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弑神,我成了众生的渡厄娘娘》 第1章 祭鼎铸剑 瑶黎最后的记忆是鼎中翻滚的金色铁水,是她逐渐消融的四肢躯干。 瑶黎从未想过世间竟然有如此痛苦,铸剑的温度很高,烧得她神魂都要湮灭了。 “瑶黎,再坚持一下,只差最后一步了!”她兄长凛渊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鼎壁传来。 瑶黎发不出声音,她的舌头早在仪式开始时就被割下。 大巫师说这是为了防止上天听到她的惨叫声,从而给沧溟国降下灾难。 她是沧溟国的帝姬,作为帝姬,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终有一日要为这个国家献出一切。 五百年的古国沧溟,正面临北方强敌北辰的侵略。 只是当以身铸剑真正来临时,她才明白这有多痛苦。 躯干消融,灵魂却未散,反而与剑胚融合。 她成了朔月神剑的剑灵。 接下来的三个月,瑶黎作为剑灵,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噩梦。 她看到兄长凛渊持剑大杀四方,收复失地,心中欣慰。 黎光剑饮尽敌血,剑身从暗金色渐染成深红,瑶黎日日夜夜承受着怨魂啃噬的苦楚,但为了沧溟国,是值得的。 直到那位红衣女将军昭华的出现。 那一战在落雁平原,两军对垒二十万。 昭华骑赤焰马,持银鳞枪,一身红衣在战场上如燃烧的火焰。 凛渊第一次与她对上时,瑶黎能感觉到凛渊持剑时的内心涌起的激动。 瑶黎心头不由得产生一丝恐惧。 “好枪法!”凛渊格开昭华一记直刺,竟在乱军中高声赞叹。 昭华冷笑:“沧溟国君的剑也不差。” 两人交手百余回合,不分胜负。 收兵回营后,凛渊抚摸着黎光剑身,低声自语:“如此女子,竟是对手……” 瑶黎在剑中疯狂呐喊:“哥哥!你看清楚!她是敌人!是杀我沧溟子民的凶手!” 但凛渊听不见,他只是痴痴望着北辰军营的方向。 战事陷入僵局,边境堆积数十万尸体,瘟疫开始蔓延。 沧溟国内粮草告急,百姓易子而食。 瑶黎通过那些持剑将领的交谈得知,国库已空,兵源枯竭,这场战争打不下去了。 而凛渊,却越来越频繁地独自出营。 第七次与昭华交手,昭华突然抛给了凛渊一朵雪莲花,那是北辰雪山特有的花。 凛渊将花插在案头,对着它发呆了整整一夜。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凛渊终于在某天清晨对着黎光剑说,“阿黎,你会理解我的,对吗?” 瑶黎有了不祥的预感。 那一日,凛渊独自走向两军之间的荒原,对面是同样独自前来的昭华。 黎光剑在凛渊手中剧烈震颤,瑶黎拼命想要阻止,但剑灵无法反抗持剑者。 “停战吧。”凛渊说。 “沧溟愿降?”昭华挑眉。 “我愿降。”凛渊嘴角噙着笑意,望向昭华的眼里满是倾慕。 “这场战争已经死了太多人,继续下去,只会让数百万生灵涂炭。” 瑶黎在剑中疯狂呐喊,剑身发出刺耳鸣响,强烈的怨恨在此刻竟然让剑刃上竟凝结出细密的冰霜。 兄长啊,你若真的投降,沧溟百姓才真的是全无活路了! 但凛渊紧紧握住剑柄,以自身灵力压制了她的反抗。 “你的国家呢?你的子民呢?”昭华轻声问道。 “我会说服他们,无论是沧溟还是北辰的百姓,都是生灵,不该死于这场战争。” 两人对视良久,瑶黎经历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刻。 凛渊高举黎光剑,单膝跪地:“天道在上,我,沧溟国君凛渊,今日愿以国降,换取两族和平,拯救苍生于水火!” 昭华朗声笑道:“我,北辰将军昭华,愿接受沧溟之降,承诺两族平等,永世修好!” 天空突然裂开一道金光,一个威严的声音自九天传来。 “善!汝二人为救数百万生灵,甘愿背负叛国之名,实乃大慈悲!天道有感,赐汝等飞升之机!” “不!”瑶黎的尖啸贯穿天地,却只化为剑身的一声悲鸣,剑灵之躯在那一刻几乎崩碎。 金光笼罩凛渊与昭华,他们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缓缓升起。 凛渊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黎光剑,轻声道:“妹妹,对不起,但这是最好的选择。” 然后,他松开了手。 黎光剑从空中坠落,深深插入焦土之中。 剑身没入大地三尺,只留剑柄在外。 瑶黎感到自己与剑一起下坠,下坠,坠入无尽的黑暗与寒冷。 而凛渊与昭华,已携手消失在金光之中,飞升成仙。 瑶黎的魂魄从剑中剥离,她飘在空中,看着下方北辰国的士兵去疯狂抢掠他们沧溟国的百姓,屠城不断发生。 是啊,他们的君主且是主将都抛弃了他们,沧溟国群龙无首,百姓只能任由欺凌。 她看到了沧溟的旧臣们,那些曾誓死效忠的将领们,此刻正愤怒地将凛渊的画像撕碎、践踏。 “叛徒!” “为了一个敌国女人出卖了整个国家!” “瑶黎帝姬白死了!” “我们就该拥护瑶黎帝姬为王!” “唉,一步错,步步错,瑶黎帝姬在就好了,一定不会这样。” 几个老臣在瑶黎的衣冠冢前痛哭:“帝姬啊,您死得不值啊!您用命换来的剑,被凛渊那叛徒用来换了自己的仙途……” 哭完了,这几人竟然在瑶黎的衣冠冢前自刎而死,其中还有一直教导她和凛渊的国师,如师如父啊。 所有的忠臣良将全部殉国,有气节的百姓受不了北辰国的奴役,也纷纷自刎于瑶黎的墓前。 一种比熔炉更灼热的火焰在灵魂深处燃烧,瑶黎的灵魂淌下血泪。 兄长,这就是你所说的天下大义、拯救苍生吗? 瑶黎的恨意如此之深,竟让她的怨魂没有消散,反而在世间凝固下来。 她看着黎光剑被一个北辰士兵当作战利品拔出,献给了北辰国主。 看着沧溟被并入北辰,国号被抹去。 看着凛渊和昭华被称为圣人,在各地建起生祠供奉。 而她,以身铸剑的帝姬瑶黎的名字,渐渐从史书中消失。 只有留下了口耳相传着那个“傻帝姬”的故事。 五百年。 她的怨魂在世间游荡了五百年。 她看着黎光剑几经易手,从北辰皇宫流落到某个修仙宗门,又在一场大战中碎裂。 看着北辰王朝也最终覆灭,新的国家建立。 看着世间沧海桑田,王朝更迭。 唯有她的恨意,丝毫未减。 怨魂无法干预人间,只能旁观。 她的恨意如雪球般越滚越大,灵魂却越来越虚弱,怨魂本不该存世这么久。 直到这一日。 她的魂魄被卷入一个奇怪的漩涡,坠入轮回…… “云黎!还睡!今天的柴火不砍完,晚上就别想吃饭!” 一盆冷水泼在脸上,瑶黎猛然惊醒。 第2章 帝姬重生 瑶黎正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下是潮湿的稻草,身上穿着灰蓝色的麻布衣服。 她头脑滚烫,头晕目眩,视线好半天才对焦。 呵,还不如不看。 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妇女正叉腰站在她面前,气势凌人地俯视着她。 “王管事,”瑶黎下意识地开口。 一段记忆蓦然涌入脑海。 云黎,十六岁,青云宗外门杂役弟子。 父母双亡,资质低下,水火木三系杂灵根,在修仙界属于废物资质。 在柴火房做最低等的砍柴工,每天需要砍够三十担柴。 人人都能欺负她,就算是生病受伤,都要干活。 五百年的怨恨如火山般在胸中爆发,但她强行压下了。 她现在只是一个毫无修为的杂役弟子,她此刻毫无一战之力。 她靠着残存的灵力感应了一下,发现云黎的魂魄已经离开了这身体。 大抵是那场发烧,要了云黎的命。 只是不知自己怎么会阴差阳错附着到云黎的身体上。 “王管事,我这就去。”瑶黎动作熟练地拿起柴刀。 这具身体的记忆告诉她,违抗管事会挨饿,甚至挨打。 “快点!今天有内门师兄来检查,要是出了差错,仔细你的皮!”王管事骂骂咧咧地走了。 瑶黎背着柴刀走向后山,心中波涛汹涌。 她重生了,虽然是在一个最低微的身体里,但她重生了。 五百年的游荡让她对这个时代有了基本了解。 现在是大炎王朝统治时期,距离沧溟灭亡已过去五百三十年。 青云宗是个中等修仙宗门,以木系功法见长。 修仙体系相对于五百年前已经相对完善,各大宗门势力崛起。 “凛渊,昭华……”她喃喃低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你们真的成仙了,太可笑了!你们这样人都能成仙。” 五百年来,她无数次幻想过重逢的场景,她要亲手用宝剑刺穿凛渊的心脏。 但现在,她只是个杂役弟子。 没有修为,没有背景,甚至可能活不到明天,这具身体虚弱得可怕。 “小黎,你手流血了!”旁边一个瘦弱的小女孩惊呼道。 她是小竹,和云璃一样是杂役弟子,也是云璃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 “没事,不小心划到了。”瑶黎扯出一个笑容,笑容很是僵硬。 帝姬不需要对下人笑,怨魂更不需要笑。 小竹担忧地看着她:“我给你包一下,你最近总是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太累了?今晚我帮你多砍点吧。” 瑶黎看着小竹笨拙地帮她包扎伤口,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五百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关心她。 小竹叹息道:“像我们这种杂役弟子,究竟何时才是出头之日啊!” 包扎完毕,瑶黎背着柴刀走进山林。 青云宗的后山很大,绵延百里。 外门杂役只能在最外围活动,深处是内门弟子修炼和采集灵草的地方。 瑶黎按照记忆找到一片杂木林,开始砍柴。 柴刀很钝,手臂无力,每一刀都需要用尽全力。 砍了不到十根,她已经气喘吁吁,汗水浸透了粗布衣服。 “这样的身体,”瑶黎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别说复仇,连活下去都难。” 她尝试按照记忆中的国师曾经教导她的修炼法门调整呼吸,引导灵气入体。 《沧溟诀》虽然不算顶尖功法,但也是地阶中品。 然而这具身体的资质实在太差,灵气入体如泥牛入海,几乎没有任何效果。 一个时辰后,云璃只砍了半担柴,却已筋疲力尽。 她靠在一棵树上喘息,绝望如潮水般涌来。 五百年等待,换来这样一个开始? 她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复仇。 可现在凛渊和昭华都是天上的神,自己与他们就好比云泥之隔。 唯一的希望,就是自己也能飞升。 但以这身体的资质是没有希望的。 她轻轻闭上眼睛,高烧让她头脑混沌,只觉得胸口又一处越来越火热的物体,烫得心口灼热。 瑶黎摸向自己的项链,那是一块黑色的残片。 搜寻记忆,似乎是云璃母亲留下的遗物,她一直戴在身上。 此刻,这块残片,正散发出惊人的热度,烫红了瑶黎胸口的皮肤。 瑶黎的手指细细抚摸过残片上的纹路。 这种触感…… 她猛地缩回手,内心惊骇。 这竟然是鼎纹! 这正是五百年前,在沧溟祭坛上,那座将她熔铸成剑的祭天鼎鼎身上的图腾! “怎么可能?”瑶黎喃喃自语,这只是巧合吗? 暗金纹路沿着她的指尖向上蔓延,瞬间包裹了她整只手臂。 剧痛袭来,不是肉体的痛,而是灵魂被投入熔炉的幻痛。 一个威严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祭品回归,魂魄验证,乃沧溟帝瑶黎……” “什么?”瑶黎瞪大眼睛,“你是那个鼎!” “本座乃祭天鼎残存意志,”那声音毫无波澜,“五百年前,汝以身祭鼎,成就神剑,鼎身承载汝之血肉魂魄,与汝同源,今汝携怨念重生,激活鼎中残片。” 五百年来,她一直以为那口鼎只是工具,是死物。 可现在它告诉她,它记得一切?它一直随着她? “你想做什么?”她嘶声问,“再来熔我一次?” 瑶黎对这鼎,有着本能的恐惧。 那声音笑道:“非也,本座非熔汝,乃与汝共生,本座的命运与你系于一身。” 瑶黎失落道:“可我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祭天鼎正色道:“祭天鼎可熔万物铸剑,亦可熔众生愿力,铸就神躯,谁说你什么也做不了了?” 听到这话,瑶黎的双眸瞬间缩成一个点。 这个曾经吞噬她的凶器,如今竟成了她复仇的唯一希望。 她急切地问道:“前辈,我该怎么做?” “香火铸神之道,你可愿走?” 瑶黎是知道这神道的,国师曾经教过她,必须是对百姓有大贡献的人,被苍生用香火供奉,才有飞升的希望。 她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山洞里回荡,凄厉而疯狂。 “好!好!好!”她连说三个好字,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既然天要我亡,兄要我献祭,那我偏要以这祭我之鼎,铸我之神,杀上九天!” 第3章 渡厄娘娘 香火铸神这条路,她走定了。 这一次,被熔铸的将不再是她的血肉。 残片越来越烫,突然化作一道黑光,钻入瑶黎的眉心。 “啊!”云璃抱住头,感到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有什么东西在强行与她融合。 紧接着,她的意识被拉入一个奇异的空间。 那是一个巨大的青铜鼎内部空间。 鼎壁高不见顶,上面刻满符文,符文还在微微发光。 鼎中央悬浮着一团青色的香火,拳头大小,烟雾缭绕中散发出温暖的气息。 “沧溟血脉,极致怨念,神性未泯,祭天鼎残片激活。” 声音在鼎内空间回荡,震得瑶黎灵魂发颤。 瑶黎的心跳加速:“前辈,香火成神?需要多少香火?” “凡俗香火,百万可凝神躯,千万可聚神格,亿万可通天道。”祭天鼎回答。 “但香火之道,最重因果,每份香火皆需以善行换取,解信众之苦,应信众之愿。 若以邪术强取,或违背承诺,必遭反噬,魂飞魄散。” 百万……听起来遥不可及。 瑶黎很快计算:如果每天能获得十缕香火,需要近三百年; 如果每天百缕,需要三十年。 时间十分紧迫,她必须想办法快速收集香火。 “如何收集香火?” “显圣人间,救苦救难,立庙塑像,传颂威名,凡真心供奉者,皆可产生香火。” 瑶黎暗想,那就需要将自己的名号宣传出去。 可她现在只是一介凡人,又如何做得到? 鼎好像听到了她内心的声音,说道:“本座可助你感应信众祈愿,显化神迹,但需消耗宿主自身魂力,以宿主目前魂力,每日最多显圣三次,每次不超过一刻钟。” 瑶黎她的魂力经过五百年消耗,本就虚弱,但这确实是唯一的路。 瑶黎笑了:“我已经等了五百年,不在乎再等三年,或三十年。” 器灵似乎震动了一下,香火的火焰摇曳:“香火之道,最忌执念,宿主怨念深重,恐难承受香火反噬。香火需纯净愿力,怨恨会污染香火,导致神躯扭曲……” 瑶黎轻轻摇头:“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五百年前,我失去了国家,失去了生命,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鼎内空间陷入沉默。 良久,器灵的声音再次响起。 “如你所愿,聚神鼎残片认主。” 瑶黎问道:“前辈,我该怎样称呼你?” 这鼎与自己的因果渊源也真是奇妙。 “吾名苍玄。” 瑶黎感觉到眉心处凝聚了一点微弱的青色光芒,那是聚神鼎的感应核心,也是她与信众链接的桥梁。 瑶黎的意识回归身体。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那棵树上,天已经完全黑了。 “香火之道,始于微末,一缕香火,一份因果,感应祈愿,满足微小心愿,即可获得一缕香火,切记:不可强取,不可欺骗,不可违背本心。” 祭天鼎的声音幽幽在她脑海中响起。 “感应祈愿。” 瑶黎闭上眼,尝试调动眉心的青色光芒。 那光芒如沉睡般黯淡,在她的意志催动下,缓缓亮起。 瞬间,无数嘈杂的声音涌入她的脑海。 “求老天爷让我娘的病好起来……” “希望明天能捡到些吃的。” “儿子啊,你在哪里……” “我不想死,不想死……” “山神保佑,让我找到那只走丢的羊……” “求求,谁能借我点钱买药。” 成千上万的声音同时冲击着云璃的意识,五百年的怨魂生活让她对负面情绪异常敏感,此刻这些祈愿中的痛苦如针扎般刺痛她的灵魂。 瑶黎闷哼一声,眼角渗出鲜血,差点晕过去。 她强行切断感应,大口喘气。 太多了,太强烈了!凡人的祈愿太多了,而且大多充满痛苦。 她躺在地上,望着夜空中的星星,没想到聆听祈愿是如此痛苦的一件事。 但就在这时,一个微弱的声音飘入耳中—— “救救我女儿,她掉进河里了,有人吗?求求……”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距离不远,就在山脚下。 瑶黎挣扎着爬起来,她现在的状态虚弱,但那个声音,那是母亲的绝望…… 五百年前,她的母后也是这样在病床前握着她的手,告诉她要做好沧溟国的帝姬。 瑶黎咬牙,向山下跑去。 一刻钟后,瑶黎来到一条小河边。 月光下,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农妇正跪在岸边哭喊,河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挣扎,已经被冲到了河中央。 瑶黎猛然跳进水中,抱着小女孩的身体,游向岸边。 河水湍急,夜间的山涧水冰冷刺骨,终于将女孩送进了农妇的怀中。 农妇喜极而泣,抱着女儿不住地亲,然后又转向瑶黎,砰砰磕头:“谢谢姑娘!谢谢姑娘!你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你是秀儿的再生父母!” 瑶黎虚弱地摆摆手,想说什么,却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农妇连忙扶住她。 瑶黎勉强站稳:“没事,只是有点累。” 就在这时,她看到农妇头顶飘出一缕淡淡的青烟。 青烟飘向瑶黎,融入她眉心的青光中。 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流过全身,那温暖驱散了冰冷,瑶黎只觉得神魂都通透舒畅了。 “这就是香火?”瑶黎喃喃自语。 农妇还在磕头:“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我要为你立长生牌位,天天供奉!” 真名不可轻授,否则因果过重。 香火神祇需有神名,与本名分离。 瑶黎看着月光下的河水,轻声道:“就叫我,渡厄吧。” “渡厄姑娘……好,好,我记住了!”农妇连连点头。 瑶黎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她已经有了第一缕香火。 “渡厄娘娘……”她低声重复这个神名,“那就从这个名字开始吧。” 瑶黎抬头望天,她一定要将天上那两个虚伪的神拉下来,踩在泥土之中。 与此同时,天庭中的凛渊忽觉神魂如遭针刺,骤然惊醒。 身为天神,他向来能聆听凡间信徒的祈愿之声,亦能感应世人对他生出的恨意。 可方才那一瞬涌来的恨意,竟如此强烈凌厉,震得他心神俱荡,久久难平。 “沐风。”凛渊沉声唤道。 应声而来的是宁和殿中一位素衣温文的仙官。 凛渊闭目凝神,指尖轻按眉心,似在捕捉那缕未散的恨意源头,片刻才睁开眼吩咐: “你即刻下凡一趟,暗中查访近日凡间可有异常动向,大致在中原地界,青云山一带,无论探得什么消息,速速报与我知,” 沐风躬身领命:“是。” 第4章 青河降妖 清晨的露水还挂在草叶上,瑶黎已经背着柴刀走在后山小路上。 十几日过去,她逐渐适应了这具虚弱的身体。 云黎长期营养不良,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每次挥动柴刀时,手臂都痛到颤抖。 但比起五百年前在祭天鼎中被熔化的痛苦,这点辛苦实在不算什么。 瑶黎突然脸色一白,一股刺痛从眉心传来。 那枚融入她眉心的祭天鼎残片,此刻正微微发烫。 无数杂乱的声音涌入脑海,比前几日初次尝试感应时更加汹涌。 “青河河神发怒了,水变黑了……” “太可怕了,水里好像有东西!” “娘,我害怕……” “大灾要来了,快逃啊!” 瑶黎闷哼一声,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踉跄着扶住旁边的树干。 这一次的感应如此强烈,是因为祈愿的愿力无比炽烈。 冷汗瞬间浸透了粗布衣服,瑶黎眼前阵阵发黑。 “小黎!你怎么了?”小竹慌忙扶住她。 “没事。”瑶黎咬着牙,强行切断感应。 她在心中默念:“苍玄,刚才那是……” “青河有邪秽作乱,”苍玄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本座感应到清河镇位置有魔气升腾,水位异常上涨,这是大凶之兆。” “魔气?”瑶黎眼神一凛。 五百年前,北辰国军中就有魔修助阵,那些诡异邪术曾让沧溟将士吃尽苦头。 若不是为了保护黎民免受魔修的屠戮,瑶黎也不会同意用己身去铸剑。 没想到五百年后,竟又感应到类似的气息。 瑶黎迅速在云黎的记忆中搜索。 清河镇是青云山下游百里外的一个小镇,依青河而建,盛产鱼米,云黎的父母生前曾去那里卖过山货。 “能判断具体是什么吗?” “距离太远,本座残存力量不足,”苍玄如实道,“但至少是筑基期的妖物,且受魔气浸染,寻常修士难以对付,若放任不管,三日后洪水爆发,一镇生灵尽数淹没。” 一镇生灵,至少数千人。 五百年前,她眼睁睁看着沧溟百姓被屠戮而无能为力。 那种绝望,她记得太清楚了。 瑶黎思忖着,若是自己孤身前去,恐怕并不是那妖物的对手。 此地距离青云很近,想必宗门内也会得了消息,她要快速赶回宗门,看看有没有杂役弟子可以接的任务,她需要借势。 苍玄似乎在担心瑶黎畏惧妖物,止步不前,还诱惑地道:“能救下一镇生灵,你至少可得三千香火,有了这些香火,本座会逐渐恢复力量,你也能开始凝聚神躯。” 瑶黎笑道:“自然是要去的。” 三千香火……那可是。 这几日她只积累了十几缕香火,都是帮杂役院的老人挑水、修补屋顶换来的。 照这个速度,要积累到百万香火,恐怕真要三百年。 以她的杂灵根体质,到那时人已经化成灰了。 “小黎,你脸色还是好差,”小竹担忧地看着她,“要不我去跟王管事说说,让你休息半天?” “不用,今日的差已经砍够了。”瑶黎拒绝道,她快速赶回了青云宗。 午时刚过,杂役院的钟声急促响起。 所有杂役弟子被召集到前院,王管事那张横肉脸比平时更凶几分。 “都听好了,任务堂刚发了紧急令,下游青河镇有妖物作乱,需要派弟子前去查探,内门的师兄师姐们明日出发,需要两个杂役随行负责后勤,搬运物资、搭灶做饭、照料坐骑。” 底下响起窃窃私语。 “青河镇?我舅舅家就在那儿……” “听说河水突然变黑,还淹了好些农田。” “妖物啊,会不会很危险?” “怕什么,有内门师兄在呢。” 瑶黎低着头,心跳微微加速,机会来了。 王管事目光扫过人群:“要身强力壮、手脚麻利的,赵大牛,李铁乐,你俩出来。” 两个健壮的少年应声出列,能和内门弟子一起执行任务,这对杂役弟子而言,可是无上荣光,只见他们两人的脸上闪闪发光。 瑶黎咬了咬唇,不行,她必须去。 瑶黎突然开口:“王管事,弟子有个请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王管事皱眉:“云黎?你有什么事?” 瑶黎语气恭顺:“弟子从小在青河边长大,父亲曾是渔夫,我熟悉青河的水路、暗流、浅滩,若师兄师姐们要去青河镇除妖,我定能帮上忙。” 她又补充道:“而且我爹教过我辨认水中的异常迹象,比如妖物出没时,水会有什么变化。” 这番话半真半假。。 云黎的父亲确实做过渔夫,但可不懂什么水中异象 至于辨认妖物迹象,五百年前的沧溟帝姬,见过的妖魔岂止百种。 王管事眯起眼睛:“你?就你这身板,能搬得动物资?” 瑶黎抬起脸,坚定地说道:“弟子可以少带个人行李,多背些干粮药品,弟子绝不拖后腿。” 小竹在旁边急得直拉她袖子,瑶黎却不为所动。 那赵大牛和李铁乐的目光可真是凶狠至极,仿佛恨不得顷刻间就将瘦弱的云黎撕碎。 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既然熟悉水路,倒是合适。” 众人转头,只见三名身穿青色内门弟子服的年轻人走进院子。 为首的是个约莫二十岁的青年,面容清俊,眼神温和,唇角似乎永远带着三份笑意,正是此次带队的内门弟子墨羽师兄。 一行杂役弟子都艳羡地看着墨羽师兄,此人在青云宗很有名气,是这一代内门弟子的翘楚。 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的身材魁梧,背负双斧,表情不屑。 女的容貌秀丽,飘逸脱俗,宛若仙子,手腕上套着一串银铃铛。 内门弟子的气质自是与他们这些杂役弟子不同的,三人一进来,小院里霎时间蓬荜生辉。 “墨羽师兄。”王管事连忙行礼,态度恭敬。 墨羽点点头,目光落在瑶黎身上:“你叫云黎?” “是。”瑶黎垂眸。 “你说你熟悉青河水路,那我考考你,青河镇上游三里处,有一处深潭,叫什么?有何特点?” 瑶黎心中微动,这个问题,云黎的记忆里还真有。 她流畅答道:“叫黑水潭,潭水幽深,据说深不见底,平日里水面平静,但每逢月圆之夜会泛起漩涡,附近渔民都不敢靠近,传说潭底住着河神。” 墨羽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知道得倒清楚。” “家父曾误入那片水域,险些丧命,所以特意告诫过。”瑶黎轻声说。 这是真的,云黎的父亲当年为了多打点鱼,冒险靠近黑水潭,结果船差点被暗流卷走。 墨羽看向王管事:“就她吧,再加李铁乐,明日辰时,山门集合。” “是,林师兄。”王管事不敢多言。 瑶黎暗暗松了口气——成了。 傍晚,杂役院西侧最破旧的那排平房里,小竹正帮瑶黎收拾行囊。 小竹的脸上满是忧虑,担忧地道:“小黎,今天那赵大牛看你的眼神可真是吓人,他该不会因为你夺了他的位置而报复你吧!” 瑶黎隐隐有此担忧,她知晓在意弟子的修炼资源有多么紧张,每一次任务机会都是众人求之不得的。 无不管怎样,瑶黎都要争取这次机会。 就当她刚想开口,她和小竹所住的房门,就突然被一记巨力一脚踹开了。 第5章 沧溟故人 赵大牛一脸杀气地站在两人面前,小竹霎时间被吓得瑟瑟发抖。 “赵师兄,你这是干什么?”瑶黎将小竹护在身后,眼神冷了下来。 “干什么?你他娘的抢了老子的差事,还问老子干什么?你以为巴结上墨羽师兄,就能飞上枝头了?我呸!一个爹娘死绝的贱种!” 污言秽语像污水一样泼来,小竹气得发抖:“赵大牛!你嘴巴放干净点!” “滚开!”赵大牛根本不理小竹大手直接朝着瑶黎的衣领抓来,“今天就让你知道,抢我赵大牛的东西,是个什么下场!” 他炼体三年,虽然未入炼气,但一身蛮力在杂役院里也是排得上号的。 这一抓虎虎生风,要是以前的云黎,恐怕直接就被拎起来扔出去了。 但此刻站在这里的,是瑶黎,五百年前身经百战的沧溟帝姬。 眼神一凝,在赵大牛手掌即将碰到自己衣领的瞬间,身体以毫厘之差向侧后方滑开半步,同时左手快如闪电地抬起,搭在赵大牛的手腕外侧,顺势向下一带。 这是最简单的借力打力技巧,沧溟军中基础擒拿术的起手式。 赵大牛只觉得一股巧劲传来,前冲的势头被带偏,整个人踉跄了一下,他完全没想到这个平时弱不禁风的云黎能有这样的技巧。 但她力气太小了,远不能将自己带倒。 “你!”他稳住身形,又惊又怒。 “赵师兄,任务是墨羽师兄定的,你有不满,可以去找墨羽师兄理论。” “少拿墨羽师兄压我!”赵大牛恼羞成怒,“老子今天就教训你!” 他拳头带着风声,狠狠砸向瑶黎的面门,这一拳若被打实,鼻梁骨都要断裂。 “小黎小心!”小竹尖叫一声,想也没想就扑过来。 瑶黎心中一惊。小竹这一扑毫无章法,完全是送上门去。 赵大牛这一拳要是收不住,小竹至少也得断几根肋骨。 电光火石间,瑶黎左手改带为推,将小竹往旁边一送,同时自己来不及完全躲避,只能侧身,用肩膀硬生生承受了这一拳。 “砰!”沉闷的撞击声。 瑶黎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砸得倒退三四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左肩传来钻心的剧痛。 “咳咳……”她咳了两声,喉咙里泛起血腥味。 这具身体太弱了,反应力、爆发力、抗击打能力,都远远跟不上她意识的判断。 小竹从地上爬起来,看到瑶黎苍白的脸色,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尖叫着捡起门边的破扫帚,劈头盖脸地朝赵大牛打去:“我跟你拼了!” “滚开!”赵大牛不耐烦地挥手一挡,夺过扫帚随手一折,然后一脚踹在小竹肚子上。 “啊!”小竹痛呼一声,被踹倒在地。 “小竹!”瑶黎眼神冰寒如刀。 她调动起体内那一丝灵力,全部灌注到双腿。 赵大牛见瑶黎眼神变了,心里莫名一突。 但随即又觉得自己多虑了,一个弱鸡女杂役,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再次挥拳冲上,在拳风及体的刹那,女杂役脚步一错,贴着拳锋滑开,绕到他侧面。 只见这女杂役的左脚猛然踢出,正中他膝盖侧后方脆弱的腘窝。 “噗通!”赵大牛右腿一软,颤抖着跪倒在地。 他怒吼着想用左手撑地站起来,瑶黎却不给他机会,顺势一个肘击,狠狠砸在他后颈。 赵大牛眼前一黑,扑倒在地,瑶黎冷声道:“不想死,就给我滚。” 整个打斗过程不过几息时间,赵大牛惊慌地看着瑶黎,踉跄着快步逃窜。 破屋里瞬间安静下来,瑶黎扶着墙,大口喘着气。 刚才那几下看似简单,却几乎耗光了她这具身体所有的力气,左肩的疼痛更是一阵阵传来。 这场冲突让她无比清醒地认识到,现在的她,空有帝姬的战斗意识和经验,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力量。 对付赵大牛这样的杂役尚且如此吃力,若真对上妖物,必须更加谨慎。 也必须尽快提升实力,否则只能是砧板上的鱼肉。 夜深人静时,瑶黎没有睡。 她盘膝坐在冰冷的地铺上,尝试运转《沧溟诀》。 虽然灵气吸收缓慢,但经过这几日的坚持,丹田处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苍玄也陪她一起熬着,认真叮嘱道:“帝姬,明日出发,切记保存实力,隐藏身份,你现在的魂力,最多支持两次显圣,每次不超过半刻钟,要用在关键时刻。” “我明白。” “另外,本座感应到,那个叫墨羽的弟子身上,有熟悉的气息。” 瑶黎疲倦地睁开眼:“什么气息?” “沧溟古纹。” 四个字,如惊雷在瑶黎心中炸响。 五百年前,沧溟皇室的专属纹饰,只有王族和少数重臣可用。 “你确定?”瑶黎的声音有些发颤。 苍玄道:“本座曾熔铸过无数刻有这种纹饰的祭器,不会认错,他腰间玉佩上,有纹饰残留,虽然已经磨损大半,但本源气息还在。” 瑶黎握紧了拳头,墨羽竟然和沧溟有关,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苍玄提醒:“别激动,五百年过去,沧溟血脉散落四方并不奇怪,你现在不能暴露身份,必须谨慎观察。” “我知道。”瑶黎深吸一口气。 同一时刻,青云宗内门,宁心殿。 墨羽坐在案前,手中摩挲着一枚青色玉佩。 玉佩的纹路几乎看不清了,只隐约能辨出波浪状的轮廓。 这是家族代代相传的玉佩,据说是先祖留下的。 父亲临终前交给他时说:“这玉佩关系重大,你务必保管好,若遇有缘人或许能解开林家血脉之谜。” 墨羽轻叹一声,他查过许多古籍,都找不到这种纹饰的来历。 “师兄,还没休息?” 清亮的女声从门外传来,南溪端着茶盘走进来,一身浅青衣裙,步履轻盈。 “在思考明日任务。”墨羽收起玉佩。 南溪将茶杯放在案上,笑道:“今日那个瘦弱的杂役弟子听说要对付妖物,竟主动请缨,倒是稀奇。” 墨羽端起茶杯:“杂役弟子若能立功,有机会晋升外门,她大抵是不想错失这个机会。” 南溪眼神微动:“是吗,我倒觉得,她不像普通的杂役。” “哦?” 南溪笑道:“说不上来,可能是因为她的眼神太静了吧,不像一个杂役弟子该有的。” 墨羽放下茶杯,并不在意:“明日多留意便是,一个小杂役弟子而已,若没问题就当是多带个帮手。” 南溪走出宁心殿,她绕到宗门一处僻静角落,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片,玉片中央刻着一个字符“沐”。 第6章 凛渊忌惮 翌日,辰时。 青云宗山门前,青色飞舟已经准备就绪。 瑶黎背着简单的行囊登上了这飞舟,李铁乐跟在她身后,还不忘冷哼一声。 “坐稳了,”墨羽站在舟首,双手结印,“起!” 飞舟轻轻一震,缓缓离地,瑶黎下意识抓住船舷。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飞行 飞舟升空,穿过云层。 下方青云宗的山门越来越小,最终化为一片绿意中的几点青瓦。 风吹起瑶黎额前的碎发,她望着越来越近的青山绿水,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五百年真是沧海桑田一场,时移世易,眼下的世界宗门林立,青云宗算是个中型实力的宗门。 “苍玄,”她在心中说,“青河镇,我们来了。” “记住,隐藏实力,观察为主,”苍玄提醒,“但若时机恰当,该出手时再出手。” 舟首,墨羽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叫云黎的杂役少女正安静地望着远方,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他腰间玉佩微微发烫,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南溪坐在瑶黎斜前方,手中把玩着一串银色铃铛。 这铃铛很奇异,随着南溪波动,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瑶黎。 李铁乐紧张地抓着船舷,脸色发白。 对于杂役弟子而言,适应在舟上的灵力波动,是极其痛苦的事情。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高天之上,天庭宁和殿中,凛渊忽然从打坐中惊醒。 他捂住心口,那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又是那种感觉那股强烈的恨意。 “沐风。”他沉声唤道。 素衣仙官应声而入:“帝君。” “凡间可有异动?” 沐风闭眼感应一番,禀报:“敌军,属下已经探察到异动的来源是青云宗杂役弟子处,分了两丝魂魄去调查,一丝去青河镇除妖,另一丝留在青云宗内。” 凛渊站起身,走到殿外的云台边,俯瞰下界。 “继续监视,”他缓缓道,“若有必要,你可现身一见。” 沐风一怔:“帝君的意思是……” “本君要确认,那到底是不是……”凛渊没有说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去吧。” “是。” 沐风退下后,凛渊独自站在云台边,手中多了一枚黑色的菱形玉石。 这玉石原本是镶嵌在帝姬所铸就的剑上的,玉中封印着瑶黎一缕残魂,那是五百年前他从黎光剑中剥离出的。 凛渊看着那缕微弱到几乎消散的残魂。 “妹妹……”他低声自语,“如果真是你,为何要恨我到如此地步?” “我当年的选择,真的是错了吗?” 无人回答。 只有天风吹过,卷起他白色的衣袂。 而在他看不见的人间,飞舟上的瑶黎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天空。 她什么也看不到,但眉心处的苍玄残片,却发出一阵轻微的震颤。 “怎么了?”她在心中问。 “有仙识扫过。”苍玄的声音带着警惕,“帝姬,要小心。” 瑶黎眼神一冷,会是兄长吗? 若真是他,不愧是神仙,这么快就能察觉到自己的恨意。 那眼下,瑶黎就需要更加小心。 飞舟在云层中穿行了两个时辰。 “喂,你们两个。” 粗哑的声音打断了瑶黎的思绪,赵虎转过头,那双铜铃般的眼睛盯着她和李铁乐:“到了青河镇,机灵点,让你们搬东西就搬,让你们做饭就做,别多嘴,别乱看,听见没?” “听、听见了。”李铁乐连忙点头。 瑶黎也低声应道:“是,赵师兄。” 赵虎哼了一声,又转回头去。 他一直对这个安排不满,带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女杂役,真不知道墨羽师兄怎么想的。 南溪倒是温和些,她转过身,微笑着递过两个水囊:“渴了吧?还要半个时辰才到,先喝点水。” 李铁乐受宠若惊地接过,连声道谢。 瑶黎也接过水囊,指尖触及时,南溪的手指若有若无地在她手背上停顿了一瞬。 “云师妹是哪里人?”南溪自然地收回手,闲聊般问道。 “青云山下,小河村。”瑶黎给出云黎记忆中的标准答案。 “家里还有人吗?” “父母三年前病故了,只剩我一个。” 南溪眼中掠过一丝同情:“抱歉,提起伤心事了,你祖上是做什么的?。” 来了,瑶黎心中警惕,面上却露出恰当的腼腆:“我爹说过,曾祖那辈好像是逃荒来的,更早的事就不清楚了。” “是吗……”南溪若有所思。 墨羽忽然开口:“南溪师妹。”语气却带着制止的意味。 南溪笑了笑:“是我多嘴了,只是看云师妹谈吐不俗,有些好奇罢了。” 她转回身去,但那串银色铃铛在她腰间轻轻晃了晃,依旧没有声音,但瑶黎眉心的苍玄残片却微微一颤。 “那铃铛有问题,”苍玄在她心中警告,“内含探查类法阵,刚才她在用灵力催动。” 瑶黎不动声色,南溪在试探她,为什么,难道就因为自己主动请缨,让她怀疑自己,别有用心了吗? 飞舟又飞行一刻钟后,下方景象开始变化。 原本清澈的青河变得浑浊,河面比正常时节宽了近一倍,两岸许多农田已被淹没,河水中央泛着一缕缕黑色。 “到了。”墨羽沉声道。 飞舟缓缓下降,落在青河镇外的一处空地上。 镇子比瑶黎想象中更破败,街上行人稀少,且个个面带愁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臭。 “仙师!仙师来了!” 一个穿着粗布长袍的老者带着几个镇民匆匆迎上来,扑通跪倒:“求仙师救救青河镇啊!” 墨羽急忙上前扶起他:“老人家请起,我们是青云宗弟子,奉命前来查探,您是?” “小老儿是青河镇镇长,姓陈。”老者老泪纵横,“仙师们再不来,我们全镇上下三千口人,怕是、怕是都要喂了河妖了!” “河妖?”赵虎皱眉,粗声粗气地问着,“说清楚点。” 陈镇长擦了把泪,颤声道:“大概半个月前,上游的黑水潭开始冒黑水,起初只是潭水变黑,后来整条青河都开始泛黑,鱼虾死了一片一片的,捞上来肉都是臭的。” “接着说。”墨羽示意。 “七天前,王老三家的大黄牛在河边喝水,突然就被什么东西拖进水里,连个响儿都没听见,五日前,李家媳妇在河边洗衣裳,人就没了,只留下半截袖子漂在水上……这几日更加频发,已经有十个镇民遇难了。” 陈镇长说着说着又哭起来:“昨日傍晚,河水突然倒流!从下游往上游流啊!我们镇子地势低,再这么下去,不用妖物吃人,洪水就能把全镇淹了!” 第7章 河伥作乱 河水倒流,这是大凶之兆。 “带我们去河边看看。”墨羽道。 青河水翻涌不息,河水中央那一道道黑色纹路,缓缓荡漾着。 墨羽蹲在河边,伸手探入水中。 “嘶!”他猛地缩回手,指尖已泛起一层黑色。 “师兄!”南溪惊呼。 “没事。”墨羽运转灵力,将指尖的黑气逼出。 那团黑色的水,仿佛受到了惊吓一般,飞一般逃窜走了。 赵虎冷笑一声:“看来这畜生知道避讳我们,晓得我们是有能力收了它!” 陈镇长带着墨羽一行人沿着青河向下游走去,边走边指着浑浊的河面。 “仙师请看,就是那块!”他手指颤抖地指向一处河湾。 那里的水色黑得尤其浓稠,像化不开的墨。 瑶黎凝神看去,只见那团浓黑的水中,隐约有个软泥般的影子缓缓飘动动。 “就是那物作祟!”南溪她手腕一翻,一张泛着银光的丝网便出现在手中。 那网丝上面附着点点灵光,她低喝一声:“去!” 锁仙网脱手飞出,见风就长,瞬间化作一张大网,朝着那团黑影当头罩下。 网眼看就要将那黑影兜住,就在这刹那,那团黑影猛地向内一缩,变得又细又长,像条滑腻的黑鱼,从网眼缝隙中钻了出去。 它融入河水中,晃了两下,就消失不见。 锁仙网空空地浮在水上,什么也没捞到。 南溪收回网,眉头微蹙:“没拦住,那东西有灵智,懂得规避我们。” 陈镇长苦着脸道:“仙师们看到了吧?就是这般油滑!神出鬼没,丝毫捕捞不得,它有时在浅滩,有时在深潭,总在人最不提防时出现,拖了人就跑。” “更可恨的是专挑人落单的时候蛊惑!”旁边的镇民恨恨道。 墨羽沉吟片刻:“先不急于动手,得弄清这东西的习性和根源,镇长,最近一次镇民遇害,是哪一家?可还有亲人在?” 陈镇长连忙道:“有有有!是镇东头的刘二家,刘二前日傍晚在河边找走丢的羊,人就没了,他婆娘王氏还在家,哭晕过去好几回。” “带我们去看看。” 刘家小院里弥漫着一股草药和眼泪混合的气味。 一个眼眶红肿的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呆呆坐在门槛上。 见镇长带着几个气质不凡的人进来,她慌忙想起身,腿却一软。 墨羽虚扶一下:“大嫂节哀,我们是青云宗弟子,来查河妖一事,想问问刘二哥出事前,可有什么异状?” 王氏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哽着嗓子,断断续续道:“那天傍晚,他说羊跑到河边去了,去了好久没回,我、我眼皮直跳,就跑出去找……” “到了河边,没见人,我就喊他。” “喊了好几声,忽然就听见他应了!” 王氏脸上露出混杂着恐惧和迷惑的神情。 “他在河对岸的林子里,朝我招手,脸上还带着笑,说‘婆娘,我在这儿呢,羊找到了’。” “我正要过去,又听见我自己的声音在喊他。” “没错,就是我的声音!从我家那个方向传来,喊他‘孩子他爹,回来吃饭了,菜要凉了’。” “我还看见、看见我小儿子,就趴在他爹肩上,笑嘻嘻的。” 王氏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孩子被她勒得有点不舒服,扭了扭。 “可、可我儿子明明就在我身边啊!我当时就懵了,再一看,河对岸哪还有人影?只有水哗哗地响……” “我吓坏了,跑回家,他一夜没回来,第二天,就在下游找到了他一只鞋……” 王氏说到最后,泣不成声,怀里的孩子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瑶黎站在几人身后,静静听着,听到“用亲人声音模样引诱”时,她眼皮微微一动。 墨羽听完,转向南溪和赵虎:“你们怎么看?” 赵虎挠头:“像是幻术?或者水鬼找替身?” 瑶黎抬起眼,认真道:“听起来,很像是伥鬼所为。” “伥鬼?”墨羽眼神一凝,看向瑶黎的目光里多了些惊讶,“你知道伥鬼?” 瑶黎点点头:“小时候听父亲讲过,说是被妖物害死的人,魂魄不得解脱,会被妖物奴役,成为伥,伥鬼会帮着妖物引诱其他活人,常常化作被害者亲人的模样声音,骗人靠近,方便妖物下手。” 墨羽眼中的惊讶更浓了:“没想到你还知道这个,很多低阶修士都未必知晓。” 南溪轻轻拨弄了一下银铃,目光落在瑶黎脸上,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云师妹的父亲,知道的东西可真不少呢。” 瑶黎垂下眼帘,她在心里想:我真正的父亲,沧溟国的君主,本就博览天下群书,知晓无数奇闻异事。 若非他在与北辰国那场决战中,同北辰国君双双战死沙场,也轮不到猪狗不如的哥哥凛渊仓促登基。 更不会有后面那些事了。 在父亲护佑下的那些年,沧溟即使处于战争状态,国家也从未混乱过。 那是她记忆里,最后一段安稳的时光。 墨羽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若真是伥鬼,那就说得通了。” 他分析道: “那河里的黑影,恐怕就是修成了气候的水妖,它害死镇民,将魂魄炼成伥鬼,供它驱策,伥鬼没有实体,最擅长制造幻象,模仿亲人声音样貌,引活人入水。” “每多一个被害者,它就多一个伥鬼,力量便增强一分。” 刘二媳妇王氏听到这里,哭得更厉害了。 “我当家的死了都不得安生,还要被那妖物驱使者去害别人!天杀的妖物,真是太可恨了。” 就在这时,瑶黎眉心的苍玄残片,猛然间一阵刺痛。 一个极其强烈的祈愿撞进她的意识: “爹!大哥!等等我!” “我要和你们在一起!” “别丢下我一个人!” 这似乎是一个少女的声音,声音凄凄凉凉的,又充满了眷恋。 祈愿的强度远超寻常,震得瑶黎识海微微一晃,她脸色白了一下,随即强行稳住。 几乎同时,院外传来急促的喊声:“镇长!不好了!镇长!” 第8章 河君苏醒 一个年轻镇民连滚带爬冲进院子,上气不接下气: “西头周家的闺女,周小莲,刚才去河边洗衣裳,人不见了!” 陈镇长霍地站起:“什么?又出事?” 那报信的镇民脸色发白,继续道: “有人看见,说小莲姑娘洗衣洗到一半,忽然对着河面又哭又笑,嘴里喊着‘爹,大哥,你们来接我啦?我就知道你们没死!’” “然后她就像着了魔似的,往河里走……” “拉都拉不住啊!旁边张大娘去拽她,她力气大得吓人,一把甩开,嘴里还说‘你别拦我,爹和哥在叫我呢!’” “她走到深水处,一下子被拖进去了,就剩这个掉在岸上。” 镇民摊开手,掌心是一朵被水打湿的的绢花珠花。 墨羽神色一凛:“又是亲人幻象!看来正是伥鬼了,这妖物专攻人心最脆弱处。” 南溪接过那朵珠花,珠花上残留着一丝伥鬼的气息。 “有气息残留就好办。”她看向墨羽,“用这珠花做引,在河边布下踪灵阵,只要那伥鬼再次出现在阵法范围内,我们立刻就能感应到。” 墨羽果断点头:“事不宜迟,赵虎,你带李铁乐协助镇长,安抚镇民,让他们今日绝对不要靠近河边,南溪师妹,云师妹,我们即刻布阵。” 他看了一眼瑶黎:“云师妹既知伥鬼,可通晓基础阵法?” 瑶黎点头:“略知一二,可打下手。” “好,跟上。” 青河岸边,水声哗哗。 墨羽选了小莲消失的河滩,作为布阵点。 南溪取出几面杏黄色的小旗,按照方位,仔细插在泥地里。 她手指翻飞,将一道道灵力打入旗中,小旗微微发光,一道道零线链接到了一起。 瑶黎将一些磨碎的灵石粉末,洒在节点上。 踪灵阵便布置完成,阵法范围覆盖了大约十丈河岸,以及临近的河面。 那朵珠花被放在阵法中央,作为感应物。 “阵法已成。” 南溪拍了拍手上的泥,低声道:“现在,我们只需等待。” 墨羽点头道:“那伥鬼害人尝到了甜头,又刚得手,气息正活跃,只要它踏入阵法范围——”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墨羽率先在一块大石后隐去身形:“收敛气息,静待。” 瑶黎跟着南溪,藏到另一丛茂密的芦苇后。 河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 瑶黎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河面。 这么等了两个时辰,墨羽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毫无反应的阵法。 他从藏身的大石后走了出来,开口道:“一直干等,未必是办法,那东西若今日不再现身,我们便白白耗在这里。” 他看向陈镇长:“镇长,青河沿岸,可有供奉河君的庙宇?” 陈镇长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有,有!就在上游三里地的河湾处,有个小庙,供的就是咱们青河的河君老爷,只是……唉,破败很久了。” “河君?”南溪挑眉,“既是一方水域之灵,河中妖物作祟,害了这么多人,它为何毫无动静?即便力有未逮,也该向附近宗门或城隍示警才对。” 墨羽点头:“这正是疑点,我们需去那河君庙查看一番。” 他转向赵虎和李铁乐:“赵师弟,你带李师弟留在此处,守着阵法,若阵法有异动,或那东西现身,立刻发信号符箓。” “南溪师妹,云师妹,”墨羽道,“你们随我与镇长去河君庙。” 河君庙坐落在一处僻静的河湾后坡上,几乎被荒草淹没。 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门扇歪斜,窗纸破烂,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黄泥和草梗。 殿内昏暗,正中的神台上,立着一尊泥塑神像。 神像的彩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灰白的泥胎。 面容模糊,只能勉强看出是个人形,穿着似乎是古时的宽袍。 神台前没有供桌,没有香炉,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 “这就是河君庙?”南溪环顾四周,语气有些不可思议,“香火竟断绝至此?” 陈镇长搓着手,脸上有些尴尬。 “仙师们见谅,这河君庙,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无论镇上人怎么祈求,求雨、求平安、求鱼获,河君老爷都没半点回应。” “久而久之,大家就觉得这河君不灵了,可能根本就不在了。” “到我父亲当家时,就很少有人来上香了,到我这一代,基本就荒废了,只当是个老摆设,过年有时来打扫一下。” 墨羽走到神像前,闭上眼睛感应:“神像内感应不到任何香火愿力,也没有神灵驻留的灵性波动。” 南溪也上前,绕着神像走了半圈。 “这种依托一地水域而生的河君,本质上算不得真正的神祇,更像是有职司的小地仙。” “若是香火彻底断绝,力量便会逐渐枯竭,伤及本源也可能陷入沉睡。” 瑶黎听着他们的分析,这类小地仙和天上的神仙不一样,很依赖土地……她更觉得这河君是受伤了。 若无人唤醒,或者没有足够的香火愿力补充,也许会一直睡到灵性消散。 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神像那张模糊的脸上。 泥胎面目不清,但她里莫名升起一股奇怪的熟悉感。 南溪看向陈镇长,问道:“镇长,你可知道,这庙最初供奉的河君,具体是哪一位?可有名号?” 陈镇长一脸茫然,努力回想。 “老辈子传下来的说法,就是青河河君,保佑一方风调雨顺的,具体是哪路神仙,真没人知道了。”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几位仙师先随我回镇上?我家里还有几本镇志残本,说不定能翻到点记载。” 眼下这河君帮不上一点忙,几人就不再寄希望。 墨羽点头:“也好,在此也看不出更多了。” 几人转身,准备离开这破败的小庙。 瑶黎跟在最后,就在她一只脚踏出庙门门槛的刹那—— “哼!” 一声短促的冷哼,直接钻入她的脑海,竟是从这河君神像处发出的。 瑶黎愕然,这声音听起来,像是对她十分不满。 第9章 故国雨师 瑶黎脚步猛地一顿,浑身瞬间绷紧。 她倏地回头,看向庙内,神像依旧泥胎木塑般立在那里,毫无异状。 走在前面的墨羽和南溪毫无所觉,已经步下庙前的石阶。 ——只有她听到了。 瑶黎深吸一口气,跟上前面的人,她面上不露声色,心跳却微微加快。 那哼声似乎是冲着她来的,为什么?因为她多看了几眼? 她一边随着众人往镇上走,一边在记忆中飞快搜寻。 五百年前,她认识的人里,有河君这号人物吗? 她按捺住纷乱的思绪,决定先看看镇长能找到什么记载。 回到镇上刘家小院,赵虎迎了上来。 “墨羽师兄,你们可回来了。”他粗声道,“那阵法一直没动静,连个水花都没起。” 天色已经渐晚,河面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线里,更显得浑浊不清。 墨羽道:“也罢,先休息,夜间或许才是它活跃的时候,赵虎,李铁乐,你们先回镇长安排的住处休息,后半夜来换我和南溪师妹值守。” “是,师兄。” 镇长早已安排好了几间干净的客舍,瑶黎回到分给自己的小房间。 她坐在床边,没有立刻躺下。 白天在河君庙听到的那声冷哼,还有那莫名的熟悉感,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 她试图回忆五百年前的面孔,想着想着,白天的疲惫涌了上来。 她吹熄油灯,和衣躺下,窗外传来隐约的流水声。 可渐渐地,那水声似乎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瑶黎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水边,周围雾气朦胧,看不真切远处。 她看到一个穿着浅蓝色长袍的背影,背对着她,坐在水边的青石上。 那背影很清瘦,袍服样式古朴,竟然很有五百年前沧溟国的古风。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和白天在河君庙门边听到的一模一样。 “哼!” 竟有点像孩童在闹脾气。 瑶黎心中一动,朝着那背影走去。 她绕到青石前面,坐在石上的是个年轻男子。 他面容清俊,眉目如画,眼神温润,生了一副似乎很不爱生气的笑脸皮囊。 但此刻,他嘴角向下撇着,满脸写着不高兴。 瑶黎看到这张脸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她认出来了。 “沈相公?”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那蓝袍公子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又冷哼一声,把头扭到一边。 他语气凉凉,夹枪带棒的:“你还记得我啊,帝姬殿下,哦,不对,现在该叫您云黎师妹?” 瑶黎震惊,这人是沈青澜。 沧溟国司雨的雨师,天赋异禀的水法修士,同时也据说在沧溟国民间也有信徒,但当时瑶黎并未过问这些细节。 他性格有些跳脱不羁,但在正事上从不含糊。 没想到…… 瑶黎压抑着心底的激动,颤抖道:“沈相公,这里是我的梦?还是怎么回事?” “是梦,也不是梦。”沈青澜没好气地道,“是我借着你今天沾染的那点河庙气息,费了点劲儿,把你一丝神念拉过来的,不然你以为我乐意看你?” 瑶黎被他这话噎了一下。 “你是青河的河君?”她问。 “不然呢?”沈青澜翻了个白眼,“蹲在那个破庙里吃灰的泥胎,除了我还能有谁?” 他忽然凑近一点,盯着瑶黎,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叙旧先放一边,瑶黎帝姬,我找你,可是来要债的。” “要债?”瑶黎愣住了,“什么债?” “五百年前的债啊!”沈青澜一下子提高了声音,显得很激动,“你不会以为,你们沧溟皇室欠我的,就是你哥那个混蛋叛国这么简单吧?” 瑶黎的心沉了下去,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请您说清楚,为什么您现在法力尽失,是和沧溟国有关吗?” 沈青澜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渐渐变得悲凉。 “好,我就给你讲讲。”他像是要把憋了五百年的郁结都吐出来。 “当年,北辰国势大,不只是兵强马壮,他们军中,还暗藏了不少魔修,驱役魔物,手段阴毒。” “老国君,也就是你父亲,早就察觉了,他知道,光靠军队硬拼,代价太大。” “所以,他秘密召集了我们。”沈青澜指了指自己。 “我们这些,算是有几分天赋、能与水脉沟通的修士,还有几个真正得了敕封、负责一方风雨的小神、地祇。” “老国君以国运为凭,与我们定下契约。” “我们调动自己辖地的水灵之力,甚至分出一部分本源仙力,汇入沧溟的国运珠之中。” “这些力量,会被国运龙珠调和,用于稳定沧溟全境的水脉。” “目的很简单,绝不能让北辰的魔修,利用水脉搞出大洪水、或者污染水源,从内部瓦解沧溟。” 瑶黎屏住呼吸听着,父皇原来还做了这样的安排,父皇为了百姓黎民,真是面面俱到。 为什么他和母后没有飞升,反而是无耻的兄长飞升了,瑶黎一时间被气到胸痛。 沈青澜继续道,语气带着追忆:“那段时间,沧溟境内,确实风调雨顺,即便战事最吃紧的时候,几条大河也稳稳当当,没有泛滥,也没有枯竭,瘟疫都少了很多。这都是我们这些水官在暗中维系的代价。” “我们的力量,和国运龙珠,和沧溟国运,是绑在一起的。”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上浓浓的恨意。 瑶黎也想到了,都是凛渊那个畜生! “可是!你那好哥哥!凛渊!”沈青澜咬牙切齿。 “他竟然为了一个敌国女人,阵前投降!把整个沧溟国拱手献了出去!” “国运瞬间崩了!”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瑶黎,眼圈有些发红。 瑶黎也眼睛红红地看着他,那一刻,瑶黎的心情比沈青澜更痛。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就像你身体里最重要的一条经脉,被人硬生生扯断了!” “反噬!剧烈的反噬!好多老伙计当场就灵性溃散,魂飞魄散!稍微强一点的,也重伤沉眠,不知道还能不能醒过来。” “我因为当时离王都最远,牵连稍弱,又恰好在这青河水脉的节点上,才侥幸没死透。” “但本源大损,神位动摇,香火也因沧溟覆灭而渐渐断绝。” “我撑了不到一百年,就不得不陷入沉睡,减少消耗。” “这一睡,就睡到了现在。” 沈青澜说完,胸膛起伏,显然情绪激动。 他瞪着瑶黎。 “现在你知道了吧?” “你们沧溟皇室,欠我的,欠那些死去同僚的,何止是一条命,一个国?” “是整整五百年的沉睡!是差点魂飞魄散的债!” 第10章 帝姬还债 瑶黎站在那里,浑身冰冷。 她一直以为,哥哥的背叛,害死的是沧溟的百姓军臣。 没想到,在看不见的地方,还有这样一群为了守护沧溟而付出一切的人。 因为国运崩毁,他们无声地死去,或痛苦地沉睡。 而曾是这个国家帝姬的……自然也是欠债的一方。 瑶黎声音悲凉,满怀歉意地看着沈青澜:“我不知道,父皇从未对我说起这些。” 沈青澜撇撇嘴,怒气似乎发泄了一些,语气缓和了点: “老国君是不想让你有负担。他总说,他的小帝姬,快快乐乐就好,这些脏活累活,他们大人来做,” 瑶黎通红的眼眶里,泪珠瞬间就滚了下来。 沈青澜沉默地看着瑶黎的泪水:“看到你还活着,以这种方式,我其实有点意外,也……不算太讨厌,而且你被兄长用来铸剑,也够可怜了!” “但是!”他又板起脸。 “债还是要算的!你现在混得好像也不怎么样,但你总得给我个说法!” “还有,那河里的脏东西,吵得我睡不安生,你得帮我解决了!就当……就当是还利息!” 瑶黎看着他故作凶狠的样子,抽着鼻子点了点头。 “河君,沧溟国欠下的债,我会还。” “不仅仅是对你,对所有因沧溟覆灭而受害的人,我都会还。” “眼下河中的妖物,我会解决。” “至于你的本源,你的神位,我会为你供奉香火,我用自己的办法。” 沈青澜眯起眼睛看着她。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 “你自己的办法?”他上下打量瑶黎,“你现在这身体弱得很,我看这河风大一点,都能给你吹碎了,你现在这修为也太差了!?你拿什么解决?”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带了点追忆。 “五百年前,你可是我们沧溟年轻一辈里,修为拔尖的几个之一。” “那时候的修行路数,跟现在这些宗门分的炼气、筑基、金丹、元婴不太一样,但也有高低,国师亲自教你的《沧溟诀》,你都快摸到灵照境的门槛了。” “灵照境,放现在,起码相当于接近元婴期的战力。” “不然,你以为大巫师和凛渊那混蛋,为什么会选你祭剑?” 沈青澜撇了撇嘴:“不光因为你是帝姬,血脉纯正,更因为你这身修为,你的灵血,铸进剑里,才能最大程度激发国运珠的力量,护住沧溟山河。” 瑶黎沉默地听着,这些她都知道。 只是从故人口中再次听到,心里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 瑶黎道:“修为没了,可以再练。” 沈青澜忍不住讥讽:“你这水火木三系杂灵根,修仙路上几乎是绝路!你拿什么练啊!” 瑶黎认真地说道:“但我走的,不是寻常的仙道,我修的是香火成仙之道。” “香火之道?”沈青澜接话,随即嗤笑一声,“你这说法也太老土了,现在不叫香火之道,叫神道。” “神道?”瑶黎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五百年过去,连修行路数的叫法都变了。 而且,沈青澜一个沉睡了几百年的河君,居然也比自己知道的多。 “怎么,觉得我落伍了?”沈青澜像是看出她的疑惑,有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虽然睡着,但偶尔还能感应到水脉流动带来的一些零碎信息,听过岸上人的议论,神道这说法,流行也有两三百年了。” 他神色认真了一些:“不过,帝姬殿下,我可得提醒你,神道听起来好像靠信仰愿力就能成事,比苦哈哈修炼简单,其实不然。” “神道最重修心,你的神格根基,就建立在你的道心上。” “这玩意儿,脆弱得很。” 沈青澜看着她,语气带着告诫。 “你发善心去救人,若那人反咬你一口,诬陷你,你的道心会不会动摇?” “你辛苦积累的香火,若被人用邪法夺走,或是因为信徒变心而流失,你的道心会不会受损?” “一次动摇,一次受损,都可能让你前功尽弃,神格崩塌,这可比修炼走火入魔还麻烦。” 瑶黎定定地凝视着沈青澜的眼睛:“河君大人,我有我的目标,我不会因为一点挫折就放弃,道心若如此易损,那也不配承载我的祈愿。” “——我会修好我的神道。” 沈青澜盯着她看了几秒,最后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 “行,算你还有点以前的倔劲儿。” 他话锋一转:“不过,说到神道,你可得搞清楚,你那混蛋哥哥凛渊,还有那个敌国女将昭华,他们能飞升,走的也算是一种神道。” “但他们那种,跟你这种靠自己一点一滴积累香火愿力的,完全不同。” 沈青澜脸上露出明显的讥讽:“他们是天道敕封,说白了,就是被天上那些神仙看中,被直接点化上去的。” “你只能靠自己,救一个人,得一份真心感激,攒一缕香火,聚沙成塔,慢慢铸你的神躯,凝你的神格。” 瑶黎沉沉点头:“我明白的,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沈青澜看着瑶黎:“现在,眼前就有一个机会。” “河里那东西,是个修炼了快千年的老伥鬼,它趁着我现在虚弱沉睡,压不住这段河域,跑过来兴风作浪,想当这里的河君。” “你帮我除了它,救了这青河镇的百姓。他们自然会感激你,给你香火。” 瑶黎点头:“我推测出了那是伥鬼,正在设法对付。” “你知道?”沈青澜挑了下眉,随即哼道,“知道就好,省得我多费口舌。” 瑶黎想起他沉眠的事,问道:“沈先生,你既然还有意识能入我梦,为何不自己苏醒,处理那伥鬼?” 听到这话,沈青澜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气呼呼地瞪大眼睛。 “你以为我不想啊!还不是因为你们沧溟国那该死的国运珠!” “我的本源仙力,有一部分融在那珠子里,我本源受损,这点力量就像无根之水,恢复起来慢得要死!” 他瞪着瑶黎:“我能维持这点意识跟你说话就不错了,还苏醒除妖!” 他越说越气:“所以,你赶紧想办法变强,然后,去找回那颗珠子!” “我的恢复,还有当年其他没死透的老伙计能不能醒,说不定都得指望这个!” 瑶黎心头一紧,她立刻追问:“河君大人,国运珠现在在哪儿?” 第11章 国运迷离 沈青澜翻了个白眼,两手一摊:“我—怎—么—知—道!” “我睡了快五百年!醒来就发现珠子不见了!感应不到!我要知道在哪儿,我还用在这儿跟你哭穷?” “可能在你哥投降的时候就碎了,可能被北辰国拿走了,也可能流落到哪个角落了……这得靠你自己去找!” 瑶黎沉默了,国运珠这条线索,比她想象的更重要。 瑶黎看着沈青澜开始闪烁的身影,知道他维持这个梦境的时间不多了。 “河君大人先生,国运珠的事,我会记下,日后必当尽力寻找。”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解决那伥鬼,解救青河镇,拿到香火。”她将话题拉回。 “您既知它是千年伥鬼,盘踞在此,可知如何才能彻底击溃它?” 沈青澜的身影又稳定了些,他哼了一声。 “击溃伥鬼?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伥鬼本身是怨魂所化,无实体难杀死,但它之所以能作恶,力量来源有两处。” “一是驱役它的主人,也就是真正修炼成精的本体,本体强,它才强。” “二是它不断害人后,新生的怨魂又会加入它,成为它力量的一部分,形成一个循环。” 他看着瑶黎,冷哼一声:“所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釜底抽薪。” “找到它的本体,将之诛灭,本体一死,这些受它驱役的伥鬼失去了力量源头和束缚,要么消散,要么恢复成普通怨魂,就好对付了。” 沈青澜说完,身影几乎要透明了。 瑶黎感到一股强大的抽离感猛地传来,沈青澜身影瞬间消失不见了。 耳边传来远处隐约的鸡鸣,天快亮了,瑶黎猛地睁开眼。 一阵敲门声响起,把瑶黎从刚醒来的怔忡中彻底拉回现实。 “云师妹?你醒了吗?”门外传来南溪温和的声音。 瑶黎坐起身,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南溪站在门外,轻声问道:“云师妹,你没事吧?我刚才路过,察觉到你房里有不太寻常的灵力波动,是做噩梦了吗?” 瑶黎心中微凛,这南溪对她的关注真是太过了。 她面上露出懵懂:“噩梦?没有啊,南溪师姐,我就是换了地方,睡得不太安稳,师姐说的灵力波动是什么?” 南溪笑容温和:“没什么,许是我感应错了,你好好休息吧。” 她的银色铃铛没有任何声响,但南溪的手指总是无意识地拂过那铃铛。 瑶黎快速思考。 是因为自己主动要求来青河镇,引起了注意? 还是她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不会是和自己的真实身份有关的吧。 可自己重生以来,也已经极为笑醒了。 瑶黎好奇地眨眨眼:“师姐的铃铛,好像很特别,刚才好像没听到它响。” 南溪微微一笑:“这铃铛名唤辨灵,是师尊赐下的一个小法器,它并非用声音示警,而是接与我心神相连,能让我感知细微的灵力变化。” 她语气更加柔和。 “许是这镇子被妖物侵扰日久,残留了些阴秽之气,干扰了感应,师妹不必放在心上。” 说完,她步履轻盈地离开了。 瑶黎关上门,走廊里南溪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她刚才,是不是真的察觉到了自己和沈青澜梦境沟通时泄露的气息。 这位温柔的师姐,到底是谁派来的? 瑶黎必须更加小心才行。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急促的喊叫声就把整个青河镇吵醒了。 “不好了!河水涨上来了!” “倒流更凶了!” 瑶黎跟着墨羽等人赶到河边时,双眸霎时间一缩。 浑浊发黑的河水,已经向两边的农田和低洼处蔓延。 大片即将成熟的庄稼泡在水里,只露出一点穗尖。 河面比昨天又宽了不少,朝着镇子的方向倒灌。 墨羽脸色凝重,他沉声道:“河水倒流加剧,意味着那河伥的活动范围都变大了,能藏身和作恶的地方就越多。” 他看向镇子方向:“照这个速度,用不了两天,河水就会直接灌进镇里地势最低的那几条街。” “到时候,那伥鬼甚至不用把人引到河边,在自家门口就可能被拖走。” 就在这时,赵虎和李铁乐,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赵虎手里捏着一张正在发光的符箓。 “墨羽师兄!阵法有反应了!”他粗声喊道,“就在上游不远,靠近镇子西头的那片河滩!” “走!”墨羽立刻道。 几人快速朝着符箓感应的方向赶去。 到了地方,却发现情况出乎意料,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此刻正传出男人的怒吼和女人的哭声。 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手里抓着一把砍柴刀,眼睛通红,正对着河水方向大骂: “狗日的妖怪!还我女儿!老子跟你拼了!” 他身边站着一个健壮的青年,手里握着一把旧猎叉,也是一脸悲愤。 一个妇人哭着拉住中年汉子的胳膊:“他爹!你别去!仙师们说了,那东西邪性,不能硬来啊!” “放开!”中年汉子甩开妇人,“小莲就在那水里!我听见了!她在哭!老子就是死,也要把那鬼东西剁了!” 墨羽等人快步走进院子,陈镇长也闻讯赶来了,连忙喊道:“周老大!周家儿郎!快住手!仙师们来了!” 那周老大转头看到墨羽他们,不但没停,反而更激动了。 “仙师?仙师有个屁用!我女儿昨天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拖走了!” 他吼道,两眼里血泪闪动:“我和我儿在边境打了三年仗,好不容易活着回来了,就盼着团圆!结果呢?家都没进,就听说女儿没了!” “爹说得对!我们在战场上,刀山火海都闯过,还怕一个水里的怪物?今天非下去把它揪出来不可!” 两人说着,就要往河里冲。 “站住!”墨羽上前一步,拦住他们,语气严厉,“那河里的不是普通水怪,是伥鬼!无形无质,最擅长迷惑人心,拖人下水!” “你们这样下去,非但救不了人,自己也会被它抓住,变成和它一样的害人东西!” 周老大梗着脖子:“我不信!什么鬼啊神的,老子没见过!我就知道,我女儿在下面!” 南溪和赵虎也上前劝阻,但这两个刚从前线回来的汉子,力气大,脾气倔,根本听不进劝。 眼看就要冲突起来,瑶黎向前走了两步,站到周家兄弟面前。 第12章 伥鬼诡计 “周大叔,周家郎君。” 她的声音让周老大和周老二愣了一下,动作稍停。 “你们在边境打仗,面对的是看得见的敌人,是刀是枪是战马,你们不怕,是因为知道怎么对付他们,杀就完了。” 她抬手指向浑浊的河水:“但水里的东西,不一样。” “它不跟你们拼刀枪,它钻进你们的脑子里,让你们看见最想见的人,听见最想听的话。” “你们现在满腔怒火冲下去,看到的可能不是妖怪,而是你们的女儿小莲,在笑着喊‘爹,大哥哥,快来接我’。” 周家父子的身体同时僵了一下。 “等你们毫无防备地靠近,它就会把你们拖进最河底,你们会死,死了之后,魂魄也逃不掉,会被它炼成新的伥鬼。” “到时候,你们非但救不了小莲,反而会变成帮凶,去害镇子上其他像小莲一样的人,骗他们的爹娘,他们的孩子。” 瑶黎停顿了一下,看着父子俩骤然变得苍白的脸。 “你们觉得,”她轻声问,“小莲若是知道,她的父兄为了救她,变成那种害人的东西,她会愿意吗?” “她盼了三年,盼你们平安回家。” “是盼你们回来,一家人团圆,不是盼你们回来变成妖物。”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周家媳妇低低的啜泣声。 周老大手里的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魁梧的身子晃了晃,抬手捂住了脸。 周家二郎也缓缓放下了猎叉,肩膀垮了下来,眼圈更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老大抹了把脸,眼睛还是红的,声音沙哑地问道:“那仙师,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小莲还能救回来吗?” 墨羽看着周家父子,沉声道:“要救人,必须先除掉那伥鬼。” 周老大急切道:“在哪儿?我们跟仙师一起去!” “不可,”南溪摇头,“那地方凶险,你们没有灵力护体,去了反而可能会给我们添乱。” 瑶黎眉头忽然微微蹙,在她脑海深处,一个尖锐的童声祈愿猛地扎了进来: “娘!救命!有怪物!呜呜呜——” “救救我!我不想被吃掉!” 哭嚎得撕心裂肺,传来的愿力求生欲极强。 方位就在青河上游,离这里不算太远。 南溪沉声道:“师兄,我的铃铛感应到我们的阵法里似乎有波动。” “走!”墨羽当机立断,众人立刻迅速赶去。 刚走出不到半里地,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隐隐约约的孩童尖叫声,还有妇人惊恐的呼喝声,霎时间传来。 “在前面河湾!”南溪道。 几人加快脚步,冲了过去,河湾一处浅滩旁,景象骇人。 一个三四岁的男童大半身子浸在水里,正被一只怪物用爪子按着。 那怪物形似虎,浑身覆盖着黑色鳞片,嘴里獠牙外露,正低头去咬孩童。 一个年轻妇人,正死死抱住怪物的一条后腿,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拖,撕心裂肺地嘶喊: “放开我儿子!畜生!放开!” 她显然只是个普通农妇,力气远不如那怪物,却死活不松手。 瑶黎看到那妇人拼死护犊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画面: 漫天烽火中,一个身着银色轻甲、手持长枪的飒爽身影,勒马回身,对着身后马车里的她厉声喝道:“黎儿趴下!母后替你开路!” 那是她的母后,沧溟的皇后,同样能跃马提枪、守护家国。 “水虎!”赵虎低吼一声,拔出腰刀就要上前。 “别伤到孩子!”墨羽喝道,同时双手快速结印。 南溪的银色铃铛辨灵飞出,悬在孩童上方,洒下一片柔和的清光。 水虎被清光一照,动作一滞,发出愤怒的咆哮。 墨羽的法诀已成,数道青藤般的灵索从地面钻出,闪电般缠向水虎的四肢。 水虎挣扎,但灵索坚韧,很快将它捆了个结实。 那妇人见状,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过去,一把将吓傻了的儿子从水虎爪下抢了出来,紧紧搂在怀里,退到岸边,瘫坐在地,后怕得浑身发抖。 水虎被灵索捆住,挣脱不得,凶焰顿消。 它那双猩红的眼睛转了转,竟然口吐人言,声音嘶哑: “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求上仙放过小的!” 墨羽冷声道:“孽畜,竟敢在此害人!” 水虎慌忙道:“小的、小的只是一时饿昏了头!再也不敢了!” 它眼珠乱转,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急急道: “上仙们可是在找那河里作乱的东西?” 南溪眼神一厉:“你知道?” 水虎连忙点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知道!知道!小的在这河里活了有些年头,那东西的事,知道一些!” “小的知道河伥在哪儿!”它讨好地看着墨羽和南溪。 “只要上仙饶小的一命,小的愿意带路!真的!” 水虎被灵索捆着,不敢乱动,眼珠滴溜溜转。 它抬着爪子,指向河上游一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河岸。 “就在那儿,那棵老柳树下。”水虎嘶哑道,“那东西的骨头,就埋在那下面的泥里,小的亲眼见过它在那附近徘徊。” “你带路。”墨羽收紧灵索,冷声道,“若敢耍花样,立毙你。” “不敢不敢!”水虎连连点头。 一行人押着水虎,小心地朝那棵老柳树走去。 走到离柳树还有三四丈远时,水虎停下了。 “就是这儿了。”它说,“树下那片泥地下面。” 墨羽示意赵虎和李铁乐看好水虎,自己和南溪、瑶黎小心地靠近那片泥滩。 就在他们走过去的刹那,脚下原本只是松软的泥地,突然变得如同流沙一般,猛地向下塌陷。 “不好!”墨羽低喝一声,猛地向上跃起。 但他脚下的吸力太强,他的身体只拔起一半,就开始向下沉。 南溪和瑶黎也一样,南溪反应极快,银色铃铛光芒大放,化作一圈光罩护住她。 瑶黎只觉得双脚瞬间被冰冷湿滑的淤泥裹住,一股巨力将她往下拖,淤泥已经没过了膝盖。 就在这时—— “哈哈哈哈哈!” 一阵刺耳的大笑声从旁边传来。 第13章 神官附体 “蠢货!一群蠢货!还真信了爷爷的鬼话?这是那伥鬼娘娘早就布下的陷灵阵!专等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修士来踩!” 南溪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突然冷哼一声。 只见她周身灵力波动着,皮肤上浮现出淡淡的金光。 众人骇然地看着南溪的变化,赵虎惊道:“这是怎么回事!” 南溪整个人飘然而起,稳稳落在了一旁的实地上。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还在泥潭中挣扎的墨羽瑶黎。 “废物。”这声音充满不屑。 瑶黎提醒:“师兄,她说你废物。” 墨羽霎时间满脸通红,怒道:“不,她说的是咱们两个!” 瑶黎回道:“墨羽师兄还挺讲究。” 他也猛然转向南溪,厉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南溪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兀自低语道:“恨意消失了吗?看来,白费功夫。” 紧接着,瑶黎看到一道淡薄的白色虚影,从南溪的天灵盖处倏然飘出。 那虚影隐约是个穿着素衣、气质温文的男子模样。 虚影在空中略微一顿,不再理会下方众人,化作一道流光,以惊人的速度破空而去,瞬间消失在天际。 而失去了虚影支撑的南溪,身体猛地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摔在河岸边的草丛里,不省人事。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墨羽和瑶黎还在泥潭中挣扎,赵虎和李铁乐目瞪口呆地看着倒地不起的南溪。 墨羽脸上血色尽失,震惊地看着昏迷的南溪:“那是神念附体?” “南溪师妹一直是被一个神仙附身操控着?” 李铁乐结结巴巴地问:“墨羽师兄,刚才那是怎么回事?南溪师姐她……” 墨羽脸色沉凝,摇了摇头。 “那不是南溪师妹,有个神官暂时借用了她的身体,现在离开了。” 赵虎瞪大了眼:“神仙?” 瑶黎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但她心里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 果然,天上的兄长凛渊,察觉到了恨意的存在。 他不知道这恨意具体来源是谁,所以派了手下的神官下来寻找。 幸好,自己之前只是无意中泄露出恨意被感应到,之后一直极力控制。 所以那个神官才没发现异常,认为目标不在这里,不耐烦地走了。 瑶黎暗暗告诫自己:以后必须更加小心,恨意不能随意流露,会被兄长窥探到。 眼下,那探查的神官走了,反倒是自己可以稍微放开手脚的时候。 她闭上眼,收敛心神,将意念集中在眉心的苍玄碎片上。 “聆听祈愿。” 瞬间,无数嘈杂的祈愿声再次涌入。 但这一次,她寻找与少女小莲以及伥鬼的声音。 她迅速过滤着,终于,在纷乱的声音中,她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那是一个少女带着恐惧的呜咽声:“爹,兄长……救我……” 紧接着,一个狂怒的嘶吼,混杂在祈愿声里: “痛!好痛!” “为什么……为什么伤不了她?!” “去死!你们都去死!!” 这声音充满了暴戾,瑶黎心中豁然开朗。 她立刻在心中对苍玄道:“我明白了!” “那伥鬼抓走了周小莲,但无法立刻害死她,吞噬她的魂魄。” “因为小莲的父兄回来了,他们为大炎王朝戍守边关多年,身上有战场厮杀的煞气,更有护卫疆土、保护百姓的功德。” “这份功德福泽,会惠及他们的亲人,形成庇护。” “那伥鬼是阴邪之物,被这功德煞气所克,所以无法对小莲下死手,它困住了小莲,却吃不到,所以才如此狂躁愤怒。” 苍玄的声音在她心中响起:“有理,顺着这愤怒的源头,能找到它本体的位置。” 就在这时,墨羽那边也有了进展。 他和赵虎合力,终于找到这陷灵阵一处灵力流转的薄弱处。 墨羽将灵力集中于一点,猛地轰向那处。 脚下的淤泥阵法,剧烈波动了一下,吸力明显减弱。 “快!趁现在!”墨羽喊道。 几人奋力拉扯,终于让墨羽和瑶黎从泥潭中挣脱出来,狼狈地爬上了岸。 那头水虎见势不妙想跑,被赵虎一道符箓打中,哀嚎着瘫倒在地,被墨羽用新的灵索牢牢捆住。 墨羽走到昏迷的南溪身边,仔细检查了一下,眉头紧锁。 “南溪师妹身体无大碍,但神魂似乎受了些震荡冲击,需要静养,眼下……” 他看向瑶黎,目光中闪过一丝怀疑。 瑶黎怀疑是自己刚才太过冷静,并不像一个初见世面的杂役弟子的表现。 落入泥潭中,还不忘打趣他…… 瑶黎急忙找补,脸色发白地捂着胸口,惊道:“师兄,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被那淤泥一口吞掉了!还好师兄们通力合作,救了云黎,多谢了!” 墨羽脸皮抽了一下:“总得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瑶黎笑了,指向青河下游的方向。 “墨羽师兄,我们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去阵法的位置找一找吧。” “走,去看看。” 几人安顿好南溪和水虎,由李铁乐看守,墨羽、赵虎和瑶黎朝着下游方向寻去。 瑶黎这次特别走了前面,朝着自己感应到祈愿的地方移动着。 没走多远,前方树林小径转弯处,忽然跌跌撞撞跑出来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少女,头发凌乱,脸上沾着泪痕,正是周小莲的模样。 她看到墨羽等人,眼睛一亮,如同看到了救星,哭着扑了过来。 “仙师!仙师救命!”她声音颤抖,充满恐惧,“那妖怪在后面追我,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墨羽脚步一顿,瑶黎看着周小莲,眼睛微微眯起。 这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而且,真正的周小莲被伥鬼所困,有父兄功德庇护,伥鬼伤不了她,但也绝不可能让她这么容易逃出来。 瑶黎上前一步,挡在墨羽身前一点,看着周小莲,语气平静地开口: “小莲姑娘,你爹和你二叔回来了,正在家里等你,快快和我们一起回家见亲人吧。” 周小莲愣了一下,眼神闪烁。 第14章 莲灯赐福 瑶黎说的很快,完全没给周小莲反应的时间。 听到父兄从沙场回来,眼前这个周小莲的脸色没有任何喜悦,反而闪过一丝惊慌。 瑶黎又一步逼近她,冷声道:“怎么,她父兄回来,你不开心?” 墨羽和赵虎的脸色霎时间一变,手已经覆在了剑上。 “周小莲”脸色骤变,露出一抹怨毒诡异的笑容,身形猛地向后飘去,露出青黑溃烂的真容,发出尖啸:“该死!坏我好事!” 墨羽在瑶黎开口的瞬间就已出手,数道灵索和赵虎的刀光同时罩向那变化中的伥鬼。 “封!” 墨羽一张符箓贴在它额头上。 伥鬼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身形猛地僵住,在空中扭动挣扎着。 墨羽额头冒出冷汗,双手结印,不断将灵力注入符箓。 “这孽障,道行比预估的深!赵虎,助我!” 赵虎应声上前,也将手掌按在符箓上,输出灵力。 符箓上的光芒明灭不定,那团怨气的挣扎越来越狂暴,隐隐有将符箓撑开的趋势。 “不行,要压不住了!”赵虎咬牙道。 瑶黎见状,知道不能再等,她反手抽出背后那把破木剑。 她没有灌注灵力,因为这具身体的灵力微乎其微。 她调动的是香火之力,她将仅有的香火愿力,全部压缩,注入到破木剑上。 她上前一步,用尽全力,一剑刺出。 破剑的尖端,没入了青黑色怨气的中心。 如同烧红的烙铁按进了冰雪,河伥发出凄厉的惨叫。 河伥的身体砰然溃散,彻底消失在空中。 一缕磅礴的青色烟雾,从怨气消散处飘出,径直没入瑶黎的眉心。 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暖流席卷全身。 仿佛干涸的土地得到甘霖,疲惫的灵魂浸入温泉。 瑶黎感到自己的神魂都稳固了一丝,眉心的苍玄碎片似乎也明亮了一点。 这是整整一千缕香火愿力! 修神道,这条路,她走对了。 就在那女伥鬼彻底消散的最后一瞬,一个充满怨毒的女声残响,强行钻入瑶黎的脑海: “我就要害人,我没错……” 瑶黎用神识回道:“害人自然有错,你为何这样想?” “因为害人,是可以成神的啊,我见过!” 瑶黎眼神一厉,在心中冷声问道:“你为何会如此觉得?谁告诉你害人能成神?” 那残存的意念带着不甘回答: “五百年前,不就发生过吗!” 瑶黎猛然察觉,这片河域,是五百年前是沧河的支流,在沧溟国国土内。 “那个沧溟国的君主凛渊,他出卖了自己的国家,害死了那么多忠臣百姓,不就成了神仙吗?” “所有人都知道!连我们那位河君也是因为跟错了人,站错了队,才落得沉睡的下场!” “他能靠害人、靠背叛成神,我为什么不能?” “我不过是学他而已!哈哈……哈哈哈!” 河伥的笑声带着最后的疯狂,一点点彻底消散了。 瑶黎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兄长的成神方式,竟然成了榜样? 一个由天道认证的,通过害人可以成功并获得巨大回报的榜样。 这会在世间留下多么恶劣的影响! 会有多少心术不正者、绝望者、偏执者,以此为依据,认为作恶是捷径。 这会让这个世界,平添多少悲剧。 瑶黎仰头望天,不理解这样的天道。 而墨羽和赵虎面色复杂地看着她,李铁乐望着她的目光中,更是充满了惊惧。 瑶黎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个杂役弟子,怎么可能刺出这样一剑。 瑶黎未做过多解释,眯起眼睛一笑:“师兄们,承让啦!” 伥鬼被灭,笼罩青河镇的阴霾散去了不少。 陈镇长和镇民们执意要留墨羽等人再住一晚,他们要举行一场驱邪灯会来庆祝,并且表达对这些仙师的感谢。 入夜,镇子中心的空地上点起了许多灯笼,点亮了瑶黎的眼睛。 纱灯挂在屋檐下,星星点点,温馨明亮,让人心头一暖。 镇民们聚在一起,脸上有了笑容,孩子们举着小灯笼跑来跑去。 陈镇长走到墨羽几人面前,身后跟着周家父子还有被营救出来的小莲。 “几位仙师,这次多亏了你们,我们青河镇才逃过一劫。”陈镇长拱手道,然后看向墨羽,更是弓身行了长长的一礼。 “尤其是墨羽仙师,感谢您出手了结了那妖邪。” 这显然有些误会,墨羽立刻惶惑道:“不,镇长,是我的师妹云黎刺出了最后一剑了结了河伥。” 镇长几人的眼里闪过讶异。 瑶黎立刻道:“是大家一同出力,我只是碰巧。” “云仙姑太谦逊了,”周老大嗓门洪亮,“那东西凶得很,要不是您,恐怕还要害人,您是我们青河镇的恩人!” 这时,几个镇里的老人抬着一盏巨大的莲花灯走了过来。 那莲花灯足有半人高,用竹篾和上好的细绢扎成,每一片花瓣里都点着一根小蜡烛,此时还未点亮。 一位老人恭敬道:“仙师们,这是我们镇祖传的祈愿莲灯,往常只有遇到大灾大难,或者祈求来年风调雨顺时,才会请出来,然后点亮,送它顺水漂流,祈求上达天听,驱邪纳福。” 老人看向瑶黎,眼中带着恳请:“云仙姑立了大功,我们想将您的名号写在这莲灯最中央的花瓣上,为您祈福,也感谢您庇佑我们青河镇,您看可以吗?” 瑶黎看着那盏巨大的莲花灯,心中震动。 若将自己的神名写上去,由全镇之人点亮祈愿,这可是莫大的功德啊! 这对她的香火神道,将是一次巨大的助益。 望着镇民们期盼的眼神,她心中一阵酸胀。 她的神道,太对了! 她对着镇民们行了一礼:“这是莫大的功德,云黎在此谢过各位了。” 老人连忙递上笔:“敢问仙姑,写何名号?” 瑶黎笑道:“就写‘渡厄’二字吧。” “渡厄?”老人品味了一下,连连点头,“好!好名字!渡尽苦难厄运,保佑一方平安!适合仙姑!” 瑶黎心头一热,这些镇民朴实又信任的脸,让她想到了自己沧溟国的子民。 第15章 炼气后期 他提笔在莲灯最中央最大的花瓣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渡厄。 剩下的花瓣上,也写上了墨羽等人的名字。 镇民依次上前,将莲灯花瓣内的蜡烛一一点亮。 每点亮一支蜡烛,持灯人都会念诵一句:“谢渡厄娘娘恩德,祈娘娘庇佑。” 当最后一支蜡烛被点亮时,莲花灯宛如一朵光芒四射的圣洁莲花。 所有镇民都面向莲灯,双手合十,脸上带着真诚的祈愿。 瑶黎站在灯旁,浑身战栗不止。 她能感觉到,一股温暖的愿力洪流,从每一个镇民身上升起,汇聚到那盏写着渡厄的莲灯上。 然后,这股洪流如同找到了归宿,奔涌着注入她的眉心。 一瞬间,她仿佛整个神魂都被包裹在春日阳光里。 苍玄的声音在她心中响起,带着惊讶:“两千缕香火愿力,不错!” 她的神道根基,在这一刻,被夯实了一大步。 墨羽走到瑶黎身边,低声道:“云师妹,此次青河镇除妖,你表现卓异,远超寻常外门弟子,甚至不逊于许多内门弟子。” 他语气郑重:“回去之后,我会将此事详细禀明外门执事和传功长老。以你此次功绩和表现,破格录入内门,应无问题。” 南溪也走了过来,她看着瑶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恭喜云师妹了,杂役弟子中,能有如此心性和能力的,确实罕见。” 瑶黎睁开眼,她对着墨羽和南溪郑重行礼。 “多谢师兄、师姐,此次云黎只是捡了个便宜,都是师兄师姐一路护佑,云黎感激不尽。” 回到客舍,在温暖中入梦,她回到了沧溟王宫的旧花园。 她很久没做过蒙了,以前作为冤魂的时候,她是不会做梦的。 而现在,她看到父王和母后就站在那棵老梅树下,温和地看着她,像她幼时一样。 瑶黎跑过去,眼泪一下就涌出来:“我找不到你们,哪里都找不到……” 母后伸出手,轻柔地拂过她的头发。 父王的声音沉稳,带着笑意:“傻孩子,我们一直在你心里。” 在心里吗?瑶黎伸手摸向自己的心脏,却发现心脏居然那么热、那么热…… 从梦境中醒来,瑶黎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客舍里一片漆黑。 但瑶黎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状态完全不同了。 一股充沛的力量,在她四肢百骸中缓缓流动,驱散了长久以来的虚弱。 她能听见自己心脏有力的跳动,能感觉到血液奔流的声音。 甚至连五感都敏锐了许多,能听到窗外极细微的虫鸣。 “怎么回事?”她在心中问苍玄。 苍玄满意地道:“你一共收获的三千余缕香火,不仅壮大了你的神魂,也反哺了这具肉身,而且,有一部分香火之力被本座吸收,本座的残片也恢复了些许力量,可以反馈于你。” “你现在这身体,应该可以直接冲击炼气后期了。” 瑶黎立刻坐起身,盘膝打坐。 她按照沧溟国引气法门,引导体内那温热的力量沿着经脉运转。 香火之力对肉身有极佳的滋养效果,这具原本滞涩的杂灵根身体,此刻吸收灵力的效率高了不少。 她心无旁骛,一遍遍运转周天。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强劲的灵力从丹田处涌出,顺畅地流遍全身。 她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炼气后期,成了。 几日后,青云宗的青色飞舟降落在山门外。 瑶黎告别墨羽等人,先回到了杂役院。 她刚走进那排低矮的房舍,一个瘦小的身影就扑了过来。 “小黎!你回来了!”小竹抓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眼圈有些红,“你没事吧?听说青河镇那边有很厉害的妖怪,我担心死了!” 瑶黎心里暖了一下,她拍了拍小竹的手:“我没事,就是去帮了点忙。” 她的目光落在小竹脸上时,忽然停住了。 小竹的左脸颊上,有一块不太明显的青紫色淤痕,像是被人打的。 虽然小竹侧了侧头,试图掩饰,但瑶黎看得很清楚。 “你的脸怎么了?”瑶黎问,声音沉了下来。 小竹眼神闪烁,低下头小声道:“没什么,我自己不小心撞的。” “说实话。” 小竹咬了咬嘴唇,眼圈更红了。 “是赵大牛,你走之后第二天,他来柴火房,又找茬,说我砍的柴不够好,还动手推我,我撞到柴堆上了……” 瑶黎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她转身就往外走。 “云黎!你去哪儿?”小竹急忙拉住她。 “去找他。”瑶黎道。 “别去!”小竹急了,“我们惹不起!我没事的,过两天就好了!” 瑶黎轻轻挣开小竹的手,对她安抚一笑:“小竹,我们现在惹得起了,我现在就带你去惹是生非。” 她没多解释,径直出了杂役院。 在去膳堂的路上,她看到了赵大牛。 赵大牛正和几个跟班说笑着,迎面走来。 他也看到了瑶黎,脸上立刻露出混杂着愤恨的嘲笑。 “哟,这不是我们英勇的云师妹吗?听说去青河镇镀了层金回来了?”赵大牛阴阳怪气道,“怎么,杂役的活儿干完了?还有空在这儿闲逛?” 他的跟班们也发出哄笑,小竹吓得瑟瑟发抖。 瑶黎没说话,径直走到赵大牛面前。 赵大牛被她平静的眼神看得有点不舒服,梗着脖子:“干什么?想找事?” 瑶黎昂起头道:“你打了小竹。” 赵大牛愣了一下,随即嗤笑:“我打了又怎么样?一个杂役,打就打了,你还想替她出头?” 瑶黎弯腰,从路边捡起一根拇指粗细的枯树枝。 她拿着树枝,指向赵大牛。 霎时间,赵大牛和他的跟班似乎看到了最好笑的笑话,齐声噗嗤笑出了声:“哈哈哈哈……” 赵大牛指着那树枝,眼里的泪都笑颤了出来:“你拿根破树枝,吓唬谁呢?” 瑶黎微微一笑:“揍你啊,一根小树枝就够了哦。” 瑶黎不再废话,她手腕一抖,那根枯树枝带着破风声,快如闪电般点向赵大牛的胸口。 赵大牛根本没把这根树枝放在眼里,抬手就想格挡。 第16章 青云内门 但树枝的速度和角度都极其刁钻,轻轻一绕,就避开他的手臂,抽在他的手腕麻筋上。 “啊!”赵大牛痛呼一声,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 瑶黎脚下步法一变,枯树枝如同灵蛇。 “啪!啪!啪!”接连抽在赵大牛的膝盖弯、脚踝、还有另一边肩膀。 每一下都打在关节和筋络的薄弱处。 赵大牛只觉得全身又酸又麻又痛,站立不稳,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跪倒在地,正跪在小竹面前。 小竹霎时间惊惶地向后躲闪,却被瑶黎一把摁住肩膀。 只听瑶黎道:“他理应向你下跪认错。” 赵大牛狠狠地望着瑶黎,他想调动灵力反抗,但瑶黎的树枝总是先一步打断他的运气。 他想爬起来,树枝就点在他的穴道上,让他使不上劲。 整个过程,瑶黎只用了一根随手捡的枯树枝。 就像大人用树枝逗弄不听话的小孩,充满了侮辱性。 赵大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却毫无办法。 他的几个跟班都看傻了,没人敢上前。 就在这时,一个严肃的声音传来: “何事喧哗?”一个穿着内门长老服饰的老者,在几名弟子的陪同下走了过来。 他一眼就看到跪在地上的赵大牛,和拿着枯树枝的瑶黎。 王管事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小跑到老者身边,指着瑶黎,急声道:“徐长老,您来得正好,这杂役弟子云黎,仗着出去了一趟,回来就无故殴打师兄,简直无法无天,请长老严惩!” 赵大牛也连忙哭诉:“徐长老,这云黎偷袭弟子,请为弟子做主啊!” 徐长老没理会他们,仔细感应了一下,眼中闪过惊讶。 “炼气后期?你是杂役弟子?什么灵根?” 瑶黎恭敬行礼:“回徐长老,弟子云黎,水火木三系杂灵根。” “三系杂灵根?”徐长老的惊讶更明显了,“杂灵根,能在你这个年纪修到炼气后期?” 他顿了顿,想到了什么。 “你就是墨羽禀报上来的,那个在青河镇立了功的杂役弟子?” 瑶黎点头:“是。” 徐长老捋了捋胡须,看向还在哭诉的赵大牛,脸色沉了下来。 “她用一根树枝,就能把你打得跪地不起?”他对赵大牛道,“你平日修炼,都修到哪里去了?” 赵大牛和王管事都愣住了,脸色发白。 徐长老不再看他们,对瑶黎道:“你随我来。” 他转身朝内门方向走去,同时对身旁一名弟子吩咐:“去执事堂说一声,外门杂役弟子云黎,于青河镇除妖有功,且自身勤勉,修为已达炼气后期,准其破格录入内门,即刻办理。” 那弟子恭敬应下:“是。” 王管事和赵大牛呆在原地,面如土色。 周围的弟子们看向瑶黎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羡慕。 瑶黎跟上徐长老的脚步,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些曾经轻蔑欺辱的目光,此刻变成了惊疑。 徐长老领着瑶黎进了内门区域,将她带到一片安静的弟子居住区。 这里是独立的小院,比杂役院那通铺房舍好上太多。 徐长老指着其中一间空着的小院。 “这里暂时无人,你先住下,明日会有人带你去录名、领取内门弟子服饰和基础物资。” “是,多谢徐长老。”瑶黎躬身道。 徐长老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瑶黎推开小院的木门,里面很简朴,一间正屋,一间侧室,一个小厨房,还有一小片空地。 她心里喜悦异常,担心自己离开后小竹受欺负,急忙赶回了杂役弟子处,将她也带来了。 小竹看着这干净的小居室,两眼红红,哽咽道:“小黎,真的进内门了,甚至直接跨过了外门,真是太好了!” 瑶黎笑着点点头:“我会努力变强,保护好我们两人。” 小竹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就是来看看你,以后就不能天天见了。” 瑶黎沉默了一下,她确实想带小竹一起进内门。 小竹是这具身体重生后,唯一给过她温暖的人。 但她现在刚进内门,毫无根基,自己还是个破格录入的,根本没有权力带一个杂灵根的杂役弟子进来。 瑶黎承诺道:“我会想办法,你等我一段时间。” 小竹连忙摇头,挤出一个笑容:“不用不用,我在杂役院挺好的,你好好修炼,不用管我。” 瑶黎没再说什么,用一条彩绳编了一个红色的平安结。 她闭上眼睛,心神沉入眉心。 她调动了一丝纯净的香火愿力,注入那根普通的平安结中。 香火之力无形无质,但蕴含着祈愿者的祝福和她的守护意念。 平安结泛起一层金色光晕,瑶黎走到院门口,将平安结递给小竹。 小竹接过平安结,有些疑惑:“这是……” “护身符,我自己做的,你贴身戴着,不要摘下来。” 她看着小竹,语气认真。 “如果遇到危险,或者有人欺负你,你在心里使劲喊我,对着它喊我。” “我能听到,我会来的。” 小竹握紧了那还带着瑶黎指尖温度的绳结,眼圈又红了,用力点头。 “嗯!我记住了,小黎!” 她小心翼翼地将绳结戴在脖子上,藏进衣服里。 瑶黎说道:“等我站稳脚跟,我会想办法,让你离开杂役弟子的居所。” 小竹扑上来抱住了瑶黎,泪水沾湿了她的衣衫。 “小黎,谢谢你,我要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小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瑶黎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杂役院方向,关上了院门。 那根绳结里,有她的一缕香火印记。 只要小竹遇到危险,她就能通过香火愿力的联系,第一时间感知到。 进入内门第三日,瑶黎正在自己小院的空地上练习一些青云宗基础剑式。 墨羽突然来访了, “云师妹。”墨羽点头示意。 “墨羽师兄。”瑶黎侧身,“请进。” 瑶黎为墨羽沏上了灵茶,墨羽则一直很是沉默。 瑶黎知道他无事不登三宝殿,一定有话要说,就安静等待着。 墨羽突然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到瑶黎面前。 那是一块玉佩,玉佩的雕刻纹路非常奇特,不是常见的花鸟祥云,而是蜿蜒扭曲的水波状。 瑶黎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的瞬间,心脏猛地一跳。 她认得这纹路,这是沧溟王室独有的沧浪纹! 是血脉传承的象征,也会赏赐给极亲信的臣子。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她强行压下了喉头的话。 她微微偏头,脸上露出好奇。 “墨羽师兄,这是……?” 第17章 林家忠魂 瑶黎的目光落在玉佩纹路上,心脏猛地一缩。 这是沧浪纹,五百年前,沧溟王室的专属纹饰。 父王曾亲手将刻有此纹的玉佩赐给镇北侯林破军,表彰他在北境血战三月不退之功。 那一日让她的印象无比深刻。 那时她才七岁,躲在屏风后偷看。 林将军单膝跪地,双手接过玉佩,声音铿锵:“臣必以此玉为誓,沧溟在,林家魂在。” 当时她觉得这将军好生威风,一定能保护他们沧浪国的。 她也十分敬佩这样的忠臣良将,两眼闪闪发光地崇拜地看着林将军。 在当时的苍溟国有两个将军是当世最强战力,一个就是林破军将军,一个则是燕惊雪将军。 “云师妹?”墨羽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瑶黎抬眸,面上露出疑惑:“墨羽师兄,云黎出身寒微,哪里懂玉,只是觉得这玉应该挺贵的,很是好看。” “家传玉佩。”墨羽将玉佩递近些,“师妹可见过此类纹饰?” 玉佩上的沧浪纹蜿蜒,每一道刻痕都藏着沧溟工匠独有的隐鳞技法。 旁人或许完全看不出,但瑶黎对此再清楚不过。 在波浪转折处藏极细的鳞片纹,需特定角度光线才可见。 瑶黎的手指在袖中攥紧,她该相认吗?说“我是瑶黎,你的国君之女,我们曾同饮一江水”? 不行。 仅仅是恨意的投射,都能引起天上神仙的注意,甚至是让小神官附身到与自己一同出行的师姐身上。 并不是她不相信墨羽,只是眼下力量不足的时候,对谁都不能过于相信。 苍玄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帝姬,谨慎,此人身份未明,玉佩或许是战利品。” 是了。 五百年,足够让忠诚变成传说,让血脉忘记根源。 而当年的林将军在战争中战死,其玉佩被北辰国掳掠也是极有可能的。 墨羽还在等她回答,瑶黎轻轻摇头:“从未见过,这纹路很特别,像水波,又像云纹?” 她故意说错。 墨羽眼中的光黯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师妹入门时填的籍贯是小河村,那里离五百年前的沧溟故地很远。” “师兄为何问这个?”瑶黎斟茶,热气氤氲而上。 墨羽接过茶杯:“这玉佩是家父临终所托,他说,若遇识得此纹者,便是故人之后。” “故人?”瑶黎心思一动,但脸上却不动声色。 “林家祖上曾效忠于沧溟国,国灭后,族人四散,玉佩代代相传,是为不忘本。”墨羽喝了一口茶,声音低下去。 瑶黎心里一咯噔,若是墨羽没有说假,那么他就是当年林破军将军的后代。 若是在此时相认的话,墨羽会给她很大的助力。 可瑶黎还是觉得太早了,一是因为她眼下没有实力,若是自己和墨羽的身份暴露,可能会带来灭顶之灾。 她想要等自己有足够实力的时候再去相认,她不想成为臣子的拖累。 而二呢,则是退一万步讲,万一墨羽在这儿炸她的身份,只是拿着林将军血脉做托词,那自己岂不是投入罗网之中。 所以眼下时机未到,对墨羽的了解也不深,并不是暴露身份的时候。 她轻声说:“师兄,那只是一个被灭掉的古国,距离现在已经很遥远了,为什么林家的人不向前看呢?” 墨羽抬眼看向她,目光锐利了一瞬:“这是我家祖训,有的事情可以忘,有的则不能忘,师妹似乎对此很有感触?” 瑶黎笑了笑:“只是觉得,执着于过去太累,我父母早亡,若整日想着‘如果他们还在’,怕是活不到今天。” 这是真话。 云黎的记忆里,那个瘦弱的女孩确实靠着“不想了”才熬过一个个寒冬。 墨羽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师妹,我有我的坚守,若以后有机会再同你细说吧。” “好。” 院门轻轻合上,瑶黎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苍玄的声音响起:“按照此人的说法,他是林将军的后代,对沧溟仍有眷念,是可用的力量。” “可用,也可疑。”瑶黎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手指抚过粗糙树皮,“若他是凛渊派来的探子呢?若这五百年来,兄长一直在寻找可能觉醒的沧溟遗脉,好彻底斩草除根呢。” “我赌不起。”瑶黎闭上眼睛,眼前浮现五百年前的画面—— 国师自刎于她衣冠冢前,血染红了墓碑。 老臣们一个个倒下,最后一个是御史大夫,那个总在朝堂上和她争辩的老头子。 他死前瞪着眼睛看她飘在空中的魂:“帝姬……报仇啊……” 那一刻她的眼泪都在魂里干涸了,她疯狂地应道:“我一定,一定!” 她答应过的,眼下过了五百年,她好不容易才有了这机会,她不能错一步。 “但你终究需要盟友。”苍玄说,“香火之道可成神躯,但神战需要军队,你一个人,打不上九重天。” 午后,瑶黎去了一趟传功阁。 内门弟子每月可领取十块下品灵石、一瓶聚气丹。 她排在队伍末尾,前面几个弟子正在闲聊。 “听说了吗?青河镇那事儿,云黎是捡了墨羽师兄的便宜。” “一个杂灵根,能有什么真本事?怕是用了什么邪门手段。” “我听说她跟南溪师姐走得近,说不定是巴结上了……” 瑶黎面无表情地听着,这种闲言碎语,不可能对她毫无影响,听起来也是心烦。 领取物资时,执事弟子是个圆脸师姐,偷偷多塞给她一瓶丹药:“云师妹,这个你拿着。” 瑶黎一怔,不解地望着这个师姐。 “我舅舅在青河镇。”圆脸师姐小声说,“谢谢你救了他。” 说完就红着脸低下头,不敢再看她。 瑶黎握着那瓶丹药,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方才听到那些对她的腹诽话语时的烦躁也悄然消失无踪了。 她回到小院开始晚课,将神魂中的三千香火放入了鼎中。 三千缕香火在鼎内缓缓旋转,她将这些愿力一丝丝抽离,炼化成纯净灵力,注入经脉。 这过程很痛苦,愿力中残留着百姓的恐惧、悲伤和期盼。 每一次的炼化都让瑶黎感同身受,看来修神道并不是简单的事情,需要发自内心的感受百姓的痛苦。 子时,瑶黎收功。 额头布满冷汗,但丹田处的灵力漩涡壮大了一圈。 翌日一早,瑶黎在钟声响起前收功起身,这日,她需要去一趟庶务堂。 沿着青石路向山上走,途中遇见几个同样早起的内门弟子。 他们三五成群,说说笑笑从瑶黎身边走过,目光在她灰蓝色的旧衣上短暂停留,随即便不屑地移开目光。 杂灵根破格录入内门,本就是异类,而且她还跨过了外门弟子这一步,直接进入内门,这自然会让很多弟子不满。 第18章 女将惊雪 轮到瑶黎时,执事弟子从柜台底层拖出一个布袋。 “两套内门弟子服,无多余灵石。” 旁边一个女弟子正领取自己的份例,瑶黎余光扫见:灵石莹润饱满,另有三瓶辅助修炼的灵液。 以前她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些,现在看到这灵液,她两眼都发绿。 瑶黎每一天都会被自己穷笑。 那女弟子察觉瑶黎的目光,微微抬起下巴,说道:“看什么?杂灵根能用上这些就不错了。”说完挽着同伴走了。 瑶黎回到小院,她先换了内门弟子服。 青底白边的长袍,料子是低阶灵蚕丝织成,算得上法衣。 能自动清洁,避尘防潮,但对聚灵几乎无增益。 防御效果也微乎其微。 瑶黎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得给自己搞一身行头,并且还要尽快找到一把属于自己的剑。 “这身体太弱。”瑶黎轻轻叹息,感受着经脉中稀薄的灵力流转。 三系杂灵根意味着灵力吸收效率极低,转化过程还会损耗大半。 寻常弟子修炼一个时辰的成果,她需要三天。 《沧溟诀》是地阶中品功法,本就对资质要求极高。 当年她能在十八岁摸到灵照境门槛,靠的是王室血脉和顶级资源堆砌。 现在一无所有,她所能依靠的就是香火之道,但这熔炼过程也是痛苦至极。 开始吧。 瑶黎盘膝坐于蒲团上,闭目凝神,意识再次来到那片鼎内部空间。 鼎中央,香火如云团般缓缓旋转。 瑶黎伸出手,指尖触向一缕香火。 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凡人的情绪冲刷着瑶黎的神魂。 这些痛苦都极为强烈,因为人也只有在极其强烈的情绪下才会进行祈愿。 她需要承接这些情绪,却不能沉溺其中。 瑶黎引导这丝灵力注入丹田,暖流扩散开来,滋养着干涸的经脉。 但代价是神魂的虚弱,仅仅炼化一缕香火,她就感到太阳穴突突作痛。 “你魂力太弱。”苍玄直言,“以你现在的状态,每日最多炼化十缕香火,再多神魂会受损。” 她的魂魄漂泊了太久了。 “十缕……”瑶黎睁开眼睛,看向面前布袋里的十块下品灵石。 她拿起一块,握在手心,尝试吸收。 灵石中的灵气缓慢流入经脉,但效率低得令人绝望。 还是得走香火炼化之道,当炼化到第七缕时,瑶黎眼前开始发黑,耳中嗡鸣不止。 她知道这是极限,再继续下去会伤及根本。 她强行切断与香火的联系,瘫倒在蒲团上,大口喘息。 汗水已将衣衫彻底浸透,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尖锐的刺痛。 “太弱了。”她低声说。 苍玄道:“今日炼化的七缕香火,已让你经脉拓宽一丝,坚持下去,六个月内可突破炼气大圆满。” 瑶黎两眼一亮,心底升腾起一丝希冀。 瑶黎进入内门三十日了,一直跟着内门弟子一起集中修炼。 眼下还没有拜师大会,她所要做的就是提升自己的实力。 等到那时在拜师的比武大会上获得一个好成绩,就可以选择一个宗门内的长老做自己的师尊。 她练得非常刻苦,同时每天夜里也不停地去炼化香火。 她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强,体内的灵力更加充裕了。 瑶黎踏上青石路,今日要去任务堂。 内门弟子每月需完成至少一个宗门任务,她入门已近三十日,贡献点还是零。 而筑基丹需要三千点,护脉灵液八百点,闭关静室按日计费。 在这宗门内,没有贡献点,寸步难行。 更关键的是,她需要实战。 青河镇一战更多是智取,真正正面交手只有刺出那一剑。 她需要更多战斗来熟悉这具身体,来验证香火之道的实战力量。 当然了,她最需要的还是凡人的香火。 任务堂位于青云宗外门与内门交界处,是一座三层阁楼。 此时辰时刚过,堂内已挤满了人。 瑶黎挤进人群,仰头看向悬挂在正厅中央的巨大玉璧。 玉璧上流光浮动,一行行任务信息如流水般滚动显现。 按难度分五色:白、青、蓝、紫、金。 白色任务最多: “照看药园十日,需木系灵力,报酬50贡献点。” “护送商队至百里外青阳镇,往返三日,报酬80点。” “清剿西山食铁兽,需三人组队,每人100点……” 瑶黎目光扫过,都太简单,贡献点少,历练价值低。 她看向青色区域。 “探索迷雾沼泽,采集三叶玄阴草,报酬500点。” “剿灭黑风寨匪修,需五人队,每人800点。” 她目光忽然停住。 玉璧最右侧,青色区域最上方,一条新任务刚刚刷新出来,字体还闪着微光: 【紧急探查令:黑风谷异变】 地点:青云山西北八百里黑风谷 现象:近期夜半有阴兵行军声,谷中黑雾弥漫,已致七名青壮村民失踪 要求:至少四名内门弟子,调查异象源头,评估威胁等级 报酬:每人1000贡献点 若确认有魔物作祟,追加奖励 接取状态:林墨羽,姜子决,尚缺两人。 备注:此任务涉及古战场遗迹,可能遭遇怨灵,生死自负 黑风谷,瑶黎盯着那三个字,呼吸急促起来。 她知道那个地方,没想到五百年了,这地方的名字居然没有丝毫改变。 五百年前,沧溟左路军一万将士在那里断后,全军覆没。 而当父皇得知这一消息之后,心急呕血,她和母后日夜不休照顾着父皇。 那一战格外诡异,据说一阵黑雾袭来之后,左路军所有的将士就与那黑雾中的怨灵厮杀,直至全军覆没,尸骨无存。 统帅是…… “燕惊雪。”苍玄在她脑海中念出这个名字。 是啊,这个名字她也绝不会忘。 “沧溟最强力的女将军,二十六岁官至四品。 她死后,左路军无一人投降,战至最后。” 瑶黎握紧拳头。 所以阴兵,那就是她麾下的将士了。 “帝姬,此去黑风谷,你可能会见到故人……也可能见到敌人。” 第19章 战地阴兵 瑶黎深吸一口气,挤到登记处。 执事弟子抬头看她:“姓名?” “云黎。” “修为?” “炼气后期。” 执事弟子皱眉:“这个任务要求至少筑基初期战力,师妹你确定你要去送死吗?” 这执事弟子说话可真不含糊。 正说着,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让她接吧,我与她同去。” 墨羽不知何时到了,站在她身后,对执事弟子点头:“我已接此任务,云师妹是我邀请的队员。” 执事弟子这才点头,登记了云黎的名字。 走出任务堂,墨羽与她并肩而行。 “师妹为何想去黑风谷?”他问。 瑶黎打哈哈道:“因为灵石多呀,师兄,你知道我很穷的,想出去多赚点灵石。” 墨羽哑然无语。 片刻后,他说道:“三日后辰时,山门集合,师妹做好准备” “师兄请放心。”瑶黎笑着应道。 瑶黎回小院的路上,一直在想燕惊雪。 那个在史书里只有三行记载的女将军:“燕氏惊雪,骁勇善战,年二十六殉国,帝追封忠烈侯。” 燕惊雪比自己大八岁,所以自己从童年到少女时期,一直是听着燕惊雪的故事长大的。 瑶黎对这位女将军惊羡不已,时时心生仰慕。 在得知燕惊雪战死的时候,她当时已有战力,就向父皇提出,她想要去黑风谷一趟,调查死因。 当时的父皇在得知左路军全灭之后,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父皇对他说,黑风谷的情况,并不是她所能应对的。 在当时的局势之下,也因种种原因,瑶黎终究是没有去成。 夜幕降临,瑶黎在院中练剑,月光洒在剑锋上,泛起冷光。 练到第一百遍时,她突然收剑,抬头望天。 “苍玄。” “在。” “如果燕惊雪的魂魄还在,我要带她走。” “哪怕她可能已经变成怨灵?” “哪怕她变成恶鬼。”瑶黎一字一句,“沧溟的人,我一个都不丢下。” 这是她欠他们的,欠那些为沧溟而亡的每一个人。 入梦之后,纷繁的梦境便袭涌上来。 战旗撕裂,银甲染血,一名女将持枪断后,身后是滚滚黑雾。 黑雾当中的怨灵狞笑,将一面黑色阵旗插入地面,大地开裂,无数魂影被吸入阵中。 女将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竟像直接望到了瑶黎的魂魄一般。 瑶黎睁开眼,掌心全是冷汗。 这件事已经成了她的执念了,此去的确格外凶险,她需要直面当年燕惊雪和她手下的修士、将士的都没能解决的怨灵。 小院内传来细微的响动,她悄声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去—— 月光下,小竹瘦小的身影站在院门外,怀里抱着一个布包。 她似乎想敲门,手抬了几次又放下,最后将布包轻轻放在门槛边,转身跑了。 瑶黎推开门,拾起布包。 打开,里面是三个还温热的烙饼,一袋腌好的猪肉干,一小包糖。 还有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小黎,听说你要去很危险的地方,一定要平安回来,我等你——小竹。” 瑶黎的心头涌上来一股感动,小竹这个傻孩子…… 她将烙饼和腌肉收进行囊,糖块贴身放好。 然后回屋继续打坐,天亮就要出发,她必须保持最佳状态。 辰时的山门笼罩在薄雾中。 瑶黎抵达时,墨羽和一个一个抱着鞭子的师兄已等在青石广场上。 那师兄生得面容俊美,一双丹凤眼飞入了鬓角上,眼角自带着几分傲然之气。 可是一看到她却冷哼一声,转头对着墨羽吐槽:“干嘛要带个拖油瓶啊,等她被怨灵抓走了,哭嚎着找我们求救,还是个麻烦事儿呢!” 墨羽还没有说话,瑶黎就立刻反驳道:“这位师兄,我可不会哭嚎,不要把我当个拖油瓶。” 那师兄昂起了头,冷笑道:“出去之后是实力说话,可不是嘴皮子哦,师妹还是小心点,别给我们添麻烦。” “我不会添麻烦的,”瑶黎皱着眉头说道,“师兄,不要小看我。” “好好好,我可不敢。”这师兄敷衍道。 墨羽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云黎,这是子决师兄,子决,这是云黎,你信我,云黎不仅不会拖后腿,一定会全力推动我们任务的进行。” 子决露出了惊讶之色:“好啊好啊,那我就拭目以待。” 墨羽冲瑶黎点点头:“都准备好了?” “是。” 谈话之间一个柔柔的女声传来:“对不起,我来迟了。” 瑶黎循声望去,只见来人正是那个圆脸师姐,这师姐对她微微一笑。 墨羽笑道:“暖烟师姐,这次就辛苦你和我们走一趟了。” 暖烟师姐像是一个比较害羞的人,轻笑着点了点头,脸又有点微微发红。 “飞舟已备好,诸位,我们出发吧。” 子决朝着瑶黎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我不知道墨羽师兄为什么要带你一起去,但我警告你,黑风谷不是玩闹的地方,你若拖后腿,别怪我不顾同门之谊!” 瑶黎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子决为什么对自己的偏见如此之大,自己明明没有和他接触过, 四人登上停在山门外的青色飞舟,舟身刻着繁复的聚灵阵纹,飞舟升空,穿过云层。 瑶黎站在船舷边,看着下方青云宗的山峦殿宇逐渐缩小,最终化为一片模糊的青影。 看瑶黎对着山峦发呆,墨羽走到她身侧。 “云师妹是第一次去黑风谷方向?” “是。”瑶黎顿了顿,“师兄之前去过?” “三日前去外围查探过一次。”墨羽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摊开在船舷上,“这是黑风谷及周边地形。” 瑶黎凝神看去。 地图绘制得颇为精细,谷口处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注着小字:“阴气外泄点”。 谷内深处则打了个问号,写着“疑似阵眼所在”。 墨羽是个做事非常妥帖的人,已经去探过路了。 “谷口有阴气泄露,但不算浓。”墨羽指着红圈。 “真正的问题在深处,我靠近到三里左右时,神魂便感到压抑,似有无数人在耳边低语。” “怨灵聚集?”瑶黎皱着眉头说道。 “不止。”墨羽收起地图,神色凝重,“那低语中有战鼓声、马蹄声、兵刃交击声……像是五百年前那场大战的回响。” 瑶黎的瞳孔霎时间放大,她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自己和曾经为沧溟战死的战士,只有咫尺之隔了。 子决在一旁听了,嗤笑一声:“墨羽师兄也太小心了,亡魂而已,我姜家祖传的《破煞鞭法》专克阴邪,一鞭一个!” 第20章 山谷阴地 飞舟在云层中穿行两个时辰后,下方景象开始变化。 树木枝叶发黑。一条浑浊的河流蜿蜒而过,河水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 “那是血河。”墨羽指着下方,“据说五百年前那场大战,沧溟国十足的血染红了整条河,至今未清。” 墨羽说着,眼光扫了瑶黎一眼。 瑶黎沉默地看着,眼角暗含着哀恸。 她记得这条河,沧溟左路军撤退时,就是在此处渡河。 燕惊雪率三千亲兵断后,死守河岸三日,最终全军覆没。 河水本该是清澈的,她年少时随父皇巡视北境,曾在此处饮马。 父皇指着河水说:“黎儿你看,这水多清,咱们沧溟的河,就该这么清。” 飞舟又飞了半个时辰,开始缓缓下降。 “到了。”操控飞舟的执事弟子回头道,“我只能送你们到谷外三十里处的守谷村,再往前,阴气会影响飞舟阵法。” 墨羽点头:“有劳师兄。” 飞舟落在一处荒凉的山坳中,四人跃下舟身,执事弟子朝他们抱了抱拳,便操控飞舟升空离去。 “先去找守谷村。”墨羽辨认了一下方向,朝东侧走去,“我们需要了解最近的具体情况。” 山路崎岖,草木枯黄。 越往东走,空气中那股阴寒的气息越明显。 是一种直透骨髓的冷,就像在墓穴里的感觉一样。 子决紧了紧衣领,嘀咕道:“这什么鬼地方,这阴寒之气,像是要往我骨头里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稀稀落落的茅屋。 这就是守谷村了,村子很小,不过二三十户人家。 土墙茅顶,许多房屋已经塌了半边,显然久未修葺。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衣衫褴褛的村民正蹲在地上,听见脚步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颤巍巍站起来。 “仙、仙师?!”老者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仙师可算来了!” 墨羽上前扶住他:“老人家,我们是青云宗弟子,奉命来查黑风谷异变,您是?” “小老儿姓陈,是这守谷村的村长。”老者擦了把泪,朝身后喊,“都出来!仙师来了!有救了!” 村民们从屋里涌出来,大多面黄肌瘦,眼神惶恐。 他们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 “仙师救命啊!” “我儿子进谷三天了,还没回来……” “庄稼全死了,活不下去了……” 哭声哀求声混成一片,而对于瑶黎来说,这感受更为痛苦。 因为她现在在直面这些强烈的愿力,这些愿力好像鞭子一般抽打着她的神魂。 村民强烈的绝望扑面而来,不光是因为他们失去了儿子、孙子,更是因为土地坏了,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就待不了了,人也活不成了。 这可是灭顶之灾。 墨羽将陈村长扶起,沉声道:“各位请起,我们既来了,必会查个明白,陈村长,还请详细说说情况。” 陈村长将三人引到村里的土屋里,让儿媳端来三碗烧开的井水。 “仙师莫怪,村子穷,只有这个……” 墨羽接过碗放在桌上:“无妨,先说正事。” 陈村长坐下来,双手不住颤抖: “大概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 “起初只是夜里听见谷里传来怪声,像很多人走路,还有马蹄声,我们以为是风声,没在意。” “后来,每月十五月圆夜,那声音就特别清楚,有人壮着胆子去谷口看……”说到这里,陈村长脸色发白。 “说看见了穿铠甲的影子,整队整队地走,但没有脚,飘着的……” 子决一听到这话,吓得嘴唇都白了,可还是强硬地哼了一声:“装神弄鬼!” 陈村长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墨羽示意他继续。 “再后来,就出事了。”陈村长声音哽咽,“先是李家的二小子,说去谷边采药,一去不回,三天后,张家的小子去找他,也失踪了,接着是王老汉、刘铁匠……” 他掰着手指头数:“七个人,整整七个!全是村里的青壮,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谷口可有留下痕迹?”瑶黎突然问。 陈村长愣了一下,回忆道:“有脚印,但很奇怪,脚印只有去的,没有回的,像是人走到某个地方,突然就没了。” 暖烟说道:“这是典型的怨灵诱捕手法,以幻象引人深入,至阵中吞噬。” 墨羽点头,又问道:“最近一次失踪是什么时候?” “五天前,周家的小儿子。”陈村长老泪纵横,“那孩子才十四岁,说是听见谷里有人喊他名字,就拼了命地要往山谷里跑去,所有的人都拦不住他,直到他消失不见。” “除了失踪,可还有其他异状?”暖烟问道。 陈村长擦了擦泪:“有,谷里飘出的黑雾,沾到庄稼,庄稼就枯死,沾到人,人就生病,村里的井水也开始变味,喝下去肚子疼……” 瑶黎心头一颤,黑雾又是黑雾,跟五百年前吞噬左路军的黑雾是否一样? 陈村长指了指桌上的水碗:“这水已经算好的了,是从三里外的山泉挑来的,村里的井不敢用了。” 墨羽站起身:“带我们去看看那口井。” 陈村长领着三人来到村子中央。 井口用石板盖着,但缝隙里仍飘出丝丝黑气。 瑶黎掀开石板,探头看去,井水漆黑如墨,水面漂浮着几缕絮状物,散发着腐臭。 “阴气侵染水源。”墨羽皱眉,“这村子不能住了。” 陈村长苦笑:“能去哪呢?我们世代守在这里,离了这儿,没地种,没饭吃……” 瑶黎走到井边,蹲下身,伸手虚按在井口上方。 眉心苍玄碎片微微发烫,她闭上眼,调动一缕香火愿力,顺着指尖缓缓注入井中。 香火至纯至正,与阴邪天生相克。 青色的愿力如细流渗入黑水,所过之处,黑气如遇沸汤般嗤嗤消散。 但井太深,阴气太浓,只能浅浅地净化表层的水。 瑶黎收回手,脸色白了一分。 “云师妹?”墨羽注意到她的异样。 “没事……师兄,井水被阴气彻底污染,需布阵净化,或另寻水源。” 墨羽轻轻颔首,对陈村长道:“老人家,这几日你们先饮用山泉水,等我们解决谷中祸患,或许井水能恢复。” 陈村长连连道谢,三人回到土屋,墨羽开始部署。 “今夜是十四,明晚月圆,阴气最盛,我们今日休整,明日一早入谷。” 一听到“阴气最盛”这四个字,子决脸上霎时间血色尽褪,口上依旧强硬道:“阴、阴气……没什么可怕的,我们明日就去灭了那怨灵!” 瑶黎一笑,发现这子决师兄是一个嘴硬胆小之人。 第21章 沧溟旧魂 墨羽继续部署:“谷中情况不明,分散危险,我们一起行动,我打头阵,子决师弟断后,暖烟师姐和云黎师妹居中策应。” 他看向瑶黎:“师妹可擅长探查类术法?” 看来是她今日在井水前探查时吸引了墨羽的注意。 “略通水系感知。” “好。”墨羽从行囊中取出玉符,“这是同心符,贴身佩戴,三里内可感应彼此位置,遇险可激发求救。” 暖烟取出三个小布袋,浅笑着分给他们三人:“里面是清心丹,若感觉神魂受扰,立即服用。” “多谢师姐。” 一切安排妥当,陈村长为三人腾出一间空屋休息。 说是屋子,其实只是半间土房,门窗破损,地面潮湿。 夜幕已降,谷口方向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黑雾。 雾中隐约有微光闪烁,但看不清晰。 “帝姬。”苍玄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我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 “燕惊雪?” “不止。”苍玄语气凝重,“谷中有不止一道沧溟血脉的波动。” 瑶黎心脏一紧。 难道当年战死的左路军将士,魂魄都还在? “他们情况如何?” “微弱但未散,而且,我对阵法极其敏锐,我感应到了阵法的波动……是困灵阵,有人将沧溟将士的魂魄困在阵中,似要炼成某种邪物。” 到底是谁,她必将其挫骨扬灰。 “能确定阵眼位置吗?” “需入谷后才能精准感应,但大致方向在谷内深处,靠近当年燕惊雪断后的位置。” 明日入谷,必是一场恶战,四人都闭上眼睛打坐休息,养精蓄锐。 夜深时,屋外传来隐约的哭泣声。 瑶黎睁开眼,看见墨羽正侧耳倾听。 “我听力很好,这是村西头的周家媳妇,死了,儿子一直哭……”子决嘟囔道,不满的抱着鞭子翻了个身。 瑶黎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下,一个瘦弱的身影跪在村口老槐树下,朝着黑风谷方向不住磕头,嘴里喃喃着什么。 她就是在情急之下,把黑风谷的邪灵当神灵去拜了。 对一个娘而言,拜什么都无所谓,只要自己的孩儿能回来。 “儿啊……回来吧……娘在这儿……” 瑶黎闭上眼睛,感受到了极其强烈的愿力侵袭着她。 她想起五百年前沧溟王城陷落那日,街头巷尾都是这样的哭声。 那时她已是剑灵,飘在空中,什么都做不了……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渐亮的天光。 晨雾还未散,空气中那股阴寒的气息却淡了些,是白日的阳气压制了阴气。 “收拾,一刻钟后出发。” 陈村长已经候在屋外,满脸担忧道:“要不要再等等,等正午阳气最盛时……” “无妨,白日反而更容易看清谷中地形。” 陈村长不再劝,从怀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布包:“这是之前失踪的人留下的东西,李二小子的烟袋,张家汉子的钱囊,王老汉的旱烟杆……昨日仙师让我准备一些有失踪者气息的物品,已经准备妥当。” “我等定会尽力。”墨羽承诺道。 陈村长跪下来磕头,被墨羽扶住。 “老人家保重,这几日莫让村民靠近谷口,无论听见什么声音,都别出来。” “是、是……” 三人离开守谷村,沿着一条荒废的小路朝黑风谷走去。 靠近谷口,地面开始出现龟裂,裂缝里渗出淡淡的黑气,夹杂着一丝甜腥。 子决捂住鼻子:“这什么味儿……” “尸气。”瑶黎神色凝重,“但不是新鲜的,是积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说明这里死过很多人。” 子决还不忘跟她争两句:“哟,师妹说的跟自己闻到过很多尸体的味道一样。” 瑶黎没说话。她知道死过多少人,左路军一万,加上断后的三千亲兵,一共一万三千人。 五百年了,血渗进土里,肉化作泥,但怨气不会散。 谷口就在前方,两座陡峭的山崖夹出一道狭窄的裂隙,高逾百尺。 裂隙里涌出浓稠的黑雾,缓缓翻滚。 暖烟师姐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三张符箓。 “这是驱雾符,黄阶上品,可暂时驱散阴雾,每人一张,贴在胸前,能护住心脉不受阴气侵蚀。” 他们接过符箓,依言贴上。 符箓一触衣衫便自动吸附,散发出一圈淡金色的微光,将周围三尺内的黑雾推开少许。 “走。” 墨羽打头,率先踏入裂隙。 一入谷口,温度骤降,是阴邪的冷。 胸口的祛雾符光芒大盛,与黑雾激烈对抗,能见度不足三丈。 墨羽手中多了一盏青铜灯,灯芯是一块莹白的灵石。 灯光所及,照亮前方五丈左右的路。 “跟紧。”他低声道。 四人排成一列,在狭窄的谷道中前行。 走了约莫半里,前方出现岔路。 一条继续向深处延伸,另一条向右拐,通向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 墨羽停下,仔细感应。 “右边阴气稍弱。”他看向瑶黎,“师妹的水镜术可能施展?” 瑶黎点头,闭目凝神。 其实瑶黎靠的是她的香火之力,此时正是运用的时机,她便侧耳倾听。 她的心怦怦直跳着,她真的也想要听一听沧溟国将士的声音。 可这一次却奇了怪了,她什么也听不到。 只有山谷中呜呜的风声在作响,沧溟国将士的声音都去哪里了?难道他们的魂魄已经散了吗? 瑶黎如实说了,自己没有感受到什么。 最后四人一致决定,先去右边的开阔坡地看看。 坡地比谷道更阴森,满地都是战争遗迹。 处处散落着残破的铠甲,折断的兵刃混杂在泥土当中,还不时露出半掩在土里的白骨。 瑶黎走过去,蹲下身,抹去盾牌上的泥垢。 纹路显露出来,是沧溟军制式盾牌,中央刻着一头踏浪的麒麟。 “是左路军的盾。”苍玄在她识海中确认,“看编号,属于第三营。” 第三营……瑶黎记得那个营的统领姓郑,是个满脸络腮胡的粗豪汉子。 庆功宴上他喝醉了,拍着胸脯说:“帝姬放心!有俺老郑在,北境防线破不了!” 后来他死在黑风谷,连具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 瑶黎一时之间心如刀绞。 瑶黎站起身,看向崖壁上的刻字。 字迹潦草,是用刀剑硬生生刻上去的,透着一股绝望。 她一个一个字辨认,最终读了出来—— “沧溟永存” 四个大字下面,还有几行小字: “左路军第三营在此死守,未退半步。” “燕将军令:战至最后一人。” “吾等无愧沧溟。” 最后一行字迹最浅,几乎磨平: “若有后来者,带吾等魂归故土。” 第22章 魂兮永缚 子决声音有些发干:“这些尸骨,都是沧溟的兵?” “是。”墨羽蹲下身,检查一具白骨,“骨骼多处断裂,致命伤在胸口,是长矛贯穿,死前经历过激烈搏杀。” 瑶黎环顾四周,看着满地白骨,轻声道:“这坡地是个绝佳的防守位置,背靠崖壁,前方开阔,易守难攻,左路军在这里布置了最后一道防线。” 一万三千人,最后就剩下这些。 子决惊讶地望着她,这次语气不再是调笑:“师妹居然懂得行军布阵,真是难得。” 瑶黎轻轻摇头:“略知一二。” 墨羽起身:“继续往前,刻字提到燕将军,很可能就是当年左路军的统帅燕惊雪,她若战死在此,魂魄或许也在附近,如此强大的魂魄,不至于轻易消散。” 三人离开坡地,回到主谷道。 越往里走,黑雾越浓,驱雾符的光芒开始暗淡,墨羽不得不往灯里又添了一块灵石。 他皱眉道:“这雾有问题。” 瑶黎也感觉到了,胸口的驱雾符符纸边缘开始焦黄,护体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她调动一缕香火愿力,注入符箓。 金光顿时大盛,将黑雾逼退半尺。 又走了约一里,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 谷地中央,立着一座石碑。 石碑高约一丈,通体漆黑,石碑无字。 瑶黎走到碑前,眉心苍玄碎片剧烈震颤。 “是阵碑。”苍玄声音急促,“困灵阵的副阵眼!帝姬,情况不明,快退——” 话音未落,诡异的说话声、笑声还有哭声如同一圈圈涟漪扩散开来, 这些说话声带着剧烈的祈愿,朝瑶黎袭来。 “好冷啊,这里好冷啊,我想回家。” “唉,有仙师,求求你们实现我的心愿吧!” “我想自己的媳妇孩子了,我不要留在这里……” “是失踪的村民……”子决声音发颤,动作快速地跳到了瑶黎身后,“他们的魂被吸在这儿了!” 墨羽脸色铁青:“这是聚魂碑,以活人魂魄为引,增强阵法威力,我们得救他们。” “怎么救?” 一直沉默的暖烟,这时候沉声说道:“破碑。” “对,破碑。” 墨羽拔出佩剑,剑身泛起青芒。 他深吸一口气,踏步上前,一剑斩向石碑! 金石交击之声震耳欲聋。 石碑纹丝不动,剑身却剧烈震颤,反震之力让他连退三步。 他咬牙道:“这碑有筑基后期的防御强度!” 暖烟见状,轻声道:“一起上!” 两人同时出手,碑表面终于出现裂痕,但那些裂痕又在黑雾滋养下缓缓愈合。 “不行!”墨羽喘着粗气,“这碑能自我修复!” 瑶黎站在一旁,她在观察。 石碑的防御并非无懈可击,每次被攻击时,碑身会闪过一道细微的红光, 而且,那七个村民的魂魄并非完全被束缚。 “苍玄,能感应到地下的阵纹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苍玄回应,“阵纹复杂,主脉络连接着谷深处的阵眼,这石碑只是抽取魂魄之力的抽血管。” 她忽然明白了:“墨羽师兄,暖烟师姐,停手。” 两人停下,疑惑地看向她。 “这石碑不能强破。”瑶黎走到碑前,“它和七个村民的魂魄相连,若碑碎,恐怕对他们的魂魄也有影响。” 瑶黎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她闭上眼,调动识海中的香火愿力。 一缕、两缕、三缕…… 十缕青色愿力从眉心涌出,在她掌心汇聚成一朵莲花状的火焰。 “这是……”墨羽瞳孔一缩。 “香火愿力。”瑶黎没有隐瞒,“至纯至正,可度化怨魂。” 她将火焰轻轻推向石碑。 青色火焰触到碑身的瞬间,黑雾剧烈翻腾。 碑身在愿力火焰的灼烧下节节败退,七个村民的魂魄开始剧烈颤动。 瑶黎低喝一声:“醒来!” 愿力火焰炸开,化作七道细流,分别注入七个魂魄体内。 第一道魂魄抬起头,眼神恢复清明,第二道魂魄停止哭泣,第三道魂魄放下旱烟杆。 第七道,少年魂魄眨了眨眼,露出笑容。 七个魂魄同时转身,朝瑶黎躬身一拜,然后化作七道白光,冲天而起,消失在黑雾之上。 他们去轮回了。 与此同时,石碑“咔嚓”一声,裂开一道贯穿的缝隙。 黑雾如潮水般退去,露出碑身原本的颜色,像是干涸的血。 碑面上浮现出一行字: “此路不通,回头是岸。” 字迹凌厉,带着杀伐之气。 是燕惊雪的字! 瑶黎认出来了,当年燕惊雪递上的军报,末尾签名就是这个笔锋。 她伸手抚过碑面,传达心念:燕将军,我来带你们回家。” 石碑震颤,裂缝中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是血,又像是泪。 然后整座碑轰然倒塌,碎成一地石屑。 谷地里的黑雾淡了三成。 驱雾符的光芒重新变得稳定。 墨羽走过来,看着瑶黎,眼神复杂:“云师妹刚才用的是神道手段?” “是。”瑶黎坦然承认,“我修香火神道。” “难怪。”墨羽点点头,没再多问,“继续前进?” 接下来的路怨灵密布,她若使用香火难免暴露,索性直接承认了——毕竟她也需要同伴。 “你你你!”子决冲到她面前,两眼圆睁,“哦,师妹,你是真人不露相啊,难怪墨羽一定要带上你!” 瑶黎被说得不好意思了,应道:“我刚开始修,也不是很熟练。” 暖烟望着她,轻柔地说道:“师妹,神道可并不是好修的,一不小心就容易道心崩塌,在修行过程中,一定要注意稳固道心。” 瑶黎轻轻颔首:“多谢师姐提醒,云黎一定注意。” “等等。”墨羽蹲下身,从石屑中捡起一块碎片。 碎片巴掌大小,中间刻着一个残缺的符文,是沧溟古篆的“镇”字。 这字,墨羽和瑶黎都能认出。 “这是阵碑的核心碎片,”苍玄在她识海中说道,“留着,日后或许有用。” 墨羽将碎片收好,四人继续向谷深处走去。 离开聚魂碑所在的谷地后,黑雾重新变得浓稠。 墨羽手中的青铜灯已换了第三块灵石,灯光范围缩小到三丈。 瑶黎的香火愿力消耗了十二缕,帮助四人驱散怨气侵袭,眉心传来轻微的刺痛感。 黑雾中传来的低语越来越清晰,像无数人在耳边喃喃,内容支离破碎: “冷……” “回家……” “将军……我们还能守多久……” 全是沧溟将士的残念。 瑶黎听到这些声音,忍不住心如刀绞。 而除了她之外,墨羽显然也听见了,他脸色发白,转过头想看其他人的反应,正巧与瑶黎直接对视一眼。 第23章 沧溟祈愿 瑶黎迅速避开目光,什么也没说。 她轻轻垂下头,思绪被石碑上那行“此路不通”拉回五百年前。 战报传到王城时,已是眼燕惊雪的左路军全军覆没的七日后。 传令兵浑身是血,跪在殿前,痛声道:“黑雾起自谷中,将士们冲进去,与雾中怪物厮杀,待雾散,满地皆是我沧溟将士尸骸……” 父皇颤抖着手接过战报:“可知黑雾源头?” “不知,只知雾起时,北辰军退后十里,似早有预料。” 瑶黎当时站在屏风后,听着那些话,心口被绞得痛不欲生。 后来她翻遍典籍,没人能说清那黑雾到底是什么,只知它吞噬了一万三千条性命,尸骨无存。 瑶黎在心底冷笑:归根结底,还是北辰,是他们引来的黑雾,与邪修勾结。 可眼前的黑风谷,村民们相信这里的怨灵是古战场死去的士卒怨念未散开,会召唤青壮去作战,所以失踪的全是青壮。 但真的是沧溟将士的怨灵在作祟吗? 瑶黎闭上眼睛,放开神魂。 那些低语又涌上来—— “好冷……这里好冷……” “我想回家……想我娘煮的粥……” “将军说……守到援军来……” “援军……什么时候来啊……” 没有杀意,只有无尽的等待,还有对家的思念。 这些声音,是她不动用愿力也能听见的,是沧溟血脉的共鸣。 它们做不了假。 那些引诱附近村里青年来的声音,并不是沧溟士卒。 燕惊雪呢,她在哪里,她知不知道仗已经打完了,知不知道沧溟已经亡了…… 那行“此路不通”的字,分明是在警告后来者。 燕惊雪在看着他们,不想让他们深入。 这意味着燕惊雪和沧溟将士的怨灵,与那些真正害死青壮的东西,不是一回事。 这里还有另一伙势力,很可能与当年用邪术坑害沧溟将士的是一路人。 “噗”一声,墨羽手中的青铜灯灯焰猛地一晃,被一股阴冷的邪气硬生生吹散。 “戒备!”墨羽低喝,长剑已横在身前。 四人迅速背靠背站成四方阵型,周围的寒气猛然涌上来,黑暗中,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无数只脚在地上拖行 子决牙齿打颤,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妖魔鬼怪别显形……阿弥陀佛……无量天尊……急急如律令……” 瑶黎忍不住侧过头:“师兄,你这修的是什么道?佛道儒法全念一遍,我都要迷离了。” “你懂什么!”子决声音发颤,却还强撑着理论,“按照怨灵行事规则,男属阳,女属阴,我和墨羽师兄阳气重,比你们更危险!我这是……这是用语言加持灵气,语言也是有力量的!” 暖烟在一旁轻轻啧了一声:“那你这语言,不能劝退恶灵。” 子决一愣,暖烟已经清了清嗓子,往前踏出半步。 然后—— “呔!哪里来的腌臜东西!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有胆子现身啊!看老娘不撕了你那层鬼皮!滚出来!”暖烟带着一股泼妇骂街的气势。 瑶黎惊呆了,墨羽握剑的手都僵了一下,子决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居然真的停了。 周围的阴风,也渐渐弱了下去。 暖烟骂完,喘了口气,回头看向子决,一脸平静:“瞧,这才是语言的威力,你得让怨灵怕你,阳刚之气?你还没有我和云师妹的充足。” 子决结结巴巴:“师姐,你这嗓子,金嗓子啊!太强了……” 瑶黎却注意到,暖烟在骂完那番话后,右手悄悄捏了个诀,指尖有极淡的灵光一闪而逝。 墨羽重新点燃青铜灯,这次他用了二十块灵石,灯焰才勉强稳定,但光芒范围已缩到两丈。 “继续走,刚才那东西没走远。” 四人再次前行,瑶黎走在暖烟身侧,轻声问:“师姐刚才用的,是言咒?” 暖烟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云师妹眼力不错,是《镇邪言录》里的斥鬼诀,以阳刚之言引动正气,专克阴邪隐匿之术。” “师姐博学。” “家传的一点小手段罢了。”暖烟语气淡然,“倒是师妹的香火愿力,才是真正的大道。” 子决没心思思考这些,担惊受怕地环视着四周,擦了把额头冷汗:“这鬼地方根本望不到头,咱们得找个地方歇脚,等天亮再探。” 墨羽拿出一个罗盘,指向左前方,说道:“往那边走,似乎有片相对干净的区域。” 三人转向,在崎岖的山谷中艰难穿行,一炷香后,前方出现一片石林。 几十根天然石柱拔地而起,石柱间有空隙,这里的黑雾比其他地方都要淡了很多。 “就在这儿休整。”墨羽率先走进石林,“两人值守,一人调息,轮流替换。” 子决举手,鬼使神差地说道:“我和云黎师妹一起值守。” 瑶黎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墨羽没反对,对瑶黎道:“那云师妹和子决先值守,一个时辰后换我和暖烟。” 瑶黎点头,走到石林边缘,背靠一根石柱坐下。 她将灵识扩散开来,覆盖周围二十丈范围。 石林很安静,但渐渐地,瑶黎听见了一点别的声音,像是咀嚼声,从石林深处传来。 这个地方怎么会有这样的声音?瑶黎忍不住想要去看一看。 子决也听到了这个声音,听到了瑶黎的提议后,他瞬间吓得嘴唇都颤抖起来。 “救命啊!这可是咀嚼声啊!这地方的咀嚼声可不是什么好声音,云黎师妹,你就不害怕吗?” 瑶黎侧耳倾听,一边回道:“正是因为奇怪,所以才要看看能否利用这一点破局。” 墨羽察觉到动静,睁开眼:“怎么了?” “有声音。” 墨羽站起来:“我和你去看看。” 子决长舒了一口气:“太好了,我在这里等守着,等你们回来。” 两人一前一后,悄声朝石林深处摸去,走了约莫三十步,前方出现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蹲着一个人,是个姑娘。 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沾满草屑泥土。 她背对着瑶黎和墨羽,正埋头啃着什么,仔细看去,是一块发霉的饼。 她吃得很凶,像是饿疯了。 整块饼三两口就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噎得直翻白眼,却还在拼命往下咽。 “你是谁?”墨羽低声问道。 那姑娘猛地回头,脸脏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异常明亮,像是小兽一样机警的光。 她看见两人,非但没怕,反而咧开嘴笑了:“吃的,还有吃的吗?” 瑶黎问道:“你是谁?怎么会在黑风谷?” 姑娘歪了歪头,思考了一瞬:“我是阿雪,我住在这里。” 墨羽皱眉:“这谷里根本住不了人。” 阿雪认真地说:“能住的,那边有个山洞,里面有水,有果子,还有好多骨头。” 她说着又低下头,捡起半块发黑的馒头,死命往嘴里塞。 瑶黎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你一直吃这些?” “嗯,饿,总饿,怎么吃都不够……” 第24章 身入死局 她的肚子适时发出“咕噜”一声巨响。 这姑娘不太正常,还要把黑馒头往自己嘴里送,瑶黎说道:“别吃这个了,我有些吃的,但你要回答我一些问题。” 阿雪的眼睛闪亮:“好啊好啊!” “你从哪里来?”瑶黎蹲下身,和她平视。 阿雪一愣:“哪里?我不知道,想不起来了……” 她忽然抓住瑶黎的衣袖:“你身上有好闻的味道,像……像娘……” 瑶黎僵住,自己还有过女儿吗?她怎么不知道? 而当阿雪抓住她袖子的瞬间,她眉心的苍玄碎片突然轻微震颤了一下。 “苍玄?” 苍玄疑惑道:“这姑娘不太对劲,她身上有微弱的沧溟气息,但很驳杂,而且她的魂力消耗极快,所以才会一直饿,魂在吞噬肉身的生机。” 瑶黎重新审视阿雪,脏兮兮的脸,乱糟糟的头发,看起来只是个神智失常的疯姑娘。 “你叫什么名字?”瑶黎问。 “阿雪。” “姓什么?” 阿雪茫然地摇头:“不记得了,阿雪是我自己取的,因为我喜欢雪。” 瑶黎伸出手,轻轻按在阿雪额头上。 阿雪没有躲,反而舒服地眯起眼睛:“暖暖的……” 瑶黎调动一丝极细的香火愿力,探入阿雪体内。 经脉淤塞,气血亏损,这是长期饥饿的表征。 但在丹田深处,确实有一团冰蓝色的能量在缓缓旋转,带着凛冽的寒意,这绝不是普通村姑该有的东西。 苍玄忽然说:“带她走,虽然不知道她是谁,但必然与沧溟有关,留在谷里,她活不了多久。” 瑶黎收回手,看向墨羽:“师兄,带上她吧,她一个人在这里会饿死。” 阿雪听到“带上她”,眼睛顿时亮了,紧紧抓住瑶黎的袖子不放。 “好啊,好啊!你是不是有吃的要给我?” 瑶黎急忙把小竹给她带的饼给了阿雪,阿雪疯狂似撕咬着这饼。 墨羽忧虑道:“但她可能拖后腿,看起来什么也不知道。” “我知道的,”阿雪突然开口,“谷深处有个大洞,洞里有黑烟,还有很多人在哭。” “你进去过?” 阿雪咬着手指回忆:“很饿,想找吃的,那里有些红果子。” “还记得路吗?” 阿雪点点头,又摇摇头:“记得大概,但黑烟会动,路会变。” 墨羽沉吟:“应该是某种迷幻阵法,但那洞穴里必然能调查出此项事件的一二来。” 他看向瑶黎:“让她带路?” “可以,”瑶黎见阿雪吃完,从行囊里取出小竹给的烙饼,掰了一大块递给阿雪,“先吃饱。” 阿雪眼睛都直了,抓过烙饼就往嘴里塞。 她吃得比刚才更急,噎得直捶胸口,瑶黎连忙递过水囊。 阿雪又三两口吃完,这才满足地打了个嗝,揉了揉肚子:“好吃,比发霉的饼好吃多了!” 她说着,眼皮开始打架。 吃饱了就想睡,这是长期饥饿身体的本能反应。 瑶黎把她带回了子决和暖烟那处,让她靠在自己腿上休息,阿雪几乎是瞬间就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墨羽跟暖烟和子决讲了这阿雪的来历。 瑶黎低头看着阿雪脏兮兮的脸。 睡着的阿雪显得很安静,眉头微蹙,像是在做什么梦。 瑶黎伸手想替她擦擦脸上的污渍,指尖刚触到皮肤,阿雪突然在梦中呓语: “列阵!” 瑶黎的手僵在半空……列阵? 一个疯丫头,怎么会说这种话? 她心中疑窦更深,但面上不显,只是将外袍脱下来,轻轻盖在阿雪身上。 夜深了,石林外的黑雾又开始翻涌,一个时一个时辰后,瑶黎和墨羽换岗。 瑶黎靠着石柱闭目养神,半梦半醒间,她感觉有人靠近——是阿雪。 这姑娘不知何时醒了,正蹲在她面前,歪着头看她。 月光透过石缝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出奇。 “你身上有熟悉的味道?”阿雪咬着指甲说道。 瑶黎心思猛然一动:“什么味道?” “我不明白……只是熟悉……”阿雪又靠着她,闭眼睡去。 翌日一早,怨气散了不少,他们继续往前走,每个人心情都很沉重, 只有阿雪边哼歌边吃着瑶黎带的肉干,惬意极了。 瑶黎问她:“多久没吃饭了?” 阿雪皱眉想了想:“好久好久,已经记不清了,一直很饿很饿……” 瑶黎突然听到了愿力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 不再是之前零零星星的几个祈愿。 之前只有那些失踪青壮的家人,他们的愿力虽深,却只是数道而已。 此刻,却有几百个声音同时在她神魂中作响: “儿啊,回来!娘在这儿——” “当家的,你醒醒!怎么醒不过来了,怪了!” “柱子!柱子你睁开眼看看我……” 是守谷村的方向,瑶黎霎时间明白了。 所有的青壮,都被蛊惑了。 他们正朝着黑风谷涌来,而他们的家人想要阻止,可却没用。 瑶黎心脏猛地一沉,这是要一次性收割整个村子的青壮魂魄! 之前只是试探,现在幕后那东西,要收网了。 瑶黎把听到祈愿的事情一说,墨羽脸色瞬间凝重至极。 他猛地抬头看向谷地深处,那里黑雾翻滚得比之前更加剧烈,隐隐有血色掺杂其中。 “决战关头,我们没时间慢慢探查了。” 他目光扫过三人,决断道:“往怨气最浓的地方去,直接闯阵眼,若不能破阵,不止我们,整个守谷村都要填进去。” 暖烟指尖已夹住数张符箓,子决握紧了手中长鞭,咬牙点头。 瑶黎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神魂中那数百道交织的痛苦愿力,它们像火焰,灼烧着她的决心。 香火神道,这修的真是无比痛苦。 他们走着走着,狭窄的谷道在这里豁然开朗,变成一片巨大的圆形空地。 空地中央的地面呈暗红色,仿佛被血液浸透,四周崖壁陡峭,将这片空地围成一个天然的瓮。 就在他们踏入这片空地的瞬间,四周原本缓缓流动的浓烈黑雾,突然疯狂地朝着他们翻滚涌来。 墨羽厉喝,同时急声道:“后退!结阵!我林家祖辈传下的记录里提过当年左路军就是被这种突然爆发的黑雾吞噬,雾中有东西,他们就是在雾中搏杀至最后一人!” 子决的脸唰地白了:“不会吧,是、是这黑雾?那我们……我们岂不是……”他话都说不利索了。 暖烟双手飞速掐诀,数道符箓从她袖中飞出,落在四人周围:“四象守心阵!快!” 四人立刻响应,一层淡青色的光罩瞬间升起,将四人护在其中。 几乎是同时,翻滚的黑雾狠狠撞上了光罩,光罩晃动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四人霎时间感受到极强的怨气威压,而阿雪却兴奋地拍手笑道:“哈哈哈哈,列阵列阵,随我杀出去!!” 第25章 瑶黎破阵 “这雾在腐蚀阵法!”子决骇然叫道,拼命往阵眼中灌输灵力。 瑶黎也感到压力剧增,她丹田内本就不算浑厚的灵力飞快消耗。 那黑雾中似乎有无数扭曲的影子在撞击,试图突破进来。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个沉沉的声音,清晰地响在瑶黎的识海深处: “沧溟……帝姬……” 这声音极其喑哑,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 瑶黎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这东西,识别了她的身份! 她努力在尘封了五百年的记忆碎片中搜寻。 她肯定听过,但并非朝夕相处之人,印象不深。 五百年的时光太过久远,许多面容和声音都已模糊。 她能确定的只有一点,她与此曾有过交集。 黑暗中,无数影影绰绰的身影从翻滚的黑雾里浮现出来。 它们逐渐凝实,白骨骷髅浮现,穿着残破的甲胄,眼眶处那幽绿色的的鬼火幽幽燃烧。 是阴兵。 阴兵瞬间就将四人结成的四象守心阵围得水泄不通。 它们甫一成形,便举起武器,朝着光罩劈砍,光罩剧烈震颤起来。 子决恐惧地看着:“这、这些是沧溟国的士兵吗?他们都死了,变成怨灵了?现在开始攻击我们了?” “不。” 瑶黎和墨羽同时开口。 瑶黎死死盯着离她最近的一个阴兵。 那阴兵头盔的样式,肩甲上能辨认出的狰狞兽头纹,还有手中带弧度的制式弯刀…… 刻骨铭心的仇恨让她绝不会认错。 “这是北辰国的士兵。”她冰冷地说道。 墨羽应道:“盔甲制式、兵器形制,没错,是北辰军。” 阿雪对着阵法外的黑影呵呵一笑:“打呀打呀,杀呀杀呀,杀不进来,怎么办呀!” 瑶黎看到她不怕,也就放下心来,当疯子还是有很多好处的,可以无所畏惧。 一个清晰的脉络,在瑶黎脑海中瞬间贯通。 五百年前,左路军冲入突然爆发的黑雾。 在黑雾中与那东西搏杀至全军覆没。 如今,黑雾再次翻涌,而从黑雾中现身的,是北辰士兵的怨魂。 燕惊雪留下警告,不想让人深入。 沧溟将士的魂魄被束缚,低语中并无主动害人的戾气。 真正诱捕村民青壮的,显然是另一股力量…… “我明白了。”瑶黎声音发紧,“当年在黑雾里,和左路军交战的,是这些北辰士兵的怨魂。” 她沉声道:“有人用了某种手段,控制了这些北辰怨魂,让它们和沧溟的将士们厮杀。” 沧溟将士的魂魄被困在此地,北辰士兵的怨魂被驱使为刀。 而幕后的黑手,坐收渔利。 若要让她揪出幕后之人,一定要将他五马分尸。 阵法突然一阵嗡鸣,胡乱颤动起来。 “坚持住!”墨羽低吼一声,“阵法绝不能破!一旦被这些怨魂近身,麻烦就大了!” 暖烟脸色苍白,一张又一张淡金色符箓从她袖中飞出,贴在光罩内侧。 四人背靠着背,在越来越暗淡的光罩内,如同暴风雨中颠簸的一叶小舟。 光罩震颤得越来越厉害,裂缝开始出现。 瑶黎一边维持灵力输出,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 她盯着外面那些疯狂攻击的北辰阴兵,它们动作虽然凶悍,但似乎并非毫无规律。 瑶黎的瞳孔微微收缩,她发现了! 这些阴兵的攻击,明显更偏爱墨羽和子决所在的方位,砍向他们的刀枪更密集。 尤其当墨羽因消耗过大而气息微乱时,那个方向的攻击会骤然加剧。 “青壮……”瑶黎脑中闪过守谷村村民的话。 “失踪的都是青壮……被召唤去作战……”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墨羽师兄,子决师兄!”瑶黎急促地开口。 “你们发现没有?这些阴兵,主要冲着你们俩攻击!” 墨羽闻言,剑眉紧蹙,迅速扫视周围。 确实……他承受的压力明显比位于侧后方的瑶黎和暖烟大得多。 子决那边也是,光罩凹陷得最厉害。 “它们优先攻击男人?”墨羽立刻明白了瑶黎的意思,脸色更加难看,“就像村里失踪的青壮?” “对!”瑶黎快速说道,“我们一直被动防守,灵力迟早耗光,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暖烟立刻问道。 瑶黎深吸一口气:“既然它们喜欢攻击青壮,那我和暖烟师姐,对它们的吸引力就小得多。” “我们可以尝试出去。” “什么?!”子决吓得差点跳起来,虽然他此刻灵力几乎被抽干,根本跳不动,“出去?啊啊啊,要抛下我们两人吗?” 瑶黎哑然无语,她还以为子决会说“你们出去太危险了”。 阿雪却激动地拍着手大笑:“冲出去!冲出去!上阵杀敌啦!” 瑶黎立刻严肃地告诉她:“你在这里乖乖的……我就再给你点好吃的。” 这哄小儿一样的话,偏偏能把阿雪哄住了。 “我们四个全被困在这里,只能等死,但如果我和师姐能出去,从外部扰乱它们,就能破解被围攻的局面。” “太危险了!”墨羽立刻反对,“外面全是怨魂,你们一旦脱离阵法保护……” “留在这里更危险!”瑶黎打断他,“阵法撑不了多久了!墨羽师兄,你看看这光罩!” 淡青色的光罩此刻已经布满了裂痕,暖烟贴上去的符箓正一张张迅速变得焦黑。 “我们总要试试。”暖烟忽然开口,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她对着瑶黎微微一笑。 “云师妹说得对,困守是死路一条,我们配合,未必没有机会。” 她看向瑶黎,瑶黎重重点头。 “可是……可是……”子决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我怕,这些怨灵太凶了!” “害怕也得忍着。”暖烟瞥了他一眼,目光中的严厉让子决一缩。 “姜子决,你是男人,是内门弟子,现在,守住你的方位,给我们创造机会,别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哭哭啼啼。” 子决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训得一愣,脸上闪过羞愤。 “好,师姐……” “看看云黎,多冷静!” 第26章 北辰皇子 墨羽轻叹一声,他知道这不是最优选择,但是唯一的选择。 “小心。”他只说了两个字,随即剑势一变。 墨羽低喝道:“我数三声,我会在你们的方向短暂撕开一道缺口,缺口只会维持一息,出去后,立刻远离,不要回头!” “一!”瑶黎和暖烟同时绷紧了身体,准备冲刺。 “二!”光罩外的阴兵攻击更加疯狂。 “三!”墨羽手中长剑猛地爆发出刺目的青芒,狠狠斩在光罩内侧瑶黎和暖烟前方的位置。 “开!” 光罩应声被斩开一道裂缝,瑶黎和暖烟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如电,一前一后,从那转瞬即逝的裂缝中疾掠而出。 预料之中的围攻并未立刻到来。 那些密密麻麻的北辰阴兵,只是在两人掠过时,有那么几个下意识地挥刀阻拦了一下。 但大部分阴兵,眼眶里的幽绿鬼火只是朝她们的方向微微偏转了一瞬,便立刻重新锁定阵法内的墨羽和子决。 “果然!”瑶黎落地后一个翻滚,心中更加确定。 这些阴兵被某种规则束缚,优先攻击青壮作为目标。 她和暖烟,相对安全,但这安全暂时的。 四周弥漫怨气,仍在不断侵蚀她们的护体灵力。 “动手!”暖烟低喝一声,没有丝毫停顿。 她从腰间抽出一柄细长的软剑,左手捻起一张绘制着繁复朱砂纹路的符箓。 指尖灵力一点,符箓化作一道炽烈的金光。 暖烟将燃烧的金光猛地拍在软剑剑身,那金光至阳至正,散发出凛然气息。 “师姐的符箓用的真好!”瑶黎由衷赞美。 她认识的人里,符箓和阵法用的最好的,就是沧溟国师了。 周围的死气被金光一照,向后避退了几分。 暖烟刚喊道:“师妹,躲在我身后。” 突然一回头,就看到瑶黎也拔出了自己的剑。 这剑,只是普通的宗门制式长剑,剑身黯淡,并无特殊灵光。 瑶黎抬眸,对她淡淡一笑:“师姐,恕我拒绝。” 瑶黎调动一缕精纯的青色愿力,引导向剑刃,剑刃被青色愿力包裹。 这气息与暖烟剑上的金光不同,却同样让阴邪之物畏惧。 暖烟微微一笑:“云黎师妹,好样的!” “上!”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同时从后方朝着围攻光罩的阴兵群冲去。 暖烟身法灵动,手中金色软剑化作一道匹练,剑光过处,被斩中的阴兵动作会瞬间僵直,身上浓郁的怨气被击溃一部分。 瑶黎的剑法则更显朴拙,带着一种战场上锤炼出的凌厉。 她的目标是那些阴兵持握武器的手臂,附着香火愿力的长剑斩在阴兵残破的甲胄上。 被斩中的部位,怨气会迅速消融。 一时间,两人从阴兵群相对薄弱的后方,硬生生撕开了两道口子。 光罩内的压力顿时一轻,墨羽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子决,变阵锋矢,跟我冲!” 墨羽手中长剑青芒暴涨,子决也毫不含糊,大喊道:“好!” 四象守心阵光罩瞬间收缩,化为一层紧紧贴在两人的护盾。 墨羽如同箭矢的锋镝,朝着瑶黎和暖烟打开的方向,悍然冲撞过去。 子决紧跟其后,手中的长鞭挥出,抽向两侧试图合围的阴兵。 四人的配合起了效果,阴兵的攻击阵型出现了混乱。 四人短暂汇合,背靠背站定,压力骤减。 子决哆嗦地道:“这任务太他娘的吓人了,我是真的怕鬼,你要让我去打一些山野精怪,我二话不说!” 瑶黎礼貌问道:“那子决师兄为什么来?” “跟、跟人打赌了,来练胆子。” 瑶黎哑然无语,子决师兄第一眼高冷,第二眼就直接形象毁灭。 他们努力阻击,但阴兵的数量实在太多,源源不断地从黑雾中围拢上来。 瑶黎挥剑格开一柄长矛,手腕被震得发麻。 她毕竟只有炼气后期的修为,灵力本就不济,刚才冲出阵法又消耗了不少。 动作稍慢了一瞬,被一个阴兵抓住破绽,悄无声息地扑了上来。 这阴兵五指弯曲成爪,带着浓重的死气,直抓瑶黎的咽喉。 瑶黎急忙侧身闪避,肩膀处的衣物被利爪划开,冰冷的疼痛刺入皮肉。 她踉跄后退,低头看去,左臂外侧,三道乌黑的抓痕清晰可见。 伤口迅速变黑,一股阴寒歹毒的怨气正顺着伤口,试图往她经脉里钻。 “云师妹!”暖烟惊呼一声,手中金色软剑一挥,逼退附近两名阴兵,抢到瑶黎身边。 瑶黎却突然瞳孔失去焦距,眼神涣散一瞬。 就在被抓伤的那一瞬间,那个喑哑的男声,再次响起。 仿佛就在她耳边低语—— “沧溟……帝姬……” “抓到你了!” 听到这话,瑶黎的双眸猛烈地一缩,霎时间冷汗蔓延全身。 随着这声音,瑶黎眼前闪过一张模糊的脸。 苍白的皮肤,狭长的眼睛,嘴角似乎总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张脸……记忆的尘埃被拨动。 瑶黎想起来了,那是北辰国的三皇子。 凛……凛什么来着?名字有些模糊了。 只记得他自幼体弱多病,很早就被送到某个深山道观中修养。 后来北战事频起,这位三皇子似乎回了国,也进入了军队。 但关于他的具体职务做什么,消息很少。 在瑶黎前世有限的几次国事场合中,似乎远远见过那么一两次。 一个面色苍白的皇子,总是安静站在角落,目光阴郁。 难怪刚才只觉得声音耳熟,却想不起是谁,因为当时北辰国最强的是当时的北辰太子,几乎遮掩了其他皇子所有的光彩。 可现在,今非昔比。 瑶黎的心脏猛地一缩,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 当年左路军遭遇的黑雾,背后的始作俑者,正是这个看似病弱无害的北辰三皇子。 他当年在山中,修的根本不是正经道法,而是驱魂驭鬼的阴邪术法。 他进入军队,就是为了更方便地利用战死者的魂魄,变成作战的傀儡。 北辰士兵的怨魂被他驱使。 沧溟将士的魂魄被他困住。 而现在,他发现了她。 第27章 阴德香火 他知道她转世归来了,手臂上的黑色抓痕传来阵阵阴寒,瑶黎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师妹,你怎么样?”暖烟扶住她,看到她手臂上的伤,眉头紧皱,“死气入体,必须立刻驱除!”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北辰三皇子能认出她? 她仔细回想前世,和这位三皇子实在没什么交集。 她现在用的是云黎的身体,相貌、骨龄、灵力波动全都不同。 那只能是魂魄了,是神魂本源的气息。 她想起一件事。 前世,在她以“瑶黎”身份开始参与军务后不久。 北辰国一支偏师被沧溟军击溃,俘虏了不少将领和士卒。 当时那些俘虏,暂时交由她监管,关押在北境一处营寨。 她记得很清楚,有一个晚上,俘虏营发生了骚动。 有人试图趁夜逃跑,还鼓动了不少人,动静闹得很大。 她连夜带兵赶去镇压,场面很混乱,火把闪烁,人影幢幢,怒骂和惨叫声不绝。 她为了阻止事态扩大,手段颇为激烈,亲自带人冲杀进去。 最终抓了一批,也当场斩杀了一批带头闹事和试图反抗的。 后来,北辰国那边传来消息,说他们也俘虏了一些沧溟军的士卒。 提出要进行交换,父皇同意了,双方在边境交换了俘虏,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她当时并没有多想。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偶然从某个老臣那里听说。 那次俘虏交换,似乎另有隐情。 好像是因为,被沧溟俘虏的那批北辰人里,有个身份特殊的人物。 据说有位皇子是偷偷混入军中历练的,结果倒霉被俘了。 北辰国那边急了,才急忙提出交换。 她当时听了,只觉得惊讶,但也仅此而已。 一个偷偷跑出来还被俘虏的皇子,想来也没什么本事。 她甚至没兴趣去打听那位皇子叫什么,长什么样。 因为交换完成后,那位皇子就和所有被释放的俘虏一起,被北辰接回去了。 两人再未有过任何接触。 现在想来,当时俘虏营那个混乱的夜晚,北辰三皇子就在现场,这人懂得邪法,大抵是记住了她神魂的气息。 “现在怎么办?”子决声音发颤,看着周围重新缓缓围上来的阴兵,“这些鬼东西又来了!” 暖烟快速查看了一下瑶黎的伤口,眉头紧锁:“死气很顽固,我的符箓只能暂时压制,必须尽快驱除,我们得快速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阿雪则满脸天真地说道:“死气是什么?能吃吗?” 墨羽从怀中取出罗盘,罗盘指针剧烈颤抖,指向谷地深处的方向。 “这里怨气太重,罗盘受干扰,但这个方向,有大量活人气息聚集。” 那一定是守谷村的青壮! 墨羽当机立断:“走!先救人,再图破阵!” 四人不再恋战,他们朝着罗盘指示的方向穿行。 越往那个方向走,地上散落的白骨越来越多。 两军的遗骨,五百年后依旧杂乱地混在一起,仿佛那场惨烈的厮杀从未停止。 瑶黎也仿佛回到了五百年前,心情愈发沉重。 不知怎么,一直活泼疯癫的阿雪,突然沉默不语,连呼吸都变得凝重。 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 瑶黎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座由无数白骨垒砌而成的祭坛。 祭坛高达数丈,祭坛顶端,插着一面残破不堪的黑色战旗。 旗面破烂,几乎只剩下布条。 但上面绣着的水浪纹,却依旧能辨认出来,是沧溟左路军的军旗。 看到这面旗的瞬间,瑶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悲愤和寒意同时涌上。 她认出来了,这是一个极为阴毒的聚阴锁魂阵! 她虽对当世的一些阵法不太清楚,但眼前的阵法,用的是五百年前的式样,她可以辨认出来的。 那些白骨,就是阵基。 那面沧溟军旗,就是阵眼。 将战死在此地的所有沧溟将士的残魂,死死地锁在这片土地上! 让他们无法离开,无法往生。 只能日复一日,在这困阵中徘徊,同时被阵法悄无声息地抽取着魂力。 用沧溟的军旗,来困锁沧溟的英魂——这是何等的歹毒! 墨羽也认出来了,哑声道:“这旗是困阵,用沧溟国的旗,锁我们的人。” 瑶黎注意到他说到了“我们的人”,都过了五百年了,这墨羽真的还有沧溟国的认同感吗? 林破军将军到底留下了怎样的组训,让后代如此坚守沧溟国的大道。 阿雪也侧过脸,隔着散乱的发丝眯眼望着墨羽。 就在这时,墨羽手中的罗盘猛地一亮。 指向祭坛后方一个被乱石半掩的黑黢黢山洞。 浓郁的活人气息,正从那里传来。 瑶黎的神魂也清晰感受到了,不是一两个,是数十上百个强烈的祈愿! 这些男子绝望的声音,混杂着他们对对亲人的思念,还有对回家的渴望……一时间全部冲击着瑶黎的识海。 守谷村的青壮,他们都被困在这里。 苍玄的声音在她心中响起:“帝姬,此地愿力汇聚,极其强烈,若能解救这些生者,完成他们回家的祈愿,依其强度,至少可收获千缕香火!” “不止。”瑶黎的目光掠过那座白骨祭坛,望向更远处翻涌的黑雾。 她听到了。 那让她的心灵无比悲戚的声音。 “冷……好饿……” “想回家……” “沧溟……还在吗……” 那是被锁在此地五百年的沧溟将士的残念。 他们的祈愿更加执着,更加厚重,浸满了痛苦。 如果能带他们解脱,带他们回家…… “苍玄,你听到了吗,沧溟国将士们的祈愿,他们想回家,如果我能做到,带他们回家,这应该是极大的功德,更是我的责任。” 可是沧溟国这个家,又在哪里呢? 苍玄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帝姬,那是阴德香火,自亡灵超度的愿力,至纯至重,于神道修行裨益极大,远胜寻常生者感念,但……也更难获取,需真正了却其执念,并满足他们的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