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潘金莲后,我救了武大郎》 第一章 涟漪初现 林薇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图书馆老旧空调的嗡鸣声里。 她刚查完北宋货币制度的资料,电脑屏幕上摊着《东京梦华录》的PDF。手机亮了一下,室友发来消息:“薇薇,你订的《水浒传》连环画到了,放你桌上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回复:“谢啦,我就想看看潘金莲到底长啥样——” 字没打完。 头顶的日光灯管突然剧烈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林薇下意识抬头,看见灯管一端爆开细小的火花。 然后,整排书架开始晃动。 不是地震。是某种更奇怪的、像水面被搅动的波动,从图书馆深处漫过来。她桌上的保温杯最先倾倒,温水泼在键盘上,屏幕闪烁了几下,黑了。 “什么情况……”她站起来。 视野开始扭曲。 书脊上的字迹像融化的蜡一样流动,空气里泛起半透明的涟漪。她听见有人惊呼,但那声音被拉得很长,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林薇想抓住桌沿,手却穿了过去。 不是穿过去——是桌子在消失。不,是她在消失。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从指尖开始透明化,像滴进水里的墨,一丝丝晕开、消散。 “喂?等等——” 没有等等。 图书馆、空调声、室友的消息提示音,全部被拖进一个无声的漩涡。最后留在她视网膜上的,是电脑屏幕上《东京梦华录》里的一行字: “市井经纪之家,往往只于市店旋买饮食……” 黑暗。 ---- 第一个感觉是冷。 不是空调过低的冷,是阴湿的、贴着骨头的寒意。林薇睁开眼睛——或者说,试图睁开。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她发现自己趴着。 脸贴着某种粗糙的织物,有股霉味和劣质皂角混合的气味。身下是硬的,不是宿舍的床垫,倒像……炕? 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她撑起上半身。 烛火跳了一下。 她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土墙,纸窗,一张掉漆的木桌,桌上摆着铜镜、木梳,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药? 烛台是黑铁的,锈迹斑斑。 林薇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细长,皮肤白皙,但指甲缝里有没洗干净的污渍。这不是她的手。她昨天刚做美甲,贴了贝壳片。而这双手,掌心有薄茧,右手虎口还有一道新鲜的擦伤。 她抬起手,摸自己的脸。 触感陌生。 她踉跄着扑到铜镜前。镜面模糊,映出一张女人的脸——杏眼,柳眉,嘴唇没什么血色。大概十八九岁,长发散乱地披着,只穿了中衣。 “谁……”她发出声音,声线细软,带着点吴语口音。 不是她的声音。 镜子里的人瞪大眼睛,她也瞪大眼睛。镜子里的人抬手摸脸,她也抬手。镜子里的嘴唇开始发抖—— 林薇猛地转身,背贴着冰冷的土墙,滑坐到地上。 呼吸。 深呼吸。 她闭眼,再睁开。房间没变。她掐自己的手臂,疼。不是梦。至少不是她理解的那种梦。 记忆像碎玻璃一样扎进来,但不属于她: ——一个男人矮胖的背影,挑着担子出门,回头说:“娘子,我去卖饼了。” ——一个干瘦的老婆子拍她的手臂,笑得见牙不见眼:“老身是过来人,听我的准没错……” ——一碗褐色的药,被推到面前。递药的手,白净,手指上戴了个玉扳指。 头痛。 林薇抱住头。那些碎片在脑子里冲撞,不属于她的情绪也涌上来:屈辱,绝望,还有……冰冷的决心。一种“就这样吧”的、破罐子破摔的决心。 “不……”她低声说,像在说服自己,“不是我的……我不是……” 她是谁? 林薇。二十一岁,市场营销专业大三,昨天刚交完期末报告,正在准备水浒传相关的小论文。 那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爬起来,踉跄走到桌边。药碗还冒着热气,味道刺鼻。她端起碗,想仔细闻闻,视野忽然晃了一下。 像水波纹。 从视野中心荡开涟漪,一圈一圈。涟漪中心,浮出两个半透明的字: 【水毒】 字是竖排的,宋体——不对,是类似宋刻本的那种字体。清晰,稳定,悬浮在药碗上方。 林薇僵住。 字持续了三秒左右,消散了。 她手一抖,药汁泼出来,烫到手背。疼痛让她清醒。她放下碗,盯着那褐色的液体。 毒? 她后退一步,撞到凳子。木凳倒地,发出闷响。 里屋传来咳嗽声,一个男人的声音,嘶哑着:“娘子……什么声响?” 娘子。 林薇脑子里那些碎片突然拼凑起来:矮胖的男人,卖饼的,武大郎。老婆子,王婆。白净的手,西门庆。还有这具身体的名字—— 潘金莲。 她腿一软,坐倒在凳子上。 不是穿越到宋朝某个普通女性身上。 是潘金莲。 毒杀武大郎前夜的潘金莲。 ------ 里屋又传来咳嗽,一声接一声,听着揪心。 林薇——不,现在她就是潘金莲了——她撑着桌子站起来。脑子里现代的林薇和古代的潘金莲在打架,但生存本能压倒了一切。 毒药就在眼前。 男人在里屋咳嗽。 她该怎么做?倒掉?然后呢?下毒的人会再来,王婆会怀疑,西门庆会…… 视野又开始发凉。 不是涟漪,是后颈传来的寒意,像有人朝颈窝吹了一口气。她打了个哆嗦,突然意识到:刚才那两个字,是预警。某种……超自然的预警。 金手指? 这个念头荒谬地冒出来。但比起穿越本身,金手指反而显得合理了。 她深吸一口气,端起药碗。 不能直接倒。会打草惊蛇。 她环顾房间,看见墙角有个陶盆,种着棵半枯的兰草。她走过去,把药慢慢倒进土里。褐色的液体渗下去,兰草的叶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蔫了。 真的有毒。 潘金莲手抖得更厉害。她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手,脑子里飞速运转: 原主的记忆不全,但关键信息有:王婆送来的“偏方”,说是治心绞痛的。武大郎已经喝了两天,今天这是第三碗。原主……原主是自愿配合的,因为西门庆许诺,事成后接她走。 但现在的她不是原主。 她走回桌边,看见桌上除了铜镜,还有一本簿子。翻开,是账本。字迹娟秀,记着日常开销: “十月廿三,买面一斗,三十五文。” “十月廿四,扯布三尺,八十文。” “十月廿五,王干娘借去两百文,立字为据。” 字据? 潘金莲快速翻找,在账本夹层里找到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今借到潘娘子钱两百文,三日内归还。王婆画押。” 画押就是个手印。 潘金莲盯着那手印,一个念头慢慢成形。 里屋又传来声音:“娘子……药可煎好了?” 她扬声:“快了!大郎稍等。” 声音出口,自然带着吴语软调。她愣了愣,适应了一下这具身体的发声方式。 先处理眼前。 她把账本和借据收好,端起空药碗,走到灶间。灶台冷清,只有个小药罐子。她清洗药罐和碗,重新装上清水,从墙角抓了把晒干的枸杞红枣——原主记忆里,这是平时煮甜水用的。 生火费了点劲。她用火石打了七八下才点着柴,呛得咳嗽。现代人哪用过这个。 药罐坐上灶,水慢慢烧开。红枣枸杞的甜味散出来。 等待的时间里,她靠着灶台,整理思绪。 第一,她穿越成了潘金莲,时间点是下毒前夜。武大郎还没死,但已经中毒。 第二,她有个类似预警的金手指,刚才提示了“水毒”。代价是……后颈发凉,现在还没缓过来。 第三,原主的记忆碎片里,王婆和西门庆是合谋。武大郎死后,他们会嫁祸给原主,最后武松报仇…… 她不能走那条路。 水滚了。潘金莲倒出一碗红枣水,端进里屋。 ------ 里屋比外间更暗。 只有一盏小油灯,放在炕头的小几上。炕上躺着个男人,盖着薄被,正在咳嗽。见潘金莲进来,他挣扎着要坐起。 “娘子……劳烦你了。” 潘金莲把碗放在几上,扶他起来。触手的感觉是:这男人比看起来结实,肩膀厚实,但体温偏高,脸色潮红。 武大郎。 真实历史上的武大郎,据说是个县令,身材正常。但这里是《水浒传》的世界,他就是那个矮小、懦弱、被毒死的卖饼郎。 “大郎趁热喝。”她把碗递过去。 武大郎接过,喝了一口,顿了顿:“这药……味道不一样了?” “王干娘那方子,我觉着不对。”潘金莲尽量让声音平静,“今日换了红枣枸杞水,先养养胃。” 武大郎看她一眼,眼神里有疑惑,但没多问,低头把水喝完。 喝完,他喘了口气:“这两日喝那药,肚里总是烧得慌……换了好,换了好。” 潘金莲接过空碗:“明日我去请县里正经的大夫。” “那得花不少银钱……”武大郎下意识说。 “钱能再挣。”潘金莲打断他,语气比自己想象的坚决,“命只有一条。” 武大郎愣了愣,昏暗光线下,他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娘子今日……有些不同。” 潘金莲心一跳,面上不显:“哪里不同?” “说不上来。”武大郎摇头,又咳嗽两声,“眼神……利了些。” 她没接话,转身把碗放回小几。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动得像不安的魂。 “大郎,”她背对着他说,“咱们家如今一月能剩多少钱?” 武大郎算了算:“卖饼的话,除去成本,能剩两三贯吧。但常有赊账的,地痞也来讨……上月实剩不到一贯。” “从明日开始。”潘金莲转身,看着他,“第一,概不赊欠。第二,我们专做县学书生的早食,他们辰时上课,我们卯时三刻送饼到书院门房——先收钱,后给饼。” 武大郎瞪大眼睛:“这……能成吗?书生们愿意先给钱?” “他们怕迟到。”潘金莲说,“我们保证准时送到。一次失信,终身不用。” 这话说得太现代,她顿了顿,换了个说法:“读书人最重诚信。我们守时,他们自然愿意先付钱。” 武大郎想了半晌,慢慢点头:“使得……试试看。” 潘金莲松了口气。至少,他愿意尝试改变。 窗外的打更声远远传来。 梆。梆。梆。 三更了。 武大郎躺下,没多久呼吸平稳。潘金莲吹灭油灯,摸黑走出里屋。 外间,烛火还亮着。 她坐在桌前,看着那本账本,还有王婆的借据。脑子里现代的知识和古代的记忆在交织。 市场营销,北宋市井,供应链,赊账风险,品牌口碑…… 她拿起炭笔——账本旁有一小截用布裹着的炭条——在账本空白页上写: 1.解毒(找大夫) 2.反制王婆(利用借据) 3.饼铺改革(预约制) 4.查西门庆(黑料?)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 查西门庆?她一介女流,怎么查?而且,如果西门庆和王婆发现毒杀计划失败,会怎么做? 后颈又开始发凉。 这次不是预警,是恐惧。 她抱紧双臂,环视这个陌生的、简陋的、充满死亡气息的房间。 我是潘金莲。 我要活下去。 还要让武大郎活下去。 烛火又跳了一下,爆了个灯花。她盯着那点火星,直到它熄灭。 黑暗彻底吞没房间。 只有纸窗外,透进一点点惨淡的月光。 潘金莲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很久以后,她轻声说,像在立誓,又像在说服自己: “账要一笔一笔算。” “命,也要一条一条保。” --- 第二章 第一笔账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响起第一声鸡鸣。 潘金莲睁开眼,盯着头顶发黑的房梁看了三息,才确认自己还在这个身体里。昨夜的记忆涌回来:毒药,预警,武大郎的咳嗽声。 她翻身起床,手脚冰凉。不是天气冷,是那股后颈发凉的余韵还没散。像有人在她颈窝放了块化不开的冰。 灶间传来窸窣声。 她披上外衣走出去,看见武大郎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灶台前生火。火石打了四五下才擦出火星,他小心翼翼地引燃干草,再添细柴。动作熟练,但呼吸有点重。 “大郎怎么起来了?”潘金莲开口,声音还有点哑。 武大郎回头,脸上挤出个笑:“躺久了骨头酸……今日还要出摊呢。” “不出摊。”潘金莲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火钳,“今日去请大夫。” “可是……” “没有可是。”她拨弄灶膛里的柴,火光照在她脸上,“你脸色不对,昨晚咳嗽了半宿。必须看大夫。” 武大郎张了张嘴,最终没反驳,只是低声说:“那……我去烧水。” 他起身去拿水瓢,潘金莲注意到他走路时脚步有些浮。中毒的症状已经在显现了。 早饭是昨晚剩的饼子,在灶膛边烤热了,就着热水吃。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咀嚼声和灶火噼啪声。 吃完,潘金莲回屋换了身衣裳。原主的衣物不多,都是素色,她挑了件半旧的靛蓝褙子,头发挽成髻,插了根木簪。铜镜里,那张陌生的脸依然让她心悸。 她从箱笼底层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十个铜钱,还有一小块碎银子。这是全部家当了。 “走吧。”她对武大郎说。 巷子刚醒。有妇人端着木盆出来倒水,看见武大郎,打招呼:“武大郎,今日出摊晚啦?” 武大郎刚要回话,潘金莲抢先开口:“大郎身子不爽利,今日歇一天。” 那妇人打量潘金莲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意味:“哟,潘娘子今日气色倒好。” 潘金莲没接话,扶着武大郎往前走。她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阳谷县不大,从紫石街到县里最有名的“济世堂”,不过一刻钟的路。清晨的市井渐渐热闹起来,挑担的货郎,赶车的脚夫,卖早食的摊子冒着热气。 济世堂刚开门,小学徒在门口洒扫。见他们进来,抬头问:“瞧病?” “瞧病。”潘金莲说,“找最好的大夫。” 小学徒打量他们衣着,犹豫了一下:“孙大夫出诊要一百文起……” 潘金莲从布包里掏出那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够吗?” 小学徒眼睛一亮:“够!够!您二位稍等,我去请孙大夫。” 武大郎拉了拉潘金莲的袖子,小声说:“太贵了……” “命贵还是钱贵?”潘金莲反问。 武大郎不说话了。 孙大夫很快出来,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者,山羊胡,眼睛很亮。他让武大郎坐下,把脉,又看了舌苔、眼白。 “近日吃了什么药?”孙大夫问。 武大郎看了眼潘金莲,潘金莲开口:“前两日吃了邻居给的偏方,说是治心绞痛的。昨日喝了肚里烧得慌,就停了。” “方子呢?” “没留方子,是煎好的药汤。” 孙大夫眉头皱起来:“药渣呢?” 潘金莲心里一动:“还在家里,没倒。” “去取来。”孙大夫语气严肃,“还有,你把手伸出来。” 武大郎伸出手。孙大夫又诊了半晌,收回手,提笔写方子:“你这不是心绞痛,是中了热毒。我先开三副解毒汤,今日喝一副,明后日各一副。药渣拿来我看了再说。” 他顿了顿,看向潘金莲:“煎药的人,最好也诊个脉。” 潘金莲一愣:“我?” “若是同一锅药,你也可能沾上。”孙大夫说得平淡,但眼神锐利。 潘金莲伸出手腕。孙大夫把了脉,摇头:“你倒没事。但气郁于心,肝火旺——少思虑,多睡觉。” 她苦笑。穿越成潘金莲,能少思虑吗? 抓药花了三百文。三包草药,还有孙大夫特别加的一味“甘草”,说是解毒护胃。潘金莲付钱时,手指有点抖。这几乎是家当的三分之一了。 走出济世堂,武大郎抱着药包,小声说:“三百文……得卖半个月饼呢。” “饼可以再卖。”潘金莲说,“你先回去煎药,我去办点事。” “你去哪?” “去收债。” 武大郎没听明白,但潘金莲已经转身往另一条街走了。 她要去找王婆。 王婆的茶坊在县衙后街,铺面不大,门口挂了个破旧的“茶”字幌子。大清早没什么客人,王婆正坐在门口择菜。 远远看见潘金莲走过来,王婆手停了停,脸上堆起笑:“哟,潘娘子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潘金莲走到跟前,没笑,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借据:“王干娘,三日期限到了。” 王婆脸色一僵。 借据是原主留下的把柄,但也是潘金莲现在能用的武器。两百文不多,但足以找个由头敲打。 “这个……”王婆放下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潘娘子,老身这两日手头紧,宽限几天?” “手头紧?”潘金莲声音平缓,“可我昨日看见干娘买了新头油,县东刘记的,少说也得五十文吧?” 王婆眼皮跳了跳。 潘金莲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还有,昨日那药,我倒了。” 空气凝固了。 王婆脸上的笑容像被冻住,慢慢剥落。她盯着潘金莲,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谄媚的媒婆,而像条盯住猎物的蛇。 “潘娘子说笑了……”王婆的声音干涩,“什么药?” “治心绞痛的偏方。”潘金莲一字一句,“大郎喝了肚里烧,我拿去给孙大夫看了。孙大夫说……是热毒。” 王婆的手指攥紧了围裙。 潘金莲把借据收回袖子:“两百文,今日日落前送到我家。不然,我就拿这借据去县衙,顺便问问——什么样的偏方,能让人中热毒?” 她转身要走。 “等等!”王婆脱口而出。 潘金莲停步,没回头。 王婆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钱……我晌午前就送去。潘娘子,咱们……咱们都是女人,有话好说。” “是该好好说。”潘金莲侧过脸,“以后大郎的病,不劳干娘费心了。我们要请正经大夫。” 说完,她抬脚离开。 走出十几步,后颈又开始发凉。不是预警,是紧张过后的生理反应。她能感觉到王婆的目光钉在背上,阴冷,怨毒。 但她没回头。 回到紫石街,武大郎已经煎上药了。小药罐在灶上咕嘟咕嘟响,满屋子苦味。 “回来了?”武大郎从灶膛前抬头,“债收得如何?” “晌午前会送来。”潘金莲洗了手,走过去看药罐,“你喝了吗?” “还没,等凉些。” 潘金莲拿起碗,盛出一点药汁,自己先尝了一口。苦得她整张脸皱起来,但咽下去了。 武大郎愣住了:“娘子你……” “试毒。”潘金莲说得自然,“以后你入口的东西,我都先尝。” 武大郎呆呆看着她,眼圈突然红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抹了把脸,声音闷闷的:“娘子……你这两日,真的不一样了。” 潘金莲没接话。她没法解释。 药凉到能入口,武大郎一口气喝完,苦得直咧嘴。潘金莲递给他一颗早上买的枣子,他含在嘴里,慢慢嚼。 “大郎,”潘金莲在灶台边坐下,“咱们说说饼铺的事。” 她从怀里掏出炭笔和一张粗纸——是早上从济世堂要来的包药纸。在背面,她画了个简单的表格。 “县学有书生多少人?” 武大郎想了想:“约莫五六十吧。” “我们算五十人。”潘金莲在纸上写,“一人每日两个饼,一个饼两文钱,五十人就是一百个饼,两百文。” “但他们未必都买……” “所以我们要让他们愿意买。”潘金莲画了个圈,“第一,饼要好吃,要干净。第二,要准时,辰时上课,我们卯时三刻必须送到。第三,要方便——先收钱,后给饼,他们不用等。” 武大郎凑过来看那张纸,上面的表格和数字他看不太懂,但意思明白了:“可是……他们凭什么信我们?万一我们收了钱不送饼呢?” “凭口碑。”潘金莲说,“头三天,我们只收一半的钱,饼照送。三天后,若我们准时无误,再收全款。” “那前三天不是亏了?” “这是成本。”潘金莲在纸上写“信誉投资”四个字,又划掉,换成武大郎能听懂的话,“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武大郎琢磨了一会儿,点头:“使得……试试。” “不是试试。”潘金莲看着他,“是必须成。我们没退路了。” 这话说得重,武大郎肩膀一缩,但随即挺直了背:“好。必须成。” 晌午前,王婆果然来了。她揣着个布包,脸上堆着笑,好像早上那场对峙没发生过。 “潘娘子,两百文,你点点。”她把铜钱倒在桌上。 潘金莲没点,直接收起来:“有劳干娘跑一趟。” 王婆没走,眼睛往屋里瞟:“大郎身子可好些了?” “喝了孙大夫的药,好多了。”潘金莲挡在门口,没让她进的意思,“干娘还有事?” “没事,没事。”王婆干笑两声,“就是……西门大官人那边,还问起娘子呢。” 潘金莲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告诉他,我最近忙,没空。” 王婆脸色又僵了僵,但很快恢复:“那……老身先走了。” 她转身离开,脚步有些急。 潘金莲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口气。 第一回合,算是险胜。 下午,她和武大郎开始准备饼铺改革的事。武大郎和面,潘金莲调馅——她在原主记忆的基础上,加了点现代思路:肉馅里拌一点剁碎的荸荠,增加爽脆口感;素馅的韭菜鸡蛋里,掺一点炒香的芝麻。 “这是什么做法?”武大郎好奇。 “新做法。”潘金莲没说太多,“试试看。” 和完面,潘金莲让武大郎去县学跑一趟。她写了张简单的“告示”,让武大郎贴在书院门口的布告栏上: “武记炊饼,自明日起,专供县学早食。卯时三刻准时送达书院门房,饼净馅足。前三日半价预订,每人限两个。武大郎敬上。” 武大郎不识字,潘金莲念给他听。他听完,犹豫:“‘敬上’是不是太文了?我就是个卖饼的……” “卖饼的也要有体面。”潘金莲把纸折好,塞进他手里,“去吧。” 武大郎去了。潘金莲留在家里,继续收拾灶间。她把所有厨具重新洗刷一遍,摆整齐。又找了块干净的粗布,打算明天用来盖饼笼。 收拾到药罐时,她顿住了。 药渣还在罐底。 她想起孙大夫的话,找了个碗,把药渣倒出来,仔细看。褐色的一团,能认出几味常见药材,但有几片颜色特别深的碎片,她不认识。 她用油纸把那些碎片包好,藏在灶台的砖缝里。 也许用得上。 黄昏时分,武大郎回来了,脸上带着笑:“贴上了!有几个书生看见了,还问呢。” “问什么?” “问是不是真的半价,问饼好不好吃。”武大郎搓着手,“我说,不好吃不要钱。” 潘金莲笑了。这是武大郎自己的应变,不错。 晚饭简单,稀粥咸菜。武大郎喝完第二顿药,脸色看起来好了一些,咳嗽也少了。 临睡前,潘金莲坐在桌前记账。她新开了本册子,第一页写上: “十月廿八,收入:王婆还债两百文。支出:孙大夫诊费及药钱三百文,荸荠芝麻等十五文。余:负一百十五文。” 赤字。 她盯着那个“负”字,看了很久。 然后翻页,在第二页顶端写: “明日目标:卖出五十个饼,收回一百文。信誉投资:五十文。” 窗外的更声又响了。 梆,梆,梆,梆。 四更了。 潘金莲吹灭蜡烛,摸黑躺下。黑暗中,她能听见里屋武大郎平稳的呼吸声。 后颈还在微微发凉。 但这一次,不只是预警的余韵。 还有某种……兴奋感。 就像考试前夜,复习充分的那个瞬间。她知道题目很难,但她准备好了。 账要一笔一笔算。 生意,也要一单一单做。 她闭上眼睛,睡了。 --- 第三章 市井晨光 鸡叫第三遍的时候,潘金莲已经站在灶台前了。 天还没全亮,窗纸泛着青灰色。她挽起袖子,露出细白的手腕——上面有昨天烫出的红印,还没消。武大郎在和面,木盆里的面团随着他的力道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今日只做一百个?”武大郎问,额头上已经见汗。 “一百个。”潘金莲往灶膛里添柴,“五十个给书生,五十个放摊上卖。馅料我调好了,肉馅三十,韭菜鸡蛋三十,芝麻糖馅四十。” “糖馅会不会太甜?” “书生们熬夜读书,嘴里要有点甜头。”潘金莲说这话时,想起自己期末考前囤的巧克力。 火旺起来了。蒸笼架上锅,白汽开始往上冒。潘金莲把醒好的面团揪成剂子,武大郎擀皮,她填馅、捏口,动作从生疏到熟练,花了大概二十个饼的时间。原主身体的记忆在帮忙,手指知道该怎么转,虎口知道该用多少力。 第一个时辰,做了三十个。 第二个时辰,又做了三十个。 天光大亮时,一百个饼整整齐齐码在三个蒸笼里。最后一个饼捏完,潘金莲直起腰,后腰酸得让她吸了口气。 “娘子去歇会儿。”武大郎说,“我来看着火。” 潘金莲没歇。她打水洗手,数出五十个铜钱——半价预订的钱款。用红绳串好,放进一个干净的小布袋里。又从箱笼里找出块半新的蓝布,把要送书院的饼单独包起来。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武大郎愣住:“你去?” “嗯。”潘金莲把布包挎在胳膊上,“我得看看书院什么样,书生们什么反应。” 更重要的是,她得让王婆和可能盯着她的人知道——潘金莲现在天天跟武大郎一起出摊,没空搞别的。 辰时差一刻,他们出门了。 武大郎挑着担子,一头是蒸笼,一头是炭炉和小桌——这是留给摊位的部分。潘金莲挎着布包,手里还提着个小竹篮,里面装了几个备用的饼和两竹筒水。 清晨的紫石街已经醒了。卖菜的妇人在井边洗菜,豆腐摊前排着三两个人,油条下锅的滋啦声混着叫卖声。看见武大郎挑担出来,有熟识的打招呼:“武大郎,今日早啊!” “早,早。”武大郎点头。 然后他们看见了潘金莲。 空气安静了一瞬。 几个妇人交换眼神,没说话,但那种打量让潘金莲后背绷紧。她知道她们在想什么——潘金莲从不跟武大郎一起出摊,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抬起头,迎上那些目光,开口:“婶子们早,今日豆腐嫩不嫩?” 被问的妇人愣了一下,下意识答:“嫩……嫩着呢。” “那回头我来买两块。”潘金莲说完,跟着武大郎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她才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议论声。听不清内容,但猜得到。 武大郎小声说:“她们……就是嘴碎。” “我知道。”潘金莲说,“没事。” 县学在城东,要走一刻钟。路上经过西门庆的药铺,铺子刚开门,小学徒在卸门板。潘金莲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但余光瞥见柜台后有个穿绸衫的身影,往这边看了一眼。 她没回头。 书院门口已经聚了几个书生。青布长衫,有的手里还拿着书卷,正凑在布告栏前议论。看见武大郎,一个瘦高个子的书生开口:“卖饼的,你这告示可当真?” “当真,当真。”武大郎放下担子,有点局促。 潘金莲上前一步,从布包里拿出蓝布包:“诸位相公,饼在这里。今日半价,一个饼一文钱,两个两文。要先付钱,我们记下名字和数目,卯时三刻准时送到门房。” 书生们围过来。有人掀开蓝布看了一眼,热气混着面香和肉香扑出来。 “倒是齐整。”另一个圆脸书生说,“我订两个,肉的。” “好。”潘金莲从竹篮里取出炭笔和小本子——是她昨夜用剩的账本纸订的,“请问相公尊姓?在哪个斋舍?” 书生报上名字和斋舍号。潘金莲记下,收了两文钱,用红绳串好,放进小布袋。 有了第一个,第二个就容易了。陆续又有七八个书生来订,大多要两个,也有只要一个的。潘金莲一一记下,收钱,数饼,动作利落。 那个瘦高书生一直没走,在旁边看着。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你们明日还来?” “来。”潘金莲抬头看他,“只要不下雨,每日都来。” “下雨呢?” “下雨就送到斋舍门口,但得加一文跑腿费。”潘金莲说这话时,脑子里飞快算账——加一文能覆盖油纸和人工成本。 书生笑了:“你倒是算得精。” “小本生意,让相公见笑了。” 书生摸出四文钱:“我订明日后日的,都要肉的。” 潘金莲记下,收钱。书生临走前,又回头说了一句:“饼要热乎的。早上起来,一口热饼顶半本书。” “一定热乎。”潘金莲应道。 辰时到了,书院钟声响起。书生们匆匆往里走,门口很快空了。 武大郎长舒一口气,抹了把汗:“成了……十三个书生,订了二十二个饼。” 潘金莲数了数布袋里的钱——二十二文。加上摊位上要卖的五十个饼,全卖出去能收一百二十二文。除去成本,大概能赚四十文左右。 不多,但是第一笔正经收入。 “走吧,去摆摊。”她说。 回紫石街的路上,武大郎脚步明显轻快了。潘金莲跟在他身后,脑子里却在复盘刚才的过程:书生的反应比预期好,但问题也有——记名字和斋舍太慢,明天要做个简单的登记册。还有,得准备油纸,万一下雨…… 走到巷口,她脚步顿了顿。 王婆站在自家茶坊门口,正跟一个穿绸衫的男人说话。那男人背对着这边,但潘金莲认出了那身衣服——刚才药铺柜台后的那身。 西门庆。 她拉住武大郎的袖子,拐进旁边的小巷。 “怎么了?”武大郎不解。 “走这边近。”潘金莲说,脚步没停。 从小巷绕到摊位,多走了一小段路。摊位在紫石街中段,两棵槐树下,是武大郎常年摆摊的地方。支起小桌,摆好蒸笼,炭炉点上,饼重新热上。 很快有老主顾来:“武大郎,今日有肉馅的没?” “有,刚出锅的!” 第一个饼卖出去。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潘金莲没闲着。她蹲在炭炉边,一边看着火,一边观察街面。卖菜的,买菜的,挑担的货郎,巡街的差役。北宋市井的晨光,带着烟火气和嘈杂声,扑面而来。 一个妇人带着小孩来买饼。小孩盯着芝麻糖馅的饼,拽妇人袖子:“娘,要那个甜的。” 妇人犹豫:“甜的贵吧?” 潘金莲开口:“糖馅的也是两文,不贵。” 妇人看了看她:“你是……武大郎家的?” “是。”潘金莲站起身,从蒸笼里拿出一个糖馅饼,掰了一小块递给小孩,“尝尝。” 小孩接过塞嘴里,眼睛亮了:“甜!” 妇人笑了,摸出两文钱:“那就来一个吧。” 饼递过去,钱收过来。很简单的交易,但潘金莲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定了。这是她在这个世界,凭自己的判断做成的一笔生意——调整馅料配比,判断市场需求,主动推销。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饼。 快到午时,五十个摊饼卖出去三十七个。书生那边送饼的时间要到了,潘金莲让武大郎看着摊,自己拎着蓝布包去书院。 卯时三刻,她准时敲开书院门房的门。看门的老头接过布包,数了数饼:“二十二个?” “二十二个。”潘金莲递上登记本,“名字和斋舍都在这儿,麻烦您分一下。” 老头翻看本子,点头:“字不错。” 潘金莲愣了愣——这是她第一次被人夸字。现代硬笔书法和毛笔字完全不同,她是尽量写工整而已。 “您过奖了。”她说。 离开书院,回摊位的路上,她经过一家书铺。犹豫了一下,走进去,花了五文钱买了几张最便宜的竹纸,又花两文钱买了截墨条。 得练字。在这个世界,字是门面。 回到摊位,武大郎正在收摊。剩下的十三个饼也卖完了,正在数钱。 “今日……”武大郎抬起头,眼睛发亮,“今日赚了!” 潘金莲走过去,看他手里的铜钱。一堆,看着不少。 “数过了,收了一百一十八文。”武大郎说,“成本……面、肉、菜、糖、炭,大概七十文。净赚四十八文!” 四十八文。不多,但这是开始。 潘金莲蹲下帮他收拾:“明天多做二十个。” “好!” 收好摊,两人回家。路上买了豆腐,又买了把青菜。经过肉铺时,武大郎犹豫了一下,还是切了一小条五花肉——十五文。 “今日赚钱了,该吃点好的。”他说。 潘金莲没反对。 回到家,武大郎做饭,潘金莲坐在桌前记账。收入支出,一笔笔写清楚。写到净利四十八文时,她顿了顿,在下面画了条线。 然后翻页,开始写明天的计划:要做的饼数,要准备的油纸,要改进的登记方式。 写着写着,后颈忽然一凉。 不是那种预警的凉——没有涟漪,没有字。只是一种细微的、像被目光盯住的感觉。 她抬起头。 窗外天色将暗,巷子里有人影走过。看不清是谁。 她起身,关上窗。 晚饭有肉,炒得油汪汪的,配豆腐青菜汤。武大郎吃了两碗饭,潘金莲也吃得比往日多。吃完饭,武大郎主动洗碗,潘金莲烧水。 水烧好,两人轮流洗漱。这是潘金莲穿越后最尴尬的环节——要在这个陌生男人面前洗漱,虽然他只是她名义上的丈夫。 她尽量快。打水进屋,关上门,擦洗身体。原主的身体很年轻,皮肤白皙,但手腕和脚踝上有旧伤疤,大概是小时候做活留下的。她看着铜镜里的脸,还是觉得陌生。 换上干净中衣,她深吸一口气,开门出去。 武大郎已经洗好了,坐在外间炕沿上,正在补袜子。烛光下,他低着头,手指捏着针,动作笨拙但认真。 潘金莲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武大郎抬头看她:“娘子洗好了?那……我睡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飘了一下,没看她。 潘金莲忽然明白了——原主和武大郎,大概从来不是真夫妻。至少,不同房。 “大郎睡里屋吧。”她说,“我睡外间炕。” 武大郎愣住:“这怎么行?外间冷……” “我加了床褥子,不冷。”潘金莲走到外间炕边,指了指铺好的被褥,“你病还没好透,里屋暖和。” 这是实话,也是借口。 武大郎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点头:“那……娘子要是冷,就说。” “嗯。” 武大郎端着蜡烛进了里屋。门关上,烛光从门缝漏出来一点。 潘金莲吹灭外间的蜡烛,摸黑上炕。被褥确实加厚了,但还是硬,硌得慌。她侧身躺着,面朝墙。 里屋传来窸窣声,然后是武大郎躺下的声音。很轻的叹息,不知道是谁的。 黑暗里,能听见巷子里的狗叫声,远处更夫的打更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 她想起大学宿舍,想起硬板床,想起室友半夜敲键盘的声音。那些声音很远,像上辈子的事。 现在她是潘金莲。有个名义上的丈夫,睡在隔壁房间。有个想害她的人,在暗处盯着。有个小小的饼摊,明天要早起。 后颈的凉意还没完全散去。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 账要一笔一笔算。 日子,也要一天一天过。 睡意袭来前,她最后想的是:明天得去打听打听,哪里能买到便宜的药渣分析服务——如果这个时代有的话。 --- 第四章 模仿者与药渣 生意做到第七天,模仿者出现了。 是个推独轮车的老汉,车板上摆着蒸笼,也卖饼,也挂了个“武记炊饼”的幌子——但把“武”字改成了“吴”。饼卖一文半一个,比潘金莲他们便宜半文。 武大郎收摊回来说这事时,手都在抖:“巷口的赵婶买了两个,说……说馅没咱们的足,但便宜。” 潘金莲正在练字。竹纸铺在桌上,墨迹还湿着。她放下笔:“咱们今日卖了多少?” “书生那边三十八个,摊上五十二个,一共九十个。”武大郎掏出钱袋,“收了一百六十二文。” 比前几日少了一些。 潘金莲算了算账。七天下来,净赚三百多文,加上王婆还的两百文,手头有五百多文现钱。不多,但至少不是赤字了。 “明天咱们降价吗?”武大郎问,声音里有焦虑。 “不降。”潘金莲说,“降价一时爽,一直降价一直穷。” 这话说得太现代,武大郎没听懂,但意思明白了。他犹豫:“可是客人会被抢走……” “那就让他们抢不走。”潘金莲翻开账本,在背面画图,“咱们的客人分两种:书生,图准时、干净、味道稳;街坊,图方便、熟悉、信得过。那个‘吴记’抢不走书生——他进不了书院。街坊这边……” 她顿了顿:“赵婶买了他的饼,觉得馅不足。这就是机会。” “什么机会?” “让她说出去的机会。”潘金莲站起来,“大郎,明日咱们照常出摊。饼价不变,但每个饼多给半钱馅。有人问,就说‘老主顾回馈,不加价’。” 武大郎想了想:“那成本……” “成本多五文,但能保住客人。”潘金莲说,“而且,咱们要出新东西了。” “新东西?” “嗯。”潘金莲走到灶台边,指着角落那袋芝麻,“芝麻糖饼卖得好,但太甜,有人嫌腻。我琢磨了个新馅——芝麻混花生碎,再加一点点盐。” 武大郎凑过来看:“咸甜口?” “对。”潘金莲说,“明日先做二十个试试。名字我都想好了,叫‘双仁饼’。” 她没说的是,这其实是现代某网红点心的变种。 第二天一早,“吴记”果然来了。老汉推着车停在槐树对面,蒸笼一掀,热气腾腾。有几个熟客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对面——半文钱的诱惑不小。 武大郎绷着脸,但按潘金莲说的,没降价,反而在每个饼里多包了馅。肉馅饼的肉粒多了,韭菜鸡蛋饼的蛋花更显眼。 赵婶又来买饼,武大郎递过去时,特意说:“赵婶,今日馅多,您尝尝。” 赵婶接过,掰开一看:“哟,真是!武大郎,你实在。” 这话说得不小声。旁边几个观望的街坊听见了,又看看对面“吴记”那瘪瘪的饼皮,脚挪了回来。 书生那边更稳。潘金莲这几日已经把登记册改进成了表格形式,每个书生的名字、斋舍、口味偏好都记着。今早送饼时,看门老头说:“有几个书生问,能不能加个豆浆?” 潘金莲记下了。豆浆不难,但需要豆子和石磨。又是一笔投资。 晌午收摊时,武大郎数钱的手稳了:“一百五十八文……比昨日少了四文,但保住了大半客人。” “新饼呢?”潘金莲问。 “二十个全卖了!”武大郎眼睛发亮,“有个老客说,咸甜口吃着不腻,明天还要。” 潘金莲松了口气。第一关算过了。 但下午,她去济世堂送药渣时,遇上了真正的麻烦。 药渣是她三天前就包好的,一直没空送。今日生意稍稳,她揣着油纸包出了门。孙大夫看了药渣,捻起那几片颜色深的碎片,在灯下仔细看。 “这是……”他眉头皱得死紧,“乌头。” 潘金莲心跳漏了一拍:“乌头是什么?” “剧毒。”孙大夫放下碎片,洗了三遍手,“用量极微可镇痛,过量则致人死命。你这药渣里,乌头的量……够毒死一头牛。”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孙大夫,”潘金莲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这药渣,能作为证物吗?” 孙大夫看她一眼:“你想告官?” “我想自保。” “难。”孙大夫摇头,“药渣只能证明这包药有毒,不能证明是谁下的毒,是谁让谁喝的。而且——”他顿了顿,“开这方子的人,懂药。乌头混在常见药材里,若不是我仔细看,也认不出。” 潘金莲攥紧了袖口。 “不过,”孙大夫又说,“你可以留着。万一……万一将来对质,是个物证。” 他找了小瓷瓶,把乌头碎片装进去,塞好塞子,递给潘金莲:“收好,别让旁人看见。” 潘金莲接过瓷瓶,手心冰凉。 走出济世堂时,天阴了。乌云压下来,像要下雨。她加快脚步,想赶在雨前回家。 路过西门庆的药铺时,她下意识往里瞥了一眼。 柜台后没人。小学徒在整理药材,见她路过,抬头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怪,像在打量什么。 潘金莲低头疾走。 刚拐进紫石街,雨点就砸下来了。豆大的雨点,又密又急。她小跑起来,怀里的瓷瓶随着动作一下下撞着胸口。 跑到巷口,差点撞上一个人。 绸衫,玉扳指,油纸伞。 西门庆。 他撑着伞站在雨中,伞面微微倾斜,像是特意在等她。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潘娘子,”他开口,声音温和得让人发毛,“这么大雨,怎么不带伞?” 潘金莲后退半步:“忘了。” “我送你一程?”西门庆上前一步,伞面遮过来。 潘金莲又退,雨水打湿了她的肩膀:“不用,几步路。” “几步路也是路。”西门庆笑,眼睛眯起来,“娘子这几日,倒是勤快。天天跟武大郎出摊,生意可好?” “尚可。” “尚可就好。”西门庆转着扳指,“只是娘子这般人物,日日烟熏火燎的,可惜了。” 潘金莲抬起眼,直视他:“不可惜。自食其力,心安理得。” 西门庆的笑容淡了淡。 雨越下越大,巷子里没人。只有雨声,哗哗地响。 “王婆说,”西门庆慢慢道,“娘子近日不太愿见她。” “忙。” “忙生意?”西门庆往前又走了一步,伞几乎要碰到潘金莲的头,“还是忙别的?” 潘金莲的视野忽然晃了一下。 又是那种涟漪。从中心荡开,雨水在视野里扭曲成波纹。涟漪中心,浮出两个字: 【近险】 字持续了两秒,消散。 后颈发凉,像被冰水浇过。 潘金莲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西门大官人,雨大了,我得回去给大郎煎药。” 她侧身,想从他旁边绕过去。 西门庆伸手,拦了一下。 那只手白净,手指修长,但虎口有茧——不是写字磨的,像是握药杵磨的。手悬在半空,没碰她,但意思明确。 “潘娘子,”西门庆的声音压低,“人各有命。有些命,强求不来;有些路,走错了回不了头。” 潘金莲盯着那只手,一字一句:“路是自己走的。命,也是自己挣的。” 她说完,猛地一低头,从他手臂下钻了过去。绸衫的袖口擦过她的脸颊,冰凉湿滑。 她头也不回地往家跑。 雨水糊了一脸,分不清是雨还是汗。怀里的瓷瓶硌得生疼。 跑到家门口,推门进去,反手闩上门闩。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武大郎从灶间探出头:“娘子?淋湿了?快换衣裳——” 潘金莲摆摆手,说不出话。 她走到桌前,把瓷瓶拿出来,放在桌上。小小的瓷瓶,白底青花,看起来普通,里面装着能定罪的证据。 但她现在不能告官。一没证人,二没势力,三——她甚至不确定这个时代的司法,会不会先把她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抓起来。 得等。 等武大郎身体完全恢复,等生意站稳,等……等武松回来。 她想起原著里,武松回来是明年春天。还有几个月。 几个月,够做很多事,也够出很多事。 窗外雨声渐小。武大郎端来姜汤:“趁热喝,驱寒。” 潘金莲接过碗,手心贴着碗壁,暖意一点点渗进来。 “大郎,”她忽然说,“咱们得攒钱。” “攒钱做甚?” “买铺面。”潘金莲看着碗里晃动的姜汤,“不能一直摆摊。摊子风吹雨淋,人也是。” 武大郎愣住:“铺面……那得多少钱?” “不知道。”潘金莲说,“但得开始攒了。” 她喝完姜汤,起身去换湿衣裳。脱下外衣时,发现袖口沾了点泥——是刚才跑得太急溅上的。 她盯着那点泥渍,忽然想起西门庆袖口上的绣纹。很精细的云纹,边上用金线勾了边。 那金线,在雨里也亮得刺眼。 换好衣裳,她坐回桌前,翻开账本。在“十月廿八”那一页后面,新起一行: “十一月初五,雨。遇西门庆于巷口。警兆现:‘近险’。得乌头药渣证物一瓶。需:铺面资金,司法靠山,时间。” 写完,她合上账本。 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着金红的光。 武大郎在灶间烧饭,锅铲碰撞声混着油爆声。 潘金莲拿起那瓶药渣,走到墙角,搬开一块松动的砖,把瓷瓶塞进去,再把砖推回原位。 藏好了。 她拍拍手上的灰,走到窗边,推开窗。 雨后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青苔的味道。巷子那头,王婆的茶坊亮起了灯。昏黄的灯光从窗纸透出来,人影在窗后晃动。 潘金莲看了一会儿,关上了窗。 “吃饭了。”武大郎在身后喊。 “来了。” 她转身,走向灶间。桌上摆着一盘炒青菜,一盘豆腐,还有中午剩下的两个饼。简单,但热气腾腾。 两人坐下,安静吃饭。吃到一半,武大郎忽然说:“娘子,这几日……辛苦你了。” 潘金莲筷子顿了顿。 “我以前……没想过生意能这么做。”武大郎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也没想过,你能……你能这样。” 潘金莲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嗯”了一声。 吃完饭,武大郎洗碗,潘金莲又坐回桌前练字。今天买的墨条质量好些,墨色黑亮。她照着《千字文》写,一笔一划。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写到“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时,她停住了。 秋收冬藏。现在是农历十一月,马上就是深冬。得备炭,得备厚衣裳,得备过冬的食材。 还得备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危险。 她放下笔,吹干纸上的墨迹,折好,收进抽屉。 窗外彻底黑了。更夫打更的声音远远传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梆。 二更了。 潘金莲吹灭蜡烛,摸黑上炕。被褥还是硬,但躺了这些天,好像也习惯了。 里屋传来武大郎平稳的呼吸声。他这几日咳嗽少了,睡觉也沉了。 是个好兆头。 潘金莲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铺面大概多少钱?怎么找靠谱的牙人?武松什么时候回来?西门庆下一步会做什么? 问题很多,答案很少。 但至少,今天的饼卖出去了,今天的饭吃饱了,今天的命保住了。 账要一笔一笔算。 路,也要一步一步走。 她在黑暗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睡了。 --- 第五章 茶楼听市 十一月初七,晴。 天刚亮,武大郎像往常一样挑起担子出门。巷子里的石板路还凝着昨夜的霜,踩上去咯吱轻响。潘金莲挎着布包跟在后面,嘴里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开。 连做了十天生意,这套流程已成了习惯。和面、调馅、生火、蒸饼,每个步骤都卡着时辰。灶膛里的火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能暂时驱散后颈那股挥之不去的凉意——自那日在巷口遇见西门庆,这感觉就没彻底散过。 饼铺今日来了个新客人。 是个走镖的汉子,四十上下,络腮胡,腰带上拴着个铜牌,刻着“威远”二字。他买了五个肉饼,蹲在槐树下大口吃完,抹抹嘴,又回来:“掌柜的,这饼能放几日?” 武大郎一愣:“现做现吃的好,放久了硬。” 汉子摇头:“我要带路上吃。走镖的,风餐露宿,有口热乎的难得,冷饼也强过干粮。” 潘金莲从摊后抬头:“客官要多少?” “二十个。”汉子说,“后日一早取,能行不?” 武大郎看向潘金莲。她心里飞快盘算:二十个饼,四十文钱。但要做能久放的饼,馅料得调干些,面皮得厚实些,还得用油纸仔细包好。 “能行。”她说,“但要加两文钱的油纸钱。” 汉子爽快:“成!后日卯时,我来取。” 他付了十文定钱,大步走了。武大郎捏着那十个铜钱,眼睛发亮:“娘子,这……这是长期生意?” “可能是。”潘金莲把定钱收好,“走镖的常来常往,若觉得好,下次还来。” 她想起现代的外卖和预制食品。这时代没有冷链,但做些耐储存的干粮,或许真是条路。 晌午收摊,数钱。今日书生那边三十五个,摊上四十八个,加上走镖的定钱,一共收了一百五十一文。不多不少,稳中有升。 那个“吴记”的老汉还在对面,但生意明显淡了。有几个街坊探头看看他那干瘪的饼皮,摇摇头,还是来了武大郎这边。 潘金莲一边收摊一边想:价格战从来不是长久之计。品质和口碑,才是拴住客人的绳子。 下午,她没回家。让武大郎回去歇着,自己揣了五十文钱,往县里最热闹的南街去。 她要打听铺面。 南街是阳谷县的商业中心。绸缎庄、药材铺、银楼、茶肆,一家挨着一家。铺面的幌子在风里招展,伙计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潘金莲走在街上,眼睛往两旁的门脸扫。 她先在一家布庄前停了脚。铺子不大,三开间,门板漆成深红色,檐下挂着“苏杭绸缎”的幌子。一个伙计正站在门口揽客,见她驻足,笑着招呼:“娘子扯布?新到的杭绸,颜色正着呢。” 潘金莲摇头:“请问掌柜,这铺面是自有的,还是租的?” 伙计愣了一下,打量她:“娘子问这个作甚?” “想打听行情。”潘金莲从袖里摸出两文钱,递过去,“劳烦小哥指点。” 伙计接过钱,脸色好看了些:“这铺面是我们东家自有的。娘子想租铺面?” “有这打算。” “那得找牙人。”伙计朝街那头努努嘴,“看见那家‘刘记茶楼’没?二楼常有牙人喝茶谈生意,娘子去那儿问问。不过……”他顿了顿,“娘子是做哪行?” “炊饼。” 伙计眼神变了变,笑容淡了:“炊饼铺子……南街怕是不成。这地界租金贵,卖饼得卖多少才够本?” 这话实在,但戳心。潘金莲道了谢,往茶楼走。 刘记茶楼两层,木楼梯踩上去吱呀响。一楼坐满了歇脚的脚夫、货郎,大碗茶一文钱管够,喧哗声能掀翻屋顶。二楼清静些,几张八仙桌,坐着些穿长衫的,喝茶谈事声音都压着。 潘金莲在楼梯口站了站,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跑堂的过来:“娘子用茶?” “一碗清茶。” “三文。” 潘金莲付了钱。茶很快端来,粗瓷碗,茶汤浑浊,浮着几片粗茶叶子。她没喝,只端着暖手,耳朵竖起来听。 邻桌两个中年男人在谈粮价。 “……今年河北路旱,麦子涨了三成。汴京的粮商都往那边跑,咱们这儿收粮难。” “可不是。我那磨坊,上月还能收五十石,这个月二十石都凑不齐。” “听说县里几家大酒楼,都在囤面。‘醉仙楼’的王掌柜,一口气定了两百石,现钱交割。” “两百石?他哪来那么多现钱?” “谁知道呢……” 潘金莲心里一紧。麦子涨价,面粉就得涨。她做饼的成本又要上去。 另一桌在谈铺面。 “东门那块地,赵员外开价三百贯,死活不松口。” “三百贯?疯了吧!那儿人流是不错,可铺面老旧,修葺还得砸钱。” “可不嘛。但我听说,‘济世堂’的孙大夫有意盘下,开分号。” “孙大夫?他哪来那么多钱?” “人家行医几十年,还能没点家底?” 三百贯。潘金莲默默换算。一贯是一千文,三百贯就是三十万文。她现在手头才五百多文,差着六百倍。 茶杯在她手里转了个圈。茶汤晃出来一点,烫了手指。 正想着,楼梯口上来个人。四十来岁,穿半旧绸衫,手里拿着本册子,眼睛在二楼扫了一圈,朝潘金莲这边走来。 “娘子一个人?”那人在对面坐下,也不客气,自顾自倒了杯茶——是潘金莲的茶壶。 潘金莲没动:“您是?” “姓胡,做牙人营生。”那人从怀里摸出个木牌,推过来。木牌上刻着“官牙胡三”四个字,底下还有行小字,看不清。“娘子刚在楼下打听铺面?” 消息传得真快。潘金莲点头:“是。” “想做哪行?” “炊饼。” 胡三笑了,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意味:“炊饼铺子,用不着好地段。西街后巷有几处,月租一贯钱,娘子可要看看?” 一贯钱,就是一千文。按现在每日净赚五十文算,得二十天才能挣出月租。还不算原料、人工。 潘金莲摇头:“想要临街的,不用太大。” “临街的可贵。”胡三翻开册子,“南街尾有处,两开间,月租三贯。东街中段有处,一开间带个小院,月租两贯五百文。北街……” “有没有买断的?”潘金莲打断。 胡三抬眼,仔细看她:“买断?娘子说笑了。阳谷县临街的铺面,少说也得百八十贯。炊饼生意,租着做才是正理。” “就想问问价。” 胡三合上册子,身子往后靠:“最便宜的,东门外‘车马市’边上,有个独栋小铺,旧是旧点,但地契清楚。东家急用钱,开价六十贯。” 六十贯。六万文。 潘金莲手心出汗。她沉默了一会儿,问:“能分期付吗?” 胡三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分期?娘子,这可不是买菜,还能赊账。”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些,“娘子若真有心,不如先租着做。生意好了,再想买不迟。” 他说得在理。潘金莲道了谢,胡三摆摆手,起身去邻桌搭话了。 茶喝完了。潘金莲又坐了一刻钟,听了更多零碎消息:谁家铺子要转手,谁家生意做砸了,谁家背后有靠山。牙人们谈生意时,话里话外都透着算计,偶尔压低声音说几句,又警惕地四下看看。 这是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没有工商局,没有租赁合同范本,一切靠口碑、靠关系、靠眼力。她被坑了可能都没处说理。 下楼时,跑堂的叫住她:“娘子,您的伞。” 她回头,看见窗边挂着把油纸伞——不是她的。刚想摇头,跑堂的压低声音:“有位爷让留给您的,说下雨天用得上。” 潘金莲后背一凉。 她没接伞,快步下了楼。走出茶楼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窗边,有个穿绸衫的身影,正往下看。 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她记得。 西门庆。 她转身,拐进旁边的小巷。巷子窄,两边是高墙,青苔湿滑。她走得急,布鞋底打滑,差点摔一跤。 稳住身形时,视野晃了一下。 又是涟漪。从中心荡开,青苔和砖墙在视野里扭曲。涟漪中心,浮出三个字: 【饵有毒】 字持续三秒,消散。 后颈的凉意猛地窜上来,像有冰锥往里扎。她扶住墙,喘了口气。 饵有毒。什么饵?茶楼的偶遇?那把伞?还是……铺面的信息? 她强迫自己冷静,慢慢走出小巷。回到南街,人群熙攘,阳光正好。那股凉意还在后颈盘踞,但被阳光一照,稍微退了点。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粮行。 阳谷县最大的粮行叫“丰泰号”,三开间门脸,里面堆着麻袋,麦香混着尘土味。掌柜的是个胖老头,正扒拉着算盘对账。 潘金莲走进去:“掌柜的,麦子什么价?” 胖老头抬头:“娘子要多少?” “先问问。” “新麦一斗四十五文,陈麦四十文。”胖老头说,“娘子若是要得多,价可再议。” 潘金莲心里算着:一斗麦大概十二斤,能出九斤多面粉。她一天用面五六斤,一个月得两斗左右。按四十五文算,一个月光麦子就得九十文。 “听说麦子要涨?”她试探。 胖老头眼皮一掀:“娘子听谁说的?” “茶楼里听人闲聊。” “闲话少听。”胖老头低下头继续拨算盘,“麦子涨不涨,看天,看路,看漕运转不转得顺。咱们小老百姓,操心也没用。” 话里有话。潘金莲没再问,道了谢出来。 走到街口,她看见两个粮行的伙计正从骡车上卸麻袋。麻袋口扎得紧,但漏出几粒麦子,金黄金黄的,确实是新麦。 其中一个伙计低声对另一个说:“这批送‘保和堂’的,仔细点,别跟其他的混了。” 保和堂,西门庆的药铺。 潘金莲脚步没停,但耳朵竖着。 另一个伙计说:“知道了。东家也真是,药铺要麦子做甚?” “你管呢。东家让送就送。” 声音远了。潘金莲拐过街角,心跳得有点快。 西门庆的药铺,要麦子做什么? 她想起那瓶乌头药渣。想起孙大夫说的“懂药的人”。想起茶楼那把伞,还有那句“饵有毒”。 一个模糊的猜测在脑子里成形,但她不敢细想。 回到家时,天已擦黑。武大郎做好了饭,青菜豆腐,还有一小碟咸菜。见她回来,他盛好饭:“打听得如何?” 潘金莲坐下,把茶楼里听来的说了。说到铺面价格时,武大郎筷子掉了。 “六、六十贯?”他声音发颤,“咱们这辈子也攒不出啊……” “攒得出。”潘金莲扒了口饭,“只要生意做下去,总能攒出来。” 她没提西门庆,没提那把伞,也没提“饵有毒”的预警。有些事,说了只是平添恐慌。 饭后,武大郎洗碗,潘金莲坐在桌前记账。今日收入一百五十一文,支出:麦子十五文,肉二十文,菜五文,炭三文,茶钱三文。净赚一百零五文——因为走镖的定钱算进去了。 她在账本上新开一页,写上:“铺面基金”。下面画了条线,写上:“目标:六十贯(六万文)。已存:五百三十文。” 五百三十文,距离六万文,还差五万九千四百七十文。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账本。 “大郎,”她忽然说,“明天开始,咱们每天多做二十个饼。” 武大郎从灶间探头:“卖得掉吗?” “试试。”潘金莲说,“书生那边可以问要不要加订,街坊那边可以推‘买五送一’。走镖的那个,若是后日满意,说不定还能介绍同行。” 武大郎想了想:“那得起更早。” “嗯。” “娘子身子吃得消?” 潘金莲没答。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色浓了,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她想起茶楼窗边那个身影。 想起粮行伙计的话。 想起后颈那股散不去的凉意。 “吃得消。”她说,声音很轻,但坚定。 武大郎没再问。他洗好碗,擦干手,走到潘金莲身边,也往窗外看了一眼。 “娘子,”他忽然说,“我今日去给孙大夫送诊金,听他说……二郎有信来了。” 潘金莲猛地转头:“武松?” “嗯。”武大郎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孙大夫识字,帮我念了。信是一个月前从沧州寄出的,说差事办得顺,年底前应该能回来。” 潘金莲接过那张纸。纸很粗糙,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是武大郎自己描的,他不识字,是照着孙大夫念的记下的。 “兄长安好,弟在外一切顺遂,腊月归家。” 短短一行。 潘金莲捏着那张纸,手指有点抖。腊月,还有不到两个月。原著里,武松回来时武大郎已死,潘金莲已嫁西门庆。然后便是血溅狮子楼。 但现在,武大郎活着。她也在。 历史会不会改变? 后颈的凉意似乎淡了些。她深吸一口气,把纸还给武大郎:“收好。” 武大郎小心折好,揣回怀里,脸上有笑影:“二郎回来,看见咱们生意做起来了,肯定高兴。” 潘金莲没说话。她想起武松那张脸——原著里描写得英气逼人,但眉宇间有戾气。那样一个人,回来看见兄长还活着,嫂子也没跑,会是什么反应? 会不会……会不会反而觉得可疑?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沉。 “大郎,”她转身,“二郎回来前,咱们得把生意做得更稳些。让他看见,咱们是正经过日子。” 武大郎点头:“好。” 夜渐深。两人洗漱歇下。潘金莲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房梁。 腊月。两个月。 两个月里,她要攒更多钱,要把生意做得更稳,要防着西门庆和王婆,还要……还要想想怎么面对武松。 账本上的数字在脑子里跳:五百三十文,六万文。 茶楼里牙人的话在耳边响:“炊饼生意,租着做才是正理。” 粮行伙计的低语:“东家让送就送。” 还有那三个字:【饵有毒】。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土墙粗糙,在黑暗里只看得见模糊的轮廓。 慢慢来。一步一个脚印。一文本一钱地攒。 她闭上眼睛。 睡意袭来前,最后想的是:明天得去西街后巷看看那些月租一贯的铺面。再便宜,也得实地瞧瞧。 万一……万一有合适的呢? 窗外,更夫打更的声音远远传来: “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梆,梆,梆。 三更了。 --- 第六章 巷深苔滑 十一月初九,阴。 天还没亮透,武大郎就挑着担子出了门。今日要给走镖的汉子备二十个饼,面得和得硬些,馅得调得干些,蒸的时间也得长一刻钟——这样才耐放。潘金莲帮着把饼包进油纸里,一层油纸一层干荷叶,再用细麻绳捆结实。 “这样行吗?”武大郎问。 “试试。”潘金莲说,“若他下回还来,就说明行。” 卯时正,那汉子准时来了。接过包袱掂了掂,又解开一个饼掰开看,点头:“实在。”付了剩下的三十文钱,又问:“掌柜的,你们可做更耐放的?那种能搁十天半个月的。” 潘金莲心里一动:“客官要那样的做什么?” “走远镖。”汉子把包袱拴在腰间,“去陕西路,一趟得一个多月。干粮带少了,路上买不着,买着了也贵。” “得用炉子烤干。”潘金莲说,“做成硬饼,能放久,但费工夫。” “价钱好说。”汉子摸出个铜牌递过来,“‘威远镖局’,阳谷县分号。掌柜的若做得,下月初我来订五十个。” 潘金莲接过铜牌,沉甸甸的,边缘磨得光滑:“我试试,但不打包票。” “成。”汉子拱手,大步走了。 武大郎看着那背影,小声说:“陕西路……那得多远?” “很远。”潘金莲把铜牌收好,“但生意来了,就得接。” 收摊后,潘金莲揣上铜牌和一百文钱,往西街后巷去。胡三牙人说那儿有月租一贯的铺面,她得亲眼看看。 西街是阳谷县的老街,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边的房子也旧。后巷更窄,只容两人并肩过,墙根长满青苔,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不知谁家倒的潲水味。 胡三说的那处铺面在巷子深处。门脸极小,只一开间,门板上的漆剥落大半,挂锁锈得厉害。隔壁是个棺材铺,再隔壁是家香烛店,门口坐着个瞎眼的老太婆,正在叠纸钱。 潘金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铺面位置太偏,行人走到这儿,多半是家里有事要买香烛棺材,谁有心思买饼? 正想着,棺材铺里出来个中年人,瘦得像竹竿,见了她,上下打量:“娘子看铺面?” 潘金莲点头:“您是房东?” “不是,我也是租户。”中年人指了指香烛店,“房东是那老婆子的儿子,在县衙当差,不常来。娘子要租,得去前街‘陈记杂货’问,他那儿有钥匙。” 潘金莲道了谢,往前街走。心里已经凉了半截——这种地段,就算租金便宜,生意也难做。 陈记杂货的掌柜是个胖妇人,正嗑瓜子。听潘金莲说要看铺面,从柜台底下摸出串钥匙:“看吧看吧,月租一贯,押三付一。” “能进去看看吗?” “自个儿去。”胖妇人又抓了把瓜子,“看好了来交定钱。” 潘金莲拿了钥匙回到后巷。锁锈得难开,她拧了好一会儿才打开。推门进去,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 铺面里空荡荡,地上堆着些破木板。墙角有蜘蛛网,屋顶漏光——瓦片碎了。往里走有个小院,窄得只能站两三个人,井台塌了一半。再往里是间灶房,灶台倒了,水缸裂了。 这地方,修葺的钱怕比租金还贵。 潘金莲站在院里,抬头看天。天是灰的,被高墙切成窄窄一条。她忽然想起现代那些“网红店”,讲究选址、装修、体验。而这地方,连最基本的“让人愿意走进来”都做不到。 正打算离开,忽然听见隔壁棺材铺有说话声。 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耳朵尖,还是听见了几句: “……那批货,保和堂催得急……” “催也没用,药材又不是麦子,说收就收……” “东家说了,价钱好商量……” “不是价钱的事,是……”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潘金莲屏住呼吸,往墙边靠了靠。墙是土坯的,隔音不好。 “……乌头那东西,官府查得严……” “所以才找你啊,老周有门路……” “老周上个月栽了,差点掉脑袋……” 声音停了。然后是一声叹息:“罢了,我再想想办法。” 接着是脚步声,往铺子深处去了。 潘金莲站在原地,手心冒汗。乌头,保和堂,西门庆。 那瓶药渣还在墙砖里藏着。现在又听见这个。 她轻手轻脚退出院子,锁好门,把钥匙还回杂货铺。胖妇人抬头:“租不租?” “再看看。”潘金莲说。 “看吧,这价钱的铺面,全县找不出第二处。”胖妇人又嗑起瓜子,“不过说实话,那地方做买卖……悬。” 潘金莲没接话,转身离开。 回紫石街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句话:“药材又不是麦子。” 西门庆的药铺要麦子,还要乌头。麦子可以做药引?还是……做别的? 她想起现代看过的资料,有些毒药需要载体,麦粉能吸附药性,混在食物里不易察觉。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发凉。 到家时已近午时。武大郎做好了饭,青菜豆腐,还有一小碟昨天剩的咸菜。见她回来,盛了饭:“铺面看得如何?” “不成。”潘金莲坐下,“地方太偏,修葺费钱。” 武大郎“哦”了一声,有点失望,但没多说。 吃饭时,潘金莲提起走镖的生意:“那个镖师要能放久的硬饼,下月初要五十个。我想试试。” “硬饼……是那种烤干了的?” “嗯,水分少,能放一个月不坏。”潘金莲说,“但费炭,费工夫。” 武大郎扒了口饭,想了想:“咱们试试。万一成了,又多条路。” 这话说得实在。潘金莲点点头。 饭后,武大郎洗碗,潘金莲坐在桌前算账。走镖的硬饼,一个卖三文不为过——耐放,顶饿。五十个就是一百五十文。成本……面、炭、人工,大概七十文。净赚八十文。 不多,但稳定。而且镖局若是长期要,就是笔固定收入。 她在账本上记下:“十一月初九,接威远镖局硬饼试制订单。定金无,下月初交付。”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问:“大郎,咱们现在每日用多少面?” 武大郎擦了手过来:“书生那边三十多个饼,摊上四十多个,大概用五六斤面。” “麦子呢?” “一斗麦能出九斤面,咱们三日用一斗。” 潘金莲算着:一斗麦四十五文,三日四十五文,一个月大概四百五十文。加上肉、菜、炭,一个月成本一贯钱出头。现在每日净赚五十文左右,一个月一贯五百文。刨去成本,净利五百文。 五百文,距离六十贯,需要一百二十个月。十年。 她放下笔。 太慢了。 “大郎,”她转头,“咱们得想法子多赚点。” 武大郎在她对面坐下:“怎么赚?” 潘金莲沉默。她脑子的现代知识不少,但能用在北宋的不多。做快餐?没有冷链。做品牌?识字率低。做加盟?法制不健全。 想来想去,还是得立足眼前:把饼做好,把口碑做出去,把规模做起来。 “先把硬饼试出来。”她说,“要是镖局认可,以后不光他们,走商的、赶路的,都能卖。” 武大郎点头:“那明日我去买点炭,试试火候。” 两人正说着,门外有人喊:“武大郎在家吗?” 是王婆的声音。 潘金莲和武大郎对视一眼。武大郎起身去开门,潘金莲把账本合上,塞进抽屉。 王婆端着一碗什么进来,脸上堆着笑:“哎哟,正吃饭呢?老身炖了点鸡汤,想着大郎身子还没好利索,送来补补。” 她把碗放在桌上。确实是鸡汤,油花黄亮,冒着热气。 武大郎搓着手:“这怎么好意思……” “街坊邻居的,客气啥。”王婆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潘金莲脸上,“潘娘子这几日气色越发好了,生意也红火吧?” “托干娘的福,还过得去。”潘金莲站起来,“干娘坐,我给您倒水。” “不用不用。”王婆摆手,却没走,在凳子上坐下,“老身来,一是送汤,二是有个事……” 潘金莲心里一紧。 “什么事?”武大郎问。 王婆压低声音:“前街赵员外家,要办寿宴,需二百个饼。他家管家听说你们饼做得好,托我来问问,接不接?” 二百个饼。潘金莲快速计算:一个两文,四百文钱。成本大概二百文,净赚二百文。不少。 “什么时候要?”她问。 “三日后,午时前送到。”王婆说,“但有个条件——饼上要印‘寿’字。赵员外讲究这个。” 印字?潘金莲愣了。这时代没有食品打印机,怎么印? 武大郎也皱眉:“这……咱们不会啊。” “简单。”王婆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章,“老身借来了印模,你们和好面,用这模子一压,蒸出来就有字。” 潘金莲接过木章看。核桃大小,刻着个“寿”字,反文。她明白了,就像月饼模子。 “这活我们接。”她说。 王婆笑了:“那好,老身去回话。定金……赵家说先给一百文,剩下的交货时结清。” 她从袖里摸出一串钱,放在桌上。一百文,沉甸甸的。 武大郎眼睛亮了。 王婆又说:“对了,还有个好事。西门大官人听说你们生意好,说若是需要麦子,他药铺里有些存货,价可以便宜些。” 潘金莲手一抖,木章差点掉地上。 她稳住声音:“药铺的麦子……怕是不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王婆说,“麦子就是麦子,还分药铺粮铺?西门大官人心善,说见你们起早贪黑不容易,想帮衬帮衬。” 这话听着慈,但潘金莲后背发凉。她想起粮行伙计的话,想起后巷听到的“乌头”,想起那三个字:【饵有毒】。 “谢大官人好意。”她听见自己说,“但我们跟‘丰泰号’订了长期的,不好换。” 王婆笑容淡了淡:“这样啊……那算了。老身就是传个话。” 她站起来,拍拍衣裳:“汤趁热喝。老身走了。” 送走王婆,武大郎关上门,回身看潘金莲:“娘子,西门大官人那麦子……为什么不接?便宜点不好吗?” “便宜没好货。”潘金莲说,声音有点干,“药铺的麦子,万一沾了药性,吃出问题,咱们担不起。” 武大郎想了想,点头:“也是。” 他端起那碗鸡汤,闻了闻:“真香。娘子喝点?” “你喝吧。”潘金莲说,“我不饿。” 她看着那碗鸡汤,黄澄澄的,油花漂着。王婆送来的东西,她不敢碰。 武大郎喝了两口,忽然说:“娘子,你是不是……怕西门大官人?” 潘金莲抬眼。 武大郎低着头,用勺子搅着汤:“我虽然笨,但也看得出来。他那日巷口拦你,今日又送麦子……没安好心。” 这话说得直白。潘金莲沉默了一会儿,说:“大郎,咱们好好做生意,不惹事,但也别怕事。” “我不怕。”武大郎放下碗,抬起头。烛光下,他脸上有种少见的神情,像下了什么决心,“娘子,我以前……是懦弱。别人欺负,也忍着。但这两日我想明白了,咱们正正经经做生意,不偷不抢,凭什么让人欺负?” 潘金莲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矮小的男人,肩膀其实很宽。 “嗯。”她说,“不让人欺负。” 武大郎笑了,笑得有点憨,但眼睛亮。 饭后,潘金莲开始试硬饼。面要硬,水要少,揉起来费劲。她揉了半个时辰,胳膊酸了,才揉出一团光滑的面。分成剂子,擀成厚饼,不用馅,只撒一点盐和芝麻。 灶膛里火旺,她把饼贴在灶壁上烤。这是土法,没有烤箱,只能靠火候。第一个烤焦了,第二个夹生。第三个,她守在灶前,一刻钟翻一次面,烤了半个时辰,拿出来敲敲,硬邦邦响。 掰开,里外都干透了。 她掰了一小块给武大郎。武大郎嚼了半天,点头:“能放,就是……有点费牙。” “路上泡水吃。”潘金莲说,“或者掰碎了煮粥。” 她自己也尝了一块。硬,干,但麦香浓。这种饼,在缺粮的时候就是救命的东西。 满意了。 她把剩下的面都烤了,得了八个硬饼。用油纸包好,准备明天给镖局的汉子送去——虽然他说下月初才要,但先让他看看样品,更稳妥。 收拾完,天已黑透。两人洗漱歇下。 潘金莲躺在炕上,脑子里还在转:赵员外的寿宴,二百个饼,印字。这是个机会,也是个考验。做得好,以后大户人家的订单可能源源不断。 但王婆为什么这么热心?西门庆为什么送麦子? 还有后巷听到的“乌头”……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土墙冰冷,像在提醒她这个世界的真实。 慢慢来。一单接一单。一步接一步。 窗外传来打更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梆,梆,梆。 四更了。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去趟镖局。 --- 第七章 镖局与豆香 十一月初十,晴,有风。 潘金莲起了个大早。她把昨晚烤好的八个硬饼用蓝布包好,又揣上那块“威远镖局”的铜牌,跟武大郎交代了一声,便出了门。 威远镖局在县城的西北角,靠近城门。那是一栋青砖灰瓦的院落,门脸不张扬,只挂了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威远”二字。两扇朱漆大门敞着,能看见院里停着几辆镖车,车辕上插着三角形的小旗,旗面绣着“威”字。 潘金莲在门口站了站,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门槛。 院里正热闹。五六个镖师打扮的汉子在往车上装货,麻袋、木箱、捆扎严实的布匹。有个年轻镖师正往马槽里添草料,见她进来,直起身:“这位娘子找谁?” “我找前日订饼的那位镖师。”潘金莲拿出铜牌,“他说下月初要五十个硬饼,我先送几个样品来。” 年轻镖师接过铜牌看了看,点头:“是李镖头的牌子。他这会儿在账房,娘子稍等。” 他朝院里喊了一嗓子:“李镖头!有人找!” 东厢房的门帘掀开,前日那络腮胡汉子走了出来。见是潘金莲,他咧嘴笑了:“掌柜的办事利索,这么快就试出来了?” 潘金莲递上布包:“您尝尝看。” 李镖头接过,解开布包,拿起一个硬饼掰开。饼子发出清脆的断裂声。他掰了一小块放嘴里,慢慢嚼,眼睛眯起来。 “硬。”他说,“但麦香足。” 又嚼了几下:“能放多久?” “天干的话,一个月不坏。”潘金莲说,“但得用油纸包好,防潮。” 李镖头点头,把剩下的半个饼递给旁边的年轻镖师:“小六,你也尝尝。” 叫小六的镖师接过,咬了一口,皱眉:“头儿,这比咱们带的干粮还硬。” “硬才好。”李镖头说,“软趴趴的没两天就馊了。走远路,就得带这种。” 他转向潘金莲:“掌柜的,这饼一个卖多少?” “三文。” 李镖头算了算:“三文……比寻常干粮贵一文,但能放。成,下月初我来取五十个。但得说好,要是路上坏了,得退钱。” “自然。”潘金莲说,“不过得是存放得当的情况下。若是淋了雨泡了水,那就没法了。” “公道。”李镖头从怀里摸出串钱,“先付一半定钱,七十五文,交货时付剩下的。” 潘金莲接过钱,沉甸甸的。这是她接的第一笔大订单。 正要告辞,账房里又走出个人。 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穿一身靛蓝劲装,腰系革带,头发用布条束着。眉眼生得俊,但眼神清亮,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他手里拿着本册子,边走边看,抬头看见潘金莲,脚步顿了顿。 “李镖头,这位是?”他开口,声音清朗。 “卖饼的掌柜。”李镖头介绍,“前日订的硬饼,她先送样品来。掌柜的,这位是我们镖局的燕青燕少侠,东家的义子,管账目和联络。” 燕青。潘金莲脑子里嗡了一下。 浪子燕青。水浒里那个吹拉弹唱样样精通、机敏过人的人物。他怎么会在这儿?原著里他不是卢俊义的人吗? 她稳住心神,福了一福:“燕少侠。” 燕青还了一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李镖头手里的硬饼上:“这就是新找的干粮?” “是。”李镖头递过去一个,“少侠尝尝。” 燕青接过,没急着吃,先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敲了敲,听了听声音。这才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细细嚼。 潘金莲看着他。这人的动作透着一种精细劲儿,不像寻常武人。 “面揉得透。”燕青咽下饼,开口,“火候也够。但盐撒得不匀,这边咸了,那边淡了。” 潘金莲心里一惊。她确实撒盐时手抖了。 “少侠说得是。”她老实承认,“头回做,还没摸准。” 燕青看她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大概没想到她会认得这么痛快。他笑了笑:“无妨,熟能生巧。李镖头既定了,掌柜的好好做便是。” 他又转向李镖头:“去陕西路的货单我核过了,没什么问题。只是这批药材要仔细,路上不能受潮。” “晓得。”李镖头点头。 燕青又对潘金莲说:“掌柜的若还有别的耐放吃食,也可送来试试。走镖的苦,嘴里有点滋味总是好的。” “谢少侠提点。”潘金莲说。 她告辞出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燕青还站在院里,正低头跟李镖头说话,侧脸在晨光里轮廓分明。 真是……好看。 潘金莲赶紧掐了自己手心一下。清醒点,这是北宋,而且人家是梁山好汉——虽然现在好像还没上梁山。 回紫石街的路上,她脑子里还在转。燕青在威远镖局,说明这镖局和卢俊义有关?还是说,燕青此时还没跟卢俊义,只是个普通镖局少东家? 但他说“药材要仔细”……药材,又是药材。 走到半路,她拐了个弯,去了趟东市。赵员外家寿宴要二百个饼,还得印字,她得买点红曲米——蒸出来的饼带点红色,喜庆。 东市比南街更热闹,卖菜的、卖肉的、卖杂货的挤作一团。红曲米不好找,她问了三家铺子才买到,一小包就要二十文。又买了些芝麻、花生,准备试试新馅料。 经过一个豆坊时,她停下了脚步。 豆坊门口摆着几个大木桶,里面是刚磨好的豆浆,乳白色,冒着热气。有妇人在买,伙计用木勺舀进瓦罐里,一文钱一勺。 潘金莲忽然想起书院老头的话:“有几个书生问,能不能加个豆浆?” 她走过去:“这豆浆怎么卖?” 伙计抬头:“一文钱一勺,娘子要多少?” “若是长期要,每天十勺,能便宜吗?” 伙计愣了愣:“娘子是……” “做早食生意的。”潘金莲说,“每日辰时前要,能送吗?” 伙计挠头:“这我得问问掌柜的。娘子稍等。” 他跑进店里,不一会儿带出个胖掌柜。胖掌柜打量潘金莲:“娘子每日要十勺?做什么用?” “配饼卖。”潘金莲说,“若是生意好,以后可能要更多。” 胖掌柜想了想:“十勺……算你九文钱,但得每日自来取。送的话,得加钱。” “成。”潘金莲说,“我先试三日。若是书生们要,就长期订。” 她付了九文钱,让伙计把豆浆装进自己带来的竹筒里——这是她今早特意带的,两个大竹筒,洗得干净。 提着豆浆回到家,武大郎正在和面。见她回来,抬头:“怎么样?” “镖局的订单定了。”潘金莲放下东西,“下月初交五十个硬饼。另外,我买了豆浆,明日给书生们送去试试。” 武大郎眼睛一亮:“豆浆配饼?那敢情好。” “但得加钱。”潘金莲说,“一文钱一勺豆浆,配一个饼。若是要豆浆,饼就不能半价了。” “那是自然。”武大郎点头。 两人开始忙活赵员外家的寿宴订单。二百个饼,得用掉近二十斤面。和面是个力气活,武大郎揉了半个时辰,额头上全是汗。潘金莲调馅,肉馅一百个,韭菜鸡蛋五十个,芝麻糖馅五十个——寿宴嘛,得有点甜的。 最难的是印字。那木章子小,饼皮软,一压容易变形。试了十几个,不是字糊了,就是饼破了。潘金莲想了想,把面团醒得硬些,压的时候手上力道要轻、要匀。又试了七八个,终于成了。 蒸出来的饼,白白胖胖,中间一个红色的“寿”字,清晰端正。 “成了!”武大郎拿着饼,笑得见牙不见眼。 潘金莲也松了口气。她数了数,今天先做五十个,剩下的明后两天做。这样新鲜。 忙到傍晚,腰酸背痛。两人简单吃了晚饭,潘金莲又坐在桌前记账。 今日收入:镖局定钱七十五文,赵家定金一百文。支出:红曲米二十文,芝麻花生十五文,豆浆九文。净赚一百三十一文。 账本上“铺面基金”那栏,数字跳到了六百六十一文。 离六万文,还差五万九千三百三十九文。 她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窗外天色暗下来。武大郎点了灯,坐在她对面补衣裳——他的袖口破了,针脚歪歪扭扭,但他补得很认真。 潘金莲看着他。烛光下,这个男人的侧脸很普通,甚至有些粗糙。但这两日,她看见了他的韧劲。和面时的专注,学印字时的耐心,还有那日说“不让人欺负”时的坚定。 “大郎,”她忽然开口,“等攒够了钱,咱们买下铺面,你打算叫什么字号?” 武大郎抬起头,愣了愣:“字号……没想过。” “想想。”潘金莲说,“好的字号,能让人记住。” 武大郎放下针线,认真想了一会儿:“就叫‘武记’,行吗?实在。” “太普通了。”潘金莲说,“满大街都是‘王记’、‘李记’。” “那……‘大郎炊饼’?” 潘金莲笑了:“更普通。” 武大郎挠头:“娘子想一个。” 潘金莲看着跳动的烛火,脑子里闪过一些词:传承,匠心,温暖……但都不合适。最后她说:“叫‘一团和气’,怎么样?” “一团和气?”武大郎念了一遍,“这不像饼铺的名字。” “饼要让人吃饱,也要让人吃好。”潘金莲说,“和气生财,和气待人。咱们做的是小本生意,靠的就是街坊邻居的和气。” 武大郎琢磨着,慢慢点头:“娘子说得有理。就叫‘一团和气’。” 他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等有了铺面,我就找人写匾额,挂得高高的。” 潘金莲也笑了。笑着笑着,心里却有点酸。那样的一天,还要等多久? 夜渐深。两人洗漱歇下。潘金莲躺在炕上,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燕青敲饼听声的样子,一会儿是李镖头数钱的样子,一会儿是赵员外家那二百个印着“寿”字的饼。 还有西门庆。王婆。那瓶乌头药渣。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土墙冰凉,像在提醒她现实的坚硬。 慢慢来。一文本一钱。一个饼一个饼。 她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要睡着时,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窸窸窣窣。不是更夫——更夫的脚步声重,而且会敲梆子。 潘金莲睁开眼睛,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窗外停住了。过了几息,又慢慢走远。 她轻轻坐起身,摸黑下炕,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巷子里空荡荡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清冷的光。没有人影。 但她看见地上有个东西。 小小的,白色的,在月光下很显眼。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走出去。夜风很冷,她打了个哆嗦。 走到那东西前,蹲下看。 是个小瓷瓶。白底,没花纹。和她藏药渣的那个瓶子很像,但小一圈。 她捡起来,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苦味,说不清是什么。 瓶身上用炭笔写了两个字,很小,但她认出来了: “慎用” 没有落款。 潘金莲捏着瓶子,站在月光里,浑身发冷。 谁放的?什么意思?慎用什么? 她抬头看巷子两头。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过巷子,发出呜呜的低鸣。 她转身回屋,闩好门。把小瓷瓶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最后,她拉开抽屉,把瓶子放进去,锁好。 回到炕上,她睁着眼睛看房梁,直到天亮。 ---- 第八章 寿宴与暗潮 十一月十二,赵员外家寿宴的正日子。 天还没亮,潘金莲和武大郎就起来了。灶膛里的火映着两张疲惫但紧绷的脸——最后五十个“寿”字饼要在辰时前蒸好,巳时前送到赵府。面是昨晚就和好醒着的,馅也调好了,但印字、上笼、看火,一样都马虎不得。 “这个字有点歪。”武大郎拿起一个刚出笼的饼,对着油灯看。 潘金莲接过来看。确实,那个“寿”字的最后一竖印得浅了,几乎看不出来。 “放最下面。”她说,“二百个饼,一两个有瑕疵,不碍事。”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把那个饼挑出来放在一旁,又重做了一个。做生意,口碑是点滴积累起来的,也是点滴毁掉的。 卯时三刻,二百个饼全部蒸好。分装在四个大竹篮里,盖上干净的白布。热气透过布缝冒出来,带着面香和肉香。 “我去送。”武大郎说。 “我跟你一起。”潘金莲拿起个包袱,里面是昨晚准备好的豆浆竹筒——今日要给书院送豆浆试卖,她得顺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天色微明,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麻雀在屋檐下叽喳。竹篮沉,武大郎挑着担子,脚步却稳——这些天体力活干得多,他肩膀厚实了不少。 赵府在东街,三进的大院子,门口一对石狮子,今日披了红绸。还没到巳时,门前已经停了几顶轿子,管家和下人在门口迎客,一片忙碌。 武大郎在街角放下担子,有些局促:“娘子,咱们……直接进去?” “先找管事。”潘金莲理了理衣裳,走上前去。 门口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人正在指挥下人挂灯笼,见他们过来,皱眉:“做什么的?” “送寿饼的。”潘金莲递上王婆给的凭条,“前日订的二百个饼,劳烦通报。” 中年人接过凭条看了看,又掀开竹篮上的白布,随手拿起一个饼,掰开看了看馅,点头:“跟我来。” 他领着他们从侧门进,穿过一条窄廊,来到后厨院子。院子里热气腾腾,几个厨子正在忙活,切菜的、炖肉的、摆盘的,吆喝声混着锅碗瓢盆声。 “饼放这儿。”中年人指了指墙角一张空桌子,“数清楚,二百个,一个不能少。” 潘金莲和武大郎把竹篮卸下,开始数饼。一篮五十个,四篮正好二百。每数完一篮,潘金莲就在凭条背面做个记号。 正数着,一个胖厨子走过来,拿起个饼闻了闻:“肉馅的?什么肉?” “猪肉,今早现剁的。”武大郎忙答。 胖厨子掰了一小块放嘴里,嚼了嚼,没说话,又拿起个韭菜鸡蛋的尝了尝,这才点头:“还行。但今日寿宴,宾客多,饼要热着上。你们在这儿等着,开席前再蒸一道。” 潘金莲一愣:“再蒸一道?那饼皮就塌了……” “塌了就塌了,热乎要紧。”胖厨子摆手,“不然二百个饼,等端上去都凉了,谁吃?” 这要求不在约定里。潘金莲和武大郎对视一眼,武大郎小声说:“那……咱们等着?” “等吧。”潘金莲说。生意场上,客户临时加要求是常事,尤其这种大户人家。 他们在墙角找了块地方坐下。院子里人来人往,没人理会他们。潘金莲看着那些厨子忙活,一道道菜流水般做出来:整鸡整鱼、蹄髈肘子、各色糕点。空气里弥漫着油腻的香味。 辰时三刻,她起身对武大郎说:“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去书院送豆浆,一会儿就回。” “成。” 潘金莲提着豆浆竹筒出了赵府侧门。晨光已经大亮,街上热闹起来。她快步往书院走,心里盘算着时辰——巳时书院开课,得在那之前送到。 书院门房老头已经认识她了,见她来,笑呵呵地开门:“今日有豆浆?” “有。”潘金莲递上竹筒,“三文钱一筒,配饼的话,饼两文,豆浆一文。” “书生们怕是要高兴。”老头接过豆浆,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今早有五个说要豆浆,我都记下了。” 潘金莲接过本子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名字。她收了钱,道了谢,正要走,老头又叫住她:“对了,有个姓燕的后生来找过你。” “燕青?” “对,就是那名儿。”老头说,“他留了句话,说‘瓷瓶之事,莫急,待查’。” 潘金莲心头一跳。瓷瓶……是那晚窗外那个小瓷瓶。燕青怎么知道?难道是他放的? “他什么时候来的?” “昨日傍晚。”老头说,“骑匹马,风尘仆仆的,像是刚出远门回来。” 潘金莲谢过老头,转身离开。脑子里乱糟糟的:燕青知道瓷瓶,说明那晚的人可能和他有关,或者他在查什么。瓷瓶上写“慎用”,里面是什么?谁要她慎用?慎用什么? 走到赵府附近,她忽然看见街对面药铺门口站着个人。 绸衫,玉扳指,正和药铺掌柜说话。 西门庆。 潘金莲脚步一顿,闪身躲到路边一棵槐树后。她看见西门庆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掌柜,掌柜接过,掂了掂,点头。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西门庆转身进了药铺。 那布包的大小……和那晚的小瓷瓶差不多。 她手心冒汗。等西门庆进了药铺,她才从树后出来,快步走回赵府侧门。 回到后厨院子,武大郎还坐在墙角,见她回来,松了口气:“娘子,你可回来了。刚才管家来催,说寿宴提前了,饼要现在上笼蒸。” 潘金莲看天色,确实比预想的早。她点头:“那就蒸。” 胖厨子指挥两个下人把饼重新上笼。四个蒸笼架在大灶上,火旺起来,白汽升腾。潘金莲站在灶边看着,心里却想着刚才看见的那一幕。 如果瓷瓶是西门庆放的,他为什么要提醒她“慎用”?如果是别人放的,又会是谁? 正想着,忽然听见院子里一阵骚动。 一个丫鬟急匆匆跑进来,对胖厨子说:“快!前头老爷尝了饼,说味道不对,让你们管事儿的过去!” 胖厨子脸色一变,看向潘金莲和武大郎。 武大郎慌了:“怎么会不对?都是按方子做的……” “少废话,跟我来!”胖厨子拽着潘金莲就往前院走。 穿过两道门,来到正厅外的廊下。厅里摆着十几桌酒席,宾客满座,主桌上坐着个富态的老者,应该就是赵员外。他面前摆着个掰开的饼,脸色不豫。 管家见他们来了,低声说:“老爷说饼有怪味。” 潘金莲上前一步,福了一福:“员外,这饼是我们今早现做的,原料都新鲜,不该有怪味。” 赵员外看她一眼,把饼推过来:“你自己尝。” 潘金莲拿起饼,掰了一小块放嘴里。细细嚼——面香、肉香、一点姜葱味,正常。她又尝了一口。 等等。有股极淡的、几乎尝不出的苦味。不是馅料本身的苦,像是……像是药材的苦。 她后背一凉。 “可是乌头?”她脱口而出。 赵员外眼神一凛:“你知道乌头?” 潘金莲稳住心神:“小妇人不懂药材,只是前日听大夫提起过,说乌头味苦,性热。这饼里的苦味……似乎有些像。” 她没说实话。那瓶乌头药渣她还藏着,那味道她记得。 赵员外盯着她看了几息,转头对管家说:“把今日后厨所有人都叫来,所有食材、调料都查一遍!” 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厨子、帮工、丫鬟都被叫到前院,一排排站好。食材一筐筐抬出来检查。潘金莲和武大郎也被勒令不许离开,站在廊下等着。 武大郎脸色发白,小声说:“娘子,这……这怎么会……” “别慌。”潘金莲低声说,“咱们的饼没问题,是有人做了手脚。” 她想起刚才看见西门庆给药铺掌柜布包。想起那晚的瓷瓶。想起王婆莫名其妙的热心。 如果饼真的被下了乌头,赵员外一吃出来,她和武大郎轻则赔钱坐牢,重则……她不敢想。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升到中天,院子里热起来。宾客们还在厅里喝酒吃菜,但气氛明显冷了。有人朝廊下指指点点。 终于,管家从后厨出来,手里拿着个小纸包。 “老爷,在装盐的罐子底下发现了这个。” 赵员外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是些褐色的粉末。他闻了闻,脸色铁青:“是乌头粉。” 他转向潘金莲:“你们做饼时,谁碰过盐罐?” 潘金莲快速回忆:“盐是我们自己带的,一直带在身边。只有在后厨等的时候,我们把盐罐放在桌上,但人没离开过。” “没离开过?”管家冷笑,“刚才你不是出去了一趟?” 潘金莲心一沉。是,她出去送豆浆了。那段时间,武大郎一个人守着饼和盐罐。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武大郎。 武大郎慌了:“我……我没离开!我就坐在那儿,一步没动!” “谁能证明?”管家问。 武大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后厨那么忙,谁注意一个角落里的卖饼郎? 潘金莲脑子飞快转。她知道武大郎不会下毒,但证据呢?盐罐在他们看管期间被下毒,他们脱不了干系。 正僵持着,院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我能证明。” 众人转头。燕青牵着马站在门口,一身风尘,但眼睛明亮。他走进来,对赵员外拱手:“晚辈燕青,威远镖局的。方才在隔壁街茶馆吃茶,正好看见这位武掌柜一直坐在墙角,未曾离开。” 赵员外皱眉:“你如何看见的?” “茶馆二楼窗户正对着赵府后巷。”燕青说,“晚辈坐在窗边,看得清楚。这位武掌柜从辰时到巳时,除了起身倒过一次水,未曾离开过座位,更未曾靠近后厨的盐罐。” 他说得笃定。赵员外看向管家,管家低声说:“确实……隔壁是有个茶馆,二楼能看见后厨院子一角。” “那这乌头粉如何解释?”赵员外问。 燕青走到那包乌头粉前,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忽然说:“这乌头粉……是新鲜的,研磨不超过两个时辰。” 他抬头看潘金莲:“你们是何时到的?” “卯时三刻。”潘金莲说。 “盐罐何时离开你们身边?” “从未离开,一直放在竹篮里。”潘金莲顿了顿,“只有……只有在后厨等的时候,我们才拿出来放在桌上。” “也就是说,”燕青转向管家,“这乌头粉只可能是在后厨被放进盐罐的。而那时,武掌柜一直有人证证明未曾动手。” 他目光扫过后厨那一排人:“下毒的人,就在这些人当中。” 院子里鸦雀无声。 胖厨子先跳起来:“燕少侠,话不能乱说!我们跟赵家做了十几年,怎么会下毒?” “我没说是你。”燕青淡淡道,“但乌头粉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今日后厨进出的人都有谁,查查便知。” 赵员外沉默片刻,挥挥手:“都散了吧。管家,这事你私下查。饼……撤了,换别的点心。” 他又看向潘金莲:“饼钱照付。但今日之事,莫要外传。” 潘金莲松了口气:“谢员外。” 赵员外又看了燕青一眼:“燕少侠,代我向卢员外问好。” 燕青拱手:“一定。” 一场风波,算是暂时平息。 潘金莲和武大郎收拾东西离开赵府。走出大门时,燕青跟了上来。 “燕少侠,”潘金莲停下脚步,“方才多谢你解围。” “举手之劳。”燕青笑了笑,“不过有句话,想提醒掌柜的。” “请讲。” “西门庆的药铺,近来进了批乌头。”燕青声音压低,“量不大,但足够让几个人‘意外身亡’。” 潘金莲手指一紧:“少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燕青翻身上马,“只是觉得,掌柜的做生意不易,该防的人,得防着点。” 他顿了顿,又说:“那瓷瓶是我放的。里面是解药——若真中了乌头毒,服下可暂缓毒性。但治标不治本,所以写‘慎用’。” 潘金莲愣住了。 燕青勒马转身:“掌柜的,好自为之。” 马蹄声远去。 潘金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武大郎小声问:“娘子,他说什么瓷瓶?” “……没什么。”潘金莲回过神,“走吧,回家。”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武大郎挑着空担子,脚步沉重。潘金莲脑子里却翻江倒海。 燕青知道西门庆进乌头,知道她可能有危险,所以放解药提醒。但他是镖局的人,为什么会插手这些事?他和西门庆有仇?还是……他在查更大的事? 还有赵员外最后那句“代我向卢员外问好”——卢员外,是不是卢俊义?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卷进了一张看不见的网里。 回到家,天已过午。两人都累得不想吃饭。武大郎坐在门槛上,低着头:“娘子,今日要不是燕少侠,咱们就完了。” “嗯。”潘金莲在灶台边舀水喝。 “这生意……怎么就这么难?”武大郎声音哽咽。 潘金莲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夕阳把巷子染成橘红色,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 “大郎,”她说,“今日的事,是有人要害咱们。但咱们挺过去了。” 武大郎抬头看她,眼睛红红的。 “生意难,是因为有人不想让咱们好过。”潘金莲继续说,“但越是这样,咱们越得做好。做得好了,他们才害不了咱们。” 武大郎抹了把脸:“嗯。” “今日赵家的饼钱,二百文,一文不少。”潘金莲从怀里掏出钱袋,“加上之前攒的,咱们有八百多文了。” 她把钱倒在手心,一枚枚数。铜钱碰撞的声音清脆。 数到最后一枚,她说:“离六十贯还很远。但今日这一关过了,往后就更难不倒了。” 武大郎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但眼神亮了些。 “娘子,”他说,“明天咱们还出摊。” “出。”潘金莲站起来,“不但出摊,豆浆也要接着卖。书生们喜欢,咱们就做下去。” 她转身进屋,拿出账本,在今日的条目下写: “十一月十二,赵府寿宴饼钱二百文,收入。险遭陷害,燕青解围。得知:西门庆进乌头,燕青留意,瓷瓶为解药。” 写到这里,她停笔。 然后在新的一页,写下: “需查:乌头流向,西门庆目的,燕青立场。” 写完,她合上账本。 窗外,夕阳沉下去了。暮色四合。 武大郎在灶间生火做饭,柴火噼啪响。 潘金莲坐在桌前,看着那个锁着瓷瓶的抽屉。 账要一笔一笔算。 真相,也要一点一点挖。 --- 第九章 豆浆与暗桩 十一月十三,豆浆试卖的第三日。 潘金莲站在书院门房外,看着五个书生端着竹筒小口喝豆浆,心里有点忐忑。豆浆配饼,三文钱一套,对书生们来说不算便宜——能买三个素馅饼了。 “味道淡了些。”一个瘦高书生咂咂嘴,“能加点糖吗?” 潘金莲摇头:“加了糖容易坏,也容易招虫蚁。若是要甜的,可以买芝麻糖饼配着吃。” “倒也是。”书生点头,“不过这豆浆热乎,早上喝一碗,确实暖胃。” 另一个圆脸书生已经喝完,把竹筒还回来:“掌柜的,明日我订一套。” “我也订。” “算我一个。” 五个书生,有三个要长期订。潘金莲心里算了笔账:三个书生,每日三文,一个月就是九十文。若是能有十个书生订,一个月就有一贯钱的固定收入。 她掏出小本子记下名字,收好竹筒,正准备离开,门房老头叫住她:“潘娘子,燕少侠又留了话。” 潘金莲心一紧:“什么话?” 老头从窗台底下摸出张纸条,递过来。纸条叠得方正,上面一个字没有。 “他说,你看得懂。”老头笑眯眯的。 潘金莲接过纸条,道谢离开。走出书院一段路,她才展开纸条。 上面用炭笔画了个简单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点了个点。圆圈外画了三道短竖线。 她盯着看了半晌,没看懂。这是暗号?还是某种标记? 她想起燕青在镖局做事,走南闯北,可能需要用暗号传递信息。但这图案是什么意思?给她看又是什么意思? 她把纸条折好收进袖袋。不管怎样,燕青在给她传递消息,这说明他确实在关注她这边的事——或者说,在关注西门庆那边的事。 回到紫石街,武大郎已经出摊了。她放下东西,挽起袖子开始磨豆子——昨晚泡好的黄豆,颗颗饱满。石磨是前日花五十文钱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不大,但够用。 磨豆子是个费劲活。她推着磨盘转,乳白色的豆浆从磨缝里流出来,滴进木桶。推了半个时辰,胳膊就酸了。但想到这是能赚钱的新营生,她又有了力气。 豆浆磨好,用细纱布过滤两遍,倒进锅里煮沸。豆香混着水汽升腾起来,满屋子都是暖烘烘的味道。 武大郎晌午收摊回来,闻见味就说:“香!今日卖得如何?” “三个书生订了长期的。”潘金莲盛了碗豆浆给他,“尝尝咸淡。” 武大郎接过,吹了吹,喝了一口:“淡了点,但豆味足。” “淡了可以加盐,但不能加糖——糖贵,也容易坏。”潘金莲说,“明日开始,咱们每天准备十筒豆浆。书院那边卖五筒,摊上卖五筒。” “摊上也能卖?”武大郎眼睛一亮。 “试试。”潘金莲说,“早上赶路的人,买两个饼配碗热豆浆,应该有人要。” 两人正说着,门外有人喊:“武大郎在家吗?” 是粮行那个胖掌柜的声音。 潘金莲和武大郎对视一眼。武大郎去开门,潘金莲把灶上的豆浆锅端下来。 胖掌柜站在门外,没进来,搓着手说:“武掌柜,潘娘子,有件事得跟你们说一声。” “什么事?”武大郎问。 “那个……麦子。”胖掌柜有点为难,“下个月的麦子,怕是不能按原来的价给你们了。” 潘金莲心里一沉:“要涨多少?” “不是涨不涨的事。”胖掌柜压低声音,“是……是‘保和堂’的西门大官人,把我们粮行下个月的麦子都包了。我们东家也没办法,人家出的价高,又是现钱。” 武大郎急了:“那我们怎么办?我们做饼要用面啊!” “你们可以去别家看看。”胖掌柜说,“不过……我听说,西门大官人把县城几家大粮行的麦子都打了招呼。恐怕……”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了。西门庆要断了他们的原料供应。 潘金莲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平静:“掌柜的,你们东家和西门大官人签契了?” “还没签,但口头说定了。” “那就是还没定死。”潘金莲说,“我们愿意比西门大官人每斗多出一文钱,订下个月的麦子。先付一半定钱。” 胖掌柜愣了愣:“多出一文?那得……那得加不少钱呢。” “我们知道。”潘金莲说,“但生意不能停。掌柜的若肯帮忙,我们另外再谢您两百文辛苦费。” 这话一出,胖掌柜眼神动了动。两百文,不算小钱。 他犹豫了一下:“这样……我回去跟我们东家说说。但成不成,我不敢打包票。” “有劳掌柜的。”潘金莲福了一福。 送走胖掌柜,武大郎关上门,脸都白了:“娘子,咱们哪来那么多钱?多出一文,一个月得多花四五十文,再加上两百文辛苦费……” “没钱也得花。”潘金莲说,“麦子断了,生意就没了。生意没了,攒的钱再多也没用。” 她走到桌前,打开锁着的抽屉,拿出钱袋数了数。八百六十三文。如果真要多付一文一斗,下个月麦子成本得多出四五十文。再加上两百文辛苦费,就是两百五十文。 几乎是她一个月净利的一半。 她咬咬牙,把钱分成两份。一份是下个月的生活费和原料费,一份是准备给粮行掌柜的“辛苦费”。 “大郎,”她说,“从明天开始,咱们每天再多做二十个饼。” “卖得掉吗?” “卖不掉就想办法卖。”潘金莲说,“豆浆的生意也得抓紧。还有,硬饼那边,你去镖局问问李镖头,能不能提前要货——就说咱们急用钱,可以便宜点。” 武大郎点头:“我下午就去。” 午饭简单,两人都没什么胃口。饭后,武大郎去了镖局,潘金莲收拾完灶间,揣着那张纸条出了门。 她想去济世堂问问孙大夫,那图案是不是什么药材标记。 走到半路,经过一个茶馆,她忽然想起燕青说过,茶馆二楼能看见赵府后厨院子。她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茶馆一楼坐满了人,茶客们高谈阔论。她径直上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个角度,确实能看见赵府后厨院子的一角——虽然现在院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娘子用茶?”跑堂的过来。 “一碗清茶。” 等茶的时候,她从袖袋里掏出纸条,又看了看那个图案。圆圈,点,三道竖线。 正琢磨着,旁边桌的两个茶客的谈话飘进耳朵: “……听说了吗?‘保和堂’最近在收乌头,出的价比市价高两成。” “乌头?那不是毒药吗?收那个做甚?” “说是配药要用。但哪用得了那么多?我听说,他收了不下十斤……” “十斤?那能毒死半城的人了……” 潘金莲手指一紧,纸条被捏皱了。 十斤乌头。西门庆要那么多乌头做什么? 她想起赵府那包乌头粉。想起燕青给的解药。想起王婆送来的毒药。 一个模糊的轮廓在脑子里成形,但她不敢往下想。 茶来了。她端起碗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正要起身离开,楼梯口上来一个人。 青布长衫,书生打扮,但腰杆笔直,走路带风。是那个瘦高书生,豆浆的常客。 书生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走过来:“掌柜的也来喝茶?” 潘金莲起身:“是,路过歇歇脚。” 书生在她对面坐下:“正好,我有事想跟掌柜的说。” “什么事?” 书生压低声音:“我们书院有几个同窗,家里是开脚店的。他们见你豆浆卖得好,想问问,能不能每日多订些,他们拿去店里卖?” 潘金莲心一跳:“要多少?” “先要二十筒试试。”书生说,“但他们要得急,辰时前就要送到书院,他们再分装带走。” 二十筒。一筒豆浆成本不到一文,卖三文。若是批发给脚店,可以算两文一筒。二十筒就是四十文,净赚二十文左右。 “能。”潘金莲说,“但得先付定钱。” “这个好说。”书生笑道,“掌柜的实在,我们信得过。” 他又说:“另外,我有个叔父在县衙做书办。昨日我跟他提起你们被赵府为难的事,他说……西门庆最近在衙门打点,像是要告什么人。” 潘金莲后背一凉:“告谁?” “没说具体。”书生摇头,“但我叔父说,西门庆找了刑房的王书办,塞了钱。你们……小心些。”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 潘金莲道了谢。书生喝完茶便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坐在窗边。 窗外,阳谷县的街市在午后的阳光下熙熙攘攘。挑担的,赶车的,叫卖的,一片太平景象。 但她知道,这太平底下,暗潮汹涌。 西门庆断她原料,收乌头,还在衙门打点。这是要逼死她,还是要害死她? 燕青给她的纸条,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展开纸条,又看了一眼那个图案。 忽然,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圆圈,点——是不是表示“目标”?三道竖线——是不是表示“三日”? 目标,三日内? 她手心冒汗。如果这是燕青的警告,意思是三日内会有事发生?还是三日内要她做什么? 她坐不住了,起身下楼。走到柜台付钱时,掌柜的忽然说:“娘子可是姓潘?” 潘金莲一愣:“是。” “刚才有位客官留了东西给你。”掌柜的从柜台下拿出个小布包。 布包不大,用麻绳扎着。潘金莲接过,沉甸甸的。 “谁留的?” “一个年轻后生,穿靛蓝衣裳,骑马来的。”掌柜的说,“他说你看过纸条,就知道是谁了。” 燕青。 潘金莲道了谢,走出茶馆。找了个僻静巷子,她解开布包。 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块状物,像石头,但轻。她拿起一块闻了闻,有股刺鼻的硫磺味。 是硝石。 她脑子里飞快转。硝石……可以做火药,也可以做冰。北宋有用硝石制冰的法子,夏天卖冰饮能赚钱。但燕青给她硝石做什么? 布包里还有张小纸条,这次有字: “西门购乌头十斤,疑与北边有关。硝石可验毒——溶于水,若遇乌头,水变浊。慎用。” 潘金莲捏着硝石,站在巷子里,浑身发冷。 燕青在查西门庆,而且查到了北边——是北边的什么人?辽国?还是河北路的什么人? 乌头、硝石、北边……这些词连在一起,让她想起现代看过的资料,有些毒药可以用于暗杀、战争。 西门庆一个药铺掌柜,要那么多乌头,还牵扯北边,想做什么? 她把硝石包好,揣进怀里。走出巷子时,阳光刺眼,她却觉得冷。 回到家,武大郎已经回来了,脸上带着笑:“娘子,李镖头答应了!硬饼提前要,二十日后就来取。定钱先付一半,七十五文!” 他把钱袋放在桌上,哗啦一声。 潘金莲数了数,加上之前剩的,现在有一千一百多文了。离六十贯,还差五万八千八百多文。 “还有,”武大郎又说,“我去粮行找了胖掌柜,他说东家答应了!下个月的麦子按原价给咱们,不加钱!辛苦费……他也说不用了。” 潘金莲一愣:“为什么?” “他说……”武大郎挠挠头,“他说咱们做生意不容易,能帮就帮。但我听着,像是有人打过招呼了。” 打过招呼?谁? 燕青?还是那个书生的叔父? 潘金莲想不明白,但暂时松了口气。麦子的事解决了,至少下个月生意能继续。 晚上,两人点灯熬油。武大郎在灶前烤硬饼——二十日后要交五十个,得提前准备。潘金莲在磨豆子,为明天的豆浆备料。 石磨吱呀呀响,豆浆一点点流出来。烛光下,武大郎的侧脸专注,额头上沁出汗珠。 “大郎,”潘金莲忽然开口,“若是有一天,咱们得离开阳谷县,你愿意吗?” 武大郎手一顿:“离开?去哪?” “不知道。”潘金莲说,“就是问问。” 武大郎想了很久,才说:“娘子去哪,我去哪。但……咱们的生意怎么办?” “生意可以再做。”潘金莲说,“命只有一条。” 武大郎转过头看她,烛光在他眼睛里跳动:“娘子,是不是……又要出事了?” 潘金莲没说话。 武大郎低下头,继续翻饼:“不管出什么事,咱们一起扛。” 这话说得简单,但潘金莲心里一暖。 夜深了。两人收拾完,各自歇下。 潘金莲躺在炕上,从怀里摸出那块硝石,在黑暗里摸着。 硝石冰凉,像一块化不开的寒冰。 燕青的警告,西门庆的动作,乌头,北边……这些像一张网,慢慢收紧。 她不知道网中央是自己,还是武大郎,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只知道,得做好准备。 账要一笔一笔算。 命,也要一条一条保。 窗外的更声响起: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梆,梆,梆,梆。 五更了。 天快亮了。 --- 第十章 硝石试毒 十一月十五,阴,风里有股潮湿的土腥味。 潘金莲起了个大早,磨豆浆时手里还攥着那块硝石。石头棱角硌着手心,凉意顺着手腕往上爬。她磨完豆子,过滤,煮沸,装进竹筒——今日要送二十筒到书院,是脚店要的第一批货。 武大郎在灶前烤硬饼,五十个饼得分几批烤,一批得半个时辰。他翻饼的动作越来越熟练,用火钳夹起,翻面,再放回灶壁,一气呵成。 “娘子,”他头也不回地说,“今日我去送饼吧,你去书院送豆浆。” “好。”潘金莲把竹筒装进背篓,“我送完豆浆,去趟济世堂。” 武大郎手顿了顿:“身子不舒服?” “不是。”潘金莲没说硝石的事,“去问问孙大夫,有没有解暑的方子——天要热了,豆浆得配点凉茶才好卖。” 这话半真半假。她确实需要凉茶方子,但更重要的是想问问孙大夫,硝石验毒的具体法子。 辰时初,她背着背篓出门。二十筒豆浆不轻,压得肩膀生疼。走到书院门口,瘦高书生已经在等了,身边还站着个中年男人,穿半旧绸衫,像个掌柜。 “潘娘子,”书生迎上来,“这位是‘悦来脚店’的陈掌柜。” 陈掌柜拱手:“潘娘子,久闻大名。赵府寿宴的饼,是你做的?” 潘金莲点头:“是。” “好手艺。”陈掌柜笑了笑,“我尝过,馅料实在。今日这豆浆,我先看看成色。” 潘金莲从背篓里取出一筒,拔开塞子。豆浆还温着,乳白色,豆香扑鼻。 陈掌柜凑近闻了闻,又倒了一点在掌心,仔细看:“没渣,煮得透。成,这二十筒我都要了。往后每日辰时前送到书院,我派人来取。” 他摸出钱袋,数了四十文给潘金莲:“先钱后货,这是规矩。” 潘金莲接过钱,沉甸甸的。这是豆浆批发的第一笔收入。 陈掌柜又说:“若是卖得好,下个月起每日要三十筒。但得说好,若是酸了馊了,得赔。” “自然。”潘金莲应下。 书生在一旁笑:“潘娘子做事稳妥,掌柜的放心。” 送走陈掌柜,潘金莲把剩下五筒豆浆交给门房老头——这是给书院书生留的。老头接过,压低声音说:“燕少侠今早又来了,留了句话,说‘硝石入水,搅匀观色’。” 潘金莲心一跳。燕青知道她要验毒,连法子都告诉了她。 她谢过老头,背着空背篓往济世堂走。路上经过西门庆的药铺,铺子刚开门,小学徒在洒扫。她加快脚步,没往里看。 济世堂里,孙大夫正在给一个妇人诊脉。潘金莲在门口等了等,等妇人拿了药离开,她才走进去。 “孙大夫。” 孙大夫抬头,见她,笑了笑:“潘娘子,可是大郎身子又不好了?” “不是。”潘金莲从怀里摸出硝石,“我想问问,这东西……怎么验毒?” 孙大夫接过硝石,在手里掂了掂,脸色凝重起来:“硝石验毒……娘子要验什么毒?” “乌头。” 孙大夫盯着她看了几息,起身关上诊室的门,这才低声说:“娘子从哪得来的硝石?” “一个朋友给的。” “你这朋友……”孙大夫摇摇头,“不简单。硝石是管制之物,民间不得私藏。” 潘金莲手心出汗:“那……” “罢了。”孙大夫摆摆手,“你既已拿到,我便告诉你法子。取一碗清水,放入少许硝石,搅匀。再取要验之物——食物、药材、哪怕是一撮土,放入水中。若水变浑浊,泛起白沫,便是有毒。毒性越烈,沫越多。” 他顿了顿:“但此法只能验出有毒无毒,验不出具体是何种毒。且硝石本身有毒,用后器具需反复冲洗,手也要洗净。” 潘金莲记下:“谢孙大夫。” “还有,”孙大夫声音压得更低,“西门庆前日来我这里,问有没有‘断肠草’。我说没有,他便走了。但我听说,他后来去了城南的黑市。” 断肠草。潘金莲脑子里嗡的一声。那是比乌头更毒的东西。 “孙大夫,”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他到底想做什么?” 孙大夫沉默良久,才说:“娘子,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你和大郎……好好的卖饼,别掺和这些。”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 潘金莲揣着硝石离开济世堂。走到街上,阳光刺眼,她却觉得冷。乌头,断肠草,西门庆,北边……这些词在她脑子里打转。 回到紫石街,武大郎已经出摊去了。她关上门,从灶间取了个干净碗,舀了半碗清水。又从怀里掏出硝石,掰了一小块,指甲盖大小,放入水中。 硝石入水,滋滋作响,冒出细小的气泡。她用筷子搅匀,水渐渐变成淡黄色。 然后,她走到墙角,搬开那块松动的砖,取出装乌头药渣的小瓷瓶。 手有点抖。她拔开塞子,倒出一点药渣碎末——很少,只有几粒。用指尖捏起,放入碗中。 碎末沉入水底。起初没什么变化。 过了约莫十息,水开始变浑。不是普通的浑浊,而是泛起一种乳白色的絮状物,像棉絮一样在水里飘。接着,水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密密麻麻。 潘金莲盯着那碗水,后背发凉。 孙大夫说得没错。有毒。 她倒掉水,把碗反复洗了三遍。手也洗了三遍,但总觉得那股硝石味还在。 收拾完,她坐在桌前,看着那个小瓷瓶。乌头药渣是真的,有毒是真的。西门庆要断肠草也是真的。 他在收集毒药。大量的毒药。 做什么?害谁? 她想起赵府那包乌头粉。如果当时赵员外真吃下去了,会怎样?她和武大郎会怎样?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也许西门庆的目标从来不是她和武大郎。他们只是棋子,是用来达成某个更大目标的工具。 那真正的目标是谁?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得查。 下午,武大郎收摊回来,脸上带着笑:“娘子,今日饼卖得好!豆浆配饼,卖出去十几套!” 他把钱袋放在桌上,哗啦一声。潘金莲数了数,今日净赚六十多文,加上豆浆批发的四十文,一共一百文出头。 “还有,”武大郎说,“书院那边又有两个书生要长期订豆浆,说是同窗介绍的。” 口碑在慢慢传开。潘金莲心里稍微松了些。 她把钱收好,在账本上记下。然后说:“大郎,明日我去趟城南。” “去城南做什么?” “买点香料。”潘金莲编了个理由,“饼馅可以加点花椒、八角,味道更香。” 武大郎没怀疑:“那得早起,城南远。” “嗯。” 其实她不是去买香料。她要去城南黑市看看——孙大夫说西门庆去了黑市,也许能打听到什么。 第二天,天没亮潘金莲就起来了。她换了身半旧的灰布衣裳,头发用布条简单束起,脸上还抹了点灶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 城南是阳谷县的贫民区,房子低矮破旧,街道窄而脏。黑市不在明面上,得穿过几条小巷,到一个废弃的城隍庙后头。 潘金莲前世从没干过这种事,手心全是汗。她跟着几个挑担的货郎往里走,低着头,眼睛却往两边瞟。 城隍庙后头是个小广场,挤满了人。有卖旧货的,卖野味的,卖不知名药材的,甚至还有卖兵器的——都是些锈迹斑斑的刀剑。叫卖声压得很低,讨价还价也像在窃窃私语。 她在一个药材摊前停下。摊主是个独眼老汉,摊子上摆着各种晒干的草药,有些她认识,有些不认识。 “买什么?”老汉抬眼,独眼里透着警惕。 “断肠草有吗?”潘金莲问,声音尽量平静。 老汉盯着她看了几秒,摇头:“没有。那东西要人命,不敢卖。” “那乌头呢?” “也没有。”老汉摆手,“小姑娘,别打听这些,没好处的。” 潘金莲没走,从袖里摸出十文钱,放在摊上:“老伯,我就打听打听。前几日是不是有个穿绸衫的、手上戴玉扳指的人来买过这些?” 老汉眼睛往钱上瞟了瞟,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是有这么个人。买了乌头,还要断肠草,我说没有,他就走了。但后来我听说,他在别处买到了。” “哪家买到的?” 老汉摇头:“这我可不知道。黑市有黑市的规矩,问多了要出事。” 潘金莲又放了十文钱。 老汉叹了口气:“城西‘李瘸子’那儿可能有。但小姑娘,我劝你别去。那人手黑心黑,卖的东西……不干净。” “怎么个不干净法?” “他卖的毒药,不是给猫狗用的,是给人用的。”老汉声音压得极低,“前阵子听说,河北路那边有人买了他的药,毒死了个当官的。官府在查呢。” 河北路。北边。 潘金莲脑子里那根线接上了。西门庆,乌头,断肠草,河北路,当官的…… 她道了谢,转身离开。走到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黑市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低着头,行色匆匆,像在躲避什么。 回到家时已近午时。武大郎正在灶前做饭,见她回来,抬头:“买到了?” “买到了。”潘金莲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花椒——这是她在正规药铺买的,用来圆谎。 “怎么去了这么久?” “人多,排队。”潘金莲舀水洗手,水凉得刺骨。 吃饭时,她一直沉默。武大郎看出她有心事,但没多问,只是往她碗里夹了块豆腐。 饭后,潘金莲坐在桌前,摊开纸,用炭笔写下几个词: “西门庆→乌头/断肠草→黑市李瘸子→河北路命案→北边?” 她盯着这些词。如果西门庆是在为北边的什么人提供毒药,那他的生意就不只是药材铺那么简单。 背后可能牵扯到更大的事:官场斗争,甚至……两国暗战。 她一个卖饼的,卷进这种事里,无异于螳臂当车。 但如果不查清楚,怎么防?西门庆已经对她下手了,赵府那次是警告,也是试探。下一次呢? 她折起纸,锁进抽屉。 窗外天色暗下来。风大了,吹得窗纸哗哗响。 武大郎在灶前烧水,火光映着他的脸。他忽然说:“娘子,明日咱们多做点芝麻糖饼吧。天冷了,吃点甜的暖和。” “好。”潘金莲应道。 “还有,”武大郎转头看她,“不管出什么事,咱们一起扛。你别一个人担着。” 潘金莲鼻子一酸,点点头。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武大郎舀了热水进木盆,端过来:“娘子烫烫脚,解乏。” 潘金莲脱了鞋袜,把脚放进热水里。水温刚好,暖意从脚底往上爬,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 她看着武大郎蹲在地上,给她添热水。这个男人的背影不高大,但厚实。像一座小山,虽然不高,但能靠着。 “大郎,”她轻声说,“等攒够了钱,咱们离开阳谷县吧。” 武大郎手顿了顿:“去哪?” “去汴京。”潘金莲说,“天子脚下,做生意容易,也没人认识咱们。” “那铺面……” “不要了。”潘金莲说,“命比铺面重要。” 武大郎沉默了很久,才说:“好。娘子说去哪,就去哪。” 他抬起头,笑了笑:“不过在那之前,咱们得把生意做得更好,多攒点钱。汴京地价贵,听说一个烧饼都卖三文呢。” 潘金莲也笑了:“那就卖四文。咱们的饼值。” 窗外,更夫打更的声音远远传来。 梆,梆,梆,梆,梆,梆。 六更了。 夜深了。 潘金莲烫完脚,收拾上床。武大郎吹灭蜡烛,里屋传来他躺下的声音。 黑暗里,潘金莲睁着眼睛。 硝石,乌头,断肠草,河北路,北边……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像一团乱麻。 但她知道,不能乱。得一步一步来。 明天,先去城西找李瘸子。得小心,得非常小心。 她闭上眼睛。 账要一笔一笔算。 命,也要一条一条保。 路,还得一步一步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