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棠春色》 第一章 这就是你给我的惊喜? 宁国,盛京正值深冬。 呼啸寒风夹杂着白雪,冷得彻骨。 温棠站在裴王府门口的雪地里,搓着冻红的手,等了半晌,才终于瞧见那辆熟悉的马车。 半年前,夫君自请去往曲阳赈灾。 临走时说会为她的生辰宴带回惊喜,谁料这一走就是半年,她生辰也早早过了。 直至前不久,才传回书信,说今日归家,为此,温棠早早等着了。 马车缓缓停在府门口,温棠唇角展笑,迈着碎步上前,还没来得及将这半年的担忧与思念说出口,一只纤纤玉手忽而探出马车。 随之而来的,是裴悦温柔声音:“晚儿别动,你腿脚不便,我抱你下去。” 裴悦向来不与其他女人亲近,更不会主动说这种话。 温棠浑身一僵,好似被积雪绊住了脚。 少女声音乖巧温顺:“裴哥哥真好。” 温棠就站在马车外,这声音像根刺扎进她心里去。 车帘被掀开,裴悦小心抱着娇小明艳的少女,满目柔光,小心备至,仿佛怀中是块珍宝璞玉。 少女与他对视,娇羞红脸。 温棠脸上笑容早已凝固,漠然出声:“这就是你给我的惊喜?” “你怎么出来了?”裴悦才注意到,她就站在府门前。 神色慌乱一瞬,很快又被温柔从容的笑意所覆盖:“外边冷,先进去,我等下与你解释。” “你是怕我冷,还是怕冻坏了你抱着的姑娘?” 她口中哈着白气,在大雪之下,那张被冻红的小脸,平添了几分冷冽。 还不等裴悦回答,怀中少女红着眼哽咽起来:“姐姐别责怪裴哥哥,我走就是了。” 裴悦紧抱着她的手不曾松开:“晚儿别怕,有我在呢。” 他抱着少女与温棠擦身而过,脚步微顿,“回院等我,我安顿好她,就去寻你。” 话落,踏雪而去。 温棠红着眼背过身去,独站在雪地里。 记忆瞬间被拉回数年前,爹娘入宫,想求圣上为她赐婚。 却在路上为救裴王之子,当场毙命。 得知消息,她悲痛欲绝,却也只能咬牙强撑,操办葬礼。 那时的她刚及笄,二十岁的裴悦跪在地上,英气的面容埋在地上,磕头道歉。 裴悦是亲王之子,爹娘又是自愿救他,温棠说不出怪罪的话,也不愿再理会。 此后几日,她忙着设灵堂,祭奠爹娘。 裴悦都默默陪着我着,她食不下咽,他便也不吃不喝。 直至她因长时间劳累,昏厥在灵堂里。 醒后,丫鬟主动提及,她才知,裴悦冒雨为她寻大夫,守在床前照顾她,给她一勺勺喂药,折腾得比她还憔悴。 恰巧裴悦端着刚煮好的汤药走进来,神色复杂道:“温大人临终前,将你托付于我,我已与父王母妃商议过,愿娶你为正妻,今后守你一人,绝不再纳娶她人。” 她不愿以恩裹挟,只冷冷说了句:“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裴悦也的确没再来,只她这一句话就放弃了,她当时很怀疑,裴悦要娶她到底有几分真诚。 将爹娘下葬后,她开始行商,先后经营了二十多家铺子,试图耗费全部精力以此麻痹自己,不陷入悲痛之中。 但在两年后,被血亲刁难时,她又一次见到了裴悦。 行商以来,她孤身支撑温府,艰难时,叔伯姑母从未过问她是否温饱。 如今她生意风生水起,倒是都想分一杯羹,甚至走了京都府关系,恶意查封了她在京内十几间铺面。 以长辈姿态施压,逼迫,要她交出房契地契,银两。 扬言她不就范,京都府有权强制分割家产,让她一无所有。 那几年她一门心思经商麻痹自我,并未在京内发展人脉,所以,她吃了弱势的亏。 也就在她最无助时,裴悦来了。 时隔两年再见,他比当初更稳重,身后跟着乌泱泱的王府下人,抬进来十七箱聘礼。 他大步走来,将她紧紧护在身后,洪亮果决的声音,她至今难忘:“她是本世子命定的世子妃,诸位作难与她,是想与裴王府为敌?” 叔伯们忌惮裴王府,不敢多做为难,相继离开。 她没因为一时感动而收下聘礼,裴悦没勉强,让她再行考虑。 那段时间,她的确没再被叔伯们叨扰过。 命人去打听了才知,裴王府施压,他们当日便被逼着离开了盛京。 哪怕她不嫁裴悦,不当那个世子妃,今后也不会被这些所谓的亲人找上麻烦了。 可她心想着,今后经商谋生只会做得更大,必须背后有座靠山,才不会再有这种事情发生。 裴王在京城只手遮天,裴世子愿履行对的爹娘承诺求娶于她,也算有情有义。 所以,在谨慎考虑几日后,她答应了。 婚后两年,裴悦身边干干净净,没有通房,没有妾室。 所以她也温柔,通情达理,渐渐对他交付真心。 从回忆中抽离,温棠才发现自己指甲,早已深陷掌心,染上血痕,可冻僵的手,已没有半分知觉…… 温棠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翠竹轩的,她只知道房内的炭盆和手中的姜茶,是当下唯一能让她感到温度的东西。 不多时,门外终于传来沉闷脚步声。 她知道是裴悦来了。 房门被推开,温棠抬眸看他,他也正看着温棠,目光落在她冻红的手指上,与往常一样,蹙眉,担忧。 加快脚步过来,作势要帮她捂手。 温棠无声的避开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温棠正打算开口,耳边传来他轻叹声: “曲阳山灾,让晚儿失去双亲,又伤了腿,她幼年与我关系甚好,既是遇到了,我便无法放任。” 温棠抿了口姜茶,“晚儿?世子倒是唤得亲昵,以往怎么没听世子提及过?” “生气了?只有在不高兴的时候,你才会这么叫我。” 温棠不答。 他坐近了些,耐心解释道:“她姓周名云晚,是我幼时朋友,后来他们一家忽然就离开京城了。这次在曲阳遇见她时,已丧失双亲还伤了腿,念及过往之谊,我便将她带回京内,没有提早与你明说,是来不及。” 温棠沉默了,吸气,胸腔一片冷意:“给我写信时加上一两句,也来不及吗?” 第二章 这就是你给我的解释? 她知道自己是带着答案问问题,从曲阳到盛京需半月路程,裴悦养的信鸽在这等寒冬腊月天气,连着飞半月,只会被冻死,显然是快到盛京了,才放出消息给她。 “棠儿是信不过我吗?” 没有正面回答…… 信与不信,明明取决于他的态度。 温棠放下手中汤碗,深深凝望,“若我说,不想让她住在裴王府,你会将她送走吗?即便要治腿伤,也不是非要住……” 话还未说话,门外丫鬟急声喊道:“世子爷,周姑娘腿疼难耐,一直哭着让您过去。” 他立即起身了。 温棠指尖微抬,挽留的话终归还是没说出口。 裴悦刚要走,又想到了什么,从怀中取出一物,“这是晚儿赠你的见面礼,我先去看看她,晚会再来与你细说。” 这次,他是真的走了,也没提半年前说要准备的“惊喜”。 也是,今夕不比当年,人都是会变的,兴许……他早忘了。 温棠抬手捻起香囊,绣工精致,上方绣着一朵海棠花,花旁绣着小巧的温字。 而棠花之上,是一对比翼盘旋的的鸟儿。 周云晚是想说,他们二人比翼双飞。 而她就只能远远观望么? 好,真是好极了! “世子妃!”明珠急匆匆走进来,手里拐着一篮白炭,不满道:“奴婢方才去杂院取炭,听到府内老人说,这周姑娘自幼与世子相识,情意相投,世子也早说过非她不娶。” “因这周姑娘出身太低,王妃瞧不上眼,八年前给了周家一笔银子,让他们远离京城,不再回来。这些年,世子一直在找周姑娘下落,这可真是巧,刚好在曲阳将人寻了回来!” 温棠冷嘲勾唇,原来是这样么…… 当初她就觉得奇怪,裴悦在都察院当差,怎会自降身份到曲阳那种小地方放粮赈灾? 以前倒也听说过裴悦离家出走,裴王满京找人的消息。 那时她还好奇,什么事能让裴悦如此。 原来是为了周云晚。 会不会爹娘遇害那次,也是因为他要去找周云晚,才被裴王仇家盯上? 想到这种可能性,温棠浑身一冷,缓了缓,站起身:“走,去看看这位周姑娘!” 到这个份上,她岂能继续干坐着? 栖云苑—— 守门丫鬟们瞧见温棠来了,刚要弯身行礼说话,被明珠拦住,示意她们退下。 等丫鬟走远,温棠迈着轻盈脚步走到门前。 房内少女娇软委屈的哽咽声,清晰入耳:“裴哥哥,姐姐瞧着不喜欢我。王妃若是知道我回来了,也不会放过我的!可如今……我怀了你的骨血,又失了双亲,身边再没有你,我怎么活啊!” “再等等吧,我会想办法说服棠儿与母妃,让你留在府上。” 温棠站在门外,身子摇摇欲坠,险些就要晕厥过去。 明珠作势要搀扶,被她摇头制止了。 在知道周云晚身份时,她就料到,裴悦当年说的绝不另娶,要沦为空谈了。 嫁入王府后,她一直暗中巩固各路人脉,其实早已不再需要裴王府这座靠山。 如今,裴悦连最简单的安稳,都给不了她! 深吸一口气,温棠挥手推门,大步走了进去。 周云晚红着眼,娇软的身子倚靠在裴悦怀中,望向她时,神色慌张,像是受了惊的小鹿。 “棠儿……” 裴悦急忙松开周云晚,起身向她走来,“我不是有意隐……” “啪!”话音未落,他隽秀的面容上落得红色掌印。 刺痛感传来,他惊愕,“棠儿?!” 二十年来,他第一次感受到巴掌的疼。 他脸疼,温棠的手也疼得颤抖,因用力过度,掌心伤痕崩开,染红了手。 “不是有意隐瞒?那现在就摊开来说说!你们到底什么关系?她为何怀有你的骨肉?” 在说这些的同时,温棠心中也有几分衡量。 若裴悦肯说实话,她便再给一次机会,让他亲手拿掉那个孩子,送走周云晚。 若还是欺瞒…… “棠儿,这是意外!我怕你接受不了晚儿,也怕你为难她。” 意外? 这句话里,或许只有怕她为难周云晚这句是真的。 “这就是你给我的解释?”温棠很失望。 裴悦皱眉轻叹,“你打我也出了气,晚儿也的确怀上了,如今还能如何?裴王府至今无后,你总不能,让我不要这个孩子。” 好像他很大度,是温棠在无理取闹。 “姐姐莫怪裴哥哥,是我太喜欢他,用了卑劣手段。晚儿能任由姐姐打责,但腹中孩子无辜,况且,裴哥哥一直想要孩子,姐姐这肚子……”靠在床上的周云晚声音温柔婉转,话音未尽先止,心思显然。 温棠两年无所出,她周云晚却能很快给裴王府延续后代! 话到这个份上,温棠也没必要再客气,声音冷下去:“世子要么舍了她与腹中孩子,你我一切如旧。要么,就和离!” “你一定要为难我吗?”他捏紧拳头,手背鼓起青筋。 温棠心如死灰,她想淡而处之,却控制不住逐渐激动发颤的声音:“对,世子莫要忘了,今日你之所以还能站在这里,是我爹娘用命换来的!当年你在他们灵前的承诺,如今都忘了吗?!” 那双湿润的水眸映入眼帘,他心疼无比,不敢去看,“我没忘!……不敢忘。你我各退一步,让晚儿顺利将孩子生下,我再将她送走,可好?” “咚!”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温棠循声看去,周云晚不知何时下的床,一头撞在柜子上,额间汩汩冒血,已然昏死过去。 “请大夫,快请大夫!” 裴悦着急的声音几乎刺穿温棠的耳膜。 等再缓过神时,裴王妃已经带着十几个丫鬟浩荡而来。 进门看到昏死在床上的周云晚,又看到站在一旁,抑制泪水向自己请安的儿媳,怒火中烧,“竟敢把人带回来,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 裴悦抿着唇,“但听母妃责罚!晚儿体弱,又怀了身孕,我必须将她留在身边照料。” “你将她留在身边?把棠儿置于何地?想让世人看裴王府笑话吗?” 当着温棠的面,他跪地干脆利落,“我愿任由母妃发落!晚儿必须留在府上,至于棠儿……” 温棠脚步一虚,逐渐空耳,眼前陷入漆黑后,她也彻底失去意识,恍惚间,只听到明珠惊呼了声:“世子妃!” 第三章 她想和离 不知过了多久,温棠悠悠转醒。 明珠就在一旁守着,温棠浑身无力,稍微动了下,都觉得难受,“我是怎么了?” 听到动静,明珠睁开布满红血丝的眸子,抹着泪哽咽了起来:“您终于醒了?!大夫说您是风寒引起的烧热!您晕倒的时候,可真是吓坏奴婢了!” 温棠淡淡一笑,没说话。 明珠却懂她的心酸:“世子爷真是被那女子迷了眼,宁愿受罚也要将她留在府上!” 温棠抿唇沉默,耳边明珠声音清晰入耳: “您晕后,王妃知道您在雪里等了世子一个多时辰才会如此,又多罚了世子二十鞭,他这会儿浑身是血,在门外雪地里跪着等您醒,要见他吗?” 关于周云晚,裴悦没有半句实话,还有相见的必要么? 温棠给自己的答案是:没必要! “他想跪,就跪着吧。等跪不下去了,自然会离开。” 如果到现在,她还盼着裴悦的心思都在自己身上,那才是最可笑的。 明珠很认同她这么做,也没再说什么。 没多久,下人将汤药送来。 温棠抿了口,苦得皱眉。 她素来最不喜欢吃苦药,也极少生病。 记得上次生病,还是一年前,也是风寒,她喝不下药,裴悦用蜜饯哄着她喝完的,那时甜的不仅仅是蜜饯,还有他们的感情。 可现在……温棠端着碗,屏息大口闷下。 从此以后,她再也不需要蜜饯了。 后半夜,雪更大了,明珠在窗口张望,低喃道:“世子爷竟还跪着呢。” 温棠吃了药后,缓过来了些,倒是不困了,怀里揣着手炉,靠在床前查阅最近几家商铺送来的账本,瞥了眼看着窗外飞雪,没吭声,等看困了,便继续睡下修养。 翌日一早。 温棠又吃了碗药,烧热退了些,没有那么虚弱了。 裴王妃派人来传话,让她好生休息,今日不必请早安。 她还是坚持早起了,让明珠梳妆。 房门大开,温棠刚迈出脚步,一眼望见仍跪在雪地里的裴悦。 他身边,还放着一个手炉,应是下人送来的,却早早被积雪盖了一层。 皑皑白雪将他身上灰狐裘衣覆盖,倒是看不出鞭伤。 尽管如此,这般跪了整夜,身子也吃不消的。 她眼神微闪,有那么一丝挣扎,转瞬被理智泯灭。 欺骗,是她最不能容忍的。 温棠打算绕开他。 “棠儿!”裴悦声音牵绊住她的步伐,“再给我一次解释的机会,我将毫无保留,向你说明一切,好不好?” 温棠正欲开口,又听他说:“晚儿无亲无故,如今就只有我了,我不能弃了她。” 她将到嘴边的话,毅然抬步离去。 刺骨的风掀入眼帘,红了她的眼,将泪水冻结在眼眶。 到了玉春苑。 温棠郑重跪地,给裴王妃行了大礼,“棠儿嫁入王府这两年,感恩母妃撑腰,事事维护。” 裴王妃一袭红衣端庄娴雅,却是将那张端庄大气容颜衬的煞白。 她忙起身将温棠扶起,声音有些低哑,“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王府一直对你有亏欠,我知这次的事情,你心里委屈,别担心,让我来处理,定让你满意。” 温棠再度湿润了眼眶,一把扑进裴王妃怀里,彻底放空压抑的情绪。 这两年来,裴王妃视她如己出,有什么好东西,第一个想到的都是她。 对温棠而言,她们早已不是简单的婆媳关系。 她在哭,裴王妃就小心摸着她的头,轻轻安抚,无声陪伴。 好一会儿,温棠终于缓过来,擦干眼泪:“母妃,若有朝一日,我与世子和离……” 裴王妃轻拍着她的手背,满眼疼惜,“棠儿,这次的事情,是裴悦做得不对,我罚过他了,你若不解气,且说怎么罚,我定严惩到你满意为止!” 温棠轻轻摇头,“不是这个原因。” 裴悦心不在她这,再怎么罚都是没用的,她也不想强留变质的感情。 “那是什么?”裴王妃急忙将她拉到身边坐下,眼神急坏了,“你说,母妃尽量满足你,如今温家就剩你一人,你与裴悦和离,我不放心。” 这盛京城内,高门千户,能入她眼的,也就只有温棠一人。 温棠娴雅识大体,沉稳又不小家子气,更聪慧无双。 可在温棠看来,她想要的东西,裴悦已经给不了了。” 信任崩塌的那一瞬,她衡量的不再是感情,是裴悦还能给她带来什么。 她没想出来。 所以找不到让自己继续留下的理由。 同为女子,裴王妃自然懂得。 见温棠红着眼不说话,裴王妃心疼她,却也将事实说明了: “裴悦做错了事,母妃没有勉强你的理由。只不过……当年你们成婚,圣上莅临见证,还亲自提笔了金玉良缘的诗词,如今你要和离,只怕不是我与王爷一句话就能了结的,还需悦儿也同意,你们一同拿着和离书面圣,求圣上恩准。” 裴王与皇上一母同胞。 她与裴悦大婚,圣上题词祝贺,那诗词,至今还挂在她房内。 “金风玉露相逢处,良缘天定两心舒。”是她印象最深刻的一句。 她郑重起身,“母妃放心,若有朝一日我要和离,绝不牵连裴王府!” 走出门,她迎面撞见了裴悦,他脸色煞白,眼神凝重,方才的话,也不知听去了多少。 温棠垂眸,避开他视线便要走。 他大步靠近,冰冷大手抓住她细腕。 温棠甩手,竟是轻易挣脱了,平日里稳健的裴悦,这会竟虚软的站不稳,那高大的身躯,此刻尽显病态。 换做往日,她必定上前搀扶。 可当下,她后退拉开距离,声调与平日一般无二,只是眼神更加薄凉:“世子在雪里跪了一夜,还是早些休息吧。” 裴悦仍拦着她:“你与母妃都说什么了?我在门外听得不真切。” “世子爷与其关心这个,还不如去陪着周姑娘。毕竟,她离不开你!” “那你呢?我让你受了委屈,让你不高兴,这个时候,我若还去陪她,又至你于何地?” 温棠面冷如霜,抿唇不语。 他试探着靠近一步,“先听我把误会解释清楚,好不好?” 第四章 温棠,你拿什么跟我争? 温棠紧揣着怀中手炉。 原来裴悦也知道她委屈,不高兴。 可他还是要摧毁承诺。 是不是因为这两年来,她脾气太好了,从不愠怒。 所以裴悦根本不觉得这次的事情有多严重,还以为多哄哄她,很快就能过去? 她没说话,浑身散发的疏冷仿佛与这冰天雪地融为了一体。 裴悦并未察觉,再次试探着靠近她,“棠儿,她怀上我的孩子是个意外。我保证,她生下孩子后,会立即将她送走,毕竟她腹中骨肉是裴王府血脉。” 这次温棠没再后退。 裴悦像是松了口气,笑颜舒展,那张英朗容貌上的温柔,与往日里一般无二。 用最轻松,最柔软的声音,化作利刃,狠狠刺入她的胸膛:“等孩子生下来,交给你抚养,就当是你我所生,我保证今后晚儿不会再出现,好不好?” 温棠不知自己何时捏紧了拳头,用足了劲,双手都在微微发颤。 她早就请大夫为自己诊过,身体很好,并非难孕体质,也不知为何一直没动静。 可如今,怀不上的问题还未解决,竟要去养她人所生之子…… 是要让周云晚像根刺一样,永远扎在她心里? 她想怒声质问,可她忍住了。 从下定决心要和离的时候,就该放过自己了,不是么? “棠儿是冷吗?”他看到温棠在发抖的手了,正打算帮她捂一下,一想到自己如今身子或许比她更虚弱,手也会更凉,终归没伸出去。 这一问,倒是给了温棠借口,“是冷,身子还有些不舒服,我先回去了。” 她让明珠搀扶着自己,显得更虚弱些,不想在与他多言半句。 没得到回应,他竟不像往日那般在意她的身子,更在乎她的答复,“我方才所言,棠儿可以考虑下么?” 温棠脚步微顿。 她不想来回拉扯,淡淡说了句:“世子决定就好。” 话落她踏雪而去。 独留裴悦孤身站在雪地里,压抑着咳嗽起来。 他能感受到,棠儿还是不高兴。 可他想不明白,一向心底善良的棠儿,为何不能接受晚儿。 晚儿在来京路上,熬夜为她绣香囊,即便扎破手,也咬牙绣完。 那荷包他瞧过,绣工精致,还细心绣了棠字与海棠花,是晚儿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从始至终,晚儿都想与她好好相处,可为什么,她就是不能放宽心去试着接纳? 萧瑟寒风刮起大雪,蒙住他眼前视野,待到雪花散去,他已瞧不见温棠背影了。 刚回到棠花苑,温棠坐在火盆前,身子还没暖热,穿着白狐裘的周云晚揣着铜鎏金花手炉,一瘸一拐走进来了。 温棠一眼认出,那是去年太后寿宴,她当场作诗贺寿时所得赏赐,因为意义非凡,加上极具收藏价值,她一直没舍得用,如今竟到了周云晚手里。 不用多问,温棠也能猜到,是谁给她的。 “给姐姐请安。” 直到周云晚走到跟前,微微弯身行礼,温棠视线才从手炉上移开,瞥见她额间包扎的纱布,眼底掀过冷笑,垂眸间声音不冷不热:“周姑娘身子不好就在房内养着,到我这里作甚?” “棠姐姐。”她摸着小腹。 因为穿着厚重,又身形娇小瘦弱,那肚子竟瞧不出孕态。 “晚儿自知高攀了裴王府,被裴哥哥带回京城的路上,便忐忑万分,就怕当下这种你我对立的场面。” 闻声,温棠敛眸不语,倒了杯暖身热酒,轻抿一口,不见辛辣,只有温热。 但只这一口,暖不了她的身,也暖不了她的心。 周云晚声音继续传来:“可裴哥哥对我执念太深,他心里有我,执意要将我带回来,我心里亦有他,不愿再辜负。如今木已成舟,我有了王府骨血,还望棠姐姐高抬贵手,成全我们。” 说罢,她当场跪地,“若是棠姐姐不答应,今日晚儿就不起来了。” 温棠攥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泛白。 回忆起方才裴悦的言行举止,温棠心中讽笑,这两人的确是“般配”。 怪不得能记挂彼此多年。 温棠仰头,将酒一口闷下。 终于感受到了呛喉的辛辣,神色未变,只是苍白的脸颊,稍许红温。 她也终是开了口:“只要你跪得住,没人会拦你!” 戏显然演不下去了,周云晚利落起身,那张明艳的瓜子脸,已没了怯生生的小白花形象,取而代之的是娇纵刻薄,她靠近温棠,微微眯起水眸: “你该不会真以为裴哥哥心里有你吧?曲阳赈灾,其实两个月就结束了,你猜剩余的时间,他在做什么?” “裴哥哥陪着我呢!我让他早些回京,免得你担心,他却说更想我在身边。” “温棠,听说你爹娘当年救了裴哥哥一命啊?用救命之恩换来的婚姻,能长久吗?” 周云晚脸颊凑近,眸底清晰可见挑衅的火焰,“我刚住进来,裴哥哥就命人送了许多补品给我,各种关心,你连他的孩子都怀不上,拿什么跟我争啊?” 她盼着温棠生气。 岂料温棠即便坐着不动,那眼神也镇定沉稳,讥笑着道:“我是他三求娶入门的世子妃,你是什么?无名无分,用尽腌臜手段,也想攀上高枝的外室?你说世子爱你?我与他的婚姻不长久?你且去试试,让他休我,娶你,看他是否愿意!” “还有怀不上孩子?我若愿意,怀上是迟早的事情,你如今有他骨血又能如何?就算你顺利生下,能入得了王府族谱皇家宗祠么?” 周云晚脸色骤然煞白,吃了瘪,哆嗦着唇,半晌说不出反驳的话。 最终被明珠赶了出去,手炉也被明珠抢回来了。 房内终于清净了。 温棠瞥见那手炉,只觉得扎眼。 揉了揉太阳穴,心里只想着尽快想办法合理,毕竟她从不是逆来顺受之人。 “明珠,你亲自去找云柳一趟,告诉她今后不必再送补品!” 云柳是她心腹,一直帮着管理盛京内的商铺。 送来裴王府的补品,曾是她吩咐云柳派人送来的。 都价格不菲,一般人根本买不到。 最近母妃吃得少,竟让裴悦都拿着给周云晚送去了。 真是好一个借花献“佛”。 没多久,裴悦像是得知什么风声,匆忙赶来了。 他脸色还未见好转,仍是煞白的。 也不知有没有吃药。 当然,温棠不会过问。 她只淡淡瞥去一眼,旋即收回目光,懒得开口说话。 只听得耳边传来他冰凉的质问:“晚儿好心与你请安,你竟辱她是外室,生的孩子入不了族谱宗祠?” “以往你识大体,从不说这等侮辱人的话!” 温棠神色恹恹:“既然让世子失望了,那不如一同进宫面圣,请旨和离吧!” 第五章 温棠:和离书请世子过目 “你究竟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他哑声冲着温棠吼道。 这是第一次,温棠见他如此。 曾经,她最眷恋的就是裴悦那张温煦的面容,时刻带着令人安心的笑容。 总能事事打点到位,体贴温柔,眼里只有她,羡煞旁人。 温棠曾经也以为自己寻到了能共度一生的伴侣。 可如今,曾对她呵护备至的夫君,竟为了旁的女子,与她对立,苛责她不识大体,不够包容,说她是胡闹…… 耳旁指责声如雷滚滚:“你连一个手炉都不愿让晚儿用!知不知道她回房的时候,双手已冻得通红。” 温棠攥紧拳头,指尖发白,本不想争辩,可她胸口闷着气:“我当初是否与世子说过,太后赏赐的手炉,我想珍藏起来?库房那么多,她偏相中了这个?” “世子觉得我针对她也好,小肚鸡肠也罢,都无所谓!世子眼里若是容不下我了,可一同进宫面圣,让皇上赐旨和离!” 裴悦恍然惊醒,脸上怒意霎然消散,“棠儿,我从未想过要与你和离,你我夫妻两年,在我心里,情分却不止两年,你我各退一步,让这件事过去,好吗?” “怎么退?”温棠直直盯着他发问。 她一提到和离,裴悦就开始说软话, 温棠有些看不明白,他到底想怎样? “让她把孩子……” 温棠打断:“在我眼里,你退一步是打掉她腹中孩子,将她送走!而我退一步,是不计前嫌,继续当这个世子妃!世子不会以为,去母留子,将孩子交给我抚养,是对我天大的恩赐补偿吧?” 且不说到底能不能去母留子。 以周云晚的心思,孩子真的生下来,她只会逼着裴悦给名分,让裴王府臭了名声。 裴悦呼吸粗重,瞧着有些站不稳。 温棠瞧得出,他定是病了,眼下正虚弱着。 真是为难他了,到这个节骨眼上,还强撑着要维护周云晚。 她拿起酒杯,转移视线,在心底不听告诉自己,不能心软。 裴悦扶着椅背,缓缓坐下,开始打感情牌:“当初害你失去家人,我心中愧疚万分,至今难忘,也一直恪守与温大人之约,找机会娶你,对你负责,给你安稳的日子,让你幸福快乐,弥补你失去双亲的痛。” “我对你,有愧疚,也有真挚的感情。棠儿,我从未想过与你和离,也从不打算娶周云晚过门,且不说爹娘阻止,即便他们同意,我也不会娶第二个人,我只是想留下她腹中的孩子,你我这两年来,雨露多次,却不见好事……” 温棠又喝光一杯热酒,稍微有些晕乎,说话更加直接了:“所以就算这个孩子会影响你我感情,世子也非要留下,可对?” 他的沉默,倒像是默认了。 房内忽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一会儿后,门外急切的脚步声打破沉默的氛围。 紧随而至的,是丫鬟着急哭腔:“世子,世子快去救救姑娘吧!王妃赐了白绫,要绞死她!” 这丫鬟绿芽,是周云晚带来贴身伺候的。 温棠早知道母妃会动手,没想到动作这么快。 她下意识看向裴悦,将他黑眸中的紧张尽收眼底。 在乎一个人,是瞒不住的! 看着裴悦趔趄起身,虚弱的往外走去,她没有阻止。 裴悦方才的话,她也没听到心里去,因为……她不信! 又独自坐了片刻,温棠还是起身去栖云苑了,不为别的,就看此事裴悦如何收场。 此刻,栖云苑中不断传来东西坠地的破碎声响。 周云晚几经挣扎,还是被两个婆子用白绫缠了脖子,脸色通红的趴在桌子上。 碎瓷片飞溅的时候,割破了她的脚踝,此刻淋漓出血。 裴王妃今日一身黑红,脸色比上午稍好些,居高临下俯瞰着濒死之人,声音清冷:“当年本王妃告诫过你,离盛京越远越好!那一千两黄金,够你们五代衣食无忧了,你倒是不满足,非要近悦儿的身,是不是以为,有了身孕,就能免死?” “咳咳咳……”周云晚双手用力抓着白绫,给自己争取缓气的机会,无辜的像朵白花:“王妃……民女不知道……不知道世子会出现在曲阳,咳咳咳……” “你当真以为本王妃好糊弄?你虽远离盛京,却一直在托人带信入京,前几年,本王妃拦下诸多,不曾想稍微疏忽了几次,竟让你们联系上了!” 话音刚落,裴悦踹门而入。 周云晚立即落泪低泣:“裴哥哥,对不起!我护不住咱们的孩子。” 温棠刚到门口,就望见这一幕。 她眼看着裴悦拔出腰间配剑,割断白绫,将周云晚死死护在怀里。 裴王妃被气的脸色变白:“裴悦!你是想忤逆母妃吗?” “是我非要将晚儿带回盛京,母妃此前已惩戒过我,此事理应过去,又为何要再为难于她?” “你是想要盛京皆知你养了外室,让整个裴王府沦为笑柄吗?当年你是如何答应我的都忘了吗?” “如今坐稳了御史一职,倒是翅膀硬了!” 裴王妃恨铁不成刚,一阵训斥。 她这儿子,明明有个好出身,偏认识了周云晚。 当年她给了周家一大笔钱,让他们不要再回盛京。 如今这周云晚不但回来了,还怀了身孕,搅的裴王府鸡犬不宁,眼看着最喜欢的儿媳就要被逼走了,要她如何坐得住? 裴悦护着怀里颤巍巍的娇人儿,态度强硬:“还是那句话,人是我带回来的,母妃已惩戒过我,就不该再找晚儿麻烦!” “你……咳咳咳!”话刚到嘴边,裴王妃禁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温棠急忙进来搀扶住她,“母妃。” 她瞧见母妃脸色白的不正常,又多问了句:“要不要请大夫来?” “不用,就是最近天冷,我体寒有些睡不好罢了,老毛病了,往年都有,大夫们也治标不治本的,那些药,不吃也罢。” 温棠还是有些担忧,“我先扶您回去休息吧。” 裴王妃深深看了眼地上那二人,正打算再说什么,温棠已经扶着她出了门。 她打眼瞧去,温棠那张白皙的面容上,没有半分不悦,反而很平静,就好像方才的一切,都与温棠没有半分关系。 越是这样,裴王妃越是担忧,没走出多远,便停下了脚步,“你就任由悦儿这样?若是不愿让母妃多管,母妃给你权,处置了周云晚!事后他若敢为难与你,母妃自当帮你撑腰!” 温棠笑着摇头,“比起这些,我更担心母妃气坏了身子,这还下着雪呢,我送母妃回房。” 裴王妃叹息了声,后边到嗓子眼的话,终归咽了回去。 她这个儿媳,是真的好。 受了这般大委屈,心里惦记的却是她这个婆母。 明明是裴家一直亏欠她,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如今却要把人心都给伤透了。 落雪纷然,温棠撑着伞亲自将裴王妃送回院,瞧着她止不住的咳嗽,还是命人去请大夫过来。 被裴王妃出声阻止:“真不用,我身子如何自己清楚,倒是你……哎!” 昨日温棠在她跟前哭泣的画面,至今仍清晰着。 “母妃不必担忧,我即便要和离,也不会让王府难堪。” 裴王妃红了眼,轻轻摇头:“母妃是担心你离了王府,会无依无靠。” 是啊,温棠何尝不知? 她除了爹娘外,盛京内已经没了近亲。 还算得上亲近的,也就只剩高龄的外祖父与外祖母,距离盛京相隔甚远,爹娘去世时,她甚至没传消息过去,就是怕二老舟车劳顿,又伤心伤神,得不偿失。 今后找个机会,代替母亲回去看看吧! 母亲生前就总是念叨着,很久没回娘家了。 从裴王妃那儿离开后,温棠路过栖云苑,房门微敞,她一眼瞧见裴悦将周云晚抱在怀里,像抱着只兔子,小心安抚。 温棠轻嗤一声,玉指拨开鬓边碎发,与裴悦不经意的眸光对视上。 她没多驻足,抬步离开了。 回到棠花苑,温棠开始提笔写和离书。 一炷香时间,轻薄的宣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楷书小字。 落笔时,温棠听到身后传来他沉闷的脚步。 温棠小心吹干纸上湿墨,转过身递给他:“和离书我已拟好了!世子过目,若是没问题,你我早些入宫求圣上赐旨恩准!” 第六章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他脸色微变,眼底掀过一抹深意,迈着大步逼近,低沉的嗓音中蕴含着不易察觉的冰冷: “你是不是觉得,我永远不会对你生气?!” 温棠心中泛起嘲弄,直到现在,裴悦仍把过错归结在她身上。 她没接话,毅然决然将和离书递给他:“世子先看看吧。” 裴悦无声接过和离书,认真看了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冷声将最扎他心的两句念了出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话落,审视着温棠,质问:“你心里是这样想的?” 她点头,“对。” “好,很好!” 裴悦紧捏着和离书,结实的臂弯微不可寻的轻颤。 就在温棠以为,他要答应时,那和离书竟被他捏成一团,丢入火盆中。 温棠下意识要去捡起。 可那火舌扑朔,瞬间将纸团吞噬,化为灰烬。 她站在火盆前,眼眸失去聚焦,大脑霎时有些空白。 裴悦看着她逐渐失神的脸色,捏紧了拳头。 他清晰记得,上一次见她这般,还是在温家双亲的葬礼上。 他看着温棠弯下身,向火盆伸手,想要触及那炽热的白色灰烬。 忙大步上前,将她拉了回来,“别闹了!” 温棠用力将他甩开,指向门外:“请世子爷出去!” 裴悦踉跄着后退两步,干咳了几声后,声音薄凉,像在解释,又想指责:“我对你的心从未变过!只是晚儿怀有身孕,较为特殊,我才对她稍有关心,你就非要这般不识大体,小肚鸡肠,让阖府上下看笑话吗?” “较为特殊?稍有关心?”她仰头逼退眼眶的热意,唇角笑意牵强,“世子觉得,现在谁才是那个笑话?” 温棠第一次见人能将宠妾灭妻做的这般理直气壮。 不,周云晚甚至连妾都算不上。 可但凡掉一滴泪,再说点委屈的话,就能让裴悦变成一把攻向她的利刃。 她从不欠裴悦! 可裴悦欠她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凭什么要她逆来顺受? 凭什么要她承受所有委屈? 她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窗外掀起狂风,枯枝随风摆动着。 他声音冷的彻骨:“我既然答应温大人要照顾你,就绝不可能和离!不管你再写多少次和离书,我都不可能答应!” 说完,他没再多留,迈着虚软的脚步往外走去。 没几步,又停了下来,声音稍缓:“半年前我答应会给你带回生辰礼,眼下你生辰虽早早过了,答应你的我亦不能失信,东西过几日就会送到,你见了,应是会欢喜。” “最近天冷,我看你脸色也不是很好,既不喜见晚儿,便好生在房内将养着。” 说完,他终于推门离去了。 温棠身子一沉,疲惫的坐在包了貂皮的梨花木椅上。 这叫什么? 先打压再给甜头么? 裴悦只怕一直都没明白。 她要的从不是物质上各种施舍。 她所期待的,从来都是独一无二的偏爱。 那份偏爱,不是任谁都能分一杯羹去的。 门外寒风阵阵,温棠望着比往年要厚许多的积雪,幽幽一叹。 今年这场雪,只怕要连着他们的感情,一并埋葬了! 时间稍纵即逝,转眼间,过去数日了。 这几天,温棠的确门都没出。 倒不是为了听裴悦的话,她是在梳理商铺送来的账本。 到了年关,许多账目都要清算,都需她过目。 明珠端着热粥进来,见她还在忙于此事,也顾不得主仆有别了,放下托盘,急忙上前将她手里账本夺走,“世子妃是不是又要用劳累麻痹自己?就像当年一样?” 明珠是她的陪嫁丫鬟,当初她刚开商铺,没日没夜的学习如何经商,可以接连两三日不合眼。 这次处理账目,她也是没怎么休息。 去年年关时,她也急着处理账本,但更注意休息。 “雪一直下,没别的事情能做,也就处理下账本了。” 她揉着太阳穴,双眸中显出疲态。 明珠将热粥端过来,“世子妃莫要累垮了身子啊!为了这些事,不值当!” “的确不值当!”温棠没反驳,开始吃热粥。 她平日里喜欢吃甜粥,吩咐厨房做的都是银耳莲子粥。 这第一口吃进嘴里,竟是咸的。 定睛一看,竟是鸡丝蔬菜粥。 她放下勺子,蹙眉:“这是肉粥?” “咦?”明珠探头来看,“奴婢莫不是拿错了?听说栖云苑那位,最近颇爱肉粥。” “拿出去倒了。” 明珠感觉到她心情有些不好了,急忙说道:“奴婢让厨房重新烧。” “不用了。” 明珠刚想说不吃东西不行,就又听她说着:“派人去珍宝斋弄只招牌八宝烤鸭两个我平日里吃的小菜,一壶热果酒,这几日都在处理账本,都没好好吃过东西,是该犒劳犒劳自己了。” 她想着,再如何也不能委屈了自己。 明珠欣喜点头,“奴婢这就去帮世子妃准备!” 临出门前,又想到了什么,转回身时,脸上笑容已收敛:“对了,奴婢听说世子这几日重病不起,大夫每日在他房内进进出出的,之前受罚的鞭伤因为天冷,难愈合,有些化脓糜烂,栖云苑那位也每日去照顾,世子妃要不要也去……” 温棠不由得回想起几日前,裴悦那苍白的脸色,以及压抑的咳嗽。 在雪地里跪了一夜,生病是难免的。 可他当时强撑着身子,却是与她争执,为周云晚在府上得到一方立足之地。 既如此,周云晚有孕在身去照顾他,也合情合理。 自打她给出和离书的那一刻,便打算彻底撇清与裴悦的关系,即便和离书被毁,也改变不了她的想法。 温棠揣着手,敛下眸去,只淡淡说了三个字:“我饿了。” 明珠跟随她多年,自当明白她的意思。 没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温棠以为她又回来了,唤了声:“明珠?” 那脚步声往偏屋去了,没回应她。 温棠眸光闪烁,对身旁正在添炭的丫鬟芋儿说道:“你去看看。” 芋儿点头走了出去,没一会儿便急匆匆回来,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温棠脸色骤然生寒,冷笑道:“知道了,你先这样……” “奴婢明白。” 芋儿又走了出去。 但没过多久,栖云苑那边的丫鬟叫嚣着来了:“还请世子妃给我家姑娘一个交代!” 温棠很快听出,这是周云晚贴身丫鬟绿芽的声音。 紧接着,芋儿的告诫声在门外响起:“这不是你能放肆的地方!” 紧接着,绿芽对丫鬟吼道:“她是不是不敢出来?!我家姑娘有孕在身,仍尽心尽力照顾世子!她倒好,对世子不闻不问也就罢了,竟还敢让下人换了我家姑娘用的粥,如今我家姑娘吃了甜粥肚子不舒服!还有些见红!” “大夫查验过,说粥里放的有红花!我今日就要为姑娘讨要个说法,看她这个世子妃,究竟是何居心?” 第七章 分不清谁才是主子? 话音刚落,温棠已经走了出来。 绿芽一抬眼便瞧见那张如新雪般白皙的面容,眉似远山含黛,唇色淡若桃花,仿佛不食人间烟火,耳边银色步摇轻轻摇晃,叮当作响,那双清冷的眸子冷如深潭。 她忽然心里有些发怵,慢慢低下头去,已没了方才的嚣张。 “芋儿,赏她!” 温棠声音淡漠。 绿芽愕然,她都这样了,世子妃竟还要赏赐她? 正想着,狠厉的巴掌已落在脸上,打的她措不及防。 “你……!”绿芽瞪大眼,不敢置信瞪着芋儿。 芋儿抬手又是一巴掌上去,训斥道:“一个外来婢,也敢在棠花苑叫嚣?世子妃若不出手,你是不是都分不清,谁才是主子了?” 芋儿与明珠一样,都是温棠的贴身丫鬟,在府上,都是大丫鬟。 绿芽跟随着周云晚,在王府,只能算最下等的丫鬟,自然是在芋儿跟前嚣张的资格都没有。 “你……你们妄图谋害王府子嗣,竟还敢打我?世子若知道……” 温棠厉声打断:“事情还未查明,你倒是急着将这顶高帽扣在本妃身上!” 红花的确有见红落胎的可能性。 但那是过量服用的后果,这碗甜粥里,究竟是加了多少红花,才会让周云晚见红? 她记得当初这甜粥,是给了厨房食谱,让按着调配的,食谱上并无红花。 她此前一直想怀上孩子,也不可能加此物长期食用损害己身。 绿芽紧咬着牙关:“奴婢打听过了,那甜粥只有世子妃平日里爱吃,不可能平白无故拿错了,定是故意为之的!” “芋儿,你去将厨房的人全部集结过来!” 温棠斩钉截铁道,说完又看向绿芽道:“此事我定彻查到底,给你家姑娘一个公平的交代。” “姑娘要见世子妃。” 温棠漫不经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冷冷审视:“你家姑娘不是见红了么?这个节骨眼上,不想着如何保下孩子,还想着见我?” 绿芽如鲠在喉,再说不出半句话,恹恹离去。 温棠这些年阅人无数,她自当明白周云晚心思,估计也是看出裴悦不会休妻,想将事情闹大,以此换取名分。 她如今的确是想与裴悦和离了,但在她成功前,周云晚别想要任何名分! 时间久了,周云晚耐不住了,兴许还会主动帮她想办法。 没多久,芋儿便将厨房内所有接触过粥食的人喊到了棠花苑来。 周云晚吃粥出事的消息传遍的很快,厨房这些人都已知道了。 负责熬粥的厨子低着头,一言不发。 温棠坐在堂屋门口,视线在下人们脸上扫过一圈后,直接点他,“秦叔是不是该给我个解释?我吃的甜粥里,怎么会那么巧,加了红花?在送粥的时候,又为何没仔细核对,你们厨房的人,就是这么做事的?” 平日里,温棠对待下人都极好。 秦叔年纪大了,没少受照顾,对温棠一直心存感激。 满怀愧疚跪地,“世子妃,红花属于药材,厨房这边的确没有红花,您当初给的食谱上,也没有这东西,老奴从未放过。” 其余几个厨娘也跟着附和:“是啊,红花这种东西,都是归库房那边管的,平日里没有主子的允许,我们这些奴婢,是没资格私取的。” “红花价格不菲,我们每个月就那点月银,犯不着买红花放粥里去。” “这事的确太奇怪了,偏偏这周姑娘吃错了碗粥,刚好有红花。” “一个无名无分的外室,怀了咱们世子爷的种,只怕是急着上位,才使了下作手段吧?” 这些话,温棠听在耳中,却是不动声色。 招手让芋儿过来,低声嘱咐了句。 芋儿点点头,回到众人跟前,“世子妃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认罪,从轻处理。若拒不认错,一旦被查实,将以故意伤害罪,交由大理寺处置!” 厨房众人齐声道:“请世子妃查明真相,还我们公道!” 温棠颔首:“好,那就查!” 不但要查,还要彻查到底! 于是乎,她让府上侍卫将厨房以及与厨房有关所有人的住所都查了一遍。 几乎是将王府前院翻了个底朝天。 如最初所料那般,厨房的人都清白,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不过这动静,倒是将尚在养身体的裴悦惊动了。 这几日下来,他已经养的差不多,听说府上出了大事,厨房的人都聚集在棠花苑,他立即赶来了。 踏入棠花苑的时候,温棠眼角余光瞥去一眼。 比起前几日,他似乎消瘦了些,脸上也多了疲态,瞧着没什么精神。 温棠忽然想到以前听说的一句话:“亏妻者万事不顺”。 现在的裴悦,怎么不算是遭报应呢? “发生了何事?”他像往常一样,先是问的温棠。 空气很冷,他们二人之间的氛围也同样冷若冰霜。 直到感受到她眼底的薄凉,裴悦才后知后觉想起,她兴许如今还在不高兴,便换了厨房的人问,才终于知道事情来龙去脉。 温棠就这般默默瞧着他,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紧促慌张。 那一刻,他是不是害怕保不住这个孩子? 她在想,这个背叛婚姻后,还一口一个从未对她变心的夫君,是不是又要张口说她小肚鸡肠。 再说她是妒心发作,害了周云晚的孩子。 了解完所有情况后,裴悦迈着大步向她走来。 温棠就那般直直望着他,眸光不闪不避,已经想好了回怼的措辞。 却听他说道:“此事我让胡少卿派人来查。” 温棠微微皱眉。 他看过来,低声道:“我知道你不会做这种事。不过大理寺查证的结果,才更公正!”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是相信她的为人。 温棠反复品味几次后,却是明白了他的心思。 裴悦根本信不过她! 所以不惜为此动用大理寺的关系。 如此也好,她其实很期待,在大理寺查明真相,最终证据指向周云晚时,裴悦将会作何感想! 裴悦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正要说什么,温棠没给机会,把他到嘴边的话噎了回去,“周姑娘如今见了红,只怕正需要照顾,世子爷还是莫要在我这里了。” 闻声,裴悦那张稍显热络的面容登时冷里下去,他真想好好问问,温棠究竟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可温棠疏冷的视线将他喉咙冻结,硬是半个字也说不出。 他忍耐是有限的,甩袖背过身,决然离去。 温棠收回视线,听到下人在身边道:“世子妃,当真要请大理寺来查?” 这一没出人命,二不算重案的,有必要吗? 第八章 是你让他来的? “听世子爷的。” 温棠声音听不出情绪,就像是枯叶掉落在结了冰的水面上,泛不起涟漪…… 下人只得去大理寺请人了。 大理寺少卿秦屿,在朝堂上与裴悦同归属摄政王一派,两人年纪相仿,容貌在盛京中,也都称得上美男子,能力更是出众,不相上下,是不少女子心中所向。 裴悦是个沉稳内敛的性子,他截然相反,更直白洒脱。 不过即便性子相反,平日里与裴悦也能聊得投机,互相给足了面子。 裴悦在都察院任职,平日里帮他不少,这次听说裴王府出了事,他没多问,立即带人来了。 秦屿来的时候,没瞧见裴悦,只见到温棠带人在王府门前等候。 台阶上积雪已扫去,他一眼瞧见那道披着鹅黄色斗篷的单薄身影,与记忆中一般无二。 温棠望见他走来,清秀艳丽的容颜上笑意微展,侧身向他行礼,落落大方,“见过秦大人。” “啧!”他咂舌,有些不悦,“你我近些年虽不怎么见,倒也不至于生疏至此吧?” 温棠淡淡一笑,没说话。 他皱眉,从她的笑容中,已经感受不到当年少女的明媚,只剩浓浓的倦怠。 本想问她是怎么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今他与裴悦是同僚,哪怕与温棠曾情如竹马,也该保持距离,免得给她带来流言蜚语。 尤其是在裴王府。 想着,他脸色严谨了些,“裴御史说府上出了事,让我来看看。” 平日里但凡搜府查案,要么是命案,要么是抄家封府。 眼下这种还不知道要查什么的情况,他头一遭遇见。 温棠微微颔首,“大人请。” 他跟在温棠身后,嗅着空气中独属于她的芳香,呼吸有些乱了,主动找话题打破沉寂的氛围,“出了何事?” 温棠微微驻足,轻声道:“府上有位姑娘怀了身孕,吃的粥中有红花,见了血,世子爷重视,所以请大人来彻查。” “这……”秦屿浓眉紧皱,“不该是裴王府家事?” “本理应如此。” 明珠在一旁忍不住开了口:“世子爷一心向着那外室女,信不过世子妃,便将您请来了。” “明珠!”温棠冷声叱责,“这哪有你说话的份?” “……”秦屿眼底掠过一丝惊愕,神色复杂,“裴悦有了外室?他有你这等优秀夫人,还养外室?若是我……” 话语未尽,咽了回去。 他这会儿,竟有点想夺妻。 当年温家生变,其实很多高门都有求娶温棠意思,秦家亦是如此。 可温棠是盛京第一才女,她惊才艳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歌词赋更是让许多文生自愧不如。 许多世家子弟又想娶她,又觉得配不上她,再加上她刚失去双亲,基本上大家都保持一致,选择观望。 当时,他也随波逐流。 可怎知,后来温棠嫁给了裴悦。 他本听说裴悦对她极好,曾松了口气。 怎料到她如今竟过这等被外室骑在头上的日子。 温棠言语仍旧得体,“有劳少卿大人查明此事了。” 他轻轻点头,迅速进入状态。 了解具体情况,盘问厨房,搜查王府。 将温棠查过的地方都查了一遍,仍无所获。 又命人去库房查验红花出库记录以及剩余数量,也都对得上。 那接下来,就只能搜查尚未查验的地方。 秦屿叹道:“要彻查的话,只怕你住处也要搜查一番。” 他比谁都清楚,温棠最不可能做这等腌臜事。 但既然要查,就得好好查。 温棠神色从容,“少卿大人请便,不过……尚未查验的院子,可不止我这里!” 他当即明白话中意思,搜查完棠花苑,立即带人去往栖云苑了。 温棠自是跟了过去。 此时的周云晚正脸色苍白地靠在裴悦怀里,像只受惊的小白兔,哽咽道:“我们差点就失去这个孩子了!裴哥哥……我就那么招姐姐讨厌吗?我明明一直想与她处好关系的。” 她的话清晰落入耳间,裴悦第一感觉竟不是再疼惜她些。 反而下意识皱眉反驳:“你如何断定是她所为?” 与温棠成婚这两年来,她处处行事得体,哪怕最近为晚儿与自己闹别扭,他也愿相信,温棠绝不会行事恶毒。 周云晚在他怀中错愕抬头,只一瞬,泪水模糊了眼眶,“我在府上,除了姐姐外,并未曾得罪她人。” 其实她心里明白,裴王妃更想要她的命。 但那是当家主母,手段雷霆狠辣,她不敢轻易得罪。 反而是温棠与裴哥哥之间的关系,更好挑拨些。 “不说这个。”他扶周云晚躺回床上,为她掖好被角,“大夫已经开了安胎药,养好身子,比什么都重要。至于她那边,我会想办法说服,红花一事,我也让大理寺少卿前来查明了,定会给你一个公道。” 周云晚眼瞳收缩,大理寺少卿的能力,她有所听闻,任何蛛丝马迹都难逃他眼,面对这样一个人,她显然失了底气。 “裴哥哥,要不还是……” 她话还未说完,已然听到门外传来温棠声音:“就是这里。” 随即,秦屿扣门:“裴御史。” 平日里,两人都是互道名字。 秦屿忽然这般郑重,也让裴悦意识到有些不对,轻拍周云晚手背以示安抚,随后往外走。 “裴哥哥,还是莫要查了,我怕事情闹大,对你不好。” “别担心,有我在。兴许秦屿已经查明了结果。” 周云晚岂能不担心?若真查明了,她怕裴哥哥会对她失望…… 挣扎着要起身,奈何裴悦已经打开了门。 她透过屏风,能模糊瞧见门外站满了人。 秦屿响亮冷肃的声音,几乎刺穿她的耳膜:“府上该查的地方,就只剩这里了。” 裴悦抿着唇,视线落在温棠身上,敛眸探问:“是你让他来查栖云苑的?” 不等温棠开口,他又继续沉声说道:“晚儿遭人暗手,险些失去腹中孩子,眼下正虚弱,我虽信任此事非你所为,可这种时候,你却还要落井下石?” 第九章 在我心里,你很重要 温棠冷声反问他:“世子爷当真信我?” “自然。” “若是信我,又何必小题大做,让秦大人来查?” 他抿唇沉默。 温棠心中轻嗤,这种只有口头上的信任,到底有什么用? 不过,她已经不在乎了。 眼看着气氛有些微妙,秦屿主动打圆场,“我办案向来严谨,裴御史既然请我来了,就该全权交给我,该查什么地方,如何查,都要听我的。” 两人毕竟至交,裴悦颔首,“查的时候小心些,她在休息。” 这么关心一个外室…… 秦屿没说话,眼神在温棠脸上扫过,见她不动声色,没有半分难过,他反而有些难受了。 早知当年,他就该先开口求娶。 秦屿带人进栖云苑搜查去了。 裴悦清隽身影卓然而立,宛若青松,他看着身旁之人。 温棠侧过身,几乎是背对着他,那双平日里比月光还柔的眸子,如今只剩下无尽的薄凉。 甚至不愿主动与他再说什么。 裴悦靠近一步,主动开口:“这几日我身子不适,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温棠没吭声。 他仍自顾自说道:“我做了许多梦,印象最深的,是刚与你成婚,你我伉俪情深的画面,而后……你变了,忽然远离我,不愿与我多说一句话。” “每次到了后半场梦,我都会惊醒,在难入眠,这几日,我一直盼着你来看我,哪怕就一会儿,但来照顾我的,只有晚儿,你甚至连一句派人问候的话都没有。” “算下来,我有半年未曾回府,这半年来,忙着赈灾,也没时间给你送回书信嘘寒问暖,你是不是早就对我有了怨恨?只是更恨我没提早说明,便将晚儿带回来?” 温棠仍没吭声,脑海中却回旋起前几日周云晚在她耳边嚣张的声音: “曲阳赈灾,其实两个月就结束了,剩余的时间,他陪着我呢!我让他早些回京,免得你担心,他却说更想我在身边。” 思绪回拢,温棠垂下眸子。 晶莹的雪花落在她睫毛上,裴悦想伸手为她抚去,她又无声避开了。 裴悦蜷起手,慢慢缩回,“棠儿,我只想留下这个孩子,其余的,都听你做主,别与我闹脾气了,好不好?我可以立下毒誓,等她生下孩子,立即将她送走,绝不会再多纠缠。” 裴悦这些话,她都听厌倦了。 无非是和稀泥罢了。 等周云晚真的生下孩子,他或许又会说孩子不能失去亲娘。 她瞥了眼周云晚卧室方向,房门正虚掩着,“世子爷与其说这个,倒不如猜猜看,在粥里下红花的人,究竟是谁。” 温棠知道,他们的话,周云晚都能听见。 也的确,这会儿周云晚身子紧绷的躺在床上,温棠的话,总让她觉得,事情已经败露了。 但她想不明白究竟是哪出了问题,为什么红花没有从温棠院里被搜到? “啊——”偏屋传来尖叫声,一个丫鬟被大理寺之人推了出去 随后周云晚听到秦屿声音:“这丫鬟藏在偏屋衣柜里,身上搜出了红花。” 这话是与裴悦说的。 裴悦复杂的视线落在丫鬟身上,一眼认出,这是他回府当日,亲自选来照顾晚儿的。 “世子饶命,世子饶命!”丫鬟跪在地上,不断的磕头。 “说!谁指示你的?” 她下意识看了眼温棠,随后匍匐在地上,声音颤栗不止:“奴……奴婢不敢说。” “是世子妃?” 裴悦声音中满是疑虑。 “不,不是的。”丫鬟摇头,“奴婢去院内想藏红花嫁祸时,被世子妃发现了。” 裴悦终于反应过来,“棠儿,早知道是她在粥里下的红花?” 怪不得,方才温棠会那样问他。 温棠哂笑,不语。 “你既知道,为何不早告诉我?如此也不用让秦屿来查!” 温棠又是沉默,只幽幽望着他,眸底平静的像是一潭死水。 没有解释,她甚至一个字都不愿说。 原本的确没必要让秦屿来查,但她懒得劝。 开口无非是口舌之争罢了,又落不到好处,何必呢? 直到秦屿如冰针坠地的声音响起,才将他刺的耳根一疼,恍然清醒了:“你找我调查此事,不就是信不过她吗?不是我说,你偏袒外室女子,提防正妻,言行苛责,还想她对你一如既往吗?……” “秦屿,别说了。”温棠久违的唤出他名字,“接下来是裴王府家事了。” “……好。”秦屿听她的,剩下的难听话一句没说。 温棠亲自送他出府。 秦屿让大理寺的人先走,他与温棠在后边。 忍不住问她:“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接纳外室与这个孩子吗?” 温棠轻轻摇头,嘴唇笑意牵强,“我想和离。” “裴悦是亲王之子,当年你与他成婚,圣上重视,如今想和离,只怕没那么容易。” 他说的话,几乎与裴王妃如出一辙。 事实的确如此。 她轻叹,没继续这个话题,嗓音轻哑着道:“就送秦大人到这里了。” “阿棠。”在她背过身去那一瞬,秦屿唤住她,“需要帮忙,随时开口,不要怕麻烦我。” 温棠怔住,侧眸看向他,展露笑颜,轻轻点头,“会的。” 在她迈入大门时,又听到他坚决的声音,“在我心里,你比裴悦重要。” “……” 温棠听到心里去了,但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该怎么回应他,只能迈着沉重的脚步,踏雪而去。 温棠回到栖云苑前的时候,跪在地上的除了丫鬟青儿,还有已经磕破头皮的绿芽。 刚站定,便见绿芽视死如归般喊道:“红花是我私自买来让青儿趁着厨房忙乱,故意拿错粥,下到里边的,也是我指示青儿去棠花苑嫁祸,若是没被撞破,一切理应顺利!” “世子妃既容不下我家姑娘,就也别想好过。” 温棠心里很清楚,绿芽是被周云晚推出来顶罪的。 一个丫鬟,有天大的胆子,也不可能自作主张,拿主子做赌注。 只是裴悦一心维护周云晚,只怕也不会想到这种可能。 她瞥去一眼,裴悦眼底愠色渐浓,“拖下去,处死!” 第十章 为什么不愿放她走 “裴哥哥……”话音刚落,周云晚便虚弱扶门出来了,泪水顺着泛红的眼眶,落在苍白精致的小脸上,哀声恳求“绿芽初来盛京,不懂规矩才行事莽撞,就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温棠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早已思绪万千。 听到这话,温棠只觉得好笑,一句行事莽撞,不懂规矩,便将过错全部掩盖了? 此事得亏她发现及时,否则岂不是要被坐实这莫须有之罪? 如今周云晚倒是一副委屈做派。 出乎意料,裴悦这次倒是公正,没立即答应她,将决定权给了温棠,“晚儿,你带来的丫鬟妄图陷害世子妃,此事该过问棠儿是否愿意不再追究。” 周云晚沙哑了嗓子,双腿一软,跪坐在了地上,噙满泪水的明眸落在她身上,捂着小腹哽咽道:“姐姐,绿芽此事做的不对,我替她向您道歉,今后必定严加管教,不让她再鲁莽行事,还请姐姐宽恕,不与她计较。” 明着是恳求,实则要她吃下这个哑巴亏。 “宽恕不了!” “不要杀绿芽,不要……”周云晚虚弱念叨着,身子一倾,昏死过去。 “晚儿!”健步疾飞,迅速将周云晚抱起来。 周云晚出来的时候,穿的单薄,这会已经冻得浑身冰凉。 裴悦将她紧紧用在怀中,着急喊着,“你们还愣着作甚?快去请大夫!” 院内几个丫鬟忙成一团,绿芽也趁乱跑了出去,瞧着是去请大夫了。 能跟在周云晚身边的,到底是机灵。 温棠眼看着裴悦着急要将怀中人儿抱入房内,又瞧着他停下脚步,深邃漆黑的双眸中,带着些许歉意:“晚儿如今正需要人照顾,也受不得刺激,她身边用惯了绿芽,你若要罚,就从轻惩戒,反正……你也没什么损失,受难的反而是晚儿。” 说完,入了房门,消失在温棠视野。 她仔细回味着裴悦不咸不淡的话语,勾唇冷笑。 从轻惩戒?没什么损失? 这婢子先前对她张牙舞爪,满脸憎恶时,他是没瞧见? 以往,但凡府上有个丫鬟敢稍微说句对她不敬的话,裴悦都会严惩,绝不姑息。 可如今,她事事退让一步,竟已变得理所当然。 明明已经不在乎她了,为何又不愿放她离开? 温棠将冻红的手揣进袖子里,好一会儿才感受到暖意。 现在,她对裴悦的感觉,已经不是失望那么简单了。 她也该庆幸,这个男人将她越推越远,让她生不出半分犹豫心软。 “世子妃。” 温棠转身要走时,仍在地上跪着的青儿抓住了她裙摆,“求您……求您帮帮奴婢。” 芋儿一脚将她踹开,心里气愤,“你妄图嫁祸世子妃,竟还有脸哀求?去求你主子去!” “奴婢也是没办法。”青儿向二人狠狠磕头,双眼哭肿了,“奴婢贱命一条,向来是主子们吩咐什么,奴婢做什么,绿芽有周姑娘护着,世子爷不会追究,可奴婢是被迫陷害世子妃的,奴婢没有反抗的资格。” “求世子妃……帮帮奴婢,奴婢家中幼弟前两月摔断了腿,母亲身子也不好,父亲前些年山上采药意外坠崖去世,家里全靠奴婢月银撑着了,奴婢若是死了,母亲与弟弟便没了活着的盼头。” 温棠皱眉:“你想我怎么帮?” 青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只要您能让奴婢活着留在王府,奴婢就心满意足了!其余惩处,奴婢都认!” “那就自行去领罚二十鞭吧。” 一个被利用的棋子罢了,就算将怒火都砸在青儿身上,要她的命,对云棠来说,又能得到什么? “谢谢世子妃,谢谢世子妃!” 温棠回到棠花苑,在暖阁里做了一会儿,身上的冷意才被驱散的七七八八。 明珠刚巧从珍宝斋回来了,应是也听说了府上动静,嘴里嘟囔着:“栖云苑那位也真是厉害,一天天的尽折腾!刚刚奴婢路过,瞧见大夫神色匆匆进出。” “嘘。”芋儿忙做噤声手势,“别说了。” 明珠视线落在温棠身上时,才发现她脸色有些不好,识趣闭嘴,默默打开饭盒,将带回的饭菜一一摆列在桌上。 温棠一眼看去,都是自己爱吃的菜,这会儿却没什么胃口了。 不吃又伤身,她这几日,本就没好好吃过饭。 瞧着明珠冻得脸和手都红了,还在冲她笑。 温棠心软了下来,“你们俩坐下,与我一起吃吧,这么多,我一个人也吃不掉。” “世子妃,这不合规矩。”芋儿连连摆手,“哪有主仆同坐的道理。” “连我的话都不听?是想看我生气吗?” “这……”芋儿面泛难色,却是瞥见明珠毫不顾忌的往桌前一坐,笑着说道:“你跟世子妃还客气什么?真轴!” 芋儿羞红了脸,只得跟着坐下,主仆三人一同用了午膳。 吃着吃着,明珠忽然哀叹了声,“糟糕!” 忙利索地从怀中取出封书信,递给温棠,“瞧奴婢这脑子,差点忘了正事,这是方才在府门口遇见商铺的人,急匆匆说要找您,给了奴婢这封信,说您看了就明白。” 温棠边打开边问:“还有没有说别的?” “就说商铺出了事,具体什么事没说,他脸色紧张,说话也磕磕巴巴的,半天也没说明白,最后就说让世子妃看信,看了就明白。” 温棠已经打开了信封,平日里,基本不会以书信传递信息,都是云柳派人传话过来,三两句也能说得清楚。 她将信纸取出,发现竟是张京都府的查抄文书,上方写着她名下几家商铺存在恶性竞争,被状告查明属实,没收近三月来营收,管事收押入牢。 温棠心里一惊,压根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况且她经商在京内不是秘密,这几年来,每笔钱都赚的光明磊落,压根想不到有朝一日,会被扣上这顶恶性竞争的罪名。 况且,即便是商铺之间存在竞争关系,也归商会管,怎会是京都府在未提前通知她的情况下,直接抓了云柳入牢? 她将文书捏成纸团,眸色晦暗下去:“备马车,我要亲自去一趟京都府!” 第十一章 是冲她来的 过去两年,她身边也发生过大大小小的事情。 基本都是裴悦出面解决。 她只需安心等待结果便可。 而每次,裴悦都不会让她失望,总能带回最好的消息。 为了让她高兴,忘掉忧虑,还总会带回些礼物,或是金玉首饰,或是有趣的小玩意,亦或者……她最爱吃的糕点。 可自从他将周云晚带回来后,与她见面,十句话里,九句都是周云晚。 哪怕说一句关心她的话,也都是在为周云晚求情做铺垫。 温棠吐了口气,看着它化作白烟,在眼前慢慢散开,最终归于虚无,她唇角勾起一抹酸涩的笑,又很快隐去。 她能意识到自己最近的状态有些低迷,总会忽然冒出些伤感的情绪。 温棠的手稍稍攥紧,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只要度过眼下的困境,今后的她,只会更强大。 “世子妃,到京衙了。” 马车缓缓停下,传来车夫的声音。 温棠掀开车帘走出来,街道上很冷,京衙门前的地面上,结了层薄冰,还没来得及打理。 明珠扶着她走下来,“世子妃小心路滑。” 温棠轻轻点头,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 车夫驾着马车,靠到一旁空地上停着等候了。 京衙大门前,温棠抬头望着鎏金色的京都府牌匾,指尖微不可寻的颤栗着。 上次来这里,是爹娘去世那日。 就在京都府门厅内,她看到了爹娘被白布遮挡的尸体。 因父亲在世时,乃京都府尹。 父亲丧命,京都府也算重视,在此后的半年,一直不间断的调查幕后凶手,却一直无果,连半点蛛丝马迹都查不到,就好像当初密谋截杀裴悦的那些杀手,凭空蒸发了般,最后经她同意后,京都府封存卷宗,不再调查。 裴悦其实在与她成婚后,也曾保证会调查清楚此事,绝不让她爹娘白死,可这两年来,也未有半分线索。 想到这里,温棠深吸了口气。 胸腔中的冰冷,促使她慢慢静下心来。 她慢步走上台阶,守门的京衙卫早已换了新人,不再是父亲用的那些,不问缘由的将她拦下,“府丞大人正处理要事,今日不接提案!” 温棠皱眉,冷冷望着那京衙卫,“就算府丞大人繁忙,那治中大人和通判大人呢?若民情有急,只你们这一句话,便能将人堵回去?” 这已经不是她印象中的京都府了。 或许……早就不是了,从叔伯可以买通京都府为难她时,这里就已经彻底变了。 京衙卫不在乎的笑了笑,“再急也得等着!除非你的事情比府丞大人的还重要!” “大胆,我家夫人可是裴……” 明珠当即要自爆身份,温棠当即一个眼神过去,将那未完的话拦住。 她不能又想着和离,又要用着裴王府世子妃这个名号。 要撇就得撇的干干净净。 不然传到裴悦耳中去,她成了什么? 那衙卫眼睛眯成一条缝,‘裴’是皇姓。 这女子着装不凡,一般人能得罪,若是与皇室有关,得罪了,是要掉脑袋的。 他立即清了嗓子,试探问道:“你们若有要紧事,也不是不能上报给府丞大人。” “来探狱。” 衙卫松了口气,说话又刻薄了起来,“原来就只是探视,一上来就能说啊!浪费时间,进来吧,我带你们去!” 明珠瞅他这态度,气不打一处来,小声嘟囔道:“被这种小人蹬鼻子上脸!您以往哪受过这种气?他若知道您是裴王府世子妃,只怕都得跪下了。” 温棠轻抿着唇,“不说这个。” 意识到说错了话,明珠默默闭嘴。 穿过几条小路,温棠很快被带到牢房,见了狱卒长。 一路下来,她没瞧见半个熟人,倒是这狱卒长,她有几分印象,父亲还在世的时候,这是治中刘大人身旁的心腹。 了解过来意,狱卒长眯眼打量着她,就在温棠以为被认出的时候,他沉声说了句,“进去吧。” 温棠微怔,跟着狱卒走了进去。 阴暗潮冷的牢房里隐隐散发着霉烂味,与血腥混合在一起,有些令人作呕。 温棠用帕子遮住口鼻,加快脚步。 云柳那丫头,如今才十六岁,聪慧又机灵,平日里只管账目与营收,温棠想不明白,她能得罪谁? “就是这里了!”狱卒将她带到一间牢房外,嘱咐了句:“探视最多一炷香,时间上注意些。” 说完,便走了。 “咳咳。”最深处的牢房里,传来少女剧烈咳嗽声。 “云柳!”温棠唤她。 好一会儿,蜷缩在漆黑角落的少女才勉强抬头,茫然朝她望来,声音哽咽颤抖:“东家。” 她甚至站不起来,只能爬着往温棠这边挪。 在漆黑中,温棠勉强能瞧见她身上布满血痕,原本白净的少女,现如今竟没一块完好的肌肤。 温棠鼻尖一酸,想安抚她,都不敢轻易触碰,害怕触到伤口,让云柳更加难受。 “你受苦了。”温棠拿出随身携带的上好药膏,塞进她怀里,“这个药,你先用着。” 云柳泪如雨下,“谢谢,谢谢东家……我原以为,再也无法见到您了。” “到底怎么回事?你平日里只管理账,怎会得罪了人?” 云柳一把抓住她的手。 温棠能感受到她指尖的颤栗,她在害怕。 只听她哽咽说着:“今早上,奴婢刚到碎玉轩,便被他们抓来了,什么也没说,就是一顿刑罚,然后便将奴婢丢在这里。” 碎玉轩,是温棠为云柳准备的,平日里,云柳就在碎玉轩整理各个铺面送来的账本,核对账目,到了年底,再将营收整合,送给她过目。 可以说,碎玉轩就是个账房。 “你最近当真没得罪人?” “……没有,真的没有。奴婢岂敢对您瞒而不报?但奴婢前几日听说,您的几个叔伯重返京都了,不知道……不知道是不是……” 云柳没敢把话说完。 温棠明白她的意思。 当年叔伯他们碍于裴王压力,被迫离开盛京。 如今时隔多年,重返京城,以他们的性子,报复在所难免。 如今云柳又被抓入京都府,打的体无完肤。 或许本并非有意针对云柳,反而是冲她来的。 第十二章 此事可大可小 这一年来,父王与宁老将军一同带兵前往边关收复失地,至今未归。 只怕这些堂亲是嗅到了风声,想试探着卷土重来。 如今正是她与裴悦和离的节骨眼上,是万万不能再用裴王府的名义对付他们了。 得另想他法。 温棠回神,声音凝重道:“你在这里一切小心,我会尽快救你出去。” 刚说完,狱卒便来催促她,多余的话,温棠也来不及说了。 离开京都府,温棠坐上回府的马车,心里乱糟糟的。 此事可大可小,但就怕叔伯他们不知收敛…… 一路上,温棠满面愁容,说真的,她已经许久没这么头疼一件事了。 能帮她的人,必须在朝为官,还能压京都府一头,将事情查明,还她公道。 温棠回到棠花苑的时候,守在门口的芋儿主动走上来,低声说道:“世子来了,已经等您有一会儿了。” 她轻应,走了进去。 许是才从宫里回来,他侧身坐在太师椅上,手边放着个精致的金丝楠木雕花盒子。 温棠无声走到茶炉旁,明珠给她倒了热茶,温棠抿了两口,才终于回感温热。 随后她听到身后的裴悦慢慢起身,朝她走来。 温棠一动不动,即使他已经坐在身边,也是没抬头。 直到他将雕花盒子递了过来,用与往常一般无二的温柔语调说着:“这是我准备的生辰礼,虽送的晚了,也是心意,打开看看吧,你一定喜欢。” 温棠终于抬头,看着华丽的盒子,她深知里边的东西只会价值不菲。 在他离开的半年里,她一直在期待。 期待他的归期,期待他的惊喜。 可现在,她看着迟迟而来的生辰礼,心底一片死寂。 连说出口的话,都不夹杂半分情绪:“世子爷还是将它送给真正值得的人吧。” 若她没猜错的话,只要收下这生辰礼,裴悦定会再提让她接受周云晚的事情,至少……要让她接受那个尚未降生孩子的存在。 裴悦脸色微僵,随后叹息着打开盒子。 里边放着一套精致的蓝色点翠头面。 她立即想起来,一年前宫宴时,她见到德妃娘娘有套精致头面,羡慕的看了好久。 当时裴悦就问她是不是也想要。 她回答是有些喜欢,但那东西过于招摇,且价值不菲。 那日他说的话,温棠至今印象深刻:“你喜欢,我命人去做一套便是。你是裴王府世子妃,配得上任何东西!” 一年前的许诺,到了一年后才实现…… 虽然她期盼过一阵子,曾还安慰过自己,点翠制作工艺复杂。 可后来裴悦没再提过,她也跟着忘了。 已经失去期待的东西,再价值不菲又如何? 她将盒子推回给裴悦,“说了不要,就是不要。曾经我或许期待过拥有它,但现在,我不喜欢它了。如果这是世子爷给我准备的生辰礼惊喜,只能说……毫无用心。” 看着男人隽逸的面容逐渐铁青,眼底藏着冷意,她只觉得好笑。 过去那两年,裴悦事事顺从她,照顾她,所以她才收敛了性子,当个温顺大度的后宅女。 可并不代表,她柔弱可欺,任人拿捏。 终于,他猛地合上木匣,“你商铺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原本想着此事我出面帮你解决摆平,如今看来,你似乎并不需要。” 看着她几近平静的面容,裴悦皱眉继续说道:“你是过得太安逸了,才如此有恃无恐,离了我,没有裴王府帮助,你那些铺子,很快会被京都府查封。” 温棠攥紧手指,指尖发白。 他的声音继续响在耳畔:“继续使性子,与我闹脾气的后果,你要想明白了,你将失去一切,包括京都府牢房里那个姑娘……她也会因你丧命!” “你以为行商本分就不会出岔子?不想要你好过的人,有一百种方式让你难堪!是接受晚儿,还是失去你多年的苦心经营,我给你考虑的时间!” 裴悦刺耳的声音在温棠脑海中回荡,直至他开门离去,一股寒风涌入,吹乱她鬓角乱发,才终于缓过了神。 她能明显感觉到,裴悦已经逐渐对她失去耐心。 从最开始的说软话,到后来所谓的商议,再到今日的先礼后兵,他在一点点改变。 而这些,都是为了周云晚。 她看着仍旧放在桌上那套头面,只觉格外扎眼。 “明珠,将这东西送去库房。” 她说了不要的东西,是不可能收下的。 “世子妃。”明珠几经犹豫,还是出言劝她了,“现在云柳还在京都府牢房呢!此事唯有世子爷出面施压,方才有一线转机。” “同样的话,我不想再说第二次。” 温棠蹙眉,轻轻揉着刺痛的太阳穴,满脸都是疲惫。 她何尝不知让裴悦出面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但若是要以委曲求全一辈子作为代价的话,她宁愿另做打算。 明珠将东西小心收好,送去库房了。 温棠靠坐在软榻上,心中正思索着朝堂上有那些高品官员与父亲关系尚好,还能走动关系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抽屉,视线定格。 她怎么把那个人忘了…… 顾知栩是丞相之子,亦是她多年笔友,来往书信百封有余,几乎无话不谈。 只是近些日子,她较为心烦,才没与他书信往来。 顾知栩在她今年生辰时,不但派人送来贺礼,还附了信笺,可以满足她一个生辰愿望。 当时她给了回信,暂时没想好。 他说:等你想好了,随时找我兑现。 温棠起身,走过去打开抽屉,里边还放着两封尚未拆开的信笺,是近些日子顾知栩派人送来的。 她立即打开看。 与往常一样,都是些叙事。 不是说最近下雪冷,就是吐槽府中饭菜吃厌了,还问她有没有喜欢吃的东西,他也想尝尝。 看着这些再普通不过的话,温棠唇角却不受控的慢慢舒展,心情忽然好了许多, 取来笔墨,像往常一样给他回信,“近日府内事务繁忙,未来得及回信,雪冷注意保暖,莫要染上风寒,我平日里爱吃珍宝斋的菜肴,公子可一试。” 写至此,温棠点顿,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继续写下去,“公子曾许我生辰之愿,如今我遇事棘手,想求公子帮忙。” 写完后,她立即让芋儿把信送去丞相府。 往日里,信笺送去后,都是隔日上午便能拿到回信 但这次,到了翌日快傍晚,温棠也迟迟不见回信。 一想到云柳还在京都府等她救命,温棠心提到了嗓子眼。 明珠将晚膳送来时,苦心劝她:“您今日都没怎么吃东西,再怎着,也不能坏了身子。” 温棠摇头,“拿下去吧。”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她根本没胃口。 如果明早还等不到顾知栩回信的话,她就只能去试着找秦屿帮忙了。 今日,裴悦也没什么食欲,他从昨日等到现在,也没见温棠过来服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