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你身上怎么有股尸臭味》 0001:梦中新娘 我叫邹不易,是个弃婴。 还没满月就被遗弃在土地庙,被发现时已经奄奄一息,眼看着活不成了。 一个路过的赤脚医生,用三枚银针将我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赤脚医生姓马,叫马尚峰,在下岭村开了家医馆。 见我无父无母怪可怜的,他便将我收留在了身边。 我从小命虚体弱, 马尚峰每天一早一晚都会给我熬一碗又苦又涩的汤药,亲眼盯着我喝下去。 六岁那年,村里张屠户家的大儿子掉进河里淹死了。 出殡那天,我跟着马尚峰去吊唁。 棺材还没钉上,我踮起脚往里看,突然抓住马尚峰的袖子:“师父,小虎哥在对我笑。” 马尚峰脸色骤变,一把捂住我的眼,另只手迅速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糯米撒在棺材周围。 “你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他将我拉到一旁,脸色凝重,“这不是好事,容易折寿……回去后我教你一些逢凶化吉的本事,你要好好学。还有,以后别叫我师父,叫我老马……” 马尚峰是道医,不仅精通医经药典,对命理数术也有极深的造诣。 他说我命带官杀,犯阴冲煞,不仅身体不好,还容易招鬼上身。 为了让我活命,马尚峰开始教我辨草识药,让我跟着他学医论道。 耳濡目染之下,我渐渐摸到了门道。 “道医道医,先道后医。”马尚峰常说,“医能治人,道能救魂。你这辈子,注定要吃这碗饭。” 他见我很有天赋,又勤奋好学,有意让我继承他的衣钵,便把一身本事尽数都教给我。 我十五岁那年的农历七月,几乎每晚都会做同一个梦。 梦中我站在一片迷雾中,远处有个穿红嫁衣的女子朝我走来。 她走得很慢,但我怎么也逃不开。 每次她快要碰到我的时候,我就会惊醒,浑身冷汗,枕头上一片湿漉。 马尚峰说,我刚出生时,就被阴娘子选中为夫君了。 等我哪天在梦中,把她的盖头掀开,我的魂魄就会被她勾走。 那段时间,我吓得整晚都睡不着。 马尚峰给我一道叠成三角形的黄符,让我睡觉时压在枕头底下,又在后院埋了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一把头发、染血的布条,鸡骨架…… “这些都是替你挡灾的。”他解释道,“但最多只能拖延时间,要彻底解决问题,你必须把老子教你的那些本事学好,在二十一岁之前找到阴娘子的尸骨,这事儿才能破。” 我若有所思的点头,心里总算踏实了一些。 在我满十八岁时,马尚峰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将医馆一分为二,钉上石灰板,打通侧门,隔了一个房间出来。 然后又在门头挂上了“瞎子按摩”的招牌。 从那以后,他白天给人医病看事,晚上给人按摩。 他手法娴熟,深得寡妇的青睐。 每到天黑,十里八乡的寡妇们排着长队,有的磕爪子,有的纳鞋底,像是赶集一般聚在门口。 生意比医馆还要红火。 寡妇们都说他的手法好,按完之后浑身舒坦,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连守寡多年的寂寞都缓解不少。 于是,一到天黑,医馆隔壁就传来此起彼伏的呻.吟声。 “嗯,马师傅,再用力点!” “啊,对对对,就是那儿!” “噢,马师傅太厉害了,好舒服……” 我趴在石灰板墙上,咽了口唾沫,心想这哪是按摩? 分明是勾魂! 马尚峰听见动静,隔着墙骂我:“小.兔崽子,毛还没长齐就学人听墙角?等会默一遍《黄帝内经》!” 我撇撇嘴,就这隔音效果,隔壁呼吸声都一清二楚,用得着偷听么? 有天晚上,村西头的王寡妇匆匆找到马尚峰,两人在那边窸窸窣窣、窃窃私语了一个多小时后,突然没有了动静。 我打着哈欠,准备睡觉,马尚峰突然“砰砰“拍墙:“小子,过来!” “啥事?”我问。 他没有回答。 我叹了口气,绕到侧门钻进去。 一进屋就看到王寡妇坐在按摩床上,衣衫凌乱,眼眶通红,像是刚哭过。 该不会是马尚峰违背王寡妇的意愿,对她…… 我没敢往下想。 马尚峰叼着烟,眯起眼,指了指王寡妇:“你王婶遇上事儿了,你马上跟她走一趟。” “啊?”我一愣,“大晚上的,这……这不太合适吧?” 马尚峰抬手给我一个脑瓜崩:“你个**崽子一天到晚瞎想啥呢?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屁话!” 我转向王寡妇,问她遇到啥事了? “不是我……”她声音发抖,“是我女儿,芬丫头……” “陈芬?”我皱眉,“她怎么了?” 王寡妇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马尚峰不耐烦地摆手:“别问了,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只好背上诊箱,跟着王寡妇出门。 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人后脊发毛。 王寡妇走得很快,脚步虚浮。 “王婶,到底出啥事了?”我忍不住问。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月光下,她的脸惨白如纸:“这个……这个说不清楚,你还是自己去看吧。” 见她神色怪异,我没再多问,脑子里却浮现出她女儿陈芬的身影。 陈芬二十出头,长得那叫一个水灵,平时喜欢上山打野搂兔,下河摸鱼抓虾,村里不少小伙子都惦记着她。 王寡妇的家是栋二层的小楼,外墙还贴了瓷砖,在村里很显眼。 一进屋,就闻到一奇异的味道。 像是洗发水的香味,又夹杂着一丝腥臭气,冲得人头晕。 “芬丫头在里面。”王寡妇指了指里屋,声音发抖,“我,我不敢进去……” 我刚踏进门槛,就听见“嚓——嚓——”的磨刀声。 声音很慢,很沉,像是钝刀刮着骨头。 屋内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 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血气上涌,同时又汗毛倒竖! 陈芬赤.裸着身子,坐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山刀,正一下一下的磨着。 她的皮肤白皙,身材凹凸有致,两团雪白……鼻血都差点飙出来。 我开门的响声惊动了她,双眼直勾勾地朝我看过来,嘴角流出涎液。 “王婶……”我赶紧退出来,“给她披件衣服!” 王寡妇摇头,脸色惨白:“不行啊,一靠近她就发疯。昨晚给她送饭的时候,她都要拿刀砍我。” “那也不能让她这样吧?”我压低声音:“让人看了身子,以后还怎么嫁人?” 王寡妇搓着手,犹豫道:“别的男人不能看,但是你大夫……看了没事。” 话是这么说。 但我心理还是接受不了。 于是让王寡妇拿了件外套,小心翼翼地靠近陈芬。 离她还有三步远时,陈芬突然停下磨刀的动作,挺了挺傲人的胸脯,咧嘴一笑:“想不想睡我?” 0002:柳条打鬼 这声音把我吓得一激灵。 眼前明明是个妙龄少女,发出的声音却是粗犷的男声,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我头皮一炸,耳根发烫,赶紧把衣服朝她扔过去:“穿上!” 陈芬抓住衣服,“嗤啦”一声撕成两半,随手丢到一旁。 “滚!”她猛地站起身,胸前的雪白,晃得我眼晴发晕,“少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弄死!” 我眯起眼,打了个哆嗦。 陈芬身上透出一股阴森的鬼气,屋内的温度突然下降了好几度。 我退到门外,问王寡妇:“她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昨天……”王寡妇抹了抹眼,“昨天她从后山带了几只野兔回来,血淋淋的,扔在院子里,然后,就这样了。” “野兔?”我吸了口气,“活的死的?” “活的……全都剥了皮后,摆得整整齐齐……”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去了后山……回来磨刀……剥皮的野免……粗犷的男声…… 我思索片刻,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你女儿应该是‘撞客’了。”我沉声道。 撞客是民间的说法,意思是被邪祟精怪附身了。 王寡妇慌了:“那怎么办?邹大夫,我就这一个孩子,你可得救救她啊!” 我缓缓点头:“放心,既然师父让我过来,你女儿的事,肯定能解决。不过,得先弄清楚她冲撞的是什么邪门东西。” 我让王寡妇却准备几样东西——黑狗血、红绳,还有几根柳枝。 “好,我这就去。”她慌忙披了件外套,转身就走。 我推开陈芬的房门,站在门口看向她。 “给你个机会!”我淡淡说道:“离开她的身体,我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陈芬”冷笑:“我要不答应呢?” “魂飞魄散!”我目光凛凛。 陈芬站起身,朝我慢慢走来:“就凭你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也敢大言不惭?来嘛,老子就在这等着。” 这是我第一次独自给人看事,心里也没什么底儿。 但这并不是说,我拿它没办法。 王寡妇很快把东西备齐,我让她守在门口,然后拿了几枚铜钱,用红绳串起来。 接着又在门口两旁钉下几枚铁钉,红绳蘸上黑狗血后,缠在铁钉上。 做好这些后,我再次进屋。 “陈芬!”我厉喝一声,“看着我!” 她猛地抬头,眼神凶狠,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最后再问一次,是你自行离开她,还是要我动手?”我死死盯着陈芬的眼睛。 陈芬嘴里发出男人的咆哮:“多管闲事,我弄死你!” 话音未落,她猛地朝我扑来。 我侧身避开,手中柳条狠狠抽打在她身上。 陈芬嘴里发出一声哀嚎,抱头四处鼠窜。 我一边追着她打,一边厉声痛骂。 当然,骂的都是她身上的恶鬼。 柳条打鬼,打一下矮一寸。 我手中的柳条已经抽打了十几下,陈芬身上的鬼气缩成了拳头大小,却像牛皮糖似的,死死盘踞在她的命宫中,怎么都不肯离开。 这东西,比我想象的要难缠。 陈芬瘫坐在地上,嘴角咧着,发出男人的冷笑:“打啊,继续打,看你把她打死之前,老子会不会走。” 好嚣张的恶鬼。 我眯起眼:“你生前是做什么的?这位姑娘又是怎么冲撞到了你?” “关你屁事?”她粗声粗气地骂道。 问不出来。 我转头看向门口的王寡妇,她脸色惨白,手里的柳条抖得像筛糠。 “王婶。”我沉声道:“我回去一趟,马上过来。你拿着柳条守在这儿,她要是想跑,就使劲抽她。” 王寡妇嘴唇直哆嗦:“我,我怕……” “不用怕。”我指了指她手里的柳条,“有这东西在,她不敢动你……万一让她跑出去,光着身子在村里跑一圈,你觉得会怎么样?” 王寡妇一咬牙,攥紧了柳条:“行,我守着芬丫头,你快去快回。” 我转身就走。 医馆里,马尚峰还在给人按摩。 暖昧的喘息声,隔着马路都能听见。 我没敢打扰他,冷着脸蹲在门口。 十几分钟后,门帘掀开,一个面红耳赤的妇人低着头快步离开。 马尚峰叼着烟,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看我:“事儿看得咋样了?” “陈芬撞客了。” “废话。”他翻了个白眼,“老子问你解决了没有。” “哪有那么容易。”我没好气地说道,“用柳条沾黑狗血能抽散鬼气,但抽不干净,除非……” “除非陈芬死了。”马尚峰接过话,脸色阴沉下来,“看出是啥玩意了吗?” “不确定。”我摇头,“声音和身上的味道,有点儿像猎人。” “猎人?”马尚峰猛地站起身,烟头差点烫到手指,“这事邪乎,走,带我去瞅瞅。” 说着,他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头发抹上摩丝,梳得油光水亮。 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 我嘴角抽了抽:“师父,咱们是去看事,不是去相亲。” 马尚峰瞪了我一眼:“你懂个屁,老子第一次去王寡妇家,不给她留个好印象,以后她还怎么照顾老子的生意?” 对,对,对,有道理! 鬼才信他的话。 路上,我简单说了陈芬的情况。 马尚峰眉头微皱,没吭声。 到了王寡妇家门口,马尚峰抹了抹头发,轻轻咳了两声。 “马师傅?”王寡妇迎出来后,看到马尚峰,脸上荡起了一抹红晕。 马尚峰点点头,大步进屋。 刚踏进去,又猛地退出来,瞪向我:“臭小子,刚才怎么不说芬丫头没穿衣服?” 我摊了摊手:“你也没问啊!” 马尚峰气得胡子直翘。 王寡妇连忙说道:“马师傅,你们都是来救命的,我不介意……” “老子介意。”马尚峰义正言辞,“芬丫头还是黄花闺女,不能坏了名声!” 说着,他让王寡妇拿衣服进去,给陈芬穿上。 王寡妇还是不敢。 马尚峰轻声安慰道:“有我在,你放心大胆的去。” 王寡妇将衣服抱在手里,往陈芬的屋里瞅了两眼,又马上退出来:“她的样子还是很凶。” “王婶!”我上前说道:“你女儿身上的鬼气已经被柳条打散一大半了,趁着还没有恢复,赶紧的去。要不然等会鬼气上来了,谁也救不了她。” 王寡妇这才壮着胆子,哆哆嗦嗦地走了进去。 两三分钟后,她探出头:“穿好了……” 马尚峰大步进屋,用浸了黑狗血的麻绳,将陈芬绑在椅子上,双腿也捆得严严实实。 0003:魂契 陈芬瘫在地上,眼神凶狠,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马尚峰蹲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难怪脾气这样大,果然是个老猎人。” 陈芬咧开嘴,发出男人的冷笑:“小崽子,有点眼力。” 马尚峰不慌不忙地说道:“我敬你生前是条汉子,只要你离开这姑娘,我可以祭六畜超渡你。” 陈芬猛地啐了一口:“呸!老子会稀罕你的祭品?” 马尚峰叹了口气:“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说着,他摸出一枚铜钱,贴在了陈芬的额头上。 额头是人的鬼宫。 铜钱封鬼宫,老猎人的魂魄就是想出去,也不可能了。 陈芬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 马尚峰站起身,看了看窗外,转向王寡妇:“天快亮了,你安心去睡会儿。我出去一趟,回来就能解决芬丫头身上的事儿。” 王寡妇慌了:“马师傅,你们都走了,我女儿怎么办?” 马尚峰抓起她的手,轻轻抚了抚:“放心,这老鬼跑不掉,芬丫头也出不了什么事。先晾一会儿,等我们回来再说。” 王寡妇的脸微微一红,轻轻抽出手。 我和马尚峰先回了医馆。 他一头扎进被窝,很快就呼噜震天响。 我折腾了大半宿,也累得够呛,倒头便睡。 醒来时,已近中午。 马尚峰坐在门口,嘴里叼着烟,脸色有些凝重与不安。 “把锄头和铁揪带上,跟我走。”他起身背起布包,快步往外走。 “去哪儿?”我问。 “后山的草窝子。”马尚峰头也不回,“找老猎人的尸骨。” 草窝子是一大片的茅草丛, 大白天都阴森森的,平时没人敢过去。 一路急行。 马尚峰说要趁着中午阳气盛,找到老猎人的尸骨并处理掉,否则陈芬会有大麻烦。 到了后山,他在前,我跟在后。 山路崎岖,杂草丛生,身上裸露的皮肤到处都是划破的小口。 走了半个多小时,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坑洞出现在眼前,四周长满了齐腰间的茅草,从高处看,确实像个用草搭成的鸡窝。 草窝里到处都是兔子粪。 几只灰免被我们的脚步声惊动,“嗖”地窜进草丛深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味道,夹杂着泥土的腥气,闻着很上头。 我和马尚峰下到草窝后,在一处草缝间发现一只粉色的发夹。 马尚峰捡起了看了看:“这是陈芬那丫头的。” 我皱眉:“你怎么知道?” “之前看到她戴过……”马尚峰将发夹揣进口袋,“看来她确实常来这儿。” 我接着问他:“你为什么认为老猎人的尸骨会在这里?” “你小子是不是一直都只盯着人家的胸看?”马尚峰白了我一眼,指了指地面,“那丫头的头发有茅草叶,手和脚底沾有死人坑的土屑。” “死人坑?”我不解地看向他。 马尚峰踢了踢脚下的土,沉声说道:“以前穷的时候,客死的外乡人,会被集中埋进一个坑里,没钱买棺材,直接挖开土埋掉,上面洒一层石灰就完事了。不仅是下岭村,其他很多地方都有类似的死人坑。” 他一边说,一边蹲下身,抓起土搓了搓:“死人坑的土与其他地方的不同……这下面的怨气,比乱葬岗还重。” 我环顾四周,草窝上空鬼气翻腾,如同乌云压顶。 但奇怪的是,这些鬼气并没有四处扩散,而是被束缚在草窝及四周的范围内。 我拨开草丛走过去,看到一块黑色的石碑,半截埋在土里,表面刻着模糊的符文。 马尚峰说这是镇碑,用来封住怨气、镇压冤魂的镇物。 四周静得可怕。 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偶尔夹杂几声不知名的鸟叫。 “别看了,找尸骨去。”马尚峰踢了我一脚,“找草窝子的红土挖……早点干完早点去王寡妇家,刚才我用铜钱封住了芬丫头的鬼宫,老猎人的魂体要是察觉到有人在动他的尸骨,肯定会爆跳如雷……” 我们选好位置,开始挖土。 土层比想象中的松软,一揪铲下去,能直接没到揪柄。 “慢着……”马尚峰突然蹲下身,轻轻拨开草茎。 地面有几滴殷红的血迹,从我们脚下,往前延伸到一处兔子洞。 马尚峰凑到洞口闻了闻,脸色大变:“难怪老猎人不愿意离开芬丫头的身子,原来是结了魂契。” “魂契?”我一愣,“什么意思?” “老猎人的尸骨应该在兔子洞的下面,芬丫头抓野兔的时候,手划破出血了。”马尚峰冷笑,“血碰到了老猎人的尸骨,等于给亡魂结了契约。” 我后背一凉。 跟亡魂结契,意味着陈芬是“自愿”让老猎人上身的。 虽然她本人很可能并不知情,但血沾到尸骨的那一刻,契约已成。 怪不得马尚峰脸色这样难看,跟活人结了魂契的恶鬼,处理起来很麻烦。 而且稍有不慎,陈芬就会跟着魂飞魄散。 “挖吧。”马尚峰递给我锄头,“小心点,别把骨头碰碎了。” 我几锄头下去,“咔嚓”一声,碰到了硬物。 扒开土层,一具高大的白骨露了出来。 它双手抱胸,指骨粗大,腰意的布袋已经腐烂,露出几颗铁砂。 马尚峰踢了踢白骨:“老东西,死了还不安分。” 白骨的下臂尺骨上,一道暗红的血痕格外刺耳。 “就是它了。”马尚峰掏出墨斗线,在尸骨的脖子上缠了三圈。 我小心翼翼地把尸骨抱出来,马尚峰则迅速回填土坑,还在上面洒了一层柴火灰。 “先把它带回去。”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屑。 我咽了口唾沫,以为听错了:“老马,你要把这玩意带去医馆?” “不然呢?”他瞪了我一眼。 我赶紧抄起锄头和铁揪,把尸骨留给马尚峰。 背尸的人阳气弱,我可不想被这老鬼破了气运。 马尚峰倒是不在意,像抱情人一样搂着白骨往回走。 医馆门口,几个等着按摩的寡妇看见他抱着个白森森的东西,吓得花容失色。 “马师傅,这,这是……” “新买的模特儿。”马尚峰面不改色,“练习按摩用的。” 寡妇们将信将疑,但很快就被他油光水亮的头发吸引了注意力。 那时候都是年轻小伙子往头上打摩丝,梳那种大背头。 像马尚峰这个年纪,别说打摩丝,头发基本都不会剩多少了。 尸骨进宅,家中不宁。 但这老家伙直接把白骨用两件破衣服包起来,往自己床底下一塞。 0004:魂飞魄散 “老马。”我忍不住问,“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他点上烟,“老子又不是第一次跟死人睡。” 我无言以对。 傍晚时分。 马尚峰在后院架起大铁锅,炒了十来斤糯米。 金黄的米粒在锅里跳动,香气四溢。 熟糯米不仅可以拨毒,还能镇魂。 马尚峰边炒,边往锅里撒朱砂,米粒顿时变得血红。 接着他将尸骨搬到后院,焚了两道符,口中念叨了一阵。 “魂契已断,恩怨两清,尘归尘,土归土……” 符纸燃尽的瞬间,白骨“咔咔”地响起来。 马尚峰不管它,把炒好的糯米取出一半倒在尸骨上。 米粒立刻变黑,像是被吸走了精华。 “看到没?”他指着发黑的米粒,“这就是怨气。” 天黑后,马尚峰在门口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等他按摩的寡妇们,只得悻悻离开。 吃过晚饭,我们带着老猎人的尸骨去到后山,找了个空旷位置,浇上汽油点燃。 熊熊火焰中,尸骨发出“噼啪”的爆裂声,黑气从骨缝中渗出,又被火光吞噬。 马尚峰蹲在一旁,嘴里叼着烟,眯眼盯着火堆:“魂契解除了,尸骨也烧了,老子到要看看,老猎人还像不像之前那样牛逼嚣张……” 烧完尸骨,我们先回了医馆。 马尚峰非得换身干净衣裳,把头发梳得站不住苍蝇,再去王寡妇家。 刚准备出门,孙二爷摇摇晃晃的走了进来。 这个点来医馆的,多半都是找马尚峰看阴事的。 “哟,二爷来了?”马尚峰嘿嘿一笑,“您这大晚上的,是来看病还是来看我啊?” “看你?”孙二爷撇撇嘴,“老子宁愿看母猪上树!” 我憋着笑,给孙二爷倒茶。 孙二爷是村里的前任村长,当年马尚峰能在下岭村落户,全靠他帮忙。 如今虽然退了位置,但在村里说话比现任村长还管用。 孙二爷灌了口茶,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东山水库出事了,四天淹死三个,还有一个吓得神志不清,邪门得很。” 马尚峰眯起眼:“怎么个邪门?” “第一个捞上来时,脚腕上有手印。”孙二爷压低声音,“第二个更邪门,尸体倒立,脚底刚好露出水面,脑袋扎在了淤泥里,像是被什么按下去的……大伙儿都在传,这是水鬼在找替身。” 我后背一凉。 这死法,确实不像是普通的意外。 马尚峰眼皮子跳了跳,沉默了片刻后说道:“二爷,您先回去,我处理完王寡妇家的事,就去水库那边看看。” 孙二爷搓了搓手:“老子还没吃饭,等会让老刘头烫两斤酒过来,咱哥俩喝两口。” 马尚峰摆摆手:“两斤哪喝得完,一人整个七两就够了。” “少跟老子假客气。”孙二爷“哈哈”大笑,“上次你一个人就喝了一斤半……行了,你赶紧忙你的,老子打了酒再去整点猪耳朵,花生米,等你回来……” 王寡妇家门口亮着灯。 隔得老远,就看到她在门口又蹦又叫,跟跳大神似的。 一见到我们,王寡妇像是看到了救星,跌跌撞撞地跑过来:“马师傅,邹大夫,你们可算回来了。再不来,芬丫头就要被折磨死了。” 马尚峰皱眉:“把话说清楚,什么叫被折磨死?” 王寡妇拉着我们进屋,声音发抖:“你们自己看吧……” 我和马尚峰一前一后走进陈芬的房间。 只见陈芬全身绷紧,拼命挣扎身上的绳索。 绳子“咯咯”作响,仿佛随时都要被她挣断! 陈芬的手腕、脚踝已经被勒出了血,瞪着我和马尚峰,咬牙切齿。 王寡妇颤声:“马师傅,芬丫头是不是疯了?” 马尚峰咳了两声,说道:“有我在,啥事也没有,你把心放到肚子里去。” 说着,他走到陈芬跟前,伸手去翻她眼皮。 陈芬猛地抬头,一口浓痰吐在马尚峰脸上。 马尚峰也不恼,抹了把脸,捡起地上柳条,重新蘸了黑狗血。 “啪!” 柳条狠狠抽打在陈芬身上。 “啊!”陈芬嘴里发出凄厉的惨叫,声音还是那个粗犷的男声,“兔崽子,是你烧了我的尸骨吧?” 马尚峰手上不停,边抽边说:“没错,就是老子把你尸骨挖出来的,现在烧成渣得不剩一点……老子不仅烧你尸骨,还要打得你连鬼都做不成。” 陈芬气急败坏的厉喝:“你好大的胆子,烧了我尸骨,又来抽老子的魂魄。” 马尚峰冷笑:“谁叫你贱的,抽的就是你。” “啪!啪!啪!” 柳条一下接一下地抽在陈芬身上,每抽一下,她体内的鬼气就弱一分。 陈芬先是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手脚拼命的挣扎;接着又软下语气,要跟马尚峰谈条件,许诺金银财宝,天材地宝;最后开始哀声救饶,哭得涕泪横流。 但马尚峰始终不为所动,手中柳条越抽越狠,直到“咔嚓”一声,断成两段。 陈芬也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马尚峰再次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对王寡妇道:“去淘碗糯米水,在门口烧堆柴火。” 说着,他取下贴在陈芬鬼宫上的铜钱,塞进了口袋。 几缕黑丝从她头顶缓缓溢出,随即随风消散。 王寡妇小心翼翼地问:“马师傅,芬丫头身上的脏东西,还在不在?” 马尚峰摇头:“刚才已经魂飞魄散了。” 王寡妇这才长舒一口气,转身去准备。 马尚峰走到陈芬的床前,将炒糯米均匀的铺在床上。 “马师傅……”王寡妇端着糯米水过来,怔怔看向他。 马尚峰一只手接过碗,一只手捏住陈芬的下巴往嘴里灌。 几分钟之后,陈芬开始呕吐。 明明喝的是白色的水,吐出来却全是墨绿色的黏液。 屋内很快弥漫起一股酸臭的味儿,熏得我也想跟着吐。 马尚峰让我先回医馆,他留下来教王寡妇怎么拔除陈芬身上残留的阴毒。 其实每个人身体里都有阴毒,只是多与少的差别。 陈芬身上的恶鬼已除,残留的阴毒,最多半个多月就会完全被代谢排泄出去。 如果多晒太阳,人体自我清除的速度会更快。 所以,马尚峰这样殷勤,八成是借机走近王寡妇。 我也懒得点破。 回到医馆时,孙二爷已经买好酒菜,靠在老藤椅上睡着了。 说鼾声如雷有点夸张,但声音绝对不小,隔着院子都能听到。 我被桌上的卤猪耳朵和咸蛋馋坏了,搬了两张凳子并在一起,躺下去等马尚峰回来,咱也跟着整两口。 结果啥时候睡着了都不知道。 迷迷糊糊中,我闻到一股卤汁浸透的肉香,随即猛地睁开眼,看到马尚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 0005:替身 两人勾搭着对方的脖子,嘴里含糊不清的咿咿呀呀。 桌上的酒壶已经见了底,蛋壳甩得到处都是,装猪耳朵的盘子只剩下一层红油。 我当时很生气。 早知道这样,就应该先下嘴为强的。 天亮后,马尚峰叫醒我,让我陪孙二爷去东山水库看看。 我赌着气,不愿意。 马尚峰一个脑瓜崩弹过来:“妈的,老子要不是为了你,才懒得管这些破事。你不去,那就等死好了!” 我怔了一下,以为他在吓唬我,站着还是没有动。 马尚峰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你命劫将至,每给人看一次事,便能获得一分阴德。有阴德庇护,才能给你争取到时间啊……” 说着,他带我进到他的房间,从床底下摸出一盏莲花铜灯。 铜灯通体黝黑,毫无光泽,带着一股沉沉的死气。 马尚峰将铜灯挂在壁龛上,说这是我的命灯。 等我积赞到足够多的阴德,就能点燃命灯,到时候才能平安渡过命劫。 我心头“咯噔”一下,埋怨他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当即就跟孙二爷去东山水库。 孙二爷酒还没完全醒,走路踉踉跄跄的,脾气却特别犟,死活不让我搀扶他。 我们去到水库的时候,岸边有两个中年男人正在拉警戒线,还用大头笔写了醒目的警示语:禁止下水。 其中穿灰西装的是下岭村的村长李向阳。 一年四季,无论天晴,还是刮风下雨,也不管夏天多热,冬天多冷,他都是这身行头。 另一个穿夹克的我以前没见过。 孙二爷悄声告诉我,他是镇上派过来指导防溺水工作的徐专员。 下岭村发生多起溺水事故,领导非常重视,要村里拿出方案,杜绝此类事情再次发生。 李向阳跟孙二爷商量后,派人二十四小时守着水库。 看到我和孙二爷,李向阳马上放下手中的活,迎了上来。 孙二爷打着酒嗝,指着我对李向阳说:“你跟他讲讲具体的情况。” 李向阳应了一声,指着水面,声音发颤:“第一个淹死的,是村东头的张二狗……” 说到张二狗,我印象深刻。 上个月他偷看小媳妇洗澡,被抓了个正着。 小媳妇也泼辣,光着身子追出二里地,把张二狗摁在地上一顿死揍。 要不是小媳妇的男人及时劝住,估计这会儿还在医院躺着。 张二狗水性极好,能在水里憋气三、五分钟都不带喘的。 李向阳说:“当时捞他起来的时候,很多人都看到他的脚脖子上,有非常明显的青色手印,可把大伙儿吓坏了……” 我不动声色,听他继续往下讲。 第二个是来青石村走亲戚的外村人。 村里的放牛娃亲眼看见他像中邪似的,一步一步往河里走,怎么叫喊都没用,直至被水漫过头顶。 捞起来时,肚子胀得像塞了几个皮球。 村民抬着他的尸体往村祠堂走去时,他的肚子突然“砰”的一声炸开了,里面全是水和头发。 抬尸的几人吓得六神无主,把尸体往祠堂一放,转身就走。 尸体下葬的时候,八个壮汉都抬不动棺材。 后来祭了三牲六畜,又请了端公去水库附近招魂,才顺利下的葬。 第三个溺水的是杀猪佬张龙的小儿子张小柱。 前天半夜,张小柱起来上厕所,半天没回去。张龙觉得不对劲,找到厕所时,只看到儿子的一只鞋。 大门敞开着,院子里还有另一只鞋。 他立刻意识到出事了,叫上老婆,又敲开隔壁左右的门,让大家一起帮着找人。 找到村口时,有人看到月光下,水库的方向有道人影在移动。 张龙想到最近水库接连有人溺水身亡,当即一路狂奔而去。 赶到时,水面上只剩下个脑袋露在外面。 张龙跳进冰冷的河里,游过去时,人已经沉了下去。好在摸索了片刻后,张龙摸到了一只脚。 提起来一看,还真是儿子张小柱。 张龙心跳如雷,将张小柱往上托起,正要往回游的时候,突然感觉有双滑腻的手,掐住他的脚脖子。 无论他怎么使劲都游不动,反而将他也往水里拉。 幸好这时其他人及时赶到,灯光一照,那双手才松开。 事后张龙问张小柱,三更半夜的,怎么往青龙堰跑。 张小柱挠了挠头,只记得上厕所时脚滑摔了一跤,后面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 回去后,他大病一场,高烧不退。 “第四个是昨天出事的,是个外乡人,叫鲁杰。”李向阳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半年前他租了村里的地,种植大棚疏菜……” 早上就有人发现鲁杰有些跟往常不同。 平时很早就在地里忙碌的他,昨天背着手,在村里四处闲逛,嘴里神神叨叨的,好像在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对着一个只有他才能看到的人在说话。 中午鲁杰没回去吃饭。 他媳妇来送饭,刚到地头,就看到一群人往水库的方向跑。 “人捞起来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李向阳的声音在颤抖,双腿也直哆嗦。 听完他的讲述,我心头沉甸甸的,郁闷得想吐。 李向阳搓着手,轻声问道:“邹大夫,看出什么门道了吗?是不是水鬼在找替身?” 我无法确定是水鬼在找替身,还是有其它的鬼邪在作祟。 但有一点。 水库的阴气很重,闹鬼也正常。 “李叔,你们先回去吧,人多气场乱,容易看走眼。”我淡淡说道,“事儿能解决,但需要时间……” 李向阳顿了一下,带着孙二爷和徐专员离开了。 我沿着水库转了一圈,也回到了医馆。 马尚峰昨晚喝多了,这会儿还有些迷糊,说话时舌头也打结:“看出啥了?” 我摇了摇头,把了解的情况,详细地告诉了他。 “不用寻思了,就是水鬼找替身。”马尚峰淡淡一笑,“等会去小卖部买几斤绿豆,再到后山砍七根三年龄的竹子……” “绿豆?竹子?”我皱眉,“这能管用?” 马尚峰解释道:“绿豆至阳,暴晒后更是火气十足,撒入水中,能镇住水鬼。竹子也是阳属性,插在水里就跟牢房似的,将水鬼牢牢锁住。” 我觉得这个办法有些不靠谱,便问马尚峰,还有没有其他靠谱点的。 “这是流传了几千年的民间镇鬼术,你敢说它不靠谱?”马尚峰瞪了我一眼,“你要嫌麻烦,那就剪纸人替身,以假换真。” “纸人?” “对,剪成落水者的模样,写上生辰八字,投入河中。”马尚峰喝了口茶,缓缓说道:“水鬼得了替身,自然不会再害人……” 当天傍晚,我和马尚峰带着一叠黄纸去找李向阳,三人一块儿去到东山水库。 孙二爷也闻声赶了过来。 马尚峰的手很巧,片刻的工夫就剪出三个纸人,分别对应三个溺亡者。 接着他在纸人背后写上生辰八字,又扎破手指,在每个纸人眉心点了一滴血。 纸人无风自动,竟缓缓立了起来。 马尚峰将纸人放入河中,喃喃自语道:“去吧……” 纸人顺流而下,渐渐沉入水底。 片刻后,水面泛起涟漪,四个纸人从水下浮出,脸朝上,带着诡异的笑容,接着缓缓下沉。 水里咕噜冒出一阵水泡,然后恢复平静。 马尚峰松了口气:“成了,不会再有水鬼找替身的事了。” 李向阳刚要说话,河面突然异变陡生。 0006:再生意外 刚刚下沉的纸人,不知被什么撕得粉碎,纸屑浮起来的时候,全都变成了暗红色。 马尚峰脸色大变:“他妈的,好像被识破了。” 李向阳言闻,脸色顿时煞白。 “马师傅,方大夫,这……这可怎么办?”他声音发颤,双腿抖得像筛糠。 我强作镇定:“没事,我和老马还有其他办法。” 马尚峰叼着烟,不耐烦地摆手:“要不你先回去吧,你在这里,影响我们作法。” 李向阳犹豫片刻,终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脸上的表情像是丢了魂一般。 等他走远,马尚峰立刻掐灭烟头:“操,纸人替身没用,只能试试绿豆和插竹竿了。” 我们先去村里几个小卖部,买了一大袋绿豆,暴晒后扛到堰堤上。接着又到后山竹林,砍了竹子。 绿豆沿着河边一路洒过,竹竿每隔一两米插上一根。 做完这些,我和马尚峰累成了狗,坐在路边腰都直不起来。 马尚峰望着河面,喃喃说道:“绿豆镇鬼,竹竿困魂,这下总该消停了吧?” 一天过去了,风平浪静,没有人溺水。 两天过去,依旧平安无事。 到了第三天,东山水库风平浪静,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村里人渐渐放松了警惕,李向阳也准备撤掉守在水库边的人。 但几个老辈的村民却摇头,让李向阳再安排人多守几天,以防万一。 李向阳询问马尚峰的意见,马尚峰叼着烟,无所谓地耸耸肩:“随便,爱守就守着吧。” 晚上李向阳带着米面粮油到医馆感谢我们。 马尚峰嘴上说“没事,小意思,不用这么客气”,手上却毫不客气地全部收下。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溺水的事已经过去时,第六天的傍晚, 李向阳跌跌撞撞地冲进回春堂,脸色惨白:“马师傅,东山水库那边又出事了。” 马尚峰不慌不忙地放下茶杯:“慌什么,发生什么事了,慢慢说。” “守堤的李志……掉进河里淹死了。”李向阳声音发抖。 马尚峰皱了皱眉:“什么时候的事?走,过去看看啥情况。” 我们去到东山水库的时候,堤岸上围满了人。 李志的家属哭天抢地。 和李志一起守堤的同伴杨明明和杨军站在一旁,脸色惨白。 马尚峰叫过李向阳,压低声音说:“你和李志的两个同伴留下,让其他人都回去吧。” 李向阳指了指李志的家属,无奈摇头:“别人都好说,李志的老婆不肯走,哭喊着要讨个说法。” “要啥说法?”马尚峰脸色一沉:“因公牺牲,还是见义勇为?” 说着,他走到李志老婆旁边,咳了两声:“溺水的人得及时入殓,否则魂魄会一直留在家里,夜夜哭嚎……万一思家心切,说不定还会带走几个做伴……” 这话一出,李志的家属顿时变了脸色,匆匆抬着李志的遗体走了。 其他人也跟着作鸟兽散。 这时马尚峰看向杨明明:“说说,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就溺水淹死了?你们不是三个人一组吗?杨志出事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 杨明明被马尚峰的气场给震住了,浑身打着哆嗦。 “上午没啥事,我们仨在棚子里斗地主。”杨明明咽了口唾沫说道:“没玩一会儿,李志说去撒尿,一直没回来……我和杨军去找了一圈,没找到,以为他回家去了,结果……” 他顿了顿,看了李向阳一眼,接着道:“结果中午李志的老婆过来送饭,说他没回家,我和杨军才意识到出事了。跑到堤边时,看到他漂在水上……” 马尚峰闻言沉默起来。 许久之后,才抬眼看向李向阳说道:“这事跟水鬼没啥关系,应该就是个意外。后面要么把守堤的人撤掉,要么强调一下,不管有什么事,都不能单独行动。哪怕是撒尿屙屎,也得有人陪着一起。” 李向阳连连点头,当即就去找村委的那些老干部商量。 我和马尚峰也回到了医馆。 累了一天,浑身酸疼,靠着椅背眼皮有些睁不开,昏昏欲睡。 再看马尚峰,不知什么已经睡着了,鼻子发出微微的鼾声。 醒来时天已黑。 马尚峰去了隔壁的按摩间,医馆的诊厅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正一根接一根的抽着烟。 中年男人是村办砖厂的老板陈爱国。 他脸色苍白,额上全是汗珠,眼睛布满血丝。 抽烟时嘴唇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秋风中的枯叶。 “邹大夫,你醒了?”中年男人将烟头掐灭,“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我边扶他起来,边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救救我,救救我全家……”陈爱国的喉咙里像是呛着一口浓痰,声音含糊不清。 “慢慢说,怎么回事?”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但心跳已经快得像在擂鼓。 接二连三的邪门事儿,已经让我有些焦头烂额。 陈爱国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眼睛左右乱瞟,像是在确认这里除我们三个,再没有其他人。 “是,是我老婆毛小丽。”他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明显压低下来,“她……她变得很吓人……” 我问陈爱国:“她变成啥样了?有多吓人,你详细地说。” 陈爱国突然抓住我手腕:“她白天睡不醒,晚上却十分精神。以前走路恨不得把地板踩破,现在一点声音都没有。而且,他每天半夜都跑出去,回来时身上带着一股血腥味……” 我感觉到他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紧张得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就这?”我不以为然的看向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啊!” “还有更可怕的……”陈爱国的瞳孔突然引缩,“有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到小丽趴在厨房里,大口大口地啃着活鱼……” 我心里一咯噔。 这是招惹上什么样的鬼灵精怪了? “继续说。”马尚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声音低沉得像闷雷。 陈爱国松开的手腕,双手抱头:“前天晚上,我醒来发现她又不在床上,而是蹲在儿子床边。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舌头不停地舔自己嘴唇,那模样……就像是在看一盘菜。”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我假装给儿子盖被子,把他抱到了我的床上。小丽死死的盯着我,喉咙发出‘咕噜’的声响,像是要把我撕破了一般。” “还有呢?”马尚峰点了一支烟,挑了挑眉:“接着说……” 0007:精怪附身 陈爱国大汗淋漓,脸色比刚才更加惨白。 沉默了片刻,他才哆哆嗦嗦地说道:“小丽张嘴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牙又尖又长,像……像一头发怒的野猫。” “猫精附身!”我和马尚峰异口同声。 陈爱国“啊”的一声,瘫软在地。 马尚峰一把将他拽起来:“别怕,带我们过去看看,真是猫精附身也能治。” 陈爱国点点头,踉踉跄跄的往外走。 我和马尚峰关好门,跟在他身后。 他家在村东头,一栋两层的小楼。 院中种着几棵月桂,树枝上开满了米黄色的小花,本该是香气扑鼻的,我们闻到的却是一股无法言表的腥味儿。 门没锁。 陈爱国轻轻推开门,屋里静得可怕。 “她在楼上睡觉。”陈爱国压低声音,手指向二楼:“天黑了,她也快醒了。” 马尚峰做了个上楼的手势。 楼梯是木制的,每踩一步都发出“吱呀”声。 主卧的门半掩着,陈爱国上前慢慢推开,一股混含着腥臭和异香的古怪气味扑面而来。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正是毛小丽。 她是村里出了名的美人,鹅蛋脸,皮肤白皙,身材匀称丰满。 此刻她侧卧在床上,乌黑的长发散在枕头上,衬得她的脸更加白润。 与以往不同的是,今天的毛小丽,美得有些诡异。 她的睫毛出奇的长,嘴唇异常红艳,最奇怪的是她的睡姿,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双手收在胸前,像是一只沉睡中的猫。 马尚峰慢慢走近床边,伸手想翻开她眼皮。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毛小丽的瞬间,毛小丽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瞳孔在昏暗的房间里放大成两个黑洞,眼白泛着不自然的青色。她死死盯着马尚峰,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绝非正常人能做出的笑容。 马尚峰吓得一哆嗦,迅疾缩回手,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 毛小丽伸了个懒腰,似乎对我们视而不见。 翻了个身后,又睡着了。 马尚峰转过身,示意我们先下楼。 陈爱国小心翼翼地看向我和马尚峰:“两位看出点什么问题了吗?” 我摇头。 马尚峰也皱眉:“我也没感觉到她身上有精怪的气息……你是不是看错了?” “不可能!”陈爱国急了,信誓旦旦的说道:“一次两次可能会看错,可从发现她有问题至今,已经半个多月了……你们要是不信,今晚留下来,亲眼看看。” 他说话的声音太大,楼上突然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我们三个同时僵住。 沉默了几秒后,马尚峰点头:“好,我们留下。” 陈爱国长长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天黑之后。 我们静静坐在客厅里,谁也没说话。 陈爱国不停的地看时间,手指敲打着膝盖。 马尚峰一根接一根的抽烟,烟灰缸很快就满了。 楼上出奇的安静。 直至过了十二点后,一声轻微的响动从上面传来,像是有人轻轻踩在了地板上。 我们同时抬头。 又是一声“咯吱”,这次更近了些。 马尚峰掐灭了烟,对我使了个眼色。 我悄悄摸向口袋里的镇鬼符,紧紧攥在手里。 脚步声停在二楼的楼梯口。 然后是一片寂静 突然,一道黑影从楼梯上“飘”了下来。 确切的说,是滑下来的。 没有脚步声,没有扶楼梯的动作,就那么无声无息地下来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个身影上。 正是毛小丽。 她穿着睡衣,赤着脚,长发披散,遮住了半边脸,露出一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着诡异的绿光。 她站在一楼的楼梯口,头微微歪着,死死盯着我们三个。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的血夜瞬间凝固,因为我看到了她嘴里长满的尖利的细牙。 “老公……”毛小丽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用指甲刮玻璃,“家里来客人了?” 陈爱国抖得像筛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毛小丽突然四脚着地,像野兽一样向我们走来。她的动作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肩膀一耸一耸,眼睛始终盯着这边。 马尚峰感受到了毛小丽的敌意,率先出手。 三枚铜钱从他指间飞出,带着破空的声音直击毛小丽的额头上。 “叮!叮!叮!” 三声脆响。 铜钱如同打在铁板上,纷纷弹落在地。 毛小丽冷冷地笑起来,嘴角咧起,露出满口的尖牙。 我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的后退。 她突然闪电般扑向马尚峰。 “嗤——” 马尚峰躲闪不及,手臂被划出三道血痕。 “妈的,被抓破皮了,不知道要不要打狂犬疫苗。”马尚峰咬牙,摸出一张黄符,打向毛小丽,“天师敕令,百鬼现形!” 毛小丽不闪不避,任由黄符打在身上,却毫发无伤。 “就这?”她的声音尖锐刺耳。 下一刻,她的身形化作一道残影,落在马尚峰跟前。 马尚峰根本来不及闪避,脖子被毛小丽掐住,长长的指甲一点点刺进皮肤。 情急之下,我抡起桌上的烟灰缸,狠狠砸向毛小丽的后脑勺。 “砰!” 烟灰缸碎成几瓣,毛小丽只是稍稍恍惚了一下,又恢复如常。 她缓缓转过头,绿眼直勾勾地盯着我。 “找死!” 毛小丽松开马尚峰,猛地朝我扑来。 而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她即将扑到的瞬间,我紧握镇鬼符,低喝一声,打在她身上。 一道黑影从她头顶飘出,在空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作一道模糊的虚影,冲我和马尚峰发出凄厉的嚎叫,随即从窗户飘出,消失在夜色中。 这道虚影陈爱国是看不到的。 但他似乎能感觉得到,目光跟着我们的视线,看向窗外。 这时毛小丽翻起白眼,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陈爱国这才回过神,连滚带爬地扑向毛小丽,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小丽,你醒醒……” 我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脉搏:“没事,只是晕过去了。” 马尚峰翻开毛小丽的眼皮,又掰开她的嘴:“眼睛和手指都恢复正常了,牙齿还是比常人的尖细。” 他顿了顿,补充道:“找上她的东西已经走了,不过……可能还会回来。” 陈爱国脸色煞白:“到底是什么东西?真是猫精?” 马尚峰摇头:“现在还不能确定,但肯定是跟精怪有关。” 说着,他突然抓起我的手指,用尖锐物扎破,挤出几滴血,在毛小丽的额头画了几下。 0008: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陈爱国怔怔地看着毛小丽额上的图案,眼神恍惚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正常。 “记住,事情解决之前,千万别擦掉。”马尚峰交待道,“有这道符锁住你老婆的鬼宫,任何鬼灵精怪,都不上了她的身。” 陈爱国连连点头:“只要能救小丽,什么都可以接受。” “我话还没说完……”马尚峰犹豫了一下,“鬼宫被封,人身上的生气不能流动,她会很难受。” “没关系!”陈爱国斩钉截铁,“总比被脏东西附身强!” 马尚峰点点头,拉着我准备离开。 陈爱国上前拦住我们:“马师傅,这事……多久能解决?” 马尚峰头都没抬:“看情况吧,现在不好说。” 回去的路上,夜风刺骨的冷。 “看出是什么东西了吗?”我问马尚峰。 马尚峰叼着烟,眉头紧锁:“你没看出来?” 我没好气的说:“看出来还用得着问你吗?” “你光顾着看陈爱国老婆了吧?那身材,前凸后翘,啧啧……”马尚峰见我要发作,马上讪讪一笑。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我只知道找上毛小丽的不是普通的猫精,但具体是什么,又说不上来。” 马尚峰吐了个烟圈:“你注意到没有,它不怕击打,不怕铜钱的阳气,不怕普通的符光之力,你的镇鬼符只能将它驱离,却伤不了它……” 我心头一震:“难道是猫魑?” 魑是一种精怪。 通常是横死之人的怨魂找不到归宿,附在动物身上修炼。时间久了,就成了魑……魑魅魍魉,这玩意排在首位,最为邪性。 “有点像。”马尚峰眯起眼,“不过,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只有等它再次找到毛小丽,看到它的本体真身才知道到底是不是。” “毛小丽的鬼宫封住了,那玩意还怎么找上她?”我问。 马尚峰冷笑:“锁住鬼宫,只是不让邪祟上她身。那东西之前在她身上呆了差不多半个月,早留了残魂。” “残魂?” “就像猫尿在墙角标记地盘。”马尚峰“嘿嘿”两声,说道,“它一定会循着味儿回来找毛小丽的。” 我接着问他:“就算它回来了,我们又不在场,怎么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马尚峰神秘一笑:“高人自有妙计,你就不用瞎操心了。毛小丽的事儿好解决,倒是东山水库,要是再出事,只能把水排干了……” 回到医馆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这段时间接二连三的遇到邪门事,折腾得筋疲力尽,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再睁眼,已近中午。 我打开医馆的大门时,吓了一大跳。 李向阳和几个村中辈份高的老者蹲在门口,像一排蔫了的茄子。 “李叔,您这是……”我心头一紧:“水库那边又出事了?” 李向阳一把抓住我胳膊,冰凉的手指几乎要抠破我的皮肤:“昨晚守堤的三人……全都失踪了。” “失踪?”我浑身一僵,血都要凉了。 “镇上下了死命令,两天之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的声音在微微发抖,眼白布满了血丝。 这时马尚峰闻声走出来,嘴上叼着半截烟:“小李啊,别着急,有事慢慢说,把事儿详细的说清楚了,我们才知道应该怎么去处理。” 李向阳突然崩溃大哭:“已经死了四个,现在又同时失踪三个……我,我怎么能不着急?” 几个老人也跟着抹眼泪,说村里好多年没出过这么邪门的事儿了。 我泡了茶,让老人留在回春堂,我跟着李向阳去东山水库。 路上李向阳告诉我详情。 看守分三班,每班三人。 今早交接时,夜班看守的人不见了。李向阳几乎动员了全村人,四处搜寻无果。 几个水性好的,划着船用“阎王钩”到河里钩了一圈,也没钩到人。 无奈之下,李向阳只好去找了邻村的捞尸人过来。 就在李向阳去回春堂找我之前,捞尸人到河边只看了几眼,就吓跑了。 “邹大夫,你说现在该怎么办?”李向阳无奈的叹气。 我建议他干脆撤掉固定岗哨,改为巡逻制,每天安排人时不时来青龙堰巡查一圈。 至于失踪的三人,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把水排干。 李向阳犹豫起来:“春耕在即,农田需要用水,这个时候把水排掉……” 我没说话。 这个事可大可小,除了他,没人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排水!”李向阳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的。 我点点头。 他当即转身去安排。 几台抽水机很快架好,两条排水渠同时开挖,估摸着一天一夜就能见底。 这边开始忙碌起来后,马尚峰也没让我闲着,要我天黑后去陈爱国家蹲守。 陈爱国还没有从恐惧中走出来,惊魂未定的坐在一楼。 从来不抽烟的他,此刻却一支接着一支,桌上的烟蒂都推成了山。 二楼卧室里,毛小丽还在昏睡,额头的血符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 我让陈爱国在一楼给我支了张简易的床。 铺好床单后,陈爱国端着茶过来,双手一直在抖。 “邹大夫。”他压低声音,“那东西……真会回来?” “现在还说不准。”我盯着茶杯里旋转的茶叶,“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不是我不愿意说,而是马尚峰的“妙计”是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心里没有底儿。 这一晚,什么也没发生。 天刚亮,我悄声离开。 经过院子时,我沿着墙角转了一圈,没发现任何异常。 没有猫毛,没有爪印,甚至连阴气都没有一丝一缕。 这平静,反而让我有些不安。 回到医馆时,李向阳在等我。他双眼通红,显然一夜未眠。 “水抽干了?”我问。 他点点头:“没完全干,但已经见底了。” “有什么发现?”我接着问。 李向阳支吾了一阵,抬眼看向我:“一时半会儿的说不清楚,你还是亲自过去看看吧!” 我和李向阳赶到水库时,水已经基本抽干,只剩下河中央还有一个碗口状的水坑。 为了彻底把水排干,李向阳通过镇上,联系上游的水库,把闸门给关了。 河底的淤泥很深,一群村民穿着齐胸高的水裤,拿着棍子在泥泞中艰难跋涉,一寸寸的搜寻。 李向阳指向那个直径大概三米多的水坑,缓缓说道:“那里有个涵洞,连着地下河,怎么抽都抽不干。我找了几个水性好的村民潜下去找过,下面只有一道拳头大的窄缝,人不可能从那冲走。” 他顿了顿,点了根烟,接着说道:“水坑不大,只有两米多深,潜下去的村民来回找了五六趟,什么都没找到。现在只剩下水坑边的那片淤泥还没有翻过,要是再找不到人……” 我知道李向阳在想什么。 既希望尽快能有个结果,又害怕真的找到什么。 这种矛盾撕扯着他,让这个挺拔的汉子,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我望向那片淤泥,心头沉重。 没找到人,就有生还的希望。 但人无缘无故的失踪,到底会去哪里呢? 0009:死人吃肉 李向阳顺着我的目光,沉沉叹了口气。 “村里准备加装铁丝网,这样应该就能彻底杜绝溺水了。”他沉声说道,“可这三个人,就算是死了,也得找到尸体啊!” 我心头一阵发紧,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回到医馆,马尚峰正与孙二爷喝酒。 桌上摆着卤花生、猪头肉,还有一笼冒着热气的大肉包。 我饿得前胸贴后背,抓起包子就啃。 “慢着点。”孙二爷笑眯眯地说,“别噎着。” 我边点头,边拈了两块猪头肉往嘴里塞。 真香! 孙二爷抿了口酒,看向马尚峰:“昨晚李向阳带人找了一夜,还是没找到那三个守堤的,这事儿邪乎啊……” 马尚峰打着酒嗝,“嗯”了两声,没有接话。 我却发现他眉头微皱,眼神闪烁,手指无意识的敲击桌面。 这老家伙肯定知道些什么,却不愿意告诉孙二爷。 两人越喝越迷糊,相互勾搂着脖子,嘴里嘟嘟嚷嚷的,完全听不清在说啥。 正吃着饭,石灰厂的老耿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脑门上全是汗,双眼布满了血丝。 “马师傅!”他声音发颤,“我家闹鬼了,你快去看看!” 我对老耿没有什么好印象。 这家伙一直有点针对我和马尚峰。 石灰厂里面有口古井,每到夏天,井水格外清凉、格外的甜。 据说夏至喝了井里的水,来年不会肚子疼。 所以很多村民都会在那天过去打水。 别人去打水,无论打多少,老耿都不说啥。 我拿个水壶只装半壶,他就不乐意,拿着棍子撵我满村跑。 马尚峰应该也不待见他。 原因是他老说马尚峰是外来户,不应该在村里落户,还占了宅地基。 我不想管老耿家的破事,头扭到一旁,大口咬着包子。 马尚峰抬起眼,舌头打结:“别……别急,先坐下,把事情说清楚,怎么个闹……闹鬼法?” 老耿没坐,站在那儿不停地搓手,指关节搓得发白。 稍稍犹豫了片刻后,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慢慢说起来。 原来他爹耿富民前天去世了。 老爷子今七十有八,算是寿终正寝。 按下岭村的风俗,死者要在家中停灵三天才下葬。 前天晚上,守灵的人正在烧纸,突然听到棺材里有响声,吓得连滚带爬跑出去,说诈尸了。 “我一开始还不信。”老耿抹了把汗,“死人怎么会动?可那小子吓得尿了裤子,话都说不利索。” 老耿带着弟弟和儿子,从前厅赶到后院的灵堂,果然听到棺材里传来“砰砰”声,像是他爹在里面敲棺材板。 “旁人害怕,我不怕。”老耿挺了挺胸膛,却又很快泄了气,“那是我亲爹啊,还能害我吗?我跪到棺材前的凳子上,推开了棺材盖……” 说到这里,老耿突然停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像是又看到了当时的场景。 “然后呢?”马尚峰酒意醒了大半,忍不住问。 老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我爹……我爹坐起来了!” “坐起来了?”马尚峰皱眉,“你确定不是尸体僵硬导致的?” “不!”老耿摇头如拨浪鼓,“他是真的坐起来了,还大口喘气,说饿了,让我给他拿吃的!” 听到这,我心头一紧,诈尸这种事,以前倒是听马尚峰经常提起,却从来没遇到过。 “你给他吃的了?”马尚峰接着问。 老耿点点头:“我问他想吃啥,他不答,一直重复他饿了。我就让我儿子端来他生前最爱吃的扣肉。” 他顿了顿,嘴唇开始发抖,脸上的肥肉也微微颤动:“我爹抓起肉就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油汁往下淌……” 老耿递肉的时候,偷偷碰了碰他爹的体身,冰凉僵硬,没有半点温度。 “我爹一口气将扣肉吃完,抹了抹嘴,倒了下去。”老耿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壮着胆子摸了摸他的鼻子,早就没呼吸了,身体也僵硬得跟木头似的。” 可当时不止老耿,当时在场的十几个人,都亲眼看到耿富民开口说话,还吃了一整碗扣肉。 “后来呢?”马尚峰追问。 “后来有个长辈说,可能是我爹死前想吃扣肉没吃上,嘴里含了口怨气不散。”老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现在吃上了,怨气已散,魂魄也走了,让我正常下葬。” 当晚再无异样,大家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可就在昨天晚上,耿富民又“活”了过来。 耿富民这次“复活”后更诡异。 嘴里嚷着饿,要吃肉。 老耿端来扣肉,他双手同时抓住拼命的往嘴里塞,塞得两腮鼓得像是塞了两个乒乓球。 “他没嚼,是直接咽下去的。”老耿继续说,“吃完一盘,还嚷着饿……就这样,一盘接一盘,足足吃了七盘。” 下岭村做席的扣肉都是用小盆装的,一盆少说也有七八两。 七盘扣肉,那得有多少?活人都吃不下这么多,何况是个死人。 “接着说,后面怎么样了?”马尚峰示意老耿。 老耿咽了口唾沫:“吃完后,他突然身体一僵,又倒了下去。”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阳光依旧明媚,却驱不散那股从脚底升起的寒意。 “马师傅,你得帮忙去看看啊。”老耿几乎是在哀求,“今晚就是第三夜了,按规矩,明天早上就要下葬。可这……这要是再闹起来……” 马尚峰冷起脸说:“来这之前,你有没有找人看过?” 老耿的脸色变了又变,双手用力搓动,半晌才支支吾吾道:“请……请了好几个端公和阴阳先生,都不管用……” 马尚峰冷笑一声:“所以现在才想起我?” 老耿的脸涨得通红,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咬了咬牙,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马师傅,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没脸来求你……可死人不宁,家宅不安,看在同村的面儿上,帮帮我吧!” 马尚峰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闷下去,才缓缓开口:“你之前请人看事,花了多少钱?” 老耿顿了顿,说道:“前后……差不多一千出头。” 马尚峰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耿见状,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灰色信封,推到桌上:“马师傅,我不会亏待您的……” 马尚峰瞥了一眼信封,没伸手,只是叹了口气:“哎,亲里亲乡的,你这是干什么……这不是钱的事啊!” 老耿急了,又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红钞票放到桌上。 马尚峰还是摇头:“这事用钱真不好使。” 一旁的孙二爷看不下去了,打着酒嗝劝道:“老马,不管好不好使,你先去看看再说嘛……” 0010:守灵 马尚峰犹豫了片刻,眯起眼,摸了摸下巴。 我心说坏了,这老家伙每次做这个动作,就是要使唤我了。 果然,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我:“我今儿喝多了,脑子犯迷糊,你跟老耿过去吧……” 这老狐狸,分明是嫌老耿给的钱不够,又不好直接开口,所以拿我当挡箭牌! 我瞪了马尚峰一眼。 他立刻冲我挤眉弄眼,手指在桌底下比了个“三”的手势。 啥意思? 这钱分我三成? 以他的尿性,这不可能。 顶多会给我三百。 三百就三百,就当是过去守灵好了。 我翻了个白眼,放下包子,拍了拍手上的油:“行吧,我去看看。” 老耿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带路。 他家在村东头,是栋二层半的小楼,房顶还加盖了遮阳棚,在下岭村算得上殷实。 前院大门挂着白灯笼,贴着挽联。 院中摆了十几桌席位,一群人正在忙碌着,做饭的,炒菜的,摆碗筷的……还有专门放鞭炮的,蹲在门口,一支接一支的抽着烟。 灵堂设在后院,棺材摆在正中,前面摆着香案,点着白蜡烛。 棺材盖半开着,显然是老耿昨晚给耿富民送肉后,没敢完全合上。 我走近棺材,推开棺盖,一股淡淡的腐臭味混合着肉香扑面而来。 耿富民躺在里面,面色青灰,嘴唇发紫,嘴角还残留着油渍。 他穿着寿衣,腹部异常鼓胀。 确实有点儿吓人。 我站在棺材前的举动,吸引了不少人到后院来。 不过这些人都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瞟向棺材,既恐惧又好奇。 下岭村的村民就是这样,对死亡既敬畏又充满窥探欲。 “邹大夫。”老耿搓着手凑过来,声音低得很低,“看出什么问题了吗?我爹是不是真的诈尸了?” 我摇摇头:“肯定不是诈尸。” “不是诈尸那为啥死了还能坐起来?还会吃肉?”老耿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十几双眼睛都见的事儿,做不得假啊!” “现在看不出来哪里不对劲。”我实话实说,“得等天黑后,看看老爷子还会不会再‘活’过来。” 老耿脸色变了变,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匆匆离开。 没过多久,他又折返回来,将我拉到院角的梨树下。 “邹大夫。”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信封,硬往我手里塞,“一点心意,你收着。事情解决后,另有重谢。” 信封很厚,沉甸甸的,摸着应该是一沓百元大钞,少说也有一千。 那时候青石村一个普通村民,一年的收入也才五千出头。 老耿出手真是阔绰。 我假意将信封推了回去:“乡里乡亲的,不用这么客气。” 老耿硬往我手上塞,边塞边说:“之前我做了些糊涂事,这才遭了报应,现在我要赎罪。” 他声音发颤,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我心头一软,这下真有些不好意思收他的钱了。 他强行将信封塞进我怀中,粗糙的手掌紧紧按住,不让我推拒。 “邹大夫,你一定要收下,否则我心不安。”老耿目光灼灼地盯着我,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 我叹了口气,接过信封。 老耿如释重负,抹了把脸,又恢复到了当家作主的模样,转身去前院招呼客人了。 太阳渐渐西沉,将老耿家的白墙染成了橘红色。 前院开始热闹起来,吃席的人陆续到来。 下岭村有个习俗,寿终正寝的白喜事,每家都会派个代表参加,不用送礼,只需放挂鞭炮。 于是院子里一直“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硝烟弥漫。 我站在通往后院后过道里,看着人群来来往往。 他们大多面带笑容,举杯畅饮,仿佛不是来吊唁,而是参加什么喜庆的宴会。 寿终正寝的死亡在这里被赋予了另一种意义——解脱、圆满,甚至是值得庆祝的事。 我被老耿拉到了主宾一桌。 能坐在这桌的,都是村里得高望重的人。 以前这个位置是留给马尚峰的。 还没吃上两口菜,主家一行十几人就过来敬酒,每人一杯必须干,能直接把人喝趴。 我草草吃了几口,没等敬酒的人走到这边来,就下了桌。 老耿见状找了个汤盆,夹了满满一盆的硬菜,送到我手里。 要不是我说等会守灵的时候不能喝酒,估计那壶放在门口的十斤装白酒,他都会提过来。 散席后,几个壮汉开始搭戏台。 木板钉得“砰砰”作响,很快拼出一个简易的台子。 从县城里请的戏班,穿着半新不旧的戏服,在后台忙碌着准备各种道具。 “咚!咚!锵!” 锣鼓声响起,戏开场了。 布帘拉开,台前摆着三张八仙桌,桌上供着耿富民的黑白照片,照片前摆着三牲祭品。 “咚!咚!咚!” 又是三声鼓响,戏子踩着鼓点登场,脸上涂着厚厚的油彩,眼角画着夸张的皱纹,一开口就是沙哑的唱腔:“人生七十古来稀,阎王不请自己去……” 这是戏班特有的“喜丧戏”,专为寿终正寝的老人而唱。 戏词里既有对逝者的哀悼,也有对生者的劝诫。 戏子每唱完一段,就会对着耿富民的照片作揖,然后从桌上取一块祭肉塞进嘴里。 台下的村民看得津津有味。 有人跟着哼唱,有人拍腿叫好。 老耿坐在最前排,手里攥着一把纸线,每唱到高潮处就往空中撒一把。 “这戏唱得真带劲。”一个村民砸着嘴说。 “可不是。”另一个村民接话,“听说这戏班子,是老耿特意从县城请来的,一晚上要五百块呢。” 人都聚在前院看戏,后院冷冷清清的,灵堂前只剩下两个守灵人。 一老一人,据说是专门吃阴间饭的外乡人。 老的叫徐守刚,七十出头,佝偻着背,脸上皱纹纵横,像是一张揉皱后又展开的牛皮纸。 小的叫徐波,是徐守刚的孙子,十一二岁模样,眼睛大得出奇,在瘦小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爷孙俩身上有股浓烈的香烛味,混合着某种草药的气息,隔着老远都闻得到。 他们跪在灵堂前,机械地往铁盆里添纸钱,火光映照下,两张脸忽明忽暗。 我坐在过道的矮凳上,耳朵听着前院的戏曲,眼睛却死死盯着灵堂。 徐守刚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目光浑浊却锐利,像是一把生锈却依然锋利的尖刀。 纸钱烧了大半,徐波开始打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徐守刚拍拍孙子的肩,示意他到一旁去休息,自己则继续往盆里添纸钱。 忽然间,一阵阴风不知从哪里刮来,铁盆里的纸灰旋转起来,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0011:饿死鬼 徐守刚的动作顿住了,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把米,撒向铁盆。 口中念念有词:“阴人上路,阳人回避,米粮开道,诸邪退散……” 米粒落入火盆,发出“噼啪”的爆响。 纸灰的旋转渐渐平息,但那阴令的气息并未完全消散。 徐守刚抬眼发现我在看他,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小先生,也懂这个?” 我正要回答,忽然看到一道虚影在地面渐渐凝实。 那是个身形枯槁的男人,不,应该说是男鬼。它瘦得只剩皮包骨,两颊深陷,眼窝如同两个黑洞,嘴唇干裂翻卷,露出黄黑色的牙齿。 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腹部诡异的鼓胀着,像是身怀六甲的孕妇。 是饿死鬼! 它飘在纸盆上方,贪婪的吸着纸灰,每吸一口,脸上的表情就舒展一分,像是久旱逢甘霖。 纸灰打着旋儿被吸入它口中,铁盆里的火苗随之摇曳不定。 徐守刚眉头深深皱起,显然也能看到饿死鬼。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红布包,抖出几粒黄豆,口中念道:“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吾今撒豆,百鬼潜藏!” 黄豆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弹起后在空中纷纷炸开。 可是,饿死鬼却丝毫不在意,甚至还不屑地瞥了徐守刚一眼,继续吸食纸灰。 徐守刚脸色变了变,又从怀中掏出一面缓有八卦图案的小铜镜,对着饿死鬼一照:“照妖镜,显真形!” 铜镜泛起一道黄光,饿死鬼的身影在镜中一闪而过,却依然不为所动。它吸够了纸灰,看向徐守刚:“你能看到我?开阴眼了?” 徐守刚面色一沉,手伸进口袋里。 “不知死活。”饿死鬼伸出枯枝般的手,朝徐守刚扑去,似乎是想上他的身。 徐守刚早有准备,迅速用朱砂在额头画了道符,封住了鬼宫。 饿死鬼的手在离他三寸处停住,像是碰到了一堵无形的屏障。 “哼!”饿死鬼发出不满的冷哼,声音如同砂纸摩擦,“老东西,还有点本事。” 它说着转过身,大摇大摆地飘向张富民的棺材,却在经过徐波时突然停止。 徐波正靠在墙边打盹,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浑然不觉。 饿死鬼咧嘴一笑,抬手朝徐波身上一点。 “小波!”徐守刚厉声尖叫,猛地跳起来想护住孙子,但为时已晚。 徐波头一歪,身体无声无息地往下滑落,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徐守刚扑过去探了探孙子的鼻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脸色骤变,眼中满是惊恐。 接着他抬头看向饿死鬼,嘴唇颤抖着,露出哀求之色。 “求……求您高抬贵手。”徐守刚声音细如蚊蚋,“孩子还小……我这就带他走,绝不再碍您的事……” 饿死鬼歪着头,似乎在考虑。 片刻后,它挥了挥手,一道黑气从徐波额头飘出。 徐守刚如蒙大赦,抱起孙子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却飞快。 刚走到院门口,迎面撞上正往这边来的老耿。 老耿见徐守刚神色慌张,怀中抱着昏迷的徐波,诧异道:“徐师傅,您这是要去哪?您孙子怎么了?” “家……家中有事。”徐守刚声音发颤,“不能在这守灵了……钱退给你!” 说着,他掏出一个信封塞到老耿手中,不等回应就快步离去。 老耿愣在原地,捏着信封茫然地看向我。 我指了指张富民的棺材,示意他赶紧离开。 老耿顺着我的手指看去,饿死鬼鼓起腮帮子对着火盆一吹。 盆里的纸灰突然炸开,扬起一阵烟雾。 老耿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哆哆嗦嗦地转身往前院跑去,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那口棺材。 我故作镇定,心中也慌得一批。 之前的老猎人是借陈芬的身体还魂,而这个饿死鬼,却是直接显形,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我口袋里有驱鬼的黄符。 但刚才徐守刚用了好几种驱鬼术,貌似都不管用,这让我心里一点底儿也没有。 饿死鬼发现我能看见它,对我龇牙咧嘴,露出狰狞的笑容。 我刚要打出驱鬼符,它却身形一晃,钻进了棺材。 “砰!” 棺材盖被一股大力掀开,耿富民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双目圆睁,嘴角流涎,大声嚷道:“饿!我饿!” 此刻的后院静得可怕,前院的戏曲声仿佛隔了一个世界。 月光冷冷地照在耿富民灰白的脸上,勾勒出诡异的轮廓。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尸体会“复活”吃肉了,原来是饿死鬼附身,借尸还魂。 对付饿死鬼的手段有很多种。 最简单的就是在路口摆上半生不熟的食物,尤其是它生前最爱吃的,燃三柱黄香供奉,次日将食物倒扣在无人处将其送走。 或者佩戴驱邪符牌,让它无法近身。 但最为彻底的方法,是直接打得它魂飞魄散,永绝后患。 “耿富民”缓缓转过头,灰白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我,嘴角咧开,露出一个不属于死人的笑容。 “你是自己离开,还是要我动手?”我冷声说道。 饿死鬼操控尸体,发出“咯咯”的怪笑,随即威胁道:“小子,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免得引祸上身。” “最后问一次……”我摸出驱鬼符,“是自己走,还是被我打得魂飞魄散?若你自己离开,我让主家备一桌好饭好菜送你,再烧十刀纸钱。若要我动手……” “哈哈哈!”耿富民仰头大笑,声音嘶哑难听,“你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上子吓唬谁呢?多少牛逼的道士、出马仙都动不了我,就凭你?” 说着,它从棺材里起身爬了出来,动作僵硬却迅捷,腹部高高隆起,将寿衣撑得几乎要裂开:“小爷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才说出刚刚那番大言不惭的话。” 月光下,它的影子在地上扭曲变形,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 阴风骤起,吹得纸灰漫天飞舞,铁盆里的余烬忽明忽暗,如同闪烁的鬼火。 我深吸一口气,黄符在掌心微微发烫。 饿死鬼不同于普通的游魂,它们因饥饿而死,死后依然饱受饥饿折磨,所以格外凶戾。 见它朝这边走来,我暗暗念咒,驱鬼符打出。 原以为饿死鬼难以对付,不料“耿富民”竟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供桌上。 “哗啦”一声,遗像相框碎裂,供品滚落一地,桌子都朝一侧倾倒。 “耿富民”显然没料到这一击之威,挣扎着爬起,眼中绿光闪烁,满是惊骇。 它刚站稳,我又是一道驱鬼符打了出去。 咱别的没有,就是符多。 这次它仓皇闪避,符光擦着它的肩膀而过,将它的魂体灼出一道焦痕,打散了它的一魂一魄。 “大师饶命!”饿死鬼突然跪地,声音颤抖,“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救您高抬贵手,放过我。” 我冷笑:“刚才是谁说,不知有多少道士和出马仙都奈何不了的?” “那些都是江湖骗子!”饿死鬼操控着耿富民的尸体连连磕头,寿帽都歪到了一边,“糊弄人也糊弄鬼,没一个有真本事。” 它磕得太过用力,耿富民的额头已破了一大块皮。 我皱眉摆手:“停下!你想毁了这具肉身吗?” 0012:喝口茶,压压惊 饿死鬼立刻停住,却仍跪着不敢起身。 月光下,耿富民青白的脸上显出几分可怜相,嘴角还挂着涎水。 “放过你也可以。”我沉声道,“但从此刻起,不准再借尸还魂,也不得祸害其他人。否则……” 我晃了晃手中的黄符。 “是是是!”饿死鬼如蒙大赦,“您就是再借我一个胆,也不敢了。” 说罢,它操控耿富民的尸体爬回棺材,老老实实躺下。 一道虚影从尸体天灵盖飘出,在空中凝聚成枯瘦的饿死鬼本相。 它搓着双手,眼巴巴地望着我:“大师,你刚才说的那桌饭菜,十刀纸钱……” “只要你守诺,我自然不会食言。”我沉声说道。 饿死鬼冲我深深一揖,身形渐渐淡去。 但在完全消失前,它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似有未尽之言。 夜风拂过,后院重归寂静。 只有满地狼藉提醒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我收起黄符,走向前院。 人群仍聚集在戏台周围,却无人敢靠近后院半步。 老耿缩在角落里,脸色惨白,看到我时,连忙起身。 “邹……邹大夫……”他声音发颤,“完……完事了?” 我点了点头:“找两个人,去后院收拾一下……另外,老爷子明天可以正常下葬。” 老耿连连点头,叫来儿子和侄儿。 两个年轻人战战兢兢跟我来到后院,看到碎裂的供桌和散落的供品,腿一软差点跪下。 “不用怕。”我安抚道,“差不多已经解决了,不过……” 我故意停下来。 “不过什么?”老耿紧张地问。 我说:“需要准备一桌给阴魂的饭菜,要半生不熟……还要再烧十刀纸钱。” 老耿立刻应道:“没问题,什么时候要?” “现在。”我看了眼天色,“饭菜做好后拿到村口,等会我告诉你怎么做,纸钱现在就找个没人地方烧了。” 老耿立刻吩咐儿子和侄儿重整供桌,整理好之后去门口的竹林烧纸钱,自己则匆匆去找厨师。 人多手快,没过多久,一桌丰盛的饭菜已然备好:整鸡、梅菜扣肉、清蒸鱼、四喜丸子……香气扑鼻,都做的半生半熟。 厨师见多识广,一听老耿的要求,就知道该怎么做,做些什么样的菜。 村口的丁字路口,我让他们将饭菜摆好,又让老耿点燃三柱黄香。 “记住……”我低声交待,“香燃尽前不要回头,径直回家。明早鸡啼之后天亮之前,找处偏僻角落,将饭菜倒扣,马上就走,不要看,也不要停。” 老耿连连点头,额上冷汗涔涔:“邹大夫,要不……你今晚就留在这?” “医馆还有事。”我摇头,“要是有什么问题,再去找我就是。” 老耿欲言又止,最终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塞进我手里:“这是剩下的酬金……” 这个信封比先前给的还要沉,估计得有两千。 我短暂的犹豫了片刻,没有接。 谁都爱财,但不能毫无底线。 老耿还要坚持,我瞪起眼,说他再这样,以后他家有事,我就不来了。 他这才收起信封,千恩万谢。 眼中除了感激,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回到医馆,窗户亮着灯。 推门进去,马尚峰正翘着腿喝茶。 我把饿死鬼借尸还魂的事简单跟他说了说。 马尚峰目光如刀,茶杯重重搁在桌上:“怎么不直接灭了?” “它答应不再害人。”我说。 “鬼话你也信?”马尚峰摇头,却给我倒了杯茶水,“喝口茶,压压惊……你啊,说得好听叫善良,说得不好听,就是妇仁之仁。” 茶是冷的,却莫名让人心安。 清晨的锁呐声,刺破了下岭村的宁静。 我睡眼惺松的推开窗,送葬的队伍正缓缓经过。 老耿走在最前面,手里端着耿富民的灵位,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悲痛,不如说是解脱。 他儿子抱着遗像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得像是要去赶集。 折腾了几天,耿富民总算是入土为安了。 我伸了个懒腰,正准备洗漱,却听见医馆大门被敲响。 “马师傅在吗?”是王寡妇的声音。 马尚峰打着哈欠从里屋出来开门,头发跟炸毛的猫似的:“王妹子,大清早的,啥事啊?” 王寡妇脸上堆着笑:“芬丫头已经好了,我来问问……还要不要继续拨阴毒?” 马尚峰顿了顿,说道:“再喝三天淘米水,就不用管了。” 王寡妇连连点头,又压低声音:“马师傅,您什么时候有空……带上邹大夫,去我家吃顿饭。芬丫头的事,多亏了你们。” “这么客气干嘛,咱俩谁跟谁啊,举手之劳的事嘛。”马尚峰边说边抓起她双手,摸了摸,“唉呀,你血气不通,等解决东山水库的事,我去帮你推拿活血。” 王寡妇看了看我,脸色微红,轻轻抽回了手。 走的时候,还不回头给马尚峰一个媚眼。 我正想调侃他两句,李向阳来了。眼睑浮肿如核桃,脸色铁青,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显得很憔悴。 “马师傅,帮帮我……”他声音嘶哑,眼中血丝密布。 马尚峰瞟了李向阳一眼:“东山水库又出啥事了?瞧把你给急的,进来喝点水,慢慢说。” 李向阳进屋端起桌上的茶壶,猛灌了几口,抹着嘴说道:“不是东山水库的事,是我老婆……不见了。” 马尚峰点上烟,又给李向阳散了一根。 “人失踪了你报案嘛,找我干啥?”马尚峰吐着烟雾,说道,“我又不是派出所的。” 李向阳手发抖的点上烟:“我老婆……好像是中邪了。” 马尚峰挑了挑眉,示意他坐下细说。 李向阳猛吸了两口烟,呛得直咳嗽,半晌才缓过来。 原来,他妻子孙芷香前天从娘家回来后,整个人都不对劲。 眼睛发直,跟她说话像听不见似的。洗衣做饭倒是照常,可动作僵硬,跟个木头人一样。 到了晚上,孙芷香也不睡觉,就坐在床边,直勾勾地盯着李向阳。 “你没问她怎么回事?”马尚峰看向李向阳。 “问了,她根本不理我。”李向阳苦笑,“我以为她是在娘家受了气,安慰几句就睡了。” 他说着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睡到半夜,我突然喘不上气,睁眼一看,差点没把我吓死。” 0013:占卦断生死 李向阳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被吊在后院的老槐树上。 绳子勒得他舌头都吐了出来,双腿乱蹬。 而他的妻子孙芷香就站在旁边,冷笑着踢翻了垫在他腿下的凳子。 马尚峰弹了弹烟灰,皱起眉:“你老婆要杀你?” 李向阳点头,双眼猩红,“她走时还锁了院门,存心不让人救我……”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马尚峰问。 “绳子不结实,突然断了。”李向阳摸了摸脖子上的勒痕,“我摔下来后昏了过去,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香香却不知去向,直到现在也没回来。” 马尚峰将烟掐灭,起身去里屋,拿了几枚铜钱出来。 “你媳妇是不是中邪,现在不好说。我先起一卦,看你媳妇是生是死。”马尚峰将铜钱合在掌心,问了孙芷香的生辰八字。 随后他闭目默念了一阵,掷出铜钱。 “哗啦……” 铜钱落地,两枚反面朝上,阳爻;一枚正面,阴爻。 马尚峰眉头微皱,抓起铜钱第二次掷出。 三枚铜钱在桌面旋转良久,最终呈三角对峙之势。 马尚峰突然拍案,铜钱应声而倒,反面全部朝上。 第三掷时,一枚铜钱滚落桌底。 马尚峰不让旁人去捡,只盯着剩余两枚,一正一反。 “天火同人。”他盯着桌上的铜钱,沉吟道:“变爻在九三……” 李向阳急得抓起马尚峰胳膊,声音发抖:“马师傅,这卦怎么说?” 马尚峰收起铜钱,起身走到窗前。 “主卦天火同人,变爻得离为火。”他缓缓走向李向阳,“伏戎于莽,三岁不兴……” 见李向阳茫然,马尚峰笑了笑:“你放心,人还活着……不过,要尽快找到。” 李向阳眼中燃起希望:“上哪能找到?” 马尚峰又掷一卦,铜钱旋转良久才停。 “用卜卦的方法找人,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方向。”马尚峰手指蘸水在桌上画了几道横竖交措的纹路,“从这里往西北方向去找,大差不差……” 李向阳千恩万谢,踉跄着离去。 我望着他佝偻的背影,低声问马尚峰:“有几成把握能找到?” 马尚峰冷笑:“五成吧……刚刚还个事,我没敢跟他说。” “什么事?”我盯着他。 马尚峰叹了口气:“卦象显示,她现在是人家的媳妇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马尚峰不耐烦道:“孙芷香成别人的老婆了!” 我愣在原地,一时难以消化这个信息,也有点想不通。 两天前还好端端的人,怎么就离家出去,还成了别人的媳妇? 马尚峰也好奇孙芷香到底经历了什么,会让她离开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丈夫。 一个多星期后的清晨,医馆的门被撞开。 李向阳被两个弟弟架着进来,左腿裤管高高卷起,露出触目惊的景象。 那条腿肿得快要跟水桶一样粗,皮肤发褐,呈现出诡异的木纹,膝盖以下已经僵硬,像一截拼接起来的木桩。 “木人咒!”马尚峰倒吸一口凉气,“先是四肢,再是躯干,最后全身变成木头人……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李向阳嘴唇抖了抖,慢慢说起来。 那天马尚峰的卦象指引他往西北方向去找孙芷香。 李向阳回到家中后,马上带上干粮出发。 西北方向是连绵的野山,山势险峻,少有人至。 他翻过两座山头,在第二天的黄昏,穿过一片浓密的柏树林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世外桃园嵌在山谷中。 二三十株老桃树花开正艳,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铺满青草地。 一条小溪蜿蜒流过,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鱼虾游动。 几座青石砌成的房子错落分布,但只有三座相对完好,剩下的都是破败不堪,摇摇欲坠。 有点像是一个被遗弃的村庄。 不过,村庄里还有人居住,透过桃树林,可以看到有几户人家的屋顶升起袅袅炊烟。 李向阳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然后顺着山坡往下走。 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那么与世隔绝,仿佛时间在这里静止了。 李向阳站在桃林边缘,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这地方真的很美,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天快黑了,李向阳几乎一天一夜没睡过觉,一直在赶路,又累又饿。 他决定在这里借宿一晚,明天再打听孙芷香的下落。 于是李向阳走向最近的一户人间,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身高近两米,双臂奇长,垂下来几乎过膝。 手掌大如蒲扇,指节粗得像树瘤。 他站在门口,像座铁塔,投下的阴影把李向阳整人都罩住了。 “有事?”男人的声音像是从牙齿间挤出来的。 李向阳说明来意。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点着油灯,一个女子正在灶台忙碌,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女子约莫四十岁上下,虽然脸上已经刻上了岁月的痕迹,却风韵犹存,杏眼含春,腰肢如柳。 最勾人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像带着小钩子。 “这是桃花,我妻子。”男人向李向阳介绍道,“我叫丁义。” 桃花对李向阳笑了笑。 那笑容很甜,却让李向阳莫名地感到不安。 “坐吧,晚饭马上就好。”桃花声音软糯。 李向阳在桌边坐下,丁义给他倒了水,水很凉,带着一丝甜味。 “这地方叫野林沟。”丁义说道,“曾经是个大村庄,住了百来户人家。后来发生瘟疫,死了将近一半的人。活下来的纷纷逃离这里,只剩下七八户,而且大多都是行动不便的老人。”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使他的表情显得阴晴不定。 “这些老人去世后,就剩下现在的三户。”丁义接着说道,“我们住村头,中间有户是打猎的,村尾还有一户做木匠的,都是独居。” 李向阳环顾四周。 屋子很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几件家具,角落里堆有一些木柴。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丁义突然问,“从那场瘟疫后,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外人来过这里。”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李向阳,目光锐利如刀。 李向阳感到一阵莫名的压力,咽了口唾沫,把寻妻的事说了出来。 0014:恐怖木匠(一) 丁义的脸色微微一变。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李向阳清楚的看到,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嘴角不经意的抽了抽。 “哦?”丁义声音依然平静,“你妻子长什么样?” 李向阳描述了孙芷香的外貌特征。 丁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桃花端上了饭菜,一碗野菌炖肉,一盘野菜,几个粗面饼子。饭菜很简单,但对饥肠辘辘的李向阳来说,已经心满意足了。 吃饭时,丁义问了些外面的情况,李向阳都一一作答,但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丁义的手太长了,完全不像正常人的手,而且力气也大得惊人。 李向阳亲眼看见他轻松搬起满满一缸水。 那缸的直径有七八十公分左右,高约四十公分,算下来差不多有三百斤重。 普通人根本做不到。 桃花则时不时偷看李向阳,眼神复杂。 饭后,桃花给李向阳铺床。 那是一张简陋的木床,铺着干净的稻草和粗布被褥。 “李哥。”桃花突然压低声音说,“前几天这里来了一个女人……” 李向阳的心猛地一跳。 “年纪和相貌跟你要找的人很像。”桃花继续说,眼睛警惕地看向门外。 李向阳几乎要跳起来,但桃花一把按住他的手。 “别出声!”她急促地说,“那女人就在木匠那边。” 她的手很凉,手心全是汗。 “木匠姓李,叫李强,平时在外走村窜户做木工活,很少回来。”桃花接着说道:“但是两天前他回来时,身边却跟着个女人。” 李向阳的呼吸变得急促,他张嘴想说什么,桃花又按住了他的嘴。 “李强性格怪异,脾气火爆。”桃花声音几乎微不可闻,“跟我们和另一户的关系都不怎么好。更为可怕的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李强是木匠,会邪术,能把人变成木头。” 李向阳瞪大了眼睛。 “我亲眼见过。”桃花坐在床沿上,眼神中流露出恐惧,“他把一只活生生的兔子,变成了一段木头,那兔子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 她的声音在颤抖。 “所以你要小心,千万不要冲动。”桃花身体前倾,领口露出一片雪白,“明天一早,你可以在门口等着,李强会带着女人从这经过,去林子里砍树。” 说完,桃花匆匆离开。 李向阳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他的脑子里不断浮现出孙芷香的样子:她温柔的笑容,柔软的长发,纤细的手指,还有白皙丰满的…… 但现在,这些画面中突然多出了一个陌生男人——李强。 他想象着李强搂着孙芷香的腰,亲吻她的唇…… 李向阳猛地坐起身,额头渗出冷汗。 这里的夜晚连个虫鸣声都没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桃林上。那些盛开的桃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妖艳,像是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间小屋。 李向阳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该相信桃花的话。 也许这只是一个陷阱,也许丁义和桃花另有所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李向阳的心跳越来越快。 天亮后,他就能见到这个可能是自己妻子的女人了。 但万一真的是她,为什么会跟一个陌生男人在一起? 她是自愿的,还是被胁迫的? 无数个念头在李向阳的脑中闪现,明明感觉很累,却怎么都睡不着。 无论如何,明天他一定要弄清楚真相。 既使要面对一个会邪术的木匠,既使可能会变成木头。 为了孙芷香,他愿意冒这个险。 天刚蒙蒙亮,李向阳就坐在了门槛上。 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这片诡异的桃林古村。露水打湿了他的裤管,冰凉刺骨,却浇不灭他心头的那把火。 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向阳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两道人影正缓缓走来。 走在前面的男人的很矮,却壮实得像块铁砧。他的肩膀几乎与身高同宽,粗壮的手臂上青筋暴起。 腰间别着一把短斧,斧刃闪着寒光。 他的手按在短斧上,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右手食指短了一截。 确实是做木匠的手。 身后的女人穿着花格外套,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男人身后。 她的步伐很奇怪,像是被人提着线的木偶,动作机械而古板,每一步迈开的距离都出奇的一致。 李向阳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都要停滞了。 花格外衣,黑布鞋,头顶盘着熟悉的发髻。 那是孙芷香离家时穿的衣服,连袖口磨损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香香!”李向阳飞扑上去,一把抓住女人的手腕,触手冰凉刺骨。 女人缓缓抬头。 李向阳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张脸确实是孙芷香,但眼神空洞,没有以往的那种光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戴着一张精心雕刻的面具。 “香香,是我,向阳啊!”李向阳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叫我找得好苦……跟我回去吧,孩子还在家等你。” 女人猛地抽回手,像受惊的兔子般躲到木匠身后。 “你认错人了吧?”木匠挡在女人前面,“这是我媳妇。” 李向阳的眼泪夺眶而出。 “放屁!”他指着女人,“她左边锁骨有颗痣,右边大腿内侧有块圆形的胎记,你敢不敢让她把衣服脱了……” 木匠的脸色变了。 没等李向阳说完,突然出手。 那双粗壮的手臂爆发出恐怖的力量,一个过肩摔将李强重重砸在地上。 尘土飞扬。 李向阳的背脊撞在坚硬的地面上,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但他顾不上疼,挣扎着爬起来,又要去扯女人的衣领。 “香香,你看看我,看看我啊……”李向阳歇斯底里的吼起来。 木匠的拳头像铁锤般砸在李向阳的身上。 一拳,两拳,三拳…… 鲜血从李向阳的鼻孔、嘴角涌出。 他的视线模糊了,却仍死死盯着那个女人。 面容酷似孙芷香的女人站在一旁,面无表情。没有惊慌,没有劝阻,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 就像一尊木雕,静静地看着两个男人相互撕打。 对于李向阳而言,女人的反应才是最让他难受的。 木匠终于停了手。 李向阳倒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身上的伤火辣辣地疼,却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木匠啐了一口,拉着女人继续往前走去。 女人顺从的跟着,一次都没有回头。 李向阳躺在地上,看着木匠和女人身影消失在桃林深处。 太阳完全升起来时,李向阳才缓过神,勉强爬了起来。 他的脸肿得像发面馒头,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 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那个跟着木匠的女人到底是不是孙芷香?如果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古村的最边上,隐约可见一间青石搭成的房子,外面刮了一层石灰,白得有些刺眼。 按照桃花昨天晚上的指引,那应该就是木匠的家。 李向阳跌跌撞撞地走向房子,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0015:恐怖木匠(二) 房子外墙挂满了各式木雕——没有眼睛的人偶,各种张牙舞爪的兽头等等。 最骇人的是门口立着两尊等身木像,一男一女,栩栩如生到能看清每根睫毛,但脸上凝固着极度痛苦的表情。 门没锁。 推开木门,屋内更诡异。 架子上摆着十几个木雕小人,每个胸口都钉着一根木钉。 墙角蹲着一只木狗,天花板上吊着用骨头做成的风铃。 正中央的工作台上,放着一个未完成的木偶,赫然是孙芷香的模样。 木偶下还压着几缕长发,不知道是不是孙芷香的。 李向阳的血瞬间凝固了。 他抄起墙角的铁锤,发疯似的砸向那些木制品。 破碎的木狗,碎掉了的风铃…… 除了那个形似孙芷香的木偶外,其他的都被李向阳砸个稀烂。 李向阳挥动的每一锤都用了全身的力气,仿佛砸的不是这些木制品,而是砸了李强的身上。 木头碎屑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 木屑飞溅,划破了他的脸,但他感觉不到疼。 一个。 二个。 三个…… 当最后一个木雕被砸碎时,李向阳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没有走。 而是要等李强回来,跟他做个了断。 快到中午时,桃林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李强扛着一棵柏树走在前面,孙芷香跑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捆树枝。 看到门口的狼藉,李强的脸瞬间扭曲,扔下柏树狂奔进屋中。 一阵惊天怒吼后。 他双眼猩红的冲出来,从腰间抽出斧头。 “你找死!”李强的声音变得尖细刺耳,“那些是我花了十年的心血……就这么被你给毁了……” 话音未落,斧头已劈向李向阳的头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女人突然冲上前,用身体挡住了李向阳。 李强及时收力,斧头还是将女人的发丝斩断,划破女人的额头。 血一丝一丝往外渗。 “放……他……走……”女人声音机械呆滞,却带着一丝久违的人气。 李强举着斧头的手微微发抖,脸色阴晴不定。 女人的眼角渗出泪水:“不然……我死……” 这句话像一丝暖风吹去李向阳心中的寒冰,也确认她就是自己一直在寻找的妻子孙芷香。 同时,孙芷香的话,也像刀子扎进李强的心窝。他牙齿咬得咯呼作响,突然推开孙芷香,用斧背狠狠敲在李向阳后脑上。 黑暗吞噬了李向阳的意识。 醒来后,天已全黑。 李向阳躺在野林沟的山路上,头痛欲裂。 他想站起来,却发现左腿毫无知觉。 卷起裤管,膝盖以下已经肿得发青,而且上面还布满了一条条的木纹。 李向阳咬着牙,拖着那条越来越沉重的左腿,跌跌撞撞往回走。 一路上,他不知摔了多少跤,手掌磨破了皮,膝盖磕出了血,身上到处都是伤。 原本只有一天一夜的路程,他走了差不多五天。 没有食物,也没有水,幸好路上遇到了采药人,给了他一些干粮,又用独轮车捎了他一程。 可当那人看清楚李向阳的左腿时,脸色骤变,丢下他就跑,像是见了鬼似的。 李向阳苦笑。 他现在这样子,确实像鬼。 衣衫褴褛,满身伤痕,左腿肿胀如木,连弯曲都做不到。 可他不能停。 妻子还在李强手里,必须找人去救她。 李向阳回到下岭村时,已是半夜。 他没有去自己的家中,而是敲开了两个弟弟的门。 天亮后,三人就来到了回春堂。 “马师傅,邹大夫……”李向阳左腿已经不能弯曲,右腿单膝跪地,“求求你们帮忙,救救香香……” 我赶忙去扶他起来。 李向阳去轻轻推开我的手:“我会不会变成木头人无所谓,但香香是受人胁迫才留在那里的。不管花多大代价,我都要把她救出来。” 马尚峰眉头紧皱,犹豫了片刻,沉声说道:“我答应帮你救人,不过……这次要收钱,而且金额不会少。” 李向阳几乎是脱口而出:“好,只要能救香香,哪怕砸祸卖铁都行。” “没你说的这么夸张。”马尚峰摆摆手,“先给五万定金,事成之后再付四万,一共是九万。” 九万? 那时候下岭村普通村民的年收入也就五千出头,李向阳可能稍高一些,但也高不了多少。 李向阳却毫不犹豫的答应。 马尚峰轻咳了两声,接着又道:“这钱也不是我狮子大工口乱要的,而是有说道。” “有什么说道?”我惊疑的扭过头,看向他。 马尚峰冷冷一笑:“一是为救命,救李向阳的命。二是为买命,买咱俩的命。那个叫李强的木匠,是个厉害角色,我没把握对付得了,咱们很可能进得去,再也出不来。” 我心头一颤,打了个冷战。 马尚峰接着说道:“九为极数,阳极而阴生。木人咒属于厌胜术的一种,以木为媒,五行属阳。九万块钱,取‘九‘之极数,压住木咒的阳气。钱属金,金克木,正好破局。” 我问他:“钱又不是法器,怎么破局?” “钱不是法器,但人心是。”马尚峰淡淡说道。 “人心?” “没错。”马尚峰的目光瞥向李向阳:“他愿意倾家荡产救妻子,这份执念,比任何法器都管用……” 李向阳立刻让弟弟抬着他去筹钱。 三人离开后,我问马尚峰:“你真没有把握对付那个木匠?” 马尚峰摇头:“厌胜术不是鬼邪,也不同于普通的奇门异术,只要沾上,基本无解,这次咱俩是在赌命。” 我暗暗乍舌,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那你还说收钱是为了救李叔?” “基本无解,并不是完全无解,你怎么总爱钻牛角尖?再说了,咱们有备而去,只要足够小心,也不定就不会中术。”马尚峰白了我一眼,拿出铜钱抛在桌上,算了一卦。 我问卦象怎么说。 他沉沉叹了口气,没回答。 晚上李向阳提着一只布袋过来,里面全是钱,有零有整,刚好五万块。 两天后,我和马尚峰背上行囊,朝西北方向进发。 山路崎岖,马尚峰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在路边的石头上刻下记号。 接着又将食物和水分成几份,埋在做记号的附近。 “你这是做什么?”我不解的问。 “留后路。”他淡淡道,“那地方古怪得很,万一被困,至少知道怎么退,也不至于饿死……” 第二天下午,我们终于看到了李向阳说的那片桃林。 0016:邪门木偶 桃花开得正艳,但静得可怕。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都没有。 “越是平静,越是邪门。”马尚峰说道:“给李向阳下木人咒的,并不一定就是李强,也有可能是丁义夫妇。总之进到村子之后,尽量不要吃他们给的食物。” 穿过桃花林,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青砖红瓦房。 一个手臂垂到膝盖,指关节粗大的男人,单手拎着磨盘站在门口。 那磨盘少说也有七八十斤,在他手里却轻得像块豆腐似的。 此人应该就是李向阳所说的丁义。 看到我和马尚峰,丁义将磨盘放到地上,朝我们走过来,疑惑地道:“两位来这里找人?还是有事?” 马尚峰上前拿出烟递过去:“我们是盘龙口的,要去下岭村走亲戚,半道迷了路,稀里糊涂就走到这里来了。” “你们要去下岭村?”丁义接过烟,皱了皱眉,“那地方离这可不近啊,不熟悉山路的要走一天一夜。马上就要天黑了,夜里山路不好走,两位不如在这住一晚,明早我指条近路,差不多天摸黑就能到。” 我心头一震。 李向阳说过,这个古村与世隔绝,外人根本找不到。村里除了木匠李强,其他人基本都不出去。 可丁义却对下岭村的位置了如直掌。 果然有问题。 正思索间,一个脸色红润,身形丰满的女人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清水。 眼波流转,腰肢轻摆,风韵犹存……应该就是李向阳所说的桃花了。 “两位请屋里坐,喝口水歇歇。”她的声音轻柔软糯,浅浅一笑,脸上荡起一对酒窝。 我喉咙早就干得冒烟,但想起马尚峰的警告,忍着没动。 马尚峰接过碗,轻轻抿了一口,笑道:“山泉水就是甜。” 桃花盯着我:“水很干净,刚从村中古井打上来的,你怎么不喝?” 我咽了咽唾沫,口干舌燥,差点没忍住去接桃花手上的碗。 马尚峰轻声咳了咳,转移话题问桃花:“这村子就你们这一户有人住?” 桃花悻悻的将碗放到桌上,转眼看向门外:“村子差不多荒废了,拢共只有三个住户,我们在村头,村中间有一户打猎的,村尾还有一户是做木匠的。” “木匠?”马尚峰故作惊讶,“太好了,我侄子正要找木匠打家具结婚……能不能帮忙引荐一下?” 桃花表情微微一僵:“木匠脾气怪,不喜欢见生人。” 马尚峰笑道:“有本事的人,脾气都很怪。没关系,你只要告诉我木匠的房子在哪就行,我自个儿去找他。谈成了最好,谈不成也没事。” 桃花沉默片刻,带着我们走到路口,朝右侧指去:“一直走到头,门口立着两个木偶人的房子就是。” 马尚峰叼起烟,带着我朝桃花指的方向一路左拐右绕,很快就找到了木匠的房子。 果不其然,门口立着两个木头做的人偶。 左边的木偶是个女人,一身青衣,腰束红带,脸是黄杨木削的,线条却柔得像水。嘴角向上挑,几乎要裂开。 右边的看不出男女,穿着一件绛紫短打,头戴小帽,帽檐压得低,只露出半截鼻梁。 我刚要细看,马尚峰一把拉住我,低声说道:“别盯着看,小心着了道。” 我后背一阵发凉,抬眼看向木偶身后的木门。 大门紧闭,却隐隐传来细微的声音。 那声音极轻,像是有人在低声呢喃,又像是木头摩擦发出的声响,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咯吱”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移动。 我喉咙发紧,有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从头顶压下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马尚峰走上前,抬手轻轻叩门。 屋内的声音突然消失。 却没有人来开门。 马尚峰吐了口烟雾,手上轻轻推动。 “吱呀”一声,门开了。 我的目光刚顺着马尚峰移进屋内,头皮“嗡”地一炸——满屋子的木人,还有木牛木马木鸡木狗。 它们围成一个圈。 圈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木台。 台上铺着红布,又铺了一层早已干枯的桃花瓣。 一对木偶在木台上并肩而坐。 女木偶云鬓高挽,杏眼桃腮,嘴角含春,面容与孙芷香一模一样,眉眼间带着一丝温柔,仿佛在深情凝视身旁的人。 她一袭绯红嫁衣,衣摆逶迤,像一滩刺眼的鲜血。 男木偶身形壮实,面容刚毅,眉目间透着股狠劲,正牵着“孙芷香”的手。 两人的眼神含情脉脉,简直跟活过来了一般。 马尚峰盯着“孙芷香”身旁的木偶,冷笑一声说道:“看来这位就是木匠李强了。呵,他对李向阳的媳妇也是深情一片啊。” 我咽了咽口水,问道:“刚才在门外听到的响动是什么?” 马尚峰没有回答,只是往后退了两步,拖过一张椅子准备坐下。 椅脚刚落地,“卟哒”一声轻响,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 下一瞬,场上的木偶全都“活”了。 木牛抬头,木狗摇尾,木鸡扑棱翅膀,木马拉长脖子嘶鸣。 它们绕着木台,顺时针走,步子整齐得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着。 台上的“孙芷香”缓缓抬起右手,去牵“李强”的左手。两具木头人十指相扣的瞬间,嘴角同时上扬,露出幸福的笑。 这种笑,却令人毛骨悚然。 我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后退,背后忽地一暗。 回头,一道壮实的人影堵在门口。 他个头不高,肩头却无比宽厚,右手食指缺了一截。 木匠李强! 此刻他双眼猩红,左手拿着柴刀,右手紧紧握起一柄短斧,正恶狠狠地盯着马尚峰。 没错,虽然我就站在他对面,但他的目光却落在马尚峰身上。 他沉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闯进我的家?” 马尚峰把烟从左边嘴角移到右边,懒洋洋开口:“你就是李强?” 李强眼皮猛跳,像被针扎了似的。 马尚峰继续说道:“厌胜术练到你这份上,也算祖坟冒青烟了。可惜,青烟里掺了灰,呛得慌。” 李强没接话,将柴刀抬到胸口,刀背夕阳下划出一道冰冷的亮光。 “再问一次,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声音突然拨高,“趁我还不想要你们的命,马上滚出去。” 马尚峰突然笑了:“我们是孙芷香的家人,来接她回去。你若放人,之前你对她做过什么,我既往不咎。你若不放……就别怪我不客气。” 0017:木头人 李强脸色阴晴不定,手中的柴刀和斧头紧紧握住,似乎随时会动手。 “孙芷香是谁?”他歪起头,猩红的眼珠子转到木偶上,又转回来,“不认识。” 马尚峰不慌不忙。 指了指台上的“孙芷香”,缓缓说道:“不认识?那它是谁,别告诉我,你是随意雕出来的。你手艺高超,这些木偶简直栩栩如生,但你邪用鲁班之术拐骗人家媳妇,可就不地道了。” 李强咧嘴:“我按我媳妇的相貌雕的,有问题吗?我念你们找人心切,不追究你们擅闯我家的举动,你们要是还在这无理取闹……” 话声未落。 屋内的木偶全都动了起来,齐刷刷向前,将我和马尚峰团团围住。 “孙芷香”木偶还在台上和李强木偶卿卿我我,看得我胃里一阵翻腾。 马尚峰指间夹了两枚铜钱,趁着李强分神的瞬间,击向了台上男木偶的眉心。 木屑四溅,一点殷红却顺着破口渗出。 “你……找死。”李强手中柴刀横起,斧刃斜指,杀气卷着木屑扑面而来。 马尚峰侧身避开,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 刀光如雪。 围上前的木偶,脑袋齐齐落地。 李强怒吼一声,柴刀横扫。 马尚峰并不迎战,而是跳上台,两脚踹翻“孙芷香”木偶。 “砰”的一声响,木偶摔倒在地,裂成两半。 一缕青烟从木偶中飘出,消散在空中。 李强见状,目眦欲裂,嘴里疯狂的念起我听不懂的咒语。 我的头突然疼得像要裂开,双腿像是生了根,扎进土里,动弹不得。 想到李向阳那条变成木头的腿,我身上的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马尚峰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他保持着劈木偶的姿势,像一尊劣质的雕像,只有眼珠子还能转。 他嘴角的烟头还在冒烟,跳跃的火星子,成为他身上唯一能动的东西。 李强提着柴刀和斧头走过来,斧刃闪着令人心惊胆寒的血光。 他径直走向马尚峰,柴刀高高举起,作势砍下。 “不要!”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刺破凝固的空气。 孙芷香像一阵风冲进来,从后面死死抱住李强。 我瞪大眼,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 李向阳先前没看错,真是的孙芷香。 她比木偶鲜活百倍,却又憔悴得不成样子,眼里噙着泪,嘴唇干裂得像旱季的田地。 “放过他们,求求你……”孙芷香的声音在发抖。 李强暴怒得像头熊:“松开!” 他使劲扭动身体,可孙芷香像藤蔓一样缠着他,指甲抠进他的皮肉里。 “你们……快走!”孙芷香冲我们大声喊道,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是疯子,疯子……” 马尚峰的眼珠子转向我。 我读懂了他的意思——跑! 就在李强甩开孙芷香的瞬间,马尚峰像解冻的鱼一样弹跳起来,拽起我就往外冲。 我的腿还是木的,被他拖在地上蹭,裤管磨破了,膝盖火辣辣地疼。 背后传来李强的怒吼和孙芷香的尖叫,还有木头碰撞的声音。 我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看到劈过来的柴刀,更怕被李强下木人咒。 跌跌撞撞地冲出去后,我们又穿过那片诡异的桃花林,马尚峰一个趔趄栽倒在地。 我也跟着摔倒,脸贴着冰凉的地面,大口喘气,肺里像塞了一把针。 “他妈的……”马尚峰吐掉早就熄灭的烟头,“这下玩大了。” 我勉强坐起来,发现双腿能动了,但肿胀得像灌了水。 马尚峰的情况却有些不妙,左胳膊和左腿僵直得像木头。皮肤上浮现出诡异的纹路,像是……一道道的木纹。 “这是……”我喉咙发紧。 “木人咒。”马尚峰试着活动左手,只指只能微微弯曲,“李强比我想的还要厉害,这咒下得够狠。” “我们……会变成木头?”我的声音都变了调。 马尚峰居然笑起来:“怕什么,离变成柴火还早着呢。” 他一边说,一边用还能动的右手摸出烟盒,叼上一支新的点上。 “先离开这鬼地方。”马尚峰挣扎着起来,又重重摔下去。 天色渐暗,林子里传来各种不知名动物的叫声。 我扶着马尚峰,一瘸一拐地往先前做了记号的路,缓缓前行。 他的左半边身子越来越沉,像真的在变成木头。 “你早知道孙芷香在那里?”我问。 马尚峰吐了个烟圈:“没看到她之前,我只能根据李向阳所说的,去猜测她是不是被李强用邪术给困住了,今天一见,果然是这样。” “为什么不救她?” “救?”马尚峰苦笑,“就咱俩这德行?李强那身手,加上他的厌胜术,十个马尚峰再加二十个你,都不够他砍的。” 我沉默了。 确实,刚才要不是孙芷香突然出现,我们早就成了李强的刀下亡魂。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我和马尚峰走到了一道山口处。 风突然大起来,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马尚峰示意我停下来:“不对劲……前面好像有野兽。” 我也感觉到了。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朝这边移动。 绿莹莹的光点……是狼的眼睛! “跑!”马尚峰推了我一把,但他的左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自己反而滑倒了。 狼群迅疾围了上来,至少有五六头。 领头的灰狼体型硕大,龇着牙,口水滴在地上。 我抄起一根树枝挡在马尚峰前面,手抖得像筛糠。 “省省吧。”马尚峰躺在地上说,“你那点力气,连狗都打不过。” 灰狼扑上来的瞬间,一声枪响划破夜空。 猎枪的铁砂从侧面打满了灰狼的肚子,它哀嚎着滚到一边,抽搐了几下就没了动静。 紧接着,又是两声枪响,另一头狼也应声倒地。 剩下的狼群四散奔逃,转眼消失在黑暗中。 我和马尚峰回过神来后,面面相觑。 枪声是从山坳那边传来的,但黑漆漆的,只能隐隐看到一道佝偻的身影快速闪过。 “多谢相救!”马尚峰喊道。 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一个沙哑的声音远远传来:“赶紧走吧……狼群还会回来……” 那声音飘忽得像风,辨不清方向。 我想去看看是谁,马尚峰却拉住我:“别费劲了,人家不想露面让咱们看到。” 他试着站起来,但失败了。左半边身子已经完全僵硬,皮肤也变成了浅褐色,纹理越来越清晰。 我蹲下身,将马尚峰背起来。 他比我想象中的轻,左半边身子几乎没什么温度,像是真的变成了木头。 0018:逃离 夜路难行,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村的方向逃离而走,不时被树根绊倒,被滕蔓缠身,狼狈不堪。 每次摔倒,马尚峰都会闷哼一声。 “你说孙芷香为什么要救我们?”我喘着气问。 马尚峰在我背上晃悠:“谁知道呢……也许是不忍心见咱们死在那里,也许是让咱们回来后,想办法去救她……” “咱们能救她出来吗?” “先想想怎么救自己吧。”马尚峰叹了口气,“天亮前赶不回村子,咱俩就得永远留在这变成木头了。” 这话让我加快了行进的速度。背上的马尚峰越来越沉,他的呼吸也变得越来越粗重。 我知道木人咒正在侵蚀他的身体,得尽快回到医馆,再想办法破解木人咒。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我们终于看到了下岭村的轮廓。 我的腿已经麻木到没有知觉,全凭一口气撑着。 村口的石碑旁靠着个人影。 是李向阳。 腋下撑着拐杖,眼巴巴的盯着我们的方向。 看到我和马尚峰这副模样,他的脸色大变。 几天没见,他的腿已经坚硬得跟真正的木头无异。或者说,他的左腿已经完全变成了木头。 不仅如此,李向阳的整个左侧身体也在发生变化,尤其是左脸,已经起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皮肤也呈现也木头的颜色,且失去了原有的弹性。 “马师傅,你们这是……”他支着拐杖,慢慢朝这边挪动。 当看到马尚峰的腿时,李向阳的嘴唇哆嗦起来,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 “你们见到木匠了?”他想帮我把马尚峰放下,却站立不稳而摔倒在地,“香香她……还好吗?” 马尚峰虚弱地点点头:“你媳妇还活着,但不太好……” 李向阳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就知道……她不是真心想要跟着那个木匠……” “你媳妇现在是李强的‘木偶娘子’。”马尚峰咳嗽两声,“想把她带回来,得先解决木匠,可木匠的手段太厉害,我也对付不了。” 李向阳呆住了:“那……那怎么办?” 马尚峰闭上眼睛:“容我想想吧……我先回医馆,这半边身子,快不是自己的了。” 太阳完全升起时,我背着马尚峰到了医馆。 我将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手足无措的盯着他已经肿得跟水桶似的左腿。 他的半边身体也不能动了,但神志还算清醒。 “听着……”马尚峰扭头对我说,“李强在我身上下的咒还没完成,趁现在还有救,得找到破解之法。” “怎么破解?”我问。 马尚峰寻思了片刻,强撑着坐起来:“你去找老张头,就说我要用他的牛车,问他去一趟鬼哭岭要多少钱。” 鬼哭岭? 我浑身一震。 那地方邪门得很。 村里老人常说,鬼哭岭常年雾气弥漫,曾有猎人误入其中,看到鬼脸女人在树梢上飘,吓得当场昏死。 醒来后,却发现自己躺在山脚下,手里攥着一缕女人的长发。 马尚峰见我犹豫,用还能动的右手拍了拍我的肩:“怕什么?老子只是一侧身体变成了木头,又没死。” 他说的没错。 他的左半边身子已经变成了浅褐色,皮肤上浮现出越来越清晰的木纹,像是上好的红杉木。 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木香。 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奇怪的是,我的双腿除了赶路的酸痛,似乎并没有要变成木头的迹象。 难不成,当时李强只对马尚峰下了木人咒? 老张头住在村口,是个独眼老头。 据说他年轻时是个狠角色,徒手跟狼搏斗,以一只眼睛的代价,将两只山狼剥皮抽筋。 我找到他时,他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在他手里轻得像根筷子。 听我说明来意,老张头的独眼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他放下斧头,用袖子擦了擦汗,沉默起来。 我以为他要拒绝,却听他叹了口气道:“马师傅救过我的命,这趟活儿我接,不要钱……你等会,我收拾收拾就出发……” 牛车很旧,轮子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到了医馆后,我们把马尚峰抬上车。 老张头看到马尚峰的情况,眼中满是担忧:“马师傅,您这是咋的了?怎么想着要去鬼哭岭?” 马尚峰让我给他点上烟,边吐出烟雾边说:“没多大事,去那边见见故人。” “鬼哭领的雾气有毒。”他递给我和马尚峰两块粗布,“进去后记得捂住口鼻。” 下岭村离鬼哭岭不算太远,但路不好走,牛车颠簸得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给震出来。 约摸四五个小时后,我们终于到了鬼哭岭的山脚下。 剩下的路太窄,坡又陡,牛车走不了,只能靠步行。 马尚峰让老张头先回去,三天后来接我们。 老张头没吭声,留下一些吃食和水,赶着牛车走了。 我背着马尚峰往山上行走。 他的情况时好时坏,有时能清醒地说几句话,有时又昏沉得像块真正的木头。 天快黑时,我们终于到了鬼哭岭的外围。 眼前的景象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整片林子被浓雾笼罩,那雾浓稠得像牛奶,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粉红色。 更奇怪的是,雾的边缘异常整齐,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切过,丝毫不往外扩散。 “把布条用水打湿,把口鼻遮住。”马尚峰虚弱地提醒道。 我点点头,按他说的做,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背着他在雾中穿行,连自己的脚都看不清。 尽管捂住了口鼻,却仍然闻到一股甜腻的香气,像是某种花香,又像是女子用的脂粉。 越往前,香气越浓,我的四肢开始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浑身都没劲儿。 “坚持住……”马尚峰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快要到了……” 我的双腿像是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像在泥潭里跋涉。 终于,在失去意识前,我隐约看到前方有一排青砖房子,样式古朴,像是从古画里搬出来似的。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我躺在一张硬板床上。 床很咯人,但十分干净,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 我试着动了动双腿,还好,没变成木头。 “你醒了!”一道女子的声音传来,清脆得像山涧的泉水。 我转头,看到床边坐着一个黄衣女子。 该怎么形容她呢? 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一头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垂在颊边,衬得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越发精致。 她穿着朴素的鹅黄衣裙,腰间系着一条浅绿色带子,整个人干净得像雨后的新竹。 最动人的是她的眼睛,又大女黑,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三分天真七分灵动。 她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我的心突然跳得厉害,像是有人在我胸腔里擂鼓。 这种感觉很奇怪。 我见过不少漂亮女孩,但从没有过这种反应。 仿佛她身上有什么东西,直接拨动了我的心弦。 “我……这是在哪?”我嗓子干得快要冒烟,声音变得沙哑。 黄衣女子递给我一碗茶水:“这里是我的房间,你朋友情况不太好,婆婆在给他治疗。” 0019:聋婆 水很甜,带着一丝药香。 我一口喝光,这才发现身上的衣服被换过了,现在穿着一件粗布长褂。 “我叫苏妍。”女子微微歪起头,怔怔地看向我,“你叫什么名字?” “邹不易!”我答道。 苏妍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缓缓起身,衣裙摆动间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能起身吗?聋婆要见你。” 我试着活动身体,除了肌肉酸痛,没什么大碍,双腿也没有木质化的迹象。 跟着苏妍穿过一条短廊,来到一间宽敞的堂屋。 屋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板,马尚峰躺在上面,全身缠满白色纱布,像个木乃伊。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正在用木勺往他嘴里灌药。 那药黑得像墨油,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马尚峰每喝一口,都会剧烈咳嗽,把大部分药汁吐出来。 “咽下去!”老妇人声音嘶哑却威,“除非你想变成真正的木头人!” 马尚峰痛苦地呻.吟着,但还是勉强咽下药汁。 老妇人这才注意到我们进来,马上起身,跟苏妍施礼。随后才抬头看了我一眼,示意我过去。 她的眼睛很特别。瞳仁是浅褐色的,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金边。 “聋婆,他怎么样了?”苏妍指了指马尚峰。 “喝了药,暂时不会异变。”聋婆说道,“但他身上的木人咒,我解不了,得找老谭过来。” 苏妍闻言吹了声口哨,一只灰色的鸽子从窗户飞进来,落在她肩膀上。 她凑近鸽子轻声嘀咕了几句,抬手一挥,鸽子“扑棱”着翅膀飞了出去。 马尚峰看到苏妍,脸色也是微微一变,挣扎着想起来,被聋婆制止住了:“躺着别动……” 说着,聋婆又命令我说道:“把裤腿挽起来。” 我乖乖照做,只见膝盖以下已经消肿,但皮肤上隐约能看到淡褐色的纹路,像是即将浮现的木纹。 聋婆粗糙的手指按在我的小腿上,触感冰凉:“咦……你和小马同时中了木人咒,为何他那般严重,而你却几乎没受什么影响?” 我心头一震。 倒不是因为中了木人咒,而是老妇人对马尚峰的称呼。 她的年纪虽然比马尚峰要大,但也不至叫马尚峰小马。 可怪异的是,马尚峰不仅没有半分不快,还十分恭敬的点头。 苏妍站在一旁,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边,美得不似凡人。 我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心跳又加快了。 “咳咳……”聋婆微微皱眉,白了我一眼,随即转向马尚峰,“你好休息吧,我的药,应该能让小马撑到老谭来。” 说完,她转身带着苏妍朝里屋走去。 房门关上后,堂屋里只剩下我和马尚峰。 最后一抹夕阳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马尚峰躺在案板上,像个等待解剖的标本。 “老马,你怎么样了?”我凑近问,“不会跟李向阳那样,腿也要变成木头吧?” 马尚峰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一把拽住我手腕。 “你小子……”他眯起眼,声音压得极压,“是不是对那姑娘动心了?” 我的脸“腾”地烧起来:“胡说什么呢,哪有的事!” “嘿!”马尚峰松开手,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老子是过来人,你小子看她的眼神就不对劲。” 我正要反驳,他却突然严肃起来,脸上的笑消失得无影无踪。 “听着。”马尚峰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已经成年了,想女人很正常。但是千万别打那姑娘的主意,除非你想横着离开鬼哭岭。” 我后背一凉:“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马尚峰咳嗽两声,“苏姑娘不是你能高攀得上的存在。别说行动,你最连想都不能想。她能读心,要是让她知道你脑子里的那些念头……” 他没说完,但我已经感到一阵后怕。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就在这时,马尚峰毫不征兆的剧烈抽搐起来。眼睛瞪得老大,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猛地侧身,“哇”地吐出一大口黏液。 那黏液呈暗绿色,黏稠得像煮过头的粥,里面裹着几条黑乎乎的东西。 蚂蟥! 活着的蚂蟥! 我吓得跳开三尺远,差点撞翻身后的柜子。 马尚峰继续呕吐,一次比一次剧烈,黏液里的蚂蟥也越来越多,在地上扭动,留下一道道黏糊糊的痕迹。 “婆婆!”我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变了调。 马尚峰吐得昏天黑地,最后连胆汁都吐了出来,脸色有红转白,再由白转青,终于支撑不住,头一歪昏了过去。 我颤抖着看向那个药碗。 碗底还残留着一些黑色药汁,几条蚂蟥正在里面悠闲地游动,仿佛那刺鼻的药汁是它们舒适的温床。 我胃里一阵翻腾,差点也跟着吐出来。 这到底是什么邪门治疗方法? 马尚峰的胸口突然动了动。 我屏住呼吸,盯着他缠纱布的身体。 没错,纱布下面有东西在蠕动。 不是一处,而是全身都在动,像是有什么虫子在纱布下游走。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伸手,轻轻解开他胸口最外层的纱布。 “草……” 我爆了句粗口,连退三步才站稳。 纱布下面,密密麻麻的全是蚂蟥! 那些黑褐色的软体动物吸附在马尚峰的皮肤上,身体一伸一缩,用力的吮吸。 更为怪异的是,随着蚂蟥的活动,马尚峰原本肿胀的身体,确实消下去一些,身上的木香也淡了许多。 “谁让你解开的?”一个嘶哑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吓得我差点魂魄出窍。 聋婆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猫一样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金芒。 “我……我只是……”我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聋婆狠狠瞪了我一眼,没有理会我的解释,快步走到马尚峰身边,检查那些蚂蟥的情况。 她干枯的手指轻轻拨弄着那些恶心的生物,像是在数数。 “还好,没少。”她松了口气,转身再次瞪向我,“这些不是普通的蚂蟥,而是特殊的‘药引’,珍贵无比,每一条都够你赔上性命。” 我这才注意到,每条蚂蟥的尾部都系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丝,另一头深入马尚峰的皮肉中。 “这……这是什么治疗原理?”我试图化解尴尬,强忍着恶心问道。 聋婆冷笑一声:“木人咒的本质是‘木化’,这些小家伙吸食的是小马体内的木毒。” 说着,她指了指地上的呕吐物,接着说道:“看到没?它们吃进去的是毒,吐出来的却是解药。” 我看向地上那些黏液,发现颜色正在慢慢变浅,从暗绿转为淡黄,最后竟然呈现出琥珀般的透明。 而那些蚂蟥也渐渐不动了,身体干瘪下去,像是被抽空了生命力。 0020:媒介 聋婆弯腰捡起一条已经死去的蚂蟥,放在手心轻轻一搓,立刻化为一小撮木屑。 “它们本就是半木半虫的奇物。”聋婆解释道,“以木毒为食,食尽则亡,亡后又成为新的药引。” 我听得目瞪口呆。 江湖上奇人异事不少,但这么古怪邪门的治疗方法,还是头回见识。 “小马暂时死不了。”聋婆接着说道,“但木人咒的根源不除,早晚还会发作。不仅是他,你也一样……” “根源?” “下咒之人。”聋婆眯起眼,“那个叫李强的木匠。” “您认识李强?”我问。 聋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前:“厌胜一脉,自古有之,李强不过是走了歪路罢了……老谭来了。” 我什么都没听见,但她已经快步走向门口。 就在这时,堂屋的灯突然灭了,不是被风吹灭的那种,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光明。 黑暗中,我听见门轴转动的声音,接着是一阵奇怪的“咔嗒”声,像是木棍敲击地面的节奏。 “聋婆,你也太抠门了吧。”一个陌生的男声说道,“大晚上的,连灯都不点?” “点了你也看不到,何必浪费灯油?”聋婆“嘿嘿”笑道。 接着是火柴划动的声音,屋内的油灯重新亮了起来。 跟先前不同的是,此时的油灯燃起的火苗呈幽绿色,有点儿诡异。 灯光下,我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老者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袍,右手拄着一根通体漆黑的拐杖,杖顶雕刻着一个栩栩如生的鬼脸。 最古怪的,是他的眼睛。没有瞳仁,整个眼球都是浑浊的白色。 不过,他行动自如,完全不像个瞎子。 “瞎子?谁是瞎子?”老谭狠狠“瞪”了我一眼,“你这小子,一点眼力见也没有。” 他这句话像一记闷棍敲在我头上。 明明我什么都没说,他却像看透了我的心思。 我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比见了鬼还瘆得慌。 聋婆在一旁“嘿嘿”直笑:“老谭最讨厌有人在心里骂他瞎子,你小子要倒霉了。” 老谭没理会她的调侃,径直走到案前,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在马尚峰身上轻轻按了按。 那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却让昏迷中的马尚峰皱起了眉头。 “木人咒分三层。”老谭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第一层,皮肤木化,尚可救;第二层,血脉如藤,难救;第三层……心窍生木耳,无救。” 聋婆咳了两声:“小马的情况……” “已经到了第二层。”老谭接过话,收回按在马尚峰身上的手,“血脉已经开始木质化,再拖几天,他的心脏就会长出第一朵木耳。” 这个画面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木耳长在心脏上? 这他娘的比最恶毒的诅咒还邪门。 “第二层,那就是还能救喽?”聋婆问。 老谭摇摇头:“解毒换血,可暂且保命。但要破咒……还得找下咒的人。想不到,当今世上,还有手段如此厉害之人。” 聋婆插话道:“小马说,下咒的是李强。” “李强?”老谭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机关李的传人?” 聋婆点头:“他孙子。” 老谭长叹一声,说道:“机关李活着时就偏激得很,一言不合就下咒。他孙子……呵,怕是青出于蓝吧。” 我听着他们对话,心里直打鼓。 机关李是谁? 听起来像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我见识浅薄,从未听过,但是马尚峰应该知道。 “小马跟我有过命的交情。”聋婆目光灼灼地看向老潭,“不能见死不救。” 老谭没接话,鼻子突然抽了抽,然后猛地转身,对着门口方向深深一躬:“苏姑娘也在?” 苏妍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她换了件淡青色的衣裙,衬得肌肤如玉,美得不食人间烟火。 “谭爷爷不必多礼。”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偷瞄了一眼老谭和聋婆。 两个老人此刻恭敬得像见了主子的仆人。 这情形让我更加确信,苏妍绝非普通人。 难怪马尚峰警告我不要打她主意…… 想到这,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问题:马尚峰说过苏妍会读心! 刚才我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她该不会都知道了吧? 我偷偷看向苏妍,发现她正似笑非笑地瞥了我一眼,吓得我赶紧在心里默念“阿弥陀佛。” “除了李强,还有谁能解木人咒?”苏妍问老谭。 老谭摇头:“厌胜术只有施术者能解,旁人无能为力。就算是机关李在世,也解不了他孙子下的咒。” 聋婆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指向我对老谭说:“这小子也中了咒,为什么症状轻得多?” 老谭这才注意到我,伸手在我腿上按了按。 “木人咒不是李强一个人下的。”他的白眼珠亮了起来。 “什么?”我和聋婆同时出声。 “李强可能只是激活了木人咒。”老谭兴奋地搓着手,“真正下咒的恐怕另有其人!” 他转向我:“你们接触过什么特殊物件?特别是木制品?” 我努力回想那天的情形。 木屋、木偶、桃花林……等等,桃花! “我们进村时,桃花端了两碗水。”我回忆道,“我没喝,但师父抿了一小口。” 老谭一拍大腿:“没错了,水里下了木人咒的引子,李强的咒语只是激活了它!” “他没喝水,所以虽然中了咒,却缺少激活媒介,所以症状才轻得多?”聋婆看向老谭。 “没错。”老谭点头,眼里却闪过一丝无奈,“尽管如此,但毕竟是中了木人咒,迟早还是会发作。” 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苏妍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么说,只要找到最初下咒的人,就能解咒?” “对!”老谭答道,“而且这个人就在那个古怪的村子里,很可能就是那个叫桃花的女子……” “这么说,他们还得再去一次那个古怪的村子?”聋婆轻声问道。 老谭缓缓点头,脸色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有些难看,有意与聋婆隔开了距离。 聋婆轻咳两声,说马尚峰如今这副“半木半人”的模样,别说赶路,连喘口大气都可能掉渣儿。 去野林沟的事,只能委屈老谭陪我去一趟。 老谭一听,白眼珠差点翻到后脑勺,拄着那根鬼脸杖,哼哼唧唧:“我这把老骨头,眼神也不好,走平路都怕散架,你让我翻山越岭?万一死在半道,谁给我收尸?” 聋婆笑得像刚偷到鸡的狐狸:“放心,你若真死了,我亲手把你种在后院,来年准能长出一片黑蘑菇。” 这时苏妍轻轻咳了一声:“聋婆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我不能让他死在这,有劳谭爷爷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老谭的耳膜上。 老谭立刻换上一副“愿为苏姑娘赴汤蹈火”的忠臣脸,连拐杖都敲出了欢快的节拍:“去!别说野林沟,就算是阎罗殿,我也愿意走一遭!” 0021: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我暗暗咋舌。 苏妍一句话,就让老谭态度转变。 她到底什么来头,难不成是阎王的小姨子? 正胡乱寻思着,突然看到她朝我看过来,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我忘记她能读心了。 好在她只是匆匆扫了一眼,目光就转身了聋婆。 聋婆咳了两声,塞给我三包药粉。 嘱咐道:“灰色内服,一日三次,能压住木人咒;绿色外敷,抹在胸口,防血脉木质化,黑色你先收着,说不定哪天能救你命。你在这休息两天,老谭要回去准备些东西……” 两天后,雾气最浓的时间,聋婆送我们离开鬼哭岭。 山脚下,老张头蹲在牛车旁,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看到我和一个拄着鬼脸杖的“瞎子”一起出现,他愣了半晌,最终只挤出一句:“上车吧!” 牛车吱呀吱呀,把鬼哭岭的雾气甩在身后。 我轻声问老谭:“苏妍到底是什么人?你和聋婆好像都挺怕她的?” 老谭的脸色比锅底还黑:“不该问的别问。你以为老子愿意陪你送死?若不是苏姑娘开口,我现在正躺在自家的院子里晒太阳。” 我识趣的闭嘴,心里却像被猫抓。 能让老谭这种老怪物言听计从,苏妍的来头,恐怕比野林沟还邪。 傍晚时分,老张头的牛车把我和老谭送到了医馆。 老谭进屋后,说肚子饿了,让我去弄吃的。 为了讨好他,我买了粮食酒和好几样卤菜,花了一个月的零花钱。 几杯酒下肚,老谭两眼直迷糊,话也多了起来。他说野林沟那地方,早些年就传言“活人进,死人出”。 现在住在那儿的,未必是活人。 我后背一凉,想起桃花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忽然觉得她才是古村中最危险的人。 “小子,你想清楚了。这趟咱俩进去,不一定能破木人咒,没准还得把命交待在那。”老谭打着酒嗝说道,“你确定要去?” “确定!”我答道。 老谭接着问:“你不怕?” 不怕才怪。 可我不能眼睁睁见马尚峰危在旦夕而见死不救。 “你小子,唉……”老谭用沾着卤汁的手,指了指我,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第二天刚蒙蒙亮时,我们就出发前往野林沟。 老谭走得慢,却十分稳当。 我本想扶他,结果被他白了一眼:“小子,你顾好自己吧。我这把老骨头,没你想的那么不堪。” 一天一夜的路程,我们走了两天一夜。 第三天傍晚,桃花林出现在暮色中,粉得妖异,像一片被血染过的云海。 老谭停下脚步,鼻子抽了抽:“这个季节,桃花早该谢了才对……事出反常必有妖,这片林子邪乎得很。咦,好像有血腥味,还有木头腐烂的臭气。” 我使劲嗅了嗅,确实如老谭所说。 可上次过来时,我记得桃花林并没有像现在这样香得发臭的。 刚踏入林子,雾气便涌了起来。 粉色的花瓣无风自落,纷纷扬扬像下起了雪。 雾气越来越浓,粉色渐褪,变成惨白。 桃树的影子开始扭曲,枝干像手臂,缓缓伸向我们。 桃林静谧,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和花瓣落地时的轻响。 但走着走着,我发现不对劲了。 我和老谭似乎一直在同个地方绕圈,同样的歪脖子桃树,已经看到第三次了。 “鬼打墙?”老谭冷笑,“这种小儿科的把戏,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 他边说,边将鬼脸杖往地上一杵,杖顶的鬼眼亮起幽绿的光晕。所照之处,雾气像被刀劈开,露出一条蜿蜒的小径。 老谭拽着我,一步三晃地往前走,嘴里念叨:“左三右七,前五退一……嘿,这阵法布置得倒也精巧,可惜碰上了我。” 我跟着他左拐右绕,不知走了多久,脚下忽的一空,整个人扑进一片空地。 雾气散尽,古村静静躺在夜色里,像一具被时间遗忘的尸体。 村口,丁义和桃花的屋子,门窗紧闭,蛛丝结了一层又一层,像是给房子披了件缟素。 不应该啊,这才几天的时间,怎么看起来荒废已久的样子? 我推开门的瞬间,灰尘簌簌落下,呛得我连打喷嚏。 屋里的桌椅东倒西歪,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小子,这回看清楚了吧?”老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屋子至少半年没人住过,你确定上次进来时,看到过活人?” 我喉咙发紧,想起桃花递水时,指尖的冰凉。 老谭拍拍我肩头:“小子,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咱们掉头回去,暂时只会死姓马的一个。要是继续往前,很可能咱俩也得交待这里。” 我咬了咬牙:“来都来了,总得找到桃花和李强再说。” 老谭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有种!虽然比我年轻时差点,但还算是个带把儿的。” 我们继续前往李强的家。 结果也是一样,里面的木偶全都腐烂了,轻轻一碰就碎成渣。 有那么一瞬间,我恍惚起来:分不清到底是先前所见的为真,还是此刻看到的为实。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纹里嵌着木屑,忽然有些不敢确定,这双手真是我的么? “看到没?”老谭用拐杖戳了戳腐烂的木偶,“这才是真实的情况,你上次看到的,八成是厌胜术造成的幻象。” 我喉咙一阵发紧,如果先前的经历真是幻觉,那马尚峰和李向阳中了木人咒,身上发生的异变该怎么解释? 老谭不说话了,只用白眼珠对着我。 好半晌,他才缓缓说道:“你说得没错,虚幻的东西,不会让小马中木人咒。咱们此刻所经历的一切,可能才是幻境。” 我打了个冷战,透过窗户朝外看去。 月光冷白,照得古村一排排屋脊,像一具具排列的棺材盖,等着我和老谭去掀。 “你不是说,村里还住着一户老猎人吗?”老谭转身往外走,鬼脸拐杖重重敲在地上,“去找找老猎人的家,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发现。” 月色下的野林沟像被施了咒,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村子不大,却忽然长得没有尽头。 我们转了好几圈,也没找到桃花说的老猎人的房子。 “厌胜术的最高境界,是让人分不清虚实。”老谭的声音变得嘶哑,“我们可能从踏入桃花林开始,就进了别人的局。” 我后背一阵发凉。 老谭的意思是,我们以为在找真相,找破解木人咒的方法,结果却是一直在别人的掌心里转圈。 “走!马上离开村子。”老谭拄着拐杖,让我拉着他往村口跑。 我们气喘吁吁,可奇怪的是,无论怎么跑,最后都会回到丁义的家门口。 0022:再入古村 老谭一边敲着鬼脸杖,一边嘀嘀咕咕:“左边三,右边七……嘿,又兜回来了。”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我头上。 我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刚才一直在丁义家和李强前之间,来回的跑来跑去。 第三次经过李强家那堆烂木偶时,老谭停下来,用杖尖拨了拨碎木屑,叹气道:“好阵法,好手段,连老子都被耍得团团转。” 我喉咙一阵发苦:“你不是说鬼打墙在你眼里就是小孩子过家家么?” 老谭干笑:“孩子也会长大,何况这阵里还掺了厌胜、迷魂、倒转阴阳三门手艺。” 我试着往反方向走,结果还是一样。 古村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迷宫,而我们是被困在里面的两只小虫。 老谭也尝试了各种破阵方法——撒药粉、念咒、甚至在地上画符。 可无论他怎么折腾,我们依然在丁义家和李强家之间打转。 “他姥姥的!”老谭一屁股坐在地上,鬼脸杖横在膝头,“老子行走江湖六十年,头回遇到这么邪门的阵。” 我累得双腿发软,靠着残墙喘气。 夜空中的月亮纹丝不动,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 “算了。”老谭突然笑了,“活到这岁数,死了也没什么好遗憾的。倒是你小子,年纪轻轻就要死在这,冤得很呐。” 我摇摇头:“师父还在等我回去救他,我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儿。” 老谭的白眼眯成一条缝:“有骨气,可惜骨气破不了阵。”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上次来古村的每一个细节。 桃花端的水、李强的断指、那些会动的木偶……一定有什么线索,有什么我们忽略的东西。 “如果这是幻境,那施术者是谁?”我问。 老谭摸着下巴说道:“要么是李强、要么是那个桃花。也有可能,俩人都参与了。” “那他们现在在哪?”我接着问。 老谭一愣:“对啊,既然是他们的幻境,他们本人应该也在……” 我们同时看向丁义家,那座破败的房子,显得格外阴森。 “我再去看看,你留在这休息。”我对老谭说道。 “去吧!”老谭想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唉,年纪大了,不服老不行啊!” 我独自走向丁义家。 夜风吹过破败的房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推开门,灰尘依旧,蛛网依旧,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没错,桌上多了一个碗。 一个干净,没有灰尘的碗。 我心跳加速。 小心翼翼地靠近,发现碗底残留着几滴水。 突然,背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我猛地转身,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月光太暗,看不清脸,但那身形有些眼熟。 人影抬手,示意我跟他走,然后转身朝古村西边走去。 我犹豫了一瞬。 老谭说我们此刻可能身处幻境,既然横竖都是死局,不如赌一把。 我喊了老谭了几声,他却没有回应,八成是睡着了。 人影走得很快,我只能勉强跟上。月光下,他的背影模模糊糊,像隔了层毛玻璃。 奇怪的是,无论我加快还是放慢脚步,都始终和他保持三丈左右的距离。 近不了,也远不去。 我们沿着青石小路穿行,两旁都是破败的房屋。 虽然还是跟之前一样,始终围着一个区域来回走动。 但走着走着,我发现不对劲了。 丁义家门口的蛛网越来越少,最后竟完全消失。先前不见的石磨又出现在路边,磨盘上还残留着豆浆。 更为怪异的是那口大水缸,刚才明明空空如也,现在却装满了清水,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人影越走越快,我忍不住开口:“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脚步稍缓。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仿佛行走在棉花上。 我硬着头皮继续跟着他走。 古村的布局似乎变了,原本该是死胡同的地方,现在多了条小路。而记忆中的岔路,却变成了一堵墙。 人影带着我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棵老槐树下。 这棵树我见过,印象中就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可现在它却长在了村西口。 人影指了指树干。 我凑近一看,树皮上刻着个箭头,指向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 “这是……出路?”我问。 人影点头,接着转身就走。 “等等!”我追上去,“我还有个同伴在村里……” 话还没说完,人影突然加速,瞬眼间就消失在夜色中。 我愣在原地,不知该回去找老谭,还是先朝这条小径往前走。 最终,我选择了后者。 找到出路再回来救老谭,总比两个人都在古村困死强。 小径很窄,两侧都是密密匝匝的野草,不时有带刺的藤蔓勾住我的裤腿。 走了约莫十来分钟,眼前豁然开朗,我回到了桃花林。 林中的雾气比来时淡了许多。 透过桃花林,可以看到古村中的点点灯光,正是丁义家发出来的。 我正疑惑,身后传来枯枝断裂的声响。 转身一看,那个人影又出现了,站在三丈外的一棵桃树下,朝我用力挥手,示意我继续往前走。 这次我看清了,他身后背着一杆猎枪,枪管泛着冷光。 猎枪? 我猛地想起那晚遇到山狼时,救我和马尚峰的神秘人。 身形、姿态,简直一模一样。 “你是……老猎人?”我试探着问。 人影没有回答,只是又做了个快走的手势,接着便转身没入桃林深处。 我找了块石头坐下,脑子乱得像团麻。 老谭还在村里,马尚峰也等着救命,而我却被个不知是人是鬼的猎户带出了迷阵。 最蹊跷的是,如果刚才的人影就是村里的老猎户,为什么要帮我? 他和李强、桃花以及丁义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夜风拂过,桃林沙沙作响。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人影引我出来,却没告诉我怎么回去救老谭。 短暂的迟疑了片刻,我猫着腰溜回了古村。 眼前的景象让我差点咬到舌头。 丁义家的窗户亮着灯,里面人影晃动,还有说话声。 难不成真见鬼了?刚才过来时,明明还是间积满灰尘的破屋的。 我蹑手蹑脚摸到窗下,听见屋内“砰”的一声,像是碗碟摔碎的声响。 “老猎人最近越来越不听话了。”桃花的声音带着怒气,“趁咱们不注意,放走了那小子。要是村里的秘密被捅出去,咱们以后别想安生了。” 丁义叹了口气道:“这事也不能全怪王伯,是李强先坏了规矩,带外人进来,还下咒,事儿闹大了。” 王伯?老猎人? “你还替他说话?”桃花又摔了件东西,“去告诉李强,把他带回来的女人藏严实了!实在不行,直接处理掉。女人多得是,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更何况姓孙的女人还是别人的老婆,他想学曹操不成? 0023:老猎人 我后背一凉。 这哪是那个笑盈盈给我马尚峰的桃花?分明是个女罗刹! 丁义唯唯诺诺应着,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我赶紧躲到水缸后,看着他朝村中央一处亮灯的屋子走去。 那里应该是老猎人的住处。 我刚松了口气,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李强低着头走了过来,在门口稍作犹豫后,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那副怂样,跟拿斧头砍我和马尚峰时,判若两人。 “坐!”桃花的声音突然出奇的温柔起来,听得我起鸡皮疙瘩,“天下的好女人多得是,以你的本事,什么样的找不着?何必对那姓孙的情有独钟?” 李强闷不吭声,像个挨训的小学生。 桃花继续道:“上次闯入古村的两个人不简单,村里的秘密怕是藏不住了。两条路,要么抹了姓孙那女人的记忆送走,要么……赶紧处理掉,拖得越久越危险。” 李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桃花姐,我……我今晚想想,明天给你答复。” “嗯。”桃花的声音冷得像冰。 不一会儿,李强垂头丧气地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被判了死刑的囚犯。 我悄悄跟着他,想看他去哪儿。 既然桃花说要他藏好孙芷香,那他此刻八成是去见她。 李强走得很快,七拐八绕走到村东头一座老宅前。 这处宅子比周围的更为破旧,墙皮剥落,门板歪斜,像是随时都会倒塌。 李强推门而入后,身影当即消失在黑暗中。 我等了片刻,轻轻跟了进去。 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飘着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胭脂香。 借着门缝透进来的月光,我看清这是个前厅,桌椅早已腐烂。不过地面上,却并没有多少灰尘,厅中央还点着盏崭新的油灯,显然是经常有人进来。 李强的脚步声往后院去了。 我踮着脚跟上,穿过一条短廊后,眼前忽的一亮。 后院收拾得干干净净,中央有口老井,旁边是个石砌的地窖入口,盖着块青石板。 李强蹲下身,推开石板,露出个黑洞洞的入口。 他拿着油灯,从洞口钻了进去。 我正犹豫要不要跟上,突然听到身后有动静。 是脚步声,有人过来了。 我慌不择路,直接跳进旁边的灌木丛。 刚藏好,就见丁义提着马灯走进后院,身后还跟着个佝偻的身影,应该是老猎人王伯。 “王伯!”丁义的声音透着无奈,“桃花的话我带到了,您以后别管闲事了行不?” 老猎人哼的一声:“闲事?李强那小子拐骗别人的妻子,用厌胜术害人,这叫闲事?李强疯了,你们也跟着疯?别忘了三十年前那场祸事!” “可您放走了外人……”丁义声音发颤,“坏了村里的规矩!” “用别人的命给自己续命,这是哪门子狗屁规矩?”王伯厉声道,“回去告诉桃花,再这么下去,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说完转身就走,背影挺拨得不像老人。 丁义呆立片刻,看了地窖两眼,也提着灯离开了。 等他们走远后,我才从灌木丛钻出来,浑身都是冷汗。 三十年前的祸事?什么事祸事? 老猎人的话里似乎藏着很多关于古村的秘密。 但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孙芷香。 或许她会知道破解木人咒的方法。 我蹑手蹑脚来到地窖口,发现青石板已经重新盖上了。 稍作犹豫,我学着李强用力推了推,青石板缓缓打开。 台阶很徒,我几乎是摸着墙往下走,生怕弄出动静。 下到一半,前方突然传来孙芷香的声音:“你又来做什么?他们怎么样了?” “桃花要杀你,你还有心情管别人?”李强的声音透着怒气,“扪心自问,我对你不薄,至少从来没有强迫你做什么,可你……为什么一直不愿意接受我?” 孙芷香冷笑了几声,恨恨说道:“我有疼爱我的丈夫,有我心心念念的孩子,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会离开他们……” “够了!”李强沉声打断她的话,“听着,不管你接不接受我,我都不愿意看到你死在这。明天一早,我送你离开。” “然后呢?抹去我的记忆?像你对前几个女人做的那样?”孙芷香怒道。 我心头一震。 前几个女人? 李强到底祸害了多少人? “你……你怎么知道?”李强显然也吃了一惊。 “桃花说的。”孙芷香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她昨天来看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 李强激动起来,“她还对你说了些什么?” “她说……”孙芷香故意拖长音调,“如果我不听话,就会像前几个一样,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地窖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我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她胡说。”李强沉默了一会儿后终于开口,“我不会对你那么做。” “那你打算怎么做?”孙芷香逼问,“放我回家?还有我丈夫的腿……” 李强急忙道:“只要你配合,我会给他解除木人咒。” “配合什么?”孙芷香问。 又是一阵沉默。 我忍不住往前蹭了蹭,想听得更清楚些,却不小心踢到石子。 石子滚下台阶,发生清脆的“咯咯”声。 “谁?”李强厉喝。 我转身想跑,却听见孙芷香突然尖叫:“啊!有老鼠!” 趁这当口,我三步并作两步窜上台阶。 刚出地窖口,就听见下面传来李强安抚孙芷香的声音:“别怕,老鼠而已……” 我轻轻合上石板,心脏跳得像是要冲出胸膛。 孙芷香刚才分明是在帮我打掩护,说明她知道有人下到地窖,偷听她和李强说话。 月光下,我注意脚边多了一道影子,正欲扭头去看时,身后突然传来个沙哑的声音:“你胆子不小。” 我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缓缓转过身,只见老猎人站在三步之外,猎枪斜挎在肩,眼里闪着寒光。 “跟我来!”他脸上似笑非笑,转身就走。 我怔了怔,心头像塞进了一把乱麻,吸呼有些打结。 可脚上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老老实实跟着老猎人走。 月色冷得像刚磨好的刀,铺在青石路上,每走一步心头都打着颤。 跟着老猎人穿过几条幽暗的小巷,来到一间青砖老房间。 房子不大,却透着一股沉稳劲儿,像是经历过无数风雨,仍屹立不倒的老松。 推开门。 油灯的光晕如水般漫开。 屋内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 一张方桌,两把破旧藤椅,角落里摆着个掉漆的柜子。 柜旁的墙上挂满了狩猎的工具:弓箭、猎叉、捕兽夹,还有几张风干的兽皮。 工具都保养得极好,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老猎人摘下猎枪挂在门口,转身时我终于看清他的相貌。 0024:天灾人祸 老猎人约莫七十出头,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岁月用刀刻画出来的。 左眉骨有道伤疤,让他的表情总带着三分凶相。 黑得发亮的眼睛,锐利如鹰,完全不像老人的浑浊。 屋内有个小火塘,上面吊着个铁壶,老猎人添了些柴,指了指旁边的藤椅:“坐吧!” 我站着没动,目光紧紧盯着他,暗暗猜测他带我过来的意图。 “你同伴在后面。”老猎人起身,示意我跟他走。 穿过堂屋,来到后院。 院中有间独立的小木屋,里面亮着灯光。 推开门,老谭躺在床上,脸色白得跟纸糊似的,胸口微微起伏,仿佛下一刻就不能再呼吸了。 我喉头一紧:“他这是……” 老猎人摆摆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锅:“死不了,只是被桃花的‘瞌睡虫’咬了一口,得睡上一天一夜。” 他顿了顿,目光像钉子钉在我脸上,接着道:“我可以送你俩出去,但有个条件——出去以后,永远别再回来。” 我苦笑着摇头:“我们来古村的目的,是要找到破解木人咒的方法。我师父……还等着救命。” 老猎人的眼睛眯了起来:“为了救别人,连自己的命都不要?”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不能眼睁睁的看他被木人咒给折磨死。”我硬着头皮道,“若实在救不了……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老猎沉默了片刻,突然大笑起来:“好,有情有义有骨气……就冲你刚才这番话,我可以帮你。不过,只能给你指路,至于最后能不能成,得靠你自己。” 我点头如捣蒜,连声道谢,生怕他反悔。 回到堂屋。 老猎人拖过一条板凳坐下,灯影将他的脸切成两半,一半发亮,一半发暗。 点起烟后,他慢慢说起来。 古村现在拢拱三户四个人,桃花是村长。 丁义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实则就是个会喘气的夜壶,想用就用,不想用就一脚踹床底。 更多的时候,丁义充当的,都是为桃花跑腿的角色。 至于李强,则是负责处理闯入古村的外人。 古村在百十年前,有百来户人家,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热闻得很。 后来一场瘟疫,像老天爷打了个喷嚏,人成片倒下,死了大半。 剩下的拖家带口出逃,留在古村的仅有十来户。 老猎人说到这里,忽然压低嗓子,声音像从井底冒上来:“那场瘟疫其实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人祸? 我背脊一凉,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可他却话题一转,冷声说道:“木人咒是李强下的,桃花只是用一些特殊的媒介让中咒者快速发作……” “所以,会解木人咒的,只有李强?”我试探地问。 老猎人点点头,神色变得有些沉重:“李强虽能解咒,却要得到桃花的允许。除非……你能拿捏他们的软肋,逼迫他们答应。” 我想起地窖里孙芷香与李强的对话,便问道:“桃花说李强之前还有几个女人?” 老猎人表情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沉默良久后,才缓缓开口:“我不清楚他俩的那些勾当,你也不要多管闲事……刚才我说过,古村发生的瘟疫,不是天灾,而是人祸,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茫然的摇头。 老猎人叹了口气,说古村的灾难,跟桃花的曾祖有关。 桃花的曾祖姓刘,叫刘林,是个术士,整天想着怎么长生不死,没日没夜的炼制所谓的“仙药”。 结果药没炼成,反倒得了一种怪病。先是全身肿胀,然后开始腐烂,也不疼,就是恶臭。 直至骨头都烂透,长满蛆虫,人已经不行了。 为了续命,刘林想尽了一切办法都无济于事。 直到有一天,村里来了个走方郎中,卖狗皮膏药,也卖风月小调。 郎中说能治刘林的病,但时间很长,需要住下来。 刘林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一晃过了两个多月,刘林的病好了,郎中却死了,死得很蹊跷,舌头被人齐根割下,钉在药箱上。 从此刘林性情大变,像换了瓤子。 有人说他能死而复生,其实是借了郎中的命续的。 也有人说,郎中本是苗疆巫师,临死前下了死咒。 就在郎中死后的第七天,古村开始死人。 先是张铁匠的妻子,抱着肚子在门槛上打滚,嘴里喊的不是“疼”,而是“痒”,痒得她把自己挠成了一张血葫芦。 再是村东头的教书先生,正在跟学生讲“之乎者也”时,突然抱着柱子学狗叫,叫得声嘶力竭,舌头伸得老长…… 那天中午,村口的槐树下就排了七八具尸体,个个面色青紫,七窍里爬出粉红色的蛆虫,像是谁在夜里给他们灌了一碗活肉羹。 到了第二天,村里用来暂时放尸体的老祠堂,已经堆满了。 这些尸体根本来不及下葬,就腐烂得不成样子,身上全是虫子。 恐慌像野火,一燎就是一大片。 不少村民开始往外搬离。 三天后,古村就空了一大半。 剩下的二十多户不是不想跑,而是跑不动——老得跑不动,小得跑不动,病得跑不动。 于是只好留下来,听天由命。 死亡的诅咒并没有因为人少而停止。 接下来的几年,留下的几十口人像是被阎王点了名,一个接一个去报到。 有人去井边打水,桶还没上来,人先下去了。有人在灶台烧火,火苗一窜,烧着的不是柴,而是头发眉毛。 或许是郎中的怨气消了,又或许是阎王想给古村留条活路,最后村里还有十来户活了下来。 时间这玩意儿,有时候比刽子手还温柔。 十几年一晃,伤口结了疤,连疤都淡了。 古村又像一条被踩扁的蚯蚓,慢慢蠕动,慢慢鼓胀。 炊烟重新冒起,狗又开始吠,鸡又开始跳墙,仿佛那些横死的只是夜里一场不咸不淡的梦。 直至三十年前,李强的父亲李柄才,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女人。 女人没有名字。 至少李柄才没告诉任何人。 她来的时候一身红装,像一截刚点燃的爆竹,眉眼却冷得像冰碴子。 李柄才用一块黑布蒙了她的双眼,牵着她进村,一路走一路撒纸钱。 纸钱不是给死人,而是给活人看的。 他说:“这是我的媳妇,哪个多看一眼,我就挖谁的眼,再把他变成木头。” 当天夜里,李柄才在自家地窖口摆了三牲六畜,香烛纸马,嘴里念念有词。 他左手掐诀,右手拿刀,刀尖往女人眉心一点,血当即流了出来。 李柄才将女人的血抹在一截雕刻好的木头上。 那是一张惟妙惟肖的女人脸,眉眼口鼻俱全,就是不会眨眼。 沾上血后,这张脸仿佛突然活过来一般,眼珠泛起了微微的光。 0025:人心不古 村里人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都要掉了。 李柄才却把木头人放在床头,夜夜对着它说话,说到动情处还亲上一口。 至于他带回来的女人本人,则被铁链锁在了地窖。 铁链不长,刚好够女人爬到墙角那堆稻草上。 李柄才每天白天给她送饭,晚上则像野兽一般将她压在身下。 十个月后,李强出生,一落地就被李柄才抱走,连口奶水都没喝上。 我心头一震。 难怪李强对孙芷香如此执着,原来是在重复他爹的老路。 说回当年。 地窖里的女人听到孩子哭,也跟着哭。 哭得铁链哗啦响,哭到嗓子出血,哭到李柄才一脚踹到她身上,恶狠狠地说:“再哭,把你舌头割下来喂狗。” 女人紧紧咬住嘴唇,血丝从嘴角流出,再不敢发生任何声音。 李强从小就听话。 因为不听话的代价太大,大到他无法承受。 李柄才不止一次警告他,不要去地窖,更不要去管地窖里的女人。 “她是我妈妈吗?”李强问。 李柄才抬手一个耳光呼过去,瞪起眼说:“那是条蛇,咬人的蛇,你敢靠近,我就打断你的腿。” 李强七岁那年,村里来了个卖货郎,挑着担子,里面全是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会自己跳动的皮影、一拧就唱歌的泥人……还有梳一下,白发就能变黑的龙角梳。 卖货郎刚到古村就下起了大雨,接连下了几天都没有停。他在村口破庙住了两天,实在扛不住,便挨家挨户求借宿。 可得到的回答都是千篇一律:“古村不留外人。” 当年刘林的事儿还历历在目,活下来的人都被吓破胆,于是便十分默契的订下了这个规矩。 就在卖货郎准备冒雨离开时,李柄才眯着眼,盯上了那担货:“你可以住我家,不过……得留下一半的货当租金。” 卖货郎笑得牙豁子都出来了:“行!只要给我个干地方睡觉,给口热饭吃,我连担子都给你。” 李柄才跟着笑起来,嘴都合不拢。 就这样,卖货郎住进了李家,白天帮李柄才磨刀锯木,晚上帮李柄才擦木头人。 擦着擦着,猛地看到木头人居然眨了眨眼。 卖货郎先是吓了一跳,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眼泪就流出来,落在了木头人的脸上。 半个月后,雨总算停了。 卖货郎却有点不想走的意思,总是找各种借口留下来。 李柄才倒无所谓,反正卖货郎不走,自己做木工活时,还有个免费的帮手。 于是卖货郎不卖货了,跟着李柄才学起了木医。 可没过多久,有村民发现卖货郎每天半夜都会去李家的地窖口,从怀里掏出一块芝麻糖,顺着缝隙塞进去。 糖被一只苍白的手接住,手的主人说不出话,只轻轻的对着卖货郎点头,点头,再点头。 终于有一天,卖货郎用铁钳绞断锁链,牵着女人往外跑。 女人一身灰布衣裳,头发披散,像从坟地里爬出来的鬼。 他们没跑多远,就被李柄才堵在了村口,也就是现在丁义家门前附近。 李柄才手里提着柴刀,刀口还滴着血。 “你要带她走?”李柄才咧嘴笑,“你知道她是谁吗?” 卖货郎把女人护在身后,声音发抖却坚定:“她是我妻子,八年前被人拐走,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 李柄才笑得更大声了,眼神中却迸出凛凛的杀意:“你妻子?你问问她认不认识你?” 女人从卖货郎身后走出来,一步步走到李柄才面前,突然跪下磕头。 再抬头时,额头血肉模糊,眼里却一片清明:“我认得他,他是我丈夫陈泗,家住渡口坡,门前有棵柿子树。” 李柄才的脸色剧变,像被人抽了一鞭子,指着女人:“你,你,你怎么……” 陈泗冷哼一声道:“是我帮她恢复了记忆……你折磨了她八年,但好歹让她活了下来,我不计较你以前对她做过什么,不过今天我一定要带她走。” “带她走?”李柄才的声音仿佛从牙缝中挤出来,“你觉得可能吗?” 话声刚落,他突然咬破舌头,一口血喷在卖货郎脸上,嘴中快速念咒。 卖货郎的身子立刻僵住,皮肤由黄转灰,由灰转褐,最后变成了一截木头。 老猎人说到这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他从墙上取下个葫芦,仰头灌了口酒。 酒液顺着他的胡子滴落,像极了眼泪。 “女人后来怎么样了?”我追问。 老猎人明亮的眼眸,猛地的模糊了一瞬,嘴角缓缓抽动:“陈泗变成木头之后,女人一头撞向了旁边的石磨,血花四溅……” 我胃里一阵抽搐,有点儿想吐。 老猎人说,女人死后,李柄才都没有放过她,将她的尸骨带回去后,炼成了尸傀,夜夜与其同床共枕。 说来也怪,自从有了尸傀,李柄才的容貌竟一天天年轻起来。 皱纹平了,原本有些花白的头发也变黑,连掉落的牙齿都重新长出。 村里人偷偷议论,说他不是返老还童,而是利用尸傀借寿。 李柄才闻言,只是笑,笑得阴恻恻:“寿?我要的是长生。” 那段时间,李强经常站在地窖口,看着父亲抱着尸傀进进出出,眼神越来越冷。 七岁的他,手里攥着卖货郎留下的最后一块芝麻糖。 糖已经化了,黏糊糊地粘在掌心,像永远也洗不掉的血痂。 李柄才靠与尸傀交合,吸取阴气来“返老还童”终究是邪术。 是邪术,便会有反噬。 仅仅半年后,李柄才的四肢变得纤细如柴,皮肤也生出一个个如肉瘤般的硬结。 两三天后,这些硬结开始溃烂,流出腥臭的脓液。 最后那天晚上,几乎全村人都听见李家的惨叫。 有胆大的偷偷摸到李家,结果看到李柄才从屋里爬出来,半个身子像是腐烂的菜叶。 李柄才最后的归宿,是村里的古井。 大抵是他口渴了,想找水喝,爬到井边往下探时,一头栽了下去。 也有人说,他是被李强推下去的。 当时李强就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芝麻糖。 老猎人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门板“咯吱”作响,好像有人在外面推动。 老猎人起身关好窗,给我倒了水,这才接着说起来。 当年李柄才死后不久,村里的灾难也开始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曾经目睹李柄才作恶却未阻止的村民,一个接一个的长出跟李柄才身上一样的肉瘤状硬结。 也就三天左右的时间,便全身溃烂而死,跟之前闹的瘟疫简直一模一样。 0026:古村秘密 老猎人说,这是报应,是上天对村民见死不救的惩罚。 自此之后,古村只剩下六户九人。 到如今,更是凋零至三户四人。 “若再行不义,古村必将彻底覆灭!”老猎人叹了口气,久久沉默起来。 我见他微微眯眼,有些昏昏欲睡,便开口问他:“桃花和李强的软肋到底是什么?要怎样才能拿捏他们,逼迫他们破解木人咒?” 老猎人说自己身为古村人,不能帮外人对付本村人,但刚才对我讲的古村往事当中,已经有提示,剩下的让我自己去琢磨。 “你暂时就住在我这里。”老猎人像是打定了什么主意,缓缓说道,“记住了,白天最好不要在村里露面……” 我点了点头,连声道谢。 古村有暗道相连,有丁义和桃花盯着,还有会邪术的李强,我只要出门,就随时可能会被发现。 所以老猎人让我白天在他这休息,晚上再去寻找古村的秘密。 他还说,这个秘密足以让桃花或者李强,答应我的一切要求。 “天快亮了,去睡会儿吧。”老猎人站起身,边往外走边说,“木人咒发作后最多一个月,如果没有破解,中咒者必死无疑……” 我心头一紧。 最先中木人咒并且发作的李向阳,算起来已经有十几天了。 他能不能活,就看这几天我能不能找到古村的秘密了。 老猎人将我带到那间小木屋。 老谭还在昏睡,但脸上有了些血色,呼吸也变得沉稳了许多。 屋内靠窗的位置,还有张小床空着。 我躺下去没多久就睡着了,梦里全是桃花和李强狰狞可怖的脸,还有村里会走动的树人。 再醒来时,已经第二天傍晚,老猎人喊我过去吃饭。 一盘腊肉炒野菜,配着浑浊的米酒。 菜香酒醇,老猎人吃得有滋有味,我却如同嚼蜡,心里想的全是怎么找到古村的秘密。 可古村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呢? 我越想越茫然,心情也更加烦躁。 吃过饭后,老猎人回了自己的房间,我坐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后,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古村的夜晚格外阴森,除了寂静,还有种被窥视的不安。 沿着错综复杂,迷宫一样的青石小道走了许久,心中一直在反复琢磨老猎人说的话。 “地窖”这个恐怖而神秘的地方,被老猎人提过很多次。 孙芷香此刻也被关在地窖里,那里会不会是挖掘古村秘密的突破点? 古村以前几乎家家都有地窖,但如今我所知道的和老猎人所提到的,只有李强囚禁孙芷香的那处。 于是我凭着昨晚的记忆,迅疾摸了过去。 快到那座老宅时,里面传来桃花和丁义说话的声音,吓得我赶忙返回。 往后两天,地窖所在的老宅都有人。 直到第三天晚上我再过去时,四周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门上锁了,屋内应该是没有人的。 老式铜锁很容易就被砸开,一股清香扑鼻而来。 这是桃花留下的。 看样子,她刚走不久。 去到后院,地窖口的青石板没有被挪动的迹象,李强今晚还没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青石板,沿着台阶往下。 地窖的墙壁上挂着油灯,微弱的光亮透着彻骨的寒意。前方的拐角处,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里面的空气像是用陈年的抹布拧过,又潮又黏,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 我蹑手蹑脚寻声走去,看到孙芷香手脚被铁链锁住,整个人呈大字型躺在地面的干草上。 她眼神空洞而绝望,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我犹豫了片刻后,走了过去。孙芷香的眼球转动,扫了我一眼,突然激动起来。 “你……你怎么来了?”她认出了我,声音有些发抖,“昨晚来的人,也是你?” 我点点头,摸出从老猎人家偷偷带出来的刀,开始锯她脚腕上的铁链。 “你这是……”孙芷香不解的看向我。 “带你出去。”我轻声道。 孙芷香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铁链哗啦作响:“邹大夫,你还是赶紧走吧,不要管我。”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 孙芷香深吸了口气道:“你根本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的人都不是人,而是披着人皮的恶鬼。不,比恶鬼还恶……趁没人发现,你马上离开这里。” 我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看她。 她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像只受惊的兔子。 “那你说说看,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收起刀,坐到她身旁。 她的嘴唇哆嗦着,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我身后的黑暗,始终没说话,眼泪却一个劲的往外流。 “回去告诉向阳,不要等我了……”孙芷香缓缓开口说道:“我可能再也回不去了。不过让他放心,我就是死,也不会让别的男人玷污清白……” 正说着,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过地面。 我后颈的汗毛瞬间倒竖。 孙芷香猛地抓住我,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快走……他来了……”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腕,触手冰凉:“谁来了?李强?” 孙芷香点头,示意我往前找地方躲起来。 我寻思如果正面跟李强硬刚,不一定能干得过,还是等他走后,再想办法救孙芷香吧。 于是,我沿着地窖狭窄的通道,迅疾往前飞奔。 通道里没有遮掩物,我根本不敢停下来,边跑边竖起耳朵倾向后的动静。 直至拐过一道弯后,已经完全听不到孙芷香那边的声音,才稍稍减慢速度。 但就在此时,我突然有种被什么盯上的感觉,十分的不舒服。 这处地窖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而且里面的窖室一个连着一个。 通道七拐八绕,墙壁上的油灯,火苗小得可怜,光线十分不好。 脚下的路也不平坦,不时有什么东西凸起,绊得我摔了好几次。 手掌撑在地面时,沾了层黏糊糊的东西,像是树胶,闻着又有点儿像尸油。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岔路。 左边窄得只容侧身而过,右边却豁然开朗。 一股刺骨的冷风从右边的通道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腥臭。 老猎人多次提及地窖,难不成秘密就藏在这里? 我壮着胆儿,拐进了右边的通道,没走几步就打起了寒颤。 这风冷得不正常,像是从坟地里刮出来的。 通道的尽头挂着块破布帘,黑底绣着暗红色的花纹,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布帘的后面是一个大得惊人的窖室。 七个巨型水缸围成圈,中间是一个高约半米的石台。 水缸足有两米宽,一半埋在地下,一半露在外面。 露出的部分,泛着青幽幽的光。 木制的盖子已经腐烂,透过缝隙,有袅袅的白气渗出。 我掀开了离得最近的一个水缸盖,瞬间腾起一片水雾。 雾气散尽后,才看清缸里泡着个“人” 准确说,是个半人半树的怪物。上半身是个中年女子,皮肤惨白发皱,像泡胀的馒头,但表面却泛着油亮的光泽,像是刷了层清漆。 从腰部开始,女子的皮肉逐渐木质化,到小腿以下已经几乎完全变成了树根状。 无数拇指粗的褐色根纠缠在一起,缓缓蠕动。 最恐怖的是它的脸,眼睛半睁,眼白的占了大半,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嘴巴大张,没有舌头,只有一根柳条状的长须伸出来,垂到胸口。 “尸傀?”我胃里翻江倒海,想起老猎人的话。 难道这就是他所说的秘密? 0027:要挟 就在有胡乱寻思时,尸傀的眼珠突然动了动,直勾勾的“盯”住我! 我差点叫出声,后退时撞到第二个水缸。 缸盖移位,露出一条手掌宽的缝隙,白雾喷涌而出。 我颤抖着掀开缸盖,里面同样是个女人,同样半人半树,但眼眶里已经没有眼珠,而是结出了树瘤,将眼睑撑得几乎要破裂。 看到这一幕,我的恐惧被震惊所代替。 接着又依次掀开了所有的水缸盖,七个水缸中,有五个里面都是这种怪物,还有两个空着。 我想起昨天晚上李强和孙芷香的对话,这些应该都是之前李强带到古村的女人。 那么空着的两个水缸,很可能有一个就是为孙芷香准备的。 不管这些装着怪物的水缸,是不是古村的秘密,我都不能继续留着它,于是捡了几块石头狠狠的砸过去。 不料石头都砸碎了,水缸依旧纹丝不动,完好无损。 我又试了几次,结果还是一样。 这些水缸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坚硬无比。 我无力的坐在地上,不经意间看水缸沿口泛着油光,再仔细朝里看去,才发现缸底有一层厚厚的油脂。 凑近闻了闻,差点吐了出来。 尸油! 这些绝对是尸油。 于是一个更狠、更绝的念头涌上心头:既然砸不烂,那就烧了它。 我取下墙上的油灯,靠近水缸。 缸里的怪物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开始剧烈扭动。 它们的上半身像溺水者一样拼命挣扎,双手想要抓我。可下半身却牢牢扎在土里,动弹不得。 那场面既滑稽又恐怖,像一群被拴住的疯狗,想挣脱束缚来咬人。 “别急,马上送你们上西天。”我举起油灯,准备来个烧烤大杂烩。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声音从背后传来,尖锐得像指甲刮玻璃:“住手!” 我慢慢转身,看到桃花和丁义站在通道口。 桃花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凹凸有致有身材,展现得淋淋尽致。但衣服的颜色在昏暗的地窖里,却像凝固的血液,显得有些瘆人。 丁义则像座铁塔,肌肉把衣服撑得快要爆开。 “哟,两位来得正是时候。”我晃了晃油灯,“要一起看烟花吗?” 丁义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放下灯,否则你和你那个同伴都要死在古村。” 我放声大笑。 笑声在地窖里荡来荡去:“我本来就没打算活着出去,死的时候能拉上这些宝贝垫背,也不亏。” 其实我当时紧张得声音都有些发抖,只是在强忍着试探桃花的态度。 桃花闻言脸色马上一变,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微微颤抖。 “慢着!”她突然喊道,声音软了几分,“有话好说,放下灯,我保证你和你同伴安全离开。” 我暗暗松了口气。 赌对了。 这些尸傀果然是她的命根子。 “我来古村是为了破解木人咒救人,自己的生死早就不在乎了。”我直视桃花的眼睛。 桃花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淡淡笑起来:“只要你不动那些水缸,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就在这时,通道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李强从阴影中浮现,手里拖着昏迷的孙芷香。 “谈得挺热闹啊!”李强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加我一个。” 说着,他从腰间抽出刀,抵在孙芷香脖子上。 “你来这里,除了木人咒,也是因为她吧?”李强拿刀的手使了使劲,几缕血丝从孙芷香的脖子渗出,“不想她死的话,就把油灯放下。” 局势瞬间逆转。 丁义趁机向我逼近,桃花则退到李强身旁。 我举着油灯的手开始发酸,汗水顺着后背往下淌。 “看来我们的谈判要重新开始了。”我强作镇定,“不过提醒各位,我手一抖,溅出点火星,大家就一起变烤串。” 李强把孙芷香扔给桃花,指着我喝道:“小子,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我们?” “不是威胁,是交易。”我盯着桃花,缓缓说道,“我知道这些尸傀对你们对古村很重要……放我们走,帮我们解除木人咒,我保证守口如瓶。” 桃花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李强却大笑起来:“你以为拿这些尸傀就能要挟桃花姐吗?简直太天真了!” 说着,他猛地掀开孙芷香的衣领,露出她后颈,那里有一个浅棕色的印记。 “看到没?她已经开始了。”李强得意地说道,“就算你烧了那些尸傀,我也有替代品。” 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但下一刻,我突然明白过来,这只是李强用来迷惑我、转移我注意力的。 因为就算他已经将孙芷香炼成了尸傀,可如果这些水缸被毁,尸傀也不能为他们所用。 就在我准备试探桃花是否真的在乎水缸时,丁义突然出手。 他迅疾掠过来,拳头擦着我的耳朵过去,带起的劲风刺得我脸颊生疼。 油灯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时间仿佛变慢。 我看着那盏灯旋转着飞向水缸,灯油洒出,在空中拉起一条细线。 “不!”桃花尖叫着就要扑过去,红色身影像一面展开的旗帜。 李强和丁义抢先一步,同时扑向水缸,用身体挡住油灯。 油灯落在李强身上,又弹了出去。 我抓住这瞬间的混乱,一个翻滚接住油灯,贴在水缸边沿上。 “都别动!”我吼着,“再动我就点火!” 刚才的变故,让我的猜测得到了验证:水缸对桃花和李强等人的重要程度,甚至超过了尸傀。 所有人僵在原地。 桃花紧张地说道:“有话好说,不要冲动……” “没什么好说的,我还是刚才的条件。”我喘着粗气,打断她的话。 桃花的眼睛在油灯和我的脸之间来回移动。 许久之后,她才点头说道:“好,我答应你的条件,但我怎么才能相信,你出去后,不会将这里的秘密泄露出去?” “你只能相信。”我淡淡说道,“就像我,只能相信你是真的答应,而不是在我放下油灯时,马上反悔。” 李强冷哼一声:“干脆杀了他,一了百了。” “闭嘴!”桃花厉声喝道,然后转向我,“好,你放下油灯往后退,我放你们走……至于木人咒,你到村尾的古井带些水回去喝下,就自行解开了。” 我站着没动。 桃花的话,我一个标点符号都不相信,只要我放下油灯,她立刻就会对我动手。 可如果我继续僵持下去,也会陷入被动。 因为油灯的油已经不多了,最多还能燃烧十几分钟。 “你俩先出去!”我指了指李强和丁义,“最好是出到地窖外。” 这两货一个身强体壮,一个会邪术,危胁太大。 桃花的手段虽然也不容忽视,但终究是一个女人,相对而言好对付一些。 她朝李强和丁义使了个眼色。 丁义像条听话的狗,转身就走。李强却瞪着我,双手攥得“咯咯”作响。 “耳朵聋了?”桃花瞪向他,“出去!” 0028:堵住退路 李强恨恨地冷哼一声,缓缓转过身。 “等等。”我叫住他,“把刀放到地上,再解开孙芷香身上的邪术。” 李强浑身微微颤抖,双眼仿佛要喷出火来。 我猜他此刻一定很想把我脑袋拧下来当球踢,但碍于桃花,只得将怒火硬生生的忍住。 见他无动于衷,我晃了晃油灯,跳跃的火苗差点触碰到水缸边缘。 “照他说的做。”桃花淡淡说道。 李强极不情愿的放下刀,从怀里掏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几滴粘稠的黑色液体,抹在孙芷香额头上。 接着,他的手指在孙芷香脸上抚了几下,嘴里念念有词。 念完后,李强解开她的衣领,脖子上的印子果然淡得几不可见。 “你可以滚了。”我看向李强说道。 他咬了咬牙,慢慢往后退,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现在能放下油灯了吧?”桃花似笑非笑的对我说道。 我盯着她的眼睛:“你也往后退,越远越好。” 桃花耸耸肩,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孙芷香后,一步一步朝后退去,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看着她退出十步以外后,我才放下油灯,慢慢挪到孙芷香身旁,捡起地上的刀。 刀柄冰凉,握在手里却让我安心不少。 就在此时。 孙芷香突然睁眼! 眼眶没有瞳孔,只能泛着微光的眼白。 她的动作快得匪夷所思,一把夺过我手中的刀,反手朝我胸口刺来。 我侧身闪避,还是慢了一步。刀锋划过我的胳膊,带起一道血线。 当时我并未感觉到疼,只感到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胳膊往下流。 孙芷香的动作虽快,却有些僵硬,像是被人用线牵引着的木偶。 我这才明白,李强根本没有解除她身上的邪术,刚才那出戏,是演给我看的。 孙芷香步步逼进,我想退回水缸旁边,却发现丁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堵在了我的退路。 他直勾勾的盯着我,嘴角挂着得意的微笑。 前后夹击之下,油灯从我手中滑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后,火苗熄灭了。 “你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也想跟我们斗?”桃花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水缸还有两个空缺,正好一个给孙芷香,一个给你。” 她带着胜利者的得意,对我指了指,示意李强和丁义动手。 两人心领神会,正要对我夹击之时,一道灰影迅疾闪过,速度快得像是眼睛产生了幻觉。 桃花突然僵住了。 下一刻,她的额头上鼓起一个小包,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蠕动。 她脸色变得惨白,嘴唇颤抖着:“你……你怎么醒了?” 灰影没有回答,而是如鬼魅般抓住了李强的手,用力搓了几下。 李强发出不似人的惨叫,抬起手时,手背上赫然出现一个木偶的图案。 那图案栩栩如生,就跟实物长在他手上一样。 李强的脸扭曲得不成人形,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盯着手背上的木偶图案,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灰影冷笑了两声,转过身来。 我一怔,竟然是老谭。 “你的瞌睡虫养得不错,老子好久没睡得这样舒服过了。”老谭佝偻着背,脸上的皱纹扭成一团。 桃花想跑,但脚像生了根似的,动弹不得。 而且,她额头上的鼓包越来越大,皮肤被撑得发亮,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一条虫影在缓缓往里钻。 李强跪在地上,疯狂地抓挠手背上的木偶图案。 可那图案就跟烙在了肉里似的,怎么也去不掉。 老谭慢悠悠地走到孙芷香跟前,布满老茧的手在她后颈上揉了几下。 孙芷香突然像断了线的木偶,软绵绵地瘫软在地上。 丁义见状,怒吼一声扑向老谭,拳头带起劲风,直击老谭的面门。 老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身子微微偏了偏,丁义的拳头擦着他的胡子过去。 “就这?”老谭弯起右手食指,在丁义脑门上轻轻一弹。 “咚”的一声响,像是敲在了空心的木头上。 丁义仿佛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立刻僵住,手上保持着出拳的姿势。 “都是靠手艺吃饭的,谁还没点手段?”老谭拍了拍手上的灰,不屑地看向丁义。 桃花的额头已经鼓得像塞了只鸡蛋,青紫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她惊恐地瞪大眼,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求前辈高抬贵手。”桃花的声音微微颤抖。 老谭眯起眼:“还是刚才的条件,放我们安全离开,说出解咒的方法。” “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桃花忙不迭地点头,“解除木人咒的方法就是……就是喝一口村尾古井的水。” 老谭冷哼一声,伸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又从腰间摸出一只小瓷罐,挑了些黑色的膏药敷在桃花的额头上。 鼓包立刻瘪了下去,但没有完全消失,而是留着一个黄豆大小的凸起。 “钻入你头皮下的是食脑虫,我让它暂时休眠了。”老谭的声音冷得像冰块,“要是你敢说谎……” 话没说完,桃花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前辈……我说实话!”桃花哭喊道,“破木人咒的方法分两步,先给中咒的人化‘逆生符’,再剪些尸傀的根回去煮水喝,三天就能见效……” 说着,她摸出几张黄色的三角符朝老谭递去。 老谭接过符,翻了个白眼:“早这么老实不就好了!” 说着,他朝李强看去。 李强正抱着自己的手瑟瑟发抖。 那个木偶图案已经变成了深褐色,隐隐还在向周围扩展。 “把她的魂魄还回去!”老谭指着孙芷香,对李强说道,“再解掉她身上的邪术,老子可以暂且留你一条狗命。至于你能不能活,得看桃花解木人咒的方法灵不灵。” 这话既是说给李强听的,也是在警告桃花。 李强连忙点头,走到孙芷香跟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打开瓶塞放到孙芷香鼻下。 瓶子里飘出一缕青烟,孙芷香鼻子动了动,睫毛颤抖,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我这是怎么了?”孙芷香虚弱地问。 老谭扶她坐起来:“你刚才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差点就回不来了。天快亮了,你们先出地窖,我随后就来,咱们到村口的老槐下汇合。” 离开之前,我回头扫了一眼。 桃花还跪在地上,额头上的小包时不时跳动一下。 李强瘫在墙角,抱着自己的手发呆。 丁义依然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只有眼珠子在转来转去。 老谭走过去,抬手将他给打晕了。 我带着孙芷香爬出地窖时,天已经蒙蒙亮。 在村口等了没多久,就见老谭拄着拐杖过来了,脸色有些怪异。 0029:包抄 老谭的手在发抖,指节发白,像是要把拐杖捏碎似的。 “快走!”他压低声音,“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扶着孙芷香站起身,目光看向老谭:“怎么了?您不是已经控制住他们了吗?” 老谭轻声了咳了咳,轻声说道:“控制个屁,食脑虫是假的,厌胜术也是假的……”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我听明白了,敢情刚才老谭在地窖里整的那些玩意,全他娘的是障眼法。 桃花等人一旦反应过来,就凭我们三个,绝不是他们的对手。 桃林就在眼前,粉红的花瓣在晨光中摇曳。 我们一头扎进去,脚下踩着松软的泥土,鼻子里全是甜腻的花香。 “您有没有想过,要是桃花说的解咒方法也是假的呢?”我边走边问老谭。 “嘿嘿!”老谭冷声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你忘了老子会读心?” 我这才想起来,他确实有这个本事。 孙芷香的眼睛也亮了起来,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三人在桃林走了约莫一刻钟,按理说早该出去了,可眼前还是无边无际的桃树。 更奇怪的是,明明出口就在前方看得见的位置,可怎么走都到不了。 “坏了。”老谭突然停下,拐杖重重戳在地上,“这里布下的迷阵启动了。” 仿佛是回应他的话,林中突然升起浓雾,转眼间就模糊了视线。 我伸手去抓孙芷香,却抓了空。 “孙婶……”我喊道,声音在雾中显得格外沉重。 “我在这儿!”她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带着一丝惊慌。 我循声摸过去,终于抓住了她的手腕。 “抓住前辈。”我说,“千万别松手。” 孙芷香点点头,紧张得嘴唇发白。 老谭安慰道:“别怕,迷阵只是把人困住,没什么危险……” 话未说完,戛然而止。 身后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 “这么快就追来了?”老谭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后,冲着我和孙芷香低喝,“快跑!” 我们撒腿就跑,也不管方向了。 桃树抽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孙芷香的衣角被树枝挂住,撕拉一声扯破了。 老谭手脚拐杖并用,速度却跟不上。 我和孙芷香折返,一左一右架住他,拼了命的狂奔。 雾气越来越浓,脚步声也越来越近,我甚至能听到李强咬牙切齿的咒骂声。 “分开走!”孙芷香喘着粗气,急声说道:“我引开他们,你带着谭伯找机会出去。” 不等我们反对,她就朝另一个方向跑去,还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 我和老谭屏住呼吸,蹲在一棵粗壮的桃树下。 脚步声追着孙芷香去了。 我让老谭在原地等着,准备去跟上去。 不料没走几步,脚下突然一空,人已经头朝下吊在了半空。 老谭和孙芷香也没能幸免,一左一右吊在我旁边。 “精彩,真精彩。”桃花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带着猫捉老鼠的愉悦,“差点就被你们蒙骗过去了。” 雾气渐散,露出她的身影。 她额头上的那个小包已经消了,只留下一个红点,像颗朱砂痣。 李强和丁义站在她身后,一个满脸狞笑,一个面无表情。 “老东西,你的把戏不错。”桃花盯着老谭,“可惜……骗不了我。” 老谭倒挂着,胡子都垂到了额头上:“过奖过奖,老头子这点微末道行,哪比得上桃花姑娘的手段。” 桃花冷笑,指着老谭对李强说:“送老东西上路……尸体就埋到桃林里当肥料。” 李强舔了舔嘴唇,抽出短刀,缓缓走向老谭。 刀光在晨曦中闪烁,朝老谭的脖子抹去。 就在这时。 “轰隆!”一声巨响,震得桃枝乱颤,花瓣如雨般落下。 接着又是几声爆.炸,远处腾起冲天的火光和滚滚黑烟。 “是地窖……”桃花脸色大变,“有人放火……肯定是老猎人!快,救火,快去救火……” 三人匆匆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桃林中。 老谭叹了口气:“老猎人倒也是条汉子,能抗拒诱惑,守住本心和底线。” 我这才注意到,老谭的眼神有些迷离,似乎在感慨什么。 下一刻,他突然弓起身子,像只灵活的猴子,一手抓住自己的小腿,另只手不如从哪里摸出一柄小刀,割断了脚踝上的绳套。 “啪!” 老谭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但很快就爬起来帮我们割绳子。 “到底怎么回事?”我一落地就问,“真是老猎人放的火?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老谭拍了拍身上的土:“先出去再说。” 我们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说来也怪,这次没走多久,桃林就到了尽头。 晨雾散去,眼前是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向远处的山峦。 身后,古村的方向,黑烟已经遮蔽了半边天空。 老谭停下脚步,回头望了许久,朝我和孙芷香摆了摆手:“古村已经毁了,咱们赶紧回去!” 一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或许是想到马上就能回家,可以见到李向阳了,孙芷香的嘴角时不时勾起一抹浅笑,脸上的神色也明显激动起来。 沿途有马尚峰之前藏的干粮和水,不用担心食物。 老谭在爬坡时,把脚给扭了,肿得跟馒头似的无法走路,我只好背起他前行。 “你小子看起来瘦,劲儿还是挺大的嘛!”他在我耳边轻声笑道。 我哼了一声,没搭理他。 天黑后,担心有野兽出没,三人走走停停。 到了下半夜,实在累得不行,便找了个平坦的地方,背靠着背眯了一会儿。 第二天清晨,翻过一座山头后,上岭村的轮廓出现在了视线中。 孙芷香突然哭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走到村口的岔路时,她跟我们道别,迫不及待的要回去看李向阳。 老谭从我背上探出头:“你身上还有东西没清除干净,先跟我们走,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可向阳他中木咒已经半个多月了,会不会……”孙芷香担心的问老谭。 “放心,他死不了。”老谭摆摆手,“就算不喝尸傀根须煮的水,他也不会再继续异变。” 孙芷香半信半疑,目光转向了我。 我觉得老谭不会拿李向阳的生死来忽悠孙芷香,便点了点头。 至于为什么,我猜测是因为那些尸傀连同水缸被烧成了灰,没有了源头,木人咒的威力大减,甚至是完全失效。 孙芷香犹豫了片刻,答应先跟我们去鬼哭岭。 进村后,我去找老张头借牛车。 老张头还是跟以前一样,什么都没问,手中的牛鞭用力甩了甩,让我们上车。 村里通向鬼哭岭的路崎岖不平,牛车的轮子吱呀吱呀响,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老张头将我们送到山脚后,问我多久过来接人。 0030:妥协 我轻声咳了咳,看向老谭。 老谭边往山上走,边说道:“两天之后,小马就能下地了……” 老张头“哦”了一声,牛鞭甩得“啪啪”作响,很快就消失在道路尽头。 山中雾气弥漫,虽不及桃花林那般邪性和浓烈,但苍天大树遮天蔽日,还是会让人感觉有些瘮得慌。 走到鬼哭岭的入口时,就看见聋婆站在路口招手,仿佛早就知道我们在这个时候回来。 “这老太婆,鼻子比狗还灵。”老谭在我背上嘀咕。 聋婆远远看了我们一眼,转身而去。 不远处,就是她的房子。 进屋后,老谭掏出三角符和那截褐色的尸傀根须,像献宝似的递给聋婆。 聋婆微微颔首,给我处理身上的伤。 这时苏妍从里屋走出来,白衣胜雪。 她的眼睛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看向聋婆:“马师傅和邹先生身上的木人咒……” “早解了!”老谭抢着回答,躬身看向苏妍,“在古村就解了……尸傀和尸傀的培育皿也都毁了……” 苏妍边听边点头。 我这才知道,原来在我们离开地窖千,老谭不仅逼李强解了木人咒,还说服老猎人烧了尸傀。 这个看起来邋里邋遢的老头,手段竟如此厉害。 想想也对,如果他没点本事,聋婆也不会让他陪我去古村。 “尸傀的根须不仅能清除他们身上残余的木毒,还能解其他百毒,珍贵得很!”老谭使劲搓着手。 苏妍微微颔首:“有劳谭爷爷了!” 就这一句话,让老谭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能为苏姑娘效劳,是老朽的荣幸。” 吃过午饭,聋婆剪下一小段尸傀根须,和其他几种草药一起煎煮成黑乎乎的汤药。 那味道,闻着就想吐。 苏妍盯着孙芷香看了一会儿,凑到聋婆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聋婆让我去给马尚峰喂药,她则带着孙芷香去了苏妍的房间。 马尚峰靠在床头,半边身子还缠着纱布,但露在外面木化的皮肤,已经消退不少。 那些狰狞的木纹,像是被雨水冲刷过的墨迹,变得很淡了。 “能从古村活着出来,总算没丢老子的脸。”马尚峰看到我进来,微微眯起眼,“说说这次去古村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道:“解木人咒,发现了尸傀,还有……救出了孙芷香。” “错!”马尚峰直起身,沉声说道,“你最大的收获应该是见识了人心比鬼还毒……不出门,永远不知道江湖的险恶。” 我知道他说的是桃花。 那个看起来柔弱如水的女人,却把活人炼成尸傀,掌控别人的生死。 “江湖就是这样。”马尚峰接着说道,“表面越美的东西,内里越危险。就像蘑菇,颜色越鲜艳漂亮,就越有毒。” 我点了点头。 这趟古村之行,确实让我明白了不少。 聋婆煎的药汤果然神奇。 马尚峰喝下后,当天晚上身体上的木质化皮肤,跟蛇蜕皮似的,开始大片大片地脱落。 到了第二天早上,他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只是脚步还有些虚浮,使不上劲儿。 聋婆说,这是元气伤了还没恢复,养几天就好。 孙芷香从苏妍房间出来后,整个人也焕然一新。 那些被下的邪术痕迹完全消失了,连眼神都清澈了许多。 我越发好奇苏妍的身份,却不敢胡乱猜忌。 又休息了一天后,我们和聋婆和苏妍告别。 聋婆把我们送到山脚,分别递给我和孙芷香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她配好的草药。 “回去后煎服。”聋婆叮嘱道,“记住,煎好后一定要当天喝下去,千万不可过夜。” 我轻轻点头,抬眼看到苏妍站在半山腰的白雾中,白衣飘飘,像个仙子。 老张头的牛车已经等在路边。 看到马尚峰时,他的眼神亮了起来。 坐上车牛后,老张头的话便开始多了,一路上嘴都没停过。 当他说到毛小丽发疯时,我和马尚峰同时皱起了眉头。 “那女人绝对是中邪了!”老张头甩着鞭子,“每天半夜就跟发情的野猫一样,蹲在院子里‘喵喵’叫。爱国还亲眼看到她吃生鱼生肉,那场面……啧啧,我都不敢想象有多吓人。” 我这才想起来,上次马尚峰只是暂时封住了毛小丽的鬼宫,却没有解决她身上的事儿。 马尚峰咳了两声说道:“这事儿是挺邪乎,我哪天抽时间过去瞅瞅。” 到了医馆,我和马尚峰先下了牛车。 老张头家和李向阳家离得不远,可以捎带孙芷香回去。 天黑后,我早早闩了门,熬了一锅小米粥,炒了盘腊肉笋干。 马尚峰喝了两碗粥,精神见长,倚在柜台边剔牙,忽然“咦”了一声。 “咋了?”我边往嘴里塞腊肉,边问。 “感觉少了点东西。”他四下张望,“酒葫芦呢?” 我翻箱倒柜,找出那只朱漆葫芦,里面还剩半壶烧刀子。 马尚峰拔开塞子,仰头灌一口,满足地哈了口气:“这样才得劲……” 话音未落,门板被拍得“砰砰”作响。 马尚峰抹了一把嘴,自言自语道:“该不会是王寡妇吧?好些天没过去帮她拨阴毒了!” 打开门,却是陈爱国。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马师傅,小丽又犯病了,求您救救她,也救救我们全家!” 他的样子比上次见面时更憔悴,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衣服上还有几道血口,像是被什么抓的。 马尚峰皱眉:“起来说话,别动不动就跪,老子倒无所谓,但是会折我徒弟的寿。” 陈爱国怔了一下,边点头边起身。 “过来坐,啥情况慢慢说。”马尚峰指了指前面的椅子。 陈爱国坐过去后,慢慢说起来。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刺,让他感到痛苦和恐惧。 事情还得从上次我们去他家,马尚峰用血符封住毛小丽的鬼宫说起。 当时毛小丽的鬼宫被封后,起初几天,确实没再出现什么异样。 但她总说自己不舒服,一会儿头疼,一会儿胸口闷,想把额头的血符洗掉。 陈爱国让毛小丽忍耐几天,等我和马尚峰过去解决她身上的邪物。 “小丽咬了咬牙,答应了。”陈爱国眼神恍惚,仿佛又看到了毛小丽强忍痛苦的模样。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毛小丽越来越难受,额头大汗淋漓,全身肌肉紧绷,牙邪也咬得“咯咯”作响。 尤其是到了晚上。 毛小丽的眼睛闪烁着幽绿色的光,喉咙发出低沉的吼叫,根本不像人的声音。 她一遍又一遍的要求陈爱国擦掉额头的血符。 “我吓坏了。”陈爱国苦笑,“一次两次还能承受,时间长了,整个人都快要崩溃。” 于是,在三天前的深夜,当毛小丽再次用那种非人的声音哀求时,陈爱国妥协了。 0031:僵持 陈爱国打来温水,颤抖着手,慢慢洗掉了毛小丽额头的血符。 符咒消失的刹那,毛小丽整个人一松,身体软棉棉地倒下去。 “我以为她是昏睡了。”陈爱国声音发颤地说道,“结果发现……”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神呆滞,仿佛又看到了那恐怖的一幕。 毛小丽的眼睛是半睁开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发出诡异的幽光。 陈爱国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慢慢往后退到了门口。 当天晚上,毛小丽跟被封住鬼宫之前一样,悄无声息地下床,朝一楼走去。 陈爱国跟在她后面,发现她进了厨房,抓起水盆里的活鱼就啃。 以往他也看到过毛小丽吃生鱼生肉,但这次却不一样。毛小丽似乎发现了陈爱国在偷看,猛地转过身。 陈爱国被她满嘴的血迹吓得惊叫出来。 毛小丽顿时头发倒竖,嘴里“呜呜”地瞪着陈爱国。 “那眼神……”陈爱国浑身发抖,“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一般。” 当时陈爱国赶忙转身就走。 不料,毛小丽突然扑了过来。 “她的速度太快了,我根本躲不开。”陈爱国下意识的摸了摸胳膊上的伤痕。 接下来的事情,陈爱国说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 但我和马尚峰都听明白了。 毛小同为不仅速度快,而且力气出奇的大,行为完全像野兽。 陈爱国好不容易挣脱,逃出了家门。 这几天他一直借宿在堂弟家等着马尚峰回来。 今晚陈爱国跟往常一样,来医馆这转悠时,看到屋内亮着灯,便急匆匆进来了。 说完这一切,陈爱国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马尚峰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喝着酒。 酒香弥漫在空气中,与屋内压抑的气氛形成诡异对比。 “你今晚先住在这,明天我跟你过去看看。”马尚峰喝完葫芦里的酒后,抬眼看向陈爱国,“你儿子呢?没跟着你?” 陈爱国微微一怔,支支吾吾地说道:“在……在家,我想带他出来,但小丽看得紧,根本不让我碰儿子。” 马尚峰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发出有节秦的声响。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情况我了解了,你先去休息吧。”他朝里指了指,缓缓开口说道,“今晚你睡我那屋。” 陈爱国连忙摆手:“这里离爱民家不远,我去他家就好了……” “我还有些事要问你,留下。”马尚峰打断他。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爱国张了张嘴,最终点头,脸色怪异的进了马尚峰的房间。 门关上的刹那,马尚峰突然凑到我耳边:“去把老村长孙二爷叫过来。” “现在?”我瞪大眼睛,“这么晚了,有事儿?” 马尚峰屈起食指,在我脑门上弹了个脆响:“让你去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 他眼神清明,没有丝毫的醉意。 我心中一动,心知这老家伙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事,当即转身出门。 夜已深,村子里静得出奇。 孙二爷家离医馆不远,我过去时,他已经喝得快迷糊了,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我说明来意。 孙二爷眯着醉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老马找我?嘿……准是又馋酒了。” 他边说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顺手将桌上的酒菜包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跟着我走。 到了医馆,孙二爷将酒食往桌上一放,二话不说就给马尚峰倒酒。 两人相对无言,一杯接一杯地喝。 直到孙二爷带来的酒全部喝完,马尚峰才打着酒嗝,看似随意地问:“二爷,陈爱国家的事,您知道多少?” 孙二爷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马老道,你啥时候也跟村里那些老娘们一样,喜欢打听人家的‘八卦’了?” 马尚峰嘿嘿一笑:“男人不都爱听裤裆里的那点事么?” 孙二爷白了马尚峰一眼,压低声音:“陈爱国那小子,不是个东西。” “哦?”马尚峰眼睛一亮,“怎么说?” 孙二爷正要开口,我用力咳了两声,指了指里屋。 马尚峰摆摆手:“没事,他在里面啥也听不到,二爷您放心大胆的说,越详细越好。” 孙二爷这才放心,开口说道:“陈爱国这几年做生意赚了钱,心就野了。在城里找了个年轻女人,听说还是个大学生哩。” 马尚峰摸着下巴问:“这事毛小丽知道么?” “能不知道吗?”孙二爷哼了一声,“村里都传遍了,毛小丽听到风声,跟陈爱国吵过几次。陈爱国提出离婚,毛小丽说离婚可以,但儿子要归她……” 陈爱国不同意,两人就僵持起来了。 本来陈爱国一个星期回一次家,那次吵架后,他便一个月才回去一次。每次回去,左邻右舍都能听到两人的吵架声。 奇怪的是,大概一个月前,陈爱国又回到家后,没人听到他们吵架。 反而看到陈爱国带毛小丽,去买了很多时髦贵气的衣服和首饰。 毛小丽穿金戴银地在村里显摆,逢人就夸丈夫回心转意了。 “从那之后没过几天,毛小丽就开始不对劲了。”孙二爷的声音压得更低,“先是半夜梦游,后来发展到吃生肉,村里人都说她是被黄皮子附身了。” 说到这,孙二爷夹了一粒花生米往嘴里塞,可筷子举在半空中却停了下来,鼻子已经发出微微的鼾声。 接着筷子和花生米同时掉落。 马尚峰看向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守着二爷,等他醒来后送他回去。” 说完,他转身进了里屋,留下我和鼾声如雷的孙二爷。 我从房间抱了被子出来,给孙二爷盖上,自己则披着毯子趴在桌上,迷迷糊糊间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梦里全是绿眼睛的猫和满嘴是血的女人。 醒来时,天已蒙蒙亮。 孙二爷早已不见人影,被子盖在了我身上。 天大亮后,陈爱国急匆匆从里屋出来,说要回家。 马尚峰却拦住了他:“现在回去也解决不了问题,得天黑后才行。” 陈爱国搓着手道:“儿子还在家里,我担心……唉……” 马尚峰想了想,摸着下巴上的胡茬:“那就一起过去吧。” 陈爱国赶忙答应,带我和马尚峰先去吃了早餐,然后又给儿子陈超打包了一份。 到了陈爱国家,马尚峰没有上跟着他进屋,而是在院子里转悠了一阵。 像鹰般锐利的目光四处扫视,好像在寻找什么。 最后,他在一株月季花前停下,轻轻拨开花枝,从根下的土里挖出一块黑色的木牌。 0032:魂印 马尚峰将木牌塞进口袋中后,这才示意我进去。 屋内收拾得很干净,几乎可以说是一尘不染,跟我们上次来的情形完全不同。 不过仔细看,沙发和柱子上都有深深的抓痕,像是被什么野兽刨过。 马尚峰让陈爱国带我们去看看毛小丽。 陈爱国有些犹豫:“天亮后,小丽跟正常人无异,只是没什么精神……” 马尚峰没理会他,径直上到二楼,推开房门。 我紧紧跟在马尚峰身后,心里莫名的有些紧张。 毛小丽躺在床上,鼻子发出匀调的呼吸声。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仿佛是大病初愈。 旁边的小床上,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也睡得正香,应该是陈爱国的儿子陈超。 马尚峰的目光在梳妆台上停留片刻,轻声退了出来。 下到一楼后,马尚峰往沙发上一躺,很快就睡着了。 如雷般的鼾声,与屋内的紧张气氛格格不入。 我昨晚没睡好,靠着沙发,没过多久也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 我是被马尚峰叫醒的。 外面天已经黑了,屋内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窗户洒进来。 明明只是打了个盹,怎么就天黑了呢? 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陈爱国惊恐地坐在沙发上,目光紧紧盯着二楼,手里握着一截木棍。 “这沙发睡着比床还舒服。”马尚峰伸了个懒腰,摸着身下的真皮沙发说道,“得不少钱吧?” 陈爱国马上接过话:“也不是很贵……” 马尚峰嘿嘿一笑,眼睛在黑暗中闪光:“陈老板这些年在做啥工作?这么赚钱的买卖,要不也给我介绍介绍?” 陈爱国微微怔了怔,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瞎混呗……啥活儿赚钱我就做啥,其实赚的也都是辛苦钱。” 马尚峰脸色猛地一变,缓缓说道:“有些钱能赚,有些钱,可千万别赚。” 陈爱国干笑两声:“马师傅倒是说说看,啥样的钱能赚,啥样的不能赚?” “昧良心的钱不能赚,赚了也没命花。”马尚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陈爱国的脸色在月光变得很难看:“马师傅这话是什么意思?” 马尚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一个月前,你是不是从外面带了个女人回来?” 陈爱国的瞳孔剧烈收缩,虽然很快恢复平静,但那一瞬间的惊慌没有逃过马尚峰的眼睛。 “马师傅说笑了,我怎么会随便带女人回来……”陈爱国强装镇定。 马尚峰冷笑道:“那个女人长得很漂亮,喜欢留长指甲,但她的眼睛一到晚上就会闪着绿光。” 陈爱国的手开始发抖,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像是想找烟,却又放弃了。 “马师傅,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马尚峰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外面的月色。 月光如水,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映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陈老板……”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子,直插人心,“如果你想救毛小丽,不,应该说是救你自己,最好说实话。” 陈爱国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马师傅,你到底想说什么?” 马尚峰突然转身,一把抓住陈爱国的手腕,捋起他的袖子。 “你自己看吧。”马尚峰指着陈爱国的胳膊说道。 陈爱国顺着马尚峰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微微一变。 只见他的手臂有一个暗红色的印记,形状怪异,像是一簇跳动的火焰。 “这……这是什么?”陈爱国的声音开始发抖。 马尚峰冷笑:“这叫烙魂印。起初很淡,慢慢的,颜色就会变深,形状也从指甲盖大小的红点,变成火苗状。”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陈爱国:“不仅是胳膊,你身上其他地方也有,但都是长条形,就像被猫挠出来的一样,没错吧?” 陈爱国惊恐地后退两步,差点跌坐在沙发上:“你……你怎么知道?” 马尚峰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说:“想活命,就得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陈爱国犹豫了一会儿,终于长叹一声,瘫坐在沙发上。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憔悴。 “事情要从两年前说起……”陈爱国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他说自己刚出去闯荡时吃了不少苦,遭也很多罪。 尝试过无数的活计,可结果不但没赚到钱,还四处借债,差点露宿街头。 “直到有一天,我在一家酒吧遇到了一个叫吴艳的女人……”陈爱国的眼神变得迷离,仿佛陷入了回忆。 那天他身无分文,准备去酒吧大醉一场,结束苦逼的人生。 他喝得迷迷糊糊的,起身上厕所时,不小心撞到了邻桌的一个黄毛。 黄毛是个小混子,当即让陈爱国下跪,用舌头把鞋子的灰舔干净。 陈爱国对生活已经心灰意冷,又仗着酒劲,反的给了黄毛一耳光。 刹那间,旁边至少十几个人都气势汹汹的拿着酒瓶冲上前,就要动手。 这时吴艳走了过来,说是酒吧经理,让黄毛住手。 “他是我朋友,喝多了……”吴艳指着陈爱国,轻声说道,“我替他向各位赔不是,今晚各位所有的消费,全部免单……” 黄毛认得吴艳,也很给她面子,扔下钱带着人就离开了。 这时吴艳叫来服务生,让他把陈爱国送到后台休息室。 酒醒之后,陈爱国冷静下来,吓出一身冷汗,心中阵阵后怕。 他找到吴艳,向她道谢。 吴艳笑着说道:“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的模样,太像我前男友了……” 陈爱国心中一动,明明跟吴艳只是初次见面,却仿佛是分别许久的朋友,再次重逢。 感觉很熟悉。 吴艳得知陈爱国没有工作,便说酒吧刚好还缺人,问陈爱国愿不愿留下来。 陈爱国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或许是因为陈爱国跟吴艳的前男友很像,工作上,吴艳对陈爱国多有照顾。 安排的宿舍是单间,吃的也是管理餐,就连工资也比相同岗位的要高出许多。 生活上,吴艳更是体贴入微。 几乎每天晚上都会过去帮陈爱国洗衣服,吃的用的也时常买,而且都往好的贵的买。 最重要的是,吴艳的关系人脉十分广络。 陈爱国在酒吧没干多久就辞职了。 吴艳通过自己的关系,给他介绍了一些活儿。 “说来也怪。”陈爱国苦笑道,“自从遇到吴艳之后,我做什么都顺。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不仅把债还清了,还积累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马尚峰眯起眼睛:“哦?都是些什么活儿?” 0033:字字如刀 陈爱国支支吾吾。 犹豫了片刻后,才缓缓说道:“刚开始给人开车,运输建筑材料什么的,一趟活儿下来,能赚个一两百。后来……吴艳找关系,让我包工程……” “包工程?”马尚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锐利,“什么样的工程?” 陈爱国眼神闪烁:“具体我也不知道,我只负责沟通,同时处理一些垃圾之类的善后。” 马尚峰突然意味深长地笑起来:“陈老板,你接的工程,是不是都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是不是都在深夜施工?” 陈爱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从额头滑落。 “马师傅……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马尚峰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可知道江湖上有一种所谓的工程,叫‘挖祖坟’?” 陈爱国瘫坐在沙发上,仿佛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 “都是吴艳介绍的活儿,她说这些都是机密工程,报酬很高,但必须签保密协议。”他喃喃说道。 马尚峰冷哼一声:“狗屁机密工程?那明明就是盗墓的勾当!” 陈爱国猛地抬头,眼中充满恐惧:“不……不可能,吴艳说这些都是正规的……” “正规?”马尚峰冷笑,“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每次施工都要在半夜?为什么不能让人知道具体位置?甚至完工后都要签保密协议?” 陈爱国无言以对,只是浑身发抖。 马尚峰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后来怎么样了?” 陈爱国深吸一口气,接着说起来。 他真正开始赚大钱,就是从包这些“秘密工程”开始的。 起初只是一些被人转手的小工程,虽然赚得不是很多,却让他积累了大量的经验。 后来工程越做越大,赚的钱也自然越来越多。 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陈爱国就在县城买了房,开上了车。 “赚钱到之后,我和吴艳的感情也迅速升温。”陈爱国低下头,“不仅突破底线,还同居在了一起。” 他说这期间也对妻子毛小丽愧疚自责过,也萌生过跟吴艳结束关系。 可每当他有这个念头的时候,吴艳就好像能看透他的心思,心情变得很差。 而一旦吴艳的心情不好,陈爱国的生意就会出问题。 不是工程突然被叫停,就是合作伙伴反悔。 这个时候陈爱国会回家去寻求毛小丽的安慰。 可他发现,毛小丽整个人都变了,眼里只有儿子,刚结婚时的那种热情已经荡然无存。 连同床的时候,碰都不让陈爱国碰。 陈爱国心灰意冷,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要不是因为儿子陈超,他早就跟毛小丽离婚了。 而另一边,吴艳的心情好转好,对陈爱国越来越温柔,甚至将多年的积蓄拿出来交给陈爱国。 她说陈爱国正是做事业的时候,手头不能缺了钱。 最让陈爱国意想不到的是,吴艳怀孕了。 陈爱国又惊又喜,还带着几分愧疚感。 他问吴艳想要什么,只要他能做到的,都会满足。 吴艳淡淡一笑,眼角却泛起了泪光。 陈爱国问她怎么哭了,她叹了口气,说想给肚子里的孩子一个家。 “我听出了她的意思。”陈爱国说道,“便主动说会尽快与小丽离婚,明媒正娶她为妻……” 吴艳问陈爱国,对毛小丽还有没有感情。 如果有感情,她不想拆散他俩。 这让陈爱国很是感动,相比之下,他觉得毛小丽每次的冷落和发脾气,都是无理取闹。 于是陈爱国信誓旦旦的告吴艳,现在看到毛小丽就觉得恶心。 其实说恶心倒还不至于,但他对毛小丽确实没有什么感觉了。 吴艳听到陈爱国的话,眼睛顿时一亮。 她说既然陈爱国对毛小丽没有感情,她有办法让毛小丽主动离开,还能让陈爱国得到儿子陈超的抚养权。 陈爱国问:“什么办法?” 吴艳眼角还带着泪,嘴角却已勾起神秘的笑。 她只说晚上带她去见个人,具体的办法,到时候再说。 陈爱国没有多想,心里早已被“离婚”的念头塞得满满当当,迫不及待想跟毛小丽结束近十年的感情。 那天傍晚,吴艳接了个电话后,匆匆忙忙开车带着陈爱国出发。 车越来越偏,最后连路灯都没了,只有车头的灯在黑暗中劈开一条惨白的光带。 他们去的终点,是一处偏僻的农庄。 农庄外面的光线很暗,只有门口挂着的两盏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陈爱国忍不住问:“这是什么地方?” 吴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说道:“别说话,等会你就知道了。” 两人穿过狭长的走廊后,吴艳推开一扇门。 里面是个包间,大圆桌前,坐着个老者。 老者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长袍,上面用金线绣着复杂的菊花图案。 他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几乎看不到皱纹,只有一双眼睛深得像是能吸走人的魂魄。 乍一看仙风道骨,细看却又让人觉得那仙气中透着一缕邪气。 吴艳进门后对老者恭敬行礼:“左大师,人带来了。” 老者抬眼看了看陈爱国,目光如电般扫过。 陈爱国只觉得浑身一凉,仿佛被人看了个通透。 “这位是左大师,命理风水界的高人。”吴艳向陈爱国介绍道,然后又转向老者,“大师,这就是我跟您提到过的陈老板。” 老者微微点头。 陈爱国对老者的身份半信半疑,但还是客气地问好:“左大师好!” 老者轻轻一笑,让陈爱国坐下说话。 陈爱国刚要落座,吴艳却推了他一把:“跟大师坐近些,让大师好好给你看看。” 老者拉开身旁的椅子,示意陈爱国坐过去。 陈爱国虽然不情愿,却不好拒绝,只得坐到老者拉开的椅子上。 距离近了,陈爱国能闻到老者身上有股奇怪的味儿。 像是檀香,又杂夹着某种腥臭。 陈爱国刚坐下去,老者猛地抓住他的手,轻轻捏着陈爱国的手指,从食指开始,依次捏到小指。 “陈老板的爱人是丁巳年生人,属蛇?”老者问。 陈爱国点头。 老者闭目片刻,手指仍在陈爱国的指间移动:“你爱人的后背有三颗痣,围成一个三角形。三角形中间有块红斑,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没错吧?” 陈爱国背后突然升起一股寒意,这些事,除了至亲,没有其他人知道。 老者是怎么知道的? “两年前的腊月初九,你赔光了本钱回家,你爱人不但没有安慰,反而冷嘲热讽,说你这般瞎折腾,还不如老老实实去南方打工,是也不是?”老者接着问。 陈爱国的手开始发抖。 那是他人生最低谷的时候,毛小丽的每句话,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半年前,你半夜回家,发现她把卧室门反锁了。你怎么叫,她都不起来开门,你只好在沙发上睡了一夜……” 一件件只属于陈爱国和毛小丽才知道的隐私,此刻全都从老者嘴里说了出来。 老者的声音平缓,却字字惊心。 这些事儿如同电影画面般,在陈爱国脑海中回放,每一个细节都准确无误。 “大师,您是怎么知道的?”陈爱国几乎快要崩溃的问。 0034:木通水火,化克为生 老者松开陈爱国的手,缓缓睁开眼。 “面相手相,即是心相。”老者打着机锋说道,“过往种种,皆刻其中。” 说着,他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接着又道:“陈老板的爱人八字属水,命带孤煞。你五行属火,命理求财。水火相克,这是先天不合啊!” 陈爱国屏住呼吸,等待下文。 “你此前诸事不顺,做什么赔什么,皆因家中有人相克。”老者直视陈爱国的眼睛,“水能克火,火遇水则灭。你命中之火,被妻子的水浇得奄奄一息,何来财运可言?” 吴艳在一旁适时插话:“爱国,现在你明白了吧?以前你之所以做什么都失败,并不是你没本事,而是有人挡了你的财路!” 陈爱国脑海中一片混乱。 他想起那段时间接连失败的生意,想起毛小丽冷漠的眼神和刻薄的话语,想起每次失败后,她不但不安慰,反而变本加厉的指责。 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离此女,你终将重蹈覆辙,万劫不复。”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出三个人的呼吸声。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户咯咯作响。 陈爱国深吸一口气:“大师,那我该怎么办?” 老者嘴角微微上扬,笑得高深莫测:“既然相克,自然要相离。不过……” “不过什么?”陈爱国急切地问。 老者缓缓说道:“水能克火,亦能养木。若得木通水火,非但不相克,反能相生。” “大师的意思是……” 老者笑道:“需寻一木命之人作为桥梁,此木需通水火,化相克为相生。你命中缺木,需得木助,方能成就大业。” 陈爱国不解:“大师是让我寻木命之人相助?” 老者点头。 “可这木命之人去哪找?”陈爱国有些沮丧。 老者目光投向吴艳:“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陈老板,你仔细想想,是不是遇到吴女士之后,运气才慢慢好起来的?” 吴艳适时低下头,脸上泛起红晕。 陈爱国根本就不用想,如果没遇到吴艳,或许他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了。 老者接着又道:“吴女士恰是已卯年生,属木命。她的木,既能通你的火,又能养你爱人的水。若得她在中间周旋,或许不必离散,也能改运。” 陈爱国愣住了:“大师的意思是,小丽和我不用离婚?” “天地之道,贵在和谐。离散终是下策!”老者高深莫测地说,“若你二人愿意,我可设一局,引木通水火,化克为生。” 吴艳开口问道:“大师,这局怎么设?” 老者从袖中取出一个罗盘,放在桌上:“需得三人同心,于特定时辰,在特定方位,行特定仪式。” 陈爱国和吴艳对视了一眼,不明所以。 老者指着罗盘上的指针道:“明日亥时,月上中天,正是水火交替之时。若在那时行法,事半功倍。” 陈爱国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眼前的老者多出来几个重影。 “什么仪式?”吴艳问。 老者收起罗盘,声音压得更低:“需取你三人各三滴心头血,混以朱砂画符,埋于特定方位……” 陈爱国后背突然发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埋好血符后……”老者看向陈爱国,“需要你爱人佩戴特制灵玉七天,引水归源。” 吴艳插话道:“爱国,这是难得的机会。既不用离婚伤了超超的心,又能改变运势,两全其美啊!” 陈爱国犹豫道:“可是……这样岂不是委屈了你?” 吴艳连忙摇头:“我刚才想通了,只要你对我好,我不在意所谓的名份。” 陈爱国心头一动,有股暖流缓缓流过。 菜上来后,他和吴艳先敬了老者一杯。 酒是上好的台子,但喝在陈爱国的嘴里却如同白水,尝不出半点滋味。 他的心思全在那“改运”二字上。 老者抿了一口酒,眼睛微眯:“改运的事儿宜早不宜迟,最好在三天之内完成仪式。” 陈爱国犹豫了一下,问出心中的担忧:“大师,这心头血……是什么?会不会很难取?” 老者淡淡一笑,带着几分戏谑的语气说道:“心头血非心口之血,而是左手中指的指尖血。十指连心,左手中指与心脏血气相通,取之即可。” 陈爱国恍然大悟,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还以为要剖胸取血呢,那样代价就太大了。 而且,毛小丽肯定不会配合。 指尖取血,相对而言就容易多了。 当晚饭局散了之后,陈爱国就开车回了家。 毛小丽已经睡下了。 陈爱国轻手轻脚上到床上,看着妻子熟睡的侧脸,心里忽然泛起一丝愧疚和不忍。 但想到老者的话,那丝愧疚很快就被对未来的憧憬压了下去。 大不了事成之后,多拿些钱补偿毛小丽好了。 “小丽,醒醒……”陈爱国轻声唤醒妻子,“我带了些菜回来,都是你喜欢吃的……” 菜是陈爱国从农庄打包回来的,里面放了安眠.药。 毛小丽睡眼惺忪的坐起来:“半夜吃东西容易长胖,留着明天吧!” 陈爱国从身后一把抱住她,在她耳边吐着气说:“咱俩好久没一起喝酒了,今晚我心情不好,陪我喝点……” 毛小丽犹豫了片刻,点头答应了。 菜还是温热的,陈爱国直接摆到桌上后,开了瓶白酒。 平时毛小丽从来不喝酒,但听到陈爱国说心情不好,破例给自己倒了半杯。 “先吃菜,再喝酒,不会那么难受。”陈爱国夹了块肥肠放到毛小丽的碗里。 毛小丽盯着陈爱国看了一阵,嘴角微微抽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毛小丽趴在桌上睡着了。 陈爱国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针,在她左手中指轻轻一刺。 血珠涌出的瞬间,他似乎看到妻子的眉头皱了一下。 取好血,陈爱国将毛小丽抱到床上后匆匆离去。 第二天一早。 陈爱国和吴艳也各自取了血,装在事先准备好的瓶子里。 忐忑不安的等到天黑后,迫不及待的赶到了农庄。 农庄门口的灯笼在风中摇晃不止,投下的影子如同鬼魅般张牙舞爪。 老者还是在那间包房,正独自饮茶。 看到陈爱国手中的瓶子,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陈老板做事雷厉风行,日后必成大业。”老者将三人的血混在一起,加入了朱砂,取出黄符纸,画出复杂的符纹。 那符纹蜿蜒曲折,看起来既像文字,又像图画,在昏暗的灯光下仿佛有了生命,随时会从纸上游走出来。 “此符我会埋到特定的方位。”老者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块墨绿色的玉石,递给陈爱国,“将此灵玉给你爱人戴上,七日之内不可离身,切记,切记……” 0035:法印 陈爱国接过玉石,只觉得入手冰凉,那凉意直透骨髓。 玉石表面光滑,内里似有暗流涌动,仔细看时,又什么都看不见。 连夜赶回家中,毛小丽和儿子早已熟睡。 陈家国轻手轻脚地坐在床边,没有任何的犹豫,将玉石戴在了妻子脖子上。 就在玉石触及毛小丽的刹那,一道几乎微不可见的绿光一闪而过。 陈爱国恍惚间,似乎看到有什么东西钻进了毛小丽的身体。 但定睛看时,又一切如常。 “也许是我眼花了吧!”他自言自语,给毛小丽掖好被角,悄悄退出卧室。 回忆到此,马尚峰突然打断:“毛小丽是不是戴上玉石后不久,就发生了异变?” 陈爱国点点头,脸色惨白如纸。 马尚峰冷笑一声:“事儿捋到这,就没觉得不对劲?还是说你想到了,却不愿意去承认?” 陈爱国低着头默不作声,只是一根接一根的抽着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晦暗不明。 马尚峰沉下脸:“其实你早就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却一直自欺欺人。” 见陈爱国还是不说话,马尚峰接着说道:“那个叫吴艳的女人和姓左的老者,是一伙的。他们处心积虑地做局,就是为了引你上钩!” 陈爱国的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马尚峰逼近一步,目光如刀:“我问你,吴艳怀的孩子是不是流产了?” 陈爱国猛地跳起来:“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大傻逼!”马尚峰毫不客气地骂道,“吴艳根本就没怀孕,不说流产怎么圆这个谎?” “不可能!”陈爱国激动起来,“我专门带她去医院检查过,报告显示确实怀了。” 马尚峰嗤笑一声:“只要肯花钱,别说女人怀孕的报告,就算男人生孩子这种事儿都能编出来!” 陈爱国仍然不敢相信:“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样,那吴艳做局的目的又是什么?” 马尚峰皱眉沉默片刻,终于吐出几个字:“为了夺舍毛小丽的肉身。” “夺舍?”陈爱国愣住了,“什……什么意思?” 马尚峰一字一顿地解释道:“把你妻子的灵魂赶出去,然后占据她的身体!” 陈爱国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心中的疑惑,似乎终于有了答案。 但这答案,却让他如坠冰窟。 “那块玉石就是媒介。”马尚峰继续说道,“如果我没猜错,毛小丽是戴上玉石的第七天,出现异样的……” 陈爱国闻言猛地起身:“我现在就去把那玉石取下来!” “晚了!”马尚峰按住他,“要是你没有洗掉毛小丽鬼宫上的血符,或许还有用。现在那东西既然已经进去,且适应了肉身,取不取玉石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说着,顿了顿,拍了拍陈爱国的肩膀:“如果强行取下玉石,反而可能伤到你妻子的魂魄。” “那怎么办?”陈爱国满头大汗,“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小丽被夺舍吧?” 马尚峰沉吟片刻,瞪起眼道:“现在知道着急了?自己的妻子不相信,去相信一个外人,你可真行!” “马师傅……”陈爱国双眼通红,眼角有泪光闪烁,“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要死也是我该死,求您救救小丽。” 马尚峰叹了口气,眼中的锐利稍缓:“你能迷途知返,还算有得救。至于你妻子毛小丽……” 话未说完,二楼的楼梯口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马尚峰抬手,示意我和陈爱国后退。 下一刻,我们看到了毛小丽。 她像猫一般匍匐在楼梯扶手上,身体以一种人类绝不可能做到的姿势缓缓向下滑行。 动作轻盈,几乎没有发生任何声响。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眼睛,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在昏暗的灯光下如同两盏鬼火,紧紧盯着我和陈爱国。 “妈呀……”陈爱国倒吸一口冷气,声音颤抖得发出回声。 马尚峰的右手悄无声息地探入腰间,摸出一捆墨斗线。 “躲开!”他低喝一声,手腕猛地一抖。 墨斗线如灵蛇出洞,缠向毛小丽。 这一手又快又准,若是寻常邪祟,绝无可能躲过。 可毛小丽身上的东西并不寻常,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只见她身体诡异地扭动,竟在毫厘之间避开了墨斗线,同时身体在空中完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翻转。 落地时,她的指甲划过楼梯扶手,留下五道深深的爪痕。 “小丽!”陈爱国失声叫道,满是惊恐。 毛小丽似乎被这一声刺激,双腿在楼梯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向我们扑来。 动作快得只能看清一道模糊的影子,带起的劲风,刺得我脸颊生疼。 马尚峰反应极快,一把推开吓呆的陈爱国,同时另一捆墨斗线已甩出。 这次墨斗线缠住了毛小丽的脖子。 马尚峰大喝一声,双手用力收紧线头。 墨斗线发出滋滋声响,仿佛烧红的铁丝触碰到冷水。 我以为这一击得手了。 但下一刻,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毛小丽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双手抓住墨斗线,猛地一扯。 能够克制邪祟精怪的墨斗线,竟被她硬生生崩断了。 马尚峰骂了句粗话,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毛小丽崩断墨斗线后毫不停留,迅疾转向马尚峰。 她的双腿再次发力,一个前空翻,双手准确按住马尚峰的肩膀,借力一跃,直接从我们头顶越过,轻盈地落在院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马尚峰转身追了出去。 陈爱国颤抖着抓住我的手臂:“怎么办?小丽她……她还是我的妻子吗?”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躲在屋里,千万别出来,我去帮忙。” 冲出房门,眼前的景象让我不禁后背发凉。 毛小丽站在院子中央,月光照在她身上,投下长长影子。她的姿势很奇怪,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呈爪状,眼睛里的绿光更盛。 马尚峰站在她对面,手中握着一块四四方方的玉印。 玉印通体莹白,四面刻纹。 这是他师门传承下来的道家法印。 正面是五雷印。可召雷劾电,诛邪灭魂。 左侧面是镇邪印。镇压百邪,安定乾坤。 右侧面是破鬼印。破法除障,无坚不摧。 最后一面光滑如镜,却隐隐有血丝显现游走。 法印名叫“玄天”,听起来就挺牛逼,但是每次使用,都要耗费巨大的心血元神,甚至会背上承负。 在我的印象中,马尚峰用的次数屈指可数。 现在他把这玩意都拿出来了,说明毛小丽身上的邪祟确实不简单。 “最后问一次,是你自己离开,还是要老子动手?”马尚峰声音低沉。 毛小丽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声音既像她又不像她:“这具身体,我很喜欢……要不,你动手吧!” 0036:只能活一个 话音刚落。 毛小丽已冲向马尚峰。 这次速度更快,几乎眨眼间,指尖直取马尚峰面门,带着的风声呼啸刺耳。 马尚峰举起法印格挡,竟发出金属交击之声。 火星飞溅中,毛小丽发出冷笑。 而马尚峰则被震得连连后退。 毛小丽趁势而动,时而如猫般轻盈跃起,时而如猛兽般横冲直撞。 院墙上已被她划出数十道深长的爪痕,每一道都入砖三分。 马尚峰明显处于下风,衣衫也被划破了好几处。 好在有法印在手,毛小丽不敢过于靠近,这才没有受伤。 我必须做点什么。 环顾四周,我看到院角有口水井。 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上放着一捆麻绳。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老马……”我大喊一声,“引她到井边!” 马尚峰立刻会意,且战且退,有意将毛小丽引向井口方向。 毛小丽似乎没有完全察觉我们的意图,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攻击越发凌厉,每一下都带着致命杀机。 就在他们接近井口的瞬间,我猛地拉起麻绳,用力一甩。 麻绳如长蛇般缠向毛小丽双腿。 她反应极快,凌空跃起想要避开,但马尚峰看准时机,封住了她的退路。 “嗤啦”一声,麻绳成功缠住了毛小丽的右脚踝。 “拉!”马尚峰大喝。 我用尽全身力气拉扯麻绳。 毛小丽失去平衡,踉跄着向井口跌去。 她发出愤怒的嘶吼,十指抠入地面,竟硬生生止住了跌势。 我和马尚峰两人合力,也无法再让她动弹半分。 毛小丽眼睛绿光大盛了一瞬,猛地一扯麻绳,我整个人被带得向前扑去,眼看就要撞上她身上。 千钧一发之际,马尚峰咬破指尖,往法印上抹了几下,嘴里念念有词。 下一刻,法印光芒闪烁,如旭日东升。 与此同时,空中响起一道震耳欲聋的惊雷。 毛小丽发出一声惨叫,像是被瞬间抽走了魂魄,无力的瘫软在地上。 眼中的绿光迅速消退,指甲也恢复了正常。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们粗重的喘息声。 陈爱国冲上前,抱起昏迷的毛小丽,泪流满面:“小丽……小丽,你怎么样了?” 马尚峰抹了把汗,脸色一片惨白。 每次使用法印,都得耗费巨大的元神。 马尚峰身中木人咒,还没完全恢复,这一下雪上加霜,吃亏不小。 陈爱国将毛小丽轻轻放下,走过来,跪在地上:“马师傅,接下来该怎么办?” 马尚峰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格外费力。 “毛小丽暂时死了不。”他勉强抬起眼皮,有气无力地说,“但她的魂魄受损,得尽快找到姓左的邪道和那女人,先破邪术,才能彻底解决她身上的邪祟。” 陈爱国急忙道:“吴艳就住在我县城的房子里。那老者在一处农庄,虽然偏僻,但我去过几次,路线都记得。” 马尚峰苦笑一声。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人家的目的已经达到,还会傻乎乎地等着你去抓?这会儿怕是早就溜之大吉了。” “不会的!”陈爱国显然不信,“吴艳没有亲人,也没朋友,除了我那里,没有其他可以住的地方,天亮后我就去找她。” “随你便。”马尚峰摆摆手,“现在老子只想好好睡一觉。另外,你最好多准备些钱。” 陈爱国连忙点头:“马师傅放心,辛苦费一分不会少您的。” 马尚峰却摇头:“不是辛苦费的事。我的意思是,就算最后问题解决,你也会破财。不仅这些年你赚的钱都要赔掉,还得花更多买命。” “买命?”陈爱国怔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只要能救小丽,倾家荡产我也认了。” 马尚峰看向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示意我扶他回医馆。 月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马尚峰的重量大半靠在我身上,脚下踉踉跄跄的,走一段停一会儿。 他的呼吸也时而急促时而微弱,显然刚才使用法印消耗极大。 “刚才你想对陈爱国说什么?”快到医馆时,我忍不住问。 马尚峰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他和毛小丽,只能活一个。活下来的那个,后半辈子,也会穷困潦倒,过得很艰辛。” 我浑身一震,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夜风吹过,带着凛凛的寒意。 我却觉得心头比这寒风还要冷上几分。 “为什么?”我问。 马尚峰拖着低沉而疲惫的声音说道:“那邪术太过阴毒,已经将两人的命运纠缠在一起。若要救毛小丽,陈爱国必遭反噬;若要保陈爱国,毛小丽就活不成。” 我的心沉了下去,仿佛被一块巨压住,闷得喘不过气来。 一种无力的悲哀席卷而来。 回到医馆,我和马尚峰蒙头大睡,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来。 马尚峰的脸上有了些血色,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没什么精神,甚至连他最爱的酒都不想喝了。 “把聋婆给的药煎了服下。”他嘱咐我,“木人咒的根已经种在你身体里,不清除掉,迟早是个隐患。” 我依言照做。 药汤乌黑,散发着一股作呕的腥味儿。 不过喝下去时,却能感觉有股暖流从喉咙直达小腹,随后又化作丝丝凉意,游走向全身。 傍晚时分,王寡妇拎着个食盒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局促。 “马师傅,您这按摩馆怎么好多天都没开了?”她边问,眼睛边朝我瞟过来。 刚刚还蔫了巴叽的马尚峰,仿佛就来了精神,坐直身子“嘿嘿”笑起来:“这最近事儿多么,忙得抽不开身。等忙会这阵子,肯定会开。” 王寡妇支吾了一阵,终于说明了来意:“明天中午你带邹大夫到我家吃个便饭,芬丫头的事儿,多亏了你们。” 马尚峰原本暗淡的眼睛猛地一亮,嘴上却推辞道:“咱俩谁跟谁呀,不用这么客气。” “菜都买好了,你们不过去,那就只能全都扔掉了。”王寡妇叹了口气,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马尚峰突然一拍大腿:“菜都买了,那肯定要去,不然扔掉多可惜。” “邹大夫,你也要去啊。”王寡妇笑吟吟地看向我。 “王婶……”我不想做灯泡,便摆手婉拒,“师父去就行了,我明天中午要出诊呢。” 王寡妇却一把拉住我的袖子:“芬丫头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请你过去,说要当面谢谢你。” 我眼前突然浮现起那天的画面:陈芬没穿衣服,胸前乱颤…… 脸上顿时火辣辣的。 马尚峰走过来,嘴角挂着促狭的笑:“你王婶一番心意,你小子就别推辞了。吃顿饭而已,又不是要你去相亲。” 0037:拜把子不如拜堂 我的脸更烫了,不敢抬眼去看王寡妇。 “我……我真跟人约好了要出诊。”我支支吾吾地找借口。 王寡妇却不肯松手:“我明天早点做饭,你吃了再去也不会耽误事……就这样定了。” 我囧着脸,再也说不出话来。 “大妹子你先回去吧,等会我肯定带着他过去。”马尚峰对王寡妇挤眉弄眼。 王寡妇这才满意地点头,松开了我的衣服。 临走时,她又回过头叮嘱:“一定要去啊,芬丫头特意炖了老母鸡汤。” 等她走远,我瞪着马尚峰:“你啥意思?” 马尚峰“嘿嘿”一笑:“我能有什么意思,是你自己想多了。咱们帮了她女儿,她请咱们过去吃顿饭,多正常啊!倒是你,扭扭捏捏,是不是心里有什么鬼?” 我无言以对。 马尚峰拍了拍我肩膀:“心里没鬼,就坦坦荡荡,别拂了人家母女的一番好意。” 第二天中午快到饭点时。 马尚峰哼着小曲,一摇三晃地走在前。 我拖着步子,跟在他身后,脚下有些沉重。 隔着老远,就闻到从王寡妇家的小院,飘出来的饭菜香气。 鸡汤的鲜香混着炒腊肉的咸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刚进院门,就看到陈芬端着一盘青椒炒腊肉从厨房出来。 她脸色红润,身上穿了件水红色的毛衣,下摆扎进黑色长裤里,衬得腰肢不盈一握。 看到我时,陈芬的手明显抖了一下,脸颊瞬间红到了耳根。 她慌忙低下头,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闪烁的眼神。 “邹大夫来了。”她的声音细如蚊蚋。 我喉咙发紧,只能干咳一声算是回应。 王寡妇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堆满笑容:“快坐快坐,菜马上就好。” 马尚峰大咧咧往桌边一坐,眼睛却一直往厨房的方向瞟。 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香肠炒蕨菜、红烧鲫鱼、凉拌木耳……正中间是一大钵老母鸡汤,金黄的油花浮在汤面上,几棵枸杞红得诱人。 王寡妇端上最后一盘菜,擦了擦手:“今天特意去老孙那打了壶粮食酒,咱们好好喝几杯。” 我连忙摆手:“等会还要出诊,不能喝酒。” 陈芬闻言,立刻从橱柜里拿出一壶玉米汁,往我面前的杯子里倒:“我煮的,你尝尝……” 马尚峰已经自顾自地倒上酒,和王寡妇碰了一杯:“好酒!大妹子真是太懂我了,知道我喜欢散装的粮食酒。” 这顿饭吃得最开心的就是他,两杯酒灌进肚子后,脸上泛起红光,话也多了起来。 王寡妇起初还有些拘谨,几杯酒下肚后,也渐渐放开了。 她一把搂住马尚峰的脖子:“马师傅,咱们拜把子吧!” 马尚峰哈哈大笑:“拜什么把子,直接拜堂得了!” 我嘴里的鸡汤差点喷出来。 却见王寡妇眼圈突然红了:“我这辈子命苦啊!男人走得早,一个人拉扯芬丫头……寡妇门前是非多,不知道被多少人背后嚼舌根。明明没有的事儿,被那些人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比真的还真。” 马尚峰猛地一拍桌子:“以后谁再敢乱说,老子把他牙打掉。” “你凭啥替我出头?”王寡妇斜眼看向他,“咱俩非亲非故的……” 马尚峰仰头灌下一杯酒,舌头已经有些打结:“你,你要不嫌弃,以后我当你男人!保护你们娘俩!” 王寡妇眼睛一亮,含情脉脉地看着左易:“我一个寡妇,又没啥本事,能有男人真心对我好就知足了,哪还敢嫌弃……来,喝酒。” “喝,喝酒……”马尚峰也端起杯。 两人手臂交缠,喝了个交杯酒。 我偷偷瞥向陈芬,看她是什么反应。 出乎意料,她不仅没有反对,嘴角反而露出一丝笑容。 “等手头的事忙完,我就去镇上买套房子。”马尚峰拍着胸脯,“风风光光地娶你过门!” 王寡妇摇头:“花那冤枉钱做什么?你要是愿意,以后就住这儿。” 马尚峰眼睛一亮:“住这里当然好,我求之不得。不过房子还是要买,写芬丫头的名字,以后给她当嫁妆。” 陈芬突然开口:“谢谢马叔!心意我领了,但我想靠自己的本事赚钱买房。置办嫁妆……还早呢。” 我心头一跳。 这声“马叔”叫得太顺口了,仿佛早就练过无数次。 酒过三巡,马尚峰和王寡妇已经醉眼朦胧,你侬我侬。 我借口出去透气,走到院子里。 陈芬跟了出来。 她的脸在阳光下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慌乱的瞥了我一眼后,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 我也有些局促,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那什么……我跟人约好了时间出诊,先去了。”我匆匆说道,声音干涩得像沙漠里的风。 陈芬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我快步走向院门,背后传来她轻柔的声音:“那天的事……谢谢你和马叔!” “不用客气。”我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马尚峰直到天黑才回来。 月光下,他满身酒气,红光满面,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走路虎虎生风。 “你真要娶王寡妇?”我问。 “那还能有假?”马尚峰眼睛发亮,“老子这辈子没这么认真过。” “娶了她,以后就不好给其他女人按摩了吧?”我揶揄道。 马尚峰“嘿嘿”一笑:“不按就不按,自家有女人,还跟其他女人按个锤子。跟大妹子在一起后,老子眼里就容不下其他女人了。” 他拍着胸脯,说得信誓旦旦,我却一个字都不相信。 “你小子啥表情?”马尚峰白了我一眼,乐颠乐颠地去了里屋,哼着小曲收拾床铺。 我把药方理好,也准备关灯睡觉时,门板却“砰”地一声被撞开。 陈爱国跌跌撞撞冲进来,还没站稳就“噗”地喷出一口黑血。 我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接连又吐出几口血沫。 不仅是嘴,连鼻子也开始涌血,暗红的血液糊了半张脸。 更骇人的是他的脸色,暗中发青,像是涂了层被稀释的墨水。 而他的肚子,竟鼓胀得如同即将临盆的孕.妇,衣襟被撑得紧绷绷的,仿佛下一刻就要裂开。 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事,后背瞬间沁出冷汗,急忙朝里屋大喊:“老马,快起来,出事了!” 马尚峰闻声趿拉着鞋着出来,嘴里还嘟嚷着:“吵什么吵,正梦见和你王婶拜堂……” 话没说完,他一眼看到陈爱国,脸上的醉意瞬间一扫而空,变得凝重无比。 “快,扶到诊床上去!”马尚峰急声说道。 0038:邪降 我们手忙脚乱地将陈爱国放平。 他胸口剧烈起伏,口鼻仍在不断溢血,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怪响,像是煮开的粘粥。 马尚峰迅速打开他那磨得发亮的紫檀木针囊,露出长短不一、寒光闪闪的三十六枚银针。 “按住他!”马尚峰低喝一声,眼中精光暴涨。 很少有时候能让他在这么晚的时间,又如此急迫的给人施针。 他出手如电,第一枚三寸长针,直刺陈爱国的百会穴。 针尾微微震颤,似有龙吟。 “先安其神,定其魂!”马尚峰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教我如何施针。 紧接着,两枚毫针精准刺入陈爱的迎香和天府两处穴位。 “鼻衄先止!”马尚峰话声刚落,随即又是数针,扎向尺泽、孔最。 这两处肺经止血的要穴。 但此时,陈爱国腹部的鼓胀愈发惊人,皮肤透亮,隐隐可见皮下青黑色的脉络蠕动。 马尚峰眉头紧锁,深吸一口气后,双手连动,七枚银针仿佛带着破空声,分别刺入陈爱国的膻中、巨阙、中脘、关元和气海等胸腹大穴。 下针的深浅不一,手法玄妙,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些穴位可以固本培元,强续陈爱国的生机。 最后,马尚峰取出一枚最长最粗、泛着青幽冷光的银针,小心翼翼地从陈爱国的百会穴后方斜刺入脑户。 “护住泥丸宫,能吊住他最后一口气!能不能撑过去,就看他的造化了!”马尚峰长长舒了口气,突然抬手拍向我脑门,“刚刚老子施针的手法,记清楚了没?” 我微微一怔,赶忙点头。 但凡我再多犹豫一下,这老小子肯定就得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再加一个脑瓜崩。 这就是他独特的授艺方式,虽然粗暴,却让我学得特别快。 一套“回元固魂针”施完,马尚峰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气息微喘。 陈爱国的呕血总算渐止,呼吸也稍平稳了些。 他嘴唇翕动,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一个字说不出来。 “去抓药!快!”马尚峰迅疾写下一张方子塞给我,语气急切,“三碗水煎成一碗,要快!” 我接过药方一看,心下明了:黄芪一两、当归五钱、人参三钱、白术四钱、熟地四钱…… 都是固本培阳、补血活气的猛药。 然而,药方中竟赫然有一味“断肠草”。 我惊疑地看向马尚峰。 他却眼神一厉:“愣着干啥,照方抓药啊……” “断肠草有剧毒。”我说。 马尚峰急得跺脚:“毒能杀人,亦能救命……此刻唯有以剧毒,激发陈爱国自身残存元气,才有一线生机。” 我不敢再怠慢,立刻称药、煎煮。 一个多小时后,药汤已成浓褐色,散发出奇异的苦香混合之气。 我端着药碗快步送给马尚峰。 此时的陈爱国面色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胸膛许久才微微起伏一次。 马尚峰扶起他,用勺子一点点将温热的药汤喂进去。 每喂一勺,还轻轻拍其背,助其咽下。 喂完药,马尚峰再次施针,依旧是那套神鬼莫测的“回元固魂针”。 施完针后不久,陈爱国灰败的脸上竟慢慢透出一丝血色。 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而且他的呼吸也逐渐变得有力起来。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陈爱国眼皮颤动,终于悠悠醒转。 他眼神涣散了片刻,渐渐聚焦。 看到我和马尚峰时,嘴唇哆嗦着,发出极其微弱却清晰的声音:“我找到吴艳和那老者了……他们就在城东方向的‘栖云农庄’里……” 我看了马尚峰一眼。 他正盯着陈爱国,眼神锐利如鹰,却一言不发。 陈爱国喘了几口气,继续续续地说起来。 原来昨天一早,他就跑去县城的房子找吴艳。 结果正如马尚峰所料,人去楼空,连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更可气的是,吴艳还卷走了陈爱国的钱财。 这些年来,陈爱国赚的钱,除了留一部分用于生意上的周转,其余全都放在县城的房子里。 不仅如此,甚至他连给儿子准备的教育金,存在银行卡上,也被吴艳取走了。 “我真他妈是个傻子!”陈爱国苦笑,嘴角溢出些许血沫,接着又是一阵咳嗽。 马尚峰让他不要激动,平复好情绪好再慢慢说。 陈爱国叹了口气,说当时他发疯似的将车油门踩到底,赶往农庄。 奇怪的是,明明熟悉的路线却总是走错。 好似遇到鬼打墙般,在乡间小道兜兜转转了半天后,这才找到了地方。 这次陈爱国特意绘制了详细的路线图,就在他的口袋里。 马尚峰摸出路线图,让我先收起来。 陈爱国喝了两口水,接着往下讲述他在农庄的经历。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进入农庄了,可这次进去后,里面的景象却让他大吃一惊。 农庄与他之前来的样子已经完全不同,处处显露出荒废已久的痕迹。 杂草丛生,蛛网遍布,连个人影都没有。 陈爱国接记忆找到之前与老者见面的包房,里面空空如也,积满了灰尘。 他不甘心,沿着农庄仔细搜寻,最后路过农庄后院的水塘时,听到旁边的假山传来细微的说话声。 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竟是吴艳和那姓左的老者! “声音太小,听不清说的什么……”陈爱国咳嗽几声说道,“我越想越气,就搬了块石头狠狠砸向假山……” 接着他又是一通破口大骂,把吴艳和老者骂了个狗血淋头。 骂完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天色好像突然变暗,四周升起袅袅雾气,将整个农庄笼罩在其中。 虽然是大白天,却给人一种阴森恐怖的感觉。 这时,假山开了一道口,吴艳和老者从里面钻了出来。 “那老东西像恶鬼一样扑过来……”陈爱国回忆道,“我眼前一黑,胸口像是被石磨砸中,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来,已是中午。 他发现自己躺在农庄的包间里,胸口闷得厉害,浑身疼痛却又说不出具体位置。 包间的门从外面锁住了,陈爱国费尽周折,才从通风口逃了出来。 “我强撑着开车来到这里,一路上总觉得有双眼睛盯着我……”陈爱国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中充满恐惧。 马尚峰皱起眉,脸色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要不是姓吴的娘们夺舍计划还没完成,你昨天就死在农庄了……” 他边说边仔细检查陈爱国的伤势,眉头越皱越紧。 “你身上的伤不轻,但更麻烦的是中了邪降。”马尚峰沉沉叹了口气。 “邪降?”我和陈爱国异口同声,同时看向马尚峰。 “一种邪门恶毒的降头术。”马尚峰解释道,“中降者会逐渐被邪气侵蚀,五脏六腑慢慢衰竭,最后在极度痛苦中死去。而且……” 他掀开陈爱国的衣襟,一个诡异的黑色印记,浮现在胸口。 “邪降会吸引周围的孤魂野鬼,把你的魂魄当作食物。”马尚峰沉声道,“伤可以慢慢调理休养,但这邪降必须尽快解除,否则三天之内你必死无疑。” 陈爱国紧紧抓住马尚峰的手,眼中满是恳求:“马师傅,别管我,先救小丽!我对不起她,欠她的也太多太多……” 马尚峰犹豫片刻,缓缓点头:“好,我先去会会那对邪里邪气的狗男女!” 0039:鬼遮眼 当晚陈爱国就在医馆里住下。 马尚峰带我到他房间,换上道袍,取了几件法器。 在我印象中,他很少穿道袍。 除非,是遇到了非常棘手的邪祟。 他说去会会吴艳和姓左的老者,我没想到是现在就去。 出门前,马尚峰将桃木剑和黄符挂在陈爱国睡的床前。 我刚要开口问他这是干啥,就被他一个噤声的手势堵了回去。 陈爱国车就在医馆门口,锃亮的漆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可惜我和马尚峰都是坐牛车的命,对着这铁疙瘩,只能干瞪眼。 “去把刘二蛋找来。”马尚峰摸着下巴,“那小子开手扶拖拉机的,应该能摆弄这玩意。” 我哭笑不得:“手扶拖拉机和小轿能一样吗?” “四个轮子一个方向盘,有啥不一样?”马尚峰一个脑瓜崩弹过来,“快去!” 刘二蛋被我从被窝里薅起来时,还睡眼惺松,一听要开小轿车,顿时精神百倍,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 见到车子,他眼睛亮得能当灯笼使,爱不释手地摸着车壳子,那表情比见了新爹还亲。 “会开不?”马尚峰问。 “没问题!”刘二蛋拍着胸脯,声音响得惊起了一群乌鸦。 上车后,他一阵摆弄,车子终于发动了。 可他第一脚油门踩得太猛,车子像受惊的野马般窜出去,差点一闲栽进路边的水沟。 马尚峰扶着车门,脸色发表:“早知道这么颠,还不如坐老张头的牛车舒服。” 一路上,刘二蛋激动得像喝了三斤烧刀子,车子在路上扭来扭去,活像条喝醉了的蛇。 我只觉得人在车中坐,魂在后面追,五脏六腑都要被甩出来了。 马尚峰对照着陈爱国绘制的路线图,指挥刘二蛋该往哪走。 一个多小时后,我们总算到了栖云农庄。 马尚峰让刘二蛋在门前的场上等我们,然后带着朝农庄走去。 两只黄白灯笼挂在门口,随风摇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农庄大门虚掩着,里面雾气弥漫,能见度不足十步。 我轻声问马尚峰:“昨天陈爱国来这里已经打草惊蛇,那两人会不会已经跑了?” 马尚峰冷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地方是那邪道的道场,他不会轻易放弃。万一真跑了,老子一把火烧了这鬼地方!” 话音刚落,突然刮起一起狂风。 雾气裹着沙石劈头盖脸打来,眼睛都睁不开。 马尚峰骂了句“装神弄鬼”,大步朝里走。 我紧跟在后,鼻子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农庄是四合院布局,一条长廊通向两侧的包间,中间是个天井。 廊柱漆色斑驳,有些地方已经露出木头的本色。 经过第一根廊柱时,我眼皮猛地一跳。 两只硕大的老鼠被钉在上面,鼠眼瞪得老大,舌垂在外面,死状狰狞。 越往前走,死老鼠越多,有被钉死的,有被剥了皮血淋淋倒挂的,还有被开膛破肚的……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腥臭气息,令人作呕。 一阵阴风吹过,雾气更浓了。 等我回过神来,马尚峰竟然不见了。 “老马?”我低声叫他,却没有回应。 雾气中,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来。 身影越来越近,我终于看清,是毛小丽。 但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一步一顿,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邹大夫……”她的声音忽远忽近,“你是来找我的吗?”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手悄悄摸向怀中的“镇鬼符”。 “你怎么在这里?”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她继续向前走,笑容愈发诡异:“这里是我的新家……”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她的影子不是人形,而是一只弓着背的猫。 我想起马尚峰说过,找上毛小丽的,可能是猫魑。 现在看来,还真像。 毛小丽越走越近,双手缓缓抬起,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变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邹大夫!”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留下来陪我吧!” 我知道眼前的人根本不可能是毛小丽,迅疾将镇鬼符打了出去。 可黄符刚离手,竟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心头一凛,疾退三步,袖中藏着的短刀滑入掌心。 这柄刀浸过黑狗血,又用香灰擦拭过,专破邪祟。 “毛小丽”挥舞利爪,带起一股腥风。 我侧身避过,刀尖顺势递出。 “噗!” 刀锋入肉的声音格外清晰。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雾气。 “毛小丽”怨毒地瞪着我,身影一影,竟已出现在我身后! 冰凉的手臂勒住我脖子,力道大得惊人。 我呼吸困难,只觉后颈传来阵阵刺痛。 她张开嘴,露出尖牙,狠狠咬下! 情急之下,我反手一刀刺向她胸膛。 “住手!” 马尚峰的厉喝声如惊雷炸响。 一只粗糙的手掌抚过我眼睛,带着熟悉的烟草味。 再睁眼时,我还在长廊中,马尚峰就站在我身旁,而我手中的短刀,正抵在他胸前。 马尚峰的左臂衣袖被划破,鲜血汩汩流出。 我猛地想起刚才那一刀,顿时明白过来。 刚才刺伤的,根本不是“毛小丽”,而是马尚峰。 “老马,我……”我慌忙收刀,声音颤抖。 “不怪你,你被鬼遮眼了。”马尚峰摆摆手,脸色苍白却带着笑意:“不过你小子下手真够狠的,要不是老子反应快,就被你送去见祖师爷了。” 他简单包扎了伤口,神色凝重地环顾四周。 “这地方布下了迷阵,很容易着道,你要守住心神。”马尚峰边往前走,边提醒道。 我们在迷雾中小心前行。 走廊似乎没有尽头,两侧包间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四周静得可怕。 马尚峰在走廊中间停下脚步,目光四处扫视,最后落在右侧倒数第二个包间的门上。 “就是这里了。”他走过去,缓缓推开门。 里面灯光通明,却空无一人。 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 胳膊粗的龙虾通红油亮,比我脸还大的熊掌蒸得软烂,还有两条形似蝙蝠的怪鱼,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全都是我见所未见的稀罕物。 酒香扑鼻,勾得我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唾沫,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 马尚峰转头看向我,眼中带着戏谑:“想吃?” 我老实点头,眼睛都快粘在那些菜上了。 马尚峰“嘿嘿”一笑,猛地关上门,然后又轻轻推开。 再看时,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弯腰呕吐起来。 0040:真实面目 方才看到的山珍海味,此刻全都变成了腐烂的生肉。 上面爬满了白花花的蛆虫! 那两条鱼,竟是两只被剥了皮的老鼠,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马尚峰拍拍我的后背,语气凝重:“再看!” 他再次关上门,缓缓推开。 这次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刚刚你又中招了。”马尚峰叹道,“这鬼遮眼一层接一层,防不胜防。” 我惊出一身冷汗。 若不是有马尚峰在,我怕是要永远困在这恐怖的幻境中了。 马尚峰取出一张红符,口中念念有词,随即掷入黑暗之中。 黄符燃烧的瞬间,照亮了里面的真面目。 这哪是什么吃饭的包间,分明是一个邪异的祭坛。 四周墙壁上画满了符文,中央摆着一张黑色的供桌,桌上放着三个稻草人,分别贴着陈爱国、毛小丽和另一个陌生女子的照片。 稻草人心口都插着银针,周围点着七盏油灯。 供桌下方蹲着一只白猫,正恶狠狠的盯着我和马尚峰。 这时包间里传来一阵阴冷的笑,像是夜枭在啼哭:“既然来了,那就都留下吧!” 马尚峰不慌不忙,大摇大摆走进包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油灯,却突然如猎豹般扑向白猫。 白猫反应极快,背脊弓起,颈毛倒竖,在马尚峰即将触碰到它的瞬间,灵敏地侧身闪躲。 几个起落间就消失在阴影中,快得只留下一道白影。 “这种邪术害人也终会害已。”马尚峰对着空荡荡的包间郎声道,“把毛小丽和陈爱国的魂魄还回来,我可以帮你消除承负,免遭天谴。” 一阵“哈哈”大笑声从包间后方传来。 随着笑声,一个老者和一个三十出头的漂亮女人缓步走入灯光范围。 老者身穿深紫色绣金八卦袍,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几乎看不到皱纹,唯有一双眼睛深得骇人,仿佛能洞悉人的五脏六腑。 他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杖,杖身黑得发亮,隐隐有符纹显现。 那女人确实美艳动人,眉眼含情,唇若涂朱,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旗袍,勾勒出曼妙身段。 但细看之下,她的眼神空洞无神,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美则美矣,却毫无生气。 从两人的相貌来看,应该就是陈爱国口中的“左大师”和“吴艳”。 本以为马尚峰见到两人,会先来一番唇枪舌剑,讲讲大道理。 谁知这老家伙完全不按常出牌,二话不说,直接动手。一个箭步上前,右掌直劈老者面门。 这一掌看似平平无奇,但指间却夹着透骨钉,弹射而出。 老者显然没料到马尚峰如此干脆,仓促间拉过吴艳挡在身前。 马尚峰弹出的透骨钉,悉数钉在了吴艳身上。 奇怪的是,吴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被钉的位置连血都没有。 马尚峰脸色微变,推开吴艳,变掌如爪,扣住老者杖身,左腿如鞭般扫向老者下盘。 “好个不讲武德的老东西!”老者骂了一句,急忙后撤,杖身一转,挣脱了马尚峰的钳制。 两人尔来我往,拳脚相交,发出数声闷响。 老者的功夫明显不如马尚峰,几次险些中招,全靠那根乌木杖勉强支撑。 就在此时,耳边传来阵阵“叮叮”声,吴艳突然动了。 她的动作诡异非常,如同野猫一般四肢着地,迅捷无比地扑向马尚峰,双手成爪,直取后心。 马尚峰腹背受敌,顿时陷入被动。 他既要应对老者的拐杖,又要防备吴艳的偷袭,一时间竟有些手忙脚乱。 我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自认还算不错的三角猫功夫,此刻连靠近都难。 三人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就算能靠近,也根本插不上手。 无奈之下,我只好做个合格的吃瓜群众,扯着嗓子给马尚峰助威:“老马加油!左勾拳!对,踢他下盘!哎呀,准头差了一点……打她胸,对,打那女人的胸……” 马尚峰百忙之中骂了一句:“兔崽子,站着说话不腰疼。平时让你多练练,你他娘的不是刮风就是下雨,关键时候,啥也帮不上。” 骂归骂,他的动作越发凌厉。 老者和吴艳也拼尽全力,而且配合得天衣无缝,将马尚峰逼到了角落。 再往前,就是灯光照不到的阴暗处。 马尚峰对里面的环境不熟,一旦进行阴暗处,将对他十分不利。 我必须得做什么帮帮他才行。 思量间,目光触到了那几盏油灯。 心念一动,上前大喝两声,抬腿踢出。 “哐当”一声,一盏油灯应声而倒,幽绿的火焰瞬间熄灭。 老者脸色大变,正要去捡灯,马尚峰瞅准时机抓起贴有吴艳照片的稻草人,狠狠砸在地上,用力踩踏! “啊!”吴艳发出凄厉的惨叫。 接着整个人如同被抽去骨头般瘫软在地,再也不动了。 老者见状方寸大乱,猛地张口吐出一股浓黑烟雾。 那烟雾恶臭无比,带着腐肉和死鱼的味儿,熏得人睁不开眼。 连马尚峰这样的老江湖都被熏得干呕不止,连连后退。 老者趁机向前一窜,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黑暗中,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马尚峰也没有追赶,只是走到吴艳身边,蹲下身边探了探她的鼻息,摇头叹息:“还有气,不过救回来也是废人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由得浑身一震。 眼前的吴艳哪还是什么美艳少妇?分明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妪! 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头发白了大半,皮肤松驰得如同皱巴巴的牛皮纸。 “这……这才是她的真面目?”我惊得声音发颤。 马尚峰点头:“她靠邪术维持青春,迷惑陈爱国。如今邪术被破,自然现出原形。” 我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 想到陈爱国与这个老妪同床共枕了两年,终于忍不住弯腰呕吐起来。 马尚峰拍了拍我的后背,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不要觉得恶心,你要是被鬼遮眼了,看到她肯定也会心动……” 我吐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不容易直起腰,却见马尚峰神色突然凝重起来。 我刚要开口,眼前白影闪动,那只大白猫又出现了,站在供桌上冲着这边呲牙咧嘴。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阵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好像有很多虫子在爬动。 马尚峰示意我后退。 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般,怎么也抬不起来。 “草,你不会又中招了吧?”马尚峰边说边退到我身旁,拽住我胳膊用力拉扯。 那股束缚在腿上的力量消失了。 我和马尚峰同时往后倒退,摔在地上。 就在这时,门自行开了,一股冷风灌进来,将亮着的油灯同时吹灭。 0041:被算计了 油灯熄灭的瞬间,门外走廊的壁灯也同时灭了,四周顿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马尚峰反应过来后,立即关上门,将我拽回包间。 “他妈的,没想到农庄不光是邪道的道场,还是一处炼鬼地!”马尚峰语气紧张地自言自语。 我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刚才那些声响,难道都是……” 马尚峰没有回答,而是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阵,找到了墙角的烛台,“嗤”的一声划亮火柴。 烛光亮起的刹那,我倒吸一口凉气。 供桌上的油灯、躺在地上的吴艳,以及那些稻草人,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包间里空空如也,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马尚峰一屁股坐到地上,点了支烟,狠狠吸了一口:“咱爷俩被算计了……那老东西早料到咱们今晚会来,提前在这儿挖好了坑,就等着咱们跳呢。” 我不解地问:“邪道找上陈爱国和毛小丽,是特意挑选的目标,还是随机找的?” 马尚峰寻思片刻,烟雾缭绕中神色凝重:“来之前,我一直以为毛小丽只是普通的中邪。可现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那老东西,好像是专门冲着老子来的。” 我顿时感到一阵寒意。 倒不是害怕邪道那些诡异的手段,而是他能算准陈爱国会找到马尚峰,也算准备马尚峰一定会来农庄。 更可怕的是,为了引马尚峰入局,对方竟然提前两年布局。 “你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我小心翼翼地问。 马尚峰摊难手,一脸无辜:“年轻时确实结过些梁子,但是后来都解开了。江糊恩怨江湖了,没必要玩这么大吧?” 我盯着他的眼睛,总觉得他没说实话,但也不好再多问,只得转移话题:“那眼下这事儿,该怎么破局?” 马尚峰将烟头掐灭在地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没啥好办法,就一个字:干。不被干死,那就把对方往死里干。” 这时外面的诡异声响已经消失。 马尚峰拉了拉门,发现被人从外面锁死了。 他似乎早料到会这样,满脸淡定地指着包间后面:“人家精心准备好了坑,咱们要是不往下跳,肯定是出不去的。” 说着便大步朝里走,一直走到包间后门推开。 门后不是出口,而是一条幽深的暗道。 暗道初入十分狭窄,霉味扑鼻。 走了约莫二三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马尚峰边走边使劲嗅着鼻子问我:“闻到啥怪味儿没有?” 我摇头回道:“只有霉味。” “不应该啊!”马尚峰自言自语,回头看了我一眼,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我忽然发现竟然又回到了走廊里。 “老马,我是不是又被鬼遮眼了?”我颤声问。 马尚峰说道:“不是鬼遮眼,是陷入了迷阵。” 就在这时,最前面的包间门缓缓打开,透出暖色的光亮。 我和马尚峰对视一眼,径直走过去。 包间里摆着一张红木圆桌,桌上满是珍馐美味。 桌前坐着三人:姓左的邪道、陈爱国和毛小丽。 陈爱国和毛小丽眼神空洞,如同提线木偶般呆坐着。 邪道缓缓起身,脸上带着微笑:“马师傅,久仰大名。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左名易……” 马尚峰大摇大摆地坐到桌前,抱起茶壶就往嘴里灌。 喝完一抹嘴,毫不客气地夹起菜往嘴里塞:“折腾了大半夜,又渴又饿……嘿,你这菜味道不错啊!” “马师傅,咱们做个交易如何?”左易看向马尚峰。 马尚峰边吃菜边含糊不清地说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左易也不恼,淡淡笑道:“马师傅快人快语,那贫道就直说了……用他来换这两人,如何?” 他缓缓抬手,朝我指来。 马尚峰微微一怔,手中的筷子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大快朵颐。 我却如坠冰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听这话的意思,左易布局两年,折腾出这么多人命关天的事,竟然是为了我?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在心里一遍遍的否认。 可如果不是这样,又是为什么? 左易见马尚峰不吭声,又慢条斯理地说道:“这小子命带官杀,犯阴冲煞,早就被阴娘子选中为夫君,也活不了多久了。不如将他送给我,我能保他不死,还能让他得一场造化……” 我像被抽了魂似的愣在原地。 没错了,左易这老东西,就是冲着我来的。 他能说出我的命格,还有阴娘子,显然对我的情况早已了如直掌。 至于他的目的,现在我猜不到。 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马尚峰终于抬起头,抹了抹油光光的嘴,打了个响亮的饱嗝:“造化你大爷,把老子徒弟送给你炼成魑吗?” 左易脸色骤变,手中的茶杯砸在地上:“马尚峰,不要给脸不要脸!” 马尚峰猛地掀翻桌子,碗碟噼里啪啦碎了一地:“老子的脸是自己挣的,用不着你给!” 话音未落,他一把拽起毛小丽,将她推到我怀里:“带她走!” 左易似乎不想跟马尚峰直接动手,早已退出数步,身影没入灯光照不到的阴影中。 与此同时,那只白猫悄无声息地从天花板跳下来,如同一道白色闪电般扑向马尚峰。 这畜生速度快得惊人,利爪带着破空之声直取马尚峰的脖子。 马尚峰侧身闪避,白猫却在中途诡异变向,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马尚峰手腕翻转,反拍在白猫头上。 白猫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叫,却丝毫不退,反而更加凶猛地扑上来。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带她走!”马尚峰一边与白猫缠斗,一边冲我吼道。 我咬咬牙,扛起毛小丽就往外冲。 刚冲到门外,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血都凉了。 走廊的横梁上,密密麻麻挂满了各种动物的尸体。 有家畜,也有野兽。 这些尸体有的已经风干成骨架,有的还在滴着鲜血,显然是刚挂上去不久。 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我强忍着呕吐,扛着毛小丽踉跄前行。 可走廊仿佛没有尽头,无论我怎么走,周围的景象都一模一样。 我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剧烈地喘息。 毛小丽滚落在一旁,依然眼神空洞,如同没有灵魂的行尸。 这时马尚峰也从包间里出来了,身上道袍破损,手臂上多了几道血痕。 “陈爱国呢?”我问。 马尚峰脸色阴沉:“他已经死了,尸体……以后再来收吧。” 0042:冲煞 我如遭雷击。 几个小时前还鲜活的生命,此刻竟已阴阳两隔。 说实话,我对陈爱国没有什么好感。 但毕竟是一条人命,心中还是有些难受。 “迷阵还没破,此地不宜久留。”马尚峰沉声说道,“必须尽快找到出口。” 我背起毛小丽,跟在他身后,继续往前走。 可走了将近半个小时,又回到了原地。 “他妈的,这迷阵有点门道啊。”马尚峰啐了一口,眼神却越发锐利。 又往前走了十几分钟,他突然停下脚步,死死盯着前方。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差点惊叫出声。 前方横梁上,赫然挂着几具人的尸体。 这些尸体已经风干,穿着不同年代的衣物。 有民国时期的长衫,有解放初期的中山装,甚至还有一具穿着七八十年代流行的的确良衬衫。 尸体的脸上都带着诡异的微笑,仿佛在享受什么极致的快乐。 它们像风干的腊肉一般,微微摆动。 “这些尸体不对劲。”马尚峰走上前,细细观察了一会儿,咽着唾沫说道:“死的时候,喉咙里都含了口怨气。怨气不散,死后会化煞。我们在这里,很容易冲煞。” 说着,他示意我放下毛小丽,立刻往后退。 我将毛小丽靠在廊柱上,转身就走,却发现马尚峰站在原地没动。 “老马……”我叫了他几声,没有回应。 我正要返身回去,就见他对我摆摆手。 这时我看到毛小丽站起了身,鼻尖几乎碰到马尚峰的脸。 “她这是……中邪了?”我问了一句。 马尚峰没反应,却见毛小丽缓缓扭头,脸上长出一层绒毛,眼珠完全翻白,嘴角扭曲成一个可怕的笑容。 一股腐臭的气息从她嘴里喷出来,隔得老远都熏得我作呕。 马尚峰原本憋着气,听到我干呕的声音,再也忍不住,转身边跑边吐。 几乎将刚才在包间里吃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我拉住马尚峰,飞速后退。 可毛小丽的速度更快,朝前猛扑过来,将我俩撞倒在地。 她的双手像铁钳一样掐住我脖子。 我拼命挣扎,却像蚍蜉撼树,压根动弹不了。 马尚峰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在毛小丽的后脑上。 “砰!” 石头碎成几块,毛小丽却纹丝不动。 我呼吸困难,意识开始模糊。 “她被猫魑附身,身体比石头还硬。”马尚峰边说边摸出几枚透骨针,刺入毛小丽的百会、膻中、丹田三处穴位。 “啊……” 毛小丽发出一声惨叫,松开手, 像野猫一样,跳上横梁,贴着柱子爬动。 马尚峰一把拉起我:“走……” “毛小丽怎么办?”我担心的问,“总不能不把她扔在这里吧?” “先出去再说。”马尚峰拽起我胳膊,跌跌撞撞地向开着门的包间跑去。 身后,毛小丽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刚进包间,马尚峰就“砰”地一声将门推上,死死抵住。 背靠着门板,听着外面传来的撞击声和嘶吼声,我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不知过了多久,包间内静得可怕。 先前毛小丽的嘶吼声和撞击声都消失了。 马尚峰缓缓打开门。 毛小丽不见了。 只有那些干尸静静悬挂,像一帘恐怖的幕布。 我们沿着走廊往前搜索,一直找到那些干尸的下面,却连影子都没看到。 “就这么大点地方。”马尚峰搓着手臂,“毛小丽能躲哪去?” 正说着,一阵“嘶嘶”的怪响,从头顶传来。 我抬眼一看,差点魂飞魄散。 一具穿长衫的干尸背上,趴着一只硕大的野猫,足有半米长,通体黝黑,双眼泛着绿光。 它的前爪像是铁钩一般,扎进干尸的身体,后爪牢牢缠住干尸的双腿。 而在不远处的另一具尸体后面,毛小丽像野兽般四肢紧贴柱倒立,“嘶嘶”声就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 “猫魑的本体真身出来的。”马尚峰指了指那只黑猫。 我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干得发疼:“有没有办法对付?” “先把魑的魂体从毛小丽体内引出来,再弄死它的本体真身。”马尚峰盯着黑猫说道。 “怎么引?”我问追。 目光警惕地看着老毛小丽。 她正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趴在墙上,头歪向一边,作出攻击的姿势。 马尚峰意味深长地看向我,眼神让我后背发惊:“办法当然有,不过……需要你配合。甚至,做出一点牺牲。” “少啰嗦,到底要我怎么做?”我瞪了他一眼。 马尚峰凑到我耳边,呼吸喷在我脖子上:“你的命格比毛小丽的更吸引魑。只要在你额头画道符打开你的鬼宫,就能将魑引到你身上。” 我“嘶”了一声:“你想让我当诱饵?” “本来有其他方法。”马尚峰解释道,“但需要提前准备很多东西,现在肯定来不及了。 魑附身得越久,毛小丽的魂体越弱,最后要么变成傻子,要么直接被魑夺舍,变成魑魅。” “魑魅?”我问,“什么东西?“ 马尚峰说道:“也是一种邪物,但是比魑要厉害得多。” 我咽了口唾沫,看向毛小丽。 她已经完全不像人类,手脚朝两侧张开跳跃到地上,慢慢向我们爬来。 那只大黑猫也用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和马尚峰,脖子上的毛像钢针似的竖立起来。 我咬牙问道,“让我当诱饵,成功的把握有多大?” 马尚峰咧嘴一笑:“放心,你不会有危险。最多十几秒,等魑一转移到你的身上,我立刻就封住你的鬼宫……” 我刚要说话,忽的听到毛小丽发出一声嘶吼,双眼绿得发光。 那只黑猫也同时跃起,落在她的背上,两者仿佛融为一体。 “没时间了。”马尚峰催促道:“赶紧咬破手指!” 我稍稍犹豫了一下,心一横,咬破食指,鲜血涌出。 马尚峰蘸着我的血,在我印堂迅速画了几下。 在那一瞬间,我感觉额头像被什么扎了一下,接着透骨的寒意从头项直窜脚底。 “鬼宫大开,百邪侵体。”马尚峰拍了拍肩头,“记住,不管发生什么,尽量保持清醒。你命格特殊,又是童子之身,有阳火护体,短时间内任何邪祟都伤不了你。” 话音刚落,我就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四周涌来。 走廊的温度骤降,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结。 那些悬挂的干尸突然剧烈晃动,发出“吱呀”的声响。 毛小丽和黑猫同时停下,齐刷刷地看向我。 不,不止他们,整个走廊的阴气,似乎都在向我汇聚。 冰冷的刺痛感直冲太阳穴,疯狂的搅动。 好几道声音在脑海中炸开,有哭喊,有咒骂,有狞笑……甚至还有一些纷繁复杂的记忆,相互交织。 我感觉自己的头快要炸开了一般,不仅仅是疼,还像是被人抓着,不停的用力摇晃。 0043:养鬼之地 “咬咬牙,坚持住!”马尚峰见我不对劲,沉声安慰道,“根据我以往的经验,魑应该马上就会……” 他的话被一阵刺耳的尖啸打断。 我用力睁开眼,看到毛小丽在剧烈抽搐,而那只黑猫则死死趴在他背上,绿眼睛瞪得几乎要爆出来。 但魑并没有转移到我身上来。 倒是附近的阴魂恶灵钻进了我的身体,疯狂的争夺对我肉身的控制权。 “老……老马……”我艰难的开口,却发现舌头已经不听使唤,发出的声音也不是我的原声。 古怪而诡异。 马尚峰脸色微微变了变,无奈的摊手:“我也不知道魑为什么迟迟不上你的身,更没想到附近会有这么多的鬼邪之物。” 我想骂他,但已经开不了口。 想往他那边走两步,却发现双腿不能动,而右手却自己抬了起来,五指扭曲成爪状,朝自己的喉咙掐去。 我拼命想用左手阻止,可左手也不听使唤,手指一根根弯曲,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马尚峰快速念咒,同时从怀中掏出几枚铜钱,撒在我周围。 铜钱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体内的阴魂恶灵似乎受到了刺激,更加疯狂地挣扎,甚至是相互撕扯。 身体像是提线木偶一样不受意识控制的扭曲起来,骨骼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真他娘的见鬼了,魑怎么还不移到你身上?”马尚峰额头渗出细汗,又掏出一张黄符贴在我额头上,嘴里念起骂,“天清地灵,阴魂听令,速速退散!” 黄符刚贴上,就被一股阴风给吹掉了,体内的阴魂更加凶猛的撕打起来。 我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成碎片。 无数陌生的记忆涌入——有被活埋时的绝望,有被活活剥皮时的剧痛,还有被悬挂在石洞时的无助和恐惧…… 我的眼球不受控制地上翻,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能做出的狞笑。 就在我即将失去意识的瞬间,毛小丽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马尚峰一手揪着黑猫的头,一手握着刀。 刀已经扎进了猫的脖子。 墨绿色的黏稠物,喷涌而出。 就在这时,一道绿光直扑我面门。 “来了!”马尚峰大喝一声,手如闪电般抹过我额头的血符。 绿光撞在脸上的瞬间,我感觉一个比所有阴魂加起来还在冰冷百倍的东西,钻进了我的身体。 如同一把冰刀,直接刺入我的魂魄。 “封!”马尚峰一掌拍在我额头。 鬼宫关闭的刹那,体内那些阴魂全都消停了。 我的视野开始扭曲,时而看到走廊的正常景象,时而看到一片血红色的陌生环境。 无数残忍的画面闪过。 都是魑如何附在猫身上,如何吸食活人的精气,以及如何跟阴魂争夺肉身…… 剧痛从头到脚开始蔓延,我跪倒在地,双手不由自主的撕扯自己的头发。 马尚峰站在一旁,拿出银针,将我扎成了刺猬。 疼痛才稍稍缓解。 毛小丽那边的情况,似乎不太好。 魑的魂体离开她的身后,她已经像瘫烂泥似的趴在地上,一个劲的呕吐。 吐出来的,全是散发着腥臭的绿色黏液。 马尚峰先查看了毛小丽的情况,又跑到我身旁,问我怎么样了。 我张了张嘴,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小子,你一定要撑住啊!”马尚峰急得不停地搓手,“万一你被魑夺舍成功,以后谁给老子送终?” 说着,他咬破自己的手指,在我胸口画了一道血符。 符成的瞬间,我的胸口像被烧红的烙铁盖住,剧痛让我几乎昏阙。 但这一痛,也让我清醒了几分。 “时机差不多了。”马尚峰突然把血符抹去,又再次打开了我的鬼宫。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我的七窍中钻出。 冷汗浸透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的抽搐。 马尚峰也脱力般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它走了?”我看向马尚峰。 他点点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转头看向毛小丽,她正蜷缩在地上,脸色灰白得像死人,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她没啥大问题了。”马尚峰顺着我的视线说道,“魑离开他身体时,带走了大部分阴毒,剩下的吐出来就好了。” 我勉强站起身,双腿还在发抖。 马尚峰则走向那只被扔在门口的黑猫。 它已经奄奄一息,墨绿色的粘液流了一地,但那双眼睛依然恶毒地盯着我们。 “魑的魂体受了重创,可能会回到猫的肉身。”马尚峰边说边取下廊柱上的油灯,将灯油烧在壁虎身上,“还是烧成灰比较稳妥。” 火苗窜起的瞬间,黑暗中突然响起一阵厉啸。 声音忽高忽低,时而像是无数冤魂在同时惨叫,时而像指甲刮擦玻璃,时而又像钝刀锯骨。 听得人头皮发麻,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与此同时,一股阴风平地而地,打着旋儿围住我和马尚峰。 风中夹杂着腐朽的气息和低语,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手在拉扯我们的衣角。 马尚峰不为所动,弯腰捡起先前撒落的铜钱,随手抛向旋风中心。 “叮!” 铜钱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旋风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撕开,四散而去。 几具悬挂的干尸被风吹落,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风停雾散,四周重归寂静。只有毛小丽还在干呕,直到吐无可吐,才翻起白眼昏睡过去。 马尚峰抹了把汗,眼中精光闪烁。 “左易养的魑被九阳之火焚伤,元气大损,他必然也遭了反噬,现在正是破他邪术的好时机。”他边说边大步向前。 我背起毛小丽紧随其后。 说来也怪,方才还如同迷宫的般的走廊,此刻竟变得畅通无阻,不多时便来到了农庄前院。 马尚峰在院中站定,掐指算了算,又四处扫视一周,随即在几个方位做上记号。 “先把毛小丽放下,帮我把这些地方挖开。”他看向我说道。 我依言照做。 马尚峰选了一处,轻轻拨开表层黄土,露出白色的粉末。 他拈起一点在鼻尖嗅了嗅:“这是石灰,用来改变气场,阻挡生气流动的。” 再往下挖,石灰层中掺杂着许多碎玻璃片。 马尚峰冷笑道:“碎玻璃聚阴,这院子就是个养鬼地。破了这里,左易的邪术就废了大半。” “怎么破?”我问。 马尚峰嘿嘿一笑,露出个狡黠的表情:“简单,用你的童子尿浇下去。虽然不能根除,但短时间内这地方肯定是养不了鬼了……” 0044:阴差? 我脸上一阵发烫,却只好照做。 尿液浇下的瞬间,院中突然升起袅袅白雾,隐隐传来各种凄厉的惨叫声,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哀嚎。 马尚峰满意地点头:“今晚也算没白来,既救了毛小丽,又破了左易的道场。” “就这样放过左易?”我不甘心地问。 “不放还能怎样?”马尚峰叹道,“那老东西藏在暗处,压根不敢现身。而且,你以为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不过这次反噬够他受的,能不能挺过去都难说。” 我又想起陈爱国,心中一阵酸楚。 马尚峰看出我的心思,缓缓说道:“陈爱国早就知道他和毛小丽只能活一个,昨天他来农庄,就是为了拿回毛小丽的魂魄,给她争取一线生机。” 我闻言一怔,百感交集。 陈爱国曾经的荒唐,最终却以这样的方式迷途知返,将活的机会留给妻子。 令人不禁感慨万分。 马尚峰说毛小丽魂魄缺失,刚才又被魑附过身,耗费了大量元神,要尽快离开这种阴气重的地方。 至于陈爱国的遗体,等天亮后再来收也不迟。 我还有个疑问:毛小丽和陈爱国怎么都来农庄了? 马尚峰说:“毛小丽是受到左易的控制过来的,至于陈爱国……应该是咱们离开医馆后,放心不下毛小丽,回家去了。正好看到毛小丽出门,便跟在了后面……他妈的,你操这么多心干嘛……走,赶紧的……” 农庄的门口。 陈爱国的车静静停在路边。 刘二蛋趴在方向盘上睡得正香,鼾声微微。 马尚峰上前敲了敲车窗。 刘二蛋柔着眼醒来,忙为我们开门。 回去的路上,刘二蛋依旧激动兴奋,将油门一直踩到底。 但那种“人在车中坐,魂在后面追”的感觉却消失了。 或许是经历了刚才的事,心境不同了吧。 回到下岭村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我们先送毛小丽回家。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随后我们找到陈爱国的弟弟陈爱家。 出乎意料的是,听到兄长的死讯,他并不显得惊讶。 只是长叹一声道:“我哥这几年赚了点钱,就到处显摆。树大招风,太过招摇必定会惹祸上身。我劝过他多次,可他总是不听……” 马尚峰将农庄的位置和去的路线告诉陈爱家,让他去为陈爱国收尸。 陈爱家向我们道谢,说会妥善处理后事。 回医馆的路上,我忍不住感叹:“毛小丽嫁给陈爱国真是不值,这么年轻就守寡,陈爱国也没给她留下一分钱。” 马尚峰瞥了我一眼:“你怎么知道没留?别的不说,县城那套房子现在就值不少钱。陈爱国虽然犯了男人都容易犯的错,但对妻儿还是尽心的。” 我恍然大悟,又问:“毛小丽身上的事是不是彻底解决了?” 马尚峰从怀中取出一个贴着吴艳照片的稻草人,在我眼前晃了晃:“基本上解决了,还有个尾巴,要等陈爱国头七之后能了结。” “什么尾巴?”我好奇的凑过去。 “解除魂契,还魂归魄。”马尚峰神秘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到了陈爱国的头七之夜,马尚峰在他家后院设下法坛,将那个贴着吴艳照片的稻草人放在正中。 开坛后,马尚峰念了一通法咒。 稻草人突然剧烈抖动起来,分出凄厉的惨叫。 “尘归尘,土归土……”马尚峰厉声道,“你本阳寿已尽,靠邪术强留人间,如今该上路了。” 稻草人“嘭”的一声炸开,四处散落。 马尚峰长舒一口气:“毛小丽身上的事儿,这下算是真正了结了。” 我这才知道,吴艳早在两年前就该死了,是左易用邪术将她的魂魄强留在人间。 陈爱国看到的美艳少妇,其实是个行尸走肉,没有自主意识的“死人”。 而陈爱国在最后时刻,选择用自己换回妻子的生机,或许是对过往荒唐的一种救赎。 人生在世,难免迷失。 但只要能迷途知返,终究不算太晚。 几天后,毛小丽到医馆找马尚峰,塞给他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马尚峰假意推托了一阵,笑呵呵的收下了。 毛小丽临走时,忽然回头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爱国回来了,这次做我的孩子。” 我一头雾水。 马尚峰却掐指算了算,目光落在毛小丽的小腹上,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等她离后,马尚峰打开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里面厚厚一沓大钞,少说也有五千块。 他怔了怔,自言自语道:“还是小瞧了这娘们儿啊!” 说着,随即抽出一张甩给我:“去打两斤酒,再买些下酒菜……卤猪肘、酱牛肉啥的都整点。” 我兴高采烈地接过钱,口水已经不争气的流出来了。 买好酒菜回来时,发现孙二爷在医馆,正和马尚峰聊着什么。 见我进门,孙二爷招招手:“小子,一起来喝点。” 三人围坐桌前,马尚峰和孙二爷一个劲的喝酒,我一个劲的吃菜。 那年头,一百块钱在下岭村能买几大盆硬菜,一顿根本吃不完。 酒过三巡,孙二爷舌头开始打结,才说起正事。 原来前天凌晨三四点钟,张龙去邻村杀猪,路过老祠堂时,看见两个黑影站在门口闲聊。 老祠堂白天就阴森森的,很少有人往这里走,更别提到了晚上,连个鬼影都看不到。 张龙好奇心重,想知道对方大半夜的来这里干什么。 于是便悄声上前,躲在了一棵大树后。 那两人一高一矮。 高个子在抱怨最近老死人,累得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矮个子让他小点声,说这话要是被上面听到,可就麻烦大了。 高个子赶紧闭嘴,说天快亮了,先去干活。 两人边说边往老祠堂后面的山路走。 张龙这才发现,那两人脚跟不着地,是悬空的。 传闻只有死人走路时才会脚跟悬空。 张龙本想绕道,但仗着手里有杀猪刀这个大杀器,加上好奇心驱使,还是轻声跟了上去。 一直跟到后山老林的破庙附近,两人猛地停了下来。 高个子手中一晃,多出一条绳子。 这时庙旁草丛里突然站起三个人,直挺挺地排成队。 张龙觉得那三人有些眼熟,仔细一看,竟是之前在水库守夜失踪的村民。 高个子手上抖了抖,绳子像串糖葫芦般穿过三人身体。 矮个子像赶牲口似的,赶着他们往前走,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张龙吓得攥紧杀猪刀,一口气跑回家,至今还高烧不退。 孙二爷说到这就停了下来,抬眼看向马尚峰。 “你说那三人怎么跑到破庙去了?是不是已经……”孙二爷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马尚峰抿了口酒,缓缓说道:“怎么去的破庙我不知道,但那一高一矮两人,应该是阴差,把三人的魂给拘走了。他们的肉身,估计就在破庙附近。” “我就说嘛……唉!”孙二爷叹了口气,拍着脑门说道,“等会儿我去找向阳,让他安排人去收尸。” 马尚峰却皱起眉:“那三人失踪这么久才被拘魂,这事儿有些蹊跷,我得亲自去破庙看看。还有张龙,按说他是看不见阴差的……他妈的,这不对劲呀!” 0045:破庙 孙二爷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张龙怎么不对劲了?” “只有阳气弱或者快死人的,才会看到阴差。”马尚峰顿了顿,看向孙二爷说道,“咱们先去张龙家看看他,收尸的事先缓缓。” 两人商定后,风卷残云般扫光酒菜,打着酒嗝就朝外走。 马尚峰见我坐着没动,回头瞪眼:“愣着干什么?一起去啊,这事儿八成跟你有关。” 我一口酒差点喷出来:“跟我有啥关系?” 马尚峰没有回答,扶着孙二爷已经出了门。 我们赶到张家时,张龙仍然躺在床上发着高烧。 张龙的妻子胡小云是村里出了名的美人,即便已经结婚生子多年,相貌身材依旧如同十七八岁的少女。 胡小云生得一张瓜子脸,皮肤白皙细腻,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七分妩媚。 她穿着件碎花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片雪白。 纤细的腰肢走起路来,如风摆杨柳。 见我们到来,胡小云赶忙去倒水。 她儿子张小柱正趴在桌上画画。 我凑过去瞧了一眼,画的是个水塘,上面有只水船,船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 从衣着外貌来看,画中的男孩正是张小柱。 女孩是谁我不认识。 我记得张小柱还有个哥哥,叫张小虎,七岁那年掉进河里淹死了。 张小虎出殡那天,我和马尚峰还去吊唁过。 我们的到来似乎惊扰了张小柱,他用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厌恶眼神,瞪了我们一眼,抓起画纸和彩笔跑进了堂屋。 我正要收回目光,却见马尚峰正死死盯着张小柱的背影,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时胡小云端着水过来了。 她先给孙二爷递了一杯,然后是马尚峰。 马尚峰接水时,突然抓住胡小云的手摸了两下。 胡小云双颊顿时飞起红霞,慌忙缩回手退到一旁。 我见马尚峰脸色凝重,不像是存心占便宜,知道必有蹊跷。 孙二爷抬眼问胡小云:“老张还在发烧?” 胡小云点头,眼圈泛红:“高烧几天了,去县城医院看过,医生也查不出原因。吃药打针都试过了,就是不退烧。” 孙二爷叹气:“这样烧下去可不行啊!” “是啊。”胡小云抹着眼泪,“再烧下去,人都要烧傻了。” 说着,她转向马尚峰:“马师傅,张龙是不是中邪了?” 马尚峰点头:“确实跟邪祟有关。” 胡小云声泪俱下:“求您救救他,要多少钱都行,砸锅卖铁卖房子我也认!” 马尚峰扭头看了一眼堂屋,欲言又止。 孙二爷看出他的顾虑,上前关上门。 马尚峰犹豫片刻,说道:“先去去祠堂那边看看,把那边的事解决了再过来。杀猪佬的命都硬,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胡小云还想说什么,孙二爷摆手道:“相信马师傅,他有分寸。” 离开张家,我们直奔李向阳家而去。 还没进屋,就听到里面传来李向阳和孙芷香嬉戏打闹的声音。 孙二爷在门口干咳两声,敲了敲门。 孙芷香应声开门,看到是我们,忙请进屋。 李向阳已经完全康复,见到马尚峰和我,当即上前道谢。 马尚峰摆摆手:“不用客气,当初你也是给了钱的。” 李向阳正色道:“这不是钱的事,是救命的恩情。” “向阳啊,你就别在这里矫情了。”孙二爷插话道,“今天来找你,有正事。” 接着他便将张龙在老祠堂前,见到失踪村民的事儿说了一遍,让李向阳安排人去破庙收尸。 李向阳立刻进屋打电话通知村干部来家里开会。 下岭村的工作效率那是相当的高。 不到十分钟,通知过来的都到齐了。 孙二爷带着我和马尚峰进屋回避。 没过多久,李向阳就全问安排妥当:由联防队长郭正开带人去破庙,其他人负责善后和家属的安抚。 郭正开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听说要去破庙,脸色有些发白:“那地方邪性得很,经常有村民路过那里时,看到有个穿红嫁衣的女人招手。” 李向阳闻言眉头一皱,正色道:“正开啊,你身为联防队长,怎么能有这种封建迷信思想?咱们要相信科学,破除迷信……” 他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道理,最后才话锋一转:“不过为了稳妥起见,马师傅会跟你们一起去。” 郭正开听说马尚峰也去,这才松了口气,脸色好看了许多。 一行七八个人,浩浩荡荡朝着老祠堂方向进发。 老祠堂自从被用来暂放横死的村民后,就变得阴森森的,怪事频发。 我们经过时,大门不知被谁打开了,阵阵阴风从里面涌出,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 马尚峰皱了皱眉,目光锐利地扫向祠堂里面,随后对我低声道:“你先跟他们去破庙,我进去瞅瞅,随后就去追你们。” 我心知他定是发现了什么,但不想让其他知道,便点头应下。 破庙坐落在老祠堂后的深山老林中,虽然年代久远,却保存得出奇完好。 与寻常庙宇不同的是,破庙的屋檐角向上翘起,如同鬼爪般指向天空。 门窗的布局也颇为诡异,呈不对称排列,给人的感觉极不舒服。 破庙周围大树参天,枝繁叶茂,阳光几乎无法穿透层层树叶,使得这里的温度明显低于四周。 即便是在白天,也给人一种阴冷潮湿的寒意。 郭正开将队伍分成两组,以破庙为中心,朝两侧展开搜寻。 没多久,就有人惊呼:“找到了!” 三具干瘪的尸体躺在草丛中,从衣着外貌看,正是先前在水库守夜时失踪的那三个村民。 尸体已经严重脱水,皮肤紧贴着骨头。 但奇怪的是,他们的脸上都带着诡异的微笑,仿佛死前并不痛苦,反而在享受什么快乐的事儿。 “先抬去老祠堂吧。”郭正开指挥道。 众人抬起尸体下山,我跟在后面。 就在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红影从旁边一闪而过! 我的心脏一阵剧烈跳动,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感涌上心头。 哪怕是以前经历过生死危机时,也没有此刻这么感到害怕。 可当我定睛顺着红影的方向看去时,又什么也没有。 难道是眼花了? 我咽了口唾沫,刚转过身,却见马尚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跟前,吓得我惊叫出来。 马尚峰没有像往常那样调侃我,而是厉声问道:“你刚才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我如实相告。 马尚峰沉声道:“那三人的死,果然是跟你有些关系。” 我更加困惑,同时感到阵阵寒意:“老马,到底怎么回事,你把话说清楚。 0046:魂约 马尚峰没有回答,而是围着破庙走了一圈后,又在庙门口徘徊许久,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 最后他摆摆手,示意我先回去再说。 下山经过老祠堂时,李向阳等人已经在忙碌了。 我隐约听到他在向一个领导模样的男人汇报情况,询问是否要报案请法医过来检验。 那人的回答我没听清,我和马尚峰也没参与后续的调查和善后。 回到医馆,见马尚峰脸色阴沉,再想到他说那三人的死与我有关,我连大气都不敢出。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格外的压抑。 马尚峰在屋里来回踱步,踱得我心里直发毛。 许久之后,他突然停下来,没头没脑地问:“小子,你觉得苏妍怎么样?” 我正喝着水,差点喷出来:“啥意思?” “你如果对苏姑娘有好感,那就找机会多亲近亲近。”马尚峰一脸认真,完全不像在说笑,“你要想娶她,老子拼着一死,帮你去提亲。但是能不能成,咱是一点把握也没有……” 我整个人都懵了,不知道他是不是哪根筋搭错,才说出这些话来。 当初在鬼哭岭时,他厉声告诫我千万不要打苏妍的主意,否则我不能活着离开。 还说苏妍会读心术,连念头都不能有。 可现在,马尚峰居然说帮我去提亲,这不明显是脑子有问题吗? 他见我没吭声,接着又说:“在鬼哭岭的时候,老子偷偷观察过,苏姑娘似乎并不讨厌你,说不定你主动点,这事儿能成……” “成你大爷!”我忍不住骂了一句,“你想害死我?” 马尚峰不怒反笑:“老子是为你好,万一苏姑娘真对你有意,你就死不了了。” 我哭笑不得,气得要发疯:“老马,你今天是不是中邪了?” 马尚峰一本正经地看向我:“老子没开玩笑,你只有娶到苏妍,才有可能活命。” 我猛地一怔,听出他话里有话:“到底什么事,直接告诉我,我能接受。” 马尚峰这才收起笑容,神色凝重:“还记得你小时候做过掀盖头的梦吗?” 我顿时反应过来。 小时候马尚峰跟我说过,我命格特殊,刚出生就被阴娘子选为了夫君。二十一岁之前必须要找到阴娘的尸骨,才有可能破解我跟阴娘子之间的魂约。“ 所谓魂约,是指人在死之后,或者出生之间,魂魄与魂魄之间的约定。 阴娘子选我做夫君,是我出生之前,就约定好的。 原本我活不过周岁,就会被阴娘子带走。 可因为马尚峰的出现,给我改了命。 但是我与阴娘子的魂约去并未解除。 最晚二十一岁,如果我不能解除魂约,阴娘子就会化为大凶之物现世。 到时候不仅是我活不了,还会连累整个下岭村。 “你知道阴娘子的尸骨在哪?”我急切地问。 马尚峰摇头:“我知道个屁。我是要告诉你,阴娘子已经现世了,那三人就是被她吸成干尸的。” 我倒吸一口凉气:“阴娘子是什么邪门玩意?连你都对付不了吗?” “她可不是普通的邪祟,我肯定斗她不过,当今世上也没几个是她对手。”马尚峰叹道,“但如果你娶了苏妍,甚至只要她答应嫁给你,阴娘子就不敢动你了,甚至主动会解除与你的魂约。” 我更加困惑:“苏妍这么厉害?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马尚峰神秘地说道,“以后你会慢慢知道的。” 我苦笑:“算了吧,苏妍是我高攀不起的存在,我有自知之明。” 马尚峰拍了拍我肩膀,笑起来:“你倒是有骨气。既然如此,老子会尽全力帮你化解这场危机。不过最终结果如何,就看你的造化了。” 我心中一阵感动,想对马尚峰说些感激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眼下阴娘子已经现世,说明她找夫君的时间提前了。”马尚峰顿了顿,神色越发凝重,“得尽快找到她的尸骨啊。” “去哪找?”我问。 马尚峰犹豫了片刻,抬眼看向我:“先把张龙的事解决后,咱爷俩再坐下来,慢慢分析,慢慢找……” “张龙高烧不退,真跟邪祟有关?”我微微惊讶道。 马尚峰沉下脸:“那还能有假?他一家都被凶灵缠身了。要不是他经常杀猪煞气重,命也硬,坟头草都比人高了。” 我越听越迷茫:“张龙全家都被凶灵缠上了?那为啥只有张龙中招发烧?” “他是凶灵的首要目标。”马尚峰解释道,“那凶灵缠上他不说也有二十年了,一点一点磨掉了他的阳气,前几天终于上了他的身,所以他才能看见拘魂的阴差。现在他阳气已极度虚弱,如果不赶走凶灵,他活不了多久。” “是不是因为他杀戮太重,才被凶灵缠上?”我问。 马尚峰摇头:“跟他杀猪没啥关系。” “那是因为什么?”我追问。 马尚峰没有回答,而是没好气的说:“你想知道自己去问张龙,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当天我们没再出门,下午看了几个头疼脑热的病人后已是傍晚,正准备关门做饭,胡小云来了,说是请我们下馆子。 那年头,普通人下馆子的机会可不多,一年到头也去不了一次。 我顿时就来了精神,迫不及待就要走。 马尚峰的眼神也亮了一瞬,却故作矜持:“平白无故的下什么馆子?多费钱啊!” 胡小云苦着脸说:“马师傅,我来找您,是为了张龙。他已经高烧几天了,我真担心会烧坏脑子。您说这医院去过了,检查也做了,药更是不知吃了多少,就是不见好,不是中邪是什么?” 马尚峰迟疑道:“那就直接去你家吧,别破费了。” “一顿饭而已,有啥破费的?”胡小云忙道,“再说,我也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做事嘛!馆子已经订好了,订金也付了。” “啥?订金都付了?”马尚峰夸张的瞪大眼。 胡小云点点头:“马师傅,我家不缺这点钱,只要能治好张龙,一顿饭不算啥。” 马尚峰这才点头:“既然订金都付了,不去也是浪费……那就去吧。” 村里没有馆子,胡小云订的是镇上的“醉香楼”。 马尚峰眼睛更亮了:“醉香楼可是排面大的地方,听说菜品分好几个价位呢?” 我这才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敢情先前他推托都是装的,他是想知道胡小云在哪订的位置,点的都有些啥菜。 胡小云应该也听出了马尚峰的意思,接过话道:“请马师傅肯定要去好地方。醉香楼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大馆子,我订的是588元一桌的豪华宴席。” 0047:神仙难救求死之人 我暗暗咋舌。 那年头,五百多一桌的饭菜,少说也有十几个硬菜。 马尚峰对胡小云的安排很满意,嘴上却说:“费那个钱干啥?随便找个苍蝇馆子炒两个菜就行了。” 到了醉香楼,两个穿旗袍的“长大腿”美女迎了上来,问我们有几个人吃饭,有没有提前订位置。 胡小云说订了八号包间。 其中一个大长腿美女便领着我们进去。 推开门,孙二爷已经在里面了。 菜还没上,酒已经打开喝掉了小半。 孙二爷招呼马尚峰坐他旁边,顺手倒好了酒。 胡小云让服务员开始上菜。 我第一次来这么高档的地方,感觉挺拘束的,怎么都放不开手脚。 菜上来时,孙二爷开的那瓶酒快见底了。 两个老家伙光喝酒不吃菜,胡小云也光看不动筷子,一桌好菜全便宜了我。 下桌时,我已经直不起腰,得扶着墙走。 桌上还剩下不少菜,酒也还剩小半瓶。 马尚峰把酒揣进怀里,让服务员将菜打包:“拿回去热热,还能吃两三天。” “明天我带酒,去你那搭伙吃饭。”孙二爷笑道。 马尚峰点头:“那敢情好……” 胡小云开车来的,自然要送我们回去。 路上马尚峰抬手:“我们不去医馆,直接去你家。” 孙二爷打着酒嗝,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都喝成这逼样了,过去啥也干不了。今天先回去早点睡觉,明天醒了酒,让小云来接你过去。” 胡小云不知该听谁的,转头看向马尚峰,却发现他已经鼾声大作。 最终我们还是先回了医馆。 马尚峰刚进门,酒就醒了,让我把菜热了,陪他再喝两杯。 我疑惑地看向马尚峰:“你没醉?” 他啜着牙花子说道:“老子说醉了吗?” “那你为什么要装醉?”我更加不解,“人家请我们下馆子,酒是盒装好酒,菜也是个顶个的硬。你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怎么还装醉不去给张龙看事?” 马尚峰一个脑瓜崩弹过来:“老子都不急,你急个屁啊!不喝酒就滚去睡觉,别在这聒噪。” 说着,不再理我,自顾自打开从醉香楼带回来的剩菜,倒上酒边吃边喝起来。 我摸不清马尚峰故意晾着张龙的用意。 但以我对他的了解,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 我早已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只好先回房睡觉。 第二天醒来时,已近中午。 我先去了马尚峰的房间,没人。 走到外面的诊厅,只见马尚峰和孙二爷一个趴在桌上打呼噜,一个四仰八叉躺在诊床上,睡得正香。 孙二爷什么时候来的医馆,我全然不知。 桌上一片狼籍,油渍和骨头到处都是,几个空酒瓶东倒西歪。 从醉香楼打包回来的菜,已经被吃得精光。 我一阵无语。 这两个酒蒙子在一起,不要菜都能干一斤半白酒,有菜的话,没个两三斤根本下不了桌。 收拾完残局,已到中午饭点。 孙二爷先醒过来,抹了把嘴伸着懒腰问我几点了。 听说已经过了十二点,他打着哈欠,说该回家吃饭了。 等孙二爷走后,马尚峰才晃悠悠醒来上厕所。 上完厕所回来后,倒头又继续睡。 我问他今天还去不去张龙家,他不耐烦的嘟嚷道:“急什么,时间还早,现在去又赶不上饭点。” 就这样,马尚峰一直睡到傍晚,才起来换了身衣服,洗了把脸,带我去张龙家。 胡小云早就在门口焦急等着了。 见到马尚峰立刻迎上来:“马师傅,张龙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胡言乱语……” 马尚峰摆了摆,轻描淡写道:“没事,应该是烧糊涂了。” 进屋后,马尚峰直奔张龙房间。 两天不见,张龙整个人肿了一圈,眼睑四周黑眼圈深重,躺在床上哼哼唧唧。 一会儿说口渴想喝水,一会儿喃喃自语:“是我不对,我该死,当年是我对不起你……” 胡小云在一旁抹着眼泪:“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重复这句话。马师傅,您说这该怎么办啊?” 马尚峰翻开了张龙的眼皮看了看,缓缓说道:“当年被他害死的人,来索命了。” “什么?啊……”胡小云翻起白眼,栽倒在地。 马尚峰在她人中按了按,她才悠悠醒过来。 “你男人在二十年前左右,背负了人命,你知道吗?”马尚峰目光凌厉地看向胡小云。 胡小云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可能!张龙虽然脾气躁,但他只敢杀猪,平时连跟人吵架都不敢还口……” 马尚峰一直盯着胡小云的眼睛。 等她说完后,才缓缓收回目光,沉默起来。 胡小云在一旁,不知所措的搓着手。 许久之后,马尚峰开口:“你再仔细想想,是真的没有,还是你不知道?” 刚刚还斩钉截铁的胡小云,稍稍迟疑了一瞬,还是说没有。 马尚峰叹了口气:“如果你不说实话,我救不了你男人。不仅是我,任何人也救不了他。” 胡小云不说话了,愣在原地,像是被马尚峰的话给吓呆了,又好似在回忆当年的往事。 马尚峰等了几分钟,拍了拍我肩膀:“走吧,神仙难救求死之人。人家伸着脖子找死,咱们救不了……唉呀,肚子饿了,去整点吃的。” 我们刚走到门,胡小云冲过来,一把拽住马尚峰的胳膊:“马师傅,家里做了饭,先吃饭,边吃边聊。” 我知道她是准备跟马尚峰说实话了,便咳了两声,对马尚峰说道:“师父,胡婶都做了咱们的饭,要不就在这吃吧?” 马尚峰等的就是这个台阶,于是答应下来。 胡小云将我们带到饭厅,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 不得不说,胡小云的手艺确实不赖,色香味俱全,一点也不比馆子里的厨师做得差。 马尚峰出奇的没有喝酒,边吃菜边让胡小云说说她和张龙的过去。 “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我就不点破了。我只想知道当年发生的事儿,这样才知道怎么救张龙。”马尚峰放下碗筷,靠在椅背上。 胡小云突然哭起来,抹着泪说:“其实,我和他还有个女儿。如果还活着的话,现在应该有二十出头了……” 马尚峰轻轻点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胡小云边哭边说,她和张龙刚结婚不久就怀孕了。 十月怀胎,生了下女儿悦悦。 悦悦很漂亮,眼睛水汪汪的,透着灵气。 可胡小云却高兴不起来。 为啥? 因为张龙的父母重男轻女思想严重,而且张龙又是几代单传,张父张母希望他再生个男孩。 0048:怨气 那个时候计划生育抓得正严,头胎是女孩子,得过五年才能再怀。 张龙不敢“顶风作案”,这事儿便搁置下来。 可张父却因此病倒了,整天念叨着张家要绝后了。 张母更是指桑骂槐,说胡小云是不下蛋的母鸡,生不出带把的。 而且,张父张母对悦悦一直不待见,总是骂她是“赔钱货”、“贱丫头”。 尤其是张母,动不动就说:“养个丫头片子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别人家的人!” 有一次,胡小云亲眼看到张母掐悦悦的大腿。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张母却恶狠狠地说:“哭什么哭?要不是你,我早就抱上孙子了!” 胡小云心疼女儿,和张母大吵了一架。 张母竟说:“有本事你生个儿子啊!生不出儿子就别在这嚷嚷!” 张龙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一方面心疼女儿,另一方面又不敢违抗父母。 他试图调解,却越调解越乱,矛盾也越来越深。 最后张父张母一气之下,搬到老房子去住,断绝了和胡小云的来往。 没有了父母与妻子的争吵,张龙的生活也归于平静。 对于女儿悦悦,他谈不上有多喜爱,也绝不讨厌。 只是看到别人家都有男孩子,心里多少有些失落。 有天晚上,悦悦突然发起了高烧,全身抽搐。 村卫生院治不了,医生让张龙赶紧送县医院。 那时候路难走,离县城又远,更没有车。 张龙只能背着女儿,胡小云跟在后面,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县城赶。 不料路上下起了暴雨,三人都没带伞,从头到脚淋得透湿。 等到了县医院时,张龙和胡小云都有感冒的症状,而女儿悦悦已经昏迷不醒,浑身冰冷。 急诊的医生说体温下降比发烧更危险,必须马上进行抢救,要张龙准备两万块钱。 那年头的两万块钱对于下岭村的一个普通家庭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张龙唯一能想的办法,就是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都变卖。 可即便如此,也凑不齐两万块。 胡小云救女心切,让张龙赶紧联系人,把能卖的都卖了。 只要能救女儿,她不惜一切代价。 说到这里,胡小云已经泣不成声:“可张龙他……他……” 马尚峰沉声道:“他不答应?” 胡小云眼泪止不住的流:“他说倾家荡产也不一定能救活女儿,要是钱花了,人还没救回来,往后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所以他放弃了?”我问。 胡小云摇头,声音颤抖:“那天晚上,他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抱着女儿出院了,说回家想办法。” “然后呢?”马尚峰急声问。 “回家的路上,悦悦就……就没气了。”胡小云捂着脸哭起来,“张龙说是病情太重,没挺过来。可是,如果当时不出院,或许还有救啊……” 马尚峰任由胡小云痛哭,待她情绪稍缓,才轻声道:“先吃饭吧。” 胡小云摇摇头:“我不饿,不想吃,我去看看张龙……” 饭厅只剩下我和马尚峰。 菜已凉透,我们都没了胃口。 “你信她刚才说的吗?”马尚峰突然问。 “既然说了,没必要再隐瞒什么吧?”我说道。 马尚峰顿了顿,缓缓点头:“希望她说的都是真的……把饭吃完,还有这些菜,别他妈浪费了。” 饭后天色已黑。 马尚峰在院里转了一圈,然后叫来胡小去,让她去买两刀纸钱、一把黄香、两支白蜡。 再煮一锅半生不熟的米饭,煎两个五成熟的鸡蛋。 胡小云边应边往外跑,叮嘱儿子张小柱不要乱跑。 马尚峰说我们会照看孩子,让她放心。 胡小云走后,马尚峰对小张柱招手:“来,爷爷给你糖吃。” 张小柱却白了他一眼,转身就要回屋。 马尚峰对我使了个眼色,抢先一步抓住张小柱的胳膊,将他拖到中央。 我赶紧关上门反锁,又轻轻带上里屋的房门。 张小柱惊恐地看着我们,没有哭,只是默默流泪。 马尚峰在他后颈轻轻一捏,迅速取出银针,扎在他头顶和人中的穴位上。 张小柱眼神骤变,凶狠地龇牙咧嘴。 “你叫张悦悦,是吧?”马尚峰沉声道,“当年你的死,确实与你父亲有关。但当时的情形,他也是没有办法。而且,你命中注定会夭折,这是逃不掉的。” 张小柱……应该说是张悦悦,怒瞪着马尚峰,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怪声。 马尚峰捻动银针尾梢,张悦悦当即痛苦的扭动起来。 “人死之后本该入轮回的,可你却缠着父母二十多年。”马尚峰语气转冷,“你先是害死了大弟弟张小虎,现在又想害死二弟张小柱和父亲张龙,按说我该直接让你魂飞魄散的……” 他顿了顿,松开张悦悦,接着说道:“念你死时带着怨气,今晚我用纸钱给你开路,为你超渡,送你轮回。你若答应,现在就离开张小柱的身体。否则我就封住他的七关,让你连做鬼的机会都没有。” 马尚峰边说边拨出了张小柱身上的银针。 只见张小柱翻起白眼,瘫软在地。 马尚峰说张悦悦已经离开了他的身体,让我将他抱进屋。 我刚抱起张小柱,就见到外面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应该是胡小云回来了。 马尚峰让我先将张小柱抱进里屋,再去开门。 我从屋内出来时,胡小云已经提着大包小包进了院。 她将买好的香烛纸钱递给马尚峰,便匆匆去厨房煮饭煎鸡蛋。 马尚峰找了个破脸盆放在院子中间,在旁边点燃白蜡,让我去打开院门,开始烧纸。 火光跳跃,映照着他凝重的面容。 等胡小云端来半生不熟的米饭和煎蛋,摆在白蜡旁后,马尚峰将整把黄香扔进了脸盆,口中一阵念念有词。 院里突然阴风骤起,纸钱打着旋儿飞向空中。 马尚峰对着空气说道:“各位拿了买路钱,等会可得护送小丫头上路。” 话声刚落,纸钱停止旋转,四处散落。 马尚峰厉声喝道:“别他妈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穿上道袍,也略懂一些打鬼驱邪的手段……” 说着,他重新点燃纸钱,抬脚重重踢翻。 院里再次生起阴风,将刚才散落的纸钱刮成一团,围着火堆旋转。 “这还差不多。”马尚峰缓缓站起身,看了胡小云一眼。 胡小云看着院中的景象,先是震惊,随后哭起来:“悦悦,是妈妈对不起你……” 随着她的哭声响起,旋转的纸钱缓缓落下,阴风也渐渐停歇。 就在这时,屋内突然传来响动。 下一刻,张小柱阴恻恻地走出来,嘴里发出小女孩的声音:“我恨你们,你们谁也别想活!” 0049:忏悔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张小柱说完后便跑了出去,带起的阴风将脸盆里燃烧着的纸钱都给吹灭了。 胡小云一屁股坐到地上,昏了过去。 马尚峰也懵住了,显然没想到张悦悦会出尔反尔。 他掐指算了算,脸色沉了下去。 胡小云醒来后,急切问:“马师傅,怎么会这样?小柱他……会不会有危险?” 马尚峰冷声道:“你儿子被凶灵附身,你说有没有危险?想救他,你就必须说实话。当年张悦悦到底是怎么死的?” 胡小云言辞闪烁了片刻,终于崩溃大哭。 原来,当年从县医院回家的路上,张龙见女人痛苦不堪,脸色发紫呼吸艰难,竟亲手掐死了她! “他说……他说看不得女儿遭罪……”胡小云哭得岔了气,“可是……可是那毕竟是我们的亲生骨肉啊……” 马尚峰叹了口气:“我相信你这次跟我说的是实话,但张龙却未必跟你说了真话……想救张小柱,你们必须向张悦悦道歉。如果她原谅,自然就会放过张小柱。” “万一她不原谅怎么办?”胡小云担心的问。 马尚峰冷哼道:“要是她不原谅,那就只能打散她的魂魄。但这样一来,你们都会背上承负,张小柱受其影响,也可能活不到成年。” 胡小云泪如泉涌,失魂落魄的进屋与张龙商量。 没过多久,两人相互搀扶着走出来。 此时的张龙全身肿胀如桶,眼睛几乎睁不开,全靠胡小云支撑着才勉强站稳。 “我们商量好了。”胡小云哽咽道,“只要能救小柱,什么都答应。” 马尚峰点点头,手指翻转间,一根几不可见的细线从门外缓缓收回。 原来他早有准备,在张小柱逃跑时,就在他身上下了追踪术。 约摸十几分钟后,张小柱回来了,上半身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紧紧缠住。 马尚峰焚了张黄符,将符灰抹在张龙和胡小云的额头上,然后解下指尖的线头,系在了胡小云的手指上:“你们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道歉忏悔,越诚恳越好。” 说完拍拍我肩膀,示意跟他到外面去。 月色凄迷。 马尚峰点了支烟,幽幽道:“有时候,人心比鬼更可怕。” 我深有同感。 想起张龙亲手结束亲生女儿性命的情形,不禁脊背发凉。 约莫十来分钟后,胡小云喊我们进去。 张小柱已经恢复正常,倒在胡小云怀里睡着了。 张龙身上的浮肿也消褪了些,坐在地上,唉声叹气。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有些不对劲。 “谈好了?”马尚峰问。 胡小云点头,泪痕未干:“悦悦答应去轮回了,但有个条件……要我们每年忌日都用三牲去她坟头祭拜,还要给她找个好人家投胎。” 马尚峰的目光扫过张龙,沉吟片刻:“这个不难。我认识阴媒,可以帮忙打点。” 胡小云千恩万谢,转身将儿子抱回了屋。 马尚峰蹲下身,凑到张龙身旁,轻声问道:“当年真是你亲手掐死你女儿张悦悦的?” 张龙浑身一震:“没错……当时看她太难受,就送了她一程……” 他说这些年来,夜夜不得安宁,一闭上眼就看到悦悦临死前,瞪得大大的双眼。 “悦悦还在梦里告诉我,不会让我有人送终。”张龙颓然道中,“意思是说我后面生的孩子都会夭折。” 事实证明,她不是在吓唬张龙。 张龙的第二个孩子张小虎,六岁时淹死了。 第三个孩子张小柱前段时间,也差点淹死在水库。 “事已至此,我只想给张家留条血脉。”张龙哽咽道,“哪怕悦悦要我死,我也认了。” 马尚峰嘴角抽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最后轻叹一声:“人在做,天在看,人能欺人,却骗不了鬼。当年的事实真相,你不说,也并不代表没人知道。” 说完这些,马尚峰起身就往外走。 我转身时,看到张龙满脸惊愕地怔在那里,整个人如同被抽离了魂魄。 刚走出院子,胡小云追了出来,塞给马尚峰厚厚一叠红票子,再次感谢他救了她全家。 马尚峰欲言又止,最后只抽了两张,剩下的悄悄塞回了胡小云的外衣口袋。 回医馆的路上,我不解地问:“为什么只拿二百?该不会是见人家长得漂亮,对她有啥想法吧?” 马尚峰一个脑瓜崩弹过来:“放屁!老子还没你想的那样不堪,见个女人就有想法。” “那是为啥?”我追问。 马尚峰犹豫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张龙没跟胡小云说实话,张悦悦也并没有原谅他。但胡小云这些年来一直没忘记女儿,时常惦记着她,连吃饭时都会多摆一双碗筷。张悦悦看在胡小云的份上,放过了张小柱,却不会放过张龙。” 我浑身一震:“你的意思是……张龙还是会死?” 马尚峰点头:“如果刚才张龙说了实话,或许张悦悦还会念及父女之情。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我更加疑惑:“难道当年不是张龙掐死的张悦悦?” “当年张悦悦还没走出医院就死了。”马尚峰说道,“我也是刚才给她烧纸开路时,才知道的。” “这么说,张悦悦并不是张龙害死的?”我不解地看向马尚峰,“可既然是这样,为什么张悦悦还要缠着张龙?” 马尚峰轻轻叹了口气道:“张悦悦是被张父张母害死的。至于用的什么方法,我不得而知。但目的不难猜,他们想尽快要个男孩。张悦悦死缠张龙,是因为张龙的立场,从来都是站在张父张母那边。” 我一阵感慨。 当年张家又不是有皇位要继承,生男生女真的那么重要吗? 马尚峰说道:“那个年代,农村普遍都有重男轻女的思想,尤其是老人。只不过,张父张母为了早点抱孙子,有些魔怔,走了极端。只是他们不会想到,自己的过错,影响的却是后人。” 三天后,张龙的死讯传来。 据说死状极其恐怖,全身肿胀发黑,像是被活活憋死的。 胡小云带着张小柱来医馆,神色复杂,满是担忧。 马尚峰淡淡说道:“她已经走了,不会再来纠缠你和张小柱,放心吧。” 胡小云抹着泪,点点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冲着马尚峰深浓一躬。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胡小云和张小柱。 后来听孙二爷说,张龙头七过后,她们母子俩就搬走了。 往后一段时间,我和马尚峰回归到了之前的生活。 我白天医病,晚上看事。 马尚峰是白天睡觉,晚上给寡妇按摩。 不过自从上次在王寡妇家吃饭时,马尚峰借着酒劲要娶她后,现在的按摩可正经多了。 而且王寡妇只要没事就过来,马尚峰给其他寡妇按摩时,她就在一旁打下手。 有天晚上,陈芬也跟着王寡妇一起来了,还给我带了卤猪肠和她自己酿的米酒。 0050:阴娘子 医馆这边没有其他人,陈芬坐在我对面。 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勾勒出柔美的轮廓。 她的眼睛仿佛会说话,一颦一笑都带着说不出的风情。 有那么一瞬,我涌起想叫王寡妇“丈母娘”的冲动。 可下一刻,苏妍清冷的面容却浮现在眼前,竟将陈芬的美貌都给比了下去。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明月当空时,再亮的星星也会黯然失色。 米酒很甜,我和陈芬一杯接着一杯的干,两斤装的酒壶都见了底。 我喝多了,陈芬喝得也不少。 迷迷糊糊中,她不知怎么就到了我怀里。 我胸前感受着两团柔软,有些口干舌躁。 当目光触及她脸上的红晕时,一股燥热从小腹涌起,忍不住就要亲下去。 就在这时,马尚峰和王寡妇突然出现。 马尚峰两个脑瓜崩把我弹醒了,我慌忙推开陈芬。 抬眼看到王寡妇笑吟吟地盯着我,似乎并没有生气。 陈芬嘴里发出呓语,身体软绵绵的靠在椅背上。 马尚峰让王寡妇把陈芬带到他到房间去睡,然后坐到我身旁:“老子想娶王寡妇,你却打她女儿的主意。要是都成了,以后咱俩他妈的这辈分岂不是乱套了?” 我嘿嘿一笑,故意激他:“没事,大不了各论各的呗。咱俩单独在的时候,还是以师徒相称,跟她俩在一起时,你就是我岳父……” “滚一边去,老子不同意这门亲事。”马尚峰又是一个脑瓜崩。 我本想怼他几句,可米酒的后劲实在太大,两眼直迷糊,眼皮仿若有千钧重,怎么都抬不起来。 等到再睁开眼时,已是第二天早上。 我躺在床上,马尚峰趴在地上,鼾声震天响。 揉了揉眼,我心里犯起嘀咕:马尚峰怎么睡在我房间?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敲门声。 接着门被推开,王寡妇站在门口,看了地上的马尚峰一眼,说早饭做好了,让我去趁热吃。 她边说边往里走,架起马尚峰放到床上。 外厅的桌上,有热气腾腾的肉包、馒头,还有蛋炒饭和糊汤。 陈芬坐在桌前,抿着嘴唇看了我一眼,马上低下头去,脸上红扑扑的,鼻尖渗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王寡妇说糊汤是陈芬做的。 天没亮陈芬就跑回家去拿腊肉,再到小卖部买豆腐、瘦肉等配料,忙活了几个小时,让我赶紧尝尝。 我舀了一勺,鲜香可口,咸中微辣,是我长这么大喝过最好喝的糊汤。 无意中抬头,发现王寡妇正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我,嘴角还带着一抹笑容。 “邹大夫,你今年多大了?”王寡妇边往我碗里添糊汤边问。 我拘束的回答:“二十的虚岁。” 王寡妇点了点头,问我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我说还没有,她又问:“你喜欢啥样的姑娘,跟婶婶说说,婶婶回去给你留意一下。” 我刚要开口,却见马尚峰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对王寡妇说道:“这小子早就订过亲了,我正寻思过段时间上门去提亲呢。” 王寡妇闻言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陈芬轻轻咬着嘴唇,说她还有事,先回去了。 王寡妇盯着陈芬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追了出去。 马尚峰坐下来,神色凝重:“不是老子不让你找对象……阴娘子的魂约没有解除之前,除了苏姑娘,你不能对其他任何女子动心思,否则你和对方都会死。” 我愣住了:“为什么?” “阴娘子忌妒心很强。”马尚峰解释道,“她选中的夫君,若是与其他女子有染,必会遭到报复。轻则折寿,重则丧命。” 我这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可让我不解的是:苏妍为什么可以? 马尚峰神秘一笑:“老子之前跟你说过的,她不是普通人,阴娘子不敢动她……行了,你也别打听她到底是什么身份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我心知再也套不出马尚峰的话,便没有继续追问。 后面几天,王寡妇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帮我们清洗床单被褥,有时候给我们做饭。 只是陈芬再也没有跟着来过。 我心里隐隐有些失落。 却无关情爱。 我只是把她当成姐姐。 和她们一起时,有种家的感觉。 想到一家人围坐吃饭的情形,心头便会涌起从未有过的温馨。 我问马尚峰什么时候帮我解决阴娘子的魂约,他说首先要找到阴娘子的尸骨。 可阴娘子的尸骨到底在哪,他也不确定。 接着,他给我讲了阴娘子的故事。 民国时期,李家屯有个叫柳青的女子出嫁。 大婚当日,夫家嫌她长得丑,诬陷她不是清白之身,活活将她钉死在棺材里。 喜服浸透血,盖头下的脸也被剥去。 柳青含冤而死,怨气不散,成了阴娘子。 每当月满之夜,她便出来寻找“夫君”。被选中的人都会被挖去眼珠,剥下脸皮,身体像青蛙一样钉在树上,晾成肉干。 “夫君”死后的魂魄,则与阴娘子结成冥婚。 后来有个厉害的道士,收服了阴娘子,将她镇在李家屯的土地庙下。 有一年大涝,洪水冲垮了土地庙,镇在下面的阴娘子重获自由,怨气变得更重。 她四处寻找“夫君”,目的就是通过结冥婚的方式,报复天下的男人。 听完故事,我后背发冷:“如果我成了阴娘子的夫君,是不是也会被挖眼剥皮?” 马尚峰摊摊手,说道:“传说是这样,但也不知道实际情况。唯一能确定的是,你身上有阴娘子的魂印。这说明,你与阴娘子确实结了魂约。” 我的心沉了下去,莫大的恐惧涌上心头。 “现在我能确定的是李家屯是真实存在的。”马尚峰接着说,“如果故事也是真的,阴娘子的尸骨应该就在那里。过几天去鬼哭岭找聋婆问问,她应该知道。” 我稍稍松了口气,总算看到了些许希望。 这天傍晚刚下过大雨,马尚峰让我早点关门休息,第二天带我去鬼哭岭。 半夜时分,一阵争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我没好气的问是谁,却没人回应,但是敲门声一直在响,而且越来越急。 无奈之下,我只好披衣去开门。 一群气势汹汹的家伙闯了进来,两柄钢刀立刻架在我脖子上。 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恶狠狠地说道:“马尚峰在哪,叫他马上出来。” 0051:医馆被砸 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我并没有特别的害怕,只是很懵逼。 就像走在路上平白无故被雷劈了,还得纳闷一句:这晴空万里的,哪来的雷? 转念一想,刀疤脸能叫出马尚峰的名字,那必定是认得他的。 难道是马尚峰的仇家找上门来了? 这时里屋的门帘动了。 马尚峰揉着眼睛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刚被吵醒的惺松。 可他看到眼前的阵仗,那双小眼睛瞬间眯了起来,脸上堆起了一种近乎谄媚的笑。 “几位三更半夜过来,有何贵干呐?”他拱拱手,姿态放得很低,眼神却飞快地扫过全场,像是在数人头。 刀疤脸汉子冷哼一声,脸上的蜈蚣疤随之扭动:“你就是马尚峰?” 我微微一怔,听两人的对话,似乎之前并不认识。 马尚峰冲刀疤脸点了点头:“正是鄙人,几位这是……” “少他妈废话!”刀疤脸不耐烦地打断,“洪爷要见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马尚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旧客气:“不知洪爷是哪路神仙?找我这穷郎中又所为何事?总得让我心里有个底不是?” “你他妈算老几,也配打听洪爷。”刀疤脸嗤笑一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马尚峰脸上,“再啰嗦,信不信我现在就砸了你这破烂地方!”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 马尚峰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直起身子,挺了挺胸膛。 虽然他个子不高,但此刻却有种沉凝的气势。 他冷冷地看向刀疤脸,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寒气:“我这地儿是不起眼,但也不是谁想砸就能砸的。不怕死的话,你大可试试看。” 我心中暗叫不好,老马这倔脾气上来了。 刀疤脸显然没料到马尚峰敢还嘴,愣了一下,随即那疤脸扭曲起来,变得无比狰狞。 “兄弟们,给我砸!”刀痛脸几种是咆哮着吼出这句话。 命令一下,他身后早已跃跃欲试的混混,如同出闸的饿狼,挥动着砍刀和钢管,劈头盖脸地朝着医馆里的物品招呼过去。 药柜被钢管砸开,药材撒了一地。 诊桌被一脚踹断腿,轰然倒地。 还有墙上的锦旗、匾额全被砍刀划得稀烂。 一时间,玻璃罐子碎裂的声音,木头折断的声音,混杂着这群人肆无忌惮的狂笑和咒骂声,将这本该宁静的夜晚撕得粉碎。 我脖子上的刀紧了一下,让我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碎裂后的奇异香气,还有一股尿骚味混在其中。 马尚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没有再看那些打砸的人,只是死死地盯着刀疤脸,眼里有东西有燃烧。 有怒火,有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难以置信。 他大概没想到对方真的这么狠,说砸就砸,毫不含糊。 火光在他瞳孔里跳跃,怒火仿佛随时都要喷涌出来,将眼前一切都烧成灰烬。 他的拳头紧紧攥着,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却终究没有动。 医馆被砸了个稀巴烂,几乎找不到一件完整的东西。 刀疤脸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踩着满地的狼藉,走到马尚峰跟前,用手中的刀轻轻拍了拍马尚峰的脸颊。 这是一种极致的侮辱。 “现在呢?还试不试了?”刀疤脸啐了一口唾沫,“妈的,给脸不要脸。” 马尚峰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双手捏得“咯咯”作响,但他咬着牙,没说话。目光穿过刀疤脸,看了一眼架在我脖子上的刀,还有那渗出的血丝。 刀疤脸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狞笑一声:“车子在外面等着,你是自个儿上去呢,还是要老子‘请’你上去?” 说着,他使了个眼色。 我立刻感到脖颈上一阵刺痛,那刀峰似乎又切入了一分,温热的血顺着脖子流了下来,粘乎乎的。 马尚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底翻腾的怒火像是突然被一分冰水彻底浇灭,只剩下惊恐和无奈。 “你们找的人是我,不要伤害他。”他猛地抬手,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跟你们走。” 刀疤脸得意地大笑起来,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脏话。 然后才道:“早这么认识不就行了?非得自讨苦吃!你记好了,老子叫丁大勇,道上的人尊称一声丁五哥。要不是洪爷特意交待要好好‘请’你回去,不能伤着你,就冲你刚才那态度,老子就得卸你一条胳膊。” 他边说,边用刀面不轻不重地拍着马尚峰,语气器张至极:“告诉你,很多觉得自己有多么牛逼的人物,在老子面前,都得乖乖盘着。你,算个屁!” 马尚峰低着头,目光扫向窗外,没再去看已经一片狼藉的医馆,哑声道:“走吧!” “你也跟着去!”刀疤脸看向我,对拿刀架我脖子的马仔使了个眼色。 我和马尚峰被推搡着出了门。 冷风一吹,我才感到脖颈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门外停着两辆黑色的轿车,看起来比陈爱国和胡小云的都要高档、宽大得多。 我们被塞进了后面的车。 刚坐到位上,立刻有人用厚厚的黑布条蒙住了我们的眼睛。 世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车子发动,颠簸着前行。 村里的土路坑洼不平,车身剧烈摇晃,我也跟着被摇得五脏六腑都要跳出来。 好在没过多久,应该是上了平坦的公路,车子变得平稳起来。 黑暗中,其他的感官都变得比平时敏锐。 我能听到马尚峰粗重压抑的呼吸声,能闻到车厢里淡淡的烟草味,还能感觉到有道目光,一直在身上游走。 我们就像是被卷入激流的落叶,完全无法掌控自己的方向,只能被裹挟着冲向未知的、可能布满礁石的前方。 大约过了两个多小时,在我被颠得几乎散架,又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车子终于缓缓停下。 车门被拉开,冷冽的空气涌了出来。 我和马尚峰被人粗鲁地拽下车,推搡着往前走。 脚下的路很平整,似乎是石板或水泥地。 走了大概几十步,刀疤脸让我们停下来。 接着眼睛上的布条被人扯下。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我下意识地闭上眼,再缓缓睁开。 天还没亮,四周弥漫着破晓前那种深蓝色的朦胧光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堵极高的白墙。 白墙向两侧延伸,望不到头。 我们正站在一扇巨大的的乌木大门前。 门是开着的,刚才我们显然就是从这门走进来的。 抬头看去,门楣之上,是飞檐斗拱,覆盖着深色的瓦片。檐角雕刻着某种瑞兽的轮廓,在熹微的晨光中沉默地蹲伏着,俯瞰着来客。 这不是现代的别墅,更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深宅大院。 0052:惩戒 我和马尚峰依旧被人推搡着往前走,但动作没那么粗鲁了,就连那个嚣张的丁大勇,说话声音也压低了些。 我们被带着穿过门廊后,眼前豁然开朗。 里面是一个极其宽敞的、古色古香的四合院。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平整如镜,缝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庭院中央是一座小巧精致的假山池塘。 假山嶙峋,池水在微光下泛着幽幽的暗色,隐约能看到几尾红色的游鱼缓缓摆动。 四面都是屋子,一律的青砖灰瓦。 红木的门窗雕着精细繁复的花纹,看起来有些年头,却保养得极好,透着一种沉静内敛的贵气。 廊下挂着灯笼,里面点着似乎是电灯,却做成了古老的烛火样式,发出柔和而朦胧的光,照亮了回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若有似无的檀香气味,混合着清晨草木的微湿气息,闻起来很舒服。 但这份雅致和宁静,并未能驱散我心头的紧张和神秘感,反而多了几分诡异和压抑。 进入庭院后,丁大勇不再推搡我和马尚峰,只是在前头引路。他的手下则无声地跟在我们身后,堵住了退路。 我们沿着回廊,走向正对着大门的那间最为高大、也最为肃穆的主屋。 红木大门紧闭,上面雕刻着仙鹤祥云的图案,栩栩如生。 丁大勇在门前停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先前那嚣张的气焰彻底收敛,脸上的神色变成了恭敬。 他抬手,轻轻叩响门环。 “咚咚”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清晰得有些刺耳。 门环叩击的余音仿佛还在青石庭院里萦绕不去,那扇沉重的红木门,却无声地向内滑开了。 丁大勇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的恭敬之色更浓,甚至还带上了几分畏惧。 他此刻的模样,与之前在医馆里,完全判若两人。 马尚峰在门口顿了顿,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率先迈过了门槛。 我紧跟其后。 一脚踏入,仿佛瞬间穿越了时空。 外面是天光未亮的清冷庭院,里面却是灯光通明,暖意融融的另一重天地。 这是一间极大的厅堂,高阔深远,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深色金砖,倒映着上方精巧的宫灯。 灯光是温暖的黄色,将整个空间渲染得富丽堂皇,却又因深色的木质主体而压住了浮华。 只显出一种沉淀了岁月的、低调的奢华。 厅堂两侧是花梨木打造的博古架,上面并非摆放着俗气的金玉古董。 而是一些形态奇特的根雕、温润古朴的陶器,以及一些锦盒。 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字画,意境悠远,笔力苍劲,绝非市面上常见的饰品。 正对着大门的最里侧,设着一方略高的榻榻米式的平台。 平台上摆放着一张宽大且油光发亮的紫檀木长案,案后则是一张看起来极为舒适的老藤椅。 椅上坐着一个老者,头发几乎全白,却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像是被岁月精心雕刻过。深陷的眼眶,有两道极其锐利的目光投射而出。 老者的额间并非老年人常见的寿斑,而是一种不自然的青黑色。 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绸缎长衫,手指枯瘦,正轻轻捻动一串深褐色的念珠。 丁大勇快步上前,在离平台还有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微微躬身。 声音恭敬得近乎谄媚:“洪爷,人带来了。” 被称为洪爷的老者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却未离开过我和马尚峰。 他挥了挥手,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淡漠:“知道了,出去吧。” 丁大勇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厅堂里只剩下我们三人,还有那若有似无的檀香,以及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 洪爷的目光在马尚峰身上停留了片刻,深陷的眼窝似乎动了动,扯出一个近乎微笑的弧度。 “这位就是马师傅吧?久仰大名,老夫洪天明,早想亲自过去拜访,奈何俗务缠身,一直未能成行。”洪天明不急不徐地说道,“今晚因事情紧急,不得已用这种方式将马先生‘请’了过来。深夜打扰,还望海涵。” 他用词很客气,但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歉意,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淡漠。 马尚峰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冷笑:“洪爷‘请’人的方式可真够别致的。绑就绑吧,还顺带着把我住的地方砸了个稀烂,您说我以后还怎么安生过日子?” “有这种事?”洪天明捻着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深陷的眼窝转向门口方向。 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怔忡,随即眉头微皱,声音提高了一些:“大勇,你进来。” 门立刻被推开,丁大勇快步走进屋,垂手侍立:“洪爷。”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要诚心请马先生过来?”洪天明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冰冷的压力。 丁大勇的身子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额头瞬间渗出细汗:“是……洪爷,您是这么吩附的……” “那马师傅的医馆被砸,是怎么回事?”洪天明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丁大勇“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声音发颤:“洪爷息怒!是……是手下兄弟们一时冲动,手脚没个轻重……是我没管束好,请洪爷责罚。” “一时冲动?”洪天明轻轻重复了一句,目光扫过马尚峰,又落回到丁大勇身上,“你们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了吗?” “洪爷,我……”丁大勇想说什么,被洪天明抬手制止了。 “今晚哪些人动了手,你自己清楚。”洪天明淡淡说道,“全都剁一根手指头下来,以示惩戒。另外,马上安排人,去把马师傅的医馆恢复原样,所有损坏的东西,一律更换最新最好的。” 我听得心头一跳。 剁手指? 这惩罚……未免也太血腥残酷了吧! 还有洪天明到底是什么人? 居然能让丁大勇怕成这样? 丁大勇跪在地上,猛地抬起头,脸上那道刀疤因为激动而扭曲起来:“洪爷,是我一个人的错!是我没忍住脾气,跟手下的兄弟们无关,要剁就剁我的!” 洪天明冷冷看向他,抡起桌上的水果刀,扔到他跟前。 我惊得瞳孔一缩,差点叫出声来。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剧烈地打颤。 只见丁大勇毫不犹豫地捡起刀。 随后快速将左手按在地上,右手扬刀猛地落下! 0053:威胁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微脆响。 三根血淋淋的手指,齐根而断,掉落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上,触目惊心。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在地面上蔓延开一小滩刺目的红。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和恐惧感直冲头顶,脸色估计比纸还苍白。 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如此狠厉,如此毫不犹豫的自残场面。 而丁大勇,也确实是个狠人,居然硬生生咬着牙,吭都没吭一声。 只是额头青筋暴起,大汗淋漓,身体因剧痛而微微颤抖。 他迅速扯过旁博古架上的宣纸,胡乱地将断指包起,艰难地站起来,对着洪天明鞠了一躬,声音因痛苦而嘶哑:“洪爷,我……我先出去处理伤口。” 洪天明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丁大勇这才踉跄着,握住包着断指的纸包,快步退了出去,留下一小滩血迹和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洪天明的目光重新回到马尚峰脸上。 深陷的眼窝仿佛两口深井:“马师傅,这样处理,可还满意?若是不满意,我现在就把今晚去你医馆的人全都叫过来,任凭你处置。另外,再补偿十万块药材物品损失费,你看如何?” 我听得心惊肉跳,大气都不敢出。 洪天明的手段,简直比厉鬼还可怕! 马尚峰的反应平静得令人意外。 他看着地上那摊血迹,脸上没有丝毫惊恐或者恐惧,只是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有些厌烦这血腥味。 马尚峰端起旁边小几上早已备好的茶,吹了吹,啜了一口才淡淡开口:“洪爷的手段,领教了。叫丁大勇赶紧去医院吧,手指头或许还能接上。” 洪天明笑了笑,枯瘦的手指轻轻一招。 旁边阴影里,一个穿着中式褂子的中年人如鬼魅般现身凑近。 洪天明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那人连连点头,随即快步走了出去,想必是去安排丁大勇就医了。 等那人出去后,洪天明才缓缓站起身。 他身材不高,有些佝偻,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丝毫未减。 他指了指厅堂一侧摆放着的沙发:“两位,请坐吧。” 马尚峰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走过去,一屁股坐下去,甚至还舒服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接着他自顾自地拿起茶几上的紫砂茶壶,给自己又倒了茶,还顺手给我也倒了一杯,推到我面前。 “这是好茶,香得很。”他低声道。 我手指有些发颤地端起茶杯。 茶汤清澈,香气扑鼻。入口温润,果然是好茶,不涩不苦,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持久的回甘。 只是此刻,再好的茶喝进嘴里,也冲不散那浓重的血腥味和心头的寒意。 洪天明坐到我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目光在我们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我脖颈已凝结了血痂的伤口上。 他眉头微微一皱,重重一拍沙发扶手:“那些混账东西,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怎么还动了刀?”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斥责手下,语气里带着怒其不争的意味。 可不知为啥,我听着却总觉得后背发凉。 这些话,仔细回味,似乎更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威胁。 似乎在警告我和马尚峰,这次只是小惩大诫,下次再不听话,恐怕就是见点血这么简单了。 马尚峰似乎没听出这层意思,又啜了一口茶:“洪爷,刚才说的那十万块补偿,作不作数?” 洪天明微微一怔,哈哈笑了起来:“作数,当然作数!江湖人讲究的就是信和义二字。马师傅放心,钱一分不会少。” “能作数就好。”马尚峰放下茶杯,嘴里嚼着茶叶,“我徒弟不能白受伤,得加两万的医药费。” 洪天明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声了些,深陷的眼窝都眯成了两条缝:“好!好!我就喜欢马师傅这种直来直去、真性情的爽快人。没问题,那就再加两万!” 马尚峰满意地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翘起了二郎:“还有,我那医馆,半个月内得给我修缮完成,不能耽误我做生意,我还指望那按摩床吃饭的。” 洪天明抬手一挥,语气笃定:“明天……不,今天天亮我就安排最好的施工队进场!不用半个月,最多五天,保证恢复原样,甚至比原来更好。” “这还差不多。”马尚峰点了点头,终于关注洪天明额间那抹不祥的青黑色,直接问道:“洪爷这么大费周章,甚至不惜剁掉手下三根手指‘请’我过来,到底遇到啥事了?” 洪天明的笑容突然收敛。 就像有人用无形的手,抹去了他脸上的表情。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用一种近乎庄严的动作,扯开了自己的衣领。 我顺着看过去,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他的脖子上,赫然缠着一道深红色的勒痕。 那勒痕凹凸不平,边缘泛着紫黑色,不是绳索所致,倒像是用手死死掐扼后留下的印子。 马尚峰的眉头瞬间紧锁,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脸上冷得像腊月的寒霜,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抬起眼,目光如两把冰冷的小刀,在洪天明脸上来回刮擦。 我心跳如鼓,洪天明脖上的痕印,有点儿像“鬼勒痕”! 是那些怨气极重、索命而来的恶鬼,留下的印记。 洪天明打了个冷颤,手指慢慢捻动佛珠,向我们介绍起自己来。 原来这位洪爷,根在省城,靠着承包工程,从泥地里一步步杀出血路,才挣下这偌大的家业。 如今在省城的圈子里,提起洪天明的名号,都得叫声“洪爷”。 钱多了,胆子也跟着大起来。 这些年他四处开土动工,承接一个又一个的工程,遇上的邪门事儿也不少,每次都花大价钱请来“高人”摆平了。 唯独这次不一样。 “这次前前后后,请了不下十几个所谓的‘高人’,什么和尚、道士、出马仙……”洪天明继续说道。“钱花了不少,法事做了一场又一场,可不仅没用,反而越来越严重。” 他说到这里,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竟然当着我们的面,颤巍巍地脱去上衣。 衣衫滑落,露出他干瘦、佝偻的上半身。 我看了一眼,我头皮瞬间炸开,胃里刚才压下去的翻腾再次汹涌而上。 洪天明那苍老的皮肤上,根本不止脖子上一处有异样。 他的胸前、背后、胳膊上……到处都是一块块暗红色或淡紫色的斑块。 小的如同指甲盖,大的竟有婴儿拳头般大小。 这些斑块不规则地分布在他全身,颜色深沉晦暗,死死地嵌在皮肤上,透着一种死寂、阴冷的气息。 0054:山鬼 我的眼皮疯狂跳动,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洪天明身上的斑块,竟然像是尸斑! 只有死了的人,血液停止流动,才会在身体低下部位出现这种淤血性的斑块。 可洪天明明明还在喘气,还在说话,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一个活人,怎么会长出尸斑? 我猛地扭头看向马尚峰,声音都带了颤音:“老马,这……” 马尚峰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对着我,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示意他也看出来了。 我狂跳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但恐惧丝毫未减。 “洪爷,把衣服穿上吧,别着了凉。”马尚峰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调侃,“您身上的情况,确实有点特别。具体说说吧,这东西,是怎么出现的?” 洪天明似乎也松了口气,慢慢穿回衣服,手指有些抖。 重新坐到沙发后,他捻动念珠,开始讲述起来。 语速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回忆。 “上个月……月中吧,有个朋友给我介绍了个工程,在城西老矿区那边,平整一块山地,准备建个仓库……”洪天明微微眯起眼,目光有些游离。 动工没多久,还在挖土方的时候,就出事了。 一抬挖掘机,一铲子下去,感觉碰到了硬物。 开挖机的师傅停下来查看,发现土里埋着个石像。 “那石像……雕刻的是一个恶鬼模样。”洪天明的声音透出寒意,“面目极其狰狞可怖!怒瞪着双眼,眼珠子凸出得像要掉出来……”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颤抖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恶鬼的獠牙外翻,嘴唇扭曲成一个嘶吼的形状。”洪天明打了个冷战,接着说道,“它头顶似乎还有两个凸起,像是角,又像是肉瘤,透着一股子凶煞之气,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听着他对石像的描述,我心头猛的一震,这玩意有点儿像是镇守山林、性情暴虐的“山鬼”啊! 洪天明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这还不算完。那石像被挖出来时,大概是磕碰到了,从头顶到胸口,裂开了一条大缝。更邪门的是,那裂缝竟有暗红色的液体慢慢渗出来,带着一股刺鼻的土腥味和腐臭气息……” 开挖机的老师傅当时脸就白了,说什么也不敢再动,马上停下来报告了现场的负责人。 负责人姓廖,叫廖德仁,是洪天明的亲戚,跟着洪天明很多年了,是个五大三粗的血性壮汉。 早些年洪天明还在闯江湖时,廖德仁凭着两把板斧,硬是在省城帮洪天明杀出了一片天地,深得洪天明信任。 后来洪天明“洗白”,转行包工程,廖德仁便成了左膀右臂。 洪天明把施工现场全权交给他管理。 廖德仁脾气火爆,胆子也大。听到挖机师傅说挖到了邪门东西,跑过去一看,当即骂骂咧咧的,说一个破石头疙瘩有什么好怕的? 耽误了工期谁负责? 廖德仁上前踹了石像一脚,嘴里还不干不净的骂着。后面觉得不解气,让人找来一把大铁锤,当着众多工人的面,把石像砸了个稀巴烂。 就在石像被彻底砸碎的那一刻,怪事发生了。 原本晴郎的天空,迅速就暗了下来,昏天黑地的,仿佛到了晚上。 紧接着,狂风就刮了起来,裹着暴雨和冰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那风大的吓人,飞沙走石,工棚都被掀翻了好几个。 工人们哪见过这阵仗,都吓坏了。 挖机师傅更是连工钱都不要了,丢下东西就跑,恨不得多生两条腿。 可廖德仁呢,朝着挖机师傅跑的方向唾了一口,骂他是怂包,就这胆还出来开挖机? 工地上的挖机是洪天明的,可挖机师傅是临时请的,现在人走了,后面的活儿还没干完呢。 于是廖德仁叫过助理,让助理立刻再去找会开挖机的师傅过来。 这场风雨来得快,也得也快。 大概半个小时后,天又放晴了,除了地面的水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助理新找的挖机师傅也很快骑着摩托车过来了。 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脸黝黑黝黑的,像涂了一层稀释过的墨。 工地上有人认得他,叫他王老黑。 廖德仁直接甩出两张红票子,让王老黑天黑之前,把地面平整好。 王老黑“嘿嘿”的接过钱,跳上挖机,做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可邪门的事接着就来了。 那台挖出石像的挖掘机,无论王老黑怎么摆弄折腾,就是发动不了。 王老黑检查了半天,说可能是刚的暴雨把电路或者油路打湿了,等水气干了也许就好了。 于是他们一直等挖机的水干。 可从中午等到下午,又从下午等到天黑,那台挖机就像一堆废铁,彻底趴窝了,怎么都启动不了。 廖德仁没办法,只好让新来的挖机师傅先回去,然后又让助理赶紧联系维修厂的人第二天一早过来看看。 “可是……还没等到修挖机的人过来,小廖就出事了。”洪天明的语气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当天晚上,大概十点多的时候,廖德仁给助理打电话。 说有点不舒服,浑身发冷,头晕的厉害,可能是白天淋雨感冒了,让助理买点感冒药送到他临时住的工地板房去。 助理赶紧去买了药,立刻送过去。 当他推开廖德仁的房门时,看到廖德仁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开着,脸上全是惊恐的表情。 助理叫了两声,廖德仁没有反应,于是轻轻推了推,结果发现廖德仁已经僵硬了。 “死了?”我下意识地问出口。 虽然早已猜到结果,但听到洪天明说出来,还是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往头顶上窜。 洪天明缓缓地点了点头,脸色灰白:“死了,而且死因蹊跷,法医检查后说是突发性心肌梗死。但小廖的身体一向很好,每年体检都没问题,更重要的是……”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马尚峰,声音嘶哑而恐惧:“法医走后,小廖的脖子上,显现出一圈淡淡的……红手印!” 厅堂陷入死寂。 檀香的味道似乎也变得冰冷诡异起来。 马尚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那尊被砸碎的石像碎片呢?后来怎么处理的?” 洪天明的脸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当时一片混乱,工人四处逃散躲雨,晚上廖德仁又突然死了。等我想起来,派人去找时,已经一块都找不到了。” 马尚峰再次沉默起来。 许久之后,才抬起眼,目光如电的射向洪天明额间那团青黑:“洪爷,石像的事,天亮后我去现场看看……先说说你身上那些斑块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吧。” 0055:煞气太重 洪天明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住了,深陷的上窝中,两点幽光闪烁不定。 “小廖死后,工地不能一直停着。那是钱,流水一样的钱。”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于是我又派了个老兄弟过去接手。老兄弟叫贾建川,跟了我很久,年纪也大些,做事按理说更稳妥……”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贾建川的样子,又像是在懊悔。 贾建川过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人修理那台邪门的挖机。 因为后续工程还得靠它。 可怪事又来了。 贾建川找了好几批修挖机的老师傅过去查看,电路、油路、发动机……查了个底朝天,愣是找不出半点毛病。 但那铁疙瘩就是趴着,怎么都发动不了。 贾建川也是个犟种,当即决定去外面请挖机进场施工。 租金贵就贵点,总比干耗着强! 新租的挖机第二天就拉过来了,锃光瓦亮,马力十足,看着就比那台旧的精神百倍。 贾建川亲自指挥,让这新家伙继续沿着之前没挖完的土坡。 怪异的是,新挖机的铲子刚碰到那片地,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吭哧”几声,突然间熄火了。 任凭开挖机的师傅怎么折腾摆弄,它就是一动不动,跟那台旧的一模一样。 说到这里,洪天明顿了顿,抿了口茶,将茶叶含在嘴里慢慢嚼起来。 厅堂里静得可怕,连那袅袅檀香似乎都凝固了。 我仿佛能看到那台新租的挖机,沉默地趴在荒地上,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诡异。 “建川这下来脾气了!”洪天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狠厉,“他也是刀口舔过血的人,发起狠来,连我都要避让三分……” 当时贾建川大吼一嗓子:“给老子用人工挖!铁锹锄头一齐上!老子就不信这地底下埋着阎王爷!” 有钱能使鬼推磨,更能让人变成鬼。 重赏之下,二三十个工人硬着头皮,抡起铁锹锄头,挖的挖,铲的铲,干出几分热火朝天的气势。 可这“气势”没持续多久。 就在差不多挖到原来深度的位置,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一个工人的锄头刨到了什么硬物。 所有人都停下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没了血色。 之前那邪门石像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每个人。 “建川心里也发毛,但他不能露怯。他骂骂咧咧地拨开人群走过去,一把夺过那工人手里的锄头……”洪天明咽了口唾沫,“他自己动手,几下刨开了浮土……”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仿佛那恐怖的东西就在眼前。 “又是一尊恶鬼石像!”洪天明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跟之前那尊一模一样,狰狞的面目,外翻的獠牙,凸出的眼珠……” 我后背的寒毛瞬间立了起来。 想想当时的场面,简直比遇到鬼还要令人感到恐怖。 “建川跟小廖不一样……”洪天明喘了口气,继续道,“他对鬼神存有敬畏之心,当即就喝令所有工人后退,谁也不准再碰石像,然后立刻给我打了电话……” 洪天明接到电话时,心顿时就凉了半截,马上赶了过去。 看到石像的第一眼,他就感觉像是三九天被人扒光了衣服扔进冰窟窿里,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心跳都仿佛漏了好几拍! “混迹江湖多年,我第一眼就看出这东西邪性。马上让建川不惜代价,去请高人过来处理……”洪天明叹了口气,缓缓靠在沙发上。 第一个请来的,是个穿着黄道袍、留着山羊胡的老头。 看着有股仙风道骨的傲气,可一看到石像,脸唰的就白了。 嘴里哆嗦着,说石像是山精所化,戾气冲天,必须立刻用三牲六畜察祀安抚。 结果法事做到一半,又刮起了狂风。 紧接着暴雨跟瓢泼似的,直接把香烛全浇灭了。 摆在供桌上的猪头、牛羊……明明都是死物,可那雨一淋,它们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全都睁开了,直勾勾地瞪着那道士。 道士吓得怪叫一声,道袍都没来得及脱,连滚带爬地就跑了,钱都没要。 那场雨,足足下了一个多钟头才停。 “我是真的怕了。”洪天明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又让建川去附近香火旺盛的寺庙,重金请了位据说很有修为的大和尚过来……” 大和尚倒是镇定,来了之后,也不看那石像,就在工地边上找了个干净地方盘腿一坐,闭着眼念了几个小时的经。 直到天黑才起身,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说石像的煞气太重,他道行尚浅,无法化解。 说完,大和尚转身就走,都没提要钱的事儿。 天黑之后,工地彻底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让人心慌。 洪天明无论走到哪都觉得浑身不自在,那股寒意像是钻进了骨头缝里。 那天晚上他没敢走夜路离开,就在工地上,和贾建川挤在临时板房里。 两人都睡不着,心里毛得厉害,于是就商量着,该怎么处理石像。 工程肯定是暂时没法干了,但石像的问题不解决,怕是后患无穷。 贾建川说他又托人联系了几个外地的高人,过几天就能到。 洪天明心里稍稍踏实了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然后他做了个梦。 梦到石像活了,就站在床前,眼睛滴溜溜地转,死死盯着洪天明。 洪天明张大嘴,却怎么都无法发出声音,身体也不能动弹。 接着石像居然跳上床,抡起巴掌,照着洪天明脸上就是两个大耳刮子。 “梦里我疼得钻心!”洪天明边说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仿佛痛感还在,“打完后,它掐住我脖子,恶狠狠地说,我要再敢继续施工,就要我的命……” 梦到这里,洪天明吓醒了,浑身都被冷汗浸透,脖子又疼又痒,喘不上气。 他赶紧找来镜子一照,就看到了脖子上的勒痕,还有脸上的掌印。 “这道勒痕,就是那天晚上出现的。”洪天明的声音充满了绝望,“身上这些斑块,是第二天洗澡时发现的。用了无数的中药和西药,都没效果,反而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明显……” 厅堂再次陷入死寂。 洪天明的故事讲完了,但他身上那越来越重的死气和额间愈发深邃的青黑,却像浓雾一样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马尚峰一直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的敲着沙发扶手。 此刻,他停下动作,缓缓站起身:“洪爷,您身上的问题很复杂,不止山鬼石像,还有其他的原因……得一个一个慢慢捋……” 0056:治伤 洪天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跟着站起来。 “马师傅可有把握解决?”他急切地说道:“需要什么,尽管开口,钱不是问题!” 马尚峰摸了摸下巴,沉吟了片刻,没有把话说满:“现在还不好说,天亮之后,先去工地看看石像再说吧。” “好,一切听马师傅安排!”洪天明连连点头,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提高声音朝外喊了一句:“来人!” 之前那个如鬼魅般的中年侍者,立刻无声无息地推门而入,垂手侍立。 “给两位贵客安排最好的房间休息!”洪天明吩咐道。 接着又转身我们,语气变得轻柔了许多,“马师傅,你们一路辛苦,又受了惊。不必急着去工地,先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他的目光扫过我脖颈已经凝结的伤口,又扭头对中年侍者说道:“等会再叫医护去房间,给小兄弟处理一下伤口。那些混蛋真是不像话,手脚没个轻重。” 我心想,幸亏只是划破点皮,要是伤口再深点,过了这么久,怕是早就因为失血过多而直接挂了。 这个洪天明,手段狠辣时让人胆寒,客气起来,又让人有点无所适从。 侍者躬身应了一声,对我们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和马尚峰跟着他走出压抑的主厅,穿过回廊,来到一处更为幽静的院落。 侍者推开雕花精美的木门,轻声说道:“两位今晚就在这里休息,有什么需要,拉动房内的铃绳即可。” 我和马尚峰同时点头。 侍者退出两步,转身离开。 进门之后,我顿时有些目瞪口呆。 这哪是房间?分明是个小型的豪华套房! 地上铺着厚厚软软的地毯,脚踩上去又软又舒服。 家具一律是沉稳贵重的红木打造,样式古雅。 一张宽大得足以躺下三四个人的雕花木床,挂着丝绸帐幔。 床边的小几上,摆放着精致的紫砂茶具和几碟看起来就很好吃的点心。 最让我震惊的是,房间里竟然有独立的厕所。 白色的陶瓷马桶、洗脸台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亮闪闪的、带着莲蓬头的淋浴装置。 在那个大多数人还在用公共澡堂的年代,这简直就是超越想象的奢华。 衣架上挂着两件崭新的真丝睡袍,柔软光滑。 “这洪天明,真他妈的有钱!”我忍不住低声感叹了一句,感觉自己像个刚进城的土包子。 马尚峰打着哈欠,爬上床就睡。 我脱掉身上沾了灰尘和血腥气的上衣,迫不及待地想冲个热水澡,洗去这一夜的惊惧和疲惫。 刚走到厕所门口,外面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谁啊?”我扬声问道,下意识地抓过睡袍披上。 马尚峰不耐烦的看向我:“问个屁啊,直接开门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走到门后,小地打开条缝。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姑娘。 只一眼,我就感觉呼吸一窒,心跳都漏了好几拍。 这姑娘……太漂亮了! 乌黑的长发盘在护士帽下,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张精致得如同瓷娃娃般的脸蛋。 眉眼弯弯,鼻梁秀挺,嘴唇红润饱满,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抹羞涩又温柔的笑。 她的身材极好!白色的护士服穿在她身上紧绷绷的,尤其是胸口的位置,扣子仿佛在苦苦挣扎,随时都可能崩飞开来,勾勒出惊心魂魄的饱满弧度。 腰肢却又纤细得不盈一握,裙摆下露出一截穿着白色丝袜的小腿,笔直修长。 她微微躬身,声音软糯动听:“洪爷安排我来治伤的,请问……是哪位受伤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马尚峰已经将我推开,挡在了女护士的跟前,眼睛里迸射出两道光芒。 “是我!我受伤了!”马尚峰抓起女护士白皙柔软的小手,直接按在了自己胸口上,脸上做出痛苦的表情,“我这里……好疼!快给我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严重的毛病?” 我:“……” 女护士微微一愣,随即掩口“噗嗤”一声笑出来,眼波流转,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添了几分娇媚。 她轻轻抽回手,笑道:“先生不让我进屋,我怎么给你检查?” 马尚峰立刻侧身让开:“快请进,屋里宽敞,检查也方便!” 女护士婷婷袅袅地走进房间,目光一扫,落在了我脖颈的伤口上。 “原来是这位帅哥受伤了。”她走到我面前,微微仰头看着我脖子,吐气如兰,“伤口虽然不深,但也要好好处理,万一感染就麻烦了……请坐下吧。” 我依言在床沿坐下,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她靠得很近,打开随身带来的小巧医药箱,取出碘伏、棉签和纱布,动作非常轻柔专来。 微凉的手指偶尔触碰到我的皮肤,细腻滑嫩,仿佛带着微弱的电流,让我一阵阵心悸。 消毒时,她凑得更近,专注地看着伤口。 一股混合着淡淡消毒水味的、独特的少女体香与茉莉花香,丝丝缕缕地钻入我的鼻腔,让人有些陶醉。 她身体微微前倾时,护士服领口不可避免地敞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一抹惊心动魄的雪白腻滑…… 我顿时感觉口干舌躁,喉咙发紧,下意识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心跳如擂鼓。 女护士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窘迫,抬起眼,水汪汪的眼睛里含着笑意瞥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细心地贴上纱布,用胶带固定好。 “好了。”她后退一步,盈盈一笑,声音轻柔,“这两天伤口尽量不要碰到水。如果发现红肿或者化脓,要及时处理哦。” 说着她顿了顿,声音稍微压低了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味:“我叫婷婷,住在九号房间,就在院子东边回廊尽头……有需要,可以随时去找我。” 说完,她收起医药箱,转身欲走。 “哎!姑娘留步!”马尚峰立刻堵在门口,捂着自己的胸口,表情夸张,“你还没治我的心病呢,怎么就要走了?我这心啊,现在更疼了!” 女护士停下脚步,伸出那根白皙纤细的食指,轻轻划过马尚峰的脖子,动作带着几分逃逗。 眼神却纯洁无辜:“先生,您的心病……我可治不了。不过呢,我倒是有位同事,最擅长治各种疑难杂症的心病。她也住在九号房间,先生若是实在难受,不妨今晚就去找她试试!” 说完,她对着马尚峰嫣然一笑,又朝我点了点头。 这才拎着医药箱,扭.动着纤细的腰肢和翘.臀走了出去,留下一室的茉莉香气。 马尚峰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走廊,摸了摸刚刚被女护士划过的地方,眼神突然变凌厉起来。 0057:借命 我本想调侃马尚峰几句,问问他是不是魂儿,都被那位叫婷婷的女护士勾走了。 可一看到他骤然而变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直到婷婷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脚步声也远不可闻,他才缓缓退回屋内,反手将门关上。 等他转过身,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又回来了,还凑到我面前,嘿嘿一笑:“小子,刚才那姑娘和苏姑娘,你觉得哪个更漂亮?” 我愣了一下,不明白他怎么会这样问,于是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怎么,人家没给你治心病,你这心里就空落落的,开始说胡话了?” “滚犊子!”马尚峰笑骂一句,随即正色道,“这种小姑娘,老子才没兴趣。” “没兴趣?”我撇撇嘴,“没兴趣你刚才抓着人家小手不放,摸得挺过瘾吧?” “你懂个屁!”他压低声音,眼神锐利地扫了一眼门口,“那丫头身上,背着人命债!老子摸她的手,就想验证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看他表情不像在开玩笑,调侃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人命债?你怎么知道?” 马尚峰走到房中央,声音压得更低:“她身上有阴魂跟着,还不止一个……” 我后背瞬间冒起一层冷汗。 刚才那旖旎香艳的画面,此刻回想起来,竟带上了一层恐怖的色彩。 那个温柔羞涩的漂亮姑娘,竟然是个索命罗刹? “你摸出什么了?”我声音干涩的问。 “手嘛,摸起来确实又软又滑,像上好的羊脂玉。”马尚峰咂咂嘴,似乎在回味,但眼神却冷冽如冰,“可她的手掌、虎口、指根处的老茧,厚得能磨刀。” 我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示意他继续说。 马尚峰摇摇头,恨铁不成钢的看向我:“你他妈啥时候才能自己动脑子?只有长年累月握刀、或者用枪才能磨出来。她一个护士,手上哪来这种茧子?所以,她的身份绝不简单……”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还是不解。 马尚峰一个脑瓜崩弹过来:“怎么没关系?洪天明把她安排过来给你治伤,你就没想过是否有什么用意?” 一股寒意从我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脖颈上的伤口似乎也开始隐隐作痛。 “这个洪爷……他想干什么?”我颤声的问。 马尚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眉头紧锁,在铺着厚地毯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柔软的地毯吸收了他的脚步声,让他的沉默显得更加压抑。 许久之后,他才停在我前面,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似乎轻松了些:“也许是我想多了吧!很多有钱有势的人,身边的医生护士,往往也兼着保镖的活儿,毕竟仇家多嘛。” 话虽这样说,可我分明看到眼神深处的疑虑并未消散。 “老马……”我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圈子,“洪天明脖子上的勒痕和身上那些……尸斑状的印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真有把握能搞定?” 马尚峰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神变得迷离起来。 沉默了片刻后,他缓缓吐出三个字:很复杂。 “有多复杂?”我追问。 “他身上有好几股不同的阴煞之气相互纠缠,又互相滋生……怨气、死气,还有精怪之气。”马尚峰眉头紧锁,“总之麻烦得很。” “那能搞定吗?”我的心提了起来。 马尚峰叹了口气:“再复杂再麻烦的问题,只要抽丝剥茧,一个个去解决,总是能解决的,无非是多花点时间。可现在的问题是,洪天明根本撑不到那个时候。” “老马,你这话啥意思?”我愕然。 马尚峰抬手给了我一个脑瓜崩。 力道不大,却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小子,以后遇到事能不能自己多看看,多想想?老子不可能陪你一辈子,往后的路,终究得靠你自己去闯!” 他这话说得突然,甚至带着莫名的感伤。 我一时愣住,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是啊,如果有一天,马尚峰不在了,我还能依赖谁?指望谁? 阴娘子的魂约还没解决,现在又卷入洪天明这摊浑水,往后可能还会遇到其他的什么难事…… 我张了张嘴,想对马尚峰说些煽情的话,可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马尚峰大概是见我脸色难看,深吸了一口气:“洪天明印堂死气凝结,尸斑由内而外浮现……这是魂魄即将离体的征兆。依我看,他最多还能撑三天。” “三天?”我失声惊呼,“可你不是说……” “是,他原本阳寿未尽,再活个几年是没问题的。”马尚峰打断我的话,“可他现在被邪祟强行索命,已经出现‘活人生尸斑’的异状。你可知道,一旦他死了,对咱们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 我摇摇头,胸口像压着石磨,呼吸有些不畅。 马尚峰接着说道:“如果洪天明在咱们搞定他身上的问题之前死了,他手下那帮如狼似虎的家伙,会把‘治死了洪爷’这顶大帽扣下来。到时候咱爷俩插翅难逃,绝对死路一条!” 我彻底懵了,感觉像是掉进了冰窟窿,从头凉到脚:“那……那可咋办?” 马尚峰目光闪烁,寻思了许久,才低声说道:“只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在他咽气的那天,想办法骗过拘魂的阴差,给他借几天命……其实也不叫借,就是把原本属于他的阳寿还给他几天!” “骗……骗阴差?”我舌头有些打结,“这能行吗?” “风险极大!”马尚峰脸色无比严肃,“阴司有律,逆天改命是大罪!一旦被识破,不但洪天明立马完蛋,咱爷俩也要折损阳寿,甚至可能当场被阴差一并勾了魂去。” 我倒吸一口凉气,手脚微微抖动。 “不过……”马尚峰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也不是全无机会。阴差公务繁忙,有时也会打个盹儿,走个神儿……只要筹划得当,或许能蒙混过关。” 说着,他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再多谈这个危险的话题。 转而说道:“现在想这些还为是过早。当务之急,是天亮后先去工地看看山鬼石像,或许能找到其他办法,提前化解洪天明身上的问题,那就不用冒险了。” 说完,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仿佛刚才那些惊心动魄的话都不是出自他口。 他踢掉鞋子,翻身爬上床,拉过柔软的丝绸被子往身上一裹。 “睡觉!天塌下来也得先睡饱!”几乎是话音刚落,鼾声就响了起来,悠长而均匀。 我也很困,但更想体验一下富人的生活,便冲进厕所,匆匆用那奢侈的热水淋浴冲了个澡。 温热的水流暂时驱散了身上寒意,但心里的沉重却丝毫未减。 冲完澡爬上床,躺在软得如同云朵般的床垫上,却久久无法入睡。 脑海里交替浮现着,婷婷娇媚的笑脸,和她手上可能存在的茧子。还有洪天明脖上的勒痕和身上的尸斑,以及那尊狰狞可怖的山鬼石像……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我才迷迷糊糊地陷入了无梦的沉睡。 0058:挑衅 这一觉睡得极沉,仿佛要把昨晚透支的精力全部站回来。 直到日上三竿,门外响起敲门声才把我和马尚峰惊醒。 我下床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面容姣好的中年女人,微微躬身后,说洪天明让我们过去吃午饭。 听她这么一说,我肚子开始咕咕叫起来。 我们迅速换好衣服后,跟着中年女人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间宽敞明亮的饭厅。 巨大的红木圆桌上,已经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 只一眼,我就再次被洪天明的豪奢震憾得说不出话来。 以前我觉得镇上最好的馆子醉香楼,已经是人间美味的极致。 可跟眼前这一桌相比,醉香楼的饭菜简直就是给街边的乞丐吃的。 洪天明坐在前桌冲着我们招手。 还没进入饭厅,里面飘出来的香味,已经勾得我流口水。 桌子正中央,是一只巨大的、红亮油润的龙虾,比我的小臂还长,上面淋着黄色的汤汁,散发着诱人的鲜香。 旁边是一盘清蒸鱼。鱼身完整,鳞片在灯光下闪着微光,看不出是什么鱼,但那形态和香气就知道绝非寻常的池中之物。 还有那饱满如珠的鲍鱼,浇着浓稠的金色汁水;摆成花瓣形状的刺身拼盘,鱼肉薄如蝉翼;炖得金黄喷香的佛跳墙,用料奢侈令人咋舌…… 剩下的全是我叫不出名字的山珍和海味。 各式各样的菜肴摆满了偌大的圆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洪天明坐在主位上,一身暗红色的唐装,精神看起来比昨晚稍好一些,但额间那团青黑之气,依旧盘踞不散,仿佛乌云盖顶。 他笑着招呼我们入座,态度热情得仿佛昨晚那刀光剑影和断指血溅的事,从未发生过。 “马师傅,小兄弟,昨晚休息得可好?粗茶淡饭,不成敬意……来,来,开吃。”他笑着示意我们动筷。 马尚峰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眼睛放光地眼着那只大龙虾,搓了搓手:“洪爷太客气了,这要是粗茶淡饭,那我们平时吃的怕是猪食了。” 他边说边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龙虾肉,蘸了点盘中的汤汁,塞进嘴时,满足地眯起了眼:“嗯,鲜香可口,真他娘的好吃。” 我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学着马尚峰的样子吃起来,每一口都是从未体验过的极致美味。 洪天明笑吟吟地看着我和马尚峰风卷残云,吃得满头大汗。 他自己却没动几筷,只是偶尔舀一勺佛跳墙的汤汁倒在碗里。 桌上除了我们三人,还有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灰色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坐得笔直,面容粗犷,眉骨突出,一双眼睛仿若鹰隼般锐利。 鼻梁高挺却带着鹰钩,嘴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的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练家子,而且手上功夫绝不弱。 从我们进来开始,他带着审视和鄙夷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我们。 尤其是我和马尚峰那近乎狼吞虎咽的吃相,更是让他眉头紧锁。 我和马尚峰并未在意他不善的目光,吃饱喝足后,毫无形象地靠在椅背上。 马尚峰用牙签剔着牙,发出满足的叹息。 洪天明见我们都放下了筷子,这才笑着开口,指了指中山装男人:“马师傅,小兄弟,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就是贾建川,我的老兄弟,现在工地那边主要由他负责。” 贾建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眼神依旧冷硬,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马尚峰仿佛根本没注意到他不友好的目光,或者说根本就不在意。 贾建川轻轻冷哼了一声,将头扭向一旁。 马尚峰继续剔着牙,斜眼看向洪天明:“洪爷,饭也吃了,酒也喝了,该干正事了。什么时候带我去工地那边瞧瞧?” 洪天明正要说话,马尚峰马上又抢先说道:“早点把你身上的麻烦解决,我也好早点回我的小医馆。那边还有几个俏寡妇等着我回去给她们按摩……” 洪天明被他这直白的话问得一愣,随即失笑,看向贾建川:“建川,你看……” 贾建川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随时可以。就看马师傅休息好了没有。”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子不易察觉的挑衅。 马尚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发出噼啪的轻响:“就现在吧。” 洪天明点头,当即对旁边侍立的中年女人吩咐了一句。 很快,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洪天明亲自带我们走出饭厅,来到院子里。 昨夜光线昏暗,只觉得这院子极大,深不可测。 如今阳光之下,才真正看清它的全貌,并不是简单的四合院,而是规模宏大的“回”字形建筑群。 前院套后院,回廊连接着无数的厢房,层层递进,犹如迷宫。 后院深处,侧通向更核心的区域,隐隐透出一种不容窥视的威严。 走出气派的大门,眼前的景象更让我震憾。 这处庞大的宅院,竟然是建在深山之中的。 四周群山环抱,林木苍翠,只有一条蜿蜒曲折的水泥盘山路,像灰色的带子般通向外界。 空气清晰得带着甜味,却也隔绝得令人心惊。 洪天明似乎看出了我的惊讶,主动走上前,语气带着一丝感慨:“这是我打算用来养老的地方。当年请了风水界的一位隐世大师亲自点的穴。为了建成这里,耗尽了我大半生的积蓄。” 他望着远处的群山,叹了口气:“活到我这个岁数,很多事也看透了。钱财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堆成金山银山,也比不上多活几年。” 这话他说得情真意切,配合他身上那越来越浓的死气,更添了几分悲凉和诡异。 门口停着两辆黑色轿车。 贾建川带着两个身材壮硕、眼神凶狠凌厉的保镖,一言不发地上了前面那辆。 洪天明则示意我和马尚峰上后面的车。 车门一开,一股熟悉的、淡淡的茉莉清香便飘了出来。 我抬头看去,只见副驾驶座上,坐着的正是昨晚给我处理伤口的女护士婷婷。 只不过她今天换了一身合体的黑色劲装,勾勒出愈发惊心动魄的身材曲线。 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少了几分娇媚,却多了几分英气飒爽。 她目视前方,仿佛没看到我们。 上车后,前方的司机突然转过身,拿出黑布条,让我和马尚峰蒙住双眼。 0059:神仙泼水 洪天明在一旁带着歉意解释。 “马师傅,小兄弟,见谅。”他淡淡说道,“知道这处位置的外人,要么瞎了,要么死人,我希望两位健康的活着,所以……规矩不能破。”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我不寒而栗。 马尚峰无所谓地耸耸肩,主动接过布条蒙上眼,靠在椅背上:“理解,洪爷是谨慎人。” 洪天明笑了笑:“没办法,年轻时满腔热血,敢打敢杀,结的仇家太多。现在年纪大了,很怕死的!” 我叹了口气,只好照做。 眼前再次陷入黑暗,只能依靠身体的颠簸和耳朵听到的声音,来判断路况和路程。 车子似乎一直在盘山路上行驶,时而转弯,时而上坡下坡。 大约过了两个多小时,车速才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稳。 眼上的布被取下,光线刺得我下意识的眯了眯眼。 婷婷已经下了车,站在外面,为我们拉开车门,语气平静无波:“两位,请下车吧。” 适应了光线后,我钻出车门,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大型地施工现场。 大片土地已经被平整压实,远处还堆放着一些建材。 唯独靠近山脚的一处土坡,只挖了一半,裸露着黄土和岩石,显得格外扎眼。 马尚峰一下车,就微眯起眼四处打量,目光最后定格在远处几座连绵的山恋上。 他用手肘碰了碰我,指着前方:“小子,看看那边,能看出点什么门道不?” 我本想随口说没看出来,但想起昨晚他训斥我要多观察多思考的话,便凝神仔细望去。 看着那山势走向,环绕格局,我眼皮突然猛地跳了几下。 只见远处几座山峦走势圆润舒缓,如同一位侧卧的仙人,山涧溪流隐约可见,宛若仙人泼出的水袖,将我们站立的这片区域环抱其中。 这种格局,主财源广进,富贵绵长,是一等一的聚财旺运的风水宝地! “这……这好像是个‘神仙泼水’局?”我有些不确定地低声道。 马尚峰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嗯,朽木可雕也!总算没白跟老子这么多年。记住,风水堪舆,望气辨形,要眼观鼻,鼻观心,心与天地合。凡事不用心,看到的就只是山是水,用心了,才能看到山水的‘意’和‘势’。” 我正暗自得意,能得他到一句夸奖可不容易。 他却话锋一转,又问道:“那你看出来没有,这个‘神仙泼水’局,有没有什么问题?” 我心头猛地一凛! 马尚峰绝不会无的放矢! 我立刻收敛心神,往前走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小坡上,更加仔细地审视四周的环境。 山势、水流、植被,甚至风的走向…… 看着看着,我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不对! 这里的山水形势确实是“视仙泼水”无疑,但……总感觉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滞涩感和阴冷感。 像是流畅的乐章中,突然出现了几个不和谐的音符。 我的目光沿着“仙人水袖”般的山势脉络仔细追寻,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 在“水袖”蜿蜒环抱的一个关键节点处,另一座较小的山恋似乎被人工开采过。 山体被挖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像是被人用巨斧硬生生斩断了一般! 使得原本圆融流转的气场,到了那里便被强行阻断、割裂,甚至……那豁口处还隐隐透着一股破败、萧杀之气! “这局……气场不对!”我跳下小坡,指着那处被破坏的山体对马尚峰说,“神仙泼水,水袖环抱,贵在气韵流通,生生不息。可那边山势被人为斩断,如同斩断了仙人的手臂……” 马尚峰边听边点头:“说得不错,继续!” 我接着说道:“山势被斩断,不仅无法聚气,反而可能……可能引煞!好好的吉穴,恐怕已经变成了一个聚阴纳秽的困局!” 马尚峰闻言,眼中暴发出惊喜的光芒,连说了三个“好”字:好!好!好!小子,你不是朽木,是块上等的璞玉!稍加雕琢,将来必成大器。“ 他难得如此夸赞我,让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但下一刻,他猛地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目光如冷电般射向一直沉默旁观的洪天明。 声音也徒然变得冰冷:“洪爷,那座被挖断的山头,下面的石矿,是你的产业吧?” 洪天明站在车旁,阳光照在他脸上,却丝毫驱不散他额间那团青黑死气。 听到马尚峰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正要说话,马尚峰马上接着道:“还有这处正在修建的仓库,也不是给别人建的,就是你洪爷自己的私库,对不对?” 洪天明脸色微微一变,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被戳穿秘密的惊惶。 他身边的贾建川和那几个保镖,脸色也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下意识的将我和马尚峰围在了中间。 气氛从刚才堪舆论道,变得剑拔弩张,杀机四溢。 婷婷不知何时,也悄无声息地移动了位置,堵住了我们可能退后的路线。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手心也沁出了冷汗。 洪天明的反应、贾建川和保镖们骤然绷紧的身体,还有婷婷那悄无声息却精准无比的站位…… 这一切都说明,马尚峰猜对了。 以洪天明的心狠手辣和谨慎多疑,难免不会对我们杀人灭口。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都仿佛凝固之时,洪天明那惊惶失措的表情却突然消失了。 接着他哈哈大笑起来:“马师傅果然是真高人!眼力毒,心思更毒,哈哈哈!” 他边说边上前几步,无视了贾建川等人警惕的目光,朝马尚峰竖起了大拇指。 “不瞒马师傅,之前请来的那些所谓高人,要么装神开鬼糊弄事,要么就是半桶水的江湖骗子。”洪天明沉声说道。 马尚峰没说话,只是冷冷盯着洪天明。 洪天明对马尚峰拱了拱手:“能一眼看穿这‘神仙泼水’局,还能断定石矿、仓库都跟我洪某人有关的,您是头一个……佩服,洪某人真心佩服!” 他这番突如其来的赞誉,让原本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但贾建川等人依旧严阵以待。 马尚峰缓缓开口道:“洪爷这是承认了?” “马师傅说得一点都没错。”洪天明转过身,指着对面已经做好的水泥框架,“这处仓库,确实是我的私库。只不过,没挂在我名下而已。” 马尚峰冷笑两声,跟洪天明并肩而立:“给洪爷选这处风水宝地的,也不是普通人吧?” 0060:以煞镇煞 洪天明“嘿嘿”一笑,没有马上回答。 而是扭头看了马尚峰一眼,才缓缓说道:“这处‘神仙泼水’的宝地,也是当年一位与我交情匪浅的风水大师,亲自为我挑选的。” 他边说,目光边扫过那片被破坏的山体,眼神复杂:“那位大师曾说,在此地建仓库,犹如在仙人口袋里掏钱,想不发达都难。我当时拿下这块地,心里别提有多美了……” 可人呐,是念心不足。 洪天明语气带着追悔莫及,接着说起来。 当时他觉得这块宝地反正也跑不了,正好附近有座矿山低价转让。他亲自去看过,矿源都是上好的石材! 机不可失,洪天明想着先开矿赚笔快钱,再来建仓库也不迟。 于是签协议,开工,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 这几年地产发展迅猛,石材需求极大,往往是石头还没开采出来,货款就已经打到账上了。 那段时间,洪天明做梦都能笑醒。 可好景不长,不久之后,矿上就出事了。 一辆装石料的大货车,被突然塌方的石头砸了个正着,司机当场就成了肉泥。 祸不单行,死者的妹妹在报社工作,为了多要赔偿,把事捅了出去,闹得满城风雨。 洪天明花了天价才把这事压下去。 赔钱、打点、公关……好不容易平息了,可矿上就像中了邪,三天两头出事故。 虽然没再死人,但也根本无法正常生产,客户纷纷索赔。 洪天明焦头烂额之际,想起了那位风水大师,赶紧派人去请他。 大师还没到矿上,远远看到被挖断的山体,当时就气得脸色铁青,破口大骂。 说那是“神仙泼水”的水袖要害,是聚财的灵脉。 把它斩断了,不仅是自断财路,更是引煞自戕。没当场暴毙,那是洪天明祖上积了大德。 洪天明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苦苦哀求大师救命。 大师说,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断掉的脉续不上。 吉穴已变凶地,只能尽力补救,看能不能保住洪天明这条老命。 接着大师伸出三根手指,说了三个要求。 一是立刻封矿,祭六畜三天三夜,所有设备人员全部撤离,最好连进山的路都要彻底毁掉,与断脉从此隔绝。 二是立刻动工修建仓库。而且必须按照大师最初设计的图纸和方位来建,一刻都不能耽搁。 他说这个仓库的布局本身就是一个镇煞引财的阵法,建成了或许能暂时稳住地气,给洪天明争得一线生机。 三是尽快平掉后来挖出石像的那座山坡,将原本的“神仙泼水”局打开一个豁口,让煞气外泄。 洪天明马上依言照做。 封矿、毁路、开工建库……几乎同时进行。 在建造仓库时,前期的确顺风顺水,这让洪天明心里踏实了一点。 结果就在平整那座山坡的时候,挖出了那尊要命的石像。 “后面的事,你们就都知道了。”洪天明脸上的悔恨、恐惧、无奈交织在一起。 他忽然向前一步,竟“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马尚峰面前。 这个在省城翻云覆雨,手下有丁大勇那种狠人,住着深山宫殿般宅院的江湖大佬,此刻却给马尚峰下跪。 这突如其来的一跪,让贾建川等人都愣住了,下意识地想上前挽扶,却被洪天明用眼神制止了。 洪天明声音带着哀求:“马师傅!我一辈子不信命,只信自己敢打敢拼。可这次,我是真的怕了……马师傅,多少钱你尽管开口,我绝无二话。” 马尚峰看着跪在面前的洪天明,脸上那玩世不恭的表情慢慢收敛了。 他叹了口气,弯腰伸手将洪天明扶了起来:“洪爷您这是做什么?既然接了这桩事,我自然会尽力而为……” 说着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那片只挖了一半的土坡,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先带我去看看那尊山鬼石像。” 洪天明连连点头:“好……建川,带路。” 贾建川眼神复杂地看了马尚峰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邋里邋遢、言语粗俗的江湖郎中,竟有如此眼力和能耐,能让洪天明下跪相求。 “马师傅,请跟我来。”贾建川示意保镖散开,带着马尚峰走向土坡。 阳光照在这片停工的工地上,却丝毫感觉不到温暖,反而有种被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窥视的阴冷。 我跟在马尚峰身后,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即紧张又带着难以抑制的好奇。 那尊让廖德仁惨死,让洪天明身缠尸斑,让整个工地笼罩在诡异中的山鬼石像,究竟是个啥模样? 贾建川领着我们走到那片只挖了一半的土坡前。 现场显然经过了一番清理,但依旧能看到当初挖掘的痕迹。 在一个约两米多深的土坑底部,静静地躺着一尊石像。 约莫一米高,通体是一种暗沉发黑的青石材质。 雕刻的确实是狰狞的山鬼形象,但与寻常庙宇里那种程式化的凶神恶煞又不同。 它的面部扭曲,双眼并非简单的圆瞪,而是极度外凸,仿佛下一刻就要爆裂开来。 瞳孔的位置被雕刻成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感觉被它死死盯着。 石像的嘴角咧到耳根,露出的不是獠牙,而是密密麻麻、交错尖锐的细齿。 它的身体蜷缩着,四肢以一种反关节的方式盘绕,手指脚趾都尖锐如爪,深深抠土层中。 整个石像透着一股怨毒至极的凶煞之气,只要靠近,就会头皮发麻,心底发寒。 马尚峰蹲在坑边,眉头拧成一团,仔细打量石像的每个细节。 我走到石像跟前,下意识地想伸手去触摸,看看它到底有什么怪异之处。 “别动!”马尚峰猛地一声厉喝,如同炸雷般在我耳边响起,“你小子是不是嫌命长?这玩意是能随便摸的吗?” 吓得我手一哆嗦,迅疾缩了回来。 “老马,有这么邪乎么?摸都不能摸?”我有些不解,又带着些许后怕。 马尚峰指着石像,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这山鬼石其实是镇物!是用来镇.压凶煞恶鬼的。你看它形态痛苦扭曲,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束缚自身……” “你是说,以煞镇煞?”我眼皮一阵猛跳,马上往后退出两步。 所谓以煞镇煞,来源于一门叫做《玄渊镇煞录》的秘术,大概意思是用一种大凶之物作为镇物,去镇.压另一种凶物。 马尚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现在镇物被挖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封禁之力必然大减。你再触碰它,没准就把它镇着的玩意给惊动了。到时候别说你,今天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交代在这儿!” 0061:反噬 我后背冷汗涔涔,再看向石像时,只觉得那黑洞洞的眼睛里,仿佛有无尽的恶意要汹涌而出,赶紧又后退了两步。 马尚峰不再理我,继续盯着山鬼石像,目光闪烁,似乎在急速思考什么。 他就这样沉默了大概有十来分钟的时间,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只有风吹过树梢时的呜呜声。 突然,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射向站在坑边、脸色苍白的洪天明。 “洪爷!”马尚峰的声音冷得像冰块,“你那个所谓交情匪浅的风水大师朋友……他让你在这里建仓库时,真没跟你说过别的?” 洪天明被马尚峰突如其来的凌厉气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回答:“没有啊!大师就说这里是‘神仙泼水’局,仓库修在阵眼上能聚财。马师傅,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马尚峰冷冷地哼一声:“并情匪浅?洪爷,你这朋友……是跟你有多大的仇吧?这是要把你往死里整,还要你断子绝孙啊!” “什么?”洪天明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马师傅,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马尚峰指了指脚下,又指了指远处被挖断的山脉:“没错,这里表面上看,确实是‘神仙泼水’的聚财吉穴……” 说着话锋一转:“不过,但凡是真正懂行的,都能看出,这里同时也是这片山脉地脉阴煞之气的外泄出口。” 洪天明脸色阴沉,身上迸发出凛凛的杀气,但又转瞬即逝。 马尚峰语气加重,接着说道:“神仙泼水,水能聚财,也能聚阴!将仓库建在地脉煞气的泄口之上,看似借助水局旺财,实则是用你的财富和未来的运势,强行堵住这个煞口……” “马师傅,你直接告诉我,这样的后果会怎样?”洪天明手脚微微颤抖,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在害怕。 马尚峰叹了口气道:“用财富和运势堵煞口,短期内的确能让你财源滚滚,因为地煞被堵,其力反冲,会带来一种畸形的旺盛!但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接着说……”洪天明双手紧紧攥起拳头,随即又缓缓松开。 马尚峰目光扫过洪天明身上的尸斑和脖上的勒痕,缓缓说道:“一旦地煞之气积聚到一定程度,要么让你倾家荡产,要么直接遭到反噬……” 反噬的后果,轻则重病缠身,噩运连连。重则就像洪天明这样,活人生尸斑,恶鬼来索命。 那位刚水大师能指出“神仙泼水”局,不可能看不出这一点。 他让洪天明在这里建仓库,根本不是想帮洪天明发财,而是想利用洪天明来做镇煞的祭品。 马尚峰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因为洪天明在剧烈发抖,嘴唇不停的哆嗦,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许久之后,他的情绪才慢慢稳定下来,让马尚峰继续说。 马尚峰告诉他,之前煞口之所以能暂时平衡,没有立刻要他的命,全靠山鬼石像。 那是不知哪个高人留下的镇物,可以镇住地脉煞气。 可现在镇物被挖出,失去了镇守地脉的作用,地脉阴煞外泄,必定会引动八方邪祟,缠上洪天明。 洪天明闻言双腿一软,差点再次瘫倒在地,被旁边的贾建川赶紧扶住。 他的脸上再无半点血色,眼中充满了被至交好友背叛的震惊和绝望。 “马师傅,你实话告诉我,还有补救的机会吗?”洪天明问 马尚峰沉吟片刻,点头说道:“当务之急,是亡羊补牢……首先,立刻将这尊山鬼石像放回它原本的位置。然后去找其他的镇物,代替之前被你们砸碎的那尊石像。” “这……这玩意上哪能找得到?”洪天明急道。 马尚峰略一思索:“省城当元寺香火鼎盛,佛光普照,你去大雄宝殿前的供桌前,‘请’一块被香火熏染过的青石砖即可。记住,是‘请’,不是白偷,得给足香火钱!” “建川,马上按马师傅说的去办!”洪天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立刻吩附道。 贾建川点点头,马上让人去安排。 洪天明稍稍松了口气,又看向马尚峰:“马师傅,还需要我做什么?” 马尚峰望着那尊诡异的山鬼石像,脸色依然凝重:“洪爷,事情要一件件做,问题也得一个个解决……” “马师傅说得对,是我太着急了。”洪天明微微躬身,轻声咳了咳。 马尚峰转过头,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残酷地看着洪天明:“另外,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洪天明沉声应道:“马师傅请讲!” “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洪爷已经捅破了的天上打补丁。”马尚峰缓缓说道,“如今煞气外泄,邪祟已动,镇物缺损……” 他顿了顿,目光盯着洪天明看了一会儿后,才接着道:“最后能不能补得上,补上之后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准。洪爷……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洪天明闻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踉跄了一下,仰天长叹一声,脸上满是灰败和绝望。 最终,他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嘶哑:“唉,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马师傅,一切就拜托您了。无论结局如何,我洪天明承您这个情。” 马尚峰看着他那副万念俱灰的模样,砸了砸嘴,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语气放缓的说道:“洪爷,你也别太悲观。我刚才说的,是最坏的可能。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告诉你这些,是让你心里有个底,做好万全的准备。” 洪天明抬起头,眼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连连向马尚峰道谢,语气真挚了许多。 马尚峰摆摆手,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既然我被洪爷请过来,自然会竭尽全力。” 说着,他转向贾建川:“赶紧找几个手脚麻利、胆子大的,把山鬼石像放回原来的位置,再用土仔细盖好。记住,动作要轻,要稳,更要心存敬畏,别毛手毛脚的。” 此时的贾建川,对马尚峰的态度已然不同。 尽管脸上还是那副冷硬表情,但眼神中多了几分信服和恭敬。 他应了一声,立刻亲自带了两个保镖,小心翼翼地下到坑底,用粗麻绳兜住石像,极其缓慢平稳地将其抬起。 然后按照马尚峰指引的位置放下,再一锹一锹地用黄土掩埋。 说来也怪,当最后一揪土盖上去,将山鬼石像彻底掩埋的瞬间,原本明亮的天空,仿佛突然被拉上了一层灰色的薄纱,瞬间黯淡了许多。 0062:冒险 一阴阴冷的风毫无征兆地卷地而起,吹得人汗毛倒竖。 风中似乎还夹杂着若有若无、像是呜咽,又像是冷笑的声音。 没过多久,天边果然涌起了浓密的乌云,黑压压地如同墨油泼洒。 沉闷的雷声从云层深处响起,声音不大,却异常低沉,直击在心头上,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惧感。 豆大的雨点很快砸落下来,倾刻间就变成了瓢泼大雨,狂风卷着雨水,抽打在工棚的铁皮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 贾建川连忙带着大家躲进了旁边的临时板房。 这里原本是给工人住的宿舍,如今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剩下几张简陋的床板和一股子霉味。 贾建川给我和马尚峰找了间“干部宿舍”,里面的生活物品一应俱全,还有空调。 洪天明的房间就在我们隔壁,剩下的人则安排在两侧的空房子里。 这场暴雨来势汹汹,一直肆虐到傍晚时分,才渐渐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马尚峰推开板房的门,走了出去。 雨后空气清冷,带着泥土的腥气。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了埋藏山鬼石像的那个土坡。 只见那片新翻的泥土之上,竟然袅袅升起了一丝丝、一缕缕若有若无的白色雾气。 那雾气极淡,在昏暗的天光下,几乎难以察觉,但却凝而不散,盘旋缭绕,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阴森感。 洪天明显然也看到了,脸色微微一变,张了张嘴想问马尚峰什么,却最终没敢问出口。 马尚峰盯着白雾愣了一会儿神,转身对洪天明道:“洪爷,找纸笔来。” 洪天明挥了挥手,纸笔很快送到。 马尚峰趴在板房那张摇摇晃晃的破桌上,唰唰唰写了两份采购清单。 一份写的是晚上祭祀山鬼需要的东西:三牲(只要头和尾)、白酒、黄香,以及一些零碎物件。 另一份,则是后面要用到的。 我好奇的凑过去瞥了一眼,心头猛的一跳,居然全是办白事用的东西。 “祭祀用的东西,今晚必须送到这里。”马尚峰将清单递给洪天明,“其他的明天也要到位。” 洪天明接过清单,快速扫了一眼。 当看到第二份上面列的东西时,手指明显颤抖了一下,怔怔地看了许久,脸上血色尽褪。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再次张了张嘴想问马尚峰,但稍作犹豫后,还是忍住了。 最后沉重的点了点头,将清单交给了贾建川:“老伙计,按马师傅要求的去办,要最好的!” 贾建川目光扫过清单时,瞳孔也是微微一缩,但他什么也没说,亲自带着两个人,开车疾驰而去。 洪天明看着车子远去,叹了口气,对婷婷说有些累了,让她开车送自己回去休息。 马尚峰却拦住他,语气不容置疑:“洪爷,这几天,你最好就待在这里,哪都别去。” 洪天明一怔,示意婷婷先退开。 马尚峰接着说:“你那宅子虽然隐蔽,却拦不住凶灵恶鬼,回去反而更危险。这里虽是煞口,却有镇物镇着,普通的邪祟也不敢靠近。” 洪天明咽了口唾沫,脸上闪过一丝疑虑和恐惧。 但最后还是咬牙答应下来:“好……我听马师傅的。” 说着转过头,对婷婷吩咐道:“安排厨子过来做饭,这几天,我们就住工棚。” 婷婷依旧是那副干练模样,拿出当时最时髦的诺基亚手机,走到一旁低声打了几个电话。 天色擦黑时,一辆面包车开了进来。 几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人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下车,径直走向工地那简陋的食堂。 没过多久,饭菜的香味就飘了出来。 晚饭就在板房里吃的。 菜式自然不及中午那般极致奢华,但也绝对不差。 什么红烧山鸡、清炖野鸽、爆炒獐肉……全是些山珍野味。 刚吃完饭,贾建川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他将一个散着血腥气的袋子放在马尚峰面前。 里面装的是还滴着血的三牲头尾。 接着,他又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布包,里面赫然是一块四四方方、颜色深沉,散发着浓郁香火气息的青砖。 “马师傅,您要的东西。”贾建川比划了一个手势,语气带着完成任务后的如释重负,“当元寺大雄宝殿前香炉下的垫砖,主持开始不肯给,捐了这个数才点头。” 马尚峰拿起青砖掂量了一下,又凑近闻了闻那浓郁的香火味,满意地点点头:“洪爷有你这样的臂助,真是大幸。” 说着,他找来铁铲,将青砖上积的一层香灰刮了下来,包好后扔给了我,说后面会用得着。 贾建川似乎没想到马尚峰会当着洪天明的面夸他,愣了一下,冷冰冰的脸上难得地挤出一极淡的笑意。 对马尚峰的态度也越发客气。 洪天明看了贾建川一眼,赞许的点头。 马尚峰将青砖收好后,对洪天明说道:“洪爷,祭山鬼不同于祭拜寻常鬼神,规矩有些特别……” “马师傅但说无妨!”洪天明马上接过话。 “第一……”马尚峰伸出一根手指,“祭品要生的,祭祀的时间必须在后半夜,鸡叫之后……”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顿了顿后,接着说道,“主祭之人必须是你,而且每一步都得行三叩九拜大礼。从设祭处一直拜到埋石像的土坡。祭祀完后,这些三牲头尾要全部埋在山鬼石像周围。” 洪天明边说边微微点头。 马尚峰盯着他的眼睛,继续道:“洪爷,整个祭祀过程,只能你一个人完成,其他人都必须回避……” “好,一切听从马师傅安排。”洪天明说道。 马尚峰淡淡一笑:“我话还没说完……在这个过程中,无论洪爷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哪怕再恐怖再诡异的事,也得咬着牙扛住。不能跑,更不能中断……” “不行……”贾建川闻言马上反对,“洪爷年事已高,身体又……怎么能一个人冒这种险?” 马尚峰看向洪天明:“规矩如此,接不接受,洪爷你自己决定。” 洪天明脸色变幻不定,显然内心也在挣扎。 最终他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猛地一咬牙,重重点头:“就按马师傅说的办!我这条老命,就交给马师傅了。” 夜深人静,月黑风高。 马尚峰将我叫醒,让我提着纸钱等物跟他出去。 工地上临时拉起了一盏昏黄的电灯,照亮中间一小块地方。 马尚峰将三牲头尾摆好,倒了三碗烈酒,点三柱粗大的黄香,两侧各点了一支白蜡烛。 空气弥漫着血腥味、酒味和香烛味,混合在一起,形成让人窒息的诡异气氛。 远处,隐约传来了第一声鸡鸣,嘶哑而遥远。 马尚峰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语速极快。 四周突然生出阵阵阴风,随着他念咒的节奏将撒在地面的纸钱,四处吹散。 0063:祭拜 我顺着他的指引看去。 果然,之前那些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淡紫色“尸斑”,颜色竟然真的浅了许多,范围也有所缩小。 尽管依然存在,但比起之前那副活死人的模样,确实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马尚峰凑近仔细看了看,又搭了搭洪天明的脉搏,沉吟片刻,才缓缓点头:“嗯,祭祀起效了。山鬼镇物的反噬之力,确实被暂时压下去了一些。” 洪天明闻言大喜。 但马尚峰马上话锋一转,给他泼了盆冷水:“不过洪爷,您也别高兴得太早。这只是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您额间这团死气没散,说明根源未除。” 洪天明面色猛的一沉,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马尚峰接着道:“镇物反噬,只是洪爷身上众多问题中的一个,现在已经解决。接下来,把从当元寺请来的青砖,放到第一尊镇物的位置。” 洪天明立刻看到贾建川。 贾建川心领神会,上前一步,语气恭敬了些:“我们找到了那天开挖机的老师傅,他刚才在现场回忆了很久,已经把最初挖出石像的位置标出来了。” “哦?”马尚峰挑了挑眉,“效率挺高……那就别耽搁了,现在就去下镇物。” 洪天明连连点头:“建川,一切听马师傅安排!” 贾建川应了一声,转身就朝外走。 我和马尚峰紧随其后。 再次来到那片泥泞的工地,阳光下的土坡透着股邪性。 一个五十多岁,脸色黝黑的中年男人,满脸忐忑的站在一个用石灰划的圈圈外。 看到我们过来,他紧张的搓了搓手。 “贾老板,我真的没记错。就……就是这儿。”中年男人似乎很惧怕贾建川,说话时声音有些发抖,“当时铲子就是在这里碰到硬物,我把土清掉后,吓得魂都要掉了。” 贾建川点了点头,示意中年男人后退。 马尚峰径直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圈石灰线,又抬头望了望四周的山势,微微颔首:“嗯,没错,这里确实是地眼,镇物通常就是放在地眼之中。” 这时,婷婷已经抱着用红绸布包裹着的青砖走过来。 “马师傅……”她将青砖递过去,声音软糯却带着一丝阴冷,“洪爷的事,就拜托您了。” 马尚峰接过青砖石,掂了掂,对贾建川说道:“让你的人,以这石灰圈为中心点往下挖。不用太深,见方见尺,能稳稳放下砖石就行。” 贾建川二话不说,立刻安排七八个人拿着铁锹的上前。 泥土被一锹一锹挖开,刚下去不到半尺深。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仿佛是戳破了脓包,一股粘稠发黑、散发着剧烈恶臭的污水,从坑底涌了出来。 那臭味难以形容,像是腐烂了千百年的尸体,混合着硫磺和某种酸液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呕……” 干活的工人,包括贾建川在内,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恶臭,熏得脸色发白,阵阵干呕,纷纷捂着鼻子后退。 洪天明远远看着,脸色变得惨白,颤声问:“马师傅,这……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又出了什么变故?” 马尚峰却像是早有预料,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淡定笑容。 “没什么事,地脉煞气郁结已久,泄出点‘脓水’很正常。”他转头对我喊道,“把我让你收好的布袋拿过来。” 我怔了怔,这才恍然大悟! 昨晚马尚峰拿到青砖后,从表面刮了不少粉末,特意让我用干净布袋装好。 当时我还纳闷,这玩意儿有啥用,原来他早就算计好,这里会用到。 我赶紧跑回板房,取出布袋,返身递给马尚峰。 马尚峰接过布袋,没有立刻打开。 而是打了一眼周围那些脸色发青,强忍呕吐的工人,朗声道:“属兔、属羊的人,背过身去,走远些,回避一下!地煞之气与你们生肖相冲,沾惹了轻则倒霉三个人,重则要大病一场。” 工人们面面相觑,立刻有几个人脸色一变,慌忙转身跑开,躲得远远的。 见该回避的都回避了,马尚峰这才解开布袋,将里面散发着檀香的香灰,小心翼翼地撒入不断冒着黑水的坑中。 说来也怪,那看似轻飘飘的香灰,一落入粘稠的黑水中,竟如同铁砂入水般迅速下沉。 紧接着,坑中“咕嘟咕嘟”的声音大作,一股股更加浓郁,颜色更深的黑气如同喷泉般从坑底汹涌而出。 这股黑气,味道更冲,带着一股强烈刺鼻的酸腐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但气味反而没有那般令人作呕了。 伴随着黑气喷涌,坑中的黑水不再往外冒,水位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仿佛下面有个漏斗,在疯狂吸噬。 “就是现在!”马尚峰看准时机,大喝一声,双手捧起青砖,端端正正地放在坑底那即将露出的稀泥之中。 “填土,快。”他立刻命令道。 旁边的工人强忍着不适,抡起铁锹飞快地将挖出来的泥土回填进去,然后踩实。 一切完成后,喷涌的黑气和刺鼻的酸腐味也渐渐消失了,仿佛刚刚那骇人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所有人都似乎松了口气,只有马尚峰的眉头反而锁得更紧。 他扭头对一直紧张观望的洪天明道:“洪爷,这块受过香火佛法熏陶的青石砖,只能镇这地煞之气一时……” 话未说完,就见洪天明突然踉跄了一下,除些摔倒。 一旁的婷婷赶紧上前搀扶住他。 马尚峰看了洪天明一眼,继续说道:“想从根本上扭转这‘神仙泼水’变‘黄泉涌尸’的煞局,非得请道行高深的大镇师过来,重新梳理地脉,布下大局才行。” 洪天明闻言,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对贾建川使了个眼色。 贾建川立刻会意,走到一旁,开始低声联系安排。 这排好这些后,洪天明才凑到马尚峰身边,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和期盼:“马师傅,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马尚峰摸着肚子说:“怎么做?当然是先吃饭!皇帝还不差饿兵呢,折腾这大半天,早就前胸贴后背了。” 洪天明一愣,随即一拍脑门,哑然失笑:“瞧我这脑子,都糊涂了!婷婷,快去让人准备午饭……” 婷婷动作很麻利,当即安排下去。 没过多久,饭就准备好了,依旧是在板房里。 菜式很丰盛,几乎和昨天不重样。 红烧的野味,精致的山间野菜……香气扑鼻,让人食指大动。 洪天明的心情似乎也好了不少,胃口大开,甚至还小酌了两杯。 饭后,他更是惊喜地发现,身上的那些“尸斑”竟然又淡化了一些。 这下他对马尚峰更是奉承有加,把马尚峰夸成了再世神仙。 然而,马尚峰却在这时放下碗筷,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0064:镇煞 洪天明察觉到马尚峰的异样,也将手中酒杯放下,然后直勾勾的盯着他。 马尚峰咳了两声,缓缓说道:“洪爷……镇物反噬和地煞之危,暂时是压下去了。但你身上最要命的问题,并没有解决。” 洪天明面色一僵,身体微微晃了晃。 马尚峰看向洪天明,一字一句地说道:“洪爷的阳寿,已经被这段时间的折腾和反噬,彻底磨尽了。如果我没算错,你的大限,就在今晚。十二点一过,阴差必来拘魂。”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劈傻了在场的所有人。 洪天明脸色突然变得惨白如纸,手中刚刚端起的茶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贾建川猛地站起来,双目圆瞪,指着马尚峰怒吼道:“马尚峰,你敢咒洪爷?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说着,眼看就要动手。 洪天明抬手拦住了他,声音嘶哑而疲惫:“建川,带其他人……先出去!” “洪爷!他……”贾建川急了。 “出去!”洪天明猛地提高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贾建川狠狠瞪了马尚峰一眼,眼神中的杀意毫不掩饰:“姓马的,洪爷要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和这小子,绝对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说完,他才怒气冲冲地带着几个保镖摔门而去。 令我心中一沉的是,洪天明对于贾建川这番威胁,竟然没有任何表态! 也就是说,如果洪天明今晚真的死了,我和马尚峰大概率真的会被迁怒陪葬! 尽管马尚峰早就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也跟我说过。 但此刻被当面威胁,我还是感到一阵愤怒的寒意。 房间里只剩下我、马尚峰、洪天明,以及那个一直沉默如影子般的婷婷。 婷婷依旧站在洪天明身后,目光低垂,但偶尔扫过我和马尚峰时,眼神复杂难明。 洪天明沉默了许久后,终于抬起头,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马尚峰:“马师傅……真的,无可挽回了吗?今晚……必死?” 马尚峰淡淡一笑:“正常情况下,阳寿已尽,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天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总有一丝生机。” “什么生机?”洪天明的双眼突然亮了一瞬。 马尚峰不紧不慢地说道:“如果能想办法骗过来拘魂的阴差,或许,还能为洪爷争得几天。甚至……更长的时间。” “骗过阴差?”洪天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身体前倾,急声问道:“马师傅有办法?” “办法嘛……倒是有一个偏门左道。”马尚峰摸了摸下巴,语气变得谨慎起来,“但能不能成,谁也不敢打包票。阴司律条森严,阴差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搞不好,反而罪加一等。累及子孙后代。洪爷,您可要想清楚了。” 洪天明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满是苦涩和无奈:“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想清楚的?无非是赌一把!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吧!需要准备什么东西,或者需要帮手,尽管开口。” 马尚峰站起身,看了看窗外渐晚的天色。 稍稍沉默了片刻后,神色肃然说道:“此事非同小可,需谨慎行事。这里人多眼杂,煞气也重,咱们还是回板房再详谈。” 洪天明闻言,当即起身,动作因为恐惧和虚弱,而有些踉跄。 我和马尚峰紧随其后。 婷婷犹豫了一瞬,也默不做声地跟了上来。 贾建川也想跟上,却被洪天明用眼神制止了。 洪天明住的板房,应该是地工上条件最好的一间了,居然还有席梦思床垫、沙发和一台彩色电视机。 马尚峰和洪天明在沙发上相对而坐,我挨在马尚峰身旁。 还没开口,空气就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婷婷上前为我们斟了茶后,便退到门口阴影处。 洪天明端起茶标,手微微颤抖,杯盖碰到杯沿发出细碎的轻响。 他抿了一口茶水,声音沙哑地说道:“马师傅,需要我怎么做,但说无妨。” 马尚峰沉默了片刻,缓缓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洪天明:“要瞒过阴差,就得做一个以假乱真的假死之局。唯有让阴差以为你已经魂归地府,你才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喝了口茶,继续道:“做局需要的材料,大部分都在昨天那份清单里,现在只需要洪爷你做一件事。”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不起眼的棕色小布袋,从里面倒出一粒黄豆大小、色泽暗褐、散发着古怪腥气的药丸,递到洪天明面前。 “这是……”洪天明不解的看向马尚峰。 马尚峰沉声说道:“这是能让人假死的药。吃下它约莫四五个小时后,会呼吸停止,心跳脉搏全无,身体冰冷僵硬,与死人无异。这是……骗过阴差的关键。” 洪天明下意识的吞了口唾沫,刚要去接,马尚峰接着说道:“但此药凶险异常……服下之人,有可能真的再也醒不过来,到时候假死就变成真死了。” 洪天明彻底懵住,眼睛死死盯着那小小小的药丸,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呼吸急促,显然内心极为挣扎。 没有什么比生死之间的恐怖,还要令人害怕的。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静静站在门口的婷婷,似乎在征求她的意见。 婷婷的面色依旧平静如水,迎着洪天明的目光,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这个细微的动作,仿佛给了洪天明莫大的勇气。 他猛地一咬牙,脸上闪过一抹豁出去的狰狞,伸出手接过那枚药丸。 “好!一切,听从马师傅安排!”他将药丸紧紧攥在了手心。 马尚峰点点头:“这枚药一个小时后再服下。现在,洪爷还需要安排两件事。第一,立刻让人在工地空旷处搭一个简易的雨棚;第二……” 他目光紧紧盯着洪天明,接着说道:“去买一口棺材回来。棺材要刷三遍桐油,棺底用牛皮纸糊好。” 洪天明立刻看向婷婷。 婷婷会意,微微躬身退了出去。 洪天明看着她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婷婷刚走,贾建川就推门走了进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我和马尚峰身上刮来刮去。 马尚峰像是没看见,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洪爷,你先歇着,我们也得去准备准备。” 说完就拉起我往外走。 经过贾建川身边时,马尚峰又想起了什么,回头对洪天明补充道:“对了洪爷,等会服了药之后,记得换上寿衣,躺在床上不要动,也别胡思乱想。最好……把眼睛闭上,好好睡一觉。” 0065:阴差拘魂 洪天明脸色苍白地点头,缓缓坐回椅子上,闭上眼,整个人笼罩在一种绝望而又孤注一掷的悲壮情绪里。 我和马尚峰回到自己住处时,外面已经暄闹起来。 贾建川指挥着十几个人,叮叮当当地开始搭棚子。 这些人有保镖,有做饭的厨师,还有临时召集到这里的施工人员。 工地上别的不多,建材和人力倒是管够。 马尚峰四仰八叉地往床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发呆。 我忍不住凑过去,压低声音问:“老马,你到底用啥办法给洪天明续命?真能骗过阴差?万一被识破了,咱们会不会受牵连?” 马尚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喃喃自语道:“老子怎么总觉得这事儿,有些不对劲?可哪里不对劲吧,又他妈说不上来。” 我正要接话,他猛地一咕噜坐起来,看向我,正色道:“小子,听好了,骗阴差是逆天之举,一旦被识破,肯定得背上承负。搞不好,连命都得搭上……” 他顿了顿,凑到我耳边接着道:“晚上看到老子布好法坛,仪式开始后,你立刻就躲回这里,绝不能在外面逗留!这也是老子为什么非要他们在外面搭棚子的原因。”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股不祥的预感更加强烈了。 “你怎么办?”我问他。 “老子有分寸……”马尚峰打着哈欠,又倒到床上,“现在先睡觉,养足精神,晚上还有得忙。好了,滚去睡觉……”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迷迷糊糊中总能听到外面施工的动静,以及贾建川的训斥声。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我们才被婷婷叫醒。 晚饭安排在临时收拾出来的小饭厅。 桌上只摆着几碗素面,几碟清淡小菜,不见半点荤腥。 贾建川和一群保镖围坐在另一桌,面色阴沉地盯着我们。 马尚峰撇撇嘴,也没计较,唏哩呼噜地扒拉了两大碗面条,一抹嘴:“走,去看看洪爷。” 婷婷领着我们去到洪天明的房间。 只见洪天明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黑色寿衣,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呼吸却十分杂乱,时而急促短浅,时而悠长微弱,脸色惨白,透着一股死气。 马尚峰上前搭了搭他的脉搏,眉头微皱,扭头问婷婷:“棺材准备好了吗?” 婷婷还没开口,贾建川阴冷的声音就从门口传来:“棚子搭好了,棺材也送到了!姓马的,我倒要看看,你是真神仙,还是装神弄鬼的骗子。” 他身后站着一群彪悍的保镖,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马尚峰淡淡一笑,压根不理他,径直走向工地中央。 一个简易但结实的雨棚已经搭建起来,上面盖着防雨布。 棚子中央,摆放着一口新刷了桐油的棺材,在灯光之下泛着幽幽的光芒。 棺材四周,摆满了香烛、纸钱等白事用品,显得格外阴森。 马尚峰的目光四处扫了扫,对婷婷说道:“找两条长凳过来,把棺材架起来,不能沾地。还有,把昨晚买的纸人搬过来。” 婷婷立刻安排人照办。 很快,棺材被架在半空,纸人也被搬到了棺材前。 马尚峰看了看时间,已快到十二点,阵阵阴风从四周涌向雨棚。 “把洪爷身上的寿衣脱下来,给纸人穿上。”马尚峰说道。 婷婷愣了一下,确认没听错后,马上带人进屋。 没过多久,便和贾建川带着一群人围了过来。 贾建种指着马尚峰,说洪天明已经没有呼吸和心跳,只有身体还尚存余温。 如果洪天明真出了什么事,一定会让我和马尚峰陪葬。 马尚峰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婷婷身上:“还愣着干什么,把寿衣给纸人穿上啊!” 婷婷回过神来,小心翼翼的将寿衣穿到纸人身上。 马尚峰点点头,让她安排人把洪天明从屋里抬出来,放入那口架起的棺材中! 再将穿好寿衣的的纸人,压在洪天明身上。 洪天明被抬过来时,身体僵硬,面色死白,毫无声息,看上去与死人无异。 马尚峰上前扯下他的两根头发,又扎破他手指,挤了两滴血在事先剪好的小纸人上,然后沉声说道:“盖棺,但不要钉死!留一条缝!” 贾建川指挥保镖,将棺材缓缓合上,只留下一条手指宽的缝隙。 此刻,万籁俱寂,只有夜风吹过棚子的呜咽声。 所有围观的人都下意识地后退几步,远离雨棚。 马尚峰站在棺材前,点燃三柱黄香,插.入香炉。 又点了两支白烛,放在棺材两头。 昏黄的烛光跳跃不定,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晃动。 马尚峰抓起一大把纸钱,猛地撒向空中。 四周阴风骤起,纸钱纷纷扬扬,如同雪花般四处飘散。 接着他又点燃一叠纸钱,扔进火盆。 火苗窜起,映照出他汗涔涔的脸。 “柏棺纳尸,桐油封魂……”马尚峰边念念有词,边围着棺材快速行走,声音时而高亢尖锐,时而低沉模糊。 随着他的念诵,香炉里的黄香燃烧产生的烟气不再是直线上升,而是扭曲盘旋,如同三条灰蛇,缠绕着棺材。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阴冷、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寒风凭空刮起,吹得雨棚哗啦作响。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头顶往身体里钻,所有人都忍不住打起了哆嗦。 马尚峰脸色一变,冲我低声说道:“快走,回屋,千万别出来!”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眼睛还死死盯着那诡异盘旋的香气和变成幽绿色的烛火。 马尚峰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低骂一声:王八犊子想死是吧? 上前照着我屁股就是一脚,用力把我往板房的方向猛推了一把! 这一脚把我踹醒了,我猛地想起他之前的警告,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转身玩命似的冲向我和马尚峰住的板房。 进屋后,我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阵阵的后怕。 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凄厉呼啸,吹得板房都在微微晃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我紧张地透过窗户玻璃往外看,雨棚那边一片混乱,纸钱狂舞,烛火明灭不定,原本围观的人早已跑得干干净净。 就连马尚峰的身影好像也不见了。 我开始担心起来,按说他早该回来了,可直到现在都没有。 就在我心急如焚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婷婷焦急地说道:“快开门,马师傅那边出了点意外,让你过去帮忙!” 我脑子“嗡”的一声,想都没想,一把拉开门栓冲了出去:“老马怎么了?” 门一开,我才发现外面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白雾。 这雾气来得诡异,冰冷潮湿,能见度不足三五米,连近在咫尺的雨棚都看不见了。 婷婷没有回答我,边转身边说道:“跟我来!” 她走得极快,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声音也飘忽不定。 我心中焦急,不疑有他,快步跟了上去。 0066:借命 冰冷的雾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土腥和霉烂混合的怪味。 跑了几步,我突然觉得不对劲。 按照距离,早该到雨棚了才对。可眼前除了翻滚的白雾,什么都没有! 棺材和法坛也全都没看到。 我猛地停下来,沉声喊婷婷。 可前方除了弥漫的浓雾,哪还有她的影子? 冷汗瞬间从我额头淌下,也让我突然清醒了。 我准备原路返回板房。 可刚一转身,立刻吓得魂飞魄散。 脚下根本不是来时的工地地面,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冰冷的阴风从深渊下呼啸而上,带来无数凄厉痛苦的哀嚎和诅咒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用力掐了一把大腿,剧痛无比! 说明我不是在做梦,也不是身处幻境。 我尝试着向旁边挪动,但不无论哪个方向,只要迈出一步,脚下就是那令人绝望的深渊! 此刻的我,被困在了一小块孤零零的“地面”上,上下左右皆是绝路。 刺骨的冰冷从四面八方涌来,不仅仅是皮肤的感觉,更像是要冻结全身的血液。 我拼命地想大马尚峰的名字,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正前方的浓雾深处,隐隐约约出现了两道模糊的峰影。 它们正不紧不慢地朝我走来。 随着它们的靠近,周围的温度急剧下降,雾气都仿佛要被冰结。 我的思维开始变得迟钝,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一股强烈且无法抗拒的睡意席卷而来,仿佛只要闭上眼,就能获得安宁。 但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在疯狂尖叫:不能睡,睡着就完蛋了。 那两道身影越来越清晰,似乎是两个穿着古装官差服饰。 身材极高极瘦,戴着宽大的帽子,看不清面容,只能感受到一种绝对的冰冷死寂和威严。 就在我几乎要看到它们的容貌时,一只大手猛地从旁边的阴影里伸出来,死死攥住我的胳膊往后拽。 “他妈的,你找死啊!”马尚峰咬牙切齿的骂道。 也不知他是从哪个角落里窜出来的,脸色苍白,满头大汗,看起来很狼狈。 他拽起我,朝板房猛跑。 说来也怪,他出现之前,我寸步难行,深渊环绕。 此时他这一拉一跑,我们竟然几步就冲回了板房门口。 他一把将我推了进去,随后才闪身而入。 “砰”地一声重重关上房门,迅速反锁,然后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凝重。 我刚惊魂未定地喘匀一口气,马尚峰突然跳起来,照着我脑袋就是两个结结实实的脑瓜崩,弹得我眼冒金星。 但他还不解气,紧接着又踹了一我脚。 “你打我干嘛?”我捂着脑袋,委屈道。 “打你?老子还想抽你!”马尚峰心有余悸地低吼道,“老子千叮万嘱让你躲好别出去,你他妈耳朵塞驴毛了?老子再晚到一分钟,你小子现在就在去阎王爷那报到的路上了。” 我这才想起刚才的凶险,后怕得腿都软了,连忙把婷婷叫我出去的经过说了一遍。 马尚峰听完,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 “她叫你出去你就出去?”他沉声说道,“完犊子了,你肯定被那俩阴差看见了。虽然没看清脸,但它们记住了你的气息,这下麻烦大了!” 我疑惑地问:“难道你没出意外?婷婷是骗我的?” 马尚峰没有直接回答,眉头紧锁,在狭小的板房里来回踱步,手指飞快的掐算,嘴里喃喃自语道:“不对劲……从始至终都不对劲……” 说着,他猛地停下脚步,一拍大腿,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操,我们他妈的中圈套了!被人当猴耍了……” “圈套?”我愕然。 “洪天明这老王八蛋!”马尚峰咬牙切齿,“他找我们来的目的,根本就不是真的为了解决他身上的邪祟,而是想借阴差之手,取咱爷俩的性命。” 我更回糊涂了:“为什么?我们跟他无冤无仇……” “跟他是无冤无仇,可跟他后面的人说不定有深仇大恨!”马尚峰冷笑一声,打断我,“老子现在才想明白,洪天明身上那尸斑,有可能不是什么反噬,那他妈是因为他早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死人?”我失声惊呼,“可他明明能说话、能呼吸、有脉搏,还能吃饭喝茶……” “阴行中有一种邪门的‘控尸术’!”马尚峰声音透着寒意,“可以操控刚死不久的尸体,让其言行举止与活人无异,甚至能模仿脉搏心跳……” 他顿了顿,目光阴冷,接着说道:“但死人就是死人,体温会逐渐降低,尸斑也会慢慢浮现,无法真正消化食物!” 我猛地回想这几天的经历:洪天明异常冰凉的体温,每次吃饭都只是浅尝辄止,还有眉宇越来越浓郁的死气……一幕幕疑点瞬间串联起来,仿佛掉进了冰窟般,全身发冷。 “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大费周折的,想要咱们的命?”我还是想不通。 马尚峰眼神闪烁,缓缓道:“你问老子,老子问谁去?不过这人极其了解我的手段,甚至料定了我会用‘骗阴差’这招来救洪天明……” 他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到了床上:“此人布这个局,就是等着阴差被惊动,然后趁机把咱俩拖下水……好狠毒的手段!把老子当猴耍了。”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更是七上八下,颤声问:“老马,那……那现在咱们怎么办?” 马尚峰无力地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苦笑:“能怎么办?凉拌!先睡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老子现在脑子是一团浆糊,得捋捋……” 这一晚,我几乎没合眼。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浑身发冷。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的冰冷。 我裹紧了所有能找到的衣物和被褥,甚至把马尚峰那件油腻腻的外套,也披在了身上,却依旧冷得牙齿打颤,浑身筛糠。 直至远处隐约传来嘶哑的鸡鸣,那股寒意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就在我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际,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窗外有人影晃动。 紧接着,门板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用指甲在轻轻刮挠。 我想叫醒身旁鼾声如雷的马尚峰,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全身的肌肉像是被冻僵了一般,连根手指都动不了。 甚至呼吸也停滞了,强烈的窒息感如同巨石般压在胸口。 0067:圈套 就在我以为要被憋死时,眼前猛地一亮。 身上的束缚感和重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吸进一大口冰冷的空气,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不止。 窗外,天已大亮。 马尚峰正伸着懒腰,打着哈欠,斜眼瞅着我:“他妈的,做春.梦了!哼哼唧唧的,吵得老子一晚都没睡好。” 我惊魂未定地把昨晚的经历说给他听,尤其强调那种透骨的冰冷和无比真实的窒息感。 马尚峰听完,皱了皱眉。 随即又故作轻松地摆摆手:“你小子就是过度紧张……鬼压床而已,很多人都有过,又不是真的鬼,别自己吓唬自己。” 可我总觉得那不是梦。 那种真实的绝望感和冰冷,太过刻骨铭心。 马尚峰不再多说,起身推开门,探头探脑地往外瞅了瞅。 外面静悄悄的,死寂般的安静。 “走,去帮洪天明那老小子‘还阳’!”他招呼我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我赶紧跟上。 刚出门,就感觉到不对劲。 整个工地出奇地安静,不是那种清晨的宁静,而是空无一人的死寂。 昨晚搭棚子、搬棺材的那些保镖,工人,全都不见了踪影。 我们先去到雨棚,那口刷着桐油的棺材还在。 但棺材盖是打开的,穿寿衣的纸人被丢在一旁的地上,里面空空如也。 洪天明不见了。 按马尚峰的说法,洪天明服了“假死”的药后,至少要等到今天正午时分,药效才会逐渐消退,他才能“还阳”。 在此之前,洪天明应该一直躺在棺材里才对! 除了洪天明,贾建川、婷婷,以下那些跟着我们一起来工地的所有人,也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股寒意瞬间从头顶浇到脚底,心口像被什么死死箍住,压抑得喘不过气。 马尚峰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下一刻,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发疯似的冲向洪天明之前住的那间板房。 房门虚掩着,里面同样空无一人。而且床铺凌乱,所有的物品全都不见。 不仅如此。 我和马尚峰绕着整个工地转了一圈,除了我们两个活人,再也找不到第三个。 就仿佛昨晚的一切喧嚣、恐惧,以及所做的法事,都只是一场幻觉。 “妈的!”马尚峰骂了一句,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突然拨腿朝着埋藏山鬼石像和青砖石镇物的小土坡跑去。 到了地方,我俩都愣住了。 那个土坡已经被重新挖开,坑底的山鬼石像和青砖石全都不见了。 马尚峰死死盯着那个空土坑,脸上的肌肉抽畜起来。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草,咱们让人给涮了!从始至终,这就是个局!” 我还没反应过来。 他猛地拉起我胳膊,语气急促:“走,这鬼地方不能呆了,多留一分钟都可能没命!” 我被他拽着,跌跌撞撞地跟着跑,心里充满了巨大的诱惑和恐惧:“老马,这……这整个工地难不成也是假的?” 马尚峰冷哼一声,脚步不停:“何止是工地,只怕洪天明等人的身份,连同他们说的那些事,全他妈都是假的,是演给咱们看的一出大戏!” “这么说,洪天明并不是死人?”我接着问。 “不知道……”马尚峰面露痛苦,“老子现在越捋越乱,越捋也觉得不对劲!” 正说着,他突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极其重要的事情,一把扯开我的上衣,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瞳孔收缩,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我低头一看,也顿时僵在了原地。 只见我的胸口、手臂内侧,不知何时竟然浮现出了一片片淡紫色的斑块。 颜色和形态虽然还很浅淡,但像极了之前洪天明身上那些要命的“尸斑”。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声音变了调。 马尚峰死死盯着那些斑块,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种被算计后的愤怒。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好狠的计中计,他们不仅想借阴差之手要我们的命,还利用老子昨晚布下的法坛,偷天换日,把阴差要拘魂的标记转稼到了你身上。” 他猛地抬头看向我,眼神复杂:“小子,你现在成了洪天明的替死鬼。阴差索命,索的就是你的命。而洪天明借了你的命后,就会重获新生……他妈的……” 我微微怔了怔,并没有过于惊恐,心里反而出奇的平静。 因为我相信马尚峰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死。 “先离开这里再说吧。”我听到自己异常冷静的声音。 马尚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意外我的镇定,随即重重点头:“没错,眼下得先出去。” 我们是蒙着眼睛被带来这里的,根本不知道这鬼地方的具体位置和出去的路。 只能凭着感觉,沿着脚下的路往前走。 这条碎石铺就的路蜿蜒在深山之中,两侧是茂密得不见天日的树林。 我们走了不知多久,太阳渐渐升高,又慢慢西沉,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可前方的路仿佛没有尽头,越走越觉得心慌。 而且,走了这么久,周围的景色似乎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我们就像被困在了一个无限循环的莫比乌斯环上。 马尚峰停下脚步,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抬头看了看太阳的方位,又看了看周围的树木,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绝望的神色。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着四周几乎一成不变的景色,心里发毛:“老马,咱们是不是碰上鬼打墙了?” 马尚峰脸色铁青,缓缓摇头:“鬼打墙那玩意顶多让人绕圈子,咱们这情况……比那邪乎多了。” 说着,他目光凝重地扫地我身上那些淡紫色的斑块。 “这地方的阴气太重了,而且好像都在往你身上钻。”他沉声说道,“现在有太阳压着,还算好的。一旦太阳落山,你这点残存的阳气,根本顶不住了阴气侵蚀。到时候都不用阴差来索命,你自己就得变成‘冰棍儿’!” 他这番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我瞬间感受到了切肤的寒冷和恐惧。 “那这到底是什么?”我不解地问,“难道是奇门遁甲之类的阵法?” “不像!”马尚峰眉头拧成疙瘩,眼神中也透着一丝茫然,“阵法总有迹可循,有生门和死门。可这地方……妈的,没想到老子玩了一辈子鹰,今天却让小家雀儿啄了眼!” 此时,夕阳的余晖已经失去了温度,山林间开始弥漫起淡薄而冰冷的雾气,四周的光线也渐渐黯淡下来。 马尚峰骂骂咧咧,突然一把抓过我的左手,迅疾用细针扎破中指,将血滴在他的掌手,嘴里念念有词。 接着他手指蘸血,飞快地在自己眼皮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透着邪气的血符。 “闭眼!”他低喝一声,不容分说,拽起我的胳膊就发足狂奔。 0068:惊魂未定 我紧紧闭着眼,只感觉耳边风声呼啸,身体被他拉扯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冲,根本分不清方向。 约莫跑了五六分钟,马尚峰猛地停了下来。 我缓缓睁开眼,惊愕地发现,我们竟然已经离开了那条诡异的碎石路。 脚下是平整的水泥路面。 虽然依旧身处群山环抱之中,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消失了。 马尚峰抹了把额头的汗珠,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四周。 天色已近黄昏,山影幢幢。 “这条路是当年开矿时修的。”马尚峰指向远处,“你看那边,隐约能看到厂房的轮廓。”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在暮色中看到一些废弃建筑的模糊影子。 马尚峰沉吟片刻,做出决定:“这里离山外起码还得走两三个钟头,天黑前肯定出不去。今晚咱们就去矿上凑合一宿。” “去那儿?”我一愣,想起洪天明说过矿上死过人的事,心里有些发怵。 “矿山虽然荒废,煞气重,但好歹有遮风挡雨的地方,总比在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沟里喂狼强。”马尚峰解释道。 随即他目光有深意地扫过我身上的‘尸斑’,缓缓说道:“矿上曾经住过很多人,残留的阳火或许能稍微抵消点你身上的阴气。你这身子骨,再在野地里吸一晚上的阴气,明天早上就可以直接挺尸了。” 我忍不住吸了口凉气,后背冷得像是泡在冰水里似的。 马尚峰顿了顿,接着道:“再说了,洪天明那伙人费尽心机布下这个局,说不定在矿上会留下什么蛛丝马迹。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蛋在背后搞鬼……” 所谓望山跑死马,矿区的建筑看着不远,我们却走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天色几乎完全黑透,才终于抵达。 矿区一片死寂,废弃的厂房和设备在暮色中如同巨大的怪兽骨架,透着荒凉和阴森。 但令人意外的是,这里居然还通着电。 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黑暗中顽强地亮着,时不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我们找到一排以前矿工住的宿舍。 虽然大部分都破败不堪,但总算还有几间相对干净完整的。 马尚峰挑了一间宽敞的宿舍,里面的被褥已经潮湿发霉,可此时也顾不上了。 更让我们惊喜的是,在角落的柜子里,还有一些密封完好的面包和几瓶汽水。 走了一天的路,双腿像灌了铅,肚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我和马尚峰也不管面包和汽水有没有过期,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吃饱喝足,强烈的疲惫感袭来,我们俩倒头就睡。 然而睡下没多久,那种透骨的寒意再次毫无征兆地袭来。 这一次,我感觉异常清晰。 我猛地“睁开”眼,或者说意识清醒了,但身体动弹不得。 床前站着两道模糊的身影,一动不动,面朝着我。 可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无法看清他们的面容,只能感受到两股如同冰山般的冰冷,和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威严。 那是凌驾于生死秩序执行者的气息。 我想大喊,想挣扎,却和上次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像是被冻在了床上。 那两道身影开始缓缓地向我床边靠近。 其中一道伸出了一只模糊不清、仿佛由阴影构成的手,抓向我的胳膊。 就在阴冷触及我皮肤的瞬间,突然“啪!啪!啪!”几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 火辣辣的疼痛感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 我“呃”地一声,猛地从那种诡异的束缚中挣脱出来,彻底清醒了。 眼前,马尚峰正盘腿坐在床上,手还保持着扇耳光的姿势,脸色无比凝重地看向我。 我捂着脸,疼得直抽冷气:“老马,你打我干嘛?” “不打你,你的魂就没了。”马尚峰没好气地收回手,点燃烟,狠狠吸了两口,烟雾缭绕中,眼神锐利如刀,“阴差又来了,这次差点就得手。” 我这才明白,刚才的经历并不是梦。 一阵后怕袭来,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马尚峰吐了个烟圈,拍了拍我肩头:“放心,有老子在,它们想直接勾你的魂,也没那么容易。” 我暗自松了口气,却听他话锋一转,神色又凝重起来:“不过,这只是权宜之计。就好像你身边点了盏驱蚊灯,蚊子不敢直接落下来,可它们还在你周围嗡嗡飞。不把你身上‘替死鬼’的烙印去掉,阴差就会一直缠着你,不死不休。” “那怎样才能去掉烙印?”我急切地问。 “办法总归是有的,但是得先离开这鬼地方。”马尚峰眯起眼,“老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正说着,宿舍原本关得好好的木门,突然“哐当”一声,被一股极其刺骨的阴风给吹开了。 寒风灌入,屋内的温度瞬间骤降,桌上的汽水瓶表面凝结出也一层水雾。 马尚峰眼神一厉,右手一扬,三枚磨得锃亮的铜钱带着破空声激.射而出,“叮”的一声,呈品字形落在门口地面上。 诡异的是,铜钱并非平躺,而是全部竖立,飞速旋转,发出“嗡嗡”的低鸣。 “给脸不要脸!”马尚峰怒喝一声,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早已夹在指间的紫色符箓上。 接着他手腕一抖,符箓仿佛流星般射向旋转的铜钱。 “破!” 随着马尚峰的沉喝,符箓撞上铜钱上,“轰”的一声轻响,燃烧起来。 眨眼间,化作点点流光消散。 原本旋转的铜钱像是瞬间失去了力量,停止转动,“叮当”几声倒地。 门外那股刺骨的阴风和针扎般的寒意,也如同潮水般迅疾退去。 屋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我们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经过这么一闹,后半夜我们谁也不敢再睡了,靠在床上有一掿没一搭地吹牛聊天,硬是扛到了天色蒙蒙亮。 天亮后,我们胡乱找了点剩下的面包填肚子,不再多停留,立刻离开矿区,沿着那条水泥路,向着山外走去。 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沿着仿佛没有尽头的山路,又跋涉了两三个钟头。 就在我快要被疲惫和绝望完全吞噬时,前方的山坳里终于出现了几缕稀稀拉拉的炊烟。 是个村子! 我和马尚峰精神一振,加快脚步进了村。 村口有几个晒太阳的老太太,看到我们都露出惊讶的神情。 马尚峰上前打听后才知道,我们走的方向错了。 这里是邻县地界,一个叫梅家咀的小山村,距离下岭村足有五六十公里远。 马尚峰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又看了看我愈发苍白的脸色和隐隐发暗的“尸斑”,砸砸嘴道:“妈的,反正一时半会的回不去,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歇歇脚再说。” 他的目光在村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村尾一栋看起来还算整洁的瓦房上。 0069:“替死鬼” 我紧紧闭着眼,只感觉耳边风声呼啸,身体被他拉扯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冲,根本分不清方向。 约莫跑了五六分钟,马尚峰猛地停了下来。 我缓缓睁开眼,惊愕地发现,我们竟然已经离开了那条诡异的碎石路。 脚下是平整的水泥路面。 虽然依旧身处群山环抱之中,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消失了。 马尚峰抹了把额头的汗珠,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四周。 天色已近黄昏,山影幢幢。 “这条路是当年开矿时修的。”马尚峰指向远处,“你看那边,隐约能看到厂房的轮廓。”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在暮色中看到一些废弃建筑的模糊影子。 马尚峰沉吟片刻,做出决定:“这里离山外起码还得走两三个钟头,天黑前肯定出不去。今晚咱们就去矿上凑合一宿。” “去那儿?”我一愣,想起洪天明说过矿上死过人的事,心里有些发怵。 “矿山虽然荒废,煞气重,但好歹有遮风挡雨的地方,总比在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沟里喂狼强。”马尚峰解释道。 随即他目光有深意地扫过我身上的‘尸斑’,缓缓说道:“矿上曾经住过很多人,残留的阳火或许能稍微抵消点你身上的阴气。你这身子骨,再在野地里吸一晚上的阴气,明天早上就可以直接挺尸了。” 我忍不住吸了口凉气,后背冷得像是泡在冰水里似的。 马尚峰顿了顿,接着道:“再说了,洪天明那伙人费尽心机布下这个局,说不定在矿上会留下什么蛛丝马迹。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蛋在背后搞鬼……” 所谓望山跑死马,矿区的建筑看着不远,我们却走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天色几乎完全黑透,才终于抵达。 矿区一片死寂,废弃的厂房和设备在暮色中如同巨大的怪兽骨架,透着荒凉和阴森。 但令人意外的是,这里居然还通着电。 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黑暗中顽强地亮着,时不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我们找到一排以前矿工住的宿舍。 虽然大部分都破败不堪,但总算还有几间相对干净完整的。 马尚峰挑了一间宽敞的宿舍,里面的被褥已经潮湿发霉,可此时也顾不上了。 更让我们惊喜的是,在角落的柜子里,还有一些密封完好的面包和几瓶汽水。 走了一天的路,双腿像灌了铅,肚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我和马尚峰也不管面包和汽水有没有过期,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吃饱喝足,强烈的疲惫感袭来,我们俩倒头就睡。 然而睡下没多久,那种透骨的寒意再次毫无征兆地袭来。 这一次,我感觉异常清晰。 我猛地“睁开”眼,或者说意识清醒了,但身体动弹不得。 床前站着两道模糊的身影,一动不动,面朝着我。 可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无法看清他们的面容,只能感受到两股如同冰山般的冰冷,和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威严。 那是凌驾于生死秩序执行者的气息。 我想大喊,想挣扎,却和上次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像是被冻在了床上。 那两道身影开始缓缓地向我床边靠近。 其中一道伸出了一只模糊不清、仿佛由阴影构成的手,抓向我的胳膊。 就在阴冷触及我皮肤的瞬间,突然“啪!啪!啪!”几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 火辣辣的疼痛感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 我“呃”地一声,猛地从那种诡异的束缚中挣脱出来,彻底清醒了。 眼前,马尚峰正盘腿坐在床上,手还保持着扇耳光的姿势,脸色无比凝重地看向我。 我捂着脸,疼得直抽冷气:“老马,你打我干嘛?” “不打你,你的魂就没了。”马尚峰没好气地收回手,点燃烟,狠狠吸了两口,烟雾缭绕中,眼神锐利如刀,“阴差又来了,这次差点就得手。” 我这才明白,刚才的经历并不是梦。 一阵后怕袭来,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马尚峰吐了个烟圈,拍了拍我肩头:“放心,有老子在,它们想直接勾你的魂,也没那么容易。” 我暗自松了口气,却听他话锋一转,神色又凝重起来:“不过,这只是权宜之计。就好像你身边点了盏驱蚊灯,蚊子不敢直接落下来,可它们还在你周围嗡嗡飞。不把你身上‘替死鬼’的烙印去掉,阴差就会一直缠着你,不死不休。” “那怎样才能去掉烙印?”我急切地问。 “办法总归是有的,但是得先离开这鬼地方。”马尚峰眯起眼,“老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正说着,宿舍原本关得好好的木门,突然“哐当”一声,被一股极其刺骨的阴风给吹开了。 寒风灌入,屋内的温度瞬间骤降,桌上的汽水瓶表面凝结出也一层水雾。 马尚峰眼神一厉,右手一扬,三枚磨得锃亮的铜钱带着破空声激.射而出,“叮”的一声,呈品字形落在门口地面上。 诡异的是,铜钱并非平躺,而是全部竖立,飞速旋转,发出“嗡嗡”的低鸣。 “给脸不要脸!”马尚峰怒喝一声,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早已夹在指间的紫色符箓上。 接着他手腕一抖,符箓仿佛流星般射向旋转的铜钱。 “破!” 随着马尚峰的沉喝,符箓撞上铜钱上,“轰”的一声轻响,燃烧起来。 眨眼间,化作点点流光消散。 原本旋转的铜钱像是瞬间失去了力量,停止转动,“叮当”几声倒地。 门外那股刺骨的阴风和针扎般的寒意,也如同潮水般迅疾退去。 屋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我们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经过这么一闹,后半夜我们谁也不敢再睡了,靠在床上有一掿没一搭地吹牛聊天,硬是扛到了天色蒙蒙亮。 天亮后,我们胡乱找了点剩下的面包填肚子,不再多停留,立刻离开矿区,沿着那条水泥路,向着山外走去。 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沿着仿佛没有尽头的山路,又跋涉了两三个钟头。 就在我快要被疲惫和绝望完全吞噬时,前方的山坳里终于出现了几缕稀稀拉拉的炊烟。 是个村子! 我和马尚峰精神一振,加快脚步进了村。 村口有几个晒太阳的老太太,看到我们都露出惊讶的神情。 马尚峰上前打听后才知道,我们走的方向错了。 这里是邻县地界,一个叫梅家咀的小山村,距离下岭村足有五六十公里远。 马尚峰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又看了看我愈发苍白的脸色和隐隐发暗的“尸斑”,砸砸嘴道:“妈的,反正一时半会的回不去,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歇歇脚再说。” 他的目光在村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村尾一栋看起来还算整洁的瓦房上。 0070:寡妇的两个男人 房前有个小院,晾着几件女人的衣物。 “就那家吧。”马尚峰抬脚就往瓦房走去。 我跟着他,心里有些纳闷。 这村子看着也不小,他怎么偏偏挑了这家? 走近了才看清,院里坐着个正在纳鞋底的女人。 女人约摸三十出头,个头不高,身段却匀称丰满,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衣,下身是条藏青色的裤子。 虽然朴素,却掩不住那股子成熟女人的风韵。 尤其是她的双眼,像是含着水,看人时带着三分怯意七分温柔。 皮肤更是如同剥了壳的鸡蛋,白皙细腻得比城里十八九岁的小姑娘还要水嫩。 马尚峰上前一番交谈,把女人哄得“咯咯”笑,打开大门让我们进去。 我们说明来意,女人显得有些为难。 马尚峰却毫不客气的坐到她对面的地上,问她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女人叹了口气,说她叫张美凤,是个寡妇,自从丈夫死后,已经好久没有男人进过她的家门了。 寡妇门前是非多,她不想被人在背后嚼舌根。 马尚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泥,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以为他是准备带着我离开。 谁知这老小子却径直朝着屋里走去。 张美凤微微怔了怔,赶忙跟上去。 我不明白马尚峰为啥挑了个寡妇家落脚,还不经过允许,就闯入别人的家。 更让我腹诽的是,进屋后,马尚峰那双贼眼就不安分的四处扫动。 尤其是落到张美凤窈窕的背影和细腻的脖颈时,总会多停留几秒,眼神中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探究。 我心里一阵鄙夷:人家张美凤虽然是寡妇,可年纪跟马尚峰差着辈呢!难不成,这老小子还想啃这口嫩草? 马尚峰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非但不以为耻,反而冲着端茶过来的张美凤咧嘴一笑:“妹子一个人持家不容易啊,家里收拾得真利索,人更是……嘿嘿,水灵。” 让我意外的是,张美凤对于这略显唐突的调侃,并未露出羞恼或不快,只是微微低下头,脸颊飞起两抹淡淡的红晕,更添几分娇媚。 她手脚麻利地给我们倒上热茶,声音软糯:“两位走了远路,先喝口茶歇歇,我给你们弄点吃的。” 说着,便转身去了灶房。 我整个人都懵住了,刚才还担心家中有男人闯入被人议论,这会儿却热情得让人有些无所适从。 趁着张美凤离开,我狠狠白了马尚峰一眼,低声道:“老马,你收敛点。咱们是来借地儿吃饭歇脚的,你可千万别动什么歪心思。” 马尚峰浑不在意的呷了口茶,眯着眼看向灶房方向,含糊道:“你小子懂得屁……这女人,有问题……” “有问题?”我不解的瞅着他,“有啥问题?” 马尚峰没有回答,收回落在张美凤身上的目光,转而投向里屋,眉头微微皱起。 里屋的门半敞着,马尚峰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去。 这时灶房那边传来响动,张美凤端着菜过来了:“农村没啥好招待,两位将就着吃点家常便饭。” 我和马尚峰看着桌上的菜,同时惊住了。 蒸得油光发亮的腊鱼,切得薄如蝉翼的腊肉,还有各种重制的野味山货,摆了满满一大桌子。 她的手艺更是没得说,火候恰到好处,咸淡适中,香味勾得人食指大动,味道丝毫不比洪天明那里花大价钱请的厨子差。 我们确实是饿狠了,上桌便风卷残云般大快朵颐起来。 张美凤一边让我们慢点吃,别咽着,一边还拿出散酒,给马尚峰倒上。 酒足饭饱,马尚峰放下筷子,用袖子抹了抹油嘴,看似随意的开口问道:“冒昧问一句,你家男人……是怎么没的?” 他这话问得突兀,气氛瞬间安静了一下。 我这才想起,刚进村时,村口那几个晒太阳的老太太看我们往张美凤家走,眼神就有些古怪。 隐约听到他们低声议论着什么“克夫”、“命硬”之类的话。 张美凤拿着碗筷的手微微一顿,抬起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向马尚峰,脸上看不出喜怒。 只是平静地问:“先生问的,是哪一个男人?” 马尚峰目光一闪:“哦?还不止一个?那你都说说。” 张美凤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飘向窗外,仿佛陷入了回忆。 沉默了许久后,她才缓缓说起来。 前年,经人介绍,她认识邻村的艾刚。 艾刚人实在,对她也好,两人自由恋爱了半年,顺理成章地结了婚。 婚后日子虽然清贫,但也安稳。 后来,他听说黄龙山那边的石矿招工,干一天能挣七八十块,干得好还有奖金。 他想着让张美凤过上好日子,就动了心思。正好村里有个叫大壮的,就在那矿上干活。艾刚就去问大壮,矿上还要不要人。 大壮说下力气的工人招满了,倒是财务科还缺个记账的。 活儿不累,也是两班倒,基本工资一个月有一千二,还有其他福利。 不过,人家得要高中学历。 一千二在那个年头,也算是高薪了。 艾刚听后,眼睛都亮了,求大壮带他去石矿。 他正好是高中毕业,还跟着村里的老会计整理过一段时间的账目,连实践经验都有了。 大壮拍着胸脯,说没问题。 几天后,大壮回矿时,就把艾刚给带上了。 到了矿上,艾刚径直去到人事科,说是来应聘的。 人事科长找来财务科长,两人随口问了几个问题,当即就录用了艾刚。 “第一个月发工资时,他就给我寄了一千块钱回来。”张美凤两眼闪着光芒,“我当时觉得,好日子真的要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哽咽道:“可……可还没等到第二个月发工资,大壮回来了,还带了两个穿着体面、自称矿上领导的人来……” 领导告诉张美凤,艾刚在工作期间,违反纪律,跟工友酗酒。 酒后又擅自进了操作区,失足掉进了碎石机里。 张美凤说到这里,双眼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我当时……当时就晕了过去。等到醒过来时,桌上放着一叠钱,还有一份协议书。”她仰起头,轻轻吸了口气,“大壮说,只要我签了字,矿上还会再给一笔抚恤金……如果不签,就以艾刚违规影响生产为由,一分钱都没得赔,还得弥补石矿停工的损失……” 马尚峰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勾了勾,若有所思。 张美凤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平复了一下情绪,才接着道:“艾刚走了之后,大壮就经常来我家。帮我干农活,送吃的过来。我不舒服时,他便嘘寒问暖。时间长了,我俩就……就好上了……” 大壮是个孤儿,没爹没妈,跟张美凤好上之后,干脆就搬过来住了。 两人虽然没扯证,也没摆酒,但村里人都把大壮视为张美凤的第二个男人。 “跟他在一起后,他干活更卖力了,说不能让我比跟着艾刚的时候差。”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怀念,也有一丝怨怼。 “可这好日子,也没长过两个月……”张美凤沉声叹气,“大壮也出事了。” “哦?”马尚峰坐直了身子,眼神锐利起来,“大壮又是怎么出事的? 0071:执念 张美凤的眼神闪烁了一瞬,下意识地别过头,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里屋那扇半掩的门。 仿佛房间里藏着什么让她恐惧的东西。 她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用带着颤音的调子说起来。 原来,大壮也是在黄龙山石矿出的事。 来处理后事的,依旧是上回那两个穿着体面、自称矿上领导的男人。 他们告诉张美凤,大壮为了多挣点钱,接连加了两个通宵的班,人已疲劳到了极限。 领班劝他休息,他却怎么也不听。 那天刚发工资,大壮揣着钱,强打着精神又进了矿区,结果没注意到身后正在倒车的大货车。 等司机察觉到不对劲,下车查看时,大壮的身体已经被辗成了两截。 肠子、内脏流了一地。 惨不忍睹。 张美凤说到这些细节时,再也忍不住,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嘴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她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好不容易遇上两个知冷知热的好男人,想着能过上安生日子。可这好日子,怎么就这么短呢……” 马尚峰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始终落在张美凤身上。 张美凤感伤了一阵,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眼泪,红肿着双眼看向马尚峰:“先生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既然您主动问起这些事,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马尚峰沉默了片刻后,缓缓开口:“你的第一个男人艾刚,是被人害死的。” 张美凤猛地一颤。 马尚峰接着道:“至于大壮……则是被艾刚的鬼魂所害。” “啊——!” 张美凤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踉跄着向后倒去。 幸好扶住了桌沿,才没摔在地上。 她惊恐地瞪大双眼,嘴唇哆嗦着,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恐怖的事。 “不,不可能……艾刚他那么老实……”张美凤语无伦次的反驳,“怎么会害大壮?” 以尚峰没理会她的否认,继续问道:“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做噩梦?” 张美凤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颤抖着点了点头:“自从大壮出事后,我几乎每晚都能梦到他。有时候艾刚也出现在梦里,说我是他的妻子,让大壮滚远点。大壮不服气,跟他打了起来……每次梦到这里,我就吓醒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透着深深的无助和恐惧。 马尚峰又问:“是不是自从艾刚和大壮死后,但凡有男人对你示好,或者仅仅来这里坐坐,回去后都会莫名其妙的生病?” 张美凤的脸色由白变成死灰,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马尚峰:“你,你怎么知道?” 马尚峰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见惯不怪的平淡:“艾刚和大壮的鬼魂,一直都跟在你身边……” 他抬手指了指张美凤左右两侧的空处,接着说道:“它们舍不得你,也放不下心中的怨气。只要看到有男人想接近你,就会去‘教训’对方……之前有对你动了心思的男人,差点丢了性命,没错吧?” “啊……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张美凤双手抱头,蜷缩起身子,浑身瑟瑟发抖。 “你不用怕。”马尚峰语气放缓了一些,“它们虽然成了鬼,但执念在你,并不会害你。相反,有它们守着,寻常的孤魂野鬼也不敢近你的身。” 说着,他话峰一转:“不过,人鬼殊途,你被这两只痴情鬼长期缠着,阴气侵体,身上的阳气会越来越弱。阳气一弱,百病自来。你现在是不是经常觉得手脚冰凉,精神不济,夜里盗汗?” 张美凤猛地点头,眼中充满了祈求。 “所以,为了你好,也为了它们能早日解脱,去该去的地方,必须要让它们离开你。”马尚峰沉声说道。 “先生有办法让它们走吗?”张美凤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泪眼婆娑地哀求道,“求求您,帮帮我……” “办法倒是有,但急不来。”马尚峰摸了摸下巴,“艾刚和大壮之所以阴魂不散,一是对害死自己的仇人怨念未消,二是对你执念太深。得先化解它们的怨气,再让它们放下对你的执念,它们才会心甘情愿地离开。” 张美凤刚要开口,他马上接着又道:“这事儿我记在心里,等我把这小子身上的麻烦解决了,就回来超度它们,送它们上路。”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镇鬼黄符,递向张美凤。 “这个你贴身收好,能暂时隔绝它们对你的影响,让你睡上安稳觉。”马尚峰缓缓说道,“另外,白天多到院子里晒晒太阳,补补阳气。” 张美凤小心翼翼地接过黄符,紧紧捂在胸口,连声道谢。 我们临走时,她又给我们包了一些蒸熟的腊肉和烧饼,千恩万谢地将我们送到村口。 离开小山村,我和马尚峰不敢耽搁,沿着打听来的方向,马不停蹄地往山外赶。 终于在日落时分,看到了远处青石镇的轮廓。 这里虽然也属于邻县,但已经与下岭村所在的永安镇接壤了。 我们在镇上雇了辆除了喇叭不响,其他哪都响的三蹦子,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总算在天黑透之前,回到了医馆。 尽管里面已被砸得稀烂,还没来得及修缮,却仍然给我一种其他任何地方都无法替代的亲切感。 马尚峰进屋后,看到满地的狼藉,将洪天明那帮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洪天明下落不明,说好的赔偿肯定是要打水漂,兑现不了了。 这事搁谁身上都会愤怒。 所以我十分理解马尚峰的心情。 不过,我却不知该怎么安慰他。 倒是那盏莲花铜灯,比之前似乎多了些光泽。 马尚峰捋了捋灯芯,将铜灯点燃,但火苗刚窜起来,摇曳了两下就熄灭了。 这盏铜灯是我的命灯,什么时候能点燃后不灭,才说明我已渡过了命劫。 所以,现在点不燃也正常。 马尚峰叹了口气,收起铜灯后将我往外撵。 “老子累了,你回自己屋去。”他打着哈欠,踢掉鞋子爬上了床。 赶了一天的路,我也早已累得魂飞天外,眼皮重得像挂了两个秤砣,恨不得立刻倒床就睡。 可一想到身上要那命的“替死鬼”烙印,想到指不定什么时候会出现的阴差,我只能强打起精神,硬撑着不敢合眼。 反观马尚峰,这老小子正没心没肺的趴在床上,对我紧张兮兮的模样视若无睹,嘟嚷了一句“天塌下来也得睡觉”,鼻子便发出了微微的鼾声。 我回到房间,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老鼠啃东西的窸窣声,心里直发毛。 熬到后半夜,终究是没扛过生理极限,脑袋歪向一旁,靠在床头柜睡着了。 奇怪的是,这一晚,竟然出奇的平静。 没有刺骨的阴冷,没有那令人窒息的束缚感,更没有那两道模糊而威严的阴差身影。 甚至,连梦都没做一个。 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我被马尚峰粗暴的摇醒。 0072:同睡一张床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茫然的看向马尚峰。 “起床,准备出发了。”他已经收拾停当,背上挎着布包,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嬉笑,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去哪儿?”我问。 他靠在门板上,一字一顿地说道:“废话,当然是去能救你命的地方……还愣着干啥,赶紧起来啊……” 我三两下套上衣服,胡乱抹了把脸,跟着马尚峰出了门。 门外晨雾未散,老张头和他的破旧牛车如同剪影般等在那,老黄牛不耐烦地甩着尾巴。 看到老张头,我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马尚峰这是要带我去鬼哭岭,找聋婆。 老张头依旧沉默寡言,只是用烟杆指了指牛车。 我们爬上车,伴随着老黄牛不情不愿的“哞哞”声和车轮“吱呀”的呻.吟,一路颠簸着朝鬼哭岭而去。 颠到鬼哭岭的山脚下,牛车终于停了下来。 马尚峰硬塞了几张皱巴巴的票子给老张头,让他明天这个时候过来接我们。 老张头浑浊的眼睛瞥了瞥马尚峰,淡淡地“嗯”了一声,调转车头,慢悠悠地消失在山路拐角。 鬼哭岭依旧被终年不散的毒雾笼罩,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我和马尚峰都用浸过草药的碎布捂住了口鼻,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岭上爬。 刚走到聋婆的住处附近,那扇厚重的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聋婆佝偻着身子,像是一直等在门后,慢慢地迎了出来。 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异常清澈、与年龄不相符的眼睛,从我们出现开始,就一直盯着我看。 我浑身都不自在,后背的寒毛一根根立了起来,鸡皮疙瘩层层往外冒。 进屋后,昏暗的光线下,聋婆的目光仍然落在我身上,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沉默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道:“这小子的身上怎么沾了‘替死鬼’的烙印?你们最近是不是招惹上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了?” 马尚峰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把洪天明如何半夜绑人、工地上的诡异石像,以及他假死骗阴差的局,简明扼要的说了一遍。 聋婆静静地听着,布满老年斑的手指轻轻捻了捻衣角。 等马尚峰说完,她又沉默了片刻后,才抬起头对我说道:“麻烦了……这‘替死鬼’的烙印,是阴差打到魂魄上的。除非找到那个什么洪天明,把烙印移回到他身上,否则阴差会一直缠着你,不死不休。” 马尚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几乎是吼起来:“洪天明现在连这名字是真是假都不能确定,人更是连影子都摸不着,上那儿找去?” 聋婆沉吟道:“既然是冲着你们来的,总会有迹可循。省城有名有姓,能摆出这么大阵仗的人物,掰着手指头也能数得过来。就算‘洪天明’是假的,也能从这些人的关系网里,一个个排除。” “也只能这样了……大海捞针,总比坐以待毙强。”马尚峰眉头紧锁,叹了口气道,“可现在最要命的,是在找到洪天明那王八蛋之前,这小子随时都可能被阴差勾了魂。这……这可咋办?” 聋婆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来鬼哭岭,主要就是为这事。唉……阴差行事,代表的是地府律令,除非有道祖法印,否则寻常人谁敢阻拦?也拦不住啊……” 正说着,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如同落叶拂地。 我聋婆脸色一肃,立刻躬身行礼。 马尚峰也赶紧站起身,客气的叫了一声“苏姑娘”。 我回过头,只见苏妍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衬出窈宨身姿,面容却清冷如月下初绽的玉兰。 她缓步走来,带着一股淡淡的,仿佛空谷幽兰般的清香,瞬间驱散了屋内的沉闷,让人情不自禁的砰然心动。 苏妍走到近前,目光先是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似乎能看穿我身上的“替死鬼”烙印。 随即她转向马尚峰和聋婆,声音清越:“只要让他跟在我身边,阴差便勾不走他的魂魄……我正好要去省城处理些事情。马师傅,你们可以与我同行。在此期间,我保证他的安全。” 马尚峰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似乎想推辞。 只有我看出,这老小子是故意摆出这副嘴脸的,心里这会儿指不定有多高兴呢。 苏妍见他不怎么愿意,马上补充道:“我要办的事,有些棘手。就当是……请马师傅相助,这个情我会记着。” 马尚峰眼睛猛的一亮,点头说道:“既然苏姑娘开口了,我自当全力相助。” 苏妍点点头,目光再次从我身上扫过。 吃过晚饭,天色便彻底黑透了。 马尚峰被聋婆引去了隔壁休息。 而我,则怀着忐忑,跟着苏妍走进了她那间收拾得异常整洁、带着淡淡冷香的房间。 一进屋,苏妍便转身,红着脸说道:“今晚,你便睡这里。” 我愣了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吞吞吐吐道:“啊?咱……咱俩同睡一间房?” “不仅同睡一间房,还要……同睡一张床。”苏妍边说边马上扭过头去。 我惊得目瞪口呆,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闪过无数才子佳人、红袖添香的暖味画面,脸颊不自觉的开始发烫。 然而,还没等我把旖旎的念头展开,就见苏妍的脸色倏地沉了下去,眼神中像是凝了一层寒霜。 我猛地一个激灵,想起她能洞察心声,顿时什么杂念都不敢有了。 赶紧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苏妍不再多言,自顾自地脱去外套,只穿着一件素白的贴身衣衫爬上床,拉过被子盖好,背对着我躺下了。 我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犹豫了半天,才像做贼似的,蹑手蹑脚地走到床的另一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躺了下去。 身子死死贴着床沿,恨不得中间能隔出一条楚河汉界来。 我闭上眼,心里默念“清心咒”,试图驱散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 “你睡那么远干嘛?”苏妍清冷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挨着我睡!” 我身体一僵,愣着没敢动。 “你身上的烙印气息太浓,离得远,我怕护不住你。”她解释道。 但紧接着,语气又骤然转冷的警告:“不过,你最好管住你的心思,若让我察觉到半点龌龊的念头……你就死定了。”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 内心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求生欲占据了上风。 我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朝着她的方向挪动。 后背,终于轻轻挨到了她的身体。 0073:煎熬 就在触碰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带着电流的奇异感觉涌遍全身。 与此同时,她身上那股清冽又迷人的芬芳,也更加清晰的钻入我的鼻腔…… 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此情此景,怀中若是个普通女子,恐怕早就心猿意马,难以自持了。 可一想身后这位,是能让聋婆和老谭这样的世外高人都毕恭毕敬、低声下气的苏妍, 身上的燥热和冲动,瞬间被浇灭。 这简直是一种极致的煎熬和酷刑! 身体的本能与理智的恐惧,疯狂地拉扯。 我极力压制着翻腾的气血,拼命在脑子里回想马尚峰教过的各种静心法门。 一遍又一遍,如同老僧入定般,强行清空所有杂念。 不知过了多久,精神上的极度疲惫终于压倒了身体的敏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然而睡梦中,那股熟悉的刺骨阴冷,再次毫无征兆地袭来。 我猛地“睁开”眼,果然又看到了那两道模糊而威严的身影,如同冰冷的雕塑般立在床前。 它们依旧笼罩在迷雾中,看不清面容,只能感受到那凌驾于生死之上的、令人心惊胆寒的威压。 我像之前那样,无法动弹,也不能说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朝我走近。 其中那个较为高瘦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抬起一只仿佛由阴影构成的手,探向我的额头。 它手上蕴含的死亡气息,让我魂魄都为之颤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温暖而柔软的手臂,突然从后面环抱住了我。 紧接着,我的后背清晰地感受到了两团温软而富有弹性的触感,紧紧贴了上来。 与此同时,一股暖流如同春风化雨般,从相贴的地方涌入我的身体,瞬间驱散了彻骨的阴寒。 那只探向我额头的手,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烫到一般,迅疾缩了回去。 床前那两道模糊的身影震颤了一下,仿佛看到了什么令它们极其忌惮甚至恐惧的存在,没有任何犹豫,快速向后退去。 眨眼间,便消失在房间的黑暗中。 连同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也一并消散。 我一直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然后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息,心脏狂跳不止。 眼前忽的一亮,我猛地从那种诡异的束缚状态中挣脱,彻底清醒。 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这时耳边传来苏妍平淡无波的声音:“它们已经走了,今晚不会再来了,安心睡吧。” 我怔怔地坐在床上,回味着刚才的惊心动魄,又感受着身后残留的温暖和幽香,哪里还睡得着? 苏妍没再理会我,仿佛刚才驱退阴差的惊人之举,只是随手掸了掸灰尘。 他侧过身,留给我一个清冷而优美的背影,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我怔怔地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直到激烈的心跳渐渐平复,才重新钻进被窝。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她身上的那股清冽的芬芳,后背也残留着转瞬即逝的温软触感。 这滋味,比被人砍上几刀还要折磨人。 我拼命甩头,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强行压下,这才轻轻钻进被窝。 或许是精神消耗太大,这一次,我很快就睡着了,再无鬼魅叨扰。 第二天吃过早饭,聋婆便开始里外张罗。 她边给苏妍准备出行的衣物,嘴里边不停地絮叨道:“苏姑娘,出门在外,不比在家里,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冷了添衣,饿了吃饭,最重要的是,要注意人身安全……” 苏妍难得地没有露出那副睥睨众生的清冷模样,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同冰雪初融:“婆婆放心吧,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聋婆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忧虑:“你本事是大,可终究是涉世未深,没经过多少江湖风浪,更不知这世间人心能险恶到什么地步。婆婆要守家,不能与你随行,切记凡事多留个心眼,莫要轻易信人。” 苏妍乖巧地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再说,还有马师傅相伴呢,遇到拿不准的事儿,我会请教马师傅的。” 聋婆闻言,这才将目光转向一直蹲在门口抽烟的马尚峰:“小马,老婆子就把苏姑娘托付给你了。无论如何,你要确保他的周全。要是苏姑娘出了什么意外,老婆子我就算死一百次,也不够向苏家赔罪的。” 马尚峰站起身,收起那副嬉皮笑脸,正色道:“老姐姐,你把心放到肚子里去。苏姑娘的身份背景摆在那,省城但凡排得上名的巨贾豪强,哪个听了不得哆嗦几下?再说苏姑娘的手段,真使出来,江湖上那些成名的老家伙哪个不闻风丧胆?” 聋婆却摇了摇头:“老婆子怕的,就是那些不开眼,没见过世面的小流氓,愣头青。他们不知道苏姑娘的身份,也不晓得苏姑娘的手段,万一冲撞起来……” 马尚峰嘿嘿一笑,眼神却陡然锐利了几分:“真要遇上那种没长眼的蠢货,我马尚峰立马就能变成‘马上疯’,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让苏姑娘掉半根头发。” 聋婆盯着他看了几秒,这才缓缓点了点头,转身又进屋继续收拾去了。 听着两人的对话,我对苏妍的身份更为好奇。 但一想到她能洞悉人心的本事,赶紧把所有的猜测都死死摁住,不敢流露分毫。 苏妍跟着聋婆进了里屋后,马尚峰鬼鬼祟祟地把我拉到外面,挤眉弄眼地低声问道:“小子,昨晚……睡得可还好?” 他那表情,是男人都懂。 我没好气地给了他一个白眼,将头扭到一旁。 马尚峰嘿嘿直笑,用力拍了拍我肩膀:“傻小子,这是多少人想都想不来的机会,你可得把握住了。要是真跟苏姑娘发生点啥,别说你身上的‘替死鬼’烙印,就连阴娘子跟你结的魂印,也能顺带手给解了……到时候,你小子可就因祸得福,一步登天喽!” 我懒得理会他不着调的胡扯,心里却因他这些话,莫名地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午饭后稍作休息,我们便辞别聋婆,离开鬼哭岭。 聋婆一路送到岭下,嘴里还在不停地嘱咐马尚峰,一定要护好苏妍。 山脚处,老张头和他的牛车已在等候。 拉车的老牛看到我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一副老相识的模样。 苏妍显然是第一次乘坐这种原始的交通工具,清冷的眸子里,透出几分好奇。 她小心翼翼地踩着车辕上去,双手紧紧抓住车厢边缘的铁栏,指节因为用力都有些发白了。 马尚峰给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挨着苏妍坐。 我轻轻摇头,自顾自的靠在另一边的车架上,目光却不由自主的飘向了苏妍。 0074:坐井观天 牛车开始晃晃悠悠地前行,剧烈的颠簸立刻让苏妍脸上的好奇,变成了紧张和一丝恐惧。 她脸色微微发白,抿着嘴唇,强自镇定。 但那紧紧抓着铁栏的手,却暴露了她的不适。 马尚峰凑到我耳边,轻声说道:“傻小子,这么好的机会都不把握?等她习惯了这种颠簸,你再想靠近,怕是连衣角都摸不着了。” 我依旧没有动弹,但看到苏妍强忍难受的模样,心里确实有些不忍。 就在这时,牛车碾过一个深坑,车身剧烈一颠。 “啊!” 苏妍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整个身子朝一侧倾倒。 老张头嘴里“吁”了一声,急忙拉扯缰绳想调整方向。 这突如其来的转向,带来了巨大的惯性,将靠在车架上的我也猛地甩向苏妍那边。 我怀疑老张头是故意的,因为这时机把握得太准了。 电光火石之间,我也顾不上多想,一手死死抓住车架稳住身形。另只手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去,揽住了苏妍纤细而柔软的腰肢,顺势将她往怀里一带。 幽香瞬间将我包围,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隔着衣物,能感受到那惊人的弹性和曲线。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半拍。 而赶车的老张头,却突然扯开破锣嗓子,摇头晃脑地哼起了俚俗不堪的情歌小调: “哎呦喂,幺妹儿坐车车儿颠呀,哥哥我伸手把她揽,腰肢儿软软像柳条儿,脸蛋儿红红赛天仙……哎呀哎,这一抱呀,抱得哥哥我心里比蜜甜……” 这词儿……简直是为此刻量身定做的。 不仅粗俗,直白,还带着一种野性的贴切! 苏妍听到这歌声,原本因不适而苍白的脸颊,升起两抹红霞,一直染到了耳根,连脖颈都透出淡淡的粉色。 羞得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 我心中暗叫不好,生怕这位姑奶奶恼羞成怒,做出什么恐怖的举动,赶紧手忙脚乱的往后靠,试图松开她,与她保持距离。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心跳如擂鼓般狂跳,语无伦次地解释。 苏妍低着头,轻轻“嗯”了一下,声音细若蚊呐,但没有发作的迹象。 她坐稳后,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依旧埋着头。 我偷偷瞥向她,见她似乎没有动怒,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可心底那莫名的悸动,却久久未能平息。 回到医馆,我和马尚峰都怔住了。 里面的狼籍已经收拾干净,砸毁的桌椅柜子全都换了新的。 我以为是洪天明良心发现,兑现承诺了。 后来才知道,是孙二爷看不过眼,找了李向阳,带了村民过来收拾的。 至于家具,也是村里出钱买的。 这可把马尚峰感动坏了,专程请孙二爷喝了两天酒。 晚上,我依旧和苏妍同睡一张床,一个被窝。 虽然还是会不可避免地胡思乱想,但苏妍的反应似乎没有之前那般强烈。 只是在我心神荡漾之时,会冷冷地丢过来一句:“收起你那些龌龊的念头,否则你死定了……” 每当这时,我就会强行收敛心神,默念“静心咒”,让自己冷静下来。 第三天一早,我们出发前往省城江城。 苏妍此行的目的,是受省城号称“建材大王”的潘家邀请,过去处理些事儿。 具体是啥事,她没有细说,只说她并擅长处理这方面的事,但碍于潘家与苏家的关系,只能硬着头皮先过去,再想办法。 我们先在镇上租了辆“麻木”(三轮车),一路颠到县城,然后坐上了开往江城的班车。 车厢里的气味混杂,汗味、烟味、劣质香水味交织在一起,熏得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马尚峰跟邻座的一个中年妇女很快熟络起来,抓着人家的手,说给她摸骨算命。 我扭头看向苏妍。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似乎在沉思什么。 我不敢揣测她的心思,只好将注意力放在马尚峰和中年妇女身上,看着他俩在那打情骂俏。 当班车驶入省城汽车站时,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憾得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省城?! 高耸的大楼鳞次栉比,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宽阔的马路上,车辆穿梭不息。 街上行人的穿着打扮五花八门,时髦的姑娘露出小腿,看得我眼花缭乱。 还有店铺招牌琳琅满目,霓虹灯哪怕在白天也闪烁着光彩。 我感觉自己以前像只蹲在井底的青蛙,现在终于跳了出来,看到了真正的天地有多大。 眼睛看啥都觉得新奇,看啥都觉得震憾,完全不够用了。 相比之下,苏妍就显得淡定多了。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仿佛眼前这繁华景象,早已司空见惯。 她目光在车站外扫视一圈,径直走向一个卖报纸杂志的小亭子,拿起挂在旁边的电话投了币,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 没过多久,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 只见三辆黑色轿车,朝我们驶过来,停在了报亭周围。 这些轿车叫不出名字,但那流畅的车身线条,奢华精致的设计,无一不在彰显着主人的身份和财富。 打头的那辆轿车车门率先打开,一条穿着笔挺黑色西裤的长腿迈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年轻男人钻出车厢,站直了身体。 只看一眼,我就感觉呼吸一窒。 这男人约莫与我年纪相仿,身材挺拔,肩宽腰窄,简直就是完美的“衣架子”。 他上身穿着剪栽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挺恬,没打领带,显得随意又不失风度。 男人相貌英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似乎天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且无比自信的微笑。 头发更是梳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 他整个人就像是从时尚画报里走出来的模特,或者说,是偶像剧里标准的豪门贵公子。 帅气,潇洒,派头十足。 他的目光在报亭前一扫,立刻精准地锁定在苏妍身上。 那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大步流星走过去。 “妍妍,你可算到了!路上辛苦了!”他的声音温和悦耳,带着磁性的共鸣。 更让我心头发酸的是,他居然极其自然地张开双臂,看那架势,是想要给苏妍一个热情的拥抱。 我怔怔地看向站在一起的两人。男的身姿挺拔,俊朗非凡;女的清丽绝俗,气质空灵,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这画面,美得比画还美。 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而我呢? 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身上还带着从乡村来的土气。 站在他俩旁边,活脱脱就是一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 深深的自卑和酸涩,如同藤蔓般,瞬间缠绕住了我的心脏,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0075:怒火 年轻男人一直张开着双臂,等苏妍回应。 而苏妍却只用一种厌恶眼神,冷冷地瞟了过去。 男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嘴角尴尬地抽搐了两下,悻悻地收回手臂。 但他似乎还不死心,又伸出手,想去牵苏妍白皙纤巧的手。 “潘超,你够了!”苏妍手腕如同灵蛇般微微一缩,轻易避开了他的触碰,动作优雅而决绝。 我看向这个叫潘超的男人,忽然觉得他就是里说的“舔狗”。 不知为什么,看到苏妍对他不感冒,我心情马上就好了起来。 潘超的手再次落空,悬在那里,进退两难,目光游离了一阵后,落在我和马尚峰身上。 他似乎这才注意到我们这两个“碍眼”的存在,眉头微皱,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转而问苏妍:“妍妍,他们是……” 苏妍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声音清冷得像山涧寒泉:“到了潘家,见了潘老爷子,你自然就会知道了。” 潘超碰了一鼻子灰,却不敢对苏妍发作,只好讪讪地摸了摸自己油光水滑的头发,转向我和马尚峰,脸上瞬间换上一副居高临下的倨傲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挺直了腰板,仿佛要让我们更清晰地感受到他与生俱来的“高贵”。 “看两位这模样,应该是从乡下来的吧?”他声音洪亮,故意让苏妍的听到,“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潘超,想必两位也从电视上看到过潘氏建材,说的就是我们潘家的企业……” 潘超说话时,手指看似随意整理西装袖口,实则是要露出手腕上那块金光闪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名表。 眼神在我们身上扫过时,嘴角那抹自信的微笑里,掺杂了更多显而易见的鄙夷。 “我爷爷潘仁风,承蒙道上朋友抬爱,给面子叫一声潘爷。我呢,虽不才,却深得家族长辈厚爱,将重点项目交由我打理。”他故作谦逊,但语气里的炫耀意味很明显。 介绍完自己,潘超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慢悠悠地朝我伸出手,似乎想握手。 我虽然心中不快,但基本的礼节还是懂的,也伸手迎了上去。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碰到他手掌瞬间,他却猛的将手缩了回去。 还极其夸张地用手在鼻前扇了扇风,皱着眉头,对我这边嗅了嗅,大声道:“咦?什么味儿?怎么好像……有股从乡下茅厕里带出来的屎臭味?熏死人了!” 他这话一出,旁边的几个手下立刻配合地发出低沉的嗤笑声。 我的血“嗡”的一下冲上头顶。 潘超这是把当成了潜在的情敌,故意在苏妍面前折辱我,让我难堪。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扭过头,不想与这种人我做纠缠。 小不忍则乱大谋,我现在需要跟着苏妍,需要潘家这个暂时的避风港。 潘超见我“软弱”退让,气焰更加嚣张。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我脸上,用手指虚点着我的胸口,唾沫星了几乎喷到我脸上:“怎么?不说话了?装哑巴?就你这副穷酸样,土包子进城,浑身冒傻气,也配跟在妍妍身边?小子,撒泡尿好好照顾自己,看看你那德性,配吗?” 他围着我走了半圈,眼神像打量一件破烂货物。 “瞧你这身行头,也不知是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潘超继续数落道,“怕是连我们潘家下人穿的工作服都不如!身上连一百块钱都掏不出来吧?哦,对了,你坐过这么好的车吗?知道这车多少钱吗?说出来,吓死你!” 他越说越难听,言语极尽挖苦。 我深吸一口气,还是忍着没动,也不吭声。 潘超本想激怒我,从而找到动手的理由。 而我的态度,却让他的“拳头”像是打进了棉花里,白费力气。 “看你呆头呆脑的怂样,怕是连女人的手都摸过吧?”潘超似乎还不甘心,指着我说道,“怎么,以为跟着妍妍,就能一步登天?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癞蛤蟆就是癞蛤蟆,永远也别想吃到天鹅肉!我劝你赶紧滚回你的乡下,省城这地方,不是你这种乡巴佬该来的。” 泥人还有三分脾气,接连被他羞辱,我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怒火在胸中翻腾,就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从小到大,我打架就没怕过谁。 但此刻,我只能忍。 为了活下去,为了躲避索命的阴差,我必须像乌龟一样缩起头。 潘超见我依旧沉默,竟然得寸进尺,伸出手,用指尖极其侮辱性地戳了戳我肩膀:“嘿,说你呢!哑巴了?还是吓傻了?就你这熊样,也敢……” 我再也忍不住,拳头的骨节捏得“咯咯”作响,准备一拳砸在他那张令人作呕的俊脸上时,一直冷眼旁观的马尚峰,忽然微微地对我摇了摇头,示意我继续忍。 我不明所以,心中憋屈得快要爆.炸,但长久以来对马尚峰的了解和信赖,让我硬生生将已经提起来的怒火,再次狠狠地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苏妍,往前轻移两步,挡在了我和潘超之间。 她面色阴沉,美眸中寒意凛冽,直视潘超:“你听好了,他们是我朋友,也是我特意请来的帮手。如果你再对他们有任何无礼的言行,那么潘家的事,就另请高明好了。” 苏妍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潘超愣住了,脸上的嚣张跋扈瞬间凝固。 他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苏妍,又恨恨地瞪了我一眼,目光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但他显然不敢得罪苏妍,立刻变脸似的找了一副讨好的笑容说道:“妍妍,你看你,误会了不是?我……我就是跟这位小兄开个玩笑,活跃活跃气氛的!你看你,还当真了!” 苏妍懒得再听他废话,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他。 接着她竟直接拉住我胳膊,同时用眼神示意马尚峰跟上,径直走向车队中间那辆看起来最低调的轿车。 车旁站着两个穿着黑西装,留着寸板头的壮汉。 他们身形魁梧,肌肉贲张,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打手。 看到我们走近,壮汉将目光投向了跟在后面的潘超。 潘超脸色铁青,眼神复杂地在我和苏妍接触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才极不情愿地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示意,壮汉这才为我们拉开车门。 上车后,我发现前排副驾驶还坐着一个面色冷峻,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 他见我们坐定,马上从口袋里掏出几条黑色的布条,转身就要往我们眼睛上蒙。 这是要防止我们记住去潘家的路? 0076:潘府 我想起之前洪天明“请”过去时,也是这般,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难道洪天明跟潘家有什么渊源? 或者说,洪天明就是潘家的人? 还是说有钱人都这样小心谨慎,不轻易让人知道住处? 就在布条即将碰到我眼前时,苏妍一个冰冷的眼神扫了过去。 中年男人的动作瞬间僵住,举着布条的手停在半空,额头上竟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时,开车的司机突然低声开口道:“老陈,苏小姐是潘爷请的贵客,也是自家人。潘爷交待过,对苏小姐一定要以礼相待,不可怠慢。” 叫老陈的男人似乎明白了司机话中的深意,忌惮地看了苏妍一眼,又扫了扫我和马尚峰,稍作犹豫后,最终还是默默地将黑布条收了起来。 但他随即伸手,“唰”的一声,将车窗的深色帘子全部拉上。 车内的光线顿时暗淡下来,仿佛与外面繁华暄嚣的世界彻底隔绝。 我和马尚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潘家如此戒备,看来要处理的事,绝不简单。 我们本就无心去记什么路线,便靠着椅背,闭上养神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苏妍轻轻推了推我。 “到了。” 我睁开眼,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车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打开。 下车后,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我再次感到震憾。 我们身处一个极其宽敞、铺着青石板的前院。 眼前赫然是一座气势恢宏、飞檐斗拱的仿古式大宅院。 宅院白墙黑瓦,墙高院深,朱红色的大门上铆钉锃亮,门楣上悬挂着一块乌木鎏金的扁额,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苍劲大字:潘府。 宅院并非完全复古,而是巧妙地将现代材料的坚固与古建筑的风韵,结合在了一起。 檐角装有隐蔽的监控探头,厚重的木门边缘能看到精密的锁具。 既保留了古色古香的韵味,又不失现代的安全与便利。 此刻,在那朱红色的大门前,一位老者负手而立。 老者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皮肤红润,几乎看不到什么皱纹。 他身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褂子,脚踩千层底布鞋。 虽然身形不算高在,但站在那里,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仙风道骨般的气度。 尤其是那双眼睛,开阖之间,精光内蕴,仿佛能看透人心。 这定然就是潘家的掌舵人,潘仁风了。 在他身后,左右两旁,如同标枪般挺立着四个穿着黑色劲装的汉子。 这些汉子个个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鹰,太阳穴高高鼓起,呼吸悠长绵密,显然都是外家功夫十分了得的高手。 他们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潘仁风看到苏妍时,脸上露出一丝和蔼的笑容,朝她招了招手。 “小妍,一路辛苦,快进来吧。”他的声音温和,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苏妍的脸上并未绽出多少热络,只是如静水微澜般,礼貌地轻轻颔首。 接着她示意我和马尚峰跟着她,步履从容地向前走去,衣袂拂过青石板,未染半分尘埃。 身后的潘超却像一只急于邀功的猎犬,夸张地一个箭步抢上前,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潘仁风。 “爷爷,您怎么亲自出来了?外面风大,您要注意身体啊!”潘超声音里充满了甜得发腻的关切。 他不等潘仁风回应,又竹筒倒豆子般急切说道:“爷爷,城东那个新盘子的前期手续我已跑下来了,规划局那边一次通过!还有上个月的业绩报表您看了吧?比去年同期增长了十五个百分点!” 潘仁风那双阅尽世情的眼中,果然流露出一丝对潘超的宠爱与嘉许。 他拍了拍潘超的后背,呵呵笑道:“不错……超儿做事,爷爷是放心的。” 说着,目光瞥见我们已走近,这才拍了拍潘超的肩膀,示意他到一旁去。 “潘爷爷。”苏妍的声音清淡,如同山间冷泉流过玉石。 她脚下不着痕迹地微移半步,与凑过来的潘超隔开距离。 潘仁风人老成精,岂会看不出苏妍对潘超的疏离? 但他那双精光内蕴的眼睛在苏妍和潘超之间一转,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些。 接着他故意板起脸,对潘超佯怒道:“超儿,是不是你在路上毛手毛脚的,没照顾好小妍,惹她不高兴了?” 潘超张口欲辩,苏妍却已抢先一步,目光直视潘仁风,开门见山地说道:“潘爷爷,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您究竟遇到了什么事,连您身边那位名震省城的风水大师都束手无策?” 潘仁风被打断了话头,也不着恼,只是呵呵一笑,侧身让开通道:“不急,不急,你一路劳顿,先进屋喝口热茶,我们再慢慢说……” 我们跟着他踏入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里面的景象,让我这双看惯了乡野土屋的眼睛,再次为之一亮。 潘府大宅内部,竟是别有洞天。 入门并非直抵厅堂,而是一个布局精巧无比的前庭。 脚下是黑白两色卵石铺就的太极阴阳鱼图案,从上面行走时,会感觉它在缓缓旋转。 庭院也并非随意布置。 左侧立着几尊形态嶙峋的太湖石,石下环绕一池碧水,潺潺流动,水气氤氲,代表五行之中的“水”行。 右侧则种着一片挺拔的青竹林,风吹过时沙沙作响,竹节坚韧,寓意“木”行。 脚下坚实的土地与卵石,是为“土”行。 前方通往主建筑的道路以红砂岩铺就,隐隐透着火气,象征“火”行。 而沿途点缀的一些金属风铃、铜雕饰物等,则在微风轻拂下发出清脆鸣响,暗合“金”行。 五行俱全,气息流转,形成一个生生不息的循环格局。 这绝非普通富贵人家的园林设计,而是暗藏玄机,蕴含着高深的阵法奥妙,既能汇聚天地灵气,滋养宅主,亦能驱邪避煞,稳固家宅。 穿过这五行前庭,是几进几出的院落。回廊曲折,雕梁画栋,极尽古朴典雅。 但仔细看去,廊柱角落隐藏着现代的消防喷头。 古朴的灯笼里其实是电灯。 传统与现代在这里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潘仁风并未在主体建筑停留,而是引着我们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后院一座独立的阁楼前。 阁楼同样是飞檐斗拱,古意盎然,共有三层,以名贵的金丝楠木为主体构建,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阁楼窗户却采用的是隔间隔热极好的双层中空玻璃,层檐下同样能看到隐藏的监控设备。 进入阁楼一层,里面空间开阔 ,地面铺着厚厚的手工羊毛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一套气势沉雄的紫檀木沙发摆在中央,沙发旁的小几上,摆放着一套晶莹剔透的翡翠茶具,旁边还有几个精致的紫砂茶叶罐,里装的都是价值千金的珍品茶品。 这里显然是潘仁风平日里静心品茗,或者是招待重要客人的私秘场所。 落座后,立刻有两名身着淡雅旗袍、身段婀娜的年轻女子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动作娴熟地煮水、温杯、泡茶。 茶香很快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潘仁风挥了挥手,两名旗袍女子便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这时他才将目光投向我和马尚峰,沉声问苏妍:“小妍,这二位是……” 0077:凛凛杀意 苏妍端起那价值不菲的翡翠茶杯,指尖映着翠色,更显白皙。 她轻轻吹了吹茶汤,语气平淡无波:“我请来的帮手。” 潘仁风闻言,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哦?帮手?我还未曾说过究竟是遇到了什么事,你怎么就……未卜先知,提前的来帮手了?”他的目光在我和马尚峰身上扫过。 尤其是在看我时,眼神深处的疑虑并未掩饰。 苏妍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潘仁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潘爷爷您执掌潘家数十载,什么风浪没见过?要不是遇到了连您和那位风水大师都感觉棘手,且又超出常理的怪事,又怎么求助远在千里之外的苏家?” 潘仁风一怔,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 苏妍抿了口茶汤,接着说道:“既然不是寻常事,我自然需要找些不寻常的帮手,有备无患。而且,潘爷爷您是知道的,我并不擅长处理这种事。”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潘家遇到的麻烦非同小可,又巧妙地将我和马尚峰归为“不寻常”之列,抬高了我们的身份。 潘仁风沉吟片刻,呵呵笑了起来。 只是那笑声里多了几分凝重。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喝茶,先喝茶。” 我和马尚峰对视了一眼,各自啜了口茶,茶汤入口甘醇,香气悠长,确是极品。 阁楼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更衬得室内气氛有些微妙。 潘仁风放下茶杯,目光慈祥地看向苏妍,仿佛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者:“小妍啊,你爷爷身体可还硬朗?我们这些老家伙,可有些年头没聚在一起喝酒下棋喽。” 苏妍神色不变,语气依旧清淡:“劳潘爷爷挂念,祖父身体尚好,苏家一切安好。” “那就好,那就好。”潘仁风缓缓点头,抚摸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感慨道,“时光荏苒啊,想起当年和你爷爷一起闯荡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这一转眼,连你都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他话锋转得极其自然,眼神看似无意地扫过一旁正襟危坐、努力展现风度的潘超,又落回苏妍身上,笑容愈发和蔼。 “说起来,我们潘家别的没有,青年才俊倒是有几个。不过嘛……”潘仁风拖长语调,目光最终定格在潘超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依我看,能配得上小妍这般品貌才华的,年轻一辈中,也只有超儿,还算勉强够得上边儿……” 苏妍闻言,表情明显一滞。 潘仁风不等她反应,马上接着又道:“超儿这孩子,能力是有的,对你也是一片真心。你们年轻人,不妨多接触接触……” 说了这么多,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想要撮合苏妍和潘超。 潘超立刻配合地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自以为迷人的笑容,深情款款地望向苏妍。 苏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如同平静湖面被微风拂过,漾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她没有接这个话茬,甚至没有看潘超一眼,只是将手中的翡翠茶杯轻轻放回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沉默了片刻后,她抬起眼,目光清冽如故:“潘爷爷,您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阁楼内的气氛,因她这句话,重新变得凝肃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潘仁风那张饱经风霜,同时又透出几分晦暗的脸上。 潘仁风被苏妍连番追问,却依旧如同老龟深谭,不吐露丝毫。 他轻轻咳了两声,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避重就轻道:“此事说来蹊跷,白日里风平注静,看不出端倪。需等天黑之后,阴气强盛之时,才说得清楚。到时……你亲眼所见,便会知晓是怎么回事了。” 说着,他抬眼看了看墙壁上的西洋挂钟,淡淡说道:“哟,饭点到了,各位一路劳顿,想必也累了。我先让人带你们去房间安顿,稍作歇息。待晚饭时,我们再边吃边谈,如何?” 说完,也不等我们回应,轻轻拍了拍手。 两声清脆的掌击过后,阁楼同侧一处光线昏暗的角落,阴影仿佛活物般动了一下。 随即,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地闪了出来。 这是一个女人,身材高挑,穿着利落的深紫色劲装,勾勒出矫健而充满爆发力的身形。 她的脸色冷峻得没有一丝表情,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我们时,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与距离感。 紫衣女人走到我们面前,微微躬身,声音也同她的表情一样,不带丝毫温度:“苏小姐,二位先生,请随我来。” 我们跟着她走出阁楼,再次穿过布局玄妙的五行庭院。 夕阳的余晖给白墙黑瓦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却驱不散这深宅大院里那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 穿过一片随风摇曳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排独立的木屋。 这些木屋完全采用传统榫卯结构搭建,屋顶覆盖着青黑色瓦片,墙身是原木本色,只在窗棂和门廊处雕刻着简单的云纹。 显得古朴而雅致,与整个潘府宅院风格浑然一体。 紫衣女人停下脚步,伸手指向那排木屋:“这处‘静心斋’是招待贵客的地方。中间那间‘听雨轩’是特意为苏小姐准备的……” 说着,她的手指移向最左侧,扭头看向我马尚峰:“那边的‘松风阁’和‘竹影居’还空着,二位可随意挑选,或同住一间也可以。” 我闻言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问苏妍:晚上要是阴差来拘我魂该怎么办? 还没等我问出口,苏妍已先一步说道:“不必麻烦。晚上,他与我同住听雨轩。” 她边说边指了指我,脸上升起了两抹红晕。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 紫衣女人冰冷的脸上,仿佛出现了裂痕。 她猛地转头看向苏妍,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嘴唇微动,似乎想确认什么,或者是想劝阻。 但最终,职业素养让她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垂首应道:“是,苏小姐。” 然而,就在此时,另一道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却骤然响起:“什么?你……你与那小子同住?” 我和紫衣女人同时转头,寻声望去。 只见潘超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面跟了上来,显然将刚才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头青筋跳动,那双看向我的眼睛里,再也掩饰不住凛冽的杀意,仿佛要将我千刀万剐。 但他转向苏妍时,却又强行挤出一丝温柔的笑容,声音也软了下来:“妍妍,你,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孤男寡女,怎么……怎么能同住一室?传出去对你的名声……” 0078:画魂 苏妍猛地转过身。 目光如两柄冰锥,直刺潘超,打断他的喋喋不休:“我和他什么关系,用不着你操心。”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冷漠和疏离。 “妍妍,我……” “我的事,连我家人都管不着。”苏妍再次打断潘超的话,“更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在这里指手划脚,多管闲事!” “外人”两个字,她咬得极重,像两记响亮地耳光,狠狠扇在潘超脸上。 潘超的脸色瞬间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眼神剧烈闪烁,羞愤、嫉妒、怨毒交织在一起,让他那张英俊的脸庞,显得有些狰狞。 他死死盯着苏妍,又狠狠剐了我一眼,嘴角忽然扯起一抹阴冷奸猾的笑。 “好,我明白了……”潘超连连点头,语气怪异,“是我多管闲事,是我这个‘外人’僭越了。” 说完,他不再纠缠,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 而苏妍看向潘超离去的背影,身上陡然间迸发出一股我从未感受过的的冰冷杀意。 那杀意如同严冬的朔风,席卷四周,连马尚峰和旁边的紫衣女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心头一凛,顿时明白。 刚才潘超那抹奸笑,绝非认输那么简单,定然是动了什么邪恶的念头。 这念头,已被苏妍洞悉。 马尚峰在一旁,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什么也没说,只是冲我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表情,便跟着紫衣女人走向了最左边的那间“松风阁”。 我则怀着几分忐忑,跟着依旧面罩寒霜的苏妍,走进了“听雨轩”木屋。 与外表的古朴不同,屋内陈设精致典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地面铺着柔软的地毯,靠窗摆放着一张黄花梨木梳妆台,台上放着象牙梳、菱花镜,以及几样我认不出牌子的护肤品。 一张雕花拔步床挂着淡紫色的纱幔,床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只插着新鲜兰花的白瓷花瓶。 很显然,这里的一切都是潘仁风精心为苏妍准备的,极尽讨好之能事。 苏妍进屋后,依旧冷着脸。 似乎刚才的事,让她余怒未消。 她将背上的布包取下,放在桌上,然后从里面取出几支型号不同的毛笔、一叠栽剪好的宣纸。 接着又拿出一个造型古朴的黑色砚台。 令我惊讶的是,那砚台里盛的,不是普通的黑色墨油,而是一种幽深如海的蓝色液体,泛着奇异的光泽。 苏妍铺开一张宣纸,神色专注,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已与她无关。 她选了一支笔锋细长的小楷狼毫,蘸饱了蓝色墨油,悬腕,落笔。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独特的韵律美感,好像不是在作画,而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笔尖在宣纸上轻盈游走,勾勒出流畅而精致的线条。 先是脸型的轮廓,接着是眉眼、鼻梁、嘴唇…… 她的画功精湛无比,不多时,一个栩栩如生的人像便跃然纸上。 我忍不住伸长脖子凑过去。 这一看更是惊讶,画中之人,分明就是苏妍自己。 画像上的她,与现实中一般无二。眉目清冷,气质空灵,却多了几分飘渺的仙气,仿佛随时会御风而去,不属于这凡尘俗世。 然而,与现实中严实包裹不同,画中的她,衣领微敞,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 锁骨之上,赫然描绘着一个奇异的图案。 那图案并非寻常花纹,而是结构繁复的符文,像是展翅欲飞的灵鸟图腾,通体由更深的靛蓝色线条勾勒而成。 灵鸟隐隐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 为画中清冷的她,平添了几分神秘与神圣。 我正看得入神,心中诧异她为何要画自己的画像。 却见她突然停下笔,转过身,将墨迹未干的画像递到了我面前。 我微微一怔,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拿着。”苏妍开口,“将画放在身上,七天之内,寻常阴差,近不了你的身。” 我心中一震,将信将疑。 就这么一幅画,能挡住那索命的阴差? 但看她不容置疑的神色,我还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画像。 画中那些蓝色的线条仿佛有生命般,在我掌心微微发热流动。 我郑重地将画像仔细叠好,放入了贴身的内袋里。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画像放好后,似乎感觉到一股温凉的气息缓缓扩散开来,萦绕全身。 连日来的那种如芒在背的阴冷感,竟然真的减轻了不少。 苏妍见我收好画像,便不再理会我。 她利落地收起刚才作画的笔墨,又换了一支笔锋粗大的羊毫笔,同时取出了另一个砚台。 这个砚台里盛的墨油殷红如血,带着一股子邪气。 苏妍再次铺开一张新的宣纸,神色冷峻,笔蘸朱墨,手腕悬动,开始勾勒一幅新的画像。 随着那刺目的红色线条在宣纸上逐渐清晰,我惊愕地发现,她笔下正在描绘的,竟然是潘超。 苏妍笔走龙蛇,殷红的墨油如同活物,在宣纸上勾出潘超的形貌。 只是这画像与她那幅自画像截然不同,线条带着一股凌厉的煞气,画中潘超的眼神阴鸷,五官呈现出痛苦状。 画毕,她搁下羊毫笔,将笔墨纸砚一一收回布包。 然后她扭头,目光落在我脸上,淡淡问道:“像吗?” 我看着那幅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红色画像,喉结不自觉地滚动,连连点头:“像……不过,感觉有点怪,好像透着一股邪气。” 苏妍冷哼一声,说这次只给潘超一个小教训,下次再敢对她动歪心思,就用黑墨画他的魂。 画潘超的魂? 我不解的看向苏妍,却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苏妍将潘超的画相吹干,压在茶壶下面。 既然她不愿意说,我也没再多问,踌躇了一下,硬着头皮问了我最关心的问题:“那个……苏姑娘,今晚我是继续留在这里,还是……回我师父那边?” 苏妍闻言,沉默了片刻,清冷的眸子似乎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才开口道:“你收了我的画像,七日之内,可以不用与我同住了。” 我心里莫名的“咯噔”了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悄然涌起,沉沉“哦”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她突然叫住我,神色平淡地说道:“晚上,你还是住在这里吧。只要你没有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在潘家的这些日子,便与我同住好了。” 我心尖儿一颤,一股狂喜差点冲昏头脑。 她这是……对我有好感? 难道我这只丑小鸭,真能吃到天鹅肉? 0079:鬼手佛心 这念头刚冒出来,我猛地想起她能洞悉人心的本事,吓得差点魂飞魄散,赶紧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努力做出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老实模样。 好在苏妍似乎并未留意我内心的惊涛骇浪,脸色如常,平静的喝着茶。 “潘家水深,难免有人心怀叵测,我需要一个反应快的人在身边,以防万一,替我应对些不必要的麻烦。”她突然看向我,解释留我的原因。 我立刻明白,她指的是潘超,便挺了挺胸膛,试图展现出男子气概:“苏姑娘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任何人伤你分毫。” 苏妍却轻轻摇头,眼神里带着淡然:“我不需要谁的保护。只是我极少出门,对江湖上的蝇营狗苟、突然发难的龌龊手段,经验不足。若遇突发状况,需要有人在旁,提醒我该如何合理的应对,免得下手没了分寸。” 我:“……” 好吧,原来我是个人形“分寸提醒器”。 这时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苏妍起身开门,那位冷面的紫衣女人正站在门口,躬身道:“潘爷请二爷到饭厅去吃饭!” 我们走出“听雨轩”,马尚峰已经揣着手,叼着牙签,等在门口了。 看到我和苏妍并肩而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们在紫衣女人的引领下,来到一处宽敞的厅堂。 厅堂同样延续了潘府的古雅风格,梁柱皆是上好的楠木,但细看之下,墙壁内嵌着恒温系统出口。 一张巨大的圆形红木餐桌摆在中央,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放着晶莹剔透的水晶杯盏和银光闪闪的餐具。 看似低调,实则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不动声色的奢华。 桌前除了主位的潘仁风,还坐着一位老者。 老者同样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乱,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宽松道袍,纤尘不染。 他面容清癯,皮肤竟比潘仁风还要红润几分,真正是鹤发童颜。 颇有几分仙风道骨,超然物外的气韵。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眼,开阖之间精光四射,亮得跟小灯炮似的,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人的魂魄深处。 见我们进来,潘仁风笑着起身,先向我们介绍老者:“这位是郭岐黄郭大师,我的挚友,也是省城玄术圈中的泰山北斗。” 接着,他又转向郭岐黄,重点介绍苏妍:“岐黄兄,这位便是苏老的爱孙,苏妍苏姑娘……” 至于我和马尚峰,潘仁风只是随口一带:“这二位是随苏姑娘一同前来的。” 郭岐黄听到苏妍的身份,立刻起身,拱了拱手,刚想开口说些客套话,骤然间脸色大变。 他的目光像是被焊在了黄妍身上,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与敬畏。 接着他竟不由自主的躬下身,姿态放得极低,语气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惶恐,语无伦次道:“郭岐黄见……见过苏姑娘。刚才失礼,请苏……苏姑娘恕罪恕罪……” 苏妍面对这过度的反应,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神色依旧平淡。 随后她回头看了我马尚峰一眼,示意我们落座。 郭岐黄直起身,目光不经意间又扫过了马尚峰,脸色又是倏然一变,快步走过来,上下仔细打量,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试探着问:“您……您莫非是……当年的‘鬼手佛心’马天师?” 马尚峰正拿着筷子夹肉,闻言头也不抬,连连摆手,含糊道:“什么天师地师,都是江湖朋友瞎起哄,当不得真,当不得真!郭大师你可别瞎叫,我现在就是个走街串巷,混口饭吃的赤脚医生。” 郭岐黄却像是确认了什么,激动道:“果然是您,当年您在……” “哎!”马尚峰马上打断他,抬起油乎乎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别提了!好汉不提当年勇,我现在就是一普通老头儿!” 郭岐黄也是人精,立刻明白马尚峰不愿暴露身份的意思。 虽然满腹疑惑和激动,却也硬生生的压了下去,只是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说着,他回到座位上,立刻凑到潘仁风的耳边,低声嘀咕了一阵。 潘仁风听着,脸上先是惊愕,随即看向马尚峰的眼神变了,之前那些疑虑和轻视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敬重。 他再次看马尚峰时,客气地点头致意,笑容也真诚了不少。 这时,侍立在一旁的紫衣女人凑到潘仁风,轻声道:“潘爷,菜已经上齐了,是否……” 潘仁风收回目光,笑容满面地招呼道:“诸位,动筷,大家都动筷,家常便饭,不成敬意,一定要吃好喝好。” 我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闻言也不客气,夹起一块看起来鲜嫩可口的清蒸鱼。 刚送入嘴,还没来得及品味,潘仁风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扭头问紫衣女人:“咦,超儿呢?怎么没来吃饭?” 紫衣女人低头回道:“回潘爷,去请过了,二公子说他身子不适,没有胃口,不想吃。” 潘仁风眉头微皱:“下午回来时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不舒服了?” 他语气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紫衣女人头垂得更低:“要不,我再去请一次?” 潘仁风沉吟了一下,点头:“去吧,就说我让他过来,多少吃一点。” 紫衣女人领命而去。 潘仁风这才重新露出笑容,拿起酒壶,亲自给马尚峰斟了满酒,举杯道:“马师傅,招待不周,老夫敬您一杯。” 马尚峰嘿嘿一笑,也不推辞,仰头干了。 他刚放下杯子,那边的郭岐黄也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举杯:“马……马先生,多年不见,我敬您!” 马尚峰来者不拒,又是一杯下肚。 两杯烈酒入喉,这老小子的脸上立刻浮起两团红晕,眼神也开始有些飘忽。 我暗道不妙,赶紧在桌下悄悄踢了他一脚,同时用眼神狠狠瞪他,示意他少喝点,别误了正事。 马尚峰却回给我一个“老子心里有数”的眼神,还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潘仁风和郭岐黄敬完马尚峰,目光又转向苏妍。 “小妍,舟车劳顿,潘爷爷也敬你一杯,算是接风。”潘仁风再次举杯,笑容和蔼。 我心想苏妍这般清冷的女子,定然是不胜酒力,会以茶代酒,或者浅尝辄止。 谁知,她竟二话不说,端起酒杯,看也不看,一仰脖,直接干了。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潘仁风愣住了,拿着酒杯的手,不由自主的抽了抽,然后才一饮而尽。 郭岐黄见状,也连忙举杯:“苏姑娘巾帼不让须眉,老朽也敬你一杯。” 苏妍面不改色,再次给自己斟满,再次一口干了。 这两杯酒下肚,她皙的脸颊上连一丝红晕都未泛起,眼神依旧清澈冷静,仿佛喝下去的是两杯白开水。 马尚峰边吃菜,边对苏妍竖起了大拇指。 潘仁风和郭岐黄举着空酒杯,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惊讶,而是带着点惊悚了。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脚步声。 紫衣女人搀扶着一道身影,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 正是潘超! 0080:咎由自取 此时的潘超,与下午那个嚣张跋扈的贵公子判若两人! 他面无血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眼神涣散无光。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倚在紫衣女人身上,脚步虚浮打颤,若不是有人扶着,恐怕直接就会瘫倒在地。 “超儿!”潘仁风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惊恐,“你这是怎么了?下午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变成这副模样?” 郭岐黄也放下酒杯,神色凝重地走到潘超面前,仔细端详他的气色,又伸出手指翻开他的眼皮。 脸色骤然一变,失声道:“潘老!令孙这……这并非是寻常病症。他眉心晦暗,神魂不稳,这是……这是缺了一魂两魄啊!还有头顶的命灯,也摇曳欲灭……” 潘仁风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比潘超还要难看,急声问道:“岐黄兄,你看……超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冲撞了什么,还是……” 郭岐黄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缓缓从潘超身上移开,神色复杂的落到了苏妍身上。 潘仁风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给牵引,随着郭岐黄一同,落在了苏妍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潘仁风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几下,似乎在一瞬间想通了什么关窍,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嘴唇哆嗦着,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对苏妍说道:“小妍……是不是超儿有什么不当的言辞和逾矩的举动,冒犯了你?” 苏妍冷着脸,没说话。 潘仁风起忙起身,走到她跟前,低着头道:“看来真是这样……唉,超儿就是性子急躁,见到心动之人,难免毛手毛脚的。千错万错,是我潘家的错,我代他给你赔不是。还请你高抬贵手,饶他这一次!” 苏妍依旧端坐,仿佛没听见潘仁风的哀求,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沉默了片刻后,才微微侧头,看向我:“麻烦你去我房间,把桌上的那张画像烧了吧。” 我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那幅用红色墨油画的潘超画像。 在紫衣女人的指引下,我快步回到“听雨轩”。 屋内一切如常,那些刺目的红色画像,依旧被白瓷茶壶压在桌上。 画中潘超那阴鸷奸滑的笑容,此刻变成了痛苦的扭曲,在灯光下显得十分诡异。 我拿起画像,触手竟感觉那红色线条隐隐发烫,画中潘超似乎活过来一般。 吓得我赶紧将画像揉成一团,用桌上的火柴点燃。 纸团在火焰中迅速蜷缩,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很快,画像就化作了一撮黑色的灰烬。 我松了口气,转身跟随紫衣女人回到饭厅。 刚进门,就看到了一幅奇异的景象。方才还如同烂泥般瘫软、面无血色的潘超,此刻已经能自己站直。 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也带着几分茫然和虚弱,但那股魂魄离体般的死寂感已经消失。 他在一个旗袍女人的搀扶下,有些摇晃地走到桌前的空位上坐下。 潘仁风见状,长长舒了口气。看向苏妍的眼神,敬畏之中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恐惧。 隐约之间,还透出一缕幽怨。 虽然转瞬即逝,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我心中也是骇浪翻涌,忍不住偷看向苏妍。 这究竟是什么手段,能用一幅画,就能夺人魂魄? 哪个要是惹她不高兴,岂不是随手画上几笔,就能把人变成行尸走肉? 难怪聋婆也好,老谭也罢,甚至是马尚峰,在她面前都乖巧得像小学生。 如此手段,比什么道法、玄术,都要诡异和恐怖百倍。 就在我心念电转,胡思乱想之际,忽然感觉一道清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是苏妍! 她正静静地看着我,那双能洞悉人心的眸子里,看不出喜怒。 我吓得差点跳起来。 刚才那些对她大不敬的猜测,难不成被她“听”到了? 我赶紧将所有的念头强行掐灭,额头的冷汗都渗了出来。 好在,苏妍只看了我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仿佛刚才她只是随意一瞥。 经过刚才这个小插曲后,饭厅里的气氛彻底变了,珍馐美味似乎也失去了味道。 只有马尚峰依旧没心没肺,砸摸着嘴,喝着酒,偶尔点评一下哪道菜的火候还差点意思。 晚饭就在这种诡异而沉闷的气氛中结束。 潘府的侍者迅速撤去残羹冷炙,换上了刚沏好的普洱茶。 茶香袅袅,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 苏妍端起小巧的紫砂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潘爷爷,画已经烧了,此事揭过,希望您不要见怪。” “不会,不会,都是超儿不懂事,咎由自取的。”潘仁风连连摆手。 苏妍放下茶杯,抬眼说道:“潘爷爷,现在,可以说正事了。潘家究竟遇到了什么事,连郭大师都感到棘手?” 潘仁风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长长叹了口气后,他看向身旁的郭岐黄,无奈道:“岐黄兄,还是你来说吧。前因后果,你比我更清楚。” 郭岐黄神色凝重的微微点头,缓缓开口道:“这件事说来话长,诡异非常,还得从半年前讲起……” 潘仁风酷爱盆景,尤喜松柏之峥嵘傲骨。 半年前,他在城南的花鸟市场闲逛时,偶然看中了一盆百年树龄的黑松盆景。 此松虬枝盘错,苍劲古朴,主干不过尺半,却显巍然之势。 针叶短簇,密如墨云,层层叠叠,疏密有致。 尤其是那探出盆沿的一枝“临水式”,走势险奇,宛若蛟龙探海,风骨卓然。 潘仁风一见倾心,当即重金购回,置于内院的“蕴秀园”中,每日悉心照料,修剪施肥,爱不释手。 变故发生在一个月后的深夜。 那晚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潘仁风担心风势过猛,会损了那盆黑松精心修剪的造型。 于是起身披衣,打着手电,准备去院中将其暂时移入廊下避风。 当他走到蕴秀园,靠近那盆黑松时,借着手电照射的灯光,赫然看到在那松树盆景的旁边,蹲着一道人影。 那是一个身形矮小的老头,看起来只有三四岁孩童般大小。 但头发花白,背也高高驼起。 他背对着潘仁风,蜷缩在放盆景的木架前,一动不动。 满头的银发乱糟糟、干巴巴的,如同风中枯草。 潘仁风当时以为自己老眼昏花,出现了幻觉,于是使揉了揉眼睛。 再定睛去看时,矮小老头依旧蹲在那里。只是身形比刚才看到的,似乎缩小了一圈。 潘仁风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 但他毕竟是经历过风浪的人,胆魄非同一般。 惊骇过后,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深吸一口气,打算上前看个究竟。 可就在他眨眼的一瞬间,那个蹲在眼前不远处的小老头,却突然凭空消失了。 0081:会“走”的盆景 潘仁风心中惊疑不定,打着手电在那松盆周围仔仔细细搜寻了数遍。 可除了被风吹动的松针沙沙作响,再无异状。 他只得满腹疑窦,悻悻返回。 回到房间后,潘仁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一夜未睡。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便立刻差人将郭岐黄请了过来。 郭岐黄听闻潘仁风的遭遇,首先想到的便是“宅精”或“木魅”。 有些心术不正的盆栽贩子,为了追求极致的品相,会在培育盆景的土壤中,掺入一些横死之人的骨粉,甚至是带着极重怨气的残骸断骨。 这些秽物承载着死者临死前的滔天怨念,阴魂不散,极易依附于常年受主人精气灌溉的活物之上。 比如那盆被潘仁风精心呵护的黑松。 郭岐黄跟着潘仁风到内院之中,四处看了一遍,断定那小老头就是怨魂凝聚的鬼魅。因其怨气与松木精气结合,故而显形时,会带有树木的特性。 于是当天晚上,郭岐黄便在蕴秀园中开坛做法,以朱砂符箓镇守四方,祭六畜超度亡魂。 法事一直持续到后半夜,郭岐黄自认为已将园中残存的阴煞之气涤荡干净,那依附的怨魂理应已被打散或驱离。 潘仁风也以为,此事已了,昨晚所见不过是个意外插曲。 然而,谁也没想到,就在郭岐黄驱邪之后的第二天晚上,潘仁风路过蕴秀园时,又看到了那个矮小的老头。 这一次,小老头不再是背对着潘仁风。 而是在潘仁风惊骇的目光中,缓缓地转过头,抬起眼,用怨毒、凶狠的眼神瞪过来。 潘仁风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手上一滑,手电筒掉落在地,灯光瞬间熄灭。 他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夜风吹过,松针沙沙作响,仿佛无数细碎的嘲笑。 不过潘仁风毕竟是刀光剑影里闯过来的老江湖,最初的惊骇过后,一股混着怒意的倔强反而涌了上来。 他定了定神,心中暗忖:若这鬼东西真要害我,何必三番两次装神弄鬼?直接扑上来索命岂不干脆? 多半是外强中干,虚张声势吓唬人的。 想到这,潘仁风冷静下来,弯腰摸索着捡起手电,用力拍了几下,灯光重新亮起。 他猛地将光柱扫向刚才小老头出现的位置,却空空如也。 除了那盆在夜风中静默的黑松,以及它投下的影子,再无他物。 潘仁风啐了一口,既是唾弃那小老头,也是给自己壮胆,然后悻悻返回房中。 这一夜,他自然又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小老头那怨毒的眼神,如同刻在他在脑中一般,反复闪现。 次日一早,天色还未大亮,潘仁风便抱着那盆黑松,去到城南花鸟市场。 他想找那个卖他盆栽的摊主,问清楚黑松的来历。 然而,当他凭着记忆找到那个摊位时,却愣住了。 摊位还是那个摊位,可后面坐着的摊主,却换了一个。 以前的摊主是个瘦高个,而此刻在潘仁风眼前,却是个胖乎乎,带着和气生财笑容的中年人,正在给兰花浇水。 潘仁风心下疑惑,上前问道:“老板,请问之前在这里的那位……” 没等他说完,胖老板抬起头,笑眯眯地说:“老先生,你搞错了吧,这个摊位我老朱经营了十几年,从没换过人,也没请过帮工。” 潘仁风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升起。 他强自镇定,将杯里的黑松盆景往前递过去:“朱老板,你再仔细看看,这盆黑松是不是一个多月前,你卖给我的?” 朱老板放下手中的水壶,凑过来端详了一番,嘴里“啧啧”道:“哟,这松树品相不错,老人家好眼光。不过……您肯定是记错了。我这摊子,从来不卖松柏类的盆栽,只经营兰花和菖蒲。您要是不信,可以问问这左右隔壁的老板们,他们都清楚。” 潘仁风看他神色不似作伪,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破灭。 他不再争辩,抱着黑松在市场里里外外转了一大圈,逢人就问有没有卖过黑松,或者见过卖他松树的人。 结果整个花鸟市场,压根就没有专门卖松柏盆景的商户。 潘仁风记忆中的那个摊主,那个交易,仿佛从未存在过。 此时,他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抱着那盆越来越觉得烫手的黑松,又回到了朱老板的摊位前。 “朱老板……”潘仁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这盆松树,你收不收?” 朱老板再次看了看黑松,砸了砸嘴:“品相是真不错,肯定是老师傅的手笔。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我不做松柏生意,收了也没渠道出手啊。” 潘仁风此刻只想尽快摆脱这邪门的东西,接口道:“要不我把它放在到你这儿卖,无论多少钱,咱们五五分成,如何?” 朱老板小眼睛一亮,显然动了心,搓着手道:“这……既然老先生信得过,那我老朱就帮您这个忙!您放心,我一定给它找个好主顾!” 潘仁风心中稍定,仿佛卸下了一个千斤重担,赶紧将黑松往朱老板的摊位边一放,转身就走。 甩掉了这个烫手山芋,潘仁风回到潘府,只觉得连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他以为噩梦就此结束。 谁知他高兴得太早了。 当天晚上,潘仁风半夜醒来,不知怎么的,心里总是七上八下,好像有只猫在挠。 他鬼使神差地披衣起身,再次走向蕴秀园,想确认一下,那东西是不是真的不会再出现。 当他踏进蕴秀园,目光习惯性地投向那个熟悉的角落时,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瞬间呆立当场。 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住了。 月光下,那盆本该在花鸟市场朱老板摊位旁的黑松盆景,此刻竟端端正正地摆放在原来的木架上。 虬枝盘错,墨叶森森,在清冷的月色下,散发着诡异的光泽。 更让他头皮炸裂的是,那个矮小的老头,一如既往地蜷缩在松盆旁边。 这一次,小老头正面相对,歪着他那布满“树皮”皱纹的脑袋,用充满怨毒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潘仁风。 “嘶……” 潘仁风倒吸一口凉气,一股透骨的冰寒,从头顶瞬间蔓延到脚底心。 这次他是真的怕了,肝胆俱寒。 倒不是因为小老头,而是那盆明明送走的黑松,竟然自己跑了回来。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他再也不敢多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回了房间。 一夜无眠,甚至是不敢闭眼。 只要一闭上眼,就是那小老头怨毒的眼神和那盆会自动回来的黑松。 就这样,潘仁风煎傲到了天亮,马上火急火燎地再次冲到了花鸟市场,找到了刚刚开摊的朱老板。 0082:压垮理智 朱老板一看到他,那张胖脸立刻皱成了苦瓜。 没等潘仁风开口,就抢先诉苦道:“哎哟老先生,您可算来了,您昨天放我这的那盆黑松,它……它不见了。” 朱老板边说边拍着大腿,一脸焦急和委屈。 潘仁风的目光,在摊上那些盆景中一扫而过,然后落在朱老板身上。 “昨晚我收摊的时候,明明把它和其他盆景一起搬到屋里去了的,还特意锁了门。”朱老板叹了口气,“可今天早上过来一看,门锁好好的,其他盆景都没少,唯独您的那盆黑松却不见了!老先生,这……这可真不怨我啊!” 潘仁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最后一丝怀疑也消失了。 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朱老板,别急,我没说让你赔钱。” 朱老板一愣,随即松了口气,但眼神更加疑惑。 这时潘仁风拿出手机,拨了一串号码出去。 没过多久,他的一个手下提着那盆黑松,出现在了摊位前。 看到黑松的瞬间,朱老板的脸“唰”一下变绿了,指着松树,手指都在发抖:“这……这……老先生,您什么时候又把它拿回去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啊?可吓死我了!” 潘仁风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干涩:“我说不是我拿的,是它自己回去的,你信吗?” 朱老板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的肥肉抖动着,哈哈笑起来:“老先生,您可真会开玩笑。这盆栽又没长腿,难不成它自己会走路?哈哈哈……” 潘仁风没有笑,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塞到朱老板手里。 朱老板的笑声戛然而止,看着手里的钱,小眼睛瞪得溜圆。 “朱老板……”潘仁风盯着他的眼睛,正色道,“帮我把这盆黑松处理掉,这是给你的劳务费。” “处理?”朱老板紧紧捏着钱,咽了口唾沫,“您……您想怎么处理?” “随便!”潘仁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卖掉,扔掉,砸碎,烧了……你想怎么处理都可以。我只要一个结果,别再让我看到它。” 朱老板看着潘仁风近乎崩溃的眼神,又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钞票。 随后拍着胸脯说:“成,老先生您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正好,我有个外省的朋友,专门喜欢收集这些松柏类的老桩,他今天下午就到。等他来了,我直接把这盆黑松给他,让他带到外省去。” 说着,他似乎想缓和一下气氛,又故作轻松的调侃道:“到时候,就算这松树真长了腿,看它还能不能从几百里外自己跑回来。哈哈哈!” 潘仁风却没有笑,只是深深地看了那盆黑松一眼,一言不发,转身带着手下离开了。 回到潘府,潘仁风坐立难安,心乱如麻。 他这辈子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刀口舔血的日子也没让他如此提心吊胆过。 这种未知的、无法理解的诡异,比明刀明枪更为可怕。 好不容易熬到天黑,潘仁风怀着忐忑和期待,再次来到了蕴秀园。 月光如水,洒在静谧的园中。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那个角落。 先前放黑松的位置空空如也! 没有黑松,也没有那个诡异的小老头。 潘仁风悬了半天的、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浑身都轻松了,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回到房间,他心情大好,甚至颇有闲情逸致地泡了一壶上好的龙井,独自口味起来。 那一晚,他早早躺下,本以为能睡个安稳觉。 可不知为何,心里总像是压着点什么,隐隐觉得不怎么踏实,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后面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的睡着。 但睡梦中也不安稳,尽是光怪陆离的噩梦,一会儿被无数的藤蔓缠绕,一会儿又掉进了无尽的深渊…… “嗒!” 潘仁风从噩梦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浑身都被冷汗浸湿了。 窗外,月色朦胧。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窗户。 就在玻璃窗外,紧贴着窗棂,一个矮小佝偻的身影,正静静地蹲在那里。 身影满头乱草般的白发,布满树皮状皱纹的侧脸,还有那在月光下闪烁着怨毒的双眼……正直勾勾地盯着潘仁风。 潘仁风的呼吸几乎停滞,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完全淹没。 窗外死死盯着的小老头,成了压垮他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啊……” 潘仁风发出一声嘶吼,恐惧在刹那间,转化成了癫狂的暴怒。 他猛地从床榻上弹起,如同野兽般,抓起桌上的茶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窗户。 “哐啷……哗啦……” 玻璃应声而碎,碎片四溅。 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吹得窗帘疯狂摆动。 窗外,月光依旧,树影婆娑。 那道矮小的身影,随着破碎的玻璃一同消失了。 “潘爷!您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守在门外的保镖听到动静,立刻破门而入,紧张地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落在衣衫不整,双目赤红的潘仁风身上。 “刚才有个白头发的小老头站在窗外,你们看到没有?”潘仁风喘着粗气,手指颤抖地指着窗口,“就在那……” 保镖们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为首的保镖恭敬回道:“潘爷,我们一直守在门外,什么都没看到。是不是……您做噩梦了?” 噩梦? 潘仁风看着地上还在滚动的茶壶盖,感受着脸上被冷风吹拂的凉意……这怎么可能是噩梦? 他无力地摆了摆手:“没事了……你们都出去吧!” 保镖们虽疑惑,却不敢多问,转身离去。 房间里只剩下潘仁风粗重的喘息声。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种近乎绝望的直觉驱使着他,壮着胆子再次走向那片已成为他梦魇的蕴秀园。 月光凄清,将园中的景致蒙上了一层惨淡的白纱。 潘仁风的目光,如同被磁铁吸引,死死钉在某个角落。 果然! 那盆黑松又一次端端正正地摆放在原来的木架之上! 松针墨绿,探出的“临水枝”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仿佛在向他招手。 潘仁风最后一点侥幸心理被彻底击碎,几乎要瘫软在地。 他扶着冰冷的廊柱,支撑住身体,颤抖着掏出手机,拨通了郭岐黄的号码。 0083:沉江 电话几乎是瞬间就接通了。 “潘老?”郭岐黄的声音带着一丝深夜被扰的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预料之中的凝重。 “大师……岐……岐黄兄……”潘仁风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现在……方不方便过来一趟?我……我……唉……” 他语无伦次,无法成言。 郭岐黄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立刻道:“方便!潘老你别急,稳住心神,我马上就到。” 潘仁风像是抓住了救命稳草,立刻安排心腹,火速去接郭岐黄。 不到半个小时,郭岐黄便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潘府,脸上毫无睡意,只有深深的肃穆。 听完潘仁风断断续续,夹杂着惊恐和崩溃的叙述,郭岐黄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岐黄兄,你说那邪门玩意到底是什么东西?”潘仁风老泪纵横,往日叱咤风云的袅雄气概荡然无存。 郭岐黄沉默许久后,眼神里充满了困惑:“潘老,并不是我不信你说的。只是……那夜开坛作法之后,我反复确认过,园中气场正常,没有阴煞残留。除非……那东西不是什么邪祟,或者是道行十分高深的邪祟,普通手段已对付不了……” 说着,他猛地站起身:“走,带我去蕴秀园,我去会会那盆黑松,看看它究竟是何方神圣。” 于是两人各持一支强光手电,再次踏入夜色沉沉的蕴秀园。 手电的光柱如同利剑,划破黑暗,最终定格在那盆诡谲的黑松盆景上。 郭岐黄放下手电,从随身的布囊中取下罗盘,屏息凝神,绕着黑松缓缓踱步,手指掐诀,口中念咒。 罗盘指针微微晃动,却并未显示出强烈的阴邪之气,只是在那黑松附近,气场显得有些凝滞,仿佛被什么东西给锚定了。 “奇怪,当真是奇怪……”郭岐黄收起罗盘,眉头紧锁,“气场虽有异,却并非大凶之兆,更无厉鬼怨魂的暴戾之气……” 他盯着那盆黑松,眼神闪烁,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忽然,他上前一步,双手猛地端起陶盆。 “岐黄兄,你这是……”潘仁风猛的一惊。 郭岐黄没有回答,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双臂用力,狠狠地将花盆砸向旁边的假山石。 “砰……哗啦!” 精致的陶盆瞬间四分五裂,盆土撒了一地。 那株黑松也滚落出来,根系上还沾着泥土。 郭岐黄弯腰捡起黑松,对潘仁风说道:“潘老,叫人取汽油来!” 潘仁风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一拍脑门,恍然大悟中带着懊恼:“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用火烧?任它什么妖魔鬼怪,一把火烧个干净,看它还如何作祟。” 他立刻唤来两名心腹保镖,低声吩咐下去。 很快,保镖提着汽油过来了。 潘仁风却不敢上前,只是示意保镖动手。 保镖虽然心中惴惴,但不敢违逆。 他们拧开油桶盖,将汽油浇在黑松之上,直到彻底浸透。 接着,其中一个保镖拿出打火机,点燃纸屑扔了过去。 “轰……” 烈焰瞬间腾起,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松针和枝干,发出噼啪的爆响。 然而,就在火焰升起的刹那,一股阴寒刺骨的冷风,如同从九幽地狱吹来。 这风冷得邪门,能穿透衣物,直刺骨髓,让在场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好在这股邪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乎是同时,原本燃烧的黑松,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掐灭了。 只剩下缕缕青烟,袅袅升起。 几人的手电光立刻聚焦过去。 下一刻,所有人都僵住了。只见那株经历了近十分钟烈火焚烧的松树,除了松针表面沾染了一些烟灰,变得有些灰扑扑外,竟然……完好无损。 枝干依旧苍劲,甚至连松针都未曾卷曲焦黑多少。 “这……这……”一名保镖吓得手电筒都掉在了地上。 潘仁风更是面无血色,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已经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闹鬼”或“中邪”,而是完全颠覆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识。 郭岐黄脸色铁青,上前扶住几乎要瘫倒的潘仁风,轻轻咳了两声。 潘仁风心领神会,强撑着对两名同样吓傻的保镖挥了挥手:“这里没你们的事了……今晚看到的,听到的,都给老子烂在肚子里。好了,你们先回去吧。” 保镖如蒙大赦,迅疾退出了蕴秀园。 园中只剩下潘仁风和郭岐黄,以及那株在月光和手电光下,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松。 “岐黄兄,现在如何是好?”潘仁风面色惨白,声音带着绝望,“这东西,莫非是成了精的树妖?” 郭岐黄苦笑摇头:“潘老,若真是成了气候的树精木怪,反倒好办了。天地万物,修行有成者,自有规律可循,亦有克制方法。可眼前这东西,刀兵不惧,水火不侵,弃之不去,如影随形……”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接着道:“我行走江湖数十载,闻所未闻。根本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东西!” 潘仁风闻言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郭岐黄紧紧搀住他,将他扶靠在架子前,然后俯身捡起毫发无伤的黑松,眼神决然:“既然火烧无用,那就再试试别的。刀劈爷凿,重锤砸击……若还不行,就绑上巨石,沉入大江。我就不信,它真能万法不侵!” 潘仁风此时已是惊弓之鸟,连连摆手,带着哀求:“岐黄兄,此事就全靠你了。它……它好像是冲着我来的……” 郭岐黄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提着那株邪门的黑松,大步离开了潘府,身影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潘仁风回到房间,身心俱疲,巨大的恐惧和继续的惊吓透支了他所有的精力。 或许是因为有郭岐黄亲自处理,他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倒在床上,很快就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当他醒来时,发现郭岐黄已经回来了,正靠在他房间的太师椅上,双眼布满血丝,眼圈乌黑,脸上满是疲惫。 “岐黄兄!”潘仁风猛地坐起,急切问道,“那黑松……处理得怎么样了?” 郭岐黄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描述昨晚的经历。 他提着松树离开潘府后,先是找了钢刀劈砍。 但那树枝竟比精钢还坚韧,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接着他又寻了打铁用的重锤,全力猛砸,结果枝干纹丝不动,反而震得他虎口发麻。 最后,郭岐黄实在没招,天亮后便找了块百来斤的条石,用钢丝紧紧捆在它根部,坐船到江心,亲手将它连同条石一起沉了下去。 潘仁风的心,随着他的叙述,一点点沉入谷底,也隐隐猜到了那个让他绝望的结局。 郭岐黄看了一眼潘仁风灰败的脸色,长长叹了口气,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两人相对无言,房间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怀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潘仁风在郭岐黄的陪同下,再次踏入蕴秀园。 0084:噩梦 月光依旧冰冷,也依旧投向木架的那个角落。 希望,彻底破碎。 白天被郭岐黄砸碎的陶盆,此刻完好如初地摆放在架子上。 盆中泥土平整,那株被绑上巨石沉入大沉的黑松,正稳稳扎根在盆土之中,墨绿的松针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潘仁风眼睁睁看着那盆阴魂不散的黑松再次“归来”,最后一丝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 他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指着黑松,跳脚大骂起来,污言秽语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骂完之后,还不解恨,冲进园中,见到绿植就砸,见盆景就摔。 名贵的兰花,娇艳的茶花,还有形态各异的奇石……在他病狂的打砸下,倾刻间化为满地狼藉。 那盆黑松也未能幸免,连盆带土被他狠狠摔在地,还用脚疯狂踩踏。 “潘老,潘老……使不得!”郭岐黄急忙上前阻拦,生怕他气急攻心,伤了自己。 当时若不是被郭岐黄死死抱住,暴怒下的潘仁风估计连蕴秀园的棚子都要一并拆掉。 一通发泄之后,潘仁风累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人也渐渐冷静下来。 看着满园散碎的盆景绿植,以及被踩得变了形的黑松,胸口那股憋了许久的恶气似乎宣泄了出去,心中反而升起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诡异平静。 他忽然觉得,黑松和那小老头,折腾了这么久,除了装神弄鬼吓唬人,似乎也没别的本事。 既没伤他性命,也没害他家人。 既然自己奈何不了它,它也奈何不了自己,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想通了这一点,潘仁风竟生出几分“债多不愁,虱多不痒”的豁达。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郭岐黄道:“岐黄兄,走,回去喝酒!管他什么妖魔鬼怪,老子不伺候了。” 回到房间,他立刻让人送来丰盛的酒菜,与郭岐黄推杯换盏,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不再想黑松和小老头的事,仿佛要将这几个月的恐惧就着酒菜一并吞下肚。 从那以后,潘仁风果然“坦然”了许多。 虽然夜里时常还能看到小老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外,那怨毒的眼神盯着他。但他要么视而不见,蒙头大睡。 要么干脆对着窗外骂上几句,然后该吃吃,该喝喝。 时间久了,他甚至有些“习惯”窗外的这道诡异“风景”。 当然,蕴秀园他是再也没踏足过半步,那里成了潘府一个心照不宣的禁地。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终究会涌动。 两个月后的一天,潘仁风养了多年、极通人性的狮子猫不见了。 他派人找遍了潘府上下,连着几天都杳无音信。 潘仁风心中莫名烦躁,一个古怪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猫会不会跑去了蕴秀园? 毕竟那里的草木深幽,环境寂静,最适合小动物藏身安家。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同鬼魅般缠绕不去。 他终于不是没能忍住,在一个午后,鬼使神差般地,独自走向了那个被他刻意遗忘的角落。 刚踏入蕴秀园的月亮门,他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立当场。 只见园中先前被他砸得稀烂的那些绿植,非但没有枯死,反而比以前长得更加茂盛,更加生机勃勃。 似乎他那晚的打砸,不是破坏,反倒成了施肥松土。 最让潘仁风头皮发麻的,还是那盆黑松。 它不仅活得好好的,而且足足比两个月前高出了一倍有余。 枝干更加粗壮,松针更加墨绿密集。 潘仁风是玩盆景的行家,太清楚黑松这种松木生长极其缓慢,别说两个月,就是两年,也未必能长出这般明显的高度。 这完全违背了常理。 更让他心底寒气直冒的是,这株疯长后的黑松,其整体的形态轮廓,竟然越来越像那个屡次出现的矮小老头。 那扭曲的主干如同小老头佝偻的脊背,分出的枝桠仿佛干瘦的手臂,整个树形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森。 潘仁风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细看,慌忙转身就想逃离这个鬼地方。 就在他经过园中那座假山时,眼皮突剧烈跳动起来。 他下意识地抬眼往假山顶上一瞥,差点让他当场呕吐出来。 只见那只失踪多日的狮子猫,正一动不动地趴在假山顶上,身体已经僵硬,皮毛间爬满了密密麻麻、不断蠕动的白色蛆虫,正散发出阵阵腐臭。 猫的眼睛竟还圆睁着,瞳孔放大,凝固着一种极致恐惧的神情,仿佛在临死前,看到了什么令它肝胆俱裂的东西。 潘仁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双脚发软,全靠一口气撑着,逃回到了房间,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从那天起,潘仁风勉强维持了两个多月的平静生活,被彻底打破了。 夜晚不再仅仅是窗外无声的窥视,他的耳边开始出现各种若有若无的哭声。 那哭声时而像婴儿夜啼,凄厉无助;时而像小女孩啜泣,幽怨悲伤;时而又像野猫发情时的嘶嚎,尖锐刺耳…… 这些声音飘忽不定,仿佛就在枕边,又好像远在天边,搅得他心神不宁,彻底难眠。 既便是靠药物勉强入睡,噩梦也会如约而至。 而且每晚的梦境几乎一模一样。 梦中,那个小老头不再只是蹲着或站着,他会一步步逼近,布满“树皮”皱纹的脸扭曲狰狞,凑到潘仁风面前,一遍又一遍的低语:“时候到了,你该还命了……该还命了……” 潘仁风每次都会从这个重复的噩梦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抽搐得疼痛。 郭岐黄的讲述,到这便停了下来。 饭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仿佛也带着诡异的哭声。 我偷偷朝苏妍瞟去,她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宛如冰封的湖面。 只是那好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好像在思索什么。 再看马尚峰,这老小子双手捂着茶杯,半眯着眼,身体轻轻摇晃,好像是睡着了。 不过我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却在无意识地、有节奏的轻轻勾动。 “潘爷爷,除了郭大师刚才说的那些,后面还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沉默了许久后,苏妍抬起眼,目光清冽地看向潘仁风。 潘仁风沉思了片刻,缓缓说道:“后来……我开始做那个噩梦后,岐黄兄又开了两次法坛,再次驱邪安宅,调理阴阳气场。可惜……” 可惜还是没什么用。 后来郭岐黄让他请“镇师”过来 ,在宅院中安放镇物,看能否压住他的噩梦。 正好那时候省城来了一位大镇师,与郭岐黄也有些交情,在潘仁风的邀请下到了潘府。 可大镇师到了门口就停了下来,怎么都不肯踏进潘府一步。 郭岐黄再三追问缘由,大镇师只是摇头,说潘府气场正常,阴阳平衡,不需要下什么镇物,更无邪祟可镇。 0085:江湖路远,人心险恶 大镇师说完这些,转身就走。 郭岐黄却从他眼里看到了一丝惊恐、愤怒和逃避! 大镇师不是看不出问题,而是不敢,或者说不想插手。 “再后面,我也病急乱投医,托人请了不少奇人异士。关外的萨满,北边的出马仙……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可结果……”潘仁风一阵苦笑,“问题依旧。无奈之下,我只好厚着老脸,派人去苏家求助。” 听完潘仁风的叙述,苏妍微微颔首,扭头朝旁边的马尚峰看去。 巧的是,马尚峰也看向了苏妍。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随即苏妍对潘仁风道:“潘爷爷,带我们去蕴秀园看看吧。” 潘仁风脸上立刻露出为难之色,下意识地看向郭岐黄,嘴唇嗫嚅着,似有难言之隐。 郭岐黄轻咳两声,代为解释道:“苏姑娘,马师傅……实不相瞒,通往蕴秀园的那条路,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用青砖水泥砌了墙,封死了。” 苏妍神色不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那就把墙砸开呗……” 潘仁风只是稍一犹豫,便立刻点头同意:“好,就按小妍说的,砸墙……这样,各位先回房间休息,我立刻安排人去把墙砸了。等路通了,我马上派人去请各位。” 苏妍和马尚峰都没意见,我则被直接忽略。 于是我们三人在紫衣女人的带领下,回到了静谧的木屋。 我刚跟着苏妍走进“听雨轩”,她却突然停下来,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现在要洗澡,你先去马师傅那边待着……” 我脸上微微一烫,随即便退出来,走向马尚峰住的“松风阁”。 推开木门,马尚峰正皱着眉头,在屋内来回踱着步。 见我进屋,他抬起眼,咧嘴笑道:“嗯?你小子不是跟苏姑娘住一屋吗?怎么跑我这儿来了?我这地儿小,没你的位置……” 我老实回答:“苏姑娘说她要洗澡,我在那边不方便。” 马尚峰没好气的冷哼一声,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着向:“你怎么脑子不开窍呢?她让你过来,真是只是因为要洗澡?” 我一怔,茫然的看向他:“不然呢?” 马尚峰招手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微凉的茶水,然后压低声音道:“小子,别光顾着听别人讲故事,得学会去分析。我问你,对于潘仁风遇到的这档子事,你有啥看法?” 我摇摇头:“郭岐黄那样的高人都看不透,我能有啥看法?” 话音刚落,马尚峰一个脑瓜崩就弹了过来,疼得我“哎哟”一声捂住了额头。 “傻.逼!”马尚峰骂道,“光带耳朵不带脑子。郭岐黄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只是在潘仁风面前装糊涂而已。” 我彻底懵住了,扣着生疼的脑门,瞪大眼睛:“什么,他……他早就知道了?” 马尚峰看着我的样子,重重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沧桑。 “小子!”他语重心长的说道,“老子答应苏姑娘来省城,一是为了想办法去掉你身上的‘替死鬼’烙印,这二来嘛……也是想带着你,多涨点江湖阅历,见见世面。”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庭院,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老子不可能一辈在你屁股后面,替你遮风挡雨。”马尚峰吸了口气,缓缓说道,“江湖路远,人心险恶,指不定哪天,我两腿一蹬,就去见祖师爷了。往后的路,是刀山还是火海,终究得靠你自己去蹚。” 他说着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我,接着说道:“趁着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你不仅要睁大眼睛看,竖起耳朵听,更得学会用脑子。” 我心中猛地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慌乱攫住了我。 这已经是马尚峰第二次对我说类似的话了,上次是在洪天明那里,这一次是在潘府。 这感觉,就像是在交代后事。 “老马……师父……”我声音发紧,“您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还是身体不行了……” “瞒着你的事多得去了!告诉你有用么?”马尚峰没好气的打断我,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腔调,“就你现在这半桶水晃荡都不响的废物样,还能指望你帮老子分忧解难不成?不给老子添乱就烧高香了。” 若是往常,我肯定要跟他顶撞几句。 但此刻,听着这熟悉的数落,心里却没有半分怨气,反而涌起一股酸涩和沮丧。 他说得对,确实太没用了。离开他,我可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江湖里,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这种无力感像一根细针,扎得我心里又痛又麻。 我不想永远做累赘,我也想可以独挡一面,甚至想着有朝一日,能成为马尚峰的依靠。 马尚峰见我低着头沉默不语,抬手又想给我一个脑瓜崩,但手举到半空又放了下来,只是哼了一声说道:“怎么,说你两句,还跟个小娘们似的闹情绪了?” “没有。”我抬起头,怒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坚定,“我在想你刚才说的话,以后……我会学着多动脑子,多看,多想!” 马尚峰愣了一下,嘿嘿笑起来。 随即拍了拍我肩膀:“这还差不多!人活着要是不动脑子,跟砧板上的咸鱼有什么区别?说正事,苏姑娘让你过来,绝不只是因为她要洗澡,知道吗?” “那到底是为什么?”我随口问道。 马尚峰顿了顿,沉声说道:“她是想借你的口,探探我我对潘家这摊子烂事儿看法。” 我恍然:“那……你看出什么了吗?” “看出个屁。”马尚峰啐了一口,“咱们从头到尾,都是听郭岐黄和潘仁风两张嘴在说。江湖险恶,人心叵测,有时候亲眼所见都未必是真,更何况是经过别人嘴巴转了几道弯讲出来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谁知道里面掺了多少水分,藏了多少实情?” 我被他的话绕得云里雾里,只觉得江湖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马尚峰摸着下巴,沉思了片刻,抬起头说道:“你回去告诉苏姑娘,就说等会去那什么蕴秀园看过之后,我再找她详说。现在嘛……我什么也确定不了。” 我点了点头,想起他刚才石破天惊的话,忍不住追问:“对了,你刚才说郭岐黄早就知道潘仁风的遭遇是怎么回事,只是一直在装糊涂,这……这又是为什么?” 马尚峰瞥了我一眼,轻声说道:“以郭岐黄在省城玄门圈里的身份和本事,潘家这事儿虽然邪门,但他绝不可能一点头绪都摸不到。他之所以在潘仁风面前表现得束手无策,要么是此事牵扯太大,他不敢轻易点破;要么就是点破了他也解决不了,反而会引火烧身。” 我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接着又小心翼翼地问:“还有个事……郭岐黄说你以前叫什么‘鬼手佛心’,是真的吗?” 马尚峰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一笑。 那笑容包含了太多我读不懂的东西。 他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再深讨下去,转移话题道:“小子,别光琢磨这些陈年旧帐。趁着在潘家这机会,多跟那丫头亲近亲近,要是能把她拿下,你这辈就不用愁了,我也能跟着沾沾光……” 0086:旖旎 说到苏妍,我想起她给我的那张画像,连忙从贴身内袋里取了出来。 并将她作画时那诡异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马尚峰。 “老马,你说用笔墨,真的能画走人的魂魄吗?” 马尚峰接过那张蓝色的画像,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灵鸟图腾,脸上的嬉笑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笔墨通灵,画影勾魂……这是苏家的魂绘秘术!”他声音低沉,“连续绘制两幅蕴含神魂之力的‘魂影’,尤其是第二幅还是用以惩戒的‘赤墨噬魂’,对施术者的神魂损耗极大,苏姑娘还没有开灵窍……” 说着,他猛地抬起头,脸色微变道:“此刻她定然神魂受损,无气大伤,正是最虚弱的时候。潘超那小子刚吃了大亏,怨气未消,万一趁机使坏……唉呀,你赶快回去,守着她,千万别让任何人靠近。” 我闻言心头一紧,也顾不上多问,抓起那幅画塞回怀里,转身就朝“听雨轩”狂奔而去。 推开木门,只见苏妍果然和衣躺在床上,身上紧裹着被子。 但是身体却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似乎正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那张清冷绝俗的脸,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泛着青紫。 “苏姑娘,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急忙冲到床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焦急。 苏妍紧咬着牙,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半晌之后,她才从牙缝里勉强挤出两个字:“没事……” 可话音刚落,她颤抖得更加厉害,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我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寒。 我顿时慌了手脚,脑子一片空白。 这时马尚峰那句“多动脑子”突然在耳边响起,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思考该怎么办。 一个念头本能地涌现:她这么冷,我是不是应该……钻进被窝,紧紧抱住她,用我的体温去温暖她?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床上的苏妍猛地朝我看来,苍白的脸上,浮起两抹淡淡的红晕。 我知道她肯定又洞悉到了我内心的想法。 不过这一次,我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吓得魂不附体。 因为此时此刻,我对她没有任何龌龊不堪的念头,心里只想怎么让她不要这样痛苦。 目光扫过房间,桌上有开水瓶,柜上有空的玻璃罐。 我立刻找来两个玻璃罐,灌满开水,又用干净的布条层层包裹好,做成两个简易的“暖手宝”,小心翼翼地塞进她的被子里。 一个放在她脚边,一个放在她腹部。 在塞罐子的时候,我的手背无意中触碰到她手臂的肌肤,竟然如冷水般寒凉。 苏妍大概是感受到了“暖手宝”传来的暖意,身体的颤抖似乎稍稍缓和了一些,紧绷的神情也松驰了几分。 我稍稍松了口气,守在床边,以为她会慢慢好转。 谁知没过多久,她刚刚平复一些的身体,再次剧烈颤抖起来,幅度比之前更大。 而且她的脸色,已经从苍白转向了一种死沉沉的青灰色,呼吸也变得极其微弱。 我心中大骇,连忙靠近床边,手伸进被子里去摸那两个玻璃罐。 这一摸,更是让我心惊胆战起来。 那玻璃罐的温度,竟然变得比苏妍的身体还要冰冷! 眼看着苏妍的气息越来越弱,意识也似乎越来越模糊。 想到她是为了给我画那幅护身的画像,才损耗神魂变成这样,一股热血混合着感激和决绝,猛地冲上我的头顶。 不能再犹豫了。 我心一横,迅速脱掉自己的外衣和鞋袜,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然后伸出双臂,从后面将苏妍冰冷的身体,紧紧搂在了怀里。 在我抱住她的瞬间,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小鹿。 一股难以形容的刺骨冰寒,立刻从我与她身体接触的地方,疯狂地钻入我体内。 这种感觉,比我之前被阴差盯上时的那种阴冷,还有强烈数倍。 仿佛连血液都要被冻结,思维也变得迟滞起来。 “放开我,你出……出去……”苏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虚弱得让人心疼。 但我没有听从,强忍着几乎要将我魂魄都要冻僵的寒意,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怕她误会,我凑到她耳边,用尽可能平稳轻柔的声音解释道:“苏姑娘,别赶我走。我这样做,没有任何非分的企图。我只是不想看着你这么难受,你帮过我,现在,让我帮你。” 我不知道她是否听清了,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相信。 但在我说完这句话后,能明显地感觉到,怀中那冰冷僵硬的身体,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丝。 那股原本强烈的抗拒之意,也悄然减弱了许多。 然而与此同时,一股剧烈的、如同钢针攒刺般的头痛,突然涌了上来。 “我神魂受损,阳气外漏,阴寒入骨。你这样……确实会让我好受一些。”苏妍似乎恢复了些气力,断断续续说道,“但我的阴寒之气,也会侵入你的神魂。你本身阳气就弱,命火飘摇。这样一来……只会更弱……若遇到阴差索命,那幅画……恐怕……恐怕都不管用了……” 她声音越说越小,显得极为虚弱。 我边听眼前边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意识好同陷入泥沼,迅速沉沦。 在我彻底失去意识前,我最后一个念头是:马尚峰这老小子果然没骗我,这神魂受损的寒气,真他妈的够劲。 然后,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脑壳像是被驴踢过一般,隐隐作痛。 不过身上那股子刺骨的寒意,倒是消失了,反而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水里。 我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意识逐渐回笼,猛地意识到自己还在被窝里。 苏妍已不在床上,但是被窝里暖暖的,残留着一股清清冽冽的处子幽香,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 还没等我细细品味这旖旎又尴尬的处境,下一刻,我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屋子里,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人。 马尚峰、潘超、紫衣女人,还有几个穿着黑色劲装的保镖。 这些人全都齐刷刷地看着我。 眼神各异,复杂难明。 马尚峰揣着手,叼着牙签,一幅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潘超脸色铁青,眼里的妒火几乎要喷出来,但似乎又顾忌着什么,强忍着没有发作。 我心脏“咯噔”一下,慌忙搜寻苏妍的身影。 目光扫过床尾的角落,才发现她独自坐在圈椅里,微微低着头,白皙的侧脸染着如同晚霞般的红晕。 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 马尚峰对我眨了眨眼,嘴角咧开,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仿佛在说:“小子,可以啊!” 我跳下床,感觉脚步有些虚浮。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我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朦胧。 紫衣女人上前一步,轻轻咳了两声,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通往蕴秀园的路已经打通了,潘爷请各位过去。” 0087:玉带环腰局 我才想起正事,慌忙系好衣扣。 抬头时,苏妍已经站起身,低着头,快步跟着紫衣女人等人走出了房间。 只有马尚峰站在门口没动,显然是有话要跟我说。 等所有人都出去后,他立刻凑上来,嘿嘿笑道:“没想到你跟那丫头进展进快的呀!” 我问他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马尚峰“啧啧”两声同,说道,“刚才我们推开门进来时,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你和苏姑娘抱得那叫一个紧!唉呀,鸳鸯交颈,同衾共枕……你是不知道,姓潘的那小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老马……”我苦起脸说,“我要说我跟她啥事都没有,你相信吗?” “这个不重要!”马尚峰一副“我懂”的表情,“重要的是,潘家这么多人看见了!你想想,这事儿传出去,你俩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那怎么办?”我急了。 我倒无所谓,一个大男人,没啥好怕的。 可我不能连累苏妍。 她一个姑娘家,又是苏家的人,这要是传出来,不仅她的清白被玷污,苏家的声誉也将受损。 马尚峰一个脑瓜崩弹在我额头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怎么办?”他瞪起眼,“你小子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这是天赐的良缘,你得好好抓住!” “可我跟她是清清白白的,什么都没有发生啊!”我争辩道,心里却有些发虚。 虽然我们确实没做什么,但同床共枕是事实,紧紧相拥也是事实。 “清白?”马尚峰嗤笑一声,“江湖人最喜欢‘八卦’,哪怕你和苏姑娘只是坐在一起打扑克,传出去,也变成你俩睡在一起了。现在潘家这么多双眼睛看到你们睡在一个被窝里,传到苏家,说苏姑娘已经身怀六甲都有可能……” 他拍了拍我肩膀,接着又道:“小子,这对你来说,既是机缘,也是催命的符咒。如果那丫头对你有好感,你再使使劲,事儿没准能成。要是她讨厌你,或者苏家看不上你,那就不用阴差拘魂,也不用等阴娘子找你做郎君了。苏家随便动动手指,分分钟就能让你去地府报到。” 听完他的这番话,我没有半点喜悦和期待,也没觉得有多害怕。 只是深深的内疚和后悔。 早知道会给她带来这样大的麻烦,我刚才就不会用那种方式去给她取暖。 “别发呆了,快走吧!”马尚峰催促道,“船到桥头自然直,走一步看一步,想太多也没啥用。” 我魂不守舍地跟着马尚峰走出“听雨轩”,快步追上了前面的紫衣女人等人。 马尚峰我情绪低落,以为我是被吓的,凑过来低声劝慰道:“傻小子,别他妈瞎琢磨了。老子看得出来,苏姑娘对你并不反感。只要她心里有你,不想你死,你就是安全的。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想办法把你身上的‘替死鬼’烙印给解决掉,保住小命再说。” 我点了点头,收敛心神,偷偷瞥了一眼苏妍。 她步履从容,似乎已经恢复了清冷,只是耳根处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粉色。 见她神色如常,我这才稍稍安心了些。 一行人穿过庭院,来到一处被高大院墙围起来的地方。 墙下下,堆着砖石碎块,一道被暴力砸开的豁口,如同怪兽张开的巨口,通往墙后的拱形门。 潘仁风和郭岐黄已经等在门口。 见我们到来,潘仁风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眼神中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和恐惧。 “有劳各位了!请随我来。”他的目光在我们几人的脸上扫过,尤其是在我和苏妍身上微微停顿了一下,但很快便移开,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们跟着他和郭岐黄,从拱门进入了蕴秀园。 园内的景象,出乎我的意料。 虽然已经很久无人打理,但并未显得杂乱荒芜。 相反,各种花草树木长得异常茂盛,生机勃勃,一片欣欣向荣。 更怪异的是,这种茂盛并非野蛮生长,而是给人一种井井有条的感觉,仿佛冥冥中有双无形的手,在精心修剪打理。 经过园中那座嶙峋的假山时,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有什么东西,极快地一晃而过。 速度实在太快,根本没法看清。 我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停下来,凝神望去。 假山依旧,藤蔓垂落,并无异状。 走在前面的潘仁风、郭岐黄等人似乎都未察觉,径直朝着园子深处走去。 难道是我眼花了? 我压下心中的疑惑,快步跟上。 就在经过假山的一瞬间,后背忽然毫无征兆地一沉,好像有什么悄无声息的趴在上面,带来沉甸甸的负重感。 我猛地回头,身后空空如也。 更奇怪的是,我并没感应到任何的阴邪之气,反倒是自从进入这蕴秀园后,感觉身上暖融融的。 来不及细想,前面的人已经停下了脚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园子角落一个木架上。 那里摆着一株半人多高的松树。 应该就是把潘仁风折磨得快要崩溃的黑松。 它比潘仁风描述的还要高大许多,根系早已突破陶盆限制,如同虬龙般深深扎入下方的土里。 整个树形苍劲扭曲,主干粗壮,树桠伸展。 乍一看去,那轮廓还真有几分像一个蜷缩的人影。 但除此之外,我并没有看出任何不寻常的地方。 没有阴气,也没有煞气,更没有所谓的“小老头”。 如果不是潘仁风脸色紧张,嘴唇抿着发白,我根本就不相信黑松真有他说的那样玄乎。 马尚峰率先上前,绕着那黑松走了一圈。时而凑近观察树皮纹理,时而手指在枝干上轻轻敲击,时而又捏起一点根部的泥土,在指尖捻动。 过了一会儿,苏妍也缓步上前。 她没有像马尚峰那样的靠近,只是站在几步之外,静静看着黑松。 这时郭岐黄也走过去,与马尚峰低声交流了几句。 只有潘仁风,远远地站着,脸色苍白,双手不自觉地攥紧,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我凝神静气,感应园内及附近的气场。 奇怪的是,正如郭岐黄之前所说,这里的气场十分平和。 而且,蕴秀园的布局,暗合风水聚气之理,是一处能够汇聚财气、滋养家宅、旺丁兴族的吉位。 纵观整个潘府,蕴秀园位于东北方的艮位。 艮为山,主静止,藏纳,是生机萌发之所。 园内假山起伏,呈“青龙盘绕”之势,护卫明堂。 一池碧水居于东南巽位。 巽为风,主流通,水动则风生,风生则气活。 水流蜿蜒,绕过园中主体建筑,形成“玉带环腰”的格局,是极佳的聚财之象。 0088:严重后果 再看植被,西南“坤”位有几株石榴树,象征多子多福。 正东的“震”位,则是一片竹林,寓意节节高升,家族人丁兴旺。 这绝对是一处经过高人精心布置的,既能聚财纳福,又能催丁旺族的顶级风水吉位。 按理说,住在这里的人应该家宅安宁,福寿安康才对,怎么会出现潘仁风口中所说的那些邪门事儿? 时间一点点过去,园子里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以及我们几人轻微的呼吸声。 “他妈的,不会又遇到骗子了吧?”潘超突然扭头,对身旁的紫衣女人说道,“艳姐,前几次那些来潘府骗钱的神棍,最后都是怎么处理的?” 说着,他的目光突然朝这边看过来。 眼神阴鸷,不时在我和苏妍之间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嫉妒和愤恨。 叫艳姐的紫衣女人微微皱眉,对潘超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这时马尚峰和苏妍等人几乎同时转身,走了回来。 潘仁风立刻迎上前,声音带着颤抖:“几位……可看出什么端倪了吗?” 郭岐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马尚峰和苏妍,显然是想让他们先说。 苏妍微微摇头,声音清冷:“这里气场中正平和,没有阴魂怨念滞留之象,也没有感应到任何的游魂散魄。” 潘仁风面色一僵,似乎有些不信,急声道:“小妍,我跟你爷爷是世交,不算外人。早些年就听你爷爷说过,苏家有一门秘术,名为‘感魂画影’,玄妙无比,可以根据感应到的残魂余念,将其形貌绘于纸上,不知……” 我这才恍然,原来潘仁风千方百计请苏家的人过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苏妍看了潘仁风一眼,淡淡道:“苏家确有此术,我也略懂一二,但前提是此地需有魂可感。而这个园内外,并无阴魂,也无散魄。无魂无魄,如何画影?” 潘仁风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将希翼的目光,投向了马尚峰。 “马师傅……”他声音干涩,“您道法高深,可否看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马尚峰闻言,故作高深地摸了摸下巴的胡子,眉头紧锁,仿佛在权衡一件关乎天下苍生的大事。 半晌,他才点了点头,淡淡说道:“潘爷,不瞒您说,我心中已大致有几分猜测。” 潘仁风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上前一步,急切的问:“马师傅,快请讲,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作祟?害得我寝食难安!” 马尚峰却摆了摆手:“潘爷不要急,这个事说来话长,牵扯甚广,内情也极为复杂。我得先捋捋,将前因后果都理顺了,才能跟潘爷说清楚。” 潘仁风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带着江湖人的圆滑和恭维:“应该的,应该的!马师傅行事谨慎,思虑周全,果然与那些只有半桶水就叮当响的神棍大不相同!” 这话看似在捧马尚峰,实则像两根无形的刺,一根扎向旁边沉默不语的郭岐黄,另一根,也轻轻擦过了神色清冷的苏妍。 郭岐黄面色不变,只是花的眉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苏妍则望着远处的假山,仿佛根本就没听见。 马尚峰立刻打了个哈哈:“潘爷过誉了。这事儿千头万绪,绝非一人之力可窥全貌。还需与郭大师、苏姑娘这等真正的高人一同参详探讨,集思广益,才能拨开迷雾。仅我一人,难以捋顺这团乱麻。” 潘仁风从善如流,连连点头:“没问题,一切但凭马师傅安排。眼看时间也不早了,诸位先回房歇息,明日再说也不迟。” 于是,我们几人再次在那位叫艳姐的紫衣女人引领下,离开蕴秀园,回到了各自的住处。 我忐忑的跟着苏妍推开“听雨轩”的木门,屋子里仿佛还残留着那尴尬又旖旎的气息,让我浑身都不自在。 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同床”风波,让她难堪,甚至是勃然大怒。 进屋后,我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抬头看她。 苏妍似乎也在有意无意地闪躲着我的目光,自顾自地走到桌边,背对着我,倒了杯水,却没有喝,只是捧着杯子,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气氛沉默且压抑。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桌边,也给自己倒了杯茶,仰起脖子,如同饮下烈酒般一口灌下去。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稍稍压下了心头的不安。 我鼓起勇气,对着她的背影,缓缓开口:“那什么,苏姑娘……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当时情况紧急,我的本意真是只是想帮你,绝没有其他的想法……” 说完这番话,我心中坦然,做好了迎接她冰冷斥责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狂风骤雨并未降临。 苏妍依旧背对着我,没有任何反应。 过了两三分钟,她放下水杯,开始脱去外衣。 然后……径直走到床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只留给我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背影。 我悬着的心,非但没有落下,反而提得更高了。 这是啥意思? 懒得跟我计较? 还是气极致,反而无话可说了? 我摸不透他的心思,只能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一杯接一杯的喝茶。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屋子里静得只能听到我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 满满一壶茶都被我喝完后,我眼皮开始打架,靠在椅背打起瞌睡时,被子里突然传来苏妍的声音:“你今晚,不打算睡了?” 我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老实回答:“当然要睡……累了一天,早就困得不行了。” “困了就到床上来睡啊,坐在那里干什么?”苏妍的声音依旧清冷,却让我心头一暖。 听她这语气,似乎并没有因为先前的事而生气。 但随即,心中又不安起来。 或许是她太年轻,还没有意识到,在潘家这么多人的眼皮底下,与一个陌生男人“同床共枕”的消息传出去,对于她以及苏家而言,会有多么严重的后果。 我小心翼翼的掀开被子一角,像泥鳅一样滑了进去。 被窝里暖暖的,带着她身上那股独特的处子体香,丝丝缕缕地钻入我的鼻腔。 我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喉咙发干,身体里有股燥热在蠢蠢欲动。 但下一刻,一个激灵如同冰水浇头。 坏了,苏妍能洞悉人心。 要是让她知道我此刻满脑子的“歪心思”,会不会当场恼羞成怒,直接一脚把我踹下床,甚至画我的魂? 0089:无奈的结局 往后几天,我和马尚峰才知道,潘家这一切都是郭岐黄搞的鬼。 潘超曾侵犯过一个叫程双的姑娘,害得程双跳楼身亡。 程双的魂魄找到郭岐黄,诉说了潘家的罪孽,求郭岐黄帮她报仇。 郭岐黄听完程双的身世,答应下来,找了一株松灵,来消耗潘家的气运。 我们帮郭岐黄破坏了潘家的气运根基,随后离开了潘家。 回到医馆后,马尚峰带我去看了我的命灯,说要尽快找到阴娘子的尸骨,否则替死鬼烙印和阴娘子双重命劫叠加,谁也救不了我。 随后马尚峰送苏妍回鬼哭岭,跟聋婆说明了情况,在聋婆的帮助下,我们成功找到了阴娘子的尸骨,并借助苏妍阳世阴差的身份,解除了魂约。 但要祛除替死鬼烙印,需要苏家的阴司法印。 苏家阴司法印,不给外人用。 马尚峰便用各种方法,搓合我和苏妍,最后我与苏妍成婚,解除了替死鬼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