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磨杀驴?假千金重生嘎嘎杀全家》 第一章 重生 楚砚卿身死那天,楚家钟鼓喧阗送二小姐出嫁。 前世她机关算尽,楚家靠着她享有尊崇地位和万贯家财,背地里却从不拿她当回事。 她为大哥清理私生子保住丞相女婿的身份,名利双收后却让她给私生子偿命。 为救父亲跪求瘫痪王爷娶她,父亲出狱却骂她不知廉耻。 全家求她从海匪手中赎回二小姐,她带着全部身家前去,却发现楚家早已与海匪勾结,只为夺她调香秘籍。 一片真心全喂了狗。 “姐姐自轻自贱爬上王爷的床,还擅自与海匪勾结,楚家染上这样的名声,太子哥哥又怎么会娶我?” 一声哭喊,给楚砚卿判下死刑。 她的名字被父亲从族谱移除,大哥将她腿打断绑在楚家后门供人围观,二哥三哥说要为二妹妹出气,往她伤口处撒盐。 绑在后门的第三日,是楚二小姐成为太子妃的好日子,也是前楚大小姐的忌日。 也是那一日,她才知自己只是因楚家真千金走丢而被偷来安抚他们全家的冒牌货。 难怪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只能是一颗不配享有亲情的棋子。 “小姐,大公子来了!他定然查出小姐是被冤枉的,这才亲自来解除您的禁闭!” 回忆渐散,楚砚卿端详手中花笺浅笑不语,他哪是来替我昭雪,分明是来讨东西的。 “公主府那边如何?”楚砚卿没理会霜梨前头的话。 “按您的吩咐,今日也没送药方和点心,我瞧见那嬷嬷多等了半个时辰才离开,有些焦急,抱着的猫气色也不如前两日好。您要我找几个靠打听消息为生的小孩守在公主府门口,我也已经安排好了。” “嗯,做的不错。”楚砚卿的笑容真实了几分。 她自重生以来就一直被困院子里,幸而霜梨能够出府采买,这才让她的计划如此顺利地推动。 霜梨,前世寥寥可数的信她念她之人,被三哥侵犯致死,死后被安上狐媚子的污名,尸体被裹了席子丢到乱葬岗。 那天的雨好大。 大到分不清模糊眼眶的是泪还是血。 楚砚卿深吸口气,将泼天的怒气生压下来。 好在,还来得及。 视线回落,手指轻捻花笺上的牡丹,她花这么大精力才勾出这个人,可千万要配合她演好今天这出戏啊! 屋门被推开,昏沉霎时被杀得片甲不留,楚云潇沉着脸走进来。 “楚砚卿,父亲让我带你去祠堂。” 楚砚卿扶着姿势怪异的右手站起身,毫无血色的脸在光照下更是少了几分生气。 楚云潇的视线落在她的右手上,满脸厌恶。 “敢在镜澜正式入楚家那天下毒令马发狂,害其受伤昏迷!你被父亲打断手关七天都是轻的!” 三个月前,正逢楚砚卿十四岁生辰,楚家阖家欢庆欢笑声不断,却不是为她庆生。 楚家二小姐楚镜澜被找了回来,楚府大摆宴席,歌舞不断。 而她只能望着空无一物的桌子,等待一碗永远等不来的长寿面。 没有人记得她的生辰。 楚镜澜只回府三个月,就勾走了全府人心。 楚砚卿虽是大小姐却从不受宠,而二小姐回来把她所剩无几的爱也悉数抢走。 七日前,楚镜澜准备在这天正式入族谱,去寺里祈福乘车回来时,马突然疯癫,楚镜澜受伤昏迷。 经探查,楚镜澜衣裳上的熏香致使马发了狂,而这香是她央求楚砚卿帮忙调制的,是谁想害二小姐,不言而喻。 楚云潇没想到楚砚卿因妒忌变得如此面目全非,竟对自己亲妹妹下手,心中怒火极甚。 不过他今日不是来找楚砚卿麻烦的,等楚砚卿帮他办完事,他再好好替镜澜收拾她。 楚云潇屏退众人,房门紧闭。 饶是如此他依旧觉得不安全,凑近楚砚卿极小声道:“安神香调好没?小芸这胎必须保住。” 楚云潇背着丞相之女与丫鬟私通,前世楚砚卿将安神香调换成堕胎药,并准备好细软在陈婧回都城前将丫鬟送走。 楚云潇这才能继续受岳父暗地打点入朝为官,平步青云,可他却记恨了楚砚卿一辈子。 “调好了,我给大哥拿来。”安神香制作并不难,所需香料也不贵重,楚砚卿早就替他准备妥当。 这一世她要保住这个孩子。 她要看着楚云潇从枝头掉入泥潭,没有她的转圜,失去丞相这个后台,他屁都不是。 楚云潇早就想好等孩子生下来后陈婧便再没拒绝他纳妾的理由,岳父不喜也无碍,反正自成婚以来他也从未受其帮衬,无需帮扶凭他自己的能力就可轻而易举考上进士。 家中老师和他的书童,无不夸赞其文章乃上上品! 等他做了官有了钱,他便休了那个整日只知打打杀杀的陈婧,只有贴心如小芸的女子才配做他的正妻。 “以后每过七日送一副安神香给我。” “好。”楚砚卿颤巍巍伸出右手把安神香递过去,剧烈的疼痛弄湿眼眶。 楚云潇突然瞥见她眼角的红润,心中错愕,楚砚卿平日里最是皮实,受多重的伤都不会落泪,甚至七日前父亲打断手骨时她也没红过眼眶,她看起来不会痛。 难道这次父亲竟打得这般狠? 乍一看,才发现狰狞的伤口竟丝毫没有上过药的痕迹! “怎么没有抹药?”要是落下病根,她日后还怎么调香,怎么经营香铺替楚家赚钱? 楚云潇一时气恼,他这几日都在楚镜澜那照顾着,全然忘了楚砚卿断了一只手!可霜梨不是一直在院里伺候吗?她怎可如此粗心失职! “来人!把霜梨拖出去打十个板子,教教她怎么服侍主子!” “父亲不允我上药,要我记住这次惩罚,霜梨曾尝试带药进来,可都被人抢了。”楚砚卿声音微冷,若这人今日敢动霜梨一下,她不介意把他的死期提前。 楚镜澜一回来,楚砚卿在楚府的处境急转直下,那些奴仆和他们的主子一样见风使舵,见二小姐回来后备受疼爱,便开始刁难克扣楚砚卿。 霜梨每采买回来,伤药尽数被没收,稍微值点钱的也被夺走。 楚云潇不是不知府里的奴仆越发放肆,可他没想到这些人竟然如此有恃无恐!动楚砚卿的东西还好,可若是日后心思动到真主子头上那就麻烦了。 看来府里的人要换换血了。 楚云潇没再提霜梨的事,表面还得对楚砚卿好些,需拢着她的心让其心甘情愿为楚家办事。 “你是我们楚家的一份子,既已知错我们也断然不会再怪你,我等会差人送上好的药过来,你手上的伤可别落下病根。” 楚砚卿谢过,若不是她故意露出伤口扮可怜,估计还如前世般只有最低等的草药治疗伤口。 而这一世楚云潇为了利益必然会拿出最好的药,毕竟她的调香天赋可是世间罕见。 第二章 祠堂 房门打开,楚砚卿跟在楚云潇身后,走向祠堂。 前世她面对过无数次楚云潇的背影。 扇了她一巴掌转头安慰楚镜澜的背影;提着她特意做好送给他的灯笼哄楚镜澜一笑的背影;砍断她的腿提着带血长剑离去的背影。 上一世她总想等到楚家人的回头,却到死也没有实现。 她曾绞尽脑汁思忖自己的过错,却始终无解。 直到最后,真相残酷露出,她对着害她远离至亲的仇人求了一辈子宠爱。 她为其费心铺路,用金银托举,用谋略支撑。 到头来,仇人成了钟鸣鼎食的豪门望族,而她被扫地出门受尽折辱! 这一世!她要让楚氏全家付出代价!让曾经伤害过她和她珍视之人的人全部沦为脚下亡魂! 她要为自己踏出一条生路! 楚砚卿眼底闪过暗茫,抬眸看了眼天色。 贵宾应该快来了。 楚家的报应会从今日开始。 公主府。 衣着华丽的贵妇人躺在长椅上,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猫。 “楚家的丫鬟今日也没来?” 嬷嬷摇头,“没呢,多等了会也没见人。” “那该如何是好,雪奴自生病以来一点吃食不沾,偏就只吃楚大夫送来的点心。本来都快好了,可这两日没有那点心,它竟又吃不下饭了。” 楚大夫回的信都快被翻烂了,也不知如何才能让雪奴好受一点。 “长公主,小的有消息送来。” 门卒一脸讨好地进来。 “小的听巷口小孩说楚家今日有大事!三个月前被找着的二小姐今日要被写入族谱了!楚家允诺去观礼的都可分到赏钱!还有就是那做了恶事的大小姐今日要被驱逐出楚家!” “嗯,这个赏你。”一片金叶子丢到门卒膝边,门卒磕头谢恩。 长公主有个喜好,极爱探听这府门密事坊间奇事。她曾许诺府内之人,只要有令她感兴趣的消息送与她,便可赏一枚金叶。 “那丫鬟这两日没来,原来是主子要入族谱了。” “是啊,难怪她说主子出不了门,可不就是那大小姐害的,楚家今日这决定,也算是帮她出气了。” “去楚家瞧瞧,让那姑娘给雪奴当面医治。去给我找一件礼来,贺她认祖归宗,也当还她恩情。” 楚家祠堂。 屋里挤满楚家各路长辈,楚家家主楚笙立于列祖列宗牌位前,院内也站满了来凑热闹的闲人。 楚砚卿被楚云潇带入祠堂,屋内外的喧闹瞬间戛然而止。 “跪下!” 楚笙怒极呵斥,挺着的大肚都摇晃了下。 就是眼前这个蛇蝎心肠的人,害他刚失而复得的女儿在眼皮子底下受伤!他光是回想那日的场景都冷汗连连。 楚砚卿没迟疑,跪下时连眼神都未变。 前世她不愿跪,只有犯错之人才需要跪祠堂,她无错,凭何要跪? 可后来呢? 会武的家仆钳住她,刀柄扫过膝窝,剧痛之下她扑倒在地,四下笑声渐起。 所以,在没有绝对胜算前,她必须得忍。 像羊一般无辜示弱,让敌人放松警惕,待其脖颈显露,再亮出尖牙吸血食肉。 “她就是楚家大小姐啊,怎么这么恶毒?” “是啊,二小姐在外受苦十多年,好不容易回来,竟被姐姐如此迫害!心肠如此狭隘歹毒,依我看这种人就应该受黥刑!” 众人的视线如千斤巨石,全部倾覆在楚砚卿的身上。 这一幕,多像她死前那几日啊。 被绑在后门,像狗一样被路过的人数落谩骂,烂菜叶碎鸡蛋脏了全身,那些人的眼神刻入骨髓,即使灵魂碎裂重拼都无法消解。 “楚砚卿,镜澜刚刚回来你就差点害死她!楚氏世世代代乃积善之家,容不了你这种心如蛇蝎的人!经长辈一致决断,将你的名字从楚家族谱移除,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楚氏女!” “父亲!”楚云潇暗骂他爹是个蠢的,不知道留下楚砚卿能给楚家带来多少好处。 “砚卿!还不快跟父亲认错!你真想被逐出府吗?” 楚砚卿极重亲情,楚云潇断定她必会为了留在楚家而付出一切,只要牢牢控制住她,她就会成为最佳棋子。 楚砚卿差点冷笑出声。 前世她跪在地上,为求不要把她移出族谱,磕头磕得头破血流。 她承诺定会找到自己不是凶手的证据,父亲本不同意,却因楚镜澜的求情给了她三日时间,为此她竟以为妹妹是真心对她好。 虽得了三日宽限,可楚砚卿无权无势,又没人帮她,查案处处受到掣肘,最后还是没能洗清冤屈。 就在楚砚卿万念俱灰时,得楚云潇求情,楚笙大发仁慈留下了她,她感激不尽,心中更坚定了为楚氏赴汤蹈火的信念。 重活一世,不仅案子要查,还要大张旗鼓地查!要在全都城的注视下还她清白! “父亲不要驱逐姐姐!”哭喊声自远处来,一席夺目红衣飘入祠堂。 楚镜澜跪在了楚砚卿身旁,声泪俱下央求父亲,言辞恳切让楚砚卿前世铭感五内,很长一段时间都把她当最好的妹妹看待。 若非她已是死过一次的人,恐怕还会被楚镜澜毫无破绽的演技欺骗。 楚砚卿藏在袖口里的手因大力攥住发出轻微声响。 楚镜澜!她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 待时机成熟,她定会为其量身定制一个最完美的死法。 “澜儿,你伤还未好全,不能如此折腾啊!”裴氏搀扶着她,脸上的担忧却在瞥见楚砚卿时破碎。 “你离我女儿远一点!你个白眼狼!” 楚砚卿被推倒,凝眸看着裴氏紧抱女儿。 若不是因楚家私心,她此时也应该被母亲抱在怀中。 她也应该有爱她的家人。 这群人必须为他们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楚砚卿重新跪好,脊背立得比谁都直,都坚定。 “娘!这件事终归是我的错,是我求姐姐帮我调香,她定是不知这香能令马发狂,这才出了事。” 这话虽是对裴氏说的,声音却清晰传到在场每个人耳朵里。 “谁不知楚大小姐医术平平,却在调香上颇有天赋,如何会不知香的属性?”看客的话无比清晰,语气里尽是鄙夷。 楚云潇心疼亲妹妹,又怒视着楚砚卿。 镜澜如此识大体,就算被陷害也要替人求情。 而楚砚卿不过一个鸠占鹊巢十几年的假嫡女,竟也敢动他的亲妹妹!若不是她还有用,杀她千百次都是轻的! 懒得听废话的楚砚卿和霜梨对上视线。 她来了,戏终于可以开场了。 第三章 靠山 楚砚卿捏住伤口,一颗泪夺眶而下。 “妹妹不用替我求情,是我对不起你,我没想到有人为了要让我身败名裂,竟然从妹妹身上下手……就算父亲不说,我也会自请离府,不能再因为我而害了楚家。” 楚镜澜有一瞬间僵硬,又迅速冷静下来。 楚云潇怔怔看向跪在地上微颤的人,他从未见楚砚卿哭的这样伤心过,可令他更震惊的是,她怎会自请离开?! 论整个楚家,谁最不愿离家,那必然非楚砚卿莫属。 而她不仅没有死缠烂打央求留下,还要断绝关系! 她若走了,谁替小芸准备安神香,谁替楚家赚钱! 旁边长辈嗤笑一声,“满口谎言!分明是你自己嫉恨二小姐才用香害人,扯什么他人诬陷!” “砚卿和妹妹一母同胞,如今她好不容易回家,我又为何要嫉恨?” “二小姐自回来穿的都是宋锦香云纱制成的服饰,而大小姐平日里只有如今身上这种粗制滥造的衣裳;二小姐不过三个月就能把皮肤养的嫩出水来,可大小姐这皮肤可能连家里嬷嬷都不如,还有很多呢,这些都是你妒忌二小姐的理由!” 寂静片刻,外头看客的脸上都或多或少露出疑惑和排斥的神情。 “嘶,都一个娘生的怎么差距这么大,如此看楚大小姐真的很不受待见,楚家开销基本都是靠香铺撑起,虽明面上香铺是楚家的,可一应事务全靠她打理。” “用大小姐赚的钱替二小姐制衣裳,还对她如此苛刻,这有些不人道啊。” 抱着猫隐匿在人群里的女子也蹙起眉头。 堂内除了楚砚卿,其余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楚笙汗如雨下,说她嫉恨那便证实了楚家待人不公,偷人迟早暴露,可若说她不嫉恨,那她便没了害人的理由。 两相比较,还是暂且留下她较为妥当,若她查出来,便能将伤害女儿的真凶绳之以法。 若她查不出,到时也还是能将她赶出去,毕竟亲女儿回来楚家也不需要这个假的了。 “是谁要害你?你可有想法?” “女儿也不太清楚,可能是觊觎那间香铺的人,也可能是不想让我留在楚家的人。妹妹在铺子里学了一个月调香,想必也清楚铺子的进项有多大。”楚砚卿含着泪眼望向楚镜澜。 “是……是的,姐姐的香铺肯定会引来很多虎视眈眈的人,为此对姐姐下手也是……啊啊啊啊!” 不知从何处窜来一只白猫,对着楚镜澜的衣裙就一顿抓。 楚镜澜大惊失色,她最讨厌猫了!只要一碰到,身上就会泛起红疹,丑陋无比。 她害怕被碰到,仓皇站起用脚将猫踢了出去。 “这畜牲是怎么进来的!还不快将它弄出去!不知道小姐碰猫会起红疹吗!” 裴氏护住楚镜澜,拿起一旁茶杯正要甩向白猫。 楚砚卿扑身过去抱住白猫,“母亲手下留情!” “放肆!”楚砚卿的话音刚落,另一道极为愤怒的声音横插进来。 顷刻间,所有视线汇聚到一人身上。 女人走至祠堂正中扶起楚砚卿,从她手中抱过白猫。 “踢它的打折一条腿!骂它的掌嘴一百!” 从暗处突然跳出五六个暗卫,粗暴地制住裴氏和楚镜澜准备执行命令。 “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在我家里大呼小叫!” 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竟要在自己家里惩戒自己的妻女,那岂不是把他楚笙的脸面放地上踩! “长公主也是你可以置喙的!” 夫人身边的嬷嬷拿出一道金令,所有人大惊齐齐跪下。 裴氏想起楚砚卿救了长公主的猫,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大喊,“卿儿!你向长公主求求情!澜儿的腿不能断啊!” 之前还喊她白眼狼,转眼又这般亲密,她还真是低估了楚家人不要脸的程度。 楚砚卿佯装害怕,“我……我不过一介民女,如何能违抗长公主令。” “楚砚卿!你怎会变得如此心狠!”若是没有暗卫拦着,裴氏就已将巴掌扇到楚砚卿脸上了。 “啊啊啊啊!”楚镜澜的左腿被打断,依稀能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妹妹!”楚云潇目眦欲裂地抱着昏迷的楚镜澜。 她竟为了一只猫!打断妹妹的一条腿! 镜澜还这么小,她的腿若是留下隐疾该如何是好!这分明就是要了她的命啊! 待他封朝拜相,定要为楚家出这一口恶气! “澜儿啊!我可怜的澜儿!”裴氏撕心裂肺的哭喊被巴掌扇得支离破碎,巴掌力道极大,没过多久,脸就肿得无法见人。 楚笙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庞大的身型跪缩在地上剧烈抖动。 他竟然顶撞了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妹妹! 他的升官发财!他的名垂青史!甚至连他的命!都快保不住了! 楚砚卿垂着头,心情极好。 她让霜梨偷偷将猫草粉末放入熏炉中,楚镜澜穿的那件红衣,早就被熏入味了,那白猫可不就冲她来了。 楚砚卿瞧着雪奴,思绪飘远。 前世她也遇到过雪奴,当时它的病已无药可治,楚砚卿准备将猫埋葬,可楚镜澜却突然带人赶到,大惊失色问她为什么要杀害长公主的猫。 楚砚卿如何晓得那是长公主最宠爱的猫,不等她解释,几个守卫就冲出来将她绑了。 长公主听闻后盛怒,派人鞭笞后仍不解气,将楚砚卿关在笼子里游街示众整整一日。 而楚镜澜虽碰猫就得红疹,却依旧抱着死去的猫连夜送往公主府,长公主赏赐颇多,她仁义善良的名声一时大噪。 此事一过,都城里有谁还愿意和长公主的仇敌结交。 因为权贵的一只猫,因为一道极高的命令,让楚砚卿成为众人避之不及的对象。 没有同伴,没有倚仗,仅靠一人根本无法在盘根错节的都城里存活。 重生后她盘算良久,一人力量不够,既然决定要离开楚家,就必须找到新的靠山。 要有权有钱,要能让她将楚家狠狠踩在脚下!要能让她护得住自己想守护的人! 长公主成了最佳人选。 而要拿捏长公主,就必须从她的猫入手。 雪奴前世就是因为救治不及时才去世,那种病没个一两年反复发作又怎会致死。 这一世她快上一步,为救下这条命,也为保住自己的命。 第四章 玉佩 右手手腕被人握住,楚砚卿痛得闷哼一声。 “呀!怎么伤这么重!”长公主盯着她的手腕蹙眉。 自她亲眼见到楚家嫡女用脚踢雪奴时,她便知道自己认错了人,楚夫人一句沾猫起红疹更是铁证。 而楚家只有两个女儿,按那丫鬟所说,主子是个小姐,那就只能是楚大小姐。 “长……长公主,民女不妨事的!这伤是惩罚,我受着也是应该。”楚砚卿惊慌又要跪下,长公主眼疾手快扶起。 她虽与楚砚卿相识不过几天,仅靠书信往来,连面都没见过,但她阅人无数,有基本的判断力,她看得出楚砚卿不是那种奸恶小人。 况且此女虽惊慌落泪,却仍保持思路清晰,实在不像能干出那种蠢事的人,且她的分析让长公主都基本有了查案方向。 她被赶出楚家谁最获利?谁最熟知香铺进账又懂得调香,妄图将其据为己有? “七日前那件事另有隐情,本宫会让大理寺派一人来查案。” 长公主眼瞅着楚砚卿红肿的眼中升起希冀。 手被打断没人上药,帮衬家里那么多却什么好处都没得到,委屈了极力解释却没人听,这到底是受了多少苦啊! 饶是如此,她还能够宽宥亲人,善待生灵,甚至对她这样一个陌生人的来信都回复得细致认真。 细想起来,那字有些歪斜,恐是她不愿找人代笔,自己用左手写的。 差一点就将这样好的人认错了。 长公主没拿出原本打算送出的玉佩,而是将腰间的玉佩取下。 “好孩子,这块玉佩给你,见此玉佩就知道你是本宫罩着的人,不会再有人敢欺负你。” “民女多谢长公主!”楚砚卿接过玉佩,满眼感激。 楚云潇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长公主竟然将她的贴身玉佩送给了楚砚卿?! 这怎么可能!她明明只是个身份不明的假货!只是个依附楚家的流浪狗!她凭什么得到长公主的青睐! 楚笙同样是气的牙痒,楚砚卿如今成了长公主的人,这下整个楚家都要哄着她捧着她! 连他这个楚家家主以后都得事事以她为先! 楚笙低眸跪地,眼里的怨毒藏都藏不住。 “你们还要将她移出族谱吗?” 楚笙听出长公主话里有话,立即掩了恨意,讨好道:“伤害澜儿的另有其人,既然卿儿没犯错,便不除了。” “嗯,既然不除那便好好待她,衣食住行不可短缺。”长公主不怒自威地警告楚笙。 “是是是,小人一定照办!” “殿下!求您别再打我娘亲了!她已经晕过去了!一百下她真的受不住啊!”楚镜澜扯着断腿哭求。 她刚被痛醒就恰好听见长公主将玉佩赠给楚砚卿,差点没吐出一口血。 分明一切都是按照计划进行,今日原本是赶走那个碍眼的,自己成为嫡女的好日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旁的裴氏被扇得没了声响,楚镜澜想到外面围观的人。 现在替母亲求情至少还能传出去一个孝顺的名声,所以她向长公主开了口。 “晕了又如何?本宫一言九鼎,说出的话岂能不作数?若你怜母心切,倒可以陪她一起挨,只要总数一百即可。” 楚镜澜迟疑,她已经废了一条腿,若脸还毁容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即便赢了名声也没什么用。 况且她也才回府三个多月,压根没受过父母多少恩惠。 楚镜澜眼一闭又晕了过去。 长公主又怎会看不出楚镜澜的把戏,只是可怜裴氏,养了条不会熟的狗。 巴掌声此起彼伏。 “这里污秽太多,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 楚砚卿点点头。 长公主一走,空留满院跪着的人。 疏影斋,楚砚卿的卧房。 “多谢殿下帮民女撑腰。”楚砚卿素拜以表答谢。 “不必有负担,我也是为还你恩情。”长公主将人扶起。 她眸子里盛着水雾,像铃兰花般乖巧,此刻正露出疑惑,长公主越看越喜欢,声音也愈发轻柔。 “六日前,你的丫鬟是否在一条巷子里遇见了一只白猫?” 楚砚卿错愕,“殿下如何知晓?霜梨回来后便给我讲了白猫的病症,只是我被关禁闭,无法亲至,也无法去药房拿药,只能写了方子,又让霜梨简单做了些点心送去,这两日没送到,也不知它如何了。” 楚砚卿对上长公主似笑非笑的眼神,恍然大悟。 “那……那只猫是殿下的?可您如何知道是我?我明明没让霜梨对外说她是楚家丫鬟啊?” 长公主敲了下她的额头,“花笺上那么大个楚字,你以为谁都像你这般憨。” 楚砚卿被怼得满脸羞赧。 “你收到的那两封信也是我写的,向你请教如何照顾雪奴,我收获良多。” 楚砚卿惶然站起,空茶杯都差点摔落在地。 “殿下折煞我了!不过雕虫小技,如何能入殿下的眼?况且我的医术一直都未得窍门,比不上父兄。” “砚卿,你聪明良善,跟官宦家的闺秀比也毫不逊色,不必妄自菲薄。” 楚砚卿眸光微动,“砚卿受教。” 长公主要来雪奴点心的做法后离去,走前说太医不多时会来看看她手腕的伤。 楚家虽世代行医,却终究比不上太医院。 楚砚卿装傻充愣的小女儿姿态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长公主没让她失望,不仅亲自命大理寺断案,还赠了她表明身份的玉佩,明日城内定会传开,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聚焦楚家。 这颗棋子深得她意,待利用够了,再让她偿还前世的债。 她将手撑在桌上,端详手腕极深的瘀斑,上一世断裂的手腕没治好,落下病根,时间越往后,她就越拿不起重物,也拿不稳银针。 一个连针都拿不稳的大夫,叫人如何信服?一个连刀都拿不起的废人,可不就是要被屠杀殆尽。 有了长公主这个靠山,没想到能请来太医诊治,再加上楚云潇送来的,伤口愈合定然比前世要好。 不过想要根治,恐怕还需要一样前世她因缺钱而没拿到的东西。 前世她打理香铺虽进账可观,却一分没漏地入了楚家账房,再由楚家分给她的就少之又少。 加上楚叙白总说他钱不够,借她的钱却从未还过,于是她手里的银钱便更所剩无几。 从今以后,她要把赚的钱全放入自己口袋! 第五章 珍宝阁 太医提着药箱敲响了门,知道面前的女子是长公主的人,自是不敢怠慢。 “辛苦太医。”楚砚卿伸出手腕。 太医看到触目惊心的伤口,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也打得太狠了。 太医给楚砚卿上药,清凉的药膏起效甚快,灼热剧痛之感被削减不少。 “我给小姐开几副药,可这伤拖得太久,寻常药物终究无法彻底治好。不过若是能拿到牵机引,这伤就定然不在话下……只是,此药极为罕见,就连太医院如今也没有。” 果然,只有拿到牵机引才能不落下病根。 “多谢太医替民女诊治,剩下那味药民女自己想办法。”楚砚卿礼数周全让太医不禁在心里点头。 虽是商贾人家的女儿,却也如此得体。只可惜这伤,怕是治不好了。 送走太医,楚砚卿将霜梨拿来的账目摆在桌上。 香铺每月进账都会在月末悉数送往楚家,只留下少量进货所需。 如今马上就到了要送钱的日期,铺内这月生意不差,赚来的钱虽只能算做定金,却也足够拿到她想要的东西了。 前世,在她死前一年,右手光是连拿起书本都费劲,她多方打探,发现珍宝阁拍卖品中有一物名叫牵机引。 据传是由太祖皇帝为心爱的妃子所炼,能接续断骨,重塑经络,全天下只有十颗,而其中一颗就一直收藏在珍宝阁里。 她还记得拍卖是在月初,当时她手里没有余钱,只能将自己的首饰当了去珍宝阁碰碰运气。 可她没想到的是,三哥楚叙白也在那里,而且和楚砚卿看上了同一物。 楚叙白拿到了牵机引,楚砚卿焦急追上,问其能否将牵机引给她,她的手腕如今只有这颗药能救了。 “你也好意思跟镜澜抢东西,你难道不知她的脚崴了经络瘀阻吗?况且你手腕受伤都过去多少年了,拿它出来骗人你不害臊啊!” 楚叙白拿走她的钱,抢走她的药。 漫天风雪里马车穿行而过,独留她一人被雪覆了青丝。 回忆散去,楚砚卿将烛火熄灭,明日她会把牵机引带回来。 第二日一早,楚砚卿进了香铺,铺里的伙计皆是她亲自挑选,见了楚砚卿俯身行礼。 “将这个月的银钱拿给我。” 账房先生匆匆赶来,却是面露难色,“大小姐,刚刚三公子来过,将这个月的银钱全拿走了。” 楚砚卿面色不显,可距离她最近的账房先生被突如其来的威压吓了一跳。 “他去哪了?” “珍……珍宝阁。” 也好,不用她跑到其他地方逮人。 楚砚卿浅笑地望着先生,“先生,你可真听三哥的话,我险些还以为你的工钱是他发的呢。” 账房不明白为何楚砚卿今天这么愤怒,明明之前更放肆的事都做过,她也默认了自己被三公子收买的事实。 每次三公子来支钱,他都可以跟着得点好处,这可比工钱来得多得多。 当务之急是先稳住楚砚卿,随便哄哄就好,反正她也不会真生三公子的气。 “大小姐您哪儿的话,我自然是最向着您的,不过这三公子今日却有急事,我不忍不给他啊!” “你说你最向着我,那我有更急的事要去办,让你去三公子那把银钱要回来,你去吗?” “这……泼出去的水哪有收回来的道理。”账房显得极为勉强。 “也对,泼出去的水收不回,被收买的人心也回不来。”楚砚卿的口气冷了下来。 “从明日起你不用来了,自去领了工钱离开吧。”账房顿时脸色煞白,其他伙计也被震住一句话不敢说。 “大小姐!你不能把我赶走啊!大小姐!”账房大声叫嚷,可楚砚卿连头都没回。 她不能在这多留,得赶紧去珍宝阁阻止楚叙白。 账房拳头紧攥,眼神狠戾。 不过是得了长公主一块玉佩,还真就耍起小姐威风来了! 楚砚卿还真以为她能轻易动得了自己? 他的身后可不止三公子一人。 珍宝阁总共三层,第一层摆放价格稍贵的好物,第二层是不轻易拿出来的罕见珍奇,第三层只接待贵客,寻常人无法擅入。 楚砚卿一进入珍宝阁就听见熟悉的叫喊声,“把这些全部给我包起来!” “慢着!”突兀的一句话让交易立马停住。 楚叙白正拽着珍宝阁侍女的衣角,想赶紧付完钱就把人带走。 被人阻断计划本就极为不满,在看到是楚砚卿时眉头蹙得更紧。 前天夜里他在青楼颠鸾倒凤了一夜,昨日居然连镜澜入族谱都没赶上。 后来才知长公主突然驾到,不仅责打了母亲和妹妹,竟还给楚砚卿撑腰! 这个贱人不知用什么手段迷惑了长公主! 他本想去香铺拿五十两给镜澜买个礼物当做没赶上的赔罪,可楚砚卿欺人太甚,他一气之下就将所有现银都拿走了。 没等楚叙白说话,楚砚卿便红着眼眶疾步走来,“三哥,求你把借我的钱还给我!” 霎时间,珍宝阁里所有的人都望向两人。 “你!你胡说什么!”楚叙白没想到她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借钱的事吐出来,拽着侍女衣角的手都不自觉松开。 楚叙白极好面子,此时脸上已显出薄红。 “治好我的手腕需要很多银子,求求三哥将我借给你的五百两还与我!”泪水夺眶而出,看上去可怜极了。 “五…五百两?我什么时候借了你这么多!你少在这血口喷人!” “妹妹如何敢欺瞒三哥,账册里都清清楚楚记着,我记得账册里还写着三哥在香铺提前支取了一千二百两,也未曾……” “闭嘴!”楚叙白硬生生打断,猛地对她挥起掌。 楚砚卿惊慌抬手,身子向后一缩,明显是被打怕了的反映。 楚叙白的手在空中顿住,“你装什么装?我……我没打过你!” 他刚刚确实想打楚砚卿,但她的动作让其愣住停下。 周围人的窃窃私语,甚至鄙夷的眼神,这无疑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到底是哪家公子,如此蛮横霸道,竟然这么欺负自家妹妹!” “你看那女子腰间挂的,那可是长公主的九凤凌霄!来人定是昨日传遍都城的楚大小姐,那这位公子,应该就是楚三公子。” “没想到传闻竟是真的,这楚家人惯会欺负楚大小姐,就连长公主的话都不放在眼里!” 能来珍宝阁的人大多都是富贵子弟,楚叙白还想借此机会攀上名门的圈子,现在全被毁了! 这个阴险的女人害得他被众人指摘!他必要找个机会狠狠报复! 不过现在他只想赶紧离开,继续被架在这对他没有好处。 何况,他这满身的怒火急需找个人狠狠发泄! “我现在只有这么多!你爱要不要!”楚叙白将钱袋丢过去,转身就走。 楚砚卿捡起钱袋,围观之人渐渐散去。 楚砚卿擦掉眼泪,瞥见那侍女勾着楚叙白的衣领,而后者焦急地牵着人上了楼。 不出半个时辰,楚叙白可就要名声扫地了。 第六章 丑行败露 楚砚卿找来珍宝阁的伙计,“珍宝阁可是有一味药叫牵机引。” 伙计微微一愣,这牵机引是放在二楼的奇物,一般不对外告知,可这位姑娘是如何知晓的。 “确实是有的,可此物昂贵,恐怕……” 伙计上下扫视了眼楚砚卿,珍宝阁的规矩让他不敢把嫌弃放在明面上。 楚砚卿也不恼,只是将她刚从楚叙白那拿回的银钱交给伙计,“这是定银。” 随即又拿出一个小盒子也递了过去,“劳烦你去和掌柜说,留芳驿想用一笔生意和掌柜的换那颗牵机引。” 留芳驿?那可是都城里最有名的香铺! 伙计不禁好奇,这楚家大小姐到底有什么可以用来交易? 他半信半疑地上了楼,没过一炷香时间,伙计便恭恭敬敬地下了楼,身后还跟着一位年过四十的男子。 楚砚卿一眼便认出来此人是珍宝阁的掌柜——李璋。 李璋得掌柜引导匆匆忙忙赶来,他低头一瞧,这姑娘腰间果然是长公主常佩的那枚九凤凌霄。 “原来是楚家大小姐,是我们珍宝阁招待不周,竟怠慢了贵人。这里嘈杂,还请小姐随我去三楼详谈。” 楚砚卿抬眸看着延伸向上的楼梯,笑着说:“好啊。” 李璋在前面带路,一路上都在奉承楚砚卿是如何良善,昨日楚家的风波已散至全都城,李璋知道这件事也是必然。 倏地,李璋的奉承被突如其来的喘息声打断,李璋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之后喘息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还有欢愉的泣声。 李璋脸色一变,珍宝阁是全都城最顶尖的一类铺子,如何能发生这种不堪入目的事情! 即便是再有权势的勋贵,来了他这珍宝阁也是规规矩矩,从未逾矩! 况且今日来了贵人,若是传入贵人的耳朵,那还得了! 他平日里讨好权贵富人,是商人为了拓展销路的必要之举,但这也并不代表他就怕了这群人。 毕竟珍宝阁奇物之广泛,多少人趋之若鹜,都城内就没有能与之并肩的。 只要是独一份,那珍宝阁的地位就无人能撼动。 他倒要看看是谁敢在珍宝阁撒野! 楚砚卿在他身后扯出一丝不明显的笑。 楚叙白极好女色,整日流连秦楼楚馆,甚至强抢民女,恶事做尽。 前世,他经常拿楚砚卿的钱去青楼狎妓,楚砚卿不愿让三哥如此消沉,更不愿他糟践其他女子。 为了约束他的行为,便处处限制,甚至有段时间不再同意借钱与他。 谁知楚叙白愠怒,大骂她多管闲事,竟一掌将她打倒在地,抢了钱就跑。 楚叙白学过武,那一掌,直接将楚砚卿的琵琶骨硬生生卸掉,剧烈的疼痛直到这一世都忘不了,看见他要打人的动作便忍不住做出防守状。 之后为了报复楚砚卿,他将霜梨欺辱致死。 楚砚卿浑身湿透跑去大理寺报官,却因他侵犯的只是一个自家婢女,连最轻的刑法都不用受。 若是前世,楚砚卿看到他牵着侍女的衣角与人眉来眼去,就算被责骂,她也一定会及时制止,不光是保护楚叙白的名声,更是维护楚家的名誉。 可重活一世的她,又岂会再替他收拾这烂摊子。 珍宝阁里都是上好的东西,有些甚至连皇宫里都没有,所以每日这珍宝阁三楼至少有一半的房间是有客的,而且大多都是有名有姓的大人物。 楚叙白只要一生气就会要发泄,只要兴致一来,这脑子也就没了。 楚砚卿方才激怒他时,就知道楚叙白绝对会毫无顾忌地来三楼。 “还请小姐稍等我片刻。”李璋歉疚地对楚砚卿说。 他大力推开门,床上两人正缠绵到忘我。 “何人竟敢在珍宝阁行此龌龊之事!”李璋拿起砚台对着被子里耸动的人就是一击。 “啊!是谁打本大爷!”正在兴头上的楚叙白突然被额角的剧痛逼停,他猛地掀开被子大骂一句。 “三哥?怎么是你?”楚砚卿听见声音后走进去,眼里全是震惊。 “楚砚卿?你怎么在这?!”楚叙白想起刚才在楼下发生的事,刚消下来的火气竟又升腾起来。 李璋听出来,他就是楚家三公子楚叙白。 适才听伙计讲楼下出现分歧,得知女子是楚大小姐时,他就曾心有考量,竟还真如传闻所言,楚大小姐在楚家过得并不好。 两人慌乱地穿衣服,侍女颤抖地跪在地上,“对不起!我本来是想晚上再去找公子,可公子当时拽着我就往三楼冲,我不得不从……” “明明是你先勾引我!你个贱婢!”楚叙白抬起巴掌就要扇到侍女脸上。 “三哥,这里是珍宝阁,不是青楼。你做出这种事,将楚家的名声放在哪里?”楚砚卿的话让他的动作顿住。 “珍宝阁又怎么样?不过是一家店铺而已,跟青楼有什么区别?!而且若不是你,我今日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楚叙白的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狠戾地盯着楚砚卿。 不识礼数的黄口小儿!李璋从未见过敢将珍宝阁与青楼混为一谈的蠢货! 他沉着声开口,“楚小姐,珍宝阁有自己的规矩,若您要替楚公子求情,我也是不会应承的。” 楚砚卿迟疑片刻,像是妥协般叹了口气,“我自是无法干涉珍宝阁的规矩。” 李璋很满意楚砚卿的分寸感,即使得了长公主青睐,也知道谦虚谨慎,不轻易拿权势压人,境界比这个浪荡子不知道高出多少。 “来人!把这对不知廉耻的人拖出珍宝阁!侍女发卖!楚三公子往后不允许再进入珍宝阁,见一次打一次!” “你不过一个掌柜!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进来四个五大三粗的男子,将楚叙白和侍女往外拖,楚叙白一边骂一边挣扎,竟是将整个珍宝阁都惊动了。 “楚砚卿!我不会放过你的!”最后一句话在楼梯缝隙间久久萦绕。 楚砚清勾唇,我等着。 她冷眼看着他被拖下楼,人消失后,她转身准备去和李璋聊生意。 却在长廊上,和一位男子两相对视。 楚砚清双腿像被灌了铅,无法再挪动一步。 他还是记忆里的那个模样。 那双永远温柔如水的眼眸,是她前世一生里看过最温暖的烛火。 第七章 相遇 前世,楚砚清深夜冒着大雪,跪在王府门口。 府中下人把她带至王爷跟前,她顾不上廉耻,向王爷下跪磕头,只愿能嫁到王府,救她的父亲。 贺鸣谦虽双腿因中毒而瘫痪,却仍是万人之上的王爷,以他的权势定能救父亲于水火。 也正因他残疾,当时的楚家才能攀得上。 没成想,他同意得极快,就像专门等着她似的。 他们很快便完婚,贺鸣谦也救下了楚笙。 在王府的一年,虽短却是楚砚清前世最轻松快活的一年。 她与贺鸣谦虽不是鹣鲽情深,却也相敬如宾。 但好景不长,贺鸣谦的毒在不断蔓延,连太医都束手无策,楚砚清每日帮他按摩用银针排毒,也无济于事。 贺鸣谦没有子嗣,死前将整个王府托付于她,可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王府被太子改造为百戏园。 昔日的奴仆全部被发卖,死生不明。 贺鸣谦死后,她当了两年寡妇,污了名声,断了右手,也丧了命。 “鸣……”楚砚清涩声开口,却在紧要关头及时止住了声音。 “民女叩见王爷。”楚砚卿依礼跪下,平静的话语里掩藏着翻涌的情绪。 穿着雍容华贵,却坐在轮椅上的,只有靖王一人。 如此倒也不会让人起疑。 “起来吧。” 楚砚卿起身后,没有再抬眸看他的面容。 “刚刚被赶下去的,是你三哥?” “是,让殿下见笑了。” “你不替他求情?” 楚砚卿微微怔愣,她前世怎么没觉得贺鸣谦这么喜欢管闲事。 “三哥他坏了珍宝阁的规矩,犯了错就要受到惩戒,不然岂不是没了道理。” 贺鸣谦沉默了,直到楚砚卿想抬头看他的反应时,他才继续开口:“说得极是。” 楚砚卿感觉到贺鸣谦的眼神一直在她的身上徘徊,不知为何,她的掌心竟然生出薄汗,下意识地想要快些离开。 “王爷万福!小店今日没想到出了这等丑事,扰了殿下清静,还请恕罪!” 这位靖王是皇上最小的弟弟,却并不是一母所生。他的王爷名号其实也只是有名无实,毕竟一个双腿残疾的人能让他做些什么。 所以这平日里在都城就跟没这号人似的。 今日倒是奇了,极少出门的靖王竟然来了珍宝阁。 就算再不受重视,他也好歹算个贵人,李璋这么多年摸爬滚打,遵循的铁律之一就是——人不可貌相,眼见未必为实。 李璋一来,贺鸣谦的眼神就从楚砚卿身上移开,她不动声色地送了一口气。 “无妨,今日倒是看了几出精彩的戏。” 王爷看起来好像非但没有生气,甚至还带着淡淡的愉悦,李璋放心了不少。 看了几出戏?难道他是在暗指我和楚叙白? 不过他终日待在那寂静的王府里,这种戏对他来说,也确实算精彩了。 贵人大多都有自己的小厮,什么新鲜事总是能最先入他们的耳,想必现在整个三楼的人都知道楼下的分歧和方才被撞破的丑事。 “那个,殿下若没什么事,我和楚小姐便先行退下了。” “嗯。”得了恩准,楚砚卿便随着李璋的指引往前走。 前世的她没能凭借自身的医术帮到他,也没能好好护住他的王府。 重活一世,她不用再逼迫贺鸣谦与她成亲。 为了还前世恩情,她一定会找到解毒的办法,帮助贺鸣谦重新站起来,王府她也会替他守住! 楚砚卿突然停下脚步,她转过身,瞧见贺鸣谦还未离去,也正面色不显地看着她。 “殿下,可以让下人早晚替您按压委中穴、足三里和太冲穴,这样有利于延缓您腿上的毒素。切记不要长期使用麝香,此物虽是治疗腿疾的良药,中毒之人却不适用,活血之效只会让毒素蔓延加快。” 前世,楚砚卿住进王府后,某天恰好瞧见太医在替贺鸣谦诊治,她却在其中听到了麝香。 在医药世家长大的楚砚卿,就算医术没有那么精湛,麝香的属性她也必然熟知,更何况医术顶尖的太医。 当场拆穿太医后,那人见事情败露,竟直接咬舌自尽。 说来荒谬,堂堂王爷,十四岁被人下毒致残,往后日子一直被投毒害其毒素飞快蔓延,死时竟还没来得及加冠。 楚砚卿虽还没有找到解毒的方法,但她能暂时延缓贺鸣谦身上的毒,给自己留存更多时间。 那个太医断不能再留,她这段话一说,贺鸣谦定然会对太医生疑,没准还能顺着他找到幕后黑手。 楚砚卿尽量体现出这仅仅是一个医者对病人的关心,绝对没有其他任何的不怀好意。 “好,本王记下了。”贺鸣谦的嘴角忽然轻轻一弯,眼眸好像比之前亮了一些。 楚砚卿转身离去,幸好没有引起他的怀疑。 楚砚卿自重生以来,每一步都在自己的计划之内,可唯独这一次,她说了不该说的话,行动脱离了轨迹。 贺鸣谦被下属推进了屋内,顾衍关上门就忍不住问:“殿下,你明明喜欢了楚小姐这么久,为什么都不告诉她啊?” “我这副身体,告诉她了又能如何,不过是平添一个可怜人。” 至少也得等找到希望之后。 顾衍不想勾起王爷的伤心事,自觉换了个话题。 “不过,楚小姐和殿下还真是心有灵犀,殿下前脚刚查出那个太医药方里的麝香有问题,后脚楚小姐就让您留心。” “是啊,真的很巧。”贺鸣谦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若有所思。 “你去问问在楼下和楚小姐对过话的那个伙计,问他楚小姐来珍宝阁的目的。” “得咧!” “楚砚卿。”贺鸣谦在嘴里念着她的名字,他现下已经基本确定了一件事。 顾衍急匆匆赶回来,气都没喘匀便急吼吼道:“殿下,她也是来拿牵机引的!殿下这个送礼的竟还被人家捷足先登。” “既如此,那便走吧。” “殿下真的不留下再看看吗?我看楚小姐穷得很,怕是拿不到牵机引啊。”顾衍有些担忧地说。 “无事,她虽然穷,但脑袋却变灵光了。” 贺鸣谦被顾衍推出门,突然想起一件事,“刚刚被赶出去的那个男人的长相你可记住了?” “丑得那么有特点,当然记住了!” “好,放狗吧。” 第八章 生意 楚叙白是被扛住手臂直接被拖出珍宝阁的,他的这副狼狈模样,不光是阁内的人看了个遍,就连外头路过的人都驻足围观。 楚叙白的脸被从头到尾丢了个干干净净。 他捂着额角的伤在珍宝阁门口破口大骂,“看什么看!全都给我滚!” 街边的看客被他赶走,他指尖紧紧攥拳。 今天这一切全都怪楚砚卿这个贱人!他就守在这,等楚砚卿一出来,他一定要让她好看! 遽然,一声狗吠传来,楚叙白转头看到一只满眼凶狠,外形像狼的恶犬正虎视眈眈盯着他,下一刻就猛地向他冲来。 “啊啊啊啊!”楚叙白扭头就跑,那只狗对他穷追不舍,几次甚至差点咬上他的裤脚。 看着楚叙白逃窜的背影越来越远,顾衍这才从角落里走出来。 “让你欺负我们王爷的心头宝!” “这畜牲为什么只追我!”楚叙白直接飙到了楚府门口,这一路上路人颇多,这狗却好像只认定了楚叙白似的,对其他人一概不感兴趣。 “快把门给老子打开!” 门卒一听是三公子的声音,慌忙把大门打开,却见楚叙白飞快闪身进入,随后拽着门就“砰”的一声关上。 狼犬没了目标,在外头吠叫两声后就走了。 “让我知道这是谁家的狗,我一定弄死他!” “这是怎么了?”楚云潇听见声响赶了出来。 楚叙白见是大哥,顿时哭丧着脸抱住他,“大哥!我今天可是太惨了!你一定要好好管教那楚砚卿!你不知道我被她害得有多惨!” 珍宝阁三楼的房间里。 楚砚卿收敛好适才的情绪,与李璋面对面坐着。 李璋将定金和盒子摆在桌上重新推回楚砚卿手边。 “楚大小姐受长公主青睐,又是第一次来珍宝阁,这牵机引,便当作见面礼送给小姐吧。” 楚砚卿摇了摇头,又将东西推回去。 “牵机引贵重,我不能平白得了掌柜这么大的好处,长公主垂怜是我之幸,却不可借其威风肆意行事,如此岂不是寒了长公主的心。” 李璋浅笑着点头,如今看来楚大小姐倒是个识大体之人。 若是她真应了自己的话拿了牵机引,那这往后也不会再和她有其他交易。 “既如此,那便请楚小姐详谈,我洗耳恭听。” “掌柜不妨先将盒子打开瞧瞧。”楚砚卿做了个“请”的手势。 盖子揭开后,一阵香气缭绕,如同困了许久的金雀,欢鸣着扑人满怀。 李璋闭上眼细闻,这香是极艳的,初闻似南海荔枝酿出的甜润,旋即又被西域玫瑰的馥郁托住,顺着四肢百骸酥酥地化开。 “好香!真是上等的好香!早就听闻留芳驿的香百闻不如一见,楚大小姐的调香手法更是奇绝,果然是名不虚传!” “掌柜谬赞了,今日拿来的只这一种,往后若是通蕃还会有更多更上乘的。” “楚小姐的意思是?” “珍宝阁广收天下奇物,不仅有我朝珍品,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外邦之物,想必珍宝阁的商路已拓至异域。”李璋正视着面前这位楚大小姐,只听她继续说道。 “我听说番邦多追求奇香之物,若论香,到底还是我晟国独步天下,一颗稍好的香丸传至西域都能以百金换之。若你我合作,制香运往西域,掌柜可能算出获利?” “若掌柜有意与我合作,迎神会过后我还会带十种香再来与掌柜细谈。” 楚砚卿将李璋眼底的细微变化看了个透,她唇角勾起抿了口清茶。 前世,在她被污蔑害死长公主的猫,无人再敢与之接触时,珍宝阁的伙计却来楚家找她。 李璋给她写了一封信,信上是希望楚小姐能和他合作,将晟国奇香卖往西域乃至全天下。 全然不在乎所谓名声,他只认能力,能助他赚到钱的人他李璋就要。 就在来信的几日前,珍宝阁竟开了从未有过的拍卖会,楚砚卿隐隐感觉会有大动作,却没成想竟和自己有关。 可当时的楚砚卿没有拿到牵机引,手已经无法再调香,便只能拒绝李璋的请求。 楚砚卿自前世就已大致了解李璋为人,所以今日她便拿前世李璋想要却没得到的东西作为筹码。 不光是为了换得牵机引,更是为了让她在都城内立稳脚跟,成为不可撼动的存在。 李璋没想到一个女子竟有如此大的野心和魄力,开通商路绝非易事,可她眼里的决心竟让李璋莫名觉得她终有一日能做到。 她不仅知晓珍宝阁里有牵机引,甚至知道外邦的喜好,想来应是培养了情报收集的暗探,这对于李璋来说算是意外之喜。 毕竟得了情报有了先机,才能赚到最多的钱。 他曾想过出口,却始终没选到令他心仪的。 经楚小姐这一点拨,竟是茅塞顿开。 香在外邦的需求极大,且香的味道和品类繁多,价格也有高有低,如真要出口,那获利确实是不可估量啊! 留芳驿是都城香铺里当之无愧的前三之选,口碑和货品自是无可挑剔。楚小姐本人又谦虚识礼有能力,日后应是有大作为。 与她合作倒是个上上之选。 “好!烦请楚小姐迎神会过后再光临鄙店,到时我会给小姐一个答复。既然楚小姐已经将礼送到,那我自然也没有让小姐空手而归的道理。” 伙计端着个花纹繁杂的盒子走了过来,双手递给楚砚卿。 “这里面装的是牵机引,还请楚小姐笑纳。” 牵机引拿在手里,楚砚卿才有了重活一世能够改变命运的实感,如今手腕的伤是不会再落下病根,她可以好好琢磨下一步了。 走出珍宝阁时,已是入夜,月凉如水高悬上空,人影被映在地上婆娑起舞。 一道视线好像落在她身上,楚砚卿回头看,却没见到人。 阴影里的人坐在轮椅上,看见她手上的盒子后,扬起了一抹笑。 楚砚卿回到楚家,霜梨焦急地走来。 “小姐,今日不知三公子跟大公子说了什么,大公子发了好大脾气,说要惩戒小姐!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让他们难受就怎么办! 第九章 质问 堂内,本来应该坐着五个人,却只来了三个。 剩下两个没来的,一个断了腿,一个肿了脸。 楚叙白见到楚砚卿,眸色骤冷,茶杯狠狠掷向桌面,“楚砚卿,你还知道回来!” 楚笙冷声开口,“一个待字闺中的小姐,独自深夜回府,你是想损我们楚家的名声吗?” “求药花了些时间,还请父亲兄长原谅。”楚砚卿垂着眸,倒像是真心悔改。 见她这个样子,楚叙白更加嚣张了起来。 “凭她手上那点银两,如何能得珍宝阁掌柜亲迎至三楼?怕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吧。” “三哥还请慎言!珍宝阁乃贵人云集之地,掌柜严令禁止在阁内行不雅之事,我回来晚些就已是愧疚不已,又岂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自己的脸面,将家门的名誉放在地上踩踏!” 楚砚卿极力为自己辩驳,眼眶都熏得有些红。 “你!你骂我!”楚叙白气得额角的伤一抽一抽的疼,还想继续骂楚砚卿却被楚笙打断。 “好了!是丑还没丢够吗!被人当街丢出珍宝阁,楚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楚笙听了楚砚卿的话,才意识到他这个儿子有多放肆,压根没有替楚家做任何考虑! 珍宝阁大都是都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楚叙白这么一闹,丑事必然成为大户人家间的笑谈,日后再没机会跻身名流! 甚至可能影响楚云潇的仕途,还有楚镜澜的婚娶之事! 转头看到楚砚卿,嘴巴便又关不住。 “你也是!他拿了你银子私下要他还就好,为什么要在那么多人面前揭你三哥的短?你还嫌家丑不够外扬?” 若是私下里能要回来,我又何至于跑到珍宝阁去演戏? 楚砚清眸色微冷,面色一瞬不明。 楚笙快被这群胡闹的混账气死了,这才两天,楚家的名声就一落千丈,来药铺和医馆的人都少了大半! 楚云潇的关注点根本没放在楚砚卿和楚叙白的争吵上,所以他刚开始一直没说话。 “大哥想知道,你是如何被请上珍宝阁三楼的?” 楚云潇一脸探究地望着楚砚卿,她不会是藏了什么私产吧。 “珍宝阁掌柜看中了我制的香,请我上三楼问我能否多做点给他。”楚砚卿并未将真相全盘托出。 “就这样?”楚云潇半信半疑。 楚砚卿点头。 “给珍宝阁掌柜的香自是不会便宜,他给你多少钱?” 楚云潇准备给小芸重新添置点好物件,正是手头缺钱的时候。 “没有钱,我用这些换了能彻底治好我手腕的药。” 楚云潇差点吐血,他指着楚砚卿手里的盒子。 “就为了这么个东西!你不光把香铺这个月的钱都赔进去,还白白浪费了和珍宝阁掌柜谈价的好机会!” ”这到底是什么灵丹妙药,难不成一吃下去断了的手就能接起来?!” 楚云潇灵光一闪,他的妹妹现在因为左腿被打断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怕是很难治好。 楚砚卿花这么大功夫从珍宝阁弄回来的药,想必药效肯定奇绝,说不定能治好镜澜的腿。 “你那已经有我送来的上好的药,又有长公主请来太医为你医治,而你妹妹腿被打断,伤得很严重,她比你更需要珍宝阁的药。” 楚砚卿一把将盒子抱紧。 “妹妹的伤只要及时医治就不会留下病根,可我的伤拖了太久,若是没有这药,恐是以后调香都会受影响!” “你怎么这么娇气!慢慢调理总会好的,镜澜每日痛得睡不着,你忍心看她这么难受吗?!” 楚云潇怒斥着,说完竟是要来抢。 楚砚清急忙闪躲,压抑的怒气快要忍不住,她深吸口气开口解释。 “我自是心疼妹妹,可我已答应靖王,待伤好后替他调制能安睡的熏香,若是迟迟不送或是食言,恐会给楚家带来灾祸。” 楚砚卿言辞恳切,说得她自己都快信了。 “靖、靖王?你还见到靖王了?” 这下不光是楚云潇,就连其他两人也都凑了过来。 “是,他当时也在三楼,听见三哥……的声音便出来了,我们就遇到了。” 楚笙对着楚叙白就是一锤,丢脸都丢到皇家去了! 楚云潇心想,他这假妹妹倒还真有些本事,一天之内就搭上了珍宝阁和靖王两条线。 他竟有些嫉妒,不过幸好楚砚清定会帮他。 “那你就赶紧把手上的伤养好,好好替靖王分忧。”楚云潇意有所指。 吸她的血不够,还要拉上靖王,也不怕撑死。 “大理寺的官差明日就会来府上,并将府中进度转告给长公主,伤害妹妹的真凶应该很快便会落网。” 他们吸的血,也该吐些出来了。 楚笙皱眉,他此刻才想起昨日长公主对他的嘱咐,要他好好待楚砚卿,衣食住行不可短缺。 明日来的是长公主派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在长公主面前犯一次错。 “今晚你便搬去芷蘅院,服饰首饰等自有嬷嬷替你准备。” “谢父亲。” “什么?!我被她害成这样,她怎么还能去那么好的院子!”楚叙白极不服气地对着他爹嚷嚷。 楚云潇的脸色也不太好,日后府里的钱还要被她分去一部分。 现如今他的母亲和亲妹妹还伤在病中煎熬,三弟名声受累,她却能过得如此舒坦! “有本事,你自去请长公主收回成命!”楚笙看着他不争气的儿子,头疼得厉害。 堂内不欢而散,只有楚砚卿带着霜梨开心地大包小包往芷蘅院搬东西,她东西不多,没多久就搬完了。 嬷嬷给她送来许多美容养颜的东西,每一样她都仔细检查,确认无毒后,她才使用。 “这是小姐明日要穿的衣裳和佩戴的饰品。”嬷嬷将托盘放置在桌上后离开。 楚砚卿拈起衣角瞅了眼,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嫌弃甩开。 靖王府,一道极快的身影闪入高墙。 贺鸣谦轻笑一声,“知道了,继续盯着,不到必要之时不用出手。” “是。”影子又闪身离去。 竟然想到拿他当借口,倒是挺机灵。 “明日大理寺就要来人了!万一……万一要是查到我头上该怎么办?!” 楚镜澜靠在床头,左腿被厚厚的纱布缠裹。此时的她慌乱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那日马匹失控被害晕倒,完全就是她和裴氏的自导自演。 她牺牲这么大,就是为了赶走那个假货! “小姐别担心!总会想到办法的!”她的贴身侍女小蝶安慰道。 楚镜澜看着小蝶,心里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第十章 破案 楚镜澜想将楚砚卿赶走,并不只是因为她抢占了自己的位置。 更重要的原因是,她想要留芳驿。 在留芳驿以学习调香的名义待了一个月,待探查后发现进账高得吓人,便想将其据为己有。 留芳驿那块地的地契是楚家的,且因女子不便出面,市贴上写的是她父亲的名字。 所以只要赶走了楚砚卿,她便没办法再继续经营。 楚镜澜虽只学到调香皮毛,可里面的调香师父还在啊,只要他们不走,那这铺子有没有楚砚卿都没差。 这个想法她只和母亲说过,母亲也认为此法可行。 谁知,完美无缺的计划如今却变成这般。 “小蝶,这三个月以来,你一直对我忠心耿耿。” “奴婢只有小姐一个主子,为小姐上刀山下火海奴婢也愿意!” 小蝶跪下表忠心,心里喜滋滋地想着日后只要受小姐重用,好处自然少不了。 “那我便放心了。”楚镜澜带着浅笑。 她对着门口两个丫鬟使了个眼神,两人立即领会,快步上前制住小蝶。 小蝶察觉不对想要挣扎叫出声,却被人后颈一击晕了过去。 两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小蝶拖出了楚镜澜的房间。 楚镜澜看着小蝶的脚消失在视线里,“是你说愿意为我上刀山下火海的,死后可不要咒我呀。” 第二日一早,大理寺果然派了人前来。 楚笙站在府门口迎接,将人迎进了府。 大理寺评事随意扫视了一下,来楚家他是极不耐烦的。 明明是捕快该干的活,却因为长公主的一句话,把他一个七品官员派来商贾人家家里断案。 在他看来,长公主并未对这个案件过于关注,到底只是一面之缘,新鲜劲一过也就忘了。 而他只要随便找个人交个差,这事儿也就算过了。 他可是要破大案的,没时间在这种小案子上浪费时间。 就在这时,楚砚卿走了过来。 昨日她已将牵机引服下,今日手腕已好上许多。 楚笙瞪大眼睛,怎么她还是穿着她那些破烂衣裙! 楚笙汗都冒了出来,勉强笑着说:“昨日不是为你准备了上好的衣裳吗?怎么没穿?” “昨日嬷嬷拿来的全是妹妹的衣裳,我怕弄脏了妹妹会不开心。” 想让她穿那个女人的旧衣服,没门! “这……是哪个嬷嬷如此蠢笨!你!还不快领了钱去给小姐置办衣裳首饰!要最好的!”楚笙指着刚端来茶水的嬷嬷。 楚砚卿看着楚笙如临大敌的模样只觉得好笑。 多亏他蠢,楚砚卿才能拿回她早该有的东西。 昨夜她只不过随口一说,就吓得他赶紧给自己换了院子,现在又替她置办服饰,生怕面前这位大人会去禀告长公主。 可长公主何许人也,她岂会将目光一直放在一个商贾家的小姐身上。 能够派大理寺的人过来查案,给她玉佩,还请太医替她治伤,便已是最大恩赐。 至于查案查出什么,楚家有没有对楚砚卿平等相待,她也不会太过留心。 日后若还想再利用这枚棋子做事,恐怕还得多在她面前出现几次。 前世,楚砚卿毒害长公主的猫那一案,便是由大理寺接手,查都没查就直接安了罪名。 这一世,她也不会指望这群废物能查出什么。 引长公主让大理寺来查案的理由,是为了洗清冤屈还她清白,让楚砚卿这个名字首现都城,并得一个长公主护着的名头。 有了这个名头,她做许多事都能方便些。 至于真凶是谁,她早已大概知晓。 “啊啊啊!死人了!”闻声,府里大半的人都围在柴房门口。 梁上白绫,吊着一具女尸,看服饰是个丫鬟。 评事在柴房内来回搜查,直到在丫鬟的鞋里找到了尚未用完的熏香。 他凑近轻嗅,与他从证物楚二小姐衣裳上闻到的气味做比对,果然一模一样。 “破案了,就是这个丫鬟下的毒。她定是知晓大理寺会派人来,这才畏罪自杀。” 从他进入楚家到破案,甚至连半个时辰都没有。 “小蝶!”楚镜澜被楚云潇掺扶着走到柴房。 “凶手竟是她,难怪昨晚她与我说对不起,说……没能让我成为唯一的小姐。” 楚镜澜满眼含泪,不敢再望向小蝶的尸体。 楚云潇错愕,没想到凶手真的不是楚砚清,那父亲断她手腕,关了七日…… 大不了多给她几两银子安慰一下,反正楚砚清对家里人从不记仇。 “姐姐对不起!没想到竟是小蝶想污蔑你!是我管教下人不严。”说着竟要跪下。 楚云潇赶紧拽起她,“她要害人又不是受你指使!你何必替她认错!” “大哥说的是,妹妹腿伤未愈,还是快些回床上躺着吧。” 楚砚清牵起她的手,“我送你回去。” “不用……” “走吧。”楚砚清打断了她的话。 楚云潇怔然瞧着两人的背影,她俩什么时候感情这么好了? 楚砚清搀着楚镜澜一瘸一拐走着。 “小蝶对妹妹真是衷心呢。” “是啊,可我没想到她竟然会做这种事。”楚镜澜显得格外伤心。 “我想,她就算是在天上也会时时念着你,念着你对她的恩情,若有来生她定会回报你。” 楚镜澜顿时一僵,浑身血液像冻住般凝固。 楚砚清笑得温柔,却像一个杀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楚镜澜浑浑噩噩地坐回了床上。 “好好休息,妹妹。” 直到楚砚清合上门,楚镜澜才露出怨毒的神情。 “既然案件已破,那本官便走了,案件结果将呈至长公主处。” 评事没成想这案子竟破得这般容易,就像是把证据送到他手里来似的。 “多谢大人。”楚砚清送走评事。 虽然如她所想没查到真凶便草率结案,但至少她的冤屈很快就会被完全洗净。 楚镜澜让小蝶成了替罪羊,这个她早就料想过,不过楚砚清就是要借楚镜澜的手杀了她。 毕竟前世,这个衷心的丫鬟可替她干了不少事。所以必须趁此机会,断了她的左膀右臂。 楚砚清准备转身回府,却又迎来了一人。 那人背着药箱,扬着柔和的笑意。 “妹妹,我回来了。” 楚砚清见到他,心中一半是迫不及待要复仇的激动,另一半是自前世而来的恐惧。 “二哥!你终于回来了!”楚叙白冲上去一把抱住楚珩,可楚珩的视线却一直盯着楚砚清。 眼神像毒蛇般想要将她死死缠住。 楚珩被众人迎进家门,楚笙见两月未见的儿子回家,心里也欢喜非常。 “二哥,你这一路行医都去了哪里啊?” “最远到了南疆云雾山,那里的人都善用蛊。” 楚砚清攥紧了手。 聊了会天,楚笙便让各自散去,也好让楚珩先回屋休整。 楚砚清在进屋前,突然被大力攥住,被人扯到角落。 “明晚戌时假山前,一定要来哦。” 第十一章 设计 楚砚卿进了自己的院子,适才楚珩危险中带着兴奋的眼神,她上一世早已领教。 楚珩是楚笙最满意的儿子,因为他完全继承了楚家医学,是楚家唯一有能力进入太医院的。 他医术高超,又性格极好温文尔雅,从不会动怒,故而在都城里也算小有名气。 只有楚砚卿知道,整日行善积德的医者,实际上却是阴暗古怪、血腥残忍之人。 楚珩根本无法控制暴虐的心性,自他行医以来,每隔几日都要狠狠折磨一次楚砚卿,有时用银针,有时用刀。 虽不敢让人发现伤口都极小,可医者最清楚人的要害,随便一弄,都能让人痛不欲生。 楚砚卿前世不是没尝试过告诉楚家人,可他们完全不信她,只觉得是抹黑楚珩的手段。而得知此事,楚珩对她的折磨变得更加残酷。 上一世,他在外做了两月游方医,途经南疆云雾山,带回了蛊虫,而他第一次下蛊的对象就是楚砚卿。 蛊虫令她生不如死,若没有每月楚珩给的解药,便会心窍爆裂而亡。 楚砚卿学的是医,对蛊虫之物没有过半点研究,她救不了自己,只能受楚珩胁迫。 贺鸣谦曾发现过一次,那次楚砚卿想尝试用药脱离控制,可适得其反,痛苦难耐。贺鸣谦蹙着眉焦急问她怎么了,当时她真的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可她还是用谎言骗了过去。当时贺鸣谦的身体已经很差,她不想用这种小事令他忧心。 明日是迎神会,也是前世楚珩给她下蛊的日子。 她会好好计划,送给楚家一份大礼。 楚砚卿找来霜梨,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小姐是如何知晓?!”霜梨讶异非常。 “因为……我是死过一次的人啊。”楚砚卿笑得艳丽,却带着嗜血杀意。 兰薏堂,楚镜澜躺在床上百无聊赖。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明日好像要去迎神会!”丫鬟们在门外窃窃私语。 “不仅如此,我还知道太子明日会带什么样的面具呢!” 楚镜澜蹭地一下坐正,腿不慎移动,痛得她快要掉下泪。 在三两个丫鬟的推搡下,那人只好开口,“是缃黄暗花的面具!” 缃黄暗花……太子…… 她明日要去迎神会!只要得到太子垂怜,她就可以成为太子妃! 楚镜澜发誓要将大权握在自己手上,她要越爬越高!爬到再也不会想起以前流浪的日子! 亲人不可靠,爱人也不可靠,只有权力和金钱才能保她衣食无忧。 楚叙白刚出府门,就被一个卖面具的摊贩叫住。 “公子!明日迎神会,要买个面具吗?我这的面具,个个精美,戴上以后恐怕方圆十里的小姑娘都要被公子吸引!” 吸引小姑娘?! 楚叙白飞快窜到摊贩前。 做工确实很好啊,都不太像是这种小摊贩能做出来的款。 “我看公子气宇轩昂,戴上这款缃黄的一定好看!”老板笑眯眯地递给楚叙白,嘴里恭维不停。 楚叙白被他夸得笑都兜不住,看着铜镜里戴上面具的自己,竟真觉得龙章凤姿,堪比皇室。 “这个面具我买了!” 楚叙白哼着小曲离开后,老板对着屋檐角落比了个手势。 楚砚卿勾起唇角,走到摊贩那自己也买了一个面具后离开。 前世,她是在迎神会结束之后才知晓太子来过。 太子出行自然是保密的,可迎神会才刚开始没多久,两列玄甲武士自东西两边涌来,将一人铁壁般围住,楚砚卿亲眼看着带缃黄面具的男子骑上马掉头就走。 事后才知,那人竟是太子,皇帝遇刺急命士兵保护太子,护驾回宫。 她突然就很期待明日的到来,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见楚家乱作一团的场景了。 迎神会当晚,楚镜澜坐在兰薏堂,心焦地等待。她必须等到府里大半的人去参加迎神会后才能溜出去。 楚镜澜提前让院里的丫鬟散了去参加迎神会,只留下新来的贴身丫鬟秋月。 时机一到,她和秋月就悄声遛出了府。 而自她们一出府门,身后便跟上了一个人。 这时候出来,迎神会已经开始了快半个时辰,也不知道太子还在不在。 楚镜澜的脚步加快了些。 楚叙白在街上晃荡,突然被一只纤细的手勾住了衣袖。 他被那女子勾着向前,眼里只看得见女子袅娜的身材。看来那摊贩卖的面具还真是有点说法啊! “姑娘,你要将我带去哪啊?”楚叙白柔声开口,生怕吓到她。 女子将他带到一座桥边,趁人多之时,松开了楚叙白的衣角,闪身就没了。 “姑、姑娘!”楚叙白慌张地四处搜寻,到手的姑娘都给飞了! 楚镜澜微喘口气,只要过了面前这座桥,就能到最繁华的地方了,太子一定在那里! 她走到桥中间,正前方一个戴着缃黄暗花面具的人正在寻找些什么。 太子!是太子! 连上天都在帮她当上太子妃! “秋月,我有些饿了,你去帮我买一些桂花糖糕。” 秋月把拐杖递给小姐,“小姐请小心,奴婢马上就回来。” 楚镜澜拄着拐,一步步走向男子。在靠近他时,突然脚腕一崴,摔进了男子怀里。 楚叙白没成想,一个仙女走了,又来了另一个投怀送抱的! 女子戴着面具,抱在怀里凹凸有致的身材让楚叙白心生摇曳。 “公子。”娇媚的声音传来。 楚叙白再也忍不住,“去我家好吗?” 还没等人回答,楚叙白便不动声色将人迷晕,拐杖丢在路边,抱着人匆忙赶回家。 楚叙白将人捆住手脚放在最好隐蔽的假山石洞里,嘴里塞上布条,玩味地在她身上摸了一把,“等着小爷!” 每次迎神节家里男子都要在酉时末拜神祭祖,所以他不能此时动她。 水桥对面,楚砚卿将一切看在眼里。 ”这个给你。”楚砚卿将银子给了把楚叙白带到桥边的青楼女子。 楚笙昨日不止让人去买了衣裳首饰,还特意在评事离开前给了她许多银钱。 否则,她的进展也不会这么顺利。 一扭头,看见戴着面具的男子坐在轮椅上,正从拐角处出现。 “楚小姐,总算找到你了。” 第十二章 撞破 男子将面具取下,露出一张俊朗的脸。 楚砚卿愕然,随即行了礼,“殿下如何认出是我?” 她将面具取下。 “有印象的人,本王从不认错。” 有印象……果然还是上次说多了话吗? “此番找你,是想请你帮本王按压穴位。” “府、府里没有请太医吗?”楚砚卿错愕得嘴巴差点打架。 “幸得小姐提醒,发现府中太医有问题,将人斩杀后怕引起背后之人警觉,便无法再另找名医。而府中之人皆不会医术,万一按错了或力道不对,岂不是拖累病情?” 楚砚卿蹙眉不语,她在想更加稳妥点的方法。 “嘶,今日腿莫名很疼,不知是不是毒素蔓延加快了。” 楚砚卿熟练地推着轮椅向前,“我带王爷找间客栈。” 客房里,楚砚卿垫着蒲团跪坐在贺鸣谦脚边,把鞋袜脱掉,再将裤脚向上卷好。 双手施了力道按压贺鸣谦的足背、小腿外侧,最后顺着往上至膝盖后方。 楚砚卿在心里默念这是医者的职责,她尽力将全部注意力放在穴位上,以至于都没发现贺鸣谦的凑近。 “楚小姐,你耳朵红了。” 楚砚卿被吓了一跳,手上动作停住,怔然看向他。 “你以前经常替人这么按摩吗?” 屋内的空气一寸寸沉凝下来,唇角的笑意依旧没散去,可眸底平日的温润,却已成不见底的寒潭。 前世的贺鸣谦从未露出过这样的眼神。 “我医术不精,没给别人按过。”楚砚卿掩掉情绪,继续手里的动作。 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贺鸣谦没再逼问她什么。 按摩完后,迎神会也结束了,贺鸣谦认为天色太晚,怕她一人会有危险,便主动提出陪她回楚家。 也不知道危险真来了,是谁保护谁。 楚砚卿虽疑惑却也拒绝不了。 楚家门前空无一人,就连门卒都不见了。楚砚卿知道,好戏就快开场了。 “有戏看?” 楚砚卿怔愣,“桥边,殿下也瞧见了?” 他点点头,“找你时碰巧看到,不过本王不会多管闲事插手宅门私事。只是整日在王府太过无聊,有好戏便想看看。” “那我带王爷去看。”楚砚卿将他一路推至假山旁的树影里,“希望这出戏能让王爷满意。” 假山前围满了人,楚笙、楚云潇,还有从各院出来的丫鬟侍从,就连裴氏也肿着脸满脸怒气。 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手上沾血的楚珩和脱的只剩亵裤的楚叙白。 “你们对镜澜都做了些什么!” 楚珩和楚叙白脸上都挂了彩,他们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楚珩祭祀时称自己腹痛,便在亥时离开,悄声潜入假山的石洞中。 石洞昏暗至极,伸手不见五指,楚珩差点被脚下的东西绊倒,踢了一脚发现竟然是个人! 没想到楚砚卿不仅提前来,还特意把自己捆好,任由他折磨。 但她好像等睡着了?楚珩见时机正好,掀了面具发现嘴里还塞着布。 妹妹还真是贴心,知道我太久没折磨人,今天定会狠一些,塞着布,那惨叫就不会被人发现了。 “看在你这么乖的份上,就喂你两条小蛊虫吧。” 蛊虫塞入嘴里,又把布重新塞住。 第一针下去,楚镜澜猛然痛醒,突然发现自己被捆住,嘴巴也被塞住,有人将针狠狠扎入她的皮肤里。 他是谁?太子呢?! 我现在不应该是在太子府吗?这是哪里?! “唔!”银针一根根扎在十根手指的指尖,楚镜澜痛得挣扎大喊,但没人能听得见。 “你醒了?这个叫十宣穴,十指连心,必须缓慢推针,才能感受到锥心之痛。” 楚珩偏柔的嗓音让人毛骨悚然,他实在太喜欢听别人的惨叫了。他痛恨行医,可至少在治好以前,能最近距离看见他们痛苦哀嚎的模样。 这声音有些熟悉,有点像……二哥! “唔唔!”楚镜澜想喊二哥,可她发不出声音。 鞋袜被退去,冰凉的刀刃在脚心狠狠一划,“好美妙的血腥味。” 啊啊啊啊!二哥是个疯子! 楚镜澜痛得没了声响,可就在这时,一串脚步声靠近。 “我来啦!”楚叙白祭祀结束后匆忙赶来。 山洞狭窄他不方便脱衣服,他便将衣服脱在外面,赤条条地走进去。 楚珩气闷,好好的享受就这么被人打断! 他必须要在这人认出他之前将人击倒,他的秘密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楚叙白一进山洞,就被一刀划伤了脸颊。 他大叫一声,“你个娘们竟敢伤我!” 楚珩听见他的惨叫就知道自己失手了,本来这一刀应该是抹了他脖子的。 “你骂我是娘们?!”楚珩因长相阴柔,经常被人说像女子,所以他最恨别人骂他娘。 两人就这么一人一拳打了起来。 裴氏今日终于愿意出门见人,却发现楚镜澜不在兰薏堂,她一慌便让府里所有人去找。 府里找了一圈,接着就看见了山洞里的一幕。 楚笙和楚云潇各自拿着烛火,山洞里,楚珩和楚叙白扭打做一团,而楚镜澜衣衫不整的被捆在旁边。 “放肆!”楚笙耳边嗡鸣,眼睛充血地瞪视三人,裴氏尖叫一声差点晕过去。 四周亮起,楚珩和楚叙白面面相觑。 “怎么是你?”两人异口同声。 “怎么是她?!”两人看见楚镜澜,血色退尽,再次异口同声。 楚珩和楚叙白被楚云潇拖出山洞,裴氏冲进去抱住女儿哭喊。 她满心的怒火却不知道对谁发泄,伤害她女儿的竟然是她的两个儿子! 楚笙双手颤抖着将楚镜澜身上的伤口处理好后,让丫鬟将人送到兰薏堂。 这么狠毒的折磨方式,真的是他儿子干的? 他竟像是从今天起才真正认识他的儿子。 楚镜澜到的时候,楚叙白都没来得及穿上衣服,脸上一条极长的血痕,左眼青紫。楚珩倒是更惨一点,满脸青紫交加,鼻血横流。 “你死哪去了!”楚珩面上的温柔消失殆尽,愠怒地盯着她。 为什么楚砚卿没来?为什么洞里的人是他亲妹妹! “你别管她!我问你,你妹妹身上的伤是不是你弄的!”楚笙指着他怒斥。 楚珩眼神乱窜,嘴里说不出一个字。 楚笙冲上去扇了他一巴掌,“逆子!你不仅害了你妹妹,而且还用如此残忍歹毒的方式!” “我不是想伤害镜澜,我是想……”楚珩望了眼楚砚卿,却怕暴露更多便没再说下去。 藏在竹影后的人,手中的树杈被用力折断,眼神里杀意涌现。 第十三章 靖王 “我问你,这些手段你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楚笙气得浑身发抖,楚家先祖一直以来悬壶济世,可他最争气的儿子背地里竟暴虐至此!这让他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啊! 事到如今,楚珩也摊牌了,“无人教我,这都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边说边带着些自豪的语气。 “我能将医学运用得如此精湛,整个楚家无人能出其右!父亲,您应该要替我骄傲啊!” 楚珩脸上出现卸下面具后极诡异的笑,惹得众人不寒而栗。 “你给我闭嘴!” 楚笙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侧目瞥见楚叙白,怒火不降反升。 “你还光着干什么!喜欢被人当猴看?”浑浑噩噩的楚叙白登时被怒吼惊醒。 他臊红了脸急忙穿上衣服,脑子里全被疑惑占满。 为什么镜澜会去迎神会?为什么会恰好倒在他怀里? “你知不知道那是你亲妹妹!你怎么能做出这种悖逆人伦的事?!”裴氏抓着楚叙白的衣领质问。 “我不知道那是镜澜!当时……她带着面具,我、我以为只是个寻常女子!”他的脸沾满血污,满是惊惧。 “带着面具?镜澜去迎神会了?”楚云潇抓住漏洞。 楚叙白猛地点头后拽住裴氏的手,“娘,就是借我一百个胆,我也万不敢对自己的亲妹妹下手啊!” 他回想着小声抱怨,“何况当时也是镜澜扑到我怀里,黏糊糊地唤我,我才会乱了分……” “你竟还想污蔑她名声!”裴氏抬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打断了他的话。 楚叙白顿时懵了,回神后心里骤然被怒气填满。 “娘!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到底是不是您亲儿子,您为何如此偏心?!” 楚叙白赤红着眼,明明母亲以前最是宠他,可为何亲妹妹一回来,母亲不仅不信他,甚至还扇他耳光! 裴氏被楚叙白的反应吓到,不禁心中生疑,“这件事,等镜澜醒了,我亲自去问。” 楚叙白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若不是楚镜澜擅自离府去参加迎神会,他此时肯定还沉溺在温香软玉里。 在一旁看得起劲的楚砚清,倏然想起身后还藏着位看官,也不知他是否满意今日这一场戏。 “今日这事一个字都不能透露出去!全都给我咽进肚子里!”楚笙警告在场的所有人。 家门出现这样的丑事,若是传出去不光楚珩进不了太医院,楚叙白名声尽毁,就连楚云潇的仕途也全然无望。 到时整个楚家都会沦为笑柄! “楚砚清,看见我们这么狼狈,你很开心吧!”楚珩目眦欲裂地盯着整洁干净的楚砚清。 明明今日最痛苦最可怜的人应该是她!可她现在正云淡风轻地站在那,就像在看戏一般! 楚砚清慌忙说道:“楚家遭了这样的祸事,我又如何能开心?” “放屁!你对我们就是心存怨恨,巴不得我们祸从天降!”楚叙白将对母亲的不满全部发泄在楚砚卿身上。 “我们是血浓于水的一家人,砚卿又为何要怨恨你们?”楚砚卿满腔委屈地反问,连气息都有些乱了。 楚叙白和楚珩当然不会把那些对她做的那些事透露出来,“你、你自己心里清楚!” “今天这事是你做的吧,是你想害我们的名声毁于一旦!”楚珩扒开楚叙白,猛地拽住楚砚卿的手腕。 楚砚卿的手腕还没有恢复,她痛得闷哼一声,眼里的泪直接被逼了出来。 “我怎会做有损自家哥哥声誉的事!况且我自迎神会开始就一直没在府中,我根本没有时间行事!” “照这么说,你就是承认你从迎神会开始一直到亥时才回府,可迎神会顶多戌时就会结束,你是不是在外面跟哪个野男人厮混!没想到你竟如此的不知廉耻!” 楚珩狠狠甩开楚砚卿的手,而她趁势摔倒在地。 这时楚砚卿余光瞧见一个身影甩袖愤然离去,就知道自己的另一个目的也达成了。 “她方才一直跟本王在一起,本王便是那个与她厮混的野男人。” 低沉的声音乍响,贺鸣谦操纵轮椅从竹影中出来,出现在众人面前。 自称本王,又坐着轮椅,全都城只有一位。 靖王! 楚笙大惊,扑通一声连忙跪下磕头,“是小儿言行无状,口无遮拦说错了话,还请靖王不要和他一般见识啊!孽子!还不快跪下!” 已经傻了的楚珩被恍然惊醒,腿一软惊惶跪下,其余人也不敢出声地怯懦跪下。 靖王怎么会出现在这!楚砚卿又是怎么攀上靖王的!他在这里待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 无数的问题轮番冲击楚珩的心神,整个身体都开始不自觉打颤。 贺鸣谦没有让他们立刻起身,而是先向楚砚卿伸出手,想搀扶她起来。 楚砚卿看着他的手,微微错愕,她没有牵上去,而是自己站了起来。 贺鸣谦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不太对,不经意收回了手,语气微冷对着其他人。 “起来吧。” 方才向着楚砚卿时的柔情,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沉重的威压压在楚家那群人身上,冷汗顺着楚叙白的额角流下。 “上次珍宝阁一见发现楚小姐医术高超,故本王找到楚小姐,请她帮忙医治病腿。楚小姐因本王缘故而夜深归家,本王担心她安危便陪同而来,正好也讨几根安睡的熏香。” 熏香?楚砚卿抬眸瞧着贺鸣谦的背影,他如何知道那晚随口搪塞的借口? 楚云潇眼中闪过暗茫,楚砚卿那夜说的是真的,没想到她和靖王之间比他想的还要熟稔。 “不知诸位可需要检查一下本王和楚小姐的衣物是否齐整?”只听贺鸣谦如恶魔低语般再次出声。 “不……不用了。靖王和砚卿定是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发生!”楚笙讨好地笑起来,脸上的横肉被堆起,连眼睛缝都快瞧不见了。 “你知道便好。” 贺鸣谦停顿片刻,继而开口:“不过我今日还得感谢你们,让本王观了一出极精彩的戏。” “楚笙,要不让你的儿子们自己说说这出戏精彩在哪?” 第十四章 撑腰 楚笙额上的汗珠流进了眼眶,刺得他生疼,“快!快好好跟王爷说!” 说……说什么?他连戏在哪都不知道,更别提什么精彩之处。 楚叙白慌得找不着北,而另一边楚珩也是嘴唇翕动着一个字冒不出来。 “或者本王说简单一点,你们自己说说今夜犯了哪些罪。”贺鸣谦语气轻快,就像是在说明日该吃什么似的,却让整个楚家都为之心惊胆战。 楚珩和楚叙白皆是浑身一僵,仿佛凭空坠入冰窟,齿关不受控地打起颤来,咬得咯咯作响。 楚珩胆颤抬眸,却发现贺鸣谦正盯着他,“楚二公子,便由你先开始说。” “我……小人罪在伤害二妹妹,罪在使用卑劣残忍的手段……”楚珩总算抖出来了一句完整的话,可贺鸣谦却不满意。 “没了?” “没、没了吧。” “那你脖子上的东西还挂着作甚?”平静的语气如利刃,楚珩抖如筛糠,他整个人向前一软,几乎瘫伏在地。 “求殿下告知小人!小人一定改正!” “那你便听好了,重伤楚二小姐此为第一罪,手段血腥暴虐此为第二罪,不分青红皂白责骂欺辱楚大小姐此为第三罪,将女子清白和声誉当作戏言随意抹黑此为第四罪。“ 楚珩越听越心惊,后颈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 “本王且问你,你之前说本意不是伤害二小姐,那你准备害的人是谁?”贺鸣谦毫无起伏的声音里带着尖锐的杀气,抓着轮椅的手都因大力而暴出青筋。 楚珩支支吾吾开不了口。 “是大小姐,对吧?” 楚珩狠狠一颤,焦急地大声辩解:“不是的!我不是要害她!” “哦,那便是了。蓄谋残害血亲此为第五罪,这些罪名可够你去牢狱里走一遭了。” 徒留失了魂的楚珩还趴在那一动不动,贺鸣谦转头将视线移到了楚叙白身上。 “轮到你了,是你先说,还是本王直接判。”贺鸣谦给他留了选择的余地。 “小人今夜虽然动了那种心思,但小人没有得手啊!就连碰都没碰一下!”楚叙白慌乱辩白。 “可你当街将陌生女子拐回,若今日你的行动一切顺利,那女子恐早已被你夺了清白,余生尽毁。”贺鸣谦的声音里带出隐隐怒气。 “在珍宝阁,你便因行此龌龊之事被人赶出,楚三公子还真是一刻也离不了女人啊。” 楚叙白跪在楚珩旁边,脸上血色顷刻间尽退,只剩下一片死灰。 裴氏脸上被泪痕沾满,她扯着楚笙的衣袖,想让他替两个儿子求情。但他神情恍惚,竟是像着了魔一般。 裴氏只好跪着一步步挪向贺鸣谦,挡在她两个儿子面前不停磕头,额角磕出了血,正汩汩不断地向下流。 “是民妇教子无方!民妇愿意替两个儿子进大狱受极刑,只求殿下能够网开一面饶过他们!” “两个儿子都身强体壮,如何需要一个妇人替他们受罚。” 贺鸣谦沉默半晌,“不过今日是迎神会,是神灵降下福祉的日子,本王也不便驳了神的面子。进大狱就免了吧,一人五十板子这事便算过了,明日王府会派人来督办。” 楚砚卿是楚家人,若此时将她兄长押入大牢,恐会累及她名声。 若日后再犯,也是容不得了。 楚云潇听此决断顿时松了口气,如果他们俩都因犯事而入牢狱,则全家都会受影响,根本无法再在都城立足,那便是彻底完了。 “五、五十板子!”楚珩惊惧地直接晕了过去。 贺鸣谦满意地看了眼面前东倒西歪的几个人。 “今日乏了,还请楚小姐将本王推至大门,本王的暗卫在门口候着。”贺鸣谦抬起头望进楚砚卿的视线里,她眼神中的探究转身即逝,立即恢复到正常模样。 “好的殿下。”楚砚卿上前推着贺鸣谦远去,丝毫没理会还懵在原地的一群人。 楚砚卿走得很慢,她好像在犹豫些什么,过了一会她终于开口了。 “殿下见过南诏的凤凰木吗?听说它开的每一朵花都像敛翅的凤凰,观之难忘,美不胜收。” “本王这副病体如何能去到那么远的地方……凤凰木?倒是不曾听过。”贺鸣谦的语气平静,丝毫没有波澜。 楚砚卿舒了口气,却又无端涌上了淡淡的失落。 “等殿下的身体恢复,可以去南诏看看。” “那便借你吉言。” 贺鸣谦的指尖快要划破掌心,他用尽全力才遮掩住与她相认的念头。 思绪飘散至前世。 楚砚卿斜倚着榻沿,身子虚虚地坐在脚踏上,正给贺鸣谦读着游记。 贺鸣谦当时发着高烧几日未退,终日昏沉,竟像是油尽灯枯之相。 “等你病好,便带我去南诏找凤凰木吧,我很想看看它究竟有多美。”楚砚卿凑到贺鸣谦耳边低声道。 贺鸣谦知道她这么说,是在给予他活下去的动力,他顶着惨白的面容答应了楚砚卿。 所有人都觉得贺鸣谦熬不过这次高烧,却没想到三日之后他竟然好了,甚至较高烧之前更加有精神。 他凭着楚砚卿的一句话,又强撑着多活了一个月。 回忆散去,贺鸣谦知道自己此时还不能与她相认。 给他下毒之人还未查清,但太医死了估计很快就会引起背后之人的警觉,到时他的身边恐会有危险,他不能将楚砚卿卷进来。 当日在珍宝阁,他本打算替楚砚卿拿了牵机引,随便找个人再找个理由送到她手上,却没成想竟在那与她相遇。 那一日从她对楚三的态度,以及她最后对自己说的那段话,让贺鸣谦确定了她也是重生而来。 今夜在桥对面遇到楚砚卿是凑巧,两世的情意让他迷了心神,本想远离她,等自己处理完一切后再坦白,可脑子一热着急忙慌想了个理由就将人拐走。 热意退去,一边后悔自己招惹了她,一边越陷越深。 在桥对面,他见到楚砚卿设计楚家人。 前世,楚砚卿嫁到王府一年,除了照顾他之外的其余时间,都在替楚家忙碌。贺鸣谦见过几次楚家人,对楚砚卿却是不冷不热,甚至不如对他这个外来人的态度好。 贺鸣谦曾劝过楚砚卿几句,楚家人不值得她如此费心,可她说既是亲人,照拂也是应该的。 这一世,她如此急迫地对楚家下手,想必是前世他死后,这家人对她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情。 故而今晚跟着楚砚卿入楚家,也是想看看这家人到底是何嘴脸。 没成想,果真是出乎他意料。 一窝豺狼虎豹,是怎么生出楚砚卿这么好的女子的? 灵光闪过。 为何明明是一母同胞,却唯独对楚砚卿如此恶毒? 为何重生后楚砚卿对楚家的态度急转直下? 难道,楚砚卿的身世有问题? 第十五章 陆芊芊 贺鸣谦决定要查楚砚清的身世,但毕竟年代久远,怕是要费些时间。 “殿下,熏香之事……”楚砚清试探地开口。 难道贺鸣谦在府里设了暗探?可他没有理由要在楚家安插人啊? “本王的确是想向楚小姐讨些熏香,这些日子总睡不踏实。”贺鸣谦将早就准备好的措辞拿出来。 “怎么会睡不着?”楚砚清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她又补了句,“殿下身中剧毒,若夜里歇息不好,只怕不利于病体。” 贺鸣谦说话时带了些愉悦,“只是想的事多了些,不打紧,若有了楚小姐的熏香,想必定能一夜好眠。” 原来只是凑巧。 “我明日一早去留芳驿拿一些,到时转交给王府。” “如此甚好。” “殿下今日为何帮我?”楚砚清还是将话问了出来。 “楚小姐帮本王治病,自然是要报恩的,但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楚小姐曾说犯了错就要受惩戒,否则就是没了道理,本王觉得此话极对,可楚笙非但不惩罚,还想替其隐瞒。若长此以往,你那两个哥哥岂不是要捅破天。” 贺鸣谦笑着摇了摇头,“楚笙啊楚笙,倒还真像个畜生。” 楚砚清被逗得一笑,连她自己都怔住了。 这好像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因为开心而笑,第一次不带一点算计,单纯且极简单的笑。 太久了,她都快忘记该怎么笑了。 “便送到这吧。”贺鸣谦被人送至大门,暗卫自暗处现身,从楚砚清手上接过扶手。 “恭送殿下。”楚砚清一直凝眸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没入暗夜。 这场闹剧终于结束,府内一片哭嚎,除了楚砚清之外无一人安生。 芷蘅院内,楚砚清脱了衣袍,盘起发走进铺满鲜花的浴桶,水汽氤氲,铜烛台上那点暖黄的光被晕染开。 霜梨在水中滴了几滴嬷嬷送来的雪肌玉容露。 楚砚清看着比以前白皙一些的手臂,心中满意。 前世,她一生都在为楚家考虑,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谋划上,却从未替自己考虑过。 明明也算个小姐,脸却越发的泛黄暗沉,皮肤粗糙得像个丫鬟。唯一想打扮自己的时光,是入王府的那一年,可肤色肤质却已经养不回从前了。 这一世,楚砚清学会要好好照顾自己,她的底子并不差,只要好好保养,定是能入眼的。 倏地,从上头落下一滴水,掉进浴桶里。楚砚清抬头,看见霜梨泪眼朦胧地看着自己。 “小姐,你前世真的是那样死的吗?” 楚砚清怔愣片刻后,轻勾唇角点了点头。 她让霜梨将太子会去迎神会的事散播出去,引楚镜澜上钩的那一日,就将最大的秘密告知了霜梨。 也许是因为足够相信她,也许是因为自己太过寂寞想找人诉说。 “那我前世去哪了?我为什么会没有救下小姐!”霜梨撇着嘴在生自己的气。 “你为了救我,在我死前三个月就已经离开了。”楚砚清眸子里情绪翻涌。 她原是想了很多种说法,可最后还是选择如实相告。 “……那也挺好的,至少保护了小姐!”霜梨擦掉眼泪抓住她的手,“这一世小姐想做什么就去做,把那些恶人通通弄死!我依旧会保护小姐的!” 楚砚清眼中一动,回握住她的手。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 泡完澡,楚砚清吩咐霜梨,“明日我怕是会受点罪,没法给靖王府的人送熏香,你去一趟,找到穿一身墨色的人给他就好。” 户部尚书府邸。 陆芊芊正大发脾气,“我不信!楚珩不是那样的人!” 户部尚书陆渊敲了敲她的脑袋,一脸无奈。 “楚珩亲口承认是他折磨了自己的亲妹妹,还言辞疯癫行为粗鄙,前几日受长公主青睐的楚砚清你还记得吧,被楚珩几次三番辱骂,还被他推倒在地!” 陆芊芊泪汪汪的眼睛快盛不住泪,陆渊不禁软了语气。 “女儿啊,这个男人不值得托付,你嫁给他,迟早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陆芊芊崩溃大哭,她今年已满十八,早已到了要成婚的年纪。 她爹陆续几年收到了很多同僚的书帖,都想替自家儿子求娶陆芊芊,但她一个也不满意,甚至用她手上那点三脚猫功夫经常将对她心怀不轨之人打得鼻青脸肿。 陆渊极宠她,她不喜欢就不让她嫁,他希望女儿往后能嫁一个她真正喜欢的,且能待她好的人。 随着年岁渐大,陆渊倒不是很着急,嫁不出去大不了尚书府养着她。但陆芊芊自个儿急,她不想自己被人背后嘲讽,更不想尚书府因此事遭诟病。 所以,她每天最大的任务就是找夫君。 经陆芊芊不懈努力,她终于在长街巷角看见了她想与其共度一生的人。 那一日下着倾盆大雨,陆芊芊撑伞拿着刚买到的糖炒栗子,飞快往尚书府赶。 路上所有人都行色匆匆,可唯独一人不同。如注的雨将老旧的素布棚子砸得快要倒塌,楚珩正坐在方凳上替一个被抱在怀里的婴儿看病。 陆芊芊不知怎么就停下了脚步,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大夫。 他开了张药方,抱着婴儿的母亲又是哭又是跪。他抬眸望了眼外头的雨,没有犹疑地将自己唯一的伞送给那位母亲,而自己则收了雨棚背着药箱快步冲进风雨。 第二日,陆芊芊鬼使神差地又去了那个巷口,发现他还在。没有雨的日子,他问诊的地方排起了长队。 经人告知,才知此人是楚家二公子,医术高超最是仁善,十里八乡的人都听过他的美名,还说他以后一定会考进太医院给皇上治病。 一连偷偷瞧了几日,陆芊芊越发喜欢他,可没成想楚珩突然离开都城去当了两个月游方医,这两个月都快把陆芊芊的思念熬断了。 昨日,听派去楚家张望的小厮告知楚珩回来了,她急冲冲地让他爹去楚家询问一下婚事。 陆渊错愕,两人一次正式的见面都没有,就要商量婚事了? 陆芊芊央求着,说先把人捆着不让他娶别人,这样才有继续发展的机会! 两人忙忙碌碌,又是准备礼物,又是商量话术,硬生生耽搁到迎神会快结束才去,却不想竟撞见了惊天秘密。 陆芊芊哭得抽噎,她前十八年唯一看中的就是此人,难道这段婚姻还没开始就要无疾而终了? “我还是不信!我明日一定要亲自去看一眼!”陆芊芊不相信楚珩会突然变了个人,也不信自己的眼光就这么差。 第十六章 醒悟 第二日一早,楚砚清带着霜梨去留芳驿拿了几支上好的熏香。 回到芷蘅院,发现楚珩阴沉着脸站在院里。 楚砚清知道楚珩是个睚眦必报之人,昨夜自己失信未到,他必会前来报复。 楚砚清让霜梨带着熏香离开,她留在这,会被自己连累一起受罪。 霜梨担心地唤了声小姐,楚砚清拍了拍她的手,示意让她放心。 “等你很久了。”楚珩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冷的弧度,如毒蛇吐信。 脸上的伤虽被上过药,可依然不堪入目,甚至可以说吓人。 楚砚清走进院里,极不经意地抬头望了望,发现屋檐上时不时冒出半个脑袋。 陆芊芊今日果然来了,今日就让她好好看看楚珩的真面目。 前世,陆渊也是在迎神会这天来商讨楚珩和陆芊芊的婚事。 那天她被折磨到晕厥,醒来时楚珩已经走了。她拖着浑身的伤回到疏影斋时,却发现正厅灯火通明,言笑晏晏。 楚砚清一瘸一拐走到门边,悄悄向内看去。 楚家人除了她之外全部都在,适才令人恐惧的恶魔现下却温文尔雅,礼数周全。 户部尚书满意地与楚家签下婚约,好事将近。 楚砚清想要找到陆芊芊,告诉她这门婚事并非她所愿,这个男人也并非表面上的简单。可楚珩察觉到了这一点,千方百计阻止楚砚清找到她。 婚后,楚珩凭着户部尚书的关系直入御前,扶摇直上,可陆芊芊的名字却好像在都城消失了般,最后一次听闻,是她的死讯。 视线回落到楚珩身上,“二哥来找我所谓何事?” 趴在屋檐上的陆芊芊偷偷摸摸探出脑袋,今日一早天还没亮,她就根据小厮打探来的消息,守在楚二公子屋顶上。 半个时辰后有人从屋里出来,不光脸丑还带着强烈的煞气,陆芊芊不忍直视地摇头,心想这是从哪找来的侍从。 遽然,陆芊芊猛地回头,这人的穿着……他就是楚珩?! 压下心中错愕,陆芊芊一路跟着他到了芷蘅院。她听见楚珩声音里浓重的杀气,“楚砚清,开门。” 这和她之前在巷口见到的温润公子判若两人。 人没在,楚珩的脸色更加差劲,他抽出常备身上的银针,拿出绢布一下一下地擦拭。 陆芊芊仅用片刻就瞧出,他手里这根银针不是用来救人的。 没过多久,一位姑娘走了进来,她应该就是楚珩在等的人。 “我找你,自然是要你偿还昨夜欠我的东西。” “掌刑的人很快就要来了,二哥不去候着吗?”楚砚清关心地问。 “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楚珩带着淬毒的笑一步步走到楚砚清跟前。 “因你失约我害了镜澜,秘密被全府发现。你多大的能耐啊,竟还能将靖王招惹来,害我被数落责罚。” 楚珩的手慢慢从楚砚清的手臂滑至脖颈,一点一点施力,楚砚清很快就感觉呼吸不顺。 “如此一来我进太医院必会受阻,那这些年苦心经营出来的好名声就全白费了,而这一切都怪你。” 楚珩说得缓慢,仿佛要将每个字都咬碎。 陆芊芊咬紧唇,泪快要掉出眼眶时却被她狠狠擦掉。 楚砚卿满脸通红地抓住楚珩大力收紧的手,空气越来越少,眼前的事物都开始变得模糊。 楚珩陡然松开手,楚砚卿双腿一软摔倒在地,捂着脖颈大声呛咳,“二哥想杀我。” 楚珩蹲在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脸颊,一脸戏谑,“我怎么会杀你呢?你可是我最好的玩具,你死了,我该找谁呢?” 陡现一道寒光,楚珩手里的银针猛地扎进了楚砚卿的肩膀! 楚珩有片刻怔愣,他原本想用力扎进肩井穴,这苦头够楚砚卿受几日。 可不曾想她就像是预估到了自己的动作似的,突然后撤了一点,导致银针并未扎进穴位。 楚珩用探究的眼神看着楚砚卿,发现人因为疼痛瞬间苍白的脸,和因为惊慌而紊乱的气息。 怎么也不像是提前算到了他的出针方式,更何况她若是能提前判断,为何不直接躲过,还要生生挨一针。 消除疑虑后,楚珩身上的戾气更加外显,他又抽出一根针,正要扎进楚砚卿身体时,小厮急迫的声音传来。 “二公子,靖王府来人了,说是来……行五十大板之责。” 楚珩狠狠咬牙,将手中银针收进衣袖,“楚砚卿,今日先放你一马,我们来日方长。” 楚珩走出芷蘅院,楚砚卿捂着肩膀疼得瘫坐在地,熏红的眼眶里落下眼泪,她将还扎在肩膀里的银针颤巍巍拔出,鲜红的血渍透过衣物浸染一圈。 趴在屋檐上的陆芊芊没有再继续跟着楚珩,她双眼冒火,此时已是恨透了那人。 原来,巷口行医、慷慨助人、风光霁月全都是骗人的!这些只是他为了进太医院的手段! 真实的他,阴鸷恐怖、追名逐利、欺负弱女子,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 陆芊芊看着底下垂着泪的女子,心里涌起一阵难受。 她还这么小,却被自己亲哥哥如此对待,受了伤也没人管,好像偌大的院子里一个侍从都没有。 楚砚卿想撑着地站起来,却一个没留心用的是还没恢复的手腕,这手腕被造作的定是要再晚些才能好,她蹙眉暗骂自己演戏把人都给演傻了。 在她手腕即将再次受到重创前,一道人影突然上前扶住了她的身体。 陆芊芊对上楚砚卿错愕的眼神,意识到自己这样有点像私闯民宅强抢民女的货色。 “我先扶你进屋吧。” 楚砚卿的眸光还是没从她的身上移开,她本以为陆芊芊看清那人真面目后,会赶紧想办法将人报复一顿,却不想她竟还留在这。 “多谢姑娘。”楚砚卿被搀着进屋,其实她身上的疼痛已经减弱了不少。 适才她已然知晓楚珩的针会扎在哪,毕竟前世只要他一发火折磨自己时,就极喜欢扎此穴位,所以她能够及时避开。 她要让陆芊芊醒悟,就得在楚珩手里受些苦头,好在结果有一半如她所愿。 而另一半没实现,是因为主角正泪汪汪地抓着楚砚卿的手。 “为什么我第一个看中的人就是个超级大坏蛋啊!呜呜呜……我真有这么蠢吗?” 第十七章 朋友 “你……别哭。”楚砚卿天生不太会安慰人,更别说是两世都未曾接触过的陌生人。 她迟疑地伸出手,悬在半空片刻后,还是选择轻轻拭去了陆芊芊脸颊上的泪渍。 然后陆芊芊委屈地嘴一撇,哭得更大声了。 楚砚卿试着安抚性拍拍她的后背,拍了半柱香,哭声才渐渐转变为抽噎。 直到能断断续续说出一句话时,陆芊芊才将她是谁又为什么来的一切经过,告诉了楚砚卿。 “昨夜爹爹说时我还不信,非要自己来看一眼,你说……他怎么就这么坏啊!”陆芊芊脸一皱似是又要哭,楚砚卿赶紧开口说话。 “昨夜尚书大人来了?” “嗯。”陆芊芊点头,“本来我爹是想来商量婚事的,却撞见了楚珩的恶行。” “对了,刚刚我……偷窥时,听见小厮说靖王府的人来了,为何靖王会插手这件事?”陆芊芊本来还想亲自报她错负痴心的仇,却不想让靖王赶了先。 “昨夜靖王也在场,他来我府上拿安神香。”楚砚卿动了下肩膀。 “哦,可惜被靖王捷足先登。”陆芊芊没察觉出她话里的不对,而是将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她突然瞥见楚砚卿衣物上显眼的红色,登时敲了下脑袋,甚是懊恼。 “哎呀!我光顾着抱怨,都忘记你受了伤!” “无妨,一点小伤,我过会擦些药就好。” “过会干什么?我现在就帮你上药!”陆芊芊凑上前去,不由分说地就要替她解衣裳。 楚砚卿立即制住她的手,“我岂可让尚书大人的千金帮我上药。” “你是人,尚书千金也是人,为何不能让我帮你上药?”陆芊芊从不喜这些尊卑等级,因为这些让她没几个真心的朋友。 察觉到陆芊芊沉着脸好像有些不开心,楚砚卿笑着将一瓶药递给她,“那就麻烦姑娘替我上药了。” 陆芊芊眼里突然升起光亮,“我、我能跟你做朋友吗?!” 户部尚书的女儿,虽集万千宠爱于一生,却朋友很少。同龄女子不是成了亲就是在奶孩子,高门小姐只爱绣花烹茶,平常百姓又畏惧她的身份。 楚砚清愕然,她的想法倒是跳脱。 “当然可以。”楚砚卿含笑答应。 陆芊芊简直是扑上来抱住她,手上的药瓶也不知道被丢哪去了。 楚砚卿无疑是高兴的,前世她可交心的人极少,由于名声几次三番被抹黑,根本没人愿意与她往来。 陆芊芊她前世虽没怎么见过,却也听闻她是个豪爽良善的女子。本以为她看清楚珩后便会离去,却不想她竟留下来替自己上药,还说要和自己成为朋友。 “我以后就叫你砚卿吧!”陆芊芊拉着她的手晃来晃去,脸上全是藏不住的喜悦。 “好,那我唤你芊芊?” 陆芊芊微微皱眉摇了摇头,“不好,明明你比我小四岁,这样听起来却感觉我是你妹妹。” 她灵机一动,“有了!你就叫我陆姐姐吧!” “陆姐姐。”楚砚卿喊了一声,心口像是被温润的水流浸泡,漾着暖意。 陆芊芊一边替楚砚卿擦药,一边骂楚珩是个人面兽心的禽兽。 适才楚砚卿被掐住的脖颈只是有些泛红,可现在却赫然盘踞着一圈瘀紫,看着瘆人得紧。 “这个杀千刀的败类,我一定要想个办法报复他!” 楚砚卿刚想说话,却被外头一阵响动截住,是霜梨回来了。 “小姐!你还好吗?!我已经把熏香……”霜梨飞快冲进屋里,却发现小姐身边还有一个女子。 霜梨陡然警觉,小姐是不是被这个女人绑架了!怎么办!她可以要把后面的书柜推倒,让那人脑袋开花!可这样的话,小姐的脑袋好像也会开花。 “霜梨,这是户部尚书的女儿陆芊芊,现在是我朋友,你不用担心。”楚砚卿几乎是看一眼霜梨的神情,就知道她肯定是把陆芊芊当成绑匪了。 霜梨骤然松了口气,她见到小姐脖颈被纱布包起,左肩的衣物暂退,上头也抹了药膏。 肯定是二公子做的!霜梨攥紧拳,自从小姐告知,她并非楚家女且前世被楚家折磨致死的秘密,她便彻底断了对楚家抱有的微弱希望。 她恨透了楚家人,只可惜无法现在就为小姐报仇。 “没事,我伤口的痛不及那五十大板的千分之一。”楚砚卿轻声说。 霜梨心里好受了些,想起她适才瞧见的血淋淋的惨状,心情变得好了些。 楚砚卿小幅点头,示意她可以将消息说出来,无需瞒着。 霜梨这才继续开口。 “十支安神香我已交给靖王府的侍卫长,并将您提出的每半月见面替他治疗腿疾的想法一并告之,那人说这个想法需他问过王爷的意思后再回复小姐。” 楚砚卿点头,那个侍卫长想必就是顾衍,贺鸣谦最信任的人。 没想到竟派了他来掌刑,看来殿下是真的对他们做的事感到厌恶。 楚砚卿想过陆芊芊可能会问她替王爷治疗腿疾的问题,却没想到她开口是说这件事。 “十根安神香!我去过留芳驿,这安神香可是你们店里中上乘的好香,一根都要近二百两,那十根的话就是两千两,再除去成本,你至少可以赚到八百两!靖王还真是阔绰!” 楚砚卿没成想,她不过是曾来留芳驿看过香,却能将价格记得如此清晰,甚至成本这些不示人的金额,她都能不用算盘直接估算出来,且答案几乎没差。 不愧是户部尚书的女儿,对钱这方面的事如数家珍。 “小姐没要靖王殿下的钱呢,这些都是送的。”霜梨插了句话,她在小姐这没有太多礼数,尚书家千金又是个豪爽的性子,她便没有拘束。 “白、白送!”陆芊芊讶异的眼珠都快瞪出来,之后便是一阵肉疼,差点连气都没喘上来。 “你家账房先生没有骂你吗?” 楚砚卿摇头,“我家账房先生被我赶走了。” 但或许我现在又找到了一位账房先生的最佳人选。 最佳人选突然直起身,思路猛地跳转,“楚珩现在是不是正在受刑?” “应该已经受完刑了。”楚砚卿看了眼天色。 “走!陆姐姐带你去报复他!” 第十八章 报复 果然,依照陆芊芊的性子,绝对还是忍不住要“回报”一下这位“负心汉”。 陆芊芊牵着楚砚清的手就要出去,可楚砚清却立在原地没有动作。 “你……不会不想报复他吧?”陆芊芊已经做好了要帮楚砚清将脑子里的水倒掉的准备时,她却突然开口。 “我是在想,要带哪一瓶药去。”楚砚清的视线在几十个小瓶子间逡巡。 陆芊芊神色一缓,幸好她新交的朋友脑子没坏。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在手中晃了晃,“我已经把药准备好了。” 陆芊芊赶来楚家前就准备了一瓶毒药,要是楚珩真是她爹所说的那种阴险小人,那她就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他,虽不至于要人性命,但至少要偿还一下她这几个月付出的感情。 楚砚清熟悉楚家的结构,带着陆芊芊偷偷摸摸去到厨房。 藏在门外,她们瞧见二公子的小厮正在替二公子煮药。 陆芊芊见小厮背向门口,说时迟那时快,迅速冲上去对着他的后颈就是一击。 小厮“啪叽”一声倒地不起。 趁此时机,楚砚清将陆芊芊给的毒药全部倒进汤药里,直至白色粉末完全消失,她这才重新盖了盖子。 两人飞快离去,不留一点痕迹。 半个时辰后,小厮捂着脑袋醒来,后脑勺被碰了一个大包,他回想起刚才好像后颈一痛便没了知觉,但现下看却一个人也没有。 药正好熬好,小厮将药倒进碗里,给二公子送去。 楚珩趴在床上,一口一口喝着苦药。他没有习过武,身子骨比楚叙白差多了。 楚叙白被打到最后,只有断断续续的气音,眼球向上翻着,身体时不时抽动一下。 而楚珩才打到三十板的时候就晕了过去,晕了被痛醒,痛醒后又被打晕,反反复复折磨下来,他竟是想磕到墙上一头撞死。 靖王! 楚珩差点将牙咬碎。 王爷又如何,不过是一个瘸了腿的病秧子!不知道哪一天突然就病死了! 还想断了他进太医院的路,做梦! 遽然,他的肚子一阵翻涌,腹痛如绞。 怎么回事?难道吃坏肚子了? 不由楚珩多想,他此时只想赶紧去如厕!可他伤处太痛,根本就无法起身,甚至动一下都难。 “一群傻的!快来扶本公子去如厕!”楚珩因为早上叫喊得太大声,导致他嗓子嘶哑得发不出声,连喊了几次外头小厮才推门进来。 楚珩憋的快要断气,小厮费力将人抬起后,角度一转,他便再也关不住门,竟直接一泻千里。 他就在自己床上……毫无颜面地……拉了。 “啊啊啊啊!我要换张床,我要沐浴,不对……我还要去如厕!” 二公子的院子里一片混乱,悄悄躲在屋檐上的两人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陆芊芊捧着腹笑得快要流眼泪,而楚砚清在一旁也是憋不住笑。 “要不是我极力带你上房顶,你可就错过这出好戏了!”陆芊芊拍着胸脯说。 “多谢陆姐姐拽了妹妹一把,妹妹这厢谢过了。”楚砚清故意双手作揖,行了个大礼。 “好啊你!竟敢揶揄我!”陆芊芊装作发怒,便要上前挠她的痒。 “可不敢动作太大,万一这房顶塌了,今日出丑的可就不仅是他了。”楚砚清露出讨饶的神情,陆芊芊这才放过她。 楚砚清从没和霜梨之外的人如此玩闹过,前世她为家族谋划,重生后她醉心复仇,每日如在刀尖舔血。 世间之事将她原本的性子锁入心窍最深处,外面裹上一层层坚硬遁甲。偶尔回想,她依稀记得儿时的自己也是个爱玩的调皮顽童。 楚砚清望向陆芊芊的眼神里带着感激,陆芊芊一时沉默了,随即扭过了脸。 “也不知道我看上楚珩哪了,若想找个心地善良兼济众生的,那不如去找菩萨;若想找个会医术长的又美的,那还不如娶了你。” “欸?”被人突然夸一句好看,楚砚卿还有些脸热,一时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最后,楚砚卿生硬地扭了个话题,“陆姐姐,你想做账房先生吗?” 靖王府,顾衍向贺鸣谦讲了今日在楚家的事。 “她那小丫鬟只说有事,也没具体说是什么事。” “嗯。”贺鸣谦倒不太担心,楚砚卿重生以来行事张弛有度,区区几个楚家人根本不是她对手。 “殿下,那楚小姐的提议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贺鸣谦转动手上扳指,“你去和她说,一个月以后本王会去找她。” 他必须在下一次和楚砚卿见面之前,把太医背后的人揪出来,毕竟现在敌人在暗而他在明,终究是危险了些。 “你派人,暗中去查那个太医的家住哪,走访住他家周围的百姓,问问他家里这些年近况如何。” “是。”顾衍退下后立刻不见踪影。 贺鸣谦闭上眼,想到却全是楚砚卿的模样,有上一世的,也有这一世的。 他望着天叹了口气,一个月还真是挺难熬的。 兰薏堂里,楚镜澜醒了,却是尖叫着滚下了床。 裴氏一脸担忧地扶她上床,心疼得都快碎了。 “二哥……二哥是魔鬼!他要弄死我!”楚镜澜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她双手攥紧握在胸前呈防守状。 裴氏抱着她不停安抚,“他以后不会再伤害你了,昨夜是个意外。” 楚镜澜慢慢冷静下来,她的眼神里泛着冷意。 她受了那么多苦,却被轻描淡写说成是一个意外。把楚珩杀了都不足以平复她心里的恨! 依照楚珩折磨人的熟练程度,没有个三两年可练出不来,一个人的习惯已经形成,又岂会因为别人的一句话而改变,除非断了他的手,否则他总会有控制不住的一天。 前几日楚砚卿也让她觉得不对,像是准备随时把她掐死。 她不能再继续待在楚家,待在这几个恶魔身边。 对了,她昨晚见到了太子。 只要能和他成亲,她就可以离开楚家了! “娘,我昨晚遇见了太子殿下!他亲口答应我,要带我回东宫!” 第十九章 闯宫门 “你、你昨夜真的去迎神会了?”裴氏错愕。 “嗯,我听闻迎神会很是华美,我……少时流落街头,从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所以想去看看。”楚镜澜歉疚地说。 裴氏一听她讲少时那些悲惨的日子,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苦了我们澜儿了。” 裴氏倏然想起昨夜楚叙白的话,“昨夜你可知是你三哥将你……捆在山洞。” “三哥?!”楚镜澜惊诧抬眸。 “他还说……说你引诱于他。” 楚镜澜登时恼怒。 “我怎么可能引诱三哥?我当时只记得自己倒在太子怀里,后面便什么都不知道了,或许是太子见我晕倒,将我放在某处,正巧被三哥看见。” 就算他不是我亲哥,我也不可能看上他这个色胆包天的蠢货。 裴氏听了女儿的话,觉得言之有理,颇为愠怒,“那个小兔崽子果然是骗我的!我定当狠狠教训他一顿!”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得赶紧去找太子殿下,若是晚了,我怕他会忘了我。”楚镜澜一边说着一边掀开被子起身。 脚一落地,楚珩划下的刀伤顿时令人痛不欲生,她猛然跪倒在地。指尖触地的一瞬间,仿若数万根银针扎人,痛得她尖叫一声。 “澜儿!我们今日不去了好吗?等你伤好些了我们再去拜见太子!”裴氏心疼地落下泪。 “不行,就今日去,说不定明日我就是准太子妃,而母亲就会被封为诰命!”楚镜澜激动地拽住裴氏的手。 “诰……诰命。”她真的做梦都想要被封个诰命啊!难道她的愿望要实现了! “来人,替小姐把那件云锦制成的衣衫拿来!给小姐好好装扮一下,再将马车赶至门口,我们要出去。” 仅一瞬,裴氏竟比楚镜澜还着急了些。 “我昨日戴的那个面具,去让秋月去给我买个一模一样的。”楚镜澜担心没了面具,太子会认不出她。 “秋月那丫头毛燥得很,将你弄丢后一个人哭着跑回来,什么事都做不成,我已将她发卖了,明日再给你找个顺心的来。” 楚镜澜点点头,那个秋月她确实不喜,古板无聊,还不如小蝶的一丁半点。 确实换了好。 遣下人去买了个一样的面具,两人赶往宫门口。 宫门口,一群侍卫将马车拦住。裴氏搀扶着楚镜澜下了马车。 “来者何人?”侍卫威严审问。 “我们是城东楚家,想去东宫面见太子殿下。”楚镜澜柔声说道。 “你们找太子何事?” “一些私下之事,怕是不好告知侍卫大哥。”楚镜澜面上一热,露出点点羞赧。 侍卫愣住片刻,突然嗤笑一声,“你已经是今日第五个面含羞涩来见太子的人了,我不会放你们进去的,请回吧。” “第、第五个?!”楚镜澜瞪大了眼睛,怎么会有这么多? “不可能!你让我进去问问太子!昨夜是他亲口对我说要我入主东宫的!”楚镜澜慌了,竟是想要直接闯进去。 “放肆!谁给你的胆子竟敢闯宫门!”侍卫大怒,横起长枪不让人通过。 裴氏见事不对,立即拽住楚镜澜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此事不能急,进不去我们就在外候着,今天等不到就明日再来,太子总归是要出来的。” 楚镜澜清醒了些,没再继续推搡,她扬起头对侍卫放下狠话。 “等我日后当上太子妃,我第一个就要先治你们的罪!” 侍卫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她,五个人里面就属她最疯。 她们守在宫门口,这一守就是两个时辰。 宫里一个侍从焦急跑来,低声对侍卫说了什么,侍卫神色一震,立刻清扫街道。 楚家的马车被驱逐,不允许再停在正道上。 一直站在宫门等候的小厮赶回来,告知马车上的人,太子马上就要出宫。 裴氏和楚镜澜相视一眼,时机很快就要到了。 策马而来的声音越发清晰,好像大地都在为之震颤。 太子收到命令要紧急出宫办事,身边就带了两个护卫。 三人一路策马至宫门口,却不想突然冲出来一名女子,害得太子急忙勒马,竟差点从马上摔下。 “太子殿下!昨夜你与我在迎神会上互诉衷肠,您还记得吗?!”楚镜澜红着眸哭诉。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拦殿下去路!”太子身边的护卫立即下马,准备将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拖走。 可太子却觉得有趣,制止了他们,楚镜澜一看有戏,声音越发娇柔。 “殿下昨夜抱着民女,一边……摸民女,一边说要带民女回东宫。” “岂有此理!竟敢毁太子声誉!”侍卫冲上去就要拔剑。 “可孤昨夜只在迎神会待了半柱香时间,如何能与小姐做此风月之事呢?”太子戏谑地望着她。 “殿下莫要说笑!”楚镜澜佯装嗔怒,她拿出藏在身后的面具带上。 “昨夜殿下带着缃黄暗花面具,而民女带着这副,您与民女在桥边互生情愫。”她将面具取下,一脸娇羞地抬眸。 她想着太子的下一句话应该就是要请她入宫了。 “姑娘既是在此拦住孤追击刺客残党,又是熟知孤昨夜带的何种面具,你不会……跟昨夜的刺客是一伙的吧。” 听到这话,侍卫立即出手将楚镜澜钳制住。 “我、我怎么会和刺客一伙?!我是真心爱慕殿下,想成为殿下的太子妃!”楚镜澜焦急的口无遮拦 太子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般,大笑起来。 “太子妃?你看来的确和刺客不是一伙,蠢得吓人。不说孤昨夜根本没和什么女人温存过,就算是有,孤也不会找你这种……又残又蠢的。” 太子嫌弃地看了一眼后策马离去,剩下两个侍卫狠狠将楚镜澜往后一推,也相继上马追赶太子而去。 失魂落魄的楚镜澜被裴氏抱在怀里,“娘,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本该被迎进皇宫的!” 她大哭起来,惹得路人都忍不住侧头。 “别伤心澜儿,你别忘了一个月后便是百花宴,到时候全都城最好的男子都会齐聚在那。等你把腿伤养好,必定惊艳四座!” 楚镜澜听了裴氏的话,擦干脸上的泪。 她不能现在放弃,她要在百花宴上重新赢回太子的喜爱! 她一定会成为太子妃! 第二十章 契约 太子和侍卫三人骑马狂奔,昨夜皇上在宫宴结束后突然遭人刺杀,长剑仅离双眸几寸之时,刺客被皇上的近卫所杀,而另一名刺客负重伤逃离了皇宫。 去了蒙脸黑布,那刺客的颧骨较高,眼窝较浅,是明显的朔漠人长相。再往身上搜查,肩膀上刻有朔漠国图腾,此刺客已确定身份无疑。 朔漠于晟国北方,因气候恶劣常年冰雪,导致粮食和布帛紧缺。而晟国可谓是南方的一块肥肉,得了晟国就相当于得了天下,故而这群朔漠蛮夷一直虎视眈眈想入侵中原。 可未曾料到,如今朔漠竟如此猖狂,竟敢派高手直接刺杀晟国皇帝,甚至不掩其身份,可见其猖狂,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刺杀发生后,都城大门全部关闭,禁军全城搜捕,重伤刺客绝无逃出生天之可能。 “报!在九曲巷发现刺客尸体。”禁军跪在太子的马前。 太子跟随禁军走至巷末,血腥味扑鼻呛人,刺客毫无声息地躺在别人家装水的大缸上,死不瞑目。 缸里的水被染红,刚出家门就发现尸体的男子吓得满脸惨白,全身不住地颤抖,嘴里念念有词,“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 太子没搭理那个疯了的男人,而是又抽出匕首往刺客的腹部捅了一刀,见刺客一点声响没有,不禁觉得有些可惜,“还真死了啊。” 本以为揽了这个抓刺客的差事,能逼问出一些线索,好在父皇面前立下一功,可没想到刺客竟然死了。 贺玄璟将沾了血的刀往水缸里搅了搅,再从侍卫手里接过干净的手帕,一点一点拭去刀尖的血渍,“既然刺客已死,那便回宫吧。” 芷蘅院里,传来陆芊芊愕然的声音。 “什么?你想请我当留芳驿的账房先生?!”她眼里的震惊不亚于听见楚珩当上太医院院使。 楚砚卿点头,“之前的账房先生因处事不当被我赶走后,这个位置就一直空闲着。我不敢轻易选择,而想找一个知根知底又有算学天赋之人,陆姐姐你是最好的人选。” 她握着陆芊芊的手,流露出一丝恳求的意味。 “你真的相信我能做好?”陆芊芊没有其他顾虑,但就是她从未真正当过账房,担心自己会辜负了楚砚卿的期待。 “当然!你适才帮我算安神香获利时没用算盘,仅是片刻间就能把答案说得相差无几,做账房其实是委屈陆姐姐了。” 陆芊芊眼里的光越来越明显,猛地一拍桌子,“好!我做!” 她一定要让她爹看看,她的算学相较于哥哥也不差太多,也可以继承家族绝学!女子能凭才学跻身男子之流,也能用一身之才忠君报国! 楚砚卿有些紧绷的肩膀泄了力道,嘴角勾起笑意,“那我们现在就去一趟留芳驿,我将历年账本交与姐姐,顺便再让姐姐陪我去一个地方。” 留芳驿内,伙计们正忙上忙下,生意还是一如既往的红火。 陆芊芊佩服地看了眼楚砚卿,她真不敢相信,一个如此柔软的女子竟一手将留芳驿建造起来,直至红遍全都城。 她的内心想来绝非如表面上柔弱,而是有着连大多数男子都不及的魄力和决心。女子想要在这个朝代作出点名头,与登天无异,真不敢想楚砚卿为这间铺子付出了多少心血。 适才眉头还凝着那缕化不开的川字,陡然就被风吹散。陆芊芊漾开笑容,不禁在心里大声夸赞自己。 我陆芊芊虽然挑夫君的眼光不太行,但挑朋友的眼光还是一等一的! 楚砚卿见陆芊芊一拿到账本随便翻阅了几页,嘴里就已有了说法。 她果然没看错人,户部尚书掌晟国金钱,而户部尚书之女掌一家小小店铺的金银,岂不是手到擒来。 楚砚卿将要取的东西拿好,拍了拍还沉浸在账册里的陆芊芊,“日后可有的是姐姐看账的时间,今日先陪妹妹去个地方。” “咱们去哪?”陆芊芊一脸兴奋。 “珍宝阁,做生意去。” 珍宝阁的伙计一听是楚大小姐来了,立即将人迎上了三楼,“我们掌柜的就在里头等小姐。” 楚砚卿推开门,见李璋正含着笑端坐,手边放着笔墨。她当下就知道无论她带来的十颗香丸如何,这笔买卖都已经成了。 “楚小姐怎么受伤了?”李璋一眼就瞧见她脖颈上的纱布。 “一点小伤,不碍事。” 听她这么说,李璋也不好一直揪着这事不放。 “小人从今早卯时便坐在这恭候小姐,幸被小人盼来了。”李璋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倏然,李璋向楚砚卿身后一瞥,发现她带来的这位姑娘好生眼熟,他思忖半晌突然瞪大眼睛,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 “这位小姐,可是户部尚书之女?” “对,我是陆芊芊,今日是以留芳驿账房先生的名义来的。” 李璋愕然,楚砚清到底用了什么方法?竟能将户部尚书的女儿拐来当账房先生! “二位请坐!”李璋越发相信楚砚卿有能力和他一起将香远销海外,笑容不自觉堆积起来。 楚砚卿将十个小盒子拿出来摆成一排,“若我们合作,这将是最先一批销往外邦的香,后续留芳驿会将这十种香味做成不同的款式,能够满足更多买家的需求。” 李璋将每个盒子都打开轻轻嗅过,他总算是知道为何留芳驿会如此出名,每一款香都是如此特别,有张扬的、有收敛的、有飘香十里的、也有暗香浮动的。 楚砚卿似神灵降世一般的调香天赋,也不知道是继承了谁的。 其实关于调香的天赋,楚砚卿自己也说不清楚。她从小在医药世家长大,却在医术上总是未开窍。 可她嗅觉很灵,尤其是对香味。在她七岁时进了一间香铺,她只需浅闻便能说出香的配方。 香铺老板像捡了宝似的,说什么都要收她为徒,楚砚卿在老板那仅学了三年,调出来的香连老板都自愧不如,摆着手说他已不配再当其师傅。 有了陆芊芊在一旁舌战李璋,商讨合作之后的各项钱财划分。一个时辰后,李璋擦着满脑袋汗和楚砚卿签下了契约。 “李掌柜,能否再帮我一个忙?” “楚小姐请说。”只要不是陆芊芊说要帮忙就行,不然他感觉钱袋都要被挖空。 “我想租下掌柜的一间闲置铺面,再过一段时间,留芳驿需要挪一下位置。” 第二十一章 顾衍 “挪位置?可是现在那地段生意不好?”李璋疑惑开口,就连陆芊芊也诧异侧目。 楚砚卿笑着摇了摇头,“此契约是我一人和掌柜签下,可留芳驿那块地是楚家的,市贴上也是父亲的名字,我需要一个归于我的新铺面。生意成与不成,都应是我一力承担……不愿牵连楚家,还望掌柜谅解。” 李璋在心里考量,虽说楚砚卿若是背靠楚家,也许在某些时候会给合作提供方便。可那日楚三公子张扬恶劣的作风,又加上坊间楚家的传闻,让他着实担忧楚家其他人的处事。 所以从各方面结合来看,楚小姐和楚家分开应是一件好事。 “我会给小姐找一个最好的铺面,租金的话……”李璋说到这看了眼陆芊芊,只见她笑得毛骨悚然,当即改了话术,“租金便不用了!都是些算不上零头的小钱!” “既如此,那就多谢掌柜了,我这就命人准备货品,好早日随着商队运出。” 李璋连声应下,亲自将人一路送到珍宝阁门口。 “我回家一趟,把我当了账房的好消息告诉我爹!明日,我会准点去留芳驿查账!” 楚砚卿失笑地看着风风火火跑走的陆芊芊,随后转身回到楚家。 楚府门口,站着个身穿墨衣的男子,男子一见楚砚卿,原本生人勿近的一张脸顿时笑出了花,却在看见她脖颈的伤时脸色又一变。 “楚小姐,是谁伤了你?!我去揍他!”男子一脸气愤地捏着拳头,敢掐未来的靖王妃,真是活腻了! 楚砚卿瞥见他的第一眼就将人认出,此人是顾衍,靖王府的侍卫长,贺鸣谦最信任的人。 前世,听贺鸣谦说顾衍从小就一直陪着他,两人亲如兄弟从无隔阂。直到贺鸣谦死时,顾衍都守在他身侧。 一个万人之上的王爷,离去之时,只有他的妻子和下属替他哭泣,宫里的血亲赏了个谥号后就没了声响,依旧是该怎么过就怎么过,没人拿他当回事。 靖王死后,王府分崩离析。楚砚卿那日刚制止楚叙白将一位良家妇女带回家后,她回了王府。 楚砚卿本想一回到王府,就将府里的下人先遣散了,再去劝劝不愿意离去的几个,让他们带着钱离开,这里面自然包括顾衍。 可一切都晚了,她看见王府里站满了人,而被簇拥在中间的是当朝太子。 太子脚边躺着一具尸体,背上插着把长剑,睁着的眼睛直直望着虚空,好像带着浓烈的不甘。 那是顾衍,被太子一剑穿心。 “人都死了,还替他看什么家护什么院?”太子将剑拔出,血溅了一地。 “把这里所有的下人全部发卖,若其中有人还想守着这,那便杀了。”他的语气极为轻佻。 楚砚卿攥紧拳头,推开门冲了进去,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一次失礼,“臣妾是靖王妃,是王府的女主人,府中下人的去向是否该交由臣妾来定夺?” 贺玄璟冷笑一声,“可靖王已经死了,你只是一个没人要的寡妇。况且这个地方已经不再是靖王府了,从今日起,这里叫做百戏园。” 太子低声对楚砚清说:“孤看在你是镜澜姐姐的份上,饶你今日放肆,若再有下次,孤不介意连你也一同发卖。” 楚砚清被太子的侍卫拖出了王府,顾衍的尸体后来是如何处理的,她并不知道。 只知三个月后,百戏园开业,高朋满座游人如织,再也不见往昔的靖王府。 往事如烟,被风吹散在无人问津的巷口。楚砚清扬起浅笑,“无妨,只是小伤,欺负我的人我已经欺负回去了。” 顾衍有些讶异,在他印象里楚小姐好像比较柔弱啊,怎么还能欺负回去的? 顾衍没再继续想,他将购入十支安神香的银票交与楚砚清,并将贺鸣谦的话转达给她。 楚砚清没有推拒,将银票收下。 “既如此,那便一个月后等待殿下传唤。” 楚砚清送走顾衍后,心里有了想法。 前世,她翻遍医书都没找到治疗贺鸣谦体内剧毒的办法,会不会办法本就不在医书中,会不会这种毒本就不能靠寻常药物医治? 楚砚清突然想起了一个奇怪的人。 那个怪人,她前世只见过一面,就是在他被赶出楚家的那一次。 他此前被楚氏旁支带来楚家,有几年一直被关在楚家一个最深的房间内。那一日不知犯了什么错,令楚笙勃然大怒,当即将他赶走。 他当时满身脏污,疯癫地嘲笑着府里的人。 “你们都是一群胆小鬼!连这点小毒物都害怕……真是没见过世面!” 楚砚清第一次在楚笙和楚云潇的脸上看到了畏惧,他们好像很怕那个人,嘴里却不肯甘拜下风。 “你就是整个楚氏的耻辱!离经叛道的小人!我们楚家不要你这种使毒物的邪魔外道!”楚笙赤红着眼怒吼。 楚砚清从记忆里挑拣出丝丝缕缕细节,她猜测出那个人会使毒,而且使的毒远超楚笙能破解的范围,才会让他如此惊惧。 这是一个会炼毒使毒的高手。 说不定他有办法救贺鸣谦,还有一点,他能让楚砚清变强,强到让楚家忌惮的地步。 他是在楚镜澜还未回楚家前被赶走的,幸好楚砚清知道他被赶后,楚家给他安排的屋子在哪。 “霜梨,明日陪我出城一趟。” 芷蘅院的烛火熄灭,一个影子快速跳出楚家,一盏茶功夫后进了靖王府。 影将这一天的事全部告知了贺鸣谦。 他是靖王安插在楚大小姐身边的暗卫,楚砚清被长公主赠玉佩的后一天,楚家的下人进行了一次大换血。 说是楚云潇觉得府里的下人越发嚣张,因而换了一部分,影就是这个时候被贺鸣谦塞进楚家的。 他大部分时间都跟在楚砚清周围暗中保护,若非遇到情况危急不得已之时,他不会在楚砚清面前现身。 贺鸣谦听了影的陈述,嘴角勾起了笑,真是越来越喜欢她了啊。 顾衍一进门就看见靖王一脸不值钱的样子,嘲讽道,“什么事让殿下笑成这样?” “想起顾侍卫长已至弱冠,却仍是孤家寡人一个,如何能不笑。”贺鸣谦一句话怼得顾衍牙痒。 “殿下就看着吧!我一定比您先把媳妇儿娶回来!” 芷蘅院里,楚砚卿已经吹灭蜡烛睡下。 可没过多久,外面就传来一阵脚步声,声音渐息,取而代之的是霜梨的嗓音。 “大小姐已睡下,你不能进去。”霜梨横着手,将嬷嬷挡在门外。 嬷嬷趾高气扬地斜了她一眼。 “我是奉主母的命令来此喊大小姐去一趟正厅,难不成你想违抗主母的命令?” 第二十二章 巧辩 “外头怎么回事?”屋内传来声音。 “大小姐,主母喊您去一趟正厅,说是有事要找小姐。”嬷嬷四处张望,根本不似一个下人该有的模样。 霜梨看着嬷嬷那副嘴脸,紧攥着拳,她想起小姐曾说的那个前世,想起小姐这些年来在楚家受过的苦,心里有一团火在不断喷涌。 “啪”的一声,嬷嬷的脸上出现了一道鲜红的巴掌印,她不可置信望着霜梨,随即大叫一声。 “你竟然敢打我?!” 霜梨打人的手还在不住颤抖,这是她第一次打人,虽然害怕但是一点也不后悔。 不把小姐当回事的人全部该打! 嬷嬷的手马上就要扇到霜梨的脸上,遽然被楚砚卿打断。 “嬷嬷,不是要去正厅吗?那快些走吧,别让母亲等急了。” 嬷嬷收了手,嘴角一弯笑了声,“是,这就带小姐去正厅,万事自有主母来决断。” 等到了正厅,让夫人给她撑腰,她必要把那个小贱人的脸扇烂! 楚砚卿进入正厅,发现裴氏正坐在主座上喝茶,而她身旁站着的是几天前那个被她赶出留芳驿的账房先生。 原来背后真正的主子是她啊。 陈福见到楚砚卿,从鼻尖溢出一声短促的轻笑。楚砚卿得了玉佩的第一天就拿他开刀,那可真是盘算错了。 明日,楚砚卿就得恭恭敬敬将他迎回留芳驿! “砚卿见过母亲,敢问母亲这么晚了,找女儿何事?”楚砚卿垂着眸问。 “听说,你将留芳驿的账房先生给赶出去了?”裴氏用毫无波澜的语气发问。 “是,此人品行不端,留芳驿不能留下这样的人。” “喔?难道陈福将银钱给了叙白便是品行不端?你是否还记得自己是楚家人?”裴氏将茶杯放下,面色微冷。 “正因我是楚家人,才会做这个恶人。我赶走陈福的原因有三。一,陈福是我挑进留芳驿的,后来开始替三哥办事,今日方知他还是您的人,只要谁给的多,他就跟谁,如此一个不忠之人岂能留下?” “二,他知道主子行事有失,却不加以管束,反倒纵容蛊惑。留芳驿的银两越拿越多,三哥便用这些钱去青楼狎妓,长此以往会越发失了分寸。” “三,他替三哥拿钱,却私自扣留一部分为自己所用,若任由他继续留在留芳驿,恐会将主子的钱全都盘剥了去。” 话音一落,陈福背后已经被冷汗浸湿,他匆忙跪下,“夫人!这些都是大小姐胡编乱造!您可千万不要听信她的鬼话啊!” 这个楚砚清竟如此巧舌如簧! 裴氏原本想保住陈福,可听到楚砚清一番话后,觉得言之有理,陈福这人的确不能留。 裴氏看了眼跪在地上颤抖的陈福,“来人,将这个利欲熏心的小人给我赶出府去。” 这不对!他应该是要被重新请回留芳驿的!他要是没了这份工,那他欠赌坊的钱…… 陈福不住磕头,额头很快红肿,“夫人!求求您不要把我赶走!夫人啊……” 陈福被两个小厮拖走,哀嚎的声响越来越远,楚砚清的耳朵终于清净了下来。 还没安静片刻,一阵哭喊再次响起,“夫人!求您替奴婢做主啊!” 嬷嬷砰地跪下。 “你又如何了?”裴氏扶额皱眉,怎么大晚上的一个两个都要她做主。 “大小姐的丫鬟不分青红皂白当众给了奴婢一巴掌!奴婢是主母的人,这就是将您的脸面放地上践踏啊!” 裴氏不耐烦地瞪了一眼楚砚清,这一晚乱糟糟的全是她惹出来的祸事! “她说的可是真的?” “是,霜梨确实打了嬷嬷。”楚砚清没有反驳。 “跪下!”楚砚清严厉开口,这句是对霜梨说的。 霜梨没有犹豫地跪下,她知道小姐让她做的任何事都有小姐的道理。 “既已知错,那嬷嬷你自去把受的苦讨回来吧。”裴氏有些困倦地摆了摆手。 嬷嬷得意洋洋地睨了一眼霜梨,挽起袖准备打人。 “是!” “母亲,霜梨是做错了,但她错在不该越过母亲就擅自责打嬷嬷,要罚也应该是母亲来罚。” 楚镜澜打断嬷嬷的动作。 “你说什么?” “母亲,嬷嬷几日前偷了您的首饰,被路过的霜梨撞见,今日见她在女儿院里目无主人,霜梨气不过这才打了她。” 楚砚清没有撒谎,前世嬷嬷确实曾偷过裴氏的首饰,却是被她撞见,而不是霜梨。 楚砚清将嬷嬷偷东西的事告诉裴氏,脏事被暴露,嬷嬷被怒极的裴氏打了二十杖后丢出府去。 这一世,楚砚清本不打算将此事告知,因为她就是要让楚氏倾家荡产,可她决不能叫人伤害霜梨。 嬷嬷没成想她竟看见了自己盗取主家财物,登时脸上血色退尽,扬起的手悬在半空。 “你、你撒谎!对!为什么她前几日发现了,当时却不告诉夫人!” “因为前些日子母亲伤势未愈,无法起身,我将其瞒下,不想这些琐事去烦她。母亲若不信,尽可以派人去嬷嬷屋里找。” 楚砚清彻底将嬷嬷的路堵死,她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突然变成这样! 裴氏使了个眼色让丫鬟去她屋里搜查,嬷嬷见事情已无法转圜,失神地瘫坐在地。 屋里果真搜到了裴氏的首饰,而且数量不少。裴氏大怒,将人打了二十杖拖出了府。 这下,裴氏也再无睡意。 “砚清,今日倒是多谢你替楚家除了两个孽障,既然陈福被赶走,我就将楚家专门管账的刘先生给你,有他助力,你能宽心些。” 楚砚清心里冷笑,“不劳母亲费心,我已经找好账房先生了。” “你挑的账房肯定不如刘先生有能耐,将人换了吧。” 只要让刘先生成为账房,那留芳驿的账本就相当于落在我手里。 裴氏心里美出了花,心情也愉悦了不少。 “女儿敢说,在能找到的人里,没有人能超过我挑的那位先生。” “你懂得挑什么人,若是懂,也不会挑陈福那种。”裴氏有些不悦。 “陈福却是我疏漏,但这次绝对不会出错,女儿挑的是全都城最好的。” “你!那好,明日我将刘先生带去,和你挑的那位好好比试比试,谁赢了,谁就留在留芳驿当账房!” 她可不信有人能比得过刘先生。 楚砚清浅浅一笑,“好,明日我会在留芳驿等着母亲。” 第二十三章 比试 第二日早,楚砚清先一步赶往留芳驿。 留芳驿刚刚开门,果然陆芊芊已经坐在里头看账本了。 “陆姐姐,江湖救急!”楚砚清一脸恳切抓住她的手。 在陆芊芊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已经被楚大老板应下了莫名其妙的比试。 巳时初,日头已将都城覆上暖色,留芳驿里裴氏带着刘先生赶来。 既然要进行比试,那买卖自然是做不了。店里的伙计都被叫来观赛,甚至路人也可驻足观看,一时留芳驿人满为患。 裴氏今日特意请来曾教导过云潇的算学先生前来出题,可惜云潇不善算学,迟迟无法掌握其精髓。 裴氏今早私下里问刘先生,是否要提前将题目答案告知于他。 刘先生没答应,以他之才赢过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定是绰绰有余,何须用作弊这等卑鄙手段。 他坐在案几前,漫不经心开口,“大小姐,我的竞争对手在何处?” “刘先生莫急,她一会就来了。”楚砚清带着点点笑意说道。 稍过片刻,一位女子从旁走过,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她时,坐在了刘叔对面。 刘先生面色不善,“小姑娘,对面可不是你坐的地方,要看戏就站在旁边。” “我不是看戏的,我是来和你比试的。”陆芊芊眼神里没有畏惧,反倒全是激动。 刘先生刚含的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一个黄毛丫头也敢和我比试?!大小姐,我看这比试就不用进行了吧,和她比试分明是对我的羞辱!” 路人见来比试的是个女子,窃窃私语之声不断,脸上出现错愕与失望,这种毫无悬念的比试可没什么意思。 陆芊芊倒没受什么影响,毕竟这种场面她见识过多次,不过她会用实力来打这些人的脸! 楚砚清压下他即将站起的身体,“刘先生,你看这么多人都在等这场比试,若是现在离场,岂不是让客人寒了心?” 裴氏也凑了上去,“对呀刘先生,你就当给大伙逗个乐,总之别让客人空着期待回去。” 被楚家两位主人哄着,他心里总算好受了些,将算盘放置案几中央,“那开始吧。” 陆芊芊对上楚砚清鼓励的眼神,猛点了下头,意思是:你就放心吧! 算学先生站于两人中间,“比试共分为三轮,题目由易至难。第一题:甲乙二人共买一鸡,甲出五钱,乙出三钱,问各得鸡几分之几?”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甲得八分之五,乙得八分之三。” 刘先生瞟了眼对面女子,这种题目那小丫头能答对也是情理之中,既然大小姐找她来比试,应是还有些能耐。 “第二题:今有竹高一丈,末折抵地,去本三尺。问折者高几何?” 在场之人谁也没想到,刘先生思忖时,那个一直极度兴奋的女子竟然抢先一步说出答案。 “是四尺五寸五分!”而在她说完后,刘先生才将答案算出。 “这、这怎么可能?”刘先生不可置信地脱口而出,然后抬眸审视对面的姑娘,手指不自觉捏住算盘一角。 在场的人也被震住,一个小姑娘怎么可能比那位先生算得还要快!这一定是凑巧! 而裴氏拽紧手上的帕子,瞪了眼算学先生,先生却只是摇摇头,意思是他并没有将答案告知这位姑娘。 “第三题:上禾三秉,中禾二秉,下禾一秉,实三十九斗;上禾二秉,中禾三秉,下禾一秉,实三十四斗;上禾一秉,中禾二秉,下禾三秉,实二十六斗。问上中下禾一秉各几何?” 此题一出,之前还能勉强跟上答题的路人都丧气地摇头,而刘先生思忖片刻后便迅速拨弄算盘,他这一题一定要胜出! “上禾一秉九斗二升五合,中禾一秉四斗二升五合,下禾一秉二斗七升五合。”陆芊芊的话一出,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什么算学鬼才啊! 刘先生的算盘差点摔到地上,她竟是连算盘都未动,就直接说出了答案!刘先生额角的汗顺着流下,他不可能输给一个这样的人! “你作弊!你定是事先知道答案!”刘先生破口大骂,脸色通红。 算学先生蹙眉,这话无疑是把他这个出题人推到了风口浪尖,“老夫可从未向她透题,老夫是主母请来,而先生是主母这边的比试者,若要透题,老夫何不透给你?” “这种题,我八岁就会了,为何要作弊?”陆芊芊没想到比试是这么简单的题,眼里的兴奋顷刻转变成无聊。 “你简直狂妄至极!”刘先生指着陆芊芊,眼神像是要喷火。 “我不服!我要求再比一场!直接算账本!” “好好好!我早就想试试手了!”陆芊芊搓着手,两眼泛光。 “可留芳驿的账本无法作为比试的内容。”楚砚卿有些为难。 “我愿意将自家酒楼的账本拿来,当作比试内容,楚小姐看如何?”一位中年男子插话。 “如此甚好。”楚砚卿同意了酒楼老板的建议。 此刻,留芳驿内屏息凝视,生怕打扰比试中的二人。 刘先生将算盘拨得噼啪作响,又快又急,算完一月,就在宣纸上录下“盈余”或“短少”,神色如临大考。 看账目他还是自信的,毕竟在这行干了数十年,不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能比得上的。 反观陆芊芊,她只是时不时拨一下算盘,纸上勾画了些没人看得懂的符号,路人见她这副样子,定是不会算准备放弃了。 刘先生率先出声:“酒楼上半岁总营收合钱两千四百三十贯,各项采买、工食、杂支合一千七百八十贯,净利六百五十贯整。” “刘先生看账果然是神乎其神!这么短时间就算出来了!” 恭维声四起,刘先生扬起头轻哼一声,“丫头,你还是欠些火候,再去练几年吧!” 陆芊芊抬眸从容不迫地回答:“刘先生多年经验,算账神速,我佩服不已……可您有一处却是算错了。” 第二十四章 怪人 刘先生像听到笑话似的,大笑几声,“小丫头,速度不如我,又何必因怒污蔑呢?既然输了,就应该回去锻炼本事,而不是攀咬他人。” “是啊,输了就认呗,输给刘先生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看戏的人附和着。 楚砚卿走至陆芊芊身侧,拍了拍她的肩,“不如我们听听她的见解,万一刘先生真错了呢?” 四周安静下来,陆芊芊拿起她那张鬼画符的纸。 “二月春寒,江鱼价昂,账记采买‘鲜鲥鱼百斤,钱五十五贯’,但此鱼娇贵,三日内未售完便失其鲜,需折价处理或予伙计。账上只见采买之出,未见亏损。依惯例,此类时鲜损耗约在两成,则暗亏约十一贯。” 刘先生大惊,立即翻开账目对照,陆芊芊依然在继续纠错。 “清明前后,野菜宴大卖,但香椿、马兰头等物,市价三日一变,采买单上却几乎全是整数高价。负责采买的人,应是图省事,未逐日核价。此处成本虚高,约莫八贯。” “故,”陆芊芊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上半岁实际净利应在六百四十七贯上下。” 全场鸦雀无声,刘先生拿着账本的手剧颤,眼里有什么东西碎开了,一瞬间竟像苍老了十岁。 他太想赢了,以至于连这种错误都会犯下! 他算错了,他竟输给了一个女子,这几十年来看的账本就像是个笑话。 裴氏惊愕地看着女子,她是谁?楚砚卿又是怎样将这种人收入门下的? “敢问姑娘是何人?”算学先生眼里满是见可塑之才的光芒,虽学堂不收女子,但他亦可私下里教导。 “我叫陆芊芊。” 不知何人在众人间喊了一声,“户部尚书的女儿怎么好像也叫这个名字?” 算学先生怔愣片刻,随即恍然大悟,难怪此女天赋异禀,算学极佳,倒是不需要他这个先生教了。 刘先生如遭雷击,“你、您是……户部尚书的千金?” 见女子点头,刘先生有一瞬松快,既是户部尚书的女儿,那他输给人家也不算太难看,至少他还是有能力的。 但松快之后便是更加发愁,他适才对着尚书千金言辞粗鄙目空一切,他怕是小命不保啊!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竟对陆小姐大放厥词,小的有错!小的有错……”刘先生一边道歉,一边狠狠扇自己巴掌。 陆芊芊见状赶紧将人的手拽住,“得了,我又没说要罚你。你算账的速度也确实比我快上不少,我还得继续练!” “砰”的一声,刘先生磕在了地上,“小姐折煞小人了!小人今日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小姐就是祖冲之转世!惊为天人!” 这马屁也拍得太响了吧…… 陆芊芊讪讪笑了两声,转头对上了楚砚卿赞叹的眼神。 裴氏的手帕差点被撕烂,她怨怒地盯着楚砚卿,满腔的嫉妒快要溢出。 她楚砚卿究竟有什么能耐,竟能让这些权贵一个两个都对她趋之若鹜!长公主给她玉佩,靖王允她治伤,就连尚书千金都给她当了账房先生! 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应该是镜澜的!她凭什么得到这些! 不过不着急,待镜澜百花宴后得了太子青睐,随便找个理由就可以将她彻底铲除,到时候,她的东西就全部可以收入自己囊中! 众人散去,楚砚卿牵着陆芊芊坐下,“方才算账,我都替姐姐捏了把汗,看来我是多余担心了。” “那是,也不看我是谁,堂堂祖冲之转世!”陆芊芊拼命忍住笑意后挑眉。 楚砚卿忍俊不禁,和她闲聊片刻,陆芊芊便起身赶人,“我还要看账本呢!你别耽误我时间!” 老板被账房推出了留芳驿,楚砚卿失笑地望着准备大干一场的陆芊芊。 她回到楚家,不过她并未选择走正门,而是绕至后门,坐上了霜梨早就准备好的马车。 “从西门出城,城外五里处。” 马车向前驶去,楚府的轮廓渐渐消失。 城外五里处,有一座偏僻的院子,院子外围被一圈杂草野花围住,可院里却寸草不生。 房屋看上去还算稳固,只是角落暗生裂缝,整块地看起来死气沉沉,若是晚间无意闯入定是要被吓跑。 “小……小姐,我们真要进去吗?”霜梨拽着楚砚卿的袖子,身子紧紧贴着。 “不是‘我们’,是‘我’要进去。”楚砚卿扒下她的手。 “不行!我不怕!我要陪小姐一起进去!” “你待在外头是有任务的,若是有外人闯入,你得给我通风报信。”楚砚卿的话让霜梨放弃了进屋的念头,她一定好好守在门口! 楚砚卿没让霜梨进来的原因其实是假的,她是怕若两人都中毒,事情会变得不可控。 她轻敲三下,里面没有回应。 “堂叔,砚卿来看您了。”她又敲了三下。 这一次,里面还是没声,门却陡然开了。 楚砚卿睫羽轻颤,屏着气息走了进去。她一进去,门就被大力关上,楚砚卿环顾屋内,破烂空旷的屋里没寻到人影。 倏地,一张人脸倒悬着直面对上楚砚卿的视线!她被吓得浑身一颤,强撑着没让自己后退。 那是一个倒掉在屋顶的人,看样子应该是刚死不久,还没有闻到尸臭。 男子面部仍保持惊恐,眼睛睁得极大,瞳仁却缩得极小,像两枚被骤然摁进眼眶里的黑钉。嘴巴大张,像是想要求救,却被迅猛的杀人手法中断了动作。 楚砚卿深吸口气,克服了心里的恐惧后,她的视线一直在男人的身上穿梭。 “你看了这么久,看得出他是怎么死的吗?”诡异沙哑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楚砚卿猛地回头,发现床榻前的地板不知什么时候被掀开,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连接地下的楼梯上,从她的角度看,只能看见一个慢慢转动看向她的头颅。 男人一点点咧开嘴角,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楚砚卿不自觉退后一小步,她很害怕,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退缩。而且就算现在转身逃走,她也决计逃不出男人的院子,甚至会连累霜梨。 “他的嘴唇发黑……应是中毒所致。”楚砚卿涩声开口。 “你猜,他是中的什么毒呢?” 楚砚卿心焦地思忖对策,“是您亲手炼的毒。” 男人惋惜地摇头,“错了。” “他中的毒,是我的孩子们赐予他的。” 第二十五章 考验 “……孩子们?”楚砚清只觉毛骨悚然。 “是啊,擅自闯入孩子们房间的人,就要受到惩罚,成为它们的食物。”男人平静诉说,可见这个人早已不是第一个。 他一步步走上楼梯,男人很瘦,宽大的袍子空空荡荡挂在身上,上头满是污渍印记。 他没穿鞋子,脚上裹着一层龟裂如旱地的厚重污垢。趾甲长而弯曲,嵌满黑泥,有的已经翻裂发灰。 “你倒是奇怪,见了尸体不跑,见了我你也不跑。你叫我堂叔,你是楚家人?” 男人凑近端详,一双眼滴溜溜转动。 “我是楚笙的女儿,楚砚清。” “哼,倒是比那群人胆大。不过……我非常不喜欢楚家人。”男人眼里闪过诡谲。 “刚刚我的问题,你答错了,我把你变成食物好不好?”他诡异地笑了起来。 楚砚清紧张地攥住指尖,迟疑一瞬开口。 “刚刚我回答的是您亲手炼的毒,孩子是您亲自喂养大的,如何不能算您炼制的?” 男人笑容渐止,似在沉思什么,随即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可惜我的孩子们暂时不能有新的食物了。既然问题你答对了,那我可以让你活着出去。” 男人没再看楚砚清,而是按下木质机关,屋顶刀一横,尸体骤然摔在地上。男人用脚将尸体踢进密室。 尸体滚落进黑暗,突然传来无数细小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寂静里不断折磨着人的意志。 “吃得真开心。”那人话里带笑,楚砚清竟从他脸上看出了慈祥。 投喂完后,男人抬眸发现女子依旧没离开,他有些不悦,“你怎么还不走?难道是想自愿成为食物?” “我想跟您学毒。” 男人沉默了,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耳朵出了问题。 见男人没说话,楚砚清又大声说了一遍。 楚陌突然大笑起来,捧着腹一时竟收不住,直到眼泪快掉出眼眶,他才止住笑。 “楚笙要是知道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个医学叛徒,他会不会气死啊!”楚陌情绪激动,眼底的兴奋如毒蛇吐信。 “为什么想学毒?又为什么会找到我?”楚陌转瞬收敛情绪,目光如炬盯着楚砚清。 “我要救人……也要复仇。”楚砚清第一次毫无保留地释放杀意。 “用毒救人,异想天开。”楚陌的眼里多了些什么,周身气压更低。 “药用不对即是毒,毒使用正确也是药,毒与药本同源,用毒救人如何是妄想?” 楚陌愕然抬眸,看着楚砚清的眼神多了一分探究。 很多年前,他好像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楚陌强迫自己停下回忆,没有顺着楚砚清的话往下。 “你的复仇对象是楚家,不然你不会找到被楚家驱逐的我,更不会显露身份。”楚陌没有问询,而是肯定答案。 楚砚清没有反驳,却也没有认同,“请您收我为徒,教我用毒。”楚砚清对其行礼,言辞恳切。 “为什么复仇?”楚陌走到莆团边坐下倒茶。 “婴孩时将我拐入楚家,被迫与亲人分离。”楚砚清说得艰难,将透骨的寒气沉沉压住。 楚陌倒茶的手悬至半空,片刻后才动作。 “你就不怕我去告诉楚笙?” “您不会,因为您同样对楚家恨之入骨,不是吗?” 楚砚清记得前世见到的楚陌,看向楚家人时的眼神里有一泼天恨意,那种强烈的情感让人望而生寒,绝对不是演出来的。 或许其他人感受不到,但重活一世以复仇作为唯一目标的楚砚清能与之共鸣,那种眼神是复仇的决心,是势必卷土重来的野心。 他们有着同一个目标。 “难怪你不是楚笙的女儿,他可生不出这样的。”楚陌轻笑一声。 “过来坐吧。” 楚砚清盘腿坐下,楚陌给她递了一杯茶。 她垂眸看了眼冒着热气的茶水,却没有抬手端起茶杯。 “担心我投毒?”楚陌不经意问。 楚砚清没有回答,默认了。 楚陌端起自己的那杯茶,一饮而尽,之后便轻抬下巴,让她也喝。 她喝完茶后,将茶杯放回桌上。可她却忽然听到楚陌在小声说些什么。 “三、二、一。” 随着话音一落,楚砚清的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撕扯。她不小心手一扫,茶杯摔在地上粉碎成片。 她侧身撞上冰冷的地砖,却感觉不到凉,只有滚烫的剧痛在四肢百骸疯狂流窜。 胸口淤塞,楚砚清猛地喷出一口血,果然他还是下了毒。 “知道我将毒下在哪了吗?”楚陌饶有兴致地看着在地上挣扎的楚砚清。 茶水是同一壶,我中毒而他没事,那就只能是茶杯了。 楚砚清忍着剧痛将心中所想讲了出来。 “确实是在茶杯上,我将孩子们数百种的毒液提取出来,再加入我制的毒药,将茶杯长期浸泡在毒液里,毒素完全覆于杯壁,嘴唇轻碰便会毒发。” “您是……要考验我吗?” “哦?为什么不是要杀你?”楚陌走到她身边蹲下。 “您若要杀我……何须废这上好的毒……将我丢进下面就行了。” 喷薄的痛感甚至淹没了楚砚清的视觉和听觉,眼前泛黑,所有的声音都好像隔了一层布。 “不算很蠢,那你听好了,你中的毒第三日必毒发身亡,我给你的第一个考验便是在第三日子时活着走进来。” 楚砚清昏沉着点头,只听他继续说道。 “别妄想找什么医师,我的毒即便是太医院院使,不研究个数把月也解不开。” “砚清……记下了。”楚砚清只觉她现在就快死了,根本无需等三日。 “外面那个!进来扶一下你家主子!”楚陌大声对外头喊,转而又低头,“你打碎我一只茶杯,记得把钱还我。” 霜梨将门大力撞开,门应声而倒,霎时激起满地尘灰。 “门的钱也赔一下。”楚陌想毒人。 “小姐!”霜梨扑到地上,眼泪簌簌往下掉。 楚陌翻了个白眼,“人还没死,现在还不用哭坟。” “我跟你拼了!”霜梨蹭地站起来就要打楚陌。 楚砚清使出全身力气拽住她的衣角,“别打我……未来先生,我们回府。” 霜梨手悬在半空,“先生?他?小姐你迷糊了!” “再不走你们两个全部滚下去喂蝎子!”楚陌冲她们吼了声。 霜梨畏缩了下,赶紧将人从地上捞起来,扶着往门外走。 楚砚清倏地顿住,回头对楚陌说:“等我三日后来……给您换……大房子。” 第二十六章 中毒 楚砚清被霜梨扶出去后,楚陌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作,随即笑了笑,“我等着你的大房子。” 楚砚清腿软得不像话,只能将全身力量压在霜梨身上,“回去时……别让人发现,这三日若有人来找……就称我病了,无法见人。” “是,小姐。”霜梨心疼应下。 楚砚清被带回府,她靠在床上,冷汗瞬间浸透中衣,发丝湿漉漉贴在惨白的脸上。 “你先出去吧。” 霜梨摇头。 “放心,他说了这个毒……前两日暂不会危及生命,若有事,我便打翻茶杯唤你。” 楚砚清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来梳理如何缓解毒素蔓延。 霜梨一走,她便撑着将针袋打开,拿出银针。 既然堂叔说这毒解不了,那她便在体内建立一个暂时的平衡,缓解毒素蔓延,确保自己活到第四日。 毒发第一日,楚砚清出现了心悸、幻听以及皮肤上显现的蛛网状红痕等病症。 她不停用银针扎入不同穴位,且绘制一张“毒路图”。 通过刺激不同穴位观察反应,判断毒素在经脉中的主要流向和速度。 她发现此毒并非均匀扩散,而像有生命一样,首先攻击她受过伤之处,比如她手腕上的红痕便比其他地方明显许多。 光是弄清这一点,楚砚清便花了一天的时间。这一天里,她因痛无法动作甚至昏睡的时间占了大部分。 是夜,她原本还在刺激穴位,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疼痛逼得蜷缩在床,吐了一口血,甚至连针都来不及拔,就昏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她好像听见什么滚动的声音。后来好像有人坐在床边,极轻地叹了口气。 楚砚清害怕来人会对自己不利,拼命想睁开眼,可每一寸皮肤都像被钝刀刮过,眼睁不开,身体也动不了。 来人好像并无恶意,他拿着帕子拭去嘴角的血渍,又将楚砚清手臂上还未拔掉的银针取出来。 “一个月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全乎的你。”贺鸣谦无奈地看着形如死人的楚砚清。 一个时辰前,听到影来报的消息,贺鸣谦的呼吸立刻乱了,脸上几乎从未变过的平静在那一刻崩塌。 贺鸣谦没有多余思考片刻,当下就决定要去见她。他一个双腿残废的人,花了很大功夫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连人带轮椅一齐进入芷蘅院。 见到紧闭双眼的楚砚清,贺鸣谦双眸紧缩,心中涌出极大的害怕。他焦急地想要过去,以至从轮椅上掉下,猛地摔向地面。 “殿下!”影冲上去用自己的半边身子扛起他,将人带到床榻边。 贺鸣谦轻柔将她挡住脸颊的发丝拨开,露出苍白的面容。 贺鸣谦蹙着眉一点点擦尽嘴角的红,准备将人塞进被子时,突然发现她手臂上扎着的银针。 银针往下几寸,是令人心惊的斑驳红痕,手腕处的青紫还未完全消散,被痕迹附着显得更加可怖。 贺鸣谦将银针取出,小心拉下衣袖,牵住她的手。 手边摆着画工凌乱的图,稍一看就明白这是她在中毒时仓促画下的。 根据影的描述,楚砚清是去拜访了一位她比较看重的人,出来时脸上没有愠怒之色,反倒多了份决心。 里头的人并不是对楚砚清下杀手,但具体要做什么贺鸣谦一时也想不明白,不过现在看来,她似乎想自己解毒。 贺鸣谦知道她心中有自己的考量,不需要别人插手,故而他也没有太过心焦,多此一举去找医师。 这是楚砚清自己选的路,他不会干涉,但看她如此,贺鸣谦还是心狠狠揪起。 影在外头候着,贺鸣谦将浑身冰冷的人抱在怀里。 他没心情享受短暂温存,而是紧紧盯着她,生怕出什么事。 应是毒素的缘故,楚砚清的体温很低,身子抖得不像话,嘴里一个劲喊冷。 楚砚清只觉如坠冰窟,四肢像被冰封。 可寒冷突然被拥抱斩断,她无意识地将冰凉的脸颊贴上那人温热的颈窝,像寻求一丝热源的幼兽。 冰封之地升起火种,楚砚清从前世起一直追求的温暖,猛然间得到让她颤着落下泪来。 清晨醒来,楚砚清眼前发黑缓了一阵,强撑着坐起。瞧着手臂的针孔,昨夜她隐约感觉有人进来。 应是霜梨在这守了一夜,楚砚清不禁心一暖。 昨日她已知此毒喜攻击弱点,那她就制造弱点。 楚砚清用银针在无关性命但敏感的穴位,进行轻微刺伤,制造出可控的、更吸引毒素的假靶点,以防止毒素蔓延至心脉。 楚砚清让霜梨去厨房煎了些温补的药,她必须维持自己最基本的气血运行,吊着自己的命。 最后一日,楚砚清高热不退,霜梨几次哭着想去将楚笙找来,却都被她拦住。 红痕触目惊心地散落,身体像被打碎的瓷片,楚砚清昏沉地倒在床上,浑身滚烫却冷得直打颤。 她此刻才领教到此毒的真正厉害之处。堂叔的毒并非仅是身体上的痛,而是最后将人拖入最恐怖的梦境,在精神崩溃时轻而易举击杀。 梦里,楚砚清又回到了前世身死时那几日,全身的剧痛、路人的辱骂、亲人的迫害,一切都让她感到恐惧。 本以为自己已足够坚强,可再一次经历时,她以为的坚固高墙却像纸般轻薄,一捅就破,积攒的勇气如烟散去。 她被困在噩梦里,被折磨着一遍又一遍地经历。直到恐惧变成麻木,再凝固成怒火,楚砚清咬牙将勇气重塑。 她要复仇!她要让伤害她的人血债血偿! 楚砚清逃出噩梦的泥沼,猛地惊醒。她拿起床头自己藏着防身用的匕首,往自己小臂上狠狠一划。 剧痛让她瞬间清醒,不会再堕入梦魇。而那从前让她恐惧的前世之死,经此一事后,也变得不再可怕。 楚陌望了眼天色,子时已过,他叹了口气觉着可惜。 那丫头虽然机灵,却还是能力不足啊。 他正想着要不要去葬礼上烧几柱香,门却突然被敲响。 “堂叔,我来晚了。” 第二十七章 毒物 楚陌一回头,就看见楚砚清拄着拐杖站在门口。 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月光从门口溜进,照在她身上,像鬼上门来锁魂。 楚陌眼里闪过讶异,却很快收住,他从容走到楚砚清面前,“我的大房子在哪?” “我现在手没劲,等堂叔帮我解了毒后,大房子自然双手奉上。”楚砚清的声音极虚弱,幽微地散在风里。 “怕我拿了房子就杀人灭口?”楚陌哂笑一声,“倒是谨慎。” “把门关上过来。”他慢腾腾挪到床边,按下机关,一阵声响后露出地下幽深的阶梯。 影推着贺鸣谦,看着那间诡异的屋子关上门。攥紧的拳头放松下来,藏在衣袖里的匕首也插回鞘中。 方才老人说的话全部传入耳中,贺鸣谦虽腿已废,却从未丢弃练武,极强的听力和视觉让他在暗夜里也行动自如。 若今晚这个怪人对楚砚清下手,那将小院团团围住的暗卫便会一拥而上,把人砍成臊子。 “把地网的人派出去,屋主人的消息尽快送来。”贺鸣谦沉着声,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院里。 “是。”影闪身离开片刻,又无声无息回来。 屋内,楚砚清跟着楚陌走下楼梯,暗室里点着两盏烛火,颤着火苗将熄未熄。 里头的空间出乎意料的大,昏暗之地好像摆着许多瓶瓶罐罐,正中央放着一具惨白的尸骨,一点残肉都没有,被吃得很干净。 楚陌把脚边的骨头踢走,嘴里发出很奇怪的声音,像是毒蛇吐信。 一只比平常体型大数倍的蝎子从黑暗角落中爬出,沿着楚陌的身体一直爬到他的手掌上。 楚砚清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毒物,瞳孔一缩,却是极力保持冷静。 “被它蛰一下,你的毒就解了。”楚陌将托着蝎子的手伸向楚砚清。 楚砚清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她望着那只毒蝎,尾钩弯成一个幽蓝的、令人心悸的弧度,针尖大小的蛰刺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寒芒。 不要害怕。 楚砚清不断在心里暗示自己,她此刻已是强弩之末,若半柱香之内没有解药,她就会死。 楚砚清忍着剧痛迈开脚,将手伸到毒蝎面前。一股凉意倏地顺着脊骨攀爬上来。她屏住呼吸,本能地想要缩回。 但她没动。 眸底那丝惊悸被压入深潭,只余一片沉静的冰面。 毒针穿透皮肤,刺痛从指尖一直延伸。她猛地摔向地面,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像要将颅骨撑裂,痉挛的手指在地上划出凌乱的白痕。 一口瘀血呛了出来,眼前无边的黑暗逐渐消散,楚砚清的视线缓缓清晰,疼痛也在迅速消失。 她能感觉全身的气血在恢复流动,像一口干枯的水井忽然攫取到源源不断的地下暗河。 直到四肢恢复知觉,楚砚清擦掉嘴角的血起身站在楚陌面前。 “房子呢?”楚陌摊开手。 楚砚清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纸和一个盒子,“房契和钥匙一并交与您,等修缮好后,我亲自带您去。就当是晚辈入门的礼物。” 之前那十支安神香,靖王并未直接收下,而是付了钱给楚砚清。如今她才能替楚陌买下这一间屋子。 “嗯。”楚陌满意接过,可下一瞬扬起的嘴角骤然落下,“别以为给点好处,我就会心慈手软。既然休息好了,那就开始第二个考验吧。” 楚陌打一个响指,陡然间一阵细密黏腻的摩擦声骤然划破寂静。 黑暗深处,毒蛇和毒蝎从四面八方每一个孔窍里泻出。仿佛墙壁与地面都在蠕动,化作活生生的恐怖浪潮,瞬间便要将当中孤立的人影吞噬殆尽。 它们在疯狂涌向楚砚清时,却自觉从楚陌身边掠过,以他为中心空出一个极小的圆圈,好像这些毒虫很是怕他。 “对了,我养的毒物不吃那些普通的吃食,它们吃人肉,喝人血。”楚陌阴冷地笑了一声,在空旷的暗室里显得尤为诡异。 “给你一个时辰,跟我的孩子们好好相处。”他转身走出暗室,一路上没有毒虫敢近他的身。 楚砚清看着越来越多的毒虫向她涌来,浑身每一寸肌肉都骤然绷紧,胃部因本能的恐惧而抽搐。 但她没有慌乱逃跑,而是站在原地。暗室封闭,她跑不过毒虫,反倒还会激起它们的兴奋。 楚砚清在赌,赌这只是一次恐吓,赌她能完好无损地走出暗室。 细足爬过的触感,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正沿着她的脊椎刮擦。 那些沉甸甸的、带着致命毒囊的躯体在她身上聚集叠加。 楚砚清被如浪潮般的毒物完全淹没。 半个时辰过去,楚陌躲在暗室石门前偷听,里面竟然没有一点尖叫的声音,甚至连脚步声都没听到。 不应该啊,这丫头在他旁边待了半柱香,按理说毒物应是不会动她,顶多当小宠物逗弄一下。 难道是她太过害怕而到处躲闪,把小毒物惹毛了?给人来了一口? 石门“轰”的一声打开,里头的毒虫多得简直无处下脚。楚陌按下机关,密室里所有的烛火全部亮起。 楚陌:…… 楚砚清非但没死,甚至躺在毒物中睡得天昏地暗。 她中毒这三日虽时常昏睡,却仍疲倦不已。被毒物淹没时未出现疼痛,楚砚清知道自己赌对了。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困倦随之而来,楚砚清便睡着了。 楚陌差点被气笑,他特意准备的恐怖盛宴竟被她当成酣睡的温床,这找谁说理! 最多再让她睡一炷香! 楚砚清是被一阵窒息弄醒的,脖颈被一条红黑相间的毒蛇缠住,正对着她吐信。 “醒了?在我这里睡觉,亏你想得出。”楚陌轻哼一声,“还有最后一个考验,成功了,我就收你为徒。” 楚砚清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她轻轻抚掉身上的毒物站起身,“最后一项考验是什么?” “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让楚笙来求我。”楚陌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杀气涌现时连地上的毒物都显得异常躁动。 楚砚清先是怔愣片刻,随即笑出了声。 “不出意外的话,我的那位父亲不日便会亲自来求您。” 第二十八章 央求 “噢?你怎么将人弄来的?”楚陌满脸好奇,带着收敛不住的兴奋。 “等他来了,您就知晓了。”楚砚清将绕在她脖颈上的毒蛇取下,跟它们共处久了,便也没觉有多可怕。 有些人可比毒物更可怕,也更可恨。 “还跟我卖起关子来了。”楚陌撇嘴,背着手转身,“真期待看到他求人的样子啊!” 楚砚清抚摸着毒蛇,嗜血之色从眼里闪过,“我也很期待。” 原本还在外面守着的霜梨,突然被扯进屋里,见来人是小姐,她眼眶登时红了。 “小姐!你的毒解了吗?身上还痛吗?”霜梨围着她仔细检查了一圈。 “我的毒已经解了,这三日没日没夜地照顾我,辛苦你了。”楚砚清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 “我才不辛苦,我都没帮上小姐什么忙。”霜梨被夸得有些愧疚,她除了抓药煎药,其他什么也不会,只能干着急。 楚砚清本想安慰她,却被楚陌制止,他突然瞪大眼睛趴在地上,“有人来了,不止一个。” “嗯,看见了。”楚砚清从斑驳的窗户向外看去,几个人影急匆匆赶来。 楚陌讪讪起身拍了拍衣物,清了下嗓,走到窗户旁。 霜梨瞧着来人舒了口气,幸好她将借来的马藏好,不然岂不被他们发现了小姐的行踪! 楚笙走在前面引路,楚云潇背着昏迷的楚镜澜,一旁的裴氏拿着帕子拭泪。 他们一进到院子,便不自觉打了个寒颤,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分明是个鬼宅! 他们硬着头皮走到破旧的门前,楚笙嘴唇翕动着却迟迟没有开口。 裴氏狠狠推了他一下,“是你的脸面重要!还是女儿的命重要!” 楚笙面上闪过挣扎,最后叹了口气,敲响门框,“堂弟,你在家吗?我……想让你帮我救救我的女儿。” 时间跳转至五个时辰前。 楚府兰薏堂。 楚镜澜正指使新来的贴身侍女给她端茶送水,倏地,她感觉胃部一阵翻搅,筋脉里好似爬满了冰冷的活物,一节一节啃她的骨头缝。 她痛得猛然站起,将桌上放的物件全部扫在地上,瓷器碎裂一地,巨大的声响将院里的人都引了过来。 新来的丫鬟芷兰被吓得白了脸,急匆匆跑去找裴氏。等裴氏一来,楚镜澜的一口血正好喷在她脸上。 裴氏没时间顾上满脸的血,只能紧紧抱住不断下坠的身体,“澜儿!你怎么了澜儿!” “有虫子!有虫子在我身体里爬!”楚镜澜尖叫着哭喊,双手将衣襟扯开,指尖在皮肤上留下红痕。 骨头里泛着痒意,即使把皮肉抓烂,也始终是隔靴搔痒,毫无用处。 她侧身呕吐,想把那些恶心的虫子全吐出来,可她连酸水都吐出来了,仍是不见虫子。 “澜儿再忍忍!你父亲他一定能治好你!”裴氏安抚着她,转头拿起碎瓷片扔向芷兰,“还不快去把家主叫来!” 瓷片将芷兰的脸颊划破,伤口很长,冒着新鲜的血丝,芷兰痛呼一声,捂着脸一刻不敢耽误地跑远。 楚笙被带入兰薏堂时,楚镜澜已经晕了过去。他蹙眉诊脉,却查不出病因。 他尝试使用针灸,并让人煎药给楚镜澜,却毫无起色,反倒脸色更加惨白。 他堂堂一代名医,却对自己女儿的病束手无策! 楚笙因自己的无力而气急,到底是谁!竟然能有如此能耐!在自己眼皮底下用这种恶毒的方式害了镜澜! 又是一口血猛地喷出,楚镜澜在剧痛中醒来,在裴氏的怀里挣扎,“啊啊啊啊!我好痛!快点救我啊!” 楚笙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差点从床边跳起来。 裴氏哭着擦拭她嘴角的血,“澜儿说有虫子在身体里爬,这到底是什么病?” “有虫子在爬……”楚笙低语思忖。 半晌后,他突然抬眸,“这种怪异的病,只有那个人能救。” 楚笙将楚云潇找来,因夜间城门已关,四人便骑马走小路出城。 楚笙在马上突生退意,怎么一着急就带人去那!那个怪人可是他亲手赶出的楚家,甚至还…… 他又怎么可能会救镜澜! 正当他打算让马掉头时,却为时已晚,马已经停在了院子门口。 他被身后的裴氏推搡着下了马,走到门口,颜面扫地地求楚陌救他的女儿。 屋内半晌无人回应,就在楚笙舒了口气以为楚陌不在家时,低沉又熟悉的嗓音隔着门板传来。 “是‘让’我救,还是‘求’我救。” 楚笙深吸一口气,极慢地说:“是‘求’。” “那求人,是该站着,还是跪着。” 屋内,楚砚清颇为讶异地看了眼楚陌,虽一身破布粗衣、蓬头垢面,此刻却气势外露,如一把开了锋的利刃。 他怎会有如此锐气? “你!”楚笙当即想骂人,却被裴氏死死拽住。 裴氏先一步跪下,“求堂弟救救小女!” “娘!”楚云潇对裴氏低声下气的模样很是不满,里面不过是一个被楚家除名的怪胎!他凭什么受这一跪! 楚镜澜趴在他背上痛得快要昏厥,她甚至能“听”见那东西在血脉里游走的窸窣声。 她马上都要死了!这两个男人还在乎那点颜面,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 “父亲,大哥,我真的好难受,比流落街头被野狗咬伤更痛,救救我……” 楚笙和楚云潇眼里闪过一丝动容,裴氏满眼含泪地大吼一声“你们两个给我向神医跪下!” 拗不过裴氏,两人只好垂着头跪在门口。 楚镜澜松了口气,等她得救后,她一定要查清到底是谁要害她! 楚陌眼里闪过一丝痛快,“你们如此跪下求我,我愿意救……” “多谢神医!”裴氏直接打断了楚陌的话,感激得都要弯腰磕头。 楚笙也面上一喜,刚准备起身,楚陌话锋一转。 “还是,不愿意救呢?” “可惜我不太想救。”声音很冷,像是镀了一层寒冰。 “楚陌你欺人太甚!”楚笙站起来猛地拍门。 楚砚清侧眼看到身旁的楚陌身上充斥着煞气,和前世在楚家见到的他几乎一模一样。 “你杀我儿子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有一天,你也会为了孩子跪下求我?!” 第二十九章 楚陌 楚陌拽着门把的手青筋爆出,他有无数次想推门而出,杀了门外的几人。 但一旁的楚砚清扯住他的衣袖,示意他一定要冷静。 被仇恨冲昏头脑后的行动,往往会面临一无所有的失败。况且她不愿让这群人这么容易死去,那也太没意思了。 楚陌的视线好像能直接穿透门板,刺向楚笙的身体。 他犹记那一日的倾盆大雨,自己跪在祠堂里哭求,额头被大力磕破,血顺着眼角流下。 可无论他怎么求,无论他怎么发誓自己今后都绝不再用毒,都无济于事。 楚笙,站在列祖列宗的排位前,用着冠冕堂皇的理由,将他尚在襁褓中的儿子以布覆面,使其窒息而亡。 楚陌疯狂想要冲上去救下儿子,但几个家仆将他死死制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在他面前断了气。 此事一过,楚陌便如行尸走肉般被人拖进了楚家最深的房间里,说是依责看管楚氏罪人,若有朝一日知错悔改,再将人再放出来。 楚陌在昏暗的屋子里,一开始精神极度崩溃,满脑子都是儿子断了气的模样,他痛苦地拿起桌上的剪刀一道又一道地在手臂上划出血痕,试图用疼痛来麻痹自己。 然后,他想到了自杀,死后去找自己的孩子。可当他真打算将剪刀扎入脖颈时,他猛地停住,脑袋里闪过女子亲切地呼喊。 儿子被悄悄送往都城以作为威胁他的利器,而他发现后明知是陷阱却也只能策马入瓮。可他低估了楚氏的狠心,以为自己只要承诺了永不用毒,他们便会将儿子还与他。 可楚陌错了,那群人只是想将他引来,然后彻底铲除祸患,甚至连他的后辈都不放过。 一入了瓮,便再也无法逃出生天。 可他的夫人还留在霖州,还一心等着楚陌将儿子带回来,一家人团聚。 楚陌放下了剪刀,眼神里的灰暗逐渐发生变化。他因为用毒而被家中人排挤,为了以防万一,他在霖州自己的院子里修了一条暗道,一条可以逃出家的暗道。 他的夫人也知道这件事,所以若是家里那些豺狼连妇人都不放过,那他的妻子也许会先一步从暗道逃离。 必须要逃出去!妻子还在外面等他!而且……他得报仇! 他要让楚氏全族付出代价! 剪刀是楚笙故意留在这里的,为的就是让他在屋里自杀。这样他就不用担下谋害亲人的罪名,同时又除掉了一个巨大的威胁。 楚陌嘴角勾起残忍的笑,既然都害怕我忌惮我,那便让这份忌惮变得更强烈一些吧! 他终日被关在屋内,没有丝毫动静,若不是还有下人每日送饭,楚笙都快忘了家里还关着一个隐患。 “他怎么还没死?”楚笙低声问送饭的下人。 “他整日就是吃饭睡觉,有时见人来还冲着人笑,看起来像是……疯了。” 楚笙听见最后二字,倒是松了口气,”疯了好,疯了好啊。” 没想到过了些年岁,楚笙和裴氏的正房里竟出现了蝎子,一开始以为是凑巧便也没太留心。 可后来蝎子越来越多,甚至在床榻边还发现了毒蛇。楚笙快被吓成失心疯,连夜带着裴氏换了屋子,还让下人把正房里的所有东西全部换成新的。 谁知换了屋子情况也依旧没有好转,那些毒物就像是能识人似的,独缠着楚笙不放,甚至连书房都出现了毒虫的踪迹。 楚笙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那个人,气冲冲地跑去打开最深的那间屋子。 他见到楚陌正一身脏污地坐在稻草堆里,脸上是诡异至极的笑容,而他的手里还托着一只巨大的毒蝎,一根毒针高高翘起泛着蓝光。 “好久不见。”嘶哑的嗓音像是早已腐烂的乐器。 那日,楚陌被族谱除名,赶出了楚家。 族中长老怕留人口实,就让楚砚卿在偏僻的城外帮他弄了个屋子。说来荒谬,这件事竟然还给楚家博得了一个宽容的好名声。 楚陌猛然睁眼,抓着门把的手陡然一松。 楚笙将手攥得很紧,最后想到了一个办法。 ”杀你儿子那是长老们的决定,我也曾多次求他们不要伤害幼童,但他们不肯听啊!若堂弟这次救了我女儿,我就将你的名字重新写入族谱!我还可以给你置办一个最好的院子!” 屋内突然传出一阵笑声,因着嘶哑,那笑声就像是破了洞的风箱,显得更为诡异。 “楚笙啊楚笙,你睁眼说瞎话的能力又见长了,我的儿子怎么死的我很清楚!还有,谁要回楚家啊?一屋子卑鄙无耻禽兽不如的东西!毒虫都不如你们毒!” 楚陌毫无顾忌地狠狠将门口的人骂了一顿,这么些日子的怨气总算有了个突破口。 楚笙脸色极差,一个楚氏罪人竟将他这个家主的颜面狠狠践踏! 裴氏也很是不悦,但她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女儿已危在旦夕,她不想放弃救人的机会啊! 就在这时,门开了一条缝,裴氏欣喜地以为里头的人突然变了想法。 可从里出来的并非是堂弟,甚至并非是人。 一条红黑相间的蛇爬了出来,紧随其后的是不断涌出的毒虫,像漫出的水流般,马上要触碰到门口四人。 城外荒郊的毒物比城内多得多,楚陌控制毒虫的能力在城外更能发挥出实力。 楚家四口何曾见过这么黑压压一片的毒物!登时慌不择路地转身就跑,“楚陌我不会放过你!” 楚笙的话在风中消散,两匹马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霎时间,屋内静得连一点声音都没有。楚砚卿清楚地看见了楚陌颤抖的手和眼里的赤红,他方才用毒物将其赶走,就是怕自己再听到楚笙说的话会气到失了分寸。 楚陌和她一样,都不想让楚家人死得这么便宜。 楚砚卿从方才的只言片语中大致猜到了楚家对他做的事,但楚陌不说,她也不会去问。 “我给你的三个考验你都完成了,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徒弟,我会教你如何用毒,也会助你复仇。” 楚砚卿跪在楚陌跟前,行拜师礼。 “先生,我想向您讨一件见面礼。” 第三十章 宠物 楚陌被楚砚卿的坦诚逗笑了,适才漫溢的杀气也被散去了些。 “说吧,想要什么?”楚陌开口时,正好吓人成功的小毒物们一个个窜了进来。 楚砚卿眼尖,指着那条红黑相间的蛇,“我想要它!” 小黑蛇扬起脑袋,很有灵性似的晃了晃,它没有继续跟着队伍进到暗室,而是顺着楚砚卿的身子,攀上了她的脖颈,绕了两圈搭在上头。 楚陌还没开口,一旁的霜梨突然惊叫,“小、小姐!你要养蛇?!它要是咬人怎么办啊?” 小黑蛇好像听懂了霜梨在说它,便对着霜梨快速呼气,发出尖锐的“嘶嘶”声。 霜梨登时腿都吓软了。 “你倒是眼光好,将我这毒性最强的一条蛇薅走了。不过它看上去倒是喜欢你,若是它不愿,我也不会将它给你。” 楚陌点了下小黑蛇的脑袋,它拿蛇信舔了下楚陌的指尖。 “多谢先生!”楚砚卿面上一喜,将环在她颈上的蛇取下,脱在手里,“师傅,我若要养它,它日后定是不能再吃人肉食人血,可有办法将它的习性改过来?” “可以,我也只是偶尔给它们开个小灶,又不是天天有人吃,你多喂它些平日里蛇爱吃的即可,近几日喂它少量的血,记住要你自己的血,这样它才会认你为主。” “蛊虫它吃吗?”楚砚卿盯着小黑蛇,眼中闪过暗芒。 楚陌仅适才透过窗瞧了一眼被背在背上异常痛苦的女子,便知道她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吃,甚至能闻到蛊虫的异味而找过去吃。而且……它还有一个特别之处。” 楚砚清被吊起一丝好奇,“什么特别之处?” “它会变色。”楚陌话音一落,小黑蛇身上的红色便飞速褪去,赫然成了一条纯黑的蛇。 楚砚清满脸讶异地看着这一幕,霜梨更是吃惊地张开了嘴。 “我以前给它们吃过一些自制的药物,当然都是无害的,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能发挥出药效,它就是其中之一。” 楚陌颇为自豪地看着那条蛇,就像看着自己有出息的孩子一般。 楚砚清意识到自己得了宝,眼里的笑意愈发明显。 “给它取个名字吧。”楚砚清盯着它思忖着。 “桑葚!叫它桑葚如何?它一边红一边黑的,跟成熟的桑葚颜色特别像!”霜梨有些激动地说。 楚砚清在嘴里反复念了几次,“好,就叫桑葚!” “快天亮了,你们赶紧回去,别让人抓了把柄。”楚陌将门打开,又转身对着楚砚清说:“你日后只要无事便戌时来这。” “是,先生请将房契和钥匙收好,我会尽快让您搬过去。”楚砚清有些严肃低语。 楚笙走时留下的那句话,分明是想找时机报复,先生继续住在这楚砚清终究有些担忧。 她依稀记起前世,太子在百花宴上对楚镜澜产生好感,之后有一日楚笙借来太子守护楚镜澜的护卫,去了一趟城郊。 楚砚清对此事有些印象,因为楚笙回来时身上全是血,嘴里还念叨,“还是杀了安心。” 如今一想,他出城去杀的肯定是楚陌,而且成功了。 这一世,楚砚清不会让楚镜澜勾上太子,也不会让楚笙的报复得手。 楚砚清坐上马车离开小院后,在院外守了一夜的贺鸣谦才从树影后出来。 影将地网获得的消息告知他,“屋主人名叫楚陌,是楚笙的堂弟,属于楚氏在霖州的分支。因他从小不习医而习毒,被家族厌恶。” 贺鸣谦听见他习毒时,手指轻颤。 “几年前,霖州家主向楚笙写信,夸大其词说楚陌用毒已出神入化,不日可能会颠覆楚氏。两人窜谋将他刚出生的儿子送往主家,以此诱使楚陌进都城,想斩草除根。” “他们以平息祖宗之怒为由,将幼孩杀死,又把楚陌囚禁在主家多年。半年前左右,楚陌引毒虫入正房,楚笙大怒将人赶出楚家,便来了这。” 贺鸣谦敲击扶手的手突然停住,“他的妻子可被杀害?” “不曾,从楚陌挖的暗道逃了,只是还没有找到下落。不过……她的名字有些可疑。” 贺鸣谦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楚陌的妻子名唤绾星。” 贺鸣谦瞳孔一缩,双手紧紧攥拳,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涩声问,“字可比对过?” “对过,一模一样,只是从乳名变成了名。” 到底是不是她? 贺鸣谦心神有些激荡,自她逃离皇宫后,他已有八年没有再与之相见,前世更是到死也不知她身在何方。 女子温柔的声音,如母亲般的拥抱,永远都停留在他年少时的记忆里。 “派人去找,一定要将人找到,然后……验明身份。”贺鸣谦声音里带着些抖。 晨间第一缕光,似碾碎了的金箔,自远山脊线漫溢而出,所有杀意、往事都随着黑夜散去。 楚家。 楚笙还留在楚镜澜的屋里,绞尽脑汁地给人治病。 裴氏顶着两只红肿的眼,做着每日必不可缺的事,分别到俩伤残儿子屋里看看。 裴氏一进屋,就看见楚珩趴在床上,手里拿着银针,将床上摆着的棉布娃娃扎得没了模样。 裴氏蹙眉,她以前一直觉得他这二儿子是最温润守礼之人,本还怕他如此性格,会被人欺负了去,却不想他背后手段竟如此残忍。 自他被府里发现秘密后,手段残忍更是不再掩饰,每过几日都会有重伤的下人被抬出院子。 可毕竟是自己的孩子,裴氏想着日后好好教养定是还能回归正途,这些日子他受了伤,惯着点也无妨,顶多多耗些钱买点下人回来。 裴氏被自己一说通,坐到楚珩床榻边时,脸上多了点笑意。 “娘,你来啦。”楚珩敷衍着笑了笑,手上戳刺的动作依旧没停。 “嗯。”裴氏应答,伸手顺了顺楚珩的头发。 她不经意间侧目抬眸,一条乌黑发亮的蛇正悄然爬在屋顶梁木上。它的速度很快,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 裴氏昨晚的记忆几乎瞬间苏醒,她失声尖叫,“啊啊啊啊!有蛇!” 第三十一章 蛊毒 裴氏的叫喊将楚珩吓了一跳,突然的颤动让楚珩的伤处犹如撕裂一般的疼。 可在他看见那条吐信的黑蛇时,再大的痛楚都无法将惧怕遮掩。 “来人!快来人!”楚珩扯着嗓子喊。 只见那条蛇从梁木上蜿蜒向下,爬行到床边的木柜上。 它好像并没有想要攻击楚珩和裴氏,却对那个木柜很是感兴趣。 蛇尾一勾,柜门被打开,一个盒子掉了出来。 盒子一倒,盖子“哐当”一声揭开。不多时,里头慢慢爬出来零星几只蠕动的白色虫子,随即越来越多,竟像是汇成了一小滩白色的面粉。 黑蛇见到那堆蛊虫,竟是兴奋地发出“嘶嘶”的声音,开始大快朵颐。 “这!这是何物!”裴氏指着那堆白色的虫子,望向楚珩的眼里满是疑惑。 这个盒子她认识,楚笙送他的银针正是用这个盒子装着。楚珩之前可是珍爱得很,每次用完那副银针都要好好收进盒子里。 可怎么突然多出了这么多虫! “啊啊啊!我的虫!”楚珩没有理裴氏,他的注意力全被吞进蛇腹的蛊虫占有,焦急的竟是不顾疼痛要从床上下去。 结果他不小心一屁股坐在床榻上,疼得他差点晕厥。 下人蜂拥而至,见那么长一条蛇,都顿生怯意,一时踌躇着没人敢上前。 “你们一群蠢货!还站在那做什么!还不快把那条蠢蛇赶走!” 蠢蛇? 桑葚支起脑袋,冲着楚珩发出尖锐的响声,张开嘴露出锋利的尖牙。 楚珩见这蛇好像发怒了,有些发怵地向后退了些。 难不成它是妖精转世?竟然能听懂人话?! 桑葚吃饱了,它重新攀上屋顶的梁木,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蛇一走,楚珩便慌乱地跪倒在盒子边,双手剧烈颤抖,掀开盒子一看,竟是一只都没有剩! 那条蠢蛇怎么这么能吃! 这可是他辛辛苦苦从南疆云雾山挖来的宝贝!回来这么多天,他也才狠心用了两只,这下全没了! “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裴氏走下床榻,脸上一副不悦的神情。 楚珩见事瞒不过,便只能将实情透出。 “这蛊虫是我从南疆云雾山带回来的,您不是一直想控制住楚砚清,让她全心全意为楚家做事吗!这便是最好控制她的办法!” 楚珩不甘心地再往盒子里仔细看,还是一只都找不出来。 “只要给她喂上一只,蛊虫便会在她体内不断繁殖,每月都会剧痛难忍,好似千虫在五脏六腑内爬行,没有我的药,她根本撑不过去!可惜全都被吃了!” 裴氏骤然眼眶通红,她抬起手,指尖因情绪激荡而抖动,“你……有没有给镜澜吃过这种虫?” 楚珩脸上的颜色陡然退尽,他竟是将这件事忘了! 那天晚上,在假山山洞里,他以为那人是楚砚清,便将蛊虫喂给了她。 可后来发现那人是楚镜澜! 他竟然给自己的亲妹妹喂了两只蛊虫! 裴氏清楚地瞧见了楚珩脸上的慌张,心已经沉到谷底,却还是不死心地开口。 “说!你有没有给她吃蛊虫!”裴氏蹲下,用力拽着他的衣襟。 “我给她吃了!”楚珩挥手打开了裴氏抓着他的双手,大声叫嚷。 “我当时以为她是楚砚清。”楚珩解释的声音变小了些,竟是不敢去看裴氏的表情。 “啪”的一声打破了短暂的寂寞,楚珩的脸偏向一边,左边脸颊上有一道明显的巴掌印。 “你知不知道你害得镜澜这两天有多痛苦!为了防止她抓伤自己,现在只能将人捆在床榻上!” 裴氏眼泪都落了下来,她怎么也没想到,镜澜受的苦全是她亲哥哥一手造成的。 “解药呢!”裴氏向楚珩伸手。 楚珩舌尖舔了一下嘴里被磕出的血,将衣襟里藏着的布巾拿出来递给裴氏。 裴氏慌忙打开,一颗褐色的丹药显露出来,“吃了这个就能好?” “当然……不行。”楚珩阴郁地笑出声来。 “你什么意思?你难道还不想你妹妹好了?!”裴氏将包着药的布丢在楚珩脸上。 “您是没听清我说的话吗?中蛊后每个月都会剧痛难忍,没有我的药她活不了。所以,这个毒永远治不好,只能靠我给的药活下去。” 楚珩心里是有怨的,他的母亲如今为了楚镜澜,竟对着他大发雷霆,还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他。 明明他几日前也受了伤,却每日只能见到母亲那么半柱香时间,其余时间她全陪着楚镜澜。 而他的父亲就更冷漠了,这些日子甚至没有来看过他一次。 他的不甘心和怨气满溢到想杀人,眼神里的阴鸷快要将人吞没。 又是一巴掌狠狠打在楚珩脸上,“你怎可用如此狠毒的招数!” 楚珩捂着脸,心里默默为楚砚清哀伤了一把。这蛊毒若是放在她身上便是此计甚妙,可用在楚镜澜身上便成狠毒之计了。 而他,只是一个下毒的工具。 见楚珩没声响,裴氏直接起身,急着赶紧将解药送去给楚镜澜。 “楚珩犯了大错,闭门思过一个月,期间谁要是敢将人弄出来,家法伺候!”裴氏警告屋内的仆从,仆从们只敢垂着眼疯狂点头。 裴氏一走,楚珩抬眸凝视她离去的方向,看了很久,随即将空了的木盒狠狠摔在地上。 倏地,楚珩突然在床下发现了一点白色,他忍着痛快速跪行过去。 还剩了一只!竟然还剩了一只! 楚珩捧着蛊虫,笑得快要流出眼泪。 芷蘅院里,楚砚清站在门口接到吃饱喝足回来的桑葚。 桑葚有些委屈地环在她脖颈上,用头拱了拱楚砚清的下巴。 “是不是骂你了?”楚砚清柔声问。 它撑起头望着楚砚清,吐着蛇信。 “看来是了。”楚砚清安抚性地摸摸它的脑袋。 “别生气,他们会付出代价的。”楚砚清用针扎进手指,将滴血的指尖送到桑葚嘴边,示意它喝下。 楚砚清的视线望向虚空,思绪蔓延。 是时候要准备百花宴了,想到宴会上会发生什么,楚砚清便忍不住露出了笑。 真是很期待呢。 第三十二章 请帖 总算是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楚家前段时间被折磨得七上八下,如今可算是能喘口气了。 还有不到几日就是百花宴,皇后选址在太液池畔,都城里几乎所有高门的年轻公子小姐都被邀在列。 前世,楚家并没有一开始就在名单内,但裴氏让楚砚卿去疏通疏通,好带着楚镜澜去见见世面。 楚砚卿排除万难将留芳驿最好最名贵的熏香送进皇宫去讨好皇后,光是办这件事,就把留芳驿两个月的进账几乎花光,为此还得了父亲和大哥的训斥。 不过这一世,邀请名单上有楚家的人,不过只有楚砚卿一人。请柬是直接由皇后身边的宫人送到楚砚卿居住的芷蘅院。 宫人先去见过楚家家主和夫人,告知他们原因,然后准备由下人引路至芷蘅院。 裴氏突然喊住宫人,讪讪笑着,“请帖是只有这一份吗?楚家的其他人都不曾有份?” 宫人耐心地解释,“皇后娘娘听闻之前长公主赠楚大小姐玉佩一事,故而想亲眼瞧瞧大小姐,楚府其他人并没有在受邀之列。” 楚砚卿收到请帖是在她意料之中的,却还是面上显露出讶异。 她往宫人身后瞧去,裴氏正绞紧了手帕,眉眼之间极力掩藏着汹涌的不甘和愤恨。 送走了宫人,楚砚卿关心地询问裴氏,“兄长们和妹妹可也受到了邀请?” 裴氏冷笑一声,“楚砚卿你可真有能耐,全家这么多公子小姐,偏偏就你一人被邀请。你如此行事,可对你的兄长和妹妹公平?你这不是故意惹得全家不开心?!” 楚砚卿心里忍不住发笑,面上却委屈至极,“请帖是娘娘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给我的,我没有耍心眼,若是母亲觉得我去了对他们不公平,那我也不去了。” 裴氏闪过一丝愕然,心里极快地盘算。 若是楚砚卿不去的话,那还怎么让她带着镜澜去参加! “你必须去!这是娘娘给的殊荣,岂容你说不去就不去,别到时候连累了楚家!” “那母亲想让我如何?” 裴氏拽住楚砚卿的手,“你想个办法,把镜澜带去。” 楚砚卿装模作样地思忖了一会,面上稍有些为难地答应了。 兰薏堂内,裴氏跟楚镜澜讲了今日的事。 楚镜澜愠怒地将手里端着的茶杯猛地甩向地面,“刺啦”一声碎瓷片散落一地,芷兰连忙跪在地上将瓷片一片片拾起,由于速度很快,导致手指几处被割破。 楚镜澜看见滴落在地上的血,不自觉又想起被蛊虫折磨的那段时间。 她心生厌烦,一脚踹在芷兰身上,“蠢得要死的贱婢!连这么一点小事都做不好!给我滚出去!” 芷兰双手抓着一堆瓷片,忍着泪退出了房间。 “别生气了,总归她愿意带你一同去,只要去了,就有机会。”裴氏安慰着面色不虞的楚镜澜。 “对,只要去了就有机会,等我得到了太子,便是她楚砚卿落败之日!”楚镜澜眼里的怨毒如毒蛇般露出尖牙。 芷兰将碎瓷片丢掉之后,不敢再进兰薏堂,只敢先揽下其他人的活,帮忙打理府中的花草。 楚砚卿刚出芷蘅院,突然瞧见丫鬟满手是血地拿着剪刀,极其狼狈地修剪花枝。 芷兰感觉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她浑身一抖猛然回头,却见女子递来一块帕子,“擦擦吧。” 芷兰怔愣了好一会,恍然惊醒后放下剪刀,迅速接过手帕,随即双膝跪地,一边磕头一边说,“谢谢大小姐。” 这下轮到楚砚卿怔住了,不过是递了个手帕,何需行此大礼? “起来吧,你是哪个院子里的?” 芷兰攥着白净的手帕站起身,“奴婢是兰薏堂的,被……赶出来了。”说着,小姑娘眼眶又是一红。 兰薏堂啊。 楚砚卿垂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倏地,她抬眸对芷兰轻柔地说:“你且在这等我一下。” 楚砚澜转身就回了芷蘅院,没过多久,她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小瓷瓶。 “每日早晚将它涂抹在伤口处,不出两日伤口定会有所好转。”楚砚卿将芷兰的手摊开,把瓷瓶放了上去。 芷兰豆大的眼泪一颗颗从眼眶滚落,她自从来了楚家,整日不是被责打就是谩骂,从来没有一个人对她如此好过! 楚砚卿把她脸颊上的泪拭去,“要是以后被赶出来,便躲到我这,等镜澜气消了再回去。” 芷兰闻言,满含热泪地点头,她嘴里不停道谢,要不是楚砚卿眼疾手快,差点又给人跪下。 “你若闲着没事,便去我院子里将地上的落叶捡掉些。” 芷兰蹭地一下跑进院子里开始干活。 楚砚卿望着小丫头的背影,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是夜,天是那种化不开的浓绀色,像一方陈年的徽墨静静晕染。 楚砚卿去了趟留芳驿,回来时,正厅里染着橙黄的光晕。 楚笙和裴氏坐在正中央,楚云潇和楚镜澜分坐两边,楚叙白的椅子上垫着软垫,靠着楚云潇坐,楚珩还在关禁闭没有出来。 一大家子围着餐桌其乐融融地用饭,直到看见楚砚卿,脸上的笑意都收敛了些。 “见过父亲母亲。”坐下前,楚砚卿先向长辈行礼。 “嗯,坐吧。”楚笙敷衍着答了句。 因楚砚卿的加入,桌上的欢笑声少了许多,这样倒是很方便让楚砚卿接下来要说的话,被在场所有人听见。 “几日后我要去参加百花宴,为此我今日调制出了一种全新的香露,名唤梅影暗。只需一滴,便能散发奇香,可让众人闻之心动。我打算将此香献给娘娘,到时定能给楚家争光。” 楚笙一听为楚家争光便来了兴致,“那香你可收好了?若楚家能借此攀上皇后,那日后……” 会有多少荣华富贵等着啊! “早已妥善放在留芳驿库房正中间最高的货架上,父亲放心。” 楚镜澜面上闪过异样,她握着筷子的手紧了又紧,心中有无数的声音推动着她。 她想要那瓶香露。 第三十三章 大火 楚砚清将梅影暗之事一说,逗得楚笙当即眉开眼笑,似是已经成了娘娘的人。 裴氏和楚云潇心里想着怎么把香露变成楚镜澜献给皇后的礼物,这份殊荣应该是镜澜的。 楚叙白愤恨地戳着白米饭,这楚砚清也太势利了,整天就围着那群权贵晃悠,阿谀奉承的小人! 楚镜澜眼神已经飘远,连饭都忘了吃。她心里只记挂着四个字。 闻之心动。 若是我在百花宴上用了这香,太子是不是就会对我动心,我是不是就可以成为太子妃了! 楚镜澜脸上出现一抹喜色,随即拿起筷子吃得比谁都香。 一顿饭,因为一瓶香露,每个人的心里都各怀鬼胎。 “上回入族谱之事被打断搁置,如今镜澜的腿差不多好了,是时候将此事提上日程了。” 楚云潇慈爱地看着如此纯真的妹妹,突然想起此事便开口向父亲提起。 裴氏立即放下筷子,附和道:“需要准备的东西一直存在那,长辈也都在都城内,不如明天就把入族谱的事办了吧!” 楚镜澜对裴氏的决定略微有些不满,“母亲,这是不是有些仓促了?” 我入族谱这么大的事,怎么也得好好筹备几天吧,怎可如此敷衍了事! 楚云潇也想开口劝劝裴氏,但她似乎已下定决心。 “就明日了!马上让下人去准备!” 裴氏如此着急,主要是为了几日后的百花宴,镜澜可以以楚氏女的身份过去,这样便不会矮了楚砚清一头。 楚镜澜没心思在此等小事上和裴氏多费口舌,她今夜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吃过晚饭后,天色暗沉下来。不见星子,唯有一弯下弦月伶仃地悬着,薄光清冷。 游人都回了家,街上因少了烛火而视不清前方,这样的夜,很适合鬼祟之人出没。 楚镜澜披着黑色斗篷闯进夜里,她的腿已经可以不再借住拐杖,只是还有点瘸,走不太快。 她之前在留芳驿待过一个月,用了些办法让楚砚清去锁匠那多做了一把钥匙,故而她无需去偷钥匙,便可大摇大摆进留芳驿。 楚镜澜一进留芳驿,便赶紧将门关上,把带来的火折子吹出火光,登时照亮了一小片。 她对留芳驿很熟悉,轻车熟路地就摸索到了库房。 库房正中间最上方的货架上…… 楚镜澜依次数过去,寻来梯子爬到最高一层,终于找到了一个精美的盒子。 她将火折子放到一旁,小心翼翼打开盒子,里头放着一瓶极小极精致的瓷瓶,楚镜澜心里克制不住的激动。 拿起火折,端详瓷瓶,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字“梅影暗”。 楚镜澜面上一喜,她找到了!只要她在百花宴上涂抹此香,太子便会对她心动!她就会被迎入东宫! “嘶嘶……”无比寂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响动,让楚镜澜陡然竖起寒毛。 她僵硬着侧目,货架的木杆上盘绕着一条鲜红的蛇,正吐着信看着她。 “啊啊啊啊!”楚镜澜再也无法顾及自己正在偷东西的处境,直接叫嚷出来。 因踩在楼梯上重心不稳,楚镜澜拿在手里的瓷瓶随着她的动作而狠狠晃动。 瓶盖松动掉落,里头的香露被泼洒出去,零星浇在了火星上。 楚镜澜的眼瞳中倒映出喷涌的火光,在火折子接触到香露的一瞬间,骤然燃起火势。 那条如鲜血般红透的蛇已经不见了踪迹,楚砚清被猛烈的火焰吓到,脚下一失足就从梯子上摔了下去。 楚镜澜几乎是瞬间就晕了过去,火舌沿着木制的货架不断蔓延,留芳驿上空升起一阵浓烟。 亥时初,楚家的门卒突然求见大小姐。 方才打更的老者见留芳驿上空有浓烟,便着急忙慌赶来楚家报信。 楚砚清顿时白了脸色,她提着裙摆快步跑到正房门口,“父亲母亲!留芳驿着火了!” 楚砚清听见房里传来几声较大的响动,不消片刻,楚笙和裴氏便匆忙走了出来。 “留芳驿怎么会着火!你到底是怎么管理的?!”楚笙气得快要吐血,一旁的裴氏更是抚着胸口,快要昏厥。 这时,兰薏堂的芷兰含着泪眼快步赶来,忽然猛地跪下,“二小姐不见了!” “镜澜怎么会不见?”裴氏愕然抬眸,顿时急得失了眼眶。 “她肯定在家里的哪个角落,派几个人去找,其他人跟着我去留芳驿灭火!”楚笙蹙紧眉头,疯了似的往门外冲。 楚云潇也被惊动,他让母亲留在家中找镜澜,自己则跟着父亲去留芳驿。他从楚砚清旁掠过时,狠狠瞪了她一眼。 楚砚清尾随在众人身后,不紧不慢地往那边走,衣襟里还藏了条赤红色的蛇。 楚镜澜捂着昏沉的脑袋撑着坐了起来,浑身被炙烤着,眼前是铺天盖地的火焰。 浓烟凶猛地灌入喉咙,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烧红的炭,灼痛直抵肺腑。 她踉跄着起身,那瓶香露早就没了踪影。楚镜澜从没见过如此骇人的场面,眼泪像是开了闸般流不尽。 “快来人呐!救救我!”楚镜澜嘶喊着,却因吸入浓烟而不断呛咳。 楚镜澜的求生欲告诉她,不能再继续呆在这等人来救,她用袖子捂住口鼻,用她最快的速度跑出库房。 万幸她醒来时还不算太晚,火势并没有烧到正门。 楚镜澜一瘸一拐地冲到门口,她太慌张,以至于门框都没注意到,直接身子一歪趴倒在门前。 楚镜澜也不顾此时的自己丢不丢人,她就这样趴着一点点往前挪,让自己尽可能离火远一点。 楚镜澜猛烈地呛咳一阵后,总算缓了口气,她坐在地上紧紧抱住自己,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越发凶猛的火势。 没过多久,楚笙急冲冲地带人赶来,手里还提着水桶。 靠近留芳驿时,便能直接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灼热,漫天大火将半边天都照亮了,楚笙软了腿,要不是身边下人扶着,他就已经跪下了。 楚笙视线挪开火光的一瞬,突然瞥见地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镜澜?你怎么在这?” 第三十四章 涅槃 带来的伙计全都去扑灭大火,而楚笙满腹疑问地走向楚镜澜。 一走近,才发现她全身是灰,已经看不出原本衣裳的颜色,裙摆上有烧焦的痕迹,整个人正处于呆滞的状态。 不难看出,她是从留芳驿里出来的。 留芳驿分明酉时就锁门,楚镜澜这么晚没在家,却从店里出来,此时还正好升起了大火。 楚笙也不想怀疑自己的亲生女儿,但此事确实可疑。 楚云潇也跪在楚镜澜身侧,仔细检查她有没有被烧到哪里,万幸只是一点轻微的灼伤,倒不是很严重。 “镜澜,你为什么这么晚会在留芳驿里?你可知这火是如何升起来的?” 楚云潇转而变得严肃,如果不是楚砚清管理的失误,那就一定是有人放火,他一定会找到那人然后杀了! 楚镜澜没有理会楚云潇,只是一个劲儿哆嗦,脑袋里不断重复回忆着适才的惊险。 就在这时,楚砚清快步走了来,眼睛死死盯着被火舌卷盖的留芳驿,眼泪簌簌掉落,甚至冲上前想要进去。 伙计将楚砚清拼命拦住,“大小姐,里面的火太大了,您能不能进去!” “让开!”她声音嘶哑,试图推开死死拽着她的伙计。 接连的炸响使得众人惊呼,留芳驿内那些珍贵的琉璃器皿、铜制香具,在高温中接连爆裂,甚至有极淡的香味从火中窜出。 楚砚清的挣扎停了。 她双腿一软,跌坐在青石板上,满眼尽是绝望。 倏地,她猛然抬眸向身侧看去,发现了楚镜澜的身影。 她突然踉跄着越过楚笙和楚云潇,扯住了楚镜澜的衣袖,满眼希冀,“妹妹身上有梅影暗的味道!你是不是把它救出来了?!” 楚镜澜此刻清醒了不少,她决不能暴露是自己来偷香露,才不小心引发的大火。 楚镜澜慌乱道,“我听闻留芳驿着火就赶紧跑来了……当时见火势还不大,就进去救香露,但中途又不慎掉落……没能拿出来。” 楚笙刚想问她是在哪听说的留芳驿着火,却被一个小孩打断了。 “大姐姐骗人!还没起火的时候你就进去了,你还没出来火就从外头烧起来,后来你才从火里面跑出来!” 小男孩牵着比他更小的小姑娘站在他们身后,指着留芳驿对面的空地。 “我和我妹妹在那‘斗草’,今天晚上的事我全看到了!” 楚云潇很是愕然,他瞧了眼楚镜澜,却抓到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 楚镜澜将慌张迅速遮掩,愤然指着少年,“你、你才说谎!火是从库房烧起来的!根本就不是从外面!” 话音一落,寂静了片刻。 “你怎么知道,火是从库房烧起来?”楚笙隐忍着的怒气快要喷薄而出。 楚镜澜瞳孔一缩,本来就苍白的脸陡然变得更加黯淡。 “我……我是……”她还想再狡辩,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你是来偷香露的!却因不小心打翻了烛火,故而引起大火!是也不是!”楚笙目眦欲裂地盯着楚镜澜。 楚砚清愕然瞥了眼楚笙,这人今日脑袋里的水竟是少些了,倒能让她少费些口舌。 “梅影暗里有一味遇火易燃的香料,涂抹在人身上无碍,但若是香露直接洒在烛火上,必会起火。”楚砚清在一旁解释。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楚笙赤红着眼,扬起手就准备打人。 他楚家每月最大的进账就是留芳驿,现在烧成这样,别说进账,就连修缮都要补贴几百几千两进去! 能和娘娘攀上关系的香露也没了!楚家的荣华富贵全折在他那个蠢笨如猪的亲女儿身上了! 楚镜澜见巴掌快要扇过来,她并没有躲,因为就算她犯再大的错,父亲也不会真打,更何况最疼爱她的大哥还在身边,绝不会让她受伤。 “啪”的一声,巴掌狠狠甩在楚镜澜脸上,嘴里竟都磕出了血。 楚云潇怎么也没想到,他最疼爱的妹妹竟会做出这种事!她明明是最天真善良的性子,怎会偷东西?而她怒斥孩童的狰狞模样也是他从未见过的。 更可恶的是,她烧了留芳驿!相当于烧了楚家的银钱来源!小芸的安神香怎么办?给小芸置办新家具的钱从哪里来? 楚云潇极失望地看了眼楚镜澜。 “我偷香露是有原因的!我也是想为楚家好!我若用了香露,百花宴上太子一定会对我心动,那样我就是太子妃了!楚家就能一举冲天!” 楚镜澜扯着嗓子辩解。 “太子妃要那么好当,那岂不是全城人都是太子妃!现在给我滚回家去,让你那好母亲看看,你都被惯成什么样了!” 留芳驿的火已经被基本扑灭,它已不能算是一座建筑,只是一具被剥光了皮肉的骨架,焦黑狰狞地杵在那。 “父亲,你们先回去吧,我想进去看看……还能不能救出点什么。”楚砚清失魂落魄地说道。 楚笙点了头,带着一众人扬长而去。 楚砚清走进废墟,里头哪还有什么能救的物件,全都成了碎片和灰烬。 她脸上的悲伤自那群人一走就消失不见,甚至露出了大事已成的浅笑。 所谓的梅影暗哪有她说的那么神乎其神,不过一瓶普通的还加了些易燃磷粉的香露而已。可若非她那么说,楚镜澜也不会想着来偷。 她若不来偷,不点起这一把火,如何能让楚砚清达到目的? 凤凰不浴火,又岂能重生? 她在里头待了一会,随即动身转入另一条小巷。 豁然开朗处,一座刚修缮好的崭新铺子,赫然立在都城里最红火的路段上。 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涅槃阁。 阁内虽物件和货物还有些空缺,却已然是初见规模。这里头很多都是楚砚清从留芳驿提前调来的,所以被烧的那些都不算名贵。 店铺是李璋给的,市贴上写的是楚砚清的名字,等凑够了钱她会把这块地从李璋那买下来。 涅槃阁,会成为她在都城拥有的第一家自己的店铺。 她走进店里,开始着手百花宴上真正的礼物。 第三十五章 丫鬟 怎么也想不到,竟然在这里碰到秦京茹,更想不到他们会在一个村里参加劳动。 他头一次听到这个词汇,之前从未听过,照这么说,这个地方看来是一个他们这种觉醒者的势力了。 二来,他索取了不等价的东西,下回要给她送别的东西就有名目了。 至少相比最初的愤怒,在意识到张机是真的在关心他以后,赵姬的心情便好了许多。 上杉明日香随手扔掉礼炮,她的神色不满,微微扬起头来,脖子像是天鹅那么修长。 当一个物体反射的光,照射进视网膜中后,会激活特定的视网膜细胞,这些视网膜细胞的讯息,沿着神经通路传递到大脑后,又会激活特定的神经元。 此时,执法队的其他五人全都分散在上石市的各地,寻找着旧日棋手的踪影。 洛清吟回过头去看看紫云宸,再看看眼皮都不动一动的雷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看着躺在铁网床上的宁原,看着宁原宁静祥和的表情,苦笑一声。 一个胖胖的白人警察也坐在了草地上,他其实早就累了,只不过因为没有人出头,他不愿意成为第一个叫苦叫累的人。 “不要过来——”封七月嘶吼道,双手举着瓷片,眼眸猩红而癫狂,已然处于崩溃的边缘,可依旧是坚持着。 “臭流氓!”封七月腿一曲一顶再一踹,直接把调戏她的臭流氓给踹的飞起来了。 这就是江尧这种闭关修炼的悲哀了,换成九叔修为突破,恐怕要巩固修为,就需要降妖伏魔几次。 “你不想说不要紧,我说,你听。”池月像个固执的孩子,坚持自己的坚持,不肯松手。 螣蛇是上古神兽,虽然夜暝召来的螣蛇不是神兽本尊,却也是与之有血脉相联的子徒后代,比起那些有上千年修为的妖兽都不差。 只需一个手诀再加一句口诀,障眼云雾便能消散,然后就会显现出第一重防御结界。 昨晚上窦章也不是完全没有意思,尤其是被丢尽了冷水里头泡着的时候,意识甚至一度清醒,只是那种状态之下不清醒是最好的选择。 “体育馆对战广场的三号场地……”叶双看了看任务的详细信息,便来到附近的车站一路来到了体育馆的位置,这里也有整个海珠市最大的对战广场,有不少训练师会来到这里切磋技术进行对战。 千鹤师叔处世通达,修为也不弱,最主要的是做事非常稳重,江尧认为跟在他身边,会有安全感。 如果不是因为这一次演奏会的话,沈如梅想,她可能永远都不会让阿欢到这个城市里来吧。 “你不是说你想喝红豆糖水吗?”凌捷希笑着抓起我的手,把带子塞在我手里。 “乖,听话,我可不想到时回去后看到一只熊猫,赶紧去睡吧。”他哄道。 口袋里传来一声悦耳的音乐声,我不好意思的摸出手机一看,原来是晴打来的。 “漂亮话谁不会说!王爷一进我苏城,就带上了隔离用的东西,是人都会觉得王爷是在嫌弃我们。”张大拉了下李行,他家大人竟然敢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看来是真的嫌弃自己的脑袋。 “下次再有这种勾搭的,不用禀报,当场处理!”司马谨想想还是很不爽,让那几人钻了空子。 虽然身体内还有老魔的印记,可这印记是由范围限制的,只要自己在这范围之外,便能够不被老魔发现,还有要看自己所在的地方,若是在地玄门内,就算他老魔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只身独闯吧。 等到他不幸离世之后,她只能够彻底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然后选择寻短见。 虽然她也不知道这人什么来头,也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帮助自己,但还是死马当活马医呗。 晏不渝说话的时候慢条斯理,但是又有理有据,让人不得不信服他。 他是一个五十左右的盲人,已经在这个固定的地方拉了十几年的二胡。 看着街头另一端转角出现一匹黑色的骏马,司诺跟司羽辰两人的脸色都是一变。 司长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微微的垂下眼帘,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思绪,那双眸子,哪怕没有望着人也是带着股凉意。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陆洋很感动。忽然间,她觉得西门追雪很可靠。她笑了,发自内心的笑容。这是怎样的景象,像盛开的牡丹,让西门追雪都是为之一愣。 60亿斤的芋头大约能生产出30亿斤淀粉,即便是有所损耗,加上各种添加剂,至少也能生产出30亿个罐头。 何翠翠摸着松软的被子,拿起来闻了闻,有一股太阳的暖融融的味道。 而司羽辰虽然性子暴力了点,但他也是男人,自然也喜欢这些东西,便也跟着走了过去。 第三十六章 百花宴 下人已经在外头催促,时间是越来越少。 裴氏蹙着眉。她若有办法,又何需去求楚砚清! “姐姐不是有长公主的玉佩吗?为什么不去求长公主?”楚镜澜哭丧着问,满心满眼都是愤怒。 “长公主十天前就已去慧明寺礼佛,我如何能求到她?” 裴氏和楚镜澜相视一眼,若此时因这点身份上的事而放弃去百花宴,不仅成为太子妃没戏,就连见到太子的机会都没有。 忍得一时,是为了绝地反击。 就算不是以小姐的身份去又如何,她准备了这许久,还怕殿下不上钩? “那镜澜便以丫鬟身份与你同去,澜儿,把衣服换了吧。”裴氏安抚性地拍了拍楚镜澜的肩膀。 她进去换了身衣服,楚砚清的眼睛总算不用再受罪。 楚镜澜跟着她出了门,身为丫鬟不可上马车,只能跟在车旁走路到皇宫。 她死死咬住唇,不时瞥到轻晃的车帷,眼神像是直接刺穿帷幔,一箭射中里头坐着的人。 楚砚清,你等着吧!不要等多久,我就会将你狠狠踩在脚底! 楚砚清并未在意外头气得胡思乱想的人,她望着虚空,指尖不停摸索着斗篷边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马车一路摇晃,最终到达宫门口。楚砚清拿着雕花木盒下了马车,她抬头望去。 巍峨的宫门自带肃杀之气,更像是一道横在大地与天阙之间的界碑。里头的人掌管外头之人的生死,是最高的权利,最不可逆的权势。 泼天的威压不曾让楚砚卿的头垂下去半分,她始终平视前方,坚定地越过宫门,似是要摘到苍穹上的星辰。 太液池边,百花宴沿水铺开,朱漆长案蜿蜒如游龙,少男少女三两成聚,竟是如画卷般唯美。 花光映水,水色涵花,岸边绵延数里的鲜花,一支不缺地映在春神精心拭亮的巨大琉璃镜。满园芳色,美不胜收。 环佩轻响间,楚砚卿的目光径直指向水中湖心亭,帷幔随卷起的微风时不时掀开一角,里面坐着的人皆是天潢贵胄。 此宴席是皇后操办,客人初至,需先去面见娘娘。 楚砚卿得侍女引路,走过曲桥。面前的湖心亭帷幔缓缓被拉开,端坐于正中央的正是皇后。 一身霁清广袖长衣,既与芳菲之色相衬,又凌驾众艳之上。面色如菩萨般慈悲,带着点点笑意看着满园春色。 她的身侧是太子贺玄璟,另一侧是最宠爱的女儿贺昭宁,可惜她的眼睛有些视物不清,只能看见些模糊的影子。 贺昭宁和陆芊芊是相熟的朋友,这也是楚砚卿在和陆芊芊闲聊时得到的讯息。 楚砚卿的眸光落在贺昭宁身上片刻,心间升起一瞬的挣扎。 “民女楚砚卿拜见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公主殿下。”楚砚卿和她身后之人跪下行礼。 “起来吧。”一声柔和中却自带威严的嗓音传来。 贺玄璟百无聊赖地坐在皇后身侧,他是一点也不想来这个什么劳什子百花宴,却因是母后之令他不得不从。 他又如何不知,母后让他来,不就是在这些贵女中挑一个太子妃人选。 不过他对选妃这种事一向不太在意,每日守着他的太子之位不被人夺走就已经令他分身乏术了。 贺玄璟敷衍地抬眸看了眼这次进来的女子,好像是姓楚,长得倒是不错,穿着也不似前面那几只锦鸡,却是太过于寡淡,估计是个无趣的木头性子。 “走进点,让本宫瞧瞧。”苏徽音向楚砚卿招了招手。 楚砚卿向前迈了几步,前世她从未细心管理过自己的面容,被太子嘲讽是误入庙宇的山鸡,可这一世她悉心打理,美容养颜每日都不曾落下,总算是将她原本的姿容恢复了八九成。 “楚家娘子这模样可真是标志,本宫瞧着这宴席上大多千金都被你给比下去了。”苏徽音的嘴角勾起,声音里带着愉悦。 “娘娘可是折煞民女了,满园春色各有特色,民女不过讨巧当了回溲疏。”楚砚卿回话时不卑不亢,甚至带了些灵动。 苏徽音对她的答案很是满意。溲疏是民间随处可见的小花,她这是暗指自己不过是普通人家,无法和其他贵人相媲美。 而这种花虽民间多见,皇宫里却不曾有,她是在说皇后见多了形如牡丹的贵女,头回见民间的姑娘自是会觉得新奇。 苏徽音看着楚砚卿的目光里多了些满意,竟是一句搭一句地聊了起来。 身后的楚镜澜眉眼间蕴藏着极强的怨怒,她以前怎么不知道楚砚卿如此巧舌如簧,竟能把皇后娘娘都逗得眉开眼笑。 她微微侧目望了眼太子,他好似不像之前板着个脸,而是眼神里多了些玩味,这是一个极不好的预兆。 楚镜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太子只能是她的!谁也抢不走! 楚砚卿见时机到了,便将她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 “这瓶香露,是民女为娘娘调制的。娘娘身居高位,上好的香露自是少不了,可皇宫用香一律以尊贵厚重为先。今日百花宴,民女想为娘娘添一分春色。” 侍女接过瓷瓶,验过无毒后递给皇后,瓶盖一掀,一阵馥郁的芳香飘至空中。 “此露名为‘上林春晓’,取晨露未晞时的白兰、忍冬花魂为骨,佐以三蒸三晒的橘皮蜜渍,再滴入一勺去岁封存的梅花雪水。后将瓷瓶倾斜,使阳光穿透清液,便不再似炉中死香。” 楚砚卿说到香时,眼里的那份热切是掩不住的,整个人都散发着独属少女的活力。 苏徽音指尖蘸取少许,垂眸细品那缕瞬息万变的香迹,唇边漾开一丝不同于之前的笑意。 她像是越过了无数孤寂的深宫岁月,回到了十来岁的少女模样,焕发着生机,肆意欢笑。 “本宫很喜欢。”苏徽音打心眼里喜欢这瓶香。 “楚小姐,有没有给孤准备礼物呢?”身侧传来一句询问。 贺玄璟不知何时站起身,饶有兴致地看着楚砚卿。 第三十七章 礼物 楚砚清侧身对着贺玄璟,“自然是准备了殿下的礼物。” 她虽是笑着,但笑容并未直抵内心。被袖口遮盖的手紧紧攥拳,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 前世,她并未和太子有过多的交集,最深刻的一次争吵便是在靖王府,他厌恶贺鸣谦,甚至在他死后都要将王府变为百戏园。 而自己的死也和太子有着莫大的关系,楚镜澜当时就是以太子为借口,将她推上风口浪尖。 楚砚清不喜太子,可她表面上还是很好地掩饰过去。 她将一个精致的小木盒递给侍女后,缓缓道来。 “此香名为沧溟息。以陈年崖柏为骨,取其清峻苦寒之气,再和入微量龙涎香,最后以早春雪松的凝脂为引而得。” 贺玄璟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小盒香粉,还未燃烧,便已闻到淡淡的冷香。 “殿下劳心国事,时间一久便会神思昏倦,此香可为殿下缓解疲累。”话音一落,楚砚清抬眸时正好和贺玄璟的视线对上。 他的眼神像在观察,又像在审视。楚砚清感觉到了一股不可名状的危险,逼她错开了视线。 “多谢楚小姐,孤很喜欢。”贺玄璟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本以为她是个无聊的人,可她和母后的谈话传入耳中,倒让贺玄璟改变了最初看法。 她很聪明,说话滴水不漏,将娴静和灵动拿捏得很好,不过于安静以至冷场,也不会太聒噪。甚至读过些书,有些独到见解。 更令他有些意外的是,这女子极会调香。 姓楚,会调香,腰上挂着九凤凌霄的玉佩。 如此,贺玄璟便知道她是谁了。 前段时间她的名字曾传遍都城,打理着城内日进斗金的香铺,倒是一个有些魄力的女子。 父皇因近几年边疆战事吃紧,过于忧心导致身体每况愈下,太医都束手无策。 她既能调制出缓解疲累的香粉,自然也能调出解郁舒怀的熏香。 若能献给父皇,必然能领上一功,早日委以他重任。 贺玄璟眼神里闪着微芒,至少今日这趟没有白来,总算有些收获。 楚砚清瞥见楚镜澜脸上可以称得上扭曲的表情,很是舒心。 前世的百花宴上,楚镜澜是作为楚家二小姐出席,楚砚清帮她挑选了一套最合适的衣裙,出落得竟像是官家小姐。 楚砚清将名贵香露蘸些在她的衣裙上。楚镜澜在湖心亭为皇后舞了一曲,翩飞的彩蝶环绕流连,再佐以芳香,就连一旁太子都看呆了。 不愿占了她的风头,楚砚清并未准备什么。有楚镜澜在一旁做对比,没怎么侍弄过自己的她便犹如被天堑隔开的麻雀。 当时的她被众人忽略,成了寂寞不语的背景。 这一世,只要她想成为主角,她便是主角,谁也夺不走本该属于她的耀眼。 她下一瞬转身,迟疑一瞬朝着贺昭宁走去。 “殿下,我也给您准备了礼物。” 那是一个素白瓷瓶,旋开盖,一股清冽如山泉的气息先溢了出来。 “此香唤见青鸾,取白梅初绽时瓣上的寒露为水底,调入捣至极细的木樨嫩蕊与蜜炼过的金银花髓,能够清肝明目。” 贺昭宁失神的眸子微动,她闭上眼深嗅。 好似眼前那片终年不散的雾色里,忽有光透入,呈现出百花绽放之景。 “我能看见……”极小的声音打破寂静。 苏徽音登时睁大眼睛,站起身凑到她身旁,“宁儿,你、你看见什么了?” 贺昭宁的眼疾是天生的,找了多少名医都没有用,所以苏徽音一听她看见了,才会如此激动。 “香里有画,闭眼能见百花。谢谢楚小姐,我很开心。”贺昭宁勾出一抹极淡的笑,声音毫无起伏。 苏徽音知她并未复明有些失落,不过能让女儿开心,就已是不易。 她这女儿说来也怪,天生没什么情感,无悲无喜,对谁都是一副淡然的模样。能得她的一句开心,是极难的事。 “殿下开心便好。”楚砚清话说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易碎的瓷器。 “娘娘,靖王殿下来了。”侍女走进湖心亭禀报。 楚砚清眼中闪过诧异,前世他并未参加百花宴,为何这一世突然来了? 苏徽音却是比她还要错愕,竟连笑容都消了下去,片刻后那抹固定的笑又露了出来。 “鸣谦不是说不来吗?怎的突然又到了?” “臣弟前些日子抱恙,可今日却大好了,未来得及通报便私自前来,还请皇嫂见谅。” 帷幔被拉开,贺鸣谦被人推着进了湖心亭。 贺鸣谦穿着一袭月白织金锦袍,比平日里要华丽些,也更修身。虽是坐在轮椅上,却依旧遮盖不了周身气度。 贺鸣谦余光瞧见楚砚清盯了他一会,才后知后觉地行礼,不由得愉悦了些。 今日的她虽素雅,却比满园的花色都要惹眼。多日不见,竟像是脱胎换骨般,让人一见难忘,不忍挪开视线。 他们不约而同地穿了白色,就像是……一对璧人。 楚砚清瞟了一眼贺鸣谦。 他在无缘无故高兴什么? “哪有什么谅解不谅解的,你能来本宫开心还来不及。”苏徽音走到他身边,亲昵地摸摸他的头。 贺鸣谦心里的愉悦一扫而空,他望着苏徽音,勾起一抹笑。 “近来臣弟身子好了不少,若皇嫂不嫌弃,臣弟便多进宫来陪皇嫂说说话、解解闷,皇上定会允的。” 苏徽音有一瞬间僵硬,却很快转变过来,“那自然是再好不过,本宫正恼这深宫无趣呢。” 贺玄璟的脸色倒没什么变化,很明显,他根本不在意一个瘸子。 空气有些凝滞,直到楚砚清打破僵局,“不想靖王会来,竟是少备了份礼物。” 贺鸣谦浅笑出声,“无妨,日后补上便是,老板亲调的香,本王自然是要顺些的。” 楚砚清失笑,“那请殿下等民女些时日,到时将香送您府上。” 她没了继续留在这的理由,行礼后便走了出去,笑意顿时消失。 贺鸣谦是发现什么了吗? 第三十八章 勾引 或许旁的人难以察觉,但与他日夜相处一年多的楚砚清不难发现怪异。 方才贺鸣谦的状态明显不对,像是在隐忍着怒气不发。 前世,楚砚清并未接触过皇后,只在与贺鸣谦成亲时见过一面,之后竟再也没遇上,便也瞧不出贺鸣谦与她的关系如何。 他是不是查到了那个太医背后之人? 难道是! 楚砚清眉间拧成川字,直觉背后升起一股寒意。 若害贺鸣谦的人真是她,那该如何? 自己要如何护住贺鸣谦?如何护住靖王府?如何与泼天的权势作斗争? 楚砚清深吸一口气,她必须要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此事只能从长计议,经贺鸣谦一警告,想必皇后这段时日暂时不会动手。 楚砚清思忖时,跟在她身后的楚镜澜眼神越发怨毒。 湖心亭里,楚砚清在那几位大人物之间游刃有余,看得她一阵气闷,指尖都快将掌心划出血。 她分明只是个假货!自己才是真正的楚家千金!为什么人人都围着她?! 她今日一定要让楚砚清在众人面前出丑! 倏地,湖心亭的帷幔被拉开,贺玄璟信步走了出来。 楚镜澜眼尖,见太子走远,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我有些不舒服,要离开一下。”她敷衍地说了声,没等楚砚清回答转身就走。 楚砚清望着她的背影只觉好笑,她以为这一世没了香露辅助,没了那身极好的锦缎,甚至没了健全的腿脚,她还能勾上太子? 贺鸣谦比贺玄璟早一步离开湖心亭,他庆幸今日来了百花宴,不然那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也不会这么快就被找到。 贺鸣谦将他要来百花宴的事保密,对外仍宣称自己身体有恙,稳住各路对他虎视眈眈的人。 而他刚至太液池畔,便瞧见一个侍从端着糕点向着他迎面走来。 侍从仅抬眸一瞬,便有些匆忙地低下头,装作没看见贺鸣谦,转进旁边岔道。 虽只片刻,却足矣让贺鸣谦和身后的顾衍看清。 那双眼睛,就是几日前被画在纸上的那双! 贺鸣谦仔细回想,侍从方才手里拿的糕点,从模样上看,绝不是来赴宴的公子小姐能尝到的。 那是专门供给湖心亭里几位吃的点心。 而百花宴是皇后举办的宴会,这个侍从必然是皇后的人。 贺鸣谦的手微微发抖,其实他前世就怀疑过皇后,毕竟太子和他年龄相仿,若留着他,皇位始终不稳固。 但皇后待他还算不错,母亲早逝,太后也不管他。诚心待他的皇姐出逃后,当时还是王妃的苏徽音是唯一一个关心他的人。 那时她的丈夫忙着打仗和处理政务,她无聊时只能玩孩子,一个不够,还要把另一个也拽进王府。 那段日子,除了贺玄璟老欺负他之外,贺鸣谦过得还算不错。 后来,苏徽音又添一子,可惜没过几年就死了。经此一事,她性格大变。当时已是皇后的苏徽音,对他越发冷漠。 提早让皇帝赐他王府,从皇宫搬了出去。便是贺鸣谦断了腿,都只曾来看过一眼。 如今真相暴露,他只觉如坠冰窟。从前疼他爱他之人,竟是将他杀害的凶手之一。 何其可笑。 贺鸣谦从亭子里出来后,低声说:“那个侍卫不用留了。” 顾衍点头,凑近贺鸣谦,装作怕被人发现的样子,“保证让他看不见明日的太阳。” 另一边,贺玄璟自楚砚卿走后,又回到之前那种爱谁谁的状态。贺鸣谦离开,陆陆续续又有女子前来,却丝毫没有激起他的一点兴趣。 他不顾母后的劝阻,兀自离开了湖心亭。 方才母后和贺鸣谦的对话,他听了个大概,无非是再平常不过的闲聊。 他有时真不理解为什么母后会那么忌惮一个瘸子,明明断了腿无法接受重任,且因体内的毒而注定活不长,却还是不放心要派最信得过的人去下毒。 这若是留下了把柄,岂不是得不偿失。 贺玄璟找了个无人吵闹的地方闲逛,正想着要不要去找楚砚卿,问问她能否制出解郁舒怀的香。倏地,低矮花丛间站着的一个女子打断了他的思绪。 楚镜澜悄悄跟着太子,看他要去哪里,只见他沿着太液池向稍远一些的地方走去。 楚镜澜规划好路线,她要在太子必经的地方等他。 贺玄璟半路上遇见了个陌生女子,他驻足瞧了会。 女子带着一副面具在花丛里跳舞,脚步极力想要轻盈,有一只脚却总是阻碍她的动作,导致一支舞断断续续极其割裂。 看穿着应是哪家丫鬟,粗制的衣物还有脸上莫名其妙的面具,让她的动作显得更加滑稽。贺玄璟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许久没见过这么可笑的场面了。 楚镜澜听见太子笑了,不禁一喜,果然只要她将早已备好的舞展现给殿下,他还是会像迎神会那日一样对她心动。 母亲曾多次夸她舞姿翩翩,许多官家小姐都不如其跳得好,太子殿下见到一定会眼前一亮! 楚镜澜断定太子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主动上前。在宫门口他不愿在侍卫面前与自己相认,而这次周围无人,他凑近见到面具定会与自己诉衷肠。 就算他实在记不清迎神会的事,他也会永远记住自己今日的舞姿。 可事情并未如她所料发展,太子笑了两声后脸色突变竟转身就要走。 “太子殿下!”楚镜澜不得不喊住他。 太子面色不显,楚镜澜感受到突如其来的威压,却还是咬着牙说:“民女见此景不由心生冲动,便在此舞了一曲,不曾想被殿下瞧了去。”说着,眉眼间露出羞涩。 “是吗?可孤觉得,你是故意在这跳,就是为了让孤看这一眼呢?” 贺玄璟声音里带着不悦。刚看时觉着可笑,可细想起来就知道这无非又是那种拙劣的引诱。 那副面具他怎么看怎么眼熟,突然想起这竟是前段日子在宫门口拦住他的那个疯女人。 这究竟是谁家的丫鬟,如此疯癫。 楚镜澜被太子戳穿,眼中闪过一瞬不自在,“……民女是在此等殿下,如今四下无人,您还不愿与民女相认吗?” 第三十九章 破灭 贺玄璟被气笑了,迎神会他连半个时辰都没待到,一晚上兵荒马乱什么好事都没落他头上。 本来这就已经够糟心了,结果事情过去这么久,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还咬死他们在迎神会上见过面。 贺玄璟见过想当太子妃的,却没见过丫鬟还想冲上枝头当凤凰的,也没见过如此又蠢又执着的。 “你是谁家的丫鬟?” 楚镜澜骤然抬眸,殿下这么问,是不是想起些什么了。 “民女是楚家二女楚镜澜……楚砚卿的妹妹,民女不是丫鬟!” 楚镜澜极不愿意将那人的名字扯出来,但她此刻只能借助楚砚卿,将自己的名字刻在殿下的记忆里。 贺玄璟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她们竟是姐妹,可为何一个那样聪明,一个却如此愚笨?贺玄璟根本无法将两人挂钩在一起。 “你既然是楚家二小姐,为何要装成丫鬟?” 楚镜澜攥紧袖口,“许是姐姐不愿让民女抢了风头,便夺了民女的衣衫,要求民女当她的丫鬟。” 倏地,贺玄璟派去打探楚砚卿消息的侍从赶了来,低声对太子说了些什么。 侍从走后,贺玄璟的笑容意味不明,“母后的请帖只给了楚砚卿一人,你好像没有,对吧?” 楚镜澜面上一僵,肉眼可见的有些慌乱。 贺玄璟继续道:“几日前,你居然将留芳驿烧了,楚笙便没让你入族谱,对吧?” 她双腿一软差点站不住,嘴唇颤动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楚砚卿还是仁慈了些,若孤是她,杀你都是便宜你了,没想到她竟还偷偷将你带来百花宴。只是可惜,遇上了白眼狼,一片苦心却是半点好处没捞着。” “不、不是这样的……”楚镜澜直挺挺跪下,急切想要辩解。 她陡然瞧见取下放在手边的面具,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确实是姐姐带民女来的,但民女来百花宴全都是为了殿下!民女是来和殿下相认的!”她伸手将面具呈至头顶,想让太子看清楚些。 “孤再说最后一次,孤在迎神会从未与什么女子有过交谈。日后你胆敢再私自出现在孤面前,孤定不会手下留情!” 贺玄璟将那面具狠狠甩出去,面具应声碎成了数片。 贺玄璟身上带着浓郁的戾气,他对这个女人的耐心已经耗尽。 他的时间,不应该浪费在这些蝼蚁身上。 楚镜澜陡然面上血色退尽,她是不是幻听?殿下怎么会对她说出这种话呢?难道在迎神会上,她见到的人真的不是太子? 泪水控制不住掉落,她猛地跪下,“殿下,民女是真的心悦您!民女不要当太子妃了,民女只想常伴殿下左右,哪怕是为奴为婢!” 楚镜澜想着,只要入了东宫,就还会有大把的机会。 贺玄璟俯视着不停磕头的女子,冷漠地开口,“你配入孤的东宫吗?” 一句话使得楚镜澜瘫坐在地,发髻散乱,衣服上也满是灰尘。 “劝你把这些不该有的妄想丢掉,有这闲心,不如向你姐姐好好学学怎么当个有脑子的人。” 贺玄璟从她身边掠过,“既然这么喜欢跳舞的,就多在这跳一会吧。” 他招呼来一个侍从,让他盯着楚镜澜,再跳十遍才准离开。 像是怕被什么脏东西粘上似的,贺玄璟很快就消失在视线里。 楚镜澜看着太子离去,只觉天都塌了。绝望让她连泪都干涸,她成为太子妃的希望彻底破灭了。 转眼之间,她眉眼间的消沉顿时化为泼天的怨恨。 楚镜澜在侍从的一再催促下跳起了舞,可她的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盯着某处。 既然太子妃当不成,那她便换个人,皇上的儿子又不只有他一个,最后坐上皇位的是谁,还说不准呢。 楚砚清坐在位子上,见贺玄璟面色不太好地从小径中出来,楚镜澜并未跟在他身后。 楚砚清笑着抿了口茶,侧目时她对上了贺鸣谦的视线。 他们的距离并不近,但将彼此的模样刻进眼眸时,却又好像没有隔阂,只有他俩面对面站着。 那双眼里隐藏着很多情绪,楚砚清看着心中微动,又冒出了之前的疑问。 他到底有没有上一世的记忆? 可在她想要继续探究时,贺鸣谦将视线挪开了。 “砚清!终于找到你了!”一声悦耳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楚砚清一转头,发现陆芊芊提着裙摆风风火火赶来,明明是一身官家小姐的打扮,行事作风却如此洒脱。 陆芊芊在楚砚清旁边坐下,她觉得不太妥,凑到陆芊芊耳边悄声说:“你的位子在前面,跑到后头来是不是不好。” 楚砚清算是来的小姐里头最没地位的,毕竟楚家并非官宦之家,故她的位子自然排在宴席末端。 “我和朋友一起坐没什么不好,我才懒得和那群人假笑。” 倏然,一个侍从弯着腰走到楚砚清面前,“楚小姐,娘娘说让您坐到前头去,今儿您送的礼物让娘娘很是欢喜。” 楚砚清微微一怔,“民女多谢娘娘。” 侍从的声音无比清晰,周围人都听了个全。楚砚清跟着他走到了座位上,同陆芊芊一同坐下。 之前那些都不正眼瞧楚砚清的人,如今却是都围了上来。又是问送的什么礼,又是问最上乘的香能不能卖与她。 前世总是被忽视的楚砚清,从未见过如此场面,但她很快就冷静下来,在权贵间游刃有余地交涉,甚至将涅槃阁的生意都谈下来了不少。 作为账房的陆芊芊脸都要笑烂了。 不远处的贺鸣谦望着应付自如的楚砚清,不自觉地嘴角扬起了笑。 她的变化真的很大,前世玉器被蒙上的灰尘,如今被她一点点擦拭,露出胎骨里沉睡的星河。 送走了最后一批人,楚砚清有些疲累。 送的礼物达到了她想要的效果,甚至还超过了。 经此一事,她的香铺才算是彻底进入了贵人的视线中。 她就是要借天潢贵胄的面,把涅槃阁的名头广而告之。 陡然,湖心亭里走出来一个人,楚镜澜不自觉挠了下手心。 “陆姐姐,你和三公主是朋友吧,要不要过去说会话?” 第四十章 落水 陆芊芊顺着楚砚清手指的方向望去,贺昭宁被侍女扶着从曲桥上走来。 贺昭宁很少出宫,甚至连房门都出得少,没见过几天太阳的她,脸蛋白净得如白瓷般剔透,女子的柔美在她身上发挥到极致。 一双眸子虽无神,却更衬得她像慈悲为怀的神女。 陆芊芊和她成为朋友这件事,说来也凑巧。 那日陆芊芊随父亲一起进宫参加万寿节,她嫌宴会太闷,便出去透了口气,回来时却迷了路。 她在皇宫晃荡着,突然到了一处幽僻的宫殿。她见到一个女子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抬头好像在望月,可眼睛却没有聚焦。 陆芊芊是个热情之人,和谁都能聊几句。她得知此女子是三公主,却因染了风寒没有参加万寿节。 陆芊芊自顾自地说了很多话,贺昭宁虽没有表情,却也并未感到厌烦,像一个无知无觉的树洞,任由陆芊芊把话丢过来。 陆芊芊很喜欢向她倾诉,明明比自己小那么多,却极少还会来安慰自己几句。 慢慢的,她们成了朋友,至少陆芊芊觉得算是朋友。 “昭宁!”陆芊芊喊了一声,还兴奋地向她挥了挥手。 贺昭宁示意侍女扶她过去。 三人站在池畔边,陆芊芊站在中间,“昭宁,这位是楚砚清,涅槃阁老板,如今是我好妹妹!” “砚清,这位是贺昭宁,当朝三公主,也是我的好妹妹!” 楚砚清哑然失笑,“我和公主适才已经见过了。” “楚小姐的礼物很是绝妙,若有机会希望楚小姐能教我调制此香。” 楚砚清怔愣一瞬,“好,当然好。” “欸?你们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此处多有喧闹,三人决定同去暂无人的幽亭。 贺昭宁让嬷嬷退下,三人在亭中聊起了闲话,当然多半时间还是陆芊芊在说话。 罕见的,贺昭宁的嘴角也勾起了点点笑意。 楚砚清的余光总不经意落在贺昭宁身上。 她在迟疑。 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算不算对。 挣扎良久,楚砚清闭上眼再睁开时,心中已有决断。 凉风自太液池吹拂而来,惹得贺昭宁不自觉拢了拢衣襟。 “昭宁,虽是春日却仍有些寒,你久居深宫身子有些弱,往日需多穿一些。” 楚砚清将自己的斗篷取下,转而披在了贺昭宁身上。 “谢谢。”她声音很小,却像撞在楚砚清心头似的。 “欸?我的玉佩去哪了?”陆芊芊在身上摸索,却始终没找到。 “是不是落在桌上了?”楚砚清开口。 陆芊芊让她们在此地暂且等她一下,她先去找回玉佩。 楚砚清敛住神情,那玉佩哪是被落下,分明是被她偷拿走,丢入了草丛,看来陆芊芊要离开较长一段时间。 与此同时,楚镜澜终于按太子要求跳完了十遍舞,她的腿疼痛难忍,只能瘸着腿向前挪。 她现在的唯一目标就是找到楚砚清,让她在众人面前大出丑,让她沦为全都城的笑柄! 她绕着太液池走了一圈,终于在亭子里找到了楚砚清。 很好,只有她一个人,方便她行事。 幽亭正巧处于宾客座位的对面,离湖心亭更是近一些,让她在此处丢脸,所有人都瞧得见。 楚镜澜顾不了脚上疼痛,内心的激动已经快要冲出,楚砚清马上就要被所有人耻笑!她将永远抬不起头! 楚镜澜冲进亭中,对着背对她的女子就是狠狠一推! “殿下!”一道急切的嗓音传来。 殿下?哪位殿下? 不对!亭中不止一个人,楚镜澜登时向旁边看去。 楚砚清?! 楚砚清为什么在这?那她刚刚推的人是谁? 看着她满是惊慌的目光,楚镜澜听见“扑通”一声,她匆忙转头,被她推下去的人竟然是—— 贺昭宁! 适才从她的角度,楚砚清正好被亭上的帷幔遮挡,她根本没看见亭中有两个人! 可为什么贺昭宁会穿楚砚清的斗篷! 她竟然把当朝公主推到湖里去了! 楚镜澜整个人都懵了,她摇着头向后退,竟是想要逃跑,却被突然赶来的嬷嬷一把抓住。 嬷嬷膝盖一顶,楚镜澜双腿剧痛,砰的一声跪在地上。 “有人落水了!是谁?”宴席处突然发出一声惊诧。 “看装扮似乎是……楚家那位。” 贺鸣谦抓着轮椅的手一紧。 “不、不对!掉下去的人是三公主!” 贺鸣谦松了口气,他就知道这一世不会如前世一般,她定找到了办法。 “楚大小姐跳下去救三公主去了!” 贺鸣谦:…… 全身再次紧绷。 楚砚清看着即将被水淹没的女子,面露惊慌,猛然扎进水里。 苏徽音听闻,吓得赶紧让人将湖心亭的帷幔拉开,看见水里隐约的人影,她心急如焚地快要落下泪来。 “还愣着做什么!快下去救人啊!” 几个侍从相继跳下去,扑腾起阵阵水花。 楚砚清拼命向贺昭宁游去,当即却觉得奇怪,贺昭宁掉进湖里后并未扑腾求救,甚至没有一点自救的手段。 水中,贺昭宁闭着双眼,任由水流没过她,夺走她的呼吸。 她在求死。 楚砚清没再犹豫,抓住她便将人往水面上推。 游来的侍从将浮出水面的两位女子一同带上了岸,已经全身湿透的两人看上去有些狼狈。 贺昭宁被楚砚清逼出一口水,意识渐渐恢复过来。 她此刻正被苏徽音抱在怀里,身上被一层又一层裹住干燥的薄毯。 眼前是刚刚赶来的苏徽音,身侧立着贺玄璟,不远处贺鸣谦也被人推了来。 果然没死成啊。 贺昭宁本就没什么情绪的双眸,显得更加黯淡。 她重新闭上了眼。 见到人已清醒,苏徽音的眼眶当即红了,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宁儿,你吓死母后了!怎的突然掉下水了!” 她侧目见一旁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楚砚清,话语一软,“今日还要多亏楚小姐相救。” 楚砚清并未顺着话往下,而是跪在皇后跟前,一脸自责,“民女担不起娘娘的一声谢,民女犯了错,还请娘娘责罚!” 第四十一章 责罚 苏徽音被楚砚卿这一跪吓到,“你何错之有?” 这时,面色严肃的嬷嬷拽着楚镜澜出现在众人面前,楚镜澜随着嬷嬷的动作,跪倒在地。 “娘娘!是奴婢之过!奴婢没有照看好三公主,让这个人将三公主推进了湖里!” 楚镜澜浑身一颤,脸上颜色尽失,她将头埋得极低,毫无逻辑地大声辩解。 “我不是想推三公主!我其实只是碰了一下,三公主她……她自己掉下去的!” “你的意思是,本宫的婢女污蔑你,本宫的女儿是自己昏了头跳进湖里?” 苏徽音沉着声,眼神盯着跪伏在地的女子,露出一丝不悦。 “不、不是的!我……”楚镜澜惊惶的后背冷汗顿生,指尖不受控抠拽地上的缝隙。 倏地,楚镜澜猛然抬眸,抬起手指着一边的楚砚卿。 “是楚砚卿!是她故意把斗篷披在三公主身上,让我误以为三公主就是她,这才失手推了殿下!” 楚砚卿跪在地上没有说话,垂着的眼眸一直在侧目观察贺昭宁的状态。 她现在情况还算稳定,暂时不需要出手。 贺玄鄙夷地瞧着肆无忌惮攀咬他人的女子,“你是说,楚砚卿料到你会来这,又料到你一定会把她推下水,这才将昭宁佯装成她?她是神吗?竟能未卜先知?” 这个女人几次三番出现在他面前,让他很是烦躁。先是跳个乱七八糟的舞,说一堆胡话,平白扰了自己的好心情。 现下又将昭宁推下水,还污蔑让他好不容易升起点兴趣的女子,言辞颠倒!信口开河!令人好生不喜! 也难怪,楚二小姐流落街头十余年,琴棋书画样样不行,就连与人相处都像个市井小民一般粗鄙不堪。 “你为何要推楚大小姐?” 这句话是贺鸣谦问的,当即将在场所有人的思绪拽了来。他在众人身后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眼睛始终没从微微打颤的楚砚卿身上挪开。 前世,果然是她妹妹亲手将她推进湖里。 他的视线往旁边挪了一寸,那个与楚砚卿毫不相像的女子,此刻畏缩得像只过街老鼠。 贺鸣谦依稀记得前世的她,因有了楚砚卿的加持而被太子看中,一时惹得全城艳羡。 而楚砚卿只是被她的光辉所遮挡的影子,默默为其做许多事,后续帮楚镜澜稳住了太子对她的喜爱。 这一世,已是全然不同的光景。 她前世造的孽,楚砚卿都在一笔笔讨回来。 如今的楚砚卿,已经不再需要自己的庇护了。 贺鸣谦见证着她的一步步蜕变,安心之余,却也带着些淡淡的失落。 楚镜澜嘴唇翕动,靖王的反问,她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她要怎么说自己是因为嫉妒,是想让楚砚卿身败名裂,这才下的毒手! 楚镜澜的瞳孔慌乱颤动,头上那几道视线,像刀子一样闪着凛冽寒光。 如果她当时再仔细一点!再多观察一下!她就不会做出这种蠢事了! 贺玄璟让方才打探消息的侍从将女子的身份告知苏徽音,她眉心紧皱,视线在两位楚家小姐间逡巡。 之前一直没有开口的楚砚卿,突然打破了僵持。 “民女罪责有二,一因民女家中丑事而害得三公主无辜落水,害了贵体;二偷将二妹假扮成丫鬟带入百花宴。还请娘娘责罚!” 苏徽音的面色不是很好看,可她刚要开口时,却被贺昭宁扯住了袖子。 “砚卿姐姐给我斗篷,是怕我冷,她是一片好心。” 楚砚卿心神一震,她狠狠咬了下舌尖,一股血腥味在口腔里骤然铺散开。 苏徽音垂眸,对贺昭宁柔声说:“好,母后知晓了。” ”这件事本宫已大致知晓原委,楚砚卿,你给昭宁斗篷是好心,昭宁落水后你还去救了她,本应赏赐与你。可害人者毕竟是你偷带来的人,而你二人的恩怨牵扯到了昭宁,如此一来,便功过相抵吧。” 苏徽音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可楚砚卿却听出她已没了之前在湖心亭里的亲切熟稔。 “民女谢娘娘宽恕。”楚砚卿磕了个头,她面上有些恍惚,心绪一直被贺昭宁的话缠住。 “而你,妄图伤害家中长姐,致使三公主无辜落水,竟还在无人之处勾引太子,你该当何罪!” 苏徽音语气越来越重,适才听了侍从的话,才知这个楚二小姐竟是作了这么多妖!不光害昭宁落水,竟还用那种手段来勾引玄璟! 幸而她自己不争气,玄璟又自控力颇高。 否则…… 那岂不是毁了太子名声! 楚镜澜闻言惊惧,向着皇后不停磕头,发髻凌乱,额头已然红肿。 “娘娘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娘娘饶我一命!” 泪珠糊了满脸,污了她自己涂抹的厚重妆容,脸上黑一片红一片,已是不忍直视。 苏徽音又岂会听她的求饶,“来人,拖她下去打二十板子,丢回楚家!” 楚镜澜浑身血液“唰”的一下,全冻结成冰,四肢百骸透出刺骨的寒。 还未反应过来时,她的身侧突然窜来几个嬷嬷,架着她的手臂就将人往外拖。 楚镜澜一边剧烈地挣扎,一边失声大叫,“娘娘!求您不要打我板子!娘娘!” 嬷嬷力气很大,她根本挣脱不开,只能被越拖越远,直到见不到贵人的身影。 楚镜澜被两个嬷嬷死死摁在凳上。 那泛着冷光的硬木板子,高高扬起,挟着风声狠狠落下! “啊——!”楚镜澜尖叫一声。 尖锐的痛楚陡然炸开,像是被滚烫的烙铁贴住皮肉,火辣辣烧成一片。 还未等她缓过来,第二板、第三板接踵而至,精准重叠在上一记的位置。深入骨髓的钝痛,仿佛皮下的血肉都被捣烂了。 她叫声凄厉,甚至传到了幽亭中所有人的耳朵里。 她赤红着眼,将衣袖死死咬在嘴里,心底的怨恨不断激增,生出丑陋的灵魂。 板声还未停息,幽亭里来了人准备将三公主送回寝殿。 临走时,贺昭宁突然回头望着楚砚清。 “砚清姐姐,记得来教我调香。” 第四十二章 吃醋 楚砚清望进她那双澄澈的眸子,“好,我会来的,还请殿下保重身体。” 楚砚清本想跟着去贺昭宁那看看是否能帮上些忙,却想到那边定是最好的太医,自己去了也是无用。 出了这等事,苏徽音的兴致也无了,百花宴就这样荒唐地散了。 幽亭的人大都跟着皇后和公主离去,只剩下太子、靖王和楚砚清。 楚砚清看着面前两尊大佛,不禁一阵头疼。 贺玄璟回头瞥了眼轮椅上的贺鸣谦,“你先走,孤还有事要对她说。” 贺鸣谦微挑了下眉,视线在两人间流转一瞬,又垂下了眸。 “顾衍,走吧。” 顾衍得了令,将人推离幽亭。 亭中此刻只剩了贺玄璟和楚砚清两人,贺玄璟的目光毫不遮掩地将人瞧了个遍。 湿透的白衣贴合在女子身上,白玉簪不知落到了何处,发髻散落长发披至两肩,发尾还滴着水,整个人显得可怜又娇小。 让人……忍不住想怜惜。 贺玄璟走近了些,捏起她肩头的一缕湿发,“你还真是有趣,比那些无聊的女子都要有趣。” 楚砚清心中升起异样,太子这番话惹得她警铃大作。 楚砚清猛然向后退了一步,发丝从贺玄璟的指尖溜出。 “时候不早了,民女与殿下独处一处,怕是会害殿下名声有染,民女这便告退了。” 楚砚清说完就准备离开,却被贺玄璟拽住了胳膊。 “是怕孤名声有染,还是怕孤要对你做什么?” 贺玄璟俯下身凑到楚砚清耳边,“你难道……不想做太子妃吗?” 楚砚清愕然侧目,正好对上他戏谑的眼神。 楚砚清下一瞬立刻跪在他身前,“民女不敢高攀,从未生出过半点旖念!” 贺玄璟听她如此说,本应夸她有自知之明,却没由来地升起一阵烦躁。 “如此最好,楚氏商贾之家,楚氏女的确不配入东宫为妃。” 楚砚清没察觉到他的隐隐不满,贺玄璟的回答让她松了口气。 前世,他看上楚镜澜后,也不满其身份。亏得她处处张罗,帮忙想办法,这才替楚镜澜勾住了太子的心。 直到楚云笙进宫当了官,而后楚珩又入了太医院 幸好没摊上什么不该有的祸事,她可不想被这种人缠上。 贺玄璟低眸瞧见跪在地上的女子身子渐渐松弛下来,心里的火更旺了一分。 不用成为太子妃,竟让她如此高兴! 她怎敢如此嫌弃东宫!嫌弃孤! “你退下吧,孤现在看着你就心烦。”贺玄璟沉着声,脸色黑得像锅底。 楚砚清得了恩准,站起身行了个礼就匆匆退下,像是在逃避什么洪水猛兽。 独留在原地的贺玄璟冷静下来。 他可不信这世上会有人不愿当这太子妃,楚砚清不过是使了欲擒故纵这一招,还真当他会上当。 幽亭旁的树丛后,顾衍推着贺鸣谦将亭中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全。 贺鸣谦牙关咬紧,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浮起,又被用尽全力松开,浑身散发浓重的煞气。 他亲眼瞧着贺玄璟轻捻她的发丝,见他拽住她的胳膊不让人离开,见他凑在她耳畔低语。内心的怒火忍不住要喷薄而出。 楚砚清自重生后,似是珍珠被拭去灰尘,泛出了最耀眼的晕彩,惹得无数人垂涎夺取,想要据为己有。 虽说贺鸣谦本应为此感到高兴,可他却害怕了。他怕自己还未来得及说出瞒了两世的爱意,心尖上的人就会被夺走。 前世,他们虽为夫妻,却不过是利益裹挟的一纸婚书。 贺鸣谦知道自己活不长,不愿将心底的秘密向楚砚清吐露,不想将她拖入无尽头的等待。 而楚砚清,前世也从未说过爱他。 这一世,所有的一切全部重新来过,她会有很多选择,会拥有更好的人生。 可她的人生里,不一定还会给贺鸣谦留下位置。 他不能再坐以待毙,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将她抢走! 他对她的念想存了两世,不会有人比他更合适与之并肩! 太医背后的人已经被他查清,不会再处于被动的地位。等明日苏徽音收到礼物,大概会消停一段时间。 如此一来,他终于有机会有能力去靠近楚砚清,并且确保她的安全。 下毒之人被杀,身上的毒素得到缓解。覆盖都城乃至整个晟国的地网,都在竭力寻找解毒的办法。 贺鸣谦坚信,这一世,他不会再被这副病体困死。 他有资格争取楚砚清,不会将她拱手让人。不仅如此,他还要十里红妆八抬大轿迎人进门,让全城人都无不艳羡! “顾衍,待会告知她,本王明日巳时在王府等她。” “是。”顾衍小声咕哝,“殿下可真酸。” 贺鸣谦也不恼,平静地往顾衍心上扎,“昨日相亲,你把第八位姑娘给气跑了。若论酸,谁酸得过你?” 顾衍:…… 就你有老婆,就你了不起。 倏然,贺鸣谦话锋一转,嘴里的调侃也消失不见。 “楚陌的妻子可曾找到?” 顾衍一秒严肃,“还不曾,就好像人间蒸发一般,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放出楚陌的大致位置,她得了消息想必会赶来。” “是。” 贺鸣谦侧目瞧着满湖静水,风吹起点点波澜,模糊了倒影。 贺玄璟出了幽亭后,并没有回东宫,而是转道进了宫里下人堆里一个偏僻不起眼的屋子。 打开门,一个小少年被溜进门的阳光照出轮廓。他的手脚被锁链锁住,衣衫凌乱,眼里全是畏惧。 贺玄璟在他面前蹲下,手中的匕首来回在他身上试探。 “孤今日见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女子,她长得美,又聪明,炼香更是一绝。可她竟说她不想当太子妃,你说可笑吗?” 少年不敢反驳他,只是慌乱点头。 贺玄璟眼神闪过狠厉,抬手在人脸上划了一刀。 顿时,温热的血便顺着那道细线蜿蜒而下,少年满眼惊惧地捂着脸。 贺玄璟的声音如恶魔低语般传来,惹得少年浑身一颤。 “可笑你为什么不笑?你也学会撒谎了吗?弟弟。” 第四十三章 嗜血少年 少年被吓得眼眶登时泛红,却勉强地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啧,笑得真丑。你这样的人,竟是孤的亲弟弟,得亏你早就‘死’了,不然孤得多丢脸啊。” 贺玄璟阴鸷诡异的眼神,像毒虫般一寸寸攀附在少年的皮肤。 “真没意思,以前还会叫几声反抗两下,现在直接哑巴了,跟死人也没什么区别。” 他把匕首上的血渍抹在少年的衣袖上,一脸无趣地站起身,“你的表现让孤很不满意,罚你三天后再吃饭吧。” 门被紧锁,屋内又是一片昏暗。 少年用手指蘸了脸上的血,送入口中。 每回那人来,总要把他弄得鲜血淋漓。侍从每日只来送两次水,有时渴了,他就喝自己的血。 久而久之,他习惯了血的味道。 自己的血,和那个人流的是同源的血,是肮脏的,他不爱喝。 他也喝过老鼠的血,喝过蛇的血,可味道总归不如人。 少年每日每夜压抑着对血的欲望,三天后,他想尝尝其他人的血是什么滋味。 楚砚清走在小径上,顾衍不知何时从身后窜出。 “楚小姐,一月之期已到,王爷明日巳时会在王府等您。” 楚砚清迷茫了一瞬,倏地从脑海里攫取到相关记忆。 “好的,明日我会准时去府上,给殿下治疗腿疾。” 得了回复,顾衍一个闪身就没了身影。 楚砚清忽而听见脚步声,是陆芊芊焦急地迎面赶来。 “我听说你和昭宁落水了,到底怎么回事?!” 她边说边拿起厚斗篷披在楚砚清身上。 楚砚清将事情经过告知,陆芊芊气得恨不能现在冲过去给楚镜澜一棒槌。 “她也太坏了!不光烧了留芳驿,你好心将人带来,她还想害你落水!” 楚砚清垂眸不语,似乎有些失落,陆芊芊觉着她定是被亲妹妹伤了心。 “别伤心了,姐姐今晚带你去尝尝鲜!外头人都说去了那个地方,什么烦恼都可以忘掉!” 楚砚清摇了摇头,“我今晚还有事要忙,怕是不能陪姐姐去了。” “啊——”陆芊芊一脸失落。 “那明晚你陪……我陪你去好不好?你相信我,去了这一次,我保证你会不虚此行。” 楚砚清敌不过她的央求,没辙似的点点头。 其实她也有些好奇,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近来有一地名唤云仙楼,不知为何突然名声大噪,不过一个多月,就成了民间的销金窟。 更令她奇怪的是,这座平地而起的销金窟,前世并没有出现过。 难道,这一世,还有和她一样重生来的人? 楚家,裴氏坐不住地来回走动,她心中振奋,等着女儿为她争一个诰命回来! 可她没想到回来的不是准太子妃,诰命也没等来。 侍从将满身是血,已经昏迷的楚镜澜抬入后门。楚家人闻讯赶来,裴氏见状尖叫一声差点晕过去。 “楚家楚镜澜,冲撞了太子和三公主,被皇后娘娘罚了二十板子下令丢回楚家。娘娘要楚家好好管教此人,切莫再行荒唐之事。” 宫人将人送到转身就走了,徒留楚府一阵鸡飞狗跳。 “她为什么会去百花宴?!不是只有楚砚清去了吗?”侍从的话像是狠狠扇了楚笙一巴掌,他的脸都被丢尽了! “澜儿是你亲生的吗?!她都伤成什么样了?你怎么还有闲心问这个?” 裴氏一路护送楚镜澜回了兰薏堂,楚笙便追着骂。 “我是真怀疑她到底是不是我楚家的种了,你瞧瞧她这段时间干了多少蠢事!” 裴氏骤然停住脚步,转身想给了楚笙一巴掌,却还是忍住了。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的意思是我外头有人了?那你干脆直接休了我!我带着镜澜离开你们楚家!” 裴氏带着哭腔怒吼,倒把楚笙吓了个全乎。 “我、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楚笙支吾半晌也没圆回来。 裴氏懒得理他,她快步走入楚镜澜房间,将楚笙关在门外。 楚砚清还没回来,今天一定是她从中作梗! 这个祸害,迟早要把她赶出楚家! 裴氏心疼地牵起楚镜澜的手,“澜儿,你要快点好起来。” 天色渐晚,楚砚清没有直接回楚家,因她知晓回去后定然免不了一场鏖战,若此时回去,今日便出不来了。 她去涅槃阁换了件衣物,就马不停蹄直奔城外。 她给先生购置的屋舍已修缮完毕,今日便可迁居。 况且,她想问问先生有没有可治疗眼疾的办法。 贺鸣谦身上的毒也不能再拖了。 刚进院里,她就瞧见楚陌提着大包小包,一脸不耐烦地睨了她一眼。 “哟,你还知道来啊,你知不知道你迟到了整整一炷香时间!” 楚砚清带着歉意道;“对不住先生,实在是今天发生了些意外,这才耽搁了。” 楚陌轻哼一声,没再念叨她。 “先生,我帮您提!”楚砚清见他神色缓和,赶紧上前献殷勤。 她给楚陌物色的屋舍离这有些远,主要还是防止楚笙找到他。 楚砚清找来一架马车,半个多时辰后,他们赶到了新家。 楚陌在他的新家里左顾右盼逛了三圈。 楚砚清侧身一副求表扬的表情,“先生满意吗?” 她特意选了城郊的房子,让他的那些孩子们不受限制地进入,还差人打造了一间暗室,绝对合先生的意。 “还行吧,就是离我原来的屋子有些远了,小毒物们走过来挺累的。” 楚陌回头瞧了眼,杂草横生间,陆陆续续跟来了许多毒虫,这阵势估计还要持续个几天。 楚砚清替楚陌斟茶,“先生,这些日子我跟着您学毒,受益良多,可您还未教过我如何用毒救人。” 楚陌端起茶杯的手倏地顿住,“你见我的第一面我就说过,用毒救人是不可能的。” 楚陌深陷记忆的模样,让楚砚清犹疑,但她还是开了口。 “先生是……有过什么遗憾吗?” 茶杯放在桌上发出声响,楚陌面上露出从未有过的哀伤。 “算是吧,我曾用毒……害死了我的女儿。” 第四十四章 取得文书 楚砚清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楚陌盯着虚空,低哑的嗓音如沉钟敲击,一下一下砸在人心里。 楚陌和妻子生了对龙凤胎,女儿出生第三日被人投了毒。楚陌本以为以自己对于毒的掌握,能够靠毒治病。 却没料到,刚出生的婴儿根本承受不了两种毒素对冲,当天就没了。 后来,儿子也没了。 他回霖州找过一次妻子,可惜没有找到。 他的家彻底散了。 话语散在浮尘间,寂静将时间拉得格外长。 “听了这些,你还想着以毒救人吗?毒只能是杀人的武器,不是救人的良方。” 楚砚清低着的眸缓缓抬起,“先生,若有些人的病药石无医,只有用毒才是唯一的办法呢?” “用毒就还有一半的可能治好,不用毒就是连一半的机会也没有。您努力过了,那不是您的错。” 她的一句话破开了楚陌挣扎不开的阴霾,沉沦在回忆泥沼里的人终是向前迈了一步。 “您教我一次,若我成功了,就说明毒亦可是良方。若失败了,我以后便绝不用毒治病救人。 楚砚清眼中满是坚定,像一团火焰灼烧着楚陌的胸腔。 “好,从今日开始,我便教你如何化毒为药。” 楚砚清面上一喜,“多谢先生!” 一个多时辰后,楚砚清回到楚家,却发现楚笙和裴氏,还有大哥三哥都站在正厅前,面带不悦。 “你总算回来了。”楚笙掀起眼皮道。 “说说吧,涅槃阁是怎么回事?要不是镜澜醒后告诉你母亲,你不知在何处炼了香,不然全家都还被你蒙在鼓里!” 楚叙白冲上来怒斥,“你翅膀硬了,竟然背着我们在外头自己做生意!我看你就是想独吞财产!” 楚砚清掐了自己一把,眼眶登时泛红。 “我没想瞒着家里,留芳驿被烧,我急着重新炼香,是珍宝阁老板愿意将铺子租给我,我才能在百花宴前备好礼物。” 她的脸上露出可惜的神色。 “本想在百花宴上为楚家争得名声,给你们一个惊喜。可……妹妹她冲撞了贵人,只得了个功过相抵。” 裴氏冷笑一声,“若不是你在里头捣鬼,澜儿又怎么会冲撞贵人?” 楚砚清闪过一瞬不可思议,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母亲,今日是妹妹要害我,是公主替我挨了一遭!妹妹自小流浪好不容易回来,您心疼她我懂!可我也会难受,也想要您的偏爱,但为什么……您连一点爱都不愿给我?” 裴氏有些心虚地垂下头,这怎么和澜儿说的不一样? 倏然想起自己女儿飘忽的眼神,裴氏现下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她眼眸忍不住乱瞟,楚砚清的这番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察觉到什么了吗? 楚云潇暗叫不好,楚砚清定是生疑了,得将人稳定下来。 “母亲怎会不爱你,她昨日还特意为你买了首饰,想着过几天赠你呢。她今日只是太过着急,毕竟澜儿伤得很重,你不要多想。” 裴氏瞪了一眼楚云潇,那分明是她给镜澜买的首饰,哪里有楚砚清的份! 裴氏勉强笑了下,“刚才的确是母亲有些急了,你自是不会伤害澜儿的,首饰我等会差人送去你那。” 见楚砚清伤心的神色缓了些,楚云潇想着趁机问问涅槃阁的事。 “砚清,如今这涅槃阁的进账是否可观?你也知道,小芸快生了,很多东西都需要提前置办。” 提到小芸,裴氏和楚笙的脸上都喜忧参半。 她肚子里的可是他们的第一个孙子,但毕竟是私生子,没有高门血统,日后能否为楚家长脸还难说。 楚砚清有些为难,“涅槃阁这些日子进账还是不错的,可珍宝阁老板将铺子租给我是有条件的。” 楚云潇的脸色陡然垮下来,楚砚清还在继续说着噩耗。 “如今一半进账都送去了珍宝阁做外邦生意,余下的没剩多少。” 楚云潇咬牙,“这做的是什么生意,那群野人有钱吗就卖!这不是把钱丢水里去!万一赔了还不得把家底都给掏空!” 楚砚清慌忙解释,“要是生意赔了,我绝对不会连累楚家,我会自己想办法把亏空堵上。” 楚笙思忖良久,越发觉着心慌。要是真如楚云潇所说,这个生意赔了,那不知要让楚家补贴多少进去。 他的那些传家宝可千万不能被拿走啊! 楚叙白像是听到了父亲的心里话,朝着楚砚清喊。 “口头承认有什么用!不如你现在就写文书,说和珍宝阁的生意一切后果由你一人承担。这样我们就信你!” 楚砚清表面上露出一丝委屈,实则她真想大声夸赞楚叙白的临时起意。 见楚砚清迟疑,楚笙立即上前劝说。 “楚家却有许多不能被拿走的传家宝物,你写文书也是安楚氏族人的心,况且真到那时,我们又岂会不帮你?” “好,我去拿纸笔。”楚砚清似是妥协般入了正厅。 楚笙望着她的背影,倏然冒出一种无端的想法。 要是楚砚清才是他的亲生女儿该多好。 可惜,终究不是楚氏人。 尚在酣睡的长老被楚笙一把拽起,成为其见证人。 楚砚清和楚笙分别在已写好的文书上按下手印,文书即刻生效。 直到此刻,楚笙的心里的石头才稳稳落地,好似那些宝物又重新回到了他怀里。 “好了,今日天色也不早了,便各自散了吧。” 楚砚清拿着一纸文书回到芷蘅院,霜梨风风火火赶来,将楚砚清上下检查了个遍。 她长舒一口气,“小姐没受伤就好,我今日可是好一阵担心!他们没有为难小姐吧!” 楚砚清浅笑着将文书递给霜梨。 霜梨这许多年跟着楚砚清,早已学会了识字。 她面露喜色,“小姐!有了这份文书,这一本万利的生意,就不用跟那群人再分一杯羹了!” 楚砚清很是满意地将文书叠好,放入盒子里。 是啊,一个个蠢笨如猪上赶着把金银珠宝塞我怀里,那我便笑纳了。 第四十五章 年少相遇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一弯残月被絮状的乌云半掩着。 楚砚清的眼皮不安颤动,眉头紧锁,拽着锦被的手,指尖绷得惨白。 没过许久,她骤然从床上弹坐而起,像一尾被活活甩上岸的鱼,冷汗早已浸透寝衣,冰凉地贴在肌肤上。 她梦到贺昭宁了。 梦里的她浑身湿透,脸白得近乎透明,一双被雾漫过的眸子,充斥浓烈的悲伤。 “砚清姐姐,你为什么要害我?” 粗重的呼吸过了半晌才平复,楚砚清抱膝抬眸望向明月清辉,心里的线如乱麻般纠缠不清。 百花宴上贺昭宁的落水,是她一手促成的。 为了复仇,为了皇室的注意,为了更高的地位,她伤害了一个无辜的女子。 浑身散着冷意,楚砚清感受着自己心窍处的跳动。 她会因复仇而变得冷血,变得善恶不分吗? 最后的最后,她还能坚守住自己的本心吗? 夜色渐渐褪成一种稠密的青灰,天快要亮了,楚砚清就这样坐在床上,一夜未合眼。 第一缕晨光升起,楚砚清迅速起身收拾衣物,她突然很想快些见到贺鸣谦,好像有他在,一切的迷茫都能得到解答。 离巳时还差半个时辰,贺鸣谦被侍从告知楚小姐已经到了。 贺鸣谦微微愕然,她来得这么急,肯定有事。 “让她进来。”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楚砚清一袭青衣晃入眼,贺鸣谦有一瞬恍惚,像是回到了前世他们曾相伴的日子。 直到人走近,贺鸣谦才从回忆里脱离,不可控地蹙了下眉。 眼底那两抹青痕深得想用徽墨描摹过一般,脸色有些苍白,只消一眼就知道她昨晚根本没怎么睡。 “楚小姐是因今日要见本王,这才兴奋得彻夜未眠吗?” 贺鸣谦的语气轻佻,可楚砚清能察觉到他此时并不是很愉悦。 是我没睡好,他这是在生哪门子气? 楚砚清一边跪坐着将他的裤腿挽起,一边将话怼回去,“昨夜梦见殿下不听医嘱,非要嚷嚷着去骑马,把民女吓得再难入眠。” “哦?原来楚小姐这么念着本王……” 楚砚清闻言,陡然抬眸想要澄清,却又听他继续道:“……的腿。” 楚砚清瞥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殿下这口气喘的,倒让民女想起那缺了牙的老翁。” 楚砚清将双手搓热,抹了药油后按上贺鸣谦的小腿。 他的腿因受毒素影响,总是带着凉意。温热的指尖带起一阵异样的触觉,像将一枚浸过温泉的梅瓣摁进新雪里。 凉意被揉散时泛起细密的酥麻,顺着血脉缓缓摇曳。掌心划过,那些沉睡的经络便如冻土下的根须,一节节舒展开。 一时间谁也没开口说话,前世的记忆印刻在两人的灵魂里,今昔如昨日,竟似从未分开过。 “殿下。”楚砚清没有停下手中动作,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起。 “如果……为了达成目的,而伤害到了无辜的人,该怎么办?” 贺鸣谦垂眸凝视着不敢望向他的女子,指尖的按压不似之前从容,而是平添了几分凌乱。 “边疆战事吃紧时,药材只够救三成伤病,随行医者救人,必须选年轻力壮的,而不得不放弃那些老兵。你觉得他否是有罪?” 贺鸣谦将煮开的沸水缓缓注入茶盏,白汽升腾,隔在两人之间。 楚砚清手上的力道轻了些,沉思着摇头。 “你需记得,自己不是神佛,而是凡人。” 茶烟渐渐散了,楚砚清扬起头对上了贺鸣谦的视线。 “凡人的路太窄,有时只能侧身而过,注定要碰落些什么,但碰落了,并不等同你有罪。除非,你失了最初的自我。” “你觉得我会变得失去自我吗?”楚砚清问得有些着急,甚至连身份都忘了。 贺鸣谦在心里念叨着,就算全天下的人都因某种目的而失了本心,你也绝不可能。 毕竟,你的原则是一把尖刀,宁愿折断,也绝不肯磨去棱角。 “凭楚小姐因担心病人腿脚而一夜难眠这件事,本王觉得你不会。”贺鸣谦放缓了语气,说完还肯定似的点头。 楚砚清差点翻了个白眼,“真是多谢殿下抬举。” 贺鸣谦发觉自己好像把话聊死了,他盯着楚砚清瞧了一会,决定还是要将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楚小姐,你知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吗?” 楚砚清眉头一皱,是自己做了什么引起他的怀疑了吗? 她压下慌乱,平静地开口,“当然记得,那天在珍宝阁三楼,殿下与民女第一次见。” “不是,那不是第一次。” 楚砚清含着疑惑抬眸,为何觉得贺鸣谦的语气中带着些委屈。 “那是在哪?” “在我六岁的时候。”贺鸣谦没有再自称“本王”。 六岁…… 楚砚清沉吟半晌,却始终想不起小时候竟和贺鸣谦碰见过。 “那日,我被太子打了,晚上逃出了府,在街边遇到了同样逃出府的你。” 贺鸣谦思及此,脸上竟扬起淡淡的笑。 “你当时哭得很惨,脸颊很红,应该被扇了巴掌。我把帕子递给你,你抹了眼泪鼻涕又把帕子塞我怀里,还打着哭嗝说谢谢。” 楚砚清面上一热,他这么一说,她倒好像记起了些。 将手帕塞给男孩时,他表情有点嫌弃,楚砚清见他那样就嚎得更伤心了,吓得男孩赶紧把手帕塞进自己怀里。 “后来,你为了感谢我,带我去看你养在外头的小猫,我还被它拉了一身。” 贺鸣谦带有幽怨的眼神扫过来,楚砚清摸了摸鼻尖,不太自然地问,“然后呢?” “然后……我们俩一起臭烘烘地哭。” 楚砚清想到那个场景,不自觉弯起了嘴角。 贺鸣谦没有错过一分一毫她神态的变化,“告别时你说你叫楚砚清,下次再带我去看邻居家的猪,说完你很快就跑走了,都没来得及知道我的名字。” 之后,贺鸣谦曾偷偷找机会想去见她。 直到…… 他的腿断了,注定将不久于人世。 他便再也没主动去找过藏在心间的人。 第四十六章 引起怀疑 前世,贺鸣谦本以为和楚砚清的缘分在儿时就尽了,却没成想在大雪纷飞的暗夜里,她孤注一掷闯进王府,跪求一纸婚书。 小时候的张牙舞爪完全褪去,正是芳菲年岁的少女,却独自扛起家族存亡,不得不踩碎廉耻向权势低头。 “殿下,求您……娶了民女。” 她的声音带着颤,不知是冻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贺鸣谦垂眸凝视自己盼了多年的女子,他的心如同被放置在冰原与火山的交界,纷杂的情绪快要束缚住他的呼吸。 惊异、喜悦、失落、害怕…… 可人的欲望如草原上的点点火星,风一扬,便是燎原之势。 “好。” 贺鸣谦败给了欲望,将楚砚清拖入了海中央不断下沉的孤岛。 幸好,贺鸣谦给她留了一只小船,让她能在孤岛被淹没后,重返鲜活的人间。 时间会让她忘记那座岛屿,忘记那里曾经站着的人。 楚砚清侧目对上贺鸣谦的视线,她微微错愕。 他的眼眸里承载了太多东西,楚砚清像掉入了一汪深潭,汹涌的情感如满溢的潭水,并不刺骨,反倒温热着肌肤。 “你……”楚砚清被惊得往后挪了一些,手上也没了动作。 贺鸣谦望着她的眼神,似一张温存的网,细密地将人笼着,不会让人感觉到不适。可当她想要逃离时,网丝又会猛然收紧,不给她留下一寸缝隙。 前世,他们成亲一年多,贺鸣谦都不曾向她露出过这种神情。 而这一世,他们两几乎没见过几次面,连话都不曾说上几句,就更不存在会萌生什么情愫。 可他眼眸里的……情欲,是从哪里来的? 她按压的这几个穴位应当不会对男子产生那种方面的作用,难不成他……天赋异禀? 思来想去,楚砚清最终觉得自己肯定是看错了。 楚砚清重新将头扭回去,再看的时候果然他眸子里的情绪变了,将人紧紧环住的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淡如往昔的湖水。 果真是看错了。 楚砚清没再言语,而是埋头一鼓作气地将穴位按完,随即麻溜地把卷起的裤腿放下,又麻溜地站起身。 贺鸣谦低笑了一声,“楚小姐着急成这样,是要赶着回去补觉吗?” 楚砚清没理会他的玩笑,心里只觉着要快点离开,不能再继续和贺鸣谦共处一室。 “民女晚上还有些事,不能在王府久留。” “嗯,那晚上肯定是大事,不然怎么巳时就要回去准备。”贺鸣谦若有所思地道。 楚砚清:“……” 她觉得自己此刻有点像扑棱翅膀的雀儿,贺鸣谦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瞎扑腾。 楚砚清还记得,前世,他也时不时会这么戏弄自己。 不过那时,他频繁逗着自己,也无非是不想让自己因他的病情而伤神。他那点小心思,早就被猜得透透的。 贺鸣谦使玩坏后心情很是愉悦,眼瞧着楚砚清强忍着就要炸毛。为了自己半月后还可以将人迎进王府,他决定见好就收。 “不逗你了,你且回去吧,今日多谢楚大夫了。” 楚砚清点了点头,又嘱咐了贺鸣谦一些注意事项,例如,切忌试图站立,切忌辛辣,切忌吹冷风洗冷水…… 贺鸣谦苦笑了下,“再多几条,我就只能瘫床上了。” “殿下要是这几条全犯了,估计得瘫半个月,到那时我就只能来全程盯着不听话的病患了。” 贺鸣谦:“……” 还有这等好事? 贺鸣谦正思忖着什么,楚砚清突然开口道:“我最近学了些新的解毒方法,若殿下允许,日后或许可以试试。” 贺鸣谦一听,便知道他预料得不错。她去城外找她的堂叔,就是为了习毒,为了……他的病。 心头一阵暖流漫过,可随之而来的愧疚和心疼硬生生将暖意截断。 他太过无用,太过弱小。分明立誓要好好护着她,却最终让她替自己承受了这么多。 压下苦涩,贺鸣谦笑了笑,“自然可以,那我的病可就要仰仗楚大夫了。” 楚砚清“嗯”了声,离去时又顿住片刻转过身,“殿下身边危机四伏,还请一定小心。” “好,我记住了。” 楚砚清退了出去,正要出大门时,迎面撞见抱着几本书的顾衍。 “楚小姐!”顾衍笑着跑上前。 “顾大人这是出去买书了?” “可不,殿下一大早不知怎的突然心血来潮,说要我买这几本游记回来。” 楚砚清瞧了眼他抱着的书,下一瞬猛然顿住。 其中有一本,是她前世在贺鸣谦病重时念给他听的,里面提到了南诏的凤凰花。 为什么贺鸣谦知道这本书?又为什么突然要买? 是巧合吗?还是…… 如果不是巧合,那在之前自己试探他的时候,他为什么不说实话? 楚砚清心神激荡,眼眶微微泛着酸意,连带着莫名的一丝委屈。 她恨不得立刻转身冲回贺鸣谦身边,大声质问他到底有没有前世的记忆,他到底为什么要瞒着自己。 但楚砚清知道就算问了也没用,如果贺鸣谦不愿意告诉她真想,那无论她如何逼问,怕是都得不到答案。 她得让贺鸣谦自己暴露。 顾衍见楚砚清迟迟没说话,还一副有些委屈的表情。 “楚、楚小姐,你怎么了?” 殿下不会没把持住,直接霸王硬上弓了吧?这么多年都忍了,怎么偏偏今日要开荤? 这、这亲都还没结,怎么就把人姑娘的清白给夺了呢! 殿下这次可太过分了!他待会一定要好好念叨念叨他! “楚小姐你放心!殿下他一定会负责的!你要是气不过,我可以以下犯上替你打殿下一顿!” 楚砚清一时迷惑。 他这是想到哪去了? “还、还是别打了。”我怕你会被报复得很惨。 望着楚砚清远去的背影,顾衍有些感动。 怎么会有这么大度的女子!殿下真是找了个好王妃啊! “殿下,我回来了!” 贺鸣谦抬起眼皮,见他买得是对的,“把书先收好,下回她来不要让她看到。” 顾衍当然知道“她”是指的谁,但是…… “殿下,那个……楚小姐刚刚已经看到了。” 至尊时王叹了口气,无奈的摇了摇头,显然是对年轻的自己感到有些失望不满。 此时此刻,一处山坡上,出现了一个空间屏障,一个穿着白衣服的长发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开口的是二姨娘陆氏,刚才忽然听说老夫人晕厥过去的消息,便匆匆忙忙地赶来了,在来的路上,他打听了一下老夫人晕厥的原因,知道了,老夫人晕厥的原因,更加想要去看那一场好戏。 随着斯沃鲁茨低喝一声,时间再度停止,远去的大巴车定住在那。 看着吴疆忙碌着,还没顾得上吃,便去拿了一些烧烤,让周家豪去叫吴疆过来一起吃。 辰风是个胜负欲很强的男孩,也是T1的队长,心高气傲。要是林景能靠自己的本事让辰风先接受了她在之个队伍里,那么其他的人就很好办了。 成军不久的民营航天企业-沐宇航天科技有限公司将要在春节前夕发射自主研发的火箭。 从他这个语气里,就知道他对这个对他有知遇之恩的人非常的尊敬,如果不是当初比卡带着他的话,他可能走不到这个位置,或者早让假面骑士Bck打死了。 陈风对这个混蛋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上回没能教训一顿,这次正好一次性补上。 现在的他已经有些抓狂了!解除变身,颓废的坐在地上,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一丝声音,愤怒疯狂的心也逐渐平静下来,脑子前所未有的有些清醒。 “这玉佩本来就是我的,你凭什么说这样的话!”花卿颜继续瞪他,张牙舞爪的模样反倒有些可爱。 满房间,除了殷锒戈,几乎皆是荷枪实弹的特警装束的男人,就连宋佑和另一名处理殷锒戈伤势的男人,身上也是特警装束。 王春花望着那一篮子黑乎乎的栗子,忍不住咒骂了一声:“什么鬼东西!”她回头狠狠的瞪了眼身后那扇已经关严实的院门,这才离开。 而察觉到百里钰眼光躲闪,楚阳也觉得有点问题,但没有想那么多,以为百里钰是担心怎么逃脱武风和武千钰的追捕。 根本不用想就知道造化的下场,在林川出现的时候也就说明此次进攻只能虎头蛇尾,两位道人的身影瞬间浮现,紧紧盯着林川。 马车停在忠勇侯府的门口,守在门口的将士果然拦住了孙菀菀的去路。这些将士都冷着一张脸,显然是不会顾忌任何人的情面,那明晃晃的长戟就差没有直接得捅到马车里了。 轰隆隆——识海中的仙海仙湖全部倒灌而下,被身躯所吸收,识海中的世界开始膨胀,元神也开始长大,丹田和识海贯通,无穷无尽的鸿蒙紫气由内而外的打造他的元神世界还有身躯。 不过大家都发现,慕容长情的裤子有点皱巴巴的,但是一项有洁癖的慕容教/主完全不在意,脸上有种春风得意的表情。 海族赤皇和青王们看着青鸾轻松的就挡住了他们所有人的攻击,脸色异常的难看。这个阵法,也太可怕了。 第四十七章 找男倌 贺鸣谦扶额,怕和楚砚清撞上,特意让人提前一个时辰去买。结果谁能想到,楚砚清竟也提前来了,还就这么好巧不巧地碰上。 贺鸣谦自从知晓太医身后的主谋是谁后,就想将自己重生而来的真相告诉楚砚清。 但为何迟迟没说。 一来,他想找个最合适最恰当的时机;二来,他瞒得越久就越担心她知道真相后的反应,他怕楚砚清生气,怕她误会自己是故意瞒着她。 贺鸣谦决定他得想一个万全之策,在此之前,还得再瞒楚砚清一段时间。 游记被她发现也无妨,毕竟楚砚清试探他时曾与他谈起过凤凰花,他如今买下这本书,也不足为奇。 瞥见顾衍把头埋成鸵鸟状,贺鸣谦大发慈悲,“别埋了,头都要掉了。” 听见这话,顾衍才把千斤重的脑袋抬起。结果他下一瞬开口,差点把贺鸣谦的头吓掉。 “殿下,您还未与楚小姐结亲,如何能行周公之礼?万一、万一成亲之前楚小姐就怀上了小世子,那世人会怎么看待楚小姐?!” 贺鸣谦刚抿入口的清茶,差点没喷出来。 “我之前怎么不知,顾大人异想天开的本事已是登峰造极,超凡入圣。” 贺鸣谦拍了拍顾衍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我们顾大人还是太闲了,不如就派你去统计地网的现存人数吧。” 顾衍吓得登时什么都忘了,他将头摇得像拨浪鼓,“殿、殿下!能别让我去吗?我可以干别的,除了这个其他的我什么都能干!” 贺鸣谦自三年前就开始筹建的地网,不仅遍布都城,甚至延伸到晟国其他州县,且范围和人数仍在不断增长。 地网,即覆盖地方的蛛网,是贺鸣谦训练出的眼线,帮他搜集各方线报。 也多亏他中了毒双腿残疾,使得没什么人天天盯着他忌惮他,而他也就有更多时间经营自己的暗哨。 “什么都干?” “嗯!除了这事,其他都能干!” 然后,顾衍被派去刷恭桶,还是全王府的。 人一走,贺鸣谦总算舒心了不少。他算了算日子,神色一震。 明日就是楚砚清中刀的日子,她重生而来,凭她这一世的机敏,是断不会再坐以待毙。但为确保万无一失,他还是得偷偷跟着去,也正好借机铲除那一群祸害。 残阳斜坠,万顷霞光泼下来,溅开了一片血色淋漓。 楚砚清从府里悄悄出来,在岔道口瞧见陆家车架,车帘被掀开,陆芊芊从里探出头来,“砚清,快上来!” 马车飞驰而去,驶向一片灯火璀璨处。 华灯初上,大街尽头拔地而起七重飞檐,琉璃瓦上流动着都城的万家灯火,牌匾上飘逸飞扬三个大字——云仙楼。 推开三丈高的紫檀门,声浪与暖香扑面而来。大堂里百十张花梨木桌坐得满满当当,胡姬踩着龟兹乐鼓点旋转,石榴裙摆绽成燃烧的云。 陆芊芊大手一挥,“看!这便是名动京城的云仙楼!怎么样?我没带你来错地吧!” 楚砚清的确是被震撼到了,不成想一家酒楼竟能办出如此规模。 “这都还只是前菜,待会我带你去个好地方!”陆芊芊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奇怪,看得楚砚清背后一阵毛骨悚然。 一道身影迅速闪入靖王府。 贺鸣谦望向此时本应该在楚砚清身边的影,面露疑色。 “殿下,楚小姐跟着陆小姐进云仙楼了。” 贺鸣谦不明所以,他这时候跑回来就为了提前几个时辰告诉自己楚砚清的去向? 云仙楼确实这段日子声名大噪,她们去吃个饭也没什么不对。 “陆小姐面容诡异,拉着楚小姐直奔四楼。” 下一秒,贺鸣谦的表情凝固了。 “你说她们去了几楼?” 影听出此刻的主子已然是咬牙切齿。 “四楼。”不然他也不会累死累活冲回王府来报信,实在是怕准王妃今晚被那群男狐狸精迷了心神啊! 云仙楼总共四楼,一二楼包括了食宿,三楼已取乐为主,将赌场戏园等全搬了进去,而四楼……则是那芙蓉帐暖,春宵一度的绝佳场所。 云仙楼的四层不似普通青楼,那里不仅有服侍男子的花娘,还额外设有服侍女子的……男倌。 为此,云仙楼还受过一段时间的非议,但人家才不管这许多,只要能赚到钱,受几句骂算什么。 贺鸣谦攥在手里的核桃“咔”的一声,裂了一条缝。 正巧这时,顾衍刷完恭桶,把自己里里外外洗了个遍,浑身虚脱地进了屋。 “你去云仙楼四楼找到她,跟她说我发了高热,双腿剧痛难忍,让她赶紧来王府一趟。” 顾衍:“……” 这是人能服侍的主子吗? 神来了都得犯杀戒。 云仙楼。 楚砚清被陆芊芊带至四楼,不知从哪突然涌出四五个男子。 他们个个都是好样貌,上身只披了一层极薄的纱衣,若有若现的肌肤在烛火下显得氤氲暧昧。 他们媚眼含羞地争相贴着楚砚清,嘴里还一个劲儿娇软地唤。 “求您疼疼奴家……” 楚砚清满脸黑线望了一眼陆芊芊。 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 陆芊芊倒是乐在其中,挑着男子的下巴嘴上还逗弄了几句。 自她在楚珩那个浑蛋孙子上受了挫后,她便暂时没了马上嫁人的想法。 在陆芊芊性子最放肆的阶段,遇到云仙楼这么个销魂地儿,自然是满心满眼都是这会疼人的小倌。 楚砚清的求救,陆芊芊压根没注意到。 她叹了口气,不自觉远离一直粘着她的男子。她望向四周,发现这里头有许多物件以前都从不曾见过,长相也很是怪异。 比如旁边的柜子上放着一个极近透明的奇怪东西,圆扁的底部用细长的棍状物连接,上头接着一个放宽放大的圆弧状物。 楚砚清盯着那物想知道它是用来做什么的,可登时就被一阵喧闹声夺了注意力。 “这边都是男倌!公子若要享乐也应该往那头去!” “我不是来享乐的!我是要进去找人!麻烦通融一下让我进去!” “欸!里头都有贵客,哪能容你说闯就闯!” 顾衍被惹毛了,不得已出此下策。 “我断袖!我要进去找男倌!” 第四十八章 爱欲爆发 嬷嬷张着嘴憋着一个字说不出来,像是知道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一般,瞳孔震颤,随即低下头。 “那公子……请。” 顾衍欲哭无泪,他这牺牲可是太大了,一定要让殿下给点补偿! 楚砚清总觉那头吵闹的声音有些熟悉,正想去瞧瞧,却被小倌抓住了手,将人带进屋里。 “是奴家有哪里做得不好吗?小姐竟是连看奴家一眼都不愿。”泫然欲泣的神情,恍若下一瞬就要哭出来。 楚砚清试着动了一下被攥住的手,这人好像不得自己一句话,就绝不会松手。 楚砚清犯了难,却见男子牵起她的手,就要往他自己脸上贴。 倏地,大门被大力推开。 “放开楚小姐!” 放开我靖王府未来王妃! 小倌皱眉侧目,见来的人怒气冲冲,活像要把他皮给剥了。 “怎么,你还想抢客不成?就你这模样,还穿成这副保守样子,谁会乐意看你啊!” 老板最近眼光怎么变差了,竟招了个莽夫。 顾衍紧攥着拳头,青筋暴起。 忍住,一定要忍住。 忍个屁啊!他居然把我认成了男倌! 拳头就要举起,突然一道声音制止了他的动作。 “顾大人,你怎么在这?是出了什么事吗?”楚砚清不可置信地瞧着顾衍。 “殿下发了高热,人都快被蒸熟了!他的腿也疼得要命,把人都给痛晕过去了!楚小姐快随我去看看吧!” 楚砚清紧紧蹙眉,她登时站起身,“我们快走!” 两人飞快离开了房间,徒留下小倌一人不明所以地望着门口。 马车上,楚砚清倏然反应过来,“顾大人怎么知道我在云仙楼?” 顾衍面上一僵,坏了!总不能说是殿下派人一直在跟踪她吧。 “那个、是楚府的下人跟我说小姐您来了云仙楼。” 楚砚清片刻没有说话,就在顾衍手掌生汗快要慌死时,她笑了笑,“原来如此。” 楚砚清掀开帷幔,望向马车外。 她今夜去云仙楼的事,压根没和楚府里任何一个人说,顾衍绝对不会从下人口中得知。 他在撒谎。 告知他自己行踪的人多半是贺鸣谦,自从楚砚清怀疑他是否有前世记忆后,有些事便不似之前想的那般巧合。 之前贺鸣谦向她讨要安神香,极大可能他早就事先知道了自己的借口,那时才说出口替她解围。 能知道她对家里人说的话,又能得知她正确的方位,楚砚清已经比较肯定,贺鸣谦在派人跟踪她。 而这病也应该是装的。 可他为何装病让我离开云仙楼?是因为那些男倌? 难道他…… 楚砚清心头冒出一种想法,这让她有些茫然无措。 可不过须臾,她就把异想天开的想法抛之脑后。 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会对她有好感。前世两人成亲后一直都是恭恭敬敬,从未有半点逾矩,他前世都没有动心,这一世便更不可能了。 这一世的她,唯一的目的便是复仇,她没有心思再去想别的什么。 对于贺鸣谦,她只是想要报前世之恩,只要他能好好活着,就够了。 街头零星的灯火映照在楚砚清的双眸,等明日之事一过,她就能清楚贺鸣谦到底是不是重生而来的了。 靖王府。 顾衍将人引到贺鸣谦的屋子,楚砚清一进门便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顾衍秒懂冲过去扶住快要从床上摔下去的贺鸣谦,“殿下,您撑住啊!我把楚小姐带过来了!” “咳咳咳……对不住,明知你晚上有事,还得将你找来替我治病。”贺鸣谦几字一喘,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 楚砚清蹙眉,一下也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装的。不免有些担心,她没有言语直接坐到床边,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一片滚烫。 难不成真是…… 陡然,楚砚清目光一侧,那被子里鼓起的一团是什么? 贺鸣谦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点,正好遮住那团鼓包。 “那些事,如何能比得上殿下的身体。”楚砚清拉过贺鸣谦的手,替他把脉。 贺鸣谦听了这话,心里舒服了些。那些个狐狸精怎么可能压得过他在砚清心中的地位。 他们前世做过夫妻,同过床共过枕,连自己的尸都是她收的,其他人如何能比得上。 “看脉象主要还是体质太虚,我给殿下配几副调养身体的药,待会让人去抓药,今夜我在这守着殿下。” 贺鸣谦顿时有种受宠若惊的错觉,强压着欣喜,他面露迟疑。 “这样恐会累着你,我一人无妨的,只是下人粗糙可能会让我多烧个几天,但总归性命无忧。” 顾衍:“……”殿下手段了得。 楚砚清抬眸,瞧着一副可怜样的王爷,心里不禁觉得好笑。 他最近是受什么刺激了?怎么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 “殿下的额头跟碳火似的,若再多烧几天,脑袋可就烧坏了。” 楚砚清担忧的眼神,惹得贺鸣谦一阵心虚。 褥子里藏着的汤婆子滚烫无比,方才差点把他额头烫熟。 贺鸣谦还想说话,却被楚砚清堵了回去,“殿下生了病,应早些休息。” “你们下去吧。”贺鸣谦点头后开口。 “欸!多拿几床被褥来,殿下发了高热,恐会寒冷。” 贺鸣谦听后觉着有些不对,却也只是笑笑。 不过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三四条厚重的被褥如山一般压在贺鸣谦身上,“受了寒得保暖,切不可再大意,今夜殿下就这么睡吧,我在一旁守着,以防殿下踢被子。” 贺鸣谦:“……那便麻烦楚小姐了。” 贺鸣谦本来没什么事,可这捂着被子一晚上过去,他就真快要出事了。 他多次悄悄将眼眯开一条缝,起初还能和楚砚清来个亲密对视。 憋了半晌,再一睁眼,她总算撑着手睡着了。 贺鸣谦赶紧把褥子一掀,他差点被热死。 他支起身,目光黏在楚砚清的眉眼,看了良久。 一发不可收拾的情愫冲上心头,他抬手在距离楚砚清几寸的地方停下,虚空描摹她的眉眼,她的唇。 前世,和她同床共枕的那些日子,他也总如此做。不敢触碰,心尖的痒意却越埋藏越汹涌。 屏住呼吸,他不受控地向前挪,离他魂牵梦绕的人越来越近。 第四十九章 途中遇险 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楚砚清的半边脸颊映得暖融融的。 她撑着脑袋已经睡熟,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鼻尖随着呼吸轻轻翕动,唇瓣无意识地抿了抿。 贺鸣谦盯着她的面容,喉结滚动了一下。 可就在距离楚砚清的唇只剩一寸时,他停住了,最终只是极小声地叹了口气。 他拿了床被褥小心披在楚砚清身上,随后悄悄牵起了她的指尖。 悸动自掌心蔓延向上,在心间扎根膨胀。 楚砚清在睡梦中不自觉蜷了蜷手指,带着些凉意的手擦过他温热的指腹。 贺鸣谦:“……” 更热了。 贺鸣谦觉得自己再看下去可能会变禽兽,他尝试就这样睡下,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睡去。 楚砚清醒来时抽了抽眼角,那人睡得可真够端正,只是被子被掀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了个被角用来盖住腹部。 要不是那些掉在地上的被褥,她险些以为他睡觉是个老实的。 前世,楚砚清在他病重时怕他冷,也是这样几床被子压着他,可每日晨起时被子总是全堆到了自己身上,气得楚砚清最后直接拿了两块砖,将他身上的被子死死压住。 前夜她几乎一夜未眠,昨晚她实在太困便不小心睡着了。她望着刚起的日头,想着今日还有事要做,便直起了身。 一床被子从她肩头滑落,楚砚清瞥见时心头泛起一丝极淡的温热,细微到连她都不曾注意。 她盯着贺鸣谦瞧了会,就轻手轻脚离开了屋。 楚砚清刚出靖王府,这才想起她昨日好像把陆芊芊一个人忘在云仙楼了! 她当时一听贺鸣谦生病,确实急得失了分寸,竟是没有跟陆芊芊留句话,她心中有些愧疚,想去陆府找她道个歉。 “楚小姐是在想陆泼……陆小姐吗?”顾衍肿着一只眼走了过来。 “嗯。顾大人,你这……”楚砚清说到一半住了嘴,怎么才几个时辰不见,他就被人揍成这样? “楚小姐不必担忧,昨夜把小姐送来后,我就回云仙楼将此事告知了陆小姐。” 然后,他被当成绑架头子被那陆泼妇一拳打了个眼冒金星。 “你这么野蛮!难怪这么大年纪嫁不出去!” “你比我还老!娶不到妻全因你行事猥琐!” 两人就这么不欢而散,直到今早气都没消。 “多谢顾大人替我告知陆小姐,她……却是豪洒的性子,还望顾大人能宽宥她一次。” 顾衍心说他什么身份,人家陆芊芊是什么身份,我哪敢记恨她。 “那是自然,陆小姐……率真可爱,不愧尚书千金。” 顾衍咬着牙,心里把那个野蛮女子骂了不下八百遍。 谁要是敢娶她!谁就倒一辈子霉! 没了后顾之忧,楚砚清便回到了楚家。 霜梨将她出去过的事瞒得很死,家里人都不知她昨晚一夜未归。 楚笙走进芷蘅院时,楚砚清正坐在院子里斟茶。 “砚清,今日是去城外寺庙义诊的日子,你还是和前些年一样替楚家出面吧,借此提升下你的医术。” 楚砚清心中冷笑,这种于他们自身无意的事情,他们便全部推到她身上。 每年去寺中义诊是楚家祖辈一直以来所坚持的事,一为造福一方贫苦百姓,二为楚家行善积德的好名声。 如今楚家其他人都不愿接这个担子,一来是因为那寺庙不光远,来回一趟得要数日,路上保不齐还会遇上什么险事。 二来这件事完全是义举,不光收不到一分钱,还得倒贴进去许多。那些穷苦人大多是家族败落或逃难而来,不仅没钱,还一身伤病,医者都很难全须全尾地回来。 这破事,自然就落到楚砚清身上了。 前世,她在去寺庙的路上遭遇贼匪抢劫,所有家当连同药材都被抢走,陪同的下人不是被杀,就是慌乱逃走。 当时她腹部中刀,命悬一线,不得不放弃去寺庙之事。幸而霜梨在农户家借了头驴子,九死一生才回到都城。 “好,我会去的。” 按楚砚清的性子,她这一世定不会此时亲身前往,至少也得让楚家人体会到被戳刀子的感觉,直到拦路虎被扫除后她再动身。 可这一次,她得亲自去。 她要查清,贺鸣谦到底是不是和她一样带着前世记忆。 清理好物件,楚砚清一行人浩浩荡荡上了路。 贺鸣谦在楚砚清走后不久便醒了,他思忖起昨夜在这间屋里的情意绵长,嘴角扬起一抹浅笑。 回味片刻后,贺鸣谦神情转变,前世他与楚砚清成婚后,她曾说自己中过刀,当时情况危急,险些便没了性命。 按她说的话来看,便是今日无疑。 “找十个身手好的跟着,我要出去一趟。”贺鸣谦将顾衍叫来吩咐道。 “是。”顾衍有些疑惑,可若殿下不说原因,他也不会轻易过问。 贺鸣谦带着十个护卫一路飞快绕过了楚砚清一行人,提前在他们必经之路的草丛中藏着。 楚砚清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了眼外头。这里已经离前世贼匪出现的地方不远了。 楚砚清将视线放在更远一点的草丛树林,她在等贺鸣谦。 前世,她曾将这段经历很详细地讲给他听,当时他说,若是我在,定不让你受伤。 回想起这句话,楚砚清的耳尖还是不自觉泛了红。 他们那时已是夫妻,说这话倒也正常。贺鸣谦对她没有那种心思,估计也就把保护她当成夫君的责任。 若贺鸣谦同样是重生之人,那他今日就一定会来。 就在这时,几十个鬼鬼祟祟的人躲在一方土丘后头,面露凶光地盯着正向这头走来的队伍。 “这群人一看就很有钱!兄弟们,给我上!”贼人头子喊叫一声后,众人便一举冲过去。 楚家的队伍见跑来一群人,他们拿着刀个个凶神恶煞,登时吓得六神无主四处逃窜。 车辕被砍断,马匹与车断开飞快跑远,马车骤然向下倾倒,一个女子从车里被甩了出来。 贺鸣谦怎么也没想到,马车里坐着的,竟然还是楚砚清! 瞳孔骤然紧缩,一把刀径直捅向楚砚清,堪堪只剩几寸距离! 第五十章 识破 前世惊险的片段一直存在楚砚清的脑海里,以至于连噩梦都做了不下十几次。 如今再次重现眼前,那人暴戾阴鸷的目光不停冲击楚砚清的神经。 楚砚清本可以闪躲过去,可她依旧站在原地未动分毫。 骤然,一支精巧的袖箭破风而来,力道极大地将刀身偏移几寸,堪堪擦过楚砚清的身侧。 手臂传来一阵刺痛,由于情况太危急,刀虽避开了要害,却仍留下了擦伤。 血迹自小臂处蔓延,浸湿了衣袖,甚至从袖管滑出,指尖挂血滴落在地。 楚砚清猛然抬眸,向袖箭飞来的方向望去。 登时,几个人从她望去的地方窜出,个个手执长剑,向那些个贼匪刺去。 他们的动作干练精准,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不消多久,贼人荒凉逃窜却无果,最后全数被灭。 楚砚清的视线还是没有偏离半分,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她的眼神松动了下。 贺鸣谦坐着轮椅紧蹙着眉向她移去。他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她竟是还如前世一般,打算直接扛下那一刀。 为什么?贺鸣谦百思不得其解。 是没有找到解决办法?还是忘了前世的这段经历?总不能是故意想要被捅一刀吧。 要不是他动作快上那么一瞬,楚砚清今日恐又会重伤。 “你没事吧?”话音一落,贺鸣谦便瞧见了她小臂上的伤口。 他的眉皱得更紧,心里暗骂自己有没有保护好她。 “你有前世的记忆,对吧。” 一道带着些颤抖却清晰无比的声音传来,惹得贺鸣谦登时一僵。 时间像是被拉长,每一息都粘稠得让人窒息,贺鸣谦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缓缓抬起眼,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原来,今日发生的这一切都是楚砚清的计策,一个让他彻底暴露的谋划。 楚砚清今天所遭遇的事,她只在前世和贺鸣谦说过,这一世的他绝对不会在此时晓得并恰好赶上。 贺鸣谦只要在这条必经之路上现身救她,则意味着他早已知晓将会发生的一切。 贺鸣谦无奈叹了口气,他还是大意了。 只要事关楚砚清,他便总是失了分寸,连带着敏锐感都降低了不少。 没让楚砚清等太久,他弯起了一抹笑意,似是千帆已过的释怀,涩声开了口。 “靖王妃,别来无恙。” 贺鸣谦拿出帕子替楚砚清把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此间她一言不发,甚至没有分一个眼神给贺鸣谦,只是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贺鸣谦不动声色瞥了她好几眼,心中不自觉忐忑不安。 她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在怪他没有告知其真相。 事情发展成这样,去寺庙义诊之事只能再次搁置,马车坏了,这里距离都城还尚且有些距离。 侍卫将贺鸣谦的马车从后头弄来,他上了马车后,试探着向楚砚清伸出了手。 楚砚清迟疑了会,她没抓住贺鸣谦的手,而是自己走进了马车。 马车里,有些狭窄的空间里好像空气都凝固了似的,贺鸣谦的心没由来的有些焦灼。 “为什么瞒我?”楚砚清开口时没有望着贺鸣谦,只是垂着眸。 贺鸣谦指尖缩了下,声音平静地把原因讲了出来,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无疑是有些紧张的。 原因和楚砚清想的大差不差,她起初其实是愤怒的。 她怒贺鸣谦瞒她,看她整日一个人在那蹦哒;可楚砚清更怨他,为了怕连累自己而把危险一个人担下。 她想告诉贺鸣谦,她不是一个只敢藏在男人身后求安定的女子,她是能够和他并肩站在一起,面对风霜的人。 可楚砚清思绪一转,那些怒火也就如云烟般散了些。 因为假如换成她自己,她也不愿把贺鸣谦牵扯进风险中。若有可能,她也想护住他,护住靖王府,至少不要因为她而受到伤害。 正当楚砚清还处在沉思状态时,贺鸣谦倏地牵起她受伤的那只手,用手帕仔细将她指尖的血污擦拭干净。 楚砚清当即被吓了一跳,不自觉想将手缩回,却被贺鸣谦用了点力拽住,“别动。” 他特别不喜欢在楚砚清的身上见到血,只要瞥见就会想起她适才所遭遇的惊险。 若是他晚了一步…… 楚砚清眼瞧着面前的人脸色骤然一变,刚刚还有些心虚,此刻立马笼罩上了一抹不悦。 “要是我没有前世的记忆,今日没来怎么办?”贺鸣谦声音有些低沉,他拧着眉望向楚砚清。 楚砚清一时没反应过来,听他问了,她便直接回答,“你没来,大不了就和前世一样。” 贺鸣谦的脸顿时更黑了,“你就这样不看重自己的性命。” 他的语气有些重,让楚砚清意识到她刚说的话确实让人不大舒服。 “我带了辣椒粉。”若是贺鸣谦没来,她就会在最后关头把辣椒粉对着人撒出去。 “呵。”贺鸣谦被气笑了。 楚砚清其实已有七八分确定贺鸣谦是重生的,故而也没太考虑到他不来的情况,临走时拿了包辣椒粉就是她所有的考量。 不对,不是我在审他吗?怎么现在看着像是他在审讯我? 楚砚清当即皱眉,下意识把手从他身上收回。她虽然没那么生气,但贺鸣谦毕竟瞒了她这么久,她觉着自己不应该这么快原谅他。 贺鸣谦见她把头扭向窗外,瞬间想起他们刚刚好像在冷战,而他……是始作俑者。 他还是败下阵来,极轻地叹口气,“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危险的事了……我会担心。” 楚砚清有些诧异地回头,心头因为这句话而震颤。她瞧见贺鸣谦的眼里喷薄而出的情绪,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 楚砚清鬼使神差地“嗯”了一声,以作回应,之后两人就再也没了交流。 马车停在楚家门口,楚砚清迷迷瞪瞪地迅速下了车,头也没回就进了府。 独留于马车的贺鸣谦:完了。 她气得不理我了,不光一句话没有,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给我。 怎么让准王妃消气? 急! 第五十一章 入夜进宫 贺鸣谦回王府时,周身气压极低,随行的几个侍卫大气不敢出。 在府中等着人回来的顾衍更是奇怪,殿下怎么一副吃了苍蝇的样子? “殿下,您咋了?”怎么出去一趟,好像厌世了? 贺鸣谦哀怨地瞧了他一眼。 我王妃快没了,我咋了。 他没有说话直接自行推着轮椅进了屋,还把门板摔得“哐哐”了两声。 靖王府里连鸟雀都不敢叫,生怕打扰贺鸣谦想解决办法,而这边楚家却是快要吵翻了天。 “你!你怎么还在这?不是应该去寺庙义诊吗?还有,你为何是从靖王的车架上下来的!”楚叙白瞪着眼看着楚砚清。 楚云潇也凝视着她,心里不禁有些激动,难道楚砚清这么快就跟靖王勾搭上了?那钱的事是不是很快就可以解决了! 楚砚清没什么心思在这跟他们纠缠,只快速说了事情经过。 “路上遇贼匪了,碰巧靖王早就想铲除那群人,这便遇上了,但药材都没了,需要重新准备再动身。” “那么几大箱药材!全没了?”楚云潇慌了神脱口而出。 楚砚清点头,“药没了,人也跑了大半。” 嘴上如此说,但其实药材根本没丢,贼匪被杀后,贺鸣谦的侍卫先是将痕迹都处理干净,而后帮她把药材重新整理好,再派了四人将药材先行送至寺庙。 楚云潇心疼得无以复加,那可是满满三大箱药材啊!虽然他们自个人不去,但祖上传下来的习俗不可更改,面上功夫还得做足。 “你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楚叙白气得咬牙。 她受了伤衣服都被浸红,可他们却跟没看到似的,只关心会浪费多少钱财。 楚砚清早已没了寒心之感,只是在想自己前世到底是怎么忍过来的,竟真是被他们包裹的所谓亲情迷了心。 “我敌不过贼匪,侥幸才救回自己一条命。我听说他们要把药材送去石虎寨,三哥若想救,便去那找吧。” 楚砚清捂着手臂的伤,头也不回地去了芷蘅院。 楚叙白第一次见她这个态度,登时火气窜得一下上来。 “你以为我不敢去吗?!我一定会把药找回来!你给我等着!” 楚云潇不可置信,因为他竟然在楚砚清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厌烦。 这怎么可能?她对家里人一向是最宽容的,就连上回楚镜澜烧了留芳驿,她都没有生几天气,甚至还带她去了百花宴。 他若是没看错,方才楚砚清的衣袖上好像有些血污,脸色也不太对,难道她受伤了? 楚砚清没准是受了伤一路担惊受怕,回来后还被三弟一通骂了,这才心里难受。 楚云潇放心了些,想来她只是因这件小事心伤,而不是对楚家的戒备,过段时间自然就会好。 他瞥向一旁还在赌气的楚叙白,心里头也念着那几箱药,“三弟,你是我们家武功最好的,多带几个人一起去石虎寨,不怕取不回药材。” 楚叙白说完后还稍有心虚后悔,如今听了大哥的鼓舞,心中无比振奋。 楚叙白激动地点了点头,他没准还真能把药给拿回来! 中宫,苏徽音高坐殿上。 一个侍从弓着腰急促小跑而来,“娘娘,出事了!” 苏徽音皱起眉,“何事?” “小李子人没了,今早在井里发现了尸体。” 苏徽音拿起桌边的茶杯,狠狠甩了出去。滚烫的茶水溅了满地,茶杯碎成数块登时一片狼藉。 “绝对是贺鸣谦干的!他已经知道是本宫派太医去下毒害他,他这是借此来恐吓本宫!” 殿内,只剩下的几个心腹都被吓得禁了声,唯有站在皇后身边的中年女子不慌不乱地开口。 “娘娘,如今此事已被靖王发现,近来便不宜再出手,切莫被他抓了把柄。” 苏徽音深吸了口气强压怒气,素心说的是,她若是现下想报复,就正中了贺鸣谦下怀,若被他抓到把柄,那便难办了。 她不如先平静一段时间,等他放下戒心后再一举杀了他。他儿子的太子之位,乃至皇上的位置,决不允许他人觊觎。 楚砚清回到楚府后,重新替自己包扎好了伤口,又换了一套不太张扬的衣物,拿上她早已准备好的东西,正要进宫。 此时天已然有些黯淡,但楚砚清并不想让人再多等,哪怕再晚上一天,她都觉着有愧。 楚砚清今日要去赴贺昭宁的约,教她调香,顺便也去看看她的眼疾。 她对贺昭宁是有愧的,上次若不是她要复仇,贺昭宁也不会落水。作为补偿,楚砚清很想治好她的眼疾。 马车驶向皇宫,楚砚清得侍女引路,一路走到长乐宫。 长乐宫较为偏僻,可能是因为毕竟身体有缺陷,不然楚砚清不懂为何一国公主竟住得跟下人屋间隔不远。 贺昭宁此刻正呆在屋里,逗着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雀儿。 听见脚步声,她偏过了头,“是砚清姐姐来了吗?” 楚砚清有些诧异,“公主怎知是我?” 贺昭宁极浅地笑了下,“我闻到了,你身上的味道。” 是了,贺昭宁眼睛不好,其他感官就灵敏很多。 “你的身体怎么样?上次……落水,你定是着凉了。”楚砚清见她脸色不太好,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 “我无大碍,调养两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倒是姐姐,为了救我跳下水,你可还好?” 楚砚清的心像被捏住了似的,被挤压得有些酸涩,她稳住情绪说:“我没什么事,我是大夫,你忘了?” 寒暄了几句,楚砚清便手把手教贺昭宁制香。 离长乐宫不远的下房,仆役端着几样非常粗糙的饭菜走到一间被锁住的瓦房门口。 锁被解开,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月华渗透进屋里,将漆黑的屋子照得惨白。 少年呆坐在床榻边的地上,浑身疲软地靠着,右侧自脸颊向下全是血污,凝固着越发狰狞。 仆役被吓了一跳,见他手脚被锁住,心里稍安。他小心翼翼凑近,将饭菜放在地上慢慢踢过去。 倏地,少年苍白的手挣脱锁链,死死抓住了仆役的脚! 第五十二章 治疗眼疾 仆役没想到明明都已经三天没吃饭了,少年的力气还会如此大! 他用力想要收回脚,却始终挣脱不开禁锢。 少年突然一拖,仆役惊叫一声,径直往前一滑摔倒在地。 冷白的月华照在少年的脸上,嘴角咧开一个不正常的弧度,嘶哑的喉咙像被炭火熏过似的。 “饿了。” 长乐宫里,一开始还幽微的香气,顿时铺散开来,百花正盛之景在面前展开。 贺昭宁闭上眼用嗅觉攥取那一抹芳香,好似眼前被蒙上的白雾又一次散开,见到万紫千红满园春色。 楚砚清在一旁瞧着她,贺昭宁一直是淡淡的,说好听点是礼数周全,说难听些是刻板无趣,可只有这一刻的她,是带了些鲜活的,是有色彩的。 楚砚清回忆起她落水后的模样,毫无挣扎地任由沉没,脸上没有恐慌,反倒是即将解脱的松快。 “昭宁,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楚砚清试探性地问。 贺昭宁无波澜地睁开眼睛,她当然知道楚砚清所谓的离开是什么意思。 她屏退了左右,此刻殿内只有她们二人。 “你看出来啦。”贺昭宁竟露出一丝从未见过的狡黠。 “你看那只鸟。”贺昭宁指着被笼子关住的雀,“我像它吗?” 楚砚清没说话,但沉默之意也是赞同她的说法。 “这只雀有纯金造的笼子,有最昂贵的饲料,可几天前它一直在撞笼子,它也不想活了。” 贺昭宁走过去,伸手将鸟笼上的门打开,鸟雀扑闪着翅膀飞出笼子,可飞不到半空却又跌落在地,挣扎着想要再次飞起。 “它翅膀受了伤,就算放了也活不长。”贺昭宁扑闪的睫毛像濒临死亡的蝴蝶。 “我也一样,被锦衣玉食地困在宫里,想离开得紧了,又发现自己盲了眼无处可去。所有人捧着生怕化了,一出了事就要牵连身边之人,挺为难人的。” 楚砚清凝视着贺昭宁,她就如同快要融化的冰晶,澄澈间透着极端的脆弱。 “若我能治好你的眼疾,你可愿再多看一眼人间?” 楚砚清的话无疑是瞬间点亮了贺昭宁,她用最快的速度扭过头望向楚砚清,虽只能隐约瞧见她的身影,却好似见到了下凡的神明。 “你、你能治好我的眼疾吗?可是,母后找来的最好的太医,他们都毫无办法。” 贺昭宁眼中的点点希冀又黯淡下去不少。太医都不能治好的病,她真的能治好吗? “太医的方法和我用的方法不一样,他们用药,而我用毒。” “用……毒?”贺昭宁有些诧异。 “昭宁,你愿意尝试一下吗?我虽不能保证一定会起效,但……” “我愿意。”贺昭宁直接打断了楚砚清的话,她眼里灰暗却透着坚定。 反正已经无路可走,倒不如劈出一条崭新的路! “好,那我们今日便开始吧。” 楚砚清将手放在胸前,衣襟里悠闲爬出一条红黑相间的蛇。 贺昭宁看不真切,只能模糊瞧见一道滑溜的影子,她看出是何物后,不住后退两步。 “别怕,它叫桑葚,很温顺的,是我的宠物。” 桑葚对眼前陌生的女子很好奇,它盘绕在楚砚清手上,歪着脑袋望着贺昭宁吐信。 楚砚清浅笑一声,“它很喜欢你。” 贺昭宁:“……” 被蛇喜欢是什么很好的事吗? 楚砚清替贺昭宁把脉,好在应只是从娘胎里带来的眼疾,并非有人故意下毒。 “待会桑葚的毒液会进入你的体内,我再用银针将毒引至眼周,期间可能会有些痛,若受不了时记得唤我。” 贺昭宁点了点头,她被楚砚清扶到床榻上。 桑葚自楚砚清的手臂爬到床榻上,一路蜿蜒至贺昭宁的手边。 贺昭宁骤然感受到一股极强的刺痛感,她这是被蛇咬了。紧接着,痛楚并未消失,而是越发的明显,好像在筋脉里肆意流窜。 好痛。 贺昭宁咬紧嘴唇,额上登时布满了细密的汗。银针一根根旋入皮肤,每扎入一根,毒素便像被牵引般,往上窜几寸。 筋脉和血液被毒液冲开,在骨骼里爆裂地叫嚣,贺昭宁猛地被逼出一口血,脑袋一阵一阵地发晕。 楚砚清的眉蹙得很紧,她面上的汗比贺昭宁还要多,她无疑是紧张的,虽这几日练习了数次,但正式上手,这还是第一次。 虽忐忑,但楚砚清的手依旧很稳,拿着银针不偏不倚地精准刺入穴位。 直到那条昭示着毒素路径的黑线蔓延至眼周,她才缓缓地喘了口气。 可她此刻决不能掉以轻心,毒素在眼周不断冲击,她需找准毒的进攻方向,再施针控制方向,调节强弱。 不知过了多久,贺昭宁全身激烈地抖动,唇齿间漏出一丝闷哼,楚砚清知晓这是毒液攻占到最薄弱之处了。 她不指望一次治好,久病成疾之处最是忌讳心急,若此刻心急,不但救不了她的眼睛,反倒会搞砸一切。 楚砚清淡定不迫地收了针,拿出匕首在贺昭宁指尖划出一道小口,直到血不再泛黑,她这才给人包上伤口。 楚砚清长舒口气,“好了,今日只能到这,你且睁开眼瞧瞧。” 她将贺昭宁嘴角的血擦拭干净,扶着人坐起来。 贺昭宁缓缓睁开眼,可眼前依旧是一片模糊,让她不禁有些失落。 可当她眨眼后再次睁开,她竟在一瞬间看清了楚砚清的五官! “我、我好像能看见一点了!”贺昭宁的语气里带上兴奋,嘴角不自觉上扬。 虽然只有一瞬,但这无疑是一次极大的突破。 这让楚砚清也不由得一喜。 太好了!看来只要按着这个方案继续下去,昭宁的眼疾一定可以被治好! 贺昭宁摸索着抓住楚砚清的手,用她此生最大的情绪开口,“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楚砚清哑然失笑,“等完全治好了再谢我也不迟。” 楚砚清不好再待太久,便起身离开了长乐宫。 可正当她准备向宫门口走去时,倏然听到了一声急促的带有极端痛楚的叫声。 好像是从仆役住的下房那头传来的。 第五十三章 跟她回家 少年一口死死咬住了仆役的手臂,下了死劲儿,没过多久就见了血。 少年一见溢出来的鲜血,双眸顿时睁大,像暗夜里的孤狼一般,咬住猎物后发出短促的低吼。 他贪婪地吮吸,一个极度饥渴的人,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食量,仆役感觉自己有些发晕,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快被吸干了。 今日晚上,皇宫内宴请西域来的使臣,这个时辰宫里的侍从大多都在那忙着,按理说下房内应是没有人的。 楚砚清一边疑惑一边快步走过去,却见一间破烂的瓦房开着门,沾满锈迹的锁链掉在地上。 她刚准备悄声走去瞧瞧,里头却突然窜出来一个少年,他衣衫褴褛满身脏污,好像没什么力气,脚一软就摔倒在门框处。 少年满脸的慌乱,急切地连跑带爬,像是后头有什么猛兽追着他。 陡然,他抬眸瞅见正前方站着一个人。 月华下的女子如一夜绽开的昙花,静谧而清冷,穿过一切血色清晰了少年的视线。 她和以前那些打人的凶嬷嬷不同,她没有凶神恶煞的眼神,没有一身的腥臭,她这种人从来没出现在少年的记忆里过。 然后,少年的视线下移,突然瞧见了什么后定住了眼神。 她的衣袖上沾的是……血。 楚砚清没想到瓦房里会跑出一个孩子,看上去只有八九岁,实际年龄却不知。他真的好瘦,全身只剩皮包骨了。 楚砚清没由来想起之前她养在外头的那只流浪猫,捡到它的时候,它也是瘦得吓人,身上全是被鞭子抽打的痕迹。 楚家人不准她把流浪猫抱回家养,她便只敢放它在外头,时不时给点吃食。 可最后它还是死了。 楚砚清想到这不禁放柔了声音,“你需要帮忙吗?” 啊?她在说什么? 她是在问我吗? “我……饿。”他很久没说话了,嗓音有些沙哑。 楚砚清向他走去,蹲下身牵起他的手。霎时,她对上了少年的眼眸,突然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少年喉结微动,不自觉吞咽了一下,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楚砚清的手臂。 人若是受到极大的诱惑,除非有超强的自控力,否则是很难抵抗过欲望的。 巧了,这个少年偏生没有人教他何为自控。 刚刚那个人的血不好喝,让少年很失望。他发现即使是人的血也不都是芳香肆意,至少他还没尝到过能让他彻底止渴的血。 可眼前的人,浑身散发勾人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这对处于极端饥饿的他来说,无异于捧着一盘珍馐送到他面前。 少年没再克制自己,扒拉开袖子太麻烦,他直接张嘴啃上了楚砚清手腕后几寸的细肉上。 楚砚清痛得闷哼一声,她能感觉到皮肉被咬烂,血液溢了出来,却在快要流下时被少年吸入口中,吞咽而下。 他在喝她的血。 血一进入少年的嘴,他便眼里亮了一下。 也许是少年对她的印象不错,他顿觉她的血是好喝的,是能止渴的,是能救命的。 入口的速度快了些,导致有少量从嘴角流出,一滴一滴溅到地上。 楚砚清被吓到,他看起来弱小可怜,所以没设防,哪知他竟做出这种事。 适才在长乐宫为贺昭宁治疗眼疾时,因动作幅度太大,导致伤口再次裂开,浸湿了衣袖。如今被他拽着,只觉伤口的撕裂感更加明显,令楚砚清忍不住皱眉。 楚砚清用力将手往回缩,可少年就像头饿了很久的小狼,惊人的力量竟是连她都挣脱不开。 她急忙取出银针,对准穴位狠狠一扎,少年浑身猛地颤了颤,顿时好像失了力气似的松开拽着楚砚清的手,身体往下滑了一点。 只是牙齿依旧倔强地咬着,就是不想松口,望着楚砚清的目光里竟露出一丝哀求。 刚刚凶成那样,现在摆出一副可怜样。 楚砚清毫不留情把手移开,少年没了支撑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 楚砚清没再理他,而是先走到瓦房门口侧身去看,发现里头只有一滩血迹,其他什么都没有。 楚砚清生疑,难道刚刚的声音真的是他发出来的?欺负他的人是已经走了?这门是那人忘记锁上了,还是他自己撬开的? 被少年咬的地方还没止住血,要断不断地往下滴。看得他肚子又嗡鸣起来,少年觉得自己连牙齿都在叫嚣,想拼命撕咬,攫取血液。 楚砚清望着踉跄着起身却又摔倒在地的少年,心中升起犹豫。 他看上去应该是被关在这里很久了,饿得太狠这才只能喝人血饱腹。 她缓步走到少年身边蹲下,“是谁把你关起来的?” 一听到这句话,少年像是刺激到了,抱着脑袋疯狂摇着头,眼睛瞪得很大望着虚空,牙齿都不自觉打颤,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 看到他如此害怕,楚砚清迟疑片刻,还是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安抚性地拍两下,“别怕。” 少年剧烈的抖动变成小幅度轻颤,他抬眼瞧了眼楚砚清,随即视线有控制不住似的挪到她还在流血的手腕。 楚砚清立即变得严肃,猛地将手放在身后,“你要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嘴,我现在立刻就走不管你了,你在皇宫里可找不到吃的。” 少年被恐吓后不自觉缩了一下身子,克制着把视线移向了别处。 楚砚清瞧着少年,一时不知该如何做。 少年好像察觉到楚砚清的挣扎,他登时红了眼眶,沾满灰尘的手指无措地抓住楚砚清铺散在地的衣裙。 他的手很用力,衣裙被他紧紧攥在手心里,仿佛生怕被楚砚清丢下似的,他在祈求,祈求面前神明一样的女子能带他脱离苦海。 楚砚清心中一酸,不知是少年可怜起来太像她从前那只死去的猫,还是他此刻的无助像极了前世死之前的自己,她决定带少年走。 楚砚清对少年伸出那只没有血污的手,“愿不愿意跟我回家?” 少年不太懂回家是什么意思,但她身上没有杀气,相较于待在这,少年愿意跟她走。 苍白的小手放在楚砚清的掌心上,少年要跟她回家。 第五十四章 唤她姐姐 楚砚清牵起少年的有些粗糙的手,快步向宫门口走去。 少年定是太久没有吃饭,浑身疲软没力,刚走没几步就摔了个踉跄。 楚砚清将自己的斗篷解下,披在少年身上,柔软的斗篷把少年包裹得严严实实。 楚砚清有些着急,只能咬牙将小孩背起,飞快地向前,不敢停留。 少年颤颤巍巍双手环住楚砚清的脖子,小小的身躯靠在她的背上,夜间的凉风刮在少年的身上,可他却从来没如此温暖过。 他将脸小心贴上楚砚清的发丝一侧,鼻尖萦绕着极淡却抓人心的香味。 跟着她是不是就不会再挨打受饿了? 她是上天派来拯救自己的神明吗? 少年还记得,那是在一个雪夜,他只差一点就可以逃出生天,可惜最后关头他被哥哥抓了个正着。 哥哥一把将人抓住,藏在后头的匕首闪着寒光,猛地刺入少年左胸。 少年痛得叫喊一声,浑身卸了力气摔倒在贺玄璟脚边,身体还朝着宫门的方向缓慢挪动,带出来一条长长的血痕。 贺玄璟就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蝼蚁在他的掌心蹦哒。 看了一会,他觉得有些无趣,便提溜起少年后头的领子,就这样将人一路拎回瓦房。 少年的身体在冰冷的雪地上摩擦,细碎的石子将衣物割裂,擦破皮肉。伤口被雪和泥土不断冲撞,痛得失去知觉。 血迹蔓延至很远,鹅毛大雪一下,遮盖了所有的血腥与恐慌。 那样长的一条路,如今少年不再是被拖着走,而是被人紧紧托住,像是落入了温润的水流里。 少年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似是想紧紧抓住从未有过的温情。 楚砚清的喘气声越来越大,少年虽然看起来小小一个,但毕竟是男子。背了一段路后,她的速度明显就慢了下来。 不能停下…… 只要他们还留在宫里,少年就仍有极大的风险被抓回去。至少,得先出宫去。 宫门口,霜梨站在马车旁等着楚砚清,一见到人便赶忙跑过去,却猛然瞧见她身后还背着个小孩。 “小、小姐,这是……” “上车后再和你说。”楚砚清没有停留,她将昏昏欲睡的少年放下,随即将人抱上了马车。 马车“嗒嗒”地行驶在街上,车内,霜梨正瞪大眼盯着楚砚清捡来的少年。满身脏污,嘴角带血,蓬头垢面,小姐怎么捡了个小乞丐! 楚砚清将事情经过告诉霜梨后,她脸上的嫌弃就散了个干净,甚至还带上了点心疼。 少年瞧着另一个陌生的女子,发觉自己并不太想喝她的血。可能是刚刚喝了些,并不太饿,可当他一转头望向楚砚清。 好饿…… 楚砚清垂眸,发现他正顶着又大又亮的眼睛望着自己。 她迅速拉起斗篷自带的帽子,将其直接遮盖住少年的眼睛,“你想都别想。” 少年见她抬手,还以为她是要打自己,本能地向后一缩,却没想到她只是盖住了自己的眼睛,还毫无威胁性地威胁了一下。 少年抿了抿唇,强忍住一口咬上去的欲望。 她对我很好,我也不应该让她生气。 少年是这样想的。 没过多久,楚砚清觉着他应该已经控制住了,便主动将蒙住他脸的斗篷取下,“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少年有一瞬间茫然。 “厌、厌奴。”哥哥经常这么喊他,只要喊这两个字,他就必须得滚到哥哥面前,否则就会被打。 这应该是他的名字。 楚砚清蹙了下眉,“这个名字不好,我给你另外取一个吧。” 少年眨巴着大眼睛望向楚砚清,那双眼眸倒是透亮得紧。 “就叫你阿灼吧,你觉得如何?” 目光灼灼,虽受尽磨难,却仍尚存光亮。 她是在问我的意思吗? 少年愕然,出神片刻后极轻地点点头。 “阿灼,阿灼!”霜梨唤了两声,“以后你就是我弟弟了!姐姐会好好照顾你!” 霜梨一点也不嫌弃,直接将手环住阿灼的小身板,眼里燃起雄雄的保护欲,既然是小姐带回来的,那就是我心尖尖上的宝! 阿灼身上的伤口被她这么一压,疼得他忍不住皱眉。但他并未闪躲,虽然痛,但他并不反感这种行为,反倒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雀跃。 夜凉如水,漫天星子碎银般洒在墨蓝天边,四野阒然,唯闻草虫微吟,与远处断续的更漏。 他们是从后门入的楚家,进了芷蘅院后,楚砚清浅笑着蹲下身摸了摸阿灼的脑袋,“今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家…… 在家里就不会挨饿,不会被打了吧。 “你会打我吗?”阿灼垂着脑袋不敢看楚砚清,说话声音很小,像猫儿叫似的。 楚砚清有些心疼地将他身上的斗篷裹紧了些,“除非你做了坏事,不然我绝不会打你,霜梨也不会,你在这不用再畏首畏尾。” 阿灼极快地抬眸,眼神亮了又亮,满心满眼都是不用再被打的喜悦。 “你知道什么事情是坏事吗?”楚砚清不得不给他泼一盆冷水,他常年被关,没有纲常准则,像狼崽般野性生存,不教他规矩,迟早有一天会出事。 阿灼茫然地摇头。 “随便抓个人吸血就是坏事,是要被打的。” 阿灼:(⊙?⊙) 天塌了。 阿灼很快就抓到了漏洞,不随便是不是就不用被打了? 那我以后只喝姐姐的血! 对了,还不知道姐姐的名字。 “你的名字……是什么?”阿灼说得极慢,他应该很久没说过话了,说什么之前都得想很久。 “我叫楚砚清。” 楚砚清。阿灼在心里念叨着这三个字,但他更想叫她—— “姐姐。” 楚砚清怔愣了半晌,随即扬起了笑,“欸。” 她前世从未得过半点亲情,如今平白得了个弟弟,心头不禁添了分暖意。 她上下看了看阿灼,浑身脏得像只从外头野回来的小土狗。 “走,姐姐带你去洗澡。” 欸?洗澡……要脱光吧。 阿灼的脸颊染上了点红,手里拽着衣角站在原地扭捏不安。 姐姐要帮他洗澡吗? 第五十五章 忸怩害羞 楚砚清转身向前走,走了几步回头一瞧,却发现阿灼并没有跟上她,脸上还有些难为情。 “阿灼,你不会……害羞吧。”楚砚清一脸想笑地望着他,阿灼一听面色更红了。 “你个几岁的小孩,害羞个什么劲儿?” 阿灼错愕一瞬,登时有些恼怒地喊,“我十二了!” 楚砚清怔住,又瞅了瞅阿灼的样貌。身形有些矮小,身上也瘦削非常,看上去真的很小。但若仔细看面容,确实是比八九岁的小孩更成熟一些。 楚砚清将此归结于喂养不当,长身体的阶段亏损良多,若此时多补补,应是还能补回来的。 “那你也是我弟弟,你身上有伤,很多地方不能碰水,你自己怎么洗?洗完上了药后我带你去吃饭。” 本来还有些难为情的阿灼,一听见吃饭二字,便蓦地睁圆了双眼,双脚不听使唤般地冲到楚砚清面前,示意赶紧带他去洗澡。 楚砚清忍住笑意,带着摇尾巴的小狗崽去洗澡。 “脱吧。”浴堂内,楚砚清对阿灼说。 阿灼虽被关了这许多年,但他也知道男女授受不亲这句话,也知道有些地方是不能随便让别人看到。 他半晌没有动作,可楚砚清不置一词,像是他不动,她就要一直这样盯着他。 没办法,阿灼心一横将衣物脱了个干净,就剩了最后一点脸面。 他瞅见楚砚清的视线在缓缓下移,顿时身子一侧,像放着登徒子似的,“这个……不能脱。” 楚砚清噗嗤笑出声来,这小孩扭扭捏捏的样子还挺可爱的。冲上去吸别人血的事都干得出来,脱个衣服却磨磨蹭蹭。 “本来也没打算让你脱,小小的,我不感兴趣。”楚砚清心血来潮想逗一逗他,没想到人直接红了几个度,瞬间扭过身去,不理人了。 阿灼用后背对着楚砚清,没有衣物遮挡,她看清了少年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 鞭伤、刀伤、甚至烫伤,新伤覆盖交杂着旧伤,竟是每一处完好的肌肤,好几处都还在渗着血。 楚砚清的眉头皱得很紧,他到底是被谁关在那里,为什么会对他下如此狠手? 阿灼半天没听到楚砚清说话,他疑惑着往回扭了下头,就瞧见楚砚清一直在盯着自己的后背看,他倏然想起背上的那些伤口。 阿灼转过身后退了一步,“别看。” 他觉得肯定是自己的伤太丑了,才让姐姐这么难受,早知道就拒绝让她帮自己洗澡了。 “过来,我帮你擦擦。” 阿灼身上的伤口太多,只能沾湿布巾擦拭一下。 阿灼僵着身体,一动也不敢动。像是怕弄痛他似的,布巾极轻地擦拭他的脊背,似一根羽毛攀着肌肤一寸寸移动。 阿灼难忍地轻微扭动身体,汹涌的血流集中在布巾所到之处,热浪快要冲破身体。 “姐姐……你重一点。” 楚砚清一愣,看着满身的伤痕,“把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重新撕裂,你是有什么特殊爱好吗?” 阿灼被怼得说不出话,他甚至觉得宁愿伤口被撕裂痛死自己,也不想让这根羽毛继续抚弄。 好在,这份折磨没耗太长时间,就在阿灼准备松口气时,更难忍的煎熬又紧随其后。 楚砚清要给他的伤口上药。 她让阿灼平躺在床上,揭开盖子,顿时药香四溢,楚砚清用指尖蘸取,轻柔地涂抹在伤处。 仅一瞬,阿灼像是案板上的鱼骤然弹起了下,把楚砚清都怔得停了动作。 “我不……不习惯。”阿灼被逼得出了声。 不是不喜欢就成。 “那你习惯一下,你身上的伤至少得一两个月才能好,在你没好之前,我都得给你上药。”楚砚清蘸了药,继续给人涂抹。 阿灼浑身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啃噬,内里的血液在不停歇地蒸腾上升,他从未有过如此感受。 “翻一下身,你后面还有伤。” 阿灼几乎是瞬间翻过身去,像是在隐藏些什么,不想让楚砚清发现。 后背几道极深的伤口,楚砚清蹙着眉,手上的力气不自觉松了很多,可她只要一碰,就能感觉到阿灼轻微的颤抖,背后都染上了一层薄汗。 楚砚清俯下身徐徐地,将一口温热气息渡在绽开的皮肉上。小孩子受了伤,帮他呼呼两下,总是会舒服些。 在楚砚清没注意到的地方,阿灼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半柱香时间过去,身上的伤总算都上好了药,“你坐起来,还有脸上的伤。” 可阿灼却没听她的话,一动不动地趴在床上,最后弱弱来了一句,“我想趴着。” “我腿麻了,动不了。”阿灼又补充了一句。 楚砚清也没再纠结,走到他跟前蹲下身,指尖触上他的脸颊。 阿灼无法忽视自己身上的异样,他有些尴尬,他只要一起身,姐姐便什么都发现了。 姐姐就在他跟前,身上浅淡的花香若有似无地侵占他的嗅觉,就连那股带有极强吸引力的血腥气都盖不住。 姐姐叫他阿灼,但他却觉得姐姐的眼睛更明亮,像从前只能透过窗台望见的月光。 姐姐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好看。 楚砚清一抬眸,正巧对上了阿灼的视线,吓得他浑身一震赶忙移开目光。 倏地,霜梨走了进来,手上还捧着一只鸽子。 “小姐,是只信鸽欸,脚上还绑着信管呢!” 楚砚清纳闷地从霜梨手中接过信管,掏出里面的信,一展开,她便知来信的是谁。 风动琐窗疑珮响,月移孤枕觉秋深。 嗯,自己睡不着觉。 痴云遮月自迷途,寒潭惊鹭悔当初。并非天意轻相负,实是愚舟不识渠。 嗯,骂自己蠢。 若复使卿蹙眉峰,愿逐流波成永逝。 嗯,再惹她伤心就淹死自己。 没想到堂堂靖王,还会给她写这么酸腐的诗。 其实她上午的不告而别并非是因为生气,而是被贺鸣谦汹涌的情意给吓到了。 她从未想过,贺鸣谦竟一直心悦自己。 察觉到了这份深藏的爱,楚砚清不禁陷入了沉思。 那她呢?她对贺鸣谦又抱有什么感情? 第五十六章 寻找亲人 前世,她真的很感激贺鸣谦,她带着目的与之成亲,虽是王爷,却对她平易近人,相处间从未有过不适。 甚至,在前世死之前,她回望一生,只觉在王府那一年多的岁月里,自己才像个有血有肉的人一般活着。 前世楚砚清真心对待之人大都待她不好,可唯独她以利益接近的人,却是倾其所能,护她周全。 若说这一世有谁可以让楚砚清用命来守护,贺鸣谦他算一个。 可这份情感里,并没有爱,她只是把贺鸣谦当成朋友知己。所以当她察觉到贺鸣谦对她的情意时,她大受震惊,这才慌忙逃离。 可贺鸣谦为什么会心悦于她,楚砚清始终没有弄清楚缘由,何况前世她真的一点也没看出来,而今确是坦荡得很,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 楚砚清这一世只为复仇而活,并不想耽于情爱,他的情愫自己这辈子怕是还不上了。 楚砚清想着得找个机会跟他去说清楚。 阿灼趴在一旁静悄悄地端详楚砚清,她拿到信笺时一脸的嫌弃,随即嘴角不经意间扬起,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小心将信叠好,收进了衣袖里。可在须臾之后,面上的笑意却是收敛住,一时好像心事重重。 姐姐是看到了什么?阿灼不禁好奇。 “脚还麻吗?带你去吃饭。” 吃饭! “不、不麻了。”身上的异样已经消散,他一骨碌爬起身,屁颠屁颠跟着去吃饭。 在阿灼抱着面大快朵颐时,楚砚清从床榻旁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毫不起眼的盒子,盒子里躺着一块精致的玉佩。 她轻触玉佩,怔怔出神。 除了这只玉佩,她没有其他任何线索。 如今复仇之事都已在按照她设定的轨迹走,可唯独寻亲之事受到了阻碍。 这枚玉佩是她唯一与亲人之间的联系,从儿时便一直伴着她,玉佩的花纹样式与楚家人身上佩的完全不一样,甚至与市面上的都不同。 前世,楚砚清腰间一直挂着它,有一日裴氏突然向她索要,楚砚清没有犹豫地给了她,现在想来,定是她担心身份泄露,这才把玉佩拿走。 可裴氏为什么不在她尚在襁褓时就将其夺走,偏要把玉佩留在她身边,偏要那时候拿走。 前几日,楚砚清将玉佩取下,收进了盒子,便是以防裴氏再将玉佩夺走。 算算日子,明日应是皇上定下去骊山狩猎的日子,当日贺玄璟就差人来楚家,邀楚镜澜一同前往骊山。 为了拿捏住贺玄璟,楚镜澜不得不同时带上楚砚清。而得知消息后,过了几天裴氏就拿走了玉佩。 如此一来,难道她的族人会出现在狩猎场上吗? “什么味道?”阿灼突兀的声音打断了楚砚清的思绪。 楚砚清皱起眉,她并没闻到什么不一样的气味。 “它的味道有点熟悉。”阿灼视线移到了玉佩上,手指着它说。 楚砚清微微错愕,她蹭地一下起身,将玉佩取出摆在阿灼面前。 “你能闻到上面有气味?是什么样的气味?你为什么会熟悉?是在哪里闻到过吗?” 阿灼被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一时张不开嘴,她看起来很是急切,眉间紧紧蹙起。 “只有一点点,我说不清是什么气味,只是我以前好像在一个人身上闻到过。” 阿灼从幼时起嗅觉就一直很灵敏,平常人一般闻不到的气息他都能闻到,而且只要是他曾闻到过的气味,他皆不会忘记。 楚砚清满心满眼的激动都快溢出来,声音带着点点颤抖,“那个人是谁?” 可惜阿灼只是摇摇头,“我不知道,我被锁在屋里,没有看见她长什么样。” “她发现了我,还给我塞了一块糕点。”阿灼说着便陷入了回忆。 那日他依旧被贺玄璟罚着不能吃饭,晚上饿得他只能发疯似的往墙上撞,也许是声音太大,将一个女人引了来。 “你怎么了?”嗓音一出把阿灼吓了一大跳,撞击陡然停止。 女人没等来阿灼的回答,她扯了一下瓦房的门,发现上了锁。 “我现在没办法救你出来,但我从宴席上偷偷带出来了一块糕点,给你吧。” 她从窗户缝里把糕点递了进来,糕点的味道混着她指尖的香气,短暂地治愈了阿灼被腥臭刺激的嗅觉。 阿灼几乎连牙齿都没用上,三两口就把糕点吃完了。 “不好意思啊,没办法救你出去。不过你不要放弃,希望总会有的。” 话音一落,女子的脚步声远了,就连空气里短暂留存过的香味也随着人消散。 楚砚清心神俱震,竟是连指尖都止不住地颤动,阿灼见到的那个人是她的亲人吗?她是皇宫里的人吗? 思绪纷乱,却在浮沉的世间好似突然找到了锚点的所在,困在心头的迷雾终是消散了些。 “阿灼,若是你再闻到那日那位女子身上的气味,你能认出来吗?” 阿灼将最后一根面吸溜进嘴,狠狠点了点头,“能!” “好,几日后你跟我出一趟门吧。” “去哪?” “骊山。”楚砚清将玉佩重新放进盒子里,眼神满是坚定。 第二日一早,晨雾正褪成薄如蝉翼的纱,长街的青石板洇着隔夜的水汽,被东边斜过来的日头一照,泛出细碎的粼光。 一位侍从携着口令进了楚家的门。 “今晨,皇上定下了三日后骊山狩猎,太子邀楚大小姐楚砚清同往。” 这下不光是全家人,就连楚砚清都一时没反应过来。 太子?竟然会邀请她一起去? 倒是省了她许多事。 裴氏挑眉瞪目,脸上的表情很是难看。反倒楚笙倒是喜闻乐见,脸上笑出朵花似的,他彻底看清楚镜澜以后怕是靠不住,他那几个儿子也各个有缺陷。 以后楚家的路还得靠楚砚清去拓开,只要她表面上还是楚家人,那她所得的荣耀就全属于楚氏。 侍从转头对楚砚清说:“三日后,还请楚姑娘至宫门口稍待,太子已为您安排好了马车。” 楚砚清点了点头,“还请公公替我多谢殿下恩典。” 第五十七章 我心悦你 骊山围猎,楚云潇作为丞相女婿,也在被邀之列,他不擅长骑射,此去一趟无非是去凑凑热闹。 不过这一路指定是不会有多愉快,他不仅要受丞相的挑刺,偏生陈婧还从外头回来了,她在外游历了数月,这几月里楚云潇过得好不快活,都差不多忘了家里还有只母老虎。 这次围猎陈婧也要去,她本应一回都城就来见过夫家,可她却偏要回丞相府待几日,三日后直接乘车去骊山。 原本楚云潇连丞相府的门槛都碰不上,可几年前丞相自潭州巡视回城途中,下马车休整时,被毒蛇咬伤了腿,陷入昏迷。 就在随行之人焦急万分时,正巧碰上楚云潇和楚砚清出城采药归来。 见路边倒下的人,楚云潇本是不愿意管的,可楚砚清一见他腰间的十三銙玉带,便识出他是丞相大人。 楚云潇一听,急忙冲过去给人诊治,得了楚砚清帮忙,两人将丞相救了回来。 为报恩情,丞相便想着将女儿许给他,而陈婧母亲早逝,她极依赖父亲同时也极听他的话。 两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成了,只是感情一直不佳。 楚砚清早知陈婧会去参加围猎,嘴角勾起一抹极轻的笑意。 小芸肚子里那个也快出生了吧。 太子侍从一走,裴氏恨得咬牙切齿,澜儿没有得到太子的青睐,果然是因为这个狐媚子! 她今日仔细一看,才发现楚砚清竟比以前明艳了不少,皮肤白皙,眉眼盈盈,如脱胎换骨一般。平日里最是平平无奇的人,如今竟能在众人间一眼瞧到她。 还没等裴氏说话,楚笙便严肃开口:“此一行你们俩要好好表现,助楚氏扬名。其他未在邀请之列的便好好呆在家里,别老想着不切实际的事。” 裴氏一听,这不明显就是在告诫澜儿吗! 裴氏将气咽进肚子里,如今镜澜身上的伤还没好,现下还只能躺在床上,即便是想去也没有办法。 楚笙极重视这一次围猎,他命人去外头给楚云潇和楚砚清两人置办几件极好的衣物。 楚砚清也乐得如此,她一进入芷蘅院,便听到些细微的声音。 屋内,站着的阿灼正和坐在轮椅上的贺鸣谦对峙着,两人脸上的神情都不太好看。 “你是谁?你来这干什么?”阿灼率先开了口,眼里全是防备。 贺鸣谦挑眉笑了下,“我还想问你呢?你在这干什么?” 他昨夜一直想着楚砚清的气有没有消,早晨起来眼底一片青黑,他左思右想,觉得还是得亲自来一趟楚家,当面认错比较好。 可谁曾想,他一进屋就瞧见这个小孩正坐在楚砚清的床榻上,还抱着她的被子嗅! 贺鸣谦脑袋里警铃大作,他不笑的时候带着威压,将面前干坏事的小孩吓得登时跑下了床,接着就发生了刚才那一幕。 “你们来我屋里干什么?”楚砚清站在门口,望着屋内剑拔弩张的两人。 阿灼在这她或许还能理解,可贺鸣谦也在这就让她不禁望了眼外头的院墙。 他坐着轮椅,是怎么进来的? 贺鸣谦察觉到她的疑惑,好心替她解释;“我的侍卫力气很大,轻功也不错。” “昨晚我写的信,你可曾看了?”贺鸣谦少见的有些不好意思。 “看了,殿下文采斐然,我很是佩服。” 阿灼侧目瞧着坐在轮椅上的那个人,原来昨晚那封信是他写的。 姐姐叫他殿下,难道他和哥哥有关系。 贺鸣谦亮着眼,目光不曾移动半分,“你若喜欢,我可以天天给你写。” 楚砚清神情未变,看不出息怒,盯着贺鸣谦都有些发毛。 “阿灼,你先出去。”楚砚清的视线挪到在场的另一个人身上。 阿灼心里微微有些不满,为什么那个人可以留在这,他却要被赶走,可阿灼的小抱怨终究没有开口,瞥了一眼后朝门口走去。 “他是谁?”贺鸣谦的目光跟着少年的步伐移动。 他总觉着这个少年看起来有些眼熟,尤其是那双眼眸,可一时又想不起到底是在哪见过。 “昨天从宫里捡来的。” “宫里?”贺鸣谦眉头一皱,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他被人关在瓦房里,我见他可怜便带了回来。”说着她将衣袖稍稍卷起,正要净手,却突然被身后那人拽住了手腕。 楚砚清愕然回头,顺着他的视线瞧见了自己手腕后方鲜红的牙齿印。 皮肤被咬破,楚砚清见不太严重,昨夜就只上了点药,今日虽好了些,但看上去还是很狰狞。 “谁咬的?”贺鸣谦沉着嗓音,他脸色不太好看,眼睛一直死死盯着那道印记,觉得刺眼得很。 楚砚清瞟了一眼贺鸣谦,“阿灼咬的,他昨夜太饿了。” 贺鸣谦拽着楚砚清的手不自觉收紧,虽然那小孩看面相,年龄并不大,但贺鸣谦自从百花宴上见贺玄璟对她那暧昧模样后,便有些草木皆兵。 贺鸣谦顿感危机,他觉得不能再将心意瞒下去了。 “砚清,我对你……” “你心悦我。”楚砚清打断了贺鸣谦的话。 “我知道。” 贺鸣谦诧异了片刻,“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我识破你也是前世之人的那一日。” 贺鸣谦喉结微动,试探性地开口,“那你……可曾对我有意。” 楚砚清瞧见他眼中稍显的希冀,迟疑了,可最终还是说了真话,“我这一世只为复仇而来,情爱之事我无法应你。” 贺鸣谦眼里的光弱了下去,不过他还是笑着平静讲述过去。 “前世,你我少时相遇,那次之后,我只要一有空就去那条街上等着,想再一次见到你。之后我一直注意着你,直到有天我弄清了自己对你的情感,想去靠近你。” 贺鸣谦浅浅的笑意忽然被一股寒意包裹。 “后来,我中了毒,只能坐在轮椅上。那些年少的轻狂恣意,自信张扬全部都成了虚妄,我不敢再走向你。” 楚砚清被一阵若有似无的忧伤裹挟。 原来竟是那么早的时候,他就已经喜欢我了吗? 第五十八章 我要追你 贺鸣谦如泉水潺潺般的声音还萦绕着楚砚清。 “原本我早已放弃,却不料那天夜里你来了。” 贺鸣谦中毒后,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断了腿,疾病日夜纠缠他,满身自尊被敲得粉碎,变成了一个只能被困在王府里的废人。 贺鸣谦根本没有办法给楚砚清带去幸福,甚至没能力保护她,那样的他有什么资格再去求得她的目光。 “鬼迷心窍,我同意了你的请求,与你完婚。我总归是要死的,可你还有上好的年华。” 楚砚清没察觉到自己的眼眶不经意间已有些泛红,“你怕你死后,我会心伤甚至一蹶不振,所以你宁愿把情感埋藏,让我不要爱上你。” 贺鸣谦没有回答,头也不自觉垂下,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你以为,只要我不爱上你,我就可以平静地看着你去死吗?”楚砚清唇边浮起一丝近乎残忍的清醒。 “你我之间虽无情却有分,我早已将你视作我的亲人,割舍不掉,眼睁睁看着你死,眼睁睁看着靖王府凋敝零落,我什么都做不了……” 楚砚清的眼前被泪水席卷,只剩一片模糊。她不知自己是在生贺鸣谦的气,还是在生自己的气,只是自前世带来的委屈一瞬爆发,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贺鸣谦没料到楚砚清的反应会这么大,他有些慌乱地想去抹掉她脸上的泪珠,却被楚砚清一掌拍开。 “是我的错,是我想得太过简单,以为只要不将那些情愫同你说,你便不会难过太久。” 贺鸣谦再次伸手,轻轻拭去那一抹泪,“你一哭,哭得我这心尖都有些疼。” 楚砚清正是伤心的时候,被他一句话噎住,连眼泪都悬在眼眶边将落未落。 贺鸣谦瞧着她又生气又难过,脸上阴晴不定的模样,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有多久没见过她如此生动的表情了,贺鸣谦希望自己能将她所丢失的情绪全都找回来。 楚砚清平复了一下情绪,她很快又变回了那个冷静的楚大小姐。 “殿下为什么这一世又不再隐藏了?” “因为我吃醋了,也等不了了。” 前世的你像蚌里的珍珠,将惊艳藏在壳里。可这一世的你太过耀眼,摆在琅嬛架上的琉璃翡翠,自是招人追捧。 贺鸣谦只想赶紧将宝物藏于怀中,遮掩那夺目的芳华。 情愫埋藏得太深太久,碾碎了压抑在骨骼里,几个月几年尚且无碍。可若是压了两世,便只需一个微小的引子,就能勾起滔天的欲望。 这么直白的话语,倒让楚砚清没由来的脸上一红,可她马上就镇静下来,眼中的坚定未曾挪动半分。 “我如今有太多事要做,风月之事暂且无暇顾及,怕是会辜负了殿下的喜爱。” “暂且就说明以后我还有机会,你不用顾忌我,你复你的仇,我追我的人。” 贺鸣谦这一招死皮赖脸彻底把楚砚清弄得没话说,她无奈扶额,怎么这一世的贺鸣谦像是完全变了个人,怕不是被憋坏了。 一说到复仇,贺鸣谦脸上的玩味顿时消散了些,他想起适才楚砚清说到了王府凋敝,声音沉了下来。 “前世我死后,靖王府为何会……”贺鸣谦没有说下去,其实他应该想到的,没了王爷的王府又如何能在都城内立足,不过是一具谁都能来霸占的躯壳。 “是太子,他将府里下人发卖,把王府改成了百戏园,还把……顾衍杀了。” 楚砚清眼里带着隐恨,贺玄璟那日的猖狂,顾衍在她面前惨死的模样,不断冲击她的思绪。 “对不起,是我没有护好王府。”贺鸣谦死前把王府和一众人交给她,可她却什么都保不住。 “这不怪你,他是太子,你如何敌得过他。”贺鸣谦生出一丝愤怒,顾衍之死更是让他的眼眶微红。 即便死了那个人都不愿放过他手下的人,不愿放弃折辱自己。 转瞬间,他对上楚砚清愧疚的目光,心中不由一酸。他原本以为将王府留给楚砚清,是替她添了一分底气。 却不想,这竟成了束缚她的一道枷锁。王府在她眼前倾倒,她定然愧疚不已。 “之后呢?你过得好吗?” 楚砚清扯了下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之后,我名声尽毁,众叛亲离,在楚家后门示众三日而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楚砚清毫无波澜,眼里犹如一潭死水。 贺鸣谦双眸赤红,连呼吸都重了几分,手指紧紧攥拳,将掌心都捏得通红。 没等贺鸣谦开口,她倏地凑到他耳边,脸上尽是荒唐色,“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我不是楚家的女儿,我只是个被拐来的假货。” 贺鸣谦霎时能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他僵硬侧目,望向一旁面带嘲讽的楚砚清。 他竟是不敢想象,得知真相时的她是怎样的绝望和痛苦。 楚砚清本以为经自己口将真相吐露,会使她的情绪崩溃,可相反的,她除了觉得可笑,竟连半点悲伤都不曾有。 楚砚清骤然瞥向垂在身侧的手,她的手微凉,被另一只宽大的手包住,带着安抚和守护。 “我会帮你,你要杀的人我帮你杀,你要找的亲人我帮你找。”他的语气间伴着坚决,炯炯目光里掺杂怜惜与珍重。 楚砚清心里不禁一暖,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她身体里生出枝丫。 “你不用出手,那些人我要亲自杀。亲人的话,我已经找到了点苗头,或许就在此次围猎名单里。” “我去帮你求个恩典,让你跟着一起去。” “不用了,太子已经发话说要带我去。” 贺鸣谦猛地顿住,“太子?” 话音一落,一股逼人的杀气又溢了出来。他望向楚砚清的眼神里带着点幽怨,像被丈夫抛弃的怨妇。 贺玄璟到底什么意思?他是不是看上我准王妃了?! 楚砚清拍了拍他攥紧的手,“先别急着醋,你放在我身边的眼线呢?把他唤出来吧,我有事要找他帮忙。” 第五十九章 囚禁他的是太子 贺鸣谦还处在复杂情绪中,这句话突然冒出来,他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 乍一想,他才发现不对,她是什么时候知道了眼线的事情,贺鸣谦抬眸瞧了眼楚砚清,有低下了头。 “你知道了。” 楚砚清冷笑一声,“我没有痴傻。” “我……是怕你出事,怕你有危险。”贺鸣谦想给自己找补一下。 楚砚清自是知晓他的意图,故而也并没有很生气。 贺鸣谦喊了一声,转瞬之间,一道黑色身影突然窜到屋内,带起了一阵吹起衣角的风。 “日后,你不用再躲着楚小姐了,一切事情听她调令。” “是。”影转身对楚砚清行了一礼,“楚小姐。” 楚砚清挑起了眉,靖王府里的人倒是各个好模样,武功也是不凡,贺鸣谦在搜寻人才锻炼人才这方面,倒是出色得很。 “第一个命令,不许再去靖王府告诉他我的行踪。”楚砚清含着笑,可眼神里全是警告。 贺鸣谦一听,微微怔愣后不禁失笑,这是在借他的势立威了。 影背后生出些冷汗,他极小幅度抬起眸想瞧瞧贺鸣谦的反应。 “不用看我,以后你便是楚小姐的人了,只需服从她的命令即可。” 贺鸣谦的话一出,影便知晓他以后就是楚砚清的暗线。 “一切听从楚小姐调遣!” 楚砚清轻笑了声,“好,我需要你去监视一个人。” “小姐让我监视谁?” “我的母亲,裴氏。”楚砚清微眯着眼,神色冷淡如冰雪。 影一个闪身就离开了屋,屋内又只剩下了贺鸣谦和楚砚清两人。 沉默在两人间绽开,楚砚清瞅了眼试图在这多留一会的贺鸣谦,“你还不走吗?” 贺鸣谦讪讪勾起唇角,“走,马上就走了。” 楚砚清走到轮椅后,握着扶手就把人往门外推,急得贺鸣谦赶忙嘱咐她,“你一定要小心太子,他怕是对你有意。” 若是小心这个,那我最该小心的人应该是你。 楚砚清如是想着,嘴角却是连她都没料到的扬起了弧度。 “我会注意的,太子眼光颇高,此去围猎带上我不过是觉得新鲜,过段时间,自然也不会再想起我。” 贺鸣谦点点头,希望如此。 送走了贺鸣谦,一道身影有些怯懦地移了进来。 “这里可还住得习惯?” 阿灼捏着衣角,极小地点了点头。 “今日你来我屋里,是找我有什么事吗?”楚砚清将人带到椅子边坐下。 阿灼蓦地脸一红,昨晚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楚砚清依旧在给他上药,指尖在他的身体上游移,带起一阵又一阵酥麻。 今早睁眼,他猛然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异样,脸上轰的一下红成了柿子。他眼神乱窜,飞快把被子蒙过了脑袋,缓了好一会才能从床上起身。 阿灼心不在焉地吃完早饭,心里就念着楚砚清身上的味道,念着……她的血。 虽然在这里能吃饱饭了,但阿灼体内对于鲜血的渴求却一点也没减少,甚至愈演愈烈。 他不受控地跑进楚砚清屋里,没见到姐姐,阿灼有些失落,不过也有些庆幸。他兀自爬上了她的床榻,抱着被子深吸一口气。 瘾还没消下去,却被突如其来的响动打断了动作。 他和那个陌生男子剑拔弩张时,楚砚清就进来了。 “没、没什么事,我是想来……谢谢你。”他咬住牙,忍住口渴的欲念。 楚砚清觉着他羞涩的样子挺好玩,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不用谢,三日后你就得用你的鼻子替我干活了。不过,如今事情有些棘手,怎么把你带上还是个问题。” 阿灼愕然抬眸,瞪大眼睛望向她。 “太子邀我同去,届时怕是很难将你一并带上。” 太子。哥哥身边的人也叫他太子。 阿灼的脑袋里一直在重复这两个字,他不住全身发寒,牙关都发出突兀的咬合声,眼神里空洞无物,唯有恐惧将人笼罩。 楚砚清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心中生疑。 难道将阿灼关起来的人,和太子有关? 照此看来,让阿灼三日后跟着去骊山的想法便更加不切实际了。 “你怕太子吗?是他把你关起来的?”楚砚清的声音很柔和,生怕吓着阿灼。 阿灼一听见那两个字便浑身一颤,看上去是怕极了太子,它眼眶湿润地对上楚砚清的视线,颤颤巍巍点头。 竟是贺玄璟将人关起来。 但他堂堂一个太子,为何会将个小孩关在瓦房这么多年? 难道,阿灼还有什么其他身份? 关押阿灼的人却是在楚砚清的意料之外,没想到怜悯心切时救下的小孩,竟和太子有联系。 不过,她没打算将人送回去。 虽与阿灼没有相处几个时辰,但他年纪小,人又是唯唯诺诺,时不时红了脸,唯独在饿疯了的时候像只恶劣的小狼。 而贺玄璟那人,她自前世起就不喜欢,骄纵跋扈,鱼肉百姓,将阿灼送回去定是有一顿极其残酷的折磨。 她决不能带上阿灼再去冒险,若被太子发现,不光阿灼会受到惩戒,就连她自己也会身陷囹圄。 寻找亲人之事,只能见机行事。 “骊山围猎,你先不用与我同去了,这几日我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你在那等我回来。” 阿灼心里的恐惧消散了些,他不禁感到失落,自己没能帮上姐姐的忙,还要她替自己着想,张罗琐事。 阿灼垂下脑袋,他暗下决心要让自己变强,要强大到不再畏惧那些人,强大到不让姐姐操心,能好好护住姐姐。 东宫,贺玄璟坐在髹金椅上,拿着酒杯轻轻转动,阶下侍从向他转述楚砚清让他带给殿下的话。 贺玄璟嘴角轻勾,可有些可惜,他没能亲眼见到楚砚清错愕的模样。 自那日百花宴后,他便总是不自觉想起她,想起她不想当太子妃的那番谬言。 碰巧赶上围猎,他脑子一热就想着把她带上,反正母后本也命他在贵女中选一位带去培养感情。 嘴上说着不想入东宫,实际上不还是一受邀就感激涕零贴上来。 一道急促的脚步打破寂静,“殿下,瓦房里的人不见了!” 第六十章 身世玉佩的秘密 贺玄璟脸色阴沉下来,“一个小孩都看不住吗?” 语气冰冷似从天打下的冰雹,冻得侍从直抖。 贺玄璟拿出匕首,刀鞘被取下,刀身寒光一闪,刃如秋霜。 就在这时,侍从只觉有股极大的冲击力,将他推翻在地。一阵冰凉顺着瞬间强烈的刺痛,自心口蔓延,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流失。 他强撑着将目光汇聚在胸口处,一把匕首没入皮肉,将人狠狠刺穿,血溢了满地。 侍从一句话没说,便没了气。 贺玄璟走下台阶,将匕首拽出,鲜血飞溅,压抑的腥气弥漫整座大殿。 贺玄璟神色阴郁,抬脚走出东宫,直奔瓦房。 瓦房内,稻草垛的重重隐蔽下,藏着一具冰冷的尸体,满身是血,眼神空洞恐惧像是死前见到了恶魔。 贺玄璟只嫌弃地瞧了一眼就让人把他拖走了。 他面色阴鸷,双手紧紧攥拳,跪在地上的仆从抖如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抓回来。”咬牙切齿地逼出一句话,贺玄璟周身萦绕浓烈的杀气。 厌奴的身份绝对不能被任何人知道,他脱离掌控一天,他就始终不能心安。 春日正盛的桃花,被一阵自山头席卷而来的风吹落,乘着风穿越宫墙,飘至都城里最热闹的街头。 裴氏走进了一家玉器铺,里头货架一字铺开,温润玉器浮现出莹莹幽光。 她的眉心拧成一个结,脚步快得不像一个成了亲的当家主母,她径直走向玉器铺的老板。 “张老板,都已经十多年了,那枚玉佩的秘密还没解开吗?” 裴氏和张老板十几年前因为一枚玉佩结识,张老板一见玉佩便称是其件奇物,可话还没说完,玉佩竟是骤然裂开了条缝。 这可把视玉如命的张老板和见钱眼开的裴氏,吓了个半死。 两人当即发现了玉佩的秘密,此玉佩只能佩戴在指定之人身上,才不会出现碎裂,而若是距离指定对象太远或太久,玉佩就会粉碎。 而那个指定之人便是楚砚清,那枚玉佩是她自幼佩戴。 如此一来,裴氏犯了难,她曾经听说过那个家族的秘史,据说本家血缘都会佩戴家族玉佩,且每块玉佩都有差异,却都能打开其家族秘宝。 此家族显赫,关于秘宝的传闻众说纷纭,或是金山银山,或是天壤孤品,或是镇国之物。 而得到这一切的关键,就是拿到玉佩。可玉佩一离楚砚清便会碎裂,张老板与裴氏达成协议,事成之后宝物可分两半。 张老板承诺给他五年时间,必破了这谜团,可五年过后,依旧是毫无进展,一年拖一年,这便到了十三年后。 如今这楚砚清就要去参加骊山围猎,而这场围猎,那个家族必会派人参加,若他们……若他们看到楚砚清身上的玉佩,那岂不是会将一切都暴露了! 裴氏着急来寻张老板,便是想看他到底还能不能解出谜团。 “哎呀!楚夫人,我正想这几日去找您呢!那个谜团我解出来了!” 裴氏面上一喜,表情甚至有些失控,“你解开了?快说说看!” 张老板卖关子似的抿了一口清茶,笑笑说:“玉佩离不得人,主要是因为……香味。” “香味?这是何意?” “据探查所知,玉佩上应是被涂抹过一种香,名叫灵犀烬,此香没有固定配方,可根据不同人配置不同的香味。若两人涂抹同种灵犀烬,便会生出灵犀,无法远离,否则会剧痛难忍,直至死去。” “而若物件与人涂抹同种灵犀烬,则物件就会成为其所属物,无法分离,一旦距离较远,则物件尽毁。” 裴氏越听越心惊,没想到这香竟如此精妙,竟已奇异得不像世间之物。 “那可有破解之法?”裴氏身子向前移了点,面色里带着激动和害怕。 “如果想把蘸有灵犀烬的玉佩从指定之人身边夺走,办法只有一个,那便是趁玉佩碎裂之前,自行分割,只有如此,才能防止其碎成粉末。” 裴氏心里有了决断,之后她又与张老板商议分宝事宜,聊了两个时辰才从玉器铺出来。 天空烫开了一角,熔金般的霞光从云层缝隙里漫溢出来,淌过鳞次栉比的屋脊。 影将裴氏外出与张老板会见的细枝末节都告诉了楚砚清。她一时沉凝,像是纷杂的消息将她的思绪团成了线球。 “好,我知道了,你继续去盯着她,若有其他可疑,随时告知于我。” 影得了令,消失在暖融融的金辉下。 楚砚清将玉佩取出,摊开于手心。玉佩纹路如冰裂,又似蝉翼,由内而外莹莹浸出光华。细看才发现玉佩侧边果然有一条极细小的裂缝。 原来,她的炼香天赋竟是遗传家族而来,她的亲族竟有如此绝妙的炼香手法,真是闻所未闻。 可她思忖半晌,却始终没想起都城里有哪个氏族,以炼香闻名于世,甚至还藏有家族秘宝。 外头传来一阵声响,定是那人来找她讨要东西了,楚砚清连忙将玉佩收进盒子里。 裴氏直接推门进来,眼里的兴奋还未完全消退,看上去竟像是来关心女儿的好母亲。 许是察觉自己的不对,裴氏收敛了神色,眼神在她的身上逡巡,可始终没见到她想要的那件东西。 “母亲,你怎么来了?” “你自幼带在腰间的玉佩呢?”裴氏不见玉佩,心里不安。 楚砚清的脸上露出伤心和羞愧,“那枚玉佩我弄丢了。” “弄丢了?!”裴氏瞪大眼睛,手指不自觉颤抖。 “前几日路遇贼匪,他们见玉佩值钱,便抢了去。” 裴氏气得快要吐血,一切都已准备妥当,结果告诉她玉佩丢了! “你知不知道那枚玉佩有多重要?!你为什么如此不小心!”裴氏怒斥着,扬起手就要扇过去。 楚砚清一把抓住她扇过来的手,满脸疑惑地开口:“那块玉佩为什么这么重要?母亲是有什么秘密没告诉我吗?” 第六十一章 不能让她和太子共处一处 裴氏僵直愣在原地,手上的力道松了些,一瞬间的恐惧被楚砚清抓到。 抓住裴氏的手一松,那只上扬着,仅离楚砚清几寸的手颓然落下,竟是没有心思挑楚砚清不敬长辈之罪。 裴氏嘴角生硬勾起,“哪、哪有什么秘密,只是那玉佩是给你祈福用的,丢了总归是不吉利。” “贼匪抢了玉佩后便离去了,那枚玉佩也是替我挡了灾祸。”楚砚清惯是会气人的,她瞥见裴氏的拳头都捏紧了。 闲聊几句后,裴氏随便找了个借口便气冲冲离开了芷蘅院。 楚砚清挑眉望向她的背影,勾唇浅笑,笑意却并未直达眼底。 裴氏这么想要那么玉佩,又岂会轻易善罢甘休? 裴氏进了正屋,果然大发雷霆,将案几上的一应物件通通扫落在地,纷杂的碎裂声使在场众人大气不敢喘。 “怎么了这是?”楚笙听到声响,从里屋走了出来,让所有仆役都先退下。 “玉佩!楚砚清竟然把玉佩给弄丢了!说是被什么贼匪夺了去,没有它,我们还怎么拿到秘宝?!” 楚笙的神色由晴转暗,手指慢慢蜷住,发出咔咔声。 “贼匪……”楚笙低声念叨着,倏地猛然抬眸,想起之前楚叙白对他说的一番话。 “叙白说贼匪是石虎寨的人,抢走了我们几大箱药材,他愿意带几十名侍从去将药材夺回来,如此一来,玉佩也可以让他拿回来。” 裴氏当即莞尔,却又顿时染上忧虑,“石虎寨是不是很危险?让叙白去,我不是很安心。” 楚笙拍了拍她的肩,“石虎寨一直以来都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山寨,在都城边坐落,朝廷却也不管,定然是没什么威胁。况且,叙白只是去将东西偷回来,又不是要攻下寨子,正好也借此锻炼锻炼他。” 裴氏神色稍缓了些,“那行吧,待会跟他讲要他留意玉佩,一定要把它拿回来!那这由来……” “先别跟他说,楚砚清的身世,玉佩的用处,只要我们知道就行了,其他人都别说。” 十几年前,他二人知晓楚砚清身世和玉佩的秘密,怕引来更多人眼红和争抢,他们决定谁也不说,就连他们的儿女也是不知的。 知道的人越多,分财产的人也越多。 只要拿到了玉佩,他们马上便是富可敌国的人了。 日升月落,日头在山头上轮转了两回,直到第三次依旧稳至山头时,楚砚清带着霜梨已经走到了宫门口。 皇上与妃子的车架都已经提前去往骊山,宫门口的车队不多,而太子的车架却是尤为显眼。 马车旁站着的贺玄璟一见那抹清丽的身影,一早上被吵得挂了脸的贺玄璟,立时松快了些。 楚砚清穿了一袭浅绿色的衣裙,依旧是一身素雅,没戴什么太多扎眼的配饰,像一阵抚来的清风,清新且让人舒适。 贺鸣谦坐在马车里,一见楚砚清来了,他便让人推着轮椅下了车。 楚砚清被声响吸引,朝那边望去,正好对上了贺鸣谦的视线,两人的目光交汇,一股不明晰的情绪在其间迸发。 楚砚清不动声色撇开视线,可一转头就发现贺玄璟正盯着自己。 楚砚清走到他面前行过礼,贺玄璟莫名其妙来了一句,“你和贺鸣谦认识?” 楚砚清浅笑了下,说话滴水不漏,“百花宴上见过一面,靖王殿下当日向我讨要熏香,这些日子忙,还没来得及给他做,适才一见难免心虚,让殿下见笑了。” 贺玄璟眼神里的阴鸷顿时散开,“如此便好,孤还以为你的眼光竟这般差,太子妃不愿做,一个瘸子倒让你移不开眼。” 楚砚清指尖蜷紧,心里一股无名火烧得她难受。可她面上还是笑着,“若靖王能重新站起来,定也是风华绝代。” 贺玄璟幽幽瞧了眼那头的贺鸣谦,沉着声道:“可惜,他这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这番话一出,楚砚清不由蹙起眉,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上车吧。”贺玄璟先一步上了马车,而还在外面的楚砚清向后头瞧了瞧,却始终没找到自己想看见的东西。 “你在找什么?”贺玄璟掀开车帘,有些不耐烦。 “马车。” 贺玄璟怔愣片刻,突然冷笑了一下,“你就这么不愿意跟孤乘同一辆马车?” 楚砚清瞪大了双眸,她的确没料到贺玄璟竟会让自己登太子车架。 “我的身份如何能与太子共乘马车?” “你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低,那便乖乖听孤的话,不要抗命。” 楚砚清没法,只好上了贺玄璟的马车,霜梨带着担忧的目光,只能在马车旁候着。 太子的马车内空间比寻常车驾宽敞许多,看上去极其奢靡。此间就他们二人,贺玄璟想借此时机,问询有关缓解忧郁的熏香,好在父皇面前邀个功。 可正当他准备开口,外头倏地传来一声极大的破裂声,还混杂着一群人的惊叫。 贺玄璟不悦地一把掀开帘,“怎么回事?“ 登时,他面前是一架轰然倒塌的马车,马受了惊,带着一半断裂的车辕发疯似的向远处跑,而贺鸣谦则是一副受惊的样子。 半晌后,太子车架上便又多了一个人,那便是马车塌了的贺鸣谦。 “靖王的出场还真是和别人不同啊,声势震撼。”贺玄璟若不是要保持仪态,白眼都能翻上天去。 贺玄璟理应喊贺鸣谦王叔,可他二人年龄相差不大,就也没按照礼仪。 “让殿下见笑了,实在是出门太少,车架磨损了都尚且不知,今日还要多谢殿下载上我同去骊山。” 贺玄璟没再理会这个他从小看不顺眼的人,心里念叨了句碍事,就闭上眼假寐。 楚砚清和贺鸣谦趁他闭眼时对上了视线,楚砚清做了个手掌竖起来回晃动的姿势。 贺鸣谦看懂了,忍着笑点了点头。 没错,马车就是他让顾衍弄坏的。 他怎么能眼睁睁地瞧着,他喜欢的女子和另一个男人独处一处! 他说什么也得横叉一脚! 第六十二章 感情升温 城郊,一间不甚起眼的屋子旁,阿灼藏在树丛中,瞧见车队缓缓走出城门,向着骊山的方向而去。 他知道那架看上去最好最大的马车里,坐着的应该就是那个如恶魔一般的人,他的哥哥。 满是伤口痕迹的手不断收紧,树皮都被他薅下来了一块,阿灼无疑是害怕贺玄璟的,但他知道姐姐也在车队里头。 他克服心中恐惧,想一不做二不休冲上去混在车队里去帮姐姐的忙,结果他刚迈出去一步,就被一股大力给捞了回去。 “楚丫头把你托付给我,我可不会让你跑过去让人一骨碌杀了。” 楚陌拎着阿灼的领子,一路把人拎进屋里。 阿灼还在使劲扑腾,眼睛一直不离车队远去的方向。 楚陌见他像个小狼崽似的,只觉自己要是不给他点甜头,这几日一定不得安生。 “小鬼,你想不想变强?” 楚陌的话无疑是给四处碰壁的阿灼一道希望的曙光,他瞪着明亮的大眼睛,狠狠点头。 “我教你几招,若遇到危险时一定可以派上用场。” 看着阿灼激动的神情,楚陌松了口气,总算是能让他安安分分在这待几天了。 楚丫头一回来,我得多找她多要点劳损费。 前往骊山的路上,贺玄璟全程黑着个脸,不怪他情绪差,实在是因为贺鸣谦的话太多,他甚至连插空的机会都没有。 “楚小姐上次答应给我调制的熏香,还没给呢。” “楚小姐年纪轻轻,是第一次出城吗?” “楚小姐有幸被殿下挑了来伴架,如此可要好好欣赏这郊外风景,不可辜负了殿下好意。” “楚小姐……” 贺玄璟:“……” 平时一句话都憋不出来的二愣子,什么时候变得话这么多了? 贺鸣谦瞟了眼心里憋着气的贺玄璟,嘴角不经意勾起点笑。 让你随便勾搭人家,我偏要让你一句话都跟她说不上! 对上楚砚清无奈的目光,他还极不明显地扬了下下巴。 楚小姐你可以尽情散发魅力,越光彩照人越好,其他狗狗祟祟觊觎你的小人,交由我来解决。 楚砚清也不知为何,会把这一世的贺鸣谦将家养的大黄狗放在一块比较。 荒诞地行了一路,总算是到了骊山。此刻已有黄昏之景,夕阳斜照,群山笼罩于金灿之间。 贺玄璟走下马车,一句话没说就拂袖而去,临走时还阴沉沉瞧了眼贺鸣谦。 楚砚清毕竟是和靖王同乘马车而来,所以将人完好地送到他的行宫住所,也没人会说什么。 她微微低下身子,“你在马车上有些过火了,你就不怕太子报复。” 贺鸣谦不急不缓地道:“太子眼高于顶,心高气傲,不会和我这种瘸子一般见识,顶多噎我两下。” 楚砚清一时半会没有开口,世人笑他残疾,太子嘲讽他无能,而这些都比不上他自己自轻自贱来得让楚砚清难受。 “今儿晚上,我来找你。”楚砚清凑在他耳边,低声道。 热气喷洒在近处,贺鸣谦染上一阵痒意,心里的欲望被人轻而易举地挑起。 贺鸣谦声音里带上了点点沙哑,“你来我这做什么?我现在可是心悦你,你就不怕……” 楚砚清的视线下移,瞥到了他的双腿,残忍开口:“你现在这样,还能用得上那玩意?” 贺鸣谦被怼得哑口无言,杀人不见血说的就是她。 楚砚清好心放过了快要自闭的王爷,“晚上,我会正式帮你治疗你的腿疾,相信我,要不了多久,你就能重新站起来。” 贺鸣谦愕然侧目,怔怔瞧着楚砚清。 心中坑洼不平的破土堆终于迎来了一丝生机,那块从不敢示人的自卑与厌弃,被突如其来的阳光融化了几寸。 贺鸣谦能听见自己心脏咚咚跳动的剧烈声响,仿佛在告诉他,这一切并非是在做梦。 他的嘴唇翕动着,却是半晌才憋出两个字,“……谢谢。” 此刻是只有他们二人才懂的沉默,上一世的遗憾彷徨与无助,在这一刻得到了一丝释放,两人紧握的双手恍若灵魂交叠。 是夜,随着最后一缕残光也从西天褪尽,天地间一片黯淡,无星无月,只有一片完整而浑然的墨黑覆盖下来,将万物都揽入幽暗而安详的梦境里。 楚砚清一身黑衣,极好地躲藏在夜色里,她轻车熟路地窜到贺鸣谦的房门口,有规律地敲响了门。 门陡然开了一条小缝,楚砚清迅速缩了进去,在关紧房门的一瞬间,她被一股力拽下,失了平衡后直接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中。 四周一片漆黑,眼睛瞧不清,身上的其他感官便尤其敏锐。 她知道自己此刻正坐在贺鸣谦腿上。 他身上的气息,连带着耳边的轻笑都是如此熟稔,一时竟让刚从寒气中脱身的楚砚清也感觉到阵阵发热。 “月黑风高,小娘子只身独闯本王住处,是想偷香窃玉?” 楚砚清从未见过如此孟浪的贺鸣谦,仿佛将话都说开后,他便失了方圆规矩的管束,只愿随着自己的心行事。 见楚砚清没说话,贺鸣谦又开了口,“若不愿偷情,成为本王的王妃也未尝不可。” 楚砚清挣扎了下,却被贺鸣谦猛然禁锢住,“小心着点,我憋了这两世,可不想在今日破功。” 有黑夜的伪装,楚砚清当即红了耳尖,发了狠将人向后一推,自己站起身来,“你若憋不住了,我不介意一针让你这几个月都无法人道。” 贺鸣谦:…… 好狠的女子。 她点燃了火折子,将烛台点亮,屋内登时亮堂了起来。 一瞬所有的羞赧都掩饰不住,两人不自然的脸色和红得滴血的耳尖都尤为明显。 “我们开始吧。”楚砚清手一伸,一条诡异且艳丽的毒蛇滑出,贺鸣谦眼中闪过一丝讶然和僵硬。 楚砚清端着桑葚向他走去,而快要靠近时,贺鸣谦不受控地向后挪了挪轮椅,视线还一直警惕地盯着那条蛇。 楚砚清立马察觉到不对,她试探性地开了口。 “你难道……怕蛇?” 第六十三章 治疗腿疾 贺鸣谦不自觉抽了下嘴角,他的确是怕蛇的。 儿时他还住在皇兄的王府里,贺玄璟因家里多了个小孩,夺走了他一半的宠爱,心生不喜。 夜里,他让下人抓了条蛇放在贺鸣谦的屋内,贺鸣谦是被蛇缠住脖颈,快要窒息时陡然惊醒,费了极大力气将架子上的花瓶摔碎,这才引来院里仆从救了自己。 从那以后,他便格外怕蛇,虽情绪总是隐藏得很好,但他只要到了无人处,极端的恐惧就会重新扑向他。 “我不怕。”贺鸣谦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了谎。 楚砚清狐疑地瞧着他,面色倒是平静无痕,可手指的紧扣暴露了他此时的紧张。 楚砚清没由来地升起了想捉弄他的心思,她迈开脚步,走到贺鸣谦身边,将桑葚轻轻放在他的肩头。 “我会用到它来解毒,你先和它培养培养感情,待会它咬你时可能会酌情轻一些。” 贺鸣谦觉得此刻的楚砚清像是阎王派来收他的白无常,他感觉自己半边身体都麻了,全身的血液都凝固成冰。 放在他身上还不够,待会还要被这条滑溜溜的蛇咬上一口,光是想到,贺鸣谦便不自觉吞咽了下,面上的冷静以濒临破裂边界。 蛇在沿着他的肩膀往上蜿蜒,距离越发的近,吐着蛇信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砚清,你过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贺鸣谦的声音里带着微弱的颤抖,这是他强行控制之下不可抑的遗漏。 楚砚清凑过去,微微蹲下身与他齐平。 猛然间,贺鸣谦右手楚砚清身后一环,将人狠狠带向自己。 楚砚清极小地惊呼一声,随即被人紧紧抱住,贺鸣谦凌乱的呼吸贴在她的脖颈旁,激得她忍不住瑟缩,可怀抱渐渐收得更紧,她无法逃脱。 “靖王殿下,你还说自己不怕蛇,你的呼吸都乱了。” 楚砚清想先发制人,首先夺取主动权。 那人被戳穿了却也不恼,而是像贪恋主人的小狗般将脑袋埋在楚砚清的颈窝,闷闷地开口,“你不怕蛇,呼吸却也乱了,是因为什么?” 楚砚清翕动着嘴,却始终说不出话。 她因为他的靠近,心乱了。 楚砚清不自觉抬起想回抱住他的手,却在空中悬停着,心中是无止境的疑惑和纠结。 她对贺鸣谦只是感恩之情,如何会因他的靠近而失了分寸?必然只是动作幅度大了些,心跳才会加快。 楚砚清如梦初醒般放下了手,眼中转瞬被清明取代。 察觉到楚砚清的动作,这倒是在贺鸣谦意料之中,可他还是忍不住失落,找了个由头将若有似无的朦胧一笔带过。 “我的确怕蛇,劳烦楚小姐将我肩头的祖宗拿下去,不然我可不敢松开你。” 楚砚清摸索着将桑葚一提溜,拿回到自己怀里。 差点被两人挤成蛇饼的桑葚:真是两活爹。 肩头的压力没有了,贺鸣谦才真正松了口气,他放开了环着楚砚清的手,楚砚清登时拉开了二人间的距离。 “我帮你治疗,再不开始便来不及了。”楚砚清垂着眸,绞着衣裙的手被藏在身后。 “好。” 贺鸣谦平躺在床榻上,楚砚清坐在塌边。 银针如星,细密钉入他膝周要穴,针尾震颤未息。 楚砚清将桑葚引至他腿侧,蛇信嘶吐,尖牙没入苍白皮肤的刹那,他只觉一阵轻微的疼痛,想来是腿部旧毒积深已久,知觉早已退化。 “毒液冲淤,会疼。” 随着楚砚清的话一出,贺鸣谦也顿时感觉到了逐渐清晰的阵痛。 楚砚清压住他本能蜷缩的腿,指尖触到一片湿冷。 贺鸣谦闷哼一声,额发尽湿,如此形状,倒有种说不出的魅惑。楚砚清只不经意瞥了一眼,就迅速挪开视线,庆幸现在坐在这的不是陆芊芊那个小花痴。 半个时辰后她将桑葚放回自己肩头,银针逐一捻转拔出,每取一针,贺鸣谦腿上的死灰色便褪去一分,浮现出些许活气。 最后一针取出,贺鸣谦已是满头大汗,强忍着不让自己显得太狼狈。 虽然痛,但他无疑是欣喜的,这可比没有知觉来的好多了,至少让他瞧见了点能重新站立的希望。 楚砚清找来干净的帕子,一点点为贺鸣谦拭去额上的汗,像前世的夜里那般,习惯总是在不经意间冒了出来。 贺鸣谦缓了缓,被楚砚清扶着靠在床上。 “你感觉如何?”楚砚清蹙眉瞧着他苍白的脸色,思忖这毒是不是太狠了些。 “我很好,真的,我方才感受到自己的腿了。现下没了银针辅助,虽然感觉上弱了些,但总是比先前要强上许多!” 贺鸣谦握住楚砚清的手,激动得像个小孩一样,脸上也因兴奋多了分薄红。 楚砚清不知不觉间也被他的情绪所感染,“有进展便好!总算……总算是有起色了!” 自前世便一直在寻找救治的方法,无数次碰壁,无数次失败,足矣让一个满心热血的人变得冷漠。 可楚砚清没有资格放弃,因为她是贺鸣谦的王妃,是想让他活下去的人。 这一世有了起色,虽只寥寥,却也肯定了楚砚清自上一世一直以来的努力,似雪中的炭火般温暖快要冰冻的旅人。 须臾之间,两人的眼眶都极罕见地湿润,暖光的光晕柔化了夜色的冰冷。 “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视线交错间,楚砚清在那抹情愫爆发前,急忙站起身准备离开。 贺鸣谦还想说两句话,可楚砚清压根没给他机会,就直接吹熄了烛火后窜出了门。 贺鸣谦无声地坐在黑暗里,他显然是还未反应过来,那人便逃了。 他无奈地笑了笑,望着门口还依稀可见的身影,他的眼神专注且深邃,在暗处也明亮得很。 你逃不了多久了。 夜间的凉风一吹,楚砚清脸上的灼热顿时舒缓了不少。 就在这时,楚砚清听到了一丝微弱的动静,她顿时警觉起来,直到她瞧见围墙转角处,一个男子站在那望着自己。 手里还拿着一只鸡。 第六十四章 偷鸡少年 楚砚清顿时背后升起冷汗,这时候怎么还会有人出现在这!她从贺鸣谦的屋子里出来,岂不是都被他瞧见了。 万一他去告密怎么办?万一她和贺鸣谦的私情被暴露了怎么办? 不知从何处来的勇气,让楚砚清径直朝那个男子走去。她并不打算惊扰贺鸣谦,一旦她再开门进入便彻底坐实了两人私情。 她没再进去,兴许还能在最后关头将贺鸣谦撇在外头,自己一人担了责。 她悄悄取出一把匕首藏在身后,如若到了必要只是,她只能找到机会杀了此人。 嘴里还叼着个鸡腿的男子眼瞧着身着一袭黑衣的人离他越来越近,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无意间撞到人家秘密了。 然后,他将嘴里的鸡腿拿在手上,转身就跑。 楚砚清见状,赶紧追了上去,她今日若是放虎归山,明日指不定会出现什么状况。 暗夜寂静时,为了不引起别人发现,他们都没有使出全力,可男子的速度还是比楚砚清快上许多。 她手中银针乍现,依照楚陌交给她的施针手法,稍加变化,便成了暗中出手的绝妙杀招。对付那种身量的男子,一根没有涂毒的银针显然收效甚微,楚砚清为了将人放倒,又接连挥出去几针。 不过须臾,果然听见极小声的闷哼,男子在即将跑入树林时摔倒在地。 手上拿着的那只鸡也被他摔跤时失手丟上了天。 楚砚清加快速度追了上去,见男子还趴在地上使劲挣扎,手不住地伸向那只离他不远的烤鸡。 她刚认楚陌为先生的那段日子里,第一个学会的并不是用毒,而是如何使针。无论是用针救人还是用针杀人,首先都必须要有极准的针法和力道。 那段日子,她几乎没日没夜的练习,即使不在楚陌跟前,也总能见她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什么。 如今的她,已然能在黑夜里扎中不停动作之人的几处大穴,楚砚清对自己的进度还算是满意,可还是远远不够。 不过,对于面前这个人倒是绰绰有余。 男子趴在草丛里,压根看不见身后不断靠近的楚砚清正抬起匕首,准备将人一刀结果。 “你这个女人好生不讲理!你追就追嘛,偏还要使阴招!你使阴招也就算了,偏你还把我好不容易弄来的鸡给弄掉了!” 一道清亮的嗓音传来,他们此时已经离了行宫,甚至快跑到了猎场,声音倒是不用再憋着了。 听声音这个男子年岁估计不大,可能和楚砚清差不多。听他的意思,他应该是晚上去偷鸡时,正巧路过碰上了楚砚清出来。 楚砚清想了想,还是放下了匕首,可她还是留着男子身上的银针。 她走到男子面前,蹲下身去瞧他。 高处的风拂过,明月从浮沉的乌云间露出,澄澈的光晕柔柔洒落在呼吸吐纳着的大地上。 男子的面容越发变得清晰起来,楚砚清见到的第一瞬便不自控地睁大了些双目,她恍若察觉到了什么,可那灵光只是一闪而过,转瞬便失了机缘。 “你是谁家的?是公子,还是仆役?”楚砚清警惕地瞧着他。 云辙快气晕了,他怒气冲冲地叫喊:“本……少爷哪里像下人?你全家都像下人!” 楚砚清蹙起眉,这到底是谁家公子,说话夹枪带棒的。 “那请问你是哪家公子呢?”楚砚清露出点微笑,却莫名让云辙忍不住微缩了下。分明从未见过她,可为何好像对她有种天生的畏惧感,像从骨子里冒出来似的。 但他云辙是谁!他可不会被这样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给吓到,“我,我是不会告诉你的!谁知道你问这个要干嘛?” 楚砚清见他不愿说,倒也没再继续问,她只是见到他面貌的第一眼,突然想问问他是都城里谁家的孩子。 “那个,你能不能放开我了,我刚刚虽然的确是看到你从那间屋子里出来,但我根本不知道那里面住的是谁啊?” 言外之意:你放一百个心,我是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楚砚清突然把匕首架在他的脖子上,寒光闪过,云辙登时被吓得浑身一抖。 “你当真不知道屋子里的人是谁?” 云辙从没遇到过这么大阵仗,他真真是叫苦不迭,不过是晚上饿了偷只鸡来吃,偏生遇上这档子事,出门前真是没看黄历! “这位姐姐,我是真不知道啊,我随家里人也是今日晚间刚到的,我屋都没坐热呢,我哪能知道其他房里各住的谁?我连围猎都有谁还没摸清楚呢!” 云辙像是做了极大的决心,“要不,我再去偷一只鸡,咱俩一人一半,你放了我好不?” 楚砚清见他心如死灰的模样,自觉他应该没有撒谎,可为确保真实性,她还是决定恐吓他一下。 云辙面前的女子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粒黑漆漆的药丸,骤然捏住他的下颌,将药丸狠狠怼了进去。 “唔!”云辙不得已将其吞下,带着一脸的不可置信和气愤。 “你给我吃了什么?!”光是吼着,竟不觉湿了眼眶。 果然是富家公子,从没受过什么委屈。 “此物名叫断肠丸,若你在围猎这几日将今晚见到的事告诉别人,我就把解药毁了,大概不出十日,你便会毒发身亡。” “你!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云辙死死拽着地上的草,眼泪不争气地落下。 楚砚清将他身上的银针拔掉,好心安慰他几句,“只要你不说,自围猎结束之日,我自是会给你解药。” 云辙一骨碌爬起来,薅上掉到土里的鸡,“谁知道你说的真话假话!我要是死了,你也得完!你全家都得完!” 不愿跟她废话,云辙心里焦急,得赶紧找个医者替他好好瞧瞧。 他骂骂咧咧地瞪了楚砚清一眼,随即向行宫走去。 楚砚清垂下眼眸,却突然见到男子腰间好像有某物在晃动着。她微微眯着眼瞧去,借着月盘的银光,晃动之物散发出莹白的光晕。 在月华下,显得尤为明显。 第六十五章 围猎场上 楚砚清忍不住侧身瞧了瞧,那应该是块白玉,虽离得远,可光看色泽,便也知那是极上乘的玉。 这位公子,想来身份定是不低。 楚砚清不禁陷入沉思,刚刚第一眼见到他时,那股莫名的心悸是怎么回事?还有他的那张脸…… 她恍恍惚惚地回了房,楚砚清是受太子邀请来的,虽没什么身份,可被分到的房间却离太子殿不远,陈设摆件倒是一应俱全。 饶是如此,楚砚清仍旧没睡好,梦境里断断续续交织着前世和这一世的回忆,最清晰的便是贺鸣谦,还有回屋前见到的那个少年。 第二日,皇上等人便要入猎场围猎,楚砚清虽不去,却还是象征性地穿上了骑装。 她原本打算就如此一直默然站在角落,这样更方便她搜寻那抹熟悉的物件。直到贺玄璟的一句话,将所有人的视线都挪到她身上。 “楚砚清,你是孤邀来的,站那么远做甚。” 楚砚清嘴角微抽,她都已经躲得这么远了,怎么还能被这人看见。感受到众人的目光,楚砚清只能扬起头,走至贺玄璟身边。 皇上挑起了眉,他第一次听见太子如此重视一个女子,这是好事,哪有到了这个年纪,身边还没有一两个女子相伴。 他险些以为,他这个儿子不喜欢女人。 这是皇上头一次见到楚砚清,前段日子百花宴结束后,他竟从三个人嘴里听到过楚砚清的名字。 一个是皇后,一个是三公主,还有一个便是太子。 他还真是有些好奇这个能让三个人向他吹枕边风的女子。 一袭玄色骑装,窄袖紧腕,银线绣的缠枝纹从腰间蔓到肩头,头发高高束起,虽没有将门虎女那般英气逼人,却也不似小女儿家的柔情。 整个人清新脱俗,似是万花丛中的一股清流,让人的目光不自觉就随着她的身影移动。 苏徽音一直瞧着她,虽然在百花宴上她的妹妹确实让自己很是不喜,所以当时连带着楚砚清,她都不太乐意见。 可贺鸣谦好像唯独在百花宴上看中了这一位女子,而且之后贺昭宁还来找过她,说楚砚清教她调香,让她心情好了不少。 这么一来,苏徽音对楚砚清的想法又微微出现了转变,贺玄璟说要带上楚砚清一块来骊山后,她还专门向皇上提了一次。 如今一看,在勋贵皇族中,她一个商贾之女却大方得体并不怯场,也不曾想过夺了其他娘娘小姐的风光,倒是一点错处都挑不出。 站在皇后身边的素心面带审视地瞟了眼楚砚清,的确是规行矩步,每一步都像是精心算计过一般,半分错漏的都没有。 更可疑的是,一个从商之人竟能毫无痕迹般一步步进入权贵的视野里,这压根不像是一个十几岁少女能干出来的事。 素心决定待会等皇上他们进了猎场后,好好跟皇后聊聊这个楚砚清。 楚砚清走到贺玄璟身后站定,皇上点了点头,“嗯,倒是长了个好模样。” “皇上谬赞了。”楚砚清垂着眸恭敬地回了句。 皇上只是客套地跟楚砚清聊了句,并不会将注意力多分给她一分。 很快,围猎便要开始了。 贺玄璟好像只是想让她站在其身边,并没有其他意图,这让她倒是松了口气。 不过,她倒是要感谢贺玄璟,毕竟站在这上头,风景确实很好,看到的东西也更多。 楚砚清见到了许多熟悉的身影,她瞧见贺鸣谦目光沉沉地在她和太子间流连,恨不能将太子生生活剥了。 她的目光移动,接而停在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上,一身鲜红骑装,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眉目间满是张扬的恣意。 那是她许久未见的嫂子——陈婧。 丞相老了,无法再上马参与围猎,而他的女儿却能替其父扬陈家之名。 楚云潇此刻正站在陈婧身后,他微躬着身,将谦逊表现得极好。虽他并非入赘,但在陈婧这个泼妇面前,他并不敢张扬。只有当她不在时,楚云潇才敢借势扬威。 他们之间没有感情,陈婧只是为了全父亲报恩之心,楚云潇也只是为了丞相女婿这个名头。 楚砚清前世对陈婧是有愧的,当时她发现楚云潇有了外室,甚至还怀了他的种。但她并未告知陈婧,而是选择替兄长隐瞒,将陈婧与整个丞相府蒙在鼓里。 楚砚清顶着良心谴责的压力替楚云潇瞒下此事,可他却恩将仇报,将所有的错全归咎于楚砚清一人。 楚砚清面色稍冷,她缓了会后重新抬眸,心中已有想法。 骑在马上的云辙,原本困得快从马上掉下去,却登时听见一道极熟悉的声音,猛然睁眼,果然瞧见了昨天晚上那个阴险狡诈的女人! 昨天一回去,他就找来医师替他检查身体,可那庸医却什么都没查出来,说殿下身体倍儿棒,一点没有。 这个坏女人,到底给他下的什么毒?竟然连医师都瞧不出来! “阿辙,回魂了!想什么呢你!”身旁骑着马的女子,巴掌直接呼上了云辙的脑袋。 云辙疼得“嗷”了一声,“阿娘,很痛诶!” “不痛点,你能醒得过来吗?你刚刚瞧着人家的那是什么眼神,这儿可不比南诏,犯了错可没人替你兜底。” 云倾歌望着她这个傻乎乎的儿子,频频叹气摇头,她一个响当当的南诏国主,怎么生出这么个傻不愣登的货。 “喂,待会我就不陪你进山围猎了,昨儿晟国小皇帝让我手下留情,别损了这群男儿的颜面。他给的谢礼挺多的,我便同意了。” 云辙鄙夷地看了眼他娘,“什么谢礼?不会又像去年那样,送几盘糕点你就从了吧。” 云倾歌忍不住笑,凑到他耳边说:“十只烤鸡,包咱俩吃到饱。” 云辙眼里顿时闪着光,这个谢礼好啊! 云倾歌骑着马离开了马队,激起的声响惹得楚砚清不自觉侧目瞧去。 这一晃眼,她望见了昨晚的少年。然后,她不经意间视线往下,落到了腰侧。 楚砚清骤然双目紧缩,那抹色令她神魂具震,失了分寸。 第六十六章 围猎遇险 少年腰间挂着的糯色白玉,随着身体的移动而微微晃动。 虽然距离隔得很远,但楚砚清绝对不会认错,那抹不一样的颜色,还有玉佩大致的形状,就是与她自幼带在身上的那块玉佩,一模一样的款式! 竟然……真的在这遇到了。 楚砚清眼眶有些湿,她微颤着抬眸,眼眸里映照着少年的模样。 你,是我的亲人吗? 贺玄璟见一切准备就绪,他也准备翻身上马。在这之前,他却突然回头。 “楚砚清,你想要什么?孤给你猎来。” 贺玄璟话音一落,却察觉对面之人情绪不太对。细看才发现,她眼里噙着泪,好像正挣扎在某段回忆里,黯然神伤。 站在孤的身边,就让她这么难受吗? 贺玄璟的脸色直接黑了一个度,狠狠甩了下衣袖,就愤然走下了阶。 楚砚清还未从泼天的情绪里走出,刚才太子好像跟她说了什么,她都没有听得太清,还想再开口问问,人却已经走远了。 楚砚清没再望向远去的太子,而是不经意侧目对上了贺鸣谦的视线。 那一眼中包含了很多,楚砚清也不知为何,即将找到血亲的讯息,她第一个就想告诉贺鸣谦。 贺鸣谦望见她的那双眸时,有些意外,可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激动,好似有某种压抑着的东西即将喷涌而出。 围猎之前的那次见面,楚砚清曾与他说过,她的亲人许是就在围猎名单中。见她刚才那神情,应是找到线索了。 就在这时,皇帝接过侍从奉上的雕弓,搭箭向天,直指苍穹。 他声如洪钟,传遍旷野。 “鸣鼓!开围! 几乎是瞬时,鼓角震天,骑阵如乌云泼墨般,呼啸着向林海席卷而去。 少年的身影被淹没在绰绰人影中,楚砚清几乎是踮起脚才能见到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 万马奔腾带起的滚滚尘土和如雷般的铁蹄声,随着众人没入树林后,也终是止息了下来。 留在原地的人多是翘首盼着,希望自家的人能争口气,楚砚清生生压下心中激动,等那少年狩猎归来,她定是要好好询问几句。 苏徽音见皇上等人消失在林中,便先是回了殿。素心跟在身后,找准时机,说出了心里的顾忌。 “娘娘,楚砚清此人不可轻信。” 苏徽音垂着眸拨了下茶沫,白瓷轻击发出清脆的声响,“为何?” “娘娘不觉奇怪吗?她不过一个从商的市井女子,却能这么快平步青云地入了各位主子们的法眼。” “百花宴那日,偏偏她带着妹妹前去,偏偏她妹妹恨急了她,甚至要将人推入湖中。更巧的是,她偏偏要把自己的斗篷借给三公主。这一环扣一环,虽说不上高明,却至少也做局巧妙。” 苏徽音搁了茶盏,目光犀利地看向素心。 “你的意思是,楚砚清故意把斗篷给昭宁,让她妹妹误以为昭宁就是她,然后自己再假装跳下去救,全了她个好名声。” 素心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苏徽音眸子里隐隐闪着怒火。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这个皇后就是被楚砚清当成街边的猴耍。 贺玄璟怕也是着了她的道,就这么把她带来了围猎场,怕是这每一步都在楚砚清的精心算计之内。 看来她还真是小瞧了楚砚清,倒是下了一盘好棋。 澄澈明亮的天空骤然被乌云掩盖,阴沉晦暗之际,只见一方闪电迅疾撕裂天地,随即雷鸣沉闷自天边炸响。 狂风怒号,插于大帐旁的晟国旗帜不耐风吼,剧烈摇晃几次后猛然从泥土中翘出,歪倒在了一边。 楚砚清瞧了眼大肆乱晃的树杈,又抬眸观望天色,心中升起的不安渐渐浓烈。 起初只是芝麻豆大的雨滴,没过多久,便已转为倾盆而下,雨点砸地的声音却着实怪异,竟大得出奇,吵得人不得安宁。 乍一看,才发现雨中夹杂着雹子。 所有在外头的人都不得已进到内里闪躲,唯独楚砚清焦急地找来侍从,让其备一匹马。 她也不知为何,只觉心突突直跳,有一股狠劲儿直将她往猎场里引。 楚砚清骑术不佳,但至少会骑。她翻身上马,冲进瓢泼的雨里。 “楚砚清!”一道迷糊的声音几乎要被全然淹没,可她在那一刻还是听清了。 楚砚清调转马头,垂眸瞧见同样闯进雨幕中的贺鸣谦,他虽执着伞,可如此骇人的雨势,即便是有所遮挡,也是无济于事。 “我好像找到亲人了,雨下得太大,我、我必须去找他!”雨点模糊了视线,楚砚清依稀瞧见贺鸣谦担忧的神色,一双手将扶手扣得生紧。 她眼里的坚决,贺鸣谦又岂能瞧不出。他没有资格去阻止楚砚清的步伐,他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站起来,为什么不能陪她一同面对风险。 “影不在身边,若遇危险,切不可莽撞。”刚开口的涩滞被猛然冲开,怕楚砚清听不真切,贺鸣谦几乎是靠吼着告诫她。 如帷幔般的雨滴为其筑起屏障,两人的交谈仅能消逝于风雨中。 “我明白,快回去吧,你的身体不能受凉。”楚砚清扬了扬手,示意他别继续停留在雨中。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像扎根不动的古树般,风雨不移。 楚砚清猜到了他的意图,将马扭回正确的方向,拉起缰绳朝猎场奔去。 贺鸣谦是要目送她进林,她自是清楚的。楚砚清心里稍动,回头望了一眼。 他依旧还是守在原地,狂风骤雨弄乱了他一丝不苟的衣袍,双眸始终朝着楚砚清远离的方向,岿然不动。 归人望欲穿。 楚砚清回过头,不自觉加快了速度。 树林里错综复杂,加上极恶劣的天气,一不留意便会落入绝境。 云辙觉得自己倒霉透了,后头一众侍卫惹他心烦,便自顾将人甩了。可不光猎物没找到一个,下暴雨后马蹄打滑直接摔了他个屁股蹲,自坡上直直滚下去。 他斜靠巨石,难忍浑身剧痛,好几处的骨头都好像裂开了似的动弹不得。 求助无缘时,他倏地瞥见一抹玄色衣角。 第六十七章 南诏云氏 越往后头走,岔道就越是狭窄,楚砚清只能将马捆在一边,自己继续往里走。 找了大半个时辰,依旧没有见到他的身影,只能凭猎场里其他人的描述,寻到了他最后被人瞧见的地方。 楚砚清眼睛一亮,她找到了少年入围猎场时骑着的白马,人应该就在这附近。 “救……救我!” 熟稔的嗓音让楚砚清精神一振,她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杂草密布的缝隙里,少年砸在一层枯树叶上,脸上尽是痛苦之色。 洁白的衣物早已脏污满身,定睛一看,才瞧见脏污里零星带着血渍。 楚砚清登时急了,拨开挡在中间的草就准备赶过去。可她压根没注意脚下,被草根叶片挡住的地方是一个陡峭的土坡。 她惊叫一声,失足滚落了下去,直接压在了云辙的腿上,拿他的腿做了个缓冲。 “嗷!你到底是来救人的,还是来灭口的!”云辙哀嚎一声,脖颈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楚砚清缓了半晌,眼前的黑影才逐渐散去。滚下来时,身上好几处都撞上了石子,此刻正隐隐作痛,一时腰都直不起来。 云辙忍着痛挪了下身子,稍微弯下点腰瞧了瞧来的人是谁。 “怎、怎么是你!”云辙瞪大眼睛,猛地往后一撤,撞在坚硬的石块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悲戚地望着天,这几日真真是祸不单行,早知如此,还不如跟着大哥待在南诏呢,干嘛跑来受这搓磨! 楚砚清扶着腰坐了起来,她抬眸就瞧见少年警惕的眼神,颇像那见到生人炸毛的野猫。 楚砚清垂眸,视线在他的身上逡巡。 还好只是些轻微的擦伤,可适才见他模样,应是动弹不得,怕是伤了骨头。 云辙见她突然抽出匕首,抖得一激灵。 “你……不会真是来杀人灭口的吧,昨晚的事我真的什么也没说!” 楚砚清没理他,而是毫不留情地手起刀落。 “啊啊啊啊!杀人啦!”云辙喊破了音,惊飞了树杈上的鸟雀。 意料之中的伤痛没有到来,云辙悄咪咪睁开一只眼,发现她用匕首斩断了自己的半只衣袖,将其撕成一截一截的布条。 “我不会杀你,昨晚只是想吓吓你,给你吃的不是毒药,只是一味普通的补药。” 云辙一听,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回了原位。难怪医师查不出来,原来根本没下毒。 云辙瞟了眼楚砚清,这人倒也没那么坏心眼。 “嗷嗷嗷!痛!”左手一阵钻心的痛,惹得他当即缩了身子。 楚砚清二话不说,拿起布条就给人上绑。 云辙又是撕心裂肺地一阵喊叫,楚砚清被他吵得头疼,速战速决将断了的手臂包扎好。 云辙湿着眼,瞧着被绑好的手臂,小声嘟囔,“谢谢啊。” “腿呢?站得起来吗?” 云辙可怜兮兮地说:“只有一只能动。” 楚砚清见雨势没有小下来的趋势,便忍着疼强撑着站起来,她拉起云辙完好的那边手臂,撑着将人扶起。 “那边有个山洞,去避避雨。” 洞内,受雨水影响,淤积了些烂泥,两人的身上早已没了一处干净的地方。 总算能暂歇一阵,楚砚清缓了口气,目光转向了他腰间佩戴的玉饰。 凑近了看果然没错,虽然花纹有些变化,可颜色、样式、质地都是一模一样,像是同一块玉石上切割出的两块。 “你盯着它瞧什么?”云辙拿起玉佩,顺着花纹抚了下。 楚砚清浅笑了下,“是块好玉,自然想多看两眼。” 云辙嘴巴一撇,扬起脑袋像只孔雀,“那是,也不看我这玉佩是谁打造的!它里头的玄机可大着呢!” 楚砚清挑了下眉,“什么玄机?” 云辙刚准备大发言论,却突然憋住了嘴。 阿娘说过,家族密辛不可对外人说起,会引来血光之灾。 楚砚清见他不再说话,也没继续往下追问,而是仔细瞧着他的面容。 难怪昨晚瞧见他时,便觉着这五官好生熟悉,可记忆里却一点也回忆不起来。 原来,和他相像之人并非他人,而就是楚砚清自己。 她深深压抑自己的激动,忍着微颤小声问:“你能告诉我,你是哪家的公子吗?” 云辙沉思少顷,想到反正迟早都是要知道的,他现在不说也没什么用,何况她救了自己,如果连名字都不告知,那岂不是忘恩负义。 “我叫云辙,是南诏云氏的二公子。” “南诏……南诏云氏……”楚砚清眸光流转,蒸腾而升的喜悦像古井里咕噜咕噜的气泡一般,仿若灵魂都在与之共颤。 难怪那玉佩的样式在市井间压根找不到;难怪她从未听说过都城里有哪个世家藏有家族秘宝,且炼香天赋极高;难怪她对南诏有着莫名的渴望,不仅是因为那似红霞般的凤凰花。 楚砚清抬眸时已然红了眼眶,她说话的声音有些涩滞,“你多大年纪了?” “十三。” “我比你大一岁,我唤你阿辙,好吗?”带着淡淡的恳求之意,楚砚清不由蜷住了指尖。 云辙颇为豪爽地点了点头,“好啊!那你呢?你叫什么?” “我叫楚砚清。”她掩住眸里的情绪,或许她应是姓云的。 云辙听到这名字,突然怔住片刻,“楚砚清?你难道就是那个涅槃阁的老板楚砚清?” 围猎前听太子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当时听不太真切,直觉得有些熟悉,现下倒是彻底听清了。 楚砚清愕然,“我是涅槃阁的老板,你知道这个铺子?” 云辙猛猛拍了下腿,疼得他整张脸皱起,却丝毫泼不灭他激动的心情。 “何止是知道!我阿娘在晟国皇后的殿里闻到过,盛赞是好香,还说想找涅槃阁老板谈生意呢!没想到是你!” “你……阿娘也来了?”楚砚清抓到重点,心里不自觉竟升起胆怯。 “对啊,我阿娘每年都……” 话音未落,左前方一丛茂密的灌木毫无征兆地向两侧分开,枝桠断裂的脆响在此刻听来惊心动魄。 一道庞大的身影,尚未完全显现时,先投下了一片令人窒息的黑影。 第六十八章 猛虎袭击 那是一只老虎。 猎场上其实出现什么猎物都很寻常,可一来就碰上个猛兽,确实没几辈子孽缘,做不到如此倒霉。 老虎从草丛中踱了出来,停在丈许之外的一小片空地上。 琥珀色的竖瞳,冰冷得像两块封冻千年的古玉,精准地锁定了这边,像是在欣赏即将下肚的珍馐美食。 它并未立刻扑击,而是微微压低前半身,喉间滚动着低沉的、持续的呼噜声,那声音不大,却比咆哮更让人胆寒。 那时攻击前的警告和蓄势。 楚砚清背后被冷汗浸湿,警觉地盯着缓慢移动的野兽,她很紧张,身上只有一把匕首和几根银针,云辙又年幼,看上去不像是会武。 被楚砚清藏在身后的云辙就更害怕了,全身抖如筛糠,感觉下一秒就要窒息倒下。 他没什么长处,偏就是射箭还不错,这也是他死缠烂打央求阿娘带他来围猎的原因。 若是有箭傍身,云辙还有个三四成的希望,能够射杀这只老虎。可如今,箭篓放在了马上,他就算有箭术,也无济于事啊! 云辙倏然瞧见,他跟前的女子不动声色地往他这边挪了些,视线被挡住了大半,云辙意识到她是在保护自己。 云辙一时不知道心里作何感想,只觉一个巴掌狠狠扇在自己的脸上,疼得憋屈。 不行!他不能这么窝囊!不能让一个女子将他挡在身后! 倏地,他摸到自己防身用的匕首,悄然将刀鞘拨开,抓住时机,侧身瞄准,对着老虎大力一挥! 老虎咆哮了一声,那把匕首精准地插中了老虎的右眼,鲜血顿时浸满了它的半张脸。 楚砚清瞳孔一缩,手中攒着的银针飞速射出,快准狠地扎进穴位。 老虎嘶吼着,它太庞大了,这些小动作根本无法真正击退它,反倒将其彻底惹怒了。 老虎喉咙里发出越发激烈的呼噜声,脚掌刨了两下土,蓄势待发就要扑上来! 就在这时,云辙拿出火折子,吹出火星后丢到了老虎跟前。此地杂草丛生,枝蔓遍地,被山洞挡住了大半的风雨,火势如春日野草般疯长,蔓延。 老虎被火苗烫到后,退了几步,就这几步的时间内,一排的野草都被点燃,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暂时隔开了老虎和他们二人。 山洞内主要是岩石堆砌,杂草并不多,火势短时间内不会太快入侵山洞。 老虎进不了山洞,却仍是不甘心似的在外头逡巡,不愿离去。而洞内的两人现在唯一能做的便只有等待。 火势会升起浓烟,方才的几声虎啸应该传去的距离也较远,会有人来救他们的,只是需要时间。 可他们此刻最缺的就是时间。 火蛇贪婪,一步步侵入洞口,浓密的黑烟正丝丝缕缕地缠裹,像是要把人吞入腹中。 楚砚清拿着匕首,又准备撕下另外半边的袖子,却被云辙制止,“撕我的吧,别待会出去以后,别人还以为是我轻薄了你。” 云辙没等楚砚清开口,就把刀夺了过去,可惜撕的时候力气大了点,整个袖子几乎都没了,乍一看,显得有些怪异。 袖子一分为二,楚砚清用山洞壁上的水珠打湿了布,蒙在口鼻上。照此下去,应该不要半个时辰,他们就会被火光笼罩。 楚砚清心里五味杂陈,仇还没报完,亲人也只找到了个苗头,重生这种渺茫之事怕也只会幸运她这一回。 不甘心吗?肯定是有的,毕竟还没亲眼见到那群阴沟里的腌臜东西死在面前,也没和迟了两世的亲人相认。 没有……再看贺鸣谦一眼,也不知道这么大的雨,他有没有回殿内避雨,是不是还傻不愣登地在雨里等她回去。 惆怅涌入心间,明明只差咫尺就可以和亲人相认,似是登天云梯已降至身侧,却在最后一步上踏了空。 “你说,我们会死吗?”云辙声音都发着抖,许是烟雾来势汹汹,饶是捂着口鼻也收效甚微,嗓音粗粝得像是沙砾摩擦。 楚砚清的眼瞳里倒映着漫天火光,灼热步步紧逼,身上的水汽都快散发殆尽。 她没有回答云辙的话,而是眼里含着笑意,将话题一转,“阿辙,你能唤我一声姐姐吗?” 云辙迷惑地歪了下脑袋,这都什么时候了,现下是认姐姐弟弟的时机吗? 但他却罕见地没有出声反驳,而是轻声唤了声,“阿姐。” 一股奇异之感涌上云辙的心头,失去了很久的东西突然就回归了似的,褶皱被熨烫平整,残破土坑被填补充盈。 楚砚清听见心脏处传来“咚咚”锤击似的声音,响得震耳欲聋。 楚砚清的眼眶被火光熏热了,许是灰尘眯眼,竟已有些看不真切。 遽然,一支箭穿越火焰,径直扎在离他们不远的地上,箭上尾羽仍在细微地颤动。 楚砚清眼尖,她几乎是扑过去,将插在箭上的纸取下来,一边拍打着燃起的火星,一边仓促把上头的字仔细看了一遍。 “烦请坚持,施救之人即刻便到。” 楚砚清灵光一闪,眼中的灰暗被激动取而代之。 他来了! 温热的水流将心窍包裹着,膨胀的暖意让楚砚清不再惧怕任何事。 她凑到云辙跟前,眼中是无比真诚的炽热,“我们会活着,相信我。” 云辙望向她的瞳孔,不知为何他就是很相信她。希望在心底被点燃,他点了点头,将捂住口鼻的布压得更紧。 少顷,几道马儿的嘶鸣声,穿破张牙舞爪的火焰,直直窜入二人的耳朵里。 猛然向外望去,耀眼的红色衣裙比火光还要艳丽,身后还跟着急忙赶来的人。 在火蛇喷涌的间隙里,楚砚清瞧见了坐在轮椅上的他。 依旧是端着沉稳冷静的表情,可楚砚清却知道,此时的他,怕是连心跳都快停滞了。 迷蒙间,贺鸣谦的嘴巴动了动,楚砚清看懂后,极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他说的是:别怕。 第六十九章 被救 楚砚清的目光像被粘住了似的,竟是无法从贺鸣谦的身上剥离下来。 他的一个口型像是带着莫大的力量,坚定地浸润楚砚清的内心。 自重生以来,楚砚清一个人踏上复仇的不归路,鲜血里不再是炽热的鲜红,而是染着戾气的漆黑,像头孤狼般死死咬牙撑着,伤痛无法诉说,只能隐忍着咬碎放进肚子里。 而贺鸣谦却拼命想给她一个可以依靠的臂弯,用行动告诉楚砚清,她可以相信他,可以在他身边获取片刻的喘息。 眼睛有些发烫,火焰升得越来越高,她渐渐有些喘不过气。喉头一阵痒意,彻底逼她断开了视线,捂着嘴咳得涌起腥甜。 贺玄璟和陈婧并排站在最前头,贺鸣谦最先看到升起的浓烟,不顾病体闯入猎场,随即将分布最近的几只小队全部集中了起来。 火势并没有蔓延至整个山林,外头伸进雨里的火星被雨水扑灭,只是洞内的情况并不太好,火光已经蔓入了一半,距离楚砚清和云辙只剩两丈余。 “阿辙!”清亮的声音此刻却满含恐惧,云倾歌骑着马冲到山洞前,眼里全是赤红,因极度恐慌而导致胸口起伏剧烈。 在她知道云辙被困火海时,端在手中的茶杯猛然落地,瞬间摔得粉碎。 几十年前的恐惧如鬼魅般卷土重来,撕扯着她的心绪,吞噬她的灵魂。 快一点!再快一点!十三年前的错误,她不能再犯第二次! 云辙因之前受伤颇重,此刻已经有些神志不清,见他捂着口鼻的手慢慢垂下,楚砚清只能上手帮他,手上力量被分散,不经意间便吸入了许多烟尘,刺痛着咽喉。 她听见有人在喊阿辙,可他却连掀开眼皮的能力都没有,楚砚清侧目瞧着救援的速度,直觉云辙甚至有可能撑不到救他出去。 楚砚清将捂住自己的布条扯下,用还有些湿润的布擦拭着云辙露在外面的肌肤。拿出银针,刺激他的几个穴位。 皮肤被炙烤着,好像马上就要被点燃。没有了布条的遮挡,浓烟似是找到了可乘之机,争先恐后钻入楚砚清的口鼻。 她只觉眼前一阵发黑,好似无数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喉咙。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下滚烫的沙砾,痛得连呜咽都发不出声。 云辙的眼皮微微颤动,睁开眼眸,灰暗渐渐消散,入目是发丝汗湿不住呛咳的人。 见云辙转醒,楚砚清眉间舒展开,嘴角染上一丝笑意,“别睡,再坚持一下,阿姐马上带你出去。” 云辙疲软,没什么力气,却还是微弱点头。 山洞外头的人,分为两对,行动果决迅速。一队利用长杆,把点燃的枯叶堆拨开一道口子,拓出人能出入的通道;另一队接来雨水、潭水,接连不断地浇。 眼前是能吞没一切的赤红,云倾歌的手攥得生紧,牙齿咬着细肉迸发出血腥味。 她的心揪成一团,悔恨似要将她活生生剥了般。 为什么没有陪阿辙一起入猎场,为什么明明十三年前已经犯过一次错,如今还要再犯第二次! 火势渐小,满地狼藉铺满黑灰,浓烟还在向上涌动,烧焦的气味弥漫上空,天色都似乎被熏染得更加阴沉。 洞内情形已然显现,贺玄璟立即派人进入山洞。 楚砚清在低声和云辙说着些什么,为了不让云辙睡过去,也为了不让自己昏迷。 待看清洞内二人情况,洞外的陈婧皱起眉。 云辙身上的防火措施做得很完善,口鼻被盖住,露出的肌肤都被楚砚清用自己的衣裙盖住。可反观楚砚清身上的就差远了,不光口鼻没遮,皮肤也暴露在外,已有几处明显的烧伤。 陈婧对楚砚清没多少看法,毕竟她自成亲后在楚家待的日子不过一年。 唯一的看法便是,有点能力,但格局太小,整天只知道围着楚家那伙人晃悠。 现在看来,她要么是个烂好人,要么为了权势连命都不要,被火熏成那样,不知道顾着自己,还一个劲护住那不相干的南诏皇子。 楚砚清伤得比云辙重,但侍从向来是谁官大就先救谁,他们将云辙从楚砚清怀里剥出来,扛在身上就往外跑。 火苗并未完全扑灭,随时都有愈演愈烈之势,贺鸣谦目不转瞬,脖颈像被死死攥住,呼吸急促,四肢血液倒流。 他双手发力,撑在扶手上想借力站起,可那双腿毫无知觉,决算是拿铁锤击打,怕是都不会有痛楚。 贺鸣谦不止一次唾弃自己的无力,心悦之人被困险境,仅两相对视的咫尺之间,他却没法走过去将人带出火海。 他将绝望咬碎吞入腹中,不能张嘴,否则喉头涌起的酸涩便会如找到豁口的潮水,湍急致命。 云辙被人救走,楚砚清悬起的心堪堪收回,疲惫和痛楚猛然蜂拥而至,她眉头紧蹙,暴露在外的肌肤无一处不在灼烧。 喉头被烟雾熏燎,稍一吞咽便如粗石搓磨,痛不欲生。眼皮被千斤巨石强压,眼前之景笼上厚重雾霭,直至堕入黑暗。 楚砚清是昏迷着被人抬出山洞的,贺玄璟见人不省人事,即便灰尘盖脸,也依旧挡不住脸上惨白。 “将人带回行宫,找医师诊治。” 说不上多心焦,只是贺玄璟并不乐意看到楚砚清这副没了灵气的模样,心底说不上的焦躁。 侍从抬起担架,将人带走。贺鸣谦只往她的方向微微侧目,藏好了情绪,视线并未挪动。 “殿下先行,我留在这稳住火情。”贺鸣谦向贺玄璟拱了拱手。 贺玄璟瞧了他一眼,“也好,你留下。” 云倾歌从侍从手里接过云辙,眼眶湿热,拨开盖住他的衣物,将人里里外外检查了个遍。 没有灼伤的痕迹,手臂被人包扎过,不难猜测是谁给他包扎的。 云倾歌抬眸见到与云辙同在山洞里困着的女子,情况远不如云辙,尤其是手背上那触目惊心的烧伤。 云辙没有受重伤,多半是这女子护住了他。 云倾歌敛下眼眸,琢磨着要找个机会好好感谢一下她。 第七十章 云倾歌 睁开眼,入目是金丝错彩的帷幔,偏头侧目,纱幔堆叠外是帮她号脉的太医,身上的灼热减退了不少,伤口都已被包扎。 太医身后还站着个女子,楚砚清隔着纱幔看不真切,可那定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是连朦胧也挡不住的风华绝世。 太医依着南诏王的威压,不敢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为其诊治,不光开了外伤药,甚至将多年劳累损耗也号了出来,一并开了药。 云倾歌微微颔首,让太医下去备药。 见人已经清醒,云倾歌面上一喜,拉开帷幔坐在床榻边,“你醒了。” 楚砚清撑着肘想坐起来,可稍稍动作,伤口便如同被撕裂一般,疼得她不禁皱眉。 “别折腾了,你就躺着吧。”云倾歌将人压回床榻,还帮她掖紧了被子。 “请问……”楚砚清开口冒了两个字,却察觉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嗓子还带着火场里被烟雾席卷后的阵痛。 “你在火里吸入了太多浓烟,咽喉受损,太医说估计要七天后才能出声。”云倾歌向她解释道。 楚砚清点了点头,她抬眼瞧着跟前女子,眼尾斜飞入鬓,瞳仁亮得灼人,仿佛两簇跳着的火焰,自带明艳恣意之色。 她长得和云辙有些像。 见楚砚清略带疑惑地望向自己,云倾歌含笑道:“都忘了与你说清楚,我是云倾歌,南诏国的女王。” 楚砚清陡然瞪大眼,却没想到面前的豪洒女子,竟是一国的统治者。 她慌乱地忍着疼又是要起身行礼,却被云倾歌急忙拽住,“都说了要你别折腾,等会伤口裂开,还得麻烦太医又来包一次。” 楚砚清听了她的话,消停下来,平躺着双手一靠,微微抬起上身行了个虚礼。 楚砚清懵懵的样子倒让云倾歌的笑意放大了些,声音不由得越发柔软,“云辙说他手上的伤是你帮他包扎的,在山洞里也是你顾他良多,我替他多谢你。” 楚砚清摆着手,告诉云倾歌不用道谢,这是她应该做的。 云倾歌可不觉什么应不应该,同样是人命,何来的高低贵贱。能舍命救下她儿子,便该视其为恩人。 “有什么想要的,可以直接与我说,我能帮你的,一定帮。”云倾歌眼神坚定,像是必须要还了这恩。 楚砚清说不出话,与之沟通良久,才让云倾歌理解含义。 “既然你现在没有想要的,那这个要求便存着,等你想到了,再来找我。”云倾歌拍了拍她的肩。 “话说回来,我刚刚才知,你便是楚大小姐楚砚清,你炼的香我曾在苏徽音那闻到过,很是不错!” 云倾歌说到这,语气明显激动起来,眼里的光都亮了些。 南诏云氏极擅香道,炼制出的香,能让人欣喜愉悦,能迷惑人心,能杀人于无形,甚至能维系王朝更替。 能成为南诏的王,云氏的家主,不仅治国理政,权术人心得精通,炼香之道也不能落下。 云倾歌便是她那一代中的佼佼者,云氏族人共同推举她为女王。 她自小便是沉迷炼香,对于炼香手法极高的人,她便如同高山流水觅知音,自是有无数的话想说。 “你年芳多少?师承何处?有没有兴趣学学南诏的调香手法?” 楚砚清哑然失笑,她却是没想到,南诏女王竟是这样一个活泼跳脱的性子,云辙那性子是遗传了谁,也就不辩自明了。 她抬手比划着,将云倾歌的问题回答了个大概。 楚砚清垂下眉眼,挂于女王腰侧的玉佩是那样醒目,洁白玉石点缀繁杂纹路,既不喧宾夺主,又让人无法忽视。 只消一眼,心口却如同被细密的银针扎中,多年来的委屈似久旱逢甘霖,贫瘠干裂的土壤迎来第一声雷鸣和湍急的雨点。 一阵带有暖意的清风,吹开沉淀已久的迷雾,生长的枝蔓将一颗冻结的心自寒潭打捞,冰封之处的外延开始消融。 楚砚清从不喜流泪,她不愿别人瞧见自己的软弱,更不愿把时间浪费在沉浸悲伤中。 她能在重要关头不动声色演出落泪的悲痛,但却很少剖出一颗真心示人。 平时咬碎了苦往喉咙里咽,宁愿把痛藏在身体里,用磨细的盐一遍一遍侵蚀血淋淋的伤口,也不愿将脆弱露出一丝。 现下,却落下泪来。 哭得连身子都止不住颤抖,心脏被揪扯得快要碎成几块,望向云倾歌的视线转而模糊,她却任性地抹开了泪,只想看清面前的人。 “你怎么了?是伤口痛吗?我去找太医来!”云倾歌见女子突然情绪崩溃,不知所措地起身,竟是要出去将太医喊进来。 她正准备迈步,却被身后的楚砚清扯住衣角。满面的泪水间,洋溢出了个浅淡的笑,像是委屈释放后的释怀。 我没事的。 云倾歌从她的口型里看出这句话,将人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见伤口确实没有裂开的痕迹,这才重新坐了下来。 楚砚清只纵容自己放肆片刻,将眼泪擦干后,立马又变回了从容不迫的她。 楚砚清挪了下身子,倏地,一个坚硬的物块抵着她的腰,那是什么,楚砚清自是清楚。她心念一动,手伸进被褥,拽住那方温润之物。 眼里的犹疑转为坚定,玉佩如今就在自己身侧,上面留存的灵犀香也是南诏皇室密香,民间虽人人得知却无人能调制出来。 她现下可以自证身份,可以……与亲人相认。 可就在她扯下腰间玉佩,准备自被褥里拽住时,遽然传来侍从的声音。 “陛下,晟国皇上请您一叙。”说话的是云倾歌的侍女,她毕恭毕敬地垂着眸,声音很是清亮。 云倾歌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又马上用清丽的笑盖住。 “你们的小皇帝找我,我得走了,等到了都城,我会去涅槃阁再与你详谈。” 云倾歌很喜欢楚砚清,想来也是因为她和自己失散的女儿年岁相当。 若她女儿还活着,想必也如楚砚清一般亭亭玉立了吧。 第七十一章 南诏国 喉头哽咽,楚砚清想开口叫住转身离开的云倾歌,却忘了她现在根本开不了口,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她被极大的痛楚钉死在床上,只能眼睁睁看着云倾歌离开,殿内恢复了一片死寂。 一抹冰凉仍藏在被褥里,未来得及示人,竟是感觉冰得凉手,楚砚清松开了玉佩,不自觉往里头拨了拨。 没事,她告诉自己,总还会有机会的。 云倾歌随着侍女一路来到皇帝所处的殿内,见到皇帝也没行礼,直接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皇帝似是已经习惯了云倾歌如此肆意的行为,也是不恼。他屏退众人,坐在云倾歌旁的座位上,沉寂了半晌才开口说话。 “今日之事,是晟国多有疏漏,二皇子可还好?”皇帝摆低自己的位置,问道。 “万幸,还留了条命,此事朕不会过多计较,云辙虽围猎时遇险,却是他自个儿蠢,怪不得别人,何况救他的也是你们晟国人。” 云倾歌收敛笑意,直至此时才显露出帝王的一面,眼眸似鹰一样凌厉,虽是女子,却在气势上狠狠压过了晟国一头。 至于晟国的小皇帝为什么在云倾歌面前像个孙子一样缩头缩脑,原因只有一个,南诏比晟国强。 按理说本应晟国皇帝亲自去南诏面见女王,可如今却是反着来了,原因也只有一个,十三年前南诏女王在晟国国都内丢了个女儿。 十多年来,云倾歌每年都会来晟国一两次,并不是为了什么所谓的近亲友邻,只是她不信命,不信自己的女儿会死在晟国。 她心里念着,只要她不停地找,就总会有找到的希望。 晟国这几十年换了几位皇帝,竟是一个不如一个,故步自封如井底之蛙,成日里抱着那点金山银山便自诩天下第一大国。 从前晟国皇帝还没废成这样时,南诏还只是个边陲小国,不光疆域不大,就连财库也亏空多年。总结下来,便是没地也没钱,穷酸到哪怕周边国家带大军驶过,都懒得闯进南诏瞧一眼。 如此困局,自南诏出了位奇人后,便逐渐有了松动。 那位奇人是云倾歌的曾外祖母,自小对香道如同打开任督二脉,调香之术无人教导,却出神入化。 后发觉调香之道能从中获利,便撰写秘籍,上至云氏族人,下至南诏百姓,都可学习香道。久而久之,香薰出了国门,回来了金银珠宝。以香生财,以财盛国,生生不息。 云倾歌为何会看中楚砚清的涅槃阁,自是知晓南诏的天生不足之处。 南诏位处西南,三面临海,与天下几大强盛国尚有距离,比不得晟国天然的位置优势。 故而虽南诏香薰有名,却奈何海运路途遥远,价格昂贵,海上还容易遭遇海贼,一不留心便人财两空,南诏并未完全打通与各国的商路。 这段时间,南诏商队送货时,被几家商户均称要结束往后交易,细问缘由,才知晟国的商队也开始运香,不仅价格便宜不少,熏香精美,也减少了海上风险至少半成。 而这香的出处,便是晟国都城里的涅槃阁和珍宝阁。 这也是云倾歌为何想与楚砚清谈一笔生意的原因。 “虽然二皇子性命无忧,但终归在晟国受伤,朕还是得给南诏一个交代。” “十三年前,朕的女儿在你这丢了,那个交代你还没给呢。”云倾歌没好气地噎了皇帝一句,她最是看不惯晟国这副扭扭捏捏的做派。 晟国皇帝果然被呛得沉默了半晌。 “毕竟是十三年前的旧事,线索太少,也无目击者,大海捞针之事着实难办。” 云倾歌没有反驳,只是摩挲盛满茶水还带着温热的茶杯,这些话她听得耳朵都起茧,起初她不相信,可这么多年过去,像是神佛都在劝她认了。 “一年,再找一年,若还是杳无音讯,便是……我与那孩子有缘无分。” 这番话云倾歌说得极慢也极为艰难,不知是对晟国皇帝说的,还是对她自己说的。 云倾歌走了以后,楚砚清便被霜梨扶起了身。 楚砚清失笑地瞧着面前泪眼汪汪的女子,微微抬起手却因灼伤的痛楚又放下了,发不出声,可嘴型上看得出是两句没什么用的安慰:“我没事,你别哭。” 果不其然,安慰过后,霜梨便再也框不住泪,泪珠自脸颊滑落,落到被褥上。 “小姐……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 霜梨听说了猎场起火,南诏国二皇子和小姐全都被困在火里,当即就急得要冲进猎场,却碍于自己不会骑马,又辨别不得方向,最后只能作罢。 她守在行宫,望向远处升起的浓烟,手里攥着的衣裙都快被绞烂。见楚砚清晕厥着被人抬回来,她的心跳都差点骤停。直到自鼻尖触碰到一丝气息,她的心才恢复跳动。 贺玄璟来瞧过一次楚砚清,稍带嫌弃地瞥了眼楚砚清手臂上包裹的纱布,只觉这是在白瓷上胡乱泼墨,平白毁了整体美感。 一阵烦躁自心底喷薄而出,惹得贺玄璟的眼眸都沉如死水。 他只留下了一句话,便转身离开。 “好好养伤,别再继续造作。” 少顷过后,就连皇上也派人送来了礼,说是护卫南诏二皇子有功,当赏。 楚砚清受宠若惊受了礼,对皇上身边的公公千恩万谢,直到人一走,脸上的欣喜欢悦才消逝无痕。 她救云辙只是受内心驱使,倒是未曾想过,能借此事入皇上的眼。 不过,这倒也算是福祸相依。 夜色渐稠,月光是冷的,清凌凌地泼下来,洗得殿脊泛着青白的幽光,虫鸣是这寂静里唯一踏实些的响动,却很快被一阵碾过青石板的咔咔声取代。 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楚砚清上药的动作。她眉头一皱,并不准备应声。 可那人似是很有耐心,敲了一次又一次。楚砚清看出自己若是不跟这门外之人说上一两句话,想必是不会轻易离开。 她披上外衣,走至门口,却听到一声极轻的声音。 “是我。” 第七十二章 亲吻 嗓音自门缝里传入,在楚砚清耳边打了个旋儿,钻入四肢百骸,熨烫着点点焦躁。 她颤动了下指尖,把门打开,入眼是收拾齐整的靖王殿下,不再似白日里在猎场中沾满污渍的模样,可唯独双眸里夹着血丝,看上去有点疲惫。 门吱呀一声关上,两人对视,却许久没有言语,像是含了口冰,一开口便容易划伤自己。 贺鸣谦少顷过后眼神明显松动了些,极轻地叹口气,说道:“我给你上药。” 天色太晚,霜梨今日又受了惊吓,楚砚清便让她先去休息了,换药她是熟练的,无需别人帮忙。 可此时此刻,楚砚清偏生对贺鸣谦的开口点了头。 两人坐在案几边,清苦的药味在空气间蔓延飘散,好似连带着嘴里也尝出苦涩,喉头哽咽着不愿将苦味咽下。 贺鸣谦的动作很轻,剪开纱布,将其缓缓揭开,看上去还很瘆人的伤口暴露在外,惹得他心口微微一窒。 贺鸣谦自围猎场回来后,便一直待在自己那,一直没有出门。 所有人都有理由去看顾楚砚清,唯独他不行。或许是因为他心中的确有鬼,才更加重视避嫌,更加不敢此刻在别人面前暴露私心。 一整日,他坐在书桌前练字,于宣纸间笔走龙蛇,泼墨时眼眸死死盯住白宣,不知在想些什么,宣纸似是承不住如此摧残,撕拉一声碎成两半。 狼毫笔脱了手,额角青筋爆出,内里藏了一座火山,冒出滚滚浓烟,喷出汩汩岩浆。 只有在夜里,寂静无声之际,贺鸣谦才能将一整日的心惊胆战发泄出来,扑天的心绪推着他去敲响了楚砚清的门。 “疼吗?”贺鸣谦将视线落到她手臂的灼伤,扎眼的伤口横亘在白玉上,入目只觉惊心,心口如被重锤狠狠一击,闷闷的痛。 楚砚清不动身色勾起点嘴角,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贺鸣谦没回应,而是揭开盖子,蘸了些药,涂抹在楚砚清的伤口处。 药膏浸入似银针狠狠扎进皮肤,楚砚清不自觉缩了下手,却被贺鸣谦拽住手腕,不允她乱动,自己继续给人上药,动作果决迅速,却并没有适才的温柔,好像还带着莫名的怒气。 贺鸣谦眸色很深,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浑身透着冻死人的寒意。 楚砚清不明所以,只觉这样的他有些陌生,深深压着狂风骤雨,如一只闭眼假寐的雄狮,磨牙舔血随时准备释放杀意。 手臂的伤口针扎似的疼,楚砚清见他有些赤红的双目,当即就要缩回手。可贺鸣谦似乎早就察觉楚砚清的动作,一双手如同锁链般坚硬如铁挣扎不开。 贺鸣谦的动作依旧没有停下,如一只不会停歇的傀儡,只顾重复着上药的动作。 伤口很疼,加上他陌生的态度,让楚砚清更觉难熬。他的指尖似寒冰,坚硬无情,裹挟着无法忽视的怒火,要把人吞噬殆尽。 楚砚清说不出话,只能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贺鸣谦拿着药罐的手,那只手使了极大的力气,如铜墙铁壁般难以攻破,死死拽着药罐,轻微打着颤。 猛烈的力气却在楚砚清触上他的手时,骤然松了下来,用力过猛后造成的疲软,令药罐脱离了贺鸣谦的掌控,“哐当”一声摔在桌上。 一声清脆彻底将快要疯魔的贺鸣谦叫回了神,抬眼见楚砚清满头的汗,心里又是愧疚得很,垂下头对着伤口轻轻吹了下。 “对不住,弄疼你了。” 极强的情绪被忍在心底,不停折磨着贺鸣谦,连带着声音都染上沙哑,像是急火攻心。 你怎么了。 楚砚清伸手扶起贺鸣谦的头,让他看着自己说话。 贺鸣谦似是还有气,眼眶被熏红,赌气似的把头扭到另一边。 “你根本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贺鸣谦是在楚砚清堂而皇之说出“不疼”时气昏了头,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要强忍着以笑示人,显然是根本不在意这一次死里逃生。 这样的人往往最是不怕死,有恃无恐地一次又一次将他人的心放在火上烤,丢到冰里熬。 真真是欠教训。 既然她说不疼,那自己便让她感受一下什么叫做疼。 只有疼才会让人长记性。 可贺鸣谦只将人教训到一半,却又软了心。这位楚家大小姐真真是吃透了他,让他横竖动弹不得,给他套犁拴缰,就连所谓原则也成了空。 楚砚清一听贺鸣谦低语的抱怨,怔愣片刻,如撕破沉寂般笑出了一声气音。 贺鸣谦知道她再笑,脸上黑得更明显,偏着头硬是不转过来。 楚砚清讨好似的又拍了下贺鸣谦的手背,见人还是不转身,她极轻地啧一声,抬手捏着人家下巴,将头扭过来。 对不起,以后我会注意。 贺鸣谦盯着她的口型,将话看懂了。可他依旧没有移开目光,仍旧盯着楚砚清的嘴唇,目光变得幽深。 “你害我担心,是不是要给点补偿?” 楚砚清自忖今日确实让他很是难捱,给点补偿倒也说得过去。 你要什么? 鲜红如花蕊的唇一开一合牵动了贺鸣谦所有心绪,没有涂口脂却红润娇嫩,分明是最平常不过的动作,却平白带上了几分魅惑。 “我要……”贺鸣谦话音未落,却直接抓住了捏住他下颌的柔荑,没有做任何停留地俯身向前,在那抹红上轻咬一下。 楚砚清登时瞪大了眼,心脏砰一下撞在了胸口上,手指飞快蜷紧,全身如同冻住了般不能动弹,可体内却涌起一团火,快要将她烧成灰烬。 贺鸣谦没有继续深入,浅尝辄止片刻后,又恢复成了正襟危坐的靖王殿下,嘴角却是勾起了一抹餍足的笑意。 “我要这个赔偿。”语气里不再是裹着杀意,而带有淡淡的笑和谑意。 先斩后奏,乃无赖之举! 楚砚清不自觉捂上胸口,试图将心跳声变小一些,抬起眼睨了贺鸣谦一眼。 这人刚刚那生气模样,不会是演的吧。 贺鸣谦倏地遮住她的眸,略带嘶哑开口,“别瞪我,我定力没那么好。” 第七十三章 回程 楚砚清愣住,这都什么嗜好?被瞪也会出事? 楚砚清的双眸被贺鸣谦用手盖住,浓密的睫毛在他的掌心扑闪着,像翩翩飞舞的蝴蝶,落下满目绚丽。 心头被细密的羽毛擦过,激起一片痒意,喉头不自觉吞咽,就连另一只手都微微蜷起。 被楚砚清瞪一眼,他非但没有沮丧,甚至涌起了风暴一般,在心底瘙痒着,呼啸着,咆哮着。 那一眼怕是连楚砚清自己都意识不到,带着不可明说的魅意,眼尾的一点红平添了勾人心魄的风情,而那嘴唇上极淡的咬痕,更令人口渴,令人不禁想将人锁起来。 贺鸣谦深吸一口气,将上涌的血气都生生压下。他总觉得自己再这么忍下去,迟早会得病。 感觉过了很久,等到楚砚清都有些犯困了,贺鸣谦才把手松开。 重见微末烛火,楚砚清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对上贺鸣谦的视线。 适才还笑着的人,此刻突然又变了脸色,一股子厌世的情绪猛然爆发,像是受了什么极大的委屈般,撇了下嘴,却又马上收回。 “你在山洞里,保护了南诏二皇子,为护他周全,却把自己至于危险境地,受了这许多伤。” 贺鸣谦越说越气,心说这云辙和砚清以前连面都没见过,可她今日为何会死命相护,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 心口像被泡在海水里,泛着酸,被盐渍蛰得疼,跟着马上就要被水没过头顶,呼吸都要被剥夺。 楚砚清觉着莫名好笑,贺鸣谦吃起醋来是个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他好像也并未打算遮掩,而是将他对自己的所有情绪都摆在明面上,变着法的让楚砚清与其他人划清界限。 变着法地想让楚砚清亲口说,他和其他那些人不一样。 楚砚清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在身上摸索着。 少顷,一枚玉佩静静卧在楚砚清的掌心里,像是掬了一捧月光。 贺鸣谦心有所感地望着楚砚清,又将视线移到那枚玉佩上。 羊脂白的玉体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玉质极细腻,如触着凝脂,又似春水将化未化时那一瞬的滑腻,是块上好的玉。 贺鸣谦眼底情绪忽而一变,盯着玉佩久久无法言语。他思忖半晌,终是以极大的震惊抬眸对上楚砚清的目光。 楚砚清神色兴奋,眼尾的红又深了一分,竟是捧着玉佩的手都控制不住地颤抖。 “这玉佩是……你的。”贺鸣谦不知过了多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涩滞地开口。 楚砚清用力点头,极力用气声一个字一个字说道:“幼时便带着。” 难怪楚砚清会那么着急迎着大雨冲入围猎场;难怪她会在山洞里那样护着南诏皇子;难怪她在入猎场前与自己相视的那一眼,那样激荡。 水落石出,贺鸣谦急忙收敛方才脸上的不悦,一时竟有些羞愧地抬不起头。 “是我……多想了。” 贺鸣谦像是从楚砚清的眼神里看出一句话。 嗯,我原谅你。 适才的那个吻,其实也不能算吻,顶多算被啃了一口,让两人间环绕着一股极淡却又不可忽视的粘腻。 视线交错间,闪着电光火石,立马错开生怕泄出一丝情愫。 楚砚清用力绞着手,那一幕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唇上隐约的触感更是在心神间激荡。 原本以为的不适并没有到来,流露出的却是小女儿家的羞赧和无所适从。 事到如今,楚砚清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贺鸣谦从来抱有的都不是清白想法,自以为的报恩,实际上包裹着最深藏的欲望。 她是喜欢贺鸣谦的。 而且这份喜欢,也许存在了很久,久到让她模糊了界限,成了习惯。 楚砚清将心里的暧昧想明晰后,才通透了不过片刻,却又发起愁来。 她如今大仇未报,如何能先一步落入儿女私情中,她不清楚这一条路走到后面,会不会出现危险,会不会连累贺鸣谦,她又如何敢将他先一步拖进泥沼之中。 楚砚清眉头微蹙,眼里充斥着纠结,她在迟疑,贺鸣谦一眼就瞧出来,心尖像被针扎着,泛起一丝带苦的甜蜜。 贺鸣谦自是清楚她在纠结什么,可他偏生不愿见她如此难熬。她能同意他的追求自是最好,可若此时不同意,也是无妨,不过是再多等她些时日,总归是跑不了的。 搭上楚砚清的手,带着暖意的掌心包裹了那片微凉,楚砚清抬眸望进了他的视线里,仿若定海神针般稳了她的心神,焦躁的情绪被很快抚平。 楚砚清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睡着的,又是如何回到床上的,她只记得贺鸣谦给她上药时,她就撑着桌面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 殿内已经没了贺鸣谦的身影,此刻天光已大亮,手上的伤口被齐整地包上纱布,药膏清凉,疼痛被削减了大半。 因着楚砚清受伤,故而让她好好在殿内修养,围猎这几日便也没再出去过,这些日子,她没见再到贺鸣谦和云倾歌,也就云辙风风火火地来瞧过她一次。 云辙比楚砚清小一岁,心智上却像还未开智似的,傻乎乎的小子,嘴上喊着楚砚清你就是我亲姐! 楚砚清不语,只是清浅地笑,心底却暖融融得像浸润在温水里。 虽然来一趟围猎挂了半身彩,但楚砚清脸上的笑意这几日却从未断过,毕竟她来这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天子围猎收了尾,豹尾旌旗在渐硬的风里猎猎作响,一行人排山倒海地向都城内涌,似浪花般激荡。 楚砚清回了都城后,又先后去了几趟皇宫,如今贺昭宁的眼睛已经能够基本视物,只是看较远距离的东西还是有些费劲。 楚砚清在心里估算着,大概只需最后这一次,便能彻底将她的眼睛治好。 “砚清姐姐,你来了。”贺昭宁见楚砚清进了殿,脸上马上显出了笑容,自从她能逐渐视物,她的笑意便越发多了起来。 她精准地牵住楚砚清伸出的手,一片温热不禁让楚砚清也带了笑。 “今日便是最后一次治疗了,今日过后,公主便能彻底看清了。” 第七十四章 故事的结尾 听见这话,贺昭宁勾起的嘴角稍稍落下,添了一丝浅淡的忧郁。 “结束了啊,这次过后,姐姐是不是就不会再来了。”贺昭宁语气低落,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 楚砚清浅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我不仅是公主的大夫,我还是你的朋友,以后只要公主想,我便会来找你。” 像是心底的石块落下,贺昭宁又找回了笑容,抓着楚砚清让她讲讲围猎的趣事。 楚砚清扶着贺昭宁躺下,将桑葚从衣襟中取出放在一边,布包打开,银针显露出寒芒。 尖牙咬上手腕,一阵早已熟悉的刺痛传来,贺昭宁依旧是浑身发着虚汗闭上了眼。 倏地,一道急促的声音传来。 毒素入骨,楚砚清现在无法分心,便对那阵吵闹充耳不闻,仍是平稳落针。 “啪”的一声楚砚清被突然冲上来的人扇了巴掌,来人力气很大,将她直接扇到地上,脸颊一侧迅速肿起,耳边一阵嗡鸣震颤,眼前发黑。 “你在对本宫的女儿做什么?!”苏徽音剑拔弩张地怒斥。 她身边的素心得到消息,说楚砚清今日去了三公主那,而再一询问才知,她可不止去了这一次,素心将事告知苏徽音,她的怒火陡然升起。 这个心机深沉的女人,成日里耍手段将他们一家人的心都勾了去!今日她定要去好好教训她一顿! 结果,苏徽音刚带着人到三公主这,便瞧见贺昭宁不省人事般躺在床上,一条如鬼魅般的蛇正缠在她手腕上,一抹鲜血刺痛了苏徽音的眸子。 她猛然冲上去,用尽全力给了楚砚清一巴掌。 楚砚清在地上发着懵,缓了一会,才看清来人是皇后,可此刻情况危急,她没时间给皇后请安。 因治疗的突然中断,贺昭宁脸色白得吓人,尽是痛苦之色,从手腕向上延伸的黑线,本应随着银针精准送至眼睛,却在此刻没了银针引导,而向四周蔓延。 贺昭宁昏沉着呛出一口血,眉头蹙得更紧,这一幕把苏徽音吓得失声叫喊,让下人去找太医,全然没有了皇后威仪,泪水糊了满脸。 楚砚清一脸严肃,“请娘娘让开,公主的情况紧急,不能再耽误!” 苏徽音眼睛充血,狠狠将楚砚清推开,“你在这装什么!这一切都是你害的!若她死了,本宫第一个杀了你给她陪葬!” 楚砚清额角生汗,她厉声喝道:“娘娘,现在能救她的只有我,您不让开,她半柱香后就会死!” 苏徽音赤红着眼与她对视,锋利如刀的眼神毫无畏惧地顶向皇后,竟如视死如归的沙场将士般果决无畏。 苏徽音侧目瞧了眼贺昭宁,她像是只剩了一口气,呼吸微弱得连一根羽毛都承不住,怕是真的等不来太医。 苏徽音没其他办法,只能极不情愿地让开一条道,声音冷得如冰,“不计一切代价,也要把宁儿给本宫救回来。” 楚砚清点了头,她迅速跪在床榻一侧,重新执起银针将毒素极慢地引回正道,其间连汗水落进眼眶,眼眸刺痛生疼,她都岿然不动,屏息凝神。 一个时辰过去,殿内没有一个人敢高声语,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贺昭宁颤抖着睁开眼时,让人汗毛倒竖的寂静轰然破碎。 “宁儿!你醒了!”苏徽音声音都破了,面上因急切而变得红润。 “……母后,我能看清你了。”贺昭宁扬起浅笑,眸子里闪着透亮的光。 “你、你能看见了?”苏徽音愣住,带着明显的颤音。 贺昭宁微微颔首,“砚清姐姐帮我治疗,今日是最后一次,我已经彻底能看见了。” 苏徽音花了很长时间才缓过神来,面上的激动快要溢出来,望着楚砚清的目光里也带着点点感激。 “谢谢你,让她还能重新看见。”苏徽音抱着她的女儿,哽咽着对楚砚清说。 此事尘埃落定,皇后赏赐了楚砚清许多,甚至从皇帝那讨来封赏,将涅槃阁赋以皇商之名,宫内熏香等皆有涅槃阁提供。 楚砚清在都城内一时名声大噪,求娶者更是一波接着一波,而其中最夺人眼球,最有希望抱得美人归的便是靖王。 不知是哪位高人帮贺鸣谦解了毒,多年残疾不受重视的王爷突然站了起来,之后便开始了慢慢追妻路。 民间开玩笑称是见心爱女子被无数人追捧,靖王殿下心急如焚,靠着这股劲强撑着自己站了起来。 贺鸣谦听了这戏言也并不觉得可笑,因为这传言至少有一半是真的。他实在受不了那些莺莺燕燕成日在楚砚清眼前晃荡,求着楚砚清给他下个猛药,他宁愿让桑葚一次咬个十七八回,也不想再干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贺玄璟知道贺鸣谦能重新站起来时,气得七窍生烟,准备再给他下点毒,可在此之前,他骑马去郊外出游时,马不知为何尥了蹶子,竟直接将他从马上掀了下去,一脚踩断了他的腰椎,一朝成了只能瘫痪在床的残废。 顿时,朝野间风声鹤唳,太子皇后一党一夜之间恍如昨日黄花,再也经不起半点波澜。 本以为还有东山再起的一日,可此刻正意气风发的靖王,将下毒之人揪了出来,连带着靠地网搜刮出无数贪污案情。 罪魁祸首贺玄璟和苏徽音成了民间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皇上迫于压力将苏徽音打入冷宫赐了毒酒,贺玄璟被废成了庶民。 朝臣拥立靖王殿下为太子。 楚砚清自围猎后再次见到云倾歌,是在涅槃阁里。她本是来找楚砚清商讨生意,想联合共建海路,却被告知自己失散了十三年的女儿突然就站在她面前。 那枚玉佩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代表着家族的延续和光辉史诗。 两人紧紧相拥,连带着云辙站在一旁涕泪横流,“你真是我阿姐啊……呜呜呜阿姐!” 知道是楚家拐了自己的女儿,云倾歌直接提着剑冲入楚家,军队死死围住楚府外围。 先是一人送了一剑,院内瞬间鬼哭狼嚎,血腥满地,她却不愿就这样让他们轻易死去,将人押回南诏,自有无数种酷刑等着他们。 楚砚清面色冷淡地瞧着楚家人,看着他们破口大骂,满脸怨怼的表情,只觉心里一阵爽快,可大仇得报后的空虚也随之而来。 不过这股空虚也并未持续太久,楚砚清被册封为南诏公主,改名云舒窈,守南诏一方安定,每日忙得脚不沾地,贺鸣谦对此有很大意见,却不敢违背丈母娘之意。 五年后。 贺鸣谦于晟国登基,成为新一代晟国明君。 同年,楚砚清被选为南诏国女王,掌一方豪雄。 第二年,晟国同南诏国结秦晋之好,晟国皇帝与南诏国女王于凤凰花下永结连理,定下不离不弃之约。 起风了,满树凤凰花簌簌作响,花瓣纷飞间,是情人的拥吻,亦是盛世的到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