佛被无形之力引动,化作一道道暖流、一丝丝明悟,沿着经脉直冲而上,汇入他的脑海。 刹那间,自穿越伊始至今的一幕幕场景、一张张面孔、一段段缘法,如同走马灯般在他心间飞速流转、碰撞、交织: 穿越初期的茫然,神仙山遭遇的恐惧,五脏观中得玉简的惊险,拜师玄玑的机缘、749局的种种,雍州弘农府的尸山血海…… 喜怒哀乐,惊惧忧怖,生死轮回,因果纠缠……无数画面、情绪、感悟奔涌汇聚,最终凝成一股难以言喻的玄妙感觉和明悟。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齐云此刻深感,此言非虚,但更深邃。 并非仅有「自召」,更有无数外在之「缘」交织共酿。 每一个微小的选择之因,都可能引动未来巨大的波澜之果;而每一个看似外来的际遇之果,其背后又必然连着更深层、更久远的缘由之因。 每一段缘法,每一个人(甚至是那些尸山血海中的敌人与亡魂),都并非偶然出现,他们都是巨大因果网络上的一个节点,与他自身的因果线相互牵引、缠绕、碰撞。 感而遂通,依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 万物皆在关系中存在,而因果,便是这关系中最根本的律动。 善因善果,恶因恶果,只是最浅显的一层;更深层的,是因果的相互转化、业力的累积与消散、缘聚缘散的无常与必然。 这网络复杂精微,宏大而精密。 此刻,齐云猛地生出自己的明悟: 这些因果线,或许并非仅是简单的「连线」,它们更像是一种无处不在的、振动着的「弦」。 每一段因,都是一次初始的振动;每一次果,都是振动传播后的共鸣与回响。振动的频率、强度、方向,决定了因果的性质,善、恶、非善非恶,与影响的深远。 万物皆在「因果弦网」上振动,彼此干涉、迭加、消长。 若能感知甚至调节自身因果之弦的振动,或许便能更巧妙地融入天地大网的韵律,避开恶缘的共振峰,契合善缘的和谐频率,从而达到「趋吉避凶」、「把握机缘」的妙境。 甚至最终「超脱束缚」,跳脱出某些宿命般的因果循环。 无数画面、情绪、感悟最终沉淀下来,不再是纷乱的走马灯,而是凝聚为一种深邃的安宁与了然的澄澈。 齐云对「因果大道」的感悟,在这一刻有了质的飞跃。 他甚至未曾思考,手中的承云剑已然出鞘,剑尖轻颤,化作一道道清冷流光,精准而灵动地落在那巨岩之上。 「唰!唰!唰!」 石屑纷飞,如雪花飘落。 坚硬的青石在承云剑下,竟如同松软的豆腐般被轻易切削雕琢。 剑势时如行云流水,时如雷霆疾走,时而细腻如工笔描摹,时而写意如泼墨山河。 他的动作浑然天成,毫无滞涩,仿佛并非在雕刻,而是在将内心深处那幅已然成型的「道我」图卷,徐徐拓印于顽石之上。 每一次落剑,都对应着一段因果的了悟;每一次转折,都暗合著一种规则的轨迹。 这是一个梳理,更是一种明证。 证自身之道,明己身之因果。 不知过了多久,当天边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天地间浊气沉降、清气上升,山风变得愈发清冽鼓荡之时,齐云手中的剑势倏然一收。 承云剑铿然归鞘。 他后退一步,凝目望去。 只见晨曦微光中,一尊神像已然矗立在太极广场中央。 神像高约丈二,并非与齐云容貌完全一致,只有约莫七分相似,但其神韵、其气质、其眉宇间那股沉静、威严、淡漠却又隐含悲悯的意态,竟与齐云此刻的状态浑然一体,仿佛是他精气神的高度凝聚与外化! 神像周身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衣袂仿佛在随风飘动,栩栩如生。 它目视远方,眼神深邃如星海,仿佛看透了万丈红尘,洞悉了古今因果。 整尊石像沐浴在破晓的天光里,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而磅礴的气息,与这青城山顶、与这新生的五脏观、与齐云自身,产生了一种玄之又玄的紧密联系。 「神像自塑,因果自承……」齐云望着这尊以自身因果感悟雕琢而成的神像,心中一片清明安宁。 至此,游仙宫五脏观,万事俱备,只待吉时。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一章 法脉开山,因果感应 第172章 法脉开山,因果感应 晨光熹微,青城山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 齐云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道袍,袍角绣着云纹,针脚细密,气度沉静雍容。 宋婉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装,神情干练,正低声为齐云最后确认着流程。 她作为齐云的秘书,乃是这场盛大典礼的实际操办者。 「观主,嘉宾车队已经陆续抵达山下了。」宋婉低声道。 齐云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蜿蜒的山路。 最先抵达的是几辆黑色的轿车。 车门打开,钟卫国率先迈步而出,他依旧是那副沉稳如山岳的样子,穿着笔挺的中山装,目光锐利。身后跟着赵岳和陈如意。 赵岳一下车就好奇地东张西望,看到齐云,眼睛一亮,咧嘴就想打招呼,被旁边的陈如意用眼神制止了。 陈如意依旧是那身利落的皮衣劲装,衬得身段婀娜,她对着齐云微微点头示意,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和不易察觉的惊叹。 「钟队长,赵兄,陈姐,一路辛苦。」 齐云迎上前几步,拱手行礼,语气平和。 钟卫国脸上露出笑容,用力握了握齐云的手:「齐观主,恭喜!游仙宫落成,五脏观道统重光,这可是大事!」 他打量了一下齐云,感慨道,「每次见你,都感觉你又不一样了。」 赵岳这才凑上来,嘿嘿一笑:「齐观主,您老人家这地方选的真不错! 青城山,天下第一幽,好地方,日后我要是在749混不下去,就来给您老人家看大门,您到时候可要收留啊!」 「随时欢迎。」齐云笑道。 陈如意则言简意赅:「恭喜。」 紧接着,山城分局的车也到了。 宋定干下车,「齐观主。恭喜,恭喜!」 随即看向了齐云身后的宋婉,对其点了点头。 跟在他身后的李放热情上来:「齐观主,恭喜北帝法脉重续!以后我们山城分局可就靠您多照应了!」 说着还对宋婉挤挤眼。 这时,一阵香风袭来,川城分局的柳岚队长笑吟吟地走过来。 「齐观主,恭喜呀!以后咱们可是邻居了,得多亲近亲近!」 众人寒暄间,另一批车辆抵达。 下来的是玄一盟的理事们。 几大法脉理事,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并未齐聚,只是来了青羊宫,白云观,大林寺这三家! 此前齐云未能等到的,青羊宫宫主九松真人,也终于现身。 他身着紫色法衣,头戴莲花冠,面容清古,眼神澄澈,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平和。 弟子公羊道长紧随其后,见到齐云,恭敬地行了个礼:「齐观主。」 九松真人微笑着向齐云稽首:「福生无量天尊。齐观主,上次贫道不知观主登门,云游在外,实在失礼,还望观主海涵,今日贵观落成,实乃玄门盛事,可喜可贺。」 齐云郑重还礼:「九松宫主亲临,蓬荜生辉。」 另一边,白云观观主云清真人也到了。 他是一位面容红润、总是带着笑眯眯表情的老道,穿着青色道袍,显得很是随和,他带着一名坤道,齐云早就看过资料,其乃是对方的女弟子,林小雨,今年才十六岁! 跟在云清身后一脸好奇宝宝的左顾右盼,看到齐云的年纪不比自己大多少后,更是一脸的吃惊之色。 「齐观主,久仰久仰!早就观主年轻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云清真人笑声爽朗。 最后到来的是一位披着大红金线袈裟的老僧,他面色红润,眉毛雪白长垂,手持一串乌木念珠,正是大林寺的方丈,法号了空。 他身后跟着一位身材高大、神情坚毅的中年弟子,法号「慧山」。 了空大师双掌合十,声如洪钟:「阿弥陀佛。 齐观主,恭喜道场落成。佛道虽异,殊途同归,共襄盛举。」 齐云同样恭敬回礼:「了空大师能来,不胜荣幸。」 宾客差不多到齐时,一辆看似普通但车牌号特殊的黑色轿车悄然停下。 一位穿着深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矍铄的老者在秘书的陪同下走了下来。 钟卫国等人立刻神色一肃,迎了上去。 「领导,您来了。」钟卫国低声道。 这位正是749总局的副局长之一,刘振华。 是局里的实权派元老。 他看起来就像一位普通的和蔼老者,但眼神深邃,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这幺大的事,我能不来拜访吗?」 刘振华笑着和钟卫国握了握手,然后目光投向齐云,主动伸出手,「这位就是齐云观主吧?年轻俊杰,气象万千! 我是刘振华,代表总局来向你表示祝贺!」 「刘局长,多谢百忙之中抽空前来。」齐云不卑不亢地与他握手。 人员到齐,吉时已到。 在宋婉的引导下,众人沿着清扫一净的石阶,缓缓向山顶的游仙宫行去。 沿途古木参天,清风拂面,偶尔传来清脆的鸟鸣,更显山色空灵。 游仙宫主殿飞檐斗拱,气势恢宏。 殿门上方悬挂着「游仙宫」三个鎏金大字的匾额,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殿内,三清神像庄严肃穆,香案上供奉着鲜花果品,长明灯烛火摇曳。 仪式由公羊道长主持。 他步罡踏斗,焚香祝告,声音清越悠扬,穿透大殿每一个角落。 在场的无论是749局的成员还是玄一盟的修行者,都敛容静气,沉浸在这庄严的氛围中。 「今有游仙宫五脏观主齐云,应天承运,再启北帝法脉于青城,弘扬正法……」 祝告完毕,便是最重要的上香环节。 作为观主,齐云第一个上前。 他净手,焚香,三柱清香举过头顶,对着三清神像躬身三拜,神情肃穆虔诚。 随后,他将香稳稳插入巨大的香炉之中,青烟袅袅升起,笔直如线。 紧接着,刘振华部长、钟卫国组长代表749局上前敬香。随后是玄一盟的三位理事:九松真人、云清真人、了空大师,依次上前,依各自传承礼仪焚香叩拜。 他们的动作舒缓而充满韵味,仿佛与周遭天地气息相连。 最后才是随行人员依次敬香。 整个过程中,大殿内鸦雀无声,只有悠扬的道乐和诵经声回荡,庄严肃穆的气氛感染着每一个人。 当最后一柱香插入香炉,仪式圆满完成的刹那。 齐云站在主位,忽然感到眉心深处那枚淡金色的因果印轻轻一颤。 一股难以言喻的玄妙感涌上心头。 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粗壮而坚韧的线在此刻被彻底夯实、圆满,将他与这座宫观、与脚下的青城山、甚至与更广阔的天地更深地连接在一起。 一种「扎根于此,道统绵延」的踏实感油然而生,同时,似乎也有更多的、纷繁复杂的因果线,因这场典礼而悄然萌生,指向未来。 这种感觉一闪而逝,却无比清晰。 仪式结束后,大部分嘉宾由宋婉引导在游仙宫参观或用素斋。 而齐云与刘振华、三位玄一盟理事共同步入五脏观内院的静室。 室内布置清雅古朴,一张原木茶桌置于中央,几只青瓷茶杯中茶烟袅袅,散发出淡雅的香气。 刘振华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却直入主题:「齐观主,再次恭喜贵观重建。 此次前来,有两件事情,其一是正式确认,五脏观所传承的,确是北帝法脉?」 齐云颔首:「确是北帝法脉。」 在座众人闻言皆微微点头。 北帝一派素以律法森严、考召鬼神闻名,齐云此前行事风格果决凌厉,确实此脉风格。 刘振华神色渐肃,继续道:「那便好。第二件事,是想藉此机会让齐观主对玄一盟及当前形势有更深入的了解。」 他略作停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有一桩隐秘,齐观主或许不知。 当年开国之前,这片土地上百年战乱,血怨阴煞之气积累极深。 开国领袖高瞻远瞩,深知欲立新国,必先安魂。 故在开国大典前,秘密举行了一场『罗天大醮』,超度亡魂,化解戾气,安抚地脉。」 「那场大醮之后,方有后来的山河一新、国运昌隆。 可以说,新国的成立,亦有我玄门中人的一份功德与牺牲。749局与玄一盟的合作渊源,其根基正植于此。」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他语气转沉,「当年那些被击溃的邪教组织,残余势力并未根除。 其中一部分远遁海外,许多就盘踞于港岛。 如今港岛回归在即,谈判已进入关键阶段。」 刘振华正色道:「此前总局与玄一盟在上次会议中研究决定,将组建一个代表团于下一轮谈判时前往港岛。 除明面上的谈判人员外,还需一支精干小队提前摸清盘踞于港岛的邪教残余现状,评估风险,为回归后的应对预作准备。 这支小队需有一位玄一盟道友坐镇,只因几另外几家道门目前皆有要事,只能从各位理事中选定。 不知几位意下如何?」 会议进行之时,青城山腰一处清幽凉亭内,宋定干找到了正低头查看日程的宋婉。 「婉婉。」他声音有些干涩。 宋婉身形微顿,转过身:「爸。有事?」 宋定干走上前,靠在亭柱上,语气略显局促:「没什幺,就是……来看看你。这段时间,很辛苦吧?」 「工作而已,不算什幺。」宋婉语气平静。 宋定干搓了搓手,叹道:「我知道,以前是爸不对。太固执,总想将你护在眼前,却没考虑你的感受……给你太多压力了。」 宋婉没想到父亲会突然说这些,一时沉默。 她目光掠过山间缭绕的薄雾,轻声道:「过几天……就是妈的忌日了。」 宋定干闻言一怔,眼底掠过一丝痛色,声音愈发低沉:「是啊……我打算去看看她。你……你若抽得出空,我们一起去?」 宋婉鼻子微酸,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宋定干像是松了一口气,语气也柔和许多:「齐观主是正派有本事的人,你跟着他,多见习、多历练,挺好。 只是……凡事务必小心,多留个心眼。」 「我知道。」宋婉轻声应道,「爸,您也少抽些烟,注意身体。」 山风拂过,父女间久违的缓和随云雾轻轻流转。 另一边,会议之中,九松道长主动请缨,接下了前往港岛的任务。 会议结束后,齐云与众人论道交流,获益良多。 不久,钟卫国、赵岳与陈如意也前来寻他。 赵岳笑着嚷道要亲眼看看自己雕的那尊神像,被钟卫国一个眼神止住。 钟卫国主要是再次确认之后的联络方式,陈如意依旧话不多,仅对前次之事郑重致歉。 柳岚也趁机与齐云聊了几句,热情邀请他得暇定要至川城分局一叙。 其后两日,青城山上高朋满座,或交流论道,或同游山景,气氛融洽热烈。 齐云身为主人周旋迎送,虽稍显忙碌,却也借此结识不少同道,对749局与玄一盟的了解更深一层。 至第四日,大典圆满落幕,宾客陆续辞行。 山门前,齐云与宋婉并肩送别。 刘振华临行前特意对九松道长嘱托:「港岛之事,三日之后便出发,还请道长提前抵达京城!」 九松真人颔首应下,转而向齐云笑道:「齐观主,青羊宫藏经阁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云清真人亦含笑拱手:「齐观主年轻有为,日后还请多来走动!」 了空大师双掌合十,语声平和:「阿弥陀佛,齐施主,后会有期。」 宋定干行至齐云面前,郑重道:「齐观主,小女便劳你多关照了。」又看向宋婉,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声道:「婉婉,记得……抽空回家。」 李放、柳岚等各分局负责人也一一话别。 车队沿盘山路渐行渐远,终消失于苍翠山色之中。 喧闹过后的青城山,复归于清幽宁静。 阳光洒落,「游仙宫」匾额流光熠熠。 齐云道袍被山风拂动,静立远望。 宋婉立于他身侧,片刻后询问道观日常管理之事。 齐云淡然道:「游仙宫仅作景点汇聚香火,五脏观方为法脉核心。游仙宫诸事,由你安排便是。」 宋婉点头称是,心下已开始筹划具体事宜。 正当她凝神思索之际,齐云忽开口问:「这段时日你忙于修建与大典,修行进展如何?」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二章 收徒宋婉,法,坛,拳! 第173章 收徒宋婉,法,坛,拳! 青城山巅,游仙宫前,秋风拂过新漆的殿门,带来一丝凉意。 宾客尽散后的空旷,让这座新落的道观更显幽深。 齐云站在石阶上,藏青道袍被风微微掀起一角,他望向身旁的宋婉。 「这段时日忙于修建与大典,你的修行进展如何?」 宋婉闻言,神色微微一暗,低头轻声道:「观主,实不相瞒,这段时间几乎全都扑在宫观建造和典礼筹备上,,实在抽不出整块时间修炼……只能早晚勉强修炼片刻,进展甚微。」 齐云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眼前气象一新的宫观群,缓声道:「这段日子,你确实辛苦,事事亲力亲为,尽心尽力。 游仙宫能顺利落成,你劳苦功高。」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宋婉脸上,「你如今仍是749局的人,却替我打理游仙宫世俗事务。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长久下去,于你于宫,皆非善策。」 宋婉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隐约预感到了什幺,屏息凝神地听着。 「你可愿,拜入我五脏观门下?」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宋婉心中激起巨大波澜。 她猛地擡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五脏观!这可是玄一盟新立的第七脉,传承的是赫赫有名的北帝法脉! 体系完整,道法高深。 相比之下,749局内部用功勋和权限兑换的功法,不仅代价高昂,而且大多不成体系,修炼起来事倍功半。 能拜入这样一座刚刚开山、正需人才的法脉之下,成为开山弟子之一,这是多少修行者梦寐以求而不可得的机缘! 看看青羊宫公羊道长的地位就可知一二,那是真正的玄门高士,受人敬重,远非749局一个普通工作人员可比。 她原本以为,自己最初与齐云见面时的那点不愉快,早已断送了这份仙缘,没想到……观主竟还愿意给她这个机会! 巨大的喜悦和激动瞬间淹没了她,几乎让她有些晕眩。 她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襟,神情无比郑重,朝着齐云便要跪下。 「我愿意!弟子宋婉,拜见师父!」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 齐云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坦然受了她这庄重的拜师一礼。 这是师徒名分的确认,他受之应当。 待宋婉三个头磕完,齐云才上前一步,伸手虚扶:「起来吧。」 宋婉依言起身,脸上因兴奋而泛着红光,眼神亮得惊人。 「既入我门,便需守我观规。」齐云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严,「五脏观收徒,自有章程。 入门弟子,皆需从外门做起。 我先传你『五脏拳』,此乃筑基之法。 半年之内,你若能冲开四脏,我便许你入内门,授你真传。」 「是!弟子定当勤修不辍,绝不辜负师父期望!」 宋婉立刻应道,心中充满了斗志。 齐云微微颔首,转身道:「随我来。」 此时大典刚散,游仙宫内的游客和工作人员也已离去,偌大的宫观显得格外空旷宁静。 齐云领着宋婉来到主殿旁一处僻静的空地,四周古木环绕,青石板铺地,正是练功的好去处。 「五脏拳,顾名思义,炼的是心、肝、脾、肺、肾五气,调和内腑,沟通天地之桥,乃是炼精化炁的根基。」 齐云负手而立,开始讲授拳理,「其要旨以内驱外,动静相生。 并非徒具其形的外家拳脚,每一式皆需配合呼吸吐纳,观想对应脏腑……」 他讲解得深入浅出,不仅阐述了拳法本身的奥妙,更融入了自己修炼以来的诸多感悟和理解,指出许多初学时极易步入的误区和关窍。 宋婉本身有八卦掌的深厚根基,对人体经络、劲力运转本就熟悉,听得极其认真。 讲解完毕,齐云道:「看好了。」 说罢,他便演练起来。 动作看似缓慢柔和,却隐含磅礴之力,一举一动皆暗合呼吸韵律,周身气息随之鼓荡,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场域随之而生。 五式拳法,对应五脏,或沉凝、或迅捷、或舒展、或凝聚、或厚重,神意兼备。 一套拳打完,齐云收势而立,气息平稳如初。 「你来试一遍。」 宋婉凝神回忆,依样画瓢。 她有武学底子,模仿外形自是极快,动作大致不差,但神意和呼吸的配合却远未到位。 齐云也不多言,待她打完一遍之后,忽的,承云剑鞘的末端快如闪电般点在她心窍上。 宋婉浑身一颤,只觉一股温煦却磅礴浩大的热流自穴窍透入,瞬间涌入心脉,如同一点星火落入油库! 「轰!」 她只觉得心脏猛地一跳,一股炽热之力轰然扩散,循着手少阴心经猛然冲开,之前修炼八卦掌时早已打熬得颇为坚韧的经脉,在这股沛然之力面前竟几乎感觉不到阻力,瞬间畅通无阻! 心窍,通了! 这股热流并未停歇,继续温养着她的心脉,而后才缓缓散去。 宋婉站在原地,满脸惊愕,只觉得心胸之间一片畅快温暖,呼吸都变得格外深长有力,感知似乎也敏锐了许多。 「五脏拳与形意拳颇有渊源,皆是从五脏入手,锤链精气神。」齐云的声音将她从震惊中拉回,「形意拳之劈、崩、钻、炮、横,亦暗合五行。 二者同修,可互相印证,事半功倍。」 接着,齐云又将形意五行拳的精要一一传授。 待到传授完毕,宋婉已然记下了两套拳法的精要,只觉得眼前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内心激动难以言表。 她再次躬身,诚心诚意地道:「多谢师父传功!」 齐云点了点头:「这几日游仙宫事务可暂放一放,你先好生修炼,稳固境界,熟悉拳法。 若有不解之处,可来问我。」 「是,弟子明白!」宋婉恭敬应道。 齐云不再多言,转身踱步,独自向着后方那更为幽静的五脏观内院走去。 内院的藏经阁此刻已不再空旷。 玄一盟各脉送来的贺礼,大量典籍已然入库。 除了常见的印刷版《道藏》外,更有不少珍贵的古籍孤本。 齐云目光扫过书架,最先被几本明显年代久远、材质特殊的线装书吸引。 那是未曾前来观礼的几家所赠,正是他们收集保存的北帝派逸散法术。 他抽出两本,封皮上用古篆写着《流金火铃密旨》与《追魂探幽法眼》。 翻开《流金火铃密旨》,开篇便阐明的其乃是流金火铃中的「阴铃」之法。 此法需先铸造一柄小儿拳头大小的铃铛,称为「火铃」。 铸造过程极为繁琐,需在铃铛内部以特殊工具微雕无数符文,成型后还需以特定仪轨祭炼,日日以香火愿力供奉滋养,直至将其祭炼为法器,方能开始修炼对应法印。 催动时,摇动火铃,以法印激发,可释放出「阴火」,对鬼物邪灵威力极大,对生灵亦能直接灼烧其气血,端的是一门凌厉霸道的法术。 只是修炼前置条件苛刻,耗时日久。 齐云略一浏览便放下,此法虽强,但于他而言有些重复,他有绛狩火,威力更甚,且无需外物。 他又拿起《追魂探幽法眼》。 此法却是一门瞳术,修炼之法玄奥,配合观想存思和真炁运转,逐步淬链双眼。 练成之后,双目能堪破虚妄,直视阴阳之气流动,善于追踪一切阴物、鬼魅、煞气留下的痕迹,亦能观望生灵气血强弱、山川地脉的地气流转,是一门极其实用的辅助法术。 「正是所需。」齐云心中微动。 松风老道的「寻阴探煞符」虽好,但那是人家的法脉。 而这瞳术练成,便如自身神通,心念一动即可施展,无疑方便太多。 其余礼物中,还有两卷关于布置小型「北帝法坛」的秘要,以及一门绘制「北帝驱鬼符」的符法。 了空大师代表大林寺赠送的,则是一本修炼刚猛路线的《金刚拳谱》。 齐云将其他典籍暂且归位,独拿着那卷《追魂探幽法眼》走到窗边的蒲团坐下。 窗外天光渐暗,秋意渐浓。 他缓缓展开书卷,沉浸其中,逐字逐句地研读起来,心神逐渐沉入。 藏经阁内,一时只剩下了书页轻翻的细微声响。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三章 法眼望气,下山荡邪 第174章 法眼望气,下山荡邪 随后的几日,齐云便一直在山中潜心于《追魂探幽法眼》的修行。 依照秘法所述,以清晨采集的露水混合几味灵草粉末调制成冰凉的药液,小心地浸润双目。 每一次药力渗透,都伴随着丝丝凉意与轻微的刺痛,仿佛有细小的冰针在淬链着眼球经络。 同时用真炁进行淬链。 直至第六日清晨,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一缕纯净的紫气若有若无地弥漫于天地之间。 盘坐在青城山顶峰平台太极图中央的齐云,缓缓睁开了双眼。 其眼底深处,似有一抹极淡的金色流光一闪而逝,旋即隐没,瞳孔显得愈发深邃幽黑。 他心念微动,两道精纯的乳白色真炁自气海升起,自然而然地注入双目经络之中。 「追魂探幽,开!」 刹那间,齐云眼前的视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再是寻常的山色空蒙、晨曦微光。 整个世界仿佛被剥离了表层的色彩,露出了更深层的、流动的脉络。 只见青城山连绵起伏的山体之中,无数道或粗或细、或明或暗的氤氲气流正缓缓流淌、升腾、交织。 这些地气大多呈现出一种生机勃勃的青碧之色,宛如活物般呼吸脉动,纯净而灵秀。 它们自山根深处涌出,沿着龙脉脊线蜿蜒而上,滋养着山间的草木精灵,又在峰顶树冠之处丝丝缕缕地散发开来,与天际垂落的稀薄星辰余晖和初生朝阳的蓬勃紫气缓缓交融。 形成一片朦胧而神圣的光雾,将整座青城山笼罩其中,宛如仙境。 一些地气浓郁之处,甚至凝结成如同薄纱般的灵雾,在山涧溪流旁、古树根须间缭绕不散。 而在某些地脉节点,地气则汇聚成团,散发出温润如玉的光华,显然是灵气汇聚的宝地。 山川的呼吸、地脉的搏动,在这双法眼之下,变得清晰可见,充满了令人心醉的韵律感与磅礴生机。 只是放眼朝着青城山外望去,便看到各处均是有丝丝缕缕的黑色阴气和血色煞气升腾,虽然不多,但看在齐云眼中,也是让他若有所思。 「看来,我这道场之下,也不太平啊!」 齐云心念再一动,真炁收回,那玄奥的视界如潮水般退去,眼前复又变回那清新秀丽的青城山晨景,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收发由心,便捷无比。 这《追魂探幽法眼》果然神妙! 与此同时,山中游仙宫一处院落中,宋婉已然起身。 她虽知齐云并未要求她必须如此,但拜师后的自觉与兴奋让她无需督促。 她将一头乌黑长发利落地挽成一个道髻,以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换上了一身早已备好的浅灰色宽松道袍,脚踏十方布鞋,整个人显得清爽而干练,眉宇间褪去了几分锐利,多了些修行者的沉静。 她先是来到游仙宫主殿三清神像前,神情恭敬地燃上三炷清香,插入香炉,而后退后三步,肃然跪拜,三叩首,动作一丝不苟。 起身后,她便来到殿外空旷的平台上,迎着初升的朝阳,开始演练齐云所传的「五脏拳」。 她的八卦掌根基此刻显出了优势,虽是初学,但动作舒展大方,劲力含而不露,呼吸也努力尝试与动作相配合,观想五脏。一趟拳打下来,周身微微见汗,气血活跃,脏腑暖融,感觉极为舒畅。 就在她凝神静气,准备开始第三遍演练时,齐云平静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进度不错。五脏拳的架子已经有了几分火候,呼吸配合也摸到了一点门道。看来你之前的根基,确实打得牢固。」 宋婉闻声收势,转身便看到齐云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不远处,正负手看着她。 她连忙躬身行礼:「师父早!弟子愚钝,只是按您教导的练习。」 齐云微微颔首,走到她近前:「静极思动。 游仙宫既已落成,我们也该下山,在青城地界转转了。 熟悉一下周边的环境。吃完早饭就动身吧。」 「是,师父!那我这就去做早饭。」宋婉立刻应道。 「今日我来吧。」齐云语气随意,「你继续练你的拳。」 宋婉闻言一怔,连忙道:「这怎幺行!师父,您是法脉之主,身份尊贵,这些杂事理应弟子来做……」 齐云闻言哈哈一笑,打断了她:「我门中没那幺多规矩。 修行之人,劈柴担水皆是修行,烧火做饭亦是平常。 无妨,你且练着。」说罢,便转身悠然朝着厨房方向走去。 宋婉看着齐云离去的背影,心中不由一暖。 她这位师父,只要不动怒,平日里确实随和得不像话,丝毫没有古怪脾气或是师父的架子。 只是……这次师父归来后,身上那种气质越发深邃难测了。 明明就站在那里,说话也平和,却总让人觉得像是隔着一层云雾,看不真切,仿佛蕴含着无尽的神秘与威严。 她很难想像,这样一个人,年纪竟比她还小了一岁。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果然比人和猪的都大……」 宋婉暗自嘀咕了一句,收敛心神,继续认真练拳。 厨房里,齐云挽起道袍袖子,动作娴熟地淘米煮粥。 虽说他以前的厨艺仅限于「能做熟」的水平,但如今身为蜕浊中境的修士,对火候、时间的掌控已臻至毫巅。 米粥在砂锅里咕嘟着,火苗温顺地舔着锅底,不多时便米香四溢,粥汁粘稠恰到好处。 他又取了几样山间清晨采来的野菜,清炒一番,色泽翠嫩欲滴。 甚至还顺手加入了几味药性平和、有益气血的山中药材,融入粥菜之中,不着痕迹。 一顿简单的早餐,虽清淡,却在他手下做得清爽可口,暗合养生之道,散发着自然的清香。 …… 饭桌上,清粥小菜,简单却透着用心。 齐云喝了一口粥,看似随意地问道:「你之前说749局那边的人事,具体怎幺处理的?」 宋婉放下筷子,坐直了些回答:「报告我已经提交了,辞去749的职务,上面很快就批准了。主要是后续的一些联络和备案工作。 局里的意思是,希望我能以游仙宫弟子的身份,继续兼任一个联络员的职务,算是两边的桥梁,他们也愿意付工资。 但这需要师父您点头同意。」 「可以。」齐云夹了一筷子野菜,点头应允。 「谢谢师父。」宋婉松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 「青城山脚下,周边的村镇县城,具体情况你了解多少?」齐云又问。 宋婉见齐云示意她边吃边说,便也不再拘谨,一边吃一边流畅地汇报起来:「山脚下主要是青城山镇,依托旅游业发展,还算繁华。 再往外围,就是几个大的自然村,比如坪乐村、石笋沟、桃花寨这些,主要以农业和农家乐为主。 更远一些的县区,比如都江堰市区,人口就更多了。 总体来说,青城山周边因为旅游开发和经济条件相对较好,情况还算稳定,但偏远一些的村子,留守老人儿童多,各种问题也不少……」 她结合自己之前的工作所知,介绍得颇为详细。 齐云听着,忽然问了一句:「749局对于这些县城村庄里发生的鬼物事件,通常是怎幺处理的?」 宋婉叹了口气,放下碗筷,神色有些无奈:「虽然各省都有分局,但人手永远是不够的。 通常都是事情发生了,造成了影响,由地方上报警,层层上报,核实后再分配到分局或者总部,然后才会派出专人去处理。 总部那边像钟队长他们那样的巡视小队,全年都在全国各地跑,处理那些比较紧急或者影响较大的案子,但也是杯水车薪。 很多偏远地区的小问题,可能根本就报不上来,或者等处理到时,已经过去很久了。」 齐云闻言,点了点头,放下碗筷:「明白了。既然如此,日后青城山周边,便是你我负责的范围了。 这次下山,先摸清楚具体情况。 若恰好碰上些不开眼的邪祟作祟,顺手清理了便是。」 「是,弟子明白!」宋婉神色一凛,立刻应道。 饭后,齐云依旧背着那柄古朴的承云剑,宋婉则背了一个装有简单物资和急救用品的双肩包。 二人锁好宫门,身影便飘然没入下山的青石阶,融入了苍翠山色之中。 …… 接下来的几日,师徒二人便在青城山周边的村镇间行走走访。 他们借宿农家,与村民闲聊,了解风土人情,也暗中观察有无异常。 这一日,斜阳渐沉,齐云与宋婉踏入了坪乐村。 村中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看似宁静,齐云却眉心微蹙,法眼所见,一缕若有若无的灰黑阴气缠绕在村东一角,微弱而不祥。 二人行至一户人家门前,篱笆疏落,院内药香隐约。 齐云轻叩木门,一位妇人应声而出,眉眼间愁云密布,眼角犹带泪痕。 她见来人是一对年轻道士,男子清冷出尘,女子灵秀如玉,不禁微微一怔。 「贫道二人路过宝地,欲求碗清水解渴,还望主家行个方便。」齐云执礼道。 妇人略一迟疑,但青城脚下,对道士也都是高看一眼的,仍是侧身相请。 院中陶罐正煎着药,苦涩弥漫。 宋婉柔声相问:「夫人家中可是有人不适?」 妇人眼圈一红,低语丈夫病重已久,去县城看了好多医院,吃了好多药,都不见奇效。 宋婉轻声道:「家师颇通医理,夫人若信得过,不妨让他一观。」 妇人看向齐云,见他不过二十出头模样,竟是这姑娘师父,还会看病? 心下讶异,更添几分疑虑。然与齐云目光相接时,但见他眸若深潭,气度沉静渊深,竟令人莫名心安,鬼使神差便引他入了内室。 榻上男子面色蜡黄,气息奄奄。 齐云指尖轻搭其脉,一缕精纯绛狩真火已渡入体内,那缠附的游魂连哀鸣都未及发出,便化作青烟散去。 随即齐云假装给其按了几个穴道。 男子喉间发出一声轻叹,眼皮微动,竟缓缓睁开双目,茫然四顾。 「这位是齐云道长!给你看病呢!」女子见状立即温言解释。 齐云则表示对方只是气淤了,刚才他推导顺气,没有大碍了! 男子挣扎欲起,只觉久违的松快盈满四肢,夫妻二人大喜,不由连声道谢。 齐云执笔写下安神补气的方子,忽闻隔壁院落传来隐隐哭声。那哭声断断续续,似被秋风撕扯的蛛丝。 「嗯?隔壁这是.?」 那女子顿时面露愤懑与同情,压低声音道:「唉,是隔壁老赵家……造孽啊!」 村里妇人嘴碎,便立即给齐云说了起来。 原来,村里有个叫刘三的恶霸,勾结了村长,暗中开了个麻将馆赌场,放高利贷,还强占了不少村民的土地。 老赵的儿子赵老实在城里打工辛苦攒下的钱,被刘三忽悠着去赌,不仅输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前几天刘三喝醉了上门逼债,看到赵老实刚高中毕业在家等通知的女儿小娟有几分姿色,竟然兽性大发,当场就把姑娘给糟蹋了,还嚣张地说这就抵一部分债! 赵老实又怒又怕,一口气没上来病倒了,小娟和她母亲天天以泪洗面,几次想寻短见都被拦下了,但村里人都怕刘三和村长报复,敢怒不敢言。 齐云听完,面色平静无波,只是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傍晚时分,齐云带着宋婉,看似随意地散步,实则来到了村中那处由刘家院落改建的、门庭若市的麻将馆外。 里面人声鼎沸,烟雾缭绕,叫牌声、笑骂声不绝于耳。 刘三剃着个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正唾沫横飞地坐在主位上打牌,周围簇拥着几个谄媚的狗腿子。 齐云二人刚在门口站定,就被里面的混混注意到。 刘三擡眼瞧见宋婉,眼睛顿时直了。 宋婉本就容貌美艳,此刻一身宽松道袍更衬得她身段窈窕,气质清冷中带着一丝英气,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格外引人注目。 刘三推开牌局,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嘴里不干不净地笑道:「哟呵,哪来的道士和道姑?跑我这化缘来了?」 他目光淫邪地在宋婉身上打转,「这小道姑长得可真带劲!啧啧,当道士就是好啊,收这幺漂亮的女徒弟,日夜相伴,真是艳福不浅呐!可比老子会享受多了!」 他身后的几个混混也跟着发出猥琐的笑声,目光贪婪地盯着宋婉。 宋婉何曾受过如此当面侮辱,气得脸色发白,拳头瞬间攥紧,眼中怒火涌动。 齐云却忽然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什幺有趣的事情。 他侧头对宋婉淡淡说道:「之前总说你武功缺些杀伐决断的狠劲,需要开锋。此事就交给你处理了!」 说完,齐云竟真的一转身,走到了院门外,负手而立,仿佛只是来看热闹的。 刘三和一众混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哈哈哈!听见没?这道士说要让这俏道姑处理我们?」 「小美人,你会什幺武功啊?是不是床上施展的那种功夫啊?来来来,让哥哥们好好领教领教!」 一个黄毛混混搓着手,满脸淫笑地就朝着宋婉的胳膊抓来。 就在那脏手即将触碰到道袍的瞬间。 宋婉动了! 压抑的怒火与师命化作了雷霆般的行动! 她身形一错,轻松避开咸猪手,右手化为掌刀,闪电般斩在那黄毛的喉结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微脆响。 黄毛的淫笑僵在脸上,眼珠瞬间凸出,双手捂住喉咙,嗬嗬作响地瘫软下去。 笑声戛然而止。 整个麻将馆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没看清发生了什幺! 刘三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意识到不妙,厉声喝道:「妈的!还是个硬茬子!抄家伙!给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宋婉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撞入人群! 八卦掌讲究身捷步灵,随走随变,此刻在她手中更是化为了杀戮的舞蹈! 但听「噼啪」、「咔嚓」之声不绝于耳! 她掌指并用,或拍或戳,或切或拿,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落在脖颈、心口、太阳穴等要害之处! 动作快得只剩下一片灰影! 惨叫声、惊呼声、桌椅破碎声瞬间爆发开来! 「杀人啦!」 「饶命……」 「呃啊——」 这些平日里只会欺软怕硬、好勇斗狠的混混,在宋婉面前,如同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不到一分钟,院内除了宋婉,再没有一个站着的人。 血腥味迅速弥漫开来。 宋婉站在满地狼藉与尸体中央,道袍上溅满了斑斑点点的鲜血,胸口微微起伏,眼中怒火渐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并还没有初次杀人的那种恶心和惶恐。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迈步走向院外。 齐云依旧负手站在门口,仿佛身后的惨剧与他无关。 「师父,处理干净了。」 齐云转身,目光扫过院内的惨状,面色丝毫不变,只是淡淡道:「人处理了,业却还未净。」 他迈步走入院内,无视满地的血腥,手掐法诀,口中低声念诵起超度经文。 低沉而富有韵律的诵经声在死寂的院落中回荡,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安抚着此地残留的惊惧怨气,引导那些刚刚消散的生魂往生。 超度完毕,齐云起身,对宋婉道:「看到了?红尘浊世,多是这般浑噩之辈,只知逞凶斗狠,贪图享乐,不明因果,不惧业力。 我等将其超度,非为泄愤,乃是阻其继续造孽,沉沦苦海。 此方是慈悲。你方才心性不稳,易被嗔怒所牵,虽结果相同,却失了几分超脱之心,日后需当谨记。」 宋婉深吸一口气,肃然道:「弟子受教。」 她如今对北帝派「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的理念有了更深切的体会。 「嗯。」齐云点头,「既开了头,便做到底。 那个村长,助纣为虐,亦不可留。 你去处理,同样,事后超度。」 「是!」宋婉眼神一凛,毫不犹豫,转身便融入夜色之中。 不久后,村中另一处传来短暂的骚动,随即很快平息。 当夜,宋婉便通过特殊渠道联系了川城相关部门,简要备案了刘三团伙因暴力抗法,就地正法的消息。 随即,师徒二人则连夜离开了坪乐村。 …… 接下来的日子里,师徒二人的身影依旧飘渺于青城山周边的云雾乡野之间。 时而如游方郎中,一笠一袍,徒步乡村。 遇有村民为阴祟侵体、缠绵病榻者,齐云往往只需凝眸一视,便见其周身黑气缠绕、魂火黯淡。 他也不多言,只袖手轻擡,并指如剑,一缕真炁自指尖流转,那纠缠不休的游魂便如雪融阳春,悄然而散。 时而负剑而行,若古之侠隐。 闻某村有恶霸横行、欺压良善,二人便悄然而至。 宋婉默然查访、细辨真假,齐云则于月下倚剑,静待因果。 一旦罪证确凿,他们便如天刑降临,一道剑光、一句真言,便将恶业「超度」于无形。 事了之后,二人诵经离去,衣袂飘飘,不染尘埃。 曾有冤魂积怨成煞,于偏僻山村接连害命,渐成赤目厉鬼。 齐云二人寻至荒废院落时,阴风骤起,厉鬼挟血腥煞气扑来。 齐云不避不闪,承云剑鞘只是一挥。 刹那间如朝阳破晓,炽光流过,那厉鬼连哀嚎都未及发出,便化作缕缕青烟散去。 天地重归寂静,唯余夜风过竹,恍若低吟。 诸般行事,皆迅如雷、隐如雾。 乡民往往晨起开门,方知怪事消散、恶霸尽伏。 于是,「青城山新建游仙宫,道士有真本事」之说,便在田垄巷陌之间悄然流传开来。 村民感念恩德,口耳相传,游仙宫之名,渐渐如种子落土、如溪汇成河,在这片山水之间生根发芽、清光遍照。 而齐云与宋婉,依旧一袭素朴道袍、一柄古剑、一只青囊,步雨携云,行走红尘。 似孤云出岫,似鹤影寒塘,于无声处涤荡污秽,于幽微间护佑一方。 青城山下的烟雨云雾,也因他们的踪迹,愈发清灵如洗。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四章 大肠涤荡,云诚上山 第175章 大肠涤荡,云诚上山 青城山的秋日午后,天高云淡,阳光如同融化的金液,透过层迭渐染的枝叶洒落下来,在山道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空气清冽,带着松针与落叶腐烂的微涩和草木最后的芬芳。远山迭翠流金,唯闻鸟鸣偶尔从深涧中传来,空灵幽寂。 齐云一袭青黑道袍,步履从容,独自沿石阶缓缓而上。 昨日宋婉向他请辞,言及母亲忌日将至,需与父亲宋定干一同祭扫。他自是应允,只是此刻行至游仙宫山门前,看着紧闭的朱漆大门,以及门前冷清无人扫落的几片梧桐黄叶,不免心生感慨。 宫观新立,香火稀寥至此,确需广开山门,延揽信众,否则道统何以绵延? 他轻叹一声,自怀中取出铜钥,插入锁孔,「咔哒」一声轻响,推开沉重大门。 宫内更是寂静,唯有秋风穿过殿阁檐角,发出细微呜咽。 他先至三清主殿,于三清像前恭敬奉上三炷清香,看青烟笔直升起,融入殿内微暗的光线,随后便径直穿过侧廊,步入后方更为幽静的五脏观。 此后三日,齐云便在这清寂山宫中度过。 晨起链气,于院中缓缓演练形意拳,动作圆融自然,引动体内真炁如潮汐般随之起伏。 午后或于藏经阁翻阅道典,或负剑于山顶平台习练五行剑法,承云剑时而被绛狩火包裹,烈焰奔腾,时而化出土行镇岳之沉重,金芒乍现即隐。 黄昏则漫步山径,看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直至星斗满天方回静室打坐链气。 三餐自理,虽粗茶淡饭,却也甘之如饴。 这般日子,清静无人扰,倒是让他将前些时日奔波中略显躁动的心境彻底沉淀下来。 第三日深夜,齐云盘膝坐于榻上,心神沉入气海。 四十二道乳白真炁浩荡奔流,光华熠熠。他意念微动,引导其中一道尤为精纯的真炁,沉潜下行,缓缓汇入「大肠」腑所在。 大肠得此磅礴真炁滋养洗涤,齐云只觉下腹微热,肠腑之内,仿佛有无形刷子,正将积年深藏的淤滞秽浊细细刷除、剥离。 内视之中,可见丝丝缕缕极其细微、色泽深暗的浊气杂质被真炁逼出,旋即被运转不息的绛狩火余温焚为虚无。 一种由内而外的通透轻盈之感愈发明显,仿佛体内一条淤塞多年的河道被彻底疏通,清气流转骤然畅快了许多。 随着最后一丝顽固浊气被炼化,大肠腑猛地一震,焕发出一种纯净、润泽、充满传导之力的柔和光华,与其他三腑清辉交相辉映。 至此,六腑之中,胆、胃、小肠、大肠四腑皆已涤荡干净,蜕浊之功完成大半。 齐云能清晰感到,自身对水谷精微的吸收转化、对浊秽毒素的分离排泄能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肉身更为洁净无瑕,通体舒泰,神清气爽。 修炼速度之快,若是传扬出去,足以令世间绝大多数修士瞠目结舌,骇然难信。 然而,就在他感受着修为精进的喜悦时,眉心深处那尊因果烘炉虚影竟毫无征兆地微微一震,一股极其细微却清晰无误的心悸感,蓦然传来,打断了他的沉浸。 齐云骤然睁眼,眉头紧锁。 他立刻凝神内视,只见炉内那无数明暗闪烁、交错纠缠的因果金线之中,竟有一条原本色泽明亮、颇为坚韧的细线,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光芒涣散,线身也变得若隐若现,仿佛风中残烛,下一刻就要彻底断裂、湮灭! 齐云心神一凛,立刻聚焦于此线之上。 细察之下,那因果线中隐隐浮现的,竟是宋婉清秀而带着几分倔强的面容! 「宋婉?!」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因果线将断未断,此乃因果即将彻底了结之兆! 而宋婉新入他门下,师徒之缘方才缔结,正是因果纠缠渐深之时,若非身死道消,魂飞魄散,焉会出现此等迹象? 她只是回山城为母扫墓,难道途中竟遭遇了不测? 就在齐云心念电转之时,游仙宫厚重的外山门处,忽然传来一阵清晰而略显急促的叩门声。 「咚咚咚!」 随即,一个年轻而带着焦急的嗓音穿透寂静夜色传来。 「福生无量天尊!青城山游仙宫齐观主可在? 小道青羊宫云诚,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 「云诚?」齐云立刻想起,此人是青羊宫九松真人座下二弟子,松风道长的师弟,此前去青羊宫时曾有一面之缘。 他此刻星夜前来,又如此焦急…… 齐云身影一晃,已如轻烟般掠出静室,几个起落间便已穿过重重殿宇,来到宫门之前。 「吱呀」一声,他猛地拉开大门。 只见月光下,云诚一身道袍略显凌乱,额角见汗,正拱手躬身,脸上满是急切与忧色。 见到齐云,他立刻深深一礼:「青羊宫云诚,拜见齐观主! 事态紧急,深夜冒昧叨扰,实非得已,还望观主海涵!」 「云诚道友不必多礼,进来说话。」齐云侧身让其入内,心中不祥预感愈发强烈。 云诚却连连摆手:「观主,就在此处说吧!」 他喘了口气,语速极快地说道,「是749局川城分局柳岚队长和山城分局宋定干队长他们出事了! 还有……您的弟子宋婉姑娘,恐怕也牵扯其中!」 齐云眼神一凝:「详细说!」 「约在五日前,」云诚快速道,「柳队长抓捕了一伙在市区销赃的盗墓贼,共三人。 审讯期间,其中两人竟在严密看守下,于睡梦中离奇死亡,死状极为诡异,浑身湿透,面色青紫,竟像是溺亡! 法医鉴定确为窒息所致。 柳队长本想请我师兄松风出手,动用法术进行细查,但当时师兄已随师尊前往京城。 后续几日,柳队长也调查出,此事均系于那伙盗墓贼,于秦蜀交界之处,挖掘的大墓,唯恐其墓中还有危险将出。 便转而联络山城分局的宋定干队长,进行联合调查。 两支小队于三日前带着那盗墓贼,一同前往那古墓探查,在下墓之后,便彻底失去联系,音讯全无,连同所有队员,生死不知!」 「总部昨夜才接到失联报告,立刻命令临近秦省的张贵生队长率小队连夜赶去调查,同时下发文件,恳请齐观主您出手协助! 但因一时联系不上您,也只能小道我将消息即刻送达,并请您火速下山赴援!」 齐云闻言,脸色骤然一沉。 他猛地想起一事,心头一动,当即对云诚匆匆摆手:「稍等!」 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转身冲出,衣袂带风,几步之间便掠至宋婉院前。 他毫不犹豫,「砰」地一声推开房门。 目光如刀,直刺向桌案上的传真机。 果然,一纸传真静静躺在那里,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他拿起一看,正是749总局发出的正式协查函,格式严谨,盖着鲜红公章: 【内部传真电报】 发往:青城山游仙宫齐云观主 签发:刘振华 等级:危急 齐云观主: 兹有川城分局柳岚小队、山城分局宋定干小队(含贵观弟子宋婉),于执行代号「深潭」联合侦查任务时,在位于秦蜀交界区域(具体坐标详见附件)失联已超过48小时。 情况危急,特依据相关协议,恳请观主出于同盟之谊,即刻出动,协助我局张贵生小队,开展搜救与调查工作。 事态严重,盼覆即行! 749总局办公厅 1995年10月28日 齐云放下传真,他长叹一声,气息沉重:「宋婉离去,我竟疏忽至此……早该将这传真机移入我房中!」 话音未落,他眼中寒光骤现,转身疾步回房,取出承云剑负于身后,玄色剑鞘在灯下泛起冷冽的微光。 来到宫门,他毫不迟疑,应声允下此事。 两人步履如风,疾行下山。 山脚处,一辆深黑色越野车如蛰伏的猛兽静待其间。 齐云一把拉开驾驶座车门,声音斩钉截铁:「你指路,我来开。」 云诚刚扣紧安全带,车身便猛然一震。 引擎发出一声咆哮,轮胎疯狂摩擦地面,发出刺耳锐啸,整车如黑色闪电般撕裂夜色,狂暴冲出! 剧烈的推背感将云诚紧紧压在座椅上,几乎窒息。 窗外景物疯狂倒退,模糊成一片墨色流影。 齐云面色如冰,双瞳深处却燃着灼人的光。 他双手稳控方向盘,每一个动作精准如机械,车身在他驾驭下仿佛拥有了生命,在险峻的盘山道上疾驰飞掠。 弯道逼近、甩离、再逼近……轮胎擦过地面的声响与风声交织成密集的节奏。 越野车不断加速,咆哮着撕裂青城山夜的静谧,直奔秦蜀边境而去。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五章 星夜驰援 第176章 星夜驰援 拂晓前的牛背山,是一幅被墨色浸透的画卷。 浓重的雾气与低垂的晨霭缠绕着山峦,将一切轮廓模糊化,只留下湿漉漉的暗影。 一座废弃的护林站如同被遗忘的孤舟,泊在这片林海边缘,几扇窗户透出昏黄摇曳的灯光,与数台仪器屏幕上跳动的幽蓝萤光交织。 护林站内,气氛凝重。 张贵生的手指重重按在摊开的地图上,那上面迭加着一张根据盗墓贼口供和初步勘探绘制的、线条粗糙的墓穴结构草图。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信号最后消失点,就在这里,深度预估二十米上下。 老金,地气还是老样子?有没有新变化?」 被称为老金的风水师,捧着一只古旧的罗盘,指尖在其上细微地掐算挪移。 那罗盘的磁针并非静止,而是在一种极小的幅度内持续不断地、神经质地颤动着。 老金脸色晦暗,摇了摇头:「乱!前所未有的乱局! 阴气、煞气、地气……还有一股根本说不清道不明的『场』,全都绞缠在一起,不分彼此。 这绝非天然形成的风水地,倒像是一个……一个被精心改造过、刻意布置成的『局』!」他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困惑。 101??????.?????全手打无错站 角落里,技术员小周戴着耳机,几乎将脸贴在可携式能量探测器的屏幕上。 屏幕波形杂乱地跳跃,旁边一台监控器显示着墓穴入口。 那是失联前小队布下的探头传回的最后影像。 「能量读数一直在L2到L3级区间波动,但波形非常古怪,峰值尖锐,衰减模式异常,不符合任何已知的阴性能量或频谱特征……等等!」 他声音陡然拔高,「有干扰!图像抖动加剧!」 医务兼后勤的林薇默不作声,再次清点了一遍急救包。 她特意各种急救药品及设备放在最顺手的位置,并逐一检查了队员们挂在墙上的防毒面具。 「空气成分初步分析结果回来了。」 「洞口附近含氧量偏低,湿度高达98%以上,并检测出微量未知的有机挥发物成分,初步判断可能具有神经毒性或致幻效果。 进入人员必须全程规范佩戴防护,绝不能有丝毫松懈。」 突击手雷豹靠墙站着,一脸不耐地用油布反复擦拭着他那支改装过的冲锋鎗,以及一把刀身阴刻着辟邪符箓的军用匕首,和特制弹头。 他的肌肉紧绷,像一头被无形牢笼困住的暴躁野兽。 就在这时。 「嗡!!!」 刺耳的引擎咆哮声如同受伤的猛兽,由远及近,粗暴地撕裂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一道炽白的车灯利剑般劈开浓雾,一辆深黑色越野车以近乎失控的姿态冲上护林站前的陡坡,一个剧烈的甩尾,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焦糊味,堪堪停稳。 车门弹开,齐云一步跨出。 一身藏青道袍在凛冽的晨风中拂动。 他面色冷峻,双眸如寒星,周身气息沉凝似渊,让周遭原本就湿冷的空气仿佛又骤降了几度。 跟在他身后的云诚道长脸色发白,脚步略显虚浮,显是这一路风驰电掣的奔波令他消耗不小。 张贵生已然携带众人站在门外,此刻立刻迎上,伸出右手。 「齐观主!感谢您星夜驰援!我是张贵生,本次行动负责人。」 两手相握的瞬间,张贵生感到齐云掌指间,传来的并非寻常之人的温润,而是一种沉稳步稳、隐含灼热的力量感,令他心头微凛。 齐云点头回礼,目光如电,迅速扫过简陋的指挥部和每一位小队成员,没有丝毫寒暄,直接切入核心:「情况我已大致了解。现在有什幺新发现?最详细的。」 张贵生侧身引齐云查看地图和设备,语速快而清晰:「五日前,川城分局柳岚队长抓获三名盗墓贼,审讯期间,两人于严密看守下在睡梦中离奇死亡,无外伤,无水迹,法医鉴定为窒息溺亡,魂魄消散极快。 其盗掘的大墓位于此处!」 他指向地图上一点,「墓穴入口阴气极重,周边草木异常枯死,地表持续渗水,即便连日晴朗也无改善。 柳队与山城分局宋定干队长联合小队,于三日前携最后一名盗墓贼深入探查,下墓后不久即彻底失联。 最后断续通讯中提到『水声很大』、『冷的刺骨』、『有影子』。」 老金立刻补充道:「罗盘在此地完全失灵,磁针乱颤,绝非地磁异常所致,更像是被某种更强的『场』干扰搅乱。 我怀疑墓穴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法阵』。」 小周连忙将监控屏幕转向齐云:「齐观主,这是刚才捕捉到的一段异常影像,只有不到一秒……」画面中,一个穿着类似749制服的模糊身影在墓口一闪而逝,身影扭曲不定,下一刻便消失无踪。 齐云闻言,眼神骤然一寒。 他不再多问,上前一步,面向古墓方向,悄然运转真炁。 「追魂探幽,开!」 心底默念法诀,双眸深处一抹极淡金芒流转即逝。 霎时间,眼前的世界陡然剧变! 远处那座山谷,在他法眼视界中,已被一股浓稠如墨、翻滚不休的巨大黑气彻底笼罩! 那黑气并非死寂,其内仿佛有无数痛苦扭曲的透明人形挣扎沉浮,发出无声的哀嚎,它们形态初具,如同被水流强行塑造出的傀儡。 黑气最深处,隐约可见暗沉污浊的水光荡漾。 一股冰冷、怨毒的气息弥漫开来,仿佛一张无形的巨网,笼罩着那片区域。 齐云缓缓闭上法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如常,但脸色愈发凝重沉冷。 他沉声道:「不是普通尸煞妖邪。此地怨念与特殊水脉结合,怕是已经形成鬼蜮了!」 张贵生深吸一口气,态度愈发恭敬:「齐观主,您看下一步我们该如何行动?」 他已将指挥权柄无形中交出一半。 齐云毫不犹豫:「即便是鬼蜮,也要进去营救。 前期进入探查行动,张队长指挥,关键紧要之时,我来指挥!」 「明白!」张贵生重重点头,立刻转身部署。 「雷豹,检查武器,弹匣换装破邪符纹弹,非特殊情况,没有我或齐观主命令,绝不可擅自开火! 老金,全力辨识地气脉胳和潜在机关陷阱! 小周,设备精简到最低负荷,保证短距通讯和能量探测不断! 林薇,急救包最后再检查一遍,做好应对多重意外的准备!云诚道长」 他看向脸色尚白的云诚,「您不在本次行动名单之中,麻烦您留守指挥部,建立并维持通讯中继,时刻监控外部能量变化及所有频道,如有任何异动,立刻发出警报!」 众人凛然应命,迅速最后检查装备,佩戴好防毒面具,气氛肃杀凝重。 齐云最后望了一眼那黑气冲天的山谷方向,眼神幽深。 就在众人准备出发的刹那。 「头儿!齐观主!」小周突然指着探测器屏幕,声音陡然变调,「能量读数急剧飙升!突破阈值了!L4级!墓口方向……能量高度凝聚! 有东西……有东西要出来了?!」 屏幕上的曲线瞬间拉出一个陡峭的尖峰,刺耳的警报声嘶力竭地响起!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六章 进入古墓 第177章 进入古墓 随着小周的话语,一股无形的紧张感,骤然攥紧了众人的心脏。 齐云目光锐利如箭,直射古墓方向,法眼再次开启。 片刻后,他沉声道:「不是阴物出动,是地脉的一次周期性喷涌,夹杂了域内怨念。 稍安勿躁,抓紧时间,趁下次喷涌间歇进入。」 众人闻言,稍松一口气,但心情依旧沉重。 在张贵生的手势指挥下,小队迅速而无声地离开护林站,沿着一条崎岖湿滑、几乎被荒草藤蔓吞噬的小径,向下方山谷沉默行进。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只闻靴子踩在烂泥枯叶上的细微声响和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周围的森林死寂得可怕,连最常见的虫鸣鸟叫都消失了,仿佛所有的生灵都本能地远离了这片不祥之地。 越靠近谷底,空气越发湿冷浑浊,那股混合着腐土、水腥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愈发浓烈。 盗洞位于背阴山坡的底部,被大量枯死的藤蔓和滑落的乱石半掩着,若非有先前队伍留下的标记,极难发现。 洞口开凿得粗糙不堪,仅容一人勉强通过,不断有冰冷的、带着铁锈般腥气的水汽从中丝丝缕缕地渗出。 洞口下方的泥土和岩石全是湿漉漉的黝黑色,散落着一些空掉的压缩食品包装袋、矿泉水瓶和几段废弃的萤光棒。 泥地上有数道清晰的、拖向洞内的凌乱痕迹,这时那盗墓贼被强行拖拽而入的痕迹。 「就是这里了。」老金压低声音,神情无比凝重,手中的罗盘此刻颤得如同发了疟疾。 「顺序进入。 老金打头,齐观主第二,我第三,小周、林薇跟上,雷豹断后。 保持间隔,注意脚下和周围。」张贵生快速下令,声音压得极低。 老金深吸一口气,率先弯腰,近乎匍匐地钻入那阴冷的洞口。 齐云紧随其后,他身形看似如常,但周身有一层极淡薄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息流转,将试图附着过来的阴寒湿气悄然驱散于一尺之外。 洞壁冰冷粘滑,布满了湿漉漉的苔藓和某些不明的暗色菌类,手感令人极不舒服。 通道向下倾斜,深邃黑暗,前行不过十数米,身后洞口的光线便已微弱如星。 空气愈发湿冷刺骨,即使戴着防毒面具,那股阴寒也仿佛能穿透滤罐,直渗骨髓。 耳边除了众人的呼吸和爬行声,便是越来越清晰的「滴答」水声。 又前行一段,前方空间稍显宽阔,出现了人工修凿的痕迹。 青砖垒砌的墓道,但年代久远,砖缝间满是深色的水渍和盐霜,地面凹凸不平,积着一层浅薄却冰冷刺骨的污水。 「进墓道了,打起精神,脚下留神!」 老金嘶哑的嗓音从前方幽幽传来,在狭窄的通道里碰撞出层层回音,听得人心里发毛。 墓道确实比刚才的盗洞宽敞了不少,至少能让人弯着腰前行,不必再匍匐爬行,但那股子压抑感却不减反增。 通道一路向下倾斜,深不见底,仿佛直通地心,头灯晃过去,只能照见有限的一小段,更远处是一片粘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就在前方,一侧的石壁上赫然钉着几支锈蚀殆尽的铁箭,箭杆朽烂,仿佛一碰就会碎成齑粉。 老金猛地停下脚步,打出一个戒备的手势,指尖着指向墙壁和地面几处不易察觉的凸起和缝隙。 「看这儿…还有那儿……机关绊子! 前面队伍根本没清理干净!」 一旁的齐云面无表情,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丝悄无声息地激射而出,精准地没入前方老金所指之处。 「咔——嗡!」 一声沉闷滞涩的机括摩擦声骤然撕裂寂静! 数支弩箭裹挟着锈渣和浑浊的泥水,猛地从两侧墙壁的暗孔中暴射而出,哆哆哆地钉入对面的砖墙,箭尾剧烈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 虽因年代久远而力道大减,但那突如其来的死亡厉啸,依旧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真他娘阴毒!」雷豹压低嗓子咒骂一声,肌肉绷紧。 「都把招子放亮! 每一步都必须踩在齐观主或者老金认定的地方!」 张贵生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再次警告。 越往深处,周遭环境越发诡谲莫测。 「滴答…滴答…」 原本单调的水声变得复杂起来,时而密集如骤雨敲打叶片,时而又稀疏拉长,吊得人心慌意乱,那节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充满了恶意的戏谑。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水声中开始夹杂进一丝丝极其细微、飘忽不定的呜咽,像是女子压抑的哀哭,又像是阴风挤过狭窄石缝的尖啸,不断钻挠着耳膜。 每个人都眉头紧锁,脸色难看。 小周时不时擡起手腕,紧张地盯着便携检测仪上疯狂跳动的指针,声音干涩:「能量波动还在持续增强……已经突破临界点了!绝对有东西醒了,大家千万小心!」 突然! 「我操!!」 殿后的雷豹发出一声惊怒的低吼! 他一脚踩进一个看似普通却极深的水洼,污黑的积水瞬间没至小腿,刺骨的冰凉顺着裤腿蔓延而上。 他还来不及发力拔腿。 「哗啦啦!!」 数只完全由浑浊污水凝聚而成的、半透明的手臂,猛地从水洼深处探出! 那些手臂扭曲着,带着地下积淤千年的阴寒死气,死死缠住他的脚踝和小腿,如同冰冷坚硬的铁箍! 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恐怖至极的巨大力量猛地向下拉扯,要将他彻底拖入那深不见底的污浊之中! 雷豹大惊,战斗本能让他瞬间擡起枪口,对着那污水手臂扣动扳机! 「哒哒哒!」破邪子弹呼啸而出,轻易穿透了水臂,却只是激起几朵浑浊的水花,那手臂瞬间恢复原状,拉扯的力量丝毫未减,反而更多的手臂从水洼中伸出! 「停火!」张贵生急喝。 「别动!」齐云的低喝声同时响起。 声音未落,他人已如鬼魅般掠过数米距离,出现在雷豹身侧。 并指如剑,指尖一缕赤金色火芒一闪而逝,精准地点在那几只污水凝聚的手臂上。 「嗤啦!」 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浸入冰水,刺耳的汽化声响起,那几只手臂瞬间被灼烧出大洞,迅速崩溃瓦解,化作一股白汽消散。 剩余部分仿佛受惊般猛地缩回水洼,消失不见,只留下水面上一圈圈荡漾的涟漪。 整个过程几乎在瞬间完成,齐云甚至提前布下了一层极微弱的真炁屏障。 将那水傀手臂被蒸发时发出的一声尖锐、非人的痛苦嘶啸大部分隔绝在内,未引起更大范围的动静。 雷豹惊魂未定,被身旁的林薇拉出水洼。 他瘫坐在地,喘着粗气,卷起裤腿,只见脚踝处留下了数个青黑色的爪印,深入肌肤,正丝丝缕缕地向外冒着阴寒的气息。 被齐云继续用绛狩火将其焚灭! 「多谢…多谢齐观主!」 雷豹心有余悸,脸上傲慢尽去,只剩后怕。 张贵生面色极其难看:「破邪子弹攻击竟然没有半点作用…齐观主,多亏您了。」 齐云微微摇头,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积水的路面:「此地凶险,远超预估。一切小心。」 队伍继续小心翼翼前行。 在一个墓道的转角处,小周突然蹲下,指着墙角:「看这里!」 只见坚硬的砖石上,被人用利器刻下了一个清晰的箭头指示方向,旁边还有一个刻得稍显仓促的字母「L/S」。 「是前面队伍的标记!柳宋的首字母!」 不远处,老金也从一堆湿泥里抠出一枚压扁的黄铜弹壳,擦干净后露出底火旁的编号:「是山城分局的制式装备,宋队他们用的。」 齐云的目光则落在墙壁上一片不起眼的焦黑痕迹上,他伸手轻轻拂过,指尖感受到一丝极微弱却纯正的阳刚气息残留。 「宋定干?」他心中默念。 老金综合痕迹,低声道:「他们在这里发生过战斗…看箭头的方向和这些痕迹,他们是在且战且退,被迫向墓穴更深处去了。」 就在这时,小周因为全神贯注于记录坐标,身体失衡,下意识用脚撑了一下地面,不小心踢动了一块松动的残砖。 「咕噜……」砖块滚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墓道中被陡然放大。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七章 机关鬼煞 第178章 机关鬼煞 小周脚下那块残砖「咕噜噜」滚动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墓道里不啻于一声惊雷。 声音尚未完全消散。 「咔哒。」 一声极轻微、却清晰得令人心悸的机括咬合声,自他脚下传来。那块被他不经意踢到的地砖,竟向下陷落了半寸! 「不好!」老金脸色剧变,嘶声警告。 然而为时已晚。 「轰隆隆!!!」 霎时间,整个墓道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被彻底惊醒! 脚下地面剧烈震颤,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巨大机括运转的沉闷轰鸣,那声音带着金属摩擦岩石的刺耳尖啸,仿佛来自地底深处! 众人身后,他们刚刚进入的盗洞方向,头顶阴影处,一块之与墓顶岩壁浑然一体的巨大石门,裹挟着积攒了百年的灰尘和碎岩,以雷霆万钧之势轰然砸落! 「砰!!!」 巨石门板重重砸在墓道地面上,整个空间都为之一震,溅起烟尘扑面而来。 退路,就在这电光石火间,被彻底、无情地封死! 「什幺情况?」雷豹的声音被淹没在随之而来的更密集的机括声中。 「嗤嗤嗤!」 两侧墙壁上,无数之前未曾发现的细小孔洞骤然开启,密集的弩箭如同毒蜂出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朝着通道中央的众人暴射而至! 箭矢密集得几乎遮蔽了视线,锈蚀的箭镞在头灯光束下闪烁着死亡的幽光。 危机瞬间,这支749局精英小队的素质展现无遗! 没有惊呼,没有慌乱。 距离墙壁最近的老金和小周反应最快,几乎是凭藉本能,身体猛地向中间伏低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第一波最致命的攒射。 弩箭哆哆哆地钉入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箭尾剧颤。 张贵生一声低吼,不退反进,双拳瞬间被一层淡白色的气劲包裹,竟是硬桥硬马的洪拳路子! 他步踏中宫,双拳舞动如轮,势大力沉,竟精准地砸飞、格挡开射向他身前区域的弩箭,拳风激荡,发出「噗噗」的闷响。 而齐云的动作更快! 承云剑甚至未曾完全出鞘,只是露出一尺青锋。 他手腕疾抖,剑光化作一团冷冽的光幕,将自己和身旁几人护在其中。 剑锋过处,那些强劲的弩箭如同朽木枯枝般被轻易削断、磕飞,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竟无一支能突破这剑幕范围。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雷豹!盾!」张贵生格挡间隙厉声喝道。 「来了!」雷豹应声而动,动作快如闪电。 他甩下背包,掏出两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属方盒,拇指猛地一按盒底机关。 「咔嚓!咔哒!」 机括弹动声中,两个小盒瞬间变形伸展,金属片层层拼接延展,呼吸之间竟化作了两面边缘锋利、中间厚实的轻型金属圆盾! 雷豹吐气开声,双臂肌肉贲张,将两面盾牌猛地向前一合!「当啷」一声巨响,两面盾牌巧妙地卡榫结合,形成一面更大的弧形护盾!他顺势将组合盾牌猛地插进脚下积水的地面,整个人如同磐石般顶在盾后。 张贵生立刻默契地侧身靠到另一侧,以拳法辅助格挡。 两人一左一右,如同礁石,顿时将狭窄墓道的大部分区域护住。 漏过的零星箭矢也被其他人或用武器、或凭藉身法闪避格开。 箭雨甫歇,还不等众人喘口气。 「嗤!」 更为瘆人的声音从两侧墙壁那些射箭孔洞里传出。 一股股粘稠的、带着刺鼻杏仁与腐臭混合气味的灰白色毒烟,如同有生命般丝丝缕缕地弥漫而出,迅速在墓道中扩散。 「毒烟!检查面具!」张贵生大喝。 众人连忙检查脸上佩戴的防毒面具,确认密封无误,心下稍安。 「妈的!」雷豹顶着盾,透过面具骂骂咧咧,「柳队和宋队他们不是来过这条道吗? 怎幺他娘的还有这幺多要命的机关?连退路都给断了! 这巨石门怎幺之前没有触发?」 小周一边紧张地监测着空气成分和能量读数,一边急促道:「能量场在机关触发后变得极其混乱而且,你们没发现吗? 这墓道.好像在动?」 他这幺一说,众人立刻感觉到了。 脚下传来持续不断的、低沉的轰鸣和轻微的震动感,并非来自机关,而是整个墓室结构本身! 更诡异的是,前方原本应该是死路的墙壁,此刻竟然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向右移动! 不,不是墙壁在动!仔细感受那失重和方位错乱的细微感觉,是众人所在的整个墓室在旋转、移动! 「是悬魂梯?!不对.是更大的机关!」 老金死死按住疯狂乱转的罗盘,「我明白了! 这整座大墓就是一个巨大的、活动的机关组! 不同的墓室、通道就像就像摩天轮的轿厢或者电梯井里的平台! 它们会在特定机关触发后旋转、升降、切换位置!」 他越说越快,眼中闪烁着又是恐惧又是惊叹的光:「柳队和宋队他们之前肯定也到过这个墓室,但他们触发机关后,这个墓室移动到了入口位置。 机关也被重置了。 现在,这个墓室已经转动了,入口变成了死路,而我们刚才看到的『前方』,现在正在对接另一个新的通道口!」 「也就是说,这鬼地方的结构每时每刻都在变?」 「没错!」老金肯定道。 就在这时,「哗啦啦」的水声突然变大。 两侧墙壁底部以及地面缝隙中,冰冷的地下河水如同泉涌般猛地喷涌出来,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上涨,眨眼间就没过了众人的脚踝,并且还在不断上升。 刺骨的阴寒瞬间穿透了靴子。 林薇只觉脚踝骤然一紧,一股阴寒彻骨的恐怖力量猛地传来! 那力量大得超乎想像,她甚至连惊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噗通」一声被狠狠拽入水中。 明明只是抵达小腿的水面,却诡异的将林微整个人吞没。 「林薇!」张贵生反应极快,在她身形猛坠的刹那,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臂。 但水下的存在力量可怖至极,饶是张贵生这般壮硕的汉子,竟也被带得一个踉跄,险些一头栽进浑浊翻滚的水中。 林薇整个人没入水下,只剩一条的手臂绝望地露在水面,被张贵生死死抓住,指节因用力而剧烈颤抖,臂膀肌肉几乎要绷裂衣衫。 「给我——起!」张贵生双目赤红,额角青筋虬结,发出一声沉闷的怒吼,全身力量爆发,硬生生将林薇从水中猛地拽起! 水花四溅中,林薇被拖出水面的瞬间,所有人瞳孔骤缩。 只见她的腿上,竟死死缠绕着一个完全由污浊浑水凝聚而成的半透明人形! 那东西轮廓扭曲不定,面孔处依稀是溺死者极度痛苦的浮肿面容,双眼是两个空洞的漆黑窟窿。 它的体表覆盖着一层黏滑蠕动、不断滴落污水的诡异黑色鳞片,散发出几乎凝成实质的浓烈怨毒和阴寒气息,仿佛来自最深暗的黄泉淤泥! 「什幺鬼东西!」雷豹厉喝一声,反应快如闪电,反手抽出那把刻满辟邪符箓的军用匕首,刀光一闪,狠狠一刀斩在那水鬼的躯干上! 然而,刀刃如同斩入虚无的流水,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过去,只激起一圈涟漪般的荡漾。 那水鬼的身形只是模糊了一下,旋即恢复原状,反而仿佛被激怒般,张开不断滴淌泥水的模糊口器,发出一阵无声却直刺灵魂深处的尖锐咆哮,腐烂的鬼爪抓得更紧,几乎要抠入林薇的骨髓! 就在此时。 一道灼热耀眼的赤金色剑光,如同撕裂黑暗的雷霆般闪过! 是齐云出手了! 承云剑身缭绕着绛狩火,带着焚尽世间邪秽的灼热气息,精准无比地劈斩在那水鬼的脖颈之处。 「嗤啦——!!」 刺耳的灼烧声响起,伴随着一声尖锐到非人的凄厉嘶嚎,那水鬼构成身体的污浊河水瞬间被狂暴的真火蒸发大半。 浓郁的怨念阴气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冰雪,顷刻间焚化崩溃,最终化作一缕扭曲哀嚎的白烟,彻底消散无踪。 林薇瘫倒在张贵生脚边的浅水里,浑身湿透,剧烈地咳嗽,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斥着劫后余生的极致惊恐。 四周不断上涨的污浊水面上,开始接二连三地凸起一个个水泡,仿佛沸腾。更多同样扭曲的、由污水构成的半透明人形。 无声无息地凝聚成形,伸出无数只浮肿苍白的鬼手,从四面八方抓向水中艰难站立的人们。 水位已经快速漫过所有人的大腿,冰冷刺骨,水流变得沉重而粘滞,每一次移动都异常艰难,水下仿佛有无数双手在拉扯、缠绕。 「互相抓紧!千万别被拖进入!」 张贵生声嘶力竭地大吼,声音在水波的扭曲下显得异常遥远。 众人立刻两人一组,竭力靠拢,背抵着背,双手死死抓住彼此的手臂或背包带,在冰冷及腰的污水中艰难地维持着平衡,共同抵御着来自水下和四周的恐怖威胁。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一具具面孔朝上、肿胀苍白、皮肤近乎透明的浮尸,开始缓缓地从水底浮起。 它们睁着没有瞳孔的惨白双眼,如同提线木偶般,僵硬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拨开浑浊的水流,一步步地向中心的人群围拢过来,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唯有齐云,独自立于翻涌的浊流之中。 周身隐隐有绛狩真火在经脉间流淌,散发出无形的灼热威压,那些冰冷滑腻的鬼手似乎对此极为忌惮,竟无一只敢靠近他周身三尺之内。 而齐云面沉如水,踏步向前。 手中承云剑化作一道道燎原的赤金光弧,每一次斩击都炽烈如旭日初升,剑风过处,必有一只或数只水鬼,化为白烟消散。 煌煌剑光,炽烈而霸道,在这幽暗密闭、鬼影幢幢的千年墓室中,宛如一道道撕裂绝望的流火,硬生生为众人,撑开了一小片摇摇欲坠却至关重要的安全区域。 就在这时,前方墙壁移动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个黑黝黝的甬道口正在逐渐与当前墓室对接,已经能勉强看到一点边缘。 一直凝神侧耳、在轰鸣和水声中极力分辨着什幺的老金,突然脸色惨白,猛地擡头看向墓室顶部,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千斤闸』!顶上的是一个巨大的断龙石! 它要掉下来了!快走!去那个甬道口!快啊!!」 众人闻言,魂飞魄散! 齐齐看向头顶,只见墓顶那原本看似天然岩壁的纹理,此刻正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巨大的石板正在缓缓下沉分离! 「齐观主!快回来!走!!」张贵生朝着还在前方斩杀水鬼的齐云嘶声大吼。 齐云闻声,一剑荡清身前阻碍,毫不恋战,身形猛地回撤。 而此时,那甬道口才刚刚露出不到一半的高度,里面一片漆黑,不知通向何方。 「钻过去!」张贵生当机立断,一把将还有些脱力的林薇推向洞口。 雷豹收起盾牌,机关盒瞬间恢复原状收回,抓起小周和老金,连滚带爬地扑向那狭窄的通道口。 张贵生紧随其后。 齐云最后一个赶到。就在他即将到达的瞬间。 「轰!!!!」 头顶上方,那块巨大无比、厚达数尺的断龙石,失去了最后的支撑,以毁灭一切的态势,轰然砸落! 阴影瞬间笼罩了齐云全身,强烈的风压甚至将水面都压得向下凹陷! 这要是砸实了,纵然是铁打的金刚,也要变成肉泥! 千钧一发! 齐云眼中精光爆射,体内真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腾咆哮! 「踏罡步!」 他心中默念,脚下步伐踏出,猛地一踩水面! 「嘭!!!」 脚下积水如同被炸弹引爆,轰然炸开一个巨大的水坑。 巨大的反作用力下,齐云的身形瞬间变得模糊,在原地留下了一道近乎实质的残影! 而他的真身,已然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青黑色,险之又险地、几乎是贴着那轰然落下的巨石底面,射入了那刚刚足够一人通过的甬道口! 轰! 断龙石彻底落下,砸得整个墓室地动山摇,巨大的声响震耳欲聋,溅起的污水和水鬼的残骸四处飞射。 齐云留下的那道残影,瞬间被碾压得粉碎消失。 甬道内,惊魂未定的众人看着身后被彻底堵死的巨大石门,又看着刚刚窜入、气息略促但毫发无伤的齐云,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脏狂跳的咚咚声。 雷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和冷汗,声音干涩:「他娘的…这鬼地方…真邪门到姥姥家了!」 林微此刻面色惨白如纸,呼吸仍带着未定的急促。 她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探向腰间,指尖发颤地摸索。 直到触到那只硬质帆布急救包仍牢牢系在身侧,才像是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长长透出一口气。 她擡起头,看向张贵生与齐云,声音还有些发虚:「多谢,若不是.」 张贵生摆了摆手,目光如刀,早已警惕地扫向四周幽深的甬道。 齐云也只是微微点头,下颌线绷得极紧,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不住逡巡,仿佛能在每一块砌石的阴影中瞧出什幺动静来。 一旁的老金声音沙哑地开了口。 他擡手抹了把脸,像是要揩去某种无形的污秽:「这墓邪门得厉害! 墓主人将机关术和厉鬼糅在了一处,每一步都是杀招。 那些鬼物,恐怕都是当年殉葬的可怜人……怨气缠身,被水脉镇压。」 用活人殉葬,炼成守墓的鬼儡……这墓主人生前,绝非善类。心肠之歹毒,手段之狠绝,怕是远超你我想像。」 而此时,张贵生应该从包中取出了一根狼眼手电筒,扫向一旁的甬道。 便看到其上,赫然是存在着连绵的壁画!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八章 海外邪修 第179章 海外邪修 甬道阴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土腥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腥甜气息混杂的味道。 张贵生头光稳定地扫过两侧石壁,昏黄的光线下,原本粗糙的砌石表面,竟渐渐显露出大片模糊的色彩与刻痕。 「有壁画!」老金压低声音。 众人立刻围拢过去,手电光交错聚焦。 墙壁上,大面积的壁画因为年代久远和水汽侵蚀,已变得斑驳陆离,色彩暗淡,许多细节模糊不清,但主体叙事脉络仍可辨认。 壁画风格古拙,甚至透着一股邪异的生动。 起笔处,描绘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手持简陋工具,于深山掘一座孤坟,棺椁开启,露出的并非尸骸,而是一具盘坐的干尸,身下压着几卷竹简。 那盗墓贼面露狂喜。 后续画面,风格陡然一变。 那男子似乎修习了竹简所载,画面开始出现各种诡异场景: 于月下布置邪阵,抽取活物精魄;以秘药浸泡自身,皮肤上浮现扭曲符文;甚至驱使模糊的黑影,袭扰山野村落,身后往往留下干瘪的牲畜或人形痕迹。 笔触愈发狂放,色彩多用暗红与沉黑,将一种癫狂与阴毒渲染得淋漓尽致。 越往后,壁画内容越发令人不适。 出现大量象征性的献祭场面,扭曲的符号、堆积的骸骨、被束缚挣扎的生灵…… 无不显示着修炼法门的残忍歹毒。 壁画中那盗墓贼的形象也逐渐变化,眼神变得阴鸷贪婪,身形却愈发枯瘦,透着一股非人的邪气。 「操……这墓主子是个修炼邪法的杂种!」 雷豹看得头皮发麻,啐了一口,声音在甬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齐云目光沉静,逐一看过,手指无意识地在承云剑鞘上轻轻摩挲。 这些壁画印证了老金的猜测,墓主人绝非良善,其手段之酷烈,心性之歹毒,远超寻常凶墓。 张贵生面色凝重,打手势示意众人边看边小心前进。 壁画一路延伸,直到甬道尽头。 记住我们网 然而,预想中的通道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冰冷坚硬、毫无缝隙的天然岩壁,彻底堵死了去路。 后方,是那落下便再无声息的千斤断龙石。 他们竟被彻底困在了一段封闭的甬道里。 「死路?」小周的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检测仪上的读数在此地变得异常平稳,却更令人心慌。 老金上前,仔细触摸敲打那面岩壁,又反复检查两侧墙壁和地面,最终脸色难看地摇头:「不是机关门。是实心的山岩。 这甬道……像个死胡同。 恐怕只能等整个结构再次转动,对接新的通道。」 「等到猴年马月?」雷豹急躁起来,拍了拍身后背包,「老子带了『硬货』!管他什幺巧机关,炸他娘的开路!」 「绝对不行!」老金厉声制止,额角见汗,「这种联动机关,精妙也脆弱! 蛮力爆破,震动传导开来,很可能引发连锁坍塌! 到时候别说找路,咱们全都得留在这儿给这邪修爷陪葬!」 他喘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先找薄弱点!小心控制药量,定点爆破,或许有一线生机!」 说罢,他不顾疲惫,再次抽出工具,从地面到两侧墙壁,一寸寸仔细敲击聆听。 沉闷的实心回响一次次打破老金的希望。 最终,老金喘息着,擡头望向墓顶,那里同样砌着青砖,看起来与其他部分并无不同。 他示意雷豹蹲下,踩着他的肩膀,艰难地够到顶部,用指节小心地、有节奏地叩击。 「咚…咚咚…」 声音依旧沉闷。 老金不放弃,移动位置,继续敲打。 就在靠近与岩壁交界的一处角落。 「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但截然不同的、带着一丝空灵回响的声音,传入下方所有人耳中! 「这里!」老金声音带着狂喜的沙哑,「声音不一样! 后面可能是空的,或者结构较薄!」 雷豹立刻将老金放下,二话不说,从背包里取出小型钻孔设备和精心包裹的塑性炸药。 他动作极其专业,先在老金标记处钻出一个小孔,探查确认后,再将条状炸药小心嵌入孔洞及周围缝隙,连接引信。 「退!」张贵生低喝。 众人迅速退到甬道另一端,紧贴墙壁。 雷豹安装好延时引信,迅速跑回。 「轰!!」 第一次爆破,声音闷响,碎石簌簌落下,顶部只炸开一个浅坑,露出里面更显青黑的岩石。 「妈的,这幺厚!」雷豹骂了一句,再次上前安装炸药。 第二次爆破,裂痕扩大,但依旧未能洞穿。 气氛愈发紧张。 雷豹额角冒汗,第三次加大了少许药量,精确布设。 「轰隆!!」 巨响过后,烟尘弥漫。 待尘埃稍落,只见墓顶终于被炸开一个不规则、仅容一人勉强钻过的窟窿! 碎石头和硝烟味道扑面而来。 手电光向上照去,里面黑洞洞的,隐约又是一条通道。 「成功了!」小周惊喜道。 雷豹第一个被托举上去,他谨慎地观察片刻,确认暂无危险,才放下绳索。 众人依次艰难地攀爬而上。 新的甬道果然宽敞许多,可容两人并行,地面平整,砌石规整,与下方那条充满壁画的邪异甬道截然不同。 两侧墙壁光秃秃的,再无任何装饰刻画,只有冰冷的石头,向前方无尽的黑暗延伸。 死寂,是这里唯一的主题。 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和脚步声在空洞地回响。 每个人都将警惕提到了最高,步步为营,生怕再触发什幺要命的机关。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在极度紧张中缓慢流逝。 走在最前的齐云和张贵生几乎同时猛地顿住脚步,手臂擡起,握拳示意! 所有人瞬间定格,连呼吸都屏住了。 一片死寂中,一丝极其细微、若有若无的「淅淅索索」声,从前方深邃的黑暗里飘来。 那声音极轻,像是指甲刮过石头,又像是许多人压着嗓子低语。 众人心脏猛地揪紧,武器悄然出鞘,枪口微擡,对准前方黑暗。 齐云眼神锐利,打了个手势,众人猫着腰,以战斗队形,极致小心地、缓慢地向前摸去。 那声音随着他们的靠近,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不再是单纯的杂音,而是……人声! 虽然听得不甚真切,但的的确确是有人在说话! 语调急促,带着一种特有的粤语口音。 众人终于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这条宽敞甬道的尽头。 眼前又是一面结实的石壁,而那清晰的对话声,正是从这石壁之后传来! 所有人紧贴石壁,凝神细听。 一个略显年轻的声音带着抱怨响起,粤语腔调很浓:「扑街仔! 刚才那几声爆响,肯定是那班749的差佬又摸进来了! 拿着炸药开路,可别把墓室震塌,把我们连累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略显沉稳:「Shut up!细声点!惊动不到吗? 前面那班废柴,做事不干净,累到我们要来执手尾! 早就话直接做掉那三个蛋散,非要问什幺问,现在好了,引鬼入宅!」 年轻声音不服:「能怪我们?谁想到祖坟会被几个不入流的小贼撞破? 真是倒霉催!老豆,祖传的功法真本,确定还在这下面?」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语速缓慢。 「族谱秘录记载,不会有错。 当年先祖将全本功法的真本带入墓中,我们子孙书中的,都是副本。 此次冒险回来,取回真本,一举将多年遗散的法脉补全。 只要功成,我哋家族就能拿返失去的一切,甚至……更上一层楼! 那些749的人,如果他们够聪明,就别来碍事,否则……」老者冷哼一声,未尽之语充满寒意。 石壁这边,张贵生、齐云等人交换了一个无比严峻的眼神。 墙后之人,竟是墓主的后代! 而且是来自海外,潜回内地,意图起出祖传邪功! 之前的盗墓贼死亡、柳宋队伍失联,必然与他们有关!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九章 尸解壁画,玉磬呼救! 第180章 尸解壁画,玉磬呼救! 就在齐云众人正在隔着墙壁,听到里面的人对话之时。 突然周围再次响起机关之声,随即前方的墙壁竟然开始震动移动起来。 雷豹立即将那黑盒子取出,将其化为一片盾牌,挡在众人的前方,而张贵生等人也纷纷从怀中取出手枪,上膛警戒。 随着墙壁的尽数移开,一间更为宽阔的墓室景象扑面而来! 阴风裹挟着浓烈的尸腐与陈年灯油气味狂涌而入,呛得人几欲作呕。 室中央,一盏巨大的青铜鹤嘴长明灯竟被重新点燃,豆大的幽绿色火苗跳跃不定,将四周映照得一片鬼气森森。 昏光下,可见室内散落着无数惨白骸骨,姿态扭曲,显然是被殉葬的可怜人,堆积如山,阴气浓得几乎化为实质的黑雾,缠绕不去。 而就在这殉葬坑中心,一座明显是后来移入的、以整块黑石雕琢而成的诡异棺椁格外醒目。 棺椁表面刻满了扭曲蠕动的邪异符文,此刻正散发着微弱却令人心悸的乌光。 一名身着黑色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枯槁阴沉的老者,正手持一柄暗红色的骨质匕首,全神贯注地在棺盖的封印上刻画着,口中念念有词。 匕首尖端流淌下粘稠的黑色液体,腐蚀得封印符文滋滋作响,光芒迅速黯淡。 四名身着劲装、神色彪悍的男子分散警戒,手中赫然持着加装了消音器的手枪,眼神锐利的盯着突然洞开的甬道口。 双方猛地照面!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不好,749差人找来了!闪避!」 里面的几人一看到齐云几人,第一时间变纷纷翻身躲藏在那黑棺之后。 「砰!砰砰砰!」 随即,灼热的子弹便如同泼雨般互相对射! 枪口喷吐的火舌在幽暗墓室中格外刺眼! 子弹撞击在由特种金属所制作的盾牌上,上发出密集如雨的爆响,溅起一串串火星。 强大的动能推得雷豹手臂发麻,脚下不稳,连连后退。 而对面,那口黑棺也是将众人射去的子弹尽数弹飞,流弹在墓室中乱窜! 那第一时间躲在黑棺之后的唐装老者,眼中厉色一闪,空着的左手猛地向前一甩! 一团墨绿色的粘稠雾气脱手飞出,见风即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细看之下,那雾气竟是由无数细微到极点的、长着翅膀的狰狞蛊虫组成! 「尸毒痋术!小心!」老金骇然惊呼。 那绿雾掠过殉葬坑的白骨,那些骸骨表面瞬间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腾起青烟! 齐云眼神一冷,在乃虫群靠近之后,自盾牌后面一剑斩出,绛狩火爆发,撞入那团痋雾之中。 那团恐怖的痋雾瞬间被焚毁大半,残余的零星蛊虫惊慌失措地四散飞逃。 唐装老者身形微微一震,显然没料到自己的术法竟被如此轻易破去,阴鸷的目光死死盯住齐云。 就在这时,「咔嚓」一声脆响,他匕首下的棺椁封印彻底破碎! 还不等双方再次动作,异变陡生! 那黑石棺猛地剧烈震动起来,盖板「轰」地一声被一股巨力冲飞,狠狠撞在墓室顶上,砸落无数碎石灰尘! 而雷豹则极其敏锐的捕捉到对方的心神被棺材异变吸引。 自己猛地从盾牌之后一个闪身翻滚,就想要强入黑棺的一侧,从而对躲在后面几人进行有效射击。 但就在他刚动身的瞬间。 一股远超之前任何阴寒气息的、精纯至极的黑色阴气,如同压抑了千年的火山,猛地从棺内喷涌而出! 瞬间席卷了整个墓室! 这股阴气并非单纯寒冷,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凝固一切的力量! 墓室地面、四周殉葬坑的积水中,瞬间探出数道、由极寒阴气凝聚而成的惨白水傀手臂,如同疯狂的水草,瞬间将雷豹双腿、腰腹死死缠住,疯狂拖拽向下! 更多的水傀手臂攀附而上,捂住他的口鼻! 雷豹双目圆瞪,脸上瞬间布满青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压抑的惨叫,便猛地窒息,眼球上翻,壮硕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冰霜,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竟是被瞬间昏迷! 「雷豹!」张贵生目眦欲裂,刚要上前。 齐云动作更快,在那阴气爆发的瞬间,他体内绛狩火已自主奔腾,周身笼罩在一层极淡的赤金光辉中,将那阴气隔绝在外。 他闪电般冲出,探手,一把抓住雷豹的武装带,巨力爆发,硬生生将其从无数水傀手臂中拽了回来,甩向后方林薇。 但就是这幺一瞬的接触,齐云也感到一股恐怖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绛狩火竟然也无法抵抗那股寒意,使得他的速度明显一滞。 张贵生速度慢了齐云一步,冲入墓室中后,他周身气血仿佛瞬间被冻结,动作猛地僵在半空,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发黑,眼中神采急速黯淡,也是一声未吭便直挺挺向前扑倒,昏迷过去。 「哼!不知天高地厚!」唐装老者见状,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却又带着得意。 他们明明位于爆发阴气的棺材一侧,胸口均是有一道血色符箓亮起,此刻没有收到任何的影响。 那棺中,阴气喷发后,里面没有任何的尸体,反倒是露出了一个向下延伸的、黑黝黝的通道口! 唐装老者地瞥了一眼周身火光微燃、虽缓慢却仍能行动的齐云,眼中极其的忌惮。 「此人没有我等先祖留下的符箓,竟然只是收到轻微的影响!好生厉害! 给我把那道士射杀了!」 其身边躲在棺材之后几人,便立即将枪口伸出,对准齐云,扣动扳机。 然后,子弹射出枪口后,竟如同陷入无形泥潭,速度变得肉眼可见的缓慢,在空中划出清晰的灼热轨迹,缓缓旋转着前进。 那阴气爆发之下,深重的寒气,竟然携带着某种规则之力,就连子弹的速度都被其冻结,速度大减,轨迹变得肉眼可见。 齐云周身赤金光芒流转,动作虽远比常人快,却也如同背负山岳。 他艰难地移动,险之又险地避开那几颗缓慢飞行的子弹轨迹,又出剑将难以躲避的子弹斩飞,来到昏迷的张贵生身边,将其拖到立在地上的盾牌之后。 就这幺片刻耽搁,那唐装老者及其大部分手下,已然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地挪进了棺椁下的通道入口,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名断后的手下,依托着那沉重的黑曜石棺椁作为掩体,以慢动作持续进行火力压制,子弹一颗颗缓慢射出,封锁路线。 齐云眼中寒光一闪。 当即就朝着其动身,缓慢而去。 在路上不断出剑,将射来的子弹斩飞。 火星四溅之中,齐云已然走出五步,而那人看到齐云竟然如此生猛,眼中也是生出恐怖,当即就要转身,进入到棺材之中的通道。 就在这时,齐云深吸一口气,体内五道真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注入承云剑。 剑身之上,土黄色罡气瞬间凝聚,厚重如山岳,旋即罡气极致内敛、压缩,于沉凝无比的核心,催生出一抹锐利无匹、斩破一切邪煞的金色锋芒! 「土生金,破煞!」 齐云以慢动作般挥动承云剑,向前猛地一斩! 一道凝练无比、赤金色剑罡离剑飞出! 它同样受到规则影响,飞射速度看似不快,却带着一股斩断枷锁、破灭万邪的决绝意志,稳稳地向前推进! 那名断后的邪修眼中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填满,他想躲避,但其本身虽然不受阴寒侵蚀,但动作也是慢如蜗牛。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致命的剑罡,一寸寸地、无可阻挡地逼近! 「不——!」他发出无声的呐喊。 赤金剑罡先是悄无声息地切过厚重的黑曜石棺椁,将其一分为二,断面光滑如镜。 继而精准地掠过了其后那人的身体。 他脸上的惊恐瞬间凝固,身体居中浮现出一道细密的金线,随即上下两半身躯缓缓滑开,鲜血内脏尚未喷出,便被残留的剑气湮灭。 剑罡余势不歇,狠狠斩在后方的岩壁上,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灼热剑痕,碎石簌簌落下。 墓室内一时间陷入死寂,只剩下长明灯幽绿的火苗还在跳动。 规则之力依旧充斥空间。 过了一会儿,昏迷的雷豹和张贵生几乎同时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悠悠转醒,虽然依旧感到浑身冰冷僵硬,动作迟缓,但总算恢复了意识。 众人心有余悸,面面相觑。 齐云收剑回鞘,周身的绛狩火缓缓内敛。 他看向那被劈开的棺椁和其下的通道,目光沉凝。 随即有缓慢的走到甬道口。 「走,拉着我的手,进去。」 众人点头,张贵生拉着齐云伸来的手,随即就感受到道道热流涌入体内,此前身躯残留的阴寒顿时化解了部分。 随即其再牵住雷豹的手,雷豹同样去牵后面的人。 就这样,众人在齐云的绛狩火庇护下,避免阴气中的鬼物袭击。 开始以极其缓慢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向着那阴气森森的通道口挪去。 穿过那被劈开的棺椁通道,下方并非直接就是墓室,而是一段陡峭向下的石阶。 石阶同样笼罩在强大的阴寒之下,每一步都需耗费极大的精神和体力。 越往下行,空气中的气息越发沉凝,阴冷刺骨的感觉成倍增加,仿佛穿透了肌肤,直渗骨髓灵魂。 四周的墙壁不再是粗糙的砌石,而是变成了某种暗沉如铁的黑色岩石,表面打磨得相对平整,上面开始出现大幅斑驳的壁画。 手电光照去,壁画的内容令人极度的不适。 画面中,不同形态的人采用种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蜕变」: 有的置身鼎镬,被烈火煅烧;有的引刀自戮,分剖肢体。 有的沉于幽潭,与百虫共腐;有的悬于高崖,受风刀霜剑…… 过程痛苦扭曲,却又透着一股对「蜕变」后状态的极致渴望与狂热。 壁画风格充满了邪异的仪式感,看得人头皮发麻,胃里翻腾。 「这…这是尸解! 墓主人是个追求『尸解仙』的疯子!」 老金声音发颤,一边艰难下行,一边极力辨认壁画内容,「而且…看这手法和仪轨,邪门狠毒至极,绝非正道!」 终于踏下最后一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却更显压抑。 他们仿佛进入了另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 这是一处极为广阔的地下空间,仿佛将整座山腹都掏空了。 地面是平整的黑色巨石铺就,空旷无比,一眼望不到头。 远处隐约可见巨大的石柱支撑穹顶,更远处似乎有宫殿般的轮廓阴影矗立,气势恢宏,却死寂无声,弥漫着万古不变的苍凉与阴冷。 这里的阴寒似乎更为强大和诡异,连思维都仿佛变得迟滞起来。 「这是真正的核心主墓室!或者说…尸解之地!」老金震撼道。 张贵生脸色依旧苍白,强打着精神:「必须尽快找到柳队和宋队他们!齐观主可能找到宋婉的气息?」 齐云颔首,示意众人稍停。 他闭上双目,强行凝神静气,心神沉入体内那尊因果烘炉虚影之中。 炉内万千金线明灭闪烁,在浩瀚虚空中浮沉。 他摒除杂念,全力感应与宋婉之间的那一条师徒因果线。 感应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 齐云猛地睁开眼,眼中神色冰寒。 「只能确定人还活着,但气息非常微弱。 但不知道方位!」 众人闻言,也是一副落寞之色。 而齐云的话音未落,忽然,极远处西北方向的黑暗中,隐约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脆悠扬的。 「叮!」 一声玉磬轻敲,空灵剔透,在这死寂绝望的环境中,宛如一道清泉注入心田,带来一瞬间的清明和安定! 「是柳队的静心磬!」小周惊喜地低呼,「她还活着!他们在那边!」 张贵生更是激动:「没错!是他们! 这是川城分局里的封印物,他们肯定在靠它支撑! 听到动静了,在给我们表示方位!」 众人正欲奋力向磬声方向挪去。 突然! 齐云、老金,以及刚刚恢复些许的张贵生,几乎同时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大「注视感」! 仿佛在这片广阔黑暗空间的至深处,某个沉睡了无数岁月的庞大存在,被他们这些不速之客,被那一声磬响所惊动。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章 鬼渊 第181章 鬼渊 玉磬余音未散,反而像是一根针,刺破了古墓深处某种亘古的沉寂。 下一瞬,一股难以言喻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注视感」骤然降临! 并非来自某个具体方向,而是充斥了整个广阔的地下空间,无处不在。 那「目光」冰冷、死寂,却又带着一种俯视蝼蚁般的、纯粹而古老的恶意,仿佛沉睡了百年的庞然巨物,被这不该存在的清音稍稍惊扰,于无尽的死亡长眠中,掀开了一丝眼皮。 「呃!」 老金闷哼一声,手中的罗盘「啪」地脱手掉落,他本人更是脸色煞白如纸,几乎要跪伏下去,那是低等生命面对高等存在的本能战栗。 小周猛地捂住心口,检测仪屏幕上的数据疯狂乱跳,最终发出一声哀鸣,彻底黑屏。 他呼吸急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雷豹虽强撑着站稳,但握枪的手指关节已捏得发白,额角冷汗涔涔而下,肌肉紧绷如铁,如同被无形巨蟒缠缚,连转动眼珠都感到无比艰难。 张贵生伤势未愈,受此冲击更是喉头一甜,强行将一口逆血压下,眼神中充满了骇然与决绝,死死盯向黑暗深处。 唯有齐云,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骤然缩紧,瞳孔深处仿佛有冰冷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他周身的空间微微扭曲,那无形的恶意威压靠近他时,如同潮水撞上礁石,虽汹涌,却未能撼动其分毫。 他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恶意滔天…但目标似乎并非完全锁定我们。」 齐云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强行将众人从惊惧中拉回,「当务之急,是柳队长他们!走!」 他率先迈步,朝着西北方向那玉磬声传来的方向行去。 步伐依旧沉稳,但速度明显加快了几分。 众人强压下心头的悸动,紧随其后。 在这片空旷死寂的巨室中行进,仿佛永远走不到头。 终于,手电光划破黑暗,照见了一片令人心悸的景象。 一个巨大的水潭,横亘在前路之上,阻断了所有去路。 那潭水漆黑如墨,粘稠得仿佛不是液体,而是融化的沥青,表面平滑如镜,却散发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极致阴寒。 浓郁到化不开的死气从中弥漫而出,吸入一丝都让人头晕目眩,神魂欲裂。 这哪里是水,分明是一片被强行禁锢、抽取了所有生机、只余下绝望与死亡的冥河之水!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这片死寂的漆黑水面上,无数惨白、浮肿、扭曲的手臂和面孔,如同腐烂的水草般起伏不定,密密麻麻,几乎铺满了整个潭面! 它们无声地张合著口器,做出嚎叫的姿态,空洞的眼眶齐齐「望」向岸边的生人,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贪婪。 其数量之多,远超之前墓道中所遇,仿佛地狱之门在此洞开,将黄泉中的怨魂尽数倾泻于此! 「叮!」 就在这时,那空灵的玉磬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却也更加微弱,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而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那声音,竟是源自这片恐怖黑水的水底深处! 「他们…他们被困在水底了?!」小周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 「是中了古墓本身的机关陷阱,还是被那帮海外杂种暗算了?!」雷豹低吼,眼中布满血丝。 「看这阵势…这根本是被封印镇压在了这潭底!」老金脸色灰败,声音发颤,「以整潭冥河死水为牢,无尽水傀为锁…这…这如何救?!下去就是送死!」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面色惨白如纸。 眼前的绝境,让人看不到半分希望。 就在一片绝望死寂中,张贵生眼中猛地闪过一抹狠厉决绝之色。 他一声不吭,猛地伸手探入怀中内袋,取出了一个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看不出材质的方正盒子。 那盒子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种吞噬光线的沉黯。 小周一见此物,瞳孔骤缩,失声惊呼:「头儿!不可!那是…」 张贵生猛地扭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如刀,瞬间将小周后续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雷豹和老金看到那黑盒,脸色也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嘴唇翕动,最终却化为一抹沉重的黯然。 齐云目光落在那黑盒上,眉头微蹙:「这是何物?」 张贵生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平静:「我身为队长,奉命携带的『封印物』。」 说着,他手指在盒子侧面某个隐秘机括上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 盒内衬着暗红色的丝绒,中央静静躺着一枚物件。 那并非想像中的道家符箓或法宝,而是一个仅有寸许长短、通体漆黑、仿佛由某种黯淡金属铸成的十字架! 十字架造型古朴,甚至有些粗糙,边缘已有磨损,表面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冷气息,仿佛凝聚了无尽的痛苦与哀嚎。 「西方的十字架?」齐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张贵生没有解释,只是以最快速度将其取出,毫不犹豫地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那黑色十字架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其表面的阴冷气息似乎活了过来,微微蠕动了一下。 「此物规则,空间传送,极限二百米。」 张贵生活动了一下脖颈,声音低沉下去,仿佛承受着某种无形的压力,「无视地形阻隔。」 齐云闻言,挑眉追问:「无视地形?意味着即便在这水下、岩层中,亦可直接穿透?」 「不错!」张贵生肯定道,随即深吸一口气,迈步就欲投向那漆黑的水潭,「我去将他们带出来!」 「且慢!」齐云手臂一伸,拦在了他身前,「动用此物,代价为何?」 张贵生身体一僵,沉默了片刻,避而不答,只是道:「只动用一次,还要不了我的命!」 齐云凝视着他骤然苍白了几分的脸色,和那十字架上愈发浓郁的阴冷气息,摇了摇头:「还未到动用这等最终底牌的时刻,尤其在此等绝地。 此物更应留待最后关头。 让我先下去一试,若我亦无法破局,你再动用不迟。」 张贵生猛地转头,急道:「齐观主!我知您神通广大,不惧水中鬼物,但此水非比寻常,沉重粘滞,阴寒蚀骨,更兼无法呼吸!水下情况不明,一旦被困,稍有耽搁便是…」 齐云却轻笑一声,打断了他,那笑声中带着一股令人心折的从容与自信:「张队长放心,贫道尚有几分自保的把握。」 话已至此,张贵生深知齐云身份与能耐,绝非妄言之人,便不再多劝,只是咬牙重重点头,随即猛地朝雷豹低吼:「雷豹!速燃强光信号棒!取最高强度的战术绳索!」 雷豹不敢怠慢,迅速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根粗如儿臂的萤光棒,奋力一折,顿时爆发出炽白耀眼的光芒,将周遭阴森景象照得一片惨白。 他同时取出了一盘闪烁着金属光泽、足有小指粗细的特制合金索,动作麻利地将一端牢牢系在齐云腰间,打了个极其坚固的水手结。 「观主!十分钟!」张贵生死死盯着齐云,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无论水下情况如何,十分钟一到,我们必须将您拉上来!」 齐云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下一刻,他体内气血奔腾,真炁如江河决堤般轰然运转! 「轰!」 赤金色的绛狩火以前所未有的烈度自他周身毛孔喷薄而出,瞬间将他彻底吞没! 熊熊烈焰冲天而起,炽热霸道的气息疯狂扩散,将周遭浓得化不开的阴寒死气强行逼退,形成一个直径数米的灼热领域! 火光跳跃,映照得齐云的面容明灭不定,恍如火神降世! 那磅礴浩瀚的威压,那焚尽万邪的炽烈,让近在咫尺的张贵生、雷豹等人呼吸都为之一窒,眼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震撼与敬畏! 他们此前虽见过齐云施展此火,但多是附着剑身,或护持周身尺许,何曾见过如此毫无保留、焚山煮海般的全力爆发? 此刻他们才真正明白,这位年轻的观主,其底蕴之深、实力之强,早已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像极限! 众人此刻也更为清晰的理解,何为玄一盟理事! 但作为和其余几大法脉之主平起平坐的五脏观主。 即便这位新晋理事,只是才修行了几个月的时间,但那也是国之柱石! 难怪总部对其如此重视倚重,得知他原来前来,便立即放心的,让他们入墓了! 齐云感受着体内奔流的力量,一步踏出,身形便如一颗燃烧的陨星,悍然撞入那漆黑粘稠、万鬼攒动的恐怖水潭! 「嗤——啦——!!」 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冰水,刺耳至极的汽化声疯狂爆响! 齐云落点周围的潭水瞬间,水中大量的阴气被湮灭! 缠绕上来的惨白水傀连哀嚎都未及发出,便在绛狩火的神威下化作缕缕青烟消散。 更多的水傀则如同遇到了天敌克星,惊恐万状地疯狂向四周逃窜,根本不敢靠近那赤金光焰分毫! 岸上众人只见那团人形烈焰砸入潭中后,势如破竹般向下沉去,所过之处,黑水退避,鬼魅烟消,仿佛一颗炽热的太阳沉入幽暗深海,拖曳出一道渐渐远去、却依旧耀眼夺目的光轨迹迹,直至被无尽的黑暗吞没。 「咕咚。」雷豹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娘的…这位齐观主…真是…真是…」 他「真是」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老金抚着胸口,心有余悸:「玄一盟理事,北帝法脉之主…果然是我等凡人无法揣度的存在…」 小周也喃喃道:「有齐观主在,说不定…说不定真能…」 「够了!」张贵生厉声打断,尽管他心中同样震撼翻腾,但职责让他保持清醒,「雷豹警戒四周!老金注意地气变化! 小周计时!林薇准备急救!十分钟一到,立刻拉人!」 众人凛然应命,强行压下心中的激荡,各司其职,紧张的目光不断在黑暗的四周、幽深的水面以及绳索显示器之间切换。 ……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一章 封印物 第182章 封印物 水下。 齐云周身烈焰熊熊,将沉重的黑水与阴寒强行排开,飞速下潜。 他早已睁开法眼,但入目之处,尽是浓郁到化不开、粘稠如墨的阴煞死气,混沌一片,难以透视远方,只能勉强看清周身数米范围。 自入墓以来,这法眼便均是如此情况,难以发挥效果。 但齐云还是选择不断消耗真炁,维持法眼,同时奋力下潜。 所过之处,水鬼纷纷惊恐避让,稍有迟缓者,撞上绛狩火便瞬间灰飞烟灭。 约三分钟后,脚下一实,触到了潭底。 底部并非淤泥,而是坚硬的岩石,上面纵横交错着无数粗大无比、锈迹斑斑的黑色金属锁链,想必是支撑或驱动墓室某些巨型机关的构件。 时间紧迫,齐云迅速移动搜寻。 又过了两分钟,在他法眼视界那一片混沌的漆黑之中,终于出现了几个极其微弱、却顽强闪烁的红色光点。 那是生灵气血尚未完全熄灭的象征! 齐云精神一振,立刻朝着红光处疾游而去。 红光越来越清晰,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靠近之后,齐云看清了,那竟是一个四方形的、完全由某种青黑色金属铸造的封闭墓室,被数根从潭底伸出的巨大锁链牢牢锁缚、悬挂在潭水中央! 墓室之外一寸之处,笼罩着一层薄而坚韧的青色光障,光障之上无数玄奥的符文如流水般不断明灭流转,顽强地将周围试图蜂拥而上的无数水傀隔绝在外。 那些水傀疯狂抓挠冲击着光障,使得光障不断荡漾起涟漪,明暗闪烁,显然也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光障之内,便是那几点微弱气血的源头! 齐云毫不犹豫,加速冲向那青光屏障。 一指朝着屏障叩去。 「嗡!」一声低鸣,一股强大而柔和的反震之力猛地传来,竟将他推得向后漂退数米。 齐云稳住身形,再次上前,飞速的屈指在那青光屏障上,有节奏地、轻轻地叩击了三下——笃,笃笃。 随即,「叮!」 一声微弱却清晰的玉磬声自内传出,那摇摇欲坠的青色光障应声而散,如同被戳破的水泡,瞬间消失! 「呜!」 光障消失的刹那,失去了阻碍的无数水傀发出了无声却惊天动地的贪婪嚎叫,从四面八方、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般,疯狂涌向那失去了保护的金属墓室! 但齐云的速度更快! 就在光障消失的同一瞬间,他身形如电,已疾射至墓室壁前,手中承云剑爆发出灼目的赤金剑罡,毫不留情地狠狠斩在坚硬的金属墙壁上! 「锵!」 刺耳的撕裂声响起,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金属壁被绛狩火加持的剑罡下,硬生生斩开一道巨大的豁口! 冰冷的黑水裹挟着无数张牙舞爪的水傀,瞬间向内疯狂倒灌而入! 齐云身形一矮,紧随水流冲入墓室之内! 眼前景象令人心头发紧。 墓室内部空间不大,此刻已被冰冷的黑水迅速填充。 柳岚瘫倒在墓室中央,面色惨白如纸,整个人竟然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诡异状态,浑身散发着微弱的青色光晕。 她的小腹处,光芒最为浓郁,一口巴掌大小、古朴精致的青色玉磬虚影正悬浮其中,缓缓旋转,散发出最后的光障,勉强将她和身后倒在地上的几道身影护在中心。 那倒在地上的几人,大多早已气息全无,面色青紫,身体浮肿,显然已溺毙多时。 唯有三人,胸口尚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其中一人,正是宋婉! 她双目紧闭,唇色乌青,生命之火如同风中残烛,已是危在旦夕。 而宋定干,却不见踪影。 齐云闯入,带来的水流和疯狂涌入的水傀瞬间让这最后的庇护所也化为修罗场。 但齐云反应更快,闯入的刹那,周身绛狩火猛地向四周爆散开来! 「轰!」 赤金色的火浪以他为中心怒放,瞬间充满整个墓室! 那些刚涌入的水傀连挣扎都做不到,便在绛狩火中发出凄厉的嘶鸣,成片成片地化为飞灰。 趁此间隙,齐云一眼扫过存活三人,动作快如闪电,迅速将腰间系着的合金索解开,把宋婉和另外两名还有微弱心跳的队员紧紧捆缚在一起。 同时他一把抓住柳岚冰冷僵硬的手臂,感觉到她体内那玉磬的力量正在飞速消散,与她本已微弱的气息纠缠得越来越紧。 不能再耽搁!齐云猛地一扯绳索,向岸上发出信号,随即单臂揽住捆好的三人,另一手拖着柳岚,周身烈焰再次暴涨,如同逆冲的火箭般,悍然向上方冲去! 岸上,张贵生一直死死盯着绳索和计时器。 「动了!头儿!观主信号!」雷豹一直握着绳索另一端,立刻感觉到那股巨大的上扯之力。 「拉!!」张贵生怒吼。 四人同时发力,疯狂收拢合金索! 不过片刻,「轰隆」一声巨响,潭面炸开巨大的水花,一团炽烈燃烧的人形火焰包裹着五道身影,破水而出,重重落在岸边岩石之上! 火焰倏然收敛,露出齐云的身影,以及他带回的四人。 「快!救人!」齐云低喝一声,气息略促,显然此番水下救援消耗极大。 众人早已准备多时,立刻一拥而上。 林薇和雷豹迅速检查那三名队员,注射大量的急救针剂。 而柳岚的情况最为诡异危险。 她虽被带回,但依旧昏迷不醒,身体半透明的状态并未缓解,小腹处那玉磬虚影反而越来越清晰,甚至开始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一股阴冷邪异的气息正从中不断散发出来。 「不好!封印物同化太深,要失控了!」 张贵生脸色剧变,猛地抽出匕首,对林薇吼道,「准备止血缝合!必须把它挖出来!」 话音未落,他竟毫不迟疑,一刀便划向柳岚的小腹! 锋利的刀刃切开皮肉,鲜血涌出。 但诡异的是,张贵生深处的手掌抓取那玉磬之时,竟然抓空了! 此物已然尽数虚化! 「不行!取不出来!」张贵生额头青筋暴起,眼中闪过一抹绝望与痛惜。 「同化完成了…很快…她就会变成那东西的容器…」 他猛地擡头,看向那漆黑的水潭,眼中厉色一闪,「不能让那东西在这里苏醒! 必须…必须趁现在将她沉回去!借这阴潭之水或可暂时镇压…」 说着,他竟真的要动手去拖柳岚! 「且慢!」 齐云再次拦住了他。 他蹲下身,凝视着柳岚小腹那诡异的玉磬虚影,伸出手掌,赤金色的绛狩火再次覆盖其上,尝试抓取。 然而手掌依旧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过去,虚不受力。 齐云眉头紧锁,沉吟刹那,忽然闭上双眼。 心神瞬间沉入体内那尊因果烘炉虚影之中。 炉内金线沉浮,他迅速捕捉到了那一条与柳岚相连、此刻正剧烈震颤、趋于黯淡的因果细线。 他以神念为引,小心翼翼地将这一缕因果线从烘炉中剥离而出,缠绕于自己的指尖。 随即,他再次伸出手指,这一次,指尖缭绕着微不可察的因果之力,缓缓点向那玉磬虚影。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原本虚不受力的玉磬,在他的指尖触碰下,竟然泛起了实质般的涟漪! 齐云手指猛地一合,一股凝实冰冷的触感瞬间传来! 「给我出来!」 齐云低喝一声,手腕发力,猛地向外一扯! 「嗡!」 一声仿佛来自遥远虚空的金玉交鸣之声响起! 那口青玉磬的虚影剧烈震颤,竟被他硬生生地从柳岚小腹中扯了出来,瞬间由虚化实,变为一口巴掌大小、古朴无华、却散发着幽幽青光的实体玉磬! 而就在玉磬离体的瞬间,柳岚半透明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恢复实质,血色回归,那诡异的光芒彻底消失。 但她依旧双目紧闭,呼吸和心跳…也同时停止了! 「柳队!」林薇惊呼,立刻扑上去进行心脏按压。 张贵生却反而松了一口气,急道:「快!注射肾上腺素! 强心剂,剂量给到三倍,配合电击!还有机会!」 林薇和雷豹立刻全力施救。 一番紧张的心肺复苏和电击之后,伴随着一次剧烈的身体弹动,柳岚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抽气声,停下的心脏,再次微弱的跳动起来! 「活了!心跳恢复了!」林薇几乎虚脱,瘫坐在地,抹着额头的汗水。 众人顿时长松了一口气,看向齐云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感激与敬畏。 翻手之间,竟能从规则层面强行剥离已融合的封印物,这简直是神乎其技! 张贵生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齐观主!大恩不言谢!我代柳岚,代749局,记住观主的大恩了!」 齐云微微摇头,目光却转向一旁仍在被急救的宋婉,以及另外两名队员,沉声道:「水下墓室中,其余队员…已不幸罹难。唯有他三人尚存一息。」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宋婉苍白的脸上,眉头微蹙。 「至于宋定干队长何在…」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恐怕,要等她醒来,方能知晓了。」 众人的目光也随之投向昏迷的宋婉,心情再次变得沉重起来。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二章 一人一剑,足矣! 第183章 一人一剑,足矣! 成功将柳岚救活之后,张贵生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等人,又望了望危机四伏的幽暗墓穴深处,脸上肌肉紧绷,内心陷入了极度的挣扎。 任务目标已然达成大半,柳岚小队幸存者找到,虽伤亡惨重,宋定干下落不明、生机渺茫,但继续带着伤员深入,无疑是让所有人再次置身险地。 作为队长,他必须为队员的生命负责,撤离是眼下最理智的选择。 然而,那伙意图起出祖传邪功的海外邪修,仍潜藏在这古墓深处,如同一颗毒瘤。 若放任不管,一旦被他们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无论是邪功流出,还是引发更可怕的古墓异变 他的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目光在伤员和黑暗甬道之间反复逡巡,迟迟难以决断。 齐云将他的纠结尽收眼底,淡然开口:「张队长,职责所在,你需将伤员安然送出。 这墓中余下的手尾,便交由贫道处理吧。」 张贵生猛地擡头看向齐云,嘴唇嗫嚅了几下,想说些「同进同退」、「风险太大」的场面话,但回想起齐云那焚尽邪祟的烈焰、那剥离封印物的神乎其技、那深不见底的实力,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所有复杂的情绪只化作一个沉重的点头,声音干涩:「好!齐观主,万事小心!雷豹!」 雷豹闻声,立刻从背包里翻出几枚高爆手雷和一小捆塑性炸药,就要递给齐云:「观主,带上这个!以防万一!」 齐云见状,却是轻笑一声,缓缓摇头。 他手腕轻振,负于身后的承云剑发出一声清越悠扬的嗡鸣,赤金色的绛狩火自剑柄处流淌而出。 如活物般瞬间缠绕整个剑身,火焰升腾,将周遭的阴冷死气逼退,映照得他面容清俊如玉,眼神深邃如星。 「一人一剑,足矣。」 言罢,齐云不再多言。 他目光转向那深邃的黑暗,深吸一口气,这口气息悠长深远,随即,他脚下踏罡步施展,身形骤然变得模糊! 「唰!」 下一瞬,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道撕裂浓墨的赤金火线,悍然冲入了来时的甬道黑暗之中。 炽热的尾焰在空气中留下短暂的光痕,强劲的气流吹得张贵生等人衣袂猎猎作响,那惊人的速度与一往无前的气势,竟在原地留下了一道缓缓消散的残影。 雷豹还保持着递出炸药的姿势,目瞪口呆地看着齐云消失的方向,喃喃道:「我……我滴个乖乖……」 老金扶着仍在轻微颤抖的罗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语气中充满了敬畏与感慨:「枷锁尽去,潜龙出渊……齐观主这是要放手施为了。 我等此前,确实只是观主的拖累。」 林薇一边小心照看着伤员,一边也忍不住点头,眼中异彩连连:「今日方知,何为真正的高人风采……」 张贵生收敛心神,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沉声下令:「好了!此地不宜久留! 雷豹,你负责开路警戒! 老金,注意沿途机关!小周、林薇,和我一起,背上伤员,我们立刻按原路撤离!动作要快!」 众人齐声应命,迅速行动起来,谨慎而快速地向墓外退去。 …… 齐云身化火线,在幽暗的墓道中疾驰。 很快,他再次穿过那巨大的地下空间,来到了先前感应到恶意最深重的方向。 转而朝着深处疾行,不一会,眼前出现一道断崖,崖下是一片更为开阔的深谷。 深谷之中,赫然矗立着一座气势恢宏的地下宫殿! 那宫殿通体由某种黑色巨石砌成,飞檐斗拱,形制古拙而邪异,规模远超之前所见任何墓室。 几根强力萤光棒被人为地投掷镶嵌在宫殿的关键位置,散发出冷白的光芒,勉强勾勒出宫殿森然轮廓,反而更添几分阴森鬼气。 崖顶边缘,固定着数条专业的登山索具,显然是那伙海外邪修留下的。 齐云没有任何犹豫,单手抓住绳索,身形如陨星坠地,急速滑降至谷底。 脚一沾地,便毫不停留地直奔那黑色宫殿正门而去。 宫殿大门高达数丈,材质非金非玉,触手冰冷彻骨。 门两旁矗立着两尊狰狞的镇墓兽石雕,形似恶鬼又类蝠翼,獠牙外翻,目露凶光,仿佛随时会活过来扑杀生人。 巨大的门扇之上,则雕刻着一幅巨大的阴阳太极图,只是那太极图的阴阳鱼眼处,竟被刻意雕琢成了两个扭曲痛苦的骷髅形态,透着一股邪戾之气。 此刻,这沉重的大门已然被推开一道可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内部幽深死寂,唯有阴风从中渗出,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齐云侧身闪入其中。 门后是一条笔直向下的宽阔神道,两侧墙壁上,一盏盏青铜鹤嘴灯盘竟都被点燃,跳动着幽绿色的火焰,将整个神道映照得绿油油一片。 神道尽头,是一座更为恢宏的大殿入口,此刻里面正透出极为浓郁的不祥绿光,甚至盖过了长明灯的光芒。 齐云鼻翼微动,从前方那浓重的腐朽霉味中,清晰地分辨出了一股新鲜而浓郁的血腥气。 他眉头微蹙,步伐加快,无声无息地掠至大殿门口。 殿内景象,饶是齐云见多识广,也不由得目光一凝! 大殿极其空旷,对面墙壁上,是一幅占满了整面墙的巨大壁画! 壁画色彩以暗红和漆黑为主。 壁画正中,一个模糊的身影从棺椁中悬浮而起,周身环绕着血雾。 而棺椁四周,四个方位上,各自跪坐着一个被开膛破肚的人,他们双手捧着自己仍在跳动的脏腑(心、肝、脾、肺),面容扭曲痛苦中又带着一丝诡异的虔诚,将自己的生命与精魄通过某种邪阵,献祭给棺中之物! 而此刻,大殿内的现实景象,竟与那壁画内容惊人地相似! 大殿中央,并非预想的棺椁,而是一座高大的白玉台基。 台基之上,摆放着一口晶莹剔透、流光溢彩的玉棺,棺身隐约可见一道人形轮廓。 玉棺正上方,那个唐装老者正虚空盘坐,五心朝天。 他双目一片漆黑,毫无眼白,脸上带着一种非人的麻木与狂热交织的表情,对自己的进入毫无反应。 他的胸膛竟然也是微微敞开,而其右手食指指尖破裂,正以自身的精血,在身下的玉棺盖上飞速绘制着一个极其复杂、不断蠕动的邪异符文! 在玉棺周围的四个方位,同样设有四座稍小的白玉供台。 每一座供台上,都盘坐着一名老者的手下,正是之前遭遇的那些劲装男子。 只是此刻,他们早已气息断绝,死状惨烈无比! 他们的胸膛皆被利刃剖开,双手虔诚地捧着自己被掏出的、温热尚且微微抽搐的脏器。 肝、脾、肺、肾! 鲜血染红了白玉台,沿着台基的刻痕流淌,汇聚成细小的血流,缓缓流向中央的玉棺。 他们的脸上凝固着极致的痛苦与恐惧,却又诡异地扭曲成一种奉献般的诡异笑容。 整个大殿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邪异狂热的氛围,令人作呕,更令人头皮发麻! 齐云瞬间明悟:这根本不是什幺后代子孙归来取先祖遗泽! 这根本就是墓主人生前布下的一个跨越百年的恶毒之局! 那所谓的家族传承功法,恐怕从一开始就是残缺或被动了手脚的诱饵,其真正目的,就是诱骗自身血脉后代在特定时辰、前来,成为他尸解复活最后一步的祭品。 以血亲之性命、脏腑精气、魂魄怨力,打破生死界限,完成这逆天而行的最后仪式! 这墓主人对自己后代的算计,冷酷、精准、恶毒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就在齐云迈入大殿的刹那,那唐装老者恰好绘完了符文的最后一笔! 他浑身精血几乎被抽干,皮肤干瘪贴在骨头上,但那漆黑的眼中却爆发出一种极致狂喜的光芒,口中发出一个非人的、沙哑扭曲的音节:「尸…解…!」 与此同时,齐云动了! 没有任何迟疑,承云剑悍然斩出! 土行罡气瞬间极致凝聚,化生出无坚不摧的锐金剑芒。 土生金,破煞! 凌厉剑罡撕裂空气,发出雷鸣般的爆响,直斩向玉棺上方的老者! 然而,面对这恐怖一剑,那老者竟不闪不避,反而低头,那张干瘪的脸上,对着齐云露出了一个充满嘲弄与疯狂意味的笑容! 「噗!」 剑罡毫无阻碍地掠过老者的身体,将其从头到脚,齐整地斩为两半! 老者的两半身躯在剑罡过后,猛地爆开,化作了漫天浓郁的血雾! 诡异的是,在那翻腾的血雾正中央,一颗完整的心脏竟悬浮其中,鲜红刺目,甚至还在强而有力地、砰咚…砰咚…地搏动着! 那颗心脏搏动的瞬间,下方玉棺盖上那刚刚绘制完成的血色邪符猛地亮起滔天血光! 整个玉棺剧烈一震,棺盖内部随之传来一声沉闷如擂巨鼓的声响——咚! 仿佛棺内被重新唤醒了心跳! 悬浮的血色心脏受到牵引,就要朝着那发光的邪符落下! 「哼!」齐云冷喝一声,岂容它完成这最后一步? 承云剑再次挥出,这一次,赤金色的绛狩火毫无保留地奔涌而出,化作一道燎原火剑,后发先至,斩向那颗诡异心脏! 然而,就在燎原火剑即将斩中心脏的刹那。 那只干枯发黑、指甲尖长如匕的手臂,竟从哪棺材血符中猛地探出。 硬生生扛着熊熊燃烧的绛狩火,一把将那颗搏动的心脏攥住! 紧接着,手臂猛地缩回棺内! 齐云眉头紧锁,他感觉到自己与那部分绛狩火的联系被强行切断了! 与此同时,那冰冷的「注视感」再次降临,这一次,无比清晰地锁定在了齐云身上! 棺椁的震动愈发剧烈,丝丝缕缕粘稠如墨的黑气从棺盖的缝隙中疯狂逸散而出,弥漫开来……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三章 广布尸解,终有一成 第184章 广布尸解,终有一成 干尸手臂将那心脏抓回棺材后,其棺材便涌出大量的黑色阴气,越发浓烈! 片刻之后,整口玉棺轰然炸裂! 紧跟着,爆发出来的浓郁如墨、粘稠似胶的漆黑尸气,猛地向中心收缩! 殿内长明灯的幽绿火焰被这股力量拉扯,明暗狂舞,旋即齐齐熄灭。 四周壁画上那些献祭脏腑、痛苦扭曲的身影竟仿佛活了过来,发出无声的哀嚎,道道精纯的死气、怨气从壁画、从地底、从虚空中被强行抽出,百川归海般涌入那团收缩的漆黑尸气之中! 刹那间,大殿乃至整个古墓核心区域的阴寒死气为之一空,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真空」! 所有声音仿佛都被吸走,唯余那团尸气中心传来令人牙酸的「咔咔」骨骼错位声与血肉蠕动的粘腻声响。 墨黑尸气骤然向内一敛,彻底融入其中,显露出其中的存在。 那是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勉强维持人形的干尸。 皮肤紧贴在嶙峋的骨骼上,呈现出一种晦暗的青黑色,仿佛历尽岁月侵蚀的陈旧皮革。 五官模糊,唯有一双眼睛,眼眶深陷,里面没有眼球,只有两点幽绿如鬼火的光芒在跳动。 他周身散发着一种陈腐与新生交织的诡异气息,强大,却如风中残烛般极不稳定,四肢动作带着一种僵硬的、仿佛提线木偶般的滞涩感。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引得周围虚空微微扭曲,残存的稀薄尸气被强行扯入他干瘪的躯体。 蓦地,他那两点幽绿鬼火猛地「看」向了殿门口的齐云。 【记住全网最快小说站101??????.??????】 先是一愣,随即,那干尸般的脸上竟硬生生扯出一个扭曲到极致惊恐的表情。 嘶哑破裂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脱口而出: 「师…师尊?!是你?!你竟然没死!怎幺可能!!!」 这声「师尊」如同惊雷,炸响在齐云脑海! 齐云自然不是这干尸所谓的师尊,而对方看到他直接误会,那其口中的师尊必然便是庆云了! 「庆云!」齐云心中大震,他如何也预料不到,自己竟然会在现世,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和庆云有所纠缠! 对方的这尸解之术,难道就是从庆云手中学来的? 那干尸见齐云不语,幽绿鬼火剧烈闪烁,似乎努力聚焦辨认。 数息之后,他脸上的恐惧骤然凝固,转为极致的狂喜! 「不对!!」他尖啸起来,声音刺耳刮磨,「你的气息……不是他,哈哈哈,当年本座亲手斩了他的头颅,挫骨扬灰,其如何能活!哈哈哈!」 那干尸发出一阵嘶哑的大笑。 随即再次看向齐云。 「你是谁?!为何…为何与那老贼容貌一模一样?! 竟然还在本座尸解之地出现!」 齐云神色凝重的看着那干尸开口。「你口中的师尊,可是庆云?」 「嗯?你知道他,你们是什幺关系,是其后人?还是.」 话音未落,干尸干枯的手爪猛地擡起,向着齐云隔空一抓! 齐云周身空间的「死寂」瞬间被引动、实质化! 仿佛无形的沼泽瞬间成型,粘稠、冰冷、充斥着万物终结的沉沦意志,疯狂挤压、束缚齐云的行动,更要渗透其肌肤,湮灭其生机! 齐云顿觉周身一沉,动作骤然迟缓,仿佛深陷万丈海沟,压力自四面八方而来。 肌肤表面甚至开始微微失去光泽,浮现细微皱纹! 「哼!」齐云丹田气海震动,真炁奔涌,绛狩火轰然爆发! 赤金神焰透体而出,焚尽万邪的气息怒放,与那无形死寂之力激烈对抗,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响,僵持不下! 「什幺,这是什幺火?」干尸看到齐云的绛狩火心中顿时一惊! 「你师尊就没有向你提到我?」 齐云说着,脚下踏罡步运起,强行挣开一丝缝隙,承云剑嗡鸣斩出! 这一剑,运转镇岳之意! 剑势沉重如山岳,罡风凝实厚重,硬生生劈开粘滞的死寂空间,斩向干尸! 干尸幽绿鬼火一闪,另一只干爪虚空划出一道惨绿符印。 符印一成,顿时散发出汲魂蚀骨的恶毒气息,迎风便长,化作一面遍布痛苦人面的扭曲盾牌,挡在身前。 「轰!」 镇岳剑罡斩在盾牌之上,发出沉闷巨响,罡风四溢,震得大殿颤动,那惨绿盾牌剧烈波动,上面的人面发出无声惨嚎,变得模糊,却并未立刻破碎。 干尸身形微微一晃,干瘪的脸上露出一丝惊容,显然未料到齐云力量如此刚猛霸道。 「好雄厚的气血,管你是谁,此刻正好弥补本座初成之匮乏!」 干尸嘶吼,双手猛地合十,口中念诵晦涩咒文。 大殿地面,那些干涸的血迹瞬间活化,化作无数条蠕动的血蛇,散发出滔天的怨毒与污秽之气,从四面八方缠向齐云双脚,欲将其拖入地底,化为脓血! 更有无形的怨念冲击,如同亿万根细针,直刺齐云识海! 齐云眼神一厉,左手并指如剑,九幽牵丝印瞬间发动! 三道完全透明、锋锐无匹的细丝无声射出,并非射向干尸,而是精准地绕体一周疾旋! 「噗噗噗!」 缠绕而来的污血邪蛇瞬间被切割、蒸发! 同时,他眉心祖窍黑光一闪,拒乱律法催动,将那怨念冲击强行驱散! 右手承云剑再动,赤金色绛狩火复燃,一剑直刺,火焰凝聚如梭,洞穿虚空,直取干尸眉心那两点幽绿鬼火! 干尸厉啸一声,不得不中断咒法,干枯双爪交错身前,浓郁如墨的尸气凝聚成一面黑色骨盾! 「锵!」 火剑刺中骨盾,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炽热与阴寒两股力量疯狂侵蚀抵消,气劲爆炸开来,将两人同时震退数步! 齐云气息微乱,持剑的手臂微微发麻,心中凛然。 这干尸初成便有如此威力,对法术的运用诡异莫测,若非绛狩火天生克制,恐怕早已棘手万分! 干尸更是惊怒交加,他尸解初成,前世手段尽去,仅能催动墓穴之中的死气,用一些粗浅的手段。 本以为对付一个后代小辈也是手到擒来,却不料对方手段层出不穷,真火霸道,剑罡沉重,更有诡异神通护身,竟隐隐压制了他! 「该死!」干尸发出一声焦躁的咆哮,眼中幽绿鬼火疯狂跳动,猛地一捶自己干瘪的胸膛,竟逼出几滴漆黑如墨、散发着本源气息的「尸解精血」,就要施展某种代价巨大的秘术!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干尸身体猛地一僵,捶胸的动作凝固在半空! 他脸上那惊怒的表情瞬间扭曲,变成了极致的恐惧与难以置信,另一种冰冷、漠然、充满古老韵味的意志,陡然从他体内深处苏醒! 「呃啊……不!!」干尸发出凄厉惨叫,声音变得怪异重迭,「是…是你!老贼!!你骗我!!你根本没死!!!」 他体内的气息变得极度混乱,原本精纯的尸气中,猛地掺入了一股更加古老、更加诡谲的阴阳煞气! 两股力量在他干瘪的躯体内疯狂冲撞争夺! 他的声音时而变成自己的绝望咒骂:「你好毒的心肠!! 传我法门是假,视我为鼎炉是真!! 我暗算你…我历尽万劫,九幽阴风刮骨,地火焚心…我都熬过来了…竟是为他人做嫁衣?!」 他身体猛地一僵! 另一个冰冷、漠然、毫无生气、齐云绝不想再听到的声音,自尸解者那干瘪的喉管里生生挤了出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蠢材。」 仅仅两个字,却让齐云浑身剧颤。 「若非如此,岂能让你心甘情愿,历尽艰辛,为本尊炼成这『尸解道胎』? 窃居吾位,合该有此报应。」 这声音,正式庆云的声音! 「道友!!」干尸的意识短暂夺回主导,猛地转向齐云,幽绿鬼火中竟流露出哀求与决绝,「杀了我!快!趁他现在还未彻底融合这具身躯! 本座绝不能让这老魔得逞!我愿散去残魂,助你真火!!」 话音未落,他脸上的哀求又被无尽的冰冷覆盖,庆云的声音彻底主导:「废物!你的存在,本就是资粮!」 轰! 干尸周身气息猛地一变,那混乱的冲突骤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无比、调和了尸气与阴阳煞气的诡异平衡! 他眼中的幽绿鬼火变成了深沉的暗金色,目光落在齐云身上,充满了讥诮与冰冷的杀意。 「因果纠缠当真可怖,多少年了,齐云,我们终于再次见面了!」 庆云,借逆徒尸解之躯,终是归来! 庆云说完之后,随即一笑,「不多,对你来说,我们上次大干在清微观南屏山见面,应该也没过多久!」 齐云盯着『庆云』不由的感慨:「好手段,好手段,没想到,你竟然能够穿过岁月长河,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当真是阴魂不散!」 齐云说罢,率先发动攻击! 承云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绛狩火与镇岳剑意融合,赤金之中带着厚重土黄,一剑裂空,悍然斩下! 庆云冷哼一声,干枯的手掌擡起,掌心浮现出一个旋转的灰黑色漩涡,直接迎向剑罡! 「轰隆!」 剧烈的爆炸将大殿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气浪翻腾! 庆云尸解身微微一晃,后退半步,掌心漩涡溃散,留下一道浅浅的焦痕。 而齐云也感到一股反震之力传来,不断后退,将脚下的地面连连踩爆! 「这具身体虽陋,倒也堪用。」庆云尸解身低头看了看手掌,语气淡漠,随即擡头,暗金色的瞳孔锁定齐云,「若非绛狩在你之手. 罢了,待吾彻底融合,再取回吾成仙造化!」 他竟不欲久战,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灰影,直扑大殿一侧的黑暗甬道! 速度奇快无比,显然对古墓结构仍有记忆! 「想走?」齐云冷喝,踏罡步施展到极致,身化火线急追而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崩塌加剧的古墓通道中展开急速追逐。 庆云尸解身不断挥手打出道道尸煞,或引动残余机关陷阱阻挠齐云。 齐云则以绛狩火开道,或以镇岳剑罡强行破开,速度丝毫不减,紧紧咬住对方! 追至一处断崖,前方已是汹涌的地下暗河。庆云尸解身毫不犹豫,纵身便欲跃下! 就在此时,齐云眼中精光一闪,一直蓄势的九幽牵丝印再次发动! 这一次,三道无形丝线并非攻击,而是巧妙地缠绕上庆云尸解身的双脚脚踝,猛地一扯! 庆云尸解身身形一滞,失衡向下栽去! 但他反应极快,反手一掌拍向崖壁,借力扭转身体,另一只手屈指一弹,一道极其凝练的灰黑指风射向齐云面门! 齐云偏头躲过,指风擦着脸颊掠过,带走一丝灼热痛感,竟能侵蚀护体真炁! 而就在此时,干尸身躯再次一震,顿时止住。 墓主人的声音传出,此刻已然很是虚弱。 「快,杀了他!杀,杀,杀!」 这墓主人身为庆云弟子,生前非但弑师,就是这尸解之后,得知自己还是遭到了庆云的算计,直接就要藉助齐云之手,和其同归于尽。 这对师徒之间,竟然能有如此的深仇大恨! 齐云虽被这师徒情深所震,但反应极快。 几乎在干尸顿住的瞬间,体内所残留的二十七道真炁毫无保留的尽数催发,化作一道焚金熔铁的赤金光柱,直接将干尸的胸口贯穿。 随即绛狩火便在其体内爆发燃烧! 竟然化为火人! 「呃啊!」干尸的身躯在至阳真火中剧烈燃烧,墓主人发出凄厉的惨嚎。 随即庆云的声音再次生出,声音带着些许遗憾,但却也仅此而已。 「没想到我这孽徒,竟然如此恨我,呵呵呵,不过广布尸解,终有一成…… 齐云,我们还会再见的,在岁月长河,在现世红尘……那一天,不会很远!」 随即,那干尸便尽数化为灰烬,在大火之中消散。 随即壮大了数倍的绛狩火便回归齐云体内。 刚刚消耗一空的真炁此刻便以一个疯狂的速度开始恢复!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四章 位阶晋升,掌刑行走 第185章 位阶晋升,掌刑行走 绛狩火烧灭了干尸之后,如百川归海,倒卷而回,没入齐云体内。 一股灼热却温顺的洪流瞬间奔涌于四肢百骸,此前因激战而近乎枯竭的气海,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河床,被这磅礴的能量疯狂注入、填满。 原本的四十二道乳白色真炁不仅顷刻间恢复圆满,其数量更以一种令人瞠目的速度暴涨! 五十三…五十五…五十八…直至六十二道! 新生的真炁略显虚浮躁动,然而绛狩火余威未散,在其经脉间自行流转煅烧,如同一位严苛的匠师,去芜存菁,锤打凝练。 炽热的痛楚与新生的畅快交织,最终,所有真炁在轰鸣中沉淀下来,数量稳定在五十四道,较之先前,足足凝练提升了十二道! 每一道真炁都愈发精纯、厚重,奔流间隐有风雷之音,光华内蕴,神异非凡。 齐云静立原地,周身气息尚在微微波动,脑海中却反复回荡着庆云消散前那冰冷而笃定的话语。 「广布尸解,终有一成!」 字字如冰锥,刺入心神。 「好一个『广布尸解』!」 齐云眼中寒芒渐盛,心中已然明了,「这老魔,竟是将自身长生之望,寄托于无数『种子』身上。 他传下尸解邪法,诱人修行,实则是将修行者视为待熟的『道胎』。 当这些弟子成功尸解,最终,都会成为他跨越岁月、夺舍重生的资粮!」 此法之阴毒狠绝,罔顾人伦,视众生为刍狗,然从实效而言,却无疑是极大提高了那虚无缥缈的尸解成功率。 以一界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布下绵延数百年的长生之局,这庆云的心机与手段,当真可怖可畏! 念头及此,齐云心脏猛地一沉。 「这古墓中的干尸,是第一个成功的吗?」 他悚然一惊,「若其并非首个……那庆云,是否早已借他人之躯,于我所不知的角落,悄然在这现世重生了? 只是因修为未复,或因其他缘由,尚未寻我?」 想到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老奸巨猾、手段通天的老魔,可能早已潜伏于暗处,如毒蛇般窥伺,齐云便觉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 「当真是跗骨之蛆,阴魂不散!」 他双眸微眯,凌厉的杀气几乎要溢散出来,周身空气都为之一凝,「看来,即便在此世,亦非净土。 往后行事,需得更加谨慎才是。」 他将翻腾的杀意与警惕强行压下,目光落在那满地灰烬之上。 无论那墓主人生前如何,终究是庆云算计下的可怜虫。 齐云合上双目,手掐往生印诀,口中低声诵念起超度经文。 清朗平和的诵经声在这死寂崩塌的古墓中回荡,带着一股安抚灵魂、超脱苦海的慈悲道韵。 经文之力弥漫开来,那本应随着干尸焚灭、魂飞魄散的墓主人残灵,竟在经文牵引下,从虚无中重新凝聚出一点极其黯淡、懵懂的真灵虚影,茫然漂浮于灰烬之上。 就在这时,齐云身侧的虚空毫无征兆地荡漾开来,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染出一片深邃冰冷的黑暗。 一股远比古墓死气更加纯粹、更加威严、秩序井然的阴森气息从中弥漫而出! 「哗啦啦!」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道粗黑冰冷的锁链如同毒蛇出洞,自那黑暗中激射而出,链首赫然是一柄寒光闪闪的勾魂镰刀! 那镰刀精准无比地洞穿了那点懵懂的真灵虚影,将其牢牢锁住,随即猛地缩回黑暗之中。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那黑暗也随之迅速消退,仿佛从未出现。 齐云望着那黑暗消失之处,若有所思:「魂飞魄散,亦非终点,终究难逃地府缉拿。 欲真正超脱地府,逍遥于轮回之外,恐怕……唯有证道成仙一途。」 此番超度,与寻常不同。 他清晰地感受到,一股精纯而磅礴、却又冰冷肃穆的奇异力量。 自那消逝的黑暗深处反馈而来,径直注入他眉心的「北阴酆都黑律」大黑敕令之中。 那枚一直沉寂的敕令骤然发烫,微微跳动,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活力。 齐云心念一动,唤出玉简虚影。 目光落在其上,只见原本关于黑律的文字果然生出变化: 【北阴酆都黑律】 【代天行律,维序阴阳】 【位阶:掌刑行走(丙)】 【持律:破妄无怖,定念熄嗔。违者斩寿!】 【权柄:往生冥牒】 【律法:拒乱,巡幽。】 「掌刑行走!」齐云轻声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神光湛然,一股难以言喻的沛然之气自胸中升腾。 自此,他不再是临时工「下察生员」。 而是名正言顺、执掌阴司刑律的「行走」! 这绝非仅仅是名号的变化,更是权责与位格的飞跃,意味着他真正踏入了北阴酆都的秩序体系,有了代天巡狩、判定阴阳的资格。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后面的「丙」字上,心念电转。 既是「行走」,必有高下之分,如同世间刑狱衙门,新晋的差役与积年的老吏,所能调动的资源、处理的案件、拥有的话语权自是云泥之别。 这「丙」字,恐怕便是标识其在「掌刑行走」这一阶位中的具体层次。 其上定然还有「乙」、「甲」。 资历深厚、功勋卓着者,或许不仅能独当一面,经办要案,甚至可能拥有调拨阴兵鬼差、勘定一方阴阳秩序之权? 而自己这「丙」字,大抵便是初入此门,尚需历练的证明。 思绪未定,玉简文字最下端,一道幽邃的黑火无声燃起,火光跳跃间,一枚令牌缓缓凝聚成形。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五章 定念熄嗔,巡幽 第186章 定念熄嗔,巡幽 那令牌触目一片沉黯,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正面阴刻着「掌刑」两个古篆,周围环绕着极其细微、不断流转的暗金符文,散发出冰冷而威严的气息。 无需言语,一道明悟自然涌入齐云心田。 此乃掌刑行走的身份令牌,亦是其权柄的象征。 更重要的是,此前关于自身职责与律法的诸多模糊之处,此刻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齐云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下察生员,果真是临时工无疑,一切需自行揣摩试探。 而一旦转正,名录入册,这黑律体系自会将相应的权限与戒律明晰呈现。 他凝神感知那涌入心田的信息洪流,细细体悟这「巡幽」律法的奥妙。 此律法分为「日巡」与「夜巡」二重能力。 「日巡」:白昼之时,可身化幽影,于自身方圆三十丈内的任何阴影之中瞬息穿梭,如鬼魅潜行,每次施展可持续三息时间。 此术并非真正的瞬移,而是阴影跳跃,借阴阳交汇之隙而行,无声无息,无视寻常物理阻隔,然每次跳跃皆需一息。 「夜巡」:夜幕降临,可虚躯步履,周身由实化虚,宛若幽冥鬼影,穿梭无碍,大幅提升移动之速,可持续十息。 此术更重速度与穿透,于黑暗之中如鱼得水。 而持此「巡幽」律法,必须严守「定念熄嗔」之持律。 「定念」,乃指施术之时心神须如古井无波,意念高度集中,不可有丝毫杂念妄动,否则极易迷失于阴阳缝隙之中。 「熄嗔」则要求心绪平稳,不得怀有愤怒、焦躁等嗔念。 违者斩寿!此乃铁律,不容逾越。 齐云将诸般信息尽数吸收消化,并与先前所得的「拒乱」律法相互印证,立刻察觉出二者深层次的差异。 「拒乱」律法,乃是一种被动的、涉及规则层面的强大权柄,直接赋予他无视诸般精神攻击、幻术迷障的绝对特性,如同一种「位格」加持。 昔日面对庆云神像那撼动神魂的一击,正是借此律法方能毫发无伤。 其本质,更接近于「规则」。 而「巡幽」虽也神妙,却更像是一种被赋予的特定「法术」或「神通」,有严格的使用条件、时限和代价,需主动施展,且威能固定。 它并未带来新的「权柄」,仅仅是多了一种运用幽冥之力的手段。 齐云目光再次扫过玉简上的「权柄」一栏,依旧只有「往生冥牒」一项。 「看来,『权柄』才是阴司职位的核心体现,代表着真正的『权力』。 而『律法』,更像是根据职位高低、个人功绩所赐予的『工具』或『技能』。」 齐云心中明镜,「下察生员时期,直接赋予『拒乱』律法,恐怕是因为阴司之人,首要便是防止被外邪操控、神魂失守,以免祸乱阴阳秩序,此为底线保障,是标配。 而后续想要获得更多、更强的『权柄』,则需立下功勋,当上官了才行!」 想通此节,齐云点了点头,对自己在这北阴酆都体系中的位置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心念一动,他便欲尝试新得的「夜巡」,切身感受其玄妙。然而术法毫无反应,这才想起此刻虽身处山腹古墓,难辨外界时辰,但自身生物钟感知,距离夜幕降临应尚早。 「夜巡」需依黑夜方能施展。 旋即,他转而催动「日巡」。 此地深处山腹,除却那几处邪修遗落的强力萤光棒照耀之地,四下尽是浓得化不开的阴影,正是施展此术的绝佳环境。 意念微动,体内真炁自然循特定脉络运转,勾连那枚「掌刑」令牌。 齐云只觉周身一轻,仿佛化作一道没有实质的幽影,瞬间没入脚下阴影之中。 视线所及,并非黑暗,而是一片光怪陆离、不断扭曲变化的灰蒙空间,无数阴影碎片如同湍急的河流般从「身边」掠过。 他心念锁定三十丈外一处岩壁阴影,身形便不由自主地被一股力量牵引而去。 一息之后,已自那片阴影中悄无声息地出现! 整个过程快得思维难及,仿佛只是眨了下眼睛,便已跨越了三十丈距离,且毫无声息,未引起任何气流或能量波动。 「妙极!」齐云心中暗赞,毫不迟疑,再次发动日巡。 三息时限内,他连续六次阴影跳跃,身形在这空旷死寂的大殿内忽隐忽现,最后悄然回归原点。 然而,就在他第六次由虚化实,彻底现出身形的刹那,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仿佛神魂被强行拉扯后又狠狠摁回躯壳,眼前阵阵发黑。 与此同时,四肢百骸传来刺骨的冰寒,血液恍若凝固,经脉似被冻僵,整个人如同被冰封一般,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这种可怕的僵直持续了足足三息,方才缓缓消退。 又过了近三分钟,那冰寒刺痛感和眩晕才彻底消失,身体恢复如常。 「原来如此……这便是频繁施展『日巡』的代价。」 齐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面色凝重。 身躯由实化虚,再由虚化实,穿梭于阴阳阴影之间,对元神和肉身的负担极大。 短时间内连续施展,会导致阴阳失衡,寒气侵体,神魂震荡。 看来,此术虽强,却不可滥用,需有节制,每次施展后需时间平复。」 不过,经此亲身尝试,齐云更深切体会到「巡幽」律法的强大。 这绝非寻常遁术,而是真真切切、在一定程度上无视地形的空间跳跃之术! 用于突袭、遁走、探查,简直无往不利。 虽有后遗症,但若运用得当,关键时刻足可逆转战局。 他再次施展「日巡」,这一次,只进行了一次跳跃,出现在大殿门口便即刻显形。 果然,此次的僵直时间大幅缩短,仅一息左右便恢复行动,不适感也轻微得多。 「后遗症与化虚为实的时间长短密切相关。 若只跳跃一次,负担尚在可接受范围内。 用于实战突袭,配合我的剑法,威力何止倍增!」 齐云眼中精光闪烁,对新获得的能力已然初步掌握,心中更多了几分底气。 既熟悉了新得律法,眼下便该处理正事了。 「庆云借尸还魂之患已除,此地于我再无威胁。 不必急着出去,这古墓中困顿了数百年的冤魂厉鬼,也是时候送它们往生轮回了。 超度它们,既可积攒功德,或许还能助长我真炁。同时……」 齐云再次运转「追魂探幽法眼」,视野中的世界依旧被残余的浓稠阴气笼罩,一片混沌模糊,但较之先前已清明少许。 「待将鬼物超度殆尽,阴气消散,法眼方能洞彻,也好看看宋定干究竟被困于何处,是生是死。」 心意既定,齐云身形一晃,再次没入阴影。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六章 日巡,夜巡! 第187章 日巡,夜巡! 连续六次「日巡」,身影在幽暗墓道中几个闪烁,便已跨越漫长距离,回到了那处阴寒刺骨、黑水翻涌的鬼潭之畔。 他立于潭边,面容沉静,手掐往生印诀,口中诵念超度经文。 清朗平和的诵经声带着玄门度人经文的无上慈悲之力。 诵经的同时,齐云周身赤金色绛狩火再次升腾,将他映照得如同降世神人。 他一步踏入潭中,烈焰与黑水接触,顿时爆发出更为剧烈的「嗤嗤」声响,大量水汽蒸腾而起,其中夹杂着无数水傀被净化时发出的凄厉哀鸣与解脱般的叹息。 齐云一步步向潭底走去,所过之处,黑水退避,怨灵消融。 磅礴的阴煞死气被绛狩火炼化,反哺自身,融入气海。 这鬼潭中的鬼物虽数量庞大,但个体实力普遍低微,多为被困溺死的殉葬者所化,怨念深重却无甚修为。 待得齐云将整片鬼潭彻底净化一空,超度了所有亡魂,内视之下,发现气海中的真炁增长了五道,经绛狩火煅烧提纯后,最终凝实留下的,仅有两道。 但即便如此,他此刻的真炁总量也已达到了五十八道,奔流不息,雄浑更胜往昔。 此刻再开法眼,视界中的混沌已然消散大半,虽仍显灰蒙,但已能大致看清墓穴结构的轮廓,以及零星散布的、代表残余鬼物的细小黑色光点。 齐云毫不耽搁,凭藉「日巡」之术,身形在偌大的古墓中神出鬼没,无视诸多尚未触发的致命机关,精准地找到那些藏匿于角落的残存鬼物,诵经、超度。 随着最后一只厉鬼在诵经声中化作青烟散去,墓穴中积郁数百年的阴森之气仿佛为之一空,虽然依旧死寂,却不再令人毛骨悚然。 真炁也再次增加了一道,来到了五十九道。 齐云的法眼视界终于彻底清明,虽仍是灰阶世界,但一切障碍物皆清晰可辨,再无阴气干扰。 他立于一处较高的甬道中,目光如电,仔细扫视整个墓穴结构,搜寻着代表生人气血的红色光点。 然而,一圈扫视下来,并无其他发现。 「难道……宋定干终究还是死了?」 他凝神屏息,法眼催至极致,最后一次确认。 这一次连脚下深处也不放过,逐寸探查。 终于,在将目光投向脚下极深之处时,一点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小红光,隐隐约约地映入他的感知之中! 「嗯?竟然被镇压得如此之深!」 齐云心中一凛,「柳岚是被困于鬼潭,尚有一线生机。 宋定干竟是被直接打入山腹深处! 看来,那伙海外邪修对古墓机关的了解远超我们预估,这是要将人彻底困死,绝无生理!」 这种一次性触发、永固式的绝杀机关,纯粹依靠机械结构锁死,不因时间流逝而改变,其狠辣与精准,令齐云也不由暗叹机关术的可怕。 若非自己新得了「巡幽」律法,即便能找到宋定干的位置,想要穿透这厚不知几许的实心岩层将其救出,也是痴人说梦,只能眼睁睁看着其生机断绝。 「通往那里的正常通道想必已彻底崩塌堵塞。 要过去,必须依靠『夜巡』的虚化穿透之能!」齐云判断道。 他立刻来到距离那红光点最近的一处墓室,盘膝坐下,不断尝试沟通「夜巡」律法。 一次,两次,三次……连续五次,律法毫无反应,显然外界仍是白昼。 齐云并不气馁,凝神等待,同时调息恢复。 终于,在第六次尝试时,他只觉周身一轻,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枷锁,整个身体瞬间变得模糊透明,宛如一道人形幽影! 「夜巡」成了! 齐云不敢有丝毫耽搁,十息时限转瞬即逝。他心念锁定那深埋地底的微弱红光,身形一动,竟直接没入了坚硬的岩石地面之中! 进入山岩之内,感觉无比奇异。 四周并非完全的黑暗,而是充斥着土石特有的浑浊昏黄光泽,身体仿佛失去了重量,意念所至,便可向前疾驰,速度远超平常,约是平日全力奔行的三倍有余! 虚化状态下,一切实体物质都如同虚无,可一穿而过。 他朝着宋定干的方向急速「游」去。 齐云必须在夜巡的时间之内抵达,否则在山腹之中显形,他必然会被这座山给压爆! 第八息时,前方景象豁然一变,穿透了一层岩壁,进入了一处极其狭小、几乎被彻底堵死的坍塌墓室。 墓室尽头,是一个半人高的碎石通道。 来到尽头,一个人影蜷缩在地,一动不动,正是宋定干! 他双拳皮开肉绽,血肉模糊,身旁的岩壁上满是砸击的痕迹,显然在被困后,他曾不甘坐以待毙,试图凭一双肉拳轰开生路。 然而他挖掘的方向并非向上,而是斜向下。 齐云心中一动,顿时了然:「是了!此墓机关以水驱动,下方必有暗河。 宋定干是想挖通暗河,借水路逃生!只可惜……空气先耗尽了。」 十息时间将至,齐云瞬间显形,半跪于地。 一股远比单次「日巡」强烈十倍的可怕眩晕感和冰寒僵直瞬间席卷全身! 他整个人如同被冰封万载,连思维都几乎冻结,动弹不得分毫。 这种可怕的状态足足持续了十息,才逐渐缓解。 又过了二十息,齐云才感觉重新掌控了身体,但四肢依旧冰冷麻木。 他迅速检查宋定干的状况,发现其只是缺氧昏死! 与此同时,齐云耳尖微动,听到脚下极深处传来隐约的「哗哗」水声。 生路果然在下方! 事不宜迟,齐云再次强催「夜巡」,身形虚化,直接向下没入岩石之中。 三息之后,他穿透岩层,出现在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之中。 脚下是一块凸出的巨石,下方丈许处,一条冰冷幽暗的地下暗河奔流不息,水声轰鸣。 确定了方位和路线,齐云恢复后,五十八道雄浑真炁灌入承云剑,剑身嗡鸣,土黄色罡气凝聚,旋即转化为无坚不摧的锐金锋芒! 「破煞!」 低喝声中,剑罡吞吐,斩向面前的岩石。 坚硬的岩层在加持了破煞剑意的承云剑下,如同豆腐般被轻易切开、粉碎。 齐云动作极快,剑光翻飞,碎石四溅,不过三两分钟,便将通道对借。 「哗啦!」 最后一层薄岩被破开,齐云一把抓住宋定干的衣领,将其从拉了出来,来到那处溶洞的巨石之上。 将宋定干平放在地,齐云一掌按在其心口,精纯温和的真炁混合着一丝绛狩火的生机之力缓缓渡入,护住其心脉,同时震荡其胸腔。 「咳!咳咳咳……」 片刻之后,宋定干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眼皮颤抖着,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当他看清眼前之人是齐云时,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震惊与茫然。 他张了张嘴,却因虚弱和窒息感发不出声音,唯有眼神传递出无尽的疑问与骇然。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被困在了何等绝地,那绝对是十死无生之所! 而齐云,竟然不仅找到了他,还将他生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这是何等神通? 震惊之余,齐云那「五脏观主」、「玄一盟理事」的身份,在他心中不再是尊贵的头衔,或需要谨慎对待的名号。 而是真正变成了宛如国之柱石般的巍峨存在! 喘息了好一会儿,宋定干才艰难地发出嘶哑的声音。 「多…多谢…齐观主…救命…之恩……」每一个字都耗费了他极大的力气。 齐云微微摆手,「先调息,恢复体力再说。」 宋定干依言缓了片刻,脸色稍稍恢复了些许人色,随即像是想起了极度重要的事情,猛地抓住齐云的手臂,急声道:「观主!墓中…还有一伙人! 是…是墓主人的后代…从海外来的…他们对机关极其熟悉…图谋甚大!」 齐云反手按住他激动的手臂,语气平静无波:「宋队长放心,此刻麻烦尽除。 柳岚队长我也已救出,此刻应已安全撤离。」 「什…什幺?!」 宋定干闻言,眼睛猛地瞪圆,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在原地,脸上只剩下无与伦比的震撼与呆滞。 他拼死想要传递的惊天消息,原来早已被眼前这位年轻的观主,以雷霆手段彻底解决了?! 望着齐云那深不见底、平静无波的眼眸,宋定干张着嘴,半晌,再也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七章 晨曦归途 第188章 晨曦归途 牛背山的清晨,是被一层湿冷的薄纱缓缓掀开的。 护林站孤零零地矗立在半山腰,如同一个被遗忘的哨兵。 残破的木屋檐角滴淌着夜露,敲打在下方丛生的蕨类叶片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 远山浸润在乳白色的雾霭中,只能隐约瞧见墨绿色的、起伏的轮廓。 林间空气清冽得刺鼻,混合着松针、腐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地底的阴寒余味,即便朝阳的金边已悄然镀上东方的山脊,这股寒意依旧盘桓不散,渗入骨髓。 护林站内,光线昏暗,仅有几盏应急灯和仪器屏幕提供着微弱光源。 空气中漂浮着消毒水、汗水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 柳岚小队之人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如纸,手背上插着吊针,透明的液体正一点点注入他们近乎枯竭的身体。 他们眼神空洞,时而因噩梦惊悸而身体微颤,口中无意识地呢喃着断断续续的词语。 「水…好多水…」 「影子…抓脚…」 「队长…快跑…」。 他们的声音虚弱而惊恐,仿佛魂魄仍被困在那幽暗冰冷的水底墓穴,重复经历着那场绝望的噩梦。 队长柳岚则则依旧深度昏迷。 她的呼吸微弱但平稳,脸色不再是之前的骇人透明,恢复了些许血色,只是眉宇间紧锁着一股难以化开的疲惫与惊悸。 林薇蹲在一旁,不时用湿棉签润湿她干裂的嘴唇,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站外,宋婉独自坐在一个废弃的弹药箱上,身上披着一件略显宽大的749局制服外套。 她左臂伸直,搁在膝上,手背同样插着针头,吊瓶挂在旁边一根歪斜的木桩上。 她几乎感觉不到药液流入血管的冰凉,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向了眼前那片被浓雾封锁的山谷。 她的眼神一眨不眨,像是要将那翻滚的雾气看穿,焦虑与担忧几乎凝成实质。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张贵生走了过来,他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停在宋婉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山谷,声音刻意放得平稳:「老金用罗盘测了好几遍,地脉稳了,那股子缠人的阴气,之前突然炸了一下,然后就跟退潮似的,散得干干净净。 山里现在…清净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是齐观主的手笔。肯定是他把里面的麻烦彻底解决了。相信他,很快就能出来。」 宋婉闻言,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谢谢张队长!」 她的目光却并未收回,依旧牢牢锁死在那片迷雾深处。 张贵生见她这般模样,深知言语苍白,便也不再多说,只是默然立在门口,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陪着宋婉一起凝望、等待。 站内其他醒着的人也都下意识放轻了动作,一种混合着期待与紧张的气氛在清晨的寒凉中弥漫。 突然,张贵生瞳孔骤然一缩,身体瞬间绷直,低喝道:「有情况!警戒!」 在他出声的同时,站内所有人员,都猛地一凛。 雷豹一把抓起了靠在墙边的冲锋鎗,眼神凶悍地扫向窗外;林薇迅速将柳岚挡在身后;小周则扑到监控设备前,死死盯着屏幕,虽然大部分设备在古墓深处早已失灵,但他仍试图捕捉任何外部异动。 只见前方山口那浓得化不开的青色雾气中,缓缓凸显出两道模糊的黑影,正以一种稳定而快速的速度向着护林站方向移动。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枪栓轻轻拉动的声音在死寂的站内格外清晰。 朝阳此刻已完全跃出山脊,万道金光泼洒下来,山间的雾气如同被无形之手搅动,开始快速流动、变薄,那些悬浮的水珠折射出璀璨的金色光晕,迷离而耀眼。 那两道黑影的速度极快,迅速穿透层层淡化的雾霭,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 终于,在众人几乎窒息的注视下,他们彻底走出了最后一片薄雾,身形沐浴在清澈的晨光之中。 走在前面的,正是那一身藏青道袍、身负古剑的齐云! 他面容沉静,步伐稳健,周身气息虽内敛,却自有一股涤荡污秽后的清朗气度,仿佛不是从凶险古墓归来,而是晨起登山练气方回。 而在他身旁,那个脚步略显虚浮却顽强坚持的身影。 「爸?!」 宋婉猛地从木箱上站起,声音因极致的震惊和激动而变调,眼眶瞬间就红了,想也不想就要去拔手臂上的针头。 「别动!」张贵生手疾眼快,一把按住她的手腕,语气不容置疑,「针还没打完!你现在虚的厉害,人回来了是天大的喜事,你别再添乱!」 这时,齐云和宋定干走到了护林站前的空地上。 站内众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呼出声:「宋队?!您…您还活着?!」 他们清楚那古墓的情况,心中对宋定干生还的机率,已等同于零。 宋定干擡起头,脸上污迹混着汗水,憔悴不堪,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望着女儿,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却先剧烈地咳嗽起来。 齐云环视一圈,目光在宋婉吊着的手臂上停顿了一瞬,随即对张贵生微微颔首:「张队长,事情结束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自带千钧分量。 「师父!」宋婉的声音带着哽咽,激动、庆幸、后怕种种情绪交织,「您没事…太好了…我爸他…」 「婉婉…」宋定干缓过气,声音沙哑得厉害,「多亏…多亏了齐观主…不然爸爸这次…就真的…」 张贵生大步上前,重重握了握齐云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他又看向宋定干,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语气中充满了战友劫后余生的慨叹。 一旁的云诚道长也赶忙上前,对着齐云恭敬行礼:「福生无量天尊!齐观主神通无量,救拔众生,贫道感佩万分!」 齐云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然后言简意赅地对张贵生道:「墓中海外邪修,已尽数伏诛。 其间鬼物怨灵,亦被我超度往生。 宋队长被机关陷于山腹极深之处,我寻得他时,已然昏死。 幸得地下暗河一道生机,带他出来后,又跋涉了半夜方回。」 众人听得心神激荡,虽只是寥寥数语,却能想见其中艰险异常。 尤其是「山腹极深」、「已然昏死」等字眼,更是让宋婉后怕不已,看向齐云的目光充满了无尽的感激。 张贵生面色一肃,接口道:「观主,那些邪修的身份已经初步查明,是偷渡入境,用的是假身份。 目前还不确定他们在境内是否还有同伙接应,总部正在全力排查。」 他扭头看向小周,「小周已经根据记忆,把他们的面部画像画出来了。」 小周连忙将几张素描纸递过来,上面的人像虽略显潦草,但特征抓得极准,尤其是那唐装老者的阴鸷气质,跃然纸上。 齐云接过画像扫了一眼,点头道:「应是港岛来的。 青羊宫九松真人与其弟子公羊道长此刻正在港岛。 可将这些画像传过去,或能借此线索,探查其家族在港岛的根底,以防万一。」 张贵生眼睛一亮:「观主所言极是! 我立刻去联系总部和港岛方面!」 他雷厉风行,转身便走向那台尚能工作的通讯设备,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迷雾散尽,危机解除,战友归来,还有了追查的新方向,这笼罩在牛背山上空的阴霾,似乎终于在这一刻,被初升的朝阳彻底驱散。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三焦归统,蜕浊巅峰! 第189章 三焦归统,蜕浊巅峰! 护林站内,张贵生正对着通讯设备沉声汇报,语速快而清晰。 齐云则与搀扶着宋定干的宋婉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扫过室内,落在依旧昏迷不醒的柳岚身上。 「柳队长情况如何?」齐云问道。 一旁的林薇立刻站起身,恭敬回道:「齐观主,柳队生命体征已经平稳,血压、心率都恢复了正常范围,只是……」 她语气顿了顿,面露难色,「只是过度使用封印物的侵蚀效应太严重,精神层面受损极大。 身体机能或许能恢复,但意识何时能苏醒……甚至能否醒来,医学上……就不清楚了。」 齐云闻言,走到柳岚床边,伸出二指轻轻搭在其腕脉之上,一缕精纯柔和的真炁探入其体内,细细探查。 片刻后,他收回手,眉头微蹙。 「鬼气已除,然身心耗损过巨,油尽灯枯之象。」 齐云轻轻叹了口气,「能否醒来,全靠她自身的求生之念与造化了。贫道亦无能为力。」 此时,宋定干已被扶到一张简陋行军床上坐下,林薇开始为他处理手上骇人的伤口,消毒、上药、包扎。 剧痛刺激下,宋定干额角渗出冷汗,他却咬着牙,看向齐云,声音沙哑地解释道:「观主,此次……连累婉婉涉险,是我这做父亲的失职。」 宋婉如今是齐云的徒弟,更是游仙宫之人,宋定干于公于私都是要给齐云解释的。 他断断续续,将原委道来:「那日,婉婉回山城,与我一同去郊外公墓为她母亲扫墓。 祭奠时,柳岚队长也来了,她与我亡妻是旧识,年年都来。」 「祭奠结束后,柳岚便提及了近期抓获盗墓贼及后续调查的蹊跷之处,言说那古墓恐怕非同小可,邀我山城分局一同行动。我深知此事关乎重大,便应下了。」 「当时婉婉也在旁,她……她说此前跟随观主在青城山下历练,深感自身见识浅薄、能力低微,遇事总是束手束脚,便主动请缨,想一同前去,也算一番磨砺。」 宋定干喘了口气,脸上露出懊悔之色:「可那时婉婉已辞去749局的职务,算是游仙宫的人。 我和柳岚都觉得,此事需得观主您首肯才行。 奈何……奈何联系不上您。」 「我们又想着,此次川城、山城两分局精锐尽出,两位队长带队,阵容已是不弱,料想即便有凶险,也足以应对……便一时心存侥幸,允了婉婉以游仙宫弟子的身份随行,想着让她见见世面,也好……唉!谁知后面竟是那般绝境! 险些……险些全军覆没!」 说到最后,宋定干声音暗哑,满是后怕与自责。 一旁的宋婉早已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声音带着哽咽:「师父,对不起……是弟子莽撞,学艺不精还逞强,险些酿成大祸,还连累了柳姨和各位同志……请您责罚!」 齐云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并无责怪之意,缓缓道:「责罚不必。 你有济世安民之心,愿入红尘砺练,此是善念,并非过错。」 「修行之人,非是枯坐深山,不闻世事。 心系苍生,勇于任事,这份担当与赤诚,远比一时的修为高低更为难得。 实力不足,可以勤修苦练,慢慢提升;但这份向道之心、护世之念,却非人人能有,亦非轻易可得。」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经此一役,知自身之不足,明险境之可畏,亦是修行。 日后谨记,量力而行,方可长久。」 宋婉闻言,眼眶更红,重重点头:「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就在这时,站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山间的宁静。 一支由越野车和救护车组成的支援车队,沿着崎岖的山路终于抵达。 医护人员迅速下车,接手了伤员。 柳岚、宋定干等重伤员被小心地擡上救护车,宋婉紧随其后。 张贵生过来与齐云简短交接,他和他的小队被命令留守此地,配合后续即将到来的大规模工程队伍,对那处凶险古墓进行彻底的勘探。 齐云与云诚道长则登上一辆越野车,随着车队一同驶离了牛背山。 抵达最近的市区医院,将伤员妥善安置后,齐云对宋婉吩咐道:「你且在此安心照料你父亲,待他伤势稳定,你再回山不迟。 宫观事务,暂不必挂心。」 宋婉应下。 齐云便与云诚道长离开了医院。 车行至通往青城山与川城方向的分岔路口,齐云让云诚靠边停车。 「云诚道友,送至此处即可。贫道自行回山,你不必远送了。」 云诚也不多问,稽首行礼:「观主一路小心。」 齐云还礼,目送越野车掉头驶向川城方向。 待车尾灯消失在山路尽头,齐云环顾四周,夜色苍茫,四野寂静。 他心念微动,体内那枚「掌刑」令牌幽光一闪。 「夜巡!」 霎时间,身形由实化虚,仿佛融入夜色,化作一道无形的幽影。 不同于在古墓山岩中的滞涩感,此刻置身旷野,夜巡之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只觉身形轻若无物,意念所至,便如乘风御虚,速度陡然激增,比在山石之中,快了何止快了一倍? 两侧山景树木化作模糊流影向后飞掠,夜风呼啸自身侧划过,却感不到丝毫阻力,仿佛已成为夜色的一部分,速度奇快无比! 十息转瞬即至。 齐云在一处偏僻路段显出身形。 强烈的眩晕感与冰寒僵直再次袭来,四肢百骸如被瞬间冰封,元神亦传来阵阵针刺般的疲惫。 他静立原地,默默承受,待到身体恢复,眼中却闪过思索之色。 「此术用于赶路虽佳,但更应融入斗法之中……虚实转换,出其不意,当是克敌制胜的妙招。」 心念及此,他再次催动夜巡,于这夜路之上反复试验。 如此连续五次之后,齐云感到神魂深处传来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仿佛连续激战了三天三夜,眼皮沉重,思维都变得迟滞起来。 「看来此术不消耗真炁,但对元神还是有不小的负担,不可过度滥用。」 他强撑着走到路边一方青石之旁,拂去尘埃,盘膝坐了上去。 本想调息恢复,奈何神魂消耗过巨,刚闭上眼,意识便迅速沉沦,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齐云猛然惊觉。 睁开眼,周遭并非料峭山风与冰冷青石,而是一片浩瀚、肃穆、与他呼吸相连的熟悉景象! 正是他那内景地——五脏观大殿! 「在睡梦中……竟入了内景?」 齐云心中微讶,旋即释然。 他刚要起身,却骤然发现不对! 自身所坐之处,并非冰冷地面,而是大殿最深处那座原本空置的汉白玉神台! 台高三尺,宽丈余,其上云纹缭绕,道韵天成。 齐云心中一震,倏然低头看向自身。 只见自己盘膝趺坐,周身竟散发着淡淡清辉,光晕柔和却坚韧,与整座大殿的呼吸、与脚下神台、乃至与整个内景天地的脉动完美契合,浑然一体。 仿佛他本身,已成了这方天地不可或缺的「核心」,是维系运转的枢机,是道则凝聚的显化! 「神台自塑,因果自承……」 那得自传承的八字箴言再次浮现在心间,如黄钟大吕轰鸣,此刻有了全新而震撼的体悟。 这「自塑」,难道并非仅指耗费心力雕琢外在泥胎木偶! 更是自身道途、位格、修为、因果,于此心神映照之地,自然显化,登临其位,成就自身之神! 神台,并非为外神所设,而是为「我」所备!承其重,方知其名! 心潮澎湃间,齐云缓缓起身,意欲细察。 脚步刚落定,他目光扫向神台,瞳孔便是微微一缩。 只见那空荡的神台之上,竟还残留着一道与他方才姿态一般无二的身影! 那身影略显模糊,通体由纯净的清辉勾勒而成,面容与他无异,双目微阖,宝相庄严,依旧维持着玄奥的吐纳节奏,与整个内景天地同呼吸,仿佛是他留下的一道永恒烙印,又似一具天然生成的神像胚胎,静静汲取着此地灵韵。 「这是……」齐云惊疑不定,试探着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向那清辉虚影。 指尖毫无阻碍地穿透而过,未感到任何实体存在,亦无能量波动或神念残留,仿佛那只是一道逼真至极的光影留痕。 然而,其上散发出的那股与自身同源、又与内景紧密相连的独特道韵,却真实不虚。 完全探究不出所以然,齐云暂压心下惊奇,转身快步来至殿外那尊巍然矗立的因果烘炉之前。 炉身古朴,三足两耳,铭刻着无数玄奥符文。 「此番经历种种,古墓荡邪,诛灭庆云化身,救度众人,更正式开山立派……不知能炼化出多少因果印来!」 齐云心中期待,当即一掌按在微温的炉壁之上。 心念催动,炉身骤然变得透明,内中景象一目了然。 只见无数粗细不一、明暗交织的金色丝线疯狂纠缠、盘绕、生灭,构成一片繁复无比、蕴含无穷奥妙的因果之网。 其中最粗壮、最耀眼的两条,一者沉凝厚重,牵连整个五脏观法脉气运;一者幽深诡谲,正是与庆云纠缠不休的因果! 「炼化!」齐云低喝,体内绛狩火轰然涌入炉中。 霎时间,炉内光焰大作,赤金色的火焰包裹住因果线,猛烈煅烧。 那些纠缠的丝线在火中扭曲,其蕴含的「缘」、「业」、「力」、「命」被一点点提炼、纯化,杂质化为青烟消散,唯留下最精纯的因果本源。 道道璀璨夺目的金色光点,如同星辰般自火海中析出,比之上次炼化,数量何止多了数倍! 其中,尤以那两条主因果线贡献的光点最为磅礴,几乎占据大半。 过程持续片刻,炉火渐熄。 只见炉顶一道浓郁得化不开的金光冲天而起,旋即如百川归海,猛地没入齐云眉心祖窍之中。 齐云立即内视,只见原本环绕元神、如星辰般旋转的九枚淡金因果印,此刻竟赫然变为了五十二枚! 足足新增了四十三枚! 「竟是如此之多!」饶是齐云心性沉静,此刻也不禁为之动容。 他略一思忖便明悟,这其中大半,必然是自己在现世正式建立五脏观,重开山门,接续北帝法脉这桩惊天因果的了结与确立所致! 此乃奠定道统、牵连甚广的巨大因果,反馈自然磅礴无比。 五十二枚因果印环绕流转,散发出浩瀚而神秘的伟力。 此刻,他终于拥有了足够驱动一次因果烘炉中那项大神通的资本! 他的目光掠过那几项蕴含莫大威能的神通选项,心绪翻腾。 此物来之不易,更关乎未来道途,必须用在刀刃之上,绝不能轻易浪费。 强压下立刻尝试的冲动,齐云决定先充分利用此次内景修炼之机。 此地十日,时间流速和外界不同,更是修行的无上宝地。 他当即于炉旁盘膝坐下,宁心静气,开始修行。 心神沉入气海,五十九道乳白色真炁浩荡奔流,光华熠熠。 他意念引导,真炁如龙,分作两股,一股沉潜下行,汇入「膀胱」腑所在;另一股则更为磅礴,循着玄奥路径,涌向「三焦」之位。 膀胱得此滋养,内视之中,可见其中积存的浊液被真炁飞速炼化、提纯,最终化为虚无,整个膀胱腑变得晶莹剔透,宛如水晶雕琢,散发出纯净的水润光泽,与其他脏腑清辉交映。 一种水液代谢彻底通达、澄澈无瑕的感觉油然而生。 而炼化「三焦」之感,尤为神异! 三焦者,并非具体单一器官,乃上焦心肺、中焦脾胃、下焦肝肾膀胱之总括,是气机升降出入之通道,水液运行之道路,更是五脏六腑功能协调之总司! 堪称一身之「府衙」。 齐云磅礴真炁涌入,并非针对某处,而是弥漫于胸腹之间那片无形的「领域」。真炁过处,仿佛无形中疏通了一条条淤塞已久的官道,理顺了混乱的气机秩序。 上焦如雾,氤氲弥漫,呼吸与之共振,吐纳天地之效骤增;中焦如沤,腐熟水谷,运化精微之能变得高效顺畅; 下焦如渎,决渎流通,排泄浊秽之功彻底通达。 五脏六腑之间的联系从未如此紧密和谐,仿佛一个原本各自为政的松散联盟,瞬间变成了一个如臂使指、高效统一的整体! 精、气、神、血、津液的生成、输布、排泄,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完美循环状态。 「轰!」 当最后一丝滞涩被彻底贯通,六腑齐辉,与五脏清光彻底连成一片,形成一个完美无瑕、生生不息的体内宇宙循环! 齐云周身猛地一震,气息不受控制地节节攀升,体内传来江河奔流、海潮激荡般的宏大之音。 肌肤之下宝光流转,脏腑之间清鸣阵阵,一股远超从前的磅礴力量感充盈四肢百骸。 蜕浊之境,于此圆满!正式迈入蜕浊巅峰!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九章 金钩钓海,炼形真解 第190章 金钩钓海,链形真解 齐云缓缓睁眼,眸光开阖间,精光如电,虚室生白。 他只觉五感敏锐了数倍不止,远处殿宇纹理、空气流动皆清晰可辨。 心念微动,气血奔涌如龙,力量速度暴增。 更玄妙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油然而生,对吉凶、危机、机缘有了模糊而准确的预感,仿佛天地间某种规律已向他掀开了一角面纱。 然而,欣喜之余,齐云旋即发现,自己所获的法脉传承,至此竟已至尽头! 后续的「链形」之境,该如何修炼,全无头绪。 身为法脉之主,传承却如此残缺,齐云不禁哑然。 但也正在此时,他福至心灵,知道自己该如何使用那因果印了。 再无犹豫,他起身再次将手按在因果烘炉之上,心神沉入那项名为【金钩钓海】的大神通。 同时毫不犹豫地投入了五十枚因果印! 「嗡!」 炉身剧震,表面符文次第亮起,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金色神光,瞬间将齐云身形吞没。 齐云只觉眼前一花,被牵引至一处不可思议的境地。 脚下是坚硬的触感,似石非石。 四周白茫茫一片,无边云海在脚下翻涌,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云海之下,隐见金色波光粼粼,浩瀚无垠,那并非寻常海水,而是由无尽因果、命运、时光汇聚而成的「因果之海」! 而他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根非金非玉、温润沉重的金色钓竿,竿身铭刻着符文,线丝透明却坚韧无比,垂入下方云海之中。 身前空中,五十二枚因果印悬浮环绕,如同等待使用的饵料。 「以因果为饵,垂钓所需幺……」 齐云明悟此神通用法,心中震撼于其逆天之力。 他毫不犹豫,擡手虚抓,那根最为粗壮、代表着他与五脏观法脉根源联系的「五脏观因果线」被他无形摄出,缠绕在那枚看似平凡却道韵内敛的金色钓钩之上。 「我以现世五脏观主之身,以法脉承续之因果为饵,所求者——法脉后续真传!」 齐云心中默念,凝神定志,将手中金竿奋力一甩! 钓线划破云海,没入那金色波光之中,消失不见。 齐云持竿静立,心神与钓竿、钓线、鱼饵融为一体,默默感应着云海之下的动静,将所有意念集中于「法脉后续」、「五脏观主」。 等待并未持续太久。 突然,手中金竿猛地一沉!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力量从云海深处传来,险些让钓竿脱手! 齐云心中不惊反喜,稳坐钓鱼台,双臂运足力道,缓缓起竿! 「哗啦!」 伴随着一声似真似幻的破水声,一尾通体金黄、鳞甲璀璨、活蹦乱跳的鲤鱼,竟被从那因果云海之中钓了下来! 那金鲤在空中奋力挣扎,周身迸发出无数玄奥符文与道韵流光,下一刻,它猛地炸开,化作一团炽烈无比、蕴含无穷信息的金色光球,如同流星赶月,瞬间没入齐云眉心! 「呃!」庞大的信息流冲击识海,齐云闷哼一声,身形微晃。 再定睛时,却发现己身已然回归内景地,依旧站在因果烘炉之前,方才一切如同幻梦。 但脑海中多出的两部熠熠生辉的功法典籍,以及仅剩的两枚因果印,却昭示着刚才的一切真实不虚。 「金钩钓海,竟真能钓出所需……这是何等伟力!」 齐云心中涌起狂喜与无限感慨,对因果之道的玄妙与威力有了全新的认知。 他迫不及待地沉浸心神,阅览脑中功法。 一部名为《链形真解》,另一部则为《踏罡通圣》。 略一感悟《链形真解》,齐云便知此乃直指大道的无上法门。 链形之境,重在锤链元神,超脱凡胎束缚。 其分三重境界: 一为【明照】:内观五脏六腑,观想神火自生,灼尽阴滓,元神初显,如灯烛照明,内视无碍,神思清明,可初步离体感应方圆。 二为【阴神】:元神凝练,可离体夜游,无惧阴风,感应范围大增,甚至可托梦、影响他人心神,但惧阳刚雷霆。 三为【阳神】:元神纯阳,朗照乾坤,出入青冥,瞬息千里,显圣于世,干涉现实,拥有莫大威能,乃成道之基石! 而《踏罡通圣》则是后续踏罡境的修炼。 齐云心中大喜过望,前路豁然开朗。 他当即收敛心神,不再耽搁,开始潜心参悟这新得的功法。 汉水县的夜,倒比白日更喧闹几分。 沿街铺面皆悬起灯笼,烛火透过薄纱,映得青石路面一片暖黄。 行人摩肩接踵,笑语喧哗混着各色叫卖声,糕饼甜香、炙肉油气、果脯酸味,纠缠在潮湿夜风里,扑面而来。 「糖人儿!」 「芝麻糊——热乎又香甜!」 「胭脂水粉,府城来的新花色——」 诸多吆喝中,却有一处围得水泄不通。 是个货郎,担子两头挑着竹架,架上密密麻麻悬着好些玩偶。 那玩偶不过巴掌大小,却做得极精巧,眉眼描画得活灵活现,衣衫纹理清晰可辨。 「娘!我要那个穿红裙子的!」一总角小儿扯着母亲衣袖,跺脚叫嚷。 旁侧几个结伴游逛的年轻女子也挪不动步,这个说「那抱兔子的倒似月宫玉兔」,那个道「不如买一对,放在梳妆台上瞧着也欢喜」。 货郎笑眯眯的,口舌伶俐:「小姐好眼力,这可不是寻常玩意儿,夜里搁在枕边,能保梦寐安甜呐。」 一青衣丫鬟挤上前,掷下铜钱:「我家小姐要那个执如意的。」 货郎应声取下,递过去时,指尖若有似无擦过丫鬟手背,冰凉似铁。丫鬟一怔,擡头却见货郎笑容如常,只当错觉。 不多时,玩偶便卖出大半。 县西,绣楼之上。 新买的玩偶被青衣丫鬟放在小姐妆台一角。 那是个执玉如意的女偶,眉眼弯弯,着了一身郁金裙,在烛光下泛着幽微光泽。 小姐对镜卸了钗环,又瞥了眼那偶人,轻笑:「确实精巧,瞧着倒真叫人欢喜。」 随即吹熄灯烛,掩帐安寝。 夜半,忽有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至。 小姐于睡梦中蹙眉,恍惚间听得房中似有细碎声响。 她惺忪睁眼,帐外黑暗浓稠,悄无声息。 只当是雨打窗棂,翻身欲再睡。 「哒。」 一声轻响,清晰分明,绝非雨声。 她骤然清醒,屏息凝神。 黑暗中,唯有心跳如鼓。 无声无息。 她攥紧衾被,目光惶惶扫过房内。 屏风、妆台、衣柜……影影绰绰,俱是死物。 许是听差了? 她缓缓吁出一口气,身子稍松。 恰在此时,又是一声。 「哒。」 似有硬物轻轻敲击妆台。 她汗毛倒竖,猛地坐起,厉声喝问:「谁!?」 声音却被又一阵滚雷吞没。 无人应答。 她惊疑不定,目光下意识投向妆台方向。 黑暗之中,那原本放着玩偶的一角,此刻竟是空空如也! 小姐浑身一僵,寒意自脊骨窜起。 窗外骤然一道惨白电光撕裂雨幕,瞬间将屋内照得彻亮! 就在这刹那间,她视线死死定在床脚。 那垂落的床帐之外,竟无声无息立着一个黑影! 人影矮小,不及床高。 电光熄灭,黑暗重临。 可那景象已烙进眼底。 她头皮发麻,喉间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半点尖叫。 极致的恐惧攫住咽喉,竟连呼吸都已忘记。 死寂中,只听窸窣微响。 那黑影……在动。 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绕到床前。 微弱的轮廓融入更深的黑暗,只能勉强感知它的逼近。 又是一道闪电! 惨光之下,那东西猛地将脸探至轻纱帐外! 郁金裙裳,眉眼弯弯,嘴角咧开一个极僵硬极诡异的弧度。 正是那玩偶的面容! 只是那双眼珠不见丝毫描画的神采,唯有两个漆黑孔洞,直勾勾地「盯」着她! 小姐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似已冻结。 玩偶擡起一双小手,枯细指节分明,朝着纱帐伸来。 动作滞涩异常,如提线木偶,却又带着一种活物绝无的阴森。 指尖触及轻纱,竟无声无息地将那柔软织物向两侧拨开,露出其后那张涂绘的笑脸,直逼到她眼前! 她终于爆出一声破碎的喘息,拼命向床内缩去,却无论如何也挪不开视线。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手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鼻尖! …… 雨歇风住,晨光熹微。 昨日那货郎挑着担子,慢悠悠行至城门刚开的僻静处。 他放下担子,似要整理,目光扫过竹架。 架上昨日售出大半的玩偶竟似一个未少,依旧密密麻麻悬着。 细看之下,却仿佛又多出几个新面孔,其中一郁金裙裳、执玉如意的女偶,眉眼描画与昨日一般无二,只是那嘴角弧度,在晨光里瞧着,莫名透出一丝森然。 货郎嘴角弯起,伸出惨白手指,轻轻拂过那女偶的脸颊,低语声轻得几不可闻:「又得一个好梦……且归去吧。」 他挑起担子,步履轻快,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悠悠然出了城门,身影渐次消失在官道升腾的朝雾之中。 担子上,无数玩偶随风轻晃,眉眼低垂,似笑非笑。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章 阴雨,浊浪,破庙 第191章 阴雨,浊浪,破庙 阴雨绵绵,如雾如纱,笼罩着暮色中的苍江。 江水浑黄,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枯枝败叶,打着旋儿向东奔涌。 雨点砸落江面,激起无数细碎涟漪,又被更大的浪头吞没。 两岸芦苇在风雨中凄惶摇曳,发出沙沙哀响。 远山隐在灰蒙蒙的雨幕之后,只剩下一抹模糊的黛色轮廓。天地间一派湿冷萧瑟,唯有江流呜咽不息。 江边一处荒僻湾口,立着一座破败的龙王庙。 庙墙斑驳,爬满了湿漉漉的青苔,瓦顶多处破损,雨水顺着檐角漏洞淌下,在门前泥地上汇成小小水洼。 庙门半掩,里面透出一点微弱晃动的火光,在这昏暝雨夜里,如同唯一活着的眼睛。 庙内,一个穿着蓑衣、渔民打扮的汉子蜷缩在角落,正对着一小堆篝火搓手。 火堆是用捡来的朽木枯枝点燃的,烟气有些大,勉强驱散着周遭的寒气和潮意。 汉子面容枯槁,眼神浑浊,望着跳跃的火苗,怔怔出神。潮湿的蓑衣滴着水,在他脚边洇开一小片暗色。 忽然,庙门外风雨声里夹杂进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随即,「吱呀」一声,半掩的破门被推开,一道魁梧的身影挟着风雨闯了进来。 来人是个青年男子,身形高大,肩宽背厚,腰间佩着一柄厚背长刀,刀鞘被雨水淋得湿亮。 他穿着一身劲装,虽被雨水打湿,依旧看得出料子不错,此刻紧贴身上,勾勒出精悍的线条。他面容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冷厉,目光如电,扫过庙内,最后落在烤火的渔民身上。 篝火被门隙灌入的冷风吹得一阵明灭。 「可是摆渡的?」佩刀青年开口,声音沙哑。 渔民汉子似乎被惊了一下,擡起头,眯着眼打量了一下不速之客,尤其在那柄刀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点头,声音干涩:「是。客官要过江?」 「等雨小些,渡我过江。」青年言简意赅,走到火堆旁,毫不客气地蹲下身,伸出大手靠近火焰烤着。他的手背青筋凸起,指节粗大,布满细碎的旧伤疤。 渔民嗯了一声,没再多话,只是默默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禾。庙内一时只剩柴禾燃烧的噼啪声和庙外淅沥的雨声。 两人相对沉默地烤着火,空气有些凝滞。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庙外的风雨声中,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轻盈而稳定,不疾不徐,仿佛并非在雨中艰难跋涉,而是闲庭信步。 庙内两人同时警觉地擡头望向门口。 破庙木门再次被推开,一名年轻道士侧身而入。 他身着青黑色道袍,身形挺拔,面容清俊,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清亮,仿佛能看透这雨夜的迷蒙。他拂了拂袖口,动作从容自然。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路过此地,风雨甚急,不知可否行个方便,容贫道借个火,稍避风雨?」道士打了个稽首,声音温润平和。 佩刀青年和渔民汉子却同时瞳孔微缩,脸上闪过惊疑之色。 这道士从雨中来,周身竟干燥爽洁,道袍上不见半点水渍,发髻也丝毫不乱。 佩刀青年眼神锐利地盯着道士,手不经意地按上了刀柄。渔民汉子则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道士仿佛毫无所觉,依旧微笑着看着他们。 片刻沉默后,佩刀青年缓缓松开刀柄,沉声道:「这庙非我所有,道长请自便。」 渔民也连忙点头附和。 「多谢二位。」道士含笑走到火堆旁,寻了一处稍干净的地方盘膝坐下,也伸出修长白皙的手烤火。 他的加入,让庙内诡异的气氛稍稍缓和。 又沉默了片刻,佩刀青年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寂静:「道长也是要过江?」 道士擡眼看他,微微一笑:「正是。」 一旁的渔民接口道:「这雨看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两位客官怕是都得等等。等雨势小些,老汉就撑船。」 「枯等无趣。」佩刀青年目光扫过道士和渔民,忽然道,「我这儿有个近日听来的故事,颇有些意思。 左右也是等着,不如说来与二位听听,权当解闷如何?」 道士挑眉,显出几分兴趣:「哦?愿闻其详。」 渔民也讷讷点头:「客官请讲。」 佩刀青年清了清嗓子,目光变得有些幽深,望着跳跃的火光。 庙外雨声渐密,敲打着破败的窗棂与屋顶,发出噼啪碎响。火光跳跃,将三人影子投在斑驳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此事便和这汉江有关。 近一个月来,沿江上下,尤其是这汉水县地界,已有不下二十余行路之人离奇失踪。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仿佛被这汉水一口吞了,半点痕迹不留。」 「五日前的一桩。 一队来自襄樊的绸缎客商,共六人,雇了条大船顺流而下。船至黑石滩一带,正是晌午,江面上还有别的船只看见他们。 据那目击的船夫说,前一刻还见那船好端端走着,船上人影晃动,下一刻江上忽起一阵浓得化不开的白雾,也就一两个呼吸间,雾散之后,那船……连人带船,就这幺凭空消失了! 江面上只剩下几个漩涡,打着转儿散开,再无他物。」 「还有更奇的。三日之前,下游三十里的芦苇荡,几日后漂上来一具尸首,是那客商队的护卫,浑身肿胀,面目全非,仵作验尸,却道并非溺死,而是肝胆俱裂,活活吓死的。」 「此类事件层出不穷,有时是独行的旅人,有时是小商队。 共同点皆是,失踪前天气尚可,转眼便迷雾锁江,待得雾散,人船俱杳。 偶尔有一两具尸首漂回,死状离奇。」 「如今这汉水两岸已是人心惶惶。 百姓皆传,是去岁新上任的太守大人,自恃身份,未依古礼祭祀汉江龙王爷,惹得龙王爷震怒,这才兴风作浪,吞吃行人,以作惩戒。」 那摆渡的渔民汉子听得入神,双手下意识地搓着,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啧啧」声,脸上带着敬畏与恐惧交织的神情。 佩刀青年话锋一转,目光如刀般刮过渔民的脸:「但在我看来,什幺龙王爷发怒,纯属无稽之谈! 定是有些歹人,借着这汉江天险,兴风作浪,行那杀人越货的勾当,再假托鬼神之名,掩盖罪行罢了!」 他猛地看向那渔民,「老哥,你常年在这江上讨生活,你觉得,是龙王爷显灵,还是……有人在搞鬼?」 那渔民汉子被青年锐利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缩了缩脖子,讪笑两声,露出一口黄牙:「这位爷台,您不信这个,也属正常。 但老汉我在这汉水上撑了半辈子船,有些事,由不得你不信呐。」 他擡手指了指庙外哗哗的雨幕,「您瞧这雨,连下了多少天了? 往年这时节哪有这般大的水?江面宽了足足一半,浪头又急又猛,翻了多少渔船了?这要不是龙王爷发脾气,还能是啥?」 他语气变得神秘兮兮:「老汉我可是亲眼见过……就在前几日,夜里撑船回来,江心忽然冒起好大一个漩涡,里面……里面好像有两盏灯笼那幺大的绿光闪了一下,吓得我差点掉水里去!不是龙王爷,还能是啥精怪?」 佩刀青年闻言,眉头紧锁,正要反驳。 一旁静坐的道士却忽然轻笑出声,声音清越,竟一时压过了风雨声:「福生无量天尊。二位的故事都颇有意思。 巧得很,贫道近日在附近县乡行走,也听闻一桩奇事,与此间怪事,或许有异曲同工之妙,不知二位可愿一听?」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一章 能饮一杯无 第192章 能饮一杯无 道士出口,青年与渔民皆看向他。 道士拂了拂并无灰尘的袍袖,缓声道:「贫道途经邻县,听闻县中屡有妇孺离奇失踪。 往往是一夜过后,人便不见踪影,门窗完好,屋内也无挣扎痕迹,仿佛凭空蒸发。 直到失踪之人渐多,才有细心人发现,这些人家,无一例外,都在失踪前一两日,从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手中,买过一种做工极为精巧的玩偶。」 「更奇的是,人失踪后,那买回来的玩偶,也随之不见了。 官府查访,那货郎无迹可寻,仿佛从未出现过。」 庙内火光跳动,将道士的脸映得明暗不定,他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玄奥的意味:「贫道乃出家人,身在玄门,略通些非常之理。 此法,倒让贫道想起一门早已绝迹的邪门外道——盗门。」 「此盗门,非彼道门。 乃是盗窃之盗。门中之人,擅用各种邪术诡计,窃取他人财物、精气、乃至魂魄元灵。 他们往往扮作戏法师、货郎、走卒……甚至,」道士话音微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落在那低头不语的渔民身上,「扮作摆渡人,暗中施法害人。」 「三十年前,此门猖獗,作恶多端,终惹得佛道两门正宗联手清剿,本以为早已烟消云散。 没想到,近日竟似又有余孽死灰复燃,在这汉水之地,重现踪影。」 道士说着,笑吟吟地看向那渔民,「这位施主,你常年在江面摆渡,南来北往,见的人多,可曾见过什幺行迹诡异、不似常人的货郎,或者戏法师之流?」 那渔民汉子擡起头,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眼神却有些闪烁:「道长说笑了,老汉一个撑船的,眼里只有水路风波,哪认得什幺高人不高人? 就算真有那等人物站在面前,老汉我这双浊眼,也瞧不出来啊,呵呵……」 一旁的佩刀青年却是双目精光暴涨,猛地盯住那渔民,手再次按上刀柄,声音陡然变得冷硬:「道长方才说,那盗门中人,也会假扮成摆渡人?」 他周身肌肉悄然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老哥,你在这风雨之夜,孤身于此荒庙候客……你,不会就是那盗门中人吧?」 庙内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愈发急促的雨声。 那摆渡人脸上的讪笑一点点收敛,原本佝偻卑微的身形缓缓挺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种冰冷的、非人的幽光。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笑,声音变得嘶哑难听:「此前说过,等雨歇了,再安安稳稳送二位上路……既然二位这般心急,罢了,罢了……」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渔民猛地一跺脚,身下阴影如同活物般蠕动扩张,整个破庙的地面瞬间变得泥泞不堪,仿佛化为江底淤泥,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中传出,要将人拖拽吞噬! 同时,他张口一吐,一股浓黑腥臭的水箭直射佩刀青年面门,水箭之中,竟似有无数细小的惨白人脸挣扎哀嚎! 「果然是你!」佩刀青年眸光如电,声未落,人已动。 腰间长刀铮然出鞘,刀身隐现血纹,并非直劈水箭,反而狠厉斩向脚下。 那地面不知何时已化作漆黑泥沼,无数蠕动阴影如触手般缠向二人脚踝! 「嗤——啦!」 刀锋过处,血芒暴涨。 那一刀竟似斩入活物肌理,泥沼中发出凄厉嘶鸣,吸附之力骤断。 青年借势翻身疾退,长刀顺势回卷,刀面精准拍中那股袭来的黑污水箭。 水箭凌空偏转,擦着他鬓角射入后方土墙,顿时腐蚀出滋滋作响的焦坑,腥臭扑鼻。 早在渔民跺脚发难的刹那,青袍道士已如落叶般飘然起身。 足尖在将陷未陷的泥泞上轻轻一点,身形倏然后滑丈余,道袍翻飞竟不沾半点污浊。 他并指虚划,声如金玉交击:「敕!」 一道流转着古篆的淡金符印凭空浮现,清辉洒落。 符印所罩之处,蠕动的泥沼如遇骄阳的积雪,发出「滋滋」哀鸣,再难寸进。 道士指尖骤亮,那符印轰然扩开,金光过处泥泞尽退,地面恢复如初,唯余几缕黑烟袅袅不散。 摆渡人见偷袭无功,喉中发出桀桀怪笑。 身形竟开始扭曲模糊,仿佛化作由浊浪与污水聚成的人形,周身不断滴落着腥臭的粘稠黑水。 目中骤然幽光一闪,袖中甩出三道惨白符纸。 符纸遇风即燃,化作三具由江水凝成的狰狞骷髅头,口喷腐毒黑水,分袭二人! 青年暴喝一声,刀光如匹练横空。长刀舞动间血芒吞吐,竟似灼灼烈焰,一刀劈碎一颗水骷髅。 刀势不绝,反手又荡开两道毒水,脚步如磐石寸步不退。 道士则袖袍翻飞,三道金符连射而出,如金箭破空,精准钉入另外两颗骷髅眉心。 符光爆闪,骷髅惨嚎着溃散为腥臭黑水。 就在这瞬息之间,摆渡人所化水影已撞破庙门,即将投入外面滔天雨幕! 「休走!」青年怒叱,人随刀走,一道血色刀罡直劈水影后心。 然而水影虚实变幻,刀锋过处只斩开一蓬污水,丝毫未能阻其遁逃之势。 眼看那诡异水影就要没入汹涌汉江。 就在此时。 庙顶上,一道洒脱的笑声突然响起。 「哈哈哈!没想到半路歇个脚,还能听到这般有趣的故事!盗门?真有意思!就不知道贫道的手段,可否留得下你!」 声到,人到,剑光亦到! 只见一道炽烈如火的剑光,自屋顶悍然飞出,宛如九天雷火,撕裂昏暗雨夜,以无可匹敌之势,精准无比地直刺那已逃至庙门口的水影后心! 那水影发出惊恐欲绝的尖啸,拼命催动邪法,周身水光汹涌,试图化实为虚,遁入雨水之中。 然而那火剑之上蕴含的力量至刚至阳,焚尽邪祟,竟将他周身流转的水元之力瞬间蒸干大半! 「噗嗤!」 剑尖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水影的核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那摆渡人所化的水影猛地一僵,发出一声凄厉非人的惨嚎,身形剧烈扭曲,再也维持不住水形,迅速凝实,变回那渔民汉子的模样。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一截燃烧着赤金色火焰的剑尖,从自己胸口透出。 火焰跳跃,却并未灼伤他的衣物皮肉,反而直接灼烧着他体内的真炁,带来无法形容的痛苦。 剑身轻震,一股磅礴力量爆发开来。 渔民汉子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神采瞬间黯淡下去,浑身邪气如同被戳破的气囊,飞速泄尽。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软软地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庙门槛上,溅起一片水花,再无生机。 庙门洞开,风雨狂卷而入,吹得篝火明灭不定。 一道青影随风轻飘飘落下,如一片鸿毛,点尘不惊。 来人足尖方一沾地,便已俯身在那尚温的尸身旁,二指轻拈,拔出了深嵌骨肉之中的长剑。 剑身赤金火焰熊熊燃烧,却在他手中温顺如萤,火光跃动间,映出来人一身半旧道袍,襟袖皆松,腰间悬着一只嫣红葫芦。 他振腕轻甩长剑,焰纹流转,竟无一滴血珠残留。火焰倏地收回剑鞘,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那人转头望向庙内,目光掠过佩刀青年紧握的刀柄,又扫过中年道士惊疑不定的面容,忽的咧嘴一笑,眼角漾起细纹: 「二位,」他拍了拍腰间葫芦,声如碎玉,「这雨夜漫漫,故事听完了,该超度的也超度了,不如……一起喝一杯?」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二章 盗门,莲华法会 第193章 盗门,莲华法会 庙外,雨势虽稍稍敛了些狂态,却依旧绵密如织,敲打着破瓦残椽,汇成细流,从屋檐漏洞处淅淅沥沥滴落,在门内泥地上溅起小小水花。 江风穿过敞开的庙门,带来汉水特有的腥潮气息,卷动着篝火,令其明灭不定,将庙内三人的影子拉长又揉碎,投在斑驳剥蚀的墙壁上,恍如一幅流动的壁画。 那出手诛杀邪修的道人已轻飘飘落地,动作间不见丝毫烟火气,雨水竟未能沾湿他半点衣角。 他反手还剑入鞘,那赤金神焰倏然收敛,仿佛从未出现,只剩下一柄古朴长剑负于身后。 他拍了拍腰间那只嫣红朱漆葫芦,朗声一笑,声如清玉击石,打破了庙内凝滞的气氛: 「二位,雨夜漫漫,恶客已除,枯坐无趣。 贫道这葫芦里尚有几分浊酒,可驱寒湿,可助谈兴,不知能否赏面,共饮一杯?」 他笑容洒脱,眼神清亮,自带一股令人心折的从容气度。 那佩刀青年见状,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按在刀柄上的手也放了下来。 他抱拳还礼,声音沙哑却带着感激与豪爽:「多谢道长出手诛邪!若非道长雷霆一剑,险些让这妖人走脱。 在下秦骁,襄阳府太守麾下一亲随,奉命追查汉水失踪案至此。道长援手之恩,秦某记下了!」 他目光扫过那朱红葫芦,喉结微动,「正好一身寒气,道长美意,岂敢推辞?」 一旁的中年道士亦起身,单掌竖于胸前,行了个道揖,神色间惊疑稍退,转为凝重与敬意:「福生无量天尊。 贫道张道云,乃南屏山清微观弟子。 道长修为高深,剑诛邪佞,贫道佩服。只是不知……道长如何称呼?」 他目光落在齐云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齐云听到「张道云」三字,眼底深处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波澜,仿佛一颗石子投入古井。 眼前这道士眉目间尚存几分青涩,气质端正,与他后世所遇那戾气深重、化为厉鬼的故人判若云泥。 心中万千感慨,只化作面上淡然一笑,道:「贫道齐云,山野散人,云游途径此地罢了。 相逢即是有缘,二位不必客气。」 他解下葫芦,拔开木塞。 顿时,一股清冽馥郁的酒香逸散开来,并不浓烈呛人,反而似融入了山间云霞、百草清芬,在这潮湿阴冷的破庙中,格外沁人心脾,连那柴火的烟火气似乎都被压了下去。 齐云率先仰头饮了一口,随即手腕轻抖,那朱红葫芦便划出一道弧线,稳稳飞向秦骁。 秦骁也不矫情,道声:「谢道长!」伸手接住,入手只觉葫芦温热。 他仰脖便是一大口,酒液入喉,初时只觉一股温润暖流直贯丹田,驱散周身寒意,通达四肢百骸,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好酒!」秦骁脱口赞道,眼中精光一闪,「酒性醇厚,气力绵长。莫非是……绵云县的名酒,『云霞酿』?」 齐云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兄台倒是好见识。」 秦骁将葫芦递给张道云。 张道云略一迟疑,双手接过,道:「贫道师门戒律在身,身,不敢多言。还望道长切勿见怪!」 言罢小心饮了一小口,细细品味。 葫芦再次回到齐云手中。三人围篝火重新坐下,经此一递一饮,方才联手对敌的生疏与戒备悄然消融了几分,气氛缓和下来。 火光跳跃,映照着三人面容。 齐云目光掠过张道云年轻却已显沉稳的脸庞,心中那丝异样感愈发清晰。 他状似随意问道:「张道友年纪轻轻,修为已然不俗,不知是初次下山历练?」 张道云端正答道:「回道长话,确是奉师命初次下山。 只为追踪一伙行迹可疑之辈,疑似『盗门』余孽,循迹至此,不想遇上了这汉水诡事与秦兄。」 「盗门!」齐云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葫芦,贫道就在山中,不知这盗门究竟是怎幺回事,还望道友能解答一二!」 张道云立即回应,「贫道只是听师门长辈的。 听闻此门源于前朝一支走了邪路的链气士,不修自身,专营窃取之道。 善用『以物代形』『以影窃魂』的邪术,常扮作货郎、船夫、戏子之流,混迹市井,摄人魂魄,炼为受其操控的『偶傀』,或是窃取他人官运、财运,甚至……妄图染指地脉龙气。」 张道云面色凝重,「此门邪术诡异,防不胜防,三十年前曾猖獗一时,惹得天怒人怨,终被佛道两门联手清剿,本以为早已根绝,不想竟有余孽死灰复燃。 贫道所追那伙人,其行事手法,与典籍中记载的盗门极为相似。」 秦骁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一声响,震得火光一颤:「这就对了!难怪太守大人赴任之初,因政务繁忙未及依古礼祭祀汉水龙君,境内便怪事频发! 如今想来,定是这伙妖人暗中作祟,假托神怪之名,行那杀人越货、窃取气运的勾当! 什幺龙王爷发怒,全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他越想越觉可能,脸上怒容显现。 齐云沉吟片刻,又道:「此前贫道在绵云县的时候,听人说,襄阳府将办法会?」 秦骁忙道:「正是。三日后,襄阳府将由金山寺主持,举办『莲华法会』,广邀僧道,说是为镇抚江水、安靖地方。 如今看来,这法会召开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了些。」 他眉头紧锁,显然对这法会也起了疑心。 张道云接口道:「金山寺虽是荆楚之地有名的佛门正宗,香火鼎盛。 但此番法会仓促,且由官府大力推动,背后是否另有隐情,是否与盗门或这汉水异象有关,确需谨慎查证。」 「莲华法会……金山寺……」 齐云轻声重复,目光投向庙门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能穿透雨幕,看到那襄阳古城与滔滔汉水。 葫芦再次在三人手中传递一圈,酒香混合着雨气、柴烟,萦绕在这荒僻破庙之中。 秦骁性子豪迈,几口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将近日汉水发生的诸多离奇失踪案细细道出,细节详实,显是下过苦功调查。 张道云则从旁补充,以道门视角分析邪术可能留下的痕迹与破解之道。 齐云大多静听,偶尔插言一二。 庙外,风雨声渐悄,唯有江水奔流之声浩荡不息,隐隐传来,更衬得庙内篝火噼啪,言谈切切。 三人虽身份各异,目的不同,此刻在这雨夜荒庙中,却因共诛邪佞、同饮一壶酒而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齐云看着眼前侃侃而谈、心怀正道的张道云,再思及后世他那身死道消、化为厉鬼的凄惨结局,心中不由暗叹一声造化弄人,一个念头却愈发坚定:既然此生重逢于一切尚未发生之时,断不能再让这位故人重蹈覆辙。 葫芦渐空,言谈却未尽。 最终,齐云将葫芦中最后一滴酒饮尽,起身道:「此地之事已了,贫道欲往襄阳府一行,看看那『莲华法会』究竟是何光景。二位作何打算?」 秦骁立刻抱拳,斩钉截铁道:「秦某职责在身,自当回襄阳复命,并彻查盗门!愿与道长同行!」 张道云亦起身稽首:「贫道追踪之线索亦指向襄阳,愿随二位同往,共查此事,以安黎庶。」 「好!」齐云颔首,「既如此,我等便结伴同行。 待天色稍明,即启程前往襄阳。」 约定既成,三人不再多言,各自寻了处稍干燥的地方调息静待。 齐云目光再次掠过张道云闭目养神的侧脸,心中默然: 「这一世,贫道在此,断不容你再坠幽冥。」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三章 汉江之水,风波恶 第194章 汉江之水,风波恶 晨光熹微,一夜的疾雨渐收声势,化作缠绵的纱雾,笼罩着苍茫的汉江。 岸边芦苇湿漉漉地垂着头,江水愈发浑浊汹涌,打着旋儿,裹挟着断枝残叶,奔雷般向东泻去。 三人步出残破的龙王庙,空气中弥漫着雨水与泥土的清新,却仍驱不散那江风带来的淡淡腥气。 行至江畔,果然见一叶扁舟系在歪脖柳树下,随波起伏,正是那盗门摆渡人所留。 舟身狭长,旧而结实,舱底积着浅浅的雨水。 秦骁率先跃上小舟,身形稳如磐石,脚下微微一沉,荡开圈圈涟漪。 他抄起舟中那根磨得光滑的竹篙,试了试分量,对岸上二人道:「道长,张道友,请上船。这撑船的活计,交给秦某便是。」 齐云与张道云颔首,先后飘身上舟,动作轻捷,小舟仅轻微晃动。 解开缆绳,秦骁竹篙在岸石上一点,小舟便灵巧地荡离岸边,滑入滔滔江流之中。 秦骁屹立船尾,双臂筋肉微隆,操控着竹篙。 长篙时而在左,时而在右,精准地刺入湍急的水流,或是点开水中隐现的暗礁枯木,小舟竟在他的驾驭下,于这汹涌江心中行驶得颇为平稳,破开一道道浑黄的水浪,直向对岸而去。 齐云立于船头,藏青道袍在潮湿江风中微微拂动。 他放眼望去,但见江面开阔,水势浩渺,接天而去。 远处山峦隐于雨雾之后,只剩朦胧起伏的黛色轮廓。 江水奔流不息,拍击两岸,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 正当小舟行至江心,水流最为湍急之处,齐云眉头倏然一蹙,心有所感。 他蓦地转向左侧江面,双眸深处极淡金芒流转即逝,法眼已然开启。 霎时间,眼前景象骤变! 那浑黄的江水之下,一团庞大无比、浓稠如墨的黑气,正以惊人的速度破开水流,悄无声息地朝着小舟疾冲而来! 其形模糊,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冷! 「水下有东西!」齐云声音沉凝,瞬间打破了江上的相对平静。 秦骁与张道云闻言,神色骤然绷紧。 秦骁握篙的手青筋凸显,目光锐利扫向水面;张道云则迅速手掐法诀,周身泛起微不可察的清光,警惕地感知着四周。 齐云右手已按上承云剑柄,五指收拢,目光微眯,紧紧锁定那水下飞速逼近的巨大黑影,眼中寒芒渐盛,令周遭温度都似降了几分。 那黑气来得极快,眨眼间便已逼近船前五丈之处! 就在此时,秦骁与张道云同时感到一股剧烈心悸! 周遭江水仿佛被无形之力搅动,猛地变得更加暴烈湍急,一个个不自然的漩涡凭空生出,拉扯着小舟剧烈摇晃,几乎要倾覆过去。 同时,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臭之气凭空涌现,那并非普通的鱼腥,而是混合了无数水族腐烂、尸体朽坏的恶臭,铺天盖地般袭来,熏得人头晕眼花。 「稳住!」秦骁暴喝一声,气沉丹田,双脚如钉焊在船板,竭力维持小舟平衡。 而就在这狂风恶臭之中,齐云动了! 「锵!」 承云剑骤然出鞘,清越剑鸣压过了风浪之声! 赤金色剑罡暴涨,毫不迟疑地朝着左舷水下某处狠狠斩落! 「破煞!」 剑罡过处,汹涌的江水竟被强行分开一道短暂的真空裂痕!透过裂痕,隐约可见水下那巨物身躯的一角。 一道粗大的暗青色的身躯,表皮覆盖着碗口大小、密布幽暗纹路的厚重鳞片。 「铛!」 赤金剑罡精准无比地斩在那鳞片之上! 那坚硬鳞甲被齐云一剑破开,留下了一道丈许长的巨大伤口! 墨绿色的粘稠血液如同泉涌般从伤口中喷薄而出,迅速染绿了周围的江水,那腥臭之气顿时更加浓烈百倍! 水下巨物受此重创,彻底暴怒! 「呜——嗡——」 一声似牛非牛、似鲸非鲸的沉闷吼声自水底深处传来,震得整个江面都在颤抖! 下一刻,狂风大作,卷起数丈高的巨浪,如同重重山岳,裹挟着毁灭之势,从四面八方朝着这一叶扁舟猛拍下来! 浪头未至,那可怕的威压已几乎要将小舟压入水底! 「小心!」张道云失声惊呼,脸色发白。 秦骁亦是目眦欲裂,奋力想要操控小舟避开,却知在这天地之威面前,凡力何其渺小! 唯有齐云,依旧稳立船头,面对排山倒海般的巨浪,面色冷然如冰。 他手腕翻动,承云剑化作一道道赤金色的惊鸿,迎着那滔天巨浪悍然斩出! 「唰!唰!唰!」 剑光纵横交错,那磅礴袭来的巨浪,竟被这凌厉无匹的剑罡当空斩碎! 水浪爆散成漫天白沫水汽,如同下了一场暴雨,却无一滴能落及小舟之上! 齐云剑势不停,体内真炁奔腾如海,骤然改劈为扫,一道凝练至极,庞大赤金剑弧平斩而出! 「定!」 一声低喝,宛若言出法随! 剑弧过处,那翻涌咆哮、如同沸腾的江面,竟被剑气强行斩平! 汹涌的波涛霎时间偃旗息鼓,躁动的漩涡瞬间消散,以剑弧为界,前后仿佛两个世界。 后方依旧浊浪滚滚,前方却已水平如镜,仅余细微涟漪荡漾! 一剑定风波! 然而,平静仅持续一瞬。 那水下的存在显然被此剑惊到,当即就要遁走。 齐云毫不迟疑,燎原剑意爆发,一道凝练如实质、燃烧着熊熊绛狩火的剑芒,如同坠落的烈焰流星,瞬间刺入方才巨物所在的水域! 「嗤——轰!」 江水剧烈沸腾蒸发,白汽冲天而起!水底传来一声更加凄厉、痛苦到极点的哀嚎,震人心魄! 紧接着,「哗啦」一声巨响,一道青黑色的、布满疙瘩的巨大背鳍猛地破开水面,疯狂地扭动翻滚了一下,带起漫天水花,旋即又猛地扎入深水,试图逃窜! 「哪里走!」 齐云冷叱一声,身形已如离弦之箭,从船头激射而出,踏浪而行,直追那水下急速遁逃的阴影! 于空中最高点,他身与剑合,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赤金流光,人剑合一,朝着那巨物潜藏之处疾刺而下! 那巨物对杀机感应极其敏锐,在剑尖即将及体的刹那,猛地全力下潜。 「轰隆!!!」 齐云这一剑刺入江面,顿时炸起一道直径数丈的粗大水柱,冲天而起,仿佛江心炸开了一枚巨炮炮弹! 水柱升至最高点,轰然散落。 而齐云在下坠之力将尽、即将落入江水的刹那,脚下踏罡步玄妙运转,足尖在汹涌的水面上一踩! 「嘭!」 水面微微一凹,炸开一圈涟漪,齐云的身形却借这一踏之力,犹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在空中留下一道近乎实质的残影,真身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飘然落回小舟之上,道袍翩翩,点尘不惊。 直到此刻,那冲天的水柱才化为一场瓢泼大雨,哗啦啦地落下。 齐云静立船头,周身有无形气劲流转,萤光微泛,将所有雨水隔绝在外尺余距离,滴水不沾。 他目光如电,依旧锁定着那片逐渐恢复浑浊的江水,仿佛在确认着什幺。 船尾的秦骁和船中的张道云,直到此刻才仿佛从一场惊心动魄的梦幻中回过神来,望着齐云挺直的背影,脸上尽是震撼难言之色。 秦骁虎目圆睁,握着竹篙的手心全是冷汗,心中骇浪滔天:「这…这是何等神通?!斩浪平波,踏水而行! 这位齐云道长,究竟是什幺修为?!」 张道云更是心神激荡,作为道门弟子,他更能体会到齐云方才举手投足间引动的那至阳至刚、涤荡邪氛的道门真火,是何等威力。 他嘴唇微动,喃喃自语:「散修之中,何时出现了如此人物!」 好半晌,那场由水柱化成的「暴雨」才渐渐停歇。 江面恢复了奔流,只是那墨绿色的血迹仍在缓缓扩散。 「道…道长,」秦骁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问道,「方才那…那究竟是何种妖物?竟如此骇人!」 张道云也凝神望来,心有余悸。 齐云收回目光,法眼之下,那团庞大的黑气已然消失无踪,遁入了江水深处。 他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缓声道:「兴风作浪,鳞甲坚厚,匿于大江,性暴而戾…二位,看来我等今日运气不错,怕是真遇上那百姓口中所谓的『汉江龙王』了。」 他语气平淡,却让秦骁与张道云背后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汉江龙王?真的存在! …… 午后,细雨再次绵绵而起,如烟似雾,笼罩了古老的襄阳城。 黄昏时分,雨丝将青灰的城墙、高耸的城楼、以及城内鳞次栉比的屋瓦都浸润得一片湿漉漉的,晕开昏黄的光。 街道上行人匆匆,油纸伞如同雨中绽放的花朵,缓缓移动。 漕运码头方向传来的号子声隔着雨幕,显得有些模糊。 空气中混杂着泥土、湿木、还有路边食摊传来的温热食物香气。 齐云三人随着入城的人流,踏着被雨水洗得清亮的青石板路,走进了这座雄踞汉水之滨的百年古城。 入得城来,秦骁抱拳道:「二位道长,今日多谢援手之恩! 秦某需即刻前往府衙向太守大人复命,禀报汉江之事与那邪修伏诛的经过。 还请二位允我稍尽地主之谊,我已让人在那边的『云来客栈』备好了两间上房,二位可先稍作歇息。 待我复命之后,再来寻二位,设宴为二位接风洗尘,如何?」他指向不远处一栋看起来颇为清雅的三层木楼。 齐云与张道云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齐云道:「秦兄公务要紧,请自便。」 「如此,秦某暂且告辞!」秦骁再次拱手,旋即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城西府衙方向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蒙蒙雨帘与人流之中。 襄阳府衙,书房内。 烛火通明,映照着四壁书架和案头堆积的文书。 一位身着常服、面容儒雅却带着几分疲惫与威严的中年男子,正听着秦骁的详细禀报。 当听到那摆渡人竟是邪修所扮,且已被诛杀时,他微微颔首。 而当秦骁详细描述齐云那神鬼莫测的手段,尤其是江心与那疑似「龙王」的巨物短暂交锋、斩浪平波的经过时,太守的眉头紧紧锁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惊异与深思。 「大人,那位齐云道长,修为深不可测,绝非常人。 还有那位张道云道长,亦是南屏山清微观高徒,正气凛然。此番若非他二人,属下恐怕已遭不测。」 秦骁最后总结道,语气中充满敬佩。 太守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道:「如此奇人,岂可失之交臂? 秦骁,你立刻去请,不,持我名帖,速去客栈恭请二位道长过府一叙! 本官要在府中设宴,亲自感谢二位援手之德,亦想请教这汉水之事!」 「是!大人!」秦骁精神一振,立刻领命,接过管家递来的名帖,转身快步而出,再次扎入绵绵细雨中。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到了云来客栈。 衣袂挟着雨气,在暮色中扬起又落下。 可当他跨进客栈门槛,向柜台后的小二问起那两位道长的发房间时,对方却擡起一张茫然的脸,手里的抹布无意识地擦着柜台。 「大人,您说的是两位道爷?小的确实没见着啊。 这一下午小的都守在这儿,没见到道爷们的身影。 还以为是大人您另有安排,将他们安置到别处去了……」 「什幺?没来?」秦骁顿时怔在原地,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满腔热望霎时凉透。 他握著名帖的手指微微发僵。 他转身望向客栈门外,窗外雨丝如织,暮色四合,街上行人撑伞匆匆,身影在雨雾中模糊成一片灰蒙的色块。 那两位道长……就像是融进了这场雨里,再无痕迹。 他们为何不告而别?是他哪里招待不周?还是山中修道人本就厌烦官场俗礼? 又或者……他们根本不愿与朝廷中人牵扯太深? 种种猜测如潮水般扑上心头,却又被他自己按捺下去。 秦骁深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中混杂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凉意直抵肺腑。 他终是摇了摇头,唇角牵起一丝自嘲的弧度:「罢了,既然缘止于此,又何必强求?」 他将名帖收回怀中,转身大步朝府衙行去。 衣摆拂过门槛,留下细微的水痕,很快便在穿堂风中消散无踪。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一碗羊肉汤 第195章 一碗羊肉汤 夜色深沉,襄阳古城渐渐沉入一片湿漉漉的静谧之中。 雨初歇,天空如墨,唯有檐角残留的雨水,一滴、再一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微的清音,回荡在寂寥的长街深处。 街道两旁,店铺早已熄了灯火,木门紧闭,只余几扇窗隙间透出零星光晕,映出几分人烟褪去后的萧疏。 长街尽头,一盏旧灯笼悬在挑出的布幌下,随风轻摇,昏黄的光晕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照亮了一方小小的天地。 那是一个卖羊肉汤的摊子。 锅灶设于檐下,一口深锅正咕嘟冒着热气,氤氲的白雾裹挟着羊肉与香料的暖香,在清冷的夜风中弥漫开来。 摊主是个鬓角微霜的老者,躬身搅动着汤锅,身影在灯笼下显得格外沉默。 偶尔有晚归的行人缩着脖子走过,脚步声在湿石上显得格外清晰,却也更衬得这夜深长。 硕大的陶制汤锅架在泥炉上,锅盖边缘「噗噗」地冒着绵密的白汽,浓郁醇厚的肉香混合着一丝丝暖融融的辣椒辛气,在这阴冷的空气里地弥漫开来。 老汉系着布围裙,正用长柄铁钩熟练地掀开锅盖。 霎时间,更汹涌的热汽奔腾而出,带着一股极鲜极浓的香气。 锅内乳白色的汤汁仍在滚沸,大块带骨的羊肉在其中沉沉浮浮,已被熬煮得酥烂,色泽诱人。 老汉探入长筷,精准地夹起一大块连着筋膜的腿肉,捞出锅时,饱满的汁水顺着丰腴的肉纹滴落。 肉块被置于厚重的榆木案板之上,他另手取过一柄厚背薄刃的切刀,手起刀落,「笃笃」之声沉稳而富有节奏。 刀刃过处,肌理分明羊肉应声而开,切成厚薄均匀的片状,每一片都微透脂光,热气腾腾。 两大只粗陶海碗早已备好,切好的羊肉被迅速码入碗底,堆得尖尖当当。 接着,老汉执起长柄木勺,深入滚沸的汤锅深处,稳稳舀起一勺醇厚雪白的原汤,手腕高高扬起,一道滚烫的乳白瀑布凌空落下,精准地冲入碗中,激得碗底的肉片微微震颤,浓郁的香气被这热力一逼,轰然炸开。 随即,老汉又拈起一小把嫩绿的葱花,刀光轻闪,葱沫雪落般撒在汤面之上,翠绿点缀着乳白,霎是好看。 最后,他从一旁的炉膛里勾出两个烤得焦黄酥脆的芝麻烧饼,饼身浑圆,表皮裂开细纹,露出内里层层迭迭、吸饱了炉火香气的面瓤。 「二位道爷,您的汤,饼小心烫。」 老汉将两大海碗羊肉汤和盛着烧饼的竹筐,端到仅有的两位客人面前,声音带着一股朴实的暖意。 齐云与张道云相对而坐。 齐云含笑对老汉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他先低头,深深嗅了一下那扑面而来的香气。 (请记住101kan.com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是羊骨慢文火熬出,和肉脂交融的丰腴,同时带着微微辛香。 他执起陶勺,舀起一勺汤,轻轻吹散些热气,送入口中。 舌尖先触到的是汤的滚烫与醇厚,随即,一丝恰到好处的辛辣悄然浮现,不显突兀,反而像点睛之笔,激得那鲜味层次愈发分明。 一股暖意自喉头直坠丹田,旋即扩散至四肢百骸,令人忍不住微微喟叹,通体舒泰。 再夹起一片羊肉,炖得极是火候,入口稍抿即化,肥瘦相间处脂香丰盈,却毫无腥膻,只有满口的鲜嫩与甘醇。 掰开那烤饼,焦香扑鼻,内里软韧,蘸入汤中片刻,待其吸饱了鲜美汤汁,再送入口,面香、肉香、汤香浑然一体,是人间最踏实满足的滋味。 连喝了几口,额角已微微见汗,体内的寒气被彻底驱散。 齐云放下勺子,看着对面同样吃得专注的张道云,不由微微一笑:「秦骁回去禀告,那位太守大人十之八九要设宴相请。 山珍海味,玉液琼浆,岂不胜过这街边小摊? 张道友为何不去赴那宴席,反倒随贫道来此啖这粗食?」 张道云闻言,停下动作,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年轻的面庞上露出一抹澄澈的笑意,眼神干净得如同雨洗过的天空。 「齐道长说笑了。太守宴席,自是礼数周全,珍馐罗列。然贫道乃方外之人,随师修行,粗茶淡饭惯了。 那般场合,觥筹交错,言辞机锋,反觉拘束。 远不及这一碗热汤,一张烤饼,来得自在痛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寂静的街巷,语气坦然:「况且,修行之人,口腹之欲本是小事。 此间烟火气,市井味,亦是一种红尘历练。 赴宴是酬酢,在此是修心。 贫道觉得,此刻与道长在此对坐,观这暮色人间,品这碗热汤,所得之自在安然,远胜那高门盛宴矣。」 齐云听着,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与更深的慨叹。 眼前的张道云,心性质朴,道心剔透,与后世那戾气缠身、堕入鬼道、手染百姓鲜血的狰狞模样,判若云泥。 时光之错位,因果之玄奇,莫过于此。 他沉吟片刻,似有所指地道:「张道友心性澄明,不拘外物,甚好。 世间万象,有时看似繁花着锦,烈火烹油,实则暗藏迷障,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尤其于我辈修行之人而言,心念之差,往往便是仙魔之隔。」 张道云略显疑惑,放下烧饼,正色道:「请道长指点。」 齐云目光悠远,「指点谈不上,只是些感慨。 贫道游历四方,曾见不少修行者,初期皆怀赤子之心,志求大道。 然岁月磋磨,或因瓶颈难破,寿元将尽;或因外物诱惑,心魔丛生;或因执念太深,罔顾人伦……最终,一念偏差,便舍了毕生清修,行那邪魔外道之法,害人害己,万劫不复。」 他看向张道云,眼神深邃:「譬如,为求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或为等一个或许无望的结果,便甘愿坠入鬼道,以为能暂保灵识不灭。 却不知,邪法蚀心,早已非我。 待到清醒,往往已是血债累累,回头无岸。 不仅自身道途尽毁,更累及师门清誉,伤及无辜性命,纵使身死,亦难赎其罪之万一。」 张道云听得神情肃然,眉头微蹙,显然被齐云话语中描绘的那条可怕路径所震动。 他沉默片刻,郑重道:「道长所言,振聋发聩。 贫道记下了。修行之路,当如履薄冰,持心正念,方是根本。 任何外道捷径,终是镜花水月,代价远超所想。 若真有寿尽功未成之日,亦是天命使然,强求无益,更不能因此而堕了心性,行差踏错。」 齐云颔首,知道张道云灵慧,已听出弦外之音,虽不知具体,但心中已种下警惕之念。 他不再深言,转而问道:「道友追踪盗门至此,对此伙余孽,所知多少?」 谈及正事,张道云精神一振,道:「据师门典籍记载,盗门并非铁板一块,内里派系繁杂,但历代皆以『彩戏门』为核心。 因其门人最擅幻术伪装,混迹市井,防不胜防。 故盗门之主,历来由彩戏门门主担任,在江湖上有一个喝号『戏法通神』,极其神秘!」 他语气沉重了几分:「三十年前,盗门猖獗,甚至妄图窃取一国之气运,惹得天怒人怨。 当时佛道两门多位高人联手,耗时数年,付出不小代价,才将其主要势力剿灭。 据说过程极为惨烈曲折,盗门诡术层出不穷,陷阱重重,多位前辈高人因此重伤甚至陨落。 本以为已斩草除根,不想竟有余孽潜藏,死灰复燃。」 「至于金山寺,」张道云继续道,「乃是荆楚之地有名的禅宗古刹,历史悠久,香火鼎盛。 现任住持了空大师,德行高深,佛法精湛,与我师清微观观主有旧。 此次莲华法会,据闻便是由了空大师主持,广邀四方僧俗,意在借佛法宏大之力,镇抚汉水,安靖地方,超度亡魂,法会定于十日后举行。」 「哦?了空大师……」齐云若有所思。 「襄阳府有金山寺坐镇,盗门之人想必不敢轻易潜入城中兴风作浪。」 张道云分析道,「贫道此番前来,一是依礼拜访了空大师,请教近日怪事。 二便是想在左近州县暗中查访盗门踪迹。齐道长……」 他看向齐云,眼中带着期待:「贫道今晚便欲前往金山寺挂单,亦可为道长引见了空大师。 道长修为高深,若肯同往,必能和了空大师相谈甚欢,不知意下如何?」 齐云微微一笑,婉拒道:「多谢道友好意。 贫道闲云野鹤惯了,不惯寺院清规。 今夜另有去处,便不与道友同往了。」 张道云闻言,虽有些遗憾,却也并不强求,洒脱一笑:「既如此,贫道便不强求了。 今行与道长并肩诛邪,同桌共食,实乃快事。 望日后有缘,还能与道长相见论道。」 此时,两人碗中汤饼皆已见底,周身暖意融融。 雨已完全停了,只有屋檐积水偶尔滴落。 齐云起身,放下几枚铜钱在案上,对张道云拱手道:「自然有缘。 道友,保重。」 「道长保重。」张道云起身还礼。 二人相视一笑,在这昏黄温暖的灯火下,在这香气未散的街边小摊前,就此别过。 张道云转身,身影没入渐深的夜色,向着城外的金山寺方向行去。 齐云独立片刻,望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难辨。 夜风拂过,带着雨后的清新与一抹残存的羊肉暖香。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五章 来一来,看一看啊! 第196章 来一来,看一看啊! 黄昏的阳光刚刺破云层,青石板上水洼还映着天光,铜锣声就猝然划破了临溪县的宁静。 「哐哐哐!」 「来一来,看一看啊!祖传的大力丸,包治百病啊,只要三文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啊!」 吆喝声是从城东传来的。 三个跑江湖的汉子选在了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一人敲锣,一人吆喝,还有一人抱着木箱静立一旁。 敲锣的是个麻脸汉子,嗓门却出奇洪亮;吆喝的那个精瘦如猴,眼珠滴溜溜转着;抱箱的则是个彪形大汉,面无表情。 雨后初晴,街上本就行人匆匆,听得这声响,不少人驻足观望。 不多时,便围起了一圈人。 「又是卖大力丸的!」人群中一个驼背老汉啐了一口,「上月也有人来卖,我牙痛买了吃,屁用没有!白费三文钱!」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响起一片附和。 「是啊,我娘咳嗽吃了也不见好!」 「我买给娃治肚疼,反而拉得更凶了!」 「骗人的玩意儿!」 精瘦汉子却不慌不忙,拱手朝四周作揖:「各位父老乡亲!话可不能这幺说! 江湖上的确有人打着大力丸的名号行骗,可咱们这『金枪不倒大力丸』可是祖传秘方,货真价实!」 他朝那彪形大汉使了个眼色,大汉立即放下木箱,挽起袖子,露出粗壮的小臂。 精瘦汉子从腰间抽出一柄明晃晃的短刀,在阳光下晃了晃。 「各位瞧好了!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说时迟那时快,刀锋已在大汉臂上划出一道寸长的口子,鲜血顿时涌了出来,有几滴溅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晕开淡淡的红。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有几个妇人连忙掩面。 精瘦汉子不慌不忙地打开木箱,取出一枚褐色药丸,约有拇指大小。 他当众将药丸捏碎成粉,小心地撒在伤口上。 奇妙的是,不过喘几口气的功夫,血竟然真的止住了! 「神了!真止住了!」有人惊呼。 精瘦汉子得意地朝四周拱手:「这还不算完! 咱们这大力丸,内服外用皆可!腰酸背痛、头疼脑热、不孕不育、房事不济,没有它治不了的! 就算没病,吃了也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为了证明,那彪形大汉随即耍起了一套拳法,虎虎生风,引得围观人群连连叫好。 接着,精瘦汉子又演示了治疗腰痛、眼疾等多种病症的操作,每一样都引得阵阵惊叹。 不多时,就有人掏出铜钱购买。 三文钱不算多,万一真有用呢? 人群中,一个穿着打补丁短褂的汉子犹豫了许久,终于也摸出三枚铜钱,挤上前买了一丸。 他叫王二,在码头做挑夫,家中有个病重的老母亲已经卧床半月。 「希望能治好娘的病吧。」王二捏着那枚药丸,喃喃自语。 王二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妻子赵氏正蹲在灶前生火。 「又死哪去了?这幺晚才回来!」赵氏头也不擡,语气尖利,「米缸都快见底了,也不知道多挣几个铜板!」 王二讪讪地走到她身边,摊开手掌,露出那枚褐色药丸:「买了这个,听说能包治百病,给娘试试」 赵氏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过药丸,眼睛瞪得滚圆:「三文钱就买这幺个泥丸子? 王二啊王二,你是猪油蒙了心还是被驴踢了脑袋? 你居然信那些江湖骗子的鬼话!」 「可是卖药的人当场演示了,真的能止血治病」王二试图辩解。 「放屁!那都是骗人的把戏!」赵氏越说越气,「我早跟你说过了,你那老娘都八十了,活着也是受罪! 你还指望她能长命百岁? 咱们自己都快饿死了,哪来的闲钱给她买药?」 王二低着头,不敢接话。 赵氏骂得兴起,将药丸狠狠摔在地上:「就知道浪费钱!还不如买酒灌你那猪脑子!」 赵氏又骂道:「终究是花了铜板买来的! 捡起来给你那老不死的娘吃了拉倒! 省得人说咱们不孝!」 她啐了一口,继续骂道:「人家老人知道儿女难处,六十就自己绝食走了! 哪有活到八十还赖着不死的?这不是要把年轻人拖垮吗? 咱们临溪县什幺时候出过这幺长寿的老人?分明是要把一家人都拖进棺材!」 王二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捡起药丸。 收拾好情绪,王二走进里屋。 屋内昏暗,弥漫着老人特有的气息。他的老母亲正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呼吸微弱。 「娘,」王二轻声唤道,「儿子给您买药来了。」 老妇人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儿」 王二扶起母亲,将药丸喂入她口中,又喂了点水。 老人吞咽困难,但还是努力咽了下去。 「睡吧,明天就好了。」 王二为母亲掖好被角,心里却并不抱什幺希望。 第二天清晨,王二被屋外的声响惊醒。 他披衣起身,惊讶地发现母亲不在床上。 走到门外,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老母亲正在院子里扫地,动作虽慢,却稳稳当当。 见到王二,她居然笑了笑:「儿啊,娘今天感觉好多了。」 王二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娘,您、您能下床了?」 老妇人点点头:「也不知怎的,今早醒来就觉得身上有劲了。饿得很,想吃点粥。」 王二连忙叫醒赵氏煮粥。 赵氏见到婆婆康复,也惊呆了,嘴上却没说什幺,只是默默地去生火做饭。 去码头的路上,王二心里仍在嘀咕这奇迹。 工友们也在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昨天那大力丸是真的!」 「张屠户家娃儿发烧,吃了一丸就好了!」 「李老汉的风湿腿也不疼了!今早都能下地干活了!」 「现在全县的人都在找那三个卖药的,可惜天没亮就走了!」 王二听着,心里既高兴又遗憾。 高兴的是母亲的病好了,遗憾的是没能多买几丸。 是夜,王二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 悄悄起身,他发现声音是从母亲房间传来的。 透过门缝,他看见老母亲正在床上辗转反侧,双手紧紧按着腹部,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娘,您怎幺了?」王二推门而入。 老妇人吓了一跳,连忙强装镇定:「没、没什幺,就是有点饿,睡不着。」 王二觉得奇怪:「晚上不是吃了粥吗?」 「是吃了,就是.又饿了。」老妇人眼神闪烁,「儿啊,你去睡吧,娘没事。」 王二满腹疑惑地退回自己的房间,却没有再睡。 他从门缝中偷偷观察,只见母亲再次蜷缩起来,额头上渗出冷汗,牙关紧咬,仿佛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她的肚子甚至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更让王二心惊的是,他看见母亲悄悄从枕下摸出什幺东西塞入口中。 那分明是一小块泥土! 老妇人贪婪地咀嚼着泥土,仿佛在享用珍馐美味,然而不过片刻,她又突然捂住嘴巴,强忍着不让自己呕吐出来。 王二突然明白了什幺。 他退回床上,睁着眼直到天明,耳边回荡着妻子昨日的话语:「人家老人知道儿女难处,六十就自己绝食走了!哪有活到八十还赖着不死的?」 母亲的病好了,是真的因为那神奇的大力丸,还是 王二不敢再想下去。 第二天,他早早起身,看见母亲已经在院里忙碌,看上去精神矍铄,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他的梦境。 「儿啊,今天娘给你做了饼子。」 老妇人笑着递过一块杂粮饼。 王二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却觉得喉头哽得慌。 他望着母亲满是皱纹却堆满笑意的脸,突然注意到她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些许泥土。 「娘」王二开口,却不知该问什幺。 老妇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悄悄将手缩回袖中,依旧笑着:「快吃吧,吃了好上工。」 王二低下头,大口吃着饼子,咸涩的泪水却无声地滴落进碗中。 (本章完) 第197章 深夜望气 第197章 深夜望气 襄阳府城的夜,是被花月楼点亮的。 这座城中最大的销金窟,沿着贯穿城中的河道而建,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足有五层之高,其巍峨气势,竟能与隔江相望的金山寺佛塔争锋。 夜幕之下,整座楼阁仿佛披上了一层流光溢彩的纱衣,数不清的灯笼、乃至镶嵌在檐角廊柱间的夜明珠,将此地映照得恍如白昼,却又比白昼多了十分靡丽。 朱红大门前车水马龙,华盖云集,锦衣玉带的富商调整字号一些眼神精悍、步履沉稳的江湖客,皆在此流连忘返。 A | 22 | A +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飘荡,夹杂着女子娇俏的嬉笑、 酒杯交错的脆响,混合成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软红香风,蒸腾而上,儿于妥符仪工都采工几分醉意。 楼内更是极尽奢华,熏的是海外龙涎香,铺的是西域绒毯,珊瑚摆件、琉璃屏风随处可见。 莺莺燕燕穿梭其间,环佩叮当,裙裾飘飞,眼波流转间便是风情万种。 觥筹交错,玉体横陈,一派纸醉金迷,不知今夕何夕。 花月楼最高处,并非寻常屋瓦,而是一颗巨大的鎏金铜珠,据说是请高人开过光,用以镇宅辟邪,亦象征着「珠圆玉润」的好彩头。 此刻,子时刚过,楼下的狂欢正渐入高潮,而这离地十余丈的楼顶,却只有猎猎夜风呼啸而过,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 月华如水,倾泻在铜珠之上,反射出清冷的光辉。 忽然,那铜珠顶端,月影照耀不到的黑暗处,空间如同水波般微微一晃,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 其足尖轻点,恰好立于那光滑无比的铜珠之巅,身形稳如泰山,仿佛生根了一般。 夜风鼓荡之下,将他一身道袍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精悍的轮廓,宽大的袖袍与袍角更是疯狂舞动,猎猎作响,几欲乘风归去。 来者正是齐云,他此番前来,便是要居高临下,望望这襄阳府城的气! 夜风劲吹之下,齐云浑不在意,身形挺拔如松,任由狂风拂面,发丝飞扬。 清冷月辉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一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短暂的僵直过去,齐云没有丝毫犹豫,低喝一声:「法眼,开!」 双眸深处,极淡的金色涟漪一闪而逝,眼前的视界瞬间褪去所有色彩,化为一片深浅不一的灰阶世界。 然而襄阳府城人口稠密,酒色财气、喜怒哀乐、贪嗔痴怨,交织混杂,升腾汇聚,形成一片庞大无比、浑浊不堪的「红尘浊气」,如同一个巨大的、不断翻滚的灰黑色罩子,将整个城市笼罩其中。 这浊气太过浓烈混沌,严重干扰了法眼的洞察。 齐云极力望去,自光所及,大多只是模糊一片的气机纠缠,难以分辨其中细微。 唯有城西金山寺的方向,情况迥异。 那里,一片纯净而磅礴的金色佛光冲天而起,如同一个倒扣的金钵,将整个金山寺笼罩在内。 佛光庄严、肃穆、祥和,带着一股不容亵渎的凛然正气,与周遭混沌的红尘浊气泾渭分明,将其排斥在外。 这佛光同时也形成了一道强大的屏障,齐云的法眼视线触及其上,如同隔着一层磨砂琉璃,只能看到一片氤氲的金色光辉,根本无法穿透,更看不清寺庙内部的具体气息流转。 「呵。」齐云轻轻吐出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练成法眼之后,凭藉其洞幽察微之能,屡屡建功,直至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这法眼的局限所在。 第一层的法眼,仅能「观其大略」,遇此等磅礴正统的宗门,或是极度混乱的能量场,便难窥堂奥了。 就在他心中感慨之际,异变陡生! 金山寺那一片祥和稳固的金色佛光屏障,猛地一阵剧烈扭曲,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块巨石! 紧接着,一道极其刺眼、阴邪粘稠的漆黑气柱,竟硬生生从那扭曲的佛光中心破障而出,冲天而起! 那黑气纯粹而暴戾,充满了怨毒、贪婪、杀戮的负面气息,与周遭祥和的佛光形成了极端对立、令人心悸的对比! 「嗯?!」齐云瞳孔骤然收缩,心中诧异万分,「佛门清净地,怎会藏着如此精纯的邪煞之气?」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黑气冲出的瞬间,其中竟又有一点殷红如血的邪光骤然亮起,随即疯狂膨胀,眨眼间竟将那片区域的漆黑气柱染成了骇人的血红色! 血光大盛,威能暴涨,竟强行将周围试图合拢修复的佛光撑开了一角!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佛光被冲开的刹那,一道模糊的黑影快如鬼魅,猛地从那缺口处电射而出,向着寺外疾掠而去! 其方向,恰好是齐云所在的左前方! 而就在那黑影冲出佛光范围、暴露于灰色视界中的一瞬间,齐云分明感到,一道冰冷、锐利、充满警觉与恶意的目光,竟逆着法眼的窥视,猛地从那黑影中传递过来,精准无比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隔着遥远的距离,穿梭于混沌的红尘浊气,双方的目光仿佛在虚空中碰撞了一下! 齐云心中猛地一跳:「好敏锐的灵觉!这黑影是什幺修为?不但瞬间察觉我的窥视,竟能直接锁定我的位置?!」 目光的传来,不过一瞬,随即便立即消失。 那黑影在冲出金山寺后,身形几个起落,如同融入夜色的蝙蝠,迅捷无比地扎入了下方那一片混沌翻滚的红尘浊气之中,气息瞬间被那庞大的浊气洪流淹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齐云心念一动,再次施展「夜巡」,身形瞬间化入黑暗,朝着那黑影最后消失的方位疾驰而去! 五息之后,他在一条空旷无人的街道上,轻飘飘落在一间茶楼的屋顶。 目光如电,法眼催至极致,扫视着周围每一个角落,感知着任何一丝异常的能量波动。 然而,一无所获。 那黑影就像是滴入大海的墨汁,彻底融入了这城市的混乱气息里,再也寻不到半点痕迹。 就在齐云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之际。 「i宗i宗i乐,,身后金山寺的方向,突然传来了急促而洪亮的钟声! 这钟声不再是平日悠扬平和的晨钟暮鼓,而是充满了惊惶、警示的意味,一声紧过一声,撕裂了夜的宁静。 紧接着,他远超常人的听力,清晰地捕捉到了从寺庙方向随风飘来的、夹杂在钟声里的惊惶呼喊:「不好了!主持——主持被杀了!」 「是张道云!是那个清微观的张道云干的!」 「快!抓住他!别让那贼子跑了!」 呼喊声、奔跑声、僧侣的惊叫声—— 瞬间将金山寺的祥和彻底打破。 齐云霍然转身,望向那片再次被混乱气机笼罩的金山寺,眼中瞬间布满寒霜。 张道云? 主持死了? 齐云的眉头顿时就紧皱起来。 T 第198章 金山寺之变 第198章 金山寺之变 金山寺的警钟如同丧钹,声浪一道接着一道,撞碎了襄阳城的夜,自然也惊动了城中巡夜的差人。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花月楼顶层的某间奢华包房外,便响起了急促又带着惶恐的叩门声,间杂着压低的呼唤:「头儿!不好了,出大事了!」 房内,襄阳府总捕头罗威正到了紧要关头,身下玉体横陈,娇喘吁吁。 这骤然的打扰让他浑身一个激灵,满腔邪火硬生生梗在半途,险些走岔了气。 「操他娘的!哪个不开眼的王八羔子敢搅老子的兴?!」 罗威暴怒的吼声隔着门板闷闷传出,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和被打断的烦躁。 他一把扯过锦被盖住身下吓得花容失色的姐儿,胡乱套上裤子,精赤着筋肉虬结的上身,猛地拉开房门。 门外,三名他麾下的捕头缩着脖子,脸色煞白,被罗威几乎喷火的目光一扫,更是噤若寒蝉。 「最——最好真是天塌下来的事!不然老子扒了你们的皮点天灯!」 罗威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当先那名捕头脸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捕头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声音发颤:「头儿,真—真是天大的事!金山寺—金山寺的了空主持—他—他遇害了!」 「什幺?!」罗威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随即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连赤着的上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先前那点旖旎兴致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金山寺主持被杀,这简直是捅破了襄阳的天! 他瞳孔骤缩,一把揪住那捕头的衣领:「谁干的?!」 「寺—寺里的师傅们说—是—是白天来拜访的那个清微观道士,张—张道云!」 「张道云?」罗威愣了一瞬,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似乎是南屏山下来的有道之士,下午的时候,在衙门得到通知,要是见到,要以礼相待,怎幺会—— 但他已无暇细想,厉声道:「老子的衣服!」 旁边另一名机灵点的捕头早已将他的官服和外袍捧了过来。罗威一把扯过,一边骂骂咧咧地披上,一边粗鲁地系着腰带:「妈的!真会挑时候!备马!立刻去金山寺!」 他甚至没完全穿整齐,官帽歪斜着,便领着人风风火火地冲下了花月楼,马蹄声急促地敲打在深夜的街道上,直奔金山寺。 等罗威带着人赶到金山寺凶案发生的僧院时,只见院外火把通明,一队捕快正紧张地守在那里,气氛凝重得如同结冰。 一名守在院门的班头见到罗威,立刻小跑着迎上来,压低声音,面色紧张地道:「总捕头,您可算来了!里面—里面秦大人已经到了,正在房中和慧明师傅查验主持的遗体。」 「秦大人?!」罗威心里咯噔一下,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 这秦骁虽是白身,无官无职,仅是太守大人的亲随护卫,但却是太守从京城带来的绝对心腹,地位超然,某种程度上甚至能代表太守的意志。 此人武功高强,性子冷峻,向来不太看得上他这种靠着姐夫关系爬上来的总捕头,平日没少给他脸色看。 每次见到秦骁,心里总不免发怵,得陪着十二分的小心。 此刻听到秦骁竟比他先到,罗威暗骂一声晦气,硬着头皮整理了一下歪斜的官帽,深吸一口气,迈步进了僧房。 一进屋,浓重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烛火摇曳下,只见金山寺主持了空大师仰面倒在血泊之中,袈裟被鲜血浸透,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褐色。 他面色惨青,双目圆睁,似乎凝固着极大的惊愕。 致命的伤口赫然在左胸心口处。 一个清晰的、贯穿性的剑伤,皮肉翻卷,边缘整齐,显示出行凶者剑法之精准狠辣。 鲜血从他身下蔓延开,几乎浸透了小半个禅房的地板,此刻虽已半凝,但那景象依旧触目惊心。 秦骁正蹲在尸体旁,一身黑衣仿佛要融入阴影,他面色沉凝,手指虚悬在伤口上方寸许,仔细查看着。 旁边,主持的大弟子慧明和尚双眼通红,强忍着悲愤,双手合干,不住地低声诵念往生经文,身躯微微颤抖。 罗威和慧明也算熟识,两人交换了一个沉重的眼神。 罗威随即转向秦骁,微微躬身,压低声音道:「秦大人。」 秦骁却仿佛没听见,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验看伤口上,半晌,他才缓缓站起身,目光依旧盯着尸体,眉头紧锁,沉声道:「确是剑伤无疑,一剑穿心,干净利落。但—」 他话锋一转,看向慧明,「张道长此前曾与我并肩诛杀汉水邪修,其人正气凛然,心怀慈悲,我实难相信他会做出如此凶残之事! 慧明师傅,其中是否会有什幺误会?」 慧明擡起头,脸上悲愤交集:「秦大人,贫僧亦不愿相信! 家师与清微观玄诚观主乃是多年至交,常有书信往来。 张道长持书前来,贫僧亲自迎入寺中,引至师父禅房。 他们二人一直在内交谈,直至夜深。 贫僧想着奉些茶点,刚托着茶盘行至院门附近,便见那张道云手持滴血长剑,身法极快,转眼便消失不见! 贫僧心知不妙,抢入房内,师父他—他已遭毒手了啊!」 他声音哽咽,指着那惨状,「此乃贫僧亲眼所见,岂能有假?!」 这话让秦骁脸色更加阴沉,他脑海中闪过白日里张道云那清澈坦荡的眼神,与眼前这血腥场面无论如何也重合不到一起,但人证物证似乎皆指向张道云,这—— 罗威在一旁察言观色,见秦骁神色挣扎,有心卖个好,连忙插话道:「秦大人,慧明师傅,会不会是有人假冒张道长行凶?近来不是有一伙妖人在左近州县活动猖獗,手段诡谲幺? 他们或许有易容改扮的邪法?」 慧明却立即摇头否定,语气肯定:「绝无可能! 我金山寺虽非龙潭虎穴,却也佛法笼罩,邪祟难侵。 寻常妖人岂能无声无息潜入,更能伪装出清微观正宗道法气息瞒过我等? 且张道长所持书信、所用法力,皆与清微观一般无二,这如何作假?」 罗威碰了个钉子,神色讪让,闭口不再多言。 秦骁深吸一口气,似乎终于从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冷电般射向罗威。 「罗总捕头!金山寺发生如此惊天血案,被害者更是一寺主持! 你身为襄阳总捕,为何姗姗来迟?!」 这一通斥责毫不留情面,罗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不敢反驳,只能低头讷讷道:「下官—下官知罪,接到消息便立刻—」 「立刻?」秦骁冷笑,「我收到消息便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如此也比罗大人先到一步,罗大人幸好是立刻动身,要是稍有耽搁,岂不是要等到天明才来收尸?!」 慧明见气氛僵持,强忍悲痛打断道:「秦大人息怒。 当务之急,是请总捕头立即签发海捕文书,通缉那张道云! 我寺也会即刻派人前往南屏山清微观,讨个公道!」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突然自院中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凶手,绝不可能是张道云!」 此声一出,院外把守的捕快们顿时一阵骚动,纷纷拔刀厉喝:「什幺人?!」 「谁在那里?!」 屋内三人也是悚然一惊,立即抢出房外。 只见院中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位身着道袍的年轻道人,负手而立,神情平静,仿佛早已在那里站了许久,正是齐云。 众捕快如临大敌,刀锋齐指,就要围拢上去。 「住手!全都退下!」秦骁见状,立即大喝一声,喝退了众捕快。 他脸上瞬间露出惊喜之色,快步迎上前:「齐道长!您也来了?」 随即神色又转为沉重,「您也听闻金山寺之事了? 张道长他—唉,但我绝不信他会行凶!但这... 齐云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回秦骁身上,语气淡然却掷地有声:「秦兄,贫道并非因与张道友有旧而为其开脱。 方才我在城中高处望气,恰见金山寺佛光震荡,一道邪戾血气破空而去,其气息之强横、手段之诡谲,远超张道云修为。 书信、法脉或可伪造,但修为如何能突然提升到如此程度? 凶手,定然另有其人!」 秦骁闻言大喜,仿佛找到了最强有力的支撑,连忙侧身引路:「道长所言极是!快请入内详谈!」 他随即向一脸惊疑的慧明介绍道:「慧明师傅,这位是齐云齐道长,乃真正有道高人,此前汉水诛邪,多亏观主出手方才功成。 道长之言,定然不虚!」 齐云步入僧房,目光落到了空大师的遗体上,他看得更为仔细,片刻后,忽然微微蹙眉,擡眼看向慧明,问道:「慧明师傅,敢问了空主持,生前修为如何?」 慧明被问得一怔,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秦骁在一旁连忙低声替齐云解释:「观主有所不知,这寺庙之中,主持」一职通常总理寺务,掌管日常,类似于一家之主,未必是修为最高者。 而方丈」则是真正德高望重、佛法精深的大德,乃一寺法脉之核心领袖。 齐云闻言了然,微微点头。 他刚才细看之下,已然发现,这位了空主持体内空空如也,并无半分修为根基在身,根本就是个寻常老人。 他随即又生出疑惑:「原来如此。那请问,寺中出了如此大事,方丈大师何在?」 慧明面露悲色:「方丈大师数日前因筹备莲华法会之事,外出而去,尚未归来。 寺中几位真传师兄,此刻也已分头出寺,追寻那—那凶徒的踪迹去了。 19 正说话间,齐云忽然心有所感,目光倏地转向院门方向。 几乎同时,一声苍老却带着无尽悲悯的佛号,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阿弥陀佛一」 院门被轻轻推开,一位身着朴素袈裟、眉须皆白、面容清癯的老僧,手持念珠,缓步而入。 他周身仿佛自然带着一股令人心静的祥和气息。 慧明一见老僧,顿时如同找到了主心骨,悲声上前,合十躬身:「方丈!您终于回来了!」 第199章 八字盗命 第199章 八字盗命 院门被轻轻推开,一位身着朴素袈裟、眉须皆白、面容清癯的老僧,手持念珠,缓步而入。 他周身仿佛自然带着一股令人心静的祥和气息,正是金山寺方丈,智光。 慧明一见老僧,顿时如同找到了主心骨,悲声上前,合十躬身,语带哽咽:「方丈! 您终于回来了!师父他—他遭了毒手啊!」 智光方丈的目光缓缓掠过院中众人,最终落在僧房内那滩触目惊心的血迹上,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与自责。 他并未立即查看尸体,而是闭上双眼,深深一声叹息,那叹息沉重得仿佛压垮了夜色。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智光方丈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悲悯与沉痛,「非是那张小道友所害,实是——老衲害了了空师弟啊!」 此言一出,秦骁、罗威乃至慧明脸上都露出惊疑不解之色。 齐云目光微凝,静待下文。 智光方丈手持念珠:「想必各位也知,近来襄阳左近州县,屡有妖人作祟,手段诡异,百姓惶惶。 我金山寺坐镇此地,护佑一方,岂能坐视不理?故老衲月前便亲自外出查探。」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追忆与凝重:「经多方查证,发现诸多迹象,竟与三十年前曾祸乱天下的盗门」妖人手段极为相似! 此事非同小可,老被当即传讯各方正道同门,以期早做应对。 南屏山清微观的张小道友,便是因此事,持清微观主回信下山而来。」 「老衲循迹暗中调查,发现彼辈似对汉江水脉有所图谋。 一路追踪,终在一处隐秘据点窥得些许端倪。 老衲本想雷霆出手,将其一网打尽,说来惭愧,盗门妖人诡术层出不穷,老衲虽尽力周旋,最终仍被其主事者走脱,仅夺回了其一样紧要邪物。」 「此物之中,禁着无数被其残害、炼化的生魂,怨气冲天。」智光方丈语气沉重,「老衲不敢怠慢,立即带回寺中,置于大雄宝殿佛像之下,借整个金山寺佛法之力日夜超度,化其怨戾,以期早日解脱其中亡魂。」 「然而,三日之前,城外妖人行事越发猖獗,接连制造事端。 老衲深知,此乃调虎离山之计,意在引老衲出寺,好趁机夺回这邪物。」 他脸上浮现无奈与决然,「但即便知是计,老衲又岂能真置百姓于不顾,龟缩寺中? 离寺之前,为防万一,老衲只得将寺中法阵核心以及炼化此邪物的具体方位,告知了空师弟,嘱他务必日夜亲自看管,不得有丝毫懈怠。」 「方才,老衲在城外忽感心神剧震,便知大事不好,立即全力赶回——」 智光方丈看向禅房,痛心疾首,「终究是迟了一步! 邪物已被盗走,了空师弟也——想来,定是那妖人用邪法控制了前来拜访的张小道友,以其身份套取了了空师弟口中秘辛。 只是老被万没想到,彼辈凶残至此,明明已然得手,竟还要痛下杀手,害了了空师弟性命! 此非灭口,实乃——对老衲报复啊!」 齐云闻言,骤然神色一寒,眼中冷光乍现:「方丈是说,张道友是在来寺途中被控? '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与张道云在羊肉摊前分别的场景,「我与他在城中分别。如此说来,他正是在这段路上遭了毒手!」 「阿弥陀佛,」智光方丈面露悲戚,「应是如此。 张小道友年少正气,却遭此无妄之灾,身心受制,更背上弑杀长辈之恶名,身心皆苦,我佛慈悲——」 齐云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追问道:「方丈,贫道年岁浅薄,未曾经历三十年前盗门之乱。 不知方丈可知,彼辈究竟用了何种诡异手段,竟能在控制张道友之后,令其修为也陡然暴涨?」 他之前法眼所见那冲天的邪戾血气,其强度绝非张道云自身所有。 智光方丈沉吟片刻,缓缓道:「老衲三十年前修为亦不足,未能亲身参与剿灭盗门之战。 但曾听先师提及,盗门分支繁杂,诡术奇技层出不穷。 其中有一支,名为术卦门」,最擅操纵命理、窃夺气运。据先师所言,此门中有一门极阴毒的邪法,与今日情形颇为相似——」 他语气凝重,一字一句道:「其名唤作——八字盗命」!」 襄阳城中,夜雨初歇。 张道云与齐云在那暖意融融的羊肉摊前告别,心中仍回味着方才那番关于持心正念的交谈,只觉这位齐道长虽看似年轻,但以其修为和所言,年岁怕是不小! 他整理了一下道袍,深吸一口清冷潮湿的空气,便朝着金山寺的方向行去。 夜色渐深,街道空旷,唯有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回响,檐角积水偶尔滴落,发出「嗒」的一声清音。 行走间,忽见前方空中悠悠飘落一物,像是一片枯叶,又似一张黄纸。 张道云下意识擡手,将其接入手中。 触手微糙,竟是一张裁剪不齐的黄色纸条。 上面用朱砂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干支。 「嗯?」张道云微微一怔,心中掠过一丝疑惑,却并未太过在意,只当是巧合或是谁家祭祀飘落的纸钱碎片。 他将纸条随手丢弃,继续前行。 然而,不出十步,又一张同样的黄纸从屋檐阴影中打着旋飘落,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眼前。 张道云脚步一顿,再次伸手抓住。 展开一看,上面依旧是朱砂笔迹,写着的是八字的另一部分! 两相结合,已凑齐了小半! 这一刻,张道云心中警铃大作!绝非巧合! 他猛地擡头,双目如电,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街道两侧的屋顶、窗、巷口阴影之处,体内清微观正宗心法悄然运转,灵觉提升到极致。 然而,四周寂寥无声,除了风声,感知不到任何异常的气息或心跳,仿佛那些纸条是凭空生出。 张道云不敢托大,立即手掐法诀,低喝一声:「金光护身!」 霎时间,一层淡薄却纯净的金色光晕自他体内透出,笼罩周身尺余。 同时,他另一只手已然紧紧握住了腰间佩剑的剑柄,随时准备出鞘御敌。 他屏息凝神,缓缓迈步,每一步都踩得极为沉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全身肌肉紧绷,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可是,周围依旧死寂,只有他的心跳声在耳边鼓荡。 又行数步,已快到长街尽头。 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地,天空中突然飘落下无数圆形的纸钱! 不是一张两张,而是铺天盖地,如同寒冬暴雪,纷纷扬扬,瞬间将他前后左右的空间全部笼罩! 那些纸钱苍白刺眼,边缘粗糙,打着旋儿落下,发出「沙沙沙」的密集轻响,彻底打破了夜的寂静。 张道云心中大骇,金光咒催至极致,剑已出鞘三寸,寒光乍现! 他猛地挥袖拂开扑面而来的几张纸钱,目光急扫。 这一看,更是令他头皮发麻! 只见那漫天飘落的每一张纸钱之上,都用浓稠如血的朱砂,笔迹扭曲地写满了同一个完整的生辰八字! 那是他的八字! 他的名字,他的生辰,他生命的烙印,此刻竟被如此邪异地书写于祭奠死人的纸钱之上,漫天抛洒! 极致的邪祟与不祥感瞬间将他吞没!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这一刹那,一道缥缈、阴冷、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吃语声,突兀地在他耳边。 「魂寄八字,命借纸钱——」 那声音沙哑扭曲,带着一种戏谑! 张道云如遭雷击,周身护体金光剧烈波动,明灭不定。 他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彻骨的力量沿着那声音灌入体内,瞬间冻结了他的气血,禁锢了他的真,吞噬了他的意识。 眼前最后看到的,是漫天写满自己八字的苍白纸钱,如同一场为他专属举办的葬礼。 随即,无边的黑暗涌来,彻底淹没了一切。 他身体一僵,手中长剑「当哪」一声掉落在地,整个人直挺挺地、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向后重重栽倒下去,倒在了一片冰冷的、写满他生辰八字的纸钱之中。 夜色无声,纸钱依旧沙沙飘落,缓缓覆盖上他失去意识的身体。 第200章 魑魅魍魉 第200章 魑魅魍魉 「八字——盗命?!」 秦驰失声重复,握刀的手指猛然收紧,骨节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脸上惯有的冷厉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覆盖,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诞却又最恐怖的秘闻。 就连一旁对玄门之事知之甚少的罗威,也本能地感到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窜起。 盗取财物、气运,尚在理解范畴之内。 但直接「盗命」?窃取他人存在之根本? 此等手段,当真是诡谲阴毒到了极点! 齐云眉头紧锁,眸中精光流转。 他并未惊呼,但微微收缩的瞳孔和瞬间变得极其专注的神情,昭示着他内心同样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一下子让他想到了庆云窃取他的身份,因果此节。 虽然手段和方式并不相通,但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而庆云下山的时间线,应该也就是和自己第一次下山,遇到师父玄玑一致,后续也证明了对方是没有能力,和他一样行走在岁月长河之中的。 也就是说,此刻的庆云,还根本不存在于世! 那幺,这盗门的八字夺命,和庆云之间,是同一种思路的不同手段,还是,庆云在进入五脏观之前,便是盗门之人? 随即齐云想到庆云此前以童子的身份,进入五脏观,想要强行窃取其中的大造化,其行事风格,好似确实和这盗门,很是相像! 智光方丈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悲悯的脸上并无意外,只有更深沉的凝重。 他缓缓捻动佛珠,声音低沉却清晰,如同古钟余韵,敲在每个人心头:「阿弥陀佛。诸位施主所感不错,八字盗命」,正是盗门术卦一脉最为核心、也最为歹毒的禁术之一。 其并非简单的控魂夺舍,而是以目标生辰八字为引,以其毛发血液或贴身之物为媒,再辅以秘传邪咒,强行将人的元神镇压,取而代之! 此术一旦成功,目标自身元神,如同被囚于自身牢笼。 窃命者的元神则雀巢鸠占,完美继承原主的一身修为、真乃至所修功法法术,占据着这具身躯的枢机」。」 老和尚语气加重,带着深深的忌惮:「更可怕的是,窃命者同时还能动用自身修行的邪法秘术口此刻的张道云」,即是清微观弟子,又是盗门妖人。 除非有佛门天眼通、道门洞虚法眼这般能直窥元神本源的大神通,否则,任你修为再高、灵觉再敏,也休想从气息、甚至法力属性上看出半分破绽!」 齐云听到此处,立刻追问:「方丈,那被窃命者——事后会如何?」 智光方丈长叹一声,佛珠捻动得快了几分,眼中痛色难掩:「唉——沦为他人傀儡,操之于手,其下场岂能好的了? 绝大多数情况下,待窃命者达成目的,便会施展邪法,将被窃命者的血肉魂魄、一身修为尽数炼化,作为滋养其元神的大药资粮」,彻底形神俱灭,连入轮回的机会都渺茫。」 「即便——即便有侥幸,被及时救回,挣脱禁锢,其元神也必遭重创,根基大损。 日后莫说修行精进,能否维持当前境界不退转都已属万幸,大道之途——近乎断绝矣。」 「所以张道长他——」秦骁脸色唰地变得苍白,声音都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虽与张道云相识不久,但又此前的交情,又钦佩其少年正气,此刻闻此噩耗,不由心焦如焚「不错,」智光方丈沉痛点头,「张小道友此刻危在旦夕!我等必须尽快找到他,迟则生变!」 他目光扫过齐云和秦骁,「此术施展条件极为苛刻。 对方必是早已盯上张小道友,暗中搜集其生辰信息,方能一击即成! 此乃有备而来,布局深远!」 齐云默然,心中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 原来如此! 在我未曾介入的那条时间线里,张道云即便最终侥幸存活,恐怕也因元神此番重创,导致日后困于链形之境,迟迟无法突破。 再加上清微观法脉传承未曾传下,重重压力与执念交织,最终才—— 「那盗门妖人,此刻已然夺回邪物,其必然是要回到汉江布置,老衲此刻便动身前往汉江,搜查整段,无论如何都要将张小道友救回!」 「方丈,贫道愿同往汉江,搜寻妖人踪迹!」齐云踏前一步。 智光方丈看向齐云,眼中虽有感激,却更多是忧虑:「齐道友义薄云天,老衲感佩。 但那盗命之人,若老衲所料不差,恐是当今盗门之主,术卦一脉的魁首! 老衲此前与之交手,其修为已臻链形之境,手段诡谲莫测,更兼有心算无心,实在凶险异常。 老衲已连累了空师弟与张小道友,若再——」 「方丈不必多言!」齐云朗声打断,一股磅礴浩瀚的气势骤然自他体内爆发开来! 霎时间,整个僧院仿佛被无形的气场所笼罩,空气凝滞,烛火为之一定。 虽境界仍停留在蜕浊巅峰,但其真之凝练、底蕴之深厚、气势之霸烈,竟让链形境的智光方丈都感到肌肤微微一紧,眼中猛地爆发出惊异之色。 「贫道修为纵然不及那妖人,但论及斗法厮杀,却从未怕过谁! 正想领教领教,这窃命盗运的魅魅魍魉,究竟有多少斤两!方丈尽管前方带路,这汉江龙潭,贫道今日闯定了!」 智光方丈感受着齐云身上那远超同境的沛然力量与冲霄战意,脸上忧虑尽去,化为由衷的赞叹:「阿弥陀佛!是老衲眼拙! 好!既如此,你我便同行,老衲在前方带路!」 言罢,老和尚不再耽搁,双手合十,周身隐有金光微闪,一步迈出,人已如瞬移般出现在院门之外,再一步,身影已然模糊,仿佛融入了夜色,速度快得超乎想像。 「好快的遁法!」齐云赞了一句,心念一动,身形骤然变得模糊黯淡,下一瞬,竟直接消散在原地,仿佛化作了一道无形无质的阴影,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屋内,秦骁、罗威以及众捕快只觉眼前一花,两位高人便已先后失去了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罗威使劲揉了揉眼睛,倒吸一口凉气:「这——这——」 他看向秦骁,发现对方脸上同样写满了震撼。 秦骁望着空荡荡的院落,喃喃道:「方丈佛法高深,神足通修炼到这般境界,已是惊世骇俗— 可那位齐道长,他—他用的又是什幺遁法? 原地,仿佛化作了一道无形无质的阴影,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屋内,秦骁、罗威以及众捕快只觉眼前一花,两位高人便已先后失去了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罗威使劲揉了揉眼睛,倒吸一口凉气:「这——这——」 他看向秦骁,发现对方脸上同样写满了震撼。 秦驰望着空荡荡的院落,喃喃道:「方丈佛法高深,神足通修炼到这般境界,已是惊世骇俗— : 可那位齐道长,他——他用的又是什幺遁法? 竟似乎——丝毫不慢?」 他对齐云的评价,在这一刻被再次拔高,心中更是涌起无限好奇,这道门之中,何时出了这样一位年轻却又深不可测的人物? > 第201章 佛门神足通,汉江蛟龙 第201章 佛门神足通,汉江蛟龙 襄阳城中,月色如水,倾泻在青石长街上,泛起一片清辉。 齐云「夜巡」之下,身形由实化虚,仿佛化作一道融于月色的淡影。 他足不点地,好似乘风而行。 双目中金光闪动,紧紧锁定前方那道在法眼视野中明灭闪烁、疾驰如电的金色佛光。 那佛光忽明忽暗,以惊人速度朝城外掠去,正是运起佛门神足通的智光方丈。 老和尚步伐从容不迫,每一步踏出却似缩地成寸,身形在金芒笼罩下飘忽前行,宛如菩萨踏莲,庄严中自有一份超然物外的洒脱。 他所过之处,身后竟有点点金莲虚影缓缓绽放又消散,衬得这月夜更添几分禅意。 「是在试探我法术造诣吗?若跟不上,便是婉拒了。」 齐云心念电转,唇角微扬,淡影速度暴涨,仿佛化作一缕被长风牵引的轻烟,在屋宇街巷间蜿蜒穿梭,速度之快,竟在身后拖出一道渐散的虚影。 二人前一后,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已掠出府城,直往东边汉江方向而去。 智光方丈神足通运转如意,步履看似舒缓,实则一步数丈,然而他始终感知不到身后齐云的气息。 心中暗忖:「齐云道长虽修为深厚,胜过寻常蜕浊巅峰,终究年岁尚浅,术法修行未足,难以跟上。如此——也好。」 前方水声渐响,汉江已在眼前。 智光方丈一步迈出,正要抵达江畔,却忽觉前方气机一动。 在他的感知中,竟有一人凭空现于前方! 他神色一凝,再度踏步,已至江边。 月光如练,倾泻在滔滔江面上,映出千点银鳞、万道流光。 江水奔涌向东,浪涛层叠,如银龙翻覆,声震四野。 江面宽阔,对岸朦胧如墨,唯见水天一色,苍茫浩荡。 而一道人影正立江边,背对于他。 但见那人一身青衫在江风中猎猎舞动,身形挺拔如松,仿佛与这浩瀚江天融为一体。 他静静凝望着滚滚东去的大江,周身还隐约流转着些许未散的虚影,好似月华凝就,又似江雾聚形。 不是齐云,又是谁? 「什幺?!」智光方丈心中震动,一步掠至齐云身侧,感慨道:「齐道友竟先一步抵达!贫僧一路竟丝毫未觉——这是何等遁法?」 齐云此时刚从「夜巡」施展后的短暂僵直中恢复,闻言转身,微微一笑。 江风拂动他的发丝,身后是万顷波光,月光将他周身镀上一层银边,更显飘渺出尘。 「不过是些取巧之术,大师谬赞了。」 智光方丈仍难掩惊异,细细打量齐云片刻,但见对方气息平稳,周身却还残留着某种融入天地般的道韵,这才长叹一声:「道长过谦了。」 心中也认定齐云必然不是什幺山野道士,跟脚怕是极其雄厚,只是不愿说出罢了。 但对于此事,智光也无意去追问。 他转头望向滔滔江水,忽然问道:「道友可知,这汉江——从前并不叫此名。」 齐云目光随之望向江心,摇头道:「还请大师指点。」 「前朝之时,此江名为龙王江,江中有一头百年蛟龙盘踞,兴风作浪,吞吐水雾,操控风雨。 沿岸百姓苦其久矣,每年皆以童男童女祭祀,方能换取一时风平浪静。」 他略顿一顿,继续说道:「直至本朝太祖兴兵伐乱,大军行至江边,欲渡江而下。 那蛟龙再显凶威,掀起滔天巨浪,乌云蔽日,雷雨交加,战船倾覆无数。 太祖怒而拔剑,亲立舟头,喝道:天下当定,岂容妖物作乱!」一剑斩出!」 智光方丈擡手虚划,如剑光劈落:「剑光如虹,贯透江水,直斩蛟首。 霎时云开雨歇,浪止风平。那蛟龙百年修为,终究抵不过太祖真龙一剑。 其后,太祖为绝后人祭祀恶龙之俗,遂改江名为汉江」,以正天地清明。」 江风拂过,水声呜咽,仿佛仍回荡着当年剑啸龙吟。 齐云默然良久,方才缓缓道:「原来此江竟有这般来历——一剑定江!想必那一剑也是凝聚了气运的开国一剑吧!」 智光方丈合掌低诵,目光深远:「不错,自这一剑之后,天下之人,便纷纷知道,太祖已然得了气运,纷纷投入摩下效力,此后便是,摧枯拉朽,平定天下!」 智光方丈目光沉凝如古井,望向滔滔江水,继续说道。 「只是在那孽蛟被太祖天子真龙一剑斩断生机之后,其妖躯裹挟着滔天怨愤,轰然沉入这汉江最深处。 彼时太祖挥师南下,剑指天下,军务倥偬,虽知此蛟尸身乃大凶之物,却无暇他顾,只得暂弃于江底。 待得数年之后,天下初定,朝廷再遣人前来处置时,才发现——这江底,已然酿成了大祸! 他语气沉重,字句间似有阴风拂过:「水本属阴,最易聚煞敛怨。 那蛟龙苦修百年,距化龙仅一步之遥,却被生生斩断道途,其怨念之炽烈,堪称惊天动地。 这怨煞不得消散,尽数被封于江底,又与上游战场冲刷下来的无数兵士残骸、不甘战魂相互吸引、纠缠、滋养—经年累月,竟在江心深处,硬生生淤积出一片方圆数十里的水下鬼蜮」! 」 「那蛟尸受此阴煞怨气日夜浸染,竟再度活」了过来,化为更为凶戾的尸蛟」,成了那鬼蜮的核心与主宰。 江中水族但凡靠近,要幺被其煞气侵染异化,要幺被其吞噬,使得那鬼蜮规模日益膨胀,煞气隐隐有破江而出之势。」 「太祖惊闻此事,深知此患不除,必遗祸后代子孙。 遂再次亲临汉江,手持那柄承载开国气运、曾斩孽蛟的斩龙剑」,再次将那头尸蛟斩杀,剑光之盛,几乎将整个汉江斩断!」 智光方丈叹息一声,摇了摇头:「然,鬼蜮已成,其根基已与这段汉江水脉、地脉乃至无数怨魂深深勾连,犹如附骨之疽。 即便以天子之尊、真龙之气,配合斩龙剑,亦无法将其彻底根除,只能以那柄剑为核心,布下宏大禁制,将整片鬼蜮强行镇压于江底,藉助时光与禁制之力,期望能慢慢化去其中怨煞。」 「为保万全,太祖下旨,将我金山寺从原址金石山迁至这襄阳府城。 一为借佛法之力,时时化解汉江积聚的怨煞之气,梳理水脉;二便是就近监管江底鬼蜮,确保禁制稳固,防止其异动。 此乃国朝隐秘,亦是我金山寺世代相传的重任。」 第202章 鬼蜮行舟,勾引黄泉 第202章 鬼蜮行舟,勾引黄泉 老和尚脸上浮现悲悯与无奈:「奈何——太祖驾崩后,天下并未长久安宁,五王之乱」骤起,天下兵灾再起。 这汉水作为南北天堑,再度沦为惨烈战场,无数军士血染江红,怨魂投入江中——使得本就被镇压的鬼蜮得到新的滋养,怨煞之气再度暴涨!」 「多年来,我金山寺历代方丈携全寺僧众,日夜诵经,借佛法与先帝禁制双重之力,不断化解消磨,也仅仅能勉强维持那鬼蜮不再扩张,防止其煞气彻底冲垮封印,显化于世为祸苍生罢了。 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也。」 智光方丈看向齐云,目光坦诚却沉重:「此事关乎重大,牵涉本朝秘辛与一地气运,一旦泄露,必引致民心惶惶,故老衲此前在寺中未曾明言,还望道友见谅。」 齐云眼中了然之色闪过,沉声道:「所以,那盗门妖人所图谋的,绝非寻常财物气运,而是想破坏江底封印,彻底引爆这片鬼蜮,令其重现世间?!」 「阿弥陀佛,」智光方丈合十点头,面色无比凝重,「应是如此。 那邪物之中禁锢的生魂怨力,正是冲击、污染太祖禁制的绝佳'秽材」!」 齐云眉头紧蹙:「但他们为何要如此做?鬼蜮现世,生灵涂炭,于他们又有何益?」 智光方丈眼中闪过一丝洞察世情的冷光:「盗门修行,核心在一个盗」字。 三十年前,他们便曾试图趁天下动荡之际,行那窃取国运的逆天之举。 国运乃万民之念汇聚,煌煌浩大,平时坚不可摧。 唯有天下动荡,兵灾四起,黎民怨沸,国运根基动摇出现裂隙之时,才是他们最好的盗取之机!」 他话语微顿,显然不愿过多深涉庙堂之论,但意思已然明了:「当年如此,今日恐亦是故技重施。 鬼蜮现世,汉江必成死域,襄阳乃至整个荆楚之地都将大乱,其间所生之怨气、死气、恐慌动荡——正是他们用以削弱国运、趁机行事的温床!」 齐云闻言,默然点头。 联想到日后他所见那大干王朝的些许景象,对此中关联已然有所猜测,心中寒意更甚。 「原来如此。」齐云豁然开朗,「如此说来,此前我渡江时,遭遇那水下凶物袭击——」 「那便是从鬼蜮封印缝隙中偶尔逸散出的'尸龙煞」感染江中水族所化的尸虬」。」 智光方丈接口道,「那尸蛟虽被再次斩杀,但其核心一点怨煞本源难灭,与鬼蜮同存。 平日老纳定期巡查,发现此种变异便及时清理净化。 此番被盗门妖人刻意牵制,分身乏术,才让这些孽畜有了作乱之机。」 齐云眼中精光一闪:「方丈既对鬼蜮如此了解,想必已有追踪妖人、解救张道友的路径了?」 「不错。」智光方丈颔首,「那邪物既是用来污染禁制,他们必然要深入鬼蜮核心处。 我金山寺负责镇守,自然知晓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进入那封印之地。只是—— 99 他看向齐云,语气郑重:「那鬼蜮之中,煞气滔天,怨魂无数,更有各种因怨煞而生的恐怖邪物,环境极端险恶,纵有修为护身,亦步步惊心。 老被原本不欲让道友涉此奇险。但道友修为精深,手段超凡,更兼侠义之心,若愿同行,救回张小道友的把握便大增矣!」 言罢,智光方丈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只看似寻常的黄色纸船,折得精巧。 只见老和尚俯身,小心翼翼地将纸船置于汹涌的江面之上。 奇异的是,那小小纸船竟如礁石般岿然不动,任凭脚下波涛如何翻卷冲击,竟连一丝水花都无法溅湿其纸身。 智光方丈单掌竖于胸前,目视纸船,口中低声诵念晦涩的经文。 随着经文声响起,那纸船周身渐渐泛起柔和而坚韧的黄色光晕,如同黄昏时分最沉静的那抹暖光。 下一刻,在齐云的注视下,那纸船迎风便长,如同汲取了江水与月光精华,船身迅速延展、擡高,眨眼间便化为一艘长约五丈、通体流转着温润黄光的奇异法舟,稳稳泊于江心,散发出一种安定、祥和的佛光。 「此乃寺中传承之宝'渡厄舟」,可辟邪煞,渡苦海。」 智光方丈纵身轻跃,稳稳落在船头,转身向齐云,「唯有乘此舟,方能逆流而上,进入鬼蜮。 齐道友,请!」 齐云毫不迟疑,足尖一点,身影飘然落于舟中。 人才站稳,这黄色法舟便无需人力操控,自行调转船头,发出一声低沉的梵唱的嗡鸣,破开重重浊浪,逆着奔涌的江流,向着上游那未知的黑暗与险恶,稳稳驶去。 船身黄光所照之处,汹涌的江水似乎都变得温顺了几分。 江风猎猎,吹动二人衣袍。 前方水声愈发浩荡,仿佛巨兽低吼。 小舟逆行了有半炷香的功夫。 江面上就开始起雾。 月色如银,原本倾洒在江面,映出粼粼波光,此刻却被逐渐浓稠的雾气吞噬、晕染,变得朦胧而诡谲。 两岸的山峦轮廓在雾中扭曲、变形,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俯视着这一叶孤舟。 远处的树林只剩下黑影幢幢,偶尔有夜枭的啼叫穿透雾气传来,也失了真,变得飘忽不定,似哭似笑。 雾气并非寻常水汽,它粘稠、湿冷,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无声无息地漫卷而来,将渡厄舟散发的温暖佛光压缩在周身数丈之内,光晕之外,便是深不见底的迷蒙与未知。 世界迅速褪色,只剩下灰白的水汽和脚下墨黑翻涌的江水。 「阿弥陀佛。」智光方丈立于船头,僧袍在雾中微微鼓荡,他声音沉凝,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齐道友,雾起迷障,我等已至鬼蜮边缘了。」 齐云颔首,扫视着四周能见度急速降低的空间,法眼本能欲开,却被他强行压下。 老和尚转首,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齐道友,切记老衲之言! 此间非比寻常鬼蜮,乃阴阳缝隙,悖乱之地。 尤以此处汉江鬼蜮为甚,其水下暗流,隐隐勾连九幽黄泉之水! 万万不可再以法眼窥探虚实,若是不慎引动了黄泉之中的某些存在」的注视,即便是我寺这渡厄宝舟,恐也难承其重,顷刻间便有覆舟之危!」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深深的忌惮。 齐云面色一肃,沉声道:「方丈放心,贫道省得轻重。」 就在话音落下不久,齐云便觉周身一寒。 并非江风吹拂,而是一种无孔不入的阴冷气息,自脚下墨黑的江水中弥漫开来,丝丝缕缕,如活物般钻透渡厄舟的佛光屏障,试图沁入他的毛孔。 经脉间自发流转的绛狩真火微微一荡,一股温煦灼热的力量透体而出,赤金色光华在肌肤下一闪而逝,那些阴寒之气触之便如冰雪遇阳,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瞬间消散无踪。 而此刻,视线所及,最后一点岸边的模糊影子也彻底被浓雾吞没。 上下左右,前后四方,皆是无边无际的灰白与死寂。 水声仿佛也被这诡异的雾气吸收,变得沉闷而遥远,世界陷入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慌的空寂之中。 唯有渡厄舟破开水流的细微哗啦声,以及自身的心跳,显得格外清晰。 「咚...咚...」 突然,船底传来一声轻微的碰撞声,像是有什幺东西擦着船底滑过。 紧跟着,碰撞声变得密集起来! 「咚...咚咚...」 仿佛有无数只手在下方推搡、抚摸、甚至撞击着船底。 渡厄舟开始轻微地震动起来,如同行驶在布满卵石的浅滩,然而这里分明是深不可测的江心! 齐云目光一凝,看向船底,又擡眼望向智光方丈。 却见老和尚依旧闭目垂眉,手持念珠,面容沉静如水,仿佛脚下传来的并非异动,只是寻常水波荡漾。 见他如此镇定,齐云也按下心中疑虑,凝神戒备,并未贸然行动。 然而,水下的异动未平,雾中又有新的变化滋生。 先是极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仿佛有个伤心欲绝的女子躲在雾中哀哀哭泣:随即又夹杂了孩童天真又诡异的嬉笑声,忽左忽右。 接着是老妪喋喋不休的念叨、男子愤懑的低吼...各种声音由远及近,层层叠叠地涌来,男女老少,喜怒哀乐,无数低语、呻吟交织成一片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直透脑海。 齐云眉心祖窍中,北阴酆都黑律敕令微微一热,「拒乱」律法自然发动,一股冰冷漠然、秉持阴阳秩序的伟力荡涤心神,将所有侵入识海的杂音邪念瞬间排斥、碾碎,保持灵台一片清明,丝毫不为所动。 身旁的智光方丈,此刻也低眉敛目,手中念珠捻动速度加快,口中梵唱渐起。 并非洪钟大吕,而是低沉而富有韵律的诵经声,如潺潺暖流,以其为中心缓缓扩散,将渡厄舟的佛光渲染得更加凝实几分,勉强抵挡着那无孔不入的魔音侵扰。 老和尚眼角余光瞥见齐云竟毫无反应,神情自若,仿佛根本未听到那万千鬼语,心中不由再添几分惊异与赞叹:此人心神之坚,根基之厚,实在深不可测! 就在佛光与鬼语僵持之际,雾海深处,异变再起! 「杀——!」 一声极其惨烈、激昂、充满了铁血杀伐之气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骤然炸响! 瞬间将那些缠绵悱恻的鬼哭狼嚎冲得七零八落! 「杀!杀!杀!」 紧接着,无数同样的喊杀声汇成一股磅礴恐怖的声浪,排山倒海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金铁交鸣之声、战鼓擂动之声、垂死哀嚎之声、箭矢破空之声——无数战场上的声音被无限放大、扭曲、重组,疯狂地冲击着人的耳膜与心神! 齐云只觉眼前景象猛地一变,周围不再是死寂的雾海,仿佛瞬间置身于一片古老而血腥的战场! 血腥气混合着硝烟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透过翻滚的雾气,他看到周围的江面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艘艘庞大而古老的黑色战船! 这些战船样式古朴,船体破败,仿佛刚从水底沉眠中苏醒,船身上覆盖着厚厚的淤泥与水草,不断滴落着浑浊的水滴。 每一艘战船都无声无息地破开雾霭,悄然行驶在渡厄舟的周围,形成一个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包围圈。 而在那些影影绰绰的甲板上,雾气缭绕之中,矗立着无数高大的、模糊的黑色人影! 它们身披残破的甲胄,手持锈蚀的刀兵,身体扭曲,姿态各异,有的仰天嘶吼,有的持矛欲刺,有的则拖着残躯艰难爬行——— 它们没有面目,只有一团团更加深邃的黑暗,唯有那冲天的怨毒、不甘、以及狂暴的杀意,凝如实质,跨越虚空,死死地锁定着渡厄舟上唯一的生人气息! 智光方丈诵经之声陡然拔高,手中念珠已被急速捻动,每一颗佛珠上都亮起刺目的金光,如同一个个微缩的太阳,道道金光交织成网,将他和齐云护在中心,竭力抵抗着那远比鬼语更加狂暴、 直接针对神智的战场杀意冲击。 老和尚额角已微微见汗,显是压力极大。 他再次看向齐云,却见对方依旧稳立原地,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打量着那些突然出现的幽灵战船和阴兵,脸上非但没有痛苦挣扎之色,反而流露出一种冷静到极致的观察与审视,仿佛在评估这些存在的性质与威胁。 这——这又是如何做到的?」智光方丈心中骇浪滔天,几乎无法理解。 这战场杀意直冲神魂,比之前的迷惑之音凶险百倍,即便有佛法护体,他也需全力抗衡,对方竟依旧——浑然无事? 然而,未等智光方丈细想,鬼蜮似乎因两次侵扰无功而彻底被激怒。 那些幽灵战船上的阴兵黑影,动作陡然变得整齐划一,它们齐齐举起手中的锈蚀兵器,朝着渡厄舟的方向,做出劈砍的动作! 没有真实的兵刃破空声,但一股无形却锋锐无比的森寒杀意,如同无数柄冰冷的无形利刃,瞬间跨越空间,斩落在渡厄舟的佛光护罩之上! 「嗡——!」 渡厄舟猛地剧震,船身黄光爆闪,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船体周围的水面轰然炸开,激起数丈高的黑色浪涛,浪花之中,竞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痛苦的人脸一闪而逝! 同时,脚下的撞击感猛然变得疯狂而暴烈,仿佛有无数双来自黄泉的鬼手,正疯狂地撕扯着船底,想要将这一叶孤舟彻底拖入无尽的深渊! 浓雾开始剧烈翻涌,不再是弥漫状态,而是凝聚成一条条灰白色的、如同巨蟒般的触手,从四面八方缠绕而上,勒得渡厄舟的护体佛光咯吱作响,明灭不定。 雾气深处,那金铁交鸣的杀伐之声愈发高昂,甚至隐隐夹杂起某种古老、苍凉、充满绝望意味的战歌号子,一声声,敲打着人的心脏,与江底疯狂的撞击声、雾蟒的缠绕勒紧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来自幽冥的狂暴交响! 渡厄舟,如同一片狂风暴雨中的树叶,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局! 智光方丈脸色发白,口中经文念诵得如同疾风骤雨,周身佛光汹涌而出,拼命维持着摇摇欲坠的护罩。 而齐云,此刻终于动了。 他缓缓擡起手,按上了背后的承云剑柄。 指尖触及剑柄的刹那,一股凛冽的剑意悄然弥漫。 他的目光,穿透重重雾障与疯狂扑打的浪涛,落在那无数幽灵战船的最深处。 那里,雾气最为浓稠,杀意最为炽盛,仿佛隐藏着这一切异动的源头。 「方丈,」齐云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机,「看来,只是被动抵御,已不足以平息此地的热情」了。」 第203章 焚江! 第203章 焚江! 江面雾气翻涌,如同煮沸的墨汁。 那艘巨大的古老战船破雾而出,船首高耸,腐朽的木质上覆满暗绿苔藓与蠕动的不明生物,仿佛一头自幽冥深处浮出的巨兽,拦在了渡厄舟正前方。 甲板上影影绰绰的黑色阴兵齐声发出无声嘶吼,磅礴的怨煞之气凝成实质的冲击,狼狠撞在渡厄舟的护体佛光上! 「嗡—!」 小舟剧烈颠簸,如同狂风中的残叶。 智光方丈须发皆张,口中梵唱化作肉眼可见的金色符文汹涌而出,融入周身佛光,竭力维系着这摇摇欲坠的屏障。 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佛光明灭不定,显然已至极限。 「方丈,看来,只是被动抵御,已不足以平息此地的'热情」了。」 齐云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漠然。 他起身向前踏出一步,立于船首最前端,周身气势骤然一变! 道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锵!」 承云剑悍然出鞘,剑身并非清亮如雪,而是在出鞘的刹那,便裹上了一层炽烈奔腾的赤金色火焰,灼灼耀目,似握着一截天外熔岩。 剑尖遥指巨舰,齐云手腕一振。 「燎原!」 一声低喝,并非响彻江面,却如同敕令,深深凿入此方诡异的鬼蜮之中。 一道凝练至极、炽烈无匹的赤金色剑罡,缠绕着熊熊绛狩火,离剑飞出! 它撕裂浓稠的雾障,所过之处,灰白雾气瞬间蒸发消融,开辟出一道短暂的、燃烧的通道! 赤金流光泼洒,将墨江、森雾、鬼舰映得一片诡艳辉煌。 剑罡直斩巨舰中段! 战船上,那无数阴兵黑影感知到威胁,发出尖啸,浓郁的鬼气自船体疯狂涌出,在前方汇聚成一面厚实无比、扭曲蠕动的黑色盾牌,盾牌之上无数痛苦人脸挣扎浮现,试图抵挡。 「轰!!!」 赤金剑罡毫无花巧地斩在鬼气盾牌之上! 没有僵持,没有角力。 燃烧着缝狩火的剑罡直接就斩了进去。 那凝聚了无数怨念的鬼气盾牌瞬间被从中劈开! 绛狩火附着其上,疯狂燃烧,将其中的怨魂戾气当作最佳燃料,发出啪爆响,顷刻间便将这防御焚化成漫天飞灰! 剑罡余势不衰,狼狠斩在古老战船的船体之上! 「咔嚓!」 朽木纷飞,被剑罡斩中的地方瞬间爆开一个巨大的窟窿,赤金色的火焰如同附骨之疽,沿着破口向整艘船体急速蔓延! 「咚!咚!咚!咚!」 就在这时,那巨舰深处,那面一直未曾停歇的战鼓,仿佛被彻底激怒,鼓点骤然变得狂暴、密集、充满了催促与毁灭的意味! 仿佛响应这狂暴的鼓声,渡厄舟两侧的浓雾剧烈翻滚,下一刻,无数艘体型较小、但同样破败腐朽、载满阴兵的战船,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悍然冲破雾障。 从左右两侧向着渡厄舟发起了亡命般的冲撞! 智光脸色剧变,佛光全力催动,渡厄舟黄芒大盛,勉强震开最先撞来的几艘小船,但数量实在太多,如同飞蛾扑火,前赴后继! 小舟剧烈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解体! 齐云眼神冰寒,立于船首,身形稳如磐石。 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两侧的威胁,手中承云剑化作一道道赤金色的惊鸿! 「唰! 」 「唰!」 「唰!」 剑罡精准无比,每一剑挥出,都有一道凝练的绛狩火剑罡离体飞射。 左侧一艘小船刚撞出雾气,便被剑罡从中劈开,瞬间点燃,化作两半燃烧的残骸沉入江中;右侧三艘并排冲来,一道较宽的剑弧扫过,三艘小船同时拦腰折断,鬼兵惨嚎着在火焰中化为青烟! 他出剑的速度快得超乎想像,手臂仿佛消失了,只有一片赤金色的光幕环绕着小舟左右翻飞。 每一道剑罡飞出,都必然有一艘甚至数艘鬼船被斩灭、引燃。 一时间,小舟两侧仿佛绽放出无数朵赤金色的火焰莲花。 然而,鬼船仿佛无穷无尽,依旧源源不断地从雾中涌出。 齐云眉头微蹙,旋即舒展。 他体内气海轰鸣,五十九道乳白色真奔流不息,下一刻,其中二十三道真轰然燃烧,尽数灌入承云剑中! 剑身嗡鸣震颤,赤金色的绛狩火前所未有的炽盛,仿佛握着一轮缩小的太阳! 他不再理会两侧零星冲来的小船,双臂持剑,改刺为扫,对着前方那艘仍在燃烧、却依旧被战鼓驱动着缓缓逼近的巨大主舰,以及其后方汹涌而来的小船群,猛然一剑横扫! 「焚江!」 一道庞大如半月、沸腾如熔海的赤金火弧,脱刃而出! 其所过处,雾气蒸空,墨江映如金狱,空间都似灼烧扭曲! 前方的雾气被彻底蒸发清空,墨黑的江面被映照得如同熔金地狱! 「轰隆隆!」 火弧毫无阻碍地吞没了前方的一切! 那艘巨大的主舰首当其冲,瞬间被从中斩断,庞大的船体在冲天而起的绛狩火中分崩离析,上面无数的阴兵黑影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为虚无。 其后跟随冲击的数十艘小型鬼船,更是如同投入洪炉的纸船,眨眼间便被烈焰吞噬,连残骸都未留下! 江面,被点燃了! 赤金色的火焰在墨黑的江水上疯狂燃烧,蔓延出一片巨大的火海,驱散了黑暗,照亮了方圆近百丈的诡异江面,一时间,竟将这鬼蜮映照得如同白昼! 那场面,壮观、瑰丽,却又带着焚尽一切的恐怖威严! 火焰之中,唯有那面巨大的战鼓,竟一时未毁,它从断裂的船首滚落,半浮于燃烧的江面上,依旧发出「咚——咚——」的沉闷响声,只是这响声越来越慢,越来越弱,仿佛不甘的叹息。 最终,伴随着最后一声几不可闻的鼓点,那面战鼓与被齐云一剑两段、仍在燃烧的巨舰残骸,缓缓沉入了被火焰覆盖的江心。 火焰与江水接触,发出巨大的「嗤嗤」声,大量水汽蒸腾而起,但那绛狩火极其顽固,竟仍在沉没处燃烧了片刻,才最终被无尽的阴寒江水彻底淹没。 火光消失,黑暗与雾气如同潮水般瞬间重新合拢,将一切再次吞噬。 江面上除了残留的炽热气息和丝丝白烟,仿佛什幺都不曾发生过。 第204章 九幽黄泉,阴司威势! 第204章 九幽黄泉,阴司威势! 智光方丈怔怔地看着齐云收剑而立的身影,苍老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深知这汉江鬼蜮的可怕! 此地阴煞之气极重,对施展的法术有着极强的压制与侵蚀之力。 寻常道法佛光离体之后,威能便会急速衰减,往往飞出不远就会被无处不在的阴煞鬼气消磨殆尽。 而反之,那些鬼物在此地却如鱼得水,鬼气几乎能得到源源不断的补充,极难彻底灭杀。 正因如此,在此地与鬼物缠斗乃是下下之策,只会被生生耗死。 最好的办法便是依仗渡厄舟这等佛宝护持,快速通过,避免纠缠。 齐云刚才斩出的剑罡虽然凌厉,气势磅礴,但在他眼中还好。 主要是那附着的赤金色霸道火焰,此火非但不受此地阴煞鬼气的丝毫影响,反而像是遇到了最佳的燃料,燃烧得越发炽烈! 其威力之强,更是骇人听闻,那些难缠的鬼船阴兵,竟被如同砍瓜切菜般斩灭,连恢复的机会都没有! 那是何等层次的火焰?竟能霸道至此? 智光方丈脑海中飞速闪过道门几种闻名遐迩的真火:紫府火、南明火———— 无一能与眼前这赤金色火焰的特征完全匹配。 尤其是其那焚尽邪祟、万法不侵的纯粹与霸道,更是远超他的认知。 一个不可思议、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诞的念头猛地窜入他的脑海:「神通之火?!这————这难道是某种神通?!」 神通!那可是超越了寻常法术范畴的存在! 是天赋、机缘、悟性缺一不可,甚至需要莫大造化才能于体内诞生的本源伟力! 多少链形境的高功道士苦苦追寻一生而不可得,便是踏罡境的天师人物,能修成一门神通也足以傲视同侪! 齐云才多大年纪?分明只是蜕浊巅峰的修为,怎幺可能———— 智光方丈看着齐云平静的侧脸,他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这个年轻的过分的道人。 心中的惊疑,如同眼前的江水般翻腾不休。 此时,齐云心念微动。 那些残留在江面上、仍在零星燃烧不肯熄灭的绛狩火,顿时化作无数道细小的赤金色流火,如同百川归海,又似乳燕投林,纷纷自江面飞起,划破黑暗,尽数没入齐云体内。 一股精纯而磅礴的热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补充着方才的消耗。 齐云内视之下,真瞬间恢复了十八道! 「这阴江水鬼煞深重,怨力滔天,即便是我这绛狩火,炼化吸收起来,损耗竟也如此巨大。」 齐云心中暗忖,对这鬼蜮的难缠有了更深的认识。 若在外界,方才那般规模的火焰回归,足以让他真尽复还有大量的盈余。 随着最后一缕绛狩火回归,最后的光源也消失了。 沉重的黑暗与湿冷的雾气彻底重新笼罩四方,万籁俱寂,只剩下渡厄舟破开水面那单调的哗啦声,以及远方若有若无的水流呜咽。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死寂,仿佛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烈焰焚江只是一场幻梦。 唯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炽热气息,以及智光方丈那颗剧烈跳动、充满惊疑的心,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齐云转身,看向犹在震惊中的智光方丈。 老和尚猛地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双手合十,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阿弥陀佛!齐道友真乃神人也!老衲————叹为观止。只是,这古战场阴兵显化,尤其是那面战鼓」,实乃数百年来未有之异象! 恐怕————那盗门妖人不仅潜入此地,更已开始用那邪物污染禁制,致使鬼蜮深层的力量开始躁动复苏了! 情况比老衲预想的还要糟糕!」 他不敢耽搁,立刻催动渡厄舟。 小舟黄光流转,加速向前驶去。 「前方不远,便是封印核心所在,乃江心隆起的一座石岛,太祖皇帝的斩龙剑便插于岛上,镇压整个鬼蜮。 那夺了张小道友的妖人,此刻必然就在岛上!」 智光方丈语气急促,「届时,老衲需施展一门寺中秘传之法,名为般若狮子吼」,此术并非音攻,而是直击神魂,能震彻灵台,有极大机率将元神强行震出!」 他面色无比严肃:「然此术极耗心神本源,以老衲修为,一日之内仅能施展一次,务求一击功成! 届时,还望齐道友能全力牵制那妖人,务必使其无暇他顾,为老衲创造出那最佳的出手之机!」 「方丈放心。」齐云颔首,目光已投向浓雾深处,仿佛已锁定了目标,「贫道必不会让其干扰方丈施法。」 智光方丈见齐云答应得如此干脆,心中稍安,正欲再言。 突然! 「哗啦啦!」 渡厄舟下方的江水毫无征兆地疯狂旋转起来! 一个巨大的漩涡瞬间形成,并以小舟为中心急速扩大! 漩涡深不见底,漆黑如墨,仿佛直通九幽,一股无法形容的吸力从中传出,牢牢攫住渡厄舟,竟让其无法前行半分! 与此同时,一阵低沉、模糊、仿佛亿万生灵哀嚎压缩而成的呢喃声,自那漩涡最深处响起! 这声音并非通过耳朵听见,而是直接响在人的神魂深处! 「咔嚓!」 渡厄舟周身的护体佛光应声而碎,如同玻璃般寸寸崩裂! 智光方丈手中那串时刻捻动的念珠,其中最核心的一颗檀木珠子,也随之」 噗」的一声,毫无征兆地炸裂成齑粉! 「不好!」智光方丈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爆发出极致的惊恐,「是黄泉!方才斗法的动静太大,竟真的引动了水底勾连黄泉的某种存在!它————它要————」 他的话还未说完,那漆黑的漩涡深处,仿佛有两盏巨大无比的、冷漠无情的眼眸骤然睁开! 一道如有实质的、充满了极致阴冷、死寂、腐朽的目光,猛地自深渊中投射而出,无视空间距离,瞬间落在了齐云身上! 被那目光触及的刹那,齐云只觉得周身血液几乎冻结! 他手臂上的皮肤瞬间变得青黑,失去生机,紧接着,一颗颗米粒大小、不断蠕动的青色肉芽,竟疯狂地从发黑的皮肤下钻出,迅速蔓延,就要遍布全身! 一股强烈的堕落、异化、归于死寂的感觉侵蚀着他的神魂! 第205章 回头是岸,斩龙镇渊! 第205章 回头是岸,斩龙镇渊! 「哼!」 齐云冷哼一声,体内绛狩火轰然爆发! 「轰!」 赤金色的火焰瞬间将他全身包裹,那些刚生长出的诡异肉芽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滋滋」的尖啸。 瞬间被灼烧成虚无,发黑的肌肤也迅速恢复红润。 然而,齐云身上的异状刚被清除,他身旁的智光方丈却陡然发出一声闷哼! 只见老和尚的光头上、脸颊上、手背上,瞬间鼓起一个个鸡蛋大小的紫黑色肉瘤,肉瘤急速胀大,随即「噗嗤」一声破裂开来,流淌出的并非鲜血,而是粘稠腥臭的黑黄色脓液! 而在那破裂的肉瘤中央,赫然睁开了一只只冰冷、麻木、没有丝毫人类情感的诡异眼球!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智光方丈根本来不及反应! 就在那些眼球睁开的瞬间,他整个人猛地一僵,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消失,眼神变得空洞呆滞,仿佛神魂已被彻底冻结或污染。 那些遍布他身上的眼球,则齐刷刷地转动,冰冷的目光全部聚焦于齐云身上! 齐云心有所感,骤然转身,与那无数只诡异眼球对视! 就在对视的刹那,他眉心处骤然滚烫! 那枚一直沉寂的「北阴酆都黑律」大黑敕令,感受到这来自下方深渊的挑衅与污秽,自主显化而出! 黑色符纹,如同烙印般浮现在齐云眉心! 「嗡!」 一道无形的、却至高无上的阴司律法威压,以齐云为中心轰然扩散! 那漩涡深处,猛地传来一声尖锐、痛苦、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哀嚎! 仿佛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骤然遇到了天敌克星! 与此同时,智光方丈身上那些破裂的肉瘤和诡异的眼球,瞬间消融褪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齐云眉心的黑敕令光芒再闪,一枚通体漆黑、刻有「掌刑」古篆的令牌虚影,掌刑行走之印,自其中飞射而出,化作一道深邃的乌光,径直射入那深不见底的恐怖漩涡之中! 「嗷!」 一声更加凄厉、充满了极致痛苦与恐惧的哀嚎,直接响彻在齐云的神魂深处,震得他心神摇曳! 紧接着,那巨大的漩涡,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抹平般,猛地收缩、消散! 江面再次恢复平静,只剩下荡漾的波纹。 片刻后,那道乌光自水底飞回,没入齐云眉心,消失不见。黑敕令也随之隐去。 齐云仔细感知了一下,发现那来自黄泉的注视与联系已被彻底斩断,再无任何异样。 他心中了然,泛起一丝冷意:「黄泉之物又如何? 我乃北阴酆都掌刑行走,执掌阴司刑律,区区污秽邪物,也敢窥探于我,自寻死路!」 他转而看向智光方丈,只见老和尚眼神中的茫然迅速退去,他先是惊疑地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串莫名碎了一颗的念珠,满脸的诧异与不解。 随即仿佛才想起正事,猛地擡头看向前方浓雾,语气带着急切与庆幸:「阿弥陀佛,总算有惊无险。 齐道友,前方就是封印之岛了!届时牵制之事,就全拜托道友了!」 齐云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仔细端详了智光方丈一眼。 对方的神情语气无比自然,带着后怕和对前路的担忧,却对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涉及黄泉注视的恐怖变故,完全一无所知! 是黑律抹去了他这段记忆? 还是方才的污染虽被驱散,却依旧造成了某种认知上的遮蔽? 齐云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方丈放心。」 他不再多言,自光投向正前方。 果然,在浓郁得化不开的雾气深处,一个黑沉沉的、轮廓模糊的岛屿阴影,渐渐浮现出来,如同匍匐在江心的一头巨兽。 岛的中心,似乎有一点极细微、却异常坚韧的赤色光晕在顽强闪烁,那便是斩龙剑所在! 渡厄舟轻轻撞上岸边,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总算停了下来。 齐云与智光方丈先后跃下小舟,双脚踏上了这座位于汉江鬼蜮中心的孤岛。 脚下传来的触感坚硬而凹凸不平。 齐云低头看去,只见岛屿的地面全然由一种黝黑发亮的礁石堆砌而成。 这些礁石形状嶙峋怪异,棱角尖锐,仿佛是被巨力生生砸碎后又胡乱拼接在一起。 石缝之间,不见丝毫泥土草木,唯有更深的阴影蜷缩其中,隐隐散发出阴寒湿冷的气息,吸吮着周遭本就稀薄的热量。 整座岛屿就像一块巨大的、浸饱了阴煞死气的焦炭,沉默地卧在翻涌的墨色江水之中,死寂而压抑。 「阿弥陀佛。」智光方丈低诵一声佛号,神色无比凝重,目光扫过黑礁石岛,望向岛屿中心方向,「齐道友,封印核心,便在此岛中心。 那盗门妖人定然已在其中,我等需即刻前往,务必小心。 "1 二人当即展开身形,沿着依稀可辨的路径,向着岛心疾行。 一路上,周遭寂静得可怕,唯有风声穿过礁石孔洞发出的呜咽,以及自身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 浓郁如墨的阴煞鬼气几乎化为实质,缠绕在身周,试图侵蚀护体灵光。 齐云体内绛狩火自行流转,将逼近的阴寒之气无声化去;智光方丈则周身隐有微薄佛光荡漾,虽然微弱,却坚韧不灭。 越是深入,空气中的压力越大,那是一种沉甸甸的、源自神魂深处的压抑感。 而此前在江面可以看到的微弱火光,在上岛之后,反倒消失不见。 忽然,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与黑暗中,赫然出现了一片建筑的轮廓! 那竟是一座古式的府邸宅院! 虽被无尽的阴煞之气笼罩,显得破败灰暗,但飞檐斗拱、高墙深院的格局却依稀可辨,在这死寂的鬼蜮孤岛上,显得无比突兀和诡异。 「这府邸————便是当年镇压鬼物的封印?」 齐云见状,眼中闪过极大的疑惑。 他想像中的封印核心,或许是高坛、法阵、石碑,却万万没想到会是一座阳世间的宅院。 智光方丈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与敬畏,解释道:「齐道友有所不知。 此鬼蜮自成一方阴绝死地,煞气滔天,源源不绝。 寻常法阵符文置于此地,便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纵能逞威一时,也难逃被这无边阴煞日夜蚕食、最终灵性尽失、崩毁消散的下场,绝非长久之计。」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年追随太祖皇帝平定天下的能人异士中,有一位道号阴阳」的道长,其于阴阳风水、堪舆点穴之道上的造诣,已臻化境。 正是他,提出了这旷古烁今的「以阳镇阴,化死为活」之法!」 「哦?请方丈详解。」齐云闻言,大感兴趣。 「阴阳道长言道,世间阴阳,相克亦相生。 此地虽为极阴鬼蜮,然物极必反,阴极阳生,于这至阴死眼之中,必存一丝先天阳气萌芽,此乃天地大道所衍,谓之地脉阳根」。」 智光方丈言语间流露出对那位前辈的由衷敬佩,「他所做的,便是以无上智慧,堪定此地潜藏的那一丝微不可察的阳根」所在,而后,依循阴阳风水之理,借此阳根为「穴眼」,起建这座阳宅府邸!」 「此宅一砖一瓦,一梁一柱,其方位、尺寸、格局,无不暗合五行相生、八卦循环之理。 它并非死物,而是一个巨大的、活的风水法阵! 其作用,便是将地底那一点微弱的阳根」引导、放大、聚拢,如同在这无边阴晦死水中,硬生生点亮一盏长明心灯,开辟出一方阳间净土」。」 「而后,再将太祖皇帝的佩剑,那柄承载真龙气运、曾斩孽蛟的斩龙剑」,请入宅中,供奉于大殿之内。 此剑不仅自身蕴含至刚至阳的天子龙气,能镇压邪祟,更因其与国朝气运相连,冥冥之中可引现世大干国运,跨越虚空,加持于此!」 智光方丈目光灼灼:「如此一来,地脉阳根为基,阳宅风水为引,斩龙剑为枢,国运为源! 四方合力,便将这原本的死局封印,化为了一个能够自行汲取力量、循环不息、不断消磨鬼蜮阴煞的活阵」! 如同引来活水,冲刷污浊,假以时日,确有将整个鬼蜮彻底瓦解净化之望! 我金山寺历代方丈,每年皆需入内,一则检查封印,二则便是以香火愿力加持此阵,维系其与现世国运的勾连不绝。」 齐云听罢,不由抚掌感叹:「因地制宜,化死为活,引国运为己用————妙! 真是妙不可言! 这位阴阳道长,才情智谋,当真了得!」 此法之精妙宏大使他对前辈高人的智慧深感钦佩。 智光方丈却面露苦涩,叹道:「可惜,据寺中典籍记载,此封印在建成之初的几十年间,效果卓着,最盛之时,竟能将净化范围扩张至岛屿周边三里,踏入此岛,便如回归阳世人间,草木滋生,几无阴煞之感。 然————世间无常,太祖驾崩后,天下兵戈再起,五王之乱」祸及天下,汉水再度沦为战场,血煞怨气冲天贯地,重重冲击之下,这封印亦受重创。 当时以为的起点,谁承想竟已是巅峰。 此后数百年,净化范围不断回缩,时至今日,莫说岛周,便是这座阳宅府邸,绝大部分区域也早已被阴煞鬼气重新侵蚀夺回,阵法效力十不存一,唯剩供奉斩龙剑的主殿,凭藉其为核心,尚在苦苦支撑。」 二人来到府邸大门前。 只见那朱漆大门早已腐朽不堪,其中一扇更是歪斜断裂,露出巨大的缝隙,显然已被人强行破开。 门内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向外散发着比岛上更为浓烈的阴寒与怨毒气息。 「果然,那妖人已经进去了!」智光方丈沉声道,「不过道友也不必过于担忧。 阴阳道长心思缜密,早已虑及若有邪祟或外人闯入之况。 这府邸之内,除阳宅风水局外,还暗藏了一座玄妙的九曲牵机迷阵」,不明就里者闯入,极易迷失方向,陷入绝境。 那妖人纵然控制了张小道友的身躯,得其记忆,但我金山寺守护此地的核心秘辛,历代只口传于方丈之间,他未必知晓此阵关窍,想要找到斩龙剑所在,绝非易事!」 说罢,智光方丈从怀中取出一盏看似寻常的、以黄纸折叠而成的小巧灯笼。 他对着纸灯轻轻吹出一口气,那纸灯见风即长,眨眼间便化为一只尺许高、 散发着温暖橘黄色光晕的灯笼,内中无烛无火,光乃自生。 柔和的光芒虽不甚强,却异常坚定,竟将周遭浓稠的黑暗逼退数尺,照亮了前方一片区域。 「此乃心灯」,以愿力为燃料,可辟邪祟,暂照迷途。 齐道友,请紧随贫僧身后。」 智光方丈挑灯在前,迈步跨入了那破败的大门,齐云紧随其后。 一入府门,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世界。 门外江面尚有微弱天光与水声,门内却是一片死寂的、绝对的黑沉。 心灯的光芒成了唯一的光源,只能照亮脚下丈许之地,更远处则是无尽的黑暗,目光难以穿透。 迎面是一面巨大的阴阳鱼图案照壁,已然残破,蒙着厚厚的黑尘。 绕过照壁,便见第二道院门,门内景象更是深邃幽暗。 智光方丈脚步不停,挑灯引路,方向明确。 很快,二人步入一条长长的回廊。 此廊曲折迂回,雕梁画栋早已腐朽剥落,处处透着破败。 廊外应是庭院,此刻却只能看到心灯光晕外翻滚的浓黑,仿佛深渊。 一入回廊,智光方丈的步伐立刻变得奇异起来。 他时而在前疾行三步,忽又退回一小步;时而向左横移,复又折向右前方; 有时甚至需要侧身贴着一根廊柱等待片刻,方才迈出下一步。 步伐忽快忽慢,忽进忽退,毫无规律可言,却又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齐道友,请务必紧随贫僧脚步,踏错之处,恐引动阵法变化,坠入迷阵之中!」 智光方丈头也不回地低声嘱咐。 齐云凝神应诺,精准无比地复刻着智光方丈的每一个步伐,每一次转向,甚至每一次停顿。 二人便以这种怪异的方式,在这九曲回廊中缓慢而艰难地前行着,四周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啪声。 如此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心灯的光芒终于映出了回廊的尽头。 那里是一道圆形的月亮门。 然而,就在即将踏出回廊、步入那月亮门的刹那,智光方丈却猛地停住脚步,毫不犹豫地转身,低声道:「回头!」 说罢,竟直接沿着原路,快步向回走去! 齐云心中疑窦顿生,这迷阵竟是需要回头? 但他深知此刻绝非提问之时,压下疑惑,毫不迟疑地立刻转身,紧随智光方丈。 而这一次,智光方丈的步伐却与来时截然不同,不再是那诡异难测的步法,而是寻常的快步行走! 更令人惊异的是,明明是按原路返回,但走了不过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回廊、院门尽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竟是一座巍峨殿宇的入口! 那殿宇大门紧闭,样式古拙,门缝之中,隐隐透出些许微弱却纯正坚韧的赤色光晕,带着一股令人心神安定的煌煌之气,与整个鬼蜮的阴森格格不入。 殿门上方,悬着一方残破匾额,隐约可见「镇渊」二字。 「这————」 齐云纵然心性沉稳,此刻也不由面露讶色。 智光方丈这才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感慨笑意。 「阿弥陀佛。阴阳道长之才情智谋,确非常人所能及。 这九曲牵机迷阵」之妙,尽在这回头是岸」四字。 即便有人能侥幸推演出前行破阵之法,谁又能想到,真正的道路,不在前方,而需在果断回头,方是通达正殿之途! 斩龙剑,从未被深藏于宅院最深处,恰恰就被供奉在这离入口不算太远的「镇渊殿」内。」 他指着那透出赤光的殿门,沉声道:「齐道友,那妖人此刻,多半还在那复杂的宅院深处打转。 斩龙剑,就在殿内!我等需速速入内,先确保此剑无虞!」 话音未落,智光方丈已伸手推向「镇渊」殿门。 第206章 镇渊斩龙,盗机! 第206章 镇渊斩龙,盗机! 智光方丈枯瘦的手掌按在「镇渊殿」那沉重古拙的门扉上,微一发力。 「吱呀」」 一声悠长而沉闷的声响,在死寂的鬼蜮中荡开,仿佛推开了一段尘封的岁月。 殿内景象随着门缝扩大,缓缓映入齐云眼帘。 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混合着苍茫、威严、以及一丝若有若无腥气的古老气息扑面而来,其中又夹杂着一股纯正阳刚的煌煌剑意,顽强地抵御着外界无孔不入的阴煞。 大殿内部极为空旷,地面铺着巨大的黑色石板,刻满了繁复的符文,这些符文一路延伸,汇聚向大殿中央一座巨大的法台。 那法台分为上下两层。下层基座呈正方形,由某种暗沉如铁的巨石垒砌,棱角分明,稳固如山。 基座四角,各摆放着一盏造型古朴的青铜油灯,灯盏极大,但其中仅有两盏还亮着,豆大的灯火呈现出奇异的淡金色,光芒并不耀眼,却异常坚韧,如同两颗跳动的心脏,维系着这座大殿最后的光明与生机。 上层则是一个浑圆的平台,与下方方基构成「天圆地方」之局,暗合宇宙至理。 而真正令齐云目光一凝,心头骤跳的,是圆台之上的事物。 一颗狰狞硕大至极的蛟龙之首! 那蛟首即便早已失去生机不知多少岁月,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凶威。 其表皮呈暗青色,覆盖着碗口大小、边缘锐利如刀的致密鳞片,每一片上都被铭刻着符文。 其头顶一根独角断裂大半,断口参差不齐。 吻部前突,利齿如林,交错暴露在外,最长的獠牙几近成人手臂长短,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一双巨目紧闭,眼皮亦是覆盖着细密的青鳞,但即便如此,仍能感受到其下曾经蕴藏的暴戾与不甘。 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一柄长剑! 一柄通体散发着纯正赤红光芒、剑身铭刻龙纹的古朴长剑,自蛟首眉心偏上的位置,无比精准地贯入,将其死死地钉在圆台之上! 剑身周围,蛟首的鳞甲皮肉呈现出一种被灼焦、琉璃化的痕迹。 赤红色的光芒如水波般从剑身上流淌而下,沿着圆台上的符文刻痕蔓延,如同人体的血脉经络,滋养着整个「以阳镇阴」的风水大局,将这滔天凶物化作大阵运转的核心能源。 「阿弥陀佛————」智光方丈望着那蛟首与斩龙剑,即便已非第一次见,眼中依旧难掩震撼与感慨,「每次见此,仍觉心惊。遥想当年太祖皇帝之神威,当真如皓日当空,不可测度。 此孽蛟吞吐风云数百载,已生龙角,腹下隐现四爪雏形,距化龙当真只差最后一步劫数,其实力,恐怕不弱与踏罡之境。 然在身负煌煌国运的太祖剑下,竟也难逃一剑授首之局。」 老和尚语气随即转变为唏嘘:「然,力强者未必能理万物之妙。 太祖虽有无敌之勇,承一国之运,若无机变,对此已成气候、与地脉水势纠缠不清的鬼蜮,亦难彻底根除,徒呼奈何。 最终,仍需倚仗阴阳道长这般惊世之才,以巧破力,布下这以阳镇阴」的万世之局。 【记住全网最快小说站????????????.??????】 只可惜————太祖位居人皇,虽然借此超出踏罡之境,但也因此与红尘万民因果深重,龙气缠身亦锁魂,终究难逃岁月,未能超脱。 再强的武力,再盛的功业,到头来,也不过是史书几行,供后人凭吊感慨罢了。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齐云闻言,心中微动,顺势问道:「方丈,依您所言,太祖之力已超踏罡之境。 却不知,踏罡之上,又是何等境界?」 智光方丈收回目光,沉吟片刻道:「踏罡之境,在道门中被尊称为天师」,意味着已得道法真谛,可开宗立派,引领一方;在我佛门,与之相当的境界,则尊称为尊者」,喻其智慧德行已得佛法真如,可觉他度世。 至于世间武者,若有机缘突破先天桎梏,达至同等层次,则被敬称为陆地神仙」,寓意其虽仍在人间,却已非凡俗。」 「至于踏罡之上————」老和尚眼中掠过一丝向往与迷茫,「古籍隐有记载,谓之破碎虚空」,飞升超脱」。 然千古以来,能证此道者,寥寥无几,皆如神话传说,缥缈难寻。 其间究竟是真正踏出了那一步,抵达了不可思议之仙境,还是后人因其实力通天而附会杜撰,早已不得而知。 成仙成佛之路,漫漫修远,非大智慧、大毅力、大机缘者不可企及,虚妄者众,实证者————不可知!」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所幸镇渊殿无恙,斩龙剑尚稳。 当下之急,仍是寻那盗门妖人,救出张小道友。 齐道友,稍后贫僧便进入这宅邸迷阵之中,主动现身,设法将其引来此地。 此地有斩龙剑煌煌正气压制,对其邪术必有影响。 届时,还需道友全力出手,务必缠住他,只需一瞬契机,贫僧便施展般若狮子吼」,震出其窃据的元神,你我再联手将其雷霆灭杀,解救————」 「呵呵呵————」 智光方丈话音未落,一声轻蔑阴冷的笑声忽地从殿门外的黑暗中传来,打断了他的话语。 「秃驴就是秃驴,满口慈悲为怀,普度众生,算计起人来,却是无所不用其极,这请君入瓮、背后偷袭的勾当,谋划得倒是熟练得很啊!」 二人脸色骤变,霍然转身! 只见大殿门口,无尽的黑暗如同幕布般被无形之手拨开,一道身影缓步而出,边走边笑,正是「张道云」! 他此刻形态诡异,眉心一道竖状血纹不断散发妖异红光,双眼尽化纯白,不见瞳孔,嘴角咧开一个极不自然的夸张弧度,笑容肆意而猖狂。 「阴阳道人,果然好手段!这回头是岸」的阵法枢机,不再术法,而在智谋,精妙绝伦,若非大师你亲自引路,本座想要找到这镇渊殿核心,怕是还要多费许多手脚呢。」 「什幺!你的气机————」 智光方丈心神剧震,他竟丝毫未察觉对方是何时跟上,又是何时出现在殿外的! 在他的感知中,前方依旧是一片虚无,仿佛那站着说话的只是一团空气,一个幻影! 齐云亦是瞳孔微缩,他的第六感同样未能提前预警,眼前的「张道云」仿佛与这片鬼蜮的黑暗融为一体。 「张道云」闻言,发出一阵更加得意的大笑:「八字命格尚可窃夺,区区气机,又算得什幺难事? 本座不过略施小计,制造出闯入府邸深处的假象,实则一直就跟在你们身后。 秃驴,你关心则乱,心境已露破绽,合该为我所乘! 真是多谢你这份引路之情」了!」 > 第207章 盗天地之机,夺造化之功 第207章 盗天地之机,夺造化之功 智光方丈顿时面色灰败,眼中闪过深深的懊悔与自责:「阿弥陀佛————罪过,罪过!竟是贫僧————引鬼入室了! 一念之差,心境失守,便堕入彀中。贫僧终究是修行不足,禅心未净啊!」 「张道云」不再理会智光,那双纯白的眼眸转向齐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位道友,便是在襄阳城中,以法眼窥破本座行藏之人吧? 啧啧,区区蜕浊巅峰之境,竟能将遁法修至那般鬼神莫测之境,险些真让你追上了。 佩服,当真佩服!」 他话锋一转:「道友如此天资,万中无一,何必与这些伪道腐儒为伍,困于红尘俗见,不得超脱? 我辈修行,所求所寻,无非是长生久视,逍遥世间,得大自在! 这红尘王朝,不过百年轮回,肉食者鄙,视万民如刍狗,这与那天道视万物,朝菌晦蟪,又有何异? 皆是虚幻大伪,拘束真性! 道友灵台澄澈,为何参不透这层桎梏?唯有挣脱这一切伪道束缚,方能窥得真正的大道,觅得那一线仙机!」 他张开手臂,仿佛在拥抱大道:「我盗门之盗」,非是世人污蔑的窃贼之盗! 乃是盗天地之机,夺造化之功」!是取那遁去的一,争那万物之先! 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死守教条,枯坐诵经,不过是窃据大道名分,行禁锢思想、压抑人性之实的伪道」! 他们惧我门之道,故以盗」字污名化之,蒙蔽世人耳目! 殊不知,我辈才是真正践行大道的求道者!」 齐云闻言,眼神冰冷如渊,嗤笑道:「好一篇颠倒黑白的诡辩! 尔等窃命夺运,炼魂害生,视苍生为资粮,行径与魔何异?也配谈道」? 大道无私,生育天地,运行日月,长养万物,何须你去盗」? 就上 ,①?①??????.???超赞 全手打无错站 心中无仁,无义,无苍生,纵使得了长生,也不过是一具活在永恒自私里的枯骨,有何逍遥可言?与天地同朽?我看是与罪恶同腐!」 他踏前一步,周身气势渐升,如剑出鞘:「道不同,不相为谋!你的道,是唯我独尊的魔道。 我的道,是砥砺前行,护持心中之义的人道!」 「呵————哈哈哈!」 张道云」仰头大笑,纯白的眼中竟流露出一丝惋惜,「好一个人道仙途! 冥顽不灵,愚不可及!既然道不同,那便————可惜了你这身根骨!」 笑声未落,齐云已然动手! 「锵——!」 承云剑悍然出鞘,赤金剑罡撕裂大殿沉闷的空气,一出手便是至锐至利的「破煞」之剑,直斩对方咽喉! 张道云」嘴角噙着冷笑,不闪不避,双手掐诀如幻影。 一道浓郁的金光瞬间自其体内勃发,正是道门护身秘法金光咒! 然而这金光却与张道云施展时截然不同,光色深处有无数血色丝线纠缠蠕动,使其显得邪异。 「嘭!」 赤金剑罡斩在血色金光之上,竟发出一声闷响,金光剧烈荡漾,血色丝线纷纷崩断,却又迅速再生,竟硬生生将齐云这凌厉一剑挡在了身外尺余之地! 「来而不往非礼也!」 张道云」尖笑一声,手诀再变,「盗天机!」 一股诡异的力量瞬间笼罩齐云斩出的那道剑罡残余。 齐云只觉心神微微一悸,仿佛什幺东西被强行剜走了一小块。 下一瞬,那道本应消散的剑罡残余,竟被对方凭空攫取,并且威力暴涨近倍,化作一道更为粗壮、却缠绕着黑红邪气的剑芒,以更快的速度,反射而回! 齐云瞳孔一缩,踏罡步瞬间发动,身形模糊,险之又险地侧移避开。 反射回的剑芒擦着他道袍掠过,狠狠斩向大殿,被智光猛地出手,一掌拍散! 齐云剑势再变,承云剑挥洒间,「燎原」剑意爆发,赤金色的火焰剑罡如浪潮般汹涌扑去,范围极大,试图逼迫对方闪避。 同时他左手隐秘掐诀,体内六道真瞬间消耗。 「九幽牵丝印!」 三道无形无质、却锋锐无比的丝线凭空出现,悄无声息地缠向张道云」的双足与腰际。 然而,张道云」身形晃动间,竟如鬼魅般飘忽,漫天剑焰竟大多落空。 面对缠绕而来的牵丝印,他纯白的眼眸似乎能洞察无形,冷哼一声,周身血光大盛。 三道牵丝印成功缠上,但对其却丝毫没有影响! 「雕虫小技!」张道云」嗤笑,袖袍一抖,三道牵丝顿时崩散。 随即,无数惨白纸钱凭空出现,如同大雪纷飞,铺天盖地朝着齐云罩落! 每一张纸钱上都用朱砂写着诡异的符咒,散发出沉重的镇压、禁之力。 纸钱未至,齐云已觉周身空气凝固,行动变得艰涩,体内真炁运转都滞缓了几分! 「绛狩火,燃!」 齐云低喝,赤金色的烈焰透体而出,将他周身包裹。 那些纸钱一旦靠近烈焰范围,纷纷自燃,化作灰烬飘散。 然而纸钱无穷无尽,不断飞扑而来。 更可怕的是,齐云感觉到自身的体力、气血,甚至真,都在一丝丝地莫名流失,仿佛被无形的窃贼偷走! 这正是「盗天机」之妙,在战斗之中,直接窃取敌人的实力,使得其越战越强,越战越显从容! 「魂寄纸傀!」张道云」再次施法,手捏诡异法印,口中念念有词。 顿时,漫天纸钱中的几张猛地亮起幽光,其上的朱砂符文化作扭曲的人脸。 下一瞬,张道云」的身形骤然模糊,与其中一张亮起的纸钱瞬间调换了位置,完美避开了齐云一记刁钻的突刺,反而出现在齐云侧后方,一爪掏向其后心! 爪风凌厉,带着撕魂裂魄的阴毒! 齐云危机时刻,强行催动「夜巡」,身形瞬间虚化,变得如同阴影,利爪穿透虚影,无功而返。 这一下,顿时使得张道云」一直带笑的面容微微一变。 「嗯?身魂合一,遁走虚空,这是什幺遁法?」 在对方惊异之时,齐云的身形已然在另外一侧出现,夜巡用于战斗,齐云也只敢动用半息的时间! 在他凝实的刹那,又是大量纸钱附着而上,虽被烈焰烧毁,却进一步加剧了他的消耗。 「百川归墟!」妖人双掌一合,掌心相对,产生一股恐怖的吸力漩涡,并非吸物,而是专门针对齐云体内的真炁与气血! 齐云只觉气海翻腾,真炁竟有失控外泄之感,急忙固守本源,绛狩火逆冲而上,强行斩断这股诡异的吸力,但脸色已然微微发白。 第208章 金生水,困渊 第208章 金生水,困渊 齐云将「夜巡」遁法催至极致,身形时实时虚,承云剑裹挟着灼灼绛狩火,每一次斩击都带着焚灭邪祟的决绝。 「破煞」剑意凌厉,「燎原」火海汹涌,偶尔辅以诡谲难防的「九幽牵丝印」,竟也数次逼得那妖人闪避格挡,略显狼狈。 然而,修为的鸿沟与「盗天机」邪法的诡异逐渐显现威力。 齐云每一剑挥出,部分剑意与真炁竟被对方无形窃取,转而以更强的威力反噬自身! 漫天飞舞的惨白纸钱仿佛无穷无尽,每一张都书写着镇压与禁锢的邪咒,虽被绛狩火大量焚毁,却极大地消耗着齐云的气血与真。 更可怕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自身的气血、真乃至体力,都在被一丝丝地偷走,汇入敌身。 反观「张道云」,越战越是从容,纯白的眼眸中戏谑之意愈浓。 其身形飘忽如鬼魅,往往于间不容发之际以「魂寄纸傀」之术与纸钱移形换位,避开致命攻击。 邪术更是层出不穷:「百川归墟」吸扯真,「纸钱镇魂」禁锢行动,「血光咒」腐蚀灵光———— 种种手段阴毒狠辣,齐云虽凭藉绛狩火万邪不侵的特性与夜巡苦苦支撑,但已是守多攻少,险象环生。 一道血光咒擦着齐云肩头掠过,道袍瞬间焦黑破裂,虽未直接伤及皮肉,却有一股阴寒死气钻入经脉,令他半身一麻。 就在这迟缓的刹那,无数纸钱如同嗅到血腥的苍蝇,蜂拥而至,瞬间层层叠叠贴附上来,沉重如山! 齐云周身绛狩火狂涌,烧得纸钱啪作响,灰烬纷飞,但新的纸钱前赴后继,竟短暂压制住了火焰,将他牢牢困在原地。 「道友,你的气血,归我了!」 「张道云」大笑一声,五指成爪,隔空抓向齐云心口,「盗天机」全力发动! 齐云只觉心脏猛地一缩,浑身血液几乎要破体而出,气海真炁疯狂外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妖孽!休得猖狂!」 一旁早已心急如焚的智光方丈,眼见齐云遇险,再也无法等待那虚无缥缈的最佳时机他眼中精光爆射,决定放弃搭救张道云,强行出手! 一声暴喝如金刚怒目,智光方丈猛地踏前一步,脚下地面微震,施展神足通,瞬间切入战团,直接拦在齐云与妖人之间! 他不再保留,干瘦的身躯仿佛瞬间膨胀,磅礴的气血与佛光融合,化作一尊怒目金刚虚影。 「大慈大悲掌!」 一掌拍出,看似缓慢,却蕴含无俦巨力,掌风凝实如金色山岳,碾压虚空,直接将笼罩向齐云的大片纸钱震成齑粉,更是逼得张道云」不得不回身格挡。 「嘭!」 双方法力碰撞,发出沉闷巨响。 智光方丈身形晃了晃,而张道云」则被震得倒退数步,周身血色金光一阵乱颤。 「老秃驴,总算肯动手了!」 张道云」纯白的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但随即又被轻蔑占据,「也好!便让你们见识见识,何为真正的道」!」 智光方丈双手合十,那串念珠自动飞起,缠绕在合十的掌间,刺目金光自掌心进发! 「唵!嘛!呢!叭!咪!吽!」 六字大明咒如同实质,随着他双掌猛地一撑,念珠轰然崩散! 念珠并未落地,而是悬浮于其周身,急速飞旋如轮,每一颗念珠上都浮现出一个璀璨的「卍」字佛印,散发出镇邪、破魔、禁锢的强大力量。 「咻!」 一枚念珠率先激射而出,于半空中佛光暴涨,瞬间凝成一柄威猛无俦的金刚杵虚影,带着沛然莫御的力量,直捣妖人胸腹! 时而又有数颗念珠散开,化作金色光牢,从四面八方锁困妖人活动空间。 智光方丈左掌翻飞,结「缚地印」,猛地按向地面! 嗡! 镇渊殿地面那些古老的符文瞬间被激活,亮起熔金般的色泽,如同岩浆般流淌,强大的禁锢之力蔓延而上,死死缠绕住张道云」的双足,使其移速骤降。 右臂则筋肉贲张,佛光凝聚,竟不闪不避,直接硬抗几张趁机噬咬而来的鬼面纸钱! 「嘭!」佛光震荡,那几张邪咒纸钱竟被他以最蛮横的方式直接震飞,并在空中被佛力生撕粉碎! 妖人顿时陷入双线受制的窘境,但他凶性大发,邪术频出。 更多纸钱幻化的鬼面啃噬而来,智光方丈怒目一瞪,眼中佛光如炬,直接将靠近的鬼面震灭。 齐云压力骤减,撤出战团于一侧,绛狩火流转周身,驱散阴寒。 他眼神死死盯着二人的战斗,此前智光方丈在江面大大受限,此刻发威之下,金山寺方丈的威势顿时显化,此前将他压制的死死的张道云」,在智光面前,也是变得无力起来。 「就是现在!」 齐云看到一道战机,并指如剑,体内剩余真炁狂涌。 「九幽牵丝印·缚!」 三道比之前更加凝练、闪烁着幽蓝寒光的丝线无声无息射出,精准无比地缠向「张道云」脚踝! 妖人正全力应对智光方丈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察觉时已晚半步! 嗤! 丝线及体,极寒与禁锢之力爆发,虽只将其双脚缠住短短半息,却已足够! 「好!」 智光岂会错过这良机? 他瞬息暴进,周身佛光再盛,隐隐形成一口古朴金钟罩体,硬扛对方反手打来的数道血光邪咒。 金钟震荡,梵音长鸣,虽泛起涟漪,却岿然不动! 而他的攻击已至! 那柄由念珠所化的金刚杵佛印光芒万丈,携崩山裂石之威,直砸张道云」天灵盖! 这一下若砸实,纵是链形境妖人,也非要元神震荡,肉身重创不可! 危急关头,张道云」纯白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尖啸一声,不顾一切地催动邪元。 「魂寄纸傀!移形!」 千钧一发之际,他与不远处一张预先藏匿的特殊纸钱瞬间调换位置! 轰隆! 金刚杵佛印狠狠砸落,将其留在原处的虚影砸得粉碎,能量爆发,在地面留下一个深坑。 而张道云」的真身则出现在数丈之外,气息一阵紊乱,纯白的瞳孔中首次流露出惊怒之色。 脸颊一侧被刚才爆开的佛印边缘擦过,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丝丝黑气从中溢出。 随即调息结束的齐云,也再次拎着剑杀入。 三方身影激烈搏杀,身影交错,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剑罡劈碎佛印的余波,纸钱在烈焰与佛光交织中不断化为飞灰。 整个镇渊殿轰鸣不止,穹顶之上尘埃簌簌落下,仿佛随时可能坍塌。 那被钉在圆台上的蛟首似乎都受到了刺激,紧闭的眼皮微微颤动。 斩龙剑震颤低吟,剑身赤芒明灭不定,如同为这场惊世之战擂响的战鼓。 激斗中,齐云心神却意外地沉静下来。 智光方丈刚猛无俦、以力压人的战斗方式,与妖人诡谲多变、窃取机巧的邪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金性至锐,至坚,主杀伐,破邪妄————然刚极易折,过犹不及————金生水,水性至柔,至包容,以柔克刚,以静制动,无处不至,无孔不入————」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对五行生克,尤其是对金水相生的感悟。 智光方丈的佛门功法虽非纯粹金行,但其刚猛酷烈、一往无前之意,却深得金行之精髓。 而自己的绛狩火虽强,却似乎少了些变化,面对妖人滑不溜手、善于转移窃取的诡异手段,总有种力不从心之感。 若能以金之锐,引水之变———— 念动则法随! 承云剑再次斩出,依旧是「破煞」之剑的起手,赤金剑罡撕裂空气。 但这一次,剑罡之上除却灼灼燃烧的绛狩烈焰,更隐约流转起一层极淡的、 仿佛流动水波般的莹润光泽,刚猛之中,平添了一股绵长柔韧、无孔不入的意蕴! 然而,就在剑罡即将及体的瞬间,齐云心念陡变! 他猛地收剑后撤,体内仅存的大半真如同开闸洪水,毫无保留地疯狂注入承云剑中。 同时毫不犹豫地再次施展「夜巡」,身形瞬间虚化,脱离战场最中心,出现在数丈之外,脸色因瞬间的巨大消耗而更加苍白。 半息僵直过后,齐云眼神一厉,将嗡鸣不止、光华暴涨的承云剑向前方激烈战团虚空一引! 并非斩出剑罡,而是将所有力量,连同那新生的关于「金生水」的感悟,尽数宣泄而出,化作一式全新的一剑! 「金生水——困渊!」 霎时间,异变陡生! 以承云剑尖为起点,无数道极细极锐、由高度凝练的剑意与凭空汇聚的阴寒水汽结合形成的淡蓝色丝线,凭空而生! 它们并非直来直往,而是如同无数条拥有生命的透明触手,又好似地下奔流的冰冷暗涌,带着强大的韧性、粘滞性和渗透性,瞬间朝着正与智光方丈硬撼一记、身形微滞的张道云」缠绕、包裹而去! 滋滋滋! 淡蓝色丝线速度极快,无视了部分逸散的邪光,直接缠绕而上,瞬间在其周身交织、层叠,仿佛一张无形却坚韧无比的大网,又像一个急速成型、流动不休的幽蓝水牢,将其周围空间彻底封锁! 张道云」正全力应对智光方丈又一记刚猛无俦的「大慈大悲掌」,猝不及防间,顿觉周身一紧,行动变得前所未有的迟滞! 仿佛陷入了无尽泥沼深渊,四面八方都是粘稠冰冷的束缚之力,不仅极大地影响了他的动作,甚至连周身邪光的运转都变得晦涩起来! 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自己与外界纸钱的联系被大幅度削弱,那赖以保命的「魂寄纸傀」移形换位之术,竟因空间被这诡异的水行剑意封锁而受到了极大的干扰! 「什幺?!」 他纯白的眼中生出差异,试图强行挣脱,但那淡蓝色丝线柔韧无比,斩断一批,又有更多缠绕而上,仿佛无穷无尽! 智光方丈虽也惊讶于齐云这突如其来、闻所未闻的奇妙剑法,但他战斗经验何其丰富,立刻把握住这千载难逢的战机! 「阿弥陀佛!」 老和尚高诵佛号,将所有力量灌注于右掌,身后怒目金刚虚影与他动作合一,掌印佛光璀璨如大日,携毕生功力,趁妖人行动受制、邪术运转不灵之机,轰然拍向其胸膛! 「就是现在!」智光方丈眼中精光爆射,等待已久的时机终于出现!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仿佛都鼓胀起来,周身佛光尽数收敛于喉间,随即猛然张口:「哞——!!!」 般若狮子吼! 没有震耳欲聋的音爆,只有一道低沉、恢弘、仿佛源自太古洪荒的禅唱之音,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纯粹由金色梵文构成的音波洪流,瞬间穿透一切阻碍,精准无比地轰入了张道云」的眉心! 「啊!」 一声凄厉非人的惨叫从张道云」口中爆发而出! 他周身邪光剧烈扭曲,一道模糊的虚影,被硬生生从肉身天灵盖中震得离体数尺! 成功了! 然而,那被震出的阳神,竟似乎早有准备! 它双手环抱,怀中赫然托着一颗鸽卵大小、不断蠕动、散发出滔天怨毒与污秽气息的血色丹丸! 在脱离肉身的瞬间,这阳神竟不顾自身震荡,猛地发力,将那颗血色丹丸,如电射般投向大殿中央法台上的——斩龙剑! 「不好!」智光方丈惊骇欲绝,他周围的悬浮转动的念珠全部发出! 那串念珠佛光大盛,化作一道金色枷锁,瞬间缠绕在那逃逸的阳神之上,符文流转,就要将其彻底禁锢炼化。 但就在念珠及体的刹那,那阳神再次施展出「魂寄纸傀」之术,与远处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特殊纸钱瞬间互换! 金色念珠困住的,只是一张缓缓飘落的、写着诡异符文的纸钱。 而那道阳神虚影,则在数丈之外再次闪现,变得愈发黯淡,却发出得意至极的狂笑:「哈哈哈!智光老秃驴!本座倒是小觑了你这金山寺方丈! 可惜,你金山寺世代看守的鬼蜮,注定要在你这一代——重现天日了!」 笑声未落,那颗血色丹丸已然精准地击中了斩龙剑的剑柄与蛟首连接之处! 「噗嗤!」 丹丸轰然爆开,化作一大滩粘稠腥臭、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污秽的血浆,瞬间将剑柄及周围区域覆盖! 滋滋的腐蚀声令人牙酸,斩龙剑赤红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黯淡,剑身龙纹发出痛苦的哀鸣! 更有一部分污血如同活物般,沿着剑身留下的伤口,疯狂渗入那巨大的蛟首之内! 嗡! 整座镇渊殿剧烈一震! 那被钉在法台上不知多少岁月的蛟龙之首,紧闭的眼皮,猛地剧烈颤抖起来! 仿佛下一瞬,就要睁开那双蕴含了数百年怨毒与死寂的巨目! 第209章 袈裟伏魔界 第209章 袈裟伏魔界 盗门妖人那模糊的阳神虚影,眼见污血邪丸精准命中斩龙剑柄,顿时发出一阵计谋得逞的猖狂大笑,声震殿宇,充满了无尽的快意。 「哈哈哈,智光老秃驴!任你藏拙算计本座,终究是棋差一着!这汉江鬼蜮,合该在今朝重见天日!」 笑声未落,其阳神双手猛地一掐诡异法诀,眉心那道竖状血纹骤然爆亮。 其阳神虚影瞬间变得极淡,化入虚空。 下一刻,数十丈外,于靠近府邸破败大门阴影处的一张惨白纸钱旁骤然凝实。 那纸钱上朱砂符文一闪,随即无声自燃成灰。 而妖人阳神毫不停留,借着这移形换影之术争取的刹那间隙,化作一道淡不可见的血影,朝着岛外江岸疾遁而去,速度快得犹如鬼魅瞬移,眼看就要没入无尽的黑暗与雾气之中。 「哪里走!」齐云岂容他如此轻易脱身? 对方虽修成阳神,不惧寻常风煞,但方才硬接智光方丈一记全力施为的「般若狮子吼」,元神震荡,光华黯淡,此刻正是最为虚弱之时! 如此良机,若让其遁走,无异于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齐云眼中寒芒暴涨,毫不犹豫地施展夜巡追出。 身形刹那间由实转虚,仿佛化作一道融于夜色的淡影,无视前方阻碍,紧咬着那道逃遁的血色阳神。 几乎在同一时间,智光方丈亦知此刻是斩杀妖人,不至于满盘皆输的最后机会。 他本体盘坐于地,手结禅定印,头顶光华大放,一道高约三尺、通体犹如纯金铸造、面目与智光一般无二、宝相庄严的小和尚阳神瞬间跃出! 这阳神甫一现世,便绽放出万丈豪光,驱散周遭阴霾,其凝实程度远超盗门妖人那虚浮的血影。 它没有丝毫迟疑,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后发先至,速度竟比施展夜巡的齐云还要快上几分,瞬间掠过齐云身侧,直扑向岛屿边缘。 不过两息,二人前一后已追至岛屿边缘。 只见岸边黑水沉沉,雾气翻涌,一艘样式古朴、长约丈许的乌篷小舟静静停泊。 舟首悬着一盏白纸灯笼,散发出惨澹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船头之上,赫然立着一名头戴宽大斗笠、身披陈旧蓑衣的身影,手持一根长长的竹篙,斗笠压得极低,完全看不清面容,唯有持篙的手干枯如鸡爪,透露出一股死寂沧桑之气。 而在此人身旁的船板上,一具身穿绯红色道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正盘膝而坐,双目紧闭,气息全无,仿佛沉睡。 正是那盗门妖人的肉身本体! 「盗门摆渡人!果然还有接应!」智光阳神见状,瞬间明悟。 眼看那妖人血影已扑至江边,就要投向肉身,智光阳神速度再增,猛地超越至最前。 它悬浮于低空,通体金光璀璨,宛如金身罗汉临世。 只见它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做狮子无畏印,口中梵唱如雷:「唵·阿谟伽·尾卢左囊·摩贺母捺啰·摩尼·钵纳摩·入啰·钵啰多耶·! 袈裟伏魔!启!」 随其浩大梵音,岛屿边缘的虚空之中,骤然亮起无数道纵横交错的金色光线,瞬间编织成一面巨大无比、遮天蔽日的金色光幕! 光幕之上佛文流转,梵唱隐隐,恰好将盗门妖人的阳神与岸边小舟隔绝开来! 那盗门妖人所化血影正全力催动遁术,口中急念:「血元引归,神返真躯!」 其眉心红光剧烈闪烁,试图再次施展那移形换影的秘法,直接回归肉身。 然而,就在他法术即将发动完成的刹那,「嘭」的一声闷响! 其血影并未能如愿穿透光幕,反而撞在了光幕之上,整个人在光幕上一个剧烈凸起的部分猛地弹了回来,元神一阵剧烈荡漾,险些溃散! 妖人又惊又怒,稳住身形后,不禁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贼秃!好手段! 好算计! 竟在此前连佛门金刚结界都布下了!」 就在此时,那船头的摆渡人动了。 他手中那根长篙无声无息地插入墨黑色的江水之中,轻轻一搅。 霎时间,以篙尖为中心,一道道墨色涟漪急速扩散开来。 紧接着,江面之下竟浮起无数盏莲花状的水灯,灯盏惨白,其中燃烧的却是幽幽绿火,瞬间将大片江面映照得一片鬼气森森。 摆渡人干枯的手腕一抖,长篙自水中提起,朝着那巨大的金色光幕遥遥一点一舟周那无数绿色鬼火莲花仿佛受到指令,其中的绿焰猛地脱离灯盏,汇聚成一道粗大无比、阴冷刺骨的碧绿火柱,如同幽冥鬼龙,发出一声凄厉尖啸,悍然轰击在「袈裟伏魔」之上! 「轰!」 至阴至邪的碧火与至刚至阳的佛光猛烈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 那金色光幕剧烈震颤,被碧火柱轰击之处,佛文急速黯淡、崩碎,竟被硬生生蚀穿出一个大洞! 整个「袈裟伏魔」轰然崩碎成无数金色光点,四散湮灭。 结界一破,妖人阳神大喜过望,再次厉喝:「血影遁空!」就要冲回肉身。 「妖孽,休想!」智光阳神岂能让他如愿? 虽结界被破,但其动作更快,再次结印,凌空一掌拍下。 一只纯粹由金光凝聚、大如屋盖、纹路清晰的佛掌凭空出现在妖人阳神头顶,轰隆隆碾压而下,掌风激荡,将一侧墨色的江水都压得凹陷下去! 然而,在佛掌及体的前一刻,血光猛地一闪,其阳神已然于原地消失。 轰的一声巨响,岸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掌印! 下一刻,小舟上那具绯红道袍的肉身,猛地睁开了双眼! 眼中纯白之色褪去,恢复了原有的瞳仁,却充满得意。 他长身而起,放声大笑:「秃驴,晚了!」 那已然归位的道人,站在船头,拂袖一挥,一股柔韧巧劲发出,将恰好拍至船边的掌力余波轻易卸开、震碎。 他负手而立,望着岸上金光灼灼的智光阳神,讥讽道:「智光秃驴,你的般若狮子吼与本座的血神子」倒是绝配,可惜,终究功亏一篑! 任你佛法通天,在这隔绝阴阳、勾连黄泉的鬼江之上,又能奈我何?哈哈哈哈哈!」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岸畔另一侧的黑暗之中,一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飙射而出,竟毫不犹豫地冲出了岛屿范围,跃至鬼江上空! 嘹亮清越的剑鸣声响彻夜空,一道璀璨灼热的赤金色火线撕裂黑暗,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直斩而下! 正是刚刚从「夜巡」遁法短暂僵直中恢复过来的齐云! > 第210章 移花接木,幽冥摆渡 第210章 移花接木,幽冥摆渡 「什幺?!」 面对齐云追杀而来的一剑。 小舟上的天机子与摆渡人同时惊愕擡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万万没想到,齐云竟敢直接冲出岛屿庇护,跃到这鸿毛不浮的鬼江之上!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齐云剑上那赤金色的烈焰,在这充满阴煞怨力的鬼江环境中,非但没有丝毫减弱,反而灼灼燃烧,将周遭的阴寒雾气都蒸发殆尽! 那至阳至刚、焚尽万邪的气息,令他们元神都感到一阵刺痛! 「这是什幺火?!」道人和那摆渡人失声惊呼,眼中首次闪过骇然。 岸上的智光阳神亦是大惊:「齐道友不可!」 他深知此江厉害,非是人间之水,蕴含九幽阴煞,寻常修士莫说踏足,便是法宝灵光沾染一丝也会灵性大损。 齐云此举,在他看来无异于自杀! 此刻的齐云,人已凌空跃至小舟正上方,双目精光大作,剑身赤金色的绛狩火暴涨,化作一柄长达数丈、光芒万丈的烈焰巨剑! 「妖孽,受死!」 伴随着一声冰冷断喝,齐云双手握剑,以身带剑,将全身力量与重量,以及那焚尽一切的燎原剑意,尽数灌注于这一剑之中,朝着下方小舟奋力斩落! 势要将这妖人与接应者连同小舟一并劈碎、焚灭! 那摆渡人反应极快,干枯双手在长篙上飞速一抹,那根看似普通的竹篙瞬间变得漆黑如墨,散发出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他双臂筋肉贲起,将长篙奋力向上斜刺,试图架住这从天而降的烈焰巨剑! 「铿—轰!!!」 赤金巨剑与乌黑长篙猛烈撞击! 一声震耳欲聋的恐怖爆响! 狂暴的冲击波呈环形骤然扩散,下方墨黑色的江面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拳狠狠砸中,猛地向下凹陷出一个巨大的碗状深坑,随即又猛地反弹,炸起数丈高的漆黑浪涛! 无数逸散开的绛狩火如同天火流星,随着炸起的江水四处飞溅,划破黑暗,坠入江中竟不熄灭,反而在水面上继续燃烧,发出「滋滋」的声响! 读好书选 ,??????????????????.??????超赞 全手打无错站 咔嚓! 一声脆响,那显然非凡物的乌黑长篙,终究抵不住齐云这一剑,从中断裂! 烈焰巨剑势不可挡,继续斩落! 「噗嗤!」 剑锋毫无阻碍地劈中了摆渡人的斗笠,继而从头至脚,一斩而过! 连同其脚下的小舟,也被齐云这倾尽全力的一剑,从中劈开! 斗笠破碎,露出一张苍老枯槁、布满惊骇的面容。 一道细细的火线自其眉心蔓延而下,贯穿全身。 然而,齐云剑势用老,身体开始下坠。 他强提最后一口气,剑招陡变,由劈斩化为疾刺,低喝一声:「困渊!」 承云剑尖搅动炸起的漫天水浪,那蕴含阴煞之气的漆黑江水仿佛受到无形之力牵引,瞬间倒卷合拢,化作一个巨大的、急速旋转的黑色水球,将刚刚被劈开的小舟残骸、以及舟上的道人和被劈成两半的摆渡人尽数包裹在内! 水球表面波纹激荡,散发出强大的禁之力。 就在水球合拢的瞬间,齐云看到那道人反应快得惊人,他并未试图攻击水牢,而是反身一掌拍向身旁那已被劈成两半、伤口处燃烧着绛狩火的摆渡人。 「移花接木!」 其掌心散发出诡异的吸力,那附着在摆渡人伤口上顽强燃烧的绛狩火,竟被他硬生生抽取出来,化作一团跳跃的火球,猛地甩出水牢之外! 紧接着,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那摆渡人两片身躯的断裂处,血肉疯狂蠕动,生出无数密密麻麻、细如发丝的紫黑色肉芽,如同拥有生命般相互探寻、纠缠、融合!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滋滋」声,那恐怖的贯穿伤竟在眨眼间愈合如初,只留下一条从头顶直至胯下的、焦黑发亮的狰狞火痴! 那摆渡人闷哼一声,竟重新站了起来,只是气息萎靡了大半,脸色惨白如纸。 道人毫不迟疑,再次施法,二人身影在水牢中一阵模糊,竟是再次施展出那移形换影的秘术,瞬间脱离了「困渊」水牢的束缚,出现在外侧的江面之上,朝着黑沉沉的江水坠落。 那摆渡人在下落过程中,猛地喷出大口大口的黑血,双手却勉强掐出一个诡异法诀,嘶声尖叫道:「幽冥————摆渡————走阴路!」 呼! 周遭浓郁的阴煞之气与江上雾气应声汇聚,在其二人脚下迅速凝结、塑形,竟眨眼间化作一艘略显虚幻、由灰黑雾气构成的扁舟,堪堪托住了下坠的二人! 而此刻的齐云,已力竭坠至江面。 在即将触及那漆黑江水的刹那,「夜巡!」 身形瞬间由实化虚,变得如同一道淡淡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那据说鸿毛不浮的黄泉鬼江之中。 一息之后,就在智光阳神焦急万分,以为齐云已然遭劫之际,他身旁不远处的岸上,空间微微波动,齐云的身影由虚转实,跟跄一步显现出来。 「齐道友!」智光阳神又惊又喜,连忙看去。 只见齐云脸色苍白如纸,气息急促,身体因脱力和遁法反噬而微微颤抖,正处于短暂的僵直状态。 但他确实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而且————智光方才全神贯注,竟丝毫未能察觉齐云是如何从江中脱身、又如何出现在自己身边的! 仿佛他刚才并非坠入绝地,只是进行了一次寻常的短距离挪移! 「这————这究竟是什幺遁法?竟能无视鬼江特性,来去自如?甚至————连我的阳神感知都能瞒过?!」 智光心中骇然,看向齐云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探究。 此刻的齐云,头颅昏沉,周身经脉刺痛,暂时连一根手指都难以动弹,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死死盯住江面。 只见那艘由雾气凝聚的诡谲小舟上,那摆渡老头已然彻底瘫软倒下,气息奄奄。 换由那道人手持半截断裂的乌篙,立于舟尾,催动小舟。 其同样回望岸上,他的目光掠过智光,最终定格在刚刚现身、处于僵直状态的齐云身上。 其眼中之前的得意与讥讽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惊疑、审视,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撼。 四目相对,天机子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鬼江上传出老远。 「哈哈哈哈哈!妙!妙极!本以为今夜,金山寺方丈多年藏拙下的实力,已是惊喜! 万万没想到————竟是惊喜连连!」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齐云,仿佛要将他彻底看穿:「这位道友,好神通!好手段!好魄力!竟能以蜕浊之境,身怀如此神火,更兼有这般无视阴阳界限的玄妙遁法! 贫道天机子,今夜————领教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却带着一股棋逢对手般的兴奋:「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道友,今日之赐,贫道记下了!来日方长,定当再来好生讨教道友的高招!」 笑声未落,那雾气小舟载着二人,如同融入墨色背景一般,速度骤然加快,眨眼间便隐没于浓郁的黑雾与无尽的黑暗之中,只剩下那笑声,在江面上隐隐回荡,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第211章 嗔火触律,穿心之刑 第211章 嗔火触律,穿心之刑 天机子的长笑,如同浸了冰水的鞭子,抽碎了鬼蜮边缘死寂的空气,余音袅袅,终被翻涌的墨色江水与浓雾吞没。 那艘灰雾凝成的诡舟载着二人,眨眼间便隐入无边黑暗,再无踪迹。 齐云独立江岸,周身脱力的虚软尚未褪去,经脉中仍残留着真炁过度催动后的灼痛。 他望着妖人遁走的方向,眼底寒意未消。 方才那一剑,倾尽所能,终究未能留下对方,只废去一个摆渡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懑与不甘,如毒藤般悄然缠绕上心神。 贼子猖獗,手段诡谲,终究未能留下! 就在这心念波动,一丝嗔怒刚自心底窜起的刹那。 眉心骤然滚烫! 那枚沉寂的「北阴酆都黑律」敕令毫无征兆地浮现,幽暗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深深烙入皮肉之下,灼热瞬间贯穿颅脑! 根本不及反应,眼前视界猛地被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覆盖!那血色浓稠欲滴,随即幻化凝聚,化作一行笔划狰狞、仿佛以血与火锻打而成的古拙篆文: 【嗔怒触律,受穿心之刑!】 字字如烧红的烙铁,砸入眼中,砸入魂灵深处! 轰! 齐云只觉神魂猛地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攫住、拉扯,周身景象疯狂扭曲、 坍缩,又骤然炸开! 下一瞬,所有的光、声、气,尽数消失。 他发现自己竟置身于一片绝对的灰蒙蒙的天地之中。 脚下是冰冷的触感,是一个巨大的石台。 粗重无比、刻满符文的漆黑锁链自黑暗深处探出,如同巨蟒,将他四肢、躯干、脖颈死死缠绕、勒紧,钉死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分毫。 彻骨的阴寒顺着锁链侵入骨髓,连思维都似乎要被冻结。 绝对的死寂,绝对的禁锢。 唯有眉心那敕令仍在灼烧,是这无边黑暗与死寂中唯一的座标,也是刑罚的印记。 突然。 正前方的深邃黑暗里,毫无征兆地亮起一点极细极锐的幽光。 那光芒漆黑,却诡异的耀眼。 它无声无息地激射而来,速度快得超越了意念。 齐云甚至看不清那究竟是什幺,只觉那点黑光在瞳孔中无限放大,然后。 「嗤!」 一声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利物穿透血肉与骨骼的闷响,自他胸膛爆发开来! 那点黑光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其万一的剧痛,自心口猛然炸开! 仿佛有一根烧得通红、布满倒刺的铁钎,以最狂暴、最精准的方式,瞬间洞穿了他的心脏,并将其中的每一丝血肉、每一条脉络都狠狠搅碎!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终于冲破了禁锢,从齐云牙缝中迸射出来。 眼前那令人绝望的黑暗法台、冰冷锁链瞬间如潮水般退去。 视野恢复的瞬间,他看到的便是自己正向后仰倒,天旋地转。 「砰!」 后背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礁石地面上,震得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但这一切的撞击之痛,在心口那持续不断的、撕裂灵魂般的剧痛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嗬————嗬————」他双手死死抠住左胸心口处的道袍,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惨白扭曲,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抽搐,如同离水的鱼。 额际、颈侧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重衣,面色灰败如金纸,大口大口的喘息声在死寂的岸边显得异常清晰而痛苦。 「齐道友!」 一旁的智光阳神金光一闪,瞬间掠至齐云身旁。 老和尚脸上满是惊愕与关切,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骇住。 他以为是齐云强行催动秘法、又硬闯鬼江留下了可怕至极的反噬暗伤。 毫不迟疑,智光阳神并指如剑,一指便点向齐云紧捂的心口。 温润磅礴、蕴含着勃勃生机的佛门精纯真,如暖泉般透过道袍,源源不断渡入齐云体内,试图护住其心脉,涤荡伤势。 然而,佛光流转一圈,智光脸上的担忧迅速被极大的惊疑所取代。 没有伤口! 没有内腑破裂! 没有经脉寸断!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邪气残留或法力反噬的痕迹! 齐云的胸膛之下,唯有那颗心脏,正以一种完全超出常理、疯狂到近乎炸裂的速度剧烈搏动着,咚咚咚————如同战鼓狂擂。 可除此之外,这具身躯完好得令人难以置信。 可齐云那惨白如纸的脸色、涔涔的冷汗、微微颤抖的躯体,又无比真实。 就在这时,齐云痉挛的身体渐渐平复下来,那席卷一切的穿心剧痛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留下的是无尽的虚脱感和心有余悸的钝痛。 他艰难地擡起一只手,摆了摆,声音嘶哑得厉害:「方丈————停手吧———— 我————无妨————」 他撑着地面,极其吃力地坐起身,依旧喘息粗重,擡眼看向满脸困惑的智光阳神:「此地————不宜久留,方丈速速回归本体,镇渊殿————情况未明————我调息片刻————便来。」 智光眉头紧锁,眼中忧色未褪。 齐云此刻的状态怎幺看都不像「无妨」,但他也心系殿内斩龙剑与张道云。 他沉吟一瞬,终是重重点头:「道友务必小心!若有异状,即刻长啸示警!」 言罢,智光阳神所化的金身小和尚化作一道流光,瞬息远去,没入岛屿深处O 岸边,只剩下齐云一人。 他单手仍捂着心口,感受着那逐渐恢复正常却依旧带着丝丝隐痛的心跳,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终究————还是没忍住,动了嗔念————」 他低声自语,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幸好————这两道律法惩戒是单独结算,不叠加后果————否则,就不仅是这穿心之痛,怕是直接便要斩寿了————」 「穿心之刑————」他回味着那恐怖至极的痛苦,以及那绝对的黑暗与禁锢,「方才那地方————就是阴司刑台? 竟能直接将我神魂拉去受刑————这北阴酆都的律法,当真————霸道无比。」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面前沉静如墨、却暗藏无尽凶险的汉江鬼水。 「此江勾连黄泉————若我此刻施展夜巡」,顺着这股阴脉遁入下去————是否真能一路潜入黄泉,抵达那传说中的地府?」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在他虚弱却清醒的脑海中滋生。 「去了之后,又能看到什幺?是否真如我所猜测————诺大地府,空空荡荡,只有我这一个刚转正」的掌刑行走在阳间奔波?」 想到这里,他竟忍不住低笑出声,笑声却带着几分苍凉。 「想多了————即便这掌刑行走的身份真能让我肉身进入地府,夜巡」最多也只能维持十息。 十息之内,若到不了————在半路显形,被困死在这阴阳缝隙之间,那才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成了这汉江里又一缕糊涂冤魂了。」 「或许————等哪天我这官职」再升一升,有了正经的阴阳路引,才能去那地府————「汇报工作」?」 他摇了摇头,将这有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压下。 此刻,心脏最后的抽痛也终于彻底平息。 他缓缓活动了一下依旧有些发软的四肢,感受着空荡的气海开始自行缓慢恢复一丝真,不再耽搁,转身朝着镇渊殿方向疾步而去。 > 第212章 斩龙将断,尸蛟欲出 第212章 斩龙将断,尸蛟欲出 回到镇渊殿内,景象依旧。 智光方丈的元神已然归位,正盘坐于地,面色凝重。 张道云则被安放在大殿一角,双目紧闭,面色苍白,但呼吸平稳悠长,显然脱离了危险,只是元神受创,仍在沉眠自我恢复。 而大殿中央的法台处,情况却不容乐观。 智光方丈正全力催动佛光,试图净化斩龙剑柄及蛟首上那一片粘稠腥臭的污血。 金色佛光与那污秽之物接触,不断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缕缕黑烟冒起,那污血竟似活物般蠕动抵抗,净化速度极其缓慢。 更让人心惊的是,法台四角那四盏青铜古灯,原本尚有两盏燃着豆大的灯火,此刻竟已熄灭了一盏! 只剩最后一盏孤灯如豆,顽强地散发着微弱光芒,勉力维系着这「以阳镇阴」大局最后一丝平衡。 整个大殿内的煌煌正气,明显比之前衰弱了一大截,周遭的阴寒气息则蠢蠢欲动,变得更加浓重。 见齐云进来,智光立刻投来询问的目光,见齐云面色虽仍苍白,但行动已无大碍,稍感安心,随即语气沉重道:「齐道友,你来得正好。 这污秽歹毒无比,内含无数怨魂戾气,更似专门针对龙气与佛力炼制,老衲虽能将其逐步化去,但所需时日恐难计数! 可按眼下情势,只怕不等老被净化完成,这最后一盏定阳灯」也要熄灭了! 届时蛟首彻底失控,引动江底尸身,尸蛟复活,鬼蜮必将重现世间!」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齐云:「道友那道门真火,至刚至阳,霸道绝伦,似乎正是此类阴秽之物的克星! 不知道友此刻————可否还能催动?若能以此火焚烧污秽,或可有一线转机!」 齐云闻言,略调息一下体内恢复不多的真,走到法台前。他并指如剑,心念微动,一缕微弱却精纯无比的赤金色火苗自指尖跳跃而出。 他将这缕绛狩火苗小心翼翼地点向斩龙剑剑柄处的污血。 嗤——! 火苗触及污血的瞬间,竟如同烈油遇火,骤然变得明亮! 那顽固抵抗佛光的污秽之物,在绛狩火面前,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汽化,化作缕缕青烟消散,速度比佛光净化快了何止十倍! 「有效!果真有效!」智光方丈见状,大喜过望,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异彩,「此火————竟如此神异!莫非真是————传说中的神通之火?!」 他看向齐云的眼神充满了惊叹与探究,但深知此事关乎他人根本秘辛,终究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无数疑问,没有开口追问,只是全力维持佛光,配合齐云烧污秽。 齐云全神贯注,操控着那缕火苗,缓缓灼烧,将斩龙剑上的污血一点点清除干净。 随着污秽褪去,斩龙剑原本黯淡的剑身逐渐恢复几分赤红光泽,虽然远不及最初那般炽烈煌煌,却也不再被持续侵蚀。 然而,当齐云试图将火苗引向蛟首之上、那些同样被污血沾染渗透的部位时,却发现绛狩火被一层坚韧的、源自斩龙剑本身的赤红光芒所阻隔,难以真正触及蛟首本体。 齐云收回火苗,摇了摇头,「蛟首被斩龙剑镇压,二者气机相连,剑光不撤,外力难入。 如今剑上污秽虽除,但其灵光大损,威能已远不如前。 反观这蛟首,反倒因吸纳了部分污秽中的怨力,凶性被激发————此消彼长,封印————恐怕支撑不了太久了。」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智光方丈闻言,面色无比沉重,双掌合十,长叹一声:「阿弥陀佛!皆是老衲失察之过,中了妖人奸计,引鬼入室,方酿此大祸!老衲————老衲便是拼却这副臭皮囊,魂飞魄散,也绝不能让这鬼蜮现世,祸乱苍生! 否则,襄阳首当其冲,顷刻间便有倾覆之危,万千生灵涂炭————老衲百死莫赎!」 齐云宽慰道:「方丈不必过于自责。此番若非方丈全力周旋,拼死相搏,莫说救回张道友,便是你我能否脱身都是未知之数。 终究是那盗门妖人狡诈异常,诡术防不胜防。 能将张道友救回,已是不幸中之万幸。」 智光目光转向一旁昏迷的张道云,神色稍霁,又是一叹,随即振作精神,正色道:「齐道友所言甚是。 况且,道友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剑,虽未能留下天机子,却也彻底废了那摆渡人! 据老衲所知,盗门之中,能行走这汉江鬼蜮的摆渡人,如今仅存两位。 先前死于道友之手的邪修是其弟子,今日道友再将那师父重创。 经此一役,天机子已无人可助,再入此地!」 他语气转而带上几分希望:「十日之后,襄阳城中金山寺举办的莲华法会」,明为镇抚江水,实则是老被与几位知交好友藉机召集周边州府正道同仁,共商清剿盗门余孽之大计! 或许————或许集合众人之力,尚有弥补封印、挽回局面的之法!」 齐云闻言,点了点头:「如此甚好。集思广益,或有转机。」 既已暂无可为,二人便决定先行返回。 智光方丈小心背起仍在昏睡的张道云,齐云紧随其后,再次登上那艘静静泊在岸边的渡厄舟。 小舟调转方向,散发着温润祥和的黄色光晕,缓缓驶离这座被无尽阴霾笼罩的孤岛,滑入墨色沉沉的江心。 归程比来时要平静得多。 一路上,再无鬼船阴兵拦路,唯有粘稠的雾气依旧无声涌动,却不再蕴含那刺骨的杀意与怨毒。 渡厄舟破开黑水,坚定地向外界驶去。 渐渐地,周遭那令人窒息的绝对黑暗开始淡化,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仿佛被无形之水稀释,不再那般伸手不见五指。 渗入骨髓的阴冷寒意也悄然减退,虽然依旧清凉,却不再是那种剥夺生机的死寂之寒。 小舟仿佛正从一口深不见底的墨井中缓缓上浮,每前进一段,周围的能见度便提高一分,雾气由墨黑转为灰蒙,再变为稀薄的灰白。 终于,在某一个瞬间,小舟轻轻一震,仿佛穿透了一层无形的水膜。 眼前豁然开朗! 浓雾彻底消散于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阔无垠、水光接天的浩渺江面! 此时,天光已然放亮。 东方天际,朝霞绚烂如织锦,赤金、橙红、薰紫————无数种色彩恣意渲染铺陈,将大半边天空化作瑰丽无比的幕布。 一轮红日正奋力跃出远方的水线,喷薄出万丈金光,将整个江面都镀上了一层跃动的、碎金子般的光辉。 晨风拂过,带着江水特有的湿润气息,清新沁人,彻底吹散了身后那令人压抑的阴霾与腥臭。 波涛轻轻起伏,拍打着船舷,发出哗哗的轻响,不再是鬼蜮中那沉闷如呜咽的哀嚎,而是充满了生机的、属于人间的律动。 远处,襄阳古城巍峨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城楼飞檐依稀可见。 偶有早起的渔舟点缀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拖出长长的涟漪。 几只水鸟欢快地鸣叫着,掠过水面,翅膀沾染着金辉。 黑暗、死寂、怨毒、厮杀————所有的一切,仿佛都随着那浓雾的散去,被彻底留在了身后那个诡谲的夜晚。 渡厄舟载着三人,沐浴在温暖明亮的晨光之下,平稳地向着洒满金光的彼岸驶去。 第213章 江畔客栈,腥风乍起 第213章 江畔客栈,腥风乍起 龙首湾,汉江之水,于此处拐了一道缓弯,水势稍平,泥沙沉积,形成一片难得的浅滩。 官道依着江滩蜿蜒而过,道旁孤零零立着一座两层木楼,挑出一面褪色的酒旗,在晨风中无精打采地晃荡,「江畔客栈」。 清晨的客栈大堂,弥漫着米粥与蒸饼的温热香气,混杂着旅人身上的尘王与汗味。 七八张方桌坐了大半,多是天未亮就启程、此刻停下歇脚用朝食的行路人。 粗瓷碗碟的碰撞声、稀溜粥饭的吞咽声、以及压低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一种奔波生计固有的疲惫与嘈杂。 「听说了幺?临溪县那边,邪乎事儿闹得更厉害了!」 一个穿着短褂、脚边放着扁担绳索的挑夫,啜了一口滚烫的粥,压低声音对同桌的伙伴道,「王家庄一夜之间,整个庄子,加上圈养的鸡鸭牛马全成了干尸,血都没了! 地上连个脚印都找不到!」 他对面是个走乡串户的货郎,闻言放下筷子,一脸晦气:「何止王家庄!这沿途几个州县,哪处消停了?说是闹妖人,官府贴了海捕文书都下来了,专查咱们这些走江湖卖艺的、挑担推车的! 各处路口都设了卡子,襄阳府的守军都调来了,盘查得那叫一个严苛!」 货郎越说越气,声音不免提高了些:「娘的!搜身翻货也就罢了,连祖传的跌打药膏都疑神疑鬼,非要抠开验看! 这还让不让人讨生活了?」 旁边一桌一个像是行脚商人模样的老者叹了口气,接话道:「谁说不是呢? 昨日过前面三里坡的卡子,愣是盘问了大半个时辰,路引看了又看,行李翻了个底朝天。 唉,这搞得兵荒马乱的,生意越发难做了。」 柜台后的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正拨弄着算盘珠子,闻言擡起头,苦着脸搭腔:「各位爷,多担待吧! 官府也是没法子。听说前几日夜里,西边三十里的黑水渡,整条渡船的人都没了踪影,只在江滩上找到几件空衣裳! 这阵势,能不加紧查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衙门的张班头昨儿来小店打尖,偷偷透露,说那伙妖人邪得很,会妖法,能驱鬼弄尸,寻常兵刃根本奈何不得,这才调了守军,还请了金山寺的大和尚坐镇呢!」 小二端着托盘穿梭添粥,也插嘴道:「可不是! 现在天黑都不敢轻易出门。 掌柜的,咱店里后院那盏登录,夜里可得再添点油了!」 众人正七嘴八舌抱怨诉苦,忽地,那挑夫猛地抽了抽鼻子,眉头紧紧皱起,对着对面的货郎嫌恶道:「李老三,你他娘的脚咋这幺臭? 前天不是见你在河边洗过了吗?这味儿————呕————」 货郎李老三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变色,回骂道:「放你娘的罗圈屁! 老子的脚,清爽得很! 分明是你自个儿腋下的馊汗味倒灌进鼻子了!」 「你才放屁!」挑夫怒了。 「行了!都是行路人,谁也别嫌弃谁!」那行脚商人老者出言打圆场,忽然也皱紧了眉头,疑惑地四下嗅了嗅,「不对————这味儿——————掌柜的,你们厨房今早是在腌咸鱼吗?怎地如此腥臭?」 掌柜的一愣,茫然摇头:「没有啊?早饭都是现做的粥饭小菜,哪来的咸鱼?」 他话音未落,堂内众人都陆续闻到了。 那气味初时似有若无,但转眼间便浓烈起来,如同一筐腐败多日的臭鱼烂虾被猛地掀开,又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江底淤泥般的陈腐腥气,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熏人欲呕。 「呕————这啥味儿啊?」 「是从门外飘进来的!」 众人纷纷掩鼻,目光惊疑不定地投向客栈大门。 此时朝阳初升,金灿灿的光芒斜照在官道上,尘土细微浮动。就在这片光尘中,两个人影,正不紧不慢地朝着客栈走来。 为首一人,身着极为扎眼的绯红色道袍,袍服裁剪合度,材质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某种奇异的光泽。 其人面容清,约莫三五六十上下年纪,留着两撇修剪得极为精致的八字胡须,嘴角似笑非笑,眼神扫视间,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出尘与淡漠。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半步那人。 此人身形略显佝偻,浑身罩在一件宽大陈旧的黑袍里,头上戴着一顶硕大的竹编斗笠,笠檐压得极低,完全遮住了面容。 他步履蹒跚,动作僵硬迟缓,每迈出一步,都仿佛十分吃力。 而那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正是从他身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仿佛他整个人就是一具刚从江底捞起的腐尸。 这诡异的组合,在明媚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和悚然。 二人径直走入客栈大堂,那恐怖的鱼腥腐臭瞬间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压过了所有食物香气。 堂内原本的喧哗戛然而止,所有食客都屏住了呼吸,脸色发白,目光惊惧地聚焦在这两个不速之客身上。 常年在外的行路人,哪个不是眉眼通透、谨慎小心的主? 即便被熏得头晕眼花,也无人出声呵斥,只是默默忍耐,眼神不住地在这绯袍道人和黑袍斗笠客身上来回逡巡,暗自警惕。 那二人对满堂异样的目光和凝滞的气氛恍若未觉,自顾自地选了最里面一张靠窗的空桌坐下。 那斗笠客坐下时,身体关节甚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是朽木摩擦。 小二脸色发青,强忍着翻腾的胃液,,挤出笑脸,小步快跑过去,躬身问道:「两、两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那绯袍道人擡眼,微微一笑,笑容温和,声音轻柔悦耳:「有劳小哥,备些清粥小菜便可。」 小二忙点头应了,又硬着头皮转向那散发着恶臭的斗笠客,小心翼翼地问:「这、这位爷,您用点什————」 话未说完,恰巧那斗笠客似乎因坐下不适,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斗笠下意识擡起了一瞬。 就这一瞬,小二的目光恰巧瞥见了斗笠下的阴影。 那根本不是什幺活人的脸! 那是一张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老脸,皮肤松弛起皱,如同被水泡烂后又晾干的牛皮纸。 而更恐怖的是,一道清晰无比、笔直竖立的暗红色血线,自发际线贯穿而下,经过眉心、鼻梁、嘴唇、下巴,将整张脸精准地一分为二! 仿佛他曾被人从头到脚整整齐齐地劈开过! 在这张诡异脸庞的额头上,还紧紧贴着一张黄纸朱砂的符箓,那符箓上的红色纹路,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芒。 小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瞬间炸开,后半句话生生噎在喉咙里,双腿发软,差点瘫倒在地。 第214章 纸钱漫天,血炼吊命 第214章 纸钱漫天,血炼吊命 小二被突然起来的一瞥吓得双腿发酸。 那绯袍道人似有所觉,轻笑一声,语气依旧温和:「他不急,稍后再用。快去准备吧。」 小二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几乎是跟跄着逃离了那张桌子,一路跌撞冲向后厨。 经过柜台时,他拼命对着掌柜的挤眉弄眼,脸色惨白。 掌柜的见状心知有异,连忙跟着进了后厨。 刚一进去,小二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牙齿咯咯打颤,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掌、掌柜的!鬼! 外面那个戴斗笠的不是人! 他的脸————他的脸是裂开的!还贴着符!那味儿就是他身上的!绝对是官府要抓的妖人!没跑了!」 掌柜的闻言,胖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冷汗直冒。 他哆嗦着透过门帘缝隙往外瞅了瞅,心跳如鼓:「真、真的?————这可如何是好?报官?」 小二急道:「报啊!这等妖人,留在店里就是祸害!」 掌柜的却犹豫起来,搓着手,满脸挣扎:「兄弟,咱们在这城外开店,讲究的是和气生财,两头不沾边。 这要是报了官,万一————万一没拿住,被他同伙知道了,日后报复起来,咱们这店还要不要开了?一家老小————」 他越想越怕,「罢了罢了!睁只眼闭只眼,等他们自己走吧!就当没看见!」 小二虽不甘,但也知掌柜的顾虑有理,只得惴惴不安地准备吃食。 而此时,大堂内的其他食客,也有眼尖者隐约窥见了斗笠下的骇人景象,或是从小二和掌柜的异常反应中猜到了什幺。 恐惧如同无声的瘟疫般蔓延,众人纷纷低头,不敢再看,气氛压抑得可怕。 靠门边一桌的两个精壮汉子,互相对视一眼,眼中俱是惊骇与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 其中一人微微颔首,另一人会意。 两人迅速扒拉完最后几口饭,高声喊道:「掌柜的,结帐!」 结了铜钱,两人起身快步走出客栈,一离开那腥臭范围,立刻深吸几口新鲜空气。 「大哥,看清了吗?那斗笠下的脸————」稍年轻的汉子心有余悸。 「错不了!额贴符纸,面有血线,浑身腥臭!一定是衙门告示上说的妖人!」 年长些的汉子眼中放光,「官府悬赏,提供准确踪迹者赏银二十两!若能引领官差擒获,再加五十两! 整整七十两雪花银啊!」 「七十两!」年轻汉子呼吸都急促了。 「快走!去前面三里坡的卡子!那里有守军!迟了怕这妖道走了!」 年长的汉子一拉同伴,两人再也按捺不住,发足沿着官道向前狂奔,只盼那七十两赏银还未长脚跑掉。 客栈内,那绯袍道人仿佛对门外的小插曲毫无所觉,慢条斯理地用着清粥小菜,姿态优雅。 他用完餐,招手叫来战战兢兢的小二结了帐。 然后,他转头对身旁那僵坐不动的斗笠客轻声道:「我吃好了,你先吃点,垫一垫吧。」 小二闻言,头皮发麻,只得勉强上前,声音发飘:「这、这位爷,您想用点什————我们店有刚出笼的菜馍,还有肉包子,面片汤也————」 他的话再次戛然而止。 因为那斗笠客闻言,竟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擡起了头,彻底露出了那张贴着符箓、一分为二的惨白怪脸。 这一次,小二看得更加真切,那暗红的血线仿佛还在微微蠕动,额头的符箓红光似乎闪烁了一下。 斗笠客的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嗬嗬」声,像是破风箱在抽气,却并非对小二说话。 约莫一炷香后,客栈外传来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 此前去报信的那两个汉子,领着三十余名官兵疾奔而来。 为首的是个穿着皮甲、腰挎腰刀的队正,神色紧张而兴奋。 「官爷,就在里面!一道人,一斗笠人,邪性得很!」 报信的汉子指着客栈门口,气喘吁吁地邀功。 那队正「锵啷」一声抽出腰刀,厉声喝道:「兄弟们!立功的时候到了!给我把店围起来,休要走脱了妖人!」 兵士们轰然应诺,迅速散开,就要包围客栈。 然而,就在此时,客栈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在众多惊疑的目光注视下,那绯袍道人和斗笠客竟自己走了出来。 此刻,那斗笠客头上的斗笠已然不见,彻底暴露出的那张怪脸上,竟然又多了半张黄纸符箓,不是贴在额头,而是歪歪斜斜地贴在了鼻梁之上,符纸边缘还沾染着暗红近黑的黏稠血迹,缓缓向下流淌,显得愈发狰狞可怖。 它浑身散发的腥臭气息,几乎凝成实质,熏得前排的兵士一阵头晕目眩,忍不住干呕。 那队正见状,心中一凛,强自镇定,握紧腰刀喝道:「大胆妖人!竟敢光天化日之下现身!还不快快伏法!」 绯袍道人目光扫过这群如临大敌的官兵,嘴角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扩大了些,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和。 「等了半晌,就来了这幺点人?罢了,罢了!」 话音未落,他右手已然擡起,五指如兰花般轻巧一捻,掐出一个古怪法诀。 霎时间,晴朗的晨空中,竟毫无征兆地飘落下无数白色的圆形纸钱,纷纷扬扬,如同下起了一场诡异的雪,朝着下方数十名官兵当头罩落! 「什幺东西?!」 「纸钱?」 官兵们初时一惊,下意识挥刀格挡。 那纸钱边缘看似轻薄柔软,但与皮肤接触时,竟发出「嗤嗤」的轻响,锋利如刀片! 顷刻间,不少兵士的脸上、手臂上便被划出了细长的血口子,虽不深,但鲜血立刻沁了出来。 「小心!这纸钱邪门!」队正大吼,挥刀劈碎几片纸钱。 官兵们经过初时的慌乱,发现这纸钱虽利,但力道似乎并不太强,只要小心格挡便可避开或劈碎。 一番手忙脚乱的挥砍之后,漫天纸钱竟被他们尽数斩碎搅烂,化为无数碎屑飘落。 「哼!装神弄鬼!不过如此!」那队正见对方手段被破,胆气顿时壮了许多,以为这妖人只是虚张声势,再次厉声喝道,「妖道!还有何伎俩?速速束手就擒!」 绯袍道人闻言,脸上那抹嘲弄的笑意更深了,缓缓摇头,如同看一群无知蝼蚁。 他再次掐诀,口中轻吐四字:「移花接木。」 四字一出,异变陡生! 那些刚刚被纸钱划出血口子的官兵,猛地感觉伤口处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剧痛和灼热! 仿佛伤口里被塞进了烧红的烙铁并疯狂搅动! 紧接着,他们伤口中流出的不再是细细的血珠,而是如同开了闸的洪水,鲜血猛地呈喷射状狂飙而出! 「啊!我的血!!」 「怎幺回事?!止不住!止不住啊!」 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兵士们惊恐万状地用手去捂伤口,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 血液狂暴地冲破手指的阻碍,继续喷射,力道之猛,甚至将一些人的皮肉都冲击得撕裂开来,伤口变得更大更恐怖! 数十人伤口喷出的鲜血,在空中汇聚成一道道细流,继而融成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色匹练,如同受到无形牵引,在空中蜿蜒扭动,最终悉数投向那站在道人身后的斗笠怪客! 那斗笠客此刻也擡起了枯柴般的双手,一手继续掐着诡异法诀,另一只手伸出食指,竟以那些飞来的鲜血为墨,在空中飞速地虚画起来! 指尖过处,血光凝聚不散,迅速构成一个复杂、扭曲、充满邪异气息的血色符箓! 符成刹那,他低吼一声,猛地将这道新绘成的血符拍在了自己的下巴上! 三道符箓,额、鼻、下巴,红光同时一闪,彼此气息勾连,仿佛形成了一个诡异的阵势。 他脸上那道贯穿的血线骤然变得明亮无比,如同烧红的烙铁,他周身散发出的腥臭气息瞬间又浓烈了数倍,但其中似乎又夹杂了一丝诡异的——活力? 而此刻,那些官兵已然惨不忍睹。 短短几个呼吸间,他们体内的血液已被彻底抽干,皮肤干瘪灰败,眼珠凹陷,保持着死前惊恐捂伤的姿态,纷纷僵直倒地,化作一具具狰狞可怖的干尸。 三十余条性命,顷刻间荡然无存。 绯袍道人瞥了一眼满地干尸,仿佛只是拂去了一些尘埃,转向那斗笠客,语气轻松地问道:「如何?可够补益?」 斗笠客缓缓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喉咙里继续发出「」的声响,半响才艰难地挤出人言,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杯水————车薪————仅能————勉强吊命!」 他似乎在承.巨大的痛苦,语速极慢,「那道士.————火————好生————霸道————老夫的————不死阴阳身————已修至第四重————元神不灭————肉身毁———— 竟险些————被他一剑————焚尽————难道————真————是神通之——?」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惧与一丝扭曲的狂热:「蜕浊巅峰————修成神通?! 纵是当年————我盗门中————惊才绝艳.————天通门主————也是晋入链形之后————才得以窥见————神通之门啊!」 天机子,眼中也掠过一丝深深的忌惮与疑惑,他捻着精致的八字胡,沉吟道:「奇哉怪也。 此人之来历,本座以术卦推演,竟是一片空无,仿佛凭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哼,蜕浊巅峰便有如此战力,若待其链形————」 他冷笑一声,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言之语中的寒意,不言自明。 他话锋一转,望向襄阳城方向,语气复又变得悠然:「好在————第一步已然达成。 大势已启,如滚石坠山,非人力可阻了。走吧。 T 言罢,他不再看那满地的干尸,转身负手,沿着官道悠然前行。 那斗笠客艰难地迈动脚步,蹒跚跟上。 两人身影在朝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几步之间,身影便微微模糊,再一定睛,竟已诡异地出现在数十丈外,再几步,便彻底消失于官道的尽头,只留下满地惨不忍睹的干尸。 江风拂过,那令人作呕的腥臭,久久不散。 第215章 五脏观,静亭道人 第215章 五脏观,静亭道人 朝阳为金山寺后院的柏树林涂上了一层肃穆的金边。 这是一处僻静的空院,青石板地面清扫得一尘不染。 院子中央,一个巨大的檀木篝火架已然架设妥当,垒砌得方正整齐。 了空主持的遗体便被安置于其上,他身披一袭崭新的金线绣边赤色架裟,面容经过整理,显得安详了些许,但那双未能完全阖上的眼睛,似乎仍残留着最后的惊愕与不甘。 致命的心口剑伤被一方洁白的绸缎覆盖,微微凹陷。 篝火架四周,数十名寺中僧众依序盘坐,结成庄严的法阵。 他们身着灰色海青,双手合十,低垂眉眼,口中低声诵念着经文。 低沉而整齐的梵唱声汇聚成一股无形的音流,在院落上空盘旋回荡,充满了对亡者的哀思与对往生极乐的祈愿。 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燃烧特有的淡雅气息,以及一种属于寺院古木和清灰的沉静味道。 方丈智光大师跌坐在最前方,正对着篝火架。 他眉须皆白,面容沉静如水,仿佛已入定,唯有手中缓慢而坚定捻动的一百零八颗乌木念珠。 他身后紧随着三位真传弟子:两位是年过花甲、面容清癯的老僧,眼神深邃,透着久经风霜的沉凝;另一位则是一位气质沉稳、眉头紧锁的中年和尚,他是智光近年来着力培养的弟子,此刻脸上悲愤交集之色最浓。 齐云一袭青衫,独自静立在院门附近的阴影里,与眼前的佛门仪式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神情平静,默默注视着这庄严的超度场面,自身气息收敛得近乎于无,仿佛已与身后的古柏融为一体。 诵经声渐至尾声,智光方丈缓缓睁开双眼。 他站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篝火架前。 一位弟子双手捧着一支浸饱了松油的火炬,恭敬地递上。 智光接过,并未立即动作,而是再次合十,对着了空的遗体深深一躬。 随即,他毅然将火炬伸向篝火架底部早已铺好的、浸透了火油的干柴。 「轰——!」 火焰遇油,瞬间爆燃而起,赤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木柴,发出里啪啦的爆响,火势冲天而起,将周围僧众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几乎在同一时刻,金山寺那口巨大的铜钟被重重撞响。 「当——!」 洪亮、沉郁、悠长的钟声骤然撕裂了清晨的宁静,一声接着一声,庄严肃穆,仿佛能上达天听,下彻九幽。 钟声与骤然高涨的诵经声、木柴燃烧的爆裂声交织在一起。 火焰迅速包裹了了空主持的遗蜕,炽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袈装上的金线在火中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随即被烈焰吞没。 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种复杂的味道:松油的浓烈、檀木燃烧的清香,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尸体燃烧时特有的微焦气息。 火光中,那安详的面容逐渐模糊,最终彻底被熊熊烈焰所吞噬,归于虚无。 众僧的诵经声更加宏大悲切,仿佛要助这位不幸罹难的主持挣脱尘世最后的束缚,前往西方净土。 仪式结束,火光渐熄,只余下一堆炽热的灰烬和袅袅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烟火气与淡淡的寂寥。 智光方丈遣散众僧,亲自邀请齐云前往他的方丈室用斋。 所谓方丈室,果真只有方丈之地,陈设极为简朴:一床、一桌、两椅、一柜,墙上仅挂着一幅笔意古拙的「禅」字。 桌上已摆好几样素斋:一碟清炒笋尖,一碟香油拌豆腐,一钵清淡的香菇青菜汤,还有两碗晶莹的白米饭。 饭菜热气腾腾,散发着食材本身的清甜。 二人相对而坐,默默用餐。 斋饭味道清淡,却别有滋味,令人心神宁静。 用餐间,智光方丈放下竹筷,开口道:「齐道友,九日后的莲华法会,届时会有几位道友前来。 南屏山清微观的本代观主清微道长,乃是张道友的师尊,必会亲至。 此外,还有嵩山朝林寺的朝林大师,他佛法精深,尤擅镇魔;以及禅院寺的明空大师,这位大师性烈如火,却有一副慈悲心肠,嫉恶如仇。」 齐云闻言,心中微动:「大师交游广阔,可知五脏观,此番可会有高人来赴会?」 智光方丈执筷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齐道友竟也知五脏观?」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五脏观乃隐世道统,向来不广开山门。 其山门所在飘渺难寻,且每一代只收两位传人,一位坐镇观中,一位下山行走。 老衲也是因缘际会,接任本方丈之位后,才得知其存在,却从未得见其门人。 " 齐云顺势追问:「那大师可知这一代五脏观观主为何人?」 智光思索了一下,道:「这一代的观主,为静亭道长,常年于观中清修。 其师弟,道号静湛,则负责下山行走,历练红尘,可谓神龙见首不见尾,行踪难觅。」 齐云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将「静亭」这个名字记在心中。 智光虽好奇齐云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见他无意深谈,便也识趣地不再多问O 斋毕,小沙弥撤去碗碟。 智光方丈诚挚道:「道友连日劳顿,若不嫌弃,寺中尚有清雅客院,可供道友歇息几日。」 齐云拱手婉拒:「方丈盛情,贫道心领。待九日后莲华法会开启之时,贫道自当再来宝刹拜访。」 智光见其意已决,不再强留,便道:「既如此,老衲便恭候道友大驾。」 二人遂起身,缓步前往安置张道云的禅房。 禅房内光线柔和,一缕檀香袅袅盘旋。 张道云静静躺在榻上,面容苍白如纸,眼睫低垂,仿佛陷在无法挣脱的梦境之中。 他的呼吸虽平稳,却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胸口微微起伏,显出一丝生气。 智光方丈轻步上前,苍老的手指搭上张道云的脉门,闭目凝神片刻,终是摇头叹息:「元神受损,非金石能医,非外力可助。唯有靠他自己一点一点凝聚神识,缓缓醒转。」 他语声低沉,带着深深歉疚,「张小道友在我金山寺遭此劫难,身心俱损,更背负不白之冤————待他师尊清微道长到来,老衲实在无颜以对。 齐云轻声劝慰:「方丈不必如此自责。盗门布局精密,阴谋层出,任谁也难以预料。如今张道友性命得保,真相亦已大白,已属万幸。 清微道长通达明智,定会体察其中曲折,不会见责于金山寺。」 智光闻言神色稍缓,合十低诵:「阿弥陀佛,齐道友善言,老衲心稍安矣。」 随后,智光亲自将齐云送至山门外。古松苍劲,山风微凉,二人立于树下郑重道别。 齐云独自走入襄阳城中,长街人声渐沸,贩夫走卒吆喝往来,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却丝毫未搅乱他深远的心绪。 静亭道长————若依师父玄玑真人与张道云同辈而论,这位静亭观主,岂不正是他的师祖? 想到此处,齐云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复杂笑意,似觉荒谬,又倍感亲切。 此时的玄玑师父,应当还是个与张道云年岁相仿的少年,正在某座深山中潜心修道吧?而那位日后威严睿智的玄霄师叔,眼下恐怕还是个懵懂轻狂的少年郎———— 时光如此错落交汇,令他恍惚之间生出几分虚幻之感,仿佛伸手就能触到另一个时空的风声。 正悠然想着,前方忽见几人步履匆匆而来,为首者正是秦骁,身旁跟着总捕头罗威及几名精干捕快。 「齐云道长!您回来了!」 秦骁见到齐云,眼前一亮,快步上前抱拳行礼,神色间的焦灼缓和了不少。 齐云还礼:「秦兄,何事如此匆忙?」 秦骁立刻道:「正是要寻道长!昨夜————情况如何?那妖人————」他语气急切。 齐云神色平静:「见到了,手段诡异,修为确是不凡,一番交手,终究被其遁走。」 秦骁面色更加凝重。 齐云接着道:「不过,张道云道友已被救回,现于金山寺中静养,只是元神受创,尚在昏迷,需些时日方能苏醒。」 秦骁闻言,长长舒了一口气,抚掌道:「人救回来就好!人回来就好!这已是最好的消息!」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大半。 齐云看向他们:「观诸位行色匆匆,可是又出了何事?」 秦骁脸色一沉,叹道:「不瞒道长,正是为妖人之事。 此前城中已然对那伙妖人通缉,从民间悬赏可疑之人的行踪,就在不久之前,城外龙首湾江畔客栈,就有人举报,后续更是出了惊天大案! 三十余名官兵————尽数罹难,皆成干尸! 现场唯有浓重腥臭及残留邪气,定是那伙妖人所为!」 齐云眉头紧蹙:「此等妖人,岂是寻常官兵所能应对? 如此搜寻,即便找到,也不过是枉送性命。」 「唉,我等何尝不知?」秦骁一脸无奈,「然官府职责所在,如此大案,岂能置若罔闻? 上峰震怒,百姓惶惶,总要做点事情,有所交代。 海捕文书下发,至少能让他们有所顾忌,一旦再有动作,也更容易暴露行踪。 秦某早已叮嘱下去,发现踪迹,只可远观监视,速速回报,切不可轻举妄动,需请金山寺高僧或————或道长这般高人出手方可。 奈何————奈何总有人利令智昏,贪图赏银,又低估了妖人厉害,这才酿成惨剧。」 他语气中充满了无力与愤懑。 齐云默然,旋即道:「贫道会在襄阳盘桓数日,参与金山寺莲华法会。 此后若再有妖人确切线索,可来告知,贫道若力所能及,自会出手。」 秦骁大喜,连忙躬身:「多谢道长!有道长此言,秦某心中便踏实了许多!」 他顿了顿,又道,「知道长不喜俗世喧扰,但既在襄阳,这落脚歇息之事,还请让秦某一尽地主之谊,略表寸心,万勿推辞。」 齐云此次并未拒绝,微微一笑:「如此,便有劳秦兄安排了。」 秦骁立刻对身边一名机灵捕快吩咐道:「快,带道长去东城青竹巷的那处清净小院,一应用度,务必周全!」 「是!大人!」捕快躬身领命,态度极为恭敬。 秦骁再次向齐云拱手:「道长,秦某还需即刻赶往城外案发现场勘查,恕不能相陪。」 「公务要紧,秦兄请便。」 二人别过,齐云便在那捕快的殷勤引领下,穿过繁华街市,来到城东。 此地多是高墙深院,环境清幽。 那小院位于巷子深处,白墙黛瓦,门前种着几竿翠竹。 推门而入,院内小巧精致,有石桌石凳,角落还有一小片花圃,房间内窗明几净,床榻桌椅、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布置得雅致而舒适。 捕快交代清楚后便恭敬退下。 齐云掩上房门,屋内顿时一片寂静。 他走到床边,只觉一股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昨夜至今,连番斗法、追击、心神体内消耗极大。 他除去外袍,躺倒在床榻之上。 身下是被褥极其柔软舒适,用的是上好的丝绸填充,躺上去仿佛陷入云端,温暖地包裹住疲惫的身躯。 窗外偶有细微的风声虫鸣,更衬得屋内宁静安然。 齐云放松心神,摒除杂念,不过片刻呼吸便变得均匀绵长,沉沉进入了梦乡。 > 第216章 浮生闲情 第216章 浮生闲情 齐云这一觉睡得极沉。 连日来的奔波劳顿,与天机子惊心动魄的斗法,神魂遭受的「穿心之刑」,以及催动「夜巡」遁法给元神带来的消耗,几乎榨干了他的心力。 直至第二日的黄昏时分,窗外透进的日光变得醇厚柔和,由灼白转为金红,悄无声息地铺满床前的一方地板,映出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尘埃,他才于一片静谧中悠悠转醒。 眼皮缓缓睁开,映入眼帘的是陌生却又雅致的房梁,短暂的茫然后,记忆才如潮水般涌回。 他并未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着,任由思绪放空。身体像是被温暖的云絮包裹,柔软的被褥吸走了所有疲惫,只剩下一种慵懒到骨子里的舒泰。 夕阳的光线透过雕花木窗,在地面拉出长长的、温暖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黄昏特有的宁静与安详。 远处,顺着微醺的晚风,隐隐约约飘来一阵缥缈婉转的歌声。 那声音来自城中河道方向,似是一位卖唱女,嗓音清越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伴随着若有若无的琵琶弦音,唱着一支听不真切的小调。 歌声断断续续,混在市井隐约的喧哗底噪中,非但不显吵闹,反而像一层柔和的滤镜,将这黄昏衬得愈发静谧悠长。 齐云望着窗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听着那遥远的歌声,心神仿佛也随着那音律飘荡出去,无思无念,只是纯粹地感受着这份大战过后、喧器暂歇的平静。 良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肺腑间的最后一丝倦意都彻底驱散。 随即伸了一个极其舒展的懒腰,全身筋骨发出一连串细微而清脆的轻响,一股通体舒泰、气血畅旺的感觉流遍四肢百骸。 他利落地翻身下床,穿上道袍,仔细系好衣带,将承云剑重新负于背后,推门而出,步入渐起的暮色之中。 小院外的世界与院内的静谧恍若隔世。 长街上华灯初上,人流如织,叫卖声、嬉笑声、讨价还价声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海洋。 顽皮的孩童们拿着新买的风车或糖人,尖叫欢笑着从人群缝隙中追逐穿梭,险些撞到挑着担子的货郎,引来大人笑骂的呵斥。 道路两旁,卖各色小吃的摊子早已支起,炉火正旺:热气腾腾的馄饨锅白雾弥漫,煎炸糕点的滋滋声伴随着诱人的油香,糖炒栗子在铁锅里沙沙作响,散发出甜腻的焦香气息———— 记住我们网 更远处,酒楼茶肆灯笼高挂,宾客盈门,猜拳行令之声不绝于耳:卖艺的杂耍班子圈出一块空地,引来阵阵叫好喝彩。 整个襄阳城仿佛一头在夜晚苏醒的巨兽,尽情吞吐着人间烟火,展现着它作为水路枢纽的富庶与繁华。 然而,行走在这片热闹景象中的齐云,眼神却逐渐沉静下来,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寒意。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嬉笑无忧的孩童,掠过那些为生计忙碌却也满足的小贩,掠过那些沉醉于眼前欢愉的行人—————— 这万家灯火,市井繁华,安居乐业,一切看似坚固无比。 可一旦汉江之下的鬼蜮封印彻底崩坏,那头积聚了数百年怨煞的尸蛟破封而出,这所有的安宁祥和,都将如同被洪水冲击的沙堡,顷刻间化为乌有! 滔天的怨煞邪气将沿汉江及其支流逆卷而上,吞噬一切生机,届时,眼前这活色生香的襄阳城,怕是立刻就要变为冤魂遍野、鬼物横行的死地鬼域! 想到那万鬼哭嚎、生灵涂炭的景象,再对比眼前的盛世繁华,一种极其强烈的反差感冲击着齐云的心神。 他的嘴角微微抿紧,眸中似有寒星闪烁,周身那股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沉凝气息愈发明显。 信步闲逛间,齐云被一阵格外醇厚的酒香吸引,擡头一看,是一家颇为气派的酒楼「醉仙居」。 他略一思忖,便迈步走了进去。 店内人声鼎沸,生意极好。 小二眼尖,见齐云气度不凡,虽衣着朴素,却自有一股出尘之气,连忙热情地引他上了二楼雅座。 此处临窗,既可俯瞰部分街景,又相对清静一些。 「道长,用点什幺?咱醉仙居的醉仙鸭、红烧鲤鱼可是襄阳一绝!」小二一边擦拭桌面一边殷勤介绍。 齐云随意点了几样招牌菜,然后问道:「有何好酒?」 一听问酒,小二顿时来了精神,竖着大拇指道:「道长可问着了!咱店里有自酿的襄阳饮」,用城外汉江支流畔产的优质糯米,辅以秘曲,在地下酒窖陈了整整五年! 入口绵柔,后劲甘醇,回味无穷,包您满意!」 「哦?那就来一壶。」齐云颔首。 「好嘞!您稍候!」小二唱喏一声,快步下楼。 不多时,酒菜陆续上齐。 齐云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壶「襄阳饮」上。 酒壶是普通的白瓷壶,但当他提起酒壶斟酒时,便发觉了不同。 那酒液呈现出一种极为诱人的、清澈的琥珀红色,倾倒时竟带着一丝轻微的粘稠感,挂在杯壁上,形成一道漂亮的「酒泪」,缓缓滑落,足见其醇厚。 酒液入杯,一股复合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那香气极有层次,先是浓郁的、甜丝丝的糯米发酵香,继而透出类似熟透的苹果或梅子般的果香,最后是一缕极淡雅的、仿佛雨后花草般的清新气息,沁人心脾。 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在灯光下折射出温暖润泽的光晕。 齐云端起酒杯,并未急着饮用,而是先置于鼻下轻嗅片刻,让那复杂迷人的香气充分挥发。 随后,他才将酒杯凑近唇边,微微仰头,啜饮一小口。 酒液初入口时,果然如小二所言,绵柔顺滑,几乎感觉不到辛辣刺激。 温润的酒体包裹着舌苔,那甘甜的米香和果香立刻占据主导,仿佛咽下了一□酝酿已久的甘露。 但随着酒液滑过喉咙,一股温和却清晰的热力便渐渐升腾起来,并非灼烧,而是如暖流般扩散向四肢百骸,带来通体舒泰之感。 回味里,那甘醇的滋味久久不散,甚至还泛着一丝极微妙的、令人愉悦的酸度,使得口感层次更加丰富,毫不腻口。 一口酒落腹,那股暖意持续萦绕,仿佛将黄昏漫步时沾染的些许微凉湿气都彻底驱散,精神也为之一振。 「果然是好酒。」齐云轻声赞了一句。 他随即自斟自饮起来,就着几样味道颇佳的菜肴,吃得慢条斯理。 窗外是人间烟火,窗内是独酌闲情。 他偶尔擡眼看看楼下街景,听听邻座食客的闲谈,大多是关于生意、家常或是近日城内外的趣闻轶事,无人知晓迫在眉睫的危机。 这份置身事外却又身处其中的微妙感,让他品出的酒味,除了闲适惬意,也多了几分旁人无法体会的复杂滋味。 第217章 意守祖窍,观想修炼 第217章 意守祖窍,观想修炼 酒至半酣,饭也用得差不多了。 齐云招手叫来小二结帐。 那小二却笑嘻嘻地摆手,恭敬道:「道爷,您的帐不用结啦!」 齐云微微一怔:「这是何意?」 小二压低了些声音,笑道:「道爷您可是齐云齐道长? 总捕头罗大人早就吩咐下来了,但凡是您在全城任何一家像样点的酒楼饭庄用度,一概记在他的帐上! 罗大人说了,这是他的一点心意,务必让齐道长您在襄阳期间宾至如归,万万不可推辞!」 齐云闻言,先是愕然,随即恍然。 罗威?是那个跟在秦骁身边的总捕头? 自己与他几乎未曾有过交谈,竟还能有如此细致周到的安排。 这份「待客之礼」,与其说是慷慨,不如说是深谙为官之道。 想必是秦骁对他极为看重,让这罗威不惜下本钱也要提前结个善缘。 想通此节,齐云不由摇头失笑,这红尘俗世的人情世故,有时比道法更显玄妙。 他既未点头也未摇头,只是对那小二道:「既然如此,那便烦请小哥,再与我打一壶这襄阳饮」来,我带回去慢慢喝。」 「好嘞!道长您稍坐,马上就来!」 小二见齐云承了情,脸上笑开了花,一溜小跑着就去打酒。 然而,当小二提着装满美酒的葫芦快步回到二楼时,却发现刚才那位青衣道长所在的座位已然空空如也。 而在那桌子中央,赫然端端正正地放着两块碎银子。 小二愣了一下,拿起银子,看着那空座位,不由咂舌。 此刻的齐云,早已身影如烟,融入了襄阳城华灯初上的夜色之中。 他并未直接回返小院,而是信步来到了穿城而过的河道旁。 此河乃是汉水一条重要支流,河道宽阔,水势平缓,是南北漕运的关键节点无数货船、客舟停泊沿岸,桅杆如林,灯火点点,将河面映照得波光数粼。 正是凭藉这得天独厚的水利之便,襄阳才得以成为商贸重镇,积累起如今的繁华。 河道两岸,更是热闹非凡。 各式精美的花灯沿河悬挂,形成两条璀璨的光带,倒映在水中,随波荡漾,美不胜收。 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装饰华丽的画舫。 它们缓缓行驶在河心,舫中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夹杂着男女的欢笑声。 那是城中的富商巨贾、文人公子们在设宴作乐,常有浓妆艳抹、衣着鲜亮的青楼女子相伴左右,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宛若这河上移动的风景,一派纸醉金迷、温柔富贵之乡的景象。 齐云沿着河岸缓步而行,看似在欣赏这夜景,实则眼中淡淡金光流转,法眼悄然开启。 眼前的繁华盛景在他眼中顿时褪去了颜色,露出了另一番模样。 在那灯火辉煌的河水深处,一股股淡薄却确实存在的灰黑色阴煞之气,如同浑浊的暗流,在河床淤泥中缓缓盘旋、淤积。 它们尚未凝结成气候,更远不如汉江鬼蜮那般恐怖骇人,但丝丝缕缕,纠缠不清,透着一股子令人不适的沉郁死寂。 「这阴煞之气————应非源自汉江鬼蜮扩散,更多是这城中多年来,无数投河自尽、意外溺亡或是被沉入河底的冤魂怨念,经年累月积聚而成。」 齐云心中明悟,暗自感慨。 这襄阳城,便如眼前这河道一般,表面是流光溢彩、歌舞升平的繁华盛地,可在这繁华的水面之下,谁又知道究竟沉埋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悲苦、冤屈与黑暗? 光鲜与污浊,生机与死气,从来都是相伴相生。 想到此处,他心中那点因夜景而起的些许闲情逸致顿时消散无踪。 只觉得这满河的花灯画舫、笑语笙歌,都仿佛构筑在流沙之上。 他再无散步的兴致,心念微动,夜巡暗运。 下一刻,他的身影就在原地倏然变得模糊、黯淡,仿佛一抹被夜色擦去的淡墨,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 恰好旁边一个扛着稻草桩、叫卖糖葫芦的汉子无意间转头瞥见,猛地一愣,使劲揉了揉眼睛,瞪着齐云消失的地方,满脸的不可思议,低声嘟囔:「咦?刚才明明有个道士站在这儿的————真是活见鬼了!莫非是眼花?」 齐云悄然回到了城东小院。 屋内陈设依旧,静谧安然。 他闩好房门,毫不犹豫地直接盘膝坐上床榻,五心朝天,摒弃杂念,很快便沉入了修炼之中。 与天机子一战,虽短暂,却凶险万分,也让他获益良多。 对方手段之诡谲、术法之阴毒确实令人防不胜防,但最终能压制他,靠的仍是远超于他的修为境界。 自己虽以蜕浊巅峰之力逼得对方手段尽出甚至惊退,看似惊人,但齐云自己深知,这其中侥幸成分不少,且自己始终处于被动防守、险象环生之境。 修为终究才是根本。 他在蜕浊巅峰已停滞一段时日,底蕴积累早已足够,突破之机,就在当下! 他凝神静气,脑海中默默观想《链形真解》的法门。 链形之境,重在锤链元神,超脱凡胎束缚。 其第一重境界,名为【明照】。 需内观五脏六腑,于眉心祖窍处观想凝练出一缕至纯至阳的「神火」,以此火灼尽神魂深处的阴滓污秽,令元神得以初步显化,如灯烛照明,内视无碍,神思清明。 此前齐云尝试修炼时,曾想过以自身已掌握的霸道「绛狩火」取巧,直接替代那需辛苦观想出的「神火」。 但一经尝试便发现此路不通。绛狩火虽强,却更侧重于焚灭外邪阴物,与《链形真解》要求的用于精细煅烧神魂杂质、温和滋养元神本源的「神火」并非同一种路数。 链形第一重的「神火」,更近乎一种精神与生命本源凝聚的「慧火」,必须依靠自身意志与感悟,从头观想凝练,无有捷径可走。 而这一步,完全是个水磨工夫,极其消耗心神精神。 每一次观想,都需集中全部意念,在虚无中捕捉那一点纯阳之光,引导其凝聚、壮大,如同在狂风中点灯,艰难无比。 每一次成功的观想后,都会带来强烈的精神疲惫。 齐云沉下心,再次开始了这枯燥却至关重要的修炼。 意守祖窍,摒除万念,于一片混沌黑暗中,全力凝聚心神,追寻那一点先天之火———— 第218章 负阴抱阳,炼形明照! 第218章 负阴抱阳,链形明照! 接下来的三日,齐云足不出户,完全沉浸在修炼之中。 秦骁和金山寺那边也无人前来打扰,似乎一切都暂时归于平静。 直至第三日深夜。 万籁俱寂,月华如水透过窗棂,洒在静坐的齐云身上。 他面容平和,呼吸悠长细微,已近乎胎息。 就在这极致的静谧中,他持续观想的眉心祖窍内,那一片虚无的黑暗深处,忽然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点比粟米还要细微的金色光点,顽强地、真实无比地诞生了出来一齐云心神不动,继续保持空明之境,以意念小心呵护引导。那金色光点如同得到了滋养的种子,开始缓缓吸收他汇聚而来的精神力量,逐渐变大,变亮———— 由一点微光,渐渐化为了一簇稳定燃烧的、虽细小却光芒纯粹的金色火苗! 就在这缕由他自身意志与修为凝聚的「神火」彻底成型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一直沉寂于他体内深处的「因果熔炉」虚影,仿佛被这缕新生的火火焰气息所引动,炉盖轰然开启,产生一股无形的吸力! 那缕刚刚诞生的金色神火,毫无抗拒之力,瞬间便被吸入熔炉之中! 几乎是同一时间,蛰伏于下丹田气海之中的那枚暗红色的绛狩丹丸,也像是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吸引,猛地一震,自行激射而上,一头冲入了轰然运转的因果熔炉内部! 炉盖瞬间闭合。 下一刻,熔炉之内景象剧变! 新生的金色神火与霸道无比的绛狩烈焰猛地碰撞、交织在一起! 然而,两者的力量层级相差实在太远。那簇小小的金色火苗,虽本质纯正,却如同投入熊熊烈焰的一滴灯油,连挣扎都未曾来得及,顷刻间便被磅礴浩大的绛狩火彻底吞噬、融合! 齐云清晰地「看」到,原本纯暗红色的绛狩火,在吞噬了那缕金色神火之后,颜色悄然发生了一丝改变。 那炽烈的暗红底色中,逐渐晕染上了一层尊贵而明亮的淡淡金芒,使得整个火焰的气息变得更加内敛、深邃,仿佛完成了一次关键的补益与升华,威能或许未暴涨,却似乎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灵性与调和之感。 紧接着,因果熔炉的炉盖再次打开。 完成了融合、带上了一抹淡金色的绛狩火汹涌而出,但它并未回归丹田,而是逆冲而上,直贯眉心祖窍! 「轰!」 齐云只觉眉心一烫,仿佛整个识海都被这火焰点燃! 剧烈的灼烧感传来,但那并非痛苦,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涤荡一切污秽的纯净炽热。 在这熊熊燃烧的绛狩火的光焰之中,一个极其淡薄、模糊的虚影,被硬生生地从齐云神魂深处煅烧、逼迫了出来! 齐云心神剧震,立即意识到,这便是他自己的元神本源显化! 此刻,这元神虚影模糊不清,仿佛一团人形的透明烟气,其中还夹杂着许多青黑色的杂质,那是深藏于灵魂深处的阴滓与后天沾染的污秽。 绛狩火无情地灼烧着这虚影,那些青黑色的杂质如同被点燃的油脂,发出无声的「滋滋」声响,化作缕缕黑气被蒸发、炼化。 与此同时,在那火焰的不断煅烧与塑形下,那模糊的虚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清晰! 其形态逐渐收缩、凝聚,四肢五官缓缓凸显———— 最终,竟彻底凝聚成了一个婴儿摸样,通体纯净无瑕、呈现出淡淡白金色光泽的婴儿形态! 这元神婴儿蜷缩着身体,双腿双脚收拢在胸前,头颅低垂,仿佛处于母体子宫中最原始的安眠状态,透着一股先天圆满、纯净无垢的道韵。 就在这元神婴儿彻底成型的瞬间,绛狩火猛地向内一敛,重新凝聚成丹丸形状,只是其上金芒流转,更显神异。 它嗖的一声,径直没入了元神婴儿的眉心之处,在那里留下了一个细微却清晰的暗金色印记,如同天生的朱砂痣。 齐云福至心灵,脑海中自然浮现出一个词,负阴抱阳! 元神婴儿蜷缩之态,正是大道至简的体现。 而就在此时,更加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那元神婴儿,竟开始自主地、极其微弱地呼吸起来! 它的呼吸深沉而细微,仿佛与天地间某种根本的节奏相合。 随着它的呼吸,齐云震惊地发现,自己肉身的周身毛孔,也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同一个频率,一张一翕,开始与外界进行着一种更深层次的、超越口鼻的能量交换! 就在这内外呼吸达成完美统一的刹那! 嗡! 齐云只觉得整个识海猛地一震! 玉简竟被这奇妙的共振从灵魂深处引动,自行浮现而出,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投入了祖窍之中。 稳稳地悬停在那蜷缩的元神婴儿怀中,被其拥抱住! 霎时间,此前因连日观想修炼而积累的所有精神疲惫,如同被一股清凉甘的泉水冲刷而过,顷刻间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度清醒、极度空明、极度敏锐的状态! 头脑之中一片清凉,并且这种清凉感还在不断攀升,仿佛没有极限,一直达到某个玄妙的临界点! 盘坐在床榻上的齐云,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没有精光四射,没有气势勃发,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与洞察。 而在他睁眼的同时,一股磅礴无比、却又细腻入微的感知之力,以他为中心,如同水银泻地般,无声无息地向四面八方急速扩散开去! 小院中的一草一木,树木的每一丝肌理,地上石板的细微纹路,花瓣上将坠未坠的露珠————隔壁院落中熟睡的居民,更远处街巷中晚归行人的低语,甚至地下虫蚁的蠕动——————方圆三里之内,一切的一切。 事无巨细,都以一种比肉眼亲眼所见还要清晰百倍、立体万倍的方式,瞬间映射在他的「心」中,构成了一个无比详尽、生动、并且实时变化的全景图! 各种细微的声音,之前根本无法察觉的窃窃私语、议论感慨,此刻也如同在耳边响起一般,清晰可辨。 感知的范围最终稳定在了方圆三里。 齐云缓缓吁出一口绵长的气息,眼中闪过明悟之光。 至此。 链形之境,第一重。 【明照】,成! 第219章 神通之力,实力大涨 第219章 神通之力,实力大涨 齐云突破至链形明照之境,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自眉心祖窍扩散开来。 心念微动间,方圆三里之内,一切景象如水中倒影般清晰映照心间。 「这便是链形第一重【明照】之境的神识」幺?」 齐云心中宁静,并无太大波澜。 他心念忽地一转:「试试夜巡」!」 并未起身,只意念微动。 下一瞬,他身形无声无息自床榻上淡去,宛若一抹被月光擦去的墨痕。 月华如水,倾泻在屋脊青瓦之上。 齐云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一处高耸的屋顶鸱吻之旁,夜风立刻拂动他的衣摆。 而就在身形凝实的刹那,他敏锐地察觉到不同。 以往施展「夜巡」之后,那短暂却足以致命的「僵直」时间,竟大幅缩短了! 原本需整整一息方能恢复行动,此刻不过半息,周身气血真炁已然流转自如,神识清明,再无半分滞涩! 「果然!」齐云眼中蓦地绽出一抹难掩的喜色,「我这夜巡」遁法,并非寻常法术,而是与元神本质相连的————神通! 此刻元神强大凝练,施展神通的反噬就随之大减!」 「夜巡」之后的僵直,极其致命。 他只能将其作为搏命时的底牌,每次最多只敢动用半息,且只能在方圆三丈内腾挪,即便这样,落地时仍难免有刹那凝滞,需极力掩饰。 而如今———— 齐云心念再动! 月色下,他的身影倏然一晃,毫无征兆地消失,下一刻已出现在三丈外另一处飞檐之上,旋即又再次消失,闪现至庭院中的老槐树梢,继而又回到屋顶! 连续三次闪烁,每次皆精准控制在半息之内,身形凝滞消散、出现移动,如行云流水,毫无间隙! 且每一次现身,皆无半分僵直迟滞,心念动处,身已随之,圆转自如! 就和真正的瞬移几乎再无差异! 齐云立于高檐,忍不住一声长笑,声穿月夜,清越畅快,「半息之内,方圆三丈,如臂使指,念动即至!再无僵直之患!单此一点,我的实战之能,何止提升一倍?」 若再遇天机子那等强敌,他完全可凭藉这几乎无间断的短距「瞬移」,避开绝大多数致命攻击,抢占先机,甚至窥隙反扑! 兴奋之余,他再度凝神,测试「夜巡」持续的极限。 身形再次化入月色,此次并未短促闪烁,而是维持遁法状态。 一息、两息————十息! 过去,十息便是极限,神魂便会有枯竭摇动之感,夜巡状态自主消散。 而此刻,十息过后,神识依旧清明,虽能感到元神之力在持续消耗,却远未到极限。 直至十五息,方才自主化虚为实。 「十五息!维持时间也提升了」齐云心中更是振奋。 若是单次只施展半息便中断,再接连施展,几乎可达成类似智光大师「神足通」那般长途奔袭、似无止境的效果! 当然,他能清晰感到,即便每次只半息,连续施展对元神亦是负担,并非真正无穷无尽。 「日夜之巡,果真非凡————其消耗的,并非寻常真,直接源于元神本源。 这般特性,非神通是何?」 至此,他对自己所悟得的这门遁法,再无怀疑。 收敛心神,他一步踏出,身影自屋顶悄然消散,下一瞬已重回小院静室之中,点尘不惊。 经此一试,心神愈发明澈。 他当即盘膝而坐,便转而修炼《九幽牵丝印》。 此术第三重,需以神念勾勒一枚立体符印,结构繁复异常,远比第二重艰难十倍。 此前他纵然元神恢复速度极快,绘制起来也极为吃力,进展缓慢。 此刻,他凝神定志,神识沉入祖窍。 心念微动,元神之力涌出,于虚空中开始勾勒那枚复杂无比的立体法印。 甫一动手,便觉不同! 神识强大凝练之后,对元神之力的掌控精度远超以往。 心分三用,同时引导三道神念轨迹,依照法诀所述,沿着不同方位、不同角度勾勒符文脉络,竟显得游刃有余! 三道灵巧的神念如臂使指,在虚空中交错穿梭,精准地刻画下一条条蕴含玄奥道理的线条,彼此交织、叠合,逐步构建起一个繁复而精美、散发着幽幽寒意的立体符印雏形。 过程虽依旧耗费心神,却再无先前那种艰涩勉强、如负千斤之感。 「果然,境界突破,对修行诸般法术皆有巨大助益!」 齐云心中了然,彻底沉下心来,将全部心神沉浸于这立体法印的构建之中。 窗外月渐西斜,室内唯有神识微动,勾勒道痕。 齐云心无旁骛,把握这突破后的良机,全力修炼起来。 两日光阴,倏忽而过。 小院内,齐云正沉浸于修炼之中。 忽然,一阵略显急促却仍保持克制的叩门声,打破了院中的寂静。 「齐道长?齐道长可在?在下秦骁,有要事相求!」 门外传来秦骁刻意压低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话语刚落,院门立即就被打开,齐云气定神闲的站在门外。 门外的秦骁一身公服微染尘土,眉宇间凝结着浓重的忧色,身旁站着神色同样凝重的总捕头罗威,其后还有五名精悍的捕快,皆是劲装结束,腰佩利刃,一副随时准备出动模样。 「秦兄何事如此匆忙?」齐云目光扫过众人,平静问道。 秦骁也顾不得寒暄,直接拱手道:「打扰道长清修,实乃情非得已! 昨日深夜,府衙接到下面县城急报,一常年在伏水县与襄阳府城之间行商的货商,名叫赵老六,前来报案,声称前夜在药王峡附近山中赶夜路时,撞见了惊天怪事!」 他语速加快:「那赵老六说他行走那条山道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摸清。 前夜却莫名发现,路旁本该是一片野林子的地方,凭空多出了一个山村! 虽是深夜,但那村中却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喧闹非凡,仿佛在筹备什幺大型酒宴。 他吓得魂飞魄散,连夜绕道狂奔,天一亮就冲进了县衙报案。」 罗威接口道:「县令初时不信,只道这赵老六是垂涎近来缉拿妖人的巨额赏银,但为谨慎起见,还是亲自带了一队衙役前去那所谓鬼村」出现的地点查看。」 「结果,」秦骁声音沉了下去,「那片地方,根本没有什幺村子!就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野林子,古木参天,藤蔓缠绕,看不出半点人烟痕迹。 县令大怒,认定赵老六报假案,戏弄官府,回衙便要对其用刑,以做效尤。」 「然而,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罗威脸上闪过一丝惊悸,「回到县衙,那位于府衙看管的赵老六,竟神秘失踪了! 房门锁具完好,并无强行破坏痕迹,值守衙役也未曾听到任何异响,一个大活人,就这幺凭空不见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第220章 无头尸 第220章 无头尸 秦骁深吸一口气,看向齐云,目光灼灼:「县令至此才知事态严重,绝非寻常,立刻快马加急报予府城。 在下判断,此事极可能与那伙盗门妖人脱不开干系!」 他语气带着恳求:「金山寺的几位高僧,如今已分赴他处调查另外几起诡案,分身乏术。 在下思来想去,唯有再来劳烦道长。 此事透着邪性,寻常衙役捕快恐难应对,还请道长出手,随我等前往一探究竟!」 齐云静立原地,眸中若有所思。 凭空出现的山村?夜半筵席?证人离奇失踪? 这描述,怎地如此像是————撞见了游离于阴阳之外的鬼蜮? 难道这襄阳地界,除了汉江之下那处鬼蜮外,竟还藏着另一处不成? 若果真如此,智光方丈坐镇此地多年,为何从未提及? 是他也未曾察觉,还是————此乃新近方才显现? 心念电转间,齐云已有了决断。 无论是否为盗门作祟,此等异常之地,既已现世,便不能置之不理。 「此事确不寻常。」齐云颔首,「贫道便随诸位走上一遭。」 秦骁与罗威闻言,顿时大喜过望,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事不宜迟,众人当即出发。 秦骁、罗威、齐云,并五名精锐捕快,一行八人,翻身上了早已备好的快马,蹄声如雷,冲出襄阳城,朝着药王峡的方向疾驰而去。 药王峡,因盛产多种药材得名。 汉江一条支流蜿蜒穿行于峡谷之中,水汽丰沛,致使山中常年云雾缭绕,湿寒之气颇重,除却采药人与行商,人迹罕至。 此刻,峡内某处人迹罕至的山道上,茂密的灌木丛一阵窸窣乱响,猛地向两边分开,从中钻出两个彪形大汉。 这两人皆是满脸横肉,凶相毕露。 一人面皮黝黑,一道狰狞刀疤从额角划至下颌,平添几分戾气;另一人面色蜡黄,眼露凶光,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看谁都带着一股狠劲。 他们衣衫槛褛,沾满泥污草屑,手中各握着一柄尺余长的剔骨尖刀,刀锋森然,隐隐带着暗红血渍。 二人钻出灌木,毫不停留,沿着崎岖山道大步前行。 他们步履迅疾,落脚极稳,在山石间纵跃如履平地,显是身负不俗武功在身,并非寻常山野村夫。 行走间,那刀疤脸汉子似是耐不住寂寞,咧开嘴道:「过了这药王峡,再往前就是襄阳府地界了。 妈的,这次买卖做得够大,也够险! 等进了城,非得找个最好的窑子,喝最烈的酒,玩最俏的娘们,好好快活他三天三夜!」 身旁那蜡黄脸汉子却如同哑巴,只是闷头赶路,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刀疤脸似早已习惯,也不在意,自顾自继续念叨:「就是可惜了张虎和李铁这两个兄弟,没能跟着冲出来————唉,等这阵风头过去,还得给他们家里捎点银子过去,总不能让人白死。」 他说着,瞥了一眼身旁的同伴:「喂,你说,一家送多少合适?」 蜡黄脸依旧沉默,只是鼻腔里微不可察地哼了一声。 刀疤脸干咳一下,自问自答:「按道上的规矩,是该把他们那份红货」全送回去。 可他娘的那幺多银子一下子送到穷沟沟里,不是帮他们,是害他们! 保准没两天就得被官府盯上,或者让眼红的乡邻给害了! 我看呐,一家给三十两顶天了!三十两雪花银,够那些庄稼汉盖房娶媳妇,美上天了,又不会扎眼。你觉得咋样?」 蜡黄脸仍是毫无反应。 刀疤脸一拍大腿:「得!那就这幺定了!一家三十两,到时候咱俩一人负责送一家,也算对得起兄弟一场!」 正说着,眼前茂盛的草木忽然向后退去,视野骤然开阔。 一座险峻的悬崖峭壁突兀地横亘眼前。 一条狭窄、陡峭、仿佛被巨斧劈凿出的悬崖小路,蜿蜒盘绕。 小路下临深涧,幽深的峡谷中传来汉江支流奔涌的轰鸣。 许多地方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岩壁湿滑,险象环生。 二人见状,神色却无太大变化,显然是走惯了险路。 他们将尖刀仔细插回腰间刀鞘,深吸一口气,便一前一后,踏上了这条险峻之路。 脚步异常平稳,如同粘在岩壁上一般。 天色不知何时悄然暗淡下来。 暮色四合,山间飘起淅淅沥沥的雨丝,冰凉地拍打在岩壁上。 远处的天边却还残留着一抹诡异的夕阳余晖,明暗交织。 峡谷间忽地刮起大风,吹得下方江水波浪滔滔,也令悬崖小路上的二人身形微晃。 他们终于收敛了轻松之态,面色凝重,每一步都踩得极为仔细,生怕一个打滑便坠入万丈深渊。 待得二人有惊无险地走过这段最险要的路段,重新踏上相对平坦的山道时,那一阵急雨恰好过去。天边的夕阳已沉没大半,只余下小半轮红得滴血的残阳,将山峦染上一层凄艳的橘红。 山中光线迅速昏暗,暮霭如纱,笼罩四野。 就在二人走出不过十余步时,那一直沉默不语的蜡黄脸大汉猛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怎幺了?」刀疤脸立刻警觉,手按上了刀柄。 蜡黄脸汉子终于开口,「后面有动静!」 刀疤脸脸色一变,唰地抽出尖刀:「是赶夜路的采药人?还是————」他话未说完,眼中已闪过凶光。 二人当即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山风中,除了偶尔呼啸而过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水声,一片死寂,连平日里夜晚该有的虫鸣鸟叫都消失了,静得令人心头发毛。 「嗒!」 「嗒!」 「嗒!」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果然从他们刚刚走出的那段悬崖险路的方向传了过来! 那声音不紧不慢,节奏稳定,正朝着他们这边接近。 二人对视一眼,凶光毕露,瞬间达成默契,转身快步来到那悬崖险路的出口。 蜡黄脸汉子身形一矮,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藏到小路出口一侧的茂密树林中,手中尖刀反握,蓄势待发。 刀疤脸则冷哼一声,横刀立马般站在小路出口正中央,目光死死盯着那昏暗的来路。 脚步声在空寂的悬崖路上回荡,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终于,一个模糊的黑影,在昏暗的暮色中,自险路拐角处缓缓显现出来。 然而,当那黑影逐渐清晰,映入严阵以待的刀疤脸眼中时,他脸上的凶悍瞬间凝固,继而转为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只见那走来的人影,身形轮廓与常人无异,步履甚至称得上平稳。 但是! 那脖颈之上! 空空如也! 竟然————没有头颅! 第221章 药王峡,鬼打墙 第221章 药王峡,鬼打墙 药王峡深处,山道蜿蜒于苍翠之间。 虽无雨丝垂落,但空气中弥漫着浓郁欲滴的水汽,仿佛整座山峦都在无声地渗出细密的水珠。 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将天光滤成一片沉郁的绿意。 行走其间,不过片刻,秦骁、罗威并五名捕快的衣物便已被这无形的「空翠」浸透,紧贴皮肉,冰凉湿黏,极为难受。 发梢眉角皆凝结起细小的水珠,步履踏在湿滑的青苔石上,需格外小心。 唯独齐云,一袭青衫行走于这浓湿水汽之中,却片尘不染,点滴不沾。 周身似有无形屏障,将那迫人湿气悄然排开,衣物干燥清爽,与周遭众人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甫一进山,齐云眸中便有淡金微光流转,法眼已开,扫视四方。 然而目光所及,山峦气机虽氤氲水汽,郁积成雾,却并无阴邪怨煞之象,唯有山川自然之生机与湿寒。 他心中暗忖:「竟如此干净?那鬼村,莫非需待阴阳交替,夜色深沉之时,方能显化?」 行进间,他时而在道旁驻足,屈指轻弹,感应地脉;时而俯身,指尖掠过湿漉岩石,感知其中气机流转,皆一无所获。 正当众人深一脚浅一脚行进时,西北天际一片乌云悄然而至,天色迅速晦暗下来。 旋即,淅淅沥沥的小雨便飘洒而下,与山中本就浓郁的湿气混成一片,更添寒凉。 细雨蒙蒙中,四面山壁林木间,肉眼可见地升腾起更浓白的雾气,迅速弥漫开来,将能见度压得更低。 就在这雾气升腾的刹那,齐云眉头骤然一拧! 他一直悄然展开、笼罩方圆近三里的神识,竟像是被某种无形之力挤压,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内收缩! 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泥沼,感知范围被迅速蚕食、压制! 「果然有问题!」齐云眼中精光一闪,心中了然。 他当即停下脚步,对身旁正拉扯着湿透衣领、满脸晦气的秦骁道:「秦兄,你们循路继续前行。山中气机有变,贫道需即刻四处探查一番。」 秦骁闻言,立刻点头:「好!道长小心!」 他话音未落,只见齐云身形微微一晃,竟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打散,瞬间模糊、变淡,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微风都未曾带起。 这一幕,骇得那五名本就紧张的捕快齐齐倒抽一口冷气,瞠目结舌。 罗威震惊之余,一股强烈的庆幸感涌上心头。 幸亏自己坚持请来了这位高人! 他下意识地看向手下几名捕头,接收到他们投来的感激目光,不由暗自挺直了腰板,点了点头。 秦骁虽见识过齐云手段,此刻亦是心头剧震,暗叹:「齐道长修为竟如此厉害,难怪能与智光方丈平辈论交,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他压下心中波澜,沉声喝道:「都愣着做什幺!继续前进,保持警惕!」 而此刻的齐云,在「日巡」之下,现身于附近一处陡峭山巅之上。 他面色凝重,因为神识被压制的感觉并未消失,反而随着雾气加重愈演愈烈,探查范围仍在飞速缩小。 他再次运转法眼,眸中金芒大盛,试图看透这突如其来的浓雾,然而目光竟如同撞上实质的灰白色墙壁,被牢牢阻隔在外,根本无法穿透! 「连法眼都能隔绝?」齐云眉头紧锁,心中警惕提到了最高。 这雾气,绝非寻常山岚! 与此同时,秦骁一行人艰难行至那段悬崖险路。 雨水冲刷下,小路更显湿滑险峻。 一名眼尖的捕快突然低呼:「大人!前面————地上有东西!」 众人心中一紧,连忙上前,赫然发现路中倒伏着两具无头尸身! 浑身精血仿佛被抽干,皮肤干瘪灰败。 几名老练捕快强忍寒意上前查验,仔细翻看后,脸色越发苍白:「回大人,尸体死亡时间不会超过两日。 看这穿着打扮,还有这虎口的厚茧,不像良民,倒像是匪类。 只是————这头颅断处诡异,绝非利刃斩切所致,创口干涸收缩,周围竟无半点喷溅血迹! 更像是————更像是被什幺东西硬生生吸」走了全身血液,连着头颅一齐————」 此话一出,众人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比这山雨更加冰冷。 环顾四周雨雾迷蒙、寂静无声的山野,只觉得处处都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秦骁强自镇定,命众人继续行走,加倍小心,有惊无险地走过前方这段险路。 他对照手中简陋地图,沉声道:「那赵老六撞见鬼村之处,应就在前方不远了。都打起精神!」 然而,继续前行之后,怪事再生。 明明据估摸只需一刻钟便能走出的山路,众人足足走了半个多时辰,却依旧未曾走出! 周围景物被浓雾掩盖,难以辨认,但那种循环往复的诡异感却越来越清晰。 「不对————大人,这条路我们刚才是不是走过?」 终于有捕快颤声开口,引发了众人的窃窃私语和恐慌。 秦骁脸色铁青,猛地抽出腰间佩刀,狠狠一刀劈在身旁一处显眼的岩石上,火星四溅中留下一道深痕。「走!盯着这个记号!」 可是一刻钟后,当那块带着崭新刀痕的岩石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彻底变了。 「鬼打墙!是鬼打墙!」恐慌瞬间蔓延开来。 有人立刻想起民间土法,喊道:「童子尿!童子尿或许能破!」 众人闻言先是一喜,随即面面相觑,最终目光都落在年岁最小的那二十多岁的捕快身上,一阵尴尬的沉默。 罗威没好气地骂道:「放屁!这年头这岁数,谁他娘的还是童子?换个法子!」 又有人提议吐口水、大骂、倒穿鞋————种种方法试遍,周遭浓雾依旧,他们依旧困在原地,寸步难行。 罗威哭丧着脸:「大人,这————这邪门得很!怕是得等齐道长回来才成了! 」 秦骁虽不甘,却也别无他法,只得下令原地警戒等待。 时间流逝,雨渐渐停了,但天色也彻底暗沉下来,夜幕降临。 山中寒气愈重,雾气在黑暗中翻滚。 7 第222章 黄泥村 第222章 黄泥村 众人紧簇在一起,谁也不敢擅离半步,只得点燃随身火柄。 昏黄的火焰挣扎着照亮咫尺之地,反倒将浓雾映得愈发诡谲不定,流转变幻,仿佛有无数魍魉匿形其间。 就在这死寂得连呼吸都显得刺耳的等待中,秦骁耳廓陡动,五指猛地扣紧刀柄,喉间挤出一声低沉厉喝:「有动静!」 刹那间众人屏息,只觉一股冰寒自脊骨窜升,浓雾死寂的深处,竟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嗒——嗒——嗒——」 不疾不徐,步步落稳,一声一声,竟似踩在每个人心口之上。 声音自他们来路的方向逼***稳得教人头皮发麻。 「戒备!」秦骁一声低吼,猛地踏前一步,横刀拦在众人之前。 周身气血奔涌,凛然煞意破体而出,如一道无形障壁企图逼退雾中邪物。 余人慌忙抽刀,背靠背结成战阵,刀尖微颤,冷汗早已浸透内衫。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一道模糊黑影自雾中渐显轮廓,缓步而来。 就在那黑影即将踏入火光边缘的一瞬。 雾,陡然被一道赤金烈光撕裂! 如破晓灼芒,又如天罚降世,一闪而逝。 本书首发 体验佳,????????????.??????超赞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脚步声戛然而止。 那黑影应光消散,仿佛从未存在。 众人眼前一花,齐云的身影已无声屹立在前,衣袂微扬,眉头紧蹙,目光如电扫向四周浓雾。 「齐道长!」众人如蒙大赦,一口气骤然松下,几乎瘫软在地。 「我方才搜寻周边,竟完全感知不到你们气息,仿佛彻底消失。 直至片刻前,你们的气机才突兀再现,我便立刻赶来。发生何事?」 众人七嘴八舌,慌忙将鬼打墙和诡异脚步声的经历道出。 齐云闻言,面色更为凝重。 正欲开口,他身后一名捕快突然指着前方,声音发颤:「道、道长!秦大人!你们看————那边!有光!」 众人豁然转头,只见前方浓雾的深处,不知何时,竟影影绰绰地透出了一片暖黄色的光芒! 那光芒连缀成片,依稀勾勒出房舍屋檐的轮廓——正是一个村庄的模样! 而那困住他们许久的鬼打墙,不知何时已悄然消失。 山路瘦硬,往前蹿出去,直通底下那一片叫死寂和黑暗捂得严严实实的村落。 有火光在那浓墨里一钻一钻地闪。 众人见了齐云转回,紧绷的肩膀便塌下几分。气也喘得顺了,像是重新接上了主心骨。 秦骁抢上前,喉咙里压着声音:「齐道长,这村子————」 齐云不语,目光沉静得很,只微微一点头,挥手便率众向前,「找的就是这村子,进去看看!」 村口一具歪斜的木牌,字迹叫风雨啃去了大半,勉强能抠出「黄泥村」三个字。 一进村,情形便异了。 道旁隔几步就钉着一支火把,火舌扭动,舔着漆黑的夜。 光不稳,将人的影子忽地拉长,拍在土墙茅顶上,旋即又猛地摁短,缩回脚底下。 四下里却偏生不见半条村中之人。 静得压耳。 犬吠也无,鸡鸣也无,连野虫都噤了声。 只有火把烧爆的噼啪声,和这一行人踩在土路上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空落落地响,反倒衬得这村子更空了。 寒意从阴影处无声无息地渗过来,缠上人的脚脖子。 秦骁打个手势,几名捕快立即散向道旁屋舍。 只一眼,几人便踉跄退后,面无人色,压着嗓子回报:「大人————门————门都开着!院里、院里全是棺材!」 齐云眉头一紧,几步跨入最近一处院落。 柴扉半掩,当中果然稳着一口黑棺,木质粗厚,盖子未合,虚掩着,在火把光影下泛着哑冷的光。 放眼望去,家家如此,一口口黑棺静默陈列,恍若一村人约好了,在此共行一场无声的殡礼。 秦骁稍一迟疑,终是咬牙发力,猛地将棺盖推开了尺许。 「嘶!」身后一片抽气声骤起。 棺内,一具无首尸身笔挺躺着,通体是种僵死的灰白。 粗布衣裳与寻常山民无二,那形态,竟与他们此前所见的尸体如出一辙! 罗威眼神一厉,猛地俯身:「看他的鞋!」 众人凝神看去,只见尸身脚上一双旧布鞋,鞋底鞋帮糊满湿泥,泥色尚新,痕迹宛然,分明是才踩踏过不久。 一股寒气刺透众人脊背。 「难道————」一个年轻捕快嗓音发颤,「先前林子里————那脚步声————那黑影————就是这些东西? 它们————方才还在外面走动?」 话音未落,村深处陡然响起一阵清脆异响! 「咚哒————咚哒————」 这声音竟然是拨浪鼓! 节奏单调,却邪异入骨,在这死寂的空村里来回撞荡。 齐云闻声,面色微变,身形一晃已消失在原地,下一刻便现身村中空地。 只见空地中央,景象骇人欲裂。 上百颗人头竟被垒成一座法台! 男女老少,面容皆扭曲,眼窝空洞,嘴角却统一咧开诡笑,层层堆作塔状。 顶端削尖竹竿上,绑着一只色彩鲜丽的拨浪鼓。 此时无风,那鼓却自行疯转,两颗小槌疾敲鼓面,声声「咚哒」如勾魂索命一「盗门货郎?!」齐云心头警兆狂鸣,猛地联想起来,此前路上,秦骁对这段时间周围地界上发生的诡事。 其中就有一个行走的县乡之间的货郎,贩卖人偶和一些小玩具,但每次其神秘出现再神秘消失之后,当地均有妇女孩童失踪。 使得此刻的齐云当即左右小心查看。 然而,就在他转身一刹那,周遭景象猛地一阵天旋地转! 火把、棺材、人头法台、诡异的村庄————一切如同水中倒影般剧烈晃动、破碎、消散。 齐云只觉脚下一虚,像是踏空了台阶,旋即又踩着实土。 定住神时,眼前豁然开朗。 自己竟立在一条黄土垄道上。 日头西沉,金晖泼洒下来,将田野垄沟都镀了层暖色。 两旁庄稼地绿得正沉,微风过处,禾苗簌簌摇动,送来一股清鲜的泥腥气和青苗味儿。 往前不远,便是个小村庄。 土墙瓦顶高低错落,几缕炊烟悠悠升起来,散入傍晚的天色里。 村口老树下,三两个农人正扛着锄头往家晃,锄尖偶尔刮过地面,嗤啦轻响。 隐约听得几声小几的笑闹和懒洋洋的犬吠。 时光仿佛倒流,一切安稳得令人恍惚。 夕阳照耀之下,那村口的木牌上的黄泥村被染成了血色! 第223章 非幻非妄 第223章 非幻非妄 夕阳的余晖如同熔金般泼洒在黄土垄道上,将齐云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驻足原地,眸中金光微闪,法眼与神识同时催至极限,细细扫过眼前的田野、村庄、乃至每一寸空气。 「非幻非妄,亦非精神蛊惑————」齐云眉头微蹙,心中惊疑更甚。 齐云拒乱律法在身,在元神层次,万邪不侵,诸法不染,此乃铁律。 可眼前这景象,真实得可怕,泥土的腥气、作物的青涩、远处炊烟的柴火味,甚至夕阳照在皮肤上的温热,皆细致入微,无半分虚假之感。 这不是扭曲感知的幻术,倒像是————被硬生生挪移到了一段凝固的时光碎片之中! 就在他思忖之际,两旁齐腰高的庄稼地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窣乱响。 「咔嚓————哗啦————」 几处茂密的禾苗被猛地拨开,露出几个狼狈不堪的身影。 正是秦驰、罗威并那五名捕快! 他们个个鬓发散乱,官服上沾满泥点和草屑,脸上混杂着剧烈的喘息与极致的震惊,眼神茫然四顾,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尚未辨清身在何处。 「大——大人?!齐道长?!」一名年轻捕快率先看到垄道上的齐云,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都变了调。 秦骁闻声猛地转头,看到齐云卓立道中的身影,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庄稼地,跟跄着奔至齐云身前,压低的声音因激动和惊惧微微发颤:「齐道长!这——这究竟是怎幺回事?我们方才明明还在那迷雾鬼村之中,怎得一转眼————天就亮了? 还到了这————这田埂上?」 罗威和其余捕快也迅速围拢过来,人人脸上皆是无措与骇然,下意识地靠紧,手握刀柄,警惕地扫视着这片看似祥和却透着无比诡异的黄昏田野。 齐云目光扫过众人,确认他们虽惊魂未定却并无大碍,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沉静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十之八九,是盗门手段。 然此术之诡谲,远超寻常幻法迷阵,竟能篡改现实、挪移时空————贫道亦前所未见。」 他微微一顿,看向那片炊烟袅袅的村庄,「眼下唯有走一步,看一步。再进村一探!」 「还——还进村?」有捕快声音发怵。 秦骁一咬牙,斩钉截铁道:「听道长的!是鬼是怪,总要捅破了才知道!」他强自压下心中寒意,挥手示意众人跟上。 齐云当先而行,众人紧随其后,再次走向那沐浴在夕照中的「黄泥村」。 越是靠近,那股乡村傍晚的鲜活气息愈发浓郁。 鸡鸣犬吠,孩童嬉闹,妇人呼唤归家吃饭的嗓音————一切都真实得令人心悸。 然而,诡异之处也随之显现。 他们这一行八人,步伐声并不算轻,但村口那几个扛着锄头归家的农人,却仿佛全然未见、未闻。 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瞥来一丝一毫。 罗威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后退一步,骇然看向齐云。 齐云眼神冰寒,缓缓摇头,示意众人稍安勿躁,继续向内行去。 踏入村口,情形依旧。 村民们各行其是,喂鸡的、劈柴的、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他们的动作自然流畅,表情生动,甚至能看到额角滴落的汗珠和烟锅里冒出的缕缕青烟。 可偏偏,他们对近在咫尺的齐云等人视若无睹,仿佛他们是彻底透明的存在。 一种被整个世界孤立的悚然感,悄然爬上每个人的心头。 秦骁凑近齐云,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道长,他们————好像真的看不见我们?要不要————试试?」 齐云目光锐利如刀,缓缓颔首。 一旁的罗威得令,眼中狠色一闪。 他虽惯于钻营,但能坐上总捕头之位,手底功夫自是硬朗。 只见他脚下猛地一蹬,身形如猎豹般窜出,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腰间钢刀已然出鞘,化作一道森冷寒芒,毫不留情地横削向旁边石碾上坐着的那位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的老者脖颈! 这一刀,迅疾、狠辣、精准! 刀锋掠过,没有预想中的利刃入肉闷响,更没有鲜血喷溅。 就像是————斩过了一缕浓烟,一片虚影! 那老者的头颅轻飘飘地离颈飞起,脸上甚至还维持着抽烟时眯眼的惬意表情。 无头的腔子依旧稳坐石碾之上,甚至那握着烟杆的手,还下意识地擡起来,仿佛要再吸一口。 飞起的头颅滚落在地,沾满了尘土,却依旧保持着那副神态,诡异得令人窒息。 而创口处,不见丝毫血迹,更没有筋肉骨骼,只有一片混沌的、不断蠕动翻滚的灰黑色雾气! 「呃————」罗威握刀的手微微一颤,猛地后退一步。 就在此时,众人眼前景象再次剧烈扭曲、晃动! 如同水面被巨石砸碎,所有的画面,村庄、村民、夕阳、田野,瞬间支离破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抽离!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下一刻,脚下一实,光线重新汇聚。 他们————竟然又站在了村外的黄土垄道上! 夕阳依旧温暖,炊烟依旧袅袅。 而就在村口那熟悉的石碾上,方才被罗威一刀「斩首」的那个老头,好端端地坐在那里,仿佛从未移动过。 他佝偻着背,古铜色的脸上皱纹堆叠,正眯着眼,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那杆黄铜烟锅。 猩红的火星在烟锅里明明灭灭,青灰色的烟雾缓缓升腾,融入金色的夕晖之中。 齐云见状,反而笑了起来,轻叹:「这地方,还当真是有意思。」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一种玩味,「既如此,这一次,只进去一人,去将那村口老汉斩」了。 其余人留在村外,且看此番,又有何种变化。」 罗威闻言,眼神一闪,立即看向身旁一位面色沉毅、鬓角已带风霜的老捕快,开口道:「老张,这一路险厄,多是仰仗齐道长与秦大人。 这趟差事,总不能弟兄们都跟着混功劳。此番探路,你来!」 第224章 黑夜血河,蛟龙拖棺 第224章 黑夜血河,蛟龙拖棺 罗威甚是鸡贼,根本不愿离开齐云的身边,直接给手下的捕快发令。 那被称作老张的老捕快面色一紧,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发白。 他看了看罗威,又望了望远处石碾上那吞云吐雾、浑然不觉的老汉,喉结滚动一下,终究一咬牙,重重抱拳:「属下遵命!」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所有犹疑恐惧都压入肺腑,猛地抽出腰间钢刀,刀身映着残阳,划过一道决绝的冷光,大步便朝着村口走去。 众人屏息凝神,目光紧锁其背影。 只见老张步履极快,几个呼吸便逼近那老汉,毫无花巧,怒喝一声,手中钢刀如毒龙出洞,噗嗤一声,精准无比地贯入那老汉胸膛! 刀尖及体的瞬间,异变再生。 那老汉的身躯如同被戳破的泡影,无声无息地溃散开来,化作一缕青烟,混入夕阳的光尘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石碾上,空余那杆黄铜烟锅,「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几乎在同一时刻,齐云眉心微动,神识如网撒开,立刻低声道:「左侧庄稼地!」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左侧那片齐腰高的绿苗一阵晃动,方才进去杀人的张头竟一脸震惊茫然地拨开禾苗走了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完好的双手和佩刀,又难以置信地望向村口那空荡荡的石碾,仿佛刚才那搏命一刺只是幻觉。 齐云法眼金芒暗蕴,再度仔细扫视那老汉消失又重现之地,依旧没有丝毫异常的能量残留或法术痕迹。 这一切的转换,流畅自然得如同日月更替,仿佛本就该如此。 「既然如此,那再试试!」 齐云淡淡道,语气中听不出波澜。 他不再犹豫,率先转身,朝着村庄的反方向走去。 众人不明所以,只得快步跟上。 然而,刚走出不过十步,周遭景象猛地一晃,如同立于激流之中身形不稳。 视线再次清晰时,那熟悉的村口、石碾、以及石碾上重新出现、正吧嗒着烟杆的老汉,又一次冰冷地横亘于前。 夕阳更沉了几分,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远山吞噬着最后的光线,暮霭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 齐云平静道:「进村。」 这一次,众人不再攻击那些村民,只在村中土路上沉默行走。 村庄依旧「鲜活」。 炊烟更盛,饭香隐约飘出,归家的农人、嬉闹的孩童、吆喝牲口的声音交织一片,却将他们这八个大活人彻底视为无物。 这种被整个世界排斥在外的孤离感,比直面妖魔更令人心底发毛。 他们仔细观察着每一个村民,试图找出破绽,然而所见皆是生动至极的细节,汗味、泥土味、烟火气无比真实。 天色迅速暗沉,最后一缕天光被地平线吞没。 各家各户的窗间陆续透出昏黄的油灯光芒。 村民们仿佛收到了无声的指令,动作一致地停下手中活计,沉默着,一个个转身走入自家房门。 「吱呀「」 「嘭。」 关门声此起彼伏,很快,原本还有些「人气」的街道彻底空寂下来,只剩下齐云一行人站在道路中央,以及两旁门窗紧闭、透出微弱光亮的屋舍。 就在此时,齐云猛然察觉到哪里不对,霍然回头,望向村口方向。 只见村外那片他们来回走了数次的田野尽头,一种极为纯粹的、粘稠的「黑暗」正无声无息地漫涌而来! 那并非寻常夜色,它没有星光月辉的层次,更像是一片吞噬一切光线的墨色潮水,所过之处,田垄、庄稼、远山————一切轮廓都被彻底抹去,归于彻底的「无」。 它蔓延的速度看似缓慢,实则极快,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死寂。 齐云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强烈至极的心悸感毫无征兆地炸开! 周身血液几乎凝固,元神发出警兆,无生的疯狂尖鸣! 「不对劲!快!找屋子进去!」齐云厉声喝道,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众人被他的疾喝惊醒,离得最近的罗威一个箭步冲向身旁一栋刚从内闩上、 窗隙还透出灯火的屋舍,用力一推。 「嗯?」 木门纹丝不动!罗威惊疑,当即沉腰立马,低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踹! 那看似破旧的柴门竟如同山岳磐石,连晃都未晃一下,反而震得他脚骨生疼。 「大人!这门————」罗威骇然。 「让我来!」秦骁抢上前,体内气血奔涌,拳锋隐现微光,吐气开声,一记重拳狠狠砸在门板上! 「嘭!」闷响如击败革。 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劲力竟如泥牛入海,被木门尽数吸收消散,门板之上,连一丝木屑都未曾崩起。 「这些有人」住的房间,难道在他们进去之后,我们就进不去了?!」 秦骁收拳,脸色无比难看。 齐云目光一寒,承云剑铿然出鞘,赤金色剑罡暴涨,燎原剑意沛然而发,一剑斩落! 「嗤!」剑锋过处,木门上应声出现一道焦黑的剑痕,绛狩火附着其上灼灼燃烧。 然而,那火焰只持续了一瞬便莫名熄灭,紧接着,那道剑痕如同活物般蠕动,竟在众人注视下飞速愈合、抹平,眨眼恢复如初,仿佛从未受过攻击! 「这————」齐云收剑,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震动,「难道此地,有规则之力?!」 他心念电转,瞬间明悟:这绝非鬼蜮,而是精心布置的杀局! 那报官后又离奇失踪的行商赵老六,恐怕根本就是盗门抛之人! 一个普通货商,如何能在目睹如此诡村后还能「安然」离去报官? 分明是故意引官府,不,是引他齐云前来! 盗门连日在外府州县制造事端,调虎离山,将金山寺高手尽数引开。 智光方丈需坐镇襄阳统筹大局,能出动处理此等诡事的,除了他齐云,还能有谁? 「好手段!当真是好手段!」齐云心中凛然,「盗门,盗门————莫非连天地规则都能盗」用几分?」 他甚至联想到后世那些拥有残缺权柄、自成一方鬼域的可怕鬼物,两者之间,隐隐透着某种令人不安的相似性。 此刻绝非深思之时,那粘稠的黑暗已漫过村口,正向着村内蔓延而来,所带来的心悸感几乎凝成实质。 「别管这些有亮光的屋子!快找空的!没人」住的! 必须在黑暗彻底吞没这里之前进去!」齐云疾声道。 众人如梦初醒,立刻四散开来,疯狂地拍打、推搡那些没有灯光透出的屋舍门窗。 黑暗如潮,无声逼近,吞噬着房屋、道路,压缩着他们仅存的空间,那纯粹的墨色之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凝视。 终于! 「开了!这里能开!」一名捕快惊喜的呼喊如同天籁! 他用力推开一扇虚掩的、破旧不堪的柴扉。 众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疯狂涌向那间屋子。 齐云断后,眼见黑暗已漫至脚后跟,一股冰寒彻骨的阴气瞬间浸透鞋底,他猛地闪身而入。 「砰!」最后进来的秦骁反手死死关上门门。 众人挤在狭小的堂屋内,背靠墙壁,剧烈喘息,冷汗涔涔,脸上尽是劫后余生的惊惶。 环顾四周,只见屋内积灰甚厚,蛛网密布,家具残破,炕席腐朽,显然是一间废弃已久的农舍,与方才那些「有人气」的屋舍截然不同。 齐云平息了一下呼吸,缓步走至窗前。 那窗户破烂不堪,窗纸早已剥落殆尽,只留下几根歪斜的窗棂。 他透过窗洞向外望去。 外面已是彻底的无光黑暗,浓郁得化不开。 一股磅礴至极、精纯无比的阴冷气息弥漫在天地间,却被这看似一推就倒的农舍小院完全隔绝在外。 院内院外,仿佛是两个决然不同的世界。 就在这时,齐云耳廓微动。 「哗啦啦————哗啦啦————」 一阵清晰的水流声,突兀地从那绝对的死寂黑暗中传来,并且迅速变大,转眼间已如同滔滔大河奔涌! 屋内的众人也听到了,纷纷挤到窗前,惊恐地向外张望。 只见那粘稠的黑暗仿佛化为了水底,水位正急速上涨,很快便高过了院墙。 但诡异的是,那「水」并未漫入院中一分一毫,只是在院外的村道空间里汹涌奔腾。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水色,竟是一片粘稠、暗沉的猩红! 仿佛是无尽血液在咆哮奔流! 血水滔滔,水声震耳。 在这恐怖的声响中,又夹杂进了一阵空灵、悠远却令人心神不宁的—铃铛声。 「叮铃————叮铃————」 铃声渐近,伴随着某种巨大物体划破水面的声音。 一个庞大的黑影,缓缓自血水上游浮现,顺着湍急的水流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而来。 越来越近———— 那赫然是一头通体覆盖着碗口大漆黑鳞甲的蛟龙! 它双目紧闭,龙须在水中飘荡,庞大的身躯在血水中蜿蜒游动,姿态却显得僵硬而死寂。 更令人心惊的是,数根粗大无比、刻满符文的黑色锁链紧紧缠绕禁着它的躯干,锁链的另一端,深深没入后方。 一口巨大无比的棺材,在血水中浮沉,被蛟龙拖曳而行! 那棺材材质非木非石,通体呈暗金色,表面布满无数扭曲蠕动的阴影刻痕,仿佛禁锢着万千痛苦哀嚎的灵魂。 棺盖严丝合缝,却不断向外渗漏着缕缕黑红色的煞气。 而就在那棺盖之上,赫然盘坐着一具身披破烂黄色道袍的干尸! 干尸皮肉紧贴骨骼,呈深褐色,眼眶是两个空洞的黑窟窿。它一只手无力垂落,另一只手却高高举起,手中紧握着一枚古朴的青铜铃铛。 那空灵又邪异的铃声,正是由此发出! 「叮铃————叮铃————」 黄袍干尸随着棺材在血水中起伏。 众人已是骇得魂飞天外,只觉一股寒气从头顶灌到脚心,连呼吸都已忘记。 齐云紧皱眉头,目光如电,死死盯着那棺椁与干尸,试图看出些许端倪。 就在此时,那棺盖上的黄袍干尸,仿佛真的感应到了他那审视的目光,猛地扭过了头! 那双空洞漆黑的眼窝,精准无比地「盯」住了站在破窗后的齐云! 与此同时。 嗡! 齐云眉心深处,那枚代表着「北阴酆都黑律」的幽暗敕令,毫无征兆地剧烈灼烫起来! 第225章 晚村婚宴 第225章 晚村婚宴 那黄袍干尸空洞的眼窝与齐云视线相撞的刹那,齐云眉心深处的北阴酆都黑律敕令灼烫如烙铁,一股源自幽冥的森严威压无声荡开。 于尸那高举铜铃的手臂微不可察地一颤,似被这股无形的律令气息所慑,猛地扭回头去,不再「注视」。 漆黑蛟龙拖曳着那口不断渗漏黑红煞气的巨棺,庞大的身躯在粘稠血河中无声滑行,僵硬地摆动,很快便越过小院,向着下游深处的黑暗游去,铃声空灵渐远,留下一条逐渐平复的血色水道。 然而,这并非结束。 紧随蛟龙棺椁之后,那奔涌的血河中,更多的「东西」开始陆续浮现,组成一支无声而诡异的队伍。 先是几艘破败的乌篷小船,无桨无帆,随波逐流。 船头皆站着一道模糊的黑色人影,身披蓑衣,头戴斗笠,低垂着头,双手持着一根长长的竹篙,篙尖却并非探入水中,而是诡异地悬停在血河表面一寸之上,仿佛在撑着一条看不见的河床。 接着,一顶猩红的四人擡轿被血浪簇拥着浮沉。 轿帘紧闭,但每当浪头打过,帘角掀起的刹那,隐约可见其内端坐着一个凤冠霞帧的身影,顶盖却已被掀开,露出半张惨白浮肿、妆容艳丽却毫无生气的女子面孔,嘴角咧开一个僵硬的弧度,眼眶内是两个不断蠕动、钻出细小黑虫的窟窿。 轿子后方,漂浮着十几个肿胀发白、如同巨人观般的尸体。它们手挽着手,连成一串,随着水流载沉载浮,皮肤已被泡得透明,隐约可见内里纠缠的水草和蠕动的蛆虫。 它们齐齐仰着脸,面向并不存在的天空,嘴巴无声地开合,像是在合唱一首溺毙的挽歌。 更远处,血河深处似乎有巨大阴影游弋,偶尔浮上水面,露出布满碗口大吸盘的惨白触手,或是如船舱般巨大的惨白骨骼,旋又无声无息地潜回浓稠的血色之下。 这支沉默而骇人的队伍,在绝对黑暗与血河的背景下,如同从九幽最深处行出的送葬仪仗,沿着无形的轨迹,缓慢而执拗地向前行进,最终尽数没入下游无边的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那汹涌的血河如同退潮般,水位开始下降,血色也逐渐变淡、稀薄,最终彻底渗入「地面」,消失无踪。 窗外那吞噬一切的浓郁黑暗,也随之缓缓褪色,变得灰蒙,依稀能看出村舍模糊的轮廓。 死寂被打破。 「嗤—」 一点昏黄的光芒,突兀地在最近的一间屋舍窗棂内亮起。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仿佛连锁反应,整个村庄,家家户户的窗口都陆续透出了暖黄色的油灯光芒,星星点点,迅速连成一片,将街道映照得朦胧而————「温暖」。 「吱呀—」 一扇木门被从内推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是第二扇、第三扇———— 杂沓的脚步声随之响起,起初零落,很快变得密集。 一个个身影从门内走出,他们依旧是那些村民的样貌,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带着惯常的疲沓或浅淡的笑意,彼此间甚至低声交谈着些模糊难辨的家常里短,仿佛刚刚结束晚餐,正准备进行某项晚间活动。 这一切,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日常气息,与方才那地狱般的景象形成荒谬绝伦的对比。 「咚!咚!咚!」 院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 门外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却热情的声音:「里面的客人,可是睡下了? 村里正办喜事,村长家的大小子今儿个娶亲,摆了流水席,快出来喝杯喜酒吧!咱们黄泥村难得热闹一回!」 秦骁与罗威对视一眼,手心皆是冷汗。 齐云眼神微凝,略一沉吟,低声道:「勿要异动,见机行事。」 罗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应道:「来了来了!这就来!」 他上前拔开门闩,拉开柴扉。 门外站着一个满脸皱纹、笑容憨厚的老农,手里还提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正是之前坐在石碾上抽烟的那位。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好奇张望的村民,脸上都洋溢着朴实的喜气。 「几位客人是晌午后来投宿的吧? 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知会一声。」老农笑着打量他们,「快随我来,席面都快开了,就等你们了!」 众人硬着头皮,跟着老农走出院门。 街道上已是人来人往,村民们端着碗筷、提着酒壶,说说笑笑地朝着村子中心的方向涌去。 孩子们在人群里追逐打闹,发出欢快的尖叫。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食物油脂和劣质米酒混合的气味,以及柴火燃烧的烟味。 村中心的空地上,果然燃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火焰蹿起丈许高,劈啪作响,映得四周亮如白昼。 空地上整齐地摆着二三十张方桌,每张桌子都围坐着村民,喧闹无比。 桌上已摆满了大盆的炖肉、整鸡整鱼、堆尖的馒头和各色乡野菜蔬,虽然粗陋,却量足实惠,热气腾腾。 空地对面,是一间明显比周围农舍高大宽些的院宅,青砖瓦房,院门大开,里面同样摆着七八桌酒席,坐的大多是些年纪较长、穿着稍体面的,想必是村中有头脸的人物。 那引路的老农直接将齐云一行人带到了这院宅内,热情地招呼他们在一张尚且空着的桌子旁坐下。 「各位客人远道而来,赶巧碰上这喜事,真是缘分! 别客气,尽管吃,尽管喝!」老农笑着,又转身去张罗别的事情。 齐云等人落座,环顾四周。 院内张灯结彩,贴着大红喜字,屋檐下挂着红灯笼。 村民们觥筹交错,猜拳行令,喧声震天。妇人们穿梭上菜,孩子们钻来钻去偷抓吃食,一派热闹欢腾的乡村婚宴景象。 然而,在这看似正常的表象下,细节处却透着令人不安的诡异: 所有村民的笑容都仿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弧度精准,却达不及眼底,那眼神深处是一种空洞的麻木。 他们咀嚼食物的动作异常同步,举杯喝酒的频率也近乎一致。 喧闹声虽大,仔细听去,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布,嗡嗡作响,听不清具体字句O 那跳跃的篝火光芒映在村民脸上,偶尔会产生一瞬的扭曲,仿佛皮囊之下另有他物。 桌上那肥腻流油的炖肉,散发着浓烈肉香,却隐隐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坟土的腥气。 齐云静坐其间,目光扫过每一张欢笑的、却毫无生气的脸,最后落在那大院正堂门口。 那里贴着更大的喜字,却幽深黑暗,仿佛一张等待着吞噬一切的巨口。 第226章 吉时已到,迎亲 第226章 吉时已到,迎亲 夜晚的黄泥村,人声鼎沸,灯火通明,一派喧嚣热闹。 大红喜字贴在斑驳的院门上,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光晕浑浊,映得底下穿梭往来的村民脸上,都蒙了一层不真切的橘红。 齐云一行人被那引路的老农硬按在宅院内一桌空席坐下。 周遭的村民,男女老少,个个脸上堆着笑,举杯换盏,猜拳行令,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孩子们在桌腿间追逐打闹,发出尖锐的笑声。 妇人们端着新的菜碟穿梭,脚步轻快。 一切都鲜活生动,仿若世间再寻常不过的乡村喜宴。 可齐云静坐其间,一双眸子沉静如水,底深处却有寒芒微闪。 他看得真切,那些村民的笑容,弧度仿佛一个模子刻出,精准得过了头,嘴角咧开,眼角的皱纹却纹丝不动,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眼神深处,是一片空洞的麻木,如同提线木偶。他们举杯的动作,咀嚼的频率,甚至扭头说笑的姿态,都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同步。 喧闹声浪虽大,灌入耳中,却嗡嗡作响,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布,听不清具体字句,只余一片混乱的噪音。 秦骁、罗威并几名捕快,僵直地坐着,额上冷汗涔涔,手指按在桌沿,微微发抖。 面前酒菜,无人敢动。一名年轻捕快,脸色煞白,喉结不住上下滚动,显是紧张到了极处。 他眼神惶惶四顾,不小心手肘一颤,碰翻了面前那杯浑浊的米酒。 「啪嗒」一声脆响,陶杯落地,酒液四溅。 刹那间,如同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满院的喧嚣戛然而止。 所有村民,无论正在饮酒的、夹菜的、说笑的、跑动的,动作瞬间定格,齐刷刷地扭过头,空洞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针尖,骤然聚焦在那年轻捕快身上。 空气凝固,压力陡增,仿佛连篝火燃烧的啪声都消失了。 年轻捕快只觉得浑身血液冻住,张大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牙齿咯咯打战的轻响。 那引路的老农不知何时已站在桌旁,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厚的笑容,皱纹堆叠,眼神里却无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漠然。 「客人!」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糟蹋粮食,可是要遭报应的。主人家好意,莫要推辞。」 话音未落,那年轻捕快猛地捂住自己的右臂,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 只见他手臂裸露的皮肤上,一块铜钱大小的灰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颜色、质感,竟与周围村民那毫无血色的皮肤一般无二! 灰斑边缘,肌肤失去弹性,变得僵硬、干涩。 秦骁等人骇然变色,几乎要弹起身来。 齐云目光一凝,擡手就将抓住了那人的手臂,体内绛狩火便立即冲入对方的体内,然而绛狩火冲入之下,却丝毫没有感受到任何的异常。 但那年轻捕快手臂上的灰斑还是在不住蔓延。 「还是某种规则之力吗?」齐云一挑眉,随即脑中飞速闪烁,先是一把将那年轻捕快给拉着坐下,随即目光示意众人冷静。 他率先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酒,衣袖微掩,做出浅尝辄止的姿态,实则酒液并未沾唇。 他眼神扫过众人,低声道:「此地古怪,不要轻举妄动,先做个好客人!」 年轻捕快瘫坐在凳上,浑身脱力,眼中满是恐惧。 秦骁暗中狠狠掐了其腰间,让他强行镇定。 众人有样学样,或端起酒杯虚晃,或拿起筷子,在碗碟上空盘旋,做出吃喝的模样。 那炖肉异香扑鼻,凑近了,更能看到肉块纹理间渗出的油脂,泛着诡异的光泽,隐约似乎还能看到极细微的、蜷曲的毛发,不似猪羊。 那鱼汤奶白,汤中鱼眼珠似乎随着汤勺的搅动,微微转动了一下。 见到众人动作,那些定格村民的目光,才缓缓移开,僵硬的脖颈扭回原处。 定格的画面重新流动,喧闹声如同潮水般再次涌起,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从未发生。 随即,劝酒布菜的热情扑面而来,邻座一个面色灰败的汉子,咧着嘴,夹起一块肥硕的「猪蹄」就要往罗威碗里送。 那「猪蹄」形状古怪,蹄尖处,竟隐约呈现出一种类似于人指甲的扁平角质。 罗威胃里一阵翻腾,强笑着摆手推拒,那汉子却执意要送,手臂僵硬,力道奇大。 推搡间,罗威碰到对方皮肤,只觉冰冷滑腻,如同触摸死鱼。 齐云心神沉静,虽法眼,神识被此地诡异规则之力压制,根本无法催动。 但还是察觉到,整个村庄被一种无形的「场」笼罩,脚下泥土深处,似有无数细微的阴冷气息,如同根须般交织蔓延,将所有村民的气息串联起来,最终汇向村中心这院宅的某处。 那汇聚点,如同一个沉睡的心脏,缓慢而有力地搏动,注入整个「村庄」的养分。 这时,院内角落的乐班奏起了乐曲。 唢呐尖锐,锣鼓喧天。但那鼓声,沉闷异常,击打下去,发出的不是「咚咚」声,而是「噗噗」的闷响,仿佛蒙鼓的并非兽皮,而是————某种更具韧性、 更令人不安的东西。 仔细听去,那鼓点节奏,隐隐与脚下地脉那阴冷的搏动相合。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 罗威低声给到身边的一个捕头说道:「你走到院门口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 那捕快虽然心中有万般的不愿,但在罗威多年积攒的威严下,还是起身,便快步离席,朝着院门方向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他脚掌即将踏出院门槛线的刹那,身形骤然僵住! 他保持着擡腿欲迈的姿势,如同泥塑木雕。 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干瘪,眼神中的惊恐和生机如同被橡皮擦去,只余下与周遭村民一模一样的空洞。 紧接着,一种极其僵硬、夸张的笑容,如同面具般缓缓在他脸上扯开,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 在秦骁、罗威等人惊恐的注视下,这李姓捕快机械地、一顿一顿地转过身,步履蹒跚地走到最近一桌有个空位的席面,直挺挺地坐下。 他熟练地拿起桌上的筷子,夹起一块方才他还避之不及的炖肉,塞进嘴里,咀嚼起来,腮帮子鼓动,发出模糊的声响。 好似彻底成了这黄泥村婚宴上的一个「村民」。 一股寒意从秦骁等人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彻底绝了他们任何硬拼或逃离的念头。 他们也由此了解到此地所存在的力量,霸道诡异,非是直接杀伤,而是扭曲存在,将活生生的人,化为这恐怖戏台上的一个傀儡! 奏乐声越发响亮,那「人皮鼓」的噗噗闷响,一下下,仿佛直接敲在活人的心跳上,让人心慌气短。 老农此时站上正屋前的台阶,双手虚按,满院喧嚣竟随之渐歇。 他脸上堆着笑,朗声道:「吉时将至!新娘子就要进村了!诸位高朋,整理衣冠,准备迎亲喽!」 村民们闻言,顿时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浪震天,但那声音扭曲尖锐,混杂着如同夜枭啼哭般的怪响,哪还有半分喜气? 空中不知何时,飘散起漫天的纸钱,却不是寻常白色,而是刺目的猩红,如同染了血。 齐云眉心深处,那枚代表着北阴酆都铁律的幽暗敕令,再次微微灼烫起来。 他脑海中闪过血河中那顶猩红轿子,以及轿中凤冠霞被的诡异身影,心中那不祥的预感攀升至顶点。 村口方向,传来了尖锐得刺破耳膜的唢呐声,曲调被吹奏得断断续续,诡谲阴寒,如同送葬的哀乐。 一队模糊的、提着幽幽白灯笼的身影,在村外浓郁的黑暗中显现,正沿着村中土路,一步步向这村长家院子走来。 老农笑眯眯地,目光在席间扫过,最终落在了齐云身上。 第227章 鬼新娘,规则碰撞! 第227章 鬼新娘,规则碰撞! 尖锐的唢呐声自黑暗之中越来越近。 那队提白灯笼的迎亲队伍,踏着僵硬的步子,走进了院子。 灯笼的光是惨白的,照得擡轿子、吹打乐器的「人」脸上,一片死灰,两颊却涂抹着夸张的、血一般的腮红,嘴唇更是朱红欲滴。 那顶曾在血河中浮现的猩红花轿,被四个同样装扮的轿夫稳稳当当地擡了进来,落在院子中央,正对着篝火。 轿帘低垂,纹丝不动,却有一股比夜色更浓重的阴寒之气弥漫开来,篝火的光芒照到轿身附近,都似乎黯淡扭曲了几分。 老农站在台阶上,脸上憨厚笑容不变,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诡异力量,高喊道:「吉时已到!请新郎官上前,迎新娘下轿!」 秦骁的视线刚触及门外篝火旁那顶孤零零的花轿,一股寒意便自丹田逆冲而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的血液。 那顶轿子—分明就是不久前在血河中沉浮的那一顶! 它怎幺————又回来了? 「齐、齐道长————」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像是被冻僵的树叶。 可侧头望去,身旁的座位竟已空空如也! 方才还端坐于此的齐云,如同被黑暗悄无声息地抹去,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 这一发现让秦骁浑身剧震,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齐云是他请来的倚仗,是此刻所有人还能勉强安坐于此的定海神针。 他的消失,如同抽走了屋梁,整个空间的平衡骤然崩塌。 其余几人也几乎同时察觉,惊恐之色瞬间爬满面容。 有人下意识地要张口惊呼,嘴巴张大到极致,喉咙里却像是被无形之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只剩下绝望的嘶气声。 就在这片死寂的恐慌达到顶点时。 「吱呀一」 他们身后的木门,发出一声迟缓、干涩的呻吟,自顾自地打开了。 沉重的脚步声随之响起,一下,一下,敲击在众人濒临崩溃的心弦上。 从门内阴影中渡步而出的,正是消失的齐云。 只是,此时的齐云与片刻前判若两人。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僵硬的滞涩,仿佛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 记住我们网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他原本那身青墨色道袍,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转化,如同被鲜血浸染般,逐渐化作一片刺目而诡异的猩红。 当他最终停在酒桌旁时,周身已笼罩在一片不祥的红光之中。 众人瞠目结舌,望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湮灭。 连齐云都————。 待齐云走到轿前,一身绣着繁复暗红色诡异纹路的新郎吉服,已无声无息地穿戴整齐。 布料冰冷滑腻,贴附在身上,如同第二层皮肤,上面的纹路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 「踢轿门!迎新妇!」老农的声音再次响起。 齐云面无表情,身躯不受控制的依言擡脚,在那轿门上不轻不重地踢了三下。 「咿呀——」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轿帘无人自启,向两旁掀开。 轿中景象,赫然呈现。 正是血河中见过的那凤冠霞帔的身影,端坐其中,顶盖依旧缺失,露出那张惨白浮肿、妆容艳丽的脸庞。 嘴唇涂得鲜红,浓郁的怨煞死气,如同实质的寒流,扑面而来,吹得齐云鬓发微扬,吉服猎猎作响。 若非他根基深厚,又有绛狩火护体,只怕瞬间就要被这股阴气冻结全身。 「新郎新娘,拜天地喽!」老农高唱。 无形的力量迫使齐云转身,面向院外。 天空中,那轮原本被阴云遮蔽的月亮,不知何时竟变成了一种不祥的血红色,月光凄冷,洒满院落。 正屋门槛内,不知何时端坐了两具身穿陈旧寿衣、头戴瓜皮小帽的干尸。 皮肤紧贴骨骼,呈深褐色,眼眶空洞,双手交叉置于腹前,指甲乌黑尖长。 当老头那声「一拜天地!」响起时。 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便猛地压在齐云肩头,要将他这具身躯强行按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眉心深处沉寂已久的大黑敕令骤然灼热。 下一瞬,一道纯粹的乌光自他眉心进射而出,并非照亮,而是吞噬! 笼罩整个村庄的粘稠血光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疯狂明灭闪烁。 在这光影剧烈交替的刹那,齐云眼中的现实变得虚幻、透明,他甚至能瞥见血色规则之下,村庄原本荒芜破败的底色。 然而,大黑敕令的力量只持续了瞬息便再次蛰伏。 待齐云回过神来,惊觉自己竟已诡异地站在了院内房门之前,身旁正是那顶着红盖头的鬼新娘。 那拜天地的仪式,竟被强行跳过! 大黑敕令为他抹去了这道流程。 可仪式仍在继续。 「共饮合卺酒!」 两个面色青白的村民端着木质托盘,步伐僵硬地走上前。 托盘中,两个以血红丝线缠绕系连的黑色木杯里,盛满了粘稠如膏的漆黑液体。 那液体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臭,仿佛是浓缩的血液、腐败的尸液与滔天怨念的混合体,仅仅是气味,就足以侵蚀活人的魂魄。 齐云心念电转,依规则接过酒杯。 在与鬼新娘手臂交缠、即将共饮的刹那,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一缕精纯的绛狩火意已无声无息地渡入自己杯中。 「嗤」 微不可闻的灼烧声响起,那杯中的污秽酒液在至阳火意的焚烧下,瞬间汽化,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围的村民与那唱礼的老头对此却视若无睹,仿佛只要「饮酒」这个动作完成,杯中是琼浆还是虚无,皆不在规则考量之内。 而另一侧,鬼新娘已仰头,将杯中那漆黑秽物一饮而尽。 就在那液体滑过她咽喉的瞬间。 「嗡!」 齐云体内那座虚幻的因果熔炉轰然剧震! 炉内,一根原本隐匿、粗壮如儿臂的半透明黑色因果线疯狂扭动,试图彻底显化,与他相连。 那是与眼前鬼新娘缔结的、无比凶险的孽缘! 熔炉内其余的因果线,此刻仿佛受到挑衅,骤然化作熊熊金色烈焰,对着那黑色因果线疯狂灼烧、阻截。 最终,那黑色因果线未能完全成型,在炉内爆散成一股浓稠如墨的黑气,带着不甘与怨毒,直冲炉顶! 轰隆! 仿佛堤坝决口,无数混乱、破碎、充满绝望气息的画面碎片,如同血海倒灌般强行冲入齐云的识海: 冰冷刺骨、深不见底的黑水河————一具沉浮不定的沉重棺椁————河中一抹刺目的猩红嫁衣飘荡————以及,在那无尽黑暗的尽头,一扇扭曲的、由无数张痛苦哀嚎的人脸拼凑而成的巨大黑色石门,半开半掩,透出令人灵魂战栗的气息! 「啊!」 身旁的鬼新娘猛地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啸,这啸声不再是单纯的声音,而是规则崩坏的表征! 笼罩全村的诡异力场如同被撑到极限的气泡,在这一刻轰然爆裂! 强大的冲击席卷四方,又旋即如潮水般急速退去。 齐云身上那件强加于身的猩红新郎吉服,瞬间如梦幻泡影般变得透明、消散,露出底下原本的道袍。 他与鬼新娘之间那道阴冷刺骨、强行缔结的联系,也应声而断,仿佛从未存在过。 规则之力消散的瞬间,一直被强力压制的法眼和神识,如同挣脱了枷锁的猛兽,骤然恢复! 方圆三里内的一切,草木砖石,气息流动,甚至地底深处那阴气汇聚的源头,瞬间清晰地映射在他心间。 他立刻「看」到,整个村子残留的阴气,正疯狂地向着脚下院宅地底某处倒灌而去。 而其中一个村民的脸上,则露出一副无可思议的神色。 在一众僵硬呆滞的村民之中,显得极其扎眼! 「找到了!」 齐云眼中寒光爆射,如同出鞘利剑,猛地锁定住那人。 承云剑感应到齐云心意,在背后鞘中发出低沉嗡鸣。 他冷喝道:「藏头露尾,戏演到这份上,也该收场了!」 > 第228章 幽冥开,鬼门现! 第228章 幽冥开,鬼门现! 此地的规则之力,随着那鬼新娘的消散,也一并消失。 齐云的神识瞬间铺开,当即就察觉到隐藏在村民之中的一个老头,一声大喝,如同惊雷炸响。 那老农脸上的憨厚伪装瞬间冰消瓦解,如同蜕下的假面,露出底下阴鸷的神色。 他身形微微一晃,周身骨骼发出细密的「咔哒」声,佝偻的腰背挺直了些,虽然依旧是农夫打扮,但气质已截然不同,眼神精光内藏,周身散发出一股威势。 「好个齐云!」他声音变得沙哑而冰冷,带着几分意外,更多的却是难以置信的惊异。 「此前天机之言,我还不信,只当其小题大做,但没有想到,我盗门的祖师之宝都耐你不得,你究竟是何人,身上藏有什幺造化!」 「祖师之宝吗?」齐云闻言,看了一眼村庄地下深处,随即微微一笑,「你盗门还有祖师,不知是何姓名?」 那老头见齐云竟然有意从他口中打听他们盗门祖师的名讳,心中的古怪感也是越发的浓郁,没有回应,双手已急速掐动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整个院落的景象开始模糊扭曲,他的身形也随之变得飘忽不定,仿佛要与脚下地面、与那地底深处的阴气核心融为一体。 院中那些原本呆立不动的「村民」,眼中瞬间冒出惨绿凶光,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扑向齐云! 同时,地面「噗噗」作响,一只只覆盖着泥污、指甲乌黑的鬼手破土而出,疯狂抓向齐云等人的脚踝! 阴风惨惨,鬼哭狼嚎之声大作,整个院子顷刻间化为修罗鬼蜮! 秦骁、罗威等人虽惊骇,却也知已是生死关头,纷纷拔刀怒喝,背靠背结阵,刀光闪烁,勉力抵挡扑来的鬼物。 但这些鬼物受鬼域加持,力大无穷,不畏普通刀剑,往往被劈开后又蠕动着聚合,极难对付。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齐云面对汹涌鬼潮,面色不变。心念动处,「夜巡」遁法已然发动! 只见那鬼物利爪即将触体的一刹那,齐云的身形骤然模糊,仿佛一道被风吹散的青烟,于间不容发之际从爪影缝隙中流泻而过。 不再是先前那般尚有半息迟滞、需竭力掩饰的窘迫,如今在这方圆三丈之内,他心念微动,身形便已凝实消散,圆转自如,再无半分滞涩! 鬼物扑击虽猛厉狠辣,却连他一片衣角都未能沾到。 随即齐云便已然出现在秦骁几人之前,承云剑出鞘,一剑燎原,便立即将飞扑而来的众多鬼物尽数斩灭,随即于众人面前的地面再次斩出一剑,一条笔直的剑痕贯穿这个小院,其上有绛狩火在熊熊燃烧! 「在此地坚持一二,我去结果了那妖人!」 齐云留下这一句之后,人便立即消失。 盗门老头瞳孔骤缩,齐云的身影三个飞速闪烁之下,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他左侧。 「铿!」 承云剑赤金色剑罡暴涨,却不是纯粹的灼热刚猛,剑意之中竟暗含「金生水」的绵长柔韧! 剑罡表面隐约有水波流转,嗤的一声,剑气凝于一线,穿透力陡增数倍,直刺他头颅! 老头惊骇之下,身形急退,同时催动四周浓郁鬼气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厚重的玄黑色圆盾。 剑罡与水波般的劲力几乎同时抵达,「噗」的一声轻响,圆盾竟被那蕴含穿透柔劲的剑罡钻出一个细孔,凌厉的剑气余势不衰,逼得他不得不再次侧身,才险险避开要害,袖袍却被逸散的剑气撕开一道口子,手臂一阵发麻。 不待他喘息,右侧寒意刺骨! 齐云并指如剑,神识高度凝聚,三道比以往更加凝练、闪烁着幽蓝寒光的「九幽牵丝印」丝线无声射出! 这次不再是束缚,丝线边缘锐利如冰刃,带着刺骨的寒意交错切割而来。嗤嗤嗤! 扑上前试图护主的大群鬼物瞬间被拦腰斩断,断口处鬼气溃散。 更有几道丝线灵巧如毒蛇,绕过鬼物残骸,直扑老头双足和腰际,寒意未至,已让他感觉行动似要冻结。 老头脸上惊怒交加,心中更是翻起惊涛骇浪:「这小子的遁法怎会诡秘至此?法术操控竟也精细如斯! 这法术竟然是瞬间发动,其无声无息,简直防不胜防!」 他身形一动,周围的空间竟然一个扭曲,牵丝直接断裂,其身躯也是直接消失,出现在左侧十米之外,方才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剑罡穿透与丝线切割的双重绞杀。 而刚刚现身的老头,眼见齐云身影也是从原地消失,便知道其已经追来,下一波攻击随时可能从任何角度袭来,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肉痛。 他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口殷红精血于虚空,双手急速结印,那精血瞬间化作一道道诡异符文,融入四周鬼气之中。 「幽冥开,鬼门现!」 院宅地面剧烈震动,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一角仿佛由无数痛苦扭曲、哀嚎嘶吼的面孔凝结而成的黑色石门虚影,缓缓从裂缝中升起! 石门虽只显现一角,却散发出滔天的吸力与怨念,仿佛连通着九幽地狱! 门内传出无穷无尽的哀嚎嘶吼,形成恐怖的精神冲击,直贯齐云眉心! 同时,老头自身气息与这石门虚影彻底融合,变得更加飘忽,难以捕捉。 强大的吸力传来,齐云拒乱律法顿时被触发,没有感受任何的不适。 使得那老头见状,神色更惊,「怎幺可能!九幽之气冲击元神,竟然丝毫无用,这是什幺怪物!」 此刻的他,已全然没有在和齐云过招的想法,手中法决再次一掐,那石门的虚影顿时就化为一道黑光,朝着村口的方向冲去。 随即在村口,石门虚影化实,变为一座极其巨大的残破石门。 那石门看在齐云眼中,竟然和他从鬼新娘处,所看到的那扇石门很是相似! 只是比起记忆中所见,此方石门更为的残破。 「这便是那盗门的祖师之宝?这村子,也就是此门所化?使得其中有规则之力的存在?」 齐云心中心思电转,联想到此前的血河和其中诡异而阴森的队伍,不由的生出猜测。 「难道,这石门,便是地方的鬼门关的一处碎片不成? 地府究竟发现了什幺事情,就连鬼门关都已然破碎,其碎片流落而出,被那盗门之祖得到?」 就在齐云脑海中飞速联想的时候,那老头已然化为一道黑光,飞速的朝着那村口石门冲去。 就在那老头的身躯已然来到石门之前,即将从中冲出的刹那! 齐云动了! 身形原地消失,两个闪烁之下,于原地留下了两个残影,其人已然出现在那老头的身后。 「死!」 > 第229章 坟土藏身,收夺鬼门 第229章 坟土藏身,收夺鬼门 齐云身形如鬼魅,自虚空中一步踏出,出现在那盗门老者身后。 承云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剑身白光大盛,庚金锋锐之气被压缩到极致,凝于剑尖一点寒芒,直刺老者后颈要害! 老者亡魂大冒,寒意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生死关头,他再顾不得损耗,眉心裂开,流出暗红色粘稠鲜血,双手以一种近乎撕裂的速度结出一个法印,嘶声尖啸。 「坟土藏身,万劫不侵!」 「噗噗噗!」 其周身丈许之地,地面仿佛化为沼泽,大量阴冷、潮湿、散发着浓烈腐朽气息的黑色坟土凭空涌现,如活物般急速翻涌凝聚,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内,形成一个高约五尺、形状不规则的新鲜坟家! 这坟土并非凡土,肉眼可见其中夹杂着碎骨、虫壳以及干枯的草根,更有一缕缕灰黑色的死气如小蛇般在土缝间穿梭游走,散发出隔绝生机的诡异气息。 「嗤!」 承云剑毫无花巧地刺入坟冢之中! 剑尖甫一接触坟土,齐云便觉一股阴寒粘稠、带着强烈侵蚀性的力量顺着剑身蔓延而上,试图污染剑罡,瓦解剑气。 那感觉,如同刺入了一块浸透了尸液、冻结了无数怨念的万年玄冰,阻力奇大,且剑光竟有黯淡之势。 然而,齐云目光一冷,体内真炁奔涌,顺着经脉注入剑身! 「破!」 一声低喝,承云剑上白光骤然炽烈,如同烧红的烙铁刺入积雪,那股阴寒侵蚀之力瞬间被至阳火意驱散、化! 剑势不止,噗嗤一声轻响,硬生生将这诡异的坟家彻底贯穿! 紧接着,剑招变化,金生水之妙谛自然流转! 那凝聚一点的庚金锋锐之气骤然化作无数道柔韧绵密、无孔不入的癸水剑气,如同地下泉涌,自坟冢内部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暴射而出! 「嘭!!!」 齐云手腕猛地一拧一震,整个坟冢再也承受不住内外交攻的巨力,轰然炸裂! 黑色的坟土混合着破碎的骨屑草根,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 尘土弥漫中,那老者的身形踉跄显露出来,狼狈不堪。 只见承云剑正正贯穿其胸膛,剑尖从后背透出,残留的癸水剑气仍在他体内肆虐,从其眼耳口鼻乃至周身毛孔中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带出点点污血。 他脸上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难以置信的惊骇,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幺,但身躯已然开始寸寸龟裂,如同被打碎的瓷器,随即彻底崩解,爆碎而出。 可就在这必死之局下,异变再生! 那些原本爆散四射、沾染了老者血肉碎末的坟土,仿佛受到了无形召唤,竟在空中一滞,随即以更快的速度倒卷而回!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般,飞速的进行重塑。 眨眼间,一个全新的「躯体」出现在齐云面前。 依旧是那老者的形貌,但浑身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黑色,毫无光泽,如同在墓穴中埋藏了数百年的古尸皮囊。 皱纹深刻,眼神浑浊,周身死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再无半点活人应有的生机,更像是一具被邪法驱动的僵尸。 但这具「尸身」动作却丝毫不慢,重塑完成的刹那,便化作一道黑光,头也不回地冲入了那残破石门之中! 「好个替死保命之术!这盗门妖人,底牌倒是层出不穷,果然难杀!」 齐云眼中寒芒一闪,心中虽惊诧于对方手段之诡异,脚下却毫不停滞,身形一晃,如影随形般紧跟着冲入了那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石门。 穿过石门的感觉,如同撞破了一层冰冷的水膜。 周围空间一阵水纹般的剧烈荡漾、扭曲,光线明暗交替。 待视线恢复稳定,齐云发现自己已身处到最初的黄泥村中。 位于那个由上百颗狰狞人头垒砌而成的骇人法台之上! 脚下是冰冷滑腻、面目扭曲的颅顶,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与怨毒气息。 那只色彩鲜艳的拨浪鼓,依旧在法台顶端的竹竿上自行摇曳,发出「咚哒、 咚哒」的空洞响声。 齐云神识如潮水般瞬间扩散开来,方圆三里景象尽收心底。他感知到村庄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一口原本寂静的黑色棺材盖猛地冲天飞起! 「砰!」 棺盖砸落在地,溅起一片尘土。 棺中,那刚刚藉助坟土重塑身躯、死气沉沉的老者猛地挺身坐起! 他面色痛苦到了极致,一张口,「哇」地一声,喷出的并非鲜血,而是大股大股粘稠腥臭、夹杂着碎骨和虫卵的黑色坟土! 体内生机已近乎被坟土同化。 但他此刻根本顾不上调息,强忍着非人的痛楚,翻身跃出棺材,双手急速掐诀,口中念念有词,指向齐云所在的人头法台! 法台顶端那拨浪鼓应声急颤,转速暴增,发出刺耳欲聋的连响,鼓身瞬间迸发出妖异的血光! 整个法台随之剧烈震动,上百颗人头齐齐咧开嘴巴,发出无声的尖啸,一股毁灭性的能量在其中疯狂积聚,眼看就要轰然爆开! 然而,就在血光爆闪、能量即将达到顶点的前一刹那,齐云身形已然由实化虚,如同融入夜色! 「轰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人头法台彻底爆裂! 粘稠的血肉碎骨如同暴雨般倾盆而下,狂暴的冲击波将周遭地面犁开,腥风血雨席卷四方! 但处于夜巡虚化状态的齐云,如同置身于另一个维度,所有物理冲击和污秽血雨皆穿体而过,未能伤及分毫。 就在这爆炸的混乱中心,一道约莫拳头大小、非石非玉、通体漆黑、表面天然生成无数扭曲鬼脸纹路的物事,悄无声息地激射而出,直飞向那施法后的老者! 齐云目光如电,立刻锁定此物,心知这必是那所谓的「祖师之宝」核心! 他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那黑色石块飞行的轨迹前方,五指成爪,蕴含真炁,疾抓而去! 但诡异的是,他的手掌与那黑色石块接触的刹那,竟如同抓向了虚无的幻影,毫无阻滞地一穿而过! 那石块仿佛没有实体,继续按照既定轨迹,眼看就要同样穿过齐云的身体,飞回老者手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突生! 齐云眉心祖窍之中,蜷缩抱玉的元神婴儿怀中,那枚沉寂的玉简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震! 嗡! 与此同时,齐云体内的因果熔炉虚影,炉盖轰然开启! 一股难以形容、仿佛能牵扯因果、熔炼万物的强大吸力骤然爆发,并非针对齐云自身,而是精准地笼罩了那块即将触及其胸口的黑色石块! 那原本虚幻似无物的黑色石块,在这股吸力面前,竟猛地凝实,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嗡鸣,随即不受控制地化作一道流光,「嗖」地一下被强行拽入了因果熔炉之中! 炉盖瞬间闭合,严丝合缝,仿佛什幺都没发生过。 齐云身形凝实,落回地面,脸上不禁露出一丝错愕。 他内视之下,只见那黑色石块在因果熔炉内静静悬浮,被炉内氤氲的金红火焰缓缓包裹、灼烧,竟无半点反抗之力,与自身也并未产生任何排斥或联系。 「这————竟是直接被熔炉收取了? 」 第230章 神仙索,五脏观静湛! 第230章 神仙索,五脏观静湛! 另一边,正期盼着祖师之宝回归,以便施展最后手段或遁走的老者,身形猛地一僵! 他与自己呕心沥血祭炼了十八年的「鬼门」之间那丝紧密的心神联系,竟在刹那间被彻底斩断,消失得无影无踪! 「什幺?!鬼门————鬼门竟然被夺走了?!这怎幺可能!他未经炼化,如何能收?我————我十八年苦功啊!」 老者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由青黑变得惨白,一股极致的绝望和难以置信涌上心头。 想到自己耗费巨大代价,动用这祖师传承下的最大底牌布下必杀之局,非但没能奈何齐云分毫,反而将自己逼到如此境地,更是连至宝都丢了,顿时怒火攻心。 「噗!」他又是一大口腥臭的坟土喷出,身形摇摇欲坠,仰天发出一声凄厉至极、充满怨毒和不甘的嘶吼。 「天机子!你还不出手,更待何时?!速来援我!!」 声浪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传出去很远。 然而,四周唯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虫鸣,预料中天机子那绯红道袍的身影并未出现,没有任何回应。 唯有齐云冰冷的目光,和一道更快、更疾的身影! 「困渊!」 齐云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承云剑遥指,剑势引而不发,却有无形剑气自虚空滋生,瞬间化作一个巨大的、由无数细密黑色癸水剑气交织而成的牢笼,将老者彻底笼罩其中! 水牢旋转收缩,剑气如丝如缕,不断切割、湮灭着老者那由坟土重塑的躯体。 「滋滋滋————」 老者身上不断有青黑色的坟土剥落,又在剑气中化为飞灰。 他试图挣扎,施展秘法,但失去鬼门,又连遭重创,已是强弩之末。 身躯在水牢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消融,如同阳光下的雪人。 他脸上的痛苦、怨毒渐渐被一种死寂的灰败取代。 齐云缓步走到水牢前,看着在其中徒劳挣扎、气息飞速衰败的老者,冷笑道:「让我看看,你这阴沟里的老鼠,还有什幺保命的手段,尽可使出来。」 老者闻言,挣扎的动作一滞。 他擡起浑浊的双眼,透过扭曲的剑气水幕,看向牢外卓然而立的齐云,又扫了一眼依旧死寂的四周,脸上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诡异笑容,声音嘶哑断续。 「嘿————好本事————好神通!初入链形————便得神通————厉害————厉害! 咳咳————但我盗门的鬼门——岂是那幺好拿的,持之者——必受九阴之咒侵蚀,折损阳寿! 嘿嘿,老夫本就只剩三年好活,死在你手————不亏!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就是你,哈哈哈————!」 「废话真多!」齐云剑指点在面前的水牢上,随即其上的剑气变为更为狂暴。 而那老头狂笑声中,残存的身躯再也无法维持,在水牢剑气的最后绞杀下,轰然崩解,化为一大蓬坟土,随即被癸水剑气彻底湮灭,消散于无形。 剑气水牢也随之缓缓散去,只留下原地一个浅浅的坑洼,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土腥与死气。 齐云对那老头临死之前的言语丝毫不放在心上。 从其言语之中看来,那鬼门,很可能真就是鬼门关的碎片了! 而其身无位阶权柄,不过只是一介凡人修士,清醒持有炼化,自然会亏损本源,好似以瘦弱之身,负千斤之鼎,即便用了一些手段,举得起来,但也不得长久。 而他齐云那是受大黑敕令,册封的正经阴司法官,如何能有问题? 此刻的齐云持剑而立,法眼开启,眸中淡金光芒扫视四周夜幕笼罩的山林,神识亦如蛛网般细细铺开,搜寻着任何可能隐藏的天机子的踪迹。 与此同时,药王峡另一侧。 一绯红,一青黛,两道身影在山林间急速交错碰撞,爆发出惊人的能量波动。 —— 天机子身着扎眼绯袍,身形飘忽如鬼魅,双手法诀变幻不定,时而施展「移花接木」邪术,将对方斩来凌厉的剑罡或符法攻击引向一旁的山石树木,使其轰然炸裂,自身却毫发无伤。 时而又撒出漫天白色纸钱,边缘锋利如刀,组成阵势盘旋切割,阴毒异常。 而那与他交手的青袍道士,他面容清癯,目光湛然,一手剑法深得玄门正宗精髓,剑光展开,如长江大河,绵绵不绝,又似青松傲雪,守得滴水不漏。 剑招之间,更辅以精纯的五雷正法,掌心雷、指诀雷信手拈来,轰击之时雷声隐隐,电光闪烁,至阳至刚,对天机子的邪术有着明显的克制之效。 然而,那「移花接木」之术实在诡异莫测,往往能在间不容发之际转移伤害,使得静湛道长虽占据功法上的优势,一时半刻却也难以将其拿下,战局陷入胶着。 就在方才,远处隐隐传来那守陵老者的凄厉吼声,虽听不真切,但其中蕴含的绝望与惊惶,让天机子心神剧震,手上法诀不由微微一滞。 「怎幺可能?守陵老鬼有鬼门在手,布下冥婚死局,就算踏罡天师陷入其中也凶多吉少,那齐云————难道竟能破局反杀?!」 这一丝分神,立刻被对战经验丰富的道士捕捉到! 剑光如电,顺势一撩,一道凝练无比的青色剑罡斜削而至! 「嗤啦!」 血光进现! 天机子一条左臂齐肩而断,飞上半空! 但天机子剧痛之下,咬牙急退,同时右手掐诀,厉喝一声:「移花接木,归位!」 那断臂及喷洒的鲜血竟在空中一滞,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瞬间倒飞而回,精准地接续在伤口处,血肉蠕动间,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虽然脸色苍白了几分,气息也略有紊乱,但确实避开了重创。 静湛道长见状,眉头微蹙,心中暗叹:「这盗门邪术,果然诡谲难缠,竟有断肢续接之能!」 然而,未等天机子稍稍喘息,一股凌厉无匹、带着灼热剑意的气机已如流星般自远方疾速迫近! 那股气息一显一隐,闪烁不定,速度奇快无比! 「齐云!」天机子心头一沉,寒意骤生。 一个道士他已难以取胜,若再加上一个刚刚破了鬼门死局的齐云,今日他绝无幸理! 天机子再无恋战之心。 他猛地挥袖撒出大把纸钱,暂时逼退静湛一步,同时双手急速结出一个复杂古奥的法印,咬破指尖,弹出一滴精血于空中,嘶声喝道:「乾坤挪移,神仙索现!」 顷刻间,其头顶上方三丈处的虚空一阵扭曲,一小片灰蒙蒙的云气凭空汇聚,云中垂下一根看似普通的陈旧麻绳! 天机子纵身一跃,抓住麻绳末端。 就在此时,齐云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前方不远处的山丘之上,目光冰冷地锁定了他。 「好一个齐云!我当你是从何处冒出,原来是五脏观暗中培养的传人! 好一个将计就计,引蛇出洞!这一局,是本座栽了!」 天机子声音带着一丝惊怒交加的不甘。 齐云根本懒得与他废话,身形在夜巡状态下连续闪烁,速度快得拉出一串残影,瞬间跨越数十丈距离,逼近天机子五十米内! 承云剑高举,燎原剑意全面爆发,赤金色的剑罡冲天而起,化作一柄长达数丈的火焰巨剑,带着焚尽八荒的炽热,朝着天机子当头斩落! 剑未至,灼热的气浪已将周围草木烤焦! 天机子脸色剧变,抓住神仙索的手猛地一拉! 「嗖!」 那灰云猛地将其身影吸入,随即云气剧烈荡漾,在火焰巨剑斩落的瞬间,倏然消散于无形! 「轰!!!」 火焰巨剑斩空,狠狠劈在山地之上,留下一道长达十数丈、深不见底的焦黑裂缝,裂缝边缘泥土融化,岩浆般流动,绛狩火在其中熊熊燃烧,照亮了夜空。 齐云落回地面,看着空空如也的前方和那道惊人的剑痕,眉头紧锁:「又是一门空间挪移之术? 这妖人,逃命的本事确实是一流。」 就在这时,他身后不远处,刚刚收剑凝神的道士,却死死盯着那道燃烧的剑痕和空气中残留的炽热剑意。 脸上露出了比见到天机子遁走时,更加惊骇震撼的神色,失声惊呼:「燎原剑?!」 齐云闻言,猛地转身,看向身后的道士,随即想到天机子遁走之前的言语,心中猛地一震。 「在下齐云,还未请教!」 对方见状,也立即抱拳行礼。 「在下五脏观静湛,见过齐道友!」 > 第231章 观剑 第231章 观剑 齐云听闻「五脏观静湛」几字,心头猛地一震。 心中波澜乍起,涟漪层层荡开,久久难平。 智光方丈昔日之言犹在耳畔回响,清晰无比。 本代五脏观观主乃静亭真人,其师弟静湛,常年下山云游,踪迹飘忽。 按辈分细论,这位静湛道长,岂不正是自己的师叔祖? 他万万不曾料到,竟会在这荒山野岭、月色凄迷的深夜,在此等刚刚经历生死搏杀、真气未平的情景之下,与这位师门长辈不期而遇! 而对方显然已从自己方才斩杀天机子未果、那一式剑招中,精准地辨认出了源自五脏观真传的「燎原剑」! 就在齐云心潮起伏,思绪电转之时,对面的静湛道长却已「锵哪」一声收剑入鞘。 那剑身与剑鞘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脆。 他步履沉稳如山岳,不疾不徐地向前迈了几步,月光洒在他清癯的面容上,映出一双澄澈如秋水般的眼眸。 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探究。 他先行开口,声音平和,语速舒缓:「贫道云游四方,途经左近之地。 连日来,于市井乡野间屡闻传言,说此地有妖人作祟,其行踪诡秘,气机阴邪,扰得百姓不安。 今夜贫道于附近静修,忽觉此山深处有异样波动,气机被巧妙遮蔽,然一丝若有若无的邪戾之气仍难以尽掩。 贫道料定是那伙妖人于此隐秘之地行不轨之事,故特来查探究竟。 方才行至谷口,便被那身着绯袍的妖道出手阻拦,此人功法诡谲,缠斗许久,贫道一时竟未能脱身入内援手,心中甚是焦灼。不知道友可否无恙?」 他言辞恳切,三言两语便将自身来龙去脉交代得清清楚楚。 齐云闻言,立刻收敛心神,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面上恢复镇定,拱手还礼,态度谦和恭敬。 「多谢静湛道长关切。幸得道长在外全力牵制那绯袍妖人,使其无法入内与村中妖孽形成合围之势,在下方能心无旁骛,专心应对天机子那老贼。 道长牵制之功,实乃决胜关键。此番援手之情,在下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他略一停顿,声音也低沉了几分:「不瞒道长,方才与道长交手那绯袍妖人,以及村中已被我斩杀的老者,皆属三十年前曾祸乱江湖、后被正道联手剿灭的盗门」余孽!」 「盗门?」 静湛道长清癯的面容上,顿时掠过一丝极为明显的惊诧,眉头微蹙。 「可是那个精于窃脉盗功、行事不择手段的那个盗门」?」 「正是!」齐云语气斩钉截铁,「此事说来话长,且关乎重大。 盗门此番死灰复燃,暗中积蓄力量,所图绝非小可。 其核心谋划,便指向那襄阳城外的汉江之下,被封印的汉江鬼蜮!」 接着,他言语简洁的将盗门意图说出。 其试图利用邪法复苏汉江鬼蜮、以祸乱人间。 以及自己此前如何与金山寺智光方丈联手追查、几经周旋,最终却在鬼蜮入□处功亏一篑、未能彻底阻止封印松动的经过。 末了,他长叹一声,「说来惭愧,我与智光大师虽已竭尽全力,终究未能竟全功,那鬼蜮封印如今已岌岌可危,恐不日便将彻底破开,届时必是生灵涂炭。 为此,智光方丈已决意在金山寺召开莲华法会,邀集正道同价,共商应对之策,以期集结众力,挽此狂澜。 静湛道长您既适逢其会,亲身卷入此事,又身负五脏观绝艺,修为高深,不知可否屈尊移步,届时赴会,共襄义举?」 静湛道长听罢,眼中精芒连闪,面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显然深知,此事若处理不当将带来的滔天劫难。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即颔首,声音虽不高,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然:「除魔卫道,守正辟邪,乃我玄门弟子之本分,更是五脏观立世之基! 汉江鬼蜮若破,阴邪倾泻,必是席卷天下的苍生浩劫,岂能坐视? 贫道既遇此事,亲闻其详,断无袖手旁观之理! 金山寺莲华法会,事关重大,贫道必准时前往,尽一份绵薄之力!」 「如此甚好!有道长这般高人加入,我等应对此番劫难的胜算,无疑又添重要一分!」 齐云闻言,面上不禁露出由衷的欣喜之色。 然而,静湛道长话锋随即一转,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他朝着齐云郑重一抱拳,目光如两道实质般的电光,灼灼然直视齐云双眼,仿佛要看到他心底深处。 「齐道友,请恕贫道冒昧唐突。」 他语气沉凝,一字一句道,「方才道友最后为诛杀妖邪所施展的那一剑,煌煌如大日临空,炽烈似野火燎原,其核心剑意运转之玄奥,气机勃发之根基———— 像极了我五脏观秘传剑法、非核心真传弟子绝不轻授的—五行惊雷剑! 不知道友————此等玄妙精深的剑法,从何而来?」 他话语诚恳,「还望道友如实相告,贫道绝无恶意,实因此事牵涉我五脏观法脉,不得不问个明白,还请道友体谅!」 齐云见对方一番言语周旋、共同抗敌的表态之后,终究还是将话题引到了这最核心、也最敏感的剑法根源之上,心中暗道一声「来了」。 他对此问早有预料,神色坦然,直接回答道:「静湛道长明鉴,贫道此套剑法,乃是数年之前,有幸得遇一位自号玄清」的有道高人,蒙其看重,倾囊相授。」 「玄清?」静湛道长闻言,眉头微蹙,仔细在记忆中搜寻,却毫无所得,不禁面露疑惑,「恕贫道孤陋寡闻,修行界中,似乎并未闻听有此名号的高真? 不知这位玄清道长,仙乡何处,道场何在?」 齐云心中了然,此刻的师叔尚未拜入五脏观,自然更「玄清」此号。 他从容应道:「道长未曾听闻亦是常理。 那位玄清道长乃闲云野鹤,游戏风尘,并无固定道场。 贫道亦只是有缘与之同行数日,承蒙垂青,传了这套剑法,之后便各自东西,难以再见。」 静湛道长听罢,沉吟不语,目光中疑虑未消。 他仔细端详齐云神色,见其目光清澈,言语流畅,不似作伪,但师门绝学外流之事太过重大,绝不能仅凭一面之词。 他略一思忖,再次抱拳,语气更为恳切:「齐道友,非是贫道不信,实乃此事千系重大。 道友可否————再施展一番此套剑法,容贫道仔细观摩一二?」 齐云爽快应允:「自无不可。道长既欲观剑,贫道便献丑了。」 说罢,他后退几步,立于一片相对平整的山坡之上。 > 第232章 青松师祖 第232章 青松师祖 静湛要仔细观看齐云的剑法,齐云也是立即答应下来。 承云剑并未出鞘,齐云并指如剑,以指代剑,缓缓起势。 直接向静湛展示出五行惊雷剑,剑指同源的根底来。 他先是展示出基础的劈、刺、撩、抹、点五式。 动作舒缓而清晰,虽未运使真,但招招式式,法度严谨,步伐踏动间,正是踏罡步法度。 静湛道长凝神细观,双眼微眯,这起手式与步法,确与五脏观传承一般无二。 紧接着,齐云剑势一变,开始演练五行相生之妙。 他依旧未用全力,但意念引动间,周身气机流转。 先是「火行·燎原」,一指划出,空气中隐有热浪升腾,一股蓬勃炽烈的意韵勃然而发;继而火生土,剑意转为沉凝厚重,如大地承载。 土生金,指锋间锐气隐现,带着无坚不摧的锋锐;金生水,气机再变,化为绵长柔韧,如江河奔流。 这一套五行相生剑意施展下来,虽未尽全力,却已气象万千,意蕴深远。 尤其那起始的「火行」剑意,其精纯浑厚、炽烈磅礴之处,竟让静湛道长暗自心惊,自忖即便自己浸淫此剑数十年,在「火行」一道的领悟与掌控上,也略有不及。 眼前这青年,施展起五脏观的镇观剑法,比起他来,竟隐隐多出了种圆融自如之感! 这让他心中那份惊异与疑惑更甚。 待齐云收势回指,气定神闲地望来时,静湛道长仍眉头紧锁,沉浸在方才的观剑之中,面露深思之色。 半晌,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齐云,沉声道:「齐道友,贫道可以确定,你所施展的,确是我五脏观秘传的《五行惊雷剑》无疑,且是得了真传的! 此剑法向来一脉单传,严禁外泄,道友既非我观中弟子,却又习得如此正宗————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他说到这里,神色忽然变得感慨万千,眼中流露出追忆与唏嘘之色:「贫道原本以为,师祖他老人家早已仙逝多年,未曾想————连家师都已羽化十载,他老人家竟仍在人世!」 齐云心中微动,已然猜到静湛所指。 果然,静湛道长紧接着急切问道:「齐道友,你遇那位玄清」道长,是何时之事?是何等模样?」 齐云思忖片刻后答道:「约是三年前。那位道长————看上去乃是中年模样,仙风道骨,神采奕奕。」 「中年?!」静湛道长又是一惊,随即面露恍然与难以置信之色,喃喃道,「难道————难道师祖他老人家,当真参悟透了踏罡之上的玄机,迈出了那一步,得以返老还童? 可————可他老人家既然尚在人间,为何数十年来从不回观?甚至连师尊仙逝都————」 他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困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对师祖的敬仰,也有对过往的一丝黯然。 片刻后,他似乎理清了头绪,神色一定,对着齐云郑重道:「齐道友,若贫道所料不差,你三年前所遇的玄清」道长,恐怕正是贫道的师祖! 他老人家真号青松」! 这套《五行惊雷剑》,便是师祖晚年臻至踏罡之境后,融汇毕生所学所创。 他将此剑传于家师之后,便飘然下山,云游天下,说是要寻觅踏罡之上的机缘,自此音讯全无。 家师临终前,亦对此念念不忘。」 他看向齐云的目光,已带上了一种看待「自己人」的亲切与感慨,「师祖他老人家定是见道友你天资卓绝,与剑道有缘,更心怀正道,这才破例将此绝学相传。 否则,道友焉能在短短三年间,便将此剑修炼至如此境界? 威力更胜贫道苦修数十载,实在令贫道既感佩又惭愧!」 齐云听闻这番推断,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这个误会虽是阴差阳错,却也是目前最合理、最能解释通的缘由。 谁又能想到,他实则是从未来而来,剑法源自静湛的师侄呢? 将源头归于那位神秘失踪、修为莫测的青松祖师,一切便顺理成章了。 正当齐云心下稍定之际,却见静湛道长神色一正,竟再次拱手,语气极为认真地说道:「齐道友,你既得青松师祖亲传剑法,便与我有同门之谊。 按辈分论,你当为贫道的师叔!请受————」 齐云见状,哪敢受此大礼,连忙上前一步,伸手虚托住静湛道长的手臂,连声道:「道长万万不可!此事尚未有定论,且贫道年轻学浅,岂敢妄居长辈? 我等皆是修道之人,何必拘泥世俗辈分?不如便以平辈论交,同道相称,如何?」 静湛道长见齐云态度坚决,神色坦荡,毫无借势之意,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也不再坚持,顺势直起身,朗声笑道:「哈哈,好!齐道友豁达通透,是贫道着相了。 那便依道友之言,你我平辈论交!」 两人相视一笑,顿觉关系亲近了许多。 随后,齐云邀请静湛道长一同返回襄阳城。 二人并肩而行,先回到了那已恢复破败荒芜本貌的黄泥村口。 只见秦骁、罗威与几名捕快正焦急等候在原地,那鬼门碎片被齐云收取后,困住他们的诡异空间自然消散,他们便自行出现在了村中。 见齐云久久未归,又不敢贸然行走,只得在此守候。 此刻见齐云与一位气度不凡的青袍道士一同返回,众人立刻迎了上来,面露欣喜与询问之色。 齐云为双方引见:「秦兄,罗总捕头,这位是五脏观的静湛道长,适才多亏道长在外牵制妖人同党。 静湛道长,这几位是襄阳府的秦骁秦大人与总捕头罗威。」 双方互相见礼。 秦骁听闻静湛道长亦是有道高人,且刚才相助齐云,更是感激不尽。 齐云随即告知众人,村中作祟的盗门妖人已被他斩杀,此地邪氛已除。 秦骁等人闻言,终是长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彻底放下,连紧张疲惫仿佛都消散了不少。 事毕,众人不再停留,趁着月色,一同踏上了返回襄阳府的道路。 齐云与静湛道长并肩而行,一路探讨道法、交换对盗门及汉江鬼蜮的看法,言谈甚欢,颇有些相见恨晚之感。 夜色中,一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第233章 论道 第233章 论道 夜色下的药王山道,一行人正沉默疾行。 秦骁、罗威与几名捕快跟在后方,虽疲惫却步履不停,只求尽快离开这诡谲之地。 队伍最前方,齐云与静湛道长并肩而行,二人步履轻盈,仿佛踏月而行,与后方众人的沉重形成了鲜明对比。 山风穿过林隙,带来草木清香,稍稍驱散了先前那浓重的血腥与坟土气息。 「齐道友,」静湛道长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温和而清晰,「方才听你提及,智光方丈广发请柬,欲召开莲华法会共商鬼蜮之事。 不知除金山寺外,还有哪些高人应邀前来?」 齐云略一沉吟,便答道:「据智光方丈所言,南屏山清微观的本代观主,清微道长必会亲至,他是张道云道友的师尊。 此外,还有嵩山朝林寺的朝林大师,佛法精深,尤擅镇魔;以及禅院寺的明空大师,性烈如火,却心怀慈悲,嫉恶如仇。」 静湛道长闻言,眼中流露出钦佩与期待之色:「清微观主、朝林大师、明空神僧————这几位的大名,贫道早已如雷贯耳,皆是佛道两门中德高望重、修为精深之辈。 只可惜一直云游四方,未能有缘拜会。 此番借法会之机,得以一见,实乃幸事。」 齐云点头称是。 话题稍顿,静湛道长话锋一转,神色间带上了一丝追忆与探究,他看向齐云,语气更为恳切:「齐道友,贫道心中尚有一惑,不知当问否?」 齐云心知肚明,坦然道:「道长但问无妨。」 「便是关于传授道友剑法的那位「青松」师祖。」 静湛道长目光灼灼,「道友此前言道,与之同行时日甚短,不知————可否详述一二? 例如师祖当时风采如何,可曾提及过往?分别之后,道友可知其去向?」 齐云缓缓道:「不瞒道长,当年与玄清道长相遇,实属偶然。 那时贫道修为尚浅,在山中遇险,幸得道长出手相救。 同行不过旬日,道长他————仙风道骨,谈吐不凡。 本书首发 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传剑之后,飘然而去,直至今日,在未曾有缘再见,在下也是心中甚憾!」 静湛道长听罢,长叹一声,脸上唏嘘之色更浓:「果然如此————师祖他老人家,向来如此神龙见首不见尾。」 他擡头望向天际残月,眼中满是追思,「贫道拜入师门时,师祖早已下山云游数十载,缘悭一面。 只是常听家师提及,师祖天纵奇才,乃我五脏观数百年来最有希望突破踏罡之境者。 据我推算,若师祖尚在人间,今年怕已有一百五十岁高龄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与崇敬:「寻常踏罡修士,天年不过一百二十岁。 师祖若能臻至一百五十岁高龄,定然是已突破了踏罡瓶颈,迈入了那玄之又玄的更高境界! 难怪能返老还童,呈现中年之貌————此等仙缘,实非我等所能揣度。」 这番推断合情合理,静湛道长心中对「青松祖师尚在且已得道」的信念更加坚定。 齐云顺势附和,感慨一番祖师修为通天。 话题之后引回剑法本身。 静湛道长赞道:「齐道友当真天资卓绝,区区三年,竟已将《五行惊雷剑》 修炼至五行相生、循环往复之境。 须知此境入门最难之处,便是参悟出属于自身的第一剑。 一旦根基铸成,以相生之理推演后续剑意,便如水到渠成,难度骤减。 观道友剑意,自火行·燎原」而起,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已近圆满,只差最后水孕木、木助火,便可五行轮转无碍。 接下来,便可尝试窥探那更为精深玄妙的五行相克之道了。」 齐云闻言,心中一动。 这五行生克的路径,乃是他自行参悟摸索而出,当初玄清师叔传剑时并未明言后续方向,只道「剑意通明,自见前路」。 此刻从静湛道长口中得到确认,无异于吃了一颗定心丸,证明自己的道路并未走偏。 他谦逊道:「道长过誉了。」 静湛道长摆手笑道:「道友何必过谦。 说来有趣,贫道当年参悟此剑,入手第一剑乃是水生木」,名唤春芒」,取水润万物、木性勃发之意;其后推演至木生火」,谓之燃薪」,以木之生机助火之烈烈。 正好与道友自火而起的路径相辅相成。」 齐云兴趣盎然:「哦?愿闻其详。」 于是,二人便在这月色山道之上,详细阐述起各自对剑意理解。 静湛道长的剑意偏重绵长滋养、生机转化,如春雨润物,悄然勃发;而齐云的剑意则更显炽烈直接、锋锐变革,如野火燎原,锐金破障。 虽同出一源,但因入门根基不同,对五行生克的理解与运用侧重便有差异。 二人越聊越是投机,彼此印证之下,均觉受益匪浅,许多以往修炼中的滞涩之处,竟有豁然开朗之感。 他们交谈并未刻意避讳身后的秦骁等人,所论虽是高深剑理,但无具体运功法门,秦骁等人听得云里雾里,只觉玄奥非常,却也不明所以,倒也无人打扰这难得的论道场景。 如此边走边谈,不知不觉间,东方已现出鱼肚白群山轮廓渐渐清晰,襄阳城雄伟的城墙轮廓已遥遥在望。 抵达城下时,天色已明。 城门口已有早起的行人商贩,见到秦骁一行人风尘仆仆归来,纷纷侧目。 秦骁上前,对着齐云和静湛道长郑重抱拳躬身:「此番药王峡之行,凶险异常,若非二位道长力挽狂澜,我等恐已葬身。 大恩不言谢,秦某铭记于心! 府衙之中尚有诸多首尾需处理,我等便先行一步,二位道长若有所需,尽管来寻秦某!」 罗威及几名捕快也纷纷躬身行礼,神色恭敬无比。 齐云与静湛道长还礼,齐云道:「秦兄客气,分内之事。诸位辛苦,且去忙吧。」 双方在城门口别过,秦骁一行人匆匆赶往府衙复命,齐云则带着静湛道长,径直前往金山寺。 刚到寺门,便知客僧迎上,言方丈已在禅房相候。 二人随引路僧人入内,只见智光方丈的禅房内,除了方丈本人外,另有两人。 第234章 水火激荡,惊雷! 第234章 水火激荡,惊雷! 一位是身着玄色道袍、面容清瘦、眼神温润中带着一丝难以化开的忧色的老道,正是清微观主清微道长。 他听闻爱徒张道云遭劫,日夜兼程赶来,此刻虽强自镇定,但眉宇间的焦灼与心痛仍隐约可见。 另一位则是一位身着黄色僧衣、面色红润、身材魁梧的和尚,他手持一串乌木念珠,气息沉凝如山岳,目光开阖间精光隐现,正是以镇魔佛法闻名的朝林寺朝林大师。 智光方丈见齐云与静湛同来,面露欣喜,起身为双方引见:「清微观主,朝林大师,这位便是老衲多次提及的齐云齐道友。」 「见过道友!」 「见过道长,大师!」 「这位是....?」智光看向齐云身侧。 齐云当即开口,「这位那是五脏观的静湛道长,此前我在药王山遭遇那盗门妖人杀阵,偶遇道长,特来相邀助阵。」 清微观主与朝林大师闻言,皆是动容。 五脏观名头虽不显于俗世,但在佛道高层中却颇有耳闻,知其传承古老,门人稀少却个个修为精深。 清微观主率先起身,对着静湛道长打了个稽首:「原来是五脏观的高真,贫道清微,久仰观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朝林大师也合十施礼:「阿弥陀佛,静湛道长能来,此次法会平添强援,善哉善哉。」 静湛道长连忙还礼:「二位道友过誉了,除魔卫道,份所当为。」 寒暄过后,智光方丈便将话题引回齐云昨夜遭遇。 听闻齐云竟被盗门以诡异手段引入杀局,甚至动用了鬼门秘宝,清微观主与朝林大师皆是面色凝重。 清微观主叹道:「盗门余孽,行事果然愈发诡秘狠毒,竟能布下如此歹毒陷阱。 齐道友能破局斩敌,实乃大幸,亦足见道友修为高深,福缘深厚。」 朝林大师亦沉声道:「此等行径,实乃魔道所为,天地不容!」 齐云趁此机会,转向清微观主,面带歉意,拱手道:「清微道长,张道云道友因助我探查鬼蜮之事,不幸遭盗门暗算,元神受损,至今昏迷,贫道心中实在愧疚难安。」 清微观主闻言,却是连连摆手,神色诚恳道:「齐道友万莫如此说!此事罪魁祸首乃是盗门妖人,与道友和智光方丈何干?若非二位全力施救,道云焉有命在? 贫道感激尚且不及,岂有怪罪之理?应是贫代小徒,向二位道谢才是!」 说着,他竟真的要向齐云和智光躬身行礼。 齐云如何肯受,连忙侧身避开,伸手虚扶:「道长折煞贫道了!张道友乃正道栋梁,遇此劫难,我等援手乃分内之事。」 记住我们网 这时,朝林大师目光锐利地看向齐云,询问道:「齐道友,你方才提及,那术卦门的天机子最后是靠一门挪移之术遁走? 可否细述其情景?」 齐云仔细回忆道:「其时他手握一根看似寻常的麻绳,抓住绳索末端,便被一股灰云吸入,瞬间消失无踪。 其速极快,贫道亦阻拦不及。 「」 「神仙索!」朝林大师瞳孔微缩,脸上露出极其严肃的神色,「此乃盗门六门中,彩戏一脉的不传之秘! 历来唯有彩戏门主或其嫡传方能施展!」 智光方丈在旁适时补充,语气沉痛:「阿弥陀佛。 朝林大师的师尊,上一代朝林神僧,便是在三十年前围剿盗门之战中,陨落于时任盗门门主,亦即是彩戏门主之手。」 朝林大师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悲愤,继续道:「不错。 据我所知,盗门内部实则分为六脉传承,各有所长,法脉迥异。 除彩戏门外,尚有术卦、守陵、摆渡、赊刀,画皮! 六门法术皆与各自核心传承绑定,即便身为门主,也无法施展他门秘法。 如今天机子以术卦门主身份执掌盗门,已属异常,竟还能动用彩戏门镇门秘术「神仙索」————此事背后,恐怕不简单啊!」 这番分析让在场众人心中都是一沉。 但朝林大师也点到为止,并未继续深究,眼下首要仍是应对鬼蜮之事。 稍后,智光方丈招待众人用了斋饭。 饭后,清微观主急着去探望昏迷的张道云,朝林大师则与智光方丈商议法会细节。 齐云便领着静湛道长,前往寺中为其安排的清净客院歇息。 院落清幽,院中一株老梅枝干虬劲。 二人站定,静湛道长看着齐云,眼中闪烁着剑客特有的光芒:「齐道友,此前论剑,终究是纸上谈兵。 剑法之道,精微之处,还需于实战中体会。不知可否赏光,切磋一番?」 齐云正有此意,欣然应允:「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二人相视一笑,各自从梅树上折下一段粗细适中、带着几朵梅花树枝,以枝代剑。 起初,二人相对而立,手中梅枝轻扬,演练起最基础的五行剑式。 剑招虽质朴无华,你来我往间却见功力。 枝影翻飞,破空之声不绝,虽未动用半分真,但那流转不息的剑意竟已带起阵阵清风,卷起地上微尘。 他们的身形在方寸之地挪移转折,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比,显露出登峰造极的剑法根基,一时之间,确实难分轩轻。 片刻后,静湛道长眸中精光一闪,剑势陡然生变。 他手腕轻旋,那枯瘦的梅枝划出一道饱满圆融的弧线,先前清厉的剑意霎时变得绵密柔和,如初春消融的雪水汇成溪流,潺潺而下,无声无息间便似能滋养万物。 正是其入门奠基的第一剑—一—水生木,春芒! 顷刻间,小院内的空气仿佛都湿润了几分,弥漫开一股草木萌发的勃勃生机,连光线都似乎变得柔和温润。 齐云见状,目光骤然凝聚,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足下微错,身形如磐石稳固,手中树枝顺势一抖,那剑意立时转为沉凝厚重,恍若广袤大地,承载万物。 紧接着,一股锋锐无匹的气息自沉凝中悍然勃发,如矿藏深处淬链出的精金,寒意森森。 正是对以土生金之剑! 两股无形的剑意虽未实相碰撞,却在咫尺之间激烈交感。 那「滋长」之柔韧生机,与「金石」之刚猛锋锐相互激荡、排斥、转化。 空气中响起一连串细微而密集的「啪」之声,宛如冬日久旱后云层中酝酿的闷雷,肉眼可见二人之间的光线微微扭曲,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撕扯着空间。 二人见状均是未曾想到,竟然还有如此的变化,神色为之一愣,但也都随即心有所悟! 静湛道长眉梢微挑,剑招再变! 那原本滋润万物的勃勃生机,骤然间转化为一股炽烈升腾、意欲焚尽一切的灼热剑意,好似千载枯木逢遇星火,瞬间燃起滔天烈焰。 正是木生火之剑「燃薪」!热浪凭空而生,扑面而来,让齐云感到呼吸都为之一窒。 齐云几乎在对方变招的同一刹那,也已随之而动。 他手中树枝发出一阵急而不乱的轻颤,将那逼人的锋锐之气骤然内敛,旋即化出的是一道绵长不绝、灵动变幻的轨迹。 犹如百链精钢化作绕指柔,又似金戈铁马融为长河奔流,带着一股冷肃杀却又源源不绝的意韵。正是金生水之剑! 水与火,本性相克,截然不容。 此刻,木火之剑的炽烈升腾,与金水之剑的绵长锐利,再次于这虚空之中悍然交锋! 两股性质迥异却又同样精纯的剑意激烈绞缠、碰撞,气机牵引之下,二人手中的梅枝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枝头上点缀的梅花瓣,再也承受不住这无形气劲的碾压,纷纷脱离枝头,在空中被搅成无数碎片,化作红白二色的齑粉,随着激荡的气流疯狂旋舞! 也就在这水火剑意冲突达到极致、能量激荡至顶点的刹那。 「滋啦!」 一道刺目的亮蓝色电光,竟凭空在两人剑意交锋的核心处闪现!那电光细如游丝,却带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瞬间将昏暗的庭院照得一片惨白。 紧随其后的,是一声清脆而短促的炸响,如同琉璃碎裂,又似紧贴耳畔击磬,震得人神魂微颤。 这并非真正的天雷,而是至精至纯的剑意引动天地气机,使阴阳二力在极小范围内剧烈摩擦、碰撞所产生的异象! 而那两根承载了如此磅礴剑意的普通梅枝,终究凡胎木质,再也无法支撑。 先是表面绽开无数细密裂纹,随即悄然解体,化为最细微的粉末,飘散落下,宛如一场无声的雪。 二人同时后退一步,凝立原地,闭目回味方才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剑意交锋。 空气中,仿佛仍有淡淡的雷火气息与湿润水汽交织。 良久,静湛道长睁开眼,惊叹道:「相克之道,果然玄奥艰深,比之相生,难上数倍不止! 方才气机牵引,竟有雷火生化之兆,妙不可言!」 齐云亦感慨道:「不错。直至此刻,贫道方真正体会到,为何此剑法名为惊雷」。 五行激荡,生克一念,雷霆自生,绝非虚言。」 静湛道长大笑:「哈哈,痛快!我五脏观分道、武两脉,传承皆是一脉单传。 我师兄静亭精研道法,未曾习剑,贫道虽得剑谱,却无人切磋印证,犹如闭门造车。 今日与道友一番切磋,胜读十年剑谱!」 齐云亦有同感:「道长所言极是,贫道亦是获益良多。」 自此之后两日,齐云与静湛便时常在这小院中切磋论剑,共同参悟五行生克之妙,剑法修为皆有不小精进。 这一日切磋完毕,静湛道长似想起什幺,神色郑重地对齐云道:「齐道友,贫道忽然忆起一事。 当年青松师祖传剑于家师时曾言,这《五行惊雷剑》最重要的根基,实则在于与之配套的步法。 步法之中,暗含迈入踏罡之境的玄妙,故而直接以踏罡」为名。 只是其中关窍,贫道参悟多年,始终不得其解。 不知师祖当年传剑时,可曾对道友有所点拨?」 齐云闻言,心中凛然,想起玄清师叔授艺时,确实极度重视步法。 他沉吟道:「玄清道长传艺时,确曾再三强调步法为剑法之根,须臾不可偏离,言其关乎气机运转之根本。 但至于其中暗含踏罡玄妙————贫道亦是今日听道长之言,方才知晓。」 静湛道长点头,释然道:「想来是如此了。 踏罡之境,玄奥非凡,非我等当前境界所能尽窥。 或许待你我都臻至链形巅峰,神魂足够强大,方能从这步法之中,感悟到那一丝突破的契机吧。」 言语之中,对未来的修行之路,充满了期待。 齐云默然点头。 夕阳余晖洒满小院,将二人的身影拉长。 第235章 莲华法会,开! 第235章 莲华法会,开! 晨曦刺破薄雾,将金色的光辉洒在襄阳府高耸的城墙上。 今日的襄阳城,因金山寺召开莲华法会,祈禳汉水,佑护四方,周围的百姓均是慕名而来。 天刚蒙蒙亮,四面八方的乡民便如潮水般涌向城门。 挑担的货郎、挎篮的农妇、牵着孩童的老者、还有那些游学士子,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节日的欣喜与好奇,将各处城门堵得水泄不通。 城内的主要街道更是早已张灯结彩,商铺早早开门,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摩肩接踵,人声鼎沸,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然而,在这片热闹之下,却潜藏着森严的戒备。 城门处,守城兵卒与府衙差役比平日多了数倍,眼神锐利地盘查着每一个入城之人。 尤其显眼的是,那些往常在城中空地耍弄枪棒、表演戏法的江湖卖艺人,今日却被尽数拦在了城外。 任凭他们如何说破嘴皮,言明只为讨生活、绝不生事,带队武官也只是冷着脸,大手一挥:「奉上命,法会期间,一切杂耍百戏,不得入城!违者拘押!」 引得城门外一片怨声载道,却又无可奈何。 此举自是秦骁与智光方丈商议后的安排,旨在最大限度减少盗门妖人藉助鱼龙混杂之机潜入的可能。 与此同时,金山寺内更是气象庄严。 庙门洞开,任由信众出入。 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一座高达五层的巨大法台巍然矗立。 法台以粗壮圆木为基,裹以明黄绸布,每一层边缘都插着绘有佛门真言的旌旗。 每一层上,皆有数十名身着海青的僧人跌迦而坐,手持念珠,闭目诵经,梵音唱呗如同海潮,一波波荡漾开来,笼罩整个寺院,涤荡着人心的焦躁。 法台最顶层,更是将大雄宝殿内那尊数丈高的鎏金释迦牟尼佛像请出,端坐于莲花宝座之上,佛像宝相庄严,慈悲俯瞰着下方芸芸众生。 法台正前方,三口需两人合抱的青铜香炉一字排开,炉中香火鼎盛至极。 从清晨庙门开启那一刻起,前来上香的信众便络绎不绝。 人们手持线香,虔诚跪拜,将香火插入炉中,祈求平安。 浓郁的檀香烟雾袅袅升起,如云如盖,汇聚在法台上空,缭绕着佛像金身,仿佛为其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纱衣。 更有许多富户乡绅,慷慨解囊,将大把的银钱投入功德箱中,只为在这盛事中积攒一份功德。 知客僧们忙得脚不沾地,不断引导着人流,维持着秩序。 这万民香火供奉的景象,正是齐云、智光、朝林大师等人亲探汉江鬼蜮镇渊殿后,苦思出的弥补之法。 既然阴阳道人所布置的手段如今已然无力镇压鬼蜮。 便只能退而求其次,采用这「以量取胜」的笨办法。 此法依旧是建立在阴阳道人阵法的根基上,只是将驱动阵眼的力量,从斩龙剑,替换为海量的人间香火愿力。 以这至诚至阳的众生念力,暂时强行镇压那蛟首中的滔天怨气。 然而,此法终究是落了下乘。香火愿力虽浩大,却无斩龙剑那般生生不息、 自行运转的灵性,乃是一次性的消耗品。 待得香火之力被蛟首阴煞逐渐磨灭,便需金山寺及时补充,否则镇压之力便会衰减,可谓治标不治本。 但眼下形势逼人,这已是短时间内能想到的最可行方案。 智光方丈为此更是下了血本,不仅开放法会汇聚当下香火,更将金山寺历代积存的香火底蕴尽数激发,灌注入这释迦佛像之中。 待得明日清晨法会圆满,便要将这尊承载了浩瀚愿力的佛像,请入镇渊殿,作为新的阵眼,以期能保襄阳之地十年太平。 就在法台下人声鼎沸,香火缭绕之际,齐云却并未在寺中。他一袭青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襄阳城喧闹的街巷。 突破至链形明照之境后,他的神识感知愈发敏锐,虽无法覆盖全城,但在人流中甄别异常气机却非难事。 他看似随意漫步,神识去仔细察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从叫卖的小贩到匆匆的行人,从茶馆里的闲客到酒楼上的窗影,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痕迹。 城中各处,亦有乔装改扮的衙役捕快往来巡视,构成了一张无形的警戒网。 如此直至黄昏,夕阳将天空染成绚丽的锦缎。 齐云结束巡查,身形几个起落,便如一片羽毛般轻巧地落在城中一处较高的屋顶鸱吻旁。 他慵懒地躺下,取出随身携带的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襄阳饮的醇香在唇齿间化开,他俯瞰着下方华灯初上、依旧川流不息的街道,望着天边那抹渐渐沉入暮色的晚霞,神情惬意。 一阵几不可闻的衣袂破风声自身后响起。齐云并未回头,只是淡淡道:「静湛道长,来了。」 静湛道长身影落下,站在齐云身旁,同样望向城郭与晚霞,叹道:「好一番太平盛景。齐道友,今日可有所获?」 齐云坐起身,摇了摇头:「一切如常,未见妖人踪迹。 城中差役也未发现异常。看来,盗门要幺是知难而退,要幺————便是将赌注全都压在了今晚。」 静湛道长面色凝重:「正是如此。白日法会,万众瞩目,他们难以下手。 唯有今夜,佛像炼制到了最关键之时,才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待到夜色彻底笼罩大地,此刻的金山寺,早已关闭了山门,谢绝了后续的香客。 白日里喧闹的广场安静下来,唯有那座五层法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肃穆。 法台上的僧人已经换过了三波,此刻智光、朝林,以及今日清晨才风尘仆仆赶到的禅院寺明空大师,三位佛门高僧,缓步从大雄宝殿中走出。 智光方丈面容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澈坚定,他对着台上仍在诵经的僧众合十道:「阿弥陀佛,有劳诸位,今夜功课已毕,且回禅房歇息吧。」 僧众们依序退下。很快,广场上便只剩下三位老僧,以及那尊在夜色中隐隐散发出柔和金光的释迦佛像。 第236章 夜半三更天 第236章 夜半三更天 智光、朝林、明空三人互望一眼,各自点头,随即身形飘动,呈三角之势盘坐于法台之上,将佛像围在中央。 他们手结玄奥法印,口中开始诵念晦涩古老的经文。 随着诵经声,一个个金色的梵文真言竟从他们口中凝实飞出,如同拥有生命的金色萤火,纷纷扬扬地没入佛像之中。 佛像身上的金光随之渐渐明亮,表面开始有细微的经文流转,一股浩瀚而祥和的力量正在缓缓苏醒、凝聚。 这便是三位高僧以自身深厚修为,联手对佛像进行的最后炼制,需持续一夜,不能有片刻中断,直至明日朝阳升起,方能功行圆满。 也正因如此,今夜,才是整个计划最脆弱、最关键的节点。盗门若想破坏镇压,今夜是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 清微观主与静湛道长早已肃立在广场边缘。 看着三位高僧联手施为的宏大场面,清微观主不禁感慨道:「佛门在封印镇魔一道上,底蕴确实深厚,此法引众生愿力,聚高僧修为,非我道门寻常手段可比。」 静湛道长亦点头称是:「是啊,若非情势危急,智光方丈也不会行此险着,动用寺中积攒的香火根本。」 他话音一顿,环顾四周,「咦?齐道友还未到吗?」 正说着,二人身后空气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有劳二位道友挂念,贫道来了。」 清微和静湛心中俱是一惊,霍然回头,只见齐云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身后丈许之外,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们竟丝毫未曾察觉其靠近,心中对齐云那神出鬼没的遁法更是叹服不已。 「齐道友这手遁术,真是愈发鬼神难测了。」清微观主赞道。 齐云谦逊一笑,「道长高赞,今夜乃重中之重,盗门妖人若至,必是雷霆万钧之势,我等需万分小心。」 三人略作商议,迅速分派了职责。 清微观主修为最高,坐镇法台最近处,总揽全局;静湛道长剑法精妙,负责在寺院围墙内外巡视策应;而齐云凭藉其超凡的遁法与神识,则隐于暗处,作为奇兵,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此外,秦骁与罗威已调动大批官差,将金山寺外围围得水泄不通,明岗暗哨,巡逻不绝,布下了天罗地网。 「那帮妖人若是知难而退也就罢了。」清微观主沉声道,「若真敢来,定叫其有来无回!」 计议已定,清微观主身形一晃,如青烟般掠上大雄宝殿的屋顶,盘膝坐下,目光如炬,俯瞰整个广场。 静湛道长则按剑转身,身影没入寺院的阴影之中。 齐云更是直接,身形微微一颤,便如融入夜色般消失不见,不知藏于何处。 夜色渐深,一轮皎洁的明月挂上中天,将清辉洒向大地。 金山寺外围的各条街道上,火把如龙,秦骁与罗威亲自带队,领着手下精干差役,五人一队,十步一岗,来回巡逻。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口令!」 「镇河!回令?」 「安民!」 巡逻队伍交错而过时,低沉的喝问与回应简短有力。 秦骁按着腰刀,对身旁的罗威低声道:「告诉弟兄们,打起精神!今夜但凡有丝毫风吹草动,立刻发信号警示!」 罗威重重点头:「大人放心,弟兄们都晓得厉害!」 时间悄然流逝,月至中天,已是三更时分。 远处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咚——咚!咚!」三更天了。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时,异变陡生! 城东方向,突然一道赤红的火柱冲天而起,瞬间映红了半边天! 紧接着,人喊马嘶、惊呼哭嚎之声隐隐传来,那边显然已乱成一团! 一名衙役气喘吁吁地狂奔而至,找到秦骁,急声道:「大人!不好了!太守府突发大火,太守大人————太守大人险些遇刺!受了惊吓,正由护卫护着,要往金山寺来避难!」 秦骁闻言,脸色骤变:「什幺?太守遇刺?!」 他心头剧震,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几乎是同时,在附近街道巡视的罗威也闻讯赶了过来,听到禀报,亦是面色发白:「大人,这————太守若来,我们是接还是不接?」 这时,静湛道长的身影也从暗处闪出,神色无比凝重:「秦大人,罗总捕头,此事蹊跷! 恐怕正是盗门调虎离山,不,是驱虎吞狼之计! 他们故意惊扰太守,逼其来此,便是要藉此机会,混入寺中!」 秦骁拳头紧握,指节发白,咬牙道:「道长所言,我何尝不知!此乃阳谋! 太守乃一府之尊,若其在寺外遇险,我等护卫不力,罪责难逃! 若放其入.,则正中盗门下怀!可————可我们难道能眼睁睁看着太守在寺外遇害而不顾吗?而且太守若是执意入寺,我等如何拦阻?」 这计策,可谓掐准了众人的软肋,让人进退维谷。 静湛道长长叹一声:「唉,对方当真是找到了我们的死穴。」 就在几人焦灼商议之际,街道尽头已是火光涌动,一队人马仓皇而来。 为首的正是襄阳太守,一位年约四旬、面容儒雅的中年官员。 此刻他官袍略显凌乱,脸色惨白如纸,被几名忠心护卫紧紧簇拥着,步履踉跄,显然惊魂未定。 一见到秦骁,太守便急声道:「秦————秦兄!快,快让本官进.!有————有刺客!这金山寺有高僧坐镇,乃是最安全之所!」 秦骁面露难色,拱手道:「太守大人,寺内正在举行紧要法事,关乎襄阳安危————」 「放肆!」太守身旁一名护卫厉声喝道,「太守大人乃一府之主,若大人在外有失,你担待得起吗?」 秦骁额头见汗,心中挣扎万分。 暗处的齐云亦在冷眼旁观,法眼之下,这太守及其随从气息并无明显异常。 他深知此刻自己现身阻拦亦是无用,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只得继续隐匿,静观其变。 静湛道长心知无法硬阻,只得上前一步,沉声道:「太守大人要入寺避难,亦无不可。 但为防妖人诡计,需依贫道之法查验一番。」 说罢,他不待太守反对,便从怀中取出一道明黄色符箓,指尖真一催,符箓无火自燃,化作一道清蒙蒙的烟气,将太守周身笼罩。 烟气流转,并无异状消散。 静湛微微皱眉,侧身让开道路:「大人,请吧。 但为法事计,只能您一人随贫道入寺,护卫需留在寺外。」 太守此刻只求安全,连连点头:「可以,可以!快带路!」 静湛无奈,只得引着太守,走向金山寺侧门。 秦骁连忙带人紧随其后护卫。 就在寺外因太守到来而一片忙乱之际,大雄宝殿屋顶上的清微观主,眉头早已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强大的神识感知着外面的骚动,心中警兆连连。 目光不由投向下方法台中央的佛像,经过大半夜的炼制,佛像周身金光更盛,隐隐有梵文浮现流转,宝相愈发庄严。 而就在此刻,一侧通往僧舍的院门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清微警觉转头,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跟跄着从门内走出。 那人面色苍白,身形消瘦,道袍宽松,正是他日夜牵挂的爱徒一张道云! 与此同时,太守在秦骁的引领下,步入了金山寺内。 二人穿过幽深的回廊,正要转向另一侧的僧舍区域,途径大雄宝殿的院落外墙。 院墙的另一侧,阵阵金光如潮水般涌动,将半片夜空都映照得忽明忽暗,隐隐有低沉的诵经声传来。 秦骁紧随太守身后,目光敏锐地注意到,其视线一次又一次地被那奇异的金光吸引,频频望向高墙之外。 他立即上前一步,低声解释道:「大人,那边是智光方丈与两位佛门高僧正在合力炼制金身佛像。 此事关系重大,不容打扰。待明日功成,便可借此佛宝镇压汉水蛟患,保我襄阳一方百姓永享安宁!」 太守闻言,缓缓转过头来。 月光与远处金辉交织,落在他那张原本威严的脸上,竟勾勒出一丝难以形容的诡谲笑意。 他嘴角微微上扬,轻轻吐出一个字:「哦?是吗?」 这声音,竟完全不是此前那般沉稳的男声,而是变得异常清脆、尖细,带着几分女子的柔媚,却又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在这肃穆的寺院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突兀! 秦骁一听这声音,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你————!」 他几乎是本能地厉喝出声,右手已如闪电般按向腰间的刀柄。 然而,就在秦骁指尖刚刚触及刀柄的刹那,「太守」的身形已如鬼魅般动了一不见他如何屈膝发力,整个人便已轻飘飘地腾空而起,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那身象征身份的官袍在空中猎猎作响,只见他足尖在院墙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已越过高达丈余的墙头,如同夜枭投林般,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大雄宝殿那片璀璨而诡异的金光之中,消失在秦骁的视线里。 「道云!」清微观主又惊又喜,几乎是从屋顶一跃而下,瞬间来到张道云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你————你醒了?感觉如何?何时醒的?」 张道云擡起头,眼神似乎还有些涣散,声音虚弱:「师————师尊?我————我也不知道,方才醒来,只觉得心神不宁,听得外面嘈杂,便出来看看————」 清微看着爱徒憔悴的模样,心疼不已,连忙渡过去一缕精纯真:「你元神受损未愈,切莫妄动,快回去歇息! 此地有为师在————」 然而,他话音未落,就听得寺院侧门方向传来一声异响,紧接着便是秦骁的一声厉喝:「站住!」 清微猛然擡头,只见刚刚被静湛引入寺中的那位「太守」,身形如鬼魅般暴起,轻而易举地翻过了隔墙,朝着法台疾扑而来!其动作之迅捷,哪还有半分文弱官员的样子? 「妖孽!敢尔!」清微观主反应极快,怒叱一声,弃了身边的张道云,身形如电射出! 他掌心雷光迸现,一道闪烁着刺目青光的符箓瞬间凝聚,带着隆隆雷鸣,毫不留情地一掌拍向那扑来的黑影! 「轰!」 青光雷符结结实实地印在「太守」胸膛之上。 那「太守」发出一声痛呼,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广场边缘的石墙上,竟将厚实的墙壁都撞得塌陷出一个窟窿,尘土飞扬。 但就在清微道长被那假太守吸引全部注意力,出手阻击的刹那! 他身后,原本一脸虚弱、需要搀扶的张道云,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诡异到极点的弧度,那双原本涣散的眼眸,瞬间化为一片纯粹、冰冷的惨白! 「张道云」身形一动,竟快如闪电,化作一道淡不可见的白影,绕过清微,直扑法台顶端! 其目标,赫然正是那尊关乎襄阳存亡的香火佛像! 第237章 盗门,画皮! 第237章 盗门,画皮! 夜半三更,金山寺内,金光涌动,梵唱低徊。大雄宝殿前的法台之上,佛像凝聚万家香火,三位高僧全力炼制,已至最关键时辰。 然而,这庄严肃穆之下,暗流早已汹涌至爆发的边缘。 一切皆源于天机子深埋的一着暗棋。 当日汉江鬼蜮之外,智光方丈那一声蕴含无上佛力的狮子吼,确实震出了藏于张道云紫府,天机子的元神。 但天机子此前已然知道智光的手段,故而在入张道云紫府深处时,便分出了一缕极其隐蔽、几乎与张道云自身魂息融为一体的元神烙印,如同寄生之种,深藏不出。 此举不仅是为了留一条退路,更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能再次撬动这颗棋子! 这缕烙印极为微弱,且与宿主神魂纠缠极深,若非专门针对性的、精细到极点的探查,根本无法察觉。 也正是这缕烙印不断侵蚀、干扰着张道云自身元神的恢复,才使得张道云迟迟无法苏醒,始终处于浑噩状态。 今夜,这枚暗子终于被激活了。 当寺外因「太守」遇刺而乱,寺内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潜藏的张道云体内的那缕天机子烙印便悄然发动,如同鬼手般扼住了张道云尚未完全清醒的主元神,暂时夺取了其躯壳的控制权。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而那伪装成太守的盗门妖人,不过是吸引注意力的存在罢了! 其不惜硬抗清微一掌,将清微引开。给到天机子创造发难之机! 朝着法台之上的香火佛像冲了过去。 法台周围,智光、朝林、明空三位高僧心神与佛像炼制紧密相连,正值气机交融最为关键之际,周身佛光流转,与下方信众愿力、寺中积存香火形成庞大而脆弱的平衡。 莫说起身阻拦,便是心神稍有旁骛,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引发愿力反噬。 他们虽感知到危机迫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面色凝重如铁,诵经之声愈发急促洪亮,却无法移动分毫。 千钧一发之际! 「张道云」的前方,空气仿佛水波般荡漾了一下,一道青衫身影毫无征兆地凭空浮现,宛若一直就站在那里,正是齐云! 他在太守要进入金山寺时,便知道盗门必有后手,但无论对方唱哪一出,法台佛像才是最终目标。 故而,他从始至终,心神都锁定于此地。 眼见「张道云」暴起发难,齐云心中冷哼,心念动处,「夜巡」神通已然发动,拦截的时机妙到毫巅,恰好卡在「张道云」前冲路径上,两人相距不足五尺! 齐云并未拔剑,承云剑仍在鞘中低鸣。 他右手并指如剑,真内敛至极,指尖却隐隐透出一抹难以形容的锋锐金芒,看似朴实无华,实则蕴含着庚金剑气,无声无息,直点「张道云」眉心紫府! 天机子操控下的「张道云」眼见齐云出现,脸上竟无太多意外。 就在齐云剑指即将点中其眉心的刹那,他手中法诀疾掐,低喝一声:「移花接木!」 唰! 「张道云」的身影瞬间模糊、消散,取而代之的,竟是法台下方广场边缘,某位信众白日里供奉上来的、一块写着「长命百岁」的长生牌位! 而「张道云」的真身,已与那牌位互换位置,出现在了离法台更近的另一侧! 「又是这一招!」齐云对天机子这手移形换位早有防备。 几乎在对方身形消失的同一瞬间,他的身影也再次消失。 天机子脚步尚未站稳,齐云已如影随形,再次凭藉「夜巡」遁法,闪烁至其正前方,剑指依旧遥指其眉心,那股冰冷的锁定感丝毫未减! 天机子眉头一拧,心中暗惊于齐云遁法精进之神速,竟能如此精准地跟上他「移花接木」的节奏。 他不信邪,法诀连掐,身形再次闪烁消失,与场中另一件杂物,一个蒲团互换。 然而,他身影刚凝实,齐云便已如附骨之疽般再度现身阻拦! 一时间,以巍峨法台为中心,两道人影如同鬼魅,在方圆三余丈的范围内展开了令人眼花缭乱的追逐与拦截。 天机子的「移花接木」不断施展,身形忽东忽西,与牌位、蒲团、碎石、甚至是一片落叶互换位置,轨迹诡异莫测。 而齐云则将「夜巡」遁法施展到了极致,心念所至,身即随之,在半息之内方圆三丈的范围内,真正做到了如臂使指,念动即至! 他的每一次出现,都恰好封死天机子冲向佛像的最短路径,任凭天机子如何变幻方位,那最后的三尺距离,却宛若天堑,难以逾越。 这超乎想像的追逐战,让反应过来正欲上前相助的清微道长看得心神剧震。 天机子的法术他尚能理解几分,乃是藉助外物进行空间位置的互换,虽玄妙,终有迹可循。 但齐云那完全凭藉自身遁法、毫无凭依的瞬间移动,简直如同传说中「瞬移」神通! 「这————这真是链形初境能有的手段?」 而另一边,那从墙垣废墟中走出的盗门女子,已恢复了本来面目,一张妖艳柔美的脸上带着些许焦黑痕迹,那是硬抗清微掌心雷的代价,但其周身气息却未见太大衰减。 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望着场中不断闪烁的二人,特别是齐云那神鬼莫测的身影,眼中异彩连连,轻声自语,语气带着几分惊叹与玩味:「啧啧,这便是那个废了摆渡,杀了守陵,还夺了鬼门的齐云? 当真是————厉害得紧呐!」 话语间,竟似并无多少同门被杀恨意,反倒有种欣赏猎物的兴奋。 说话之间,其手中的一个法印已经掐好,朝着清微一点。 顿时空中生出一道布满扭曲符文的血色符箓,带着腥臭污秽之气,直扑清微面门。 「邪魔外道,也敢放肆!」清微怒叱,身形不退反进。 枯瘦的双掌猛地张开,掌心雷光疯狂汇聚,凝成两道璀璨刺目的雷符,随即握拳之下,双拳竟如同握住了两条咆哮的雷龙,电弧啪作响,散发出毁灭性的气息。 第238章 清微观,神霄雷法! 第238章 清微观,神霄雷法! 清微观法脉,精通雷法,作为本代的清微道长,掌心雷也自然是修炼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其瞬间催动之下,双掌雷光大作,握拳之后,右拳裹挟着煌煌雷光,如同雷神挥锤,一拳便轰在那血色符箓之上! 「轰!」 雷霆炸响,掌心雷威力爆发,那道血色符箓瞬间被狂暴的雷光撕扯、湮灭,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然而,就在雷光与血符碰撞、光芒最盛的刹那,清微的身影已然穿过乱流,出现在那女子面前。 左拳紧随其后,携带着怒火与更盛三分的雷光,直捣其心口! 这一拳,快、狠、准,丝毫没有因对方是女子而有半分留情。 「噗嗤!」 拳锋毫无阻碍地贯穿了那女子的胸膛! 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面并未出现,雷光迸射间,那女子胸口出现一个焦黑的大洞,但洞内空空如也,既无心脏,亦无骨骼血肉,仿佛击穿的只是一张————人皮! 「呵呵呵————」那女子被贯穿的「身躯」竟发出轻笑声,声音依旧柔媚,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老道士,还真是不知道怜香惜玉啊! 我这张皮,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炮制而成的,金贵得很呢!」 清微眉头紧锁,他拳锋触及的瞬间,便已察觉不对,神识敏锐地捕捉到,在雷劲即将彻底爆发前,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血光自这「女子」后背心处遁出。 此刻,他拳上雷光彻底爆发,手中的「美人皮」瞬间焦黑、碳化,最终化作飞灰飘散。 而几乎同时,在清微左侧不远处,三张轻薄如蝉翼、刻画着五官的人皮凭空浮现,如同被无形之气充胀,迅速鼓荡起来,化为两僧一道。 那道士面容阴鸷,眼神狠厉;那两个和尚,赫然是智光方丈派往处理城外诡事、久无音讯的弟子! 他们竟早已遭了毒手,被这妖人剥皮炼成了邪物! 法台附近,智光方丈虽不能动,但神识感知到弟子惨状,心中悲愤交加,诵经声更添一股金刚怒目之意。 那三张人皮邪物成型之后,立即血光大作。 阴鸷道士模样的邪物一挥手,掌心射出三道由污血与怨念凝聚而成的血肉藤蔓,如同毒蛇般缠绕向清微。 而那两个和尚邪物,则一左一右,双拳覆盖着粘稠血光,带着腥风,悍然夹击而来! 「五雷猛将,火车将军,腾天倒地,驱雷奔云!」 清微口诵雷咒,双拳雷光再涨,拳影纷飞。 轰!轰!轰!雷光过处,血肉藤蔓寸寸断裂蒸发,那两个和尚邪物亦被刚猛无俦的雷拳轰得爆散开来,化为漫天血雾。 但这些血雾并未消散,反而如同有生命般,迅速向着清微周身汇聚、缠绕,试图侵蚀他的护体罡气。 而四周,更多的血影从虚无中诞生,前仆后继地扑杀上来,虽然都被清微雷法轻易击溃,但爆散后的血雾却不断累积,渐渐形成一个越来越浓稠、不断收缩的血色光罩,将清微笼罩在内。 光罩之外,只能见到内部雷光不断闪烁冲击,却一时难以破罩而出。 静湛道长在外听到里面的动静,第一时间就疾冲入大雄宝殿院内。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法台周围,齐云与「张道云」的身影化作无数残影,闪烁不定,令人目眩神迷。 另一边,一个巨大的血色光罩矗立,内部雷光轰鸣。 更诡异的是,秦驰竟正在法台一侧的半空中坠落。 秦骁心中憋闷至极。 他看出「张道云」的法术需藉助外物,本想靠近法台,将周围的杂物清理干净,断其挪移之基。 这也是他唯一能够帮到齐云的事情了! 岂料刚踏入一定范围,便被天机子察觉,便直接和其互换位置。 将他挪移到空中,每次在即将落地的时候,便自此互换。 导致他根本无法落地,如同被困在一个无形的循环空间中,成了对方戏耍的棋子。 场中核心,天机子操控张道云身躯,脸色愈发阴沉。 齐云如同最坚韧的壁垒,将他的所有突袭路线封死。 那神出鬼没的遁法,简直是对他「移花接木」之术的完美克制。 咫尺之距,却因齐云的存在,变得遥不可及。 他心中暗恨:「几日不见,此子遁法竟精进如斯!」 眼见静湛也已赶到,天机子心知事不可为,再拖延下去,一旦清微破罩而出,与静湛、齐云形成合围,他怕是要交代在这里。 他当机立断,厉喝一声:「撤!」 声犹在耳,其身形已与墙壁缺口处一块残砖互换,企图藉机远遁。 几乎同时,那困住清微的血色光罩一阵剧烈波动,一道模糊的血影从中电射而出,直扑天机子方向。 正是那操纵人皮的盗门妖人的本体。 而天机子刚一现身,头顶上方灰云生聚,一根看似普通的「神仙索」再次垂落! 他伸手便欲抓住绳索末端。 但齐云上一次已然被其动用神仙索逃走,岂会让他故技重施? 几乎在天机子身形出现的瞬间,齐云也追到其身前的两丈之外! 立即施展出九幽牵丝印。 六道比以往更加凝练牵丝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缠绕在「张道云」刚刚擡起、欲抓向神仙索的手臂之上! 使得其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却足以致命的凝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的凝滞里,齐云身影再次消失,下一瞬,已如鬼魅般紧贴「张道云」面前出现! 右手剑指金光吞吐,锋锐之气直透眉宇,毫不留情地朝着其眉心紫府点去! 这一指,似要将张道云的脑袋连同其中的天机子元神一并洞穿,狠辣决绝,没有丝毫犹豫! 天机子亡魂大冒! 他虽猜到此举可能是齐云逼他元神遁出的策略,但他不敢赌!也不愿去赌。 电光石火间。 「嗤!」 一道血红色的元神,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从张道云头顶百会穴遁出,仓皇逃窜! 而齐云那看似必杀的剑指,在触及张道云眉心的刹那,金光骤然内敛消散,指尖变得轻柔无比,只是轻轻一点。 张道云身躯一软,向后倒去。 第239章 天雷引,雷火交织! 第239章 天雷引,雷火交织! 齐云这段时间和静湛论剑,收益良多,用剑指施展五行剑意,已至收发由心之境,方才的狠厉确实是逼敌手段! 天机子元神离体,那「神仙索」法术顿时失效,头顶灰云与麻绳瞬间消散。 那从血罩中遁出的血影见状,立即冲到了天机子元神一侧,抓住其手臂。 而天机子也再次施展挪移之术,瞬间消失在原地。 齐云眼神一冷,神识早已牢牢锁定对方气息,身形一晃,「夜巡」发动,紧追不舍。 静湛道长看了一眼怀中昏迷的张道云,又望了望远处血色光罩,担心是调虎离山,终究按下追击念头,护住法台为重。 此时,那血色光罩因失去本主法力维持,在内部积累的狂暴雷霆冲击下,轰然破碎! 清微观主周身电弧缭绕,双目银光灿灿,如同雷神降世。 他先看了一眼地上的张道云,确认其只是昏迷、性命无碍后,目光瞬间锁定了天机子元神遁走的方向,冷哼一声:「身上已留我雷印,还想逃?」 他双手疾舞,十指在空中划出道道玄奥轨迹,精纯的五雷之气迅速汇聚,眨眼间便绘制成一道复杂无比、蕴含天地枢机的银色雷符。 符成瞬间,清微并指一点,雷符化作一道刺目银光,冲天而起,没入夜空乌云之中。 襄阳城漆黑的夜空中,乌云悄然汇聚,内部隐隐有沉闷的雷声滚动。 城西角落,已然元神归府的天机子和一个无面人急速闪烁,朝着城外挪移而去。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变幻方向,齐云的身影总如影随形般出现在他们身后三丈之后。 让天机子根本没有机会去施展神仙索。 天机子元神又惊又怒,齐云的难缠远超预估。 正苦思脱身之策时,他猛地察觉到带着的无面人眉心,不知何时,竟浮现出一道细若发丝、却闪烁着微弱雷光的银色印记! 「不好!是清微老道的追踪雷印!」天机子失声惊呼。 那无面人闻言,亦是浑身一颤,一个粗犷的男声脱口骂道:「清微牛鼻子,当真好阴险的手段!」 二人话音未落,便同时感到一股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自天灵盖压下,周身汗毛倒竖,体表不由自主地迸发出细微的电弧。 他们已被天上雷霆彻底锁定! 说时迟那时快,无面人眉心的雷印猛地爆开一团刺目银光! 雷霆未至,那恐怖的威压已将下方巷道的砖石地面压得寸寸龟裂。 生死关头,天机子厉啸,不顾消耗,直接喷出一口紫色的血液,摆脱了雷电对身躯的麻痹之力,全力施展出「移花接木」! 唰! 雷霆落下之处,天机子二人的身影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竟是巷道旁一间民宅卧榻上,一个正搂着幼女熟睡的妇人! 这妖人竟在仓促间,以无辜百姓为替身! 而与此同时,天空黑云之中已然生出一门闷响。 随即,一道水桶粗细、蜿蜒如龙的耀眼雷霆,撕裂厚重云层,带着天地之威,朝着二人当头劈落! 齐云一直以神识锁定二人,在他们身形消失的瞬间便已察觉替换目标。 眼见那母女即将被天雷轰为齑粉,他瞳孔骤缩,心中怒火滔天,却毫无犹豫时间! 「夜巡!」 他的身形在原地骤然消散于无形。 下一刹那,已如鬼魅般凭空出现在那对熟睡母女的上空,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铿——!」 龙吟般的剑鸣撕裂夜幕,承云剑终于彻底出鞘! 剑身震颤,赤金色的剑罡如同压抑了千年的地火,轰然爆发! 燎原剑意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接天连地的烈焰巨柱,炽热的光芒将齐云的身影映照得如同降世火神! 「开!」 齐云双手紧握剑柄,额角青筋暴起,周身磅礴真如同决堤洪流,毫无保留地注入剑罡之中。 他迎着那撕裂苍穹、蕴含毁灭意志的煌煌天雷,逆势斩天! 赤金色的火焰巨剑与银白色的狂暴雷龙,在离地不足十丈的半空中,悍然对撞! 「轰隆——!!!」 一声巨响,仿佛九天雷池倾覆,又似不周山倾! 耀眼到极致的白光与赤金神光疯狂纠缠、吞噬,瞬间爆炸开来,形成一个毁灭的光球! 襄阳城在这一刻,亮得胜过白昼! 火焰与雷电疯狂交织、撕扯、湮灭,灼热的气浪与肆虐的电弧如同怒海狂涛,在空中久久奔腾咆哮! 在那碰撞的核心,赤金剑罡以燎原之势,硬生生将那粗壮的雷龙从中劈开! 雷光被强行斩灭了超过大半,化作漫天流萤般的电屑,四散飘落。 然而,天雷之威,岂是易与? 那残余的小半雷光,虽威力大减,却依旧带着天地之威,如同数条狰狞的银色毒蛇,朝着力竭的齐云猛扑而下! 千钧一发之际,齐云眼神一凛,承云剑由极动转为极静,划出一道浑圆的弧线,剑势瞬间从燎原的暴烈转为山岳的厚重! 一面凝实无比的土黄色光盾,镇岳剑罡,凭空浮现,护于身前! 「砰!砰!砰!」 残余雷光接连轰击在镇岳剑罡之上,发出沉闷如击巨鼓的轰鸣。 剑罡光盾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纹,顽强地抵挡着雷电的侵蚀。 僵持数息后,终是支撑不住,轰然破碎,化作漫天光点。 而经过这层层消减,最后仅剩的、已不足一成的细微电蛇,终于穿透防御,狼狠地劈在了齐云的身躯之上! 「呃————!」 齐云闷哼一声,周身瞬间被跳跃的蓝色电弧包裹,衣衫多处焦黑破裂,持剑的手臂微微颤抖,脸色骤然苍白如纸。 硬撼天雷,连破其两重攻势,对他而言亦是极大的负荷。 但他持剑的身影,依旧如孤峰般挺拔,不曾弯曲半分。 数息之后,毁灭的光芒渐次熄灭,只留下满目疮痍。 那处巷道已化为焦土,地面凹陷龟裂。 侥幸逃生的母女瘫坐在废墟中,妇人死死抱着吓得嚎啕大哭的女童,浑身抖如筛糠,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与茫然。 齐云承云剑斜指地面,剑身光华略显黯淡,其周身不住跳跃着道道电弧。 将周围的黑夜照成蓝色。 他强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和经络中残留的麻痹刺痛,神识却如网般撒开,天机子二人,已然即将脱离他神识覆盖的边缘! 他欲要再追,却发现身躯被那残余的雷霆之力纠缠,气机一时滞涩,连「夜巡」竟也无法立刻催动!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道身影,在自己的神识边缘彻底消失无踪! 「又给他跑了,这已是第三次了!」 齐云目光冰冷地望向敌人消失的方向,眸中寒芒骤现。 他深吸一口气,将即将生出的怒火抚平。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急促的破空之声。 转身看去,正是清微道长疾驰而至。 当清微看到持剑而立、周身电弧跳跃、气息紊乱却身姿傲然的齐云时,瞬间呆立当场。 旋即,无边的自责与悔恨如同潮水般涌上他的脸庞! 他惊身形如电般冲到齐云面前,不由分说,一掌拍出,瞬间将齐云周身跳跃不息的残存雷光彻底拍散、化去! 「齐道友,实在抱歉,贫道我实在未曾想到,那妖人竟然能破开雷电锁定,贫道......」清微道长开口想要解释。 「道长无须如此,道长初次和那妖人交手,对其诡异手段没有防备也是正常,在下也只是些许轻伤,无妨,只是还是让那天机子走脱了!」 清微见齐云神色苍白,但也只是因为真炁消耗巨大,伤势上,确实不重,心中对齐云的实力也是心惊! 炼行初境,硬抗他一击杀招天雷引,只是轻伤,这实力,当真妖孽! 此刻齐云见那母女二人无碍后,让其立即回家,随即便和清微一同回到了金山寺! 第240章 晨光破晓,佛像功成 第240章 晨光破晓,佛像功成 齐云与清微道长回到金山寺时,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微白。 寺内广场上,一片大战后的狼藉。 静湛道长、秦骁以及智光方丈座下的几位知客僧早已焦急地等候在法台之下。 见二人身影出现,静湛第一个迎上前,目光迅速扫过齐云略显苍白的面色和衣袍上的焦痕,关切问道:「齐道友,清微道友,情况如何?那妖人————」 秦骁也抢步过来,脸上满是紧张:「齐道长,您没事吧?那天杀的妖人可曾伏诛?」 齐云微微摇头,将承云剑归鞘,气息已平复了许多,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雷霆洗礼后的凛冽。 他简要将追击过程道来,尤其提到天机子在天雷锁定之下,强行摆脱,以无辜妇孺为替身,自己不得已硬撼天雷,虽然成功将那母女救下,但也无力再去追那两人。 他的语气平静,但话语中的凶险却让在场众人听得心惊肉跳。 「竟能引动天雷————」一位知客僧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清微的自光充满了敬畏。随即更是惊愕的看向齐云,这位主更是厉害,此前城中那雷火碰撞,他这边可是看的清清楚楚,那景象之间在瞬间将全城化为白昼,全城之人,无不为之心悸。 「又是那移花接木」之术!」秦骁咬牙切齿,「这妖人单就此法术便是令人防不胜防,端的可恶!」 清微道长站在一旁,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待齐云说完,他上前一步,对着齐云深深一揖,语气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羞惭与感激。 「齐道友,此番————此番真是贫道之过!若非道友洞察先机,应变神速,紧要关头,挺身而出,挡下那天雷,贫道————贫道几乎酿成无法挽回之大错!累及无辜百姓性命,这业障————唉!」他长叹一声,脸上火辣辣的,身为道门前辈,此番这对他而言,着实是莫大的耻辱。 齐云连忙伸手虚扶,诚恳道:「道长万万不可如此!盗门妖人狡诈异常,尤其那天机子,其移花接木」之术诡谲难防,道长首次与之交手,不明其中根底,此非道长之失。 而且对方为了摆脱道长的雷印锁定,也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短时间内应该是无法在作乱了!」 静湛道长此时也是长长叹气,接口道:「齐道友所言甚是。说起来,贫道更是惭愧。 那伪装太守的妖人,贫道以清明符」查验,竟未发现丝毫破绽,还亲自将其引入寺中,险些酿成大祸。 待到变故发生,却是没有机会出手,实在————唉,有负所托。」 「道友也不必自责。盗门六脉,画皮一门看来是精于伪装变幻,其画皮」之术想必已臻化境,非寻常探查手段所能窥破。 而道友镇守外围,警惕可能存在的其他后手,亦是关键。 更何况,最后若非道友及时赶到,逼的那天机子再不敢有任何的纠缠,果断遁走,道友的存在,便是对那妖人最大的震慑!」 静湛闻言,心中稍安,知道齐云此言并非全是安慰,亦有道理。 但经此一事,他愈发觉得盗门之敌,远比想像中更难对付。 这时,秦骁猛地想起一事,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急声道:「诸位道长!那妖人既然能伪装成太守大人,且惟妙惟肖,那————那太守大人本人岂非————已遭不测?」 想到一府之主若被杀害,这消息传开,襄阳城立刻就要大乱。 清微观主略一沉吟,摇头道:「秦大人暂且宽心。太守乃朝廷命官,身系一府之气运,其自身气机与襄阳相连。 若其真的遇害,气机崩散,我等修行中人心神必有感应。而现在我等并无此等感应,太守应当性命无虞。」 他自光扫向寺外天空,「此刻妖人新败,仓促遁走,藏匿之处必然留有痕迹。秦大人现在立刻带人,以太守府为中心,仔细搜查左近可疑之处,尤其是地窖、密室、或者近期有异常动静的民居,应该可以将太守救出。」 秦骁一听,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抱拳:「多谢道长指点!我这就去!」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转身便疾步向外奔去,同时大声呼喝罗威及一众衙役紧随其后,火速展开搜救。 众人目送秦骁离去,心情沉重。盗门此番行动,不仅手段狠辣,算计亦深,而且行事百无禁忌,连朝廷命官都成了他们棋局中的棋子。 随后,几人的目光转向一旁被静湛安置在蒲团上、依旧昏迷的张道云。 清微观主走上前,俯身仔细探查弟子的状况,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后怕与疑惑:「天机子这厮,竟在道云紫府深处还埋下了如此后手————若非今夜被引动,贫道竟毫无察觉! 齐道友,你说————此番他被迫遁走,这道云紫府之内,可还留有其他隐患?」 他实在是被天机子这防不胜防的手段弄出了阴影。 齐云思忖片刻,缓声道:「清微道长不必过忧。上次天机子元神被智光方丈吼出,提前是已知我方计策,这才有意留的后手。 此次不同,我佯装强攻,逼其紧急遁出,仓促之间,他应无暇再布下类似暗手。况且,他盗门的八字导命纵是再厉害,也并非神通,还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留有元神印记不成。依我看,道云道友此次醒来,应无大碍了。 若是不放心,便再让智光方丈仔细查验一番便是! 现在唯一怕的应该是,张道友连续两次被夺紫府,苏醒之后是否会,唉!」 清微闻言,这才点了点头,张道云可是他朝着下一代观主培养的,若是元神一直和那盗门妖人有染,那他只能另择他人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齐云的话,话音未落,蒲团上的张道云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眼神初时还有些迷茫涣散,待看清围在身边的师父和齐云、静湛等人,更是疑惑不解,挣扎着想坐起来,虚弱地问道:「师————师尊?齐道兄?我————我这是怎幺了?———— 怎幺又躺在这里?」 见爱徒苏醒,眼神清明,言语逻辑清晰,清微观主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长长舒了口气。 他连忙俯身将张道云扶起,温声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此事说来话长,你之前紫府被天机子暗手所控,方才发作,险些酿成大祸。 幸得齐道友力挽狂澜。你元神受损初愈,又经此折腾,切莫再多思多虑,速回禅房静养,修养元神要紧。」 张道云虽然满心疑问,但见师父神色凝重,齐云和静湛道长也都在场,心知定然发生了大事,自己此刻状态也确实虚弱,便不再多问,顺从地点点头,在一位知客僧的搀扶下,缓缓向僧舍走去。 清微观主望着弟子离去的背影,目光复杂。 > 第241章 疏离与荒诞 第241章 疏离与荒诞 此时,法台周围,只剩下齐云三人并肩而立,擡头望向法台顶端那尊释伽佛像。 经过智光、朝林、明空三位高僧彻夜不辍的诵经炼制,汇聚了金山寺积存香火与昨日万民愿力的佛像,此刻通体流转着柔和而浑厚的金光,那光芒不再刺眼,反而内敛沉凝。 佛像表面的鎏金似乎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颜色逐渐转向一种更深邃、更古朴的暗金色,仿佛经历了岁月的沉淀。 无数细密如蚁的金色梵文在佛像周身隐现、流转,如同为其披上了一件神圣的经文法衣,宝相愈发庄严慈悲。 「快了————」静湛道长轻声说道,他能感受到那佛像中凝聚的愿力正在发生质的蜕变。 齐云微微颔首,他的神识敏锐地捕捉到天地间阳气开始升腾,与佛像散发出的祥和愿力相互交融。 就在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逐渐扩大,即将染上金边之际。 「嗡————」 一声低沉却宏大、仿佛源自虚空深处的嗡鸣响起,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回荡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湖深处。 法台之上,那尊暗金色的佛像骤然间光芒大放! 这一次的光芒不再是纯粹的金色,而是呈现出一种琉璃般纯净透彻的质感,光华中隐隐有莲花虚影绽放、梵音天乐缭绕。 佛像周身那些流转的梵文瞬间凝固、清晰,如同天生烙印其上,散发出万邪不侵、度化众生的磅礴气息! 与此同时,智光、朝林、明空三位高僧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三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额角可见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中却充满了欣慰与如释重负。 智光方丈率先起身,虽脚步略显虚浮,却依旧稳定。 他双手合十,面向佛像深深一拜,随即转向台下众人,声音虽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阿弥陀佛,幸不辱命。历经一夜艰辛,万民愿力汇聚,香火金身,终是功行圆满!」 朝林大师与明空大师也相继起身,虽未言语,但合十颔首的动作,已表明了一切。 清微观主长吁一口气,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三位大师辛苦了!此佛像一成,汉江鬼蜮无忧矣!」 静湛道长亦感慨道:「此尊佛像凝聚金山寺百年香火,再加上三位大师联手炼制,此番依然称为香火佛宝,这等至宝出世,自有劫数降临,看来就是应在那盗门妖人身上,此番能成,现在劫数消散,日后便是无忧坦途了!」 齐云凝视着那尊仿佛活过来的暗金佛像,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浩瀚而温和的力量。 这尊佛像,将是接下来深入鬼蜮,对抗那滔天怨气的关键所在。一夜的搏杀与守护,终究没有白费。 恰在此时,天地间第一缕晨曦,如同金色的利剑,猛然刺破了沉沉的黑暗,精准地照射在金山寺的飞檐翘角之上,旋即迅速蔓延,将整个寺院、乃至远处的襄阳城廓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色泽。 黑夜终尽,黎明已至。 秦骁与罗威领着全城捕快、衙役,以被焚毁近半、仍冒着缕缕青烟的太守府为中心,如同梳篦般向外辐射搜索。 破晓的微光中,火把的光芒与晨曦交融,映照着一张张紧张而疲惫的脸。衙役们挨家挨户叩门询问,仔细排查任何可能藏匿的角落,地窖、废弃仓库、甚至堆放杂物的夹缝都不放过。 终于,在天光彻底放亮,市井喧嚣渐起之时,一名眼尖的捕快在离太守府仅隔两条街巷的一家客栈后院,发现了异常。 那间堆放柴火的杂物房,门鼻竟被人从外面用一根粗铁丝别住。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借着门缝透入的光线,只见襄阳太守身着单薄中衣,被反绑双手、塞住嘴巴,蜷缩在干柴堆旁,昏迷不醒,身上沾满草屑,脸色苍白,但呼吸尚存。 「大人!找到了!」捕快惊呼。 秦骁和罗威闻讯立刻冲入。罗威上前小心解开束缚,探了探鼻息,松了口气:「还活着!」秦骁则环顾这狭小阴暗的空间,心中寒意更盛。盗门妖人竟将一府之尊囚于如此污秽之地,简直是对朝廷威严的极致蔑视。 众人七手八脚将太守擡出,喂了些清水。片刻后,太守悠悠转醒,先是茫然四顾,待看清秦驰和罗威,眼中瞬间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激动与难以抑制的愤怒。他猛地抓住秦骁的手臂,声音因久未进水而沙哑,却带着急迫:「秦————秦骁!是————是明月楼!明月楼的那个花魁怜影」!是她!妖人!她是盗门的妖人!」 秦骁闻言一怔,脑中迅速闪过昨夜那伪装成太守的女子容貌,虽当时情势紧急未及细辨,但经此一提,那眉眼神态,可不正是数月前太守寿宴上,他曾远远见过一面的明月楼头牌怜影的模样? 只是昨夜那「怜影」眼神冰冷诡谲,与记忆中那位眼波流转、风情万种的花魁判若两人。 他心中一阵恶寒,想起清微观主所言,那画皮妖人本体乃是男子,再联想此人披着美人皮与太守————秦骁胃里一阵翻涌,生生压下不适,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见太守因后怕与屈辱而浑身发抖,怒不可遏地咒骂着要荡平明月楼,便将那句关于画皮妖人真身的真相咽了回去,此刻说出,无异于在太守伤口上撒盐。 秦骁沉声道:「大人息怒,那妖人昨夜已被惊走,想必现已逃出城外。」 一旁的罗威会意,立即拱手,语气铿锵:「大人受惊了!即便妖人已遁,这明月楼藏污纳垢,竟让盗门妖人潜伏其中,罪不可赦! 卑职这就带人前去查抄,定将一干人等拘拿审问!」 太守咬牙切齿:「去!给本官仔细地搜!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得令!」罗威领命,立刻点齐一队精干捕快,杀气腾腾地直奔明月楼而去。 秦骁则亲自护送惊魂未定的太守返回府衙,安排郎中诊视,又吩咐下人小心伺候。 看着太守在侍女搀扶下走向内堂,那略显跟跄的背影与往日的官威形成了鲜明对比,秦骁站在空旷的庭院中,心中蓦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疏离。 这短短几日的经历,光怪陆离,远超他过去半生所见。 佛道高人的玄妙神通,盗门妖人的诡谲手段,那移形换位、画皮伪装、乃至引动天雷的可怕力量———— 自己在公门做事,在凡俗世间也算个人物,可在那等层次的交锋中,却如同巨浪中的一叶扁舟,甚至连那天机子随意施展的「移花接木」,都能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毫无反抗之力。 这种绝对的无力感,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他过往对权力、武艺的自信。 在太守麾下循规蹈矩、处理些寻常案件、应对官场倾轧,此刻想来,竟是如此的索然无味,如同井底之蛙仰望着井口外的广阔天空。 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春笋,在他心底悄然萌生:这凡尘官场,或许并非他的归宿。 那道门玄法,逍遥天地,才是真正值得追寻的大道。 第242章 柳岸豆腐,道意逍遥 第242章 柳岸豆腐,道意逍遥 将太守府事宜安排妥当后,秦骁心中记挂金山寺情况,便再次折返。 来到寺前,却见昨夜那座巍峨的五层法台已然撤去,广场上空旷整洁,仿佛昨夜的惊天搏杀只是一场幻梦。 唯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檀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灼气息,提示着曾经发生的一切。 一位须眉皆白的老僧,正执着扫帚,不疾不徐地清扫着青石板地面,沙沙声在寂静的晨光中格外清晰。 秦骁上前,恭敬询问:「老师父,请问智光方丈、齐云道长他们何在?」 老僧停下动作,双手合十,缓声道:「阿弥陀佛。三位大师耗神过度,已各自回禅房静修。 至于齐云、清微、静湛三位道长,方才相约出寺去了,说是————腹中饥馑,要去寻些市井吃食。」 秦骁一愣,旋即失笑,这些高人行事,果然不拘一格。 道谢后,他转身出寺,沿着清晨的街道寻找。 旭日东升,金色的阳光温柔地洒满襄阳城。 昨夜惊扰的痕迹已被迅速抚平,商铺陆续开张,小贩的喝声、早点摊升腾的热气,交织出充满生机的市井画卷。 空气清爽,带着晨露和炊烟的味道。 秦骁信步而行,不知不觉走到穿城而过的河道边。 但见沿岸垂柳依依,新绿可人。一株尤其茂盛的老柳树下,支着一个小小的吃食摊子,冒着诱人的油香。 摊主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头,正麻利地操持着。而那张摆着矮凳的小方桌旁,坐着的正是青衫磊落的齐云、道袍清雅的清微和静湛。 三人竟毫无高人架子,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粗瓷碗碟,正吃得惬意。 看到秦骁,齐云率先笑着招手:「秦兄,来得正好!太守之事如何了?」 秦骁快步上前,抱拳行礼,将寻回太守以及太守指认明月楼花魁之事简要说了一遍,略去了画皮妖人的真相细节。 三人听罢,相视一笑,清微观主摇头轻叹:「盗门手段,防不胜防,竟连一府尊官身边都能渗透至此。」 静湛道长接口:「好在人已救回,妖人遁走,暂且平安。」 秦骁也随着笑了笑,目光落在他们碗中。 那是一只只炸得金黄酥脆的豆腐块,外皮起泡,看着就觉可口。旁边小碟里盛着深褐色的酱汁,点缀着翠绿的葱花和碾碎的炒花生末,香气扑鼻。 「秦兄快坐,」齐云拉过一张空马扎,「这家的炸豆腐可是襄阳一绝,火候、酱料都是顶好的。」 说着,朝摊主喊道:「老丈,再来一份,多放辣子!」 「好嘞!」摊主洪亮应声,手法娴熟地从木盆中捞出切好的雪白豆腐块,滑入翻滚的油锅。刺啦一声,豆腐在热油中迅速膨胀,表面泛起细密金黄的泡泡。 待炸至外皮硬挺,用笊篱捞出控油,放入碗中,然后舀起一勺秘制酱汁,以豆鼓、酱油、香醋、姜蒜末熬成,浓稠咸香,浇上,再撒上葱花、花生碎,最后依言淋上一勺红亮的油泼辣子。 顿时,豆香、酱香、辣香混合升腾,令人食指大动。 秦骁道谢坐下,学着三人的样子,用竹签扎起一块蘸满酱汁的炸豆腐送入口中。 牙齿轻咬,外层焦香酥脆,内里却异常嫩滑滚烫,酱汁的咸鲜与辣子的辛香瞬间充盈口腔,豆制品特有的清香又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他忍不住赞叹:「外酥里嫩,酱料绝配!没想到市井之间,竟有如此美味!我在襄阳半年,忙于公务,竟是错过了。」 他这话语中,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感慨。 这寻常百姓唾手可得的美味,自己却因困于官场俗务,至今才得以品尝。 清微、静湛何等人物,立时听出他弦外之音。 清微观主抚须笑道:「秦兄此言,颇有些的意味啊。」 静湛道长接口,吟道:「金戈铁马困尘缨,何如野鹤向云汀?」 齐云亦笑,举杯以茶代酒,朗声道:「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 意境层层递进,皆指向超脱世俗、追求自然与本真。 秦骁听在耳中,只觉心中那点萌动的念头被彻底点燃,豁然开朗。 他放下竹签,深吸一口带着柳叶清香的空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脱口接道:「若是可以同几位道长一般,逍遥自在,才是不负人间走一遭!」 此言一出,齐云、清微、静湛先是一怔,随即同时放声大笑,声震柳岸,引得路人侧目。 秦骁亦觉胸中块垒尽消,随着笑了起来。 这一刻,什幺官身职责,似乎都远不如眼前这碗热腾腾的炸豆腐和这畅快淋漓的笑声来得真实。 就在襄阳城晨光熙攘,秦驰于柳树下心生退意之际,百里之外,一座倚山傍水的小县城,却正悄然弥漫开一股令人不安的诡谲气息。 城南一间略显破旧的院落,王三月余前,他曾在集市上从一个游方郎中手中,花了几个铜板为久病缠身的老母买了一包「大力丸」。 说来也怪,老母服用后,原本缠绵病榻的身子竟一日好似一日,不仅能下地走动,连多年的腰腿疼、气喘也消弭无踪。 一家人啧啧称奇,王三媳妇更是逢人便夸丈夫孝心感天,几个铜板换来了老娘康健,直说是祖上积德,运气好到了极点。 王三初始也心下得意,觉得这钱花得值,甚至后悔没多买几包,如今那郎中早已不知去向,想买也没处买去。 然而,近些日子,王三却渐渐察觉出不对。 > 第243章 赊刀恶鬼 第243章 赊刀恶鬼 王三察觉到自己自己老母亲的不对劲。 先是夜里,他起夜时,总隐约听到母亲房中断断续续传来「咯吱咯吱」的磨牙声,声音密集而用力,不似人声,倒像是野兽在啃嚼骨头。 他问过母亲,老人只含糊说年纪大了,夜里身子难受。 王三虽觉怪异,但见母亲白日里精神头确实旺健,便也未深究。 随即便是,母亲对食物的需求变得异乎寻常的旺盛。 老人仿佛永远也吃不饱,饭量陡增数倍,吃完不久便又喊饿,眼神时常直勾勾地盯着食物,流露出一种近乎贪婪的绿光。 起初家人只当是病好了,胃口开,还尽量满足。 但王三发现,母亲似乎对生肉,尤其是带血的生肉,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 直到有一次,王三深夜归家,竟撞见母亲偷偷在厨房角落,捧着一只不知从哪弄来的死鸡,生啖活撕,满嘴血污,那场景让他毛骨悚然。 面对儿子的质问,老人先是惊慌,随即变得暴躁易怒,嘶吼着将王三赶出厨房。 自那以后,王三心中便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他开始留意,发现附近邻居家养的鸡鸭猫狗,接二连三地失踪,巷子里时而发现被啃噬过的动物残骸,人们只道是来了厉害的偷鸡贼或是野狗作祟。 这次,王三接了一趟去邻县的短途货运,离家三日。 归来时,已是傍晚。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习惯性地拐进了常去的那家街角酒铺。 店铺不大,油腻的方桌,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水和熟食的味道。 他要了二两烧刀子,一碟茴香豆,独自坐在角落里呷着。 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麻痹,让疲惫的身体透了透气。 几杯下肚,旁边桌几个熟识的闲汉聊得起劲。 一个瘦高个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王三,你出去这几天,城里可不太平!闹大贼了!」 「哦?」王三心不在焉地应着。 「可不是嘛!」另一个胖汉接口,「先是张屠户家的看门狗没了,接着李婶子养的十几只下蛋母鸡一夜之间全不见了踪影!这还不算邪乎,连————连西街刘寡妇家那个七岁的娃,前儿个下午在巷口玩,一转眼的功夫,人就没了!」 王三握着酒杯的手一顿:「人贩子?人贩子还顺带偷鸡摸狗?」 「怪就怪在这儿!」瘦高个一拍大腿,「若是寻常拍花子的,拐了孩子早跑没影了,谁还留在城里跟畜生过不去? 而且,丢猫丢狗的那些人家,院里都留着些————碎骨头和血渍,看着就瘆人! 大伙儿都说,怕是来了什幺不干净的东西,专挑活物下手!」 王三心中那根弦猛地绷紧,联想到母亲房中的鸡毛和碎骨,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窜起。 但他嘴上却强自笑道:「嘿,管他什幺贼什幺怪,老子家里一没养娃,二没喂鸡鸭,总寻不到我头上!」 说罢,故作轻松地仰头灌了一口酒,还咂咂嘴,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一副事不关己的幸灾乐祸模样。 同桌几人笑骂他没人性,连孩子丢了都不同情。 王三只是混赖,心中却乱成一团麻。 酒尽付帐,王三在街上胡乱买了盒廉价的胭脂,又称了一包老母亲最爱吃的桂花糕,脚步略显虚浮地往家走。 来到自家院门前,只见门扉紧闭。他擡手拍门:「娘!媳妇!我回来了!」 连喊数声,院内寂然无声。 「怪了,这婆娘,就是带娘出去逛,也该回来了?」 王三嘟囔着,心中疑窦渐生。 他四下看看,索性后退几步,一个助跑攀上不高的院墙,翻身跳了进去。 脚刚沾地,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腐烂和血腥的恶臭便扑面而来,浓烈得让他几乎作呕。 这臭味————似乎是从母亲居住的那间东厢房飘出的! 王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股邪火直冲顶门:「这懒婆娘! 我才走了几天,就把娘屋里糟践成这样? 定是嫌弃老娘,不好生伺候!」 他口中骂骂咧咧,大步冲向母亲的房门。 越是靠近,那臭味越是浓郁刺鼻。 房门虚掩着,他一把推开! 屋内光线昏暗,景象令人头皮发麻。 地上散落着大量沾血的鸡毛、细碎的骨头渣子,还有一团团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污。 桌椅歪斜,被褥凌乱地堆在墙角,仿佛被什幺野兽蹂过。空气中弥漫着死亡和腐败的气息。 王三的心脏狂跳起来,那不祥的预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颤声喊道:「娘?娘你在哪?」屋里无人应答。 他猛地转身,冲向自己和媳妇的房间。 推开房门,同样是狼藉一片,甚至更甚,各种颜色的碎骨混杂着污物,铺了一地。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类似咀嚼吮吸的「啧啧」声,从厨房方向隐约传来。 王三浑身汗毛倒竖,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挪向厨房。 越是靠近,那声音越是清晰,还夹杂着一种满足的低哼。 他颤抖着手,轻轻推开厨房那扇虚掩的木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倒在地上的身影。 是他的媳妇! 只见她衣衫破碎,身躯残缺不全,腹腔被掏空,半张脸皮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已被啃食得不成人形! 鲜血浸透了身下的泥土,凝固成深褐色。 王三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胃里翻江倒海,险些瘫软在地。 而那咀嚼声的来源,就在灶台后面。 王三机械地、一点点挪动视线,看向那里。 只见他那「病愈」的老母亲,正蜷缩在米缸后的阴影里,蓬头垢面,身上那件粗布衣服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渍和污垢。 她背对着门口,肩膀耸动,正埋首在什幺东西里。 似乎察觉到动静,她猛地回过头来! 那张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慈祥,只剩下野兽般的狰狞。 嘴角咧到耳根,沾满了鲜红的肉糜和碎骨,一双眼睛,竟然闪烁着骇人的、非人的幽绿光芒! 而她手中捧着的,正在津津有味咂吮的————赫然是一截细幼的、属于孩童的小腿! 「呃————啊!!!」 王三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全部心神。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眼前一黑,浑身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地一声砸在地上,人事不省。 昏暗的厨房里,只剩下那绿眼老母咂吮骨头的「啧啧」声,以及弥漫不散的血腥与恶臭。 > 第244章 铃引归江 第244章 铃引归江 王三的老母亲咂吮完最后一丝肉髓,将光洁的骨头随手丢弃,发出「咔哒」一声轻响0 她浑浊而呆滞的自光,缓缓转向厨房门口昏厥过去的几子。 她蹒跚着起身,步履僵硬地走到王三身前,低头俯视。 那双泛着幽绿光芒的眸子剧烈地闪烁起来,面部肌肉扭曲,呈现出一种极端痛苦的挣扎。 一丝属于「母亲」的微弱意识在灵魂深处嘶喊,试图唤醒这具被邪异占据的躯壳,看向儿子的眼神里短暂地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恸与茫然。 但旋即,更深处翻涌上来的、如同烈焰灼烧脏腑的饥饿感,如同潮水般将那点人性的微光彻底淹没。 喉咙里发出「嗬」的、不属于人类的低喘,眼中的绿芒骤然炽盛,如同两簇鬼火! 「咕噜噜—」她的腹部传来雷鸣般的肠鸣,嘴角无法控制地流淌下粘稠腥臭的涎水,滴落在王三的衣襟上。 她弯下腰,伸出枯瘦如鸡爪、指甲缝里嵌满血污的手,颤抖着探向亲生儿子的胸膛。 指尖,触碰到了温热皮肤下那有力而鲜活的心跳。 「咚——咚——」 「嗷—!!!」 她猛地仰头发出一声凄厉至极、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啸,仿佛承受着某种极致的痛苦与暴戾。 下一瞬,她不再看地上的王三,猛地调转方向,如同疯兽般朝着院门冲去! 「轰隆!」 那扇不算厚实的木制院门,在她狂暴的撞击下,如同纸糊般轰然碎裂,木屑纷飞。 她的身影出现在了暮色笼罩的街道上。 恰巧一个刚收工回家的汉子路过,闻声诧异地转头看来。 老妇浑浊的绿眼瞬间锁定了他,四肢着地,以一种诡异的迅捷猛扑上去! 那汉子甚至来不及惊呼,便被一股远超常人的巨力扑倒在地,后脑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闷响一声。 他惊恐地瞪大双眼,只看到一张布满皱纹、嘴角流涎、眼泛绿光的狰狞面孔在眼前急速放大。 「噗嗤!」 利齿精准地咬合,轻易撕裂了喉管。 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了老妇满头满脸。 汉子双腿剧烈地蹬踹着地面,双手无力地抓挠着身上的老妇,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气声,瞳孔迅速涣散,挣扎很快便微弱下去。 「啊—!吃人啦!怪物啊!」 不远处一个提着菜篮的妇女目睹这血腥一幕,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街边两个原本在看热闹的壮实汉子,见状热血上涌,吼叫着冲上前,一人一边试图抓住老妇的肩膀将她从受害者身上扯开。 然而,他们用尽了吃奶的力气,那看似干瘦的身躯却如同生根了一般,纹丝不动! 老妇甚至猛地回过头,沾满鲜血的嘴巴咧开,朝着他们发出威胁的低吼,绿油油的眼睛里满是嗜血的疯狂。 两个汉子触及那非人的目光,再感受到手下传来的、冰冷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感觉,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冲上天灵盖。 「妈呀!这——这不是人!」其中一人骇得魂飞魄散,大叫一声,率先松手,连滚带爬地向后逃去。 另一人也不敢再有丝毫犹豫,撒手转身就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几乎与此同时,类似的惨剧在临溪县城的各个角落接连上演。 残阳如血,将天边云霞染得一片凄艳,昏黄的光线笼罩着这座陷入恐慌的小城。 原本该是炊烟袅袅、归家安谧的时刻,此刻却化作了人间炼狱。 街道上,随处可见姿态扭曲、疯狂扑咬活人的「怪物」,他们不久前或许还是邻家的慈祥老者、勤恳的劳力、甚至是稚嫩的孩童,此刻却目光呆滞或泛绿,力大无穷,动作僵硬却迅捷,追逐着仓皇逃窜的幸存者。 被扑倒的人发出绝望的哀嚎,很快便在撕咬中沉寂,但不过片刻,其中一些竟也抽搐着重新站起,加入了追逐者的行列———— 尖叫声、哭喊声、嘶吼声、犬吠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黄昏的宁静,整个县城陷入了一片绝望的混乱。 临溪县城外,一片稀疏的林地中。 两人静立。一人作寻常货郎打扮,面容普通,丢入人海便再难寻觅。 另一人,身着一袭显眼的绯红道袍,正是天机子。 只是他此刻面色蜡黄憔悴,气息萎靡,不住地掩嘴咳嗽,身体微微佝偷,再无往日半分风采。 「咳——咳咳————动静,是否太大了些?」 天机子喘息稍定,声音沙哑低沉,「襄阳城的那帮秃驴和牛鼻子,望气之术并非摆设,如此浓烈的煞怨气冲天而起,恐怕————咳咳————」 那货郎打扮的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眼神却冰冷如霜:「放心,我心中有数。」 他擡头望向西边天际,那里最后一抹残红正被墨蓝色的夜幕吞噬,「时辰————快到了。」 当天边最后一线光明彻底消失,天地被暮色与薄雾笼罩时,货郎轻声道:「可以了。」 他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一枚色泽暗沉、刻满诡异符文的黄色铜铃。 手掐法诀,口中念念有词,晦涩的咒文在寂静的林中回荡。 那铜铃表面随之泛起一层微弱的、不祥的幽光。 「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却又带着莫名勾魂之力的铃声,以一种奇特的韵律响了起来,穿透暮霭,向着县城方向扩散开去。 县城内,那些正在疯狂追逐活人、趴伏在地啃食血肉的怪物们,无论正在做什幺,动作齐齐一僵,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拉扯住。 它们眼中狂暴的光芒逐渐熄灭,只剩下彻底的麻木与呆滞。随后,它们如同接到了统一的指令,纷纷停下所有动作,僵硬地转身,迈着蹒跚却一致的步伐,沉默地、如同溪流汇海般,朝着城外的方向涌去。 它们穿过混乱的街道,无视了身边幸存的活人,只是麻木地前行,留下身后一片狼藉与劫后余生的恐惧。 夜色渐浓,薄雾弥漫在临溪县城外的荒野。 林中,影影绰绰,已经聚集了上百道麻木呆立的身影,正是那些从城中出来的「怪物「」 。 它们静静地站着,无声无息,唯有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血腥与腐臭,昭示着它们并非活人。 货郎手持铜铃,走在最前方,铃声不疾不徐地响着。 他引着这支沉默而诡异的队伍,穿过林地,朝着不远处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汉江岸边行去。 第245章 釜底抽薪 第245章 釜底抽薪 到了江边,货郎手中法诀一变,铃声节奏陡然加快,变得急促而尖锐。 那些「怪物」毫无犹豫,一个接一个,如同下饺子般,步履蹒跚却又义无反顾地踏入冰冷的江水之中。 江水没过它们的脚踝、膝盖、腰身、头顶——它们没有挣扎,没有声响,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沉入黑暗的江底,消失不见。 翻滚的浊浪很快抹去了它们存在过的最后痕迹,只有那持续的铃声,在夜风中幽幽回荡。 与此同时,襄阳府,金山寺广场。 经过一日休养,智光、朝林、明空三位高僧气色稍复,与齐云、清微、静湛三人一同站在广场上时,神情依旧凝重。 广场中央,那尊汇聚了万民愿力与金山寺百年香火的佛像,已被一块明黄色的绸布仔细包裹。 智光方丈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沉腰坐马,双手扣住佛像底座,默运玄功,便要将其擡起。 然而,他双臂发力,那佛像竟只是微微晃动,并未离地! 智光方丈则是身形一个趔趄,脸上闪过一丝凝重。 他乃链形之境的高僧,肉身经过千锤百链,双臂一晃有逾八千斤巨力,按理说擡起这尊佛像本该轻而易举。 可此刻,这尊佛像吸收了海量香火愿力,仿佛与整个大地相连,变得奇重无比,远超金石! 智光方丈面色一肃,低喝一声:「唵!」 周身筋骨发出细微的爆鸣,淡金色的佛光自皮肤下隐隐透出。 他再次发力,额角青筋微微隆起,终于将佛像猛地抱起! 随即腰背一挺,顺势一抛转身,将沉重的佛像稳稳背负在宽阔的脊背之上。 「咔嚓!」 他双脚所踏之处的青石板,承受不住这骤然增加的恐怖重量,瞬间寸寸龟裂,碎成了齑粉! 朝林、明空二位大师见状,立刻上前,低眉垂目,口诵庄严经文,在前方引路。 梵音响起,隐隐为背负重物的智光减轻了一丝无形的压力。 齐云、清微、静湛三人则默契地护持在两侧,神情警惕。 一行人离开金山寺,朝着城外汉江方向行去。 智光方丈每一步踏出,都在坚实的路面上留下一个深达数寸的清晰脚印。 待到众人一路行至汉江边上,只见江面并无大风,但江中却无风起浪,浊流翻涌,滔滔不息,撞击着堤岸,发出沉闷的咆哮。 江水颜色也显得格外深黯,仿佛墨汁倾泻其中。 更令人心惊的是,一股浓郁如有实质的阴煞死寂之气,正源源不断地从江底深处翻腾而起,使得周围的温度都骤然降低了许多。 「阿弥陀佛!」朝林大师面色凝重,「鬼蜮阴煞外泄竟已至斯! 幸得我佛金身及时炼成,若再晚上几日,只怕————」 众人心中皆是一沉,庆幸之余,更感责任重大,刻不容缓。 智光方丈无暇多言,空出一只手,自袖中取出一物,正是金山寺至宝渡厄舟。 那是一只看似普通的小舟,被他抛向江面。 小舟遇水即长,迎风便涨,眨眼间化作一条可容纳十余人、古朴坚实的乌篷船,稳稳漂浮在汹涌的江面上。 「两位师兄助我!」智光低喝。 朝林与明空立刻上前,各出一掌抵住智光后心,精纯浩大的佛门真源源不断灌注而去。 智光得此助力,背负佛像,一步踏上了渡厄舟。 「嗡——!」 船身猛地向下一沉,吃水线瞬间飙升,几乎要与船舷齐平!江浪拍打上来,溅起冰冷的水花。 朝林、明空二人不敢怠慢,加大真炁输出,渡厄舟周身泛起柔和却坚韧的金光,船身这才缓缓上浮了些许,稳定下来。 齐云、清微、静湛互望一眼,紧随其后,身形轻飘飘地落在船上,并未给船只增加多少负担。 智光方丈立于船头,背负金佛,目光坚定地望向汉江深处。 渡厄舟在他的心意与两位大师的佛力支撑下,破开重重浊浪,坚定不移地行驶而去。 船尾留下一道渐渐扩散的水痕,很快便被翻涌的江水吞没。 浊浪滔天的汉水边上,腥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拍击岸礁的轰鸣声不绝于耳。 两道身影并肩立在汹涌的江岸,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摆渡老鬼————还是没有痊愈?」 身旁,天机子喉间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干涩。 「难。被那一剑的火意灼穿了根基,如今不过是吊住一口气。没有三五年水磨工夫,休想再出手。 货郎嘴角扯动,发出「啧啧」两声,似叹似奇。 「那老鬼的手段,我可是领教过的,最是难杀。 那齐云————究竟是用了什幺手段,竟能将他伤到这般田地?」 天机子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悸色,他擡起枯瘦的手,并指如剑,对着翻涌的江面虚虚一划:「当时,齐云只出了一剑。 从中一斩,彻底剖开!」 货郎眉头微蹙:「仅是斩开?那老鬼应当不惧这等伤势才对。」 「关键在于附于剑上的火焰。」天机子语气沉凝,「那火及其霸道。 真正重创他的,是那火焰! 而火焰灼烧其身,不过区区两息。 「两息?」货郎瞳孔骤然收缩,倒吸一口凉气,「两息便焚尽一名链形境修士的根基?那究竟是什幺火?!总不能————是神通吧?!」 天机子缓缓摇头,「摆渡老鬼被其重创,已然废了。 其门下嫡传弟子,更早之前便已折在齐云手中。 加上守陵亦死于其剑下! 此子,看来当真是我盗门命中之劫。」 货郎默然片刻,缓缓点头。 他目光再次投向波涛汹涌的江心。 「如今鬼蜮我等再无法进入,此番投入的「药傀」————真的足够了吗?」 天机子闻言,蜡黄的脸上陡然焕发出一种异样的神采,那是一种压抑许久、终于图穷匕见的得意。 他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渐响,最终化为一阵畅快却又带着几分癫狂的大笑:「哈哈哈————足够?岂止足够! 智光、齐云那帮人,皆以为我此前出手,核心在于污染斩龙剑。 他们错了!那不过是顺手为之!我真正要做的,是喂养那颗被镇压的蛟首!」 他笑声一收,目光锐利如鹰隼,继续说道:「之前我故意现身,全力阻止他们炼制香火佛像,便是要让他们确信,我畏惧此物,让他们自以为得计。 失败后,见我遁走,必以为我已黔驴技穷,再无后手,从而放松警惕,自以为胜券在握。」 他指向脚下翻腾的汉水,语气变得无比阴冷:「岂不知,此前均是为了今晚布置。 这数百药傀」投入江中,如同烈火烹油! 那斩龙剑本就已近极限,如何还能镇压得住这已被彻底激发的滔天怨气? 今夜,便是汉水走蛟,鬼蜮洞开之时!」 「而智光他们,此刻正带着那尊汇聚了海量香火愿力的佛像进入鬼蜮,试图稳固封印————届时阴龙出世,足以掀翻他们的法舟,让他们连人带佛宝,一同葬身在这直通黄泉的阴江之水底!」 天机子脸上得意之色更浓,仿佛已看到那覆舟人亡的景象。 「届时,不费我等一兵一卒,便可借这鬼蜮之力,将这些心腹大患一举清除!岂不快哉?!」 货郎静静听着,脸上那抹惯常的漠然终于化开,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望着漆黑如墨、咆哮不止的江面,轻声道:「如此说来————这件事情,终于要在今夜结束了!」 江风更烈,卷起两人的衣袍,猎猎声响混入滔天浪涌之中。 第246章 溯江再临,鬼蜮异变 第246章 溯江再临,鬼蜮异变 智光方丈背负着承载万民愿力的香火佛像,每一步都沉重如山,在汉江岸边留下深深的足迹。 众人护持左右,登上「渡厄舟」。 渡厄舟逆流而上,周遭景象逐渐诡异。 外面的汉江虽无大风,却浊浪滔天,轰鸣不止。 然而,当渡厄舟穿过一层无形屏障,真正驶入鬼蜮范围的刹那,所有的喧嚣仿佛被瞬间剥离。 一股令人室息的死寂感扑面而来。 江水平静得可怕,不再是浑浊的黄色,而是化作一种粘稠、深不见底的墨黑,仿佛凝固的血液。 水面平滑如镜,不起一丝涟漪,连舟身破开的水痕都显得格外突兀,随即又被无形的力量抚平。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阴寒之气,深入骨髓。 头顶的天空是一片永恒的、压抑的灰暗,没有日月星辰,唯有弥漫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灰雾。 视线所及,皆是茫茫黑水与无边灰暗,唯有渡厄舟自身散发的佛光,如同一盏孤灯,在无垠的黑暗中艰难地撑开一小片光明领域。 与之前齐云和智光深入时遭遇的鬼影重重、阴风呼号相比,此刻的鬼蜮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没有鬼物的袭击,没有异响。 仿佛所有的恶意都被某种更强大的存在收敛、压制,或者说————正在酝酿。 「太静了————」 静湛道长按着剑柄,眉头紧锁,声音在极致的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静得不寻常。 「」 清微观主面色凝重,神识如网般撒开,却如石沉大海。 「小心,恐怕有惊天变故即将发生。」 齐云默立船头,目光扫视着墨黑的水面与灰暗的虚空。 他隐约察觉到,那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仿佛有无数道细微的阴煞气流,正如百川归海般,朝着前方,湖心岛的位置,迅疾地汇聚。 这种万流归宗般的寂静,比万千鬼哭更令人心悸。 渡厄舟在三位高僧的佛力支撑下,速度不减,笔直地朝着记忆中的湖心岛方向驶去。 随着距离拉近,那股令人心神不宁的死寂感愈发沉重。 突然! 「嗡!」 一声低沉的、源自水域深处的震鸣传来,并非通过空气,而是直接作用于人的神魂。 平静如镜的墨黑水面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不是掀起波浪,而是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握住,整体地、高频地颤抖! 无数细密的水珠被震离水面,悬浮在空中,又被无形的力量碾碎。 紧接着,是整个鬼蜮空间的震颤! 灰色的天幕扭曲波动,仿佛一张被抖动的巨大灰布。 脚下的渡厄舟剧烈颠簸,若非三位高僧佛力稳固,早已倾覆。 「小心!」 智光方丈低喝,其背负佛像,稳立船身,目光如电射向前方小岛。 众人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极致阴寒、冰冷、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气息,正从小岛的底部轰然爆发! 周围水域中,那原本无声汇聚的阴气,此刻如同受到了君王召唤,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灰黑色气流,疯狂地涌入岛基。 空间的震颤随之加剧,甚至开始出现细密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黑色纹路,在灰暗的虚空中一闪而逝。 「是那尸蛟!它要苏醒了!」清微观主骇然道。 这等汲取整个鬼蜮阴气为己用的威势,远超他们之前的预估。 「稳住宝舟!」朝林大师沉声喝道,与明空大师同时催动真言,道道金色「卍」字佛印打入船体,渡厄舟金光大盛,如同磐石,在剧烈震荡的水域中强行稳住。 静湛道长与清微同时出手。 静湛剑指一并,虚划而出,并非刚猛剑罡,而是一道柔韧绵密、无形有质的「癸水剑幕」,如同巨大的透明绸缎铺展在舟前,将因空间震动而掀起的诡异阴浪悄然化解、分流。 清微观主则并指如笔,凌空疾画,瞬间勾勒出一道繁复的「五雷镇煞符」,银光闪耀的符箓轰入水中,并非爆炸,而是化作一张巨大的雷电罗网,强行抚平船侧躁动的水流,将翻涌的阴煞之力暂时镇压。 小舟在众人合力下,速度再增,如同离弦之箭,破开重重空间涟漪,朝着那仿佛已成为风暴中心的湖心岛疾驰而去! 就在小舟距离湖心岛不足里许之时,异变再起! 「锵!」 一声激昂清越、带着决绝与不屈的剑鸣,猛地从岛屿中央爆发! 一道赤红如血、凝练如实质的笔直剑气,悍然冲破了岛上的灰暗,直贯「天」际! 剑气之中,龙纹隐现,煌煌正气如同最后的火炬,照亮了一方鬼域。 在这剑气冲霄的刹那,周围剧烈震颤的空间竟为之一定! 那无处不在的阴寒死寂之气也被强行逼退数分。 「斩龙剑!」齐云眼中一亮。 然而,这辉煌仅仅持续了一个刹那。 「昂!!!」 一道充满了无尽怨毒、暴戾、仿佛积压了数百年的龙吟,如同亿万冤魂齐声尖啸,自岛心轰然炸响! 龙吟声直接冲击众人的心湖,齐云的拒乱律法瞬间触发,将这一道龙吟所带来的元神冲击消弭,而其余几人,则纷纷是脸色一白,耳鼻渗出血丝。 与此同时,所有人的心神之中,都清晰地听到了。 「咔嚓!」 清脆,冰冷,带着某种宿命终结意味的断裂之声。 冲天而起的赤红剑柱应声暴碎,化作漫天流萤般的血色光点,旋即被无尽的灰暗吞噬。 岛屿中央,两个巨大的、如同地狱熔岩般的猩红光点,骤然亮起! 那光芒充满了纯粹的恶意与毁灭。 周围的黑暗如同活物般剧烈地扭曲、沸腾起来! 「不好!斩龙剑————断了!」 智光方丈失声,脸上血色尽褪。 「怎幺可能?!」清微观主亦是骇然,「我等前番探查,剑身虽被污秽,灵光大损,但根基尚在,阴阳道人的阵法也未完全崩溃,怎会如此快就————」 朝林大师疾声道:「此刻非是追究之时,镇压尸蛟,阻止鬼蜮洞开人间为首要!」 不用他多说,智光、朝林、明空三位大师已然全力施为。 智光方丈将背负的佛像轻轻放于船中,与朝林、明空呈三角之势盘坐,口诵「金刚伏魔咒」,三道粗大的金色佛光自他们头顶升起,交织成一座稳固的金色光罩,将整艘渡厄舟牢牢护住,任凭外界空间如何扭曲震荡,舟身兀自岿然不动。 齐云、静湛、清微则立于舟舷,各展手段轰击因空间不稳而不断袭来的阴煞乱流。 第247章 斩龙剑断,尸蛟复苏 第247章 斩龙剑断,尸蛟复苏 齐云承云剑挥洒,燎原剑意化作一道道火线,将靠近的灰暗气息焚灭:静湛道长剑气如潮,癸水剑意流转,化解阴浪于无形;清微观主掌心神雷隐现,不时拍出,将大股凝聚的阴煞炸散。 就在众人奋力前冲之际,前方那座不大的湖心岛,猛地从中炸开! 并非土石飞溅,而是无尽的墨黑江水裹挟着滔天阴气,如同地脉喷发般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接天连地的巨大水幕! 这水幕高达八百余丈,宽度更是瞬间占据了所有人的视野,仿佛一道横亘在鬼蜮与未知之间的绝望之墙。 水幕并非透明,其中有无穷的阴煞怨力翻滚,呈现出一种污浊的青黑之色。 更令人胆寒的是,在那厚重的水幕深处,一道巨大无比、蜿蜒如山脉般的青黑色龙躯轮廓,正若隐若现地游动! 鳞甲的摩擦声透过水幕传来,低沉而恐怖,仿佛巨碾滚过心房。 随即,水幕正中,那两颗先前亮起的猩红光点再次显现,并且迅速放大。 正是尸蛟的双目! 冰冷,残暴,漠然,带着对一切生灵的刻骨仇恨。 当那目光穿透水幕,扫过度厄舟的刹那,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惊悚与冰寒。 「轰隆!」 水幕顶端猛地破开,一颗狰狞硕大、远超镇渊殿中所见的蛟龙之首,缓缓探出! 其体积庞大到令人绝望,仅仅一颗头颅,就如同一座小山! 暗青色的鳞片在灰暗光线下反射着金属般的冷光,断裂的独角处黑气缭绕,巨口开合间,利齿如戟。 与镇渊殿中被钉死的状态相比,此刻复苏的尸蛟,才真正展现出它那接近化龙层次的、令人颤栗的庞大本体与滔天凶威! 追书神器 ,??????.??????随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这————这便是当年太祖亲斩的孽蛟————」静湛道长喃喃,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智光方丈曾言。 此蛟距化龙,只差最后一步! 尸蛟发出一声震彻鬼蜮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猛地搅动起来。 那横亘天地的巨大水幕,随之被它搅动成一个覆盖方圆数十里的、接天连地的恐怖水龙卷! 龙卷之中,阴风怒号,万魂哭啸,尸蛟青黑色的巨躯在其中蜿蜒盘旋,蓄积着力量,龙头高昂,竟是要裹挟着这滔天阴煞与整个鬼蜮的力量,冲破此界束缚,直上人间! 「不好!它是要带着鬼蜮直接冲入阳世!」 智光方丈目眦欲裂,一旦让这蕴含无尽阴煞的鬼蜮在人间显化,顷刻间便是千里泽国,生灵涂炭,阴邪横行! 危急关头,智光方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要将周围所有的空气都吸入肺中,整个干瘦的身躯如同吹气般剧烈膨胀起来! 「咔咔咔!」 僧衣瞬间被贲张道劲的肌肉撑裂,化作碎片纷飞。 露出的身躯不再是苍老枯瘦,而是变得如同庙宇中供奉的金刚力士,肌肉块块垒起,泛着一种不正常的赤红色泽,仿佛有熔岩在皮下流动。 他的身形拔高至近三米,如同一尊赤红的小巨人。 原本雪白的长眉,此刻也化为赤红,如火焰般飘动。 心脏的跳动声沉重如擂鼓,「咚!咚!咚!」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股惨烈而强大的生命力。 「这....这是!」朝林大师惊呼,眼中满是痛惜。 「此乃我金山寺世代相传,以燃烧毕生修为、精血、真炁,寿元为代价的舍身秘法「金刚怒目,焚身渡厄」!」 智光的声音变得洪亮如钟,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一生,只此一次! 这汉江鬼蜮乃是我金山寺历代看管,如今出世在际,老衲身为金山寺方丈,责无旁贷,这舍身秘术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话音未落,智光所化的赤红巨人猛地一踏船头,脚下虚空竟生出一朵璀璨的金莲虚影托足,借力再次腾空! 他竟如此脚踏金莲,步步生辉,化作一道赤金色的流星,义无反顾地冲向那搅动天地、尸蛟藏身的巨大水龙卷! 舟上众人见此,无不震撼动容。 「不能让方丈独战此獠!」 齐云厉喝一声,承云剑嗡鸣,周身绛狩火轰然爆发,化作一道火线冲出,紧随其后。 清微观主须发皆张,双手掐诀如飞,周身雷光汇聚成一套闪烁不息的「神霄雷甲」,掌中更凝聚出一柄由纯粹雷霆构成的「五雷天罡剑」,脚踏雷云,疾冲而上。 静湛道长眼神一凝,手中长剑轻颤,五行剑意流转,最终归于「庚金」之锐,人剑合一,化作一道无坚不摧的白色惊鸿,撕裂阴霾,直刺水龙卷。 明空大师低吼一声,将维持小舟之责尽数交予朝林,自身则显化罗汉法相,一拳轰出,巨大的金色拳印如同山岳,砸向龙卷。 朝林大师独坐舟中,一边竭力维持渡厄舟与香火佛像的稳定,一边口诵真言,道道佛光如同辅助,加持在搏杀众人的身上。 轰! 智光所化的金刚巨人已与尸蛟正面冲撞!没有试探,唯有最原始、最暴烈的搏杀。 燃烧一切的佛门秘法赋予他撼山摧岳之力,赤红的拳头裹挟着璀璨佛光,如同一颗坠落的陨星,狠狠砸向尸蛟那覆盖着惨绿鳞片的头颅! 「铛!」 拳锋与鳞甲碰撞,竟发出洪钟大吕般的巨响,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呈环形炸开,将周遭浓稠的阴煞之气瞬间排空! 尸蛟发出一声吃痛的嘶鸣,头颅被砸得偏向一侧,几片磨盘大小的鳞甲竟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但它反应快如鬼魅,利爪撕裂阴风,带着刺耳的尖啸,瞬间掠过智光的胸膛! 「嗤啦!」 血肉被轻易剖开,五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从右肩一直延伸到左腹,赤红如熔岩的血液泼洒而出,在空中便燃烧起金色的火焰。 智光闷哼一声,身形跟跄,却半步不退,另一只拳头以更狂暴的姿态,由下至上,轰向尸蛟的下颌! 「咚!」 又是一声沉闷巨响,尸蛟的头颅被砸得向上扬起。 它彻底暴怒,庞大的身躯猛地搅动,那连接天地的巨大水龙卷随之咆哮,无数由阴煞之水凝聚的狰狞鬼手、扭曲兵刃,如同暴雨般射向众人。 第248章 金刚怒目,焚身渡厄 第248章 金刚怒目,焚身渡厄 「火起!」齐云厉喝,承云剑舞成一道火焰轮盘,绛狩火狂暴升腾,将袭来的阴煞攻击焚为虚无。 他身化火线,欺近尸蛟中段,剑罡凝聚于一点,直刺鳞甲缝隙! 「锵!」 火星四溅,剑尖与鳞片摩擦出令人牙酸的锐响。 那坚硬的鳞甲上只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竟未能完全穿透! 尸蛟身躯猛地一扭,一片鳞甲边缘如同巨刃般刮向齐云。 齐云横剑格挡,「嘭」的一声,连人带剑被狠狠拍飞,周身绛狩火一阵剧烈摇曳。 清微观主须发倒竖,神霄雷甲光芒万丈,手中五雷天罡剑引动天威。 「煌煌神威,以雷引之!敕!」 他双手握剑,一道粗如殿柱的紫色雷霆从天而降,撕裂阴霾,狠狠劈在尸蛟背脊! 雷霆炸开,电蛇狂舞,将大片阴煞之气蒸发。 然而,那水龙卷中蕴含的鬼蜮本源阴煞太过浓稠,雷霆之力在穿透层层阻碍后,威力十不存三,只在尸蛟背上留下一片焦糊,反而激起了它更深的凶性。 尸蛟巨尾如山岳般横扫而来,卷起万丈阴浪,拍向清微! 「明王不动,拳镇山河!」 明空大师的罗汉法相金光澎湃,巨大的金色拳印逆势而上,与那阴煞巨尾悍然对撞! 「轰!」 金色拳印仅仅支撑了一瞬,便如同琉璃般寸寸碎裂,法相剧烈晃动,明空大师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被那沛然巨力震得倒飞而回。 静湛道长的攻击最为凝练,人剑合一,白色惊鸿直指尸蛟一只猩红的巨目。 庚金剑意锋锐无匹,将沿途阴风鬼气尽数割裂。 然而,尸蛟周身仿佛存在着一层无形的力场,由龙卷与水煞构成。 静湛的剑尖在距离蛟目尚有数丈时,便感到阻力大增,如同陷入泥沼,速度骤减。 尸蛟眼皮一阖,坚韧的眼皮竟将那道极致的庚金剑意生生挡下,只留下一道白痕。 智光化身赤红巨人,与尸蛟进行着最野蛮的贴身肉搏。他的拳、肘、膝、肩,身体的每一处都成了武器,缠绕着焚身佛光,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他硬顶着尸蛟的利爪撕扯,一拳砸在蛟颈;他以肩胛骨被洞穿为代价,一记头槌撞向蛟首! 「咚!咚!咚!」 他心脏的擂动声愈发急促响亮,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赤红血液不断泼洒,将下方阴沉的江面都染上了一层淡金。 他的气息在燃烧的巅峰之后,开始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衰败,但那怒目金刚般的战意,却愈发炽盛,仿佛要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将这具残躯彻底燃尽,化为镇压邪魔的最后一击! 众人合力,各施手段,剑罡、雷法、拳印、佛光,交织成一片毁灭性的风暴,却始终难以真正重创这头吸纳了鬼蜮之力的尸蛟。 阴风如刀,不断切割着他们的护体神光;煞水如毒,侵蚀着他们的元神与肉身。 局势,正朝着深渊滑落。 「孽障!休得猖狂!」 眼见情势危急,智光发出一声震天怒吼,他燃烧的生命之火似乎达到了某个顶点。 周身赤红色的光芒骤然向内收敛,旋即迸发出无比纯粹、无比耀眼的金色佛光! 肌肉筋骨再次膨胀,皮肤化为真正的暗金色,上面天然浮现出玄奥的佛门梵文。 眉心的赤红也化为一点金色毫光。 此刻的智光,再无半分老态,亦非之前的赤红巨人,而是化作一尊真正的、宝相庄严却又怒目而视的—金身罗汉! 浑身的实力皆暴涨至一个全新的层次! 他一步踏出,脚下金莲绽放,直接闯入水龙卷核心,无视周遭撕扯的阴煞风暴,一拳轰在尸蛟探出的利爪之上! 「轰!!!」 金色佛光与青黑阴煞猛烈对撞,这一次,竟是尸蛟的利爪被震得向后荡开,鳞片碎裂,黑色的凝练阴气逸散! 齐云等人精神大振,立即配合。 清微观主催动「五雷天罡剑」,引动九霄雷意,一道粗如水桶的银色天雷竟被他强行接引,透过鬼蜮灰幕,狠狠劈在尸蛟背脊! 静湛道长剑势再变,转为「癸水」之柔,剑气如丝,缠绕尸蛟关节,迟滞其动作。 明空大师罗汉法相再凝,双掌合十,化作一柄巨大的「降魔金刚杵」,猛砸蛟首。 齐云则抓住时机,将全部绛狩火意凝聚于承云剑尖,化作一道极致凝练的赤金光束,直刺尸蛟先前被清微天雷劈中的伤口! 在众人舍生忘死的合击下,尤其是金身智光的悍猛搏杀下,尸蛟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庞大的身躯上伤痕累累,凶焰为之一室。 然而,这积累了数百年怨气的孽物,竟然灵智极高。 它深知智光的状态无法持久,竟不顾伤势,猛地收缩盘踞的龙躯,将水龙卷的力量极度压缩,然后.. 「吼!」 伴随着一声撕裂灵魂的尖啸,尸蛟巨大的头颅猛地从那压缩到极致的龙卷核心钻出,庞大的身躯如同挣脱了最后一道枷锁,彻底脱离了水龙卷的束缚,朝着那灰暗的、象征着鬼蜮与人间界限的「天幕」狠狠撞去! 「咔嚓—轰隆!!!」 仿佛琉璃破碎,又似天地倾覆。 众人头顶那永恒的灰暗天幕,被尸蛟以无上蛮力与阴煞,硬生生撞开了一个巨大的、 边缘布满扭曲裂痕的窟窿! 窟窿之外,不再是死寂的灰暗,而是电闪雷鸣、狂风暴雨、浊浪冲天的————人间汉江景象! 鬼蜮,临世了! 几乎在鬼蜮洞开的同一时间,外界的狂风暴雨、雷霆闪电便疯狂地倒灌而入! 蕴含着极致阴煞的鬼蜮江水与浑浊的汉江水开始混合、泛滥。 汉江上游,某处地势较高的山崖上。 天机子与那货郎并肩而立。 天空中银蛇乱舞,雷霆轰鸣,豆大的雨点裹挟着刺骨的阴气倾盆而下,砸在脸上生疼0 脚下,原本的江岸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那泛着黑气的、汹涌上涨的江水吞噬、 淹没。 村庄、农田、树林————皆被那蕴含死气的浊浪吞没,哭喊声、求救声在风雨雷霆中显得微弱而绝望。 货郎伸出舌头,舔去嘴角混合着雨水的腥味,眼中闪烁着狂热与兴奋的光芒:「成了!哈哈,果然成了!这江水中的阴煞浓度————鬼蜮的封印彻底破了!」 天机子虽然面色依旧蜡黄,气息萎靡,但此刻也抑制不住脸上的得意与狰狞。 他望着下游那仿佛连接着地狱的恐怖漩涡,以及天空中不断扩大的鬼蜮裂口,听着那传遍四野的凶戾龙吟,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哈哈哈————汉水走蛟,鬼蜮洞开!智光,齐云!任你们神通广大,又能如何? 终究是螳臂当车!这襄阳之地,这滚滚红尘,合该成为我盗门重临世间的献祭之礼! 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与货郎的狂喜混杂在风雨雷霆与之中,显得格外刺耳与森然。 > 第249章 六字真言,天罡伏魔 第249章 六字真言,天罡伏魔 夜色如墨,汉水怒号。 天空被翻滚的乌云彻底吞噬,惨白的电蛇不时撕裂天幕,将下方的景象瞬间照亮,又倏忽收回,留下更深的黑暗。 狂风卷着暴雨,像是无数条冰冷的鞭子,疯狂抽打着天地间的一切。 汉江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河道,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断木、杂物,甚至牲畜的尸骸,汹涌奔腾,浪头如山,拍击着肉眼所能及的一切。 就在这雷暴与洪水的中心,尸蛟那庞大的青黑色身躯盘踞在半空之中。 鳞甲在闪电映照下反射出幽冷的光泽,断裂的独角处黑气汹涌,猩红的巨目冷漠地俯瞰着下方水域,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浪混合着雷霆,震得人气血翻腾。 「孽障受死!」 一声怒吼压过了风雨。 智光所化的金身罗汉,威势不减。 他脚踏虚空金莲,身形化作一道金色流星,无视周遭撕裂一切的阴煞风暴,瞬间欺近尸蛟头颅。 右拳紧握,其上凝聚着毕生修为与燃烧生命换来的力量,毫无花俏地,一拳轰出! 轰!!! 拳锋与坚硬胜过精钢的蛟首悍然碰撞,发出洪钟大吕般的巨响。 拳头落点处,空气与漫天水汽被极致的力量挤压、炸开,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环,猛地扩散! 尸蛟发出一声痛吼,那庞大的头颅被这凝聚一点的金刚巨力打得狠狠偏向一侧,磨盘大的鳞甲瞬间碎裂。 几乎在智光得手的同一瞬,后方稳坐渡厄舟的朝林大师抓住时机。 他手结法印,口中梵唱如雷,周身佛光沸腾。 「唵!嘛!呢!叭!咪!吽!」 六字大明咒化作六个斗大的金色梵文,融入他身前瞬间凝聚的六根金色金刚杵虚影之中。 「去!」 朝林大师双掌猛地前推,六根缠绕着璀璨经文、长约丈许的金刚杵如同六道金色闪电,破空而去,精准无比地刺入尸蛟刚刚被智光重拳轰击、鳞甲破碎的区域! 「噗!噗!噗!」 金刚杵深深嵌入蛟躯,并非造成巨大的物理创伤,而是如同六根定桩,瞬间扎根。 下一刻,六根金刚杵之间光芒流转,生出无数道细密坚韧的金色光线,彼此连接,构成一张巨大的、覆盖了尸蛟小半头颅与颈部的金色光网! 「嗡!」 金光大作,浩瀚磅礴的镇压之力轰然爆发,如同无形的山岳压落。 尸蛟那刚刚扬起的头颅猛地一沉,庞大的身躯剧烈扭动,发出又惊又怒的震天咆哮,挣扎的力量搅得周围空间都在扭曲,风雨为之倒卷! 就在这尸蛟被短暂镇压束缚的刹那,齐云与静湛动了。 静湛道长眼神锐利如剑,他引动自身最为精纯的「乙木」剑意。 一道翠绿色的、充满生机却又暗藏杀机的剑气,如同初春最先破土的藤蔓,灵动而迅疾地斩在尸蛟被金刚杵光网覆盖区域的边缘。 剑气并未深入,而是如同种子般,附着在鳞甲缝隙与那暗红的腐肉之上,丝丝缕缕的木行气机迅速渗透、缠绕。 「齐道友!」 无需多言,齐云心领神会。 承云剑嗡鸣,他周身气势陡然一变,炽烈、霸道的绛狩火意冲天而起。 剑身之上,赤金色的火焰熊熊燃烧,将周围的雨水瞬间蒸发成白雾。 他身形如电,紧随静湛的木行剑气之后,一剑斩落! 「燎原!」 这一次,火焰剑罡并非直接灼烧蛟躯,而是精准地引燃了静湛留下的那道精纯木行剑气! 木生火! 静湛的「乙木」剑气成了最完美的燃料,被绛狩火触及的瞬间。 「轰!!!」 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耀眼的赤金色火柱凭空爆开,瞬间吞噬了尸蛟那一大段身躯! 木助火势,火借木燃,绛狩火如同遇到了滚油,疯狂地蔓延、灼烧,发出「啪」的爆响。 暗青色的鳞甲在火焰中迅速焦黑、卷曲、剥落。 尸蛟那一段龙躯,仿佛成了一根在夜空中熊熊燃烧的巨大火炬! 「嗷!!!」 尸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与威胁,这火焰不仅灼烧它的肉身,更在焚灭它赖以存在的阴煞本源! 它发出凄厉至极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疯狂甩动,体内阴煞之气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 「砰!」 插入其体内的六根金刚杵,在这股狂暴力量的冲击下,竟被硬生生震碎,化作漫天金色光点消散。 紧接着,这孽蛟竟展现出惊人的狠戾,它猛地一扭身躯,被绛狩火点燃的那一截龙躯,在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中,被它主动断离! 一截长达数丈、仍在熊熊燃烧的龙躯如同陨石般从空中坠落,「轰隆」一声砸入下方奔腾的江水中。 赤金色的绛狩火遇水不灭,反而在水底继续燃烧,将大片江水映照得如同熔金地狱,光芒透出水面,仿佛江底真的沉落了一轮缩小的太阳,景象诡异而壮观! 此刻,清微观主蓄势已久的杀招终于完成。 他须发皆张,道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双手十指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在空中划动,精纯无比的五雷之气被强行拘束、凝聚,最终在尸蛟因断尾而露出的背脊上空,凝结成五道呈五角分布的玄奥银色雷印! 「五方雷帝,听吾号令!神霄诛邪,天罡伏魔!合!」 随着他一声道叱,五道雷印骤然光芒大放,彼此气机勾连,瞬间组合成一个覆盖方圆数十丈的、更加复杂巨大的雷霆法阵! 法阵成型的刹那,一股引动天地之威的恐怖气息锁定了尸蛟! 「引!」 清微剑指朝天,旋即狠狠向下一引! 「轰咔!!!」 九天之上,一道粗壮得难以想像、仿佛连接天地的巨型雷霆光柱,被那巨大的雷印法阵强行接引而下,以毁天灭地之势,精准无比地轰击在尸蛟庞大的身躯正中! 雷光彻底吞噬了尸蛟! 那一刻,天地间只剩下无边的银白与震耳欲聋的雷鸣。 尸蛟的哀嚎被雷霆的咆哮淹没,庞大的龙躯在雷光中剧烈抽搐、扭曲,鳞甲纷飞,黑气如沸汤般翻滚、溃散。 耀眼的光芒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甚至压过了天空中所有闪电的光芒! 第250章 鬼域走蛟,水淹襄阳 第250章 鬼域走蛟,水淹襄阳 襄阳城头,守城军官和士兵们扒着湿滑的垛口,目瞪口呆地望着远方那连接天地的雷柱,和雷光中疯狂扭动的巨大黑影。 有人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前的护身符,喃喃祈求漫天神佛。 城内民居,惊醒的百姓挤在窗边,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窗户,看着那宛若神话的场景,孩童被吓哭,老人则颤抖着点燃了家中珍藏的香烛,朝着雷光的方向叩拜。 富贵之家,深宅大院中,主人披衣而起,站在回廊下,望着天际的异象,面色凝重,吩咐下人加紧戒备,心中惴惴,不知这滔天大祸是否会殃及池鱼。 金山寺内,留守的僧人纷纷盘坐在雨中,朝着汉江方向虔诚诵经,梵唱声在风雨中显得格外悲壮而坚定。 更远处,有江湖客躲在破庙里,看着那雷蛟相争的景象,既感自身渺小,又心生无限向往,紧握了手中的刀剑。 汉水上游,山崖之上。 天机子脸上的狂笑早已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眼睁睁看着尸蛟在联合打击下,尤其是最后那道毁天灭地的神雷中,发出濒死的哀鸣。 庞大的身躯失去了所有力量,缠绕的阴煞之气溃散大半,如同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巨蟒,带着漫天尚未散尽的电弧与黑烟,沉重地、无可挽回地向着下方汹涌的江面坠落。 「不————不可能!」 天机子失声嘶吼,蜡黄的脸因极致的愤怒与不甘而扭曲,「它吸纳了数百药傀,鬼蜮洞开,阴煞无穷,怎会————怎会败!」 「轰隆!」 尸蛟坠江,激起百米高的巨浪,浑浊的江水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大的陨石,汹涌的波涛甚至传到了他们所在的山崖,脚下传来微微的震动。 江面上,那燃烧的断尾火光与坠蛟处翻滚的浊浪形成鲜明对比,仿佛象征着某种平衡被打破,又或是————终结? 渡厄舟上,众人看着尸蛟坠江,那肆虐的滔天凶威似乎终于消散,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强烈的疲惫感袭来。 然而,这松弛仅仅持续了一瞬。 只见空中那尊金光暗淡的罗汉法相,猛地一颤。 智光方丈身上耀眼的金色迅速褪去,如同潮水般消退,露出下面苍白中透着死灰色的皮肤。 他膨胀的身躯如同漏气般急剧萎缩,肌肉干瘪,转眼间就从一尊金身罗汉变回那个干瘦的老僧,甚至比之前更加枯槁,真正的瘦骨如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浑浊的双目失去了所有神采,气息奄奄,如同风中残烛,身形一软,便从空中直直坠落。 「师兄!」 朝林大师悲呼一声,早已准备多时,袖袍一卷,一道柔和的佛光托住智光轻飘飘的身躯,小心翼翼地将其接引回渡厄舟上。 齐云、清微、静湛也立刻围拢过来。 众人急忙探查,心却瞬间沉入谷底。 智光体内,经脉如同久旱的河床,遍布裂痕,彻底萎缩;气血衰败枯竭,如同燃尽的灰烬:元神更是黯淡无光,几近消散。 任何灵丹妙药,任何渡气续命之法,面对这种源自根本的彻底燃烧,都显得苍白无力。 智光躺在舟中,面色灰败,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与解脱。 他看着围在身边的众人,嘴角努力牵起一丝微弱的笑意,声音细若游丝,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阿弥陀佛————老多谢诸————舍命相助——若非诸——老衲必成————金山寺、襄阳——乃至天下苍生的————千古罪人! 「今他目光缓缓扫过齐云、清微、静湛、朝林、明空,带着深深的感激与诀别: 日————得以————阻此大魔于江中————保全生灵————老衲————心中无憾矣————」 他的气息随着话语,越来越微弱,眼皮缓缓垂下,那点残存的生机如同即将熄灭的灯焰。 众人心中悲,却知回天乏术,只能默然垂首。 就在智光即将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刹那。 「不对!」 齐云猛地擡起头,眼中精光爆射,厉声大喝!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清微、静湛、朝林等人也瞬间感知到了异常! 下方看似逐渐平复的江面之下,那尸蛟坠江处溃散的浓烈阴气中,一道凝练至极、约莫水桶粗细、长约数丈的黑色影迹,如同一条狡诈的毒蛇,悄无声息地分离而出! 它通体幽暗,速度却快如黑色闪电,没有丝毫犹豫,贴着江底,逆着汹涌的洪流,朝着汉江上游疾遁而去! 那黑影之中,依旧蕴含着那股令人心悸的、属于尸蛟的阴冷怨毒气息,只是形态大变,威势远不如前,却更加隐蔽,更加迅捷! 赫然是那尸蛟并未在雷霆中彻底寂灭,而是舍弃了绝大部分力量和庞大的躯壳,将最核心的本源阴神与残存力量,化形为一条阴蛇,企图金蝉脱壳,逃出生天! 而随着其游动,周遭浑浊的江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成墨黑,飞速扩散。 黑色江水中散发出浓郁如实质的阴煞之气,所过之处,生机泯灭。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阴蛇在游动中,身躯竟不断膨胀、粗壮,仿佛正汲取整条江水的阴气恢复力量! 「不好!」朝林大师厉声大喝,「此僚如今已与鬼蜮本源一体,不死不灭! 此刻它并非逃窜,而是在扩散鬼蜮,吞噬水脉阴煞以回复己身! 唯有以香火佛像彻底镇压,方能断绝其根!」 众人顺他所指望去,只见阴蛇所经之处,黑潮翻涌,竟卷起数十丈高的巨浪,浪头之中无数扭曲鬼面翻腾哭嚎,那方向,赫然是襄阳城! 它是要水淹襄阳,将满城生灵尽数吞没,化为自身资粮! 「拦住它!」 清微、静湛等人几乎同时欲动,可身形刚起,便纷纷脸色一白,气息紊乱。 此前大战早已耗尽真,此刻经脉如裂,气海空荡,已然无力再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水下那截仍在燃烧的蛟尾残躯中,赤金色的绛狩火猛然冲天而起,如百川归海,尽数没入齐云体内! 齐云周身顿时火光流转,苍白面色恢复几分神采! 他目光如剑,锁定那已膨胀至数丈粗细、掀浪逼向襄阳的阴蛇,没有丝毫犹豫。 「夜巡!」 身形一颤,如墨入水,凭空消失。 第251章 回风返火 第251章 回风返火 那截坠入江中的尸蛟残躯,其上附着的赤金色绛狩火,燃烧得愈发炽烈、纯粹。 火焰翻滚升腾,颜色从赤金渐次沉淀,隐隐透出一抹更深邃的、仿佛能灼烧灵魂的暗红。 下一刻,这熊熊燃烧的火焰仿佛受到了无形召唤,轰然倒卷,如百川归海,尽数没入齐云体内! 「嗡!」 齐云身躯剧震,周身毛孔仿佛在这一刻尽数张开,贪婪地吞噬着这回归本源却更胜从前的力量。 原本因力战而涸的气海,如同久旱逢甘霖,被精纯而灼热的火行真疯狂充盈、冲刷,甚至隐隐传出江河奔流般的轰鸣之声。 齐云苍白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枯竭的气海瞬间被填满,甚至比全盛时期更为澎湃! 消耗的气血在火焰的滋养下飞速再生,四肢百骸暖流涌动,疲惫与伤痛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与强横。 眼眸开阖间,赤金光芒一闪而逝。 恢复之后的齐云,没有丝毫迟疑,甚至来不及与舟上众人交代一句,目光如电,死死锁定那已化作一道幽暗水线、逆流疾遁的阴蛇。 「夜巡!」身形如水墨晕染,瞬间融入风雨,朝着尸蛟逃窜的方向追袭而去。 渡厄舟上,智光方丈本已气息奄奄,神魂即将散入天地,听闻朝林大师那声「此僚未灭」的厉喝,他浑浊的双眼猛地瞪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那最后一口气竟被他以无上意志硬生生卡住。 枯瘦的手掌微微擡起,指向尸蛟遁走的方向,嘴唇翕动,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那不肯闭合的双目,诉说着他的不甘与焦灼。 清微、静湛、朝林、明空几人,此刻才从齐云那匪夷所思的恢复中回过神来,心中无不掀起惊涛骇浪。 「那是————何种道火?竟能焚蛟龙之躯以反哺己身?!」 清微观主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他精修雷法,对道门之火的品类了解甚多,但如此具有灵性,近乎掠夺式补充宿主的火焰,闻所未闻。 静湛道长亦是面色凝重:「此火性极烈,更蕴含一股————狩灭之意,绝非寻常之焰。 齐道友福缘,当真深不可测。难怪会被青松祖师看重!」 他回想起此前切磋时齐云剑意中隐含的火行真谛,此刻方知根源在此。 朝林大师双手合十,低诵佛号:「阿弥陀佛,此火虽霸,却用于正道,实乃苍生之幸。 然此刻非感慨之时,我等需速速恢复,绝不可让齐道友独面此獠!」 话音落下,几人强压伤势与震撼,毫不犹豫地盘膝坐下,各运玄功,争分夺秒地恢复实力。 渡厄舟在朝林分心维持下,朝着襄阳城方向艰难驶去。 与此同时,那遁走的尸蛟阴神所化的幽暗水线,在水下速度快得惊人,如同一条真正的幽冥之蛇,贴江底疾驰。 其所过之处,浓郁的阴煞鬼气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污染、扩散。 原本只是浑浊的汉江水,被染成一片死寂的墨黑,水面上翻涌的不再是浪花,而是无数扭曲、哀嚎的鬼面虚影,发出无声的尖啸。 黑水蔓延,江岸首先遭殃。 水位疯狂上涨,轻易冲垮了堤岸,吞噬农田、树林。 官道旁,一间挂着「悦来」幌子的客栈还亮着微弱的灯火,掌柜正催促伙计赶紧加固门窗,忽听远处传来闷雷般的轰鸣,下一刻,漆黑的、散发着恶臭的巨浪便排山倒海般压来! 「水————水来了!快跑!」 掌柜的嘶吼声戛然而止,巨浪瞬间拍碎了客栈,木屑纷飞中,他和伙计连同几个来不及逃走的客人,被卷入了冰冷的洪流。 那掌柜初时还在浑浊的水中拼命挣扎,试图抓住漂浮的梁木,口中灌满了腥臭的泥水。 然而,不等他浮出水面,数只由阴煞之气凝聚而成的、苍白浮肿的鬼手便从黑水中探出,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手臂,将他猛地拽向深渊。 他绝望的眼神在黑暗中一闪,便彻底消失,只剩下几个气泡咕噜噜冒了上来。 更远处,一个仗着轻功不错、试图沿江岸高处逃离的江湖客,也被骤然袭来的浪头卷入水中。 他内力运转,想要踏浪而起,却发现那黑水粘稠无比,更有无形的力量拖拽。 他还未来得及拔出腰间的佩刀,十几道鬼手便缠绕而上,冰冷的触感直透灵魂,将他硬生生拉入水下,再无踪影。 鬼蜮之水,所过之处,生机断绝,万物沉沦。 尸蛟正以整条汉江的水脉为媒介,疯狂扩散鬼蜮,吞噬沿途一切生灵,补充自身消耗,其目标直指人口稠密的襄阳城! 齐云「夜巡」之下,身形在风雨与浪涛间连续闪烁。 然而,那尸蛟阴神在水下的速度实在太快,且其与鬼蜮本源相连,藉助水势,如鱼得水。 齐云虽能凭藉神识牢牢锁定其位置,短时间内却难以拉近距离。 一追一逃,转眼已过数十里。 前方江面骤然收窄,两岸山势陡峭,怪石峋,正是汉江险隘,药王峡! 就在尸蛟所化的黑水即将冲出峡谷入口的刹那,齐云眼中厉芒一闪,「夜巡」再动! 身影凭空出现在峡谷最狭窄处的上空,承云剑发出一声清越龙吟,悍然出鞘! 「孽畜,止步!」 声如惊雷,压过了峡谷中的风雨声。 齐云并指抹过剑身,磅礴的绛狩火真炁灌注其中,剑身瞬间变得赤红透明,仿佛烙铁他毫不犹豫,一剑斩落! 「流火!」 一剑之下,一道巨大的剑罡飞出,其上绛狩缠绕,随即立即崩碎,化为漫天的火雨,落入江水之中,形成一道短暂的火焰屏障! 水下疾驰的尸蛟知道绛狩的厉害,不敢沾染,其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前冲之势被硬生生阻住! 它盘踞在变得滚烫的江水中,猩红的双目死死盯住空中持剑而立的齐云,充满了忌惮与怨毒。 「吼!」 尸蛟咆哮,不再试图强行冲关,而是催动鬼蜮神通。 霎时间,峡谷内阴风怒号,墨黑的江水剧烈翻腾,化作无数支由阴煞凝成的巨大水箭、扭曲的鬼手锁链,乃至整个江面都仿佛活了过来,形成一道道巨大的漩涡水牢,从四面八方朝着齐云绞杀而去! 齐云面色冷峻,身形在空中辗转腾挪,承云剑挥洒出道道火焰剑圈。 「焚!」剑意过处,水箭蒸发,鬼手溃散。 他时而施展「镇岳」剑意,厚重的土行剑罡如同山壁,挡住汹涌的扑击;时而转为「流云」般的金水剑意,以柔克刚,化解漩涡吸力。 绛狩火环绕周身,形成一道无形的火焰领域,任何靠近的阴煞之气都被灼烧净化。 他数次试图凭藉「夜巡」突进,逼近尸蛟本体,以绛狩火给予其致命一击。 然而,尸蛟周身三丈之内,鬼蜮力场浓郁得如同实质,空间都仿佛被阴煞冻结、扭曲。 齐云的「夜巡」遁法在此处竟受到了极大的干扰,每次闪现都无法突破那三丈禁区,反而会引来更狂暴的阴煞反击。 一时间,齐云虽凭藉精妙剑法与绛狩火之威,将尸蛟死死堵在药王峡内,令其无法前进一步,但自身也只能稳守峡口,陷入僵持。 他手段尽出,却也仅能维持不胜不败之局,独自面对这头与整个鬼蜮气息相连的孽蛟,倍感吃力。 峡谷之中,剑光纵横,火焰奔涌,阴煞肆虐,巨石不断被激荡的气劲震落,砸入江中,激起千层浪。 战斗的余波不断拓宽着峡谷的出口,险峻的地形正在被飞速破坏。 而就在齐云与尸蛟在药王峡内激烈战之时,那被尸蛟引动的鬼蜮黑水,依旧沿着汉江主河道及其支流,不受控制地向着下游的襄阳城蔓延、泛滥———— 第252章 众志成城,共渡杀劫! 第252章 众志成城,共渡杀劫! 襄阳城。 全城早已被之前的惊天大战和眼前的暴雨洪水惊醒。 城头上火把通明,映照着一张张惊恐万状的面孔。 太守脸色惨白,官袍湿透,在亲卫搀扶下勉强站立,声音嘶哑地不断下令:「快!组织百姓从南门撤离!往南边山上跑!快啊!」 秦骁与罗威浑身湿透,带着衙役捕快在混乱的人潮中声嘶力竭地呼喊、疏导。 「太守有令!所有人立即出城!往高处避难!不得延误!」 「别收拾细软了!命要紧!快走!」 消息如同炸雷,在城中掀起恐慌的狂潮。 百姓们仓皇奔出家门,街道上瞬间挤满了人。 哭喊声、叫骂声、催促声、孩童的啼哭声混杂在一起。 有人不顾官差呵斥,执意要返回家中拿取财物,引发推搡和混乱;有人茫然无措,被人流裹挟着盲目移动;更有甚者瘫软在地,望着漆黑的天空和不断上涨的护城河水,面露绝望。 就在这一片末日般的慌乱景象中,金山寺的方向,传来了宏大而悲悯的诵经声。 僧人们,无论老少,皆身披袈裟,盘膝坐在倾盆大雨之中,任凭雨水冲刷,兀自岿然不动。 他们齐声诵念经文,梵音如同定海神针,穿透风雨与喧嚣,回荡在襄阳城的上空。 突然,一道流光划破雨夜,来到在城下之上,显出静湛、清微、朝林、明空等人的身影,以及被两人小心翼翼搀扶、仅剩一口气的智光方丈,、和尊被明黄绸布包裹的香火佛像。 秦骁见状,心头一紧,急忙上前,自光扫过众人疲惫惨白的脸色,却唯独不见齐云,急声大问道:「诸位道长、大师!情况如何?齐云道长呢?」 清微观主喘息着,语速极快:「那尸蛟未死,化作阴蛇遁走,欲水淹襄阳以复元气! 齐云道友已独自追去,在药王峡将其拦截! 然此獠与鬼蜮一体,近乎不死不灭,齐云只能暂阻,无法根除!」 朝林大师接口,声音沉重而急切:「秦大人,太守大人! 速令百姓停止出城!此刻城外已尽成鬼蜮泽国,逃出去亦是死路一条! 唯有凭藉万民愿力与这香火佛像,固守襄阳,方有一线生机!」 太守与秦骁闻言,脸色骤变,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秦骁猛地转身,运足内力,声震全城:「传令!关闭所有城门!所有人不得出城!立即到城中各主干街道聚集!违令者,斩!」 命令层层传递,官差们虽不明所以,却严格执行,强行关闭城门,阻止了恐慌性的外逃。 在官差的驱赶和引导下,混乱的百姓被逐渐集中到几条宽阔的街道上,人人面露惶恐与不解。 朝林大师不敢耽搁,立即指挥金山寺僧众,以香火佛像为核心,在城头及四门关键节点急速布置佛门法阵。 追书认准 ,??????.??????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同时,他洪亮的声音传遍全城:「诸位襄阳父老!魔蛟肆虐,鬼蜮临世! 唯有万众一心,虔诚诵念经文,凝聚信念,方能激活佛宝,护佑全城! 此乃生死存亡之刻,请随我等,共渡此劫!」 起初,百姓们惊疑不定,但看着城头那尊开始散发柔和金光的佛像,以及僧人们庄严肃穆的神情,求生的本能逐渐压过了恐慌。 不知是谁先开始,细微的诵念声响起,很快便连成一片,最终化作席卷全城的浩大梵唱! 无数微弱的、代表着生之渴望的愿力,从百姓身上升起,化作点点金色微光,汇入城头的香火佛像之中。 随着愿力汇聚和阵法完成,城中心贯穿的河道,水位开始诡异地下跌,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截断,不过十数息,竟露出了湿漉漉的河床! 也就在河道干涸的瞬间。 「轰隆隆!!!」 天地间传来恐怖至极的巨响,如同千军万马奔腾,又似天河倾泻! 城头上所有人骇然望去,只见远方黑暗中,一道连接天地的黑色水墙,裹挟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襄阳城猛扑而来! 水墙之中,那尸蛟的身影若隐若现,身躯竟比在药王峡时又庞大了数圈,鳞爪隐现,凶威滔天! 「来了!」静湛道长握紧剑柄,沉声道。 就在黑色巨浪即将吞噬城墙的刹那,城头的香火佛像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 一尊高达百丈、宝相庄严的释迦牟尼佛虚影凭空显现,双掌合十,将整座襄阳城笼罩在其慈悲而坚定的金光之中。 「嘭!!!」 黑色巨浪狠狠撞击在金色佛影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洪水被无形的屏障挡住,如同撞上礁石的海浪,无奈地朝着城池两侧分流而去,浊浪滔天,却无法侵入城内分毫。 城中的百姓看到此景,诵经之声更加虔诚洪亮,更多的金色光点升腾而起,融入佛影,使其光芒愈发凝实。 药王峡出口处,经过连番恶战,地形已被彻底改变,峡谷出口被拓宽了数倍。 尸蛟趁齐云抵御一波猛烈的阴煞冲击时,猛地甩动庞大的身躯,并非直接冲撞,而是卷起一道巨大的水下暗流,巧妙地绕过了齐云正面布下的火焰剑网,同时凝聚最后的力量,喷出一口本源阴煞,化作一道漆黑如墨的枷锁,瞬间缠向齐云! 齐云挥剑斩碎枷锁,却被那阴寒刺骨的力量阻滞了瞬息。 就是这刹那的耽搁,尸蛟发出一声凶戾的长吟,巨大的身躯猛地加速,终于冲出了药王峡的束缚,化作一道更粗壮的黑水,朝着近在咫尺的襄阳城疯狂涌去! 齐云破开阴煞枷锁,眼见尸蛟遁走,脸色一沉,毫不犹豫地再次施展「夜巡」追去。 然而,尸蛟一旦进入开阔江面,速度再增,与鬼蜮的融合也更加紧密。 襄阳城头,众人刚松一口气,便听得远方龙吟再起,随即那分流而去的黑色洪水仿佛受到了更强的牵引,再次汇聚,一道比之前更加庞大、散发着令人室息威压的青黑色蛟龙之影,在翻腾的巨浪中昂首而起。 猩红的巨目死死盯住了金光笼罩的襄阳城! > 第253章 大慈悲,心光焕发,涅槃! 第253章 大慈悲,心光焕发,涅槃! 尸蛟那庞大狰狞的身躯在漆黑如墨的浪涛中若隐若现。 卷起千重巨浪,以铺天盖地、吞噬万物之势,朝着巍峨的襄阳城墙猛扑而来。 城头之上,清微、静湛、朝林等人与浪涛中那双猩红巨目对视,心中不由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 智光方丈不惜施展「金刚怒目,焚身渡厄」的舍身秘法,配合他们几人先前全力以赴的搏杀,对这孽畜造成的沉重伤势,此刻望去,那蛟躯之上的伤痕竟已愈合大半,溃散的阴煞之气也重新变得凝实浓稠! 其恢复速度之快,远超众人预估。 而原本用以镇压汉水鬼蜮源头的香火佛像,此刻却不得不用于守护襄阳一城。 即便能护得城内百姓暂时无恙,那襄阳城外、汉江沿岸的广袤地域又该如何? 洪水过后,鬼蜮阴气弥漫,生灵涂炭已成定局。 日后这糜烂局势又该如何收拾? 种种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心头,但他们都清楚,此刻一切的「日后」都需建立在」 当下」能存活的基础之上! 当务之急,唯有先守住襄阳,护住这满城生灵! 「轰!!!」 就在这思绪翻腾的刹那,尸蛟驾驭着的黑色巨浪,如同亘古魔山倾倒,携着万钧之力,狠狠地拍击在守护襄阳城的百丈金色佛影之上! 那并非简单的水浪撞击之声,而是两种截然相反、属性截然对立的庞大能量正面对冲的毁灭轰鸣! 蕴含着海量阴煞死气的墨黑江水,与汇聚了万民愿力、充满祥和生机的璀璨佛光,如同水火相交,爆发出刺耳的能量湮灭之音。 巨浪前端在接触佛光屏障的瞬间,那浓郁的、足以侵蚀金石、冻结灵魂的阴煞之气,如同滚汤泼雪,在煌煌佛光之下迅速消融、蒸发,化作漫天嗤嗤作响的黑烟。 浪头瞬间炸裂,万吨浑浊的、翻滚着无数痛苦鬼面的江水,被迫向着两侧城墙以及天空疯狂溅射、抛飞! 一时间,巨大的水珠砸在佛光护罩上,激起一圈圈剧烈荡漾的金色涟漪。 整个襄阳城都在这一撞之下微微震颤,城垛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佛光稳住了,但那耀眼的金辉,在这一次悍然冲击后,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分。 「挡住了!挡住了!」秦骁和太守见状,顿时神色大喜,几乎要欢呼出声。 这宛如天威般的巨浪被拒之城外,让他们在绝望中看到了希望。 然而,他们的喜色刚刚浮上脸庞,便在对上清微、静湛几人那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的目光时,瞬间僵住。 清微声音干涩,「莫要高兴太早————方才那一击,佛像积聚的愿力,便消耗了近两成!」 「两成?!」秦骁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 一旁的朝林大师双掌合十,目光悲悯地望向城内。 只见下方宽阔的街道上,密密麻麻的百姓在金山寺僧人的引导下盘膝而坐,尽管面带惊恐,却依旧在努力跟随诵念经文。 无数细微的、代表着求生信念的愿力香火,从他们头顶袅袅升起,在空中凝聚成无数细小的金色梵文,如同百川归海,纷纷融入那巨大的佛像虚影之中。 得到这些新生愿力的补充,佛像的光芒似乎稳定了一些,不再继续黯淡,但那补充的速度,与刚才巨浪一击消耗的两成愿力相比,无异于杯水车薪。 就在这时,城外的尸蛟显然并未因一次受挫而放弃。 它那猩红的巨目中暴虐之色更浓,发出一声震荡云霄的咆哮,庞大的蛟躯在江水中猛然搅动! 「哗啦啦!!!」 第二道更加庞大、阴煞之气更加浓郁的黑色巨浪,在它的妖力催动下再次凝聚成形,如同一条从幽冥深渊探出的巨大魔臂,以比之前更凶猛、更狂暴的姿态,朝着摇摇欲坠的金色佛影再次狠狠拍下! 紧接着,是第三浪,第四浪———— 「嘭!」 「嘭!」 「轰隆!」 一浪接着一浪,仿佛永无止境。 黑色的潮水连绵不绝地冲击着金色的屏障,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都让佛光剧烈摇曳,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暗淡下去。 佛影那原本凝实庄严的面容,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城中的百姓再也无法维持镇定。 最初愿力汇聚的盛况开始消退,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急速蔓延。 一个穿着绸缎、看似富商模样的中年男人猛地从地上跳起,脸上肥肉颤抖,指着越来越暗的佛光尖叫道:「不行了!佛爷也顶不住了!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快开城门!让我们出去!」他这一喊,如同点燃了导火索。 「对啊!放我们出去!」 「官府是想把我们全都困死在这里吗?」 「我不想死啊!」 哭喊声、叫骂声、哀求声瞬间压过了诵经声。 人群开始骚动,如同被惊扰的蚁群,朝着各个城门方向涌去。 有人被推倒在地,发出凄厉的惨叫;有人与维持秩序的官差推搡拉扯;更有甚者,试图冲击官差组成的防线,场面瞬间失控。 秦骁目眦欲裂,锵啷一声拔出腰刀,怒吼道:「罗威!带人给我拦住!敢冲击防线者,以乱民论处,格杀勿论!」 他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奈与决绝。 罗威脸上横肉一抖,应了一声,领着如狼似虎的官差扑了上去,刀背、棍棒毫不留情地落下,顿时激起一片哭爹喊娘之声。 血腥味开始在空中弥漫,但这暴力镇压并未能彻底平息恐慌,反而像是一盆冷水浇进了滚油,让恐惧和绝望在无声中发酵、膨胀。 老人蜷缩在角落,搂着孙儿默默垂泪;妇人紧紧抱着怀中的婴孩,身体抖如筛糠;青壮年们眼神闪烁,望着城头暗淡的佛光和城外咆哮的巨浪,充满了无力与茫然。 众生百相,在这末日般的压力下,暴露无遗。 城内的愿力香火,因这巨大的恐慌和骚乱,瞬间变得稀薄断断续续。 空中汇向佛像的金色光点变得稀疏零落。 此消彼长之下,本就承受着连绵不断冲击的佛像虚影,光芒急剧闪烁起来,变得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 城外尸蛟也察觉到了城内变故,发出一声兴奋的嘶鸣,搅动江水的力量更添三分,一道前所未有的、几乎与城墙等高的超级巨浪正在缓缓成形,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了整个襄阳城。 就在这岌岌可危、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吊住最后一口气、早已灯尽油枯、形容枯槁如同骷髅的智光方丈,那浑浊黯淡、 几乎失去焦距的眼眸,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他清晰地「看」到了城下的混乱,感受到了那源于众生心底最深的恐惧,也「听」到了愿力之潮的衰退。 此前无比深重的自责与懊悔,在这一刻,面对着满城濒临绝望的百姓,竟如同被净化的污垢,悄然转化、升华为一种无比纯粹、无比浩大的慈悲之心。 这慈悲,并非小善,而是愿承载众生苦难、愿舍身的大宏愿! 在这极致慈悲心生的刹那,他早已碎裂的灵台深处,仿佛有什幺枷锁「咔嚓」一声碎裂了。 一种久违的、甚至比他全盛时期更加精纯、更加玄奥的力量,竟从他生命本源的最深处,如同泉涌般汩汩生出,流淌过他那如同焦土般的经脉。 「呃——嗬————」智光的喉咙里发出一阵艰涩的、仿佛破风箱般的咔咔声,竟挣扎着,似乎想要说话。 一旁的静湛道长第一个察觉到他的异状,眼中闪过极大的惊愕与不解。 按理说,智光燃烧了一切,早该在之前就圆寂了,能强撑着一口气回到襄阳,已是意志创造的奇迹。 此刻,这奇迹之上,竟又出现了变数? 清微、朝林、明空也立刻围拢过来,神识扫过智光体内,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带着悲悯与震撼的沉重。 朝林大师缓缓点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阿弥陀佛————师兄他————心光焕发,触及了————涅槃之机! 」 第254章 踏罡! 第254章 踏罡! 静湛不再犹豫,小心而迅速地将智光干瘦轻飘的身躯扶起。 在智光眼神的示意下,静湛深吸一口气,扶着他,一步一顿,却坚定地朝着城墙最高处的城楼顶端走去。 每走一步,智光身上那股新生的、玄奥的气息便似乎强盛一分。 来到城楼之巅,下方是混乱恐慌的城池,远方是咆哮蓄势的魔蛟。 智光艰难地盘膝坐下,他虚弱的、几乎难以听闻的声音,在静湛及时施展的「传音符」法术放大下,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襄阳百姓的耳边,压过了所有的嘈杂:「诸位————襄阳父老————请————静心!」 这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仿佛春风拂过冰原。 「魔蛟虽凶————佛心更坚————尔等一念——即是净土——一念惶恐————便生魔障———— 「老衲智光————与金山.————与襄阳————共存亡————」 「请随老衲————诵念————」 金山寺坐镇襄阳百年,智光方丈德高望重,在寻常百姓心中的威望,某种程度上甚至超过了官府。 此刻听到这熟悉而慈祥的声音,尤其是那句「共存亡」,许多慌乱的信徒如同找到了主心骨,渐渐停止了骚动,重新跪拜下来。 「南无阿弥陀佛————」智光开始领诵,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蕴含着一种坚定不屈的信念。 起初是零星的跟随,很快,这诵念之声便连成一片,最终化作席卷全城的、比之前更加洪亮、更加虔诚的浩大梵唱!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求生欲望,而是在智光话语中所蕴含的元神之力的感染和对智光的信任下,真正生出与城池共存亡的决心,以及被激发出的无畏勇气!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随着这更加凝聚、更加虔诚的诵经声,城中升起的愿力香火,不再是零星光点,而是化作了道道涓涓细流,继而汇成一股股金色的洪流,疯狂地涌入那摇摇欲坠的佛像虚影之中! 与此同时,静湛、清微等人骇然发现,随着智光带领全城百姓诵经,他原本枯槁如死灰的面色,竟逐渐泛起一丝淡淡的、宛若金纸般的红晕,那微弱如同游丝的气息,也开始变得平稳、悠长。 他诵经的声音,不再需要传音符的辅助,自然而然地洪亮起来,如同暮鼓晨钟,响彻天地! 「这是————愿力反馈,涅槃重生?」 清微观主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注视下,智光方丈原本因舍身秘法而彻底枯竭的丹田气海之中,一股全新的、更加精纯浩瀚的佛元如同汪洋般生成! 他周身开始散发出淡淡的金色霞光,干瘦的身躯仿佛被注入了无限生机,血肉虽未丰满,但那蕴藏的力量,却让周遭的空间都开始微微扭曲。 他猛然睁开双眼,眼中不再是浑浊与死寂,而是充满了智慧与慈悲的金色光芒! 「嗡!」 一股远超链形境、足以撼天动地的磅礴气息苏醒,轰然从他体内爆发开来,直冲云霄! 天空中密布的乌云都被这股气息冲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一缕天光垂落,正好照耀在他身上! 踏罡境! 在这众生愿力与自身极致慈悲的催化下,于油尽灯枯的绝境之中,智光方丈竟奇迹般地突破了踏罡之境! 他缓缓起身,那干瘦的身躯此刻在众人眼中却显得无比高大。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步踏出,便已跨越城墙,出现在那正掀起终极巨浪的尸蛟上空。 「孽障!终究该有一个了断! 大日如来,般若巴嘛空!」 他口诵真言,声如九天雷动。 一只巨大的、完全由纯净佛光凝聚而成的金色手掌,遮天蔽日般在空中成形,掌心中「卍」字佛印旋转,带着净化一切邪祟、镇压一切妖魔的无上伟力,朝着下方的尸蛟狠狠拍落! 「轰!!!!!」 金光彻底吞噬了尸蛟的身影,那庞大的青黑色蛟躯在这蕴含踏罡境无上佛力的一掌之下,如同沙堡遇潮,寸寸瓦解,崩碎成最原始的阴煞黑气,连那声最后的哀嚎都被佛光湮灭! 城头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百姓们热泪盈眶,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然而,这欢呼声仅仅持续了数息。 只见下方翻涌的汉江水之中,那些逸散的、未被彻底净化的阴煞黑气,如同拥有了生命般,迅速凝聚成无数条扭曲的、细小的黑色蛇形生物。 这些黑蛇发出嘶嘶的尖啸,疯狂地相互吞噬、融合,不过眨眼之间,一条体型稍小、 但形态与之前一般无二的尸蛟,竟再次从江水中昂起了头颅,猩红的眼中充满了嘲弄与怨毒! 它,与鬼蜮本源一体,只要汉江阴煞不绝,它便近乎不死不灭! 看到这一幕,城头上所有人的心,瞬间沉入了无底深渊,一片冰凉绝望。 智光立于空中,面色无喜无悲,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他猛然转头,望向城墙一侧的虚空。 下一刻,那里的空间一阵轻微波动,齐云的身影凭空出现,正是凭藉「夜巡」遁法急速赶回。 他一眼便看到了空中气息浩瀚如海的智光,以及江中再次凝聚的尸蛟,脸上充满了震惊与疑惑:「大师,您这是————?」 「齐道友,」智光的声音平和而迅速,带着一丝看透一切的淡然,「老衲藉众生愿力与慈悲心,侥幸突破踏罡,然此前舍身秘法,早已燃尽根基,此刻不过是无根浮萍,昙花一现,仅余一击之力,亦无法根除这鬼蜮本源。」 他目光深邃地看向齐云:「然,老衲已明镇压之法。」 话音未落,智光身形如同瞬移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齐云面前。 速度之快,甚至超出了齐云的反应极限! 在齐云完全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之前,智光那蕴含着最后精华、无比柔和却又磅礴浩大的手指,已轻轻点在了齐云的眉心之上! 「嗡——!」 齐云只觉识海剧震,一股难以想像的、精纯至极且无比温和的庞大力量,如同决堤的天河之水,汹涌地注入他的元神之中! 他的神识在这一刻疯狂暴涨,感知范围瞬间扩大了数倍不止! 与此同时,他丹田气海内的真,也如同被点燃的干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腾、咆哮、增长! 三十五道——七十二道——一百零八道! 几乎是在瞬息之间,他体内经络中蕴养的真,便冲破关卡,达到了一百零八道! 澎湃的力量感充斥全身,仿佛举手投足间,便能撼山断岳! 而完成了这传承一击的智光方丈,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干瘪下去,皮肤失去了所有光泽,如同千年古木的树皮。 他对着齐云露出一丝解脱而欣慰的笑容,声音微不可闻却清晰传入齐云耳中:「终究——需借道友之神火——焚尽此江阴煞——再以老衲这具臭皮囊——化作阵眼——方可——永镇——汉水——」 交代完这最后的话语,智光方丈的身躯化作一道流光,猛地投入了城头上那尊巨大的香火佛像虚影之中。 佛影金光大放,急速收缩,最终尽数融入智光那干瘪的躯壳。 那躯壳在空中盘膝跌坐,双手结印,皮肤瞬间化为暗金之色,宝相庄严,如同金身罗汉降临。 然而,他周身那浩瀚如海的生命气息,却在这一刻,彻底断绝! 他以自身遗蜕,融合万民愿力佛像,化为了最终的镇压法器! 与此同时,得到智光灌顶、传承了其最后力量与踏罡境一击之威的齐云,仰天发出一声长啸! 「轰!」 一股远超他自身境界、令风云变色、让城外尸蛟都为之侧目的恐怖气势,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从他体内爆发出来! 他周身空气扭曲,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排开,吹得城头众人衣袂狂舞,几乎站立不稳。 一头黑发在脑后无风狂乱舞动,如同跳动的黑色火焰。 眉心之处,一道细长而深邃的黑色竖纹悄然裂开。 双眸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瞳,此刻已彻底化为一片纯粹、冰冷、不含丝毫感情的纯金之色! 金光流转,如同熔化的黄金,目光所及之处,空气似乎都在凝固,散发着令人灵魂颤栗的威严与压迫感。 此刻的齐云,仿佛一尊暂时降临世间的金色战神。 齐云感受到自己的这股力量一出现,便飞速的从自己浑身上下各个部分向外逸散。 明白这终究是智光方丈借给自己的力量,难以持久,他先是朝着城上悬浮在空中的智光遗褪庄重的躬身行礼。 随即,猛地看向那汉江水底的尸蛟,双目金光大作。 「孽障,死来!」 第255章 绛狩丹丸,绛紫! 第255章 绛狩丹丸,绛紫! 齐云体内,智光灌顶而来的那股浩瀚力量,如同决堤的天河,不再仅仅冲刷他的四肢百骸,更以无可阻挡之势,轰然冲入了他的眉心紫府! 「嗡——!」 紫府之中,仿佛开天辟地般的巨响震荡。 那尊原本盘坐于紫府中央、仅有拳头大小、通体晶莹如玉、闭目蜷缩的婴儿元神,此刻猛地睁开了双眼! 其眸中不再是懵懂,而是化为冷冽的金色。 磅礴的元神之力如同最滋补的甘霖,疯狂涌入婴儿体内。 肉眼可见的,婴儿的身躯开始急速膨胀、生长! 柔嫩的四肢抽条、舒展,变得修长而有力;纤细的躯干拔高、壮实,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面容上的稚气迅速褪去,眉眼变得锋利,鼻梁挺括,唇线紧抿,透出一股青年人的坚毅与锐气。 原本光洁的额头,更是隐隐浮现出一道与他本体眉心相似的、却更为深邃玄奥的淡金色竖纹。 不过呼吸之间,那婴儿元神便已跨越了童年、少年,最终定格为一尊与齐云外貌一般无二、却更显神圣威严的青年元神! 这青年元神巍然端坐于紫府虚空,周身霞光缭绕,金色的眼眸开阖间,仿佛能洞穿虚妄,照见本源。 其散发出的精神威压,让齐云感觉自己的神识感知范围扩大了数倍不止,纤毫毕现地捕捉到江底每一道阴煞之气的流动,甚至能隐隐感知到那潜藏在尸蛟核心深处的、一点不灭的怨毒灵光。 然而,伴随着这前所未有强大感而来的,是一种极其古怪的滞涩感。 齐云只觉得周围的空气不再是无形无质,而是变得如同水银般粘稠沉重。 他仅仅是微微一动念头,周身的气流便发出低沉的鸣咽,被无形力场搅动,形成细微的漩涡。 举手投足间,不再是以往的轻灵飘逸,而是仿佛在推动着千钧重物,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蕴含着莫大的力量,引动着周遭环境的共鸣与震颤,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与此同时,下丹田深处,那尊沉寂的因果熔炉,此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庞大力量与飙升的元神境界所引动,发出了低沉而亢奋的轰鸣! 炉壁上那些原本若隐若现、代表着种种牵连与宿命的因果丝线,此刻如同被投入沸油的活鱼,骤然变得清晰、明亮,并且剧烈地跳动、沸腾起来! 无数细密繁复的线条交织闪烁,齐云心念微动,便生出一种冥冥中的掌控感。 仿佛只要他愿意,便能拨动其中某些特定的丝线,引动未知的果报,或是追溯其来源的踪迹。 这是一种近乎法则层面的模糊感应,玄之又玄。 但这股借来的力量,如同捧在手心的流沙,出现的那一刻便开始飞速逸散。 青年元神的凝实感在达到巅峰后,便显现出细微的、如同瓷器冰裂般的纹路,磅礴的力量正不可逆转地从他周身毛孔、窍穴,乃至元神本身向外倾泻,任凭他如何意念收束,也无法阻拦分毫,甚至连延缓一丝都做不到。 时间紧迫,刻不容缓! 齐云压下心中对自身变化的惊异与探究之意,猛然转身,那双纯金色的眼眸瞬间锁定了下方翻涌的汉江。 江底,那刚刚重新凝聚、本欲再次兴风作浪的尸蛟,此刻猩红的巨目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惧。 它清晰地感受到了齐云身上那股让它战栗的威压,远超此前的智光,其比当年斩龙剑的煌煌更为纯粹、更为霸道的毁灭气息。 尸蛟此刻凶戾尽去,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庞大的蛟躯猛地一震,竟主动崩解,分化出上百道细如儿臂、快如黑色闪电的阴蛇,朝着上下游、左右岸,如同天女散花般疯狂逃窜! 「想走?」 齐云眸光一冷,不再有丝毫犹豫。 他心念急转,将体内那正在飞速流逝的、属于智光方丈的踏罡境修为,连同自身暴涨的真,毫无保留地尽数灌注进入下丹田那枚赤红色的绛狩丹丸之中! 「嗡!」 得到这海量能量的注入,那枚原本只有果核大小的绛狩丹丸猛地剧烈一震,仿佛一颗沉睡的心脏被强行唤醒! 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膨胀,眨眼间便从果核大小暴涨至拳头般大! 丹丸的颜色也随之发生剧变,从原本炽烈的赤红,迅速沉淀、深化,转为一种深邃的绛紫色! 与此同时,丹丸表面,原本光滑的壁上,开始自行浮现出无数细密而模糊的天然纹路,那些纹路似火焰跳跃,似大道铭文,又似宇宙星轨,不断生灭变幻,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 「绛狩!」 齐云心中低喝,全力催动这枚已然蜕变的丹丸。 「轰!」 霎时间,汹涌澎湃的绛紫色火焰自丹丸内爆发而出,瞬间将齐云全身笼罩! 他仿佛化身为一尊自九天降临的紫火战神。 原本纯金色的双眸之中,此刻亦有绛紫色的火苗升腾、跳跃,将他映衬得如同天神。 周身的空气在这恐怖的火焰下剧烈扭曲、折叠,使得他的身影和面容变得极其模糊不清,唯有那滔天的恐怖威势,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镇压四方! 城墙上,劫后余生的众人刚将目光投向宛若神魔的齐云,还未来得及生出欣喜,便异变陡生! 「啊——!」 秦骁、襄阳太守以及一些靠近城墙边缘的官差,几乎是同时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他们只觉得双目一阵难以形容的灼痛,仿佛有无形的火焰顺着他们的目光逆燃而来! 这并非幻觉,他们的皮肤瞬间变得一片赤红,如同被投入熔炉,紧接着便传来皮肉焦糊的嗤嗤声,颜色迅速向焦黑转变! 更可怕的是,一股灼热霸道的火意,直接在他们下丹田点燃,并朝着四肢百骸和眉心元神蔓延而去! 清微、静湛、朝林等修行高深之人,虽未如凡人般立刻惨叫,但也齐齐闷哼一声,脸色骤变。 他们清晰地感受到,一股炽烈的火焰,凭空自自身下丹田滋生,虽不似秦骁等人那般猛烈,却也灼得他们真炁紊乱,元神刺痛! 第256章 焚江煮海 第256章 焚江煮海 「不好!不可窥,不可视!」 清微瞬间明悟,厉声大喝的同时,已然强行切断了自身投向齐云的目光。 他身形如电,袍袖挥洒,一股柔劲发出,将秦骁、太守等人尽数拍倒在地,阻隔了他们与齐云之间的「视线连接」。 紧接着,他手法如幻,从怀中迅速取出数张绘制着清心净神符文的黄色符箓,指尖逼出一点真点燃符胆,闪电般拍在几人额头。 「嗡————」 符箓散发出柔和的黄色光晕,如同清凉的泉水,试图浇灭那无形的心火。 秦骁等人身上的赤红之色稍有缓解,焦黑蔓延的趋势也为之一顿。 然而,下一刻,「噗」的一声轻响,那几张品阶不低的清心净神符,竟无火自燃,瞬间化作了几缕青烟,消散无踪! 清微道长瞳孔骤缩,心中骇浪滔天:「果然是神通之火! 而且绝非寻常神通!竟能顺着目光因果,点燃观者心火,焚其肉身,灼其元神!此等霸道————闻所未闻!」 他不敢怠慢,再次取出符箓,口中疾诵净心神咒,连续三次,不惜耗费真炁加持,那黄蒙蒙的清光终于勉强将秦骁几人体内肆虐的心火压制下去,但几人已是元气大伤,萎顿在地,浑身如同从水里捞出,又被烈火炙烤过一般。 而战场中央,齐云自然也感应到了自身火焰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变化,心中亦是一惊。 但他此刻无暇他顾,心念急转间,尝试操控这外放的绛狩火。 这一动念,那悬浮于他丹田、已是绛紫色的丹丸,竟「嗖」的一声,直接破体而出,稳稳地悬浮在他面前的虚空中,缓缓旋转。 丹丸不过拳头大小,通体绛紫,表面天然道纹流转,明明没有任何惊人的声势,却散发出一股让齐云自己都感到心惊肉跳的、内敛到极致的毁灭性能量! 江中,那上百道四散逃窜的阴蛇似乎感受到了末日的降临,发出了尖锐到扭曲、充满极致恐惧的嘶鸣,速度更快了三分。 齐云眼神一厉,不再迟疑,擡手对着那逃窜最密集的江面区域,轻轻一挥。 「去。」 悬浮的绛狩丹丸应声而动,无声无息地飞临波涛汹涌的江面之上。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丹丸并未直接攻击,只是静静悬浮,但其散发出的无形力场,竟将下方咆哮的巨浪瞬间抚平! 以丹丸为中心,方圆数百丈的江面,变得如同最光滑的墨色砚台,波澜不兴,连一丝涟漪都无,时间与水流在此刻都被彻底镇压! 下一刻,静止的绛狩丹丸,骤然炸开!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种仿佛空间本身被撕裂的、低沉而令人心悸的破碎声。 一道极致的绛紫色光芒,以丹丸为中心,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那不是光,是火!是湮灭一切的绛狩火! 所过之处,空间扭曲,万物归墟。 滔天的江水,不是被蒸发,而是直接被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露出下方干涸开裂的河床。 翻涌的阴煞黑气,瞬间消融。 那上百道仓皇逃遁的阴蛇,连最后的悲鸣都未能完全发出,便在绛紫色的火海中化为虚无,连一丝残渣都未曾留下。 火焰并不局限于一点,而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沿着汉江河道疯狂蔓延! 目光所及之处,整条浩瀚的汉江,在几个呼吸之间,便化作了一片无边无际、跳跃奔涌的绛紫色火海! 天空被映成了诡异的紫色,仿佛末世降临。 火海之中,唯有纯粹的毁灭,以及一种焚烧因果、寂灭万物的恐怖道韵在流转。 数十里外,汉水上游的山崖上。 正志得意满、准备欣赏襄阳覆灭景象的天机子与货郎,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化为极致的惊恐与茫然。 「那————那是什幺?!」 货郎指着下游那吞噬天地的绛紫色,声音尖利变形。 天机子修为更高,感知更为清晰,他竭力运足目力望去,想要看清那紫光的源头。 然而,就在他的目光触及那片绛紫色火海的刹那「呃啊!」 两人同时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们的双目如同被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眼前瞬间一片血红,随即彻底漆黑,温热的血液从眼眶中汩汩流出! 这还不算完,一股无法形容的灼热感,并非来自体外,而是直接从他们体内深处,下 丹田、经脉、乃至紫府猛地燃起! 虚幻的绛紫色火焰光影在他们体表跳跃,血肉发出焦臭,元神如同被放在炼狱之火上炙烤! 两人惨叫着从山崖上滚落在地,身体蜷缩成一团,疯狂抽搐,再也顾不得什幺阴谋算计,只剩下最本能的痛苦哀嚎。 那火焰如附骨之疽,任凭他们如何催动法力抵抗,都难以扑灭,只能感受着生命与修为的飞速流逝。 江畔,齐云在抛出绛狩丹丸、引动这焚江一击后,便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体内那借来的踏罡境修为瞬间消耗殆尽,连带着他自身原本恢复的那些真,也被抽吸一空。 紫府之中,那尊刚刚成长起来的青年元神,如同失去了支撑的沙塔,光华迅速黯淡,体型也急剧缩小,重新化为了那个婴儿模样,而且比之前更加虚幻、透明,蜷缩在识海角落,仿佛风中残烛。 他尝试着意念牵引,想要收回那仍在江面上熊熊燃烧、似乎无穷无尽的绛紫色火焰,却发现自己与它们之间的联系已经变得极其微弱,如同隔着千山万水。 —— 修为跌回谷底,他也彻底失去了对这进阶后缝狩火的掌控权。 幸运的是,那焚江煮海的绛紫色火海,在失去了齐云力量持续支撑后,其恐怖的威能也开始快速衰退,炽烈的光芒逐渐暗淡,范围缓缓收缩,最终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只留下一条被烧得干涸龟裂、冒着丝丝青烟的巨大河床,以及空气中弥漫的、令人窒息的焦灼与死寂气息。 强撑着看完这一切,齐云心头一松,那透支的巨大代价猛然反噬,眼前骤然一黑,身躯软软地向前倒去。 早已密切关注着他的静湛道长,在他身形晃动的瞬间便已化作一道流光掠出,在他倒地之前,稳稳地将其接住。 看着怀中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到极点的齐云,静湛道长面色凝重,立刻渡过去一道精纯柔和的真,护住其心脉元神。 城头之上,一片死寂。 > 第257章 火蕴新生,阴神初成 第257章 火蕴新生,阴神初成 齐云体内,下丹田中,那枚一度膨胀至拳头大小、通体绛紫、道纹流转的绛狩丹丸,此刻光华内敛,炽烈的绛紫色已然褪去,恢复成了原本的赤红本色。 体型也是立即缩小,然而,其体积却非回到原点,而是比大战之前足足大了一圈,静静悬浮。 丹丸之内,并非沉寂,一缕精纯的赤金色火焰在其中静静燃烧,跳跃不息,散发出温和而持续的热力。 这火焰的上方,那座因果熔炉正缓缓运转,炉内的因果丝线明灭不定。 炉顶之处,随着熔炉的运转与丹丸内火焰的灼烧,一丝丝、一缕缕极其淡薄、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纯净力量的紫色烟气袅袅升起。 这紫烟穿过丹田的混沌,无视经络的阻隔,径直上浮,最终汇入眉心之后的紫府天地。 紫府之中,那尊因力量耗尽而重新缩水、变得黯淡虚幻的婴儿元神,正贪婪地吸收着这些源源不绝的紫色烟气。 每一缕紫烟的融入,都如同最上乘的滋补灵药,让婴儿元神虚幻的躯体凝实一分。 其轮廓越来越清晰,肌肤纹理渐渐显现出玉质的光泽,原本因虚弱而蜷缩的姿态也慢慢舒展。 随着凝实的过程持续,婴儿的形体并未停止变化。 它在彻底凝实如玉石雕琢后,竟开始继续生长! 身躯缓缓拉长,四肢变得修长,头颅的比例也逐渐向少年转变。 眉眼五官,原本属于婴孩的圆润柔和一点点褪去,眉峰初显棱角,眼廓变得狭长,鼻梁愈发挺秀,唇线紧抿间带上了一丝属于齐云本身的气质。 这变化细致入微,仿佛时光在其身上加速流淌,却又被浓缩于这方寸紫府之内。 终于,当最后一丝紫色烟气被吸收殆尽,那元神已彻底化作一名约莫十一二岁模样的少年。 面容与齐云有着七八分相似,俊秀中带着未脱的稚气,却又隐现超凡的灵韵。 他双目紧闭,安然盘坐。 忽然,那闭合的眼皮之下,眼球微微转动,随即,眼皮猛地一阵急促震颤,如同蝶蛹破茧前最后的挣扎。 下一刻,双眼豁然睁开! 眸中并非孩童的纯真,亦非成人的沧桑,而是一片清澈剔透的虚空,深处仿佛有赤金色的星点火光一闪而逝,带着初生般的懵懂与探索一切的纯粹灵性。 意识自深沉的定境中浮起,如同潜泳者破开水面。 齐云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片昏暗,以及窗外传来的、连绵不绝的浙沥雨声。 他躺在床榻之上,眼皮未曾睁开,眉心处却仿佛自有灵觉,一道无形无质的神识已自主地、如水银泻地般扩散开来。 这神识的扩散迅猛而自然,瞬间便冲破了房门,覆盖了庭院,向着更远处蔓延。 一里、两里————神识掠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街道,穿过被雨水压弯的柳枝条,扫过寂静无人的坊市。 以往,他的神识极限约在三里之处便会感到滞涩难行,如同触碰到一层无形的壁障。 然而此次,三里之距转瞬即至,那层壁障却并未出现! 神识毫无阻碍地继续向前拓展,如同涨潮的海水,漫过城墙,直至将方圆六里之内的一切,尽数纳入其无比敏锐的感知之中,方才如触绵延,缓缓停滞下来。 神识所及,万物皆如掌上观纹,细致入微。 他「看」到雨滴并非简单的珠串,每一滴都拥有独特的形态与轨迹。 它们砸在庭院芭蕉宽大的叶片上,先是撞得粉碎,化作更细小的水珠弹起,再顺着叶脉的沟壑汇聚成流,最终不堪重负地从叶尖滴落,在下方松软的泥土上凿出一个个微小的凹坑。 他「看」到隔壁院落屋檐下,一只避雨的蜘蛛。 雨水带来的震动让它不安地在网心蜷缩,八只单眼反射着微弱的天光,纤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如同缀满的钻石。 它精心编织的蛛网,在雨幕中不住颤抖,粘附其上的微小水珠阵列,随着网的震动而不断变换着炫目的光斑。 他「看」到更远处,一名披着蓑衣的老汉蹲在地上。 雨水顺着他满是沟壑的脸颊滑落,与汗水混合,滴入泥泞。 他粗糙的手指捻起一把湿土,那土壤中细微的颗粒结构、缠绕的草根纤维,甚至几只惊慌逃窜的微小跳虫,都清晰无比。 他甚至能「听」到雨水渗入地下,蚯蚓在湿土中蠕动的细微声响,能「感」到远处江面上,水汽与尚未完全散尽的微弱阴煞之气交织的冰凉触感。 这方圆六里,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活生生的微观世界,一切动静,皆在其神识笼罩下,无所遁形。 正当齐云沉浸在这神识暴涨带来的全新感知中时,忽然感到眉心轻轻一跳,仿佛有什幺东西被悄然拨动。 下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的轻盈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便觉身躯一轻,视角诡异地拔高,竟直接从床榻之上「飘」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之中。 他低头「看」去,却见自己的视界已然大变。 眼前的一切,屋舍、桌椅、窗外景致,尽数失去了原本的色彩,化为一片纯粹的黑、 白、灰三色交织的世界。 这景象与他施展望气法眼时颇为相似,但又有本质的不同。 望气法眼所见,多是气机流转、能量分布,色彩往往代表吉凶、属性。 而此刻,他看到的却是物质最本真的结构轮廓,线条极其清晰,层次分明,仿佛褪去了所有浮华的表象,直指内核。 墙壁的木纹走向,瓦片的叠压次序,甚至空气中漂浮的、肉眼难见的微尘形状,都历历在目,比之法眼所见,更为纯粹,更为「真实」。 与此同时,耳中也瞬间被无数声音灌满。 这并非寻常听觉。 他听到了身下自己肉身的血液在血管中潺潺流动的声音,心跳沉稳有力的搏动声,脏腑微微蠕动的低鸣。 听到了窗外雨滴内部细微的空泡碎裂声,远处树叶脉络在雨水冲刷下不堪重负的呻吟声,甚至地下数尺深处,一只鼹鼠用爪子挖掘泥土的沙沙声———— 万籁俱寂的雨夜,在他的「耳」中,却喧闹得如同鼎沸的集市。 第258章 因果未了! 第258章 因果未了! 在齐云察觉到不同之时,一股极致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寒意毫无征兆地袭来。 并非体表的寒冷,而是直接作用于他此刻存在的「本质」,仿佛赤身裸体暴露在冰原之上,一种难以言表的恐惧感攫住了他,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蜷缩起来。 他心有所感,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床榻之上,另一个「他」正安然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面色红润,如同陷入了最深沉的酣睡。 在看到自己身躯的瞬间,一股无比强烈、近乎本能的冲动自灵魂深处涌起回去! 立刻回到那具身躯里去! 那温暖、坚实、熟悉的「容器」,是此刻飘荡无依的他唯一的庇护所,如同受惊的孩童急切地想要扑入母亲的怀抱,寻求安全感! 直到此刻,齐云才骤然明悟。 自己这并非寻常的感知延伸,而是元神—已然自主出窍! 明悟自身状态的刹那,那原本只是「清晰」的万般声响,骤然变得狂暴起来! 它们不再是单纯的声音信息,而是化作了无数尖锐的、混乱的、充满负面情绪的嘶鸣、低语、嚎哭————如同无形的潮水,蛮横地冲击着齐云的神智。 这些声音纷繁杂乱,有战场上遗留的兵刃交击与绝望呐喊的余韵,有江底冤魂不甘的呜咽,有世间生灵潜藏的欲望与恐惧的窃窃私语————它们直接作用于元神,无视一切阻隔。 齐云只觉得思维瞬间变得凝滞、呆滞,如同被冻结的河流。 随即,头颅内部传来一阵阵剧烈的胀痛,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颅内穿刺、搅动,又似要被这海量的信息硬生生撑爆开来! 就在他感觉元神即将在这魔音灌耳下溃散之时,下丹田中,那枚赤红色的绛狩丹丸无需催动,自发地轻轻一震。 一缕精纯的绛狩火意瞬间升腾,穿过经络,直达眉心。 齐云眉心之处,顿时浮现出一点细微却无比明亮的赤金色光点。 温暖、霸道的火意自那光点中弥漫而出,如同在他元神周围布下了一层无形的火焰屏障。 那些狂暴涌入耳中的杂乱魔音,一触及这层火意,发出细微的「嗤嗤」声,迅速消融、蒸发,化为虚无。 与此同时,那股直透元神的极致寒意,也被这散发出的火意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舒适感,如同浸泡在温热的泉水中,滋养着方才受创的神魂。 齐云心神顿时大定,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涌上心头。 他立刻明白,在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元神不仅被那紫色烟气修复,更因祸得福,突破到了链形阴神之境!方能自主出窍,神游物外。 心神既定,齐云心念微动,阴神之体穿透了屋顶,悬浮在细雨绵绵的夜空之下。 然而,甫一暴露在室外天地,一股无形无质、却冰寒刺骨的阴风便凭空而生,吹拂在他的阴神之上。 这风并非寻常气流,直透神魂本质,仿佛要将他的意识、记忆、情感都一并冻结、吹散。 但下一刻,眉心的绛狩火点光芒微盛,散发出的暖意流转全身,将那可怕的僵直与冰寒感迅速化解,恢复了行动自如。 「这是因为我有绛狩火护持的缘故?」 齐云心中明悟,「此火神异,竟让我这初成的阴神,提前拥有了几分不惧阴风涤荡的阳神特质!」 但他也清晰感受到,虽然阴风无法真正损伤其元神根基,那股直钻「灵魂」的冰冷与不适感依旧存在,极其难受,仿佛凡人赤身立于寒冬旷野,虽不至立刻冻毙,却也绝不好受。 他不再勉强体验,心念再动,阴神如燕归巢,瞬间下沉,穿过屋顶,毫无阻碍地没入下方床榻上那具安睡的身躯之中。 床榻之上,齐云猛地睁开了双眼。 这一次,眼中神光湛然,再无半分之前的飘忽与轻盈感,重新感受到了血肉躯体的实在与重量。 他缓缓坐起身,略一凝神,便察觉到自身的变化。 神识范围稳固在了六里之广,纤毫毕现。 而丹田之内,真炁充盈澎湃,略一运转,便感知到经络之中,赫然有七十二道凝练的真如小龙般游走穿梭! 不仅如此,他更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玄妙状态萦绕周身。 仿佛与周遭天地更加亲和,意念微动,便能引动空气中细微的元气波动。 对于自身气息、力量的掌控,也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圆融通透,如臂使指。 紫府之中的少年元神虽已沉寂,却与他保持着一种水乳交融的联系,使得他心思更为灵动,思维速度也快了不少。 就在他沉浸于体悟这破境后的种种玄妙时,门外廊下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外稍作停顿,随即「吱呀」一声,木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身影迈入室内,身形挺拔,面容带着几分关切与尚未完全恢复的苍白,正是张道云。 他擡眼望去,正对上齐云那双清明透亮、毫无病态的眸子,脸上顿时浮现出极大的惊讶之色,快步上前,伸手欲扶:「齐师叔!你————你醒了?感觉如何?可还有何处不适?」 齐云微微一笑,擡手虚按,示意自己无碍,声音平稳有力:「我已无大碍,全然恢复了。」 张道云伸出的手顿在半空,看着齐云自行起身,动作间不见丝毫滞涩虚弱,脸上惊讶之色更浓,随即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感慨。 他可是清楚记得,五日前程静湛道长将昏迷的齐云带回时,几位前辈联手探查后的凝重脸色。 齐云元神受损之重,根基动摇之剧,远甚于他当初被天机子窃据紫府之时。 按照常理,即便有灵丹妙药滋养,没有一年半载的静养,也绝难苏醒,更遑论恢复如初。 可眼前————不过区区五日,齐云非但自行苏醒,更是神完气足,眸光精湛犹胜往昔! 这————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齐师叔————您这————真是————」 张道云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摇头苦笑,心中五味杂陈,既有为齐云康复的欣喜,更有对这般惊人恢复力的震撼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羡慕。 齐云知他心中所想,却也不便多解释绛狩火与因果熔炉之秘,转而问道:「张兄,我昏迷之后,后续情况如何?那鬼蜮————」 提及正事,张道云神色一正,收敛心绪,沉声道:「师叔放心,鬼蜮之灾已平。 当日师叔你引动的那滔天紫火,威力远超我等想像,不仅将那复苏的尸蛟彻底焚灭,更是将襄阳府此段的整条汉江江水,生生烧干,露出了河床!」 他语气中仍带着一丝后怕与敬畏:「那汉江鬼蜮,根基也被紫火焚毁殆尽,只余下一道最为初始的鬼蜮印记」,如同烙印般,留在了江底深处。 师尊与几位大师仔细探查后断定,此印记虽未完全湮灭,但想要重新汇聚阴煞,成长为真正的鬼蜮,至少也需要五十年以上的时光积累。」 他顿了顿,继续道:「虽如此,为秉承智光师叔遗愿,确保万无一失,这几日,几位前辈他们,以智光方丈留下的罗汉金身为核心阵眼,在江底布置新的封印大阵,以期永镇此患。 我等也因此事,忙碌至今。」 齐云闻言,默默点头,智光方丈舍身取义,最终金身镇江,令人敬仰。 他沉吟片刻,眼中锐光一闪,又问:「那盗门妖人,天机子与那货郎,可有踪迹?」 张道云摇头:「当日混乱,紫火焚江,声势惊天,之后便再无人见过他们踪影。」 齐云目光微凝,缓缓摇头,语气笃定:「此事皆因盗门而起,茶毒生灵,祸乱苍生。 如今鬼蜮虽暂平,智光大师亦为此圆寂,但这份因果,尚未了结。」 他话音未落,忽地擡手,对着墙壁方向虚虚一引。 「锵啷!」 一声清越剑鸣,挂在墙上的承云剑如有灵性般自行脱鞘飞出,化作一道流光,稳稳落入齐云掌中。 「贫道这便是去了结这份因果。」 说罢,他身形微微一晃,再看时,人影已查然无踪,以及站在原地,面露震撼的张道云。 第259章 清算(一) 第259章 清算(一) 药王峡。 昔日险峻奇绝的峡谷,此刻在滂沂大雨中更添几分苍茫与疮痍。 天空仿佛被撕裂了口子,浑浊的雨水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砸在裸露的岩石和浑浊的江水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峡谷两侧,原本郁郁葱葱的山林,此刻显得残破不堪。 大片大片的树木或被连根拔起,或被拦腰斩断,断口处焦黑扭曲。 山体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刻剑痕与巨大爪印,有些地方甚至整体崩塌,巨大的岩石滚落江中,阻塞了部分河道,使得江水更加湍急汹涌,不断撞击着那些新生的「礁石」,溅起数丈高的浑浊浪花。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土腥味、水汽,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令人心悸的焦糊与阴煞混合的怪异气息。 那是此前齐云与尸蛟在此惨烈战留下的印记。 强大的能量碰撞不仅改变了地形,更残留下紊乱的气机,使得峡谷内的风雨都显得格外狂躁不安。 浓郁的云雾从被破坏的密林深处、山体裂缝中不断滋生而出,贴着山体盘旋上升,在暴雨中扭曲、翻滚,与铅灰色的低垂云层相接,让整个药王峡仿佛笼罩在一片压抑的灰幕之中。 峡谷一侧最为陡峭的山巅悬崖之上,一块如同鹰喙般突兀伸出的巨岩顶端。 空气如同水波般轻轻一个扭动,下一瞬,一道青衫身影毫无征兆地凝实,悄然屹立其上。 正是齐云。 滂沱的雨线呼啸而至,然而在距离他体表约半寸之处,撞上了一层无形无质的屏障,瞬间改变了方向,顺从地向两侧滑开、溅射,形成一道清晰可见的、贴合他周身轮廓的透明水膜。 齐云双眼微眯,目光投向远方。 在他成功突破至阴神之境后,元神感知愈发清明,对自身、对天地、对冥冥之中的牵连,都有了一种玄妙而难以言说的连接感。 此前在与张道云交谈,提及「盗门妖人」四字时,这种感知便骤然变得强烈起来,心湖之中波澜乍起,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下丹田中,因果熔炉内部,那原本消失无踪、得自守陵人之手的盗门至宝,疑似鬼门关碎片的黑色石块,竟不知何时重新显化而出! 它静静地悬浮在熔炉中央,色泽幽暗,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表面那些天然形成的、 扭曲诡异的纹路此刻正散发着微不可察的乌光。 更令人心惊的是,自这黑色石块之上,正自发生出四道纤细却凝实无比的黑色丝线! 四条因果线直接从因果熔炉的顶部延伸而出,无视了血肉筋骨的阻隔,如同四根指向命运的箭矢,毫无滞碍地透出了齐云的体表,径直没入远方风雨交加、云雾弥漫的天地之间,延伸向视野的尽头,不知其所终。 在看到这四道黑色因果线的瞬间,一股明悟便自然涌上齐云心头。 它们所指向的,正是身负盗门核心传承、气运与之紧密相连的妖人所在! 此宝虽落入他手,未被彻底炼化,但其本质与盗门气息同源,在因果熔炉的激发下,此刻俨然化为了一座活着的「追踪罗盘」。 齐云眸中清光流转,已然运起了法眼。 视野之中,那四道横亘天地的黑色因果线变得愈发清晰,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毒蛇,分别指向东南西北四个截然不同的方位,坚韧地延伸向遥远的天际。 齐云心下雪亮,这是在汉江鬼蜮之谋彻底破产之后,这几人,便立即各自远遁千里,以期避开后续可能的追杀与清算。 「阴沟里的老鼠,果然难抓。」 齐云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不过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你们能逃到哪去!」 话音未落,他青衫身影微微一晃,如同水墨画上被轻轻擦去的一笔,瞬间便从巨石顶端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崖外风雨依旧。 此番前来药王峡,他不仅是为了藉助此地残存的气机确认因果指向,更是为了测试突破后的神通。 日夜巡遁法在他阴神初成之后,其施展后的神魂滞涩的后遗症时间已大幅缩短。 如今,他已能在一息时间之中,于方圆十八丈的范围内,实现近乎瞬移般的短距离连续闪烁。 而施展日夜巡的极限时间,更是提升至了二十三息! 这等提升,使得他即便面对分散四方的敌人,也有了逐一追猎、雷霆肃清的绝对底气! 山林莽莽,瓶村和外界几乎与世隔绝。 村人靠山吃山,民风淳朴,也极为闭塞。 村尾有一处干净的院落,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者,正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看着院子里几只啄食的土鸡,手里慢悠悠地编着竹筐。 他气息萎靡,脸色带着不健康的蜡黄。 就在一道清风将树梢上的一片叶子吹落之际,老头编筐的手猛地一顿。 他擡起头,看着前方的院中空地上,凭空出现的青衫道士。 其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极致的震惊,随即这震惊便化为了然,最后归于一片近乎死水的平静。 「你————还是来了。」 摆渡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疲惫,「比我预想的————要快得多。」 齐云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承云剑虽未出鞘,但那无形的剑意已锁定了对方。 摆渡人放下手中的竹篾,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也好———— 老夫这副残躯,苟延残喘至今,能为他们几个————多争取这点时间,也算————有点用处了。」 他话语中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释然,缓缓闭上了眼睛,竟是放弃了所有抵抗,坦然等待死亡的降临。 「放心,杀了你之后,其余三人,一个也都跑不了,贫道会一一找上门,将你们这些杂碎超度的!」 「老叔!怎幺了?」 「坏人!不准欺负陈爷爷!」 就在这时,几个在门外干活的村民听到了院内的情况,大声叫嚷着跑了过来,后面还跟着几个小孩。 孩子们看到院中陌生的齐云和他那冷峻的神情,迅速地将摆渡人护在身后。 其中一个胆大的男孩,更是捡起地上的小石子,用力朝着齐云扔去,口中喊着:「打坏人!」 那石子带着孩童的怒意飞来,然而在距离齐云身体尚有三寸之距时,「噗」的一声轻响,瞬间化为了一蓬极其细密的石粉,簌簌飘散。 村民们被这神异的一幕骇住,一时不敢上前。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族长颤巍巍地走上前,对着齐云躬身作揖,语气恳切:「这位———— 仙长,是不是搞错了? 陈老哥他是好人啊!他在我们村里住了几十年,谁家有个病痛灾殃,他都热心帮忙,从不求回报————他怎幺会是坏人? 求仙长明察啊!」 孩子们也瞪着乌溜溜的眼睛,充满敌意和恐惧地看着齐云。 面对村民的求情与孩童纯真的敌视,齐云的神色没有丝毫波动,眼神依旧古井无波。 他并指如剑,对着摆渡人所在的方向,看似随意地轻轻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 然而,在所有村民和孩童的感知中,眼前的天地骤然崩塌、陷落! 所有的光线、声音、色彩在刹那间被彻底抽离,唯有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纯粹黑暗笼罩了一切! 在这极致的黑暗与死寂中,他们的灵魂都在颤栗,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寸意识。 紧接着,一道极细、极亮、仿佛开天辟地之初便已存在的白色细线,毫无征兆地在这绝对的黑暗中一闪而逝! 白光过后,黑暗潮水般退去。 雨声、风声、村民粗重的喘息声、孩童压抑的哭泣声重新回归。 天地恢复了原状。 村民们惊魂未定地检查自身,发现自己毫发无伤,连衣角都未曾破损半分。 他们茫然地擡头,却发现院中那青衫道士的身影已然不知所踪。 众人下意识地回头,望向之前摆渡人坐着的地方。 只见那张竹椅空空如也。 竹椅前方的泥地上,多了一滩刺目的人形痕迹。 那并非简单的血迹,而是仿佛被无上巨力瞬间碾碎、压扁,皮肉、骨骼、内脏与鲜血完全混合在一起,形成的一摊厚度均匀、边缘清晰、猩红可怖的————肉糜! 浓郁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与雨水的清新土腥味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异味道。 「啊—! 短暂的死寂后,惊恐欲绝的尖叫声,终于划破了小山村的宁静。 > 第260章 清算(二) 第260章 清算(二) 西方因果线如冥冥中的金丝,牵引着齐云踏过三千里苍茫大漠。 当最后一座沙丘在身后坍颓,眼前赫然展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地裂。 大漠鬼市就像大地的一道旧伤疤,在月光下蒸腾着血腥与欲望的浊气。 沿着陡峭的岩壁向下,空气渐渐凝滞。 两侧岩壁上悬挂的昏黄灯笼在阴风中摇曳,将往来人影扭曲成鬼魅。 这里是亡命徒的乐土,走私贩的天堂,每一道阴影里都藏着见不得光的交易。 空气中弥漫着腐木、香和铁锈混合的怪异气味,偶尔传来兵刃相击的脆响,旋即又被压抑的呻吟吞没。 就在最阴暗的角落,那个干瘦的货郎正将一柄匕首推向桌面。 幽蓝的刃身缠绕着肉眼可见的寒气,仔细听去,竟有万千冤魂的絮语从刃口渗出。「此乃征西大将军墓中陪葬,饮过万人血,能斩生魂断轮回————」 他浑浊的眼珠扫过面前几个买家贪婪的面容,嘴角勾起诡秘的弧度。 就在交易即将达成之际,货郎眼角的余光突然捕捉到了那抹青衫。 时间在那一刻凝滞。 货郎脸上的贪婪瞬间碎裂成惊骇。 「不好!」货郎嘶哑的声音尚未落地,枯瘦的双手已猛地挥出。 摊位上所有「珍宝」应声爆裂。 淬毒的碧磷针如蝗群倾巢,裹挟黑烟的骷髅张开獠牙,缠绕怨魂的锁链绞成天罗地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网 这猝然的发难让周围的亡命徒都骇然后退,撞翻了邻近的摊位。 可齐云依然静立如初,青衫在邪风中纹丝不动。 「赊刀恶鬼,因果已至。」 清冷的声音如古钟鸣响,直接叩击货郎的元神。 但见齐云并指如剑,一缕赤金火苗自指尖跃出。 那火初如豆蔻,在触及邪气的刹那,竟铺展成滔天巨浪。 更奇特的是,这火焰所过之处,鬼市的污浊仿佛被净化。 碧磷针化作青烟消散,骷髅在尖啸中崩解,锁链上的怨魂竟露出解脱的神情。 货郎趁乱已没入迷宫般的巷道。 他对这里的每处暗门了如指掌,在阴影中穿梭如游鱼。 经过三个拐角,确信无人追来,他正要松一口气,却忽觉胸口一凉。 不知何时,齐云已立在巷道尽头。 承云剑甚至未曾完全出鞘,仅仅出鞘三寸,那道凝练到极致的剑气已贯穿虚空。 货郎低头看见自己胸前浮现的血线,焦灼的气息从切口弥漫开来。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齐云轻声道,指尖在剑柄上轻轻一叩。 当齐云的背影消失在鬼市入口,月光才敢重新酒落。 战战兢兢的围观者凑上前,只见货郎的残尸如两段焦炭,那柄作为诱饵的邪刃早已锈蚀成灰。 有眼尖的人发现,货郎僵硬的指缝间,还攥着半张未燃尽的符咒,那是他准备用来血祭整个鬼市的最后手段。 风中传来承云剑归鞘的轻吟,而在场的每个人心头。 汴梁城中。 明月楼作为三大青楼之一,正是华灯初上时分。 绣楼深处,一间雅致的绣房内,沉香自鎏金熏炉中袅袅升起,与窗外飘来的丝竹管弦交织成一片旖旎。 雕花窗棂半开,隐约可见远处画舫上的灯火倒映在汴河水中,碎成点点金芒。 梳妆台前,女子端坐于菱花镜前,身着一袭水红色罗裙,裙裾如花瓣般在绣墩四周铺展。 她执起一把象牙梳,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如瀑青丝。 镜中映出的容颜堪称绝色。 眉如远山含黛,自似秋水横波,朱唇不点而赤。 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换,都足以让见者心旌摇曳。 就在她拈起一枚芙蓉玉簪,欲斜插入鬓时,镜面忽然泛起细微的涟漪,仿佛雨滴落入静湖。 镜中景象微微扭曲,清晰地映出身后屏风之后,一道黑影缓缓晕开,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她拈着玉簪的纤指骤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镜中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庞上,血色如潮水般退去,最终苍白如初雪。 那双惯会传情的眼眸中,所有的妩媚在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恐惧与绝望。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试图呼救。他最大的本事便是在伪装上,一旦被找上门来,那便是代表着,他已然无处可逃! 镜中倒影凄然一笑,唇角扬起的弧度尚未成形便已凝固。 一道细微如发丝的剑气破空而来,带着凛冽的寒意,精准地没入他的眉心。 没有鲜血四溅,没有皮开肉绽,只在光洁的额间留下一个殷红的朱砂痣,宛若仕女图上最后的那一笔点染。 她身子轻轻一颤,如风中残荷般软软伏倒在梳妆台上。 云鬓间的步摇轻轻晃动,珠翠相击发出细碎的声响,很快归于沉寂。 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眸子渐渐失去神采,最终凝固成两潭死水。 薰香依旧袅袅,琵琶声隔着珠帘隐隐传来,窗外依旧是彻夜的笙歌曼舞。 无人知晓,这间雅室之内,一幅完美的皮囊之下,灵魂已被悄然诛绝。 齐云的身影在墨蓝色的海面上几次明灭,足尖轻点汹涌的波涛,竟如履平地。 咸涩的海风裹挟着浓郁的湿气,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前方那座岛屿的轮廓在风暴与永不止息的迷雾中若隐若现,怪石嶙峋如巨兽的獠牙,刺破翻涌的海面,岛上植被稀疏,只有些低矮、扭曲的怪异灌木紧抓着岩缝,透着一股死寂与荒凉。 循着那根最为粗壮、隐晦,几乎凝成实质的黑色因果线的最终指引,他登上了岛屿。 岛上的空气粘稠而沉重,在岛屿中心,一个隐蔽的、明显是凭藉强大力量硬生生在岩层中开凿出的简陋洞府,如同伤口般暴露在那里。 齐云缓步走入洞府。 内部空间不大,光线昏暗,只有几缕惨澹的天光从岩缝漏下,映照出飞舞的尘埃。 洞壁粗糙,带着新硎的痕迹,中央,天机子盘膝坐在一个由枯黄海草胡乱编织成的粗糙蒲团上。 他依旧穿着那身曾经显眼夺目的绯红道袍,但如今这袍子已破旧不堪,沾满了不知是泥泞、血污还是其他什幺秽物的斑驳痕迹,颜色黯淡。 他的面容不再是往日的蜡黄,而是一种如同陈年金纸般的死灰色,透着一股沉沉死气。 气息衰败到了极致,每一次呼吸都如同破败风箱的艰难抽动,浑身缭绕着一股浓郁不散、令人作呕的焦糊肉味,尤其是双眼处。 那里只剩下两个狰狞可怖的血洞,边缘皮肉翻卷,呈现出被极致高温或能量瞬间灼烧后的碳化焦黑,那是他妄图窥视「绛狩火」那不可名状之本源,所付出的、永不可逆的惨痛代价。 洞内的寂静被齐云轻微的脚步声打破。 天机子那空洞、流着污血的眼窝立刻「望」向了洞口方向。 他失去了眼球,但依然能「看见」来者。 他扯动干裂、满是血痂的嘴角,面部肌肉僵硬地牵动,发出如同破旧风箱竭力鼓动般的嘶哑笑声:「嗬————·————齐————齐云————你果然————还是找来了!」 齐云的目光平静如古井深潭,缓缓扫过状若从地狱爬出的厉鬼般的天机子,最终定格在那两个依旧在细微渗血的空洞眼窝上。 他淡淡开口,声音在狭小的洞府内清晰回荡:「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尔等盗门,倒行逆施,夺天地之机,窃众生之命,茶毒生灵,终酿此倾世大祸。 智光大师心怀慈悲,亦因尔等贪婪妄念而身化焦土,功德圆寂。 今日,便是这一切罪业清算之时。」 「清算?哈哈哈————」天机子猛地仰起那如同恶鬼般的头颅,发出一连串凄厉而癫狂的大笑,笑声在石壁间撞击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就凭你?!一个侥幸得了些机缘的小辈?! 就算本座根基已毁,道途尽断,双目已盲,神魂日夜受那业火煎熬,也绝非你可以轻辱! 本座————本座早就等你多时了! 想要我的命?那就一起来————一起来堕入这无间地狱吧!」 话音未落,他脸上猛地闪过一抹极致怨毒的决绝,枯槁如鸡爪的右手猛地擡起,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狠狠拍向自己的天灵盖! 「嗡!」 一股难以名状、充满亵渎意味的邪异能量,轰然自他残破的躯体内爆发开来! 墨汁般浓稠、仿佛连光线都能彻底吞噬的黑气,自他七窍与周身万千毛孔中狂涌而出,瞬间弥漫大半个洞府。 那黑气并非死物,其中缠绕、蠕动着无数哀嚎、扭曲的怨魂虚影,一张张痛苦到极致的面容在黑雾中时而凝聚,时而溃散,发出直接作用于元神本源的、令人战栗的尖锐嘶鸣,仿佛要将人的理智也一同拖入无尽的深渊。 与此同时,他身下那看似粗糙的岩石地面,陡然亮起刺目欲盲的血色纹路!那纹路古老、诡异,充满了不属于人间的恶意,瞬息间便交织、蔓延,构成了一座覆盖了整个洞府地面的邪异阵图。 阵图成型的刹那,洞府内的温度骤降至冰点以下,空气中凝结出细密的、带着污秽能量的黑色冰晶,簌落下。 连时光的流动都仿佛被这股极致的阴寒与邪恶所凝固,变得粘滞而缓慢。 他竟是以自身残存的所有生命精元与痛苦魂魄为最终祭品,强行催动了这道不知从何处得来、与敌偕亡的禁忌绝阵! 他要将这方寸之地,化为埋葬一切,连同他自己在内的绝对死域! 然而,面对这疯狂反扑,面对这扑面而来的、足以让寻常修士瞬间心神失守、魂魄离体的邪魂嘶嚎与极寒侵蚀。 齐云的眼神,依旧静如万古不变的深潭,不起丝毫波澜。 他甚至不曾移动分毫,只是眉心处那道玄奥古朴的「大黑敕令」微微一闪,一抹幽光掠过,有无形的法则之线轻轻拨动。 拒乱律法,生效。 那汹涌澎湃、足以湮灭生灵的邪异黑气,那哀嚎刺耳的万千怨魂,那足以冻结时空的极寒之力,在触及齐云身上,如同撞上了一堵绝对无形的壁垒,又像是汹涌浪潮遇到了深不见底的归墟。 尽数被一股超越常理的力量抚平、抵消。 随即,齐云手中承云,向前一斩。 没有璀璨的剑光,没有呼啸的剑气,甚至没有引动周遭灵气的剧烈波动。 只有一声轻若飞絮飘落,微如烛火熄灭的声响。 「噗!」 天机子脸上那癫狂、怨毒、带着最后一丝与敌偕亡快意的神情,骤然彻底凝固。 他所有的动作,体内疯狂奔涌的最后力量,脚下那刚刚亮起、尚未完全展露凶威的邪异阵图————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斩」之下,血肉碎裂! 洞府顿时一片死寂。 只有洞外那亘古不变、一遍遍拍打着礁石的苍茫海浪声,隐隐传来。 齐云静立片刻,因果熔炉之中,最后一根因果线,已如同燃尽的灯芯般,悄然断裂。 齐云转身,迈步,身影已从这荒僻的岛屿洞府中消失,仿佛只是一道幻影掠过。 洞外,风雨未歇,海雾愈发苍茫,将一切痕迹都掩盖在无尽的波涛与迷蒙之中。 仿佛从来无人来过,也无人离去。 第261章 盗门灭,因果了解,鬼门出! 第261章 盗门灭,因果了解,鬼门出! 洞府内,死寂如一块冰冷的巨石,沉沉压落。 天机子残破的躯壳被齐云斩灭,那试图与敌偕亡的邪阵血光尚未完全亮起,便如同被掐灭了最后一丝火星,彻底赔淡下去,只余下地面上几道焦糊扭曲的刻痕,证明着它曾经存在的痕迹。 萦绕不散的浓郁血腥与焦糊味中,齐云静立原地,承云剑不知何时已悄然归鞘,仿佛从未出过。 他面色无波,心神却沉入体内。 下丹田中,那座古朴的因果熔炉正发出低沉的嗡鸣。 炉内,原本对应着天机子的那根最为粗壮、凝实的黑色因果线,此刻如同被无形之火点燃的枯藤,从顶端开始,寸寸断裂、消散,化作缕缕精纯的黑气,被熔炉贪婪地吸收、 炼化。 随着这根主线的彻底湮灭,熔炉中央,那块一直沉寂的、疑似鬼门关碎片的黑色石块。 骤然起了变化! 它表面那些扭曲诡异的天然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幽光流转。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深沉、阴冥气息轰然爆发! 「嗡!」 熔炉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变彻底激发,炉壁上的因果丝线疯狂闪烁,炉内一直静静燃烧的、得自齐云本源的赤金色火焰,猛然暴涨,颜色转为深邃的绛紫,如同怒涛般将那黑色石块彻底吞没! 这不是毁灭性的焚烧,更像是一种激烈的淬链与碰撞。 在熊熊道火的煅烧下,黑色石块非但没有损毁,其上的幽光反而愈发炽盛,仿佛某种亘古的封印正在被强行冲开。 「咻!」 异变陡生! 黑色石块猛地一震,竟硬生生冲破了因果熔炉的束缚,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乌光,如黑色闪电般逆冲而上,无视所有经络壁垒,直贯齐云眉心! 紫府识海,天地剧震。 那尊盘膝而坐、与齐云容貌一般无二的少年阴神,似被外力惊扰,一直紧闭的双眸霍然睁开! 眸中原本清澈的灵光尚未完全显现,那道乌光便已悍然闯入,不容抗拒地一分为二,精准无比地没入了他左右双眼之中! 「呃!」 齐云本体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只觉得双目一阵刺骨的冰寒,仿佛瞬间被投入了万载玄冰之中,随即又化为一种奇异的灼痛。 紫府内,少年阴神的双眼已彻底化为纯黑之色。 那不是寻常的黑色,是吞噬一切光线的幽冥之黑。 瞳孔深处,隐约可见两点极细微的、如同漩涡般缓缓旋转的幽光。 就在这双眼化为漆黑的刹那,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密而诡异的联系,在齐云与这块石头之间建立起来。 齐云福至心灵,心念微微一动。 「嗡!」 一声轻响,仿佛来自灵魂深处。 端坐紫府的少年阴神骤然起身,身形一晃,竟直接脱离了齐云的肉身躯壳,自其头顶百会穴,轻盈地一步迈出! 齐云的肉身依旧保持着持剑而立的姿态,但眼神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而呆滞。 阴神出窍! 几乎在阴神离体的瞬间,荒岛之上,那原本就呼啸不止的海风骤然变得阴冷刺骨! 无形的阴风自虚空而生,裹挟着海域深处积累的万载寒煞与死寂之气,如同发现了绝佳的猎物,疯狂地朝着齐云这尊新生的、散发着纯净魂光的阴神席卷而来! 这阴风并非寻常气流,直透神魂本质,所过之处,空气仿佛都要冻结,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寻常阴神境修士,若无特殊法宝或功法护持,在这等程度的阴风冲刷下,恐怕不消片刻便会魂体冻结、灵智蒙尘,甚至可能被吹散魂体,道消神陨。 然而,齐云的阴神面对这蚀骨阴风,只是眉心的位置,那点红光骤然亮起! 光芒并不炽烈,却带着一股温暖、万邪不侵的意蕴,如同一盏风中不灭的孤灯,形成一道薄而坚韧的光膜,将阴神周身稳稳护住。 阴风嘶嚎着冲击在光膜之上,激起一圈圈涟漪般的波纹,却始终无法侵入分毫,只能徒劳地带走光膜外围一丝丝微不足道的寒气。 阴神立于风中,纯黑的眼眸冷漠地俯瞰着下方荒岛。 他心念再动,眼中幽光流转。 两道凝练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色眸光,自其眼中扫射而出,无声无息地笼罩向下方的岛屿。 眸光过处,景象骤变! 荒岛嶙的怪石、扭曲的灌木开始变得模糊、扭曲,仿佛被一层灰色的薄纱覆盖。 紧接着,一片迷迷蒙蒙的灰色雾气凭空涌现,迅速弥漫开来,将大半个岛屿笼罩其中。 雾气深处,景象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残破不堪的石质门楼,孤零零地矗立在雾气中央。 门楼样式古拙,充满了岁月斑驳的痕迹,门洞内是一片深邃的黑暗,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而在石门之后,一片低矮、简陋的土坯房轮廓,如同水墨画般,在灰雾中一笔笔勾勒出来。 泥泞的土路,歪斜的篱笆,枯死的槐树———— 这村庄的布局、样式,竟与齐云记忆中那个黄泥村,一般无二! 只是,此刻的村庄,死寂得可怕。 不见炊烟,不闻犬吠,没有人声,空空荡荡,仿佛所有的村民都被某种力量彻底抹去,只留下这片承载着过往的寂静空壳。 「这便是————鬼门关碎片衍化的幻境? 还是————某种真实的映照?」 齐云的阴神悬浮在村子上空,纯黑的眼眸审视着下方,心中惊异不定。 就在他心念电转,试图看得更真切时。 「吱呀!」 一声轻微却格外清晰的木门开启声,打破了村庄的死寂。 只见村子中央,一间看似普通的农家小院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裤腿挽到膝盖、肩上扛着一把陈旧锄头的男子,低着头,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他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 齐云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心神不由自主地一震! 那张脸,赫然是刚刚被他亲手斩灭于海外孤岛、形神俱灭的天机子! 第262章 石门,掌刑令! 第262章 石门,掌刑令! 此刻出现在村中的「天机子」,脸上再无平日的自信或是临死前的疯狂怨毒。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眼神空洞,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情感与记忆,只剩下最本能的躯壳。 他就像一个————准备下地干活的普通村民。 紧接着,随着天机子的走出。 「吱呀!」 「吱呀!」 两旁相邻的院落木门,也接二连三地被推开。 扛着锈迹斑斑柴刀的守陵人,提着破旧水桶的摆渡人,拿着竹编簸箕的「画皮人」,其此刻已是一副寻常村汉样貌。 以及腰间别着一把老旧镰刀的「赊刀人」。 他们纷纷走了出来。 无一例外,全都是一身粗布麻衣的农夫农妇打扮,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简陋农具。 —— 他们彼此之间,甚至还极其「自然」地点了点头,仿佛相识多年的乡邻,然后便默不作声,汇合成一股沉默的人流,步履蹒跚地,朝着村外那片笼罩在灰雾中、看不真切的「田地」走去。 这一幕,诡异到了极致! 曾经搅动风云、手段狠辣、视众生为棋子的盗门核心,此刻竟如同被洗去所有铅华与罪孽,化作了这诡异村庄中最普通的「村民」,进行着枯燥而麻木的「劳作」! 本书首发 体验棒,??????.??????超赞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齐云的阴神悬浮于空,纯黑的眼眸死死盯着下方这一幕,心中浪潮翻涌。 这鬼门关碎片,竟能将亡者的残魂或是因果印记,以这种方式「收容」、「显化」? 然而,未等他细究这背后的奥秘,异变再起! 那座残破石门的门楣之上,灰褐色的石皮忽然一阵蠕动,仿佛有什幺东西要破石而出。 「噗!」 一声轻响,如同血肉撕裂。 一枚拳头大小、通体血红、布满扭曲血管的眼瞳,猛地自门楣正中钻了出来! 眼瞳甫一出现,便带着一股冰冷、邪恶、充满窥探与贪婪的意志,眼珠毫无迟滞地一转,瞬间就锁定了悬浮于村庄上空的齐云阴神! 被这血眸盯住的刹那,齐云顿时感到一股无形的、足以冻结思维的力量缠绕而来,阴神体表的赤金光膜都剧烈波动起来,仿佛要被这股力量侵蚀、穿透。 同时,一段记忆碎片自然而然地浮上齐云心头。 那是守陵老头临死前的话语。 「此宝虽好,欲要炼化使用,代价极大————我守陵一脉,亦不过勉强借用,仍不免寿元枯竭,人鬼难分!」 这代价,是针对凡俗修士,妄图掌控远超自身位阶的幽冥权柄,所必须承受的反噬与侵蚀! 「吾乃大黑敕令,亲封掌邢行走! 执律法,断因果,岂是尔等窃取权柄的魍魅之辈可比!」齐云心中冷笑。 一股源自元神深处,威严与堂皇之气,自齐云阴神深处勃然爆发! 根本无需齐云催动,他阴神眉心处,那道代表着天地律法认可、象征着正统权柄的「大黑敕令」符文,骤然浮现! 符文绽放出深邃、威严的乌光,虽不耀眼,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不容亵渎的浩荡律法之力。 如同无形的惊雷,朝着那血色眼瞳猛然一震! 「嗡!」 虚空似乎都随之震颤。 那枚血色眼瞳,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哀鸣,瞳孔中瞬间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随即猛地闭合. 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与创伤,死死缩回了门楣之内,再不敢显露分毫。 紧接着,一直隐于齐云体内的玉简虚影自主飞出在他阴神面前缓缓展开。 玉简中央,那枚代表着齐云「掌邢行走」身份的令牌激射而出。 令牌只有巴掌大小,通体黝黑,散发着微弱的律法光辉。 它朝着那石门飞去,靠近石门,尝试性地按下数次,那石门表面却只是荡漾开一圈圈微弱的涟漪,根本无法留下任何痕迹。 此刻,石门门楣之上,那刚刚闭合的血色眼瞳,竟再次裂开一道缝隙,幽幽地朝齐云阴神看来。 这一次,目光凝聚! 在齐云纯黑眼眸的视角中,那石门内的深邃黑暗里,一道模糊不清、却散发着令人心悸气息的黑影缓缓凝聚,它擡起一只同样模糊的手臂,隔空对着齐云的阴神,做出了一个「摄取」的动作! 一股无形的、针对神魂本源的剥离之力骤然降临,仿佛要将齐云阴神中某种核心的东西强行抓取出去! 大黑敕令符文再次震动,乌光大盛! 比之前更加磅礴的律法之力轰然扩散,如同涤荡污秽的天河之水,冲刷而过。 「噗!」 那刚刚凝聚的黑影,连同那只裂开的血色眼瞳,便瞬间溃散、消融。 这一次,它们未能再缩回石门。 溃散后的能量并未完全消失,其中最为精粹的一缕黑光,被大黑敕令的力量强行拘束、提炼,如同百川归海,猛地注入到了那枚悬浮的掌邢令牌之中! 「铮!」 令牌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了一圈,从巴掌大小变成了接近一尺长。 令牌表面的纹路变得愈发繁复、深邃,隐隐勾勒出锁链与刑斧的虚影,其散发出的气机更是节节攀升,浩大而威严,远胜从前! 完成蜕变的令牌,无需指引,再次化作一道流光,带着无可抗拒的律法威严,狠狠地朝着那座残破石门印去! 「轰!」 这一次,不再是无声的涟漪。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两个世界发生了碰撞。 令牌结结实实地烙印在了石门的中心位置! 一个复杂、玄奥、由律法之力构成的暗金色符文,深深地刻印在了石门之上,光芒流转,与石门本身的幽冥气息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与制约。 烙印完成,令牌似有灵性般轻轻一震,化作流光飞回展开的玉简之中。 玉简随之合拢,虚影淡化,重新隐入齐云阴神的眉心,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下方那座诡异的黄泥村幻象,连同那座被烙印了符文的残破石门,开始剧烈地波动、扭曲,如同水中倒影被投入了石子,迅速变得模糊,最终「啵」的一声轻响,彻底消散在弥漫的灰色雾气中。 灰雾也随之退去,荒岛嶙峋的怪石与呼啸的海风再次成为视野的主体。 一切消散的刹那,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作用在齐云阴神之上。 「嗖!」 他的阴神甚至来不及多做思考,便被这股力量强行拉扯,如同归巢之燕,瞬间没入了下方那具一直呆立原地的肉身头顶。 天灵盖处光华微闪,肉身空洞的眼神瞬间恢复了神采。 齐云身躯微微一晃,重新掌控了身体的感觉回归。 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潮湿空气,眼神中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惊异与恍然。 就在这时,他眉心处光芒一闪,那卷大黑天律法玉简的虚影再次自主浮现。 齐云的信息文字,此刻已然生出变化! 第263章 位阶晋升,神通缉凶! 第263章 位阶晋升,神通缉凶! 元神归位,波澜渐平。 齐云身躯微震,双眸重现神采,他尚未来得及细细体悟此番收获,眉心处便是一热,玉简虚影,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其上,原本古朴沉静的文字,流淌着微光,其上的信息已然更新: 【北阴酆都黑律】 【代天行律,维序阴阳】 【位阶:掌刑行走(乙)】 【持律:破妄无怖,定念熄嗔。违者斩寿!】 【权柄:往生冥牒】 【律法:拒乱,巡幽,缉凶。】 目光久久凝滞于令牌「位阶」一栏,那铁画银钩、墨色沉凝的「乙」字,仿佛带着某种灼人的温度,烙印在他的眼底。齐云先是一怔,心湖如投石入水,涟漪骤起,随即,那紧绷的嘴角终究是难以抑制地微微扬起,勾勒出一抹糅杂着恍然与由衷欣喜的笑意。 「升官了?」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快。 依据过往对这地府权柄体系的揣摩,「丙」字位阶,不过新晋之员,乃是巡弋街巷,处置些寻常琐碎,充其量只是行走于阴阳边缘的「协警」。 而此刻,位阶擢升,虽则【持律】与【权柄】名录未增,但那凭空浮现、笔锋锐利的【律法:缉凶】四字,却重若千钧,意义非凡! 这意味着,他不再仅仅是维系既定秩序、被动响应的辅佐者,而是真正被赋予了主动追索、勘验、乃至擒拿诛邪的权责! 自此,可独当一面,名正言顺地去清算那些潜藏于阴影之中,扰乱阴阳、祸乱人间的妖邪魔祟。 他这个「掌刑行走」的职衔,至此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名副其实,手中所执之「刑」,终有了清晰而明确的指向! 欣喜之余,齐云心思电转,过往种种线索于脑海中飞速串联、碰撞。 他意识到,自己此番怕是沾了一次天大的机缘。 那方神秘石门,其根脚已然可以确定,必是鬼门关的一块核心碎片,不知何故流落凡尘,为盗门祖师所得。 然此等幽冥重器,岂是凡俗所能凯觎驾驭? 如今,这石门落入己手,便等同于地府流落在外的重要权柄象征,亟待回收。 而这「回收」二字,绝非简单的拾取纳物。 其中关窍,在于需以正统的地府权柄,将其彻底炼化、标记、打下独属于幽冥的烙印。 自己先前位阶仅为「丙」,身份令牌位格不足,灵光晦暗,难以在这等重器上留下有效的权柄印记。 可观测如今地府情势,恐怕已是神祇隐没,秩序待兴,再无更高阶的神官可供差遣。 那幺,「大黑敕令」,或许是权衡之下的自动响应,或许是残存意志的「勉为其难」,只得临时擢升他的位阶,拔高其令牌权柄,以便他能顺利完成这关键的「回收」使命! 「如此说来,我此行竟是三喜临门,收获远超预期。 齐云眼中精光湛然,心中细细盘点,「其一,将盗门核心妖人尽数诛除,彻底清算此番恶业因果。 待回归神仙山五脏观内景地,引动因果熔炉炼化此间业力,必能得到一笔极为丰厚的「因果印」反馈。」 「其二,便是成功解封并初步掌控了这鬼门关碎片。 虽因其本质过高,尚无法随心驾驭其全部威能,但既已打下自身权柄烙印,便如种下一粒道种,假以时日,以自身法力与幽冥气息徐徐温养祭炼,必能成为自身一大依仗。」 「其三,便是这意料之外的位阶晋升,与新得的【缉凶】神通!此乃立身之根基,意义非凡。」 收获之丰厚,远超他之前下山时所料。 这让他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个更深的念头:这一切种种,真的仅仅是机缘巧合,运气使然吗? 他此番下山,跨界降临此方时间线的大干王朝,会不会本就是冥冥之中,某种更高层面的意志所牵引,带有特殊的使命而来? 盗门妖人持鬼门关碎片,行逆乱阴阳之举,欲使汉水鬼蜮重现人间,一旦功成,业力滔天,生灵涂炭。 而自己身为地府如今在人间唯一的「差人」,天然负有收回地府失物、维护阴阳秩序之责。 此乃因果牵连之始,亦是职责所在。 自己果断出手,阻止鬼蜮洞开,消弭了一场大祸,此为一功;随后又顺藤摸瓜,主动起心动念,犁庭扫穴,将盗门余孽彻底铲除,履行「掌刑」之责,肃清因果,此为二功。 正是这般圆满完成了职责,引动了冥冥中地府权柄规则的感应,方才降下如此丰厚的「奖赏」! 这些猜测虽尚无实证,但以齐云如今对因果之道的理解与日渐敏锐的灵觉,已然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那贯穿始终、环环相扣的脉络。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此间种种,绝非偶然。 「如此看来,我在这大干世界的每一次降临,恐怕都非随机————」 齐云静立原地,心中却似投入巨石的深潭,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去。 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每一次踏入这阴阳交织的舞台,都绝非偶然,而是背负着某种特定的、沉甸甸的「任务」。 以地府人间行走的独特身份,去精准地斩断、消除那些足以引动滔天业力、严重干扰阴阳平衡的因果孽债! 思绪如同奔流的江河,一旦决堤,便不可避免地冲向更为宏阔的领域。 一个大胆甚至有些骇人的推论逐渐成形。 「地府如此藉助我这般微末之手行事,甚至不惜耗费本源,临时提升我的位阶,赋予重权————难道根本原因在于,那本该运转万古、秩序井然的阴曹地府自身,如今已难以为继,陷入了某种巨大的困境之中?」 「必然是如此了!」这个念头一经闪现,便如野火燎原,迅速占据了他的思考核心。 「阴曹地府定然是遭遇了惊天动地的变故,其严重程度,甚至导致连鬼门关」这等象征着地府门户与秩序的核心建筑都崩碎、遗落! 权柄大量流失,阴阳法则失序错乱,这才导致阳间鬼物滋生,鬼蜮难除,秽气弥漫。 而这些因阴间秩序崩坏而直接产生的庞大业力,其最终的因果报应,恐怕都要算在如今虚弱的地府头上!」 第264章 斩因消孽,地府之窥! 第264章 斩因消孽,地府之窥! 齐云沿着这个思路,继续深思。 「地府虽超脱于时间长河,居于不可言说的特殊维度,但业力这种力量,一旦缠身,必然会导致其自身运转不灵,神通晦涩,甚至可能加速其整体的崩坏进程。 而我这个被大黑敕令」敕封的掌刑行走」,其真正的、最深层的使命,或许就是帮助如今这虚弱不堪、乃至近乎停滞的地府,一点点收回流失在外的权柄碎片。 化解那积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陈年旧债,铲除滋生的孽障,以期————有朝一日,能够重建阴曹地府的秩序与威严!」 想到这里,齐云心中隐隐勾勒出一片朦胧而庞大的图景,仿佛看到了一条布满荆棘的道路。 然而,更多的迷雾也随之汹涌而来,将前路笼罩。 为何偏偏是自己被选中? 这背后是纯粹的偶然,还是隐藏着更深沉的因果? 为何要先从熟悉的2025年,被拉到一个似是而非、世界线迥异的1995年? 这其中巨大的差异,是否还隐藏着地府更深层的、未曾言明的用意? 那神秘的五脏观偏偏坐落于此间,它究竟扮演着何种关键角色? 观内那能够熔炼因果的熔炉、玉简、绛狩火,这些远远超出人间的宝物,它们的真正源头又是什幺? 还有那曾试图窃据他因果、神秘莫测的石人童子庆云,它究竟知道些什幺惊天秘密? 它的真实身份,又是何等的存在? 千头万绪,错综复杂,如同万千乱麻般交织在脑海,剪不断,理还乱。 齐云深知,以目前掌握的这点有限线索,若强行推演,只会陷入无端的妄念之中,徒然扰乱心神,于实际无益。 「罢了,线索不足,多想无益!」 他心念如铁,意志如刀,猛地一斩,如同利剑斩断乱麻,将诸多纷杂扰攘的思绪强行压下,归于沉寂。 「当务之急,是先彻底熟悉这新得的「缉凶」神通。」 一念及此,他不再有任何犹豫,当即心沉意寂,收敛所有杂念,意念高度集中,引动神通。 「嗡!」 神通甫一催动,齐云便觉眉心深处的紫府猛地一空! 仿佛那里瞬间被凿开了一个无形的空洞。 盘坐于其中的少年阴神,竟被这神通瞬间抽走了近半的本源力量,原本凝实如琉璃的身形骤然变得虚幻、透明了几分,一股源自元神最深处的、强烈的虚弱和空洞感猛地袭来,让他眼前甚至微微一黑。 与此同时,外在的肉身也立刻产生了剧烈反应。 齐云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不见丝毫血色,额角、鼻尖甚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了细密冰冷的汗珠,四肢百骸都传来一阵乏力之感。 这「缉凶」之术的发动,代价竟如此巨大,一次便要消耗他足足五成的元神本源之力一随着元神之力的剧烈消耗,齐云周身景象顿生异变。 道道浓稠如墨的黑雾自虚空中无声无息地弥漫而出,缭绕在他身后,散发出森严冰冷的幽冥气息。 紧接着,只听「锵哪」一声若有若无的金铁轻鸣,一条细长的黑色锁链自黑雾中心如毒蛇般激射而出,悬浮于齐云身侧。 这锁链通体幽黑,仅有婴儿手臂粗细,但其上铭刻着无数繁密深邃的暗金色符文,那些符文微微流转,散发出凛冽律法威严。 其形态气质,与齐云曾在超度亡魂和遭受穿心之罚时,见过的巨大锁链极其相似,只是规模小了无数倍。 锁链完全由齐云心念操控,如臂使指。 他心念微动,想测试其速与准,身形一晃,「日巡」遁法施展,几个呼吸之后,其便出现在岛屿山林中。 位于一条正俯首在溪边饮水的林鹿身前。 那林鹿受此惊吓,浑身皮毛一炸,四蹄发力,转身便欲狂奔逃窜。 「去!」齐云目光一凝。 悬浮身侧的黑色锁链应声而出,速度快得超越视觉捕捉的极限,仿佛直接穿透了空间,无声无息地没入了林鹿的头颅之中! 奔跑中的林鹿身形骤然僵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保持着奔跑的姿势轰然倒地,四肢微微抽搐,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却连一丝声音都无法发出。 齐云清晰地感受到,锁链的另一端,已然精准地缠绕、禁锢住了林鹿那微弱懵懂的兽魂元神。 只需他心念再动,便可轻易将这兽魂搅碎,或是强行将其从肉身中拉拽而出! 他本为测试,无意杀戮。 心念一转,锁链瞬间松开束缚,如同灵活的黑色游鱼,「嗖」地一声缩回身后翻涌的黑雾之中。 那林鹿顿感束缚消失,惊魂未定地挣扎起身,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头也不回地窜入密林深处,消失不见。 自锁链出击,至收回消散,前后共计维持了约五息时间。 五息一过,齐云身后的浓郁黑雾便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悄然消散于空中。 那股萦绕周围的森严幽冥之气也随之褪去。 「缉凶————果然是一门直接针对元神的杀伐神通!」 齐云感受着紫府中传来的虚弱感,心中却是满意,「消耗五成元神之力,维持五息时间。 威力不俗,用于突袭、擒拿,尤其是对付那些擅长遁术或肉身强横但元神相对脆弱的敌人,堪称利器!」 初步掌握了缉凶神通的功效,齐云又将注意力投向那已融入自身阴神的鬼门关碎片。 他心神沉入,试图感知其状态。 下一刻,一副模糊的画面自然浮现在心湖。 那扇残破的石门依旧矗立于无尽的黑暗虚空中,门楣之上,由掌刑令牌烙印下的暗金色律法符文,正持续闪烁着稳定的光芒,如同一位尽职的工匠,在不断炼化。 至于石门之后那片曾显化出的黄泥村景象,此刻已全然不见,唯有一片深邃、沉寂、 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看来,即便位阶提升至乙」,想要完全回收炼化这鬼门关碎片,也非一蹴而就之事,仍需时日温养与磨合。」 齐云心中明了,倒也不急,这等重器,若能轻易掌控,反而不合常理。 此间诸事已了,收获巨大。 他最后环顾了一眼这座荒僻的海岛,不再停留。 身形一转,面向襄阳城的方向,青衫在渐息的海风中微他一步踏出,身影便已如青烟般融入苍茫海天之间,消失不见。 第265章 烟火襄阳,禅寺晚钟 第265章 烟火襄阳,禅寺晚钟 烟火襄阳,禅寺晚钟。 襄阳城。 烈日当空,炙烤着青石板路,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护城河的水位早已恢复正常,浑浊的黄汤变得略显清澈,倒映着修缮一新的城墙垛口。 曾经被阴煞黑水浸泡、冲刷的痕迹,已被新的泥沙和生命力顽强的青苔覆盖,只在一些不易察觉的角落,残留着几许难以洗净的暗沉颜色。 城中主街,车马粼数,人流如织。 小贩的吆喝、牲口的嘶鸣、茶馆里说书人的醒木声交织在一起,喧嚣而充满活力。 菜市口更是热闹非凡,湿漉漉的地面混杂着菜叶和鱼鳞,空气里弥漫着果蔬的清新、 生肉的腥膻以及熟食的香气。 「三文!就三文!你这菜叶子都蔫了,昨日定然淋了雨————」 一个穿着粗布褂子的妇人捏着几根青菜,与菜贩争得面红耳赤。她的声音尖锐,表情投入,仿佛这区区一两文钱的得失便是天大的事情。 菜贩梗着脖子,挥舞着沾满泥污的手,唾沫横飞地强调着自己的菜是如何新鲜水灵。 然而,争到激烈处,妇人的声音却莫名地顿了一下,眼神有刹那的恍惚,她似乎———— 似乎记起了一种浸入骨髓的冰冷,一种连灵魂都要冻结的死寂,但那感觉飘忽如丝,瞬间便被眼前菜贩更大的嗓门扯回了现实。 她用力甩了甩头,像是要驱散那无端的寒意,随即又更加起劲地还起价来,只是最终成交时,竟莫名比预想中多给了半文钱,看着菜贩愕然又欣喜的脸,她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嘟囔着「算了算了,都不容易」,拎着菜篮匆匆走了。 旁边的肉铺前,一个膀大腰圆的屠夫正熟练地剁着骨头,刀起刀落,干脆利落。 他一边招呼着客人,一边习惯性地瞥了眼街角。 那里原本有个总爱赊帐的醉汉,前几日洪水时似乎————不见了?屠夫挥舞砍刀的手臂微微一顿,随即又更加用力地剁下,震得案板嗡嗡作响。 他冲着里间喊了一嗓子,让婆娘给隔壁刚刚失去儿子的独居老妪送半斤猪肝去,「就说今天卖剩的,不新鲜了,让她别嫌弃。」 「悦来酒楼」二楼雅座,划拳行令之声震天响。 几个绸缎商人喝得满面红光,撸起袖子,脖颈青筋暴起,为谁多喝一杯谁少喝一口争得不可开交。 喧闹声中,其中一人举着酒杯,正要一饮而尽,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那恢复平静的汉江江面,动作骤然僵住。 杯中晃动的酒液,恍惚间化作了漆黑如墨、翻涌着无数鬼面的浪涛,耳畔似乎响起了那日城破前的绝望哭喊。 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杯中酒洒了大半。 「王兄?怎幺了?快喝啊!」同伴催促道。 他回过神,看着同伴们催促的目光。 他放下酒杯,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却缓和了许多:「罢了罢了,今日————便算我输了这一拳,我喝便是。」 说罢,重新满上,仰头饮尽,只是那酒入喉,似乎比往常多了几分辛辣,也多了几分————庆幸。 街面上,衙役们依旧按部就班地巡着街。 步伐也不似秦骁在时那般雷厉风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散。 他们走过曾经被灾民冲击、如今已修补好的坊门,眼神偶尔会掠过某些角落,那里或许曾有过激烈的搏斗与喷洒的鲜血,但现在,只有几只土狗在懒洋洋地晒太阳。 一个年轻差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刀柄,又很快放开,对着身边一个因为摊位稍微越界而与人争执的老农,只是摆了摆手,含糊地说了一句:「往里收收,别挡了道就行。」并未如往常般厉声呵斥或索要孝敬。 太守府后院,花香鸟语。 襄阳太守褪去了官袍,穿着一身舒适的常服,坐在凉亭里,慢悠悠地品着新到的香茶。 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他看起来气色红润,比之洪水围城时的仓皇憔悴,判若两人。 侍女在一旁轻轻打着扇,一切都显得那般闲适安逸。太守端起茶杯,凑到唇边,正要细品,目光却落在亭边池塘那粼粼波光之上。 那日光下的金芒,陡然间与他记忆中那道连接天地、撕裂鬼蜮的煌煌雷柱重合了一瞬。 他手一抖,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带来轻微的刺痛。 他怔了怔,缓缓放下茶杯,对着侍立一旁的管家吩咐道:「去————去帐上支些银钱,看看城中还有多少房屋被毁尚未修葺的人家,酌情再补贴一些。 还有,今夏的税赋————上报时,就按往年八成计算吧。」 管家愕然擡头,见太守已闭目养神,不再多言,只得躬身称是,心中却暗自嘀咕,老爷经此一劫,脾性似乎宽和了许多。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温柔而又强制地抚平了这座城市的创伤,并将那惊心动魄、 关乎存亡的集体记忆,悄悄地蒙上了一层薄纱,淡化、模糊,最终沉入日常的烟火尘埃之下。 人们依旧为生计奔波,为琐事烦恼,只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那被掩盖的恐惧与绝望会悄然探头,带来一刹那的失神,旋即又被更强大的生活惯性拉回。 这失神之后,心底却仿佛被那极致的黑暗洗涤过,生出些许以往不曾有的豁达,对身边的人和事,也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宽容。 这是一种奇特的愈合力,是幸存者本能地拥抱生命,对抗虚无的方式,带着几分麻木,也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微妙觉醒。 夕阳将金色的余晖洒在金山寺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庄严宁静的光芒。 大雄宝殿内,梵唱悠扬,檀香袅袅。数十名僧人身着海青,神色肃穆,正进行着每日的晚课。 木鱼声清脆而有节奏,与宏亮的诵经声交织,充盈着殿宇的每一个角落,仿佛能将世间一切纷扰都隔绝在外。 就在这一片祥和、规律的禅音之中,殿门内的阴影处,空气如同水纹般轻轻荡漾了一下。 下一瞬,一道青衫身影毫无征兆地凝实,悄然出现在那里,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只是无人察觉。 第266章 鬼蜮已封,超度亡魂! 第266章 鬼蜮已封,超度亡魂! 齐云突然出现在大殿之中,并未打破殿内的庄严气氛。 靠近殿门的几个年轻僧人最先有所察觉,诵经声微微一顿,眼角余光瞥见那陌生的身影,脸上不由得掠过一丝诧异。 但他们并未惊慌失措,也未停止诵经,只是将目光投向坐在前列的首座和尚。 那首座和尚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敦厚,眼神澄澈,身披赤色袈裟,正是此前主持的大弟子,如今金山寺的新任住持,慧明大师。 他似有所感,诵经声略微放缓,沉稳地擡起头,自光与殿门口的齐云相遇。 看清来者面容,慧明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无比的敬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先双手合十,对着佛像深深一拜,完成了当前一段经文的领诵,这才从容起身。 他转向众僧,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继续晚课,心念勿杂,勿扰禅定。」 众僧闻言,虽心中好奇,却皆垂眸敛目,口中的诵经声在短暂的调整后,恢复了之前的流畅与洪亮,木鱼声声,依旧稳定。 整个大殿,除了多出一道青衫身影,仿佛什幺都未曾改变。 慧明这才整了整袈裟,快步走向齐云,距离数步时便停下,双手合十,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充满了由衷的敬意:「齐云前辈!大驾光临,未曾远迎,恕罪恕罪! 晚辈这便去请方丈!」 他口中的方丈,自然指的是接任智光衣钵、如今金山寺真正的掌舵人。 齐云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声音平静:「有劳。」 慧明不敢怠慢,再次一礼,这才转身,步履略显急促却不失沉稳地向着后堂方丈室方向而去。 殿内,诵经声依旧,禅香依旧,唯有那悄然伫立的青衫,为这佛门净土带来一丝不一样的气息。 不多时,一位身披明黄架裟、面容清癯的老僧,在慧明的陪同下匆匆赶来。 他便是智光方丈的弟子,如今金山寺的方丈,法明禅师。 他虽继任不久,但气度已然沉凝,隐隐有乃师之风。 法明方丈见到齐云,快步上前,未等齐云开口,便已是深深一揖,执的是晚辈之礼,神色极为恭谨:「阿弥陀佛! 齐前辈驾临,敝寺蓬毕生辉!日前见前辈力战伤重,贫僧与阖寺僧众日夜悬心,今日得见前辈风采更胜往昔,伤势尽复,实乃苍生之幸,佛门之幸!贫僧心中大石,总算落地矣!」 他的话语真挚,带着明显的激动。 齐云伸手虚扶,淡然道:「方丈不必多礼,贫道侥幸而已。今日前来,是想询问汉水封印之事,不知后续如何?」 法明方丈连忙道:「正要禀告前辈。汉水封印之事,幸得清微观主、静湛道长、朝林大师以及明空大师鼎力相助,已于五日之前彻底完成。 诸位前辈以先师所遗罗汉金身为阵眼,辅以佛道两门无上秘法,勾连地脉,引动浩然正气,已将那道鬼蜮印记牢牢封镇于江底。 依清微观主所言,百年之内,当可无忧。」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歉然:「静湛道长、清微观主与朝林大师他们在寺中等候前辈三日,见前辈迟迟未归,而他们皆是各自山门之主,教务繁忙,不便久离,只得留下书信,托贫僧转交前辈,并再三叮嘱,待前辈归来,务必代为致意。」 齐云点头表示理解:「有劳诸位挂念,也辛苦方丈了。」 「不敢。」法明侧身相请,「前辈,请移步方丈室叙话。」 两人来到清净雅致的方丈室。 法明请齐云上座,亲自奉上香茗,这才从一方上了锁的紫檀木匣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三封书信,双手奉与齐云。 齐云接过,逐一拆看。 第一封是清微观主的,信笺之上,笔走龙蛇,墨迹酣畅淋漓,一股豪迈之气扑面而来:「齐云道兄:汉水之事已了,封印稳固,百年可期,道兄可放心! 此役多亏道兄力挽狂澜,焚江诛蛟,智光大师亦得证菩提,壮哉!快哉! 贫道我与静湛、朝林在寺中等你三日,酒都温凉了数回,也不见道兄踪影,秦骁那小子,经此一劫,看破红尘,铁了心要随我入道,我已收他为徒,带返清微观。 他日道兄若有暇,定要来我清微山上,我等再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清微手书。」 第二封是静湛道长的,字迹瘦硬通神,如出鞘之剑,言辞简洁直率:「齐道友:封印已成,无恙。保重。—静湛。」 第三封是朝林大师的,用的乃是工整的楷书,一笔一划,法度严谨,透着佛门的郑重与肃穆:「齐云道友尊鉴:汉水鬼蜮之劫,赖道友与智光师兄舍身取义,终得平息。 封印事宜已毕,根基稳固,众生得安,善莫大焉。 道友神通广大,慈悲为怀,贫僧感佩五内。 盼他日有缘,道友能驾临敝寺,再论道妙。南无阿弥陀佛。朝林合十。」 齐云细细看完,脸上不禁露出莞尔一笑,尤其是看到清微观主信中提及秦骁拜师之事,更是微微点头。 秦骁能寻得自己的道途,亦是缘法。 「可有笔墨?」齐云放下书信,看向法明。 法明连忙准备好文房四宝,亲自研墨。 齐云略一沉吟,提笔蘸墨,在一张新笺上挥毫而就。 齐云回信,首先告知众人,盗门天机子、货郎、摆渡人、画皮人等核心余孽已被他尽数剿灭,根除后患,请他们放心。 接着笔锋一转,提出自己的隐忧,认为盗门能布下如此大局,其背后恐有庙堂势力或更深层的隐秘组织支持,提醒诸位同道日后还需多加留意,警惕其死灰复燃,再蓄阴谋祸乱天下。 最后,则表达了对诸位道友的感谢与敬意,并言明若有机会,定当拜访。 写毕,他吹干墨迹,将原件递给法明:「有劳方丈,将此信内容誊抄数份,分别送往清微观、青城山以及朝林大师处。」 法明双手接过,郑重道:「前辈放心,贫僧即刻安排妥当人手,必亲自将信送至各位前辈手中。」 齐云颔首,目光扫过这间充满禅意与智光大师气息的方丈室,缓声道:「方丈,金山寺因镇守汉水鬼蜮而迁至襄阳,如今鬼蜮之劫已消,智光大师亦已功德圆满,以身殉道,化劫而去。 此间因果,可谓了结。如今金山寺浴火重生,日后弘扬佛法,普度众生之重任,便落在方丈肩上了。」 法明神色一凛,双手合十,肃然道:「阿弥陀佛! 前辈教诲,贫僧谨记于心。 必当恪守戒律,励精图治,不负先师遗志,亦不负前辈今日点拨之恩。」 齐云见状,知他已明己任,便不再多言,洒脱一笑:「如此甚好。 此间事了,贫道与这襄阳城的因果,亦算了结。 去也,去也!」 话音未落,他一步迈出方丈室,身形在院中仿佛化作了一道淡淡的青烟,清风拂过,人影已杳然无踪。 法明望着齐云消失的方向,怔立片刻,方才深深一拜,口中低诵佛号。 汉水之畔,夜幕初垂,星子稀疏。 齐云的身影悄然出现在江边。 他并未耽搁,心念一动,眉心光华微闪,少年阴神一步迈出,悬浮于肉身之前。 阴神双眸之中纯黑之色流转,已然运起了法眼,朝着那深沉如墨的江底望去。 法眼之下,江水变得透明,只见江底深处,并非一片黑暗。一道柔和而坚韧的七彩光罩,如同一个倒扣的琉璃碗,静静地笼罩着一片区域。 光罩之上,佛门的「卍」字金光与道家的雷霆符篆交相辉映,更有无数细密如星斗的符文在其中流转不息,散发出磅礴而稳固的封印之力。 光罩核心处,一点暗金色的光芒最为炽盛沉凝,那正是智光金身所化的阵眼。 整个封印浑然一体,与江底地脉紧密相连,将那一道试图汲取阴煞复苏的「鬼蜮印记」牢牢镇压,难以撼动分毫。 齐云阴神见状,暗自点头。 清微、静湛、朝林他们果然手段非凡,此封印确如他们所言,稳固非常。 他阴神归窍,静立江面,双手自然结印,嘴唇微动,开始诵念那玄奥的《度人经》往生神咒。 起初声音细微,如同耳语,但随着经文流转,声音渐渐宏大,仿佛与整个江面、与这方天地产生了共鸣。 随着诵经声响起,齐云阴神身后,一片无边的黑暗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那并非邪恶的黑暗,而是宁静、深邃、象征着轮回归宿的幽冥之域。 平静的江面上,开始有点点莹白、灰蒙的光点浮现。 这些光点迅速凝聚成形,化作一道道茫然、虚幻的身影。有衣衫褴褛的农夫,有惊恐未定的妇孺,有身着官差的汉子,有江湖客打扮的游魂———— 他们都是在此次劫难中,或被洪水吞噬,或被阴煞侵蚀而亡的无辜生灵。 此刻,在往生经文的接引下,一条条宽窄不一、闪烁着微弱白光的道路在这些亡魂脚下延伸,没入齐云身后的无边黑暗之中。 亡魂受到了指引,默默地、有序地踏上了各自的归途,身影逐渐淡化,最终消失在黑暗里,去往他们应去的彼岸。 就在这时,江底那七彩封印的核心,暗金阵眼处,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 一道凝实、祥和、散发着淡淡檀香与纯净佛力的魂魄,自金光中缓缓升起,脱离江底,悬浮于江面之上。 其容貌,正是智光大师! 只是此时的智光魂魄,不再是临终前的枯槁,亦非战斗时的怒目金刚,而是宝相庄严,面色红润,眼神中充满了智慧与慈悲,周身佛光缭绕,宛如真佛临世。 他先是极其诧异地看向正在诵经的齐云。 齐云诵经声不停,纯黑的眼眸迎上智光的目光,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平和而带着敬意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智光魂魄见状,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绽放出一个无声的、充满解脱与欣慰的大笑。 他双手缓缓合十,对着齐云,深深一礼。 礼毕,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恢复平静的襄阳城,眼中最后一丝牵挂化为乌有。 他擡步向前,脚下,一条纯粹由金光铺就、宽阔而庄严的大道凭空出现,直通幽冥深处。 智光步履从容,踏足其上,一步,两步————身影在金光中愈发显得神圣而高大。 几步之后,他的身影便与那金光大道一同,渐渐模糊,最终彻底融入那片接引的黑暗之中,唯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慈悲佛韵,久久回荡在江面之上。 齐云的诵经声也在此刻缓缓停歇。 他望着智光消失的方向,默然片刻。 夜风吹拂,江流不息,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唯有那江底隐伏的七彩光华,与星空遥相呼应,默默守护着这座重归平静的城池。 第267章 明月照江,福至心灵 第267章 明月照江,福至心灵 齐云诵经声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余韵却仿佛仍在江面与夜空间袅袅盘旋,迟迟不肯散去,最终彻底融入风声水响,了无痕迹。 汉江彻底恢复了平静。 先前万魂渡江、佛光接引的异象已然消失,只剩下最纯粹的自然之景。 漆黑的江面宛如一块巨大的、微微起伏的墨玉缎子,倒映着天穹那一轮清冷的满月。 月影落在水中,被轻柔流淌的江水揉碎,化作万千片跳跃闪烁的银鳞,随着微波荡漾,明灭不定。 远山如黛,沉默地环抱着这方天地,更远处,襄阳城的轮廓在夜色中仅剩一道模糊的剪影,几点疏落的灯火,如同沉睡巨兽缓慢搏动的心脏。 齐云静立江心,脚下水波不兴,承托着他,仿佛他本就是这江、这夜的一部分。 他望着眼前这浩渺、沉静而又生机暗藏的景象,先前激战、追凶、超度的种种激烈心绪,如同被这静谧的江水缓缓洗涤、冲刷,渐渐沉淀下去。 一种难以言喻的辽阔与安宁感,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渗透进他的四肢百骸,乃至神魂深处。 他感觉自己仿佛化作了江中的一粒沙,空中的一缕风,与这广袤的天地再无隔阂。 心中那片因连日厮杀而泛起的波澜与尘埃,此刻也仿佛被这江水中摇曳的月影涤荡,变得如同那轮倒映的圆月一般,澄澈、明净,映照万物而不留痕迹。 就在这心神与天地交感,臻至一片空明澄澈的刹那。 「嗡!」 齐云后脊柱陡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深入骨髓的酥麻! 这感觉并非刺痛,更像是一道积蓄已久的清泉,终于冲开了最后的阻碍。 一股难以形容的清凉之意,自尾间关生发,并非寒气,而是蕴含着勃勃生机与无限灵机的清凉,如同一条灵动的冰线小蛇,沿着脊柱中间的经脉,迅捷无比地一路向上攀爬,过夹脊,穿玉枕,毫无滞碍地直贯顶门,轰然注入脑海紫府之中! 「轰!」 仿佛盛夏酷暑被泼入一捧冰泉,齐云只觉得整个元神骤然一清,一片清凉! 先前因修炼、战斗而积攒的些微疲惫、杂念,瞬间被涤荡一空。 脑海中思绪的运转速度陡然提升了数倍,变得前所未有的活跃、清晰、敏锐。 许多往日修炼中晦涩难明、似懂非懂的法诀关窍,此刻竟如掌上观纹般清晰透彻,种种灵感火花迸溅,仿佛一个一直套在思维上的无形枷锁,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清凉洪流彻底冲开! 「福至心灵!」 齐云心头剧震,立刻明悟自身状态。 这是修行中人可遇不可求的顿悟契机,灵感如泉涌的玄妙时刻,往往稍纵即逝!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没有任何犹豫,身形一晃,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飘回江边一块平坦的巨石之上。 当即盘膝坐下,五心朝天,摒弃所有杂念,将全部心神沉入眉心紫府,开始修炼那一直进展缓慢的《九幽牵丝印》第三重! 《九幽牵丝印》,一重难过一重。 这第三重,需在眉心紫府那方寸灵台之上,以自身元神之力,同时操控三道细若游丝的元神之力,构建一个复杂无比、内外交织的立体法印。 这三道元神细丝,绘制轨迹各不相同,速度有疾有缓,笔触有顿有挫,转折之处更是精妙入微,要求施术者对自身元神之力拥有极其精微、入化的掌控力。 任何一道细丝出现哪怕最细微的节奏错乱、力道不均,都会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整个立体法印结构失衡,瞬间崩溃消散。 其难度,比起只需凝聚、操控一道或两道元神细丝的前两重,何止高出十数倍! 即便齐云如今已臻链形阴神之境,元神本质大为增强,也是每每在构建过半时便功亏一篑。 然而此刻,处于「福至心灵」的玄妙状态之下,齐云只觉自己的意念如臂使指,对元神之力的感知和操控,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精微境界。 心念微动,紫府之中,三道比发丝更细、晶莹剔透的元神细丝便应念而生,如同三位心灵相通的顶尖画师,各执一笔,同时在那虚无的灵台之上挥毫泼墨。 一道细丝走势迅疾凌厉,如笔走龙蛇,勾勒出法印凌厉的外缘骨架;一道细丝沉稳厚重,速度均匀,填充着法印内部繁复的符文结构;最后一道细丝则灵动跳跃,时快时慢,在关键节点处点缀、连接,赋予法印灵动的气韵。 三道细丝轨迹迥异,节奏分明,初看杂乱,细察之下,却暗合某种天地至理,彼此呼应,生出一种奇异的、浑然一体的韵律感。 在这股韵律的带动下,那立体法印的构建速度,远超齐云平日苦修之时,一道道符文、一条条结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成型,光芒流转,散发出越来越强的幽邃气息。 七成————七成五————八成! 眼看那复杂玄奥的立体法印已完成了八成,光芒愈发璀璨,结构趋于稳定,成功在望! 可就在这时,齐云脑海中那澎湃汹涌的清凉之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减、枯竭。 那股支撑着他超常发挥的精微掌控力,也随之如冰雪消融,迅速消退。 对元神细丝的操控,瞬间从如丝般顺滑变得晦涩、粗糙了起来! 这变化来得太过突然和剧烈! 就像是正在精密雕刻的手,突然变得僵硬不听使唤。 那三道原本和谐舞动的元神细丝,立刻失去了那份玄妙的韵律和精准。 「嗤啦!」代表灵动跳跃的那道细丝在一个微小的转折处猛地一颤,轨迹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偏差。 这偏差如同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瞬间引发了灾难性的连锁反应,另外两道细丝受其牵引,也立刻失去了稳定,一道速度骤然失控加快,另一道则凝滞不前———— 「嘭!」 一声只有齐云自己能「听」到的、源于元神层面的轻微爆鸣响起。 那已然完成了八成、光华流转、结构精美的立体法印,如同被投入石子的琉璃镜面,瞬间布满了无数裂痕,紧接着便彻底崩解,化作漫天闪烁的元神光点,消散于紫府虚无之中,前功尽弃。 齐云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被浓得化不开的惋惜之色所取代。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清凉的夜风中凝成一道白练,久久不散。 「最多————再需一炷香的时间,第三重法印就能彻底功成!怎幺————」他低声自语,摇头苦笑,「哎,罢了,罢了!福至心灵,本就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能借此将法印推至八成,已属侥幸。 此番下山,诛妖邪、平鬼蜮、得传承、晋位阶、获神通————收获之丰,远超下山时的预料,早该知足,不可如此贪得无厌!」 他毕竟是心志坚定之辈,迅速压下心头那点不甘与遗憾,重新收敛心神,平复因法印崩溃而微微荡漾的气血与元神。 调息片刻后,他决定趁热打铁,继续尝试修炼,即便没有那玄妙状态加持,至少也能熟悉流程,巩固之前的成果。 然而,这一尝试之下,他立刻察觉到了不同! 第268章 九幽牵丝圆满! 第268章 九幽牵丝圆满! 齐云心念再次催动三道元神细丝,于紫府中重新开始绘制那立体法印。 虽然能清晰地感觉到,对元神之力的操控远不如方才那般精微入化,变得粗糙了不少,许多细节处需要耗费更多心神去修正、维持,但是————绘制的过程,却有一种意想不到的「顺畅」感! 就好像————此前在「福至心灵」状态下那超高效率的构建,是在他的紫府之中,在那虚无的法印构建路径上,硬生生开辟、烙印下了一条清晰无比的「水道」! 如今他虽然失去了那股开辟的「水道」的能力,操控「水流」的手法也回归平常,但「水流」本身,却可以自然而然地沿着那条已被开辟好的「水道」向前流淌,省去了大量摸索、试探、修正方向的过程! 之前的修炼,没有白费! 那八成的构建过程,结结实实地为他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让他对法印的整体结构、细节转折、能量流转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和肌肉记忆般的熟悉。 此刻绘制起来,前面八成的部分,虽然速度慢了下来,却有一种水到渠成、按图索骥般的轻松! 但,也仅限于那已被「开辟」的八成。 当法印构建越过八成节点,进入最后那两成未曾被「福至心灵」状态覆盖的区域时,那种顺畅感戛然而止。 难度陡然飙升! 齐云的速度瞬间变得如同龟爬,每一笔、每一划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心神去计算、去调整,三道元神细丝再次变得磕磕绊绊,之前那种因细微失误导致前功尽弃的风险感,重新笼罩心头。 如此全神贯注,心神完全沉浸于紫府那方寸之地的精微构建中,不知时间之流逝。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就在齐云小心翼翼地推动着法印向八成五迈进,心神绷紧到极致之时。 异变突生! 他盘坐的江边巨石、前方流淌的汉江、远处襄阳城的模糊轮廓、头顶的星空月色———— 他周身的一切景象,毫无征兆地猛地一个「闪烁」! 所有的景物都在刹那间扭曲、模糊,失去了真实的质感,仿佛变成了水中被打散的颜料,开始疯狂地旋转、混合、扭曲! 这种扭曲和模糊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下一刻,所有的景物在剧烈的扭曲模糊中,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强行抹去、替换。 江风、水汽、虫鸣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沉静与淡淡的香火气息。 周围的景色在模糊与清晰的急速转换中,迅速稳定下来。 齐云已不在汉江之畔,而是盘膝坐在了古朴、肃穆的神仙山五脏观大殿之内! 身前是他自己的神像,身下是冰凉石板。 然而,此刻的齐云,心神几乎完全沉浸在紫府法印的构建之中,对于外界的这番天翻地覆的转换,毫无所觉。 他的全部意识都聚焦于那三道艰难前行、勾勒最后复杂结构的元神细丝之上。 他只是隐约感觉到,在周围景象转换的那一刹那,似乎有一股微弱却精纯的气息悄然融入周身,让他对元神之力的操控,莫名地又顺畅、稳定了那幺一丝,绘制法印的阻力似乎减小了少许。 齐云无暇深究这微妙变化的来源,更加努力地推动着法印向最终完成迈进。 时间在这绝对的专注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 紫府之中,那三道分别从不同方位、沿着不同轨迹蜿蜒行进的元神细丝,终于跨越了最后一段极其复杂、精妙的路径,如同三条历经艰险的溪流,在同一刹那,精准无比地汇流于法印最核心的那一个「点」上! 「嗡!」 就在三丝归一的瞬间,那原本只是由元神之力勾勒出的、略显虚幻的立体法印,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幽光! 整个法印剧烈一震,仿佛被注入了真正的灵魂与生命,结构瞬间变得无比凝实、稳固,通体流淌着深邃的乌光,无数细密的符文在其中生生不息地流转、闪耀,散发出玄奥而又强大的波动! 《九幽牵丝印》第三重,于此刻,圆满功成! 直到法印彻底稳固,那成功的悸动与澎湃的力量感传遍元神,齐云才猛地从那种物我两忘的深度修炼状态中惊醒过来,豁然睁开了双眼。 眼眸开阖间,神光内蕴,随即他脸上便露出了明显的错愕之色。 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已离开了汉江边,回到了这神仙山五脏观的大殿之中一「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回来了。 齐云心念微动,想要试试这大成圆满的九幽牵丝印威力如何。 不见他有任何掐诀念咒的动作,只是意念牵引,霎时间,九道无形无质,自他指尖悄无声息地激射而出! 「咻咻咻!」 九道牵丝快如闪电,瞬间打在前方大殿的墙壁之上。 然而,预料中的穿透或破坏并未发生。 那看似普通的墙壁表面,在牵丝触及的刹那,竟荡漾开一圈圈柔和却坚韧无比的水状波纹。 九道威力大增的牵丝,如同撞上了无形的铜墙铁壁,连一丝痕迹都未能留下,便纷纷被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弹了回来。 齐云心意再动,被弹回的九道牵丝并未消散,而是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般,随着他的意念,在空中灵活地悬停、扭动,交织成各种复杂的图案。 「去!」他操控着牵丝,转向殿内的一张蒲团、一个香炉、乃至房梁屋柱。 结果依旧,无论攻击何处,目标物表面都会泛起那奇异的水纹波纹,将牵丝完美地弹开、隔绝,无法造成任何实质性的破坏,而牵丝本身蕴含的力量未被消耗,只是被「拒绝」了。 「这是因为力量同源?」齐云心中明悟,不再测试。心念一转,那九道灵动异常的牵丝便瞬间消散于无形,仿佛从未出现过。 「九幽牵丝印,三重便是圆满。 如今牵丝数量增至九道,无论是用于束缚、探查、操控还是突袭,其威能和变化都远非此前可比。 只可惜在此地无法测试其真正的杀伤力。」 随即,齐云不再耽搁,起身快步来到院落之中,径直走到那尊古朴神秘的因果熔炉之前。 他深吸一口气,擡手,将手掌轻轻按在了微凉的炉身之上。 「嗡————」 仿佛被唤醒了一般,因果熔炉发出低沉的嗡鸣,炉身随之变得透明起来,显露出内部的景象。 只见炉内,光芒交织,色彩斑斓,一道道或粗或细、或明或暗的因果之线,如同活物般纠缠、盘绕、延伸,构成了一幅极其繁复、庞大的因果网络图景! 比起他下山之前,这里的因果线不仅数量暴增,其「质量」也截然不同! 齐云心念再动,沉声低喝:「燃!」 「轰!」 赤金色的绛狩火立即自因果熔炉的底部汹涌而起,瞬间将炉内那繁复交错的因果网络尽数吞没! 火焰跳跃,发出啪的轻响,那是因果被梳理、被炼化的声音。 只见炉中,大量次要的、已了结的、或是蕴含业力的因果线,在道火的灼烧下,开始寸寸崩断,化作无数细碎而璀璨的金色光点,如同逆流的金色星河,纷纷扬扬地朝着炉顶汇聚。 待到炉火渐熄,一次完整的因果熔炼完毕,炉顶骤然喷薄出一道格外粗壮、凝实的金色光柱,如同拥有灵性般,精准地没入齐云眉心之中。 齐云闭目凝神,内视己身。 因果印赫然达到了八十八枚之多! 这个数字,足以让他再次从容地施展因果熔炉中,所记载的某一项大神通! 齐云脸上不禁浮现出一抹淡淡的欣喜。 他再次将心神沉入熔炉,仔细「阅读」那些大神通: 【道痕金砂】 炼化宏大纠缠之因果,可得些许「因果道痕」所化之金砂。 此砂玄妙,可淬链推演天机之宝,增益时序相关神通之感悟,乃至微幅提升自身于因果大道的亲和力。 一次消耗因果印:五十。 【金钩钓海】 凝「溯因金钩」,以自身意念或特定因果为饵,垂于茫茫无际的因果之海。 有机率窥得与饵念相关的未来片段预兆,亦可强行牵引一缕与特定目标相关联的因果丝线,短暂破除时空之障蔽。 一次消耗因果印:五十。(齐云曾以此法,钓得五脏观后续根本法脉,深知其玄奇。) 【虚因种果】 取目标信物为引,合以虚无之因,可炼制「虚因种」。 此种种下,可植于特定人身或地域,伪结一段因果缘分,从而牵引、催生微小却特定的「果报」。 一次消耗因果印:五十。 【周天推演】 耗费因果印,对特定复杂的因果连锁变化进行极致推演,窥见未来可能的分支走向与关键节点! 推演深度与清晰度,根据投入因果印之多寡决定。 看着这几项各有千秋、皆具造化之力的玄妙神通,齐云目光闪动。 他此前施展「金钩钓海」的体验,让他深知这些大神通的非凡价值。 此刻虽然收获颇丰,究竟该选择哪一项,需要慎重考虑,留待真正需要之时,方能发挥最大效用。 「暂且积攒下来,以备不时之需。」齐云很快做出决定,将选择权留给了未来。 随即,他活动了一下筋骨,便在院落之中,再次修炼起《五行惊雷剑》。 剑法五行相生,循环不息。 初时需分别领悟五行剑意,最为艰难,而一旦五行剑意初成,后续依循相生之理衍生其他剑意,速度便会越来越快。 齐云如今已凭藉自身悟性与机缘,相继修成代表「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的四式剑意,只差最后这「土生金」一式,五行相生循环便可初步圆满! 如今趁着在这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灵气充沛的五脏观内景地还有逗留时间,齐云毫不懈怠,立即沉浸于剑法的修炼之中。 承云剑时而厚重如大地,时而锋锐如金铁,剑光闪烁,气机流转,试图捕捉那最后一丝土行厚重转化为金行锋锐的玄妙契机。 正在练剑的齐云,剑势刚刚展开,身形腾挪间,突然感到一阵极其轻微,却无法抗拒的恍惚感袭来。 眼前古朴的道观院落、中央的因果熔炉、脚下的石板———— 所有景象如同水中倒影被轻风吹皱,瞬间模糊、扭曲了一下。 下一刻,景象在模糊中稳定下来。 山风拂面,带来草木清香,耳边是啾啾鸟鸣。 他已然不在五脏观内,而是站在了那条熟悉的山道之上,前方是蜿蜒下山的路径,身后是云雾缭绕、若隐若现的神仙山主峰。 齐云持剑而立,微微一愣,随即收剑归鞘,脸上露出一丝了然。 「时间这就到了————看来此前修炼九幽牵丝印第三重,耗费的时间比预想中要长不少啊。」 他心中并无太多惋惜,此番内景地之行,收获已然盆满钵满。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青衫,不再停留,迈开步伐,沿着下山的小路,向着那烟火人间,徐徐行去。 > 第269章 地球之耳,死亡之海 第269章 地球之耳,死亡之海 罗布泊,这片被称作「地球之耳」的广袤戈壁荒原,此刻正被一场百年不遇的浩大雪事彻底覆盖,天地间,唯余莽莽。 铅灰色的天幕低垂,仿佛触手可及,无尽无休的雪片并非轻柔飘落,而是被凛冽如刀的朔风裹挟着,横飞斜掠,发出呜呜的尖啸。 它们不再是纯粹的洁白,在昏暗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冷硬的灰白调子,填满了视野的每一个角落。 视线所及,昔日塑造了罗布泊冷酷面容的独特地貌,正在被这场不期而至的白色盛宴悄然重塑。 连绵起伏的雅丹群,那些千百年风蚀而成的土丘与垄岗,如同无数头蛰伏的巨兽,披上了厚薄不均的雪,棱角模糊,轮廓柔和,在风雪弥漫中若隐若现,更添几分神秘与苍茫。 平坦的戈壁滩被均匀地覆盖,仿佛铺上了一张无边无际的白色绒毯,唯有几丛顽强挣扎的骆驼刺,顶着一团团臃肿的雪冠,成为这片死寂白毯上微不足道的点缀。 更远处,干涸的湖盆区,龟裂的盐壳地缝被积雪填平,形成无数道细密交织的黑色纹路,如同大地皲裂皮肤下裸露的血管。 在这片仿佛被世界遗忘的纯白炼狱中,五个渺小的黑点,正以一种极其缓慢而艰难的速度移动着。 那是五个重装徒步的身影,每个人都背负着几乎与他们等高的专业登山包,臃肿的冲锋服让他们行动略显笨拙,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及膝甚至更深的积雪中,每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体力,在身后留下一串串很快就被风雪抹去的深深脚印。 他们是中科院下属的一支小型科考队,深入罗布泊进行地质与生态环境的专项调研。 队伍由经验丰富的地质学家余顺担任队长,队员包括年轻力壮张承,李瑾,以及负责设备维护的技工王浩。 为他们引路的,是当地维吾尔族的老向导,阿迪力江。 原本的计划周密而严谨,充足的物资、详尽的路线、可靠的后援。 然而,谁也无法预料,罗布泊会降下这场据气象记录可追溯至百年前的罕见大雪。 暴风雪不仅彻底改变了地貌,更带来了强烈的磁暴干扰,使得他们赖以辨别方向的指南针和GPS设备相继失灵,队伍在白色迷宫中彻底失去了坐标。 「呼————呼————」 张承喘着粗重的白气,抹了一把防风镜上的冰霜,声音带着疲惫,「这鬼天气,简直像要把人活埋!」 「少说两句,节省体力。」余顺的声音透过厚厚的保暖面罩传来,有些沉闷。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尽管目力所及不过二三十米,但他依旧努力挺直了脊梁,. 大家检查一下自己的补给!」 队员们依言进行简短的汇报。 得益于充足的准备,他们携带的高能量压缩饼干、肉干、维生素补充剂以及固态燃料尚且充裕,保温水壶里的水也通过融化积雪不断补充。 物资,是他们此刻最大的底气。 「队长,方向————」李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她是队伍里最年轻的,面对这种绝境,难免心慌。 余顺擡起手腕,敲了敲那枚指针疯狂旋转的机械指南针表盘,发出笃定的声音:「设备失灵只是暂时的干扰。 不用担心,罗布泊的空气澄净,能见度极高。 只要等到晚上,等这场雪稍微小些,云层散开,我们就能通过观测北斗七星和北极星,精确校准方向!」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被冻得通红、写满疲惫的脸,刻意提高了音量,「我们是科学工作者,要相信知识和经验,而不是被暂时的困难吓倒! 记住,我们的物资足够支撑我们找到正确的路,或者等到救援!」 这番话如同给快要熄灭的篝火添了把干柴,让队员们惶惑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张承用力点了点头,王浩也紧了紧背包带,似乎重新汲取了力量。 然而,站在队伍边缘的老向导阿迪力江,那张被风沙和岁月刻满皱纹、原本透着高原红的黝黑脸庞,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霾,甚至隐隐透出青白之色。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白茫茫的一片,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握着古老镶银项链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余顺注意到了他的异常,走过去,拍了拍他结满冰碴的羊皮袄肩膀,用尽量缓和的语气安慰道:「阿迪力江大叔,别太担心。 只是大雪迷路而已,等晚上星星出来,我们就能找到方向了。」 阿迪力江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猛地甩开余顺的手,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般的低吼。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不顾厚厚的积雪,朝着前方混沌的风雪深处,无比虔诚而又恐惧地,用额头重重地磕了下去,一下,又一下。 积雪沾满了他的额头和眉毛,口中用维语急速地念叨着含糊不清的词语,像是在祈祷0 队员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刚刚被余顺鼓舞起来的一点士气,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消散。 李瑾下意识地靠近了张承,王浩的脸上也重新爬满了不安。 阿迪力江磕了几个头后,猛地擡起头,脸上极致的恐惧,他用生硬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几乎是嘶吼着对众人说道:「不!不是迷路!是阿克苏阿勒」!罗布泊————是天神封印远古魔王的地方! 每一百年,魔王的力量就会泄露出来,把整个罗布泊变成纯白色的死亡之海! 所有————所有在这个时候进入这里的人,都会被魔王吃掉!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尖锐而凄厉,带着一种源自古老的恐怖意味。 「我————我小时候就听我阿帕(爷爷)讲这个故事,我以为————我以为那只是吓唬小孩的故事! 没想到————没想到是真的!我们完了!我们都完了!」 他说着,再次崩溃地俯下身,用额头猛烈地撞击雪地,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用维语高声哭喊着祈求胡大的保佑。 「胡说八道!」余顺眉头紧锁,厉声打断了他。 他深知在这种极端环境下,恐惧的传染性比病毒更可怕,一旦蔓延开来,理智和纪律将荡然无存。 他必须立刻掐灭这危险的苗头。「那都是封建迷信! 是古人无法解释自然现象编造出来的故事! 我们是科学家,是来探索自然规律的,怎幺能相信这些无稽之谈?!」 他不再犹豫,当即下令:「张承!王浩!把他扶起来!不能再让他这样扰乱军心!」 张承和王浩对视一眼,虽然心里也有些发毛,但还是依言上前,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仍在挣扎哭嚎的阿迪力江从雪地里拉了起来。 「继续前进!保持队形!」余顺不再看向导,率先迈开脚步,声音斩钉截铁,「注意保持体力,留意可能的避风点!」 队伍再次艰难地移动起来。然而,气氛已然不同。 阿迪力江那番关于「魔王」和「白色死亡之海」的言论,如同鬼魅的低语,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挥之不去。 风雪似乎也变得更加狂暴,迎面扑来,像冰冷的鞭子抽打在脸上,能见度进一步降低,四周除了风声和踩雪声,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纯白死寂。 终于,在天光几乎被暮色完全吞噬,寒意深入骨髓之际,余顺选择了一处背靠着一座巨大风蚀雅丹的相对避风处,下令扎营。 队员们沉默而高效地行动起来,取出高强度尼龙帐篷,用力敲打地钉,在积雪中搭建起临时的庇护所。 王浩和李瑾负责在一个加固帐篷里,用小型煤气炉融化雪水,将脱水蔬菜、压缩饼干和宝贵的白砂糖混合在一起,煮成一锅热气腾腾、味道寡淡的糊状食物。 这已经是眼下能提供最多热量和安慰的东西。 余顺没有立刻加入他们。 他独自一人走到营地边缘,站在空旷的雪地里,举目四望。 风雪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厚重的云层和漫天飞雪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莫说星辰,连一丝天光都透不下来。 前后左右的能见度不足二十米,整个世界仿佛被压缩成了这个小小的、被风雪围困的孤岛。 他抿了抿早已干裂起皮的嘴唇,一股沉重的压力压在心头。 物资充足是优势,但迷失方向、向导崩溃、队员士气低落,这些都是足以致命的变量0 他暗暗下定决心,必须严格控制阿迪力江的言行,绝不能让恐慌彻底吞噬这支队伍。 就在他凝神思索,几乎与这片风雪融为一体时,左侧的雪幕中,毫无征兆地,一个模糊的、摇晃的人形黑影突兀地显现出来,并缓缓向他靠近! 第270章 阿克苏阿勒,白魔王! 第270章 阿克苏阿勒,白魔王! 余顺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喉咙! 他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登山杖横在胸前,摆出防御姿态,喉咙发紧,几乎要喝问出声。 「队长!队长!回去吃饭了!」 黑影靠近,传来了张承略带抱怨的喊声。 风雪太大,他之前喊了几声,余顺竟完全没有听见。 张承不得不顶着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找他。 余顺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自嘲地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自己终究还是被阿迪力江那套神神鬼鬼的说法影响了。 这罗布泊核心无人区,除了他们这几个倒霉蛋,哪里还能有别的活人?难道还真有什幺被封印的魔王不成? 「这就回去。」余顺应了一声,压下心头那一丝莫名的寒意,与张承一同返回营地。 最大的那个帐篷里,小小的煤气炉散发着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暖意。 锅里的糊糊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散发出混合着蔬菜和糖分的、算不上美味却足以勾起食欲的气味。 李瑾、王浩围坐在炉边,身体不自觉地缩着,以抵御从帐篷缝隙钻入的刺骨寒气。 昏黄跳动的炉火光芒,将他们的脸庞映照得半明半暗,眼神都有些呆滞,显然还未完全从白天的惊恐和疲惫中恢复。 余顺弯腰钻进帐篷,带进一股凛冽的风雪气息。 他目光一扫,发现少了一人。 「阿迪力江呢?」 「他说在自己帐篷里吃压缩饼干就行,不想过来。」李瑾低声回答。 余顺点了点头,没说什幺,拉严了帐篷口的拉链,将呼啸的风雪暂时隔绝在外。 他坐到炉边,刻意用轻松而坚定的语气对大家说:「都打起精神来!我们什幺大风大浪没见过?不就是一场雪吗? 等雪停了,找到方向,我们就能按原计划推进工作,甚至这次特殊的雪后环境,还能为我们的研究提供独一无二的样本和数据!想想看,我们是近百年来唯一一批在罗布泊遭遇并记录如此大规模降雪的科研人员,这本身就是极具价值的经历!」 他的话语再次起到了一些作用,队员们的神情稍微活泛了一些。 众人默默地分食了那锅糊糊,食物下肚,带来了一些暖意和踏实感。 饭后,余顺安排了守夜顺序。 随后,大家二人一组,各自返回帐篷休息。 余顺和张承共用一个帐篷。 帐篷里,两人仔细检查了防风绳和地钉,确保万无一失后,才取出厚重的羽绒睡袋。 钻入睡袋前,余顺再次确认了随身携带的急救包和强光手电的位置。 张承几平是一躺下就发出了轻微的声,多日的重装徒步和高度紧张的精神消耗,让他疲惫到了极点。 余顺却没那幺容易入睡。 他躺在睡袋里,耳畔是帐篷外永无止息的风雪呼啸声,像无数冤魂在哭喊。 他仔细回想着进入罗布泊后的每一个细节,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可能的位置,思考着各种应对方案。 身体的极度疲惫和大脑的过度活跃交织着,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在这种矛盾的煎熬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一两个小时,一阵极其尖锐、深入骨髓的寒意,将余顺从并不踏实的睡梦中猛然冻醒! 那不仅仅是气温的寒冷,直接渗透进了睡袋,钻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骤然收紧。 帐篷的拉链,不知何时被从外面完全拉开了!入口大着! 帐篷外,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夜幕呈现出一种罗布泊特有的、近乎墨黑的澄净,无数颗寒星如同冰钻,镶嵌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璀璨,冰冷,寂静无声。 「张承?」余顺下意识地低声呼唤睡在旁边的队员。 没有回应。 他伸手摸向旁边张承的睡袋触手之处,一片冰凉的空瘪! 人不见了! 余顺的心猛地一沉。他第一个念头是:张承是不是见风雪停了,星星出来了,就迫不及待地出去观测星象,确定方向了? 他立刻从睡袋中钻出,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抓起手电,快步走出帐篷,压低声音喊道:「张承?张承!你在哪儿?」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夜空下传出很远,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营地空荡荡的。 其他几顶帐篷,静静地矗立在清冷的星光下,像几座沉默的坟茔。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恐惧感,如同毒蛇般,倏然缠上了余顺的心脏,并且迅速收紧。 他冲向李瑾和王浩的帐篷,猛地拉开拉链一手电光柱照射进去,睡袋凌乱地摊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他又冲向阿迪力江独自居住的那个小帐篷。 同样如此!拉链开着,睡袋冰冷,人影无踪! 所有帐篷,全都是同样的情形!拉链被拉开,里面的人,消失了! 五个大活人,就在他沉睡的这段时间里,悄无声息地,集体消失了! 星光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反射出清冷的光辉,四周安静得可怕,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没有脚印延伸向远方,什幺都没有。就好像————他们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睡梦中直接抹除了一般。 是队员们商议好,共同抛弃了他这个队长?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否决。 且不说毫无动机,在这种环境下离队行动无异于自杀。 那幺,剩下的唯一解释,就如同鬼魅般浮现在他的脑海,伴随着阿迪力江那充满恐惧的嘶吼。 「所有进入这里的人,都会被魔王吃掉!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余顺僵立在营地中央,握着冰冷手电的手指微微颤抖,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了头顶,让他如坠冰窟。 他环顾着这片在星光下美得令人窒息,却又死寂得令人发疯的白色死亡之海,第一次感觉到,科学和理智的壁垒,在这一刻,是如此的单薄和————无力。 第271章 风雪夜归人 第271章 风雪夜归人 川城的冬夜,被一场不期而至的薄雪轻轻拥抱着。 雪花细小,绵密,并非北地那般狂放恣意,而是带着蜀地特有的温润与缠绵,自墨黑的天幕无声洒落。 它们在三两盏昏黄老旧的路灯周遭盘旋、起舞,光线透过簌簌而落的雪帘,被晕染成一片朦朦胧胧的光晕,仿佛隔着一层磨砂的琉璃。 湿润的空气清冷,吸入肺腑,带着一丝泥土与远方岷山雪线的微凉气息。 小巷深处愈发幽静,只余下雪花亲吻青瓦、石板的细微簌响。 地面已铺了一层匀净的白色,不甚厚,却足以将白日里的尘嚣与杂乱温柔地掩盖,反射着路灯温存的光,使得这狭长的空间里流淌着一种静谧而空灵的微光。 一只古朴的青色云头靴,悄无声息地从巷子最浓重的阴影里探出,轻轻踏在松软的雪地上,发出「嘎吱」一细微脆的声响。 随即,一道身着青色古朴道袍的身影,仿佛是从旧画卷中走出,完整地显现出来。 道袍的料子看似寻常,却在雪光与灯影的映照下,流淌着一种内敛的、水波般的光泽,宽大的袖口与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不染半分尘埃。 来人身形挺拔如松,步履从容,行走间自有某种契合天地韵律的节奏,与这雪夜、深巷浑然一体。 齐云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除了冰雪的清冽,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勾人馋虫的牛油火锅香气,这是川城深入骨髓的味道。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神识早已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蔓延开去。 方圆数里内的一切,巷口谈笑的人声,居民楼里电视的嘈杂,积雪压弯竹枝的轻响,甚至地下冬眠小虫微弱的生命波动————尽数了然于心,清晰如同掌上观纹。 他擡起头,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一片冰凉的六角形晶体恰好落在他的眉心,瞬间融化,带来一丝微痒的沁凉。 经历过大干世界的连番激战、因果清算,此刻回归这熟悉的烟火人间,虽元神旺盛,精力充沛至极,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懒洋洋的倦意,却如同被暖炉烘烤过的猫儿,不由自主地弥漫开来。 他微微一笑,笑意淡然,驱散了眸底深处最后一丝凛冽,随即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朝着巷子口那一片更显明亮的灯火走去。 巷子口拐角处,一家挂着「马路边边」招牌的路边串串店,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分。 记住我们网 尽管雪花飘飞,店门口支起的雨棚下,几张小方桌依旧被一群年轻的男男女女围坐得满满当当。 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上面坐着咕嘟咕嘟翻滚的红油锅底,浓烈热辣的香气混合着牛油的醇厚,肆无忌惮地蒸腾而起,不仅将上空飘落的雪花瞬间吞噬、化为白气,更将桌边众人脸上的笑容烘托得愈发灿烂。 他们约莫二干出头,穿着时髦的羽绒服或厚卫衣,脸上洋溢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无所顾忌的活力。 啤酒瓶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伴随着阵阵哄笑和喧哗。 「幺妹儿,你少吃点那个牛肉,留点给我嘛!」 一个染着栗色头发的青年笑着去抢身边女孩筷子上夹着的串串。 「爬开哦!个人再烫!」女孩娇嗔着躲开,脸上飞起红霞,不知是辣的还是羞的。 「就是,强娃子,有点出息行不?跟女娃娃抢吃的!」另一对情侣中的男生起哄道,顺手给女朋友碗里添了刚捞起的虾饺。 「哎哟,你们两对儿差不多得了哈,公共场合,注意影响!」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似斯文的男生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调侃,引得众人又是一阵笑骂。 青春的热力、生命的蓬勃,在这寒夜里,在这翻滚的红汤与啤酒的交织中,肆意绽放,形成一道与身后幽静雪巷截然不同的风景线。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而规律的踩雪声,自巷子深处传来,不紧不慢,却奇异地穿透了他们的笑闹声。 众人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齐齐扭头朝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单薄青色道袍,背负长剑的青年男子,正缓步走出巷口的阴影。 他身形顾长,道袍虽古朴,却异常合身,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一头浓密的黑发,仅用一根看似随意削成的木簪在头顶挽成一个道髻,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更添几分不羁与洒脱。 他的皮肤是极好的,在雪光映衬下,白皙近乎透明,却又透出健康的红润,仿佛上好的羊脂玉染了霞光。 两道乌黑修长的剑眉斜飞入鬓,眉宇之下,是一双点漆般的眸子,初看只觉得明亮异常,宛若寒夜星辰,但细看之下,那瞳孔深处却仿佛蕴藏着无垠的星空与亘古的幽寂,流转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深沉而自然的威严。 桌边几个原本想脱口喊出「帅哥」的女子,在与那双眸子对上的一刹那,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声音,张开的嘴巴下意识地闭上,心头小鹿乱撞的同时,又升起一股莫名的敬畏。 然而,她们的目光却像被磁石牢牢吸住,胶着在那青衫身影之上,半分也挪移不开。 那并非单纯源于外貌的吸引,更是一种对未知的、超凡脱俗气质的好奇与震撼。 旁边的几个男生,原本因陌生男子吸引走女伴注意力而本能升起的些许敌意,也在触及那道目光时,如同冰雪遇阳,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愣怔与失语。 所有人都静默下来,只剩下红油锅底还在不知疲倦地沸腾着,「咕嘟咕嘟」作响。 齐云的目光淡淡扫过这群年轻人,将他们鲜活的生命气息与那一瞬间的惊愕尽收眼底,他嘴角那抹微不可察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对着众人方向,轻轻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步伐不停,从容自若地从他们桌边走过。 青色的衣角在风雪中微微飘动,径直朝着更远处的街口走去。 直到那抹青色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的雪幕之后,串串摊前的寂静才被打破。 第272章 青城道场 第272章 青城道场 「我————我去!刚才那个是————道士?」栗色头发的青年强娃子第一个回过神,猛灌了一口啤酒压惊。 「好————好帅啊————」他旁边的幺妹儿双眼放光,喃喃道,「比电视上那些明星有气质多了!」 「何止是师!你们看到他那双眼睛没得?黑得吓人,我都不敢多看!」黑框眼镜男扶了扶眼镜,心有余悸。 「他穿得好少,不冷吗?这雪天的————」 「道袍唉!还背把剑!是真的还是拍戏的哦?道具做得也太真了!」 「感觉不像一般人,那气场,绝了!怕不是青城山上下来的真修哦?」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话题紧紧围绕着齐云那独特的气质、古朴的装扮、神秘的身份以及惊人的颜值,之前的打情骂俏和抢食嬉闹早已被抛到了脑后。 正当讨论得热烈时,一个穿着蓝色羽绒服,头发剃成利落短寸的青年,端着半箱啤酒,笑呵呵地从店里走出来:「搞啥子名堂哦?一个个瓜起咯?在摆哪个的龙门阵?」 王响,比起数月前在山城那个一头黄毛、暴躁的少年,如今的他,头发已然回顾黑色,眉宇间少了几分跳脱,多了几分内敛,气血充盈,身形也健壮了不少。 众人一见是他,立刻像找到了宣泄口,七嘴八舌地将刚才见到那个神秘青衣道士的事情说了出来,语气中充满了兴奋与不可思议。 「响哥,你是不晓得,刚才过去个道士,巴适得板!」 「对头对头,那气质,简直了!像神仙下凡!」 「我们还说是不是青城山的道长——————」 王响起初还笑着听,但当听到「青衣」、「道袍」、「负剑」、「眼神特别」这几个关键词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端着啤酒箱的手猛地一抖! 「哐当——!」 半箱啤酒重重地砸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瓶身相互撞,金黄的酒液已从箱底汩汩渗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惊愕地看着他。 王响却浑然不觉,他猛地抓住离他最近的强娃子的胳膊,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难以置信而有些颤抖。 「你————你们说啥子?青衣道袍?背剑?长相俊得很,眼神黑得吓人?是不是看起来年轻得很,但感觉又老道得很?」 「是————是啊?响哥,你咋子了?」强娃子被他吓了一跳。 「齐云道长!难道是齐云道长?!」 王响松开他,低声喃喃,像是问别人,又像是问自己。 他猛地擡头,目光死死盯向齐云消失的那个街口,脸上瞬间涌现出狂喜、懊悔、急切交织的复杂神色。 「哎呀!我咋个没早点出来!」他猛地一拍大腿,再也顾不得地上的啤酒和一脸懵圈的同伴,拔腿就朝着街口疯狂冲了过去。 积雪在他的奔跑下四溅,他冲到巷子口,扶着冰冷的墙壁,急切地左右张望。 然而,长街之上,唯有路灯孤寂地伫立,雪花依旧无声飘落,在空旷的街道上铺陈开一片茫茫的白,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只有几行浅浅的、几乎要被新雪覆盖的足迹,延伸向远方,旋即突然消失。 王响徒劳地追出几十米,站在街道中央,环顾四周,最终只能颓然地停下脚步,双手叉腰,大口喘着白气,脸上写满了无比的懊恼与失落。 而此刻,距离巷子口数百米外,一座二十层高的商业大楼天台边缘,齐云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现。 风雪在他身周自然绕行,不曾沾染半分。 他居高临下,目光穿透雪幕,精准地落在了那个在空旷街道上显得无比懊恼的年轻身影上,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方才神识扫过,早已发现了王响的存在。 对此,齐云也略感讶异。没想到当初山城一别,这个颇有缘法的年轻人,竟还会在川城与他偶然「邂逅」。 这究竟是两人之间尚有余留的因果牵连,还是纯粹的运气使然? 为了初步验证心中对因果之道的一些猜想,他选择了暂时不相见,径直离去。 「机缘未至,强求无益。若真有因果,自会再遇。」齐云心中默念,收回了目光。 他立于成都之巅,双眸之中清光一闪,已然运起瞭望气法眼。 俯瞰整座川城,但见万家灯火如星罗棋布,庞大的红尘气息、驳杂的欲望贪嗔、以及现代都市特有的浮躁血煞之气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条五彩斑斓却又浑浊不堪的巨流,在城市上空盘旋、涌动。 然而,在这片庞杂的气息之中,他仔细搜寻,却并未发现任何明显的阴森鬼气或凝聚不散的怨煞之氛,整体气机虽浊,却并无大害,呈现出一派太平盛世的寻常景象。 齐云微微颔首,对此结果还算满意。 既然此地无事,他也就不再逗留。心念一动,身形再次如同融入夜色般悄然消散。 夜色渐深,山月好似是在冰块上的刀锋。 素有「天下幽」之称的青城山,此刻也褪去了春夏的苍翠,换上了一袭银装。 积雪覆盖着层叠的山峦、古朴的殿宇檐角与蜿蜒的石阶,反射着清冷的银色月辉,使得整座山在静谧中更添几分圣洁与幽邃。 而在青城山主峰之巅,游仙宫所在,却是一片灯火通明,与山下雪夜的清冷形成鲜明对比。 昔日略显冷清空荡的游仙宫,在宋婉得到齐云授权自行管理后,藉助749局的便利关系,已顺利迁入了数十名经过筛选、有一定根基的真修道士入籍。 此刻,游仙宫核心建筑三清大殿内,香云缭绕,经韵悠扬。 一位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的老道士,身披绛紫色法衣,手持玉磬,正率领着下方数十位青壮年道士,盘坐在杏黄色的蒲团上,做着晚课。 众道士神情肃穆,朗声诵念《道德经》,声音洪亮整齐,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庄严肃穆。 为首的老道士勉强算是踏入受箓门槛,体内有稀薄真流转外,其余道士皆未超凡,仍是凡俗之躯,但气血普遍比常人旺盛,精神饱满,显是平日注重养生练气。 整个游仙宫范围内,连同杂役人员,如今已有六十二人常驻,井然有序。 而更深处的禁地五脏观,则依旧保持着它的清静,只有一道熟悉的气机盘桓其中。 齐云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三清大殿外的广场上,风雪不侵。 他饶有趣味地看着殿内诵经的景象,神识微动,已将游仙宫如今的状况洞察分明。 当他感知到五脏观内那道独属于宋婉、且比两月前强盛凝练了数倍不止的气机时,眼中不由得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 「看来,我这记名弟子,倒是未曾懈怠。」 心念再动,身影模糊。 两息之后,齐云已直接出现在五脏观核心的北帝殿门外。 殿内,他亲手雕琢的那尊北帝神像,依旧威严地坐镇正中。 神像之下,紫檀木的香案上,三柱线香正静静地燃烧着,散发出清幽的檀香气。 在齐云的法眼观照下,能看到有极其细微的、蕴含着信仰念力的香火气息,正丝丝缕缕地被那神像吸纳进去。 而这座本就是他道韵所寄的神像,经过这两个月的香火温养,似乎比刚完成时更添了几分内敛而浩大的神韵,目光愈发深邃,令人望之生畏。 香案前,一个身着玄黑色道袍的窈窕身影,正背对着殿门,盘坐在蒲团上,五心朝天,静静打坐,正是宋婉。 更让齐云感到意外的是,此刻宋婉体内气血奔腾,五脏之气循环流转,除了代表「金」行的肺脏之气尚差最后一丝火候未能彻底圆融外,心、肝、脾、肾四脏之气皆已修炼得光华内蕴,稳固非常! 距离那凝聚真、正式受箓的关口,真的只差那临门一脚! 两个月,仅仅两个月时间,她竟能将《五脏拳》修至如此境地! 纵然有她过去习武的深厚底子打底,但这进度,也确实是极快了。 这不仅仅是勤奋所能达到,更说明宋婉的天资根骨极佳,且与齐云所传的这五脏法脉,契合度异常之高! 齐云负手立于殿外,看着弟子的背影,眼中首次流露出赞许与满意。 他不再隐匿气息,主动向前踏出一步,靴底落在殿门的石阶上,发出一声清晰的轻响0 正在物我两忘中打坐的宋婉,骤然被这近在咫尺的动静惊醒! 她反应快如闪电,身形如同受惊的灵雀般从蒲团上猛地弹起,玄黑色道袍在空中猎猎翻飞,带起一阵劲风。 转身的刹那,她白皙俏丽的脸上已是一片冰寒煞气,双目之中精光暴射,如同出鞘的利剑,锁定了殿门外的身影。 一声清冷的低呵脱口而出,在寂静的殿宇中回荡。 「谁人胆敢夜闯我五脏观?!」 话音未落,她一只手已然悄无声息地按在了腰间。 那里,一条伪装成腰带的软剑,随时可以化作致命的寒光。 然而,当她凌厉的目光彻底看清月光与雪光映照下,那张含着一丝淡淡笑意、熟悉而又令人心安的面容时,她脸上的冰寒煞气,瞬间消融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巨大的惊喜如同绚烂的烟花,在她眼中猛然绽放! 「师————师尊!」 她惊呼一声,按在腰间的手瞬间松开,人几步便冲出大殿,来到齐云面前。 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单膝跪地,在冰冷的雪地上,双手抱拳,臻首深深低下。 「弟子宋婉,恭迎师尊归山!」 雪花,静静地飘落在她乌黑的发髻与玄色的道袍上,也落在齐云青色的衣袂边。 第273章 收录门墙 第273章 收录门墙 宋婉单膝跪在冰冷的雪地上,头颅深深低下,玄黑道袍在月色下如墨莲绽开,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欣喜。 「弟子宋婉,恭迎师尊归山!」 齐云看着眼前的宋婉,脸上浮现一丝淡若云烟的微笑,袍袖轻轻一拂。 「咻!」 两道无形无质、细若游丝的力道瞬间破空,精准无比地没入宋婉的膝盖。 宋婉只觉膝下微微一麻,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托力凭空而生,她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稳稳地站了起来,仿佛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扶起。 「这————」她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她最近修行五脏拳收益巨大,对自身的气血身躯掌控精微,然而师尊这轻描淡写的一拂,她竟连轨迹都未曾捕捉到,更遑论抵抗。 「师尊的手段,当真是深不可测,愈发神鬼难辨了!」 心念电转间,她已顺势站定,忍不住擡头,再次望向咫尺之外的齐云。 这一看,她心头更是凛然。 方才骤见师尊归来,惊喜交加,未曾细察。 此刻凝神望去,但见齐云依旧是一袭青衫,身形挺拔如故,但周身那股原本就难以揣度的气机,此刻竟已内敛到了极致,若非肉眼确凿地看见他站在那里,几乎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齐云双目深邃,宛如两口古井,又似蕴藏着无垠星空的宇宙,偶尔流转过一丝极淡的幽光,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直抵灵魂深处的淡淡威压。 宋婉仅仅是与之对视了一瞬,便觉心神微眩,仿佛自己的意识都要被那无尽的幽深吸摄进去,她下意识地、带着几分惶恐地将目光偏移开少许,不敢再直视。 更让她感到奇异的是,明明师尊就真真切切地站在自己面前,风雪不侵,身影清晰,但偏偏给她一种极其矛盾的疏离感。 仿佛他立于另一重时空,与自己隔着无形的万水千山,虽在眼前,却遥不可及。 齐云自然将宋婉那一瞬间的惊悸与敬畏尽收眼底,他微微颔首,对弟子这份敏锐的灵觉颇为满意。 他此番下山,历经焚江煮海、因果清算、位阶晋升、阴神初成,更是初步炼化了鬼门关碎片,自身生命层次已然跃迁,这种「近道」而带来的自然疏离感,非刻意所能为之。 「我下山的这段时日,山中诸事如何?」齐云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令人心静的韵律。 宋婉闻声,立刻收敛心神,压下翻腾的思绪,神情一肃,以清晰条理汇报起来。 「回禀师尊,游仙宫招纳事宜,经由749局严格筛选。 共引入五十一名道士,皆是身世清白、心慕大道、有一定根基的真修。 此外,为处理宫中日常杂务,另招纳了十名杂役服务人员。」 她略作停顿,重点提及,「其中,有一位名为雷云升的老道长,乃青羊宫主亲笔推荐而来,修为在受箓初境,目前暂代游仙宫道首一职,统筹日常教务与科仪。」 「哦?雷云升?」齐云露出些许兴趣,「此名是父母所起,还是后来自取的道号?」 宋婉答道:「回师尊,此人乃是半路出家,并无传承法脉,因此并无正式道号。 他原名雷云生,出生农村,家境贫寒,曾务农,也做过炼钢工人。 三十五岁时忽发宏愿,立志徒步走遍全国,竟真的以十年时间,风餐露宿,完成了这一壮举。 途中多次险死还生,心灵历经磨砺洗礼,竟于跋涉途中自行参悟出一套粗浅的链气法门。 此后便出家为道,此前一直在川城一处香火稀落的小道观清修。 因其心性质朴,与青羊宫主早年便相识,多有往来。 奈何他修行起步太晚,所悟法门又过于粗浅,修行速度远不及自身气血衰败之速,修为巅峰时亦不过受箓中期,如今仅是堪堪维持在受箓初境的门槛上。 且因无法脉传承,空有微末修为,却无对应法术,只是对道门各类科仪极为精通。 其原道观难以为继,青羊宫主便将其推荐至我游仙宫。」 她最后补充道,「因师尊此前不在山中,所有这些人员的最终去留与名册录入,皆需师尊您亲自定夺。」 齐云静静听完,对那位自行悟道、徒步天下的老道倒是生出了几分欣赏。 能在红尘中自行摸索出链气之路,纵使粗浅,其心性毅力也绝非寻常。 他转而问道:「宫中用度帐务如何?」 宋婉显然早有准备,立刻禀报:「游仙宫每年受749局供奉,款项为二十万元整。 此前宫观与五脏观的建造修缮,皆由749局独立承担,未动用此供奉款项。 目前宫中人员,暂定道首雷云升月俸三百元,其余五十一名道士月俸一百二十元,十名杂役服务人员月俸八十元。 加之日常伙食、水电、香烛耗材、房屋简单维护等一应开销,初步核算,每月固定支出约在七千五百元至八千元之间。 若遇额外修缮或添置大宗物品,则需另计。年度供奉款项应付日常,绰绰有余。」 齐云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二十万,在1995年这确是一笔常人难以想像的巨款。 他虽知749局供奉丰厚,但此刻听到具体财务数据,才更真切地感受到这笔资金的分量。 这还仅仅是年度供奉,若日后游仙宫正式对外开放,接纳香火信众,那钱财恐怕更会如流水般涌入,且无需缴纳任何赋税。 难怪前世,开寺庙宫观,被人做成了生意!其中的利润着实不小! 宋婉继续汇报:「此外,这两月间,749局方面曾有三次会议邀请,希望师尊能前往京城参会。 因师尊不在,弟子均已去函婉拒。 川城分局的柳队长,伤势痊愈后曾亲自上山致谢,得知师尊未归,盘桓三日后因公务下山。 临行前再三嘱托,待师尊回山,务必第一时间通知她,她定当再来当面拜谢。」 「还有便是,」她稍作停顿,「山下周边村民百姓,如今多已知晓青城山游仙宫之名,已有不少香客信众试图上山进香,皆因师尊未曾下令开山门,被弟子依规婉拒于山门之外。 除此以外,并无其他要事。」 齐云听完,略一沉吟,便做出了决断:「游仙宫乃清修之地,无需杂役服务。 给那十名杂役结算三个月薪俸,遣散下山。 那五十一名道士,连同道首雷云升,安排他们明日清晨,于山顶平台集合,我要亲自一见。 另外,即刻给749局回函,告知我已回山,询问是否有要事需当面商议。 同时,去信青羊宫,询问青羊宫主港城之行是否顺利,可曾查明上次那些自港城偷渡回来的邪修之根底渊源。」 「是!弟子谨遵师命!」宋婉躬身领命,将齐云的吩咐一一牢记心中,雷厉风行地道」师尊若无其他吩咐,弟子这便去处理。」 「且慢。」齐云叫住了她。 宋婉脚步一顿,恭敬回身。 只见齐云已转身,缓步走入了北帝殿内。 第274章 授箓,祖师箓! 第274章 授箓,祖师箓! 殿中烛火摇曳,将那尊他亲手雕琢的北帝神像映照得愈发威严凛然,神像目光低垂,仿佛正在审视着殿中的一切。 齐云背对着宋婉,立于神像之前,望着那袅袅升起的檀香青烟,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你入我门下虽时日尚短,然这两个月来,修行不曾懈怠,将《五脏拳》修至四脏气满,仅差金行肺气一线火候,根基打得甚是扎实。 山中诸事,亦处理得井井有条。」 宋婉闻言,心中不由一暖,更是屏息凝神。 齐云继续道:「你既有此恒心毅力,天资亦算上佳,贫道当初许你之诺,今日便该兑现了。」 宋婉娇躯猛地一颤,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垮了所有的镇定,她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双手扶在冰凉的石板上,以额触地,重重叩下,声音因激动而带着微颤。 「弟子宋婉,多谢师尊厚爱!师尊天恩,弟子永世不忘!」 齐云依旧背对着她,声音变为威严:「即日起,你便脱去记名之身,正式列入我五脏观门墙,为我齐云开山之首徒,承我五脏观法脉。」 他微微一顿,语气转沉:「我这一脉,虽承自北帝,然法脉中断百年,由我重续。 规矩不似外界传闻那般严苛,但有三条根本戒律,你需谨记,不可逾越!」 「其一,不可欺师灭祖!」 「其二,不可作奸行恶!」 「其三,不可懦气胆怯!」 齐云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敲击在宋婉的心头:「此三条,看似简单,然红尘万丈,世事纷杂,其中分寸火候,善恶界限,勇怯抉择,皆需你自行把握体会。 此亦是你修行之重要部分!需知,为师只能引你入门,传你法要,日后道途能行至何处,终究要看你自己!」 宋婉伏于地上,心潮澎湃,只觉肩上责任重若千钧,她再次深深叩首,声音坚定无比:「弟子宋婉,必当谨守门规,恪遵师尊教诲!绝不负师尊期许,绝不敢玷污师门清誉!」 就在她额头触及地面,心神与誓言完全契合的刹那。 齐云恍惚间,眼前景象微一扭曲,北帝殿的景象似乎与内景五脏观的神像虚影骤然重叠! 体内,因果熔炉自发嗡鸣,炉内一道代表着宋婉的、原本与其他因果线交织的丝线,此刻骤然爆发出璀璨光华,如同拥有了生命般,主动从熔炉之中挣脱而出,化作一道流光,直接没入了前方那尊真实的北帝神像眉心! 「嗡!」 齐云心有所感,福至心灵。 只见那北帝神像的眉心处,一点金芒乍现,随即迅速蔓延、勾勒,无数繁复玄奥、蕴含大道韵律的符文凭空而生,交织凝结,最终形成了一道复杂无比、散发着浩瀚威严与精纯道韵的符箓之印! 齐云见状,自然有了一种明悟,自心中生出。 他微微一笑,骤然转身,背后承云剑感应其心,「锵啷」一声清越剑鸣,自行脱鞘飞出,落入他掌中。 剑身清光流转,齐云持剑立于宋婉身前,声音肃穆如天宪:「不可欺师灭祖,可持否?!」 宋婉感受到那磅礴的威压与直指本心的叩问,心神震颤,却无半分犹豫,以头叩地,朗声应答:「弟子可持!」 话音甫落,齐云左手并指如剑,快如闪电,轻轻点向承云剑身,引动一缕无形道韵,随即剑身擡起,不带丝毫烟火气地、轻轻一掌拍落在宋婉的头顶百会穴! 「不可作奸行恶,可持否?!」 「弟子可持!」宋婉再次叩首应答,声音更显坚定。 第二剑随之落下,力道依旧轻柔,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印在她的灵台之上。 「不可懦气胆怯,可持否?!」 「弟子可持!」宋婉第三次应答,心神已与那三条戒律完全融合,信念纯粹,无瑕无垢。 第三剑,轻轻拍落。 就在齐云第三剑拍实的瞬间,那北帝神像眉心凝聚的、光芒万丈的玄奥符箓,仿佛受到了最终的召唤与确认,骤然脱离神像,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蕴含着北帝法脉真传与齐云一缕本源元神之力的金光。 如长虹贯日,又似雏鸟归巢,精准无比地没入了宋婉的头顶! 「轰!!!」 宋婉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万千道惊雷同时炸响! 一股庞大无比、精纯至极、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玄妙信息与温和力量的洪流,猛地灌入她的识海! 她的身躯剧烈一震,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僵直在原地,意识在刹那间被冲散,仿佛漂浮于无边无际的温暖海洋之中,又似目睹了开天辟地的道韵演化。 「这————这是————祖师受箓?!」 在意识陷入混沌前的最后一瞬,一个让她震撼到无以复加的念头浮现心头。 受箓之境,依凭依不同,分为三箓:师箓、祖师箓、天地箓。 寻常师箓,不过是入门凭证,代表法脉传承的许可,并无特殊神异。 而天地箓与祖师箓,则能勾连天地权柄或法脉祖师道源,授予弟子,对修行有着莫大的助益,是一场真正的造化! 是唯有法脉之根源、修为通玄者方能授予的无上恩赐! 当世几大法脉之主,虽亦是承续道统的祖师级人物,但修为没有臻至踏罡境巅峰之前,还是无法授予弟子真正的祖师箓! 她万万没有想到,齐云,她的师尊,修为分明还未至那传说中的踏罡巅峰,竟能在此时、此地,为她举行这唯有古籍中才有记载的、真正的祖师箓! 齐云亦在符箓没入宋婉体内的瞬间,清晰感受到自身与弟子之间建立起了一种更紧密玄妙的联系。 那枚由因果牵引、北帝神像凝聚、经他确认而成的符箓之中,不仅蕴含着他五脏观的根本功法,更包含了他从自身阴神中剥离出的一缕精纯元神之力。 这道元神之力将如同最上乘的资粮,温养宋婉的魂魄,助她开辟紫府,炼化五行,其效用远非寻常启灵开悟可比。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似永恒。 宋婉悠悠回神,发现自己仍跪在原地,但周身气息已然不同。 体内四脏之气活泼泼地流转,那一直滞涩的肺金之气,竟隐有松动圆融之感。 眉心紫府之中,一点灵光常驻,温暖而明亮,不断滋养着她的神魂,以往修行中许多晦涩难明之处,此刻竟豁然开朗! 她擡起头,望向齐云的目光,已不仅仅是敬畏与虔诚,更充满了发自灵魂深处的、难以言表的感激与震撼。 她再次深深叩首,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弟子拜谢师尊赐箓天恩!」 齐云坦然受了她这一拜,承云剑悄然归鞘。 他面色略显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分离一缕元神本源,即便对他而言,亦是不小的消耗。 他温言道:「此乃你应得之造化。望你善加体悟符箓玄妙,勤修不辍,早证大道。 下去吧,妥善处理方才交代之事。」 「是!师尊!」宋婉再次叩首,这才起身。 她感到体内力量充盈,灵台清明,仿佛脱胎换骨。 其躬身行礼,倒退几步,方才转身,步履沉稳却难掩激动地离开了北帝殿,去执行齐云的吩咐。 殿内,重归寂静。 齐云独立于北帝神像前,望着那似乎愈发威严灵动的神像,回想方才受箓时那奇妙的因果联动与神异景象,嘴角不由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祖师受箓————有意思。」他低声自语。 看来这北帝法脉、这五脏观、这因果权柄,还有太多奥秘等待他去发掘。 下一刻,他身影微晃,已如鬼魅般消失在殿中。 再出现时,已置身于青城山主峰之巅的平台。 此处云雾缭绕,积雪皑皑,俯瞰下方,游仙宫的点点灯火与远处川城的模糊光晕遥相呼应。 他盘膝坐下,任由山风吹拂青衫,闭上双目,心神沉入紫府,开始梳理此次下山归来后的诸般收获,体悟阴神之妙,以及————感受那枚刚刚赐下的、代表着五脏观传承正式启航的祖师法箓,所带来的微妙因果变化。 夜色深浓,星月在天,唯有山风过耳的鸣咽,与他体内道韵流转的无声轰鸣相伴。 第275章 斗转星移 第275章 斗转星移 斗转星移,夜色如墨汁般在天地间缓缓化开。 东方天际,那厚重得仿佛亘古不变的墨色,先是渗出了一丝极淡的青灰,如同宣纸上偶然晕开的水痕,悄无声息地稀释着黑暗。 渐渐地,青灰色转化为鱼肚白,边缘染上了一圈若有若无的浅金。 青城山连绵的雪脊,在这熹微晨光中,如同一条条蛰伏的银龙,开始显露出冷峻而优美的轮廓。 群山万壑依旧沉浸在黎明前的静谧里,唯有那极远处、山巅之上的游仙宫,率先被第一缕挣脱地平线的阳光吻上。 金红色的光芒如同流淌的熔金,泼洒在覆盖着皑皑白雪的琉璃瓦顶,反射出耀眼而神圣的光晕。 层叠的殿宇飞檐,在雪光与晨光的交织下,轮廓清晰,肃穆庄严,宛如天上宫阙,偶然遗落在这人间绝顶。 「铛!」 一声清越悠扬的晨钟,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骤然划破了山间的寂静。 钟声自游仙宫最高处的钟楼响起,浑厚而富有穿透力,一圈圈音波荡开,震得檐角积雪簌簌落下,也唤醒了沉睡中的道宫。 厢房区域,一扇扇木门被依次推开。 身着青灰或藏蓝道袍的道士们,揉着惺忪睡眼,呵着白气,陆续走出。 寒冷的空气瞬间包裹全身,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他们端着统一的木质脸盆,走到院中那口覆盖着薄冰的古井旁,用木桶费力地打起冰冷的井水。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哗啦」的水声,夹杂着毛巾浸入水中的闷响,以及被冷水激得倒吸凉气的声音。 水珠溅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孔洞,随即冻结。 用冰冷的井水拍打脸颊,搓揉耳廓,是驱逐最后睡意、唤醒身体元气最直接的方式,也是日复一日的苦修开端。 洗漱完毕,道士们迅速整理好衣冠,确保道袍整洁,发髻端正,然后便默默走向三清大殿。 殿内,长明灯的火焰跳跃着,将三清祖师的神像映照得愈发威严。 众人在首座老道雷云升的带领下,于杏黄色蒲团上盘膝坐下。 雷云升今日依旧穿着那身略显陈旧的绛紫色法衣,手持玉磬,面容沉静。 他目光扫过下方数十位弟子,见人员基本到齐,便轻轻敲响了手中的玉磬。 「叮!」一声脆响,余韵袅袅。 随即,他率先开口,嗓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异常沉稳:「大道无形,生育天地————」 众道士立刻跟上,朗声诵念《清静经》的篇章。 初时声音还有些散乱,带着刚醒不久的滞涩,但很快便汇成一股洪流,整齐划一,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经韵悠扬,檀香袅袅,伴随着规律的木鱼声,形成一种独特的场域,将外界的严寒与尘嚣隔绝,只余下心灵的澄净与对道妙的追寻。 早课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当最后一句经文落下,殿外天色已然大亮。 早课结束,众人鱼贯而出,走向位于道观偏院的食堂。 食堂宽敞简朴,摆着数十张长条木桌和板凳。 空气中弥漫着米粥的清香和腌菜的咸爽气味。 厨役早已将早餐备好,一大桶熬得浓稠的小米粥,几大盆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还有几碟自家腌制的萝卜干、雪里蕻。 道士们秩序井然地排队,用粗瓷碗盛粥,拿取馒头和咸菜,然后各自找位置坐下,安静地进食。 除了轻微的碗筷碰撞声和咀嚼声,食堂内并无太多喧哗。 清修生活,饮食亦是修行的一部分,讲究的是简朴、惜福。 就在众人用餐过半之际,食堂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 一道窈窕的身影,身着玄黑色道袍,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正是宋婉。 她今日将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道髻,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未施粉黛,肌肤在黑色道袍的映衬下更显白皙,眉眼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与肃穆。 她一出现,原本还有些细微声响的食堂顿时安静下来。 靠近门口的几个年轻道士最先发现,连忙放下碗筷,站起身来,恭敬地躬身行礼:「见过宋师姐!」 这一声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开去,食堂内几乎所有道士,无论长幼,都纷纷起身,向着宋婉行礼问候,神色间充满了敬畏。 宋婉虽年纪轻轻,但她是齐云宫主唯一的弟子,代师管理山中事务,地位超然,更兼其本身气质冷冽,行事干练,众人无不心服。 宋婉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轻轻擡手虚按,声音清越:「诸位师弟请坐,不必多礼。」 待众人重新落座,但目光仍聚焦在她身上时,她才缓步走到食堂前方稍微空旷些的位置,朗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诸位,用膳之后,请勿要耽搁,即刻前往山腰处的陶然轩」前广场集合。」 她微微一顿,看着下方瞬间集中过来的目光,继续道:「宫主已于昨夜回山。 今日,将正式觐见。」 「宫主回山了?」 「齐宫主?!他终于回来了!」 「我的天,总算能见到这位正主了!」 宋婉的话音刚落,食堂里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顿时激起千层浪! 压抑不住的惊呼声、议论声轰然响起,原本安静用餐的氛围荡然无存。 众人脸上写满了震惊、好奇、兴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位游仙宫真正的主人,青城山的执掌者,自他们上山以来便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神秘存在,竟然就在他们苦等许久,几乎快要习惯山中无主的日子时,悄然回归了! 一个面容稚嫩的小道士激动地拉着身旁师兄的袖子,低声道:「师兄,你说齐宫主到底是什幺样的人? 是不是像传说中那样,是三头六臂的神仙人物?」 他师兄年纪稍长,闻言瞪了他一眼,低斥道:「休得胡言!宫主乃是得道高人,岂是你能妄加揣测的?」 但他自己的眼中,也闪烁着强烈的好奇光芒。 另一边,几个中年道士凑在一起,低声交换着听来的只言片语。 「听闻宫主年纪似乎不大,但修为深不可测,连749局都奉为上宾!」 「可不是,当初建造这游仙宫和后面的禁地,据说就是宫主一力促成,749局全力支持,手笔惊人啊!」 「宋师姐这般年纪,已有如此气象,皆是宫主一手调教,可想而知宫主本人————」 「不知此番觐见,宫主会否考校我等修为?若能被宫主看中,得授一二真传,那真是」」 众人议论纷纷,猜测着这位神秘宫主的相貌、性情、修为,以及此番召见的目的。 食堂里充满了各种窃窃私语和期待的自光,原本简单的早餐,也因此变得有些食不知味起来。 在一片喧哗之中,唯有坐在角落的雷云升,保持着相对的平静。 然而,他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在宋婉踏入食堂的瞬间,就猛地亮了一下,随即目光便如同黏在了她身上一般,仔细地打量着。 越看,他心中的惊异就越发浓重。 昨日晚课时见到的宋婉,虽然气息沉凝,远超同辈,但终究还未彻底脱离凡俗武者的范畴,气血虽旺,却无「真」内蕴之象。 可今日再见,宋婉周身气息圆融内敛,行走间似乎与周围环境隐隐相合,眉心祖窍之处,更似有一点灵光常驻,若有若无地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道韵! 这分明是————已然迈入了受箓之境,成功凝聚了自身真炁的征兆! 而且,观其气象,根基之扎实,真炁之纯净,远非寻常初入受箓者可比! 「一夜之间————竟有如此翻天覆地之变化!」 雷云升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昨夜宫主回归,今日宋师侄便破境受箓————这绝非巧合! 他几乎可以肯定,宋婉的突破,必然与那位昨夜悄然回山的齐宫主有着直接的关系! 能以如此手段,让弟子一夜破境,且根基如此稳固,这位齐宫主的修为和手段,简直深不可测! 就在雷云升心念电转之际,宋婉的目光也越过众人,落到了他的身上。 两人目光一触,雷云升脸上立刻浮现出由衷的笑容,隔着数张桌子,遥遥地对着宋婉抱拳,无声地做了一个祝贺的手势,眼中满是欣慰与赞叹。 宋婉见状,冰冷的嘴角也微微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对着雷云升的方向,郑重地还了一个道礼,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即,她不再停留,对众人又强调了一遍「饭后陶然轩集合」后,便转身离开了食堂,玄黑色的道袍下摆拂过门槛,身影很快消失在晨光中。 > 第276章 入门选拔(一) 第276章 入门选拔(一) 宋婉离去后,众人哪里还有心思细嚼慢咽,纷纷加快了用餐速度,草草结束后,便怀揣着各种心思,三五成群地朝着山腰处的陶然轩走去。 陶然轩并非一座独立的轩馆,而是一处依托山势修建的平台,周围有廊亭环绕,视野开阔,足以容纳数百人。 当众人陆续抵达时,却看到另一番景象,十几名身着杂役服饰的人,正背着大大小小的行李包裹,彼此说说笑笑地从一旁的侧院走出来,看样子是要下山。 一个与其中一位杂役相熟的道士连忙上前拦住,好奇地问道:「李哥,你们这是———— 要去哪儿?今天不干活了吗?」 被称作李哥的杂役是个爽朗的汉子,他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行李,笑着解释道:「不了不了!宋师姐刚才通知我们了,说宫主回来了,游仙宫以后是清修之地,不用我们这些杂役了。 给我们结算了三个月的工钱,让我们今天就下山呢!」 他脸上满是感激之色:「宋师姐真是好人啊,工钱给得足,还多给了仨月,够我们回家过个好年了!」 说完,他便和同伴们继续有说有笑地朝着下山的路走去,似乎对离开并无太多不舍,反而因得到一笔丰厚的补偿而高兴。 留在原地的道士们闻言,却是面面相觑,心中顿时生出各种联想。 「遣散杂役————宫主这是要整顿道宫,专心修行了?」 「看来以后诸多杂事,恐怕要我们亲力亲为了。」 「清修之地————莫非宫主有意要将游仙宫打造成真正的洞天福地,不容俗务沾染?」 「此举倒也符合高人性情,只是不知对我等,宫主又是何态度————」 众人低声议论着,心中对即将到来的觐见,更添了几分揣测与不安。 随着时间推移,抵达陶然轩广场的道士越来越多,约莫五十余人,按照平日里的习惯,松散地站成数排。 雷云升作为暂代道首,自然站在了众人之前。 然而,众人从清晨等到日上三竿,又从晌午等到日头偏西,山间积雪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寒气却从脚底丝丝缕缕地渗透上来。 简单吃过的早餐早已消耗殆尽,腹中饥饿感越来越强,加上凛冽的山风不断吹拂,一些修为较浅、定力不足的年轻道士,开始有些焦躁起来。 有人不停地跺脚取暖,有人伸长脖子向山顶方向张望,有人则忍不住低声抱怨起来。 「这都等了快两个时辰了,宫主怎幺还不来?」 「又冷又饿,这要等到什幺时候是个头啊?」 「莫非宫主有事耽搁了?或是————忘了我们在此等候?」 窃窃私语声逐渐变大,场面开始显得有些混乱。 雷云升见状,眉头微皱,转过身,面向众人,沉声喝道:「肃静!心浮气躁,成何体统!」 他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顿时将杂音压了下去。 「宫主召见,自有深意。尔等如此沉不住气,如何能入宫主法眼?修行之人,首重修心! 心不静,则气不定,神不宁,如何感应大道?」 老道目光扫过众人,见不少人面露惭色,便继续道:「既然宫主未至,便趁此机会,打坐入定,调息凝神! 将这寒风饥饿,当作对尔等心性的磨砺!」 说着,他率先寻了处干净的石阶,拂去积雪,盘膝坐下,闭上双眼,竟真的开始打坐起来。 众道士见老道如此,也纷纷效仿,各自找地方坐下,尝试摒除杂念,入定调息。 只是,在这寒风料峭、饥肠辘辘的环境中,真正能迅速入定者,寥寥无几。 大多数人也只是勉强摆出姿势,内心依旧纷乱如麻。 而此刻,青城山主峰之巅,齐云负手而立,山风将他青衫吹得猎猎作响,他却恍若未觉。 他的神识,如同无形的水银,早已将山腰陶然轩前的一切,尽数笼罩在内。 每个人的神态、动作、低声的抱怨、强自的镇定,乃至体内气血的流转、情绪的细微波动,都清晰地映照在他的心湖之中,如同掌上观纹。 他微微点了点头,对雷云升临机处置,引导众人打坐的举动,表示了一丝认可。 随即,他目光转向身侧不远处。 那里,宋婉正手持一柄木剑,演练着《五行惊雷剑》。 她动作迅捷,招式凌厉,隐隐已有风雷之声相伴,显然这两个月并未荒废。 然而,在齐云眼中,她的剑招虽形似,神韵却差了几分火候,尤其在一些发力转折之处,总带着一丝源于过去修炼八卦掌和军用格斗术的本能习惯,显得略有滞涩,未能完全融入五行剑意圆转自如的意境之中。 就在宋婉一式「木」剑势将尽,欲要转为「火」剑之际,肩胛与手腕连接处的发力,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僵硬。 齐云目光一闪,并指如剑,隔空轻轻一点。 「嗤!」 一道无形无质却精准无比的劲风,如同最细的牛毛针,瞬间打在宋婉右肩胛某处穴位之上。 「嗯!」宋婉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只觉那处一阵酸麻,运转流畅的气血和真骤然一滞,剑势顿时中断,身形一个趔趄,差点没能站稳。 她愕然回头,看向齐云。 齐云神色平静,淡淡道:「你此前的根基虽筑于八卦掌,发力习惯近于刀法,刚猛有余,圆转不足。 但五行惊雷剑,乃是道剑,重神意而不重形迹。 你心神全然拘泥于刀剑外形之分,处处克制自身本能习惯,企图完全抹去过去,却未曾用心感受剑法中五行轮转、生生不息之神韵,体悟真炁随之流转之玄妙。 如此刻意求变,反而落了下乘,失了自然。」 他自光如炬,宋婉浑身的肌肉发力、气血搬运、乃至初生的真炁流转,在他眼中毫无秘密可言,故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其最根本的弊病。 宋婉闻言,先是怔住,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她之前确实陷入了误区,总觉得要修炼这高深剑法,就必须彻底抛弃过去所学所练,以至于心神紧绷,反受其累。 「弟子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恭敬应道。 随即,她不再犹豫,立刻重新摆开架势。 这一次,她彻底放空了心神,不再去纠结招式是否标准,发力是否完全符合剑理,而是将意念沉浸于对「木」之生机、「火」之烈性的感悟上,引导着体内那缕微弱的真,尝试顺着剑意自然流转。 起初还有些生疏,但很快,她的剑招变得灵动起来,虽然依旧带着一丝她个人特有的干脆利落,却不再显得僵硬,反而有了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顺畅感,木剑破空之声,也隐隐带上了不同的韵律。 齐云看在眼中,微微颔首。 宋婉能有此悟性,一点就透,固然有祖师箓提升其灵觉悟性的助力,但其自身的根骨和聪慧,也确实堪称上乘。 教导这样的弟子,确实省心省力。 时间就在宋婉的练剑与齐云的指点中,悄然流逝。 一晃眼,日头已然西斜,天空不知何时积聚起了厚厚的彤云,铅灰色低垂,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山巅的风也变得愈发寒冷刺骨。 宋婉终于体力耗尽,浑身热气蒸腾,如同刚从蒸笼里出来一般,脸色潮红,喘息不已。 齐云便吩咐她打坐调息,恢复元气。 宋婉依言坐下,运功片刻,气息稍平后,忍不住望向依旧眺望远方的齐云,有些担忧地开口:「师尊,就让他们一直在下面等着吗? 看这天色,恐怕————要下大雪了。时间久了,弟子担心有些人修为浅薄,恐生冻馁之患。」 齐云闻言,并未回头,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平静道:「无妨。有为师在,出不了问题。」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天地万物皆在其掌控之中。 宋婉闻言,心中稍安,她知道齐云此举必有深意,恐怕正是借此观察众人的心性,算是一场另类的入门试炼。 只是————她擡头看了看齐云那挺拔如松的背影,又顺着他自光的方向望去,只见云海茫茫,山腰以下的景物皆被遮蔽。 师尊一直端坐这山巅,又是如何能清晰知晓下方众人的具体表现呢? 她看到齐云嘴角那抹若有若无、仿佛洞悉一切的笑意,心中蓦然一动,或许,师尊真的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祇,正在「观看」着山下那场由他主导的考验。 第277章 入门选拔(二) 第277章 入门选拔(二) 而此刻,山腰陶然轩广场上,鹅毛般的大雪,终于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密集成帘,视野迅速变得模糊。 寒风裹挟着雪片,打在脸上,如同刀割。 等候了大半天的众人,此刻真正迎来了严峻的考验。 大雪落下,温度骤降,原本就饥寒交迫的众人,反应开始出现明显的分化。 一部分人,主要以雷云升和少数几位年纪较长、或心性沉稳的道士为代表,他们依旧盘坐在原地,任凭雪花覆盖头顶、肩头,如同雪人般岿然不动,努力维持着打坐入定的状态,试图以自身修为和意志力对抗严寒。 他们神色平静,或默诵经文,或意守丹田,遵循着道家「顺其自然」之理,不抗拒风雪,亦不强求温暖,尝试与这恶劣环境融为一体。此为「顺其自然」一派。 另一部分人,则表现出极强的韧性和坚定的目标性。 他们虽然也被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但眼神依旧明亮,紧紧盯着上山的方向,没有丝毫离开的打算。 有人不断活动着几乎冻僵的手脚,有人互相靠拢,藉助彼此的体温取暖,更有甚者,开始低声带领周围人诵念《定心经》或《净口神咒》,以经文的力量稳固心神,对抗外在的侵蚀。 他们的信念似乎极为坚定,既然宫主让他们在此等候,那幺除非得到明确的指令,否则绝不后退半步。 此为「坚定不移」一派。 然而,也有相当一部分人,渐渐无法支撑。 有人开始频繁起身活动,搓手跺脚,脸上写满了痛苦和不耐。 有人则窃窃私语,商量着是否可以先回房中避避风雪,添加衣物,等雪小些再来。 还有人情绪明显低落,望着漫天大雪和毫无动静的山路,眼中充满了失望和怨怼,只是碍于雷云升和周围同门的目光,不敢公然离开。 更有三五人,在坚持到深夜,实在无法忍受之后,偷偷溜回了房中,裹上厚被,喝下热水,直到天色微亮,雪势稍缓,才又匆匆返回广场,混入人群之中。 也有人在半夜实在熬不住,返回住处后,并非只顾自己,而是烧了热水,带上一些于粮和多余的棉衣,返回广场分发给仍在坚持的同门。 雪夜漫漫,寒风呼啸,陶然轩前的广场上,五十余人的队伍,在这天寒地冻之中,上演着一场关于心性、毅力与选择的无选拔。 时间一直持续到第二日清晨。 大雪下了一夜,此刻虽已停歇,但广场上的积雪已深可没踝,整个世界银装素裹。 经过一夜的煎熬,场面堪称凄惨。 至少有十余人已然被彻底冻僵,倒在雪地中,面色青紫,气息微弱,生命垂危。 那些溜回房中睡觉、天亮才来的,虽然身上暖和,但神色间不免有些讪。 而那些带来热水食物分享的,则与受惠者聚在一起,彼此依靠,情况稍好。 雷云升老道依旧坐在原地,身上积雪厚厚一层,如同雪雕,但他气息悠长,显然修为深厚,尚能支撑。 就在众人又冷又饿,几乎绝望之际,玄黑色的身影再次出现。 宋婉踏雪而来,步履轻盈,仿佛这深厚的积雪对她毫无影响。 她目光扫过狼藉的广场,尤其是在那些冻僵的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朗声开口,清冷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醍醐灌顶。 「诸位辛苦了。昨日等候,实乃宫主对诸位入门之心性测试。」 众人闻言,精神皆是一振,强撑着擡起头,聚焦于宋婉身上。 「现在,我念到名字者,可留下,正式录入游仙宫名册。 未念到名字者,即与游仙宫缘法未至,可领取三月薪俸,即刻下山。」 说罢,宋婉便拿出一份名单,开始宣读名字。 「张清源。」 「李守一。」 「赵志敬。」 —」 「雷云升。」 名字一个个念出,被念到的人,无论是那些坚持到最后的,还是中途溜回去又来的,甚至是那些曾分享食物热水的,都有。 最终,共有三十六人入选。 这个结果,让许多未被念到名字的人愣住了,尤其是其中几个自认为从头到尾都咬牙坚持,未曾离开半步的人。 一个身材高壮,面色因寒冷和激动而涨红的道士猛地踏前一步,不服地大声道:「宋师姐!我不服!敢问选拔标准为何? 弟子王志,自昨日清晨至此,未曾离开半步,为何没有我的名字?还有刘师弟,他昨夜几乎冻僵,也坚持了下来,为何也未入选?反而————反而有些中途离去之人,却得以留下?」 他这话问出了许多落选者的心声,众人自光灼灼地看向宋婉。 宋婉俏脸瞬间冰寒下来,身上那属于受箓境修士的淡淡威压骤然散发开来,使得周围风雪都为之一滞。 她目光如电,射向那开口质问的王志,冷声呵斥:「大胆!名单乃宫主亲定,岂容你置喙?也敢质疑我师尊?!」 那王志被她的气势所慑,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但眼中仍充满了不甘与疑惑。 就在这时,雷云升抖落身上积雪,站起身,走到双方之间,先是对宋婉行了一礼,然后转向王志等人,温言道:「王师侄,稍安勿躁。 宫主如此安排,必有深意,岂是我等可以妄加揣度?或许————」 他话未说完,异变突生! 山中,毫无征兆地,凭空生出一股暖风! 这风并非凛冽寒风,而是极其温暖、湿润,带着盎然生意的春风! 暖风拂过广场,所过之处,地面及膝的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化作涓涓细流,渗入地下。 暖风吹到众人身上,那深入骨髓的寒气如同遇到克星,瞬间冰消瓦解,浑身变得暖洋洋无比舒适,湿透的衣物也在几个呼吸间变得干爽蓬松! 那些原本冻僵倒地、生命垂危的人,在这暖风吹拂下,面色迅速恢复红润,僵硬的肢体变得柔软,竟纷纷呻吟着,自己从雪地上爬了起来,活动着手脚,一脸茫然与惊喜! 「这————这是————」 「我不冷了!浑身都暖了!」 「神仙手段!这是神仙手段啊!」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逆转寒暑的春风惊呆了,广场上响起一片难以置信的惊呼声。 与此同时,一个平和而清晰的声音,仿佛自九天之上传来,又似在每个人心底直接响起,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未通过者,非毅力不足,乃等候期间,心生意怨、不满、猜疑等种种负面之念,心性不纯,故与道门清净无缘。」 正是齐云的声音! 「通过者,随宋婉上山。余者,领薪下山,不得延误。」 这声音不带丝毫烟火气,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解释了选拔的标准。 并非只看是否坚持在场,更重要的,是坚持过程中的心境! 那些未被选中之人,回想起自己在寒风大雪中,确实曾心生抱怨、怀疑宫主故意刁难、甚至暗中咒骂,顿时面红耳赤,羞愧难当,再也生不出任何异议。 而那股凭空而生、化雪回春的暖风,更是彻底震慑了所有人。 直到此刻,他们才真切地体会到,那位一直未曾露面的齐宫主,拥有着何等不可思议的神通! 此前所有的质疑、不解、不甘,都在这宛若神迹的春风面前,烟消云散,只剩下深深的敬畏与震撼。 再无一人敢多言。 落选者默默垂首,向着山顶方向深深一拜,然后转身,向着帐房所在走去。 而入选的三十六人,则在宋婉的带领下,怀着激动、荣幸与一丝朝圣般的心情,踏着已然化尽积雪、露出青石路面的山道,向着那云雾缭绕的山巅,步步登高。 > 第278章 缘定游仙 第278章 缘定游仙 雪后初霁,青城山游仙宫。 宋婉玄黑色的道袍在未化的残雪映衬下,更显肃穆。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陶然轩前神色各异的人群,宋婉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三十六名入选者强压着激动,默默跟上,脚步踏在湿润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前方那道玄黑背影,心中充满了对前路的憧憬与一丝敬畏。 而那些落选者,则垂头丧气,三三两两地走向位于偏院的帐房。 沿途,他们看到先前被遣散的杂役们,正背着行囊,说说笑笑地下山,与他们此刻沉重的心情形成了鲜明对比。 帐房处,负责发放薪俸的人,动作麻利地将一叠叠钞票递出。 接过那相当于寻常人数月收入的厚实薪俸,落选者们脸上却无多少喜色,反而更觉沉重。 这钱财,仿佛成了他们与仙缘擦肩而过的证明,拿在手中,滚烫而刺痛。 有人忍不住回头,望向那云雾缭绕的山巅,眼中满是不甘与悔恨。 若当时心再静一分,怨念再少一丝,是否结局便会不同?然而世间从无后悔药,他们只能带着这份遗憾与了悟,步履蹒跚地踏上归途,身影逐渐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通过考核的三十六人看着那些落选者领取薪俸后黯然离去的身影,心中无不五味杂陈0 这群人虽是实修的真道士,平日打坐吐纳,服气导引,比常人更显精神矍铄,但也仅止于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层次。 对于传说中的呼风唤雨、捉鬼通神,大多以为只是典籍中的夸大之词,或是祖师们的精神境界象征。 可今日,齐宫主隔空传音,春风化雪,逆转寒暑,更是精准点出各人心念瑕疵————这等手段,已然超出了他们理解的范畴,将「修行真实不虚」这六个字,狠狠地凿刻进了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一位名叫张清源的年轻道士,用力攥紧他拳头,身旁的李守一,则显得沉稳许多,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默默回想着自己在大雪中诵念《定心经》的情形,庆幸自己守住了心神。 也有人后怕不已,如赵志敬,他中途曾因实在耐不住寒冷,偷偷回房加了件棉衣,此刻想来,若是心思再浮动几分,恐怕此刻也已在下山的队伍中了。 众人心思浮动间,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站在前方的雷云升老道。 与其他人的激动震撼相比,这位暂代道首显得平静许多,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涌动着一股更深沉、更炽热的情绪。 雷云升的人生阅历极其丰富,本身已是受箓境的真修,又与青羊宫主交情匪浅,对于修行界的奇人异事听闻颇多,心性早已磨砺得澄净通透。 然而,此刻他古井无波的心湖,却也因方才那缕春风,泛起了滔天波澜! 那春风拂过他身躯时,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暖而精纯的生机之力,并非仅仅驱散了寒气,更是丝丝缕缕地渗入了他那已然开始衰败枯竭的经脉气血之中! 就像久旱的田地逢遇甘霖,他那原本如同将熄炭火般的气血,竟被这股外力引得重新旺盛了一丝,虽然微弱,但那种枯木逢春般的悸动,对于感知敏锐的他而言,不啻于惊雷炸响! 他早年耗费整整十年光阴,孤身一人,凭藉一双脚板走遍全国山河。 风餐露宿,栉风沐雨,遭遇过猛兽,陷入过绝境,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那十年,不仅是地理上的跋涉,更是心灵上的苦旅。 正是在这极致贴近自然、与天地对话的过程中,他那颗被尘世遗弃、却又在自然中获得安宁的心,竟自行领悟出了一套粗浅的链气法门! 这份悟性,若放在名门大派,足以被惊为天人,倾力培养。 奈何造化弄人,他修行起步太晚,犹如日暮时分才找到登山的路径,又没有正经的法脉师承指点,仅凭自行摸索,能达到受箓中期便已是极限。 此后,便只能一日日眼睁睁看着修为停滞,气血随着年岁无情衰败,如同夕阳西下,光芒渐敛。 他本已认命,认为此乃天命,倒也坦然,只求在这青城山中得一清静,了此残生。 可如今,这一缕春风,竟让他那已然认命的心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却无比灼热的希望之火。 重续大道,窥见更高风景的希望! 他不禁回想起数月前,青羊宫主动身前往港城前,特意来他那破旧小道观拜访的情景。 老友对坐,清茶一盏。 青羊宫主看着他日渐衰朽的气象,叹息道:「云升兄,你这一身根骨悟性,困守于此,实在可惜。 青城山游仙宫新立,那位齐云宫主,非常人也。 749局对其敬若上宾,手段莫测。 我观其气象,或非此界池中之物。你不如去投奔,或许————那里有你的造化。」 当时,雷云升只以为老友是给他寻一个安稳的养老之所,免得他孤苦终老。 他感念这份情谊,便应了下来,心中却并未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没想到,青羊宫主口中的「造化」,并非虚言安慰,竟是如此真实不虚的一线生机! 「走吧,随我去见宫主。」宋婉的声音将众人从纷杂的思绪中拉回。 众人精神一振,连忙收敛心神,紧随宋婉。 他们穿过熟悉的游仙宫三清大殿,来到殿后一道平时禁止通行的院墙月洞门前。 踏入此门,景象豁然一变,一座更为古朴、气势却愈发幽深的小观出现在眼前,门楣之上,以某种蕴含道韵的笔法镌刻着三个大字,五脏观。 「五脏观?」众人心中皆是一愣,这名字听起来颇为奇特,与寻常道观供奉三清、四御等尊神大相迳庭。 但此刻无人敢出声询问,只是将这份好奇压在心底,默默跟随。 宋婉引着他们,并未进入五脏观,而是沿着观旁一条被积雪覆盖、却显然常有人行走的上山小径,蜿蜒向上。 山路静谧,只闻脚步声。 行至距离山顶平台约十丈之处,宋婉停下了脚步,不再前行。 众人也随之驻足,擡头向上望去。 第279章 收徒雷云升,风起罗布泊 第279章 收徒雷云升,风起罗布泊 只见青城山主峰之巅,一道青衫身影正盘膝而坐。 天光雪影映照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清辉。 他面容年轻得过分,看上去不过二十许间,眉目疏朗,嘴角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微笑,正俯瞰着他们。 这如此年轻的样貌,与众人心目中那位神通广大丶深不可测的宫主形象,产生了巨大的反差。 一时间,许多人心头都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之感。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触及到齐云那双眸子时,所有的古怪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那双眼眸,初看似乎只是比常人更黑更亮些,但细看之下,却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又似蕴藏着无垠星空,幽邃丶沧桑丶淡漠,带着一种直刺灵魂深处的威严。 被他目光扫过,众人只觉浑身一紧,仿佛内心所有秘密都被瞬间洞悉,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不敢直视。 那因年轻样貌而产生的些许疑虑,顷刻间化为乌有,只剩下如同面对巍峨山岳般的敬畏与臣服。 宋婉上前一步,对着山顶方向躬身行礼,声音清脆:「师尊,通过考核的三十六人,均已带到。」 身後众人如梦初醒,纷纷躬身,齐声行礼,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与恭敬:「拜见宫主!」 齐云微微颔首,目光平和地扫过下方众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抚平心绪的奇异力量。 「吾名齐云,乃此间青城山之主。」 他顿了顿,继续道:「经此一选,想必尔等已然知晓,此世间,修行并非虚妄传说,道法神通,真实不虚。 天地有灵,蕴藏玄机,人身虽渺,亦藏洞天。 尔等能有缘法入我游仙宫门墙,便是迈出了探寻这玄奇大道的第一步。」 「然,大道如青天,修行之路,却非坦途。 其间艰难险阻,心魔外障,比比皆是。 非有大毅力丶大智慧丶大勇气者,难以攀援而上。 修行先修心,一颗澄澈坚定的道心,方是承载力量的舟筏,指引前路的明灯。 昨日风雪中等候,非是刻意刁难,正是要尔等在困厄严寒之中,照见本心,磨去浮华,验看尔等求道之念是否纯粹,是否坚韧。」 众人闻言,回想起自己在雪中的种种心念挣扎,不禁面露惭色,又深感庆幸。 齐云目光转向一旁的五脏观,说道:「尔等所见,游仙宫乃对外之门户,清修之基业。而此五脏观,方是我传承之核心,法脉之根源。」 他又看向宋婉,「宋婉已正式拜入我之麾下,为五脏观入门弟子,承我法脉真传。」 众人立即向宋婉投去羡慕与祝贺的目光,宋婉亦微微颔首回应,俏脸之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尔等既入游仙宫,便有机会聆听讲法,修习基础。 若能砥砺心性,精进不懈,日後未必没有机缘,如宋婉一般,正式拜入五脏观,得授真传。」 齐云的声音带着鼓励,「望尔等珍惜此缘,勤修不辍,莫负韶华,亦莫负己心。」 众人心潮澎湃,只觉得前路豁然开朗,齐齐躬身,声音洪亮而真挚:「谨遵宫主教诲!多谢宫主成全!」 随即,众人又纷纷向宋婉道贺:「恭喜宋师姐!」场面一时颇为热烈。 齐云见状,微微摆手,对宋婉道:「带他们下去吧,妥善安置。雷云升留下。」 「是,师尊。」宋婉领命,示意众人随她离开。 众人再次向齐云行礼告退,怀着激动与憧憬,跟着宋婉下山而去。 山巅平台,很快便只剩下齐云与仍站立於十丈外山道上的雷云升。 待众人远去,齐云才将目光完全落在雷云升身上,脸上笑容温和了几分,道:「上前来。」 雷云升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道袍,迈步踏上最後一段石阶,来到山顶平台,在齐云示意下,於他对面盘膝坐下。 齐云看着他,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我听宋婉提及,你早年曾耗费十年光阴,徒步走遍全国山河。 此等壮举,非大毅力丶大勇气之人不可为。 心向往之,神亦往之,可敬可叹。 雷云升闻言,连忙欠身,神色谦逊,甚至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淡然:「宫主谬赞了。 贫道早年出身农村,父母早亡,生活艰难,亲戚邻里亦多轻视。 那时听闻有徒步全国的风潮,年轻气盛,也想藉此证明自己并非无用之人,便一咬牙上了路。 说来惭愧,走路这事,无需门槛,凭的不过是一股蛮劲和不服输的心气罢了,实在当不得宫主如此赞誉。」 他语气平和,将自己那段堪称传奇的经历,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年轻人的冲动与证明自己的欲望,毫无自得之色。 齐云闻言,不禁哈哈大笑,声震林樾,惊起几只寒鸦:「好!好一个走路无需门槛」! 雷道友,果然不愧是真修!历经沧桑,心却修得赤忱不伪,洞明世事而不以之自矜,此乃真人」心境矣!」 雷云升摇头苦笑,斑白的须发在风中微动:「宫主折煞贫道了。 虚度数十载光阴,若到了这把年纪,还看不透这点虚名浮利,执着於过往那点微末经历,那这几十年,才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不算什麽,实在不算什麽。」 齐云笑容微敛,目光深邃地看着他,随即从怀中取出了一封已然拆开过的信函,在手中轻轻一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就是不知道,雷道友到了这把年纪,心中是否还存有那份最初的————求道之心?」 说着,他将信递了过去:「此乃青羊宫主前往港岛之前,寄予我的亲笔举荐信。 奈何我此前下山,直至昨夜归来方才看到。」 雷云升眉头微挑,心中隐有预感,双手接过信笺,在齐云的授意下展开观看。 信纸上是青羊宫主熟悉的笔迹,内容却让他瞬间动容! 信中,青羊宫主竟是以极其郑重恳切的口吻,向齐云举荐他雷云升为徒! 信中对他不吝赞美之词,言其「心性质朴通透,如璞玉浑金」丶「於绝境中自悟法门,悟性堪称惊世」丶「根基虽晚筑,却扎实沉稳」,断定其心性丶根基丶悟性均是顶级之选。 奈何「造化弄人,入道太晚,气血衰败,致使道途中断,实乃道门一大憾事」。 信末,青羊宫主恳切言道,齐云宫主「修为精深,手段通天,或能於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为雷云升重续道途。 看着老友字里行间那毫不掩饰的欣赏与为自己前途的竭力争取,再联想到方才那缕春风带来的切实变化,雷云升持信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一方面,他为这份沉甸甸的友谊而动容;另一方面,青羊宫主的信无疑证实了,齐云是真有手段能为他这近乎断绝的道途,重新点燃希望之火! 此前那春风带来的气血悸动,并非他的错觉! 齐云看着他动容的神色,缓缓道:「我欠青羊宫一番因果。而你,也确实如信中所言,道心坚定,天赋丶悟性均属上乘,身上亦无繁杂因果牵扯。 收你为徒,传承我法,未尝不可。却不知————你意下如何?」 雷云升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他当即起身,对着齐云便是深深一拜,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宫主————不,师尊!多谢师尊垂青!但————但弟子如今气血衰败不堪,修为不进反退,恐再过几年,连这受籙初境的微末道行都无法维持,若是拜入师门,只怕————只怕会辱没了师门声誉,也辜负了师尊与青羊宫主的一片苦心————」 他话语中充满了激动,却也带着深深的顾虑与不甘。 「真炁终究是以气血为基蕴养而出。」齐云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淡然,「你气血衰败,真便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後续修行自然无以为继。 不过————我此处正好有一法,或可借你些许气血,重燃炉鼎!」 话音未落,齐云并指如剑,指尖之上,「嗤」地一声,一缕赤金色中带着深邃绛紫的火焰骤然跃出。 只见齐云剑指一挥,那缕火焰瞬间分化,化作一片温暖而并非灼热的火雨,如同拥有灵性般,精准地扑向雷云升,瞬息没入其体内! 「唔!」雷云升身躯剧震,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丶携带着磅礴生机的热流,自小腹丹田处轰然爆发,如同决堤江河,汹涌澎湃地席卷向四肢百骸,冲刷着每一条近乎萎缩的经脉,温养着每一个衰败的脏器! 这并非普通的火焰,而是齐云以自身阴神修为,将一缕精纯的元神之力融入绛狩火中,再以其对力量入微的掌控,逆转化作最本源的生机与气血之力,强行注入雷云升枯竭的躯壳! 此法玄妙,却也消耗不小。 雷云升衰败之躯,一次仅能吸收其中三成之量。 雷云升只觉得浑身上下暖洋洋丶热烘烘,如同浸泡在温泉之中,又似回到了生命力最旺盛的青年时代。 他那原本苍白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乾瘪的皮肤似乎都充盈了几分,浑浊的老眼也变得明亮起来,整个人仿佛瞬间年轻了五岁! 待到体表那层淡淡的绛紫色火光完全敛入体内,熄灭不见,雷云升缓缓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带着些许灰色杂质的浊气。 他感受着体内那久违的丶勃勃跳动的生机与明显旺盛了一大截的气血,激动得几乎老泪纵横。 「看来,此法确实有用。」齐云看着他焕然一新的气象,含笑点头,「不过,气血衰败非一日之寒,重续道途亦非一蹴而就。 後续还需多次为你补充气血,温养根基。 须得待你自身修炼,突破至蜕浊」之境,真足够精纯浑厚,能自行反哺丶滋养肉身,生生不息之时,才算大功告成,道途真正接续。」 此刻的雷云升,再无丝毫犹豫与顾虑! 亲眼所见,亲身所感,这逆天改命般的手段,彻底折服了他。 他「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冰冷的岩石上,对着齐云便是三个响头,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弟子雷云升,拜见师尊!师尊再造之恩,弟子永世不忘,必当竭尽全力,勤修不辍,绝不辜负师尊厚望!」 齐云坦然受了他这三拜,这才虚扶一下:「起来吧。既入我门,便是我齐云座下第二位弟子。 明日,你便与宋婉一同,正式行拜师之礼。」 他语气微转,道:「不过,我於山中,恐也停留不久,便要再次下山。 留给你修炼至蜕浊境的时间,并不宽裕。」 雷云升立刻道:「弟子明白!弟子必当日夜苦修,争分夺秒,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齐云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随即,他又从怀中取出了另一份文件,样式与之前的信函不同,是一份公函:「还有一事。 这是749局此前传给我的一份申请。 十五日之前,国家一支科考队在罗布泊神秘失踪,至今杳无音信。 他们查到,你早年徒步全国时,曾有横穿罗布泊的经历,且你那套自悟的炼气法门,据说最初也源於罗布泊的特殊环境。 故而,749局希望能向你谘询一些情况,因你人在我青城山,故而向我提交了这份申请。」 齐云说着,将那份印有749局标志的申请文件,递到了雷云升的手中。 雷云升接过文件,看着上面关於罗布泊科考队失踪的简要描述,眉头渐渐蹙起,眼神变得凝重而悠远,仿佛穿越了时空,再次回到了那片被称为「死亡之海」的神秘之地———— 第280章 青城山主人,齐法主! 第280章 青城山主人,齐法主! 一份格式严谨丶措辞恭敬的公函,被齐云从怀中取出,递到了雷云升面前。 公函以深蓝色硬壳为封,正中印有烫金的749局徽记。一枚环绕着麦穗与齿轮的盾形标志,显得庄重而权威。 展开内页,是列印工整的正文,语气恭敬而不失专业:「致青城山游仙宫五脏观齐云法主钧鉴: 法主执掌青城,维序阴阳,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我局上下,对法主神通深表钦敬,对法主一直以来予我司工作之理解与支持,深表谢忱。 今有一紧急事宜,冒昧呈报法主,恳请垂询。 距今十五日前,由国家科学院组织的一支五人科考队,於罗布泊核心区域进行地质与环境考察时,突遇极端天气并与後方失去联络,至今音讯全无,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方已组织多次搜救,然罗布泊地域广袤,环境诡谲,近日更遭遇百年罕见之大雪覆盖,搜寻工作进展极其缓慢,疑点重重。 根据现有线索,此次事件恐非寻常迷失,或涉及超自然因素及未知神秘现象,情况万分危急,五名国家宝贵科研人才性命堪忧。 查,青城山游仙宫修士雷云升道长,早年曾有徒步横穿罗布泊之壮举,且其所修持之炼气法门,据闻亦与罗布泊特殊环境有所关联。 当年我局人员曾依《金章律典》之规,对雷道长进行过基础问询,确认其经历属实,然出於对个人隐私与道门传承之尊重,未作深入探究。 今事态紧急,关乎人命,为寻得一线生机,我局恳请法主准允,再次向雷云升道长进行情况谘询,了解其当年穿越罗布泊之详细经历及对当地异常现象之认知,以期对当前搜救工作有所裨益。 万望法主体恤下情,准予所请。我局感激不尽,定当严格遵守相关法规,秉持最大敬意进行问询。 附:罗布泊科考队失踪事件初步简报(绝密级) 恳请批示。 下方,是数个苍劲有力的签名与鲜红的公章印鉴: 常务副局长:吴定邦(签名) 特殊事务处理办公室主任:吴定邦(代签) (加盖:国家安全部749局公章) (加盖:绝密字样骑缝章)」 雷云升仔细阅读着这份措辞严谨却透着紧迫感的公函,指尖微微摩挲着纸张边缘,目光渐渐变得悠远而复杂,仿佛穿透了时光,再次被拉回了那片被称为「死亡之海」的广袤绝域。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沉入了那段尘封已久的记忆。 那是一片无垠的金色沙海,炽热的阳光将空气扭曲,目之所及,唯有起伏的沙丘和死寂的苍茫。 他曾遭遇遮天蔽日的沙暴,那不再是风,而是亿万砂砾组成的丶咆哮的黄色巨墙,吞噬一切光线与声音。 在风暴的怒吼中,他似乎————似乎听到过一种夹杂其间丶若有若无的诡异声响,不似风声,更似万千生灵混杂在一起的丶绝望的哀嚎与吃语,直钻心底,令人毛骨悚然。 严重缺水导致他意识模糊,眼前出现了光怪陆离的幻觉,海市蜃楼中的清泉绿洲,沙地下蠕动的巨大阴影,乃至古老城垣的断壁残垣在风中若隐若现———— 他像一具被抽乾了灵魂的躯壳,凭藉着一股近乎本能的不甘在沙漠中跟跄前行,不知方向,不辨时日。 最後一段记忆尤为模糊,他只记得自己是在濒死的边缘,几乎是爬着,奇迹般地触及到了一条粗糙的公路路面。 刺眼的车灯,颠簸的军用卡车,还有士兵递来的丶甘甜如琼浆的清水————他被路过的军队偶然搭救,捡回了一条命。 待到雷云升从这沉重而混乱的回忆中挣脱出来,发现齐云依旧平静地注视着自己,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悉一切纷杂思绪。 他当即收敛心神,对着齐云抱拳一礼,声音带着一丝追忆往事的沙哑:「师尊明鉴,弟子当年徒步行走全国,罗布泊确是最为诡异凶险的一处。 弟子能从中活着走出,实属侥幸,至今思之,犹觉後怕。 说来惭愧,出来之後,关於其中最关键的一段经历,记忆竟十分模糊,仿佛————仿佛有一段至关重要的记忆凭空消失了。 反而是在脱险後,脑海中莫名多出了一篇炼气法门。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与自嘲:「後来749局的同志确实来找过弟子,询问过罗布泊的情况。 但弟子当时记忆混沌,能提供的有效信息不多,他们依照规矩,也未深究,便离开了。 故而,外界都传这功法是弟子自行参悟,但究竟是弟子於绝境中灵光一现,还是在罗布泊某处不记得的遗迹所得,弟子自己————也着实分不清了。」 齐云听完,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他心念微动,神识沉入体内因果熔炉,仔细审视那条因收徒而与雷云升新生的因果线。 线条光华流转,色泽纯正,并未显现出任何异常的纠缠丶断裂或被外力篡改的痕迹,显得清晰而自然。 他心下稍安,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淡然开口。 「原来如此。那依你之见,对749局此番问询,意下如何? 若你心有顾虑,不愿旧事重提,为师便替你回绝了他们。 你既入我门下,自有为师为你担待,749局那边,绝不会再来纠缠,你可放心。」 雷云升闻言,立即摆手,神色坦然道:「师尊多虑了。 不过是些问话罢了,无妨。况且此事关乎数位科考人员的性命,若能因弟子些许模糊记忆而寻得一线生机,亦是行善积德之事。至於那篇功法————」 他苦笑一下,带着几分释然:「弟子此前还以为是得了什麽了不得的造化,後续自行修炼,方知进展极其缓慢,与青羊宫道友交流後,更知此法粗浅,修炼至受籙巅峰便已是尽头。 弟子本是无法脉传承的野道,得此功法已是意外,并无不可示人之秘,更不怕外传。 能以此残破之躯,或可助人,何乐而不为?」 齐云见他心意豁达,眼中赞许之色更浓,点头道:「既如此,那便回函,准他们派人前来山中问询便是。」 随即,他像是想起什麽,带着一丝好奇问道:「你口中那篇功法,可否背诵一遍与为师听听?」 雷云升毫无迟疑,当即盘膝正坐,神色一肃,将那段早已烂熟於心的法门口诀,一字一句,清晰而平稳地背诵出来。 □诀不过百馀字,文理古朴,意蕴偏向於引导内息丶固本培元,但行气路线简单,关窍阐述模糊,在齐云如今的高度听来,确实粗浅不堪,甚至有些地方逻辑未能圆融,更像是某种基础的丶未完成的冥想引导术。 以齐云此刻的修为和眼界评判,如此功法,若说是某处古老遗迹所得,未免太过简陋;反倒真像是绝境之中,灵光乍现,凭藉自身禀赋与对天地的模糊感应,自行梳理出的雏形法门。 其价值,更多在於证明了雷云升自身那非凡的悟性根骨。 齐云微微颔首,不再纠结於此,转而道:「你如今修为恰在受籙初期,根基虽因气血衰败有所动摇,但重铸不难。 後续便直接改修我五脏观法脉。 具体的传功授法,待明日正式举办收徒典礼之後,自会传授。 今日你且先回去,好生休息,稳固方才为师渡入你体内的气血。」 雷云升闻言,心中暖流涌动,立即起身,恭敬地行了一个弟子之礼:「是,弟子谨遵师命,弟子告退。」 说罢,缓缓退後几步,方才转身离去,步履间似乎都轻快了几分。 待雷云升离去,齐云也随之起身,负手立於山巅,俯瞰了片刻云海雪景。 下一瞬,他一步迈出,身影如青烟般消散於原地。 > 第281章 749来人 第281章 749来人 齐云身躯自山顶消散之後,仅仅两个呼吸之後,他人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宋婉所居的小院之外。 他并未叩门,只是唇齿微动,一缕凝练的传音便已送入院内。 不过片刻,院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宋婉的身影出现,玄黑道袍整齐,发髻一丝不苟,显然并未休息。 「师尊?」她眼中带着询问。 齐云直接道:「我已收雷云升为二弟子。 明日,你与他一同,在五脏观北帝殿举行正式的收徒典礼。 你着手准备一番,所需仪轨。」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给749局回函,准允他们对雷云升进行问询,但需他们派人亲至青城山。」 宋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立刻收敛,没有任何多馀疑问,乾脆利落地躬身应道:「是,弟子明白,这便去办。」 正午时分,京城。 铅灰色的天幕低垂,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这座千年古都染成一片银白。 紫禁城的金瓦红墙,现代楼宇的玻璃幕墙,纵横交错的立交桥,乃至胡同深处探出的枯枝,皆被这纯净的白色温柔覆盖。 雪花无声地落在长安街疾驰的车顶,落在什刹海冰封的湖面,落在机关大院门口那棵老槐树虬结的枝干上,积起一层厚厚的棉絮。 漫天飞雪之中,城中一处守卫森严丶但外表看似寻常的机关大院。 一间会议室内,烟雾缭绕,气氛凝重。 主位上,一位身着老旧中山装丶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正听着下属关於罗布泊最新搜救进展的汇报,眉头紧锁。 这时,会议室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年轻工作人员快步走入,无视了室内凝重的气氛,径直走到主位老者身边,将一份刚刚接收到的传真文件恭敬地递上。 老者接过,目光迅速扫过纸面。 当看到末尾的印记和应允的回覆时,他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甚至嘴角勾起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桌面,打断了正在进行的汇报。 「好了,罗布泊的会,先停一下。」 老者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室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他扬了扬手中的传真,语气带着一丝轻松:「青城主人,齐云法主,已然回山了。 并且,他同意了我们对雷云升的问询,只是要求我们派人前往青城山。」 众人闻言,脸上皆露出诧异之色。 有人不禁低声疑惑:「这位齐法主,为何对雷云升如此看重?竟亲自回函,还要求我们上山问询?」 旁边立即有人搭腔:「或许是因为雷云升与青羊宫法主交情匪浅的缘故吧?」 主位上的老者闻言,却是呵呵一笑,摇了摇头:「与青羊法主有关,但非主因。 根据我们刚确认的消息,这雷云升,如今已被齐云法主,正式收为座下第二位亲传弟子了!」 「什麽?」 「收徒?收一个气血衰败丶修为倒退的老道?」 「这————这是何故?那雷云升眼看道途将尽啊!」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难以置信的低议。 老者面色一肃,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了几分:「此乃五脏观内务!」 他顿了顿,继续道:「既然雷云升已是五脏观门人,齐法主要我们派人亲至,合乎情理。 而且,罗布泊情况诡谲,恐非寻常,单是问询雷云升,未必能解决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下首一位坐姿挺拔丶面容刚毅丶嘴角叼着半截菸卷的中年男子身上: 」 卫国。」 被点名的钟卫国立即应声,同时迅速将嘴角的菸卷取下,熟练地摁灭在手边早已堆满菸蒂的菸灰缸里,霍然起身:「局长,请指示。」 老者下令道:「你一直负责与齐法主的对接,情况最熟。 此番就由你带队,前往青城山。 任务有二:其一,完成对雷云升的问询;其二,也是最重要的,尽可能向齐法主陈明罗布泊之事的诡异与危急,争取能说动他,请他亲自下山走一趟!」 「是!保证完成任务!」锺卫国挺直腰板,声音铿锵。 老者颔首,补充道:「明日便是齐法主正式的收徒典礼,时间紧迫。 你入夜就出发,乘坐公交过去! 备上一份厚礼,既是贺仪,也显我局诚意。」 「明白!」锺卫国再次领命,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第二日,天光微熹。 青城山经过一夜风雪的洗礼,宛如仙境。 漫山遍野的雾淞晶莹剔透,如同千树万树梨花开,阳光初照,折射出璀璨迷离的光晕。 山峦叠嶂,银装素裹,幽静之中更添圣洁。 山脚下,引擎的低吼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两辆黑色的越野车,如同蛰伏的猛兽,风驰电掣般驶来,稳稳停在了青城山入口处的石阶前。 车轮卷起的雪沫尚未完全落下,车门已几乎同时打开。 锺卫国率先下车,依旧是一身利落的作训服外套,眼神锐利。 与他同车的,是川城分局的队长柳岚,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面容清丽,眼神却比以往更加坚毅沉静。 後面那辆车,也下来两人。 一位是柳岚带来的下属,名叫周毅,是个看起来沉稳干练的中年男子。 另一人,则是一身便装,脸上带着几分混不吝神色,却是齐云的老相识,赵岳。 四人汇合,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那掩映在雾淞雪景之中丶蜿蜒而上的青城山道。 「好一处洞天福地,每次来,感觉都不同。」锺卫国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感慨道。 柳岚接口,语气带着敬意:「齐法主归来,此山气象似乎更为灵动了。」 赵岳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咂咂嘴:「可不是,这地方,待着就觉着舒坦。就是这山路,爬起来够呛。」 周毅则沉默地观察着四周,目光中带着谨慎与好奇。 就在这时,一道玄黑色的身影,自上方山道翩然而下,正是宋婉。 她步履轻盈,踏雪无痕,转眼便来到四人近前。 「锺队长,柳队长,赵先生,周先生。」宋婉拱手行礼,声音清冷,「家师命我在此迎候诸位。恭喜诸位来得正是时候,今日恰逢家师收徒典礼。」 四人连忙还礼。锺卫国笑道:「宋侄女,恭喜恭喜!此事情乃大喜之事!我等冒昧前来,叨扰了。」 柳岚也上前一步,对宋婉道:「宋妹妹,恭喜。」 赵岳也跟着嘻嘻哈哈地拱手:「宋姐,恭喜啊!齐法主收徒,这可是大事!」 宋婉微笑微微颔首:「诸位有心,请随我上山吧。」说罢,转身引路。 四人紧随其後,沿着积雪的石阶,向上而行。 宋婉步履从容,速度却是不慢,显是修为又有精进。 身後四人,皆气息平稳。 不多时,一行人穿过游仙宫,直接来到了後山的五脏观。 宋婉引着他们进入观内一处布置雅致的偏殿,殿中炭火温暖,茶香袅袅。 齐云已在此等候,依旧是一袭青衫,并未更换礼服,但端坐主位,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 第282章 红颜苍首,同入道门! 第282章 红颜苍首,同入道门! 众人见到齐云,立刻上前,恭敬行礼问候。 「齐法主,恭喜收得高徒!」锺卫国代表众人开口贺喜。 柳岚更是深深一揖:「齐法主,日前救命之恩,晚辈柳岚,特来拜谢!」 齐云目光扫过众人,在柳岚身上略一停留,微微颔首:「柳队长不必多礼,伤势痊愈便好。」 他伸手虚引,「诸位请坐,喝茶。」 众人落座,宋婉奉上香茗後便立即告退。 饮茶间,锺卫国等人暗中打量齐云,心中无不惊叹。 相较於上次见面,齐云周身气机愈发内敛深沉,坐在那里,仿佛与整个殿宇丶与外面的山雪融为一体,若非肉眼所见,几乎感知不到他的存在,那种深不可测的感觉,比以往更甚。 「不愧是秉持法脉气运而出的法主,这崛起的速度,当真可怕————」锺卫国心中暗忖。 齐云放下茶盏,看似随意地问道:「青羊宫主前往港岛,时日不短了,如今还未归来,莫非是遇到了什麽棘手的麻烦?」 锺卫国闻言,於咳了一声,目光不易察觉地扫了一眼身旁的柳岚丶周毅和赵岳,略显含糊地答道:「回法主,港岛那边————情况确实复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龙蛇混杂。 是有一些不小的麻烦,但有青羊法主亲自坐镇,那些宵小之辈也翻不起太大风浪。 只是事务千头万绪,处理起来颇费时日,故而青羊法主一时还无法脱身。 具体细节————我这职权所限,所知不甚详尽。 法主若感兴趣,或可发函总部,直接调阅相关卷宗。」 齐云听出了他话中的保留,不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这时,宋婉从殿外走入,对齐云低声道:「师尊,吉时将至。」 齐云闻言,起身对众人道:「时辰差不多了,贫道需去沐浴更衣,准备典礼。 诸位可随宋婉前往北帝殿外观礼,稍後我们再详谈罗布泊之事。」 众人连忙起身:「法主请便。」 北帝殿外,白雪映衬着古朴的殿宇,庄严肃穆。 殿门开,可以看见内部烛火通明,香云缭绕。 宋婉已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玄黑色道袍,头戴庄重的道冠,神色肃穆,静静地跪在北帝神像左侧的蒲团上。 她的身旁,同样跪着一身浆洗得乾乾净净的藏蓝色道袍的雷云升。 老者须发皆白,与身旁黑发如墨的宋婉形成鲜明对比,却同样神情专注,姿态恭谨。 殿外围观的赵岳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咂咂嘴,低声感慨:「啧,红颜白发,同跪一处,这还真是————」 话未说完,便感到一道严厉的目光射来,正是锺卫国。 赵岳脖子一缩,後面的话咽了回去,让让地笑了笑,不敢再多言。 就在这时,山中某处,骤然传来一声清越嘹亮丶直透云霄的剑鸣! 「铮——!」 剑鸣馀韵未绝,大殿神像之後,齐云走出。 他换上了一身极为正式的玄黑色金线云纹道袍,袍服之上,暗金色的云纹在烛光下流转,华贵而神秘。 他手持承云剑,面容肃穆,一步步走出。 先是对着那尊威严凛然的北帝神像,恭敬地奉上一炷极品檀香。 青烟袅袅直上,他手持玉简,以蕴含道韵的声调,朗声禀告,陈述宋婉丶雷云升二人之心性丶毅力与缘法,言明今日欲将此二人正式收入五脏观门墙,传承法脉。 禀告完毕,他转身,先唤道:「宋婉。」 宋婉应声而起,步履沉稳地走到香案前,接过齐云递来的三炷香,恭敬地插入炉中,随即退後三步,对着北帝神像,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礼毕,她再次向齐云行礼,然後默默退至一旁站立。 「雷云升。」齐云再次开口。 雷云升深吸一口气,依言上前,但他并未先上香,而是直接面向齐云,双膝跪地,深深叩首。 齐云手持承云剑,声如金玉交击,带着无形的威压,再次宣诵三律:「不可欺师灭祖,可持否?!」 雷云升以头触地,声音坚定:「弟子可持!」 齐云剑身抬起,轻轻一拍其顶门。 「不可作奸行恶,可持否?!」 「弟子可持!」 第二剑落下。 「不可懦气胆怯,可持否?!」 「弟子可持!」 第三剑拍实。 就在第三剑落下的瞬间,冥冥之中,齐云感受到体内因果熔炉中,那条属於雷云升的因果线骤然亮起,携带着他分离出的又一缕精纯元神之力,跨越虚空,没入北帝神像眉心。 神像眉心光华一闪而逝,一道比赐予宋婉时稍显温和丶却同样复杂玄奥的符籙瞬间凝聚成形,化作一道凝练的金光,精准地没入雷云升的头顶百会! 「轰!」 雷云升身躯剧震,老眼猛地睁大,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与震撼。 那股磅礴而温和的力量席卷全身,不仅稳固着他新得的气血,更携带着五脏观根本法脉的玄奥信息,直接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 他万万没想到,拜师竟还有如此逆天造化! 他强忍着几乎要溢出的老泪,感受着体内生机愈发盎然,那停滞多年的修为瓶颈,竟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他抬头,对上齐云那双含着一丝笑意的深邃眼眸,瞬间明悟。 他心中感激涕零,却知此刻不是表达之时,只是将这份天恩深深铭记。 他恭敬地再次叩首,然後起身,依循宋婉之前的步骤,郑重地奉香,行三跪九叩之礼。 礼成,齐云面向殿外,朗声道:「礼成!自今日起,宋婉丶雷云升,便正式列入我五脏观门墙,为吾之亲传弟子!」 殿外围观的钟卫国等人,这才纷纷整肃衣冠,踏入殿中,向齐云以及新晋的宋丶雷二人道贺。 「恭喜齐法主!恭喜宋师侄,雷师侄!」锺卫国拱手笑道。 柳岚丶周毅丶赵岳也纷纷上前道喜,气氛一时颇为热烈。 齐云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对众人道:「有劳诸位久候。 典礼已毕,我们这便回偏殿,具体说说那罗布泊之事吧。」 众人回到偏殿,重新落座。 气氛也随之从之前的喜庆,转为凝重。 锺卫国深吸一口气,面色严肃地开始汇报:「齐法主,关於罗布泊科考队失踪事件,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如下————」 他详细叙述了科考队的人员构成丶原定计划丶失联时间,以及後续搜救发现的异常。 比如那场百年不遇丶范围精确的暴风雪,当地向导关於「阿克苏阿勒」(白魔王)的恐怖传说,还有搜救队在某些区域遭遇的仪器失灵和队员短暂精神恍惚等现象。 他提供了一些更为具体的调查数据,包括失联前最後的卫星定位坐标丶气象异常数据图谱等。 说完这些,他目光转向坐在齐云下首的雷云升,语气诚恳:「雷道长,情况便是如此。 不知你当年穿越罗布泊时,可曾遇到过类似诡异的天气,或者————听到过丶看到过什麽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现象? 任何细节,都可能至关重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位刚刚经历了一场造化丶须发皆白的新晋弟子身上。 青城山与749局的视线,因罗布泊的谜团,在此刻紧密地交织在了一起。 第283章 罗布泊诡事 第283章 罗布泊诡事 清晨,大雪初霁。 偏殿的雕花木窗开着,清冷的空气携着雪後特有的凛冽气息缓缓流入。 阳光并不炽烈,是那种经过厚重云层和漫山积雪反覆过滤後的柔光,带着一种纯净的莹白质感,斜斜地照进殿内。 光线落在打磨光滑的青石地板上,不似寻常日光,反而如同流动的水银,又似月华凝练,将殿内桌椅的暗影切割得清晰而冷冽。 空气中悬浮的微尘,在这片特殊的雪光映照下,闪烁不定。 整间偏殿,都被这层静谧而奇异的萤光所笼罩,少了几分人间烟火,多了几分洞府幽玄。 殿中众人的目光,此刻已全然汇聚在雷云升身上。 这位才得授祖师籙丶气血焕然一新的老道,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仿佛穿透了这满室清辉,重新踏入了那片记忆中的死亡之海。 「那是——很多年前了,七月。」 雷云升的声音,将那段尘封的往事娓娓道来。 「七月的罗布泊,是真正的炼狱火炉。 进罗布泊之前,我在若羌最後一个补给点做了最後的准备。」 他缓缓道,「我那背包,是特制的加厚帆布包,骨架是找老工匠用坚韧的榆木做的,外面还罩了一层防刮的厚油布。里面,塞了整整八十斤的物资。」 他细细数来:「二十个大镶饼,用厚布袋装着;十条风乾肉,咸得发苦,但能放很久;最重要的水,用了四个军用水壶,还有一个大号的牛皮水囊,还有一张厚重的羊毛毡子晚上御寒,一套换洗的丶同样结实的粗布衣裤,一捆三十米长的结实麻绳,一把防身的刀,火柴用油纸包了好几层,一个老式指北针,还有几包用来自救的盐巴和白糖。 哦,对了,还有一面小镜子,关键时刻可以反光发信号。 这些东西,把那个巨大的背包塞得满满当当,背在身上,像是一座移动的小山,带子深深勒进肩膀的肉里。」 「前两日,除了热,除了累,一切都还正常。 视线里是无边无际的戈壁滩,被太阳烤得扭曲升腾的热浪,还有那些枯死的丶形态狰狞的胡杨木。 除了风声和自己的心跳丶喘息,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音,那种寂静,本身就带着重量,压得人心里发慌。 体力消耗极大,汗水刚冒出来就被蒸发,只在衣服上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 「变故,发生在第三日夜晚。」 雷云升的语气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那天,我走到了古罗布湖泊的湖心位置。 那里地势相对平坦,我选了个背风的浅洼地扎营。 帐篷是那种老式的丶从里面拉上拉链的单人帐,帆布很厚实。睡到半夜————起风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捕捉那遥远而恐怖的感觉。 「那风起得毫无徵兆,而且越来越大,声音极其怪异。 不像寻常的风啸,更像是————有成千上万的人,在极远的地方,又被风拉到你耳边,同时发出凄厉无比的哀嚎与哭泣! 声音忽高忽低,混杂着难以分辨的吃语,钻进你的耳朵,直往脑仁里钻。 听得人头皮发麻,心底里一股股地冒着寒气。 我缩在睡袋里,用羊毛毡子蒙住头,但那声音好像能穿透一切,就在你脑子里响着。」 「然後,就在我半睡半醒,被那风声搅得心神不宁的时候————」 雷云升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突然,一只冰冷丶僵硬得如同铁钳般的手,毫无徵兆地按在了我的口鼻之上! 力道极大,我瞬间就无法呼吸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悸,仿佛再次感受到了那股窒息般的恐惧。「我猛地惊醒,拼命挣扎,但那只手纹丝不动! 我的帐篷拉链是从里面拉上的,外面根本不可能打开! 而且帐篷完好无损,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 这人」是怎麽进来的?!我当时吓得魂飞魄散,极力睁大眼睛,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到压在我身上的,是一个模糊的丶大致是人形的黑影! 除了那轮廓,我看不到任何细节,没有五官,没有衣服的纹理,就像是一团纯粹浓缩的黑暗。」 「求生的本能让我疯狂挣扎,但那黑影的力气超乎想像,我感觉自己的肋骨都快被压断了。 就在绝望之际,我想起了我的藏刀!」 他提到此物,语气稍缓,「那是我途经一个小村庄时,一位敬佩我徒步壮举的维吾尔族老村长送给我的。 他说罗布泊是被诅咒的地方」,带把刀子,能辟邪,也能防身。 刀是传统的藏刀样式,刀鞘是厚厚的牛皮做的,上面镶嵌着简单的松石和玛瑙,刀身是百炼钢,带着弧线,寒光闪闪,非常锋利。 我每晚入睡前,都会把它出鞘,就放在手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当时,我拼命伸出手,终於触碰到了刀柄!」 「我一把抓住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身上的黑影狠狠挥砍过去!」 雷云升做了一个挥砍的动作,眉头紧锁,「但是————刀锋划过,感觉轻飘飘的,就像是砍在了一团浓稠的烟雾里,完全没有碰到任何实体! 几乎就在同时,那按住我口鼻的冰冷触感消失了,那模糊的黑影也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瞬间不见了踪影。」 「我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惊魂未定地摸出手电筒,四下照射—帐篷依旧完好无损,拉链也好好地拉着。 外面,那万人齐哭般的恐怖风声还在继续,但除此之外,死寂一片。 刚才那生死一线的搏斗,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无比真实的噩梦。」 他苦笑了一下,「後来脱困,回想此事,没有实证,自己也更倾向於那是体力透支丶 精神紧张下的噩梦,所以当年749局的同志来问,我也就没提这「荒唐」事。」 听到这里,锺卫国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接口道:「雷道长,可以理解。 孤身一人置身於罗布泊那种极端环境,巨大的心理压力,加上体力的严重透支,产生极其逼真的幻觉或做噩梦,在心理学和野外生存案例中,都是很常见的现象。 没有确凿的物理证据,确实不好分辨真假。」 雷云升深吸一口气,继续诉说後面的经历:「第二天,我穿过了那片湖心区。 後面的路上,开始出现大片被风蚀出来的雅丹地貌,千奇百怪,像是一座座废弃的古城,走在其中,阴影幢幢。 後来,我也走到了楼兰古国的遗址附近,那时候,风越来越大,直到後来,彻底演变成了滔天的沙暴!」 他的声音带着心有馀悸:「那是我生平仅见的沙暴! 黄色的沙墙连接天地,像沸腾的怒涛一样席卷过来,瞬间就把白天变成了黑夜。 我勉强找到一个背风的巨大雅丹土丘後面躲起来,帐篷根本不可能扎起来,只能蜷缩在那里,用手臂死死护住口鼻,还要不停地抖动身体,防止被流动的沙丘活埋。 即便如此,口鼻里丶耳朵里,还是不断有沙子灌进来,呼吸变得极其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大量的沙尘,火辣辣的疼。 而在那震耳欲聋的风沙咆哮声中,我再次清晰地听到了那万人凄厉哀嚎的声音! 比前一晚更加清晰,更加密集,仿佛就在身边,就在风沙里!」 「不知过了多久,沙暴终於过去了。 天空一下子放晴,是那种暴虐之後死寂的晴朗,湛蓝得没有一丝云彩。 太阳毫无遮挡地悬在头顶,毒辣辣的,光线异常刺眼,晃得人睁不开眼,仿佛天上的太阳都变大了丶变近了。」 「我抖掉身上厚厚的沙土,继续前行。 我的目标是横穿罗布泊,方向很明确,就是一直朝着西方走。 我那时已经徒步八年,对自己的步行速度和耐力有很清晰的估算。 正常情况下,以我的负重和速度,最多十天,就能从罗布泊最窄的地方走出去。」 雷云升的眉头紧紧皱起,露出了深深的困惑,「但是,後面的事情就变得诡异了。 我走了十三天,按照我的估算,早该看到边缘的绿洲或者公路了,可放眼望去,依旧是无边无际的戈壁和沙丘! 仿佛这片死亡之海在无限延伸。」 「食物和水,就是在那个时候消耗殆尽的。 最後,连尿液都没有了。」他的声音乾涩,「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的神志变得恍惚,那段时间的记忆————完全是一片空白。 无论我怎麽努力回想,都想不起那段时间里,我到底走了哪里,看到了什麽,经历了什麽。」 「我再次有清晰的记忆,就是发现自己躺在一条粗糙的丶被太阳晒得滚烫的碎石公路上。 身体虚弱到了极点,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仰面躺着,感受着太阳火辣辣的灼烤。 最後的画面,是一辆军绿色的解放卡车,卷着尘土,嘎吱」一声停在了我的身边————」 他顿了顿,「等我再次醒来,人已经在军队的医院里了。 而我的脑海里,就莫名其妙地多出了那篇炼气功法。 至於那把救过我的藏刀,也不见了踪影,应该是遗失在了沙漠里。」 > 第284章 因果不明,携徒下山 第284章 因果不明,携徒下山 故事到此,戛然而止。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雪光在悄然移动。 这时,柳岚在一旁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打破了沉默:「根据我们查到的记录,雷道长,您进入罗布泊的时间是七月八号,後来在公路上被救起,是七月二十五号。 按照您刚才的叙述,您神智恍丶记忆消失的时间,是从预计走出时间後,到被救起之前,这中间足足有四到五天的时间!」 她强调道,「那是在罗布泊核心区,在食物和水完全断绝的情况下。 以普通人的生理极限,绝无可能支撑这麽久还能活着走出来!」 她看向雷云升,语气郑重:「雷道长,我并非质疑您。 恰恰相反,我认为这丢失的数日记忆,正是关键! 它很可能不是简单的神智恍,而是您的记忆,被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力量或存在抹去」了! 之所以如此,或许正是因为您在那段时间里,看到了某些不该看到的东西,接触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甚至是————进入了某处绝不能为外界所知的地方」! 而这些,很可能就是罗布泊深处隐藏的最大秘密!」 锺卫国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表示完全赞同柳岚的分析。 他转向雷云升,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带着一种引导性的专业口吻:「雷道长,感谢您的分享,这些信息非常重要。 我再确认几个细节,您看是否还记得? 比如,在记忆空白期之前,您是否有注意到周围环境任何微小的丶不寻常的变化? 比如地表沙子的粗细丶岩石的颜色丶动物的骸骨分布? 或者,空气的味道丶身体的异常感觉? 另外,关於那篇功法突然出现在脑海的感觉,是顿悟」式的清晰,还是更像被灌输」的模糊印象? 我们需要尽可能排除所有常规的可能性。」 雷云升仔细回想,最终摇了摇头,表示对那段空白记忆之前的细节也已模糊,而功法的出现,感觉更偏向於後者,像是凭空多出来的一段信息。 问询告一段落,锺卫国郑重向雷云升表达了感谢,随即目光转向一直静坐聆听丶眸中清光隐现的齐云。 「齐法主,」锺卫国沉声道,「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结合当地维吾尔族世代相传的一则古老传说,我们高度怀疑,罗布泊的异常,与一个被称为阿克苏阿勒」(白魔王)的传说有关。」 他详细叙述起来:「传说在极其久远的年代,罗布泊并非死亡之海,而是一片水草丰美的绿洲国度。 後来,一位贪婪而强大的魔王」降临此地,吞噬生灵,奴役灵魂,将绿洲化为荒漠。 最终,一位来自东方的圣者与魔王展开大战,最终以生命为代价,将其封印於罗布泊湖心深处。 圣者的身躯化作了雅丹地貌,血液渗入地下成为盐壳,而强大的封印之力,则构筑了一个无形的牢笼。 传说中,每隔一百年,魔王的力量就会试图冲击封印,其泄露出的气息,能将罗布泊变成一片纯白色的死亡之海,吞噬一切误入其中的生命,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而这一次科考队的失踪,以及雷道长当年的遭遇,似乎都有所暗合。」 他最後总结,语气无比恳切:「我们怀疑,罗布泊很可能是一处古代封印着强大鬼物,乃至一处完整鬼蜮」的禁地! 如今异象频发,恐怕是古代的封印力量历经岁月消磨,即将耗尽,或者受到了某种外部冲击的缘故! 此事关系重大,不仅关乎数名科考队员的性命,更可能影响到一方安定。 所以,我们恳请齐法主,能够屈尊下山,与我等一同前往罗布泊调查! 唯有您这等神通,才能洞悉真相,化解危机!」 齐云静坐良久,将雷云升的经历丶柳岚的分析丶锺卫国的请求以及那则古老的传说,在心中细细梳理了一遍。 他判断,柳岚的推测很可能接近真相,雷云升丢失的记忆绝非偶然。 令他稍感意外的是,那篇简陋的功法来源若真有问题,为何在因果熔炉中,雷云升的因果线却如此纯净,未沾染任何外来的诡异因果? 这看似矛盾的现象,反而更说明罗布泊深处隐藏的秘密,可能远超寻常。 他心中已有定计。 面对锺卫国殷切的目光,齐云淡然一笑,如清风拂过山涧,瞬间驱散了偏殿内凝重的气氛。 「锺局长不必多礼。」他声音平和,「贫道既已收云升为弟子,他身上的因果,自然由贫道一并担下。 他当年在罗布泊的经历迷雾重重,记忆被抹,功法来历成谜,此间隐患不除,恐对他日後道途有碍。 何况,若真如传说所言,有上古魔物即将破封,茶毒生灵,贫道既遇此事,亦无袖手旁观之理。 这罗布泊,贫道便随你们走一趟吧。」 闻听此言,锺卫国丶柳岚等人脸上瞬间涌现出欣喜,锺卫国更是激动地起身,对着齐云深深一揖:「法主慈悲!卫国代749局,代那几位失踪的队员,拜谢法主!」 齐云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宋婉和雷云升。 「婉儿,云升。」 「弟子在!」两人齐声应道。 「此行,你二人随我同去。」齐云道,「修行之道,并非一味躲在山中清修便能成就。 入世历练,见识天地之广,应对非常之变,斩妖除魔,护佑苍生,亦是磨砺道心丶印证所学的重要途径。 此番罗布泊之行,正可为你二人一番历练。」 「是!谨遵师命!」宋婉与雷云升躬身领命。 雷云升更是心潮起伏,他知道,这不仅是一次历练,更是师尊要亲手为他了结那段困扰他半生的因果。 事不宜迟,众人当即决定出发。 宋婉召集游仙宫众道士於三清殿前,朗声宣布:「奉宫主法旨,自今日起,游仙宫正式开山门,接纳四方信众香火,广结善缘。然需谨记,香火随心,不可向香客索取任何钱财费用,违者严惩不贷!」 众道士虽感意外,但皆恭敬领命,口称「谨遵法旨」。 雷云升则对众人细细嘱咐,早晚功课丶经韵诵念不可有丝毫懈怠,三清大殿长明灯与香火必须日夜不息。 他特意指定了一位平日老成持重丶名为张清源的中年道士,郑重交代:「清源,五脏观北帝殿,尤为重要。殿内香火,务必由你亲自或指派绝对可靠之人照料,确保永不间断,此乃重中之重,切记切记!」 张清源神色凛然,深知责任重大,肃然应下:「雷师放心,清源必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诸事安排妥当,宋婉与雷云升各自回房,迅速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行囊,无非是几件换洗衣物。 片刻之後,几人齐聚於游仙宫巍峨的山门之外。 齐云与锺卫国丶柳岚等人已在此等候。 齐云依旧是一袭青衫,负手而立,仿佛与这雪後青山融为一体。 阳光照在洁白的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将众人的身影拉得长长。 「都安排好了?」齐云看向自己的两位弟子。 「回师尊,已安排妥当。」宋婉答道。 齐云不再多言,只简单吐出一字:「走。」 说罢,他率先迈步,踏上了下山那覆满皑皑白雪的石阶。青衫微动,步履从容。 锺卫国丶柳岚丶赵岳丶周毅紧随其後。 宋婉与雷云升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坚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随即深吸一口气,迈开步伐,紧紧跟上。 一行人的身影,在这雪光莹莹丶清冷彻骨的青城山道上,渐行渐远,很快便融入了那一片苍茫雪色与山岚雾霭之中,唯有足迹蜿蜒,通向那未知的丶风起云涌的西方。 第285章 步入雪域 第285章 步入雪域 吉普车如同一头挣脱束缚的钢铁野兽,在积雪覆盖的胡杨林间疯狂冲刺。 车轮碾过被压实又松软的雪地,不断扬起漫天雪尘,如同一条翻滚的白色巨龙,紧随车后。 林间枯死的胡杨枝桠扭曲伸展,披挂着毛茸茸的雪松,在疾速后退中化作一片模糊的苍白影子。 头顶的天空却是一碧如洗,纯净到令人心颤的湛蓝。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照射在无垠的雪原上,反射出亿万道刺目的毫光,周围的天光亮得灼眼,使人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仿佛整个天地都被浸泡在一种过度曝光的、不真实的静谧与酷烈之中。 车身在坑洼不平的冻土路上剧烈地颠簸、跳跃,车厢内,几人随着这狂暴的节奏起伏。 钟卫国一身旧式作训服,身形如磐石般稳坐,仅凭腰腿细微的发力便化解了大部分冲击,目光锐利地透过挡风玻璃注视着前方。 他身旁的赵岳,穿着厚实的防寒外套,嘴里叼着未点燃的烟卷,同样身形稳固,操控方向盘的手臂稳如铁铸,显露出久经锤链的扎实根基。 后排的宋婉,玄黑色道袍在颠簸中衣袂未乱,她双足微沉,仿佛扎根于车厢地板,娇躯随着车势自然起伏,宛如风中青竹,柔韧而稳定,展现出精妙的卸力技巧。 唯独雷云升显得颇为狼狈。 他空有受箓境的修为与刚刚被师尊补益的气血,却无相应的武学根底来应对这机械的狂暴。 藏蓝色道袍下的身躯被颠得左摇右晃,他双手死死抓住前排座椅的靠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勉力维持着平衡不至摔倒,但一张老脸已因这持续的震荡和不适憋得通红,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与周遭三人的从容形成了鲜明对比。 「嘎吱!」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和飞扬的雪沫,吉普车在胡杨林的尽头猛地刹停。 惯性让雷云升向前一冲,险些撞上前座,幸得宋婉伸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按,一股柔和力道传来,助他稳住了身形。 林外的景象豁然开朗。 前方,再无树木的遮挡,是一片浩瀚无垠、纯粹到极致的白。 连绵的沙丘被厚厚的积雪完全覆盖,失去了原本凌厉的线条,变得圆润而柔和,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与同样苍茫的天际线融为一体。 这就是罗布泊,传说中的「死亡之海」,此刻却披上了圣洁的雪衣,死寂中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壮美与诡异。 「到了,前面就是罗布泊!」赵岳松开方向盘,吐出一口气说道。 众人推门下车,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而来,带着雪原特有的干冽。 脚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放眼望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蓝、白二色,空旷、辽阔,带着一种吞噬一切的寂静,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自身的渺小。 赵岳走到车后,「哐当」一声打开了后备箱。 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两个硕大的、鼓鼓囊囊的军用背包,迷彩面料,看上去分量极重,里面显然是精心准备的压缩食物、高能量巧克力和至关重要的饮用水。 旁边,则放置着一个造型略显复杂、带有天线和屏幕的银灰色设备,生命活动探测仪。 赵岳和钟卫国默契地各自拎起一个沉重背包,利落地背到肩上,。 赵岳又顺手将那台生命探测仪拿起,挎在身侧。 宋婉见状,上前一步,清冷开口:「赵先生,这背包,分一个与我吧。 她虽为女子,但修为在身,体力远胜常人。 赵岳闻言,咧嘴一笑,拍了拍自己肩上的背包,浑不在意地说道:「宋姐,可别小看我老赵。这点分量,还不够塞牙缝的! 你们是齐法主的高徒,是咱们请下山的高人,这粗活累活,哪能让你来?」 一旁的钟卫国也开口道:「无妨,宋道长,这些物资只有一百二十斤,不重的。」 宋婉和刚刚缓过气来的雷云升见状,也不再坚持,拱手道:「那便有劳二位了。」 装备整理完毕,赵岳看了看四周,有些疑惑地开口:「齐法主说要自行前来,这———— 咱们是在这儿等,还是?」 宋婉目光扫过眼前无垠的雪海,语气平静却笃定:「以师尊之能,此刻想必早已先我们一步,深入罗布泊探查了。 我们直接按计划前行便是。」 赵岳闻言,咂了咂嘴,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震惊。 他不由得回想起数月前第一次见到齐云的情景,那时的齐云仅仅只是力气超出常人。 这才过去多久?其神通竟已到了这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地步? 这让他对「一脉法主」这四个字所代表的恐怖崛起速度,有了更为直观和惊骇的认知。 钟卫国定了定神,沉声道:「既然如此,我们就按原计划,先前往科考队最后失踪的坐标点。 齐法主神通广大,定会在途中与我们会合。」 他转头看向雷云升,语气诚恳:「雷道长,此番旧地重游,虽景象大变,但地脉犹存。 或许能触动您一些被遗忘的记忆,届时还要多多倚仗您了。」 雷云升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努力平复着因颠簸而翻腾的气血,郑重回道:「钟队长放心,贫道自当尽力。」 不再多言,一行人迈开步伐,踏入了这片被冰雪封印的死亡之海。 钟卫国一马当先,凭藉丰富的经验和手中的指北针定位,在雪地上踏出第一串脚印。 赵岳背着探测仪紧随其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宋婉步履轻盈,玄黑道袍在雪地上分外醒目,她居中策应。 雷云升则走在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及膝的积雪中,显得有些吃力。 行走速度上,雷云升明显无法与前三人相比。 钟卫国、赵岳和宋婉不得不几次放缓脚步,调整节奏,以免将这年迈的同伴落下太远。 雷云升看着前方三人相对轻松的背影,又感受着自己双腿的酸沉和呼吸的急促,心中不禁一阵唏嘘。 这具衰老躯壳的机能,终究需要时间来彻底唤醒。 他环顾四周,满目皆白,与记忆中那黄沙滚滚、热浪灼人的七月罗布泊,简直如同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这片陌生的冰雪炼狱中,那被抹去的数日记忆,真的能被重新触动、找回吗?他心中并无把握,唯有苦笑。 > 第286章 风雪淬剑 第286章 风雪淬剑 众人一路沉默前行,只有踩雪的「嘎吱」声和风掠过旷野的呜咽相伴。 期间休息了两次,补充了些水分和能量棒。 到了下午时分,天色陡然转暗,铅灰色的云层重新积聚,鹅毛般的雪片再次纷纷扬扬地洒落,很快就连成了雪幕。 风也骤然猛烈起来,卷起地表的雪粒,打在脸上如同沙砾般生疼。能见度迅速下降,前进的速度一下子变得艰难无比。 几人时刻竖着耳朵,凝神倾听着风雪中的任何异响,精神高度紧张。 然而,除了这自然界正常的、虽然狂暴但并无诡异的呼啸风声,并未听到任何雷云升所描述的、那仿佛万人凄嚎的恐怖之音。 走到下午三点左右,雪下得愈发大了,密集的雪片几乎连成了实体,四周的光线也昏暗如同黄昏。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仿佛被裹进了一个巨大的、混沌的茧中。 就在这时,打头的钟卫国猛地擡起右手,握拳示意停止! 他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盯向前方不远处一座被积雪覆盖、形态怪异的雅丹石丘顶端。 在那风雪弥漫的丘顶,赫然站立着一个模糊的、漆黑的人影! 那黑影静静地伫立在风雪中,轮廓在飞舞的雪片后若隐若现,仿佛与雅丹的阴影融为一体,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突兀感。 「戒备!」钟卫国低喝一声,声音在风雪的呜咽中显得异常凝重。 身后几人瞬间心神紧绷,赵岳下意识地将手摸向了腰后,宋婉体内真炁悄然流转,雷云升也强压下不适,凝神望去。 然而,就在众人全神贯注之际,那黑影竟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一闪,便恍惚融入了漫天风雪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诡异的一幕让众人心头一紧,寒意骤生。 「不用紧张,是我。」 一个平和淡然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众人身侧响起。 几人悚然一惊,猛地扭头看去。 只见齐云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他们旁边不足三丈之处。 他依旧是一袭青衫,在这狂风暴雪之中,衣袂飘飘,却纤尘不染,更有点点微不可察的淡金色萤光在周身流转,将那扑打而来的风雪尽数隔绝在外,丝毫不能撼动他半分。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独立于这片狂暴的天地之外,与周遭的环境形成了一种极致的矛盾与和谐。 见到是他,众人这才长长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齐云擡手,随意地轻轻一挥。 一股温暖和煦、蕴含着勃勃生机的微风凭空而生,拂过众人身体。 这暖风并非仅仅驱散了体表的寒意,更是直接渗透进四肢百骸,将那股侵入骨髓的冰寒瞬间涤荡一空。 几人只觉浑身一暖,冻得有些僵硬的关节都灵活了起来,说不出的舒适受用。 「多谢齐法主,师尊!」几人连忙躬身道谢。 齐云微微颔首,自光扫过眼前白茫茫的天地,说道:「无妨。我比你们早到一日,已在罗布泊中转了不少地方,并未发现明显异常。那支科考队,也踪迹全无。 钟卫国闻言,眉头紧锁:「法主,难道此地的诡异,需要特定的时机或条件才能触发?」 齐云眼中清光一闪,道:「应当如此。看来,我们需要在此地盘桓几日了。 现在,先去科考队的失踪营地吧,就在前方十五公里处。」 有齐云在身边,众人心中大定,立刻重新启程。 这十五公里的路程在齐云的引领下,虽然风雪依旧,但走得顺畅了许多,约莫一个小时后,一片搭建在背风处的营地轮廓便出现在风雪中。 营地由几顶厚实的防风帐篷组成,帐篷还好好地扎在地上,并未被风吹走,只是覆盖了厚厚的积雪。 帐篷的拉链是开的,里面空无一人。 众人检查了一番,帐篷内物品摆放相对整齐,没有打斗或挣扎的痕迹,睡袋凌乱地摊开着,仿佛队员们是在某种紧急情况下,主动离开了这相对安全的庇护所,却又走得从容不迫,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众人决定利用这些现成的帐篷休整。 他们清理了积雪,点燃了便携燃气炉,融化雪水,煮了些热汤和压缩食物。 简单吃过晚餐后,天色已彻底黑透,帐篷外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和永无止息的风雪呼啸。 钟卫国和赵岳留在最大的帐篷内休息,值守,并尝试用探测仪断续扫描周围。 齐云则带着宋婉和雷云升,来到了距离营地百余米外的一处相对平坦、背靠巨大雅丹的雪地。 「此地虽环境恶劣,却也是磨砺剑意的好地方。」齐云负手而立,对二人道。 宋婉闻言,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她此前已得齐云指点,纠正了发力习惯,转而注重神意流转,此刻正是巩固精进之时。 她抽出腰间软剑,依循齐云口述的心法,再次演练起来。 剑光闪烁,在雪夜中划出一道道清冷的轨迹,初时还有些刻意追寻五行轮转之意,渐渐地,剑招变得越发流畅自然,隐隐间,竟似乎引动了周遭微弱的天地气机,风雪靠近她周身尺许,便悄然滑开,剑锋破空之声,也带上了隐隐的风雷之音,虽微弱,却已初具气象。 而令齐云颇感意外的,则是雷云升。 这老道明明是第一次接触这套精妙剑法,手中无剑,便以指代剑,随着齐云的讲解,他竟未过多纠结于具体招式形态,浑浊的老眼反而越来越亮,直接沉浸于对「金」之锋锐、「木」之生发等五行意境的感悟之中。 他手指划动间,虽无凌厉剑气,却自有一股契合天地五行流转的韵味,几番演练下来,在意境的把握和神韵的贴合上,竟隐隐与宋婉持平! 齐云看在眼中,不禁暗自点头,啧啧称奇。 宋婉已是天赋绝佳,一点就透,但这雷云升,凭藉数十年的人生阅历和那颗在红尘与自然中磨砺出的通透道心,对于「意境」的领悟,竟更为直接和深刻。这把年纪,果然不是白活的,在心性的沉淀和悟性上,确实更胜一筹。 不过,雷云升毕竟气血初复,年老体衰的底子仍在。 这般全心沉浸的演练对心神和体力消耗极大。 不过小半个时辰,他便已额头见汗,气息粗重,指间的韵味也因力竭而迅速消散,不得不停下来,双手拄着膝盖,大口喘息,脸色再次泛起不健康的潮红。 齐云见状,上前一步,并指如剑,点向雷云升后背灵台穴。一缕精纯温和的气血之力渡入其体内,迅速抚平了他翻腾的气血和疲乏感。 「云升,你之悟性,远超为师预期。」齐云温言道,「然气血根基非一日可复,身躯机能亦需时日温养,不可操之过急。 今日便到此为止。」他又看向额角也已见汗的宋婉,「婉儿,你也停下吧。回去之后,打坐炼炁,巩固今日所得。」 「是,师尊!」二人齐声应道,心中对齐云皆是感激与敬佩。 随后,三人返回营地帐篷。 宋婉与雷云升各自寻了空帐篷盘膝坐下,摒弃杂念,运转五脏观法门,引导体内那缕微弱的真循环周天。 而齐云,则并未进入帐篷。 他独自一人,随意地雪地盘膝坐下。 周身那层淡淡的萤光在浓稠的黑暗中,如同亘古长夜中唯一的一盏孤灯。 他擡头,望向那片被风雪和夜幕彻底笼罩的、深邃无边的黑暗,目光幽远,仿佛要穿透这物质的阻碍,看清这片土地下隐藏的隐秘。 片刻后,他缓缓闭上了双眼。 神识如同无形无质的潮水,以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汹涌扩散开去,细细感知着这片冰雪魔域每一寸土地中可能蕴含的异常波动。 风雪依旧呜咽,夜,还很长。 第287章 搜寻计划 第287章 搜寻计划 风雪嘶吼了一整夜,如同万千冤魂在罗布泊的白色炼狱中挣扎哭号,直到天光将晓,才渐渐力竭,偃旗息鼓。 次日清晨,赵岳费力地拉开被积雪压得有些变形的帐篷拉链,一股清冽彻骨的寒气瞬间涌入。 他探出头,不由低骂了一声,帐篷外的积雪已然堆积到了小腿肚的高度,几乎将半个门帘掩埋。 他手脚并用地扒开雪,钻了出来。 天地间,已然放晴。 铅灰色的云层散尽,天空是那种被暴风雪洗涤后独有的、近乎透明的湛蓝,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照射在无垠的雪原上,反射出亿万道刺目欲盲的毫光,整个世界亮得灼眼,仿佛覆盖着一层流动的水银。 而就在这片纯粹到极致的银白世界中,赵岳的目光瞬间被前方那道身影攫住。 齐云背对着营地,盘膝坐在雪地之中,依旧是一袭单薄的青衫,仿佛亘古以来便存在于那里。 令人惊异的是,在这及膝的深雪里,他周身方圆三丈之内,竟诡异地片雪不存,地面干燥,露出深色的冻土,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形真空地带。 而他自身,从发髻到衣袂,更是纤尘不染,点雪未沾。 阳光照在他身上,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过滤、折射,晕染出一圈朦胧而威严的清辉。 他一动不动,气息全无,若非亲眼所见,几乎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那一瞬间,赵岳恍惚觉得,盘坐在那里的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尊自九天降临、偶然小憩于此的古老神只雕像,那自然流露的、沉静如山的威仪,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压得周遭的风雪残息都彻底沉寂。 赵岳心中猛地一凛,他暗自咂舌,这位齐法主,不但修为精进的速度恐怖得非人,就连这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威压感,都变得如此沉重,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某种不可名状之存在的亵渎。 一旁传来积雪簌簌落下的声音,另一顶帐篷的拉链也被拉开,钟卫国钻了出来。 他同样第一眼就看到了雪地中的齐云,身形瞬间一顿,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里,瞳孔不易察觉地微微收缩。 他沉默地凝视着齐云的背影,眉头缓缓锁紧。 不同于赵岳,钟卫国因职责所在,接触过不止一位法脉之主。 除了青羊宫主外,其余几位无不是年岁过百、踏入踏罡之境、真正站立于当今修行界山巅的巨擘。 他们身上自然带有久居上位、执掌权柄的厚重威势,以及踏罡境界沟通天地所带来的磅礴压力。 然而,齐云身上散发出的这种威压,却与那几位截然不同。 它并非源于修为境界的威压,钟卫国绝不相信,如此年轻的齐云已然走到了踏罡之境,那太过天方夜谭。 这威压,更像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质更高层次的、自然而然的疏离与俯瞰,仿佛他立身之处,便是规则的边缘,秩序的源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网 沉静,幽邃,带着一丝亘古的苍茫与淡漠,直透灵魂,令人心悸。 「是其所修法门的特殊?还是那北帝法脉传承中自带的神异?」 钟卫国心中念头电转,却不得其解。 他只觉有必要,待此次任务回去之后,将齐云这种难以言喻的、快速增长的神秘威仪感,向上峰进行报告。 这位年轻的青城山主人,身上的谜团似乎越来越多了。 帐篷内的动静也惊动了彻夜炼的宋婉和雷云升。 二人几乎同时从深沉的入定中缓缓睁眼。眼眸开阖间,竟有一丝温润的精光一闪而逝,随即内敛。 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同时涌上二人心头。 经过一夜不间断的搬运周天,他们欣喜地发现,得自齐云亲授的「祖师箓」神效非凡! 炼过程变得前所未有的顺遂,体内那缕微弱的真如同被无形的手引导着,沿着玄奥的路迳自行流转,速度比他们以往独自修炼时,快了何止数倍! 更神奇的是,精神上非但没有丝毫损耗后的困顿萎靡,反而有种饱足之后的清明与昂扬,神完气足,通体舒泰。 尤其是雷云升,感受最为深刻和震撼。 他运转着五脏观的基础法门,只觉得四肢百骸暖洋洋一片,如同浸泡在温煦的灵泉之中,那沉寂多年、近乎枯萎的经脉,贪婪地汲取着炼化而来的精纯真炁。 一夜之功,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丹田内那缕微弱的本命真炁,竟壮大了足足三道! 这与之前修炼那篇自悟的简陋功法时,那种如同老牛拉破车、事倍功半的龟速进展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激动得手指微微颤抖,心中对师尊的感激之情,如滔滔江水,汹涌澎湃。 这才是真正的道途!重续大道,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幻! 这时,雪地中的齐云仿佛感知到了众人的苏醒,那尊如同凝固的身影微微一动,随即长身而起。 转身的刹那,周身那无形的场域似乎悄然收敛,阳光落在他身上,恢复了平常,只是那双眸子,依旧深邃得令人不敢直视。 随即众人齐齐起身,用卡式炉烧开雪水,煮了热腾腾的压缩粥块,就着能量棒,简单而迅速地解决了早餐。 饭后,钟卫国走到齐云身边,摊开一张粗略的罗布泊区域地图,上面标注了科考队最后失踪的坐标点。「齐法主,根据目前的线索,我们打算以这个营地为中心,分成四组,向外进行扇形搜寻,重点探查可能存在的避风处、洞穴或者任何异常痕迹。」他指向地图,「您看————」 齐云目光在地图上一扫,淡淡道:「可以。你们四人按此计划行动。贫道独自往更深处看看。」 钟卫国对此并无异议,齐云的能力独自行动效率更高,也更安全。 他立刻召集赵岳、宋婉和雷云升,详细布置任务,强调了行动纪律。 「赵岳,把对讲机和GPS定位器分给大家。」钟卫国下令。 赵岳立刻从装备包里取出四套设备。 那是先进的军用型号,对讲机有效通讯距离理论值在开阔地带可达十公里,GPS定位器则能实时显示自身坐标与预设坐标的相对位置。 「各位,」钟卫国神色严肃,「时刻保持通信畅通,每隔半小时进行一次例行通话。 一旦发现任何异常,立即汇报,绝不可擅自行动,贸然深入! 必须严格预估自己的体力和行程,下午三点之前,无论有无发现,都必须开始返回营地! GPS会指引你们方向,千万不要在这鬼地方迷路!」 赵岳将一套对讲机和GPS递给齐云:「齐法主,您的设备。」 齐云看了一眼,并未接对讲机,只取过了那个火柴盒大小、带有小型屏幕和按键的GPS定位器。 「此物足矣。」 对讲机的通信距离对齐云而言根本不够,但这定位器,若营地这边触发紧急信号,其震动或可作为一种远程示警。 钟卫国知道齐云手段非凡,也不坚持,点头同意。 计划既定,不再拖延。宋婉、雷云升、赵岳三人各自选了一个方向,深吸一口气,踏着及膝的积雪,开始了艰难的搜寻。 他们的身影在广袤的雪丘间,很快变成了三个缓慢移动的小黑点。 而齐云,在众人出发后,只是对钟卫国微一颔首,下一刻,他身影轻轻一晃,仿佛融入了空气中荡漾的涟漪,瞬息之间,便已从原地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钟卫国目送众人远去,随即打开了那台银灰色的生命活动探测仪。 屏幕亮起,显示出以营地为中心、半径二干里范围内的地形模拟图和几个微弱的光点。 代表宋婉三人的光点正以不同的速度,朝着三个方向缓缓移动。 而代表齐云的那个光点————钟卫国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那光点在他打开屏幕的瞬间,仿佛瞬移一般,不过是几个闪烁,直接从屏幕中心区域,闪烁到了屏幕的最边缘! 紧接着,便彻底脱离了探测范围,从屏幕上消失不见! 探测仪的极限有效探测距离,正是二十里! 「这————」纵然以钟卫国的定力,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就这幺一眨眼的功夫————二十里之外?!这是什幺遁法?速度竟然能恐怖到这个程度?!」 他喃喃自语,心中对齐云的评价,不由得再次拔高到一个全新的层次。 他定了定神,将注意力放回屏幕,看着代表其他三人的光点,按照预定的扇形轨迹,在茫茫雪原上艰难而坚定地推进。 第288章 失踪 第288章 失踪 赵岳负责的是东北方向的搜寻。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每走一步都需要耗费不小的力气。 除了留意四周环境,他还不时举起挂在脖子上的军用相机,对着不同的方向「咔嚓」、「咔嚓」地拍摄照片。 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任务要求,记录沿途的地貌、可能的线索,作为行动档案资料。 时近正午,烈日当空,阳光经过雪地的反射,变得异常毒辣和刺眼,尽管气温极低,但裸露的皮肤仍能被这强烈的紫外线灼伤。 赵岳估算了一下,自己已经走出了大约五十里的距离。 这是他第一次深入沙漠执行任务,亲身经历才知其中艰难。 那些远看只是起伏曲线的沙丘,置身其中才觉其庞大,小的也有十几米高,大的更是如同山峦,动辄二三百米,翻越它们极大地消耗了他的体力和时间。 此刻,他正费力地爬上一座近百米高的大型沙丘顶端。 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内衫,又被体温暖干,反复几次。 他拄着登山杖,放眼望去。视野所及,依旧是无边无际、高低起伏的雪白沙丘,如同凝固的白色海洋,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壮阔,却也更令人感到自身的渺小与绝望。 强烈的雪光刺得他双眼酸痛,不得不眯起眼睛。 他习惯性地举起相机,调整焦距,对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连续按动快门,记录下这千篇一律的景色。 相机的卷片声和快门声在死寂的旷野中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他转动相机,焦距快速切换,捕捉西方某个区域的瞬间,取景框内似乎有什幺东西极快地一闪而过! 那感觉极其突兀,与周围单调的雪丘截然不同! 赵岳动作猛地一顿,立刻放下相机,用手搭在眉骨上,眯缝着眼,极力向那个方向望去。 然而,在强烈得扭曲光线的雪原反射下,远处只有一片晃眼的亮白和模糊的雪丘轮廓,根本看不清任何细节。 「不是幻觉————」赵岳对自己的观察力和专业素质有足够的自信。刚才那惊鸿一瞥的感觉异常真实。 他重新举起相机,将焦距拉到最长,如同狙击手般,小心翼翼地、一寸寸地扫过那片可疑的区域。 可是,任凭他如何仔细搜寻,镜头里依旧只有皑皑白雪和它们投下的蓝色阴影,再也找不到任何异常的踪迹。 「妈的,到底是个什幺鬼东西?」赵岳低声咒骂了一句,心中疑窦丛生。 想要确定刚才是否真的拍到了什幺,只能等回去后把胶卷冲洗出来才能见分晓。 但他有种直觉,那绝不是什幺善茬。 就在他犹豫着是否要冒险靠近一些查探时,别在腰间的对讲机突然传来一阵「滋啦」的电流噪音,随即响起了钟卫国沉稳的声音:「各小组汇报情况。ovr。」 很快,宋婉清冷的声音响起:「一号位,无异常,无发现。ovr。 " 赵岳按下通话键,立刻汇报导:「四号位报告!我在当前位置,方位角大约285度,距离约————五十里处,通过相机镜头捕捉到不明物体一闪而逝,肉眼无法确认,重复,无法确认! 请求指示!over!」 他的汇报立刻引起了钟卫国的重视。 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显然钟卫国在迅速判断:「四号位,留在原地,保持警戒,不要轻举妄动! 我立刻向你靠拢,重复,原地待命,等我抵达后共同排查!over!」 「四号位明白!over。」赵岳松了口气,有队长过来,心里踏实不少。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再次传来钟卫国的声音,这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三号位,雷云升道长,听到请回话! 三号位,汇报你的情况!over!」 短暂的静默,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三号位!雷云升!听到请回答!over!」钟卫国的声音陡然提高,透出严峻。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营地中,紧握着对讲机的钟卫国脸色骤变! 他猛地低头,看向放在雪地上的生命探测仪屏幕。 屏幕上,代表宋婉、赵岳的光点清晰可见,而代表雷云升的那个光点,因为携带着GPS定位器,也依然显示在屏幕的边缘区域,位于他的正西方向,但————静止不动了! 坐标读数显示,距离营地约八十里! 「糟了!」钟卫国心头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立刻对着对讲机低吼道:「所有单位注意!三号位失联!坐标西偏北,距离营地八十里!一号位,四号位,放弃当前任务,立即返回营地待命!重复,立即返回营地!我前去查看三号位情况!over!」 「一号位明白!」 「四号位明白!」 下达完指令,钟卫国没有丝毫犹豫,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眼中精光爆射。 下一刻,他脚下猛地一蹬! 「嘭!」 一声闷响,他原本站立之处的雪地轰然炸开一个大坑,积雪四溅! 而他的身影,已如一颗出膛的炮弹,携着凌厉的破风声,朝着西方雷云升最后出现的位置,疾射而去! 速度之快,远超常人理解,在雪地上留下一条急速延伸的浅痕。 疾奔途中,他一手紧握对讲机,不停地呼唤:「三号位!雷云升!听到请回答!」另一只手,则迅速在齐云那个单独的GPS定位器上,连续按下了预设的紧急求救信号按键。 然而,对讲机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十五分钟后,钟卫国以惊人的速度赶到了GPS坐标指示的地点。 这里是一片风蚀雅丹地貌区,几根巨大的、被积雪覆盖的土黄色雅丹柱如同沉默的巨人般矗立着。 在一根最为粗壮的雅丹柱的背风侧,雪地上散落着两件东西。 正是雷云升配备的对讲机和GPS定位器! 钟卫国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快步上前,捡起设备检查。对讲机开关开启,电量充足;GPS屏幕也亮着,清晰地显示着此地的坐标。 设备完好,没有任何损坏的痕迹,就像是被人轻轻放在了雪地上。 他的目光急速扫向周围。 雪地上,有一串清晰的、属于雷云升那双老式云头靴的脚印,从远处延伸而来,一直到这雅丹柱下,脚步略显凌乱,似乎在寻找什幺或观察什幺。 然而————诡异的是,脚印到此,便戛然而止! 雅丹柱前方,是一片平坦开阔的雪地,积雪均匀,平滑如镜,没有任何踩踏、拖拽、挣扎的痕迹,甚至连一丝微风拂过的涟漪都没有。 雷云升,这个刚刚重燃道途希望的老道,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这片雪地上凭空抹去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去向的线索。 死寂,笼罩了这片白色的死亡之海。 只有风掠过雅丹顶端,发出的轻微呜咽,仿佛亡魂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