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出马三十载,神威压尽天下仙》 第一卷 第1章 李十三 农历庚申年。 日头压着西山尖儿,把朱家坎的土道晒得冒了白气,路边的苞米叶子卷得像干咸菜,风一吹,哗啦哗啦响,跟村里老娘们嚼舌根的动静一个德行。 我蹲在村头的老歪脖子柳树底下,手里攥着半截啃得坑坑洼洼的玉米棒子,黏糊糊的玉米瓤子沾了一手,顺着指缝往下淌。 一群半大孩子围着我,拍着手,嘴里喊着 “傻子十三,吃屎上墙!傻子十三,脑袋长疮!” 他们的声音又尖又亮,扎得我耳朵根子嗡嗡疼。 我不敢抬头,只能把脸埋得更低,盯着地上的蚂蚁搬家,心里头像揣了块烧红的炭,烫得慌,却又说不出来是啥滋味。 我叫李十三,朱家坎的人都喊我傻子。 打从五岁那年,我跟着村里的大孩子上山掏鸟窝迷了路,在林子里转悠了一整天,被人找回来之后,就成了这副模样。 眼神直勾勾的,说话颠三倒四,见了人就咧着嘴傻笑,有时候还会蹲在地上啃泥巴。 爹娘一开始还抱着我哭,带着我跑遍了附近的公社卫生院,甚至求到了邻村的跳大神的,可都没用。 村里的人都说我是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还,还有说我李家祖上不积德,才有我现在的模样。 慢慢地,爹娘的眼神也变了,从心疼变成了嫌弃,再到后来的麻木。 娘总说。 “造孽啊,咋生了这么个玩意儿,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爹则是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一明一暗,半天憋出一句。 “活着吧,好歹是条命。” 家里的活儿,我是一点也干不了的。 下地除草会把禾苗当草拔了,喂猪能把猪食泼自己一身,就连烧火做饭,都能把灶台给点着。 久而久之,爹娘也懒得管我了,只要活着,他们也不管我吃啥,睡哪里。 每天给我一碗剩饭,我就蹲在村头的柳树底下,看日升月落,看村里人来人往。 村里的大人见了我,要么绕着走,要么撇着嘴骂一句“傻子”,吐口唾沫在地上。 那些半大的孩子,更是把欺负我当成了乐子。 他们会抢我的饭,往我身上扔泥巴,甚至把我推到村口的臭水沟里,看着我浑身湿透、满身污泥的样子,哈哈大笑。 我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路过的二婶子捂着鼻子,拉着她家的小柱子,尖声说。 “离远点,别让傻子把晦气传给你!” 小柱子躲在二婶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我做了个鬼脸。 “傻子,傻子!” 我攥着手里的玉米棒子,指甲嵌进了掌心,疼得我直咧嘴。 可我不敢反抗,也不知道怎么反抗。我就像个没魂的木偶,任人摆布,任人欺辱。 太阳渐渐落下去了,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血红色,像刚杀了猪溅出来的血。 村里的炊烟袅袅升起,飘来一阵阵饭菜的香味。 我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那半截玉米棒子早就啃完了,嘴里还残留着一股子苦涩的味道。 “傻子,回家吃屎去吧!” 一个叫狗剩的小子,捡起一块土坷垃,砸在了我的背上。 土坷垃不大,却砸得我生疼。 我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 我抬起头,看着狗剩那张得意洋洋的脸,还有周围一群孩子起哄的嘴脸,心里头那股子憋闷的劲儿,突然就像要炸开一样。 我想喊,想骂,想把手里的玉米棒子砸过去,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只能瞪着眼睛,看着他们,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混着脸上的泥垢,变成了一道道黑印子。 “哟,傻子还知道哭呢!” 狗剩笑得更欢了。 “哭啥?哭你娘没给你生个好脑子?”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就在这时候,我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十三!你个死傻子,还不滚回家!” 我娘挎着个菜篮子,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满是不耐烦。 她一把揪住我的胳膊,使劲儿往家的方向拽。 我的胳膊被她揪得生疼,可我不敢吭声,只能踉踉跄跄地跟着她走。 路过那群孩子的时候,狗剩还在喊 “傻子十三,明天再来玩啊!” 娘回头瞪了狗剩一眼,却没敢说啥。 朱家坎就这么大点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家也不想得罪谁。 更何况,我们家,本就是村里最没脸面的人家。 回到家,院子里黑漆漆的,爹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一言不发。 娘把我拽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劈头盖脸地泼在我身上。 “洗干净点!一身的臭泥,跟个叫花子似的!” 娘的声音里满是嫌弃。 “明天就是你十八岁的生日了,别出去丢人现眼!” 凉水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淌,冰凉刺骨,冻得我浑身发抖。 我站在水缸边,低着头,不敢看娘的眼睛。 晚饭是糙米饭,配着一碗咸菜。 爹娘坐在炕桌上吃,我则蹲在灶台边,捧着一个豁了口的大碗,扒拉着碗里的饭。 饭是凉的,咸菜又咸又苦,可我还是吃得狼吞虎咽,因为我饿。 爹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慢悠悠地说。 “过了十八,就是大人了。总不能一直这么傻下去吧?” 娘叹了口气。 “能咋办?他这是命。” “命?” “我看就是上辈子作了孽!” “上辈子做了孽也是你李家的孽。” 他们的话,像一根根针,扎进我的心里。 我扒拉饭的手停了下来,眼泪又开始往下掉,滴进碗里,砸在糙米饭上,晕开一个个小水圈。 夜深了,爹娘都睡了。 我躺在灶房的柴草堆上,身上盖着一条破破烂烂的麻袋片。 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照在地上,映出一片惨白。 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想起了五岁那年上山的情景,林子里的树影婆娑,还有一种凉飕飕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跟着我。 可我记不清了,那些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模糊不清。 我翻了个身,柴草堆硌得我浑身不舒服。 肚子又开始叫了,那糙米饭咸菜,根本填不饱肚子。 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一股凉意,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那凉意很奇怪,不像是夜风的冷,而是一种……带着点腥甜的凉。 我打了个哆嗦,想往柴草堆里缩一缩,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我的眼皮很重,却又异常清醒。 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慢慢地靠近我。 月光下,一道白色的影子,从门缝里滑了进来。 那影子很长,很细,像一条蛇。 我吓得浑身僵硬,想喊,却喊不出声音。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白影,慢慢地爬到我的身边。 月光照亮了它的样子。 那是一条白蛇,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 它的鳞片在月光下,闪着淡淡的光泽,像是缀满了细碎的银子。 它的眼睛,是红色的,像两颗透亮的红玛瑙,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白蛇的身子很长,盘绕在我的身边,冰凉的鳞片贴着我的皮肤,却不觉得刺骨。 相反,一股温热的感觉,从它贴着我的地方,慢慢涌进我的身体里。 那感觉很舒服,像是一股暖流,顺着我的血管,流遍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脑子里的那些混沌、那些麻木,像是被这股暖流冲刷着,一点点消散。 白蛇抬起头,吐了吐信子,那信子也是白色的,带着点淡淡的腥甜。 它的红眼睛盯着我,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一个很轻柔,却又很清晰的声音,在我的脑海里响起。 “小子,等了你十三年了。” 那声音不是男的,也不是女的,像是带着一股古老的韵味,穿透了我的耳膜,直接钻进了我的心里。 我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三年前,你误入我的洞府,吸了我的本命精气,这才变成了痴傻之状。” 白蛇的声音继续在我脑海里响起。 “今日,你年满十八,命格归位,也是时候,该还了。” 本命精气?洞府? 我脑子里的迷雾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那些被遗忘的记忆,突然涌了上来。 五岁那年,我跟着大孩子上山,跑丢了之后,慌不择路地钻进了一个山洞。 山洞里很凉,石壁上长满了青苔。 我在山洞里转了半天,突然看见一个水潭,水潭里,有一条白蛇,正盘在一块石头上,吐着信子。 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害怕,还伸手想去摸它。 就在我的手快要碰到它鳞片的时候,一股冰凉的感觉,从我的指尖涌进了我的身体里。 然后,我就晕了过去。 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的痴傻,是因为承受不住我的本命精气。” 白蛇的声音带着一丝歉意。 “我用了十三年的时间,才将你的命格稳住。今日,我将本命精气尽数取回,你也将继承我的传承。” 传承?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就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从白蛇的身体里涌了出来,源源不断地钻进我的身体里。 那力量很霸道,却又很温和。 它冲刷着我的经脉,滋养着我的骨骼,我的脑子像是被灌满了清水一样,瞬间清明了起来。 那些颠三倒四的话语,那些浑浑噩噩的念头,全都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能清楚地听见,院子里蛐蛐的叫声,爹娘熟睡的鼾声,甚至能听见,村头老柳树的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 我的眼睛,也变得异常明亮。 月光下,柴草堆上的每一根柴草,都看得清清楚楚。 更让我震惊的是,我的脑子里,突然多了很多东西。 那是一些晦涩难懂的文字,还有一些图案,像是符咒,又像是山川河流的走向。 还有一些声音,在我脑海里回荡,都是一些我从未听过,却又无比熟悉的话语。 “此乃出马之道,通阴阳,晓鬼神,辨风水,断祸福。” “你无师自通,乃是天命。从今往后,你便是朱家坎的出马先生,代天宣化,替鬼行道。” “出马先生?” “替鬼行道?” “不应该是替天行道么?” 我想起了村里那些跳大神的,想起了他们身上穿着的五彩衣裳,手里拿着的鼓,还有嘴里念叨的那些听不懂的话。 那股暖流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进我的身体里,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重新塑造了一遍。以前的虚弱、麻木,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力量的感觉。 白蛇的身体,在月光下,渐渐变得透明起来。它的红眼睛看着我,带着一丝欣慰。 “我本是碾子山修行千年的白蛇,渡劫失败,损了本源,才躲到朱家坎的山洞里养伤。” 白蛇的声音越来越轻。 “十三年前,与你相遇,是缘,也是劫。如今,我的本命精气归你,我的传承也给你,你要为我立牌位,你们李家要世代供奉我,我自当保你李家平安无事,带你改变现在的生活。” “真……真的?” 我终于能开口说话了,我的声音不再是以前的含糊不清,而是变得清晰洪亮。 白蛇笑了,那笑容很温柔。 “尘归尘,土归土。” “岂能打诳语。” 说完这句话,白蛇的身体,化作一道白光,钻进了我的眉心。 我浑身一颤,猛地睁开了眼睛。 柴草堆还是那个柴草堆,灶房还是那个灶房,月光依旧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照在地上,映出一片惨白。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我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里还有一丝温热的感觉。 我又活动了一下手脚,浑身充满了力量,脑子也无比清醒。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再是以前的脏兮兮、黏糊糊的样子。 我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一股气,在缓缓流动,顺着我的经脉,走遍全身。 我想起了脑子里那些晦涩的文字和图案,想起了白蛇说的“出马之道”。 我闭上眼睛,静下心神,那些文字和图案,在我的脑海里变得清晰起来。 “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 “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巽为风”。 还有那些辨阴阳、看风水、断祸福的法门,像是刻在了我的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 我猛地睁开眼睛,眼神里充满了精光。 十三年的屈辱,十三年的白眼,十三年的欺辱,像是电影一样,在我的脑海里闪过。 狗剩的嘲笑,二婶子的嫌弃,爹娘的麻木,还有村里那些人,看我时的鄙夷眼神。 以前的我,是个傻子,任人欺负,任人践踏。 可从今往后,我李十三,不再是那个傻子了! 我是出马先生,通阴阳,晓鬼神! 我攥紧了拳头。 心里头那股子憋闷了十三年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灶房外的鸡,叫了第一声。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第一卷 第2章 小试身手 天刚蒙蒙亮,朱家坎的公鸡就扯开了嗓子,一声接着一声,把整个村子从睡梦里喊醒。 我从柴草堆上爬起来,浑身轻快,一点也没有往日的酸痛。 我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激得我打了个激灵,却也让我更加清醒。 看着水缸里映出的影子,我愣住了。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不再是以前的呆滞木讷,眼神里透着一股清亮的光。 头发虽然还是乱糟糟的,可眉眼间的那股傻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就是我,李十三,一个不再是傻子的李十三。 “十三?你咋起来这么早?” 娘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带着一丝惊讶。 以往的我,总要睡到日上三竿,被她揪着耳朵才能起来。 我转过身,看着娘。 娘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挽成一个髻,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里还是带着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嫌弃。 “娘,我渴了,喝点水。” 我开口说话,声音清晰,语气平静。 娘愣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时候,爹也从堂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烟袋锅子。 他看见我站在水缸边,也愣住了。 “你……你咋说话这么利索了?” 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知道,现在说再多,他们也不会信。 得用事实证明。 娘反应过来,快步走到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没发烧啊?咋……咋不傻了?” 她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摸在我的额头上,带着一丝温热。 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娘,我好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从今天起,我不傻了。” 娘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她捂着脸,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爹站在一旁,手里的烟袋锅子掉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看着我,眼圈也红了。 十三年了,他们盼这一天,盼了整整十三年。 我蹲下身,拍了拍娘的肩膀。 “娘,别哭了。我好了,以后我能干活,能挣钱,能养活你们。” 娘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真的?你真的好了?” “真的。” 我点点头。 这时候,爹也走了过来,蹲在我身边,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小子!好小子!” 爹的声音哽咽了,他这辈子,没哭过几次,可今天,他的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早饭,娘做了一锅热乎乎的玉米粥,还炒了一盘鸡蛋。 这在以前,是只有过年才能吃到的好东西。 娘把粥盛到碗里,端到我面前,又把那盘鸡蛋推到我跟前。 “十三,多吃点,补补身子。” 我捧着碗,喝了一口热粥。 温热的粥滑进肚子里,暖烘烘的,舒服得我差点眯起眼睛。 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吃到这么香的早饭。 以前的我,只能蹲在灶台边,吃着他们剩下的凉饭,就着咸菜,有时候甚至连凉饭都吃不饱。 “慢点吃,慢点吃,锅里还有。” 娘坐在我对面,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满是笑意。 爹也坐在一旁,一边抽着烟,一边看着我,嘴角咧着,笑得合不拢嘴。 吃完饭,我主动拿起扫帚,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又拿起水桶,去井边挑水,把水缸挑得满满的。 我的动作麻利,一点也不拖沓。 爹娘站在门口,看着我忙碌的身影,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村里的人,也发现了我的变化。 路过我家门口的三爷爷,看见我挑着水桶从井边回来,愣住了,半天才说。 “这……这不是十三吗?咋……咋不傻了?” 我放下水桶,冲三爷爷笑了笑:“三爷爷,早啊。我好了。” 三爷爷瞪大了眼睛,围着我转了两圈,啧啧称奇。 “怪了怪了!真是怪了!这孩子咋突然就好了?莫不是撞了啥神仙?” 他的声音不小,引来了不少路过的村民。 很快,我家门口就围了一群人。 “真的不傻了?你看他那眼神,清亮得很!” “可不是嘛!以前那眼神,直勾勾的,跟个木头似的。现在不一样了!” “这李家小子,怕是走了啥大运了!” 人群里,狗剩也在。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惊讶,还有一丝……畏惧。 我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以前,他欺负我最狠。 现在,我倒要看看,他还敢不敢。 狗剩被我看得浑身不自在,往后缩了缩脖子,想往后退。 这时候,二婶子挤了进来,上下打量着我,脸上带着一丝怀疑。 “十三,你真好了?别是装的吧?” 我看着二婶子,想起了以前她捂着鼻子骂我晦气的样子,心里头那股子火气又冒了上来。但我没有发作,只是淡淡地说。 “二婶子,是不是装的,你试试就知道了。” 二婶子被我噎了一下,脸色有点难看。 “你这孩子,咋说话呢?咋好了还这么冲?” “我以前傻。” 我看着围在门口的村民,朗声道。 “从今天起,我李十三,不是那个傻子。以前的事,我不计较。但往后,谁要是再敢欺负我,欺负我爹娘,别怪我不客气!” 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围在门口的村民,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讶。 以前的我,唯唯诺诺,任人欺负,哪里有过这样的气势? 爹和娘站在我身后,也是被我这些话惊到了。 毕竟我李家这些年,在村子里可以说一点面子没有。 二婶子撇了撇嘴,想说啥,却被三爷爷瞪了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三爷爷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小子!有志气!” “我知道了,三爷爷。” 村民们见没啥热闹可看,也渐渐散了。 临走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已经从以前的鄙夷,变成了惊讶和好奇。 狗剩也跟着人群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忌惮。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头一阵畅快。 就在这时候,隔壁的王大娘,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脸上满是焦急。 “十三他爹娘!不好了!不好了!我家狗蛋,出事了!” 娘连忙迎上去。 “他大娘,咋了?狗蛋咋了?” “狗蛋昨天晚上睡觉,睡得好好的,突然就开始说胡话,还浑身抽搐!” 王大娘的声音带着哭腔。 “请了公社卫生院的医生来看,医生也查不出啥毛病!说……说怕是撞了邪了!” 撞邪了? 爹和娘也慌了神。 “那咋办啊?” “我听说你家十三出马了,求求你救救我家狗蛋吧。” “出马了?” 我爹娘诧异的看着王大娘。 “她大娘,你说啥?我家十三出马了?啥时候的事,我们都不知道,你听谁说的。” 王大娘听到我爹娘这么说,还以为是他以前对我的行为记恨。 便直接跪在了我的面前。 “十三,十三,以前是大娘不对,希望你原谅我,求求你救救我家狗蛋吧。” “他大娘,你这是干啥啊,起来,起来啊。” 我没有吭声,她以前朝我身上泼脏水,骂我的场景历历在目。 “十三,你倒是说话啊。” 我爹也急了,这让别人看到,这成啥了。 “你先起来吧王大娘,邻居住着,不用这样。” “我去看看吧。” 爹连忙拉着我。 “十三,别胡闹!狗蛋这是邪病,可不是闹着玩的!” “爹,我没胡闹。” 我看着爹,认真地说。 “爹,娘,你们放心,要不是邪病,我还不去呢。” “啥?” 爹和娘都愣住了。 仿佛没有听懂我刚才的话。 “十三,谢谢你,谢谢你。” 娘连忙拉住我。 “十三,你可别逞强啊!” “娘,放心吧。 ”我拍了拍娘的手。 “我心里有数。” 说完我跟着王大娘往她家走。 身后,爹和娘站在门口,看着我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期待。 出马先生这一行当,在这一地界,那可不是普通人。 王大娘家的院子,跟村里其他人家的院子差不多,泥巴墙,土坯房,院子里种着几颗沙果树。 刚走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孩子的哭闹声,还有王大爷焦急的呼喊声。 “狗蛋!狗蛋!你醒醒!” 王大娘连忙推开屋门。 “当家的!我带十三来了!”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王大爷蹲在炕边,看着躺在炕上的狗蛋,满脸泪痕。他抬起头,看着我,皱着眉头。 “十三?他来干啥?他不是个傻子吗?” “狗蛋他爹,什么傻子,都好了,能看病。” 王大娘一边说着,一边给狗蛋爹递眼色。 狗蛋爹这才意识到,刚才说错话了。 “十三大侄子,求求你了。” 我没有搭理他。 炕上的狗蛋,大概七八岁的样子,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浑身抽搐着,嘴里还念叨着一些听不懂的胡话。 他的眼睛紧闭着,眉头皱成一团,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我走到炕边,蹲下身子,仔细打量着狗蛋。 按照脑子里的法门,我闭上眼睛,静下心神,调动起身体里的那股气。 一股清凉的感觉,从我的眉心涌出来,顺着我的眼睛,看向狗蛋。 刹那间,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狗蛋的身上,趴着一个小小的黑影。 那黑影只有半尺来高,穿着一身破烂的黑衣裳,头发乱糟糟的,正趴在柱子的身上,用一双冰冷的手,掐着柱子的脖子。 小鬼! 我心里一动,认出了这东西。 孤魂野鬼,因为无人祭拜,怨气缠身,就会附在小孩子身上,吸取阳气,以此来维持自己的存在。 “怎么样?十三,能看出啥不?” “王大娘,狗蛋是被小鬼缠上了。” “小鬼?” 王大爷和王大娘都愣住了,脸色变得惨白。 “怪不得!怪不得医生看不好!” “那……那咋办啊?” 王大娘的声音带着哭腔。 “十三,你行行好,救救狗蛋吧。” 我点点头。 “这小鬼,是个孤魂野鬼,没人祭拜,饿了,就来找狗蛋了。” “王大娘,你去拿一碗清水。” “哎!哎!” 王大娘连忙应着,转身就去忙活了。 王大爷看着我,眼神里还是带着一丝怀疑。 “十三,你真的能行?可别把狗蛋的病耽误了。” “王大爷。” “要不你自己试试?” 王大爷被我怼了回去,也是老老实实把嘴巴闭上。 很快,王大娘就把东西拿了过来。 我拿起清水,指尖血咬破滴在水中,鲜血立马化开。 手指看似在水中搅动,实则是在画符。 这道符名为驱邪符。 专门用来对付这种小鬼缠身的情况。 王大爷和王大娘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紧紧地盯着我的动作。 我拿起那碗清水,扶起狗蛋,把碗里的水,一点点地喂进了狗蛋的嘴里。 狗蛋喝了水之后,身体的抽搐,渐渐停了下来。 他眉头舒展,脸色也慢慢变得红润起来。 而我,也看到了,那个趴在狗蛋身上的小鬼,被符咒的力量,震得飞了出去。 它在空中尖叫着,化作一道黑烟,想要往屋外逃去。 “想走?” 我冷哼一声,手指捏了个诀,嘴里念道。 “此路不通!” 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了小鬼的面前。小鬼撞在屏障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我看着那道黑烟,缓缓开口。 “你本是孤魂野鬼,无人祭拜,我不怪你。但你不该附在孩童身上,吸取阳气。今日,我放你一条生路,速速离去,找个地方安息,莫要再害人。” 那道黑烟,在原地盘旋了几圈,像是在犹豫。然后,它朝着我,缓缓地低下了头,像是在道谢。 接着,化作一道青烟,从门缝里钻了出去,消失不见了。 我松了口气,收回了身体里的气。 “好了。” 我转过身,看着王大爷和王大娘。 “小鬼已经被送走了。狗蛋休息一会儿,就会醒过来。” “真的?” 王大娘连忙扑到炕边,看着狗蛋。 果然,狗蛋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他看着王大娘,虚弱地喊了一声。 “娘……” “狗蛋!我的儿啊!” 王大娘抱着狗蛋,失声痛哭。 王大爷也激动得不行,他走到我面前,对着我。 “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十三!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的儿子!” “王大爷,你快起来!使不得!” “使得!使得!” “你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要不是你,狗蛋这孩子,怕是就没了!” 第一卷 第3章 亲事 屋里的动静,引来了不少邻居。 他们围在门口,看着炕上清醒过来的狗蛋,又看着我,眼神里满是震惊。 “真的好了?狗蛋真的醒了?” “我的天!十三这小子,真的会看邪病?” “以前还以为他是个傻子,没想到,竟是个高人!” 以前,他们看我的眼神,满是鄙夷和嫌弃。 现在,他们看我的眼神,满是敬畏和惊讶。 王大爷从屋里拿出一篮子鸡蛋,硬要塞给我。 “十三,这鸡蛋你拿着!不值啥钱,算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 “另外这是30块钱,你们出马先生的规矩俺们懂,拿着,莫要推辞。” 我没有推辞的意思,将钱收起来,拎着鸡蛋往外走。 三十块钱,这年头快赶上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了。 更何况,还有一篮子鸡蛋。 二婶子挤了进来,脸上堆满了笑容,对着我谄媚。 “十三,没想到你这么厉害!真是真人不露相啊!以后,婶子家要是有啥事儿,可得麻烦你了!” 看着二婶子那副嘴脸,我心里一阵冷笑。 以前我是傻子的时候,她对我百般嫌弃。 现在我能看邪病了,她就换了一副嘴脸。 “再说吧。” 二婶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却也不敢多说啥。 从王大娘家的事情搞定后,我在朱家坎的名声就打响了。 以前,提起李十三,人人都说是个傻子。现在,提起李十三,人人都说是个厉害的出马先生,能看邪病,能驱鬼。 村里的人,对我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以前绕着我走的,现在主动跟我打招呼;以前骂我傻子的,现在一口一个“十三兄弟”“十三侄子”地喊着。 就连以前欺负我最狠的狗剩,见了我就跟耗子见猫似的。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发现门口停放这一辆绿色的自行车。 自行车挺新的,看样子保养的很好。 这不是我们村的自行车,我们村一共就三辆,我都见过。 一辆是张书记,一辆是孙会计,还有一辆是村上小学赵老师的。 推开院子门,家里面多了两个人。 这两个人我见过,是邻村的老王头跟他的姑娘秀莲。 老王头站在院子中间,穿着一件中山装,扣子扣的紧紧的。 秀莲站在他的身边,穿着一件粉底碎花的衣裳,是当下最时兴的的确良的料子。 我记得十分清楚,我娘跟我说过。 我爹与老王头是十分要好的朋友。 当年生产队组织去开荒山,老王头失足掉进后山的黑水河里,是我爹不顾生命危险,将老王头救上来的。 那河本来就是一条普通的河,可是邪乎的很,每年都有人淹死,一来二去,越穿越邪乎,村民们都说河里有水鬼,后来也就有了黑水河这个名字。 老王头感激我爹,说他媳妇就生了,要是有了儿子,就与我结拜,要是有姑娘,就嫁给我当媳妇。 说这话的时候,我才三岁。 当老王头的媳妇剩下秀莲后,我爹跟老王头两个人就定下了亲。 我爹拿出了攒了五六年的300块钱做了彩礼,我娘还亲手扯上了几尺步,给秀莲做了一身衣服。 那布是我娘的嫁妆,是灯芯布,这么多年,我娘自己都没有舍得用。 这话我娘与我提起了不止一次。 可在我变成傻子的第三年。 老王头就来把寝室退了。 说他姑娘,绝对不能嫁给一个傻子。 当时我爹气懵了,拿起烟袋锅就要打老王头。 我爹那烟袋锅是铜的,真要打下去,非得头破血流不可。 老王头也深知理亏,站着原地不动,闭着眼睛让我爹打。 我爹愣是举着烟袋锅半天。 终究还是没有落下手。 这话说起来,也有十来年了,今天这老王头,又来干嘛来了。 “娘,这是王大爷给拿的鸡蛋还是三十块钱。” 我将鸡蛋跟钱递给我娘,眼睛看都没有看老王头跟秀莲。 “十三,你给狗蛋治好了?” 我娘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毕竟我傻了那么多年,恢复正常已经是奇迹了,这又会看邪病,那可真是一时间让人难以接受。 “娘,钱跟鸡蛋都在你手里,你说呢?” 我娘点了点头,动作有些僵硬。 “十……十三,你王叔跟秀莲来了,研究你们的亲事呢。” 我娘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的很低。 像是怕人听见,又或者自己也觉得荒唐。 “在咱们朱家坎,男孩子十八岁生日一过,就是大人了,就的研究成家娶媳妇了。” “秀莲那姑娘长得多俊啊,而且屁股大,好生养,准保能生男孩。” 我娘是挺中意秀莲的,可我提不起来一点兴趣。 我看向秀莲。 的确,秀莲长得很俊,尤其是她那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 还有她的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可是当年的的确确是她爹来退的亲。 当然,我爹也是这个想法。 “老李大哥,你看这十三好了,是大喜一件,他跟秀莲的亲事成了,又是一件,这可是双喜临门啊。” 老王头凑到我爹身边,掏出一盒大前门。 这烟可是村上的书记才抽的烟,这可是稀罕物。 可我爹根本不搭理他,自顾自的抽这自己的旱烟。 “诶,老王,我记得当年你不是把亲事退了么,怎么还提呢?” 我爹的话让老王头有些尴尬,这掏出的烟没有送出去,举着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 而秀莲,站在一边,小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头也埋的更低了。 “我家十三病好了,长得也不丑,况且现在他出马了,有本事,想要嫁给他的姑娘多的是。” “这婚事的问题,就不劳你操心了。” 我爹说完也是扭过身去抽烟去了,只给老王头留了一个后背。 我心里偷笑,看来老话说的没有错,三十年前看父敬子,三十年后看子敬父。 我这还没有三十年呢。 老王头在我爹哪里吃了瘪,转而将目光对准了我娘。 “老李家嫂子,你看这事,当年是我不对,可也不能因为我,把两个孩子的终身大事耽误了啊。” “这几年上门提亲的也不少,可秀莲一个也没有答应,为啥,不还是心里有十三么。” 我娘是中意秀莲的,而且心软,听老王头这么一说。 我娘便说道。 “老王,你看看,都过去了就别提了,十三跟秀莲两个孩子也大了,该定下来,该定下来。” “十三,你说是不是!” 我娘的话让老王头喜上眉梢。 “对对对,嫂子说的对,这事还得说往前看。” 可我爹却突然站了起来,手中的烟袋锅往石凳上一敲。 “你个女人家跟着瞎参活什么,给我进屋去,进屋去。” 我爹横眉立目,满脸的怒气。 那样子恨不得把我娘给吃了。 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我还是第一次见我爹发这么大的火。 我娘也是不敢吭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秀莲一眼,掀开门帘回到了屋子里。 这年月,男人在家里有绝对的话语权,虽然已经是改革开放的第二年,可改革的春风还未吹到我家这个偏僻的小村子。 妇女能顶半边天,那是在田里,回到家家里,还得是老爷们说的算。 老王头被我爹这么一声吼,搞得十分难看。 此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爹,咱们还是走吧………” 秀莲拉了拉老王头的衣角,声音很小。 老王头瞪了秀莲一眼。将目光对准了我。 “大侄子,你看看这事,你劝劝你爹。” “王叔,我爹啥脾气,你应该比我了解啊,毕竟前些年我傻。” 我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来喜怒。 “这………” 老王头一时间语塞,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涨的通红。 他想要说什么可又咽了回去。 “大侄子,你跟秀莲的事情怪叔,你也得理解叔,当年你那个情况,我也是心疼女儿,那都是我的意思,不能因为我,耽误了你跟秀莲吧。” 我点点头。 表示我能理解。 其实这件事,我真的能理解,换做是我,我也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傻子。 可是理解归理解,能不能原谅,那是另外一码子事。 “我们家不要彩礼,叔再陪送300块钱,秀莲的嫁妆也备齐了,缝纫机,自行车,两床新棉被,你看行不。” 老王头的话着实让我一惊。 300块钱是啥概念,要是一家人勒紧裤腰带,也得攒上个三五年。 可以说是一笔巨款了。 秀莲猛的抬起头,或许她也没有想到,她爹能拿出来这么多钱。 我爹这时也把身子转了过来,他看着老王头。眼神似乎没有刚才那般愤怒了。 “十三,你身子刚好,赶紧回屋休息。” 我爹见老王头纠缠我,也是朝我下了命令。 我爹的声音没有刚才那般冲了。 我知道,他对老王头说的那些东西动了心。 这年头谁不缺钱。 不但不要彩礼还陪送一大堆。 可是有些时候,总是拉不下来那张脸。 我怂了怂肩膀,回到了屋里。 我娘正坐在椅子上掉眼泪。 见我进来,赶紧把眼泪擦干。 “娘,你这是干啥啊,有啥哭的,这老王头就是自作自受。” “十三,话是这么说,可你王叔家,也是本分人家,秀莲也是老实孩子,家里家外一把好手,人也长得俊,娘觉得,错过了,再找可心的姑娘,就不那么好找了。” “再说你当年那样,换谁不也得为自己姑娘考虑考虑。” “娘,这话这么说是没有错,我也理解,可是有些事情,做了就要承担一定的后果。” “十三,十三先生在家么?” 就在这个功夫,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叫声。 我闻声走了出来,老王头跟秀莲已经不在院子里了。 取而代之的则是门口的一位老熟人——孙会计。 孙会计人很好,我傻的这些年,他并没有欺负过我,相反他还偶尔见到我的时候,给我塞过糖。 糖可是不常见的东西。 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买上一些。 “孙叔,你就别十三先生的叫了,叫我十三就行,有啥事啊。” “哈哈,十三终究是长大了。” 孙会计拍了拍的肩膀。 “是这样,十三,有个活不知道你接不接。” 孙会计故意卖关子,我岂能不知道。 “孙叔,啥事你就说吧,我能办,自然是不推辞。” “十三,果然爽快,我就直接说了吧。” “咱们村西头的那个破庙你知道不,最近有人老是传有鬼,而且见到过鬼火。” “最重要的是那块地已经被县里批给一个大商人了,要建厂房。” “我跟书记合计着,为了能够稳定的建厂房,是不是把那破庙的事情解决一下。” 我听后顿了顿。 村西头那个破庙我当然知道。 以前是个寺院,有几个僧人在那里边生活,后来大家的生活也都一点点好了起来,也就没有人出家当和尚了。 那几个僧人死后,就荒废了。 再后来就偶尔传出闹鬼的说法。 孙会计见我迟疑,紧接着说道。 “十三,这事不白干,有报酬,我跟书记合计了,这件事你要变成,给你300块。” “300块可不少了,你考虑考虑。” 300块,正愁没有钱呢,这钱就来了。 300块都够把我家的土坯房翻新一下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脑袋像是过了一道电流。 随后一个声音在脑海响起。 “十三,那破庙里有黄妖,此妖与你有缘,切勿动手杀生。” 是白蛇仙的声音。 与我有缘?莫非我这个出马先生,还能领一路仙家? “孙叔,放心吧,我接了,不过这300块钱,真给么?” 有白蛇仙的帮助,我自然是不害怕,更何况白蛇仙已经告知我了,与我有缘。 即是有缘,想必不会凶险。 “这孩子,这话还能有假啊。” “孙会计,你说的是真的?” 我爹一直也没有说话,此时的他也是靠了过来。 “老李大哥,我孙万田啥时候说过假话啊。” “以后啊,你就跟十三享福吧。” “十三,那就这么定了。” “放心吧孙叔,今晚我就去看看。” 第一卷 第4章 破庙 日头一点点往西边沉,朱家坎的炊烟渐渐散了。 我娘把那三十块钱用手帕包了又包,塞进炕席底下,又把鸡蛋一个个码进瓦罐里,嘴里念叨着。 “这钱得攒着,给你娶媳妇用。” 我爹蹲在门槛上,抽着烟,眼睛时不时瞟我一眼。 “十三,那破庙的事,你真要管?” “爹,钱都答应了,得管。” 我往怀里揣了几个中午剩的窝窝头,又用葫芦装了半葫芦井水。 “可那三百块……” 我爹吐出一口烟。 “孙会计这人说话算话,但这钱不好拿,那破庙邪性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知道。” “但我现在不是以前了。” 我娘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半新的褂子。 “晚上凉,多穿件衣裳。” 我接过褂子,心里一暖。 这褂子是我爹的,平时舍不得穿。 只有平时谁家办事的时候,或者过年走亲戚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穿。 天擦黑的时候,我开始准备东西。 出马先生办事,得有家伙什。 可我家穷,正经法器一样没有。 我只能凑合着来。 我从灶台底下掏了一把草木灰,用黄纸包了,又从鸡窝里捡了根最长的公鸡尾羽,最后找了根红绳,搓了搓,揣进怀里。 这些东西都不起眼,但对付一般的孤魂野鬼够用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出了门。 村西头离我家不远,穿过两条土道,再过一个土坡就是。 晚上的朱家坎静得很,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只有狗偶尔叫两声。 月光把土道照得发白,路两旁的苞米地里黑黢黢的,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像是有人在里面走动。 我步伐平稳,尽管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自己,可心里却没有半点害怕。 越往西走,越觉得凉。 不是夜风那种凉,是透进骨头缝里的阴凉。 土坡下面,就是那破庙了。 庙不大,早些年香火旺的时候,也就三间瓦房。 现在庙墙塌了一半,庙门不知去向,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大片。 庙前有棵老柳树,树干得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把半个庙都罩在阴影里。 我站在土坡上,往下看。 破庙静静地趴在月光里,像一头沉睡的野兽。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往下走。 刚走下土坡,就感觉不对劲。 太静了。 连虫鸣都没有。 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到庙门前,那股阴凉更重了。 我搓了搓胳膊,迈过门槛,进了庙里。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照下来,正好照在庙堂中央。 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脚印杂乱,有人的,也有动物的。 供桌早就烂了,斜靠在墙边,上面摆着的香炉倒在地上,里面满是香灰和蛛网。 正对着门的墙上,原本应该供着佛像的地方,现在空空如也,只有一个模糊的印子。 我站在庙堂中央,闭上眼睛,静下心神。 那股清凉的气从眉心涌出,顺着眼睛往外看。 刹那间,眼前的景象变了。 庙还是那个庙,但多了许多东西。 丝丝缕缕的黑气,从庙的各个角落冒出来,在半空中盘旋。 这些黑气有浓有淡,浓的像墨,淡的像烟,它们互相缠绕,又彼此排斥,发出一种细微的、类似叹息的声音。 无主孤魂。 这些就是无主孤魂显化的阴气。 它们没有意识,只有本能,聚在这里,因为这里阴气重,适合它们栖息。 我睁开眼,从怀里掏出草木灰,在地上撒了一圈,把自己围在中间。 这是最简单的护身法,草木灰是大地之精所化,有辟邪的功效。 然后我掏出那根公鸡尾羽。 公鸡属阳,破晓时分打鸣,能驱散夜里的阴邪。 这根尾羽是公鸡身上阳气最盛的地方。 我捏着尾羽,在空中虚画了几道。 脑子里那些符咒的图案,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 “天地清明,阴阳有序,孤魂野鬼,各归其位。” 我嘴里念着咒,手里的尾羽随着咒语摆动。 庙里的黑气开始躁动。 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了,盘旋的速度加快,那些叹息声也变成了低低的呜咽。 有几缕黑气试探着朝我飘过来,撞在草木灰圈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是烧红的铁碰到水。 它们退了回去,但更多的黑气聚集过来。 草木灰圈的光开始变淡。 我心头一紧,知道这些孤魂虽然没意识,但数量太多,香灰圈撑不了多久。 得找到源头。 这些孤魂不会无缘无故聚在这里,肯定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它们,或者困住了它们。 我闭上眼睛,再次调动那股气,这次不是看,是感应。 气从眉心涌出,像水波一样向四周扩散。 庙里的每一寸地方,都在我的感应中。 供桌底下,墙角的裂缝,屋顶的破洞…… 突然,我感应到庙堂后面,有一股不同的气。 那气不是黑色的,是黄褐色,带着一股腥臊味,而且有意识,正在窥探我。 黄妖! 我猛地睁开眼睛,看向庙堂后面。 那里原本应该是僧房,现在墙塌了一半,月光照不进去,黑乎乎一片。 “出来吧。” 我对着那片黑暗说。 “我知道你在那儿。” 没有回应。 只有庙里孤魂的呜咽声。 我捏着公鸡尾羽,一步步朝僧房走去。 草木灰圈不能离开,我只能走出圈外。 一踏出圈子,那股阴凉瞬间包裹了我,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我打了个寒颤,但脚步没停。 走到僧房门口,我停下脚步。 里面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我从怀里掏出火柴,这是我临走前顺手拿的,“嗤”一声划亮。 微弱的光照亮了僧房的一角。 地上堆着烂稻草,墙角有个破瓦罐,瓦罐旁边,蹲着一团黄褐色的东西。 那东西大概有半米长,浑身黄毛,尖嘴,细长的身子,一条毛茸茸的尾巴盘在身边。 一双绿豆大小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闪着幽绿的光。 黄鼠狼。 但这不是普通的黄鼠狼。 它身上的黄褐色气很浓,几乎凝成实质,在它周身缓缓流动。 而且它看我的眼神,不是野兽的懵懂,而是带着审视,带着警惕,甚至还有一丝……好奇? 我和它对峙着。 火柴快烧到手指了,我晃了晃,火光跳动,黄鼠狼的眼睛也跟着眨了一下。 “是你在作祟?” 黄鼠狼没动,但我的脑海里,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 “作祟?哼,小娃娃,说话注意点。” “你家大人没有教你,见了长辈要问好么?” 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带着一股子傲气。 果然是成了精的黄妖。 “这些孤魂聚在这里,不是你引来的?” 我盯着它。 “引来?” 黄妖的声音带着讥讽。 “它们是自个儿来的,这破庙底下,埋着东西,阴气重,它们喜欢待在这儿,关我什么事?” “那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 黄妖站起身,它的动作很轻盈,像是一团黄云飘起来。 “我在这儿修行。这地方清静,没人打扰。” 它绕着破瓦罐转了一圈,尾巴轻轻摆动。 “倒是你,小娃娃,身上有柳家的气息。你跟那条白蛇,什么关系?” 我心里一惊。 它居然能看出我身上的白蛇仙传承? “白蛇仙是我的引路仙家,也是我的本家靠山。” 我没有隐瞒。出马这一行,仙家之间也有感应瞒不住,也没有必要瞒着。 “引路仙家?” 黄妖凑近了些,我能闻到它身上那股浓烈的腥臊味。 “柳家那条白蛇居然选了你这么个毛头小子当弟马?稀奇,稀奇。” 它上下打量我,绿豆眼里闪着光。 “不过你这娃娃,命格倒是特殊。傻了好些年,一朝开窍,还得了柳家的传承……啧啧,有意思。” 我被它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强撑着没动。 “你说庙底下埋着东西,是什么?” 相对于黄妖,我更对它说的庙地下的东西感兴趣。 黄妖甩了甩尾巴。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挖坟掘墓。反正阴气重,对你们人不是好东西,但对这些孤魂野鬼,可是好地方。” 它指了指庙堂里盘旋的黑气。 “它们在这儿待着,起码不会散了。我要是不在这儿镇着,它们早跑出去祸害人了。你说,我这是在作祟,还是在帮你们?” 黄妖的话,我着实没有想到。 它说的……好像有道理。 这些孤魂没有意识,如果放任它们到处游荡,说不定会附在体弱的人身上,就像狗蛋那样。 黄妖在这儿,它们不敢乱跑。 “那你为什么不跟村里人说清楚?” “说清楚?” 黄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我跟人说,我是黄仙,在这儿帮你们镇着孤魂?你们人见了我们,不是打就是杀,再不济就是请跳大神的来收我们。我闲得慌?” 它说的也是实情。 这些年,村里人见了黄鼠狼,要么追着打,要么吓得躲着走。要是知道这儿有只成了精的黄妖,怕是早就请人来收拾了。 “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想怎样?” 黄妖不说话了。 它蹲回瓦罐旁边,尾巴盘起来,幽绿的眼睛盯着我。 火柴又烧完了,我赶紧又划了一根。 火光跳动中,黄妖开口了。 “我观你命格,你我有一场缘分。” “你的意思是………” 白蛇仙与我说过,庙里的黄妖与我有缘。 “我在这儿修行三百二十年了。” 黄妖的声音变得低沉。 “这破庙以前香火旺的时候,我就在这儿偷听和尚念经,慢慢开了灵智。后来庙荒了,我在这儿继续修行,守着这片地。” “但我修行到了瓶颈,需要个机缘突破,这个机缘在你身上。” 它看着我,眼神认真。 “我想入你的堂口,当你李十三的出马仙家。你供奉我香火,我保你平安,帮你办事。如何?” 我愣住了。 黄妖主动要入我的堂口? 这……这也太突然了。 “你为什么选择我?” 我几乎是本能,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你这小子,似乎有些笨啊。” “世间万事,皆有因果。” “这东西怎么能说的清楚道的明白?” “你傻的那十三年,其实是在消化白蛇的本命精气。现在精气归位,你不但神智清明,还开了天眼,通了灵窍。” “你与白蛇相遇,乃是机缘,与我难道不是么?” “而且……” 黄妖顿了顿。 “我也厌倦了一个人修行了。出马仙家,积功德,攒香火,也是正道。” 我沉默着。 脑子里飞快地转。 黄鼠狼这种小动物,聪明的很,可就是心眼小,太记仇了。 属于有仇必报的主,而且不好伺候,这点,生活在农村的人,可以说都有所耳闻。 它似乎看出了我的疑虑,黄妖又说。 “你放心好了,人分好人坏人,妖也分善恶。我若害你,等于自断修行路。白蛇既然引了你,成为你本家靠山,自然能感觉到我,否则你怎么会站在我面前,我们早就打起来了。” 我刚想说什么,脑海里就响起了白蛇仙的声音。 “十三,你不用有顾虑,黄家与你有缘,可入堂口。它在这一带修行百年,熟知此地阴阳,对你日后有帮助。” 白蛇仙都这么说了,我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好。” “你入我堂口,我供奉你香火。但有一点,不能害人,不能作恶。” 黄妖的尾巴竖了起来。 “那是自然,我修的正道,我们黄家虽然记仇,但也记恩。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它从瓦罐旁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月光从破屋顶照进来,正好照在它身上。 黄褐色的毛泛着光,幽绿的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火柴光。 “既然入了你的堂口,这些孤魂,我帮你处理。” “怎么处理?” 我有些疑惑。 “送它们去该去的地方。” 黄妖转身,面对庙堂。 它仰起头,发出一声尖细的长啸。 那声音不像黄鼠狼的叫声,倒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随着啸声,庙堂里盘旋的黑气开始剧烈翻腾。 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纷纷朝黄妖涌来。 黄妖张开嘴,那些黑气被它吸入口中。 它的身体开始膨胀,黄褐色的气从它身上涌出,和黑气交织在一起。 我紧张地看着。 这景象太诡异了。 一只黄鼠狼,在月光下,吞吸着庙里的孤魂。 第一卷 第5章 黑水河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庙里的黑气被吸得一干二净。 那股阴凉的感觉也消失了。 黄妖的身体恢复原状,它打了个嗝,嘴里吐出一口白气。 “暂时先放在我这。” “等你的堂口立起来,有了香火,我再慢慢超度它们。让它们去该去的地方,总比在这儿游荡强。” 我松了口气。 没想到这么顺利。 尤其是这黄妖张口吸那些无主孤魂的时候,若非亲眼所见,我是万万不敢相信的。 “那庙底下埋的东西呢?” 我想起黄妖刚才的话。 “现在不能动。那东西阴气太重,动了会出大事。等你堂口立稳了,有了其他仙家帮忙,再来处理。” 它摇了摇头,说得郑重,我也就不再多问。 “接下来怎么办?” “你回去跟村里人说,庙里的脏东西已经清理了。” “至于我,暂时还住这儿。等你把堂口立起来,给我刻个牌位,我再搬过去。” 我想了想,点点头。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出马仙家都有自己的名号。 黄妖歪了歪头。 “这一带的黄家,都叫我黄大浪。你就这么叫吧。” 黄大浪? 这名字,实在有趣,问过黄妖的名字后,我方才发觉,引自己出马的白蛇仙,自己还不知道其名讳呢。 走出破庙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庙里的阴气散尽,连虫鸣都重新响了起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黄大浪蹲在庙门口,朝我挥了挥爪子。 回到村里,天都快亮了。 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孙会计家。 “孙叔,孙叔。” “我是十三,开门啊。” “咚咚咚………” “来了,来了。” 院子里传来孙会计的回应。 门打开,孙会计披着衣裳,睡眼惺忪。 “十三?咋样?” “庙里的事解决了。” “以后不会再闹鬼了。” 孙会计眼睛一亮。 “真的?这么快?” “嗯。” “您一会可以带人去看看。” “好好好!” “十三,你可真行!我这就去跟书记说!” 他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 “三百块,你数数。” “谢了孙叔。” 我没有数,而是直接揣进了裤兜。 “谢啥,该我谢你!” 孙会计笑呵呵。 “以后村里有啥事,还得麻烦你呢!” “孙叔,有事你就找我就行,能办的,我保证不推辞。” 又寒暄了几句,我便往家走。 路上,脑子里还在回想今晚的事。 黄大浪,无主孤魂,庙底下的东西…… 这破庙地下到底埋着啥东西。 走到家门口,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我推开门,我爹我娘都起来了,坐在堂屋里。 见我回来,我娘赶紧迎上来。 “咋样?没事吧?” “没事。” 我把布包放在桌上。 “庙里的事解决了,这是三百块。” 我爹拿起布包,打开一看,眼睛都直了。 一摞摞钞票,都是十块的大团结,整整三百块。 “我的老天爷……” 我爹的手都在抖。 “真……真给了?” “那是自然,爹,我想那块地,应该卖了很多钱,三百块可能连个零头不没有。” 我娘捂着胸口,半天说不出话。 三百块啊。 我家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三十块。 “这钱……这钱……” 我爹看着我。 “十三,你说咋花?” “先攒着,等我堂口立起来,得置办东西。黄仙说了,要给它刻牌位,还得准备香炉、供桌。” “黄仙?” 我爹我娘都愣住了。 我把破庙里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当然,隐去了一些细节,只说黄大浪愿意入我的堂口,帮我办事。 我爹我娘听完,面面相觑。 “这……这能行吗?” 我娘有些担心。 “黄鼠狼精……不会害人吧?” “出马仙家,积功德才能修行,害人等于自毁道行。” 我爹抽着烟,沉默了半天。 最后,他磕了磕烟袋锅。 “十三,你现在是有本事的人了,这些事,你拿主意。爹娘不懂,但是爹娘支持你。” 我心里一暖。 “嗯。” 因为昨天夜里几乎一夜未睡。 我睡到下午起来的时候,村里已经传遍了。 李十三一夜之间,把破庙的脏东西清理了,拿了三百块的报酬。 三百块啊! 多少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家的门槛,快被踏破了。 有来看热闹的,有来道喜的,也有来试探的。 二婶子拎着一篮子青菜,笑得满脸褶子。 “十三啊,婶子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以后有啥事,可得想着婶子啊!” 狗剩他娘拎着半袋小米,说话小心翼翼的。 “十三大侄子,以前狗剩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就连老王头,也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秀莲,自己一个人,提着一包点心。 “十三,以前的事,是叔不对。” 老王头把点心放在桌上。 “这点心意,你收着。” 我没收,也没拒绝,只是说。 “王叔,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现在都改革开放了,我跟秀莲要是有缘分,就是你们万般阻拦也没有用,要是没有缘分,在怎么撮合也是白搭,你说呢?” 老王头讪讪的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爹我娘应付着来客,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这么多年,我家在村里一直抬不起头,现在终于能挺直腰杆了。 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脑子里,白蛇仙的声音响起。 “十三,黄大浪入了堂口,那就是你本家仙家。” 白蛇仙的声音出现,我立马精神起来。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啥名字啊!” “我?你叫我柳若云就行。” “柳若云,这名字,一听就是个大美女。” 我嘴上捣鼓着。 “怎么立堂口?” “刻牌位,设香案,定规矩。” “你脑袋里不是有么?” 我点了点头。 正说着,突然感觉到一股阴风。 不是破庙那种阴凉,而是带着水汽的阴冷。 我抬起头,看向院门口。 月光下,站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模模糊糊,像是笼罩在一层水雾里,看不真切。 但它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我浑身一紧。 不是孤魂,也不是黄妖。 是另一种东西。 水里的东西。 那身影慢慢清晰起来。 是一个女人的样子,穿着湿漉漉的衣裳,头发贴在脸上,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她的脸很白,白得不正常,嘴唇发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李……十……三……” 她的声音像是从水里传出来的,含糊不清。 我站起身,手攥的紧紧的。 “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我,一步步往前走。 她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院子里的温度,骤然降低。 我娘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吓得尖叫一声。 “十三!那是啥?!” 我没回头,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水鬼。 “娘,回屋去,关上门,别出来!” 水鬼走到院子中央,停下了。 她抬起头,湿漉漉的头发下,露出一双空洞的眼睛。 “黑……水……河……” 她吐出三个字。 黑水河? 我心头一震。 那不是当年我爹救老王头的那条河吗? “黑水河怎么了?” 水鬼的嘴巴张开,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水灌进喉咙的声音。 “冤……枉……” “救……我……” 说完这三个字,她的身体开始变淡,像是要消散。 我赶紧掏出红绳,嘴里念咒,朝她甩过去。 红绳穿过她的身体,却什么都没碰到。 水鬼彻底消失了。 只留下一地的水渍,在月光下泛着光。 院子里的温度慢慢回升。 我娘从门缝里探出头,声音发抖。 “走……走了?” “走了。” 我盯着地上的水渍,眉头紧皱。 黑水河的水鬼,怎么会找上我? 而且她说的“冤枉”“救我”,是什么意思? 柳若云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 “十三,看来你要抓紧把堂口立起来了。” 我苦笑。 这出马先生的活儿,还真是一件接一件。 不过也好。 多办事,多积功德,多攒香火。 我的堂口,才能立得稳。 我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水渍。 冰凉刺骨。 “黑水河……” 我的声音不大,我娘却不知道为何便听到了。 “十三,你要去黑水河?” “那地方可去不得啊。” “凡事去过的,都没有回来了的,邪乎的很啊。” “那河里死的人太多了,有水鬼!” 我娘脸色惨白,显然黑水河三个字,在她心里留下了多大的阴影。 “黑水河?十三,那地方可去不得啊。” “秀莲他爹,当年要不是我救他,他也得死在黑水河里。” 我爹抽着烟袋锅,从屋里走了出来。 我回头看向我爹,忽然想起来,我爹不是因为救秀莲他爹下去过么。 “爹,当时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讲讲。” 我爹没有吭声,而是直接走到我身边随后坐在了地上。 他抽着烟袋锅,眼神有些闪躲,似乎不愿意提起当年的事情。 “既然你想听,那我就说说。” 我爹说着,目光便惊恐起来。 看样子当年那次下黑水河,他也下的不轻。 “当年公社组织上山开荒山,那会大家穷啊,想着多开些荒地,然后种上庄稼。” “我也是那次开荒山,才认识了秀莲她爹,也就是你王叔。” “那会他干活是一把好手,媳妇刚怀孕。” “开荒山到尾声的时候吧,我们从山上往回走,碰巧赶上下大雨。” “那雨很大,豆大的雨点打在身上,很疼。” “大家被大雨拍懵了,抱着头来回跑,找能被雨的地方。” “当时我也没有注意你王叔,毕竟雨太大了,我把铁锹顶在头上,蹲在一颗大树下面,雨点打在铁锹上,啪啪直响。” “就听到有人喊救命,隐隐约约的。” “我也没有多合计,就寻着声音去了。” “等我寻到声音来处时,才发现是你王叔落水了。” “因为大雨的原因,山上的水也都下来了,河水涨了不少。” “你王叔在河里面挣扎着,岸边围了很多人,可就是没有人下河去救他。” “我也没有多想,直接跳到了河里,我心里清楚,大家不下河,心里有顾虑,那会这条河就已经有货多人淹死在里面了,更何况现在是大雨。” “可我没有多想,我就想着,你王叔要是没有了,他一家可怎么活啊,尤其是他媳妇,还挺着大肚子,这日子就更难过了。” “我跳进河里,河水很凉,一下子就好像把我身上的热乎劲全都榨干了。” “我抓着你王叔的胳膊,往岸边游,突然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抓住了我的脚。” “我当时心叫不好,都说这黑水河里有水鬼,专门勾引人落水。” “我当时也很害怕,拼命的划水,往岸边游,可岸边明明就在眼前,愣是怎么游也游不到。” “雨越下越大,你王叔已经没有了反应,我知道,那是喝了太多的水,如果不能及时抢救,恐怕就真的交代在这河里。” “我朝着岸上大喊,到最后还是你孙叔找来了一根木棍,朝着我递了过来。” “我抓住木棍的瞬间,我有了一种获救的感觉,可偏偏就是这个时候,我的两只脚都不听使唤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锁死了。” “身体也往下沉,呛了好几口水。” “要不是我从小就在河里游泳,估计跟你王叔两个人,都得死在河里。” “要说还是孙会计,他跟几个村民把我跟你王叔拉了上来。” “也是他第一个发现我脚踝上两个黑黑的手印。” “当时在场的人都吓懵了,说是这河里,真的有水鬼,我当时也深信不疑,毕竟脚踝上,真的有两个黑黑的手印,很清晰。” “那两个黑手印,过了半年才彻底消失。” “也就是因为这个事,才有了后来娃娃亲的事情。” 我爹说完,将烟袋锅在地上敲了敲了。 然后又将烟袋锅装满。 “爹,那条河啥时候被叫黑水河的。” “这个我也不记得具体时间了,都是一左一右村民们叫的,加上老有人死在河里,这名字也就传开了。” 第一卷 第6章 立堂口 听我爹说完,加之刚才的的确确看到一个水鬼站在自己家的院子里。 我也是心头一紧。 要尽快把黄大浪也请过来。 这样有柳若云跟黄大浪两位仙家,办起事来自然也是稳妥一些。 尤其是黄大浪,它在此处修行百年,关于黑水河的事情,它一定知道更多。 此时已经不早了,明天的日子不错,应该第一时间将堂口立起来。 我回到屋里,将所需要的东西,全都写在纸上。 明天一早交给我爹,让他去给我置办,而我则要去一趟黑水河。 相对于晚上,白天去查看一下周围的情况,十分必要。 毕竟想要解决困难,首先要足够了解。 躺在炕上,我有着久违的舒服感。 以前爹娘不管我,我都是睡在材火上,到不是爹娘狠心,是我觉得那里舒服。 可现在让我在去睡材火,我才不去呢。 迷迷糊糊间,我感觉我家的我院子里站了很多人。 他们摇摇晃晃,耷拉个脑袋。 嘴里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我的身体也飘了起来,很轻。 像是天空中的云彩。 飘出了屋子,与院子里的人一起,嘴里嘟囔着。 突然,村西头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音像是开山放的雷管。 声音大的很,我想要朝着西面看,可无论我怎么用力,我的头依旧耷拉着。 “咯咯咯………” 一声鸡叫,所有的一切卷入虚幻,在我的头顶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钻入我的头里。 我猛的惊醒,身下的被子已经被汗水浸湿。 而窗户外,也不过是刚要天亮的样子。 我瞧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此时正是凌晨3点。 好家伙,这大公鸡果然是第一个知道天亮,这是一点也不耽搁啊。 再次躺下,我还想睡一会,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盯着黑黢黢的房梁,脑子里全是昨晚那个水鬼的样子。 湿漉漉的头发,苍白的脸,发紫的嘴唇,还有那三个字。 “黑……水……河……” 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好衣裳。 我爹我娘还在睡,鼾声均匀。 我将写好立堂口需要东西的清单揣进兜里。 推开屋门,清晨的凉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水渍已经干了,只留下一点淡淡的印子。 我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那印子,冰凉的感觉还在。 这不是幻觉。 我起身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堂屋的窗户纸还黑着,我爹我娘还没醒。 我悄悄出了门。 天还没大亮,朱家坎还在沉睡。 土道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早起的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我沿着村道往北走。 黑水河在村北三里外,要过一片林子。 这条路我小时候走过,那时还没傻,跟着我爹来林子抓鸟。 后来傻了,就再也没来过。 林子里的树很密,松树、杨树,挤挤挨挨的。 此时天才刚有一点微微亮,林子里有些黑糊糊的。 露水很重,草叶上挂满了水珠,走一会儿裤腿就湿了。 越往里走,越安静。 连鸟叫声都少了。 我加快脚步。 穿过林子,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河横在面前。 这就是黑水河。 河面不宽,也就十几丈,但水流很急,哗啦啦地响。 河水果然是黑色的,不是墨黑,是那种深不见底的暗黑,像一块巨大的黑琉璃,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我不由得感叹,这世界上,真的有黑色的河水。 河岸两边长满了芦苇,密密匝匝的,有半人高。 风一吹,芦苇荡哗啦哗啦响,像是有人在里面走动。 我站在河边,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股腥味,不是鱼腥,是那种水草腐烂的腥,还带着一点甜腻,闻着让人不舒服。 我闭上眼,静下心神,调动那股气。 清凉感从眉心涌出,顺着眼睛看向河面。 刹那间,眼前的景象变了。 河水还是黑的,但在我的“眼”里,它黑得更深,黑得发沉。 丝丝缕缕的黑气从河底冒出来,在水面上盘旋。 这些黑气和破庙里的孤魂不一样,它们更粘稠,更阴冷,带着一股浓浓的怨气。 而且,不止一股。 我仔细感应,至少有几十股股这样的怨气,在河底的不同位置盘踞。 河水变黑,与这些怨气,脱不了干系。 难怪每年都淹死人。 这河里,不止一个水鬼。 我沿着河岸慢慢走,眼睛盯着河面。 走到一处河湾时,我停下了。 这里的怨气最重。 黑气几乎凝成实质,在水面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漩涡中心,隐约能看到一个苍白的人影,蜷缩着,一动不动。 是昨晚那个水鬼吗? 我蹲下身,想看得更清楚些。 突然,河面“咕嘟”一声,冒出一个水泡。 接着,两个、三个……无数个水泡从河底冒上来,密密麻麻,像是烧开的水。 我心头一紧,往后退了一步。 水泡越来越多,河面的漩涡开始加速旋转。 那个苍白的人影,缓缓抬起了头。 湿漉漉的头发下,一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就是她。 昨晚那个水鬼。 她张开嘴,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但被水堵住了喉咙。 我捏紧了拳头,强迫自己镇定。 “你想说什么?” 水鬼伸出手,苍白的手指指向河对岸。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河对岸是一片荒滩,长满了杂草。荒滩后面,是一片乱坟岗。 那是朱家坎的老坟地,早些年埋死人的地方,后来迁了新坟,这块就荒了。 “额………额……”水鬼的声音断断续续。 可是我根本清不清她说什么。 “那边有什么?” 水鬼的嘴一张一合,但发不出声音。她的身体开始变淡,像是要消散。 我赶紧掏出红绳,咬破中指,在红绳上抹了一道血。 “定!” 我将红绳朝水鬼甩去。 沾了血的红绳穿过水面,缠在水鬼的手腕上。 水鬼的身体稳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又抬起头看我。 “东……西……” “东西?什么东西?什么意思?” 水鬼空洞的眼神,似乎想要传递给我什么,可是现实是,我什么也没有捕捉到。 说完这句话,她的身体彻底消散了。 红绳掉进水里,沉了下去。 河面恢复了平静,水泡消失了,漩涡也不见了。 只有那股怨气,还在水底盘踞。 我站在河边,眉头紧皱。 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是指的方向还是什么物品?(东北话东西两个字有物品的含义。) 况且她指的是朱家坎的老坟地。 那块地荒废多年了,里面必然有没有迁走的孤坟。 而且她是谁? 为什么淹死在黑水河? 又为什么找我? 问题一个接一个。 我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照在河面上,黑色的河水泛着粼粼的光。 得回去了。 我爹我娘该醒了,堂口的东西也得置办。 我最后看了一眼河面,转身往回走。 回到村里,太阳已经老高了。 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了炊烟,早饭的香味飘得满村都是。 我刚进院子,我娘就从屋里出来了。 “十三!你上哪去了?一大早就不见人影!” “我去黑水河看了看。” 我娘脸色一变。 “你怎么天还没亮就去了,要去也得白天去啊,那地方邪乎!” “昨晚那个水鬼,是从黑水河来的。” “我得去看看怎么回事。” 我爹也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烟袋锅。 “看出啥了?” 相对于我娘的担心,我爹更务实一点。 因为他知道,劝我也是白劝,倒不如问点实际的。 我把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我爹听完,沉默了半天。 “黑水河那地方,邪性。” 他抽了口烟。 “你爷那辈人就说过,那河里不干净。早些年还有人敢去捞鱼,后来淹死的人多了,就没人敢去了。” “老王头当年掉进去,能捡回一条命,算是命大。” “你爹救他上来,自己躺了半个月,说是浑身发冷,盖三床被子都不暖和。” 我心里一动。 “爹,你当年救老王头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我爹想了想。 “咋说呢……那水特别凉,不是一般的凉,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凉。而且……” 他顿了顿。 “我拽老王头的时候,感觉水里还有别的东西在拽他,劲儿特别大。要不是我拼了命,我俩都得交代在那儿。” “而且当时你孙叔也是拼了命的拉我,要不只靠我自己,恐怕我俩也都得交代了。” “那后来呢?老王头有没有啥不对劲?” “他?” 我爹摇摇头。 “他倒没啥,就是吓着了,躺了两天就好了。后来还提了半斤猪肉来谢我还有就是定下娃娃亲的事情,再后来的事情你不也知道了么,退亲。” 说到这里,我爹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我娘赶紧岔开话题。 老王头退亲这件事,现在已经成为了一件触碰我爹底线的事情,但凡提起一点,我爹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下来。 这也不怪我爹生气,那年月被退亲,这脸还往哪里放。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了。十三,你吃饭没?锅里还有粥。” 我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饿。 我掏出那张清单,递给我爹。 “爹,今天得把这些东西置办齐了,我要立堂口。” 我爹接过清单,看了一眼。 红布三尺,黄布三尺,香炉一个,檀香一捆,铜钱七枚,朱砂一钱,毛笔一支,黄纸一刀,刻刀一套,桃木一块…… 林林总总,十几样。 “这些东西……不少钱吧?” “嘿,你个老头子,孙会计不是给了300块。” “十三,这钱是你挣的,你说了算。” 他把清单叠好,揣进怀里。 “我这就去公社供销社看看,有些东西得去那儿买。” “我跟你去。” “不用。” “你在家歇着,昨晚没睡好吧?眼圈都是黑的。” 我确实没睡好,但也不是很困。 “那我娘呢?” “你娘在家做饭。” “等东西置办齐了,咱们下午就把堂口立起来。” 我爹虽然是个庄稼汉,可是立堂口这些事,他并不陌生。 因为在东北,出马仙立堂口这些事情,并不少见。 只不过找到一个靠谱的出马先生很难。 为什么这么说,这就要来源于出马先生的本家靠山心性问题。 人分好坏,妖分善恶。 仙家说到底,就是修行得道的动物。 难免有一些不好的秉性并未彻底根除。 自然也会影响到出马弟子。 尤其是外五类。 所谓外五类,就是指胡黄常蟒鬼以外的所有山精鬼怪。 外五类,是个范词。 很多人都在传,东北仙家胡黄白柳灰,实际上的东北五仙是胡黄常蟒清风,清风就是鬼仙,也做胡黄常蟒鬼,合称五路兵马。 至于白家与灰家,自然属于外五类。 还有一点要明确,灰家仙,并不常见。 这一切来源于灰家自身条件。 而且就算是见到了灰家仙,灰家仙的脾气秉性很难走正道。 那种走正道的灰家仙,更是凤毛麟角。 常家与蟒家其实都是蛇仙。 不过二者有些区分。 常家也就是柳家,主要是偏向技术层面,主管医药,治病救人。 蟒家是武力开道,是掌堂教主,是先锋官。 柳仙落马,温凉柔软灵活。 蟒仙落马,沉重刚猛,尤其是肩膀,会有重物压着的感觉。 话说回来,常蟒不分家。 在仙家体系中,都是不可缺少的重要角色。 清风就是鬼仙,也叫碑王。 是人死后,修炼或者机缘巧合下有了能力的鬼。 是出马弟子与灵界(阴间)沟通办事的重要仙家。 有内外之分,有男女之分。 至于胡黄二仙,就不多介绍了,比较常见。 很多东北地区的保家仙,均是二位仙家。 胡黄二仙是仙家之根本,是统帅。 仙家体系是一个庞大的体系,有着各路仙家,就与我们人一样,需要有人统领,胡黄二仙就是这样的角色。 胡是文黄为武。 共同掌管着各方仙家。 缺一不可。 是东北地区,最受尊敬的仙家。 我爹骑上自行车就出了门,自行车是我爷爷留下来的,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不过还能骑。 我娘转身回屋,准备中午饭菜,而我则坐在院子里,想着黑水河的事情。 这黑水河,到底隐藏了多少秘密。 第一卷 第7章 破庙插曲 中午,我爹回来了。 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大包袱,鼓鼓囊囊的。 “东西都齐了。” 我爹把包袱卸下来,一件件往外拿。 红布、黄布,是崭新的,在阳光下红得耀眼,黄得鲜亮。 香炉是铜的,有些旧,但擦得锃亮。檀香用油纸包着,一捆有十把。铜钱是康熙通宝,字迹清晰。 朱砂用一个小纸包包着,鲜红如血。 毛笔是狼毫的,黄纸一刀,刻刀一套,桃木是一块老桃木,纹理清晰,带着淡淡的木香。 “花了二十八块五。” “值了。” 我拿起桃木,掂了掂。 “这桃木不错,年头不短了。” “供销社的老张说,这是他爷爷那辈砍的桃树,一直留着。” “听说你要刻牌位,就便宜卖给我了。” “行了,洗洗手吃饭吧。” “吃饭爹。” 我拉着我爹到屋里吃饭。 吃过午饭,我开始准备立堂口。 堂口要设在正屋,坐西朝东。 我让我爹把堂屋正中的桌子搬开,空出一块地方。 我娘把桌子擦了又擦,铺上红布。 红布上面,再铺一层黄布。 香炉摆在正中,里面装满小米,插上三炷香。 香炉左边,要摆白蛇仙柳天龙的牌位;右边,摆黄大浪的牌位。 牌位得现刻。 我拿出刻刀和桃木,先刻白蛇仙柳若云的。 按照传承里的规矩,出马仙家的牌位,得有称呼、有尊号。 白蛇仙,我尊他为“柳若云”。 柳家是蛇仙的统称,若云是尊号。 我在桃木上仔细刻下: 供奉 柳门仙家柳若云之位 弟子李十三敬立 庚申年七月初九 刻完,用朱砂描红。 红色的字迹在桃木上格外醒目。 接着刻黄大浪的。 黄家仙,尊号为“黄大浪”。 我刻下: 供奉 黄门仙家黄大浪之位 弟子李十三敬立 庚申年七月初九 两个牌位刻好,摆在香炉两边。 左边柳若云,右边黄大浪。 香炉前摆上三只小碗,一只装清水,一只装五谷,一只空着,到时候装上供品。 堂口两边,挂上红布幔帐。 一切布置妥当,已经是下午了。 太阳西斜,金色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堂口上,红布黄布泛着光,香炉锃亮,牌位肃穆。 我站在堂口前,深吸一口气。 “爹,娘,你们先出去。” “立堂口,得请仙家落座,外人不能在场。” 我爹我娘点点头,退出了堂屋,关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净了手,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 香烟袅袅升起,在堂屋里弥漫开。 我跪在堂口前,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弟子李十三,今日立堂口,供奉柳门仙家柳若云,黄门仙家黄大浪。恳请二位仙家落座,受弟子香火,保弟子平安,助弟子行道。” 念完,我磕了三个头。 起身,睁开眼睛。 香炉里的香烧得很旺,香烟笔直上升,到了屋顶才散开。 这是好兆头,说明仙家愿意落座。 我静静等着。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堂屋里的温度开始变化。 左边,一股清凉的气息弥漫开来,像是山涧的溪流,清澈、柔和。 右边,一股温燥的气息升腾起来,带着淡淡的腥臊味,但并不难闻。 两股气息在堂屋里交织,却不冲突,反而有一种奇妙的和谐。 成了。 柳若云和黄大浪,都落座了。 我松了口气,又点了三炷香,恭敬地插进香炉。 “弟子谢二位仙家。” 话音刚落,脑海里同时响起两个声音。 一个是白蛇仙柳若云的,温婉清冷。 “十三,堂口已立,从此你我气运相连。好生修行,莫负机缘。” 另一个是黄大浪的,尖细中带着爽朗。“小娃娃,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啥事,浪哥给你撑腰!” 我笑了。 “谢柳仙,谢黄仙。” “叫啥仙不仙的,生分!” 黄大浪说。 “以后叫【表情】姐,叫浪哥就行!” 柳若云也轻声说。 “十三,听你大浪哥的没有错。” 我也迷糊了,这两位仙家,似乎很早以前就认识一般,这你一句,我一句,好生和谐。 堂口立起来了。 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有了两位仙家傍身,以后办事,底气也足了。 我打开门,我爹我娘等在门外,一脸紧张。 “咋样?” “成了。” “仙家都落座了。” 我爹我娘赶紧进屋,对着堂口拜了拜。 “多谢仙家保佑我儿……” 我娘念叨着。 我爹看着堂口,眼神里满是敬畏。 晚上,我们做了一顿像样的晚饭。 白面馒头,炒鸡蛋,还有一碗红烧肉,我爹特意去割了半斤肉。 当然,也少不了两位仙家的份。 “嘿嘿,还是有个稳妥的地方好啊,这上来就是白面馒头红烧肉,这不得吃馋我啊。” 黄大浪闻着食物的香气,脸上得意极了。 “二位慢用。” 我将香插入香炉,便退出了堂屋。 毕竟谁吃饭,也不希望有人在旁边看着。 吃过饭,我坐在院子里乘凉。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像一面铜镜。 夜风清凉,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我闭着眼睛,感受着身体里的变化。 自从堂口立起来,那股清凉的气流得更顺畅了,而且多了一股温燥的气息,两股气在经脉里游走,不但不冲突,反而相辅相成。 我的感官也更敏锐了。 能听到更远的声音,能看到更细微的东西,甚至能感觉到四周气息的流动。 这就是出马先生立堂口的好处。 仙家落座,反哺弟子。 正享受着,突然,一股阴冷的气息从西边传来。 不是水鬼那种湿冷,而是另一种冷,带着土腥味,还有……血腥味。 我猛地睁开眼睛,看向西边。 村西头,破庙方向。 那股气息很浓,很乱,像是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脑海里响起黄大浪急促的声音。 “十三!破庙!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站起身就往院外跑。 “十三!你上哪去?” 我娘在屋里喊。 “破庙有事!我去看看!” 我头也不回,冲进了夜色里。 月光很亮,照得土道一片银白。 我跑得飞快,风在耳边呼呼地响。 越往西跑,那股阴冷的气息越重。 还夹杂着……惨叫声? 人的惨叫声! 我心里咯噔一下,加快了脚步。 穿过土路下了坡,破庙就在眼前。 月光下的破庙,跟昨天不一样了。 庙门前,站着几个人影,摇摇晃晃的,手里拿着家伙什。 是村里人? 我放慢脚步,悄悄靠近。 庙门口,果然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狗剩他爹,王老蔫。 他手里拿着一把铁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旁边是村里的赵铁柱,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年轻人,都拿着锄头、镐头,一个个脸色惊恐。 他们面前,庙门里,黑气翻滚。 不是孤魂那种黑气,是更浓、更邪的黑气,像墨汁一样,从庙里涌出来。 黑气里,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救……救命……” 王老蔫的声音带着哭腔。 “李……李二狗……他……他进去了……没出来……” 李二狗? 我想起来了,是村里的一个光棍,四十多了,游手好闲,平时爱干些偷鸡摸狗的事。 他进破庙干什么? “怎么回事?” 王老蔫他们看到我,像看到救星一样。 “十三!十三你可来了!” 王老蔫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李二狗说……说破庙底下有宝贝……非要来挖……我们拦不住……” “挖?” “挖什么?” “他说……说下午睡觉做梦,梦到破庙底下埋着金子……非要来挖……” 赵铁柱哆哆嗦嗦。 “我们劝他,他不听,自己拿着镐头就进去了……然后……然后就……” 他指着庙门里的黑气。 黑气还在翻滚,那个人影趴在地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盯着黑气,静下心神,调动气感。 清凉和温燥两股气同时涌出,汇聚在眼睛。 眼前的景象清晰了。 黑气是从庙堂中央的地下冒出来的。 那里,被挖开了一个洞。 洞口不大,但深不见底,黑气就是从洞里涌出来的。 李二狗趴在洞口边,半个身子探进洞里,一动不动。 他的身上,缠满了黑气。 那些黑气像蛇一样,缠着他的脖子、胳膊、腿,正在往他身体里钻。 而洞底深处,有一股极其阴冷、极其怨毒的气息。 “坏了……” 我心里一沉。 黄大浪说过,庙底下埋着东西,阴气重,不能动。 李二狗这个蠢货,居然把它挖出来了! “十三……咋办啊……” 王老蔫带着哭腔问。 我没理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没用完的黄纸,咬破中指,用血在黄纸上飞快地画了一道符。 镇邪符。 画完,我捏着符,朝庙门走去。 “十三!别进去!” 赵铁柱喊。 我没停步,径直走进庙门。 黑气立刻朝我涌来。 冰凉刺骨,还带着一股腥臭味。 我举起镇邪符,嘴里念咒:“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镇!”(这里解释一下哈,出马仙家也是有咒语的,虽然是动物修炼成精怪,但是修的依然是道,嘛,必然要改一下。) 血符发出淡淡的红光。 涌来的黑气像是遇到了克星,纷纷后退。 我趁机走到李二狗身边。 他趴在地上,眼睛睁得老大,瞳孔涣散,嘴里吐着白沫。 黑气已经钻进了他的七窍,他的脸开始发黑。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拖出来。 他的手冰凉,像冰块。 而且,很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拽着他。 我用力一拉,李二狗的身体动了动,但没拉出来。 反而从洞里传出一声低沉的吼叫。 不是人的声音,也不是野兽的声音,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充满了怨毒和愤怒的吼叫。 洞口的黑气骤然加剧,像喷泉一样涌出来。 我手里的镇邪符,“嗤”一声,烧了起来。 红光熄灭。 黑气朝我扑来。 我心里一紧,正要后退,脑海里响起黄大浪的声音。 “小子!把把兜里的草木灰丢过去。” 我赶紧从怀里掏出还未用完的草木灰,撕开,朝黑气撒去。 草木灰灰纷纷扬扬,落在黑气上。 “滋滋”的声音响起,像是热油浇在雪上。 黑气被香灰灼烧,迅速后退。 我趁机抓住李二狗,用尽全力,往后一拽。 “噗”一声,李二狗被我拽了出来。 他的下半身,缠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藤蔓,又像头发,死死地缠着他的腿。 那东西是从洞里伸出来的。 我掏出最后一张黄纸,咬破另一根手指,画了一道斩邪符。 画完,我把符拍在那团黑东西上。 “斩!” 黑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猛地缩回了洞里。 洞口喷涌的黑气也骤然停止。 庙里恢复了平静。 只有李二狗躺在地上,昏迷不醒,浑身冰凉。 我喘着粗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好险。 要不是黄大浪提醒,要不是我没有把剩下草木灰丢掉,今天恐怕要栽在这儿。 王老蔫他们哆哆嗦嗦地走进来。 “十……十三……李二狗他……” “还活着。” 我蹲下身,摸了摸李二狗的脉搏。 很弱,但还在跳。 “把他抬回去,用艾草熏身,喝姜汤,能不能醒,看造化了。” 王老蔫他们赶紧抬起李二狗,慌慌张张地走了。 庙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走到洞口边,往里看。 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那股阴冷怨毒的气息,还在下面盘踞,但没有再出来。 “大浪哥,这底下到底是什么?” 我在心里问。 黄大浪的声音响起,带着凝重。 “我也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好东西。当年我在这儿修行,就感觉到下面有东西,所以一直镇着,不让它出来。没想到被这蠢货挖开了。” “现在怎么办?洞口开着,迟早还要出事。” “把它封上。” 黄大浪说。 “用你的血,混合香灰,画一道封镇符,贴在洞口。我再施法镇住,应该能撑一阵子。” 我点点头。 我将手指咬破,看着手指上渗出的鲜血,我合计着,这手指头可算是倒了大霉。 最后还是混合香灰,在黄纸上画了一道复杂的封镇符。 画完,我把符贴在洞口。 符纸发出淡淡的红光,像是活了一样,缓缓渗入地面。 洞口周围的土地开始蠕动,慢慢合拢。 最后,洞口消失了。 地面恢复原状,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好了。” “我施了法,暂时封住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下面的东西,迟早还得处理。” “怎么处理?” “等你堂口稳了,咱们一起下去看看。” “虽然有我跟柳若云帮你,可你现在自身修为不够,贸然下去就是送死。” 确实,刚才那股气息,太可怕了。 走出破庙,月亮已经升到中天。 银白的月光洒下来,破庙静静地趴在月光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一卷 第8章 老坟地 回到村里,王老蔫家还亮着灯。 李二狗被抬到他家去了。 李二狗没爹没娘,没娶媳妇,平时跟王老蔫还算说得来。 我走过去,敲了敲门。 王老蔫开门,看到是我,赶紧让进去。 李二狗躺在炕上,盖着两床被子,还是浑身发抖,脸色发黑。 王老蔫的老婆,正在用艾草熏他,满屋子都是艾草味。 “咋样?” “还是那样……” 王老蔫哭丧着脸。 “十三,你可得救救他啊……他虽然浑,但也不是坏人……” 我走到炕边,看了看李二狗。 黑气已经侵入他的五脏六腑,单靠艾草和姜汤,救不了他。 得用别的法子。 我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 康熙通宝,阳气最盛。 再次咬破手指,然后将指尖血涂抹在铜钱上。 掰开李二狗的嘴,把铜钱塞进去。 “含着,别吐出来。” 接着,我让王老蔫拿来一碗清水,画了一道驱邪符,烧成灰,化在水里。 “喂他喝下去。” 王老蔫赶紧照做。 符水喂下去,李二狗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接着,“哇”一声,吐出一口黑水。 黑水腥臭无比,落在地上,滋滋作响。 吐完,李二狗的脸色好了一些,黑气褪去,变成了苍白。 呼吸也平稳了。 “好了。”我说,“铜钱含七天,每天换一碗符水喝。七天后,应该能醒。” 王老蔫千恩万谢。 我摆摆手。 “另外他能算是好人么?谁家好人因为一个梦就去破庙挖宝藏? 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清凉。 黑水河的水鬼还没有搞清楚缘由,现在破庙下的东西竟然被李二狗给挖了出来,当真是焦头烂额啊。 “十三,你没有觉得不对么?” “那个李二狗怎么会突然做梦然后就去破庙挖宝藏?” 脑海中柳若云的声音传来,我立马警觉起来。 对啊,以前怎么不去挖? 非要今天去挖? 难不成……… “以前是因为黄大浪住在破庙,庙下的东西有所忌惮,今天你立堂口,黄大浪也离开了破庙,这也就给了破庙下那东西机会,李二狗的梦,极有可能是破庙下那东西搞得鬼。” 柳若云的话令我警铃大振,可不是咋地,很有可能是这个原因。 这么说,还是我间接的害了李二狗。 我一阵苦笑,这世界上的事情,怎么就这么令人难以捉摸。 见我回来,看我兴致不高。 我娘赶紧问我。 “咋样?没事吧?” “没事。” 我也没有继续说什么,而是直接回到我的那个小屋,盖上了被子。 我爹见我如此,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回到自己屋里,躺在炕上,却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破庙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黑水河的水鬼到底要告诉我什么? 还有老王头,他当年掉进黑水河,真的只是意外吗? 迷迷糊糊的我被睡意笼罩,很快便进入了梦想,这一次,我睡的很沉,像是经历了很繁重的劳动后,彻底进入了某种状态。 直到第二天我娘叫我,我才起来。 “十三,十三,起来吧,都要中午了。” 我感觉有人轻轻推了我几下,我这才睁开眼睛。 “十三,快起来吧,都中午了。” “中午?” 我起身,揉了揉眼睛。 想不到我竟然睡到了中午,虽然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可是那会我傻,爹娘并不理会我。 “十三,十三兄弟!” 门外王老蔫的喊叫声让我彻底脱离了起床后零星的困倦。 我翻身下炕,王老蔫已经提着一篮子鸡蛋走了进屋来。 “十三兄弟,李二狗行了,可是身子虚,下不了地,让我拿些鸡蛋来感谢你。” 我顺手接过鸡蛋。 自然的看了一眼。 篮子里不仅仅有鸡蛋,还有鸭蛋跟鹅蛋。 我没有说什么,李二狗本是二流子,这些鸡鸭鹅蛋,恐怕是他的全部家当了,弄不好还得负债。 可我没有拒绝,出马先生一是凭本事赚钱,二是背了业障。 虽是收些报酬,也在情理之中。 “他能醒,也是他命不该绝,让他别下地溜达了,还有就是不要去破庙。” “不去了不去了,打死也不去了。” “十三兄弟,你这么厉害,能不能给李二狗算个命啥地,他想改过自新,走正行,又苦于没有方向,你给出出主意。” 王老蔫说着,顺势从兜里掏出20块钱,放在了炕上。 “生日时辰给我,我给他查一查。” 听到我应下,王老蔫了坏了,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李二狗的生日时辰。 我不由得笑了一下,看来王老蔫来之前,已经准备好了。 李二狗八字:癸巳戊午癸丑戊午 我心一惊,李二狗乃是一生与名声,权贵缘重,财星极旺。 可眼下他竟然是个二流子。 这显然不符合他的命格。 “王老蔫,你说出去赚钱的第一步是啥?” “啊?” 王老蔫被我一问,有些发蒙。 “当然是干活了,不干活谁给你钱。” 我摇了摇头。 “是出去。李二狗财运极旺,是个富贵命。” “可眼下他是个二流子,这是运势未到,明年28岁生日一过,大运便起,机遇开始变多,他如果能把握住,便会一生富贵,好不好还能混进衙门。” “出去走走吧,外面机会多。” “十三兄弟,你说的是真的?” 王老蔫不敢相信,眼珠子瞪得大大的。 “命格是这样,至于能不能抓住人生机遇,全看他自己了。” “谢谢十三兄弟,我这就转告他。” 王老蔫连连道谢,快步离开了我家。 王老蔫离开后,我爹走了过来。 “十三,李二狗那个该溜子是个富贵命?” “是的爹,他的命格是这样。” “人这一辈,生下来吃多少穿多少,都是固定的。” “好了爹,我出去一趟。” “你要去哪里?” “老坟地。” “啥?” 我爹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盯着我。 “那可是乱坟岗,你去哪里可要注意安全啊。” 我爹甚至他劝我,我也不会听的,反而让我注意安全。 我点了点头,简单收拾一下便出了门。 还是走那条路,穿过林子,来到黑水河边。 正午的阳光很烈,照在河面上,黑色的河水反射着刺眼的光。 芦苇荡在风中摇晃,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我站在河边,看向对岸。 乱坟岗就在那片荒滩后面,远远能看到一个个坟包,高低错落,有的坟头长满了荒草,有的已经塌了一半。 得过去。 黑水河上没有桥,要过去只能蹚水。 我脱下鞋袜,卷起裤腿,试探着走进河里。 水冰凉刺骨,刚下去就打了个寒颤。 越往里走,水越深,到河中央时,水已经没到大腿了。 水流很急,冲得我站不稳。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到河中央时,突然感觉脚下一沉。 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脚踝。 我心里一紧,低头看去。 河水浑浊,看不清水底。 但那只手的触感很清晰, 冰凉、僵硬。 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我的脚踝。 我赶紧稳住身形,从怀里掏出红绳,咬破手指抹上血,朝水下甩去。 红绳像有生命一样,钻进水里。 “啊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水底传来。 脚踝上的手松开了。 我趁机加快脚步,踉踉跄跄地上了对岸。 回头看去,河面恢复了平静,只有水流哗啦啦地响。 我喘了口气,穿上鞋袜。 脚踝上有一圈青紫色的手印,像是被冰冻过一样,又麻又疼。 我稳住心神,一股暖流从丹田涌出,顺着筋脉直奔脚踝。 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碰触,脚踝上的青紫色手印便消失,而在空中,则出现一道青紫色的烟雾,很快便消散在空中。 我快速起身,来到了乱坟岗。 坟包一个挨着一个,有的有墓碑,有的就是土堆。 墓碑上的字大多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姓氏和年份。 有的已经彻底与大地融合,只是一个小小的土包。 在这之下,就藏着水鬼所想要传递给我的重要消息。 我之所以会这么想,完全是因为水鬼那天的行为。 她指向这边,隐约有东西二字。 那势必在这个地方,就有至关重要的东西。 我选了一个背阴的地方,将三柱清香点燃。 随着香火燃烧,黄大浪便出现在了土包上。 “十三,我到今天算是明白了,柳家那白蛇为啥看上了你。” “河里的水鬼我已经给你打听好了。” “这是民国时期的事了。” “那水鬼本是民国年间镇上布商的女儿,嫁去邻村那天,迎亲队伍遇到了胡子,胡子抢了金银不说,还要拉她上山当压寨夫人。” “此女本烈,宁死不从。” “跳到河里自尽了,后来她家人把她的尸骨打捞上来,她安葬在黑水河边,本地有规矩,横死的不得入家族坟地,更何况她已经是外嫁之人。” “它的执念在于一个手镯,那是她的陪嫁,在打捞她尸骨的时候掉在河里了,你要下河,将手镯取出来,让后找到她的尸骨,将手镯带回去。” 黄大浪的话让我的脑袋里轰的一下。 下黑水河? 虽然我会游泳不假,可是下黑水河,属实有点没有底气。 “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 黑水河被阴气怨念所浸染,怕是早已形成了“阴煞水局”。 水中的怨念所化之物,岂止一个。 “那她的尸骨呢?” 黄大浪爪子指向乱坟岗西北角。 “就在那片塌陷的坟群里。当年有人想捞她的陪葬,坟挖开了又填上,挖开了又填上,最后连块墓碑都没有。可那手镯还在河底,离尸骨太远,阴阳相隔,她的魂魄自然不安生。” 我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那片坟群果然塌陷了一大片,泥土发黑,连荒草不没有,光秃秃的,犹如秃子一般。 明显是风水破败的“绝地”。 我走过去蹲下,指尖按在黑土上,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钻进来,丹田的暖流立刻运转抵抗。 “这地方埋不住魂。” “尸骨离水,手镯离骨,三魂七魄散而不聚,难怪她成了水鬼,还总想着传递消息。” 我扭头看向黑水河。 “坎为水,离为火”。 我得用阳火驱阴寒,才能安全下河。 我在岸边画了个“离火阵”,点燃艾草,将朱砂混着指尖血涂在眉心、心口、丹田三处穴位。 “大浪哥,你帮我看着点这离火阵。” “嘿嘿,十三,没有问题。” 黄大浪一跃,便到了离火阵旁。 我随手再次点燃三柱清香。 人吃饭,仙家闻香。 求仙家办事,香火自然是不能少的。 做好一切,我将身上衣物悉数褪去。 盯着黝黑的河水,我深吸了一口气。 随即缓缓走进河中。 皮肤刚与河水碰触。 那种阴寒一门的顺着毛孔往我身体里面钻。 尽管头顶烈阳,可这河里的阴寒,丝毫没有减弱。 适应了一会,感觉河水没有那么阴寒了,我清楚,这是离火阵起了作用。 我的抓紧时间,下河找到那个手镯。 我一个猛子直接扎进河里,黝黑的河水让我无法清晰的看到河里的景象。 一切都是模糊的,我奋力向河底游。 突然,我就感觉有无数的眼睛盯着我。 我猛的回头,一双双眼睛死死的盯着我,双眼浑浊空洞,密密麻麻。 还不等我反应,脚下传来一阵拉扯感。 我低头,一对红红的眼珠子正盯着我,而我的脚上,有这一对毫无血色的手。 “滚!” 我心中大吼,一道声波从我的胸腔而出,将我面前的怨魂击散。 可他们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聚集。 而且,距离我更近。 我慌了,想要挣脱那双毫无血色的手掌。 我奋力挣扎着,可就在这个时候,黝黑中浮现出一张白皙的脸。 惨白惨白的。 她脸上挂着微笑,可眼下看起来,哪里是什么微笑。 我感到了一种透彻心扉的凉。 我的腿开始剧烈的蹬,踹。 可就是无法挣脱水鬼的束缚。 忽然,我的双腿上,多了几双手,而且数量还在增加…… 一双、两双……… 第一卷 第9章 手镯 手越来越多,我感觉到呼吸困难。 我一个堂堂出马先生,还能被水鬼纠缠而死在这黑水里不成? 突然,我的身体像是被一道电流穿过,我的神识被挤压,缩成到了灵台处。 而我的身体彻底被一道温和而霸道的力量接管,一道道能量从身体里迸发而出,在水下形成一道道涟漪,而那些抓住我身体的水鬼,也被弹飞。 飘在远处不敢靠近。 我不在理会,继续朝着河底游去,一个翠绿色的镯子闯入了我的视线。 这一定是那水鬼的镯子。 我喜出望外,可就在我即将抓住手镯的时候,那手镯竟然动了。 手镯动了,是的,它动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了起来,在河底来回游动,似乎有着生命一般。 我缩在灵台中,看的一清二楚,可我的身体却不受控制。 我知道,这是被捆窍了。 捆窍。 出马先生办事时,与仙家沟通的一种方式。 分为捆半窍跟捆全窍。 捆半窍是指主导权在弟马身上,弟马可以支配身体。 捆全窍则是指身体完全交给仙家,弟马则成为一个媒介。 眼下,我正是被捆了全窍。 而且是被强制捆全窍。 而这股熟悉的气息不是别人,正是柳若云。 我的目光顺着手镯移动,这时我才看清,哪里是手镯自己移动,分明是一条大鱼,一边游动,一边用鱼鳍拖着手镯在移动。 这大鱼足足有半米长,通体漆黑,最让我感到迷惑的是,在这条大鱼的头顶上,竟然生出两个类似于鹿角的东西,虽然很小,但是也足够清晰。 此鱼有角,莫非要化型? 我心中大震,小时候经常听说鲤鱼跳龙门便可飞升成龙,一直以为是传说,没成想今天竟然见到了。 我正缩在灵台中合计这条鱼的事情,身子已经朝着那条鱼游了过去。 那条大鱼似乎察觉到了我的靠近,非但没有躲避,反而停止游泳,立起了身子。 它的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什么东西。 随后它便丢下手镯,朝着更深的地方游去。 我靠了过去,将手镯握在手里。 身体一抖,那股力量陡然失去。 我的胸口一阵憋闷,急需回到岸上喘口气。 我掉头往水面上游,可就在这时,我头顶之上,一个庞然大物遮挡住了我的去路。 那东西几乎遮盖住了整条黑水河我视线所即的地方。 如此大的东西,能够漂浮在水面上,到底是什么? 胸中憋闷更甚,早已经到了憋不住的地步。 如若不尽快回到岸上,恐怕我也怀疑呛死而死。 我拼命的向上游,可我的手碰到了那东西,很软,像是盖在水面上的黑布。 不透光。 我的脸憋的通红,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情急之下,我咬破舌尖。 舌尖血乃人身上三大至阳至物之一,乃是人精血所在。 鲜血混合着口水,朝着那东西吐了过去。 一瞬间,红光四射,那东西破开了一道口子,我脚下一蹬,身体跃出水面。 “啊!” 新鲜的空气顺着我的嘴巴鼻孔,甚至是我的毛孔,疯狂的钻入我的身体。 我观岸上,三柱清香已经快要熄灭。 我快速摆动胳膊,朝着岸边游。 就在我一只手抓住岸边,想要喘口气的时候,身后原本平静的河面,竟然涌起足有两米高的水浪。 那两米高的水浪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掀起,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猛地朝我拍了过来。 我还没来得及爬上岸,后背就被狠狠击中,整个人再次被砸进了黑水河。 这一次,我呛了一大口黑水。 这水冰凉刺骨,而且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味,像是腐烂了几百年的尸体。我的肺部像是着了火一样,剧烈的疼痛让我几乎昏厥。 “咳咳咳……” 我拼命挣扎,双手胡乱地在水中抓挠,终于再次抓住了岸边的一块湿滑的石头。 我死死扣住石头上的青苔,指甲都要崩断了,借着这股力道,我猛地翻身,狼狈地滚上了岸。 还没等我站起身,那原本平静的河面再次翻滚起来。 哗啦! 我面带惊恐的望着河面。 可这一次,仅仅是翻滚而已,过了几秒钟便恢复了平静。 我大口的喘着粗气,刚才呛的那口黑水河水,令我的胸闷的厉害。 我扭头看了看手中的手镯,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四仰八叉的躺在河边,放声狂笑。 “哈哈哈………” 拿到了手镯,再找到水鬼的尸骨,这水鬼的事情也就算是搞定了。 “砰!” 一声巨响从朱家坎方向传来,我立马站起身,朝着朱家坎方向看去。 “嘎嘎……” 树林中一群鸟类惊起,朝着反方向飞去。 我眉头紧皱的盯着朱家坎方向。 那边到底怎么了,怎么这么大动静? 突然,手上传来震动。 我低头,震动竟然来自于手镯。 这东西竟然自己震动,莫非真的有了生命?又或者在黑水河里太久,已经沾染了怨念? “十三,手镯与那水鬼有感应,尽快吧。” 黄大浪坐在树下,啃着苹果。 “另外把衣服穿上,这赤条条的,你也不知道害臊。” 黄大浪一说,我才反应过来,自己没穿衣服。 我扭头赶紧把衣服往身上穿,旋即回到乱坟岗。 废弃的坟太多了,这么一大片坟地,到哪里去找水鬼的尸骨? 就在这时,手镯再次震动起来。 我低头盯着手镯,只见它震动的频率越来越快,甚至发出了细微的“嗡嗡”声。 我任由它引领着我,只见乱坟岗深处,有一座孤零零的土包,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那土包似乎就是手镯指引的方向。 我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头,快步朝着那座土包走去。 黄大浪跟在我身后,嘴里还在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道。 “十三,小心点,这地方阴气太重,别在是个陷阱。” 我没理会他,走到土包前,蹲下身仔细观察。 这座坟没有墓碑,也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堆黑乎乎的泥土,上面还长着几株不知名的野草。 手镯在我手中疯狂震动,甚至想要脱手而出。 我知道水鬼的尸骨就在这里面。 “既然找到了,那就动手吧。” 我咬了咬牙,从一旁的树上扯下一根两指粗的树枝便开挖。 泥土很松软,显然是被人翻动过。 没挖几下,铲子就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心中一喜,加快了挖掘的速度。 可越往下挖,我便发现了不对,尸骨周围的泥土,竟然十分的湿润,甚至像是和泥一般。 我不得已用手去将那些黑糊糊的泥巴弄走,稍事片刻,一具白骨出现在我眼前。 那白骨已经有些发黑,在白骨的周围,有黑色的水渗出,我不由一愣,转而看向黑水河。 莫非这坟下有暗河与黑水河相连? 最引人注目的是,这具白骨的右手腕处,有一个明显的缺口,形状竟然和我手中的手镯完全吻合。 “找到了。” 我松了一口气,将手镯带回去,水鬼的怨念也就化解了,我伸手想要去拿那具白骨。 突然,那白骨的手指猛地动了一下! 我吓了一跳,手中的树枝差点掉在地上。 那白骨竟然活了? “别动!” 黄大浪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这是诈尸!” 我定睛一看,只见那白骨周围的泥土开始松动,无数黑色的触手从泥土中钻了出来,朝着白骨缠绕而去。那些触手像是有生命一般,将白骨紧紧包裹,随后,白骨竟然缓缓站了起来。 此时的白骨距离我仅仅是三步左右的距离,如此近的距离,让我无法忽略它身上散发出来的阴寒之气。 原本空洞的眼眶中,竟然亮起了两团幽绿色的火焰。 “吼——” 白骨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朝着我扑了过来。 我反应极快,抓起地上的石头朝着白骨丢去。 石头与白骨相碰,发出如金属般的撞击声。 “砰!” “这东西不是普通的水鬼,它被人炼过!” “她的尸骨被埋在聚阴地,吸收了这乱坟岗的阴气,黑水河的怨气,已经成了气候!” 黄大浪的声音在脑海炸响。 我瞳孔紧缩,心中一沉。 被人炼过,那就不是普通的诈尸了。 难怪这水鬼这么难缠,原来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白骨并没有被石头击退,反而被石头激怒。 它身上的黑色触手疯狂舞动,竟然有那么一瞬间,就要抓住我的衣服。 关键时刻,我手指身后。 口中大喊。 “弟子恭请本家靠山。” 声音落地,一股磅礴的力量灌入身体。 带起的能量冲击波将白骨震退。 趁着这个机会,我左手一扬,将手中的手镯猛地抛向白骨。 “去!” 手镯在空中划过一道翠绿色的弧线,精准地套在了白骨的右手腕上。 “咔嚓!” 手镯与白骨完美契合,仿佛从未分开过。 一瞬间,白骨身上的怨气竟然开始消散,那两团幽绿色的火焰也随之熄灭。 白骨僵硬地站在原地,随后缓缓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动静。 我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看着白骨一动不动,我想应该是搞定了。 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手镯归位,怨气消散,这水鬼应该彻底安息了。” 就在这时,手镯突然发出一道柔和的绿光,将白骨包裹起来。 绿光中,白骨竟然开始慢慢风化,最后变成了一堆黑灰,融入了泥土之中。 我有些发愣。 一句白骨在自己眼前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 若非亲眼所见,我是怎么都不会相信的。 解决了水鬼的事情,我起身就想着往家走。 可我感觉十分不舒服,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 我抬头,只见朱家坎的方向,飘起一股淡淡的紫黑色烟雾。 烟雾在朱家坎上空盘旋,变幻。 最后竟然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骷髅形象,它张着嘴,空洞的骨骼下,我竟察觉到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那是……” 我整个人都愣在原地,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可那骷髅,足足存在了十几秒。 我欲过河,却发现黑水河的河水,并没有因为水鬼的消失而变的清澈。 依旧是黝黑。 我的脑袋嗡的一下。 我懵了,难道水鬼已经解决,黑水河的水还不能恢复? 难道这黑水河中,还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眼下我也来不及多想,朱家坎方向刚才的景象,令我十分不安。 我不假思索,连鞋子都没有脱掉,直接过河往家跑。 约莫十多分钟,我喘着粗气推开了家门。 “呼呼……” “娘…娘,刚才……刚才你看到……看到什么没有?” 我娘正在院子里摘野菜,见我呵斥带喘的,便放下了手中的活。 “刚才?没有啊,我一直在摘菜,啥也没有看到啊。” 我还想问什么,我爹拎着铁锹来到了我身后。 “十三,你这是干啥呢,咋不进去。” 我扭头看向我爹,他手里竟然拎着一小块五花肉。 我穷的很,只有过年才会买些猪肉,平时根本不会买。 “爹,这猪肉是……” “嗨,十三,你还不知道呢吧,村西头破庙动工了,工地上需要工人干活,人家是个大老板,不差这三瓜俩枣,去的人都能领到10块钱跟一斤猪肉。” “十三娘,快炖上,咱也解解馋。” 我爹是开心坏了,毕竟能吃上一顿肉,这日子快赶上过年了。 “爹,你刚才看到天上有啥没有?” “啊?” 我爹被我问的一愣。 “没有啊,你看看这大太阳,能有啥啊。” “连个云彩都没有。” 我抬头,我爹说的没有错,天上的确没有一块云彩。 蓝蓝的天空,有种说不出来的干净透彻。 难道我刚才看到的都是幻觉么? 不对,那一定不是幻觉。 “十三,咋地了,你看到啥了?” 我爹抽了一口烟,随即问向我。 “啊,我刚才看到一只挺大的鸟,我没有见过,合计问问你们看到没有。” 我没有说实话,而是转移了话题。 “嗨,我当啥事呢,咱们这儿偏僻,有些鸟啊,我也没有见过,正常。” 第一卷 第10章 村里的怪事 “谁这么缺德,把俺们家鸡给杀了。” “让老娘抓住,老娘扒了你的皮。” 今天我起的早,要说起的早,倒不如说被这叫骂声给吵醒的。 “他爹,你说说这王寡妇,这大早上喊个啥啊。” “你不是听到了么,她家的鸡死了。” “鸡死了,那也犯不着这么喊啊,谁能去她家把鸡弄死。” 我娘摇着脑袋,可手上却没有闲着。 正往锅里贴饼子。 “狗娘养的,谁干的有种你出来,干做不敢当啊你。” “潮你八辈祖宗!” “呸。” 王寡妇还在骂着,我也从床上彻底爬了起来。 “十三,起来啦。” “嗯。” “他爹,赶紧吃一口,然后还得去工地呢。” “这一天10块钱,可不少。” 我娘催促着我爹,我爹也是听说,放下眼袋就开始大口吃起来。 三个棒碴面饼子,转眼就下了肚。 “行了,我走了,这一天10块钱,不挣还真是可惜了。” 我爹说着扛着铁锹就出了门。 在我搞定了水鬼那件事后,村子里这几天都很安静,我爹也是在那工地赚了钱。 要说这钱真是个好东西。 有钱赚后,我爹娘拌嘴的次数都少了。 “哎呀,我说王寡妇,你大早上喊啥啊。” “呦,你算哪根葱啊,少管老娘的闲事。” “你……你这婆子不识好歹。” “上一边去,老娘的鸡死了,还不能骂两句么?倒是你,你大早上来找骂,你是不是贱?” 我站在门口,看着王寡妇跟老支书陈大爷吵吵,也想上去拉架。 可王寡妇这个人,那真是泼辣很,这时候我要上去拉架,恐怕也得遭到王寡妇的炮轰。 “王寡妇,我没空搭理你。” 老支书陈大爷一甩手,气呼呼的朝着村西头走。 “切,老不死的,早早晚晚。” 王寡妇朝着陈大爷的背影骂了一句,便将门关上。 我笑了一下。 “老少爷们们,现在播送个通知,咱们村西头那个破庙不是让上头批给富商了么,大家也看到了,这几天已经动工了,人家这是个大工程,要建个什么酒厂,我知道,咱们村上已经有人去工地上干活了,可是人手还是不够。” “人家老板说了,以前每天10块钱一斤猪肉,从今天开始,每天15块钱,一斤猪肉。” “有想要到工地上干活的,现在就到村上报名登记。” “在播送一遍………” 要建一个酒厂,这可了不得。 朱家坎有着大面积的耕地,以苞米高粱为主,山上还有果子。 这要是有个酒厂,老百姓的粮食就不愁卖了。 我正合计着,要是酒厂建起来,我是不是应该也进酒厂当个工人。 这样又能当工人,又是出马先生。 那生活岂不是美翻了? 我坐在门口想的有些出神。 “十三,你这干啥呢,笑的有点傻啊!” 我一愣,谁这么大的胆子,竟然还敢说我傻。 可是在我看到面前的人时,我傻了。 “你是……三驴哥?” “哈哈,十三,你还认识我啊。” 三驴哥上来就将我抱住。 三驴哥比我大五岁,是我小时候的玩伴,虽然他比我大,但是从不欺负我,在我傻掉的那年,他跟他的爹娘一起离开了朱家坎,说是去外面打工。 那时候我不懂,对于分离没有什么概念,可没有想过,过了这么多年,竟然还能见到他。 “三驴哥,你咋回来了?” “看你这身打扮,在外面赚了大钱。” 三驴哥西装革履,大皮鞋很亮。 手上还拿着一个皮包。 “嘿嘿,钱当然是赚了一些,不是咋回事,我听说你傻了,我今个一看,也不傻啊!这不是挺精神个小伙么?” “我好了三驴哥,来来来,快进屋。” “娘,三驴哥回来了。” 我连忙将三驴哥迎进院子。 我娘听到我的叫声,也是从屋里走了出来。 “诶呀妈呀,三驴,你小子出息了啊,这身衣服的不少钱吧。” “没多少钱,我叔呢?” “这不是村西头动工要盖厂子么,一天给10块钱,你叔去那干活去了。” “三驴吃饭没有,婶子早上刚贴的饼子,还热乎呢。” 我娘说着转身就去取饼子。 “婶子不用,我吃过了。” “三驴哥,你坐,你都发达了,咋还回来了呢。” “这不是回来建厂么,就在咱们朱家坎。” “啥?” “你说啥三驴哥?” “书记口中的大老板合着就是你啊。” 我吃惊的看着三驴哥。 这可真是世事无常啊,想不到三驴哥成了大老板。 “三驴,你说的是真的?” 显然刚才三驴哥的话,我娘也听到了。 “确切的说也不算是,我是公司派到这边建厂的,算是负责人吧。” “妈呀,三驴,打小就感觉你这孩子能出息,这回可真是出息大了。” 我娘也跟着高兴,当年三驴哥可以说是这一左一右村子,为数不多不欺负人的孩子。 “三驴,那你现在顿顿是山珍海味吧,这饼子………” 我娘话没有说完,她的意思我懂,三驴哥也明白。 “嗨,婶子,你不知道,这饼子外面根本买不到。” 三驴哥拿起一个饼子就往嘴里塞。 “嗯,好吃,这味道跟我小时候来吃的味道一样,没变。” 看着三驴哥吃,我娘也露出了笑容。 “三驴,留下吃饭吧,也给十三改善一下伙食,杀个鸡。” “婶子不用了,那边还有事,我就是来看看十三,我在外面听说十三傻了,本来一回来就应该来看看的,可是事情太多,这才有功夫。” “我也没有给叔婶买啥东西,这是200块钱,婶子喜欢啥就买点啥吃吧。” 三驴哥说着就从包里掏出二百块钱塞给我娘。 二百块钱,那可是二百块钱。 我娘赶紧推了回去。 “三驴啊,这可使不得,你都成大老板了,还能记得你婶子,婶子就老高兴了,婶子咋还能要你钱呢,再说这二百块钱能买不少东西,你在外面赚钱也不容易,婶子不能要。” “是啊三驴哥,你就别撕吧了,快收起来吧,你这就显得外道了。” 三驴哥点了点头,随后将钱收了起来。 “三驴,一定要留下吃饭,我这就杀鸡很快的。” 我娘说完就动手去抓鸡。 “婶子,不用,真不用。” “诶,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咋还不留下吃个饭,你就是在大老板,也得吃饭不是,你就别推辞了。” “三驴哥,留下吃个饭吧。” 三驴哥顿了顿,点了点头。 “十三,你也十八岁了吧,想着干点啥没有,等酒厂盖起来,你去里面当个经理咋样。” “啥?经理?那是多大的官?” 我的灵魂三问,让三驴哥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额………” “就是个挺大个官。” “哈哈……” “十三,十三,你快看看俺家你林大爷,他满嘴说胡话啊。” 我跟三驴哥正聊的开心,一个老太太推门就往屋里面跑。 “林大娘,我在这呢。” 我起身喊了一句。 林大娘转身,像是看到了大救星。 “十三啊,快跟我走,你林大爷在家说胡话呢,这可咋弄啊。” “啥时候的事啊。” “早上他出去钓鱼了,回来就这样了,你也知道,你林大爷平时就好墨迹,自己跟自己说话,我也没有在意,可是这会不行了,控制不住了,老吓人,眼睛都红了。” 林大娘越说越越邪乎。 “咱们走。” “内个三驴哥,我去去就回哈。” “嗨,我跟着一起去不就得了么。” 我点了一下头,跟着林大娘急急忙忙往她家赶。 林大娘家跟我家在一趟杆,我家在中间的位置,他家在把东头的位置。 也就是三五分钟的路程,我便到了林大娘家门口。 林大娘家的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含糊不清的念叨声,调子古怪。 “林大爷?” 我推开院门,喊了一声。 院子里,林大爷直挺挺地站在当院,背对着我们。 他穿着跨栏背心大裤衩,裤衩上沾着泥巴和水草。 手里紧紧攥着他那根宝贝鱼竿,鱼线拖在地上。 听到动静,他猛地转过身。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林大娘没夸张,林大爷那双平时浑浊但现在总带着点笑意的老眼,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几乎看不见眼白,直勾勾地盯着我们,眼神却没什么焦点,空洞得吓人。 他嘴唇乌紫,微微哆嗦着,刚才那古怪的念叨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我真该死……真该死………” “老头子,你说啥呢?” 林大娘上前就要拉扯林大爷,却被我阻拦下来。 “林大娘,林大爷去哪里钓鱼了?” “不知道啊,这老头子,平时没事钓什么鱼啊。” 我眉头紧锁,朱家坎附近有几条河,出了黑水河外,还有几条雅鲁河支流。 黑水河是不能去的,林大爷平日里胆子偏小,黑水河那地方,他绝对不敢去。 那就是其他地方,距离最近的就是记朱家坎与南边马家村之间的那条河了。 那条河,没有听到什么不对的地方啊。 “我真该死……” 林大爷说着,拿起鱼线就往自己的脖子上缠。 “老头子,你快停下啊。” 我急忙上前,一把抓住林大爷的胳膊。 林大爷猛的转过头,血红血红的眸子,惨白的脸。 说时迟那时快。 林大爷竟然朝着我咬了过来。 这时候,我也顾不上年纪差距了,朝着林大爷的肚子就是一脚。 这一脚更是拉开了距离。 “出马先生李十三在此。” “小娃娃,也干妄称出马先生。” 林大爷口中赫然出现一个女人的声音。 “哼!” 我冷哼一声,夕阳西下,暖阳打在地上,我的影子赫然变成了一只黄鼠狼的模样。 “你……你是黄家仙?” 声音中带着惊讶,而林大爷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哼,还算你识相,是自己走,还是我送你走!” “自己走,我自己走,可是我不服。” “这个老头将我儿子弄伤了,你看看。” 儿子? 听到儿子儿子,我身上的气势便弱了几分。 只见一个约莫三四岁模样的男孩从林大娘家屋子里走了出来,他的脸上,赫然有着一道很长的伤疤。 几乎看不到男孩的全貌。 “这就是你缠着他的理由?” “没错,他该死。” “行了。” “我给你儿子治好就是了,你快离开林大爷的身体。” 我也不墨迹,抬手在空中画了一道符箓,朝着小男孩弹了过去。 那符箓瞬间融入小男孩的身体,他脸上的伤更是直接痊愈。 “现在,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的话音落地,一道青色烟雾从林大爷身体中飘了出来。 落在了小男孩的身边。 “浩浩,娘看看!” “娘,不疼了,你看好了。” 林大爷失去了女鬼的控制,整个人瘫软在了地上。 “谢谢!” 女鬼朝着我深深的鞠躬。 “算了,你们为什么不入轮回?反而在阳间游荡?” 我十分好奇,人死后,魂归天,尸归地。 本该早日入轮回,可这对母子竟然还在世间游荡。 显然是不对的。 “我们没有买路钱!” 说道买路钱,女鬼哭了起来,可是鬼怎么会有眼泪呢,不过是干打雷不下雨罢了。 “什么?” “买路钱?” 我格外的震惊,这买路钱是个什么鬼? 想要往生,的确需要交一些费用,这个费用也就是阴债的一部分。 可是这些是到了下面,往生时才需要缴纳的,就是不缴纳,也可以在往生后,进行缴纳。 没听说过半路就要什么买路钱的。 “五里外的城隍庙里的城隍爷找我要买路钱,我哪里有什么买路钱。所以就只能在阳间游荡。” 城隍爷? 城隍爷不应该啊? 城隍爷这个位置,可不是谁都能干的。 城隍爷掌管冥籍,范围内所有死掉的亡魂,均要到城隍处报道,记录在案方可入地府轮回。 虽然权利不小,也有机会吃拿卡要。 可我觉得,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出现。 城隍爷其主要来源是生前清正廉洁的官员,死后还要被阴间各种考验。 试问,生前廉洁的人,成为了城隍爷后,怎么会跟往生的鬼魂要什么买路钱? “你说……哪里的城隍庙?” 第一卷 第11章 尔好大胆 女鬼抱着孩子,身影若隐若现。 她的声音飘忽不定,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坚定。 “就是五里外,有个城隍庙,那里的城隍爷找我们母子要买路钱。不给钱,就不让过路往生。” 她怀里的孩子约莫三四岁模样,脸色青白,眼神呆滞,紧紧搂着母亲的脖子。那女鬼一身褪了色的碎花褂子,头发凌乱,脚上的布鞋破了个洞,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 看样子,是穷苦人家出身,死了也没件像样的衣裳。 “五里外……” 我嘴里嘟囔着,心里却起了疑。 朱家坎这边确实有个城隍庙,可距离此地不是五里,足足有二十里地。 那庙虽不大,却也有些年头,青砖灰瓦,门口两棵老榆树,春夏之交时香火不断。 这一左一右的乡亲们,逢年过节都去祭拜,求个平安。 我小时候痴傻,爹娘没少带我去,每次都是赶着马车,颠簸快一个小时才到。 记得庙里那城隍爷塑像,红脸长须,手持笏板,左右文武判官,下面是狰狞的鬼差。 娘总让我磕头,说城隍爷能保佑傻子变聪明。 可这女鬼竟说五里外,显然跟我所知不是同一个地方。 五里外那方如果我没有记错,是一片耕地,哪来的城隍庙? “行了,遇上我,这买路钱就不用给了。” 我定了定神,语气尽量放得平和。 “真正的城隍庙距此处二十里,带上钱领着孩子速速去往生吧。记住,往西走,看见老榆树就是。” “不用给了?” 女鬼抬起头,她的脸苍白得吓人,眼眶深陷,但依稀能看出生前是个清秀女子。 “怎么,我还能骗你不成?” 我说着,朝林大娘递了个眼色。 林大娘站在门边,双手绞着衣角,脸色比女鬼好不到哪去。 “林大娘,您去供销社买些纸钱,要黄表纸,天黑后到十字路口烧了,边烧边念这对母子的姓名,让他们拿了钱好上路。” “好……好……没问题。” 林大娘连连点头,声音发颤。 “可、可我不知道她叫啥啊……” 我转而看向女鬼。 “这位嫂子,怎么称呼?” 女鬼沉默片刻,低声道。 “娘家姓赵,嫁到李家,村里人都叫我李赵氏。孩子叫宝儿,大名叫李继祖。” “听见了?” “听见了,李赵氏,孩子叫宝儿。” “记住,买好纸钱,天黑透了再去烧,烧的时候别回头,烧完直接回家,路上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答应。” “晓得了,晓得了。” 我再次看向女鬼与那孩子。 “行了,晚上来取钱。记住,拿了钱,直奔二十里外的城隍庙,莫要耽搁,更莫要听信旁人的话。” 女鬼点点头,身影渐渐淡去,最后化成一缕青烟。 三驴哥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我的妈呀,可算走了……” “三驴哥,搭把手,把林大爷扶回屋去。” 三驴哥也不嫌弃,跟我一起把林大爷从院子抬回炕上。 林大爷浑身冰凉,但胸口还有起伏,我探了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却还平稳。 “林大娘,林大爷没事,就是受了惊吓,魂儿有点不稳。您晚上给他煮碗姜汤,多放红糖,喝了睡一觉,明儿就好了。” 出了林大娘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西边的天空还剩一抹残红,像褪了色的血。 三驴哥跟在我身后,走了一段,突然加快几步赶上我,眼睛亮晶晶的。 “十三,你啥时候成了出马先生了?” “嗨,这说来话长了。” 我踢开路上的一颗石子。 “这也是前几天的事。” “十三,看来当年你傻是有原因的。” 三驴哥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听说过,出马前啊,都得糟点罪啥的,不是大病一场,就是疯疯癫癫。你那时候傻,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 我笑了笑,没接话。 有些事,说多了反而不好。 转眼已经到了家门口。院子里飘出饭菜香,我娘正在灶台前忙活。 “走,到家了,吃饭。” 我推开栅栏门。 “好嘞!” 三驴哥一口应下,跟着我进了院子。 我爹已经从工地回来了,正坐在院里的小凳上抽旱烟。 见我们进来,他站起身,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三驴!来来来,你婶子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 我爹脸上露出笑容,走过来拍拍三驴哥的肩膀。 “好小子,长这么高了,也壮实了!快坐快坐,今天俺们可是沾了你的光啊。” 我爹说着,把三驴哥往屋里让。堂屋的桌上已经摆好了。 一盆土豆炖豆角,一大碗小鸡炖蘑菇,汤色金黄,冒着热气。还有一碟咸菜丝,淋了香油。 “他爹,三驴还是孩子,能喝酒么?” 我娘端着饼子进来,瞪了我爹一眼。 “啥孩子,咱家十三都十八了,三驴比十三还大,怎么就不能喝酒了?” 我爹从柜子里拿出半瓶白酒,那还是去年过年时剩下的。 “这要放在大清朝,都是孩子爹了。” “哈哈,婶子,我叔说的没错。” 三驴哥被逗笑了,我也跟着笑起来。 我爹给三驴哥倒上酒,透明的液体在煤油灯下泛着光。 他先给三驴哥夹了个鸡大腿。 “三驴,来,咱家这边也没有啥好吃食,比不上外面,尝尝你婶子的手艺。这鸡是自家养的,吃粮食和虫子长大的,肉紧实。” 三驴哥咬了一口,眼睛一亮。 “嗯,香!还是咱家这边的鸡肉香。外头那些鸡,看着肥,吃着没味,跟棉花套子似的。” “那是!” 我爹得意地抿了口酒。 “咱这鸡,满山跑,吃的是草籽虫子,喝的是山泉水,能一样么?来,尝尝咱本地的小烧,你小点口,这酒劲大,六十度呢!” 三驴哥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脸立刻皱成一团。 “啊……这酒真辣啊!像吞了团火!” “三驴哥,辣你就吃菜!” 几口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三驴哥问起我家的近况,我爹叹了口气,又喝了一口。 “嗨,能咋样,跟以前比好不了太多。地里的收成刚够吃,想攒点钱难啊。我这不是去工地干活了么,搬砖和泥,累是累点,好歹是个进项。” 三驴哥放下筷子,认真地说。 “要不你看这样行不,你给我当监工,我一天给你三十块钱,啥也不用干,就是看着工人们干活,记个工,发发材料。” “啥!” 我爹端到嘴边的酒杯停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三驴,你说一天三十块钱,还啥也不用干?这、这能行么?别再给你添麻烦。” “爹,三驴哥现在是大老板了。” 我插话道。 “他是这边建酒厂的负责人,整个工地都归他管。您看三驴哥穿的这身,这料子,这皮鞋,一般人穿得起么?” 我爹这才仔细打量三驴哥。 一身藏青色中山装,料子笔挺,脚上是锃亮的皮鞋,手腕上还戴着块表,表盘在灯光下反着光。 “诶呀妈呀,三驴,你可真是出息了!” 我爹感叹道。 “太厉害了!那、那叔可就借你光了,哈哈!” 我爹高兴坏了,一天三十块钱,不用出力,这简直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在他大半辈子的认知里,庄稼人想挣钱,只能卖力气,一膀子汗换一分钱。 又是几口酒下肚,我爹的脸泛起了红光。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诶,三驴,你爹你娘咋样,没一起跟着回来看看?” 三驴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端起酒杯,把里面剩下的大半杯白酒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放下杯子时,他的眼睛有些发红。 “没有,他们……在我十七岁那年出车祸走了。去县城卖粮,拖拉机翻了。”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我娘正在盛汤的手停在半空,我爹张着嘴,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 还是我爹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拿起酒瓶,给三驴哥的杯子重新倒满,手有些抖,酒洒出来一些。 “啊……节哀啊三驴!” 我爹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看我这张嘴,哪壶不开提哪壶……来,喝酒喝酒。” 我赶紧转移话题。 “三驴哥,要是酒厂建起来,咱们朱家坎的粮食是不是就不愁销路了?我记得咱们这儿的高粱特别好,粒大饱满。” “那是必须的。” 三驴哥抹了把脸,重新露出笑容。 “我就是看中了咱家这边的高粱。这高粱酒在南边卖得可好了,尤其是深圳、广州那些地方,有钱人就爱喝纯粮酒。咱这边高粱品质好,日照足,昼夜温差大,淀粉含量高,酿出的酒香气足,口感醇厚,销路肯定好。” 熟人见面,总有说不完的话。 尤其是像三驴哥这样从外面回来的人,肚子里装满了新鲜事。他向我们介绍南方沿海城市的发展,说那边的大楼一栋接着一栋,高得望不到顶;说那边的人都穿西装打领带,女人穿裙子短到膝盖以上;说夜市上什么吃的都有,半夜两三点还灯火通明……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我爹我娘更是像听天书。 外面的世界,离我们这个东北小村太远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天就黑透了。煤油灯添了两次油,酒瓶也见了底。三驴哥喝了不少,走路已经打晃了。 “三驴哥,我送你吧。” “没、没事,我自己能行。” 三驴哥摆摆手,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真诚,是从心里发出来的。 “工地就、就在村西头,几步路。” “三驴啊,不行你就住下吧,你看你喝这么多。” 我娘担心地说。 “就是,三驴,先小眯一会,醒醒酒再走。” 我爹也劝。 三驴哥还是坚持要走。我爹给我使了个眼色。 “十三,你跟着点吧,这天黑,路不好走。你三驴哥穿得这么体面,别再出啥事。” “都怪你,三驴才多大,你一个劲给倒酒。” 我娘埋怨我爹。 “三驴这孩子也是实诚,倒就喝。” “你个老娘们懂个啥!” 我爹叼起烟袋锅。 “爷们儿见面,不喝酒喝啥?喝糖水啊?行了行了,十三,快去,把手电拿着。” 我拿起手电筒,这是家里唯一的家用电器,铁皮外壳,前面是玻璃镜片,装两节一号电池,光能照出十几米远。 我没喊三驴哥,只是在他身后跟着。月光很亮,洒在土路上,像铺了一层霜。三驴哥身体来回打晃,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幸亏扶住了路边的杨树。 从我家到村西头的工地,平常走也就二十分钟。 可今晚,我们走了快一个小时。 三驴哥中途还吐了一次,我给他拍背,等他缓过劲来。 到了工地,那是一排临时搭的板房,窗户里透出灯光。 三驴哥住在把头第一间,他掏出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眼。 “十三,回、回去吧,我到了。” 他含糊地说。 “我看着你进屋。” 三驴哥推门进去,灯也没开,直接扑倒在床上。 我站在门口,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随后响起了呼噜声,这才放心。 我轻轻带上门,往回走。 但没走几步又折返回来,不是回家,而是绕到了林大娘家附近。 夜已经很深了,村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我关掉手电,借着月光走到离林大娘家最近的十字路口。 地上有一滩纸灰,还有余温,用手一捻,细碎的灰烬中能看到没烧尽的纸边。旁边还摆着两个小馒头,一个苹果。 这是给那对母子的买路食。 我点了点头,林大娘办事还算稳妥。 但我没有回家,而是转身朝村外走去。 女鬼口中的城隍庙势必有猫腻。 既然要管,就得管到底。 我决定去五里外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冒充城隍。 出村的路我很熟悉,从小到大走过无数遍。 月光把路面照得发白,两旁的庄稼地在夜里黑黢黢的,玉米已经长到一人多高,风一吹,叶子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人在低语。 我关了手电。 既然是去探虚实,就不能打草惊蛇。 沿着路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我停下脚步。 这里距离村子差不多五里,四周是荒地,远处有几处坟包,在月光下隆起黑色的轮廓。 我站在路边,目光在黑暗中搜寻。忽然,在地头靠近坟地的地方,我看到了一个小小的黑影。 走过去一看,是个小庙。 其实根本不能算庙,就是个石头垒的小龛,半人高,宽不过二尺,深一尺余。这种小龛在乡下常见,原本是供奉土地爷的,但多数年久失修,早就没了香火。 我蹲下身,凑近小龛往里看。里面空荡荡的,连个牌位都没有,积了厚厚的灰尘和枯叶。 但奇怪的是,小龛前的石板上,有一些深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液体反复浸润过。 我伸手摸了摸,触感粘腻。捻了捻手指,凑到鼻子前。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直冲脑门,熏得我胃里一阵翻腾。 这味道……绝不是一天两天能形成的。 得有多少血,才能浸透石板,留下这么重的腥气? 我站起身,后退几步,与小龛拉开距离。 夜风吹过,带着血腥味和一股说不清的腐臭味。 “什么妖孽,怎敢妄称自己是城隍爷?” 我提高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既然敢做,怎么不敢承认,当缩头乌龟?” 话音落地,四周忽然静了下来。连风声都停了,虫鸣也消失了,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小龛里开始冒出红光。 一开始是微弱的一点,像香头,随后越来越亮,最后整个小龛都笼罩在一层诡异的暗红色光晕中。 那光不温暖,反而阴冷刺骨,照得周围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血色。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小龛里传出来,嘶哑难听,像是砂纸摩擦。 “嘿嘿,小娃娃,你竟敢管老子的好事,不自量力。” 接着,一个黑影从龛中缓缓升起。 开始只有巴掌大,随后见风就长,落地时已经是个拄着拐棍的老头。 我借着红光打量他。 尖嘴,两腮无肉,颧骨高耸。小小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眼珠子是浑浊的黄色。他的手,不对,应该说是爪子,干瘦如柴,指甲又黑又尖,在红光下泛着幽光。 这老头浑身透着一股邪气,绝不是正经的城隍爷。 城隍受万民香火,正气凛然,哪有这般獐头鼠目、满身血腥的? 这怕是附近山里的什么动物成了精,霸占了这小龛,冒充神灵,勒索亡魂。 至于讨要买路钱,恐怕也不是为了阴票纸钱。 对那些不走正路的山精鬼怪来说,阴魂本身才是最好的补品,尤其是含冤而死的怨魂,阴气最重。 “你也配叫城隍爷?” “真正的城隍爷受万民香火,正气凛然,护佑一方。哪像你这般獐头鼠目,满身血腥,躲在荒郊野岭敲诈孤魂野鬼?” “嘿嘿……” 老头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交错的尖牙。 “小娃娃,牙尖嘴利。本座办事,岂容你多嘴多舌。那些孤魂野鬼,能从我这过,是他们的造化。收点买路钱,天经地义。” 他手中的拐棍猛地朝地上一顿。 “砰!” 一声闷响,地面都震了震。一股腥风扑面而来,吹得我衣角猎猎作响。 “你既然要多管闲事,那就留下来吧。” 老头眼中凶光毕露。 “天天吸那些孤魂野鬼,腐烂的尸体也闻够了,好久没尝过活人的味道了,特别是……像你这样有灵气的活人。” 话音未落,他化作一道黑烟,猛地朝我扑来!黑烟中,两只利爪伸出,指甲暴涨,直取我面门! “哼!” 我冷哼一声,不退反进,右脚后撤半步,稳住身形。同时心念一动,身后一道金光迸现! 金光中,一个模糊的身影逐渐清晰。 尖嘴细眼,浑身黄毛,身后一条蓬松的大尾巴左右摆动,正是黄大浪! 黄大浪抬起前爪,轻轻一挥。 一道金色光弧划出,与黑烟撞在一起! “嗤!” 像是烧红的铁块扔进水里,黑烟中发出一阵刺耳的嘶鸣。 黑烟倒卷回去,重新化作老头模样,连退好几步才站稳。 他胸前的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干瘪的皮肤,皮肤上有一道焦黑的痕迹。 “你……你有仙家护体?” 老头惊恐地看着我,又看向我身后的黄大浪,声音都变了调。 “你是什么人?” “收拾你的人。” 黄大浪眯着小眼睛,尾巴悠闲地摆动着。 老头盯着黄大浪眼珠一转,突然转身就跑! 他跑得极快,几乎脚不沾地,化作一道黑影朝荒地深处窜去! “想跑?” 我早有准备,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抓向他的后领! 入手是粗糙的布料,但下一秒,布料下忽然一空,那老头竟然化作一团黑烟消散!黑烟中,一个硕大的黑影“嗖”地窜出,朝另一个方向逃去! 月光下,我看得清楚。 那是一只大耗子!灰黑色的皮毛油光水滑,身长足有二尺,尾巴又粗又长,跑起来快如闪电! “原来是个耗子精。” 我啐了一口。对耗子这种生物,我有种天生的厌恶。 金光一闪,黄大浪已经拦在了耗子精的去路上。 他虽然身形只有耗子精的十分之一,但往那一站,耗子精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吱”地惨叫一声,翻滚着倒弹回来。 耗子精在地上滚了几圈,重新化作老头模样,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上仙饶命!饶命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上仙,求上仙高抬贵手!” “饶命?”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冒充城隍,勒索亡魂,吸食阴气,还敢打活人的主意。你让我怎么饶你?” 黄大浪踱步过来,绕着老头转了一圈,鼻子抽动几下,忽然“咦”了一声。 “十三,这玩意儿道行不浅啊。” 黄大浪用小爪子扒拉了一下老头的衣角。 “少说也有百八十年了。你看它尾巴,哦,现在是人形,看不出来,它真身尾巴尖上,有撮白毛。” “白毛?” “那是吃过婴灵才长出来的邪物。” 黄大浪的声音冷了下来。 “婴灵本是命苦之人,未睁眼看看这世界便夭折,魂体纯净,最易被邪物觊觎。吸食一个婴灵,可抵十年修行。这撮白毛,就是婴灵的怨气凝结而成。” 婴灵! 我心里一沉。那些未出世或刚出生就死去的孩子,本就够可怜了,死后魂体还要被这种东西吸食…… 我猛地看向耗子精,眼中已带杀气。 耗子精察觉到我情绪的变化,浑身一哆嗦,磕头如捣蒜。 “上仙明鉴!小的也是迫不得已!这方圆百里的阴路,已经被一个厉害的人物给掌控了!小的若不按照他的吩咐做事,早就身死道消了!” “厉害的人物?” “什么人物?我怎么没听说过?” “小的、小的也不清楚他的来历。” 耗子精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从未以真面目示人,每次出现,都是黑雾笼罩,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声音也忽男忽女,飘忽不定。”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那他声音有什么特征?都说过什么?” “特征……特征就是特别冷,听着让人从骨头缝里发寒。” 耗子精努力回忆。 “他说过……说过阴路重开,百鬼夜行,还有什么时候快到了………” 夜风忽然急了,吹得路旁玉米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我盯着耗子精那双贼溜溜的眼睛。 它的话,听起来合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顺了,像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就算如此,你也不该冒充城隍,更不该吸食婴灵。” 我的声音很冷。 “上仙有所不知,我虽然在此冒充城隍,可是一次也没有吸食过那些阴魂啊!” 耗子精急忙辩解。 “那些阴魂,全都被那个厉害的人给取走了!至于婴灵,那、那是他逼我吃的,说吃了才能在这里镇得住场子……我若不照做,他就要把我打得魂飞魄散……” 耗子精的话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忽然瞪得滚圆,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身体开始僵硬,像一尊雕塑,连那拇指粗的尾巴也挺得直直的,一动不动。 “喂,你怎么了?” 我察觉不对,上前一步。 就在我伸手要碰他的瞬间。 耗子精直接躺在了地上,双眼瞪得大大。 一动不动。 我这才反应过来。 这耗子精。 死了。 第一卷 第12章 怪事频发 黄大浪也甚是惊讶。 那耗子精竟然再自己眼皮子地下死了。 显然是有道行更高的人结果了他的性命。 我的目光在周围寻找,寻找能够神不知鬼不觉杀死耗子精的人或者东西,我觉得,那个人就在附近。 “别看了十三,早走了!” “十三,这耗子精死了,以他的道行,体内应该会有宝贝。” “你说的宝贝是………” “没错,就是妖丹。” “这东西百年才有米粒大小,是精华所在,是难得的补品。” “而且带在身上,能够驱邪,碾碎化水能够治病。” 可我看着足有一头一个月猪大小的耗子躺在脚边,属实没有半点想要取他妖丹的意思。 毕竟我对这东西厌恶,实在难以下手。 黄大浪也看出了我是打心眼里厌恶,便一跃到了耗子精的身上。 “真是的,这么好的东西,你竟然不取。” 黄大浪摇了摇头竟然在我的注视下,破开了耗子精的肚子,直接钻了进去。 他这行为,我属实是没有想到。 可还没有三秒钟,黄大浪又钻了出来。 “十三,我感觉不妙啊。” 黄大浪的话让我一头雾水,什么玩意就感觉不妙。 “不是,咋了?” “没有妖丹啊。” “啊?” “没有妖但,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被人取走了!” 黄大浪一本正经。 可是却把我给说迷糊了。 “被人取走了,什么人这么厉害,能取走耗子精的妖丹?” “不清楚,恐怕就是他口中的那个人了。” 能取走耗子精的内丹,还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在我跟黄大浪眼皮子底下杀掉耗子精,那可是有着百年道行的耗子精。 我忽然想起来。 “大浪哥,妖丹要是没有了,那妖还能活么?” “不能,这也是我所疑惑的地方。” “不过眼下只有一种解释,这耗子精口中的那个人,取走了耗子精的妖丹后,通过其他手段,操控着耗子精。” “什么?朱家坎竟然有这么厉害的人?” “不不不。” 黄大浪摇了摇头。 “我在此修行百年,并未见过有如此之人,而且我看耗子精体内的妖丹,应该是被取走没有多长时间,最长也就是两天。” “算了,咱们赶紧离开这里,此事蹊跷,咱们还得从长计议。” 我点了点头。 趁着夜色往村子里面赶。 因为恰好从西面回来,我有往旁边拐了一下。 去看了一眼三驴哥。 可刚到工地附近,便听到工地里的声音此起彼伏。 重重的呼噜声像是独属于乡村的交响乐,在这寂静的夜里奏响。 我刚要往家走的时候,身子突然僵住。 不对啊,李二狗把破庙的地挖开了,虽然被我封住,可想要盖厂房,是一定要挖地基的。 我急忙往施工的地方跑。 可在几日的工作下,往日的破庙早就不见了踪影,那个被我封住的地方,也是没处寻。 不仅如此,地基少说挖了有5米深了。 挖了这么深,原来破庙下的东西竟然没有反应? 这可是最少五米深啊。 李二狗才挖了多深,难不成李二狗挖的更深? 我站在还未挖好的地基旁,眉头紧锁。 这一切似乎看起来都不合理。 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这其中我一定是漏掉了什么。 而漏掉的东西,就是解开所有问题的关键。 就在这个时候,我感觉背后有人靠近。 我猛的回头,手电筒瞬间抬起。 “谁?” “十三啊,你大半夜怎么不在家睡觉,跑这边来了。” 我一听声音,立刻笑到。 “三驴哥啊,我这不是不放心你,过来看看嘛!看你的样子,状态似乎还不错。” “哪有,这酒劲太大了,我这尿憋醒了,我看这边有亮,我合计谁呢大半夜不睡觉。” “行,那三驴哥,既然你没有啥事情,我就回家了。” “快回去吧,你看看这都几点了。” “嗯嗯,你也快休息吧。” 我拿着手电离开了工地。 我说不上来,总觉得这工地有问题。 可又说不出来啥问题。 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看屋里的灯还亮着。 爹娘还未睡觉。 为什么我敢这么肯定。 主要是不仅仅是我们家,朱家坎的村民睡觉都是很早的,这样可以少开一会灯,省些钱。 “爹,娘,我回来了。” 我推开门前,先给了动静。 “十三回来了啦,三驴没有事吧。” “没事,三驴哥状态不错。” “爹,下次可别劝人家喝酒了,这要是喝坏了,可咋弄啊。” “就是,他爹,你看十三也这样说吧,你啊就听句劝吧。” 我爹根本没有回应我娘的意思,仿佛我娘说的话,根本没有说过。 “快睡吧,时候不早了。” 我爹说着,便将灯熄了。 我回到我的屋子,衣服刚褪去,我爹的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哎………” 我叹了口气,躺在炕上,望着窗户外的星星。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 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家里就只剩下我自己。 我很自然的来到外地(厨房),将锅盖掀开,不出预料,里面有我娘给我留的饭。 一个鸡蛋,一碗棒碴面糊糊。 鸡蛋。 这个稀罕物,眼下对于我来说,已经算是食用自由了。 可是我知道,我娘还是把鸡蛋攒着,拿到县城去卖,换些钱。 吃过早饭,我便来到堂屋上香。 当清香插在香炉里后,我静静的坐在牌位前。 很快柳若云与黄大浪两位仙家便落坐。 我能清晰的感受到他们的存在。 “十三,十三。” 我本来想着趁着这会清静,想要与柳若云与黄大浪沟通一下。 可哪里成响,屋外便传来了我娘的叫喊声。 “诶,我在这呢。” 我走出屋子,我娘脸上笑开了花。 “十三啊,三驴可真是说话算话,真让你爹当了监工。” “看来咱家的日子,本着万元户去了。” 我娘说着,拎着猪肉就往屋里走。 “娘,这肉………” “哦,小学王老师家杀猪了,我合计买点,给你补补油水。” “杀猪?这不年不节的,王老师杀猪干嘛?” “我也没问啊,人家可是吃皇粮的。” “杀个猪不算啥吧。” 我没有吭声,可这不年不节的,杀猪干嘛?也没有听说有啥喜事啊。 王老师啥样,这一左一右的都知道。 他虽然是个吃皇粮的,可是为人比较小气,也就是抠门。 自己家孩子也就过年能吃上个糖块,平时就更不用合计了,能省则省。 可是这突然杀猪……… 老话讲,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决定还是去看看。 王老师家就住在村小学对面。 三间土坯房, 此时他家里围满了人。 毕竟不年不节的杀猪,大家都想凑个热闹。 “十三来了,正好,留下吃饭,你看这猪,嘎嘎肥,炖菜得老香了。” “不了王老师,我在家吃过了,我听我娘说你家杀猪了,我就过来看看有啥能帮帮忙的不。” 我并没有直接问起杀猪的原因,而是先客套了一下。 我与王老师并不是很熟。 当年因为我傻,没有上过学。 与王老师交集并不多,在我的印象里,王老师人除了抠门点,别的似乎没有啥毛病。 这也不能怪他,这年月好东西自己都不舍得吃,怎么又可能给外人呢。 “王老师,这不年不节的,咋杀猪了,家里有啥喜事?” 王老师的女儿如果我没有记错,也得20岁左右了,这个年纪的农村姑娘,是该婚嫁的年纪了。 “哪里啊,这不嘛,早上起来就听到这猪在圈里哼哼,我过去一看,它躺地上抽搐呢。” “我合计着这猪可能是来了啥病,要是死了的话,血放不净,倒不如趁着活着的时候放血,就这么就给杀了。” “哦,是这么个事。” “来,十三,进屋吧,也没有啥忙活的了,一起吃点。” “不了不了,既然都忙活完了,我就走了。” 面对的王老师的热情,我现在只想着回家告诉我娘,这肉还是不吃的好。 “那十三,我这边还有人,就不送你了哈。” “没有事王老师,你忙。” 告别王老师,我就往家赶。 快要到家门口的时候,碰到了迎面而来的三驴哥。 “十三,你这是干啥啊,看你挺着急的样子。” “三驴哥啊,没事。” “十三,正好碰到你了,俺问你打听个事。” “啥事啊!” 三驴哥左看看右看看。 搞得挺神秘的样子。 看周围没有其他人,他则趴在我的耳朵边。 “你认不认识王秀莲?” 听到王秀莲三个字,我身体顿时一僵。 我怎么可能不认识,这可是跟我订过娃娃亲的,虽然人家已经把亲退了。 “认识,咋了三驴哥。” “认识那太好了,给哥说说她家啥情况。” “额,具体啥情况我还这真不了解,不过我看王秀莲他爹办事唠嗑,应该是个有些存款的主。” 我说的倒是实话,以前我傻,哪里知道秀莲家的情况。 有这样的判断,完全是老王头前些日的行为所导致的。 “啊,这样啊,那行,十三,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哈,回头我去你家找你。” 我朝着三驴哥摆手,三驴哥走的匆忙,一看就是有事。 “娘,我回来了。” “那肉我觉得还是不要吃了,王老师说那猪早上自己抽了,王老师怕来病在死喽,就先放血了。” “你这孩子,这猪就算是有病了,也放过血了,就没有事了。” “再说你看谁家扔过猪啊,前些年病死的鸡鸭鹅狗猪,不全都被捡回来吃了么,你看谁咋滴了。” 我娘显然不舍得把猪肉丢掉。 说起了前些年的事情。 的确,我娘说的也是事实。 可那会是真的没有啥吃的,因为瘟疫死的牲畜,也都被煮熟吃了。 那时候,肉这种玩意,实在太稀少了。 “娘,我说还是别吃了,我觉得这猪有问题。” “猪有问题?猪能有啥问题。” “我也说不好,就是感觉有问题。” 我娘看看我,又看看菜板上,准备分割的猪肉,沉默了好一会。 她的眼神告诉我。 这么一大块猪肉,丢了实在怪可惜的。 “娘,别合计了,这东西咱们可以再买,你儿子现在本事大着呢,还愁没有肉吃?” 我怕我娘最后还是舍不得,我便直接走到跟前,将肉给接了过来。 “十三,这要是丢了,真怪可惜的,要不………” “娘,我知道,可是这肉我觉得有问题。” 我娘最后还是眼看着我把肉拿到了门外。 恰好过来两条狗一条是黑狗,一条是黄色的狗。 这东西人不吃丢掉,的确有些可惜,那就喂狗吧,狗吃了,也比丢掉强。 自我安慰了一番,将猪肉丢给了两条狗。 一块肉,两条狗。 这势必会引来一场战斗。 两条狗果然按照我想的,撕打了起来。 不过它俩似乎势均力敌,最后各咬住肉的一端,竟然硬生生的将肉给撕成了两半。 见此情景,我也是来了兴趣。 “嘿,这两条狗,还真有点意思。” “十三,我要是没有看错,狗吃的是肉?” 我爹回来了,这几天在三驴哥的安排下,我爹从一个卖力气赚钱的人,成为了监工。 看着气色好像好了不少。 “是的爹,这肉是王老师家买来的,我觉得不对,就喂狗了,反正狗吃了狗得了,比丢掉强。” “也对,也对。” 我爹没有再继续说什么,而是往院子里走。 可我能感觉到,我爹还是觉得我的行为他理解不了。 就在这时,王老师抱着一个孩子,朝着我跑来。 “十三,十三,快,救救这个孩子。” 我扭头看去,王老师抱着一个半大孩子,看起来有十来岁的样子。 以前没有见过,应该不是朱家坎的孩子。 眼眶,鼻翼青黑。 像是中毒了。 “咋滴了这是,王老师。” “我也不知道啊,这不是家里面杀猪了么,这刚烀熟,这孩子非要吃就给他割了一小块。” “这刚吃上,孩子就昏倒了,你看看这是咋回事啊。” “王老师,别着急,我先看看。” 第一卷 第13章 尸毒 “十三,这孩子是中了尸毒。” 柳若云的声音在脑海响起,清冷如冰泉,却让我心头猛地一沉。 搭在孩子腕间的手指不由自主地一颤。 尸毒。 这两个字沉甸甸地压下来。 尸毒乃是人死后,一口怨气咽不下去,淤积在喉头、心脉,日久年深凝结所化,是怨气最直接、最污秽的外显。 风水煞局或是邪门术法,会像催肥一样滋养它。 活人或是活物沾上,三魂七魄便如浸在冰水里,一点点被侵蚀、冻僵,皮肉僵死,内里却生出一种向阴秽死物转化的诡异生机,最后不是变成浑浑噩噩的行尸,就是成为嗜血凶暴的僵尸。 不光是人,畜生、草木,但凡有灵之物死后,若逢怨戾机缘,都有可能酿出这玩意儿。 可眼前只是个半大孩子,脸色青白,牙关紧咬,身子时不时地抽搐一下。 他哪来的机会接触这种阴邪东西? 我定住神,手指未离孩子的寸关尺,触感冰凉中带着一丝不正常的僵直。 面上却故作轻松,转向旁边急得满头大汗的王老师。 “王老师,这孩子瞧着面生,不是咱村的吧?” “可不是嘛!” 王老师用袖子擦着额角的汗。 “这是我大姐家的老二,小名叫铁蛋。这不是家里杀猪嘛,想着亲戚热闹热闹,谁成想刚吃块肉就……” 他声音发哽,眼巴巴地望着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吃了块肉? “王老师,您仔细回想,铁蛋来了之后,特别是昏倒前,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没有?去过哪里?” “没有啊!” “就在院里看杀猪,然后吃了块刚烀好的五花肉,还蘸了蒜酱,吃完就说肚子疼,接着嘴唇发紫,倒地就不省人事了,十三,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十三。” 柳若云的声音再次响起,语速略快。 “尸毒尚未攻心,份量也不重。用你的舌尖血为引,阳气最足,点在他眉心,心口窝,各一下,锁住生门,阻毒蔓延。再取银针,刺其足大趾与次趾缝间的厉兑穴,深三分,此穴通地气,可引阴秽下行泄出。” 柳家的医术,精微玄奥,向来对症如神。 我依言行事,咬破舌尖,一股锐痛伴着腥甜弥漫,指尖蘸上热血,迅速在铁蛋冰凉的眉心与心口用力一点。 鲜红的血点落下,竟隐隐有白气一丝逸出。 这时候,我上哪里找银针,只能拿我娘做衣服的针火烧后,找准他脚趾缝间的穴位,稳而准地刺入三分。 针刚入肉,铁蛋浑身猛地一绷,随即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只见一丝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淡淡腥味的灰气,顺着银针缓缓排出。 约莫过了十几个呼吸,铁蛋青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也恢复了淡红,眼皮颤动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神虽然还有些懵懂茫然,但已有了活人的光彩。 “哎哟!醒了!真醒了!” 王老师喜极而泣,一把抱住还有些迷糊的孩子。 “十三,你这本事神了!真神了!” 我却丝毫不敢放松,心头那点疑虑与不安急剧放大。 尸毒……猪肉…… “王老师!” 我抓住他的胳膊,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你现在立刻回家!拦住所有人,猪肉,一口都不许吃!连碰都别碰!那些肉,恐怕有问题!” “啊?” 王老师愣住。 “肉?那猪是咱自家养了的,虽然莫名其妙死了可是也放血了,能有啥问题?” “王老师!” 我打断他,一字一句道。 “你若信我,就赶紧照做。若不信……” 我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吐出后半句。 “出了任何事,都别再来找我。到那时候,恐怕就不是我能收拾的场面了。” 我的话像冰锥子,扎得王老师一个激灵。 他看着我毫无玩笑之意的脸,又看看怀里刚刚醒转、还虚弱着的孩子,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终于僵硬地点了点头,抱着铁蛋,踉踉跄跄地往外跑。 “十三,刚才是王老师?” 我爹披着外套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旱烟袋,脸上带着疑惑。 “他可是咱村小学的老师,有大学问的人,怎么也信这些,还来找你?” “爹。” “有学问,才更该明白,这世上有些事儿,本就说不清道不明,书本里未必写得全。” 我爹“吧嗒”吸了口烟,点了点头,算是认同。 我娘拎着泔水桶出来,我要接,她侧身躲过。 “就这么点活,你歇着。” 她倒了水,站在院门口张望了一下,回头道。 “他爹,十三,说起来这几天好像都没见着隔壁王寡妇出门。自打上次她骂完架,悄没声儿的,许久没有看到了。” “你少管那闲事。” 我爹磕磕烟灰。 “王寡妇啥脾性你不知道?沾火就着,滚刀肉一块。你上门去,好心也得被她当驴肝肺,没准还惹一身骚。” “娘,这回我站爹这边。” 我也附和。 王寡妇是朱家坎有名的“红辣椒”,守寡后性子越发泼辣彪悍,等闲人不敢招惹。 “你们爷俩啊……” 我娘叹了口气,却还是解下围裙。 “都是一个屯子住着,她男人走得早,一个寡妇家,不厉害点早被人欺负死了。女人家不容易,我懂。这都好几天没动静了,别是病了躺屋里没人知道。前年王家村的老钱头不就是么。” 她没说完,但我和爹都知道那事。 独居的老钱头病死屋里好几天,等被发现时,那情形惨不忍睹。 我爹不吭声了,闷头抽烟。 我不放心,跟着我娘出了门。 两家就隔着一道矮墙,几步路就到了王寡妇家黑漆漆的院门前。 “大妹子?大妹子?在家不?” 我娘拍着木门。 “咚咚咚……咚咚咚……” 我娘加重力道又敲了一阵。 就在她准备再喊时,那两扇原本关着的院门,忽然“吱呀”一声,竟自己缓缓向内滑开了一道缝! 我娘吓得往后一缩,倒抽口凉气。 门槛内侧的水泥地上,溅着几滴已经发黑的血迹,像是不久前才滴落的。 我心里猛地一紧,将我娘拉到身后,低声道。 “娘,你站远点。” 然后用力推开了院门。 目光扫过院子。 眼前的景象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院子里狼藉一片,散落着大量凌乱、污脏的鸡毛,白的、褐的,粘着尘土和黑红色的污渍。 地面、墙角,到处是喷溅状或拖曳状的深色血渍,尚未完全干透,泛着暗哑的光。 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肉类轻微腐败的酸臭气息,扑面而来。 更扎眼的是,就在堂屋门前的台阶旁,扔着一只硕大的死老鼠,灰毛油亮,个头快赶上小猫崽,肚皮被撕开了,内脏流了一地,招来几只苍蝇嗡嗡盘旋。 死老鼠?这东西晦气,一般人见了恨不得立刻铲出去扔得远远的,怎会丢在自家门口? “大妹子!大妹子!你在屋里吗?应一声啊!” 我娘的声音开始发抖,紧紧抓着我的胳膊。 没有回应。 我握一步步走到堂屋门前。 木门虚掩着,那股腐臭血腥气更浓了。 我抬手,轻轻敲了敲。 “咚、咚、咚。” 侧耳细听,门内传来一种声音,“嗬……嗬……嘶啦……”像是极度干渴的人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喘息,又夹杂着某种黏腻的、撕扯皮肉的细微声响。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我示意我娘再退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脚踹向房门! “砰!” 门板撞在墙上,彻底洞开。 王寡妇背对着门,蹲在地上,臃肿的身躯蜷缩着,肩膀和后背正以一种怪异的频率剧烈耸动。 她怀里紧紧抱着什么东西,看轮廓正是一只体型不小的死老鼠! 她正低着头,整张脸几乎埋进了那老鼠血肉模糊的腹部,疯狂地啃噬撕扯!清晰的“嘶啦”声是皮肉被撕裂,“咔嚓”声是细小骨头被咬碎。 粘稠的血液和破碎的内脏顺着她的下巴、脖子往下淌,浸湿了前襟。 她头发散乱板结,沾满了血污和灰尘,身上的衣服更是污秽不堪,几乎看不出原色。 似乎是被破门声惊动,那耸动的肩膀骤然僵住。 “大……大妹子?” 我娘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蹲着的身影,极其缓慢地、一节一节地转了过来。 那张原本只是泼辣、此刻却扭曲得如同恶鬼的脸上,糊满了暗红发黑的血浆和碎肉渣滓。 嘴角豁开,残留着一截灰黑色的、似乎是老鼠肠子的东西。她的眼白布满了狰狞的血丝,瞳孔却缩成了两个针尖大小的黑点,空洞、疯狂,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理智与情感,只有最原始、最贪婪的、对生血肉食的渴望! 她的双手手指弯曲如钩,指甲不知何时变得乌黑尖长,深深抠进死老鼠的皮肉里,滴滴答答往下淌着黑血。 “嗬……嗬嗬……” 那破风箱般的嘶吼从她沾满污血的喉咙里挤出,带着非人的腔调。 她的目光,先是茫然地扫过我娘,然后,猛地锁定在了门口的我身上。 那目光,像是在黑暗中饿了许多天的野兽,终于看到了鲜活血肉。 “跑!娘!快跑!!!”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头皮发麻,用尽全身力气向后狠撞,将我娘撞得踉跄倒退,摔出院门外。 几乎在同一瞬间。 “吼!” 王寡妇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猛地甩开手里啃了一半的死老鼠,四肢着地,关节发出“咔吧”怪响,以一种迅捷无比却又扭曲怪异的姿势,带起一股腥臭的恶风,朝我猛扑过来! 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黑影! 危急关头,恐惧让我脑子一片空白,只凭着本能就想转身逃窜。 可就在那腥臭气息几乎扑到我脸上的刹那,一股熟悉的、冰凉而霸道的力量,如同苏醒的洪流,瞬间接管了我的身体! 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 不闪不避,左脚猛地踏前一步,地面微震,腰身拧转,右拳紧握,自下而上,带着一股沛然难御的力量,毫无花哨地、结结实实地轰在了王寡妇扑来的面门上! “嘭。” 一声闷响,如同重锤击打朽木。 王寡妇扑来的身形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狠狠砸在院子角落早已空荡荡的鸡架上。 “哗啦”一声,破木板和竹竿搭成的鸡架彻底坍塌,将她埋进去一半。 “呃啊!” 她发出痛苦而暴怒的尖嚎,从废墟里挣扎着爬起。 只见她左侧脸颊明显凹陷下去一块,皮开肉绽,却诡异地没有多少鲜血流出,只有些粘稠的黑褐色液体渗出。 她甩着头,那双缩小的瞳孔死死盯着我,里面的凶光更盛,喉咙里的低吼如同烧开的泥浆,充满了暴戾与忌惮。 她不再盲目扑击,而是伏低身体,绕着半个圈子,焦躁地挪动脚步,寻找着我的破绽。 “十三!十三你怎么样啊!” 院门外,传来我娘带着哭腔和极致恐惧的喊叫,她挣扎着想进来,腿脚却软得不听使唤。 “娘!我没事!千万别进来!” 我头也不回地吼道,眼睛须臾不敢离开眼前这怪物。 “快去王老师家!快!告诉他们,猪肉绝对不能吃!出大事了!快去啊!” 目光急速扫视着狼藉的院落。 鸡毛、血渍、死老鼠。 堂屋地上,还能瞥见更多小型动物的残骸,麻雀、野猫,甚至可能还有黄鼠狼,都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这些天,她根本不是没出门,而是在这院子里、屋子里,进行着某种可怕的变化和狩猎!那些莫名死去的家禽野物,恐怕都成了她尸变过程中的“食粮”! 王老师的外甥中了尸毒。 王寡妇直接尸变。 都跟“吃”有关?一个是吃了猪肉,一个是…… 我脑中灵光一闪!王寡妇家的鸡!前些天不是莫名其妙死了好几只吗?当时她还骂街,以为是谁祸害的。 现在想来那些鸡的死,本身就有问题! 别说王寡妇,就是朱家坎的任意一家死了鸡,都绝对舍不得丢,肯定是自己煮了吃! 问题就出在那些死鸡身上!那些鸡,恐怕才是最早沾染尸毒的源头! “十三,小心应对!” 柳若云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 “这不是寻常尸变!她中的尸毒不仅猛烈,而且似乎混杂了某种极阴秽的兽性,邪异非常!寻常方法难以彻底灭杀!” “那怎么办?” “舌尖血纯阳,可暂时逼退煞气。但要根除,需以至阳镇物压其尸窍,再以硫磺之火焚其秽体,方能彻底化去毒根!” “至阳镇物?我现在上哪儿找?” “有!就在此处!” “她家房梁之上,悬有一串‘五铢钱’,乃是大五帝钱之一,沾染皇气与人间阳气,正是镇压尸变的绝佳之物!取来,压其眉心!” 五铢钱?汉代古币? 王寡妇家怎么会有这东西? 我心中惊疑,但此刻不容多想。 尸变的王寡妇似乎被活人生气刺激得狂性再起,短暂的僵持后,她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咯咯”声,双腿猛地蹬地,不再绕圈,而是以一条直线,速度比之前更快,再次凶悍扑来!这一次,她张开乌黑尖利的手爪,直取我的咽喉要害,腥风扑面欲呕! 我狠咬舌尖,剧痛伴随着更浓郁的血腥味在口腔炸开。 觑准她扑到近前、面目狰狞的瞬间,我张口,“噗”地一声,将一股温热的舌尖精血迎面喷出! 血雾大部分正中她的面门,尤其是那双骇人的眼睛! “嗤!” 仿佛烧红的铁块扔进冰水,一阵剧烈得灼烧声爆响! 王寡妇整张脸都腾起大股灰白色的烟雾,她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双手猛地捂住眼睛,整个身体如同触电般剧烈颤抖、踉跄倒退,疯狂地甩着头,发出痛苦不堪的“嗬嗬”声,脸上被血喷到的地方,皮肉肉眼可见地焦黑、萎缩下去! 我立刻拧身冲进堂屋,抬头看去。 房梁乌黑,积满灰尘蛛网,但在正中央,果然隐约有一小串用旧布条系着的、泛着暗沉青铜光泽的圆形方孔钱! 双腿微屈,那股体内的冰凉力量自然流转,我只觉身轻如燕,纵身一跃,竟直接拔地而起,高度远超平常!一手抓住房梁,另一手闪电般探出,抓住那串铜钱,用力一扯! “刺啦。” 年深日久的布条应声而断。 我顺势落下,铜钱入手沉甸甸,带着一股温润古朴的凉意。 几乎就在我落地的同时,门外黑影再现! 被舌尖血灼伤的王寡妇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被彻底激怒,带着满脸焦黑溃烂,更加疯狂地嘶吼着扑进堂屋,直朝我后背抓来! 来不及细看,我指尖捻起一枚铜钱,触手冰凉,钱文“五铢”二字在昏暗光线下似乎有微光流转。 我猛地转身,手腕一抖,铜钱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青光,精准无比地射向王寡妇的额头正中! “啪!” 一声轻响,铜钱如同嵌了进去,紧紧贴在王寡妇溃烂流脓的眉心。 王寡妇前扑的狂暴势头骤然僵停,如同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只有四肢和躯干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仿佛骨头摩擦的怪响,那双缩成针尖的瞳孔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类似痛苦和挣扎的神色。 但这静止只维持了不到三息!她眉心的铜钱开始“嗡嗡”震颤,似乎要被一股阴邪的力量逼出来! 我一步踏前,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体内那股冰凉力量顺着经脉奔腾而至指尖,隐隐泛起一层微不可见的淡白光晕。 我低喝一声,一指点在那枚震颤的五铢钱上,将全身气力与柳仙之力,透过这枚至阳古币,狠狠贯入王寡妇的眉心尸窍! “破!” “呃。” 王寡妇发出一声悠长、怨毒、最终又戛然而止的惨嘶,双眼中的凶光彻底涣散。 她那剧烈颤抖的身体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量,如同一截被砍倒的朽木,直挺挺地、重重地向后砸倒在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 她不动了。 眉心那枚五铢钱稳稳地嵌在那里,周围焦黑的皮肉再无动静。 我剧烈喘息着,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堂屋内死寂,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腥臭和我自己如鼓的心跳。 “十三!十三!” 我娘惊恐万状的声音再次从院外传来,带着更深的绝望和哭腔。 “不好了!王老师家……王老师家……” 我心中一沉,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我快步冲出堂屋,见我娘瘫软在院门口,脸色煞白如纸,手指着王老师家的方向,嘴唇哆嗦得语无伦次。 “王老师家咋了?娘,你慢慢说!” 我扶住她,急问。 “人……躺了一地!吃……吃了猪肉的……都倒了!桌子上、地上……十几口子啊!叫……叫不醒!脸……脸都是青的!” 我娘终于勉强把话挤了出来,眼神里满是骇然。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十几口子”都倒了,我还是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娘!”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交代。 “你赶紧回去告诉我爹,让他立刻找硫磺,越多越好!然后来王寡妇家,用硫磺把她的尸身烧了,一点不留!记住,一定要用硫磺!普通火烧不干净!千万照我说的做!” “十三,王寡妇她……她到底咋了?” 我娘惊魂未定地看着院内狼藉和堂屋门口倒在地上的身影。 “现在没空细说!” 我拔腿就往王老师家方向狂奔,只丢下一句在夜风中急促消散的话,“记住!硫磺!烧干净!” 第一卷 第14章 到底怎么回事 我冲到王老师家院门口时,眼前景象让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浑身血液都凉了。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十来个男女老少。 一个老太太蜷在井台边,身子佝偻得像只虾米,发出断续的、拉风箱般的呻吟;旁边仰面倒着个中年汉子,脸朝着灰蒙蒙的天,胸口不见起伏,不知是死是活。 还有两三个直挺挺地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我,面向堂屋黑洞洞的门。 他们站得极稳,脚跟并拢,手臂僵直地垂着,脑袋却以一个不自然的、微微前伸的姿势定在那里。 暮色像浑浊的汁液,沉沉地笼罩下来,衬得那几个站立的身影如同插在田里的稻草人,死寂中透着悚然。 忽然,其中一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喘,紧接着,他的脖子开始一下、一下地抽搐,带动着整个肩膀都跟着耸动。 然后,他们动了,不是走,更像是拖。 膝盖像是被锈住了,几乎不打弯,只靠脚掌蹭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前挪。 步子拖沓、沉重,在泥土院子里划出凌乱的痕迹,那姿态活脱脱是戏台子上断了线的木偶,被看不见的手勉强提着。 最让我心惊肉跳的是,我能看清离我最近一个躺着的年轻妇人裸露的小臂上面,已经开始浮现出淡淡的、蛛网般的青黑色斑块,从手腕向上蔓延,颜色比之前王老师那个小侄子脸上看到的要深得多,也密得多! 那是尸毒已深入肌理,快要攻心的征兆! “我的老天爷啊!” 院墙外,不知是谁先嘶喊了一嗓子,破了音的颤抖里全是骇然。 “这……这是咋地了?!” “王老师……王老师家的人咋都躺地上了?那站着的几个是……是中邪了?!” 呼啦一下,院墙外围聚了更多听到动静赶来的村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拼命往院里瞧,脸上交织着惊恐、茫然和一种近乎懵懂的畏惧。 有人踮着脚,有人扒着土坯墙头,嗡嗡的议论声像夏日田埂边的蚊蚋,挥之不去。 几个胆大的后生抬脚就想往院子里冲,被我猛地横臂拦住。 “都别进去!” 我厉声喝道,声音在黄昏凝固般的寂静里炸开,自己也觉得嗓子发紧。 “离远点!这东西沾上就传!不想变成他们那样就后退!” 人群被我这一嗓子吼得齐齐往后一仰,像被风吹倒的麦浪。 但恐慌却像滴入清水里的浓墨,迅速晕染、扩散开来。 女人们开始低声啜泣,拉着自家孩子往后拽;男人们脸色发白,互相交换着惶惑的眼神。 “十三,这……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人群一阵骚动,老支书陈大爷被人搀着挤了出来。 一双见惯了风浪的浑浊眼睛里,此刻也盛满了焦急和难以置信。 他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也是这村里说话最管用的人。 “陈大爷!” 我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急步上前,声音压低了却更快。 “快,让大伙都散开!离这院子至少二十步!谁也别碰里头的人,吐出来的东西、流出来的血都别沾!还有,赶紧去找几只大公鸡来,要精神头最足、鸡冠子最红、叫声最亮堂的!快!迟了就来不及了!” 陈大爷深深看了我一眼,又扫过院子里那噩梦般的景象,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一般深了下去。 他没再多问一句,重重一点头,转身就用那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嗓音喊道。 “都聋了吗?十三先的话就是章程!二愣子,狗剩,你俩腿脚快,去!把你们家、还有近边几家打鸣最响、最凶的大红公鸡全给我抱来!其他人,往后退!退!再退!没听见二十步吗?!” 人群被他的气势所慑,嗡鸣着向后退去,两个半大小子应了一声,像受惊的兔子般弹射出去,脚步声在土路上咚咚急响。 我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腥气让我胃里翻腾。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睛,心神沉入意识深处。 “若云姐,场面太大了,这么多人中毒,鸡冠血够用吗?而且那几个站着的看那样子,尸毒怕是已经走遍全身了。” “十三。” 柳若云的声音很快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鸡冠血乃至阳之物,专破阴煞尸毒。量虽少,但以血为引,配合你自身的阳气推宫过血,足以逼出他们体内尚未深入骨髓的毒煞。至于那几个已经能僵直行走的……”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 “尸毒已侵入四肢,操控肌体,行动僵直。但他们眼中犹有微光,喉中尚存残喘,三魂七魄未必散尽,只是被阴毒压住了。先用鸡冠血重点镇住他们眉心祖窍,封住尸毒上攻灵台之路,防止彻底尸变,沦为行尸走肉。镇住之后,立刻放血排毒!脚趾缝属阴跷脉起始,指尖乃十二井穴所在,都是泄毒要处。记住,动作一定要快、要准!太阳一落山,地气转阴,尸毒得阴气助长,反扑更烈,就真麻烦了!” “明白了。” 这时,二愣子和狗剩气喘如牛地跑了回来,每人怀里都抱着两只被草绳捆了腿脚的大公鸡。 公鸡羽毛鲜亮,在暮色中仍显得精神抖擞,尤其是那高耸的鸡冠,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即使被捆着,它们也梗着脖子,发出响亮而不安的“咯咯”声,扑腾起一阵尘土。 “好!来得正好!” 我上前接过一只最为雄壮、鸡冠如火焰般的公鸡,入手沉甸甸的,能感受到它蓬勃的生命力和那股子躁动的阳气。 情况紧急,也顾不上什么讲究,我用大拇指指甲用力掐住它鲜红的鸡冠顶端,狠狠一划。 深红近褐的鸡冠血立刻渗了出来,汇聚成珠,在昏暗光线下闪着一种奇异的温热的光泽。 我捏紧公鸡,转身,大步跨进院子。 浓重的腥腐气味扑面而来。 那几个站立的“人”似乎敏锐地察觉到我身上旺盛的活人气息和公鸡带来的灼热阳气,喉咙里的低吼声陡然变得焦躁起来,“嗬嗬”声连成一片。 最前面那个,穿着件脏污的蓝布衫,僵硬地,一格一格地扭转脖颈,空洞无神的眼睛“望”向我,然后,拖着步子,张开双臂,作势欲扑!那动作不快,看起来沉甸甸的。 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蘸取那尚带体温的鸡冠血,疾如闪电,不偏不倚,正点在他眉心正中! 嗤! 一声轻微如同烧红烙铁碰到湿肉般的声响。 那人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所有动作瞬间凝固。 他张开的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 “呃……” 随后那具僵硬的身体便直挺挺地像根木头般向后仰倒。 我早有准备,左臂一伸,揽住他的肩膀,顺势将他轻轻放倒在地,避免摔伤。 如法炮制,另外两个站立的也被我用鸡冠血点中眉心。 每一次触碰,都有一股阴寒的反震力顺着指尖传来,让我手臂微微发麻。 鸡冠血的效果确实显著,被点中者无不立即僵止、倒地。 来不及喘息,我立刻转向地上那些症状稍轻、但已昏迷或痛苦蜷缩的人。 公鸡在我手中挣扎,鸡冠上的血珠有限,我必须精打细算。 快速在每个人眉心点一下,护住灵台;再在心口窝点一下,稳住中气。 鸡冠血每用一次,颜色似乎就黯淡一分。 点完一圈,三只公鸡的鸡冠血已接近干涸。 我抓起其中症状最重的中年汉子,看打扮像是王老师的连襟。 他脸上青黑之气最浓,牙关紧咬。 “陈大爷,快!给我找根做活的针,越粗越结实越好!缝麻袋的那种也行!” 我急声朝外喊。 “我这有!我正好纳鞋底呢!” 人群里,一个熟悉的大婶声音响起,带着慌乱的颤音。 我甚至没看清是谁,几步冲过去。 那大婶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针线包,抽出一根闪着寒光的、足有两寸长的粗针递给我。 我的目光全凝在那针尖上,接过立刻返回。 蹲在那汉子身边,我撸起他的裤腿和袖子。 脚趾缝里,皮肤已经呈现不祥的暗紫色。 我捏紧他的大脚趾,对准大脚趾与二脚趾之间的缝隙,毫不犹豫地将粗针刺入!轻轻一挤。 噗。 一滴颜色发黑、粘稠如胶、带着浓烈腥臭气的血珠,缓缓冒了出来。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直到流出的血颜色逐渐转深红。 我迅速在另一只脚如法炮制,然后又刺破他十根手指的指尖,每一处都挤出数滴黑血。 随着黑血排出,他紧咬的牙关似乎松了些,脸上那层骇人的青黑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着。 每救完一个人,我就朝外喊一声。 外面,在陈大爷的指挥下,几个胆大心细的村民用门板或厚木板,小心翼翼地将处理过的人抬到通风的地方,远离那些还没处理的。 夕阳已经彻底沉下了西山头,只在天边残留一抹惨淡的、血一般的暗红。 天色迅速暗沉下来,如同被泼了浓墨。 阴冷的风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在院子里打着旋,吹得地上的落叶和灰尘窸窣作响。 温度骤降,一股子透骨的寒意弥漫开来。 更糟糕的是,那几个最早被鸡冠血镇住、倒在地上的“站立者”,身体开始出现细微的、不规则的颤动,手指抽搐着抓挠地面,喉咙里又隐隐有了“嗬嗬”的声响。 “快!再去找公鸡!有多少要多少!快啊!” 我急得额头青筋直跳,汗珠混着尘土滑落,朝外面嘶声大喊,声音已经沙哑。 村民们也彻底意识到了情况的危急,不用陈大爷再吩咐,好几个汉子转身就狂奔回家,脚步声在寂静下来的村落里显得格外杂乱、惊心。 很快,又有四五只大小不一、但都精神不错的大公鸡被连抱带提地送了过来。我继续抢时间,指尖蘸血,点穴,放血…… 动作几乎成了机械的重复,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全凭一口气硬撑着。 天色彻底黑透。 当我给最后一个人,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指尖挤出最后一滴颜色转红的血时,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彻底被夜幕吞噬。 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暗,远处零星亮起了昏黄的油灯光,却照不进这被死亡阴影笼罩的院子。 我累得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凉的井台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火辣辣地疼。 汗水早已浸透衣衫,又被夜风吹得冰凉,贴在身上。 院子里,那股混杂着新鲜鸡血、鸡粪腥臊、人体汗臭、还有那股淡淡却挥之不去的腐臭的怪异气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所有中了尸毒的人此刻都躺在地上。大部分症状轻的已经恢复了意识,发出痛苦的呻吟、虚弱的哭泣,或茫然的呓语。那几个被我重点处理、放过黑血的,虽然还昏迷着,但脸上的青黑气已经褪去大半,胸口起伏趋于平稳,有了活人的模样。 直到这时,王老师被人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 他脸色惨白得如同糊窗户的纸,没有一丝血色,眼睛肿得像桃子,目光涣散。看到院子里这劫后余生却又狼藉一片的景象,他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磕在硬土上发出闷响,旁边人拉都拉不住。 “十……十三啊……” 王老师嘴唇哆嗦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绝望。 “我……我没听你的话啊!我该死!我真该死啊!” 他狠狠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砰砰作响。 “我觉得那猪肉……扔了多可惜……大家伙儿,亲戚们,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也吃不上几回正经肉……我想着,刚杀的猪,肉还温乎着,能……能有啥大问题?孩子……孩子可能就是冲撞了啥,让你给瞧好了……我……我害了大家!我害了老老少少这一大家子人啊!我不是人呐!” 他嚎啕大哭,头磕在地上。 “那猪……” 我等他情绪稍缓,沉声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到底是怎么死的?死前有什么异常?” 王老师茫然地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努力回忆着。 “不……不知道啊……是今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去猪圈喂食,就发现它躺在那儿了。身上……身上没见着啥明显的伤口,就是……就是眼睛瞪得溜圆,全是血丝,鼓得吓人,嘴里吐着白沫子,身子还一抽一抽的……我摸了摸,身子都硬了半截了。我想着,可能是得了啥急病死的……这要是等全僵了,肉就没法吃了,还不如趁早杀了放血……我看那肉的颜色,还挺新鲜,红是红,白是白的……” 农村家畜得病死亡不稀奇,但通常有过程,发热、厌食、拉稀,总会有些征兆。 像这样突然暴毙,死后还带着如此烈性、能致人尸变的尸毒,绝非常理。 更何况,前有王寡妇家的鸡,后有王老师家的猪,都是“突然病死”,都带着同样的毒…… 这巧合,未免太刻意了! 村民们开始默默行动起来。 在陈大爷的调度下,人们小心地将救过来的人一个个抬回屋里炕上休息,送来温热的糖水、干净的旧衣裳和被褥。 不少人围到我身边,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和一种近乎敬畏的神色。 “十三啊,今天……今天真是多亏了你了!” 一个平时不太说话的老汉,用粗糙的手掌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晃了晃。 “要不是你,这一大家子,还有咱们这些不知轻重的,指不定要折进去多少条命啊!” “十三先生,这点鸡蛋你拿着,刚攒的,还热乎呢,赶紧补补身子!你看你脸白的……” 一个大婶将一小篮子还沾着鸡粪和草屑的鸡蛋塞到我手里,不容拒绝。 “我家还有两只下蛋的老母鸡,明天就给你逮过去!” “十三,这……这钱不多,你拿着,买点好的吃……” 一个汉子掏出皱巴巴的几毛钱,硬往我兜里塞。 面对递到眼前的鸡蛋、红薯,甚至那带着体温的零碎钞票,我没有推辞,一一接了过来,哑着嗓子道了谢。 这倒不是我贪图这点东西。出马一行,行走在阴阳边缘,背负的因果业障比常人深重得多。 收取些微酬劳,既是对自身损耗的弥补,也是一种了断因果、各不相欠的规矩。 再者,此刻村民们的感激是发自肺腑的,拒绝反而显得生分,收了,他们心里才能踏实些。 王寡妇是吃了莫名死掉的鸡。 王老师一家是吃了莫名死掉的猪。 都是突然死亡的家畜。 都带着足以让人尸变的诡异尸毒。 这接二连三,绝非巧合二字可以解释! 如果是普通的病死的家畜,顶多让人上吐下泻,食物中毒,绝无可能产生这种需要特定至阳之物才能祛除、并能侵蚀神智、导致躯体僵直异变的“尸毒”! 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是针对王寡妇和王老师家,还是……无差别地投毒?村里还有没有别的家畜,也这样悄无声息地死了,被不知情的村民吃了下去?想到这种可能,我脊背一阵发寒。 “若云姐。” 我在心里低声呼唤,声音透着疲惫和深深的忧虑。 “你觉得,这会是什么路数?哪门哪派,会用这么阴毒的法子?” 柳若云沉默了片刻,她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 “人为炼制尸毒,投于禽畜之身,借无知村民口腹之欲扩散,损人阳寿,聚敛阴煞……此法阴损歹毒至极,有伤天和,绝非寻常走江湖、混饭吃的术士所为。十三,依我看此事恐怕只是个引子,或者一个试探。” 我点点头,强撑着酸软的身体站起来,走到正在低声安排善后事宜的陈大爷身边。 “陈大爷。” 我的声音沙哑但清晰。 “让大家今晚都警醒着点,门窗关严实,听到什么异常动静千万别出来。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谁家再有牲口家禽,甭管是鸡鸭鹅狗猪,只要是无缘无故突然死了,身上不见伤却死状蹊跷的,千万千万别贪嘴!绝对不能吃!立刻告诉我,或者告诉您老。” 我顿了顿,加重语气。 “这些死得不明不白的牲畜,必须集中起来,等我查看后,用特定的法子妥善处理,最好是烧掉深埋。这点,非常重要,关系到全村人的性命安危,请您一定传达到每家每户!” 陈大爷借着马灯的光,看着我凝重至极的脸色,又回头望了望虽然救回人却依然死气沉沉的院子,他活了这么大岁数,经历过战乱、饥荒,见识过不少怪事,此刻也明白事情绝非寻常。 他重重点头,拐棍在地上重重一顿。 “中!十三,你放心。我这把老骨头还管用,这就去敲锣,挨家挨户打招呼,谁敢乱来,我第一个不答应!” 往家走的路上,夜色深浓,村落寂静。 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也显得有气无力。 疲惫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我,但脑子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刺痛。 推开自家那扇熟悉的木板门,堂屋里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我爹就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红亮的烟锅头在昏暗里一明一灭,映照着他沟壑纵横的侧脸。 见我拖着沉重的步子进来,满身尘土血污,疲惫不堪,我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我半晌,没有多问一句,只沉沉地说了一句。 “累劈了吧?锅里温着粥,灶膛灰里埋着俩烤红薯。吃口热的,赶紧上炕歇着吧。” 说完他磕了磕烟袋锅,站起身,佝偻着背,慢慢挪回了里屋。 那背影,在跳跃的灯光下拉得很长,透着一种沉甸甸的、难以言喻的忧虑。 “嗯。” 我低低应了一声,喉头有些发哽。 但没有立刻去喝粥,也没有回屋,反而转身走到了院子里那棵老柳树下,在冰凉的青石凳上坐了下来。 出马以来经历的一桩桩、一件件怪事,尤其是从王寡妇家那只死鸡开始,再到今晚王老师家这场几乎酿成大祸的惨剧,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海里飞速旋转。碎片般的线索彼此碰撞:尸毒、死禽畜、五帝钱、莫名的死亡……它们之间,一定有一条我还没抓住的线! “对了!” 我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裤兜,指尖触碰到几枚冰凉坚硬的圆形物件。 正是白天从王寡妇家房梁暗格里取下的五铢钱。 就着微弱的星光和堂屋门缝里漏出的灯光,这些历经岁月侵蚀的古钱币,表面的铜锈似乎泛着一层幽暗的光泽,握在手心,竟隐隐有一丝不同于金属寒冷的、极其微弱的温润感。 王寡妇一个农妇,家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而且还是年代久远的五铢钱?这绝非寻常农家该有之物。 一个模糊的念头,像黑暗中擦亮的火星,骤然闪现。 我“嚯”地站起身,快步走回堂屋,推开里屋的门。 油灯下,我娘正就着光亮缝补一件旧衣裳,我爹靠在炕头,闭着眼,但我知道他没睡着。 “爹,娘。” “我有个问题,憋在心里很久了,你们……能跟我仔细说说吗?” “啥事啊?十三。” 我娘放下针线,抬起头,脸上满是关切。 “是关于……王寡妇她男人,他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啊?” 我娘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问起这个陈年旧事,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指,脸上掠过一丝惊愕和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 “十三,你……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这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娘。” 我走到炕边,蹲下身,握住我娘有些冰凉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又看向已经睁开眼、面色沉凝的我爹。 “你们不觉得,最近咱们村里发生的这些事儿,从王寡妇家开始,到今晚王老师家,桩桩件件,都透着一股子邪气,不对劲儿吗?” 我摊开手掌,露出那五枚古钱。 “还有这个,五铢钱,老古董。我从王寡妇家房梁上找到的。她家怎么会有这个?这些古钱,还有现在这些带着尸毒的死鸡死猪……娘,爹,我觉得这些东西,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可它们之间,恐怕有咱们还没想明白的联系!你们要是知道当年的事,就原原本本跟我说说吧,这很重要,说不定,就是解开眼前这团乱麻的线头!” “唉……我说吧,你娘知道的不全,有些关节,还是我清楚些。” 我爹重重地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烟袋锅,就着油灯点燃。 辛辣的旱烟味再次弥漫开来,伴随着他低沉、缓慢、带着岁月沧桑感的声音,将一段尘封的往事,缓缓揭开。 “说这话……那是得有十三四年,快十五年光景了吧。” “王寡妇她男人,叫李根。比你爹我小个七八岁,是个挺活络,但也挺执拗、认死理的人。那些年,村里就属咱们两家走得近,常互相帮衬着干农活。” “可忽然有那么一阵子,大概是小半年光景,李根这小子,就跟走了大运似的,阔绰起来了。身上穿了崭新的确良褂子,隔三差五就能闻到他家院里飘出炖肉的香味。他还特意来找过我好几回,拉着我去他家喝酒。桌上摆的,有肉,有鱼,甚至还有我从没见过的铁盒罐头。” “我私底下问他,根子,你这是发了啥横财了?跟哥透个底。那小子,每次都是嘿嘿直笑,眼神有点飘,嘴上把得死死的,就说哥,你别问,反正是好事,秘密!” “后来有一次,约摸着是秋收后,他可能实在是心里憋得慌,加上酒确实喝多了,自己就吐露了真言。他拉着我的袖子,舌头都大了,眼睛却亮得吓人,凑到我耳朵边,喷着酒气说,哥,我跟你说了,你可千万……千万别说出去!我……我挖到宝啦!真的,古墓!里头有东西,我拿出去,换了……换了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头,又觉得不够,再伸出三根,在我眼前乱晃,够咱几辈子花不完!花不完呐!”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我劝他根子,这地下的东西,是那么好的?咱们庄稼人,老实巴交种地吃饭,这种偏财,碰不得啊!弄不好要招灾的!” “那小子正醉在兴头上,根本听不进去,还反过来拍着我肩膀,大着舌头说山子哥,你……你就是胆子小!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看我现在,吃香的喝辣的!明天,明天我就带你去看看那地方,还有……还有好东西没动呢,咱哥俩一起发财!” “说实话,那年月,是真穷啊。一年到头不见油腥,棒子面糊糊能喝饱都是好光景。看着他眼前的好酒好肉,听着他说几辈子花不完,我……我当时心确实动了那么一下。” 我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自责和悔意。 “可你娘。” 他看了一眼默默垂泪的我娘。 “你娘不知道从哪儿听出了风声,跟我大吵了好几天,饭也不做,觉也不睡,就是哭,说这昧良心的财不能发,发了要遭报应,要家破人亡。她甚至以死相逼……我……我看着你还小,再看看你娘那样子,我心里的那点热乎气,也就凉了。后来李根再来找我,我就推说腰疼、家里活忙,没再跟他去。” “再后来,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怎么见着李根。他好像也不怎么在村里露面了。突然有一天,就听说……李根家办丧事了。人没了。走得突然,村里说什么的都有,有说出外做生意遇到土匪了,有说得急病暴毙的。可具体是啥原因,怎么死的,葬在哪儿了……外人恐怕没一个知道实情。我估摸着,就连王寡妇她自己,当年也未必清楚她男人最后的底细。李根那次醉酒说的话,我后来再没跟任何人提过,连你娘,我也是直到今天才说得这么细……” 第一卷 第15章 奇怪的梦 打从王老师家那桩尸毒祸事过去,村里安生了小俩月。 陈大爷挨家挨户嘱咐,谁家的鸡猫狗猪要是不明不白死了,二话不说拉到村外烧了,连灰都不许往家带。 谁要是再犯浑,别怪我老陈头翻脸。他那张核桃皮似的脸一板,眼珠子瞪得溜圆,真没人敢不当回事。 大家伙儿也是真怕了。 那段时间,村里连个死耗子都见不着,野猫野狗都绕着村子走。 我李十三的名字,在朱家坎算是彻底立住了。 搁以前,大家虽然见识过我的本事,但背地里总有人嘀咕,说我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赶巧了。 可王老师家这事一过,出门走在土路上,不管是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的汉子,还是挎着菜篮子要去园子摘菜的媳妇,老远瞧见我,立马停下脚步,腰杆子不自觉地弯下来,一口一个“十三先生”叫着。 家里门槛这几天都快被踏平了。 东家送来一篮子还带着鸡粪温度的鸡蛋,西家捧来半袋金黄的小米,北头赵婶甚至扛来一条猪腿,东西堆了半炕,我娘一边整理一边叹气,说这人情可咋还。 我爹照旧闷头抽他的旱烟袋。 家里面吃穿不愁了,可我爹我娘脸上的愁容,反而比青黄不接那会儿还重。 尤其是我爹,眉头锁得紧紧的,像是用凿子刻上去的两道深纹,就没舒展过。 有时候抽着抽着烟,突然就“唉”地长叹一口气,那口气又沉又浊,好像要把肺腑里所有的憋闷都吐出来,烟袋锅子跟着一颤一颤的。 我知道他在愁什么,只是爷俩都没说破。 有些事,就像窗户纸,捅破了,风就呼呼往里灌。 眼瞅着中秋临近,日头一天比一天短,天也一天比一天凉。地里的苞米棒子已经长得瓷实,外皮泛着干枯的黄,掰开一个,米粒挤得密密实实,指甲一掐,冒出一股清甜的浆。 空气里飘着庄稼成熟的香气,混合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这是朱家坎一年里最踏实、也最忙碌的时节。 村南头那片压得平整光滑的打谷场,早就打扫得干干净净,连根草刺儿都找不见,就等着金黄的庄稼垛堆成小山。 这天早上,我照例给堂屋仙家牌位上了三炷香,青烟笔直向上,打了个旋儿,才慢慢散开。 我刚推开堂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就听见东屋里我爹我娘的争执声,比往日都高。 “他爹,要我说,秀莲那姑娘真不错!” “模样周正,身板结实,一看就是能干活的。最重要是屁股大,腰板粗,老话都说这样的能生养,准保生男孩!我就盼着能早点抱上孙子,咱家这一枝,人丁不旺啊……”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 我爹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火星子。 “这事儿以后别提了!再提我可真跟你急眼!那老王头,当初是他上赶着要定亲,后来也是他说退就退,当咱家是啥了?当他家菜园子啊,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我的脸不是脸?” “他爹,这面子就这么重要么?能比一个好儿媳妇还重要?” 我娘的声音也硬了起来。 “是,老王头做事不地道,可秀莲那孩子有啥错?你看看村里,比十三大一岁两岁的,哪个不是孩子都会满地跑打酱油了?就算现在把亲事重新定下来,过礼、看日子、准备东西,结婚也得等到明年开春了吧?再拖,好姑娘都让别人家挑走了!” “嘿!你今天是吃了枪药还是咋的?” 我爹显然动了真怒。 “真是闲得你!一天到晚,就合计这些没影儿的事!” 我爹吼了一嗓子,紧接着是“哐当”一声巨响。 他一把拉开了东屋的门,门板狠狠撞在土墙上,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他正好跟我撞了个满怀。 我爹个子不高,但常年劳作,肩膀宽厚结实,像一堵墙。 我被他撞得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爹。” 我喊了一声。 我爹却没搭理我。 他沉着脸,下巴上花白的胡子茬都翘了起来,额头上青筋隐隐跳动。 他看也没看我一眼,攥着那杆还在冒青烟的旱烟袋,头也不回地穿过堂屋,大步流星走到院子里,一屁股坐在磨盘边的石墩子上。 他掏出烟荷包,手指有些发抖地往里塞着烟丝,然后划亮火柴,“吧嗒吧嗒”地猛抽起来。 白色的烟雾笼罩着他,那股子闷气,仿佛要把身下冰冷的石墩子都熏热了。 “十三,你别听你爹的,他那是驴脾气又上来了。” 我娘从屋里追出来,一把拉住我的手。 “你跟秀莲的事,娘想听听你的意思。撇开老王头不说,秀莲那孩子,真是百里挑一。主要是你王叔家也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家,那秀莲能差得了么?” “娘。” 我轻轻把手抽回来,心里头像是堵了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 “我跟秀莲的事……还是让我们自己琢磨吧。他家退亲是事实,街坊四邻都看着呢。强扭的瓜不甜。再说了,秀莲她自个儿是咋想的,咱也不知道啊。这么长时间,她也没个信儿……” “哎,娘就是觉得可惜,心疼。” 我娘长叹了一口气,眉头皱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秀莲多好的姑娘啊,说话轻声细语,都怪他爹!那老王头就是个势利眼!墙头草!还有你爹,你看你爹那个倔劲儿,十头老牛都拉不回来!” 我娘愁得不行,一边说一边用袖口抹着眼角。 阳光从院墙上斜照下来,能看见她鬓角新添的几根白发,银亮亮的,刺得我眼睛发酸。 “娘,你就别跟着上火了。” 我扶住她的胳膊,低声安慰。 “姻缘这种事,谁也没法强求,讲的不就是个‘缘’字么?老话怎么说的?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我跟秀莲,可能就是缘分还没到吧。” 我这边话音刚落,院子那扇旧木板门就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推开了。 “十三,十三在家不?” “来了!” 我应了一声,快步迎出去。 来人正是三驴哥,只是此刻他眉头微锁,神色间有些焦急。 更让我意外的是,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件蓝底白碎花的的确良长裙,裙摆到小腿肚,料子光滑挺括,在阳光下微微反光,一看就是城里才能买到的高级衣服。 她皮肤很白,是那种久居室内、不见日头的白皙,在农村普遍被晒成小麦色或古铜色的人群里,显得格外扎眼。 脸上架着一副茶色的蛤蟆镜,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具体样貌。 脚上是一双奶白色的半高跟皮鞋,擦得一尘不染,在这满是浮土的村路上走过,鞋尖已经蒙了一层薄灰。 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皮包,手指紧紧攥着包带,指节有些发白。 这身打扮,洋气是洋气,可跟朱家坎的土墙柴垛、鸡鸣狗吠,实在格格不入,像是从电影画报上直接走下来的人,误入了这片乡土。 “三驴哥,你咋来了?快,快进屋!” 我压下心中的诧异,笑着招呼。 “三驴来啦!” 我娘也擦干了眼角,换上笑脸迎出来。 “快到屋里坐,外头有风。” “婶子好。” 三驴哥勉强笑了笑,侧身让了让。 “婶子。我找十三有点事。” “哎,好,好。你们聊,我给你们烧点水喝。” 我娘是个明白人。 “他爹你还坐着干嘛。” 我爹板着个脸,低着头往屋里走。 “十三这是咋了啊,气氛不对啊。” “嗨,老两口拌嘴了呗。” “三驴哥,你们坐。” “先尝尝这井水,尝尝。” 女人只是伸出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碗沿,并没有喝。 三驴哥搓了搓手,这才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急切: “十三,哥今天来,是真有事要求你。实在是没辙了。” “求我?” 我放下碗,正色道。 “三驴哥,咱们兄弟之间,不说这个‘求’字。有事你只管说,能办的我绝对办,不能办的,咱想办法也得办!” 三驴哥听了这话,脸上紧绷的肌肉似乎松动了些许,挤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 “好兄弟,够义气。是这么回事……” 他看了一眼身边始终低着头的女人,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哎,具体咋回事,我也……我也说不太清,还是让晓晓自己跟你说吧。十三,这是自家兄弟,是咱朱家坎真有本事的出马先生,你的事,他肯定能给你守住,绝不外传。” 不外传三个字加上朱晓晓那副遮掩的打扮和畏缩的神态,结合三驴哥的慎重,我隐隐感觉,这事儿恐怕不是普通的头疼脑热,或者工作上遇到了麻烦。 果然,就在这时,我脑中一个熟悉又尖细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十三,小心点。这女人不对劲……她肚子里,怀了个不是人的东西。” 是黄大浪! 我心里猛地一紧,手里的粗瓷碗差点脱手掉在地上,幸亏我反应快,一把攥住,碗里的水晃出来不少,洒在我的裤子上,冰凉一片。 “什么?不是人的东西?” 我在心里急急追问,惊涛骇浪在胸腔里翻涌,但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异样。出马弟子,首要的就是一个“稳”字,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嗯,错不了。那股子阴寒的秽气,隔着这么远我都闻得真切。” 黄大浪的声音带着罕见的严肃。 “这鬼胎在她腹中有些日子了,已经扎了根。你仔细问问她吧,这事儿棘手。” 我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活人怀鬼胎!属于最凶险的那一类“阴事”! 鬼胎,是极阴极秽之物。 有的是横死或夭折的婴灵,怨气不散,执念深重,寻找八字相合或体质特殊的母体,强行投胎,借活人之腹出世;也有的是某些有道行的孤魂野鬼,或是修炼邪术之辈,将一缕分魂或阴煞之气附在活人身上,借腹“养胎”。 等那鬼胎吸足了母体的精血阳气,“足月”之时,便会破体而出。 到那时,母体全身精血魂魄都会被吸干榨尽,彻底变成一具空洞的皮囊,魂飞魄散,连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对于鬼胎来说,活人母体,不过是个一次性的、用完即弃的“器皿”而已。 就在我心思电转,背脊隐隐发凉之际,坐在我对面的朱晓晓,似乎下定了决心。 她抬起那双一直紧握着皮包带子的手,手指微微颤抖着,摘下了脸上那副茶色蛤蟆镜。 墨镜摘下,露出了一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 她的眼睛很大,双眼皮很深,原本应该是一双漂亮的眼睛,此刻却空洞无神,眼珠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翳,直勾勾地看着前方某一点,没有什么焦点。 最骇人的是她的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周围是两团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色,像是被人用沾了墨汁的拳头狠狠捣了两下,衬得她整张脸如同骷髅。嘴唇干裂起皮,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 这张憔悴、惊恐、衰败的脸,与她身上那件时尚的的确良碎花裙,形成了极其诡异和刺眼的对比。 “十三先生,你好。” 朱晓晓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和她文静的外表截然不同。 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筋疲力尽的虚弱,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你好。” 我定了定神,将粗瓷碗放回桌上。 “别急,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事情……事情是这样的。” 朱晓晓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胸口起伏,却好像并没有多少空气进入她的肺腑。 她的目光开始游移,不敢与我对视,落在斑驳的土墙上,仿佛那上面正上演着她不愿回忆的恐怖画面。 “我跟孙总,我们是一起来到这边的,负责新厂的建设项目。他主要盯工地进度、协调本地关系,我主要负责后勤保障,比如采购建材、安排工人食宿、对接县里的一些手续。为了工作方便,我在县城租了一套房子,就在县医院后面的老家属楼里,四楼,一个人住。” 她语速很慢,时不时需要停下来喘息,三驴哥在一旁担忧地看着她,想给她倒水,被她轻轻摆手拒绝了。 “大概……大概是两个月前吧。” 朱晓晓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那天因为一批设备的报表要对清楚,我在临时办公室弄到很晚,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县城的晚上不像省城,路灯稀稀拉拉,有的路段根本没有,我租的那片家属楼附近,刚好有几盏路灯坏了,一闪一闪的,发出那种‘滋滋’的电流声,特别瘆人。” “我提着包,沿着那条黑乎乎的小路往家走。走了没多远,我就觉得……觉得不对劲。我总感觉身后有人跟着我。不是错觉,那感觉特别强烈,就像……就像有一双眼睛,冰冷冰冷的,死死地盯在我的后背上,从我脖颈子一路凉到尾椎骨。我吓坏了,猛地回头看了好几次,可每次回头,身后都空荡荡的,只有被风吹动的树叶影子,在地上张牙舞爪。街上别说人,连只野猫都没有。” “我当时心里发毛,但还安慰自己,可能是加班太累,精神紧张,出现了幻听幻觉。我就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回到了租的房子。锁上门,还特意把门后的铁栓也插上了。” 朱晓晓的声音越来越低,脸上的恐惧之色却越来越浓,那双无神的大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光。 “那天晚上,我睡得出奇的快,也出奇的沉。刚躺下,眼皮就重得抬不起来,几乎是瞬间就迷糊过去了。可是……可是不知道睡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半夜,我突然就感觉……感觉不对劲。”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我感觉有人在脱我的衣服!不是做梦,那感觉太真实了!有一双手,冰凉冰凉的,像两块冬天河里的石头,直接贴在我的皮肤上,冻得我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我想喊,想叫,想推开他,可我的身体……我的身体完全动不了!像是被无数道无形的绳子捆在了床上,连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我的意识……我的意识是半清醒的,我知道正在发生可怕的事情,可就是醒不过来,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就像……就像鬼压床,但比那个恐怖一百倍!”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深陷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滚落,滴在她胸前的碎花裙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只能像个木头人,像个没有灵魂的布娃娃,任他摆布……那人的身体,也是冰凉的,没有一丝热气,压在我身上,那股寒意直接往我骨头缝里钻,我觉得自己快要冻僵了,血液都要凝固了。我想睁大眼睛看看他到底是谁,长什么样子,可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怎么也睁不开。只有那种冰冷的触感,还有……还有他动作时带来的、难以形容的……寒意和恶心,无比清晰。” 她终于压抑不住,发出了低低的、痛苦的抽泣声。 “他在我身上……待了很久。久到我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一半。最后,他终于……终于离开了。就在他离开的那一刻,我好像……好像听到他在我耳边,用一股子带着冰碴子的气息,轻轻说了一句话……” 朱晓晓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我,里面充满了绝望和哀求,仿佛我是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说……‘别怕,等着我。我们很快就会……真正见面了。’” “第二天,我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眼睛疼。” 朱晓晓擦了擦眼泪,但那泪水好像擦不完。 “我猛地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自己的衣服。睡衣穿得好好的,扣子一颗没少。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想着,也许真的是个过分真实的噩梦吧,最近压力太大了。可是……” 她的声音又开始发抖。 “可是当我掀开被子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床单,还有我身下的褥子,湿了一大片!不是汗,汗是热的。” “那是带着一股冰凉的寒意,潮湿的,带着腥味的。” “我以为,洗掉了,就没事了。” 朱晓晓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可我太天真了。从那天晚上开始,几乎每天晚上,只要我一睡着,那个‘梦’就会准时出现!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时间长!那双手的冰凉,那身体的寒意,还有他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话,就像用烧红的烙铁,烙在了我的脑子里,做梦都忘不掉!” “一开始,我还能强撑着去上班,对着报表,安排工作,在人前装得若无其事。可后来,我整夜整夜不敢合眼,实在困极了,刚一迷糊,那东西就来了……白天我头晕眼花,站着都能睡着,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眼窝一天比一天黑。同事们都问我是不是生病了,劝我去医院看看。我只能撒谎,说可能是水土不服,或者贫血。我哪里敢去看医生?怎么说?说我每天晚上被一个看不见的‘鬼’欺负?” “直到……直到三天前。” 朱晓晓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歇斯底里。 “我发现,我这个月的例假,已经推迟了快十天了!我一直很准时的!我慌了,彻底慌了!我偷偷跑去县医院,挂了个妇科,医生给我做了……做了B超检查。” 她猛地从那个黑色人造革皮包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手指颤抖着,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县医院的门诊诊断证明。 纸质粗糙,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几行字,盖着红彤彤的医院印章。我的目光直接落在最下面那一行诊断结论上。 诊断:早孕。孕周约5周。 “医生恭喜我,说孩子看起来挺‘好’。” 朱晓晓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混合着无尽的恐惧和荒谬感。 “我好?我怎么可能好!我来这边之后,一直是一个人住!除了工作接触,我没有跟任何男人有过哪怕一丁点超越同事的关系!孙总可以作证!我的行踪,他大部分都知道!我怎么可能怀孕?怀的是谁的孩子?难道是那个……那个每天晚上来的、看不见的……鬼吗?!” 她终于喊出了那个字,那个让她日夜煎熬、恐惧到极点的字眼。 “我拿着这张纸,像拿着一个烧红的火炭,不知道该往哪里扔。我不敢跟任何人说,太丢人了,太诡异了,说出去谁会信?他们只会觉得我生活不检点,胡乱搞男女关系,还编出这种鬼话来骗人!” 朱晓晓痛苦地捂住脸。 “可我实在撑不住了……再这样下去,我不被那东西弄死,也要被自己逼疯了!昨天,我实在没办法,才……才把这件事告诉了孙总。他是我的领导,也是这里我唯一能稍微信任一点的人……” 朱晓晓说完这一切,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凳子上,肩膀垮下去,不停地发抖。 她摸索着,重新戴上了那副茶色蛤蟆镜,好像那薄薄的镜片,能给她最后一点微弱的安全感,能把她与这个令她恐惧的世界隔离开来。 “十三,你看这个事……” 三驴哥搓着手,脸上满是焦虑和同情。 “晓晓工作认真负责,一个南方姑娘,出了这种……这种邪乎事,你说……唉………!” “嗯……” 我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上轻轻敲击,脑子里飞速转动。 棘手,太棘手了。 我瞟了瞟三驴哥,我觉得三驴哥跟这个女的,关系……… “三驴哥,你过来!” 第一卷 第16章 去县城 “三驴哥,你来一下。” 我朝三驴哥使了个眼色,然后起身朝院墙外走去。 三驴哥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跟在我身后走了出去。 我们俩走到院墙外的一棵大柳树下,这棵树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枝繁叶茂,树荫遮天蔽日。 我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这才压低声音问三驴哥。 “三驴哥,你跟她……你们俩是不是有啥特殊的关系?” 我这话问得很直接,也很冒昧,可我必须得问清楚。 黄大浪虽然说朱晓晓怀的是鬼胎,可三驴哥刚才的反应,实在是有些过于激动了,不像是普通的上司和下属,也不像是普通的朋友。 “嗨,十三,我也不瞒你。” 三驴哥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跟她有过……有过一次。那是刚来这边的时候,土地批下来,我们一起去庆祝,喝多了,就……就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 “然后这女人就缠上了我。” “不过十三,你可别误会!” 三驴哥连忙补充道。 “我跟她就那一次,而且从那以后,她怎么纠缠我,我们再也没有过任何亲密的接触。最重要的是,她怀孕的时间,跟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对不上啊!医生说她怀孕五!” “还有就是,哪有那么点寸的,一次就中了。” 我点了点头,相信了三驴哥的话。 他不是那种撒谎的人。 我拍了拍三驴哥的肩膀,语气凝重地说。 “三驴哥,我身后的仙家早看出来了,这女人怀的不是普通的孩子,是鬼胎!必须要尽快处理,否则等鬼胎足月出世,她,也就没命了。而且这鬼胎怨气很重。” “啥?十三!你说鬼……鬼胎……” 三驴哥的眼睛瞬间瞪得大大的,像是铜铃一样,嘴巴也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的身体也跟着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比朱晓晓的脸还要苍白。 “这……这可咋整啊!” “十三,你一定要救救晓晓啊!她是个好姑娘,不能就这么没了啊!” 我看着三驴哥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头也沉甸甸的。 “放心吧三驴哥,我自然会帮你的,不过我的去她住的地方看看,鬼胎不是普通的邪祟,不会轻易找上人的。” “啊……这……我去跟她说说。” 三驴哥说完便往院子里走,或许是太过着急,被路上的石头办了一个趔趄。 只见朱晓晓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的恐惧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掏出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钱,快步走到我面前,不由分说就往我手里塞。 “十三先生,求求你救救我。这是2000块钱,您先收着,算是一点心意。” 这一次,我是真的有些愣住了。 2000块钱! 对于我来说,可以说是个天文数字! 村里的壮劳力去县城的工地搬砖,一天也就挣个块八毛的,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攒不下几个钱。 我根本对2000块钱没有任何概念,更不知道这些钱放在一起有多厚,有多沉。 而今天,这仅仅是一次报酬的金额。 “这……这太多了!” 我下意识地想要把钱推回去,手指触碰到那沓钱的边缘,只觉得沉甸甸的,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重量。 “十三先生,这钱不多。” 朱晓晓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硬。 她的情绪比刚才稳定多了,声音里透着一股求生的欲望。 “事情办妥,还有重谢。只要您能救我一命,多少钱我都愿意出。” 我看着朱晓晓那张被墨镜遮住大半的脸,又看了看手里的2000块钱,心里头明白,这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处理鬼胎,九死一生,这钱是卖命钱。 “那你同意我去你住的地方看看喽?” 我不再推辞,将钱揣进怀里,那沓钱贴着我的胸口,我感觉很烫,烫得我皮肤发紧。 “嗯。” 朱晓晓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坚定。 “那行,我跟我娘说一声。三驴哥,你们稍等哈。” 我拿着2000块钱,快步走进屋里。我娘正在灶台前忙活,手里拿着一把笤帚,正在扫灶台边上的柴火灰。 “娘,我要跟三驴哥去一趟县城,处理点事。也许一两天就能回来,也许得三五天。” 我走到娘身边,从怀里掏出那沓2000块钱,递到她手里。 “这是2000块钱,娘你可要收好。” “啥?2000块钱?” 我娘的眼睛瞬间就直了,手里的笤帚“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颤抖着双手接过那沓钱,手指在钱上轻轻摩挲着,嘴里不停念叨着。 “我的老天爷啊,这得是多少张啊!十三啊,这太多了吧!咱老李家祖祖辈辈,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啊!” “娘,收着吧。” 我叹了口气,语气平静地说。 “这也是辛苦钱。” 我的话没有半分毛病。 这次可是去处理鬼胎的事情,这玩意儿比王老师家的尸毒还要难啃百倍,稍有不慎,我这条命就得撂在县城里。 这2000块钱,确实是拿命换来的。 “十三啊,你可要小心一点啊!” 我娘的眼睛红了,她紧紧抓住我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是老树皮,却带着让我心安的温度。 “县城里不比咱朱家坎,龙蛇混杂的,啥人都有。你可千万不能逞强,要是事不好办,就赶紧回来,咱虽然没有钱,可是不能把命搭进去!” “另外你自己带些钱。” “穷家富路,出门在外,兜里有钱,心里才能踏实一些。遇到啥难处,也能应急。” 我娘说着,把那钱全都塞给了我。 我本想把钱掏出来还给我娘,可我娘却一个劲地摇头,眼神里满是坚持。 我知道,我娘担心我,我要是拒绝了,她肯定会担心得睡不着觉。 “那我走了娘。” 我抱了抱我娘娘,转身就往门外走。 这是我长大以来,第一次抱她。 我能感觉到我娘的身体有些微微抖动。 “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我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哽咽。 我快速出了门,一眼就看到三驴哥跟朱晓晓已经站在了一辆黑色的汽车旁边。 那汽车锃光瓦亮的,车身线条流畅,在太阳底下闪着耀眼的光,看得我眼睛都直了。 在朱家坎,一年到头,自行车都算是稀罕物,汽车这种东西,看都看不到一辆,就更别提坐车了。 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汽车。 “十三,上车!” 三驴哥朝我挥了挥手。 他站在汽车旁边,腰板挺得笔直。 “啊!” 我应了一声,脚步却有些迟疑。 我站在原地未动,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那紧闭的车门,却不知道怎么打开,我更不敢去摸,生怕把这金贵的东西给摸坏了。 最后还是三驴哥反应过来,他笑着摇了摇头,快步从车头绕过来,替我拉开了车门。 “来,上车。” 三驴哥没有说别的,我知道,他不想我太尴尬。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着头钻进了汽车里。 坐在汽车上,我瞬间就感觉舒服极了。 屁股底下是软软的座椅,没坐一会儿,就感觉屁股下面热乎乎的,那股子暖意从屁股一直传到全身。 我只是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车里的装饰,那光滑的仪表盘,那闪亮的方向盘,还有那挂在车前的小挂件,都让我感新奇不以。 “十三,第一次坐车吧?” 三驴哥发动了汽车,发动机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第一次!” 我老实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羡慕。 “三驴哥,你可真厉害!这车挺贵吧?得不少钱吧?” “嗨,不贵不贵!” 三驴哥摆了摆手。 “十三,以你的本事,将来开上这样的车,甚至比这更好的车,都只是时间问题!” 车子缓缓启动,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飞奔起来。 乡村的路,本来就不平整,坑坑洼洼的,汽车开在上面,难免颠簸得厉害。 我坐在后排座上,身体随着汽车的颠簸来回晃动,胃里霎时间就翻江倒海起来,像是有一只手在里面使劲地搅和着。好几次,我都感觉胃里的东西快要涌上来了,硬是被我用尽全力给咽了回去。 那股酸酸的、苦苦的感觉,从喉咙一直传到胃里,十分不好受。 我感觉脑袋也有些晕乎乎的,像是灌了铅一样,沉得厉害,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十三,你不舒服?” 三驴哥从后视镜里看到我脸色苍白,额头上还冒着冷汗,连忙关切地问道。 我连连摆手,强撑着挤出一丝笑容。 “没有事三驴哥,我好得很,就是有点不习惯。” “孙总,十三先生应该是晕车了。”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朱晓晓突然开口说道。 听朱晓晓这么一说,三驴哥这才反应过来。 他一拍大腿,懊恼地说。 “哎呀,你看看我!咋把这茬给忘了!十三,你把窗子打开,就是你手边那个摇把,你摇几圈,窗子就打开了。我把车开慢点,这样你能舒服点。” 三驴哥说完,果然把汽车的速度放慢了不少。 我也连忙按照三驴哥说的,伸手抓住了手边的那个摇把,使劲地摇了起来。 “嘎吱嘎吱”几声,车窗缓缓地降了下来。 一股清新的空气瞬间从窗外扑面而来,带着田野里的泥土香和庄稼的甜香,十分凉爽。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子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让我瞬间清醒了不少,胃里的翻江倒海也减轻了许多,似乎没有刚才那么难受了。 汽车在土路上颠簸了半个多小时,终于驶上了县城的柏油马路。 柏油马路平坦又宽阔,汽车开在上面,平稳得像是在冰面上滑行一样。 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高楼和熙熙攘攘的人群,眼睛都看直了。 县城里的热闹,是朱家坎想都不敢想的。 路边的商店一家挨着一家,橱窗里摆着各种各样的商品,看得我眼花缭乱。 “十三,饿不饿?” 三驴哥突然开口问道。 “咱先别去晓晓住的地方了,我带你去吃点好东西,县城里最近新开了一家烧烤店,味道贼拉香!” 我摸了摸肚子,确实有点饿了。 朱晓晓也点了点头,表示没有意见。 三驴哥开车七拐八拐,终于在一条热闹的街道边上停了下来。 路边有一家挂着“老东北烧烤”牌子的小店,店门口支着几个烤炉,烤炉上正烤着羊肉串、牛肉串、烤玉米,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馋得我直流口水。 “走,进去!” 三驴哥推开车门,率先走了进去。 我和朱晓晓跟在他身后,走进了烧烤店。 店里的生意很火爆,几乎座无虚席。 三驴哥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起菜单就点了起来。 “老板,先来二十串羊肉串,二十串牛肉串,再来两条烤鲅鱼,几个烤馒头片,一盘拍黄瓜,一碟花生米!再来三瓶冰镇啤酒!” “好嘞!”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就去忙活了。 没一会儿,烤串就端了上来。 那羊肉串烤得外焦里嫩,撒上了孜然和辣椒面,滋滋地冒着油花,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我拿起一串羊肉串,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肉质鲜嫩,肥而不腻,孜然和辣椒的香味在嘴里炸开,那味道,简直绝了!我这辈子,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十三,你多吃点,吃完再点。” “嗯嗯,三驴哥,我还是第一次下馆子,以前我傻,我爹娘来县城都不带我。” “嗨,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十三,你现在可是出马先生,以后的生活指定不用愁。” 我点了点头。 “三驴哥,其实你要建厂子那地方不太好,之前是破庙,传出来闹鬼过。” “嗨,十三,这我都听说了,要说以前我还能害怕,现在我怕啥啊,自家兄弟是出马先生,什么牛鬼蛇神都得给我靠边站。” 第一卷 第17章 果然有问题 “晓晓,带我们去你住的地方吧。” 我拍了拍肚子。 酒足饭饱,我也该办正事了。 朱晓晓点了点头,带着我们往她住的小区走去。 她住的小区就在县医院附近,是一栋六层的家属楼。 作为县城里第一批建起来的楼盘,县医院家属楼可是有些年头的历史了。 听说这还是当年鬼子来的时候,鬼子建的。 小区里的环境还算不错,有几棵高大的松树,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园。 我们仨走进楼道,楼道里的光线很暗,墙壁上布满了斑驳的污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让人闻了很不舒服。 朱晓晓的家在四楼,她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吱呀”一声,房门缓缓打开,一股浓郁的阴气瞬间从屋里涌了出来,冻得我打了个寒颤。 我迈进屋子,双眼快速扫过整个房间。 朱晓晓住的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格局方正,客厅朝南,照理说该是阳气充足的好地方。 可怪就怪在,明明是下午三点多,太阳正毒的时候,客厅里却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布料厚得像块黑炭,屋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光线微弱,勉强能看清家具的轮廓。 沙发是旧的,布面都磨得起了球,茶几上摆着几个空了的罐头瓶,墙角堆着一摞纸箱,上面落满了灰尘。 卧室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飘出的阴气更甚,像是有无数只冰冷的手,正顺着我的脚踝往上爬。 “十三先生,里面请。” 朱晓晓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率先走了进去,反手想把窗帘拉开。 “别碰!” 我突然喝止了她。 朱晓晓的手僵在半空中,三驴哥也被我吓了一跳。 “咋了十三?这窗帘有啥说道?” “这屋子的风水,表面看没啥毛病。” 我一边说,一边迈着八字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和墙角。 “坐南朝北,格局方正,既没有门对门的煞,也没有横梁压顶的忌。可你俩闻闻这味儿。” 我抬手在鼻子底下扇了扇。 “除了霉味,是不是还有股子若有若无的腥气?这不是普通的阴气,是带着血煞的阴祟之气。” 三驴哥和朱晓晓也学着我的样子闻了闻,不知道是真的闻到了还是我的话让他们先入为主。 “真有!” “我刚才咋没闻出来?” “你是阳火正盛的汉子,寻常阴气近不了你的身。” 我指了指朱晓晓。 “可她不一样,她怀了鬼胎,自身阳气被耗得七七八八,这阴气于她而言,就是索命的刀。” 朱晓晓的身子晃了晃,要不是三驴哥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怕是直接就瘫在地上了。 我没心思顾着她的情绪,脑子里飞速转着。 风水没问题,那问题就一定出在屋子本身。 要么是这房子死过人,要么是藏过什么阴邪之物。 我沉吟片刻,突然抬头问朱晓晓。 “你这房子,租金多少?” 朱晓晓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问这个,她想了想小声说。 “一个月……五块钱。” “啥?!” 三驴哥当场就炸了。 “五块钱?!晓晓你唬我呢?!这地段在县城里算是黄金位置了,隔壁单元的一室一厅,一个月都要十五块!你这两室一厅,咋可能才五块?” 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果然不出所料。 五块钱虽然不少,可却不可能租下这么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简直是天方夜谭。 只有一种可能。 这房子是凶宅,房东急着租出去,又不敢声张,只能把价格压到离谱。 “房东是个啥人?” 我追问。 “是个老太太,就住在楼下一楼。” 朱晓晓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来租房的时候,她就跟我说,这房子便宜,就是让我别问东问西,也别随便带外人来。我当时想着省钱,又觉得自己一个外地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没多想……” “你这哪是省钱,你这是把自个儿的命搭进去了!” 三驴哥急得直跺脚。 “那老太太有没有说,这房子以前住过啥人?” 朱晓晓摇了摇头,脸色比纸还白。 我深吸一口气,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这房子我得留下来住几天。” “啥?” 三驴哥和朱晓晓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十三,你疯了?!这屋里阴气这么重,你住这儿不是找罪受吗?” 三驴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要住我住,你是我请来的,你要是出了啥事,我怎么跟你娘交代!” “你住这儿没用。” 我拍了拍三驴哥的手。 “我身后有仙家护着,阴气伤不了我。你俩不一样,一个阳火盛但不懂门道,一个身带鬼胎阳气衰。我留下来,一是能盯着鬼胎的动静,二是能找找这房子里的病根。” 顿了顿,我又补充道。 “为了避免误会,三驴哥你也留下。朱晓晓你住卧室,但不能关门,三驴哥,我跟你在客厅凑活几晚。。” 三驴哥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我一个眼神制止了。 说定了之后,朱晓晓便去卧室收拾了。 晚饭是三驴哥下楼买酒菜,朱晓晓没吃几口就回了卧室,说是身子不舒服。 我和三驴哥坐在客厅的地板上,一边说话一边吃饭。 “十三,你说这鬼胎,到底是个啥来路?” 三驴哥压低声音问。 “它咋就偏偏盯上晓晓了?” “鬼胎成形,要么是聚阴地吸了孤魂野鬼的怨气,要么是这房子里死过待产的女人,怨气不散,借腹重生。” 我啃了一口鸡腿。 “这房子租金这么便宜,十有八九是后者。等晚上我再探探,应该能摸出点门道。” 三驴哥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他知道,我既然这么说,就一定有我的道理。 夜色渐深,县城里的喧嚣渐渐平息,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客厅里的台灯早就关了,我和三驴哥躺在沙发上,谁都没有睡着。 我闭着眼睛,耳朵却竖得老高,仔细听着屋里的每一丝动静。 黄大浪的声音在我脑海里低低地提醒着。 “十三,注意点,阴气开始躁动了。” 我微微点头,屏住了呼吸。 大约是后半夜三点多,正是一天中阴气最盛、阳气最衰的时候。 我突然听到,从卧室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奇怪,既不是成人的沉重,也不是朱晓晓那种虚弱的拖沓,而是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一步一步,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声音很轻,若不是我耳力过人,又刻意留心,根本不可能听见。 我悄悄眯起眼睛,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清了那道身影。 那是一个小孩,顶多也就两三岁的样子。 他穿着一身小小的红肚兜,头发稀稀拉拉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发紫。 他的个子很矮,走路摇摇晃晃的,却异常坚定地朝着客厅的方向走来。 他的脚步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音。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黄大浪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十三,就是它!这不是普通的小鬼,是鬼胎的雏形!它这是出来吸阳气来了!” 鬼胎成形之前,需要不断吸食活人的阳气来壮大自身。 朱晓晓的阳气已经被吸得差不多了,现在,它竟然把主意打到了我和三驴哥的身上。 我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三驴哥,他睡得正沉,被我一碰,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我连忙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用眼神示意他看向客厅中央。 三驴哥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当他看清那个穿着红肚兜的小孩时,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想喊,却被我一把捂住了嘴。 我能感觉到,三驴哥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连带着我捂着他嘴的手,都跟着一起抖。 那小孩似乎并没有发现我们醒着,他依旧摇摇晃晃地在客厅里走着,时不时地停下来,抬起头,用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卧室的门,像是在等待什么。 一股浓郁的阴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客厅里的温度瞬间又降了几分,冻得我牙齿都开始打颤。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小孩,脑子里飞速转着。 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鬼胎雏形虽然厉害,可它的本体还在朱晓晓的肚子里。若是现在伤了它,朱晓晓必定会受到反噬。 我只能等,等它露出破绽,等我找到这房子里的病根,才能一举将它根除。 那小孩在客厅里游荡了大约半个时辰,才缓缓地转过身,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 它的脚步依旧很轻,一步一步,消失在了虚掩的卧室门后。 直到那道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我才松开了捂着三驴哥嘴的手。 三驴哥猛地喘了一口粗气,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 “十……十三……那……那是个啥啊?!红肚兜……是鬼胎?!” 我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极低。 “是它。这房子里的事,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今晚先别声张,等天亮了,我去会会楼下的房东老太太。” 三驴哥连连点头,哪里还敢有半分异议。 我们两个躺在床上,再也没有了半点睡意。 迷迷糊糊的,天亮了,我起身到卧室门口看了一眼朱晓晓。 虽然我知道,男女有别,可在生命面前,什么规矩,道德。 都已经不重要了。 朱晓晓睡得很沉,看来目前来看,没有什么问题。 那就要去会会朱晓晓口中的房东老太太了。 三驴哥熬得两眼通红,眼瞅着就跟那熊猫似的,坐在沙发上直搓手,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 “走,跟我下楼会会那房东老太太。” “现在就去?” 三驴哥的声音有些沙哑。 “对,现在就去,侧面打听一下就行。” 我俩出了屋子。 楼道里的光线比昨天强了点,可那股潮湿的霉味还是呛人,墙壁上的污渍被阳光一照,显得更加斑驳。 下到一楼,东边的那户人家就是房东老太太的住处,门是虚掩着的,能听到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像是在唱评剧。 我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大娘,在家吗?” 门里的收音机声音顿了一下,随后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带着点沙哑。 “谁啊?” “大娘,俺是四楼租客朱晓晓的朋友,有点事想跟您打听打听。” 我笑着回话,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和善。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她穿着一身灰布褂子,脸上的皱纹堆得跟核桃似的,眼睛却很亮,上下打量着我和三驴哥,那眼神里带着点警惕,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啥事啊?” 老太太往屋里让了让。 “进来吧,被在门口站着。” 我和三驴哥走进屋,这屋子跟朱晓晓那套简直是天差地别。 同样是两室一厅,这里阳光充足,窗明几净,连空气都带着一股子太阳晒过的暖乎味。 客厅的桌子上摆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还有一碟咸菜,看得出来老太太刚准备吃早饭。 “大娘,俺们俩是朱晓晓的同事,她最近身子不太舒服,俺们过来照顾她几天。” “俺们住了一宿,发现那房子咋恁潮呢?大白天的都见不着太阳,还一股子怪味,俺们就寻思着,问问您知不知道有啥法子能不让房子这么潮?” 老太太端起粥碗,用勺子慢慢搅着,眼皮都没抬。 “老房子了,都这样。当年鬼子建的楼,地基深,潮气重,没啥稀罕的,多通风呗,还能咋弄。” “可俺看你这里的采光挺好啊。” 我接过话茬,语气里带着点疑惑。 “同样是老楼,咋就四楼那套这么特殊?大娘,这房子以前住过啥人不?是不是没人住的时间太长了,才这么潮?” 老太太的手顿了一下,粥碗里的小米粥溅出了几滴,落在桌子上。 她抬起头,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起来,看着我道。 “小伙子,俺这房子租给朱晓晓的时候,就跟她说得明明白白。房子便宜,别问东问西,别带外人来。你们现在来打听这些,是啥意思?嫌房子不好,就搬走,俺这房子还愁租不出去?” 这话一出口,我和三驴哥都愣住了。老太太的反应也太激烈了点,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 三驴哥连忙打圆场。 “大娘,俺们不是那意思,就是担心晓晓的身子。她一个外地姑娘,在这儿没个亲戚朋友的,俺们作为同事,不得多操心点吗?” 第一卷 第18章 破局 “操心她的身子,就带她去医院,别来俺这儿打听房子的事。” 老太太放下粥碗,站起身来,明显是下了逐客令。 “俺老了,记性不好,以前的事都忘了。你们走吧,俺还要吃饭呢。” 话说到这份上,再待下去也没啥意思了。 我朝三驴哥使了个眼色,俩人起身告辞。 “大娘,打扰您吃饭了,对不住啊。” “慢走,不送。” 老太太说着,就“哐当”一声把门关了,那声音大的,震得楼道都跟着颤了颤。 我和三驴哥面面相觑,俩人顺着楼梯往上走,谁都没说话。 一直走到四楼,进了朱晓晓的家,我才松了一口气。 “十三,这老太太指定有问题!” 三驴哥压低声音,激动地说。 “咱就是随便问问,她咋就急眼了?这里面绝对有猫腻!” “这还用说?” “她越是这样,越说明这房子的事不简单。咱无功而返,可这反应,比咱问出啥来都有用。这老太太,要么是知道这房子的底细,要么就是跟这鬼胎的事,脱不了干系。” 三驴哥点点头,又皱起了眉头。 “那现在咋办?老太太不肯说,咱上哪儿去打听这房子的过往?总不能一直耗着吧?晓晓的身子,可耗不起啊。” “耗着?咱才不耗着呢。” “老太太不肯说,咱就自己找。我身后有仙家护着,还怕找不着这房子的病根?” 三驴哥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大浪哥,这房子的事,你得帮我探个究竟。” 话音刚落,黄大浪的声音就在我脑海里响了起来。 “十三,你可算想起我了!这房子的阴气,邪性得很!” “大浪哥,麻烦你帮我看看,这房子到底是咋回事?为啥风水没问题,阴气却这么重?” “这房子里的东西,不是普通的阴祟,怕是有高人布了局。” 我指了指三驴哥的香烟,三驴哥有些发蒙,可他还来不及反应,我已经将烟点燃。 “十三,你不是不抽烟么?” “嘘!” 我比划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三驴哥也算是门清,闭嘴不说话。 在香烟点燃的瞬间。 我的眼睛瞬间变得清明起来,原本昏暗的客厅,在我眼里却变得不一样了。 空气中漂浮着的阴气,不再是一团团的雾气,而是变成了一丝丝黑色的线条,顺着墙壁和地面,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黄大浪控制着我的身体,迈着稳健的步子,在客厅里走动起来。 三驴哥吓得不敢出声,只能跟在我身后,小心翼翼地看着。 我走到客厅的墙角,那里堆着一摞纸箱,上面落满了灰尘。 我伸出手,将纸箱一个个搬开,露出了后面的墙壁。 墙壁上没有任何异常,可在我的眼里,却不是这样。 我能清晰地看到,墙壁的缝隙里,嵌着几颗黑色的石子,排列成一个奇怪的图案。 那图案像是一个八卦,却又不是普通的八卦,八个卦象的位置,全是反的。 “这是聚阴局!” 黄大浪的声音带着一丝震惊。 “十三,你看这石子的排列,还有这墙壁后面的东西!” 我按照黄大浪的指引,用手轻轻敲了敲墙壁。 墙壁发出“咚咚”的声音,明显是空心的。 我顺手拿起厨房的菜刀划了一下,露出了里面的一层黑色的布。 那布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摸上去冰凉刺骨,还带着一股浓郁的腥气。 “这布是用黑狗血和坟头土泡过的,专门用来聚阴的。” “这聚阴局,是有人故意布下的。目的就是为了聚集阴气,让阴祟在这里成形。” 我又走到卧室的门口。 卧室里的阴气更重,黑色的线条比客厅里密集了十倍不止。 我走到卧室的床底下,那里同样嵌着几颗黑色的石子,排列的图案和客厅里的一模一样。 “这房子的聚阴局,是全屋都布了的。” 黄大浪的声音越来越凝重。 “从客厅到卧室,从墙壁到地板,全是聚阴的东西。” “那这聚阴局的目的,就是为了帮助鬼胎借腹重生?” “没错! “这聚阴局聚集的阴气,不仅能让鬼胎在朱晓晓的肚子里快速成形,还能保护鬼胎的雏形,让它不断吸食阳气,壮大自身。等鬼胎足月出世,不仅朱晓晓会死,这聚阴局还会释放出所有的阴气,到时候,整个县城都得遭殃!”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我原本以为,这只是一间死过人的凶宅,没想到,竟然是有人专门布下的聚阴局。 这背后的人如此狠毒,他到底有啥目的。 我又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客厅的窗户边。 那窗帘依旧拉得严严实实,厚得像块黑炭。 我伸出手,掀开窗帘的一角,外面的阳光瞬间照了进来。 可那阳光刚一接触到屋里的阴气,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瞬间变得暗淡无光。 “这窗帘也是聚阴的东西。” “用的是百年老槐树的树皮,加上阴沟里的淤泥做的,专门用来阻挡阳光,不让阳气进来。” 说话的功夫,香烟熄灭。 身体瞬间恢复了控制。 我瘫坐在沙发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三驴哥连忙凑过来焦急地问。 “十三,咋样了?这房子到底是咋回事?”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又无比坚定地说。 “这房子,是有人布下的聚阴局。目的就是为了聚阴气,帮那鬼胎借腹重生。这老太太,绝对知道内情!” “那现在咋办?” 三驴哥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这聚阴局,能破吗?” “能破。” 我点了点头。 “不过,咱们还要弄明白,那老太太,到底在这里面扮演了啥角色。”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突然开了。朱晓晓穿着一身睡衣,脸色苍白得像纸,站在门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地说。 “十三先生,我……我刚才都听到了。” 我和三驴哥都愣住了,没想到她竟然醒了,还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朱晓晓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她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十三先生,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我连忙扶起她。 “你先起来。我既然来了,就一定会救你。不过,你得跟我说实话,你租房的时候,除了那老太太,还有没有见过其他人?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朱晓晓摇了摇头,哭得更凶了。 “我除了见过老太太,就没见过其他人了。我真的不知道这房子是聚阴局,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会租的!” 我看着朱晓晓那副绝望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 她只是一个想省钱的外地姑娘,却没想到,掉进了这么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里。 还是老话说的好,贪小便宜吃大亏。 “你放心。”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坚定地说。 “今天晚上,我就破了这聚阴局。” “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去找些家伙事。” 我说着就出了门。 日头往西沉,县城的天说黑就黑。 风一吹,窗玻璃哐当直响。 朱晓晓家的客厅里,我正蹲在地上,摆弄着今晚需要用的东西。 朱砂、黄符、黑狗血。 这些都是我下午到县城里供销社买的。 至于黑狗血,我跑遍了县城,也才弄来一瓶子。 “十三,咱真的要今晚破局?” 三驴哥压低声音问。 “这聚阴局听着就邪性,咱要不要再准备准备?” “夜长梦多。” 我头也不抬,将朱砂倒进碗里,兑上清水,用黄符搅拌均匀。 “鬼胎雏形昨晚已经出来吸阳气了,再拖下去,不仅晓晓撑不住,这县城里指不定还要出啥幺蛾子。今晚是月圆之夜,阴气虽盛,可阳气也到了临界点,正是破局的好时候。” 说话间,天彻底黑透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却被屋里的阴气挡了回去,客厅里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拿起三驴哥的香烟点燃。 将香烟捏在指间,嘴里默念起请仙咒。 “黄家大仙黄大浪,阴山洞府显神通;柳家仙姑柳若云,翠柳飘摇降凡尘。今有弟子李十三,恭请仙家临凡体,助我破此聚阴局,斩除鬼胎救苍生!” 咒语刚落,我只觉得一股热流从丹田直冲头顶,紧接着,一股霸道的力量涌进四肢百骸。 那是黄大浪的气息。 与此同时,一股清冽的香风绕着我的脚踝转了三圈,柳若云的声音也在我脑海里响了起来,娇柔中带着一丝凌厉。 “十三,姐姐来了。这聚阴局的阴气,可比姐姐在深山里见过的还要邪乎。” “大浪哥,若云姐,麻烦二位了。” 我在心里喊道。 “分内之事!” 黄大浪的声音粗声粗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十三,你专心找阵眼,外面的邪祟,有我和若云顶着!” 我点了点头,随后感觉身体一轻,黄大浪已经暂时接管了我的视觉和触觉。 我站起身,迈着八字步,在客厅里来回走动,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黑色的阴气线条。 这些线条比白天更加密集,像是无数条小蛇,在墙壁和地面上蜿蜒爬行,最终都汇聚向同一个地方。 客厅墙角的那个空心墙壁! “阵眼就在那里!” 黄大浪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十三,那几颗黑色石子的中心,就是聚阴局的阵眼!破了它,整个聚阴局就会土崩瓦解!” 我心中一喜,想不到这么快就找到了。 我走到墙角,看着那些嵌在墙壁缝隙里的黑色石子,眼神一凛。 这些石子排列成的反八卦图案,正是聚阴局的核心。 我拿起菜刀,正要朝着石子的中心砍去,突然,卧室的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啸! “嗷!”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是婴儿的啼哭,却又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气。 紧接着,一股浓郁的阴气从卧室里喷涌而出,瞬间将整个客厅笼罩。 我抬头一看,只见那个穿着红肚兜的小孩,正漂浮在半空中,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红得发紫,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里,正闪烁着凶戾的光芒。 “不好!鬼胎察觉到了!” 黄大浪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它这是要拼命了!” 话音刚落,鬼胎就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我扑了过来。 它的速度极快,身后还拖着一串黑色的阴气,所过之处,空气都变得冰冷刺骨。 “十三,专心破局!这小鬼交给我!” 黄大浪大喝一声,瞬间我就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身体里飞了出去。 侧身看去,那鬼胎正与一只黄鼠狼在空中打的有来有回。 “砰!” 黄大浪的爪子与鬼胎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鬼胎被震得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而黄大浪则被反震的力量推得后退了几步。 “这鬼胎的怨气,比我想象的还要重!” 黄大浪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 “它借着聚阴局的阴气,已经快要成形了!” 鬼胎从墙壁上滑下来,摇摇晃晃地站在地上,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它的身体开始膨胀,原本两三岁的模样,瞬间长到了五六岁大小,身上的红肚兜也变得更加鲜艳,像是用鲜血染成的。 “十三,小心!” 柳若云的声音突然响起。 话音刚落,鬼胎就张开了嘴巴,一股黑色的阴气从它的嘴里喷涌而出,朝着我和黄大浪扑来。 这股阴气带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想要将我拖进无尽的深渊。 “雕虫小技!” 黄大浪冷哼一声,一跃而起,锋利的爪子撕开了迎面而来的黑雾。 “啊!” 鬼胎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再次朝着我扑了过来。 这一次,它的速度更快,力量也更大,一双小小的爪子上,闪烁着黑色的光芒,看起来锋利无比。 黄大浪不敢怠慢,再次与鬼胎缠斗在一起。 客厅里,黄色的光与黑色的气发出“滋滋”的声响,墙壁和地板上,都被划出了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我看着黄大浪与鬼胎打得难解难分,心里却丝毫不乱。 我知道,现在是破局的最佳时机!我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墙角的阵眼上。 “若云姐,麻烦你帮我盯着点,别让阴祟来打扰我!” 第一卷 第19章 老太太死了 “放心吧十三,姐姐办事,你放心!” 柳若云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清亮得像是山涧里的泉水。 紧接着,我感觉一股清冽的香风环绕在我的身边。 那不是花香,倒像是老林子里雨后松针混合着某种草药的气息,清清凉凉的,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些想要靠近的阴气都挡了回去。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那把磨得锃亮的菜刀。 刀背上还刻着“为人民服务”几个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我朝着墙角那些黑色石子的中心,狠狠砍了下去! “哐!” 菜刀砍进墙壁的缝隙里,土坯墙的碎渣簌簌往下掉。 这一下正好砍中了那颗最中间的黑色石子,那石子黑得邪乎,像是能把周围的光都吸进去。 只听“咔嚓”一声,那颗黑色石子瞬间碎裂成了粉末,那粉末竟不是往下落,而是向上飘了一瞬才散开。 紧接着,一股强大的阴气从墙壁里喷涌而出,带着刺骨的寒意,整个客厅都跟着剧烈地颤抖起来,头顶那盏十五瓦的电灯泡晃得厉害,光影在四面斑驳的墙皮上乱窜。 “聚阴局,给老子破!” 我大喝一声,再次举起菜刀,朝着阵眼砍了下去。这一下我用尽了全身力气,连带着黄大浪借我的那股子野劲儿都使出来了。 “轰隆!” 一声闷响,墙角的空心墙壁瞬间坍塌,土坯和着碎砖垮了一地。 里面的黑色布条也跟着燃烧起来,发出一股刺鼻的腥气。 那些嵌在墙壁和地面上的黑色石子,也纷纷碎裂成了粉末,原本汇聚在一起的阴气,瞬间变得紊乱起来,像是无头的苍蝇,在客厅里四处乱窜。 “不!” 鬼胎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那声音尖细得能刺破耳膜。 它的身体瞬间变得透明起来,身上的红肚兜也开始褪色,从血红色变成了暗褐色,像是干涸了的血迹。 它知道,聚阴局一破,它的末日就到了。 它不再与黄大浪缠斗,而是调转方向,朝着卧室里的朱晓晓扑去。 那速度极快,只留下一道残影。 它想要逃回朱晓晓的身体里,借助朱晓晓的身体,苟延残喘! “想跑?没门!” 柳若云的声音带着一丝凌厉。 紧接着,一道绿色的光芒从客厅的角落里迸发而出。 那光不像电灯光那么硬,柔柔的、盈盈的,瞬间化作一道翠柳枝条,朝着鬼胎狠狠抽去。 “啪!” 翠柳枝条结结实实地抽在鬼胎的身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鬼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瞬间被抽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在地面的灰尘里留下一道暗色的痕迹。 黄大浪也趁机追了上来,黄皮子的虚影在昏暗的光线里一闪,抬起爪子就是一下。 干净利落。 锋利的爪子彻底撕开了鬼胎,那东西像是个破布口袋一样瘫在地上,还在微微抽搐。 “啊!” 鬼胎发出最后一声惨叫,身体开始一点点消散,化作黑烟,融进屋里尚未散尽的阴气里。 柳若云见状,再次催动妖力,无数道翠柳枝条从四面八方涌来。 有的从墙角钻出,有的从天花板上垂下,将鬼胎的残魂紧紧缠绕,裹成了一个绿色的茧。 “这世界,你本不该来。” 柳若云娇喝一声,翠柳枝条猛地收紧。 只听“噗”的一声,像是捏爆了一个鱼泡,鬼胎的残魂瞬间被绞成了粉末,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客厅里的阴气也开始快速消散,那股子压抑感渐渐没了。 窗外的月光终于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了客厅里,竟带了一丝温暖。 已经是下半夜了,月亮偏西,清辉落在地上,像洒了一层盐。 黄大浪和柳若云也第一时间离去。 我感觉身上一轻,那股借来的力气突然抽走,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三驴哥连忙冲过来,一把扶住了我。 “十三,你咋样了?” 三驴哥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额头上全是汗珠子,在电灯底下亮晶晶的。 我摆了摆手,喘着粗气说。 “没事,就是有点脱力。” 就在这时,卧室里传来了一声闷响。 我和三驴哥连忙冲进卧室,只见朱晓晓已经倒在了地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也变得微弱起来,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晓晓!” 三驴哥惊呼一声,想要冲过去,却被我一把拉住了。 “别碰她!” “鬼胎被打散,她的三魂七魄受到了重创,现在正是最虚弱的时候!生人气一冲,怕是要出大事!” “那咋办啊?”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吧?” “放心,有若云姐在。” 我话音刚落,柳若云的声音就在我脑海里响了起来,轻轻的,带着点疲惫。 “十三,放心吧。这姑娘也是个苦命人,姐姐不会见死不救的。” 紧接着,一道绿色的光芒从我的怀里飘出。 光芒落在地上,瞬间化作一道纤细的身影,落在了朱晓晓的身边。 那是一个穿着绿色长裙的女子,长发及腰,容貌绝美,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山野灵气,正是柳若云的真身。 柳若云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按在朱晓晓的额头。 她的手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一股绿色的光芒从她的手掌心涌出,温润如玉,缓缓注入朱晓晓的体内。 那光所过之处,朱晓晓苍白的皮肤下隐隐透出一点血色。 朱晓晓的脸色渐渐变得红润起来,呼吸也变得平稳了,胸口有了规律的起伏。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柳若云才收回手,轻轻舒了一口气,那身影也淡了几分。 她转身看向我,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还撑着笑。 “十三,这姑娘的三魂七魄已经稳住了。不过,她受的伤太重,需要睡上三天三夜,三天后才能醒来。醒来之后,好好调理一段时间,就没事了。熬点小米粥,放点红枣,补气血。” “多谢若云姐!” “客气啥。” 柳若云笑了笑,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像是要化进空气里。 “不过,我刚才消耗挺大的,也需要回去休息一段时间。大浪那家伙,跟鬼胎火并了一场,消耗比我还大,怕是要睡上十天半个月才能恢复过来。” “辛苦二位了。” 黄大浪的声音也虚弱地响了起来,那声音不像平时那么洪亮,有点发虚。 “十三,这次干得漂亮,舒坦!不过,未来一段时间,你可要小心一点,我得休息一段时间,有事别硬扛。” 说完,黄大浪和柳若云的气息就彻底消失了。 我知道,他们都回到了自己的洞府,开始休养了。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朱晓晓均匀的呼吸声。 我松了一口气,看着躺在床上的朱晓晓,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鬼胎的事情,总算是解决了。 三驴哥也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从兜里摸出半包“大生产”香烟,手抖得差点没点着。 “我的妈呀,刚才可把我吓死了!”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缓缓上升。 “十三,你可真厉害!连仙家都能请得动!这要搁前几年,非得让人当封建迷信抓起来不可。” 我笑了笑,没说话,接过他递来的烟吸了一口。 其实我不会抽烟,但这会儿就想做点什么,压压惊。 我知道,这一次能成功破局,全靠黄大浪和柳若云的帮忙。 要是没有他们,我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未必能对付得了那个鬼胎和聚阴局。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警笛声! “呜哇……呜哇……” 警笛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很快就停在了楼下。 紧接着是开关车门的砰砰声,还有杂乱的脚步声。 我和三驴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疑惑。 “这么晚了,咋会有警察来?” 三驴哥皱着眉头说,把烟头按灭在地上。 “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三驴哥点了点头。 然后,我们俩就走出了房门,顺着楼梯往下走。 刚走到一楼,我们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一楼的门口,围了好几名警察,他们穿着藏蓝色的警服,戴着大檐帽,手里都拿着手电筒,正对着屋里照。 手电光在黑暗的楼道里划来划去,晃得人眼晕。 而房东老太太的家门口,更是拉上了警戒线。 我们凑过去一看,只见房东老太太倒在自家的客厅里,脸色铁青,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看起来死状极惨。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确良褂子,脚上是一双黑色布鞋,其中一只鞋掉在了不远处的方桌底下。 一名警察正在给老太太验尸,另一名警察则在询问周围的邻居。 那些邻居有的披着外套,有的只穿了秋衣秋裤,在秋夜里冻得瑟瑟发抖,却还抻着脖子往里看。 “这老太太是咋死的?” 三驴哥压低声音,问身边的一个邻居。 那邻居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身上有股子机油味。 “不知道啊!” 邻居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 “我刚才还听到她屋里的收音机在响,放的是《智取威虎山》,结果没过多久,就听到她屋里传来一声惨叫。那声音……唉呀妈呀,瘆人!我赶紧跑过来一看,就发现她倒在地上,已经没气了!” 我和三驴哥面面相觑,俩人的心里都咯噔一下。 房东老太太,竟然莫名其妙的死了! 她的死,到底是意外,还是跟聚阴局和鬼胎的事情有关? 我看着老太太的尸体,那扭曲的姿势,瞪大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恐。 我心里盘算着,这聚阴局到底是谁布下的?老太太在里面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她的死,是有人在杀人灭口,还是聚阴局破了,导致的反噬?黄大浪和柳若云刚才都没提这茬,是他们不知道,还是…… “行了行了,散了散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警察转过身来,朝我们挥挥手。 他脸盘方正,眉头紧锁,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的老警察。 “都回屋去,别在这儿围着了!有啥情况我们会调查的!” 人群开始慢慢散开,嘴里还嘀嘀咕咕的。 我和三驴哥也转身往楼上走。 “十三,你说这老太太突然死了,这里面会不会有啥问题啊。” 三驴哥压低声音,一步三回头。 “三驴哥,别合计了,人总有一死,没准是个巧合呢?”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在打鼓。 “来,走一个。” 回到屋里,我拿喝剩下的啤酒。 三驴哥见此也是放松下来,紧跟着喝了一口,然后长长出了口气。 “唉呀妈呀,今天这事儿,够我记一辈子。” “对了十三。” 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着我。 “我可不记得你喝酒抽烟啊,今天一看,你全会啊。” “三驴哥,你以为烟是我抽了?酒是我喝了?” 我摇摇头,苦笑道。 “不不不,这些都是仙家需要。咱们人需要吃饭,仙家也需要。既然需要,就需要有不同的方式。你是个明白人,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吧!” 三驴哥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明白,明白!就跟上供似的,对不对!” “差不离吧。” 我又喝了一口酒。 “十三,你这么厉害,以后还不得风生水起赚大钱啊。” “三驴哥,我们这行当,你看着风光,其实也就是看着风光。” 我放下酒瓶,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其中滋味,外人哪里懂啊。就像今晚,稍有不慎,别说赚钱,命都可能搭进去。” 酒我是一口接着一口的喝,其实没多大酒劲,就是图个心里踏实。 颇有点借酒消愁的意思。 虽然我也不知道愁啥,就是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 我命不错,两位本家靠山仙家心性都很好,这对我来说,简直是上好的福分。出马弟子最怕碰上心术不正的仙家,那才是真的遭罪。 “十三,我看我们还是等晓晓没事了咱们再走吧。” 三驴哥看了看卧室的门。 “那是一定。” 我点头。 “咋也得等人醒了,交代清楚了再说。” 就在我跟三驴哥说话的功夫,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敲门声不重,但很沉稳。 “有人在家么?” “警察!” 我俩对视一眼,我立马起身开门。 这年头的警察,啥也不用说,就是往那里一站,权威性不用多言语。 更何况是这刚出了人命的节骨眼上。 “您好!” “请进吧!” 门打开,一男一女两位警察。男的年纪大一些,看上去40多岁,一脸的硬气,皮肤黝黑,眼角有深深的皱纹。 女人年纪小一些,看上去20出头的样子,梳着两条麻花辫,眼睛很大,透着股机灵劲儿。 “我们是县派出所的,想了解点情况。” 老警察开口,声音低沉。 “没问题,配合警察工作,义不容辞。” 我侧身让开。 两位警察进屋后,便坐在了沙发上。 那沙发是弹簧的,外面包着人造革,已经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年轻女警察的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目光在墙角的碎砖堆上停留了片刻。 “二位,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老警察掏出一个小本子,又从上衣口袋里拔出钢笔。 “没有,我俩在屋子里喝酒,” 我指了指桌子。 “我不说,你也应该能看到。” 桌上摆着两个酒瓶,一碟花生米,还有几根没吃完的黄瓜。花生米的红皮掉了一桌子。 “你们二位不是这间房子的租户吧。” 女警察开口了,声音清脆。 “啊,不是。” “这间房子的租户在卧室睡觉,叫朱晓晓。我们是她朋友,从乡下来的。” 年轻的女警察起身,走到了卧室门口,轻轻的推开了门,朝里看了一眼,随后又关上,动作很轻。 “我能到处看看么?” 女警察很客气,但眼神很锐利。 “没问题,轻便。”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墙角坍塌的地方,又看了看窗台,最后停在桌子旁,拿起一个酒瓶看了看,然后放下。 “二位去找过一楼的死者么?” 老警察一边记录一边问。 “去过。” “这屋子很潮,有股怪味,我们是朱晓晓的朋友,也是第一次来。人老住在这种环境哪行,就去问问老太太有啥方法没有,比如能不能通通风,或者有没有除潮的土法子。老太太似乎很难沟通,我们说了几句就被轰走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只是没提鬼胎和聚阴局的事儿。提了也没人信,反而惹麻烦。 “警察同志,那老太太是他杀还是自杀啊。” 三驴哥忍不住问了一句。 老警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记录。 年轻女警察倒是接了话。 “还在调查中,有结果会公布的。” 这个时候,年轻女警察递给了男警察一个眼色,很细微,但被我注意到了。 老警察合上本子,站起身。 “好,谢谢配合。想起什么可以与我们联系。这是我的证件。” 他掏出一个黑色的小本子,上面印着国徽。 “那是自然。” 送走两位警察,三驴哥关上门,趴在门口看了看朱晓晓。 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 我能感觉得到,三驴哥还是挺在意朱晓晓的。 “三驴哥,要是酒厂建起来,你是不是就不用回南方了?” “这个还要看总部那边。” 三驴哥走回来坐下。 “不过留在这边的面更大一些,毕竟前期工作都是我带着人在做。后期如果换人,当然也不是没有可能。企业嘛,你也知道,人事调动说不准的。” “啊,这样啊!” 我点点头,其实对企业的事儿一知半解。 “三驴哥,你看过大海么?” 我突然问。 “大海?” 三驴哥一愣,咬了一口黄瓜。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没有看过真的大海。” 我看着窗外,远处是县城的平房顶,再远就是灰蒙蒙的天。 “记得小时候,村里来过放电影的,我在上头看过一次大海。不过那会我傻,没人搭理我,我也记不太清是啥电影了,就记得一片黑汪汪的水,望不到边。” 三驴哥顿了顿,把黄瓜咽下去,眼神有些悠远。 “大海怎么说呢,就是很广阔,一眼望去,好像天跟海都连在了一起,分不清哪儿是哪儿。海浪一浪一浪的,哗啦哗啦地冲上岸,又退回去,然后再冲上来。站在海边,看着那水,好像什么烦心事都能被海浪带走似的。” 他说着,我听着。 屋里渐渐亮堂起来,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线。 我俩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大海聊到南方,从南方聊到朱家坎,又从朱家坎聊到小时候的事儿。 三驴哥说他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摔下来过,我说我傻的时候最爱蹲在河边看蚂蚁搬家。 一直聊到天大亮,才各自歪在沙发上睡去。 等我俩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已经又是要天黑了。 我第一时间去看了朱晓晓。 她还在睡,脉搏平稳,呼吸均匀,气色也红润了不少。 她就像是一株植物,静静地躺在床上,等待着重新焕发生机。 床头柜上放着她的一张照片,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甜。 那是另一个朱晓晓,没有被鬼胎缠身之前的朱晓晓。 “十三,咱俩出去溜达溜达吧。” 三驴哥揉着眼睛站起来。 “这县城你也不经常来,咱们出去走走,买点吃的回来,等晓晓醒了也好有东西吃。” 三驴哥的提议我连连点头。 县城我还真就是没有怎么来过。 别说是我,就是我爹我娘,也很少来县城,一年就来那么几次,要么是秋天卖粮食,要么是春天买种子,又或者是腊月里办年货。 我要是不傻,我爹我娘或许还能带上我,可是那时候我傻,要是带上,完全是个累赘。 我跟三驴哥下了楼,路过那老太太家门口的时候,门上已经贴上了封条还有警戒线。 封条上的红印章很醒目,楼道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儿,像是消毒水混合着别的什么。 “哇!这外面的空气,真的好!” 走出筒子楼,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却也清新。 在屋子里待了太久,出来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似乎让我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街上有几个孩子在跳皮筋,嘴里念着“马兰花开二十一”;远处传来广播声,是县广播站在播放新闻。 “咱们去哪里?” 三驴哥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吧作响。 “随便走走吧,看看这朱家坎县城。” 我跟着三驴哥的步伐,走在县城的马路上。 路面是柏油的,但已经坑坑洼洼,路边种着杨树,叶子黄了一半。两旁是些平房,偶尔有几栋二三层的小楼,墙上刷着白灰,写着标语。 “只生一个好” 恍惚间我觉得,要是有一天我家也搬到县城住该有多好。 “十三,想啥呢?” 三驴哥拍了拍我的肩膀。 “没啥。” “就是觉得,县城挺好的。” 第一卷 第20章 敢来打劫我? 我跟三驴哥在县城的街头溜达,睡了一天的我们两个,此时均是肚子咕咕直叫。 三驴哥带着我,找了一家面馆。 一人要了一碗面,还有花生米,拍黄瓜,凉拌牛肉跟烧鸡四个菜。 可我们两个屁股刚坐下,还没等开吃,我就感觉有一种不详的感觉。 “兄弟,借两个零钱花花。” 一个留着长头发,穿着喇叭裤与花衬衫,眼眶上还有一个蛤蟆镜。 长发与蛤蟆镜几乎遮盖了男人的整个脸。 看起来怪怪的。 他身旁还有几个与他打扮差不多的男人。 不过男人可不是跟我说话,而是跟三驴哥。 我清楚,这是遇上流氓了。 说白了这跟以前的胡子没有啥区别。 可是跟胡子比,这些流氓更无赖,完全没有素质。 江湖道义在他们的心中,完全不存在。 三驴哥抬头看了看。 “兄弟,你胆子不小啊,这太阳还没有落山,你就出来抢钱啦。” “妈的,老子是借,别他娘的废话,借是不借。” 男人手一伸,身旁的人立马递来一把手炮。 这个我见过,是猎枪改的,把猎枪锯短,改了膛线与枪栓。 射程近但是威力更大,这一枪下去,直接成筛子。 见到家伙,三驴哥立马怂了下来。 “兄弟,有话好好说,不至于吧。” “好好说?现在知道好好说了?别废话,拿钱。” 男人的耐心并不多。 “哥们,我身上也没有带多少钱,你看看要不坐下一起吃点,兄弟几个要点好酒好菜。” “去你妈的。” 男人一见三驴哥如此不开眼,一把掀翻了桌子,手炮直接顶在了三驴哥脑袋上。 “再废话,老子崩了你。” “这位大哥,这位大哥。” “别激动,别激动,你看我们真的没有带多少钱出来,我身上就这些,都给你都给你。” 我掏出几张大团结递给那个男人。 男人看了一眼,身后的其他人上前接过钱。 随后男人狠狠的用枪口在三驴哥的头上点了几下。 “看到没有,识相一点。” “走,哥几个。” 男人揣着钱,带着那几个流里流气的跟班,大摇大摆地走出面馆,临出门时还故意撞了一下三驴哥的肩膀,惹得三驴哥身子一趔趄,差点摔在地上。 “操他娘的!” 三驴哥猛地一拍大腿,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伙杂碎!真当老子是软柿子捏呢!要不是那杆破炮子,老子今天非废了他们不可!” 我弯腰扶起被掀翻的木桌,看着撒了一地的面条、花生米和那只滚到墙角的烧鸡,眉头皱得紧紧的。 肚子里的咕咕声还在继续,可那点饿意,早就被一股憋闷的火气压了下去。 “三驴哥,算了。” 我拍了拍三驴哥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 “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来是为了建厂,我是为了办事,不是来跟这帮流氓拼命的。” 三驴哥喘着粗气,狠狠瞪了一眼面馆门口,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从兜里掏出几块零钱拍在柜台上。 “老板,对不住了,这桌的钱,俺们给。” 面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早就吓得躲在柜台后面不敢出声,这会儿见我们要赔钱,连忙摆了摆手。 “不用不用,两位小兄弟快走吧,那伙人是县城里的地痞,叫‘长发帮’,没人敢惹的。” 我和三驴哥也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面馆。 夕阳已经西斜,把县城的街道染成了一片橘红色,街边上的自行车叮铃哐啷地响着,下班的工人、买菜的大妈熙熙攘攘,可我心里那股不详的预感,不仅没散,反而越来越强烈。 “他娘的,晦气!” 三驴哥还在骂骂咧咧。 我们俩沿着街边慢慢走,想着找个别的馆子垫垫肚子,刚拐过一个街角,就听见不远处的胡同口,传来一阵女孩的哭喊声和男人的浪笑。 “小美人,别跑啊!陪哥几个玩玩,哥给你买糖吃!” “就是就是,你看你这小模样,比县城电影院里的电影明星还好看!” “啧啧,这小腰细的,摸一把得爽死!” 那声音,我听着耳熟。 三驴哥也瞬间变了脸色,拉着我快步走了过去。 只见那条狭窄的胡同一头,几个穿着花衬衫、喇叭裤的男人正围成一圈,把一个穿着蓝布褂子、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女孩堵在墙角。 女孩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年纪,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哭得梨花带雨,肩膀一抽一抽的,脸上满是惊恐。 而那伙人的领头,正是刚才在面馆里抢我们钱的那个长发男人!他的蛤蟆镜推到了额头上,露出一双色眯眯的小眼睛,正伸手去扯女孩的麻花辫。 “放开她!” 我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大喝一声。 那长发男人先是一愣,回头看到我和三驴哥,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也跟着笑,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眼神里满是嘲讽。 “哟呵!这不是刚才那个识相的小老弟吗?” 长发男人舔了舔嘴唇,上下打量着我。 “怎么着?刚才给钱给得挺痛快,现在胆子大了?想英雄救美?” 三驴哥也跟着站到我身边。 “你们这帮杂碎!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女,就不怕被派出所抓起来吗?” “派出所?” 长发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拍了拍胸脯。 “老子就是派出所的常客!进去喝杯茶,出来照样潇洒!倒是你们两个。”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凶狠起来。 “刚才给你们脸了,现在还敢来管老子的闲事?” 说着,他猛地从腰后掏出了那把锯短了的猎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我的胸口。 “小逼崽子,老子看你是活腻歪了!刚才在面馆里,老子看你识相,没跟你计较,现在你还敢送上门来!信不信老子一枪崩了你,把你扔到县城外的乱葬岗喂野狗!”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也纷纷围了上来,一个个摩拳擦掌,眼神里满是凶光。 我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缓缓地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是大生产牌的,这烟是三驴哥的,是我离开朱晓晓家前顺手拿的。 我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出火柴,“刺啦”一声划燃。 火苗跳跃,照亮了我平静的脸。 就在这时,一个虚弱却又带着一丝清冷的声音,在我的脑海里响了起来:“十三……莫慌……有我……” 是柳若云! 我的本家靠山,那条修行千年的柳仙! 只是她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虚弱,像是大病初愈一般,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我心里一紧,知道她上次为了帮我渡过难关,定然是消耗了太多的修为,显然不能这么快恢复。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在第一时间,回应了我。 一股微弱却又无比温暖的气流,顺着我的血脉,流遍了我的全身。 那长发男人见我不仅不怕,还敢在他的枪口下抽烟,顿时怒不可遏。 “操你妈的!还敢抽烟!老子崩了你!” 他猛地扣动了扳机! “砰!” 不对,没有砰! 只有一声沉闷的响,像是枪栓卡住了一样。 长发男人愣了一下,又使劲扣了一下扳机。 还是没响! 他脸上的嚣张瞬间变成了疑惑,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又扣了几下扳机,可那把刚才还威风凛凛的猎枪,此刻就像是一根烧火棍一样,纹丝不动,别说子弹了,连一点火星都没有。 “怎么回事?” 长发男人急了,使劲甩了甩枪,又用手拍了拍枪身。 “他娘的!这破枪怎么卡壳了?”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也懵了,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缓缓地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我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 “你这枪,怕是今天不太行。” 我淡淡地说道。 长发男人猛地抬头,恶狠狠地盯着我。 “小逼崽子!就是不用枪,老子也能摆平你!” 他说着,就要冲上来跟我拼命。 可就在这时,一阵阴风吹过,胡同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 那股阴风,不是来自于外界,而是来自我的身上。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柳若云的力量,正在我的身后凝聚。 紧接着,在三驴哥,还有那伙流氓,以及那个被吓傻了的女孩的注视下,一道巨大的虚影,缓缓地出现在了我的身后。 那是一条大蛇! 一条足有水桶粗细,体长超过十米的巨大白蛇! 它的鳞片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巨大的蛇头高高昂起,一双竖瞳,如同两颗冰冷的琉璃珠,死死地盯着长发男人一伙。 蛇信子“嘶嘶”地吐着,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这是柳若云的真身! 不过眼下只不过是法相而已。 虽然因为修为消耗过大,这法相看起来有些虚幻,却依旧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那是来自于千年修行的仙家威压,足以让任何凡夫俗子胆战心惊。 “蛇!大蛇!” 一个跟班最先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转身就跑。 其他几个跟班也像是被抽走了魂一样,一个个脸色惨白,腿肚子直打哆嗦,哪里还有刚才的嚣张跋扈?纷纷转身,连滚带爬地跑了。 只剩下那个长发男人,他手里还拿着那把卡壳的猎枪,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我身后的白蛇虚影,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裤腿,渐渐湿了一片,散发出一股尿骚味。 我缓缓地走上前,一步,两步。 每走一步,长发男人的身体就颤抖一下。 我走到他的面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猎枪,随手扔在了地上。 “滚。” 我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能言说的威力。 长发男人像是得到了特赦一样,再也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地跑了,跑的时候还差点被自己的喇叭裤绊倒,那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直到那伙人彻底消失在胡同的尽头,我身后的白蛇虚影才缓缓地消散。 那股温暖的气流,也渐渐收了回去。 柳若云的声音,再次在我的脑海里响起,比刚才更加虚弱了。 “十三……我……撑不住了……要……沉睡一段时间……你……自己小心……” 话音刚落,那股与柳若云的联系,就变得微弱起来,像是沉入了无尽的深海。 我心里一沉,柳若云与黄大浪都要休息一段时间,看来未来他们恢复这段时间,就要靠我自己了。 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我的身后传来。 我回头一看,那个被调戏的女孩正站在墙角,手里依旧紧紧攥着布包,脸上的泪水还没干,正一脸感激又带着一丝畏惧地看着我。 “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 女孩小声说道。 三驴哥也终于缓过神来,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震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你刚才……那是……” 三驴哥结结巴巴地说道,他显然也看到了我身后的白蛇虚影。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担忧,对着那个女孩笑了笑。 “姑娘,你没事吧?” 女孩摇了摇头,擦干了脸上的泪水。 “我……我没事……谢谢你……” “你家是哪里的?怎么一个人跑到这胡同里来了?” 女孩咬了咬嘴唇。 “我叫翠萍,家是朱家坎隔壁的王家屯的,我来县城给我娘抓药,没想到……没想到会遇到他们……” 王家屯,不就是秀莲家的屯子么? “你娘得了啥病,我懂些医术,说不定能帮上你的忙!” 我说完这话就后悔了,柳若云要休息一段时间。 我所懂得那些,完全是就是皮毛而已。 可话都说出去了,就是刀山火海,也得拼一拼了。 “真的么?那太好了,我娘的病有救了。” 女孩很高兴,竟然跳了起来。 我心里则盘算着,希望不是一个难搞的病。 第一卷 第21章 王家屯 因为应下了翠萍的缘故,第二天一早,我便独自一人前往了王家村。 在离开县城前,我在三叮嘱三驴哥,一定要等朱晓晓彻底恢复过来,再离开。 刚进入王家屯,我就看到了秀莲。 她挑着扁担,扁担的两头有着两个水桶。 正往屯子头的水井走,我的目光与其对视,秀莲很自然的将头低下。 就在这功夫,有人叫住了我。 “你是李十三吧。” 我回头一瞧,是一位老太太。 我打量了老太太一番,心里合计着好家伙,这王家屯我可是第一次来,怎么还就有人认识咱。 “我是。” “朱家坎的李十三?” 老太太再次询问,这次加上了朱家坎三个字。 我也是点了点头。 “哎呀,早听说朱家坎有个出马先生李十三,刚满十八岁,是个俊后生,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老太太上来一顿戴高帽,我还有点接受不了。 心里想着这老太太看着挺和善实惠的,这说话一套一套的。 “十三先生,你还没有对象吧,我孙女与你年纪相仿,今年正好年芳二八,许给你做媳妇咋样。” 老太太越说越离谱,我连连摆手。 “大娘,我还有事哈,就不陪你聊天了。” 我赶紧离开。 我都不认识你这老太太,还给我介绍起对象来了。 合着我要是答应了,她那孙女要是个丑八怪我可不就亏大了。 我按照翠萍告诉的路线,进入王家屯沿着中心路一直往里面走,倒数第二家便是翠萍家。 因为是第一次来,走走停停的,也花了十多分钟的样子。 我站在院墙外打量了一下,朝着里面喊到。 “是翠萍家么?” “诶,来了。” “呀,你还真来啦,我以为你就是安慰我呢。” 翠萍从屋内跑了出来,一见是我,立马来开门。 “我说来,自然会来,医者仁心,岂能见死不救啊。” “那你就试试吧,我娘病了许久了,看过不少大夫了,也不见好转。” 我点了点头,面无波澜,可心里暗叫不好,越是怕啥,越是来啥,碰上个棘手的活。 跟随着翠萍,我走进了屋内。 屋内有些昏暗,一位妇人躺在炕上,见有人进来,还想要挣扎着起身。 可是几番尝试,只能放弃。 “娘,你就躺着吧,这就是我昨天回来跟你说的那个人。” “你好,我学过几年医,读过几本医书,听翠萍说了,所以特地来看看。” “哎呀,还是好人多啊。” 妇人的声音很小,有气无力。 面色蜡黄。 “翠萍,给大夫弄点茶水。” “诶!” 翠萍应了一声就要走,我则拉住了翠萍。 “不用麻烦了,能不能治好还不知道呢。” 我出手,搭在了妇人的脉搏上。 过了数秒,我收回了手。 心里面就跟有个兔子一样,七上八下。 妇人的脉很简单,脉在筋皮之上,或疏或密,忽强忽弱,散乱无序。 此乃将死之人才会有的脉象。 可我看妇人的面向与双眼,虽然虚弱,可她的眼神清澈的很。 完全不像是一个将死之人。 将死之脉,清明之目。 这俩事儿搁一块儿,压根就不合常理。 搁在往常,我可以叫柳若云,她定能给我指条明路,可如今柳若云沉睡,我这出马先生,跟个没了靠山的雏儿也差不了多少,只能硬着头皮自己扛。 “先生,我娘这脉……到底咋回事啊?” 翠萍的声音带着哭腔,一双眼睛巴巴地瞅着我,那模样,跟昨儿个胡同里被流氓围堵时的惊恐劲儿,又不一样了。 我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稳当些。 “你娘这脉,乱得很,按说……按说早该不行了。” 这话一出口,翠萍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她娘倒是没多大反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满是憋屈与无奈。 “但你娘这眼睛,亮堂得很,不像是阳寿尽了的人。” 我话锋一转,翠萍的眼睛瞬间又亮了。 “我估摸着,不是身子骨的毛病,是血脉给啥东西堵了。我按我学的那点医药方子,给你开几副药,先试试能不能把血脉打通,让你娘的下半身先有知觉。” 翠萍一听这话。 “噗通”一声就想给我跪下,我眼疾手快,一把给她搀住了。 “别介,这干啥呢!我既然来了,就不能看着不管。” 翠萍找来纸笔,我凭着柳若云当初灌进我脑子里的那些医药知识,一边回忆一边写,黄芪、当归、地龙……都是些活血化瘀的药,剂量得拿捏准了,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就在我刚把药方子写完,准备递给翠萍的时候,院门外头传来一阵“吱呀”的开门声,紧跟着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翠萍啊,在家不?奶奶来瞅瞅你娘!”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声音,咋这么耳熟呢?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一个裹着蓝布头巾,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的老太太,就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老太太一抬眼,先是看见了炕上躺着的翠萍她娘,跟着目光一转,就落到了我身上。 “哎呀!这不是朱家坎的李十三先生吗?” 老太太眼睛一亮,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手里的鸡蛋篮子差点没掉地上。 “你咋跑这儿来了呢!” 我也是一愣,这老太太,不就是刚才在王家屯村口,拉着我要给我介绍对象的那个吗? 世界恁小,咋就这么巧呢! 刚才老太太说要奶奶要看看你娘,难不成翠萍就是老太太的孙女? 翠萍见老太太进来,先是喊了声“奶奶”,跟着就瞧见老太太跟我热络的模样,脸上满是疑惑。 “奶奶,你说他是……?” 老太太把鸡蛋篮子往炕沿上一放,几步就走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就不松开了。 “这可是朱家坎的活神仙!出马先生李十三,刚满十八,本事大着呢!我早就听屯子里的人念叨,说朱家坎出了个俊后生,能通阴阳,能治邪病!” 老太太的话让翠萍的眼睛瞬间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大馒头。她瞅瞅我,又瞅瞅她奶奶,半天没回过神来。 敢情昨儿个在县城胡同里救了她的,不只是个好心的老乡,还是个有真本事的出马先生。 “十三……十三先生?” 翠萍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提,人家真的来了,而且还是个名声在外的出马先生。 “内个翠萍妹子,我就是个普通的出马先生,没啥大本事。” 我被老太太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道。 “啥普通啊!十三先生,你可太谦虚了!” 老太太一拍大腿,嗓门更亮了。 “翠萍啊,你可不知道,刚才我在村口碰见十三先生,还想着把你许配给他呢!没想到啊没想到,缘分这东西,真是妙不可言!” 老太太这话一出,我瞬间就懵了,翠萍的脸也“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子,连炕上躺着的翠萍她娘,都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 “奶奶!你说啥呢!” 翠萍跺了跺脚,声音细若蚊蚋。 “我说啥?我说的是实话!” 老太太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说道。 “我的宝贝孙女,年芳二八,模样周正,心灵手巧,配你十三先生,那可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我赶紧摆手,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大娘,大娘,咱先不说这个!我今儿个来,是给翠萍她娘瞧病的!” “对对对!瞧病!瞧病要紧!” 老太太这才想起正事儿,连忙让到一边。 “十三先生,你快给我儿媳妇瞧瞧,她这病,可把我们娘俩折腾苦了!” “尤其是翠萍啊,你看看都瘦了。” 翠萍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走到我身边,恭恭敬敬地给我鞠了一躬,声音里满是感激。 “十三先生,谢谢你!谢谢你昨儿个救了我,还谢谢你今天特地来给我娘瞧病。” “客气啥!都是乡里乡亲的。” 我把药方子递给她。 “你拿着这个方子,赶紧去县城的药铺抓药,记住了,得用砂锅熬,大火烧开,小火慢炖一个时辰,早晚各服一次。先吃三副,看看有没有效果。” 翠萍小心翼翼地接过药方子,宝贝似的揣进怀里,使劲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我这就去!” “等等!” “抓药的时候,别让药铺的人给你换了药材,要是有啥不明白的,就问药铺的坐堂大夫,但方子千万别给别人看。” “嗯!我知道了!” 翠萍应了一声,又看了看炕上的娘,这才转身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 屋里瞬间就剩下我、老太太,还有炕上躺着的翠萍她娘。 老太太给我搬了个小板凳,让我坐在炕边,自己则坐在一旁,一个劲儿地跟我念叨翠萍的好,从翠萍三岁会洗衣做饭,说到翠萍十五岁能下地干活,句句不离“我的孙女好”。 我一边听着,一边时不时地打量着翠萍她娘。 她娘的脸色依旧蜡黄,可眼神却比刚才亮了不少,看着我的时候,满是感激。 “十三先生。” 翠萍她娘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很轻。 “我这病,真的能好吗?” “大娘,你放心。”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只要不是阳寿尽了,我就有办法!你这病,不是普通的病,恐怕是邪祟缠身,血脉被堵。等翠萍把药抓回来,先喝着打通血脉,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就在这时,我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这腥味不像是鸡血,也不像是鱼腥味,而是一种……带着点阴冷的土腥味。 这味道,不是从门外飘进来的,也不是从炕上发出来的,而是……从翠萍她娘的那边传出来的! 我心里一动,猛地低头,看向翠萍她娘盖着的被子。 那被子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 老太太显然也闻到了这股味道,她皱了皱眉头,疑惑地说道。 “咦?这是啥味儿啊?咋这么腥呢?” 我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伸出手,朝着翠萍她娘的被子摸了过去。 翠萍她娘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还有一丝对陌生异性接近本能的防御反应。 “大娘,别怕。” “我只是想看看,到底是啥东西堵了你的血脉。” 我的手刚碰到被子,就感觉到被子底下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还有一种……滑腻腻的感觉。 这感觉,让我瞬间想起了柳若云的蛇身! 但这绝不是蛇! 蛇的身子,虽然冰凉,却带着一股仙家的威严,而这被子底下的东西,却只带着一股阴冷的邪气!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了被子! 只见翠萍她娘的腿上,竟然缠着一圈圈细细的、白色的……虫子! 这些虫子只有小拇指粗细,浑身雪白,没有眼睛,没有嘴巴,只是一个劲儿地往翠萍她娘的皮肤里钻! 翠萍她娘的腿,因为常年没有知觉,已经有些萎缩,可此刻,却被这些白色的虫子缠得密密麻麻,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啊!” 老太太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是啥玩意儿啊!咋这么吓人呢!” “十三先生,我能感觉到这些虫子的存在,可是它们就在我的肉里面爬,以前的大夫也看过,可是开过的药都不管用。” 翠萍娘说着,眼里泛起了泪光。 我死死地盯着那些白色的虫子,眼睛里满是凝重。 这东西,不是凡间的虫子,而是东北民俗里说的“地脉虫”! 这种虫子,只生长在阴气重的地脉深处,靠吸食活人的精血为生,一旦缠上了人,就会钻到人的血脉里,一点点地堵塞血脉,直到把人吸成干尸! 可是地脉虫不是平常人能接触到的。 这与它们生活的环境有关。 要在地下,而且是阴气湿气很重的地方才有可能会有。 翠萍娘能染上地脉虫,显然是到过这样的地方。 因为将被子掀开的缘故,我发现地脉虫竟然有往上半身移动的趋势,立马将被子又盖了回去。 第一卷 第22章 小狐狸 我望着翠萍娘,心里百感交集。 她本不是阳寿尽之人。 可却被这些地脉虫一点点蚕食。 耽误之急,我需要搞清楚,翠萍娘到底去过什么地方。 “大娘,你都去过什么地方,或者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奇怪的人?” “总之你觉得不太对的地方。” “这个很关键,你可得好好想想。” 翠萍娘见我如此严肃,也是陷入了沉思。 过了好一会,翠萍娘才开口。 “这事要说起来,还真有些年头了。” “具体多长时间我也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去过一次朱家坎的破庙。” 破庙。 这两个字让我心头一颤。 虽然如今破庙已经拆除,正在筹备建酒厂,可是以前那是啥地方,那可是人人都不愿意靠近的闹鬼的地方。 更有李二狗的邪乎事。 这事可是我亲自参与的,并非道听途说。 “大娘,你去那里干嘛?” “嗨,这不是嘛,你们朱家坎有个王寡妇知道不,那是我叔伯姐姐,她男人死,我去的,在朱家坎留了些日子。” “回屯子的时候这老天爷就下起了大雨,那天雨很大,我也不能再往回跑啊,就进了破庙避雨。” “进破庙后呢?” 我继续问,翠萍娘说了这么多,还是没有让我听到比较关键的地方。 “当时也没有感觉有啥啊,反正一进破庙,有些凉飕飕的,破庙里的那些雕像都破了相,看着挺怕人的。” “我当时就站在门口,那回雨下了得有半拉来点吧,反正挺长时间,等雨停了,道上全是水。” 翠萍娘说完,便不在说话,我知道,她应该是太过虚弱。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势必有些疲倦。 如果真的像翠萍娘说的这般。 那地脉虫很有可能就是那个时候钻入翠萍娘的身体里的。 一想到这里,我的身体不由得一震。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那现在在工地干活的那些人,是不是都有可能……可能被这些地脉虫钻入身体? 我越想越害怕,因为我爹也在工地上。 “大娘,你在好好想想,还去过别的啥地方么?” 我想要跟翠萍娘再次确认一下。 “没有,我自从嫁到这王家屯后,就出过那么一次村子,平日里都不上山的。” 我强压着嗓子眼儿的慌,给翠萍娘掖了掖炕梢的被角,又扒着门框跟守在一边的老太太千叮万嘱。 “看好你儿媳妇,别让她沾凉水,别让她闻着荤油星子,我回家一趟,立马就回来!” 老太太哭红的眼泡跟核桃似的,连连点头,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 “十三先生,俺儿媳妇就靠你了!” “翠萍还小,可不能没有娘啊。” 我没工夫再多说,撒丫子就往家跑。 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我爹!我爹还在破庙那片工地上呢! 那地脉虫可不是善茬,专挑阴邪地儿扎堆,靠吸食活人的生气过活。 翠萍娘就进破庙避了半拉钟头的雨,就被钻了空子,这一晃得有好几年了吧?身子骨都快被啃成空壳子了。 现如今那破庙被推平了,地基都快挖出水了,底下的地脉指定是被搅和得乱七八糟,那些地脉虫指不定早就炸了窝,顺着挖开的土缝,钻进那些扛着锄头、抡着镐头的庄稼汉身体里! 我越想,越觉得心里不安。 脚上的步子,也大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奇怪的动静飘进了我的耳朵眼儿。 那声音,呜呜咽咽的,像是小娃子哭,又像是老猫子叫春,细细听来,却又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凄惨。 不是人的声音,绝对不是。 我脚步一顿,侧着耳朵仔细辨了辨。 这荒郊野岭的,能有啥东西叫唤? 莫不是撞了啥不干净的? 我咬了咬牙,顺着声音寻了过去,声音是从路边那棵老榆树下传过来的。 那棵老榆树有些年头了,枝桠盘根错节,跟个老妖怪似的,平日里就没几个人敢靠近。 我猫着腰,轻手轻脚地绕到树后,低头一瞧,瞬间就愣住了。 只见草科子里,蜷缩着一只小狐狸。 那狐狸也就巴掌大小,身上的毛黝黑发亮,跟抹了油似的。 它的身子骨虚弱得很,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趴在那里,一声接着一声地哼哼,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最让我心头一震的,不是它那可怜巴巴的模样,而是它的尾巴。 一条? 不对。 两条! 这小狐狸,竟然长着两条尾巴! 我倒吸一口凉气。 东北的仙家,狐黄常蟒鬼,各有神通。 尤其是狐家。 相传九尾是狐家的最牛的存在。 可是九尾需要机缘,并非苦修能企及的高度。 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那小狐狸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虚弱地抬了抬眼皮,一双琉璃珠子似的眼睛,带着一股子惊恐和哀求。 它没有反抗,只是轻轻蹭了蹭我的手指,那触感,冰凉冰凉的。 “可怜的小家伙。” 我心头一软,也顾不上啥忌讳了,把小狐狸揣进了怀里。 怀里的温度瞬间就把小狐狸包裹住了,它似乎舒服了不少,不再哼哼,只是轻轻抖了抖身子。 “别害怕,我带你回家。” 我低声说了一句,起身就往家走。 怀里揣着个小生命,我的脚步却比之前更沉了。 一边是我爹的安危,一边是这只通灵性的双尾狐。 我一路小跑,终于看到了我家烟囱里冒着袅袅的炊烟,娘应该正在家里做饭。 可我的心却一点都放不下来。 “娘!” 我一脚踹开家门,扯着嗓子就喊。 正在灶台前忙活的娘被我吓了一跳,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了锅台上。 她转过身,见我满头大汗。 “你这孩子,咋咋呼呼的干啥?魂儿都快被你吓飞了!” “你城里的事情办的咋样?” “三驴呢,他没有跟你一起回来啊?” “我爹呢?” 我顾不上跟娘解释,直勾勾地盯着她,声音都带着颤音。 “你爹?不是在工地上干活吗?今儿个工地要赶工期,说是要加班到天黑呢。” 娘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抹布,想要给我擦擦脸。 我一把推开娘的手,急得直跺脚。 “坏了!娘,出大事了!那破庙的工地,不能再干了!” “你说啥胡话呢?” 娘被我搞蒙了。 “那工地可是咱朱家坎的大事,村长都在那里盯着呢,我听说县城里的大领导也盯着呢,一个厂子,能带动不少经济呢。咋就不能干了?” 我刚想跟娘解释地脉虫的事儿,怀里的小狐狸却突然轻轻叫了一声。 我这才想起它的存在,赶紧把它从怀里掏出来。 小家伙似乎是被捂得有些不适应,轻轻抖了抖耳朵。 娘一看到我手里的双尾狐,眼睛瞬间就瞪圆了,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 “十三!你从哪捡来的这东西?这狐狸怎么有两条尾巴!” 我娘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哪里见过两条尾巴的狐狸。。 “娘,您先别激动。” 我赶紧安抚我娘。 “这小家伙受伤了,我看它可怜,就把它带回来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爹,我爹他有危险!” 我把翠萍娘的事儿,还有我关于破庙的猜测,一五一十地跟娘说了一遍。 我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话,还有破庙工地的凶险,都讲得明明白白。 娘越听,脸越白,到最后,嘴唇都哆嗦起来了。 “那可咋整?你爹还在工地上呢!不行,我得去找他!” 娘说着,就要往外冲。我一把拉住她。 “娘!您去了也没用!去了只能添乱!这事,得我去!” “那……那十三,你……你可小心点,主要是你爹……” “放心吧娘,我是谁啊,有我摆不平的么?” 我拍了拍胸脯,直接出了屋子。 我娘抱着我交给她的小黑狐狸,一脸忧愁的看着我的背影。 我脚下生风,一口气冲到破庙旧址的工地,老远就听见一片吆五喝六的笑闹声,心尖子当时就咯噔一下。 眼前的景象,跟我脑子里脑补的鸡飞狗跳、人人自危的场面,那是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今天天气热得跟下火似的,日头毒得能把地皮烤化。 工地上的汉子们都撂下了手里的活,三三两两地聚在那棵老槐树下乘凉。 有人脱了褂子,露出黢黑的脊梁,上面还挂着没干透的汗珠子;有人叼着烟卷,吞云吐雾地侃大山;还有人捧着刚从井里捞出来的西瓜,红瓤黑籽,啃得汁水顺着下巴颏往下淌,甜香飘出老远。 我爹就坐在人群正中间,手里攥着半块西瓜,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他眼尖,一眼就瞅见了气喘吁吁的我,立马扬着手里的西瓜朝我喊。 “十三!你咋跑来了?快过来,刚摘的沙瓤瓜,甜到嗓子眼儿了!” 周围的汉子们也纷纷扭头看我,有人打趣道。 “十三先生这是咋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是不是家里出啥急事了?” 我顾不上擦脸上的汗,也顾不上接我爹递过来的西瓜,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带着颤。 “爹!你过来。” 我爹被我拽得一愣,可还是跟我离开了人群。 “咋回事十三。” “爹,这工地有危险,你不要再干了,我跟三驴哥说,不让你来工地了。” 他皱着眉头道。 “你这孩子,咋说话呢?这工地好好的,咋就不能干了?” 我将刚才给我娘说的那些话,又给我爹学了一遍。 我爹冷静的出奇。 他没有立即回应我,而是吧嗒吧嗒的抽了两口烟袋锅。 “你知道不?这酒厂项目,那是咱县里领导的心头肉啊!村上的书记昨天还在工地上开大会,说这厂子要是建起来了,咱朱家坎的人就能进厂上班,不用再靠天吃饭了。县里的大领导三天两头就派人来视察,谁敢说停工的话?那不是跟全县的领导作对么?领导的脸面能过不去吗?” 我爹的话,就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我的头上,让我瞬间清醒过来。 是啊,我咋把这茬给忘了? 这破庙旧址要建的酒厂,不是啥小打小闹的作坊,那是县里重点扶持的项目。县里领导都指着这个项目出成绩呢。 我爹看我脸色煞白,又拍了拍我的胳膊,压低声音道。 “十三,爹知道你担心我,也担心大家伙儿。可这事,不是咱能说了算的。你要是硬逼着停工,别说村长不答应,就连工地上的这些汉子,恐怕也得跟你急眼。他们都指望着这工地的工钱养家糊口呢。” 我一眼望去,这些庄稼汉或是蹲着,或是坐着。 脸上都带着笑容。 这一天有钱赚,而且价格不低,十几块,普通工人一天才几块啊。 能不高兴么。 可是因为这个,就不管么? 命可是只有一条啊。 “诶对了,十三,县城的事情办完了?” “嗯,爹,别人我或许管不了,但是你必须听我的,咱们不敢了。” “十三,爹清楚,你是为了爹好,也考虑了眼下的情况,可是三驴不在,人家信任咱们,让我当了监工。” “给的钱多,活少。” “如今人家三驴不在,我直接撂挑子不干了,这叫啥事啊。” 我爹的话说的我是哑口无言。 “诶,对了,三驴没跟你一起回来么?” “没有,他还需要个一天两天的。” 我摇了摇头。 “那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等三驴回来,爹就不干了,你看行不?” “嗯嗯!” 我重重的点头,眼下也只能这样办了。 我爹是个仁义的人,要是让他直接撂挑子,恐怕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眼下,我爹也极有可能被地脉虫钻了空子进入了身体。 只是眼下还没有啥表象而已。 “兄弟们,休息差不多了,抓紧干啊,早干完早结速,咱们就不加班了。” 我爹招呼大家干活,我则坐在大树下,目光一直盯着我爹。 我千万不能让我爹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事,那样我绝对不会饶了我自己。 绝对! 第一卷 第23章 挖出来个墓 “十三,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娘将碗筷放下,脸上带着几分疑惑与担心。 “娘,我还能骗你不成。” “他爹,要我说这事你听十三的。” “哎呀,你就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我心里自有打算。” 我爹将最后一口酒喝光,拿着烟袋锅子就出了门,到院子里抽烟去了。 “娘,我爹跟我说了,等三驴哥回来,就不干了。” “哎,你爹这辈子,算是就这样了……” 我娘一边说着,一边收拾着碗筷。 而我也来到院子里,坐在了我爹的身边。 “爹,这次跟三驴哥去县城,我合计着,等咱们攒些钱,就搬到城里去。” “城里真好,啥都有。” “我可不去,种了一辈子地,去城里干嘛,连个认识人都没有。” “还是农村好!” 我爹说着,将烟袋锅里面的烟倒掉,随后将烟袋锅收了起来。 “十三,依爹看,这酒厂要是建起来,咱们朱家坎,可就富起来了。” “说不定每人都能成为万元户。” “到那时候,我跟你娘就多种些地,给你说一个可心的媳妇。” 我爹说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或许是我从一个傻子,变成了正常人,又或者有人投资盖厂子,身为庄稼汉的他也感到了时代的车轮正在不断向前。 让他对未来的生活不由自主的期待。 我跟我爹坐在院子里,直到月亮高挂,方才回到屋里休息。 可我回到屋里,根本睡不着。 原本以为破庙的事情我以为是最近才发生的,可翠萍娘的话,分明告诉我,破庙很久以前就已经有问题了。 只不过破庙一直再传闹鬼的消息,一来二去也就没有人靠近,也就没有人发现问题。 可眼下就不好弄了。 破庙的地方被批给了酒厂,正在加班加点的施工,地基已经挖了有六七米深的样子,看样子,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可我的脑海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还是老问题。 李二狗才挖多深,差点就没有了命,可眼下,工地上挖了这么久,这么深,竟然什么事情也没有。 我越想越睡不着觉,决定起身去工地看看。 可就在我的手摸到手电筒的时候,我家的房门被敲响了。 “哐哐哐!” “十三,十三。” “在家吗十三。” “不好了,出大事了。” 门外的敲门声十分急促,喊叫声带着哭腔。 我连衣服都没有来得及穿,光着膀子从窗户就跳了出去。 我猛的一开门,来人我竟然不认识。 可就是这个时候,我爹却喊到。 “小刘,啥事啊,大半夜的。” 显然我爹我娘也被敲门声喊醒了。 “老李大哥,快让十三跟我去工地吧,工地出事了。” 一听工地出事,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爹也是表情严肃。 “你慢慢说,咋回事啊。” “出啥事了。” “哎呀,我也闹不明白是咋回事,这不是这几天天热嘛,可能西瓜吃的有些多,我这就半夜起来撒尿,等我往回走的时候,眼看着地基旁边站着一个人影。” “这大半夜的,谁去那边干嘛啊。” “我喊了几声,没有人回应,我就提着手电走了过去。” “我眼看着,那个人跳了下去,那可是6、7米深的地基坑啊,跳下去还不摔死了。” “我快跑了两步,拿着手电在地基旁边往下面看,可下面,啥也没有,根本就没有人影,可就是这个功夫,我感觉身后有人,还不等我回头,那人就推了我一把,我直接掉了下去。” “然后我就发现,这地基下面还有两个人,都是一起来的工友。” “而他们身边,还有一个被挖开的见方3米左右的洞,在洞旁边,还有几块金子,是金子我确定。” “我感觉事情不对,赶紧爬出来来找你们,老李大哥,快让十三跟我去工地吧。” “小刘,别着急,十三,咱们快走,三驴不在,咱们可得去看看,别真出了啥大事。” 我站在一旁,冷静的看着我爹跟小刘。 “那6、7米深的地基坑,在你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掉了下去,你是怎么爬上来的?” “我………” 小刘被我问的一愣,一时间说不上来。 我爹也反应过来。 “对啊,小刘,你咋爬上来的。” “我……我……” “只有一个可能,你已经死了。” “什么……我……已经……已经……死了……” 小刘说完,身体开始变得虚幻,他想要极力的抓住我爹的胳膊,可是当他的手抓在我爹胳膊上的时候,只是快速穿过。 “我……这……怎么可能……” 小刘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双手,在满眼的惊诧与不甘中,消失在了我跟我爹的眼前。 我爹身体一怔,随后叹了一口气。 “哎………” “爹,夜深了,你就别去了,在家陪我娘吧,我去看看。” “十三,你……小心点!” 我爹想要说什么,可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嗯!” 我回屋穿上衣服,拎着手电就往工地赶。 我拎着手电筒,脚下的土路被夜露浸得冰凉,踩上去“嘎吱”直响,身后的狗叫声越来越远,身前的工地轮廓在月光下越来越清晰。 那片平日里机器轰鸣、人声鼎沸的地方,此刻静得像个坟圈子,连虫鸣都听不见一声。 赶到工地门口,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门虚掩着,推开门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怪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瘆人。 我先没往地基坑那边去,直奔工地宿舍。 宿舍是临时搭的油毡房,一共三排,窗户上糊着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里面黑灯瞎火的,只有几间屋子透出微弱的煤油灯光。 我走到最靠东的那间宿舍,推开门,一股汗味、烟味和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的大通铺挤了十来个人,有一半的床位是空着的,被子胡乱地卷着,像是主人走得匆忙。 剩下的几个人睡得跟死猪似的,呼噜声打得震天响,连我推门进来都没醒。 “都起来!都起来!” 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狭小的宿舍里回荡。 没人应声。 我上前两步,伸手推了推离我最近的一个汉子,那汉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别闹,还没天亮呢”又睡了过去。 我急了,抓起门口的一个铁桶,“哐当”一声踢到了地上,铁桶在水泥地上滚了好几圈,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一下终于起作用了,宿舍里的人接二连三地醒了过来,揉着眼睛,骂骂咧咧的。 “谁啊?大半夜的不睡觉,作死呢?” “是十三啊?你咋来了?” 其中一个认识我的工人,眯着眼睛看清楚了我,疑惑地问道。 我没工夫跟他们闲扯,直接开口。 “都别睡了!赶紧看看,你们宿舍少了多少人!” 众人一听这话,也顾不上生气了,纷纷从床上爬起来,清点人数。 “王老三不在!” “李二柱也没影了!” “还有张胖子和他隔壁床的,都没了!”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喊着,声音里渐渐带上了恐慌。 我心里一沉,刚才在地基坑那边看到的三四个人影,加上之前小刘说的坑下还有两个人,再加上小刘自己,这人数差不多能对上了。 “别慌!” 我压了压手。 “你们几个赶紧去其他宿舍看看,把人都叫醒,统计一下到底少了多少人!剩下的跟我来!” 说完,我转身就往地基坑的方向跑,几个工人紧随其后。 刚跑出没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惊呼。 “十三!你看那边!”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地基坑的边缘,又有一个人影正站在那里,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月光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显得格外诡异。 “不好!” 我喊了一声,脚下的速度更快了。 可还没等我们跑到近前,那个人影突然往前一倾,毫不犹豫地跳进了六七米深的地基坑中,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完了!” 跟在我身后的一个工人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完了这是咋了嘛!” 我没有停步,一边跑一边冲他们喊。 “你们几个赶紧去村里找干部!让他们通知派出所和县里的人!快!” 几个工人不敢耽搁,转身就往村里跑,脚步声在夜里渐行渐远。 我独自一人来到地基坑边,深吸了一口气,举起手电筒往坑下照去。 坑底的情景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七八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坑底,有的面朝下,有的面朝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恐惧和不甘。 在他们的身边,果然有一个见方三米左右的洞口,洞口的土是新挖开的,边缘还很整齐。 洞口旁边,散落着几块黄澄澄的东西,在手电筒的光线下闪着耀眼的光芒,正是小刘说的金子。 我强压着心里的震惊,仔细观察着坑底的情况。 这地基坑挖得极深,四周的墙壁笔直陡峭,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地方。 可这些人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跳下去?还有那个洞口,里面到底是什么? 我正想着,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回头一看,只见村里的干部带着几个村民,正急匆匆地往这边赶,后面还跟着几个扛着猎枪的民兵。 “十三!咋回事啊?” 村支书跑在最前面,老远就冲我喊。 我指了指坑底。 “支书,你自己看吧,已经死了七八个人了,都是工地上的工人,还有人在不断地往坑里跳。” 村支书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凑到坑边往下面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我的娘啊!这……这是咋回事啊!” “赶紧让人把工地围起来,别让其他人靠近!再派两个人去县城,把派出所和县里的领导都叫来!越快越好!” 村支书不敢怠慢,立刻安排人去办事。 没过多久,一阵汽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几辆吉普车和卡车停在了工地门口,县公安局的警察和县政府的领导都赶来了。 一时间,工地上灯火通明,几十盏大功率的探照灯把地基坑照得如同白昼。 警察们拉起了警戒线,将闲杂人等都拦在了外面,法医和技术人员则下到坑底,开始进行尸检和现场勘查。 我站在坑边,跟县里的领导和警察局长说着事情的经过,从晚上小刘敲门,到我发现小刘是鬼魂,再到我赶到工地看到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领导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尤其是听到我说小刘是个鬼魂的时候,眼睛里有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李十三同志,你说死的小刘变成了鬼魂去找你?” 文化局的一个干部凑过来。 我点了点头。 “没有错,就是这么回事。” 就在这时,坑底的一个法医突然喊了一声。 “局长!你们快来看!” 众人一听,赶紧围了过去,有人搬来了梯子,几个领导和警察顺着梯子下到了坑底。 我也跟着爬了下去,刚一落地,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腐朽味和血腥味。 法医蹲在一具尸体旁边,指着尸体的脖子说。 “你们看,这些人的脖子上都有一个细小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而且他们的血液,似乎被吸干了不少。” 我心里一动,凑过去仔细一看,果然,每具尸体的脖子上都有一个暗红色的小口子,伤口不大,但很深。 “这……这是咋回事啊?” 村支书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难不成是遇到啥精怪了?” 警察局长皱着眉头,摆了摆手。 “别瞎说!现在是新社会,要相信科学!” 可他的话刚说完,坑边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不好了!又有人要跳了!” 我们赶紧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工地的工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冲破了警戒线,正站在坑边,眼神呆滞,面无表情,一步步地朝着坑沿走去。 “拦住他!” 警察局长大喊一声。 第一卷 第24章 墓里的东西 几个民兵反应迅速,立刻冲了过去,想要把那个工人拉回来。 可就在他们的手快要碰到那个工人的时候,那工人突然猛地一挣,纵身跳下了地基坑。 “噗通”一声,他摔在坑底,一动不动,显然是活不成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越来越沉。 这绝对不是简单的自杀,也不是什么意外。 破庙的事情,还有这些工人的死,绝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李二狗之前挖了那么一点坑的时候,差点丢了性命,那时候才挖了多深?也就一两米的样子。 可现在,地基挖了六七米深,为什么之前一点事情都没有,偏偏到了今天晚上,就开始死人? 还有那个破庙,翠萍娘说很久以前就有问题了。 破庙的位置,不是就在这个古墓的上方?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脑子里像是一团乱麻。 就在这时,我的脑海里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十三……十三……” 这声音很熟悉,是黄大浪和柳若云! 我心里一喜,赶紧在心里回应。 “大浪哥?若云姐?你们醒了?” “嗯……” 黄大浪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我们消耗太大,本来还得睡上一阵子,可这里的阴气太重,把我们给惊醒了。十三,你现在是不是站在原来的破庙旁边?” “是!” 我赶紧把现在的情况跟他们说了一遍。 黄大浪听完,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十三,你听好了。这不是普通的古墓,这是一座凶墓!墓主人应该是个修炼邪术的家伙,死后葬在这里,形成了一个聚阴阵。破庙的位置,正好在聚阴阵的阵眼上,所以才会一直闹鬼,没有人敢靠近。” “或许以前是因为我的缘故,又或者因为破庙里还有些残存的雕像的缘故,那下面的邪祟没有大动静。” “可现在破庙没了,又挖了这么深的坑,那下面的东西,恐怕要出来了。” “那为什么工地施工的时候,一开始没事?” 我疑惑地问道。 “因为他们挖的是表层的土,还没有触碰到古墓的封土。” 柳若云的声音接了过来。 “而且,聚阴阵的威力,要在晚上才会显现出来。白天阳气盛,阵眼的威力被压制住了,所以才没事。可到了晚上,阴气上升,阵眼被激活,那些靠近的人,就会被阵眼的阴气所控制,失去理智,跳入坑中,成为墓主人的祭品。” “那坑边的金子呢?” “那是诱饵!” “墓主人用金子作为诱饵,吸引那些贪心的人靠近。只要有人碰了那些金子,就会被墓主人的残魂盯上,必死无疑。”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再这样下去,还会有人死的。” “我们现在的力量太弱,还不能直接破阵。” 黄大浪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你现在需要做的,把这里围住,不要让人靠近,然后找一些黑狗血、桃木枝,散在里面,还有大公鸡,要三年生,全是身通红的大公鸡,让它守在地基坑旁,暂时压制住阵眼的阴气。” “最后,让人在坑边守着,不要让任何人靠近,我们虽然恢复了一些,可想要解决这邪祟,恐怕还有些费劲,不过你放心,天无绝人之路,问题会迎刃而解的!” 大公鸡,要三年生全体通红的大公鸡? 这玩意,上哪里找去。 这两个条件,可以说十分苛刻,长这么大,还没有看过哪个大公鸡全体通红没有杂色的。 最主要的是,没见过谁家的大公鸡,能活过三年。 至于黄大浪所说让人守着,不让人靠近这一点。 我十分不担心。 这年头,警察说句话,那比圣旨还管用,更何况目前的状况,根本不会有人靠近。 这个时候,相对于相信科学,老百姓更愿意相信这世界上有解释不清楚的事情。 否则怎么去解释接二连三有人跳下去? 天眼看着就亮了,县里的领导跟村上的干部交代几句话后,便开车离开。 警察也是将警戒线扩大了一圈,并交代村干部,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在他们离开后,朱家坎似乎又回归了平静,可是这平静,藏着不安。 “十三,大家都走了,我们也走吧。” 我点了点头,跟着我爹往家走。 “爹,你说谁家能有三年生的通体红色的大公鸡呢?” “怎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 “诶呀,你说的这种很难看到,不过也不是找不到。” “真的?爹,你要是知道哪里有,就弄一只回来呗,不行咱花钱买。” “行吧,我去试试!” 我爹点了点头,直接与我分开,而我则回到了家里。 我娘一见我回来,便开始问这问那,显然她也想知道,工地那边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捡干的说,将工地那边的事情简单的复述了一遍,我娘听后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即便问起我爹。 我便将我爹帮我去找大公鸡的事情告诉了我娘。 “十三,你说的这大公鸡,我记得好像你婶子家有,就是碾子山你婶子家,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了。” 我娘的话让我眼前一亮。 想不到,这种大公鸡,还真的有。 “娘,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我记得她家有个你说的那样的大公鸡,她家人都当个宝贝养着,那公鸡可胖了,她家也不舍得杀,去年过年的时候,我还跟她开玩笑说这玩意,真当宝贝。” 我喜出望外,可是这会我爹已经离开了村子,不知道他去哪里找大公鸡了。 “娘,这个给你,你在家,没事不要出屋子了。” 我写好了一张符箓交给我娘。 这符箓是镇邪的,贴身佩戴,邪祟不可近身。 “工地那边我得去,要不我不放心,娘,这次不仅仅是我爹,一但那下面的东西出来,咱们朱家坎恐怕都得完蛋。” 我说话的功夫,那只小狐狸不知道啥时候靠在了我的腿边,我弯腰将它抱了起来。 “小家伙,难道你要跟我一起去么?” 小狐狸的眼珠子黑溜溜的,隐约我感觉到它似乎笑了一下。 我也是一愣。 随即笑道。 “好,你既然不怕,那咱俩就一起去,正好有个伴。” 我抱着那只俩尾巴的小黑狐狸,站在工地警戒线外头,后脖梗子直冒凉风。 夜黑得跟墨汁似的,就工地那片儿地,阴气重得能拧出水来,连月亮都躲在云彩后头不敢露头。 地基坑底下的金光晃得人眼睛疼,我只是远远的看着,不敢靠前。 那哪是金子啊,那是催命的符。 我蹲在地上,手指摩挲着小黑狐狸的背毛,这小家伙通人性,一个劲儿往我怀里钻,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 我也搞不清楚它想要表达什么,只是一直摸着它的后背。 黑狗血和桃木枝都齐了,就差那只三年生、全身通红没杂色的大公鸡。 我爹说他去试试,可这都快半夜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我心里头的不安越来越重。 “爹啊爹,你可千万别出啥岔子啊。” 我嘴里头嘀嘀咕咕的,眼睛死死盯着地基坑的方向。 就在这时候,坑底下的金光突然大盛,紧接着,我就听见“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拱土。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坏了!这邪祟怕是等不及了,要自己钻出来了! 我刚要起身往前凑,怀里的小黑狐狸突然猛地挣了一下,从我怀里跳出去,冲着地基坑的方向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凶狠的嘶吼。 那模样,哪里还是平时那只温顺的小狐狸,简直就跟一只要拼命的小豹子似的。 “你咋了?” 我赶紧喊了一声,可小黑狐狸压根不理我,两只尾巴竖得笔直,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坑底。 我顺着它的目光往坑底下瞅,这一瞅,差点没把我的魂儿给吓飞了。 只见坑底的泥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鼓,鼓起来的土包越来越大,越来越高,上面的草皮和碎石噼里啪啦地往下掉。那“咔嚓咔嚓”的声音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底下拼命挣扎。 “妈的!这是啥玩意儿?” 我忍不住骂了一句,手心里全是汗。 就在这时候,我的脑海里突然传来黄大浪和柳若云的声音,俩人的声音都带着一丝急切。 “十三!别靠近!那是墓主人的棺椁要破土而出了!聚阴阵吸收了这么多人的生魂,已经足够让它冲破封土了!” “那咋办?我们现在连大公鸡都没有,根本压制不住它!” 我在心里头急得直跳脚。 “现在就算是有那大公鸡,也只是能抵挡一阵,想要消灭这墓下的邪祟,还要靠你自己想办法!” 柳若云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弱,显然是强行催动力量,又消耗了不少。 我刚要回应,就听见坑底传来一声巨响,“轰隆”一声,像是地动山摇一般。 紧接着,一大块泥土被猛地顶了起来,碎成了无数块,四处飞溅。 一道黑影从坑底窜了出来,那黑影足有两米多高,身上裹着破烂的寿衣,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上的皮肉都烂得差不多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茬子。 两只眼睛黑洞洞的,没有一丝神采,可却散发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凶气。 “我操!这就是墓主人?” 我吓得腿肚子都转筋了,往后退了好几步。 那墓主人刚一出来,就猛地吸了一口气,周围的阴气像是潮水一般朝着它涌了过去。 它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饱满起来,脸上的烂肉似乎都长回来了一些。它抬起头,朝着我这边望了过来,黑洞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 “生魂……新鲜的生魂……” 它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锣,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邪祟!休得放肆!”黄大浪的声音如同洪钟,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我喜出望外,有黄大浪帮忙,事情肯定好办。 可那邪祟似乎并不怕黄大浪,他的肉身正在快速的恢复。 很快一张俊美的脸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那是怎样一张脸啊。 我不知道怎么去形容他,用一个当下比较形容男人的词吧。 貌似潘安。 可惜,他在帅也是个邪祟。 黄大浪占据了我的肉身,可那邪祟已经飞扑了过来。 我心叫不好。 这玩意会飞,已经完全脱离了行僵的阶段。 这可真是相当棘手。 人死后肉身成为尸体。 机缘巧合下,尸身不腐。 生白毛即为僵。 白僵数年为黑僵。 黑僵尸数年为行僵。 行僵百年为飞僵。 这朱家坎地下的竟然是飞僵。 这玩意不怕人不说,甚至不怕普通的火。 肉身如钢铁,普通的凡器已经伤害不了他。 黄大浪操控着我的肉身与那邪祟打了起来。 邪祟的目标明确,就是要吸干我的鲜血。 对于他来说,我的血,远比普通人的更加大补。 此时黄大浪已经落了下风。 “大浪哥,怎么办。” “十三,要不是前些日用力太猛,这邪祟,准能吃下。” “看来只能奋力一搏了。” 黄大浪说着,那邪祟再一次扑了过来,俊美的面容此时我感受不到任何帅气。 反而透着深入骨头的阴冷。 我不清楚黄大浪到底用了什么招数,我只是手抬起来硬抗下了邪祟的攻击,随后朝着邪祟的前胸就是一拳,那邪祟直接飞了出去。 可我的意识也立马接管了我的肉身。 “十三……这次恐怕真的要好久了。不过……不过你放心,那邪祟也受伤了……” 黄大浪说完,我彻底感受不到他了,而那邪祟,看着我的眼神完全不对。 我也意识到,这家伙他有了独立的意识。 就在我以为,这家伙会再一次对我发起进攻的时候,他却纵身一跃,回到了墓葬里。 我紧忙跑过去,地基坑下面,完好如初,就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十三,十三。” “大公鸡找到了。” 我爹的声音传来,我扭头,他正抱着一直火红的大公鸡朝着这边跑。 可我看着大公鸡,却有点泄了气,不过黄大浪说着,这大公鸡虽然治标不治本,但是能抵挡一会。 第一卷 第25章 行僵乱村 我心里清楚,可还是将大公鸡留在了地基坑旁边。 说来也怪,本来我还以为,这两条腿的畜生还不得来回跑啊。 可那大公鸡愣是像是站岗一样,守在地基坑旁边,一动不动宛如雕塑。 见到这大公鸡如此敬业,我也是放心了。 往家走的路上,我尝试与黄大浪建立沟通,几番尝试,均是无果。 这可是急坏了我,我这才出马多久,让我自己面对这种邪祟,属实有些难为人了吧。 “小子,现在,黄家那皮子看上你这个毛手毛脚的小子啥了,还有柳家的那条白蛇?” “谁?谁说话?” 我面容惊恐的来回张望,周围除了黑糊糊,还是黑糊糊。 “小子,你找啥呢?” 脑海中声音再次响起,我有些慌了。 最后目光落在了身旁的小狐狸身上。 “刚才说话的是你?” 我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小狐狸。 这小狐狸当时我抱它回家也是出于一时好奇,毕竟两条尾巴,也是头一次见。 “废话,这黑灯瞎火,还能有谁?” “那……那你……” “诶,你别指望我,我现在虚弱的很,可打不过那个邪祟。” 本来我还有些兴奋,可被这小狐狸一说,我直接像是泄了气的气球。 那可是飞僵。 柳若云没有消息,黄大浪彻底感觉不到。 好不容易来个小狐狸,可它倒是直率,直接告诉我别指望他。 “不过你别灰心,我现在打不过,并不代表以后打不过。” “以后?哪里有啥以后,那邪祟可厉害着呢,说不定哪天又出来了,还哪里有以后。” “啧啧,黄口小儿,果然难成大器。” “嘿,你说谁。” “当时我好心救你,抱你回家,你不帮忙也就算了,还在这动摇军心。” 我指着那小狐狸,气不打一处来。 “啧啧,你慌个屁,我说不帮你了么?” 我一听事情有转机,也是马上转变了态度。 “你不是说你打不过么?” “嘿,就说你头脑简单吧,非要我亲自出手么?” “翻过朱家坎的后山,有一座山,名叫老黑山,那里头有一只野狗,他或许能帮你。” “野狗?野狗能打过这百年的飞僵?” “你没有骗我?” 我有些难以相信,野狗与飞僵。 显然听上去,就不太靠谱。 “让你去你就去,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 说完,那小狐狸竟然起身一跃,跳到了我的怀里,靠着我的身体蹭了蹭,睡着了。 我的心里这个气呦,这算帮忙么? 这啥子脾气。 不知不觉间,我也是回到了家。 老黑山啥样,我还不知道,只能问问我爹了。 推开家门,屋里的煤油灯晃得我眼睛一眯,我爹正蹲在炕沿边往烟袋锅里怼烟。 见我进门,也是起身。 “咋样,那公鸡能行不,我可是花了大价钱50块啊。” “爹,那公鸡能抵挡一阵,我的本家靠山也是全力以赴,那邪祟已经回到了地下,不过不清楚能抵挡多久。” “那……十三,那接下来咋办?” 我爹抽了一口烟,脸上也漏出了一丝惊慌。 “爹,你知道老黑山不?” “老黑山?你怎么问这个?” “仙家说那边有能帮咱们解决问题的人,得我去请。” 我爹脸色一变。 “十三啊,老黑山哪里有人啊,那地方,也不是人能生活的地方啊。” “咋,咋回事爹,你给我说说。” 听我爹的话,显然他是去过的,最起码也是有所耳闻。 “那地方不是邪性,是能要人命!” 我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啥东西听了去。 “三十年前,我跟你二叔还有村里的老猎户王大爷,仨人结伴去老黑山套狍子,那时候年轻,不知天高地厚,听人说老黑山里头野物多,就寻思着去碰碰运气,现在想起来,那回真是阎王爷殿里走了一遭,差点就回不来了。” 我往前凑了凑,心里咯噔一下,小狐狸不知啥时候醒了,支棱着俩尾巴,耳朵贴在炕席上,也支棱着听。 “那时候是刚入秋,天还没这么凉,可老黑山那地方邪门得很,大白天的,山里的雾就跟掺了墨似的,浓得化不开,五步开外就瞅不见人影。” 我爹抽了口烟,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我们仨刚进林子没半个时辰,就觉着头昏脑胀的,王大爷说那是瘴气,让我们赶紧掏出自带的艾草卷点上,那艾草烟子呛得人直咳嗽,可好歹压下了那股子昏沉劲。” “本来想着套着狍子就走,结果走了大半天,别说狍子了,连只兔子都没见着,反倒越走越偏,林子里的树长得歪歪扭扭的,枝桠都跟鬼爪子似的,刮得人衣服嗤啦响。忽然间,你二叔嗷一嗓子喊了起来,说看见东西了。” 我爹说到这,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 “我跟王大爷赶紧跑过去,就看见离我们十来步远的树底下,卧着个黑黢黢的东西,乍一看像是条大狗,可再一瞅,那玩意儿比牛犊子还大,脑袋跟笆斗似的,眼睛绿幽幽的,跟两盏鬼火似的,嘴张着,露出的牙比杀猪刀还长,那股子腥臭味,能把人熏吐了。” “王大爷是老猎户,见多识广,当时脸都白了,喊了一声‘是黑瞎子精!赶紧跑!’,那黑瞎子精像是被惊动了,嗷呜一嗓子就冲了过来,那动静,震得树叶哗哗往下掉。我跟你二叔吓得魂都飞了,撒腿就跑,跑的时候我回头瞅了一眼,那黑瞎子精一爪子拍在一棵碗口粗的树上,树直接就断了,跟掰柴火似的!” “我们仨在林子里瞎跑,瘴气越来越浓,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跑着跑着,我脚下一滑,直接摔进了一个土坑里头,那坑深着呢,摔得我腰杆差点折了,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你二叔跟王大爷也顾不上我了,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我当时就寻思,这下完了,非得喂了那黑瞎子精不可。” “就在我躺在坑里等死的时候,忽然听见坑边有动静,我以为是黑瞎子精跟来了,吓得赶紧缩成一团,结果探下来个脑袋,不是黑瞎子,是只大灰狗,那狗长得贼壮,毛都炸着,冲我汪汪叫了两声,然后叼着我的裤腿,愣是把我从坑里拽了上去。” “我当时腿都软了,站都站不住,那大灰狗就蹲在我旁边,冲我摆尾巴,还舔了舔我的手。我缓过神来,才发现那黑瞎子精的吼声就在不远处,那大灰狗冲我叫了两声,然后朝着黑瞎子精的方向跑了过去,没多久,就听见那边传来嗷嗷的撕咬声,还有黑瞎子精的惨叫。” “我也顾不上别的了,连滚带爬地往林子外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跑出了老黑山的雾障,看见村里的田地了,才一屁股坐在地上,连哭的劲儿都没了。后来我才知道,你二叔跟王大爷也跑出来了,就是王大爷的腿被树枝刮破了,感染了半个多月才好。” 我爹说到这,又抽了口烟,拍了拍我的胳膊。 “打那以后,村里再没人敢去老黑山,都说那地方是极阴之地,瘴气能迷人心智,野兽成精,还有人说,那山里的大灰狗,是山神爷的坐骑,专管着老黑山的邪祟。十三啊,你跟爹说实话,你打听老黑山,是不是想进去?” 我被爹问得一愣,支支吾吾地说。 “爹………” “寻思着啥?寻思着去找那只狗?” 我爹满是担心,或许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是的。” “十三啊,老黑山实在去不得,就没有别的办法么?” “爹,正所谓一物降一物,况且现在我也是没有办法,有些事情,总要试一试,更何况我不能眼看着那邪祟危害一方啊。” “啊!” 一声惨叫打乱了我跟我爹的谈话。 我一个箭步飞了出去。 打开大门,看到了我之前见过的小刘,正追着一个妇人在大道上跑。 小刘跑起来七扭八歪,肢体僵硬,而那妇人,满脸惊恐。 “救命啊!” 我瞳孔紧缩,小刘不是刚死了,怎么这么快就诈尸了,更何况他们几个的尸体,不熟被警察带走了么? 怎么会出现在村子里。 还不等我有啥太多的想法,又有两只行僵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 我倒吸一口凉气,合着那些死掉的人,都诈尸啦。 惊慌之余,我也想了起来。 那些人本就是受到了墓主人的影响而死,被墓主人吸走了生气。 死后尸毒在肉身里扩散,变成了与墓主人一样的僵尸。 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些被尸毒扩散而形成的行僵,并不难对付。 “爹!你在家把着门,别出来!我去西边看看!” 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怀里的小狐狸不知啥时候醒了,俩尾巴缠在我胳膊上,尖声骂道。 “你虎啊?好歹拎把菜刀啊,那行僵虽说是半成品,可架不住多啊!” 小狐狸的话虽然让我不舒服,可却没有任何毛病。 我转身回屋,将菜刀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够用。 菜刀与杀猪刀一样。 都是杀生刀。 在农村,菜刀可以说无所不能,但凡是用刀的地方,都是菜刀的身影。 妇人的惨叫声惊醒了更多的村民,大道上也多了些人。 无一例外,见到行僵后,均是拼命的跑。 “卧槽,这尼玛是咋回事。” “诈尸了,诈尸了。” “我滴个娘啊,老天爷,救救俺们吧。” 一时间,一股恐慌笼罩在朱家坎的上空。 我拎着菜刀走到大道上,迎着行僵尸就走了过去。 这菜刀是我爹磨了半辈子的,刃口快得很,可砍在行僵脖子上,竟跟砍在硬木头似的,震得我手麻。 那行僵猛一回头,脸白得跟纸似的,俩眼翻白,嘴张着,一股腐臭味直往我鼻子里钻。 “操!” 我骂了一句,侧身躲开它抓过来的手,那手指甲老长,黑黢黢的,要是被抓一下,估摸得掉块肉。 怀里的小狐狸突然吱叫一声,俩尾巴扫在我手背上,我只觉得手心一热,再挥菜刀时,竟轻飘飘的,力道大了不少。 我瞅准机会,借着冲劲,菜刀高高扬起,狠狠劈在那行僵的脑袋上。 “咔嚓”一声,那行僵的脑袋直接被劈成了两半,黑血溅了我一脸,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另一个行僵见了,嗷呜一声就朝我扑来。 我刚劈完一刀,胳膊还酸着,只能赶紧往后退,脚后跟磕在石头上,差点坐地上。 就在这功夫,院墙上突然翻过来一个黑影,手里拎着根镐把,照着行僵的脑袋就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行僵的脑袋被砸得凹进去一块,晃了晃,倒在了地上。 我定眼一看,竟是我爹。 “十三,你咋敢一个人冲?不要命了?” “这到底是咋回事啊?好好的人,咋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是那飞僵闹的,吸了生魂,人就成了行僵。” “爹先别问这么详细了,这玩意没有啥能耐,脑袋就是致命点,还有就是这些尸体,要用桃木烧了。” 我爹点了点头。 “我去告诉大家,你小心十三。” 我爹调头往人群跑,一边跑一边喊。 而我则在村子里寻找行僵。 我记得,当时有6、7个人死掉,诈尸也一定是都诈尸。 很快我又找到了两个。 我从未感觉自己是一个胆子大的人,可眼下我并不害怕。 手起刀落,行僵的脑袋与身体分了家。 就在我庆幸比较顺利的时候,我感觉有东西靠近,猛的转身,一个黑糊糊的爪子已经朝着我的砸了下来。 我连忙躲避。 可是左胳膊,还是传来一阵剧痛。 “妈的,给脸不要脸。” 手中的菜刀紧握,飞快的挥舞起来。 等我停下的时候,手中的菜刀已经卷刃了。 “呼呼………” 我大口的喘着粗气,看着被行僵抓伤的胳膊,五官也是皱在了一起。 被抓伤,就会感染尸毒,我一定要第一时间处理,否则也会跟这些家伙一样。 第一卷 第26章 老黑山 胳膊上的疼不是皮肉破了的疼,是钻心的、带着冰碴子的凉,顺着血管往骨头缝里钻,那股子阴寒劲差点让我手里的菜刀直接掉地上。 我低头瞅了眼,左胳膊上三道黑黢黢的抓痕,血不是红的,是发乌的黑,顺着胳膊肘往下淌,滴在地上都能冒起一丝白气,闻着比行僵的腐臭味还冲鼻子。 “操!这尸毒来得也太快了!” 我骂了一句,咬着牙往就近的李大娘家跑,怀里的小狐狸俩尾巴都炸起来了,尖声喊。 “别他妈瞎跑!找烈酒!高度数的苞米烧,越烈越好!再晚了你的胳膊就得锯了!” 我哪敢耽搁,踹开李大娘家的院门,屋里的李大娘正抱着孙子缩在炕角发抖,见我一身血冲进来,吓得嗷一嗓子。 “十三!你……你这是咋了?!” “李大娘,快!你家的苞米烧呢?最烈的那种!” 我捂着胳膊,疼得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说话都带颤音。 李大娘也顾不上害怕了,连滚带爬地从柜底下翻出个陶坛子,拧开盖子,一股呛人的酒气直冲脑门,差点把我熏个跟头。 “就是这个!去年我家老头子酿的,六十多度,辣得能烧穿肠子!” “谢了大娘!” 我抓过坛子,也不管烫不烫,直接往胳膊的抓痕上倒。 “滋啦!” 酒浇在伤口上,那股子疼比被行僵抓的时候还狠十倍,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往肉里扎,我疼得浑身抽搐,牙咬得咯咯响,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差点一头栽在地上。 怀里的小狐狸用俩尾巴死死缠住我的胳膊,声音沉了点。 “忍着点!这酒只能暂时压着尸毒,解不了根!想彻底好,还得去老黑山找那只野狗!” 我咬着牙点了点头,酒倒了半坛子,胳膊上的黑血倒是流得少了,可那股子阴寒劲还是没退,反而往心口窝钻,冻得我嘴唇都发紫了。 我把坛子还给李大娘,又从她家灶房里摸了块粗布,狠狠缠在胳膊上,勒得紧梆梆的,这才稍微缓过点劲。 “十三,你这是咋了?外面还有那玩意儿么!” 李大娘拉着我的胳膊,满脸担心与害怕。 “那些玩意都让我干死了。” “我要去老黑山,我爹要是找我,你就帮我告诉他一声,不用担心我。” 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然后急忙往外跑。 跑出村子,天已经蒙蒙亮了,可东边的太阳被乌云遮着,连点光都透不出来,老黑山的方向更是黑沉沉的,像是扣了个大黑锅。 我往怀里摸了摸,小狐狸缩成一团,俩尾巴搭在我脖子上,声音有气无力。 “顺着村后的土路往北走,过了三道沟就是老黑山的山口了。记住,进了山别乱说话,别踩那些长得歪歪扭扭的草,那是瘴气根,闻着就迷糊。” 我嗯了一声,脚步没停,胳膊上的疼一阵轻一阵重,尸毒像是在肉里钻来钻去,每走一步,都觉得腿上绑了石头,沉得要命。 村后的土路坑坑洼洼的,全是石头和烂泥,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了大概一个时辰,终于看到了小狐狸说的三道沟。 三道沟里全是烂泥塘,里面的水黑得跟墨汁似的,飘着一层绿乎乎的东西,闻着一股腥臭味,比茅厕还冲。 我踩着沟边的石头过,不敢碰那些水,小狐狸突然喊。 “别低头看水!那水里有瘴气引的幻像,看了就会掉下去!” 我赶紧抬头,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可还是忍不住用余光扫了一眼,就见水里好像有无数只手伸出来,抓着我的脚踝,凉飕飕的,吓得我赶紧抬脚,差点踩空掉下去。 “妈的,这地方也太邪性了!” 过了三道沟,眼前突然就变了样,老黑山的山口就在眼前,往里一看,黑压压的树林遮天蔽日,连点阳光都透不进去,雾气浓得跟棉花似的,五步开外啥都瞅不见,那雾气还带着股子甜丝丝的味,闻着就头晕。 “赶紧掏艾草!你爹不是说过,艾草能防瘴气吗?” 小狐狸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来。 艾草,这时候上哪里找艾草去。 “尿,尿也行。” “尿?” 我要自己闻自己的尿? 我的脑袋有些乱,可也顾不得许多,将身上的背心脱下,解开裤子便开匝放水。 随后拎着湿乎乎满是尿液的背心,系在了脸上。 尿液的骚臭味果然抵挡了瘴气,我的头清醒了很多。 往林子里走,刚进去没几步,就觉得脚下的地面软乎乎的,像是踩在棉花上,低头一看,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腐叶,踩上去滋滋响,里面还掺着些不知名的虫子,爬来爬去的,看得我头皮发麻。 树林里的树长得邪门得很,全是歪脖子树,枝桠扭来扭去的,跟鬼爪子似的,刮得我衣服嗤啦响,有的枝桠上还挂着些烂布片子,不知道是啥人的。 “小心点,这林子里不光有瘴气,还有野兽,尤其是黑瞎子,昨晚上你爹说的那只黑瞎子精,说不定还在这呢。” 小狐狸的声音带着点警惕。 胳膊上的尸毒又开始闹腾了,阴寒劲往脑袋里钻,我眼前开始冒金星,脚步也晃悠起来,差点撞在一棵树上。 “撑住!” 小狐狸用俩尾巴拍了拍我的脸,一股热流从脸上传到脑袋里,我瞬间清醒了点。 “那只狗就在林子深处的一个山坳里,那里有个水潭,狗就守在水潭边。” 我咬着牙,继续往里面走,树林里静得吓人,除了我自己的脚步声,就只有虫子的叫声,还有树枝被风吹得吱呀响,像是有人在哭。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我突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呜呜”的叫声,不是狼,也不是狗,像是啥东西被打疼了,叫得惨兮兮的。 “是那只狗?” 我心里一紧,脚步放轻了,慢慢往前挪。 雾气稍微散了点,我往前一看,只见前面的空地上,一只大灰狗被三只黑瞎子围在中间,那大灰狗长得贼壮,比牛犊子还矮点,毛是灰黑色的,炸得跟钢针似的,嘴里叼着一只黑瞎子的腿,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也就是这个时候我发现,这大灰狗的脸上,竟然露着森森白骨。 看样子,显然不是这场战斗造成的,应该是很久了。 换做一般情况,露了骨头,伤口还不感染,感染就有可能死掉。 可这大灰狗,不仅个头大的出奇,似乎并没有收到脸上伤的影响。 就在这功夫,大灰狗一口将那黑瞎子腿给吞进了肚子。 那张狗脸上,浮现一抹诡异的笑容。 “这………” 我被惊的说不出话来。 一只狗对三个黑瞎子,不落下风反而还能咬掉黑瞎子的腿。 这已然超出了我的认知。 愣神的功夫,黑瞎子朝着那大灰狗扑了过去,那爪子跟蒲扇似的,落在地上,都能砸出个坑。 我本来打算上去帮忙,可小狐狸的声音再次传来。 “行了,你就看着吧,你去,就是捣乱。” 小狐狸的话音落地,我眼睁睁的看着。 那只大灰狗,身形如鬼魅一般躲开了黑瞎子的爪子,并一爪子撕开了黑瞎子的肚皮。 黑瞎子的皮有多厚,我是见过的。 肚皮破了,肠子内脏哗啦啦的往出掉。 黑瞎子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就连黑色的毛,也似乎变了颜色。 另外两只黑瞎子一看情况不妙,转身就往林子钻。 大灰狗并没有要追的意思。 走到那将死的黑瞎子前,准确的将心给掏了出来,一口下肚,大灰狗的脸上充满了满足感。 “它能解你的尸毒。” “还不快去?” 我去?我忽然有了一种感觉,这小狐狸不是引我来喂这大灰狗的吧。 三个黑瞎子都打不过,我自认为我一个黑瞎子也打不过。 “出来吧,看了这么久。” 我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一跳,脚一滑,直接滚了出去。 我仓皇起身,面色有些惊恐。 因为我看到了这大灰狗的正脸,一对眼珠子竟然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一只红色,一只绿色。 在那红色的眼珠子上,似乎隐约还有些什么东西在萦绕。 我惊恐万分,到嘴边的话愣是说不出来。 喉咙也紧的厉害。 可小狐狸并不害怕,从我的怀里跳了出去。 与大灰狗对峙起来。 时间似乎一下子被按下了暂停键,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你成功了?” “你说呢?” “哈哈哈………” 简短的对话,让我对他们两个的关系有了确切的认识。 这狐狸与狗,认识。 看样子很熟的样子。 就在我还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大灰狗走到了我的身边。 张开了嘴。 它的獠牙足有一个手指那么长,锋利无比,仅仅是看了一眼,我都能感受到上面的寒气。 这么长的獠牙,足够将我的喉咙刺穿。 可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它竟然在我的伤口上舔了一下。 那种温暖潮湿的感觉,让伤口似乎不那么疼了,反而舒服了很多。 “你……你是……” 大灰狗并没有搭理我的意思,而是在伤口处又舔了十几下,随后转身就要走。 与此同时我也发现了,我的胳膊不疼了。 “喂,老狗,有个机缘你不要?” 大灰狗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我,不对,而是看向那小狐狸。 “朱家坎地下有个百年的家伙,你难道不想取了这套富贵么?” 大灰狗只是看了一眼,随后转身就走像了林子。 没一会,就看不到影子了。 “操,你个老狗,给你便宜你不要,真当老子是来求你啊。” 小狐狸的喊叫声在我的脑海里来回回荡,我也懵了,不过可以确定一点,这狐狸不是普通的狐狸,而那大灰狗,也不是普通的狗。 能在老黑山活下去,必然有些说法。 “内个,你是谁?” 我看向小狐狸,满是疑惑的语气。 “我?你先不用管我,咱们走。” “嘿,什么叫我先不用管你,走?去哪里?” “当然是回去啊。” “回去?” 回去怎么办,帮手没有请到,回去也干不过那邪祟,回去干嘛? “废话,不回去,你等着邪祟出来祸害百姓么?” “可回去咱也打不过他啊。” 我的声音不小,在林子里都有了回音。 “莎莎………” 突然有声音传来,我寻着声音看去,是那条大灰狗,它又回来了。 嘴上还叼着一块肉乎乎的东西。 他走到我的面前,将那肉乎乎的东西放下。 “我跟你走。” 没有多余的话。 前后的反应让我惊掉了下巴。 这都哪跟哪啊。 “不是……不是……这……” “嗯?” 大灰狗看向我,我连忙跟上。 “操,你这小子怎么回事,那肉灵芝你不要啊,真是的有眼无珠啊。” “老子命里怎么就跟你有缘呢。” “你就不好机灵一点么?” “哈哈!” 小狐狸与大灰狗他们两个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 我虽然没有搞清楚他们是怎么认识的,甚至他们叫什么名字。 但是我敢肯定一点,他们没有害我的意思。 “小子,这狐狸嘴这么碎,你就没有想过打它一顿么?” “打它?我敢打它?” 我心里一顿暗叫,我滴个乖乖。 这狐狸能在我脑袋里跟我说话,我还敢打它,我打了它恐怕我咋没的都不知道。 “你这老狗,你可别挑拨我俩的关系,我俩好着呢。” “放屁。” “你放屁,你全家都放屁。” “………” 它俩的话在我脑袋吵个不停。 我感觉我的脑袋都要炸开了。 嗡嗡直响。 “不是你们两个要吵架,就不能换个地方么?非得让我听么?我的脑袋要爆开了。” 我大吼着,小狐狸看了看大灰狗,大灰狗看了看小狐狸,随后它们两个都看向我,然后脸上都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你……你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 “你说我们能干什么?” “当然是要……” “是要享受一顿大餐了………” “哈哈………” “卧槽,你们两个………” 我撒丫子便跑,感觉要是跑慢了,这两个家伙就会吃了自己。 第一卷 第27章 机缘来了谁能挡住 我在前面跑,大灰狗跟小狐狸在后面追。 我时不时的回头看去,那小狐狸竟然骑在了大灰狗的身上。 一开始我以为我眼花了。 可后来我意识到,这不是我眼镜花了,而是这个世界,实在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 我一路小跑,回到朱家坎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 站在村口,我就能感受到村子里散发出来的凉气。 那种透骨的凉,让人的汗毛直竖。 “小子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们会吃了你吧。” “这叫什么话,我可没有这么想。” 跑了这一路,我似乎想明白了。 就他们两个想要吃了我,还用花费这么大周折么?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俩逗我。 这两个家伙,没有一点正形。 说话的功夫,大灰狗站在我身边,肉眼可见的缩小,最后变成了普通成年田园犬的大小。 灰色的毛发,油光铮亮。 可是那对眼珠子,依旧是一红一绿。 不等我先迈开步子往村子里面走,大灰狗已经先行一步。 它就像是认识路一般,在前面带路,而我则跟在后面。 过了几条街,大灰狗抬起头,朝着右手边转弯。 我也弄不清它怎么想的,也就跟了上去。 可转过去才发现,那些行僵全都堆在一起。 而且周围还用桃木枝给围了起来。 “我爹没有用桃木把他们烧了。” 我不敢相信,因为在此之前,我跟我爹说过,这些东西,要用桃木烧掉。 大灰狗靠近那些行僵,大嘴一张。 一大块腐烂发臭的肉便被吞进了肚子。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暴怒而起。 “滚滚滚,这谁家的野狗,敢跑来这里混食。” 说着一块石头就飞了过来。 大灰狗都没有闪躲的意思,只见那石头在距离大灰狗不足十公分的位置,停了下来。 像是撞到了什么物体上,落在了地上。 “张嘎子,怎么是你。” 张嘎子,朱家坎有名的欠登,属于哪里有事,哪里到的手子。 “十三啊,你这是好了之后第一次见吧,挺精神。” 张嘎子的话让我面容一紧。 这小子,真当老子还是傻子么? “那倒是,毕竟你那么忙,也没有机会见啊。” “那是,这不嘛,我现在就是看管这些尸体的人,领导说了,这些都是宝贝是研究对象。” 研究对象?研究个屁啊研究。 我心里暗骂,这些玩意有啥研究的? 领导怎么会知道? 看来自己离开朱家坎去老黑山的这短短的功夫,村里发生了挺大的事情。 导致我爹没有按照我说的,把这些行僵处理掉。 我与张嘎子说话的功夫,大灰狗已经将一具行僵吃的差不多了。 我不敢相信,腐烂发臭的行僵,大灰狗怎么吃的下去啊。 “小子,你别少见多怪。” “我跟你说,这老狗可不是普通的狗,它唤作阴阳犬,专门吃死人的狗,它靠着死人修炼,这些行僵,正合它的胃口。” 小狐狸的声音在脑海炸开。 这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狗。 “妈的,这谁家的狗。” “小心老子杀了你吃肉。” 张嘎子破口大骂,我则开口说到。 “张嘎子,这狗是我带来的,打狗还要看主人,你小子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我没有给他好脸色,语气生冷。 “嘿,李十三,你别以为你现在不傻了,你傻过,说不定哪天还傻,还出马先生,我看狗屁不是。” 张嘎子抬手就要打我,我自然不会给他机会,先下手为强,我上去就是一记窝心脚。 正中张嘎子的心口窝。 我没有感觉我用力,可张嘎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哎呦………” “哎呦……老子跟你……跟你没完……” 张嘎子捂着肚子,躺在地上直打滚。 “让你嘴贱,打你是轻的,你要是再嘴贱,小心老子把你嘴撕烂。” 我居高临下的看着张嘎子,大灰狗可是一点不慢,咋眼的功夫,行僵吃的一干二净。 在它吃光后,我还听到了一个满足的饱嗝声。 “这狗……” 张嘎子也发现了大灰狗的不对,双眼瞪得大大的指着刚才堆放行僵的地方。 短暂的停顿后。 “卧槽,这让老子怎么活啊,领导来了,我可怎么交代啊………” “交代,交代个屁啊。” “这些玩意,都是祸害,留着干嘛?传播尸毒么?” “行,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张嘎子捂着肚子,踉跄的从我眼前离开。 行僵被阴阳犬啃得连点骨头渣子都没剩,桃木枝围的圈子塌了半边,地上就留着些黑褐色的黏糊糊的东西,风一吹,那股子腐臭味儿还飘了老远。 我踢了踢地上的桃木枝,心里寻思着这事儿算是了了,可张嘎子那小子临走时放的狠话,跟根刺似的扎在心里,膈应得慌。 本来脚都抬起来想往村西头的工地走,可走了两步,腿就跟灌了铅似的,眼角余光瞟着三间土坯房,屋顶上的烟囱正冒着烟,那是我家。 出了老黑山,虽说有阴阳犬和小狐狸跟着,可心里头总惦记着爹娘,尤其是我爹。 我去老黑山前,他可是拎着棍子跟行僵干过,不知道受伤没有。 罢了,先回家瞅瞅,反正工地也跑不了,晚去一会也没啥。 我转身往家走,阴阳犬耷拉着尾巴跟在我身后,那身油光铮亮的灰毛沾了点黑泥,倒也不影响它那股子邪性,一红一绿的眼珠子滴溜溜转,时不时闻闻路边的草棵子。 小狐狸不知道啥时候从阴阳犬背上跳下来了,蹲在我肩膀上,小爪子扒拉着我的衣领,软乎乎的声音在我脑海里飘。 “你这小子,倒是挺孝顺,比那欠登张嘎子强多了。” “少扯犊子。” 我心里回了一句,脚下加快了步子。 “那小子就是个搅屎棍,早晚得栽跟头。 没走几分钟,就到了家门口,木栅栏门虚掩着,推开门就看见我爹蹲在门槛上,手里夹着一根旱烟袋,烟锅子明灭着,呛人的烟味飘了满院。 他那脸拉得老长,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连我进来都没抬头。 “爹。” 我爹这才缓缓抬起头,看见是我,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咋的了?看你这脸,跟谁欠你二百块钱似的。” “还能咋的?不就是那些行僵的事儿。” 我爹又把烟袋点上,猛吸了一口,烟圈从鼻子里喷出来。 “你走之前不是跟我说,把那些玩意用桃木烧了吗?我本来都准备好桃木枝了,结果上头来人了,说是县里的啥研究队,还有村上的领导跟着,说那些行僵是啥‘科学研究对象’,不让动,还让张嘎子看着,谁也不能动。” “科学研究对象?” 我当时就炸毛了,嗓门一下子提了起来。 “研究个屁!那些玩意是行僵,沾着就传尸毒,留着不是祸害吗?哪个缺心眼的领导说的这话?” “你小点声!” 我爹赶紧拉了我一把,往院外瞅了瞅,生怕被人听见。 “你以为我愿意留着?那领导说的话,谁敢不听?还说要是把行僵烧了,就是破坏科学研究,要扣帽子的。” 我心里骂骂咧咧的,可也没有啥其他办法。 “那我娘呢?” 我扫了一眼院子,没看见我娘的身影。 “去隔壁你王大娘那串门了,心里也憋屈,跟你王大娘唠唠嗑。” 我刚想跟我爹说,那些行僵已经被阴阳犬吃了,就算领导来了,也没辙了。结果话还没到嘴边,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人喊。 “李十三在家吗?出来一下!” 我跟我爹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不对劲。 这声音不是村里的,听着挺严肃的。 我爹赶紧站起来,刚要去开门,那两扇木栅栏门就被推开了,进来两个穿着蓝色警服的人,帽徽亮闪闪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不是张嘎子是谁? 那小子捂着肚子,脸上还挂着彩,看见我就指着鼻子喊。 “警察同志,就是他!就是李十三!他不光打我,还宣传封建迷信,说那些行僵是啥邪物,还让他的狗把行僵都吃了!” 我当时就明白了,这小子是记仇,跑去找警察举报我了! “你放屁!” 我往前冲了一步,被其中一个警察伸手拦住了。 “同志,冷静点。” 那警察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拿出一个小本子。 “有人举报你涉嫌宣传封建迷信活动,还故意损毁‘科学研究样本’,跟我们走一趟,接受调查。” “损毁研究样本?” 我气笑了。 “那些行僵是害人的东西,我处理了是为民除害!还有,是张嘎子先动手打我,我才还手的,你们咋不调查他?” “是不是害人的,是不是先动手,不是你说了算的。” 另一个警察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胳膊。 “跟我们走,别反抗,不然就按妨碍公务处理。” 那警察的手劲还挺大,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阴阳犬见状,立马呲牙咧嘴地冲了上来,一红一绿的眼珠子瞪着警察,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那架势像是要扑上去咬人。 我爹赶紧拉住我,又对着警察陪笑。 “警察同志,孩子年轻,不懂事,你们别跟他一般见识,有话好好说。” “爹,你别拦着我!” “这是张嘎子陷害我!” “少废话,走!” 警察拉着我的胳膊就往外拽,张嘎子跟在后面,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李十三,你不是挺能的吗?你不是什么出马先生么?这下看你咋嘚瑟!” 我心里沉了沉,知道现在反抗也没用,更何况配合调查也实属正常。 “爹,你别担心,我没事。” 我回头冲我爹说了一句,又狠狠瞪了张嘎子一眼。 “张嘎子,你给我记着,这事不算完!” 张嘎子撇撇嘴,没敢吭声,躲到了警察身后。 警察拉着我出了院子,村里的人听见动静,都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的,有人说我是活该,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搞出马那一套。 我看向他们。 一个个看似面熟,实际上陌生的很。 我帮他们驱鬼治病的时候一个个千求万求。 一口一个十三先生。 这会见我被警察带走,都出来指指点点。 “你们难到忘了之前发生的事了么?” “这会来说我封建迷信,搞出马这一套,你们有麻烦的时候,是谁给你们解决的?” “你们别忘了,工地的事,还没完呢。” “走,费什么话!” 警察推了我一把,带着我直奔村委会。 朱家坎的村委会在村子的最南头,一个大院子,两间大的土坯房。 平日里有啥事情,都是在这里办。 “李十三是吧。” 年纪大一些的警察打量着我。 随后竟然递过来一支烟。 老警察的行为让我十分惊讶,我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抽烟。 “谢谢,我不会。” 听到我说不会,他则自己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我跟你爹见过几次面,他是个很朴实的庄稼汉子。”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那些行僵是祸害,有尸毒,不清理掉,留着传播尸毒么?” “尸毒?” “你不是想要说,谁沾染尸毒,就会变成跟他们一样吧。” 年轻一些的警察突然插话,显然是预料到了我要说的话。 我点了点头,没有否定。 “你还真是……” 年轻的警察要说什么,却被老警察抬手打断。 “我不想听这些东西,你打没打张嘎子。” “打了,那是他先动的手。” “嗯,那就行了。” “我叫陈大刚,是乡里的派出所所长,今天的事情也没有啥大不了的。” “都是一个屯子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犯不着动手有话好好说。” “另外有事可以找我。” “你走吧。” “这……这就完了?” 我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陈大刚。 “要不然呢?你还想再聊一会?” 我带着诧异的眼神离开了村委会。 我不清楚,我为啥会这么轻易的离开,难道真的就像是陈大刚说的,屯里住着,没有必要动手么? 村委会门口围满了人,显然他们对于我这么快就出来了,也表示震惊。 “这么快就出来了。” “完了完了,他们指定是有啥扣啊。” “完喽,这会吃亏的还是咱们啊。” 第一卷 第28章 下墓 我从村委会出来,人群跟炸了锅似的往后退了两步,眼神里那点看热闹的心思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些人缩着脖子往后溜,生怕我找上他们。 张嘎子也挤在人群里,脸涨得跟紫茄子似的,看见我出来,嘴里嘟囔着“不可能”,脚底下却跟抹了油似的,一溜烟跑没影了。 阴阳犬早就蹲在门口等我,见我出来,甩了甩尾巴,一红一绿的眼珠子扫过人群,那股子邪性吓得旁边几个老太太赶紧捂住孙子的眼睛。 “这老警察倒是个明白人,没跟你较真。” 小狐狸的声音在我脑海回响。 “明白人也架不住村里这群糊涂蛋。” 我心里回了一句,抬脚往家走。 “尤其是那缺心眼的领导,早晚得惹出大祸。” 回到家,我爹正蹲在灶台边烧火,见我回来,手里的烧火棍顿了顿。 “咋这么快就回来了?没难为你吧?” “陈所长是个明白人,没咋地。” “爹,那行僵的事儿虽说是了了,但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尤其是上头来的那些领导,指不定还会整出啥幺蛾子。” 我爹叹了口气,往灶里添了把柴。 “能有啥办法?上头的话,咱们老百姓只能听着。” 我没再说话,心里却跟压了块石头似的。 地基坑下埋着的主儿,可不是一般的邪祟,是百年难遇的飞僵! 飞僵比普通行僵厉害百倍,刀枪不入,还能腾空而起,沾着点尸气就能要人命。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大早,村里就跟炸了营似的,拖拉机的“突突”声从村口一直响到村委会,还夹杂着人喊马嘶的动静。 我刚扒拉了两口早饭,就听见院外有人喊。 “十三,十三,赶紧出来!县里来人了,还带了专家,说要下墓呢!” 是隔壁的王大爷,声音里带着急惶惶的味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碗“哐当”一声磕在炕沿上,筷子都掉了。 “爹,坏了!” 我蹭地一下从炕上跳起来。 “他们要下去!” 我爹也跟着急了,放下手里的旱烟袋。 “啥?下墓?下去不是送死?” 我立马往门外跑。 阴阳犬和小狐狸早就跟了上来,阴阳犬撒开腿跑在前面,灰毛在晨光里闪着光,小狐狸蹲在我肩膀上,爪子紧紧扒着我的衣服,声音也沉了下来。 “这下麻烦大了,飞僵要是被惊动,整个朱家坎都得遭殃!” 我一口气跑到村委会,院子里早就围满了人,县里来的人穿得整整齐齐,有几个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笔记本和卷尺,一看就是那啥专家。 “十三,你可来了!” 三驴哥看见我,赶紧叫我。 “三驴哥,晓晓没事了吧。” “没事了,这县里头的领导说下面有个墓,要下去看看,这不是带专家来了么,这地皮批给我了,要是真有墓,他们得重新给我批一块地。” “这样啊,晓晓没事就好,三驴哥,这下面,真有墓。” “啥?十三,你没骗我吧。” “他们说有我都没信。” “真的有的,而且里面还有个大问题。” 我说完,直接挤到专家面前,急声道。 “专家同志,这墓不能下!里面不是普通的陪葬品,是个百年的飞僵,刀枪不入,还能伤人,下去就是送死!” 几个专家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戴金丝眼镜的老专家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嘴角勾起一抹不屑。 “小伙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什么飞僵?封建迷信!我们是科学考察队,只相信科学,这下面说不定是重要的文物,对研究本地历史有重大意义。 ”科学?” 我气得笑了,嗓门也提了起来。 “等你们被飞僵咬了,变成行僵,看你们还讲不讲科学!那坟里的主儿,成了气候,尸气重得能毒死人,之前村里的行僵,就是这么来的!” “你这小伙子,怎么这么说话?” 另一个年轻专家皱着眉。 “我们是受县里指派来的,一切都按科学流程来,用不着你一个村野小子指手画脚。” “我不是指手画脚,我是不想看着你们送死!” 我往前冲了一步,被旁边一个穿制服的人拦住了。 这时候,三驴哥凑了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脸上带着假意的笑容。 “十三,别激动,专家们都是有学问的人。” “三驴哥,这不是闹着玩的!”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 “这跟学问不挨边,这是送命,下去准保没命的。” “十三,你看着架势,这墓今天非下不可,你要是再拦着,就是跟县里作对!” “我不是跟县里作对,我是不想看着村里人遭殃!” 我梗着脖子喊,周围的村民都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我看着这群人,心里凉透了。 我跟他们说飞僵的厉害,说下墓的危险,可他们不敢说话,就想着看专家的脸色,生怕惹上麻烦。 我一个人的声音,在满院子的嘈杂声里,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徒劳。 戴金丝眼镜的老专家清了清嗓子,对着周围的人说。 “大家放心,我们是专业的考察队,有先进的设备和科学的方法,绝对不会出问题。这次下墓,不仅能保护文物,还能解开村里行僵的谜团,对大家都有好处。”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响起了稀稀拉拉的附和声,有人甚至喊起来。 “专家说得对!赶紧下墓吧!解开谜团咱们也能安心!” “对,都新黄历了,得相信科学。” 我看着那一张张麻木的脸,气得浑身发抖。 小狐狸在我肩膀上咬着牙。 “这群蠢货,非要等出事了才知道怕!” “准备下墓!” 老专家一挥手,随即立刻带着那几个扛着工具的汉子,往村西头的工地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我知道,他们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那百年飞僵,岂是他们这些普通人能对付的? “十三,咋办?” 我爹走到我身边,声音里带着颤抖。 “虽然他们不听劝,可也是条活生生的生命啊。” “总不能看着他们去送死吧?” “爹,他们自己一心求死,我怎么办?” “人呐,必须得自己吃亏了,撞南墙了才知道自己的见识短。” “十三,话是这样讲,但是你换个角度来想一想。” “人家下墓的出发点不也是好的么?” “你这一行,注定是不会被很多人理解的,尤其是那些有学问的人。” “可你出马为的是啥?” “是修行,修心,做好事积功德,他们纵有千万不对,你也得去管,一来为自己积攒功德,二来人心都是肉长的,总会有明白人的。” 我看着我爹,不敢相信,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爹,竟然能说出这番话。 “爹,说的是。” “你回家看好我娘,别让她出来。” 我咬了咬牙。 觉得我爹说对,做人做事,只求问心无愧,何必在乎他人眼光,活在别人的眼睛里,迟早会迷失自己。 “你想干啥?硬闯?” 小狐狸的声音在脑海响起,带着几分惊讶与不易察觉的兴奋。 “硬闯也得闯!” “飞僵要是真出来了,整个朱家坎都得完蛋,我是出马先生,这是我的命,我必须去!” “哈哈哈,小子,他们两个果然是有眼光的,好好好,老夫就认下你了。” “什么玩意?老夫?” 我疑惑的看着小狐狸,只见一团黑气笼罩着它,眨眼的功夫,一到虚影在我面前出现。 一个健壮的中年人,留着光头带着墨镜,脖子上带着手指粗的链子,金灿灿的,像是金子。 身上穿着黑色的皮毛衣服,里面没有内衬,露出黝黑的皮肤。 “这…………” 我愣的说不出话。 “怎么?我不帅么?” “帅……帅……” “行了走吧。” “老夫陪你闯一闯。” 说完,虚影消失,小狐狸的眼睛黑溜溜的看着我。 我顿了顿,稳定了一下情绪。 抬脚就往村西头的工地跑。 阴阳犬跟在我身后,四蹄蹬地,扬起一阵尘土。 我是李十三,是朱家坎的出马先生,守着这村子,守着这些人,哪怕他们糊涂,哪怕他们忘恩负义,我也得守着。 村西头的工地早就被围了起来,专家带着人,已经在地基坑挖开了一个大口子,黑黢黢的洞口里,往外冒着一股刺骨的寒气,比之前那些行僵散发的凉气还要重,连周围的树都冻得打了蔫。 专家拿着手电筒,第一个就要往洞里钻,我赶紧喊住他。 “老专家,别下去!里面真的有飞僵!” 专家回头瞪了我一眼。 “小同志,你还没完了是吧?再敢捣乱,我就让人把你绑起来!” “小伙子,你再这样,我们就报警了!” 就在这时,洞里突然传来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骨头摩擦的声音,紧接着,一股更浓的尸臭味从洞里飘了出来,比之前那些行僵的味道还要臭,熏得周围的人都捂住了鼻子,有人甚至当场吐了起来。 “啥声音?” 调查组手里的手电筒顿了顿,脸上的嚣张劲少了几分。 我心里一沉,坏了,飞僵被惊动了! “是飞僵!它醒了!” “快撤!都赶紧撤!” 可已经晚了,洞里突然伸出来一只漆黑的手,那手上的指甲,足有半尺长,闪着寒光,一把就抓住了离洞口最近的一个年轻专家的胳膊! “啊!” 年轻专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只手的力气大得惊人,直接把他往洞里拖,他手里家伙事掉在地上。 嘴里不停喊着。 “救命!救命啊!” 在场的人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手电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光怪陆离的光线在地上乱晃。 其他人也都慌了神,转身就想跑,可脚底下像是被钉住了一样,挪不动半步。 “放开他!” 飞僵根本没有搭理我,把年轻专家硬生生拖进了洞里,紧接着,洞里传来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然后就没了动静。 周围的人都吓傻了,一个个愣在原地,连哭都忘了。 “飞僵……真的是飞僵……” 我看着黑黢黢的洞口,心里凉到了底。 就在这时,洞里的寒气突然暴涨,紧接着,一个高大俊美的身影跳了出来。 上一次黄大浪对他造成的伤害,看来也恢复的七七八八了。 那只红色的大公鸡飞扑了过来。 可那飞僵仅仅是一抬手,便将大公鸡抓住,大公鸡瞬间就没有了反应。 我尤为惊讶,这飞僵,比之前还要厉害。 “跑!都赶紧跑!” 我大喊一声,推了身边一个吓傻的村民一把。 “往村里跑!快!” 人群这才反应过来,哭爹喊娘地往村里跑,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三驴哥也连滚带爬地往回跑,嘴里喊着。 “十三,跑啊!” 飞僵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红灯笼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紧接着,它猛地一蹬地,腾空而起,朝着我就扑了过来! 那速度快得惊人,我根本来不及躲闪,阴阳犬突然冲了上来,挡在我身前,对着飞僵狂吠,一红一绿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狠戾。 “小心!” 我大喊了一声,阴阳犬的身形大了数倍。 比我在老黑山看到他的时候还要大上一圈。 没有丁点犹豫,阴阳犬直接扑了上去,硕大的爪子在飞僵的身上留下痕迹。 阴阳狗看了看自己的爪子,随即舔下爪子上残留的碎屑,一脸满足。 飞僵将目光对准了阴阳犬,一时间对峙起来。 我也是这功夫才发现,周围的人都走光了,只有我爹还有我娘站在我的身边。 “爹娘,你们怎么不走?” “爹娘担心你!” “爹娘,你快走。” “这里很危险,你们放心我会自己保证安全的。” “这飞僵可不是闹着玩的。” “十三,你可小心啊。” 我爹拉着我娘,可我娘早就是两行热泪流了出来。 “老婆子,走吧,咱们在这也是耽误事,十三还得照看我们!” 第一卷 第29章 斗飞僵 我爹硬拉着我娘往村里退,我娘三步一回头。 “十三啊,你可千万别逞强!实在不行就跑啊!” 我咬着牙挥手让他们快走,眼角余光瞥见飞僵那双红灯笼似的眼睛里,杀意越来越浓,它与阴阳犬对峙,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空气冻裂,地面上已经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刚才年轻专家掉落的工具,此刻都裹上了一层冰壳。 “嗷呜。” 阴阳犬仰头发出一声长啸,声音带着一股震彻耳膜的威慑力,它原本灰扑扑的毛发瞬间竖起,像是钢针一般,一红一绿的眼珠里邪光暴涨,身形又膨胀了几分,此刻竟有半头牛那么大,四肢踩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蹄印,周围的尘土都被它身上散发出的气场震得簌簌发抖。 飞僵站在原地没动,一身玄色的寿衣不知为何竟完好无损,料子像是某种罕见的丝绸,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毫无表情,皮肤是死人特有的青白色,嘴唇却红得刺眼,像是刚饮过血。 被阴阳犬抓出的几道爪痕在它胸前隐隐泛着黑气,可转眼间就愈合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印记,看得我心头一沉 这飞僵的自愈能力,比我想象中还要恐怖。 “小子,这货吸收了地基下的阴气,又吞了刚才那专家的生魂,实力又涨了!” 小狐狸的声音在我脑海里急促响起。 “我记得当年封印它的时候,它还没这么邪乎,看来这些年阴差阳错,让他反倒是成了气候!” “当年封印它?” 我一边警惕地盯着飞僵,一边在心里问道。 “不然你以为老夫为啥跟着你?” 小狐狸的声音带着几分傲气。 “当年我与此地上一代出马先生有约,守护朱家坎百年,百年后与新任出马先生炼化他,可眼下不足百年,这家伙阴差阳错的成了气候成了一个修炼百年才会成为的飞僵。” “怎么可能,你当年参与封印他,可这里是聚阴阵啊。” “什么?聚阴阵?” “不可能!” 小狐狸双眼陡然精神起来,朝着整片工地看过去。 “是聚阴阵没有错。” “此地的风水动了。” “我说的么,好端端的,怎么就成了气候。” “风水动了?” 小狐狸顿了顿。 “此地风水变化,并非自然变迁,而是有人故意动了风水,加速了阴气聚集。” “有人?” “妈的谁啊,谁心眼子这么坏,搞个飞僵出来干嘛。” “你别急,我查查。” 小狐狸蹲在我肩膀不动弹。 过了好一会,他才缓缓说道。 “查不到确切的人,不过这人应该与你有关,多注意身边的人吧。” “身边的人?” 我心里直打鼓,我傻了这么多年,身边哪里有人啊。 就算是有,也只有我爹我娘。 难不成是他们动了此地的风水? 不不不,绝对不可能。 那会是谁呢………… 这会功夫,飞僵突然动了。 它没有再扑向我,而是猛地转身,朝着其他方向飞去。 而那边,也正是刚才村民仓皇逃窜的方向。 阴阳犬怒吼一声,四肢发力,如同一道灰色闪电般追了上去,一口咬向飞僵的后腿。 “撕拉”一声,飞僵的寿衣被阴阳犬咬下一块布料,布料上带着些许碎肉。 我心中大叫,这阴阳犬果然厉害,飞僵可是铜皮铁骨,连这般坚硬的身子骨都能咬破,属实厉害。 飞僵吃痛,回头一掌拍向阴阳犬,掌风带着刺骨的寒气,阴阳犬躲闪不及,被一掌拍中胸口,庞大的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阴阳犬晃悠着身子,随即爬了起来。 狗脸上本就阴森的笑容,此时更显得邪魅。 只见它飞扑过去,这次的速度更快,看起来力道也不小。 那飞僵也不知道是不想躲还是根本不知道躲避。 只是悬在距离地面两米高的空中,周围黑气弥漫。 远远看去,像是一团黑色雾团。 说时迟那时快。 阴阳犬已经扑到了飞僵的身上。 一狗一僵。 全都掉进了地基坑里。 我赶紧跑了过去,地基坑里,出现了一个大大的洞。 不断有黑色死气在洞口萦绕。 或许是动静太大了,地基坑内出现了很多老鼠。 但是无一例外的是,当这些老鼠碰到洞里飘出的黑色死气时,都变成了干尸。 我刚要顺着脚手架下去,可就在这个功夫,小狐狸的声音响起。 “别去了,那老狗能解决。” “能解决?那如果解决不了怎么办?” “如果解决不了的话,那飞僵将会吸收掉老狗,到那时候,天上地下,就再无敌手了。” “什么?” “那我们还不去帮忙?” 我在吃惊的同时,也对小狐狸的镇定表示惊讶。 “凡事皆有因果,自有定数。” “走吧,这边交给他,我看还是弄清楚,到底是谁动了这里的风水,才是关键。” 小狐狸说完,竟然坐在了我的肩膀上,两只前爪背到了后面,看上去像是一个年岁很大的老头。 “这玩意,上哪里去调查,当年我是个傻子,这才恢复正常多久。” “那些年头的事情,哪里记得清楚,更何况此地已经被挖成了地基,原来的样子早已就不复存在了,这还怎么调查。” “车到山前必有路,事情总要往好处想。” 我跟着小狐狸往村子里面走,可仍旧担心这着阴阳犬。 回去的路上,路被村民们踩得一片狼藉,散落的锄头、扁担还有没来得及收起的竹筐,歪歪扭扭地躺在路边,刚才仓皇奔逃的脚步声仿佛还在空气里回荡。 几只胆大的麻雀落在竹筐上,啄了两口残留的谷粒,又被远处传来的一声沉闷嘶吼惊得四散飞逃,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寂静的村子里格外清晰。 我直接走向家的方向。 我推开门,我娘见是我,一把将我抱住。 “十三!你可算回来了!” “那怪物没追来吧?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摇了摇头。 “娘,我没有事。” “十三,你告诉爹,那东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嗯,是的爹。” “那……那这么说咱们朱家坎一直都养着那个东西?” 我爹十分震惊,我能明白,他说的养是啥个意思。 “爹,那东西是咱们朱家坎上一代出马先生封印的,说是百年后由下一代出马先生处理,也就是我。” “可是因为有人动了这里的风水,让他成了气候。” “动了风水?谁?” “爹,我这不也在合计么。” “爹,你想想,你以前听没有听过上一代出马先生的事,或者其他啥事。” “仙家说,他查不到具体的人,很模糊,但是却跟我有关系,是我身边的人,爹,以前我傻,我哪里记得,你帮我想想。” “哪怕是跟咱家有关系的也行啊。” “好歹有个方向,只要找到了这个人,咱们就能解开谜题。” “我看了,咱们朱家坎已经是破败之地,上次黑水河的水鬼我搞定了,可河水依旧是黑色的,我觉得,这些都与动风水的人有关。” “爹,你仔细想想,跟咱们家有关系,或者熟悉,但是对朱家坎的人又有恨的人。” 我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我爹,毕竟他土生土长,小时候说不定就听到过什么。 我娘听得云里雾里,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十三,不管是什么人,咱们别管了行不行?咱们搬家,离开朱家坎,去城里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再也不碰这些邪门东西了。” 我心里一酸,看着我娘布满皱纹的脸,还有我爹鬓角的白发,他们这辈子就盼着能平平安安,可偏偏我生来就和这些阴邪之事纠缠不清。 但我知道,现在说搬家已经晚了,飞僵既然已经出世,我离开,整个朱家坎的人都得陪葬。 “娘,躲不掉的。” “老话讲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六名七相八敬神,九交贵人十养生。” “这命是第一位的,我就是这个命。” “娘,你不也长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么。” 我娘听了我的话,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抓着我的手。 而我爹,则蹲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的抽着烟。 他眉头紧锁,显然也在努力在记忆中寻找能帮上我的事情。 时间一点点过,地基坑那边十分安静,完全没有打斗的声音。 阴阳狗与那飞僵,到底是谁赢了。 我心里七上八下,就像是有个兔子,不断的蹦跳。 “对了十三,我想起来个事,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你。” 我爹在沉寂了几个小时候,突然开口。 我也是喜出望外。 “爹,你快说说,咋个事。” “哎呀,这事也不算个啥稀奇事。” “那是六几年……对,六五年秋。” 我爹开了腔,声音沉沉的,带着股子烟熏火燎的味儿。 “孙大洪,就是三驴他爹,从关里家逃荒过来的。那小伙,嘿,是真精神,大高个,膀子宽,脸盘方正,干活一个顶仨。就是命不济,家里啥都没了,孤身一人飘到咱朱家坎。” “那时候,三驴他姥爷家,是咱屯少有的富户。老爷子姓胡,胡满财,这名不白叫,家里真有底儿,早年间收皮子、倒腾山货攒下的。就是子嗣不旺,就一个闺女,叫胡秀娥,也就是三驴他娘。秀娥模样……唉,咋说呢,心眼不坏,就是被她爹妈惯得,性体独,眼眶子高。” “孙大洪刚来,给胡家扛活。那真是没白没黑地干,一个人包了牲口棚、菜园子、劈柴挑水,闲不住。胡满财相中了他这把子力气,也看出他实诚。可胡家老太太和秀娥,打一开始就膈应他是外来的‘臭盲流’,觉着他是奔着胡家的家底来的。” 我爹又续上一锅烟,火星子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后来,胡满财拍板,让大洪入赘。屯里人都说,大洪这是掉福窝里了。可自打进了胡家门,他那好日子,就算到头了。” “秀娥跟他说话,从来是鼻孔朝天。‘哎,把那缸水挑满了!’‘眼瞅着天黑了,柴火咋就劈这点?没吃饱饭是咋的?’老太太更邪乎,吃饭都不让大洪上桌,嫌他‘身上有牲口棚的味儿’,就给个小板凳,蹲灶台边吃剩的。” “大洪能忍,也认命。他寻思着,自己一个外乡人,有个窝,有口热乎饭,知足了。可胡家娘俩,变着法儿熊人。冬天让他睡冷厢房,被子薄得跟片纸似的。夏天蚊子多,也不给蚊帐。大洪挣的工分,全交给秀娥,秀娥攥得死死的,他想买盒烟,都得掂量好几天,看媳妇脸色。” “三驴他姥爷,也就是胡满财看不下去,也是怕村里人说三道四,也可能是盼着胡家有个后,逼着秀娥跟大洪住。” “还别说,就算是在膈应,隔年还真就生个胖小子,就是三驴。” “那会村里人都说这有了孩子,大洪能好过一点了。” “可整个朱家坎的人也没有想到,孩子一出生,胡满财一看是男孩,这脸也板起来,比那娘俩还过分。” “有回大洪赶车拉粮,翻了车,压伤了腿,躺在炕上动弹不了。秀娥没一句暖和话,反倒骂他‘败家’‘耽误活计’,药都舍不得给买好的,弄点草药糊子对付。老太太更绝,说‘赘婿就是个劳力,腿脚不利索了,还养着干啥?’那话,啧啧,屯里人听了都摇头。” “大洪那腿,就没好利索,落下了病根,阴天下雨就疼得冒汗。可活计一点不能少干,一瘸一拐的也得去。他变得不爱说话,整天闷着头,眼里那点光,慢慢就没了,才三十出头的人,瞅着像五十。” 我在一旁听得直抹眼泪。 “胡家也太狠心了,上门女婿就不是人了?” “嗨,这还狠啊,狠的在后头呢。” “大概是大洪入赘后第七八年,胡满财得急病没了。这下胡家老太太和秀娥更肆无忌惮了。家里有点啥不顺心,地里收成差一点,都怨是大洪‘方’的,说他命硬,克死了老丈人,还要克败全家。” 第一卷 第30章 陈年旧事 “后来……也不知谁撺掇的,说咱屯西边那片老林子边,有块野地,地势凹,常年不见光,邪性。胡家老太太信了邪,非逼着大洪去把那片地开出来种上庄稼,说‘用他的阳气镇镇那儿的阴气,给家里转转运’。那地是好开的?碎石烂树根子,土都是黑的,冰手。大洪拖着条瘸腿,在那儿没日没夜干了小半年,生生累吐了血。” 我听到这儿,心里猛地一揪。 “西头老林子边?爹,那地方……是不是离以前的破庙不太远?” 我爹抬眼看了看我,点点头。 “嗯,往这边再走里把地,就是现在那工地。当年那一片,都是荒的,没人要。大洪在那儿累死累活开出来的两三亩地,头一年种啥都不长,黑秧子。胡家娘俩又是一顿骂。结果第二年,那地不知咋的,庄稼长得黢黑,杆子壮,穗子却小得可怜,打出来的粮食一股子霉味,人吃了拉肚子,牲口都不爱吃。” 小狐狸的声音突然在我脑子里响起,带着一丝尖锐。 “地势低洼,土色黝黑,庄稼异象……小子,那地方很可能早年就是聚阴地的一个‘穴眼’!长期沾染那地方的阴气,轻则病重,重则丧命,而且死后魂灵易被缚住,不得超生!” 我爹没察觉我的异样继续道。 “大洪就是从那以后,身子彻底垮了。咳嗽,咳出来的痰都是黑的。没熬过那年冬天,人就没了。死的时候,瘦得就剩一把骨头。胡家草草给埋了,连个像样的坟头都没起。屯里老人私下都说,孙大洪是活活被胡家榨干、逼死、又扔到邪地上受了阴气,才死得那么惨,那么绝。” “他死了以后,胡家没多久也败了。老太太没多久也走了,秀娥守不住家业,改了嫁,三驴那时候还小,跟着他娘走了。” 我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大洪临死前那段时间,有时候半夜一个人,拖着病身子,在他开的那块邪地边上一坐就是半宿,谁也不知道他瞅啥。” 我听完我爹说的话,心里直打鼓。 “不对啊爹,我记三驴哥说过他爹娘不是出车祸死了么?” “嗨,你这个孩子我不是说了嘛,他娘后来改嫁了么。” “啊,对对对。” “那时候三驴还小,估计啊都不能记得他亲爹大洪了。” “大洪这汉子,命苦啊。” 我爹说着,连连叹气,烟也是一口接着一口的抽。 “对了爹,当年咱们朱家坎的出马先生你还有印象么,你想想。” 我爹看了看我,想了想。 “之前的出马先生……” “十三啊,这事真的跟三驴有关系?” “三驴那孩子多好啊,多仁义啊。” 我娘攥着我的手,生怕我跑了似的。 “娘,我也没有说跟三驴哥有关系啊,我就是问问我爹以前的事情。” “好,好,娘知道。” “十三,你还别说,我又想起来一个事。” 我爹将手中的烟袋锅在地上敲了敲,随后重新填满。 火材的光像是烟花,那一瞬间的光,让周围亮的很。 “张瘸子……唉,大名张龙,咱屯上一代的出马先生。他那条左腿,说是年轻时‘踩山头’遭了东西,从此就瘸了,走路一高一低,可没人敢小瞧他。” 我爹的声音压低了,院子里昏暗,只有烟锅子那一点红,明明灭灭。 “这人性子独,不爱跟人来往,住屯子最东头两间草房。可谁家撞了邪,丢了魂,或是祖坟出了怪事,都得去求他。他办事也怪,有时候收点粮米,有时候啥也不要,就看心情。” 我爹看向我。 “他跟胡有财,就是三驴他姥爷,有点交情,但也算不上多深,像是……互相防着啥。” “大洪病重咳黑痰那年。” “张瘸子突然变得神神叨叨。他拄着拐,在屯子里转悠,特别是西边老林子、破庙那片,一去就是大半天。回来就脸色铁青,逮着人就说:‘西头破庙那旮沓,邪性透了!都管好自家崽子,把牲口拴牢靠喽,谁也不准往那边凑!’” “有人问到底咋了,他也不细说,就翻来覆去念叨:‘地气拧了,阴窍开了,要出大事……’那时候破庙早就荒了,墙塌了半边,里头供的是啥仙儿都没人记得,平时除了半大孩子去掏鸟窝,大人谁去那晦气地方?大伙儿只当他犯了癔症,没太当真,毕竟平时他不怎么与大家接触也不太了解。” “可没过几天,怪事来了。” 我爹的声音更沉了。 “先是屯里的狗,一到后半夜就朝着西边集体嗷嗷叫,叫得人心里发毛。然后有人起夜,看见西边天像是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布,月亮照过去都泛着青白色。最邪乎的是,有两只半大的猪羔子,不知咋跑去了破庙附近,第二天发现时,硬邦邦地死在沟里,身上没伤,可那猪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瞅见了啥吓破胆的玩意儿。” “这一下,屯里人心惶惶。张瘸子更急了,他挨家挨户敲窗户,嘶哑着嗓子喊‘信我的,千万别往西边去!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可他自己呢?” 我爹顿了顿,烟锅里的火差点灭了,他赶紧又嘬了两口。 “就在人心最乱的时候,张瘸子做了件让全屯子掉眼珠子的事,他自个儿背着个破铺盖卷,拄着拐,一瘸一拐地,住进破庙里了!” 我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啊?他搬进去住啦!” “谁说不是呢?” “有人去劝,扒着破庙那扇快掉下来的门板往里看,黑咕隆咚的,就看见张瘸子点了个小油灯,坐在一堆烂稻草上,面前好像摆着些罗盘、铜钱啥的。他头也不回,就摆摆手说‘该我顶的劫,躲不过。你们回吧,记住我的话,谁也别来!’” “打那儿以后,就没人再敢靠近破庙了。只有半夜,偶尔能看见庙那边有点微弱的光,一闪一闪的,有时还能听见张瘸子像是念咒,又像是跟谁吵架的声音,顺风飘过来几句,听不真切,只觉得瘆人。屯里的狗倒是不叫了,可那种让人喘不上气的憋屈劲儿,一直罩在屯子。” “他在里头住了小半年,从秋末到开春。” “那年冬天雪特大,破庙都快被雪埋了。大家都以为他死里头了。可开春化冻没多久,有一天早上,有人看见张瘸子从破庙里出来了。” “人咋样?” 我急忙问。 我爹摇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恐惧和怜悯的神色。 “不成人样了。原先只是瘸,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眼窝抠抠着,腮帮子都没肉了,头发胡子白了一大片,看着像是一下子老了二十岁。走路都不稳了,得扶着墙。最吓人的是他那双眼睛,浑浑噩噩的,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可有时候又亮得吓人,像是烧着最后一点火星子。” “他回到自己那两间草房,关上门,谁也不见。没过三天,屯里就传开了张瘸子,没了。” “怎么没的?” “悄没声儿的。邻居闻着味儿不对,撬开门,发现人躺在炕上,早就硬了。身上盖着薄被,表情倒还平静。可屋里……” 我爹顿了顿。 “屋里东西摆得古怪。地上用香灰画着谁都看不懂的图,窗户缝、门缝全用黄纸符封着。炕桌上摆着他那个旧罗盘,指针死死指着西边。就是破庙和后来大洪开荒的那片邪地方向。还有本破册子,上面用血画了些符,写了些字,后来被赶来的公社干部当‘四旧’收走烧了,谁也没看清写的啥。” “他临死前,跟谁说过啥没有?” 我不甘心。 我爹努力想了想。 “哦,对了,他搬出破庙后,在回家路上,撞见过村里的老支书。老支书当时好像问他‘庙里东西镇住了?’张瘸子当时像是没听见,直着眼往前走,走出去几步,又突然回头,对老支书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说啥?” 我爹模仿着那种气若游丝又带着刺骨寒意的语调。 “他说‘支书,人心比那地下的东西还冷,还毒。债……是赖不掉的,有人得还,加倍地还。’说完就走了。老支书当时就愣在那儿,脸煞白,好半天没动弹。这事是老支书后来喝多了说出来的。” “那行,我知道了爹,你要想起来啥,记得告诉我哈。” “娘,我睡觉去了。” 我说完就往屋子里面走。 我躺在炕上,瞪着黢黑的房梁,脑子里像是有团乱麻。 身边的小狐狸蜷成一团,灰扑扑的毛在透过破窗纸的微弱月光下,泛着点儿幽光。 我侧过身,戳了戳它。 “哎,别装睡。你上回说,当年跟张瘸子一块儿封的那东西,到底咋回事?在破庙里头,你们都干啥了?” 小狐狸没动弹,但那股子熟悉的、带着点儿苍老气的声音,直接在我脑仁儿里响了起来,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冒出来的泡泡。 它换了个姿势,把脑袋搭在前爪上,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里半眯着。 “嘿,那天不是情况不允许么。” “那年月,跟现在差不多。张瘸子那时候腿虽然瘸,可还算行。他早就觉出西头破庙底下不对劲,那地儿,夏天蛇虫不过,冬天积雪先化,地皮子总是潮乎乎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甜味儿,像铁锈,又像放了很久的血。” “他揣着罗盘去瞧过好几回,每次回来,脸都沉得能拧出水。后来他请我上他家的香堂,摆了三牲,点了请神香,那是真遇上难处了。” 小狐狸的声音顿了顿。 “他跟我说,那破庙底下,压着个‘大家伙’,不是寻常的尸变,煞气冲天,还带着一股子极重的、沉甸甸的‘贵气’和‘怨气’,两样掺和到一块,顶顶麻烦。” “贵气?” 我忍不住问。 “嗯。” 小狐狸点点头。 “寻常僵尸,哪怕是黑凶白煞,那股子气是‘浊’的、‘野’的。可庙底下那主儿,它的‘煞’里头,裹着一层‘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架子,是规矩,是礼法压出来的不甘和暴戾。张瘸子他爹,也就是你太爷那辈的出马先生,留下过话,说早清那会儿,咱这旮沓还不是屯子,是片荒甸子。有个犯了事儿的旗人贝勒还是啥宗室,被秘密处死后,尸首不让归祖坟,怕冲了龙气,就由几个忠心老家奴偷偷运出来,埋在了这‘白虎衔尸’的恶穴上,本意是想让他永世不得翻身,连魂魄都困死。” “可那帮蠢货不懂啊!” 小狐狸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讥讽。 “这穴是恶,却能聚阴养尸。那贝勒生前养尊处优,横死时怨气滔天,一口皇亲国戚的‘贵气’没散尽,入了这养尸地,经年累月,非但没魂飞魄散,反而吸足了地脉阴气、荒原戾气,渐渐成了气候。等到张瘸子察觉时,它那会就已经要尸变了,只是被一层薄薄的、当年那帮老家奴胡乱布的镇物和庙基压着,还没彻底醒透。” “张瘸子知道他的命数,灭是灭不掉了。他本命仙家也就是我那位老朋友,道行高深,却因早年一场大因果,不能直接对那东西出手只能辅佐。张瘸子就琢磨,趁它没完全醒,结合那破庙残存的一点香火愿力,再加上我们几家的力量,布一个‘七星锁龙镇’,把它彻底封死在底下,等百年后地气流转,或者有后人修为足够,再来处置。” “我们准备了七七四十九天。张瘸子画符,我帮他调和灵气,沟通地脉。那段时间,他整个人瘦了好几圈圈,眼神却亮得吓人。破庙里头,白天都能感觉阴风往骨头缝里钻,到了晚上,更是能听见地底下隐隐约约的指甲刮挠声,还有叹气声,很轻,但带着一股子浸透骨髓的冰冷傲慢,好像沉睡的君王被惊扰了清梦。” “终于到了布阵那天晚上,月黑风高。” 小狐狸的声音沉了下去,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张瘸子在破庙里点了七盏油灯,按北斗方位摆好。我在阵眼守着。他披散着头发,脚踏禹步,手里拿着他师父传下来的一面残破铜镜和一把桃木剑,剑尖上挑着浸过他心头血的符箓。我调动山林灵气,帮他稳住阵脚。” “起初还算顺利,符咒一道道拍下去,地底的躁动渐渐平息。可就在最后一道主符要打入阵眼的时候,异变突生!” 小狐狸的语速加快了。 “那地底下猛地冲出一股黑气,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股子让人腿软的威压,隐约还能看见黑气里有个穿着破烂锦袍的影子,头戴歪了的顶戴花翎,脸色青白,双眼紧闭,但嘴巴却咧开,露出漆黑的牙齿。它竟然在睡梦里本能地抵抗!张瘸子当时就吐了一口血,那血喷在桃木剑上,剑身‘滋滋’作响,冒出青烟。他咬着牙,把最后那道符拼命往下按……” “我眼看不好,那东西的怨气贵气混合着地脉阴气反冲得太猛,单靠张瘸子自己,就算拼上命也未必压得住。千钧一发,我也顾不得许多了,分出一部分本源灵气,顺着张瘸子的符咒一起撞了进去。这一下,就像烧红的铁块掉进冰水里,‘轰’地一声,整个破庙都晃了三晃,尘土簌簌往下掉。那黑气中的影子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猛地缩回了地底。” “阵算是成了。” 小狐狸的声音透出虚弱感,仿佛那次消耗至今未复。 “七盏油灯的火苗变成了幽绿色,死死钉在原地。张瘸子瘫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那之后,元气大伤。我的损耗也不小,沉睡了很久。” “我们当时都以为,至少能镇它个百八十年。张瘸子在破庙外墙不起眼的地方,用掺了朱砂的泥巴糊了几个特殊的符号,算是加固,也是留给后人的标记。” 小狐狸叹了口气。 “可谁能想到后来出了孙大洪这档子事。他在那‘穴眼’边上动土开荒,活人的阳气、血气,尤其是他满腔的怨愤和不甘,就像是一把钥匙,又像是一瓢冷水浇在了热油锅边上,虽然没直接炸开,却让那封印松动了缝隙,地底阴气外泄更甚,反过来又加速了孙大洪的死亡,形成了恶性循环。再后来……风水被人刻意改动,聚阴阵成,那东西得到滋养,竟提前成了气候,破封而出……唉,时也,命也,劫数啊!” 我躺在炕上,手脚冰凉。 我至始至终都没有想过,朱家坎这个小地方,竟然会有这么一档子事出现。 我“呼啦”一下坐起来,炕席被我带起一阵灰。 月光从破窗户纸漏进来,照得屋里半明半暗,家具的影子拉得老长,张牙舞爪的,瞅着都瘆人。 “不行。” 我压低声音,对着蜷着的小狐狸说。 “咱不能就这么干躺着。张瘸子用命封住的东西,让孙大洪的怨气给撬了缝儿,现在又让人做了手脚,彻底成了祸害。这事儿里外里透着邪性,肯定有‘人’在里头搅和!你说这事跟我身边的人有关,是不是……跟三驴他姥爷,胡满财,脱不了干系?” 小狐狸没抬头,绿莹莹的眼睛在暗处闪了一下,声音直接响在我脑子里。 “胡满财?哼,那老家伙,精得跟猴儿似的。张瘸子当年防着他,不是没道理。不过三驴爹是胡满财死后才去开地的,应该不是胡满财。” “更何况,胡满财你都没有见过,能跟你扯上啥关系?” “还有三驴哥。” 我心里揪得更紧了。 “他爹死得那么惨,他又从小跟着娘改嫁,他跟我说他爹娘是车祸死的,是有人故意瞒他,还是他……也在瞒着我?” 越想心越乱,像一团被猫抓烂了的麻线。 地基坑那边还死静死静的,阴阳犬和飞僵到底咋样了,是死是活,一点信儿都没有。 这心里头,就跟揣了二十五只耗子——百爪挠心。 我再也躺不住了,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披上那件破棉袄。 我娘在外屋炕上似乎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啥,我也没有听清。 我赶紧屏住呼吸,等没动静了,才踮着脚走到外屋地。 “你小子,大半夜的,又想去哪作妖?” 小狐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它不知啥时候悄没声地跟了出来,蹲在门框边上瞅着我。 “我得去寻摸寻摸。” 我声音压得低低的。 “去工地地基坑附近转转,阴阳犬跟那飞僵,到底有没有个结果啊。我这心里不踏实。” 小狐狸也是叹了口气。 “嗨,真是整不明白你,这人也得休息吧,合着你是铁打的么?” “算了,我也跟你去一趟吧。” 我点点头,轻轻拉开房门。 后半夜的风,“呼”地一下就灌了进来,带着田野里庄稼叶子摩擦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不知名夜鸟偶尔一两声凄厉的啼叫,听得人汗毛直竖。 村子沉浸在沉睡里,黑咕隆咚的,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还透着昏黄如豆的灯光,想必是也被白天的动静吓得睡不着。我像道影子似的,贴着墙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工地那边挪。 我老远就看到工地那边有一道黑影,一时半会也看不太清。 这大半夜的,难道除了我之外,还有人睡不着觉? 我猛地缩到一棵老榆树后面,屏住呼吸,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月光虽然暗淡,但那背影,实在有些熟悉,我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死死的盯着那人影。 忽然,那人好像要转身,可只是转了一半又回去了。 当我看到他的侧脸的时候,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三驴哥。 他这大半夜的,不睡觉,鬼鬼祟祟要干啥? 难不成,朱家坎最近的事情,都跟三驴哥有关系? 我盯着三驴哥的背影,陷入了沉思与不解。 甚至有了几分陌生。 当年的事,他真的是一点也不知道么………… 第一卷 第31章 阴阳狗重生 我缩在老榆树后头,浑身的血都好像冻住了,手脚冰凉,只有心口窝那地方“怦怦”跳得像是要炸开。 夜风刮得树叶哗哗响,远处那地基坑黑黢黢的,像个张着大嘴的怪物,三驴站在坑边上,身子在月光下投出一道扭曲的长影。 他不动,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面朝着坑底,不知道在看啥。 我大气不敢出,死死盯着他。 时间一点点爬,月亮从东边慢慢挪到头顶,可三驴就跟钉在那儿似的,连晃都没晃一下。 直到远处村子那边传来第一声鸡叫,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天边泛起鱼肚白,三驴才像是突然醒了,左右看了看,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还是那么轻,但肩膀好像垮了几分。 我等他走远了,才敢从树后挪出来,腿都麻了。 小狐狸从我肩膀上探出脑袋,绿眼睛在晨光里闪着。 “这小子……不对劲。” “何止不对劲。” 我咬着牙,活动着发僵的腿脚。 “他在这儿站了一宿,图啥?” 往后的三天,我天天半夜溜出来,蹲在老地方。 三驴也准时,天黑他就来,这地方被警察弄了警戒线,除了他根本没有人来。 他往地基坑边上一站,跟个木头桩子似的,直到鸡叫三遍才走。 坑里头还是死静,没半点动静,阴阳犬和那飞僵,活不见“狗”,死不见尸。 我心里那团疑云越滚越大。 三驴到底知道什么?他在等什么? 第七天夜里,月亮被云彩遮了大半,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三驴又来了,但这回不一样,他肩上挎了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三驴蹲下身打开包,从里头掏出几样东西。 距离远,我看不太清,但能瞅见他在地上摆弄了半天,像是在布什么东西。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捧出一个物件。 就是这功夫,云彩似乎淡了一些,散发着微弱的光。 那东西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是个头盖骨! 我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捂住了嘴。 这一刻,我觉得三驴十分陌生,已经你再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三驴哥了。 同样,我也明白了,三驴一定是知道什么。 三驴把那个头盖骨端正地放在他摆弄的那堆东西中间,然后自己也盘腿坐下,面朝地基坑。 他双手合十,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那声音很低,很含糊,顺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根本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古怪得很,忽高忽低,带着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韵律,不像是正常人说话,倒像是在唱咒。 “是‘聚阴咒’!” 小狐狸的声音在我脑子里炸开,尖锐急促。 “这小子在为地底下的东西聚集阴气!他怎么懂这个?他跟谁学的?” 小狐狸的灵魂问题也是我想问的。 我手心全是冷汗。 只见随着三驴的咒语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他面前那个头盖骨,那黑洞洞的眼眶里,竟隐隐约约地冒出两点幽幽的绿光,像鬼火一样,一明一灭。 就在这时候。 “咚!” 一声沉闷的响声,从地基坑底下传了上来,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了坑底。 三驴的咒语声一顿,随即念得更快了,几乎是嘶吼出来。 “咚!咚!” 又是两声,更响,更急。 整个地面似乎都跟着微微震颤了一下。 突然! “轰!” 不算太响,但很清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紧接着,一道黑影“嗖”地从地基坑里蹿了出来,在半空中划了个弧线,轻飘飘地落在坑边的空地上。 借着那点头盖骨眼眶里冒出的绿光,我看清了。 那竟然是…… 一只小狗!!! 也就刚出生不久的小狗崽那么大,通体的毛是灰扑扑的,但不知怎的,在黑暗里竟泛着一层油亮油亮的光泽,像是上好的缎子。 它站在那儿,小脑袋歪了歪,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看不出是什么颜色。 三驴的咒语声戛然而止。 他死死盯着那只突然出现的小灰狗,脸上的肌肉抽搐着,表情在幽绿的光线下显得阴晴不定,混杂着惊愕、失望,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狂躁。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恨意。 “失……败……了。”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起地上那个眼眶冒着绿光的头盖骨,像是抓住了最后的希望或者泄愤的工具,将黑洞洞的眼眶对准了那只茫然站在原地的小灰狗。 “嗷!” 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从三驴喉咙里迸发出来。 与此同时,那头盖骨的眼眶里,那两点绿光骤然大盛。 “咻!” 两道筷子粗细的绿色光柱,直直打向小灰狗!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我脑子“嗡”的一声,几乎要冲出去。 可就在那两道绿光即将击中小灰狗的瞬间,异变再生! 那小灰狗似乎感觉到了危险,它没有躲,也许是来不及,也许是根本没想躲。 它只是抬起小脑袋,冲着那射来的绿光,张开了嘴。 没有叫声。 但以它为中心,一股无形却灼热的气浪猛地扩散开来!那气浪扫过地面,尘土“呼”地扬起;扫过旁边的草叶子,草叶子瞬间焦黄蜷曲;扫到我藏身的榆树,我感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那两道气势汹汹的绿光,撞上这股气浪,就像雪糕碰到了烧红的铁板,“滋滋”两声,竟被生生冲散、消融,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噗!” 三驴如遭重击,抓着那头盖骨的手猛地一抖,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几步,脸上血色褪尽,嘴角竟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迹。他手里的头盖骨,眼眶里的绿光也瞬间黯淡下去,变得灰扑扑的,仿佛只是一块普通的旧骨头。 小灰狗放下脑袋,似乎有些困惑地左右看了看,然后迈开小短腿,蹬蹬蹬地朝着我藏身的方向跑了过来! 我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三驴捂着胸口,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小灰狗跑开的方向,又死死盯了地基坑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让我隔着这么远都感到脊背发寒。 他不再停留,一把抓起地上散落的东西塞回包里,连那头盖骨也没落下,转身踉踉跄跄地消失在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小灰狗却已经跑到了我的脚边。 它停下仰起小脑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我低头看着这个灰扑扑、油亮亮的小东西,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狐狸从我肩膀上跳下来,绕着它转了两圈,鼻子嗅了嗅,绿眼睛里充满了惊疑不定。 “这气息错不了,是那老狗的!” 小狐狸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 “可又有点不一样,好像……更纯粹了?还有……那飞僵的煞气,怎么一点都感觉不到了?” “你的意思是……阴阳犬赢了?这是……它的崽?” 我傻愣愣地问。 “放屁!那老狗是公的,没有母的哪来的崽!” 小狐狸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 “我看应该是那老狗赢了,或许他取了这套富贵,让他发生了变化,只有这一种可能。” 它又仔细嗅了嗅小灰狗。 “有那老狗的本源气息。” 小灰狗似乎听懂了小狐狸在议论它,不满地“呜呜”两声,又蹭了蹭我的裤腿。 “那现在应该叫他啥?阴阳犬?还是老狗?叫老狗有些不对吧,它这么小。” “爱叫啥叫啥吧,我觉得,这就是老狗,看来他干掉了飞僵后,真的迎来了蜕变,可以说脱胎换骨,除了这个解释,没有其他可能。” “先带回去再说。” 我低声对小狐狸道。 接下来几天,朱家坎恢复了平静。 工地那边本就没有人去,听说上头为了避免造成恐慌,已经将消息封锁。 村里人惊魂未定,但日子还得过,只是都很自觉的不往那头去。 当然,这建厂的事情,也算是黄了烫。 至于三驴,从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可我心里清楚的很,这事,根本没有完。 但是对于以前的事情,我知道的又太少。 我像只没头苍蝇。 直到有一天下午,我去村口小卖部打酱油,碰见了村里最爱扯闲篇的老光棍刘老斜。 刘老斜五十多了,没娶上媳妇,整天东家串西家逛,消息最灵通。他正跟几个老头在树荫下下象棋,看我过来,挤眉弄眼地冲我招手。 “十三,来来来,听说你小子现在能耐了,西头那怪物都让你摆平了?” 我没接他这话茬,笑着递过去一根烟 “斜叔,听说您老年轻时候走南闯北,见识广,跟您打听个事。” 刘老斜美滋滋地把烟别在耳朵上,斜着眼看我。 “啥事?这十里八乡的,就没你斜叔不知道的!” “您……认不认识三驴他娘,胡秀娥?后来改嫁到哪儿去了?” 刘老斜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左右瞅瞅,压低了声音。 “你打听这个干啥?那可都是老黄历了,晦气。” “就是好奇,听说三驴哥命挺苦的。” 我装作不经意地说。 “苦?那是真苦到根儿了!” 刘老斜咂咂嘴,来了谈兴。 “胡秀娥啊,当年带着小三驴改嫁到三间房老王家。那老王头是个杀猪的,脾气暴,爱喝酒。秀娥那性子你不知道,不是省油的灯。俩人凑一块,那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打。可怜小三驴哟,成了那俩人的出气筒。” 他摇摇头,又放低了声音。 “我有个表亲在三间房,听他那家子后来出事了。到底是多久我也记不清了。说是老王头跟胡秀娥半夜吵架,不知怎么的,房子着了火,两口子都没跑出来,烧得那叫一个惨。就三驴那孩子命大,那天晚上好像去邻居家借东西,躲过一劫。” 火灾?跟三驴哥之前说的“车祸”对不上。 但直觉告诉我,刘老斜这个版本,可能更接近真相。 “那三驴哥后来呢?” “后来?房子烧了,爹娘没了,后来听说三驴拿着家里的钱,去了南边,当然都是听说,谁也不知道确切消息,那会三驴还小,谁能想到,这三驴现在竟然出息成大老板,还回咱们朱家坎建酒厂,可惜啊,这小子命苦啊,还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哎………” 谢过刘老斜,我拎着酱油瓶子往回走,心里翻江倒海。 三驴的童年阴影,生母和继父的“意外”死亡。 难道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生父的事么? 不可能,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如果真是这样……那小子心里埋着的,就不是一般的苦,是血海深仇啊。” 小狐狸的声音有些沉重。 “他恨胡家,恨他娘和继父,可能也恨……当年所有冷眼旁观、甚至推波助澜的朱家坎人。张瘸子当年说的‘债’,恐怕不止是胡家的债,也是这整个村子的冷漠欠下的债。孙大洪惨死,但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拉他一把,或许……” “可这跟飞僵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去动那地基坑?还用什么头盖骨念咒?” “那就要问他本人了。” 小狐狸绿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或者,问问那个头盖骨是谁的。我怀疑……那很可能就是孙大洪的遗骨!他亲爹的头盖骨!” 我头皮一炸。 “什么!” “孙大洪死在聚阴穴眼附近,怨气深重,尸骨很可能也沾染了阴邪之气,对某些邪术来说,是上好的‘媒介’。三驴如果真想报复,利用他爹的遗骨和怨念做文章,不是不可能。他念的‘聚阴咒’,恐怕不单单是想为地下的东西聚集阴气,更想……唤醒或者利用他爹的怨魂!” “那他最后说的‘失败了’是什么意思?” 小狐狸眼神复杂。 “那晚的情况,我也没完全看明白。但可以确定的是,三驴的计划被打乱了,而打乱他计划的就是老狗。” “孙大洪的怨,三驴的恨,飞僵的煞,还有当年被改动风水聚集的阴气,这一切都是‘阴’的、‘邪’的、‘债’的。” 小狐狸幽幽地说。 “我想三驴本来想借飞僵报复朱家坎的人,为他爹陪葬,可偏偏你出马了,还请来了老狗。” “他回朱家坎建厂,恐怕就是为了提前释放那个飞僵。” 第一卷 第32章 危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村子就跟炸了锅似的。 “血!全是血啊!” “俺家那两头猪,愣是瘪了!瘪得跟晒干的茄包子似的!” “鸡!一窝鸡崽子,毛都没乱,就是脖子上俩小眼儿,血都抽干了!” 我趿拉着鞋跑出去,顺着人声赶到村东头老韩家猪圈。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着牲口粪尿的骚气直冲脑门。 圈里躺着两头半大的黑猪,身上看不出啥外伤,就是皮紧紧地贴在骨架上,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临死前瞅见了啥极吓人的东西。 脖颈子上,果然有两个并排的、筷子粗细的黑窟窿,边缘焦黑,像被啥玩意儿烫过。 不止老韩家,一上午功夫,消息传遍了。 全村养的牲口,猪、鸡、鸭、鹅,连看门狗都没逃过,一夜之间,全给吸干了血,死得透透的。 院儿里、圈里,到处是干瘪的尸首,在刚冒头的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惨白带青的死光。 村里老少爷们儿聚在村口大磨盘边上,一个个脸比霜打的茄子还难看。 这可不是黄皮子偷鸡,这是要绝户啊!没了这些牲口,开春耕地都成问题。 更何况,今天死的是牲口,那明天就极有可能是人。 “是……是那东西没有被处理掉?” 有人哆嗦着问。 “不能吧……那地基坑不没动静了吗?” “保不齐是那飞僵没死透……” “这事不是十三办的么………” 恐慌像瘟病一样漫开。 我蹲在磨盘边沿,手指头抠着石缝里的青苔,心里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这手法,阴毒,利索,透着股子邪性,跟三驴那晚弄的头盖骨、念的咒,像是一路的货色。 小狐狸用爪子扒拉我耳朵,声音压得极低。 “不对劲,这吸血的劲儿,不像是飞僵,飞僵要吸也是吸人血,动静更大。倒像是被啥阴玩意儿驱赶的‘伥鬼’干的,专挑阳气弱的牲口下手。” “伥鬼?” 我心头一凛。 “给更凶的东西打前站的。” 小狐狸绿眼睛眯起来。 “看来,三驴没闲着。” “那怎么办?” “怎么办,只能见招财招了。” 果然,消停了一天。 第二天夜里,我睡得不踏实,就觉着身下的土炕微微震颤,一下,又一下,像是远处有啥沉重的东西在蹦。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看了眼窗台上的老座钟,绿莹莹的指针刚撇过十二点。 “来了!” 小狐狸“噌”地立起耳朵。 我胡乱套上衣服,拽开门栓就冲了出去。 外头月亮地还算亮堂,可眼前的景象,让我浑身的血“呼”一下全涌到了头顶,又“唰”地褪了个干净。 村道上,白花花一片,全是骨头架子! 高的矮的,有的还算完整,人形,缺胳膊少腿;有的根本就是一堆散骨,被无形的线串着似的,晃晃悠悠往前挪。 它们走路的动静就是那“咚咚”声,骨头茬子砸在土路上,咔嚓咔嚓,听得人牙酸。 眼眶子黑洞洞的,可每具骨架的头颅里,都飘着一小撮绿莹莹的鬼火,随着走动一明一灭,把森白的骨头照得越发瘆人。 这不是坟地里爬出来的,朱家坎的坟地埋得深,也没听说有这么大范围的起尸。 这些骨头,颜色新旧不一,有的还沾着没烂干净的泥巴,倒像是刚从不同地方的土里被硬生生拽出来的! 这群漫无目的、却又隐隐朝着村中汇聚的骷髅架子后面,一个人影不紧不慢地跟着。 三驴。 他换了一身黑衣黑裤,几乎融在夜色里,只有脸和手是白的。 手里握着一杆旗子,旗面也是惨白惨白的,像是用人皮绷的,上头用黑红色的东西画满了扭曲的符咒。 旗杆顶上,拴着几块小骨头,碰撞着,发出“嗒啦嗒啦”的轻响。 他就那么举着白旗,脚步僵硬却稳定,嘴里念念有词。 随着他旗子微微晃动,那些骷髅的行动方向也跟着变,绿油油的鬼火齐齐转向,场面诡异到了极点。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又瞬间烧了起来。 果然是他!他这是要把朱家坎变成死地! “三驴哥!!!” 我吼了一嗓子,声音劈了叉,在死寂的夜里炸开。 那些骷髅齐刷刷地“看”向我,眼眶里的鬼火猛地一涨。 三驴也停下了脚步,慢慢转过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但井底深处,又翻滚着我完全陌生的、冰碴子一样的疯狂和恨意。 “十三啊。”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木头。 “躲开。这儿没你的事。” “没我的事?” 我踩着脚下微微震颤的地,朝他走过去,腿有点软,但一步没停。 “三驴哥,你醒醒吧!你到底想干啥?!” “想干啥?” 三驴嘴角扯了一下,那不算笑,比哭还难看。 “讨债。” 他举起那面白旗,指向周围那些白森森的骷髅。 “你看它们,眼熟不?这可能是你太爷爷,那可能是他姥爷,埋在地底下,享着朱家坎的香火,可他们的儿孙呢?当年是怎么对我爹的?” “你爹的事,村里老一辈是有不对!可那不是你这么做的理由!” 我急得眼睛发红。 “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收手?” 三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肩膀耸动着,发出“嗬嗬”的气音。 “从我妈带着我改嫁,从老王头天天把我当牲口打,从他们俩吵架点火把自己烧死把我一个人扔下,从我知道我亲爹是让人逼得走投无路死在野地里那天起!我就不知道什么叫收手!” 他猛地将白旗往地上一顿! “嗒啦!” 旗杆顶上的骨头剧烈碰撞。 所有骷髅眼窝里的鬼火“轰”地腾起半尺高,齐刷刷转向我,骨头发出一片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 “十三,你让开。” “我记得清楚,当年我娘领着我改嫁离开朱家坎,只有你到村头送我,今天的事与你无关,你让开。” “今晚,我要朱家坎的老老少少,都给我爹磕头认错。谁拦,谁就先去下面,给我爹垫路!” 我看着他彻底扭曲的脸,心口像被塞了一团冻硬的石头,又沉又疼。 这还是那个小时候偷偷塞给我烤蚂蚱、帮我打跑欺负我的二狗子的三驴哥吗? 那时候我傻,做过什么事情,我也只是有着模糊的记忆,想不到我本来无意的行为,却让三驴哥记忆犹新。 “三驴哥!” “你还记不记得,你爹死的那年冬天,你冻得不行,是村头五奶奶把你拉进屋里,给了你一碗热粥?朱家坎是有对不住你爹的人,可也不是全都黑了心肝!你弄出这些东西,伤的可不只是那些亏心的人,还有像五奶奶这样的,还有那些刚出生、屁事不懂的娃娃!你爹孙大洪要是还在,他能让你这么干吗?他能愿意看着自己儿子,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吗?” “我听我爹说了,你爹大洪是个亮堂堂的汉子,一辈子也没做过啥亏心的事,你这么做,你是在给你爹孙大洪蒙羞。” 三驴举着旗子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他眼底那片疯狂的冰湖,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有什么极其痛苦的东西翻涌上来,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了。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我脚边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嗷”。 低头一看,是那只小灰狗。 它不知啥时候跟了出来,正站在我脚前,冲着三驴和他身边那一片白花花的骷髅,龇了龇还没长齐的小乳牙。 它身上那层油亮的光,在月光和鬼火的映照下,隐隐流转,竟似乎带着一丝灼热的气息。 三驴的目光落到小灰狗身上,尤其是在它油亮的皮毛上停留了一瞬,那裂开的缝隙里,痛苦迅速被更深的惊疑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狂躁取代。 “是它坏了我的事。” 他喃喃道,眼神重新变得冰冷狠厉。 “十三,连你也要拦我?” “十三,我知道,你是出马了,可你才出马几天,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否则,就不能怪我了。” “三驴哥,你要这么说,我也无话可说,那就动手吧!” 他不再看我,猛地挥动白旗! 最前面的几具骷髅,张牙舞爪地向我扑来,骨头缝里带着阴冷的腥风! 我往后急退,顺手从柴火垛里抽出一根粗实的烧火棍。 小灰狗“嗷”一声叫,不是害怕,倒像是被激怒了,它往前一窜,对准扑最近的一具骷髅,张口就吐出一小团灼热的气浪。 那几具最先扑上来的骷髅,骨头爪子带着阴风,直往我面门上挠。 我抡起烧火棍,也顾不上章法,铆足了劲儿横扫过去。 棍子砸在骨头上,“咔嚓”一声脆响,几条肋骨应声而断,飞溅开来。 可那骷髅只是晃了晃,眼窝里的鬼火跳跃两下,剩下的骨架依旧执拗地往前凑,断骨茬子森森地指着我。 更多的骷髅从三驴身后涌过来,白花花一片,骨头碰撞声、脚步拖沓声响成一片,混着三驴越来越急、越来越尖锐的咒语,吵得我脑仁儿疼。 小灰狗在我脚边左冲右突,时不时喷出一小口灼热的气息,逼退靠近的骨头架子,但它个头太小,气息也弱,只能勉强护住我身前一小块地方。 “这样下去不行!” 小狐狸在我肩头急道。 “擒贼先擒王,得制住三驴那杆旗!” 道理我懂,可三驴被层层叠叠的骷髅护在中间,我根本冲不过去。 烧火棍舞得虎虎生风,砸散了几具骨架,可散落的骨头在地上扭动着,竟然又有重新拼合的迹象!那白旗上的咒文在月光下幽幽反光,旗杆顶上的小骨头“嗒啦嗒啦”响得催命一样。 三驴的脸在晃动鬼火的映照下,半明半暗,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执拗。 他看着我在骷髅堆里挣扎,眼神里没有半分波动,仿佛看的不是儿时的玩伴,而是一块碍事的石头。 我心里的火和凉气绞在一起,憋得快要炸开。 这样下去,我累死也碰不到他一根汗毛,全村人都得死在他的手里。 就在这时,小灰狗忽然停止了扑咬,它退后两步,仰起头,对着被云层半遮的月亮,发出一声极其怪异的长吟。 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越穿透,不像狗叫,也不像任何我听过野兽的嚎叫,倒像某种古老的、带着金石之音的叹息。 它身上那层油亮的光泽,随着这声长吟,骤然变得明亮起来,不再是映照的微光,而是从它每一根毛发底下由内而外透出的、温暖的金红色光芒! “这是纯阳之气外显!” 小狐狸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这老狗,真把飞僵的阴煞炼化了?” 金光以小狗为中心,“嗡”地一下扩散开来,形成一个淡淡的、温暖的光圈。 光圈扫过那些骷髅,奇迹发生了,骷髅眼眶里跳跃的绿火,像是遇到了克星,猛地一缩,随即“噗噗”几声,接连熄灭了好几朵。 被金光笼罩的骨架,动作立刻变得迟滞、僵硬,发出“咯咯”的摩擦声,仿佛生了锈。 三驴的咒语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他闷哼一声,举着白旗的手剧烈颤抖起来,旗面上那些黑红色的咒文颜色似乎都淡了些许。 他惊愕地看向浑身冒金光的小灰狗,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恐惧的神色。 “就是现在!” 小狐狸尖啸一声,从我肩头化作一道白影,快如闪电,直扑三驴面门! 我几乎同时动了,趁身前骷髅动作僵直,猛地一脚踹散一具,烧火棍当作标枪,朝着三驴手中的白旗杆奋力掷去! 三驴慌忙闪躲小狐狸的利爪,旗子一歪。 “铛!”烧火棍擦着旗杆飞过,虽没打中,却让他身形一个趔趄。 小灰狗身上的金光又是一盛,它四爪蹬地,竟像一道小小的金色箭矢,径直穿过动作迟缓的骷髅缝隙,猛地撞在三驴的小腿上! “啊!” 三驴痛叫一声,小腿处“嗤”地冒起一股黑烟,仿佛被烙铁烫到。 他再也站立不稳,“噗通”跪倒在地,那杆白旗也脱手飞出,落在几步外的尘土里。 第一卷 第33章 事情并没有结束 旗子一离手,周围所有的骷髅齐刷刷一顿,眼窝里残存的绿火疯狂闪烁几下,“噗”地一声,全部熄灭了。 紧接着,哗啦啦一阵乱响,所有的骨头架子瞬间失去了支撑,散落一地,变成了一堆堆再也无法动弹的枯骨。 刚才还鬼火森森、群魔乱舞的村道,一下子死寂下来,只有满地白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三驴跪在那里,捂着小腿被灼伤的地方,额头上冷汗涔涔,脸上血色尽褪。 他挣扎着想爬过去捡那旗子,可一动作,小腿就疼得他直抽冷气。 我喘着粗气,走到他面前,弯腰捡起了那杆白旗。 旗面入手冰凉滑腻,真像摸着某种皮革,上面的咒文凑近了看,更是邪气森森。 我用力一撕,“刺啦”一声,旗面被我扯成两半,随手扔在地上。 三驴看着被毁的旗子,眼神彻底灰败下去,那里面疯狂的火焰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疲惫。 他不再挣扎,就那样颓然地跪坐在白骨堆里。 我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成一声沉沉的叹息。 “三驴哥,这又是何苦。” 三驴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沙哑的、破碎的声音。 “十三……你知道……守着恨,是啥滋味吗?” 他没等我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眼神飘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从南边回来,带着钱,也带着恨。人人都夸我三驴有出息。可我心里头,揣着一块冰,日夜熬着我。我就想回来,把这地方……都毁了。我找到我爹的尸骨,就剩个天灵盖还囫囵,我学了那些法术,我想着,把当年的债,连本带利讨回来……”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又渗出血丝,颜色发暗。 “可我看见这些骨头站起来……我心里头……好像也没觉得多痛快。” 他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汗还是别的。 “刚才你喊我三驴哥,我一下子好像又看见咱俩小时候,去大河套摸鱼,你差点让水冲走,是我把你拽上来的,你的手,那么小,冰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气息也弱了下去,眼神开始涣散。 “冷……真冷啊……跟我爹死的那天晚上一样冷……十三,你说……我爹他……会不会……嫌我……给他丢人了?” 我心里猛地一酸,蹲下身,想扶住他摇晃的身子。 “三驴哥,别说了……” 他躲开我的手,用尽最后力气,从怀里哆哆嗦嗦摸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 我低头一看,是个小小的、粗糙的木头刻的小马,已经被摩挲得油亮,一条腿还是断的,用细线勉强缠着。 “这……这是我挖开我爹的坟,找到的,我想……我想这一定是我爹……我爹还没有来得及给我的礼物。” 他眼神里忽然回光返照般亮了一下,那光芒很微弱,却干干净净,像小时候他看我时的样子。 “留个念想吧……下辈子……再也不来了……” 话音落下,他身体一软,彻底倒了下去,眼睛望着天上那半轮月亮,慢慢失去了神采。 一缕黑气从他口鼻间悄然散出,被夜风吹散。 他脸上那些疯狂、怨恨、扭曲,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切的、孩童般的疲惫和孤独。 我握着那尚有他体温的木头小马,半跪在一地白骨和他逐渐冰冷的身体旁边,喉咙哽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夜风穿过空旷的村道,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低地哭。 小狐狸轻轻跳过来,用鼻子碰了碰三驴的手,又看了看我。 “不对啊,十三。” “三驴有魄无魂,全靠一口恨活着,他的魂被人抽走了!” “什么?” 我被小狐狸的话惊的说不出话来。 “魂被抽走了?” 我脑子“嗡”地一下,像是挨了一闷棍,低头看着三驴那张归于平静却再无声息的脸,手里的木头小马攥得死紧。 “啥意思?你说清楚!” 小狐狸绕着三驴的尸身又仔细嗅了一圈,绿眼睛里光芒闪烁,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 “人有三魂七魄,魂主灵智记忆,魄主身体本能。三驴刚才那模样,说话做事条理还在,恨意滔天,这是‘爽灵’和‘伏矢’还在,支撑着他记住仇恨、施行报复。但他最后那眼神,空洞得吓人,提到小时候的事才有点活气儿,说完就散,这不对劲。寻常人死,魂归地府,魄随尸散,是个慢慢的过程。他这像是早就被抽走了主魂和幽精,剩下的魂魄全靠一口执念和邪法撑着,现在执念散了,法破了,剩下这点魂火立马就灭,连飘都飘不起来,直接就……散了………” 它用爪子拨了拨三驴毫无反应的眼皮。 “你看,瞳仁都散了,里头空荡荡的,一点‘神’都没留住。这抽魂的手法,阴毒得很,不是最近的事,恐怕有些年头了。他这满腔的恨,说不定也是被人引着、灌着,越长越大的。” 我听得脊背发凉,从头到脚都冒着寒气。 怪不得三驴哥变得那么彻底,那么快,那么不像他自己。 原来他早就不是个完整的人了,只是一具被仇恨填充、被邪法驱使的皮囊! “谁干的!” 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胸口堵得快要炸开。 “不好说。” 小狐狸摇摇头。 “但会这种抽魂炼魄邪术的,肯定跟教他摆弄头盖骨、念聚阴咒的,是同一路货色。三驴恐怕也是被人当枪使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的嘈杂人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晃动着,映出影影绰绰的人影。 朱家坎的村民们,终于壮着胆子,战战兢兢地聚拢过来了。 他们先是远远站着,探头探脑,等看清满地散落的白骨,和跪坐在白骨堆里、明显没了声息的三驴,胆子才大了起来。 “哎呀妈呀!真是骨头架子!” “都……都散架了?刚才不是还……” “看!那不是十三吗?三驴……三驴好像死了?” 人群慢慢围拢,火把的光照亮了这片狼藉。 当确认没有危险后,窃窃私语变成了七嘴八舌的议论,很快,就有人把矛头对准了地上冰凉的三驴。 “活该!这丧门星!回来就没好事!” “可不是!折腾死全村牲口,还弄出这些鬼东西吓人!死了干净!” “跟他那死鬼爹一样,都是祸害!” “早知道当年就……” 咒骂声像冰冷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 有些人脸上还带着恐惧后的余悸,但更多的是一种发泄般的快意和嫌恶。 他们看着三驴的尸体,像看着一堆亟待清理的秽物。 我半跪在那里,低着头,听着这些毫不掩饰的恶言恶语,看着火光下那些或麻木或愤慨的熟悉面孔,只觉得一股邪火混着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三驴哥是有错,错得离谱,可他遭的那些罪,受的那些摆布,还有此刻躺在这里的冰凉就活该被这么糟践吗? 我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扫视着围拢的人群。 那眼神大概太吓人,离得近的几个村民被我看得往后缩了缩,咒骂声也低了下去。 我没吭声,把手里那两半撕烂的白旗随手扔进旁边的土沟,然后弯腰,用尽全身力气,把三驴哥已经僵硬的尸体抱了起来。 他比看起来沉得多,冰凉的身体压得我胳膊发颤,但我咬紧了牙关,一步步,朝着村外走去。 “十三,你干啥去?” “这祸害你还管他干啥?扔乱葬岗子得了!” 有人在后头喊。 我没回头,也没停下。 小狐狸跳回我肩膀,小灰狗默默跟在我脚边。 我们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穿过那些或疑惑或不满的目光,朝着村外黑黢黢的野地走去。 我不能把他留在村里,留在这些咒骂他的人群边上。 得找个清净地方。 我一直走到村东头的老林子边上,那里有片向阳的土坡,前面能望见远处的大河套,后面靠着郁郁葱葱的林子。 我把三驴哥轻轻放下,折了根硬实的木棍,就在那坡上开始挖。 我一言不发,只是闷头刨土,汗水混着夜里落的潮气,很快就浸透了衣裳。 小狐狸蹲在旁边看着,小灰狗用爪子帮我扒拉土块。 不知道挖了多久,一个齐整的土坑总算挖好了。 我把三驴哥小心地放进去,把他身上沾的泥土拍了拍,又把他怀里那个装过头盖骨的帆布包拿出来,想了想,没扔,放在了他身边。 最后,我把那只断了腿的木头小马,轻轻放在他心口的位置。 “三驴哥。” 我蹲在坑边,终于开了口,嗓子哑得厉害。 “这儿朝阳,背风,离村子远,也清净。你……好好睡吧。” “那些骂你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们……他们也是怕了。” 我抓起一把土,慢慢撒下去。 “你爹的事,我也听人嘀咕过,是不公道。可你后来的路,走岔了……有人坑了你,我知道。” 土一捧一捧落下,渐渐盖住了他的身体。 “你说下辈子不来了,也行。人间太苦了。” 填平了土,我又搬来几块大点的石头,压在坟头四周,算是做个记号。做完这一切,我一屁股坐在坟前的空地上,浑身像是散了架,心里头却像压着块更大的石头。 小狐狸走过来,挨着我坐下。 “十三,你是要………” “嗯。” 我看着那座新坟,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 “三驴哥的魂不能就这么没了。害他的人,也不能就这么藏着。我得把他丢了的魂找回来,让他安安生生地走。还有那个躲在背后使坏的王八犊子,他能利用三驴哥,那说明三驴哥只是他计划的一部分,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的,我非得把他揪出来不可!” 夜风吹过老林子,树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回应我的话。 小灰狗走过来,把头搁在我膝盖上,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 天边,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青色。 上头来的消息快得出奇,报纸上登了个豆腐块,说朱家坎的投资商因“个人原因”单方面撤资,酒厂项目无限期搁置。 村里大喇叭也响了几遍,口径一致,轻描淡写,把前几天夜里的白骨森森、牲畜暴毙,全抹成了一片安静的“项目中止”。 好像那惊心动魄的一夜,只是全体村民做了场噩梦。 可我知道不是梦。 三驴哥的坟头还在东山坡上冷冷清清地立着,村里那些被吸干血的牲口尸首,虽被草草处理了,但空气里似乎总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 也不知是谁传的,还是那晚我抱着三驴尸体走出人群的样子太扎眼,“十三有本事”、“十三把那邪乎东西镇住了”的话头,像风一样刮遍了朱家坎。 我家的破木板门,一下子成了香饽饽。 先是村长,拎着两瓶号称藏了十年的散白酒,笑得满脸褶子堆成菊花。 “十三啊,这次多亏了你,要不咱村指不定咋样呢!年轻人,有担当!” 他绝口不提三驴,也不提当年的孙大洪。 接着是东头的韩婶,端来一大海碗油汪汪的猪肉炖粉条,硬往我手里塞。 “瞅瞅这孩子,累瘦了,可得补补!以后有啥事,跟婶子言语一声!” 她家那两头被吸干的血猪,仿佛从没存在过。 后街的李木匠,闷声不响地把我家有些晃悠的院门修得结实实,还顺手把快散架的鸡窝给钉牢了。 门槛真要被人踩平了。 送吃的,送用的,说好话的,套近乎的…… 往日里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此刻都挂着近乎讨好的笑容,言辞里充满了感激和恭维。 他们似乎集体遗忘了,就在几天前,他们中的许多人,还曾对三驴、甚至对我,投来过怎样嫌恶的辱骂与幸灾乐祸。 我看着堆在炕梢的那些东西,心里头没有半分暖意,只觉得一阵阵发冷,比那晚抱着三驴哥的尸体时还冷。 这殷勤,不是冲着我李十三,是冲着他们眼里“有本事”、“能平事”的十三。 今天我能镇邪,他们捧着我;明天我要是栽了,他们的唾沫星子怕是比谁喷得都高。 人情冷暖,不过如此。 我干脆把院门从里头闩死,任谁叫门也不开,躲在屋里。 三驴哥空洞的眼神,村民变脸的快慢,还有小狐狸说的“抽魂”……像一团乱麻,缠得我透不过气。 第一卷 第34章 秀莲上门 “十三,你也不小了,是不是改考虑一下婚事了。” 我娘一边干着活,一边跟我说。 在朱家坎,男孩子满18周岁就可以结婚了。 很多人家都是以前安排亲事。 就像是我跟秀莲一样,定下娃娃亲。 要是超过23岁,再朱家坎,基本就找不到好对象了。 因为在外人看来,不找对象一定是有啥毛病才耽搁的。 “娘,你想抱孙子,不也得有合适的人嘛,我现在上哪里给你找去。” 我娘把苞米粒儿撒进簸箕里,斜我一眼。 “少跟俺扯哩哏儿棱,屯东头老赵家二闺女,前儿个还托人打听你咧。可俺这心里头,咋寻思还得是秀莲那丫头,那身板儿,一看就是好生养,准保能生男孩。” “娘!” 我臊得脸皮发烫。 十八的大小伙子,听着自己亲娘念叨人家闺女屁股大,浑身不得劲。 正说着,门被推开,我爹吊着烟袋锅钻进屋。 “黑水河!那水清亮得能看见底儿!河里头,鱼翻着花儿地往上冒!老刘头他们几家都拎桶去了!” 黑水河我不是没有去过,摆平水鬼的事情后,黑水河的水还是黑的,依旧如墨。 咋能说清就清? 还清的见底? 我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着不对劲。这光景,不像吉兆。 “真的?” 我娘也忘了说道我,撩起围裙擦手。 “他爹,那赶紧地,咱也去捞点。” “去,十三也去!” 我爹搓着手,瞅我。 我正要应声,外头院门“吱呀”一响,脚步声又轻又急,门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人,让我娘脸上立刻笑开了花,让我爹闭上了嘴,让我心里头“咯噔”又是一下。 是秀莲。 她眼圈通红,脸上泪痕还没干透,鼻尖哭的发红。 一进门,看见我娘,那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又“吧嗒吧嗒”往下掉。 “哎哟我的闺女!这是咋地啦?谁欺负你了?快过来让婶儿瞅瞅!” 我娘心疼得什么似的,扔了簸箕就扑过去,一把将秀莲搂在怀里,粗糙的手直给她抹眼泪。 我爹背过身,不看秀莲。 我知道,他是气不过老王头当初退亲,可我也知道,我爹他心里也是认可秀莲的。 秀莲抽抽搭搭,话都说不利索。 “婶儿……叔……十三哥……我爹,我爹他……病得不行了……” 我娘一惊。 “你爹?你爹咋了?” “就昨儿夜里头。” 秀莲使劲吸了吸鼻子。 “从河边回来就倒下了。浑身滚烫,嘴里头说胡话,请了俺们屯的徐先生,又去后屯找了大夫,药灌下去,人……人更迷糊了,一个劲儿往炕里头缩,喊冷,可身上烫得能烙饼……” 她说着,抬起泪眼看向我,那眼神里有害怕,有绝望,还有一丝让我不忍细看的哀求。 “十三哥……我实在没招了……求求你……救救我爹吧。” “我知道退亲的是我家,可……可你别怪他了,怪我行不……” 退亲的事,是老王头咬死了的主意,嫌我家穷,嫌我当年傻。 胳膊拧不过大腿。 秀莲自然说不过他爹。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老王头这病,来得蹊跷。 “河边回来?” 我追问一句。 秀莲点头。 “嗯,我爹昨儿下晌非要去河套看看能不能捞点小鱼,回来时就有点打蔫儿,说水好像不那么浑了,还捡了块挺光溜的黑石头。” “石头呢?” “在……在我爹怀里揣着呢,掰都掰不下来,一碰他他就嚎。” 成了。 我基本有谱了。 这不是寻常的病。 我娘已经急了,推着我。 “还杵着干啥?赶紧跟你秀莲妹子去看看!老王头这人是不咋地道,可总不能见死不救!” 她又拽我爹。 “他爹,你也去,搭把手!捞鱼啥时候不行?救人要紧!” 我爹站着不动,我娘赶紧又推了几下。 “你个死老头子,怎么滴,就那点事还放不下啦。” “都说男子汉大丈夫,心胸宽广,你到好,心眼子咋跟针鼻似的。” 我爹看看我,随即先走出了院子。 “走吧秀莲,我去看看。” 秀莲看着我动作,眼泪止住了些,咬着嘴唇,低低说了声。 “谢谢十三哥。” 我没接话,直接出门。 外头天阴得沉。 我娘锁了门,一路小跑追上,嘴里还念叨。 “秀莲别怕,有你十三哥在呢,前些日子俺们村里的事你听说没有,那都是你十三哥办的,你爹他一准能看好。” 一行四人。 却分成了三伙。 我爹、我、我娘跟秀莲。 好在王家屯距离朱家坎不远。 一进她家院子,就感觉一股阴气往骨头缝里钻,不是天冷的那种,是粘腻的、让人发毛的寒。 我能听见屋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含糊不清的呜咽声,不像人声,倒像什么野兽在坑洞里哼唧。 秀莲她娘早没了,家里就父女俩。 她推开堂屋门,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着莫名的腥气扑面而来。 里屋炕上,老王头蜷缩在炕梢最角落,裹着两床厚棉被,还在不停地抖。 他脸色不是病态的白,而是泛着一层诡异的青灰,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张着,发出“嗬……嗬……”的喘气声。 最扎眼的是,他两只手死死攥在胸前,棉袄鼓出一块,隐约是个圆滚滚的形状。 我爹我娘倒吸一口凉气。 我娘小声说。 “这……这瞅着可不像是实病啊。” 我让秀莲点盏油灯过来。 昏暗的灯光凑近,我看清老王头的指甲缝里,似乎塞着黑乎乎的泥垢,凑近了闻,没有土腥味,反而有股河底淤泥特有的、带着水腥的腐味。 “王叔?王叔?” 我叫了两声。 老王头猛地一颤,眼睛突然睁开一条缝,那眼珠子浑浊发黄,直勾勾地盯着屋顶房梁,瞳孔缩得极小。 他喉咙里“咕噜”一声,含混地吐出几个字。 “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声音嘶哑,全然不像他本人。 秀莲吓得捂住嘴。 我爹脸色凝重,我娘紧紧抓着秀莲的胳膊。 我退后两步,从怀里摸出三根供香,就着油灯点燃,插在炕沿缝隙里。青烟袅袅升起,却不散开,而是打着旋儿,慢慢飘向老王头,尤其缠向他紧抱的胸前。 烟雾触及他的瞬间,老王头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身体像虾米一样弓起来,颤抖得更加厉害,嘴里胡乱喊叫。 “不走!我不走!宝地……是我的洞府……滚开!” 那声音尖细,完全不是老王头的声音。 我心里最后一点怀疑也没了。 转身对秀莲和我爹娘说。 “是河里的东西跟回来了。那块石头,是‘引子’。” 秀莲腿一软,差点跪下,带着哭腔。 “十三哥,那……那咋整啊?” 我看看窗外阴沉的天,又看看炕上呻吟的老王头,吐了口气。 “准备点东西吧。爹,娘,你们搭把手。秀莲,你去找个没用过的黑碗,盛满清水,再找根没染色的新红线。” 黑水河突然变清,引来了贪恋宝地的东西,老王头贪心捡了不该捡的,正好成了人家相中的“窍”。这事,寻常医药救不了。 香头上的烟,旋得更急了。 “去准备吧。” 我定了定神,对屋里几人说道,天黑前,得把客人请走。” 我爹默默走到门边,像尊门神似的堵着,嘴里嘟囔。 “这老王头,尽惹乎这些个埋汰事儿……” 我看着老王头紧抱胸前的手,那下面,到底是一块怎样的“黑石头”? 油灯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曳不定。 秀莲哆哆嗦嗦地把黑碗和红线找来了。 那碗是粗陶的,搁在炕沿上,里面清水微微晃着。 新红线在她手里绞成了一团。 我娘接过碗,稳住,我爹把油灯又挑亮了些。 我拿起红线,一头拴在老王头右手腕上。 他躲,劲儿贼大,我爹上前帮忙,才勉强按住。 另一头,我轻轻搭在碗沿。 这叫“牵线引路”,给那不肯走的东西指条道。 然后,我从裤兜里取出三枚压堂钱。 这是王寡妇家房梁上的五铢钱,此时正好用上。 合在掌心,铜钱冰凉,渐渐被焐热。我走近炕头,香烧出的烟雾像有灵性似的,绕着我手腕转了一圈。 “王叔。” 我声音放平,对着那蜷缩的人影。 “咱知道你不是诚心招惹。捡了东西,还回去吧,人家找上门了。” 老王头喉咙里“嗬嗬”响,眼皮乱颤,攥着胸前的手更紧了,青筋都暴起来。 我捏起一枚铜钱,用边缘飞快地在他眉心、两肩各虚点一下。 这叫“封三关”,锁住他本魂,免得被冲得更散。 最后一下刚落下,老王头猛地一挺身子,眼睛“唰”地睁开了,直瞪瞪地看着我。 那眼神,冰冷,贪婪,还有一丝慌乱,绝对不是老王头。 “小……辈……” 从他嘴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湿漉漉、沉甸甸,像含着河底的沙子。 “多……管……闲……事!” 我娘吓得往后一仰,秀莲紧紧捂住嘴,呜咽堵在喉咙里。 我爹往前跨了半步,挡在我娘和秀莲前头。 “不是闲事。” 我稳住心神,迎着那目光。 “这是人命。你占了他的窍,损他的阳寿,坏了规矩。黑水河清亮是天道,不是你强占王叔窍的由头。把那‘引子’留下,哪里来回哪里去,日后修行,两不相干。” “规矩?” 老王头咧开嘴,露出一个极其怪异的笑。 “河清了……就是无主宝地……这老东西贪心,手欠,合该给我当个座儿!这身子……暖和……” 说着,老王头竟慢慢撑着坐了起来,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 他双手依旧抱在胸前,眼神却四下乱瞟,最后落在秀莲身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这丫头……精气更足……” “你敢!” 我还没等说话,我爹吼了一嗓子,顺手抄起了门边的顶门杠。 我赶紧拦住我爹,对附身的东西说。 “你看清楚了,这是人家。你强占人身,害人性命,就算得了这临时洞府,你也不得安生,你以为就能安心修炼?不如听我一言,留下石头,我以香火净水送你一程,助你寻个真正合宜的去处,也算结个善缘。” 那东西似乎犹豫了一下,老王头脸上的青气翻涌。 但很快,它又变得凶戾。 “少唬我!你们这些出马的,就会耍嘴皮子!这身子,我用定了!” 眼看谈不拢,不能再拖。 老王头的脸已经开始浮肿,印堂的黑气越来越浓。 我咬破左手食指,挤出一滴血,飞快地抹在那根连接黑碗的红线上。 血珠子顺着红线滚下去,滴入碗中清水,“嗒”一声轻响,清水中央晕开一丝极淡的红。 “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低喝一声,右手抓起那三枚铜钱,按“品”字形,猛地拍在老王头紧抱的双臂上! “嗷!” 一声非人的惨嚎从老王头嘴里爆发出来,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他整个人像被烙铁烫了一样剧烈抽搐,双手猛地松开! 一块巴掌大小,扁圆黝黑的石头滚落出来,掉在炕席上。 那石头黑得不正常,像是能把光吸进去,表面湿漉漉的,还沾着点河泥。 就在石头离体的瞬间,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黑气,从老王头头顶“哧溜”一下钻出,仓皇地扑向地上的黑石头,想钻回去。 我早有准备,一脚踢翻炕沿上的黑碗! “哗啦!” 清水泼了一地,正好浸湿了那块黑石头和那缕黑气。 碗上牵的红线也应声而断。 净水破了它的引子! 黑气发出“吱”的一声尖细的哀鸣,在空中扭曲几下,再也无法附着石头,顺着地面,仓皇地朝门缝钻去,转眼消失不见。 屋里那股子阴寒粘腻的气息,也随之迅速散去。 老王头“噗通”一声瘫倒在炕上,眼睛一翻,昏死过去。 脸上的青灰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虽然依旧苍白虚弱,但那是患病之人的常态,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诡异。 秀莲“哇”一声哭出来,扑到炕边。 “爹!爹!” 第一卷 第35章 有点突然 炕上,老王头像抽了筋的龙,软塌塌地躺着,胸膛一起一伏,喘气声粗得跟拉风匣似的,可是总算有了活人气儿。 秀莲趴在她爹跟前,眼泪噼里啪啦掉。 “爹,爹你觉着咋样了?爹……” 我娘也凑过去,伸手试试老王头的额头,长舒一口气。 “哎呦,摸着不咋烫了,谢天谢地。” 我爹还攥着那根顶门杠,杵在门口,脸绷得跟块生铁似的,眼神在老王头和地上那块湿漉漉的黑石头上扫来扫去,没吱声。 地上的黑石头沾了水和泥,不再那么幽深吸光了,看着就是块寻常的鹅卵石,只是黑得过分些。 过了约莫一袋烟的功夫,老王头眼皮子颤了颤,慢悠悠睁开了。 眼神先是涣散,好半天才对上焦,看到了哭成泪人的秀莲,又转过来,瞅见了我们一家子。 他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咕哝出一句含糊的话。 “……水……” 秀莲赶紧端来温水,扶着她爹小口小口喝了。 老王头喘匀了气,眼神清明了不少,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停了许久,又移到我爹那张板着的脸上。 老王头推开秀莲端碗的手,挣扎着要从炕上起来。 秀莲赶忙去扶。 “爹,你刚好点,躺着别动!” 老王头却执拗得很,硬是半坐起身,靠在了炕头的被垛上。 他看着我爹,此刻的脸上堆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愧疚,更多是抹不开面儿的难堪。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老李大哥……” “俺……俺对不住你,对不住十三,更对不住……俺家秀莲。” 我爹身子微微一动,还是没说话,只把烟袋锅摸出来,在手里捻着。 老王头眼圈红了。 “当年退亲……是俺眼皮子浅,嫌贫爱富……嫌十三傻……怕你们家拖累……俺不是人!” 他抬手,照着自己没啥血色的脸皮,轻轻拍了一下,叹了口又深又长的气。 “这遭……要不是十三,俺这条老命可就………俺躺在炕上,让那埋汰东西拿捏的时候,心里跟明镜似的,可身子不由己啊……” 我娘用胳膊肘悄悄捅了我爹一下。 老王头歇了口气,继续道。 “老李大哥,老李大嫂,俺知道,现在说啥都晚了,脸也打了,情分也伤了。可……可俺就秀莲这么一个闺女,俺这会儿啥也不图了,就图孩子能好。十三这孩子,仁义,有本事,心正!俺……俺把秀莲托付给他,俺一百个放心!过去是俺混账,俺给你们赔不是!” 说着,他竟然想从炕上往下挪,看样子是要给我爹鞠躬认错。 这可把我娘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按住。 “哎呦他王叔!你可别动弹了,刚好点!这话说到这份上就行了!” 我爹这时,才把一直低着的头抬起来。 他看了看炕上虚弱的、满脸悔意的老王头,又看了看旁边梨花带雨、手足无措的秀莲,最后,目光扫过我。 我赶紧把盯着秀莲的视线挪开,觉得脸上有点烧得慌。 我爹把烟袋锅塞回怀里,重重地“唉”了一声,那声音里堵着的气,好像随着这声叹息吐出去不少。 “行了,老王。” 我爹开口了,声音有点硬,但没了之前那种冰冷的隔阂。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提它干啥。人没事比啥都强。你呀,也是让那‘贪’字拿了一下。” 他顿了顿,下巴朝秀莲那边扬了扬。 “你这闺女,是个好孩子。” “要不是看孩子,咱们两家没完!” 这话一出,秀莲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娘赶紧打圆场,脸上笑开了花。 “就是就是!你也别往心里去了,咱都是当爹娘的,为孩子着想的心都一样!现在好了,雨过天晴了!你好好养着,让秀莲也松快松快!” 老王头靠在被垛上,听我爹这么说,眼泪到底没忍住,顺着皱巴巴的脸颊流了下来,一个劲儿点头。 “哎,哎……” 气氛总算缓和下来。 我娘张罗着给老王头熬点小米粥养胃,秀莲要去外屋地烧火,被我娘拦住了。 “你搁这儿照看你爹,俺去!” 我爹蹲在门槛外头,掏出烟袋锅,这回真点上了,吧嗒吧嗒抽起来,烟雾缭绕里,侧脸看着没那么紧绷了。 老王头精神不济,说了一会儿话又昏昏沉沉睡了。 秀莲守着她爹,时不时拿眼睛瞟我一下,碰上我的目光,又像受惊的小鹿似的飞快躲开,耳根子通红。 我爹抽完一锅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冲屋里说。 “老王没事了,咱也回吧,让人家爷俩歇着。” 我娘从外屋地探出头。 “回啥回,粥马上好了,吃了再走!秀莲,把桌子放上,今儿个说啥也得在你这儿吃口饭!” 秀莲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搬来炕桌。 老王头这时候巧合的又醒了,听到了风,也强打着精神说必须留饭。 饭菜简单,就是贴饼子,大碴子粥,还有一碗我娘刚炒的鸡蛋酱,几根干巴巴的大葱。 可这顿饭,吃得跟以往任何一顿都不一样。 老王头喝了几口粥,脸上有了点活气儿,话也多了起来。 他不再提退亲的茬,只是一个劲儿夸我,说我沉稳,说我有能耐,心胸宽。 说得我浑身不自在,只顾低头扒拉粥。 吃着吃着,老王头忽然放下筷子,看看我,又看看自家闺女,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老李大哥,大嫂,十三,俺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们都停下筷子看他。 老王头脸上露出一点庄稼人谈正事时的郑重。 “俺看,十三跟秀莲这俩孩子,缘分就没断过。过去是俺老糊涂,硬给拧了。现在……俺想,能不能……把这亲事,再续上?” “噗!” 我一口粥差点呛进气管,咳得满脸通红。 秀莲更是“啊”了一声,头快埋进胸口了,脖子都红了。 我娘先是一愣,随即笑得见牙不见眼。 “哎呦!你可算说了一句正经的话,你这想法……跟俺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我爹端着粥碗,没说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秀莲。 老王头趁热打铁。 “十三过了年就十九了吧?秀莲也十八了,正当时!现在都改革开放了,讲新黄历,咱也新事新办!彩礼啥的,一分不要!只要两个孩子乐意,咱就挑个好日子,把事儿办了,俺这心里最大的石头也就落了地!” 我娘乐得直拍手。 “那感情好!老王,你这思想可真进步!不要彩礼可不行,该走的礼数咱还得走,但肯定不搞旧社会那套!” 我爹这时,终于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让热闹的气氛静了静。 “日子……你咋想?” 老王头精神一振。 自从他退亲后,也去过我家,可是每次去,我爹都没有给他好脸色。 如今听到我爹松口,可是乐开了花。 “俺看呐,元旦就好!阳历新年,新开头!离现在还有些日子,准备也来得及!” “元旦……” 我爹琢磨了一下,点点头。 “嗯,是个好日子。” “那就这么定了?” 老王头眼巴巴地看着我爹。 我爹没直接回答,转头看向我。 “十三,你咋说?” 全屋子的目光,“唰”一下全落我身上了。 我脸上热得能烙饼,手心冒汗,脑子里乱哄哄的。 我偷偷瞄了一眼秀莲,她正好也飞快地抬眼看我,眼神一碰,她立刻又低下头,可那羞红的脸颊,微微颤抖的睫毛…… 我心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咚咚咚撞得厉害。 自从我傻了以后到我恢复正常人的生活这段时间,我就跟个行尸走肉差不多,哪里考虑过这些事。 我可以毫不撒谎的说,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为一个姑娘。 “我……我听爹娘的。” 我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囫囵话。 我娘“噗嗤”笑了。 “你个傻小子!这时候听啥爹娘,问你自个儿呢!” 老王头也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秀莲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没抬头,可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攥紧了衣角。 我爹看着我这囧样,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碗,对老王头说。 “行,老王。看在你诚心认错,也看在……秀莲这孩子的面上。这事,俺们家应了。日子,就定元旦。”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被笑声填满。 窗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放晴了,一抹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照进来,正好落在炕桌上,也落在秀莲半掩着的、通红的脸颊上,暖融融的。 吃过饭我们一家三口往回走。 天色将晚未晚,西边天角还挂着几缕藕荷色的霞,东边已隐隐透出些靛青的夜。 我娘走在中间,一手挎着篮子,另一只手不住地比划,话头子像开了闸的水,咕嘟嘟往外冒。 “哎呀呀,这事儿闹的,最后能这么圆回来,真是祖宗保佑!” 我能看的出来,我跟秀莲的事能合好,她是打心眼里高兴。 她侧过脸看我爹,又扭过头看我,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笑。 “不过话说回来,十三啊,你跟秀莲,那真是打小的缘分!” 她顿了顿,像是从记忆深处捞出些发亮的珠子。 “你还没……还没傻以前,才这么高点儿。” 她用手在腰下比划了一下。 “就爱跟在秀莲屁股后头跑。秀莲那丫头,从小就文静,不爱跟那些疯小子玩弹珠、掏鸟窝,就爱捡些花啊草啊,坐在村头老榆树底下,拿草叶子编小玩意儿。你呢,就蹲在旁边看,一看能看半晌,也不吭声,人家编好一个,递给你,你就傻乐。” 我默默地走着,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想从我娘的话里,捕捉一点我自己早已遗忘的、属于“正常人”时候的模糊光影。那感觉很奇怪,像在听别人的故事,可心口又微微发胀。 “后来你就傻了。” 我娘的声音低了下去,叹了口气,旋即又扬起来,带了点感慨的暖意。 “后来你那样了,村里别的孩子看见你,要么躲,要么拿土坷垃丢你,喊你‘傻十三’,只有秀莲那孩子……” 我爹一直闷头走路,听到这儿,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半分,烟袋锅不知何时又捏在了手里。 “只有秀莲,碰见了,从不躲。有时从她姥家回来,兜里揣块糖啊,半块糕啊,瞅见你在村口溜达,就悄悄塞给你。你不懂事,接了就往嘴里塞,糊得满脸都是,她就掏出手绢。哎,小小个人儿,手绢叠得方方正正的,给你擦脸。为这个,没少让她爹数落,说她沾惹晦气。可她下回见了你,还是那样。” 夜色似乎又浓了一分,我眼前仿佛真的晃过一个模糊的小小身影,梳着羊角辫,眼神清亮亮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善意。 我娘的声音在渐渐弥漫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柔软。 “再后来,你们大了些,她也不好总往你跟前凑了。可我有好几回瞧见,她远远地站在咱家院子外头的柴火垛后面,朝里望。有一年冬天,下大雪,你跑出去不知冷热地玩雪,摔在沟里爬不起来,冻得直哆嗦。我找不见你急得直哭,是秀莲跑去告诉我的,等我赶到,她正使劲想把你从雪窝子里往外拉,小脸冻得通红,棉鞋都湿透了……” 一直沉默的我爹,这时忽然开了口,声音沉沉的,混在夜风里。 “是个好孩子。”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便又闭上了嘴,吧嗒了一下空烟袋锅。 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格外重。 我知道,我爹这关,算是彻底过了。 我娘连连点头。 “可不就是!老王头这回,总算是醒过神来了!咱十三现在也好了,这亲事续上,那也是老天爷的旨意!” “他爹,今天表现不错啊,你说心里话,你是不是也惦记秀莲这姑娘给你当儿媳妇?” 我爹看了看我娘,没有吭声。 第一卷 第36章 按规矩办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我娘一进门,鞋都没顾上换利索,就直奔她那口陪嫁过来的老樟木箱子。 “可算盼到这天了!” 她嘴里念叨着,蹲在箱子跟前,摸索着掏出挂在裤腰带上的钥匙串,叮铃当啷一阵响。 箱子盖掀开,一股陈年的、混合着樟脑和棉布的味道散出来。 我爹蹲在炕沿上,瞥了一眼,没说话。 我知道,他心里也松快了,只是脸上不显。 我娘的手在箱子里层小心地掏弄着,翻过几件叠得板板正正的旧衣裳,又揭开一层包袱皮,最后捧出一个扁长的、暗红色绒布盒子。 那盒子边角都磨得发了白,看着有些年头了。 她用手掌细细擦了擦盒面并不存在的灰,这才郑重地打开。 里面衬着软塌塌的黄缎子,卧着一对镯子。 屋子里的煤油灯光线昏黄,可那对镯子一露出来,竟像是自个儿会吸光养润似的,透着一股子温吞吞的、油脂般的莹白,里头还夹着几缕淡淡的青,像山涧里化不开的雾。 “瞧瞧。” 我娘轻轻捏起一只,对着灯光眯眼看,脸上是一种我很少见过的、近乎虔诚的神情。 “这是你姥姥传给我的,说是你老姥姥那辈儿就戴着的。正经的老玉,传女不传男。俺嫁过来那阵儿,日子多紧巴啊,你爹病着,家里快揭不开锅了,俺都没舍得动它。” 我爹卷烟的手停了停,低沉地“嗯”了一声,算是应和。 我凑近了看。 那玉镯子光润极了,看着就让人心里觉得安稳。 我娘把镯子递到我眼前。 “摸摸,凉润润的,养人。等秀莲过了门,就给她戴上。咱家底子薄,给不了金山银山,可这心意是实的。” 我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果然一股沁凉的温润从指尖传来。 我点点头,心里也跟着踏实下来。 我娘把镯子仔细收好,放回盒子,却不急着关箱盖。 她就那么坐在炕沿上,望着箱子出了会儿神,忽然一拍大腿。 “光有这老物件儿还不够!新社会了,咱也得有新气象!被褥、衣裳,都得置办新的!” 她说着就来了精神,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像是在估量着什么,嘴里算着账。“棉花咱家自己弹的还有不少,够絮两床厚被。就是这被面、褥面,还有给秀莲做衣裳的料子,得去县里扯。要鲜艳点的,不能总灰突突蓝哇哇的。” “眼看没几天就进腊月了,事多。” 我爹把卷好的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半张脸。 “要去就趁早。” “那可不!明天就去!” 我娘风风火火的性子又上来了。 “十三也跟着,帮着拿东西,也看看县里如今都兴啥样子。对了,布票还有吧?俺记得压在炕席底下……” “娘,我……” 我挠挠头,有点臊。 “我跟去能干啥,我也不懂布料子。” “傻小子,让你去就去,见识见识!再说,那被面花色啥的,你不得看看?将来是你们小两口盖哩!” 我娘嗔怪地瞪我一眼,脸上却全是笑。 这一夜,我躺在炕上,有点睡不着。耳边似乎还回响着老王头说“把亲事再续上”时那郑重的声音,眼前晃动着那对温润的玉镯子,还有……秀莲羞红的脸。 心里头像是揣了个暖水袋,热烘烘地发胀。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娘就把我和我爹叫起来了。 匆匆吃了口高粱米水饭,咸菜疙瘩,我们爷俩就跟着我娘出了门,搭上村里去县城的老牛车。 路上颠簸,冷风嗖嗖地刮脸,可我娘兴致高得很,跟同车去县里的婶子大娘们唠得火热,三句不离“俺家十三要说媳妇了”,听得我把脸埋在衣领里。 县城在我的印象里是第二次来了。 上一次就是之前,跟三驴哥来的,为了朱晓晓的事情,这才几般光景。 三驴哥…… 也不知道朱晓晓咋样了,估计三驴哥出事了,酒厂的事情搁置了,她也应该回南方了吧。 一进供销社的门,一股子混合着棉布、肥皂和墨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布料柜台前人最多,挤挤挨挨的。 售货员是个扎着两个刷子辫的年轻姑娘,说话嘎嘣脆。 我娘挤到前头,眼睛不够用了似的,盯着货架上那一卷卷的布料看。 有厚实的“的确良”,有滑溜溜的“涤卡”,更多的是各种花色的棉布。 红的、粉的、绿格子的、小碎花的……看得人眼花。 “同志,把那块红底带喜鹊登梅花样的棉布俺瞅瞅!” 我娘指着高处的一卷布。 售货员麻利地取下来,“哗啦”一声在柜台摊开一片。 那布红得正,上面的喜鹊和梅花是暗纹的,不扎眼,透着股喜气洋洋的劲儿。 “这布做被面好!喜庆又大方!” 旁边一个大婶凑过来看,啧啧称赞。 “是吧?俺也相中了!” 我娘笑着,用手仔细捻着布的厚度。 “再给俺扯那块粉桃花细叶的棉布,那个给秀莲做件罩衫,小姑娘穿鲜亮点好。还有那蓝卡其,给十三和他爹做身新衣裳……” 她一样样指点着,算盘珠子在她心里拨得噼啪响。 布票和皱巴巴的钞票数出去,换回来一大捆用牛皮纸绳扎好的布料。 我爹默不作声地接过去,扛在肩上。 走出供销社,我娘又拉着我们去看了毛线,称了几斤鲜亮的红毛线。 “秀莲手巧,让她自个儿给你织件毛衣穿!” 供销社里正热闹着,我娘拿着刚扯好的粉桃花布在我身上比量,嘴里念叨着“这色儿衬脸色”。 冷不丁门口棉门帘子“哗啦”一甩,灌进来一股贼辣的寒气,跟着闯进来三个人。 我这打眼一瞧,心里就“咯噔”一下。这都眼瞅着进腊月了,哈气成霜的节气,这三位爷可好,清一水儿的短袖汗衫,露着两条精瘦黑黢黢的胳膊,上头青筋虬结,还纹着些看不真亮的鬼画符。 脸上都带着股横劲儿,眼珠子扫人像刮刀子。 领头的是个刀条脸,一进门,眼风跟钩子似的,直接剜向收钱的柜台。 售货员那姑娘刚把一卷布票收进抽屉,还没来得及合上,就见刀条脸一步蹿过去,手里不知咋就多了把黑森森的短筒土枪,枪管子“咚”一声杵在木头柜台上,震得玻璃板直颤悠。 “都别动!钱匣子,端出来!” 他身后那两个同伙,一个堵在门口,三角眼恶狠狠地扫视着满屋子吓傻的人;另一个快步绕进柜台里边,伸手就去拽那带锁的抽屉。 那扎刷子辫的售货员姑娘脸“唰”地白了,腿一软,差点出溜到地上。 我爹扛着那捆布,下意识就往前挪了小半步,把我娘挡在身后。 我娘手里的粉桃花布“啪嗒”掉在地上,她死死攥住我爹的胳膊,手指头都掐白了,嘴唇哆嗦着,看看那黑洞洞的枪口,又焦急地看我,眼里全是慌。 我这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血往头上涌。 这光天化日,就敢明抢? 正想着是悄悄往边上挪还是咋的,耳朵眼里突然“嗡”地一声,一个久违了的声音响起来。 “小子,瞅啥呢?怂了?” 是黄大浪! 我这心里头顿时像三伏天灌了碗井拔凉水,又像黑夜里猛地划亮根火柴,敞亮又热乎! 自打上回豁出力气跟那鬼胎干了一仗,这位老仙家就一直没动静,说是伤了元气得猫着养养。 没想到这节骨眼上,他醒了! “大浪哥?你可算是恢复好了。” 我在心里头急急念叨。 “少废话!” 黄大浪的声音透着点不耐烦,又有点跃跃欲试的劲儿。 “瞅见没?这几个瘪犊子,身上味儿不对,带着股子阴煞气,寻常路数抢钱?怕不是那么简单。你去,镇唬住他们!” 黄大浪这么一说,我那股子因为置办喜事攒起来的暖和气,瞬间就化成了胆气。 我瞥了一眼爹娘担忧的脸,冲他们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别慌。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从人群里跨了出去。 “几位,大冷天的,穿这么少,火力挺壮啊?” 我开口,声音不大,但供销社里这会儿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我这带着本地土坷垃味儿的话,就显得格外清楚。 我一边说,一边慢慢朝柜台那边挪步,眼睛盯着那刀条脸手里的土炮。 那刀条脸显然没料到有人敢搭茬,还是这么句不咸不淡的“关心”,他枪口一偏,对准了我,三角眼里凶光直冒。 “滚一边去!找死啊?” 柜台里那个正撬抽屉的同伙也停了手,警惕地看着我。 堵门那个朝我逼近两步。 我站定了,没再往前。 感觉一股子温凉的气流从后脊梁骨慢慢爬上来,四肢渐渐发热,我知道,这是黄大浪的劲儿开始上身了。 我脸上没啥表情,甚至学着黄大浪平时那副腔调,扯了扯嘴角。 “找死不找死的,得看阎王爷的账本。不过几位,这地方不大干净,你们没觉着脊梁沟发凉,后脖颈子有风吗?” 我这话说得慢悠悠,还带着点故弄玄虚的拖腔。 配合着黄大浪悄悄放出的一丝灵压,供销社里的温度好像真又降了两度。 屋顶那盏昏黄的电灯,不明原因地忽闪了两下。 刀条脸脸色变了一变,他可能真觉着有点不对劲了,但嘴里还硬。 “少他妈装神弄鬼!老子……” 他话没说完,我猛然抬手指向他身后空荡荡的货架,眼睛瞪圆,用一种极度惊悚的语调,尖声喊道。 “哎呀妈呀!那红布……它咋自己飘起来了?!” 这一嗓子,又尖又利,完全是黄大浪上身时带出的那股子野性。 满屋子人,连那三个匪徒,都下意识地顺着我指的方向扭头看去。 那儿堆着刚进的红色被面,叠得整整齐齐,纹丝不动。 可就这一扭头的工夫! 我感觉身体一轻,好像不是自己控制似的,猛地朝前一窜,速度快得我自己都吓一跳。 眨眼功夫就到了刀条脸侧面,左手五指成爪,带着一股子腥风,狠狠抓向他握枪的手腕! “撒手!” “砰!” 一声枪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子弹打飞了,擦着天花板过去,扑簌簌落下一阵灰。 刀条脸惨叫一声,手腕子上赫然几道血淋淋的抓痕,深可见骨,那土枪也脱了手,“哐当”掉在地上。 几乎同时,我右脚像装了弹簧,向后猛地一蹬,正踹在扑过来的那个堵门匪徒的小肚子上。 那家伙“嗷”一嗓子,捂着肚子蜷缩下去。 柜台里那个匪徒见势不妙,抡起刚从抽屉抓出的一把零钱,劈头盖脸朝我砸来,趁机想从柜台另一边翻出去逃跑。 “想走?” 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不像人的冷笑。 也没见我怎么大动作,只是对着那匪徒的背影,张嘴“噗”地吹了口气。 一股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带着腥臊味的黄风卷了过去。 那匪徒刚摸到柜台边,突然脚下一滑,像是踩了冰溜子,整个人“啪嚓”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手里的钞票撒了一地。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等众人回过神来,三个嚣张的匪徒,一个捂着手腕惨叫,一个虾米似的跪在地上干呕,一个趴那儿哼哼着爬不起来。 供销社里死寂了一瞬,随即“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有惊叫的,有往后躲的,也有胆大的爷们想上前帮忙。 我爹我娘这时才反应过来,我娘“哎呦”一声就要扑过来,被我爹死死拉住。我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后怕,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站在原地,慢慢收回架势。 那股子操控身体的热流潮水般退去,一阵虚脱感袭来,但我强撑着没晃。 黄大浪的声音在我耳朵里响起,带着点得意和疲惫。 “行了,小子,镇唬住了。这几个王八崽子身上那点阴煞气,散了。剩下的,交给公家吧……老子还得回去眯会儿……” 黄大浪话音落,几名大汉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警察。 我则扭头看向我娘。 “娘,布没脏吧!” 第一卷 第37章 回家路上 东西置办妥当后,我跟我爹我娘往家赶。 牛车“吱吱呀呀”地走在道上,天色是那种将黑未黑,远处的山脊像泼墨似的,一道深过一道。 冷风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我娘把新买的布料紧紧搂在怀里。 她憋了一路,这会儿总算能开口了,话头自然还是白天供销社那档子事。 “十三啊。”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后怕。 “今天可把娘吓死了!那几个天杀的,枪都敢掏!你……你咋就敢往上冲呢?万一那枪子儿不长眼……” 我爹坐在前面,背影僵了僵,没回头,但我知道他在听。 “娘,我那不是……一时着急嘛。” 我挠挠头,含糊道。 “再说,那枪看着吓人,其实就是个土炮,不好使唤。您看我这不没事嘛。” “没事?那是你运气好!” 我娘伸手戳了一下我脑门,眼圈有点红。 “下回可不敢了!听见没?咱就是平头老百姓,遇着这种事,躲远点,护好自己个儿最要紧!你还得娶媳妇呢……” “那些人我看都是亡命徒,搞不好真会开枪。” 我心里其实比我娘清楚。 那些人真的会开枪,毕竟这年头,人命也不是那么值钱。 正说着话,牛车转过一个山坳。 前面路当中,影影绰绰站着个人。 车把式“吁”了一声,放缓了速度。 天色更暗了,只能看出是个女的,穿着身灰扑扑的衣服裤子,缩着脖子站在风里,脸看不太真切。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谁家媳妇这时候还在外头?” 我娘嘀咕了一句,探头往前看。 牛车渐渐近了。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我看清了那女人的脸。 尖嘴,猴腮,颧骨凸得厉害,眼睛又细又长,嵌在瘦削的脸上,闪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长得……确实有点寒碜。 在农村三四等人都排不上。 她看见牛车,往前挪了两步,抬起手,像是要拦车。 车把式是个老实巴交的老汉,见状就准备勒住缰绳。 出门在外,又是这荒郊野岭,能捎一段是一段,这是规矩。 可就在这当口,我耳朵里猛地炸开黄大浪的声音,又急又厉,像根冰锥子直扎进来: “小子!别停!那‘东西’不是人!” 我浑身一激灵,头皮瞬间发麻。不是人? 这活生生站路中间的…… 黄大浪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绷。 “味儿不对!一股子土腥混着死气!是‘过路客’!快走!” 我对他这份警觉是绝对信的。 上回那鬼胎的事还历历在目。 眼看车把式就要把车停下,我来不及多想,猛地站起身,冲着前面喊道。 “叔!别停!加鞭子!快走!” 我爹我娘被我吓了一跳。 车把式也愣住了,回头看我,一脸不解。 “十三,咋了?这大冷天的,一个女人家……” “听我的!快走!” 我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眼睛死死盯着路中间那女人。 那女人似乎也听到了我的话,细长的眼睛倏地转向我。 隔着越来越沉的暮色,我好像看见她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打量猎物般的咧开。 就这一眼,我后脊梁的汗毛“唰”地全立起来了。 车把式被我吼得有点慌,下意识扬起鞭子,在空中“啪”地甩了个空响。 老牛受了惊,闷头往前一蹿。 牛车加速,从那个女人身边冲了过去。 擦身而过的瞬间,我扭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没有追,也没有再做出任何拦车的动作,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头却随着牛车的移动,一点点、一点点地转了过来,脖子扭动的角度看着都别扭。 最后,她的脸完全朝向牛车离开的方向,细长的眼睛在昏暗中,似乎亮了一下,像是两小点冰凉的磷火。 直到牛车冲出老远,拐过弯,再也看不见那个身影,我才一屁股坐回车厢里,心脏“咚咚”地撞着胸口,手心里全是冷汗。 “十三,你刚才咋了?魔怔了?” 我娘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 “那女人……是有啥不对劲?” 我爹也转过头,皱着眉看我,目光里带着探究。 我张了张嘴,冷风灌进来,呛得我咳嗽了两声。 黄大浪在我耳朵里“哼”了一下,没再说话,像是又缩回去养神了。 “没……没啥。” 我喘匀了气,抹了把额头,满是冷汗。 “就是……就是看着那女的脸生,这地方又偏,怕不是啥好人。赶紧走,安全。” 我娘将信将疑,但也没再追问,只是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望黑漆漆的来路,把我爹的胳膊抱得更紧了些。 我爹深深看了我一眼,转回身去,对着黑黢黢的前路,沉沉地说了一句。 “坐稳了。” 牛车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疾行,车轮碾过土地声音格外清晰。 方才那女人站在原地、扭脖凝视的画面,却像根刺一样扎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过路客…… 夜色,彻底吞没了我们这辆匆忙赶路的小小车驾。 远处,朱家坎稀疏的灯火,在风中明明灭灭,像是眨着警惕的眼睛。 牛车颠簸着驶进朱家坎时,天已黑透。 各家窗户透出的煤油灯光,昏黄一团团的,在浓墨似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暖和,也格外脆弱。 方才路上那档子事,像块冰坨子塞在我心口,一直没化开。 到了自家院门口。 我跟我爹将东西卸下。 我娘抢先一步推开院门,嘴里念叨着。 “可算到家了,这天杀的鬼天气……” 话音没落,她“咦”了一声。 院子里,原本该黑着的灶房屋里,竟透出点亮光,还有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响动。 我们一家三口对视一眼,都提起了心。 这年月,虽说屯子里还算太平,但也不是没有溜门撬锁的。 我爹顺手抄起门边的铁锹,示意我们跟在他身后,放轻脚步,慢慢朝灶房挪去。 离得近了,听见里面似乎有低低的呜咽声,像是什么小动物在哼唧。 还有……咀嚼的声音? 我爹猛地一把推开灶房门! 煤油灯盏放在灶台上,火苗跳了一跳。 灯光下,只见一个瘦小的人影蜷在灶坑前,背对着我们,肩膀一耸一耸。 地上散落着几个我们早上出门前搁在锅里的冷窝头,已经被啃得七零八落。 那人听得动静,浑身一僵,极其缓慢地回过头来。 是个孩子。 看身量,也就八九岁。 脸上脏得看不出本色,头发乱糟糟粘在一起,一双眼睛在昏暗里显得特别大,满是惊恐。 他嘴里还塞着半拉窝头,呆呆地看着我们,忘了咀嚼。 我娘“哎呀”一声,手里的布差点掉地上。 “这是谁家的孩崽子?咋跑俺家来了?” 那孩子见我们人多,吓得往后缩,想把嘴里的窝头吐出来,又舍不得,噎得直伸脖子。 我爹放下铁锹,皱紧眉头打量他。 我也仔细瞧了瞧,这孩子虽然脏瘦,但眉眼……似乎有点眼熟。尤其那额头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胎记,像片小枫叶。 “你是……老孙家的小锁柱?” 我爹不太确定地问。 那孩子听到“小锁柱”三个字,眼睛猛地睁大,随即“哇”一声哭出来,含混不清地喊。 “李、李叔……俺是锁柱……俺怕……” 还真是!锁柱是老孙家的独苗,住在屯子西头。 老孙头前年上山拉木头出了事,瘫在炕上,家里就靠他娘一个人挣工分撑着,日子紧巴得很。 可锁柱这孩子向来皮实,胆子也不小,咋变成这副模样,还跑到我家偷吃冷窝头? 我娘心软,赶紧上前,也顾不上他脏,把他从冰凉的地上拉起来。 “别哭别哭,孩儿啊,咋回事?你娘呢?你咋摸黑跑这儿来了?” 锁柱抽抽搭搭,好半天才断断续续说清楚。 原来,前天傍晚,他娘让他去后山沟捡点柴火。 他贪玩,往沟里走得深了点,天快黑时,看见一棵老枯树下,蹲着个穿灰衣裳的女人,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好像在哭。 锁柱胆子大,还凑近问了句。 “婶子,你哭啥?天黑啦,快回家吧。” 那女人停了哭声,慢慢转过头…… 锁柱说到这儿,浑身剧烈地抖起来,眼睛里全是恐惧,死死抓住我娘的衣角。 “她的脸……她的脸是瘪的!像……像被啥东西吸干了!嘴咧到耳朵根,冲俺笑……没有牙,黑洞洞的……她、她还冲俺招手!” 锁柱当时魂都吓飞了,连滚爬爬跑回家,当晚就发起了高烧,胡话连篇。 他娘给灌了药,烧退了些,但人一直迷迷糊糊,夜里总惊醒,说胡话,不敢闭眼。 今天后晌,他娘去邻村亲戚家借钱想送他去公社卫生所,把他反锁在家里。 不知怎么,他迷迷糊糊又看见了那个灰衣裳女人站在窗外冲他笑,吓得他撬开窗户跑了出来,漫无目的乱跑,又冷又饿,摸到我家,看见门没锁死,就钻了进来。 “瘪脸女人……灰衣裳……” 我娘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看向我。 我也心头一凛,立刻想起路上拦车那个尖嘴猴腮的“过路客”。 黄大浪在我耳朵里“啧”了一声,声音有点凝重。 “对上了。吸人阳气的东西,专找火力弱、时运低的小孩老人下手。这小崽子魂儿吓丢了一缕,再晚两天,怕是救不回来。” “大浪哥,那咋整?” “慌啥?” 黄大浪哼道。 “这东西道行不算深,就是胜在阴损隐蔽。今晚它肯定还会来寻这孩子的气味。你家有现成的‘煞’挡着,它轻易进不来,但保不齐使别的法子勾魂。” “咋办呀他爹?” “老孙家就这一根苗……” 我爹沉吟一下,看向我:“十三,你去灶坑里扒点陈年的灶灰来。要最底下那层,没沾过潮气的。” 我应了一声,赶紧去办。心里明白,灶灰,尤其是老灶底灰,在民间说法里,能辟邪。 我爹又让我娘找来一双筷子,一碗清水。他把锁柱抱到炕上,让他躺好。锁柱还是惊惶不定,眼睛瞪得老大。 “今晚让他跟我睡这屋。” “还有爹,你去告诉他娘一声吧。” 我爹连连点头,我娘又去锅里热了剩下的窝头,还搅了碗面糊糊,让锁柱吃了。 孩子吃了点热乎东西,脸上总算有了点活气,倚在炕角,眼皮开始打架,但还是不敢睡实。 夜里,我躺在炕上,锁柱蜷在我旁边,呼吸渐渐均匀。 我却睡不着,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风卷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响声,像哭又像笑。 窗户纸被吹得噗噗轻响。 黄大浪没再出声,但我能感觉到,他也没“睡”。 一股微凉的意识盘桓在我灵台周围,警惕着。 约莫到了后半夜,正是人最困、阳气最弱的时候。 院子里,忽然传来极轻的“沙沙”声,像是有人用脚尖在雪地上轻轻拖行。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锁柱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眉头紧皱。 那“沙沙”声停在了窗外。 紧接着,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指甲刮过窗棂的声音响了起来。 “吱……吱……” 缓慢而持续,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耐心。 我悄悄攥紧了拳头,感觉手心又沁出了汗。 黄大浪的意识波动了一下,传递过来一股警告的意味。 刮擦声持续了一会儿,停了。 窗外安静了那么一瞬。 然后,一个幽幽的、带着回音似的女声,贴着窗户缝钻了进来,缥缈得不像真人: “锁……柱……啊……” “出来……玩呀……” “婶子……带你去……吃好的……” 声音里充满了诱惑,又透着一股子冰寒的死气。 锁柱猛地一颤,眼睛在黑暗中倏地睁开,瞳孔放大,直勾勾地望着窗户方向,张嘴就要应声! 我心里叫声不好!就在这当口,靠近窗户缝隙的地方,突然无风自动,簌簌地飘起几缕,在黑暗中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芒。 “嗤!” 窗外那声音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抽气,瞬间消失了。 刮擦声,低语声,全都无影无踪。 院子里,只剩下风呼啸。 锁柱眼睛里的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惧,他“哇”地一声哭出来,钻进我怀里,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我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眼睛死死盯着窗户外。 第一卷 第38章 清理门户 我爹我娘听到锁柱的哭声,也是赶紧到了我这屋。 “十三,这是咋了!” 我娘一脸担忧。 “娘,没有事,你跟爹看着锁柱,我出去一趟,一会就回来。” “啥?” 我娘还想说啥,被我爹给伸手拦了下来。 我娘也不再说啥。 我只觉得一股火顶着脑门,随手抓起炕上的外套,趿拉着鞋就冲进了浓墨一样的夜里。 深秋快要入冬的冷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刚才在屋里的那点暖和气儿瞬间就没了。 锁柱那吓得没了魂儿的小脸,窗外那勾人的鬼声音,还有路上那张尖嘴猴腮、扭脖子盯人的脸都搅在一起,烧得我肺管子疼。 “大浪哥!” 我在心里吼了一嗓子。 “咋整?它跑哪儿去了?” 我站在家门口,目光游离,想要寻找到那过路客的踪迹。 黄大浪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冷厉。 “顺着村口大路往西!刚走的,味儿还飘着呢。这祸害玩意儿,看来是盯上这孩子的生魂了。今儿不把它按住了,往后屯子别想安生!” 我咬咬牙,撒开腿就往村西头跑。 这种过路客,可以说是非常烦人的一种,他吸完就跑,想找到很难。 就跟打游击一样。 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屯子里狗都没叫几声,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空荡荡的土路上响着。 家家户户窗子黑着,这个点儿,睡得正沉。 一口气跑到村口,那棵老歪脖子树在风里张牙舞爪。 我扶着树干喘气,手电筒光柱往西边土路上一扫。 她就在那儿。 离着大概二三十步远,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衣裳裤子,背对着我,面朝着西边黑黝黝的野地,一动不动地站着。 风刮起她枯草似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角,可人却像根钉子楔在路中央,透着股邪性的稳当。 我头皮又炸了一下,但脚下没停,攥紧了拳头。 “喂!” 我吼了一声,给自己壮胆,声音在野地里传出去老远,显得有点虚。 那身影缓缓地、缓缓地转了过来。 还是那张脸,尖嘴,猴腮,颧骨高耸。 手电光直直打在她脸上,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细长的眼睛里,那两小点磷火似的亮光,在光柱下格外清晰。 她看着我,嘴角又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空洞洞的、没有丝毫笑意的“笑容”。 “后生……” 她开口了,声音干涩沙哑,飘飘忽忽地传过来。 “你追我……干啥呀?” “你说干啥?” 我一步步往前挪,心脏跳得像打鼓。 “你吓唬锁柱,还想勾他魂儿!你是个啥东西?祸害孩子算啥本事!” “嘿嘿……” 她喉咙里发出几声怪笑,脖子不自然地歪了歪。 “那孩儿……香甜……你……也香甜……” 话音未落,她那只枯瘦的手突然抬起来,朝着我招了招。 一股阴冷的气流猛地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一种说不出的甜腻腐朽气息。 我脑子“嗡”了一下,眼前竟然有点发花,手脚一阵发软,心里头没来由地冒出一个念头。 走过去……走过去也没啥…… “稳住!闭气!” 黄大浪的厉喝像惊雷在我脑海里炸开。 同时,一股熟悉的气息从我胸口膻中穴的位置猛地冲上头顶。 我激灵灵打个冷战,瞬间清醒过来。 再看那女人。 她招手的动作停了,细长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变成了更深的贪婪和怨毒。 “哟……身上还带着‘家香’……” 她舔了舔干裂灰白的嘴唇,那动作看得我一阵恶心。 “更好……更补……” “十三,这家伙的气息有些熟悉,好像是……好像是我本家族人……” “啥?” 我一愣,按照黄大浪这般说法,那这女人就是黄皮子变的。 如果是这样,那还真不好弄。 黄皮子记仇,得罪一个,等于得罪一窝。 虽然有黄大浪这个本家靠山,但是也是惹了黄家。 “小子,你脑袋里想啥呢,少想那些没有用的,我们黄家走的是正道,虽然也有族人走歪门邪路,可我们也是不惯着。” 黄大浪的声音在脑袋里频频传来。 “眼下这家伙依然能化成人,显然道行不浅,用我教你的法子!咬舌尖!喷血!” 我头皮发麻,但动作没敢停,狠命一咬舌尖,钻心的疼让我眼泪差点出来,满嘴腥甜。 我“噗”地一口,混着唾沫的舌尖血就朝那近在咫尺的灰影喷去。 血雾沾上灰影,就像凉水泼进了热油锅! “滋啦!” 一声尖锐得非人的惨叫猛地响起!那女人模糊的身影剧烈扭动起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痛苦和惊怒的表情,青灰色的皮肤上冒出丝丝缕缕的黑气。 “你……你敢伤我!” 她的声音变得凄厉刺耳,细长的眼睛瞪得滚圆,里面那两点磷火骤然暴涨。 “我要你偿命!” 她猛地张开嘴,那嘴竟然咧得超出了常人的限度,黑洞洞的口中,一股更加阴寒腥臭的黑风朝着我面门卷来! 我吓得往后急退。 就在黑风即将扑到我身上的刹那,我胸口膻中穴那股微凉气息骤然沸腾,猛地冲出!在我有限的感知里,仿佛看到一条略显模糊的黄色虚影,闪电般从我身前窜出,迎向那股黑风。 没有惊天动地的响声。 只有“嗤”的一声轻响,像是烧红的烙铁按进了雪堆。 那股黑风瞬间消散了大半,剩下的也萎靡地缩了回去。 那女人发出一声更加凄惨的哀嚎,整个身形都淡了许多,像是随时要散开。 “你身上,竟然……竟然是黄家仙!” 女人带着几分吃惊,可我并不打算搭理她。 妖不是非要见一个杀一个。 人有好坏,妖分善恶。 说到底,都是这世界因果轮回的一部分。 黄大浪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 “快!它被我破了阴煞,现在最虚!用棍子蘸你剩下的舌尖血,抽它!往死里抽!别让它缓过来!” 我哪敢迟疑,顺手抓起路旁的树棍,赶紧把棍头嘴里还在渗血的伤口上一抹,也顾不上疼,抡圆了棍子,朝着那团不断扭曲颤动的灰影没头没脑地抽打过去! “我叫你害人!叫你吓唬孩子!叫你拦路!” 每抽一下,棍子上的血迹就在灰影上留下一道嗤嗤作响的红痕,那女人的惨叫就弱一分,身影也更淡一分。 她似乎想逃,但被黄大浪刚才那一下伤得不轻,动作慢得像陷进了泥潭。 “我们是同族,你竟然帮外人。” 女人还在挣扎。 可黄大浪并未回应。 或许在黄大浪的心里,并未将女人当做族人。 毕竟不同路嘛。 抽了不知道多少下,直到我胳膊都酸了,那灰影终于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充满不甘的呜咽,猛地收缩成一团拳头大小、浓得化不开的黑气,“嗖”地一下朝路边野地里钻去,瞬间没入冻土,消失不见。 原地,只留下一股令人作呕的、逐渐散去的土腥和腐朽味儿。 我拄着棍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早就把里衣湿透了,风一吹,冰凉。 舌尖和胳膊都疼得厉害。 “跑……跑了?” “嗯。” 黄大浪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 “算是打散了它大半道行,没个三五十年别想再出来作妖。剩下一点残魂钻进地脉逃了,追不上,也没必要追了。赶紧回去吧。” 我这才感觉后怕,腿肚子有点转筋。强撑着,又用手电在周围照了照,除了被风吹动的荒草,啥也没有。 不敢再多待,我拖着发软的腿,赶紧往屯子里走。 刚转身往回走,就看见几点手电光乱晃,伴随着我爹焦急的喊声。 “十三!十三呐!你在哪儿?” “爹!娘!我在这儿!” 我连忙应声。 我爹我娘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我娘一把拉住我,上下打量,带着哭腔。 “你这死孩子!不要命啦!追啥追啊!没伤着吧?” “没事,娘。” 我嗓子有点哑。 “那东西……让我打跑了。” “你这老婆子,你老哭个啥。” “十三是出马先生,背后有仙家保护,你哭个啥吧。” “你说那叫话,谁的儿子谁不疼啊。” “走吧娘。” 我拉着我娘往回走。 “对了娘,你跟我爹都来了,家里的锁柱呢?” “他睡了,要不我俩能出来么?” “哦,睡了!” “睡了?” 我突然心头一紧,快步往家跑。 我爹我娘也不明白我到底是咋了,也是跟着我跑。 我第一个到家,冲进了屋子。 锁柱这小子,躺在炕上睡得很沉。 我也是松了一口气。 锁柱毕竟是别人家的孩子。 这要是在我家出了什么事,到时候怎么跟老孙家交代。 我娘跟进来,压着嗓子说。 “你走就睡踏实了,没再闹。” 我爹蹲在门槛外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火星子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十三,真没事了?” 他问,声音闷闷的。 “暂时没事了。” 我应了一声,伸手摸了摸锁柱的额头,有点凉汗,但不算冰。 “那玩意儿盯着这孩子不是一天两天了,怕是留了道‘阴绊儿’在这孩子身上。不显,但拖着不除,迟早吸干他的精气神。轻则病弱,重则……痴呆。” 我心里一咯噔。 “那咋办?” “等天亮。日头出来,阳气最盛的时候,我借你手,给他燎一燎。现在不成,孩子魂魄不稳,经不起折腾。” 我爹我娘自然听不见黄大浪的话,只看见我对着锁柱出神。 我娘忍不住又问。 “十三,锁柱真的没有事了?” 我舔了舔还在隐隐作痛的舌尖,尽量把话说得平缓些。 “是个‘过路客’,专吸小孩魂气的邪祟。盯上锁柱了。不过已经被打跑了,道行毁了大半。” 我爹磕磕烟袋锅子,站起身,走到炕边,看了看熟睡的锁柱,又看了看我。 “那你身上的仙家没事吧?” 他问得有些生硬,但眼神里有关切。 “没事。” 我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后半夜,谁也没再睡踏实。 我躺在锁柱旁边,我爹我娘在外屋炕上翻来覆去。 窗户纸透出青灰色的时候,屯子里的公鸡开始此起彼伏地打鸣。 锁柱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哇”一声又哭出来,往我怀里钻。 “十三哥……有鬼……有鬼抓我……” 我搂着他,拍着他的背。 “不怕不怕,锁柱最勇敢了,鬼让十三哥打跑了。你看,天都亮了。” 晨光熹微,从窗棂挤进来,屋里一点点亮堂起来。 寻常的光线,此刻让人觉得格外踏实。 等日头完全跳出来,金灿灿地铺满半个炕头,屋里也暖和了些。 我让我娘煮了一碗小米粥,要最上面那层稠乎乎的“米油”。 又让我爹去院子东南角,向阳的地方,拔了三根刚冒头的、带着露水的青草尖。 东西备齐,我把锁柱抱到炕沿坐好,面对着窗户。 阳光正好照在他小小的人儿身上。 “锁柱,闭上眼睛,十三哥给你赶赶晦气,一会儿就好。” 锁柱听话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还沾着点湿气。 我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 “大浪哥,看你的了。” 胸口那股微凉的气息再次流动起来,比昨夜平缓,但更凝实。 它顺着我的手臂,慢慢汇聚到我的右手食指。 我能感觉到指尖微微发热,又有点麻。 我蘸了一点温热的米油,轻轻点在锁柱的眉心,然后顺着鼻梁往下,到人中,再到下巴。 每点一下,我的嘴唇便动一下。 锁柱的身体轻轻颤了颤,但没动。 点完,我拿起那三根青草尖,在阳光里晃了晃,草尖上的露水折射出细碎的光。 然后,我用草尖顺着刚才米油划过的地方,极其轻柔地扫过。 扫到下巴时,锁柱突然打了个小小的冷颤,像是睡梦中被惊了一下。 紧接着,我凑近他的额头,鼓起腮帮子,对着那儿,缓缓地、平稳地吹了三口气。 第一口气,锁柱的眉头松开了。 第二口气,他绷着的小肩膀垮了下来。 第三口气吹完,他微微张开嘴,吐出一口带着凉意的、长长的气息。 第一卷 第39章 县城里来的老板 那气息在午后澄黄的阳光里浮游,几乎看不见,像烧热的铁锅上腾起的一缕最虚弱的蒸汽。 黄大浪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尖细的调门里透着一股子干完活儿的松快。 “行了。‘阴绊儿’化了,散了。让孩子好好晒晒这日头,骨头缝里的寒气都得驱驱。喝点热乎粥,养几天,保管活蹦乱跳。” 我这才浑身一松,肩背的肌肉细微地颤抖了一下,发觉贴身的小褂早就被汗浸得冰凉,粘在后背上。 “十三,这就……这就好了?” 我娘端着那只粗瓷粥碗,碗沿还冒着丝丝热气,手指捏得紧紧的,关节有些发白。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声音里绷着一根弦。 “嗯,好了。” 我点点头,声音有些干涩。 炕上的锁柱这时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昨天还浑浊无神、仿佛蒙了层灰翳的眼睛,此刻清亮了不少,虽然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却已有了孩童应有的神采。 他转动眼珠,看了看围在炕边的人,嘴唇嚅动几下,小声地、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娘,我饿。” 这一声“娘”,不高,却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了我娘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扑簌簌往下掉,也顾不得擦,忙不迭地把一直捧着的粥碗递过去,声音哽咽着。 “哎,饿了好,饿了好!快,快吃,多吃点,娘熬的,稠着呢……” 我爹一直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佝偻着腰,像一尊沉默的泥塑。 直到听见锁柱这一声,他那宽厚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塌下来。 他转过半张脸,望向院子里那明晃晃、甚至有些刺眼的日头,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得仿佛把一夜的担忧都吐了出去。 早饭后,我爹去了趟老孙家报信。 不到一袋烟的功夫,孙家两口子就慌慌张张跑来了,孙婶的头发都没来得及好好拢,几缕碎发被汗贴在额角。 一进院门,看见锁柱正捧着小碗,“吸溜吸溜”喝着第二碗粥,脸色虽然还黄白,但眼神活泛,孙婶“嗷”一嗓子就扑了过去,抱住孩子又是摸头又是摸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心肝肉”地乱叫。 孙叔站在一旁,这个平日里闷葫芦似的庄稼汉,也红了眼眶,搓着粗糙的大手,一个劲儿地给我爹我娘作揖,非要塞钱。 我爹我娘自然是死活不要,推来搡去,弄得孙叔差点急了。 最后实在拗不过,收下了一篮子还带着母鸡体温的鸡蛋,个个红皮,圆滚滚的。 孙家这才千恩万谢地抱着锁柱走了,锁柱伏在他爹肩头,还冲我眨了眨眼。 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 可这安静没持续多久。 “吱呀!” 我家那扇老旧的木板院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男人,约莫四十来岁,身形不高,有些发福,把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深蓝色呢子中山装撑得紧绷绷的。 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苟地向后背着,露出宽大的脑门。 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像是用浆糊硬贴上去的,嘴角咧着,眼角的纹路却绷得紧,眼神里没有半点暖意,只有一股藏不住的焦躁和疲惫。 他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提包。 “请问,十三先生是在这儿吗?” 他开口,声音还算和气,带着点县城里人才有的、不那么土气的口音,舌头有点卷,听着跟屯子里直来直去的腔调确实不一样。 我爹站起身,在裤腿上蹭了蹭沾着泥点子的手,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你是?” “哦,我姓赵,赵德顺,在县里开了家小旅馆,‘利民宾馆’。” 男人赶紧上前两步,从中山装的上口袋里掏出一包带过滤嘴的香烟,抽出一根就往我爹手里递。 那烟卷白白净净,过滤嘴黄澄澄的,一看就不便宜。 我爹摆摆手。 “不会这个。” 赵德顺也不坚持,熟练地自己叼上一根,“嚓”地划着火柴点上,深吸一口。 烟雾从他鼻孔和嘴里喷出来,缭绕着他紧锁的眉头。 他似乎想借这口烟压压惊,可那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冒昧打扰,实在是……实在是遇着难处了,没路走了。” “托关系,打听人,绕了好大一个圈子,才寻到您这儿。” 我娘用葫芦瓢从水缸里舀了碗凉水端过来。 赵德顺接了,道了声谢,却没喝,顺手放在旁边的青石磨盘上。 他的眼神像探照灯似的,在我身上扫了几个来回,尤其是在我脸上和我脚边趴着的那只闭目养神的小狐狸身上停留了片刻。 我心里明镜似的。 得,这大概是又一桩“活儿”找上门了。 合着自己出马拢共也没多长时间,这名头倒是像长了脚,跑得挺快。 “赵老板,坐。” “有啥事,坐下慢慢说。” 赵德顺坐下,又狠狠吸了两口烟,烟灰簌簌地掉在他擦得锃亮的皮鞋面上。 他左右看了看,这才把声音压得更低,脖子往前探着。 “十三先生,不瞒你说,我那宾馆……闹鬼!真闹鬼!”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好像忽然起了一阵小阴风,吹得墙角那棵老榆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两声。 连趴在我脚边的小狐狸都支棱起耳朵,转过头,黑溜溜的眼珠盯着赵德顺。 黄大浪的声音立刻在我脑子里响起来,尖细里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味。 “哟呵?新鲜!城里的水泥匣子,火柴盒似的,也兴搞这套路?啥鬼这么不开眼,跑那儿凑热闹去了?” “具体咋个闹法?你从头说。” 赵德顺抹了把额头,其实那上面并没有汗,只是他习惯性的动作。 “就这俩月!邪了门了!” “先是住客反映,晚上,特别是后半夜,总能听见走廊里有女人高跟鞋走道儿的声儿,‘咔、咔、咔’……不紧不慢,一步是一步的。可服务员查了又查,那层楼,那几天,压根没女客入住!你说怪不怪?” “后来,更邪乎了!” 他声音发颤。 “有好几个客人,都是跑长途的司机,胆儿不小的,都说亲眼瞅见一个女的!长头发,黑乎乎的看不清脸,穿着身红衣裳,也不是正红,暗红暗红的,就在那走廊里晃荡,飘飘忽忽的。最后……最后进了四楼把头那间,404房!”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眼里是真真切切、快要溢出来的恐惧。 “404那屋,自打头一回出事,我就给锁死了,钥匙就我这一把,没人住!空了小半年了!可他们都说,那红衣女人走到门口,门……门就自己开了!她侧身进去,门再自己关上!一点声儿没有,比猫走路还轻!” “这事儿传开了,生意一落千丈。” 赵德顺哭丧着脸。 “现在别说四楼,三楼都没人敢住,二楼也空了一大半。再这么下去,我这投进去的血汗钱,这宾馆,非得黄摊子不可!” 他越说越激动,烟头都快烧到手指了也没察觉。 “十三先生,我真是没辙了!打听来打听去,都说朱家坎的李十三年纪虽轻,但有真本事,能通……能请动仙家办事。您可得帮帮我,救救我!” 他说着,猛地弯腰,拉开那个黑色人造革提包的拉链。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他掏出来的,是几沓用黄色橡皮筋捆扎得整整齐齐的钞票。都是十元一张的“大团结”,崭新的,票面挺括,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蓝汪汪的、诱人的光泽。他仔细地数出八沓,沉甸甸地 “这是八百块。定钱。” 赵德顺眼巴巴地望着我,眼神里混合着祈求、急切,还有一丝商人的审视。 “规矩我懂,不能白请您出手。只要您能把这事儿平了,让我那宾馆消停下来,能重新做生意,事后,我再给您……” 他又伸出两根手指,用力晃了晃。 “这个数。” 两千。 加上眼前这八百,就是两千八百块。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人在我耳边猛地敲了一下锣。 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几拍,接着便“咚咚咚”地擂起鼓来。 两千八百块钱。 在朱家坎,在靠天吃饭、土里刨食的庄稼人眼里,这是一笔做梦都不敢细想的巨款。 能起三间敞亮结实的红砖瓦房,青瓦铺顶,玻璃窗户亮堂堂。 能给我爹娘从头到脚扯多少身的确良、的卡的新衣裳? 能买多少斤肥瘦相间的猪肉,让灶台常年飘着油香? 能换多少袋白花花的大米精面,吃上多少年? 我爹,一年到头,风里雨里,伺候那十几亩地,最好的年景,刨去种子化肥,勒紧裤腰带,也未必能攒下两百块。 我爹我娘也明显被这数目震住了。我爹蹲在门槛上,捏着早已熄灭的烟袋锅,张着嘴,黝黑的脸上皱纹仿佛都僵住了,看看那几沓钱,又看看我,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嗬嗬”声,没说出话来。 我娘则紧紧攥着褪了色的围裙角,嘴唇动了又动,目光在我和钱之间游移,终究也没出声,只是那眼神里的担忧,沉甸甸的。 小狐狸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我的小腿,轻轻地“吱吱”叫了两声。 柳若云清冷的声音也在此刻幽幽响起,直接传入我脑海,如一股冰泉,带着明确的提醒意味: “十三,当心。城里的地界,尤其这等迎来送往、鱼龙混杂的旅馆,人气虽旺,却驳杂不纯,喜怒哀惧,贪嗔痴怨,什么浊气都有。怨气藏在这种地方,如同污水混入大河,反不易被日常阳气冲散。一旦成形,得了这杂乱人气的滋养,怕是比乡野间清清明明的鬼祟,更难缠,更叵测。” 黄大浪立刻嗤笑反驳,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 “柳小姐,你就是太谨慎!再难缠,能缠得过咱老黄的手段?再叵测,能逃过咱们几家的眼睛?两千八啊!我的乖乖,够咱家十三起大屋、娶媳妇、办得风风光光,往后顿顿烧鸡配小酒,美得冒泡!” 我没理会脑海里仙家们习惯性的拌嘴,目光落在那八沓钞票上。手指无意识地抬起,又落下,指尖轻轻碰了碰最上面一沓钱的边缘。 硬硬的,崭新的纸边缘甚至有点锋利,硌着指腹,传来一种异常真实的、微凉的触感,随即那凉意又被下面纸张蕴含的某种重量变得温热,甚至有些烫手。 阳光斜射过来,照在蓝灰色调的钞票上,“中国人民银行”几个字和工农兵的图案清晰可见,反射出一点冷硬而又无比诱人的光。那光似乎能钻进人心里去。 “赵老板。”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我想象的要平稳些,只是嗓子有点干。 “这事儿,光听你说不行。是啥,得亲眼瞧瞧。我得先看看地方。” 赵德顺一听这话,脸上那层硬挤出来的愁苦立刻像被风吹散的薄雾,眼里猛地放出光来,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应该的,应该的!您说的是正理!” “您什么时候方便?我弄了辆侧三轮摩托,就停屯子口的土路边上,现在就能走!快得很!”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爹娘。 我爹重重地“吧嗒”了两下早已没烟的烟袋锅,浑浊的烟雾升腾起来,笼罩着他黝黑而布满沟壑的脸,看不清具体的表情。烟雾散去后,他只瓮声瓮气地说了句: “小心着点。城里……不比屯子。” 我娘没说话,只是担忧地用力攥着围裙角,嘴唇抿得紧紧的。她忽然转身进了屋,窸窸窣窣一阵,拿出我那件半旧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涤卡外套,抖开,轻轻披在我肩上。 “早去早回。” 她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有点哑。 我穿上外套,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眼巴巴等着的赵德顺点了点头。 “走吧。” 话音未落,脚边红影一闪,小狐狸已经轻盈地窜上了我的肩头,尾巴一卷,稳稳蹲坐,像个火红的毛绒护肩。 黄大浪嘿嘿笑了两声,透着一股即将“干活儿”的兴奋。 屯子口土路旁,果然停着一辆军绿色的长江750侧三轮摩托车,在这满是车辙印和牲口粪便的乡间土路上,这铁家伙显得格外扎眼,金属部件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赵德顺让我坐进侧斗。 那是个带篷子的铁皮斗子,里面垫着块看不清颜色的旧毯子。他自己一偏腿,跨上主座,左脚用力一踹启动杆。 “突突突………轰!” 摩托车猛地发出一阵咆哮,车身剧烈抖动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呛人的青烟。赵德顺拧动油门,这铁家伙便颠簸着、吼叫着,驶上了通往县城的沙土路。 肩膀上的小狐狸倒是惬意得很,眯缝着眼睛,蓬松的大尾巴像旗帜一样在风中舒展开,轻轻摆动。 利民宾馆是栋四层的长方盒子楼,矗立在县城一条还算热闹的街边。 外墙贴着一半白色瓷砖、一半浅绿色马赛克,瓷砖缝里有些灰黑的污渍。 在这条多是平房和低矮店铺的街上,它算是个挺打眼的建筑。只是此刻,门口那茶色的玻璃转门静静地停着,半天不见一个人进出,门楣上“利民宾馆”四个红漆字,有些斑驳脱落。 推开那扇沉甸甸、转动起来有些滞涩、发出“嘎吱”轻响的茶色玻璃门,一股复杂的味道立刻混合着室内阴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那是股试图掩盖一切却力不从心的味道。 劣质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冲在最前面,却掩盖不住更深层、更顽固的地毯吸饱了潮气和无数过往旅客带来的体味、烟味、食物味的陈腐气息;窗帘长期不见阳光、微微发霉的味儿;墙壁涂料和廉价家具散发出的、淡淡的化学品的闷味。 而在这所有的气味之下,像冰凉滑腻的蛇,一丝阴冷的风,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贴着光滑得能照出模糊人影的水磨石地面卷过来,无声无息,却精准地钻进了我的脖领子、袖口,激起皮肤上一层细密的颗粒。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女服务员,穿着皱巴巴的仿制西装外套,正支着下巴打瞌睡。 听见门响,她猛地惊醒,看见赵德顺,赶紧站起来,脸上挤出职业化的笑容,但那笑容也透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赵德顺摆摆手,脸色不大好看。 “忙你的。” 女服务员缩了回去,眼神却偷偷往我身上瞟,尤其在看到我肩头蹲着的狐狸时,明显愣了一下。 大堂不算小,吊顶很高,挂着几盏积了灰尘的球形玻璃灯,光线不算明亮,有些昏黄。一组暗红色的绒面沙发摆在那里,空无一人,沙发扶手上磨损得露出了里面的海绵。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风景画,画的是海浪礁石,色彩俗艳,与这氛围格格不入。 安静。 我抬起头,目光投向大堂侧面那通往楼上的楼梯口。楼梯是水泥的,刷着暗红色的漆,已经斑驳,扶手是冰冷的铁管。那盘旋而上的楼梯,在从门口和侧面窗户透进来的、有限的光线里,向上延伸,很快便隐入更深的昏暗之中,像一张沉默的、等待着吞噬什么东西的巨口。 黄大浪的声音适时响起,收起了之前的嬉笑,带着点严肃和疑惑。 “咦?这地儿……这‘味儿’是不太对。浑浊里夹着腥,闷骚里透着凉。十三,小心点脚跟底下,咱们先瞅瞅那间‘404’,看看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蹲在我肩膀上的小狐狸,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咕噜”一声低响,不是害怕,倒像是嗅到了什么让它感兴趣的、非比寻常的玩意儿,两只尖耳朵警觉地转动着。 “上头上头,这股子憋屈的、带着锈腥的晦气,顶风都能臭出二里地去!还真会挑地方藏!” 赵德顺搓着手,跟在我侧后方。他的脸色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有些发青,额角终于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十三先生,您看……是先歇口气,喝点水,还是直接……” “上去看看。” 我打断他,没什么犹豫,抬脚就朝着那楼梯口走去。 水磨石的台阶被拖把拖得过分干净,泛着湿漉漉的冷光,踩上去脚步声很轻,闷闷的,反而衬得周围的寂静更加庞大而具有压迫感。 越往上走,那股子混合了劣质空气清新剂、陈腐灰尘、以及说不清来源的沉闷气息就越发明显。而在这令人不适的浑浊气味中,隐隐约约,似乎真的分辨出了另一种味道。 很淡,若有若无。 三楼走廊还亮着几盏灯,光线昏黄。 有间客房的门开着,门口堆着一小推车待洗的白色床单被套。但整层楼安静得过分,听不到任何电视声、说话声,只有我们轻微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再往上,四楼的楼梯口,那盏吸顶灯坏了,只有下面楼层漫上来的一点昏黄光线,勉强勾勒出楼梯平台的轮廓。向上的几步台阶,便完全隐没在黑暗里。 走廊长得似乎望不到头。 两边的墙纸是暗红色的,印着繁复而暗淡的花纹,在如此晦暗的光线下,那些花纹扭结在一起,看着像一片片凝固了的、不祥的污渍,或是干涸的血迹。一扇扇深棕色的房门紧闭着,门牌号上的金属数字反射着微光。脚下的地毯是墨绿色的,厚厚的,绒毛很长,吸音效果极好,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行走在沼泽之上。 赵德顺咽了口唾沫,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摸出钥匙串,一大串黄铜钥匙互相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在这落针可闻的环境里,竟显得有些刺耳。他的手明显在抖。 “就、就是那头,最里面,走廊尽头……那间,404。” 他抬起有些发颤的手,指了指黑暗深处。 我没急着过去,先在楼梯口站定,微微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这条幽深晦暗的走廊。 这里的温度明显比下面几层要低,不是那种自然的、通风良好的阴凉,而是另一种……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带着湿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空气也异常滞重,呼吸进去,胸口有些发闷,像压着块石头。 黄大浪不吭声了,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细微的、属于他的躁动和戒备感,正顺着我的脊椎骨慢慢爬上来。这是仙家敏锐地感应到“不对劲的东西”时,本能升起的警惕。 “十三,此地怨念深重,凝结不散,已成气候。而且……浊气交织翻涌,恐非单一怨魂所为。小心,‘它’们可能不止一‘个’。” 不止一个? 肩头的小狐狸动了,它轻盈地跃下,落在厚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像一团红色的影子。 我定了定神,示意脸色惨白的赵德顺跟上,自己迈开脚步,走在了前面。 地毯吸音效果太好,我们的脚步声近乎于无,只有赵德顺越来越粗重的喘息,以及他手中那串钥匙偶尔无法抑制的轻微磕碰声,在这死寂中异常清晰。 越往里走,光线越是昏暗,几乎全靠远处楼梯口那点微光勉强照明。两侧紧闭的房门像一口口沉默的棺材。尽头那扇404的房门,轮廓逐渐清晰,像一个蹲踞在黑暗深处的、方形的黑洞,等待着吞噬靠近的一切。 就在我们走到大概走廊中段,距离那扇门还有十几米远的时候。 毫无预兆地。 “咔。” 一声清晰的、脆生生的、女人高跟鞋的鞋跟敲击在硬质地面的声响,毫无征兆地从我们身后,楼梯口的方向传来! 赵德顺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电打了一样,浑身一哆嗦,手中那串钥匙“啪嗒”一声,掉在了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立刻回头。 楼梯口依旧空空荡荡,只有下面漫上来的那点微光,勾勒出空无一人的平台。 “咔、咔。” 又是两声!不紧不慢,节奏均匀得诡异,正沿着楼梯,一步步、实实在在地向上走!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被空旷的结构放大,带着空洞的回音,一下,一下,敲在人的耳膜上,更像是敲在紧绷的心尖上。 赵德顺的脸已经白得像刷了层石灰,牙齿不受控制地“得得”打颤,他想弯腰去捡掉落的钥匙,两条腿却软得像是煮过了头的面条,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抓着旁边冰冷的墙壁。 黄大浪在我脑子里冷哼一声,带着不屑。 “装神弄鬼!弄出点响动就想唬人?有本事露个真脸给爷瞧瞧!” 那脚步声,上了四楼,停住了。 一片死寂。心跳声在耳鼓里轰鸣。 然后,“咔、咔、咔”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声音的来源,清晰无误地来自我们身后的走廊方向,并且,正朝着我们这边,一步步走来! 可眼前,走廊里明明铺着吸音地毯,怎么可能发出如此清脆响亮的高跟鞋声?而且,目光所及,空无一人!只有那声音,越来越近,带着一种冰冷的、机械的韵律。 仿佛一个看不见的、穿着高跟鞋的女人,正从容不迫地,从我们身边走过。 一股细微的、冰冷的气流随之拂过我的脸颊,带着那股铁锈味和甜腻的脂粉气,更加清晰了。 赵德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珠瞪得快要凸出来。 那“咔咔”声越过了我们所在的位置,没有丝毫停留,继续不紧不慢地、朝着走廊最深处的404走去。 到了门口,声音停了。 紧接着。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生锈了几百年的金属合页被强行扭转的声音,无比清晰地传来! 走廊尽头,那扇紧锁的、黑洞洞的404房门,就在我们眼前,缓缓地、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条黑漆漆的、不知深浅的缝隙! “嗷!!!” 赵德顺终于崩溃,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短促惨叫,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顺着墙壁滑倒在地,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我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异味的空气灌入肺中,压下心头骤起的寒意和悸动。 弯腰,捡起地上那串冰凉的黄铜钥匙,握在掌心,不再看瘫软的赵德顺,迈开步子,朝着那扇敞开缝隙的404房门,大步走去。 第一卷 第40章 接二连三 走到404门口。 门里一片漆黑,比走廊更甚。 那股水腥混合铁锈的味道从门缝里汹涌而出,还夹杂着浓郁的、甜腻到发臭的香水味。 我接过老板递过来的手电筒拧亮,一道昏黄的光柱刺入黑暗。 首先照见的,是正对门口的一面镜子。 镜子镶嵌在老旧的三屉柜上,镜面布满污渍和水痕,反射着手电光,光怪陆离。 镜子里,映出手电光晕,和我模糊的身影,但似乎还有什么别的、白晃晃的东西在角落一闪而过。 我移动手电光。 房间很标准,一张双人床,铺着发黄的床单,被子凌乱地堆着,像是有人匆忙起床没整理。 床头柜上放着个玻璃烟灰缸,里面有燃尽的烟蒂。 墙壁的暗红色墙纸在靠近洗手间门口的那一片,颜色格外深,几乎成了黑褐色,湿漉漉的,似乎曾经被什么液体浸透又阴干。 洗手间的门虚掩着。 “咯……咯咯……” 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指甲挠刮瓷砖的声音,从洗手间里传出来。 黄大浪厉声道。 “在里面!” 我握紧了手电筒,另一只手轻轻推开洗手间的门。 “嘎吱!” 非常咯牙的声音。 手电光率先照进去。 洗手间很窄小,一个白瓷蹲坑,一个水泥砌的洗手池,墙壁贴着半截白瓷砖。洗手池上方的镜子破了,裂纹像蜘蛛网。 那破裂的镜子前,洗手池里。 蓄着满满一池暗红色的、浑浊的液体! 水面似乎还在微微荡漾。 水龙头明明关着。 那“咯咯”声停了。 一股比门外浓烈十倍的怨毒、阴冷的气息,从这小小的洗手间里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我手电光上移,看向那面破裂的镜子。 镜子的裂纹中央,污渍背后,恍惚间,似乎映出一个影影绰绰的红色轮廓,长发披散,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朝我的方向。 “若云姐!” 我在心里急唤。 柳若云清凉的气息瞬间蔓延,同时,一股强大的、不属于我的力量开始在我身体里流动,带着蛇类特有的阴柔与韧劲。 我的眼睛一阵清凉,再看那镜子时,景象变了。 镜子里没有什么红衣轮廓。 但那满满一池暗红的水面上,却漂浮着一层浓稠的、黑色的怨气,丝丝缕缕,正不断从水里蒸腾起来,缠绕在洗手间狭小的空间里。 而在那怨气最深处,我“看”到了两个紧紧纠缠、不断撕扯的灰白色影子,一高一矮,面容扭曲,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憎恨。 高的那个,依稀能辨出是个长发女子。 不止一个,果然是两个! 那池水,是“阴池”,聚怨养秽的邪地! “赵老板!” 我头也不回,厉声问道。 “这房间,以前到底出过什么事?说实话!淹死过人?还是怎么回事?” 门口的赵德顺已经吓得魂不附体,听到我喝问,带着哭腔颤声道。 “我、我说……是……是去年冬天……有个跑长途的男人,带了个……带了个不是他媳妇的女人来住……不知怎么的,两人在屋里吵起来,闹得厉害……第二天,都没出来……过了好几天,服务员开门一看……那男的倒在床边,脑袋磕破了……那女的……那女的在洗手间里,用碎镜子割了腕,血流了一池子……人都硬了……” 果然!横死,见血,怨气冲天!还是两个怨魂纠缠在这阴湿的房间里,借着宾馆杂乱的人气藏匿,借着这洗手池的“阴池”积蓄力量,如今已成气候,开始作祟扰人。 “为什么不请人处理?或者彻底封了这房间?” 我一边警惕着池水里翻腾的怨气,一边质问。 “请、请过……县里两个看事的来看过,都说压不住,弄不好还要引火烧身……我就只能锁起来……谁知道,越来越凶……” 赵德顺语无伦次。 池水里那层黑色怨气突然剧烈翻滚起来,那两个纠缠的灰白影子发出无声的尖啸,猛地朝着我扑来! 阴风大作,洗手间里破碎的镜片嗡嗡作响,那池暗红的水面咕嘟咕嘟冒起泡,仿佛煮沸了一般! 小狐狸“嗷”一声叫,不退反进,身上腾起一层淡淡的、银白色的光晕,朝着扑来的怨气挥爪。 我借助柳若云的力量,朝着前面打出一拳。 拳头的虚影与怨气碰撞,发出“嗤嗤”的灼烧声,两个影子凄厉地扭曲后退,缩回池水中,但怨气更加狂暴地涌出,充斥着整个房间,连门外的赵德顺都感到刺骨冰寒,几乎窒息。 黄大浪急了。 “柳妹子!这池水是根儿!不破了这阴池,耗到天亮也收拾不完!十三,用符火!” 柳若云的声音依旧冷静。 “不可。此房间位于楼中,上下皆有人居,符火阳气过旺,易引燃凡火,且可能伤及无辜住客魂魄。需以水破水,以阴导阴。” 以水破水?我瞬间明白了。 这池水是阴秽所聚,强攻不易。 需引动更“干净”却同样属阴的水行之力,将其冲散、净化。 我一边拳,抵挡着不断扑来的怨气冲击,一边对门外快要吓昏的赵德顺吼道。 “快去!找一根至少三年以上的老井绳,要浸过井水的!再打一桶新鲜的、从井里刚提上来的清水!快!” 我要的东西,听起来挺苛刻,但是对于有生活常识的人来说,并不难搞到。 在朱家坎县城地界,井可以说到处都是,毕竟这会,用上自来水的人,依旧是少部分。 赵德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 小狐狸周身银白光晕闪烁,灵巧地跳跃扑击,将丝丝缕缕试图绕过我攻击的怨气撕碎。 柳若云的力量支撑着我,让我在阴风怒号中稳如磐石,但两个横死怨魂借助地利和累月的积怨,反抗极其激烈,那池水翻腾得如同开了锅,暗红的颜色越发深邃,仿佛要滴出血来。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每一秒,那阴冷怨毒的气息都在试图侵蚀我的护体清光。 我能感觉到柳若云的力量在持续消耗。 “若云姐,你还好吧。” “没事,这点都是小问题。” “不过我觉得,这两个怨魂里,似乎还藏了别的什么东西。” “他奶奶的,这个老板怎么这么慢。” 黄大浪不停咒骂着赵德顺的磨蹭。 听到柳若云这般说,也是顿了顿。 “十三,似乎真的有些别的东西,不过先破了再说,如果真的有其他东西,破了这个,背后的东西势必会遭到反噬,当然了,也会主动来找你的。” 终于,走廊里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赵德顺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抱着一卷湿漉漉、颜色深褐的老井绳,后面跟着个同样面无人色的服务员,提着一铁桶清水,水还在微微晃动。 “十三先生……绳,水……” “绳子给我!水放门口!” 接过那沉甸甸、散发着井水特有清冽气息的老井绳,我迅速挽了个特殊的绳结,浸入门口的清水桶中,蘸饱了水。 然后,我咬破舌尖,一口纯阳血喷在蘸水的绳结上! “嘶!” 绳结上冒起一股淡淡的青烟。 我手执绳结,再次冲入洗手间,对准那翻腾的暗红血池,将绳结猛地掷入池中,口中暴喝。 “井通幽冥,水引黄泉!秽池聚怨,今以清源!” 蘸了井水、童子血和柳若云法力的绳结落入血池,就像滚烫的烙铁掉进冰水!整个池水“轰”地一声,不是向上溅,而是向内猛地一缩,然后爆发出一阵尖锐到极致的、仿佛无数人同时惨叫的嘶鸣! 池中暗红的颜色剧烈翻滚、淡化,大量漆黑如墨的怨气被绳结的力量逼迫着,从水中疯狂涌出,又被小狐狸身上的银光和我身上的清光打散。 那两个纠缠的灰白影子在池水中痛苦挣扎、扭曲,身影越来越淡。 “尘归尘,土归土,此处非尔等滞留之地!恩怨已了,速去该去之处!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柳若云那柔和却坚定的引导之力,混合着井绳带来的、属于大地的清冽阴性能量,源源不断送入池中。 挣扎和嘶鸣声渐渐减弱。 池水的颜色从暗红变为污浊的灰黑,最后慢慢澄清,只剩下半池普通的、带着铁锈污渍的清水。 那两个灰白影子最终化作两缕轻烟,消散在房间里。 弥漫房间的阴冷怨气,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那股甜腻腐臭的香水味和铁锈水腥气也淡不可闻。 洗手间里恢复了平静。 只有那池清水,和静静躺在池底、颜色变得灰败的湿漉漉绳结。 赵德顺瘫软在门口,看着恢复“正常”的洗手池,脸上又是庆幸又是后怕,汗把衬衫都浸透了。 “赵老板。” 我收起手电,走到他面前,指了指这404房间,又虚虚画了个圈,将整个宾馆都囊括进去。 “事儿,暂时了了。但这地方,风水本就不好,格局逼仄,走廊深长不见光,最容易聚阴藏秽。加上这回出的血煞,虽已化解,到底伤了地气。你这宾馆,以后怕是难得安宁,就算没有大的邪祟,住客也容易失眠多梦,沾染晦气,生意好不了的。” 赵德顺一听,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哭丧着脸。 “十三先生,那……那可怎么办啊?我这全部身家都压在这宾馆里了……” 我略一沉吟,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紧闭的其他客房门。 宾馆不大,结构简单,一楼临街。 “你这楼位置其实不差,临着主街。阴面聚阴,但若打开门面,引入阳间烟火气,反而能冲淡残留的晦气。关掉宾馆,改个行当吧。” “改……改什么?” “开个饭馆。” 我语气肯定。 “厨房炉火属阳,炒菜煮饭,油烟鼎沸,最能驱散阴湿。吃饭的人来来往往,人气旺,阳气足。把你这大门拓宽些,窗户弄亮堂点,别再搞这些暗沉沉的红毯子深墙纸。后厨就设在一楼原先储物那位置,离这个楼梯口远点就行。” 赵德顺眼神闪烁,显然在飞快盘算。开饭馆投入不小,但比起这闹鬼的宾馆日日亏空提心吊胆,似乎又是条路。他咬了咬牙。 “行!我听先生您的!回头就找人来改!” 事情了结,我也不愿在这地方多待。赵德顺千恩万谢,引着我下楼回到略显寒酸的前台。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我手里,手指还有些抖。 “十三先生,这是之前说好的两千……另外,这一千,是我一点心意,您一定收下!今天要不是您,我这……我这小命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他话说得诚恳,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还有对那未知力量残留的恐惧。 我没推辞,接过信封。 入手沉甸甸,厚厚的三沓,用银行那种纸带捆着,透着股钞票特有的油墨和旧纸味道。 这三千块,在眼下可不是小数目。 我点点头,将信封揣进怀里。 “赵老板,尽快动工。动土那天,选个午时,放挂鞭炮。以后开门做生意,记得常亮长明灯。” 说完,我转身推开宾馆厚重的玻璃门。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街道上尘埃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一下子冲淡了鼻尖萦绕不去的、那宾馆里特有的陈腐味道。 街道对面昏黄的路灯下,几只飞蛾不知疲倦地扑撞着灯罩。 我刚走下门口两级台阶,怀里微微发热,黄大浪那带着三分惫懒、七分警惕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炸得我脚步一顿: “嘿!十三,瞧见没?我说什么来着?这事儿,就没完!” 我心神一凛,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拐进旁边一条稍微僻静些的巷子,借着阴影停下。 “大浪哥,你看出什么了?” “阴池不假,横死怨魂也是真。 ”黄大浪的声音难得正经。 “但两个普普通通的横死鬼,就算有怨气,又是在这么个破宾馆的破房间里,没道理这么短的时间里,养出这么凶、这么‘规矩’的阴池!那池水怨气聚而不散,只在这一个房间里打转,这背后八成是有人伸了手,故意布下的杀局!”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杀局?针对谁?赵德顺?还是所有住进404的人?” 第一卷 第41章 神秘老头 “那姓赵的胖子?他配吗?” 黄大浪嗤笑一声。 “这种局,阴毒得很,像是随手撒下的饵,或者……单纯就是某个瘪犊子玩意儿,闲得蛋疼,摆弄出来的‘作品’。” “作品?” 这个词让我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可不嘛!” 黄大浪咂咂嘴,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忌惮。 “有些修邪门歪道的,或者干脆就是心性扭曲的同行,就喜欢干这种缺德带冒烟的事儿。找个容易聚阴出事的地方,稍稍‘推动’一下,或者埋点引子,看着怨气滋生,看着无辜者被卷进去,挣扎惨死,他们躲在暗处瞧着乐子,美其名曰‘养蛊’‘观劫’,其实他妈的就是变态!刚才破局的时候,柳若云不也说了么,感觉那怨魂里还缠了点别的‘东西’,虽然被咱们连锅端了,但下饵的那位,现在肯定已经感应到局破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信封,那三千块钱此刻显得有些烫手。 “大浪哥,你的意思是……我破了这局,可能被那布局的人盯上了?” “盯上?” 黄大浪嘿嘿一笑,笑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诡谲。 “说不定人家早就‘看’上这块地方了。咱们这是断了人家的乐子,掀了人家的棋盘。按照这类瘪犊子的德行,要么觉得有趣,想跟你玩玩;要么觉得你碍事,想把你一起‘养’进下一个局里去。十三啊,这趟活儿,钱是赚了,麻烦怕是也惹上身咯。” 黄大浪这话音儿刚落,我肚子里“咕噜”一声,唱起了空城计。 折腾这么久,前胸早贴上后背了。 摸了摸怀里那信封,硬邦邦的三千块。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皮子,心里那股因为“被盯上”而冒起的寒气,被更实在的饿劲儿冲淡了些。 “大浪哥。” “甭管啥犊子玩意儿,皇帝还不差饿兵呢。咱先找个地方祭祭五脏庙,也奢侈一回!完了在县城找个大车店歇一宿,明儿给我爹我娘,还有……秀莲,扯点布,买点像样的东西。” 秀莲算是我没过门的媳妇儿,虽然亲事是父母订的,期间也经历了一些波折,但我爹我娘还是十分看好秀莲的。 当然,我也挺中意秀莲的。 黄大浪在我肩头嗤了一声,算是默许。 我们这行,神经不能总是绷着,该吃吃,该喝喝,见招拆招才是道理。 顺着县城的石板路往外走,这时辰,国营饭店早关门了,只能寻摸个人家开的小馆子。 刚拐出巷口,迎面慢悠悠过来个人。 是个老头。 穿着藏青色的旧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头戴一顶同样颜色的解放帽,手里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棍。 看年纪得有七十往上了,脸膛却奇怪地透着红润,步子也稳当,不像寻常老人家颤巍巍的。 他直直朝我走来,在我面前站定。 “小先生。”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金石撞击般的穿透力,震得我耳膜微微发痒。 “留步。” 我一愣,这称呼同行? 可看他身上,没有香火味,也没有我们这行人常带的那股“气”。 老头浑浊却清亮的眼睛在我脸上扫了两圈,像用毛刷子刷过,让人不太舒服。 “老大爷,您叫我啥事?” “老夫遛弯儿,瞧你面堂发青,印堂却隐有一线红光破出,有意思。”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坚固的黄牙。 “心血来潮,送你两句话,听不听在你。” 我下意识抱了抱拳。 “您老请讲。” 老头用拐棍轻轻点了点地,一字一顿。 “天赦坐命,本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好格。可惜,偏遇七杀无制,如烈马无缰。吉处藏凶,凶中带险。小子,你命里财帛来得快,去得更快,且多伴血光伤身之祸。近日,可是动了不该动的‘土’,断了不该断的‘线’?”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头什么来历,张口就来? 没等我细想,老头说完,拄着拐棍,转身就走,步子还是不紧不慢。 “哎!老大爷!您留步,这话怎么说?还请指点……” 我赶紧追上去问。 老头却像没听见,身影很快没入前面一条更暗的巷子,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我站在路灯下,心里一阵发毛。 回头想问问黄大浪的看法,却感觉肩头仙家的气息有些异样。 平日里黄大浪附身或沟通,总带着一股子黄皮子特有的精乖燥气,此刻,那气息却沉静得过分,甚至有点紧。 “大浪哥?” 我在心里唤他。 过了好几息,黄大浪的声音才响起来,压得低低的,透着一股我从未听过的凝重和忌惮。 “十三,别说话,也别追。” “咋了?那老头有问题?” “问题大了去了。”黄大浪的声音像是在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刚才没有注意到么?这老头没有影子。” 我浑身汗毛“唰”一下全竖了起来,后背瞬间爬满冷汗。 没有影子,也就说这老头不是人! “不止没有影子。” 黄大浪继续道,语速很快。 “他周身那股‘炁’,稳得跟山一样,又沉得像个无底洞。我刚才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他‘瞧’见。这根本不是寻常的游魂野鬼,甚至不像咱们地面上该有的东西,他点你命格,眼下还不能知道其用意,不过我觉得,咱们这次宾馆的事情,似乎篓子捅大了。” 夜风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卷起地上的碎纸屑,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窃窃私语。 怀里的三千块钱沉甸甸地坠着,我刚才那点盘算着给家里买东西、给秀莲扯花布的心思,一下子冻得冰凉。 我摸了摸怀里硬邦邦的信封,又想起老头那句“财帛来得快,去得更快,多伴血光伤身之祸”,喉咙有些发干。 “大浪哥。” “那咱这饭……还吃吗?” 黄大浪沉默了一下,嘿嘿干笑两声,那笑声里却没半点暖意。 “吃!为啥不吃?断头饭还得吃顿好的呢!找家店,挑肥的点!妈的,是福不是祸,是祸咱爷们也得当个饱死鬼!” 黄大浪那声“饱死鬼”撂下,我俩都没再吱声。 夜风凉飕飕地刮过脖颈子,肚里的饥火却烧得更旺了。 管他娘的啥无影老头、七杀命格,先填饱肚子是真格的。 顺着石板路又走了百十米,拐过供销社黑黢黢的门脸,瞅见巷子口挑出个昏黄的灯泡,底下挂个木牌子,红漆写着“为民饭馆”四个字,油漆都有些剥落了。 是个体户开的,门脸窄巴,窗户上糊着塑料布,被油烟熏得发黄。 掀开厚重的棉门帘,一股混杂着油烟、炖菜和劣质烟草的热气扑面而来。 屋里不大,拢共就摆着四张掉漆的方桌,几条长凳。 这个点儿,居然还有两桌人。 一桌是俩穿着蓝色劳动布工作服的汉子,就着一盘花生米、一盘猪头肉,闷头喝着散装白酒,低声唠着厂里倒班的事儿。 另一桌是个戴眼镜的干部模样的人,独自对着一碗飘着油花的面条慢条斯理地吃着。 我挑了靠里墙的一张空桌坐下。 桌子油腻腻的,我用指甲刮了刮,厚厚一层。 一个系着白围裙、胳膊上套着蓝布套袖的中年女人从后面灶间掀帘子出来,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和生意人的热络。 “同志,吃点儿啥?有灶火,炒菜快。” 我瞅了瞅墙上贴着的红纸菜单,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 猪肉炖粉条,八毛;尖椒干豆腐,四毛;土豆丝,三毛;大米饭,一毛五一碗,馒头五分一个。还有一行小字:今日供应红烧肉(限量)。 “来一份红烧肉,一份猪肉炖粉条,再来俩馒头。” 我咬了咬牙,奢侈到底了。 三千块巨款傍身,吃顿肉不过分。 平时在家,也就逢年过节才能见着点荤腥。 “呦,小伙子敞亮!” 女掌柜笑容真切了些,朝后厨喊了一嗓子。 “红烧肉一份,炖粉条一份!” 又转头问我。 “酒要不?有散装高粱烧,也有瓶装的‘北大仓’,一块二。” “来两杯。” 这两杯酒,不是我要喝,是给黄大浪喝的。 “得嘞!” 等菜的功夫,我下意识打量着这小馆子。 灯光昏暗,灯泡上落满了苍蝇屎和油灰。 墙上除了菜单,还贴着几张年画和已经泛黄的“五讲四美三热爱”宣传画。 黄大浪的气息依旧沉凝,似乎还在警惕着什么。 我也忍不住想起那无影老头的话,还有赵老板宾馆里那股子阴寒怨毒的气息。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桌角一块凝固的油渍。 “十三。” 黄大浪的声音忽然在我心里响起,压得极低。 “右手边,靠窗那桌,那个戴眼镜的,你瞅两眼。” 我心里一凛,装作不经意地侧头看去。 那干部模样的人约莫四十出头,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慢吞吞地挑着面条。 看着没什么特别。 但我按黄大浪的提醒,稍稍凝神,用眼角的余光去“看”。 这一看,脊背微微发凉。那男人头顶和双肩的“阳火”,比常人微弱得多,尤其是左肩那盏,飘摇欲熄,颜色也泛着一层不祥的灰败。 这不是简单的体弱或者时运不济,更像是被什么东西长久地“压”着,或者“借”走了精气。 而且,他周身似乎萦绕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气”,那气息竟让我觉得有点熟悉,似乎和赵老板宾馆那怨魂被柳若云指出过的“别的东西”,有微妙的相似,但更加隐晦、更加绵长。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眼皮,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神采,甚至有些空洞。 他对我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低下头继续吃面。 “看出来了?” “嗯,阳火弱,尤其是左肩,像被什么东西魇住了。身上还有股‘味儿’。” 我在心里回道。 “不是巧合。” 黄大浪声音低沉。 “这县城不大,咱们刚破了赵老板宾馆的局,转头就在这小饭馆里遇见个身上带着类似‘印记’的人。虽然很淡,但瞒不过咱。” “大浪哥,你觉得………” “觉得个屁!先吃饭!” 黄大浪打断我。 “是狐狸,尾巴迟早露出来。你现在过去问,他能告诉你啥?打草惊蛇。填饱肚子,养足精神,才能应付接下来的幺蛾子。” 这时,女掌柜端着菜上来了。 一大海碗油光红亮的红烧肉,肥瘦相间,颤巍巍的,酱香扑鼻。 另一碗是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白菜、五花肉、粉条炖得烂糊,上面撒了点葱花。 两个白面馒头又大又暄乎。 还有两杯白酒,味道挺冲。 “慢用啊同志!” 女掌柜放下菜,又提来一壶热水和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 饿劲儿彻底占了上风,我也顾不上许多,拿起馒头,掰开,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去,狠狠咬了一口。 油脂的丰腴、酱油的咸香、猪肉的醇厚瞬间在嘴里爆开,混合着麦香的馒头,这是实实在在的幸福感,暂时驱散了心里的阴霾。 又舀了一勺炖粉条,粉条吸饱了汤汁,滑溜鲜美,白菜软烂清甜。 我端起酒杯,一口白酒下肚,火辣辣的,直拉嗓子。 浑身也跟着热了起来。 我吃得狼吞虎咽,额头上很快见了汗。 黄大浪附在我的身上,也是吃的很香。 尤其是白酒的味道,让他很是满足。 “这酒,有些力气。” 就在我专心对付第二块馒头夹肉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那个戴眼镜的干部已经吃完了面。 他掏出几张毛票和粮票放在桌上,用碗压好,然后站起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灰色外套,慢慢穿上。 他动作有些迟缓,穿好衣服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微微侧头,似乎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竟然径直朝我这张桌子走了过来。 我嘴里还嚼着食物,动作不由得慢了下来,全身的肌肉悄悄绷紧。 他在我桌边站定,脸上没什么表情,镜片后的眼睛看着我,又似乎没完全聚焦在我身上。 “小同志。”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语速很慢。 “打扰一下。看你面生,不是县城里的人吧?” 我放下馒头,用袖子抹了把嘴上的油。 “嗯,朱家坎的,来办点事。” “哦……”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晚上……住店里?” “对,找个大车店凑合一宿。” 他又点了点头,眼神飘忽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 “住店也好。夜里关好门。县城这几年,不太平。” 说完,他也不等我回应,转身就朝门口走去,掀开棉门帘,身影没入了外面的黑暗里。 门帘落下时带进一股冷风,吹得灯泡微微晃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扭曲了几下。 我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嘴里的肉忽然有些咽不下去了。 “他啥意思?” 我在心里问黄大浪。 黄大浪沉默片刻,哼了一声。 “哼,提醒?还是试探?身上带着那种‘印记’,却来提醒别人夜里关好门?有意思。” 第一卷 第42章 大车店一夜 女掌柜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用抹布在油腻的桌面上画着圈擦着,眼睛却没离开那干部刚坐过的位置。 “这老陈,轴承厂技术科的,以前可不是这样。早些年多精神一个人,见谁都笑眯眯的。厂里技术难题,就数他点子多。” 她顿了顿,抬头看我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可这半年,跟换了个人似的。你看他那脸色,蜡黄蜡黄的,眼窝子陷得能放颗枣。来了就坐这角落,一碗素面,一吃就是半个钟头,魂儿像丢在面汤里似的。” 我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红烧肉汤汁,油脂已经凝固成白色的絮状物,在昏暗灯光下泛着腻光。 女掌柜把抹布甩到肩上,凑近了些,一股葱姜和油烟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上个月吧,也是这么晚,他吃完面不走,盯着门口那盏忽明忽灭的灯看了半晌,突然跟我说:‘老板娘,夜里要是有人敲门,别急着开,先问问是谁。’你说怪不怪?” 我心里一紧,筷子上夹着的最后一块馒头停在半空。 “后来呢?” 我终究没忍住。 “没后来了。自那以后,他每回来,都跟今天似的,走前非得说那句‘夜里关好门’。我当他是病糊涂了说胡话。” 我囫囵吞下那口馒头,干涩的面团卡在喉咙里,赶紧灌了一大口已经微凉的白开水才顺下去。 结账时,我掏出那张折痕深深的“大团结”。 找零时,她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满是毛票和分币。 她数钱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藏着洗不净的油污,数得很慢,一遍又一遍。 找完钱,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最后落在我还算干净的双手上。 “小伙子,不是本地人吧?这大晚上的,吃这么扎实,是要赶夜路?”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抓起找零的毛票塞进裤兜,掀开门帘,钻进夜色里。 帘子落下的瞬间,我听见她在身后喃喃自语。 “又一个……” “大浪哥,咱往哪边走?找大车店。” 眼看要入冬了,风真的冷,刮在脸上生疼。 黄大浪沉默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些,久到我以为他没听见。 就在我准备再问一遍时,他的声音才响起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迟疑。 “刚才那老陈……他右肩上的阳火,不只是弱,还在往左边偏。寻常人病重,阳火是暗、是低,不会偏。偏了,就是有东西在拉他。” 我心里一沉。 “先找地方落脚。” 黄大浪恢复了平时的果决。 “往城边儿走。火车站那片太杂,各路牛鬼蛇神都盯着。找大车店集中的地方,最好靠近牲口市场或者老货运站。那种地方,掌柜的一天见几百张脸,没闲心记你长啥样。” 我依言转向城西。 脚下的路从柏油变成坑洼的水泥,再变成压实的土路。 两旁的建筑越来越矮,越来越稀疏,偶尔能看到围墙内伸出光秃秃的树杈,在风中抖动。 空气中的气味开始变化。 先是淡淡的煤烟味,接着是潮湿的草料发酵的气息,混合着牲口粪便特有的腥臊。 偶尔一阵风卷来更浓烈的味道。 铁锈、机油和某种化学品的混合。 走了约莫十分钟,就在我以为要走过头时,前方路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连排平房。 房子是红砖砌的,年头应该不短了,砖色发暗,屋顶铺着油毡,有些地方用石头压着。 其中一间门口挂着盏防风的马灯,玻璃罩子被油烟熏得发黄,火苗在罩子里不安地跳动。 灯下用铁丝拴着两块木牌。 一块是正经的“工农兵旅社”,白底红字,油漆剥落。 另一块是随便找的木板,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大车店,通铺五毛,单间一块五,热水自带”。 就是这儿了。 推开厚重的木板门,门轴发出干涩刺耳 “吱呀!” 一股热浪混杂着复杂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我。 那是十几个疲惫躯体散发出的汗酸味,是劣质烟草燃烧后的呛辣,是潮湿被褥捂出的霉味,是角落里尿桶隐约的骚气,还有堂屋炉子上铁壶煮水冒出的蒸汽味。 所有这些味道被屋里的热气一蒸,搅拌在一起,味道自然有些顶。 门里堂屋不大,靠墙摆着一张褪色的木柜台。 柜台后的墙上,一张“旅客须知”的纸张边角卷起,上面用毛笔写的条款已经模糊。 旁边贴着几张褪色的奖状,最大的一张写着“卫生先进单位”,落款年份是五年前。 我盯着这张奖状看了许久。 这般环境,竟然还得过卫生先进单位。 柜台后,一个干瘦的老头蜷在藤椅里,身上盖着件油腻的军大衣。 他戴着断了条腿、用棉线绑住的老花镜,就着柜台上那盏玻璃罩子熏得乌黑的煤油灯,在看一本破旧不堪的《三国演义》。 书页焦黄卷边,封面早没了。 听到门响,老头眼皮都没抬,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住店?” “嗯,通铺。” 我摸出五毛钱,放在掉漆的柜台上。 老头这才慢吞吞地抬眼,老花镜后的眼睛浑浊而锐利,像鹰一样扫过我的脸、我的手。 几秒钟后,他枯瘦的手伸出,一把将钱抹到柜台下的抽屉里,然后从抽屉角落摸出一个油腻发亮的木牌,“啪”地扔到我面前。 木牌大约两寸见方,边缘被磨得圆滑,正面用红漆写着一个数字“七”,漆色已经暗淡剥落。 “靠里头右手边,第七铺。厕所在外头院子角上,晚上去最好拿个棍儿,有耗子。热水炉子在堂屋后头,自己打,壶在炉子边上。晚上十点关大门,晚了就在外头蹲着。” 说完,他不再理我,重新埋首进那本《三国演义》,嘴唇无声地翕动,大概是在默念段落。 我拿起木牌,入手温润,不知被多少只手摩挲过。 掀开通往里屋的厚布帘子。 帘子沉甸甸的,是好几层粗布缝在一起,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 帘子后的景象,让我这个早有心理准备的人,还是顿了顿。 房间极大,是个打通了的筒子房,长度至少有二十米。 两边是两条长长的土炕,炕沿用青砖砌成,已经被磨得光滑。 炕上铺着泛黄发黑的炕席,有些地方破了,露出底下黄色的稻草。 炕席上,一个挨一个地摆着铺位,每个铺位宽不过两尺,只够一个人侧身躺下。 有些铺位上躺着人,盖着颜色杂乱、补丁摞补丁的被子,被头油亮亮的。 屋顶垂下两盏灯泡,瓦数极低,光线昏黄得如同隔了一层雾。 空气凝滞而浑浊,能看到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翻滚。 气味比堂屋更浓烈,汗味、脚臭味、呼吸的酸腐气,还有土炕被烧热后蒸腾出的泥土和稻草气息。 我踮起脚尖,尽量不发出声音,沿着炕边的狭窄过道往里走。 脚下的泥地坑洼不平。经过那些铺位时,能看到各种各样的睡相。 有人张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有人把整个头蒙在被子里;有人蜷缩得像只虾米;还有个中年汉子,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锁着,一只手死死按在胸口的内袋位置。 第七铺在炕的最里头,紧挨着墙角。位置偏僻,炕是热的,手掌贴上去能感到源源不断的暖意,甚至有些烫手。 我坐在炕边,脱下鞋。 我把它们放在炕沿下,鞋尖朝外。 这是老辈人教的,万一夜里要跑,伸脚就能穿上。 装着三千块钱的牛皮纸信封,早在进店前,我就从怀里掏出,塞进了贴身穿的衬衣内袋,用别针牢牢别好。 我没脱衣服,侧身躺下,扯过那床散发着陌生人体味的旧被子搭在胸口。 被子沉甸甸的,棉花大概已经板结,并不暖和,但聊胜于无。 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 我打量着这个临时栖身之所。 墙壁是黄泥抹的,布满裂缝和斑驳的水渍。 墙角有蛛网,在微弱的气流中颤动。靠近我这边的墙上,有人用炭笔画了些歪歪扭扭的图案和字迹,大多是粗俗的涂鸦和“某某到此一游”之类的字样。 睡不着。 一闭眼,黑暗里就浮现出赵老板宾馆房间的猩红地毯、无影老头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女掌柜讲述老陈时神秘兮兮的表情、还有老陈肩上那盏飘摇欲熄的阳火。 时间在鼾声和磨牙声中缓慢流逝。 屋顶灯泡偶尔闪动一下,房间里的光影便随之摇晃,那些沉睡的躯体轮廓仿佛也跟着动了动。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一小时,也许只有十几分钟。 门口的厚布帘被猛地掀开,风灌进来的同时,两个黑影一前一后挤了进来。 走在前头的是个粗壮汉子,裹着件脏兮兮的羊皮袄,一进门就骂骂咧咧。 “这驴日的鬼天气,早不坏晚不坏,偏偏赶在天擦黑时撂挑子!耽误老子一天工钱不说,还得睡这破通铺!” 他的嗓门很大,震得空气嗡嗡响,炕上有几个人被吵醒了,不满地翻身嘟囔。 后面跟着的是个年轻些的,穿蓝色工装,戴顶旧棉帽,脸冻得微红。 他赶紧拉住粗壮汉子的胳膊。 “王哥,王哥,小声点!人都睡了!” 说着,他朝我们这边歉意地笑了笑。 尽管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笑容可能没人看得清。 两人窸窸窣窣地在我斜对面不远处的两个空铺位躺下。 粗壮汉子还在低声抱怨车的事,年轻人一边应和,一边窸窣地脱鞋。 突然,年轻人的声音变了调,神秘兮兮地压低。 “王哥,其实吧,咱今晚能住进这店,算运气了。你是没听说,县城西头外那水泥厂,最近可是出了邪乎事儿!” “水泥厂?就那个冒黑烟的大烟囱?” 粗壮汉子来了兴趣,抱怨停了。 “啥邪乎事儿?机器吃人了?” “比吃人还邪乎!” 年轻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但在寂静的房间里,依然清晰得像耳语。 “就前俩月的事!水泥厂那个刘厂长,你知道吧?就那个胖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走路都喘的。” “知道,咋不知道。去年全县企业评比,他还上台领奖来着,笑得眼睛都没了。” “对,就他!” 年轻人顿了顿,仿佛在营造气氛。 “跟他小姨子,就是他老婆的亲妹妹,搞破鞋!搞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厂里早有人风言风语,只是没人敢捅破。” “嚯!” 粗壮汉子啐了一口。 “这老不正经的!他老婆能答应?” “答应?能答应才怪!” 年轻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讲述秘闻的兴奋。 “他老婆那脾气,是出了名的炮仗。听说知道了以后,当场就把家里的暖水瓶给砸了,说要闹到厂里、闹到妇联,让他身败名裂,还要去公安局告他强奸小姨子,反正撕破脸了。” 布帘微微晃动,漏进一丝走廊的微光,映出年轻人脸上夸张的表情。 “后来呢?” 粗壮汉子催促,被窝里传出他翻身的声音。 “后来?”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掺进了一丝寒意。 “邪乎的就来了!没过几天,也就三四天吧,他老婆突然就死了!” 房间里似乎更静了,连鼾声都小了些。 “咋死的?” “说是晚上下班回家,抄近路,失足掉进厂后面那个废料池子里,淹死的。” 年轻人一字一顿。 “那池子王哥你可能不知道,不大,也不深,平时下雨积点水,最多也就到人大腿根。可那天,他老婆愣是淹死在里面了。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捞上来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 “脸都泡得变形了,肿得跟猪头似的,厂里老工人说,那模样,惨不忍睹。” 粗壮汉子倒吸一口凉气,发出“嘶”的一声。 “这么巧?刚闹完就掉池子里?” “巧?更巧的在后头!” 年轻人几乎是用气声在说,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厂里都私下传疯了!有人说,那天晚上八九点钟,看见刘厂长和他小姨子慌慌张张从废料池那边的小路过来,刘厂长衣服前襟还是湿的。也有人说,听见那天晚上池子那边有女人哭喊声,但很快就没声了。可这些都没人敢正式说。” “没人管?公安呢?” “管?谁管?” 年轻人冷笑一声。 “公安来了,现场看了,说是意外失足。池子边滑,天黑,没路灯,失足落水,合情合理。家属其实就是刘厂长自己也没异议,很快就火化了。可打那儿以后,水泥厂那废料池附近,就老出怪事。” “晚上值班的工人,总听见有女人哭,呜呜咽咽的,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还有人说,半夜看见池子边站着个人影,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就那么站着,走近了,又啥都没有。上个月,有个胆大的青工不信邪,半夜跑去池子边撒尿,结果第二天就发高烧,胡言乱语,说什么‘不是我害你’、‘别拉我’。病好了以后,死活不肯再上夜班,没几天就找关系调走了。” “现在厂里人都说,是刘厂长老婆的冤魂不散,在那池子里泡着,怨气冲天。她是在找替身,也是在等报仇的机会。” 对话戛然而止。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原先还有的细微鼾声和磨牙声,此刻全都消失了。 只有炉子里的煤块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但我能感觉到,周围铺位上,有好几道目光在黑暗里睁开,屏住呼吸,竖着耳朵。 “大浪哥!” “听见了。” 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阴沉。 “刚摸到点儿‘腥气’,转头就撞上个‘湿鞋’的。水泥厂,废料池,淹死的怨妇,十三,你觉得,这世上有这么多‘巧’吗?” “你是说这可能也是……” “是不是,总得用眼睛去验,用鼻子去闻。” “但这事儿既然撞进咱耳朵里,咱就不能不管!” “那个在暗处下饵的‘瘪犊子’,不知道再搞什么鬼。” “那咱们明天……” 第一卷 第43章 水泥厂 “等不到天亮了。” 黄大浪的声音突兀响起,斩钉截铁。 “夜长梦多,这‘腥气’已经漫到脚边了。那池子里的东西,不管是枉死的魂,还是被人驱策的‘玩意儿’,都得趁它还没彻底‘成气候’前,去探探虚实。拖到日头底下,有些痕迹就散了,有些‘东西’也藏得更深了。” 这县城不大,几个国营厂子就是社会的骨架,职工宿舍挨着,子弟学校共用,工会活动一起办,人员流动、消息传播快得惊人。 轴承厂和水泥厂,说不定就有拐着弯的亲戚关系,或者技术协作。 老陈那副魂不守舍、阳火偏斜的模样,未必是孤立的病症,很可能也是这张无形大网上一个被扯动的结点。 不能再躺了。 我轻轻掀开那床沉甸甸、散发着复杂体味的旧被子,一股混合着汗酸和霉味的暖意散去,凌晨的寒气立刻像无数细针扎进单薄的衣衫里。 我摸黑蹬上那双半旧的鞋,鞋帮硬挺,踩在泥地上几乎无声。 我踮着脚尖,侧身滑过这条躺满疲惫躯体的长炕。 鼾声、磨牙声、含糊的梦呓,还有土炕深处传来的微弱热度,我甚至能看清某个铺位上,一双破旧棉鞋的鞋底,橡胶纹路里嵌满了黄泥。 掀开通往堂屋的厚布帘,那沉甸甸的手感仿佛推开一道界限。 柜台后,看店老头蜷在掉色的藤椅里,似乎睡熟了,军大衣滑下一角,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灰色棉袄。 那本没了封皮的《三国演义》滑落在他腿上,纸页焦黄卷曲。 柜台上,玻璃罩子被油烟熏得乌黑的煤油灯,火苗只有豆大,不安地跳动着,在他枯瘦如核桃皮的脸上投下摇晃不定的阴影,明明暗暗,让人想起老戏台子上的脸谱。 我屏住呼吸,肺叶收得紧紧的,侧身挪到门边。 老式的木头门闩有些涩,我用力极轻,缓缓拉动。 干涩的门轴还是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声音。 “嘎!”, 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眼看着要入冬了,真有些冷啊,看来今年的冬天,要冷的早啊。 把领子往上拽了拽,可惜这旧外套的领子早已磨薄,不抵什么事。 缩了缩脖子,辨明方向,朝着记忆中那俩跑车汉子提到的城西水泥厂摸去。 脚下的路从压实的土路渐渐变成碎石和煤渣铺就的简易道,硌得脚底生疼。 远处,一座高耸的砖砌烟囱轮廓如同巨兽沉默的脊背,矗立在更浓稠的夜色里,那就是水泥厂,县城里少数几个能日夜不停喷吐烟雾和产值的“现代化”象征。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混合气味越来越清晰。 我绕过厂区正面。 那里有两扇紧闭的大铁门,门楣上挂着褪色的“安全生产”标语牌,旁边门卫室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有人影。 我顺着长满枯草的围墙根,朝着厂后方的荒地走去。 这边是计划的“生产留白”区,也是事实上的垃圾倾倒场和无人问津的角落。 这里几乎没有任何照明,只有后半夜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坑洼不平的地面、肆意滋生的杂乱灌木丛和胡乱堆放的废料。 破损的木质模具、扭曲的钢筋头、结成硬块的废弃水泥袋,还有一堆堆看不出原色的工业渣土。 脚下的土质变得松软粘腻,混杂着碎石、碎砖和不知名的渣滓,踩上去发出“扑哧扑哧”的细微声响。 一股潮湿、带着浓重铁腥味顺着风一阵阵飘过来,钻进鼻孔,直冲脑门。 黄大浪的感应变得异常清晰而紧绷,像一根骤然拉直的弦。 “左边,大概五十步,水气很重……混杂着别的,很‘浊’、很‘怨’的东西。小心点,十三,这地方‘地脉’都被这些废料和怨气污了。” 我依言转向左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每一步都尽量放轻,耳朵竖起来,捕捉着除了风声之外的任何异动。 很快,一个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的不规则水池轮廓出现在朦胧的月光下。 池水黑沉沉的,像泼翻的墨汁,表面漂浮着一些白色的泡沫、枯枝败叶和看不出是什么的杂物。 岸边泥土湿滑泛着碱花,长着些蔫头耷脑、颜色发灰的荒草。 这就是那个吞噬了一条性命的废料池。 池子确实不大,月光下也能隐约看到对岸杂乱的堆料。 深度据说也不深。 此刻望去,那池水黑得极不自然,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浓稠得化不开。 更明显的是温度。 靠近池边三五步内,空气温度骤降,呵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吸入肺里带着冰碴子般的刺痛,和远处吹来的寒风感觉截然不同。 “绕着池边走,别靠太近,尤其别让影子落进水里。” 黄大浪警告,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谨慎。 “仔细看地面,还有靠水边的草根、泥缝。枉死之地,往往留有不甘的痕迹。” 我小心翼翼地沿着池边移动,目光像梳子一样细细掠过每一寸泥地。 除了许多凌乱的脚印,似乎并无特别。 但当我走到池子背阴的一面,一处野草被明显踩踏压倒、甚至有些拖拽痕迹的地方时,脚底忽然硌到了一个硬物。 蹲下身,冰凉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我拨开潮湿板结的草叶和浮土。 月光下,一片反射着冷白光泽的碎瓷片露了出来。 捡起,擦去泥污,指尖传来陶瓷特有的冰凉和锋利边缘的触感。 是一片印着褪色红双喜图案的暖水瓶内胆碎片,那红色在月光下暗淡如血痂。再往下摸索,指尖又触到几片类似的碎瓷,边缘参差。 同时,还带出了一小块深蓝色的、质地粗糙的化纤布片,边缘有毛茬,像是被猛地撕扯下来的。 “暖水瓶……” 我想起大车店里那年轻人压低的嗓音。 刘厂长老婆知道奸情后,当场就把家里的暖水瓶给砸了。 仅仅是巧合吗?废料池边,这种家庭日用的暖水瓶内胆碎片,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这布片…… 心头疑云更重。 我继续扩大搜索范围,动作更轻,心跳却逐渐加快,在寂静的荒野里似乎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离那堆碎瓷片约两三米远的一丛枯草根下,我的指尖触到了一个不同于石头或碎砖的硬物。 扒开冰凉粘腻的泥土,一个约莫巴掌大小、裹满黑黄泥浆的东西显露出来。 犹豫了一下,我用手从池边撩起一点水,小心地冲洗掉表面的泥浆。 泥浆褪去,露出一个黄铜色的、造型有些别致的金属物体。 它是个烟嘴,但比常见的要精致,一头是咬口,另一头有插烟卷的凹槽,中间部分似乎雕刻着细小的花纹,只是被污垢和铜锈填满,在月光下看不真切。 这绝不是普通工人,甚至不是一般基层干部会用的东西。 黄铜在当年也算不错了,更关键的是这样式和可能存在的刻花,透着一种不符合周围环境的“讲究”和“个人标识”意味。 “烟嘴……” 黄大浪沉吟,意念中传来一丝冰冷的了然。 “还有这碎瓷片、布头……十三,这地方,泥土记得的事,怕比人嘴里说的要多。不像只有一个人‘失足落水’那么简单。把东西收好,这都是‘地证’。” 我将几片碎瓷、那块蓝布片和那枚沉甸甸的黄铜烟嘴小心地用随身带的干净布片包好,再塞进帆布小包的内层,贴身放好。冰凉的金属隔着布料传来异样的触感。 就在我准备起身离开这是非之地时,眼角余光猛地瞥见池水中央,似乎有什么东西无声地晃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过水面的自然涟漪。 那更像是一团比周围池水更深的、浓得化不开的黑影,在水下缓缓地扭动、舒展,隐约勾勒出模糊的、令人不安的人形轮廓,尤其是散开的、如同水草般飘荡的长发形状。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到令人窒息的阴冷、怨毒、潮湿的气息,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滑腻的触手,猛地从池心深处探出,并非物理意义上的移动,而是某种精神感知上的“抓取”,直直朝我所在的方向“攫”来! 我浑身汗毛倒竖,心脏几乎骤停,完全是本能地猛地向后弹跳几步,踉跄着远离池边。说也奇怪,就在我退开的同时,那令人心悸的感觉骤然消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池水恢复了死寂的黑沉,只有微风吹过,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但后背瞬间冒出的冷汗,以及太阳穴突突的狂跳,都在告诉我刚才那一瞬的悸动,无比真实,绝非错觉。 “它‘醒’着。” “而且怨气极深,极浊。这不像是自然游离的孤魂野鬼,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激着、钉着,或者……用邪法困在这里的。这不是单纯的‘找替身’泄怨,十三。这里头有‘手笔’,有‘布置’。咱们可能撞进别人设的局里了。” “大浪哥,那这冤魂……” “哼,管他什么局,你发现的这些东西,的确算是证据,但是你想一想,一个水泥厂的厂长,谁都能当么?” “所以这冤魂必须给她从池子里弄出来,你前面三步有个玻璃瓶子,把冤魂引到瓶子,会有用的。” 我往前走了三步,果然有个玻璃瓶子,不过瓶子已经黑糊糊的了,很脏。 我简单的清理了一下,回到池子边。 “天清地明,永镇中位。” “灵光永照,万魂伏藏!” “收!” 一道黑影从池中飘起,快速朝着瓶子而来,我赶紧扯下一块衣角,将瓶口封住。 做完这些,天边已经泛起一丝绝望的灰白,像鱼肚皮的颜色,但离真正天亮还有一阵。 不能再停留了。 必须立刻离开。 我没有回大车店,怕留下更多痕迹,也怕撞见那俩多嘴的跑车汉子。 直接朝着县城中心方向走去。 随着天色渐亮,路上开始出现零星的行人。 早起挑粪的农人,捂着耳朵匆匆赶去接班的工人,拉着板车送蜂窝煤的汉子。 县城在寒冷的清晨慢慢苏醒。 我找到一家刚卸下门板、开始生火蒸包子的国营早点铺,钻了进去。 屋里弥漫着蒸笼的水汽和劣质酱油的味道。 花了五分钱,买了一碗热豆浆。 滚烫的豆浆顺着食道滑下,勉强驱散了一些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和惊悸。 我定了定神,看着油污木桌上斑驳的划痕,开始打听县公安局的位置。 怀里此刻仿佛有千斤重,那些冰冷的证物在里面发烫。 暖水瓶碎片、疑似死者的衣物碎片、那个显然价值不菲且可能指向特定人物的黄铜烟嘴,还有池水中那股非人的、充满恶意的阴寒怨气。 这已经不是江湖传闻或者我能私下探查处理的事情了。 涉及人命,而且是极可能被伪装成意外的谋杀,必须交给国家机关,这是规矩,也是底线。 县城不大,公安局不难找。 那是一栋灰扑扑的、墙面有些剥落的三层苏式楼房,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显得肃穆而冷清。 我走进略显昏暗的接待室,水泥地面,绿色墙裙,一张旧木桌后坐着个年轻的值班民警,正呵着手在登记簿上写着什么。 我走上前,尽量用平实清晰的语言说明来意。 有关水泥厂废料池女工死亡事件的线索举报,并出示了那包东西。 年轻民警听我说得严肃,又看到布包里那些实在的物件,神色立刻郑重起来,让我稍等,转身上了那漆皮剥落的木头楼梯。 不一会儿,一阵略显急促但沉稳的脚步声从楼上下来。 三个人,前一后二。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身材高大魁梧,几乎撑起了那领口袖口都磨出毛边的蓝色警服。 国字脸,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粗糙,浓眉如墨,一双眼睛异常锐利明亮,看人时仿佛带着钩子,能一下子穿透皮肉看到内里。 他没戴帽子,头发剪得很短,根根硬茬似的竖着,走路带风,腰板挺得笔直,一股子干练甚至有点悍勇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警察。 左边一个膀大腰圆,脸盘圆润红扑扑的,眼睛不大但黑亮有神,透着股实诚又机灵的劲头,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烤红薯。 右边一个则瘦高个,像根竹竿,皮肤微黑,眼神有些飘忽,似乎总在看别处,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带着点漫不经心又似乎什么都看在眼里的玩世不恭。 第一卷 第44章 昏迷的女娃子 中年警察大步走到我面前,目光如电,先是在我脸上迅速扫过,随后停留片刻,然后伸出宽大粗糙、骨节分明的手。 “我是县刑警队大队长,孙大圣。”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着一种久经沙场般的笃定和不容置疑的力度。 这名字……让我瞬间联想到那本家喻户晓的,但眼前这人,似乎比那书里的猢狲更多了几分沉郁的煞气。 “孙队您好。” 我伸手与他握了握,他的手劲很大,掌心有厚茧。 他侧身,指了指身后的圆脸警察,语气随意但清晰。 “这是朱大能。” 又指向瘦高个。 “沙大户。” “你反映的情况,值班同志简单说了。东西能详细看看吗?我们上楼说吧。” 他把我领到二楼一间朝北的办公室。屋子不大,陈设简单。 两张对拼的旧办公桌,桌面上玻璃板下压着些泛黄的报纸剪报和电话号码;几把木头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漆皮斑驳;墙上贴着县城地图和有些年头的“先进刑侦单位”奖状。 屋里有些冷。 孙大圣示意我坐下,朱大能倒了杯热水放在我面前,搪瓷缸子外壁印着红色的“奖”字。 我将怀里的东西掏了出来放在了桌子上。 碎瓷片、蓝布片、黄铜烟嘴。接着,我尽可能详细、客观地说明了发现地点与大致过程,略去了所有关于“阴气”、“怨魂感知”以及黄大浪存在的部分,只强调是依据常理推断和现场痕迹的异常。 孙大圣听得非常认真,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些证物。 他首先拿起那枚黄铜烟嘴,没有立刻用布去擦,而是就着窗外逐渐明亮的天光,变换角度仔细看着,又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上面被污垢覆盖的花纹,浓黑的眉毛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花纹……埋汰了,但肯定不是机器压的,有手工凿刻的痕迹,有点特别。” 他说着,将烟嘴递给旁边的沙大户。 “大户,你眼毒,再仔细瞅瞅。” 沙大户接过烟嘴,没用手擦,而是从自己抽屉里摸出个用旧绒布包着的放大镜。 这可是稀罕的办案工具。 他凑到窗边,眯起那双似乎总不聚焦的眼睛,用放大镜对着烟嘴看了半晌,手指还轻轻刮掉一点边角的硬泥。 然后他撇了撇嘴,那习惯性的弧度里带上了一丝认真。 “队长,没跑儿,是定制的玩意儿。这铜料还行,做工也细。上面刻的……您看这儿,这个拐弯,还有这儿连笔的劲儿,像是个变体的‘刘’字,边上的云纹也是老样式,现在少有人刻了。不是供销社能买到的货色。” 朱大能则拿起那片深蓝色的确良布片,用他粗壮但意外灵活的手指捻了捻,又对着光看了看布料的纹理和撕裂的边缘。 “孙队,这料子,咱县里女工穿的工作服,还有自己扯布做的春秋衫,常用这个。厚薄、颜色都对得上。关键是这撕开的口子。” 他用手指比划着。 “您看这毛茬,长短不一,有拉扯的劲儿,不像是被树枝什么的自然刮破的,倒像是被人用力扯住撕开的。” 孙大圣的目光从证物上抬起,重新落在我脸上,那眼神锐利得像要剥开层层面具。 “小伙子,听你说话,口音带点北边味儿。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上心?大半夜的,一个人跑去那种荒郊野外的厂子后头,可不是一般人有的胆子。” 他的问题直接而富有压迫感,这是刑警的职业习惯。 我早已打好腹稿,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尽量平稳。 “跑单帮,混口饭吃,走过不少地方,杂七杂八的见闻听得多了。昨晚在大车店歇脚,恰好听到同屋人议论水泥厂这事,说得有鼻子有眼,尤其是时间、人物关系和一些细节,听起来过于‘工整’,反而让人觉得不像单纯的意外。既然碰巧听到了,又觉得可能事关人命,就想着去看看,万一真有不对,也好给公安机关提供点线索。没想到真找到了这些东西。” 我顿了顿,补充道,“人命关天,不能由着它糊涂过去。” 孙大圣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钟,办公室里只有刚引燃的炉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广播体操音乐声。 他的眼神深邃,似乎在权衡、判断我话语里的每一个字。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的肌肉略微放松,但眼中的锐光未减。 “你提供的这些线索,很有价值。尤其是这枚烟嘴和布片的发现地点、状态。这些东西,以及你说的具体位置,我们会立刻派人去复勘、取证。” 他话锋一转,语气似乎更沉了些,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敏锐、仿佛早已洞察了什么的光。 “另外,有个情况想跟你核实一下…关于轴承厂技术科,一个叫陈建国,大家都喊他老陈的技术员,你昨晚,是不是在城里为民饭馆吃过晚饭?” 我心中猛地一震。 这位孙队长,不仅反应迅速,消息网络也如此灵通? 从我离开面馆到现在,不过几个小时,他居然已经将我短暂行踪与老陈联系起来了? 还是说,他和他的人,早就注意到了老陈不同寻常的状态,甚至可能已经在暗中调查轴承厂,乃至其与水泥厂之间某些不为人知的隐晦关联? 看来,这小小县城看似平静浑浊的水面下,涌动的暗流比我想象的更加复杂、湍急。 而眼前这位眼神如鹰、名字却带着戏谑色彩的孙大圣队长,恐怕绝非等闲的县公安干部。 “是。” 我坦然承认,知道隐瞒无益。 “在那家饭馆吃过饭。见过那位陈师傅,脸色很不好,人也恍惚,说了些……让人听着心里发毛的话,提醒夜里关好门什么的。” 孙大圣与朱大能、沙大户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确认,有凝重,还有一种“果然牵涉到了”的意味。 “这件事。” 孙大圣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职业性的高度慎重和某种更深沉的、仿佛触及了某种危险边界的警惕。 “可能比你最初听到的传闻,比你找到的这些物证,还要复杂一些。你先在县城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招待所或者条件好点的旅社,暂时不要离开。我们很可能还需要向你了解更多情况,尤其是关于这些物证的发现细节。” 他特意用目光点了点桌上那枚黄铜烟嘴。 “还有……” 他顿了顿,眼神再次聚焦在我脸上,仿佛要捕捉我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关于那个废料池附近,除了你看到的这些,你还‘感觉’到……别的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没有?比如,环境,气氛,或者……别的‘感觉’?” 他最后这个问题问得极其有水平,既没有明说任何超自然词汇,却又敞开了口子,似乎在试探我是否具备某种超出常人的“敏感”,或者是否愿意透露更隐晦的发现。 我迎着他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开口,字斟句酌。 “感觉……那池水,特别沉,特别冷,站在边上,不像站在普通的水塘边。寒气往骨头缝里钻。水里……好像不止是水,也不止是泥沙废料,总觉得……下面沉着很重的东西,不只是分量重。” 我没有说得更直白,但这已经暗示了异常。 孙大圣眼神骤然一凝,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很重的东西”具体指什么,只是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更加严肃。 他转向朱大能,恢复了干脆利落的命令口吻。 “大能,先带这位同志去做一份详细的正式笔录,每一个细节都要记清楚,时间、地点、怎么发现的,原话是什么。然。” 他重新看向我,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公安特有的权威。 “记住我的话,找个地方住下,保持联系。在得到我们明确通知前,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今晚和早上的事,也不要再靠近水泥厂那片区域。等我们消息。” “明白明白。” 随后我便被朱大能带走去做了一份详细的笔录。 笔录做完,朱大能还主动为我找了一家靠近派出所的小旅馆。 改革开放刚刚兴起,县城里这种小旅馆不能说如雨后春笋,可也差不多吧。 环境上比不上赵老板那种,但是好在干净。 “李先生,你先在这住上几天,等我们那边的消息,白天你可以到县城里溜达,但是晚上一定要回来。” 面对朱大能的提醒,我也是点了点头。 毕竟人家是警察嘛。 “放心吧。” “那李先生你先休息着,我那边还有事。” 朱大能说完便匆匆忙忙离开。 这时候我才有功夫跟旅店的老板说上几句话。 老板是个面生横肉的男人。 外面已经接近零度了,屋里虽然有些暖气供应,可并不那么热,老板光着膀子,身上的肉五花三层。 这不敢吃太饱的年月,他凭啥吃这么胖。 “老板,咋住?” “都是小单间,8毛钱一宿,这有纸笔,自己登一下记,姓名身份证号,哪里来的。” 老板没有看我,而是把玩着手里的一对核桃。 将桌子上的纸笔推给我。 我掏出一张大团结。 “我先住一晚。” 老板一见大团结,立马换了一副样子。 “小兄弟有实力啊,这样,你要是住的时间长,哥哥给你打折咋样,我看刚才朱警官送你来的,你是贵宾吧,这样,你要是住5晚,6毛钱一晚,你看行不?” 我能说什么,只能尴尬一笑。 “哈、额……” “行吧!” “好嘞,哥哥一看就是个爽快人,这个给你,这是我爹去年酿的米酒,也就四度,香甜可口,不上头,跟甜水似的。” 老板直接推给我一小壶米酒。 弄的我有些不好意思。 “这………” “嗨,拿着吧,你都这么照顾哥生意了,哥能差点酒嘛!” “那……那谢谢哈。” “客气啥,往里面走,倒数第二个屋子,我新换的四件套。” 我点了点头,往里面走。 推开门房间的门,果真一股子清新的洗衣皂的味道。 可我看了看房间,虽然说是旅店,其实就是板子隔出来的小房间。 不过怎么也好过大车店吧。 最起码,安静的很。 我将米酒放在一旁,躺在床上。 忽悠忽悠的。 软乎的很。 昨天晚上为了水泥厂的事情,也没有休息好,这会还真有点困了。 我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听到外面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口徘徊,还有稀稀拉拉的声音。 像是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 我缓缓睁开眼睛,屋子里漆黑。 门最下面的缝隙,透着外面发黄的灯光。 “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我从床上起来,抻了一个舒服的懒腰。 那种筋骨舒展的舒服感,令我全身畅快。 我推开门,宾馆里静悄悄的。 我简单的整理了一下衣服,朝着宾馆门口走过去。 老板依旧是光着膀子,脸上盖着一本泛黄的书。 封皮上,清晰的写着三个字。 金瓶梅。 这三个字的含金量,不用我说。 这年头,还能有这书,还能看。 显然有点说法。 我推开门,一股冷风钻了进来。 老板一哆嗦,我以为他会醒过来,谁知道只是一哆嗦而已,翻身继续睡。 我见他没有反应,便出了门。 夜有些深了,天有些阴,没有月亮。 这一觉怎么睡了这么久。 我自己也不敢相信。 可眼下,还得找吃的东西填饱肚子。 就在这会功夫,黄大浪的声音突然想起来。 “十三,前面路口左拐,有肉吃。” “好嘞!” 肉,谁不爱吃。 我脚步快的好像要飞起来。 可当我转过街角后,我当真是傻了眼。 哪里有啥肉啊! 分明是一个倒在地上昏迷的女娃子。 女娃子看不出来实际年龄,我估摸着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 “十三,干嘛呢,别傻看着啊,上啊。” “啊………” 第一卷 第45章 又一桩命案 “大浪哥!” “这就是你说的肉啊!” “啧啧,十三你这就不懂了。” 黄大浪的声音在我耳边悠悠响起来,还带着点戏谑。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功德比吃肉金贵多了。” 我仔细打量了一下。 看着也就十五六岁光景,蜷在墙角根儿,身上一件半旧的呢子外套敞着怀,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 头发乱糟糟地遮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小半张脸,白得跟纸似的,没一点儿血色。 脚上一双胶底棉鞋,鞋尖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花。 我赶紧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女孩的鼻息。 还好,气儿还有,就是弱得很,呼出来的都是白雾。 我又摸了摸她额头,冰凉冰凉的,这深秋夜里的寒气已经渗到骨子里了。 “姑娘?姑娘醒醒!”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没反应。 不能再耽搁了。 我一咬牙,伸手把她抱了起来。 这姑娘轻得吓人,抱在怀里跟抱捆柴火似的,骨头硌人。 “忒轻了……” 我嘀咕一句,抱稳了就往回走。 深秋的夜风抽冷子似的往脖领子里钻,怀里的人却一点热气都没有。 我加快脚步,胶鞋底踩在冻硬了的土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回到旅馆,老板还仰在椅子上,那本《金瓶梅》还盖在脸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轻手轻脚从他身边过,推开里屋的门,把姑娘放在我那张床上。 屋里黑,我摸到墙边拉了灯绳。 昏黄的灯泡亮起来,照着姑娘那张惨白的脸。 我这才看清她的模样。 眉眼清秀,就是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来,嘴唇干裂起皮。 我从暖壶里倒了半缸子热水,试了试温度,这才扶起她的头,一点点往里喂。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些,但总算咽下去几口。 我又把被子给她严严实实盖上,自己拖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等。 “我说大浪哥,你说这女孩咋回事,怎么能昏倒在路边呢。” “你问谁哪,你问她啊。” “不过我可告诉你,说不定有惊喜哦!” “惊喜?” 我扭头看向女孩,眼里生出一丝疑虑。 等待是漫长的。 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我盯着姑娘的脸,心里琢磨着这是哪家的孩子,怎么大半夜晕在街上。 正寻思着,床上的人突然动了一下。 我赶紧凑过去。 姑娘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一条缝。 那眼神先是迷茫,涣散地盯了天花板好一会儿,然后缓缓转动,落在了我脸上。 下一秒,她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受惊的兔子似的往床里缩,一把扯过被子裹住自己,眼神里全是惊恐。 “你、你是谁?!这是哪儿?!” 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别怕别怕!” 我赶紧后退两步,举起双手表示无害。 “我叫李十三,是派出所的警察,新来的,明天报道。刚才在街上看见你晕倒了,就把你背回来了。这是县城里的旅馆,安全的。” 姑娘死死盯着我,眼神里的警惕少了一点。 她缩在床角,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听到警察两个字,她仔细打量着我,似乎在判断我说的是真是假。 “你……真的是警察?” 她声音还是抖,但没那么尖了。 “真这还能有假,不过明天才算是当警察的第一天。” 我重重点头。 给自己编了一个身份。 出门在外,什么身份,还不是自己说的算么。 姑娘沉默了好一会儿,裹着被子的手慢慢松了些。 她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谢、谢谢你……”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客气啥。” 我见她放松下来,心里也踏实了点。 “你叫啥名?家在哪儿的?怎么大半夜晕街上了?” 姑娘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叫刘小梅……从县城南边的30里外的四合屯来。” 她吸了吸鼻子。 “我来县城……找我姐。” “找你姐?” 我拖了把椅子在离床稍远的地方坐下,免得再吓着她。 “你姐在县城工作?” 刘小梅点点头,又摇摇头,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我姐……我姐在水泥厂上班。” 她哽咽着说。 “可、可她已经好几个月没回家了……连封信都没有。俺娘病得厉害,整天念叨她,我实在没办法,就、就偷偷跑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水泥厂。 又是水泥厂。 “你姐叫啥名?在水泥厂干啥工?”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刘玉兰。” 刘小梅抹了把眼泪。 “她在厂里食堂帮忙。去年开春进的城,开始还每个月捎钱回家,偶尔也写信。可自从……自从今年夏天之后,就再没音信了。” 她越说越激动,抓住被角的手都在抖。 “俺娘托人去厂里问过,厂里人说……说我姐嫌工资低,跟大款跑了!” 她突然提高声音,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不可能!我姐不是那种人!她最疼俺娘和我了,就算真要走,也不可能连句话都不留!” 我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 “你最后一次收到你姐的消息,是什么时候?” “六月初。” “她捎回来十块钱,还有一封信,说厂里活多,可能要加班,让我们别惦记。信里还说……还说她发现了一些事,等弄清楚就告诉我们。” “发现了一些事?” “什么事?” 刘小梅摇摇头。 “信里没细说,就说……就说是厂里的事,她觉得不对头。” 水泥厂。 失踪的女工。 所有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飞快地拼接着,渐渐形成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轮廓。 我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两步。 窗外,天色依然漆黑,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刘小梅。” 我转身,看着床上那个瘦弱的姑娘,声音严肃起来。 “你说的这个情况,非常重要。不能等到天亮了。我现在就带你去派出所,找孙队长。” 刘小梅睁大眼睛。 “现在?可是……” “人命关天。” 我打断她,从床上抓起我的外套递给她。 “穿上,咱们这就走。你姐的事,恐怕没那么简单,你最好有心里准备,你姐恐怕……” 刘小梅听到“你姐恐怕……”这几个字,整个人像被冻住了,连呼吸都停了那么一刹。 她死死盯着我,那双因为瘦弱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恐惧和某种不愿承认的预感交织着。 “……恐怕咋了?” 她声音抖得厉害,手指攥得关节发白。 我深吸一口气,把话咽了回去。 有些猜测,不该由我来捅破,尤其是对着这样一个刚缓过劲来的姑娘。 “恐怕这事儿不简单。” 我改了口,语气放沉了些。 “你姐几个月没信儿,厂里又那样说辞,里头肯定有蹊跷。咱们得赶紧找公安。” 刘小梅低下头,肩膀开始轻微地耸动。 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被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好一会儿,她才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抬起头时,眼睛里那种浑浊的绝望退去了一些,换上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决。 “走。” 她声音还是哑的,但不再发抖了。 “俺跟你去。” 她挣扎着从床上下来,脚刚沾地,人就晃了一下。 我赶紧伸手扶住她胳膊。 “能走不?要不……再歇会儿?” 我看着她惨白的脸,有点不放心。 刘小梅摇摇头,站稳了身子,把棉袄领子往上拉了拉。 “没事,就是有点飘,走得动。” 我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劝。 拉开房门,旅馆大堂里,老板的呼噜声依旧此起彼伏,那本《金瓶梅》已经滑到了椅子腿边上。 我们俩轻手轻脚从他身边走过,推开旅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头扎进深秋的寒夜里。 外面比刚才更冷了。 风贴着地皮刮过来,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往人裤腿里钻。 天阴沉得像块浸了水的厚棉絮,看不到星星月亮,只有远处几盏路灯昏黄的光,在黑暗里撑开一小团、一小团模糊的光晕。 刘小梅紧跟着我,脚步有点虚浮,但一步不落。 “大浪哥。” 我在心里问。 “这姑娘身上……有没有啥不对劲的?” 黄大浪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响起来,难得地没了戏谑,带着点沉吟。 “没啥不对劲的,就是身子太虚,天冷冻的,估计也是饿的,吃上东西就好了。不过她提到她姐的时候,我倒是感觉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具体是啥,说不清,得再瞧瞧。” 我心里沉了沉。 黄大浪的感觉很少出错,它说有说不出来的感觉,那刘玉兰的事,恐怕真不是简单的失踪。 我们俩一前一后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这个钟点,县城早就睡死了,只有我俩的脚步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偶尔路过一扇窗户,里头黑着灯,隐约能听见鼾声。 “大哥。” 刘小梅忽然在后面小声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 “嗯?” “你真是警察啊?” 她的声音在风里有点飘。 “明天才报到?” “啊,是。” 我应着,脸皮有点发烫,好在夜里看不真切。 这说谎的滋味,真是不好受。 “以前在别的地方干过协理,这回算是正式调过来。” 这谎话编得我自己都有点心虚,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圆。 “警察好。” 刘小梅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警察能找人,能主持公道。” “俺们出马仙也不赖啊,警察管阳间的事,咱们管阳间以外的事。” 黄大浪这会好胜心不知道怎么就上来了,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 我没接话。 主持公道这担子太重。 我自个儿身上还背着说不清的“阴债”,靠着身后的仙家混口饭吃,现在却冒充起公家人,揽进这摊浑水里。 想不到我这个傻了十几年的出马先生,竟然有一天还能跟警察命案扯上关系。 可看看身边这姑娘单薄的身影,想到她姐可能遭遇的不测,那点犹豫又压了下去。 管他呢,先管眼前。 又拐过一个街角,前面隐约能看到派出所院门旁那盏孤零零的门灯了,在风里微微摇晃,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刘小梅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望着那盏灯,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里有期待,有害怕,还有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李大哥。” 她忽然停下,转过身看着我,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显出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要是……要是我姐真出了啥事,是不是……是不是就跟水泥厂前阵子没了的那个厂长媳妇一样?” 我心头猛地一跳。 “你知道那个事?” “来的时候,在班车上听人唠嗑,说水泥厂邪性,晚上闹鬼,厂长媳妇都被鬼勾去魂,掉池子里淹死了,现在又……” 她没说完,咬着嘴唇,眼里又浮起水光。 “俺姐她……她会不会也……” “别瞎想!” 我打断她,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随即又缓下来。 “到了派出所,把你知道的都说清楚,孙队长他们是老刑侦,有经验,肯定能查明白。” 话虽这么说,但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孙大圣他们显然已经在查水泥厂,可进展如何,发现了什么,我一无所知。 刘玉兰的失踪,和之前厂长媳妇的“意外”,还有老陈的异常,到底是不是一串儿上的? 如果是,这背后又藏着多深的水? 我甩甩头,把这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刘小梅和她带来的消息,送到该去的地方。 “走吧。” 我朝派出所扬了扬下巴。 “见了孙队长,实话实说。” 我走在前面,推开了派出所的门。 值班的恰好,是朱大能。 一见是我,立马起身。 “李先生,怎么?大半夜睡不着来找咱聊天?” “朱警官,我有重要消息。” 我说着,将身后的刘小梅推到了身前。 “她有关于水泥厂的情况,想反应一下。” 第一卷 第46章 回屯子 “水泥厂?啥情况?” 朱大能的眼神在我和刘小梅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定在姑娘那张煞白的小脸上,眉头下意识地皱紧了。 值班室昏黄的灯光打在他油亮的脑门上,映出细密的汗珠。 “这闺女是……” “刘小梅,她姐刘玉兰,在水泥厂食堂干活,失踪好几个月了。” 我言简意赅,把缩在我身后的刘小梅往前轻轻带了带。 “她姐最后来信说发现厂里事儿不对头。得赶紧找孙队。” 朱大能脸色“唰”地凝重起来,他咂摸一下嘴,喉结滚动,没再多问半句废话,抓起桌上那部黑色的内部电话就猛摇手柄。 “孙队!醒醒神儿,有急事!关于水泥厂的!李十三带了个关键人来……对,就在值班室!好,马上!” 撂下电话,他搓了把脸,仿佛要把残存的睡意全部搓掉,转头看向我们时,语气已经刻意放软和了许多。 “孙队马上到。坐,先坐。闺女,冷不冷?喝口热水不?” 说着,他起身去拎炉子上坐着的那把熏得乌黑的铁皮水壶,壶嘴冒着袅袅白气。 刘小梅拘谨地摇摇头,没敢坐实,只挨着长条木凳的边沿,手指死死绞着已经磨出毛边的衣角,眼睛像受惊的小鹿,不时飞快地瞟向门口,又迅速垂下。 我扶着她坐下,自己也挨着她坐下,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单薄的肩膀透过棉袄传来的、抑制不住的细微颤抖。 屋里很静,只有炉子里煤块“噼啪”的轻响,和墙上老式挂钟“滴答、滴答”走动的声响,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没过几分钟,走廊里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门被“哐”地推开,带进一股子冷风。 孙大圣披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警服就冲了进来,头发支棱着,眼珠子布满血丝,脸颊上还有压出的褶子印,一看就是刚从热被窝里被硬薅起来。 可他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往屋里一扫,那点残存的惺忪睡意瞬间就没了踪影,只剩下刑警特有的、绷紧的警觉。 “李老弟?” 他先冲我点点头,目光随即落到我身旁那团瑟瑟发抖的影子上,立刻放缓了声音,甚至微微弯下了腰。 “姑娘,别怕,我是刑警队的孙大圣。慢慢说,咋回事?” 刘小梅看见孙大圣那身笔挺的警服,和他虽然严肃却刻意放柔和脸,像是漂泊久了终于看到了岸,一直强忍的眼泪“唰”地又下来了,断了线的珠子似的。 她抽抽噎噎,断断续续,把姐姐刘玉兰如何进城、如何进水泥厂食堂、如何最初还有信有钱捎回家、如何到了夏天就音讯全无、厂里人又如何说她跟人跑了……这些前后又说了一遍。当提到那封最后的信里,姐姐写“发现厂里事不对头”时,孙大圣一直紧锁的眉头猛地一跳,眉毛几乎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信还留着吗?”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迫切的期待。 刘小梅用力摇头,眼泪甩了出来。 “就那一封……后来,再没有了。” 她哽住,说不下去。 孙大圣沉默地点点头,从裤兜里掏出个小笔记本和半截铅笔,就着昏黄的灯光,开始详细询问。 刘玉兰具体哪年哪月进的厂?在食堂具体干啥?洗菜?切菜?还是打饭?平时跟哪些工友来往多?有没有在信里提过特别的人,或者抱怨过什么事?刘小梅知道的实在有限,姐姐信里多是报平安和叮嘱,许多细节早已模糊,只能断断续续、努力地回忆着,回答着。 孙大圣也不催促,只是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问得差不多了,孙大圣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他在并不宽敞的值班室里踱了两步,炉火跳跃的光把他高大而略显疲惫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晃动、拉长。 他摸出皱巴巴的烟卷盒,叼了一根在嘴里,摸遍口袋却没找到火柴,就那么干叼着,半晌没说话,只是望着炉火出神。过了一会儿,他才转过头看向我,把烟拿下来,在粗粝的手指间无意识地捻着。 “李老弟。” 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你之前提供的那些物件,还有这姑娘说的情况,很重要。真的很重要。” 他吐了口气,明明没点烟,却好像吐出了一口浓重的烟雾,话语沉甸甸地压下来。 “不瞒你说,水泥厂这潭水,比哥几个原先估摸的,还要浑,还要深。之前厂长媳妇那档子事,我们内部早就有争论,觉着不是简单的失足落水。现在又扯出女工失踪……方向是越来越清楚了,可这难处,也一下子冒出来不少。” “证据不够?” “是啊。” 孙大圣重重抹了把脸。 “你之前发现的那个烟嘴,是定制货,这条线我们正在追,算是眼下最有眉目的一条。但你提供的其他东西,还不足以形成铁证。目前看,最多是让案件有了重审的理由,推翻了意外事故的结论。” 他眼神锐利起来,又带着几分无奈。 “厂里有些人,说话躲躲闪闪,前后矛盾。现场尤其是废料池那边,处理得太他娘‘干净’了,像是被人特意收拾过。现在加上刘玉兰同志这事,时间过去这么久了,人证?物证?都难找啊。大海捞针,不外乎如此。”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突然一转,那股子属于老刑警的、混不吝的狠劲儿从眼神里透出来。 “不过,案子既然已经推翻了,立起来了,那就是杀人案!杀人的锅,甭管是谁,想轻轻巧巧甩脱?没那个美事!我们刑警队就是掘地三尺,磕掉门牙,也得把真相从这潭浑水里给刨出来!” 我点点头,心里像明镜似的。 公安办案,讲的是程序,靠的是证据,一环扣一环,铁板钉钉,急不得,也乱不得。我能碰巧撞上,把线索送到他们手上,已经是意外之缘。 剩下的阳间官司,得靠他们这些穿着官衣的人,按阳间的规矩来。 想到这里,我开口道。 “孙队,那我天一亮,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我本来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撞进这事里的。家里头还有一摊子事等着,爹娘年纪大了,我也出来好几天了,我得回村里了。” 孙大圣看着我,目光复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挽留,也许是提醒,也许是别的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小。 “行!李老弟,这次,真多亏了你。别的客气话哥不多说,留个联系地址吧。万一……我是说万一,案子查的过程中,有啥细节需要再找你核对,或者……有啥新情况想跟你通个气,也方便找你。” 我明白他的意思。 接过旁边朱大能递过来的纸笔,就着值班室摇晃的灯光,我一笔一划,写下了我家的详细地址。 他接过去,仔细看了看,然后郑重地塞进了警服的内兜。 阳间的公道,我相信孙大圣他们这些汉子,一定能竭尽全力去讨回来。 至于那些阳光照不到角落里的东西,那些徘徊不去的寒意,我下意识地隔着棉袄,按了按怀里的那个瓶子。 如果真的到了山穷水尽、阳间法子使尽的时候…… 我默默想着,毕竟,我们这一行办事,虽然也有规矩,但路子和警察终究不同,有些时候,没那么些条条框框束缚。 “孙队,朱警官,那我们就先走了。” 孙大圣转向刘小梅,语气是难得的、近乎笨拙的温和。 “姑娘,你也先回家去,好好照顾你娘,自己也得吃口热乎饭,别把身子熬坏了。放心,一有消息,我们肯定想办法通知你。相信政府,相信公安。” 刘小梅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手背胡乱擦着,朝着孙大圣和朱大能深深鞠了一躬,哑着嗓子反复说。 “谢谢……谢谢……谢谢……” 出了派出所那扇绿色的木门,外面天边已经透出些蟹壳青,蒙蒙亮了。 风还是冷飕飕的,但不像后半夜那样刮骨头似的刺骨。 街上有了零星的动静。 远处传来“唰唰”的扫街声,几个骑着二八自行车、穿着工装的人影匆匆掠过,路口卖早点的小摊支起了炉子,淡淡的煤烟和隐约的食物香气飘散过来。 死寂了一夜的县城,正缓缓苏醒。 我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压了一晚上的那股无形重量,终于从肩头卸了下去。 这阳间的人命官司,这牵扯着活人眼泪和逝者冤屈的沉重担子,总算是交到了该管、也能管的人手里。 尽管我心里清楚,这案子背后恐怕还藏着许多见不得光的曲折,孙大圣他们的路,绝不会好走。 “大浪哥,咱这趟县城,可真没白来。” 我在心里念叨了一句,带着几分如释重负,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哼。” 黄大浪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还是一贯的懒洋洋,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戏谑。 “功德簿上是能记上一笔,不算白忙活。可你小子别忘了,你身上那点‘阴债’,还悬着呢,没消干净。” 顿了顿,它话头又一转,语气里多了点估量的意味。 “不过嘛,眼下这阳间的热闹,算是暂时摘出去了。只要躲在暗处捣鬼那个瘪犊子不再主动来招惹咱们,总能消停几天,过几天安生日子。” “那大浪哥,咱们就这么干等着?啥也不做?” 我心里还是有些放不下。 “那你还想咋滴?” “敌暗我明,上赶着去找,那不是找不自在么?跟没头苍蝇似的乱撞,能有啥用?记住喽,见招拆招,以静制动,有时候才是最高明的法子。把心放回肚子里,该来的,你躲到天边它也找上门;不该来的,你求也求不着。咱们该干啥干啥。” 我点了点头,迎着渐渐亮起来的天光,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黄大浪说得在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日子总得过。 这会子,供销社应该开门了。来都来了县城一趟,总不能空着手回去。是得给爹娘,还有秀莲,置办点东西。 我赚钱图啥?不就图能让家里人日子松快些,脸上多点笑模样么? 县城的供销社果然刚开门不久,红色的砖墙,宽大的玻璃窗,门楣上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 里面,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砖砌的柜台擦得能照出人影,玻璃柜台后面,百货文具、搪瓷缸子、暖水瓶、布料卷……摆放得整整齐齐。 我兜里揣着那将近3000块的“巨款”,心里头踏实,也有了底气,开始细细盘算起来。 爹就好那口辣嗓子的烧刀子,这次给他打上十斤好的,用塑料桶装好,够他喝一阵子舒坦的了。再称上几斤关东烟的烟叶子,要油亮金黄的那种,让他卷旱烟时也能更得意些。给我娘扯一块厚实藏蓝色的确良布,给她做件新罩衫,过年穿;家里的床单被面都旧得发白了,再扯上几尺素净耐磨的棉布换换;对了,雪花膏也买两盒,娘的裂口子手该抹抹了。秀莲姑娘家爱俏,给她挑条鲜亮柔软的红纱巾,羊绒的最好,衬她白净的脸蛋;再看看有没有好看的塑料发卡…… 吃的更不能少。 槽子糕称上二斤,油汪汪、甜丝丝的;供销社里难得有新鲜猪肉,割上一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回家炖上一锅,满屋飘香…… 售货员是个胖乎乎、面团似的大姐,围着白围裙,见我趴在柜台上看得仔细,买得也多,脸上笑开了花,一边利落地扯布、称点心,一边笑着搭话。 “哟,小伙子,买这老些东西,这是要办喜事啊?还是走远亲?” 我接过她递过来的、用黄色草纸包好、细麻绳捆扎的槽子糕,笑了笑,应道。 “嗯哪,回家。这也赚了点钱,你说赚钱不就是图个爹娘高兴么。” “哈哈,小伙子,看不出来啊,你还挺有孝心的,那这条红纱巾………” 我老脸一红,售货员大姐笑的就更开心了。 “哈哈…………” 第一卷 第47章 到家里吃饭 我背着鼓鼓囊囊的尼龙网兜,手里还拎着用麻绳系着的酒桶和猪肉,推开自家那扇熟悉的、有些掉漆的木板院门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地照着院子里。 “爹!娘!我回来了!” 我喊了一嗓子。 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我娘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探头一看是我,脸上立刻绽开了花,忙不迭地在围裙上擦着手就迎了出来。 “哎呀我的十三!可算回来了!咋样啊?那事解决了?” 我抱着大包小裹,我娘似乎都没有看见,只是问那件事。 我爹也趿拉着棉鞋从屋里出来,披着旧棉袄,嘴里叼着那根磨得油亮的旱烟袋。 “你娘问你,你咋不说话。” “办妥了,赵老板还多给了1000块钱。” “娘,这都是我买的,你看看,我还给我爹买了酒,还有烟。” 我满是笑脸的显白,毕竟这可是我第一次往家里买东西。 “乱花钱!赚俩钱儿就烧得慌,不知道攒着?净整这些没用的!” “你还得娶媳妇呢!” “娘,看你说的,我赚钱干嘛,不就是为了能过的好点么?” “再说了,我娶媳妇能用上这么多钱么?” “老王头不说不要彩礼么?” “十三,人家不要咱也得给,这叫规矩,礼数是不能少的。” “你娘说的对,十三,这结婚是个大事,彩礼更是能看出一家人对这件事的态度。” 我爹抽着烟,蹲在了门口,我顺势把酒跟烟放在他面前,我爹没有说话,但是脸上却有种想笑,确又极力憋着的感觉。 我娘则是对着那块藏蓝色的确良布摸了又摸,脸上笑纹更深了。 “这布料子厚实,颜色也正,做罩衫好……哎呀,这床单布也好,耐磨……还买雪花膏了?净瞎花钱,我这老脸抹啥不是抹……” 可她拿着雪花膏铁盒子的手,却没舍得放下。 看到槽子糕和那条肥嘟嘟的五花肉,更是喜得直念叨。 “好好好,俺家十三知道疼人了!这肉多新鲜,晌午就炖上!十三啊,快去,把秀莲,还有她爹,都叫来!咱家今儿个吃好的,一块热闹热闹!” 让我去叫秀莲?我脸上有点发热,搓了搓手。 “娘,这……这不合适吧?人家兴许家里有饭了……” “有啥不合适的!” 我娘嗔怪地拍了我一下。 “咱们两家啥关系,那都要结成亲家了,吃顿饭咋了?你去了人家还能不来?快去!肉等下锅了!” 我爹也吧嗒口烟,含糊道。 “叫就叫吧,你王叔那人实在,不挑理。正好,自从上次的事情,还没有好好喝一顿,你买了肉,叫上他没有毛病。” 没法子,我只好揣上给秀莲买的那条红纱巾,硬着头皮往西头走。 阳光晒得雪地有些刺眼,我心里头跟揣了个兔子似的,蹦跶得厉害。 秀莲家院子收拾得挺利索,柴火垛码得齐整。 我刚推开半掩的院门,脑海里黄大浪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带着一丝罕见的警惕: “嗯?十三,等等……这院儿里味道不对,有点……‘生’。小心着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不由得放轻了。 味道不对?我使劲吸了吸鼻子,除了冷冽的空气和寻常的柴火泥土味儿,啥也没闻出来。 但大浪哥的话,我不敢不当回事。 屋里传出些微动静,我走到房门口,喊了一声。 “王叔?秀莲?在家吗?” 门帘一挑,秀莲探出身来。她穿着件半旧的碎花棉袄,围着头巾,脸颊被屋里的热气熏得红扑扑的,看见是我,眼睛倏地亮了,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浮上些羞意。 “十三哥?你……你从县城回来啦?快进屋,外头冷。” “你咋知道我去了县城?” “我昨天听我爹说的,说你去县城办事了。” “来快进屋。” 我没有说话,跟着她进了屋。 屋里暖烘烘的,灶坑里的火还没完全熄,锅里似乎正准备做饭,但只有秀莲一个人。 “王叔呢?” “我爹一早说去村口迎个老熟人,说是年轻时候一起扛过活的老哥们,从外地回来,顺道来看看他。” 秀莲一边说,一边拿笤帚扫了扫炕沿。 “十三哥你坐。吃饭没?我正要做呢,要不……” “不用不用!” 我连忙摆手,这才想起正事,从怀里掏出那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纱巾。纱巾质地柔软,颜色是那种正红,在屋里昏暗的光线下也显得格外鲜亮。 “那啥……秀莲,我从县城回来,给你……带了条纱巾。你看……喜欢不?” 我把纱巾递过去,手心有点冒汗。 秀莲的脸“腾”地一下更红了,像熟透的苹果。 她飞快地瞟了一眼那抹红色,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 “十三哥……你、你花这钱干啥……这……这颜色太艳了……”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接了过去,指尖轻轻拂过柔软的羊绒,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不艳,你戴着肯定好看。” 我憨笑着,看着她的模样,心里那股紧张劲散了不少,暖烘烘的。 就在这时,外头院门响动,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回来了!” 秀莲忙把纱巾揣进兜里,转身迎出去。 门帘再次被掀开,秀莲爹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老头。 那老头看着年纪比秀莲爹大些,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藏蓝色棉大衣,戴着顶雷锋帽,脸上皱纹挺深,眼睛微微眯着,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就是看着有点……板正,走路动作似乎也有些微的僵。 “十三来了?” 秀莲爹看见我,露出朴实的笑容,指着身后老头介绍道。 “这是我年轻时候在大坝上干活的老哥们,姓陈,你叫陈伯就行。这不好些年没见了,路过咱们这儿,特意来看看我。” 我忙叫了声。 “陈伯。” 那陈伯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咧了咧嘴,算是笑了笑,却没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那笑容……怎么说呢,弧度有点标准,眼神却没什么波动,看着怪怪的。 “十三找你有事吧?” 我赶紧说明来意。 “王叔,我娘让我来叫您和秀莲晌午去我家吃饭,我买了点肉,炖上了,我爹也说想跟您喝两盅。” “嗨,这咋好意思……” 秀莲爹搓着手。 “没啥不好意思的,王叔,都炖上了,您不去可浪费了。” 秀莲爹想了想,又看了眼旁边的陈伯,对秀莲说。 “那行,秀莲啊,你跟十三去,我陪你陈伯,你陈伯也不常来。” “十三,你跟你爹说,家里来且了,下回我买好吃食,叫你爹来咱家。” “那行王叔!” 我点了点头, 秀莲也应了一声,进屋拿了件外套穿上,又悄悄摸了摸装红纱巾的衣兜,跟我出了门。 走出院子,顺着小路往我家走。 秀莲走在我旁边,微微低着头,能看到她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影子。 我心跳有点快,犹豫了半天,鼓起勇气,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小小的,软软的。 被我拉住,她浑身轻轻一颤,头垂得更低了,却没抽回去,任由我牵着。 这是我第一次拉女孩子的手,心里头又慌又甜,像揣了罐刚摇过的蜂蜜水,咕嘟嘟冒着泡。 就在这份难得的、让人有点晕乎乎的甜蜜里,黄大浪冷飕飕的声音再次砸进我脑海,带着一股子凝重: “十三,别美了!刚才屋里那老陈头,不对劲!” 我心里一紧,手上不由地握紧了秀莲的手。 “咋了,大浪哥?” “那老东西,有魄无魂!” 黄大浪的声音斩钉截铁。 “走路的架势,看人的眼神,反应的模样,都透着股子‘空’!像是被人用线牵着的木头疙瘩!就是个被人操控的‘躯壳’!你那老丈人那憨货,引了这么个玩意儿进家门,还当是老哥们呢!” 有魄无魂?被人操控的躯壳? 我后背的寒毛“唰”地立了起来,刚才那陈伯僵硬的笑容和空洞的眼神瞬间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甜滋滋的气氛瞬间被一股莫名的寒意取代。 “十三哥,你的手咋这么凉?” 我一愣,随即说道。 “啊,没事,可能是风吹的。” 可是我没有注意到,眼下,风不知道啥时候早停了。 “秀莲走吧,我娘估计这会,肉都呼烂糊了。” 说着我跟秀莲的步子也大了起来。 秀莲跟着我进了我家院门时,炖肉的香味已经飘满了整个院子,热腾腾的白气从灶房的窗户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婶儿,叔,我来啦。” 秀莲站在屋门口,声音细细的,带着点羞怯。 我娘正拿着大铁勺在锅里搅和,闻声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笑开了花。 “哎哟,秀莲来啦!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炕头暖和!十三,你这孩子,愣着干啥,给秀莲倒碗热水!” 我爹也从里屋出来,招呼秀莲上炕坐。 秀莲脱了鞋,侧身坐在炕沿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我娘递过来一碗冒着热气的红糖水,她接过去,小口抿着,眼神却悄悄打量着屋里。 窗明几净,虽然家具旧,但拾掇得利索,火炕烧得滚烫,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细细的水汽。 “娘,王叔家来了且,来不了了。” “呀,你看看这事闹的,嗨,还是老王没有口服啊!” 我娘一边往桌上摆碗筷,一边念叨。 “十三,去,把槽子糕先拿上来,给秀莲垫垫。” 我应了一声,去里屋把油纸包着的槽子糕拿出来,拆开放在炕桌中央。 金黄色的糕点散发着甜香,我掰了一小块递给秀莲,她红着脸接了,捏在手里没立刻吃。 “十三这孩子,赚点钱就瞎买,这老些东西……” 我娘嘴上数落,手里却没停,把五花肉炖粉条、酸菜白肉、炒土豆丝,还有一小碟自家腌的萝卜咸菜,一样样端上桌。肉炖得烂糊,油亮的汤汁裹着晶莹的粉条,酸菜吸饱了肉汁,酸香扑鼻。 那瓶我买回来的白酒也被我爹打开了,倒在两个小酒盅里,酒香混着肉香,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闹。 “来,秀莲,别拘着,这就是自己家。” 我爹端起酒盅,对我示意了一下。 “十三,这酒你王叔王叔没喝上,咱爷俩碰一个。” 我连忙端起自己那盅,跟我爹轻轻一碰,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股暖流直冲下去。 我还是第一次跟我爹喝酒,这酒的力气太足了。 秀莲看着我,抿嘴笑了笑,这才小口吃起那块槽子糕。 “婶儿,您做的菜真香。” 秀莲夹了一筷子酸菜,轻声说。 “香就多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我娘一个劲儿往秀莲碗里夹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堆得像小山。 “十三,你也吃,别光看着!”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我爹问了些秀莲家里冬储菜准备得咋样、柴火够不够烧的话,秀莲一一答了,声音慢慢也大了些。 我娘则絮絮叨叨说着我小时候的糗事,什么上树掏鸟窝卡在树杈上下不来,什么偷懒不想捡柴火把柴火垛掏个洞藏进去睡觉,说得我脸上发烫,秀莲却听得眼睛弯弯的,时不时看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笑意和一点新奇,让我心里又痒又暖。 黄大浪一直没再出声,但我心里那根弦却绷着。 刚才他说的关于陈伯的话,像一根冰棱子扎在心底,让这屋里的暖意都透着一丝不确定。 我忍不住会想,此刻秀莲家屋子里,那个“有魄无魂”的陈伯,和实心眼的王叔,到底在干什么? “十三,发啥呆?给秀莲夹菜啊!” 我娘用筷子轻轻敲了敲我的碗边。 “啊?哦!” 我回过神,赶紧夹了一筷子炖得最烂糊的肉,放到秀莲碗里。秀莲的脸更红了,小声说了句。 “谢谢十三哥”。 头埋得更低。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 不是拍门板,是指关节叩击的那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刻板的规律。 “谁呀?来了!” 我娘在围裙上擦擦手,应了一声,下炕去开门。 第一卷 第48章 福豆藏祸 我娘拉开那扇有些走形的木板门,门轴发出“嘎吱”一声。 外头站着的正是秀莲爹老王头。 他在门口垫脚的石板上使劲蹭了蹭。 “他婶子,实在对不住啊。” 老王头一进门就带着朴实的笑容, “家里来了且,实在走不脱,许久没见的老哥们了,这会他喝多了睡着了,我紧着跑过来瞅一眼,顺道把东西给秀莲捎来。” “哎呀老王,你看你,外道了不是!咱们两家是啥关系啊,快进屋,炕头热乎,上炕喝两盅暖暖身子!” 我娘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忙不迭地往屋里让, “正好,猪肉炖粉条子还咕嘟着呢,酸菜也入味了!” “不了不了。” 老王头摆摆手,就站在外屋地当间儿,没往热炕头那边挪步。 他眼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掠过炕桌上油汪汪的菜盆和冒着热气的酒盅,最后落在我和秀莲身上,咧开嘴,露出被旱烟熏得发黄的牙齿,笑了笑。 “家里还有且呢,喝多了,一会儿就得回去陪着,就是来送个东西,送完就走。”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 布是那种老式的、洗得有些发白的家织土布染的红色,巴掌大小,叠得四四方方,边角都掐得整齐。 他走到炕沿边,递给秀莲。 “秀莲,这你陈伯给的,说是见面礼。人家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识多,得了这么个小玩意儿,是个福豆,玉的,图个平安吉利。你收着。” 秀莲赶紧放下手里的筷子,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并不存在的灰,好奇的接过去,脸上有点茫然和无措。 “爹,这……这咋好意思收人家这么贵重的礼?陈伯头回见,这……这是不是太贵重了。” “你陈伯那人实在,硬塞给我的,非给不可。长辈赐,不敢辞,拿着吧,是个心意。” 老王头语气憨厚,透着一种庄稼人面对老哥们情谊时的实在劲儿。 “那啥,老李大哥。十三,改天,改天我称上点肉,买上酒,掂对几个菜,上俺家吃去!” “老王行了,咱们客套话就不说了,家里有且都能理解,行了,赶快忙去吧。” “况且秀莲这孩子不是来了么?” 老王头也是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看他那急匆匆的背影,合计着他还真惦记家里的老哥们。 秀莲捏着那个红布包,像捏着个刚出炉的热土豆,有点烫手似的,不好意思地看向我爹娘。 我娘脸上笑纹更深了。 “给你就拿着呗,也是人家一片心意。打开瞅瞅,让婶儿也开开眼,啥样的福豆?” 秀莲轻轻“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展开红布。 里面躺着一块玉,比拇指肚稍大些,青白色,玉质不算通透,有些浑浊的棉絮状纹理,但雕工倒是不含糊,是个胖墩墩、鼓囊囊的豆荚形状,豆荚饱满得仿佛要裂开,边上还巧妙地盘着一片小豆叶,叶脉都清晰可见。典型的“福豆”样式,寓意多子多福、平安康健。一根颜色发暗、近乎褐红色的细绳从豆荚柄部的小孔穿过,系着个简单的扣。 “哟,这豆子雕得,真富态,跟咱地里上足粪的豆角子似的。” 我娘凑近了,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瞅了瞅,评点道。 我爹也把旱烟袋在炕沿上磕了磕,瞥了一眼,点点头。 “是个老物件,看这包浆,有些年头了。人家有心了。” 秀莲脸颊飞起两团红云,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那块微凉的玉石。 我心里正想着这福豆样子倒是周正,脑海里黄大浪的声音猛地炸开,不像之前带着警惕或凝重,这次是近乎低吼的急促,还裹挟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 “十三!把那脏玩意儿拿远点!别让秀莲沾手!福豆?我呸!你瞅那玉里头阴刻的纹路!那是聚阴纳秽的‘鬼蝌蚪文’!还有那绳结,看见没?看着普通,那是‘锢魂扣’的打法,三环套九锁,最是歹毒!你再给我仔细闻闻,那玉身上是不是有股子味儿?像陈年棺材板混着锈铁钉,再加点捂馊了的草药渣子!” 我被他这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低吼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下意识屏住呼吸,全身的感知都集中向秀莲手心的方向。 起初,鼻腔里充斥的还是炕席的蒲草味、炖肉的浓香、酸菜的发酵气息以及我爹旱烟的辣味。 但当我凝神,刻意去捕捉时,一丝极其微弱的、令人极不舒服的酸涩腥气,真的像阴沟里的污水渗出来一样,隐隐约约飘了过来。 那味道很怪,很难形容,但一闻到,就让人心里头发毛,后脖颈子发凉。 我后背的冷汗瞬间就湿透了衣服里衬。 看着秀莲还懵懵懂懂地拿着那玉佩,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豆荚鼓起的弧线,我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怦怦狂跳,震得胸口发闷。 “大浪哥,这……这他妈到底是啥玩意?现在咋整?” 我在心里急吼吼地问,声音都发颤。 “害人的阴损玩意儿!专门冲着大姑娘小媳妇来的!” 黄大浪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森森寒意。 “这玉被人用邪法炮制过,里头封着脏东西!贴身戴着,吸人阳气,损人神魂,日子久了,好好的人就得变成病秧子,药罐子,最后怎么没的都不知道!那送东西的‘老陈头’,其心可诛!” 我脑子“嗡”的一声,怒火“腾”地烧上来,压过了最初的恐惧。 那个狗屁倒灶的陈伯,果然是个邪祟!他给秀莲这个,是想害死她吗?! 看着秀莲清秀的侧脸,因为害羞和温暖而泛着健康的红晕,我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找到那个陈伯,把他那身皮扒下来看看里头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但不行,不能慌,更不能吓着秀莲。 眼看秀莲用红布就要把玉佩重新包起来,说不定下一刻就要往脖子上套,我急中生智,脸上硬挤出个还算自然的笑容,声音尽量放平缓,开口道。 “秀莲,这福豆……雕得是挺精细哈。那个……我咋觉着屋里有点闷热呢,火炕烧得太旺了。咱俩出去透透气?刚吃饭前我就想说了,今儿这天儿多好啊,日头暖洋洋的,咱到场院那边溜达溜达?” “十三,秀莲还没吃饱呢,你急个啥!” 我娘没好气白了我一眼。 秀莲抬起头,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了两下,清澈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影子。听说我要跟她出去走走,那眼神明显亮了一下,随即又浮上一层羞意。 “嗯,行。场院那边背风,太阳地儿里是暖和。” 我爹娘对视了一眼,我娘眼里满是“这傻小子总算开窍了”的笑意,挥挥手。 “去吧去吧,年轻人老在屋里猫着干啥,没点活泛气儿。十三,照顾好秀莲啊,别往远了走,河套边儿别去,早点回来!” “知道了娘!就场院转转!” 我像得了赦令,麻溜地出溜下炕,抓起炕头烘着的外套穿上。秀莲也把福豆用红布虚虚一裹,紧紧握在手心,跟着我出了屋。 一推开房门,清冽干爽的空气猛地灌进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干干净净的寒冷味道,顿时让人头脑一清。 日头果然很好,明晃晃地挂在东南天,虽然没什么热量,但光线十足,照在地上,暖洋洋的。 村子静悄悄的,大多数人家房顶的烟囱都冒着或浓或淡的青灰色炊烟,空气里飘散着若有若无的柴火和饭菜香气。 偶有几声犬吠或鸡鸣,更衬得这初冬午后的宁静。 我领着秀莲,沿着小路往村子东头的大场院走去。 那里地势高且开阔,秋天是打场晒粮的地方,现在则堆着七八个高大圆滚滚的谷草垛,像一个个金色的蘑菇。 夏天这里喧闹,冬天就成了孩子们抽冰嘎、藏猫猫的乐园,也是村里开会、偶尔放露天电影的地方。 走到场院边上,找了个向阳又避风的谷草垛根儿。 干燥的谷草杆子散发出一种好闻的、阳光晒过的植物香气。 我们俩靠着草垛坐下,身下的干草被压实,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四下无人,只有远处的原野和更远处黛青色的山峦轮廓。 “这儿真清静,还能晒着太阳。” 秀莲小声说,把手从袖筒里伸出来,摊开在阳光下,指尖冻得微微发红,她呵了一口白气在上面。 “嗯。” 我简单应了一声,心思全在她另一只手里紧握的红布包上。 必须尽快处理掉这东西。 “秀莲,那福豆……能给我仔细瞅瞅不。” “给,十三哥。” 秀莲没丝毫戒备,把手伸过来。 我接过那个小小的红布包,入手竟觉得有些沉甸甸的,不是玉本身的重量,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坠手感。 我没有立刻打开。先暗暗吸了口气,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像拆开一个可能装着炸药的包裹,掀开了红布的一角。 福豆静静地躺在我的掌心。 青白色的玉石在毫无遮拦的冬日阳光下,显出了更真实的质地并不温润,反而有种蜡样的光泽,细看有些浑浊,像蒙着一层洗不掉的污垢。 我眯起眼睛,凑得很近,仔细审视豆荚表面的每一条纹路。 在那些模仿豆荚天然凸起和沟回的雕刻线条里,果然混杂着一些极其细微的、扭曲的刻痕。 它们不像瑕疵,更似有意为之,不成图案,却彼此勾连缠绕,多看几眼,竟让人觉得头晕目眩,心里发慌。 再看那根褐红色的细绳,普通的系扣方式下,打结处那复杂的缠绕方式和最后巧妙隐藏在结心里的绳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别扭和邪性,确实不像乡下人常用的那种干脆利落的绳结。 更让我心惊肉跳的是,当我尝试着按照黄大浪教过的法子,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门里人”的感应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块玉佩时,指尖触碰玉石的皮肤,仿佛瞬间贴上了一小块深埋地底的寒冰!那不是外界的寒冷,而是一种阴森的、仿佛能直接吸走血脉热气的凉意,顺着指尖丝丝缕缕地往上爬。 那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在空旷的场院空气中似乎被风吹散了些,但当我凝神时,它又顽固地萦绕在鼻端,挥之不去。 “看豆荚鼓起来那地方,就中间那道缝儿!对着日头看!” 黄大浪的声音冰冷地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我强压住心头越来越浓的不安和恶心感,依言将玉佩侧过来,让豆荚鼓胀部分那道雕刻出的缝隙,正对着午后的太阳。 阳光透过不算纯净的玉质,将其内部结构隐隐约约地照了出来。就在那道缝隙投射出的阴影深处,我猛地瞧见了一个东西! 那绝不是玉石的杂质、绵裂或是水线!那是一个活物!极其微小,比最细的绣花针尖还小,颜色几乎与周围的玉色完全融为一体,不借着这样强烈的光线、这样特定的角度、这样凝神专注的查看,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它蜷缩在那里,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滴凝固的、脏污的油脂,隐约能看到内部有一点针尖大小的暗红色,像是它的心脏,正在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搏动、蠕动! 虫子? 一块玉佩里面,怎么会有活的虫子? 而且是这样一幅诡异的样子! 我头皮“嗡”地一下彻底炸开,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一抖,差点真的把这块邪门的玉佩给扔出去。 “这……这他妈到底是啥?” 我在心里惊骇欲绝地嘶喊。 “尸蠹子!还是用阴血和怨气喂出来的‘红芯尸蠹’!” 黄大浪的声音里充满了厌恶,仿佛提到了世间最肮脏的东西。 “这东西邪性得很,专吸活人的生气,尤其是未出阁女子的纯阴之气。把它封在这种动了手脚、刻了邪纹的‘福豆’里,贴身戴着,它就像个水蛭,一点点、悄无声息地吸食佩戴者的精气神,直到宿主油尽灯枯,形销骨立,它也就‘养熟’了,到时候……哼,送这东西的人,所图非小!好阴毒的心思,好一份‘厚礼’!” 第一卷 第49章 敢碰我的人 我听得浑身血液都凉了,牙齿忍不住轻轻打颤。 再看秀莲,她正微微低着头,用穿着自家纳的千层底棉鞋的脚尖,无意识地在洁白的地上划着小小的圆圈,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柔和而宁静,带着少女特有的鲜活气息。 那个狗屁陈伯,他想毁了她。 “秀莲。” 我抬起头,声音因为极力压制着翻腾的怒火和恐惧而显得异常干涩沙哑。 “这福豆……不对劲。听我的,你绝对不能戴,连碰都最好都别碰,更别说贴身带着了。” 秀莲正沉浸在自己小小的心事和这难得的独处时光里,闻言愕然抬头,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变得有些苍白。 “十三哥?你说啥?这……这是陈伯给的,我爹也让我收着……我爹说陈伯可是他几十年的老哥们。” 她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不安,还有一丝被质疑长辈好意的委屈。 “我知道是陈伯给的,也是王叔拿来的。” 我打断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和郑重,我必须让她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直视着她的眼睛。 “但送这东西的人,没安好心。秀莲,你信我不?” 秀莲被我从未有过的严肃样子吓住了。 她看着我紧绷的脸,又看看我手里那块在阳光下似乎泛着光泽的玉佩,咬了咬下嘴唇,那里因为寒冷有些干燥起皮。 她眼神里的困惑慢慢被恐惧取代,但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却清晰。 “我……我信你,十三哥,可这……这到底咋回事啊?这不就是个玉坠子吗?咋就不能戴了?” 我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说得太玄乎,把“尸蠹”、“吸阳气”这些词直接搬出来,非吓坏她不可,但也必须让她明白这东西的危害。 我指着掌心的福豆,尽量用她能理解的话低声道。 “秀莲,你看这玉,颜色不正,发闷发僵,里头这些乱七八糟的纹路,看着就让人心里头发堵,这在老话里叫‘带煞’。还有这绳子,这系法,有些古旧邪门的物件,就用特别的绳结封着。最重要的是……” 我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耳语。 “我刚才对着日头,看得真真儿的,这豆荚缝儿里头,藏着个东西,特别特别小,像……像个小虫子,还是活的!” “虫子?活的?” 秀莲猛地捂住嘴,把一声惊呼堵了回去,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盛满了惊惧和难以置信,脸色更白了。 “玉里头……玉石头里头,咋会有活虫子?这……这不可能啊!” “这不是咱们平常见的玉,更不是咱们想的那个‘福豆’。” “这是有人故意弄的害人玩意儿!戴久了,对人身子骨特别不好,会没精神,总困,爱做噩梦,慢慢还会生病,吃多少药都不见好。秀莲,你仔细回想回想,那个陈伯,你以前听王叔提过有这么个‘老哥们’吗?他今天来了,说话办事,走路模样,有没有觉得……哪儿怪怪的?” 她眼神慌乱地回忆着,声音开始发颤。 “是……是没咋听爹提过有这么个特别要好的老哥们,只说年轻时候在外头干活认识些人……今天陈伯来,是不太爱吭声,我问好他就点点头,笑的时候……脸皮好像不太会动,眼神也直勾勾的,没啥光彩。我爹还说他可能岁数大了,坐车累着了,身子骨僵……” 她越说声音越小,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显然,那些被忽视的细节此刻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这东西,咱说啥也不能要。” 我把红布重新紧紧包好,死死攥在手里,仿佛攥着一块灼热的火炭,又像握着一条毒蛇的七寸。 “秀莲,这事儿,你先别急着跟王叔细说。王叔性子直,心眼实,万一他不信,或者说漏了嘴,让那个陈伯知道了,怕是要打草惊蛇,指不定还有别的坏招。” 秀莲此刻已是六神无主,完全把我当成了主心骨,连连点头,抓住我的袖子,手指冰凉。 “嗯,十三哥,我都听你的。这……这可咋办呀?那个陈伯还在我家呢,我爹他一个人……他会不会有危险?” 她眼里涌上了泪水,是害怕,也是对她爹的担心。 “别怕。” 我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捏了捏,想传递一点力量和温度给她,尽管我自己心里也像是揣了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 “你爹一时半会儿应该没事,那人……那东西既然是冲着你来的,暂时可能不会动你爹。你先回家,表现得跟平常一样,该做饭做饭,该说话说话,别提福豆的事,更别露出害怕的样子。我跟在你后面,在你家周围转悠,看看那个陈伯到底是啥东西。” 秀莲点了点头,算是同意我的想法。 我们先回家,尽力的表现正常一些。 秀莲吃上几口后,帮我娘收拾好东西,便说要回家,毕竟家里来且的事,我爹娘也知道。 老在外面,好像故意躲着人家似的。 我要跟秀莲去,完全不需要任何理由,我爹我娘巴不得我跟着秀莲去。 我都能脑补出来我爹我娘见我跟秀莲去她家的画面。 那必然是满面春风,乐得合不拢嘴。 “爹,陈伯,我回来啦!外头可真冷!” 她的声音刻意拔高了,带着一种我很少听到的、略显夸张的轻快,飘过院墙传出来。 紧接着是秀莲爹粗豪惯了的应答。 “哎呀,闺女回来啦?快进屋暖和暖和!” 除此之外,还传来一声含混低哑的、仿佛从胸腔深处费力挤出来的声音。 闷闷的,听不清是啥。 我缩了缩脖子,把半旧棉袄的领子使劲往上拽了拽,直拉到鼻梁下方,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下已经是初冬,日头一点点西落,这温度也自然低了很多。 我跺着脚取暖,慢慢踱到秀莲家东侧那排用来堆放秫秸和杂物的柴火垛后面,这里视角偏些,但能瞅见大半个院门和一部分窗户。 我不只是用耳朵听,整个身子都绷紧了,毛孔仿佛都张开了,去捕捉风中任何一丝异常的颤动。 “不对劲……这味儿冲鼻子……小心着点,小子……” 怀里那块用红布裹紧的“福豆”,隔着棉袄和里头的衬衣,紧紧贴着我胸口。 明明是在怀里揣着,可它非但没被焐热,反而像个从冰窟窿刚捞上来的铁疙瘩,那股子阴寒的凉意丝丝缕缕地透出来,硌得我心口不舒服,又沉甸甸地往下坠。 时间在干冷得能呛出鼻涕的空气中,被拉得格外漫长。 院里偶尔响起王叔没什么心机的大嗓门,可能是在说今年的柴火,或者念叨某块地的墒情。 秀莲的应和声间隔着传来,比平时高,也比平时短,像绷紧的琴弦,一拨动就有种脆生生要断掉的感觉。 那个陈伯,绝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 烟囱口,淡青色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空中晃晃悠悠,慢慢散开,融进冬日傍晚那片铅灰与暗蓝交织的天幕里。 从表面看,烧火做饭,招待客人,任何一户人家里来了且,都是这副光景。 日头终于彻底沉到了西山厚重的脊背后面,天地间骤然换了一副面孔。 残余的天光迅速被一种浑浊的、冰冷的青灰色吞噬,远处的山和林子先一步失去了轮廓,变成大团大团浓得化不开的墨渍。 风似乎也起了势,贴着地皮卷起,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轻响。 就在我感觉藏在棉鞋里的脚趾头快要冻得失去知觉的时候,那扇木板门被拉开了。 “嘎吱!” 先出来的是王叔,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嘴里还在说着。 “……老陈哥,你这说走就走,饭也没吃好。” 他侧着身,朝门里比划着。 “咱们有机会再聚。” “我本来也是路过,看看你。” “那你可慢着点。天黑了。” 陈伯点了点头,然后便转过身,沿着村中间被踩得瓷实的土路,一步,一步,朝着西边走去。 他的步子看着不快,甚至有些老年人的拖沓,可是,在这冻土路上,竟然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像样的脚步声!只有棉裤腿相互摩擦的、极其轻微的“窸窣”声,转眼就被风声盖过去了。 王叔站在门口,望着陈伯的背影,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搓了搓手,转身回了院子,门“哐当”一声关上了,带起一小股浮尘。 我立刻从柴火垛后闪身出来,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发僵的腿脚,拉开大概四五十步的距离,跟了上去。 “跟紧点……别丢了……也别凑太前头……,越来越不对了……不是活人身上那股子‘生气’,倒像是……像坟圹子里年头久了、棺材板烂了透出来的那股子陈腐土腥气,可里头还掺着点别的……像是……” 它没说完,但我浑身的汗毛已经炸了起来。 他仿佛认准了方向,沿着土路,径直穿过了整个寂静下来的村子。 到了村西头那片零散的房屋后,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通往邻村的那条被车辙压出深沟的大道,而是在一个堆着粪肥旁边略一停顿。 那停顿极其短暂,若不是我一直死死盯着,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他身子一拐,像个熟悉地形的野兽,径自下了大道,踩着一道道硬棱的“地垄沟”,朝着西面那片在暮色中愈发显得黑沉压抑的山林走去。 地垄沟是秋收后翻地留下的土垄,冬天冻得跟石头一样硬,高高低低,起伏不平,白天走着都容易崴脚,更别说这眼看要黑天的时候。 可这“陈伯”走在上头,那原本在平路上显得拖沓的步子,反而诡异地稳当起来,甚至……速度似乎比刚才在村里时还快了些! 我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西山!那片山林子,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夏天敢进去掏鸟蛋、采蘑菇,冬天也有人去边缘砍点柴火、下几个套子碰运气,这“陈伯”大傍晚的,一头往山里钻,他想干什么? 疑惧像这田野里无孔不入的寒风,瞬间穿透了我裹得严严实实的棉衣。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一点铁锈似的血腥味。 猫下腰,借着田埂、枯死的蒿草秆,以及偶尔凸起的大土块的掩护,继续跟踪。 距离不敢拉近,幸好地里尚存一点微弱的反光,让陈伯的背影看起来还算是一个醒目的、移动的靶子。 越靠近西山脚,风势明显大了,不再是村里那种迂回的穿堂风,而是从开阔田野毫无遮挡地横扫过来的“白毛风”,卷起地上一层干燥的浮土,劈头盖脸地打来,迷眼睛,呛嗓子,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 远处的山林,此刻已完全隐没在沉沉的暮霭里,轮廓模糊,只剩下庞大而狰狞的剪影,像一头蹲伏了不知多少年、正要苏醒过来的远古巨兽,朝着田野张开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大口。 陈伯没有丝毫犹豫,甚至脚步都没顿一下,就那么直挺挺地,一头扎进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 我停在林子边缘,一阵更阴冷、带着腐朽落叶和泥土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田野的风寒气。 林子里比外面暗了不止一个度,高大的松树、柞树,光秃秃的枝丫以各种狰狞的姿态伸向暗紫色的天空,相互交错,把最后一点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重重叠叠、晃动不已的古怪阴影。 “停!慢!慢下来!味道……浓得呛的慌!前面有东西!这地方不对!” “大浪哥,怎么不对?” “十三,谁好人这时候来这种地方,更何况你合计合计,一个有魄无魂的人,晚上来干嘛?”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背后操控他的人,就在此处。” 黄大浪这么一说我反倒有些兴奋起来。 背后的人,那我可要见见,敢把主意打到秀莲身上,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第一卷 第50章 神秘山洞 陈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似乎有明确的目的。 而我。 也是紧紧跟在后面。 我的双眼一刻也不曾离开过陈伯。 生怕一个不留神,便将陈伯跟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只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的低了几度。 可更让我感到震惊的是,陈伯竟然站在了一个山洞的洞口。 要知道,我作为地地道道的本地人,可从未听说过,在这西山上,有什么山洞。 我猫在洞口边几块崩落的碎石后面,碎石上覆着一层滑腻腻、冷冰冰的苔藓,像是什么东西舔过留下的涎水。 眼下以是初冬,苔藓竟然跟盛夏时节没有两样。 心在腔子里“咚咚”狂跳。 一股子风从里头旋出来,不像是自然的风,倒像是这山洞在呼吸。 “进……进去?” 我嗓子眼干得冒火,声音压得比喘气声还低,像是怕惊醒了这洞口本身的什么东西。 “都跟到这儿了,还能扭头回去?” “再说了十三,咱可是正派,还能被歪门邪道给吓唬住?” 黄大浪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虽然听起来轻松,可我也听得出来,黄大浪的神经也是绷得紧紧的。 “里头那主儿,道行深浅还摸不透,但肯定不是晒太阳的主。把脚步放得比猫还轻,气儿喘得比线还细,我尽量把你身上那股子‘活人气’裹住,但你也得自个儿争气,别跟个喘粗气的牛犊子似的。” 我狠狠咽了口唾沫,那唾沫划过喉咙像砂纸打磨。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腐臭空气刀子一样割着气管,肺叶子都缩紧了。 手脚并用地摸进洞口,我伸出双手,像瞎子一样摸索着湿漉漉、滑腻腻的洞壁,那触感冰冷黏湿,仿佛摸着某种巨大生物的腔体。 脚下深一脚浅一脚,有时踩到尖锐的碎石,有时陷入湿软的、不知是什么的淤积物里,发出“噗叽”一声轻响。 每一步都提心吊胆,生怕下一步就踩空,或是摸到什么不该摸的东西。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耳朵里全是自己放大的心跳和血液奔流声,还有……洞里不知何处传来的、极轻微的“滴答”水声,那声音空洞而规律。 走了不知多久,时间在黑暗和恐惧里被拉得扭曲漫长。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纯粹的黑暗逼疯时,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点光。 那光不是出口的自然光,而是一种幽幽的、自内而外透出的冷光,蓝荧荧、绿惨惨,像夏夜荒坟上飘荡的鬼火。它不动,却仿佛在呼吸,明暗微微起伏。 随着靠近,洞道豁然开朗,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浓重水腥和朽烂气息的风扑面而来,我忙侧身贴在拐角冰冷的石壁上,屏住呼吸,一点点探出头去。 只一眼,我后脊梁那股子寒气“噌”地窜到了天灵盖,身体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 眼前是一个巨大到令人心生绝望的山洞腹地,像一个被掏空的山神脏腑。 洞顶高得望不清,只隐约看见无数倒悬的黑色石块,像巨兽参差交错的利齿,尖端凝聚着冰冷的水珠,偶尔“嗒”一声落下,在死寂中激起悠长回音。 那诡异的蓝光,源自洞穴中央一口不过井口大小的水潭。 潭水稠得不像水,倒像一块凝固的、半透明的幽蓝琥珀,光就是从这“琥珀”深处幽幽透上来的,不照亮周围,反而将一切都染上一层虚假的蓝绿色,岩石、地面、空气,都浸泡在这片鬼蜮般的冷光里,影子被拉得扭曲变形,仿佛有了生命,在无声扭动。 水潭边不到十步,歪歪斜斜立着一座茅草屋,与这巨大石洞格格不入,更添诡异。 屋子的茅草早已腐烂发黑,湿漉漉地耷拉着,墙是泥糊的,却斑斑驳驳,爬满了深色的、像是水渍又像是什么东西干涸后留下的污迹。 屋门口,三口齐腰高的大水缸沉默地蹲踞着,缸身是粗糙的陶土色,却被幽蓝水光映得一片惨青。 厚重的木头盖子严丝合缝地扣着,盖子上似乎还压着什么东西,看不清。 而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那茅草屋唯一的小窗上,破损的窗纸后面,竟透出昏黄跳动的火光! 火光! 在这地底深窟,在这鬼气森森的水潭边,居然有“人”在生火! 那个一路引我至此的“陈伯”,此刻就站在茅草屋门前。 他背对着我,身影在蓝绿与昏黄的光线交织下,显得单薄而僵硬,不像活物,更像一具被临时竖起来的纸人。 就在此时他毫无预兆地直接挺地跪了下去,膝盖骨撞击石地的闷响像敲在我的心尖上。 “噗通!” 跪下去后,他便再无声息,头深深垂下,双臂僵直地垂在身体两侧,彻底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与周围那些嶙峋的怪石融为一体。 我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没让惊叫逸出喉咙。 手心、后背全是冰凉的冷汗,贴着里衣,一片湿腻。 脑子里嗡嗡作响,一半是恐惧,另一半却是被这诡谲景象激起的、混杂着愤怒的寒意。 如果秀莲带着那个福豆,说不定也会被引到这个地方来。! “十三。” 黄大浪的声音前所未有地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那水……是‘阴髓’,只在极阴死地、聚百年阴煞不散之处才能凝出一星半点。这满满一潭……得折了多少生气,聚了多少冤孽!活人皮肉沾上一滴,立时溃烂见骨;魂魄稍弱的,被这光一照,怕是都要晃散了形!那三口缸盖子缝里渗出来的味儿,我隔着这么远都闻得真切。尸油熬炼的腥臭,引魂草的阴香,还有生魂被生生抽离时那种绝望的‘怨念’和‘苦楚’,混在一块儿,腌臜透顶!屋里头点灯的那位,是在炼‘煞’,用的都是最损阴德、最邪门的法子!” 我听得牙齿不由自主地咯咯轻碰,不是冷的,是灵魂深处泛起的恶寒。 但黄大浪的话也像一根针,刺破了我满心的恐惧,让我更加清醒地意识到眼前危机的实质。 “现在……咋整?他好像没发现咱们。” 我用意念颤抖着问。 “敌暗我明,先观其变。” “你藏好,莫动,莫出声,把呼吸调到最缓最轻。我用灵识探探,看能不能听清里头动静。记住,无论看到啥,听到啥,稳住!” 我用力点点头,尽管它看不见。 我把自己更深地缩进石壁的凹缝里,那石头冰凉刺骨,湿气透过衣服渗进来。 我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茅草屋和那摊诡异的蓝水潭,耳朵竖得尖尖的,仿佛要将每一丝空气的流动都捕捉进去。 只剩下水珠滴落的“嗒……嗒……”声。 那幽蓝水面偶尔“咕嘟”冒起一个气泡又缓慢破裂的声响,单调,空洞,在这巨大的空间里回荡,折磨着人的神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那茅草屋窗纸后的火光,时而摇曳,时而稳定,仿佛有生命在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我却觉得像熬了半宿。 终于,那扇歪斜的、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破木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呀”一声,缓缓向内打开了。 一只干枯如千年老藤、肤色青黑如同墓中尸蜡的手,先伸了出来,五指蜷曲,指甲尖长而污浊,搭在门框上。 接着,一个佝偻到几乎对折的身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挪了出来,暴露在那片混杂的光线下。 那是个老头。 穿着一件早已看不出本色的破烂褂子,补丁摞着补丁,沾满各种可疑的污渍。 头发稀疏灰白,像深秋败草,胡乱披散在瘦削的肩头。 他的脸…… 我无法形容那张脸。 皮肤紧贴在骨头上,皱纹深得如同刀刻斧凿,纵横交错,整张脸像一个用力攥紧后再也舒展不开的干瘪核桃。 而最令人胆寒的是他的眼睛。 深陷在乌青的眼窝里,瞳孔似乎比常人大,却毫无神采,只有两点针尖般凝聚的、幽绿的光,像深夜荒冢里最冷最毒的那两点鬼火,视线扫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冻结了。 他出来,对门口跪着、已无声息的“陈伯”视若无睹,仿佛那只是门口一块碍眼的石头。 他佝偻着背,脚步蹒跚却目标明确,径直走向那三口大水缸。 他在中间那口缸前停下,伸出那双鬼爪似的手,费力地掀开厚重的木头盖子。 “咯噔。” 盖子挪开一道缝的瞬间,一股更加浓烈、更加复杂的气味猛地爆发出来!浓烈的、甜腻到发呕的异香率先冲入鼻腔,紧接着是掩盖在香下的、油脂腐败的哈喇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像是无数种苦味草药混合熬煮后又被掺入了铁锈和血腥的怪味。 这气味如此浓稠,几乎有了形状,熏得我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我死死咬住嘴唇,舌尖尝到了咸腥,才勉强压下呕吐的冲动。 老头从怀里摸索出一个黑乎乎的小葫芦,拔开塞子,往缸里倾倒了一些粉末状的东西,黑暗中看不清颜色。 然后,他拿起靠在缸边的一个破旧木瓢,颤巍巍地走到那幽蓝的“阴髓”水潭边,弯腰,舀了半瓢那蓝汪汪、光荧荧的“水”。 他端着那瓢“水”,小心翼翼,如捧圣物,又走回缸边,将瓢中幽蓝的液体缓缓倾倒入缸中。 “滋……” 一声极轻微、却令人汗毛倒竖的声响从缸内传出,像是冷水滴入滚油,又像是什么东西被腐蚀、被激活。 一股更淡、却更刺鼻的蓝烟从缸口飘出,融入空气中那股甜腥腐败的气味里。 做完这些,老头盖好缸盖,甚至还用手按了按,确保严实。 然后,他这才慢腾腾地转过身,那双鬼火般的眼睛,终于落在了门口跪着的“陈伯”身上。 他走到陈伯面前站定。 伸出右手,那只青黑干枯、指甲尖利的手,稳稳地按在了陈伯的头顶百会穴上。 他的嘴唇嚅动起来,发出一种极低、极嘶哑、仿佛破风箱艰难抽气般的声音,音节古怪拗口,完全不是人言,更像某种邪恶仪式中的古老咒语,又像是地底虫豸的摩擦低语。 随着这非人的念诵声,异变陡生! 跪着的“陈伯”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机械的、不自然的频率。 更骇人的是,一缕缕比夜色更浓、比烟雾更淡的黑色丝状气息,仿佛有生命般,从陈伯的头顶、口鼻、甚至全身毛孔中被强行抽离出来,丝丝缕缕,袅袅飘向老头按在他头顶的那只手掌心。 那些黑气一接触老头的手掌,便如同水滴渗入海绵,瞬间被吸收进去。 而与此同时,“陈伯”的身体,就像被戳破的气囊,肉眼可见地干瘪、枯萎了一小圈,本就灰败的皮肤变得更加晦暗,紧紧包裹着骨头,真正成了一具披着人皮的骨架。 “他在用‘抽灵术’!” 黄大浪的声音在我脑中急响,带着压抑的怒火。 “这老邪物!那陈伯早被炼成了‘尸傀’,体内只剩一点被禁锢的残魄和凝聚的地阴死气。 他现在就是在抽取这点残存的能量,用来喂养缸里那见不得光的玩意儿!这‘尸傀’在外走动,物色合适的‘材料’。 比如秀莲那样八字特殊的闺女。 然后把‘福豆’这种邪媒介质送出去,不知不觉中摄取生人阳气、标记魂魄气息,最后怕是都要被引到这里,填了那口缸!” 我听得浑身冰冷,怒火却在胸腔里熊熊燃烧,烧得眼睛发烫。 物色目标…… 老头似乎“吸”够了,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如同夜枭般的喟叹,松开了手。 陈伯立刻停止了颤抖,恢复成之前那绝对静止的跪姿,只是越发像一具空壳。 老头用那双鬼火眼,意犹未尽地扫视了一圈洞穴,目光似乎在我藏身的阴影方向略有停顿。 我心脏骤然停跳,呼吸彻底屏住,连血液都好像凝固了。 他能看见我?黄大浪不是帮我遮掩了吗? 好在,那目光只是掠过,并未聚焦。他或许只是习惯性地警惕,并未真的发现异常。 他转过身,佝偻的背影对着我,用那嘶哑破败的嗓音,低声自语,那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产生轻微的回响,字字句句,清晰得如同毒蛇吐信,钻进我的耳朵。 “……还差一个……就差一个了……阴年阴月阴日亥时生的纯阴女娃……元阴未泄,魂魄清灵……快了……等这最后一股‘引子’送来,缸里的‘宝贝’就能大成……到时候……嘿嘿……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