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三部曲:一世》 第一卷:下山 第一章 自寻我道 红尘世界 一片茫茫雾 觅道觅道 自寻我千里步 问谁好 风里路是我前途 沙急或似刀 风也疯狂发怒 令人皱眉低首 冲入漫漫路 ----------------- 万山崛起,以苍穹为画卷,绘先破后立之奇景。千里云涌,将大地作筑基,铸世事如棋局。 朱诛站在山门外,俯瞰着脚下的群山,心中莫名就有一点激动。 然而,他明白自己不可以随便激动,因为那样会影响他出手的稳定。是的,终于熬过了最残酷的三个月训练。 还以为和以往一样,训练结束后休整三日,又将开始另外一段训练,结果青衣小仆却送来了“斗笠”。 “斗笠”确实是斗笠,能遮风挡雨,甚至挡箭雨。因为斗笠的外沿,用了山上特有的“鬼藤”,泡了十年的白背鹍鹄油,再混杂了天蚕丝,寻常弓箭暗器基本上穿不透。哪怕是五品的高手全力一击,也能格挡。 但“斗笠”也不只是斗笠。“斗笠”也是“下山令”。每个青龙会的“日子”被认为训练完毕,可以独立完成任务了,就能获得龙头所发的“下山令”。 朱诛也是一个“日子”,他是“十月廿四”。这也代表着,他是青龙会一名杀手。 从他接到“下山令”的这一刻开始,他就是了。 朱诛知道从走下山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不能再有太多的“激动”,因为他将要面对更多的别人的“激动”。 当然,也不能完全没有,因为只有死人,才会完全没有了“激动”。 所以,他这一刻,激动了。然后,就平静了下来,一脸轻松地笑了笑,就像脸上挂了个勾子。 和“斗笠”一起送过来的,还有一本小册子,这种小册子在青龙会中很常见,册子封面往往也只有一个编号,朱诛收到这本是“二零四六”。翻开册子,里面有一个名字,以及这个名字所关系的一切。册子里面的字,用的还是“鬼藤”泡过的墨水写的,所以,三天之后所有字迹就会消失,每个“日子”在执行任务之前,必须在三天之内把册子上的所有内容都记下来,然后才可以继续上路。 “夜宫,万山城城主。近日只身暗渡申国,从千金楼中抢下名妓软红纳入私房,申国上下震怒。朝廷不好为一红颜大张旗鼓,江湖人士又无力正面硬撼亥国军方,于是委托我楼,行此凶险。我等定下日子行事,只管红圈者生死,无需理会旁人,如遇上其他人救出软红,也不可多事。酬金万两。万山城城主府布置如下……” 朱诛不用三天,他从小就是天资聪颖过目不忘的,龙头针对他所传下来的“飞仙剑法”,他也不过是用了两个晚上就把剑谱硬记下来。所以这本册子的内容,朱诛从山上踱步下来山腰的两个时辰,就已经倒背如流了。 朱诛双手一揉,册子就化作了飞灰。他再往上一抛,任由灰烬随寒山云岭间的漫天絮雪散落四周。朱诛笑着,拍了拍手,从当中轻轻跃下山来,几个腾挪,已经到了山脚。就如天外飞仙,重临人间。 ----------------- 天色渐暗,残阳如血。 便是这初冬的黄昏,商队的马车在不甚宽阔的道路上颠簸前行。数十辆马车首尾相接,形似一条漫长的蜈蚣,蜿蜒在无边无际的荒野之上。南方气温不低,少见积雪,反而是风高物燥,因此车轮滚滚,便卷起阵阵烟尘,模糊了斜阳。 商队中的各人,都沉浸在各自的事情里。车夫们抽着水烟,驾着马车,眼睛时不时扫过路旁的草丛,警惕着潜在的危险。坐车的商人们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用手中的扇子拍打着身上的尘土,有的在闲聊着最近的生意。还有几个年轻的脚夫在路边追逐打闹,应当是去完草丛里方便,互相讥笑了一翻,趁机享受着这漫长旅途中的片刻乐趣。 只有护镖的刀客,既沉静又紧张,时刻紧绷着。 一个丫鬟从商队中的一辆马车伸出手来向最近的一位镖师招了招手,“大叔,我家小姐想问,我们离万山城还有多远?” 镖师勒了一下马,靠近车厢来回复到,“回禀姚家小姐,山路基本上已经走完了,接下来没有驿站。只要穿过这片荒野,就能看到万山城的了。只是万山城依山而建,高耸林立,我们从看见到走到跟前,估计还得两个时辰,今晚说不得就得走大半个时辰的夜路,好在万山城彻夜不关门,城里也是灯火不熄,随时招待客人的。” 车厢中这便传来了一把清爽的声音,“如意,你再提醒一下查镖头,他这是久不到边疆,忘了规矩了。那夜郎一族自从掌权之后,最听不得人家提这个‘夜’字,他这一口一声地说来,那万山城城主可不买他们少林派的帐,哪怕他是俗家弟子中的佼佼者也是不成的。” 虽然小姐是跟丫鬟交代,但这会靠得近,哪里还需要丫鬟传话。查镖头听罢一脸汗颜,连忙点头,“姚家小姐教训得是,确实太久不在江湖走动,年纪大了又健忘,倒是给小姐笑话了。我们这会是赶黑路,不是夜路。”听到车厢里两位姑娘都轻笑了两声,又放下了垂帘。 在商队末段的一匹小毛驴上,一个穿了一身褐色麻衣长袍的年轻人似乎看到查镖头吃了瘪,脸上勾起了笑意,催促毛驴赶了上来。查镖头听得声响,回头看了看,苦笑着摇了摇头,再收紧缰绳,放慢了马匹的脚步,故意再落后了一段,迎上了年轻人。 “查叔,可又是给姚家小姐调笑了?” “小裁缝,我这是又亲耳听到姚家小姐的娇声细语了,你可羡慕不来。” “啧啧,我可不是你们家里那些少侠,一听到是姚家小姐出游,人不敢跟来,魂魄都跟着商队一起出发了。” 查镖头也是笑笑,江湖上对“四大女公子”多有传言,但说起其他三位都是语焉不详,只有这姚家千金,因出生在南方商贾大族,据说自小口齿伶俐,跟在父辈身边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也落下了不少名声。尤其是她拜在南宫世家门下,做了个记名弟子之后,更增添了不少传奇。 要知道,南宫世家除了是富甲天下之外,也是有道统传承的武林大族,就不知道这姚家千金在南宫世家闭门修炼三年,是勤学营商之道,还是苦修无上神功了。 正因为其他三位遥不可及,这有迹可循的姚家千金,就成为了“四大女公子”中,被风流少侠们追逐的首选。这次姚家千金从南宫世家回姚家,一点都不像江湖人士一样,鲜衣怒马走千里,反而是雇了四轮马车,带着一男一女两位家仆,托了镖局,跟上了远行的商队,一路顺路北上。 查镖头受了一些长辈所托,就亲自来走这一趟镖,要的并不是他那三十六路大悲千叶掌,而是他在江湖上四处建立的交情、少林心字辈的辈分和为南宫世家走镖多年的威严,好驱赶那些闻风而来的风流少侠们。 商队当然并不能只是为了一个姚家小姐出门而安排,因而商队中多的是南宫世家往内陆走动的商贸往来,还有各产业分店的人员走动。少不了捎上一些其他商户,借出南宫世家的名声,互通有无。 小裁缝就是来自途中一个小镇上的布衣店的小师傅,布衣店分别给查镖头和南宫世家这一次的领队送上一份茶礼,把小裁缝交代下来,一起前往万山城的分店,接替上月病倒了的老裁缝。 “小裁缝,这一路上你帮大家缝缝补补,看得出你手艺精湛啊,那手穿针引线,如果不是你年纪轻轻,我都以为是一门莫测高深的剑法了,哈哈哈。你这年少有为,为何就给店里扔到万山城这些穷乡僻野去了。” 小裁缝眼光瞄了瞄前方的车厢,“师傅教我们,我们这手艺,还是得卖给有眼光的客人。老店子那虽然是不愁吃喝的营生,但小镇子上却没多少大户。算了一下,这方圆数百里,也就万山城那规模,那些权贵,最能照顾我的生意了。” 查镖头挠了挠头,感觉小裁缝说得有些道理。 “查镖头,姚家小姐也是我们这个行当的大主顾哦,她这一路上就没出过车厢,她会不会在万山城落脚?” “你看你,还说不是惦记。姚家小姐还得往辰国走,赶回家去。我估计她也就在万山城歇个两天,就会催我们上路了。” “哦,可惜了。两天时间,怕是没机会说动她光顾一下我们了。” “算了吧,她出身锦绣,这些衣物服饰,家里都是有指定的安排,何况刚刚从南宫家出来,哪能少了衣服。你倒是好好安顿,说不定万山城哪家大户的小姐,就等着你的到来呢。” “那是,樊掌柜已经传过话过来,说我这是千年难得一遇的‘绣才’,让万山城的老主顾们放一百个心。” “你看你,也不怕这山路风大,闪了舌头。” “嘿嘿嘿……” 说着说着,果然就已经看见远处那座气势磅礴的城池就出现在了视线之中。小裁缝看着那座城池,似乎盘算起日后的诸多安排来了。查镖头知道小裁缝虽然是个手艺人,但也是布衣店精心培养的掌柜接班人,他们这些生意人心中的道道,是他这个江湖人想不明白的,便不去打扰小裁缝,策马赶到队伍前面去,准备进城的安排。 再过了大半个时辰,在星月下的辉映下,马车队缓缓驶入了城池,街道两旁的店铺和行人纷纷让开道路。商队的领队和商人开始忙碌起来,安排住宿和货物的事情。 小裁缝和查镖头、南宫世家的领队告了个礼,再和商队同行的商户、脚夫都打了个招呼,就自行往城深处去寻自家的布衣店了。小裁缝当然没有去打扰姚家小姐,姚家小姐自然也不在意这偶尔同行的一个小裁缝。 若干年之后,小裁缝这个人和姚羽说起一段,姚羽甚至是有点莫名其妙的茫然,倒是一直跟随姚羽身边的吉祥和如意,充满了敬意地称赞,说还依然记得“小裁缝”当年表现出来的精湛裁缝手艺。 城池的街道宽阔而干净,两旁的建筑高大而古老。行人络绎不绝,小贩的叫卖声和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生动的曲调。小裁缝一路奔跑看来,就似是穿过繁杂的戏班子后台,看着一个个角色上妆披衣,而他自己则是正一步步地走向前方,准备揭开布幕,粉墨登场。 ----------------- 清晨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山城的街道上。也许是地势更高,灰白的石砖好像镜子一般,反射出来,显得阳光尤其刺眼。 城中最大的镜子,是在东南角靠近半山那个天然巨岩露台的一家布衣店。店名老土又直白,“樊夫人衣坊”。店面不大,连着里屋约莫就是个三进的院子,店面在最外面,店面旁边是这个院子的侧门。 店面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布料,有华丽的丝绸、精美的棉麻,还有珍贵的绒毛,无一不彰显着高雅与品味。那面硕大的青铜镜子,就用一个棕色的“龙凤呈祥”木托,立在了衣坊进门拐角的北墙底下,掌柜的柜台边上。 绕过柜台,过了穿衣间,也就进了大院里。只见里间的建筑多以黑瓦白墙为主色调,显得古朴而典雅。各厢房的门脸儿的设计更是独具匠心,细致入微的木雕和石刻别有特色。 最东边的一家厢房,布置得简洁而温馨,一张古老的木制工作台上摆放着各种精美的工具,墙上挂着一些古老的绣图和布料样品,展示着屋子主人的品味和技艺。 木台上是一件还未完成的翡翠撒花洋褶裙,但依然可以看得出,绣工确实精美,那细碎的雏菊撒落在青翠的缎子上,可以想象出裙子主人的素雅。 但小裁缝此刻并不在工作台前,他正从巨岩露台那边折返回来,一路慢悠悠地踱着,然后推开院子的侧门进来,又轻轻掩上。 听到声响,西屋也拉开了门。赵师傅一迈出来,就笑骂道,“你这小四仔,每天比我们这些老人还睡得少,要不说,还以为是张老头还没回去呢。” 说是“老人”,其实赵师傅并不老,他年约四十,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身材瘦削但显得精神矍铄。赵师傅是店里的杂工,说起来其实算是个下人。但他在万山城这家分店开业之前,就进了“樊夫人衣坊”,据说是樊夫人樊大掌柜亲自招进来的,还服侍过两任分店掌柜,所以一直都自诩“老人”,意思就是自己资格老的意思。 当然,他除了嘴上并不太把裁缝、账房和跑堂们当一回事之外,手脚倒是干练,也确实把大伙当是自家人,该是招呼的,该是打点的,一样都不少。 “赵大,你今天咋也这么早。师傅说了,早上的雨露有灵气,让我多沾沾,说不定能多培养点奇思妙想,有助手艺。”小裁缝走到水缸前,打了一瓢水,洗了洗手上的草屑。 “哎,这手艺人真是讲究。有没有灵气我不知道,这万山城的晨露可是寒气十足的,我看张老头之所以病倒,就是你们这些虾唧吧的习惯害的。”赵师傅端着木盆走过来,正要给掌柜做洗漱的准备。突然,一个木勺打着转从厨房飞了出来,直扑赵师傅面门,赵师傅好像已经习惯了一样,风声才起,就把木盆扣在自己脸上,只听见“咚”的一声响,赵师傅就“哎哟”地坐到了地上。 “赵大,一大早的,你嘴巴那么脏,怎么不先把自己用马桶刷刷干净了再说话?”厨房里传出了王四姐的骂声。 赵师傅不敢回嘴,偷偷地爬起来,朝小裁缝瞥了瞥,“这烫斗匠的力气就是大啊。” 小裁缝嘻嘻一笑,捡起了木勺,就往厨房走去。“四姐,别气别气,今天做了什么早点来着?这厨房的工作我也懂点,你赶紧忙完,帮我去找姬家小姐再量量尺寸,让我好早日把那裙子下摆也修整好。” 随着这些吵闹,屋子里的人也陆陆续续醒来,开始了一日的忙碌。那一身长衣的是账房先生彭长净,那跟小裁缝年纪相差无几的是跑堂陶包包,还有那两鬓灰白但模样间依然洒脱不羁的,就是万山城分店坐镇的第二任掌柜诸葛风。 “小四仔,姬家小姐那裙子是准备出席城主府的百花宴的,你可得赶紧哦。” “掌柜你放心,就差了两道裙褶和确定一下裙摆尺寸,耽误不了功夫。” 王四姐端着一笼菜包子走出厨房来,放在了院子的石桌上。“掌柜,小四仔来了后,这些姐姐妹妹们可没少帮衬,你就放心好了,她们就是冲着小四仔来的,哪会有什么闪失。” “话可不能这样说,那些阔户可不能跟姬家这些大户比,姬家做的可是亥国军方的生意,何况那姬家小姐本身也是心灵手巧的人。不是我们小四仔不够好,那是确实不到我们衣坊得罪得了的。”彭先生洗漱完,扣紧了衣襟,坐了下来。 “先生,小四哥来了这两个月,姬家小姐就做了五六条裙子。如果不是家风所限,我估计姬家小姐都想小四哥去给她量身了。嘿嘿。”陶包包嘴里塞了两个包子,滴滴嘟嘟地说。 “包包你别胡说,慢点吃。”小裁缝端了几杯热茶水过来,摇了摇头。 “小四仔,你听我赵大一句老实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家做机关军火的,和我们做成衣的,还不都是买卖。你要把我们衣坊生意做大了,配他姬家小姐也不是不可以啊。” 诸葛掌柜听着大伙儿这些闲言碎语,喝了口热茶,抬头看了看天色。“包包,吃好了就到山下去候着,那几匹栽绒今天应该要到了,你一接到客商,就带着过来交付。” 天色渐白,外面也依稀传来了来去匆匆的呼呼喝喝。东边的阳光落下来,照亮了山城。 只是阳光总有一些照不到低洼,又或者是透不过去的高墙,只留下躲躲闪闪的影子。 ----------------- “嬷嬷,我那翠绿裙子,衣坊送过来了么?” “小姐,还未曾。衣坊的王四姐说,今回还会过来给你度度身长,好确定下摆的尺寸,但估计三天之内就可以完工的了。” “那小裁缝还算仔细,只要是初一之前能送来,别误了初二的百花宴就是了。” “小姐,你这三个月来做了七八条裙子,可是真的喜欢那小裁缝……的手艺?” “嗯……樊夫人衣坊虽然生意做得不大,却是精益求精的模样。才走了个‘天衣无缝’的张裁缝,又来了个‘笑面绣才’朱裁缝。不过,我哪穿得了那么多衣裙。我这是依父亲的说法,多准备点新鲜打扮。” “家主想着能跟城主府的关系再进一步,可小姐你自己也确实这样想?” “我这一届女儿身,又生于姬家这样的大户,还有什么自己想不想。夜城主倒是个风流人,不过我姬家也不是寻常富户,更不是那些烟花女子可比。只要夜城主眼里有我,这万山城乃至这亥国,自然就有我姬家。”姬灵燕面无表情地说,手里把玩着一个木造的小圆筒,一下一下轻轻扣在“百花宴”的请柬上。 请柬早就送来了姫家,只是姫家家主似乎这才做了一些决定,所以刚刚才让前院管家送过来给小姐过目。 万山城“百花宴”是近几年城中一年一度的盛事。美其名曰是城主府与众同乐,每年开春后把城主府后院借出来,让大家一边游园赏花,一边饮酒作乐。当然,也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能参加,这至少得是城中大户,以及万山城建制内的官员亲友家眷。 但是,自从第一年“百花宴”后,城主夜宫就纳下了一老主簿的小女儿为妾侍,第二年又收下了富商林瘦鹃馈赠的三名舞姬,大家就知道了,这“百花宴”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让城主“赏花”。 不过,夜城主也是个风流但不下流的权贵,这“百花宴”后来几年,据说虽还有看中的美人儿,却要不是军中先锋封二郎的爱妾,要不就是盐商胡胖子已经许了娃娃亲的爱女,诸如此类,因而夜城主都没有强扭下来。 直到去年入冬,夜城主在申国私访作客的时候,在名动天下的“千金楼”中,和艺伎软红一见如故,但到他说要帮软红赎身时,却遭遇申国那些权贵暗中作梗,“千金楼”背后又站着南宫世家这富甲一方的望族,硬是不肯放人。 夜城主这才为红颜冲冠一怒,带着十八剑卫闯入楼中,直接把软红劫走。因此,今年开春这“百花宴”,反而是首次未开宴之前,就已经知道是哪一枝“名花”攀上了这风流的主子。 这事闹得多国沸沸扬扬,尤其是申国更是朝廷之上、市井之中均杀声大盛。但亥皇收到申国使者发来的“抗议书”后,批了一句“风流一雅事,不议于朝野”之后,就没再理会了。 申国众人不忿,这亥国军需商人姬不可也是不忿。因为他女儿今年终于长熟,到了待嫁的年纪。这姬家女儿灵燕,虽然说不上天香国色,却也是灵动小巧。那青嫩的身段,脆生生的笑声自有一番风情。就是姬家那些叔叔伯伯,看着姬灵燕在家眷中嬉笑打闹,也由不得咽一咽口沫。 姬不可原本就想着这二八女儿正迎合夜城主这些风流壮年,这次“百花宴”说不得就能先拔头筹,如此这般,姬家和亥国军方的关系更是再深一层,这军需的生意可谓可以百年不衰。但奈何突然杀出一位“千金楼”的红牌,更闹得满城甚至满天下的风雨,顿时让姬不可这些心机变得忐忑。 “嬷嬷,可有消息传来,那城主府的新夫人是否一如艳名?” “小姐,这新夫人一称谓,也只是坊间传来传去。据知城主虽然将那艺伎纳入私房,这几个月来却没有定下名分,也没有公开娶亲。这艺伎虽然在千金楼中卖艺不卖身,也不过是花魁名声,那城主虽然风流,但最多也只能把她宠着些日子,身份上却连那杨主簿的女儿也是不如的。”嬷嬷安慰道。 “可城主新得花魁,怕是一时间……算了,也由不得我多想。除了准备好那别致的打扮,家里这次要献上的‘暴雨梨花针’,也得要万无一失。”姬灵燕缓缓坐回了逍遥椅上,扬了扬手。 嬷嬷告退之后,姬灵燕又从逍遥椅的中屉里,拿出一张有点破碎并且黄得泛黑的牛皮,上面除了两三段篆体文字,就是分作了一组组的图形,图形旁边又用针刻标上了一些注解。 最开端写着,“凡言凡动,合于道,不非命。如暴雨梨花,命合言动,不违道。凡事既起,不复回者,勇往直前,以求其果。” “不违道……但愿,这便是我道。”姬灵燕看了经久,叹了一口气。又重新把牛皮藏回中屉。 然后,她再拿起手边那个木制的圆筒,轻轻抚摸了起来。圆筒约莫茶盏口大小,打磨得十分精细温润,仔细看来,却是由很多不同的组件组合而成,圆筒末端扁平如匣,似乎可以推动。 姬灵燕看得入神,脸上突然就泛起了潮红,樱桃小嘴抿着,双腿不自觉地用力弯曲夹紧。 风光突然就旖旎起来。 第一卷:下山 第二章 杀意难平 谁希罕 在这世间中留名 回忆中 痛心之处意难平 地跟天 就算最终在我手 哪堪 孤身与只影 ----------------- 一个衣着破旧的樵夫,扛着两大捆木柴,走入了城门。刚刚开春不久,南方的天气已逐渐湿润,那些被晨露打湿的木柴,显然不会太受欢迎。但樵夫也无可奈何,他只能进城来试一试。 樵夫戴着草帽,遮住了大部分脸庞,身上是一件深色的粗布麻衣,衣服上沾满了汗水和尘土,腰间系着一根麻绳,绳子上悬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短斧。 城门守卫伸出长矛拦了一下,樵夫连忙站住。 “喂,最近是城中大人们的大喜事,不是受邀请的客人,不能带兵器进城。”守卫指了指樵夫的腰上。 “哎呀,守卫大人,我这是吃饭的家伙啊,怎算得上是兵器。”樵夫慌忙鞠躬作揖,只是肩上抗着两捆木柴,这顺势就把他压得更低了。 另外一个守卫走上来仔细打量了一下,“你怎么不把家伙放家里才出来?这不合规矩哦。” “守卫大人,我家里那口子这几天卧病在床,我早上忙乱,迟了上山,这些木柴都给打湿了,我更加不敢耽误,收拾完直接就下山过来了,还没来及回家安顿。” 众多守卫后面一个士官模样的人发话了,“算了,随他吧。那斧头用来破个烂布都不一定破得开,犯不上。”守卫们互相望了一下,让开了。 樵夫一边继续鞠躬,一边就往大街上走了过去。沿路他也没怎么停顿,一直往十字街口的凤求凰客栈去。 最近城中热闹,客人自然也多。城里的两三个客栈一早已经住满了,客栈炉火也停不下来。尤其是上房的客人,肯定也是烧着暖炉,所以最近城外的樵夫进城就进得更频繁了。 凤求凰客栈最靠街这边一共有五间上房,只有最右的那间窗户还关着,看来客人确实怕冷。这里面住的是一位珠宝商人,早几天进的城。或是带了红货的缘故,基本上没怎么出过门,估计约的大客户还没来,就守在客栈里了。 在客栈的门口,一位脚夫静静地坐在一旁,手中握着一个粗糙的陶罐,里面盛满了清水。他身穿一件灰色布衣,样式简单而略显旧态。衣服上斑驳的补丁揭示着他生活的艰辛。他的布鞋满是尘土,显然已走过了不少的路。就是那布鞋,很大,比很大还要大上那么一些。 脚夫颧骨高耸,眉眼深邃,眼神中透露出些许疲惫,这些随商人来往的脚夫,住不起客栈,晚上往往都是找个石台、桥底,或者问客栈借个马厩,摊开稻草就躺下的。只有在白天,需要到客栈来等候着商人的叫唤,才有机会讨一口清水。 脚夫端起陶罐,仰头喝下一口清凉的水,喉结上下滑动,显得有些干涩。 不一会儿,樵夫也走近了客栈,他拉住客栈的大伙计,在说着什么。大伙计对着掌柜喊了一下,掌柜抬头应了一句,大伙计就回头来跟樵夫举起了三个手指,樵夫一个劲地摇头,咿咿呀呀地说着,比划着,那些带了乡土气息的口音,透露着些许的不甘心。 正在这个时候,整齐的马蹄声从街口传来,伴随着一些呼喝声。有些好奇的客人从客栈里伸出来张望,打听。 “好威武的队伍,是城主府的哪位大人?” “看那最后几位一溜菡萏色武官服的,好像是哪几位剑卫大人。” “你这是以前没来过万山城吧?谁不知道,那几位‘大红袍’是不可能离开城主身边的。就算是密令传讯,最多就是派出一员来走动而已。这一眼望过去十位八位‘大红袍’,那必然就是城主来了啊。” “哦,是城主来了!” “哪里哪里?给我也瞧瞧。” “哪一位是城主啊,还没看到啊……” 一下子,乱七八糟七嘴八舌的,客栈以及街道两旁,都轰然热闹起来。 万山城的午时,阳光明媚,街头巷尾的行人络绎不绝。 夜宫不介意嘈杂,他是个自诩风流的人,却不认为自己是个文人雅士。能够被亥皇亲点,镇守边疆要塞的领军人物,更加不可能是个只是“赏风赏月赏佳人”的浪荡公子。 虽然他对万山城日常的民政并不是太干预,但他也一直尝试打造一个“军政民”和谐共处的氛围,因为他知道,一旦战事一起,万山城就是矛尖上的破锋,这里面的每一个人每一分力,都是他夜宫需要用到的。 因此,他娶杨主簿的女儿,并不只是因为那女儿娇俏,更因为是杨主簿其实是亥国内有名的谋士,只是得罪了朝廷,被排挤到边疆来当个小吏。只有把他绑到自己这边来,那自己就多了一分运筹帷幄的胜算。 至于富商林瘦鹃的歌姬,那更是卖人情的往来。谁不知道,林瘦鹃是万山城大部分产业的地主,若不是受了他好处,稳住了他的心态,这万山城的民心也会跟着稳定下来。更何况,有个旱涝保收的“粮仓”,才是万山城守军的关键后盾。 但软红不一样。 她柔媚娇艳,浑身上下散发着无穷的诱惑。 她的脸庞,如秋水般清澈,又如白玉般细腻,微带着桃红,让人想起初春的桃花绽放。她的眼睛,如同明亮的星星,充满了智慧和深邃的情感。她的眉毛,犹如远山的烟云,弯曲而自然,增强了她的婉约之美。 她的头发,黑得如同深夜的深渊,轻轻地飘在微风中,仿佛带着一丝丝优雅的旋律。而她的身段,苗条而优雅,如同细柳迎风,充满了女性的柔美和力量。 她那双小腿,修长紧致,肌肤宛若初雪覆面,白皙细腻,光泽隐现,宛若月光下的瓷器,清雅绝俗。尤其是赤足舞动之时,简直是白如水晶闪烁,让人失神。 光!如水晶闪烁的光! 然而却不是歌姬的长腿,而是扑面而来的飞刀,破空而至,在众人头上一闪,直刺城主。 还在恍惚中的夜宫却似乎未曾反应过来,但身前的四名“大红袍”已经抢先出手。领队一人率先长身而起,当飞刀乍现之时,他手中长剑瞬间出鞘,剑尖轻点,如同蜻蜓点水,却精准无比地将第一把飞刀击落,并且任由其他三把飞刀从耳边擦过。 随后两名剑卫已然出剑,只见左边那名,身形一侧,长剑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剑光一闪,飞刀便被他以巧劲弹落。右边那名却冷静地捕捉到飞刀的轨迹,反手将剑把一敲,正好击在飞刀的尾部之上,飞刀骤然坠落,直插长街青石之间。 说时迟那时快,之见众人眼前闪过一片硕大的阴影,这第四名剑卫原来竟是一个大块头,只见他的剑根本不出鞘,却以一式“力劈华山”之势,全力打在飞刀上,飞刀瞬间就崩碎。 就在飞刀碎片正要四散的时候,城主身边一名剑卫喊了一声,“老十,小心伤及途人。”话音刚落,那大块头身边也有一名剑卫瞬间出剑,画了一剑花,将所有碎片圈住,然后往地上一甩。 或者是这一声提醒,才让围观的众人反应过来。顿时一篇哗然,有一些排在路旁的摊贩和百姓,已是连忙闪避起来。客栈门口和台阶上,本来也是站了一堆人引颈而望,但见人群中出现变故,剑卫相继出手,这围观的人轰然就往客栈里退去,生怕外面打起来被波及。 人群这样一散,就像海滩上的退潮,就把潮水下掩盖的贝壳、螃蟹都露了出来。 而那弓腿而站的螃蟹,似乎因为潮水的退去而呆住了,直直地就望着城主的马队。 哦,那不是螃蟹,是那名大脚脚夫。 人群散后,客栈门口就一条直路正正对着马队了,只见脚夫蓄力已久,左脚一顿,地上一根本是捆着木柴的扁担弹了起来,两头麻绳已然断落。脚夫左手一抄,右脚又是一顿,只感到地面立刻矮了两分,他一个箭步已经冲入了马队。 飞刀虽利,但几名剑卫却有点不以为然。这时脚夫虽挫,但马队为首的剑卫却神色凝重起来。刚才抢先出手那领队,人本来已经落回马上,但脚夫冲到面前时,他却已经一翻身藏到马肚上。 脚夫似乎有点意外,这领队之人,就算不是最顶尖的剑卫,应该也是个头目,怎么大敌当前,反而是临阵退缩? 顾不得犹豫,领队身后的两名剑卫已经出剑,一人横剑近身,一人举剑直劈。脚夫正想以一招“万里无云”连消带打格挡开,却突然看见马肚底下一粒剑尖正从小变大,后发先至,直刺咽喉。 杀着!这才是真正的杀着。而全身笔直攻来的,自然就是刚才藏到马肚的领队。 脚夫眼见三人同时攻来,却不慌不忙使出半式“铁板桥”。为什么说是半式?因为他左手将扁担一竖,支撑地上,顺便以扁担挡住了横扫而来的一剑。 与此同时,他双脚一蹬,平着身子踢出一招连环脚,一脚踢高了直刺过来的剑,一脚踢在领队护着身面门的另一只手上,将领队这一招,硬生生踢高了半尺,正好与从上而下的另外一剑相击。 不等三人落地,脚夫以扁担杵地为重心,人一转圈,立地站稳,瞬间又向横扫的剑卫踢出一脚,正中剑卫的腋下,剑卫硬吃一记,仍然不退,抽剑正想反手再扫,脚夫却改踢为撞,右膝再是一记重击,终于将剑卫撞退数尺。 后面几名剑卫眼见之前三人一击不能得手,正要上前围攻。城主身边那人又出声了,“不必。小心飞刀手。” 就像要印证一番,那边飞刀又再闪现。还是一式四刀,连环而射。只是这会大伙都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很自然都发现,飞刀正是从不远处的一品居掷出。于是两名剑卫跃起一人两剑击落飞刀,另外两名剑卫则一夹快马,直扑一品居。 “老三,那飞刀客鬼鬼祟祟、藏头露尾,我们只去两人,小心太大意了。” “城主,这飞刀虽然能在三十丈外破风而至,但两次刀至眼前都已经是力竭,可见最多就是一个三品的人物。而且飞刀用料不纯,一击即碎,看来也不会是暗门的门内弟子,看来他的任务主要就是打草惊蛇和调虎离山,十五、十六过去,应该是足够了,人去多了,显得我们兄弟眼力不够了。” 回过神的城主冷笑一声,“是的,是申国军中的探马先锋的技法,一组人先后出手,有名为‘一波三折’。这不,正主要出手了。” 城主头也不抬,手向斜上方一指。剑卫老三点了点头,一挥手,连同身边另外两人瞬间弹起,剑指凤求凰客栈的二楼。 不知道是受剑势牵引,还是本身正好是破窗而出。就在三名剑卫跃起的同时,凤求凰客栈二楼最后一扇窗,“砰”一声巨响,炸得个粉碎。紧接着,无数闪亮亮的珠子四散激射,全面笼罩着半空中的三人。 三人剑势受挫,各自使出一式“冠盖满京华”把剑舞得水泄不通,“叮叮当当”地护住了全身。然而,正当三人刚刚落地,那窗后随即闪出一个身影,只见那名锦衣人一拳轰出,犹如雷霆万钧,力压夜宫。 城主冷笑一声,旋身拔起。这是知道坐下的马匹是承受不住这一记来势汹汹的“炮捶”,因而以身法之利取得上风。 只见城主转眼已经升到最高点时,继而凌空俯冲,只见他手中的青锋剑划出一道长虹,闪电般的击向锦衣人。剑光闪动,就似满天繁星,最后凝为一点,以最锐利之处破最钝的拳罡。 对冲之下,以其二人为中心,激发一圈的杀意,撞得四周的人东歪西倒。 锦衣人半空被逆,气劲汹涌,一仰头吐出一大口鲜血,背飞了三四丈之后,借着客栈的木墙,踉跄落地,却已然是落在老三领头的三名剑卫的包围之中。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得出,在前面的飞刀和脚夫的惊扰下,掩盖着这锦衣人的惊天一拳,只在弹指之间,就已经完完全全地功败垂成了。 也怪不得刺客们敢冒险一搏,锦衣人这一拳,势大力沉,已是四品上段高手的全力一击,若非城主早已留意着这“一波三折”中的主要杀着,万一仓促迎敌,哪怕是五品剑手也得是两败俱伤。 另外一边,那脚夫虽然还在三名剑卫的围攻之下仍未就擒,但身上已受了四五道剑伤,血流不止,可见也是强弩之末。 周边的百姓,先是被锦衣人发出、剑卫格挡而弹射的珠子误伤数人,再又被锦衣人和城主的对撼气劲击倒数人,一时间鸡飞狗跳,盲头躲避,互相推搪踩踏。刚才还站在门外张望的樵夫,被几个抱头鼠窜的酒客推撞了几下,竟然就跌坐到城主的马下。 不远处,城主单手杵剑站定,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慢慢直起了腰。但隐约间,还是看到他的脸色发白,可见刚才那一“炮捶”的威力。 他没有多看那锦衣人一眼,慢慢踱步回到马前,正要翻身上马离开,看到路旁抱头跌坐的樵夫,皱了皱眉头,转身牵住了坐骑。还在近身的唯一一名剑卫已经下马来到城主身边,俯身低声问道,“城主,没大碍吧?” 城主顿了顿,再呼了一口气,顺手按住了马鞍,“人逮住后带回去之前,先搜干净。那个抓兵必然是戴了铁手之类的兵器,双手才如此坚硬。”剑卫点头称是,便要扶城主上马。 这一刻,远处三名剑卫还在和脚夫缠斗,身后三名剑卫和锦衣人对峙,两名剑卫追飞刀客还未返回,还有前队的两名剑卫被惊恐的人潮隔阻在一边,城主身旁这名剑卫则双手扶持着城主的右臂,城主的左手则按在马鞍上正要发力。 显然,十名随队的剑卫和城主自己,均不能第一时间抽出手来。 只有一人例外,就是马队中不怎显眼的一名商人。 突然,听见“喀嚓”一声机关声响,一片银光闪过,城主身后便传来一声闷响。 回头看去,只见那名樵夫已弓着身子站立,左手持斧,右手按住胸前,鲜血不断从右手按住的位置涌出。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伤口,再茫然地看了看另外一边马匹上的商人,正想开口说话,却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两下,骤然倒在地上。 商人也顺势翻身下马,朝城主认认真真鞠了躬,然后双手把手上的精铁圆筒献上。 -------------------------------- 日出峰顶,东方既白。 天际温柔橘红,万物于晨光中苏醒。露珠晶莹,挂于草叶石缝,如珍珠项链,在初阳下璀璨。 一个古老石台,斑驳披金,上面摊开着几张黄纸。每一张黄纸的最顶处,都写着“十月廿四”。 第一张上是一段话,“春后三日,百花宴前五日。夜宫自城外校场回城,并召来姬不可一同回府。路过十字街头,被袭。刺客共四人,一死二伤一在逃。伤者被擒之际,均咬毒而亡。夜宫受一重击,以一式天外飞仙破之,虽被气劲反挫,却未曾伤及根本。刺客虽有所针对,试图以钝捶利,却不知道飞仙剑法为天下最锐剑法,能集力以一点刺破任何气劲。搜获凶器有三,熟铜扁担一根,生铁指环一对,斧头一把。但据已经潜入城主府观察的时辰子回报,那斧头疑似是破阵玄兵‘轩辕斧’。传闻该斧为申国军方收藏,以作为其探马先锋的斧兵兵器的仿造胚子。该名时辰子身份为炼师,因此该判断可信。” 第二张纸上则写道,“刺客甲,打扮为脚夫,入城已近七日,所接触的主顾除了另外一名扮作珠宝商人的刺客外,均为普通商人。使用兵器是熟铜扁担,但实际上用的招式却是飞云枪法。飞云枪法乃申国军方枪兵主流技法。注意,但据在场亲眼目睹的时辰子回报,该脚夫实际有意掩盖他的主要技能是金虹步法,因为在被擒前不自觉地使出了半招‘苍龙乍现’。” 第三张黄纸上这样写,“刺客乙,打扮为珠宝商人,与刺客甲曾在刺杀前的三日有过往来。经查证核实,应该是珠宝商人从城主府的买珠宝的丫环处,得知了夜宫前往校场阅兵的具体日子,而再通过刺客甲部署安排。其掷出的珠子被鉴定为‘昆仑山’奶石所制,该石较为平价却比较亮眼,是申国较为常见的廉价珠石。其所使用的生铁指环上没有任何申国军方的印记,但款式却是申国探马先锋中的抓兵中最常用的款式。注意,在场那名时辰子回报称,该人一定不是申国抓兵,其最具威力那一击,不是最普通的‘炮捶’,而是龙凤环中的一招‘先声夺人’。” 第四张,“刺客丙,打扮为樵夫。虽然一击蓄而未发,却从其留在现场的脚印可探得,其必然也是一名不低于四品上段的高手,甚至可能是五品初段。而其实用的凶器疑为轩辕斧,也正印证了他在这场刺杀中的重要性。其死在机关暗器只下,暗器为毫发般的银针,以圈状穿透其左胸,虽银针已被剑卫拾回,刚好有一枚射穿刺客后击入了其身后水果摊上散落的梨子当中,已被时辰子寻获,现一并发回。经楼里炼师头目们讨论,这极有可能是上古三大机关之一‘暴雨梨花针’,因为相传亥国姬家祖上曾获得该机关的图纸。注意,该刺客最后一击是左手持斧,申国斧兵均不会左手持斧,因为军中为了统一阵型训练,不允许有左手持斧之人。因此时辰子怀疑该刺客使用的其实是左手剑法。” 还有第五张,“刺客丁,飞刀客。去向不明,现场并无遗留任何痕迹。所使用的飞刀,均是江湖上所有兵器铺都能购得的普通飞刀。唯一可确定的是,该刺客轻功根基很好。而申国掷兵均要求下盘稳定,身法并不轻灵,可见其必然不会是申国探马先锋中的掷兵。而从其在整个布局中所处的位置而言,其更有可能才是这场布局的真正领头人。” 青衣人看罢五张黄纸,轻轻将黄纸揉成了粉碎,向山谷撒落。然后戴上了斗笠,慢悠悠地踱着,下山去了。 山峦间,薄雾缭绕,宛如轻纱覆盖,给这清晨的山林增添了几分神秘与幽静。 阳光穿透薄雾,斑驳陆离地洒在青石铺就的小径上,偶尔被脚步带起一点碎石,就似是那不愿早起的石头反身伸了个懒腰。古木参天,枝叶间漏下细碎的光影,与地面上的露珠交相辉映,那是仙家落入凡间的窃窃私语。 山间清风徐来,带着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山涧的潺潺流水声,合奏出一曲高山流水。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花草混合的清新香气,深吸一口,大地也醒了。 或是嫌这清晨过于宁静,连鸟语虫鸣也不曾传来,青衣人拾起脚边的碎石,往山路扔去,听得几声清脆的回响。 好一个投石问路。 ------------------------------ “绝不是投石问路。” “不是?冒名杀人,不沾因果。这难道不是青龙会的手笔?” 申国的军方情报,并不比别家差太多。万山城中这刺杀一事的前前后后,此刻也有一份详尽,摆在了申国的军机处案头。 一名绿袍中年人,神情肃穆,指着那份情报,反问案后的另外一名绿袍老者。 “殷侍郎你未免也太小看了青龙会,也小看了江湖人。”老者叹了口气。“青龙会出手,几近没有失手过。自有青龙会现世的数百年年来,也就被那长生剑阻拦了一回,何曾还听说青龙会有杀不到的人?只有是青龙会杀了却不曾听闻的人而已。” “那还有谁敢如此陷害我申国?而我等与亥国本就交恶,多这一事又能如何?”中年人摇了摇头。 “你且看着最后一页是如何说。”老者指了指那份情报。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载着,“飞刀客从那一品居疾驰而出,却看不出身法。出城后,借助人潮已避过了剑卫的追查。庆幸我方探马连换了三班,刚好跟上其路线。只是在其走出城外两里的莽林时,却在一树下挖出一包装置机关,拼凑出一套‘逍遥索’之后,借助连绵的山林,飞索而去。我方探马遇林不入,也无法追及飞索行踪,只能就此复命。” 中年人沉吟了一下,“‘逍遥索’自当年从逍遥侯死后流落到江湖上来,便出现多个仿造的样式,眼下也算是独行大盗或风流游侠常用的器具,虽或能从兵器铺中寻得一些购买之人的底细,但毕竟还是大海捞针啊。” 老者瞥了中年人一眼,“‘逍遥索’虽不难买到,但那是已经装嵌好的成品。你什么时候看到过有人能把零碎的‘逍遥索’随手拼装出来?” 中年人恍然大悟,“这要不是逍遥侯复生,要不就是那几个仿造售卖‘逍遥索’的世家里的好手了。” 老者站了起来,把情报卷起,再用绸带绑好,装入一个竹筒,再打开案后那一排木箱中靠南墙的一个,将竹筒放了进去。 “而万山城中,本来就有这么一个世家。”老者拍了拍木箱,好像是在安抚着自己的灵宠一样。 第一卷:下山 第三章 情若无花 滚滚逐逐水翻波 似声声说奈何 青青河边 草不语 早晚消磨 ----------------- “权贵为什么都喜欢筑高墙?” “那是静室之内的惶恐,那是小心翼翼的壁垒。” “高墙之内,便能稳坐其中?” “外界只见高墙之内繁华似锦,却不知墙内亦有暗流涌动。皇族、世家、显贵、高门,都在争这墙内的立身之地。” “如此说来,高墙内的权贵,既是相互依存,又是相互束缚?” “高墙给予权贵地位与尊严,也给予了他们枷锁。高墙能屏蔽众生的窥探,却也令权贵见不得众生。” “如无众生可比,权贵还是权贵么?” “或有两策可安权贵。” “敢问龙头,是哪两策?” “上策,墙倒即可见天地。下策,高墙之内种百花。” “为什么?” “小朱,日后下山你或有一天会知道,若天地混沌,百花即众生。这庭院高墙内的权贵,也可以是百花的园丁。” -------------------------- 万山城的百花宴,自夜幕低垂至晨曦微露,始终是城中最为璀璨的焦点。夜幕下,华灯初上,城主府的后院仿佛被施了魔法,各式花卉争奇斗艳,吐露芬芳,彩灯交织,将这片花海映照得如梦似幻。百花宴,这个一年一度的盛会,不仅吸引了万山城中的大户人家、官员亲友,更在亥国内声名远扬,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说是后花园,实际上是城主府别院一角,借助的正是万山城依山而建的结构,从正院后门辟出了一分为二的小径,一头往上直通别院,一头顺山而下落到正院的侧门边。小径蜿蜒曲折,两旁是参天的古木,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为这山城增添了一抹生动。 一辆辆马车与轿子,在侧门外一字排开,车夫们熟练地放下脚凳,掀开帘子。接着,车门、轿帘逐一被拉开,一班达官贵人、乡绅豪强以及他们的女眷相继走出,有的是仆人搀扶着,有的是自己抬腿而下,有的把臂笑语着落到了地上。 男士们大多身着锦衣,女士们或着霓裳,或裹长袍,有的还戴着面纱、手套。互相或低头交谈,或抬头望向远方,脸上带着期待或是好奇的表情。 “刘翁,不曾想你也这么早来?” “方老板,我这老骨头,坐不得太久,早点见过城主,喝过糯米酒,吃过东山羊,我就要回去歇下了。” “齐掌柜,你今天可要不醉无归哦。” “啊哈,柯员外,你这是笑话我量浅了?” “不敢不敢,哈哈哈……” “朱裁缝,你也来了?” “小马,我这随我家彭先生来凑个热闹。你在等着你家老爷,我回头偷偷拿点酒水花生就来找你。” 小径上的声音也渐渐嘈杂起来,有脚步声、谈话声、笑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声。人们就这样一步步地,沿着这条通往山上的小径,向着别院的方向前进,屹然是一条富贵人间路。 别院中除了人,便只有花了。 一进大门的一侧,栽种着几株三角梅,它们的花朵小巧而精致,三片花瓣围绕着中心的花蕊,颜色鲜艳,有红的、紫的、粉的,宛如一只只展翅欲飞的蝴蝶,停留在翠绿的枝叶间。微风吹过,花瓣轻轻颤动,仿佛在诉说着春天的故事。 沿着塘边的两旁,则是成排的扶桑花,它们的花朵硕大,花瓣层层叠叠,颜色多样,红的如火,粉的似霞,白的胜雪,黄的若金。每一朵花都像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吸引着蜜蜂和蝴蝶前来采蜜。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扶桑花上,使得它们更加光彩夺目。 在别院的角落里,还有几株鸡蛋花,它们的花朵洁白如雪,中心点缀着黄色的花蕊,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每当微风吹过,这股香气便弥漫在空气中,让人心旷神怡。鸡蛋花的枝叶茂盛,绿意盎然,为别院增添了几分生机与活力。 此外,还有那随处可见的紫荆花,它们的花朵虽小,但数量众多,密密麻麻地挂在枝头,形成一片片紫色的花海。紫荆花的叶子呈心形,绿得发亮,与紫色的花朵相映成趣,为别院增添了几分浪漫与温馨。 别院的一隅,还有几株不太引人注意的粉色小花。它的植株并不高大,却显得异常挺拔,叶片深绿且富有光泽,宛如一片片精心雕琢的翡翠,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枝干上。 花瓣层层叠叠,细腻而柔软,呈现出淡淡的粉红色,宛如少女羞涩的脸颊。而最为特别的是,每朵花的中心都簇拥着七根细长的花蕊,它们或黄或白,与周围的花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更添了几分雅致与神秘。 微风吹过,花瓣轻轻摇曳,散发出淡淡的香气,这股香气虽不浓郁,却足以让人沉醉其中,忘却尘世的烦恼。小花依偎着一排二人高的落叶灌木,灌木呈褐色,多分枝,小枝粗壮,被稀短毛,挂着一些紫红色的梨状果实。 一座小巧的亭台楼阁坐落在花园的一角,飞檐翘角,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亭中,一位身着长袍的乐师正端坐抚琴,琴声悠扬,如同泉水叮咚,又似风过竹林,让人心旷神怡,仿佛能洗净心灵的尘埃。 花园的尽头,一条小溪潺潺流过,溪水清澈见底,水面上倒映着月光和星辰,闪烁着点点光芒。溪边,几株凤凰木随风轻摆,偶尔触碰到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别院本就在高处,但院内更有楼阁以便远眺。楼阁藏在半山之中,既得山川之灵秀,又添人文之雅致。它们隐于林木之间,立于山石之上,彼此呼应,互为景致。 花园中多是巧精致的亭台,它们或位于溪流之畔,或立于花木之间,供人休憩、赏景、品茗。亭台之内,设有石桌石凳,桌上刻有棋盘,似乎随时准备迎接对弈的雅客。 左右各有四座小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显得古朴典雅;有的则以石材砌成,雄伟壮观,坚固稳重。楼阁之间,有曲折的小径相连,小径两旁,或是青翠的竹林,或是盛开的野花,或是形态各异的奇石。 最高处,有一座最为壮观的楼阁,它高耸入云,气势磅礴。楼阁的最上一层的前庭,悬空而建了一个偌大的飞台,站在台上,可以俯瞰整个别院以及远处的山川河流。 此刻,飞台之上便设了宴席,左列是城中最为富贵的豪强,右列则是城中军政的核心官吏。 “今年城主一早便采花在手,这百花宴果然边乏味了很多了。” “不仅乏味,城主这才祝酒三杯,便去后面会客了,这未免太扫兴了吧。” “你们这些不长眼的,你没看见我们姬大老板,也一起进去了么,可见那是和城主商议的大买卖啊。” “姬大老板这在亥国军中不都已经如鱼得水了么,还需要这小心翼翼地商谈?怕不是大买卖,而是谈亲事吧?哈哈哈……” “听说姬家大小姐那可是令百花无颜色的大家闺秀,而且言语轻柔细腻,宛若春日晨曦中穿梭于柳丝间的燕子呢喃,清脆悦耳,又不失温婉含蓄。有说是百闻不如一见,一见还念百闻哦。” “此言差矣,姬家大小姐虽然灵秀,但却总是深闺千金,哪里及得上城主这新夫人艳名惊天下。听闻今天城主知道大家心有戚戚,不吝与君共赏,安排了这新夫人为诸位献上一出《上春山》。” “如此甚好啊,城主大善。” “城主是真风流啊,我辈楷模。” 宴开百席不能换来这些达官贵人的感恩,守护山城也不能得到众多豪强的称赞,唯独是将在花魁风采展现于宴席上,马上就得到了这些风月老手们的衷心赞叹。 虽说软红会在这席上献舞,但堂堂一个百花宴的飞台席,又怎会只有一支舞蹈。大家酒过三巡,自有那喜好曲乐的富商林瘦鹃,再次带来一组歌姬为大家献艺。 林瘦鹃见大家已经兴致勃勃,便和身边的随从交代了两句,随从就匆匆而去。不时,三名身批薄纱的歌姬缓缓步入场中。 她们身姿曼妙,轻盈如燕,每一步都散发着浓郁的古典韵味。各人在准备好的凳子下落座后,整理一下乐器。 在座的宾客此刻也渐渐安静下来,全都注视着眼前的歌姬。要知道,林瘦鹃在甄选歌姬方面,可算一绝,连城主都赞不绝口。而每回百花宴,林瘦鹃带来的都是不同风味的歌姬,实属稀罕。 居中而坐的歌姬,身着一袭淡雅的蓝纱,她手指轻拨古筝的琴弦,就似一场含情脉脉的对话。只见她面容温婉,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愁,仿佛她就是那个在《凤求凰》中寻觅知音的佳人。 在她的左侧,一位身着红纱的歌姬正襟危坐,手持一把古朴的琴瑟。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如同精灵在林间穿梭,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灵动与优雅。 而在红衣歌姬的右侧,则是一位身着绿纱的歌姬,她半跪在地,手中握着一把小巧的琵琶。她的手指在琵琶的弦上轻轻划过,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如同山间清泉般清澈透明。她的脸上带着一丝调皮的笑容,眼中闪烁着灵动的光芒,仿佛正嬉戏于山水之间。 曲至情深处,三位歌姬朱唇微张吟唱,动作和表情融为一体。红姬的鼻尖上、绿姬的美人尖、蓝姬的胭脂下,均渗出动人的香汗,让人更是垂涎欲滴。一曲将尽,古筝的悠扬、琴瑟的醇厚与琵琶的清脆相互交织,如凤长鸣,又似扑翼冲天直上九霄,淋漓尽致一泻千里。 听得在场的一众中年人如痴如醉之后,三位歌姬又再弹唱了《春江花月夜》和《对酒》,又在一些军中司马的起哄下,唱了颇有当地民俗风情的《捡螺》。 “蒲萄酒,金叵罗,吴姬十五细马驮。青黛画眉红锦靴,道字不正娇唱歌。玳瑁筵中怀里醉,芙蓉帐底奈君何!” “纱摆轻摇碧水中,螺女踏浪翠意浓。指柔拾贝珠光闪,白光粼粼映红霞。潮声渐远接天边,歌随浪涌人月圆。心随梦去情难舍,不及阿妹意绵绵。珊瑚帐下影婆娑,壳敲轻响星河斜。笛声悠扬穿云汉,鸥翔浪尖青帆多。追星途归自婀娜,袖沾香汗凉风裹。海风轻解罗裳带,酥胸半掩夜未央。” 一轮大雅大俗,潮起潮落,众人情绪越发高涨。 又有那本地主事的府君王仁德,之后唤来一队波斯奴耍了一轮杂耍。虽然那波斯壮汉把火术舞得出神入化,但众人的目光依然是盯在柔若无骨的波斯女奴身上,就好像随时能把那女奴融化了贴到自己身上。偏偏那波斯女奴衣着简朴,几乎掩盖不住那细腰丰臀,这让在场不少烟花常客也看得唇干舌燥。 波斯女奴以一个空中旋转大回环,再以“下犬式”的姿势落下,被两名波斯壮汉接着,完成了杂耍表演。 众人轰然叫好,藉此纷纷站起来互相举杯相贺,又或者越席礼敬。 好一会,大家又慢慢安静下来,回到了坐席上。 终究是等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宴席前已经站着一名戴着面纱的女子,她身着银红散花裙,外覆蝉翼纱衣,头发挽成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双手微曲抱月,右腿伸直轻轻抬起半寸,足尖诱惑地颤动着。 丝竹声响起,她抬起双臂,手指弯曲。步伐轻盈,开始旋转,裙摆随之飘动。旋转中,她突然停顿,身体前倾,双手轻触地面。接着,起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这曲本是众人最常见的《留仙舞》,但只有这一次,才真的感到犹如仙子依依别,不舍人世间。 一曲尽,众人欢呼。 丝竹又起。 突然,却见那女子回身从场边婢女手中,“铮”的一下抽出一把短刃。 众人一惊,一些军方首领已经去伸手按剑,但却听见“咚”一声建鼓声响起,女子随即绷紧双腿拉直一个“朝天镫”,紧接着“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女子就连续原地旋身八下,再举着短刃伸展,右腿平抬向后,似乎是剑招中常见的“仙人指路”。 有反应过来的雅士大声喝彩,“好!好一曲红绸剑舞!” 哦,不是“仙人指路”,而是舞姬中不可多见的绝技,剑舞。 众人先惊后喜,有人在交头接耳,请教见多识广的同伴;有人抚掌慨叹,想不到能在这边疆山城中见识到这不传之秘;有人目不暇接,似有所悟。 只见女子飞快地舞动起来,身边的一切随风而动。她右手一挥,一舞剑器动四方,如山色沮丧,就连天地亦为之久低昂。突然剑锋突转,一连九剑矫如群帝骖龙翔。随后两袖甩出再慢慢收回,真是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一翻腾挪,她又再双手紧握短刃,高举指天,两袖顺着娇嫩的双臂缓缓滑落。随着玳弦急管曲复终,乐极哀来月东出,这一翻刚中带柔的姿态,真是妙曼已极。 这一舞,就像后羿射落了九个太阳那样迅速有力,又像众神骑着龙在天空中翱翔。舞蹈开始时,就像雷霆突然发怒,结束时就像江海平静地泛着清光。舞罢,女子的嘴唇和衣袖都显得非常寂寞, 只有两个人,却是从女子拔剑的一开始,就盯着那把冷峻的天青色短刃。 一名是居于万山城军政之席末端的一名军官打扮的白发老者,他自看到那短刃开始,便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还有就是还未退席的其中一名波斯壮汉,他在短刃亮相的一瞬间,瞳孔边骤然收缩,狠狠地盯着。 ---------------------------------- 夜宫背手站在窗前,听着外庭的那曲《将军令》奏完,再转过身来到堂中坐下。 “没想到,软红姑娘居然会这公孙大娘一脉的传世绝技。”在另一边窗远眺的姬不可,也走了回来,站在城主面前。 夜宫抬了抬手,让姬不可也落座。 “秘技,就如瑰宝,既罕见,亦难得。想不到托亥皇的洪福,这万山城中,突然出现了三样。”夜宫把玩着手边的斧头说到。 姬不可视线在斧头上停留了一下,拱了拱手,没有说话。 “姬大老板这次献上这暴雨梨花针,对我亥国可算是天大的军功了,不知道除了价钱之外,可还有什么要求?”夜宫拿起斧头,轻轻地削着指甲。 “不敢。为亥皇效劳,是我们这些臣民应该的,更何况,姬家今天所得,本来就是亥皇和各位将军给的。只是……” “哦?这果然还有‘只是’?” “城主见笑了,只是这暴雨梨花针是远古的秘技机关,虽然姬家偶然获得制图,但其做工要求非常精细,目前我们姬家,也只有包括小女在内的十数位甲级炼师能制,所以这数量确实赶不上来,造价也确实降不下去,还请亥皇和诸位将军见谅。”姬不可诚惶诚恐地站起来拱手弯腰。 沉吟了一下,夜宫也放下了斧头,正容道,“这本来就不是用在战仗上的神兵利器,它最适合的用处,是每个将军的最后一道防线,又或者我亥国流云剑手给敌国九品上段那些风云人物们的‘惊喜’。所以,这数量不重要。” 姬不可一听,似乎松了口气。 “不过。”夜宫反过来吊起了话头,姬不可顿时又再低下了腰。“我们亥国军方目前最关注的是,这个秘技机关,只不是能完完全全,永远地留在我们亥国军方的手里。” 姬不可连忙答应,“明白……” “不,你听清楚,是亥国军方的手里。” “是的,姬家上下向亥国尽忠……” “不!你听清楚!是亥国军方,的手里。” 姬不可一激灵,似乎想起点什么,更加惶恐,连忙拜倒在地,“禀告城主,对于此事,姬家有个冒昧的提议。” “说来听听。” “这制图的秘诀,是小女灵燕琢磨出来的,这制作的工艺,也是她一手一脚还原。城主和各位将军,若要真真正正把这秘技看住,姬家斗胆,愿意将这秘技作为灵燕的嫁妆。” 夜宫似乎没有听见,手里还是抹着那斧头。 “目前我们姬家,也只有小女可仔细掌握暴雨梨花针的每一个工艺,而材料也极其罕见,每一次制作都耗尽心力。”姬不可继续躬身说道,“故而,姬家愿将这两件家族中的宝贝,作为姬家世代效忠亥国……军方的请求。” 夜宫放下手中的斧头,笑了:“姬大老板为了家族,确实是尽心尽力。” “城主言重了。姬家做的买卖,城主是知道的,这天南地北的,哪有争斗,哪就有姬家的人。只是正因为如此,姬家深知道只有在亥皇和亥国军方的庇荫下,才可千秋万代。况且,姬家这区区商贾,若是没有了亥皇和亥国军方的捧场,根本算不得什么。” 夜宫已经闭上了眼,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姬大老板这次能出手相助,我夜某是感激的。这是我们军方欠姬家的一份人情。至于这暴雨梨花针,更是不可多得的机关秘技,既然已经重新现世,必然要将它发扬光大,发挥它应有的价值,这点姬家大可放心。等我禀告亥皇这暴雨梨花针的效果之后,军机处就会拿出章程,单凭这,已经足够姬家三代之内光宗耀祖,五世之内衣食无忧。倒是姬姑娘……” 这个“倒是”一出,姬不可心中一凛,但听夜宫继续说道,“姬姑娘秀外慧中,或者确实是我万山城的女主人之选。不过,既然是姬家明珠,则由不得我怠慢,我也会一同奏明亥皇,让亥皇赐婚。等旨意下来,相信也一并有了姬姑娘的赐封,届时则更名正言顺。快则,秋收之时可举城庆贺。慢则,明年百花宴就是我迎娶姬姑娘的盛宴了。” 这言语之间,夜宫似乎已经认可了姬不可的“求亲”,但似乎又没有按照姬不可的打算来。 “至于这暴雨梨花针,既然工艺繁复,姬家反正也是要倾力打造的。这样吧,我立马让人在这城主府的后山顶峰,搭建炼台和工窑,姬家就将制造暴雨梨花针的工匠都迁入来。哦,顶峰上的庭院,就改叫‘梨花园’吧,这梨花园,就送给姬姑娘作为小憩的阁楼,也方便姬姑娘与工匠们一起用心炼制,更是方便姬姑娘与我城主府熟络熟络。” 姬不可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常态:“城主安排妥当,姬家明白。那姬某就不打扰城主了,先行告退。” 夜宫笑着睁开眼,站了起来,轻扶着姬不可。“姬老板往后可算是我夜宫的长辈了,不必如此客气。我对姬姑娘是十分爱慕的,只是这战事不定不敢莽动,而你我两家联手更是必须得到亥皇的首肯,所以希望姬老板见谅,先以炼制一事为重。等第一批神兵起货,可得到亥皇的欢心,姬老板所期盼的,自然是水到渠成。” 姬不可连连点头:“城主放心,姬家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望。”说罢,慢慢退出门外离去。 夜宫微笑着点头,目送姬不可离开。待姬不可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外,他的笑容瞬间收敛。身后的屏风闪出两名剑卫。这两人虽然也穿着“大红袍”,但一个红巾蒙面,一个红巾蒙眼。 “如何?”夜宫没有回过头,却问了一句。 蒙眼者沉吟了一下,率先回应,“以我听脉之术来看,姬不可说的都是实话。” “哦?那他所求的到底是?莫非只是尽个父亲的责任,为女儿求个荣华富贵?”夜宫冷笑着。 这次到蒙面者回应,“亥国军方四大姓,与姬家均有往来,一向合作无间。不过,虽然军方对待姬家礼遇有加,但大部分心里,应该都只是把姬家看作是看门狗。以姬不可的心思,他不可能没有察觉。于买卖、于家族、于自己,他企图把自己深度绑定在军方某个大姓之下,让自己从看门狗提升为家奴甚至总管,都是顺理成章的事了。这四家大姓,也只有皇族能让他一步登天,而皇族里面选择了城主,也是显而易见的了。” “剑奴,老二,你们都忘记了一点。”夜宫摇了摇头,“这军方其他三大姓,彝部、苗部、越部,都是怎样起家的?” 蒙眼者点了点头,蒙面着看了看蒙眼者,“彝部是前朝的外戚,苗部是亥皇的亲家,越部则是皇太后的本家。” 夜宫依然正对着门口,顺着姬不可离去的位置,眺望远处的夜空。夜,笼罩四野,但夜幕上却镶嵌了许多星星。有一些星星又大又亮,很容易吸引人注意。有些星星,却自己很暗淡,却因为和其他星星组成了一些形状,反而让人更容易记住了。 -------------------------------------------- 在夜宫看不到的地方,姬不可走出了城主府后山,慢慢踱入了城主府后花园。他在一些小花那站定,默默地看着面前那些有着七条花芯的无名小花。然而,姬不可知道这些花并非无名,相反,这花大大地有名,有名到听过它名字的人基本上都死了。 春睡海棠,奈何七心。状若梨花,一见伤心。 是真的伤心,可以伤到死的那种伤心。七心海棠的毒并不霸道,却无论从哪个位置见了血,即可毒发攻心,七步之内伤透了心。 只是,天下万物,相生相克。 每有七心海棠生长的地方,七步之内,必有可解毒的果实。 那果是如何长出来的,没人知道,甚至没有人见过那果的花蕾。所以这果,叫“无花”。 无花但结果,这是多少男女在被曾经的最爱伤透心之后,选择的一种自我救赎。 所以,无花果能救命。 第一卷:下山 第四章 春雨弯刀 独剩凄风吹冷肝胆 陪伴那春雨密绵绵 心似絮还乱 恩似灭还现 万般得失万般爱恶 尽在江湖了断 ------------------------------------ 子时的万山城浸在墨色里,急风催动,檐角铜铃发出连续的锐响。 一人踏着屋脊疾行,右手反握一把弯刀,刀光如月。一身玄衣乌巾,下摆似乎沾了一些赭褐。 之前他一露出身形,就惊动了万山城的巡逻士兵。 没有刀光。 只有月光在杀人。 而此刻,五具披甲尸首横在滴水檐下,喉咙冒着血水——春雨刀法的起手式,总要带三分烟雨朦胧的诗意。 当黑衣人踏上姬家外院西厢房窗棂时,四道黑影瞬间已围拢而来。 黑衣人没有半刻停留,反手挽出刀花,鲜血顺着弯刀流成晶莹的溪线,就似是满地落花红带雨,刀刃搅碎满庭海棠,纷扬的花瓣裹着血珠化作赤色暴雨,将最前两人一招逼退。两名护院“砰”的一下钉在照壁上,衣袍绽开的窟窿里已经渗血。 剩下的两人,左侧护院暴喝一声,袖中七星镖射出银光。黑衣人却低头轻笑,弯刀贴着地面划出半圆,就似云破月来花弄影,月光骤然穿透云层,刀锋折射的银辉竟在空中凝成浮云般的刀网。七枚镖穿透云网的刹那,便被切成碎末,纷纷扬扬洒向庭院中的兰草。 右侧护院突然旋身掷出铜钱镖,钱币落地瞬间爆开青色烟雾。黑衣人踏着烟雾残痕凌空而起,弯刀划出秋风扫落叶般的弧线,是一招“昨夜西风碉碧树”,刀光扫过处,铜钱镖尽数被绞成铁屑,连护院脚下的青砖都被刮出三道白痕。 之前被逼退的其中一名护院,终于回过气来,用尽一口气双手齐摆,十八把柳叶刀结成旋风。黑衣人却不为所动,反而忽然驻足望向东南方天际,瞳孔映出弦月轮廓。但人停住了,刀没有停,横刀就是一招“似曾相识燕归来”,他顺势将弯刀抛向半空,刀刃却在最高点急速扭转,划出比满月更圆满的银弧。柳叶刀群被银弧剖成两半的瞬间,竟像受惊的燕群般四散逃窜。 黑衣人缓缓在庭院中落下,顺手甩去刀上血珠,弯刀在月光下泛起淡淡青芒,这是春雨刀法“借月”的余韵。 然而,琉璃瓦下的灯影突然一暗,姬家宅院的机关终于启动。 十二盏青铜鹤灯同时爆裂,飞溅的油星在半空凝成毒雾。黑衣人反手抽刀,刀刃划过的轨迹竟引动月光,十二道银弧如暴雨倾泻,将扑来的铁蒺藜尽数削成铁屑。 “好快的刀!”东南方的后院高阁突然爆出一声喝彩,但却有五枚铁制骰子在高喝声中,前后左右地直冲黑衣人。刀光乍起,黑衣人顺势缩到槐树主干后,骰子精准嵌入树皮缝隙,树身瞬间爆出绿色黏液——这是姬家秘制的蚀骨瘴。 刀光凝滞的刹那,满院机关齐鸣。青铜齿轮咬合声中,七十二盏长明灯同时熄灭,地砖下伸出千百条铁链,末端缀着的不是银针,而是浸泡过鹤顶红的毒蝎。 黑衣人终于露出了肃穆的神情,这显然就是姬家中庭的护院大阵,不知多少狠人,最终就葬在这中庭之下。他转过头来,盯死中庭的池塘中的假山,轻喝一声,弯刀在空中划出半轮残月。 “当时明月!” 只见月光骤然暴涨,刀刃折射出的银辉竟化作千万柄微型飞刀,穿透铁链的瞬间将毒蝎群绞成血雾。然后刀光飞撞假山,“咣当”一声巨响,假山顿时下沉,铁链一滞,慢慢落下。黑衣人轻嘘一口气,正要收刀。但东南角那人似乎就等着这一刻,只见他指缝翻飞成残影,十二枚铁骰子连环击出,半空连续爆出沉闷的炸响。 黑衣人连退十二步,却发现自己的影子已被剪碎,不知道什么时候,头巾也被骰子打落,化作三缕黑纱,轻轻地飘着,露出了黑衣人一头与脸容不太相衬的白发。 “申国军机处第一高手夜闯姬家,这是我们最近在申国哪宗买卖做差了?还是,只是为了打脸亥国朝廷?”姬不可的问话从东南角高楼传来时,满地毒蝎尸体还在抽搐。“还好,姬不可有幸藉此再见这一招‘当时明月’,深感荣幸。胡大人不减当年,让我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远观申亥两国对战时,胡白发胡大人借月色血洗亥国先锋的彪悍。” 胡白发终于停下来,踩在池塘边上,弯刀上的血珠一点点滴落在荷叶上。 月光恰好照在胡白发的左颊:“姬家主这是嫌弃我胡老头是个粗人了?可惜你姬家对我来说,正好就是个市井的夜宵地摊,我这粗人干完粗活,心血来潮就过来吃碗馄饨,等我吃光抹净便可抬腿就走,哪有那么多讲究。” 姬不可举起案头震颤的茶盏,走到楼阁栏前,青瓷盖碗中映出天井里飘落的槐花,本该是雪白的花瓣,此刻却泛着诡异的幽蓝。 “胡大人踏月而来,何不饮杯新焙的云顶雾芽?”他屈指轻弹盏壁。 胡白发把刀插回腰后,反了个白眼。“姬家主好毒的迎客礼,我是受不起的。” “不敢,申国军机处也是我姬家的贵宾,只是近期亥国这边出了不少事,护院们才风声鹤唳,刚好胡大人又久不在江湖走动,孩子们眼拙了没认出来。”姬不可自己一仰头,把茶和茶叶都吃了个干净,嘴里轻轻地嚼着。 “呵呵。”胡白发冷笑一声,“在姬家主这里,怕是只知道姓殷的,不知道申国还有姓胡的吧。” 申国军机处和姬家做买卖的,正是申国军机处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乘风慧剑”殷正廉侍郎。但却很少人知道,殷正廉的宗门便是十八禁地之一的剑星岭。而军机处的先锋将胡白发,则出自同样是十八禁地之一的刀山。 近年来剑星岭和刀山在江湖上针锋相对,剑星岭甚至隐隐压过多年来都被视为十八禁地之首的刀山,江湖上更屡屡传出“刀不如剑”的说法,所以殷胡两人这对曾经合作无间的搭档,在申国军机处也是一直在怄气。 胡白发一蹬跃起,直接站上了后院的大堂屋檐上,和姬不可遥遥对峙。而在那一蹬的瞬间,池塘中的假山,也突然现出几丝裂痕。“怪不得姬家迫不及待仿制出暴雨梨花针,就看这链狱蝎渊阵,终究少了唐家堡那三分煞气。” 姬不可沉默了一下,说道,“姬家本就是个小门小户,这链狱蝎渊阵也仅能遏制一般的五品高手,像胡大人这种闻名天下,已然踏入出类拔萃境界的六品宗师,当然不是小小一个姬家能抵御的。不如请胡大人来这千机楼一聚,我等静听胡大人教诲。” 胡白发哈哈一笑,“姬家主也不用如此,我跟你姬家虽没有什么交情,但申国军机处到底还是你姬家的买家,姬家千机楼乃姬家藏宝重地,别说必然有更强横的机关,哪怕就是再来一个链狱蝎渊阵,我一个老头可喘不过气了。何况……”他盯住姬不可身后的阴影处,“我也没想到,被八国联手通缉的满天星王麻子,居然做了姬家主的客卿。” 被胡白发叫破身份,相貌平平身穿银钩袍的王麻子神态自若,背着手走前一步。“见过胡大人。好像申亥两国并没有对王某有什么兴趣,所以王某在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过路人。只是刚好在姬家主手下,混口饭吃而已。” 胡白发再望向姬不可,“老尚书让我来问姬家一句,这申国的买卖还要不要了?如果还要,这货物的清单是不是要更新一下?” 姬不可似乎早已胸有成竹,“还请老尚书体谅。姬家世代在万山城,偶有所得,必然瞒不过万山城的掌权人。这暴雨梨花针虽是厉害,但毕竟研制不易,数量有限,老尚书大可放心。日后若姬家能成规模生产,自然是要放上货架的。若然万山城到时候的掌权人网开一面,我姬家也是想借着这神兵发个小财。” “姬家主,之所以这次是我来而不是姓殷那个酸儒来,老尚书就是让我来做个恶人,你这敷衍的话,就不必说了,换一句吧。”胡白发虽然听出了姬不可的言下之意,但语调仍然渐冷。哼,两国相争,哪里是你一个小小商贾能评判的。 姬不可再沉吟了一下,“强矛互攻,不过徒然血流成河,无谓消耗,以让渔翁得利。何况,暴雨梨花针虽然是天下最快的暗器,但毕竟珍稀,并不会成为两军阵前的杀器,相信拥有暴雨梨花针的聪明人也明白,它能带来的最大价值,就是拥有它的这个消息。” 这句话并不难理解,在座的所有人一下子就都明白过来了。因为江湖上流传百年的道理中,就有那么一句——小李飞刀最有威胁性的时候,就是他将发未发的时候。 “那姬家就让我们申国两手空空被人笑话?”胡白发皱着眉说道。 “本来我就打算下月底前往拭焱真人闭门弟子的冠巾典礼送上贺礼,顺便拜会老尚书。因为殷大人在古籍中翻查出五彩石的炼制方法,我们的炼师已经大致有个眉目了,相信第一批奉天龙纹系不久就能出炉,届时我将携同北上,让老尚书过目。这个秘方来自于申国,自然也会是申国独有。”姬不可淡然说道。 “哦?”胡白发似乎不意外,“姬家这是打算左手卖最强之矛,右手卖最强之盾咯?但这奉天龙纹系源自我申国,姬家不过是代为炼制,姬大人还想以此居功?” “胡大人言重,姬家自然知道分寸。但姬家愿意垫付头一批奉天龙纹系的炼制资源,以表诚意。同时会将炼制秘法和专做奉天龙纹系这批炼师,一并送往风云城常驻。”姬不可知道说到这里,这笔买卖基本已经是谈完了。 胡白发得了这句话,也似乎很满意。突然转头望向西南角,“那不知道姬家百年难得的炼师天才姬小姐,可有参与此次奉天龙纹系的炼制?” 青衣少女在西窗那现出身形,笑盈盈地福了福身。“有劳胡伯伯挂念,灵燕只懂机关不擅法器,因而力有不逮,未曾参与奉天龙纹系的炼制。” 胡白发意味深长地看了姬灵燕一眼,然后向姬不可拱了拱手。“下月在风云城招待姬家主,必然还是那酸儒,胡老头这就跟姬家主别过了。” 姬不可举手相送,月光渐隐,姬家外院又恢复一片沉寂。 “明日城主府必然派人来问话,姬花你来应对,就说是来寻王总管的仇人。” “是,家主。” “链狱蝎渊阵的中枢恢复不易,姬月你选八个甲级炼师一同修复,务必在明天正午之前修复好。” “大伯放心,这是阿月的分内事。” 吩咐完善后的事务,姬家几位主管退下,姬不可却没有回屋,依然在栏前,眺望暗夜,远处乌云积聚,星月隐约,窥探着大地。 半刻之后,姬不可冷不然开口问道,“王师弟,我姬家真不如唐家堡么?” 声音冷,比刀更冷。 王麻子右手捏着骰子,嘎嘎作响,左手搓着护栏上一个圆月的雕花,护栏碎屑簌簌落下,像被风割碎的雪。 “唐家堡的暗器,是活的。”王麻子喉结滚动,沙着声音说,“两百年前他们得《毒经》时,就活了。” 风掠过槐树。 槐叶沙沙作响,像无数把刀在鞘中低吟。 “毒经不是书。”王麻子冷笑,“是钥匙,打开了地狱的门,也重新开启了暗门,所以我们这些暗门的修罗才能重返人间。” 刀山,枪寨,暗门。 江湖十八禁地可分为三凶、六绝、九煞,为首的刀山和久不现江湖的暗门,都在三凶之列。 “所以,唐家堡才从此成了握钥匙的判官,也成了我们暗门的召集人。”王麻子看了下护栏,圆月已经被磨平了。 姬不可握紧了茶盏。 茶盏冰凉,掌心却渗出汗。 “姬师兄,你见过鬼怕刀剑?”王麻子舔了舔裂开的唇,“他们自己就是毒,是影子,是…” 话未说完,由远而近传来一片被惊起的鸦啼,像谁在笑。 暴雨忽至。 青衣少女和丫环打着鸳鸯伞,穿过庭院,提着裙子蹑着脚,走入了千机楼。她让丫环止步楼前,自己则轻轻地登上楼去,一路都跟镇守此处的护卫们点头示意,而护卫们看到姬家大小姐前来,似乎也分外精神。 姬灵燕登上顶楼,先向王麻子作了个万福,“王师叔。” “灵燕来了,今晚可开眼了吧。” “胡先锋自创的春雨刀如月光明媚,殷侍郎自创的春雨剑如细柳温柔,都是申国军机处引以为傲的技艺,我们家虽跟殷侍郎多有往来,可未曾一见。今天适逢其会,也算是大开眼界了。不过……”姬灵燕眉眼带着笑意,“王师叔的银钩手法,却比那‘当时明月’更胜一筹,连胡先锋也只能退避三舍。” “你这小丫头,别给师叔高帽子,我只是占了时机的便宜。你别以为说得师叔开心,师叔就会把这手法传授给你,你爹可是要把你培育为我暗门圣女,在那之前你可不得偷练任何功法喔。” 姬灵燕轻笑了下,走到姬不可身旁。“爹爹。” “你知不知道,其实唐家堡真正的掌权人,并非堡主唐无影,也不是超品炼师唐无双,而是唐老太太。” “听爹爹提醒过。” “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是唐老太太?” “不曾听闻。” “因为唐老太太正是我们暗门,这一任的圣女。” “所以,唐家和总坛当年的约定,只有圣女才能精研《毒经》?” “嗯,灵燕,你此生最大的道,并不在这万山城,也不在姬家。只要你成为了宗门的圣女,姬家只是你成道的台阶而已。” “女儿不敢忘记爹爹和姬家的培育。” “不需要,只要你一旦成为圣女,姬家自有发扬光大的办法,你只需要专心修炼就可以了。” “但女儿如何才可以胜过自小修炼非冤布毒术的唐吉言?” 姬不可把视线从星空中收回,落在了远处的大山上。 “我确认过了,七芯海棠就在万山城内。” 王麻子突然之间,似乎整个脸都透亮了。 而姬灵燕则打了个冷颤,因为兴奋。她当然知道,整个万山城内,需要父亲“确认”的地方,只有一个。 ----------------- 三更天,万山城外二十里处的莽林。 四周古树参天,荆棘密布。浓密宽厚的树叶遮蔽了日月星辰,使人分不出昼夜。四下如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之声。偶尔一两声虎啸狼嚎随着腥风飘至耳际。 胡白发踏着树梢疾行,没有头巾包裹的白发,也被夜风撕扯成银蛇。突然,林间传来一股墨香沁入鼻腔,他瞳孔骤缩,反手挥刀劈开迎面袭来的剑气。 古树顶上现出三道身影,夜宫长袖垂落,剑奴与剑二郎分立左右。一节略为光滑粗壮的树枝,被剑气斩落,咚咚两下,掉落树下。 还有更多的树枝极力向四周伸展着,放眼望去,树海茫茫,了无边际,浓密的树枝象一块厚实的地毯铺盖着大地。 “胡大人怎么行色匆匆啊。“夜宫把剑挂回腰间,此刻才发现,刚才他的剑并没有出鞘,“我们还怕赶不上来送送胡大人。“ 弯刀在胡白发掌心轻旋,刀脊折射的月光突然暴涨:“城主这手'书道'果然更加炉火纯青了。“ 话音未落,剑二郎的南天剑法已化作千山暮雪。胡白发却似雨中归燕,刀锋贴着剑脊滑出清越龙吟,正是春雨刀法“落花时节又逢君“。刀光掠过处,剑二郎袖口金线尽数断裂,碎金坠地竟被随后袭来的剑奴不顾一切地绞成齑粉,然后从剑二郎的身后穿出,似鬼魅地倏退忽进,一招“冠盖满京华”剑势有若长江大河,无孔不入地攻向胡白发。 十步之外,夜宫再次取下佩剑,剑走狂草,剑势在空中凝成“天“字最后一捺,蓄势待发。胡白发白发突然倒卷如瀑,弯刀划出满月弧光,只见刀意缠绵,就似春雨之于小楼,一连十二式分别打在剑奴和剑二郎的剑尖上,二人招式用老顿然一滞,半空中急速落下。 剑二郎终究比两位同伴略输半筹,收势不及,落脚的树枝应声而断,几乎又再下坠,幸好他眼明手快,一剑插入树干,稳住了身形。 说时迟那时快,夜宫在三人相击的那一瞬间便清啸一声,身形飘逸拔起,笔势如刀割向胡白发,纵横之间“羲之顿首”四字写的清刚峭拔,卓尔不群。 胡白发哈哈大笑,不管不顾,借着剑奴二人那合力一击,刀口上翻,连续几个后空翻,旋着往身后莽林落去。夜宫剑势一转,回腕轻灵,笔意圈转翔动,落落乎犹众星之列河汉,继续追去。但胡白发足尖轻点落叶,刀锋引着月光泼洒出银河倒悬之势,当夜宫刺入光瀑时,却像戳进深潭般迟滞难进。 趁着夜宫被刀意阻拦迟缓,胡白发潇洒转身,一路远遁,夜空中悠悠传来回响,“城-主-不必-相送,请-回-吧~~” “老二,不必追了。”夜宫叫住了正要再次前冲的剑二郎。 剑奴也走前一步,“林外应该是万梅山庄的虎卫。” “胡白发在申国军机处负责联络申国坊间各大门派,手里能掌握的力量不容忽视。他这次独自闯入城内,必然也有关键后手。”夜宫似乎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没有杀意。”剑奴又说了一句。 夜宫点了点头,虽然三个五品未必能留得下一个六品,但关键时候,三个五品还是能杀一个六品的。但如果双方都没有杀意,六品自然是可以超然脱身。 剑奴继续说,“也没有怒气。”剑二郎没听懂,“什么怒气?” “剑奴的意思是,如果他是因为暴雨梨花针来找姬家问罪,必然跟姬家谈不拢。现在没有任何怒气地离开,似乎应该有个说法。”夜宫转回身来,望向万山城。 “姬家还是泄漏了暴雨梨花针的炼制之法?”剑二郎龇着嘴磨了磨牙,牙痒痒的。 夜宫摇了摇头,“姬家不敢。他如果这么简单就泄漏出去,当初何必主动献给我们亥国军方。” “那是……” “姬家这必然还有另外的秘密,或者是将要炼制成功的其他神兵,或者是足够令人动心未出世矿场,又或者是掌握了某种合一城之力的阵法。总之,姬家这藏得也够深了。我答应姬不可的亲事,也是要亲自探一探这个百年世家,到底有什么葫芦什么药。” 剑二郎犹豫了一下道,“城主,那软红姑娘……” 夜宫笑着摇头,望向剑奴。 “一路追来,胡白发从姬家出来后就没有停留。软红姑娘那边也没有任何动静。不会是内应。”剑奴想了想,谨慎地回答。 夜宫更开怀了,“走,回去找软红喝两杯。日出后,让姬家给我个交代。” ----------------- 申国军机处地底三十丈的青铜殿,魏尚书正在抚摸龟甲裂纹。当胡白发带着晨露的清新,踏入殿门,老人枯槁的手指突然掐灭烛火。 “姬不可提到了五彩石?“ “说下月底携奉天龙纹系北上。“胡白发将染血的玄衣脱下,掷向火盆,青烟凝成鬼面,“但暴雨梨花针恐怕只能便宜了亥国了。“ “夜宫没有追问你的收获?” “那小子追不上。” 魏尚书皱了皱眉头,“那只能说,他并没有动用全部力量来拦截你。” 胡白发沉吟了一下,“也是。他的剑从头到尾都没有出鞘。虽然说书道重意不重利,但剑不出鞘,就没有杀意了。” “那个软红真的刚好只是个花魁?不是你这边任何一家布下暗子?” “我也想那是一着暗子,我当时最怀疑就是万梅山庄的风流计算,但这次顺路去找了西门家那小子,他矢口否认。我气不过来,就把他的虎卫拐走一直送我到莽林边,做我的接应。” “嗯,小西门虽然浪荡聪慧,但他懒,相信不会是他。如果其他门派也没人承认,那就算了。有时候顺其自然,比用错了力,会更好一些。” 白衣如雪西门绝,紫气东来诸葛缺。出自剑星岭的这两大世家,一在乡野,一在朝堂,是除了护国真人之外,申国最大的依仗。而剑星岭和申国一直以来,都显示出非比寻常的关系,这也是胡白发颇为憋屈的原因,剑星岭入世甚深,在世间的影响力渐渐庞大,这是他一个刀山嫡系最不忿的。 好在的是,无论是好色的西门绝,好酒的诸葛缺,好名的殷正廉,都是他胡白发的好兄弟。 有些好兄弟就是这样,平时见面总是吵吵嚷嚷,又或者从来都不说半句。但你一但抄起家伙说要干,他撸起袖子就跟在你后头。 或者这世界上就是有这样的一种情感,不追求高尚,不标榜纯粹,而是坦承人性的浑浊—— “我有欲望,你有弱点,但只要我们还能为彼此冲动一次,这操蛋人世就值得再熬一熬。” 就像沙漠中的荆棘,扎手却共生,丑陋,但活着。 魏尚书凹陷的眼窝闪过精光,“去金钱帮找李寻乐,就说我要买姬家去年在亥国的所有账本。“ 胡白发转身时,魏尚书突然又道,“一百年前墨家钜子暴毙,其子携带《天工开物》下卷失踪,有人说,最后见到他的地方,就是当时的万山城。昨夜你斩断的青铜鹤灯,是不是刻着矩子纹?“ 牵扯宗脉渊源,胡白发不敢轻易回答,弯刀在黑暗中发出轻鸣。他只是隐约想起,姬家庭院那些齿轮咬合声,为何听着像有人在诵读经书。 第一卷:下山 第五章 难得知心 共并肩看 夕阳光辉千缕 远望晚霞 足以开解困忧 恨与哀怨 共愁不必追究 今天喜得一个知心友 面对波折 重重均忧苦透 同度困难 应要甘苦永守 若有冲突问题不须争斗 分析解决自然化恨愁 ----------------- 焦尾琴第七根弦迸出裂音时,西门绝的食指画了弧,滑过爱妾的纱衣的前襟。爱妾银牙一咬,冰蚕丝弦沾了女子舌尖的玫瑰膏子,在暮色里扯出晶亮长丝,颤巍巍横亘在两人鼻尖之间。 爱妾轻轻吐出琴弦,“公子这曲《凤求凰》,弹得比上月生涩。“她并指抹过琴尾未干的松烟墨,将“西门“二字糊成暧昧的云纹,染墨的指甲顺势探进他微敞的襟口,“这是给胡大爷给气着了,指头都僵了?“ “那老胡,总没好事。我都说了,我万梅山庄现在听宣不听调,就亥国那点破事,别来烦我嘛。有本事就让殷大侍郎或者诸葛忠臣回去剑星岭找老头子去,让老头子把亥国一剑扫平就是了。”西门绝屈肘压住乱颤的丝弦,宫商音阶突然化作凛冽的羽调。 琴道讲的是即兴,西门绝虽然断了琴弦,但顺手一挥,将垂落的纱帐割成漫天柳絮。纷扬的雪纱中,女子赤足踏着琴案跃起,腰间烟罗纱如褪鳞的蛇,层层盘在地上。 “公子的剑呢?“她齿尖咬断他束发的银链,泼墨长发扫过焦尾琴的龙龈处,“妾身听说过白衣如雪的剑最薄,薄得能挑开春夜的帐钩……“染了凤仙花汁的足弓肆意游走,却不小心被冰弦缠住脚踝。 西门绝轻笑了两声,反手拨动徵弦,震得案头玉壶春瓶渗出酒液:“剑在鞘中最利。“他引着那滴琥珀色的酒滑落指尖,坠进了身下那茫茫白雪中。 爱妾嘤咛一声,旋身坐倒西门绝身侧。红色的酒液沿着山边滑过,在山脚下绽开数枝红梅,“奴家偏要做你的剑鞘……“她并腿夹住断落但震颤的丝弦,琴身便发出濒死般的嗡鸣。 西门绝笑着低下了头,“诸葛家酿的这等好酒,可不要浪费。” 爱妾颤抖不止,侧着头依偎在西门绝身上,正要兴奋地叹息,突然仰头咬住下落的纱帐,一把牵扯,罩住了两人,尾音便被西门绝骤然用力的双手压抑在喉间。 “弄箫相和,以应琴音?“西门绝轻轻坐直了身子,有点意犹未尽。 爱妾喘息着弓起脊背,而山峰压在愚公腿上,一点点移动,摩擦着,指尖跳动,就如抚琴,口中呵着热气,“还是让妾身先给公子暖一暖剑吧。” 西门绝却没有回应,转头看向帐亭外。 “公子,庄外有人求见。”二十步外,西门家的老管家躬身禀报。 “柔叔,我说了不见客的。” “公子,不是客人,也是公子你的朋友。” “哦?你说也是,那就不是老胡又找过来了。这回是谁?” “是李公子。” 西门绝轻轻拍了拍爱妾的背,随手脱下外袍,披在了爱妾身上。 然而,爱妾没有坐起来,更没有退下,反而轻轻地趴得更低了一些,就像在西门绝的腿上睡熟了过去一样,只是像是在梦呓,低语。 “阿浅应该是来找我告别的,那就让他进来吧。” “是,公子。苏姑娘这里……” “让红儿留在这就行,纱帐不用撤去。阿浅不是外人,他也知道分寸的。” “是。” 不一会,一个穿着一身天蚕金丝袍的公子哥儿,甩着手走近了来,看到纱帐,“咦”了一下。 西门绝左手挥了一下,“阿浅你小点声,红儿她睡着了。” “哦……”李浅转过身去,偷偷捂嘴笑道。 西门绝看到李浅的反应,也有点无可奈何。“怎么,你在那边的安排都准备好了?” 李浅背对着纱帐,也挥了挥手。“都可以了,村子那边早就是我名下,家里几年前就已经准备妥当。边陲小镇,都是以我家为首了,所以地方上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刚刚阿爹接了老胡带来的一个任务,就让几名贴身的黄衣卫随我一起出发,应该是要带些口信过去亥国,给那边的诸葛家。” “打住,你别跟我说这些烦心事。我就什么都不知道。”西门绝一听又跟胡白发相关,甚至牵扯到诸葛家,就更加不耐烦了。 李浅正要哈哈大笑,但想起来西门绝说苏红儿睡着了,连忙又用力捂住自己的嘴,“嗯嗯嗯,我就是来跟你说一下。尤其是你得让虎卫那边,帮我看着点,我也不知道村子那边,阿爹安排的人手够不够硬,别到时候我刚过去,给亥国来个下马威,那是你们这些做哥哥做长辈的,都没面子了。” 西门绝听到,不知道是觉得好笑,还是突然哪里酸爽,仰着头,无声地呵呵了两下。“哦,哦。你这护国真人的闭门弟子,难道还怕了么?” “我是真怕,尤其是听说师傅也在那边等着,要检查一下我这大半年来的功课如何,我是真的怕了。”李浅一说起师傅,就苦着脸,索性在庭院门上坐了下来。 “这下你倒明白,老头子回宗门后,我是如何如释重负了吧。”西门绝摇了摇头,然后顺势又微微晃了晃身体。 李浅又站了起来,“三个月后师父给我冠巾典礼,能不能叫得动你西门大少爷出门?” “老真人闭门,李首富扶冠,也算是我申国一大盛事,我就上一上武当山,赏一赏初夏的艳丽。”说到最后两字时,西门绝仿佛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苏红儿。 “那好,我就走一趟申首村,把雅芳安顿好之后,就回武当山等你们几个。”听到提及雅芳,苏红儿似乎想抬起头来,却给西门绝轻轻按住。 西门绝轻轻抚着苏红儿的发髻,“你这次上武当不带雅芳?那谁帮你打点?” “阿爹既然让我自己开府立户,南边的生意,总要找个人看着,我可是天生的甩手大掌柜,雅芳挺适合当家的。所以这次回武当,我带金银铜铁他们四个回去就是了。”李浅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 “没想到你这小子倒是个痴情人,你这是打算把雅芳升为正妻,要不然就直接不娶了?” “你别说我,你就继续你的快活。不然下次苏红儿不忙的时候,就追着我打了,万一七宝天岚舞赢了五行身法,我可不敢再回武当了。哈哈哈。”李浅嬉皮笑脸的,阔步离开。 苏红儿忍不住了,微微抬头,嘟着嘴,嘴角带着一丝的湿润。“公子~~” 西门绝笑说,“别管阿浅那小子了,难得给他占一回上风。我们继续抚琴弄箫。”然后右手圈住苏红儿脂玉般的纤腰,一把翻过来压在身下,两人再不曾分开。 一曲琴箫绕梁,引得露水雀跃,吹皱小荷尖尖。失神中,西门绝却想到发小终于能独当一面,建功立业,突然感到畅快淋漓。 罗带偷分,画屏暗把流苏叠。 解香囊雪,笑褪珍珠结。 玉指勾唇,偏要檀郎绝: “莫轻咽,这般凉月,抵得心头热?“ ----------------- 卯时的山雾缠在樊夫人衣坊的檐角,年轻公子策马急停时,金冠险些被横枝勾落。四个黄衣扈从的玄铁重靴踏上门槛青石,分外清脆。 “敢问师傅——“李浅甩镫下马,蹀躞带上十二枚金铃叮当作响,“哪位是'笑面绣才'朱师傅?“他环顾店内北墙青铜镜,目光扫过镜座龙鳞纹时,第三片鳞甲上的晨露正巧滴落。 赵大抱着匹云雾绡从后堂转出,粗布鞋蹭得青砖吱呀:“朱师傅在库房,您这是......“ 李浅和四名黄衣卫站在柜台前,“在下听闻朱师傅的名声,因近期家中有些喜庆事,急着想要朱师傅做多几件春衣,以增光彩。” “那客官稍等片刻,我去喊一下裁缝师傅。” 不一会,听得赵大莽撞的开门声,以及布匹跌落地上的闷响,还有王四姐埋怨的吵闹。 小裁缝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李浅则在打量着店铺里摆放的一套成衣,听得有人走进来,忍不住问,“好俊的走线,这孔雀尾羽用的可是顾氏'千层浪'?“ 小裁缝没有回答,望了一眼李浅,又左右环顾看了一下四名黄衣卫。 李浅看来人没有吭声,连忙转过身来,“小师傅可是'笑面绣才'?” “那都是闲人说的玩笑话,我就是朱廿四。公子要裁衣?” 李浅急急上前见礼,“总算找到你了,朱师傅。七套春衫,三日量体,七日成衣!” 小裁缝感到有点莫名其妙,他目光扫过对方腰间青锋剑——佩在右腰,剑穗却系着右利手的结法。 李浅抖开胭脂色锦袍前襟,“要交领广袖,束腰缀十二颗明月珠......“忽从怀中掏出荷包,倒出把晒干的丁香,“内子畏寒,烦请师傅絮香入衬。“左首的两名黄衣卫对望了一下,笑了笑。 “公子要得这么急,尊夫人可是和公子一起来量衣?” “还得有劳朱师傅走一趟,我家不在这万山城内,而且我着急要,想朱师傅在我家小住几天,以便顺利完工。” 小裁缝似乎没有听见,他望着李浅手中的荷包,有点犹豫。 李浅一见,恍然大悟,“是我唐突了,我愿意三倍工钱!另赠十瓮武当山陈年雪水,用来泡染,色料会渗透得更均匀。” “但要离城数日,原来手上的活计怕是要耽误了。”小裁缝的目光在荷包收针处顿了顿,蜀锦面上歪扭的竹叶纹下,藏着似曾相识的云头结针法。这针脚与他襁褓时就戴着的旧香囊如出一辙,只是那香囊早在他七岁练功落水时遗失了。 后厨似乎传来陶包包的惊呼,不知道是否偷偷听着前堂这的对话,刚好被李浅的开价惊着了,接着又是王四姐追打伙计的骂声。 李浅似乎还想说话,却见一个圆脸长衫的掌柜挑帘而入,笑纹里堆满殷勤:“贵客临门!在下诸葛风,是小店的掌柜。“他先向李浅作了个揖,然后拍了拍小裁缝,“小四仔,你初来乍到。这位虽然没来过我们万山城,但如果我没有认错的话,必然是申国李首富家的公子。这李家做的正是申亥两国的百货往来,百花宴后店内也没什么着急的活计,你就走一趟吧。” 然后他又回头来,走前一步,竖起拇指,“李公子放心,小四师傅的手艺,别说万山城里头一份,方圆百里也找不出第二个。”似乎有意无意,诸葛掌柜还比了个手势。 “那就有劳诸葛掌柜和朱师傅了。”李浅回头交代了一下,“我这次带了些金缕罗,这不算工钱,只是我给诸葛掌柜和朱师傅的见面礼。” 诸葛掌柜连连拱手,“恭敬不如从命,那还是有劳几位侠士搭把手,新到的金缕罗怕潮,得赶紧搬进库房。“ 然后,诸葛掌柜又叫陶包包看茶,招待李浅在前堂落座稍候。 小裁缝回过神来,打量了李浅一下,上前道,“公子身上的这一身衣服,似乎与公子平日的习惯有点违背。” 李浅嗒了一口香片,点了点头,笑道,“朱师傅果然好眼力,这本来就是别院这边的绣娘为我做的春衣,但我穿上之后总是有点不自在,所以和内子商议一番之后,才决定来万山城这边找朱师傅重新做过一批。” 小裁缝点了点头,“公子这身新裁的孔雀罗确实华贵,但腋下三寸的针脚太密了。“细银剪轻轻挑开一道暗缝,露出里衬歪斜的锁边,“惯用右手使剑的人,该在右肩留出两指宽的余量。不过,看公子随手将剑挂在右腰,怕是也懂反手出鞘,要不就是左右手皆可。“ “哈哈哈,雅芳果然没有推荐错,朱师傅果然是传闻中的独具慧眼。”李浅不置可否地拍手笑道。 这时,诸葛掌柜带着黄衣卫们走回前堂来,后面跟着赵大和陶包包,拿着一些行李和一个装工具的藤箱。 “小四仔,我已经让赵大帮你收拾好行装,你再看看有没有什么额外需要?” “有劳掌柜,他俩平时也跟着我外出访客,应该不会有什么遗漏的了。只是这次是出远门,店里不能少了帮手,赵大哥和包包就不用都随我去了吧?” 赵大抢前一步,“掌柜,让包包去见见世面吧,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还是呆家里帮衬更合适。” 诸葛掌柜被赵大呛了这一下,没好气地道,“就你懒。好吧,包包你把行李都拿上,去给小四仔打打下手。” “小哥,行李放马车上就可以了。”左首那名黄衣卫不等李浅开口,就领着陶包包出门去。 小裁缝走过去跟赵大交代了两句,无非就是手上本来的那些客人如何推搪一下,还有些物料衣料要趁这个时机去补充一下。而诸葛掌柜则送着李浅出门。 临出门,赵大忽然叫住了小裁缝,“小四仔,你也别急着赶。反正还是按你自己的脾性,才能出好活,急不来的。” 小裁缝“哦”地答应着,摆摆手,走了。 王四姐这时才走出来,站在赵大身边。 “你不跟过去,可放心的了。” “我这最不放心的不就是你么。” “呸!” “李寻乐没什么坏心眼,小四仔这趟应该不是什么安排,就真的是个裁缝生意。” “拭焱真人的关门弟子,李寻乐的儿子,未必就是看上去那么大大咧咧。” “如果不是黄衣卫一起出现,我可能会担心,但看到这金钱帮四名内堂弟子,尤其还有一位统领在,我反而是放心了。” “为什么?” “你我又不是不知道掌柜到底是谁的人,他们申国这些买卖的事,找小四仔只是借机找个由头。” 王四姐没有再说。诸葛掌柜也刚刚跨入屋。 “掌柜,小四仔不在这些日子,没有帮我厨了,你们三个臭男人可别太多要求了哦。” 诸葛掌柜无奈地摇了摇头,“赵大去内城催催彭先生回来吧,这阵子店里的人手确实会紧张些。” ----------------- 申亥边境的榉树林生得古怪,上半截枝桠朝申国地界舒展出鹅黄的嫩芽,下半截根茎往亥国方向却缠着墨绿的苍苔。春末的野蔷薇攀着界碑疯长,带刺的藤蔓把“申“字最后一笔勾成朵将谢未谢的花。 李浅策马掠过时,金钱袍摆惊起几只灰褐色的林莺,鸟羽掠过黄衣卫们肩头铜钱纹,在渐暗的天光里闪出几点碎金。 雨前的风贴着地皮打旋,卷起去岁枯死的蕨叶。那些蜷曲的褐叶在蹄铁间翻飞,竟像极了万山城衣坊里常见的锁边碎布。 车厢内,陶包包敲打着藤箱,车窗外的浮光掠过他鼻尖的雀斑,“朱师傅你听说过李公子家的翡翠芙蓉糕么?听说要用初春头茬的荷叶露水和面呢。“马车正碾过碎石,少年随着颠簸摇头晃脑,似乎已经能晃出甜香。 小裁缝被陶包包逗笑了,银剪悬在给李浅新裁的护腕上,剪尖映着窗外流动的榉树影,叹了口气,“我打小在桩上背口诀。“他腕子突然一抖,刃口在云锦上勾出个漂亮的弧,“师父说口诀未熟前,连麦芽糖都得数着粒吃。“ “桩上?“陶包包凑近去看他剪破的雨痕纹,“是绣绷子上的立衣桩么?“他袖口沾着的丁香粉簌簌落在缎面上,倒像给护腕添了层香雪。 小裁缝用尺子轻轻拂去碎屑,“比那难得多。“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指尖,“每日寅时三刻摸黑刺线,漏了一条线便少半碗粳米饭。“ 陶包包忽然压低声音,“那朱师傅有没有听说过申国宫里的琥珀核桃?听说要用金丝蜜......“话没说完就被颠得撞上车壁。小裁缝伸手扶他时,袖中滑落个线团,陶包包随手捡起来,在手里把玩着。 “最怀念的反倒是山泉泡饭。“银剪咔嗒合拢,剪影在厢壁晃成白鹤亮翅的架势,“就着松明火,听着更漏声......“小裁缝突然顿住,是的,第一次吃山泉泡饭,那是四岁多的时候了,但再之前的事情,他似乎怎么也想不起来。 绸面映着窗外流动的树影,恍若被剪碎的旧时光。那些本该绣着虎头帽与长命锁的岁月,如今只剩针脚般细密的空白。 陶包包掀起马车帘子,忽然指着云层裂隙,“看!像不像糖丝拉出的龙须酥?“他兴奋的声线撞碎车厢里凝滞的香气。小裁缝抬头时,腕间铜钱被天光镀成金色,叮当声里混着句几不可闻的叹息:“是啊,一扯就断了。“ 低下头来,陶包包看见一丛野葛麻从界河石缝里钻出来,卵形叶片上的白绒毛沾着水汽,倒像是谁把金缕罗的边角料撒在了泥地里。 小子的旅途,什么都是新鲜玩意。 “公子留意断崖!“前面的黄衣卫突然扬声喊道,并且鞭指前方。但见十丈高的青灰崖壁上爬满地锦,五爪形的红叶把岩石割裂成无数碎片,恍若件被利剪裁坏的百衲衣。崖底歪着棵雷击木,焦黑的树洞里新生出簇簇白耳菌,湿漉漉的菌伞在风里轻颤,恰似樊夫人衣坊晾晒的素纱帕。 一瞬间,第一滴雨砸在陶包包鼻尖时,林深处的野山楂突然簌簌作响。十几只雨燕剪开渐密的雨幕,羽翼边缘泛着和裁衣银剪相似的冷光。小裁缝伸手接住飘落的棠梨花,发现花瓣背面凝着细小的水珠,与诸葛掌柜验货时用放大镜查看的丝线结籽一般无二。 老榉树的沟壑里淌出琥珀色的树胶,混着雨水在界碑脚积成小小的镜面。李浅的金冠垂珠扫过碑上裂痕,忽然照亮几行蚂蚁组成的蜿蜒黑线,那些忙碌的小虫正把碎叶渣往亥国方向搬运,像极了衣坊绣娘们穿梭的金线。 陶包包又指着某处树根惊叫:“是蛇莓!“艳红的果实藏在三片心形叶里,雨水冲刷下竟显出和金钱袍金线相似的纹路。 雨势渐猛时,最后的天光从云隙漏下来,给每片榉树叶镶上银边。黄衣卫们金钱袍的铜钱纹在雨帘中明明灭灭,乍看像是无数金铢在林间跳跃。陶包包把那不要的线团扔了出去,便惊起一只红腹松鼠,那小家伙一蹿就蹿上了参天入云的大树树桠,蹦蹦跳跳一阵之后,落到了另外一边草地。它落地的姿势,竟与李浅反手收剑的动作有七分神似。小裁缝觉得。 崖顶传来碎石滚落的声响,几片被雨水泡胀的桦树皮顺流而下,在界河转弯处打起旋。小裁缝望着那些打转的树皮,突然想起今晨离开衣坊时,诸葛掌柜的算盘珠也曾这般在青砖地上溜溜转着。 黄衣卫突然勒马,袍角金线绣的貔貅在雨幕里忽明忽暗:“公子,断崖下确有樵夫洞!“他手中马鞭甩出个漂亮的弧,惊起石缝里两只避雨的灰雀。李浅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走吧,去生个火,烘干衣服,暖暖身子。这次大意了,没有带蓑衣,没想到这边界的地方,就是跟风云城不一样,豆大的雨,说下就下。” 山洞藏在垂藤织就的碧纱帐后,陶包包踩着青苔差点滑倒,被小裁缝用裁衣尺稳稳托住肘弯。洞内阴潮的腐叶气息裹着某种陈年的松脂香,李浅解下蹀躞带上的玉壶春瓶晃了晃,对着小裁缝笑说,“我这还剩半壶武当雪水,添些车前草便是现成的驱寒汤。“小裁缝点了点头,内功有成的人不怕这点风雨,但如果作为一个普通人,确实需要驱驱寒气了。 一进山洞,陶包包就赶紧拿出火石生火,但刚点燃火把,却把他吓得叫了出来,“有人。” 摇曳的火光里,赫然现出个蜷缩在洞壁阴影里的人形。黄衣卫们冲上前去,当中一人挑开遮住对方面庞的乱发,露出张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粗布短褐的衣袖破了好几处,露出底下被碎石刮出血痕的小臂。 “应该是个途人,带着包袱,但人已经昏倒过去了。”那黄衣卫又探了探那人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额头。“似乎是感染了风寒,又被雨水一冲,冷热交迫,就昏过去了。” “救人要紧,快扶正头颈。“李浅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些药品。风寒不是大病,出门在外的人们,往往都能准备一些配置的药泥,以防蚊叮虫咬、头晕脑胀、热毒风寒。 小裁缝注意到昏迷者腰间别着的竹筒水壶,简朴的藤编纹样却不像是申亥这边常见的的款式。 “得先让他暖起来。“黄衣卫将雪水和着药泥,喂进那人唇缝。小裁缝看了看周边,跑到山洞的深处,抱出一些稻草,铺在了一块长石头上。陶包包看到,也连忙过去帮忙,又找出了一堆稻草。 而另外两名黄衣卫,已经拿着火把,生起了三个火堆。 小裁缝想了想,又跑出去马车上,拿了一些自己常备的素色麻布。再次走进洞来时,大家已经把昏倒的人抬到了铺了稻草的石头上,小裁缝就走过去,把麻布盖在他身上。 众人忙碌了一阵之后,终于能腾出手来,把自己湿透的外袍脱下,架在火堆旁边烘。各自又分了一些干粮食水,坐下来休息。 陶包包嚼着干粮,指着洞顶跟小裁缝说,“四哥,你看,是雨燕巢。“三两只雏鸟从倒悬的泥窝里探出头,绒毛上还粘着春末的柳絮。“他们一出生就有兄弟陪伴,真令人羡慕。” 小裁缝似乎没有听到,头更低了,专心吃着干粮。 火堆噼啪爆开几粒松子,李浅的金钱袍下摆已烤出袅袅蒸汽。昏迷者忽然剧烈咳嗽,喉间滚动着山泉般的汩汩声。小裁缝连忙走过去,及时托住他后仰的头颅,“这位大哥,你没事情吧?感觉好些了没有?” “咳……咳咳……“那人没有回应小裁缝,却慢慢睁开了眼,瞳孔里还蒙着层高热的水雾。他茫然四顾的目光掠过黄衣卫们湿透的金钱袍,落在自己破损的衣袖上时突然定住,手肘处的破洞尤其明显,都已经露出上臂厚实的肌肉。洞外忽有惊雷炸响,震得雏燕扑棱棱乱飞,混着雨声的余韵在山洞穹顶来回碰撞。 “哎呀,又穿了。“他盯着肘弯处绽开的破洞苦笑,尾音轻得像片坠入火堆的槐花。 第一卷:下山 第六章 流年往事 浩瀚烟波里 我怀念 怀念往年 外貌早改变 处境都变 情怀未变 ----------------- 油灯爆出火星时,拭焱真人的拂尘正压住剑锋七寸。 “信天启就是等雷劈?“李浅突然翻腕震开拂尘,剑尖挑碎三朵灯花。 老道抬脚踩住飞溅的火星:“是把天雷炼进骨髓!“鞋底青烟腾起时,拂尘已戳向徒弟咽喉,“你以为天时是天上掉的馅饼?“ 李浅后仰避开杀招,袖中滑出的瓷片却射向房梁。腐朽的横木应声断裂,漏下的月光正照在剑身铭文。 “好个月照天枢。“拭焱真人冷笑,“但这般刻意引月华助阵,与樵夫借山风点火何异?“拂尘突然搅动满地碎瓷,“真正的信天启——“ 瓷片暴雨般射向八方烛台,十六盏油灯同时爆燃。李浅的剑在火光中划出半圆,灼热气浪竟凝成漩涡。 “是把天火炼成自己的火!“老道瞳孔映着流焰。 铜壶里的水沸到第三响。 “重天意不如改叫顺天意。“李浅突然斩断蒸腾的水汽,“若天要我死,我便不能活?“ 拭焱真人抄起滚烫的壶盖掷向夜空。云层裂开缝隙,北斗星光笔直刺入院中石桌,照亮桌面上经年的剑痕。 “看见吗?“老道用拂尘敲击星光照耀的裂痕,“天意是棋盘,你我皆是过河卒——“壶盖坠地碎裂的脆响中,他猛然揪住徒弟衣领,“但卒子吃帅时,连天都要让三分!“ 李浅的剑锋贴上师父腕脉:“所以重天意实则是...“ “与天对弈!“拭焱真人震袖荡开剑刃,拂尘恰好截断星光的路径。 顺天意者,犹江河入海依地势而行,其势绵绵若存,似无为而实含至理。《道德经》言“上善若水“,水润万物而不争,恰如武者观云起星落、察四时更替,招式间自生阴阳轮转之妙。此等境界,非刻意强求,乃如老农春种秋收,合于天时地理,方得生生不息之道。 重天意者,则似砥柱立于中流,虽逆波折浪不改其志。《易经》有云“穷则变,变则通“,如匠人凿山开渠,硬生生在绝壁上劈出生路。这般作为,暗合“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之理,看似违逆自然,实则是将天命化入掌中纹路,以人力重写乾坤文章。 二者看似相悖,实为道之阴阳两面。春日融雪本是顺应天时,然农夫引水灌田,又暗含改易自然的机锋。恰如《南华经》说鹏鸟乘风九万里是顺天,斥鴳腾跃榆枋间亦是顺天;而屈子《天问》连发百疑,何尝不是以问代斧,欲劈开混沌见青天? 至若武学真谛,柔掌可化千钧巨力为无形,是顺天意;刚劲偏要碎石裂碑证大道,亦是重天意。正如参禅者既有“饥来吃饭困来眠“的平常心,也不乏“棒喝截流“的霹雳手段。说到底,那江畔磨剑的老叟,顺水流打磨剑锋是顺势,执意将凡铁炼作神兵,不正是与天争锋? 重天意,那是对天意的了解,继而取其道而行。 武当派因为这一任掌门拭焱真人的入世,正渐渐从“无为而治”走向“与天对弈”。 亦因此,拭焱真人自己虽善于三才剑法,但他又希望弟子在太极心法上领悟更多,把握了“顺重”互为之利。 没有了盖子铜壶里的水沸得更厉害了,就快溢起了蟹眼泡。 拭焱真人突然抖开拂尘,三千银丝竟发出金铁交鸣声。“看好了!“老道旋身时带起的气流撞灭三盏油灯,“天字诀不是让你当缩头乌龟!“ 李浅的剑锋被银丝缠住第七次时,终于看清那些丝线在月光下泛着剑气。“叮“的一声,青锋剑突然插入青砖缝隙,地字诀“地动天摇“的震劲沿着砖缝炸开,八块方砖同时崩碎。 “有点意思。“老道后掠时甩出拂尘,银丝如活蛇般缠住房梁,“但地脉走势...“整根横梁突然从中裂开,双双坠落。但李浅剑尖左右挑拨,两根断梁反而向真人砸去。真人跃起,已踩着下坠之势扑来,“是要破不是守!“ 剑锋离咽喉还剩三寸时,李浅突然松手弃剑。真人瞳孔骤缩,那柄下坠的青锋剑被靴尖踢起,人字诀“人非人我非我“的诡谲剑路,竟是从自己头顶百会穴直贯而下。 “错了!“真人并指震偏剑锋,左手拂尘甩出三道剑气。李浅撞翻铜壶时,滚水在青砖上蒸腾起白雾,隐约显出北斗图形。 “尊真武不是让你当疯子!“老道踏碎满地碎砖,“天字诀主攻是为逼敌失误,地字诀破局需留三分退路,人字诀...“他突然扯断三根银丝射向烛台,“更不是同归于尽的把戏!“ 李浅抹去嘴角血渍,盯着那三根钉入烛芯的银丝。燃烧的蚕丝散发出奇异松香,火苗突然暴涨七寸。“所以尊真武...“他挥剑削断三根蜡烛,断口处火星凝成剑形,“是杀与不杀间的第三条路?“ “是让你这蠢材明白!“真人甩出拂尘卷住他手腕,“天字诀的攻,地字诀的守,人字诀的诡——“银丝突然崩直如剑,削落徒弟半截衣袖,“都得给'为何出剑'让道!“ 晨曦穿透窗纸时,满地碎砖上凝结的霜华,正映出七十二道交错剑痕。李浅忽然以指代剑划向冰霜,融水在青砖缝里汇成个“武“字,最后一竖却故意偏斜三寸。 “歪打正着。“真人踹翻残破的铜壶,滚水里浮起的茶叶竟隐约间含合北斗七星之势,“七星法的门槛...“他忽然用壶盖扣住茶阵,“倒是让你摸到了。“ 真人收了拂尘,“但你既然是我俗家弟子,尊真武却是最难。涉世太深,杀性过重则堕魔道,杀性不足反遭天噬。“ “师父这是对我爹爹的不满了?哈哈。”李浅重新摆好茶局,为真人扫干净了石凳。 “李帮主得道多助,这些治国之事本不是我该干预的。我只是觉得他派你这个毛头小子坐镇边疆,作为军队以外的另一条防线,未免太儿戏了。虽知道夜郎一族与我申国近年确是达成互不侵犯的共识,但他天生反骨,当初既然叛亥国王朝,日后也能背叛这申亥盟约。当中的尔虞我诈,岂是你这小子能把控的。” “那可能是因为我天资卓越,又善于与人打交道?”李浅嬉皮笑脸地奉上了刚刚泡好的凤凰单枞。 “放屁,那是朝廷对李帮主的信任而已,还有就是雅芳这个女娃娃确实是经营的一把好手,你家生意这几年颇有起色,这女娃娃建功不少。”真人抿了一口,皱了皱眉。“怎么不是你家产的碧螺春?” 实际上,还有一个原因,真人没有说出来。他自然知道,这是朝廷对他这个护国真人的一个期许,毕竟武当山近年与朝廷若即若离,除了他这个护国真人之外,再没有弟子入朝做事。反而已经远离江湖多年的剑星岭,由于诸葛家和西门家的缘故,与申国朝廷是日益关系深厚。 “这次走了趟万山城,和亥国那几家常来往的店家打了个招呼,就顺便从那边带了些不常见的玩意。怎么,师傅不喜欢这乌龙茶的味道?” “嗯,略为醇厚,回甘生津,还行。只是为师习惯了山上那些茶的清爽苦涩而已。” “我听萧晓说,其实亥国东面的港口那边,还有一种叫白毫银针的茶,能有银剑和毛尖的清香,也有这凤凰单枞的甘甜,我下次走远一点给师傅找来试试。” “以你身份,还是不宜太深入亥国,你让雅芳叫人留意就是了。”拭焱真人虽然脾气暴躁,却又异常中意茶道,李浅家正因为此,所以把武当山上各种绿茶都研制了一遍。“那名叫萧晓的异乡人,恢复得如何了?” 李浅摇了摇头,“自师父渡了一口真气,把他再次唤醒之后,确实没有再昏迷了。只是好像什么药疗膳食都不曾有太大作用,感觉还是非常虚弱,就像仅仅吊着一口气的样子,说话说多了,都要躺在床上才能说完。倒是他学识广博,天南地北什么都知道,确实是个闯荡的才子。” “他都知道了些什么?” “哦,我问他,走南闯北的,是不是东面看到的七星,和西面看到的七星,南面看到的七星,北面看到的七星,形状都是一模一样的?会不会有什么不同?光暗是不是都一致?” “喔?他怎么说。” “他说,动中求静,变中守常。他们既是一样的,也是不一样的。因为除了看过去的方位不同,看的时间和心情也有不同,而星旁的云月清风,也各尽不同。但虽然如此,那七星无论何时何地,对七星自己而言,都是同一个七星。” “嗯,以星为镜,照见本真。”真人捋了捋长须。 “不不不,他说的是另外一句,他说,宇宙即我心,我心即宇宙。”李浅笑了笑,“于是,我突然好像有点明白了。逐星象者迷,悟星机者觉。舍星符而守中,忘斗柄而见独。七星法不就是为了激发气脉的贯通么,我气随心走,心随意走,意随星走,自然而成。” “嗯……也是一个方法。”真人似乎陷入了思考。 “师父,萧晓确实不是‘寇’吧?”李浅浅偷偷地瞄了瞄真人的神情。 “这我倒是可以确定。虽然他身上似乎有些奇怪的吸纳,能不停从周边摄入能量,但我真气渡过去之后,也游走了一下他的经脉,可以确定他并非异类。他身上这些异象,或者是他不自觉修炼过一些心法,但从当时来看,他丹田处却没有任何积聚,关键的任督二脉,还是我这回帮他贯通的,不然我留在他体内这口真气,始终也无法运转。” “哦,那就好……”李浅松了一口气,“和他还是挺聊得来的。所以哪怕是他别国的细作我也无所谓,只要不是寇就好了。” 说到了寇,气氛有点凝重,两两无言。 李浅突然又说过一句,“我问过了,他没有去过日出城,也不曾知道日出城。” 真人听到这个地方,眉头更皱了,深深叹了口气。“按照前人的记载,百年一遇的寇乱终究要来,小心一些还是好的。我们申国不在海边,重点要提防的就是内部引起的寇乱。” “那萧晓如果天资这么好,现在开始练气,能有自保之力么?”李浅还是一贯的热心肠。 “还是有点晚了,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是童子之身,精元是否纯阳,而且骨骼已基本定型,怕就是真气凝而不聚。” 真人忽然似乎想到什么,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子上画了个太极符号,又想了想,在符号内分别写下了“生”和“灭”。 “也罢,他似乎对我们的太极心法另有启迪,你就把第一篇的口诀,读与他听,看看他还有什么感悟。” “是,师父。但我武当山的秘技,不是也遵从朝廷法规,不予外传么?” “如果各国朝廷真的认为,习武修技是犯法的话,那我们历代祖先留下来的国术,就会从此失传。如果之后再有寇乱,到时候我们黎民百姓用什么来防范?”真人背手仰天,摇了摇头。 “多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想真正地防范寇乱,也许各大宗门之间或者不应该有太多的门户之见。回去之后,我可能闭关一阵子,把心法转换为一套粗浅的拳法,让你师兄刻在石碑上,放到山下解剑池那供山下村民访客习艺,以强身健体。” 李浅两眼发亮,似乎这一次与师父对练,不经意间,心法又有精进。 ----------------- 小裁缝觉得眼前这个人确实有趣。 有趣的地方在于,他很专注,但专注的地方却让人莫名其妙。 朱停就一直仰着头,迎着烈日,盯着树梢,手里拿着个炭笔,在一块木板上画着。手法很快,小裁缝感到有点眼熟。 他靠着石桌,撩起衣襟扇风,腰间软肉在石桌边缘压出红印。笔杆尾端咬着的牙印已经发黑,和他三日前啃酱肘子留下的油渍叠在一起。 “这是工坊?看着像马蜂窝。“小裁缝突然问道。 “大自然的巧思,很多是我们终其一生都学不完的。”朱停没有停手,也没抬头,炭笔尖沿着六边形结构游走,“寻常工坊立柱要占三成地界,但蜂巢梁架自成承重网。这十二组交叉梁,每根吃重不到普通梁柱的四成。“ 小裁缝哦了一下,好像听懂了,“好比咱摆酒碗——六个碗挨着放,中间空当最小。” 朱停这才抬头看了小裁缝一眼,点了点头。“这么造房子,省下的木料能多盖三间耳房。每堵墙都吃四方的力,就跟编竹篓似的,越晃悠越结实。” “但这每个房间都基本一样,真的是……工坊?”小裁缝想了一下。 “嗯,是李家的制茶工坊。小李老板说东边和南边的茶,比起申国的茶多了不少品类,所以在这边的李家堡,就直接做个工坊,制好了再往风云城送,省了路上的损耗。”朱停又比划了一下,在木板的左上方空白处,画了个铜铃,只是样式有点奇怪。 小裁缝指了一下,“铜铃也需要专门的样式?” “这是罂听,这玩意儿听着风就是雨,比钦天监的龟甲卦灵。制茶工坊最重要是防潮,这玩意作用大。”朱停顿了顿笔。 其实朱停在设计的这个工坊,远远不只是结构像马蜂窝。西墙根底下专设的炒茶区,蜂蜡墙吸饱了日头热气,入夜后慢慢吐暖。铁锅烧到蟹眼泡时,温度半个时辰内波动不过灶王爷打盹的工夫,差不出半柱香的热乎劲。 东南角的六角暗室,墙缝里掺了老杉木屑的蜂蜡,能吸潮吐雾。摆上武夷山的青石板,发酵时的水汽结成露不落地,正合着红茶要的“七分湿三分透“。比地窖还多三分活气。 北边蜂窝顶开七十二个梅花孔,松柴烟过三道弯才落到茶笼。既留着柴火的香,又滤了呛嗓的烟油子,跟用砂锅煨汤一个理,火足味不浊。 夹层墙里的硫磺蜂蜡防虫,比撒石灰管用。六月天正午,外头晒得石板能煎蛋,库房里阴凉得能结水珠子。陈了三年的普洱,在这儿存着就像睡在娘胎里,半丝霉味不长。 抽开两道墙楔子,炒好的茶青顺着斜槽滑到揉捻台,比小工挑担快三刻钟。揉茶时溅的水汽,顺着鱼鳞板钻进通风道,半点不淤在屋里沤衣裳。 清明前采的龙井,搁寻常茶坊得昼夜盯着火候。在这蜂窝屋里,头天晌午摊青,后半夜就能装罐。茶汤泡出来根根竖着,跟雨后的笋尖似的,香气能顺着喉咙眼爬到天灵盖。 “你画的那大梁,为什么没有雕刻?”小裁缝很仔细地看了看。 朱停摆了摆手,“梁上多刻一朵云纹,屋里就少站三个工匠。器物本为利民,徒增华饰便是造孽。“ “但是,这边这门却连着十二道链子?” “这是悬陴,用来防着走水的。见过货郎担子拆开变柜子不?我这屋里的墙板子都能活络。抽根门闩,整面墙就变成滑梯,半人高的织机轱辘轱辘就顺到隔壁屋了,比驴拉磨还顺溜。” 朱停拉出腰间皮尺,量了量最底下那些隔间的房门。那皮尺上刻着“百工同度“,每寸分十等而非十二。“反正,工坊和阁楼不一样的,得省料、透风、会变样、能扛事。好比你裁衣裳,好裁缝都知道在胳肢窝底下偷半寸布,对吧,小朱师傅?” “哦,这位师傅也认得我?” “小李老板从亥国请过来的绣才嘛,这堡里上下,都知道。” “不敢,我其实也不是亥国的。还没请教……” “我,也姓朱,大李老板让我从风云城赶过来,帮忙修葺这片李家堡和别院,我算是个敲铜打铁的吧。” “啊,竟是宗姓的长辈,也没想到大朱师傅原来是位炼师,失敬了。” 朱停放下了木板和炭笔,把桌边一个包袱拿了起来,把木板和炭笔装回去,然后将包袱打了个连环扣。小裁缝又是眼里亮了一亮,好特别的打结方式。 “小朱师傅,你刚才说,你其实也不是亥国的?”朱停似乎没有看见小裁缝的异样,从包袱里掏出一套茶具,再把包袱随手放回石凳上。 兴许是遇到同姓,小裁缝分外殷勤,提起旁边火炉上正热着的水壶,正要给朱停的茶具倒满。 但朱停寒暄了一下,接过了水壶。把素白瓷盏先以滚水内外浇透,指腹抵住盏底旋三圈,水痕均匀收干。 然后朱停又从锡罐拈出十八片旗枪相抱的嫩芽,平铺盏底观形,“这是从戌国采回来的茶,叶脉得是'金丝吊葫芦',因为中间一道金线,两头微凸如葫芦。“ 他没理会小裁缝是否看懂了,将热水壶提至二尺高,倾水时耳廓微动,分了三次高冲低斟。十息之后,将茶斟入玛瑙釉斗笠杯中,手腕似乎抖出了“凤凰翎“的走势。 “请茶。”朱停伸了伸手。 小裁缝客气了一下,拿起了茶盏,只见茶汤青中泛鹅黄,日光下透出蚕丝纹,闻着还有一股炒米的香味。盏中的芽叶舒展后仍带三分卷曲,边缘锯齿如苏堤春晓的柳芽尖,看上去就十分甘香,细品一口,有着山兰花的清甜,就像把春天的山坡含在嘴里,鲜活透亮。 “我从酉国来,但我其实对酉国也不熟悉,学艺的时候,一直都是在山上。”小裁缝低头品茶。 朱停沏着茶,眼角却扫了扫小裁缝的眉眼。“那你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干活,你家里的父母可是惦记喔。” 小裁缝停了下来,咽了一口茶叶碎。“家里只有几个逃难时认识的,一起长大的哥哥弟弟,我是孤儿,父亲不曾知道,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病故了。” “啊,是我莽撞了。那不知道当时逃难前,小朱师傅可知道家里原本是哪里的人?” 小裁缝摇了摇头,“当时太小,自懂事后,就一直在山上了。” “小朱师傅别怪我多嘴了,我是看这么巧碰上了宗姓,就想打听看看会不会真的刚好是同族而已。” “大朱师傅的家族,就是这申国的族裔?” “哦,我这一族,到我这已经人口凋落了,我们也是从外地迁过来申国的。” 小裁缝哦了一声,没再追问。朱停不知道想起什么,倒是自己品起了茶来。 “这茶香味独特,自有一股果香,也是李家制的茶么,可是添加了什么奇异的果实?” “这叫龙井,制茶时并无添加,只是手法独特,尤其是当中的抖、搭、捺、压最讲究把控。” “怪不得,一般茶农必然不可能如大朱师傅你这样的手上功夫,用炼师的手艺来制茶,那这茶可算极品了。不知道和萧晓提过的白毫银针比起来,又有什么不一样呢。”小裁缝是貌似不经意地问道。 朱停淡定地向啖了一口茶,“我在东边的时候也听说过白毫银针,说是不可多得的顶级茶叶,而且不炒不揉、天然本真,算起来那才是大道至简,我这龙井,只能说是做工细腻了。” “为什么叫龙井啊?” “这倒是这茶的矜贵之处,是离那困龙的山湖禁地最近的村落,村头有一口深不见底的水井,从井底时不时传来据说是巨龙的低鸣。井边南坡上有一些老茶蓬,这原茶就出自那些老树,我偶然得知,就去自己取了一些,也顺便研究了一下那龙井子的结构了。也跟那里的茶农学得当地独有的制茶手法。这所得的茶,便名龙井。” “这真的有龙啊?萧晓也说过,他最想去看看这龙。” “啊呸,这龙可不是什么好家伙,你俩年轻人,可不要冒这个险。” “大朱师傅也见过萧晓了?” 朱停似乎想起了什么,再次抬头望向远处的空中,“真人那天给他渡气时,我搭了一把手。后来他醒了之后来过阁楼以表谢意,还和我交流了一下他在别国见到的机关见闻。” “是的,萧晓果然不愧是足行万里的游客,十分博闻,这点也是让我十分佩服。” “嗯,是个心思缜密,明察秋毫的好苗子。”朱停摸了摸下巴,想起当时跟萧晓的对话,有点无奈。 “对了,大朱师傅,屠龙,是不是就一定得要穿云梯?你们炼师,是不是都会做穿云梯?” “小朱师傅何故有此一问?那穿云梯是屠龙技,倒不是每个炼师都能顺利打造,而且要是最顶级炼师才能把穿云梯炼为本命法器,不然面对巨龙那一瞬间,一般人如何能一下子组装出来。” “我听说过,说只有穿云梯的平步青云,才能将使出致命一击的屠龙者送达巨龙要害。一直没想出来这平步青云是怎样的神奇秘技,十分好奇。” “是你母亲跟你说的么?” “这倒不是。” “嗯,最近这二十年,已经很少人提及龙了。只是有些长辈会念念不忘,或者是龙给他们带来的伤痛苦难太大吧。” “我大哥也有类似的说法,他说,我们不应该恨龙,但我们不应该忘记我们为什么会恨龙。” “你大哥是个明白人。”朱停顺手给小裁缝添了一下茶,“小朱师傅在亥国有一段时间了吧?有听说过亥国当年那位屠杀烈火孽龙勇士的近况么?” 小裁缝似乎一脸茫然,“亥国有这么一个人么?” 朱停笑了。 “可能是我记错了他的出处,我似乎还记得,好像那人也是姓朱,也是我们宗姓之人。” “啊,这么厉害,真想认识一下。”小裁缝似乎真的有点期盼。 “那你就要去打听打听了,不过可能亥国军方不想别人提起这个人。”朱停笑眯眯地说。 小裁缝点了点头,不知道明不明白,只是捧着茶,仔细地端详茶叶,似乎从中能领悟出一些新的纹理精绣。 朱停一口气把杯中的茶水喝完,突然道,“哦,对了。失礼了,小朱师傅,在下朱停,李家的客卿。” 小裁缝也放下茶杯,一本正经地抱了抱拳,“大朱师傅,久仰了。小子朱廿四,是个裁缝。” “对了,小朱师傅,我以前见过你么?” “啊?恕小子健忘,应该,不曾吧。” 朱停又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 线的一头是眼前的这个臭小子,线的另一头是一个伟岸但已经模糊的身影。 流年不是茶,可若把往事碾碎了撒进去,再炒一炒,兴许,砒霜也能回甘。 有些茶,是要用心头的旧患当茶引的。 第一卷:下山 第七章 烫手胭脂 负情是我的名字 错付千般相思 情像水向东逝去 痴心枉倾注 愿那天未曾遇 ----------------- 夫江湖浩荡,武者恃力,然逢天地剧变,则匹夫亦担山河之重。大昭历二百二十年,四寇并起,神州几倾,十八禁地歃血而盟,武者殉道,侠骨成丘,岂非天命哉? 大昭二百二十年,黑潮犯境。东海有寇,驱烈火孽龙五,吐焰焚城,千里焦土;西漠沙寇,控蛰龙四,翻沙吞镇,生灵涂炭;南荒豪酋,炼九毒尸傀九具,腐血蚀骨,触者立毙;北岛倭贼,遣影忍八百、修罗众三千,凿山断水,裂地成渊。 时神州未分十二国,唯十八禁地镇八方:刀山险绝,枪寨巍峨,暗门诡谲,剑星岭万剑凌霄,荆戟堂铁骑如云,龙抓阁指裂金石……皆兵家绝地,然四寇势大,禁地岌岌可危。 大昭四百二十七年,四寇平。孽龙五,三死二遁;蛰龙四,二亡一困一逃;九毒尸傀尽化血雾;倭寇船沉人绝,余者归东瀛,誓永不犯境。十八禁地皆满门殉战,十不存一。 刀尊者,讳天罡,刀山之主也。持巨刃“苍玄”,刀气纵横三十里。昔澜沧江泛滥,尊者一刀断流,江分二道,民得生路。及寇乱起,率七十二刀侍布“千刃悬天阵”,独战双头孽龙。龙焰焚其须发,尊者怒,弃刀探爪,抠龙目,血溅十丈,与龙同坠东海。尸骨无存,唯苍玄刀柄插赤礁,后世称“断岳石”。 枪圣者,讳炎武,枪寨之主也。持赤焰蟠龙枪,枪出火随,焚瘴百里。沙寇驱蛰龙犯西疆,圣单骑冲阵,枪挑三尸降入火海,毒雾化鬼啸。终以“回马燎原”刺首蛰逆鳞,火劲透龙脊,晶甲尽碎。力竭化石像,枪立沙中,赤缨百年不腐,漠民谓之“赤焰柱”。 暗主者,无名氏,暗门之主也。袖藏追魂钉三千,毒镖“冥河泪”蚀铁如腐。亲率死士断寇粮,以“子母连环镖”诛东瀛上忍。后独坐九毒尸降中,引尸毒入体,溃烂而亡,遗骨漆黑,握镖刺倭酋心口。暗门遂绝,然寇首皆丧其手。 余观十八禁地世家,皆以武犯禁,然山河倾覆之际,匹夫横刀,武者殉道,岂非侠之大者?夫武之为术,止戈为武,然无武何以止戈?后世子孙读此传,当知江湖非草莽,侠骨即山河。 ——《天元荡寇志·卷七十三至七十九》 这史书已经成了坊间的演义话本,随处可见。小裁缝在李家的藏书楼中,随意拿了一本来翻看。 百年前的寇乱,小裁缝觉得是很遥远的事,如果不是十八禁地至今还存于世间,都不好说当时那场战役,到底是什么。 至于龙不龙的,小裁缝是相信有的。龙头他也说过确实存在龙,至于“青龙会”跟这个龙是不是有什么关联,就不得而知了。 小裁缝知道的是,他一周前的传信龙头,刚刚收到了回复。他想从龙头那获得更多关于朱停,以及朱停提及的亥国朱氏的消息,但龙头让他不要分心,早点回万山城,把任务完成了。 毕竟,他呆在申首村李家堡,已经有三个七日了。一方面是李浅的“内掌柜”雅芳,确实喜欢朱廿四的手艺,一方面是李浅、萧晓、朱廿四这三人,年纪相当却各有来历,偏偏又十分投契。加上真人和朱停也分别对他们有些关注,过去这大半旬,也算是乐也融融。 李浅也派人回去布衣店带话,说要小裁缝多做几套衣服才回去,李家出手阔绰,诸葛掌柜也回话说万山城那边没接到什么新的活,并不急于一时。 “朱师傅还有什么话要我带回么?”送信的白衣马夫问道。 小裁缝知道这些人力,都只是青龙会最外围的布置,其实并不能直接和龙头有什么接触,所以他还是按下心里的疑惑,笑道,“就那点布匹的事情,我也明白大老板的要求了,如果你能把话带到就帮我告知一下,说我会尽快赶工。如果你的马队队长不曾问起,那就不用劳烦了。” 白衣马夫拱了拱手,退了下去。 李浅走了进来。“什么事情那么急,让白马堂的人送信来了?” 小裁缝漫不经心地说,“是我之前找人去北边问了一些罕见的布料的事情,这下子找到解决方法了,那边的师傅知道我着急,就雇了白马堂的信使。” “你们布衣店和北边也有联系?”李浅随手翻了翻桌面上的史书。 “我们的生意虽不如你家,但大掌柜在辰国巳国都开了店。”小裁缝笑着说。 李浅大大咧咧地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那快点让大掌柜把店铺开到我们申国边陲来,别让你呆在万山城了。” “那我可说不上话,你们都是做生意的,你给大掌柜写信说呗。不过我可不想只做你一家的生意,我们手艺人,还是为了大伙儿过日子的。”小裁缝笑着摇了摇头,也坐了下来。 “哎,我可听说了。”李浅挤了挤眉眼,笑问,“你这是舍不得姬家小姐吧?人家可是准备要嫁给城主的人喔。” 小裁缝似乎给说得有点不知所措了,连忙摆手,“这些事情可不得乱说。肯定是……”他回头大喊,“包包,你快给我出来,是不是又是你给我造的谣。” 只听后堂“哐当”地凳子被撞翻,陶包包高声嚷着,“朱师傅,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要杀我灭口。” 李浅哈哈大笑。 “是什么让我们李老板这么开心。”人未到声先到,从门外转了进来一袭蓝衫,来人脸色苍白,却精神奕奕,身体愈发健壮,正是李浅和小裁缝在路上救过来的萧晓。不知道为何,萧晓没有跟其他人那样,称李浅为“李公子”,而是喜欢叫他“李老板”,据说是他家乡的习惯。 小裁缝连忙起来,向前迎着萧晓。 “萧先生,你看上去气色已经好了很多了。” “小朱师傅,这还是全赖大家对在下的照顾,尤其是真人和大朱师傅的厚爱。” 陶包包从后堂,把洗干净的蛇莓端了上来,一边说道,“萧先生,我和我们朱师傅,一开始那几天可是通宵达旦地照看着你的喔。” 萧晓连忙鞠躬,“在下知道,之前已经专门给小朱师傅道谢过了,这次我也是特意来感谢包包你的。” 陶包包开心得咧开了嘴,“不客气不客气,我家四姐说的,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小裁缝无可奈何地接过蛇莓,“行了,我们的陶包包大哥,这回是长进了。” 众人轰然大笑,陶包包欢快地跑回后堂,萧晓也在李浅身边落座。 萧晓向李浅拱了拱手,才转向小裁缝说,“小朱师傅,虽说大恩不言谢,但你和李老板的救命之恩,还是不敢忘。李老板富可敌国,应有尽有,我也不知道怎么感谢,但小朱师傅你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在下随传随到。” 李浅打岔笑道,“萧先生,你这就不对了,你见闻广博,对做买卖又是一堆奇思妙想,连雅芳都说你的生意经不在我家老爷子之下,言下之意甚至怀疑你是不是传说中的南宫富贵大老板易名而来,哈哈,你可不能不记我恩情,只帮小朱师傅哦。” 萧晓连忙再次拱手,“就一些纸上谈兵,让李老板和雅芳姑娘见笑了。我那点见识不算什么,倒是大朱师傅对于机关上的见解,让我大开眼界,茅塞顿开。我有一些不成熟的心思,正要借大朱师傅的巧力和李家的工坊商队,帮我打造一二,换些金银,好继续游历天下。” 小裁缝听到提及朱停,也是定了定神。 萧晓和李浅各自客套玩笑了两句,又转回来问,“小朱师傅,听闻你明天就要回万山城了?” “是的,毕竟离开有段时间了,这边的活计,李公子就快把全屋子人的衣服都做完了,自然就用不上我了。我还答应了那边一些客人,最近打听的一些北方布料也快要到了,我得回去接收,以便将那些客人的衣服也赶起来。” 李浅指了指小裁缝,笑道,“你这是嫌弃我申首村李家堡招呼不周啊。” 小裁缝端起水壶,给李浅和萧晓都添了些水,“李老板要是这样说,我以后可不敢再来了啊。” “那,小朱师傅那是打算何时再来?”萧晓顺着小裁缝的话问道。 “我想回去把手上的累积的活儿先清理一下,快则十天,慢则三旬,然后赶回来,或者追上你们,跟着大家,去武当山看看,一同道贺李公子冠巾。”小裁缝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以他之前的准备,确实是一个月内,定要完成手上的任务了。到时候,无论如何,也必然要离开万山城,以避风头,还不如就借此机会,混入李家的马队中,再找联络龙头复命的机会。 “好啊,小朱师傅,我们一言为定!”得了个准信,最高兴还是喜欢热闹的李浅。 萧晓也抿嘴笑说,“我本想跟小朱师傅回万山城逛逛,欣赏一下那‘万山青嶂曲,千骑使君游’。但我这身体似乎还不能远门,真人传下口诀刚刚有些领悟,还得继续借李家堡的福气,养一养病。” 李浅关心道,“萧先生,这太极心法口诀,你可有需要我解释的地方?” 萧晓笑着摇了摇头,“无极生炁,炁化阴阳;阴阳缠斗,乃生混元。真人这套心法已经说得那么清楚了,我虽然驽钝,但还是大受启发。” 李浅挠了挠头,“我当年可是读了三四个月才能化气入定,不知道萧先生你是不是真的理解了啊?” 萧晓笑着看了看小裁缝,小裁缝连忙起来说,“我去后堂再拿点水果。” 李浅一把拦住,“不用避讳,我师傅说了,我们这些宗门技艺,总得与天下百姓共享,才能防患于未然,才能真正迎来太平盛世。小裁缝你又不是什么门派中人,但听无妨。” 既然李浅都这样说了,小裁缝只好坐下来,也打算听听萧晓这位有识之士,如何解读《太极心法》。 萧晓点了点头,指了指小裁缝手边的水壶说道,“壶里原本是平静的,这就是无极。放在灶上,点火后开始冒热气,这是生炁。热气分成上升的热浪和下沉的水珠,这是阴阳。热力导致水汽顶着壶盖,这是阳发力。而水珠累积起来,压壶底,这是阴较劲。一番反复之下,最后水火交融变成滚烫开水,这就是混元。从中可见,这最后所得,既不是纯气也不是纯水。” 李浅陷入了沉思,“师傅当时给我解释,确实说过,从无到有,之后便是对抗,对抗中就能诞生新的能量。” 小裁缝低头默默喝着水,似乎没听进去。 李浅拍了拍桌子,“怪不得师傅说萧先生你确实难得的不出世奇才,你这个理解,师傅都没有说得那么透彻。” 萧晓连忙道,“没有没有,是李老板你在给传授的时候,已经带上了你自己的理解,你自己不知道而已。我这理解是建立在真人和你的所得之上,有点取巧,不算什么。而且这太极心法,化混沌为虚无,再化虚无为炁,确实挺符合我这练功不成废人,希望能以外功的体魄,慢火熬出内劲,真能成了,也算不辜负真人的栽培。” 李浅点头称是。 小裁缝若有所思。 淡然谦谦的青衫,飞扬跳脱的锦衣,博学壮实的蓝袍。三人确是相见恨晚,一见如故,言笑晏晏。 ----------------- 闷热的空气粘在万山城的青石板路上,暮色里飘来艾草熏蚊虫的苦香,陶包包下了马车,拿上了行李,推开了布衣店的木门。“怎么这么早就关上门了?” 诸葛掌柜抬头一看,刚好看到小裁缝跨下马车。 “你们总算回来了,小四仔不在,我们都不敢接生意了,下午的日头又像老虎一样,所以索性就关门各忙各的了。” “掌柜辛苦了。”小裁缝笑着放下了包袱。 “不辛苦不辛苦,李公子已经托人过来把这半个月的衣钱都结了,还给大家送了不少小礼品,喏,陶包包最喜欢的麻糖也给了两大包,我放了一些出来招待客人。” “哎,掌柜你不能把我的麻糖都拿出来了。” “什么你的我的,快把行李都拿回房间去,赵大,来帮包包搬一下。” “来啦。小四仔,快来给我看看,是不是吃得白白胖胖回来?” “赵大,我姓朱,不是猪。”小裁缝接过诸葛掌柜递过来的账本,“有哪一些客人是急着要的?” “刘府的夏衫,都是一些粗活,我拿布料让工坊的绣娘去做了,虽然急了些,但她们人多。方家想用新的那批北方布料做些药囊,是给女眷们熏香防虫的,四姐说她已经做得差不多了。齐掌柜来找了你两次,想做套更合身的衣服,他准备出趟远门,四姐已经给他量过身了,就等你回来定款式,我看拿那些你之前裁好的成衣改改,他就很喜欢。至于柯老板,是刚刚生了第八个儿子,说是要做两套喜衣,小孩长得快,你这倒是赶紧做好我叫包包送过去。” “这姬家……” “姬家丫环来说,姬家小姐又想做两套新衣,想你过去再定夺,但订金是已经给过了。”诸葛掌柜乐呵呵地看着小裁缝。 赵大怪叫了一下,陶包包吹了口哨。 小裁缝当作没听见,默默把账本还给了掌柜。“那我先去歇歇,回头也准备一下。”跟着陶包包后头,往里走去。 王四姐正在院子中晾着刚染的布料,回过头来招呼说,“小四仔,这路上累着吧,别管那有的没的,你先好好歇歇,回头四姐给你煮个夜宵。” 一边的赵大嚷嚷着,“小四仔,你看,我们几乎大半个月没吃上夜宵了。” 另外一边的厢房门开了,彭先生出来笑着说,“小四仔这回出门,可是为店里大赚一笔了。四姐你的夜宵,可要下点本钱。” 小裁缝跟王四姐、彭先生都问候过后,揉着眼,打着哈欠,回自己房间去了。 傍晚的阳光遮遮掩掩地映照在房门上,就像在偷看别人的秘密。 树的影子,蜷在西墙,啃着残阳。 蝉鸣卡在树杈间发蔫,青石板蒸出毛茸茸的光晕。 风吹着院中的布料,搅动着黏稠的暮色,将最后的天光熬成芝麻掉光了的麻糖。 夜,似乎迟到了。 小裁缝终究没有起来吃夜宵,陶包包去敲门的时候,他嗯嗯呀呀地说还想再睡一会,不怎么饿。 王四姐正要跑过去喊他起来,赵大就拉着王四姐说,这路上可累的,多睡会就多睡会吧。诸葛掌柜也劝着说,明天还要小四仔赶喜衣,今天就让他好好睡一下吧。彭先生就笑说,正好多吃一点。陶包包端着大碗就冲过来,一边拦着彭先生,一边就把汤圆往自己碗里装,诸葛掌柜就狠狠地赏了他一个棱角。 吃得心满意足,又听着陶包包吱吱喳喳地说了一通这十来天下来的故事,大家便散去,各自歇息了。 暮云叠嶂,翳月如纱。 梆声沉入云涡,夜风裹着远山鼾声,将星斗都酿成温吞的浊酒。 只有虫鸣,忽远忽近,忽大忽小。 突然,所有虫子都不叫了,夜里骤然就变得寂静。 一瞬间,月亮似乎也暗了一下。 但很快,一声蛙叫打破了庭院中的沉默,虫子们又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 月光再次穿过云层的时候,庭院外一道黑影掠过。 影子几个起落,来到了山峰上,石台边。再打量了一下四周,在石台靠近悬崖的那一边,拔起一株半枯的野草,从泥坑里掏出一包黄纸。 月色似乎也想知道这纸条上写了什么,轻轻地倾洒下来。 蒙着脸的影子,揉了揉黄纸,并没有很潮湿,应该恰好就是今天才放进来的。 摊开纸条,上面写着,“姬家已陆续将工坊所需物品往城主府后山搬去,一但进驻开炉,想必巡防将更严密。夜宫每隔三夜,必到软红所在的西楼听曲赏舞,但不知是否顾及姬家情面,却从不在软红处留宿。其余的夜晚,他有一半在书房与剑奴、剑二商量军务,一半则回东楼歇息。因此,日常的时候,东楼的守卫最为森严,西楼其次,书房巡防最少。晚上两批守卫,则是子丑之际和卯辰之际换防。注:夜宫上次和胡白发交手,应该是吃了亏,近期都没有走出城主府。” 影子轻轻将黄纸揉成了粉碎,向山谷撒落,一阵夜风吹过,纸屑四散。 影子顺着风势,飘然远去。 过了好一会,几个山头之外,影子再次露出身形,站在悬崖往下望。 悬崖下方,则是城主府的后山。因为工坊还没动工,所以仅仅有一个小队的士兵在值守。而士兵们的注意力,都在山下的城主府内,根本没有人留意身后的悬崖。 也不完全没有,洞口也立了个哨楼,从悬崖这边看去,看不到有多少人,也看不到里面的士兵视线往向哪方。 影子观察了一阵子,反过身来,游墙而下。这时如果定眼看过去,就会发现这名夜行人,并非穿着常见的玄衣短打,而是一身灰绿的紧身衣,除了面巾之外,还有头罩。只见他顺着山势缓缓而下,几乎与山岩融为一体。 潮湿的苔藓,成为了影子在悬崖这里下山的台阶。 不一会儿,影子已经落在了洞口旁的岩石后。他又细听了一下,确认值守的士兵并不在洞口,便一跃而起,三五个纵身,就顺着后山的小路,落入了庭院,轻轻伏在了一处高楼屋檐上。 月光如霜,浸透了城主府的青砖黛瓦。 影子落在的高楼,处于庭院的东北角。顺庭院布置望去,东楼处乌灯黑火,只听见巡逻的士兵脚步,却不知道夜宫是否已经歇息下。 转而望向书房那边,只见书房的雕花木窗半敞着,能看见案头未干的墨砚,镇纸下压着的宣纸被穿堂风掀起一角,像只挣扎的蝶。但书房同样没有点灯。 影子喉结动了动,轻轻再次跃起,往西楼而去。 影子显然不想一直暴露在月色下,他借着一处矮檐,翻身落在地上,继续贴着墙根游走,衣袂擦过爬满藤萝的斑驳石墙,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远处,东楼檐角铜铃在夜风中轻晃,影子却已经已缩进西楼的廊柱阴影。 西楼窗下正对着一池新荷,绿叶间有锦鲤嬉戏。水声,风声,似有还无,最为催眠。夜禽掠过,树影婆娑,巡夜的士兵似乎早已习惯。 影子蜷在飞檐斗拱的雕花间隙,数着士兵渐渐离去的脚步。西楼朱漆阑干上新刷的桐油味盖过了自己的气息,而三楼那扇未合严的雕花木窗,正漏出忽明忽暗的烛光。屋内似乎传出一曲琴音,但很快又消停下来。 只有这里的房间有人。影子暗道一声侥幸,他一个伸展,再次跃起,落在房间外不远处,一枝比房间还要高的树丫上。 只见房间虽然亮着烛光,但却已经陷入了寂静。一些残存的酒气飘出,似乎屋内的人均已醺然睡去。 影子皱了下眉,之前时辰子的简报说过,夜宫不会在软红此处过夜,为何今夜却例外了? 有诈? 不对。之前一次当街刺杀未遂,胡白发夜访又堂而皇之,夜宫根本没有需要用诈。 这老小子怕是心血来潮,内伤初愈便色心再起了。 影子立定决心,就趁着又一次锦鲤翻出水花的时候,从西楼的窗户贴着上沿翻了进去。 在进去之前,影子已经做好三个打算。一是惊动了屋内的人,他趁着对方没有趁手的兵器在手,全力一击,然后远遁。二是不曾惊动屋内的人,他将顺着屋梁,找到必杀的位置,继而出手。三是目标人物并不在屋内,无论有没有惊动屋内的人,他将从北窗入南窗出,半刻也不停留,直接闪身离开,再用逍遥索反身重回悬崖,然后撤离。 但他这三个计划都落空了。 他没有惊动屋内任何人。 虽然屋内有人。 死人。 死的也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目标人物,夜宫。 桌子上的酒杯已被打翻,夜宫就像酒杯一样,横在地上。血从夜宫身下渗出,浸透了夜宫的衣衫。 桌凳都是完好无缺的,可见这一击十分巧妙,将夜宫击倒击毙的瞬间,夜宫甚至都没有反击。 这一击却又十分霸道,因为躺在地上的夜宫,致命之处一目了然。左胸被贯穿了一个碗口大的洞,血洞算不上血肉模糊,只是一个窟窿直接从前胸穿往后背,十分通透。夜宫右手按在胸上,双目瞪大,显然被袭之时十分意外。 地上还有另外一具尸体,从那纱裙来看,大体就是那软红。 影子再四处张望了一下,才发现窗下靠墙处,似乎落下了一把凶器,是一柄泛着幽幽的蓝绿色亮光的匕首。 对不上,影子不自觉地摇了摇头。 匕首是无法在一瞬间造成碗口那么大的伤口的。 因为疑惑,影子轻轻避开血水,落在匕首旁,一脚把匕首挑起,继而接着。 影子嗅了一嗅锋刃,没有血腥味。 影子回头看了看夜宫倒下的位置,面朝屋梁头朝窗外,是侧身面对袭击的时候被一击而杀的。 再看软红倒下的位置,是房间玄关屏风侧,正是刚刚走入房来,面对着夜宫。 是软红进来时,刺杀了夜宫? 能一击贯穿夜宫,那软红必然要发挥出七品以上的杀力。 影子并不怀疑软红刺杀夜宫的动机,甚至不怀疑她是不是有这个能力,因为在之前可靠的情报中就有暗指,软红本身很大可能就是此次刺杀夜宫之局的其中一环,甚至有可能就是造局者。 但如果软红刺杀得手,又是谁击毙了软红? 夜宫临死反击?但从动静来看,夜宫似乎一瞬间就死透了。 那是事成自尽? 如果是能一击杀死夜宫的高手,软红没有自尽的必要。 影子犹豫了一下,决定检查一下软红是如何死去的。 然而走近俯身查看那一瞬间,影子就知道不对了。 软红没有死。 虽然气若游丝,但软红确实没有死。而且正因为衣衫紧致,走近便可看见软红胸口仍有微微震动。只见纱裙开襟之处,漏出半剎风光,胸壑间除了山峦起伏,还有一个四指拳印。 此事太多不清不楚,要想对龙头有个交代,必须要弄明白。 影子反而认为,当初小册子提及可能有人会救软红,这彰显了青龙会多少是知道点软红的底细。 念及此处,影子一把撕下软红的纱裙下摆,再单手把软红架到背后,再用裙布系紧在自己身上。这时才发现软红身上挂了个香囊,刚好压在两人之间,有点碍事。 于是影子顺手把香囊摘了下来,闻了一下,是香榧,带有一些芋头的奶香。 倒是别致。不过这回也算是捡了个“烫手的芋头”了。 再看了一眼,香囊上绣着“胭脂”两个字。 不及细想,影子把香囊也端入怀中,穿窗而去。 重返悬崖下之时,影子便开始听到远处庭院里杂乱的脚步声、呼喊声。 第一卷:下山 第八章 欢笑悲忧 是喜是愁 浪里分不清欢笑悲忧 成功失败 浪里看不出有未有 ----------------- 朱廿四背着软红,脚步匆匆地穿梭在万山城的暮色之中,顺着往布衣铺的山路,往山峰而去。 最终他再次停在石台边上,侧耳细听了一下,然后再摸到石台的另外一边,拨开枯枝,是他精心挑选的一处隐秘洞窟。这洞窟位于山顶,四周被茂密的树林环绕,若非特意寻找,绝难发现其踪迹。洞窟内,他早已布置妥当,石壁上垂挂着柔软的冰蚕丝帘,石缝中镶嵌着几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而神秘的光芒。 将软红轻轻放在铺满兽皮的寒玉床上,朱廿四的心情复杂难言。少女的衣襟上沾染着血迹,那血渍在玉床上蔓延开来,如同雪地中绽放的红梅。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她的衣襟,只见素白的中衣下,一道深深的伤痕赫然在目,那是一个四指拳印,边缘泛着青黑,显然是喂了剧毒的招式所留。 岩壁渗出的水珠砸在青苔上,山风一丝丝透入洞里,带走水汽、石头和植物混杂的清新。 朱廿四突然皱了皱眉,夹着软红衣襟的手指停住翻动。 风声不对。方才掠过洞口的穿堂风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尾音断得比裁断的丝线还利索。 他反手将昏迷的软红推进钟乳石后的凹槽,把一些枯藤拉过来挡住了视线。转身轻轻飘上了山洞顶,一把扣住突出的岩石,再一发力,便悄然隐在了洞外山影之中。 石棱在月光下泛着冷釉般的光泽,一个身影落在了洞口的三丈外,然后便默不作声,仿佛就是一片飘落在树下的落叶。 来人打量了十息,突然笑了笑。“小四仔。“来人的声音裹着蜜糖似的笑意,却又波澜不惊,“你肯定也知道,我们不会是万山城和亥国的人。但我们不知道的是,你到底是谁的人?“洞口的月光突然被割裂,身影逐渐清晰,居然是诸葛风。 诸葛掌柜月白长衫的下摆扫过满地碎石,腰间那串青玉算盘被风敲打着,轻轻作响。 “我没想到会有人来得这么快,但如果是诸葛掌柜,这倒是说得过去。”朱廿四在树下逐渐现出身形。 “万山城杀声连天,上一次胡白发进城也没有这个动静。更没想到的是,这个时候居然让老头我看到小四仔你上山来了。”诸葛掌柜依旧笑眯眯地看着朱廿四。 “我只是一觉醒来有点闷得慌,出来走走。”朱廿四随口说。 “好吧,小四仔。我明白这一刻你很难突然信任一个不明来历的人,哪怕这个人跟自己同一屋檐下。不过……”诸葛掌柜突然侧耳听了听,然后再笑了一下。 “不过,你这一刻只能选择跟我们坦白,我们或者可以考虑跟你联手,继续在这万山城讨个生计。”诸葛掌柜似乎完全没有留意朱廿四手里慢慢滑出的一把短剑。 “掌柜是因为无意之中看到我上山,还是本来就在等我上山?”朱廿四右手垂下来,左脚踏前了半步。 “看到你上山的是我,但等着你上山的却不是我。”诸葛掌柜视线从朱廿四的脸上,转向了洞中。 朱廿四突然手上一紧,正要递出的半招又收住了。与此同时,洞内有人轻轻地说道,“她胸口这伤,是天狼百破拳。” 朱廿四借着半招似发未发的气劲,左脚一点,疾驰倒退,半空一个转身,直扑洞中。 诸葛掌柜轻笑了一下,随即跟了进去。 洞内一个长衫的中年人,正在俯身察看。还是昏迷不醒的软红,已经被人拉回到石台上。 朱廿四落在中年人背后,中年人似乎完全不在意。 “我们已经看过从李家堡回来的消息,所以你可以不信任我,但你完全可以信任彭先生。”诸葛掌柜不经意地站在洞口,一方面留意着山下的动静,一方面又听着洞里的动静。“彭先生是李浅的师兄,真人的师侄,武当山拭风道长的俗家大弟子。” 朱廿四眼皮跳了一跳。 “也是我在这里的护道人。”诸葛掌柜转回身来,风轻云淡地从朱廿四身旁走过,站到了彭长净右侧。 “狼牙毒不凶,只要把毒拔了,人就能醒来了。”彭长净站直,跟诸葛掌柜说,“只要给我半天,应该可行。” “但这样的话,这个包袱我们就要从小四仔手上接过来了喔。”诸葛掌柜笑说。 两人似乎完全很放心朱廿四,背后空门大露。这个时候朱廿四如果出手,哪怕对面是两名五品高手,也未必能及时反应过来。 “小四仔人不错。”彭先生依然没有回头看朱廿四。“掌门对他的评价也很好。” “你们是申国的探子。”朱廿四平静地说。 “我姓诸葛,诸葛缺的诸葛。”诸葛掌柜仔细看过软红之后,笑着对朱廿四说。 “所以李家堡上次是来带情报回去的?”朱廿四若有所思。 “基于军机处的守则,你不会在我们这里得到答案的。” 彭先生也回过头来打量了一下蓄势待发的朱廿四,“其实我们甚至不应该此时此刻在你面前露脸,但掌门真人传过话,让我们照看你一二,所以我一察觉到意外,就让掌柜一起过来了。” 朱廿四回想了一下自己的计划,似乎没有什么漏洞。那么确实是因为带了软红上山,路过时惊动了这两位。 “但是两位前辈如何证明自己的身份?”朱廿四心里基本判断对方说的是实话,但终究没有完全相信。 “我们不需要证明。”彭先生摇了摇头。“反而是你需要告诉我们,你到底是谁。因为你现在要带她离开万山城,除了我们,没有人办得到。” 诸葛掌柜接口说,“小四仔,先不论你在山下城主府中闯了什么祸事,至少从上山的身形可以看出,你的品级不在我俩之下。但是,你的来历,我查过的,确确实实真真切切。正因为此,可见你不是一个江湖游侠,不是路见不平,你的组织接下来的安排我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我不相信在这亥国军方重兵把守的边疆城镇,还有其他人能把这姑娘带出去。” 朱廿四沉吟了一下,对方确实不是自己的敌人,甚至利益一致,正想按照原来计划的说法应付一二,突然,洞内竟然有第四个人冷哼了一声。 三人顿时警觉戒备。彭先生与诸葛掌柜配合默契,一个环视四方,一个回头看了看软红。 朱廿四一开始也有种错觉,以为是软红醒来,因为那一声冷哼,明显是个女人。 “你这俩臭男人,也不怕大话塞着牙缝隙,哽死自己。”声音居然从头顶传来。 朱廿四忍不住抬头看去,没有人。就在那一瞬间,朱廿四背后出现了个人影。朱廿四全身都紧绷起来。来人的气机似乎将三人都轻轻扫过了一遍,但没有锁定任何人。 “小四仔就是我们的人,轮不到你两个臭男人操心。” 当来人现出了身形,大家反而松了口气。至少,又是一个熟人。 “四姐?”朱廿四觉得自己今天的“惊喜”真的多。 诸葛掌柜苦笑了一下,“彭兄啊,老头我真的老了。” 彭先生点了点头,“你是老了,我是瞎了。” 诸葛掌柜捋了捋衣袖,郑重地抱了抱拳。“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王四姐又是何方高人?” 王四姐没有搭理诸葛掌柜,先是走上前来向朱廿四一句话,“山上抬头盘道口。” 朱廿四突然一凛,顺口应道,“十月廿四子午沟。” 王四姐点了点头。朱廿四有点犹豫,似乎还有话想问,但瞄了一瞄诸葛掌柜和彭先生。 王四姐摆了摆手,“无妨,我们其实跟诸葛家有互相通气,只是他们这些下面的人不知道而已。这次大家亮相之后,这俩臭男人自会知道轻重。” 诸葛掌柜和彭先生对视了一下。 听见王四姐这样说,朱廿四便说道,“摆渡要分阴阳扣。” 王四姐听了,笑了。身形一挺,傲然回答,“三更水浅莫往右。” 朱廿四顿时真真正正放下心头大石,原来是这位来了,那天塌下就有高个的顶了。 小四仔果然是王四姐的人,诸葛掌柜和彭先生算是听出来了。他们没有避忌自己二人,对了切口,按照王四姐的说法,双方其实是有合作基础的。 目前还不清楚的是,眼前这位王四姐,到底是什么品级的高手,二人根本看不出来。但以刚才的气机的灵敏,至少也得七品。 既然说了要亮相,王四姐也没打算再绕圈子,毕竟山下的情况确实混乱,还得从小四仔口中了解清楚。她环视了一下三人,又瞥了一下依然昏迷的软红。“这虽然是山上,迟早还是会搜上来的,小四仔虽然把这里布置得是个樵夫避雨歇息的地方,但怎么也藏不住一个大活人。掌柜,你那密道,该是发挥作用了。” 诸葛掌柜笑不出来了。布衣店下面的密道,是这个申国探子驻点的最大机密,虽说王四姐一直在店里,但以武当山的七星法手段,八品以下是不可能看破。 彭先生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眉头皱了起来。“四姐似乎对诸葛家颇为熟悉,不知道是哪一处宗门的高足?” 王四姐哧地笑了一下,“要动用你们部署了二十年的密道,这个人情债,确实也得让你们知道找谁还。”说完,王四姐随后一挥,左手斜展,小指微翘斜刺,仪态神妙不可方物。嗖一束指风弹在地上,噗噗噗噗噗噗噗噗连响八下,地上碎石激荡,隐约是个梅花印记。 “弹指神通?” “寒梅落?” 彭先生和诸葛掌柜同一时间叫了出来。然后马上就想起一个人,于是两人纷纷再次走近抱拳鞠躬,齐声说道,“见过王仙子。” 王四姐再次哼了一声,轻轻一跺脚,地上的梅花印记顿时被磨平。“闲话少说,走吧,回去安顿好再细聊。” 朱廿四也恍然大悟,哦,原来是她。 冬夜寒梅,知道的人都尊称一句王仙子,神州八极之末位。说是末位,但没有人敢小看了这位仙子,毕竟这是散落在神州大地上现存的九品江湖游侠。 虽然其他大宗门里的天之骄子也有一些九品甚至超品,这八位却都是先后突然冒起的的闲云野鹤,可见各有大机缘,偏偏又无门无派无牵无挂无影无踪,一旦让他们惦记上了,可真是枕食难安。 东土神机、南疆巨灵、西域孤客、北冥童子、春江花娘、夏日惊雷、秋山枫骨、冬夜寒梅。 这八位来无影去无踪,近年已经绝迹江湖,没想到居然有一位就藏在这万山城布衣铺里。 诸葛掌柜和彭先生回想了一下自己过往有没有得罪过这一位,幸好,她在店里一向霸道,大家都让着她。 感觉到二人的患得患失,王四姐心里暗笑了一下,是不是该再吓多他们一次? 朱廿四再次背起软红,诸葛掌柜和彭先生又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山洞,四人迅速消失在夜空下。 ----------------- 四人从院子侧门进入布衣店,诸葛掌柜带头,径直回到前堂柜台,站在了北墙的青铜镜子前。然后诸葛掌柜在木托上什么位置按了一下,再在镜面的花纹中顺着画了个符号,只听到沉闷的“咔嚓”一声,某个机关似乎打开了。然后诸葛掌柜运劲一压,那面硕大的青铜镜子就向下一沉,镜子下的青砖也随即下沉,再听见柜台传来“笃笃”两响,诸葛掌柜便转回柜台内侧,把柜台背板向外打开,一个地道的入口就呈现在大家面前了。 彭先生和诸葛掌柜交换了一下眼神,诸葛掌柜便说道,“我们下去,我让彭先生在上面照应。” 王四姐不置可否,跟随诸葛掌柜走进了地道。朱廿四望了一下彭先生,彭先生点了点头,朱廿四也背着软红进去了。 进去后,发现地道口的墙壁上,嵌了一颗夜明珠。诸葛掌柜在夜明珠下的一块石砖一按,听见“笃笃”“喀嚓”连响,似乎上面的机关就复位了。 “啧啧,申国军机处果然财雄势大,拿夜明珠借光。”王四姐好像又变回了布衣店那个王四姐,得饶人处不饶人。 “这样的暗桩是我们一地所在的最后退路,布置得并不多,所以尤其谨慎。用灯火会有松油的味道,魏大人认为是个破绽。” 朱廿四跟在二人身后,小心地打量着地道。之前的机关确实巧妙,也怪不得王四姐已经在店里多年,也仅仅知道地道的存在却不知道如何进入,更别说朱廿四这个刚来不久的。 台阶下是一个三岔口,诸葛掌柜取下夜明珠,带着大家往右走去,进去后是一个简朴的书房。诸葛掌柜再走到椅子后方,往里推动三块石砖,再运劲一推石墙,石墙轻轻转动,又是一处暗门入口。 进入暗门之后,就是一处卧室,除了当中一张石床,周边还存放着一些男男女女的衣物,一张放着杂物的桌子,以及桌子上一块小铜镜。朱廿四扫了一眼,大致看出是一些易容用的物料,然后他便把软红放在了石床上。 “小四仔,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的任务似乎不应该是这个局面的喔。”王四姐走近软红,摇着头说。 朱廿四知道王四姐跟诸葛掌柜的上级必然也有一些不错的交情,便也不避忌了,“禀告右护法,正如你所指,我的任务是刺杀夜宫,只是……夜宫死了,但我并没有完成任务。” 然后,朱廿四便把自己这三个月的部署,以及如何找到入城主府的一条“生路”,又如何从得知城主府的部署,最后在软红的阁楼发现夜宫的尸体和软红,一一道来。 王四姐沉吟了一下,“你前面的计划我大体都知道,时辰子的情报,也有抄送到我手上。只是最后这一刻出现能一击击杀夜宫的高手,这方面我们没有任何消息,掌柜的,你那边怎么说?” 诸葛掌柜今晚已经从王四姐这里看到听到不少“异状”,无论作为回报还是被这位神州八极之一所制,此刻都应该是交换一下大家的消息。 “不是胡白发。姬家手中的重宝可杀五品。”诸葛掌柜扼要地说出两个事实。 王四姐想了想,“不是姬家。就算为了姬灵燕不嫁给夜宫,至少不是这一刻会动手,因为他们刚刚跟亥国军方的利益绑定在一起了。” 诸葛掌柜似乎突然想起点什么,走近软红,指了一指她胸口,“导致软红昏迷的,似乎是狼牙毒。彭先生的七星法能解,软红醒来后,我们或许会知道更多。” 王四娘深深地望了一下伤痕,冷笑了一下。“狼牙毒痕只是沾在表面,这个姑娘没有破皮见血,狼牙毒根本发作不了。” 然后她顿了一顿,“但来历倒是错不了了,因为这是天狼百破拳的血噬功法逆行,截停了她的血脉和气机,凶手对她没有杀意。只是如果任由她不理,没有十天八天醒不来。” 然后她环视了一下四周,突然笑了,“死鬼,我知道你在这里。这事只能你来,便宜你了,是个美若天仙的年轻姑娘。” 诸葛掌柜和朱廿四都有些愕然,刚才进来的时候,大家都是小心翼翼的,断然不可能有人跟蹑在后,莫非这个暗室一早被人破解潜入? 话音刚落,转门后就有人“哎”地应声。只见赵大推门进来,还一脸烦恼地苦着脸说,“好事没我半点,麻烦事就轮到我了。” “别磨磨唧唧的,都到这份上了,你难道还能置身事外?何况这截脉的伎俩,你那心法和手法,是最稳妥的解法了。” 赵大摸着头,看准了软红的穴位,两手不住弹拨,渐渐,软红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青色气息,还有一丁点雨后的泥土味道。 这是……碧空心法!小重山掌!自小就熟读组织中收藏的各路江湖秘籍的朱廿四,凭印象对应上,忍不住低哼出来。 那边,诸葛掌柜突像然被雷击中一样,完全楞住。脑里突然想起一个传闻,神州八极虽互不往来,但却有互相呼应,当中有段闲话,就是说八极之首一直对八极之末的“师妹”一往情深,后来更因情根深种,八极之首便偷偷守护在八极之末的身边,二人虽未定名分,但王仙子对这“师兄”的爱慕也算是默然接受。 八极之末,身边的男人?八极之首!!! “神机大侠!” “赵首席!” 诸葛掌柜和朱廿四同时惊呼。 东土神机赵昭明有点无奈地回过头来,树起食指,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左手仍贴在软红膻中穴上过渡气机。 王四姐就瞪了二人一眼,“一惊一乍地,一个是我青龙会五品的日子,一个是诸葛家家主的叔叔,怎么像没见过世面的。” 诸葛掌柜跄踉后退了两步,摇了摇头。老了,确实不中用了。身边藏着个青龙会的日子就已经够意外了,自己亲手请回来的杂工帮闲,居然是神州八极的两位,这江湖好像已经不是当年的江湖?这感觉就像,一个小镇边上的道观道士,突然发现自己的观中云游道士居然是武当山的掌门弟子,然后回头一看自己那伙夫,还是曹国舅、何仙姑下凡。 朱廿四心中一盘,好了,四姐是自己青龙会的右护法,赵大是她的裙下之臣,跟组织有没有关系暂时不知。账房先生是武当山嫡传弟子,掌柜是是申国军机处的头目,诸葛家的长老。这店里就没一个是省事的。 哦,不对。朱廿四尴尬地问了一声,“四姐,那包包是谁的人?” 诸葛掌柜叹了口气,接过话,“陶包包是孤儿,父母都是我申国的探子,我的旧部。后来我就把他接过来,一手带大。但我不想他太早就走上这条路,所以什么都没跟他交代。他现在就是个跑堂。” 朱廿四心里松了口气,还好,我不至于连一个小跑堂也看走眼。 那边,软红哼哼吱吱,已然渐渐醒来。王四姐看到,一把把赵大推开,自己坐到了石床上,给软红收拾了一下衣襟。 赵大笑了笑,站到朱廿四旁边,还朝他挤眉弄眼地做了个表情。朱廿四顿时无语了。 这位大侠,你可是神州八极的首席,是那个一刀荡平幽灵群鬼的赵大侠,是上一轮寇乱之后,除了十八禁地的宗师之外,江湖上最为人津津乐道的高人,你咋就这样躲在一个小山城里埋汰自己呢。 “你们……是……,这是……”刚刚睁开眼睛的软红,看着这一屋人。 王四姐给了个眼色诸葛掌柜,诸葛掌柜咳了两声,上前道,“软红姑娘,我是申国军机处的人,受人之托,救你回去。” 软红听罢,又闭上眼睛,默不作声。 “你不用察看了,你没有受内伤,也没给人下毒。你这一身的倒乱七星功力,也没有给废。”王四姐没好气地说。 软红听了,似乎有点惊讶,这才再睁开眼看了看王四姐,然后挣扎着要坐起来。 “你慢一点,你血脉被截,刚刚才重新打通,气血正虚。”王四姐也站起来,坐到一边去。“我们还有一些话想问你。” 坐起来的软红,手里突然一紧,紧张问道,“我身上的锦囊呢?没有带出来么?” “什么东西?”王四姐听得莫名其妙的。 “是不是这个?”朱廿四听软红这一叫,想起了她身上原本挂着那香囊,从怀里拿出来,有点不好意思地递了过去,毕竟这是女子的贴身之物嘛。 “等等!!!”王四姐突然暗喝一声。 大家意外地看着王四姐。“小四仔,你拿过来。” “不,不行,你还我……”软红慌忙想抢,但气血虚弱,差点在石床边扑倒。 诸葛掌柜顺手一拦,把软红扶住,并按回石床上。“这位是王仙子,顶上天的大人物,我们这里她说了算,你先别着急。”诸葛掌柜知道,王四姐这等高人,必然不会做无缘无故的事,虽然这软红是申国的人,但如果王四姐看出什么不妥,为了大家的安危,为了这个暗桩的存亡,说不定还得对软红另做安排。 王四姐神情凝重地把香囊拿在手里,检查一番。然后再次抬起头来,盯着软红的脸,半晌不曾说话,眼里似乎有些水光。她吸了一口气,然后才问道,“你是,绫绮殿的伴读,胭脂?” 软红本来还在小声地喊着,听到王四姐这一问,突然沉默了。她也抬起头来,盯着王四姐的脸,也是半晌不曾说话,然后从木然,到紧张,到激动。“椒房殿的司闱,茜绛姐姐?” 王四姐确认无误了,毕竟知道她仍然存在的人或许还有一些,但能叫出她本名,也就只能是当年那几位贵人和那些姐妹们。 她连忙重新走了过去,扶着软红坐了起来。“让我再仔细瞧瞧。当年你还是个小娃娃,确实分外精灵乖巧,所以你居然也逃出来了?” 软红一听,顿时忍不住哽咽了起来。“当时匆忙中,有人把我和公主换了衣服,是要把我晾在明处,暗地里带着公主跑的。但后来闯进来的那班人,领头那个老谋深算,把我搜出来之后,只是打量了我一下,就让人把我带下去和其他宫女关起来了,他说公主断然不可能一个人藏着的。后来听说,外面包围的人截杀了几个带这一个小宫女的人,而且那小宫女也死在乱箭中了。” “哦?那你后来是随那批人又进了宫?” “负责遴选的人嫌我年纪小不是干活的,直接把我分去了教司坊。第二年,公孙十二娘来教司坊教舞,我被安排做她的杂工,她后来说我是天生的柔骨,就跟教司坊提出来要把我买走。再后来我学有所成,就被班子派到千金楼。再后来……” “再后来,你发现居然有了杀夜宫的机会,于是你就撩拨了他?”诸葛掌柜插话道。 软红点了点头,“我的剑舞是公孙十二娘嫡传,我也修炼到了四品,再加上早前我另外有际遇,被一名公子赠送了一柄灵器,这又加大了我刺杀的把握。只是,他虽说为我心动,但一直未曾和我亲热,在一般情况下,我还是不敢与一名五品上段的名将硬碰。” “那他最后是怎么死的?”朱廿四忍不住问道。 软红摇了摇头,“我没看清。当时我到隔壁书房拿琴去了,听到厢房传来声响,赶紧就回过去。但一进门的时候,只看到一个比较魁梧的身形,他罩了一件灰袍,从头到脚。夜宫就倒在那里,远处是我带过来的灵器,不知道怎么给人翻了出来。我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应该叫人还是不叫人,那人就一回身,一拳直冲,我连忙把琴扔了过去,那人速度太快,根本不用闪,直接一拳就印中我了,我就晕过去了。” 王四娘和赵大对视了一下,是这个用天狼百破拳的高手杀的夜宫。 诸葛掌柜陷入了沉思,这个凶手似乎不是冲着夜宫来的,感觉上更像是失手。 朱廿四这时候也想起了那柄匕首,他连忙拿了出来,递给了王四姐,“右护法,这匕首就在现场,很有可能是杀夜宫的凶器。” 王四姐亮了一下给软红看,以眼神询问。软红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赠送给我的公子说,是一把失传已久的魂器,所向披靡但不带杀气,非常适合我的剑舞。” 王四姐摸了一下匕首上古朴的花纹,仔细检查了一下把手,然后递给了赵大,“好像是风灵刃。” 赵大接过来,把玩着,然后突然紧握,屋内气机一滞,似乎被匕首吸收起来。但赵大很快又松开了。“跟传说中的情况差不多,我一灌输真气,魂器内有所呼应,只是我的心法不是天狼心法,应该是激活不到风魂。” “一个会天狼百破拳的人,来偷风灵刃?”王四姐似乎想到点什么。 赵大点了点头,“应该离事实不远了,这样夜宫胸口那个洞也能解释了。” 王四姐一听,恍然大悟,和赵大异口同声道,“是搏浪一击!” 软红、朱廿四和诸葛掌柜看着这对神仙侠侣说着些似乎是江湖秘闻的事情,毫无头绪。 王四姐把风灵刃还给软红,“这个魂器和我们……这些旧人是有渊源的,那个赠送给你的公子恐怕也不是普通人,既然他选择了你,你就先收好。” 软红听说那公子不是普通人,急了。“那,那公子,会是,小哥那边的人么?” 王四姐听她这一问,笑了,“我能担保,不是小哥那边的人。小哥被救走的事,很多人都知道,但至今还未有相关的人露面。” “那茜绛姐姐你,知道小哥现在的情况么?” 王四姐忍住没有转过头去看身边的人,笑眯眯地对软红说,“他啊,好着呢。” 就这样一句话,软红似乎突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放下了心头大石,眉宇之间也少了几分悲苦。 赵大看着有点得意的王四姐,想着她这些年来同样压抑在心头的苦闷,不自觉也露出一丝温柔。 久别重逢,尽是欢笑悲忧。 欢是弹得断了弦的琴,笑是砍过世间不平的刀,悲是未开封却已见底的酒,忧是锈了的故事。 但是。 弦断才有余韵,酒尽才懂余温。 世间本有不平,江湖人一刀斩尽。 第一卷:下山 第九章 此恨绵绵 为何世间良缘每多波折 总教美梦成泡影 情天偏偏缺 苍天爱捉弄人 情缘常破灭 无奈困于茧中挣不脱 想化蝴蝶 冲开万千结 ----------------- “废物!” 夜徵一巴掌把跪在面前的其中一名侍卫队长打得横飞七八尺,吐了一口血,就昏过去了。 正当他揪起另外一名侍卫队长,还要暴打发泄时,夜羽抓住了他的手,“好了,这事不是他们的问题。” “不管是谁的问题,换成是战时,主帅被杀,身边这些护卫,全都要陪葬的。”夜徵依然怒气冲天。 “过来之前,父皇就交代过了,我们只要真相,不用问责。”夜羽淡定地说。 正说着,两队剑卫分别走了进来。左边五人红袍,领头的是剑二郎,另外一边六人绿袍,领头的是是一个长须的大汉。 两队人都拱了拱手,“见过两位城主。” 夜羽和夜徵在堂中落座,先问绿袍剑卫,“苗云长,你们怎么回来了,星相那边怎么说?” 长须大汉站前半部,“四皇子,星相已经看过十三皇叔的遗体和现场后,他说现场出现过三个人,有两个疑似凶手,至于软红,暂时生死不明。十三皇叔是死在一种刺杀的招式之下,这种招式必然需要蓄力,所以应该不是熟人当面袭击,而是暗处的突袭。但星相说按道理以十三皇叔本身有战甲护身,寻常刺杀招式不应该能造成这个杀伤,除非对方是高两品的杀手,但出动七品杀手,星相说除非是深仇大恨或者国战之争……” 夜羽摆了摆手,“军方近期没有任何动作,十三皇叔唯一有争议的,也就是软红这事,但风流账风流了,不至于出动到七品杀手来暗杀。” “星相也是这样说,但他觉得凶器很有可能是一件天兵或者魂器,如果是的话,凶手只是五品也能做到这个伤害。” 夜徵一听,顿时拍案而起,“这万山城是建了聚宝盆的阵法么,咋刚没收了一件玄兵,又得姬家献上了可媲美煞兵的机关。这会居然还说出现了一件天兵或者魂器?星相找到这凶器了么?在哪里,快带我去看看。” “八皇子,星相还没找到凶器,他只是从现场的遗留的煞气而推测。” 夜羽瞥了弟弟一眼,夜徵悻悻地重新坐下。 “那星相还有什么吩咐么?” “星相说,他发现了其中一个人往后山去的痕迹,他说他先过去看看。星相还说,这人来的时候没用逍遥索,走的时候却用上了,可见这是因为增加了负重,让他不得不用逍遥索来加速离开。因此推断,疑凶确实把软红带走了。从这一点来看,软红还活着。找到软红,就知道真相了。” 夜羽皱了皱眉头,“这,有点对不上。既然一个疑凶带走了软红,那另外一个疑凶又在哪里?” 绿袍长须的苗云长回答道,“星相没说,我们在现场只看到这人蓄力出手时那一点的足印,与另外一个救走软红的疑凶,在背上软红那一下留下的半个足印,才证实到星相的推断。但没有发现前者离开的痕迹。星相让我们先行回来禀报,听四皇子的安排,相爷他则会在半个时辰内回来汇合。” 夜羽望向另外一边的剑二郎,“这前者高明到不留痕迹,城内有没有什么异常?皇叔事前是否有什么事端?有没有留后手?” 剑二郎也拱了手,“南海城主,当天晚上我们就动用了所有兵力,彻底封城了。杨主簿建议全城排查,但这样反而会分散了我们人手,而且城主毕竟是皇族,所以我们府内没有同意。因为我和剑奴坚持,所以城内军方暂时是监控全城,没有其他部署。” 夜徵插话道,“如果没有撤离的痕迹,能做到这点的话,要不就是幻术师的传送阵,要不就是三清宫的传送符。当然,丐帮和兴国寺的弟子也能带人走。城内有没有这些相关的人?” 剑二郎摇了摇头,“我们第一时间就重新核实城内的各大势力,四大幻术师很少入世,就算是他们座下的弟子也极其罕见。如果是使用了灵力或者法力,星相在现场望气时,应该也能感受到,所以三清的传送符和修仙术,兴国寺的八识神通都排除了。昨天晚上,我就叫了章三山和李四海去找成立的丐帮分舵,因为无论是不是他们的人,他们也是地面上消息最灵通的。现在老三老四都还和游舵主一起,守着丐帮的各路消息。他们也一开始就否认了他们有介入,当时剑奴在场,游舵主没有说谎。” 似乎夜羽和夜徵都不太关注剑奴的动向,剑二郎也没有继续说明。 夜羽沉吟了一下,“近年有听说,似乎神水宫和恶人谷,也有空间秘技,虽然这两个宗门和我亥国就没怎么打过交道,但目前也可以定在怀疑的范围。” 夜徵点了点头,“他们跟我们没有打什么交道,但不排除是别人请过来的。查查城内还有什么外来的可疑人就是了。” “确实。但同样拥有空间秘技的,还有一个宗门,跟我亥国关系甚深,只是大家可能都有点遗忘了。”门外突然传来一把很温柔的声音,但是屋内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夜羽夜徵也马上站了起来。 “见过星相!” 夜星士挥了挥手,示意大家不用拘谨,然后坐在了夜羽刚才的位置上,夜羽夜徵则站在了他的左手边的后方。 “请星相指教,我们还要查哪一个宗门?”剑二郎拱手道。 “你们查不到的。这个宗门不在亥国,他们也不会有联络点在。”夜星士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思考,也似乎在养神。 夜星士这样说,大家都不吭声了。 “阿羽阿徵,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事前就传信通知你们往万山城里来么?”夜星士没有睁开眼睛,但夜羽夜徵却连忙转到他面前来。 “星相是提早收到情报,知道这里要出事?”夜羽回应道。 “是收到情报,但不是要出事。因为情报本来就是十三传回来的。” “十三皇叔的情报?” 夜徵感到有点意外,夜羽则低头沉思,剑二郎和身后的大红袍们对了一下眼色,似乎互相都有点疑问。 “一个月前,我收到十三的传信,有人尝试联系他,想将他捧为新皇。只要他愿意,不用马上响应,等叛党弑君成功了,他来举义旗就可以了。一个口头承诺,就可以一步登天,多吸引人啊。想必天下人都认为,当皇的诱惑,可以说服任何人。”夜星士叹了口气。“十三这几年确实桀骜不驯,经常跟亥皇吵。其实啊,这是他精力旺盛,总想着开打,坐不住。” 夜星士睁开眼,“所以,我和十三都想看看,到底是哪一帮哪一派的人,想里应外合谋我亥国。” 他望向夜羽夜徵,“所以,我把你哥俩叫过来,是因为你俩离得近,战力也不错,因为我推断,能来和十三接头见面的人,必然不在他之下,甚至有可能随时动手灭口的。十三当时交代,他会想办法在见面后,多留对方三天。而我带着云长他们,和你们哥俩,会在今天同时到达,然后瓮中抓鳖。” “这是,对方察觉到,当时就动手了?” “恐怕是了。或者有什么误导了十三,让他觉得有把握了。” “但对方为什么又掳走了软红?还是软红本来就是对方的人?” 夜星士敲了敲台面,“如果对方真的是我想的那个宗门,那么人这一刻肯定还在城里。找到人或者找到软红,我们再来找答案。” 夜羽夜徵和红袍、绿袍一起拱手,“请星相吩咐。” “剑二,你们把所有的猎狗都集中到府中来,然后通知军方,把所有箭手分成六队,跟随云长他们一起行动。” “遵命。”红袍们转身离开。 “云长,你们六人等猎狗集中后,也分成六队,分散到全城去巡,如果在哪个区域猎狗表现异常,无论是兴奋、狂躁还是惊慌,都立即找人来报。” “遵命。”绿袍们也离开了。 夜星士这才又闭上了眼睛,夜羽夜徵互相看了一眼,坐了下来。 “十三啊,是大哥二哥没把你护好。”夜星士又叹了一口气,然后揉了揉额头,再睁开了眼。“是天狼血咒的蹑降。” “啊!” “狼山?” 夜星士点了点头,“十三身上的伤,破坏力太强。除了凶器本身的作用,搏浪一击的可能性也很大。再加上这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结果,不排除就是蹑降。” 夜羽也同意道,“狼山和前朝遗毒关系匪浅,和一些有夺权之心的人勾结起来,一点都不奇怪。所以,狼山是比较合理的一个解释。” 沉默了一下,夜星士又道,“其实我已经在后山发现了另外一个人的痕迹,他已经就是带着软红离开的人,虽然品级不低,但还是给我找到了逍遥索的支点,我顺着过去,大概也知道一个方向。只是,另外这个狼山的人,才是我们这次的重点,所以我先回来了,让剑奴跟下去了。” 听到是剑奴在负责另外一个线索,夜羽望向门外的远方,似乎十分期待。夜徵则端起了茶水,喝了一口,然后忍不住,笑了。 不是很多人知道,剑奴,其实并不是夜宫的剑奴,更不是夜星士、夜羽夜徵的剑奴。 誓死效忠,终身为奴。谁是墨玉剑的主人,他就效忠谁。 墨玉剑,就是在当年“天元荡寇之役”中,和暗门之主一起诛邪,以致玉剑染尸毒为墨的神兵。 这一代的墨玉剑主人,则是亥皇。 ----------------- “还有两个疑团。”彭长净放下了筷子,突然说。 赵大刚咽了只大虾,话到嘴边说不出来,瞪了彭长净一眼。彭长净不由自主地又低下了头,“确实有两个疑团的。” “凶手为什么不杀软红。他既然要偷风灵刃,为什么最后又把它留在了现场。”这大半天过去,朱廿四已经有点习惯了不把赵大和王四姐当作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前辈大侠,还是看作为自己长辈,毕竟嘛,确实是同一个窝的。 王四姐和诸葛掌柜都点了点头。 “四姐和软红是旧相识,但四姐一开始只是认出了她的香囊,不知道软红会不会有什么特征,还会让人认出来?”朱廿四思考了一下,问道。 王四姐认真地回想了一下,“如果是狼山的人,未必就是认出胭脂本人。胭脂当年和我在一起的时,还是个小姑娘,连我都不能一下子认出来,何况是外人。只是刚好那个香囊是我另外一个姐妹所缝制,所以我才有了印象。” 赵大突然想起了一事,“那,香囊里面是什么?” 一言惊醒,彭长净、诸葛掌柜和朱廿四突然眼前一亮。 王四姐擦了擦手,“我再去看看她。”然后她顺便打了个汤,装到篮子里,走了。 诸葛掌柜也起来说,“我去仓库看看包包整理得怎样。” 赵大喊住了诸葛掌柜,一脸轻松地说,“掌柜的,让包包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去送货吧。如果城门开了,就直接送货送到外地去。” 诸葛掌柜神情凝重地看了看朱廿四和彭长净,点了点头,也走了。 “赵大,我有个问题,不知道能不能问?” 赵大还在剥虾,随口说,“你都这样说了,我能不给你问么。” 朱廿四笑了笑,还是那个熟悉的赵大,挺好。“我下山后没见过太多高手,万山城夜宫这里算是高手林立了。现在夜宫虽然死了,但如果他们追过来,我们胜算有多少?” 赵大把虾一抛,用嘴接着,嚼了嚼,又拿起酒杯和朱廿四、彭长净的杯碰了碰,仰头饮尽。 彭长净无奈地也端起酒杯饮尽,能让九品高手,还是神州八极之首敬酒,怎可能不喝。 朱廿四也拿起品了一口,但还是望着赵大。 “你手上的情报不完善,你本来打算事成后是怎么安排?” “我装备都带在身的了,按照原来的计划,我此刻本应该早已经用逍遥索翻山离城,说不定已经去到边境,等信号回山。” “但你也有可能半路被追上,因为剑奴有可能会追上你。” “剑奴?” “这个万山城最主要的杀力,本来就不是夜宫,而是剑奴。” “是夜宫身边那个瞎子剑手?”彭长净回忆了一下道。 “嗯,剑奴不是夜宫的剑手,他是墨玉剑的剑奴,效忠的是墨玉剑的主人,这一代的亥皇把墨玉剑抢到了手,他自然是亥皇的剑手。” “神兵墨玉剑的剑奴?!那他不也是一个九品?而且还活了上百年?” “那倒不至于,剑奴是他们这一脉相承的,据说是守卫某个剑法真传的护道弟子,只是认剑不认人。这一任的剑奴,我来万山城后远远看过,应该是个七品。” 朱廿四皱了皱眉,这个情报错漏太大了,如果判断错了,在剑奴面前动手,他可能连逃走的机会都没有。 “七品带队,五品初段的小头目,十个四品,如果只是我们几个,着实有点难突围。”彭长净虽说可惜,但却松了口气,这明摆着嘛,再来一堆四品,也不够两个九品塞牙缝。 “现在也可能很难。”赵大拿衣服擦了擦手,又倒了杯酒。 “万山城还有其他隐藏的杀力?是姬家么?”朱廿四接过来,给彭长净也倒了一杯了。 “万山城没有了。但万山城的剑手的反应似乎不够热闹,军队也没有什么大动作,显然他们在等可以做决定的人。” “夜郎族有人正在过来?” “南海城和绿林城离万山城不远,本来就是互为犄角。但亥皇可能还会派人来,只是可能会晚几天到。这三方的人,都有剑手护卫,也就是,我们面对的除了万山城本来的力量之外,还有三位五品,和三十位四品。” “如果军队的‘四弦弓队’也调过来,那确实是大麻烦。”彭长净抓着筷子的手指有点发白。 “所以,你们申国的底牌是什么?”赵大直视着彭长净的双眼。 彭长净看着赵大,又看了看朱廿四,欲言又止。 “是金狼牙。”王四姐的声音突然传来,然后她施施然回到石桌前坐了下来。 “她为什么会有金狼牙?”似乎只有赵大知道王四姐在说什么。 “准确来说,是金狼牙、琉璃珠、木珠串起来的一串手串,如果我没记错,当年萧家主曾经来探访过皇后和公主,也许是那个时候和小胭脂结的缘。” “如果这样说,风灵刃的出现也算合理了。可能是后来萧家的人,找到了小胭脂。”赵大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样想,小胭脂说送出风灵刃的那个公子,我详细问了问,确实有点像是萧家的小公子。” “这里事情一了,我们带着她去萧家走一趟就是了。” 王四姐正要答应,突然脸色一变。 赵大则抬头看了看远处,仰头又喝了一杯。“早点来,早点了。” 朱廿四和彭长净也听出来了,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来得这么快?为什么?” 王四姐也缓缓站了起来,“亥皇朝的八品是不是只有夜星士?” 赵大又擦了擦手,也站了起来,“也只有是星相了。恭迎星相大驾光临!” ----------------- 夜星士站在上山的路上,远远望去,恰好可以看布衣店的大门口。 “剑奴,你确定就是这里?” “我不确定。” “哦?” “我一路追踪软红身上残留的香味,一直到了附近。而我用听脉之术关注了一下周边,才发现那布衣店的特别之处。” “怎样的特别?” “小小一个布衣店里一共七个人,一个四品,三个五品,当中一个还是五品上段。而另外两个我只听得出血脉澎湃,但又气若游丝。加上连我都分辨不出是几品的状况,看来只在我之上,不在我之下。这样的实力,恐怕亥国皇宫内也不过如此吧?” “这确实特别。好了,按我刚才说的计划,你去准备吧。” 正在这时,就听到布衣店内传出轰隆隆的喊声,似乎整座山都动了起来,“恭迎星相大驾光临!” 夜星士朝剑奴再点了点头,剑奴就遁入了黑夜之中了。 “夜羽,你带红袍剑士,两队四弦弓手,稳步靠近。夜徵,你带绿袍剑士,两队四弦弓手,占领高处,彻底包围。” “是!” “剑二,你随我前去。” “遵命。” 夜星士身影微动,脚踏半空,藉着一招“开阳薄雾”横过十数丈,落在布衣店门外的长街上。“亥国夜星士,拜见前辈。不知是哪一路前辈,对我亥国万山城如此青睐?” “呀咦”一声,布衣店的门板被推开,赵大闪身来到了台阶上。“星相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夜星士仔细打量了一下赵大,没有易容,但却不是记忆中任何一个大宗门的弟子。他抱了抱拳,微微笑道,“也活该夜宫,两位前辈在眼皮底下,也不懂待客之道,确实笨死了。我也好不了哪里去,请恕我眼拙,不知道前辈名号是?” 赵大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油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抹出三指宽的污痕,咧嘴笑道,“星相说笑了,我俩这闲云野鹤,只是借个宝地颐养天年,不想却惊动诸位贵人了。不知道星相亲自来访,所为何事?” “前辈耳聪目明,恐怕不用我多说吧。夜宫已经笨死了,亥国军方在万山城这,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笨死的。请前辈指条明路,我们可以在哪里能找到凶手和软红?只要前辈给个交代,我们亥国绝不打扰两位前辈的清修。” “什么硬的软的,我们没有见过。”赵大摇了摇头。 “前辈既然不愿意把话说明白,我们只能找个明白人问问了。”夜星士似乎不感到意外,他朝后挥了挥手。 剑二郎从黑影中走出,左手拖着一个少年,少年似乎已经昏迷过去。剑二郎“啪”地打了少年一巴掌,少年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张开眼,懵了,看到门口的赵大,连忙大喊,“赵大,赵大,救我啊救我啊。” 剑二郎反手又是一巴掌,“你们店里新来的人,藏在哪里了?” “啊啊,什么新来的人!救命啊,你们是谁……赵大,快去找掌柜救我。” 话音刚落,诸葛掌柜已经从后院中一跃而起,骤然落在赵大身后,紧张地说道,“赵大侠,快救包包!” 赵大慢慢地站了起来,眼里却一直盯着夜星士,盯了很久。“我们家这个伙计,还是个小孩,亥国军方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哦?无论他是谁,是男是女,什么年纪,恐怕他的命,都还是抵不了万山城城主的一条命吧?”夜星士针锋相对,右脚轻轻移前了半步。 “无凭无据,夜星士你这是认定了人是我们杀的?” “暂时城里,也就是这个布衣店最多古怪了,前辈既然矢口否认,何不拿声名来担保?” 赵大低头捋了捋衣袖,低声说,“我和四姐去把包包救回来,我们一动手,你就回去带着他们走,这次必然要用到你们的底牌了。” 诸葛掌柜自然不会质疑赵昭明的把握,但还是忧心忡忡地望向陶包包,“赵大侠你们也要小心,专门针对高品的四弦弓队恐怕已经把这里包围了。” 赵大点了点头,“我们不会硬闯,但眼前的局面,溜之大吉还是没问题的。” 然后赵大就朝夜星士喊道,“夜星士,人不是我们杀的,但软红在我们这里,她跟我们有点渊源,人不能给你,但你可以当着我们的面向她问话,如何?” 诸葛掌柜听着,愣了一下,但突然便看见赵大左手在背后用力握了个拳,暗暗示意,瞬间便明白了赵大的计划,二话不说,就转身返回院子去了,别人看起来,难免以为他确实准备去找软红来当面对质。 夜星士眯了眯眼,“前辈这话说得轻松,在你们面前,她说什么不就是你们说了算?” 赵大撩了撩耳朵,走下了台阶,“那你们总得说上了话,才可以分真假啊。” 夜星士左手反手拉住了背后挂着的兵器,再踏前半步,“那还是先让我看看前辈的话,是怎样的分量吧!” 说时迟那时快,夜星士从身后抽出兵器,屹然是一块玄铁棋盘,棋盘平推,像盾牌一样。赵大那边也顺势发力,双手前抓,一把抓在棋盘边上,一按而起,弹射到半空中。然而,夜星士则藏在棋盘之后,凝神静气,暗合弈道要旨,刹那间对赵大的攻势了如指掌。赵大双手交错,直取夜星士的手腕,却是一招“白首为功名”。 这边争斗刚起,那边又生变化。只见布衣店的外墙边上,好像从墙壁上揭起一个影子一样,一个黑影冲出,直扑站在外围的剑二郎。 剑二郎早有准备,人如拉弓一般倒飞,顺势把手里的少年扔了出去。他刚才就明白听着,七品的剑奴都觉得这俩人深不可测,那五品初段的自己如果给碰上了,不就斩瓜切菜一样了。 来人正是王四姐,只见她顺手一甩,一串气劲朝剑二郎追击而去,而她则在半空中接着了陶包包。 正在这时,黑夜中有人大喊一声,“放!” 只见一串机关声响,突然箭如雨下,四面八方地射向王四姐。箭枝短小,箭头尖细却是光滑的圆锥形状,最尖处似乎开了一个小洞,箭头内中空,正是专破高品气劲的“四弦弓箭”。这箭不但可以沿着气劲而上,一旦被刺中,还会血流不止,是亥国军方独有的阵仗。 但面对一个高品,哪会有那么简单。与此同时,随着箭阵发动,阵中跃起两人,同样一式的“天外飞仙”,朝王四姐杀去。左边的夜羽,快如流星,气机集中在剑尖,直刺王四姐手中的陶包包。右边的夜徵,手持“轩辕斧”,以斧代剑,斧尖对准的王四姐外侧五寸,但实际上则是以斧刃直割王四姐左臂。 而刚刚落地的剑二郎,接过身边已经装好箭的四弦弓,左手反握弓背,手臂一横,架上了弓身,右手后拉,灌注全身功力,对着王四姐“嗖嗖嗖嗖”就是连珠四箭,在剑二郎的功力催动下,这四箭后发先至,一箭射向王四姐脚踝,一箭试图穿心,另外两箭直指双目,都是攻其必救之处。 三名五品夹击,又有利器加持杀力,别说八品,就是寻常的九品,也只能以硬碰硬,失去先机,然后说不定就被军队以阵仗所困。 但王四姐不是寻常九品,她是江湖上最顶尖的九品。 她是神州八极!她是独自一人杀尽北地采花贼的冬夜寒梅王茜绛! 关键时候,王四姐再不藏拙,一柄短剑从袖中滑出握住,由下而上一剑劈出,只见短剑沿着一道奇古而又自然轨迹缓缓摆动,空气中忽然有一种清冽的感觉。一缕缕微寒的淡淡幽香似乎从虚无中幻出,若有若无。只听见叮叮咚咚一阵声响,王四姐面前的所有利箭均被击落。 然后她身形一转,拉着陶包包,避过夜羽的快剑,再将轩辕斧一拨,夜徵连人带斧旋转着翻飞到半空,夜徵连忙稳住身形,落在远处。 王四姐气定神闲地,拉着陶包包,落在台阶上,背靠木门站定。 一剑开出梅花千朵,这一招使出,亥国几人几乎同时惊呼,“寒梅落!” 夜星士这边又以棋盘硬接了赵大一招,赵大心中暗道,这亥国星相果然不愧号称八品之中防守最强。当然,除了夜星士那可以料敌先机的棋艺心法,也和他那玄铁棋盘有一定关系。而分心照看王四姐的赵大,也没有真正使出自己的绝学。 夜星士被再逼退半步,心中却是已经了然,高声道,“原来是神州八极的赵王侠侣,我们这一趟怕还是小看了这布衣店了。” 正在赵大以为夜星士认出他们身份,所以想顺势把姿态放软的时候,夜星士突然高举棋盘,“收!” 随着一声令下,绿袍剑手、红袍剑手几乎同时现出身形,每人手里都有拿着一架四弦弓,所有人的箭头都对准了王四姐。 而刚才已经现身的两队四弦弓手,“唰”地一起踏前了一步。在他们身后,同时又现出另外两队四弦弓手。 王四姐神情凝重,一剑破千箭,不等于也可以破万箭,何况当中还有二十名四品的强中手。 不等王四姐有任何反应,四队弓手齐射,八千枝四弦箭瞬间覆盖了整个布衣店的门口。然后红绿剑手也同时开弓,那些带着气劲的四弦箭就像狂风一样迎面刮来。 赵大正要纵身挡到王四姐面前,但夜星士突然全身缩在棋盘之后,猛然全力一蹬,直接撞了过来。赵大急了,以手代刀,直劈、斜刺、平削、横砍、狠剁、反撩、下划、旋杀,一招八式,接二连三地击在棋盘上,只见夜星士连退八步,嘴角渗血,手中棋盘“咔”一下现出了裂缝。 但赵大终究未能为王四姐挡箭,王四姐咬着牙奋力挥舞着短剑,几乎舞得水泄不通。可已有两三枝漏网之鱼,或擦破了王四姐的肩膀,或刺中了王四姐的小腿,或钉在了陶包包身上。陶包包早已在抛过来的时候就给剑二郎点了穴道重新昏迷,此刻虽是中箭,却已然是软瘫在王四姐手中。 正在这时,王四姐身后的木门传来轻响,王四姐不疑有诈,直觉觉得这是诸葛掌柜不放心陶包包,回头来接应,于是头都不回,把陶包包往身后推了出去,说道,“你快带他走,我们没有了负累,随时可以离开。” 但回过头来的赵大,看到门后那边露出的人,却急红了眼,暴喝一声,“小心!”便直接冲了过去。 只是已经太迟,赵大的怒喝,同时也让王四姐有半丝分神,她第一时间的反应是,就算有埋伏,这万山城中应该也没有别人能直接击中自己,于是左手回护,就要侧过身来看看身后到底是谁。 只听见“叮叮叮叮叮”数声脆响,王四姐左手发出半招就突然被击倒在地,那半招气机砰的一下,把木门炸开,把正举着一个精钢圆筒的剑奴,完全露了出来。 赵大的赶到,只够得着冲上前接着被击倒的王四姐,然后接过短剑,回手又是一招神机刀法的“计出连环”,劈出一阵回旋之力,呯呯梆梆地把其他的四弦箭全部击飞。 低头看去,王四姐半边身躯染血,左肩之下密密麻麻地一些小孔,小孔里都钉着铁针,铁针泛着诡异的蓝绿色。 赵大仰天长啸,大恨! 第一卷:下山 第十章 飞砂喋血 人在风暴中 无奈的打转 如像风沙 倦也须兜转 无奈的疾冲 无奈的刁转 ----------------- 一路疾走,诸葛掌柜带着朱廿四狂奔在最前面,软红跟在身后,彭先生则负责断后。 这是驻点暗道中最中间那一条通道,感觉是在山腹中顺着山势向下挖出来的密道,但一路走来,也见到一些转折的位置,是联通了一些天然的山洞。 终于,密道不再是往下,较为平缓地继续向前拓展。又过了二十弹指的感觉,终于走到了密道的尽头。 弹指这个计算时长的方法,据说是上古一位江湖前辈设定的,在民间流传甚广。 诸葛掌柜站定后,往密道上方一块不太明显的砖块戳了一下,砖块似乎是空心的,砖块上方是块木板。 “笃——笃笃——笃——笃笃笃——” 听到一个铁环被拉起的声响,木板不见了,露出了一个洞口,外面摇晃着一些油灯的光亮。 诸葛掌柜率先跃起,重新回到了地面。 后面三人也随即从洞口跳了出去。 洞口外,是一处很普通的民居,一张木床移到了一边,而洞口外则有一块带着拉环的木板。不难看出,刚才是木板盖着洞口,而木床则在木板之上。 一个样貌普通的中年人,刚刚披起了外衣,看上去像是个货郎。屋内一角,也堆着一些箩筐扁担,以及一个货郎穿街过巷时吆喝用的拨浪鼓。 诸葛掌柜拱了拱手,“终究还是要劳烦风兄弟了。” 货郎瞥了其他三人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然后走到一旁,拿起了那个拨浪鼓。然后问道,“现在就走?” “是的,现在就走。再迟怕是这里也会给发现。”诸葛掌柜一边回应,一边把密道口复原,把床拉上。他知道那边的机关没有那么容易给发现,但这个民居,倒是很容易给人围堵搜索时找到。 货郎扒拉了几下,把拨浪鼓拆了,然后杆子一拉,似乎就变成了一件长兵器。“那是风门的法器。”诸葛掌柜向其他人解释道。 三人都不算是雏儿,多少也是知道一些江湖隐秘,风、雨、雷、电是幻门的四个支脉,四脉的无上法师,一般不怎么出世,但宗门开支运营,总会有一些俗务由弟子操持,这些行走弟子自然也会在江湖上往来,自然也会暗地里涉及一些交易。申国的军机处不知从哪里换来的交情,让一个风脉弟子留守此处,成为了他们这个万山城驻点的最后一条退路,甚至可以说是一条活路。 货郎用那法器在地上画了个圈,把众人都圈在内,然后自己也站到圈内,法器杵在圈心,双手紧握着法器,默念了几句。 然后,货郎眼中精光一闪,喝道:“走!”话音未落,他手臂猛地一扬! 嗤! 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赤色烟幕毫无征兆地自他袖中狂涌而出,如同泼洒的朱砂,瞬间膨胀弥漫!那红色浓稠如血,顷刻间便将货郎和众人吞噬其中。整个空间瞬间被刺目的血红充斥,隔绝了万山城的一切声响,只余彼此模糊如鬼魅的轮廓和骤然擂鼓般的心跳。烟幕翻滚、收缩,浓得如同窒息泥沼,众人身影已完全隐没,只听得雾中传来尖锐奇异的呼啸,像是空间本身被强行撕裂! 货郎的身影在浓雾深处快速结印,他猛地将握着那法器插向脚下翻涌的红影中心—— 嘭! 一声低沉却清晰的轻响刺破血红!货郎手中紧攥的法器猛地一圈!刹那间,那翻涌不息的血色烟幕如同被无形巨手抽走,骤然向内坍缩、消散! 烟幕散尽的瞬间,天地……变了! 脚下的屋舍地面瞬间融化扭曲,万山城的景象如劣质画片般片片剥落!头顶天空轰然倾覆旋转,光怪陆离的色彩与碎裂的星辰在扭曲的幕布上疯狂流窜。一股撕扯万物的巨力攫住了众人,时间与空间在尖啸中彻底粉碎! 这疯狂的扭曲仅持续了惊心动魄的一弹指。 下一刹,腐叶腥气混着草木湿气猛冲鼻腔,万山城的血雾与喧嚣荡然无存。黯淡的星光艰难穿透巨大如鳞片般树皮构成的林冠。众人踉跄摔落在厚厚腐叶与湿软沼泥上,眼前不再是熟悉的街巷,而是无边无际、瘴气如苍白纱幔般流淌的原始莽林。 环顾四周,众人如同虚脱,唯有货郎脸色微白,立于不远处,手中法器悄然收拢,重新变回了一个拨浪鼓。拨浪鼓顶端无声凝结着一层白霜,似有反噬余威。远处传来几声诡异的枭啼,细辨之下,却隐隐透出亥国边哨特有的短促韵律。 脚下腐叶陷没脚踝,软红低呼一声拔足,靴底竟粘连着一片猩红未干的蛇蜕。朱廿四的目光扫向林间瘴气稀疏处,三十丈外,一道残破的界碑隐约矗立,碑身上两道交错的深刻刀痕,赫然昭示着这里是申、亥两国交界的莽林。 “以我的法力,目前只能走这么远了。”货郎对诸葛掌柜说,说完之后,货郎从身边大树下的土里,掏出一个红色的把件,收入怀里。 诸葛掌柜再次抱拳鞠躬,“这几年,有劳风兄。希望以后有机会,风兄的宗门还来找我们申国军机处合作。” 货郎点了点头,也没有和其他人打招呼,一个闪身,就逐渐消失在莽林里了。 诸葛掌柜回个头来,跟彭长净、朱廿四和软红说,“这里和申首村李家堡已经不远,有劳彭先生先走一步,让李家堡做好部署接应,我把小四仔和软红姑娘,送入了边境,再找机会返回万山城,了解最新的状况。虽然两位大侠不用我们帮忙,但我也看看是否有需要接应一下。” “我让小师弟通知军方,以防亥国过境追杀。”彭长净二话不说,抬头辨别了一下方向,一步跃上树冠,身法缥缈向北而去,感觉每一棵树,都伸出了自己的枝叶,为彭长净铺桥搭路。 “武当的五行身法,在这野外施展更显优势。”诸葛掌柜算是解释了一下,为什么让彭长净先去报信。朱廿四心里比较了一下,自己如果使用逍遥索,并不比彭先生这五行身法慢,但出了树林就是长草的山岭,则未必能借力了。 然后,三人跟随着彭长净离去的方向,也伏下身形,潜行遁去。 ----------------- 冲出了莽林,三人终于松了一口气。前面是一片小丘陵,靠亥国这边是还长着不少野草,但靠申国那一边,却都是砂砾。 “现在除了哨站,基本上边卒已经不巡边了。这一带都是莽林,野兽多,边卒也很少过来。所以只要过了那片丘陵,我们就可以进入申国了。”诸葛掌柜也是个老卒,加上在亥国潜藏多年,对这边防情况说得上是了如指掌了。 然而,已经冲到野草地边缘的朱廿四,却一把伸手把二人拦住。作为一名杀手,他对危机的感觉不会比诸葛掌柜这个谍子差,但同时他对杀气的感觉也更敏锐。 “有腥气。” “是野兽群么?” “不是,是多年沉积的血腥味,已经粘在身上洗不掉的那种。” 诸葛掌柜一听就明白了,这无非就是战场上的百战之兵,又或者杀人越货的凶狠山盗。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证明着前面的山丘阴影里有埋伏。 “不是边卒,边卒不会想在这里伏击,反而会大张旗鼓,让其他追兵来支援。”想着前方已经是申国的边境,诸葛掌柜想了一想,走前了一步,不急不慢地对着山丘说道,“不知道是哪一路的好汉在这里发财,我们叔侄三人借路此处,因为赶着走亲戚,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是我们考虑不周。还请各位好汉行个方便,下次我们一定带着黄货白货登门拜访。” 风掠过山丘,野草摇了摇头。 没人回应。 来者不善!三人抓紧了手中的短刃,更是戒备。 “不能耽误,追兵随时会到。”诸葛掌柜提醒了一下。 朱廿四横肘在前掩盖着口鼻,短剑反握,然后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软红。 软红已经从一连串的突变中,渐渐恢复过来,此刻也是神情凝重,英气飒爽,她朝朱廿四点了点头,示意对方放心。 “我先闯,掌柜你帮衬着软红姑娘。” “好!” 话音刚落,朱廿四就冲了出去,一如流星划过夜空,刹那间已经冲上了面前的山丘顶。诸葛掌柜和软红紧跟着,落在朱廿四身后站定。 四野无人,风轻抚着砂砾,偶尔扫落一些沙尘,就像刚刚归家的游子。 突然,沙土一阵翻涌,三头几乎与红沙融为一体的巨大沙色狼獒,如同贴地射出的劲弩,从土丘下后无声地扑出! 沙狼瞪着三人的咽喉,前爪直扑肩膀,张嘴就咬。 软红终归是女子,面对凶徒或许还能镇定还击,对着突如其来的猛兽,不由连退两步,失了先机,就要被沙狼扑倒在地。 幸好,朱廿四始终站在最前。 他忽然侧身,一缩。 寒光闪过! 短剑已扎入迎面而来的沙狼,只见沙狼腹部瞬间破开了一个血洞。 没有惨叫。 朱廿四的肩,猛地撞上那具还未倒下的躯体—— 狼尸就如破沙袋般横飞出去,重重砸向那一匹正扑向软红的沙狼! 狼嚎。骨裂。 两道身影搅在一处,翻滚了几下,滚落在漫漫黄沙之中。 被狼尸砸中的沙狼,勉强爬起来呜咽了两声,便前脚一软,倒地不起了。 另外一边,诸葛掌柜也已经砍断了那沙狼的双爪,然后再一脚踹飞。 然而,狂风再起! 三名身着褐色皮甲、脸上涂抹着砂石色彩、背负奇形弯刀的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三人背后,在三人应付沙狼之际,已然逼近。 左边一人,左手反握背后弯刀,眼中闪烁着贪婪,紧盯着软红,似乎眼中就没有其他人的存在。 果然是波斯奴! “风灵刃!留下!保命!”波斯奴首领的汉话生硬却充满杀气。 已经从赵大口中得知风灵刃来历的三人,对波斯奴的追赶一点都不意外。 赵大当时指出,风灵刃本来就是“狼山”的圣器。“狼山”是一个异族聚集的宗门,宗门内各族既是同门,又是暗里竞争的部落。直到很久之前,宗门内出现了一个姓朱的汉人,突破了心法的限制,终于达到了“与狼共舞”的境界,才以绝对的力量,制衡住各个部落,成为了新一任的山主。而风灵刃则是那名山主的兵器。后来,那名山主不知为了什么事下山,下山后就不知所踪了。再下一任的山主,是朱山主的徒弟,姓萧,也突破到“与狼共舞”境界从而成为新山主。只是当萧山主老年时,说要卸任山主下山找师傅,也一去不见影踪了。 后来,因为亥国前朝朱氏一族在“天元荡寇”一役中崭露头角,江湖上就有人考究发现,朱氏一族的老族长,可能就是那名朱姓山主。 而那名老族长身边也有一位超品高手的护卫,人称“萧九郎”。这人在老族长故去之后,就退隐江湖了。 所以赵大认为,赠送风灵刃给软红的那名公子,则是“萧九郎”的后人,萧家一直在寻找朱山主在“天元荡寇”中失落的风灵刃。只是找到风灵刃后,朱氏王朝就遭遇变故,所以萧家后人最后几经周折,将风灵刃交到最有可能接触朱氏一脉的软红手上。 王四姐也交代软红,风灵刃与其有缘,所以还是先代为保管。等到最终“朱家公子”出山时再为进贡也不迟。 至于为何在万山城城主府中,那名波斯奴找出风灵刃,又杀死了夜宫,却不将“风灵刃”带走。赵大推测,那人在晕倒的软红身上,发现了朱氏王朝的印记,误以为软红就是朱氏后人,所以最后选择退让。但赵大也指出,“狼山”各个部落互相不服,那人必然也会将风灵刃的现世向宗门汇报,届时不排除有“狼山”另外一些更激进的门人会追击而至,一心强抢风灵刃,从而取得“狼山”山主之位。 至于“朱家公子”一脉,王四姐则明白说了,眼下就在青龙会。所以让软红跟朱廿四回山一趟,再谋划将来。 听罢,朱廿四自己也“恍然大悟”,他隐隐觉得,可能“龙头”就是“朱家公子”,而自己母亲,则和软红、王四姐一样,是当年都是朱家的忠仆。 因而,诸葛掌柜、软红、朱廿四三人,对眼下“狼山”的突袭,既感到意外,又觉得理所当然。 意外的是,来人明显不是从万山城追来的,这就追上了,来得可算快速。 理所当然的,就是三人本就预计终究要和抢风灵刃的人一战,就算此刻不出现,之后始终还是会杀来,所以三人私下早就请教过赵大对敌策略。 只见诸葛掌柜脸色一沉,低喝一声,左手将短刀插回腰间,顺手一转腰间悬挂的算盘,右手手指一勾,就有两串算珠脱框而出。诸葛掌柜顺势屈指弹珠,算珠呼啸着直射三名波斯奴。 中间那名波斯奴双拳出击,只听见“当当当当当当”一连串清响,竟把所有算珠都一一挡开,仔细一看,原来他竟然戴了钢爪一般的拳套。 紧接着,这名波斯奴逆风出击,钢爪切开风沙时,发出饿狼磨牙的嘶声。 五道爪影撕裂黎明前朦胧的星光,砂砾在爪风里爆成金雾。 诸葛掌柜退。 一步陷进流沙。 两步后跟抵住岩骨。 钢爪迎面撕来! 算盘突然横在二人之间。黑檀木框嗡嗡震响。 哗啦—— 三十三枚铁算珠挣脱,暴雨般砸向钢爪。波斯奴臂膀剧震,指缝嵌进三颗扭曲的铁珠。 就是此刻! 掌柜五指如抚琴弦,沿算盘横梁一滑—— “铿!” 算盘解体,架子拆成两柄三棱短剑,剑身淬着沙粒反光,剑脊血槽深得能藏住整片大漠的阴影。 波斯奴喉间滚出狼嚎。 双爪交剪!地狱狼魂爪的杀招!钢刃未至,爪风已掀飞掌柜左肩一片布帛。 他却迎了上去。 左手短剑虚架右爪,火星溅上沙面,腾起沙尘。 波斯奴左爪掏向心口! 算错了。 掌柜右手突然弃剑! 钢爪抓空。沙面被掀起斗大窟窿。 那柄坠落的短剑并未落地。 掌柜脚尖挑动黄沙,沙粒撞上剑镡—— “嗡!” 短剑毒蛇般弹射而起,自下而上贯入波斯奴腰肋! 三棱血槽吸饱了滚烫的沙。 波斯奴踉跄跪倒,钢爪深陷沙丘,如垂死狼爪抠住斜坡。染血的沙砾从指缝簌簌流下,像倒转的沙漏。 诸葛掌柜的独剑指着波斯奴,剑尖垂落的血珠在沙上砸出小坑。沙丘背阴处,波斯奴的血正把整片沙染成酱色,又被流沙无声吞没。 只有风声在算账。 另外一边,朱廿四一脚踢出,飞扬的沙砾笼罩着左侧那名波斯奴。波斯奴怪叫一声,横飞出去,不敢冒进。 “到我身后!”朱廿四一把将有些惊慌的软红拽住,从烟尘中后撤两步,重新稳住了身形,顺便和两名波斯奴拉开了距离。 赵大跟他们强调过,对付狼山的人,最好的方法,就是尽量以长击短,避免陷入他们最擅长的短兵相接。 如果一但直接面对,那就要做好以伤换伤的后果。 烟尘散去,四人重新站定,两两对峙。 天空是块脏污的铅板,死死扣在荒凉的沙丘之上。离破晓只余一隙,寒冷如同浸透骨髓的钢针,扎在皮肤上,带着一股死亡迫近前的粘稠滞涩。空气重得像压实的铅块,每一次呼吸都吸进呛人的尘粒。 朱廿四突然就坐在一片被风削尖的沙脊上,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似乎眼前的敌人根本不存在,身边的同伴也不存在。就连他自己,也似乎不存在。他仿佛是沙丘衍生出来的一块不起眼的、即将风化剥落的瘤痂。 只有天还在,星还在,沙还在,风还在。 不,风在软红手上。 软红已经渐渐冷静下来,手上的风灵刃,慢慢地蔓延出一股旋风,而软红似乎也随着这股旋风,缓缓起舞,就如同一簇幽冷的暗火,热情,但不多。 那袭红衣在深沉的黄沙里,颜色像是被冻结的血块。唯有软红腰肢间缠绕的一条七彩丝缎带,无风自动,在凝固的寒流中诡异地翻卷、伸展,如同一条拥有生命的赤练蛇,斑斓柔滑的绸面在死寂的空气中悄无声息地滑过,留下无形的冰冷的痕迹。 两个波斯奴处于几步之遥,如同磐石般钉在沙地上。 左首那人,一双眼珠子狼一样死死地锁在软红手上的匕首——那把短小古朴的风灵刃,幽绿的刀身暗淡无光,看上去平平无奇,却又散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危险气息。他手中那柄大弯刀,被霞光映照得如同饮饱了血,红得发暗,锯齿状的刀锋随着他胸腔剧烈的起伏,闪烁着狰狞的、噬血的寒光。血狼刀法嗜血的气息,隔着数步已灼得人喉咙发干。 右边那个身材魁梧得像座铁塔的波斯奴,则如一座移动的山岳。他低吼着,手中那根遍布尖刺的沉重狼牙棒拄在地上,金属的棒身与沙砾摩擦,发出沉闷刺耳的嘎吱声,像巨兽在磨砺它贪婪的獠牙。那对凶睛,更是如两枚烧红的铜钉,牢牢嵌入朱廿四身上,仿佛要用这灼热的目光把他渺小的身影彻底钉死在原地。搏浪一击,蓄势待发,只等雷霆落下。 空气在那一刻绷紧到极限,像是拉满的弓弦,一丝微弱的呼吸都能将其震裂。 毫无预兆地,两道庞大的身影骤然启动。 左边持弯刀的波斯奴喉咙里爆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身体如离弦之箭,直扑软红。他不是为了伤人,纯粹是为了夺取! 波斯奴右手虚握为爪,青筋虬结,带着撕裂风声的尖锐厉啸,裹挟着一蓬激扬的沙尘,恶狠狠抓向软红手上那柄碧绿的风灵刃。动作快,目的更赤裸,根本无视那看似致命的匕首本身,眼中只有攫取的贪婪。 几乎在同一刹那,右边那根沉重的狼牙棒已撕裂凝固的空气,发出海啸般的沉闷轰鸣。它以开山裂石、碾压一切的毁灭威势,精准无比地横亘在朱廿四与软红之间必经的空间。棒头狰狞的钢刺闪烁着死亡的光泽,巨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朱廿四立足之地,这是纯粹的力量屏障,是致命的拦截,隔绝援手,锁死生路。 风灵刃的碧色微光,在弯刀波斯奴那巨大手掌的笼罩下,瞬间消失。 就在那抹微绿即将被蛮力攫夺、彻底吞没的刹那—— 软红冷哼一声,骤然放手。 她没有去抢回匕首,甚至没有看一眼敌人。缠在她腰肢上那条安静的、绚烂的七彩丝缎带,却在这一瞬间活了。它不再是装饰,而是陡然化作了有生命的七彩激流。丝绸撕裂空气,发出锐利的尖啸,瞬间舒展、暴涨,如同一道被天外之力驱动的、流淌着霞光的狂龙。 绸带旋转,快得只留下一片炽烈燃烧的红色漩涡光影。丝带精准无比地卷上了右边波斯奴那只握着狼牙棒的粗壮手腕,像毒蛇找到了攀附的岩石,随即以其不可思议的柔韧和诡异难测的角度,顺着那条肌肉虬结的手臂闪电般向上蜿蜒、旋转缠绕!一匝、两匝、三匝……层层叠叠,如同吐丝巨茧,粗犷的狼牙棒立刻成了被缚在丝茧中的困兽。 狼牙棒被拖拽得微微一滞,那股毁灭性的下砸之势瞬间被丝带上传递而来的强韧粘滞力量阻滞。“吼——!”狼牙棒波斯奴发出一声既惊且怒的狂吼,那声音被沙漠的狂风扯得变了调。他本能地猛烈挣扎,臂上肌肉如钢缆般暴凸,试图凭借蛮力挣脱这看似脆弱实则柔韧至极的束缚。每一下撼动,都引得缠在他臂上的丝带深深陷入皮肉,又顽强地勒紧,发出紧绷欲裂的丝帛呻吟。 另外一边,就在狼牙棒被赤色漩涡缠住的同一刹那,弯刀波斯奴的手刚握紧风灵刃冰冷的刀柄,一丝得意刚刚爬上眼底的瞬间。 朱廿四一直佝偻着的身影,动了! 无声无息,如同早已消散的鬼魅,又像被风吹起的一粒沙,他的身形在夕阳的残影里轻轻晃动,然后直接消失了。 不是凭借速度的快,而是一种彻彻底底的、违背常理的“无”。仿佛空气扭曲了空间,将他存在过的位置瞬间抹平。 下一个瞬间,一点森寒无比的冷光,毫无征兆、如同撕裂地狱薄幕的裂缝,在弯刀波斯奴的咽喉前凭空绽放! 那不是光!那是凝练到极致的寂灭,是吞噬一切希望的寒意实体!是天外飞仙! 瞬间穿透了对方疯狂扩张的瞳孔,也冻结了对方刚来得及滋生的喜悦。 弯刀波斯奴眼中的血色和得意骤然凝结、硬化,然后被一种极度的惊愕与茫然的灰败彻底取代。他的身体保持着前扑抢夺的姿势,甚至指间还紧紧攥着那柄刚刚夺来的碧绿匕首。然而,咽喉处,一个细小、几乎看不见的血点,正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快!快得超越时间感知,快得超越了在场所有人思维的极限。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金铁交鸣的脆响。 只有一道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如同针刺破薄纸的轻响,“嗤”。 仿佛只是指尖轻轻点破了一个泡沫。 朱廿四的身影,如一片飘落的灰烬,又重新凝聚在弯刀波斯奴的面前半步之处。依旧低着头,腰间的短剑,不知何时又反握藏入袖中了。 衣衫故旧,剑光消散。 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顺手接住落下的风灵刃,往软红那边随手一挥。 与此同时,软红正高高跃起,脚踩缎带,围绕着狼牙棒波斯奴打转,那波斯奴连连挥动重击,却无法突破缎带的纠缠。 软红左手一伸,另外一条七彩丝缎带飞出,一把缠住风灵刃把手。然后顺着风势,一个自然的弧度,绕到狼牙棒波斯奴的背后。 软红自己则踏前一步,似要蓄力侧踢波斯奴的咽喉,波斯奴一见,连忙以力劈之势双手举起狼牙棒,意图一击敲碎软红小腿。 等的就是这一时候! 那个回旋的缎带,就似一只柔若无骨的手,轻轻地握着风灵刃,一点点靠近了波斯奴的后脑,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插。 波斯奴举着狼牙棒正要前扑,正想硬抗背后缎带一击,却突然脑后一痛,顿时呆立,口吐鲜血,双目反白。 软红收腿回旋后撤站定,轻轻松了一口气。 七彩缎带裹着尸体轰然倒塌,“砰”的一下,激起沙尘四散。 “小心!” 软红正在顺势收回缎带和风灵刃,诸葛掌柜正在搜那尸体。却突然听见朱廿四暴喝一声。 话音刚落,软红面前的沙丘再次飞出一把弯刀,软红急忙后跃躲避,却见弯刀横飞割断七彩丝缎带,风灵刃也跌落在沙丘上。 一个人影在冲过风沙,接住了弯刀,这人几乎是贴着沙地滑出来的,没有一丝风动。出现时,他的手掌已经握住了风灵刃的刀柄。 软红悚然暴退。 朱廿四的瞳孔缩成了针尖。他根本没看清这人怎么出现的。这人全身裹在灰扑扑的破布里,只露出一双死水般的眼。 不由分说,朱廿四身子猛地朝上一弹。人剑如一,直刺灰影背心。 还是一招天外飞仙! 然而,人影模糊了一瞬。朱廿四的剑刺中了空气,这是朱廿四的天外飞仙练成以来,首次落空。 灰影已在九尺之外,侧对着朱廿四,甚至没有回头。冰冷的寒意却像钢针。 灰影空闲的左手随意地挥了一下。 一道惨白的弯月弧光凭空而现! 没有刀,只有刀气!弧光撕裂凝结的空气,撞上朱廿四的胸膛。 噗—— 血花在黎明前炸开,红得刺目。朱廿四的身体像只破麻袋般倒飞出去,喷出的血洒了丈余远,砸落在沙丘低洼处,溅起一片沙尘,再无声息。 “小四!”软红嘶声扑过去。 那灰影脚步不停,握着匕首,朝远处浓稠的夜色滑去。丝带刚飞出,灰影已飘出十丈外。 正在此时,只听见半空中传来一声怒喝,“留下!” 一个破旧道袍的影子突然挡在了灰影的去路上,来得毫无征兆,仿佛本是沙丘上一块石头。袍袖微微鼓荡。 灰影骤然停下。死水般的眼珠第一次有了波动,盯着那截拂尘。 “还来。” 道人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另一只袍袖微动,一股绵长韧劲无声撞向灰影胸口。灰影鬼魅般侧移,避开袖风,那截冰冷刀身裹在袖袍内,却已被那道暗劲撞得脱手飞出! 灰影避过锋芒,不再恋战。一扎子再次钻入沙丘,不知所踪。 道人走前几步,拾起风灵刃。 借着黎明前的微光,诸葛掌柜仔细打量了一下,终于重重地透了口气,脱力跌坐。 来的正是,驻点护道人彭长净的师叔,边陲重镇李家堡主人李浅的师傅,武当现任掌门,申国护国真人,拭焱道长。 第一卷:下山 第十一章 江湖浪子 不怕天际苍茫 独觉星月朗 不怕苍海多风浪 亦会向前往 路上向前望 美好风光 心中满希望 未会悲怆 恨怨不过问 名利太繁忙 ----------------- 赵昭明坐在李家堡的大门台阶上,有点木然。 布衣店掌柜诸葛得紧紧地闭着眼,用力地抓着面前的马车。 朱廿四走了出来,在赵昭明身后的阴影里,站了好一会,然后才走到赵昭明身边,轻轻地坐下。 “赵大,那是包包?”朱廿四轻声问道。 “嗯。包包是普通人,暴雨梨花针淬了毒,见血攻心。” 沉吟了一会,朱廿四低着头轻轻说道,“是我连累了大家。” 赵昭明拍了拍朱廿四肩膀,用力地按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诸葛得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转身走了过来。他先是朝赵昭明拱手鞠了躬,赵昭明抱拳相应。然后,诸葛得走到朱廿四面前,朱廿四连忙站了起来。诸葛得拉着朱廿四的臂膀,又缓缓地一起坐回台阶上。 “不用过于自责,你我都是这沧海一粟而已。你年纪还轻,怕也是刚刚离开宗门。我就倚老卖老多说两句。包包跟在我身边,本就是我的错误。我没有让他有自保之力,就是我错上加错。至于其他事,无非就是迟早。” 赵昭明点了点头,也说道,“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只是刚好在这与你相逢。” 朱廿四没有再说什么,作为一个从小就当杀手训练的人,他不是没有预想过类似的情况。只是这毕竟是他第一次。无论生离还是死别,都是第一次。 “四姐的情况怎样?”逝者已矣,朱廿四自然更担心的是生者。 “她当时已经感觉到不对,所以一口气护住了心脉。我也及时以外力截住了她几个重要穴位,所以除了外伤,毒力暂时是封住了。但气血不通,一时半会是很难醒来。”赵昭明淡淡地说。“姬家用在暴雨梨花针上的毒,目前还分辨不出来。我回到来时,也立即请掌门真人看过了,他也未能认出来。” 不能对症,意味着就不能用药。 “我原本打算潜回万山城,找到姬家家主,逼问毒性,甚至拿到解药……” “不可。我们留在万山城的后手传回来的消息,虽然你那一战,伤亡了他们二十多名剑卫,但南海城和绿林城的大量增援也已经到了,赵大侠不能再冒此风险。” 赵昭明摆了摆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并不担心亥国军方的布置,我只是后来仔细想了一下,姬家这种山下的家族,必然和某个山上的宗门有着牵连,底牌一定没有面子上看的那么简单,我贸然前往,脱身不成问题,但未必能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诸葛得回想了一下有关姬家的情报,嗯,确实是那么回事。 “掌门真人提醒了我,有一位老朋友目前就在申国,他应该帮得上忙。和你们打过招呼,我就会带四姐启程了。我不想惊动其他人,还请掌柜帮我们交代清楚。当然,如果你们申国的军方能给个我便宜行事的凭证,那是最好。” 听赵昭明这一说,诸葛得就从身上掏出两个陶笛,陶笛上印着一朵云。“这叫云笛,是魏尚书为军机处亲手发信物,只要吹响,附近如果有我们军机处的探子,就会找机会现身提供支援或者带话,而这个本身也是我们军机处的印记。魏尚书之前已经收到飞鸽传书得知这边的情况,他回信让我负责赠送给两位,相信两位以后也会是我们军机处的朋友。” 说完,诸葛得就双手递给了赵昭明一个,另外一个则给了朱廿四。 赵昭明哈哈一笑,把陶笛收入怀里,“你们魏尚书果然是老狐狸,打得一手好算盘。” 朱廿四仔细看了看陶笛,把玩着。 赵昭明顿了顿,跟诸葛得说道,“我还有点事要跟小四仔说说,也是四姐之前交代下来的。” 诸葛得一听就明白了,连忙告辞,拉着陶包包的遗体,处理后事去了。 朱廿四的目光一直跟随着马车,“咕噜咕噜”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进院子的侧门内。 赵昭明重新坐了下来,一本正经地说,“我不是你们青龙会的人,我只是你四姐的人。” 朱廿四这阵子,已经跟众人打听清楚这两位大侠的恩怨缠绵,这时听赵大这一说,倍感无语。 “四姐久在江湖行走,明处是我们‘神州八极’的一位游侠,暗里却是青龙会在山下联络各地驻点、支应事务的召集首脑。此次她栖身于此,主旨便是遮掩身份,助你行事。除却这项差遣,亦因她与你母亲,情同手足至亲。许是她早早便离山,故此你对她的印象淡了些罢。” 朱廿四也曾暗自思忖,料想大抵如此。 “她原拟待此间事了,沿途护送你回山。一则你功成,正是出山之期;二则她亦得便复命龙头,另有筹谋。届时途中,她将亲授你两桩事宜。” “一是只要你成功完成任务,也就意味着正式出山,自此身当一项极长远之重任。然其中关窍,她没有跟我详说,只是说如果她无法跟你讲,那就回去问龙头。如何行事,她已与龙头议定分明,所以只要你回去,龙头自会将其中机要,为你剖明。” “二是,她早察知你所修心法虽能合剑步之势,然真气凝转迟滞。所以她本来就会让我出手,运功助你冲开周身关窍要脉,破此滞碍,让你更上一层楼。你现在调息鼓动周天行气,而后纳气归元,紧守膻中,护住心脉。” 朱廿四听闻,连忙盘腿调息,按照赵昭明所说,默念功法,冥想内窥。龙头之前也跟他说过,他的心法算不上最上乘,但跟剑法、步法相对应,也只有当他冲破任督二脉,气息流转更快,才能将心法的特性发挥出来。 一周天过后,朱廿四突然觉得一股如冬日般懒洋洋的气息,突然加入了自己运转的内息中,更越冲越快,很快就成为主导。在这股内息冲刷过的经脉,都有点松动。已经冲破的脉搏,渐渐有点左右扩张。那些原本闭合的穴道,则在一遍遍的撞击中,开始活跃起来。 盘坐如枯骨,转眼已是半日。 朱廿四开始领悟到龙头所说,他这个心法到了一定契机,气息就如浓墨,行气就如作画。 朱廿四感觉到指间那点无形墨气在体内游走,只是在一些穴道上,才勾画半笔,便似灌了铅。任脉如枯井深陷,督脉若铁索悬山,墨痕越画越慢,丹田却烫得烙铁也似,周身毛孔里都开始渗出黑色的血沫来。 突然背心灵台穴灌进一道清泉。 赵昭明的指锋隔空点在他第三块脊骨上,隐隐一道青色的气劲如月下寒溪,无声滑入朱廿四即将被冲裂的经脉里。 喀! 任脉末端剧颤,会阴穴如冰炭同炉,灼烫刹那化作森寒。朱廿四喉头咯咯作响,那道墨气猛然在后背上炸出三尺蛇痕,气劲冲天!未及痛呼,百会穴突生清凉,赵昭明的左掌已罩定他天灵盖。青色气劲兜头浇下,瞬间贯通脊柱天梯。 此时任脉灼浪恰冲破膻中穴,轰然撞上督脉倾泻而下的寒流! 脊骨爆出朽木开裂之声。 朱廿四僵挺的背脊突然软下去,粘稠黑血自七窍蜿蜒爬出。周边的尘土却骤然浮起,围着他缓缓旋成墨色虚劲,如山如画。朱廿四不自觉伸了懒腰,十指指尖均弹出一缕墨气,直冲云霄,游龙般恣肆纵横。 激荡的长风随着朱廿四的心意瞬间收回,穿膛而过。 天地为之一宽。 等到朱廿四缓缓恢复过来,睁开眼时,已是傍晚。 赵昭明早已离开,朱廿四身边换成了正在发呆的软红。 朱廿四没有作声,顺着软红的视线,望向远处的落日。 李家堡的轮廓已经被斜阳轻轻地洇开。 西天那轮红日温驯地沉进薄云织成的纱帐,泼洒出漫天的蜜色流金。堡门高耸的青石墙被斜照细细裹住,染上了一层温暖通透的琥珀光泽。 白日里刚硬的石棱角,此刻仿佛也被这无边的柔光抚平了,门楼那深峻的投影被拉得极长极淡,如同情人温柔延展的臂弯,轻轻地铺在门前微枯的草地上,竟带出一丝慵懒缠绵的意味。 夕阳的余晖是匠人最心爱的釉彩。 一点、两点,在堡门巨大的铁环上熔成跳动的暖金色光点,又细细地勾勒出门扉古老的木纹肌理。 微凉的晚风贴着草尖拂过,掠过城垣,捎来远处炊烟若有若无的轻语。几缕近乎透明的淡紫色暮霭从堡后缓缓升腾,在金色斜阳的抚摸下变幻着深浅,如同飘荡的轻纱帷幕。 就在那片金黄暖红的过渡里,两只归巢的鸟影贴着箭楼高处掠过,翅膀尖儿仿佛从这巨大的色盘里借走了两抹碎金,又轻盈地投向后方庭院渐起的灯火微光。空气里有微尘在光柱里浮沉。 暮色无声聚拢,将偌大的门庭、遥远的山影,和台阶上的两道身影,一并温柔地围在了这无垠而静谧的金色之中。 “赵先生走之前跟我保证,四姐一定会没事的。四姐,一定会没事吧?” 朱廿四点了点头,“赵大侠和四姐,都是江湖上闻名已久的大人物,这点挫折难不倒他们的。” “所以,这个江湖,其实只能属于大人物。”软红叹了口气。 女人真矛盾,说别人不好不行,说别人好也不行。朱廿四心里嘀咕了一句。 “你也是大人物,我在万山城时早就听说了。”朱廿四打笑了一句。 软红白了他一眼,“恐怕听说的不是什么好名声。” 朱廿四愣了一下,刚才软红那一回眸,颇为惊艳。然后顿时反应过来,急忙摆手,“不不不,没有没有没有……” 看到朱廿四惊慌失措,软红没忍住,“噗嗤”地笑了有一声。“你不用紧张,我自己知道自己,我不在乎。” 朱廿四看着软红,软红从愉快地失笑,又渐渐望向远方,远方有夕阳,也有茫然。 “会有人在乎的。”朱廿四顿了顿,“你师傅会在乎,四姐也会在乎。” 软红嗯了一下。“师傅说,我们选择的路是女人最难的一条路,但也是最美的一条路。只要不走岔,不崴脚,就可以一直美下去。不为任何人,只为了自己,让自己在乎自己。” 花魁,花中的仙子,花中的桂冠。 但花如果一但被采下,离开了根,离开了那滋养她的土地,她就从盛开的巅峰,走向凋谢。 哪怕是花魁,开得越是灿烂美艳,凋谢后也不过是寻常的花泥。 “只是为了复仇,你才会选择这条路?”朱廿四轻轻地问。 软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从小就进宫了,家里算是八竿子开外的皇亲国戚,给我争取了一个进宫的机会,无非也是图整个家族的荣华富贵。所以,我很小就觉得,自己其实跟孤儿差不多。反而是皇后、公主、几位贵妃,以及她们身边的几位姐姐,比如说四姐,一直对我都不错,她们更像我的家人。” “当时的叛乱,我其实已经不是很记得清楚了。公主的死讯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冲击,至于皇后贵妃以及四姐她们的下落,我很长一段时间,都和公主的死讯看作一样。所以我很不甘心,我想复仇,那些人毁了我家人,毁了我的安定,毁了一个小女孩的梦。” “但和四姐再见面聊过后,我又发现,我其实并没有很想复仇。我跟四姐她们不一样,我并没有想得更长远的事。我一直以来的复仇,其实只是想告诉别人,我不再是一个弱者。” 说到“弱者”的时候,软红拿着手里把玩的风灵刃,向前挥动几下,似乎砍杀了复仇的目标,又似乎砍断了自己的过去。 只是砍了两下,好像才想起风灵刃的威能,怕自己不小心打烂了面前的夕阳和晚霞,于是吐了吐舌头,一伸手,把风灵刃藏进了袖中,然后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这一刻,她似乎不是什么花魁,就是当年那个在宫里怯怯的、对未来充满好奇的小宫女。 霞光映照着,从侧面望向软红,碎金一样的流光,透过衣衫勾勒出一个身影,那是盈盈一握的腰肢,那是很容易让人感到满足的峰峦,那是欲言又止的朱唇,那是弥留着童真的颜容。 朱廿四见过很多姨姨婶婶、姐姐妹妹,但作为杀手组织的一份子,他从来没有把女性和“弱者”联想到一起。 而眼前这一位,虽然自己道出了不想被认为是“弱者”的心思,但朱廿四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才感到她尤其柔弱,之前那些英姿飒爽的表现,不过是人前的坚强。 “你还要回师傅那么?还是跟我上山等四姐回来?”朱廿四隐隐有点期待地问。 软红皱了皱眉头,“我应该还是得先悄悄回去看看师傅,我怕这事牵连她。我肯定也还要找四姐的,四姐说了,还有其他一些姐姐也跟她在一起,我得去看看,只是不是现在。” “那要不,你先随我上山一趟,然后我送你回去见师傅。你现在颇受各界关注,四姐肯定希望我这一路护着你。” 软红没有说话,转过头来深深地看了朱廿四一眼,笑了。 朱廿四假装还是看着夕阳,无聊地弹出一缕指风,啪地打碎了一只苍蝇。 “哟,对哦,你这就六品了,长进了喔。有这样的高手保护我,我当然乐意。”软红笑着,背着手,朝李家堡里走了回去。 朱廿四也笑了,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感受着指尖间那点旋风,嗯,下山不到半年,终于六品了,正式踏入了“窥见天机”的境界。 ----------------- 夜很沉,沉得像年初四被老板叫回来开铺的当铺伙计的脸色。 万山城的梆子敲得很急,一声,又一声,像是在空旷的胃里搅动。 街巷深处,火把摇晃的光映着铁冷的甲,人影幢幢,刀柄摩擦刀鞘的沙沙声,比风更冷。 死了一座城主,这座城似乎就变成了一口盖了盖子的棺材。 虽是半夜,但城主府好几个地方,依然灯火通明。而城主府后花园,此刻反而是黑暗并冷清。在依然紧张的气氛中,没有人理会这些花花草草。 一道影子紧贴着回廊冰冷的木柱滑过。这影子很薄,薄得像月光下的灰尘。她每一次移动,都踩在光与暗交接的死角,连落脚的声音也已被黑暗吞吃干净。 没有人注意这个影子。当然,就算有人注意了,也不会理会。 因为她是姬灵燕。已故城主的未婚妻,城中大族姬家的长女。何况,姬灵燕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后山的炼制场里忙碌,出现在城主府,本来就很正常。 她是来取东西的。 两样东西。 角落里几株小花,粉色的花瓣拢着七点鲜艳的花芯,甜腥的气味在冷空气里凝而不散。几步外,虬结的老枝挑着一枚枚淡金的小果,像一颗凝固的琥珀。 七芯海棠,无花果。 姬灵燕早就从父亲姬不可口中得知这些灵植的位置,只是之前一直没有机会来后花园取走。 姬灵燕的眼神落在花上。冷。像两口枯井,没有一丝波澜。 她耳朵突然动了动,心中暗道,是时候了。 一双薄如纸、冷若冰的手套出现在月光下。姬灵燕的手很稳,动得更快了。 一把小小的紫铜药铲在她指间翻飞,如同月光下扑闪的蝶翼。铲尖挑开泥土,根须带起的土星比蚊蚋还轻。挖开,包起,再挖,再包。动作干净利落得像庖丁解牛。七芯海棠的毒气、无花果的暖意,全被浸药的油纸和冰凉的包裹锁死。 一转眼,花槽内原来的地方,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浅痕,像被风刮了一下。 影子贴着廊檐下,然后再次消失。 墙头两杆火把,火苗在夜色里劈啪作响。两队疲惫的兵丁拖着脚步在丈许长的墙头来回磨蹭,没有人往花园这边看。 姬灵燕伏在墙下阴影里,像一截枯枝。 等着。 就在两队兵丁背身交错,目光投向府外混乱街巷那最长的刹那,影子一掠而上。 墙是冷的,砖面粗糙的纹理隔着薄薄的手套清晰地传上来。一次微不可察的借力,再点,人已翻了上去,身体紧贴着雉堞冰冷的石头内侧滑落。落地时悄无声息,只在古老的墙砖上留下一道淡得几乎看不出的擦痕。 她加快了速度。身影在屋脊上掠过,如同掠过人心的最后一丝暖意。 后山的轮廓压了过来。像一头沉默的兽。山下乱石堆掩着一个洞口,藤蔓枯索纠缠。 这里也有两队兵丁,不过这次,姬灵燕没有闪躲。她径直走了过去。 领头的士兵,借着火光,看是姬灵燕,连忙鞠了个躬,让开了洞口。 拨开藤蔓,姬灵燕滑入仅容一身的窄缝。 洞内更暗。寒气如同冰冷的舌苔舔舐着皮肤。她不点灯,在绝对的黑暗中,在记忆勾勒的石道中穿行。滴答,滴答。岩壁渗出的水珠偶尔落在脖颈,冷得激灵。 越过了一些炼制之地,不同的一些洞穴,甬道终于到了尽头。寒气在这里凝成了霜。石壁上开凿的石槽正接引着上方滴沥的寒泉,水声清脆,敲打在死寂的窟里格外惊心。 姬灵燕停下了。紧绷如满弓的脊背终于微微松懈。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在寒窟里凝成一缕瞬间消散的白雾。她解下背上的包裹,轻轻放在石槽旁。 石槽里本身就种植了一些奇花异草,和姬灵燕包裹里的那些比起来,反而更显得夺目。 剥开油纸,露出了里面的花。 海棠的粉色得更艳了,甜腥的气味似乎被寒气锁在了花瓣里。那枚无花的金果,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依旧执拗地散发着一点微弱的暖光。 她伸手,指尖拂过冰冷的石槽内壁,翻起一些泥土,然后将这些灵植分别种下。 姬灵燕指尖带着一丝不察的刺痛。低头,右手背上不知何时多了道浅浅的血痕。她随意抹去血迹,任由寒气将那丝微红冻结。 血痕消了。她的目光,最终牢牢锁在石槽角落的新种下的灵植之上。 窟外,万山城的肃杀依旧隐隐透来,如同远方传来的号角。 窟内,只有水珠滴落石槽的声响。 滴答。 滴答。 秘密已然沉入黑暗中最冷的腹地。 姬灵燕再把手里的工具和包裹收拾了一下,就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悄悄离开。 夜更深了。 又过了很久,似乎已经接近黎明。 甬道的尽头突然揭起了一层布。 布的颜色和岩洞几乎一样,尤其在这么黑暗的地方,根本看不出区别。 布下的阴影逐渐显露,阴影里站着一个很专注的人。 也只有专注,才让他站在隐蔽的布后,一直没有给发现。 这人有点微胖,身上的布衣沾满了油迹,腰上挂了一把皮尺。 他突然就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 他今天本来是来探探近期最热门的“机关”——暴雨梨花针的究竟的,作为这方面的大家,这个传说中的机关突然出世,不到他不好奇。 他也听说了暴雨梨花针上淬了毒,他也想顺便来看看,有没有机会试出是哪一款毒。 不过一路探来,因为所有的工匠都只是做自己的那一部分,他还没有机会观察到暴雨梨花针的组装,当然也没找到暴雨梨花针的图纸。 本来想在甬道尽头这研究一下,哪一些毒草最有可能是暴雨梨花针上的毒,却意外撞见姬灵燕行事。 他忍不住就笑了,就像遇见了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他把自己的手指扎了一下,逼出一滴血,然后指尖靠近那几株七心海棠。 突然,那几株七心海棠就像饿极了的小奶猫找到母猫的乳头,一下子都往他的手指伸展过来,试图吸吮那一滴血。不一会,那些小花,急得连花瓣都开始泛红。 他开心地大笑起来,却没有笑出声,就像是一幕无声的戏剧。 然后他就把那滴血点在其中一株不太起眼的小花花蕊上,那朵小花一下子就变得深红了。 他也从身上掏出一些铁器工具,轻轻地把这株变色的小花挖起。然后想了一想,举着这株小花,靠近那些淡金色的小果。 果然,当那小花靠近最下方的一枚小果时,小花突然就紧张得缩了起来,花苞连忙闭合。 他点了点头,也用工具把那枚小果连枝叶一起剪下。 然后又用油纸和一个小小铁盒把花和果分别装了起来。 山洞外渐渐听见鸡鸣,东方天际渗出一线蟹壳青。 山峦的轮廓先是浓墨里渗开的淡影,渐渐被晕染出深浅黛紫。露水悬在草尖,摔碎了几粒疏星。一线淡金色的光刺向深林的刹那,惊起三两片扑棱的鸟翼,清啼撞在山岩上,撞碎了寒夜最后一点沉滞。 林梢最先接住光。新叶的嫩绿被镀上金边,山风兜转穿行,抖落层层叠叠斑驳碎影。山谷里的白雾,昨夜还死死缠着树根,此刻却松动筋骨,蒸腾着向上游走。淡紫、金粉、浅绯糅杂的云絮被风撕扯,铺陈在褪色的蓝黑天幕。 半人高的枯藤仍在洞前垂成帘幕,但光线已悄然刺透缝隙,在冷硬的石面上拖曳出细长光斑。 枯藤荡漾,兵丁们下意识地望了一下,没有发现什么,又转过头去了。 洞窟深处的森冷尚在,石缝滴落的水珠却仿佛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暖意,那点微弱金光在苔藓上轻轻一跃,随即流淌开来,悄然消融着整片山谷的寒意。 几个弹指之后,断崖上的岩石,突然长出了另外一块岩石。 那岩石突然剥落,现出了刚才在炼制之地里,无声无息地拿走一株七芯海棠和一枚无花果的那人。 他朝远处的万山城城内眺望了一会儿,似乎想到什么好玩的东西,从怀里摸出一块人皮面具戴上,然后转身离开了万山城。 如果有看过辰国官方发的通缉令的人,可能就能认出来,他现在披着这张脸,是辰国官方通缉令上赫赫有名的十大采花贼之一,那个专挑辰国权贵未亡人下手的,“俏郎君”张郎。 第一卷:下山 第十二章 问我是谁 浩瀚大地 谁人没有过去 这天边海角 有过谁和谁 问问烈日 谁成就我过去 那倥匆一刹 照过谁和谁 ----------------- “不可能,随你进去城主府的,都是家族里久经考验的族人,不会有谁敢随意盗取七芯海棠的。”姬不可摇了摇头。 “但从我种下七芯海棠之后,我就没离开过窑洞,我第二天过去看,一数才发现少了一株七芯海棠。”姬灵燕有点懊恼,但并不焦急。只要有一株七芯海棠在手,培植出一个园子的七芯海棠也不过是时间问题。姬灵燕只是觉得明明属于自己独有的东西,怎么就给别人分走了,就像情郎一样,根本不想别人染指。 姬不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如果是同门或者同行,只拿七芯海棠,不拿无花果,那只是把把柄送到我们手上,你确认无花果没有丢失么?” “我……当时只是数了七芯海棠,无花果只有一株,我就没数果子了。而且,无花果离开枝叶之后,没有本身的枝身的汁液灌溉,根本养不起来,我觉得不会有人只是偷走果子的。” 姬不可站了起来,踱着步。 “会不会是唐家堡的使者?《毒经》上应该有一些不为人知的诡秘之技,借助用毒掩盖行踪。”如果说姬灵燕唯一担心的,就是唐家得到了七芯海棠,那样她自己就会在门内竞争中,毫无优势。 “不会,唐家那几兄弟都很自负,哪怕听说了我们研发出暴雨梨花针,也不会专门过来看的。何况,他们就算偷偷潜入打探暴雨梨花针,也不会认得七芯海棠,更不论是拿走了。” 姬灵燕暗暗松了口气。 姬不可突然站住,颇为肯定地说。“炼制场里,除了我们的人,还有另外一波人。” “父亲是说,是城主府的人拿的?” “虽然我经过多次勘察,才找出七芯海棠在万山城的下落,但不排除也有别的聪明人,其实也在勘探。只是他之前碍于夜宫的原因,不好动手,或者不想让夜宫抢了他的功劳。” “能指挥城主府的人,又是亥国军队的人,更在万山城中多时……” “嗯,这样的人,城里确实有一个。”姬不可点了点头,“我之前还不知道他何故突然就贬到万山城来做个主簿,如果这就是他的目的之一,那也说得过去了。” “哦……但如果是他,他其实何不直接上报,然后通过军队来没收了七芯海棠?” “七芯海棠久未出世,培植方法一直是谜。我们从宗门秘籍中找到线索和方法,其他人未必得知。他现在是偷走一株去试试毒性,同时也暗中观察我们是否能培植七芯海棠。如果我们培植不成功,那么他就不会出面得罪我们家族。如果我们培植成功了,他再通过朝廷或者军队来要求我们炼制也不迟。这老狐狸,自己是不会吃亏的。” 姬灵燕想了一下,这貌似是最合理的一个情况了。 “杨主簿这个老狐狸居然在城主府的卫兵中都能安插人,之前我们是小看他了。姬家在他身上还没花什么功夫,确实要重新部署一下。”姬不可摇了摇头。 “禀告家主,城主府的人来传话,说星相召见。”管家在门外走廊高声说。 “哦?召见我?不是催小姐回去炼制场?” “启禀家主,来人说的是让家主立即进府,没有提及小姐。” 姬不可和姬灵燕对视了一下,点了点头。 “父亲,会和七芯海棠有关么?” “有可能,但也有可能是军需方面的事。总不会有什么大碍,难得有这个机会,我去拜会一下星相。” 姬不可吩咐仆人准备马车,和姬灵燕一起前往城主府。 姬灵燕则顺便让嬷嬷帮她拿了些换洗的服饰,跟随出发。 一路上,明显感觉巡逻的士兵密集了很多,越发让姬家父女肯定,盗走七芯海棠的不会是城外的人。 看着又一队巡逻士兵走过,姬不可突然说道,“虽然现在城防加强了,但你最近还是尽量不要离开炼制场吧。如果有需要回来,要多带几个护卫。如果要什么配件,让人去家里的炼制场拿过来就是了,而且也不要自己去矿山选材料了。” “哦?还是有人针对姬家?”姬灵燕神情凝重地问。 姬不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那个在辰国闻名的采花贼张郎,近期有人看到过他出现在万山城附近。不要小看这个采花贼,辰国两个八品的捕头联手追缉,都未能把他捉拿,他要不就是已经突破了七品,要不就是有过人的潜匿之法。” “父亲有点过虑吧?女儿不敢妄自菲薄,但也不算是艳名在外吧?” 姬不可瞪了姬灵燕一眼,“你忘记家里的情报是怎么说这个张郎的么?他之前就是专挑辰国权贵的未亡人下手。这万山城里,你不就是最新鲜出炉的权贵未亡人么。” 一想到那个已经被带回亥国京都下葬的万山城城主,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夫,姬灵燕就有点无语了。 不过,星相以炼制暴雨梨花针更重要一些为由,把姬灵燕留在万山城,而没有让她以未亡人身份跟随回京都。这让姬灵燕当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到了城主府,姬灵燕就告别父亲,返回后山的炼制场,继续赶制暴雨梨花针,姬不可则在护卫的引领下,来到了城主府前堂。 虽然亥国军队这段时间,大量增派了人手进驻万山城,但南海城和绿林城两名城主,经已各自离去。万山城的剑卫,在上次赵大王四一战中,损伤大半,仅剩剑奴、剑二、剑八、剑九这四人。而星相自己的绿袍剑卫,也伤亡惨重,苗云长重伤未愈,眼下就是彝玄、越翼这两名队副各自带着二人守卫在旁。 “姬不可,拜见星相。” “姬家主免礼。姬氏锻炉燃尽亥国数十载风雪,同气连枝久矣。何分彼此?” “那是姬家的福分。不知道星相这次传唤,有何吩咐?暴雨梨花针的炼制,小女下午已经跟我上报,目前进度还算顺利。之前军方安排我们在针上染上鹤顶红,效果也比较理想。” 夜星士稍微往后靠了一下,揉了揉额头,“炼制场那边的主管,也跟我说了个大概。这些炼制的事务,姬家独步江湖,我不担心,就按你们的计划来就可以了。今天让姬家主前来,是想跟你商量两个事情。” “不敢,星相但请吩咐。” “你刚才提到姬小姐,不知道姬小姐对于夜宫身故这个情况,可有什么想法?” “姬家不敢,小女能代表姬家攀上皇亲,这是姬家的荣幸。城主陨落确实是让我们悲痛万分,也十分惋惜,但只要亥皇还认这门亲事,小女定为城主守寡持家。” “这就是我想跟姬家主商量的第一件事。当时的联姻,无非是夜宫对于暴雨梨花针能否永远留在夜郎族手上的一个疑虑,但他这个格局太小了,我认为大可不必。” 姬不可心中一沉,不知道夜星士说这话的真正用意。 夜星士接着说,“夜宫眼光不准,这个联姻的条件是他一个画蛇添足之举,也可能因为他的眼光不准,才有了后来的变故。” 姬不可听到这,瞬间觉得杀机四起,差点就忍不住掏出怀里的三个机关,然后夺门而出。但他还是吸了口气,按住了下意识的冲动。 夜星士看姬不可一直拱手低头,没有说话,他便接着说,“他眼光不准,没提防身边的杀手。他眼光不准,不知道姬家与我亥国早已生死与共,根本不需要用联姻来维系。所以,我打算回京都后,会跟亥皇解释,我们私下就当从来没有联姻这事。” 姬不可这时不能不出声了,连忙道,“姬家不敢有异议,星相不必……” 夜星士摆手打断了姬不可,“我也曾想过,让姬小姐嫁给另外的皇子,但皇子跟皇弟还是有些差别,这不好安置。所以,这次联姻就此中止即可。当然,姬家一切待遇不变,所以交易也不变,我也会向亥皇请下奖赏,当是对姬家这次好意的回报。” 姬不可连忙跪下叩谢皇恩,夜星士也顺手把他扶起,让他重新落座。 “至于这第二件事,算是我自作主张,希望在亥皇旨意下来之前,提前打消姬家的疑虑。姬家打理生意井井有条,而且还连带做了铁铺、药铺等产业,也算支撑起我万山城的半边天。这次夜宫的变故太突然,朝廷一时半刻也没考虑好谁来接手万山城城主一职,我打算在接下来这段时间,委托姬家主担任同知,暂管城中政务民生,不知道姬家主可曾愿意?” “这……”姬不可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取消联姻,不至于让姬家一下占了外戚的名分,但又委托了半城权力,既稳住了姬家的患得患失,又以另外一种方式,把姬家和亥国彻底捆绑在一起。 对于担任这个同知,也就是城主的左右手之一,姬不可是没有什么顾忌的,因为万山城多年来,由夜宫一力把持,他将左右手的同知和参军两个职务,一直空缺着,相关的事务自己直接统领,大权在握,所以这个任命,并没有冲突了哪一方的利益,非要说有所冲突,那也只是亥国朝廷和军方,首次任命一个商贾来担任要职。 “那不知参军一职,又会委任哪位统领?”城中事务,除了政务就是军务,城主统管的时候,自然可以协调平衡,但现在城主空缺,谁来和自己搭档,这是一个关键。 “那些统领们只会打打杀杀,冲锋陷阵。军务不只是破敌,还要料敌,所以我不打算从统领中提拔,我打算把一位朝中老人,拉过来担此重任。” 姬不可顿时明白了。 在朝廷上任过要职,此时又在万山城中,这根本找不出第二个。不得不说,姬不可也认为那老儿确实是眼下担任参军的最佳人选。 刚说到这,门外就有通传,“禀告星相,杨主簿已带到。” “传。” ----------------- “你这小子这次真的是命大,刚好我师傅回来抓我上山,然后就半路碰见了彭师兄。” “真人是活菩萨,上一次救了我,这次又救了小朱师傅。” “两位兄长,之前是重任在身,瞒过了两位兄长,是小子的失礼了。” 青衫,锦衣,蓝袍,又再重聚。 “小四仔,我家干什么的,想必你也已经大概知道。谁身上不是各有各的为难,那算什么。我们兄弟有缘,那是我们兄弟自己的事,跟别的没任何关系。”李浅大大咧咧地说道,萧晓微微颔首。 于公,朱廿四背后的宗门,和申国没有丝毫冲突,甚至在拭焱真人和赵昭明的对话还能察觉,这两位都有些共同的朋友。 于私,彼时互相认识的是小裁缝还是小保镖,都不影响三人欣赏对方的地方,那是一种意气相投,也是在各自对这个世间的向往中,发现的可以同行的旅伴。 何况,其他两位至今还是认为,朱廿四是受人所托,英雄救美,把软红从万山城抢回来申国。至于陷入夜宫被杀一事,却是意外。 至少在这点上,朱廿四也不算欺骗他们二人。 “小四仔,你这次明面上已经算是暴露了身份了,虽然大家伙可能不知道你背后是哪个宗门,可大多都认为你是我们申国的人,甚至可能会认为你是我李家堡的门客,你要不直接就将错就错,算是挂单在我李家堡?反正我李家堡得罪亥国的事,又不缺这一件半件。” 朱廿四摇了摇头,“赵大说了,亥国其实也不认为是我们这几个对夜宫下的手,但只是我们刚好救走了软红,所以才下了死命令要把我们留在万山城,所以我跟亥国之间,其实算不上什么仇恨,他们甚至未必留意我一个小裁缝,可能只是把我当作是赵大四姐或者诸葛掌柜身边的跟班。” “按眼下而论,亥国现在其实也没搞明白申国军机处在这事里面的角色。毕竟赵大哥和王四姐,都是江湖上有名的游侠,你说申国军机处聘请他们出手,根本说不过去。反而像是申国军机处适逢其会,帮了他们一把。”萧晓指出最合理的一个说法。 “事实上,其实也差不多。”朱廿四歪头想了想,“主要是帮我,而我和四姐其实算是一个宗门,所以也是帮了四姐了。” “嘿,我知道这事,虽然军机处没有出来说什么,但坊间已经有一些传言了,就是说申国军机处的高手出的头,所以现在江湖可热闹呢,申国上下,一致叫好。”李浅掌握的消息比较多,他很笃定,这事基本上就归到军机处头上,甚至或多或少,也有他李家的一分力。他可得意呢。 想到这,李浅都不劝酒,举杯就自己干了。 朱廿四和萧晓对视笑了笑,也互相敬了一杯。大家都明白当中的一些巧妙,不过作为兄弟,没有说什么谁得谁失的。 李浅放下杯子,给朱廿四和萧晓又满上。“对了,小四仔。”自从听到彭长净对朱廿四的称呼,李浅觉得好玩就跟着叫开了。“师傅说,给你疗伤的时候,发现你神门穴被特殊的手法封住了,不能强行贯通,这事你自己可知道?” 朱廿四有点愕然,回想了一下。“我懂事后没遇到过什么意外,这相信是我小时候刚上山时的事了。宗门的大哥跟我说过,我那时受过重伤,所以用了一些特殊的手法,护住了我筋脉,用了重药。”在其他人面前,朱廿四没有提“龙头”一说。一方面免得这些兄弟知道后牵扯太深,另一方面也还没得到龙头的授意。 “那可能就是了。控制好神门穴能养心安神、定志益智,你大哥可能是担心你小时候受伤那意外对你造成的惊吓太大,留下阴影,所以才一直封住。等你气元归一的时候,自然能自己冲破。哦,这是师傅的原话。” 朱廿四拱了拱手,算是对掌门真人的致谢,“我大哥也是这样说,他说只要我上了八品,小时候受伤的一些隐患,都不是问题。” 萧晓也关心道,“大朱师傅昨天也回来了,他说帮四姐解毒的药没找到,倒是找了些给你补气血的。不过他听我说,你已经突破到六品,他又觉得不需要药物了。大朱师傅虽然不擅长医道,但在药物使用上也很有独到之处,你看要不要也拜访一下他,让他再帮你诊断一下。” 朱廿四细细嚼了嚼口菜,这砂煲空心菜是李家堡厨师的拿手菜,回万山城之后就没吃到过了。“这次回来,还没拜访大朱师傅呢,这是应该的。至于诊断不诊断的,我觉得问题不大。突破到六品后,真气已经渐渐稳固下来,对我之前受伤的经脉,也有了很好的修补。” 李浅也问道,“萧先生,之前朱师傅也跟我家说过,你很适合他那一门,估计他想让你做个传承人,你可想好了?” 萧晓点了点头,“大朱师傅上次确实有跟我提过一下,说他的宗门擅长机关、器械、建筑、炼制、布阵、治水、种植、经略,这些都是我颇感兴趣的领域,比起一般的修炼,我对这些技能确实更感兴趣。” “大朱师傅还说,他的宗门本来并不擅长武功,无法强健我的体魄,那就很难让我坚持学习其他领域。但现在我已经得到掌门真人有意传授的太极心法,这很能补充他的宗门弱项,算是为我创造了更有利的条件了。” “不过……”萧晓笑着望着李浅说,“大朱师傅还没说他到底是哪一个宗门?我对江湖宗门了解甚少,还要劳烦李老板指点迷局。” “萧先生你别耍我。”李浅大口吃了口酱汁烧肉,擦了擦嘴,“大朱师傅是我父亲当时受贵人指点,邀请来给我家建造这申首村李家堡的。只因这地理位置特殊,这说是我家私产,实际上也是朝廷一处暗兵防御的要塞,所以贵人们也分外重视。” 李浅咽了一下,“至于他的来历……,我确实问过父亲一下,父亲说只知道是一个隐世宗门,而且传承凋零,坊间也不曾听闻。” 朱廿四也插话道,“我在宗门书库里翻阅藏书时,也对其他宗门有过一些了解,确实没有看到过哪一个宗门居然是擅长这些的,这跟暗门还有不同,反而有点像远古时代的农门。” 农门?萧先生这是要去做农夫了。三人笑闹着,饮酒、吃菜,谈天说地。 过了一会,有仆人来通传,软红要找朱廿四,李浅一听,就不怀好意地笑了。萧晓也推了朱廿四一把,说快去快回。朱廿四有点不好意思,站起来告罪,又敬了一杯。李浅说,你别听萧先生的,剑可以快,但和美人相处,怎能快呢。 朱廿四连忙落荒而逃。 朱廿四来到软红门外,不敢冒进,“软红姑娘,你可是找我?”房内软红应了一声,让朱廿四在长廊中稍候。 “吚~”的一声,软红推门走了出来。借着月色,可见软红发梢还有点晶莹,身上还有淡淡的桂花香,应该是刚刚出浴。一念及此,朱廿四不敢打量太多,只是走前一步,转向栏外,说道,“软红姑娘也未睡?可是有什么吩咐?” 软红见朱廿四如此有礼,忍不住掩嘴偷笑了一下,顺便从袖袋中掏出那个香囊,正是被王四姐认出她身份那个香囊。 “你说你多年来只知大家叫你母亲作颜姐或颜姨,母亲对你也颇为冷淡,平时相处不多,更别说言语,就不知你在你母亲那可曾见过类似这样的香囊?” 朱廿四知那是软红贴身之物,之前身处险境,她又昏迷不醒,自然没那么多顾忌。现在就面对面的,他可不敢冒昧。 他定神又看了香囊良久,“我也不记得是否见过,只因我很小的时候受过重伤,记忆不是太完整。只是……” 他假装若无其事地望回栏外,“只是我第一次见到这香囊,莫名就有些熟悉感,颇为亲切。”朱廿四说完就有点后悔,既怕软红误会,但又不知该如何解释。 软红似乎没有听出当中的暧昧,皱了皱眉,“如果你母亲也有一个,那上面最有可能就是‘酡颜‘二字了。” 酡颜? 朱廿四默念了几遍,还是摇了摇头。 叹了一口气,软红自言自语地说,“若真是某人,那才能解释得通啊。” 朱廿四不知道,几天下来,软红大致已从他口中对青龙会了解了个大概,只因王四姐与他们分别前就交代下,除了青龙会的任务和在山下的布署,其他情况都可向软红介绍清楚。关键是我也不知道山下其他布署啊,朱廿四当时还暗暗吐槽了一句。 正因了解清楚后,软红的疑惑才加深了,因为青龙会的龙头明显不是她所知道的那个主子,而偏偏王四姐说他们一众人等都在青龙会山上了。 得知朱廿四的母亲,也有可能是王四姐口中提及的一众人中的一员,软红当时反倒是眼前一亮。只是没有凭据,她不好说些什么。今晚是在更衣放下香囊时,突然想到,便想问上一问,看能不能让朱廿四透露更多。 “颜姐……你母亲,可有和你说过你的生辰八字?”软红不死心地问。 朱廿四一听,心中不由得暗喜,“这……倒是说过。只是姑娘……” “知道那倒是说啊,扭扭捏捏像个姑娘似的干嘛。”软红一急,催促道。 “呃,是甲辰年十月廿四日,所以我小名才叫廿四。我本名叫诛,明火执仗曰攻,暗袭曰诛的诛。” 软红好像并不在意朱廿四借意道出真名,反而听罢后“哦”了一声,若有所思,然后打量了朱廿四一下,说道,“别贪酒。”说完,就转身返回房间,掩上了门。 朱廿四有点摸不着头脑,看了看那紧闭的房门,只好说了句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告退了啦。再看了看栏外树上的喜鹊,确定了一下那鸟并没有嘲笑自己的意思,便打算折返李浅处,继续喝酒吃菜。 只是,不知是风推流转,还是月影闪烁,那紧闭的房门,似乎有点微微颤抖。 回到李浅那客厅,李浅和萧晓自然又打听一番,但朱廿四说来说去都是一些旧话,两人不免又打趣说是不是情话不好转述之类。 酎过数巡,三人尽欢散去。 次日,小朱师傅再次拜会大朱师傅。 朱停也早早已经在等候朱廿四,在属于自己的院子里,修剪着一些花花草草。朱廿四一想起昨晚和李浅、萧晓说起,大朱师傅这一门可能是农门,嘴角不由自主地轻轻上扬。 “喔?小朱师傅神气冲和,志意通达,这六品的根基挺扎实的。” 朱廿四连忙鞠躬,“全赖掌门真人垂怜,和众人的照料。我听闻大朱师傅本来也打算施药,真的是感激不尽。” “举手之劳,反正这些草药也是我打发时间随便培育的。而且,这还没有赠送给你嘛。” 朱廿四连忙再次道谢。 朱停仿佛突然想起什么,“我听掌门真人也曾提及到,你修炼的这心法跟道门也有点渊源,是否是修仙一派的传承?” “小子也不知道,这是宗门大哥安排给小子的一套心法、剑法、步法,小子一路修炼下来,也算略有小成,但就没感到什么道门的气机。” “确实,道门过于奥妙,就算是同一套心法,不同的人也有不同的际遇。但你这六品之后,气血便已经尤其磅礴了?” “应该是小子初窥天机,未能收放自如,所以偶尔还有一些精血翻涌的迹象。” 朱停满足地笑了一下,就像是看到一个后辈在科举中考得不错的成绩,“这是好事,只要把这股精气炼化,你在六品的基础,会比其他人更浑厚。” 然后他指了指花槽里一枝绿叶,“这里有一枝九指毛桃,寻常的只是五指,这枝是九指,大概数十万枝才出一枝。你初入六品,如能再增强一下气息,对你贯通经脉有更好的帮助,也能早点把精气炼化。只是九指毛桃本身也需要汲取生机,我本来是打算用公鸡血慢慢培植,既然你会用到,就用你一滴精血催熟它吧。” 朱廿四连忙推搪,“这么名贵的药材,小子受之有愧啊。” 朱停瞥了朱廿四一眼,“你小子现在也算是这场申亥风流仗的重要角色了,我虽然已经老了,当年也是虫二之人,就当是老夫对你的赞赏了。” 朱停又指了指九指毛桃旁边的一旁的一枝小花,“如果你觉得占了便宜,我这里需要用到精血的灵植还有几株,你不妨就多留下两滴。” 朱廿四知道这些奇人异士不好拒绝,便依朱停所说,分别在那株九指毛桃上,以及另外的一花一果中滴下了精血,又约好了几日后九指毛桃催熟之时,过来采摘服用,再次谢过朱停,便拱手离去。 朱停拿着那银剪,修着一些枝叶,但目光却盯着那株七芯海棠和那刚刚出芽的无花果。只见那片土壤上的两滴精血,“吱溜吱溜”地消失在土里,完全是一副急不及待的样子。不一会儿,七芯海棠上的红丝便加深了许多,而无花果那嫩芽,却渐渐呈现出苍凉的羯色。 第一卷:下山 第十三章 烟水两忘 女儿意英雄痴 吐尽恩义情深几许 塞外约枕畔诗 心中也留多少醉 磊落志天地心 倾出挚诚不会悔 献尽爱竟是哀 风中化成唏嘘句 ----------------- 山道。 空山。 写着“解剑石”的石碑斜插在苔藓里,像半截断剑。 石碑后刻了一些字,痕迹很新,似乎是一套口诀。 石阶缝钻出几茎野草,草尖凝着露。 露水突然震落。 “当……” 紫霄宫的钟声撞碎了晨雾。 雾像是活的,闪躲着。 三千六百级台阶尽头,裹着杏黄道袍的身影在雾中游走,嬉笑着,窃窃私语,和应着钟声。 只有香炉依然那么安静。 香炉在广场中间,约莫十丈高,升着青烟,烟却比雾更重,沉沉地压在琉璃瓦上,压得飞檐脊兽喘不过气。 飞檐下,石阶空悬,牌匾高挂。 苔痕从大殿的缝里钻出来,啃食着“武当”二字的牌匾。牌匾旧了,裂纹处凝着露水,还有爪痕。 大约是昨夜山狸掠过时蹭的。 雾漫上来。 不是平地起的白烟,是从悬崖底下爬上来的。先淹了半山亭的翘角,再没入松林。林子里就浮出一点一点的黄,是系在松枝上的祝颂符袋,被雾浸透了,沉沉欲坠。 越往上,风越厉。 劈开浓雾的,是瓦。 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列在峭壁上,被天光一照,泛出青鳞似的冷。那光淌下来,顺着飞檐的脊兽往下爬,蹲在最外的嘲风兽张着口,衔住一团刚飘过的云,云丝就从兽牙缝里漏出来,缠住了底下的铜钟。 钟不动。 风撞上去,钟却哑着。声在别处响,檐角铁马啄着风铃,叮、叮叮。 碎响一层层,好像一路滚进了十丈高的青铜香炉。 炉是热的。 青烟一柱一柱从炉孔钻出来,升到金顶就散了形,混进云海里。烟里有香,不是檀香,是松针掺着陈年雪水在炉底闷烧的清气。这气抱团涌向主殿,推得殿前旗幡猎猎响。幡是杏黄的,墨字被风扯得忽明忽暗,一会儿现出“真武”,一会儿迸出“玄天”。 殿前白玉台洗得能照影。 太极八卦图刻在中央,阳鱼眼的位置积着昨夜的露。忽有鸟掠过,翅尖点破露水,水痕就洇进石缝,缝里嵌着的朱砂经文便更艳了三分。 殿后是祭坛,坛下的是一个灰袍的老道。 就是武当派中常见的打杂道士。 老道正在打扫石台,九层玄石垒成的台上,三牲五谷列得齐整。彩帛系在玄天上帝旗杆顶,风一过,满天的云就被割碎成丝,裹着旗幡的金光往下落,跌在松涛上。 松涛是蓝的。 老松的针叶浸在雾海里,被日头一蒸,浮起一层青蓝的薄晕。风骤紧时,满山松针簌簌翻涌,涌向金顶的烟柱,烟柱晃了晃,散作千缕,钻进山涧去了。 涧水在响。 水声撞着石壁,声响一层层荡出来,荡到云深不知处。 老道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打扫。 大殿内,拭焱真人也抬头看了一眼,晨雾不沉降反沿山脊爬升,形成腰带模样。远处的云,如倒挂的叶子悬在天际,云瓣边缘渗出铁灰色,碎云向西疾走,形似撕碎的棉絮。 “长涵,人都到齐了吗?” 担任知客的长涵道人答应道,“禀告掌门,宾客们都在这几日抵达了,也都安排好山下的精舍。少林、峨眉、三清、兴国四派的道友,也安排在半山的云房了。” “哦,少林也派人来了?”李浅意外地说。 “那帮假情假意的和尚,就怕落人口实。”拭焱真人不屑地说。 长涵道人点了点头,对李浅说,“少林对自己的江湖声誉经营多年,尤其在意。我派掌门真人的闭门弟子冠巾,也算是少有的江湖盛事,他们如果不派人来,反而于理不合,会给落得孤傲的口实。” 拭焱真人顺势训道,“你这小子,就应该跟长净长涵几个师兄多学学,总顾着斗鸡走狗的,担不了事。” 李浅大眼瞪小眼,一副“什么,你在说的是谁”的模样,然后还转过头来对长涵道人做了个鬼脸,意思就是“师兄,你快说说那老头,给我评评理”。 长涵道人见惯了这两师徒的互相伤害,笑了笑,正要退下,准备祭礼的安排。忽然,拭焱真人叫住他,问道,“少林来的是谁?送来的贺礼是什么?” “回禀掌门,少林这次来的是心字辈知客僧心垣法师,贺礼是把长尺,长九寸五分的赤金佛戒。” “莲华戒尺?少林为了面子,这是下重本了?要便宜你这小子了。” “师父,莲华戒尺是什么?” “长涵,你去把戒尺拿来,我们开开眼,看看少林是不是把那宝贝给送过来了。如果真的是,我这几天总得对心垣那个老饭桶好脾气一点。” 不一会,长涵道人就带着一个长长的木盒回来。 拭焱真人接过,打开后从中取出一把赤金戒尺。 戒尺以九成赤金铸造,通体流动着柔和霞光,恰似殿前初阳映照下的香炉烟霭。尺面铭刻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梵文如藤蔓攀附于莲枝,每笔每画皆裹着温润包浆,仿佛被历代高僧摩挲百年。尺脊圆润如菩提子,触肤生温。柄端浮雕八瓣宝莲,莲心嵌一粒菩提迦耶树籽炼制的琥珀,金翅鸟衔着莲花茎的纹路自然舒展。 拭焱真人举起戒尺,迎着窗外的晨光,只见晨光漫过尺面时,“唵”字末笔竟在青砖映出七层浮屠塔影,塔尖恰恰落在大殿佛像眉间白毫处。微风拂过时,戒尺边缘垂落的五色流苏轻摇,苏穗上的金刚结无声旋开,露出系在结中的微雕贝叶经卷,其上墨书《妙法莲华经》偈语:“善护初心,如持明灯。” 拭焱真人捋了捋长须,忍不住笑说,“竟然真的是莲华戒尺。” 长涵道人虽然已经第二次打开木盒看过戒尺,也忍不住问道,“掌门,这是灵器还是神兵?” 一听到灵器神兵,李浅眼前一亮,也凑近来看。拭焱真人反手就要拍李浅的脑袋,李浅一晃避开,嚷嚷道,“哎哎,师父,这不就是给我的嘛,你不能那么小气啊。” 拭焱真人没理李浅,轻轻把戒尺放回木盒,并指在戒尺上擦了擦,“你们知道佛家的莲花经么?” 长涵道人想了一下,“莲华经是佛家宝典,传说是雪域秘传,是佛家子弟从雪山的五头蛇王穴中发现的上古佛家秘籍。” “我也听说过,我知道它的教义重点在‘地狱不空,利剑为舟’,对么师父?” “你果然是杀气重。”拭焱真人这个时候深深地看了了李浅一眼,“你说的也没错,不过莲花经更为佛家看重的教义,是‘草木国土,悉皆成佛’。而这戒尺,据说是和那上古秘籍一同找到的,当时的作用是镇压五头蛇王的狂怒。” “之所以有这个传说,是因为这戒尺能兼具破妄、慑魂、渡魔三重玄机。”拭焱真人顺手把木盒合上。 “慑魂我明白,这在煞兵以上级别的兵器中也比较常见。”李浅终于可以确定,这宝贝着实不简单。 “破妄是跟慑魂相反吧?这倒是魂器的一种特色。”这戒尺居然有三大特性,长涵道人也对此感到惊讶。 拭焱真人拍了拍木盒,“是的,破妄可以对抗兵器的慑魂效果,也是安神破幻的功效。至于这个渡魔就更简单了,你们都在六品,自然也知道我派心法中,对七品升八品、八品升九品两个阶段的一句口诀。” 长涵道人和李浅同时答道,“除魔见性!” 拭焱真人微微颔首道,“是的,七品除心魔,八品见真性,是我武当在上三品中的两门考验。” “先不说见真性,这除心魔,就是进入真武五行阵,穿过自己的光阴,找到自己的心魔,然后斩之。只是,这么多年来,总会有些弟子,最后被心魔所惑,甚至被心魔同化,出阵之时,性情大变。” “别派弟子,大多都有类似的关隘要过。而这戒尺的渡魔,渡的就是心魔。”拭焱真人指了指木盒。 长涵道人和李浅这才明白过来,这戒尺,不归作煞兵不视作魂器,但却更加独树一格,是辅助修炼的法宝。 “戒尺本属短刃,但刀剑之法都可以用之。我们武当主修剑力,这戒尺可算是一大助力。不过……”拭焱真人顿了一顿,“你这小子,也才不过六品中段,这戒尺在你手里,发挥不了作用。暂时就先由库房保管,你什么时候冲上七品,就什么时候去领取吧。” “师父,你这——”李浅急着,但拭焱真人再摆了摆手,向长涵道人推了一下,“长涵,拿过去给长潋入库。” 长涵道人拿起木盒,打了个稽首就退下了。 李浅眼看这一宝贝,自己手里都没捂热,就给师父没收,还是有点不甘心。“师父,我相信我可以……” 拭焱真人冷笑一声,“少林送这宝贝过来,本来就是想等着看你笑话。如果你急不可耐地拿出去显摆,没几天就给苍蝇盯上了,我知道你没读什么书,但怀璧其罪总是知道吧。” 李浅垂头丧气地回应,“那我倒是懂。” 拭焱真人咧嘴笑道,“你这臭小子倒不用失落,你多跟萧晓论道,消化一下他领悟心法的心得,再在山上闭关半年,应该就可以冲六品上段了。然后你就下山叫你父亲给你找几个护法高手,锻打一下你的体魄,又熬个半年,就能冲击七品了。到时候,你就可以去库房领取莲华戒尺。” “萧晓确实对心法有很多不同的见解,对我启发挺大的。还有,彭师兄也让我跟朱廿四交流一下剑法,他说他跟朱廿四联手过,朱廿四的剑法不容小视,感觉上正好能破我们的三才剑法的空门,让我好好琢磨,说不定能弥补空门的缺失。” “长净沉稳老练,所以宗门才派他作为跟朝廷的对接人,他的眼光不会错的。”对于拭焱真人来说,以他的五行身法,空不空门已经不重要了,当然,若是弟子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是一件佳话。 得到师父的默许,李浅不免蠢蠢欲动,他早就想和朱廿四比试一番,但就怕师父说他“好勇斗狠”。难得有和自己水平相当、年纪相当的同伴,又不是金钱帮或者李家堡里的客卿,这种比试,才有劲呢。 铜钟又再响起,一连九响。 “时辰到了,去祭坛吧。”拭焱真人站了起来。 ----------------- 第一次穿上道袍,头戴混元冠的李浅,哦,也可以称为李长澈的武当入室弟子,正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打着稽首,礼送胡白发、诸葛缺、殷正廉这三位老大哥下山。一同下山的,还有金钱帮帮主李寻乐,也就是李浅的父亲。 这几位都身居要职,如果不是因为李浅冠巾这样的盛事,还真难凑到一块。所以典礼一结束,他们就纷纷告辞了。李寻乐交代了李浅,七日后下山回城,之后便作为半个东道主,一并顺路送送代表军机处的胡白发、代表皇室外戚的诸葛缺、代表文官一派的殷正廉这三人。 李浅看着那四人带着随从,逐渐远去,终于绷不住了,伸了个懒腰。 李浅身后站着黄衣、白衣、褐衣、玄衣四名童子,腰佩短剑。这时看着李浅一松懈下来,这四个本来站得直直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大人”的童子,顿时偷偷地松了一口气,互相你望我,我望你,傻乐着。 “不得无礼,这还是在山上。”童子们身后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娇斥,一名身高和李浅差不多个子的高大女子喝止了四名童子。她身穿一件缀满蓝色小花的裙子,笑眯眯的,显得尤其精明。 李浅听到声响,回身来,哈哈一笑,拍了拍白衣童子的肩膀,“雅芳,不用这么紧张,父亲他们都下山了,我们武当山上,都随师傅,天道自然,没那么多讲究。” 见是李浅发话,雅芳就不吭声了,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就走上前来,为李浅稍稍整理了一下衣服。 站在西门绝身后的苏红儿看到自己闺蜜那模样,气呼呼地说,“雅芳,你别惯着他,李帮主都说了,在外随他闯祸,在家里他得听你的安排。这武当山上,可不就算他另外一个家么。” 李浅看苏红儿又来拆台,连忙道,“苏家主,西门家主,今天可是个大好日子,你们今晚留在武当山上,可是打算拜堂成亲么?” 苏红儿的哥哥苏岁月,和西门绝的父亲西门愁一样,突破到九品之后,都被宗门召回山上修行。山下的家业,就分别交给了二人打理。西门绝慵懒,苏红儿散漫,二人又是青梅竹马,这家族由二人掌权,便只求自己开怀快活,不在意什么名分不名分。对内,苏红儿以妾身自居。对外,二人是两个互通有无的世家主事,秤不离砣。 当然,也只有李浅这个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皮小子,才敢取笑他们,换着别人叽叽歪歪,这会西门绝的剑已经重新入鞘了。 专做酒楼的苏家、专做木材木器的西门家,和专门走贸易流转的李家,本来就是多年的合作伙伴。只是后来西门家把城里的生意,都交给了苏家一并打理,西门绝自己则搬到城郊的梅林,美其名曰在山庄里“养剑”,实际上就不想理会俗务。而那个时候,专做流转的李家,却突然创立了金钱帮,成为了申国最大的“马帮”。 不过,这几人都知道,成为“马帮”不过是李家为了军机处、皇室外戚的“私单”便宜行事,而帮派的身份,就是方便给李家多安排一些强力的保镖或者线眼,以及通过帮派的名义,好执行一些朝廷不便出面的事情。所以,李寻乐出任金钱帮主,管理帮中事务,而李家和一般的流转运输买卖,便交给了李浅,这才有了之前李浅前往申首村李家堡坐镇。 雅芳则是这三家背后操持的重心人物,相当于雅芳一个人,给漫不经心苏红儿、懒慢相成西门绝、游手好闲李长澈这三位祖宗兜着底。所以,三个人都很宠着雅芳,就算是西门大公子,也是把她当妹妹看待,哪怕雅芳只是一个童养媳出身。 “你这小子,都冠巾了,是武当掌门真人的入室弟子了,还这么口无遮拦。这还是山上呢,你要到了山下,还得了?”西门绝没好气地指了指李浅。 “哟,西门大公子的剑气伤到我了,雅芳,快扶我回去休养。”李浅夸张地依偎着雅芳,手舞足蹈地向山上走去。雅芳轻轻地推了他一下,但又忍不住搀着他的臂膀。 “你别逃啊,刚才的晚宴太一本正经了,我可没吃好喝好,你得赔我。”西门绝微笑着示意苏红儿随自己一起走。 四剑童则越过四人,先赶往精舍,安排布置。 “没问题啊,我让萧晓、朱廿四他们一起来。这下总算轻松了,是得好好喝一顿。” 苏红儿听闻,两眼发光,“也就是可以叫上那位艳绝申亥两地的软红姑娘?” 西门绝侧脸望了苏红儿一眼,宠溺地笑了。 “你笑什么,你别得意。人家和小朱师傅可亲热着的。”苏红儿看到西门绝乐了,却翘起了嘴。 李浅在前面听着,哈哈大笑,突然又哎哟一声叫了出来,原来是给雅芳掐了一下。 女人啊,既喜欢美的东西,又嫉妒美的东西。 真矛盾。 回到精舍,夜已深,打杂的道人大多都已歇息下,所以四剑童喊着精舍的几个知客道人,然后就利落地安排好后厨,又布置好酒宴,然后金剑铁剑就去请萧晓、朱廿四、软红三人。 硬是找了好一会,终于分别找着了。 萧晓是在掌门真人那,据说是在论道,陪着聊的还有朱停这个似乎什么都精通的大家。从掌门真人那抢客人,找过来的金剑童可不敢造次,于是又候了一会,真人才说跟大朱师傅下个棋,让萧晓去陪李浅。 朱廿四则陪着软红,去看后山的花花鸟鸟。 软红一直在城镇里,朱廿四却是一直在山上,两人确实有说不完的话题。找到他们的是铁剑童,来了之后,也在一边听着朱廿四说了好一会飞禽走兽的故事,才想起来说要找二人去酒宴。 终于凑齐了人,李浅举杯,“我倒是想说些感想,能在我师傅手下,四肢健全地熬到冠巾,我是多不容易啊。只是,我想了半天,也没想起哪首诗词,所以我就不长篇大论了。来,尽兴。” “我这是第一次听到把不识字说得如此文雅。”苏红儿掩嘴笑道。雅芳也笑着,但向着苏红儿连连摆手。 早已习惯的李浅仿佛完全没有听到苏红儿的嘲笑,肃穆地向西门绝、萧晓、朱廿四举杯示意。只是他越一本正经,大家反而哄堂大笑了。 西门绝放下酒杯,笑着说,“长澈真人接下来是准备再回到申首村主持大局,还是闭关冲品?” 嚼着酱牛肉的李浅含含糊糊地回答,“这次典礼,确实收到一些灵丹妙药,师傅会选取一些让我服下,好助我冲品。不过,倒不用闭死关。” 听闻李浅不用闭死关,坐在旁边的雅芳明显地高兴了起来。但回头又看见李浅低声向她说道什么,她又嘟起了嘴。 这边,西门绝知道小兄弟准备冲品,很关心地问了些细节。苏红儿看见雅芳有点失落,又吵吵嚷嚷地说道什么。李浅只好又给他们分头解释。其实就是冲品所费需时,山上不好一直留着俗家弟子的女眷,李浅让雅芳过几天就回城里主持大局。雅芳只好交代四剑童,之后留在山上照顾李浅。 另外一边,朱廿四也关心萧晓接下来的动向,看是否还能结伴同行。但萧晓说,自己听了拭炎真人的劝,游走四方还是需要一些保命的本钱,他目前对太极心法有所领悟,正好留在武当,跟周边的村民一样,去练一下武当山解剑石上所刻的太极拳法,以便更好的强身健体。 同时,朱停有意收萧晓为徒,说自己也是云游四方的人,所以拜了他这个师傅之后,把自己手上一些适合萧晓练习的技巧交代清楚,就让萧晓自己琢磨去,不耽误彼此的游历。拭炎真人就说三天后借出大殿,让萧晓行拜师之礼。萧晓本身就对朱停一身本事佩服不已,当然就是却之不恭了。 “哦?大朱师傅居然也有所属门派?我以为他就是一名闲云野鹤的炼师。” “师傅说,门派凋零已久,还是古早的宗门,所以在这世上就没有什么其他人了。这似乎也涉及到一些沉寂多年的隐秘,也许拜师之后师傅会另有交代。” 那边李浅也听到萧晓这个好消息,连忙说“恭喜恭喜”。朱停的机关之术有多厉害,他们李家最是清楚,而且当时掌门真人推荐朱停给李家的时候,也交代过说朱停背后极有渊源,要好生侍候,所以李家从来都是把朱停视为上宾。 长袖善舞的苏红儿,当然不会放过这个起哄的机会,大大方方地怂恿着萧晓,敬了一巡又一巡的酒。 酒过三巡,檐角铜铃忽被夜风撞响,烛影在酒盏里碎成金鳞。 苏红儿惦记着软红的才艺,借着一丝酒意,凑过软红这桌。一会说大家名字里都有个红字,是缘分啊。一会又说自己家里也是做酒楼的,之后如果可以,还是想请软红来酒楼演出,就是不知道软红这一走,什么时候会回申国来啊。软红开开心心,微笑着,哄着。 雅芳看不过眼,过来劝苏红儿。这一来,苏红儿倒是急了,连忙使着眼色给西门绝。但西门绝本身就是风流名声在外,这当着李浅和朱廿四的面,怎可能提出什么,只好当着没看见。 倒是朱廿四一直留意着软红这边,算是听出来了。他不好直接给软红提想法,只好拿着酒来敬苏红儿,好给软红解围。 “红儿姐,我们回山一趟,就会回来。软红还得去跟她师傅商量之后如何安顿呢。到时候必然登门拜访。软红禀告过师傅后,说不定还能把她们那班子都叫过来,给你家楼子助助兴,有的是机会。” 软红听到朱廿四最后这一说,也算是明白今儿就不能落了苏大老板苏大小姐的面子。连忙继续哄着,说其实今天大家这么高兴,自己确实也想舞一曲,只是这儿缺个乐器,自己这身打扮也不太合适。 那边两个竖着耳朵听着的男人,一听软红这一说,连忙回应。西门绝说武当有旗鼓,可以借来一用,自己略懂乐理,可为软红打鼓伴奏。李浅也回头跟四剑童安排,赶紧通知女眷精舍那边的女道士,把软红姑娘行囊中的舞裙送过来。 软红赶紧上前,跟要出门的银剑童交代了一下,让女道士拿哪一件裙子。 然后转身又谢过西门绝。软红也知道,西门绝的才情在申国也是出名的,什么略懂乐理,根本就是大师级别的乐师,尤其是那一手琴技,据说那最拿手的“百鸟朝凤”一曲,就是申国皇后听了都赞不绝口。这得他伴奏,确实也是一件雅事。 不一时,铜剑童就把旗鼓拿过来了,西门绝接过来,稍微擦拭了一下,就先来了一曲“灵鼍撼岳谱”,一下子让大家似乎陷入了雷阵,尤其在武当山上,一种玄之又玄的真法雷鸣,被鼓声牵引着,触动人心。不知不觉中,烟云随雷声动,更有水汽渐凝。 雷鸣低诉,烟雨饮泣。灵鼍碎岳终不悔,烟水里忘尽旧人间。 乐曲尽,一片沉寂,大家似乎都沉浸在雷阵的震撼之中。 萧晓率先击案,“申国曲艺,西门独占。今天才知道坊间这个评价实至名归。好一曲致庆和送别。” 软红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在乐团时,也听到过不少乐师的绝艺,他们都如有神助。今天才知道,原来神本身的演奏到底如何。” 苏红儿更是深情地看着西门绝,完全说不出话。 雷声渐远,霜刃般的月光切开窗棂,女道士捧着舞裙,也来到精舍了。 女道士跨过门槛,捧着叠月白舞裙站在暗处,裙裾垂地如淌着的奶浆。烛火跳上她脸,嫩得像剥壳蛋。 软红不想大家等得太久,尤其是西门绝一曲鼓乐在前,软红心里暗暗还是有点想不甘人后。虽然申国曲艺以西门为首,但若论舞艺,必须是公孙最佳。 软红绕过酒桌,主动出来迎上了女道士,伸手就要接过舞裙。 然而。 嗤! 只听见声响,但软红还没反应过来,却有两个人动了起来。 远端的西门绝,一拍酒桌,指尖点在弹起的筷子上。 竹筷还在滴油,突然化作两点赤芒暴射而出。快!快得肉汁在空气里拖出血线,就似是空中一道伤痕。 而最近软红的朱廿四没有出手,他直接就扑了过去。 只见朱廿四的身影瞬间炸开,残影还留在原地。 与此同时,那边的女道士立即跺地急退,青砖下陷三寸,只是手里七条银丝,却已经像毒蛇般绞向软红咽喉。 银光一闪,血雾冲天而起。 第一卷:下山 第十四章 清者自清 谁在说刀剑世上最无情 常言道清者自清 情缘伏下了线 为何又复飘远 情是看不透看不穿 对错是万年万世分不清 飘于世上各安天命 ----------------- 银丝已经卷上了软红的脖子,但却无力垂下了。 朱廿四手里的短剑已经刺穿了女道士右手掌心,但朱廿四还死死不放手,生怕女道士还能反扑。 女道士当然不能反扑了。 因为一枝筷子插在她的左眼球上,一枝筷子则射入了她的咽喉。 女道士连惨叫都未能发出,就已经仰面倒下了。 朱廿四一手接住半空中落下的舞裙,抽剑回撤,退到软红身边。软红已经抓住了银丝,拿在手上。是一些乌金丝,从一个小型机关中发射出来,机关倒扣在腕下,是个方盒子。只要被套住脖子,机关再一收紧,被命中的人,就可能只剩下中间的躯干了。 头没了,命也没了。所以,这个机关也就叫“命中”,是亥国暗影司的影子常用的暗器。有些人拿这个跟“逍遥索”并称,叫“夺命索”。 “你没事吧?” “嗯,幸好你们及时出手,不然我也只能用风灵刃直接切断了。” 软红这一说,似乎提醒了朱廿四什么,他看了看地上女道士的尸体,皱了皱眉头。 朱廿四还没仔细想,李浅就冲了上来了。他也看了一眼女道士的尸体,还蹲下去在女道士脸上摸了摸。 “没有易容。是精舍那边的人,我认得。” 雅芳也上前来,扶着软红,软红拍了拍她手,表示自己没事。“是精舍丙字房的生霖道长。”雅芳直接就叫出了女道士的道号。为李浅在山上山下打点那么多年,雅芳自然比李浅仔细。 已经有知客道人的管事,闻讯赶来。李浅安排金剑童先走一步,去跟掌门真人汇报,并且说自己随后赶过去。然后,他又和雅芳,交代了一下管事如何处理当下的情况。最后,则让雅芳领着软红和苏红儿,由铜剑铁剑护着,先回去休息。 “小朱师傅和西门都出手了,师父必然会问个详细,他们得跟我一起去见师傅。但萧先生你,是随我们一起,还是也先回去歇息?” “我也是在场目睹,同去吧。” 李浅要的就是萧晓这句话,因为他知道,在场功力最深必然是西门绝,出手最快或者会是朱廿四,但若论眼力最毒、思维最活跃,可能就是萧晓了。他如果能一起去参详,这事至少不会有什么遗漏。 “等等。” 众人正要起行,突然被叫住。 是事发后一直没有吭声的西门绝,他就站在那里。这时才发现,他似乎一直望着朱廿四。 “敢问小朱师傅,刚才那一招,可是九霄外,不见天,一剑赴人间的天外飞仙?” 朱廿四心里“咯噔”一下,十分愕然,但表面依然保持平静。 他下山以来,根本没有跟任何人提及自己的武功,而他的出手便是快剑,在很多人眼里,就是横一刺,竖一刺。哪怕是赵大这样的九品宗师,也没有点出他的武功来历,甚至是王四姐这个自己人,也未必知道自己用的是哪一门的剑法。 虽然赵大指出他武功上或者说是心法上的缺陷,那也是王四姐交代的,而且也跟剑招没有关系。 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但西门绝却一口叫破了,而且还念出了天外飞仙这一招的开篇口诀。 下山前,龙头有交代过,说自己的剑法是不能在亥国给人认出的,所以他为此还改用了短剑,只是为了更快、更凶、更险,同时也避免了让人留意。 但现在不是在亥国,朱廿四不是很确定,这个意外,带给自己的会是什么。 李浅和萧晓也很意外,但看了看朱廿四,又看了看西门绝,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没有说话。至少,西门绝没有杀气,也感觉不到恶意,或者怒意,那先看看吧。男人嘛,打开天窗说亮话。 “西门公子见过这一招?”朱廿四反问。 西门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慢慢走到桌子前面来。“家族里族谱,附着一本备忘,是一些前人交代的要事。当中有提及这一剑的起剑式、口诀开篇,以及剑意。” 朱廿四确实惊讶了,西门家的族谱备忘,为什么会提到这一剑? “剑意?”李浅倒是没听明白。 “每个剑法都有自己的剑意,武当的三才剑法,剑意似是天地人三人同时出剑,一剑如剑阵,是一种协调、平衡、和谐的剑意。只是武当重天机,所以剑意融入了心法,你们自己未必能分得清。” 然后西门绝指了指朱廿四手上的短剑,“这一招天外飞仙,是飞仙剑法的终极杀着,想来刚才小朱师傅救人心切,直接就起手使出。这个剑法的剑意,备忘上介绍,是无中生有,不着痕迹,却不诡秘,如天外来客,让人意外却不抗拒。面对这个剑法的人,更加不会因此而生出危机感,不会想起去抵抗。迅猛,却是飘然而至,天下间,也只有这一剑了。” 这是朱廿四第一次听到别人评价自己的剑法,龙头只是教了他练剑的方式,却从来没有点拨过他的剑法。忽然间,对于剑法上一直有一些想不通的地方,朱廿四听了西门绝这一评价后,突然有了些领悟。 西门绝一直留意着朱廿四的表情,这时发现他偶有所悟,他便慢慢地笑了出来。“果然,真的是天外飞仙。” 事已至此,朱廿四也不想在这些算是自己人的面前,遮遮掩掩,正要拱手行礼,谢过西门绝的指点。但西门绝摆了摆手。 “你知道西门家的族谱备忘,为什么会记下这一剑么?” “还要请教西门公子。” “那是因为……”西门绝突然笑意一敛,肃穆地说,“月圆之下,武技之巅,终需一战,吹雪飞仙。” 萧晓一听,马上脸色就变了,脚尖不自觉动了一下,摆向了朱廿四。 李浅乍听,没反应过来,但大家都那么安静,他又立刻想到了,很是震撼,很想说点什么,却“啊啊啊”地左右为难地看着西门绝和朱廿四。 朱廿四应该是最早理解了这句话意思的,他握剑的手更紧了,双眼盯着西门绝,等待着下文。 西门绝说完这一句,轻轻吐了口气。“这是祖训,是我西门家八品登入九品的必经之路。和武当的见性一样,是吹雪剑法问本心的方式。只是飞仙剑法失传已久,我父亲和祖父,都是靠力抗不可理喻的外力来代替这个方式,所以他们升品后,都必须要闭死关,直到稳定品级为止。我祖父未能稳住,后来跌品吐血而亡。” 这个西门家的隐秘,李浅也没听说过,不由得更加震撼。 不过,西门绝又摇了摇头,“只是,小朱师傅你现在太弱了,刚上六品。” 听到西门绝这样说,其他三人总算松了口气。只要不是世仇,又不是必死的决斗,那等到大家品级相近了,输赢不说,各自自保肯定是没问题的。 “那我就给你一年时间,一年内你冲上七品,或者八品,那就可以接我全力的一剑了。我相信,在无路可退之下,你的天外飞仙必然能更快,那时候的剑意,一定能让吹雪剑共鸣。当然,这一年你可以多做准备,至少找个方法在剑意破碎之下,保住自己的性命。” “如果我接不下那一剑呢?”朱廿四听完,一脸木然地问道。 西门绝慢慢地跨过门槛,走出庭院,没有回应。 李浅拍了拍朱廿四的肩膀,连忙追了上去。 萧晓站在朱廿四身边,许久,两人都没有说话。 对于西门绝这一番话,他们都相信是真的。也正因为他们相信是真的,所以他们才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一年之内六品下段冲上七品上段甚至是八品,这是在金钱帮、李家、武当倾力联手培养的李浅,也做不到。 既然做不到,那靠自己领悟剑法的六品剑手朱廿四,面对的就是一个在八品上段养剑已久的西门绝。 “走吧,或者我们去问问真人,和我师父。”萧晓说完,扯了扯朱廿四衣袖示意。 朱廿四一把抓住萧晓的臂膀,萧晓回头看他,朱廿四摇了摇头。 “既然是飞仙剑的事,我想,我自己先试试看。” 这是朱廿四下山后,第一次讲出“飞仙剑”的名字,也是“飞仙剑”真真正正地重现江湖。 朱廿四突然觉得,龙头未必不想别人认出“飞仙剑”,龙头可能只是担心自己,还未能配的上“飞仙剑”。 虽然都是李浅的朋友,但朱廿四很清晰地感觉到,他和萧晓,跟西门绝不一样。 西门家有自己的庄园,有自己的剑法,有自己的招牌,有自己的传承。 但朱廿四,只有手中的剑。 甚至这剑还没有拥有名字。 既然如此,朱廿四想试试看,自己是不是配得上这剑法。也想试试,这剑是不是配得上拥有名字。 人生很多时候总是如此,只有试试,才知道答案。 ----------------- 问过西门绝和朱廿四的细节,也找知客管事了解了一下前后的情况,拭炎真人居然并没有向朱停和萧晓这对聪敏的师徒请教意见,而是让人把大家送回去休息。他留下李浅,也让人去通传长涵、长潋、长净三人过来,然后就闭目养神了。 等到三名管事道人来到,拭炎真人则让李浅把情况跟三人都复述了一遍。 三名管事道人似乎都有点意外,但没有感到很吃惊。长涵是观中对外招待的总管事,关心了一下几位客人都没有受到伤害后,也就不说话了。 拭炎真人睁开眼,看到这三名管事道人的淡然,点了点头。“长潋,你是宗门内务管事,这记名弟子是你这边的安排,你先来说。” 其他三人听到掌门真人这一句“你先来说”,便都明白了这事的定性了。既然是“你先来说”而不是“你难辞其咎”,那就是掌门认为,这事不是谁的疏忽或者错漏,而是该一致对外的时候了。 长潋是在场四名弟子中,年纪最大的,国字口面,十分敦厚。他打了个稽首,“禀告掌门,生霖是五年前宗门开缘渡信时上的山,我早前已经有留意,不是叩天门的,是接引弟子在申国西北的一个村子里种的道胎。只是当时有盘查过,说是河水发难,从更西一点的村落逃到那村子的,没有亲友接济,刚好遇上接引弟子,就自荐了。所以,也不完全是种道而来。进观后,一直就在精舍打理杂务,但因为我们观招待的善女子不多,所以她也很少与外界接触。但平日还算乐观、有礼,不觉得是玄牝。” “长涵呢?” “禀告掌门,这次客人来访,生霖只负责丙字房,那边就只有雅芳、软红、苏红儿,以及随雅芳、苏红儿上山的侍女。因为她们一般是二人一组,生玄、生崖、生素都曾和她一起招待,所以她没有单独接触过客人。而负责外事的知客我都问过了,典礼开始前才上山的客人,没有谁落单过,所以可以确保他们没有跟生霖有过接触。” “长净有什么补充?” 彭长净思考了一下,说了几句前后不搭的话,“从出手来看,目标仅仅是软红。李帮主也上山来了,他带了随从。我们举办典礼,所有弟子近十日都没有下山。如果有信鸽,会惊动殷正廉的随身灵鹫。西门绝的虎卫应该也在山下布防了。生霖上山前确实是普通人,目前只有二品。” 掌门真人听罢,乐呵呵地笑了,“长净啊,你就跟我那师兄一样,鬼精鬼精的。” 其他三人也算听明白了。 目标仅仅是软红,那么动机最大的就是亥国军方这个新仇人了。毕竟,他们也只知道软红涉及夜宫被杀一事,根本不知道朱廿四和李浅在当中可有发挥什么作用。 李帮主的随从上山了。如果要说被亥国的影子潜伏,那么同样在渗透亥国的金钱帮,是最有可能被反渗透的,那这里就有可能有生霖的联络人。 武当弟子都没有下过山,那就是没有跟外界有接触。那生霖在山上,应该就不会有其他内应。 殷正廉随身带着灵鹫,那就不是由其他灵兽或者飞禽来传信让生霖动手了。 虎卫在布防。那除了武当自己戒备森严,那么山下也不会有别人能偷偷摸摸出入。 生霖只有二品。也就是她就算用了机关,单独杀软红也未必能成功。更不论在西门绝他们的面前了。 李浅听明白了,但就更觉得莫名其妙了。“所以,这是……” “这是礼物。”掌门真人淡淡地说。 “啊?什么?” “这是亥国军方给我们武当的礼物,也算是给你的典礼的礼物。”掌门真人又闭上了眼睛,指了指彭长净。 彭长净会意,就接着说,“既然我们可以大致推断出,背后主事的就是亥国军方,那他们叫一个杀不死人的杀手来送死,这个送的死,就是个礼物了。意思就是,白送我们武当一个潜伏多年的影子,这一是表示亥国对武当的善意,意思是给面子武当,这棋子放弃了。二是暗含警告,就是能插入一个影子就有机会能插入第二个,让我们不要插手他们之后的行动,不要与他们敌对。” 彭长净顿了顿,见掌门真人没有补充,又继续说,“其次,这是离间我们和李帮主、西门公子的一着,意思让我们跟申国朝廷或者军方说,金钱帮或者虎卫里面,有亥国的内应。但我反而觉得,这偏偏说明了,金钱帮和虎卫里面目前还没有给亥国渗透。这内应,应该还在我们武当。” 说到这,彭长净就转头和长潋说,“师兄,麻烦你回头查查看,负责膳食的弟子,都有哪些人,有谁是这几天接触过送菜的菜贩的,而这里面又有谁,出没过与生霖有交集的房间或者茅房。” 这下,大家都明白了。长潋点了点头,表示知道要如何做了。 掌门真人冷笑了一声,“这份礼物分量不轻,亥国绕那么大的圈子,在北方布下的棋子,送到我武当来,本该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现在只是用来警告一下我们和软红,浪费了。长潋,你去找拭海师叔,让他去负责这事。” 四名弟子一凛,知道掌门真人是真的生气了。拭海道长由于伏魔手段太狠辣,给掌门真人勒令闭关有一段时日了,想不到这个内应的事,直接导致了这辣手道人出关。 “还有一事,长澈,你把小西门那事,跟长净说说。” 长潋长涵听闻,便告退了。等他们掩上门后,李浅则把西门绝看破朱廿四剑法来历一事,跟彭长净说了一遍。 听到“飞仙剑法”的时候,彭长净眉头不自觉地挑了起来。 “吹雪剑见本心为什么要对上飞仙剑,这事我会再去打听一下,长净你是见过小朱出手的,你来说说,他那是不是就是飞仙剑?他得到飞仙剑的几成了?” 拭炎真人这一问,其实已经是认定了朱廿四所用的就是飞仙剑,所以主要的问题是后者。 “很多年前,我跟在德清师叔祖身边,是见过亥国前朝御前侍卫统领朱战出手,据说他就是亥国前朝皇帝朱云的大弟子。那时候年纪小,对朱战的印象就是快,但不突兀,无迹可寻但每一剑都浑然天成。说起来,小朱师傅的剑法确实也是这样。不过,依我看来,小朱师傅比起当年的朱战,大概也只有七成的功力,只能做到闲庭信步,未能举重若轻。” “朱战应当只有朱云七成,也就只是说,眼下小朱只是学到飞仙剑的五成不到了。”拭炎真人摇了摇头,“五成的飞仙剑,确实斗不过八成的吹雪剑。” 李浅有点急了,“师父,那你说这事怎么了。我让人把小朱师傅送走,送到西门找不到他的地方?” 掌门真人瞪了李浅一眼,“胡闹。江湖事,江湖了。何况西门家本就是我申国大宗族,我相信小西门自有分寸。” 然后掌门真人又问彭长净,“小朱那两位长辈,目前还在我们申国么?” “赵大侠说是带着王女侠去拜访一位故人,应当还在申国。那故人的踪迹,还是军机处魏尚书转告的。” “呵呵,一个两个都是老狐狸。不是魏子韵,是诸葛。你自己去走一趟,去拜访一下诸葛,把小朱被西门叫破了这事,跟他说,他会知道要如何处理的了。”在申国,可以有很多人叫诸葛,但如果只说“诸葛”,那就是指诸葛缺了。 “是。” “长澈,这次你冠巾,小朱送了你什么贺礼?” “这时候,你还关心这些。是一件绣着江河的蓝缎文士袍。他说,用了一些特殊的藤线,所以有一定防护作用,大抵能抵挡一些水火机关,或者是卸掉一个七品的大部分杀力。” 拭炎真人听到“藤线”时,不自觉地抬了一抬头,望向了东北方。沉吟了半刻,说道,“确实是他们家的人。既然人家送了你礼物,我们武当也不是小家子气的,你去找长涵,领了那把清风剑,作为回礼吧。” 李浅一听,懂了,咧嘴笑了。“谢谢师父。我这就去。” “倒不用急,在他下山前送去就是了。不过既然回礼了小朱,就不好不回礼给小萧和西门,你让长涵把鲁班尺和踏月飘香扇也给你拿出来吧。” “好嘞。” ----------------- 软红受袭,武当上下都表示歉意。虽然大家知道武当应当还是很安全的,但经此一事,多少有点怪怪的。 于是第二天一早,李浅就让雅芳,领着朱廿四和软红下山,回风云城的李家去了。萧晓也跟朱廿四交代下,因为朱停不给其他人观礼,所以他的拜师也就是朱停和他二人的事,他拜过师后,会再跟在朱停身边一段时间,所以跟朱廿四约好,届时去李家找他。 朱廿四明白这是萧晓的好意,但也不好说之后的如何安排,就说如果自己离开风云城,会留信李家,到时候萧晓如果继续游历,或者可以相约在别处相聚。 于是,收下了清风剑的朱廿四,偕同软红,跟随雅芳,下山了。 而收下了鲁班尺的萧晓,第一时间就拿鲁班尺给朱停过目。朱停说这参考铜卡尺做的尺子,硬倒是挺硬的,但对于他们这些做大机关的人来说,没什么用。如果是做暗器的炼师,或许用得上。萧晓随口应着,说明白了,确实这卡尺有点鸡肋,又没有游标。朱停再看了鲁班尺一眼,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朱停打量鲁班尺一番,感觉这尺子有点像一把短刀,自己虽然不擅长武功,但也有一些功法的书籍,回头找一本可以跟太极心法搭配得上的刀法,给萧晓自己琢磨,让这尺子好歹发挥点作用。 西门绝倒没有下山,他一早起来,就回到昨晚的庭院,看着女道士倒下的地方,默不作声。 李浅来问,苏红儿拦着他,转述西门绝的说法,说西门绝这是在感受飞仙剑的剑意。 既然西门绝不想别人打扰,李浅只好把踏月飘香扇交给了苏红儿。苏红儿一见,倒是十分欢喜,便拿在手里把玩。那是柄相当雅致的折扇,扇骨描金,扇面洋洋洒洒写着“踏月而来”四字狂草,隐约散发着缥缈的郁金花香。 朱廿四并不知道西门绝对自己的飞仙剑那么重视,但他似乎已经没把和西门绝的约定当作一回事。 到了李家,朱廿四甚至让人帮忙拿了一些针线和布料,又开始做上裁缝的工作。 软红有点担心朱廿四,“你怎么还要假装是个裁缝?” “我没有假装啊,我确实是有不错的手艺的,哈哈。”朱廿四得意地说。裁缝手艺,是朱廿四母亲唯一留给朱廿四的东西,小时候是看着母亲做衣服,觉得那是最安逸的时候。后来看着看着,就会了不少。再后来,学了剑法,心思更细,出手更稳,更适合做一个裁缝了。 朱廿四摊开布料,一块红绸铺在案上,软得像晚霞,红得像血。 针是银针。线是朱线。 针尖刺破红绸时,声音轻得像情人的叹息。 朱廿四手腕悬空转动。 针便活了。 像一条银色的游鱼,在红色的水波里穿梭。每一针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入,从另一个更不可思议的角度穿出。 没有一点犹豫。 没有一毫偏差。 不知不觉,天色已暗。烛火跳动了一下,他的剪子忽然动了。 不是剪,是掠。像燕子掠过水面般轻巧,剪刃咬住绸缘,游走如飞。 良久,碎绸如红叶纷落,裙裾已成流云之形。 又过了好意会,他拈起一根更细的针。针尾系着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金丝。手指如拈花般轻颤,金丝便没入裙腰,绣出连绵的缠枝莲暗纹。纹路是活的,灯光一转,便似水波流动。 最后朱廿四捧起裙。 一口气轻轻吹在缝线上。 所有线头齐根而断,仿佛从未存在过。 裙摆在无风的夜里自己旋转开来,散成一朵完美的红昙,然后轻轻落下,覆于案上。 静得就像从未被移动过。 然后,他把裙递给软红,笑眯眯地望着软红。 “给我的?”在一旁看得入神的软红很是意外。 “认识这段时间,都没有送过你礼物。是武当送的清风剑提醒了我。” 软红接过裙子,一直低着头,过了一会才说道,“绣才朱裁缝的成衣,这是很多大家闺秀都盼着的礼物,这很好呢。” 朱廿四没有听出来软红的异样,还是笑眯眯地说,“西门绝对我剑法的评价,让我有了一些新的心得,刚才不由自主地融会贯通了一下,所以这件裙子,我觉得比往常做的都要好那么一些。” 软红头更低了。朱廿四突然就扶住了她,她“呀”的一声,一动不动。 “软红姑娘,此间事大体已了,我想你随我上山,先见一见我母亲,可好?” 作为一个歌姬,软红岂能不明白朱廿四的心思。他这一次的邀请,和上一次的邀请,意义又不一样了。上一次只是两人间的一点小小试探,但这一次的邀请,则要郑重得多。所以朱廿四才提到他的母亲。 一来,朱廿四的母亲应当和软红他们一样,都出自亥国前朝皇宫。二来,朱廿四的母亲是他的至亲长辈。 这又刚刚送出了礼物。 软红在班子中,也算见惯男欢女爱。而自小被打造得甚为世故的朱廿四,也算是人小鬼大。 两人都明白,话说到这了,该是有个定论了。至于是什么情况下,什么原因,什么时候生长起来的情愫,已经不重要了。 “但,我毕竟出自风尘。” “我听说过,只是公孙十二娘的高徒,来自亥国皇宫的伴读,又怎能说是出自风尘呢?更何况,我虽然名义上是个裁缝,实际上也不过是个靠刀剑讨生活的杂役。” “但我之前……” “嘘,我认识的软红姑娘,连一城城主都敢拒绝。这还不算出淤泥而不染么?” 软红听到这说法,反而是满脸羞红了。头一直就没有抬起来过。 朱廿四拉着软红的臂膀,轻轻走前一步,胸口顶住了软红的发髻。 软红越发软弱,正要倒在朱廿四的怀里。 然而,脚步声突然传来,由远及近。然后就传来敲门声。 “小朱师傅,软红姑娘,打扰了。殷大人和他的朋友,想见你们一见,他们现在人已在前厅。”雅芳在门外呼唤了一声。 第一卷:下山 第十五章 乱世儿女 战乱中血泪似流未停 未知纷乱何日宁 万般心事只一句 家国恨仇儿女情 ----------------- 两人和殷正廉也就在武当山上见过一面,并无交情,这时候来访,实属意外。但好歹是申国当权一派的代表,两人连忙跟随雅芳来到前厅。 一进前厅,软红就轻轻地“啊”了一声,急忙走上前去。匆忙中,也不忘先和殷正廉打招呼,“见过殷大人。没想到原来殷大人的朋友,就是萧公子。”软红向殷正廉身边一名中年文士,鞠了个万福。 “软红姑娘不必多礼,我也是怕冒昧来访,不知道跟李家如何解释,只好借殷大人的名号一用。”中年文士笑着说,殷正廉在旁微微点了点头。 “软红正要回到楼中后,打探公子的消息,好谢过公子之前的赠礼,助软红这次逃过一劫。” “我这次前来,也正是为了这风灵刃。”萧公子苦笑道。 “软红明白。如此宝物,理应物归原主。”软红正要掏出风灵刃,但萧公子连忙摆手制止。 “姑娘误会了。早前我得知姑娘和朱氏有一定渊源,也断定姑娘很快就会遇见朱皇其他旧部,所以才一时起意,把这风灵刃托予姑娘,冀望终会回到朱氏手上。却没想到,这风灵刃却带给姑娘另一番意外。而且这意外也是我狼山内部的纷争所导致,这完完全全就是我萧家的责任了。” 在旁的朱廿四一听,就知道这一位,便是当初赠刀予软红的公子,也是赵大所猜测的,狼山萧氏这一代的大当家。 “小女子不敢,公子赠刀相助本是好意,之后的因果,也非公子能左右的。”萧当家直接道出本意,反而让软红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不是来要回风灵刃,又所为何事呢? 萧当家是豪爽之人,他快人快语道,“这次来访,一是听闻软红姑娘已经平安返回申国,特来见见故人。二来,是我和我的朋友,借此想来见见软红姑娘身边这位小哥。”说完,萧当家没有望向朱廿四,反而是侧过脸来,笑着望了望殷正廉。 殷正廉会意,“萧当家与故人相聚,想必还有不少话说。雅芳姑娘,关于金钱帮近期一些安排,我想和你单独商议。” 雅芳也是明白人,她波澜不惊地侧过身,“殷大人垂询指教,雅芳定当遵从,不过关于帮务,帮中的几位可能会更清楚。殷大人这边请。来人啊,带殷大人去南书房,顺便让荆副帮主也来一下。” 然后雅芳向萧当家这边鞠了个万福,就掩门下去了。 萧当家见殷正廉和雅芳都退下,便让过身来介绍,“这是我周游列国路上的旅伴,周姑娘。” 只见萧当家身边的女伴,白了萧当家一眼,款款走上前来。但见这女子,看不出年纪,但双眼却似是蒙上了一层雨雾,分外水汪汪,似是娇艳欲滴,又似是历尽风雨。她身穿一件心字香熏成的罗衣,轻轻走动已经是香风阵阵。 朱廿四听闻萧当家和这女子要见自己,也是有点奇怪,心中暗暗盘算,莫非又是青龙会中的人? 但那女子没有走向朱廿四,反而是靠近软红,打量了一番,突然说道,“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我叫周彩霞。” 软红和朱廿五恍然大悟。 软红确实一早就听说过这名字,是从师父公孙十二娘口中得知,师门中有位师伯,在班子时,人称彩霞仙子,以擅跳《霓裳羽衣曲》而闻名。但后来厌倦了班子的灯红酒绿,不顾师训,独自去闯荡江湖去了。直到公孙十二娘从师父公孙十一娘手中接过师门,依然没有这位师姐的消息。 直到之前,见到赵大哥和王四姐,才知道,神州八极中有一位“春江花娘”,正正就是这位彩霞仙子。这也是王四姐知道软红师门之后,特意告知的。 听闻女子这一说,软红连忙跪下行了个大礼,口中称道,“弟子软红,拜见师伯。” 彩霞仙子没有阻拦,受了软红一拜之后,上前把她扶了起来,“你师父最近可好?” “软红离开师父已经三个月,离别前师父一切安好,只是时常提起师伯,甚为挂念。” 彩霞仙子不自觉地笑了,“果然是师门中出类拔萃的花魁,这甜言蜜语的。我出走已经快二十年了,你师父还挂念什么。” 软红被抢白一翻,神情不变,“不瞒师伯,主要还是因为师祖去世前曾叮嘱师父,希望能把师伯寻回,并告知师祖遗训。” “师父她有什么交代?” “师祖说,胭脂作甲,剑脊为骨。百人同舟,风浪不覆。以色侍世非我垢,心守明月即净土。蝼蚁并肩立,天地不敢轻。” “天地不敢轻……”彩霞仙子默然轻声重复着。“此间事了,我回去拜祭一下师父。” 软红听闻,喜形于色。但彩霞仙子阻止她接着说,转过身来,“朱小哥儿,我从四妹那听说过你。” “晚辈朱诛,见过彩霞仙子。前辈近期可有见过赵大哥和王四姐?” “我正是收到传讯,知道他俩遇到些问题,所以急忙赶来。但到了风云城后,又未能联系上他们。得知他俩之前是跟你们一起,所以先来找你们问个明白。” 朱诛一听,不敢怠慢,连忙将王四姐受伤的前后,一一说出。期间,软红也从自己的角度,补充了一些细节。 “这样说来,赵大哥应该是是带着寒梅仙子,去找那位故人了?”萧当家问道。 彩霞仙子定神思量,两位小辈不敢多嘴回应,但纷纷点头。 彩霞仙子犹豫说,“连大哥都没有办法的毒,甚至武当掌门也认不出来,这世间能对付的人,除了唐家堡,还会有谁?莫非,那个人出山了?” 萧当家没听明白,“哪个?我开始还以为是来找申国的太医。” 彩霞仙子摇了摇头,“皇家这些太医虽然资历深厚,但对奇难杂症往往束手无策。我们八极每八年一聚,十五年前,我们曾在午国一个山谷,偶遇一位老游医,当时他带着一位少年。但那名老游医说自己阳寿将尽,让我们带少年出谷,并且表明自己是医仙万春流的传人,曾经历过百年前的寇乱,所以才避世入谷,如果我们能施以援手,则有一壶丹药相赠。” “只是,那名少年很有孝心,怎么说都不愿意离开他师父半步,还说自己正在炼制丹药,能再帮师父延年益寿。我们八人看少年如此执着,当然也不会过于热情。大哥、二哥、五弟、六弟当时还跟老游医聊了很多,都是一些关于当年寇乱的情况,最后为了感谢老游医的解答,又专门采购了一些杂货和粮食回谷留给他们,大哥也给少年留下传信方式,让少年如果出山后有需要帮助,就联系我们。” 萧当家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事,“医仙一门一脉单传,那确实有机会。当年的少年,现在应该也是一门之主了。” “既然如此,我们应该不用过于担心。大哥既然发出了八极传讯,我们就按指定时间地点相聚就可以知道结果了。届时你们也会有他们的消息。”彩霞仙子放下一件心事,眉头终于没有紧绷着,她笑着跟朱廿四说,“四妹跟我提起你的时候,是七年前的聚会。既然我这次来见你了,她交代的事,我就一并办了。” 七年前,朱廿四才略有小成,算是掌握了剑法的要诀,不知道那时候的王四姐,跟彩霞仙子提及自己是所为何事。“但凭前辈吩咐。” “四妹说你所习的,就是朱氏家传的剑法,但是所得剑诀并非出自嫡传,估计会大打折扣。她从大哥那里得知,剑宗有一支脉,是习多家剑法之大成,便是那神剑山庄的万剑归一,而这一剑招对你的剑法有着莫大的好处,虽然不能恢复飞仙剑法的巅峰技艺,但却能让你自己融合出属于自己的天外飞仙。” 说着,彩霞仙子解下自己的佩剑。这是一把银白色的的长剑,剑鞘上刻着四个字——“銮鱼衡冰”。只见彩霞仙子在剑柄上按着某个位置,扭了几下,剑柄就拆了下来,然后倒出了一卷羊皮。 彩霞仙子把剑柄装回,然后把羊皮卷递给了朱廿四,“按照大哥的说法,你必须要掌握多门剑法的要诀,才能有机会领悟万剑归一。至于到时候的机缘如何,反正四妹会尽量帮你争取得到的。现在我就把我的春雨剑法传授给你,殷正廉胡白发所谓自悟的招式,也是来自于此。这也算是我赠给软红的师门见面礼吧。” 朱廿四很是意外,但还是恭敬地把羊皮卷接过,旁边的软红听师伯这样说,也连忙作揖道谢。 “加上四妹的虬枝剑式和八弟的浣花剑法,我们神州八子能给你凑的也就只能是这样了。” 朱廿四其实已经十分激动,这三门剑法都是神州八极这三位的成名绝技,这份厚爱,真的有点受宠若惊。但他不想让软红的师伯小看了自己,所以外表保持一定的平静,只是更加有礼,“晚辈受之有愧,但这既然是四姐的安排,必然有她的原因。等四姐康复,我定然再向她请教。” 彩霞仙子走前一步,轻轻梳了梳软红的鬓角,“如果在外面受了委屈,要不回去找师父,要不来找师伯。你在这风云城里,苏红儿的楼子,跟跑堂说要在屏风上题诗,然后署名时写下时间地点,我就会来找你的了。” 软红听了,有点红了眼。 萧当家洒脱地笑了笑,“这风灵刃本是我还给朱家的物件,这趟就当是朱小哥儿你和软红交换的礼物了,软红姑娘你必定是这件魂器的好主人。我这也有一篇心法,是驾驭风灵刃所需的心法。”然后,就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交给了软红,只见册子上写着“天狼心法”。 软红又是一阵谦让,然后把册子好好收起。 彩霞仙子和软红又闲话了一会,雅芳便带着殷正廉回到了正堂,然后三人翩然离去。 突然的收获,让朱廿四压力倍增,他其实已经渐渐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毕竟青龙会培养的“日子”,本身就是聪慧过人。这朱氏皇朝的历史,渐渐在朱廿四脑里一步步展开,他现在只是缺乏一个“一锤定音”的声音,来告诉他真真切切的事实。 朱廿四突然想见龙头了。 ----------------- “不需要我回山?”朱廿四诧异地问。 “是的,我们马队队长说,大老板已经在来风云城的路上,不日就到,所以朱师傅近期收购的布料和做好的衣衫,就不需要带回山里。大老板还说,他已经联系上王四掌柜,特意知会朱师傅你一声,他见过王四掌柜就会来找你。” 朱廿四一听就明白了,王四姐已经醒过来了。 但是龙头下山这事,还是有点打乱了他的部署,他原来的计划是带软红上山,顺便见见母亲。这里面自然有对软红的承诺,但也有他自己有些话,还是想当面问问母亲。 而且龙头也预判了自己的行动,他指明了风灵刃和软红,都不要带回山里,想必他赶过来除了见自己,也是要见见软红。 听得龙头安排那么清楚,朱廿四也不好说什么,打赏了白马堂的信使,顺便送着信使,就出了门来。 李家的门外,是风云城的南风大街。 皇宫在东街的尽头,军营在西街接近风云广场的地方,只有南北大街,才是风云城的繁华所在,营营役役,络绎不绝。 街上有茶楼,有客栈,有珠宝店,有赌坊。 有男人有女人,有登徒子,有大辫子的姑娘。 有野蛮生长的蔓藤,有不近人情的阳光,有穿街过巷的清风。风如情人,亦似剑。 朱廿四似有所感,突然就望向远处的街尾。 那边走来一支队伍,压抑、嘶哑,一众麻衣。 风卷着纸钱,在长街上打着旋,像无数双苍白的手,拼命要抓住些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队伍在移动。沉默地移动。 白麻孝服在灰暗的天光下,刺眼得令人心慌。队伍最前头,那口厚重的楠木棺,被八个杠夫扛在肩上,每一步都踏得极其沉稳,仿佛抬着的不是一具躯壳,而是一座山。棺木每一下轻微的晃动,都牵动着身后一片断断续续的呜咽。 纸钱如雪,纷纷扬扬。撒出去,飘起,又落下。落在青石板上,沾了尘土泥水,被无声的脚步踩过,再无原先的颜色。 唢呐声由远及近,撕裂了这片死寂,调子起得极高,尖利地往上攀,却在最高处猛地打了个转,跌跌撞撞地坠落下来,颤抖着,像哭,又像笑。吹唢呐的人腮帮子鼓得滚圆,额上青筋暴起,一双眼睛却空洞地望着天。 唢呐声里,夹杂着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发”。那哭声有词有调,字字句句都在诉说着亡人的好,诉说着生者的不舍与绝望。哭声穿透冰冷的空气,撞在街道两侧紧闭的门板上,再弹回来,已是支离破碎。 风吹起棺椁下荷花灯的火焰,那幽光跳跃着,明明暗暗,据说能照亮通往幽冥的路。灯影摇曳,映得队伍中那些纸扎的金山银山、车马仆从的光泽愈发诡异。它们制作得极为精巧,楼阁厅房、鹿马羊鹤,色色都像,件件俱新,在送葬的行列中沉默地炫耀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喧闹。 队伍行过街口。 一侧的茶楼里,说书人正唾沫横飞,醒木一拍,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话说当朝海晏河清,真真是太平盛世,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茶客们轰然叫好,喝彩声、嗑瓜子的声响汇成一片热浪。 另一侧,送殡的队伍继续沉默前行。 纸钱飘过茶楼的门槛。 唢呐声、哭丧声、说书声,还有那茶楼里的阵阵欢腾,古怪地交织在一起。 风更冷了。 那顶级的楠木棺,那精美的纸扎,那嘶哑的唢呐,还有那声穿透力极强的“盛世”。 已经下山近半年的朱廿四,心中突然想起一个词,人世间。 一辆马车从街旁转了出来,驶向了李家门口,马车停定,一个熟悉身影走了下来。那人登上台阶,回头看了看出殡的队伍,摇了摇头地向朱廿四说道,“真巧。” 朱廿四拱了拱手,“诸葛掌柜。找我?” 诸葛得点了点头,“魏尚书想要见你。” 朱廿四苦笑了一下,“怎么大家都对我这个无名小子如此青睐?” “魏尚书可能也正好想了解一下,萧当家和彩霞仙子来访的原因。” 朱廿四只好交待李家门房,让他们给软红和雅芳通传一声,说了自己去向,然后就跟诸葛得上了马车。 闲话两句,朱廿四听着隐约的唢呐声,问道,“掌柜认识刚才那出殡的一家?” 诸葛得望向车厢后方,似乎透过木板,还能看到远处的出殡队伍,“之前不认识,但薄命的杜老板是我安排人送回风云城来的。” 逝者是个姓杜的生意人。 “你还记不记得你刚到万山城不久,夜宫遭遇那一场闹市刺杀?” “知道。” “杜老板是收红货的,以往都很少自己出面。那回是听说卖家手上的货很是珍稀,而且对于出手有点犹豫,所以就带了保镖亲自去了趟万山城,那是他第一次去的万山城。结果遇上了夜宫出巡,他就跟着去凑了个热闹。不幸的是,一场刺杀,虽然解决得很快,但还是伤及了无辜,他就是那个无辜。” “死因是?” “被激荡的暗器所伤,打中了脖子上要害,保镖虽然马上就给他上了伤药,但当天晚上还是全身发热,没两天就去世了。客栈嫌他晦气,还是保镖找到行商会馆收留的。会馆和我们互有往来,我当时看是同乡的份上,就出了点钱,让人回来报丧,把他的遗体接回来。这一来一回,想必是近日才到的风云城了。” 史书的篇章上,必然会记录下那一场刺杀,或详或简,但注脚中却不会有一个姓杜的异乡人,无论生死。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朱廿四突然想起李浅和萧晓一段对话。 李浅说,天志道法自然,但他觉得有点不甘心。 萧晓回应说,兴天下之利,才是天志传法于人间。 想着想着,马车就停了下来,已经到了西云大路。朱廿四跟随诸葛得走了下来,却见是一个普通的驿站。 诸葛得走了进去,朱廿四紧跟其后。里面有个当差的,正在埋头书写着什么,完全没有在意诸葛得。 驿站里间有另外一道门,穿过之后,是个内院。转过院子的过道,很快又转入了一个庭院。此时,才看见把守的护卫。 有诸葛得的带领,当然是畅通无阻。来到庭院的东厢,诸葛得远远就停步禀告,“尚书大人,小朱师傅来了。” “进来吧。” 诸葛得做了个请进的手势,让朱廿四进去,自己则掩上了门。 一名绿袍老者从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走近门前来,微笑着招呼道,“小朱师傅,我们终于见面了。” 朱廿四有点紧张,类似他刚刚学剑那时候,独立击杀野兽的训练那种紧张,是一种没有把握的紧张。 “草民朱廿四,拜见尚书大人。” “小朱师傅不用客气,你可能最近才知道老夫,但老夫受你大哥所托,早在你下山之前,就已经知道青龙会培养出一个出类拔萃的年轻剑手。” 朱廿四微微楞了一下,不过转眼间就醒悟回来了。 申国军机处和青龙会之间,必然有一些往来,不然不会那么巧,青龙会安排自己潜伏的布衣店,恰好就是军机处的驻点。 甚至是自己和李家的关系,会不会也是青龙会透过军机处,给自己部署的一条退路呢? 不然,万一有什么意外,单纯赵大和王四姐,也未必轻易地保存自己在万山城功成身退。 所以,龙头和魏尚书之间,本来就有某种默契。而魏尚书认识我,或者就不是在我入驻布衣店之后,而是像王四姐向彩霞仙子帮我求剑法一样,龙头早就跟魏尚书提及过我? “尚书大人谬赞,是龙头大哥和诸位长辈教导有方。” “你不用疑惑我和龙头为何认识。青龙会在野,军机处在朝,我们本是各有各的棋局。只是恰好,某一处的棋局,我和龙头站在了同一边。” 哦,原来如此。所以,共同的对手就是亥国夜郎族?如此说来,这刺杀夜宫的活计,未必就是随手一着。 怪不得当时的任务册子上也说了,或许会有人救软红,我只要负责刺杀夜宫即可。也就是原本有人救软红,吸引夜宫的注意,为我创造刺杀的机会?只是最后居然是调换过来了。 “你当然也是棋子,而且本来只是小卒。”魏子云笑着说,“但一旦你过河去了,那就是一只过河卒。” 朱廿四心中一动,不免和最近这段时间自己总是在琢磨的一些事情,对应起来。 “不敢,朱诛一直都会唯龙头大哥马首是瞻。” “你们的家里话,就让你们自己见面再说吧,相信你也收到了龙头的传讯,他不日就到风云城。至于王四姐那边,赵大已经找到了医仙传人,你大可放心。眼下,你这只过河卒,还未找到渡船,恐怕还要经些风浪。我申国军机处,不做亏本的生意,既然你已经下场了,我们不介意铺桥搭路。” “朱诛谢过尚书大人成全,但其他事我还是一头雾水,眼下还是需要尚书大人指点迷津。” “嗯,别的不说,西门绝约战你一年之后这事,我们都知道了。他是申国功勋世家,我们不能阻止他求道突破。不过,相信他也乐于见到我们助你一把,好让你成为他名副其实的真正对局剑手。” 朱廿四一听,有点激动,“尚书大人何以教我?” “你刚上六品,真气未稳,剑法再精进,也难和八品巅峰对撼。虽然武当已经赠你清风剑,但此玄兵所含的异能,以你目前的气海,最多也只能催动三次。但你又怎可能三招之内,力克西门绝。” 朱廿四虽然知道清风剑是宝,但也到现在知道,居然是一把玄兵。 “朱诛知道欲速则不达,尤其是功法,但求勤能补拙。” “庆幸的是,你遇到了赵大侠,和他的碧空心法,并由他帮你打通了奇经八脉,所以你现在气海虽然还未雄厚,但这气脉却是宽厚了。这是你第一重机缘。” 气脉宽厚确实让我运气自如了很多,这还有别的好处? “而世间功法,虽然各门都是自成一体,难以双修或者并用,但却有一门心法,于自身无益,甚至是修炼了之后成不了根基,这种功法如此鸡肋,本该失传。但我们军机处却知道,早在廿多年前,就有一人把这心法修炼成功,那人确实成不了武学宗师,却成为了别的奇才,专门钻研各种古怪技艺。而那人,却与你有缘。这是你第二重机缘。” 前面一堆叙述,朱廿四都是听得个一知半解,但最后听到说什么与自己有缘,就有点懵了。 “有那功法,那人肯出手,其实事情还难以完美。毕竟那套嫁衣神功虽然神奇,但也只能将一人的功力转嫁到另一人身上,并不能提升任何人自己的功力,也不能将他自己的功力转嫁到别人身上。所以,还缺一个功力在七品以上,又愿意自己散功转嫁给别人的人,皆因只要自己有丁点不愿意,这功力转嫁的时候使点坏,片刻就三人同时散功了。刚好,我申国天牢里,就有这样一个人,或者愿意传功给别人。这是你第三重机缘。” 这下朱廿四终于听明白了,但又没有完全明白。 魏尚书随手按了一下背后的书柜,书柜“咔嚓”地响了一下,似是某个机关打开了。然后魏尚书走到没有窗户的那面墙前,“笃——笃笃——笃——笃笃笃”地敲了几下,“呀”的一声,那面墙上打开了一扇门,魏子云向朱廿四招了招手,走了进去。 朱廿四凝神往门内望去,但那门洞太深,什么也望不见。里面有些人声,有些灯火晃动。 朱廿四不再犹豫,走了进去。 走过了门道,就进入了大牢。牢里灯火通明,但绝大部分的牢笼都是空的。 大牢一共九层,一直往下。走到了第三层,魏子云在一个牢房前停住了脚步。“淳于,你要找的人,我给你找来了。” “桀桀,魏老鬼果然是守信之人。” 幽暗的牢房里,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地响起。 朱廿四也走到了这个牢房前了。魏子云命人打开了牢门,向朱廿四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上走去。 朱廿四弯腰,走进了牢房。里面一个“山魈”一样的老者,被厚重的镣铐锁在石壁上。他抬起头,睁目张须,乱发下的眼睛却锐利如鹰,死死盯住面前的朱廿四。 “六品的小哥儿,还不错。你用什么兵器?” “剑。” “可惜了,那只能传你功力,我的鞭法于你无用。你就是老子要找的人?” “我确实需要别人传功,但魏尚书没有跟我说前辈你的条件是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山魈一阵狂笑。“我的条件?魏老鬼是个妙人,我淳于怀太开始有点佩服你了!” “亥国那帮狗官,穷奢极侈,苛捐杂税,逼得我一介武夫落草为寇。我远走他乡,来到申国,守在一个山头上,自己养活自己,自己建起了村落。但申国的朝廷,他们却称我为匪,”淳于怀太的声音沙哑,对着朱廿四诉说着,“说我破坏王法,扰乱纲常。可那些被我劫了货的粮商,转头就能把掺了沙土的米卖给出不起价的穷人。那些被我请上山做客的官老爷,哪一个的库房里搜不出昧心的银钱?” “我走我的阳关道,朝廷走他的独木桥,我们本来就是河水不犯井水。我去抓的那些贪官豪强,还不是帮他朝廷的忙了?” “可申国朝廷呢?他们说要秩序!先是一纸招安文书,冠冕堂皇,要给我个官身,把我这匪纳入他们的‘序’里。我不愿!我这双拿惯了刀的手,不想去捧那勾心斗角的官印,我这自在惯了的山鹰,不想进他们金丝编的笼子!” “结果呢?那个叫小娟的贱人,还有那些老农,假装是逃难的百姓,来求我寨子收留。我留了,我这寨子里,本就是一些苦命人相依为命。但这贱人,她用一锅下了药的肉汤,放倒了我半数的兄弟!那些假扮的农户在子时打开了寨门!外面,是申国军机处蓄势待发的精锐!” 他喘着粗气,身体因激动而颤抖。 “凭什么?!小兄弟,你说!这世间的道理,究竟该是刻在法令上的冰冷秩序,还是我们自己手里自己掌握的的公道?!” 淳于怀太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朱廿四脸上。 “如果官方的秩序带来的只是不公,我们为什么不可以以血还血、以暴制暴?!” “我要你帮我报仇。杀遍这申国、亥国的狗官,杀了那些鹰犬走狗!帮我问一问这乱世,我等为人儿女,是否尚有追求正义的血勇?” 牢房重归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火把噼啪的爆响。 朱廿四沉默地站着。 唢呐声,似乎又在远处响起。 第一卷:下山 第十六章 花光心计 笑你我枉花光心计 爱竞逐镜花那美丽 怕幸运会转眼远逝 为贪嗔喜恶怒着迷 责你我太贪功恋势 怪大地众生太美丽 悔旧日太执信约誓 为悲欢哀怨妒着迷 ----------------- 从牢房回来,朱廿四一直在沉默。不过,他并不是在考虑淳于怀太提的条件。 也并非条件接受不了,作为青龙会培养的日子,杀手的活只是日子常见的任务之一。 正因为如此,所以朱廿四不是傻子,别说自己有没有能力去杀了申亥两国的朝廷命官,但显然魏尚书带自己去见淳于怀太,肯定也不会让自己接受那样的条件。 在书房内没等多久,魏尚书带着二人回来了,居然是朱停师徒。 萧晓跟在朱停后面,向朱廿四眨了眨眼示意,但朱廿四一下子没明白萧晓的意思。 四人落座,魏子云捋了捋胡须,“朱小哥儿,淳于怀太可是给你列了条件了?” “尚书大人,那淳于堡主说……只要杀了害他如此地步的那几名申亥两国的朝廷命官,他就愿意传功于我。”朱廿四这句话,是留了半截的。淳于怀太说的是让他杀了那些朝廷命官报仇,而朱廿四现在转述的意思是,“只要那些朝廷命官死了”皆可。 朱廿四当然不会认为就这样简单一说,魏子文就拍板执行,但他至少也给自己留了一条路,顺便试试魏尚书的态度。 魏尚书端起茶来,啖了一口。“朱先生,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魏尚书,我和小朱师傅是一见如故,我这新收的徒弟和他还是过命的交情,嫁衣神功的事,我自然责无旁贷。但要说服这占山为王的山贼头子,怎么也轮不到我吧?” 魏尚书看了朱停一眼,“朱先生何必见外,仁人之所以为事者,必兴天下之利,除去天下之害。此事若成,可谓多利而无害。” 朱停听到魏尚书这样一说,拿着茶杯盖的手停了下来,但仍然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朱廿四一下子醒悟过来了,望向了萧晓,萧晓点了点头。 魏尚书说那个修炼了特殊功法的奇人,就是朱停朱师傅。 魏尚书接着说道,“淳于怀太其实是给小人蒙蔽,我们军机处也不想他一代豪杰,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收场。” 原来,这淳于怀太本是亥国一家武馆的坐馆,后来亥国改朝换代,朝廷和军队自然也更新换代,但淳于怀太看不惯新朝廷的不仁义,拒绝了城主府的邀请,没有出任城中的参军。又担心自己这般硬气,影响了武馆里其他武师的前程,于是就辞去坐馆,闲置在家做个富家翁。 但当时亥国刚刚更替,就有人想杀鸡儆猴,找了诸多名目,硬是说淳于家欠税不缴,是对朝廷的大不敬,纠缠之下,淳于失手打死了税官,吓得连夜逃离,连小妾也不带了。 结果局中还有局,亥国的星相手下有一谋士叫“白衣秀才”黎阿一,他与其他三名暗影司的影子,原本是埋伏在淳于逃命的路上,准备把他擒获。但黎白衣在边境勘察地形后,就心生一计,并且立马向星相汇报了自己的谋划。星相自然对一个无关痛痒的坐馆不太理会,就放手给黎白衣自己去张罗了。 黎白衣几人,假装在路上和淳于偶遇,然后又装着是江湖侠义之士,三五天的酒肉之后,就套得淳于和盘托出。黎白衣假装义愤填膺,然后跟淳于说,过了亥国东北边境,就是和申国接壤的黑松山,这山一半在申国,一半在亥国,所以这山本来就是个无主之地。山上还有一座土堡,是百年前寇乱时当地人为抵抗侵袭而建造的,淳于与其走投无路,反正去了申国也得是重新开始,不如在那安营扎寨,做个草头王。 为了怂恿淳于,黎白衣几人还说自己也想追随淳于,过些自由快活的日子。及后,淳于等人上山视察,看那果然是荒山野岭,土堡虽然牢固,但也荒废已久。于是就自己动手收拾了一下,安顿了下来。黎白衣还专门安排人,回亥国把淳于的家眷带了出来,送了上黑松山。这样一来,淳于不但感激涕零,还对黎白衣言听计从。 于是黑松山的黑松堡,就成了边境上一处“无法之地”,黎白衣更是招兵买马,收了不少申国的亡命之徒。 或者也确实是淳于命该如此,他在修葺土堡的时候,从中找到一名百年前的前辈遗物,当中还有这前辈的遗书,说他们是守卫这片区域抵抗乱寇的最后一个队伍,而自己已经重伤在身难以活命,所以将自己的遗物藏在堡中,希望以后有人看到后,知道世上还有自己这样一个人。落款是“利川,树生”。 遗书也说了,遗物里有一枚“小还丹”,是催谷气血增长功力的灵药,但自己重伤血流不止,吃了也没用,希望留给有缘人,顺便为自己立个衣冠冢。 于是淳于就在后山找了一个看得到日出的地方,把前辈的遗物埋了,并且立了碑牌。 倒是那枚“小还丹”,淳于犹豫了很久,也拿银针试了毒,最后选了一个良辰吉日,和水服下。没想到药力出奇的好,一助淳于几乎连跳两级,由六品升至了七品上段,甚至是七品巅峰。 只是淳于本身的功法所限,无法过心关,他便一直停留在七品了。 但淳于对这收获,还是感到有点愧疚,觉得自己抵挡不住诱惑,没有告知黎白衣他们。所以之后,对于这黑松山黑松堡的事,更是由黎白衣说了算了。黎白衣虽然诧异淳于功力的精进,只是因为淳于平时也不显露,便也没有很在意。反而是掌握了这样一支“奇兵”在手,扎在了申国的地盘上,让黎白衣得到了星相赏识。 久而久之,附近的人都知道,黑松山上有个“自由市集”,什么都可以买卖。只是那里人多地不大,大家蜂拥而至了,便显得密集。淳于本想再建些房子,好招待前来投奔的人,但黎白衣不想花那些钱,他还想着把黑松堡的收入都用在自己的密谋上呢。在他反对之下,本来已经动工了差不多十天的建筑,就改成了一些木棚便草草收场了,有些山上眷属的婆子就嘲笑说,这些草棚叫“八晚屋”——盖了八个晚上就弄成的简易房屋。 在黎白衣的带领下,黑松堡众人巧取豪夺,成了边境一霸,更是申国情报的交易站。就算是那些后来跟随别人上山落草的青壮,习惯了帮黎白衣做些脏活,或者掠夺往来边境的商队,也渐渐丧失了劳作的技艺,以及迷失了本性。 但淳于自己不知道,还以为自己这是一个自由的村落而已。 申国本不在意一个边境小村的那些人口关税,只是后来渐渐发现各地一些大城的案件,都跟来自那个黑松山的人有关,这才注意上。 深入调查后发现,这黑松堡二把手黎白衣背后,竟然有亥国暗影司的干预,于是就将计就计,将这个窝点一举捣毁。 唯一一直蒙在鼓里的,也就是淳于怀太了,而他也不相信自己其实是一直被利用。 从他的角度来看,就是先被亥国朝廷所害,又被申国朝廷所不容。 倒是魏子云觉得这一方豪杰也不容易,而这黑松堡所在的位置确实是个军机要塞,于是就阻止了手下对黑松堡一窝端,心中另有了打算。 “所以,申国军机处最终的目的,是招安?”朱停放下了茶杯。 “不尽然。淳于怀太根本没有统领的能力,他只是机缘巧合至此。而黑松堡之前能成编制,皆因那几个暗影在谋划。我可以保淳于怀太一时平安,也可以还他自由,但我还是希望在黑松堡那,再落一子。” 朱停呵呵笑道,“一个李家你还不满足哦。” 魏子云摇了摇头,“兵到用时,方恨少。” 朱停用手扫了扫双膝,“所以,你打算西南放着一个李浅,而东南则摆一个李浅的兄弟?” “李浅背后也不只是李家,正如朱小哥儿背后也不只是李浅。” 朱廿四有点明白了,“但是……” 朱停摆手阻止了朱廿四继续说,“潇湘剑客魏子云果然如传说中般好计算,这一着能把神州八极、我们师徒,以及小朱师傅背后的大哥、宗族都绑在一起了。” 魏尚书眯了眯眼,“只是恰好成了朋友罢了。”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所以,这一切,都是假设在针对亥国的前提下。朱廿四心中不免有点犹豫,他确实和亥国有些冲突,但如果非要说仇恨的话,还得问明龙头大哥和母亲。 “那说服黑松堡这事,确实一举多得,我就做了这个中间人了。但小朱师傅以及他背后的大哥那,还得魏尚书你亲口来说明。” “这个自然。” 朱廿四听魏子云这样一说,略略松了口气。申国明显是要把青龙会拖下水,他一个刚刚出道的日子,可给不了这个面子。 “那我就去见见这个可怜的山贼头子吧。” 魏子云又再把暗门打开,并且示意朱廿四带朱停师徒再下去一趟,自己则优哉游哉地开始桌上的文书。 一回生两回熟,朱廿四拿着腰牌过了守卫,很快就带着朱停师徒再次来到淳于怀太的牢房前。 “怎么,你小子可是想清楚如何帮我报仇了?” 朱停自己弯身进了牢房,走近了淳于怀太。 淳于抬眼瞄了一下,皱了皱眉头,“咋又换个人了?你有能力答应我条件?” “我叫朱停,是个炼师。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淳于正想嘲笑,说又是那一套,自己的条件就摆在这,做不到就免谈。 然而,他话还没出口,朱停随手向后一挥,牢门咔嚓就锁上了。接着朱停顺势向前弹出一条钢索,钢索插在淳于的手镣上,咔咔两声,手镣就松开了。朱停如法炮制,弹指间,淳于双手双脚就解放了。 这个时候,朱停盘腿坐下,也指了指自己对面,“坐。” 淳于这才明白朱停刚才介绍自己是个“炼师”这句话的分量。虽然对方也是区区七品,但他依然看不清对方出手的来路,也看不明白他身上藏着什么机关。 解开枷锁,这是展现自己的诚意。 锁上牢门,是表示自己有能力控制这个局面。不用再去细看都知道,现在牢门上的锁扣,肯定不是原来的大牢的普通锁扣了。 淳于松了松筋骨,一屁股坐了下来。 “听闻淳于首领的山寨,曾立下‘三不抢’的规矩,不抢清官,不抢善人,不抢妇孺。这和我的宗门主旨,殊途同归。” “什么宗门?” 朱停没有回答,继续说,“淳于首领确实是侠气之人,我还听闻,首领还给抵抗寇乱的前辈立碑祭祀,每年不间断?” “浩气长存,本该如此。” “好规矩,天下从事者,不可以无法仪;无法仪而其事能成者,无有也。那,假若首领折在这里,这些规矩,又该如何传承?” “咳咳,那我!假若如此,无可奈何。” “首领要杀了那些朝廷命官只是为了报仇。如果我拿自由来跟你交易,你要报仇还是自由?” “自由?老子当年在山上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看贪官污吏不爽就劫他娘的!那才叫真自由!”淳于一怒之下,一拳砸在铁链上。 朱停不为所动。“你那不是自由,是野火。”他缓缓扫了扫衣袖。“野火烧得痛快,烧完只剩灰。真正的自由,是炉火。” 淳于怀太冷笑:“炉火?烧饭还是打铁?” “打铁。打一把能劈开混沌的剑。一把叫规矩的剑,剑尖所指,皆为天下。”朱停侧了侧身,“你的恨,如山之重,不应只砸向几具血肉之躯。朝廷为何能害你?非因其人勇武,乃因他们窃据权位,他们有自己的规矩。你所恨的,实是这不公的秩序本身。” 淳于怀太喉结滚动。 “同样,自由不是无法无天。是一群人肯守同一种规矩,换来的互不撕咬。是工匠有能力造出更利的犁,让农人不必跪着求雨。是夫子教孩童识字算数,免得他们长大了,只会举着刀喊‘抢他娘的’。” 朱停又侧了侧身,“朝廷能破你,因为你是山中贼。而此刻,你能不能破牢,就看你是否能破心中贼。我可以借你这把剑,让你看到真正的自由。” “剑在哪里?”淳于怀太声音有点嘶哑了。 “黑松山黑松堡,还是归你。但你一身功力,归我。我来造这把剑,这剑借给你用,并且帮你压着这黑松山。”朱停顿了顿,“或者有一日,凭剑指天下,你便看到真正的自由。” 淳于沉吟不定,朱停的意思很明确,放淳于归山,但收缴淳于一身功力。而为了让淳于在山上还有威信,朱停或者朱停的人会守在山上听取调遣。 “怎么保证剑能为我所用。” “我会将黑松堡改建为机关堡垒,而且是天下少有的机关堡垒,机关中枢由你掌控。同时,朝廷不派一兵一卒进驻黑松山,能上山的,要不是你的人,要不是我的人。但之前黎白衣那些人不行。” 淳于被关进大牢之后,其实也经历了多次审讯,心里大抵也清楚,这次的问题就出在黎白衣那些人身上,所以这时朱停提出来,他也只是沉默不语。 “我还能让朝廷定期送一些紧俏的货品到你那集市交易,跟你集市的规矩,一成半的分红。这足够保障你山上的开销用度。” “我还要三次出剑的机会。”淳于沉声道。 朱停回过头来,看了看朱廿四。朱廿四点了点头。 “可。而且这位年轻人得你传承,总归是一桩缘分,他目前没有师承,等他禀告了宗门,或者可以认了你这个师傅。”说完,朱停站起来,一伸手,钢索插在牢门的锁扣上,咔咔,打开了。朱廿四听闻朱停这样一说,眯了眯眼。 “我这还有一句话想送给首领。”朱停率先推门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 “野火的所谓自由,烧完只剩荒原。炉火辛苦,要添柴、要扇风、要耐着性子守规矩……但唯有炉火,能锻出照亮天下的剑。你要痛快一时的野火,还是能传世千秋的炉火?” ----------------- 屋子很静。 静得能听见烛火咬噬灯芯的嘶鸣。 王茜绛睁开眼。 自从见到医仙传人黄小楼后,这是王四姐第七次服药了。 服药之后就是昏睡,然后体内的余毒慢慢释出,真气才渐渐开始运转起来。 只是刚刚醒来,视线还是模糊的,像蒙了一层江南梅雨时节的雾。 当王四姐慢慢清醒后,映入眼中的是一盏孤灯,灯下坐着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她,身形挺拔如孤峰,一身墨绿,仿佛已与这沉沉的夜色融为一体。 他手中把玩着一只空了的药碗,碗底还残留着几滴深褐色的药汁,像干涸的血。 “黄小楼说,你的毒算是解了,之后需要你日夜运功,一个月后才能把毒素完全清除。” 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块冰冷的铁,投入这死寂的空气中。 是龙头。 王四姐想动,却发现浑身骨头像被拆散后又勉强拼凑起来,每一寸肌肉都酸软无力。喉咙里干得冒火,她勉强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你来了。你去见他了么?” 龙头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推了推桌案另一侧的一只粗瓷碗。碗里清水微漾,映着跳动的烛光,像碎了一碗的星星。 “解药猛如虎,总得付出些代价。还好赵大在你身边,这次是你大意了。” 她挣扎着撑起身,端起碗,一饮而尽。清水入喉,如甘霖洒入龟裂的土地,她终于感到一丝活气从丹田升起。记忆如残破的碎片,开始拼凑,毒药的灼痛、意识的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似乎是……赵昭明那焦急无比的脸? “赵大呢?”她问,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锐气,像一把生了锈却依旧能杀人的刀。 龙头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在烛光阴影下半明半暗,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处的秘密。 “赵大为了你,提前发出了神州令。所以其他人陆续要到了,他去联络点接人去了。” 他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但那绝算不上一个笑容。 “我来的时候,赵大的人还在你身边的。看我来了,才出去的。” 王四姐想了想,也笑了。有个这样的人托付终身,似乎也不错。 “小楼医仙呢?” “哦,医仙传人在你这次服药后,就出门去了,说要时候快到了,有株灵药快要成熟了,要进谷采药,大概三十日后再回来这里。如果你还没好,就在这里等他。如果你已经好了,随时可以离开。” “你没有暴怒,还在这里跟我瞎聊,那他已经是没事了吧?” 龙头失笑,“我在你们几个姐妹眼中,是脾气那么差的人么。” “是。”王四姐板着脸,但很快就忍不住,笑了。 “大概的情况,赵大跟我说过了。我们跟夜郎一族,也不差那么一点血债了。等你养好伤,我们再看怎么走一步吧。” “暴雨梨花针,可能会成为影响大局的胜负手么?” “确实有点麻烦,但我知道要找谁来解决这个问题了。魏子云飞鸽传书叫我来,信中已经说了,那个人估计准备摊牌了,他必须在小哥儿面前站到台面上来了。” “和当年一样,这次我又输给了他。”王四姐带着恨意。这恨意让她迅速褪去了昏睡七日的虚弱,重新变回了那个名动八表的“冬夜寒梅”。 “这几年你在江湖浪荡惯了,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神州八极很了不起啊。江湖游侠,怎么跟一国中枢相比?你以为我当时要成立青龙会,就是为了过过日子?”龙头不屑地说。 王四姐有点无语。龙头这人,心是热的,情是浓的,就是嘴是毒辣的。 “既然大家都来了,你会告诉他真相么?” “小哥儿打小就是个聪明人,我估计他都琢磨出不少事情了。但我不是最适合解开谜底的人,还是交给你那姐妹来吧。” 王四姐有点犹豫了,“颜姐,还是老样子么?” “嗯。我跟她说不得这事,每次说起,她都大发雷霆。” “唉。一个母亲对自己的儿子,不会有恨的。她应该是不舍,和愧疚。”王四姐抬起头,看着龙头的双眼。 龙头没有任何表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笃,笃,笃……像在计算着时间,又像在敲打着人心。 “行。我先来说吧。我相信我这个做大哥的,还是能让人信服的。至于还有说不通的地方,就得小哥儿自己去问他母亲了。” 王四姐点了点头。 静默了一会,王四姐轻声地说,“我刚醒过来后,跟赵大聊了几句。我很久没有回山里,这次的任务,是你通过常规的渠道,把我喊过来的。当然,我看到是小哥儿终于下山了,我也猜测你是另有想法。” 王四姐慢慢坐正。“但软红的身份漏底之后,我感觉到,似乎有点太巧合了。这点情况,青龙会不可能不知道,你更不可能不知道。但你没有跟我说。” “你们想做的事,跟我想做的事,这么多年来,都基本上是差不多的。你只要知道这点就可以了。”龙头依然波澜不惊地说道。 复仇,和复国,基本上是差不多的。 “基本上?那就是有一些不同呢?所以,你确实是早就知道软红的身份,才借此机会,让小哥儿出山,然后引起各方的注意,让他正式登台?”王四姐情不自禁地质问起来,似乎又是那个掌握着厨房灶头的泼辣大姐。 “这不挺好么。比起让他自己出来说他自己是谁,还不如让各方的人自己去查查看,更让人信服。” “他连个九品都不是,你这就把他推上台面!这对他来说,太危险了!”王四姐终于没忍住,喊了一声。但身子还是有点弱,喊完就咳嗽起来。 “他在山上,靠这不完整的剑谱,永远到不了九品。我让他给大家看见,是的,亥国那些人可能会看见。但当年朱氏的盟友们,也会开始在背后关注他,扶持他,保护他。”龙头淡淡地说。 “你果然算到了。所以,他本身的任务就不是杀夜宫,而是救软红?”王四姐喘过气来,渐渐平静起来。 “不,我希望他既杀夜宫,也救软红。以他随他母亲的性子,如果碰上软红,必然会救。我本身也有另外一个计划,让他碰上软红的,却是在杀死夜宫逃离的路上。” 王四姐皱了皱眉头,“所以狼山的人杀的夜宫,是个意外?” “嗯。”龙头终于有了些表情,是一些无可奈何的表情。“你们走了后,我部署的后手跟着夜星士他们一起查了一下。他们没查出什么,我这边倒有发现。夜宫是被两个人联手杀的,一个是他熟悉的人,一个是狼山的人。至于狼山的人为什么没有带走风灵刃而是留在现场,暂时还不知道。” “又是一个巧合?”王四姐下意识地说了一句。 “嗯,不是。这是唯一一个巧合。”龙头笑着说,但笑得有点清冷。王四姐惊讶地望向他。 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拉长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变形,如同暗处滋生的阴谋。 “软红从公孙那离开后,我的人就跟我说了。所以,软红进风云城,夜宫那个花痴潜入申国遇上软红,并且把她劫走。这一切,本来就是诸葛缺那个假正经的,伙同魏子云那老狐狸,要跟和我联手落的棋。” 龙头微笑着,转过身去。 怪不得! 青龙会通过自己的头目,给赵大和王四姐,以及朱廿四安排落脚的小小布衣店,居然是申国军机处的驻点,而驻点里面还藏着诸葛家的嫡系、武当山的内门弟子,这样的驻点却有着顶级的配置,对任何一方势力来说,那都绝对是一队精锐。 王四姐脑海里的种种疑问,一下子就全打通了。 第一卷:下山 第十七章 倾城之乱 繁华闹市灯光普照 然而共你已再没破晓 红眼睛幽幽地看着这孤城 如同苦笑挤出的高兴 全城为我花光狠劲 浮华盛世作分手布景 ----------------- 夜色洗地,泼洒在武当山下的小镇上。镇子依山而建,平日里香客往来,炊烟袅袅,此刻却静得只剩风声穿过窄巷的呜咽,以及更夫遥远而单调的梆子声。 一个黑影掠过。 借着零落的星光,依稀可见,竟是武当后厨的厨子张肥。 张肥此刻却像一抹游魂,贴着潮湿冰冷的墙根疾行。他不再是那个围着灶台转、满脸油光的和气厨子,而是一张绷紧的弓,每一块肥肉都蓄满了惊惶的力量。他的心跳得如同乱捶的战鼓,方才拭海道长那一眼,冰寒刺骨,仿佛早已洞穿他藏在油腻头巾下的所有秘密。 所以他必须走。 虽然心里尽是不安,但他又安慰自己,只要下山找到菜贩水伯,他就有活路。 就是菜贩老李,那个每日清早准时给山上送新鲜时蔬的菜贩水伯,此刻就是张肥心里唯一的生机。 他不敢走大路,专挑那些连野狗都嫌僻静的巷弄。脚尖点地,几乎不发出声音,作为一个暗影,这是多年前烙进骨子里的本事,如今被死亡的恐惧重新激活。他终于摸到了镇子东头那座孤零零的农居,水伯的家。破烂的木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微弱的灯火。 张肥像一条胖泥鳅一样滑了进去,反手轻轻合上门闩。屋内,水伯正就着一碟咸菜、一壶浊酒,默默吃着晚饭。看到张肥闯入,他苦着的脸似乎更苦了,眼神变得尖锐,手中的筷子“啪”一声轻响,按在了桌面上。 “完了……”张肥喘着粗气,声音压得极低,却像砂纸磨过喉咙,不等水伯询问,先说了起来,“山上……那孩子折了!武当动了真怒,拭海那老牛鼻子正在彻查!这阵子的典礼,来往的人不多,他们很快就会查到我头上的了,那孩子见过我,我……我必须走!” 水伯坐着没动,那张苦脸在油灯下闪烁着幽冷的光,他打量了张肥一番,然后说:“慌什么?那孩子是那孩子,我们是我们。她暴露是她蠢,牵连不到我们头上,我们又不受她制约。” “不一样!”张肥急道,“拭海不是我们以前老对手军机处那帮人!那老道的手段……你我没见识过也该听说过!宁杀错,不放过!一旦跟我有半丝勾连,我肯定下不了山。那孩子没见过你,你可以等等看,你快告诉我撤离点,我这就要走。” 水伯沉默了,双眼眯成一条缝,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那碟子的边缘。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张肥还要催促,水伯猛地抬头,“不对!你已经被发现了,是欲擒故纵!” 话音未落,院门外,一个冰冷的声音如同寒冬腊月的冰棱子,骤然刺破夜空: “无量天尊。” “哐当!” 木门仿佛被无形的巨力轰击,瞬间炸成无数碎片木屑,向内激射!一道灰影如同鬼魅般飘入院中,身形干瘦,面容古拙,正是武当辈分极高的拭海道长。他眼神如电,锁定了屋内的两人,周身气息沉凝如山岳,却又带着一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森然煞气。 据说,拭海道长是带艺拜师,半路入的武当。而且在进武当前,是个杀人通缉犯,只是据说他灭门的那一个庄子,是个欺压百姓称霸一方的豪强,还是犯下了一些人神共愤的恶行,给当年还是游侠的拭海道长撞见。 至于武当为什么网开一面,这就不得而知了。 就在拭海道长走入院中的同时,两侧低矮的院墙上,如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落下两人。左侧一人身形高瘦,面容肃穆,是掌管戒律的长潋道长,手按剑柄,气机凌厉。右侧则是彭长净,他看似随意地站着,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着周遭每一个阴影角落,仿佛在计算着所有可能逃遁的路线。 一位八品,两位六品,一阵气机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小院。 张肥和水伯脸色开始变得更难看了。 “束手就擒,说出你们受谁人制约,人在山上还是山下,或可留尔等全尸。”拭海道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肥和水伯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中的狠厉。他们都是亥国暗影司精心培养的“死钉”,深知被活捉的下场比死更惨。 “水伯,走!”张肥突然暴喝一声,身体如同充气的皮球般猛然膨胀几分,双手交错,贯足内力,兜头盖脸地直取拭海道长的双目,却是一招“白首为功名”。同时,他双掌变得白,瞬间寒冷得就似是山上的积雪开始融化,竟是一招搏命的招式。 眼见张肥不顾一切地扑向拭海,试图为水伯争取一线生机!他心里知道,是自己的大意,连累了水伯。 “螳臂当车!”拭海道长冷哼一声,甚至未拔剑,只是大袖一拂。张肥那灌足内力的双掌如同撞上一堵无形气墙,顿时震得张肥酸软无力。拭海道长得势不饶人,未等张肥稳住人形,并指如剑,轻轻一点直刺过去。 “噗!” 一股锐利无匹的指风瞬间洞穿了张肥的掌力,穿透他的右掌掌心,带出一溜血花。张肥惨叫一声,左手情不自禁就抓住右手手腕。然而让人意外的是,那个平时看上去唯唯诺诺的厨子张肥,这一刻竟悍勇无比! 只见张肥突然仰天惨笑,后退两步之后,再次直冲霄汉,并借着前冲之势,受伤的手勉强握指为拳,另一只手化掌为爪,出手如电,转眼间直掏拭海心口,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张肥垂死挣扎,逼出了自己最强的一招“故国神游”。 “冥顽不灵!”拭海道长眉头微皱,脚步一错,身形如鬼魅般闪过这搏命一击,反手一掌拍在张肥后背。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张肥狂喷一口鲜血,向前扑跌,但他眼中却闪过一抹狰狞的快意,因为借着这一扑之势,他用尽最后力气一撑,以肩膀撞向旁边的长潋道长,并且嘶声喊道:“走啊!” 就在张肥扑出的同时,水伯动了!他并非冲向门口,而是猛地一脚踹翻桌子,油灯砸在地上,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暂时扰乱了视线。同时他身形向后暴退,狠狠撞向那看似结实的土坯后墙! “轰隆!” 那墙面竟被他蓄力一撞,塌陷出一个窟窿!原来他早已暗中做了手脚。烟尘弥漫中,水伯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向院后那条更窄、更暗的死胡同。 更让人意外的是,水伯这骤然爆发的气机,似乎不止五品,甚至远远超过六品。看来水伯的功法是能隐匿自己的气机。 长潋道长被张肥拼死一阻,慢了一瞬。拭海道长则被张肥决死的纠缠稍稍牵制。两人也未曾预料到水伯竟然想都不想,直接逃离。 只是,彭长净却似早有预料,只见他身形一晃,已如轻烟般掠上屋顶,居高临下,目光冷冽地锁定着那道逃窜的身影,继而一闪,追了过去。 “追!”拭海道长语气含怒,反手一指点了张肥的穴道,张肥本已接近昏死,所以轻易就被制住了。 拭海道长与长潋道长同时掠出,追向了那条死胡同。 胡同极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两侧是高高的山墙。水伯的身影在前方不断飞跃,速度极快,显然也豁出了性命。 眼看就要冲出胡同,汇入前方稍开阔的街巷,水伯眼中刚闪过一丝侥幸,异变陡生! 左侧高墙上,一道剑光如同九天落雷,毫无征兆地直劈而下!剑气森寒,瞬间笼罩水伯周身大穴! 是长潋道长!他竟不知何时已凭借精妙身法翻上墙头,在此埋伏已久!这一剑“地动山摇”,乃是武当追凶擒顽的凌厉杀招,力求一击废其行动能力。 水伯青筋爆现,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他武功本就不如长潋,又是仓惶逃窜之下,眼看就要被这一剑穿肩胛而过。 千钧一发之际,水伯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口血雾,右手猛地探入怀中,掏出一个鸡蛋大小、布满诡异花纹的黑色铁球,看也不看便向身后追来的拭海道长和头顶袭来的长潋道长之间的空档狠狠砸去。 “嘭!” 那铁球并未立即爆炸,而是骤然爆开一团极其刺眼夺目的炽白色光芒,瞬间将整个窄巷照耀得如同白昼!光芒之中,更伴随着无数尖锐刺耳、直钻脑髓的鬼哭狼嚎之声! “幻术师?!”拭海道长惊呼一声,即便是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和幻音刺激得眼前一白,耳中嗡鸣,身形不由自主地一滞。长潋道长的剑势也为之一乱。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干扰间隙,水伯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虽然提前闭眼塞耳,但仍被余光余音所伤,眼角迸裂流下血泪,耳孔亦有鲜血渗出。但他借着这用命换来的刹那,身体如同壁虎般贴着墙根一窜,竟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长潋道长必中的一剑,只是肩头被剑气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他不敢有丝毫停留,甚至不顾伤势,爆发出全部潜力,如同受伤的野兽般踉跄着冲出了死胡同,消失在外面的街巷阴影之中。 光芒和幻音迅速消散。拭海和长潋脸色都极为难看。他们竟被一个区区暗影用这等幻术器物摆了一道。 也确实没想到,一个料想级别不高的暗影手里,居然有幻术师的道具。 “搜!他受了重伤,跑不远!”拭海道长面沉如水,率先追出胡同。长潋道长紧随其后。 胡同外是几条交错的老旧街巷,污水横流,杂物堆积。两人循着地上滴落的血迹和微弱的气息追索,很快拐过几个弯,来到一处堆放破旧箩筐和烂菜叶的死角。 血迹到此变得凌乱,似乎人曾在此踉跄徘徊。 然而,下一刻,他们却看到了彭长净。 彭长净正静静地站在死角深处,青衫依旧整洁,仿佛只是偶然路过。而他脚下,赫然躺着一个人,正是那菜贩水伯。 水伯蜷缩在地上,脸色不再是苍白,而是一种诡异的焦黑色,仿佛被烈火灼烧过一般。他双眼圆瞪,嘴角残留着白沫和黑血的混合物,已然气绝身亡。身边并无打斗痕迹,只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弥漫在空气中。 “还是长净谨慎。”拭海道长似乎松了口气,“你竟能赶在此人前面。” 彭长净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和惋惜,对着拭海和长潋拱了拱手:“师叔,弟子猜想此獠狡诈,或有后手,恐师叔追击时有失,故绕道前方,试图在此阻截。果然见他慌不择路逃窜至此。” 他顿了顿,指向地上的尸体:“弟子刚现身欲将其擒拿,不料他见无路可逃,竟毫不犹豫咬碎了口中预藏的毒囊。这毒药极为猛烈歹毒,见血封喉,弟子……未能来得及阻止。” 拭海道长走上前,俯身仔细查验水伯的尸体,尤其是那焦黑的面色和苦杏仁味。他眉头紧锁,半晌,缓缓直起身,看了一眼彭长净,目光深邃:“火蛊之毒……亥国暗影司死士的标配。一旦事败,即刻自戕,绝不留下活口。”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带着一丝未能生擒的遗憾和对这些死士决绝的凛然:“清理干净吧。看来这条线还是断了。” 彭长净恭敬应道:“是,师叔。” 长潋道长也叹了口气:“可惜了……此人虽然疑似七品,但只是山下的联络人,不知道山上是否还有其他内应。师叔,我们回去看看刚才那厨子吧。” 拭海道长点了点头,急忙转身离去,灰袍在夜风中拂动,身影很快融入夜色。长潋道长拍了拍彭长净的肩膀,也随之离开。 角落里,只剩下彭长净和地上那具迅速冰冷、面色焦黑的尸体。 彭长净沉默着,似乎在思考,似乎在告别,似乎这尸体还有很多话要跟他说。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一片枯叶,打着旋,落在水伯已经焦黑的脸上。 ----------------- 午后的阳光透过风云城喧嚣的市井,洒下斑驳的光影。 桌上摊开了一面羊皮卷,朱廿四安坐桌前,捏着长针,正对着一件即将完成的锦袍走针,针脚细密如初春细雨。 忽然,窗棂被一颗小石子轻轻叩响。 他不动声色,起身开窗,窗外空无一人,只有窗台上多了一枚不起眼的枯叶,叶脉却被人以特殊手法揉捻过,形成一道曲折的印记。 这是青龙会最低调的传讯方式,意味着有极高层级的人物抵达,需隐秘会见。 朱廿四指尖拂过叶脉,信息流入心间:“未时三刻,南街‘一品居’茶馆,寻‘雨前龙井,杯底无波’。” 未时三刻,正是日头偏西,茶馆最热闹也最易藏匿的时刻。朱廿四换了身寻常文士的青衫,混入人流如织的南街。“一品居”茶馆招牌老旧,堂内人声鼎沸,说书先生唾沫横飞,茶香与汗味混杂。 他并未直接寻人,而是找了个临窗的散座,要了壶最普通的香片,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全场。跑堂的吆喝、茶客的闲聊、柜台上算盘的响声,一切看似杂乱,却暗含规律。 他在等,也在找。 “雨前龙井,杯底无波”——这并非点茶暗号,而是位置描述。意味着喝茶之人,杯中茶水平静如镜,暗示其内心沉稳,且可能身处高位,能俯瞰全局。 朱廿四的目光缓缓移向茶馆二楼角落的一处雅间。那雅间的竹帘半卷,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枝叶恰好挡住了直射的阳光,在室内投下清凉的阴影。一个身着普通商贾棉袍的身影背对着楼下,正独自斟饮。从朱廿四的角度,能看到那人举杯时,杯中茶水果然波澜不惊,且茶叶沉底,是上好的龙井。 他放下茶钱,缓步上楼。楼道狭窄,与楼下喧嚣隔开。来到那雅间门口,他并未直接进入,而是屈指在门框上以特定节奏轻叩七下。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平和的声音,听不出年纪。 朱廿四推门而入,反手掩上。雅间内陈设简单,龙头已转过身,依旧是那张让人记不住特征的脸,但气度从容,仿佛只是一位在此歇脚的寻常商人。 “大哥。”朱廿四恭敬行礼。 龙头指了指对面的座位,亲手为他斟了一杯茶,推过去,茶水在杯中纹丝不动。“坐。” “这茶居也是我们的地方?” 龙头摇了摇头,“耳目众多,反而安全。” 朱廿四四下打量,心中了然。 “嗯。”龙头微微颔首,“万山城的事,我都知道了。在那等混乱中,你没杀夜宫,却救了软红。于青龙会的‘日子’而言,未竟全功,算不得成功;但于江湖道义乃至长远布局而言,你此举,又未必是失败。” 他语气平淡,如同点评一件与己无关的生意:“杀手需绝对冷酷,你没有。但你临危决断,审时度势,更有借势而为的潜质。飞仙剑法你已登堂入室,缺的只是历练和心境。将你局限在‘日子’里,是暴殄天物。” 朱廿四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龙头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非金非木,触手温凉,上刻云纹与一个篆体“霜”字,放在桌上。“青龙会‘节气’之位,有统筹一方之责。‘霜降’之位空缺已久,从今日起,由你接任。申国东南一带的‘日子’,皆归你调遣。你之后的落脚点,便是黑松山。” 朱廿四目光一凝:“大哥已经见过魏尚书呢?” “我一路疾驰而来,先是去看了你王四姐,知道她无大碍后,也跟医仙传人打过交道,继而入城先找了诸葛,再见了魏老头。” 龙头这番话,简单地表露了几个信息,也就是从万山城杀出来后的情况,他也已经一一复核。自然,也首先交代了朱廿四最关心的问题,再就是了解了申国两个势力眼下的部署。 “他们想借鸡生蛋,我们便顺水推舟。”龙头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黑松山是三不管之地,亦是未来的龙潭虎穴。你以‘霜降’身份坐镇,与申国周旋,与亥国对垒,暗中经营,见机行事,这反而是你所长。” 朱廿四深吸一口气,压住心潮,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大哥,你接下杀夜宫的任务,不仅仅是为申国吧?我的身世,我母亲……她究竟是谁?前朝朱氏……” 龙头看着他,眼神深邃,仿佛透过他在看遥远的过去。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你母亲,曾是前朝宫廷尚仪,赐名‘酡颜’,和王四姐等人,均在宫中服侍贵人们,而你母亲更是陛下近身。朱氏倾覆那夜,夜郎一族大肆搜捕贵人,但对于一般下人倒不是很在意,慌乱之中,你母亲她们这些本身身上有些武艺的忠仆,就逃脱了出来。当然,除了夜郎一族不为意之外,王四姐这个被暗暗培养为公主近卫的宫女,也发挥了大作用,谁也不曾想到,宫女之中,会有一个八品高手。” “那我……?” 龙头的语气带着沉重的追忆:“夜郎一族按图索骥,朱氏一个都没有放过,全数覆灭,当年称之为‘倾城之乱’。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你母亲当时已经怀上了你。而你父亲,最大可能就是陛下。” 这些日子,长辈们虽然没有明说,但其实也跟朱廿四透得差不多了。所以朱廿四此刻虽然得到一个答案,却没有太意外,只是龙头这句话,却还有疑问。 “最大可能?” “嗯。你母亲在我们面前誓死不肯透露你父亲是谁,也只有王四姐和她闺中密语时,问她是不是陛下,她才默认。” “大家也就相信了?” “或者这是大家更愿意相信的答案。虽然没有凭据,但你母亲本就是陛下身边宫女,如果不是陛下,也没有谁那么大胆,敢与你母亲暗通款曲。” 啊,可以是,也可以不是。这,到底算是怎么个事。朱廿四终于感到了头大。 “你本就是个希望,是我们这些人的希望。”龙头望了朱廿四一眼,似乎知道他正在想什么。“培养你,是责任,也是希望。让你去万山城,是淬炼,也是试探。除了我们之外,其他人借此纷纷落棋,所以你也证明了你的价值。” “那我父亲呢?当年究竟……”朱廿四声音干涩。 龙头摇了摇头,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这倾城之乱的具体细节,牵扯太多隐秘与血仇。此时知晓,于你心境修行有害无益。等你到了黑松山,真正站稳脚跟,打开局面之后……” 他顿了顿,承诺道:“我会让你母亲下山去见你。有些事,由她亲口告诉你,更为妥当。” “那大哥你,不是从宫中一起出来的?” 龙头苦笑了一下,“我本是一名侍卫,师从御前侍卫统领朱战。因为甚得统领的欣赏,也为陛下办过几次差事,所以被调任到边军,当了一名军侯。但我才外调数月,宫中就发生叛变。而那些从宫中逃出来的人中,也有我以前在侍卫中的同袍,他们找到我报信,希望我能说服边军勤王。只是我当时还是一个小小军侯,能有什么影响力。” “夜郎一族很快就掌控了军方,马上就调任先锋将来边军上任,我左思右想,觉得进退两难,便领着一些军中的兄弟,一些感恩朱皇的同袍,趁着先锋将未到任,脱离了边军,远走他方。” “再后来,我们为了先生存下来,就接了些保镖的生意,渐渐又成为了一个小帮派。之后,在一些兄弟的周旋下,也引来了王四姐和你母亲等人。再后来,大家联手反扑了几次,从白云城的囚牢中救出两名被重伤的宫中教习,并且将他俩医治好。也因此,我们的实力大增,却因为人口众多,更容易惹人注意,于是我们就安排大批人上了青龙山,余下个别人在山下继续接些生意,这才慢慢组建了青龙会,一转眼,就十几年过去了。” 窗外的市井喧闹隐隐传来,更衬得雅间内一片寂静。 “那两位老前辈还在山上隐居?我怎么没有见过的?” “他们二人受伤太重,虽然救治过来,但损耗极深。于是二人不管不顾,一人督导王四姐,与她对练。一人对我倾囊相授,更日夜助我练功。我和四姐二人,才突破桎梏,一举晋升九品。但也因此,他二人气机渐虚,油尽灯枯,不多时就撒手人寰了。” 朱廿四想起,很多次在山上见龙头,龙头都站在崖边两棵松树之下远眺。 “是了,大哥。大朱师傅那个功法,当真能让我功力大增?可有后患?” 龙头点了点头,“此事我以前也听说过,恰好也是在宫里听说的。这嫁衣神功,本来就是亥国宫中一个秘技,据说是当年亥皇建国之前,在行军路上,某山中古墓中所得。但教习们都研究过,修炼此功法,自己是无法突破八品的,虽能转移别人的功力,但却吸收不到自己身上,甚为鸡肋。唯一说有个优点,就是抗揍,只要不近身,多强的功力都能被此功法嫁接走,伤不了自己分毫。” “大朱师傅竟然修炼了亥国宫中秘技,这比我这个不知真假的皇子,货真价实多了。”朱廿四自嘲道。 “当年在宫中,我就听说过,陛下有个族弟静王爷,对朝廷中事从不感兴趣,得了封地之后,更是终日游山玩水,陛下十分羡慕这个族弟的逍遥,还给了个封号叫静王爷为‘富贵闲人’。而听说静王爷的儿子,自小就得了他父亲风轻云淡的真传,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除了经常捣鼓一些机关,还到处寻师访友,找了不少匠人、炼师。夜郎一族叛乱时,这名小王爷就是外出不在王府,所以夜郎们最后只是鸠杀了静王爷,却没有了小王爷的消息。因为本身不是朱皇嫡亲,所以夜郎们就没有继续追究下去了。” “那大朱师傅就算是我族兄了?” “假如这次为了助你越级升品而显露身份,对他来说就是重新暴露在夜亥的眼前。他能做此事,想必他也有他的方法,确认了你的身份。”龙头细细推断,得出了一个意外的结论。 “大哥,依你所知,如果我能叠加淳于堡主的功力,能一举突破到八品么?” “天下武功定九品,从一品初窥门径到九品深不可测,其实都只是打基础而已。赵大为你扩展了经脉,对你日后气机的运用,大有帮助。但正因为如此,所以你现在开始,每一品的气机蕴藏,必然比很多人要深厚。淳于只是个普通武师,他的功力,未必够你冲击八品。” 听到未能冲击八品的结论,朱廿四其实不算失望。本来是难以速成,现在有这样的机会提升,已经算是难得。倒是对龙头无意中提到关于武技的一个点评,朱廿四听出了关键。“啊,大哥为什么说九品也只是打基础?” 龙头点了点头,“这是当年培养我那名教习所教导,也是我突破到九品之后,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这也是为什么江湖上把九品的名称定为深不可测的原因。因为九品之后,其实才是真正的江湖所在,但暂时也无人能为九品之后区分一二,只知道有些九品不过是惊世骇俗,有些九品却能偷天换日,我们暂且称之为超品。” 朱廿四听得茫然不解,却大为震惊。 龙头推了推令牌,“这些离你太远了,你还是先与你族兄联手,走好黑松山这一步吧。因为飞仙剑法本身只有朱皇嫡传才知晓,教习留下那剑谱,我也只能参透一二。你若想在此中更上一层,西门绝这一战,确实是你一次很好磨炼,你好好在黑松山上悟剑,无须担心。” 阳光透过竹帘,在桌上投下细长的光斑,那枚“霜降”令牌静静地躺在光晕中。 朱廿四知道,今日他只能走到这里。但不同的身份,黑松山的重任,以及母亲即将到来的会面,都为他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门后的远处,是隐隐约约的朱氏和亥国。 不单止,他手中还有剑。 飞仙、春雨,之后还有虬枝和浣花。 还有传说中的“万剑归一”。 太多太多的未知,朱廿四只觉得非常有趣。 他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那枚令牌,触手生温,似有千钧。 “霜降朱诛,领命。” 令牌在手,仿佛与楼下的市井喧嚣融为一体,又仿佛独立于尘世之外。 第一卷:下山 第十八章 黑松边市 花满地 奇树满林 花多眼乱难评分 回头只怕兜兜转太耐 没有采就已黄昏 ----------------- 山名黑松,但山下却是一片花海。 半山腰是密林,只有上到山顶城堡外,才能看到那几棵松树。 主峰如墨,常年有灰黑色的怪石裸露,间或生长着耐寒的墨松,故名黑松。 百花,千树,不如万枝松针。 黑松山,地处亥、申两国边境交界的三不管地带,山势险峻,林深树密。山巅的黑松堡,更是扼守通往两国腹地的要冲之一,也是当年寇乱登陆大陆的必经之地。 山脚两侧,除了花丛,便是稀疏的农田,还有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许多山民在田里辛苦的忙碌着。再北面是黑松山。眺望山顶,你似乎可以看到一个颇具规模的城堡。城堡的最顶端插着一面大旗,大旗上绣着两个斗大的金字:淳于。 这已经是淳于怀太回到黑松山的第三个月了。 三个月,足以让许多事情改变模样。山脚下的农田依旧惨淡,溪水依旧清澈,但那条通往山上的土路,却比往日繁忙。牛车、马车、独轮车,驮着砖石、木料、以及各种货物,络绎不绝。山民们的脸上,除了日晒雨淋的沧桑,也多了一丝好奇,甚至是一点点模糊的希望。 山巅的黑松堡,变化更大。那面绣着“淳于”的大旗依旧在飘,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城堡本身正在经历一场脱胎换骨的剧变。原本粗糙的城墙被加固、加高,关键的隘口出现了角度刁钻的箭塔和碉楼,像是给这头狰狞凶兽装上了更锋利的爪牙。堡内,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终日不绝,旧的、充满匪气的布局被打破,新的区域被划分出来,隐约透出一种更精密、更有序,也更令人不安的气息。 晨雾还没散,淳于怀太就站在堡门的哨楼上。铁矛斜倚在城砖上,矛尖沾着的露水顺着棱纹往下滴,砸在他灰布靴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望着山脚的农田,乡民们弯腰的动作像被钉在地里的陀螺,转着圈收割着菜花,小溪里的水映着晨光,把碎金似的光洒在他们沾满泥点的裤脚上。 “堡主,朱先生他们来了。”楼下传来屠大的喊声。 屠大当初就是跟随淳于从亥国逃出来的其中一个武师,时至今日,也算是淳于身边的老人。早前被牵连,也被申国军机处收押了起来。现在当然是与淳于一同归来,继续担当淳于的近身护卫。申国军机处的人还说,这个屠大是个忠义的人,魏尚书很欣赏他,所以通过淳于,转赠了他一对紫金锤,算是补偿。 不多时,就看见两个紫衣家丁,带着朱停他们上楼来了。 淳于怀太转头,看见朱停拎着个铜制的机关盒,萧晓跟在身后,朱廿四落在最后方,腰间别着那柄泛着冷光的短剑,青衫下摆扫过堡门前的碎石,没发出一点声响。 淳于怀太翻身跳下哨楼,随手拿起旁边那支铁矛,在手里转了个圈,矛杆戳在地上:“你们说的绞盘,到底要怎么改?上次暴雨,堡门差点塌了,现在守卫都不敢离门太远。” 朱停打开机关盒,里面是十二片铜制的齿片,边缘刻着细密的纹路。他拈起一片递给淳于怀太:“黑松山的地磁偏角比别处大,原来的木质绞盘靠重力咬合,遇上潮气会打滑。这铜齿片要嵌在新绞盘的芯里,用后山的墨松做主干,墨松木质硬,泡了山涧的泉水后更耐腐,再裹三层熟铜皮,就算绞车的绳索断了,铜齿也能卡在门轨的凹槽里,堡门绝不会塌。” 萧晓走到堡墙根,蹲下身拨开地上的碎石,露出一道浅沟:“还有排水。上次我看堡墙根积了水,都快泡软地基了。得从西侧的怪石堆下挖条暗沟,沟壁用石灰和糯米浆混着砌,引到山涧去。另外,箭楼的瞭望口得缩半尺,冬天风大,守堡的人冻得握不住弓,怎么防偷袭?” 朱停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淳于怀太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看着两人在堡前比划,突然笑了:“你们这些读书人,脑子就是活。黎白衣在的时候,这堡就是个空架子,集市乱得像被野猪拱过,现在你们一来,倒有模有样了……”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朱廿四的短剑上,“传功的事,啥时候动手?” 朱停收起机关盒,指了指堡内深处:“军械库改的密室已经备好,铺了寒玉砖,能镇住传功时的气劲。另外,我和小萧给你做的一套机关也差不多完成了,可以弥补你失去功力之后的自保之力。等司马家的人来了,把集市的事交给他,我们就动手。” 机关炼制,朱停当然没有问题。为黑松山震慑宵小,朱廿四也已经足够。 但如果还要确保这里能运转起来,集市所带来的财力和物资,则非常重要。这商贾的能力,是朱停、萧晓、朱廿四、软红、淳于怀太等人,都不具备的。而李浅和雅芳,也不在这里。 所以,朱停还需要一个人,一个能把这摊死水搅活,能点石成金,能玩弄人心于股掌的人。 他恰好认识这样一个人,一个……疯子,或者天才。邀约的信函,三个月前已经发了出去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马蹄声。四人往山下望去,只见一骑白马踏过小溪,溅起的水花在晨光里像碎玉。马上人穿件月白锦袍,腰间挂着个描金酒葫芦,头发用根羊脂玉簪松松挽着,手里还把玩着个紫檀木算盘,远远看着就像个游山玩水的富家子,半点没有商贾的精明气。 江湖,既是刀光剑影,也是锦衣玉食。台面上的豪气和侠义,风光与底蕴,除了武力,也离不开财力。 所以偌大一个江湖,有四个世家,虽不强势,但人人都卖他们几分面子。 名四海诸葛,富一方南宫,财万贯司马,玉满堂公孙,四大商贾宗族。 诸葛是诸葛缺的本家,做的是成衣和铁器的生意,当中也包括了机关和兵器,和众多炼师宗门都有关系。诸葛缺不过是给宗族推出来的门面,算是诸葛家对申国下的注。 南宫是四家里面名气最响亮的,主要的产业是银庄和当铺,还对外收徒,虽然盘踞在卯国,但桃李和产业都已经遍天下。 发迹于子国的公孙家也是商贾,大多是做迎来送往的生意,既有酒楼客栈,也有棺材香烛,还有马匹、驿站等,做得最大的,却是牙行。公孙大娘那一脉,本来只是公孙家一个婢女,因为颇有手段,就被委派经营酒楼这一路。后来有了奇遇之后,算是公孙家一个旁支。 至于双鱼塘司马家的老祖,却本是荡寇之乱后、戌国成立之时,一名精通扶龙术的大臣,但在巅峰之处突然辞官,再由官转商,反而得到了朝堂和坊间的尊重,做的是胭脂水粉、珠宝首饰、绸缎琉璃等富贵人家的买卖。到了这一代,族中出了一个三岁就能把算盘打得精响的天才,谁知那小子长大后却嫌弃家中的生意过于无趣,非要去做些柴米油盐的经营,族长一怒之下说不能丢这个人,打消了他的念头,但他也硬是不肯接受宗族的安排,便变得终日无所事事。 所以,当年的家族异类朱停,找来的帮手正是当下的司马家异类,游手好闲司马安心。 司马安心来到城堡下方,抬头就看见朱停,远远地吆喝,“朱师傅,我饿了。” ----------------- 山下那片曾经杂乱无章、充斥着肮脏交易和绝望气息的集市,更是几乎被夷为平地,然后又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重新“生长”起来。 新的集市有了规矩,横平竖直的街道,划分明确的区域,甚至还有了公共的水井和排水沟,还在寨门竖起了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黑松边市”。虽然大部分还只是刚刚落成,但一种前所未有的生机,已经开始孕育。 给这片死地带来生机的人,此刻正没骨头似的瘫在刚刚搭好的、唯一的茶棚里,打着哈欠,抱怨着茶叶的粗劣。司马安心。戌国司马家那位名声在外的浪荡公子。 他看起来和这忙碌的工地格格不入,绫罗绸缎皱巴巴,头发随便一束,眼神慵懒得像没睡醒。但若有人仔细看他偶尔扫过工地的目光,便会发现那慵懒背后,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和无聊。 “慢,太慢了。”司马安心抿了口粗茶,嫌弃地撇嘴,“材料跟不上,人手也蠢。照这个速度,明年开春也未必能见到回头钱。”他是对着坐在对面的朱停说的。朱停着仍是一身布衣,静静看着窗外初秋的景象。 “安心老弟你已做得很快了。”朱停开口,不紧不慢,“规矩立起来,便是成功了一半。”司马安心嗤笑一声:“规矩?规矩是拿来打破的,或者让别人去遵守的。真正有意思的是,怎么让这些人心甘情愿地守着规矩,还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瘫着,“说起来,真不让诸葛家插手?他们家虽然一股子官窑味,但钱和人脉可是实打实的。”朱停目光微动:“诸葛家与申国一体,请他们来,黑松山就不再是黑松山了。”这是朱停和龙头达成的共识,也是他愿意帮诸葛家搭起黑松堡这个点的底线。 黑松山必须是一颗独立的棋子,至少表面上是。 司马安心挑了挑眉,不置可否,脸上却露出一丝“这才有点意思”的表情。他懒,是因为觉得家族的生意缺乏挑战,而黑松山这张“沾血的破纸”,显然勾起了他作画的欲望。 “朱先生,司马当家,朱总管醒来了。他刚去见过堡主,正在和堡主一起过来。”茶棚外的青衣家丁走近来说。 经过这三四个月的安排,黑松堡已经焕然一新。黑松山下,是这个“黑松边市”,由司马安心为集市的老板,统筹一切买卖,率领一众青衣家丁。黑松山上,是经过朱停改建的黑松堡,依然由淳于怀太这个堡主掌管,主要是安顿家眷、山野村民的起居饮食和耕种养殖,以紫衣家丁辅助。 刚刚完成闭关的朱廿四,早在一个月前就被朱停以“嫁衣神功”借来淳于怀太的九成功力,结果气机冲顶,人直接就昏了过去。还好朱停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寒玉砖铺成了床,才压住了朱廿四体内的邪火,直到他醒来。而他这个表面上的黑松堡总管,实际上的青龙会节气,将更名副其实,并且统领黑松山上武力较高的蓝衣家丁,护卫黑松堡和集市。 不一会儿,朱廿四就扶着淳于怀太走进了集市来了。 朱停和司马安心站起来,迎了上去。“廿四,感觉如何?”朱停打量着朱廿四,感觉似乎已经有点看不透朱廿四的底子了。 朱廿四笑了笑,“让大家挂心了,来,让堡主先坐下吧。”四人再回到茶棚落座。 已然一夜白头的淳于怀太拍了拍朱廿四的手,“我都说我不打紧,虽然内力尽去,但毕竟我也是练了多年的外家功夫,只是看上去苍老了些,身子骨还是很硬朗的。廿四太紧张了。” “堡主,虽说这番是互惠互利,但对小子来说,可说是大恩,你眼下功力骤失,多少会有点不适应,我们紧张一些都是应该的。”朱廿四感激道。 朱停看出来朱廿四的气机应该是平缓下来了,算是放下了心。司马安心听朱廿四这样一说,微微点了点头。 淳于转过头来对司马安心竖起了拇指,“我一个月没下来,这里确实变了样。财来自有方的司马安心,果然让人安心。” “不过是些商贾之道的基础,堡主过誉了。等各种让人快活的地方都铺展开,这个边市才算真正流转起来,到时候担保堡主数银子数到手软,只是堡主和朱先生,记得履行承诺,在山后多建些义舍和村落。” “一定一定。这是义举,我淳于一定支持。” 朱停顺道问道,“我只听说过五年前西北的旱情让不少人流离失所,这戌国的风灾也那么大破坏力么?” 司马安心摇了摇头,“这海面上来的飓风,和中原地区的狂风,不是一回事。我们很多人都怀疑,这飓风本身就和寇乱的来源之地有关。我无非就是借此为戌国的受灾百姓,多留一条退路。只不过这背井离乡的,若不是到了迫不得已,他们怕不会迁徙过来。” “大城居不易,这山野倒是随意落脚。只是往时避入山林难有生计,司马当家这集市,才是大家的活路。” “不好!死了!”正说着,突然屠大一边跑着过来,一边喊道。 淳于怀太顿时黑了脸,他这正说着“活路”,屠大那边就说“死了”,这不是给自己唱反调么。“什么事情一惊一乍,你这让朱先生和司马当家不就觉得我们黑松堡的人是没点见识的乡巴佬么。” 屠大被堡主这一喝,连忙收住了脚步,碎着步走过来,“告罪告罪,堡主,朱先生,出事了,死人了。” “什么人死了?是之前得病了的那位老村长?” “不不不……”屠大连忙摆手,咽了咽口水。“是住八晚屋那里的丽娃。” 哦?是随上一批游商来集市后,求得司马当家收留的那几个土娼之一?朱廿四皱起了眉头。 四人第一时间就站了起来,互相看了一眼。“走,前头带路,去看看。”朱廿四跟左右的青衣家丁交代,“去山上帮我把石武和单狮请过来。”朱停听到朱廿四这一说,也跟说道,“顺便把萧晓也叫过来。” 走出集市,黑松山还沉浸在傍晚最浓重的残阳里,只有山巅堡墙上的刚刚点起的火把,像几颗冷硬的星子,在秋风中明灭。 “八晚屋”就蜷缩在边市最外围上沿,紧贴着嶙峋的山石。那是一排低矮歪斜的棚屋,用粗糙的木头和泥巴草草搭就,顶上覆着发黑的茅草,这是之前黎白衣他们草草建成的。司马安心本是打算把这里当做是青衣家丁们的居所,后来有些在集市打算常驻的摊档商家,也嚷嚷着让自己小工住在这边。再后来,那六七个随着马队一路南下的土娼,本是说要到大城市去做大买卖,但走到此处又怯了,找到司马安心乞求着要留下来,司马安心便把八晚屋最靠里的那一列,给了她们,每天只需要他们交一个铜板作为房资,若是当天有过主顾的,无论多少,再加三个铜板。 淳于怀太本就是江湖人,对此当然无所谓,但也好奇问过司马安心,怎会收留这些土娼。司马安心说,吃色,性也。而有的人要吃好的,有的人是有得吃就满足了。所以既然机缘巧合,就当是集市的其中一门生意就可以了,五钱十钱的生意,也是生意。 司马安心本来就打算在集市里面开个风月酒楼,到时候有土娼的衬托,会更显得酒楼的酒娘的娇艳。 最早发现丽娃尸体的是个送水的哑巴老汉。他每日傍晚吃饭的时候,会挨家挨户送一瓢清水,换几个铜子。轮到最尽头那间孤零零的棚屋时,他敲了半晌,门扉紧闭,门缝里却透出一股子甜腥与污浊混合的怪味。老汉心生疑窦,凑近那破旧木门的缝隙往里一瞧,昏暗中,隐约见一个穿着褪色红裙的身影直接挺倒在污秽的土炕旁,姿态扭曲。 然后恐慌的呜咽声就引起了正在休息的几个青衣家丁的注意,刚好屠大跟随堡主到了集市这里,自己在集市里闲逛,于是青衣家丁就让屠大来禀报,他们几人就守着棚屋。 当众人赶到时,八晚屋外围已经稀稀拉拉聚了些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脸上混杂着恐惧、好奇和一丝麻木。司马安心带来的几个青衣家丁冷着脸将人群驱散,也呵斥原来守着这里的那几个太不懂事。 朱停、司马安心、淳于怀太和朱廿四,没有把这些杂事放在眼里,四人一致走到了棚屋门口,打量着那木门。 木门紧闭,三扇窗户也是紧闭。屋檐下晒着几串辣椒,绑在一块大石头上。 “门似乎锁上了。”朱廿四首先碰了一下门。 “窗没有打开,只有一条破了的缝隙。”司马安心从那窗边往里面瞅了一眼。 “这附近的地都是红泥,本来可能会有脚印,但来围观的人太多了,已经乱了。”淳于怀太左右张望了一下。 “没有火药味,没有烟灰,屋顶的草还很乱,木门上没有其他痕迹。初步可以推断跟炼师和幻术师的道具无关。”朱停仔细看了看。 朱廿四手按在门上,犹豫了一下,望向朱停。朱停点了点头。 屠大走上一步说,“总管,让我来吧,以防内里有异。”朱廿四回应一声好,侧身让开半个身子,保持着第一时间可以看到破门后屋内的情况。 屠大一身功力也是以外门为主,做不到暗劲吐力破门,所以他站在门前半步,沉肩压肘,闷哼一声,撞在门栓位置,然后左手化爪闪电般穿破门板,一把把门板拉住,再轻轻拿着,放到了门口旁边,也许泥地还是有点不平,他又弯腰调整了一下门板的方向,才把门板靠墙放好。 与此同时,朱廿四一步跨入,快速地打量一下房内四周。 只见尸体倒在血泊之中,一边脸已被污血染红。但除了头部位置之外,尸体身躯下似乎没有血迹。借着室外一点亮光,可以看到尸体的脖子上有一道很细的红痕。 淳于怀太和朱停也跟着进来,大家都在看着丽娃的尸体。 杀人手法,是朱廿四所长。他很快就能判断出来,这是死于一种极其坚韧但又不算锋利的绳索,死的时候是从后套中。但看死者倒地的姿势,她当时可能是走向门口的。 淳于怀太比较世故,他看了下死者衣服没有很乱或者很破,大致就能确定死者没有遭受侵犯。确实也是,谁会侵犯一个土娼呢?不就是几文钱的事。然后他就把注意力转移到屋角一只破瓦碗,那瓦碗无缘无故摆在那,显得有点突兀。 朱停擅于机关,他看过尸体,就看是上下左右打量房屋四周,看看有没有什么机关痕迹。他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看门口门栓处。只见门板后的门栓完好地卡在门槽上,看来之前确实是关得死死的。“屠大,你刚才破门时的感觉,这门关得可是严密?” “朱先生,我刚才触门那瞬间的感觉,门是关得严实的,不像虚掩或者用什么钩死,似是直接从里面把门封好的。” 屠大说完,听到背后门外有人说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之后说道,“萧先生、石武和单狮过来了。” “让他们进来,屠大你也走近来。” “是。”屠大回头招了下手,喊了一句,然后就走到淳于怀太身边来,也开始仔细打量尸体。 门口一暗,再进来三人。前面是依旧青衫的萧晓,后面是两名紫衣黄带的家丁。那两人均是相貌普通,普通到你转身可能就会忘记了他们的样子。一人体型比较粗短,就像是个庄稼汉,一人头发蓬松,就像一名随地可以躺卧的懒汉。 朱廿四看他们三进来了,就说道,“死人了,石武单狮,你俩来验验尸体。” 萧晓走近一步仔细看了下,回过头来看了看门板。问道,“密室杀人?” “嗯,是有点古怪。密室,嗯,这个说法很准确。虽然这是个通透的棚屋,但上下左右都已经封住了,算是个密室。”朱停一边走到墙壁边一边说,“萧晓,你拿工具检查一下墙壁、屋顶、地面、门口,检查完回堡里找我们。” 那边粗短的石武和蓬松的单狮低声交流了几句,单狮也转身出门去了。“单狮也回去拿下工具。”石武说完,就蹲下身来,从地上捡了个树枝,拨弄着死者的手指。 看能干活的人都到了,淳于也吩咐屠大留在这帮忙,给另外三人搭个手,然后就招呼朱停、司马他们三个回堡里去了。毕竟这么一个小屋,里面站了七八人的话,几乎连转身的地方也没有了。 一些青衣家丁已经将现场围了起来,不让其他人靠近。堡主和朱廿四,各自分别安排了两个紫衣、蓝衣,协助值守。 事情已经传开了,也有不少人,虽然不能靠近,但还是围在“八晚屋”周边,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还有踮着脚往里头张望的,纷纷扰扰。 ----------------- 进入黑松堡正堂,堂上挂的是一副飞龙在天的山水画,龙在上,山在下,黑松在山峰。 四人一句话都没有说,认真地听着单狮的禀告。 “以你之见,当时屋内本来就有三人?”淳于怀太皱起了眉头。 “是屋内两人,屋外门口一人。”单狮纠正说。 “门是后来关上的。他们三人当时应该是开着门的。”萧晓补充。 其他人没反应过来,朱廿四作为同样的行家,一下子就发现了单狮真正想表达的意思,“也就是说,丽娃死后往后倒,所以当时勒杀她的,是她本来就在屋内的那人。她是去开门或者迎接屋外那人的时候,被人从后勒杀的。” “我们暂时没有在屋外发现搏斗的痕迹,附近也没有其他伤亡人员,所以屋外那人跟凶手,是同伙。”石武接着朱廿四的话说,显然是同意了朱廿四的猜测。 这是单狮、石武和朱廿四之间的默契,他们本来就同一组训练的“日子”。他们二人比朱廿四早下山,之前是已经派到别的国家,据说刚好近期都完成了任务,就让龙头快马传讯,安排了他们过来黑松山,接受朱廿四的差遣。二人也没有对朱廿四升为“节气”感到惊讶,毕竟也感觉出来朱廿四功力进展飞速。 “小萧这里还有什么发现?”朱停知道自己这个徒弟,有许多过人之处。虽然不擅长对武功和尸体的检验,但在其他方面或者有一些不同的见解。 “房子其他地方都没有机关,只有两处的痕迹,或者可以再琢磨。一是内屋床下,有个小破洞,很小,人肯定是不能出入的。而且大家也看到,角落里有个破碗。我问过那边的人,是看到丽娃来黑松山时,就带着一条很瘦的黄狗,好像是叫瓜瓜。已经叫人去找了。” “二呢?” “二是门边找到一小截棉线,很短一截,暂时不知道出处。如果说用来勾上门栓,那是不够的。” “如果是很长的棉线,只是关上门后切掉呢?”朱廿四本身也知道一些门道。 萧晓望了望石武,似乎是想石武来说明。 “萧先生也有过这样的疑虑,但是我和单狮都试过了一下,棉线太细太松,绑个木条还行,绑个铁门栓,是用不上力的,一拉就断。除非是九品的高手,能够束湿成棍。”石武便道。 众人都沉默了,大家似乎都在思索。 石武抬了抬头,望着朱廿四,然后又转过去看了单狮一眼,单狮也望向朱廿四。朱廿四虽然在出神,但还是下意识地望向他俩,便反应过来,“还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看上去大大咧咧的石武,此时却显得小心翼翼。他先是回头看看了门外的家丁,又转过来轻轻地扫了司马安心一眼,然后顺着淳于怀太,再望朱廿四。 朱廿四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过就摆了摆手,“无妨,都不是外人。直说吧。” 石武这才咧嘴笑道,“单狮验尸,倒是查出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不过跟这次凶杀不一定有关系。” “哦?”大家的兴趣一下子提了起来。 单狮走前一步,压着那嘶哑的嗓子说,“虽然不会有人强奸土娼这么无耻,但我还是给尸体查验了一下,却发现……” 单狮可能觉得太荒诞,抓了抓头发。 “丽娃,还是个处子。” 啊?! 众人大感意外,连司马安心都搓了搓自己的耳朵。 第一卷:下山 第十九章 历乱幻变 丝丝柳 朗朗月 动我诗兴乐流连 碧波里影历乱 但见七星在幻变 ----------------- 黑松山山腰,密林。 周围树木参天而立,遮云蔽日,四周昏昏暗暗,间杂着一些说不出名字的白色野花,但见落叶铺地,踩上去沙沙做响。人走进来,只能高一脚低一脚地向前摸索,很容易就会迷路了。 密林深处,很安静,就像已经死了人那么安静。 “发个暗记而已,没有必要死人吧?”一个胖墩墩的身形,从树下的阴影中露了出来,敲了三下身边的树干,然后说道。 另一边的树干后,传出声音。“只是顺手为之,那是我另外一个任务。” 胖墩墩轻轻地转向了发声处,显得有点小心翼翼。 “你不用紧张,这里外围有我的人看着。在给你任务之前,你可有什么需要交待的?”树干后的人继续说。 “武当山上不只是一个九品,不过拭炎也准备下山了。这次救我一命的,不是亥国的人吧?是我们宗门的人?” “这些你就不用知道了。你的下一个任务,是去戌国,在那边建立一个船队,之后会大有用处。” “我到那边的身份是?” “明天会有一队游商离开边市,返回戌国。我之前不知道是谁来跟我接头,所以才用暗记把你叫出来。现在我知道了,我明天会让人拿你的路票和货物给你,你就是申国这边马帮的人,过去戌国张罗航运的事情。” 胖墩墩暗地里有点惊讶,“打着金钱帮的旗号?可是稳妥?” “这本身就是金钱帮的人找到边市这里,让帮忙安排的。我只是在不出面的情况下,帮他们找了个人,牵个线。” “既然如此,谨遵上令。” “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去了戌国,会有人联系你的了。宗门的意思是,你在亥国的名单上已经是个死人,但宗门会记下你的功劳。”树干后的人淡淡地说道。 胖墩墩虽然喜怒不形于色,但眉毛还是挑了一挑,他知道宗门功劳的分量。“我住的地方还有其他人,我就不离开太久了,告辞。” 胖墩墩迎着光亮闪身而去,只是一刹那落在明处,这居然是武当山上那逃出来的厨子,张肥。 密林,又陷入了寂静。 “你也听到了,戌国那边的安排,就拜托你了。这一路上,你也可以仔细观察一下,可有其他人盯上了他。”树干后的人突然又出声道。 “既然是宗门在武当上安排了后手,你也信不过?”另外一边的树干后,又有一把低沉的声音回应道。 “宗门安排在武当山那位,我也接触不到,我不能确保当中会不会有什么漏洞。”原来树干后那人还是淡淡地说。 “一路上我会小心的了。反正这次的任务也已经完成,未免引人瞩目,下次如果再有需要派人过来,我会安排另外的人。” “最好不过。我相信黑松山的人,很快就会嗅出味道。明天你们早点出发,之后万一有变,我也可以顺手推舟。到时候反正你们人也走远了。” “好。大山主,保重。” 然后,又过了一会,密林里才开始陆陆续续响起了一些虫鸣。 ----------------- 朱廿四早早就在山脚候着,带着单狮和石武。 远远看见朱廿四的诸葛得,便勒住了马,放慢了速度,翻身下马,迎了上去。 “掌柜!” “小四仔,哈,不是,朱总管。” 江湖上有说,男人之间的友情最坚实的,要不就是一同上过战场,要不就是一同上过青楼。 诸葛得和朱廿四,也算是同生共死过了。 “魏尚书收到你们的传信,他说这个事情两三句说不清楚,所以就叫我赶过来,给你们琢磨琢磨。” “大朱师傅也说了,说这事可能还是军机处的范畴。我也不过是一日前收到飞鸽,掌柜你来得快啊。” “魏尚书交代,让我去看看那死者,我怕尸体腐烂,所以就日夜兼程赶来了。” “这倒没问题,我们也知道那尸体是个关键,所以另外辟了个冷库藏着。有大朱师傅在,这些布置自然是有的。” “那倒是,我也听说,你们现在算人强马壮了。既有机关圣手,又拉来了司马家的天才,加上你们宗门这几位,真是热闹。” “吃过一次大亏,不敢再掉以轻心了。这是单狮,这是石武,都是我之前在山上的好搭档。” 单狮和石武向诸葛得抱了抱拳,算是见礼了。 “走,堡主在山上等着,目前我们知道的情况,单狮一会你来给掌柜汇报。” “好,我们上去再说。” 诸葛得把马交给了另外一边的蓝衣家丁,与朱廿四三人,分别展开轻身步法,直奔黑松堡。 黑松堡深处,一间特意辟出的石室门户大开。人未走近,一股混合着草药与冰寒的气息便扑面而来。石室中央,以寒玉砖砌成一方石台,丽娃的尸身静静躺在上面,面容苍白,却因低温保存得极为完好,连脖颈间那道细如发丝的红痕都清晰可见。 诸葛得褪去外袍,换上一身素净的葛布衣衫,神色肃穆。他先焚起一炉淡香,然后才从鹿皮囊中取出一套银质工具。他没有急于动手,而是如同鉴赏古物般,围着石台缓缓走了三圈,目光如炬,扫过尸身的每一寸。 朱廿四、淳于怀太、朱停、司马安心等人静立一旁,屏息凝神。萧晓、石武、单狮也在侧记录、协助。 “记录,”诸葛得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死者女性,尸斑呈暗紫红色,分布于腰背部未受压处,指压可褪色。颜面青紫肿胀,尤以口唇、耳垂为甚,呈绀紫色。双眼睑下,可见密集的针尖状出血点。” 他边说边用细长的银签,极其小心地拨开死者眼睑,让一旁的朱停和朱廿四也能看清那触目惊心的景象。“此乃窒息之显著征象。” 他的注意力随即完全集中在死者的颈项部。一道深紫色的、近乎水平的索沟清晰地缠绕在颈部,如同一条狰狞的毒蛇。“索沟水平环绕颈项,闭锁成环,无明显中断。沟痕边缘可见细微的皮下出血点索沟宽窄均匀,深度一致,符合勒颈所致特征,而非自缢所能形成。” 他示意单狮将尸体微微侧翻,检查颈后。“颈后索沟交汇处,可见绳结压迫留下的独特印痕,但非死结,似被巧妙处理过。”他仔细观察索沟的皮肤,“索沟处皮肤无明显擦伤,但皮下出血明显,表明勒压时受害者仍有生命迹象。” 接着,他轻轻托起死者的后脑,拨开浓密的发丝。在场的人都看到,在枕骨部位,有一小片不规则形的挫裂创,创缘不整,周围伴有血肿,但创口本身出血量不大。“脑后枕部发现一处钝器重击伤。创口虽不大,但深及颅骨,皮下血肿严重。此一击足以令人瞬间昏厥,甚至颅骨受损。” 他仔细检查了创口内可能的异物残留,并记录下其形态,“凶器应是……小而坚硬的钝物,或许是鹅卵石,或许是锤子的一端。” 完成外部检查后,诸葛得进行了细致的解剖。当他切开颈部索沟对应的皮下时,可见大片出血,周围也有明显血浸润。 喉头软骨和舌骨完好,这排除了扼死的可能,进一步支持了勒毙的判断。 打开颅腔,可见对应后枕部外伤处,有轻微的颅骨骨裂迹象,硬脑膜下亦有出血,脑组织有挫伤。 “致命伤应为勒颈所致的窒息,脑后重击亦加剧了死亡,或至少确保了受害者在被勒时无力反抗。” 完成主要的损伤检验后,诸葛得的检查并未停止。他再次抬起死者的手,仔细检查指甲缝。“指甲缝内有少量与现场地面相符的泥沙,以及……几缕极细的、看似不属于她所穿衣物的深紫色棉线纤维。”他小心地用银镊子将纤维取出,放入一个特制的小纸袋中。“此物或许来自凶手衣物。” 最后,他再次检查了死者的手脚和衣物,“除颈部勒伤和脑后击伤外,体表未见其他明显抵抗伤。衣物完整,无剧烈撕扯痕迹。这暗示袭击可能非常突然,或者袭击者实力远超于她,令其来不及有效反抗。” 他转向众人,目光凝重:“凶手心思缜密,现场处理得极为干净,几乎未留痕迹。” “不过。”诸葛得托起死者的手,并非查看掌心,而是仔细端详其指甲。“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甲缝异常洁净,绝非寻常劳苦或从事粗活女子所能有。”他抬起死者的脚,“脚底虽有薄茧,却分布均匀,是长期修习某种独特步法所致,而非跋涉之苦。” 最后,他示意申狮将尸体微微抬起,指向其后腰脊椎某一节特定穴位下方。“按压此处。”单狮依言施力,只见尸体背部脊柱两侧的肌肉,竟随之产生极其细微、如波浪般的蠕动痕迹,虽因死亡和冰冻已不明显,但确有其事。“这是‘倒乱七星步’的底子,”诸葛得缓缓道,语气带着一丝复杂,“或者说,是经过改良,更适合女子修习、兼具柔韧与爆发力的版本。这套功法,源于神州八极中的‘春江花娘’周彩霞。戌国女帝曾以重金和人情,请得周大家入宫。” 他再次抬起死者的手臂,在其手腕内侧,指着一处极淡、仿佛火焰纹身的印记:“这便是暄火印。此印平日以特制药水遮掩,人死之后,气血停滞,药性渐褪,印记才会慢慢显现。” 至此,诸葛得才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沉声道:“这是戌国暄日宫的女官。” “戌国女帝麾下,有‘暄’、‘晖’二宫。‘晖日宫’掌内廷禁卫,光明正大;而这‘暄日宫’……则专司对外谍报、暗杀,行事诡秘,如同冬日之暖阳,看似和煦,却能于无声处致人死地。” “暄日宫的女官,多数以舞娘、歌姬的身份潜伏于江湖,混迹于宴席乐坊之间,借机传递消息、笼络目标。但扮作最底层的土娼,蛰伏于此等边荒集市……”诸葛得微微摇头,“确是首次得见。此女潜伏于此,所图绝非寻常。” 他继续推测其接头方式:“至于接头……想必有其精妙设计。真正的联络者,或许会手持特定信物,或说出暗语。而丽娃则可能以某种不易察觉的回应确认身份——比如,一个看似随意的揉按太阳穴的动作,一句关于特定香料的闲聊,或者,在看似亲密接触时,用只有同行才懂的指法试探。” “而对于那些并非目标的寻常寻欢客,”诸葛得语气转冷,“她自有周旋之法。或推说身子不便,只允些边缘亲昵,赚取几文钱打发;若遇难缠之徒,或许……会应允以口舌侍奉。”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此举看似屈辱,实则能在极近处观察来客,甚至能借机探查,且一定程度避免了真正的肌肤之亲。” 朱停望向司马安心,“司马当家,你试图把戌国的难民迁徙来黑松山,女帝那边应该是看在眼里了。” 司马安心皱了皱眉头,“难道戌国朝廷担心人口流失?” “些许难民,应该不会。但当官的,总希望什么情况自己都能掌握。何况……”朱停也看了看朱廿四,“我们黑松山,也算是和亥国有了恩怨,女帝说不定还想暗中和我们联手。” 江湖上早有传闻,戌国女帝与当今亥国夜郎皇族,有一段极深的宿怨。传说,女帝年少时曾倾心于一夜郎族男子,甚至不惜为此与家族反目,奈何此男子最终为争夺亥国大权,毅然抛弃女帝,回归亥国,并助当今亥帝登基。此乃戌国宫廷秘辛,亦是女帝平生大恨。只是这些事情涉及巅峰人物,大家一般都忌讳甚深。 朱廿四也顺带低声跟诸葛得介绍了一下司马安心的来历,诸葛得连连点头。 “无论如何,戌国的暗探死在了申国背景的黑松山,此事皆已掀起惊涛骇浪。”淳于怀太沉声说。戌国与亥国,表面或许尚有往来,暗地里实为死敌。此刻加上申国、黑松堡、青龙会、神州八极等,可算是风起云涌。 “所以,”朱廿四接口道,思路已然清晰,“这位女官潜伏于此,很可能不仅监视黑松山动向,更在暗中收集与亥国相关的情报。而她此次被杀,极有可能是身份暴露,或者……她接触到了某些足以威胁到亥国在此地利益的重要情报,引来了亥国‘暗影司’的灭口!” “正是此理。”诸葛得赞许地看了朱廿四一眼,“假设来的是亥国‘暗影司’的金牌影子,他们行事狠辣,制造这‘密室’假象,既是为了混淆视听,恐怕也是一种挑衅和警告。警告任何试图在黑松山这片地盘上,与他们为敌的人。” 他走到石台边,指着那具冰冷的尸体:“如今,戌国的暗探死在了申国背景的黑松山。无论真相如何,戌国女帝的怒火,都可能首先倾泻到我们头上。更何况,此事还牵扯到了周大家……这位前辈性情孤高,若知她门下所学之人死得如此不明不白,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 石室内一片寂静。原本以为只是一桩边境集市的命案,此刻却仿佛变成了一个点燃引信的火药桶,一头连着戌国女帝的谍报机构和平民迁徙的国策,一头连着亥国的精锐暗杀组织,中间还牵扯着一位神州八极的绝世高手。 朱廿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他看向丽娃苍白而平静的脸,这个女子,至死都守着秘密,扮演着另一个身份。而黑松山,这片刚刚有点起色的土地,已然置身于风口浪尖。 权力的滋味,他尚未细细品味,其带来的巨大风险和沉重责任,已如黑松山的阴影般,压顶而来。 “掌柜,”朱廿四沉声道,“依你之见,我们下一步该如何应对?” 诸葛得眯起眼,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首先,秘不发丧,对外只称病死火化。其次,加紧排查近日出入集市的亥国方面来的人,特别是与……曾经来找过这里几个娼妓的江湖人。最后,或许,我们该想办法,给那位‘春江花娘’,递个消息了。” 窗外,黑松山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有一支返回戌国的商队,顺着山路渐渐远去。 ----------------- 山下的夜色如墨,山上的夜凉似水。 杨孤鸿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火光将他审阅文牍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地砖上。 杨主簿,不,现在该称杨参军了,伸了一伸腰,从文牍中抬起了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看了看窗外。 更敲三响,万籁俱寂。 管家杨福的声音在门外低低响起:“老爷,府外有人求见,持的是相府令。” 杨孤鸿微微一顿,脸上看不出喜怒:“带他去偏厅,奉茶,我即刻便到。” 来人身披黑色斗篷,身形融在偏厅最暗的角落里,见到杨孤鸿,只是微微颔首,并未起身,递上一封火漆密信。“星相手谕,参军过目。” 杨孤鸿验过火漆完好,拆开细看。 手谕很简单,大概意思就是,因暗影司在申国境内活动严重受阻,星相命他于万山城内遴选可靠生面孔,潜入黑松堡以为暗桩,这些人还是归杨孤鸿直接统辖,不与暗影司其他线路发生任何横向联系。 他沉吟片刻,将信纸就着灯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星相之命,杨某自当竭力。只是遴选、安插均需时日,黑松堡如今龙潭虎穴,欲成事,尚需一番周密筹划。” “此事关乎重大,星相希望参军尽快着手。”黑衣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我明白。”杨孤鸿点头。 黑衣人阴影下的面容看不出表情,只淡淡道:“黑松堡如今戒备森严,行事更需万分谨慎。参军选派之人,务必干净、可靠。” “多谢提醒,杨某记下了。”杨孤鸿心中雪亮,这证实了他的某些猜测,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请回复星相,人选一有眉目,我即刻密报。” 送走黑衣人后,杨孤鸿踱步回到书房,在门口时停了一下,跟左右的守卫说,“让杨松泡点山参茶过来。” 过了一会,老仆杨松佝偻着身子,提着一壶刚沸的热水走了进来,熟练地开始为主人沏茶。一切如常,仿佛他只是来例行夜间的侍奉。 杨孤鸿没有管杨松,反而是再次走到门口,挥了挥手,让守卫退出小院。 “星相有新令,”杨孤鸿回到书桌的残棋前,执起一枚黑子,轻轻点在“天元”位,声音平淡,“黑松堡那边,暗影司的人进不去了。要我们在万山城里选几个生面孔,送过去,把眼睛和耳朵支起来。” 杨松沏茶的手稳如磐石,头也没抬,沙哑的嗓音带着惯有的卑微:“黑松堡……如今是朱停的机关,朱廿四的剑,还有个司马家的鬼灵精在打理集市,水浑,眼杂。选人,不易。” “是不易。”杨孤鸿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杨松看似浑浊的双眼,“所以要选‘干净’的人,也要找……‘稳妥’的路子。确保人过去,能扎根,能听到真声音,也能把声音递回来。” 杨松将另一杯茶推到棋盘对面空着的位置前,自己则垂手退到一旁:“路……老奴记得,堡内西北角,临崖的那排库房,年久失修,看守松散,倒是运柴送米的车马,时常从那边后门进出,盘查最是松懈。”他的话像是无关紧要的闲谈,却点明了一个可能的潜入路线和接应点。 杨孤鸿指尖的白子停顿了一下。这话看似在说路径,实则暗示了黑松堡内部已有可供利用的缝隙,甚至可能早有安排。他不动声色地问:“库房重地,竟也如此松懈?看来堡内庶务,还有待整饬。” “毕竟是新立规矩,总有些照看不到的角落。”杨松的语气依旧平淡,“只要派去的人机灵,扮作运货的脚夫或伙计,认准了‘库房’的记号,自然有人接应安排。”这已是明确的承诺,他早已埋有暗桩,可作内应。 “如此甚好。”杨孤鸿落下白子,看似随意地封住了黑棋的一条小路,“人选我会尽快定下。只是,人过去后,看什么,听什么,哪些风浪需要避开,哪些动静值得深究……需要个明白人指点。” 杨松微微躬身:“老爷放心,老奴在那边还有几个旧相识,虽不管事,传递些市井消息、辨别哪些是朱停放的烟雾弹,还是办得到的。”他这话巧妙地撇清了自己与核心机密的关系,又将接应功能限定在“信息甄别”这类辅助事项上,分寸拿捏得极好。 就在这时,杨孤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手中抹布擦拭着棋罐,状似无意地低语:“哦,对了,老松,前几日听南边来的行商说,曾看见那位软红姑娘,独自一人,过了申国的风云城,继续往西去了,轻车简从,像是要出远门。” 杨松的手微微一滞。 “你我当时合力一击,我要的是夜宫的命,你要的是风灵刃。可惜我当时受夜宫垂死一击,受了重伤,而后面的那个人就到了。当时情况不明,你只能扶我离开……所以,我的事已了,你的事我也一直记着的。”杨孤鸿缓缓说道。 软红离开守卫森严的黑松堡,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情报,也可能是一个机会。但杨松没有立即接话,而是沉吟片刻,“只怕风灵刃在申国军机处的灶眼里煅烧,火候未到,近之则烫手。” 杨孤鸿眯了眯眼,“灶火旺,看来你已试过添柴了?” “当时我带了几个狗子,追到边境的沙丘那边,只是遇上了武当那位,占不了便宜。” “但这次软红姑娘进了平原那边,风云城的高手都不会留意。”杨孤鸿将棋子轻轻放下,“我那些行商,能给狗子们指路。” 杨松脸上皱纹舒展,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那感情是好,老奴谢过老爷。刚好现在城里也比较闲,老奴就告假几天,回乡看看孙子。” 杨孤鸿奇怪道:“城里为什么闲了?” 杨松咳嗽了几下,在茶壶里又加了点热水,一边加一边说,“姬家炼场那边传出消息,暗门为了备战,以防我们那些乡亲重临大陆,再次举办圣女遴选。灵燕小姐受暗门召唤,前往圣地参与盛会,没有三五个月,怕是回不来了。”这是个极具价值的信息,意味着姬不可在万山城最大的倚仗暂时离开了。 杨孤鸿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他端起茶杯,品了一口,然后向杨松示意了一下,“茶又凉了,再换一杯吧。” “是,老爷。”杨松上前,恭敬地接过茶杯,将残茶泼入一旁的茶盂,重新斟上热的。整个过程中,两人再无言语。 然后,杨松提着水壶,又恢复了那副老迈龙钟的模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杨孤鸿独自坐在棋局前,手指再次轻轻敲击着桌面。 桌边刚刚从棋盘里取出放下的一只白子,突然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