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露凝香》 第1章 假山遇险 时值浓夏,显国公府里花木葳蕤。 寅正三刻天还未亮的时候,素玉便被灶房管事婆子刘妈妈给喊醒。 “一个两个贱皮子!都什么时辰了还在睡!” 后罩房里的下人听了动静连忙起身梳洗,赶在刘妈妈怒气喷薄之前到了灶房。 生火的生火烧水的烧水,伴着晨光有条不紊地忙碌了起来。 素玉在灶膛前扒拉木柴,眉心里拢了点困意,灶膛的火也烤得她面颊发烫。 她穿了一件浆洗得有点发白的葱绿丫鬟裙,虽是如此,也难掩肌肤胜雪、明艳标致。 灶上的几口锅滋滋冒着热气,若是冬日里挨着灶膛定然暖和。 可如今是浓夏,没多久她就出了一身的汗。 前头的掌勺娘子已然将备好的菜下锅,见素玉恹恹的当下便斥道:“素玉!再添些柴火!” “来了来了。” 素玉打起精神多添了些柴,忍着热意总算将这一日忙碌了大半。 到了傍晚,刘妈妈将托盘搁在她手上,不由分说道:“这是老夫人的燕窝,素玉,你即刻送去老夫人院里。” 素玉皱眉:“一连三日都是奴婢去送,可今儿分明轮到银翘了。” 一旁正在给其他院备点心的银翘登时竖起了柳眉。 “素玉你什么意思?我手里有活计才轮到了你,你是要忤逆刘妈妈不成?” 素玉忍了忍,见刘妈妈银盘大的脸也染上怒意,顿时眼疾手快地托起东西朝外走。 同样都是二等丫鬟,可银翘认了刘妈妈当干娘,又是送礼又是巴结,在灶房里便颇有些横行霸道。 素玉将东西稳稳送到了乐寿堂,交给老夫人身边大丫鬟今鹊的手上,这才转身要回灶房。 她在垂花门停住想了想,特意绕了远路,往衡山院的方向走。 衡山院是公府大公子裴循的院子。 只是裴循五月前便离京办差,这段时间并不在京中。 显国公府是当今一等公府,府邸乃是由工部奉皇命敕造。 占地极为开阔不说,内里院落交错、重轩复道,若不是公府中人很容易就会迷路。 素玉正绕过一座假山,斜地里豁然伸出一只手将她拽了进去。 “救命!” 她反应极快,当下便仰头呼救。 身后有热气喷洒在她的耳畔:“好素玉,我想你想了那么久,今儿可算让我逮着你了!” 身后的人是公府里采办处一个管事的儿子,程兆。 素玉入公府做丫鬟半年,一直都在灶房尽心做事。 只有一次被程兆瞧见了,见这丫鬟生得白皙细嫩身段玲珑,当下就起了心思。 从那以后她就极少出灶房。 程兆捂住她的嘴,又猥琐的舔了舔嘴唇,一双豆豆眼也立时发光。 一个灶房丫头都生得如此绝色,让他垂涎了两三个月。 今儿就要叫她折在自己的身下! 素玉苍白的脸上露出畏惧,一只手又拢了拢衣襟领口。 程兆搓了搓手朝她靠近,素玉在这时猛地掐了掐掌心,抬手一扬便将一把椒粉直直撒在他的面门上。 “啊!” 程兆惨叫一声捂住了眼,素玉瞧准时机跑出了假山,口中仍在大声呼救。 “吵吵嚷嚷的,谁在那里?!” 素玉跌跌撞撞,见到了衡山院的刑妈妈,瞬间松了口气。 “刑妈妈救救奴婢!程兆他、他将奴婢拖到假山意欲不轨!” 刑妈妈是裴循的奶嬷嬷,在公府里十分体面,为人也十分公正。 这就是素玉出了乐寿堂之后特意从衡山院外绕路的原因。 刑妈妈看了眼前丫鬟惊惧神色,再看到假山里狼狈窜出来的程兆,当下就狠狠拧了眉心。 “走!随我到乐寿堂去找老太太做主!” 天色昏黑,刑妈妈叫来两个人押着程兆,浩浩荡荡往乐寿堂走去。 裴老夫人这时刚用完燕窝,听了堂下刑妈妈的话也是眉头深皱。 素玉亦口齿清晰地将方才发生的事细细说了。 程兆原想攀诬是素玉主动勾引他,偏偏有刑妈妈作证,眼看形势便对他极为不利。 这时他灵光一闪,高声道:“老太太!素玉这丫鬟也不是个安分的!” “小人好几次看她从大公子的衡山院绕路,可回灶房根本不可能会经过衡山院,定然是她发浪想勾引大公子!” 裴老夫人看素玉的脸色果然变了变。 素玉正要开口解释,就见今鹊从外头匆匆跑进来,福身笑道:“老太太!大公子提前回京了!” 第2章 她是裴循带回来的人 今鹊的声音盈满了喜气,几乎整个乐寿堂都听到了。 话音一落,外头的浓重夜色里便跨进一道极为挺拔的身影。 裴循头戴玉冠肩背笔直,着一身藏蓝暗金纹的长裾,一双狭眸更是射若寒星,在堂间的地上投下一道颀长暗影。 他长腿迈得极快,当下便三两步上前撩起衣摆:“孙儿不孝,此次竟延误了祖母的寿辰,望祖母福海寿山、堂萱永茂,寿礼一会儿我就叫人给您送过来。” 裴老夫人亦是眼含热泪地上前打量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你也是公务繁忙,祖母怎会怪你?” 裴循这次是奉帝命离京南下办事。 原以为三月便能回来,却没想案子有变,硬生生又多耽搁了两个月。 这会儿他的周身都仿佛披上了寒露,却依旧丝毫不损他眉宇间的逸气。 素玉只在裴循刚跨进来时看了他一眼,随后就同旁的下人一样低下了头,细白的面容分外惹眼。 要说起来,她也有小半年不曾见到裴循了。 而如今素玉这个丫鬟名,也还是他当时为她起的。 裴老夫人话音落下后,裴循的目光便在堂下逡巡,瞥过素玉的时候明显停顿了一下。 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这般兴师动众,可是府中出了何事?” 他嗓音沉沉含着威势,衬得那金质玉相的脸更加冷隽。 裴老夫人这才想起还有一事尚未处理,三两下便将事情经过说了。 程兆见裴循回来,越发鼓足勇气道:“大公子明鉴!今日明明是这丫鬟有意勾引小人,除此外小人还见她屡次流连衡山院外,定是有心想攀附大公子!” 裴老夫人和裴循都十分厌恶狐媚惑主的丫鬟,听了这话定然不会放过素玉。 素玉却冷冷一笑:“大公子这几月明明都不在京中,奴婢又如何能攀附得了大公子?” 裴循皱眉看了她一眼,心道她还是和半年前一样伶牙俐齿。 即便做了丫鬟也依旧不改。 素玉只觉他的双瞳里沉了夜色般的漆黑,伴随着微凉的冷淡和沉沉的威势,几乎是扑面而来。 心下虽有些忐忑,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裴老夫人沉下眼正要问话,就见身旁的孙儿笃定开口:“她不可能勾引府中下人。” 素玉抬头看他,神色颇有些惊疑不定。 裴循的视线淡淡拂过她细白的面庞,话语却如一道惊雷砸了下来。 “祖母,素玉是孙儿半年前带回府中的丫鬟。” 乐寿堂里的下人登时惊掉了下巴,裴老夫人也是消化了许久。 素玉抿了抿唇没有说话,白皙的颈项似一截纤弱的荷茎。 程兆骤然两眼发直委顿在地。 在下人眼里,自然以为这话的意思是说素玉是裴循的人。 可裴老夫人又觉得有些奇怪。 如果这丫鬟是自家孙儿看上的,那应当是在衡山院伺候才对。 怎会在灶房做了丫鬟? 裴循清润的眼里透着几分淡漠,只道:“祖母请和孙儿借一步说话。” 祖孙二人到了里间,裴循捻了捻指腹上的玉扳指,方才低声地将半年前的事大致说了经过。 裴老夫人骤然一惊:“孟文谦的女儿?” 孟文谦出身江南名门,亦是当世大儒,最高的时候官居三品。 裴循颔首,神色却并无半点波澜。 “……四年前孟家卷入了一宗大案,虽在当中牵扯不算深,但家中女眷也都没入了官奴。” 官奴婢便是家中犯了事的犯官家眷,名册在礼部都是能查得到的。 有的官奴婢会没入教坊司,有的则会充入宫廷做了宫女。 而有的便会由礼部安排送往京中的高门大户。 裴老夫人悠悠叹息一声:“倒是个可怜的孩子。” 难怪她瞧这个丫鬟形容秀美举止不俗,原来并不是普通的奴婢。 孟家犯事还是在四年前,她入国公府半年,当中的三年半还不知吃了怎样颠沛流离的苦。 即便家中犯事,但儿女尚且年幼,又何其无辜。 既是这样的身份,的确不可能勾引一个区区下人。 裴循知道裴老夫人素来慈悲礼佛,此时也是动了恻隐之心,便没有说话。 谁知又听裴老夫人踌躇开口:“那你老实告诉祖母,你对她……” 第3章 她只想脱籍 人虽是自己孙儿带回来的,但自己的孙儿她又十分了解。 裴循如今的年岁虽不过二十有二,却已然位极人臣,是如今大周所有子弟都难以望其项背的存在。 年纪轻轻便位高权重,旁的事都不曾让人操心,唯独在这婚姻大事上不曾动过心思。 莫说是动心思,便是与哪家女子多说几句话,裴老夫人也从未见过。 便是这样的他,却在半年前亲自领回来一个貌美丫鬟。 无怪乎旁人皆会多想。 裴循看出裴老夫人在想什么,当下皱眉道:“祖母想多了,孙儿当时也不过是一时心软。” 光是心软这两个字就已经不同寻常了。 这么多年下来,何曾见他对旁的哪个女子心软过? 裴老夫人试探道:“要么我先叫这丫头到乐寿堂来伺候?” 知晓了素玉的遭遇,裴老夫人总归也有几分怜悯。 灶房是什么地方她也清楚。 内里盘根错节每日上上下下皆忙得团团转,也是整个府中醒的最早的地方。 如果自家孙儿对这丫头有意,总归还是要将人养得精细一些。 虽是官奴婢出身,但做个通房,往后等主母过门再抬个姨娘还是使得的。 若是那样,且让她先到乐寿堂来伺候。 到时候再经由她的手赐到衡山院,便是名正言顺。 裴循捻着扳指答道:“不必如此费心。” “如今既是官婢,她应当也早就认清了自己的处境。” “往后祖母只将她当成是素玉就行。” 裴老夫人叹息一声应了声好,心里却还是琢磨给这丫头换个去处。 待祖孙二人走到了外头,裴循看着地上满脸冷汗的程兆,当下便冷厉道:“拖下去,公府里容不得这样为非作歹的下人。” 程兆几声求饶呼救还未出口,裴循身边的牧笛已然上前堵住了他的嘴将人拖了出去。 裴老夫人将目光落在仍恭敬跪着的素玉身上,缓了缓声道:“你且说说看,为何那程兆说你屡屡流连在衡山院外?” 素玉先是给她磕了个头,随后细声解释:“回老夫人的话,程管事自三月前见过奴婢之后便一直有意无意打量奴婢,有时奴婢还觉身后有人跟着。” “而大公子的院子外有不少护卫,且刑妈妈也极受下人敬重,所以奴婢才出此下策。” 自从知晓程兆的心思,她便不敢往偏僻的地方去走。 而今日身上藏好的辛辣椒粉,也是她在灶房为了以防万一提前带在身边。 裴老夫人见她话中并无错漏,且不卑不亢,当下点了点头。 而裴循只在一旁啜饮着杯盏中的茶,沉沉目光似落在她的身上,又似乎只是在看旁处。 素玉任由这祖孙二人打量,心里却并不平静。 良久后,裴老夫人忽然道:“素玉,今日既受了惊吓,明日你且休息一日吧。” “明日晚上,我让今鹊送你去花房认认路,往后你就在花房做事。” 一旁的今鹊讶然地看向地上的素玉。 今日虽受了波折,可能从灶房到花房,这也是极大的恩典了。 虽然花房丫鬟也同样是二等,但至少不用终日和灶膛炕台打交道。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是从外院一跃就升至了内院! 裴老夫人也是想着,这丫头从前既不是寻常奴婢,想必对侍弄花草也是感兴趣的。 素玉当即磕头叩谢:“奴婢素玉,多谢老夫人恩典。” 她敛容行礼,心里却暗藏一丝失落。 从她半年前刚进显国公府做事的时候,就听闻裴老夫人是心善之人,且还有诰命在身,在帝王面前都能说得上几句话。 要想削除官奴婢的身份,只能等今上下一次下令大赦。 而她的目标,就是要一步步去乐寿堂伺候,最好能做到老夫人身边的一等婢女。 就像今鹊一样。 等得了老夫人的另眼相看,她或可试着在下一次宫中大赦时,让老夫人添上她更甚是孟家的名录。 可如今…… 也罢,花房也没有什么不好,总归还是有希望的。 旁人都觉她是真心欢喜,唯独裴循从地上女子细白的面容上看出了失落。 他骤然冷哼了一声,清寂的眉目之下眸眼深邃,忽地起身道:“你跟我过来。” 素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唤的是自己。 今夜是个晴夜,乐寿堂外银光濯濯,似铺了满地的霜白。 素玉在裴循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福了一福道:“大公子唤奴婢何事?” 第4章 她对他避之不及 “如今倒是一口一个奴婢,半年多前在陵州可不是如此。” 他嗓音极冷。 看向素玉时,一双漆黑的眼眸好似能透视人心,叫人周身都泛起密密匝匝的冷意。 素玉对他有些发怵,竭力稳声道:“大公子误会,奴婢当时在陵州也是迫不得已。” 她是有些畏惧裴循的。 四年前孟家被抄家,裴循便是当时的主审官之一,只是她提前并不知情。 那时她将要被送入教坊,却在街边瞧见了他的乌木马车。 想起旁人都说他最是公正,尚且年幼的她不知哪里鼓起的勇气,拦下了他的马车,想请他为孟家做主。 那时的素玉也不知,她的父亲的确不是被冤枉,而是真的在那宗大案里有牵扯。 她在街边受了旁人奚落,而裴循虽未奚落她,却将那纸带血的认罪书丢给了她。 什么都没有说,什么也不必说了。 后来素玉写信给远在陵州的叔父求救,叔父和教坊司做了打点,将她接去了陵州。 自此她就寄人篱下的过了三年多。 叔父叔母对她的好,原来也是有利可图。 她在陵州几年过得并不开心,反而处处都要看旁人的脸色。 她及笄以后,叔父为了替家中打点,竟想把她送给当地的一个乡绅为妾。 素玉趁夜偷偷离开了陵州叔父的家中,却在渡口刚好遇到了途径陵州办差的裴循。 时隔四年,裴循居然还能认出她。 裴循认定她是私自从主家出逃的官奴,即便后来查清她的处境,也还是不肯放她自由。 后来就将她带回京中做了丫鬟。 素玉思绪回神,对他欠了欠身道:“奴婢在灶房半年,一直谨记大公子的教诲从无生事,今日的事的确只是意外。” “是吗?” 裴循寸寸逡巡她的面容,慵懒散漫的语调带着与生俱来的睥睨尊贵。 他给她取名素玉,可她长得一点儿都不“素”。 一张细若凝脂的芙蓉面绰约艳逸,只消弯弯眼便如牡丹初绽一般娇媚动人。 明明是为奴婢,可她在国公府竟似比在陵州还要自得一些。 颊上也比那时养出了点肉,白生生的诱人采撷。 裴循似乎从未仔细看过她,眼下却在打量她时,脑子里又浮现出裴老夫人方才说的话。 眸光里也露出沉吟。 素玉却倏然后退一步,面容微白:“大公子若不信,尽可去问灶房的刘妈妈。” 裴循眸光一凝,慢慢弯起唇吐出了四个字:“你很怕我。” 不是疑问,而是笃定。 素玉莹白纤细的手在袖中攥紧,只低下头道:“大公子破例将奴婢带回了国公府,奴婢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会怕公子?” “只是如今天色不早了,灶房的刘妈妈还等着奴婢回话,奴婢便先回去了。” 言罢她对着裴循福了福身,转身便离开了乐寿堂。 裴循看着女子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身影,顿时不怒反笑,一双狭眸也在夜色里潋滟浮沉。 …… 素玉回了灶房便遭到刘妈妈的质问。 “死丫头不好好做事,让你去乐寿堂送个东西你这么晚才回来,是不是和旁人一样去偷偷瞧大公子了?” 今日裴循提前了几日回府,不少丫鬟都去前院偷偷瞧了。 还有丫鬟穿了新衣,连绒花都戴上了。 素玉也知裴循那张脸分外惑人,公府的丫鬟对他存了心思也不奇怪。 可不管是谁去偷偷瞧他,那个人都定然不会是素玉。 素玉三言两语将方才的事禀了,刘妈妈一听她要去花房做事脸就变了。 “你要去花房?还是老太太亲自说的?” 素玉低了低头:“老太太仁慈,这半年也承蒙刘妈妈照顾,往后奴婢一定记得您的恩德。” 这话说到了刘妈妈心坎里。 原先刘妈妈见她容色便猜测她往后会有旁的造化,是银翘对她心中不满,所以几次三番鼓动灶房里的人孤立她。 二人又说了两句场面话,素玉才回了下人房。 公府里的二等丫鬟四个人一间,窗户也只有半扇,能够看到外头的树影婆娑,还有三两虫鸣相伴。 素玉刚回到床铺边上就见上头晕开了一大团水渍,还好巧不巧地就在正中间。 这下是没法睡了。 她皱了下眉,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第5章 下人房的争执 素玉这四五年几经流离看遍冷暖,原该是更加小心翼翼。 可她也知晓一个道理,那就是一昧的忍让并不会让旁人忌惮,反而会让兴风作浪的人越发有恃无恐。 瘸了腿的桌子上还有一盏她刚刚倒下的热水,还在腾腾冒着热气。 素玉想也不想便拿起来,径直泼向了靠墙里侧相对宽敞的那个床铺。 银翘惊叫一声坐了起来! “素玉!你疯了不成?!” 素玉的双眸在夜间极亮,闻言便淡淡道:“我床铺上的水是你泼的,你还问我是不是疯了。” 这间后罩房住着四个丫鬟,除了她和银翘之外,还有个今日告假回家探病的清溪和心性怯懦的芝草。 芝草这会被她们吵醒,动了动嘴有心想要相劝,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素玉和银翘的矛盾不是一日两日,但素玉从来不知自己得罪了她什么。 银翘抬起了下巴也不否认,反而恶声恶气道:“是我泼的又怎么样?谁让你今日在刘妈妈面前对我不客气。” “还有,不要以为你是大公子带回来的丫鬟就能怎么样。” “大公子心善惯了,过了今日就不记得你是谁了,只有你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实则也不过是可怜虫罢了!” 素玉皱了眉:“你早就知道?” 银翘眼中微闪,抿着唇一言不发。 半年多前裴循回府的时候,带着素玉见了府中的赵管事,让他给素玉安排一个差事。 赵管事见是裴循亲自领回来的人心下一惊,原先还想安排个体面差事,裴循却道无需例外,只照府中规矩就行。 自那开始,素玉便去了灶房做事。 而那一日她将好在附近,便听了个大概。 银翘自己是家中母亲重病,不得已才又是打点托关系又是等了许久才进的国公府,自然瞧不起素玉这样走后门的。 “不必多说了,总归我从不曾得罪你什么,况且我明日就不在灶房,你若再如此我也不会对你客气。” 素玉说完这句便回到床铺,从包袱里翻找出许多草纸,一层一层地铺在被水洇湿的地方,而后才躺了上去。 银翘跺了跺脚冷哼了一声,从箱子里翻找出家中给她准备的第二床被褥。 她尚有家人关照,可素玉却没有。 就如同她也只有一床被褥。 银翘嫉妒她当时是由裴循亲自领回来做丫鬟的,却不知她当时也是别无他路。 逃离叔父安排的亲事在渡口与裴循相遇之前,她也是想只身上京去寻找亲姐下落的。 素玉有个极为好听的本名,名唤孟吟玉。 只是孟家出了事,孟吟玉这个名字便不能再用了。 从她十二岁去找叔父的时候,叔父也给她取了个名字,让她假称是叔父女儿的丫鬟,对内却还是会好吃好喝养着她。 可事实是寄人篱下又怎么可能好过? 素玉不喜欢叔父取的名字,而孟吟玉这个名字也不能见光。 直到裴循给她取了个丫鬟名,她发现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兴许是素玉这名字也含了个“玉”字吧。 而她的姐姐孟清枝,是在孟家出事之前就嫁出去的,嫁给了吉安伯府的长子为妻。 按理说家中出祸,并不会殃及出嫁女。 可恨那吉安伯府的人,听闻孟家出事后没多久便休弃了阿姐! 自那以后,阿姐便不见踪迹。 素玉这几年不管是在陵州还是在京中,都一直没有放弃攒银钱寻找阿姐的念头。 阿姐温婉端秀,被夫家休弃又怎么能过得好? 最后同意和裴循回京到国公府做丫鬟,也是存了想借公府威势寻找阿姐的念头。 她要好好的攒月钱,也要争取早点进入乐寿堂,做上老夫人身边一等大丫鬟的位子。 只有这样,阿姐的下落还有脱籍的事才能有指望! 伶俜的一泓月光透过小窗照进来,素玉的一双眼也慢慢染上了坚定。 第6章 青黛朱紫 夜色愈深,裴循又去见了自己的父亲显国公,而后才带着人回了衡山院。 衡山院位于国公府北边幽静处,占地极广,内有三间正房并两间抱厦,除此外楼阁水榭和厢房也是应有尽有。 便是衡山院下人居住的后罩房,也比府中旁处要来得宽敞明亮。 “大公子回来了。” 跨入衡山院的内院,便见廊下立着一个身量高挑模样毓秀的丫鬟。 是衡山院的掌事婢女,萦烟。 萦烟是整个衡山院内院里唯一的一个丫鬟,也是府中的家生子,却不是裴循的通房。 起先是因为裴循的书房和四时用物需要有人打理,而府中的小厮又没几个心细的,所以才派了萦烟过来。 或许裴老夫人原先也是打着让萦烟做通房的想法。 但经过这几年下来,萦烟深知这位大公子的秉性,也早就歇了那等心思。 只专心帮裴循打理房中内务。 裴循也不愿意身边的丫鬟对自己起旁的心思。 所以等萦烟年纪一到,便给她指了个府中得力的年轻管事,二人如今各自为差,萦烟也对裴循愈加忠心。 “我不在的这几月,衡山院可有何事?”裴循的嗓音在夜色里越发淡冷。 萦烟又瞧了眼另一侧的廊下:“这几月并没有什么事,只是……” “……国公夫人今日给公子拨来了两个丫鬟伺候。” 裴循这才发现另一侧漆黑的廊下,竟还站着两个貌美婢女。 青黛和朱紫见提到了她们,忙轻摇莲步上前行礼。 两张娇美的脸儿也渐次映入裴循的眼帘。 “奴婢见过大公子。” 青黛身量纤细高挑,一张瓜子脸上美眸莹莹,腰肢不盈一握,又如西子捧心不胜娇弱。 朱紫身量略矮些,却生得玲珑丰腴、雪脯高耸,一把嗓子更是能叫人酥去半边骨头。 这两人原先都是国公夫人崔氏房中的丫鬟,如今被指派到衡山院来伺候,足足欢喜的几日夜都不曾合眼。 国公夫人崔氏便是裴循的生母。 二人明明是亲母子,可因为少时的一些囹圄,让母子二人断了情分。 这些年国公夫人也想要弥补,所以便想用给儿子房中塞人这个办法,来缓和母子关系。 只是崔氏显然用错了法子。 裴循一双狭长凤眼寒彻,冷声道:“衡山院内院除了萦烟外不留丫鬟。” 青黛和朱紫一愣,显然也明白这个规矩。 可她们是国公夫人遣过来的人,又如何甘心只去外院做洒扫? 且国公夫人话中意思很明显,倘若她们二人能得了大公子的欢心,届时还会有数不清的奖赏。 做奴婢的,只怕没有谁不想入了府上公子的眼。 将来再给公子诞下一儿半女抬了姨娘,后半辈子就不愁吃穿了。 思及此,青黛大着胆子上前一步道:“奴婢没有旁的心思,只是想听国公夫人的话,好好在衡山院伺候公子。” 裴循不为所动。 他并非是在京中常年斗鸡走狗的公子哥儿,这些年时常在外办差,周身气势愈发酽冷,随便一瞥都能震慑宵小。 “牧笛。” 青黛见他张口便要唤护卫上前,心下一慌,又伸出一手要去勾裴循的腕骨。 她自诩貌美,只要能在今夜得幸,不愁往后不能翻身做姨娘! 只是那双柔夷尚未碰到裴循的时候,便被斜地里突如其来的剑柄拍开,青黛当下就痛呼了一声! “公子,大公子!” 裴循冷目一扫,当下寒声道:“拖出去打二十杖,然后送回沉霄院。” 沉霄院便是国公夫人崔氏的院子。 牧笛拱手应是,当下就将哀嚎不止的青黛拖了出去。 一旁悚栗不止的朱紫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大公子,奴婢愿在衡山院外院做洒扫,奴婢定老实本分,绝不做任何出格之事!” 朱紫比青黛聪明些,知道崔氏原先栽培她们便是为了以后能伺候大公子。 如果就这么被送回去,日子也定然不似从前好过! 裴循的脸色愈发冷硬如石,并未理会她,只让萦烟做主。 而后他便径自跨入了内室。 萦烟思忖了片刻,心想国公夫人送来两个丫鬟,青黛经过二十杖只怕去了半条命。 公子这般行径也无异于是在打国公夫人的脸。 若将朱紫留在外院,既不能近身伺候公子,便是传到国公夫人耳中也能好听一些。 当下便将朱紫安排去了外院。 朱紫想起大公子方才的罗刹模样,心中存着的旖旎心思消散得一干二净,又忙不迭磕头谢恩。 “谢大公子,谢萦烟姐姐,奴婢定好好在衡山院当差!” 第7章 花房新差事 翌日素玉在后罩房歇息了一日。 到了傍晚的时候,果然见老夫人身边的今鹊在门口探头张望。 “素玉妹妹可在?” 听得这脆甜的嗓音,素玉在房里忙应了一声,又将自己先前收拾好的包袱拿上方才出来。 她的东西少得可怜,不费什么功夫就收拾好了。 今鹊是裴老夫人身边极得脸的丫鬟,明眸皓齿不说还生得一副笑模样,便是身上的丫鬟衫裙也是极好的烟罗绸衣,腕上还坠了只油润润的玉镯。 素玉打量了她两眼,心想这就是她以后的目标了。 看来老夫人喜欢爱笑又伶俐的丫鬟,她也得多笑笑才行。 素玉挽出个笑来,又轻声道:“今鹊姐姐可曾用过了晚膳?我这里还有几样今儿灶房新做的点心。” 她如今为丫鬟,又想在老夫人跟前得脸,自然也不想主动得罪人。 下午的时候她还特意去拜别了刘妈妈,又多说了两句体面话。 见她要走,刘妈妈自然也不再刁难。 昨儿夜里乐寿堂的事传遍了国公府,如今不少下人都知晓素玉是裴循当时带回来的丫鬟。 素玉再不想和裴循扯上关系已是事实,她也无可奈何。 但她已经打定了主意,往后在国公府遇上裴循都要绕道走。 今鹊嘻嘻笑道:“我在乐寿堂用过了晚膳来的,老夫人心善,还给我们都赏了几样吃食!” 素玉听了,难免对乐寿堂生出更多向往。 会不会给下人赐菜倒是其次。 但裴老夫人这般心善,想来只要她能在乐寿堂一年年地伺候下去,她所盼望的也并不是就没有希望。 只是她又想远了,如今她还未进乐寿堂呢。 “好了不与你多说了,老夫人嘱咐我将你带到花房那头认认人,你快些与我走吧。” 素玉“哎”了一声,抱起包袱就跟在今鹊后头朝外走。 这个时节绿意正浓,小径边的芭蕉也分外浓碧。 等到了花房,那才更叫一个桃杏如火、云蒸霞蔚,各色的花木也愈发让人目不暇接。 “宋妈妈,这是老夫人新吩咐调过来的花房丫头,名唤素玉。” 身前四十上下着酱色绸衫的便是宋妈妈了,素玉忙屈膝行礼。 宋妈妈起先打量素玉生得惹眼,以为不是能仔细干活的,心中还有些不悦。 等她又仔细问了几句,这才缓了点神色。 今鹊见人带到,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走了。 宋妈妈板着脸的样子十分严厉:“素玉,如今你既分到花房做事,有些话你可得记牢了。” 素玉垂着头,仔细听宋妈妈训话。 宋妈妈抬手指向东边院墙:“看见那丛红芍药没?即便开得再艳,也绝不能往大公子房里送。” “不光是芍药,大公子最厌浓香艳色,认为都是俗骨浊气,衡山院常年也不过摆些紫竹、茉莉和虬枝疏影的腊梅。” 素玉想到裴循那张脸便知他是个事多的,也一一将这些记在心里。 宋妈妈又道:“还有二公子和二房的四公子房里大约也是如此,二公子性子和善轻易不打骂下人,偶尔也可以挑些紫薇或是梅兰竹菊送过去。” “总归不比大公子房中那般讲究,你见机行事就是。” “宝珍小姐对月季花粉过敏,这点你可千万要记牢了。” 大房的裴宝珍是国公夫人和国公爷的心头肉,素玉自然不敢怠慢。 “国公夫人喜欢牡丹,又喜用凤仙花染蔻丹,这处是专为国公夫人栽种的檀香凤仙。” “还有你要记住,染蔻丹非得用这重瓣、砂红的不可,单瓣的夫人嫌色浮。每月初七、廿一必送两篮去,雷打不动。” 宋妈妈还在絮絮叨叨说着,素玉已然被这些话绕得眼前发晕。 显国公府枝繁叶茂子嗣繁盛,这就导致各房各院的主子都有不少。 看来花房的事也并不是那么简单的。 素玉小小声道:“宋妈妈,有些主子的院子我尚且不知在何处。” 这半年在灶房里,她也陆续跑过几个院子送膳,但也并不是各处都知晓的。 宋妈妈当下拧了眉:“险些忘了你是从外院过来的了。” “这样,花房里还有另一个丫鬟叫桃酥,晚些你就能认得了。” “等明日得了空,且叫她带你去各处院子认认路。” 素玉听闻花房还有一个丫鬟,当即大喜。 宋妈妈训完话后便将她带去了后罩房。 这里的后罩房同样是四人间,但因为花房只有两个丫鬟,所以如今也只住了两人。 这倒好,一下宽敞了许多。 宋妈妈口中的桃酥是个圆脸丫鬟,生得十分讨喜。 见素玉过来,还主动与她分了些山楂糖。 “你莫怕,花房的活计就是看着杂了些又费些力气,但并不是要忙一整日的。” “等你熟悉了花房之后,往后再去一些主子院里送花还能得到赏哩!” 第8章 他哪里不爱浓香艳色 桃酥很好说话,脸颊白润润的,有山楂糖的碎渣沾在唇珠上,又被她飞快舔去。 经过她的几句话,素玉也对花房的差事了解了个大概。 “你为何唤作桃酥?” 国公府的丫鬟多以钗环玉宝和花卉时节来取名,也有些旁的特殊的。 譬如二房庶出的裴嘉树公子,身边有两个貌美丫鬟名叫泠音和流徵,便是因为他喜爱通晓音律的女子故此命名。 当然了,那两个丫鬟也为了讨主子欢心,特地去学了些音律。 如今那二人都成通房了。 话说回来,似桃酥这般的名字,素玉还是头一回见。 桃酥眨了眨圆溜溜的大眼:“我喜欢吃,管事取的名字我都不喜欢,后来我便叫了这个名字。” 素玉瞠目结舌,闻言又笑起来。 “那你为何叫素玉?” 素玉想了想,实诚道:“大公子取的。” 桃酥手中的山楂糖掉在了地上,指着她说不出话。 “你就是那个今日府中传遍的,大公子亲自带回来的丫鬟?” 素玉有些羞赧:“你别听他们胡说,我和大公子没有半点关系。” 桃酥也很快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相信你。” “如果你和大公子有什么关系,你也不会被分派到花房了。” 素玉笑了下,很快便去铺床叠被,又打了热水草草擦洗,然后便上了榻。 这一夜她睡得安稳,翌日天不亮竟就醒了。 在灶房半年,素玉已然习惯早醒。 看了看旁边桃酥鼓起的一团,素玉又开始闭目养神。 半个时辰后二人起身,换了花房丫鬟的茜色比甲和白色挑线裙,迎着晨光去花房里做活。 “桃酥,素玉。” 宋妈妈看见她们便招呼了一下,然后给她们各自分配差事。 桃酥已然十分熟练,宋妈妈则给素玉手中塞了一柄小银耙,又叮嘱了她两句。 “在咱们这儿,花不是普通花草,少不得要多看贵人的心情办事。” “你初来乍到,勤快一些,做事更要仔细,连叶子朝哪摆都有讲究,一定要切记。” “挨了骂是小事,诚恳些认个错,若真将主子得罪狠了,我也救不了你!” 素玉低头聆训,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后脊的骨珠也微微突了出来。 “是,奴婢定仔细办差。” 宋妈妈抬手一指:“先去把东墙角那盆文竹的枯叶挑了,要用竹镊子,别上手。” 素玉应了个声,亦开始麻利地干起活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花房里来了个气韵文雅的丫鬟,是国公夫人身边的棠月。 当下棠月便颐指气使道:“你们花房怎么办事的?” “沉霄院里一排的凌霄花萎靡了个七七八八,这么多天了也不知道去换一些,还得让我亲自送回来!” 宋妈妈少不了赔罪几句,又吩咐桃酥再去认真挑些鲜花送去沉霄院。 棠月这才面色好看一些,又似忽然想起什么再次开口:“对了,大公子昨日刚回府,国公夫人说了,花房这头也得送些花过去装点装点。” 桃酥要去沉霄院,这差事自然就落到了素玉头上。 她倒是知道衡山院在什么地方,可她根本不想看见裴循。 容不得推拒,宋妈妈已然替她应下了这差事。 素玉记着宋妈妈昨日的吩咐,特意挑了几盆淡雅的茉莉,一并装上了花担车,这才慢慢往衡山院的方向走。 她初来乍到,花房有些活计又吃力气,没多久素玉就出了一身细汗。 和在灶台边上也是大差不离了。 素玉一路小心翼翼地护着花,又祈祷裴循这会不在衡山院里。 等她到了衡山院的院外,当先见到的便是一个腰肢和雪脯都极为玲珑有致的丫鬟。 她开口问了素玉来意,一把嗓子更是如出谷黄鹂动人心魄。 这丫鬟正是国公夫人崔氏昨日送过来的朱紫。 素玉想到昨日宋妈妈说的话,心中隐约有些古怪。 裴循这哪里像是不爱浓香艳色的样子? 第9章 隔窗娇影 素玉刚说完来意,便见刑妈妈从衡山院里走了出来。 朱紫只能讪讪地退到一边。 国公夫人本想让她和青黛给大公子做通房,来拉近母子关系。 可昨夜青黛因为二十杖便被抬出了府送回家养伤,朱紫畏惧大公子的罗刹性子,在衡山院外院做些洒扫。 可衡山院的活计实在清闲,她难得看到有个丫鬟过来,便想与她说两句话。 倒是刑妈妈防她防得紧,又怕她还欲勾搭大公子,如今与外人说两句话她也要从旁盯紧。 素玉对刑妈妈再次道明来意,刑妈妈也一眼就认出了她。 “原来是你,跟我进来吧。” 昨儿素玉险些被管事的儿子欺辱,便是刑妈妈给她做的人证。 素玉对她自是感激。 “妈妈,到底是大公子的院子,奴婢就这般进去会不会不妥?” 刑妈妈看她的眼中带了些旁的意味,又缓声道:“花房每次送花过来都要送去内院,还得自个儿摆放好,这是规矩。” 旁的丫鬟恨不得住在大公子院子里,这丫头倒像是有些怵大公子。 真是奇了。 素玉在心里苦笑一声,面上恭敬应了声是。 她推着花担车过了垂花门,抬眼逡巡了一圈,便决定在两侧廊下还有院中的石栏边上放上两盆。 素玉打定主意便挽起袖子,开始忙活起来。 …… 今日天空澄湛,云朵也柔和似絮,是极好的晴日。 裴循原本正坐在临窗书案后习字,隐约听得院中传来一点窸窣声响,下意识便抬起了头。 透过两扇推开的菱花格窗,日头下忙活的少女身段窈窕,白皙若霜雪的面颊与怀中抱着的茉莉一般娇柔。 细白馥郁,清盈芬芳。 她挽起了袖子,露出宛如玉笋的小臂。 裴循目力极好,透过她淡绯的脸颊掠过她额上的一层薄汗。 满目晴空秀色,绿窗美人似花。 裴循瞥过一旁川扇上的素白绢扇面,忽而便知扇面上该作何画了。 他于世家长成,自幼六艺便极为出众,当中尤擅丹青。 裴循用饱蘸了墨汁的紫毫笔,不过三两下挥就,便已徐徐勾勒出一幅美人凭窗图。 许是他的目光有些热切,那原先蹲在廊下整理枝叶的女子忽然便起了身,两手放在身侧对他福了一福。 “奴婢素玉,见过大公子。” 素玉心里有些忐忑,又知既与他撞上,便不能忘却了礼数因此落罪。 裴循只淡淡“嗯”了一声,凤眸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上,也并未多说什么。 素玉松了口气,又将最后一盆花小心摆放好,同刑妈妈禀了一声便离开了衡山院。 素玉畏惧裴循,自然也是有原因的。 其一便是因为四年前街边那次初遇,裴循坐在马车里,只伸出一截琳琅玉指丢下了她爹爹的认罪书,素玉自那时便觉无地自容。 其二便是半年多前在陵州渡口,冬日里大雪盈天,裴循却认定她是出逃罪奴,最后竟将她也带上船一起回了京中。 他们回京的船还遇到了水匪。 裴循明明只是一个文官,可他提剑杀人的样子分毫不弱,甚至还有几分悍烈。 虽为玉面,却是罗刹。 有一蓬蓬滚热的鲜血溅到了她的脸上,素玉连喘息都变得更加困难。 只记得船上男人深如刀拓的面容分外阴冷,还有提起她后颈解救她时,沾满鲜血的琳琅指骨。 素玉在十二岁家中落难之前,父亲是当世大儒,生平所见过接触过的那些父亲门生,无一不是秀致轩昂、温和有礼的翩翩公子。 唯独裴循,与她见过的所有男子都不同。 她直觉他不好相与,便也只能敬而远之。 第10章 他幼时眼盲 “大公子,国公夫人递来消息叫您晌午去沉霄院用个午膳。” 衡山院极大,内院里裴循的卧房和书房相连,又被唤作立雪堂。 这会立雪堂便跨进来一个长随,十七八模样,穿一身细葛布裁的豆青衫子,圆圆的脸上隐隐有些憨态,又透着股未经世事的干净。 这人是裴循的长随,也是自幼在他身边与他一起去书斋的书童,名唤槐生。 裴循时常惯用的便只有两人。 一个是牧笛,话少些但身手高强。 另一个便是槐生,陪他最久,也用于为他在府中各院跑腿行走。 若是裴循离京办差,槐生便会照顾他在外的起居。 萦烟这个掌事婢女自然便是一直留在衡山院中的了。 “知道了,这就过去吧。” 裴循起身,将手中川扇搁至一旁,许久却又皱起了眉。 槐生抖着胆瞧了一眼那扇面,一瞧便有些不得了。 大公子竟在川扇上绘了个女人! “这东西拿去烧了。” 听得自家公子漠然的嗓音,槐生有些发愣,再瞧那川扇又觉有些可惜,但还是依言照办当下便拿去烧了。 这也是裴循素来的习惯。 他擅丹青,却几乎画一幅烧一幅,也从不叫旁人看出他的喜好。 裴循带着槐生一路到了沉霄院,经由下人通禀之后便跨入了敞亮的明间。 国公夫人崔氏有许久不曾与自己这个长子用膳,特意命人备了一桌的珍馐美馔。 既有香浓肉肴,也有爽口小菜。 但裴循却似乎并不怎么上心,只淡着脸便坐了下来。 崔氏今日穿了一身对襟长袖的牡丹纹珠红长衫,云鬓上金钗琳琅,指甲上染着鲜亮的凤仙蔻丹。 见长子如此,那张如若银盘的脸上也只僵了一瞬便含笑嫣嫣道:“来,行初,母亲记得你少时最喜吃鲫鱼,待会定要尝尝这汤。” 行初是裴循的表字,乃是裴老夫人所取。 崔氏说的少时也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这几年裴循时常在外,崔氏早就不知他如今的喜好口味。 裴循闻言淡淡颔首,又拿起银箸:“劳母亲费心了。” 这般不咸不淡的态度,还是让崔氏心中一梗。 她知晓长子食不言寝不语,只等一顿膳食将将用完才耐着性子道:“行初,母亲给你送去的两个丫鬟,你可是心中不喜?” 她说的便是青黛和朱紫。 昨夜青黛的臀下血肉淋漓,一问才知是裴循叫人发落,崔氏还在房中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裴循闻言淡淡迎上她保养得宜的面容,微含讥诮道:“儿子房中除了萦烟不留旁的婢女,这事母亲应当也知晓。” 崔氏又道:“可母亲今早还听闻府中有个丫鬟,是你半年前带回来的。” 裴循道:“那也是意外,儿子与那奴婢并未有半分干系。” “往后儿子房中的事,母亲便不要插手了。” 这话说得便极重了。 崔氏当即变了脸色,又捏着帕子哀戚道:“行初,你可是还在为当年的事怪罪母亲?” 这么多年母子关系始终生分,要说不是因那件事还有芥蒂,崔氏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信的。 裴循顿了一下,嗓音泠然地问:“是母亲还记得当年的事吧?” 他这些年其实已经渐渐淡忘了。 国公府大房并不是只有裴循一个肚子。 裴循下头各有一个弟弟妹妹皆是嫡出,名唤裴岐与裴宝珍。 裴循七岁的时候因身边人照顾不周患了痘疮。 后来不知怎么病情加重,他又患了眼盲。 恰好那时大房第二子裴岐刚满周岁,崔氏分了许多心神去照料次子,又过了几月再次发现腹中有孕,便更加疏忽了裴循。 裴循的眼盲迟迟不好,崔氏让嬷嬷将他送去了宥阳的裴家老宅,让他将养将养。 谁知一送就是三年。 大抵世人都惯爱看原来高高在上之人的坠落。 裴循七岁至十岁的三年,因为眼盲受了不少欺辱。 更有老宅里的下人因为吃酒赌钱,将他锁在柴房里,直到第三日才想起来。 第11章 五公子多看了她两眼 年幼的裴循被锁在柴房竟也不哭不闹。 即便患上眼盲,他也不愿自己露出那般哭饶丑态。 且他自小便被教导的十分持重又少年老成,不过是强忍着心里的难堪罢了,他自小便极为能忍。 因为是显国公府的嫡长子,他又自小聪颖,也被寄予了不少厚望。 那几年他的眼盲迟迟不好,怕是令公府里不少人都极为失望。 若是再晚几年回京,想来连世子之位也要换个人坐的。 而那时裴循身边也没有牧笛和槐生。 老宅里的下人笃定他眼盲认不出他们每个人的长相,即便欺辱了他,也不过是叫他吃了哑巴亏。 等裴循复明痊愈之后便开始习武,也慢慢培养了一支以牧笛为首的裴家亲卫,却也只效忠他这嫡长子一人。 裴循十五岁的时候带着牧笛,回了宥阳老宅,将当年欺辱过他的下人尽数杀了。 一蓬蓬滚热的鲜血四下涌溅,裴循竟觉出了两分快意。 也是从那时起他便知道,自己成为不了世人口中喜欢的温润如玉神清骨秀的佳公子。 无妨,做个罗刹便也很好。 “行初,过往的事情都是母亲不好,你这次回京就在府中多待些时日,不要再总是往外跑了。” 裴循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母亲,这都是陛下与刑部的安排。” “倘若没有旁的事,儿子自然也一直都是在京中的。” 他一直态度如此,崔氏脸上的笑也渐渐淡了。 裴循微弯唇角,弧度不显:“母亲既没有旁的事,那儿子就先回衡山院了。” …… 素玉在花房办差的第一日算是有惊无险地度过。 宋妈妈给她的最后一桩差事是去二房夫人许氏的见曦院送一些紫薇。 素玉抹抹头上的汗,听见曦院丫鬟的吩咐搬完最后一盆花之后终于松了口气。 她跨出见曦院的月洞门,又沿着一条小径往外走。 此时已近傍晚,溶溶的落日余晖洒满了不远处的湖面,像洒了一层金粉。 素玉知晓今日的差事已结束便看了会,没多久就碰上了迎面过来的桃酥。 桃酥一见她就笑了:“素玉你在这里!快来尝尝宝珍小姐赏的甜瓜!” 素玉看到桃酥端着的果盘上的红瓤西瓜,一下就愣住了。 浓夏里没人会不爱这样一口凉水湃瓜的清甜。 从前在孟家,她和阿姐夏日都很是贪凉,也极爱这种用冰沙裹着的西瓜。 阿姐比她大六岁,每次都会将最红也最大的留给她。 她真的很想阿姐。 素玉怔愣间,桃酥已经走到了她的近前。 “素玉你在发什么愣?快尝尝,我特意给你留的呢!” 素玉自然不会拒绝桃酥的好意,她先是道了谢,然后小心拿过一块甜瓜咬了一口。 显国公府门第高,瓜果自然也是最上等的。 这甜瓜比素玉小时候和阿姐一起吃得更甜,也要更加新鲜。 可她只要想到阿姐,再看着眼前的瓜便有些意兴阑珊,也不是滋味。 恰好这个时候,月洞门外隐隐传来人声,转出来一个年轻郎君,身边还跟了两个貌美丫鬟。 桃酥一惊,忙双手放在身侧屈膝道:“奴婢见过五公子。” 素玉也将手中的瓜放下,欠身一礼。 她心中暗想,这就是府中那个附庸风雅也风流成性的五公子。 大房是二子一女皆是嫡出,二房则是一嫡子一庶子,眼前这个五公子裴嘉树恰好便是庶子。 而三房只有两个姑娘,皆是豆蔻之年,也都是庶出。 裴嘉树身穿一件蟹壳青的斗纹直缀,打量了她们两眼笑道:“怎么瞧见我和瞧见鬼似的?吃个东西本公子还能发落你们不成?” 素玉和桃酥抬眼,恰好便和裴嘉树对视上了。 裴嘉树的视线掠过桃酥,落在素玉身上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倒是不知,公府里何时多了个这般出挑的丫鬟。 第12章 遮掩美貌 荫荫杨柳下的女子眸色明润,既不过分纤瘦也不显得丰腴,丫鬟衫裙勾出了恰恰的一把细腰。 唇似桃李,色若芙蓉。 真是个极动人的。 裴嘉树忽然便来了兴致,上前一步道:“你是哪个院的?叫什么名字?” 他语调轻佻,桃酥却变了脸色,素玉也惊了一跳。 早知这五公子的风流名声在外,她就该办完二房的差事即刻回花房去,也不会再如此叫他给碰上! 素玉急出了一身的汗,只觉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 恰在这时,不远处的月洞门又走出一个浅黄掐牙背心的丫鬟,见了裴嘉树便笑道:“五公子不是有事要来找二夫人?怎许久都不过来?” 裴嘉树悻悻一笑,在嫡母院子外到底还是不敢放肆。 当下也顾不上什么素玉,转身带着人便走了。 素玉松了口气,再去看桃酥,她也是抚着心口惊魂未定。 “天爷,我险些以为你要去五公子房中伺候了!” 素玉惊得忙去捂她的嘴。 桃酥咯咯一笑,又与她咬耳朵道:“主要还是你生得惹眼,不怪乎连主子都看呆了。” 素玉抿了抿唇,想到裴嘉树方才的眼神,心中有些发闷。 她从前在外院,外院男子虽也多但都是下人。 加之她鲜少出灶房,除了发生程兆的事外,有些事她并没有仔细想过。 可今日这一遭是实打实让她惊出了白毛汗。 内院里除了体面的丫鬟小厮还有不少主子,即便五公子只是个庶出的,想要讨她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那她还怎么进乐寿堂去讨好裴老夫人? 素玉定了定神,晃了晃桃酥道:“好桃酥,你能不能托人帮我买些黄粉或者乌膏回来?” 桃酥纳罕开口:“你要那些做什么?” 见素玉抿唇不说话,再结合方才的事,桃酥脑筋也瞬间转了过来。 “你想遮面?” “可五公子已然见过你了,便是大公子和老太太身边的人也知晓你长得什么样,又岂是那些东西能糊弄过去的?” 素玉却早有章程,笑吟吟道:“我自有主张。” “那黄粉不算打眼,我一日一日匀着量慢慢添一些,只做是夏日风吹日晒的模样,便也不会叫人起疑了。” 定然是不能一日就抹太多的。 但是如今在花房,时常要在内院里跑,便是晒黑了些也并不算太奇怪。 如今的确来不及再去仔细遮掩,但能掩一掩白皙皮子也是好的。 桃酥眼珠一转应了下来:“好吧,下次我歇假出去买零嘴,定然记得你说的什么黄粉!” 素玉眉开眼笑,又对她道谢了几句。 二人往花房的方向走,桃酥啧啧称奇:“你倒是与我见过的旁的丫鬟不同。” “公府里的丫鬟,不少心气都比别处高些,都憋着口气想给主子做通房、抬姨娘!将来再生下一儿半女,往后便由着旁人伺候享清福了。” 素玉不甚在意道:“那不也是个姨娘?且还要侍奉主君、伺候主母,哪里就是享清福了?” 桃酥吐了吐舌:“你这想法也是新奇,不过我与你一样,瞧不上这般做派。” 这下换素玉笑着问她缘由。 桃酥略停了一下,确认四周无人,这才压低了嗓子道:“其实五公子的风流,也是承了二老爷。” 二老爷是国公爷的胞弟,名唤裴鹤年。 “二老爷房中姨娘不少,从前有个胆大的呛了二夫人几句。” “后来被二夫人在冰天雪地,拿着沾满铜丝的鞭子活活打死了!” 第13章 有匪君子 素玉也被她这话唬得一跳。 要知道她们刚刚就在二夫人的院子外,且素玉方才送花也见着了二夫人,可半点没瞧出来是个如此心狠手辣的! 不过仔细想想也都能明白了。 自家丈夫风流,便是自己在人前多么端淑知礼,私下也不可能一点都不怄的。 但如此残害人命就太过了。 素玉低低问道:“那二老爷便不管吗?” 桃酥道:“怎么不管?只是那被打死的姨娘是个瘦马,这事也没闹大,即便二老爷再动怒,也是万万不可能休妻的。” 二夫人许氏是鸿胪寺卿嫡女,二老爷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的。 只是有些夫妻离心罢了。 素玉叹了一声不再多问,心里也多少都明白的。 素玉的母亲在素玉三岁就病逝了,后来她爹也没有再娶,是以孟家并没有那么多后宅弯弯绕绕的阴私事。 素玉和阿姐陪伴的时间最多,也算一路相安无事长大。 直到四年前家中犯事父亲流放,阿姐也被夫家休弃不知所踪,这就是素玉最大的变故了。 显国公府子嗣繁茂又有三房,定然有许多后宅的事是不能为外人道的。 素玉无心窥探这些,今日的事也无非听过就忘。 她只想老老实实办差攒攒银钱,能早点到老夫人身边伺候就是再好不过了。 …… 素玉如今已经熟悉了花房,还惊讶的发现花房的院子里还有个小厨房,可以供附近的丫鬟婆子偶尔打打牙祭或是热热饭菜。 恰好桃酥不知从哪摘了黄梅,素玉便提议给她和宋妈妈制梅汤喝。 桃酥自是欣喜,见她摆弄着黄梅以杵去核,动作十分熟练。 “素玉,你在膳房才待了半年,我以为你只会烧火呢。” 素玉笑了一下。 膳房的差事杂些,从前她也会和银翘一样做些点心或熬煮些汤,后来夏日太热,她就被打发去烧火了。 但这制梅酱熬梅汤,却不是在膳房学的。 在陵州叔父家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素玉有许多东西都是那个时候学会的。 素玉从思绪里回神,又将四两甘草炙成末,而后将研好后的姜片扔进钵中。 待梅汤熬好,素玉亲自去给宋妈妈送了一碗,还难得得了句夸奖。 素玉并没有要巴结的意思,只是她闲不下来,有时做些点心或是旁的什么都喜欢与人分享。 到了晚上,素玉和桃酥一人一碗梅汤下肚,白天奔波的暑气似乎便也散了。 素玉一夜好眠。 …… 没过几日,桃酥便将素玉要的黄粉买回来了。 这东西不值钱,小小一罐便能用许久。 素玉第一日只浅浅抹了一些,对着铜镜一看,果然将白皙皮子遮掩了些,一下就没有那么打眼了。 一时也有些满意。 “素玉,这几盆兰花送去虚白院。” “虚白院?” 素玉只略想了一下便想起来了。 府中西边住着一位表公子,也不能算是表公子。 只是这位宣公子的爹爹与国公爷素日交情匪浅,后来宣父给国公爷挡了一刀,回京没多久人就去了,便也将自己的儿子托孤给了国公府。 虽然不是正儿八经裴家公子,但国公爷记挂故友情谊,待这宣公子也是视如己出。 这宣公子还有个极好听的名字,名唤宣拓。 桃酥在第一日大致带着素玉走过内院,素玉回想了一下,便循着记忆去了。 她照旧推着花担车,刚行至虚白院外将要开口,便瞧见一个身量极高的美男子。 一身云白圆领锦袍,银丝绣竹,眉眼蕴笑,端的是雅致脱俗。 夏日斑驳的光影透过树梢打在他清隽的脸上,愈发衬得这男人气质出尘干净,就像是被冰霜玉雪细细濯洗过一样。 素玉也险些就要看呆了。 第14章 是个极温柔的公子 素玉想起阿姐念过的一句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说的大抵便是这位宣公子这样的了。 往日她也不是没有见过美男子,便是从前在孟府,父亲门下便有不少门生,生得俱是斯文俊秀,一身的书卷气。 可如今这位宣公子的确有几分谪仙样,清冽干净,好似并不沾染世间的半分尘埃。 素玉正要清嗓出声,便又听得院内传出一道清朗人声。 竟是宣拓执着一圆脸小厮的手,一笔一画在沙盘上写着什么。 “这‘人’字,一撇一捺相互支撑,立身于世亦当如此。” 宣拓不仅模样生得好,声音亦如珠玉碰撞,十分动人。 但素玉心中一颤,却不是因为这个。 她没想到,一个正儿八经的主子,居然也会纡尊降贵教身边的下人识文断字。 倒不是她认为所有主子都是高高在上,而是如宣拓这般的实在太少,是以才叫她心中惊讶。 但宣拓这番举动,又让她想起了爹爹曾与她说过的一句话。 “有教无类,圣人之心也。” 这一瞬,即便素玉与这宣公子并无什么来往,心中亦对他起了两分好感。 她站在月洞门下,正出神的想着爹爹,却没想下一瞬一道娇叱直直向她劈了过来。 “好大胆子的丫鬟,竟敢偷听公子说话!” 素玉意识到那横眉瞪过来的丫鬟说的正是自己,当下便脸热解释道:“不是的,奴婢没有偷听。” “奴婢是花房的丫鬟,今日前来虚白院送花,却没想在月洞门将要张口便听到了里头的声音,这才耽搁了一下。” “……并非有意窃听。” 素玉的声音越说越小。 那丫鬟却掐腰冷哼了一声,将要再次张口,便听得宣拓在一旁斥道:“纤云,不得无礼。” 宣拓抬了眼朝着素玉看来,触及她的面容时轻怔了一下,而后又转开目光看着她身前的兰草。 他对着素玉笑了一下,愈发显得骨相清越俊秀。 “向学之心,譬如这兰草逢春,自然生发,又是何罪之有?” “方才是我的丫鬟冒犯了,还请这位姑娘不必介怀。” 素玉自打做了丫鬟后,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又对她唤起姑娘这个称呼。 且还是来自一位国公府的主子。 素玉受宠若惊,忙不迭福了一福。 这会功夫,宣拓又对着身边的两个丫鬟温声道:“纤云,弄巧,去帮这位姑娘搬一下花。” 两个丫鬟对他言听计从,当下敛容一福,朝着素玉过来了。 素玉自己身为花房丫鬟,自然也不可能只叫宣拓身边的丫鬟干活自己却干看着,当下也挽挽袖子忙活了起来。 素玉生得是极美的,即便掩了黄粉也难掩丫鬟衫裙下的窈窕身姿。 宣拓轻咳一声转开目光,想起方才这丫鬟额上的汗,又对着纤云道:“去斟一杯茶水过来。” 纤云素知自家公子心善,往日待前来虚白院办差的下人都是极为温和,当下便扭身去了里间。 没多久便捧着一只冻晶蕉叶杯过来:“喏,公子看你辛苦赏你的。” 素玉一愣,小脸却露出些犹豫。 她的确有几分口渴,但这样不合规矩。 纤云催促道:“公子给你就是给你的,我家公子心善,不忍见你大夏日平白跑了这么一趟,快接了吧!” 素玉当下便接过仰起颈项饮了起来,而后又将杯盏还给了纤云。 虚白院的差事办完,素玉自当该回花房了。 只是她想到了宣拓在疏疏日光里教下人认字的模样,心里也仿佛淌了一脉温温的泉。 这国公府里,还是有会为下人着想的主子的。 第15章 她喂死了裴循的鱼 素玉很快适应了花房的差事,这几日也没出什么大的乱子。 只是那些被她送去各院的花也是需要定期打理的,素玉这日最后一桩差事便是去衡山院瞧瞧上回搬过去的茉莉如何了。 衡山院又大又清幽,内院里的湘妃竹在微风里轻晃,素玉的入目处皆是一片青翠。 间或会有煦煦的阳光穿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晃了素玉极漂亮的一双眼睛。 她眼下已经喜欢上了每日莳花弄草的日子。 裴老夫人果真是心善之人,将她从膳房调到了花房,想来也是觉得小姑娘打理花草会更加得心应手一些。 素玉想起裴循回来那日还曾将老夫人带去了内间说话,也不知是说了什么,或者说裴老夫人眼下已然知道了她的身世。 她抿了抿唇,让自己不要想这些。 还是先将手头的活计给做好,才是最紧要的。 素玉今日运气好,裴循不在衡山院。 上回她摆在堂下墙角的一排茉莉长得极好,花朵极小极白,算是符合裴循不爱浓香艳色的习惯,也恰到好处地点缀了满目单调的绿意。 素玉拿着花剪蹲下身,小心地修剪横生的枝叶。 她办事利落,一刻钟后便起身,对着堂下的萦烟福了一福便往外走。 刑妈妈眼熟了她,便是萦烟也知晓她是花房新来的丫鬟,一来二去看她老实本分,便也不会次次都盯着她。 况且,裴循起卧和办公的立雪堂都是有人看着的,便是旁的丫鬟想进去也属实是痴心妄想。 素玉结束了今日的差事,心情自然轻松,走到衡山院的外院也有心情赏起了景致。 她穿过一座水榭,依稀可见湖水清澈,夏日碧绿的荷叶随风轻摆,还有几尾锦鲤在湖中畅游。 那几尾锦鲤生得极漂亮,似乎也是知晓有人过来,当下便朝着她这处的凭栏游过来了。 素玉驻足了下,瞧见凭栏上有喂鱼的小瓷碗,当下笑了一下便轻轻拈起一些投入池中。 从前爹爹也极喜欢在池中养鱼,春夏的时候都会在池边观赏许久。 素玉有一下没一下地拈起几粒鱼食撒入池中。 又忽然见得几株硕大的荷叶轻动,伴随着哗啦的水声,有赤色的鱼尾一闪而过。 素玉从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锦鲤,又见它甩着尾对自己张嘴渴求,当下又多撒了一些。 瓷碗中的鱼食见了底,素玉也拍拍手离开了衡山院。 …… 夜幕忽至,皓月千里。 裴循策马回府,照旧先处理了一些从公廨中带回来的卷宗。 案上的烛火噼啪作响,胜雪的广袖翩跹垂落,愈发显得灯下男人的容颜宛若神祇。 裴循喜清淡的冷香,这会一旁的铜炉袅袅吐着淡香,仿佛他的衣襟袖口也沾染上了这股香气。 见到槐生拎来了晚膳的食盒,裴循的声音依旧幽冷沉肃。 “先放着吧。” 近来刑部是多事之秋,这两日又添了个堂堂太师之子杀妓一案。 原先不知是被谁压下去了,京兆府也并未将此事闹大。 只是后来被都察院的御史搬到了朝堂上,帝王震怒之下,京兆府便将卷宗又移交给刑部了。 原是个烫手山芋,但兴许是那京兆府尹觉得裴循身后有显国公府撑腰,当是不惧得罪太师府的。 裴循唇角轻牵,露出个讥诮的笑。 只余光瞥见槐生支支吾吾着尚未离去,当即又皱了眉道:“还有何事?” 槐生定了定神:“方才萦烟告诉小的,您最喜爱的那条赤白相交的鱼死了……” 第16章 他实在是个心黑的 “怎么死的?” 那尾锦鲤是裴循重金所得,其色在日光下如赤如金,鱼鳍舒展似鸟翅,是极难得的品种。 自打被裴循挪到衡山院的荷花池之后,它几乎终日不见鱼影,要在池边等很久才能见到赤色的鱼尾一闪而过。 而衡山院的下人也觉这金赤鲤的寓意极好,有镇宅生财之效,平日喂食也是小心翼翼。 槐生结巴了下:“撑……撑死的。” 裴循:“……” 好歹也是他当年花了数两金买回来的,竟然是撑死的。 实在是太窝囊了。 槐生见自家公子面色不大好,又小心翼翼道:“小的问过外院的朱紫,并非是衡山院的下人喂多了食,似乎是花房的一个丫鬟一时兴起,这才叫金赤鲤撑死了。” 裴循掀了眼,饶有兴致道:“哪个丫鬟?” “听说是花房新来的。” 裴循的脑子里顿时便浮现一个人影。 很好。 每回见他时怕得要死,倒是有胆子喂死了他的鱼。 “明日叫她过来一趟。” 槐生想到自家公子发落下人的雷霆手段,情不自禁开始同情起了那个素未谋面的丫鬟。 …… “大公子找我?” 素玉见到眼前的圆脸小厮,又听他复述了一遍方才的话,顿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好端端的,裴循怎么会找她? 如果是花房上的差事,她昨日才刚去过衡山院看过那些花草。 而且他让自己要老实本分,她也未做什么出格的事,那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想归这么想,她还是跟着槐生顶着晌午烈烈的日头去了衡山院。 等见到那硕大瓷盆里双眼翻白、腹肚也圆滚如球的赤色锦鲤,素玉顿时沉默了。 “大公子的意思……这鱼是奴婢喂死的?” 裴循骤然冷笑,深邃俊美的脸愈显锋致:“不然呢?” “衡山院外院的丫鬟昨日离开一下的功夫,那鱼食瓷碗里就见了底,不是你还能是谁?” 素玉回想了下昨日,依稀好像曾见过这尾金赤鲤。 但她并未见得它的全貌,也不能笃定就是她喂死的。 况且她喂鱼那是喂一整个荷花池中的鱼,可没叫这金赤鲤又争又抢,将她撒下去的鱼食尽数夺去了自己口中。 既是如此,也只能怪这鱼自己贪食犯蠢,又如何能怪到她的头上? 素玉想归这么想,说定然是不能这么说的。 她措辞道:“大公子,国公府许多池边都放了鱼食,也从没有不让下人喂食的道理。” “即便真的是奴婢所为,可奴婢昨日走的时候分明也是好好的,又如何笃定它是因奴婢一人喂食就撑死了?” 裴循长指轻叩两下,愈发冷沉道:“强词夺理,巧言善辩。” “我看你在公府半年还是如从前一样,既如此那便去外头跪着吧,跪去我能看得见的地方。” 素玉深吸了口气,垂首道了声是。 她不想和裴循说太多话,裴循实在是个心黑的,只要碰见他自己就定然不会有好事。 裴循的书案正对着菱花格窗,素玉便跪去了立雪堂下,恰好便是他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这会晌午的日头说是如火炙烤也不为过,素玉没多久就浸了汗。 她不敢抬头,怕与裴循四目相撞,更加讨不到好。 但她在心里实在是将他骂了数遍。 不知怎么的,素玉忽然想起了虚白院那位温柔的公子宣拓。 若是那位宣公子知晓下人做错了事,定然不会这般不听辩解便要发难。 这裴府大公子,定然是克她的。 第17章 丫鬟的命不值钱 素玉跪在立雪堂下,一时想起了许多事。 想起来小的时候爹爹抱着她去看人潮汹涌的灯会,想起阿姐牵着她的手给她买糖画,还有阿姐出嫁时落的那滴滚烫的泪。 戏本子里都说女子嫁人是好事,可阿姐出嫁后统共也只回过孟家一回。 她一直都说自己在夫家过得好,夫婿体贴、公婆省心、舅姑和善。 可要真的万般都能如意,又如何娘家出了事就会被休弃? 素玉只恨自己那时年岁太小,看不出阿姐笑中掩藏的疲累。 三四年了,阿姐到底能去哪儿呢? 炎炎烈日炙烤着素玉的面颊,几乎双眼都被热汗浸湿,忙不迭抬手拿袖子抹了一把。 直到身前投落下一道峻拔身影,紧跟着传来一道峭冷嗓音。 “你胆子倒是大,难不成以为公府的主子见了你就会走不动道、无论如何也要将你纳进房中不成?” 素玉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裴循便伸手在她的颊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把。 这动作是极孟浪的。 素玉陡然脸色乍白乍红,等看清裴循指腹里捻动着的是什么,她又有些噤声了。 桃酥给她采买的黄粉自然不是多么上等的,若是被汗洇湿了便会露出馅来。 但素玉自己也试过,只要不这样在烈日下一直待着,晌午用过午膳后再补上一些,基本是不会花的。 谁能想到裴循竟在这样大的日头里叫她罚跪这么久呢? 素玉咬了咬唇,没有忽视他那句满是嘲讽意味的话,轻声道:“奴婢自然没有攀附主子的心,只是经过程兆一事,奴婢不想再那么惹眼罢了。” 她也不懂,公府里那么多丫鬟,怎么裴循好像独独和她过不去? 裴循的视线往她身上一扫,似笑非笑的,素玉又听他道:“不必跪了,萦烟今日不在,你过来给我磨墨吧。” 素玉松了口气。 不必罚跪自然是好,可她又不是衡山院的丫鬟,裴循使唤她干什么? 素玉悄悄看了他一眼,还是道:“大公子,奴婢认错还不行吗?” 素玉以为刚刚裴循叫她罚跪是因为她不肯认那金赤鲤的死同她有关,眼下她既然认了,那他定然就该放过她了。 “或者奴婢拿月钱赔给您?奴婢是花房的丫鬟,不能在衡山院耽搁太久的。” 她自觉说得熨帖,裴循却忽然笑起来,眉眼之间道不尽的蕴藉风流,那薄唇也似新裁的桃花一样惹眼。 “那金赤鲤是我当年花了百两金自江南买回来的,便是你给公府为奴婢三辈子都不够,拿什么来赔?” 素玉的笑僵住了,依稀露出点丧气。 那她当真是赔不起的,况且她的月钱还要攒下留着去打探阿姐的消息。 即便她把自己这条命赔给他,只怕这位大公子也只会冷着脸道一句她的命又值几个钱。 她今日只穿了素青的布裙,裙裾上一点花纹都没有,裴循只在四五十岁的老妇身上见过这般不起眼的料子。 可饶是如此,却衬得那脸更加莹白润泽,宛若鲜荷。 裴循的目光深幽起来,心念也动了一下。 这般清丽绝俗的相貌,也怪不得要遮掩。 素玉很快调整好情绪,知道百两金她定是拿不出来的,也只能跟着裴循去了立雪堂,不声不响地给他在一旁研墨。 素玉只想早点结束这差事,却不知自己是除了萦烟外,第二个进入立雪堂的丫鬟。 一直到傍晚,素玉才结束了这半日给裴循“卖身抵债”的差事,忙福了福身脚底抹油离开了衡山院。 天渐渐黑下来,素玉猜测宋妈妈半日不见她的人影定然要责骂,脚下的步子也越发快起来。 可她晌午跪了半个时辰又站了许久,原本就月事在身,很快就觉出了疲累。 素玉在一个莲花池旁慢慢吹了会风,又靠着树坐下来,想休息一会儿再继续走。 可谁知她今日实在运道不好。 没多久假山里竟传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第18章 假山鸳鸯 素玉听见假山后传来女子含羞带怯的娇笑声。 “二爷这才刚回来,怎将奴婢带到这阴风阵阵的地方,怪吓人的……” 随后又有一道浑厚男声笑了起来:“夏日里阴风阵阵,那不正好解了热意?” 再后面的话便有些不堪入耳了。 素玉顿时整个人就僵住了,又怕眼下离开叫那二人听到动静,只得忍了忍小腹中的坠疼。 一直等到假山中二人浑然忘我的时候,素玉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莲花池,最后更是逃也似的回了花房。 宋妈妈见到她当即板起了脸厉声训斥。 “原以为你是个机灵的,却没想也学起旁的下人干起了偷奸耍滑的事!这半日都躲去了何处偷懒?!” 素玉诚恳地将衡山院的事说了,口中也连连认错,态度十分端正。 宋妈妈怔了一下,似是也没想到这事会同裴循有关,脸色也稍缓了一缓。 “行了,既然大公子罚过了你此事应当也就揭过去了,往后办差的时候可得仔细点,不该你做的事不要去沾手,听见了没有?” 素玉头点的浑似小鸡啄米。 经此一遭,她定然也是长了记性,便是往后裴循求着她喂鱼她也不可能去沾手了。 素玉用了些简单的粥食和包子便回了后罩房。 桃酥见到她自然也是一通关心,素玉只能将方才对宋妈妈说的话再次说了一遍。 “我瞧大公子对你还是有些上心,先前有个丫鬟不慎将大公子的衣裳泼了,大公子当即就将人罚去了外院呢。” 要知道大公子那金赤鲤可是比衣裳要值钱太多了。 素玉想起裴循嘲她即便干活三辈子也赔不起时的可怖模样,当下苦笑道:“桃酥,你快别笑话我了,我是巴不得往后都不去衡山院的。” 桃酥嘻嘻笑了:“那不成的。” “咱们的活计都是宋妈妈分配的,若是我能替你去便也就去了,可如今花房拢共只有咱们两个人,总有忙不过来的时候。” 素玉点头:“我省得,我也只抱怨两句罢了。” 素玉自然知晓花房便是服侍各院主子房中花草的,也没想过能真逃了衡山院的所有差事。 好在衡山院的下人似乎都是好相与的,大不了往后她办差小心些就是了。 这话题揭过后素玉又想起了假山听到的动静,悄悄问道:“府中二老爷可是回来了?” 似是怕桃酥误会,素玉忙不迭补了句:“我今日回来的路上听丫鬟说的。” 桃酥点头:“二老爷前阵子去沧州办差了,似乎是今日刚回来。” “听闻还又带了个姨娘回来呢。” 素玉想到假山里的那女子,更是汗颜。 这二老爷一回来又带了女子不说,还找了府中不知哪处的相好。 素玉记得假山里那女子还自称的奴婢,足可见这二老爷是个色中饿鬼了。 素玉又想起了上次的五公子,顿时在心里将这父子归成了一样的人物,往后去二房怕是也得仔细小心着些。 桃酥也煞有介事地凑过来道:“我与你说,二老爷和五公子虽然都好色,但到底还是有差别的。” “五公子若看上了谁,若是不愿他兴许还能放过你。” “可要是二老爷,他可是不管你愿不愿意的……” 素玉忙将这话记在心里,心中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与桃酥敷衍过后便擦洗睡了。 第19章 这丫头竟是个爱财的 素玉翌日晨起便听闻国公府里要有一桩喜事。 那便是大房的宝珍小姐再过些时日要办笄礼,届时府中会有不少的宾客,忙活的同时也有机会得到更多的赏钱。 如果能拿到赏钱,这对素玉来说自然也是一桩喜事。 素玉如今领着二等丫鬟的月例,月钱也才不过六百文,便是一年不吃不喝也攒不下十两银子。 而她要打听阿姐的消息,自然是银子越多越好才有胜算。 到了上午的时候,乐寿堂里老夫人的心腹白妈妈来了花房,说要给老夫人备些镇静宁神的花草盆栽。 素玉一下就想到了裴老夫人怕是年纪大了,觉有些睡不好。 她心中一动,在宋妈妈身边小声道:“老夫人要宁神的花草,少不得是要养在屋子里边的。” 素玉是想在裴老夫人跟前多露露脸的,因此才开了口。 宋妈妈点头:“花房这样的倒是不少,香薄荷、甘菊或是柰子花都有镇静宁神的效果,要说照料起来,到底还是甘菊方便些。” 似显国公府这样的高门大户,不少花草都养在暖房里,有时即便是冬日也能将花草养得嫩绿,长势也十分喜人。 素玉原先只以为春夏这样花木繁盛的时节花房的活计会多些,后来想了想,应当都是差不多的。 也不知原先只有桃酥和宋妈妈两个人的时候是怎么忙过来的。 宋妈妈看了看素玉带笑的小脸,忽然道:“那就你跟着白妈妈跑一趟吧。” 她想到素玉自从来了花房之后还没有办过乐寿堂的差事,自然是想让她将国公府里各个院子都早日熟悉些的。 素玉当即笑着应了是。 素玉将白妈妈要的花草搬好,末了又见一旁的白雪塔开得正盛。 想着主子看见定然也高兴,便搬了一盆打算一起送到乐寿堂去。 因着这次的花是要养在屋子里才能达到宁神效果的,白妈妈在通禀了裴老夫人之后,便让素玉和另一个乐寿堂的丫鬟一起将花分别搬到堂间和里屋去。 素玉小心跨进了堂间,却听里头还有年轻女子的笑声,当即头也垂得更低了些。 “祖母真讨人厌,明知我在用糕点还说这样的笑话,险些就叫我呛着。” 素玉在心中细想,孙辈里能用这般语气同老夫人说话的,怕是也唯有那位宝珍小姐了。 她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盆甘菊放在窗几上,一侧身便听裴老夫人道:“是你这个丫头啊。” 老夫人的声音是含笑的。 素玉听了这一句,自然要上前去见礼,也是在这会才抬了头。 上头的裴老夫人穿了件松绿对襟八宝纹的长褙子,脸上还挂着和煦的笑。 素玉余光又瞥见左右各有一人,除了裴宝珍外,裴循竟也在这里。 裴宝珍身上是云白对襟宽袖搭配丁香色的澜边裙,面容俏丽话语活泼,是个讨喜的性子。 素玉想起上回这宝珍小姐给桃酥赏的几片瓜,对这三小姐的印象也是极好。 而左边的裴循穿了霜白的圆领常服,乌发雪衣,容色冷淡如外头的霜雪一般。 “奴婢见过老夫人,见过大公子和三小姐。” 素玉声音清脆,目光也不敢多看,裴老夫人当下就唤她起来。 裴老夫人还记得那日的事,笑呵呵问她这几日在花房适应得如何。 素玉原本就想给老夫人留个好印象,自是不卑不亢地一一答了。 裴老夫人又瞧见她身后的白雪塔,微讶道:“这白雪塔开得倒是极好,可是宋妈妈叫你送过来的?” 素玉小心道:“这白雪塔也是将开花不久,远远望去如一簇雪似的,奴婢想着夏日天热,老夫人瞧见白雪塔或许也能够心中高兴些,这才自作主张搬来了。” 裴老夫人轻轻颔首,随后让今鹊送赏。 素玉瞧见那粒圆滚滚的金瓜子,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奴婢不敢当。” 瓜子谁都磕过,金瓜子却是极少见的。 国公府果真是富贵锦绣,老夫人也果真是个极心善的。 “收下吧,这样热的天搬那么多东西也不容易,姑娘家家的,且给自己置身新衣穿。” 素玉低头看了看身上浆洗得有些发白的料子,微微脸红。 那粒金瓜子也到底是收下了。 一旁抿了口茶的裴循瞧见了素玉一双眼亮晶晶的,饱满的面颊漾起个笑,颊边还陷出了小小的梨涡。 他倒是没想到,这丫头竟还是个爱财的。 第20章 他曾是定过亲的 素玉得了金瓜子十分高兴,又跪地给裴老夫人磕了个头。 一旁的裴宝珍也是在这时才瞧清素玉的面容,惊讶道:“祖母,我竟不知咱们府中还有这么漂亮的丫鬟!” 这样的姿容,便是给她做贴身丫鬟都有些屈才了。 素玉只能垂着头脸热地道一句三小姐谬赞了。 裴老夫人清咳了声:“怎么?你身边的绿竹红蕖还不够出挑吗?” 这丫鬟的身世裴老夫人自是从裴循口中听过的。 但到底官婢的身份比普通奴婢还要低些,裴老夫人也打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此也只有她和孙儿两个人知晓。 裴宝珍眸光微嗔:“我也只是这么一说嘛。” “这白雪塔牡丹的确开得不错,你叫什么名儿?等明日也给我的香序院送几盆过来。” 素玉自是垂头应了,又报了自己的名讳。 “是,奴婢明日定挑几盆好的给三小姐送过去。” 裴老夫人见差不多了,便摆了摆手:“好了,你退下吧。” 素玉在心里松了口气,捏着袖中的金瓜子退出了乐寿堂。 素玉离开之后,裴老夫人又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孙儿身上。 知晓那个丫鬟是孙儿带进公府的,裴老夫人少不了会在此时多看他两眼。 只是那孙儿仍旧如平常一般淡冷的模样,叫人看不出他心里头在想些什么。 裴老夫人又在心里叹了口气,心道这般姿容的都入不了自家孙儿的眼,也不知他要到几时才能开窍。 “对了循哥儿,你妹妹还有一月就是笄礼,到时在京中相看亲事少不了要让你多掌掌眼。” 同样都在京中,裴循接触那些世家子弟的机会也多。 有他在旁看着也能挑出几家靠谱的。 裴宝珍放下手中糕点拿软帕擦了擦嘴,面庞露出些女儿家的娇羞,目光却还是含着希冀。 被自己的祖母和妹妹这般盯着,裴循到底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轻轻露出点笑意道:“祖母放心,这是自然。” 裴循虽和国公夫人崔氏的母子关系不大好,但下头的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待他都是多有敬重的。 尤其是裴宝珍,十分濡慕自家大哥,小的时候也没少黏他。 到底是亲兄妹,虽然不是时常在一处的,但裴循有时在外头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回来也会让槐生给香序院送一份。 是以这对兄妹的关系即便不算多么亲厚,但也是不差的。 裴老夫人点了点头,又以要和裴循说些旁的话为由头,叫今鹊先将裴宝珍送了出去。 等人都走后,裴老夫人才看着自家孙儿踟蹰道:“祖母听闻徐相家的千金已然和信王和离归家,循哥儿你老实和祖母说,你不想娶妻是否因为……” “祖母想多了。” 不咸不淡的几个字透着不容置疑。 裴老夫人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可那徐嘉月怎么也是和你定过亲的,祖母还以为你心里仍惦念着她。” 裴循当即出声打断:“我与祖母说过这事,早前与徐家的婚事不过也是父亲相看媒妁之约,孙儿与那徐嘉月面都没见过几回,又如何对她有什么情意?” 裴老夫人也是年纪大了想的越发多了。 “那也好,到底是与皇家和离过的,且她当初弃了与裴家的亲事转头攀上了信王,祖母心里对她也是有怨的。” “祖母不过是怕你当真因着此事难为自己所以才这么一说,往后定是再不会提了。” 那徐嘉月委实是个心气高的。 原本定了和裴循的亲事也是极为欢喜,后来却哭啼啼说自己被信王看上,不得不毁了这门亲事。 如今她又与信王和离,便是再来给循哥儿做妾也是不配了。 裴老夫人得了裴循的话也是放心了不少。 当下留他用了顿午膳,而后才让白妈妈将他送出了乐寿堂。 第21章 怕什么来什么 素玉离开乐寿堂之后才发觉自己后脊都覆了层汗。 昨儿在衡山院罚跪,裴循已然拆穿她面上敷了黄粉之事。 素玉早间纠结了下,还是给自己浅浅敷了层粉,远远看也看不出什么区别。 她是没想到今日会在乐寿堂见到他的,自然也怕被他公然之下拆穿。 虽则裴老夫人心善,如果她解释清楚应当也没什么,但到底也是欺瞒了主子的罪名。 在主子的眼里,下人都是卑如尘泥的。 若是用的称手还有两分价值,若是可有可无还犯了欺瞒的,尽管素玉觉得这事可大可小,但到底也是不敢赌的。 她时刻提醒自己显国公府是三道门楼的高门宅邸,每一步都是不能行差踏错的。 譬如昨日牵扯进的金赤鲤一事。 即便素玉觉得自己有两分冤枉认为是那鱼太过贪食,但只要裴循想罚她,她就算有千百张嘴都是辩驳不得的。 “对,还是要小心些、再小心些。” 素玉自顾自说完,只觉又得了两分信心,当下回了花房。 …… 翌日上午,素玉记得宝珍小姐说要往香序院送几盆白雪塔的事,当下便禀了宋妈妈而后去了。 今日的日头算不得烈,但素玉因为月事尚且在身,走了段路便停下来歇了会儿。 她身上银钱太少,月事时都是用草木灰缝进了自己做的月事带,但凡好点的纸她都买不起。 素玉歇的这会儿功夫,忽而瞧见青石路边的栀子花蔫巴巴的,像是经历了风雨摧残一样。 在花房待了这些时日,她自是有些不忍瞧见这一幕。 裴循带着槐生经过花园的时候,恰好就瞧见了素玉蹲下身悉心照料那路边栀子的画面。 清莹澄澈的一双明眸,没有半点花纹的素面青布裙。 还有低下头细嗅那花儿时,宛如芙蕖花瓣儿一样润泽通透的脸上,一抹自得其乐的浅笑。 裴循脚步微顿。 他从不曾在一个丫鬟脸上见过这样的笑。 若非他知道素玉的过往,眼下瞧见这般恬然笑靥,还以为当年她的凄惶无助都是一场错觉。 将她带回公府做了丫鬟,她竟也真能自得其乐。 “大公子,怎么了?” 槐生见自家公子顿住步子,当下也顺着他的目光疑惑看去。 这一看就乐了。 这不是昨儿喂死了大公子鱼的那个丫鬟嘛! 这丫鬟今儿还能又跑又跳,足可见大公子昨日是发了善心的,也实在是稀奇了。 裴循收回了目光,语气如常:“没什么,走吧。” 素玉这头自是不知道裴循经过的事。 她站起身后算了算时辰,当下也不敢耽搁,忙不迭将东西送去了香序院。 香序院作为裴宝珍这位公府嫡女的院子,修建的雅致又宽敞,满架子的蔷薇也盈了一院子的清香。 素玉面前出现一个丫鬟,身着肉粉色的比甲和撒花绸裙,身量纤秾有度,一张脸更是俏生生的清丽。 “你是花房新来的丫鬟素玉?” “我是三小姐的贴身丫鬟绿竹,三小姐都与我说了,这些白雪塔且交给我吧。” 素玉忙应了,却还是不忘给她搭把手。 绿竹也因此多看了她两眼。 见她不是逮着机会便躲懒的,心里自然也有两分好感。 ……只是这丫鬟穿的也太素了。 衣裙没什么花纹不说还是最简单的料子,头上那根老银簪子怕是连膳房的婆子都不会用。 白瞎了这么好的相貌。 绿竹在心里可惜的叹了一声,想到三小姐刚赐的糯米凉糕,到底还是分了素玉两块。 素玉见又得了赏自是高兴,忙不迭谢过之后又拿巾子小心包好,预备回去再给桃酥分上一块。 桃酥是喜欢吃凉糕的,顿时笑得眯起了眼。 “我第一日与你说的吧!府中不少主子还是心善的!” 素玉自是连连点头。 到了下午,素玉第一桩差事便是去往二房的见曦院,去瞧瞧上回送过去的几盆紫薇。 素玉想到二房那对父子,顿时又更加小心翼翼起来。 第22章 卷入二房风波 二房的见曦院一如往日,素玉今日也并未瞧见二夫人许氏。 相反比起上次,今日的见曦院竟透着几分冷清。 她办完活计后如常往外走,在跨出月洞门的时候才缓缓松了口气。 哪知她还是高兴的太早了。 迎面有个穿翠青比甲的丫鬟跑过来,见了素玉便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语调里已是带上了哭腔。 “快!快去门房请大夫!卢姨娘要生了!” 素玉顿时傻眼了,不懂她这唱的是哪一出。 “哪个卢姨娘?” 春喜见她从见曦院里跨出来自然当她是二夫人的丫鬟,见她这般憨傻当下忍不住拔高了声音。 “是二老爷的卢姨娘!” “姨娘眼下羊水都已经破了,再不去请稳婆和大夫只怕就来不及了!” 素玉虽然也不懂春喜为什么只抓她不抓别人,但她听了春喜的话脑子里顿时出现了“一尸两命”、“血崩难产”这样的字眼。 当下也顾不得其他,竟是慌乱中生生应了下来。 “你快去!姨娘身边离不得人,我还得回去伺候,切忌一定要请到大夫!” 素玉听了她的话当即点头,随后便拔腿往门房的方向去了。 门房的人倒是不认识素玉,只是听闻是府中有位姨娘要生了,连是哪位姨娘都没有听清,便忙不迭让个跑腿小厮去请了大夫。 大夫拎着药箱跟着素玉一路到了见曦院门外,没多久稳婆也来了。 素玉正茫然地张望着,忽然便瞧见先前那个丫鬟春喜在另一侧的小楼那里冲她招手。 素玉想起桃酥和她提过,二老爷有许多姨娘,一并都住在这小月楼里。 那稳婆和小厮便这么进了小月楼。 分明还未至傍晚,可素玉依稀听见里头传来了妇人凄厉的叫声,显得极为骇人。 春喜在外头来回踱步,焦急的脸上布满了汗。 素玉有些为难地想了想,还是上前道:“我既将人带到便该回花房了,否则我今日怕是又少不了一通责骂了。” 上次因为在衡山院耽搁了半日回去就被宋妈妈训了话,眼下自是不好再在二房这里再耽搁半日的。 春喜一张脸稍显茫然地望向她:“花房?” 她这才发现素玉身上穿的衣裙实在简陋。 二夫人许氏极讲究派头,身边的丫鬟虽不说穿金戴银,那衣衫料子也是不差的。 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像面前这个丫鬟一样。 春喜终于反应过来了:“你是花房的丫鬟?” 素玉点头:“所以我得早早回去了。” “卢姨娘这边有稳婆和大夫盯着,应当是不会出什么事的。” 春喜握了握她的手,满面感激:“今日多谢你帮了我和姨娘。” “往后你有什么难处就来小月楼寻我,我和姨娘都记你的这份恩情。” 素玉被她这般唬了一跳,忙受宠若惊地应了个声便转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说到底她也是头一回听到妇人生产,因着先前请大夫的缘故,这会自然也有两分上了心。 但她知晓自己如今的身份,忙摒下这事回了花房安心做事。 …… 天色昏黑,许氏和二老爷一同回了府。 许氏面似银盘体态丰腴,一身银红对襟长袖兰草纹的褙子,头戴镶玉金簪,极有当家奶奶的派头。 她正带着得体的笑与一旁的裴鹤年说着什么,待行到见曦院外时便见迎面一个小厮提着灯笼,自阑珊夜色里快步而来。 瞧他的面色,倒像是发生了什么喜事。 许氏心里当即咯噔一声。 那小厮瞧见自家老爷忙道:“老爷,卢姨娘今儿为您添了庶子!” 裴鹤年原先还冷淡的神色当即一喜,忙不迭道:“快!快带我去看看!” 瞧见他满脸高兴就这么走了,许氏愈发攥紧了帕子,气冲冲就回了见曦院。 待见到自己留下来的丫鬟菱枝,许氏二话不说扬手便是一掌甩了过去。 “我早上出门前是怎么叮嘱你的?” 左等右等,好不容易等到的这个机会! 菱枝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面色惨白。 “奴婢确实叮嘱了见曦院里的所有丫鬟,那小月楼里吴姨娘也的确和卢姨娘发生了争执让卢姨娘提前早产……” “是春喜那个贱蹄子!是她找到了花房里的一个丫鬟去请了大夫!” 第23章 哪来的娇娇儿 许氏语气越发沉怒:“花房丫鬟?” 菱枝笃定地点了点头:“奴婢也是刚打听到的,那花房丫鬟是新来的,想来春喜那贱蹄子将她当成是咱们的人了。” 许氏气得又摔了套粉彩茶盏! 阖府都知道她那夫君是个色中饿鬼,芭蕉掩映的小月楼里住了十来个姨娘。 这还不算外头他招惹的那不知凡几的粉头妓子。 这些年许氏处处提防那些姨娘诞下庶子,但还是有个裴嘉树是生在外头带回来的。 那裴嘉树更同那色中饿鬼一样,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而许氏自己只有一个嫡子,今儿她便央了裴鹤年与她一同去慈济寺上香,给将要下场科考的佑哥儿祈个蟾宫折桂的好兆头。 除此之外,偌大一个二房再无其他子嗣。 谁能想防了这么久,今日竟还是叫那女人生下了二房的庶子。 许氏今儿都是算计好了的,原先她与自己夫君就因为这些个腌臜事离了心。 未免让他觉得自己做了手脚,所以特地挑在这日拉了他去城外上香。 而后小月楼里那女人因与旁人推搡早产,见曦院里的丫鬟又是特特叮嘱过的,因为大房嫡女要办笄礼所以遣了不少丫鬟去帮忙,将好能将此事避开来。 谁成想还是出了意外。 许氏脸色难看,当下道:“你晚上去一趟花房,将那丫鬟给我带过来!” 她暂时发落不了那姓卢的贱人,区区一个丫鬟她还是能左右的。 菱枝心里松了口气,当即应是。 …… 却说素玉这头办完差事已是到了晚上,当下便和桃酥打听了下二房的动静。 国公府添丁这样的大喜事自是传遍了府中。 素玉听闻二房的卢姨娘平安诞下了庶子,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 而素玉下午的事也没有瞒着桃酥,桃酥比她在府中待的时日久些,当下便觉得有两分古怪。 这古怪印证的很快。 许氏身边的菱枝直接找到了后罩房来,说二夫人要见素玉。 素玉惊得张大了嘴,一瞬间心里什么念头都有。 桃酥压低了声音:“你先去,若你一个时辰还没回来,我立即就去禀了宋妈妈。” 素玉有些忐忑地应了,跟着菱枝到了见曦院。 堂间里一室雪亮。 许氏靠在里侧坐榻的迎枕上,见了素玉便沉下了脸,周身带着一股凌厉厉的气势。 “好一个花房的伶俐丫鬟,竟就这么搅和了我的事,今儿是不罚也不行了。” 屋里一时寂静,素玉心里也有两分慌了神:“求二奶奶明示,奴婢可是做错了什么?” 她隐约从许氏的话里听出了什么,只是却不敢细想。 一细想便觉自己凶多吉少。 尤其是从桃酥口中听过二夫人曾打杀过姨娘的事。 许氏没回她的话,径直让菱枝抬了春凳过来,随后便有两个婆子将素玉拧起架了上去。 板子落下来便是火辣辣的疼。 素玉低着头,泪蒙蒙抬起脸:“二奶奶,奴婢当真不知做错了什么。” “奴、奴婢今儿只是来见曦院料理花草,除了碰到一个丫鬟要请大夫之外,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素玉只是嘴上这么说,实际便是再迟钝的人也知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今儿见曦院的冷清是故意的,二奶奶也是不想那卢姨娘顺利产子的。 是她误打误撞坏了二奶奶的事,这会便拿她泄愤来了。 素玉的身子不住地抖,可偏偏上头的许氏连个眼神都不曾施舍。 最后还是门口有人道了句二爷来了,许氏才慌忙站起了身理了理裙裾。 裴鹤年原是心情极好回来的,却不想许氏在责罚丫鬟。 当下便拧了眉。 “今儿到底也是个好日子,何故就见了血?” 他说完这话便下意识转头去看素玉,一眼就瞧见那宛如鲜荷的脸儿,水蒙蒙的一双眼更是勾起了人的怜意。 “这是哪来的娇娇儿?爷从前倒是不曾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