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剑霜》 第一章师兄 师兄,龙宫太子他裂开了 东海龙宫与裂天剑派世代联姻,我邱尚仁作为龙宫弟子,自小定下婚约。 可谁料未婚妻邱冰冰一心只信“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 直到灭门血夜,她为护我独面群魔,濒死之际忽然悟了: “原来心中有男人,才能人剑合一……” 东海深处的静,是能吞没一切声音的、沉甸甸的静。连那些在深海中游弋、偶尔曳出惨绿或猩红磷光的巨大阴影,划过墨玉般的宫墙与巍峨的珊瑚丛林时,也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寂然无声。 邱尚仁盘坐在龙宫“潜渊阁”最高处的琉璃穹顶下。这里已是护宫大阵的边缘,再往外,便是永恒动荡、充斥着混沌暗流的无尽深洋。没有日夜之分,只有镶嵌在穹顶与壁上的无数夜明珠、鲛人泪、以及大块大块自发冷光的深海寒玉,营造出苍白而冰冷的“天光”。光从他头顶倾泻,将他身上那件东海龙宫标准制式的“水云纹深蓝法袍”照得纹理分明,却照不进他低垂的眼睫之下。 他面前悬浮着三样东西。 左首,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通体青灰、布满细密龙鳞状天然纹路的龟甲,正随着他指尖极缓慢、极凝重地勾画,漾开水波般微弱的灵力涟漪。每一次涟漪荡开,龟甲表面那些“龙鳞”便似乎活了过来,微微开合,将周遭那浓郁到化不开的深海灵气,吞吸进去一丝丝。这是“镇海龙龟甲”,东海龙宫筑基期弟子打熬筋骨、淬炼灵力、沟通深海水脉的必修法器,笨拙、缓慢,但根基稳固如海底磐石。 右首,一滴泪珠形状、中心仿佛封存着一小簇跳跃金红火焰的晶体,静静停在半空,偶尔,那金红光芒会骤然一盛,穿透晶体,在邱尚仁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抹转瞬即逝的暖色,但随即,更刺骨的寒意便会从晶体中弥漫出来,让他几乎要打一个寒颤。这是“冰焰鲸王泪”,北海进贡的异宝,内蕴极寒与一丝湮灭真火,是修炼高深水系功法、体悟阴阳冰火转换的至宝,珍稀异常。以他邱尚仁的身份,能得赐此物,不知羡煞多少同门。 而在他正前方,悬浮最稳、光芒最柔和的,是一枚鸡蛋大小、通体浑圆、呈淡粉色泽的珍珠。珠光温润,并不强烈,却绵绵不绝,更有一股清心宁神的奇异香气隐隐散发,将他周身三丈之内那深海固有的沉压与阴冷,都驱散了不少。这珠子没什么攻击力,也于修为增长无大用,它只有一个名字:“定颜珠”。据说长期佩戴,可保容颜数百年不改。这是他那位未婚妻,裂天剑派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之一,邱冰冰,多年前随手丢给他的。她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东海湿气重,这个拿着,省得未老先衰,丢我的人。” 语气硬邦邦,眼神更是不耐烦,活像打发一个麻烦。可这珠子,他却一直用着。用着用着,就习惯了这缕淡淡的、与众不同的香气。此刻,这珠光与那“冰焰鲸王泪”的寒芒、“镇海龙龟甲”的沉凝水汽交织在一起,将他笼罩,也隐隐将他与这片宏伟、古老、却沉寂冰冷的龙宫,隔开了一层。 神识沉在气海。那里,液态的灵力已渐趋粘稠,隐隐有固化之象,一颗虚幻的、有着细微龙影盘旋其上的“元丹”雏形,正在缓缓旋转,吞吐着经由三门功法、三样法器引导而来的、性质迥异的灵气。深海水元的沉静,冰焰之力的酷烈与灼热,还有一丝……那定颜珠渗入的、极柔韧的温养之气。它们彼此冲撞、纠缠、又艰难地融合,向着那虚无缥缈的大道之基——金丹境,一点点靠近。 每一次大周天循环的终点,灵力冲击那无形屏障带来的震动,都让他浑身骨骼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轻响,脏腑更像是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了一下。痛,是必然的。修仙本是逆天争命。更何况,他修炼的并非龙宫嫡传的至高法典《九龙至尊功》,而是这部名为《海元三叠》的古秘法。此法需同时汲取深海水元、异种真火、以及一种“中和固本”之气,三者叠加重铸,丹成之时,威力据说有同阶三倍之厚,但修炼艰险,亦是三倍,稍有不慎,三气失衡,便是丹毁脉断之局。龙宫藏书阁的掌籍老龙摇着头把玉简给他时,那眼神他至今记得,混合着怜悯、不解,还有一丝“何必自讨苦吃”的漠然。 为何选这条路? 邱尚仁自己似乎也从未深想过。或许只是因为,那条人人称羡、坦荡光明的“龙太子”之路,早已被定死。他是东海龙宫三太子,却非龙王正妃所出。他的母亲,据说是极西之地一座人类国度早已湮灭在风沙中的小国公主,被巡游的龙王带入深海,生了儿子,然后,便“病逝”了。留下他,一个有着一半人类血脉、在这尊崇真龙、阶级森严的东海龙宫里,身份尴尬的三殿下。 也正因这尴尬的血脉,那桩自上古便时断时续的“东海龙宫与裂天剑派世代联姻”之约,落在了他的头上。裂天剑派,雄踞东胜神洲北部“天裂山”,门中剑修杀伐果决,战力冠绝一时。两家联盟,各取所需。他是被选中的纽带,或者说,祭品。 而他的未婚妻,邱冰冰,则是裂天剑派近千年来最惊艳的剑道奇才之一。关于她的传说很多,三岁引气,七岁练剑,十二岁炼气圆满,十五岁筑基,如今不过双十年华,已是筑基后期,一手“裂天七十二路斩妖剑诀”出神入化,同辈之中,罕逢敌手。更多关于她的议论,则是她那与剑道天赋齐名的、对“情”之一字的极度厌恶与排斥。 “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这是邱冰冰的名言,据说被她刻在了自己的剑鞘内侧。在裂天剑派,仰慕她的青年才俊不知凡几,可无论是温言软语,还是天材地宝,抑或是生死相随的誓言,到了她面前,统统不如她手中那柄清泠如秋水的“凝冰剑”一次简单的出鞘。曾有南海琉璃宫的少主,自恃家世容貌,纠缠不休,被她一剑劈碎了护身法宝,斩断了三缕鬓发,吓得当场尿了裤子,灰溜溜逃回南海,再不敢踏足东胜神洲北部。 对邱尚仁这个“未婚夫”,邱冰冰的态度倒是简单明确得多——无视。定下婚约这些年,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不是两派年节时例行的、尴尬冰冷的会面,就是像上次给他“定颜珠”那样,带着某种不耐烦的、打发任务般的短暂接触。她看他时,眼神和看龙宫门口那对巨大的、雕刻着盘龙的石柱没什么区别,甚至更冷一些,因为石柱不会顶着一个“未婚夫”的名头碍她的眼。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半年前,两派高层的一次小规模秘会之后。在龙宫“水晶回廊”那漫长的、光影流转的通道里,他试图说些什么,或许是关于修炼的困惑,或许只是想问一句“北海的‘玄冰罡煞’对你的剑意可有裨益”?但她只是目不斜视地走过,深蓝近黑的裂天剑派服饰衬得她肤色冷白,侧脸的线条如冰雕玉琢,锋利而完美。在他开口之前,她清冷的声音已经提前截断了一切:“三太子,大道惟艰,勿作他想。你我只当此约不存在,各自清净,对谁都好。” 声音不大,却在回廊里激起空茫的回响。勿作他想,各自清净。八个字,像八根冰锥,把他钉在原地。他看着那道挺拔如剑的背影消失在廊柱折射的迷离光晕里,袖中的手指,慢慢掐进了掌心。疼,但比不上心口那片空茫的钝。 自那以后,他再未主动打听过她的任何消息。只是偶尔,从那些往来两派的使者、或者多嘴的侍女议论中,会听到她的名字又和某个惊才绝艳的战绩联系在一起。每一次听到,他气海之中,那枚“定颜珠”的气息,似乎就会轻轻漾动一下,搅乱他好不容易维持平衡的《海元三叠》灵力。于是,他便更沉默,更长久地待在这“潜渊阁”的顶层,与这三样法器为伴,试图用修炼时纯粹的痛苦,淹没掉那些不合时宜的、细碎而顽固的杂念。 今日的修炼,似乎比往日更艰难些。那“冰焰鲸王泪”中的湮灭火气,不知为何格外躁动,屡次冲击着“镇海龙龟甲”引来的深海水元的包裹。邱尚仁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苍白与一丝不正常的红晕之间变幻。他全部心神都用在引导、安抚、强行糅合这三股力量上,对潜渊阁外,那无边深海中,比往日更加频繁、更加迅疾划过的巨大阴影,以及阴影过处,宫墙上那些古老符文一闪而逝、远比平时更刺眼的防御灵光,毫无所觉。 * 就在邱尚仁于深海之下,苦挨着每一次灵力冲刷带来的痛楚,试图将那一缕不驯的湮灭火气强行按入《海元三叠》的运行轨道时,东胜神洲极北,天裂山脉的深处,正被一种截然不同的“痛苦”所笼罩。 那不是修炼的滞涩,而是剑锋破开皮肉、斩断骨骼、撕裂神魂的、尖锐到极致的痛。 裂天剑派,试剑台。 这座以整块“万年不化玄冰”为基、以“星辰铁”混合“首山赤铜”浇筑而成的巨大平台,悬浮于两座孤峭如剑的险峰之间,下方是终年呼啸、足以瞬间将凡人冻毙撕碎的“九天罡风带”。平台之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纵横交错的剑痕,有些痕迹深达数尺,边缘光滑如镜,映照着高天之上永不停歇的惨淡流云;有些则焦黑皲裂,仿佛曾被天火炙烤。每一道剑痕,都残留着不知多少年前、何等惊才绝艳的裂天剑修,在此试剑、悟剑、乃至生死相搏时,留下的不甘剑气与武道意志。寻常弟子在此站立片刻,都会被那无所不在的惨烈剑意激得气血翻腾,心旌摇曳。 而此刻,试剑台的正中央,一道身影正在“舞蹈”。 不,那不是舞蹈。那是将杀戮与破坏升华到极致的、充满残酷美感的剑技演绎。 邱冰冰。 她身上那套便于行动的裂天剑派制式深蓝劲装,此刻已被汗水与不知是谁的血迹浸透,紧贴在她修长而充满爆发力的身躯上。原本束得一丝不苟的高马尾早已散开大半,几缕被汗黏在额角、颊边的乌发,随着她每一个迅疾如电、又诡谲莫测的腾挪转折,狂乱地飞舞。她的脸庞依旧如冰雪雕琢,苍白,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只有那双点漆般的眸子,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某种纯粹到极致的、近乎虚无的火焰——那是将全部心神、意志、乃至生命力,都投入到手中之剑的证明。 她的对手,不是一个人。 而是七个。 七个同样身着裂天剑派服饰,修为皆在筑基中后期,眼神锐利、气息沉凝的剑修。他们占据着试剑台的不同方位,隐隐结成某种玄奥的剑阵,将邱冰冰围在核心。七柄长剑,或如秋水潋滟,或如烈火奔涌,或厚重如山,或轻灵如风,剑光闪烁,剑气纵横,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杀机四伏的罗网,不断向着中央那道深蓝色的身影绞杀而去。 这并非同门相残的私斗,而是裂天剑派内部,针对核心真传弟子,一种被称为“七绝戮仙剑阵”的试炼。由七位同辈中出类拔萃的弟子,模拟不同流派、不同特性的剑修敌人,结成战阵,对试炼者进行极限施压。其凶险程度,远胜与单一强敌或妖兽搏杀,稍有不慎,非死即伤。敢于主动申请、并有资格承受此等试炼的,无一不是对自身剑道有着绝对自信的疯子。 很显然,邱冰冰就是这样的“疯子”,而且是最顶尖的那种。 “铛!” 一声清越到刺耳的金铁交鸣炸响!邱冰冰手中的“凝冰剑”化作一道扭曲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深蓝轨迹,于间不容发之际,点在一柄势大力沉、直劈她左肩的阔剑剑脊三分之处。那持阔剑的壮硕弟子只觉一股阴柔却沛然莫御的诡异力道透剑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阔剑不由自主地向下一沉。而邱冰冰的身影,已借着这一点之力,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飘飞,同时腰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一折,让过三缕无声无息袭向她后心、肋下的毒蛇般剑光。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飘飞之势未尽,左足尖在玄冰台面上轻轻一点,一点冰晶碎屑炸开,人已如鬼魅般反向折回,直扑右侧一名使快剑的弟子。那弟子见她来势奇诡,心中一惊,手中长剑瞬间抖出十七八点寒星,笼罩她周身大穴。然而邱冰冰不闪不避,凝冰剑在身前划过一个极小的、完美的圆弧。 “裂天剑诀,涡旋式。” 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杀招,只是最基础剑式的一种运用。但就在那圆弧划成的刹那,袭向她的点点寒星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不由自主地偏离了原本轨迹,向那圆弧的中心“滑”去,最终“叮叮当当”撞在一起,火星四溅。而邱冰冰的剑,已穿过这自相混乱的剑光,冰冷的剑尖,轻轻点在了那使快剑弟子喉前三寸之处。剑气未吐,但那股森寒的死亡触感,已让那弟子僵在原地,面色惨白。 “第五个。” 邱冰冰唇间吐出冰冷的三个字,看也不看那僵立的对手,身形再动,扑向下一个目标。她的剑招并不如何繁复华丽,甚至有些过于简洁,近乎刻板地遵循着《裂天七十二路斩妖剑诀》的招式。但每一剑的时机、角度、力道,都妙到毫巅,仿佛经过了最精密的计算,又像是纯粹战斗本能驱使下的神来之笔。她总能出现在剑阵运转最薄弱、最不协调的那一点,以最小的代价,瓦解最凌厉的攻势,然后给予致命一击——虽然这“一击”永远停留在将触未触的惩戒层面。 “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 这句话仿佛已不仅仅是一句口号,而是融入了她的骨髓,化作了她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出剑收剑的韵律。她的眼神清澈而空茫,倒映着漫天剑光,却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包括她自己。喜怒哀乐,爱憎痴缠,这些可能干扰剑心、拖慢剑速的“杂质”,似乎真的被她以绝大的毅力与某种偏执,从神魂中彻底剔除了出去。此刻的她,就是一柄剑,一柄只为杀戮、只为斩断、只为追求那至高无上、无挂无碍剑道而存在的,人形兵器。 剑阵在急剧收缩,剩下的几名弟子脸上已无最初的沉稳,取而代之的是惊骇与越来越浓的力不从心。他们七人联手,剑阵加持,竟被一个同辈女子,以一己之力,逼得左支右绌,险象环生。那种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压迫感,并不仅仅来自邱冰冰神出鬼没的剑,更来自她那种全然摒弃情感、只为战斗而生的冰冷意志。与她交手,仿佛不是在和一个人争斗,而是在对抗一座不断倾塌的冰山,一道永不停歇的毁灭风暴。 “结‘摇光破军’!” 为首的弟子,一位面容刚毅、修为已至筑基巅峰的青年,蓦地发出一声低吼。剩下六人闻声,眼神一凛,脚下步伐骤然变幻,手中剑招猛地一变,从之前的各逞其能、相互配合,转为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惨烈!七道剑光,不再追求变幻与封锁,而是凝聚成七道笔直的、沛然的剑气洪流,以那刚毅青年为核心,如同北斗七星骤然亮起最狂暴的杀星,带着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气势,向着邱冰冰轰然撞去! 这是“七绝戮仙剑阵”最后,也是最强的变化,凝聚七人之力于一点,以力破巧,以势压人!试剑台周围的罡风,都被这七道合一、凛冽无匹的剑气激荡得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面对这避无可避、挡无可挡的绝杀一击,邱冰冰一直冰冷如霜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不是恐惧,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接近于“满意”的专注。她一直空茫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被点燃了,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更强挑战、更极致压力的渴望。 她没有退。 她甚至微微向前踏了半步。 手中凝冰剑,第一次,以一种缓慢而沉重的姿态举起。剑身之上,那一直内敛的深蓝光华,如同解开了某种封印,骤然迸发出刺目的寒芒!剑刃周围的空气,瞬间凝结出无数细小的、棱角分明的冰晶,簌簌落下。一股比这万丈高空罡风更冷、更锐、更决绝的剑意,从她单薄的身躯中冲天而起! 那不是裂天剑派任何一种已知的剑意。它更古老,更纯粹,更……孤独。仿佛天地开辟之初,那第一缕斩破混沌的锋芒,历经无尽时光,依旧冰冷,依旧锋利,依旧……一无所有。 “斩。” 她樱唇微启,吐出一个单调的音节。 凝冰剑,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炫目刺眼的光爆。只有一道薄薄的、近乎透明的深蓝色弧光,从剑尖蔓延而出,无声无息地切入那七道合一的、气势磅礴的剑气之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一瞬。 下一刻。 砰!砰砰砰! 连接七名弟子与那核心刚毅青年的无形气机,如同被最锋利的丝线切割的琴弦,接连崩断!七道原本浑然一体的沛然剑气,在触及那深蓝弧光的瞬间,如同雪遇沸汤,无声无息地消散、瓦解。七名弟子如遭重击,同时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灰败,踉跄后退,手中长剑“呛啷”落地之声不绝于耳。那刚毅青年首当其冲,更是连退十余步,直到试剑台边缘方才勉强站定,看向邱冰冰的眼神,已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深蓝弧光余势不衰,掠过试剑台坚硬无比的表面,留下一道长达十余丈、深达尺许、光滑如镜的斩痕,一直延伸到平台边缘,没入下方无尽的罡风之中。 试剑台上,一片死寂。只有罡风呼啸,以及那七名弟子压抑不住的、粗重的呼吸与咳嗽声。 邱冰冰缓缓收剑。剑身光华内敛,恢复成那柄看似普通的深蓝长剑。她微微喘息,胸口起伏,额前发丝被汗水浸透,贴在光洁的皮肤上。但她的眼神,已然恢复了那种剔除了所有情绪的冰冷与空茫。方才那惊艳绝伦、斩破“摇光破军”的一剑,以及那一瞬间迸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古老孤独剑意,仿佛只是幻觉。 她看也没看那七名狼狈不堪的对手,更不在意自己体内同样因强催剑意而翻腾不休的气血与隐隐作痛的经脉。她的目光,投向试剑台外,那翻涌的云海与更远处模糊的山影。 那里,是南方。 是东海的方向。 但她的眼神并无焦点,也并无任何思念或牵挂的意味。只是空空地“看”着。或许,在她此刻那“心中无男人”,甚至“心中无人”的剑心映照下,天地万物,南方北方,东海西域,并无区别。都只是……可以斩开的东西罢了。 只是,无人察觉,在她紧紧握着凝冰剑的、骨节有些发白的右手虎口处,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正缓缓渗出一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血珠。那是超越身体负荷、强行催发那无名一剑的代价。而更深处,在她那空茫一片、仿佛冰封万古的灵台识海最底层,一丝极其微弱、微弱到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烦躁,如同深海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在方才全力出剑、心神与剑意极致升华又骤然回落的那一刹那空虚中,不合时宜地,轻轻飘荡了一下。 那烦躁的源头,似乎指向南方,指向那片她从未在意、却偏偏与之有着斩不断理还乱联系的……深沉海域。 但这一丝异样,转眼就被她强大的意志力与惯性的冰冷所淹没。她微微蹙眉,将这莫名的、微不足道的不适归咎于方才灵力运转的些微滞涩。深深吸了一口凛冽刺骨的罡风,让那寒意浸透肺腑,也似乎将最后一点不谐彻底冻结。 她转身,不再看南方,也不看身后勉强爬起、神色复杂的同门,径直走向试剑台的出口。深蓝色的背影挺直如剑,很快消失在盘旋而下的玄冰阶梯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那惊世一剑,也从未有过那瞬间的空茫与……几乎不存在的、尘埃般的烦乱。 试剑台上,只余下那道崭新的、深达尺许的斩痕,在惨淡的天光下,沉默地横亘着,像大地一道冰冷的伤口,也像某种无人能解的、孤独的宣言。 * 裂天剑派,坐忘峰,清心小筑。 此处位于天裂山脉主峰“裂云”之侧,地势极高,终年云遮雾绕,灵气却清冽纯净,尤适合冰系、或追求心性澄澈的剑修居住。小筑以寒玉为基,墨竹为材,陈设极其简单,一桌,一椅,一蒲团,一榻,再无多余之物。四壁空空,唯东墙上悬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正是“凝冰”。 邱冰冰盘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阖,呼吸悠长,周身有极淡的白色寒气缭绕,每一次呼吸,都带动室内气温微微下降,靠近她的桌椅表面,凝结出薄薄的霜花。她在调息,平复试剑台上强行催发那超越自身极限的一剑所带来的灵力震荡与经脉暗伤。 小筑之外,云雾缓缓流淌,将远处嶙峋的山石、近处挺拔的墨竹,都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水墨。一切静谧得只剩下风声,掠过竹梢,发出沙沙的轻响,更添幽寂。 然而,这片幽寂,却被一阵急促而轻微的“嗡嗡”声打破了。 声音来自小筑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以整块“静心黑玉”雕成的方匣。此刻,这黑玉方匣正微微震动,表面流转过水波般的灵光,发出持续不断的嗡鸣。 传讯玉匣。而且是来自门派内部、有紧急或重要事务通知时,才会被激发的式样。 邱冰冰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那双点漆般的眸子里,还残留着调息时的空明,但已迅速被一种被打断修炼的不悦,以及一丝惯有的、对任何可能干扰“心中无尘”状态的戒备所取代。 她并未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震动的玉匣,看了足足三息。仿佛在评估这外来“干扰”的分量,是否值得她中断这难得的、修复暗伤的平静时刻。 最终,她还是起身,走到黑玉方匣前。指尖一道微不可查的灵力点出,没入匣面某个符文。 “嗡”声戛然而止。 玉匣上方,光影汇聚,迅速凝结成一枚寸许长短、晶莹剔透的“小剑”虚影。剑身之内,光影流转,构成清晰的文字。这是裂天剑派内部专用的“剑影传书”,比寻常玉简传讯更快捷,也更难被拦截窥探。 邱冰冰的目光落在那些光影文字上。 文字不多,言简意赅: “奉掌门谕:东海龙宫千年‘海祭’大典不日举行,特遣弟子前往观礼致贺。兹命真传弟子邱冰冰,率本脉弟子十人,三日后辰时,于山门‘斩岳剑坪’集结,乘‘裂云舟’赴东海。随行礼单、人员名录、行程概要等,详见附于‘执事堂’之明细。此谕。” 落款是“裂天剑派掌门令”,并有一个小小的、凌厉的剑形印记,正是当代掌门“凌霄剑尊”的独门标记。 光影文字缓缓消散,那枚“小剑”虚影也化作点点流光,没入黑玉方匣之中。小筑内恢复了寂静,只有那沙沙的风声,似乎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 邱冰冰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刚看到的,只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门派任务通知,比如去某处矿山押运一批精铁,或者去某个边陲小镇清剿一伙不成气候的流匪。 东海龙宫。海祭大典。 八个字而已。 然而,她周身那原本缓缓流转、有助于平复伤势的白色寒气,却在这一刻,几不可察地……紊乱了一瞬。几片刚刚在她衣襟上凝结出的、精致剔透的六角霜花,悄无声息地崩碎,化为更细碎的冰晶粉末,簌簌落下。 她的目光,再次变得空茫,投向小筑窗外那似乎永无止境的流云。只是这一次,那空茫的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坚硬、冰冷的东西,微微“咯噔”了一下。 像是最精密的齿轮,被一粒微不足道、却偏偏卡在关键处的尘埃,硌了一下。 东海。 那个地方。 那个有着无尽深水、幽暗宫殿、以及……一个她几乎已经忘记容貌、只记得一个名字和一段荒唐婚约的地方。 还有那个人。 邱尚仁。 一个苍白、沉默、在龙宫那种金碧辉煌却又等级森严得令人窒息的地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影子。她记得他那双眼睛,看向她时,似乎总想说什么,却又总是被她更冷的眼神冻回去,最终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无言的沉寂。像东海最深的海沟,看不透底下是淤泥,还是别的什么。 麻烦。 一个巨大的、与生俱来的、粘在鞋底甩不掉的麻烦。 “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心底再次默念了一遍这句早已融入骨髓的信条。冰封的灵台泛起微澜,旋即被更强大的意志力强行抚平。那点因这个名字、这个地方而骤然升起的、极其细微的烦躁,被更纯粹、更冰冷的“任务”观念所取代。 不过是师门任务。不过是走个过场。不过是……去看一眼那个早就该被遗忘的、名为“未婚夫”的符号。 她不需要男人。不需要婚约。不需要东海龙宫三太子妃那金光闪闪却令人作呕的枷锁。她只需要手中的剑,只需要前方那至高无上、无拘无束的剑道。 这次去,或许正是一个机会。一个将这一切彻底了断、划清界限的机会。在那种众目睽睽的场合,或许……可以用一种更决绝、更无可挽回的方式。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划过她空茫的心湖,带来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感。 她不再看那传讯玉匣,转身走回蒲团,重新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周身的白色寒气再次缓缓流转起来,只是这一次,那寒气的运转,似乎比之前更迅捷、更锐利了几分,带着一股隐隐的、亟待斩断什么的锋芒。 小筑内,重归寂静。只有窗外流云,依旧不知疲倦地翻滚、流淌,向着南方,向着那片此刻阳光正好、波光粼粼的浩瀚大海,沉默地涌去。 而在邱冰冰那看似再次冰封的灵台深处,那点关于“东海”、“海祭大典”,尤其是“邱尚仁”的念头,却并未如她所愿般彻底消散。它像一粒被无意间带入冰原的火种,微弱,却顽固地存在着,并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悄无声息地炙烤着那万载寒冰的一角,等待着某个或许连她自己都预料不到的时机。 * 东海之渊,龙宫深处。 与邱冰冰那简单到近乎苛刻的“清心小筑”相比,东海龙宫的“潜渊阁”顶层,是另一种极致的“空”。但这种空,并非主动求索的宁静淡泊,而是被无边无际、沉重凝实的“有”所包围、所挤压之后,呈现出的另一种形态。 这里没有流云,没有风声,只有永恒不变的、由无数明珠宝玉散发的苍白冷光,和那无处不在、仿佛能渗透神魂骨髓的深海重压。寂静是这里的主题,但那是一种充满了无形“重量”的寂静,仿佛亿万顷海水悬在头顶,沉默地提醒着你自身的渺小与脆弱。 邱尚仁依旧保持着五心向天的盘坐姿势,只是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额角、颈侧,甚至裸露出法袍的手腕处,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随着他体内灵力狂暴的奔流而轻轻搏动。悬浮在他身前的三样物事,“镇海龙龟甲”光芒吞吐不定,引动的深海灵气已不再是水波般的涟漪,而像是受到了某种干扰,变得紊乱而充满攻击性;“冰焰鲸王泪”中心那簇金红火焰跳跃得越发狂躁,散发出的寒意与灼热交替侵袭,让他半边身子如坠冰窟,半边身子却似被架在火上炙烤。 最糟糕的是,那枚一直散发着温润宁和气息的“定颜珠”。此刻,它那柔和的粉色珠光竟也开始明灭闪烁,不再稳定。珠身内部,似乎有极细微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纹在蔓延,而它散发出的那股“中和固本”的温养之气,也变得时断时续,时而过于灼热,激起“冰焰鲸王泪”更猛烈的反击,时而又过于阴寒,引得“镇海龙龟甲”引来的深海水元浊浪翻涌。 三气失衡! 《海元三叠》功法修炼中最凶险的关口,竟在这看似平常的修炼中,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邱尚仁的识海之中,早已是惊涛骇浪。原本井然有序、缓缓旋转的液态灵力与那颗虚幻的元丹雏形,此刻被三股失去控制、互相疯狂冲撞撕扯的异种灵气搅得天翻地覆。深海水元的沉凝厚重,此刻化作滔天浊浪,冲击着他的经脉窍穴;冰焰之力的酷烈,一半是冻彻神魂的极寒,一半是焚毁一切的毒火,在他体内肆虐;而那原本起调和作用的“定颜珠”之气,却成了最不稳定的催化剂,时而助长水势,时而撩拨火威。 “噗——” 再也压制不住,邱尚仁身体剧震,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鲜血并非鲜红,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金色,其中还夹杂着细微的冰晶与灼热的火星,甫一离体,便在半空中发出“嗤嗤”的声响,一部分冻结成诡异的血冰,一部分则燃烧成青烟。 剧痛!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那不是单一的内腑受创或经脉撕裂,而是三种性质迥异、却又同样狂暴的力量,在他体内每一寸血肉、每一段骨骼、甚至每一缕神魂中同时爆发、彼此征伐所带来的、足以将人逼疯的酷刑! 他的身体表面,开始浮现出骇人的异象。左边的皮肤呈现出深海般的暗蓝色,肌肉僵硬,表面甚至凝结出细密的、带着龙鳞纹路的冰霜;右边的皮肤则变得赤红滚烫,青筋暴起如蚯蚓,毛孔中渗出细密的血珠,又被高温蒸发成淡淡的血雾。而胸口正中,则是一团不断扭曲、忽明忽暗的粉色光晕,那是“定颜珠”气息紊乱的核心,也是三气冲突最激烈的战场。 “呃……啊……” 低低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苦**,在空旷死寂的潜渊阁顶层回荡,显得格外凄厉。邱尚仁英俊却苍白的脸扭曲着,大颗大颗的汗珠混合着血渍滚落。他想停下功法,想切断与三样法器的联系,但此刻体内灵气已彻底失控,如同脱缰的疯马,反过来裹挟着他的神识,向着那三样依旧在自发吞吐灵气的法器连接过去,形成一种恶性循环。停下,就意味着瞬间被任何一种,或者三种灵气反噬,爆体而亡的可能性超过七成!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就在他全部心神都被体内恐怖的痛楚和三气冲突的毁灭性能量所占据,几乎要失去对外界一切感知的瞬间—— 一点光。 一点极其微弱、极其遥远,却异常清晰、异常稳定的“光”,突兀地出现在他近乎被痛苦淹没的识海边缘。 那不是视觉意义上的光。而是一种“感应”。 一种源自血脉深处,源自某种古老而神秘的灵魂契约,在特定条件、特定距离下被微弱触发的……模糊共鸣。 这共鸣指向一个方向——西北,遥远的大陆,高耸入云的山脉。 紧接着,一幅极其短暂、极其破碎的画面,如同被投入滚烫油锅的水滴,在他识海中“炸”开: ……一道深蓝色的、挺拔如剑的背影……冰冷到极致、也孤独到极致的剑意冲天而起……斩落……然后,是某种东西碎裂的、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声响”……和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冰冷的烦乱…… 画面破碎,感应消失。 快得像是幻觉。 但那一点“共鸣”,和那破碎画面中透露出的、无比熟悉的冰冷剑意与那一丝烦乱,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入了邱尚仁濒临混乱的识海! 邱冰冰! 是她!是她的剑意!是她的……状态? 发生了什么?她在战斗?她在……烦乱?为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合时宜的“感应”与“画面”,像一块投入沸腾油锅的冰块。不是平息,而是引发了更剧烈的、难以预料的“爆炸”! 一直在他体内肆虐冲突、僵持不下的三股异种灵气,似乎被这外来的、源自灵魂契约的“异种波动”所刺激,所“激怒”!尤其是那“定颜珠”的气息,仿佛受到了冥冥中某种同源力量的牵引(虽然那力量冰冷而充满抗拒),猛地一颤,然后以前所未有的剧烈幅度震荡起来! 平衡,被这微弱却关键的“干扰”,彻底打破了。 “镇海龙龟甲”嗡鸣一声,表面龙鳞纹路骤然亮起刺目的青灰色光芒,引动的深海水元瞬间暴涨,如同海底火山喷发,狂猛的灵力倒灌而入!“冰焰鲸王泪”不甘示弱,那簇金红火焰轰然炸开,化作冰与火的狂潮,疯狂反扑!而“定颜珠”……那温润的粉色珠子,在一阵急促到令人心悸的闪烁后,发出一声细微却清晰的—— “咔嚓!” 一道明显的裂痕,出现在珠体表面。 平衡打破的瞬间,是毁灭,还是……新生? 没人知道答案。 邱尚仁只觉得自己被抛入了一个光怪陆离、恐怖至极的漩涡。深海的重压要将他碾成齑粉,冰火的双重折磨要将他撕成碎片,而灵魂深处那突如其来的共鸣与破碎画面,更带来一种尖锐的、混杂着担忧、疑惑、以及某种更深层悸动的精神冲击。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这全方位的痛苦与混乱彻底吞噬的最后一刻,在体内那毁灭性的三气冲突即将达到顶点、将他炸得粉身碎骨的瞬间—— 异变再生! 那一直悬浮在他气海中央、缓缓旋转的虚幻元丹雏形,在这内外交困、生死一发之际,似乎被那剧烈的冲突、那灵魂的共鸣、那极致的痛苦,以及……冥冥中某种难以言喻的契机,共同“点燃”了! 一点纯粹到极致、凝练到极致,却又无比柔和、无比坚韧的“光”,从那虚幻元丹的核心,幽幽亮起。 这光芒并非《海元三叠》功法记载的任何一种,也非龙宫嫡传的九龙之气。它很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古老与包容,仿佛诞生于混沌未分之时,又仿佛能承载万物、化生万有。 光芒亮起的刹那,邱尚仁体内那狂暴冲突、即将失控爆炸的三股异种灵气,同时一滞。 然后,如同百川归海,又如冰雪遇阳,那肆虐的深海水元、冰焰之力、乃至“定颜珠”破碎后散逸出的驳杂气息,竟开始被这微弱而坚韧的“光”所吸引,所调和,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的速度,向着那虚幻的元丹雏形汇聚而去! 不再是冲突,不再是撕扯。 而是一种……融合。 一种在毁灭边缘,被某种更本质、更原始的力量所引导的,强制性的、痛苦万分的融合! “呃——!!!” 比之前强烈十倍的剧痛,从气海核心爆发,瞬间席卷了邱尚仁每一根神经!那不再是单纯的破坏之痛,而是仿佛将他的身体、经脉、甚至灵魂都投入了一个巨大的熔炉,被无形巨力反复捶打、煅烧、重塑的痛苦!他的身体剧烈颤抖,皮肤之下,青、红、粉三色光芒疯狂流转、碰撞、又奇异地开始交织,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潜渊阁顶层,那由无数明珠宝玉散发的苍白冷光,此刻也被邱尚仁身上透体而出的、混乱却又在缓慢融合的三色光芒所搅动,变得光怪陆离,映照在光滑如镜的琉璃墙壁与地面上,投射出扭曲晃动的影子,如同群魔乱舞。 时间,在这极致的痛苦与缓慢的融合中,失去了意义。 仿佛过去了千年,又仿佛只是一瞬。 当邱尚仁的意识在无尽的痛楚海洋中几度浮沉,终于勉强抓住一丝清明时,他“看”向自己的气海。 那里,风暴似乎正在缓缓平息。 深蓝色的水元、金红色的冰焰、淡粉色的珠光,依旧存在,却不再彼此疯狂攻击。它们被气海中央,那一点已凝实了许多、散发出朦胧柔和光芒的“元丹”雏形所散发的无形力场所束缚、所调和,如同三条被驯服的恶龙,虽然依旧咆哮挣扎,却不得不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盘旋,一丝丝、一缕缕地,将自身最精纯的本源之力,注入那元丹之中。 元丹的轮廓,比之前清晰了数倍,表面不再是纯粹的虚幻,而是有了一层温润的、如同玉石般的光泽。丹体之上,隐约可见极其淡薄、却真实存在的三道纹路缠绕盘桓,一道深蓝如水波,一道金红如焰痕,一道淡粉如烟霞。三道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转,彼此追逐,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而原本悬浮在身前的三样法器,“镇海龙龟甲”与“冰焰鲸王泪”光芒黯淡了许多,仿佛耗尽了力量,静静悬停。“定颜珠”则已彻底失去光泽,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再也散发不出任何气息,成了一颗普通的、布满裂纹的粉色珍珠。 “这是……”邱尚仁残留的意识,艰难地转动着。 成功了? 在那种几乎必死的绝境下,《海元三叠》的关口,竟然……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未曾预料到的方式,强行突破了? 是因为那突如其来的、与邱冰冰之间的灵魂共鸣干扰?是因为“定颜珠”的意外碎裂?还是因为……那最终从元丹核心亮起的、神秘而古老的“光”? 他无从得知。 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而且,气海中的那颗元丹雏形,比功法典籍中描述的、正常突破时应有的状态,似乎……更加凝实,也更加……复杂。那三道缠绕的纹路,隐隐给他一种极为奇异的感觉,仿佛蕴含着某种远超《海元三叠》功法描述的、更深邃的力量。 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合着依旧残留在四肢百骸的、如同被拆散重组了无数遍的剧痛,如同潮水般涌来。邱尚仁眼前阵阵发黑,强撑着的最后一丝清明也即将消散。 在彻底失去意识,陷入深沉黑暗的前一瞬,那破碎画面中,深蓝色背影斩出那一剑时,眼中一闪而逝的空茫与孤独,以及那一丝冰冷的烦乱,再次无比清晰地掠过他的心头。 邱冰冰…… 东海……海祭…… 模糊的念头,如同水底的泡沫,悄然浮起,又悄然破灭。 他的世界,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与寂静。只有气海中,那颗新生的、缠绕着三色纹路的元丹,在缓缓旋转,吞吐着微光,如同深海中,一枚静静孕育着未知的……卵。 潜渊阁顶层,重归死寂。明珠冷光依旧苍白地洒落,照在瘫倒在地、昏迷不醒的邱尚仁身上,照在那三样失去灵光的法器上,也照在地上那摊暗金色、凝结着冰与火的诡异血迹上。 一切似乎都已结束。 又或者,一切,才刚刚开始。 遥远的东胜神洲北部,天裂山脉,清心小筑内。 盘膝闭目的邱冰冰,在邱尚仁体内元丹异变、三色纹路成型的同一瞬间,握着“凝冰剑”剑柄的右手,几不可察地,轻轻痉挛了一下。 剑鞘内侧,那句“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的刻字,在透过窗棂的、冰冷的天光映照下,反射着微弱的、坚定的寒芒。 而她空茫的眼底深处,那粒自接到传讯后便悄然埋下的、名为“东海”与“婚约”的尘埃,似乎……又微微灼热了一分。 第二章 海祭将启 第二章 海祭将启 一、潜渊苏醒 黑暗。粘稠的、沉重的黑暗,如同最深沉的海水,包裹着一切意识。 在这片意识的黑海深处,一点微光顽强地亮着。那不是视觉,而是一种纯粹的“存在感”,是一枚缓缓旋转、散发着朦胧柔和光晕的、新生元丹的自我映照。光晕之中,三道纹路——深蓝如渊、金红似焰、淡粉若霞——如三条细小的游龙,首尾相衔,缓慢而坚定地流转,每一次循环,都吞吐着微弱却坚韧的灵力,滋养着这具濒临崩溃的身躯。 痛。 无处不在、深入骨髓的痛,如同亿万根冰针与烙铁同时作用于每一寸血肉、每一条经脉。这痛楚如此真实,以至于当邱尚仁的意识从虚无中缓慢上浮时,首先“抓住”的,便是这几乎要将他再次撕碎的剧痛。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微的、破碎的**,喉间干涩如火燎。 意识在痛苦中艰难地凝聚。 我是谁? 东海龙宫……三太子……邱尚仁…… 《海元三叠》……突破……失败了?还是…… 混乱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龟甲、冰泪、定颜珠……三股失控的力量在体内疯狂冲撞……灵魂深处突如其来的共鸣与破碎画面……冰冷而孤独的剑意……还有,那颗在毁灭边缘亮起的、神秘的光点…… “嗬……” 他试图移动手指,却感觉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沉重、麻木,却又被无处不在的疼痛精细地标注着。眼皮更是重若千钧,只能勉强撑开一丝缝隙。 模糊的视线里,是熟悉的、潜渊阁顶层那镶嵌着明珠与寒玉的穹顶。苍白冰冷的光芒依旧,只是此刻落在他眼中,显得格外刺目而遥远。鼻端萦绕着一股复杂的味道:血腥气、淡淡的焦糊味、还有“定颜珠”碎裂后残留的、几乎消散殆尽的微香。 他还在潜渊阁。 没死。 那么……那最后时刻的异变…… 心神下意识沉入气海。 “嗡——”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震动,从气海深处传来。那枚新生的、缠绕着三色纹路的元丹,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窥探,轻轻一颤,散发出更加清晰的、温润如玉的光芒。三道纹路流转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虽然细若游丝、却沛然莫御、远超以往的精纯灵力,缓缓自元丹中涌出,顺着千疮百孔却奇迹般未被彻底摧毁的经脉,开始艰难地流转。 这股灵力极其精纯,竟同时蕴含着深海水元的沉凝、一丝冰焰的酷烈与灼热,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坚韧而包容的中和之意。它流过之处,破损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自我修复。剧痛依旧,但在这股新生灵力的滋养下,似乎多了一丝……希望。 真的……成功了? 以那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强行突破了《海元三叠》最凶险的关口,踏入了……金丹境的门槛? 不,似乎还不是完整的金丹。那元丹虽然凝实,三色纹路也已成型,但整体依旧显得虚幻,不够圆满如意,更像是一个……介于虚丹与实丹之间的、奇特的过渡状态。或许可以称之为“三叠虚丹”?邱尚仁心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这状态,《海元三叠》的古籍中并未记载,是功法异变,还是自己走火入魔下的畸形产物?他无从得知。 但无论如何,力量是真实的。虽然微弱,虽然身体近乎报废,但这股新生的、融合了三气的灵力,其本质之高,远非筑基期时可比。他甚至能隐隐感觉到,自己对周遭深海灵气的感知和牵引能力,似乎也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变得更加……灵动,也更加“贪婪”。 只是,这代价…… 邱尚仁转动唯一能勉强控制的眼睛,试图看清周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落在不远处地面上的“镇海龙龟甲”和“冰焰鲸王泪”。龟甲表面原本流转的光华暗淡了许多,那些龙鳞状的纹路也显得滞涩;那滴冰泪中心的火焰更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似乎耗损了大量本源。而更近一些的地方,是那枚彻底失去光泽、布满蛛网般裂痕的“定颜珠”。它静静地躺在一小滩暗金色的、凝结着冰晶与焦痕的血迹旁边,像一件被彻底遗弃的残破饰品。 定颜珠……碎了。 邱冰冰给的……定颜珠…… 这个名字,连同灵魂共鸣时感受到的那一抹冰冷剑意与烦乱,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这一次,不再是一闪而逝的破碎画面,而是一种更加确切的、沉甸甸的感知。那共鸣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几乎能“触摸”到她挥剑时,剑锋划破空气留下的冰冷轨迹,以及那冰冷深处,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极细微的涟漪。 为什么会在那种时候?为什么是她? 还有,她……在烦乱什么?与东海有关?与即将到来的……海祭有关? 念头纷至沓来,却虚弱得无法连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如同两座大山,再次将他残存的意识拖向黑暗的深渊。 在彻底昏迷过去之前,他模糊地听到,潜渊阁那厚重无比、隔绝内外一切的“玄水重门”,似乎被人从外面,以某种特定的节奏,轻轻叩响了。 “咚……咚咚……”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在这死寂的空间里回荡。 是谁? 潜渊阁是龙宫禁地,尤其这顶层,非特殊许可,任何人不得靠近。他这次闭关,更是提前报备,言明是冲击《海元三叠》关键隘口,凶险异常,严禁打扰。 是值守的龙宫侍卫?还是…… 意识彻底沉没,黑暗再次降临。 * 玄水重门外。 叩门的,并非披坚执锐的龙宫侍卫。 而是一个身形微微佝偻、穿着朴素灰色麻衣、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竹笠的老者。竹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花白的鬓角和布满皱纹、肤色黝黑的下颌。他手里提着一个看不出材质的暗沉木桶,桶沿还搭着一条半旧不新的布巾,看起来就像龙宫里最寻常不过的、负责洒扫杂役的老仆。 然而,若是有修为精深、眼力高明之人在此,便会发现,老者那看似随意叩门的手指,每一次落下,指尖都萦绕着极其细微、却凝练到令人心悸的淡金色毫芒。那毫芒触碰到玄水重门——这扇足以抵挡元婴修士全力轰击的、掺杂了“玄元重水”炼制的巨门时,竟如水滴融入大海,没有激起门扉上任何防御符文的反应,只是发出了那穿透力极强的、特定的叩击声。 更诡异的是,老者的身形,明明站在那里,气息却仿佛与周围深海水元、与这幽暗的廊道、甚至与那扇厚重的巨门,完全融为一体。若非亲眼所见,单凭神识探查,恐怕会直接将他忽略过去,如同一块顽石,一丛海草。 叩门声在空荡的廊道里回响,无人应答。 老者并不意外,也不着急。他静静地站在门外,微微侧头,竹笠下的耳朵似乎动了动,像是在倾听着门内极其细微的动静——那几乎不可闻的、破碎的呼吸声,以及空气中残留的、狂暴灵气冲撞后的混乱余波。 片刻后,他放下叩门的手指,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沙哑干涩,如同两块锈铁摩擦: “啧,搞成这副德行……《海元三叠》?老龟我活了这么些年,就没见几个炼这玩意儿能全须全尾出来的……一半人族血脉,到底是不安分……” 他摇了摇头,像是有些无奈,又像是早有预料。然后,他伸出枯瘦的手,按在了玄水重门那冰冷光滑的表面。 没有灵力爆发,没有咒文念诵。那扇沉重无比、需要特定令牌和法诀才能开启的大门,就在他手掌轻按之下,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门内,苍白冰冷的光泄出,映照出老者竹笠下小半张苍老而平静的脸,和一双深褐色的、仿佛沉淀了无尽岁月与海底泥沙的眼眸。那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看惯沧桑的古井无波。 他提着木桶,侧身,如一道淡淡的灰色影子,滑入门内。 玄水重门在他身后,再次悄无声息地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 * 潜渊阁顶层。 灰衣老者踏入这片狼藉的空间,目光扫过瘫倒在地、气息微弱、身上还残留着青、红、粉三色异象未完全褪尽的邱尚仁,又瞥了一眼散落在地的龟甲、冰泪和破碎的定颜珠,最后,视线落在那一小滩暗金色的血迹上。 他走到邱尚仁身边,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搭在邱尚仁冰凉的手腕上。淡金色的毫芒再次于他指尖一闪而逝,探入邱尚仁体内。 “唔……”老者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经脉破损七成,脏腑移位,气血亏虚近半……三气冲撞得可真够狠的。不过……”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那淡金色毫芒似乎变得更加凝实,小心翼翼地避开邱尚仁体内脆弱不堪的经络,探向其气海深处。 当他的“目光”“看”到那枚缓缓旋转、散发着三色微光的“虚丹”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这是……”老者低声自语,“三气非但没有互相湮灭,反而……强行糅合了?虽然粗糙,虽然隐患不小,但这股新生的灵力……啧啧,有点意思。比《九龙至尊功》那路子野多了,也险多了……” 他收回手指,沉吟片刻。然后,他打开带来的那个暗沉木桶。桶内并非清水或杂物,而是一种粘稠如膏、颜色深碧、散发着浓郁草木清香与淡淡腥气的药泥。 “算你小子命大,也够疯。”老者一边用桶沿搭着的布巾,蘸取那深碧色的药泥,一边继续用那沙哑的声音低语,仿佛在跟昏迷的邱尚仁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老龟我当年欠你娘一个人情……虽然她早就……唉。这‘海魂续命膏’,便宜你小子了。能不能挺过来,看你自己的造化。” 他动作熟练而稳定,将药泥均匀地涂抹在邱尚仁身上那些因灵气冲突而崩裂的伤口、以及皮肤上颜色异常的部位。药泥触体冰凉,随即化为一股温润而充满生机的力量,丝丝缕缕渗入邱尚仁破损的肌体,与那新生元丹散发的灵力一内一外,共同修复着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 涂抹完药泥,老者又取出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浑圆、呈现温润玉白色的丹药,捏开邱尚仁的嘴,塞了进去。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直入丹田,护住那新生脆弱的虚丹,并源源不断地提供着精纯的元气。 做完这一切,老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再次打量了一下四周。他的目光在破碎的定颜珠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神色,有追忆,有叹息,也有一丝……了然的无奈。 “定颜珠……裂天剑派那丫头……”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说。 他弯下腰,将散落的“镇海龙龟甲”和“冰焰鲸王泪”捡起,放在邱尚仁身侧。至于那颗破碎的定颜珠,他犹豫了一下,也一并拾起,小心地放在邱尚仁手边。 然后,他提起空了的木桶,走到玄水重门前,如进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穿门而出。 门,再次无声关闭。 潜渊阁顶层,重归死寂。只有邱尚仁身上涂抹的“海魂续命膏”散发着淡淡的碧光,与他气海内那枚三色虚丹的微光,交相辉映。空气中狂暴的灵气余波,正在缓慢平复。而那滩暗金色的血迹,以及血迹旁破碎的定颜珠,在这苍白冰冷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门外廊道,灰衣老者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他留下的低语,似乎还在这深海之下的寂静廊道中,微微回荡: “……海祭快到了,龙宫里里外外,眼睛都多得很……小子,抓紧时间醒来吧。这摊浑水,怕是比你那《海元三叠》……还要凶险呐……” * 时间,在这永恒的深海中,似乎流淌得格外缓慢。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数日。 邱尚仁的意识,再次从深沉的黑暗中,被一阵强烈的、混合着麻痒与清凉的奇异感觉唤醒。这一次,痛苦减轻了许多,身体的控制权也回来了大半。 他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清晰了许多。依旧是潜渊阁那冰冷的穹顶,但此刻看去,却感觉格外……亲切。劫后余生的感觉,如此真实。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了。又试着缓缓吸了一口气,虽然脏腑依旧隐隐作痛,但不再有那种火烧火燎、撕裂般的感觉。气海中,那枚三色虚丹依旧在缓缓旋转,散发的灵力虽然依旧微弱,却稳定而坚韧,持续修复着受损的经脉。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勉强坐起身。 身上覆盖着一层已经干涸、变成深绿色硬壳的膏状物,散发出浓郁的草木清香。身侧,是光华黯淡的龟甲与冰泪,以及……那颗布满裂痕、彻底失去灵气的定颜珠。 “这是……”邱尚仁看着身上的药泥,又感受着体内那股温润的、护持着虚丹的暖流,心中明了。 有人来过。在他昏迷时,救了他。 不是龙宫那些眼高于顶的御用丹师,也不是他那位高高在上、几乎从未正眼看过他的龙王父亲。是谁?那个叩门声……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模糊的、灰衣佝偻的身影,以及那沙哑的低语。虽然昏迷中听得断断续续,但那句“老龟我当年欠你娘一个人情”,却清晰地印在了记忆里。 是龙宫里某位隐世不出的前辈?还是母亲当年留下的……故人? 邱尚仁摇了摇头,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不管是谁,这份救命之恩,他记下了。 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 他盘膝坐好,闭目凝神,开始引导气海中那新生虚丹的力量,配合体表“海魂续命膏”残留的药力,加速修复己身。 修炼无日月。 当他再次从深沉的入定中醒来时,身上的药泥硬壳已然脱落大半,露出下面新生的、泛着健康光泽的皮肤。体内经脉修复了约莫三成,虽然依旧脆弱,但已能支撑灵力进行简单的周天运转。气海中的三色虚丹,光芒比之前凝实了些许,旋转也更为流畅。 他估算了一下时间,心头微微一紧。 海祭大典! 龙宫千年一度的“海祭”,乃是东海乃至四海龙族最重要的盛典之一,祭祀上古海神,彰显龙族威严,同时也是四海龙族、以及与龙族交好的各方势力汇聚一堂、明争暗斗的舞台。按照惯例,就在近期了。 他这次闭关冲击《海元三叠》,本就是为了在海祭之前,尽可能提升实力,以免在那种场合,因修为低下而更加难堪。没想到差点身死道消,虽然侥幸突破,凝聚了这古怪的“三叠虚丹”,但身体远未恢复,实力也大打折扣。 必须出去了。 邱尚仁深吸一口气,压下脏腑间残余的隐痛,缓缓站起。身上的法袍早已在之前的灵气冲突中破损不堪,他手指一弹,一点微弱的灵光闪过,换上了一件备用的、式样普通的深蓝色法袍。又挥手收起地上光华黯淡的龟甲与冰泪。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颗破碎的定颜珠上。 沉默了片刻,他还是弯下腰,将它捡起。入手冰凉,再无丝毫灵气与暖意,只剩下粗糙的裂痕触感。粉色的珠身,因为碎裂,显得灰暗斑驳。 他轻轻握了握,冰冷的裂痕硌着掌心。然后,将其收入怀中一个贴身的储物锦囊里。那里,没有多少珍贵之物,只有几样母亲留下的、不值钱的小物件,以及一些他自己炼制的、品阶不高的丹药和符箓。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玄水重门前,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门外,依旧是那条幽深空旷、明珠镶嵌的廊道。但与闭关前相比,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不是灵气的变化,而是一种……紧绷的、隐隐躁动的氛围。远处,似乎有更多的巡逻侍卫列队走过,甲胄碰撞声、低沉的口令声,比往日密集了许多。廊道墙壁上那些古老的、带有防御和照明作用的符文,光芒似乎也比平时更明亮、更频繁地闪烁。 海祭将近,龙宫这部庞大而古老的机器,已经开始全速运转,同时也绷紧了每一根神经。 邱尚仁沿着熟悉的路径,向着自己的居所“听涛轩”走去。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脸色也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比闭关前,多了几分沉静,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深藏于眼底的锐利。 沿途遇到一些龙宫仆役、低阶侍卫,以及少数几位同辈的龙子龙孙、或依附龙宫修炼的水族修士。他们看到他,神色各异。有的恭敬行礼,眼神却带着疏离;有的则毫不掩饰眼中的好奇、探究,甚至是一丝幸灾乐祸——毕竟,冲击金丹失败、甚至走火入魔的例子,在龙宫并不少见,尤其是对于他这种修炼冷门凶险功法的“混血”太子。 邱尚仁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只是微微颔首,便继续前行。这种目光,他早已习惯。 “听涛轩”位于龙宫外围区域,一座相对独立的珊瑚小院。这里位置偏僻,灵气也算不上浓郁,但胜在清净。这也是他那位名义上的父王,东海龙王,对他这个“半龙”儿子的某种“优待”——眼不见为净。 推开院门,熟悉的景致映入眼帘。不大的庭院里,种着几丛能自行发光的“月影珊瑚”,散发出柔和的淡蓝色光晕。一株来自陆地的、被他以阵法勉强维持生机的老梅树,枝干虬结,在这个深海之底,依旧倔强地开着几朵惨白的小花。树下,是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一切如旧,却又仿佛隔了一层薄纱。闭关冲击生死关的余悸,以及体内那枚新生虚丹带来的、截然不同的力量感知,让他看这熟悉的小院,也有了不同的感受。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冰凉的桌面,触感真实。 回来了。 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了。 但接下来呢?海祭大典在即,各方势力云集,龙宫内部暗流涌动。他那尴尬的身份,这刚刚突破、却隐患未除、远未恢复的修为……还有,那道遥远的、冰冷的剑意,以及那颗破碎的定颜珠…… 邱尚仁闭上眼,深海冰寒的气息涌入肺腑,让他纷乱的思绪渐渐冷却。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必须尽快恢复实力,至少要有自保之力。然后,去面对那避无可避的……海祭,以及海祭之后,可能到来的一切。 包括……那道注定会出现的、深蓝色的、冰冷如剑的身影。 他睁开眼,眼底深处,那枚新生虚丹的三色微光,似乎悄然流转了一下。 深海之下,暗流已起。 二、裂云东渡 天裂山,斩岳剑坪。 此地并非试剑台那般杀伐惨烈的演武之地,而是裂天剑派迎接外客、举行大典、以及大型飞遁法器起降的正式门户。 剑坪坐落于裂云主峰东南侧一处被硬生生削平的山巅之上,纵横千丈,通体以上好的“星纹钢岩”铺就,坚硬无比,可承载万钧之力。坪面并非完全平整,而是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铭刻着无数道细密的剑痕。这些剑痕并非装饰,而是一座巨大聚灵、防御、指引复合阵法的组成部分,平日里隐而不显,一旦激发,足以抵挡元婴修士的猛攻。 此刻,正值辰时初刻。天裂山脉高处特有的罡风依旧凛冽,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但今日的罡风之中,似乎还夹杂着另一种更加锐利、更加凝聚的“风”——那是无数道或明或暗、或强或弱的剑意、剑气,汇聚于此,自然形成的无形力场。修为稍低者,立于坪上,便会觉得肌肤隐隐刺痛,呼吸不畅。 斩岳剑坪中央,静静地泊着一艘巨舟。 舟长近百丈,通体呈现流线型的深青色,材质非金非木,乃是采集九天罡风层中的“青冥风铜”混合多种天材地宝炼制而成,表面光华内敛,隐隐有云纹流转。舟首并非寻常舟船的尖头,而是被铸造成一柄无柄巨剑的形状,剑尖直指东方苍穹,透出一股破开一切、一往无前的锋锐之意。舟身两侧,各自烙印着一个巨大的、银钩铁画的古篆——“裂”与“天”,笔划如剑,剑气冲霄。 这便是裂天剑派赫赫有名的长途飞行法器之一——“裂云舟”。全力催动之下,可日行十万里,穿云破雾,等闲金丹修士亦难追赶。更有强大的攻击与防御法阵,寻常妖兽或劫修,根本不敢靠近。 此刻,裂云舟周围,已然聚集了十余名裂天剑派弟子。 这些弟子大多身着统一的深蓝色劲装,背负长剑,气息精悍,眼神锐利,修为最低也在筑基中期,其中更有数人达到了筑基后期乃至巅峰。他们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着,目光偶尔扫过巨舟,或是投向剑坪入口的方向,神色间既有执行重要任务的肃穆,也隐隐透着一丝远行的兴奋与好奇。 毕竟,东海龙宫千年海祭,乃是修行界难得的盛会。能代表裂天剑派前往观礼,本身就是一种认可与荣耀。更不用说,东海龙宫富甲四海,奇珍异宝无数,若能借此机会开开眼界,甚至结交一些其他势力的年轻才俊,对日后修行也大有裨益。 “王师兄,听闻东海之滨有‘海市蜃楼’,幻景万千,其中或有上古遗宝,这次说不定能有机会一探?” “李师妹慎言,我等此行首要乃是观礼,代表宗门颜面,不可节外生枝。况且东海龙宫规矩森严,切莫惹出事端。” “听说龙宫宴席之上,有‘玉液琼浆’,饮之可抵数年苦修……” “呵,那也得有命享用才是。别忘了,四海龙族向来眼高于顶,其他受邀势力也非善与之辈。此次海祭,明为观礼,暗地里不知有多少机锋。” 弟子们议论纷纷,话题渐渐从东海风物,转到了这次领队之人身上。 “邱师姐……真的会来吗?”一个看起来年纪稍轻的弟子,有些不确定地低声问身旁的同伴。 “掌门谕令已下,岂会不来?”另一人笃定道,眼中却闪过一抹复杂之色,既有敬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邱师姐虽然……性情清冷,但行事向来果决,从未误过宗门之事。” “那是自然。只是……”年轻弟子缩了缩脖子,声音压得更低,“与邱师姐同行,这一路怕是……安静得很。” 周围几名听到对话的弟子,脸上也都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邱冰冰在裂天剑派年轻一代中,声名赫赫,是无数弟子仰望的高峰,但也因其冰冷孤高、不近人情的性格,让人敬畏有加,却难以亲近。与她同行,压力可想而知。 就在这时,剑坪入口处,那由两道天然形成的、形如巨剑交错的石阙方向,一道深蓝色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踏上了星纹钢岩铺就的坪面。 喧嚣声,如同被无形的剑锋斩断,戛然而止。 所有弟子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邱冰冰。 她依旧是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裂天剑派深蓝劲装,长发以一根简单的同色发带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冷完美的侧颜。腰间悬着那柄看似普通的“凝冰剑”,步履平稳,一步步走来。清晨略显苍白的天光洒在她身上,并未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衬得她肌肤愈发剔透,整个人如同一柄刚刚出鞘、寒气四溢的名剑。 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平视前方,仿佛这剑坪上聚集的十余名同门,与周围的岩石、呼啸的罡风并无区别。那股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拒人**里之外的冰冷气场,让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剑坪,瞬间落针可闻。 几名负责此次行程协调、早已等候在此的执事堂弟子,连忙上前,其中一人手持玉简,恭敬行礼:“邱师姐,奉掌门与执事堂之命,此行东海观礼人员十名,已全部到齐,这是名录与行礼清单,请师姐过目。裂云舟也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启程。” 邱冰冰停下脚步,目光在那玉简上扫过,并未伸手去接,只是淡淡道:“知道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惯有的、没有起伏的冷意。 那执事弟子似乎早已习惯,神色不变,收起玉简,继续道:“此次海祭大典,据龙宫传讯,将于七日后于东海‘归墟海眼’附近的‘祭海台’举行。裂云舟全速前行,约需五日可抵东海近海,届时龙宫会有接引使前来。舟内已备好沿途所需物资,以及赠予龙宫的贺礼清单,也请师姐核实。” 邱冰冰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她的目光,终于第一次真正地看向那艘庞大的裂云舟,看向舟首那柄直指东方的无柄巨剑。 东海…… 那个名字,那个地方,再次清晰而无可回避地横亘在心头。 她眼神依旧空茫冰冷,但在那空茫深处,一丝极细微的波澜,却因这即将成行的现实,而悄然荡开。并非期待,也非抗拒,更像是一种……面对既定事实的、冰冷的确认。 “登舟。” 没有多余的废话,邱冰冰吐出两个简单的音节,率先迈步,向着裂云舟敞开的舱门走去。 身后,十名被选中的弟子,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迅速收敛心神,整理仪容,按序跟上。没有人说话,甚至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很快,所有人都登上了裂云舟。巨大的舱门缓缓合拢,将外界凛冽的罡风与窥探的目光隔绝开来。 舱内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显然运用了须弥芥子之术。分为数层,有供弟子们休息的静室,有存放物资的仓库,也有控制飞舟的核心舱室。布置简洁,以实用为主,处处透着裂天剑派一贯的冷硬风格。 邱冰冰直接走向位于飞舟最上层的核心舱室。那里是操控裂云舟的中枢,也是领队之人的居所。 在她踏入舱室的瞬间,一个恭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邱师姐。” 邱冰冰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来人是此行十名弟子中修为最高、也最为沉稳的一人,名叫陆明轩,筑基巅峰修为,在门内素以处事周全、剑法扎实著称,此次被指定为副领队。 “何事。”邱冰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陆明轩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语气平稳:“师姐,诸位师弟师妹已安顿好。按照行程,裂云舟将在一炷香后正式启程,穿过‘天罡云路’,直赴东海。这是预计的航线图,以及沿途可能经过的几处修士聚集区或险地,请师姐示下。” 说着,他双手奉上一枚玉简。 邱冰冰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去接那玉简,只是道:“你既为副领队,航线之事,由你与控舟弟子商定即可。非遇变故,不必报我。” 陆明轩似乎料到此答,神色不变,收回玉简:“是。另外……关于东海龙宫,以及此次海祭大典的诸般事宜,师弟这里整理了一些情报,或许对师姐……” “不必。”邱冰冰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淡,“该知道的,我已知晓。做好分内之事。” “……是。”陆明轩微微一滞,低头应道,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但很快敛去。 邱冰冰不再多言,迈入核心舱室,厚重的石门在她身后无声关闭,将外界的一切彻底隔绝。 陆明轩站在原地,看着那紧闭的石门,轻轻叹了口气。这位邱师姐,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冰冷得不近人情。此去东海,龙宫形势复杂,各方势力云集,她这般态度……只希望不要横生枝节才好。 他摇摇头,转身去安排启程事宜了。 核心舱室内,陈设更加简单。除了一张寒玉榻,一个打坐的蒲团,便只有正前方一面巨大的、光华流转的水镜,显示着裂云舟内外的各种景象与符文数据。 邱冰冰走到水镜前,目光落在水镜投射出的、缓缓后退的斩岳剑坪景象上。天裂山巍峨的群峰,在晨雾与罡风中渐渐模糊、远去。 东海,越来越近了。 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腰间凝冰剑的剑柄。冰凉的触感传来,让她空茫的心神,微微一凝。 “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 她再次于心中默念这早已融入骨髓的信条。剑心通明,映照己身。那丝因“东海”这个名字而泛起的、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波澜,被强行抚平,冻结。 此行,只是任务。 观礼,致贺,走个过场。 至于那个人,那段婚约…… 凝冰剑的剑鞘内侧,冰冷的刻痕微微硌着指尖。 石门外,隐隐传来裂云舟启动时低沉的嗡鸣,以及阵法运转、灵气汇聚的呼啸声。飞舟缓缓升起,调整方向,舟首那无柄巨剑般的撞角,对准东方天际。 下一刻,庞大的舟身猛地一震,化作一道深青色的流光,撕裂云层,没入那无尽的蔚蓝天穹,速度之快,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渐渐消散的青色尾迹。 斩岳剑坪上,罡风依旧呼啸,卷动着残留的云气与剑气,仿佛在无声地送别。 东方,海天相接之处,朝阳正喷薄而出,将无边的云海染成金红。裂云舟,便向着那一片辉煌与未知,疾驰而去。 三、暗涌龙宫 东海龙宫,水晶宫正殿,万龙朝宗殿。 此殿位于龙宫最核心的“真龙秘境”入口前方,是东海龙宫举行最重要庆典、接待最尊贵宾客、以及龙王处理核心机务的场所。其宏伟壮丽,已非寻常言语可以形容。 殿高百丈,通体以整块整块的“万载空青琉璃”筑成,这种琉璃采自归墟海眼最深处,历经万载水压与灵脉浸润,坚逾精金,更能自发柔光,将深海之底的幽暗,化为一片澄澈明亮、却又丝毫不刺眼的青碧世界。支撑大殿的,是九九八十一根盘龙石柱,每根石柱皆由纯净无瑕的“深海暖玉”雕琢而成,其上盘绕的金龙栩栩如生,龙睛以拳头大小的“夜明鲛珠”点缀,随着光影流转,仿佛随时会破柱飞出,翱翔九天。 殿顶并非封死,而是以巨大的、近乎透明的“水精穹顶”覆盖,抬头望去,可见上方幽蓝深邃的海水,以及那些游弋其间的、庞大而美丽的海兽身影,如同活着的壁画。更有无数珍奇的深海珊瑚、发光水母、宝石般闪烁的鱼群,被无形的力量拘束在穹顶之下,缓缓飘荡,散发出五彩斑斓的瑰丽光芒,将整座大殿映照得如梦似幻。 地面铺陈着光滑如镜的“玄冰墨玉”,光可鉴人,倒映着穹顶的光影与石柱的巍峨,行走其上,仿佛踏足星空。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近乎液化的灵气,其中更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却尊贵无比的纯正龙气,非龙族血脉或得龙王特许者,在此久留都会感到无形的威压。 此刻,万龙朝宗殿内,并非寻常议事时的空旷肃穆。无数蚌女、鲛人、虾兵蟹将穿梭不息,手捧珍馐美馔、琼浆玉液、奇花异草、明珠美玉,忙碌地布置着宴席所需的案几、坐席、灯盏、屏风。这些侍者皆训练有素,动作轻盈迅捷,不敢发出丝毫杂音,使得大殿虽人影幢幢,却依旧维持着一种庄严的寂静。 大殿最高处,九级台阶之上,是一张宽大无比、通体以“星辰金”与“万年沉香木”打造的龙纹宝座。宝座上空无一人,但仅仅是其存在本身,便散发着统御四海的煌煌威仪。 宝座之下,大殿两侧,已经按照身份地位,初步摆放好了数以百计的坐席。最靠近宝座的,自然是四海龙族核心成员、以及诸如裂天剑派这等顶尖势力代表的席位,以最上等的“温神暖玉”为案,“云霞锦”为席。稍远些,则是次一级的妖族、人族大宗门、海外散修巨擘的位置。再往外,才是众多依附龙宫的中小势力。 每一张案几上,都已经开始摆放一些前期的灵果、香茗。那些灵果,有的形如婴孩,莹白如玉(人参果);有的赤红如火,隐现凤纹(朱离神枣);有的则湛蓝如海,水汽氤氲(碧海潮生果)……皆是外界难得一见的奇珍。盛放它们的器皿,也非金即玉,宝光莹莹。 空气中,除了灵气的芬芳,更开始弥漫起各种珍稀香料燃烧后的氤氲之气,有“龙涎香”、“深海沉檀”、“九叶琼芝”等等,闻之令人心旷神怡,精神振奋。 数名身着华丽袍服、头戴高冠、气息深沉如海的老者,正站在大殿不同位置,低声交谈,偶尔指点一下侍从的布置。他们是龙宫的“礼官”和“内务总管”,负责此次海祭大典一切礼仪与接待事宜,此刻正做着最后的检查与调整。 “……北海的‘玄冰玉髓盏’要摆放在敖钦太子席位左侧,切记,北海龙族性喜寒凉,靠近他们的席位,降温阵法需再加强三成。” “西海送来的‘金沙流苏毯’铺在敖闰龙王席位下,嗯,边缘要抚平,不可有丝毫褶皱。” “裂天剑派的席位……安排在敖广龙王右下第三席。剑修不喜奢华,案几上的装饰撤去一半,换上‘养剑兰’和‘清心竹’即可。酒水备烈一些的‘焚心焰’,他们好这个。” “人族‘天机阁’的席位再靠后些,靠近殿门,他们喜欢观察记录,那个位置方便些……” 礼官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大殿中,依然清晰可闻。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因为这不仅关系到龙宫的体面,更关系到四海势力之间微妙的平衡与礼仪。 就在礼官们忙碌指挥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紫金色龙王袍、头戴平天冠、面容威严、龙睛开阖间隐有雷霆闪烁的中年男子,在一众气息强大的龙族将领与文臣的簇拥下,迈步走入大殿。他所过之处,所有忙碌的侍者、礼官,尽皆匍匐在地,不敢仰视。 正是当今东海龙王,敖广。 敖广并未走向那高高在上的龙纹宝座,而是负手立于大殿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正在布置的恢弘场景。他的视线所及,那些珍贵的灵果、美玉、香料,仿佛都成了微不足道的背景。 “四海宾客,几时可至?”敖广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天然的威压,在大殿中回荡。 一名礼官首领连忙上前,躬身答道:“回禀陛下,西海、南海使者已于昨日抵达,安置在‘碧波苑’与‘珊瑚宫’。北海使者今日辰时可至。其余各方势力,除最远的北冥玄宫与西域大雷音寺需明日方到,余者皆在今日内抵达。” 敖广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裂天剑派席位的位置,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裂天剑派呢?” “裂天剑派观礼使团,由真传弟子邱冰冰率领,已于昨日乘‘裂云舟’离开天裂山,预计五日后抵达东海近海。臣已安排‘巡海夜叉’率队于三日后出东海边界接引。” “邱冰冰……”敖广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龙睛之中,有复杂的光影流转。他自然知道这个女子,裂天剑派千年难遇的剑道奇才,也是……他那个“半龙”儿子名义上的未婚妻。这桩婚事,是上古盟约的延续,是两大势力利益的结合,也是他心中一根不大不小、却始终存在的刺。一个血脉不纯的儿子,一个心如冰刃的儿媳……哼。 “三太子,近日何在?”敖广忽然问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旁边一位身着文臣服饰、留着长须的老龙连忙答道:“回陛下,三殿下自月前入‘潜渊阁’闭关,冲击金丹之境,至今未出。臣已命人留意,一旦三殿下出关,即刻禀报。” “冲击金丹?”敖广眉毛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这个儿子,身怀一半人族血脉,在龙宫中地位尴尬,修炼也不走龙族正统的《九龙至尊功》,偏要去选那凶险莫测的《海元三叠》。这次闭关,也不知是成了,还是……他并未过多询问,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海祭之前,让他来见朕。” “是。”老龙恭声应下。 敖广不再多问,转身走向龙纹宝座后的侧殿。那里是龙宫真正的核心,连接着“真龙秘境”的入口,也是他日常处理政务、修炼之所。 望着龙王离去的背影,几位礼官和近臣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海祭大典在即,龙王陛下亲自过问细节,尤其是对裂天剑派和三太子的关注,无不预示着,这次大典,恐怕不会仅仅是一场热闹的祭祀那么简单。 暗流,已然在这富丽堂皇、灵气盎然的万龙朝宗殿内,无声地涌动着。 * 水晶宫深处,一座比万龙朝宗殿稍小,却更加精致华美、处处透着女性柔婉气息的宫殿——“珠光阁”内。 这里是东海龙后,敖广的正妃,西海龙族公主敖璃的居所。 与万龙朝宗殿的恢弘大气不同,珠光阁以珍珠、贝壳、各色珊瑚为主要装饰,光线柔和朦胧,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甜香。无数价值连城的夜明珠被巧妙地镶嵌在墙壁、穹顶,如同夜幕中的繁星。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以深海雪貂绒织就,行走其上,悄无声息。 此刻,龙后敖璃并未像往常一样,在寝宫内休憩,或与侍女嬉戏。她端坐在一张以整块“七彩珊瑚”雕成的梳妆台前,对着一面光滑如水的“水镜”,任由身后两名最贴身的鲛人侍女,为她梳理那一头长及脚踝、光泽流转的墨蓝色长发。 镜中的女子,容颜绝美,看不出具体年岁,既有少女的娇嫩,又具成熟妇人的风韵。眉心一点菱形水蓝鳞片,为她增添了几分高贵与神秘。只是,此刻她那双与敖广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妩媚动人的龙睛之中,并无多少闲适惬意,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阴霾。 “娘娘,您看这支‘九凤衔珠步摇’,配您今日这身‘流霞鲛绡裙’,可还合适?”一名侍女捧起一支流光溢彩、以极品火玉雕刻成九只凤凰形态、凤凰口中各衔一枚不同颜色灵珠的华美步摇,轻声询问。 敖璃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那支步摇,并未回答,反而问道:“碧儿,陛下今日,可是去了万龙朝宗殿?” 名为碧儿的侍女连忙答道:“回娘娘,是的。陛下辰时便去了大殿,询问海祭布置事宜,方才才回‘真龙殿’。” “哦?”敖璃纤细如玉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梳妆台上的一串“凝神静气”的沉香木珠,“他可曾……问起过别的事?比如,裂天剑派,或者……听涛轩那边?” 碧儿与另一名侍女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一丝紧张。碧儿斟酌着词语,小心翼翼道:“奴婢听前殿当值的小内侍说,陛下……似乎问及了裂天剑派使团的行程,还有……三殿下的近况。” “哼。”敖璃轻哼一声,声音不高,却让两名侍女身体微微一颤。“他倒是记得清楚。海祭这等大事,四海八荒的眼睛都盯着,他自然要做出个样子来。裂天剑派……那位‘冰冰姑娘’,可是这次使团的正使呢。” 她的语气平淡,但“冰冰姑娘”四个字,却刻意加重了一丝,透出若有若无的凉意。 “娘娘,”另一名侍女小声劝慰道,“那邱冰冰不过是裂天剑派一个弟子,即便天赋再高,终究是小辈。她与三殿下的婚约,乃是上古旧例,做不得准的。况且三殿下他……陛下心中,自然是更看重大殿下与二殿下的。” “做不得准?”敖璃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若真做不得准,陛下又何必特意叮嘱,海祭之前要让老三出来见人?还不是要在四海宾客面前,把这场戏演足了?裂天剑派势大,这桩婚事,便是绑住他们的一根绳子。至于绳子那头拴着的是谁……”她顿了顿,眼中冷意更盛,“只要不是我的广儿和钦儿,拴条阿猫阿狗,又有何妨?” 两名侍女噤若寒蝉,不敢接话。她们深知,龙后娘娘对那位出身低微、血脉不纯的三殿下,以及那桩可能带来变数的婚约,心中芥蒂极深。 敖璃沉默了片刻,看着镜中自己绝美的容颜,忽地问道:“老三闭关,可有消息传出?是成了,还是……废了?” 碧儿低声道:“潜渊阁那边口风很紧,只说三殿下仍在闭关,未得陛下或殿下许可,任何人不得打扰。不过……有在附近值守的侍卫私下议论,说数日前,潜渊阁顶层似有异常灵气波动,极为剧烈,但很快平息,之后便再无动静。” “异常波动?”敖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海元三叠》……哼,人族弄出来的偏门功法,妄图以人身修龙力,何其可笑。当年他母亲便是……罢了。”她似乎不愿提及那个早已逝去的、来自人族小国的公主,摆了摆手,“继续留意。一旦他出关,立刻来报。本宫倒要看看,我这个‘好儿子’,能给我,给这龙宫,带来什么‘惊喜’。” “是。”两名侍女连忙应下。 敖璃不再说话,任由侍女为她戴上那支九凤衔珠步摇。步摇垂下的灵珠,在她颊边轻轻摇晃,折射出迷离的光彩,却映不亮她眼底那层越来越浓的阴霾。 海祭将启,八方云动。 她这个东海龙后,统御后宫,母仪四海(至少表面如此),有些事,有些人,必须在掌控之中。尤其是那个有着一半低贱人族血脉、却偏偏占着“三太子”名分,还可能与裂天剑派那锋利丫头绑在一起的儿子…… 珠光阁内,甜香依旧,气氛却莫名地有些凝滞。 * 就在龙宫深处暗流涌动之时,听涛轩内,邱尚仁的调息恢复,也到了关键之时。 小院寂静,只有月影珊瑚散发着幽蓝的光晕。邱尚仁盘坐于石凳之上,双目紧闭,周身气息起伏不定。 体内,那枚三色虚丹,旋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些许。深蓝、金红、淡粉三道纹路,光芒流转,不断自虚空中汲取着深海灵气,转化为那种独特的、融合了三气特性的新生灵力,滋养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身体。 得益于“海魂续命膏”和那枚不知名丹药的强大药力,以及虚丹灵力本身的玄妙,他的伤势恢复速度,远超预期。破损的经脉已修复近半,脏腑的隐痛也大为减轻。虽然距离完全康复、稳固虚丹境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已有了行动之力。 然而,恢复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 每当灵力运转到某些特定的、与神魂关联紧密的经脉时,识海深处,便会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悸动”。那悸动的源头,并非来自他自身,而是……遥远西方,那越来越清晰的、冰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烦乱的……剑意共鸣。 邱冰冰。 她正在靠近。乘着裂云舟,穿越千山万水,向着东海而来。 这种灵魂契约层面的模糊感应,在他凝聚了这枚奇特的三叠虚丹之后,似乎变得更加敏锐了。他甚至能隐约感知到她情绪中那一丝极其细微的、被强行压抑的波澜——并非期待或喜悦,更像是一种面对不得不完成之事的、冰冷的确认与潜在的抗拒。 这感知让他心神微乱。《海元三叠》的灵力运转,也因此出现了几次微小的滞涩。 “呼……” 邱尚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浊气离体后,竟隐隐分成三色,随即消散在深海的空气中。他睁开眼,眼底深处,三色微光一闪而逝。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必须尽快适应这新生的力量,掌控这枚虚丹,同时……也要学会屏蔽,或者至少是控制那随着修为突破而变得敏锐的灵魂共鸣。否则,在这种状态下见到邱冰冰,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以她那冰冷的性子,怕是稍微一丝情绪波动,都能被她那通明剑心感知得清清楚楚。 那绝非他想要的局面。 他需要力量,需要掌控,需要在这即将到来的、各方势力汇聚的海祭漩涡中,拥有立足乃至周旋的资本。而不是作为一个血脉不纯、修为低下、还可能被未婚妻的剑意轻易影响的“笑话”存在。 邱尚仁站起身,走到那株来自陆地的老梅树下。惨白的小花在深海幽蓝的光晕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倔强地开放着。就像他,就像他那早已故去的母亲。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冰凉粗糙的树干。 母亲……那个温柔却早早凋零的人族女子,留给他的,除了这尴尬的血脉和地位,似乎就只有一些模糊的记忆,和这株她当年亲手种下、却只能在深海阵法中勉强存活的梅树了。 还有那个神秘的、救了他的灰衣老者……“欠你娘一个人情”…… 邱尚仁的眼神,逐渐变得沉静,却也更加深邃。 海祭将至,龙宫内外,不知有多少眼睛在盯着。父王的淡漠,龙后的忌惮,两位兄长的疏离乃至敌意,其他龙族子弟的轻蔑……还有那些即将到来的、各方势力的年轻才俊,其中不乏对他这“半龙太子”和那桩婚约感兴趣、或心存轻视者。 而邱冰冰的到来,无疑会将这一切,都推到风口浪尖。 他必须做点什么。 心念一动,邱尚仁转身回到静室。他需要尽快熟悉虚丹境的力量,需要一两门可以傍身的法术或战技。《海元三叠》功法本身更偏向于根基修炼与灵力特性的淬炼,对敌手段记载不多。龙宫藏经阁中或许有适合的,但他身份特殊,贸然前往,恐生事端。 或许……可以试试那门母亲留下的、他一直未曾真正修炼成功的秘术? 他从贴身的储物锦囊中,取出一枚颜色暗淡、非金非玉的古老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些扭曲的、并非龙宫通用文字的符文,背面则是一个模糊的、仿佛被岁月侵蚀的印记。 这是母亲遗物中,唯一一件他至今未能弄清用途的东西。以前修为不够,无法激发。如今凝聚虚丹,灵力质变,或可一试? 他深吸一口气,将一丝融合了三气特性的新生灵力,缓缓注入令牌之中。 起初,令牌毫无反应。就在邱尚仁以为又一次失败之时,令牌表面那些扭曲的符文,突然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虽然光芒瞬间即逝,但一股极其隐晦、却苍凉古老的波动,自令牌中一闪而逝。 与此同时,他气海中的三色虚丹,似乎也被这波动触动,轻轻震颤了一下。 有戏! 邱尚仁精神一振,正要继续尝试,院外却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以及一个恭敬却疏离的声音: “三殿下可在?奉龙王陛下谕令,请殿下前往‘真龙殿’觐见。” 父王召见? 邱尚仁目光一凝,迅速收起令牌,整理了一下衣袍,将体内因为尝试激发令牌而略微波动的气息平复下去。 该来的,终究来了。 他迈步走出静室,推开院门。门外,站着一名身着银色龙鳞甲胄、面容刻板的龙宫侍卫统领。 “带路。”邱尚仁神色平静,语气无波。 侍卫统领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苍白却平静的脸色有些意外,但并未多问,转身在前引路。 邱尚仁跟在后面,目光掠过廊道两侧那些熟悉的、却又仿佛隔了一层冰冷琉璃的龙宫景致。深海的光芒幽暗而恒定,照在他深蓝色的法袍上,投下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真龙殿,龙王敖广的日常居所与政务处理之地。 那里,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踏出听涛轩的这一步起,他就已经置身于这深海龙宫、乃至即将到来的整个海祭大典,那无声涌动、却可能致命的无形漩涡之中了。 而他手中的筹码,只有这枚刚刚凝聚、隐患未除的三叠虚丹,一块用途不明的古老令牌,以及……那道越来越近的、冰冷的剑意共鸣。 他微微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指尖传来破碎定颜珠那粗糙冰冷的触感。 路,总要自己走下去。 第三章 风起归墟 第三章 风起归墟 一、云舟东来 罡风烈烈,撕扯着流云,在裂云舟深青色的船壳上撞击出呜咽般的低鸣。飞舟以惊人的速度破开天穹,将层层叠叠的云絮抛在身后,只在浩瀚的碧空中留下一道笔直的、久久不散的青色轨迹。 舟内核心舱室,水镜之上,光影变幻。连绵起伏的山脉如泥丸般滚过,宽阔的江河缩成纤细的银线,大地在视野中不断延伸、变换着色彩与纹理。方向,始终如一地指向东方,那片天与海最终交融的蔚蓝尽头。 邱冰冰盘膝坐在寒玉榻上,凝冰剑横放于膝,剑身冰凉,透过衣料传来,让她纷杂的思绪如同浸入了万载寒泉,渐渐沉淀下去。 距离启程已过去三日。这三日,她大多数时间都待在这核心舱室,闭目调息,体悟试剑台上那斩破“摇光破军”的一剑。剑招的运用、剑意的凝聚、心与剑合的那一刹那空明……这些是看得见的收获。 但总有些东西,如同水底的暗礁,在心神空明的间隙,悄然浮现。 东海越来越近了。那种源自灵魂契约的、模糊却无法忽视的“牵引感”,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扩散。这感觉不同于以往,更加清晰,也更加……烦躁。 这烦躁并非源于舟内其他弟子——那十名被精挑细选出来的同门,在她“非遇变故,不必报我”的态度下,早已识趣地各自闭关或演练剑阵,维持着一种刻意的、近乎窒息的安静。 烦躁来自内里。 那日试剑台一剑,固然斩破了七绝戮仙剑阵,剑意更上一层,但她并非毫发无伤。强行催发超越极限的力量,经脉承受了不小的压力,虎口那道细微的裂痕至今未完全愈合,更在心神深处,留下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痕”。这“痕”极淡,淡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忽略,却像瓷器上一道极其细微的开片,看似无损,却破坏了整体的绝对无瑕。 而“东海”与“婚约”,便是不断轻叩这道“痕”的手指。 “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她再次默念,剑心澄澈,试图将那丝烦乱彻底斩灭。然而,这一次,剑心映照之下,那“痕”仿佛微微亮了一下,将那烦乱映射得更加清晰。 为何会如此? 邱冰冰睁开眼,眸中冰霜之色更浓。她看向水镜,镜中倒映着她清冷如故的容颜,以及舱室一角,那盆副领队陆明轩特意更换的“养剑兰”。兰叶如剑,挺直锋锐,却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与她此刻的心境,竟有几分相似。 是那道灵魂契约的缘故?还是因为……那道契约另一头的人,发生了什么变化? 她想起数日前,在天裂山清心小筑调息时,那一次毫无征兆的、极其短暂的心神恍惚,仿佛被遥远的、微弱的力量波动所牵引。当时她归咎于灵力运转的滞涩,如今想来,时间上竟与东海方向隐隐传来的、那契约的异常躁动有些吻合。 是那个叫邱尚仁的龙宫太子,修炼出了岔子?还是…… 邱冰冰秀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松开。他的死活,他的修为,与自己何干?契约不过是古老的束缚,迟早要斩断的束缚。 只是,为何这束缚,近来却似有了重量,压得剑心那微不可查的“痕”,隐隐作痛?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非常不喜欢。这感觉妨碍了她追求至纯至粹的剑道。 或许,此去东海,正是一个机会。一个在众目睽睽之下,以最决绝的方式,斩断这恼人契约的机会。龙宫海祭,四方云集,正是最好的舞台。 念头至此,她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如同凝冰剑出鞘前那一瞬的寒光。烦乱感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目标感——观礼是任务,而斩断婚约,将是此行她为自己设定的、必须完成的目标。 就在这时,舱室外传来陆明轩恭敬的声音:“邱师姐,前方已至‘坠星海’边缘,穿过此地,再行一日,便可进入东海海域。此地灵气紊乱,时有不长眼的妖兽或散修出没,虽无大碍,但请师姐知晓。” “坠星海?”邱冰冰目光投向水镜。镜中景象已变,下方不再是规整的山川地貌,而是一片广袤无垠、色泽暗沉的诡异水域。水域并非真正的大海,更像是悬浮于高空、由紊乱的灵气与破碎的空间碎片形成的“灵海”。水色深沉近墨,其间隐有星光般的破碎光点闪烁明灭,不时有巨大的、形态扭曲的阴影在水下掠过,更有道道罡风与空间裂隙如同无形的利刃,在水面与空中肆意切割。裂云舟外层的防御光罩,正承受着比之前猛烈数倍的压力,发出低沉的嗡鸣。 “知道了。”邱冰冰的声音透过石门传出,依旧平淡无波,“按既定航线,加速通过。” “是。”陆明轩应道。他知晓这位师姐的性子,多说无益,做好分内事便是。 裂云舟略微调整方向,舟身青光大盛,速度再提三分,如同一柄真正的巨剑,悍然刺入那片暗沉诡异的“坠星海”。 进入坠星海范围,外界的光线骤然黯淡下来,仿佛从白昼瞬间步入黄昏。灵气变得狂暴而混乱,带着一种腐蚀性的阴冷,不断冲刷着裂云舟的防护光罩。水镜上显示的舟外景象也扭曲起来,时而是墨色水域下巨大怪影的惊鸿一瞥,时而是空间裂隙一闪而过的狰狞黑线。 邱冰冰站起身,走到水镜前,凝神观察。她并非担忧舟行安全,裂云舟乃裂天剑派重器,等闲危险不足以撼动。她是在观察这片混乱之地的“势”。剑修,尤其是她这样的剑修,对天地之“势”,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 这里的“势”,混乱、破碎、充满恶意。如同一个巨大的、充满陷阱与猎食者的战场。倒是个磨砺剑心的好地方,可惜,她此刻有任务在身。 正思忖间,水镜一角,异变突生! 只见左前方约百里处,那墨色的“海面”突然剧烈翻腾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并非向下吸水,而是向上喷涌出一股漆黑的、粘稠如石油般的洪流!洪流之中,无数扭曲的、半透明状的阴影尖啸着冲出,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如蟒,时而如蝠,散发着浓郁的怨煞之气与灵魂波动,铺天盖地地朝着裂云舟的方向扑来! “怨灵潮!”陆明轩略显紧张的声音通过传音法阵在舱室内响起,“师姐,是坠星海特有的‘幽冥裂隙’喷发,引动了此地沉积的古老怨煞与残魂!规模不小,是否暂避锋芒,绕行……” “不必。”邱冰冰打断了他,声音冷澈如冰,“冲过去。” “可……”陆明轩显然有些犹豫。怨灵潮并非实体妖兽,对物理攻击抗性极高,专擅侵蚀神魂、污秽法宝,极难对付。裂云舟虽有防御法阵,但被大量怨灵缠上,也是不小的麻烦。 “裂云舟,不是摆设。”邱冰冰的目光锁定水镜中那汹涌而来的黑色潮水,以及潮水中万千扭曲哀嚎的阴影,“启动‘裂天剑罡阵’,清路。” 裂天剑罡阵,是裂云舟上最强攻击法阵之一,以飞舟核心灵力驱动,模拟裂天剑意,释放出无差别的大范围剑气风暴,威力惊人,但消耗也极大,非紧急情况或面对强敌,不会轻易动用。 陆明轩闻言,不再犹豫:“遵命!” 核心舱室内,邱冰冰抬手,按在了控制中枢的一块菱形晶石上。灵力注入,晶石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同时,舟身两侧,那巨大的“裂”、“天”古篆,同时爆发出冲天剑意! 轰! 裂云舟猛地一震,舟首那无柄巨剑般的撞角,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青光!下一刻,无数道凝练至极、锋锐无匹的淡青色剑气,如同火山喷发般从舟身各处放射而出!这些剑气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隐隐构成一座巨大的、旋转的剑阵,以裂云舟为核心,向前方扇形区域,悍然绞杀而去! 嗤嗤嗤嗤——! 剑气风暴与怨灵潮正面撞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无数尖利到能刺穿耳膜的怨魂哀嚎与剑气撕裂空气的锐啸!那粘稠的黑色洪流,在淡青色的剑气风暴面前,如同热刀切入牛油,被层层剥离、粉碎、净化!无数的阴影在剑气中扭曲、消散,化为缕缕黑烟,又被后续的剑气彻底绞灭。 怨灵潮的规模虽大,但在裂天剑派这艘战争利器面前,显然还不够看。剑气风暴所过之处,墨色水域被硬生生犁出一道宽阔的、暂时澄澈的通道。 裂云舟速度不减反增,沿着这条以剑气开辟的通道,悍然冲入怨灵潮深处! 邱冰冰立于水镜前,身形挺拔如剑,目光冷静地注视着外界剑气与怨灵碰撞、湮灭的景象。狂乱的灵力波动透过飞舟防御传来,吹动她额前的几缕发丝,她却连眼睛都未眨一下。 她并非嗜杀,也非炫耀。只是,既然挡了路,那便斩开。简单,直接,符合剑道。怨灵潮固然麻烦,但以力破巧,未尝不是最快的方式。这也是一种宣告——裂天剑派行事,便该如此果决凌厉。 随着裂云舟的深入,怨灵潮的密度和强度开始增加。一些格外强大的怨灵,甚至能硬抗数道剑气,发出更加凄厉的尖啸,化作一道道漆黑利箭,试图突破剑罡阵的绞杀,撞击在裂云舟的防护光罩上,发出“嗞嗞”的腐蚀声响。 舟身开始出现轻微的晃动,防御光罩的光芒也明灭不定起来。 邱冰冰眼神微凝。她再次抬手,指尖在控制晶石上快速划过几个玄奥的轨迹。一股更加精纯、更加冰冷的剑意,顺着她的指尖,注入飞舟核心。 “凝。” 她朱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霎时间,原本呈扇形扩散的剑气风暴,猛地向内一收!无数淡青色剑气不再分散攻击,而是如同百川归海,汇聚到飞舟正前方,凝聚成一道仅有丈许宽、却凝练到近乎实质、散发着刺骨寒意的巨大剑罡! 这剑罡,颜色不再是淡青,而是呈现出一种幽深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深蓝!正是邱冰冰自身“凝冰剑意”与裂云舟阵法结合后的显化! 深蓝剑罡甫一成型,便以摧枯拉朽之势向前斩去!所过之处,无论是普通的怨灵阴影,还是那些强大的怨魂利箭,皆如冰雪遇沸汤,无声无息地湮灭、消散,连一丝黑烟都未能留下!剑罡划过之地,空间仿佛都被冻结、撕裂,留下一条短暂存在的、纯净无垢的通道! 裂云舟紧随在这道恐怖剑罡之后,速度飙升到极致,如同深蓝流星,瞬间穿透了怨灵潮最核心、最浓密的区域! 几个呼吸之后,前方豁然开朗。墨色的“坠星海”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天光云影,以及远处天际线那抹越来越清晰的、令人心旷神怡的蔚蓝。 大海! 东海,已遥遥在望。 裂云舟缓缓降低速度,舟身两侧的“裂”、“天”古篆光芒收敛,那道恐怖的深蓝剑罡也悄然散去。飞舟恢复了平稳,只有外层防御光罩上残留的一些被怨灵腐蚀的暗淡痕迹,昭示着方才那短暂的、却激烈异常的遭遇。 核心舱室内,邱冰冰收回按在晶石上的手,指尖微微有些发白。强行将自身剑意与裂云舟大阵结合,对她而言也是不小的负荷,经脉传来隐隐的胀痛。但她神色不变,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水镜上,映出她依旧清冷平静的面容,以及眼底深处,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如剑锋般的锐利寒光。 斩开怨灵潮,如同斩开前路一切障碍。 东海已近,那个人,那座龙宫,那场婚约……也近了。 她缓缓闭目,将翻腾的气血与经脉的隐痛压下。方才那一剑,虽借用了飞舟之力,却也让她对自身剑意的操控,有了新的体悟。只是,剑心深处那道细微的“痕”,似乎也在那极致催发剑意时,被牵动了一下。 烦乱感,如影随形。 她深吸一口气,深海的腥咸气息,仿佛已透过飞舟,隐隐传来。 二、龙宫暗礁 玄水重门在身后无声闭合,将“潜渊阁”那永恒的、苍白的冷光与沉甸甸的死寂隔绝开来。邱尚仁跟在银甲侍卫统领身后,行走在龙宫内部交错纵横、明珠照耀的廊道之中。 光线流转,映照在廊壁光滑如镜的深海晶石上,折射出迷离陆离的光晕。沿途遇到的宫娥、侍者、低阶修士,见到他们,远远便躬身避让,不敢抬头。那些目光,或敬畏,或好奇,或隐含探究,如同细密的针,无声地刺在邱尚仁身上。他早已习惯,神色平静,步履稳定,唯有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蜷缩一下,指腹摩擦着怀中储物锦囊里那颗破碎定颜珠粗糙的表面。 越往龙宫核心区域走,空气中弥漫的灵气便越发浓郁精纯,其中蕴含的那一丝纯正龙威也越发明显。两侧的建筑愈发宏伟,雕梁画栋,尽显龙族奢华。巡逻的侍卫也换了装束,不再是普通的虾兵蟹将,而是化形完全、气息沉凝、身着更精美甲胄的龙族亲卫,他们投来的目光,少了些好奇,多了些审视与冷漠。 邱尚仁能感觉到,这些亲卫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扫过他苍白却平静的脸,扫过他身上那件式样普通、甚至有些陈旧的法袍,最终落在他略显虚浮、却隐隐透着一丝迥异于《九龙至尊功》气息的步伐上。 《海元三叠》凝聚的虚丹,其灵力特性与龙宫正统功法差异明显。瞒不过真正的高手。 果然,前方引路的银甲统领脚步微微一顿,侧身让开一步。前方,廊道拐角处,一行人正迎面走来。 为首者,是一位身着金线滚边锦袍、头戴玉冠的青年。面容英俊,与邱尚仁有四五分相似,但眉宇间更多了几分养尊处优的骄矜与毫不掩饰的张扬。他身量颇高,行走间龙行虎步,周身隐有淡淡的水汽氤氲,那是将《九龙至尊功》修炼到一定境界,与深海环境高度契合的表现。在他身后,跟着几名气息不弱、衣着华贵的年轻龙族,皆以他马首是瞻。 东海龙宫大太子,敖广长子,邱尚仁名义上的长兄——敖烈。 看到邱尚仁,敖烈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意外的神色,随即被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淡淡的不屑取代。他停下脚步,身后众人也随之停下,无形中堵住了并不算宽敞的廊道大半空间。 “三弟?”敖烈开口,声音清越,却带着一股刻意拉长的、仿佛才看见邱尚仁的惊讶,“听闻你前些日子在潜渊阁闭关,冲击金丹?看三弟气色,想必是大功告成了?真是可喜可贺。” 他说话时,目光在邱尚仁身上仔细打量,尤其在邱尚仁的脸色和周身那隐隐的、与正统龙气迥异的气息波动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邱尚仁停下脚步,微微垂首,语气平淡:“见过大兄。尚仁愚钝,不过侥幸未死,略有寸进,不敢言‘功成’。” “侥幸未死?”敖烈身后,一个尖嘴猴腮、化形尚不完全、还留着几缕鲶鱼须的年轻龙族嗤笑一声,“三殿下真是谦虚。潜渊阁那地方,灵气暴乱是常有的事,能活着出来,已是万幸。只是不知……三殿下这‘寸进’,是否稳固?可别海祭大典上,当着四海宾客的面,出了什么岔子,那丢的可是我们东海龙宫的脸面。” 此言一出,敖烈身后几人皆露出暧昧的笑意,看向邱尚仁的目光愈发不加掩饰的轻蔑。 邱尚仁面色不变,仿佛没听到那鲶鱼须的嘲讽,只是看着敖烈:“大兄若无其他吩咐,尚仁还需前往‘真龙殿’面见父王。” 敖烈却似乎并不急着让路,他上前一步,距离邱尚仁更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却依旧能让周围几人清晰听到:“三弟啊,不是为兄说你。你身上流着一半人族的血,本就不易修行我龙族至高功法,何必强求那些偏门左道?《海元三叠》……呵呵,听说凶险得很呐。安安分分,享受荣华,做个闲散太子,不好吗?何必……自讨苦吃,还让父王操心?” 他拍了拍邱尚仁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明显的告诫意味:“海祭在即,四方宾客齐聚。你是我东海三太子,代表龙宫颜面。言行举止,当合乎礼仪,莫要……失了分寸。尤其是,裂天剑派那位‘冰冰仙子’也要来。你们那婚约,虽是旧例,但终究未成礼。该有的礼数要有,不该有的心思……也该收一收。莫要让人看了笑话,说我们东海龙宫的太子,觊觎一个心不在此的剑修。”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看似关怀,实则字字诛心,既点明了邱尚仁“混血”的尴尬,又暗讽他修为不济、功法偏门,更将他与邱冰冰的婚约说成是可能让龙宫“丢脸”的麻烦。 廊道内一时寂静,只有明珠的光芒无声流淌。那些跟随敖烈的年轻龙族,脸上讥诮之色更浓。引路的银甲统领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泥塑木雕。 邱尚仁缓缓抬起头,看向敖烈。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屈辱,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是纯粹的平静,如同最深的海沟,看不透底下是淤泥,还是潜流。 “大兄教诲,尚仁谨记。”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龙宫颜面,重于一切。尚仁虽不肖,亦知进退。若无他事,请容尚仁先行告退,父王还在等候。” 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只是将敖烈话语中关于“龙宫颜面”的部分轻轻接过,点明自己此刻是奉召前往“真龙殿”,提醒对方适可而止。 敖烈盯着邱尚仁的眼睛看了片刻,似乎想从那片平静的深潭中看出些什么。但他只看到一片沉静,沉静得让他有些不舒服。他冷哼一声,终于侧开身子,让出了道路。 “既如此,三弟快去吧,莫让父王久等。”语气已恢复了最初的疏离与淡漠。 邱尚仁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从敖烈身侧走过,步伐依旧稳定,仿佛刚才那番夹枪带棒的话语,只是拂过耳边的微风。 银甲统领连忙跟上。 直到邱尚仁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敖烈脸上那伪装的温和才彻底褪去,露出一丝阴沉。 “大殿下,这三太子……”那鲶鱼须凑上前,低声道,“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被这般说道,他虽也沉默,但眼神里总有股不服的郁气。今日……太平静了。” “平静?”敖烈冷笑一声,“不过是学聪明了,知道硬顶无用。闭关冲击金丹?看他那气息虚浮的样子,就算没死,也最多是勉强踏入虚丹境,而且灵力驳杂不纯,难成大器。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他身上的灵力波动,确实古怪,不像是《九龙至尊功》,也不完全像走火入魔……《海元三叠》……哼,旁门左道,终究上不得台面。派人盯紧点,尤其是他和裂天剑派那女人见面的时候。父王这次特意召见他,说不定存了什么心思。” “是。”鲶鱼须连忙应下。 敖烈不再看邱尚仁离去的方向,转身带着众人朝另一条廊道走去,语气重新变得随意而倨傲:“走吧,北海的‘玄冰玉液’到了,去尝尝鲜。我那三弟……就让他去父王面前,好好‘表现’吧。” …… 穿过数道戒备森严的门户,经过重重阵法检验,邱尚仁终于来到了东海龙宫真正的核心——“真龙殿”前。 与万龙朝宗殿的恢弘壮丽不同,真龙殿并不以规模取胜。它坐落在一片独立的、被强大禁制笼罩的幽深海渊上方,殿体通体以罕见的“墨玉玄晶”铸成,色泽深沉如最寂静的夜空,却又隐隐有星光般的微光流转。殿形古朴厚重,没有过多的雕饰,只有殿门上方,悬挂着一面非金非玉的匾额,上书三个古老龙文:“真龙殿”。笔划苍劲,每一笔都仿佛蕴含着翻江倒海的莫大威能,令人望之生畏。 殿门前,并无侍卫值守,只有两尊高达三丈、栩栩如生的墨玉麒麟雕像,静静地蹲伏在那里。当邱尚仁走近时,麒麟雕像空洞的眼窝中,骤然亮起两点猩红的光芒,一股沉重如山的威压笼罩而来,仿佛要将他从内到外彻底看穿。 邱尚仁停下脚步,不闪不避,任由那威压扫过己身。气海之中,三色虚丹微微旋转,散发出的融合灵力,将这股威压悄然化解于无形,却又巧妙地模拟出几分《九龙至尊功》的龙气特征,虽不纯粹,却也勉强说得过去。 片刻,麒麟眼中的红芒敛去,沉重的殿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银甲统领止步于殿门外,躬身道:“三殿下,请。陛下在内等候。” 邱尚仁微微吸了口气,迈步跨过那高高的门槛。 殿内光线幽暗,与外界的明珠璀璨截然不同。只有几盏长明不灭的“幽冥鲛灯”,散发出清冷如月的光辉,勉强照亮殿中景象。空间比想象中更加空旷,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幽暗的穹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老、沉重、仿佛凝固了万载时光的气息,以及一股更加精纯、更加磅礴的龙威,无处不在,无声地压迫着来者的心神。 大殿深处,并非高高在上的龙椅,而是一方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墨玉平台。平台之上,盘踞着一道身影。 并非人形,而是一条真正的龙! 龙躯并非想象中金光闪闪,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内敛的玄墨之色,鳞片如黑曜石般光滑冷硬,每一片都大如磨盘,边缘流转着暗金色的纹路。龙首低垂,双目紧闭,两根蜿蜒的龙角如同古老的山脉分支,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严。仅仅是盘踞在那里,便占据了平台大半空间,给人一种充塞天地、无法逾越的庞大感。 东海龙王,敖广,此刻正以他最原始、也最强大的真龙形态,在这真龙殿深处,静静“沉睡”——或者说,修行。 邱尚仁走到平台前十丈处,便停下脚步,撩袍,单膝跪地,垂首,沉声道:“儿臣邱尚仁,拜见父王。”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显得有些单薄。 平台上,那巨大的玄墨真龙,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瞳孔呈现出纯粹的暗金色,仿佛两轮缩小了无数倍的太阳,又似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蕴含着无尽的力量、智慧与沧桑。目光落下,并不炽烈,却带着洞彻一切的穿透力,仿佛能将人的神魂都看个通透。 邱尚仁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同实质,他体内那枚三色虚丹应激般加速旋转,散发出微光,抵御着这无形的威压与探查。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一股浩瀚如海、精纯无比的神念,如同最细腻的流水,拂过他的身体,深入他的经脉,探向他的气海。 在这股神念面前,他感觉自己仿佛赤身裸体,毫无秘密可言。但他强自镇定,收敛心神,竭力控制着虚丹,不让其暴露出过于异常的气息。 片刻,那浩瀚的神念如潮水般退去。平台上,玄墨真龙并未开口,一个低沉、浑厚、仿佛带着深海回音的声音,直接在邱尚仁的心神中响起: “起来吧。” 邱尚仁依言起身,依旧垂首而立。 “你闭关月余,气息浮动,根基不稳。”敖广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中回荡,听不出喜怒,“《海元三叠》,险路独行。能活着出来,凝聚虚丹,算你命大。” “谢父王关心。儿臣侥幸。”邱尚仁恭敬道。 “侥幸?”敖广的龙睛似乎微微眯了一下,“你体内灵力,混杂不清,非我龙族正宗,也非纯粹人族道法。驳杂不纯,难登大雅之堂。海祭在即,你这般模样,如何代表我东海龙宫,面对四海宾客?” 话语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在邱尚仁心头。他知道,自己体内这枚融合了三气、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虚丹,终究是瞒不过父王这等境界的强者。但对方只是点出“驳杂不纯”、“难登大雅”,并未深究其具体奥妙,似乎……并未真正看透虚丹的根本? 邱尚仁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依旧恭谨:“儿臣知错。定当勤加修持,稳固根基,不敢有损龙宫威仪。” “修持?”敖广的声音里似乎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又或许是邱尚仁的错觉,“你的路,是你自己选的。是好是坏,后果自负。龙宫宝库中,虽有固本培元之物,却未必适合你这驳杂根基。” 他顿了顿,那暗金色的龙睛,如同两盏幽冥灯火,锁定着邱尚仁:“此番召你前来,是告知你,裂天剑派观礼使团,不日将至。领队之人,便是邱冰冰。” 果然。 邱尚仁心神微凛,垂在袖中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灵魂契约那端传来的悸动,再次清晰了一分。 “你与她的婚约,乃上古旧例,两派盟约之证。”敖广的声音继续响起,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此番海祭,她会以裂天剑派使节身份出席。你二人,需在人前,做出应有的姿态。莫要失了礼数,更莫要……节外生枝。” “应有的姿态”, “莫要节外生枝”。 邱尚仁品味着这两句话。前者,是要他与邱冰冰在人前扮演一对和睦的、至少是相敬如宾的未婚道侣,以全两派颜面。后者,则是警告他,不要对这桩婚事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不要试图去“纠缠”或“影响”那位一心向道的裂天剑派天骄。 “儿臣明白。”邱尚仁低声道。 “明白就好。”敖广的龙首微微抬起,俯视着下方渺小的儿子,“你血脉特殊,能修炼至虚丹,已属不易。安守本分,做好你三太子的本分,龙宫自有你一处容身之地。莫要……奢求太多。”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点明他“血脉特殊”(半人半龙),“能修炼至虚丹已属不易”(天赋有限,上限不高),“安守本分”(不要争,不要抢,不要有非分之想),“龙宫自有你一处容身之地”(给饭吃,别惹事)。 邱尚仁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指甲,已经深深掐入了掌心。 “是。”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下去吧。海祭之前,若无要事,不必再来。”敖广似乎失去了继续谈话的兴趣,重新闭上眼睛。那庞大的玄墨龙躯,再次散发出沉凝如山的威压,与整个真龙殿的气息融为一体。 “儿臣告退。” 邱尚仁躬身行礼,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向着殿外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走出真龙殿,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将那无尽的威严与幽暗隔绝。 殿外,依旧是明珠璀璨、流光溢彩的龙宫廊道。但邱尚仁却觉得,这光芒比潜渊阁的苍白冷光,更加刺眼,更加冰冷。 他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脑海中回荡着敖广的话语,以及敖烈那看似关怀、实则羞辱的“教诲”。 血脉……驳杂……本分……容身之地…… 一个个词,如同冰冷的锁链,缠绕上来。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廊道上方。那里,透过透明的“水精穹顶”,可以看到幽蓝的海水,以及偶尔游过的、庞大而美丽的海兽影子。它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而他,身在这东海最深处、最繁华的宫殿里,却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而华丽的囚笼。无形的壁垒,比玄水重门更加厚重,比真龙殿的威压更加无处不在。 邱冰冰的到来,会是打破这囚笼的契机?还是另一重更加坚固的枷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变得更强。强到足以掌控那枚古怪的虚丹,强到足以在即将到来的风浪中,稳住自己的小船。 他摸了摸怀中的储物锦囊,那枚古老令牌和破碎的定颜珠,隔着衣料传来冰凉的触感。 路,还很长。 他迈开脚步,继续向前。背影在明珠的光芒下拉得很长,融入龙宫那一片辉煌而冰冷的阴影之中。 第四章 归墟祭海 第四章 归墟祭海 一、裂云抵渊 裂云舟冲开最后一层厚重的、带着咸腥水汽的云雾,视野骤然开阔。前方,是无垠的蔚蓝,水天一色,浩渺无涯。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在起伏的海面上洒下亿万点碎金,跃动着,闪烁着,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与高天之上的罡风呼啸、云海翻腾截然不同,这里的气息湿润、浩大,带着一种深沉、古老、仿佛包容一切的脉动。 东海,到了。 舟内核心舱室,邱冰冰立于水镜前,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蔚蓝。水镜将外界的景象纤毫毕现地呈现,包括远方海天相接处那一道几乎微不可查的、颜色略深的弧线——那并非陆地,而是“归墟海眼”外围灵气汇聚形成的特殊水色标志。按照行程,海祭大典的举办地“祭海台”,就在那归墟海眼附近。 她的眼神依旧清冷,只是在那片蔚蓝映入眼帘时,空茫的眼底似乎也被染上了一层淡到极致的蓝色。灵魂契约那端的悸动,在踏入东海海域的瞬间,骤然变得清晰而稳定,不再像之前那样飘忽不定,仿佛一根无形的线,从舟上遥遥系向海底某个确定的点。那悸动中,除了之前感知到的、冰冷的烦乱,似乎还多了一丝……沉静?一种在巨大压力下、近乎凝滞的沉静。 是那个邱尚仁。他在龙宫深处。状态……似乎比之前稳定了些,但那份沉静之下,总让邱冰冰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如同被压到极致的弓弦。 她不喜欢这种被牵动的感觉,非常不喜欢。这让她那追求绝对澄澈、绝对自主的剑心,蒙上了一层极淡的、却无法忽视的尘翳。 “邱师姐。”陆明轩的声音在舱室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已进入东海海域,前方千里外,发现龙宫接引使的信号。是‘巡海夜叉’的旗号,共十二骑,由一位金丹期的夜叉统领率领,正朝我们迎来。是否减速接洽?” “减速,按礼数应对。”邱冰冰收回目光,声音平淡无波。 “是。” 裂云舟庞大的舟身开始减缓速度,外层流转的青色灵光也收敛大半,显露出舟体本身深沉厚重的质感。舟首那无柄巨剑般的撞角,也稍稍调整了角度,收敛了逼人的锋锐之意,以示并无敌意。 不多时,水镜中便出现了龙宫接引队伍的身影。 十二名身材高大、面目狰狞、肤色靛蓝的巡海夜叉,骑乘着同样狰狞、布满骨刺的巨型海马状妖兽,分列两排,破浪而来。它们身着制式的深海玄铁鳞甲,手持分水长戟,气息凶悍,赫然都是筑基中后期的修为。为首一名夜叉,体型更加魁梧,额头生有一根短小的独角,眼中精光四射,周身水汽缭绕,隐有潮汐涌动之声,正是金丹期的夜叉统领。 见到裂云舟,夜叉统领举起手中一杆黑沉沉、顶端镶嵌着硕大避水珠的令旗,高声喝道:“前方可是裂天剑派贵宾?吾乃东海龙宫巡海司统领,巡海夜叉将‘波臣’,奉龙王陛下之命,特来迎接!” 声音洪亮,带着水族特有的嗡鸣,在海面上远远传开。 陆明轩已来到裂云舟甲板之上,朗声回应:“正是裂天剑派使团。有劳波臣将军。请将军引路。” “贵客请随我来!”波臣一挥令旗,座下海马兽发出一声低吼,调转方向。十二名夜叉骑兵也训练有素地分成前后两队,将裂云舟隐隐护在中间——或者说,监控在中间。 裂云舟再次启动,跟在巡海夜叉队伍后方,向着深海方向驶去。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但更显沉稳。 进入东海深处,景象又与近海不同。海水颜色从蔚蓝逐渐转为深邃的靛青,又过渡为一种近乎墨色的幽蓝。阳光穿透力减弱,海面下的世界变得朦胧而神秘,巨大的阴影不时从下方掠过,散发出或温和、或凶厉的磅礴气息。那是深海巨兽,其中不乏开启灵智、甚至依附龙宫修行的存在。 偶尔,可以看到一些零星的海岛,岛上并非荒芜,往往有亭台楼阁、灵光闪烁,显然是某些海外散修或依附龙宫的小型势力的洞府。见到龙宫巡海夜叉开路、裂天剑派裂云舟随行的阵仗,这些岛屿上往往会有神识隐晦地扫过,又迅速收回,不敢多作窥探。 波臣统领驾驭海马,与裂云舟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偶尔会回头看一眼那庞大的、散发着隐隐剑意的飞舟,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与好奇。裂天剑派,杀伐之名响彻修行界,这艘裂云舟更是名声在外。而此次使团的正使,据说就是那位与三太子有婚约的、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邱冰冰……波臣心中暗自嘀咕,不知这位“冰冰仙子”,是何等风采,与那位在龙宫里处境尴尬的三太子,又会是如何光景。 行了约莫大半日,日头已然西斜,将天边云层与下方海水染成一片金红交织的瑰丽颜色。前方海面,景象突变。 一片无边无际的、缓缓旋转的庞大漩涡,出现在视野尽头。那漩涡中心并非漆黑,而是一种深邃到极致、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幽暗,正是传说中的“归墟海眼”。海眼缓缓旋转,带动周围亿万顷海水形成一个巨大无朋的漏斗状凹陷,直径不知几千里,海水旋转时发出的低沉轰鸣,如同远古巨兽的呼吸,震人心魄。更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磅礴灵气、混沌元气、以及万物归墟寂灭之意的特殊“场域”,笼罩着这片海域。 而在那巨大漩涡的边缘,远离最危险的核心区域,一座恢弘无比、通体仿佛以白玉与琉璃铸成的巨型平台,如同海上仙山,巍然矗立于波涛之中! 平台呈九边形,边缘矗立着九九八十一根高达百丈的盘龙石柱,柱身光芒流转,隐隐构成一座笼罩整个平台的巨大阵法。平台之上,楼阁亭台鳞次栉比,灵光闪烁,更有虹桥飞架,连接各处。最引人注目的,是平台中央一座更加高耸的祭坛,呈圆形,共有九级台阶,通体洁白,散发着柔和而神圣的光辉,与远处那吞噬一切的归墟海眼,形成一种诡异而震撼的对比。 祭海台!东海龙宫千年海祭大典的举办之地! 此刻,祭海台周围的海域,已是热闹非凡。各色流光穿梭往来,有庞大的楼船画舫,有奇形怪状的妖兽坐骑,也有修士御使的飞行法宝。四海龙族、各方妖族、人族大宗、海外散修……受邀前来的势力代表,或已抵达,或正在赶来。空中弥漫着各种强大的气息,彼此交织、试探,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龙宫的巡海舰队,披坚执锐,在祭海台外围逡巡,维持着秩序。更有礼官模样的人物,乘坐着华丽的贝车,穿梭于各方来客之间,进行引导与安置。 波臣统领停下海马,转身对裂云舟高声道:“邱仙子,陆道友,祭海台已到!按照规矩,所有飞行法器,需在台外‘驻云坪’降落。贵派席位已安排妥当,请随我来。” 裂云舟缓缓降下高度,向着祭海台东侧一片被阵法稳固的、悬浮于海面上的巨大平台——“驻云坪”落去。平台上,已停泊了数十艘大小不一、形制各异的飞舟楼船,裂云舟那深青色的、剑形的独特外观,以及舟身上巨大的“裂”、“天”古篆,顿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是裂天剑派!” “裂云舟!好强的剑意!” “听闻此次裂天剑派领队的,是那位‘冰冰仙子’?” “可是与东海三太子有婚约的那位?啧啧,这下有热闹看了……” 窃窃私语声,从平台各处隐隐传来。好奇的、探究的、玩味的、甚至不怀好意的目光,纷纷投向正在降落的裂云舟。 舱门开启。以陆明轩为首的十名裂天剑派弟子,率先鱼贯而出。他们个个挺立如松,背负长剑,眼神锐利,气息凝练,站定之后,自然而然地形成一个简单的阵势,沉默地拱卫着舱门。那股子精悍锐利之气,顿时让一些议论声低了下去。 然后,邱冰冰走了出来。 她依旧是一身简单的深蓝劲装,墨发束起,面容清冷。阳光洒在她身上,未能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衬得她肌肤如玉,眼神如冰。腰间凝冰剑朴素无华,却无人敢小觑。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淡淡扫过驻云坪上那些形形洋洋的修士与飞舟,无形的寒意与剑意便自然弥漫开来,让那些投射而来的目光,下意识地避让、收敛。 一瞬间,驻云坪上安静了许多。 波臣统领眼中也闪过一抹惊艳与忌惮,连忙上前,拱手道:“可是邱冰冰邱仙子当面?末将波臣,奉龙王陛下之命,恭迎仙子与裂天剑派诸位道友莅临祭海台。诸位请随我来,住处已安排妥当。” 邱冰冰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并未多言。 波臣也不以为意,转身在前引路。裂天剑派众人紧随其后,走下驻云坪,踏上一道通往祭海台主体的、以洁白玉石铺就的宽阔虹桥。 虹桥两侧,海水深邃,不时有巨大的、美丽的或狰狞的海族身影游过,好奇地打量着桥上的人族剑修。更远处,归墟海眼那低沉的轰鸣与浩瀚的“场域”无所不在,提醒着所有人此地非凡。 踏足祭海台本体,灵气越发浓郁,几乎化为薄雾。台面以某种温润的玉石铺就,光可鉴人,行走其上,有凝神静气之效。沿途可见奇花异草,灵泉潺潺,更有许多蚌女、鲛人侍者手捧果盘香茗,穿梭于亭台楼阁之间,为已到的宾客服务。 波臣将众人引至祭海台东侧一片相对独立的建筑群前。这里由数座风格简洁、以青玉和寒竹构建的楼阁组成,与周围一些金碧辉煌的殿宇相比,显得清雅幽静,倒是很符合裂天剑派的风格。楼阁周围,设有简单的隔绝与防护阵法。 “此处‘听剑轩’,便是贵派下榻之所。院内各有静室,一应物品俱全。大典将于两日后辰时正式开始,期间诸位可自由在祭海台规定区域内活动。若有任何需要,可随时吩咐院外侍者,或寻巡守的龙宫卫兵。”波臣介绍道,又取出一枚玉简,“这是祭海台区域图、大典流程概要、以及一些需注意的禁忌事项,请仙子过目。” 陆明轩上前接过玉简:“有劳将军。” 波臣又看了邱冰冰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另外……三太子殿下已知晓贵派抵达,言道稍后会前来拜访。” 此言一出,裂天剑派众弟子神色皆微微一动,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自家领队。邱冰冰脸上却无任何变化,只是淡淡道:“知道了。” 波臣见状,不再多言,拱手告辞。 待龙宫之人离去,陆明轩转身,看向邱冰冰:“师姐,您看……” “各安其室,不得生事。”邱冰冰丢下八个字,便径直走向主楼,身影消失在门内。 众弟子面面相觑,陆明轩苦笑一下,挥挥手:“都听到了?各自选房间安顿,无事不要打扰师姐,更不要随意与其他势力的人冲突。但若有挑衅,也不必弱了我裂天剑派的名头!” “是!”众弟子凛然应诺,各自散去。 邱冰冰走入主楼为自己准备的静室。室内陈设依旧简单,一榻,一蒲团,一桌,一椅。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正对着一片小小的庭院,院中竟有几丛细竹,在深海之畔的灵润环境下长得青翠欲滴。更远处,可以望见祭海台中央那高耸的洁白祭坛,以及更远方,那如同天地巨口的归墟海眼。 海风带着咸湿的水汽和淡淡的灵气拂面而来,也带来了更多杂乱的气息和隐隐的喧哗。这座祭海台上,此刻不知汇聚了多少势力,多少双眼睛。 而那个人……他说稍后会来拜访。 灵魂契约那端的悸动,此刻清晰得如同擂鼓。那沉静之下紧绷的感觉,也越发明显。他就在这片建筑的某个地方,或许,正在走来。 邱冰冰按住了腰间的凝冰剑。剑柄冰凉,却无法彻底压下心头那丝越来越清晰的烦乱,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隐隐的戒备。 她讨厌这种被牵动、被影响、被事先设定的感觉。 这次拜访,会是怎样的情景?是龙宫三太子例行公事的客套?还是…… 她不知道。但无论是什么,她已下定决心。此来东海,观礼是任务,而斩断那恼人的婚约,是她为自己定下的、必须完成的目标。 或许,就在这次会面,就可以表明态度。 她转身,不再看窗外,走到蒲团前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只是,那一直澄澈空明的剑心,却始终无法恢复到在裂云舟上、面对怨灵潮时的绝对冰冷与专注。 一丝极淡的、如同水底暗礁般的情绪,顽固地存在着。 等待,让时间变得粘稠。 二、初晤剑霜 听剑轩内,时间在深海恒定的光线与归墟海眼低沉的背景轰鸣中,缓慢流淌。邱冰冰的调息并未能持续太久,或者说,她根本无法真正沉入那种物我两忘的空明之境。灵魂契约彼端传来的悸动,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虽细微,却持续不断,扰动着那片本应平滑如镜的水面。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静室外传来了清晰而平稳的脚步声,停在门外。紧接着,是陆明轩刻意压低、却足够室内听清的通禀声: “师姐,东海龙宫三太子殿下在外求见。” 来了。 邱冰冰睁开眼,眸中冰色流转,将最后一丝因等待而产生的、近乎不存在的涟漪彻底冻结。她缓缓起身,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袍,走到静室门前,拉开。 门外,陆明轩垂手而立,见她出来,侧身让开,低声道:“三太子正在前厅等候。只带了两名随从,看起来……颇为客气。” 邱冰冰微微颔,并未多问,径直向前厅走去。步履平稳,气息内敛,唯有按在凝冰剑柄上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分。 前厅不大,布置清雅,除了必要的桌椅,并无多余装饰。此刻,厅中站着三人。 为首一人,身着东海龙宫制式的深蓝法袍,式样比邱冰冰之前见过的那些龙子龙孙所穿,似乎要朴素许多,袖口与衣摆处有简约的水云纹暗绣。他身量颀长,站姿挺拔,只是脸色透着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并非病态,更像是一种深海静修后的特有肤色。面容算得上俊朗,眉眼间能看出与东海龙王敖广有几分相似,却又被一种沉静内敛的气质所中和,少了几分咄咄逼人的龙威,多了几分深海般的幽邃。 正是东海龙宫三太子,邱尚仁。 他身后半步,站着两名低眉顺目、作侍从打扮的年轻水族,气息皆在筑基中期,举止恭谨,显然是随行的仆役。 当邱冰冰的身影出现在前厅门口时,邱尚仁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迎了上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心中皆是一震。 邱冰冰看到的,是一双平静如古井般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敖烈那种毫不掩饰的骄矜与轻蔑,也没有她预想中可能存在的、因婚约而产生的热切、期待或窘迫。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淡漠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邱冰冰那敏锐的剑心,却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如同海底潜流般的紧绷,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他的气息很稳,稳得甚至有些刻意,那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深处几乎不存在的血丝,却泄露了他并非表面看起来这般轻松。而他周身隐隐散发的灵力波动,确实古怪,与她认知中的龙族功法迥异,带着水、火、以及某种中正平和的奇异调和感,虽不强大,却有种凝实而坚韧的特质。 这就是邱尚仁?和记忆中那个模糊的、沉默的、似乎总想说什么却又最终沉默的影子,似乎一样,又似乎……截然不同了。至少,这双眼睛里的平静,是她未曾预料到的。 而邱尚仁看到的,则是一柄出了鞘的、寒气四溢的绝世名剑。她的容颜比记忆中更加清晰,也更加冰冷,如同冰雕玉琢,完美却缺乏生气。那双点漆般的眸子,看向他时,没有久别重逢(如果那算重逢)的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审视,冰冷的、带着天然距离感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与风险。她周身萦绕的那股剑意,比灵魂契约感应到的更加锋利,更加“空”,空到仿佛能斩断一切牵绊。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让这不算宽敞的前厅,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分。 果然,她还是那个邱冰冰。心中无尘,只有剑。不,或许比传闻中更加冰冷,更加……难以接近。 短暂的静默,仿佛被拉长。厅内侍立的裂天剑派弟子(包括陆明轩)和邱尚仁带来的两名仆役,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感觉空气有些凝滞。 最终,是邱尚仁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上前半步,依照龙宫与裂天剑派之间的平辈礼节,微微拱手,声音平稳温和,听不出任何异样:“裂天剑派邱仙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尚仁奉父王之命,特来拜会。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很标准的客套话,符合他东海三太子的身份,也符合两派交往的礼仪。语气不卑不亢,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 邱冰冰眸光微动,同样依礼微微欠身还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三太子客气。奉命观礼,叨扰了。”她的声音清泠悦耳,却如同她的剑,带着透骨的寒意,将“奉命”二字咬得略重一分,点明此行纯属公干。 “仙子与贵派能莅临海祭,乃东海之幸。”邱尚仁仿佛没听出她话中的疏离,继续用那平稳的语调说道,“听剑轩简陋,唯胜在清净。仙子与诸位道友且安心住下,大典前后,若有所需,或欲游览祭海台景致,可随时吩咐侍从,或告知于我。” “多谢。”邱冰冰的回答依旧简洁至极。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客套的流程似乎走完了,但谁都没有立刻结束会面的意思。邱尚仁是奉命而来,代表着龙宫的礼数,不能显得过于急切或冷淡。而邱冰冰……她看着眼前这个苍白沉静、言语得体的龙宫太子,心中那斩断婚约的念头越发清晰,但直接在此刻、此种场合发难,显然并非最佳时机,也违背了她一贯追求效率、不喜无谓口舌的作风。 邱尚仁似乎看出了她的不耐,或者说,他自己也并不想在此多作停留。他目光掠过邱冰冰腰间那柄看似普通的凝冰剑,顿了顿,忽然道:“听闻仙子前日途经‘坠星海’,遭遇怨灵潮,以裂云舟剑罡破之,威势惊人,令人神往。深海之地,虽无怨灵,却有深海煞脉与凶兽,灵气属性亦与中土迥异。仙子初临,若有不适,或需特殊灵物调和剑气,龙宫库藏或可提供一二。” 这话听起来依旧是客气关怀,但邱冰冰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一丝不同。他提到了“坠星海”之事,消息倒是灵通。但更关键的是,他提到了“灵气属性迥异”、“调和剑气”。这似乎……是在隐晦地提醒她,此地环境特殊,她的剑道在此可能受到无形影响?还是……他察觉到了她因灵魂契约和此地环境而产生的、那细微的剑心不谐? 邱冰冰看向邱尚仁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平静的深潭中看出些什么。但他眼神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对客人可能遇到不便的关切。 是巧合?还是他意有所指? “有劳挂心。裂天剑意,不假外物。”邱冰冰语气冷淡地回应,再次强调了自身剑道的纯粹与独立。 邱尚仁微微颔首,似乎并不意外这个回答:“仙子剑心通明,是尚仁多虑了。”他顿了顿,仿佛终于完成了此行的核心任务,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通体莹白、雕刻着龙纹与祥云的玉牌,双手递上,“此乃祭海台的‘客令’,凭此可在规定区域内自由通行,亦能通过此令,向龙宫侍者传达简单需求。请仙子收下。” 这次邱冰冰没有让陆明轩代劳,自己伸手接过。指尖触及玉牌,温润微凉。就在玉牌交接的刹那,两人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有了一瞬间极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接触。 冰凉。 两人心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邱冰冰的手指,如同她的剑,冰冷而稳定。邱尚仁的手指,则带着深海特有的凉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因体内灵力特性而产生的、极其微弱的温差感。 触碰一瞬即分。 但就在这触碰的瞬间,灵魂契约的悸动,骤然达到了一个高峰!并非激烈的冲撞,而是一种奇异的共鸣与“看见”!邱冰冰“看”到了邱尚仁气海深处,那枚缓缓旋转、缠绕着三色纹路的奇异虚丹,以及虚丹散发出的、与她剑气隐隐相斥又相吸的古怪灵力。而邱尚仁,则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邱冰冰剑心深处,那道因强行催发剑意、又因契约与环境而生的、极其细微的“裂痕”,以及“裂痕”周围,那冰冷而顽固的、试图斩断一切(包括这契约)的决绝剑意! 这“看见”与“感受”只持续了亿万分之一刹那,便如同触电般,被两人强大的意志力同时强行切断、屏蔽! 邱冰冰猛地缩回手,将那枚客令紧紧攥在掌心,冰冷的玉牌硌得掌心生疼。她脸上血色似乎褪去了一分,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如同出鞘的剑锋,直刺邱尚仁!一股凛冽的剑意几乎不受控制地从她身上迸发出来,厅内的温度骤降,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的冰晶! 邱尚仁也是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但他迅速稳住了气息,垂下眼帘,避开了邱冰冰那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将手收回袖中,指尖微微颤抖。方才那一刹那的共鸣,让他仿佛被拖入了万载冰窟,又像是被最锋利的剑刃抵住了神魂,那空茫、冰冷、决绝的剑意,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而她剑心上的“裂痕”,也让他心中莫名一紧。 厅内其他人,包括陆明轩,都被邱冰冰这突如其来的、凌厉无匹的剑意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真气运转,如临大敌。那两名龙宫仆役更是脸色发白,腿肚子都有些打颤。 怎么回事?刚刚不还好好的,客客气气?怎么递个令牌,就突然剑拔弩张了?是这三太子暗中做了什么手脚?还是邱师姐突然发难? 陆明轩心中惊疑不定,上前半步,手已按在了剑柄上,沉声道:“师姐?” 邱冰冰死死盯着邱尚仁,胸口微微起伏。方才那一刹那的灵魂共鸣与“窥见”,让她有一种被冒犯、被窥探了最深秘密的强烈不适与愤怒。虽然她知道,那大概率是灵魂契约在近距离接触下的自然反应,并非对方有意为之,但这种不受控制的连接,这种被强行“看到”另一人核心秘密的感觉,让她厌恶到了极点! 这婚约!这该死的契约!必须斩断!立刻!马上! 然而,残存的理智和此地场合,让她硬生生压下了立刻拔剑、斩断一切的冲动。这里是祭海台,东海龙宫的地盘,无数双眼睛盯着。此刻翻脸,不仅任务无法完成,更会立刻将裂天剑派置于尴尬境地。 她深吸一口气,那凛冽的剑意如同潮水般收回体内,但眼神依旧冰冷如刀,声音也带上了金属般的质感:“三太子,还有何事?” 邱尚仁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他摇了摇头,拱手道:“并无他事。尚仁告辞,不打扰仙子清修。”语气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瞬从未发生。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向外走去。两名仆役连忙跟上。 直到邱尚仁的身影消失在听剑轩门外,厅内那令人窒息的压力才缓缓散去。 陆明轩松了口气,松开剑柄,看向邱冰冰,欲言又止:“师姐,方才……” “无事。”邱冰冰打断他,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低头,看向手中那枚莹白的客令,玉牌温润的光泽,此刻却显得有些刺眼。“你们退下,我要静修。” “……是。”陆明轩压下满腹疑惑,带着其他弟子默默退出了前厅。 厅内只剩下邱冰冰一人。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幽深的海水与远处的归墟海眼,久久不动。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瞬触碰的冰凉,以及灵魂深处被强行共鸣带来的、挥之不去的悸动与烦躁。 他看见了。看到了她剑心的不谐。 他也感受到了。感受到了她斩断一切的决心。 而他体内那枚古怪的虚丹,那种奇异的灵力……也让她隐隐感到一丝不安。那并非纯粹的力量,更像是一种挣扎、一种融合、一种在绝境中诞生的、充满不确定性的东西。 这次会面,比她预想的更加……糟糕。也让她斩断婚约的决心,更加坚定。 只是,方才那不受控制的灵魂共鸣,也让她意识到,这契约的牵绊,或许比她想象的要深。想要彻底斩断,恐怕……没那么简单。 她握紧了手中的客令,也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无论如何,海祭之后,必须有个了断。 而另一边,走出听剑轩的邱尚仁,步履看似平稳,袖中的手指却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又被他以灵力悄然蒸发。 方才那一瞬的共鸣,不仅让他看到了邱冰冰剑心的裂痕与决绝,更让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与她的差距——那是一种境界上、意志上、乃至生命形态上的冰冷距离。在她那空茫纯粹的剑意面前,他这枚艰难凝聚、隐患重重的虚丹,仿佛随时会被冻结、粉碎。 而她那毫不掩饰的、斩断一切的决心,也像一盆冰水,将他心中某些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极其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念头,浇得透心凉。 果然,她对他,只有冰冷的审视和急于摆脱的厌烦。 也好。 这样也好。 至少,目标明确,心无挂碍。 他抬头,望向龙宫方向。父王的警告,敖烈的轻蔑,龙后的冷眼,各方势力的审视……还有体内这枚不知是福是祸的虚丹。 前路艰险,步步荆棘。 但他已无退路。 深海之下,暗流汹涌。祭海台上,各方云集。 而他与她,就如同这归墟海眼边缘的两颗石子,被无形的命运与契约抛掷于此,即将被卷入那即将掀起的、更大的漩涡之中。 风暴,将至。 第五章 祭台风云 第五章 祭台风云 一、暗潮夜话 听剑轩主楼静室,门扉紧闭,将深海永恒的低鸣与远处祭海台隐约传来的喧哗隔绝在外。室内并无灯火,只有窗外幽蓝的海水折放射来些微天光,勉强勾勒出简单陈设的轮廓,将一切都浸染在朦胧而冰冷的蓝色调中。 邱冰冰没有打坐,也没有练剑。她只是站在窗前,目光穿透那层朦胧的蓝,投向更远处——归墟海眼那庞大的、缓慢旋转的阴影轮廓,如同沉睡的巨兽匍匐在海天之间。她的身形笔直如剑,一动不动,仿佛已与这深海之畔的寂静融为一体。 然而,她的心并不静。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枚龙纹客令温凉坚硬的触感,更深的地方,则烙印着方才触碰时、那瞬间灵魂共鸣带来的、近乎灼痛的“窥视”感。邱尚仁气海中那枚缠绕三色纹路的虚丹,虚丹中那股沉静、坚韧却又驳杂、充满不确定性的灵力,以及他眼底那片深潭之下,潜藏的疲惫与紧绷,都如同无声的潮水,反复冲刷着她试图冰封的灵台。 这感觉让她极度不适。 她习惯了掌控,习惯了剑心通明、映照万物的澄澈。无论是敌是友,是强是弱,在她的剑意感知下,皆有轨迹可循,有破绽可寻。她以绝对的冷静与锋锐,斩断一切干扰,直指剑道本质。 可邱尚仁,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夫,却像一道模糊的、不断变幻的影子。他的修为明明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在生死边缘挣扎后勉强踏入虚丹,根基不稳,灵力古怪。但偏偏是那古怪,让她那敏锐的剑心产生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滞涩。那三色虚丹,既非纯粹龙力,亦非人族正统道法,像是强行糅合了不相容之物,充满了矛盾与……某种近乎疯狂的危险潜力。还有他眼中的平静,那不是看透世事的淡然,更像是被无形重压碾磨过后,凝结成的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静,沉静之下,却涌动着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的暗流。 更让她烦躁的是灵魂契约本身。这古老的束缚,在她试图斩断一切、追求极致剑道时,成了最大的障碍。它不仅强行建立了某种模糊的感应,更在方才那瞬间的接触中,让她被迫“看见”了对方的核心秘密,也暴露了自己剑心那道细微的“裂痕”。这无异于将她最不愿示人的一面,赤裸裸地展现在一个她视为麻烦、急于摆脱的人面前。 耻辱。还有一丝……无法掌控的愤怒。 “必须斩断。”她无声低语,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冰晶般凝结、坠落。凝冰剑在她腰间微微震颤,发出几不可闻的轻鸣,仿佛感应到了主人心中那冰冷而决绝的杀意——不是对邱尚仁的杀意,而是对这恼人契约、对一切阻碍她剑道之物的杀意。 如何斩?在何处斩?何时斩? 直接拔剑相向?那是莽夫所为,且不说契约能否用物理方式斩断,此举必会立刻引发两派冲突,将裂天剑派置于极其被动之地。向龙宫提出解除婚约?理由呢?仅凭“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这在裂天剑派内部或许被奉为圭臬,但在注重古礼、维系盟约的龙宫面前,无疑是可笑且无力的。况且,她隐隐感到,这桩婚约背后牵扯的,恐怕不止是两派表面的盟谊。 邱冰冰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腰侧冰冷的剑鞘,那行刻痕“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在幽暗中仿佛微微发烫。这信条曾是她剑道的基石,此刻却似乎成了拷问内心的枷锁。她真的做到了“心中无男人”吗?若是真的无,为何这契约、这人的存在,会让她产生如此清晰的烦乱,甚至动摇剑心?这烦乱,究竟是对束缚本身的厌恶,还是…… 她猛地掐断了这个念头。剑心之上,不容尘埃,更不容这等自我怀疑的缝隙。 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吞噬一切光线的归墟海眼。漩涡缓缓转动,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漠视一切的韵律。在那巨大的、令人心悸的寂静力量面前,个人的恩怨情仇、剑心微澜,都显得如此渺小可笑。 或许,答案就在那漩涡深处?在这汇聚了四海目光的祭海台上? 邱冰冰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专注。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既能斩断契约、又不至于引发不可控后果的契机。这契机,或许就在即将到来的海祭大典之中。龙宫广邀宾朋,八方云集,暗流之下,必有图谋。而邱尚仁,这位身份尴尬的三太子,身处漩涡中心,或许……本身就是某种“契机”? 她闭上眼,开始调息。这一次,不再是为了澄澈剑心,而是为了将心中所有杂念——烦乱、愤怒、杀意、算计——全部冻结、沉淀,化为最纯粹、最冰冷的剑意。 无论前路如何,唯有一剑斩之。 * 龙宫在祭海台的临时行宫——“水晶别苑”,其规模与奢华,自然远非“听剑轩”可比。整片建筑群以珍稀的“海心水晶”为主要材料构建,通体剔透,流光溢彩,内部更是引来了精纯的海眼灵泉,化作潺潺溪流,穿廊过院,滋养着无数外界罕见的深海奇花异草。夜明珠镶嵌各处,将夜晚的别苑照耀得恍如白昼,却又光线柔和,毫不刺眼。 邱尚仁并未住在别苑最中心、灵气最浓郁的区域,他的居所被安排在相对偏僻安静的“听澜小筑”。小筑临着一条引入的灵泉支流,水声淙淙,环境清幽,但也昭示着他在龙宫核心圈层中边缘的位置。 此刻,听澜小筑书房内,夜明珠的光辉透过水晶墙壁,在地面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邱尚仁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卷古老的玉简,上面记载着关于《海元三叠》功法的一些只言片语和前辈修士的零散心得。但他目光并未落在玉简上,而是有些涣散地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灵泉流水。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瞬间触碰的冰凉与战栗。 不仅仅是邱冰冰手指的冰冷,更是她剑意透过灵魂契约传递过来的、几乎要将神魂冻结的空茫与决绝。还有,她剑心深处那道细微的、却真实存在的“裂痕”。 她受伤了?不是肉身的伤,是剑心之伤。是在那“坠星海”强行催动剑罡所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那裂痕虽细微,却如同最上等琉璃上的一道瑕疵,在邱冰冰那追求绝对完美的剑道之路上,是绝不容许存在的。 而她自己,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并试图以更极致的“空”与“冷”去掩盖、去镇压。 邱尚仁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空空如也,但方才短暂的接触中,他不仅“看”到了邱冰冰的剑心裂痕,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自身那枚三色虚丹在她那纯粹剑意映照下的“模样”——驳杂,矛盾,充满不确定,像是一锅强行融合却尚未调和的滚烫药汁,随时可能再次沸腾、炸开。 在她那柄冰冷、纯粹、仿佛能斩断世间一切“不纯”的剑面前,自己这身力量,显得如此……不堪。 父王的警告,敖烈的轻蔑,龙宫上下若有若无的审视,乃至邱冰冰那毫不掩饰的冰冷与急于斩断契约的决绝……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他的肩头,沉入他的心底。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运转《海元三叠》的心法,平复翻涌的心绪。气海中,三色虚丹缓缓旋转,释放出丝丝缕缕融合后的灵力,流淌过依旧隐隐作痛的经脉。这力量确实比筑基期时强大了太多,也坚韧了太多,带着一种奇特的包容与转化特性。但掌控它,就如同驾驭一头未被完全驯服的凶兽,需要时刻警惕,耗费心神。 “驳杂不纯,难登大雅之堂。”父王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 真的……是歧路吗? 邱尚仁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很快又被深潭般的沉静淹没。路是自己选的,母亲留下的路。纵然是歧路,他也只能走下去。至少,这力量是真实的,是在绝境中挣扎得来的。 他闭上眼,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怀中储物锦囊里那枚破碎的定颜珠粗糙的表面。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 还有那个救了他的灰衣老者……那句“欠你娘一个人情”……母亲,究竟还有多少秘密,是他不知道的?那枚能引动虚丹感应的古老令牌,又藏着什么? 海祭大典在即,各方势力虎视眈眈。龙宫内部暗流涌动,两位兄长,尤其是敖烈,绝不会放过任何打压他的机会。而邱冰冰的到来,更是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就像这深海中的一叶浮萍,看似随波逐流,实则稍有不慎,便会被暗流撕碎,或被巨兽吞噬。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邱尚仁睁开眼,眸中那丝迷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他需要力量,需要真正能够掌控、能够依仗的力量。不是龙宫施舍的,不是靠母亲旧情换来的,而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力量。 《海元三叠》的功法需要时间打磨,虚丹需要稳固。但或许,那枚母亲留下的古老令牌,能给他带来一些转机? 他再次取出那枚颜色暗淡、非金非玉的令牌,放在掌心。令牌入手冰凉,表面的扭曲符文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显得晦暗不明。之前尝试注入灵力,只是让符文微不可查地亮了一下,并未有更多反应。是灵力不够?还是方法不对? 邱尚仁沉吟片刻,这次他没有直接注入灵力,而是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神识,缓缓探向令牌。 神识触及令牌表面的瞬间,一股苍凉、古老、仿佛来自无尽岁月之前的微弱吸力传来,竟主动将他的那缕神识“吞”了进去! 眼前景象骤然变幻! 并非真实的空间转换,而是一段破碎的、混乱的、强行灌注进他识海的画面与信息流: ……无尽的黑暗虚空……星光破碎……巨大的、难以形容的骸骨在虚空中漂浮……一道微弱却坚韧的青色光芒,护着一枚残破的令牌,在时空乱流中穿梭……光芒中,似乎有一个温柔而悲伤的女子身影,若隐若现……最后,光芒坠入一片蔚蓝……深海的景象……龙宫……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画面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段更加晦涩、断断续续的神念信息,如同濒死之人的呓语,直接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 “……渊……墟……钥……传承……血脉……启……归墟……海眼……心……九死……一生……” 信息破碎不堪,夹杂着强烈的空间乱流气息和某种绝望的情绪,让邱尚仁头痛欲裂,脸色瞬间惨白,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连忙切断神识联系,将令牌紧紧攥在手中,剧烈地喘息着。 令牌依旧冰冷暗淡,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信息洪流只是幻觉。 但邱尚仁知道,不是幻觉。 那青色光芒中温柔悲伤的女子身影……是母亲!虽然模糊,但那感觉绝不会错! 还有“渊墟”、“钥匙”、“传承”、“血脉”、“归墟海眼”……这些破碎的词汇,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母亲不是普通的人族公主!她来自哪里?那无尽的黑暗虚空、破碎的星光、巨大的骸骨……是什么地方?这枚令牌,是“钥匙”?开启什么“传承”的钥匙?而这传承,与“归墟海眼”有关?需要“血脉”开启?还标注着“九死一生”? 所有的线索,都隐隐指向一个令人心悸的方向——归墟海眼,那个连龙宫都讳莫如深、充满了无尽神秘与危险的禁忌之地!也是此次海祭大典的核心区域! 难道母亲当年远嫁东海,与这枚令牌、与归墟海眼的秘密有关?父亲敖广知道吗?龙宫知道吗?那灰衣老者知道吗? 无数的疑问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邱尚仁淹没。他握着令牌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令牌粗糙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却也带来一丝冰凉的清醒。 这令牌,是母亲留给他的,或许是他身世之谜的关键,也可能是……一份蕴含着巨大风险与机遇的“遗产”。那“九死一生”的警告,绝非虚言。 去,还是不去? 若去,归墟海眼凶险万分,以他现在的实力,几乎是十死无生。若不去,这可能是他摆脱当下困境、获得真正力量的唯一机会,也可能永远无法揭开母亲之谜。 邱尚仁缓缓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在剧烈的挣扎后,逐渐沉淀为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没有退路。在龙宫,他永远只能是那个血脉不纯、修炼旁门、被边缘化的三太子,在父兄的阴影下苟延残喘,最终或许连与邱冰冰那纸婚约带来的、最后的、耻辱的“价值”都会被榨干、抛弃。 归墟海眼,九死一生。但那一线生机,或许就在其中。 他需要力量,需要足以打破一切枷锁、掌控自己命运的力量。这枚令牌指引的“传承”,可能就是答案。 当然,不能莽撞。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制定周密的计划,需要……等待一个时机。海祭大典,或许就是最好的掩护。 将令牌小心地收好,邱尚仁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灵泉潺潺,映照着别苑各处辉煌的灯火,也映照出远处祭海台上,那高耸的白色祭坛轮廓。 祭坛之下,归墟之侧。 风暴的中心,往往也是最接近真相、最可能破局的地方。 他需要尽快稳固虚丹,恢复伤势。还需要想办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探查更多关于归墟海眼、关于这枚令牌的信息。 以及……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与邱冰冰的再次会面——在大典之上,在四海宾客面前。 他想起邱冰冰那冰冷的眼神,那斩断一切的决绝。或许,对她而言,斩断这婚约,同样是她破开枷锁、追求无上剑道的关键一步? 他们两人,一个欲斩断契约,一个欲挣脱樊笼,目标看似不同,却又在某种程度上……殊途同归? 这个念头让邱尚仁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真是……讽刺啊。 夜色渐深,祭海台上的灯火却越发璀璨,映照着深邃的海水,也映照着无数人心中的盘算与暗流。 归墟海眼无声旋转,吞噬着光线与声音,也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二、祭典启幕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尤其是深海之渊。祭海台所在的这片海域,更是被归墟海眼那庞大无匹的吸力场域所笼罩,连星光都仿佛被扭曲、吞噬,只余下无边无际的墨色,沉甸甸地压在海面与每一个置身此地者的心头。 然而,这极致的黑暗并未持续太久。 当日轮尚未从海平面下跃出,第一缕微光还挣扎着试图穿透厚重水层时,祭海台中央那座高耸的洁白祭坛,骤然亮了起来。 并非烛火,亦非法术灵光,而是一种源自祭坛本身材质、被某种古老仪式引动的、柔和而圣洁的白光。光芒自九级台阶的基座开始,如同水银泻地,迅速向上蔓延,每一级台阶上的古老龙纹、海兽浮雕、以及玄奥的祭祀符文,都在这白光中清晰地显现出来,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光芒越来越盛,最终汇聚于祭坛顶端那尊通体由“海神泪玉”雕琢而成的、头戴冠冕、手持三叉戟的威严海神像上。 嗡—— 一声低沉而悠远的嗡鸣,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所有身处祭海台区域的生灵心中响起!仿佛沉睡万古的巨兽,睁开了眼睛。 刹那间,祭海台八十一根盘龙石柱同时亮起,柱身上缠绕的金龙虚影仿佛活了过来,昂首长吟——虽然无声,但那磅礴的龙威与神圣的祭祀气息,却如同实质的浪潮,以祭坛为中心,轰然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黑暗被彻底驱散。柔和而庄严的白光笼罩了整个祭海台,甚至照亮了周围数十里的海域。海水在这光芒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蔚蓝,无数原本隐匿在深海中的发光水母、奇鱼、珊瑚,都像是受到了召唤,纷纷浮上海面或浅层,散发出五彩斑斓的微光,与祭坛白光交相辉映,美得令人窒息,也肃穆得令人屏息。 祭海台各处的宾客居所,早已门户洞开。无数身影从亭台楼阁中走出,沉默地汇聚向中央祭坛周围的观礼区域。裂天剑派、西海龙宫、南海龙宫、北海龙族、天机阁、北冥玄宫、西域大雷音寺、海外三仙岛……几乎囊括了四海八荒所有有头有脸的势力代表,此刻皆肃容而立,无人交谈,只有衣袂摩擦与轻微的脚步声,汇聚成一股低沉而压抑的洪流。 裂天剑派众人居于观礼区域相对靠前的位置,与四海龙族核心成员的席位相距不远。邱冰冰站在最前方,依旧是那身简单的深蓝劲装,凝冰剑悬于腰间。她身姿挺拔,面容清冷,在周围或华服美饰、或奇装异服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让人无法忽视。她身后,陆明轩等十名弟子按剑而立,眼神锐利,气息沉凝,如同一片沉默的礁石。 邱冰冰的目光,并未过多流连于那神圣的祭坛与周遭奇景,而是平静地扫过观礼区域。她看到了高踞主位、已然化作人形、身着九章衮服、头戴平天冠、不怒自威的东海龙王敖广;看到了坐在敖广下首、雍容华贵却眼神微冷的龙后敖璃;看到了神色倨傲、与身边西海、南海、北海龙族谈笑风生的敖烈;也看到了许多气息深沉、或仙风道骨、或凶威赫赫的陌生面孔。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龙族核心席位中,一个相对靠后、并不起眼的位置。 邱尚仁。 他今日换了一身稍显正式的龙宫礼服,依旧是深蓝色,但纹饰更加繁复,腰间也佩戴了象征太子身份的玉珏。只是那苍白的脸色,在祭坛圣洁白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没有血色。他垂着眼睑,安静地站在那里,与周围那些或兴奋、或矜持、或暗自较劲的龙子龙孙们相比,安静得近乎透明。唯有偶尔抬起眼帘时,那深潭般的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沉静光芒,才显露出他并非真的与这盛大的典礼无关。 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的注视,邱尚仁微微偏过头,目光隔着人群,与邱冰冰短暂地接触了一瞬。 没有火花,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一丝邱冰冰熟悉的、紧绷的潜流。随即,他便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祭坛方向,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无意。 邱冰冰也收回了目光,心中那丝因灵魂契约而起的、细微的烦躁感,在周围庄严肃穆的祭祀氛围中,被强行压了下去。她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祭坛之上。 此刻,祭坛下方,数百名精心挑选的龙宫祭司,身着古老的、绣满浪涛与星月图案的祭服,手持各种祭祀法器——玉磬、骨笛、海螺、青铜编钟,开始以一种苍凉、古朴、带着奇异韵律的调子吟唱起来。歌声并非人语,更像是深海鲸歌与远古祭祀咒文的结合,低沉、悠远、直抵灵魂深处。伴随着吟唱,祭司们开始踏着玄奥的步伐,围绕着祭坛缓步行走,手中的法器发出或清越、或浑厚、或空灵的声音,与吟唱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宏大而神秘的祭祀乐章。 空气中的灵气开始剧烈波动,不是狂暴,而是如同被驯服的巨兽,随着祭祀乐章的节奏,缓缓向祭坛汇聚。祭坛上的白光越来越盛,海神雕像仿佛活了过来,双眸中射出两道凝练的光柱,直冲天际,没入上方幽深的海水之中。 紧接着,更加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归墟海眼的方向,那原本缓慢旋转的巨大漩涡,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些。漩涡深处,那吞噬一切光线的幽暗之中,隐隐有低沉如雷鸣的轰响传来。随即,一道道粗大无比的、呈现青、白、黑、赤、黄五色的光带,如同被唤醒的远古巨蟒,从归墟海眼的边缘缓缓探出,摆动着庞大无比的身躯,向着祭坛上方汇聚! “五行真水!”观礼人群中,响起压抑不住的惊呼。 五行真水,乃天地间水行灵气极致凝练、分化五行本源所成,每一滴都重若山岳,蕴含着恐怖的威能与造化之力,非大神通者或特殊地势无法采集。而这归墟海眼,竟是五行真水的源头之一! 五色光带越聚越多,最终在祭坛上方千丈高空处,交织、盘旋,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直径超过百里的巨大五色光环!光环中心,氤氲的五行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液态,丝丝缕缕垂落下来,如同彩色的瀑布,注入祭坛顶端海神雕像手中的三叉戟尖端。 三叉戟爆发出璀璨夺目的神光! 嗡鸣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宏大,更加神圣,仿佛天地与之共鸣。祭坛周围的海水无风自动,掀起轻柔而规律的波涛,仿佛在朝拜。那些浮现的发光水族,光芒大放,齐声发出或高或低的鸣叫,汇入祭祀乐章之中。 东海龙王敖广,在此时缓缓起身。他并未飞上祭坛,而是立于观礼台最前方,面向祭坛与归墟海眼,张开双臂,口中开始吟诵古老而拗口的龙语祭文。每一个音节吐出,都引动周遭灵气震荡,与祭坛神光、五行光环、海族鸣唱相互应和。 他在沟通,在祈求,在献祭。以东海龙族之主的身份,以这千年海祭汇聚的磅礴愿力与灵气,向冥冥中的上古海神,祈求风调雨顺,海疆安宁,龙族昌盛。 所有观礼者,无论身份高低,修为深浅,在此刻都感受到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肃穆。这是超越了个人、种族、势力界限的,对天地伟力、对古老神祇的敬畏。 邱冰冰同样感受到这股浩瀚的力量。她的剑心在震颤,不是畏惧,而是一种本能的、想要与这天地之力抗衡、甚至将其斩开的冲动。但她强行压制住了这股冲动,只是更加专注地观察着,感受着这祭祀仪式中蕴含的“势”——那是一种恢弘、古老、不容亵渎的“势”。在这种“势”面前,个人的意志与力量,显得如此渺小。 她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扫过龙族席位中那个安静的身影。 邱尚仁此刻,正微微仰头,望着祭坛上空那恢弘的五色光环,以及光环深处、归墟海眼那吞噬一切的幽暗。他的侧脸在祭坛白光的映照下,显得轮廓分明,那深潭般的眸子里,倒映着五色光华与深邃黑暗,交织出一种奇异的光彩。没有像周围其他龙族那样狂热或虔诚,也没有像一些外族宾客那样惊叹或忌惮。他只是在看,平静地看,仿佛要将那光环与黑暗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入心底。 他在想什么?那归墟海眼深处,是否与他母亲留下的令牌,与他那破碎记忆中的画面有关? 邱冰冰不知道。她只知道,当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灵魂契约那端的悸动,在这宏大神圣的祭祀氛围中,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沉重。仿佛那连接两人的无形之线,正被这天地之力所牵扯,变得更加坚韧,也更加……令人烦躁。 祭文吟诵到了高潮部分。敖广的声音越发高昂,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祭坛上的海神雕像,光芒炽烈得如同小太阳,三叉戟尖端的五行灵气瀑布也更加粗壮。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祭坛,也非来自归墟海眼。 而是来自观礼区域的外围,靠近“驻云坪”的方向!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猛地炸开,瞬间压过了祭祀乐章与龙吟海啸! 紧接着,是狂暴无比的灵气冲击波,混杂着炽烈的火光、刺耳的金属撕裂声、以及……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与冲天妖气! “敌袭!!!” 凄厉的警报声,伴随着龙宫侍卫的怒吼,几乎在爆炸响起的同时划破长空! 祭坛上庄严神圣的气氛被瞬间打破!观礼人群中爆发出惊呼与骚乱! 五行光环剧烈震荡,垂落的灵气瀑布出现了扭曲! 敖广的祭文吟诵戛然而止,他猛地转头,望向爆炸传来的方向,龙睛之中爆发出骇人的金光与怒火! “何方妖孽,敢扰海祭?!”一声怒吼,如同九天雷霆,从敖广口中炸响,震得整个祭海台都在颤抖! 然而,回答他的,是更多、更密集、更猛烈的爆炸声!以及,从那爆炸的烟尘与混乱中,冲天而起的、密密麻麻的、带着滔天凶煞之气的黑影! 那些黑影,形态各异,有的背生双翼,尖牙利爪;有的半人半兽,浑身覆盖鳞甲;有的干脆就是庞大的海兽形态,却双目赤红,散发着疯狂的气息!它们数量极多,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驻云坪区域,并向着祭坛观礼区猛扑过来!更可怕的是,这些黑影身上,大多缠绕着浓烈的血煞之气,显然并非寻常妖兽,而是被人以邪法驱使、悍不畏死的炮灰! “是‘万妖盟’的杂碎!”有见多识广的宾客厉声喝道,“还有血煞之气……是‘幽冥海’的魔崽子!他们勾结在一起了!” 万妖盟,一个由诸多不服龙宫管束、或与龙宫有仇的妖族松散联合而成的势力,行事乖张狠辣。幽冥海,则是盘踞在四海交汇处一片混乱死寂海域的魔道势力,专修血煞魔功,残忍嗜杀。这两方势力,竟然选择在海祭大典这东海龙宫防备最森严、各方势力齐聚的时刻,联手发动了袭击! 而且,看这声势,绝非小打小闹,而是有备而来,目标直指祭坛,直指东海龙宫的核心! “保护祭坛!护卫宾客!杀光这些叛逆!”敖广的怒吼响彻云霄,他再也顾不上祭祀仪式,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金光,冲向袭击最为猛烈的方向!与此同时,祭海台各处,早已埋伏或巡守的龙宫精锐,以及各方势力带来的护卫,也纷纷怒吼着亮出兵刃法宝,迎向那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瞬间,祥和庄严的祭海大典,变成了血腥残酷的战场! 剑气纵横!法宝轰鸣!妖气冲天!魔焰翻腾! 惊呼声、怒吼声、惨叫声、爆炸声……交织成一曲地狱般的乐章! 邱冰冰在爆炸响起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她没有丝毫犹豫,腰间凝冰剑“锵”然出鞘,带起一泓秋水般的寒光! “结阵!迎敌!”她清冷的声音,在这混乱的战场中,依旧清晰可辨,带着斩钉截铁的锐利。 身后,陆明轩等十名裂天剑派弟子早已反应过来,瞬间以邱冰冰为核心,结成一座小型剑阵,剑气森然,将扑向他们的几头背生骨刺的飞行妖兽绞成碎片! 邱冰冰的目光,如同最冷冽的剑锋,扫过混乱的战场,扫过那遮天蔽日的妖影魔踪,最终,不知为何,又落向了龙族席位那个方向。 她看到,在爆炸发生的刹那,邱尚仁的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一分,但他并未惊慌失措,而是在第一时间,与身边的几名龙宫侍卫靠拢,手中多了一柄深蓝色的、仿佛由海水凝聚而成的长剑,剑身之上,隐约有暗流涌动。 他的眼神,不再平静,而是如同被惊动的深潭,翻滚着冰冷的怒意,以及……一丝邱冰冰熟悉的、在灵魂共鸣中感受过的、面对绝境时的决绝。 妖潮魔影,已然淹没了祭海台的边缘,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着核心祭坛扑来! 血腥的帷幕,在神圣的祭坛前,骤然拉开! 第六章 血染归墟 第六章 血染归墟 一、剑破妖潮 混乱如同瘟疫般在祭海台上疯狂蔓延。 上一刻还是庄严神圣的祭祀圣地,下一刻便成了血肉横飞的修罗战场。五行光环因灵力激荡而明灭不定,垂落的灵瀑扭曲破碎;祭坛白光在妖气魔焰的冲击下摇曳黯淡;海族鸣唱早已被震耳欲聋的厮杀嘶吼彻底淹没。 从驻云坪方向涌来的黑影,并非乌合之众。它们训练有素,分工明确。体型庞大、皮糙肉厚的海兽魔怪冲在最前,以身躯硬撼龙宫卫队仓促组成的防线,用利爪、巨尾、乃至自爆,撕裂阵型,制造混乱。紧随其后的,是敏捷狡诈、手持淬毒骨刃或操纵污秽法术的妖族精锐,专门袭杀落单或受伤的修士。更有一些隐藏在暗处、气息诡异的身影,不断投掷出散发着腥臭绿烟或猩红血光的符箓、法器,这些歹毒之物专破护身灵光,腐蚀法宝,甚至能引动心魔,让一些修为稍浅、心志不坚的宾客瞬间失去战力,惨遭屠戮。 袭击者显然对祭海台的布局和今日的防备力量有着相当的了解,选择的突破点和时机都极其刁钻。更可怕的是,他们并非一味强攻,而是有意识地将战火向着观礼区域的核心——尤其是龙族席位和裂天剑派等几个重点宾客所在的位置——驱赶、挤压,试图制造更大的混乱和伤亡。 “稳住阵脚!不要慌!各自为战,向祭坛靠拢!”敖广的怒吼声在爆炸与厮杀声中依旧充满威势,他并未远离祭坛,而是化身百丈玄墨真龙,盘旋于祭坛上空,龙爪挥动间,撕裂大片扑来的妖云,龙息喷吐,将数十头冲得最凶的海兽烧成灰烬。但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而且其中显然混杂着高手,不断有强悍的攻击从刁钻角度袭向敖广,牵制着他的力量。 龙后敖璃在数名贴身女官的护卫下,退守到一处相对坚固的偏殿前,她脸色铁青,眼中怒火与惊惧交织,手中一柄镶嵌着硕大“定海珠”的玉如意不断挥洒出湛蓝光华,将靠近的妖物震飞,但攻势显然有些慌乱。敖烈倒是勇悍,与几名西海、南海的龙族青年才俊聚在一处,各显神通,与一股精锐的妖族战得难解难分,怒吼连连,剑光龙影纵横,暂时挡住了正面冲击。 但并非所有人都能如此。 一些小势力或散修代表,在最初的爆炸和妖潮冲击下便已死伤惨重。惨叫声此起彼伏,断肢残臂与内脏碎块在混乱的灵力乱流中飞舞,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妖气魔息,令人作呕。祭海台洁白的玉石地面,早已被染成了刺目的暗红。 裂天剑派所在的区域,成了战场上少数几块相对稳固的“礁石”。 邱冰冰在凝冰剑出鞘的瞬间,人已如一道深蓝色的闪电,杀入了迎面扑来的妖群之中。她没有选择固守,更没有慌乱。 剑光清冷如月,在猩红与混乱的战场上,划出一道道简洁、精准、致命到令人心悸的轨迹。 第一剑,斜撩。一头咆哮着扑来、浑身覆盖着厚重骨甲、形如蜥蜴的魔化海兽,动作骤然僵住,眉心至下颌,出现一道细密的血线,随即庞大的身躯轰然分成两半,腥臭的血液与内脏泼洒开来。剑光余势未消,掠过侧后方一名手持双叉、试图偷袭的鱼妖脖颈,鱼头冲天而起,眼中还残留着嗜血的兴奋。 第二剑,横斩。三道呈品字形袭来的、带着污秽绿光的骨刺,在距离邱冰冰身前三尺处,无声无息地断成六截,坠地化为脓水。剑势圆转,划过一个完美的半弧,将左侧三名呈夹击之势的、半人半蛇的妖族拦腰斩断,上半身还在扭动嘶叫,下半身已抽搐着倒下。 第三剑,直刺。剑尖凝聚一点极寒锋芒,穿透了层层叠叠涌来的、密密麻麻如飞蝗般的毒蜂状妖虫,“嗤”的一声轻响,精准地点在了隐匿在虫群后方、一名正挥动骨幡、念念有词操纵虫群的妖族巫师眉心。那巫师身体一颤,眼中神采瞬间熄灭,骨幡坠地,漫天毒虫失去控制,纷纷自爆或相互撕咬,化作一片腥臭的绿色雾气。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花哨,甚至显得有些刻板,完全是《裂天七十二路斩妖剑诀》中最基础的招式。但每一剑的时机、角度、力道,都妙到毫巅,仿佛经过了无数次最精密的计算,又像是纯粹战斗本能驱动下的神来之笔。她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最危险的攻击,出现在敌人攻势最薄弱、衔接最不畅的节点,以最小的代价,造成最大的杀伤。 更令人心寒的是她的眼神。从始至终,那双点漆般的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杀意,只有一片纯粹的、冰冷的空茫,仿佛眼前的血腥厮杀,与在试剑台上演练剑法并无区别。鲜血溅到她白皙的脸上,她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是随手一抹,继续挥剑。那极致的冷静与高效,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加令人胆寒。 “好剑法!”不远处,正与一头背生双翼、手持巨锤的牛头妖将缠斗的陆明轩,抽空瞥见邱冰冰那边的情景,心中忍不住喝彩,但更多的是一种凛然。这位师姐,平日里就冰冷得不近人情,到了战场上,更是化身成了一台纯粹为杀戮而生的精密机器。 在邱冰冰这柄“尖刀”的带领下,裂天剑派十人结成的剑阵,如同一台高效的绞肉机,在汹涌的妖潮中稳步推进,所过之处,留下满地残骸。他们并非盲目冲杀,而是有意识地向着祭坛方向靠拢,同时也在观察着战场全局。 “师姐!东南方向!有魔道修士在布置邪阵!似乎想引动地脉煞气,污秽祭坛!”一名眼尖的弟子高声示警。 邱冰冰目光一扫。果然,在东南角一处相对僻静的珊瑚丛后,三名身着血红长袍、面容枯槁的修士,正鬼鬼祟祟地将一面面绘制着扭曲符文的骨幡插入地面,手中还捧着一只不断滴落黑血的骷髅头,口中念念有词。他们周围,萦绕着浓烈的血煞与怨毒之气,地面的玉石正迅速变得灰败、龟裂。 “陆明轩,带五人守住阵脚,阻敌片刻。”邱冰冰声音冰冷,不容置疑,“其余人,随我破阵。”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动,不再理会眼前纠缠的妖物,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深蓝残影,以近乎直线的方式,笔直地射向那三名血袍魔修!凝冰剑在她手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凝而不散的寒冰轨迹,所过之处,空气冻结,扑上来的妖物动作瞬间迟缓,随即被紧随其后的四名裂天剑派弟子干脆利落地解决。 “拦住她!”为首的血袍魔修察觉到危险,尖声厉喝,将手中的骷髅头猛地掷向邱冰冰!骷髅头迎风便涨,化作车**小,眼眶中燃烧着惨绿色的鬼火,张开黑洞洞的大口,喷出腥臭污秽的血色洪流,其中更夹杂着无数扭曲哀嚎的怨魂虚影! 这是“万魂污血骷”,以万千生灵精血魂魄祭炼而成的歹毒魔器,专污法宝灵光,蚀人神魂,阴毒无比。 邱冰冰眼神不变,前冲之势不减反增。面对那扑面而来的污血洪流与怨魂尖啸,她只是将手中凝冰剑,向前轻轻一递。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剑尖之上,骤然亮起的一点幽蓝寒星。 那寒星极小,却仿佛凝聚了万载玄冰所有的酷寒与寂灭。 “凝冰剑意,点星式。” 寒星与污血洪流接触的刹那——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积雪,又像是最锋利的针尖刺破了气球。那声势骇人的污血洪流,连同其中哀嚎的怨魂,竟被那一点寒星从中“劈”开!寒星所过之处,污血冻结成暗红色的冰晶,怨魂则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定住,随即无声无息地消散! 寒星去势不止,瞬间穿透了污血洪流,点在了那巨大骷髅头的眉心!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骷髅头猛地一颤,眼眶中的鬼火骤然熄灭,表面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痕,随即“嘭”的一声,炸裂成无数带着腥臭的骨粉! 本命魔器被毁,为首的血袍魔修如遭雷击,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点子扎手!快走!”另外两名魔修见状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继续布阵,转身就想遁走。 然而,邱冰冰的速度更快。 她人随剑走,在骷髅爆裂的骨粉中一穿而过,凝冰剑化作两道几乎同时亮起的深蓝弧光! “裂天剑诀,双飞燕。” 噗!噗! 两颗带着惊骇表情的头颅冲天而起,无头尸身晃了晃,颓然倒地,鲜血喷涌,却瞬间被凝冰剑气冻结成猩红的冰柱。 那为首的重伤魔修,刚勉强祭出一面血色小盾,便被紧随而至的一道剑气穿透眉心,眼神迅速黯淡,扑倒在地。 从邱冰冰突进,到三名魔修伏诛,不过短短三息时间!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邪阵已破!回防!”邱冰冰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立刻返身,杀回本阵。那四名随她突进的弟子,也迅速跟上,重新融入剑阵之中。 她们的行动,如同在汹涌的黑色潮水中,投入了一块坚冰,虽然未能完全阻遏潮水,却成功拔掉了一处可能造成更大破坏的“毒瘤”,也让周围一些被妖潮魔影吓破胆、各自为战的修士,看到了些许稳住阵脚的希望。 然而,局势依旧严峻。 袭击者的主力显然还未完全投入,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大多是炮灰和试探。就在邱冰冰斩杀魔修的同时,祭海台的另外几个方向,也传来了更加猛烈、更加有组织的冲击。 西侧,一群身披黑色鳞甲、手持重兵器的龟鳄类大妖,结成坚实的阵型,如同移动的堡垒,硬顶着龙宫卫队的箭雨与法术,一步步向着龙族核心席位挤压,为首一名身高三丈、背负厚重龟甲的妖将,手持两柄门板大小的巨斧,每一次挥击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力,普通的龙宫侍卫触之即死,碰着即伤。 北侧,阴风怒号,鬼影幢幢,赫然是“幽冥海”的招牌手段——召唤出的无数阴魂厉鬼,夹杂着实体化的尸傀骨魔,形成一片死亡领域,正与几位来自“西域大雷音寺”的僧人激战正酣,佛光与鬼气相互消磨,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归墟海眼的方向,那庞大漩涡的边缘,不知何时,出现了几艘通体漆黑、形制诡异、如同巨鲸骸骨拼接而成的骨船!骨船之上,矗立着数道气息深沉如海、却又带着浓烈死寂与邪恶的身影,正冷冷地注视着祭海台上的厮杀。其中一道身影,周身缠绕着漆黑的水流,水流中隐约有无数痛苦挣扎的面孔浮现,仅仅是散发出的威压,就令靠近那片海域的灵气变得粘稠而污浊。 “幽冥海主……黑水老魔!”有识货的老辈修士失声惊呼,声音中带着恐惧。 幽冥海主,黑水老魔,乃是与东海龙王敖广同一时代的老魔头,修为深不可测,一手“玄冥黑水”神通歹毒无比,能污秽万物,吞噬生机。他竟然亲自来了! 敖广所化的玄墨真龙,盘旋在祭坛上空,龙睛死死盯住归墟海眼方向那几艘骨船,尤其是中间那艘船首的漆黑身影,发出震天龙吟:“黑水!你竟敢勾结万妖盟,犯我东海,扰我海祭!今日定要你有来无回!” “嘿嘿嘿……”一阵仿佛从九幽深处传来的、干涩刺耳的笑声,穿透混乱的战场,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敖广,你这海祭,祭的是上古海神,还是祭你自己这东海之主的位子?四海龙族,霸占无尽海疆,垄断归墟灵气,早已惹得天怒人怨!今日,便是尔等覆灭之始!万妖盟的弟兄们,幽冥海的儿郎们,给我杀!破祭坛,屠龙族,这东海,该换换主人了!” 黑水老魔的话,如同火上浇油,让本就疯狂的袭击者们更加悍不畏死。而祭海台上的守军与宾客,则心中一沉。对方不仅是有备而来,更是打着“替天行道”、争夺东海统治权的旗号!这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战场更加混乱,也更加惨烈。 邱冰冰带领裂天剑派众人,已杀回到祭坛附近,与一部分龙宫精锐、以及其他几个大宗门的修士,勉强稳住了一小片防线。但四面八方涌来的压力越来越大。妖潮魔影似乎无穷无尽,更夹杂着各种诡异的诅咒、毒雾、幻术,防不胜防。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斩杀了多少妖物魔修,凝冰剑的剑锋依旧清亮如雪,不染尘埃,但她的呼吸已不再如最初那般平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体内灵力在高速运转与消耗下,开始传来隐隐的虚乏感。剑心深处那道细微的“裂痕”,在这高强度、高压力的厮杀中,似乎也被牵动,传来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刺痛。 但她眼神依旧冰冷,握剑的手依旧稳定。她不能退,身后就是祭坛,是裂天剑派此次出使必须维护的“礼数”与“颜面”,也是此刻战场上为数不多的、相对稳固的支点之一。 她的目光,在厮杀间隙,再次扫过龙族席位方向。 她看到敖烈浑身浴血,正与那龟甲妖将厮杀,虽勇猛,却被对方厚重的防御和恐怖的力量压制,险象环生。看到龙后敖璃在女官护卫下,且战且退,脸色惨白。看到许多龙族子弟在混乱中受伤、殒命。 然后,她看到了邱尚仁。 他并没有像敖烈那样冲杀在第一线,而是与几名龙宫侍卫一起,守在一处相对靠后、通往祭坛侧后方某条通道的入口附近。那里似乎并非主要交战区,压力稍小,但也时不时有零星的妖物冲破防线,试图从侧翼袭扰祭坛或攻击撤退中的龙族妇孺。 邱尚仁手中的深蓝色水剑,挥动得并不快,招式也谈不上精妙,甚至有些生涩,显然并非擅长正面搏杀。但他每一次出剑,都极其精准、稳定。剑势圆融,并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以引、带、卸、缠为主,配合着身法,将扑来的妖物引向一旁侍卫的攻击范围,或是以水剑特有的柔韧与变化,化解掉妖物的猛扑,再寻隙反击。他的打法,更像是在防守、周旋、为他人创造机会。 他身上的礼服早已破损,沾满血污,脸色苍白得吓人,但眼神却如同淬火的寒铁,沉静而锐利。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每一次看似勉强的反击,都透着一股不容退让的坚韧。他身边的侍卫,在他的配合与策应下,竟也堪堪守住了那处并不起眼的入口,斩杀了好几头试图偷袭的妖物。 邱冰冰注意到,邱尚仁的气息起伏不定,那枚三色虚丹的灵力波动时而沉凝,时而紊乱,显然他是在强撑着伤势未愈的身体在战斗。但他握剑的手很稳,眼神也很稳,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似乎……在守护着什么?那条通道后面? 邱冰冰心中念头一闪,但此刻无暇细想。因为,一股极其强烈的危机感,骤然降临! 吼——!!! 一声仿佛来自洪荒远古的恐怖咆哮,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只见归墟海眼方向,那几艘骨船之中,最大的一艘上,黑水老魔身旁,一道笼罩在浓郁黑雾中的庞大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那身影高逾十丈,人立而起,形似巨猿,却通体覆盖着漆黑如墨、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鳞片,头颅似龙非龙,似鳄非鳄,口中獠牙交错,猩红的眼眸中只有纯粹的暴虐与毁灭欲望。它周身缠绕着实质化的玄冥黑水,每踏出一步,脚下的骨船都发出不堪重负的**,海面更是凹陷下去,形成巨大的漩涡。 “是‘覆海魔猿’!万妖盟的镇盟凶兽之一!它竟然被黑水老魔驯服了?!”有人惊恐万状地喊道。 覆海魔猿,传说中的上古凶兽遗种,力大无穷,可掀翻海陆,更兼皮糙肉厚,水火难侵,凶威滔天!这等凶物,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覆海魔猿仰天咆哮,猛地从骨船上一跃而起!它并未直接扑向祭坛,而是如同陨石般,砸向了祭海台西侧,那片由龟鳄大妖结成的、正与龙宫卫队鏖战的阵地! 轰隆——!!! 地动山摇!庞大的冲击力直接将那片区域的玉石地面砸出一个巨坑,十几名龙宫侍卫和数头龟鳄大妖躲闪不及,被当场震成肉泥!覆海魔猿落地后,双拳捶胸,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随即挥动房屋大小的巨爪,向着周围横扫! 嘭!嘭!嘭! 无论是龙宫侍卫坚固的盾阵,还是龟鳄大妖厚重的甲壳,在覆海魔猿的巨力面前,都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破碎、撕裂!残肢断臂混合着鲜血与内脏,四处飞溅! 西侧防线,瞬间崩溃! 覆海魔猿如同一辆失控的远古战车,踏着鲜血与尸骸,开始向着祭坛方向,隆隆推进!它所过之处,一片狼藉,无人能挡! “拦住它!”敖广惊怒交加,想要回身阻拦,却被黑水老魔遥遥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玄冥黑水箭逼得不得不闪避应对。其他龙族高手也各自被强敌缠住,分身乏术。 眼看着那恐怖的魔猿,就要冲破层层阻碍,杀到祭坛之下! 一旦祭坛被毁,或者被这凶兽的污秽之气侵染,整个海祭仪式将彻底失败,龙宫威望将遭受致命打击,士气也将彻底崩溃! 邱冰冰瞳孔骤缩。她清楚地感知到那覆海魔猿身上散发出的、令人绝望的恐怖力量。那不是她现在能正面抗衡的存在。但若任由它冲过来,防线必将全面溃败。 该怎么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祭坛之上,那尊海神泪玉雕像,仿佛感应到了极致的威胁与亵渎,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白光!光芒凝聚,竟在雕像前方,形成了一道略显虚幻、却散发着浩瀚神威的身影——头戴冠冕,手持三叉戟,正是上古海神的一缕意志显化! 海神虚影举起三叉戟,遥遥对准了正狂暴冲来的覆海魔猿! “海神庇佑!”绝望中的龙族与宾客们,发出惊喜的呼喊。 然而,那覆海魔猿似乎对海神虚影的出现毫不在意,反而更加暴怒,咆哮着加速冲来!它周身缠绕的玄冥黑水骤然沸腾,化作一条条狰狞的黑色巨蟒,抢先一步,噬向海神虚影! 海神虚影挥动三叉戟,湛蓝的神光与玄冥黑水巨蟒狠狠撞在一起! 嗤——!!! 剧烈的能量湮灭声响彻天地!神光与黑水相互侵蚀、消磨,爆发出刺眼的光晕与混乱的冲击波!海神虚影一阵晃动,变得更加透明。而覆海魔猿冲锋的势头也为之一滞,身上鳞片被神光灼烧出阵阵黑烟,但它凶性更炽,硬顶着神光的灼烧,再次迈开大步! 海神虚影毕竟只是雕像中残留的一缕意志,并非本体,力量有限,显然无法长时间阻挡这凶威滔天的魔物! “诸位道友!助海神一臂之力!绝不能让这孽畜靠近祭坛!”敖广的声音带着焦急,响彻战场。 无需多言,距离祭坛较近、尚有战力的一些高手,纷纷咬牙,将攻击转向覆海魔猿。然而,覆海魔猿的防御实在太过变态,大部分攻击落在它身上,如同挠痒痒,只能激得它更加狂躁。少数能造成伤害的攻击,也被它周身的玄冥黑水抵消大半。 覆海魔猿距离祭坛,已不足三百丈!它那猩红的巨眼,已经死死锁定了祭坛顶端的海神雕像,以及雕像下……那些渺小如蝼蚁的守护者。 邱冰冰握紧了凝冰剑,剑身发出轻微的嗡鸣。她体内的灵力在高速运转,剑心之上,那道细微的裂痕,因极致的压力与决绝,仿佛也开始微微发光。 不能退。 身后是祭坛,是裂天剑派的职责,也是……她身为剑修的骄傲。 她缓缓踏前一步,挡在了裂天剑派众人之前,也挡在了覆海魔猿那毁灭性冲锋路径的侧面。深蓝色的劲装在海神白光与魔猿黑气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如同最坚硬的寒冰。 陆明轩等人脸色剧变:“师姐!不可!” 邱冰冰没有回头,只是将凝冰剑,缓缓举过头顶。 剑尖,对准了那咆哮而来的洪荒巨兽。 她的眼神,空茫依旧,却多了一种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决绝。 “裂天剑意……”她红唇轻启,声音不大,却仿佛能穿透一切喧嚣。 然而,就在她剑意将发未发、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刹那—— 一道并不高大、甚至有些踉跄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了覆海魔猿冲锋路径的更前方,正对着魔猿那踩踏下来的、如同小山般的巨足! 是邱尚仁! 他不知道何时,竟然脱离了原本防守的通道入口,出现在了这最危险的区域! 他手中那柄深蓝色的水剑,早已不知丢到了何处。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仰头,看着那遮蔽了天空、带着死亡阴影碾压下来的巨足,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的星辰。 他双手在胸前,结出了一个极其古怪、并非龙宫传承、也非人族常见道诀的手印。 手印成型的瞬间,他气海之中,那枚一直缓缓旋转、光芒内敛的三色虚丹,骤然停止了转动! 紧接着,虚丹之上,深蓝、金红、淡粉三道纹路,如同被点燃的***,猛地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三道光芒冲出气海,顺着经脉,疯狂地涌向他的双手! 一股极其狂暴、混乱、却又带着某种原始蛮荒气息的灵力波动,从他身上轰然爆发!那波动是如此强烈,甚至暂时压过了周围肆虐的妖气魔息,让狂奔中的覆海魔猿,都下意识地偏过头,猩红的巨眼看向了脚下这只“蝼蚁”。 “那是……什么?”远处,正与黑水老魔隔空对峙的敖广,龙睛之中首次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邱冰冰举剑的动作,也微微一滞,空茫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诧异。 只见邱尚仁双手结印处,三色光芒疯狂交织、碰撞、融合,最终化作一团不断扭曲、膨胀、散发出毁灭气息的混沌光球!光球之中,隐隐有海浪咆哮、冰火嘶鸣、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生命本源的坚韧脉动。 “母亲……”邱尚仁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低不可闻地吐出两个字,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只剩下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猛地将双手,连同那团混沌光球,狠狠拍向地面! “海!元!爆!” 轰!!!!!!!!!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怖爆炸,在覆海魔猿的巨足之下,轰然绽放! 不是单一属性的灵力爆炸,而是深海水元、冰焰之力、以及那神秘的“中和之气”三者彻底失衡、以最狂暴的方式互相湮灭、释放出的毁灭性能量!爆炸的核心,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不断变幻的混沌色彩,瞬间吞噬了邱尚仁渺小的身影,也将覆海魔猿那即将落下的巨足,完全笼罩! 紧接着,是毁天灭地的冲击波,混杂着高温、极寒、腐蚀、震荡、撕裂等多种属性的毁灭力量,呈球形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首当其冲的覆海魔猿,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痛吼!它那足以硬撼法宝轰击的漆黑鳞片,在混沌爆炸的撕扯下,大片大片地崩碎、剥离!血肉横飞!缠绕周身的玄冥黑水,也被炸得七零八落,蒸发大半!庞大的身躯被恐怖的力量掀得向后踉跄倒退,每一步都在玉石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裂坑! 而爆炸的余波,更是将周围百丈内的妖物、魔修、甚至一些躲闪不及的龙宫侍卫和宾客,无论是敌是友,统统席卷进去!修为稍弱者,直接化为飞灰;强一些的,也被重创掀飞,骨断筋折! 烟尘混合着混乱的灵力与血肉碎末,冲天而起,形成一朵小型的蘑菇云! 祭坛周围,瞬间为之一清! 死寂。 短暂的死寂笼罩了战场。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到难以理解的爆炸惊呆了。 那是什么力量?那是三太子邱尚仁?那个血脉不纯、修为低下、一直被视为龙宫边缘人的三太子? 他怎么可能爆发出如此恐怖、如此诡异的力量?那分明是……同归于尽的招式! 烟尘缓缓散去。 爆炸的中心,出现了一个直径超过三十丈、深达数丈的焦黑巨坑。坑底及边缘,覆盖着厚厚的冰晶、灼烧的痕迹、以及被诡异力量腐蚀出的孔洞。坑内,除了碎石与残骸,空无一物。 邱尚仁,不见了。 仿佛在那一击中,已彻底灰飞烟灭。 而覆海魔猿,则凄惨地倒在距离巨坑数十丈外的地方。它的一条右腿,自膝盖以下,已然消失不见,断口处一片焦黑模糊,残留着冰火侵蚀的痕迹。身上更是伤痕累累,许多地方鳞甲剥落,露出下面翻卷的焦黑血肉。它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因剧痛和失去一腿而难以平衡,只能发出痛苦的嘶吼,凶威大减。 “尚仁——!!!”龙后敖璃发出一声不知是惊恐还是解脱的尖叫。 敖广龙睛收缩,死死盯着那空无一人的巨坑,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不知在想什么。 敖烈远远看着,眼中先是难以置信的惊骇,随即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最后化为了深沉的阴沉。 而邱冰冰…… 她依旧保持着举剑的姿势,一动不动。 凝冰剑尖,微微颤抖。 那双一直空茫冰冷的眼眸,此刻却仿佛被那爆炸的强光与烟尘刺入,瞳孔深处,映出了那空荡荡的焦黑巨坑。 灵魂契约那端,一直存在的、或清晰或模糊的悸动,在爆炸发生的那一刻,如同被利刃斩断,骤然……消失了。 一片死寂。 空茫。 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空茫的死寂。 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那爆炸,一起被从她灵魂中剜去了。 不是疼痛,不是悲伤,只是一种……骤然失去重量、却又仿佛更加沉重的……虚无。 他……死了? 那个苍白、沉默、眼中总是藏着疲惫与紧绷的龙宫太子,那个与她有着可笑婚约、被她视为麻烦与枷锁的人,那个体内有着古怪虚丹、眼神深处藏着秘密的人……就这么……没了? 以一种如此惨烈、如此决绝、如此……出人意料的方式。 为了什么?为了阻挡那头魔猿?为了守护祭坛?还是…… 邱冰冰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一直存在的、连接着两人的无形之线,断了。 缠绕在心头的、名为“婚约”的枷锁,似乎也随之消失了。 这本该是她想要的。 可为何……剑心深处那道细微的裂痕,却在这一刻,传来一阵清晰的、近乎碎裂般的刺痛? 她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凝冰剑。 剑身依旧冰凉,却再也压不住心头那骤然翻涌起来的、冰冷而陌生的空洞感。 战场依旧喧嚣,厮杀仍在继续。 覆海魔猿虽受重创,但凶性不减,挣扎着试图再次站起。黑水老魔的冷笑声再次传来。妖潮魔影在短暂的惊愕后,再次汹涌扑上。 但这一切,仿佛都隔了一层透明的冰壁,在邱冰冰的感知中,变得有些遥远,有些模糊。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空无一人的焦黑,望着那渐渐被新的血色覆盖的战场,望着那依旧缓缓旋转、吞噬一切的归墟海眼。 心底,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问: 这……就是斩断吗? 为何没有丝毫解脱,反而……像是失去了什么? 她不知道答案。 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第七章 归墟迷影 第七章 归墟迷影 一、渊底残魂 死寂。 并非声音的消失,而是感知的剥离。仿佛坠入了最深的海沟,亿万顷海水的重压从四面八方涌来,凝固了时间,隔绝了光与声,只剩下纯粹、冰冷、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沉沦。 邱尚仁的意识便在这片绝对的死寂中,缓慢地漂浮、下沉。 没有疼痛——极致的毁灭在瞬间便已抹去了肉体感知的界限。没有恐惧——当决绝的意念化作引爆虚丹的引信时,所有的情绪都已燃烧殆尽。甚至没有“自我”的清晰概念,只剩下一些破碎的、闪烁着微光的记忆残片,如同深海中的浮游生物,在意识的混沌洋流中明灭不定。 母亲模糊而温柔的轮廓……破碎星空与巨大骸骨的幻影……定颜珠最后一丝温润触感的冰凉……灰衣老者沙哑的低语……邱冰冰那空茫冰冷、却映出自己苍白倒影的眼眸……还有,引爆虚丹前,覆海魔猿那遮蔽天日的巨足阴影,以及内心深处,那一声近乎叹息的告别。 结束了? 也好。 至少,那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枷锁,那看不到前路的迷雾,那令人窒息的审视与轻蔑,都随着那场自毁式的爆炸,烟消云散了吧。 只是……有些不甘。 母亲留下的秘密……那枚令牌指引的“归墟传承”……还有,自己这半龙半人、挣扎求存的命运……就这样,戛然而止了吗? 还有……她…… 邱冰冰。那个名字,连同那双冰冷的眼眸,如同最后一点星火,在意识的黑暗中顽强地闪烁了一下。 契约的感应……断了。 她应该……解脱了吧。斩断了这恼人的束缚,她的剑道,该能更加纯粹,更加无碍了。 也好。 意识的微光,开始更加黯淡,如同风中残烛,即将被永恒的黑暗吞没。 然而,就在这彻底沉沦的边缘—— 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温暖,忽然从意识的最深处,悄然泛起。 那温暖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于他自身,源于他早已认为灰飞烟灭的躯体……不,或许不能称之为躯体了。那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是血脉深处被引爆的能量洪流冲刷后,残留下来的、一点极其精粹的、融合了三色虚丹最后本源与某种古老血脉印记的……存在核心。 这一点核心,微弱如萤火,却在无边死寂与黑暗的衬托下,显得如此清晰,如此顽强。 紧接着,另一股力量,从外部渗透进来。 并非海水,也非寻常灵气,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混沌、带着万物归墟又蕴含一线生机的奇异能量。这能量冰冷刺骨,却又仿佛能包容一切,消融一切。它如同最细密的流沙,包裹着邱尚仁那一点残存的意识核心,缓缓地……向下拖拽。 不是沉向海底的淤泥,而是向着一个方向,一个更加深邃、更加黑暗、连意识都几乎要被冻结和同化的方向——归墟海眼的深处! 那场爆炸的威力,不仅重创了覆海魔猿,更在玉石地面上撕开了一道裂缝,而裂缝的下方,似乎连接着归墟海眼边缘某个不稳定的灵气脉络或空间夹层。邱尚仁残存的一点本源与意识,便被爆炸的余波和归墟本身那无时无刻不在的吸力,卷入了这道裂缝,坠向了那连龙宫都讳莫如深的禁忌深渊! 下坠。 永无止境的下坠。 黑暗越来越浓,越来越“重”。那并非视觉上的黑暗,而是能量与规则的“荒芜”与“寂灭”。在这里,寻常的五行灵气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混乱的虚空乱流、破碎的空间碎片、以及归墟海眼特有的、能消磨万物、复归混沌的“归墟之气”。 邱尚仁那一点微弱的意识核心,在这毁灭性的环境中,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彻底碾碎、同化。 但奇怪的是,那包裹着他的、源自归墟的混沌能量,虽然冰冷刺骨,充满侵蚀性,却并未立刻将他消磨殆尽。反而像是被邱尚仁意识核心中那点特殊的“存在”(融合了三气本源与古老血脉印记)所吸引,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霸道的方式,试图渗透、融合。 就在这渗透与抵抗的拉锯中,邱尚仁残存的意识,如同被冰水反复冲刷,反而褪去了许多杂念,变得越发“清澈”起来——一种濒临消散的、空无的清澈。 他能“看”到(并非视觉)周围那光怪陆离的景象:扭曲的空间波纹,如同被打碎的镜子;五彩斑斓却又死寂无声的能量乱流,像是凝固的彩虹;偶尔有巨大到难以想象的、不知是生物遗骸还是某种造物残片的阴影,在更深的黑暗中缓缓飘过,散发出亘古的苍凉…… 这里,是生命的禁区,是万物的终点。 自己……最终会变成这无数破碎阴影中的一部分吗?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融入这片混沌寂灭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震颤,从他意识核心的最深处传来! 是那枚令牌! 母亲留下的、颜色暗淡的古老令牌,在他意识本源中,竟然并未随着肉身的毁灭而消失,反而如同被归墟的环境所激活,再次显现出来!令牌表面的扭曲符文,此刻正散发出极其微弱、却顽强闪烁的青色光晕! 这光晕,与邱尚仁意识核心中那点特殊的“存在”相互呼应,竟然暂时抵御住了周围归墟之气的侵蚀,形成了一个极其脆弱的、仅能容纳他这点意识存身的“薄膜”。 同时,之前那次神识探查令牌时,强行灌注进他脑海的、破碎混乱的画面与信息流,再次浮现,但这一次,似乎清晰了一些,也……有序了一些。 “……渊……墟……钥……归墟……海眼……心……血脉……启……九死……一生……” 依旧是断断续续的词汇,但此刻,在亲身坠入归墟、面临绝境的当下,这些词汇仿佛被赋予了具体的含义。 “渊墟钥”……指的是这枚令牌?它是打开什么的“钥匙”? “归墟海眼心”……难道是指归墟海眼的“核心”区域?这令牌指引的“传承”,就在那里? “血脉……启”……需要特定的血脉才能开启?是自己这半龙半人、混合了母亲神秘来历的血脉? “九死……一生”……果然是绝境。自己现在,算是已经在“死”的境地了吧?那一线“生机”,又在何处? 令牌的青色光晕,微微调整着方向,似乎在为邱尚仁这点残存的意识,指引着一个方向——并非向上逃离,而是向着归墟海眼更深处,那黑暗与混沌最为浓烈、也最为“平静”的某个位置。 那里,就是“海眼心”吗? 可是,以他现在这仅存一点意识、依靠令牌微光苟延残喘的状态,就算知道了方向,又能如何?他连移动都做不到,只能随波逐流,在这混沌乱流中飘荡,等待令牌力量耗尽,彻底消散。 绝望,如同最冰冷的海水,再次漫上心头。 但这一次,绝望中,却混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固的……不甘。 就这样结束?母亲拼死守护的秘密,自己挣扎至今的命运,还有那场惨烈的、付出一切的自爆……就换来在这永恒的黑暗与寂景中,无声无息地消散? 不。 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机会,哪怕只是意识残存的一缕执念,他也想……再看一眼。 看一眼母亲想让他看到的。 看一眼自己这荒谬人生,到底指向何方。 这执念,如同黑暗中最后一点火星,微弱,却点燃了意识核心中那点特殊的“存在”。 嗡! 令牌似乎感应到了他这股决绝的意念,青色光晕骤然明亮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却主动牵引着包裹邱尚仁意识的那团混沌能量与归墟之气,开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向着它所指引的方向“挪动”。 不是飞行,也不是游动,更像是一种被动的“漂流”,借助归墟内部某种极其微弱的能量流向,一点一点地,向着更深、更黑暗处沉降。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或许是弹指一瞬,或许是千年万年。 邱尚仁的意识,在绝对的黑暗、寂静、寒冷与孤寂中,被反复冲刷、打磨。过往的记忆,龙宫的冰冷,修炼的痛苦,邱冰冰的眼神……一切的一切,都仿佛褪了色,变得遥远而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壁。唯有那股不甘的执念,以及令牌散发的、如同母亲掌心般微弱的温暖青芒,支撑着这一点意识不散。 不知“漂流”了多久。 前方的黑暗,似乎有了一丝不同。 不再是纯粹的、吞噬一切的漆黑,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内敛的……幽暗。仿佛所有的光线、声音、能量,都被压缩、凝聚到了极致,反而呈现出一种近乎“无”的状态。 同时,一种难以形容的、浩瀚到令人灵魂战栗的“存在感”,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隐隐从前方传来。那并非生命的气息,更像是某种规则、某种“道”的显化,宏大、古老、寂灭、却又蕴含着……一线不可思议的生机。 归墟海眼的……核心? 令牌的青色光晕,在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和……急切。它不再仅仅是指引方向,而是开始主动“拉扯”着邱尚仁的意识,向着那极致的幽暗与浩瀚“存在感”的中心靠拢! 阻力骤然变大! 周围的归墟之气,仿佛察觉到了“异物”的靠近,变得狂暴起来,化作无数细密而锋锐的“刀刃”,疯狂切割着令牌的青色光晕与包裹邱尚仁意识的混沌能量。光晕迅速黯淡,明灭不定,随时可能熄灭。 而那浩瀚的“存在感”中心,也传来一股更加庞大、更加无可抗拒的吸力,仿佛要将一切靠近之物,彻底吞噬、分解、归于虚无! 坚持不住了…… 意识开始模糊,那点不甘的执念,也在绝对的伟力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渺小。 最后的念头,竟然是……早知道,应该跟那个灰衣老者,多问几句关于母亲的事。 还有……还没亲口对她说一声……算了。 就在意识即将被彻底扯碎、令牌青芒也将熄灭的刹那—— 异变突生! 那浩瀚“存在感”的中心,那极致的幽暗深处,忽然,亮起了一点光。 不是令牌的青色,也不是归墟之气的混沌色彩。 而是一种……纯粹、温润、仿佛能抚平一切创伤、滋养一切生机的……乳白色光芒。 那光芒初时只有针尖大小,随即迅速扩大,化作一道柔和的光晕,如同一个巨大的、透明的气泡,将邱尚仁那一点残存的意识、以及濒临破碎的令牌青芒,轻轻包裹了进去。 狂暴的归墟之气与恐怖的吸力,在触碰到这乳白色光晕的瞬间,如同冰雪遇到暖阳,骤然平息、退散。 安全了? 邱尚仁残存的意识,如同即将溺毙之人终于呼吸到一口空气,骤然一松,随即陷入了更深沉的迷茫。 这是……哪里? 他“看”向光晕的内部。 这里并非想象中的宫殿或宝藏之地,而是一片……空。 纯粹的、干净的、仿佛被那乳白色光芒从归墟的混沌寂景中“隔离”出来的、一片不大的球形空间。空间中央,悬浮着一物。 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神器,也不是堆积如山的珍宝。 而是一枚……蛋。 一枚约莫人头大小、通体呈现出温润玉白色、表面布满了天然形成的、极其复杂玄奥的淡金色纹路的……巨蛋。 蛋壳并非实体,更像是由那乳白色的光芒凝聚而成,半透明,隐隐能看到蛋壳内部,有淡淡的、如同液体般缓缓流转的光晕。那些淡金色的纹路,如同活物,随着内部光晕的流转,微微明灭,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而神圣的气息。 这枚蛋,便是那浩瀚“存在感”的来源?也是这乳白光晕的源头?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仿佛自亘古以来便存在于归墟的核心,不受外界一切干扰,只按照自己的韵律,缓慢地孕育、呼吸。 令牌的青色光晕,在接触到乳白光晕后,便彻底融入了进去,消失不见。但邱尚仁能感觉到,令牌并非消失,而是与这枚蛋,或者说,与这片被隔离的空间,产生了某种更深层次的联系。它仿佛完成了“指引”的使命,回归了它本该存在的地方。 而他这点残存的意识,连同那点融合了三气本源与血脉印记的“存在核心”,则被乳白色的光晕温柔地包裹着,缓缓地……飘向了那枚玉白色的巨蛋。 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那巨蛋散发出的、令人灵魂宁静的温暖,以及其中蕴含的、磅礴到难以想象、却又极其内敛的生机。那生机,与归墟的寂灭截然相反,却又奇迹般地共存于此。 难道……这枚蛋,便是母亲留下的令牌指引的“传承”? 可这算什么传承?一枚蛋?自己现在连身体都没有,只剩一点意识残渣,又能如何“接受”传承? 就在邱尚仁的意识被乳白光晕引导着,几乎要触碰到蛋壳表面那些淡金色纹路时—— 蛋,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破碎,也不是孵化。 而是蛋壳表面,那些淡金色的玄奥纹路,同时亮起了柔和的金光。紧接着,一道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意念,如同初生婴儿的第一声啼哭,直接传入了邱尚仁的意识深处: “血……脉……同源……残……缺……补……全……” 意念断断续续,充满了初生的懵懂与好奇,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达本源的亲切感。 这枚蛋……有意识?它在……呼唤自己? “补全”?补全什么?残缺?是指自己这残破的意识,还是指……别的什么? 未等邱尚仁想明白,那乳白色的光晕,骤然变得更加明亮、更加温暖!它不再仅仅是包裹,而是开始主动地、如同母亲哺育婴儿般,将自身那磅礴而精纯的生机能量,丝丝缕缕地,注入到邱尚仁那点残存的意识核心之中! 同时,那枚玉白色的巨蛋,也散发出更加柔和的光芒,蛋壳上的淡金色纹路流转加速,与乳白光晕交相辉映。 邱尚仁感觉自己的意识,如同干涸的土地遇到了甘霖,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被滋养、修复、壮大!不仅仅是意识的恢复,那乳白色的生机能量,竟然还在试图……重塑! 不是重塑肉身——那需要难以想象的物质基础和规则支持。 而是在重塑他的“存在本质”——那点融合了三气本源与血脉印记的核心! 深海水元的沉凝特性,在被纯化、提纯,变得更加浩瀚深邃;冰焰之力的酷烈与灼热,被中和、调和,变得可控而精纯;那神秘的“中和之气”,则仿佛找到了源头,变得更加浓郁、更加富有灵性。三者在这乳白色生机的调和与巨蛋散发出的某种本源规则影响下,开始了新一轮、更加彻底、也更加和谐的融合! 而他的意识,也在这滋养与重塑中,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许多过往模糊的记忆变得真切,许多修炼上的困惑豁然开朗,甚至,对《海元三叠》这门功法的本质,也有了更深的理解——它或许不仅仅是一门修炼功法,更是一种……引导自身血脉与力量,去契合、去融合某种更高层次存在的“桥梁”或“钥匙”? 母亲……您留下的,到底是什么? 时间,在这片被隔离的宁静空间中,似乎再次拥有了意义,但流速却与外界截然不同。 邱尚仁沉浸在那种被滋养、被修复、被重塑的奇妙感觉中,几乎忘记了外界的厮杀,忘记了自身的处境,忘记了……一切。 直到,那枚玉白色的巨蛋,再次传来一道清晰了许多的意念: “外面……危险……送你……回去……” 回去? 回哪里去?祭海台?龙宫? 以他现在这种状态?就算意识被修复、核心被重塑,可没有肉身,回去又能如何? 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疑惑,那巨蛋轻轻一颤,蛋壳上淡金色纹路的光芒流转,与周围的乳白光晕一同,开始有规律地波动起来。 紧接着,邱尚仁感觉到,自己那正在被重塑的“存在核心”,连同被修复壮大的意识,被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包裹、压缩,最终化作一点极其凝练、闪烁着三色微光与乳白生机的小小光点。 然后,这点光点,被那乳白色的光晕,如同弹弓发射石子一般,猛地向着上方——那片被隔离空间之外、无穷无尽的归墟黑暗与混沌——弹射了出去! 速度之快,超出了邱尚仁意识的反应! 他只“感觉”到自己瞬间冲破了乳白光晕的边界,再次被冰冷、死寂、充满侵蚀力的归墟之气包围。但这一次,他的“存在”被一层极其坚韧、由乳白生机与三色本源共同构成的“壳”所保护,归墟之气虽强,却一时难以侵蚀。 同时,那枚玉白色巨蛋的最后一道意念,伴随着一丝微弱却清晰的牵引力,传入他的意识: “令牌……指引……肉身……重塑……时机……海眼……动……” 意念再次中断。 而邱尚仁所化的那点光点,则在这股牵引力的作用下,如同逆流而上的游鱼,在狂暴混乱的归墟能量乱流中,艰难却坚定地,向着上方,向着来时的方向,疾射而去! 归墟的黑暗在身后飞速倒退,那浩瀚的“存在感”与温暖的乳白光晕迅速远离。 意识重新被剧烈的动荡与外界能量的冲击所充斥。 但他心中,却不再是一片死寂与绝望。 那枚蛋……那温暖的光……母亲…… 还有,那最后意念中的“肉身重塑”、“时机”、“海眼动”…… 难道……自己还有机会? 光点穿越了无数空间褶皱与能量乱流,前方,隐隐出现了一点不同——那是更加“稀薄”、带着血腥与厮杀气息的“正常”空间的感觉。 祭海台! 他要回去了! 以一种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方式,回到了那场还未结束的血色战场! 而他的“归来”,又将带来怎样的变数? 那枚沉浮于归墟核心的玉白巨蛋,又究竟是何存在? 一切,都笼罩在未散的硝烟与归墟永恒的迷雾之中。 第八章 重铸之躯 第八章 重铸之躯 光。 不再是归墟深处那吞噬一切的幽暗,也不是那枚玉白巨蛋散发出的、孕育生机的温润乳白。 而是破碎的、混杂的、带着硝烟与血腥气的光。 邱尚仁的意识,如同从一场漫长而怪诞的梦境中被粗暴地拽回现实。那枚由三色本源与乳白生机包裹的凝练光点,在无形的牵引下,如同逆飞的流星,冲破归墟边缘最后一道混乱的能量屏障,重新“撞”回了祭海台所在的、充满了厮杀与毁灭气息的现实空间。 视野(如果这团光点还能称之为拥有视野的话)骤然开阔,却又混乱不堪。 首先涌入感知的,是依旧震耳欲聋的厮杀声、爆炸声、濒死的惨嚎。空气(或者说,这片被阵法稳固的区域内流通的灵气介质)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焦糊味、妖气魔息,以及各种法宝、术法对撞后残留的狂暴能量乱流。 祭坛的白色圣光依旧在闪烁,但已不复最初的光洁神圣,沾染了血污与裂痕,显得黯淡而悲怆。五行光环摇摇欲坠,垂落的灵瀑时断时续。海神虚影早已消散,只留下那尊泪玉雕像,兀自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仿佛在苟延残喘。 视线(感知)迅速扫过战场。 妖潮魔影依旧如黑色潮水般汹涌,只是比起最初,势头似乎被遏制了一些,但依旧占据着上风。龙宫卫队死伤惨重,残存的侍卫与各方宾客中的好手,正依托着祭坛和一些残存的防御工事,进行着惨烈的巷战。断壁残垣之间,伏尸处处,鲜血将洁白的玉石地面染成了一片片狰狞的暗红。 他看到了敖广所化的玄墨真龙,正与归墟海眼方向那艘最大骨船上的漆黑身影——幽冥海主黑水老魔,激战正酣。龙吟魔啸交织,恐怖的灵力碰撞将那片海域搅得天翻地覆,寻常修士根本无法靠近。 看到了敖烈浑身浴血,手持一柄断裂的龙枪,与几名龙族子弟背靠背,正被一群凶悍的狼妖围攻,险象环生。 看到了龙后敖璃,在几名忠心女官的拼死护卫下,退守到一处偏殿角落,脸上已无血色,只有绝望与惊惶。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战场中央,那片他记忆最后停留的地方——那个由他自爆三叠虚丹造成的、直径超过三十丈的焦黑巨坑。 巨坑依旧在那里,边缘残留着冰火交织、力量湮灭后的诡异痕迹。坑内空空如也,只有一些碎石和辨认不出原貌的焦黑残骸。 他……就是从那里消失的。 而现在,他以这样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回来了。 以一种没有形体、只有一团凝练的“存在本源”与意识的状态。 他“悬浮”在巨坑上方数丈的空中(或许不能称之为悬浮,更像是一种能量的暂时滞留),下方的厮杀、惨叫、怒吼,上方的龙争魔斗,都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有些不真实。 但灵魂深处,那断掉的、与邱冰冰之间的契约连接,却在此刻,如同被重新接通的琴弦,猛地一震! 不是之前那种清晰而持续的悸动,而是一种更加隐晦、更加深沉、仿佛源自生命本源层面的……共鸣与牵引。 这牵引感,并非指向邱冰冰此刻在战场上的具体位置,而是指向一个更加玄奥的方向——仿佛他的“存在”,与邱冰冰的“存在”,因为某种更深层次的原因(或许是那场自爆的剧烈能量冲击,或许是归墟深处的某种影响,也或许是那枚玉白巨蛋的干预),被重新“绑定”在了一起,而且这种绑定,比之前的灵魂契约,更加紧密,更加……难以分割。 他甚至能模糊地“感觉”到,邱冰冰此刻的状态——那种冰冷的、空茫的、却在最深处蕴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因契约断裂又重连而产生的剧烈动荡与茫然。 她也感应到了吗? 邱尚仁的意识波动了一下。但此刻,他无暇去深究这重新连接的契约意味着什么。 因为,他正面临着一个更迫在眉睫、也更诡异的问题—— 他没有身体。 这团包裹着意识的光点,虽然被乳白生机和三色本源保护着,暂时不受归墟之气的侵蚀,但它本质上只是一团能量与意识的聚合体,脆弱无比。暴露在这混乱狂暴的战场能量乱流中,就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被吹散、被污染、被同化。 而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保护着他的这层“壳”,正在被周围混乱的灵力、血气、妖气、魔息缓缓侵蚀、消磨。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彻底暴露,然后烟消云散。 必须尽快找到“容器”,或者……重塑肉身! 那枚玉白巨蛋最后的意念:“令牌……指引……肉身……重塑……时机……海眼……动……” 令牌指引?肉身重塑?时机?海眼动? 令牌……母亲留下的那枚古老令牌,在将他送入归墟深处、接触到那枚巨蛋后,似乎就完成了某种使命,融入了巨蛋周围的乳白光晕中,不见了。现在如何指引? 肉身重塑……以他现在的状态,如何重塑?需要什么?材料?媒介?还是……别的什么? 时机……海眼动…… 邱尚仁的意识急速运转,感知如触角般尽可能地向四周延伸,捕捉着战场上的一切信息。 海眼动……归墟海眼!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祭海台外,那片巨大无朋、缓缓旋转的幽暗漩涡。 此刻,因为激烈的战斗,尤其是敖广与黑水老魔这种级别强者的大战,引动了海量的天地灵气,加上之前祭祀仪式被打断、祭坛力量紊乱,归墟海眼那原本相对平稳的旋转,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变得……更加活跃了一些? 漩涡的边缘,混沌气流更加紊乱,吸扯力似乎也增强了。甚至能隐约看到,漩涡深处,那永恒的黑暗中,似乎有更加深沉的光芒在明灭不定,仿佛某种沉睡的巨物,正在被外界的扰动所惊醒。 难道……时机就是指这个?归墟海眼异动?可这异动,与重塑肉身又有什么关系? 就在邱尚仁的意识因困惑与紧迫而微微动荡时—— 嗡! 他“体内”(如果这光点能称之为体内),那枚已经消失的古老令牌,竟然再次有了反应! 不是实体显现,而是一段极其清晰、带着苍凉古老气息的意念信息流,如同早就预设好的程序,被此刻的“状态”(意识残存、本源重塑、身处归墟附近、海眼异动)所触发,直接烙印在他的意识核心: “……身陨道消,灵识不昧……归墟之畔,海眼将动……引残躯余烬,聚五行真水,合血脉本源,借混沌母气……塑无垢之体,铸新生之基……” 信息依旧残缺,但比之前清晰太多! 身陨道消,灵识不昧——指的是他现在这种状态。 归墟之畔,海眼将动——地点和时机。 引残躯余烬——他的身体已经在自爆中化为飞灰,但“余烬”……难道是指那个焦黑巨坑中残留的、蕴含着他生命气息和自爆能量的灰烬? 聚五行真水——祭坛上空,那因海祭仪式被打断而残留的、尚未完全消散的五行真水光环? 合血脉本源——他这点意识核心中,融合了三气与母亲神秘血脉印记的本源。 借混沌母气——归墟海眼异动时,会泄露出的、最精纯原始的混沌能量? 塑无垢之体,铸新生之基——目标! 这……这令牌中记载的,竟然是一种在特定条件下、借助归墟海眼之力、重塑肉身的逆天秘法?! 而且,条件如此苛刻——需要施术者处于“身陨道消,灵识不昧”的奇特状态(寻常修士神魂俱灭,哪还有意识残存?),需要在归墟海眼附近、且海眼恰逢异动之时,需要引动自身残留的生命印记(残躯余烬),需要聚集大量的五行真水(寻常哪有机会接触如此规模的五行真水?),需要自身拥有特定的、足够坚韧的血脉本源,最后,还需要引动海眼泄露的、极度危险的混沌母气! 这些条件,缺一不可,且几乎不可能同时满足。 但现在……似乎,所有的条件,都阴差阳错地……凑齐了! 邱尚仁的意识剧烈波动起来,那是一种混合了绝处逢生的狂喜、对未知秘法的惊疑、以及对“混沌母气”这等传说中的凶险之物本能畏惧的复杂情绪。 没有时间犹豫了。保护他的“壳”正在加速消磨,周围战场的能量乱流也越来越狂暴。要么尝试这九死一生(不,可能是十死无生)的秘法,要么彻底消散。 拼了! 意念既定,那点凝练的光点猛地一颤,按照令牌信息流中传来的、玄奥无比的法诀,开始以一种奇特的频率震荡起来。 首先,是“引残躯余烬”。 光点射出一道极其微弱、却带着他独有生命印记波动的牵引光束,落向下方的焦黑巨坑。 巨坑之中,那些混杂着冰晶、焦痕、腐蚀痕迹的灰烬与碎石,仿佛受到了召唤,开始微微发光,散发出星星点点的、几乎微不可查的荧光。这些荧光,是他肉身彻底湮灭后,残留的最后一点生命烙印与能量尘埃,寻常手段根本无法感知,更无法利用。 但在令牌秘法的牵引下,这些微弱的荧光,如同受到磁石吸引的铁屑,开始脱离坑底,缓缓向上飘浮,向着空中那点光点汇聚而来。 速度很慢,因为残留的印记实在太微弱、太分散了。但确实在汇聚。 与此同时,邱尚仁的意识光点,分出一缕更加凝练的意念,如同无形的触手,猛地刺向上空——那因祭祀中断而变得不稳定、光芒黯淡、随时可能彻底消散的五行真水光环! “聚五行真水!” 这一步更加凶险。五行真水乃是天地灵物,即便只是残留的部分,也蕴含着磅礴的能量和五行生克的法则。以他现在这种脆弱的状态去引动,稍有不慎,就会被五行真水狂暴的能量直接冲垮、湮灭。 但他没有选择。 意念触手小心翼翼地探入那缓缓旋转、光芒明灭不定的五色光环之中。 起初,五行真水毫无反应。邱尚仁这点微弱的意念,如同蚍蜉撼树。 但很快,他意识核心中,那融合了三气(深海水元、冰焰之力、中和之气)的本源,开始按照秘法中的方式,模拟出与五行真水同源、却又更加精微的波动。 深海水元对应“水”行,冰焰之力暗合“火”行与“金”行(极寒属金,湮灭火属火),而那神秘的“中和之气”,似乎隐隐能调和五行。 这种模拟的波动,如同钥匙,轻轻“叩动”了五行真光环的某个频率。 嗡…… 五色光环微微一颤,其中一缕极其细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五色光带,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脱离了主体光环,缓缓地、蜿蜒地,向着下方那点微小的意识光点垂落下来。 成了! 邱尚仁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异变陡生! 或许是引动五行真水的波动过于特殊,或许是他此刻这种“灵识不昧”的状态本身就极为罕见,又或许是归墟海眼的异动影响了能量平衡—— 下方战场上,正与黑水老魔激战的敖广,龙睛之中金光爆闪,猛地朝这个方向瞥了一眼!虽然邱尚仁的意识光点极其微小,引动的五行真水也只是一缕,但那特殊的能量波动,还是引起了这位东海之主的警觉! “嗯?”敖广发出一声惊疑的龙吟,攻势都为之一缓。 与此同时,归墟海眼的方向,那原本只是略显活跃的漩涡,旋转速度骤然加快!漩涡深处,那明灭不定的幽光猛地大盛,一股更加庞大、更加精纯、也更加狂暴的混沌气息,如同压抑了万古的火山,轰然喷发出来! 不是泄露一丝“混沌母气”,而是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这股混沌气息,呈现一种非黑非白、不断变幻的灰蒙蒙色彩,所过之处,连空间都仿佛被扭曲、被同化!它并非针对任何人,只是归墟海眼自然能量外溢的一部分,但其恐怖的威能,却让战场上所有感知敏锐的强者,同时心生骇然! 黑水老魔怪笑一声,趁机加强攻势,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玄冥黑水长矛,直刺敖广逆鳞:“敖广老儿,分心可是会死人的!” 敖广怒啸一声,不得不收回目光,全力应对。但方才那一瞥的惊疑,却已深种心底。那诡异的能量波动……残留的五行真水被引动……还有归墟海眼的突然暴动……这一切,是否与方才那场诡异的自爆有关?与那个血脉不纯、修炼邪功、已然“身死”的儿子有关? 他来不及细想,黑水老魔的攻势已如狂风暴雨般袭来。 而对于邱尚仁来说,归墟海眼这突如其来的狂暴喷发,却是致命的危机,也是……最后的契机! 那汹涌而出的混沌气息(或许其中就夹杂着令牌信息中所说的“混沌母气”),如同毁灭的潮汐,向着祭海台的方向席卷而来!首当其冲的,便是悬浮在半空、正在小心翼翼牵引着“残躯余烬”和“五行真水”的邱尚仁意识光点! 秘法中提到的“借混沌母气”,是要以特定法门,引导一丝最精纯的母气,作为重塑肉身的“核心”与“催化剂”。可现在涌来的,却是足以湮灭一切的混沌狂潮! 光点周围的保护“壳”,在这混沌狂潮面前,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瞬间出现了无数裂痕,眼看就要破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意识即将再次被混沌彻底吞没的瞬间—— 那枚融入玉白巨蛋后便沉寂的古老令牌,在邱尚仁的意识核心深处,再次爆发出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 这股力量并非直接对抗混沌狂潮,而是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一扯! 它将邱尚仁那点意识光点、刚刚汇聚起来的一小团“残躯余烬”荧光、以及那一缕垂落的五行真水光带,强行捏合在了一起!然后,以一种玄奥难言的方式,牵引着这团混合体,如同精准的弹弓,并非迎着混沌狂潮,而是斜斜地、险之又险地,射入了混沌狂潮边缘,那能量相对“稀薄”、却又蕴含着最原始“混沌母气”的一处缝隙之中! 不是硬抗,而是……融入!引导! 轰——!!! 邱尚仁的意识,仿佛被投入了天地初开时的熔炉! 冰冷与炽热交织,创造与毁灭并存,有序与混乱碰撞……种种截然相反、却又同根同源的力量,疯狂地冲击、撕扯、融化着他那脆弱的意识聚合体。 痛苦! 无法形容的痛苦!比肉身毁灭时的瞬间剧痛更加漫长,更加深入灵魂!仿佛每一个意识的微粒,都在被反复碾碎、重组、淬炼! “残躯余烬”的荧光最先被混沌气息吞没、分解,化作最基础的生命粒子。 五行真水的光带紧随其后,被狂暴的混沌之力撕扯、打散,五行生克的法则在更原始的混沌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却又顽强地保持着最后一点本源特性,与那些生命粒子开始融合。 最后,是邱尚仁的意识光点本身,以及其中蕴含的三色本源与血脉印记。 深蓝、金红、淡粉,三种色彩在混沌的灰蒙中疯狂闪耀、挣扎、最终被强行打散,与混沌母气、生命粒子、五行真水碎片,以一种令牌秘法引导的、近乎匪夷所思的方式,开始了强行融合! 这不再是《海元三叠》那种小心翼翼的平衡与调和,而是一种更加粗暴、更加本质的……重塑! 以混沌为炉,以母气为火,以五行真水为薪,以残躯余烬为胚,以自身本源与血脉为引! 邱尚仁的意识,在这难以言喻的痛苦与混沌的洗礼中,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他“看”到自己的意识微粒在分解,又在某种玄奥的力量下重组;“感觉”到深海水元的浩瀚被混沌稀释又提纯,冰焰之力的酷烈被母气磨砺又驯服,中和之气的包容被无限放大,成为融合一切的“粘合剂”;“听到”血脉深处,似乎有古老的符文在共鸣,那是母亲留给他的印记,在此刻被激活,散发出微光,引导着混沌之力,向着某个特定的、完美的“模板”塑造…… 时间,在这混沌熔炉中失去了意义。 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当那足以撕裂灵魂的痛苦渐渐退去,当混沌的狂潮开始平息、回流,当一丝微弱的、全新的“感知”重新建立时—— 邱尚仁“发现”,自己“存在”的方式,改变了。 不再是一团虚无缥缈的意识光点。 而是有了“形体”的轮廓。 一具……正在混沌余烬中,缓缓成型的、由无数光点与能量丝线勾勒出的、半透明的人形轮廓。 轮廓还很模糊,很不稳定,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但确实存在。 而且,这轮廓的“内部”,正在发生着惊人的变化。 骨骼的雏形,由最精纯的五行真水之金与混沌母气凝聚而成,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却又坚不可摧的质感。 经脉的脉络,以深海水元为基,融合了混沌母气的混沌特性,变得前所未有的宽阔、坚韧,且隐隐与外界深海环境产生共鸣。 脏腑的虚影,在冰焰之力(被驯服后)的淬炼与中和之气的调和下,开始凝聚出模糊的形态,跳动着微弱却顽强的生机。 血肉的填充,则由那些“残躯余烬”所化的生命粒子,在血脉印记的引导下,与混沌母气、五行真水碎片结合,一点点滋生、蔓延…… 一具全新的、正在从混沌与毁坏中孕育的肉身! 这肉身,不再仅仅是人类与龙族的简单混合。它融入了五行真水的造化,沾染了混沌母气的原始,经历了归墟寂灭的洗礼,更以《海元三叠》的三气本源为基,以母亲的神秘血脉为引! 虽然还只是雏形,虽然极度脆弱,虽然充满了不确定性…… 但,确确实实,是一具正在“重生”的躯体! 邱尚仁的意识,如同一个旁观者,又如同这具新生躯体的主宰,沉浸在这匪夷所思的、奇迹般的重塑过程中。 他能感受到每一个细胞的萌发,每一条经脉的贯通,每一分力量的融合。 痛苦依旧存在,那是新生的阵痛。但更多的,是一种破而后立的、难以言喻的畅快与……强大感。 这具新生的躯体,其潜力,似乎远远超出了他原来的身体,甚至超出了《海元三叠》功法描述的极限! 就在这时,令牌信息流中最后一段模糊的意念,再次浮现: “……体成……丹凝……契机……在彼……” 体成丹凝?是指肉身重塑完成,金丹也会随之凝聚?契机在彼?“彼”是指什么?是外界的某个人?某件事?还是…… 未等他细想,重塑的过程,似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混沌的余烬开始消散,五行真水与混沌母气的力量逐渐内敛、沉淀。那具半透明的人形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实。 皮肤开始显现,不再是以前那种带着病态的青白,而是呈现出一种健康的、隐隐有玉质光泽的色泽。肌肉线条流畅而蕴含着爆发力。骨骼隐隐传来清越的鸣响。 而在他丹田(或者说,新生躯体的能量核心)位置,一点更加凝练、更加璀璨的光芒,正在孕育。 那不是虚丹。 那是一枚更加圆融、更加凝实、光芒内敛、表面有混沌气流与三色纹路交织缠绕的……金丹雏形! 不,甚至不能称之为纯粹的金丹。它似乎融合了五行、混沌、三气、血脉……种种特质,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连邱尚仁自己都无法确切定义的“元丹”! 就在这具新生的躯体即将彻底凝实、元丹即将成型的最后关头—— 外界战场上,因归墟海眼突然的狂暴喷发而出现的短暂凝滞,结束了。 混沌狂潮来得快,去得也快(相对外界时间而言)。当那灰蒙蒙的、扭曲一切的混沌气息如潮水般退回海眼深处时,战场上所有人都心有余悸,同时也将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混沌气息最后消退、也是之前那诡异能量波动出现的区域—— 那个焦黑的巨坑上方。 然后,他们看到了令所有人,包括激战中的敖广与黑水老魔,都为之愕然、甚至暂时停手的一幕。 混沌余烬散尽之处,一道身影,正从半空中,缓缓地、踉跄地……坠落下来。 他浑身赤裸(衣物早已在自爆和混沌中化为乌有),但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如同初生婴儿般的乳白色光晕,遮挡了关键部位。皮肤如玉,隐隐有光华流转。黑色的长发披散,还沾染着些许灰烬。容貌依稀是邱尚仁的模样,却又似乎有了一些难以言喻的改变——少了几分以往的苍白与阴郁,多了几分洗尽铅华的清俊,以及一丝……仿佛历经亘古沧桑般的深邃。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当他勉强稳住身形,单膝跪落在焦黑巨坑边缘,缓缓抬起头时。 那双眼睛,不再是深潭般的沉静,也不再是引爆虚丹时的决绝疯狂。 而是一种……空洞。 不是茫然,也不是失神。 而是一种仿佛刚刚从最深沉的混沌与毁坏中归来,尚未完全适应“存在”、尚未完全找回“自我”的、纯粹的空洞。 如同新生的婴儿,第一次睁眼打量这个世界。 然而,在这空洞的最深处,却又仿佛蕴藏着无尽星河的湮灭与重生,藏着归墟的寂灭与混沌的初开。 他微微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极其沙哑、仿佛破风箱拉动般的、意义不明的音节。 然后,他身体晃了晃,似乎耗尽了刚刚凝聚起的所有力气,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涣散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混乱的战场,与另一道冰冷、空茫、却在此刻掀起惊涛骇浪的目光,遥遥碰撞。 邱冰冰。 她持剑而立,凝冰剑尖犹自滴落着不知是妖是魔的暗红血液。在她周围,倒伏着数具狰狞的尸骸。 她的脸上、身上,也沾染了血污,但眼神依旧冰冷,如同万年不化的玄冰。 只是此刻,这玄冰般的眼眸深处,却倒映着那个从混沌中坠落、赤身裸体、散发着奇异新生气息的身影。 灵魂契约那端,断裂后又以某种更深刻方式重连的悸动,在此刻达到了顶峰!如同沉寂万古的火山轰然爆发! 不再是模糊的感应,而是清晰的、如同血脉相连般的……共鸣与牵引! 他……没死? 不仅没死,而且……变成了这样? 那空洞的眼神……那新生的躯体……那奇异的气息…… 邱冰冰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剑心之上,那道细微的裂痕,在这一刻,仿佛被投入了烧红的烙铁,传来一阵尖锐到灵魂深处的刺痛! 而战场上,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加汹涌的哗然与难以置信的惊呼! “三……三太子?!” “是邱尚仁?!他还活着?!” “怎么可能!那等自爆……” “他身上的气息……好生古怪!” “混沌之气……他从归墟混沌中归来?!” “难道是……涅槃重生?!” 敖广的龙睛死死盯着那道倒下的身影,瞳孔收缩到了极点,震惊、疑惑、审视、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骇然。 黑水老魔也停下了攻势,笼罩在黑袍下的面容看不真切,但周身翻腾的玄冥黑水,却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敖烈更是如同见了鬼一般,瞪大了眼睛,手中的断枪几乎握不住。他明明亲眼看到邱尚仁在那种程度的自爆中灰飞烟灭!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还活着?而且……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龙后敖璃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整个祭海台,无论是龙宫一方,还是袭击的妖魔鬼怪,都在这一刻,被这不可思议的“死而复生”、而且是以一种如此诡异方式归来的东海三太子,彻底夺去了心神。 战场,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而邱尚仁,已倒在焦黑的边缘,被那层乳白色的新生光晕笼罩着,陷入了最深沉的昏迷。 他的“归来”,如同一块投入沸腾油锅的冰块,瞬间打破了战场的平衡,也点燃了更多未知的变数。 重塑的躯体,新生的元丹,重连的契约,以及无数道投射而来的、震惊、疑惑、贪婪、忌惮的目光…… 风暴,并未因他的“死亡”而平息。 反而,因他的“重生”,即将变得更加狂暴、更加莫测。 第九章 丹成惊四座 第九章 丹成惊四座 死寂。 这一次的寂静,比邱尚仁引爆虚丹时更加深沉,更加诡异,仿佛连时间都被那不可思议的一幕冻结了。 所有还活着、还能思考的生灵,目光都死死聚焦在那焦黑巨坑边缘,那道倒下的、被淡淡乳白光晕笼罩的赤影上。 赤身裸体,却不显狼狈,反而有种新玉初生般的洁净感。皮肤下隐隐有光华流转,那是混沌初定、五行真水与肉身初步融合的异象。披散的黑发间还残留着些许灰烬,更添了几分从毁坏中归来的沧桑。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张脸——依旧是邱尚仁的五官轮廓,却褪去了往日的苍白与阴郁,眉眼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清俊与深邃,仿佛经历了一场脱胎换骨的重塑。而那双此刻紧闭的眼眸,在方才睁开的瞬间,投射出的空洞与茫然,却又如同刚刚睁眼看世界的初生婴儿,蕴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纯粹。 他没死。 那个在所有人目睹下,以自身虚丹为引、爆发出湮灭性力量、与覆海魔猿悍然对撼、最终消失在爆炸与混沌中的东海三太子,竟然回来了! 以一种匪夷所思的、仿佛从混沌母胎中重新孕育而生的方式,回来了! 短暂的死寂后,是轰然爆发的喧嚣与难以置信的骚动。 “三太子!是三太子殿下!” “天啊!他……他怎么活下来的?!” “那股混沌气息……他难道掉进了归墟海眼?又出来了?!” “这不可能!那种爆炸,神魂俱灭才是常理!” “你们看他身上的光!还有那气息……绝非凡品!难道是……因祸得福,得了归墟中的什么逆天造化?!” “归墟造化?嘶——” 议论声、惊呼声、倒吸冷气声,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无论是龙宫一方的残兵,还是万妖盟、幽冥海的妖魔鬼怪,都被这超乎常理的一幕震撼得失了方寸。 就连那凶威滔天、被炸断一腿、正挣扎着想要爬起的覆海魔猿,也暂时停下了嘶吼,那双猩红的巨眼死死盯着坑边的身影,流露出一种混杂着暴怒、痛楚与难以理解的忌惮。方才那爆炸的威力,它亲身领教,绝无虚假。这个人族(或者说半龙)小子,怎么可能还活着?而且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让它本能感到厌恶又畏惧的气息,是怎么回事? 战场边缘,正勉力支撑的敖烈,脸上的震惊与错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阴鸷与嫉恨。他没死?不仅没死,看起来还得了天大的好处!凭什么?!一个血脉不纯的杂种,一个修炼旁门左道的废物,凭什么能在那种绝境下活下来,还能得到连他都无法想象的机缘?那新生躯体的光泽,那奇异的气息……敖烈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滴出血来。 龙后敖璃的脸色则更加复杂,惊惧、不信、一丝隐秘的恐慌,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算计,在她眼中飞快闪过。这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甚至暗中希望其消失的“庶子”,竟然以这种方式,再次出现在所有人面前,而且是以一种……如此震撼的方式! 而战场的最高处,东海龙王敖广所化的玄墨真龙,与幽冥海主黑水老魔的激战,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敖广的龙睛之中,金光吞吐不定,震惊之余,更多的是审视与深深的疑惑。那混沌气息做不得假,确实是归墟海眼核心区域才会有的、最精纯原始的混沌母气残留。这小子……难道真的跌入归墟而不死,反而被混沌洗礼,重塑了身躯?那笼罩他身体的乳白光晕,又是何物?与上古海神,或是归墟本身的神秘有无关联?更重要的是,他身上隐隐散发出的那种奇异波动,既非纯粹的龙族气息,也非人族道韵,更不是《海元三叠》功法的驳杂之感,反而有种……浑然天成、深不可测的味道。 黑水老魔周身翻腾的玄冥黑水也平息了些许,黑袍下的面孔转向邱尚仁的方向,发出“桀桀”的怪笑:“有趣,当真有趣!敖广老儿,你这儿子,命倒是硬得很!看来归墟海眼也收不走他,反而送了他一场造化?啧啧,这气息……连本座都有些看不透了。不如让与本座,炼成一具上好的尸傀,定能威力无穷!” 敖广闻言,龙睛中寒芒爆闪,怒喝道:“黑水老鬼,你敢!”龙尾一摆,震开几道袭来的黑水箭矢,庞大的龙躯有意无意地,挡在了邱尚仁倒下的方向与黑水老魔之间。不管这个儿子身上发生了什么,不管他之前如何不喜,此刻,邱尚仁活着归来,而且可能身负归墟之秘,就绝不容外人染指!这是东海龙宫的颜面,也是他敖广的底线! “本座有何不敢?”黑水老魔怪笑连连,却并未立刻动手,显然邱尚仁的诡异“重生”也让他心生忌惮,更重要的是,敖广的拼命阻拦也让他不得不掂量。“你这儿子身上秘密不小,待本座擒下,慢慢炮制便是!孩儿们,先拿下那小子!死活不论!” 最后一句,却是对着下方混乱的战场厉声下令。他虽忌惮,却也不愿放过这可能蕴含大秘密的“奇货”。 命令一下,原本因邱尚仁“重生”而有些愣神的妖魔大军,顿时再次躁动起来。尤其是万妖盟中一些嗅觉灵敏、对天材地宝和奇异造化有着本能贪婪的大妖,更是眼中凶光毕露。 “拿下他!” “归墟造化是我的!” “撕了他!吞噬他的精血!” 数头气息凶悍、至少堪比金丹修士的大妖,嘶吼着,放弃了原本的对手,化作一道道腥风,朝着昏迷倒地的邱尚仁猛扑过去!它们体型庞大,或利爪狰狞,或血口獠牙,妖气冲天,尚未靠近,掀起的劲风已吹得邱尚仁周身乳白光晕明灭不定,黑发飞扬。 “保护三太子!”几名距离较近、浑身浴血的龙宫老侍卫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冲过去阻拦,但他们本已身受重伤,又被其他妖物缠住,哪里来得及? 眼看邱尚仁就要被这几头凶悍大妖撕成碎片—— 锵! 一声清越到刺耳、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剑鸣,骤然响起! 剑鸣声并不宏大,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无视距离的锋锐,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一道深蓝色的剑光,如同九天垂落的冰瀑,又似划破长夜的极光,以超越视线捕捉的速度,后发先至,横亘在了那几头扑向邱尚仁的大妖身前! 剑光敛去。 一道深蓝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稳稳地站在了邱尚仁身前。 她背对着他,身姿挺拔如松,又如出鞘的利剑,散发着拒人**里之外的冰冷寒意。墨发在方才的疾驰中有些散乱,几缕沾着血污的发丝贴在光洁的脸颊,却无损她容颜的清冷。手中的凝冰剑斜指地面,剑身之上,寒气缭绕,将周围空气中的血腥与妖气都冻结成细碎的冰晶,簌簌落下。 邱冰冰。 她没有回头去看身后昏迷不醒的邱尚仁,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扫过。她的目光,如同两柄淬了冰的匕首,冷冷地刺向那几头被她剑光逼停、惊疑不定的大妖。 “越此线者,”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头妖物、每一个关注此地之人的耳中,字字如冰珠坠地,“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以她脚尖为起点,一道笔直、凝练、散发着刺骨寒意的冰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玉石地面上,向前延伸出三丈,将邱尚仁所在区域与前方妖物彻底隔开。 那冰线看似纤细,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剑意与杀机。 几头大妖被这突如其来的拦截和那冰冷刺骨的杀意所慑,下意识地停下了冲锋的脚步,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气息明明只有筑基后期(他们感知如此)、却敢独自拦在他们面前的人族女剑修。 “区区筑基女娃,也敢挡路?找死!”一头形似鬣狗、却生着三颗头颅的妖将率先按捺不住,它方才被邱冰冰一剑逼退,自觉丢了面子,中间那颗头颅张开血盆大口,喷出一股腥臭的绿色毒雾,化作无数细小的毒虫,嗡嗡叫着扑向邱冰冰,另外两颗头颅则发出刺耳的尖啸,音波无形,直攻神魂! 另外几头大妖也同时发难!一头背生骨刺的鳄妖挥动巨尾,横扫千军;一头通体赤红、口喷烈焰的蟾蜍妖,鼓起腮帮,喷出炽热的火球;还有一头身形飘忽、如同阴影般的夜枭妖,悄无声息地绕向侧面,利爪直取邱冰冰咽喉! 面对这来自四面八方的凶猛攻击,邱冰冰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攻击,只是将手中的凝冰剑,轻轻向前一递。 不是快如闪电,也不是力劈华山。 只是平平无奇的一“递”。 然而,就在剑尖递出的刹那,以她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空气,温度骤降!地面瞬间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白霜,空气中凝结出无数细小的、棱角分明的冰晶! 那些扑来的毒虫,在进入冰晶范围的瞬间,动作陡然变得迟缓,随即被冻成冰渣,簌簌掉落。无形的音波撞上冰冷的剑意,如同泥牛入海,消散无踪。横扫而来的巨尾、呼啸而至的火球,在触及那凝练到极致的寒意时,表面迅速覆盖上冰层,威力大减。 而邱冰冰的身影,就在这冰霜领域形成的刹那,动了。 没有残影,没有声息。 仿佛她本就站在那里,又仿佛她从未移动。 但当她的身形再次清晰时,已出现在了那头三头鬣狗妖将的身侧。 凝冰剑不知何时已横在了妖将中间那颗头颅的脖颈处。 剑身之上,寒光流转。 妖将三颗头颅上的狰狞表情瞬间凝固,六只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它想动,想反抗,却发现周身经脉、妖力,乃至思维,都仿佛被冻结了,僵硬无比。 嗤。 一声轻响,如同薄冰碎裂。 妖将中间那颗硕大的头颅,齐颈而断,切口平滑如镜,却没有一滴鲜血流出,因为断口处的血肉筋骨,早已被极寒的剑气彻底冻结。 庞大的妖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冰尘。 另外两颗头颅上的眼睛,还残留着死前的惊恐,迅速失去了光彩。 一剑。 仅仅一剑。 一头堪比金丹初期的凶悍妖将,殒命。 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不仅是那几头扑来的大妖,就连稍远处激战的双方,都有不少人被这干净利落、狠辣无情的一剑所震慑,动作不由得慢了半拍。 邱冰冰缓缓收回凝冰剑,剑尖斜指地面,一滴被冻结的暗红血珠,顺着剑锋滑落,坠地无声。 她的目光,依旧冰冷,扫过剩下那几头僵在原地、进退不得的大妖。 “还有谁?” 声音依旧平淡,却比凛冬的寒风更加刺骨。 鳄妖、蟾蜍妖、夜枭妖……几头大妖面面相觑,眼中凶光闪烁,却谁也不敢再轻易上前。方才那一剑,太快,太冷,太诡异!它们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剑的!这女人,绝对不像她表面看起来的筑基后期那么简单! 就在这几头大妖犹豫的瞬间—— “结阵!护住三殿下!”陆明轩的吼声响起。 只见以陆明轩为首的裂天剑派弟子,以及附近反应过来的几名龙宫侍卫,趁着妖魔攻势被邱冰冰一人震慑的间隙,迅速摆脱纠缠,结成简易的防御阵型,冲到了邱冰冰身后,将昏迷的邱尚仁牢牢护在中央。剑光霍霍,法宝生辉,虽然人数不多,却稳住了阵脚。 邱冰冰没有回头,也没有对陆明轩等人的支援表示什么。她只是持剑而立,如同一尊冰雕的守护神,挡在所有威胁与邱尚仁之间。 凝冰剑微微低垂,剑身映照着她清冷的脸庞,也映照出身后的混乱,以及那个倒在地上、被乳白光晕笼罩的身影。 灵魂契约那端,重连后的悸动,如同永不停歇的海潮,一波强过一波地冲击着她的剑心。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邱尚仁此刻的状态——那具新生的躯体正在乳白光晕的滋养下缓慢稳定,丹田处那枚奇异的、混沌与三色交织的“元丹”正在艰难地凝聚雏形,生命力如同风中残烛,却又顽强地燃烧着。以及,那深藏于新生躯体与魂魄最深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一丝与归墟、与那枚玉白巨蛋、与她手中凝冰剑隐隐共鸣的……神秘联系。 这联系,比之前的灵魂契约更加隐秘,也更加……危险。 它让邱冰冰感到不安,感到烦躁,感到自己的剑心被无形之物牵扯,不再绝对澄澈。 但她依旧站在了这里。 并非出于什么未婚妻的责任或怜悯。 仅仅是因为,那几头妖物要杀他。 而她,不允许。 不允许在她眼前,在她剑锋所及之处,发生她所不允之事。 这或许是一种偏执,一种对“掌控”的绝对要求,一种身为剑修、身为裂天剑派此行使者的……骄傲。 至于救下他之后如何,那契约如何处理,他身上的秘密是什么……都不在此时的考虑范围内。 她只需握紧手中的剑,斩断一切敢越线者。 仅此而已。 战场因这短暂的僵持,再次陷入了微妙的平衡。邱冰冰一剑立威,震慑群妖,裂天剑派与龙宫残部暂时护住了邱尚仁。但妖魔大军的整体优势依旧存在,黑水老魔与敖广的巅峰对决也胜负未分。更远处,覆海魔猿虽然断了一腿,凶威稍减,却依旧在挣扎咆哮,随时可能再次加入战团。 而昏迷中的邱尚仁,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他正沉浸在一个光怪陆离、却又无比真实的“梦境”之中。 梦境里,他仿佛再次回到了归墟海眼的混沌核心,回到了那枚玉白色巨蛋散发的温润光晕里。但这一次,他不是旁观者,而是参与者。 他“看”到自己新生的躯体,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经脉,都在那乳白色的生机与混沌母气的交织下,被反复锤炼、重塑。深海水元的浩瀚在血脉中奔流,冰焰之力的酷烈被驯服为温顺的火种与锋锐的金气,中和之气如同最灵巧的工匠,调和着一切冲突,将五行真水的造化之力与混沌母气的原始特性,完美地融入这具躯体的每一个角落。 而在丹田(或者说,新生躯体的能量核心)位置,那枚奇异的“元丹”雏形,正在发生着更加惊人的变化。 它不再是简单的虚丹凝实,而是一种本质的跃迁。 混沌气流作为“母胎”,包裹着一切。五行真水的碎片,化作金、青、蓝、赤、黄五色光点,如同星辰,环绕着核心旋转。深蓝、金红、淡粉三色本源,则如同三条相互缠绕的灵蛇,在混沌母气中游走、融合,最终化作三道更加凝练、更加玄奥的先天纹路,烙印在元丹的表面。 而在元丹的最核心,一点微弱的、却蕴含着邱尚仁全部生命印记与意志的“灵光”,正在缓缓点亮。这灵光,与那枚玉白巨蛋散发出的温润气息,隐隐呼应。 元丹的凝聚,并非一帆风顺。新生躯体对能量的需求是海量的,而外界的能量乱流(主要是战场逸散的驳杂灵气、血气、妖气、魔息)虽然通过某种玄妙的联系(很可能是那重连后更加深刻的灵魂契约,或者归墟洗礼带来的改变)被躯体自发地吸收、过滤、转化,但其纯度与量,远远不足以支撑这枚前所未有、融合了多种至高力量的元丹彻底成型。 元丹的凝聚过程,开始变得滞涩,甚至出现了不稳定的波动。新生的经脉传来胀痛,刚刚成型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那点亮的核心灵光也忽明忽暗。 仿佛一个贪婪的婴儿,吸吮着贫瘠的乳汁,随时可能因为营养不良而夭折。 就在这元丹凝聚陷入僵局、岌岌可危的关头—— 嗡! 一声低沉、宏大、仿佛来自灵魂深处、又仿佛响彻诸天万界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在邱尚仁的识海(或者说,正在重塑的魂魄核心)中炸响! 不是外界的声音,而是源自他血脉最深处,被归墟洗礼、被混沌母气激发、被那玉白巨蛋气息引动的……某种古老禁制,或者说是……传承烙印的苏醒! 眼前骤然一暗,随即有无数的画面与信息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强行涌入他混沌的意识! 不再是之前令牌传递的、断断续续的意念。 而是一幅幅连贯的、带着磅礴岁月气息的……记忆画卷! 画卷中,他“看”到了一个瑰丽而宏大的世界:天穹并非蓝色,而是流淌着七彩的霞光与混沌的星云;大地辽阔无垠,有巨木参天,有神山巍峨,有长河奔涌如龙;海洋也非眼前之海,而是更加浩瀚深邃,其中遨游着背负岛屿的巨龟、翼展遮天的鹏鸟、以及……真龙! 不是四海龙族那种血脉不纯的蛟龙、螭龙,而是真正的、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的……五爪真龙!它们行云布雨,遨游九天,是那片古老天地间真正的主宰之一。 而在真龙族群中,有一支最为特殊。它们并非诞生于江河湖海,而是孕育于天地未分时的“混沌海眼”之中,天生便能驾驭混沌之力,体魄之强横、神通之广大,远超寻常真龙,被称为——“混沌源龙”! 记忆画卷飞快流转,他看到混沌源龙一族如何兴盛,又如何在一场席卷天地的、无法形容的恐怖大劫中,几乎举族覆灭。他看到最后一位混沌源龙的王者,在濒死之际,以无上神通,剥离自身最精纯的本源与血脉印记,混合混沌海眼的核心精气,凝聚成一枚……玉白色的巨蛋!并将这枚蛋,连同部分破碎的传承记忆,送入了时空乱流,希望能为族群留下一线生机。 再后来,画卷变得模糊、破碎。他看到那枚玉白巨蛋在无尽的时空乱流中漂泊,经历了漫长的岁月,蛋壳表面的光泽逐渐黯淡,生机也变得微弱。直到……一道微弱的青色光芒,护着一枚残破的令牌,也闯入了这片乱流。青色光芒中,是一个温柔而悲伤的女子虚影,她似乎感应到了巨蛋的存在,以最后的力量,将令牌与巨蛋的气息短暂相连,然后……坠落向了下界,一片蔚蓝的海洋。 东海。 龙宫。 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母亲…… 邱尚仁在“梦境”中“看到”了母亲模糊而温暖的笑脸,看到了她将一枚颜色暗淡的令牌,轻轻放在婴儿的襁褓旁。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贯通! 母亲并非普通的人族公主!她来自一个未知的、可能极为古老的传承或家族,肩负着守护这枚“混沌源龙”之蛋的使命?或者,她本身就是与这枚蛋有某种渊源?那枚令牌,不仅是开启归墟海眼深处传承的“钥匙”,更是与这枚源龙之蛋联系的“信物”! 而他,邱尚仁,这具融合了人族与龙族血脉的身体,在修炼了《海元三叠》这种试图融合多种力量的功法后,又机缘巧合(或者说,在母亲冥冥中的安排下)跌入归墟,接触到源龙之蛋,经受混沌洗礼……阴差阳错之下,竟然……符合了唤醒、甚至某种程度上“继承”这混沌源龙传承的条件? 所以,那枚蛋才会在他意识残存时,散发出乳白光晕保护他、滋养他,甚至引导混沌母气助他重塑肉身!所以,他新生的躯体,才会拥有如此奇异的特质!所以,他正在凝聚的元丹,才会是这种融合了混沌、五行、三气的怪胎! 这一切,并非偶然。 而是早已注定,或者说,是母亲用生命为他铺就的一条……险死还生、逆天改命之路! 就在邱尚仁被这磅礴的记忆与真相冲击得意识激荡、元丹凝聚也因心神失守而再次出现剧烈波动时—— 外界,战场之上,异变再生! 或许是邱尚仁体内元丹的波动,引动了天地灵气;或许是他血脉深处“混沌源龙”烙印的苏醒,与归墟海眼产生了共鸣;又或许是那枚玉白巨蛋在冥冥中再次干预…… 祭海台上空,那原本因大战而紊乱不堪、黯淡无光的五行真水残留光环,突然毫无征兆地再次亮了起来! 不是之前的柔和圣洁,而是一种狂暴的、不受控制的、仿佛被无形大手攫取的刺目光芒! 青、白、黑、赤、黄,五色光华如同被激怒的巨蟒,猛地从残破的光环中挣脱出来,不再盘旋凝聚,而是化作五道粗大无比、属性迥异的灵气洪流,如同天河倒卷,咆哮着,向着下方——正昏迷不醒、被乳白光晕笼罩的邱尚仁——疯狂灌注而去! 不!不仅仅是灌注! 那五道五行真水灵气洪流,在靠近邱尚仁身体的瞬间,仿佛受到了他体内那枚正在凝聚的、混沌三色元丹的恐怖吸力,被强行撕扯、吞噬! 金行锐气,化作无数细小的庚金剑气,钻入他的经脉,淬炼骨骼! 木行生机,化为绵绵不绝的乙木精气,滋养脏腑,焕发生机! 水行浩瀚,如同天河倒灌,融入他的深海水元本源,使其越发磅礴! 火行炽烈,与冰焰之力中的湮灭火种结合,化作更加精纯霸道的离火! 土行厚重,沉淀为戊土精华,稳固根基,调和五行! 这还不止! 更远处,归墟海眼那巨大的漩涡,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五行暴动所刺激,旋转速度再次加快!漩涡深处,那幽暗的、吞噬一切的核心,猛地喷发出一股比之前更加精纯、更加凝练、却也更加暴虐的混沌气流! 这股混沌气流并未扩散,而是如同有生命般,扭曲盘旋,化作一道灰蒙蒙的、直径不过尺许的混沌气柱,跨越空间,无视了战场上的混乱与阻碍,精准无比地,同样轰向了邱尚仁! 五行真水灵气!混沌母气! 这两种天地间至为精纯、也至为暴烈的能量,此刻竟然同时、主动、且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向一个昏迷的、正在重塑身躯、凝聚元丹的修士! 这景象,太过骇人听闻! “五行灌顶?!混沌来朝?!”有见多识广的老修士失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传说中的成丹异象?!可这异象……未免也太……” “不止是异象!这是天地元气被强行攫取!他在吸收五行真水和混沌母气凝聚金丹?!这怎么可能!他的身体怎么可能承受得住?!”另一位修士满脸骇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此子……究竟是何来历?!”连与黑水老魔对峙的敖广,也暂时忘记了眼前的强敌,龙睛之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身为东海龙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五行真水的珍贵与狂暴,更清楚混沌母气的恐怖与不可控!寻常修士沾染一丝,都可能爆体而亡!可这邱尚仁,不仅没死,反而在昏迷中引动了如此规模的五行真水与混沌母气,强行灌体凝丹!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即便是上古记载中的那些大能转世,恐怕也没有这般离谱的际遇! 黑水老魔黑袍下的目光也骤然变得无比炽热,甚至带上了一丝贪婪:“好!好一个混沌源力!好一具天生道体雏形!若能夺舍此身,炼化为第二元神,本座何愁大道不成!敖广老儿,你这儿子,本座要定了!” 贪婪压过了忌惮,黑水老魔怪笑一声,竟暂时放弃了对敖广的猛攻,身形化作一道漆黑的水流,如同鬼魅般,绕过敖广的阻拦,直扑下方正被五行混沌疯狂灌注的邱尚仁!他要趁此子凝丹未稳、无法动弹之际,强行夺舍,或者至少打断这进程,将其掳走! “尔敢!”敖广怒极,龙躯摆动,就要阻拦。但黑水老魔本就擅长诡异遁术,又是猝然发难,一时间竟被其拉开了些许距离。 眼看黑水老魔所化的黑水就要扑到邱尚仁近前—— 一直持剑而立、如同冰雕般的邱冰冰,动了。 她没有去看天空中那骇人的五行混沌异象,也没有去看气势汹汹扑来的黑水老魔。 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那几头被震慑住、却依旧虎视眈眈的大妖身上。 但当黑水老魔那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笼罩下来时,她握着凝冰剑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黑水老魔,幽冥海之主,修为深不可测,远非刚才那几头大妖可比。 挡,可能会死。 不挡,身后那个正在经历匪夷所思蜕变、却又毫无自保之力的家伙,必死无疑。 没有犹豫。 甚至没有思考。 仿佛是一种本能,一种铭刻在剑心深处的、不容退缩的准则。 凝冰剑,在她手中,发出一声清越到极致的颤鸣! 剑身之上,那一直内敛的寒光,骤然爆发! 不是剑气,也不是剑罡。 而是一种……意。 一种纯粹到极致、冰冷到极致、仿佛能冻结时空、斩断命运的……剑意! 邱冰冰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空茫,又无比专注。空茫到仿佛忘却了生死,忘却了自身;专注到眼中只剩下那柄剑,以及剑锋所指——那道袭来的漆黑水流。 她缓缓举起了剑。 动作很慢,慢到仿佛时间都在她周围凝滞。 剑尖,对准了黑水老魔。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也没有华丽炫目的招式。 只是简简单单,向前一刺。 “心剑——无回。” 她唇间,轻轻吐出四个字。 声音很轻,却仿佛响彻在每一个人、每一个妖的心头。 下一刻。 以她剑尖为起点,前方数十丈的空间,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漾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不,不是涟漪。 是……冰封。 空间的冰封! 时间流速的……凝滞! 黑水老魔所化的那道迅疾无比、诡异莫测的漆黑水流,在进入那无形涟漪范围的瞬间,速度骤然慢了无数倍,仿佛陷入了粘稠至极的琥珀之中!水流表面,甚至开始凝结出细密的、黑色的冰晶! “什么?!”黑水老魔惊怒交加的声音从水流中传出,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骇,“这是……时空剑意?!你一个筑基小辈,怎么可能触及此等境界?!” 他疯狂催动法力,周身玄冥黑水沸腾,试图冲破这诡异的凝滞。但那股冻结时空的剑意,如同附骨之疽,顽固地侵蚀、冻结着他的法力、他的速度、甚至他的思维! 虽然以邱冰冰的修为,这“心剑无回”的凝滞效果,对黑水老魔这等存在来说,只能维持极其短暂的一瞬,而且必然付出巨大的代价。 但这一瞬,已经足够! “孽障!受死!”敖广的怒吼如同雷霆炸响!他岂会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龙爪撕裂空间,带着煌煌龙威与滔天怒火,狠狠抓向被暂时凝滞的黑水老魔! 与此同时,天空中的五行真水洪流与混沌气柱,也终于完成了最后的灌注,如同长鲸吸水般,尽数没入邱尚仁的体内! 嗡——!!!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异响都要宏大、都要震撼人心的嗡鸣,从邱尚仁身上爆发出来! 乳白色的新生光晕骤然内敛,融入他体内。他赤裸的身躯,在这一刻,仿佛化作了透明的水晶,皮肤之下,骨骼、经脉、脏腑清晰可见!青、白、黑、赤、黄五色光华与灰蒙蒙的混沌气流,在他体内疯狂流转、融合,最终尽数归拢于丹田之处! 那里,一枚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元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虚化实,彻底成型! 丹成,异象现! 第十章 斩尘缘 第十章 斩尘缘 混沌初开,造化始分。 这不是比喻。 就在祭海台上空,五行真水灵气与归墟混沌气柱如同天河倾泻,尽数灌入邱尚仁新生的躯体,而那枚融合了混沌、五行、三气本源的奇异“元丹”彻底成型的瞬间—— 以邱尚仁为中心,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开天辟地般的原始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轰然炸开! 没有声音。 或者说,是声音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所“吞噬”、“湮灭”。 只有光。 纯粹到极致,却又包容了混沌未分时一切色彩可能性的“光”,如同一个倒扣的、透明的琉璃碗,无声地、急速地向外扩张! 这光并不刺眼,甚至带着一种温润的质感,仿佛最上等的羊脂白玉,又像初春破晓时分的第一缕晨曦。但它所过之处,空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凝滞”感。 原本被邱冰冰“心剑无回”暂时凝滞的黑水老魔,周身沸腾的玄冥黑水与那附着的时空剑意,在这扩散的光晕中,如同烈日下的薄冰,悄无声息地消融、瓦解!连带着敖广那含怒抓下的、足以撕裂山岳的龙爪,在触及光晕边缘时,也仿佛泥牛入海,威力骤减,被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推开”,偏移了方向,擦着黑水老魔化作的黑水流边缘掠过,只撕下几缕逸散的黑气。 光晕继续扩散。 距离最近的邱冰冰,首当其冲。 她那倾尽全力、甚至透支了部分本源、斩出“心剑无回”的凝冰剑,剑尖刺出的无形涟漪,连同她自己空茫冰冷的眼神、挺拔如剑的身姿,都在接触到那扩散光晕的刹那,微微一滞。 并非冻结,也不是禁锢。 而是一种……“浸润”。 如同置身于温润的泉水中,又仿佛回到了母胎最安全的羊水里。那光晕中蕴含的,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生”与“源”的气息,包容万物,滋养一切,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源自混沌本初的“绝对”意志。 邱冰冰那因施展“心剑无回”而损耗巨大、甚至隐隐伤及剑心根本的空虚与疲惫,在这光晕的浸润下,竟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开始缓解、恢复。经脉中几近干涸的灵力,如同久旱逢甘霖,重新开始流淌,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枯竭。 但更让她心神剧震的,是灵魂深处、那重连之后便一直存在、此刻因光晕浸润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强烈的……共鸣与牵引! 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悸动,也不是重连后的紧密感应。 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同出一源、血脉相连般的……呼唤! 这呼唤,直接穿透了她引以为傲的冰冷剑心,无视了她构筑的一切心灵壁垒,抵达了她神魂的最深处。 她“看到”了。 并非用眼睛,而是通过那共鸣与牵引。 她“看到”了邱尚仁体内,那枚刚刚成型的奇异元丹。 那不是她认知中的任何金丹。它并不圆润如意,反而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如同混沌星云般的瑰丽形态。丹体本身呈现出深邃的、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暗混沌色,表面却流转着青、白、黑、赤、黄五行真水的色彩,更有三道更加凝练、更加玄奥的纹路——深蓝如水渊、金红如焰痕、淡粉如霞蔚——如同三条活物般,在混沌与五行之间穿梭游走,将看似冲突的能量和谐地融为一体。元丹的核心,是一点微小却璀璨到极致、仿佛包含了所有色彩、又仿佛透明无色的“奇点”,散发着令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既古老又新生、既寂灭又勃发的奇异气息。 这枚元丹,在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引动着邱尚仁体内新生的、如同琉璃般剔透无瑕的经脉与脏腑,与外界的天地灵气(尤其是深海水元和归墟边缘那独特的混沌气息)产生着和谐的共鸣。他甚至不需要刻意运功,就有丝丝缕缕精纯的灵气自发涌入,滋养着这具刚刚脱胎换骨的身躯。 而通过元丹,通过那枚玉白巨蛋(混沌源龙之蛋)留在邱尚仁体内的印记,通过那重连并深化的灵魂契约……邱冰冰仿佛隐约“触摸”到了一丝,那来自远古混沌、源自龙族最古老、最神秘一支的……浩瀚、苍凉、而又威严无匹的意境。 那是一种远超她当前境界所能理解的“道”。 这感觉,让她那空茫的剑心,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难以遏制的……悸动与渴望。 不是对力量的贪婪,而是一种身为剑修、对更高层次“道”的本能向往与探寻。 但同时,一种更加强烈的、冰冷的烦躁,也如同毒蛇,噬咬着她的心。 这共鸣,这牵引,这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呼唤……是如此清晰,如此强大,如此……不容抗拒!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道她视为枷锁、视为阻碍、誓要斩断的婚约契约,不仅没有因邱尚仁的“死亡”和“重生”而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深刻,更加复杂,更加……难以分割! 意味着她自以为澄澈无垢、只属于剑的剑心,早已被这道契约,被邱尚仁身上那源自混沌的奇异力量,悄无声息地烙下了印记! 意味着她一直信奉的“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自欺欺人的笑话! 这认知,比任何敌人的剑锋,都要锋利,都要残酷。 她的脸色,在光晕的映照下,愈发苍白。不是受伤的苍白,而是一种信念受到根本性冲击的苍白。 她握着凝冰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着,剑锋上残留的寒冰剑意,与那扩散的温润光晕接触,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如同冰雪遇到暖阳。 就在邱冰冰心神剧震、剑心动荡之际,那扩散的混沌光华,已然席卷了整个祭海台核心区域。 光晕所及,并非毁灭,而是一种奇异的“中和”与“平息”。 狂暴的能量乱流,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变得温顺而有序。 空气中弥漫的浓郁血腥与妖气魔息,仿佛被净化,稀释了许多。 连那些正在激烈厮杀的双方,无论是龙宫侍卫、裂天剑派弟子,还是万妖盟的大妖、幽冥海的魔修,在这光晕拂过身体的刹那,都产生了一种极其短暂的恍惚与安宁,体内躁动的灵力、沸腾的气血、狂乱的杀意,都仿佛被温柔地抚慰、安抚,竟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瞬。 这停顿,极其短暂,或许只有弹指一挥间。 但在生死相搏的战场上,这弹指一挥间,足以改变许多。 原本胶着的战局,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源自更高层次力量的“干涉”,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一些修为较低、心志不坚的妖物魔修,甚至在这光晕的安抚下,眼中赤红的凶光都褪去了一些,出现了片刻的茫然。 而龙宫一方,尤其是那些血脉相对纯净、与真龙本源亲近的龙族子弟,则感觉更加明显。那光晕中蕴含的、源自混沌源龙的古老、纯粹、尊贵的龙威(虽然极其淡薄),让他们仿佛听到了远古祖先的呼唤,疲惫的身躯为之一振,萎靡的斗志竟回升了几分。 “这……这是……”敖广所化的玄墨真龙,感受最为清晰。他龙睛之中金光爆闪,死死盯着那光芒中心、被乳白光晕最终收敛后、缓缓显现出身形的邱尚仁,震惊、狂喜、疑惑、难以置信……种种复杂情绪,如同狂潮般冲击着他。 他感受到了!那光晕中,分明带着一丝极其精纯、极其古老、比他自身血脉更加高贵、更加接近本源的……龙威!而且,是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只存在于龙族最古老典籍记载中的——混沌源龙的气息! 虽然很淡,淡到几乎难以察觉,混杂在那奇异的混沌与五行气息之中,但敖广身为东海龙王,修为通玄,对血脉的感应何其敏锐!他绝不会认错! 难道……这个一直被他视为血脉不纯、难堪大用的儿子,在归墟之中,竟然得了混沌源龙的遗泽?!甚至……觉醒了那早已断绝的源龙血脉?! 这念头如同惊雷,在敖广心中炸响。混沌源龙啊!那可是龙族传说中的始祖之一,能与太古神灵比肩的至高存在!哪怕只是觉醒了一丝微薄的血脉,其潜力,也绝非普通龙族可比!甚至……可能超越他敖广,超越四海龙王,达到一个龙族万年来未曾企及的高度! 狂喜过后,是更深沉的疑虑与警惕。源龙血脉为何会出现在一个半龙身上?与归墟海眼深处的秘密有何关联?邱尚仁身上那驳杂的灵力(现在似乎已浑然一体)又是怎么回事?还有那诡异的自爆与重生…… 但无论如何,邱尚仁此刻展现出的潜力与价值,已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不再是一个无足轻重、甚至有些碍眼的“庶子”,而是一个身负混沌源龙遗泽、未来可能影响整个龙族格局的……瑰宝!或者……巨大的变数! 敖广心念电转,看向邱尚仁的目光,已彻底不同。之前的淡漠、审视、甚至隐隐的厌弃,此刻尽数化为了复杂难明的灼热与算计。 而另一边,被混沌光晕逼退、又被敖广龙爪擦伤的黑水老魔,更是又惊又怒,眼中的贪婪也燃烧到了极致! “混沌源力!果然是混沌源力!还有一丝……龙祖的气息!”黑水老魔的声音嘶哑而兴奋,黑袍下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天助我也!天助我也!若能吞噬此子,炼化其本源,本座玄冥黑水大法必能突破桎梏,甚至窥得混沌大道!敖广老儿,此子,本座要定了!” 话音未落,黑水老魔周身玄冥黑水再次沸腾,化作无数狰狞的鬼脸与触手,不再理会邱冰冰(方才那诡异的时空剑意也让他心生忌惮),也不再与敖广缠斗,而是将目标死死锁定在刚刚完成凝丹、气息尚未稳固、依旧处于某种玄妙顿悟状态的邱尚仁身上! “幽冥万鬼,听吾号令!拘魂夺魄!”黑水老魔厉啸一声,双手掐诀,那沸腾的玄冥黑水猛地炸开,化作一片覆盖数十丈方圆的漆黑鬼域!鬼域之中,万鬼哭嚎,无数只苍白、漆黑、或残缺不全的鬼手从中探出,无视了空间距离,直接抓向邱尚仁的识海与丹田!他要趁邱尚仁丹成未稳、心神空明之际,强行拘禁其魂魄,掠夺其元丹本源! 这一击,不再是之前的试探或攻击,而是黑水老魔压箱底的邪术,歹毒无比,专攻神魂,防不胜防! “孽障尔敢!”敖广惊怒交加,龙躯一摆,就要不顾一切地扑上去阻拦。若让黑水老魔得手,他龙宫崛起的希望将瞬间破灭! 然而,就在黑水老魔的幽冥万鬼域即将笼罩邱尚仁,敖广的救援稍慢半拍的刹那—— 一直单膝跪地、低垂着头、仿佛依旧沉浸在丹成蜕变余韵中的邱尚仁,动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迟滞,仿佛还不适应这具新生的躯体。 但当他的脸完全抬起,目光扫向那遮天蔽日而来的幽冥鬼域时—— 那双眼睛。 不再是之前空洞的茫然,也不再是引爆虚丹时的决绝疯狂。 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平静。 如同风暴过后,最深的海渊。 如同混沌初定,最初的星空。 平静之下,却仿佛蕴藏着能吞噬一切光芒、又孕育一切生机的……混沌本身。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黑水老魔身上,甚至没有特意去看那万鬼哭嚎的鬼域。 只是平平淡淡地,看了一眼。 然后,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食指,洁净,修长,皮肤下隐隐有玉质光华流转,更深处,是混沌色与五行光彩交织的奇异脉络。 他对着那片汹涌而来的幽冥鬼域,轻轻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没有华丽炫目的光芒。 只有一点微光,在他指尖凝聚。 那光,如同他元丹核心的“奇点”,微小,却似乎包含了所有的色彩与可能。 下一秒。 以他指尖为起点,一道无形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涟漪”,扩散开来。 这“涟漪”并非实质的能量冲击,而是一种……规则的“抹除”与“中和”。 幽冥万鬼域,那狰狞的鬼脸,凄厉的哭嚎,无数探出的鬼手,在这“涟漪”掠过的瞬间,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不是被击溃,不是被净化,也不是被吞噬。 就是消失了。 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黑水老魔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数步,笼罩周身的黑袍都黯淡了几分。他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甚至带着一丝惊惧。 “规则……干涉?!这怎么可能!他刚刚凝丹,连金丹境都未稳固,怎么可能触及规则?!”黑水老魔尖声叫道,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敖广的龙睛也骤然收缩,龙须无风自动。规则干涉,那是只有对天地大道领悟到极高层次、至少是化神期以上的大能,才有可能触摸到的领域!邱尚仁不过刚刚凝丹,就算凝聚的是前所未见的混沌元丹,又怎么可能做到这一点?! 除非……除非他觉醒的混沌源龙血脉,或者他得到的传承,本身就蕴含着部分混沌的“规则”权柄!混沌,本就是万物之始,万道之源,天生便具备“包容”、“消融”、“转化”等特性! 一击,轻描淡写的一指,便让黑水老魔的歹毒邪术烟消云散! 整个祭海台,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那个缓缓站起身的身影上。 他依旧赤身裸体(周身有淡淡的、新生的混沌气息自然流转,形成一层若有若无的屏障),但此刻,无人再觉得他有丝毫狼狈。 那具新生的躯体,匀称,完美,肌肤下隐隐有光华流转,仿佛是最上等的灵玉雕琢而成。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还带着些许混沌洗礼后的微光。他的面容依旧清俊,但眉宇之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与淡漠,那是经历过生死涅槃、目睹过混沌初开后,沉淀下来的气质。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气息。 不再是之前那种虚浮、驳杂、或刻意压抑的感觉。 而是一种……浑然天成、深不可测、仿佛与周围深海环境、与那缓缓旋转的归墟海眼、甚至与冥冥中的混沌大道隐隐契合的……和谐感。 他站在那里,仿佛就是这深海的一部分,是这归墟的一部分,是这天地初开时遗落在此的一枚……混沌之种。 安静。 令人窒息的安静。 只有归墟海眼低沉的轰鸣,以及远处依旧零星响起的厮杀声,提醒着人们,这里还是战场。 邱尚仁缓缓收回手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五指微微屈伸,似乎在适应这具全新的、充满了磅礴力量与无限可能的身体。 他体内的混沌元丹,正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速度旋转着,每一次转动,都吞吐着周围精纯的灵气(尤其是深海水元与混沌气息),转化为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精纯而厚重的力量,流转于四肢百骸。这股力量,既有深海水元的浩瀚沉凝,又有冰焰之力的锋锐与变化,更有五行真水的造化生机,而所有这一切,都被混沌母气完美地调和、统御,形成了一种全新的、被他暂时命名为“混沌海元”的独特灵力。 不仅仅是灵力,他的肉身也经历了彻底的蜕变。经脉宽阔坚韧如江河,骨骼晶莹剔透如美玉,脏腑强大有力,生机勃勃。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血脉深处,某种沉睡的、古老而尊贵的力量,正在缓慢苏醒,与混沌元丹遥相呼应。 这就是……新生吗? 代价是九死一生,是血肉湮灭,是意识沉沦于混沌。 但收获……似乎远超预期。 只是,这力量来得太过突然,太过庞大。就像孩童突然拥有了挥舞巨锤的力量,稍有不慎,便会伤及自身,乃至他人。方才对黑水老魔那一指,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已经动用了混沌元丹一丝最本源的力量,消耗不小,且对心神的负荷极大。若非黑水老魔的幽冥万鬼域恰好属性阴邪,被混沌之力天然克制,效果也不会如此显著。 他需要时间,需要大量的时间来熟悉、掌控这具新生的身体,以及体内那枚蕴藏着无穷奥秘、却也潜藏着未知风险的混沌元丹。 然而,战场不会给他时间。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加疯狂的爆发! “杀了他!此子绝不能留!夺其元丹,炼其精血!”黑水老魔率先从惊骇中回过神来,眼中贪婪更盛,甚至还多了一丝恐惧。如此潜力,如此诡异的规则干涉能力,若让其成长起来,将来必是心腹大患!必须趁其根基未稳,扼杀在摇篮之中! 他不再保留,周身玄冥黑水疯狂涌动,化作一条狰狞的百丈黑水玄蛇,张开吞天巨口,带着腐蚀万物、冻结灵魂的恐怖威能,朝着邱尚仁噬咬而去!这一次,他动用了十成功力,誓要将邱尚仁一举擒拿或灭杀! 敖广岂能让他如愿?怒吼一声,龙躯暴涨,再次扑上,与黑水老魔缠斗在一起,龙吟魔啸响彻云霄,战斗的余波将祭海台边缘的玉石都震得碎裂开来。 与此同时,万妖盟与幽冥海的妖魔大军,也如同打了鸡血一般,更加疯狂地扑向龙宫与宾客的防线。尤其是几头气息格外强横、明显达到金丹后期的妖王魔将,更是将目标直接锁定了邱尚仁!它们虽不如黑水老魔见识广博,但也看出邱尚仁此刻状态特殊,身怀重宝(那枚奇异元丹),且气息不稳,正是下手抢夺或吞噬的绝佳时机! “保护三太子!”陆明轩嘶声怒吼,与剩下的裂天剑派弟子,以及反应过来的龙宫侍卫,拼命向邱尚仁靠拢,试图结阵防御。但他们本就人数劣势,又在先前的战斗中消耗巨大,面对潮水般涌来的妖魔,防线岌岌可危。 邱尚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因方才那一指而有些紊乱的灵力,以及新生躯体传来的阵阵虚弱感(力量虽强,但消耗也大,且尚未完全适应)。他眼神一凝,看向那几头扑来的金丹妖王魔将。 不能再像刚才那样动用本源规则之力了,消耗太大,且不可控。 但,这具新生的躯体,以及混沌海元,也该试试锋芒了。 心念一动,混沌元丹微微一震,一股精纯的混沌海元涌出,瞬间流遍全身。他脚下一动,身形并未如以往那般施展龙宫身法,而是以一种极其诡异、仿佛融入周围水元与混沌气息的方式,倏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已出现在一头身高丈许、通体覆盖着厚重岩石铠甲、形似巨猿的妖王身侧。 这妖王正挥舞着门板大小的石拳,砸向一名苦苦支撑的龙宫侍卫,拳风呼啸,势大力沉。 邱尚仁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并指如剑,指尖缭绕着灰蒙蒙的混沌海元,朝着妖王石甲覆盖相对薄弱的肋下,轻轻一划。 嗤—— 一声轻响,如同热刀切牛油。 妖王那足以硬抗法宝轰击的厚重石甲,在混沌海元面前,竟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划开一道深深的伤口!伤口处并无鲜血流出,因为接触到的血肉,在瞬间就被混沌海元中蕴含的“消融”、“转化”特性,侵蚀、瓦解,化作最基础的精气,反而被邱尚仁的指尖吸收了一丝! “吼——!”妖王发出痛苦而惊怒的咆哮,猛地转身,石拳带着恶风砸向邱尚仁。 邱尚仁身形再动,依旧诡异莫测,仿佛能预判妖王的攻击轨迹,轻描淡写地避开,同时指尖再次划过,在妖王另一侧肋下,留下同样的一道伤口。 混沌海元的特性,在此刻展露无遗。它并非单纯的锋锐或强大,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瓦解”与“同化”。对付这种防御强悍的对手,效果奇佳。 妖王又惊又怒,连连咆哮,攻击越发狂暴,却连邱尚仁的衣角都碰不到。反而身上被混沌海元划出的伤口越来越多,虽然不深,但那股侵蚀、瓦解的力量却在不断渗入体内,破坏着它的生机。 另一边,一头通体赤红、口喷毒焰的魔将,见同伴受挫,嘶吼着喷出一股腥臭的绿色毒火,从侧后方袭向邱尚仁。 邱尚仁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出。掌心之中,混沌海元流转,瞬间化作一个微型的、缓缓旋转的混沌漩涡。 毒火撞入漩涡,如同泥牛入海,连个浪花都没溅起,便被彻底消解、吸收,反而补充了邱尚仁一丝消耗的灵力。 那魔将见状,眼中露出骇然之色,转身就想逃。 邱尚仁岂能容他走脱?身形如鬼魅般追上,依旧是并指如剑,点向魔将后心。魔将身上腾起浓郁的血煞魔光护体,但在混沌海元面前,依旧如同阳光下的积雪,迅速消融。指尖毫无阻碍地刺入魔将后心,混沌海元涌入,瞬间摧毁了其生机。 魔将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轰然倒地,尸体迅速干瘪,血肉精华被混沌海元吞噬一空,反哺己身。 短短几个呼吸间,一头金丹妖王重伤,一头金丹魔将毙命! 如此干净利落、近乎碾压的战斗方式,再次震撼了全场! 那些扑向邱尚仁的妖魔,攻势不由得一滞,眼中露出了恐惧。这新生的东海三太子,手段太过诡异!那灰蒙蒙的力量,似乎能克制一切属性,瓦解一切防御,吞噬一切能量! “结阵!不要单独上!耗死他!他刚凝丹,力量不稳!”有狡猾的妖将嘶声喊道。 顿时,剩下的几头金丹妖魔,连同大量筑基期的妖物魔修,放弃了各自为战,开始有组织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围攻邱尚仁,各种法术、妖术、毒雾、法宝,如同雨点般砸来,不求一击必杀,只求消耗他的力量,寻找破绽。 邱尚仁眉头微皱。他虽不惧单打独斗,但面对这种有组织的围攻,且自身力量尚未完全掌控、消耗又大的情况下,也开始感到压力。混沌海元虽强,但毕竟刚刚成型,总量有限,且运用起来对心神消耗极大。新生躯体也还在适应期,无法长时间支撑高强度战斗。 他且战且退,身形在妖魔群中穿梭,指尖每一次点出,都有一名妖魔重伤或毙命,但围攻的妖魔数量太多,攻击如同附骨之疽,让他难以完全摆脱。 更麻烦的是,黑水老魔虽然被敖广缠住,但依旧分出一缕心神,操控着几道诡异的玄冥黑水,如同毒蛇般从刁钻角度袭向邱尚仁,阴毒无比,防不胜防。 战局,再次陷入了胶着。邱尚仁的出现虽然扭转了部分颓势,但面对妖魔大军的数量优势和黑水老魔的暗中袭扰,龙宫一方依旧处于劣势,且伤亡在持续增加。 而就在这时—— 一直持剑而立、仿佛化作冰雕的邱冰冰,终于动了。 她缓缓抬起一直低垂的眼睑。 那双点漆般的眸子,此刻,已不再有丝毫的茫然或动摇。 所有的震惊、悸动、烦躁、困惑……都被一种极致的、冰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静”所取代。 那不是空茫,而是一种下定某种决心后,将一切情绪彻底剥离、只剩下最纯粹意志的……“静”。 她的目光,穿越了混乱的战场,穿越了厮杀的妖魔,穿越了正在勉力支撑、身形略显狼狈的邱尚仁,最终,落在了他丹田的位置。 那里,混沌元丹缓缓旋转,散发着令她剑心震颤的奇异波动。 也落在了自己灵魂深处,那根因混沌光华洗礼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坚韧、甚至隐隐有反向侵蚀她剑心趋势的……契约之线。 不能再等了。 不能再犹豫了。 这契约,这牵引,这源自混沌的呼唤……必须斩断。 在她被其彻底同化、剑心蒙尘、失去自我之前。 在她因这莫名的、不受控制的“共鸣”与“关注”,而影响到手中之剑的绝对纯粹之前。 心念既定,再无杂念。 邱冰冰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凝冰剑。 剑身之上,寒光依旧,但这一次,寒光之中,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 不是之前斩向黑水老魔时,那强行催发、触及时空的“心剑无回”。 而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冰冷、更加决绝的……“斩”。 斩断执念,斩断牵挂,斩断一切阻碍剑道的……尘缘。 包括,这根恼人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契约之线。 她体内,因混沌光华浸润而略有恢复的灵力,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疯狂运转、压缩、凝聚。不是涌向四肢百骸,而是尽数归拢于剑心一点。 剑心之上,那道细微的、因之前强行催发剑意和契约牵引而出现的“裂痕”,此刻非但没有被修复,反而被她主动……撕裂、放大! 以裂痕为引,以全部灵力、全部意志、全部对“无尘剑道”的追求为祭,点燃剑心最深处、那一点被冰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心火”。 此火非实火,乃是斩情绝性、焚尽尘缘之意火。 意火燃,尘缘断。 这一剑,不斩敌人,只斩自身。 斩断与邱尚仁之间,那纠缠不清、愈演愈烈的灵魂契约! 代价,可能是剑心永久受损,修为大跌,甚至……剑道断绝。 但,她意已决。 凝冰剑,微微颤鸣,剑尖之上,一点苍白到极致、冰冷到极致、仿佛能冻结时空、焚尽因果的火焰,无声燃起。 火焰很小,很微弱,却让周围所有人、所有妖,包括激战中的敖广与黑水老魔,都感到了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与悸动。 邱冰冰的目光,与刚刚击退一波围攻、正喘息着看向她的邱尚仁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邱尚仁眼中,有着刚刚经历生死蜕变后的深邃与平静,有着对眼前战局的凝重,也有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因灵魂契约重连且深化而产生的、复杂的牵连感。 而邱冰冰眼中,只有一片纯粹到极致的冰冷,与那一点苍白心火倒映出的……决绝。 她红唇微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邱尚仁耳中,也仿佛响彻在他灵魂深处: “此剑,名‘斩尘’。” “斩的,是你我之间,这段不该有的……缘。” 话音落。 剑落。 不是斩向邱尚仁,而是斩向她自己眉心——剑心所在! 凝冰剑尖上,那一点苍白心火,骤然脱离剑身,化作一道细若发丝、却仿佛能斩断世间一切有形无形之物的苍白细线,沿着那根清晰无比的灵魂契约之线,逆溯而上,向着契约的源头——邱尚仁的灵魂深处,更向着她自己剑心的最核心,无声斩落! 这一斩,无关生死,只斩因果。 斩断那自订婚之日起便存在的、被归墟洗礼后更加强化的、束缚着她剑心、也连接着两人命运的……无形锁链! 邱尚仁瞳孔骤缩!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一点苍白心火所化的细线,带着一种冰冷到极致、也决绝到极致的意志,沿着灵魂契约的通道,无视了一切防御,向着他的神魂核心,更向着契约本身,斩落而来! 这一剑,他挡不住。 也不想挡。 因为他同样“感觉”到了邱冰冰剑心深处,那不惜一切、也要斩断此缘的决绝。 或许,这样也好。 断个干净。 他闭上眼,没有抵抗,甚至主动放开了灵魂的防御,任由那苍白细线,斩入。 而在邱冰冰这边。 苍白细线斩入剑心的刹那。 那根清晰无比的灵魂契约之线,应声而……断! 不,不是简单的断裂。 而是如同被投入炽热铁水中的冰线,瞬间……汽化、湮灭! 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荡荡的、仿佛失去了某种重要锚点的感觉,席卷了邱冰冰的全身。 剑心之上,那道被她主动撕裂的裂痕,骤然扩大!仿佛整个剑心,都要随之碎裂! 剧痛!源自灵魂最深处、比肉身受创强烈千百倍的剧痛! 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唇角溢出一缕触目惊心的鲜血。手中凝冰剑“当啷”一声,竟脱手坠地!周身那凛冽的剑意,如同潮水般退去,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 斩尘一剑,斩断尘缘。 也斩伤了她自己的剑道根基。 但她的眼神,却在剧痛中,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终于挣脱枷锁、哪怕付出惨重代价也心甘情愿的……解脱,与……冰冷到极致的空明。 契约,断了。 从今往后,她与邱尚仁,再无瓜葛。 剑心虽损,道基虽伤,但前路……再无阻碍。 她缓缓直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弯腰,捡起地上的凝冰剑。剑身依旧冰凉,却仿佛轻了许多。 她不再看邱尚仁一眼,仿佛他只是战场上任何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转身,面向再次汹涌扑来的妖魔。 剑虽损,意犹在。 心无尘,剑自锋。 斩断了最后的尘缘,她的剑,似乎比之前,更加……纯粹,也更加……冰冷了。 第十一章 断剑立誓 第十一章 断剑立誓 斩。 不是金铁交击的锐响,不是血肉撕裂的闷响,也不是能量碰撞的爆鸣。 那是一种无形的、只作用于灵魂最深处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剪断、剥离、然后化为虚无的……断裂声。 苍白的心火细线,沿着灵魂契约那根已然清晰得如同实质的“线”,逆溯而上,斩入。 邱尚仁放开了所有防御,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迎接着这一“斩”。 没有想象中的剧痛,没有神魂撕裂的惨烈。 只有一种……失重感。 仿佛一直系在心头、沉甸甸的、却又无形无质的枷锁,骤然消失了。 那根连接着他与邱冰冰的、自订婚之日起便存在、经历了生死、经历了归墟洗礼、变得愈发坚韧与诡异的契约之线,在那苍白心火细线掠过的瞬间,如同被投入虚无之火的冰线,没有挣扎,没有抵抗,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汽化、湮灭、不复存在。 灵魂深处,那持续了不知多久的、或清晰或模糊的悸动与牵引,也随之戛然而止。 空。 一种前所未有的空。 不是虚无,不是寂灭,而是一种……卸下了重负、却也随之失去了某种微妙平衡与牵扯的……空洞。 邱尚仁依旧闭着眼,保持着之前迎击妖魔的姿态,仿佛那斩断尘缘的一剑,并未对他造成任何实质影响。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某个角落,随着那契约的湮灭,仿佛也悄然缺失了一块。那块地方,曾经被烦乱、被审视、被冰冷的剑意所占据,如今只剩下平滑的、空荡荡的断面,透着微凉的、陌生的风。 也好。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的混沌星云似乎更加幽邃,映照着眼前依旧混乱、却仿佛隔了一层透明琉璃的战场。那因契约深化而产生的、对邱冰冰状态若有若无的感应,彻底消失了。他不再能“感觉”到她剑心的裂痕,不再能“共鸣”她冰冷的决绝,不再因她的情绪而产生一丝一毫的波动。 她与他,终于成了两条曾经短暂交错、如今彻底分开的平行线。 再无瓜葛。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那微凉的空洞,似乎也泛起了一丝涟漪,随即又被更深的平静所覆盖。前路艰险,生死未卜,何须牵挂?断了,干净。 然而,这种“干净”的念头,仅仅维持了不到一息。 因为,就在契约断裂的瞬间,他体内那枚刚刚凝聚、缓缓旋转的混沌元丹,猛地一颤! 不是受损,也不是紊乱。 而是一种……失衡。 仿佛原本维系着某种微妙平衡的一根“弦”,被突然抽走了。 混沌元丹之中,那原本和谐交融、缓慢流转的混沌之气、五行真水精华、深蓝水元、金红冰焰、淡粉中和之气……突然间失去了某种无形的“调和”与“制约”,开始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却真实存在的……冲突迹象! 尤其是代表着“水”与“火”特性的深蓝水元与金红冰焰,以及那神秘的淡粉“中和之气”,三者之间的平衡,似乎被打破了一丝缝隙。混沌母气虽然包容一切,五行真水也提供了稳定的框架,但失去了那源自灵魂契约的、微妙而深层次的“锚定”与“参照”(邱冰冰那纯粹冰冷的剑意,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极致的“调和”与“纯粹”的体现),元丹内部这些性质迥异、甚至相克的力量,开始显现出些许不稳定的苗头。 这变化极其细微,若非邱尚仁此刻心神高度集中,几乎无法察觉。但确确实实地发生了。 那枚玉白巨蛋(混沌源龙之蛋)赋予的传承烙印,只是提供了重塑肉身、凝聚混沌元丹的“方法”与“框架”,并赋予了混沌之力的包容特性。但元丹内部具体力量的平衡、运转的奥妙,尤其是邱尚仁自身原有的、经过《海元三叠》功法淬炼的三气本源如何完美融入这新生的混沌元丹体系,却需要他自己去摸索、去掌控。 而邱冰冰的存在,她那份源自纯粹剑心的极致“冷”与“静”,或许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他潜意识里调和体内冰焰之力(火与金的酷烈)与深海水元(水的沉静)的一种外在“标尺”与“镇物”。如今这“标尺”被彻底抽离,平衡自然出现了波动。 这波动,在平时或许微不足道,假以时日,他也能凭借混沌元丹的特性自行调整、稳固。但此刻,他身陷重围,强敌环伺,心神与力量都处于紧绷状态,这细微的失衡,便如同精密仪器上出现的一丝误差,被急剧放大! 噗! 邱尚仁身体微微一晃,脸色瞬间苍白了一分,嘴角不可抑制地溢出了一缕鲜血。鲜血并非鲜红,而是带着一丝淡淡的金芒与混沌色泽,刚一溢出,便被他体表自然流转的混沌气息所消融、吸收,但那股气血翻腾、灵力微滞的感觉,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闷哼一声,强行压下体内元丹的轻微动荡与经脉的刺痛感,眼神骤然变得凌厉起来。 斩断契约,果然不是毫无代价。至少对他这具刚刚重塑、元丹初成、尚未完全稳固的身体而言,这突然失去的“外在平衡”,引发了一场小小的、却可能致命的“内乱”。 该死! 他心中暗骂一声,不是因为契约断裂本身,而是因为这断裂带来的、意料之外的内部隐患。在这生死一线的战场上,任何一点不稳定,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围攻的妖魔并未因那苍白心火细线的诡异出现而停顿太久。它们只看到邱冰冰突然气息萎靡、吐血坠剑(虽然很快又捡起),而邱尚仁则身体一晃、嘴角溢血,显然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反噬或伤害。 机会! “他受伤了!快!趁他病,要他命!”一头狡猾的狐妖尖声叫道,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嗜血的光芒。 顿时,原本因邱尚仁诡异手段而有些畏缩的妖魔们,再次鼓起凶性,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法术、妖光、毒雾、利爪、獠牙……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要将这个刚刚展现出惊人潜力、却又似乎露出破绽的龙宫太子,彻底淹没、撕碎! 邱尚仁眼神冰冷,强行压下元丹的波动,混沌海元再次流转全身。他身形如鬼魅般闪动,指尖灰芒吞吐,每一次点出,依旧有妖魔毙命或重伤。但比起之前,他的动作明显滞涩了一丝,闪避也少了那份从容不迫,甚至有一次,差点被一道阴毒的鬼火擦中肩膀。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邱尚仁心中警铃大作。他必须尽快摆脱围攻,觅地调息,稳固元丹!否则,不等敌人杀死他,他自己就可能先因为力量失控而自爆! 目光飞速扫过战场。敖广与黑水老魔依旧缠斗不休,难分难解。龙宫与裂天剑派残部在妖魔大军的冲击下,防线已岌岌可危,自顾不暇。远处,那断了一腿的覆海魔猿,似乎也从剧痛中缓过劲来,正用猩红的巨眼死死盯着他,口中发出低沉的咆哮,随时可能再次扑来。 绝境。 比之前自爆虚丹时更加憋屈的绝境。因为这一次,他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与潜力,却因为这力量本身的不稳定,而陷入了随时可能崩溃的危机。 就在他心思电转、寻找脱身之策的刹那—— 一股冰冷、决绝、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空明”感的剑意,如同极地寒风,再次席卷了他身后的区域! 是邱冰冰! 她斩断了契约,剑心受损,气息萎靡,甚至吐了血。 但此刻,她重新握住了凝冰剑。 剑身之上,不再有那苍白的心火,也不再有时空凝滞的涟漪。 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仿佛剥离了一切情感与杂质后、剩下的最本质的……“锋锐”。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握剑的手甚至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但她的眼神,却亮得骇人,那是一种斩断一切后的释然,也是一种将全部身心、连同受伤的剑心一起,都投入到手中之剑的……决绝。 她没有再看邱尚仁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需要被清理的、挡在路前的障碍,与那些妖魔并无区别。 她只是,挥剑。 凝冰剑划出一道道简洁到极致、也冰冷到极致的轨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也没有玄奥莫测的变化。 只有快。 快到了极致! 快到剑光过处,空气被冻结成细密的冰晶,然后冰晶又被紧随其后的剑气绞碎,化作一片迷蒙的冰雾! 快到那些扑向邱尚仁的妖魔,往往只看到一道深蓝色的残影掠过,脖颈一凉,或者胸口一痛,意识便已陷入黑暗。 她不再是之前那种游刃有余、精准高效的杀戮机器。 而是一台……彻底燃烧自己、只为斩断眼前一切阻碍的、冰冷而疯狂的剑器! 每一剑,都倾注了她剩余的全部灵力,都牵动着剑心上那道狰狞的裂痕,带来撕裂灵魂般的剧痛。 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痛。 或者说,疼痛被她那极致的“空明”与“决绝”所压制、所转化,化作了剑锋上更加凛冽的寒光。 嗤!嗤!嗤! 剑光闪烁间,三头从侧面扑向邱尚仁的狼妖,头颅齐颈而断,伤口平滑如镜,冻结无血。 噗!噗! 两道从背后袭来的毒箭,被她反手一剑削断,箭杆连同剧毒,瞬间冻成冰渣。 “挡我者,死。” 她口中吐出冰冷的字眼,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胆俱寒的漠然。不是威胁,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她不是为了救邱尚仁。 她只是为了斩断眼前一切阻碍她“前路”的东西。而这些妖魔,恰好挡在了她的“前路”上。至于这“前路”是什么,或许连她自己此刻也未必清楚。是杀出重围?是完成宗门任务?还是仅仅为了验证那斩断尘缘后、更加纯粹的剑? 不重要。 她只需要挥剑。 剑光所向,便是她的道。 邱尚仁看着那道在妖魔群中肆意冲杀、仿佛不知疲倦、也不顾生死的深蓝色身影,眼神复杂了一瞬。他能感觉到,她斩断契约后,气息变得虚弱了许多,剑意也不再像之前那般圆满无瑕,甚至带着一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惨烈。但她挥剑的姿态,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纯粹,也更加危险。 她不再是他认知中的那个邱冰冰。 而是一柄彻底出鞘、再无挂碍、只为斩断而存在的……剑。 这样也好。 他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道决绝的背影,转而将全部心神,投入到压制体内元丹的动荡,以及对敌厮杀之中。混沌海元虽然出现细微冲突,但毕竟本质极高,对付这些金丹以下的妖魔,依旧有着碾压性的优势。只是需要更加小心地控制力量,避免引动更大的失衡。 有了邱冰冰这柄不顾一切、疯狂开路的“剑”,他压力大减。两人之间再无契约的感应与牵连,但在这混乱的战场上,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邱冰冰在前方如同尖刀般撕开妖魔的阵型,斩杀最强的敌人;邱尚仁则紧随其后,清理侧翼与后方的骚扰,同时不断调动混沌海元,尝试着重新调整、稳固体内那枚因失去“外在平衡”而略显躁动的元丹。 一蓝一灰(邱尚仁周身笼罩着淡淡的混沌气息,近似灰色),两道身影,在妖魔的浪潮中,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妖血魔气四溅。 他们的配合,并非有意为之,更像是绝境中自然而然的选择。邱冰冰的剑,快、准、狠,专攻要害;邱尚仁的混沌海元,诡、奇、毒,瓦解防御,吞噬生机。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与风格,此刻却形成了某种互补,效率惊人。 短短十几个呼吸间,死在两人手下的妖魔,便有数十之多,其中不乏金丹期的妖将魔头! 如此凶悍的表现,终于引起了战场上真正强者的注意。 “两个小辈,也敢猖狂!” 一声阴冷的厉啸,如同九幽寒风吹过战场。只见一道笼罩在浓郁血光中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摆脱了与一名龙宫将领的缠斗,以惊人的速度,朝着邱尚仁与邱冰冰的方向电射而来! 此人一身血红长袍,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周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正是幽冥海此次来袭的副首领之一,以“血影遁”和“化血魔功”闻名的金丹巅峰魔修——血煞子! 血煞子早就盯上了邱尚仁。混沌源龙的气息,对他这等修炼血道魔功的修士而言,乃是无上大补!若能吞噬其精血,炼化其元丹,他的化血魔功定能突破瓶颈,甚至有望窥得一丝混沌真意! 至于邱冰冰,虽然剑术精绝,但明显剑心受损,气息不稳,不过是强弩之末,顺手宰了便是。 “化血神爪!” 血煞子枯瘦的手掌探出血色长袍,五指屈张,指尖骤然伸长,化作五道猩红刺目、散发着浓郁腐臭与怨毒气息的血色利爪,每一道都有丈许长短,如同来自地狱的鬼手,带着凄厉的鬼哭神嚎之声,分别抓向邱尚仁的头颅、心脏、丹田,以及邱冰冰的咽喉与后心!速度之快,角度之刁,封死了两人所有闪避的空间! 这一爪,凝聚了血煞子毕生功力,更是蕴含了化血魔功的歹毒特性,一旦被抓中,不仅肉身受损,精血魂魄都会被瞬间污染、吸摄,歹毒无比! 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令人作呕的血腥与死亡气息,邱尚仁与邱冰冰同时心头一凛! 危险! 前所未有的危险! 这血煞子的实力,绝非之前那些金丹妖魔可比!而且出手便是杀招,狠辣刁钻,不留余地! 邱尚仁体内元丹的冲突感,在这生死危机的刺激下,反而被强行压下了一些。他眼神一厉,混沌海元疯狂运转,不再追求精妙控制,而是将更多的混沌之力,灌注于双手之上,准备硬撼这歹毒的血爪!哪怕会加剧元丹的不稳,也在所不惜! 而邱冰冰,在那五道血色利爪临身的刹那,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冰冷到极致的空明与决绝。剑心上的裂痕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她仿佛已与这疼痛融为一体。凝冰剑在她手中,发出清越到凄厉的颤鸣,剑身之上,寒意暴涨,她竟是完全不理会抓向自己的那两道血爪,而是将全部的力量、意志、乃至残存的生命力,都灌注于剑锋之上,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冻结时空的深蓝寒光,直刺血煞子的眉心! 以攻对攻!以命换命! 她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只求这一剑,能斩开眼前之敌! 血煞子没想到邱冰冰如此悍不畏死,眼中闪过一丝惊怒,抓向她的两道血爪不由得微微一滞,转而拍向那道深蓝寒光,试图将其击溃。而抓向邱尚仁的三道血爪,则去势不减,誓要将其擒拿或重创! 电光石火之间! 邱尚仁双掌之上灰芒大盛,不闪不避,悍然迎向那三道抓向自己要害的血色利爪!混沌海元与化血魔功的血煞之力狠狠撞在一起! 嗤嗤嗤——! 如同冷水泼入热油,剧烈的腐蚀与消融声响成一片!混沌海元虽然本质极高,能消融、转化大部分异种能量,但血煞子的化血魔功歹毒无比,且修为远在邱尚仁之上,仓促之间,邱尚仁只觉得一股阴冷、污秽、带着强烈腐蚀性与吸摄力的力量,如同毒蛇般沿着手臂经脉逆袭而上,所过之处,新生经脉传来阵阵刺痛,气血翻腾,竟隐隐有被引动的迹象!他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鲜血,身形踉跄后退,掌中灰芒也黯淡了几分。 而另一边,邱冰冰那凝聚了全部力量的一剑,也与血煞子拍来的两道血爪狠狠撞上! 轰——!!! 深蓝寒光与猩红血爪僵持了仅仅一瞬,便轰然炸开!狂暴的剑气与血煞之力四散飞溅,将周围数丈内的玉石地面都割裂、腐蚀出无数坑洞! 邱冰冰如遭重击,娇躯剧震,脸色瞬间煞白如金纸,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出,在空中化作点点凄艳的血花。她手中的凝冰剑发出一声哀鸣,剑身之上,竟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而她本人,更是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撞在了一根残破的盘龙石柱上,又滑落在地,气息萎靡到了极点,显然已受了极重的内伤,剑心之损更是雪上加霜。 “桀桀桀……螳臂当车,不自量力!”血煞子怪笑一声,虽然拍向邱冰冰剑光的两道血爪也被剑气所伤,略显黯淡,但显然占了上风。他枯槁的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目光再次锁定了踉跄后退、气息紊乱的邱尚仁,“小子,乖乖献上你的精血元丹,本座或可留你全尸!” 说着,他身形再动,如同血色鬼影,五道血爪再次凝聚,带着更加凌厉的腥风,抓向邱尚仁!这一次,他不再留手,务求一击必杀! 邱尚仁体内元丹因刚才的碰撞与血煞之力的侵蚀,冲突更加剧烈,混沌海元运转滞涩,眼看已无力抵挡这必杀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再生! 并非是有人救援,而是邱尚仁自己体内,那枚躁动不安的混沌元丹,在生死危机的巨大压力下,在血煞子那歹毒污秽的化血魔功刺激下,竟产生了某种意料之外的变化! 元丹深处,那一点如同“奇点”般的核心,仿佛被彻底激怒,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混沌气流疯狂旋转,五行真水光华大放,而原本出现冲突迹象的深蓝水元、金红冰焰、淡粉中和之气,在这极致的压力与混沌核心的统御下,竟不再相互冲突,而是以一种更加狂暴、更加原始的方式……强行融合、爆发! 不是调和,不是平衡。 而是……湮灭与新生! 以混沌为炉,以五行、三气为柴,点燃最本源的力量,爆发出超越当前境界的、毁灭性的一击! 邱尚仁福至心灵,不再去强行压制、调和,而是顺应着这股狂暴的力量,将全部心神、意志,都投入到了混沌元丹那疯狂旋转的核心之中! 他张开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一股无形的、蕴含着混沌初开、万物湮灭又重生意境的奇异波动,以他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这波动并非声音,却直接作用于灵魂,作用于最本源的“存在”层面! 首当其冲的,便是血煞子! 他抓向邱尚仁的五道血色利爪,在触及这股奇异波动的刹那,如同被投入虚无的雪花,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不是被击溃,不是被净化,而是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被“抹除”了! 紧接着,血煞子那枯槁的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之色!他感觉到自己苦修数百年的化血魔功,在这股波动面前,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正在飞速消融、瓦解!不止是功法,连他的生命力、他的神魂、他的一切“存在”,都在这波动下震颤、松动,仿佛随时可能被彻底“抹去”! “不——!这是什么力量?!”血煞子发出凄厉的尖叫,再也顾不上擒拿邱尚仁,身形化作一道血光,疯狂向后暴退!他从未感受过如此诡异、如此霸道、仿佛能从根本上否定“存在”本身的力量!这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邱尚仁释放出这股波动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七窍之中,甚至渗出了丝丝缕缕混合着淡金与混沌色泽的鲜血!身体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倒下。显然,这超出掌控的一击,对他自身的负荷也是极大,甚至可能伤及了混沌元丹的根本。 但他强撑着没有倒下,混沌元丹虽然黯淡了许多,却依旧顽强地旋转着,释放着微弱却坚韧的混沌气息,护住他的心脉与识海。 血煞子退得快,但那无形的波动扩散得更快!虽然随着距离拉远迅速衰减,却依旧波及到了他! 噗! 血煞子如遭重击,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僵,随即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人在空中,便狂喷出数口漆黑如墨、散发着恶臭的鲜血,周身血光也瞬间黯淡下去,气息萎靡不堪,显然受了极重的道伤,甚至可能伤及了本源! 一击!仅仅是一股无形的波动,便重创了金丹巅峰的血煞子! 这骇人的一幕,再次震慑了全场! 无论是正在激战的敖广与黑水老魔,还是那些围攻的妖魔,甚至是远处挣扎咆哮的覆海魔猿,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惊骇欲绝地看向那个摇摇欲坠、却仿佛蕴藏着无尽恐怖的身影。 这东海三太子……到底是什么怪物?! 刚刚凝聚金丹(虽然是前所未见的混沌元丹),便能爆发出如此匪夷所思的力量?连金丹巅峰的血煞子,都一个照面便重伤败退? 然而,只有邱尚仁自己知道,这一击的代价有多大。 混沌元丹几乎被抽空,本源受创,体内经脉更是如同被撕裂般疼痛。那强行融合爆发产生的湮灭之力,固然霸道绝伦,却也差点将他自己的身体也一并“湮灭”掉。若非新生躯体足够强韧,加上混沌元丹的核心护持,此刻他恐怕已经和血煞子一样,甚至更惨。 透支了。彻底透支了。 他现在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全凭一股意志强撑着不倒下。 而危机,并未解除。 血煞子虽重伤败退,但还有黑水老魔,还有覆海魔猿,还有无数虎视眈眈的妖魔! 更要命的是,体内那强行爆发后、更加混乱不堪、冲突愈演愈烈的混沌元丹,若不立刻调息稳固,恐怕不用敌人动手,他自己就会先行崩溃、自爆而亡! 邱尚仁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战场。 他看到敖广与黑水老魔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双方都打出了真火,短时间内难以分心他顾。 他看到龙宫与裂天剑派的残部,在妖魔大军的冲击下,已是岌岌可危,不断有人倒下。 他看到远处的覆海魔猿,正用猩红的巨眼死死盯着自己,仅剩的三条腿微微屈伸,似乎随时准备扑过来,将自己这个屡次让它受伤的“蝼蚁”撕碎。 他还看到……邱冰冰。 她靠在那根残破的石柱下,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手中凝冰剑布满了裂痕,仿佛随时会碎裂。她似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用那双依旧冰冷的、却似乎多了几分空洞与疲惫的眼睛,静静地望着这边,望着他。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没有契约的感应,没有情绪的传递。 只有一种……同为天涯沦落人、皆已到了山穷水尽之境的……了然。 邱冰冰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握剑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更加苍白。 邱尚仁读懂了她的眼神。 那是一种“到此为止了”的平静,也是一种“剑折人亡,无怨无悔”的决然。 她斩断了尘缘,却也斩伤了自己。如今,油尽灯枯,剑心受损,再无余力。 而他,强行催发超出掌控的力量,本源受创,元丹濒临崩溃,亦是强弩之末。 前有强敌,后无退路。 似乎,真的到了绝境。 然而,就在邱尚仁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体内元丹的冲突即将彻底失控的刹那—— 嗡! 怀中的储物锦囊(竟然在之前的自爆与重塑中奇迹般地保留了下来,虽然破损严重),毫无征兆地,微微一震。 紧接着,一股苍凉、古老、带着混沌与归墟气息的微弱波动,从锦囊中传出,顺着破损的缝隙,渗透出来,与他体内那枚濒临崩溃的混沌元丹,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 是那枚古老令牌! 不,准确地说,是令牌中残留的、最后一丝与那玉白巨蛋(混沌源龙之蛋)的联系! 这丝联系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但在邱尚仁元丹即将崩溃、心神与混沌本源联系最为紧密的此刻,却如同黑夜中的一点萤火,清晰地映照在他的感知中。 与此同时,他模糊的视线,似乎“看”到了战场之外,那缓缓旋转、幽深无尽的归墟海眼。 令牌……巨蛋……归墟海眼……混沌母气……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是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邱尚仁混沌的脑海! 绝境之中,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不是生路。 而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路! 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刺激着即将涣散的意识,强行提起最后一丝力气与清明。 不再去看周围虎视眈眈的妖魔,不再去管即将崩溃的元丹,甚至不再去理会那重伤的血煞子与随时可能扑来的覆海魔猿。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越过厮杀的众人,死死地、投向了那吞噬一切光线与声音的、缓缓旋转的归墟海眼。 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沙哑地、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响彻在濒临崩溃的战场上空: “归墟……” 第十二章 归墟暗涌 第十二章 归墟暗涌 “归墟……” 沙哑的声音,如同濒死之人的最后叹息,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决绝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在血腥与混乱交织的祭海台上空,轻轻荡开。 声音不大,却在某种无形力量的加持下,清晰地传入每个尚有余力关注此地的人耳中。 摇摇欲坠的身影,惨白如纸的面容,七窍渗出的、混合着淡金与混沌色泽的鲜血,以及那双望向幽深漩涡、仿佛燃烧着最后火焰的眼眸……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凄厉而诡异的画面。 邱尚仁没去看惊疑不定的妖魔,没去看鏖战正酣的敖广与黑水老魔,甚至没再去看石柱下气息奄奄的邱冰冰。 他的全部心神,连同那枚濒临崩溃、内部冲突剧烈到仿佛随时要炸开的混沌元丹,都死死“锁”定了远方的归墟海眼。 不是绝望之下的自我放弃。 而是绝境之中,循着怀中那枚破损令牌传来的、微弱却清晰的指引,抓住的唯一一根……可能通往毁灭、也可能通往新生的稻草。 归墟海眼深处,那枚玉白巨蛋(混沌源龙之蛋)。那是他重塑肉身、凝聚混沌元丹的源头,也是此刻他体内力量失控、源于同源的暴乱,唯一可能平息的希望。 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在死寂了一瞬的战场上,再次点燃了不同的反应。 “归墟?”黑水老魔所化的漆黑水流与敖广的玄墨真龙爪影狠狠对撞,各自退开数十丈,他阴冷的目光扫向邱尚仁,又瞥了一眼那幽深旋转的巨漩,黑袍下的声音带着讥讽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小子,想跳海眼自尽,以全尸骨?桀桀,倒是省了本座一番手脚。不过……你这身混沌源力,与其便宜了归墟,不如成全了本座!”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竟舍了敖广,再次化作一道迅疾无伦的黑水箭矢,直射邱尚仁!这一次,他不再留手,黑水箭矢所过之处,连空间都仿佛被腐蚀出淡淡的痕迹,速度快到了极致! 敖广龙睛怒睁:“黑水老鬼,你敢!”龙尾横扫,试图阻拦,却被黑水老魔诡异地一扭,险险避开,速度不减反增! 另一边,那头断了一腿、正用猩红巨眼死死盯着邱尚仁的覆海魔猿,似乎也听懂了“归墟”二字,发出一声狂暴的咆哮,仅剩的三条巨腿猛地蹬地,庞大的身躯如同山岳倾塌,带着腥风与毁灭的气息,也朝着邱尚仁扑来!它虽然灵智不高,但对“归墟”似乎有着本能的忌惮,更不愿让这个屡次伤它、气息又让它无比厌恶的“小虫子”逃入其中。 “保护三太子!”几名忠诚的龙宫老侍卫目眦欲裂,明知不敌,仍拖着残破的身躯,怒吼着冲向黑水老魔与覆海魔猿,试图为邱尚仁争取哪怕一息的时间。但他们修为相差太大,如同螳臂当车,瞬间便被黑水箭矢的余波与魔猿掀起的罡风撕裂、震飞,血洒长空。 陆明轩等裂天剑派弟子也被更多的妖魔缠住,自身难保,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道恐怖的攻击,如同死神的镰刀,划破空气,急速逼近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 邱冰冰靠在冰冷的石柱上,握剑的手微微颤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看着那道即将被两道恐怖攻击淹没的身影,看着他那双望向归墟、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眸,空茫冰冷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不是怜悯,也非担忧。 更像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了然。 都要死了。 以不同的方式,走向各自的终局。 也好。 她缓缓闭上眼,不再去看。剑心之上,那道因“斩尘”而扩大的裂痕,传来阵阵虚弱却清晰的刺痛,提醒着她自身的油尽灯枯。或许,就这样结束,也不错。至少,剑折之前,她斩断了该斩断的。 然而,预料中邱尚仁被黑水老魔或覆海魔猿撕碎、或者被两股力量碰撞湮灭的惨烈景象,并未发生。 就在黑水箭矢与魔猿巨爪即将触及邱尚仁身体的刹那—— 嗡! 一股微弱、却异常坚韧、带着混沌与归墟特有气息的波动,骤然从邱尚仁体内、更准确地说,是从他怀中那枚破损的古老令牌中传出! 这波动并非攻击,而是一种……共鸣,一种呼唤。 呼唤的对象,正是那缓缓旋转、幽深无尽的归墟海眼! 归墟海眼,那仿佛亘古不变、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在这股微弱共鸣出现的瞬间,似乎……微微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漩涡边缘,那原本狂暴混乱、不断撕裂着空间与灵气的混沌气流,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猛地向内一收,随即,以一种更加狂猛、更加集中的方式,轰然喷发! 但这一次,喷发的方向,并非无规则地扩散,而是……直指邱尚仁所在的位置! 一道直径不过丈许、却凝练到近乎实质、呈现出深沉暗灰色、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微星辰生灭的混沌气柱,如同跨越了空间,无视了距离,瞬间出现在邱尚仁身前,将他整个人,连同那两道袭来的恐怖攻击——黑水老魔的玄冥黑水箭矢与覆海魔猿的狰狞巨爪——一并……吞没! 不是撞击,不是抵消。 是……吞噬! 那道混沌气柱,仿佛归墟海眼伸出的无形触手,带着万物归墟、返本还源的恐怖意志,将触及的一切——无论是黑水老魔歹毒霸道的玄冥黑水,还是覆海魔猿足以开山裂石的巨力,甚至是邱尚仁本身——都毫无区别地,卷入其中,拖向那幽深的、仿佛能溶解一切的漩涡中心! “什么?!”黑水老魔惊怒交加的声音从黑水箭矢中传出,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一道凝聚了十成功力的玄冥黑水箭矢,在触及混沌气柱的瞬间,就如同泥牛入海,与他本体的联系被迅速削弱、切断!那混沌气柱中蕴含的消融、同化之力,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恐怖!“不好!撤!” 他想收回攻击,甚至想切断与那部分玄冥黑水的联系,但已经晚了。混沌气柱的吸扯力大得惊人,不仅吞没了箭矢,更顺着那缕联系,如同附骨之疽,向他本体蔓延而来! 覆海魔猿更是发出一声惊恐的咆哮,它感觉到自己的巨爪仿佛探入了无法形容的泥沼,一股无法抗拒的、要将它整个拖入毁灭深渊的力量,正死死攫住它!它疯狂挣扎,仅剩的三条腿死死抠住地面,在坚硬的玉石上犁出深深的沟壑,却依旧无法阻止身体被一点点拖向混沌气柱! 而邱尚仁,在被混沌气柱吞没的瞬间,只感觉眼前一黑,周身传来难以想象的巨大压力与撕扯力,仿佛要被碾碎成最基础的粒子。但他体内那枚濒临崩溃的混沌元丹,却在此刻,与外界涌入的、同源却更加狂暴的混沌气流,产生了剧烈的共鸣! 不是冲突,而是……一种饥渴的、近乎贪婪的吞噬与融合! 原本在他体内肆虐冲突的深蓝水元、金红冰焰、淡粉中和之气,在这外部涌入的、更加原始、更加宏大的混沌气柱冲击下,竟如同找到了主心骨,迅速放弃了彼此争斗,转而疯狂地吸收、融合这些外来的混沌之气! 混沌元丹核心那一点黯淡的“奇点”,如同久旱逢甘霖,骤然爆发出强烈的吸力,贪婪地吞噬着涌入的混沌气流。元丹表面的裂纹,在这精纯混沌之气的滋养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加固!内部的五行真水光华与三色本源纹路,也在混沌气流的冲刷下,变得更加凝练、更加和谐地交融在一起! 这感觉,就如同一个即将渴死的人,突然跳入了清澈的泉水之中。虽然泉水冰冷刺骨,水流湍急,可能将人淹没,但那滋润生命的水分,却是实实在在的! 剧痛!难以想象的剧痛!狂暴的混沌气流如同无数把钢锉,从内到外地打磨、冲刷着他的新生躯体与元丹。但这痛苦,却伴随着力量的增长与体内暴乱的平息! 邱尚仁的意识在剧痛与吞噬的快感中沉浮,几乎要昏厥过去。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凭借着最后一丝清明,运转着《海元三叠》功法(虽然已面目全非)与混沌元丹的本能,引导着、适应着这狂暴的混沌灌体。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生机,也是最大的危机。若撑过去,元丹稳固,修为精进;若撑不过去,便是被归墟混沌彻底同化,神魂俱灭。 而外界,那诡异的混沌气柱,在吞没了邱尚仁、并“咬住”了黑水老魔部分玄冥黑水与覆海魔猿一只巨爪后,并未停留,反而以更快的速度,向着归墟海眼的方向……收缩、回拉! 仿佛归墟海眼深处,有某种存在,正在通过这道气柱,回收着它感兴趣的东西(邱尚仁),顺便“清理”掉附着在上面的“杂质”(黑水老魔的攻击与覆海魔猿)。 “孽畜!放开!”黑水老魔又惊又怒,再也顾不得擒拿邱尚仁,疯狂催动法力,试图斩断与那部分玄冥黑水的联系,同时身形暴退。他可不想被这诡异的混沌气柱拖入归墟海眼,那是连他都忌惮不已的绝地! 覆海魔猿更是惊恐万状,它拼命挣扎,甚至不惜自断一臂(它只剩三条腿了)!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覆海魔猿那被混沌气柱“咬住”的前肢,竟被它自己硬生生挣断!黑色的血液如同喷泉般涌出,魔猿发出震天的痛吼,庞大的身躯踉跄后退,眼中充满了对归墟海眼的恐惧,再也不敢靠近。 而那道混沌气柱,则毫不在意地“叼着”邱尚仁、一截黑水箭矢的残留、以及覆海魔猿的半截断爪,如同归巢的巨蟒,以惊人的速度缩回了归墟海眼那幽深旋转的漩涡之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祭海台上,一片狼藉,以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邱尚仁被那突如其来的混沌气柱“抓”走,看着黑水老魔与覆海魔猿吃瘪败退,看着那幽深的归墟海眼,仿佛一张刚刚吞噬了猎物、又恢复了平静的巨口。 他……被归墟海眼……吞了? 就这么……没了? 虽然之前邱尚仁就有“跳海眼自尽”的意图,但这被混沌气柱主动“抓”走,又是另一回事。那气柱的出现,明显与他最后那声“归墟”以及身上散发的奇异波动有关! 难道……他真的有办法引动归墟之力?甚至……能在那绝地之中存活?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钻入许多人的心中。尤其是黑水老魔与敖广。 黑水老魔损失了一部分玄冥黑水本源(虽不多,但也需时间恢复),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归墟海眼,黑袍下的目光闪烁不定。混沌源力……归墟海眼……那小子身上的秘密,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他到底在归墟深处得到了什么?那混沌气柱为何会响应他的呼唤?难道他真与归墟海眼深处的某种存在有关联? 敖广的龙睛之中,亦是金光爆闪,震惊、疑虑、贪婪、忌惮……种种情绪交织。混沌源龙的气息,主动引动归墟海眼……这个儿子,身上究竟隐藏着多少秘密?他到底在归墟之中经历了什么?如今被混沌气柱拖入海眼,是生是死?若是生……等他出来,又将是何等光景? 一时间,无论是龙宫一方,还是妖魔联军,竟都忘了继续厮杀,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缓缓旋转、仿佛亘古不变的归墟海眼。 海眼依旧深沉,吞噬着光线与声音,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 只有那断了一臂、痛苦咆哮的覆海魔猿,以及面色阴沉的黑水老魔,提醒着众人,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并非幻觉。 邱冰冰缓缓睁开了眼。 她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落在那幽深的漩涡上,久久不语。 灵魂契约的断裂处,传来一阵空荡荡的、却不再有牵引感的虚无。 他……终究还是选择了那条路。 归墟…… 她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也不知道他能否存活。 但那最后望向归墟的眼神,那燃烧的决绝火焰……她读懂了。 与自己斩断尘缘、剑心受损、近乎求死般的挥剑,是何其相似。 都是绝境中的选择。 只是,他选择了投向那未知的、可能蕴含一线生机的绝地。 而自己,选择了斩断一切、哪怕剑折人亡的纯粹。 道不同。 但此刻,竟有种……殊途同归的寂寥。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归墟海眼,而是低头,看向自己手中布满裂痕的凝冰剑,看向剑身上倒映出的、自己苍白而冰冷的容颜。 剑心受损,灵力枯竭,内伤沉重。 但,尘缘已斩。 前路……似乎清晰了,又似乎更加模糊。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牵动内腑伤势,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出几口淤血。但她眼神中的空洞与疲惫,却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的冰冷所取代。 还没结束。 战斗还没结束。 她还没死。 剑,也还没完全折断。 她撑着残破的石柱,用凝冰剑拄地,一点一点,艰难地,站了起来。 身姿依旧挺直,如同风雪中不肯折断的寒竹。 目光扫过周围再次蠢蠢欲动的妖魔,扫过惊疑不定的黑水老魔,扫过神色复杂的敖广。 凝冰剑,微微抬起,剑尖指向最近的一头妖魔。 无需言语。 行动,便是最好的宣言。 裂天剑派,邱冰冰,还未倒下。 与此同时,归墟海眼深处。 混沌气柱裹挟着邱尚仁,如同沉入墨汁的石子,迅速被无尽的黑暗与混乱所吞没。 与上次意识模糊、被动漂流不同,这一次,他是清醒的,且“主动”地被拖入这绝地。 剧痛与吞噬感依旧,狂暴的混沌气流疯狂冲刷、撕扯着他的身体与元丹。但比起上次意识残存、毫无抵抗之力,这一次,他拥有了一具初步适应混沌、且元丹正在疯狂吸收混沌之气的新生躯体。 痛苦依旧难忍,仿佛全身每一寸血肉、每一段骨骼、每一缕神魂都在被反复碾碎、重组。混沌元丹如同一个无底洞,贪婪地吞噬着涌入的混沌气流,丹体上的裂纹迅速消失,光泽越发内敛深邃,内部五行光华与三色纹路流转不息,变得更加和谐、凝练。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与这归墟深处的混沌环境,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混沌气流不再仅仅是狂暴的破坏者,更像是……一种同源的力量,在粗暴却有效地“锤炼”着他。 而在这种“锤炼”中,他体内那股源自玉白巨蛋(混沌源龙之蛋)的微弱联系,也变得越来越清晰。仿佛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混沌气柱拖拽的方向。 不知在黑暗中穿行了多久,时间的流逝在这里毫无意义。 终于,前方那极致的黑暗与混乱中,再次出现了那一点……熟悉的、温润的、带着无尽生机与包容的乳白色光晕。 光晕之中,那枚人头大小、通体玉白、表面流转着淡金色玄奥纹路的巨蛋,静静地悬浮着,仿佛亘古以来便存在于此处,不受外界混沌的丝毫影响。 混沌气柱在触及乳白光晕的瞬间,便如同百川归海,迅速被光晕吸收、同化,消失不见。只剩下邱尚仁,浑身赤裸(衣物早已在混沌气流中化为齑粉),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正在缓慢愈合的裂纹,如同一件破碎后又被精心粘合的瓷器,悬浮在巨蛋前方。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与滋养。乳白色的光晕包裹着他,如同母亲的怀抱,温柔地修复着他身体的创伤,平息着混沌元丹因过度吞噬而带来的胀痛与紊乱。 邱尚仁缓缓睁开眼,视野逐渐清晰。 再次看到这枚神秘的巨蛋,感受着那温暖的光晕,他心中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却又异常亲切的感觉。 是它,救了他两次。 一次是在意识即将消散时,护住了他,并引导他重塑肉身。 一次是在他濒临崩溃、被强敌环伺时,响应了令牌的共鸣,将他“抓”了回来。 这枚蛋……或者说,蛋中孕育的存在,与他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联系?是因为母亲留下的令牌?还是因为他那半龙半人、却又在归墟中意外契合了某种条件的血脉? “你……又回来了。”一道微弱却清晰的意念,如同初生婴儿的呓语,再次直接传入邱尚仁的识海。与上次相比,这意念似乎……凝实了一些,也清晰了一些。 “是。”邱尚仁尝试着以意念回应。在这乳白光晕的包裹下,他肉身的创伤在飞速愈合,混沌元丹也变得更加凝实、稳定,甚至隐隐有突破虚丹、向着更高层次转化的趋势。这让他有了一丝喘息与思考的余地。“多谢……相救。” “同源……呼唤……本能……”巨蛋的意念断断续续,带着一种懵懂的、仿佛刚刚学会表达的感觉。“你……变强了……但……不稳……危险……” 邱尚仁心中一凛。这巨蛋果然能感知到他的状态。他体内力量的冲突与不稳定,在它面前似乎无所遁形。 “是。”他坦诚回应,“我体内力量混杂,刚刚又强行催发,几乎崩溃。被拖入此地,也是无奈之举。” “混沌……海眼……家……可以……帮你……”巨蛋的意念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那乳白色的光晕,分出一缕更加凝练、更加柔和的光带,如同触手般,轻轻探向邱尚仁的丹田位置,触碰到那枚缓缓旋转的混沌元丹。 邱尚仁身体一僵,但并未抵抗。他感觉得出,这光晕并无恶意。 光带触及混沌元丹的瞬间,一股更加精纯、更加本源、仿佛蕴含着混沌初开时最原始造化之力的能量,缓缓注入元丹之中。 这股能量,与外界狂暴的混沌气流截然不同,温和、包容、充满了生机。它并非强行改变元丹的结构,而是如同最顶级的润滑剂与调和剂,引导着元丹内部那些依旧有些“桀骜不驯”的五行真水精华、三色本源之力,以及刚刚吞噬的、略显驳杂的混沌气流,以一种更加完美、更加和谐的方式,交融、运转。 深蓝水元的浩瀚,变得更加沉静深邃;金红冰焰的酷烈,被驯服得温顺而凝练;淡粉中和之气的包容特性,被激发到了极致,完美地协调着所有力量。五行真水光华与混沌气流,则在这股本源能量的引导下,彻底融入了元丹的每一个角落,成为了元丹最稳固的基石。 邱尚仁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枚刚刚凝聚、还带着裂痕与冲突隐患的混沌元丹,在这股本源能量的滋养与调和下,正以惊人的速度变得圆融、稳固、强大!丹体更加凝实,光华内敛,旋转之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韵律,与周围混沌海眼的环境,产生了一种更加和谐的共鸣。 甚至,他新生的躯体,在这股本源能量的冲刷下,也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经脉更加宽阔坚韧,骨骼隐隐透出玉质光泽,血肉充满了勃发的生机。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古老而尊贵的力量,似乎也在缓缓苏醒,与混沌元丹遥相呼应。 这不仅仅是疗伤与稳固,更像是一次……脱胎换骨的洗礼! “这……”邱尚仁心中震撼。这巨蛋中孕育的存在,究竟是何等来历?仅仅是散发出的能量,便有如此神效? “同源……相助……应当……”巨蛋的意念传来,依旧带着懵懂,却多了一丝……亲近?仿佛帮助邱尚仁,对它而言是一件自然而然、甚至让它感到愉悦的事情。 邱尚仁沉默片刻,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舒畅与强大,郑重以意念回应:“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差遣,邱尚仁必当竭力。” “日后……苏醒……或许……需要……”巨蛋的意念似乎有些疲惫,那乳白色的光晕也微微黯淡了一些。“你……先稳固……此处……安全……暂时……” 它断断续续地传递着信息,似乎这次出手相助,对它而言也是一种消耗。 “我明白。”邱尚仁点头。他需要时间,彻底消化这次机缘,稳固暴涨的修为,熟悉这具新生的、更加强大的躯体,以及……思考接下来的路。 归墟海眼深处,暂时是安全的。无论是黑水老魔,还是敖广,恐怕都不敢轻易深入此地。这枚神秘的巨蛋,似乎也拥有某种力量,能够隔绝外界的窥探与侵扰。 这里,或许是他目前最好的避风港与修炼之地。 只是……外面祭海台的战局如何了?龙宫与裂天剑派的人怎么样了?邱冰冰……她斩断契约后,伤势如何?能否在接下来的厮杀中存活? 这些念头,如同水底的暗流,在他心中悄然涌动。 但很快,又被压下。 现在想这些无用。当务之急,是把握住这难得的机遇,尽快恢复并提升实力。只有拥有足够的力量,才有资格去面对外界的风雨,去探寻母亲留下的秘密,去……决定自己的命运。 他盘膝悬浮于乳白光晕之中,闭上双目,开始全力引导、炼化巨蛋注入的那股本源能量,同时尝试着与周围环境中的混沌之气建立更深层次的沟通与共鸣。 混沌元丹缓缓旋转,散发着越来越稳定、越来越深邃的气息。 归墟海眼深处,重归寂静。只有那枚玉白色的巨蛋,以及蛋中孕育的神秘存在,无声地散发着温润的光晕,守护着这方被它认可的“同源”之人。 而在祭海台上,短暂的死寂之后,厮杀再起。 只是,无论是龙宫一方,还是妖魔联军,心中都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那个被归墟海眼“抓”走的东海三太子,是生是死?若生,归来之时,又会带来怎样的变数? 以及,那幽深的、吞噬了一切的归墟,究竟还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风暴,似乎因邱尚仁的“消失”而暂时平息了一角。 但更大的暗流,正在这深海之底,无声地酝酿。 第十三章 海眼潜龙 第十三章 海眼潜龙 光。 不是祭海台那染血的圣洁白光,也不是混沌气流那狂暴的暗灰。 是一种温润、包容、仿佛生命原初时最纯粹生机的乳白色光晕。 它温柔地包裹着邱尚仁赤裸的身躯,如同最精纯的羊水,浸润着他每一寸肌肤,每一条经脉,甚至那刚刚历经劫波、险些崩碎的混沌元丹。来自巨蛋(混沌源龙之蛋)的本源能量丝丝缕缕渗入,并非强行灌注,而是如春雨润物,悄然引导、调和、修复。 邱尚仁的意识,在这片温暖与宁静中,缓缓沉潜。 外界厮杀声、龙吟魔啸、归墟低吼,尽数被隔绝。时间仿佛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只有能量按照某种古老的、和谐的韵律缓缓流转。 他“内视”己身。 那枚在生死关头强行凝聚、又在战斗中几乎炸开的混沌元丹,此刻如同被无形的手细心雕琢过,褪去了所有的毛糙与裂痕。丹体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质感,非金非玉,表面光滑如镜,内部却仿佛蕴藏着无尽旋转的混沌星云,青、白、黑、赤、黄五色光华如星辰点缀其中,深蓝、金红、淡粉三道本源纹路则如河流般蜿蜒流淌,将混沌与五行完美串联。丹核处那一点“奇点”,已然稳固,散发着微弱的、却仿佛能定鼎乾坤的幽光。 元丹旋转得不疾不徐,每一次吞吐,都从周围乳白光晕和更外层的混沌气流中,汲取着精纯的能量,转化为更加凝练、更加厚重的“混沌海元”,涓涓流入新生的、如同琉璃美玉雕琢而成的经脉网络。经脉宽阔坚韧,内壁流转着混沌与五色的微光,能够承受远超以往的能量冲击。 血肉骨骼,也在被持续强化。皮肤下隐有光华,骨骼敲之清越,脏腑生机勃勃,蕴含着强大的生命力。最奇异的是血脉深处,那一丝苏醒的、源自混沌源龙的古老力量,正与混沌元丹产生着若有若无的共鸣,如同沉睡的火山,虽未喷发,却已能感受到其下潜藏的浩瀚伟力。 他不再是那个龙宫中苍白沉默、修炼艰涩的边缘太子。 这具躯体,这枚元丹,这股力量……已彻底脱胎换骨。 但邱尚仁心中并无多少狂喜,只有一片沉凝如水的冷静。 力量来得太过突兀,太过强大。就像孩童骤然获得了神兵利器,若不能如臂使指,反会伤及自身。与血煞子对撼时元丹的失控,便是最深刻的教训。 而且,这力量并非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它源于归墟深处的神秘巨蛋,源于母亲留下的令牌,源于那场惨烈的自爆与重生。其中因果牵扯,隐秘重重。他必须尽快理解、掌控这份力量,同时厘清背后的脉络。 他将意念沉入混沌元丹,细细体悟其中每一分能量的流转、每一种特性的变化。 深海水元的浩瀚沉静,与归墟之水的“寂灭”、“吞噬”特性隐隐相通,却又被混沌母气赋予了“包容”、“转化”的可能。 冰焰之力中的酷烈与锋锐,被混沌中和、驯服,化作了可控的爆发力与破坚属性,与五行真水中的“金”、“火”两行结合,威力更增。 那神秘的“中和之气”,此刻看来,更像是某种催化与平衡的关键,能调和所有冲突,甚至……隐约指向了更高层次的“混沌衍化”之道。 至于五行真水与混沌母气,则构成了元丹最稳固的基石与最本质的源头。 “《海元三叠》……”邱尚仁心中默念着母亲留下的功法名。这功法,或许本就是为引导他体内特殊血脉、并最终契合归墟与混沌源龙传承而准备的“钥匙”。只是母亲也未必料到,他会经历如此极端的生死,以这种方式提前“打开”了大门。 他不再拘泥于功法原有的行气路线,而是顺应着混沌元丹与新生躯体的本能,开始尝试着创造、或者说,自然而然地“演化”出最适合目前状态的运功法门。 心念动处,混沌海元如臂使指,在经脉中流转不休,时而沉凝如渊,时而锋锐如剑,时而温润滋养,时而狂暴冲击。对能量的控制,随着每一次尝试而变得更加精细、更加得心应手。 同时,他也分出一缕心神,与周围包裹着他的乳白光晕,以及更外层的混沌气流沟通。 乳白光晕对他的意念毫无排斥,传递着温和、亲近的波动。而那混沌气流,在他刻意以混沌元丹气息引导下,也不再是单纯的狂暴撕扯,而是如同被驯服的野马,可以被他有限度地牵引、吸纳、转化。他仿佛能“听懂”混沌气流中蕴含的、混乱却又直指本源的“信息碎片”——关于空间湮灭又重生的片段,关于能量暴烈转化的规则,关于万物归墟又孕育新生的韵律……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仿佛他正在学习这门混沌的“语言”,尽管生涩,却已能触摸到一丝皮毛。 时间,就在这深度的体悟、调息与沟通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个时辰,或许是数日。 当邱尚仁感觉体内的混沌元丹彻底稳固,新生躯体的每一分力量都如臂使指,对周围混沌环境的感知也提升到一个新的层次时,他才缓缓停止了修炼。 乳白色的光晕依旧温暖,但似乎比最初黯淡了一丝。巨蛋静静地悬浮在前方,表面的淡金色纹路缓缓流转,散发出的意念似乎陷入了某种沉睡般的静谧。 “多谢。”邱尚仁再次以意念真诚道谢。他知道,这次机缘,若无这巨蛋庇护与引导,他绝无可能如此顺利地稳固境界,甚至可能早已被混沌同化。 巨蛋没有回应,只有光晕微微荡漾了一下,仿佛在表达无需客气。 邱尚仁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归墟海眼深处虽安全,却非久留之地。外面还有未了的战局,还有龙宫的暗流,还有母亲留下的谜团,以及……斩断契约后,那条通往未知、却再无牵挂的孤独前路。 他需要出去,面对一切。 但如何出去? 上次是被混沌气柱“抓”进来,出去的路,恐怕还得落在这枚巨蛋身上。 他尝试着将意念集中,向巨蛋传递出想要离开的请求,同时,也询问了关于母亲令牌、关于这归墟海眼更多信息的想法。 巨蛋的意念似乎被他的请求唤醒,带着一丝初醒的懵懂:“离开……可以……指引……路……” 一段模糊的、夹杂着方位与混沌气息流向的信息流,传入邱尚仁的识海。那似乎是一条相对“平稳”的、能避开海眼核心最狂暴区域的“路径”,指向归墟海眼外围的某个位置。 同时,关于母亲令牌与海眼的信息,却只传来几个更加断续、模糊的词汇:“……守护……等待……时机……血脉……完整……” 守护?等待?时机?血脉完整? 邱尚仁咀嚼着这些词语,若有所思。看来,这枚巨蛋与母亲之间,确实存在某种约定或联系。母亲是“守护者”?而自己,是“被等待”的、需要“血脉完整”的“时机”? “血脉完整”……是指自己这半龙半人的血脉,还需要某种补全或觉醒?与混沌源龙有关? 线索依旧破碎,但至少有了方向。 他不再追问,恭敬地向巨蛋表达谢意,然后,按照巨蛋指引的路径信息,开始调动混沌元丹的力量。 混沌海元在体内流转,与周围环境的混沌气息产生共鸣。他尝试着模拟之前混沌气柱出现时的那种波动频率——那是巨蛋与他之间同源联系的显化。 渐渐地,他身体周围的乳白光晕,开始与更外层的混沌气流产生奇异的交融。光晕拉伸、变形,在他周身形成一个椭圆形的、半透明的、流淌着混沌色泽的“茧”。 “茧”缓缓旋转,与巨蛋指引的路径信息中的某个节点产生了感应。 下一刻,“茧”包裹着邱尚仁,如同离弦之箭,骤然射入无尽的混沌黑暗之中,沿着那条无形的、相对平稳的路径,向着归墟海眼的外围疾驰而去! 不再是上次那种被粗暴拖拽、身不由己的感觉。这一次,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茧”外混沌气流的流向与变化,甚至能有限度地调整“茧”的方向与速度。这代表着他对混沌力量的掌控,已今非昔比。 路径蜿蜒曲折,避开了许多肉眼难见、却充满毁灭性能量乱流和空间裂隙的区域。沿途,依旧能看到巨大残骸的阴影,感受到古老寂灭的气息,但都被“茧”巧妙地避开或承受下来。 不知在黑暗中穿行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不同。 不再是纯粹的混沌黑暗,而是有了一种……“稀薄”的感觉。混沌气流的浓度在降低,狂暴程度在减弱,甚至隐隐能感觉到一丝外界海水的压力与流动。 到了归墟海眼的外围区域了。 邱尚仁心念一动,“茧”的速度减缓,表面的混沌色泽也逐渐淡去、消散。最终,当最后一层混沌能量剥离,他重新置身于冰冷、沉重、但不再充满毁灭气息的深海海水之中。 周围依旧黑暗,但已能看到远处一些微弱的光源——或许是深海发光生物,或许是残存的阵法灵光。巨大的水压从四面八方传来,但对于他这具被混沌重塑过的躯体而言,已不足为惧。 他悬浮在海水中,略微感应了一下方向。巨蛋指引的路径终点,似乎就在这附近,距离祭海台应该不会太远。 他需要先确定自己的位置,以及……外界的战况如何了。 没有立刻向着记忆中的祭海台方向前进。邱尚仁选择先留在原地,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混沌元丹缓缓旋转,散发出的波动与周围深海环境完美融合,除非修为远高于他、且刻意探查,否则很难被发现。 他如同一块深海中的顽石,静静地悬浮,神识却如同无形的触角,小心翼翼地向四周蔓延开去。 首先感知到的,是海水中残留的、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以及驳杂混乱的灵力余波。显然,不久前这里发生过极其惨烈的战斗。 神识继续延伸,捕捉到了一些飘散的、细微的声音碎片——并非真实的声波,而是能量震荡在神识中映射出的“信息”。 有痛苦的**,有虚弱的咒骂,有兵甲碰撞的零碎声响,还有……一种低沉、压抑的、仿佛在清理战场的肃杀氛围。 战斗……似乎结束了? 邱尚仁心神一凝。结果如何?龙宫胜了?还是妖魔联军胜了?裂天剑派的人呢?邱冰冰……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将神识的探查范围进一步扩大,同时更加专注地分辨着那些信息碎片。 渐渐地,一幅战后残破的图景,在他脑海中拼凑出来。 祭海台方向,原本恢弘的阵法灵光已彻底熄灭,只有零星几点微弱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那座高耸的洁白祭坛似乎并未完全倒塌,但表面布满了裂痕与污迹,失去了所有神圣气息。玉石地面碎裂不堪,随处可见巨大的坑洞与焦黑的痕迹,以及……密密麻麻、堆积如山的尸体。 有龙宫侍卫的,有虾兵蟹将的,有裂天剑派弟子的深蓝服饰,更多的是各种奇形怪状、散发着妖气或魔息的残骸。鲜血将大片海域染成了暗红色,久久不散。 一些身着龙宫服饰、但气息疲惫的士兵,正在少数将领的指挥下,默默地搬运着同袍的尸体,清理着妖魔的残骸。气氛沉重而悲凉。 更远处,似乎还有一些零星的、小规模的冲突和追逐,但已不成气候。 看来,是龙宫一方……惨胜? 邱尚仁心中判断。至少,祭海台的控制权还在龙宫手中,妖魔联军的主力似乎已经退去。 他捕捉到了几段零星的对话。 “……总算……守住了……” “……损失太大了……几位将军都……” “……裂天剑派那边……那位邱仙子……” “……听说是被同门救走了……伤得极重……” “……三太子殿下……真的掉进归墟了?” “……陛下震怒……已派精锐前往海眼边缘搜寻……” “……唉,恐怕……” 声音断断续续,信息不全,但已足够邱尚仁拼凑出大致情况。 龙宫付出了惨重代价,勉强击退了妖魔联军。裂天剑派似乎也损失不小,邱冰冰重伤,被同门救走。而自己……被认定为坠入归墟,生死不明,龙宫正在派人搜寻,但显然不抱太大希望。 邱冰冰重伤…… 听到这个消息时,邱尚仁的心湖,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但那源自灵魂契约的牵引早已断绝,这波动也迅速平息下去,只剩下一片平静。她斩断了尘缘,他也选择了归墟。彼此生死,已无关联。只是听到故人(如果算的话)重伤的消息,难免有些感慨罢了。 他将注意力转回到自身处境。 龙宫在搜寻他,是出于父子之情,还是……对他身上秘密的探究?亦或两者皆有? 他现在出去,该如何面对敖广?面对龙宫那些复杂的目光?面对可能依旧潜伏在暗处的妖魔势力? 直接现身,宣称自己从归墟中生还,并得了天大造化?那无异于小儿持金过市,瞬间会成为众矢之的。以他现在的实力,虽然远超同阶,但面对敖广、黑水老魔那个层次的存在,依旧不够看。更何况,混沌元丹的秘密,混沌源龙的传承,一旦暴露,必将引来难以想象的觊觎与灾祸。 可不现身,又能如何?一直隐匿在深海?那母亲留下的谜团如何解开?自身的道路如何继续? 邱尚仁沉吟片刻,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暂时不能以“东海三太子邱尚仁”的身份回去。 至少,在拥有足以自保、乃至震慑一方的实力之前,不能。 他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合适的时机。 或许……可以借助这归墟海眼附近的环境,以及自己如今对混沌之力的掌控,来做些文章。 他回想起在归墟深处,巨蛋传递的关于“血脉完整”、“等待时机”的信息。自己的混沌源龙血脉似乎并未完全觉醒,而这归墟海眼,似乎与混沌源龙有着极深的渊源……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缓缓成型。 他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一处相对安全、又能接触到混沌气息的地方,来继续修炼,尝试觉醒更深层次的血脉力量,同时……制造一点“动静”,为自己未来的“回归”铺垫。 这归墟海眼附近,或许就是最佳地点。 当然,首先要确保自己的隐匿。 他再次检查了一下自身的敛息状态,混沌元丹缓缓转动,将一切能量波动与生命气息完美内敛,与周围海水、混沌余韵融为一体。除非有元婴后期甚至化神期的老怪以神念寸寸扫过这片区域,否则极难发现他的存在。 他选了一处相对隐蔽、靠近海底岩层裂缝、又离归墟海眼能量乱流稍远的位置,缓缓落下。意念微动,混沌海元涌出,悄无声息地在坚硬的岩层上“腐蚀”出一个仅容一人盘坐的浅坑,又在周围布下了一层极其微弱的、模拟混沌气流自然扰动的能量屏障,进一步隔绝内外。 做完这一切,他才盘膝坐下,重新闭上双目。 他没有立刻开始深度修炼,而是先将一部分心神,沉浸在巨蛋传递的、关于归墟海眼外围“路径”与混沌流向的信息中,进一步熟悉这片区域的环境,寻找可能存在的、适合他下一步行动的特殊地点或能量节点。 另一部分心神,则开始推演接下来的计划细节。 如何利用混沌之力制造“异象”?如何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引导龙宫或其他势力的注意力?如何在这个过程中,为自己获取所需的修炼资源或信息? 时间,在深海的寂静与邱尚仁缜密的思虑中,再次缓缓流淌。 祭海台上的血腥与悲凉,似乎已与这片更深、更暗的海域无关。 一条本已被认定陨落于归墟的“潜龙”,正在这毁灭与生机并存的禁忌之畔,悄然蛰伏,等待着破水而出的那一刻。 而他与那枚神秘巨蛋之间,那斩不断的“同源”联系,以及母亲留下的、指向迷雾深处的令牌……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深海下的暗流,无声汇聚,终将掀起新的、或许更加汹涌的波澜。 第十四章 潜渊定计 第十四章 潜渊定计 深海之下的时间,仿佛被粘稠的黑暗与永恒的水压所凝滞。没有日月轮转,没有潮汐涨落,只有水流以近乎不变的缓慢速度,挟带着极远处归墟海眼那低沉而恒久的轰鸣,拂过冰冷坚硬的岩壁与沉积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海沙。 邱尚仁盘坐在自己开凿出的浅坑内,如同一块真正嵌入了海底岩层的顽石。混沌元丹在他丹田处缓缓旋转,每一次吞吐,都牵引着周围海水中极其稀薄的、混杂着混沌余韵的灵气,无声无息地融入他的身躯,化为更加精纯凝练的混沌海元。这过程极其缓慢,与在归墟深处、巨蛋光晕笼罩下的那种迅猛提升截然不同,但却更加扎实、平稳,有助于他彻底熟悉并掌控这暴涨后的力量。 他的意念,却并非完全沉浸在修炼之中。大部分心神,如同最精密的织网,正沿着巨蛋传递的、关于归墟海眼外围区域那复杂如迷宫般的能量路径与混沌流向信息,一寸寸地向外延伸、探查。 这不是简单的神识扫描。神识外放,极易被同级别的修士察觉,更可能引来更高层次存在的注意。他此刻运用的是与混沌元丹共鸣后,对周围混沌能量环境的一种近乎本能的“感知”。混沌本身便带有混乱、隐匿、消融的特性,以混沌感知混沌,如同游鱼入水,最是隐秘不过。 感知的触角,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铺开。 他“看”到了这片被归墟力量常年浸染的海域的真实面貌。 并非想象中那般死寂荒芜。 海床上,散落着无数奇形怪状、散发着微弱灵光或死寂气息的“东西”。有早已失去光泽、布满孔洞的巨大骨骼,不知是何种远古海兽所留;有半埋在泥沙中的、锈蚀不堪的巨大金属碎片,边缘扭曲,带着被狂暴能量撕裂的痕迹;有颜色诡异、形状不规则的晶石矿脉,时而被紊乱的混沌气流拂过,发出微弱的嗡鸣;更有一些顽强的、形态特异的深海植物与虫豸,它们似乎早已适应了这里混乱的灵气环境,甚至能从混沌余韵中汲取一丝极其微弱的、变异的生机。 这里,更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充满了危险与机遇的远古战场或失落之地。 感知继续延伸,避开几处能量湍急、空间明显不稳定的“暗礁”,绕开几团缓缓飘荡、散发着惰性但依旧危险的混沌“淤积”,向着更靠近祭海台的方向探去。 渐渐地,一些属于“近期”的痕迹,开始映入他的感知。 破碎的法宝残片,半埋在泥沙中,灵光已彻底熄灭,只剩下材料本身的特性。一截断裂的、覆盖着鳞片的巨大触手,断面焦黑,残留着淡淡的妖气与雷霆轰击的痕迹。几块失去了光泽的龙宫制式甲胄碎片,上面还沾染着早已凝固的暗红血渍。 越靠近祭海台方向,这类痕迹越多,也越密集。甚至能感知到一些尚未完全消散的、混杂着龙气、剑气、妖气、魔息的能量乱流,如同看不见的疤痕,烙印在这片海域。 战斗的惨烈,可见一斑。 邱尚仁的感知小心翼翼地掠过这些区域,如同经验最丰富的猎手,避开所有可能残留禁制或监测法术的节点。他并非要直接窥探祭海台,那里此刻必然戒备森严,且有敖广那等存在坐镇,风险太大。 他的目标,是战场外围,那些相对偏僻、可能被双方忽略、却又蕴含着某些他所需“资源”或“信息”的地方。 比如……一些陨落在此的、修为不弱的妖魔或修士,其尸身附近,或许会遗落储物法器,或者其残魂、精血、乃至修炼的功法碎片,都可能蕴含着有价值的信息或能量。 再比如,某些在战斗中被打碎、崩飞到远处的阵法节点碎片,其上残留的符文,或许能提供关于龙宫或妖魔联军阵法体系的线索。 甚至,那些被战斗波及而显露出来的、原本深埋海底的古老遗迹入口或异常能量节点…… 他需要这些。 一方面,可以充实自己的“家底”。混沌元丹的修炼,对能量的需求是海量的,且对能量品质的要求极高。寻常灵石对他效果已是大打折扣,而蕴含五行精华、混沌余韵、或强大生灵本源的物品,才是上佳之选。 另一方面,了解敌对势力(尤其是幽冥海、万妖盟)的手段与信息,对日后可能发生的冲突至关重要。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由头”,一个合理的“身份”,来为自己后续的行动铺垫。 时间一点点过去。邱尚仁的感知如同最耐心的清道夫,在这片战后狼藉的海域外围,细致地搜寻着。 收获,比他预想的要多一些。 在距离他藏身之处约百里外,一处隐蔽的海沟裂缝中,他发现了一具相对完整的妖族尸骸。那是一只修为约在金丹初期的“玄阴墨蛟”,其头颅被一道凌厉的剑气贯穿,妖丹已被取走,但身躯大半完好,尤其是那身玄黑色的蛟皮与龙骨,乃是炼制防御法器和某些特殊丹药的上好材料。更让邱尚仁注意的是,这墨蛟尸骸附近,散落着几块碎裂的玉简,以及一个被岩石半掩、表面有微弱禁制残留的黑色皮袋。 在另一处靠近海底火山余脉的乱石堆里,他发现了一小片被烧灼得面目全非的修罗族魔将残躯,其手中紧握的一柄断折的骨矛矛尖,竟还残留着一丝精纯的“玄冥煞气”,这对他调和体内冰焰之力、加深对“阴”、“煞”属性力量的理解,或有裨益。 他还发现了几处微弱的空间扰动点,似乎是之前大战时,某些威力强大的法术或法宝撕裂空间后留下的短暂“疤痕”,尚未完全平复。这些地方,混沌气流异常活跃,偶尔会泄露出一丝丝来自未知空间或更深层归墟的气息,对他感悟混沌与空间的关联,或有启发。 最大的一处发现,是在一片巨大的、如同伞盖般的暗红色珊瑚丛下方。那里的海床似乎因为剧烈的能量冲击而塌陷了一角,露出下方一个被厚重岩层和古老禁制封印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小洞口。洞口边缘的禁制符文古老而残缺,散发着与现今龙宫阵法体系迥异的沧桑气息,且隐约与归墟的混沌之力有着某种奇异的呼应。若非这次大战的破坏,这洞口恐怕会被永远埋藏在海床之下。 一处……疑似上古遗迹的入口? 邱尚仁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一瞬。上古遗迹,往往意味着机缘,也意味着未知的危险。但从那禁制与混沌之力的呼应来看,这遗迹很可能与归墟海眼,甚至与混沌源龙有着某种关联! 这或许,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契机之一! 他没有冒然将感知探入洞口,那残存的禁制虽然破损,但依旧散发着令他心悸的危险气息。他只是将这个位置牢牢记住。 连续数日(根据自身生命韵律与灵力运转周期大致估算),邱尚仁的感知都在这片广袤而危险的海域外围细致地游弋、探查、记录。他如同一只织网的蜘蛛,耐心地收集着每一缕有用的信息,标记着每一处可能利用的地点,评估着每一份潜在的风险与收益。 渐渐地,一幅详尽的、属于这片战后海域外围的“地图”,在他心中清晰起来。哪里相对安全,哪里充满危险,哪里有可利用的资源,哪里可能隐藏着秘密…… 与此同时,他也捕捉到了更多来自祭海台方向零散的信息。 龙宫似乎正在全力修复祭海台的防御,但进展缓慢,显然损伤极其严重。敖广似乎并未离开,坐镇中央,气息时隐时现,显然伤势不轻,也在调养。 裂天剑派的使团似乎已经撤离,只留下少量弟子协助善后。关于邱冰冰的消息很少,只偶尔听到“重伤昏迷”、“被师门长辈接回天裂山”之类的只言片语。 妖魔联军的主力确实退走了,但似乎并未远离,而是在更外围的海域游弋、集结,偶尔有小股斥候或零散势力试图靠近探查,都被龙宫的巡逻队击退或驱逐。显然,他们并未放弃,只是在舔舐伤口,等待下一次机会。 而关于“东海三太子邱尚仁坠入归墟,尸骨无存”的论断,似乎已成了共识。龙宫派出的搜寻队伍在归墟海眼边缘徘徊数日,一无所获后,也已撤回。只有少数忠心耿耿的老侍卫,依旧会在换防时,望着那幽深的漩涡,暗自叹息。 时机,差不多成熟了。 邱尚仁缓缓睁开双眼,瞳孔深处,混沌星云缓缓旋转,平静无波。 数日的隐匿、观察、推演,让他对整个局势有了更清晰的把握,也对自己的计划,有了更完善的构思。 第一步,是“资源”与“信息”的收集。 他需要那些在战场上遗落的“无主之物”,来充实自身,同时了解对手。 心念一动,包裹着他身躯的那层模拟混沌扰动的能量屏障,悄然散去。他如同一条最擅长隐匿的深海怪鱼,从浅坑中滑出,身形与周围海水、岩壁的阴影完美融合,向着记忆中的第一个目标——那条玄阴墨蛟尸骸所在的海沟裂缝——悄然潜去。 混沌海元在体内以特定的韵律流转,不仅提供了强大的动力与防御,更赋予了他一种近乎“融入环境”的隐匿能力。所过之处,水流自然分开,不留痕迹,连最细微的灵力波动都被混沌特性所掩盖。 百里距离,在深海中对于此刻的他而言,不过片刻功夫。 很快,他便来到了那条深邃幽暗的海沟上方。神识(此刻已无需太过顾忌)向下扫去,确认周围并无埋伏或监测,那具墨蛟尸骸依旧静静地躺在裂缝底部。 他如同鬼魅般滑入海沟,来到尸骸旁。没有立刻动手收取,而是先以混沌感知仔细探查了那几块碎裂玉简和黑色皮袋。 玉简已经彻底破碎,内部储存的信息大多逸散,只有一些极其残破的片段残留,是关于某种阴寒水系妖术的零散修炼心得,以及一副模糊的、似乎是万妖盟某处据点的简易海图。价值有限,但聊胜于无。 黑色皮袋上的禁制,因为主人死亡且经历了战斗余波,已经极其脆弱。邱尚仁指尖凝聚一缕精纯的混沌海元,轻轻一点,那禁制便如同泡沫般破灭。袋口敞开,里面东西不多:十几块品相不错、蕴含精纯水灵气的“玄阴寒玉”,几瓶标注着“墨蛟毒囊提炼液”、“深海阴魄砂”的瓶瓶罐罐,一柄品质尚可、但已有裂痕的黑色分水刺,以及……一枚非金非木、雕刻着狰狞蛟首的令牌。 令牌入手冰凉,正面是蛟首图案,背面则是一个扭曲的、类似于某种妖族文字的印记,散发着淡淡的、与墨蛟同源的气息。这应该是其在万妖盟内的身份信物。 邱尚仁将有用的东西(寒玉、材料、令牌)收起,破损的法器与无用的杂物则弃之不顾。然后,他看向那具庞大的墨蛟尸骸。 心念微动,混沌海元涌出,化作无数道细若游丝的灰色丝线,如同最灵巧的手术刀,开始剥离墨蛟身上最有价值的部分——坚韧的蛟皮,粗壮的蛟筋,蕴含精华的蛟骨,以及一些特殊的器官组织(如蛟目、蛟须等)。 这个过程需要细致与耐心,不能损坏材料,也要避免动静过大。好在混沌海元的特性,使得剥离异常顺利,几乎无声无息。 不到半个时辰,整具墨蛟尸骸最有价值的部分,已被邱尚仁完整取下,收入一个临时以混沌海元开辟的简易储物空间中(他原本的储物锦囊在自爆中损毁严重,容量有限)。剩下的血肉残骸,他并未浪费,指尖一点,一缕混沌火焰燃起,将其彻底炼化,化作一团精纯的生命精气与妖力混合的能量团,被他张口吸入体内。混沌元丹微微一转,便将这团驳杂的能量轻易分解、吸收、转化,补充了一丝消耗。 做完这一切,他将现场痕迹稍作处理(主要是抹去混沌火焰残留的气息),然后身形再次隐没于黑暗,向着下一个目标——那修罗魔将残骸所在的乱石堆潜去。 如法炮制。 收取了那蕴含“玄冥煞气”的骨矛矛尖,炼化了魔将残躯中残留的精血与魔元(虽然属性相冲,但混沌元丹的转化能力极强,只是效率稍低)。同样发现了一些零碎的魔道材料与一枚幽冥海的低级信物。 接着,他又光顾了几处标记好的、可能有遗落储物法器或特殊材料的地点。有的收获寥寥,有的则小有惊喜。比如在一处被巨石掩埋的角落,他发现了一个龙宫中级将领的残破储物戒指,里面除了部分灵石和丹药,还有一枚记载着龙宫外围巡逻路线与部分阵法节点变化的玉简,这对他了解龙宫目前的防备布置,颇有价值。 整个过程,邱尚仁都如同行走在阴影中的幽灵,高效、精准、且不留痕迹。混沌元丹赋予的隐匿与感知能力,在这片混乱的战后海域,发挥到了极致。 当他将外围区域标记的、有价值且风险可控的“资源点”几乎清扫一遍后,时间又过去了数日。 他的“家底”厚实了不少。虽然远谈不上富可敌国,但支撑他接下来一段时间的修炼,以及进行一些必要的“实验”和“布置”,已是绰绰有余。 更重要的是,通过收集到的那些零碎玉简、信物、乃至残留的神魂碎片(以混沌秘法小心提取),他对万妖盟、幽冥海的部分组织结构、修炼特点、人员构成(至少是外围),有了更加直观的了解。这些信息,在未来可能发生的冲突中,将是宝贵的筹码。 做完这些“准备工作”,邱尚仁将目光,投向了那处最令他心动的发现——暗红色珊瑚丛下的上古遗迹入口。 资源与信息是基础,但真正能让他“站稳脚跟”,甚至“一鸣惊人”的,或许还得落在这未知的遗迹之上。 他没有立刻前往。 而是先回到了最初藏身的浅坑附近,选择了一处更加深入岩层内部、天然形成的、较为宽敞且隐蔽的海底洞穴,作为临时据点。 以混沌海元在洞口布置下更加复杂的隐匿与预警禁制(结合了龙宫阵法的一些皮毛与混沌之力的特性),确保安全无虞。 然后,他才在洞中盘膝坐下,取出了此行最大的收获之一——那块从玄阴墨蛟处得来的、雕刻着狰狞蛟首的万妖盟令牌。 令牌冰凉,蛟首图案栩栩如生,透着一股蛮荒凶戾之气。 邱尚仁将其置于掌心,混沌元丹微微转动,分出一缕极其精纯的混沌海元,小心翼翼地包裹住令牌,开始进行一种奇特的“炼化”与“模拟”。 混沌之力,包容万物,亦可模拟万物。 他要做的,不是摧毁或夺取这枚令牌的控制权(那可能引发令牌中预设的反制或向原主人所属势力报警),而是……以混沌之力,暂时性地“覆盖”、“浸染”令牌的表层气息与部分核心波动,模拟出与那玄阴墨蛟生前相似的妖气与生命印记。 这个过程极其精细,容不得半点差错。好在他吞噬炼化了墨蛟的精气,对其妖力特性已有了解,加上混沌元丹的强大掌控力,经过数次小心翼翼的尝试与调整后,终于成功。 此刻,这枚令牌在他手中,散发出的不再是纯粹的万妖盟妖气,而是变成了一种混合了墨蛟妖力、混沌海元、以及一丝邱尚仁自身意志的、极其晦涩复杂的波动。除非有修为远高于他、且对混沌之力与万妖盟令牌都极为了解的存在仔细探查,否则很难看出破绽。 他需要的,不是长期冒充那墨蛟,而是利用这枚令牌的“身份”,在特定情况下,进行一些“操作”。 比如……吸引某些存在的注意力。 他将炼制好的令牌小心收好。 接下来,是第二步计划的关键——关于那处上古遗迹。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判断是否值得冒险进入,以及如何进入。 连续数日,邱尚仁除了必要的调息与巩固修为,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对那遗迹入口的远距离观察与推演上。 他以混沌感知反复扫描入口周围的禁制符文,尝试解析其结构、能量来源与薄弱点。同时,他也通过混沌元丹与周围环境的共鸣,试图感应遗迹内部可能存在的能量波动或空间结构。 收获是有的,但不多。 那些禁制符文确实古老,且与归墟混沌之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结构复杂精妙,远超他目前的阵法造诣所能理解。但好在年代久远,加上之前战斗的波及,不少地方已经破损、能量流失严重。他大致判断出,强行破禁风险极高,很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甚至导致遗迹崩塌或触发更可怕的未知禁制。稳妥的方法,是找到禁制的“生门”或能量循环的节点,以巧力开启。 至于遗迹内部,他的感知被那层禁制与厚重的岩层牢牢阻挡,只能隐约感觉到内部空间似乎不小,且存在某种极其隐晦、却又磅礴古老的“势”,与归墟海眼的“寂灭”不同,那更像是一种……“沉睡”的、“孕育”的势。 这感觉,让他心中微动,更加确定了这遗迹的不凡。 但他依然没有贸然行动。 他在等待。 等待一个时机,或者……创造一个时机。 这一日,邱尚仁如同往常一样,在临时洞府中静坐调息,混沌感知则如同无形的雷达,持续监控着以自身为中心、方圆数百里的海域。 突然,他感知到了异常。 在距离他临时洞府约两百里的西北方向,那片混沌气流相对活跃、空间也略显不稳的区域(他之前标记过的一处“空间疤痕”附近),出现了几道陌生的、带着明显探查意味的神识波动。 不是龙宫的巡逻队。龙宫修士的神识大多带着正统龙气或水元清正之感。 也不是寻常的深海妖兽或散修。那些神识波动晦涩、阴冷,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与煞气,更夹杂着一丝……熟悉的、令他厌恶的污秽感。 幽冥海! 而且,从神识的强度与精纯度来看,来的不是小角色,至少是金丹期,甚至可能更高! 他们的目标,似乎正是那片“空间疤痕”区域。难道他们也发现了那里的异常?或者,是在寻找大战中遗落的同门或宝物? 邱尚仁心中念头急转,眼神却逐渐亮了起来。 机会……似乎来了。 他迅速收敛自身所有气息,将混沌元丹的波动压制到最低,如同一块真正的海底顽石。 同时,分出一缕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混沌感知,如同最细的蛛丝,悄无声息地向着那几道幽冥海修士神识出现的方向“飘”去,远远地、谨慎地观察着。 只见那片被混沌乱流与空间扭曲笼罩的区域边缘,三道笼罩在淡淡黑雾中的身影,正悬浮于海水中。为首一人身形高瘦,披着绣有扭曲鬼面的黑袍,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下,只露出一双闪烁着幽绿光芒的眼睛,气息深沉,赫然达到了金丹后期!他手中托着一个不断旋转的、由黑色骨头制成的罗盘,罗盘指针正指向那片空间疤痕的中心,微微颤动。 另外两人,一男一女,皆着血袍,男的面容枯槁,女的脸色惨白,嘴唇却鲜红如血,修为也在金丹初期左右。他们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手中各持着一杆招魂幡和一把白骨匕首,显然是为首者的护卫或助手。 “幽骨罗盘指示,此处空间裂隙深处,残留着‘血煞子’师叔的玄冥黑水精粹,以及一丝……奇异的混沌波动。”为首的黑袍人声音嘶哑干涩,如同两块骨头摩擦,“血煞子师叔虽重伤败退,但遗留之物不可落入他人之手,尤其是那丝混沌波动……或许与归墟异动有关,必须查明。” “幽泉长老,此地空间不稳,混沌乱流肆虐,贸然深入,恐有不测。”那血袍女子声音娇媚,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无妨。”被称为幽泉长老的黑袍人淡淡道,“本座这‘幽骨罗盘’最擅捕捉阴冥之气与空间裂隙,且有‘玄冥护身诀’在,短时间可保无恙。你二人在外策应,警戒四周,若有龙宫巡逻队靠近,立刻示警。” “是!”血袍男女齐声应道。 幽泉长老不再多言,周身黑雾翻腾,化作一层凝实的玄冥黑水护罩,将他牢牢护住。他手托罗盘,身形一动,便如同一条黑色的游鱼,小心翼翼地向着那片空间疤痕的中心——那处能量最混乱、空间扭曲最明显的区域——潜去。 显然,他们是来回收血煞子遗留的“玄冥黑水精粹”,并探查那“奇异混沌波动”的。 邱尚仁远远“看”着这一幕,心中急速盘算。 一个金丹后期的幽冥海长老,两个金丹初期的护卫。 实力很强,尤其是那幽泉长老,给他的压迫感不小。 硬拼,绝非明智之举。 但是……或许可以借力打力?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另一个方向——那处暗红色珊瑚丛下的上古遗迹入口。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 他需要一场“意外”,一场能将龙宫、甚至可能将更多势力的目光,短暂吸引过来的“意外”。同时,也需要一个“替罪羊”,或者至少是一个“合理的解释”,来解释后续可能出现的遗迹异动。 这几位幽冥海的“客人”,似乎……很合适。 邱尚仁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他不再犹豫,身形如同鬼魅般从临时洞府中悄然滑出,没有直接靠近那处空间疤痕区域,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向着上古遗迹入口的方向潜去。 沿途,他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同时,从怀中取出了那枚经过他“加工”的万妖盟令牌。 在接近遗迹入口一定范围后,他停了下来,选择了一处相对隐蔽、又能观察到入口和远处空间疤痕区域的位置,潜伏下来。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虽然深海无需呼吸,但这是一种习惯性的调整心绪的动作),混沌元丹开始以一种特定的、略显急促的频率震荡起来。 一缕精纯的混沌海元,混合着一丝模拟出的、属于玄阴墨蛟的暴烈妖气,被他小心翼翼地注入到手中的万妖盟令牌之中。 令牌表面的蛟首图案,骤然亮起一抹微弱的、带着混乱气息的红光。 紧接着,邱尚仁以这缕混合能量为引,模拟出一种“仓促”、“惊慌”、“又带着一丝贪婪与疯狂”的意念波动,如同某个身受重伤、又发现了惊天秘密的妖族,正在不顾一切地试图激发信物、向远方的同伙传递信息。 这波动极其隐晦,且混杂在周围天然的混沌乱流之中,极难被清晰捕捉。但其“内容”却指向性明确——大致是“发现上古遗迹入口,禁制将破,速来!有强敌(幽冥海)窥伺!”之类的模糊信息。 他并未将这波动直接射向某个特定方向,而是让其以令牌为中心,如同水波般,向着四周(尤其是向着那几位幽冥海修士所在的方位,以及更外围一些可能存在的、其他势力探子的方向)扩散开去。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将令牌收起,混沌元丹恢复平缓运转,身形如同融入了海底的阴影,气息彻底消失。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渔夫,撒下了带着特殊气味的饵料,然后静静潜伏,等待着鱼儿上钩,等待着……那可能被搅动的浑水。 接下来,他需要一点耐心,和一点运气。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了远处那三位幽冥海修士,尤其是那位已经潜入空间疤痕区域的幽泉长老。 好戏,或许就要开场了。 第十五章 借势起浪 第十五章 借势起浪 混入混沌乱流的特殊意念波动,如同投入静水中的一颗小石子,其本身并未掀起多大的涟漪。但在这片刚刚经历血战、各方神经依旧紧绷、且充斥着混乱能量的海域,任何一丝不同寻常的“动静”,都可能被敏感的触角捕捉到。 邱尚仁潜伏在暗处,混沌感知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静静地铺陈开来,以远超寻常金丹修士的细腻与隐蔽,监控着方圆数里内的每一丝能量变化与生命气息。 他的“饵”已经撒下。 那枚被注入了混合能量、模拟出仓促求援意念的万妖盟令牌,此刻正静静躺在他临时以混沌海元开辟的微型储物空间内,其散发出的最后一丝异常波动,也已消散在周围天然的混沌气流中。 能否奏效,需要等待。 他的首要目标,并非远处空间疤痕区域那三位幽冥海修士,而是更外围、可能存在的、被这波动吸引而来的其他“鱼”。 时间一点点流逝,深海之下的寂静,因那三位幽冥海修士的举动,而隐隐带上了一丝紧张感。 那位名为幽泉的长老,已然深入了空间疤痕的核心区域。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和紊乱的能量乱流,邱尚仁也能隐约感觉到,那片区域的能量正变得更加狂暴,空间扭曲的迹象也更加明显。显然,幽泉长老正在试图收取或探查血煞子遗留的“玄冥黑水精粹”,以及那所谓的“奇异混沌波动”。 留在外围警戒的一男一女两名血袍护卫,显得更加警惕。他们不再仅仅关注空间疤痕方向,神识如同探照灯般,开始频繁地、扫过周围更广阔的海域。那娇媚女子手中的招魂幡无风自动,散发出丝丝缕缕探查阴魂与生魂的波动;枯槁男子则紧握白骨匕首,眼神锐利如鹰隼。 邱尚仁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将自己化为海底环境的一部分,连心跳与血液流动都被混沌元丹的力量调整到与周围水压、水流韵律同步的极低频率。即便是那两位金丹初期的幽冥海护卫,其神识扫过他所在的这片礁石区时,也仅仅像是掠过一块寻常的岩石,未做任何停留。 “幽泉长老进去已有半刻钟了……”血袍女子低声传音,声音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这片区域的空间极不稳定,罗盘指示的混沌波动也似乎……有些异常。” “长老自有分寸。”枯槁男子声音干涩,“我们只需守好外围,莫让龙宫的苍蝇打扰便是。此次若能寻回血煞子师叔遗留的精粹,并查明那混沌波动源头,必是大功一件。” 女子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但手中的招魂幡舞动得更急,探查的范围也悄然扩大了几分。 就在这时—— 邱尚仁的混沌感知边缘,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却又带着明显“兴奋”与“贪婪”气息的波动!这波动来自另一个方向,距离他潜伏处约莫十数里外,一片生长着巨大、形似海葵的发光植物的区域。 来了! 他心中一凛,精神高度集中。混沌感知如同最精密的仪器,锁定了那波动的源头。 是妖气! 而且,并非那种自然散逸的深海妖兽气息,而是带着明显灵智、且修为不弱、至少也是筑基后期、甚至可能接近金丹的妖族气息!不止一道!粗略判断,至少有四五道之多!它们似乎是被之前令牌散发的、那模拟“仓促求援”的意念波动所吸引,正小心翼翼地、从不同方向,向着这边靠近! 是万妖盟的残兵?还是恰好游荡至此、对“上古遗迹”和“强敌”感兴趣的妖族散修? 邱尚仁无法确定,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鱼……上钩了!而且,来的似乎是嗅觉敏锐的“鲨鱼”! 他按捺住心中的一丝激动,继续保持绝对的静止与隐匿。好戏,需要观众,也需要……恰到好处的“互动”。 那几道妖气的主人,显然也察觉到了这边有强大的存在(幽泉长老及其护卫),以及空间疤痕区域异常的能量波动。它们前进的速度更加缓慢,隐匿得也更好,如同最狡猾的猎食者,在黑暗中潜伏、观察。 邱尚仁能“感觉”到,它们的神识如同触角般,小心翼翼地探向空间疤痕区域,也扫过幽泉长老那两位护卫所在的方位。显然,它们也意识到了此地的凶险。 与此同时,空间疤痕区域内的能量波动,骤然变得更加剧烈! 一声低沉的、仿佛源自空间本身的闷响传来!紧接着,那片区域本就扭曲不定的光影猛地一暗,随即爆发出刺眼的灰白色光芒!狂暴的混沌气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外喷涌!其中更夹杂着缕缕漆黑如墨、散发着阴寒污秽气息的玄冥黑水! “不好!”留守在外的血袍男女脸色骤变! 只见一道略显狼狈的黑影,从那爆发的中心猛地倒射而出,正是潜入其中的幽泉长老!他周身的玄冥黑水护罩黯淡了许多,黑袍上甚至出现了几处焦黑的痕迹,手中那枚“幽骨罗盘”更是裂纹密布,灵光全无!显然,收取或探查的过程并不顺利,甚至可能触发了某种危险。 “长老!”血袍男女连忙迎上。 幽泉长老稳住身形,兜帽下的幽绿眼眸光芒闪烁不定,声音带着一丝惊怒与后怕:“该死!那混沌波动并非单纯的血煞子遗留!其中竟混杂了一丝极其古老暴烈的‘龙煞’!险些引动了更深层的空间塌陷!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龙煞?邱尚仁心中一动。难道血煞子的玄冥黑水精粹,与归墟中某种古老的、与龙族相关的凶煞之气混合了?这倒是个意外收获的信息。 幽泉长老显然吃了亏,不欲久留,招呼两名护卫,就欲撤离。 然而,就在这三位幽冥海修士心神被空间疤痕异变所吸引、略显慌乱的刹那—— “动手!” 一声尖锐的、充满了贪婪与凶狠的嘶鸣,陡然响起! 只见那几道潜伏在发光海葵丛中的妖族身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猛地从藏身之处扑出!它们的目标,并非空间疤痕,也不是那三位幽冥海修士,而是……更远处,那片暗红色的巨大珊瑚丛! 那里,正是上古遗迹的入口所在! 显然,邱尚仁之前模拟散发的“上古遗迹入口,禁制将破”的信息,对这些妖族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它们或许并未完全相信,但在观察到空间疤痕区域的异变(被它们误认为是“禁制将破”的征兆或引发的能量动荡),以及幽冥海修士的出现(被它们视为“强敌窥伺”)后,贪婪压倒了谨慎,决定冒险一搏! “是‘铁甲鳌虾’和‘鬼面刺豚’!”血袍女子一眼认出了来袭妖族的来历,皆是万妖盟中较为常见、以悍勇贪婪著称的海族妖怪,为首两只气息最强,赫然达到了假丹境界(相当于人族筑基巅峰,半步金丹)! “找死!”幽泉长老本就心情恶劣,见几只不知死活的妖族竟敢在自己眼皮底下妄动,顿时怒从心头起。他虽然吃了点亏,但修为摆在那里,对付几只最高不过假丹的妖族,依旧轻而易举。 他冷哼一声,甚至没有亲自动手,只是对着身旁那枯槁男子一挥手。 枯槁男子会意,眼中血光一闪,手中白骨匕首猛然掷出! 匕首脱手,迎风便长,瞬间化作一道惨白的骨芒,带着凄厉的鬼啸,速度快如闪电,直刺向冲在最前方、体型庞大、身披厚重青黑色甲壳的“铁甲鳌虾”妖! 那鳌虾妖反应不慢,举起一对门板大小的巨螯,交叉护在身前,螯上灵光闪烁,试图格挡。 然而,白骨匕首所化的骨芒,蕴含着幽冥海秘传的“破甲阴煞”,专克各种护甲与防御法术! 嗤! 一声轻响,骨芒如同烧红的烙铁刺入牛油,竟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鳌虾妖那对看似坚不可摧的巨螯,余势不衰,狠狠扎入了其头颅与胸甲连接处的薄弱位置! “嗷——!”鳌虾妖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挣扎抽搐起来,墨绿色的血液从伤口汩汩涌出,气息迅速萎靡下去。 一击重创假丹妖族! 这就是金丹初期与假丹之间的差距! 其余几只妖族见状,前冲的势头不由得一滞,眼中露出了惊恐之色。它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气息阴冷的黑袍修士(幽泉长老)没出手,其手下竟也如此厉害! 但贪婪往往能蒙蔽理智。另一只“鬼面刺豚”妖,见同伴受创,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被激起了凶性,本就膨胀如球的身体猛地再次涨大一圈,体表无数尖刺根根竖起,闪烁着幽蓝的毒光,如同一个巨大的、高速旋转的刺球,悍不畏死地朝着幽泉长老三人撞去!同时,它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喷出一股腥臭无比的墨绿色毒液,如同箭雨般笼罩向三人! “雕虫小技!”血袍女子娇叱一声,手中招魂幡猛地一挥! 幡面之上,无数扭曲的鬼脸图案骤然亮起,发出尖锐的嘶嚎!一股阴冷的、专门侵蚀神魂与生机的黑色阴风呼啸而出,迎向那喷来的毒液! 滋滋滋——! 毒液与阴风相撞,发出剧烈的腐蚀声响,双双湮灭大半。 而幽泉长老,面对那高速撞来的刺球,只是不闪不避,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掌,对着虚空轻轻一按。 “玄冥镇魂!” 一股无形的、带着极致阴寒与沉重压力的场域,以他手掌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那气势汹汹撞来的鬼面刺豚妖,如同撞入了一堵无形的、粘稠至极的冰墙,速度骤降!体表旋转的尖刺,更是如同被冻结般,光芒迅速黯淡!它惊恐地发现,自己体内的妖力运转也变得滞涩无比,甚至连思维都仿佛要被冻结! “死。”幽泉长老口中吐出冰冷一字。 他那只按下的手掌,五指微微收拢。 咔嚓! 鬼面刺豚妖那膨胀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体表的尖刺根根崩断,坚韧的皮肉向内凹陷、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嘭”的一声,炸成了一团混合着血肉、毒液与骨渣的血雾! 另外几只妖族,包括那重伤的鳌虾妖,见此情景,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停留?怪叫一声,转身便想四散逃窜。 “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幽泉长老显然不打算放过这些“打扰”了他、又看到了他些许狼狈模样的妖族。他袍袖一挥,数道细如发丝、却快如闪电的玄冥黑水凝成的细针,悄无声息地射向那几只逃窜的妖族。 细针入体,那几只妖族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软倒下,生命气息迅速消失,体表浮现出诡异的黑色冰晶。 短短几个呼吸间,来袭的数只妖族,两死数伤,全军覆没!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展现出了幽冥海金丹修士的强大实力与狠辣手段。 潜伏在暗处的邱尚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对幽泉长老的实力评估又提高了几分。同时,也对万妖盟这些妖族“队友”的莽撞与不堪一击,微微摇头。不过,它们的作用已经达到了——成功地吸引了幽冥海修士的注意力,并将局面……搅得更浑了。 果然,在轻松解决掉这几只妖族后,幽泉长老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了这些妖族最初扑向的方向——那片暗红色的巨大珊瑚丛。 他之前被空间疤痕的异变分了心神,加上这几只妖族突然袭击,并未仔细探查那边。此刻,妖族被解决,他心头微松,同时也起了疑心。 这几只妖族,为何不顾一切地冲向那边?难道那边有什么东西,比空间疤痕中的“玄冥黑水精粹”和“混沌波动”更有吸引力?还是说……那边就是它们之前接收到“求援信号”中提到的“上古遗迹入口”? 他之前虽然收到了类似波动,但因其混杂在混沌乱流中,且他正专注于收萃粹,并未深究。此刻联系起来,顿时觉得蹊跷。 “你们在此稍候,本座过去看看。”幽泉长老对两名护卫吩咐一声,身形一动,便朝着那片珊瑚丛缓缓飘去。他依旧保持着警惕,玄冥黑水护罩重新凝聚,神识如同梳子般,细细扫过前方的每一寸水域。 机会! 邱尚仁眼中精光一闪。 他等待的,就是这一刻!幽冥海长老的注意力,被成功引向了遗迹入口! 他不再犹豫,混沌元丹骤然加速旋转,一股精纯的混沌海元被他调动起来,并非攻击,也非防御,而是以一种极其玄奥、模拟自巨蛋处感知到的某种混沌韵律的波动,小心翼翼地、精准地……“送”向了那处上古遗迹入口附近,那些破损禁制的某个关键节点! 他没有试图去攻击或破坏禁制,那太明显,且可能引发不可控后果。 他做的,仅仅是“递”过去一小缕特殊的混沌波动,如同用一根羽毛,轻轻拨动了早已绷紧的、年久失修的琴弦。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源自地底深处、又似从极遥远处传来的嗡鸣,陡然响起! 这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与古老韵味,瞬间压过了周围海水流动的声响,也传入了正靠近珊瑚丛的幽泉长老耳中! 幽泉长老身形猛地一顿,幽绿的眼眸骤然亮起! “这是……?!”他清晰地感觉到,前方那片看似普通的珊瑚丛下方,随着这声嗡鸣,一股极其隐晦、却又磅礴浩瀚、与他之前感受到的“混沌波动”和“龙煞”截然不同的古老气息,如同沉睡的巨兽被惊醒,正缓缓……复苏! 与此同时,那暗红色珊瑚丛本身,似乎也受到了某种力量的激发,表面开始浮现出极其暗淡、却真实存在的、与周围海水颜色迥异的暗金色流光!流光如同活物,沿着珊瑚的枝干缓缓流淌、汇聚,隐隐勾勒出一个巨大而模糊的、类似某种古老门户的轮廓! 门户轮廓出现的刹那,一股更加清晰、更加诱人(对于修炼阴冥、血煞功法者而言)的、混合了精纯阴气、古老龙威、以及混沌余韵的奇异能量波动,如同潮汐般,从那轮廓中心荡漾开来! “遗迹!真的是上古遗迹!”幽泉长老心中狂震!他瞬间就明白了!那几只妖族拼死冲向这里,定然是之前得到了关于此地的确切消息!而刚才那声嗡鸣与此刻显化的门户轮廓、能量波动,无不证实了这一点! 这遗迹,似乎与龙族、与混沌、甚至与某种古老的阴冥之力有关!其价值,恐怕远超血煞子遗留的那点玄冥黑水精粹!若能进入其中,获取机缘…… 贪婪,如同最炽烈的火焰,瞬间吞噬了幽泉长老的警惕与谨慎。至于这遗迹为何突然显现异象?是否是陷阱?在如此巨大的诱惑面前,已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他修为高深,自忖即便有诈,也有把握应对或脱身。 “速来!”他立刻向远处的两名护卫传音,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此地有上古遗迹显现!疑似与龙族、混沌相关!速来护法,待本座破开禁制!” 两名护卫闻言,也是精神一振,连忙飞身而来,一左一右,护卫在幽泉长老身侧,目光灼灼地盯着那缓缓显现的门户轮廓。 幽泉长老不再迟疑,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周身玄冥黑水再次沸腾起来,化作一道道凝练的黑色水流,如同触手般,试探性地伸向那暗金色流光勾勒的门户轮廓,试图找到禁制的薄弱点,或者直接以力破开。 而就在幽泉长老的玄冥黑水触碰到门户轮廓的瞬间—— 异变再起! 似乎是受到了外来力量(玄冥黑水)的刺激,那原本只是缓缓流淌、勾勒轮廓的暗金色流光,骤然变得明亮、急促起来!流光汇聚之处,猛地爆发出更加刺眼的金芒! 紧接着,一声低沉、威严、仿佛来自洪荒远古的龙吟,毫无征兆地、直接在所有关注此地之人的灵魂深处炸响! 不是声音,是意志的轰鸣! 这龙吟之中,蕴含着无尽的威严、苍凉,以及……一丝被亵渎的愤怒! 嗡——!!! 整个遗迹入口附近的海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压缩!暗金色的光芒如同实质的墙壁,轰然向外扩张!所过之处,珊瑚崩碎,岩石化为齑粉,连海水都被排开,形成一个短暂存在的、直径数十丈的球形无水空间! 幽泉长老首当其冲!他那试探性的玄冥黑水触手,在接触到扩张的金芒时,如同遇到了克星,瞬间被震散、净化!连带着他周身的玄冥黑水护罩,也剧烈波动起来,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不好!这禁制有灵!快退!”幽泉长老脸色大变,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这遗迹禁制的反击,远超他的预期!那龙吟声中蕴含的意志威压,更是让他神魂震颤! 他当机立断,不再想着破禁,而是拼尽全力,向后暴退!同时,双手连连挥动,打出数道防御符箓,化作层层黑光,护住己身。 那两名护卫反应稍慢,在金芒扩张的瞬间,便被那恐怖的龙威与力量扫中! 血袍女子手中的招魂幡“嗤啦”一声,幡面撕裂,阴魂哀嚎着消散,她本人更是如遭重击,喷出一口黑血,气息萎靡,被震飞出去! 枯槁男子更惨,他试图以白骨匕首格挡,匕首在与金芒接触的瞬间便寸寸断裂,紧接着,金芒余波扫过他的身体,他甚至连惨叫都未发出,整个身躯便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轰然爆开,化作一团血雾,随即被那扩张的金芒彻底湮灭、净化,连渣都没剩下! 一击!金丹初期的幽冥海修士,当场身死道消!金丹后期的幽泉长老狼狈败退,另一名护卫重伤! 这遗迹禁制的反击,竟恐怖如斯! 邱尚仁在远处潜伏着,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异变所震惊。他仅仅是“拨动”了一下禁制节点,模拟了巨蛋的一丝韵律,试图引发些许共鸣,让遗迹入口显露出更多异象,吸引幽冥海修士的注意。却没想到,这禁制的反应如此激烈,尤其是那一声灵魂龙吟与金色光芒的爆发,威力远超他的预估! 这遗迹,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也还要……重要! 此刻,遗迹入口处,金芒缓缓收敛,但那暗金色的门户轮廓却更加清晰了,甚至能隐约看到门户之上,雕刻着繁复无比、已经残损大半的古老龙纹与星辰图案。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龙威、混沌、以及古老阴冥气息的能量,正从那门户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弥漫在周围被清空的海水区域。 而幽泉长老,已然退到了数百丈外,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眼中惊惧与贪婪交织。他死死盯着那显现的门户,又看了看重伤吐血、气息奄奄的血袍女子,以及枯槁男子陨落的地方,心中的震撼与后怕难以言喻。 仅仅是一个外围禁制的反击,就有如此威力!这遗迹内部的机缘,该是何等惊人?! 但他也清楚,以他现在的状态,强行破禁已是绝无可能。而且,刚才的动静太大了!那声灵魂龙吟与金芒爆发,能量波动之剧烈,恐怕……已经惊动了更远处的存在! 必须立刻离开!否则,等龙宫的强者赶到,或者引来其他更麻烦的存在,就真的走不了了! “走!”幽泉长老当机立断,一把抓起重伤的血袍女子,甚至来不及收敛同伴的遗物(如果还有的话),化作一道迅疾的黑光,头也不回地向着远离祭海台、也远离归墟海眼的方向疯狂遁去!他要立刻返回幽冥海的临时据点,将这里的惊人发现上报! 转瞬之间,幽冥海三人,一死一伤一逃,遗迹入口处,只剩下那清晰显现的门户,以及弥漫开来的、诱人而又危险的古老气息。 邱尚仁依旧潜伏在暗处,没有立刻现身。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布下局面,引来对手,激起冲突,然后……静观其变。 他的目的,已经初步达到。 上古遗迹的存在,以一种极其震撼的方式,暴露在了幽冥海修士面前,并且留下了清晰的痕迹(门户、能量波动、战斗残留)。可以预见,用不了多久,幽冥海方面,甚至可能包括万妖盟(如果逃走的妖族有漏网之鱼,或者消息以其他方式泄露),都会知晓这处遗迹的存在,并很可能卷土重来,投入更大力量试图开启它。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将水搅浑,将各方势力的注意力,吸引到这片区域,吸引到这处遗迹上。 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在混乱与各方势力的博弈中,火中取栗,为自己进入遗迹、探寻秘密创造机会。 同时,刚才遗迹禁制那恐怖的反击,尤其是那声蕴含古老龙威的灵魂龙吟,也给他提供了极其重要的信息。这遗迹,与龙族密切相关,且禁制蕴含着强大的守护意志,对幽冥海那种阴邪污秽的力量,似乎有着天然的克制与敌意。 这对他而言,或许是个好消息。他的混沌元丹,虽然属性复杂,但源自混沌源龙的传承,天然带有一定的“龙”之属性,且混沌之力本质高绝,或许……不会被禁制视为敌人,甚至可能……被接纳? 当然,这只是猜测,需要验证。 现在,他需要做的,是等待。 等待龙宫方面,被这里的异动惊动。 这么大的动静,能量波动如此剧烈,甚至可能触动了某些监测阵法,龙宫不可能毫无察觉。 果然,没过多久(或许只有一刻钟左右),邱尚仁的混沌感知便捕捉到了数道强大的、带着正统龙气与水元波动的气息,正从祭海台方向,急速向着这边赶来! 速度极快!而且,其中一道气息,深沉如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赫然是……东海龙王,敖广! 他竟然亲自来了! 邱尚仁心中一凛,立刻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甚至连混沌感知都小心翼翼地向内收缩,只留下最基础的、被动接收环境信息的层面。面对敖广这等化神期的龙族强者,任何主动的、稍有不慎的探查,都可能被发现。 数道流光划破黑暗的深海,瞬息而至,悬停在遗迹入口前方百丈处。 为首一人,正是恢复了人形、身着九章衮服、头戴平天冠、不怒自威的东海龙王敖广!他脸色略显苍白,气息也有些起伏,显然之前与黑水老魔大战的伤势尚未痊愈,但此刻龙睛开合间,金光四射,牢牢锁定了前方那暗金色的门户轮廓,以及周围残留的战斗痕迹与能量波动。 在他身后,跟着三名气息沉凝、皆是金丹后期乃至巅峰的龙宫将领,以及两名身着龙宫司礼监服饰、手持罗盘与玉册、似乎专司勘探与记录的老者。 “陛下,此地能量波动极为异常,有强烈的空间扭曲痕迹,以及……幽冥海玄冥黑水与血煞之力的残留!”一名将领迅速探查后,躬身禀报。 “这门户……好古老的气息!这纹路……似乎是远古‘星辰镇海’与‘祖龙巡天’的混合禁制!”一名司礼监老者捧着罗盘,手指颤抖地指向门户上的残破纹路,声音中充满了震惊,“此地,莫非是一处失落已久的……上古龙族遗冢或秘府?!” “上古龙族遗冢?”敖广龙睛之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他死死盯着那门户,感受着其中渗透出的、虽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古老龙威,以及那与归墟混沌隐隐呼应的气息,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惨胜,龙宫损失惨重,正需机缘来提振士气、恢复元气。若此地真是一处上古龙族遗冢,其中蕴含的龙族传承、珍宝、乃至可能存在的龙脉本源,对龙宫而言,意义无可估量! 难怪之前此地爆发如此剧烈的能量波动与龙吟!定是幽冥海的魔崽子不知死活,试图染指,触发了禁制反击! “好!好!好!”敖广连说三个好字,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喜色,“天佑我东海龙宫!竟在此战后,显此遗泽!速速传令,调集‘镇海’、‘裂波’二军,封锁此地方圆三百里海域!布下‘九龙锁渊大阵’!绝不容许任何人靠近!尤其是幽冥海与万妖盟的余孽!” “遵旨!”几名将领轰然应诺,立刻分头行动。 敖广又看向那两名司礼监老者:“你二人,立刻着手解析此门户禁制,寻找安全开启之法!需要什么资源、人手,尽管提!务必要尽快,稳妥地打开此门!” “老臣领旨!”两名老者激动不已,连忙取出各种法器工具,开始小心翼翼地靠近门户,进行更详细的勘察与记录。 很快,更多的龙宫精锐士兵与阵法大师赶到,开始在外围布设严密的封锁线与防御大阵。整个遗迹入口区域,顿时变得戒备森严,龙气冲霄。 邱尚仁远远地“看着”这一切,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了一半。 计划,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遗迹成功吸引了龙宫最高层的注意,并且被敖广视为“天佑龙宫”的遗泽。以龙宫对此地的重视程度,必定会投入大量资源与精力进行开启。而他,作为第一个“发现”并“间接促成”此事的“功臣”(虽然无人知晓),便有了极大的操作空间。 他可以暗中观察龙宫破解禁制的进度与方法,可以利用他们对遗迹的重视与对幽冥海的敌意,为自己后续的行动制造便利,甚至……可以尝试在龙宫开启遗迹的过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去。 当然,这需要极其谨慎的谋划与精准的时机把握。 但至少,开局不错。 他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那被龙宫重重保护起来的暗金色门户,以及门户后那未知的、充满了机缘与危险的上古遗迹。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如同来时一样,融入深海的黑暗与混沌余韵之中,向着自己更加隐秘的临时据点潜去。 接下来,他要做的,是继续蛰伏,巩固修为,消化这次“借势”的收获与信息,同时,更加耐心地……等待。 等待龙宫破解禁制的进展。 等待幽冥海或其他势力可能做出的反应。 等待那个……最适合他潜入遗迹、探寻母亲留下的线索、并揭开混沌源龙传承更多秘密的……最佳时机。 深海之下,暗流涌动。 一场围绕着上古遗迹的、新的风暴,才刚刚开始。而邱尚仁这条“潜龙”,已然置身于风暴之眼,伺机而动。 第十六章 破禁之日 第十六章 破禁之日 暗流在无声中汇聚,在深海亘古的寂静与黑暗之下,酝酿着一场比之前血战更加复杂、更加隐秘的风暴。归墟海眼依旧以其恒定的、吞噬一切的韵律缓缓旋转,漠然注视着发生在它“裙摆”边缘的一切。 龙宫的“九龙锁渊大阵”如同一个巨大的、倒扣的琉璃碗,将上古遗迹入口为中心、方圆三百里的海域严密笼罩。阵法灵光在幽深的海水中勾勒出淡金色的龙形轨迹,时隐时现,散发出威严而压抑的气息。阵内,巡弋的龙宫精锐披坚执锐,目光如电,任何未经许可闯入的生灵,无论是深海巨兽,还是偶然漂近的散修,都会遭到毫不留情的驱逐或攻击。 阵外,窥探的目光从未断绝。幽冥海、万妖盟的残部,乃至一些闻风而动、试图分一杯羹的海外散修、妖族部落,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在更外围的海域逡巡徘徊。他们不敢硬闯龙宫布下的铁壁,却能以各种秘法、秘宝,远远地观察、记录,分析着阵法的运转规律与遗迹入口的能量变化,耐心等待着可能出现的破绽。 敖广坐镇于阵法核心临时搭建的“镇海行宫”之中。行宫以深海玄铁与万年寒玉筑成,悬浮于遗迹入口正上方,宛如一柄悬于暗夜中的利剑。他并未日夜守在入口前,大部分时间都在行宫内调息疗伤,恢复着与黑水老魔一战的损耗。但他的神念,如同无形的触手,始终若有若无地笼罩着整个遗迹区域,任何一丝异常的能量波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遗迹入口那暗金色的门户,在龙宫司礼监一众阵法大师、符文大师连日来的努力下,已被清理出大部分轮廓。古老的、混合了“星辰镇海”与“祖龙巡天”风格的禁制纹路,在特制的“显纹灵液”与“定光珠”的映照下,清晰地浮现出来。门户高达十丈,宽约五丈,表面布满了刀劈斧凿、岁月侵蚀的痕迹,许多地方的符文已经残缺不全,但那巍峨的气势与内敛的威压,依旧令人心生敬畏。 此刻,门户紧闭,缝隙中依旧在缓慢地、持续地渗出丝丝缕缕混合了精纯龙威、混沌余韵、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阴冥气息的能量。这能量如同诱饵,不断撩拨着所有关注此地者的心弦。 邱尚仁的临时据点,在距离遗迹入口约两百里外的一处更加隐蔽、也更加深入海床岩层裂缝的天然洞穴之中。洞口被他以混沌海元结合天然水元,布置下了数层巧妙的伪装与禁制,即使有金丹修士从旁经过,若不刻意以神识一寸寸探查,也极难发现端倪。 洞内空间不大,却被他以混沌海元“开拓”得平整干净。他没有摆放任何多余的物件,只有一尊以附近采集的、蕴含微弱混沌气息的“礁心石”粗粗雕琢而成的蒲团。 他盘坐于蒲团之上,双眸微阖,呼吸悠长,仿佛与周围冰冷坚硬的岩石融为一体。但若有修为高深者在此,便能察觉,他体内那枚混沌元丹,正以一种极其玄奥、与外界阵法灵光、遗迹能量波动隐隐呼应的频率,缓缓旋转、吞吐。 他并未深度入定,大部分心神,都维系着一缕极其微弱、却又坚韧无比的混沌感知,如同最纤细的蛛丝,遥遥连接着遗迹入口的方向。 这并非为了窃听或窥探龙宫的具体行动细节(那太容易被敖广发现),而是为了捕捉那一片区域整体能量场域的细微变化——阵法运转的强弱节律,遗迹门户能量渗漏的快慢波动,以及……偶尔出现的、来自不同方向的、带着试探与贪婪意味的、极其隐蔽的神识“触角”。 数日来,他如同一个最耐心的旁观者,记录着、分析着这片海域的“脉搏”。 龙宫的阵法大师们进展似乎并不算快。那门户上的禁制太过古老复杂,且与现今的阵法体系迥异,破解起来困难重重。每日都能看到那些老者围着门户打转,时而激烈争论,时而又陷入长久的沉思,手中的罗盘、玉尺、符文笔不断比划、测算,却迟迟未见有实质性的破禁动作。 但邱尚仁能感觉到,随着时间推移,那门户本身散发出的能量波动,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活化”迹象。就像沉睡之人,在即将醒来时,心跳与呼吸会变得稍稍明显一些。 是龙宫持续的研究与试探,在某种程度上“激活”了沉寂万古的禁制?还是遗迹内部,本就到了某个“周期”,或者被某种外界因素(比如之前的归墟异动、血战能量冲击)所引动? 邱尚仁更倾向于后者。他之前仅仅是模拟巨蛋韵律、轻轻拨动禁制节点,就引来了那般激烈的反应,说明这遗迹本身,已然处于一种“敏感”状态。龙宫的破解工作,或许只是加快了某个进程。 除了龙宫,外围的“客人”们也并未闲着。 他至少捕捉到了三波以上,来自不同方向、手法各异的、试图穿透“九龙锁渊大阵”进行窥探的神识波动。其中两波阴冷污秽,带着明显的幽冥海特征;另一波则狂躁暴戾,夹杂着多种驳杂妖气,应是万妖盟残部。他们的试探大多浅尝辄止,一旦触及阵法反震或引起龙宫巡逻队的警觉,便迅速撤回,如同受惊的游鱼。 但其中有一次,约在两日前,来自幽冥海方向的窥探,格外执着且隐蔽。那神识波动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渗透”性,似乎运用了某种高明的匿踪秘法,竟悄无声息地穿过了阵法外围的几层预警禁制,一直深入到距离遗迹门户不足五十里的范围! 若非邱尚仁的混沌感知对能量异常变化极其敏感,且一直关注着那片区域,几乎也未能察觉。 就在那缕隐秘神识即将触碰到门户外围的、被龙宫重点防护的核心禁制区域时—— 坐镇行宫的敖广,似乎终于被惊动了。 一声冷哼,如同九天闷雷,直接在方圆百里的海域中、所有修士的心神中炸响! “宵小之辈,也敢窥伺我龙宫重地!” 紧接着,一股浩瀚、威严、带着煌煌天威般的龙族神念,如同怒海狂涛,轰然席卷而出,瞬间锁定了那缕试图渗透的幽冥海神识! “啊——!”遥远的海域深处,传来一声极其短促、充满了痛苦与恐惧的惨嚎,随即那缕隐秘神识如同被烈焰焚烧的蛛丝,瞬间崩断、湮灭! 敖广的神念并未追击,只是如同无形的君王,在遗迹外围海域缓缓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与杀意。所有潜伏的窥探者,无论属于哪方势力,都在这一刻噤若寒蝉,连忙将自身神识与气息收敛到极致,不敢再有丝毫异动。 经此一事,外围的窥探明显收敛了许多。但邱尚仁知道,这只是表面。贪婪与觊觎,绝不会因为一次警告而消失,只会让他们变得更加小心、更加耐心。 他需要加快自己的步伐了。 龙宫的破解工作虽然缓慢,但毕竟在持续进行。外围的势力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找到机会。他必须赶在遗迹被正式打开、各方势力涌入混战之前,找到进入其中的方法,并且……最好能抢占先机。 这日,邱尚仁如同往常一样,维持着对遗迹区域的感知,同时分心推演着几种可能潜入遗迹的方案,以及如何利用手中那枚“加工”过的万妖盟令牌制造混乱、浑水摸鱼。 突然,他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能量变化! 不是来自遗迹门户,也不是来自外围窥探者。 而是……来自归墟海眼的方向! 那恒定的、低沉如巨兽呼吸的轰鸣声,似乎……加快了一线?不,不仅仅是速度,其韵律也发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其细微的偏移!仿佛一首亘古不变的乐章,某个音符出现了不易察觉的变调。 与此同时,邱尚仁体内那枚混沌元丹,毫无征兆地、轻轻震颤了一下!并非受到攻击或引动,更像是一种……共鸣,一种对远方“同源”力量波动的本能回应。 归墟海眼……有变! 邱尚仁猛地睁开双眼,眸中混沌星云流转,霍然起身,几步跨到洞口(虽然并无实际的门户),混沌感知全力向着归墟海眼的方向延伸而去! 虽然距离遥远,且中间隔着龙宫的封锁大阵与混乱的能量场,但他依旧能模糊地“感觉”到,那庞大漩涡的旋转,似乎比平时更加“活跃”了一些。漩涡边缘那些终年肆虐的混沌气流,涌动得更加剧烈,颜色也似乎更深沉了几分。甚至,在那漩涡最幽深的、吞噬一切光线的核心区域,仿佛有更加隐晦、更加庞大的“阴影”在缓缓蠕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比以往更加清晰的“存在感”。 是那枚玉白巨蛋(混沌源龙之蛋)?还是归墟海眼本身孕育的其他未知存在? 这种变化,是因为之前的血战与能量冲击?还是因为……上古遗迹的显化与持续的能量泄漏,对这片区域的平衡产生了某种影响? 邱尚仁无法确定。但他可以肯定,这绝非好事。归墟海眼的任何异动,都可能带来难以预料的变数,甚至可能波及到近在咫尺的遗迹区域。 果然,就在归墟海眼出现异动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坐镇“镇海行宫”的敖广,也似乎察觉到了异常。 一道金色的流光自行宫中冲天而起(在深海之中,这流光显得格外醒目),悬停在高空,现出敖广威严的身影。他负手而立,眉头微蹙,龙睛之中金光吞吐,望向归墟海眼的方向,脸色凝重。 显然,他也感觉到了那不同寻常的波动。 “加强戒备!监测归墟海眼能量潮汐变化!阵法转为‘御渊’模式!”敖广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下达了命令。 顿时,笼罩遗迹区域的“九龙锁渊大阵”灵光微微一变,原本淡金色的龙形轨迹,颜色变得更加深沉,隐隐带上了一丝暗红,阵法散发出的气息也从之前的威严镇压,多了几分厚重防御的意味。更多的龙宫士兵被调动起来,巡逻的密度与频率明显增加。 整个遗迹区域的气氛,因为归墟海眼的异动,骤然变得更加紧张、肃杀。 而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似乎也影响到了遗迹门户本身。 就在敖广下令调整阵法后不久,那一直缓慢渗出能量、沉寂如山的暗金色门户,突然……再次发出了嗡鸣! 这一次的嗡鸣,比之前邱尚仁引发的那次要轻微许多,却更加绵长、更加深沉,仿佛从大地最深处传来,带着一种古老门户即将开启时的、沉闷的摩擦声。 门户表面那些残破的禁制纹路,随着嗡鸣声,竟开始逐一亮起极其暗淡的、断断续续的光芒!光芒流转,如同干涸了万古的河道,重新注入了一丝细流,虽然微弱,却预示着某种“复苏”! “禁制在自行活化!”一名司礼监的老者失声惊呼,声音中充满了激动与难以置信,“陛下!遗迹门户的禁制,似乎因为外部能量场的变化(他指的是归墟海眼异动和阵法调整),被进一步激发了!这是……这是禁制松动的征兆!或许,无需我等强行破解,门户会自行开启一部分!” 自行开启?! 此言一出,不仅敖广眼中精光暴涨,连远处潜伏的邱尚仁,也是心神剧震!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如果门户真的会自行松动甚至开启,那么强行破禁的风险与动静都将大大降低!而混乱,往往就孕育在变故发生的最初瞬间! “好!”敖广抚掌,脸上难得露出笑容,“天助我也!传令下去,所有阵法大师、符文师,集中精力,解析此刻禁制变化规律,寻找门户开启的‘契机’与‘生门’!‘镇海’、‘裂波’二军,进入最高战备状态!随时准备应对门户开启后可能出现的任何情况!” “遵旨!” 龙宫一方,顿时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所有的目光、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到了那扇正发生着奇异变化的暗金色门户之上。 邱尚仁能感觉到,原本笼罩在遗迹区域的、那种因久攻不下而产生的沉闷与焦虑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兴奋、紧张、与志在必得的炽烈情绪。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就要来了。 门户自行松动,对龙宫是天大的好消息,但对他而言,同样是绝佳的时机。龙宫的注意力会完全被门户本身吸引,对周边区域的监控难免会出现一丝疏漏。而归墟海眼的异动,又会分散他们部分精力,并可能引发新的、计划外的变数。 他必须立刻行动,为接下来的潜入,做好最后的准备。 心念一动,邱尚仁不再犹豫。他迅速从临时储物空间中,取出了几样东西。 首先,是那枚“加工”过的万妖盟令牌。他再次向其注入一缕混沌海元与模拟妖气,将其调整到一种“蓄势待发”、仿佛随时可以激发求援或定位信号的状态。 接着,是从玄阴墨蛟和修罗魔将残骸处收集到的、几样蕴含着精纯妖气与魔煞之气的材料——一块墨蛟的额心鳞片,一滴提炼过的玄冥煞气精华,几缕修罗魔将残存的魔念碎片。 最后,是他之前从战场上捡漏得来的一枚龙宫中级将领的残破储物戒指。这戒指本身已无大用,但其材质特殊,且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正统的龙宫水元气息。 他将这几样东西,以混沌海元包裹,开始进行一种极其精细、也极其危险的“炼制”。 这不是炼制法器或丹药,而是……炼制一个“诱饵”,或者说,一个“混乱之源”。 他要以混沌之力为“胶水”,以万妖盟令牌为核心,将墨蛟妖气、玄冥煞气、修罗魔念、以及那一丝龙宫水元气息,强行“糅合”在一起,形成一个极其不稳定、属性冲突、且蕴含着“万妖盟”、“幽冥海”以及微弱“龙宫内奸”气息的诡异能量团。 这个能量团本身没有任何攻击力,甚至无法长时间存在。但一旦被激发(比如受到强烈能量冲击,或者被特定频率的神识探查),就会瞬间爆发,释放出混乱、狂暴、且属性截然相反的多种能量波动,并会短暂地、强烈地“模仿”出万妖盟紧急信号、幽冥海阴雷爆炸、以及龙宫某种制式法器失控的混合景象! 他要的,就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将这“混乱之源”投掷出去,制造一场短暂但足够吸引眼球的“意外”,将水彻底搅浑,为他创造潜入的瞬间空隙。 这个过程需要极其精密的能量控制与心神投入,稍有不慎,不仅“混乱之源”会提前爆发伤及自身,更可能因能量冲突而暴露位置。 邱尚仁全神贯注,混沌元丹稳定输出,意念如丝,小心翼翼地引导、调和、压缩着那几种冲突的能量。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又被周围冰冷的海水瞬间带走。 时间,在紧张的炼制中,飞速流逝。 外界,遗迹门户的变化也越来越明显。 那暗金色的光芒流转得越来越快,门户的嗡鸣声也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富有节奏。原本紧闭的门缝,似乎……真的扩大了一丝!虽然依旧微不可查,但确确实实在扩大!更加浓郁的、混合着古老龙威与混沌气息的能量,如同开闸的洪水,从门缝中汹涌而出,甚至冲击得门户附近的龙宫修士不得不稍稍后退。 “快了!就快了!”司礼监的老者们激动得胡须颤抖,手中的罗盘指针疯狂转动。 敖广也忍不住上前几步,负手立于门户正前方百丈处,龙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正在缓缓“苏醒”的古老之门,周身龙气隐而不发,却已做好了随时出手、抢占先机的准备。 整个遗迹区域,空气(海水)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门户开启的沉闷摩擦声,与无数人急促的心跳声。 就是现在! 邱尚仁眼中精光爆闪! 手中那个拳头大小、内部光怪陆离、不断有各色光芒冲突流转的“混乱之源”,终于炼制完成!它表面笼罩着一层极薄的、不稳定的混沌薄膜,勉强维持着暂时的平衡。 他没有丝毫迟疑,身形如同鬼魅般从洞穴中滑出,混沌元丹全力运转,将自身速度与隐匿提升到极致,如同深海中的一道阴影,向着遗迹区域外围、一处他早已观察好的、位于“九龙锁渊大阵”防御相对薄弱、且靠近一处天然海底暗流交汇点的位置,疾驰而去! 他不能靠遗迹门户太近,那里是敖广与龙宫精锐目光的焦点。他要做的,是在外围制造混乱,吸引一部分注意力和防守力量。 两百里的距离,对于全力催动混沌海元的他而言,不过片刻功夫。 很快,他便抵达了预定位置。这里位于大阵外围偏西侧,上方是一片巨大的、如同伞盖般的海礁阴影,下方则是一道湍急的、自归墟海眼方向流来的深海暗流。暗流带来了浓郁的混沌余韵,正好能掩盖他部分行动的气息。 他潜伏在礁石阴影中,目光穿透幽暗的海水,望向远处那光芒越来越盛、嗡鸣越来越响的遗迹门户。 门户的缝隙,已经扩大到约有一指宽!更加澎湃的能量从中涌出,甚至将门户前方数百丈的海水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暗金色!龙宫的修士们已经结成了严密的阵型,法宝光芒闪烁,只等门户洞开的那一刻! 敖广的身影,已然逼近到门户五十丈内,周身隐隐有龙影盘旋,蓄势待发。 就是此刻! 邱尚仁深吸一口气(尽管深海无需呼吸),眼神一厉,握住“混乱之源”的手,猛地向斜上方、那片暗流与阵法灵光交织、且靠近一队正在巡逻的龙宫士兵的区域,狠狠掷出! “混乱之源”脱手,并未带起多大动静,但在脱离邱尚仁混沌海元控制的瞬间,其内部那脆弱的平衡便被打破! 嗡——!!! 一声刺耳、尖锐、仿佛无数种噪音强行混合在一起的怪异鸣响,猛地在那片区域炸开! 紧接着,那拳头大小的光团轰然爆裂! 没有毁天灭地的冲击波,却爆发出了令人眼花缭乱、心神紊乱的诡异景象—— 墨绿色的、属于玄阴墨蛟的暴戾妖气,化作一头模糊的蛟龙虚影,仰天嘶吼(无声,但意念震动)! 漆黑如墨、带着刺骨阴寒与污秽的玄冥煞气,如同泼洒的浓墨,瞬间污染了一大片海水,其中更有鬼哭狼嚎之音响起! 猩红暴戾、充满杀戮欲望的修罗魔念碎片,如同血色蝙蝠般四下飞窜! 一丝微弱的、但确属龙宫正统的湛蓝水元灵光,也在爆炸中一闪而逝,如同某种制式法器的最后闪光! 而最核心的,是那枚万妖盟令牌虚影,在爆炸中心急速旋转,散发出强烈的、清晰的、属于万妖盟的紧急集结与敌袭预警的波动信号! 所有这些混乱、冲突、却又指向明确的能量与信息,在爆炸的推动下,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在龙宫严密的防线外围,制造出了一片直径超过百丈的能量乱流与信息风暴区域! “敌袭!” “是万妖盟和幽冥海的杂碎!” “有内奸!是水元灵光!” “那边!西侧外围!有情况!” 突如其来的爆炸与混乱,瞬间打破了遗迹区域凝固般的寂静与专注!惊呼声、怒吼声、警报声(通过传音法阵)此起彼伏! 正在巡逻的那队龙宫士兵首当其冲,被混乱的能量乱流冲得阵型一乱,连忙结成防御阵势,紧张地望向爆炸中心。 更远处的其他巡逻队、阵法节点守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了注意力,神识与目光纷纷扫向西侧。 甚至,连坐镇中央、全神贯注于遗迹门户的敖广,也被这外围的异常能量波动所惊动,眉头一皱,凌厉的目光如电般扫向西侧!虽然他瞬间就判断出,那爆炸的威力有限,并非真正的强敌攻击,很可能是某种干扰或试探,但在门户即将开启的紧要关头,任何异常都足以让他分心。 “西侧外围有变!疑似妖魔干扰!第三、第七巡逻队,立刻前往查探!阵法枢纽,加强西侧监控,防止调虎离山!”敖广的声音依旧沉稳,但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迅速下达命令。 顿时,一部分龙宫的防御力量与注意力,被成功地牵引向了西侧外围。 而就在这爆炸发生、混乱初起、敖广目光扫向西侧、部分守军被调动的电光石火之间—— 邱尚仁动了! 他等待的,就是这稍纵即逝的、因混乱而生的注意力空隙与防线松动! 混沌元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所有的混沌海元不再用于隐匿,而是尽数转化为推动力与一种奇特的、模拟自归墟混沌气流的“同化”属性! 他的身形,不再是阴影,也不再是游鱼。 而像是一道……灰色的、扭曲的、仿佛本身就是一段混沌乱流的“光线”! 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从藏身的礁石阴影中射出,并非直冲遗迹门户(那里依旧戒备森严),而是划出一道诡异莫测的弧线,紧贴着海底地面,借助地形起伏与能量乱流的掩护,险之又险地绕过了几处被惊动、但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明哨暗卡,如同鬼魅般,穿过了“九龙锁渊大阵”因部分力量被调往西侧而出现的、极其短暂且微弱的防御间隙!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且气息与周围的混沌乱流、海底暗涌完美融合,没有丝毫“生人”的灵力波动泄露。 当西侧外围的龙宫士兵赶到爆炸地点,只看到一片渐渐消散的各色能量乱流与残留的污秽气息,以及那枚已经彻底损毁、失去灵光的万妖盟令牌残片时—— 邱尚仁的身影,已然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九龙锁渊大阵”的内侧,距离那光芒万丈、嗡鸣震天的遗迹门户,已不足十里! 而这个位置,恰好处于龙宫防御圈的内层与外层之间,一个因刚才的调动与注意力转移而产生的、短暂存在的“盲区”与“相对松懈”地带。 他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去多看那近在咫尺、散发着诱人气息的门户一眼。 而是立刻再次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最不起眼的一块礁石,匍匐在海底的一处凹陷中,目光却死死锁定了前方—— 那里,遗迹门户的缝隙,已然扩大到接近半尺!汹涌而出的暗金色能量,如同瀑布般垂落,将门户前方映照得一片辉煌。门户开启的沉闷巨响,如同战鼓,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敖广不再理会外围的小小骚乱(已有人去处理),他的全部心神,重新回到了门户之上。他能感觉到,门户开启的“势”已然蓄积到了顶点! “就是现在!”敖广眼中金光爆射,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右手抬起,五指成爪,掌心之中,一枚小巧玲珑、却散发着恐怖龙威的“镇海龙玺”骤然浮现! “以吾东海龙王之名,启!” 他低喝一声,将“镇海龙玺”对着那已然洞开近半的门户缝隙,狠狠印去! 轰——!!! 龙玺与门户接触的刹那,如同天雷勾动地火!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恢弘、都要古老的龙吟,自门户深处轰然传出!暗金色的光芒如同火山喷发,冲天而起!整个门户,在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亿万钧重物挪移的巨响中,猛地……向内洞开! 上古遗迹,正式开启! 门户之后,并非想象中的宫殿或甬道,而是一片旋转不休的、深邃幽暗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混沌漩涡!漩涡之中,隐隐有星辰明灭,有龙影翱翔,更有无数破碎的宫殿楼阁、神山巨树的虚影,一闪而逝! 磅礴、古老、混杂着精纯龙威、混沌本源、以及某种寂灭与生机交织的奇异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从洞开的门户中狂涌而出,瞬间席卷了整个遗迹区域! “进!”敖广一马当先,身形化作一道璀璨金光,毫不犹豫地冲入了那混沌漩涡之中!他身后,数名修为最高的龙宫将领与心腹,也紧随其后,没入其中。 更多的龙宫精锐,结成战阵,开始有序地、警惕地向着洞开的门户推进。 而外围,那些被混乱惊动的士兵,以及正在处理“西侧爆炸”事件的将领,也迅速反应过来,一边加紧排查,一边向着门户方向靠拢,准备进入。 整个遗迹入口区域,因为门户的彻底开启,陷入了一种有序却又狂热的忙碌与激动之中。 没有人注意到,在距离门户数里外的一处海底凹陷中,一道如同礁石般的身影,在门户洞开、能量狂涌、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的刹那,悄然……动了。 他没有像龙宫修士那样结成阵型,也没有显露出任何强大的气息。 只是如同随着那狂涌而出的混沌能量“潮汐”中,一片最不起眼的“落叶”,被那磅礴的吸力“裹挟”着,以一种看似身不由己、实则轨迹精妙的姿态,顺着能量流最汹涌、却也最“混乱”、最不易被仔细探查的“边缘”地带,轻飘飘地、无声无息地……滑入了那洞开的、旋转着混沌漩涡的遗迹门户之中。 甚至没有激起一丝多余的能量涟漪。 就仿佛,他本就是这遗迹能量的一部分,本就该在此刻,归于此处。 混沌漩涡微微旋转,将他的身影彻底吞没。 下一刻,门户依旧洞开,能量依旧狂涌,龙宫的修士依旧在有序进入。 而邱尚仁,已然先于绝大多数人,踏入了这片失落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上古龙族的遗藏之地。 深海之下,暗流依旧。 但一场新的、更加未知的探险与争夺,已然在这扇古老的门户之后,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十七章 龙冢遗秘 第十七章 龙冢遗秘 光。 并非外界深海那种幽暗、或阵法灵光的瑰丽、亦非遗迹门户洞开时那喷薄而出的暗金辉煌。 是一种……被强行压缩、扭曲、混杂了时间、空间、能量、乃至某种“存在”本身概念的光怪陆离。 邱尚仁感觉自己并非“走”入,也非“飞”入,而是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沛然莫御的混沌能量“潮汐”裹挟着,卷入了一片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光影与感知的漩涡之中。 视野、听觉、触觉、乃至对自身的“感知”,都在一瞬间被拉伸、扭曲、撕裂、又强行糅合。 他看到(或者感觉到)星辰在眼前急速放大、又骤然坍缩成奇点;听到(或者意念接收到)亿万生灵的祈祷、怒吼、龙吟、神魔咆哮混合成的、足以让灵魂崩溃的无序噪音;触摸到(或者说被触摸)冰冷如亘古玄冰的星辰碎片、灼热如太阳核心的熔岩流、轻柔如初生之雾的混沌气流、以及沉重如背负山岳的时光尘埃……所有这一切,都在以超越想象的速度旋转、碰撞、湮灭、重生。 这不是寻常意义上的空间通道,更像是穿越了一层被混乱时空与狂暴能量彻底“搅拌”过的、介于虚实之间的“界膜”。 若非他体内混沌元丹在进入的瞬间,便应激般疯狂运转,释放出同样性质的混沌之力,勉强在体外形成一层薄薄的、模拟周围能量韵律的“保护壳”,邱尚仁毫不怀疑,自己这副刚刚重塑、坚固远超同阶的躯体,也会在这等恐怖的环境中被轻易撕碎、同化、化为这混沌乱流的一部分。 即便如此,那无处不在的撕扯、碾压、以及信息洪流的冲击,依旧让他七窍流血(血液一离体便被混沌乱流蒸发),神魂剧痛,意识几度濒临涣散。只能凭借着坚韧的意志力,死死固守着灵台最后一点清明,同时全力催动混沌元丹,与这狂暴的环境艰难地“共鸣”,试图寻找到一丝相对“平稳”的流向,顺着它脱离这最危险的区域。 时间,在这里彻底失去了意义。或许是亿万年,或许仅仅是一瞬。 就在邱尚仁感觉自己即将被这无尽的混乱彻底吞噬、同化之时,前方那光怪陆离、不断变幻的景象深处,猛地出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散发着深邃幽暗色泽的“点”。 那“点”如同漩涡的中心,又似无尽乱流最终汇聚的出口,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混沌元丹猛地一跳,似乎对那个方向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与……渴望。 “就是那里!” 邱尚仁强提最后一丝力气,不再试图对抗周围的乱流,反而放松了对自身的部分控制,将身体、连同体表的混沌保护壳,都尽可能地调整到与周围能量流向一致的频率,然后……任由那磅礴的吸力,将他如同投入漏斗的沙粒,猛地“拽”向那个幽暗的“点”! 眼前骤然一黑。 所有的喧嚣、光影、撕扯感,瞬间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与黑暗。 邱尚仁的身躯仿佛从万丈高空坠下,狠狠砸落在某种坚硬、冰冷、却又带着奇异弹性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喉头一甜,又是一口混合着混沌色泽的鲜血喷出,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顾不上检查伤势,立刻强撑着半坐起身,混沌感知与目力(在短暂的适应后,他发现自己并非完全失明,周围有一种极其微弱、仿佛源自物质本身的、非光源性的暗淡幽光)同时向四周扫去。 首先映入感知的,是那无处不在的、沉重到难以想象的“势”。 不是能量压迫,也不是空间束缚,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源自“存在”本身的、混合了无尽岁月沉淀、辉煌与寂灭交织、以及难以言喻的苍凉与威严的“场”。 这“场”如同无形的海水,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缓缓地、却又不可抗拒地,渗透、影响着身处其中的每一个“存在”。修为稍弱者,心神不坚者,恐怕瞬间就会被这磅礴古老的“势”所压垮、同化,失去自我。 紧接着,是视野(或者说感知构建出的景象)。 他此刻,似乎身处一片无比辽阔、却又无比空旷的“殿堂”之中。 之所以说是“似乎”,因为这里没有任何传统意义上的墙壁、穹顶、立柱。上下左右,四面八方,皆是深邃无垠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只有那微弱、源自“物质”本身的幽光,勉强勾勒出一些巨大到难以想象的、模糊的轮廓。 他“踩”着的“地面”,并非岩石或泥土,触感奇异,坚硬中带着韧性,表面光滑如镜,却又布满了极其复杂、难以辨认的、仿佛天然生长又似人工雕琢的巨大纹路。纹路微微凸起,颜色与周围幽暗环境几乎融为一体,但隐隐流转着一种黯淡的、仿佛凝固了时光的金属光泽。 抬起头(如果方向感在这里还有意义的话),上方同样是无尽的黑暗,但隐约能看到,在极高极远处,似乎有点点“星辰”在闪烁。但那“星辰”的光芒冰冷而死寂,排列也并非自然星空那般规律,反而像是……某种巨大造物破碎后,散落、悬浮于虚空中的碎片,折射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 更远处,黑暗之中,影影绰绰,仿佛矗立着连绵不绝的、如同山脉般的巨大阴影。那些阴影形态各异,有的如擎天巨柱,有的如倾颓宫殿,有的则扭曲怪异,难以名状。它们沉默地屹立在黑暗里,散发着比周围环境更加浓烈的古老、死寂、却又曾经辉煌的气息。 空气(如果这里有空气的话)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不是深海海水的咸腥,也非混沌乱流的狂暴,而是一种混合了万载尘封的微尘、冰冷金属的锈蚀、某种奇异香料彻底挥发后的余韵、以及……极淡极淡、却仿佛烙印在空间每一处的、若有若无的……龙涎香与血腥气交织的气息。 这里,是哪里? 上古龙族遗冢?还是某种失落的神魔战场?抑或是……归墟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夹层空间? 邱尚仁无法确定。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枚混沌元丹,在进入此地的瞬间,就仿佛回到了“家”一般,旋转得异常顺畅、欢快。它不仅不再抵触周围那沉重的“势”,反而主动地、贪婪地吸收、融合着这环境中弥漫的、极其稀薄、却又本质极高的某种能量——那并非是单纯的混沌之气,而是混合了精纯龙元、星辰之力、岁月沉淀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寂灭道韵”的奇特存在。 这能量,对混沌元丹而言,似乎是大补之物。元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凝实、内敛,表面的五行光华与三色纹路也变得更加清晰、和谐。甚至连他新生的躯体,在这能量的浸润下,之前穿越乱流所受的些许暗伤,都在飞速愈合,体质似乎也在发生着某种缓慢而持续的强化。 “同源之地……”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在邱尚仁心中。这遗迹,或者说这片空间,与他的混沌元丹,与那枚玉白巨蛋(混沌源龙之蛋),甚至与他体内那丝苏醒的混沌源龙血脉,都有着极深的渊源。 他缓缓站起身,尝试着走了几步。 脚步落在那奇异的“地面”上,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回响,在这无垠的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诡异。 没有重力异常,空间似乎也很“正常”(除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沉重“势”,却让他感觉如同背负着无形的山岳,每一步都比外界要耗费更多的力气与心神。而且,在这里,神识受到了极大的压制,以他如今的神魂强度与混沌感知的特殊性,竟然也只能勉强延伸出百丈左右,再远,便如同陷入泥沼,模糊不清,且消耗剧增。 此地,绝非善地。但同样,也充满了难以想象的机遇。 邱尚仁定了定神,将脑海中关于外界(龙宫、幽冥海、归墟)的纷杂念头暂时压下。既然已经进来了,当务之急,是探查这片空间,寻找可能存在的机缘、线索,以及……离开的方法。 他没有贸然向着那些远处如同山脉般的巨大阴影前进。那些地方虽然可能隐藏着更大的秘密,但也必然伴随着更大的危险。以他现在的状态(虽然混沌元丹在恢复,但穿越乱流的损耗和对此地环境的不适应依旧存在),谨慎为妙。 他选择先沿着脚下这片似乎无限延伸的、布满奇异纹路的“地面”,选择一个方向,小心翼翼地探查过去。同时,混沌感知全力展开,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描着周围百丈范围内的一切细节。 纹路……更多的纹路。 随着他的前行,脚下“地面”那些巨大而复杂的纹路,仿佛没有尽头。它们蜿蜒、交织、盘旋,构成一幅幅宏大而抽象的图案。邱尚仁尝试着以神识去“”、理解这些纹路,却发现其中蕴含着极其深奥、且残缺不全的“道韵”与“信息”。 有些纹路,让他感觉到深海水元的浩瀚与沉静,隐隐与《海元三叠》的部分精义相合。 有些纹路,则散发着星辰运转、宇宙生灭的玄奥意境,远超他目前的认知。 还有一些,则充满了蛮荒、暴烈、却又威严无匹的“龙”之意志,与他体内那丝苏醒的混沌源龙血脉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更有些地方,纹路出现了断裂、扭曲、甚至被某种狂暴力量硬生生“抹去”的痕迹,残留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他仿佛行走在一部以大地为纸、以无尽岁月为墨书写的、残破不堪的史诗画卷之上。每一步,都踏在历史的尘埃与湮灭的辉煌之中。 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根据自身生命韵律与灵力运转周期大致估算),周围的环境依旧单调而压抑,只有无尽的黑暗、微弱的幽光、冰冷的纹路地面,以及远处沉默的巨影。 然而,就在邱尚仁开始怀疑自己是否选错了方向,或者这片空间本就如此空旷死寂时—— 前方黑暗中,那微弱幽光映照的边缘,出现了一点……不同的颜色。 不是黑暗,也不是地面的黯淡金属光泽。 而是一种……仿佛凝固了的、暗沉如干涸血液般的……暗红色。 邱尚仁心中一凛,立刻停下脚步,将混沌感知与目力提升到极限,仔细向前方“看”去。 只见大约七八十丈外,那布满纹路的“地面”上,赫然出现了一小片……不规则的、颜色暗红的“污渍”。 污渍面积不大,约莫只有磨盘大小,但其颜色在周围单调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眼。而且,污渍周围的那些巨大纹路,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出现了扭曲、断裂、甚至被“污染”的迹象,纹路本身的光泽也变得晦暗、斑驳。 更让邱尚仁警惕的是,从那片暗红色污渍中,隐隐散发出一股极其微弱、却令他灵魂深处都感到一丝不适的……阴冷、污秽、带着强烈侵蚀与死寂意味的气息。 这气息……有些熟悉。与他之前接触过的幽冥海玄冥黑水、修罗魔将的煞气,有几分相似,但似乎更加古老、更加精纯、也更加……恶毒。 是某种魔物、邪祟留下的痕迹?还是这片空间本身孕育的某种不祥之物? 邱尚仁没有立刻靠近。他先是远远地观察了片刻,确认那污渍似乎处于一种静止状态,并未有主动攻击或扩散的迹象。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极其细微的混沌感知,如同最轻的羽毛,缓缓飘向那片暗红污渍,试图在不接触的情况下,探查其本质。 感知触碰到污渍边缘的瞬间,一股冰寒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侵蚀生机的恶意,猛地顺着那缕感知反噬而来!同时,一些混乱、破碎、充满了怨毒、痛苦与毁灭欲望的画面碎片,如同毒针般刺入邱尚仁的脑海! “……杀……所有……龙……都该死……” “……以吾之血……污此龙庭……万世不净……” “……归墟……吞噬……一切……” 画面破碎不堪,信息也模糊不清,但那其中蕴含的、对“龙”的刻骨仇恨,以及某种以自身精血、魂魄、乃至存在本身为代价,发下的恶毒诅咒与污染意图,却让邱尚仁心头剧震,连忙切断了那缕感知,额角渗出冷汗。 好恶毒的东西!这绝不仅仅是战斗留下的伤痕或血迹,而是蕴含着某种强大存在临死前、以最极端方式留下的“诅咒”或“污染源”! 这片看似死寂的空间,果然隐藏着致命的危险。 邱尚仁心中警惕大升。他没有试图去净化或触碰那片污渍,以他现在的修为和对诅咒之力的了解,贸然行事,很可能会引火烧身。 他小心翼翼地绕开了那片暗红区域,选择了另一个方向继续前进。但心中,已对此地的危险性,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更加谨慎,行进速度也放慢了许多。混沌感知如同最忠诚的哨兵,不断扫描着前方与周围的环境。 果然,在又前进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他再次发现了类似的、颜色各异的“污染”痕迹。 有时是暗红色,有时是惨绿色,有时是污浊的黑色……形状、大小不一,但都散发着令人不安的邪恶气息,或阴冷,或灼热,或腐蚀,或幻惑。有些污染痕迹周围的纹路,甚至被彻底破坏,形成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仿佛被“蛀空”的坑洞,坑洞边缘光滑,内部却漆黑一片,仿佛连通着未知的恐怖。 显然,这片古老的空间,在无尽岁月之前,曾经历过难以想象的惨烈大战。胜利者(很可能是龙族)或许最终守住了这里,但入侵者(那些留下污染的存在)也付出了惨重代价,并以最恶毒的方式,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 这些残留的污染,历经万古,虽已失去大部分活性,但余威犹存,对于闯入者而言,依旧是致命的陷阱。 邱尚仁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断调整路线,避开这些危险的区域。这使得他的前进变得曲折而缓慢。 然而,危险往往与机遇并存。 在又一次谨慎地绕开一片面积较大、散发着腐烂沼泽气息的墨绿色污染区后,邱尚仁的混沌感知边缘,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异常“纯净”的能量波动。 这波动,与他之前吸收的环境能量同源,但更加凝练,更加集中,仿佛……是某种“结晶”或“汇聚”之物散发出来的。 他精神一振,立刻调整方向,向着波动传来的位置小心靠近。 穿过一片相对干净、纹路完整的区域,绕过几块从“地面”突兀隆起、形似断裂碑碣的黑色巨石,前方幽暗的视野中,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光。 那是一种柔和的、温润的、仿佛月华凝聚而成的淡银色光晕。 光晕的来源,是位于一块较为平坦的纹路地面上,一株……植物? 不,那并非寻常植物。 它只有尺许高矮,通体呈现一种半透明的玉白色,茎干纤细却笔直,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玉雕琢而成。顶端生长着三片梭形的叶子,叶片薄如蝉翼,边缘流转着淡淡的银色光晕。而在三片叶子的中心,托着一枚仅有鸽卵大小、通体浑圆、色泽温润如月、内部仿佛有星云缓缓流转的……果实? 邱尚仁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植物”。它没有根系,就这么静静地“生长”在这片冰冷、死寂、只有纹路的地面上。周围那些古老的纹路,似乎微微向它所在的位置“弯曲”、“汇聚”,仿佛在拱卫、滋养着它。 而那淡银色的光晕,以及其中散发出的、精纯而温和的、混合了星辰之力、龙元精华与某种生机道韵的能量波动,正是从这株“玉树”和其顶端的“月果”上散发出来的。 仅仅是靠近到十丈以内,吸入一口那光晕笼罩范围内的“空气”,邱尚仁就感觉浑身舒畅,之前因躲避污染、谨慎探查而消耗的心神与灵力,竟然恢复了一丝,连混沌元丹的旋转都似乎更加顺畅了一分。 “星辉龙涎草?还是……月华龙心果?”邱尚仁脑海中飞快闪过几个从龙宫残破典籍、以及母亲留下的零星笔记中看过的、关于上古天材地宝的模糊记载。无论是哪种,这都是一株价值无可估量的绝世奇珍!看其形态与能量,恐怕至少生长了数万年,甚至更久!其功效,绝非寻常增进修为的丹药可比,很可能蕴含着洗涤血脉、滋养神魂、甚至感悟星辰与龙族大道的奇异力量。 没想到,在这片死寂、危险的空间中,竟然还能孕育出如此纯净、充满生机的宝物! 邱尚仁心中一阵激动。但他并未被贪婪冲昏头脑。越是珍贵的宝物,其周围往往伴随着越大的危险。这株玉树能在此安然生长,必有缘由。 他停下脚步,没有立刻上前采摘,而是先以混沌感知,极其仔细地扫描玉树周围十丈范围内的每一寸空间,包括地面纹路、上方虚空、乃至那玉树本身。 没有发现明显的禁制陷阱,也没有潜伏的守护妖兽(这片空间似乎除了那些污染,并无活物)。玉树本身散发着温和而排斥邪秽的气息,周围那些污染痕迹,似乎都本能地远离这片区域。 难道……这株玉树的存在,本身就具有净化、驱邪的特性?所以才能在污染遍布的环境中,开辟出这片小小的“净土”? 又或者,是此地特殊的能量场与纹路,恰好在此处形成了一个“生穴”,孕育了此宝? 观察片刻,确认似乎没有危险后,邱尚仁才小心翼翼地,一步步靠近。 越是靠近,那淡银色光晕带来的舒适感与精纯能量就越是明显。混沌元丹甚至发出欢快的轻鸣,自主地加速旋转,吸收着空气中弥漫的月华能量。 最终,他站到了玉树面前。 玉树静立,光华流转,美得不似凡间之物。顶端的月果,更是晶莹剔透,内部星云缓缓旋转,仿佛封印着一小片宇宙。 邱尚仁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有些激动的心情。他伸出手,指尖缭绕着一层精纯的混沌海元,缓缓探向那枚月果。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月果的瞬间—— 异变陡生! 不是来自玉树,也不是来自周围环境。 而是……来自他体内! 那枚一直静静悬浮于混沌元丹核心深处、自归墟深处归来后便再无动静的、母亲留下的古老令牌虚影(或者说,是令牌与混沌元丹融合后留下的本源印记),毫无征兆地,猛地一颤! 紧接着,一股苍凉、古老、却又带着急切与指引意味的波动,自那印记中传出,并非攻击,也非防御,而是……如同一个被尘封了万古的“路标”,被眼前这株玉树的气息所“激活”,指向了……这片无垠黑暗空间的更深处,某个特定的方向! 与此同时,邱尚仁眼前的景象,也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那株静静矗立的玉树,其散发的淡银色光晕,骤然变得明亮、扭曲起来!光晕之中,隐隐浮现出一幅模糊的、不断晃动的画面—— 那是一片无法形容的、被无尽混沌与破碎星辰充斥的虚空。虚空中,悬浮着一具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通体呈现出暗金与混沌交织色彩的……真龙骸骨! 骸骨不知长达几万里,即便已经失去了所有血肉,只剩下最纯粹的骨骼,却依旧散发着镇压诸天、令星辰战栗的恐怖龙威!骸骨的骨骼之上,布满了同样复杂玄奥的纹路,与他脚下地面的纹路同源,却更加宏大、完整。 而在那骸骨盘绕守护的中心,骸骨最核心的脊柱位置,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散发着微弱的、与眼前玉树、与他体内令牌印记同源的……光芒。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 但那真龙骸骨的巍峨景象,那令牌印记的突然悸动,以及画面最后指向的、骸骨核心处的微光,却如同烙印,深深印入了邱尚仁的脑海。 “这是……指引?”邱尚仁收回手,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思索。 母亲留下的令牌,在遇到这株可能是“月华龙心果”的奇珍时,竟然被激活,指向了这片空间深处,那具难以想象的真龙骸骨? 那骸骨……难道就是这处上古遗迹真正的主人?或者说,是这片“龙冢”的核心? 令牌指引的方向,骸骨核心的微光……那里,是否隐藏着母亲想让他知道的秘密?与混沌源龙传承、与这处遗迹、甚至与他的身世,有何关联? 一时间,无数疑问涌上心头。 他看了一眼近在咫尺、散发着诱人光辉的“月华龙心果”。此物珍贵,对他大有裨益。但比起令牌突然激活、指向真龙骸骨的秘密,似乎又显得不那么急切了。 略一沉吟,邱尚仁做出了决定。 他小心地、以混沌海元包裹着手掌,轻轻摘下了那枚鸽卵大小的月果。入手温润,沉甸甸的,内部星云流转,美不胜收。他没有立刻服用,而是将其收入了临时的储物空间。此物蕴含能量庞大,需寻安全之地炼化。 至于那株玉树,他没有损伤。此等灵物,生长不易,或许留着,对这片“净土”区域的维持也有益处。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感受了一下体内令牌印记传来的、那清晰而坚定的指引方向。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那无垠黑暗的深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阻隔,落在了那具不知位于何处的、庞大真龙骸骨之上。 那里,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标。 没有犹豫,邱尚仁辨明方向(依靠令牌印记的感应),再次迈开脚步,向着那片更加深邃、更加未知、也必然更加危险的黑暗深处,坚定地走去。 玉树的光晕在他身后渐渐模糊,最终彻底被黑暗吞没。 前方,只有无尽的幽暗,沉重的古龙之“势”,残留的恶毒污染,以及……那冥冥中,来自血脉与令牌的召唤。 探索,才刚刚开始。 第十八章 龙骨秘径 第十八章 龙骨秘径 黑暗,并非纯粹的无光。而是一种沉淀了亿万载光阴、混杂了死寂、尘埃、以及某种凝固不散的意志的、粘稠如墨的“存在”。行走其中,仿佛不是在穿越空间,而是在时光的断层与历史的阴影中跋涉。 邱尚仁按照体内令牌印记传来的指引,向着这片上古龙冢空间的更深处前行。每一步落下,都伴随着脚下那奇异纹路地面传来的、微不可查的震颤与回响,如同踏在巨兽沉眠的脊背之上。 令牌印记的波动,如同黑暗中的灯塔,虽然微弱,却异常清晰稳定,为他在这无边无际、方向难辨的黑暗中,指明了一个确切的方向。它并非指向最近、最显眼的那些巨大阴影(那些如山峦般矗立的遗迹碎片),而是指向一个更加深远、更加“空旷”、仿佛位于这片空间“中心”的区域。 路途,比他预想的更加漫长,也更加艰难。 最大的威胁,依旧是那些无处不在、形态各异的“污染”痕迹。随着不断深入,这些污染的密度、强度、以及种类的诡异程度,都在显著增加。 暗红色的诅咒污血,如同活物般,在地面纹路上缓缓蠕动、扩张,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与绝望气息,仅仅是靠近,就让他神魂刺痛,气血翻腾。 惨绿色的腐败沼泽,看似平静,下方却隐藏着能将一切生灵血肉骨骼都腐蚀成脓水的剧毒,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散发着甜腻的恶臭,连混沌海元形成的护罩都被其缓慢侵蚀。 污浊的黑色魔焰,无声燃烧,不散发热量,却不断吞噬着周围的光线、声音、乃至生机,留下一片片绝对的死寂与虚无,靠近便有灵魂被冻结、抽离的错觉。 墨紫色的扭曲荆棘,从地面的裂缝中钻出,疯狂生长、舞动,带着倒刺的藤蔓上,无数细小的、痛苦扭曲的面孔在无声哀嚎,散发出惑乱心神的波动,稍有不慎,便会沉沦其中,成为荆棘新的“养分”。 更有些地方,污染已经不仅仅是“痕迹”,而是演化成了某种扭曲的、介于虚实之间的“怪物”——由怨念、煞气、残魂碎片、混合着此地的负面能量,凝聚而成的、没有固定形态、只有纯粹恶意的阴影。它们时而如雾气飘散,时而如鬼影闪烁,时而发出无声的尖啸,疯狂攻击着一切闯入此地的、带有“生”之气息的存在。 邱尚仁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将混沌感知运用到极致,如同在布满陷阱的雷区中穿行,小心翼翼地在这些危险的污染区域之间,寻找着勉强可以通过的缝隙。 混沌元丹赋予他的力量,在此时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其包容、转化、消融的特性,使得他面对这些属性各异的污染时,有了更多周旋的余地。面对诅咒污血的侵蚀,他以混沌海元模拟出更加精纯、浩瀚的水元之力冲刷、净化;面对腐败沼泽的剧毒,则以混沌之力中的“中和”特性尝试分解、转化;面对吞噬生机的魔焰,则引动元丹内一丝微弱的、源自玉白巨蛋的生命源力对抗;面对惑乱心神的荆棘,则固守灵台,以混沌元丹的“空”与“定”之意境镇守心神。 虽然过程凶险,消耗巨大,但每一次成功避过或化解危险,他对混沌之力的掌控,对这片空间规则的适应,似乎都精进了一分。混沌元丹在吸收周围稀薄但本质极高的能量、以及不断“对抗”与“转化”各种污染力量的过程中,也变得越发凝练、通透,丹体表面的五行光华与三色纹路流转不息,与周围环境的“势”产生着更加和谐的共鸣。 他甚至隐隐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丝苏醒的混沌源龙血脉,也在这种环境下,仿佛受到了某种“洗礼”或“刺激”,变得更加活跃,与混沌元丹的联系也越发紧密。 但这并不意味着前路变得轻松。相反,随着深入,压力越来越大。 除了污染,那种弥漫在整个空间的、沉重古老的“势”,也愈发明显。它不再仅仅是一种环境氛围,更像是一种无形的、持续存在的压力场。行走其间,如同背负着越来越重的山岳,不仅肉身感到沉重,连神魂运转、灵力流动,都变得滞涩起来。若非混沌元丹与这股“势”隐隐同源,且不断调整自身频率与之适应,恐怕他早已被压得寸步难行。 而且,周围的环境,也在发生着变化。 脚下那巨大、连绵的纹路地面,开始出现更多的断裂、塌陷、扭曲。有些地方,纹路完全消失,只剩下漆黑一片、深不见底的巨大裂谷,裂谷边缘光滑如镜,仿佛是被某种无上伟力硬生生劈开。有些地方,则隆起成一座座奇形怪状、如同断裂骨骼般的“山峰”,“山峰”之上,依稀可见更加巨大、更加玄奥、但也更加残破的龙形纹路,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严与悲凉。 空气中的能量,也变得更加狂暴、混乱。除了原本的龙元、星辰之力、混沌余韵,还夹杂着更多驳杂的、来自不同陨落者的残留气息——有神圣,有暴戾,有阴邪,有混乱……它们彼此冲突、交织,形成了一股股小范围的能量乱流,如同无形的暗礁,稍有不慎,就会被卷入其中,粉身碎骨。 偶尔,还能看到一些更加奇异的景象。 比如,悬浮在虚空中的、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已经失去光泽的金属碎片,边缘还残留着融化的痕迹,上面依稀可见与地面纹路风格迥异的、更加繁复、更加机械化的符文。 比如,被冻结在半空中的、如同水晶般晶莹剔透的、散发着极寒气息的冰晶巨柱,内部似乎封印着某种早已失去生命的、形态怪异的生物轮廓。 又比如,一些散发着柔和光芒、但内部空无一物、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不稳定的空间气泡,静静漂浮在黑暗之中,散发出诱人而又危险的空间波动。 这一切,无不昭示着,这里在遥远的过去,曾发生过一场规模、烈度都远超想象的、涉及到多种族、多力量体系的、毁天灭地的大战。 而他,正行走在这片大战的废墟,这条“龙冢”的脊柱之上。 时间,在这种艰难而压抑的跋涉中,失去了意义。邱尚仁只能根据自身混沌元丹的运转周期、生命韵律的消耗,以及令牌印记指引距离的远近变化,大致判断已经过去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终于,在不知避开了多少处致命的污染,绕过了多少道深不见底的裂谷,承受了多久的沉重压力之后—— 前方的黑暗中,令牌印记传来的指引波动,骤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强烈!甚至带着一种……急切的呼唤感! 同时,一股更加宏大、更加古老、更加沉重的“势”,如同无形的潮水,从前方的黑暗中汹涌而来,瞬间将他吞没! 这股“势”中蕴含的龙威,远超之前所感受到的任何一处!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源自血脉最顶端的、至高无上的威严与力量!即便已经陨落了不知多少岁月,只剩下残存的意志烙印,依旧让他灵魂战栗,体内那丝混沌源龙血脉剧烈震颤,仿佛在朝拜自己的君主! 到了! 邱尚仁强行稳住心神,压下血脉的悸动,凝目向前望去。 前方,依旧是深沉的黑暗。 但这一次,黑暗之中,隐隐有光。 那不是玉树月果那种温润的淡银光芒,也不是污染散发的诡异光晕,而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深邃、仿佛凝聚了无尽星辉与岁月尘埃的、暗金色的、如同实质般流淌的……光芒。 光芒的源头,似乎还在极远极深之处,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不断扭曲、扩散的暗金色光晕,如同黑暗宇宙中一片缓缓旋转的星云。 而在那暗金色光晕的映照下,一些更加庞大、更加清晰的轮廓,开始从黑暗的背景中剥离出来。 首先看到的,是无数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呈现出暗金与混沌交织色泽的……骨骼! 不是一根两根,而是连绵不绝,纵横交错,如同支撑起天地的山脉,又如同匍匐在黑暗中的太古神魔的脊椎!这些骨骼的形状,依稀可辨属于龙族——蜿蜒的椎骨,粗壮如山的肋骨,巨大的、呈现出完美流线型的头骨轮廓,以及那即便断裂、依旧散发着撕裂苍穹般锋锐气息的……爪骨! 但这些骨骼,实在是太大了!大到他之前看到的、那些如山峦般的遗迹碎片,在这些骨骼面前,渺小得如同孩童的积木!仅仅是一段暴露在外的脊椎骨,其直径就超过了他目力所及的极限,仿佛一道横亘在黑暗中的长城!而这样庞大的骨骼,在这里,却不止一段,而是如同被拆散的巨神玩具,凌乱而又悲壮地,铺陈、堆叠、贯穿在这片无垠空间的深处! 这里,才是真正的“龙骨”埋藏之地!之前那些巨大的阴影,或许只是这具(或这些)真龙骸骨散落的、相对细小的碎骨,或者干脆是伴生的宫殿、山脉的遗迹! 眼前这无边无际、由难以想象的巨大龙骨构成的“山脉”与“森林”,才是这座上古龙冢的真正核心!是那场灭世之战中,最强大、最古老的真龙,最终陨落、长眠之地! 而令牌印记所指引的最终方向,那暗金色光晕的核心,似乎就在这片“龙骨山脉”的最深处,那具最为庞大、最为完整、也最为巍峨的头骨……或者说,脊柱核心的位置! 邱尚仁仰望着这片由神明骸骨构成的、死寂而又壮丽的“风景”,心神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与震撼。 这就是混沌源龙?或者,是比混沌源龙更加古老、更加强大的存在? 母亲留下的令牌,为何会指引自己来到它的陨落之地?它与那枚玉白巨蛋,与自己的血脉,又有何关联? 谜团如同眼前的黑暗,深不见底。但目标,已然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此地并无空气,这只是一种习惯性动作),压下心中的激荡,开始仔细打量眼前这片“龙骨山脉”的入口。 想要抵达令牌指引的核心,必须穿越这片由巨大龙骨构成的、如同迷宫般的区域。 但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微沉。 那些庞大的骨骼,并非安然静卧。许多骨骼之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巨大的贯穿性孔洞,边缘光滑,仿佛被最锋锐的光束洞穿;深深的、如同峡谷般的爪痕与斩痕,残留着不同属性的毁灭性能量;大片的骨骼呈现不自然的扭曲、熔融、结晶化状态,显然承受了难以想象的能量冲击。 而在这些伤痕之间,在骨骼的缝隙、孔洞、断裂之处,那些之前遭遇过的、形形洋洋的污染痕迹,如同最顽固的苔藓与毒瘤,攀附、渗透、蔓延得更加密集、更加猖獗!暗红的诅咒几乎浸染了整段肋骨,墨绿的腐败沼泽在头骨的眼窝中沸腾,黑色的魔焰在脊椎的髓腔里无声燃烧,扭曲的荆棘从骨骼的裂缝中疯狂钻出…… 这里,不仅是真龙的埋骨地,也成了那些入侵者恶毒力量的“培养基”与“展示场”。两种截然相反、誓不两立的力量,在此地进行着万古不休的、无声的侵蚀与对抗。 想要穿过这片区域,抵达核心,无异于在刀山火海、毒潭鬼蜮中穿行。其凶险程度,比之外围,恐怕要高出十倍、百倍! 更重要的是,邱尚仁能感觉到,这片“龙骨山脉”区域,弥漫着一股更加庞大、更加凝练的“龙魂威压”。这威压不仅沉重,更带着一种强烈的“排外”与“审视”的意志。仿佛这具陨落的真龙,即便只剩骸骨与残存的意志,也绝不容许任何“不洁”或“弱小”的存在,亵渎它的长眠之地。 他毫不怀疑,若自己强行闯入,或者身上的气息(尤其是混沌元丹中混杂的五行、三气本源,以及那丝尚未完全觉醒、驳杂不纯的混沌源龙血脉)不被这龙魂威压认可,立刻就会遭到恐怖的反噬与镇压,下场绝不会比那些污染痕迹好多少。 该怎么办? 硬闯,几乎是死路一条。 绕路?这片“龙骨山脉”似乎无边无际,令牌指引的方向就在其核心,如何绕开? 就在邱尚仁凝神思索、权衡利弊之际,体内那枚一直传来指引波动的令牌印记,再次发生了变化。 它不再仅仅是“指向”某个方向,其散发的苍凉古老的波动,开始以一种特定的、缓慢而玄奥的频率,与前方“龙骨山脉”深处、那暗金色光晕核心处传来的、某种更加隐晦、更加本质的“律动”,产生了……共鸣!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又似回荡在万古时空中的奇异共鸣声,在邱尚仁的识海中响起。 紧接着,他眼前的景象,似乎也受到了这共鸣的影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在那片被各种污染侵蚀、显得狰狞可怖的“龙骨山脉”入口处,那具最为巨大、横亘在前、如同天堑般的脊椎骨下方,靠近“地面”的位置,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与周围骨骼颜色融为一体的、暗金色的光点,悄然亮起。 光点很小,只有针尖大小,若非混沌感知敏锐,且受到了共鸣引导,根本无法察觉。 随着令牌印记的波动持续,那暗金光点缓缓移动、延伸,在巨大的脊椎骨表面,勾勒出一条极其纤细、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光之轨迹。 轨迹并非直线,而是蜿蜒曲折,巧妙地避开了骨骼上污染最严重的区域,穿过了几处相对“干净”的骨骼裂缝与孔洞,指向“龙骨山脉”的深处。 这条光之轨迹,与周围那些巨大、显眼的伤痕与污染相比,是如此的不起眼,如此的微不足道。 但邱尚仁的心,却猛地一跳! 这是……路径? 是这具陨落真龙残存的意志,在感应到同源(令牌印记)的波动后,为其认可的“后来者”,开启的一条相对安全的……“秘径”? 还是母亲留下的令牌,本身就拥有在这片龙冢中导航、甚至获得某种“权限”的能力? 无论是哪种,这无疑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 邱尚仁不再犹豫,收敛所有杂念,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体内令牌印记的波动,以及前方那暗金光点勾勒出的纤细轨迹之上。 他尝试着,迈出第一步,踏上了那条“秘径”的起始点。 脚步落下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传来。 周围的“龙魂威压”依旧存在,甚至更加清晰,但却不再带有强烈的排斥与敌意,反而像是……一种冰冷的、不带感情的“审视”与“确认”。当他体内令牌印记的波动,与脚下秘径散发的微光产生同步共鸣时,那股沉重的压力,似乎悄然减轻了一丝,至少,不再有那种随时可能被碾碎的感觉。 而那些盘踞在附近骨骼上的污染力量,似乎对这条散发着同源龙威的暗金“秘径”也有所忌惮,虽然依旧散发着恶意,却并未主动侵袭过来,只是如同毒蛇般,在“秘径”光芒照耀范围的边缘,无声地窥伺、涌动。 有效! 邱尚仁心中一定,不再迟疑,开始沿着这条暗金“秘径”,向着“龙骨山脉”的深处,谨慎而坚定地前进。 秘径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且时断时续,光芒微弱,需要他全神贯注,才能跟上其轨迹。路径也并非坦途,时而需要攀爬陡峭的骨骼斜坡,时而需要钻过狭窄的骨骼裂缝,时而又要跳跃过被污染能量隔绝的、深不见底的骨骼间隙。 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不能踏错。因为秘径之外,便是致命的污染区域与恐怖的龙魂威压。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感知到)那些污染能量在秘径边缘蠕动、摩擦时,发出的、如同无数毒虫啃噬骨骼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细微声响。 混沌元丹运转到了极致,不断调整着自身频率,与令牌印记、秘径微光、以及周围环境的龙魂威压保持同步。混沌感知更是如同最精密的探测仪,扫描着前方每一寸“路面”与周围环境的能量变化,提前预警可能的风险。 前行速度极其缓慢,精神与体力的消耗也异常巨大。但邱尚仁不敢有丝毫松懈。 在这条由真龙残魂与母亲令牌共同指引的、危机四伏的秘径上,他如同行走在万丈深渊之上的独木桥,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时间,在高度紧张与全神贯注中,缓慢流逝。 不知走了多久,穿过了多少段巨大的骨骼,绕过了多少处狰狞的污染。 前方的暗金色光晕,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那核心处传来的、宏大的、仿佛心跳般的“律动”,也越发明显,与他体内令牌印记、混沌元丹的共鸣,也越来越强烈。 他甚至能隐约“看”到,在那光晕的核心,似乎有一座完全由暗金色骨骼构成的、巍峨如山岳的……宫殿轮廓?又或者,是那具最庞大真龙骸骨的……颅腔内部? 而随着不断深入,周围的环境,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骨骼之上残留的伤痕,似乎变得更加古老,也更加“纯粹”,少了许多后来附加的污染痕迹。空气中弥漫的龙元与星辰之力,变得更加精纯、浓郁。那股沉重的“势”,也渐渐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沧桑,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仿佛在期待、在呼唤什么的……“灵性”。 仿佛这具陨落了无尽岁月的真龙,其最后的意志碎片,并未完全沉寂,依旧在冥冥中,守护着它的核心,等待着什么。 终于,在又一次小心翼翼地钻过一段如同天然拱门般的、巨大肋骨形成的通道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暗金“秘径”在此处,抵达了终点。 而邱尚仁,也终于站在了这片“龙骨山脉”的最深处,那暗金色光晕的核心——一座完全由那具最庞大真龙骸骨的颅骨与部分脊柱,天然形成的、宏伟到难以想象的……“殿堂”之前。 不,或许不能称之为殿堂。 因为这里没有人工雕琢的痕迹,一切都是这具真龙骸骨最核心的部分,自然形成的结构。 头顶上方,是巨大无比、呈现出完美弧形、内壁布满玄奥星辰与龙形纹路的穹顶——那是真龙颅骨的内壁。纹路比之外围任何地方都要完整、清晰,缓缓流转着暗金色的光辉,如同有生命般呼吸、明灭,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辉煌。 脚下,是平整如镜、同样布满复杂纹路、散发着温润玉质光泽的“地面”——那是脊柱最上端、连接颅骨的平台。 正前方,是这“殿堂”的“尽头”,也是这具真龙骸骨脊柱延伸的最终点。那里,并非空无一物,而是……矗立着一座完全由暗金色、半透明的、仿佛最上等水晶般的骨骼……凝聚而成的、高约三丈、形似……祭坛,又似王座般的奇异结构。 祭坛(王座)通体流转着暗金与混沌交织的光芒,内部仿佛有星河流转,宇宙生灭。其表面,雕刻着比周围任何纹路都要繁复、都要玄奥的图案,仔细看去,似乎描绘着真龙遨游混沌、开辟世界、又最终归于寂灭的宏伟史诗。 而在祭坛的顶端,那“王座”的中央,一点只有拳头大小、却比周围所有光芒加起来都要璀璨、都要凝练、都要……古老的暗金色光团,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灵魂都为之悸动的、至高无上的威严、智慧、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混合了无尽遗憾与期待的……悲凉意志。 那,就是令牌印记最终指引的目标! 那,就是这片上古龙冢,这具混沌源龙(邱尚仁已然确信)骸骨,最后遗留的……核心本源?或者说,是它残存的、最精粹的……龙魂精魄?传承印记? 邱尚仁站在祭坛前,仰望着那点暗金光团,心神完全被其吸引。体内混沌元丹疯狂旋转,与那光团散发出的同源波动产生着强烈的共鸣。血脉深处,那丝混沌源龙之力,更是如同沸腾般,传递出前所未有的渴望与……亲近感。 母亲……这就是您想让我看到的吗? 这枚令牌,指引我来到这里,是为了……接受这份传承?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踏上了那暗金色的祭坛阶梯。 没有阻碍,没有危险。仿佛他本就该站在这里。 当他最终站到祭坛顶端,与那暗金光团仅有咫尺之遥时,光团仿佛感应到了他的到来,旋转的速度微微一滞,随即,光芒变得更加柔和,更加……“人性化”。 一道苍凉、古老、却又无比温和、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的意念,直接在他的灵魂深处响起,并非语言,却清晰地传递着信息: “混沌的种子……源龙的血裔……持‘渊钥’而至的……后来者……” “吾乃‘墟’,最后的混沌源龙守望者……于此,已等候……太久,太久……” “劫火已焚尽吾身,污秽亦侵染吾骨……然,混沌不灭,源龙之魂……终有归处……” “汝既至此,便是有缘……亦是……责任……” “接受……这最后的‘源核’与‘记忆’……延续混沌的星火……揭开归墟的迷雾……找到……回家的路……” 随着这道意念的流淌,那暗金光团,缓缓地、温柔地,向着邱尚仁的眉心……飘来。 没有抗拒,没有犹豫。邱尚仁闭上了眼睛,敞开了心神。 光团触碰到眉心的瞬间,化作一股温暖、浩瀚、却又沉重到难以想象的洪流,瞬间涌入他的识海,融入他的混沌元丹,冲刷着他的血脉,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不是力量的强行灌注,而是知识的传承,是记忆的共享,是意志的托付,是……一份沉甸甸的、关乎混沌源龙一族最终命运、以及归墟海眼、乃至更广阔天地终极秘密的……责任与使命。 庞大的信息流,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淹没。 而在外界,那暗金色的祭坛,连同整个由真龙颅骨形成的“殿堂”,都开始微微震动,散发出更加明亮、却又带着一种“释然”与“终结”意味的光芒。 这片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上古龙冢,似乎因为这份传承的交接,正在发生着某种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变化。 深海之下的暗流,祭海台外的纷争,归墟的异动……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因这“龙骨秘径”尽头,这无声的传承交接,而被引向了一个更加莫测、也更加恢弘的未来。 第十九章 混沌传承 第十九章 混沌传承 光。 不是暗金,不是混沌,也不是任何一种邱尚仁曾见过的色彩。 那是一种超越了他所有感知维度,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身、意识本源的“元初之光”。 当“墟”那最后一点暗金光团融入他眉心的瞬间,邱尚仁感觉自己并非被“灌入”了什么,而是整个“存在”——包括意识、灵魂、肉身、乃至构成这一切最基础的微粒——都被瞬间“打散”、“分解”,然后投入了一个由纯粹“信息”、“记忆”、“规则”与“意志”构成的、无边无际的、沸腾的海洋之中。 没有声音,没有图像,没有时间与空间的概念。 只有“知道”。 他“知道”了,这片被称为“归墟”的海眼,并非自然形成,也非简单的天地奇观。它是一个“伤口”,一个“门户”,一个“封印”,一个“坟场”。 是无数纪元之前,一场波及诸天万界、甚至连混沌本身都为之战栗的、无法形容的终极之战,在此地留下的、难以愈合的、贯穿了多维时空的“疤痕”。交战双方的力量太过恐怖,碰撞湮灭的余波,扭曲了规则,撕裂了时空,将这里化为一个不断吞噬、消融、归于虚无的“奇点”。而“墟”,以及它所代表的混沌源龙一族,正是那场大战中,守护此方天地、最终近乎举族覆灭的一方。 他“知道”了,混沌源龙,并非普通意义上的“龙”。它们是“混沌”这一概念在生命层面的某种“具现化”与“守护者”,天生便掌握着部分混沌的权柄,遨游于未分化的原始能量之海,身躯可大可小,介乎虚实之间,是天地间最古老、最神秘、也最强大的生灵之一。它们的血脉,便是混沌的“道种”。 他“知道”了,母亲留下的那枚古老令牌,名为“渊钥”,是混沌源龙一族最高等级的传承信物与身份凭证,也是开启某些被源龙之力封印的秘地、联系特定“守望者”(如“墟”)、甚至引动部分归墟本源之力的“钥匙”。母亲并非普通的人族公主,她的血脉中,流淌着极其稀薄、却无比纯正的混沌源龙之力,是某个早已失落、隐遁于时空乱流中的源龙分支最后的“守密人”与“播种者”。她远嫁东海,带着“渊钥”,或许本身就是某种计划的一部分,是为了在某个特定的时间、地点(归墟附近、龙族血脉中),埋下一颗可能唤醒源龙传承的“种子”。 他“知道”了,“墟”在这片被它自身骸骨所化的“龙冢”深处,以最后的龙魂精魄与本源,守护着一枚“源核”。这不是力量的结晶,而是混沌源龙一族关于混沌大道、关于那场最终之战、关于归墟本质、乃至关于更高层次宇宙真相的、最核心、最本源的“记忆烙印”与“规则碎片”。它是“种子”真正发芽所需的“土壤”与“阳光”。 他“知道”了,那枚玉白色的巨蛋,并非“墟”所产,而是它在最终陨落前,以无上神通,从自身最精纯的本源与那枚“源核”中剥离、孕育出的一线“生机”与“希望”。它承载着“墟”最后的意志与期待,在时空乱流中漂泊,等待着被“渊钥”唤醒,等待着“种子”的到来,等待着……传承的延续。 他还“知道”了更多破碎的、超越他当前理解极限的画面与信息:星辰的诞生与寂灭,世界的开辟与归墟,神灵的战争与沉眠,规则的编织与崩坏……以及,那隐藏在归墟最深处、那场终极大战的源头、那令混沌源龙近乎灭族的、无法言喻的“大恐怖”与“大秘密”的……一丝模糊的轮廓。 信息洪流太过磅礴,太过高远,以至于邱尚仁的意识在绝大多数时间里,都处于一种“被填鸭”式的、近乎空白的、只有“知道”而没有“理解”的状态。如同蝼蚁仰望星河,知其浩瀚,却无法理解其万一。 唯有少数与他自身紧密相关、或者层次相对较低的信息,能够被他艰难地捕捉、吸收、理解。 比如,关于混沌源龙血脉的奥秘与觉醒之道。 比如,关于如何运用“渊钥”与混沌元丹,初步掌控、引动归墟外围的混沌之力。 比如,关于这片“龙冢”内部的一些隐秘结构、残留禁制、以及某些相对“安全”的区域。 比如,关于“墟”留下的、最后的一些“叮嘱”与“警示”。 传承的过程,仿佛持续了亿万年,又仿佛只是弹指一瞬。 当那无边无际的信息洪流终于开始放缓、沉淀,邱尚仁那几乎被“撑爆”的意识,才开始缓缓地、艰难地重新“凝聚”、“成型”。 他首先“找回”的,是对自身“存在”的感知。 混沌元丹依旧在缓缓旋转,但已然“面目全非”。 它不再是之前那种虽然奇异、却终究有形有质的“丹”。 而是变成了一团……不断变幻、仿佛介于虚实之间、内部有无数细小星辰生灭、表面流淌着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蕴含了所有色彩可能性却又透明无色的“光晕”。 不,用“光晕”形容也不准确。它更像是一个微型的、不断进行着混沌初开、万物演化、又复归于墟的“奇点”或“原点”。其中蕴含着深不可测的力量,以及那刚刚接收的、浩如烟海的传承信息。 这枚新的“元丹”(或许已不能称之为丹),与他的灵魂、肉身、血脉,乃至与周围这片“龙冢”的空间,都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融合般的紧密联系。他甚至能模糊地感应到“龙冢”内那些残存禁制的脉动,能隐约感知到远处某些污染源的活动,能与空气中弥漫的稀薄混沌源力产生最直接的共鸣。 他的肉身,也在传承的洗礼下,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肌肤下隐有混沌光泽流转,骨骼晶莹如玉,内蕴星辰,经脉宽阔如江河,其中流淌的不再是单纯的混沌海元,而是更加精粹、更加灵动、仿佛拥有自身意志的“混沌源力”。五脏六腑散发着勃勃生机,与混沌元丹遥相呼应。最明显的是血脉,那丝原本微弱的混沌源龙之力,此刻已然壮大、清晰了无数倍,如同一条沉睡的幼龙,在他体内缓缓苏醒,散发着古老而尊贵的威严。 他的神魂,更是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淬炼与扩张。虽然总量并未暴增,但本质变得更加凝练、通透、坚韧,对天地规则、能量波动的感知,也敏锐、深刻了数倍不止。之前那些难以理解的高深信息,此刻虽然依旧无法完全掌握,却已不再是无法触及的天书,而是如同刻印在灵魂底层的“密码”,随着他修为境界的提升,会逐渐“解锁”、“理解”。 缓缓地,邱尚仁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景象,与之前并无太大不同。暗金色的颅骨穹顶,流转的星辰龙纹,巍峨的骨骼祭坛。 但在他此刻的感知中,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看”到的,不再仅仅是物质的形态与能量的光辉。他能“看”到那些纹路中蕴含的古老道韵流转,能“看”到构成这片空间的、脆弱而又坚韧的时空结构,能“看”到“墟”那残存的、如同风中残烛却依旧温暖坚定的意志烙印,正缓缓地从祭坛顶端、从周围的空间中……消散、归于这片它守护了亿万载的天地。 祭坛顶端,那枚暗金色的光团已然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点微弱到极致的、仿佛幻觉般的金色光尘,在空气中缓缓飘散,最终,彻底融入了四周的黑暗。 “墟”,最后的混沌源龙守望者,终于……彻底安息了。将它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使命与希望,托付给了眼前的“后来者”。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邱尚仁的心头。有获得无上传承的激动与沉重,有知晓浩瀚秘辛的震撼与茫然,有对“墟”与母亲牺牲与守护的敬意与悲伤,也有对前路那沉重责任与未知危险的凛然与决绝。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心念微动,一缕精纯的、带着淡淡混沌色泽与龙威的“混沌源力”,在他掌心凝聚,化作一枚微型的、缓缓旋转的混沌星云,内部隐约有龙影游动。 力量,前所未有的强大,也前所未有的……“真实”。仿佛他此刻,才真正触摸到了这个世界、这片混沌的“真实”一角。 同时,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枚“渊钥”的印记,与混沌元丹彻底融合后,与这片“龙冢”,与更远处的归墟海眼,甚至与冥冥中、不知位于何处的玉白巨蛋,都建立起了一种更加深刻、更加清晰的、跨越空间的无形联系。 他不仅是“邱尚仁”,东海龙宫三太子,修炼《海元三叠》的修士。 他更是“混沌的种子”,是“源龙的血裔”,是“渊钥”的持有者,是“墟”的继承者,是那场湮灭于时光长河中的古老战争与守护使命的……延续。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肩头沉甸甸的,却也让他心中那份自重生以来便存在的、对自身命运与出路的迷茫与不甘,找到了明确的锚点与方向。 母亲,我明白了。 “墟”,我收到了。 前路再难,迷雾再深,这混沌传承,这源龙之责,我接下了。 邱尚仁的眼神,在初时的复杂与激荡后,迅速沉淀为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与坚定。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与燃烧的火焰。 他再次看向这片由“墟”的骸骨所化的、宏伟而悲凉的殿堂。 传承已毕,此地不宜久留。龙宫、幽冥海、万妖盟,各方势力恐怕正在外界虎视眈眈,归墟海眼的异动也需关注。而且,他需要时间,需要大量的时间,来消化这次传承的收获,稳固暴涨的修为与力量,理清那海量信息中与自己当前切实相关的部分。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离开这里。 “龙冢”虽然相对安全,但终究是死寂之地,资源有限(除了那些难以利用的污染和危险),且与外界隔绝。他必须回到“活”的世界,去面对、去解决那些必须面对的问题,去寻找母亲留下的更多线索,去探寻归墟与混沌源龙一族的终极秘密,去……履行那份刚刚继承的、沉甸甸的责任。 如何离开? “墟”在最后的传承信息中,并未提及具体的离开方法。或许对它而言,进入此地者,自然有办法(比如“渊钥”)离开。或许,离开的“路”,本就存在于这片“龙冢”之中,需要他自己去寻找。 邱尚仁心念微动,尝试着以混沌元丹(此刻应称混沌源核)感应这片空间。他立刻感觉到,与“龙冢”之间那种紧密的联系。他仿佛能“听”到这片空间低沉而缓慢的“呼吸”,能“摸”到那些残存禁制与能量脉络的“脉搏”。 他集中精神,将意念投向“墟”最后意志消散的祭坛方向,试图寻找可能的空间节点或传送波动。 果然,在祭坛底座与脊柱平台连接处,那些最为复杂玄奥的纹路中心,他感应到了一丝极其隐晦、但确实存在的、与外界(并非“龙冢”入口方向,而是指向更深层、似乎与归墟海眼某处相连的)空间产生微弱共鸣的“坐标”波动。 这波动,与“渊钥”的气息隐隐相合。 是了,“渊钥”不仅是信物,也是“钥匙”,自然也能开启离开的“门”。 邱尚仁走到祭坛底座前,伸出手,按在那处纹路中心。心念沟通混沌源核,引动体内“渊钥”印记的力量,缓缓注入。 嗡…… 祭坛底座微微一震,那些暗金色的纹路骤然亮起!光芒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敛、凝聚,在纹路中心形成一个急速旋转的、仅有尺许直径的、深邃幽暗的、不断有细碎混沌闪电迸发的……空间漩涡! 漩涡之中,散发出与外界归墟海眼边缘类似的、但又更加“有序”、更加“稳定”的空间波动。 就是这里了。 邱尚仁不再犹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宏伟寂寥的“龙骨殿堂”,看了一眼“墟”最后消散的方向,深深一礼。 然后,他转身,一步踏入了那旋转的空间漩涡之中。 身影瞬间被幽暗吞噬。 漩涡随即缓缓收缩、平复,祭坛纹路的光芒也渐渐黯淡下去,最终重归沉寂。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高耸的骨骼祭坛,与穹顶永恒的星辰龙纹,依旧沉默地见证着,一位古老的守望者终于得以安息,而一位新的、继承了混沌与源龙之力的“种子”,已然携带着沉重的使命与无尽的可能,离开了这片埋葬了辉煌与悲壮的龙冢,重新投入了那波涛汹涌、危机四伏的……深海暗流之中。 而外界的风暴,正等待着他的归来。 第二十章 龙出归墟 第二十章 龙出归墟 光怪陆离的空间乱流再次涌现,但这一次,邱尚仁的感受与来时截然不同。 不再是那种被狂暴力量撕扯、身不由己的无力感。当他的身形没入祭坛底座开启的空间漩涡时,混沌源核(由混沌元丹蜕变而来)便自主地散发出一层柔和而稳定的混沌源力,将他全身包裹。这层源力与漩涡通道中的空间能量、混沌气流完美交融,仿佛他本就是这通道的一部分,是顺流而下的一片树叶,而非逆流而上的游鱼。 眼前的景象依旧光怪陆离,星辰拉长成线,时空碎片如万花筒般旋转,但那种足以撕裂金丹修士的恐怖压力,却大大减轻。他甚至可以分出一丝心神,观察这通道的结构与流向。 通道并非笔直,而是以一种复杂玄奥的方式扭曲、折叠,似乎穿越了多层空间的夹缝。通道壁并非实质,而是由凝练的混沌能量与空间法则构成,其上隐约有与“龙冢”内壁类似的、但更加简洁、更加“功能性”的暗金色纹路流转。这些纹路,显然与“渊钥”以及“墟”的遗留力量有关,维持着通道的相对稳定,并指引着最终的方向。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通道的另一端,连接着一个“点”。那个“点”散发出的气息,并非“龙冢”的死寂与古老,也不是归墟海眼核心的狂暴与虚无,而是一种更加“活跃”、更加“混杂”的、带着深海特有的水元灵气、以及……隐隐的血腥、混乱、与争斗余韵的气息。 那是……祭海台附近的海域?还是归墟海眼的外围? 方向似乎有些微妙的偏差,并非直接指向遗迹入口。是“墟”有意为之?还是空间坐标的天然偏移? 邱尚仁无暇细究,只是将心神更多地集中在对自身的掌控上。传承带来的力量暴涨,以及对混沌、空间理解的加深,需要时间来适应。他一边顺流而下,一边尝试着更加精细地操控体内的混沌源力,感受着与周围环境能量的共鸣,熟悉着血脉深处那股新生的、更加磅礴的混沌源龙之力。 这力量浩瀚而精微,充满了创造与毁灭的双重可能,远非之前的混沌海元可比。他尝试着将一丝混沌源力凝聚于指尖,指尖处的空间便微微荡漾,仿佛随时可以戳破一层看不见的薄膜。他又尝试着引动血脉之力,皮肤表面顿时浮现出极其淡薄、几乎不可见的、流转着混沌色泽的细密龙鳞虚影,一股源自生命本源的古老威严自然散发,让周围通道壁的混沌能量都似乎“温顺”了一些。 “这就是……真正的混沌源龙之力么……”邱尚仁心中震撼。虽然只是初步觉醒,但其中蕴含的潜力与位格,已让他看到了一个远超想象的世界。 就在他熟悉新力量、揣摩传承信息、并随波逐流之际,前方通道的尽头,那幽暗的光点,迅速放大! 出口,到了! 邱尚仁眼神一凝,瞬间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气息与力量,混沌源核微微内敛,体表的龙鳞虚影也悄然隐没。他将自身的状态,调整到一种“内蕴”而“普通”的程度——当然,这种“普通”是相对于他此刻的真实实力而言,若是寻常金丹修士见了,依旧能感受到其深不可测。 下一刻,眼前骤然一亮(相对通道内的幽暗而言),包裹周身的混沌源力护罩与通道能量自然剥离,一股熟悉的、带着咸腥与混乱灵气的水流压力,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冲”出了空间通道,重新置身于冰冷、黑暗、却又充满了“生机”与“混乱”的深海之中。 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四周。 这里并非他预想中的遗迹入口附近,也不是祭海台核心。 而是一片相对偏僻、深邃的海域。下方是崎岖不平、布满海藻与珊瑚残骸的海床,上方则是幽暗无尽的海水。光线极其微弱,只有远处一些深海发光生物,如同鬼火般零星闪烁。 但这里的“热闹”程度,却远超寻常深海。 强大的神识波动、能量对撞的余韵、法宝飞掠的破水声、甚至隐约的怒喝与惨叫,正从数个方向,隐隐传来!空气中(海水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焦糊味、以及各种属性的灵力残渣,显然不久前、甚至此刻,此地正在发生或刚刚发生过激烈的战斗! 更重要的是,邱尚仁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片海域的空间结构,似乎有些……不稳定。一些细微的、常人难以察觉的空间褶皱与能量湍流,如同隐疾,遍布各处。这正是长时间、高强度的能量冲击,尤其是涉及空间之力的法术或法宝对撞后,留下的“后遗症”。 他立刻判断出,自己此刻,恐怕正处于“龙冢”遗迹入口外围,那片被龙宫、幽冥海、万妖盟等势力反复争夺、蹂躏的战场边缘区域!而且,战斗似乎并未完全停歇,只是从大规模冲突,变成了小股势力的遭遇战与渗透、反渗透。 “运气”不错,直接落入了风暴眼的边缘。 邱尚仁心中并无多少慌乱,反而升起一丝冰冷的锐意。乱局,往往意味着机会。而他此刻,已非吴下阿蒙。 他首先需要做的,是确定自己的具体位置,以及当前最确切的局势。 混沌感知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无声无息地以他为中心,向着周围扩散开去。这一次,感知的范围、清晰度、以及对能量细节的分辨能力,比之前强了数倍不止!轻易便覆盖了方圆数十里的海域。 立刻,一幅“热闹”而残酷的画面,呈现在他的“脑海”中。 东南方向约十五里,一小队(约五人)身着幽冥海血袍的修士,正与数量相当的、作龙宫侍卫打扮的兵将激烈厮杀。幽冥海修士显然擅长合击与阴毒法术,鬼影重重,血光阵阵;龙宫侍卫则结阵而战,龙气浩荡,水法精妙。双方势均力敌,打得海水沸腾,珊瑚崩碎,不断有鲜血混合着破碎的法宝碎片散落。 西北方向约二十里,一处隐蔽的海底裂缝旁,三名气息阴鸷、不似善类的散修(修为皆在筑基后期到假丹),正鬼鬼祟祟地布置着某种隐匿与探测结合的阵法,目光不时瞥向更远处(那里隐约有强大的阵法灵光),显然是想浑水摸鱼,窥探遗迹或龙宫防线的虚实。 正北方,距离约三十里外,一片相对开阔的海床上,景象更加触目惊心。那里似乎是一处不久前才结束的、规模稍大的战场。数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海底,有龙宫的虾兵蟹将,有万妖盟的各种海妖,也有幽冥海的魔修,甚至还有几具穿着其他势力服饰、难以辨认的修士遗骸。残破的法器、碎裂的阵旗、尚未完全熄灭的术法灵光,混杂在暗红色的血污与破碎的肢体之间,构成一幅地狱般的景象。几头被血腥味吸引来的、形如巨鲨但额生独眼的深海凶兽,正在尸体堆中大快朵颐,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而在所有这些混乱景象的更远处,大约百里开外,一片区域被强大的、淡金色的阵法灵光所笼罩,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灵光之中,龙影隐现,威严堂皇,正是龙宫的“九龙锁渊大阵”!大阵的光芒比之前似乎黯淡了一些,且明灭不定,显然维持得并不轻松,甚至可能出现了破损。大阵内部,靠近中心的位置,有一股更加隐晦、却让邱尚仁体内混沌源核都微微悸动的、混合了古老龙威与混沌气息的能量波动,正持续不断地散发出来——那是“龙冢”遗迹入口! 此刻,正有数道强大的气息,如同探照灯般,不时从大阵内部扫向外围区域,充满了警惕与肃杀。那是龙宫的巡逻高手,甚至是敖广本人,在监控着战场。 局势很明显了。 “龙冢”遗迹的发现,如同一块扔进鲨鱼群的肥肉,彻底引爆了这片海域。龙宫虽然凭借主场和先发优势,勉强用大阵圈住了遗迹入口,但显然付出了巨大代价,且并未能完全阻止幽冥海、万妖盟以及其他觊觎者的渗透与骚扰。战斗从最初的正面冲突,演变成了现在这种外围拉锯、渗透反渗透、小规模遭遇战的僵持状态。 各方势力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在遗迹外围游弋、试探、厮杀,等待着大阵出现更大破绽,或者遗迹内部发生新的变故,以便趁虚而入。 而他邱尚仁,恰好在这个微妙而危险的时刻,从遗迹内部,被“传送”到了这片绞肉机般的战场边缘。 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但至少,他对眼前的情况,有了清晰的认知。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如同最耐心的猎手,继续潜伏在原地(一处巨大的、形如蘑菇的深海礁石阴影下),混沌感知仔细地分析着收集到的每一分信息,同时心中飞速盘算。 直接现身,回归龙宫? 以他现在的实力和获得的传承,若表明身份,敖广必然会将他奉为至宝,倾尽全力保护、培养。但随之而来的,也必然是无穷的 scrutiny(审查)、试探、乃至猜忌。他身上的秘密太多——诡异的“死而复生”、混沌元丹(源核)的剧变、混沌源龙血脉的觉醒、以及“渊钥”和“墟”的传承……任何一样,都足以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在龙宫内部局势未明、强敌环伺的情况下,过早暴卡洛牌,绝非明智之举。 更何况,他对敖广、对龙宫,并无多少归属感与信任。那所谓的“父子”亲情,在权力、利益与血脉偏见面前,薄如蝉翼。 那么,隐匿行踪,独自行动? 以他现在的隐匿能力(混沌之力的包容、转化特性),加上对这片战场环境的初步了解,只要不主动招惹那些元婴期以上的老怪物,小心周旋,自保应该无虞。他可以暗中观察,寻找机会,或潜入遗迹(如果有其他入口或漏洞),或猎杀落单的敌对修士获取资源信息,或寻找离开这片风暴海域的途径。 但这也有风险。独自一人,势单力薄,一旦行踪暴露,被某方势力盯上,尤其是被幽冥海或万妖盟的高手围剿,将会非常被动。而且,他需要资源,需要信息,需要了解外界(尤其是东海龙宫、裂天剑派、以及归墟异动)的最新情况,独自摸索效率太低。 或许……可以折中? 邱尚仁的目光,落在了西北方向,那三名正在偷偷布置阵法的散修身上。 散修,往往消息灵通(为了生存),行事灵活,且……容易控制。 一个计划,迅速在他脑海中成型。 他需要一个新的、合理的、不那么引人注目的“身份”,来在这片混乱之地活动,获取信息,并观察局势。这三名散修,或许是不错的“跳板”。 心念既定,邱尚仁不再犹豫。他悄然从礁石阴影中滑出,身形如同融入了海水的暗流,无声无息地向着西北方向那三名散修靠近。 混沌源力在体内流转,将他的气息、体温、乃至生命波动,都完美地模拟成周围海水与岩石的一部分。他如同一道没有实体的幽灵,在深海的黑暗中穿行,迅速拉近着与目标的距离。 那三名散修显然并非庸手,布置阵法的动作熟练而隐蔽,且始终保持着警惕,神识不时扫过周围。但他们修为最高者也不过假丹,与此刻的邱尚仁相比,差距如同云泥。 当邱尚仁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他们身后不足十丈,一块巨大的珊瑚礁后方时,三人依旧毫无所觉,仍在专注于手中的阵盘与阵旗。 是时候了。 邱尚仁眼神一冷,不再隐匿。 他一步踏出珊瑚礁的阴影,身形骤然显现!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也没有耀眼夺目的灵光闪烁。 只是简简单单地,站在那里。 但就在他现身的刹那,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深海沉凝、混沌浩瀚、以及一丝古老龙威的奇异“场域”,以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瞬间将方圆十丈的海水区域笼罩其中! 三名散修布置阵法的手,同时僵住! 他们猛地转头,看向突然出现在身后的、这道笼罩在淡淡混沌气流中、看不清具体面容、只觉身形挺拔、气息深不可测的身影,眼中瞬间充满了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们竟然被人摸到了身后如此近的距离,而毫无察觉?! 更可怕的是,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息,并不暴烈,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都感到压抑、仿佛面对深海本身、又似仰望亘古星空般的……渺小与窒息感!他们的神识在触及对方身体的瞬间,就如同泥牛入海,消失无踪,根本无法探测其深浅! 高手!绝顶高手!远超他们层次的存在! “前……前辈饶命!”为首那名假丹境界、面容枯瘦的散修反应最快,噗通一声就跪倒在海床上(虽然海水有浮力,但这是一种姿态),声音颤抖,充满了恐惧,“我等不知此地是前辈清修之地,冒然闯入,布置些许粗浅阵法只为自保,绝无冒犯之意!宝物、灵石,我等愿悉数奉上,只求前辈饶我等狗命!” 另外两名筑基后期的散修也反应过来,连忙跟着跪下,磕头如捣蒜,吓得魂不附体。在这等深不可测的存在面前,他们那点修为,如同蝼蚁。 邱尚仁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在混沌气流掩盖下、仿佛蕴藏星河流转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他们。那股无形的“场域”缓缓收束,压力却更加凝实,如同实质般压在三人心头,让他们几乎喘不过气。 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穿透力与沧桑感,仿佛自万古岁月前传来:“尔等何人?在此鬼鬼祟祟,意欲何为?” “回……回前辈!”枯瘦散修连忙答道,“晚辈黑水,这是舍弟黑礁、黑石。我兄弟三人乃是‘三礁岛’的散修,听闻此地有上古遗迹出世,龙宫与幽冥海、万妖盟争斗不休,便想着……想着来碰碰运气,看能否捡些残羹冷炙,绝无与任何大势力为敌之意!布置这‘匿形探灵阵’,也只是想远远观察遗迹动静,避开危险,绝无他意啊!” “三礁岛?没听说过。”邱尚仁声音依旧平淡,“此处已成是非之地,龙宫、幽冥海、万妖盟,哪一方都不是你们能招惹的。贸然卷入,死无葬身之地。” “是是是!前辈教训的是!”黑水连连点头,冷汗(如果深海有汗的话)直流,“晚辈等这就离开!立刻离开!再也不踏足此地半步!” “离开?”邱尚仁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让三人心头更寒,“既然来了,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还想轻易离开?” 三人身体一颤,面如死灰。 “不过……”邱尚仁话锋一转,“本座闭关多年,近日方才出关,对此地局势倒有些兴趣。若你三人识相,为本座办些小事,打探些消息,本座或可饶你们不死,甚至……赐你们一场造化。” 打探消息?办事? 黑水三人一愣,随即心中升起一丝侥幸。只要不立刻死,就有机会!而且,能为这等深不可测的前辈办事,说不定真是机缘! “前辈但有吩咐,晚辈等万死不辞!”黑水连忙表忠心。 “很好。”邱尚仁点了点头,那股压迫性的“场域”稍稍收敛,“第一,将你们所知,关于此地遗迹、龙宫、幽冥海、万妖盟,以及近期所有大事,详细道来,不得有半点遗漏隐瞒。” “是!”黑水不敢怠慢,连忙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如同竹筒倒豆子般,详细说了出来。包括“龙冢”遗迹如何被发现、龙宫如何布阵封锁、幽冥海与万妖盟如何联手攻击、后来战局如何陷入僵持、各方势力的损失与动向、甚至一些道听途说的、关于遗迹内部可能有重宝、关于东海龙王似乎受伤、关于裂天剑派使团早已撤离、关于归墟海眼近来异动频繁等等消息,都一五一十地说了。 这些信息,与邱尚仁之前的观察和判断大致吻合,且补充了许多细节。尤其是关于龙宫内部的损耗、敖广可能受伤、以及归墟海眼近期异动更加频繁的消息,让他格外留意。 “第二,”待黑水说完,邱尚仁继续道,“本座需要一处相对安全、且能观察遗迹动向的临时居所。你三人既在此布置阵法,想必对附近地形有所了解。可知道这样的地方?” “有!有!”黑水连忙道,“从此地向西约五十里,有一处天然形成的深海溶洞群,入口隐蔽,内部岔道极多,且有一处暗流通向更远处的海沟,便于隐匿和撤离。之前曾有一些散修和小势力在那里落脚,但后来因为争斗和龙宫清剿,人少了很多。晚辈等的临时据点也在那附近,对那里还算熟悉。” “带路。”邱尚仁言简意赅。 “是!前辈请随晚辈来!”黑水不敢有丝毫异议,连忙起身,示意两名兄弟收拾好布阵的器具(动作麻利,生怕慢了惹前辈不快),然后小心翼翼地在前面引路。 邱尚仁不紧不慢地跟在三人身后,混沌感知却始终笼罩着周围数里范围,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 一路无话。黑水三人噤若寒蝉,埋头带路。邱尚仁则一边熟悉着新获得的力量与感知,一边消化着刚刚得到的信息,完善着自己的计划。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抵达了黑水所说的深海溶洞群。 这里位于一处海底山脉的背阴面,入口被茂密的海藻和巨大的珊瑚丛掩盖,极其隐蔽。内部果然如黑水所说,岔道众多,如同迷宫,且海水流动缓慢,带着一股陈腐的气息。一些岔道深处,还能看到之前有人活动留下的简陋石室、熄灭的篝火(以特殊深海燃料维持)痕迹,以及战斗留下的刀剑划痕和干涸的血迹,但此刻都已空无一人,显然曾经的“住户”非死即逃。 黑水将邱尚仁引到了一处相对宽敞、干燥(以深海标准)、且有两条岔道通往不同方向、便于应对突发情况的溶洞中。 “前辈,此处如何?”黑水小心翼翼地问道。 邱尚仁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尚可。你三人,今后便在此听用。本座需要你们继续打探各方消息,尤其是龙宫大阵的虚实、幽冥海与万妖盟的动向、以及……关于归墟海眼的最新异动。若有价值,本座不吝赏赐。” 说着,他屈指一弹,三点微不可查的混沌源力,悄无声息地没入三人眉心。 三人身体一震,只觉一股清凉中带着威严的气息融入神魂,随即形成一个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烙印。这烙印并无攻击性,却让他们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死,已然操于眼前这位神秘前辈的一念之间。 “此乃‘混沌魂印’,可助你们在危机时略微预警,亦是本座寻你们的标记。好生办事,莫要自误。”邱尚仁淡淡道。 “晚辈等誓死效忠前辈!”三人心中凛然,连忙再次跪下。这魂印既是束缚,也未尝不是一种“认可”和“保护”(至少暂时不会被杀)。在这等乱世,能攀上如此高枝,或许真是机缘。 “去吧。有重要消息,可来此禀报。平日无事,莫要打扰本座清修。”邱尚仁挥了挥手。 “是!晚辈等告退!”黑水三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出溶洞,去执行“打探消息”的任务了。有魂印在,他们不敢有丝毫异心。 待三人离去,邱尚仁才缓缓走到溶洞中央,盘膝坐下。 他需要时间,来彻底消化传承,稳固修为,并制定下一步的详细计划。 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壁与无边的海水,望向了“九龙锁渊大阵”的方向,望向了那幽深旋转的归墟海眼。 “龙冢”传承已得,但这只是开始。 外有强敌环伺,内有身世之谜,上有混沌之责,下有归墟之险。 前路漫漫,荆棘遍布。 但他已非昔日阿蒙。 混沌源力在体内流转,血脉深处龙吟隐隐。 潜龙在渊,终有腾空之日。 而这深海之下的暗流,祭海台外的纷争,归墟的异动,乃至那场湮灭于万古的终极之战的余波……都将因他这条“龙”的重新出世,而被卷入更加汹涌、也更加莫测的漩涡之中。 风暴,即将升级。而他,已然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