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底宦海》 第一章 无锋 汗和血的味道,被迷彩服闷在身体四周,像一层看不见的油腻薄膜。 下午的体能训练刚收尾,场地上还蒸腾着一股混合了尘土、塑胶和人肉的气味。单杠底下,陆沉吊着,不是练,纯粹是累得脱了力,指尖还在一阵阵发麻。手心的硬茧昨晚才磨破,现在被汗水蜇得生疼,疼痛很清晰,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旁边有人喘得像破风箱,是**。那小子直接瘫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妈的……这是要把人往死里练啊。”他声音嘶哑,从喉咙里挤出来。 陆沉没接话,只是慢慢松开手,落地。脚下发软,踩实了,震得膝盖骨一阵酸。他甩了甩手,血混着汗珠甩出去几滴,落在干燥开裂的泥土上,瞬间洇开几个深色的小点。 选拔已经持续了快两个月。从最初几百号人,筛到现在,场边还能站着的,一眼扫过去,不足五十。淘汰是无声的,前一天晚上还睡在你上铺打呼的人,第二天早饭时,床铺就已经空了,叠得整整齐齐,像从来没睡过人。留下的,皮肉都紧实了一圈,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杀气,是熬出来的、带着腥气的韧劲。 教官老黑踱过来,脚步不重,但每个人脊椎都下意识地绷紧了些。他没看地上的**,目光像带钩子的刷子,从剩下的人脸上刮过去。 “喘匀了?”老黑问,声音不高,平平的,没火气,也没温度。 没人敢答话。喘气声都刻意压低了。 “喘匀了就起来。”老黑转身,背对着他们,“晚上格斗,分两组。规则照旧。” 照旧,就是没规则。只要不打死,不造成永久性残疾,怎么都行。 晚饭是土豆炖肉,肉少得可怜,漂浮在浑浊的油汤里。陆沉把汤水倒进米饭,搅和成一团,低头大口扒。味道是次要的,热量才是真的。**坐在他对面,拿着勺子在饭盆里戳来戳去,半天没送一口进嘴。 “沉哥,”**压低声音,眼珠子往四周转了一圈,“你说……最后到底要几个人?” 陆沉动作没停,咽下一口混着汤汁的饭粒。“不知道。” “我打听了,”**凑得更近,“好像……跟西南边有关。‘那边’最近不太平。” 陆沉抬眼,看了他一下。**立刻缩回去,低头扒拉自己的土豆。 西南边。缅甸。那边是不太平,电诈、绑架、赌场,乱七八糟的新闻隔三差五就能看到。但这跟他们这种规格的选拔扯上关系?陆沉心里动了一下,没往下想。想多了没用。他现在需要的是吃完这盆饭,恢复体力,应付晚上的格斗。 食堂的铁皮顶被风吹得哗啦响。天阴沉得厉害,云层压得很低,墨团一样堆在天边。 果然,晚上刚在泥地里列好队,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开始还稀疏,很快就连成线,最后变成白茫茫一片水幕,浇在头上、肩上,顺着额发流进眼睛,又涩又疼。作训服瞬间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水汽。 老黑站在雨幕里,像块礁石,雨水顺着他剃得发青的头皮往下淌。“开始。” 没有哨音,命令就是信号。 泥地立刻成了翻滚的兽笼。人影幢幢,拳**击的闷响、压抑的痛哼、沉重的倒地声,混在哗啦啦的雨声里,变得黏稠而混乱。泥浆飞溅,糊在脸上、身上。 陆沉的对手是个东北来的大个子,叫张猛,力气大得像头熊。一上来就硬碰硬,拳头裹着风声砸过来。陆沉没硬接,侧身,让过正面,手肘顺势往对方肋下顶。张猛反应不慢,粗壮的手臂一格,另一只手就抓向陆沉的脖子。 泥地滑,陆沉脚下一错,重心偏了半分,没完全躲开,被张猛的手指擦过颈侧,火辣辣地疼。他借势下沉,矮身,腿扫向张猛的下盘。张猛踉跄,吼了一声,像头发怒的野猪,合身扑上。 两人扭打在一起,在泥浆里翻滚。拳头、手肘、膝盖,一切能用的部位都成了武器。陆沉脸上挨了一下,嘴里立刻泛起铁锈味。他吐掉混着血丝的泥水,手摸到张猛腰间一个破绽,拇指狠狠按进去。张猛闷哼,力道松了一瞬。陆沉膝盖上顶,撞开他,翻身压上,手臂卡住他的脖子。 张猛的脸憋得通红,在泥浆里挣扎,手胡乱抓着。雨水冲刷着他们,泥浆不断灌进鼻子嘴巴。陆沉手臂的肌肉绷得像铁,纹丝不动。他能感觉到张猛脖子里血管的搏动,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几秒钟,漫长得像几个钟头。 终于,张猛拍击地面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陆沉立刻松手,翻身坐起,喘着粗气。张猛在泥水里咳嗽,大口呼吸。 老黑不知何时走到了附近,雨幕里他的脸看不清,声音穿透雨声:“行了。下一个。” 陆沉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水血水,退到场边。冰冷的雨水浇在发热的身体上,激得他一哆嗦。他靠在旁边一棵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的树上,看着场地里继续翻滚缠斗的人影,眼神有点空。 练这个,到底为什么? 他能打。经得起熬。骨头硬。可这里的人,谁不是?**说得对,最后要几个?去干什么? 雨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冷雨。格斗结束。站着的人更少了。被撂倒的,直接就被医疗兵拖走,没人多看两眼。 整队,点名,带回。 营房是临时搭建的板房,透着风,但比外面暖和。陆沉脱掉湿透的作训服,拧干,晾在床头铁架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新伤叠着旧伤。他拿了条看不出本色的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和身子,套上干燥的作训服上衣,下面只穿了条短裤,坐在床边。 **坐在对面的下铺,龇牙咧嘴地给自己的胳膊上药。“那***下手真黑……”他嘟囔着。 其他人也差不多,沉默地处理着自己的伤口,或者直接挺尸一样躺在床上。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压不住的痛哼。 灯是惨白的节能灯管,光线冰冷。 陆沉靠在自己的被垛上,闭上眼睛。雨滴敲打铁皮屋顶的声音密集而均匀,像某种单调的鼓点。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张猛脖子上血管的搏动感,似乎还残留在手臂的皮肤下。 半夜,雨停了。风刮过板房的缝隙,发出呜呜的轻响。 陆沉没怎么睡着,一直在半梦半醒之间浮沉。直到尖锐的哨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沉寂。 不是起床哨。是紧急集合。 几乎在哨音响起的瞬间,陆沉就弹了起来。黑暗里一片窸窸窣窣,没有人说话,只有快速穿衣、打背包、武器装具碰撞的细微声响。两个月,这种反应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板房外,车灯刺破黑暗,两辆涂着迷彩的越野车引擎低吼着,喷出白色尾气。老黑站在车灯的光晕边缘,身影被拉得很长。 “点到名字的,上车。其余人,解散,继续睡觉。” 他的声音在清冷的夜空气里,格外清晰。 陆沉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他笔直地站着,看着老黑手里那张被车灯照得有些反光的纸。 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每念一个,就有一个黑影出列,沉默地走向越野车,拉开车门钻进去。 “……**。” 陆沉眼角余光瞥见对面的身影动了一下,很快没入车厢的黑暗。 “张猛。” 那个东北大个子也走了过去。 名字越来越少。 陆沉的手指,在裤缝边微微屈了一下。夜风穿过湿透的作训服,带走残留的体温,很冷。 “陆沉。” 他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出列,转身,走向第二辆越野车。车门拉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看不清脸,只有模糊的轮廓和隐约的呼吸声。他侧身挤进去,关上门。 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汗味、机油味和紧张的气息。没人说话。引擎声加大,车身震动了一下,开始移动。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湿漉漉的路面,两侧的营房和训练设施迅速向后退去,沉入黑暗。 陆沉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走了不知道多久,车停了。不是营地。外面有灯光,是那种城市里才有的、惨白的水银灯光,从高高的灯杆上洒下来。 “下车。” 他们一个接一个跳下车。面前是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办公楼,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门口有岗哨,站得笔直,但没穿他们熟悉的军装。 老黑从第一辆车上下来,看了他们一眼。“跟上。” 楼里很安静,走廊空旷,脚步声带着回音。他们被带进一间会议室。长条桌,椅子,投影幕布,普通的办公设备。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灰尘和旧文件的味道。 会议桌后面已经坐了几个人。两个穿着常服的中年军人,肩章上的星星显示级别不低。还有一个穿着藏蓝色夹克的男人,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他的目光扫过来时,陆沉觉得像被冷风吹了一下。 老黑让他们靠墙站成一排,自己走到桌边,低声和那几个人说了几句。 穿夹克的男人点了点头,把烟放在桌上,目光重新落到他们身上。这次看得更仔细,一个一个扫过去,眼神里带着审视,还有某种评估的意味,像是在看一批特殊的货物。 “都到齐了。”他开口,声音不高,有点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坐。” 他们依言在长条桌对面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夹克男人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投影幕布亮起,出现了一张地图,东南亚某区域,几个点被特意标红。 “叫你们来,不是要继续练你们多能打,多能跑。”男人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们需要一些人,去做点特别的事情。地点,缅北。” 陆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任务内容,暂时不能细说。性质,长期潜伏。”男人顿了一下,目光再次从他们脸上滑过,“危险,就不用我多讲了。去了,可能就回不来。就算回来,也可能不再是原来的你。”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现在,需要你们做一个选择。”男人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愿意接受进一步评估的,留下。不愿意的,可以离开,回原单位,今晚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给你们三分钟。” 三分钟。 陆沉盯着幕布上那些刺眼的红点。缅北。电诈。赌场。绑架。新闻里零碎的片段在脑子里闪过,混乱,危险,法外之地。 他想起泥地里和张猛的厮打,想起雨水灌进嘴巴的窒息感,想起这两个月消失的一个又一个同伴。 也可能回不来。也可能不再是原来的你。 旁边有人动了一下。是张猛。他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作训服上的一块污渍。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穿夹克的男人看着腕表。 陆沉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肺里那股浊气,似乎随着这口气吐出去了一些。 他没有动。 三分钟到。 男人抬起眼。 “好。”他说,脸上第一次有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表情。“接下来,我们会和你们每个人单独谈谈。” 谈话是在隔壁的小房间里进行的,一次一个。陆沉是第三个被叫进去的。房间更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穿夹克的男人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刚才那两个军人不在。 “坐。”男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沉坐下。 男人翻开文件夹,看了几眼。“陆沉。二十五岁。入伍六年。表现评价……”他念了几个词,“稳定,坚韧,服从性好,心理评估显示承受力强,但……”他抬起头,“缺乏突出攻击性,在某些极端情境模拟中,表现偏向于……保守和观察。” 陆沉沉默。那些模拟,他知道。有的是对抗,有的是解救人质,有的是突发状况处置。他确实没有像有些人那样激烈反应,他总是先看,先听,先判断。 “你话不多。”男人合上文件夹,看着他,“也不怎么合群。训练中,有自己的一套节奏。” 这不算问题,陆沉也就没回答。 “你觉得,”男人身体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我们这次选人,最看重的是什么?” 陆沉想了想。能打?能熬?忠诚?这些似乎都对,但又似乎都不是唯一答案。 “不知道。”他如实说。 男人点了点头,好像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盯着陆沉的脸,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那目光像是要剥开皮肉,直接看到骨头里去。 “如果,让你忘记自己是谁,忘记受过的训练,变成一个……普通人,甚至是一个懦弱、贪婪、不起眼的小角色,在一个完全陌生、充满敌意和欺骗的环境里生活很长一段时间,你能做到吗?” 陆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说的“打听”,明白了那些严苛到变态的筛选,明白了为什么会有那些看似毫无意义的耐力训练和模糊规则的对抗。 不是要选出最强的刀。 是要选出最能隐没的沙。 他抬起眼,迎上男人的目光。房间里的灯光很亮,照得男人眼角的细纹和鬓角新生的白发都很清楚。 “能。”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 男人又看了他一会儿,脸上那丝难以捉摸的神情再次浮现。这次,陆沉似乎能辨认出一点点,像是某种极淡的惋惜,又像是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好。”男人说,“你可以出去了。叫下一个进来。” 陆沉起身,走到门口,手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时,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 “记住你今晚说的话。” 陆沉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正靠在对面的墙上等着,见他出来,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陆沉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走向集合的会议室。 所有人都谈完了。再次被叫进会议室时,气氛明显更加凝重。穿夹克的***在前面,身旁多了一个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文件夹的中年女人,看样子是医生或心理专家。 “经过初步评估,”男人开口,“以下同志,将参与下一阶段准备。” 他念了五个名字。 陆沉听到了自己的。也听到了**的。张猛不在其中。 **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毫米,但立刻又绷紧了。张猛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表情,他只是笔直地站着。 “其他人,”男人看向剩下的人,“感谢你们的付出。今晚就送你们回去。记住纪律。” 没有多余的话。被念到名字的五个人留下,其余人默默地跟着老黑离开了会议室。脚步声远去,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留下的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他们将成为“同伴”,但在那之前,他们是彼此最直接的“竞争者”。 男人对他们说:“接下来一个月,你们会接受一些……特别的培训。地点不在这里。现在,去隔壁房间,把你们身上所有属于原单位、能标识个人身份的东西,全部留下。包括衣服。” 隔壁房间像个临时仓库,放着几个塑料筐。他们在沉默中,脱下了已经穿了两个月、浸满汗水和泥浆的作训服,摘下了作训帽,取下了姓名牌,以及任何带有原部队标识的物品,甚至连内衣裤都换成了准备好的、没有任何标志的灰色套装。最后,他们把私人物品——其实也没什么私人物品了——钱包、身份证、士兵证、几张小照片、一点零钱,全都放进贴着标签的密封袋里,投入指定的筐中。 陆沉拿起那个小小的密封袋,看了一眼里面那张磨损的士兵证,照片上的自己还很年轻,眼神里有种现在几乎已经找不到的光。他把袋子封好,指尖在上面停留了一瞬,然后松手,让它落进筐底。 穿上那身灰色衣服,料子粗糙,不合身,空空荡荡。他们看起来,瞬间就失去了所有特征,变成了五个灰扑扑的影子。 “走吧。”男人出现在门口。 他们跟着他,从办公楼的后门离开,再次上车。这次只有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车窗玻璃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车子发动,驶入依旧沉睡的城市街道。 陆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流过的、模糊而陌生的城市灯光。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坐在他斜前方,后脑勺对着他,一动不动。 那些灯光,像一条流淌的、没有温度的光河。车子载着他们,驶向这条河的深处,驶向一个完全未知的、需要他们彻底抹去自己的未来。 他闭上眼。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士兵证塑料封皮的触感。凉凉的,滑滑的。 很快,连这点触感,也将被遗忘。 第二章 开端 车子驶入城区后,陆沉发现它没有开往任何军事单位或者僻静的郊外训练场。 相反,它穿过几条主干道,拐进了一片繁华的商业区后街。霓虹招牌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斑,路边的烧烤摊烟雾缭绕,几个年轻人蹲在路边抽烟,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们年轻而疲惫的脸。 车子在一栋看起来普通的写字楼后门停下。楼体很旧,外墙贴着米色瓷砖,不少地方已经脱落。楼上是几家宾馆和小公司的招牌,一楼是家24小时便利店,灯光很亮。 “下车。” 五人跟着从后门进入大楼。电梯是老式的,运行时有吱呀的声响。他们上到六楼,电梯门开,眼前是一条普通的办公走廊,两侧是磨砂玻璃隔断的办公室,有几间还亮着灯。 走廊尽头有一扇厚重的防火门,门边没有任何标识。 吴教官刷卡,门开了。 门后的景象让陆沉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一个被打通的大平层,至少有两三百平米。一半区域被布置成简陋的集体宿舍——十二张行军床整齐排列,其中五张上已经放了简单的被褥。另一半区域则像个临时教室,有白板、投影仪,还有几台看起来很旧的电脑。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或者说,是单向玻璃窗。 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十字路口。巨大的LED广告牌变幻着绚烂的色彩,购物中心门口人流如织,车灯汇成流动的河流。所有的喧嚣都被完美的隔音材料隔绝,只剩下一种沉闷的、仿佛来自深海底部的嗡鸣。 五张已经铺好的床上,坐着五个陌生人。 他们也穿着一样的灰色训练服,年龄相仿,气质迥异。有人抬头打量新来的,眼神警惕;有人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有人靠着墙壁闭目养神,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 “你们十个人,就是这一期的全部学员。” 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 陆沉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靠窗的阴影里走出来。他大概四十多岁,身材瘦削,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里立刻就会消失。但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两口深井,看过来的时候,陆沉有种被瞬间扫描了一遍的感觉。 “我姓李,是这里的负责人。你们可以叫我李主任。” 李主任走到屋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所有人。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你们会接受一系列培训。”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培训的目的,不是让你们变得更‘强’,而是让你们变得更‘合适’。” 他停顿了一下,转身指向窗外那片璀璨的、无声的繁华。 “看见了吗?那就是你们未来要工作的地方。但不是以军人的身份,不是以执法者的身份。”他转回身,“是以骗子的身份,以混混的身份,以最底层、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色的身份。” 房间里一片寂静。 陆沉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他看着窗外那些行走的人群——年轻的情侣、下班的白领、嬉笑的学生——突然有种荒谬的剥离感。他们在那头过着普通的生活,而自己在这头,正准备学习如何成为他们的噩梦。 “这一个月,你们要忘记自己是谁。”李主任继续说,“忘记你们受过的所有训练,忘记那些关于荣誉、责任、牺牲的教导。在这里,你们要学习的是:如何撒谎,如何骗人,如何利用人性的弱点,如何在法律边缘生存,如何在必要时出卖任何人——包括现在你们身边的这些人。” 他指了指房间里所有人。 “最终,我们只需要四个人。十进四。”李主任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淘汰没有标准答案,全看你们能不能……蜕掉该蜕的皮。” 他走到墙边,按下开关。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闪烁两下,全部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几盏昏黄的壁灯亮起,将房间照得影影绰绰。与此同时,那面巨大的单向玻璃窗变得透明——从里向外看依然清晰,但从外向里看,应该仍是镜面。 窗外的世界瞬间涌了进来。 不是声音,是那种无声的、汹涌的、活生生的存在感。车流、人流、灯光、广告牌上闪烁的模特笑脸……一切都在那里,生动得近乎残酷。 “每人一个日记本,记下你们每天的想法,今晚没有训练。”李主任说,“给你们一晚上时间,互相认识,适应环境。从明天早上六点开始,你们将进入‘反向塑造’的第一阶段。” 他走向门口,在拉开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记住,从踏进这个房间开始,你们所有的言行、选择、反应,都在评估范围内。祝你们……相处愉快。”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陷入一种奇特的寂静。窗外的繁华依旧无声流淌,室内的十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彼此对视,没有人先开口。 陆沉走到一张空着的行军床边坐下。床板很硬,被褥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他抬头看向窗外,正好看见对面商场门口,一个母亲蹲下来给孩子系鞋带,孩子手里拿着一个彩色气球。 那么平常的场景,此刻看起来却无比遥远。 “喂。”一个声音打破沉默。 陆沉转头,看见那个之前靠墙闭目养神的男人走了过来。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身材中等,长相普通,但走路时有种特别的松弛感,像是很习惯这种尴尬的场合。 “我叫赵广志。”他在陆沉对面的床铺坐下,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不算热络也不算冷淡的笑容,“以前在西南军区,干过两年排长。” 他说话时,目光很自然地在陆沉脸上停留,又扫过旁边的**和其他人,像是在快速收集信息。 **坐在陆沉旁边的床上,一直没说话。他此刻绷着脸,眼神盯着地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握紧又松开。 “陆沉。”陆沉简单回应。 “**。”**闷声说。 另外五个先来的人里,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走了过来。他走路时微微含胸,像是习惯性地想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陈力。”他的声音很轻,说完就走到角落里那台电脑前,伸手按了开机键。电脑是老式的CRT显示器,启动时发出嗡嗡的响声。 还有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皮肤很白净的年轻人,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叫周帆。”说完就坐回自己的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像在观察什么。 剩下五个人也简单报了名字,但都明显保持着距离。 “行,也算认识了。”赵广志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这地方选得真绝。天天看着这些,想不‘适应’都难。” 他转过头,看着房间里所有人:“李主任说了,十进四。但没说怎么个进法。我估摸着,肯定不是看谁成绩好那么简单。” “那看什么?”**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赵广志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看谁最能……忘掉自己是谁吧。” 陆沉没说话。他重新看向窗外。 夜色渐深,但城市的灯光永不熄灭。那流动的光河仿佛有生命,将无数的故事、欲望、挣扎、平庸的日常裹挟其中,奔流不息。 而他坐在这里,即将学习如何跳进那条河里,成为其中黑暗的漩涡。 蜕掉哪一层皮?军人的皮?好人的皮?还是……作为“人”的某些底线? 他想起自己参军那天,站在军旗下宣誓时胸腔里燃烧的那种滚烫的东西。那是对旧生活的彻底告别,是对一个更光明、更有力量的自己的期许。 可现在,有人要把他拖回泥潭。不是回到原点,是坠入更深、更暗的地方。 而且要求他主动跳下去。 窗外的母亲牵着孩子的手走远了,气球在夜色中变成一个小小的彩点,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陆沉收回目光,躺下行军床上。天花板很低,刷着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泛黄。 他能听到房间里其他人轻微的动静——陈力在电脑前敲击键盘的声音很轻,但节奏稳定;周帆似乎一直在观察窗外,偶尔会低声自言自语,像在复述什么;赵广志在和吴铭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则始终沉默,呼吸声沉重。 十个人,十个即将被重塑的灵魂。 熔炉已经架好,柴火已经备齐。 而第一把火,明天清晨就会点燃。 日记本上,第一天,无。陆沉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天,他都需要保持清醒——不只是身体的清醒,更是那种能看清自己正在如何被改变的、冰冷的清醒。 他必须记住自己每一步的坠落。 只有这样,将来或许还有机会……爬上来。 窗外,城市的霓虹彻夜不眠。 而在这个伪装成普通写字楼房间的熔炉里,十个候选人,正漂浮在睡梦与现实的边缘,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剥离自我的第一天。 第三章 剥离 第一天·夜 凌晨三点二十分,**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楼下卖炒粉的推车刚收摊,铁锅铲刮着锅底,发出刺啦一声长音。接着是老板娘的大嗓门,用方言骂着谁又把垃圾倒在街角。 **下床,光脚走到窗前,把窗帘又拉紧了些。布料很薄,挡不住光,也隔不了多少音。 他站了一会儿,走到陈力床边。陈力平躺着,双手交叠在胸前,眼镜放在枕边,呼吸均匀。 “真行,这都能睡着。”**低声嘟囔,正要转身,陈力睁开了眼睛。 “深度睡眠占比预计不足15%,算不上有效睡眠。”陈力说,声音里没半点睡意,“我在做呼吸放松练习。你要试试吗?可以降低心率。” “得了,您自个儿练吧。”**摆摆手,走到房间另一头。 赵广志那边有点动静。**看见他正靠着床头,就着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在看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好像画着什么东西。 “看啥呢?”**走过去。 赵广志把纸递过来。是张手绘的简易地图,标着这栋楼和周边几条街,还有一些记号。 “白天睡不着画的。”赵广志说,“二楼是会计培训班,白天吵;三楼好像空着;咱们四楼;五楼六楼是租户。后巷西头第三个路灯坏了,东头垃圾堆凌晨四点清运。” **挑了挑眉:“记这个干嘛?” “习惯了。”赵广志笑笑,“以前带新兵,也得先摸清营区几棵树、几个坑。” 陆沉的床吱呀一声。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没动。 周帆坐在自己床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笔尖悬着,半天没落下。他在看窗外的霓虹招牌,一家KTV的灯牌红蓝交替闪烁,映在他脸上。 “写日记?”**凑过去。 周帆下意识合上本子,又觉得不妥,打开推过来。上面只有一行字:“第一天,夜。声音很多。” “这就完啦?”**乐了,“李主任让写所见所感,你这……太省墨水了。” “不知道写什么。”周帆老实说。 “写楼下炒粉摊啊,那大姐骂了十分钟没重样,我都想拜师学两句了。”**拉过椅子坐下,“要不写老陈,睡觉跟躺棺材似的,呼吸声都没有。” 陈力在那边回了一句:“降低代谢有助于节省能量。” 众人都乐了。 笑声刚起,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一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回到自己床铺,赵广志把地图塞进枕头下躺平,周帆合上本子塞到被子里,陈力闭上了眼。陆沉那边没动静,他一直没动。 手电筒的光从门缝底下扫过,停了大概三秒,移开。 脚步声远去。 过了半分钟,**才舒了口气:“跟查房似的。” “就是查房。”赵广志说。 第三天·饥饿与那顿饭 陆沉是被胃里的感觉弄醒的。不是疼,是一种空洞的抽搐,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收紧。 他看表,凌晨三点五十。距离上一顿饭,已经过去了三十多个小时。 房间里很安静,但所有人都醒了。他听得见那些细微的声音——**在床上翻身的频率比平时高;赵广志的呼吸节奏变了;陈力那边有极轻的、规律的腹部蠕动声(他在有意识地控制?);周帆在咽口水,很轻,但陆沉听见了。 凌晨四点零七分,门开了。 吴教官拎着一个大塑料袋进来,放在地上,转身就走。塑料袋摩擦地面,发出窸窣的声音。 十个人围过去。 塑料袋里是十个透明塑料饭盒。**第一个拿起一盒,打开。白米饭,水煮白菜,两小块鸡胸肉。没有热气,看起来像放了很久。 他拿起配的塑料叉子,戳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咀嚼,停下,又咀嚼了两下,咽下去。 “……没味儿。”**说。 不是味道淡,是根本没有调味。鸡肉像煮过头的海绵,米饭粘成一团,白菜软塌塌的。 陈力已经坐下来开始吃。他吃得很规律:一口米饭,一口菜,一口肉,间隔时间几乎相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给机器添加燃料。 赵广志吃了两口,起身去接了一杯自来水,就着水把饭咽下去。他看了大家一眼:“吃吧,是能量就行。” 周帆小口小口地吃,每吃一口就停顿一下,眼睛看着饭盒里的东西,仿佛在研究它的成分。 陆沉拿起自己的那份,走到窗边。窗外,早市的摊贩们正在生火,蒸笼冒出白气,油锅开始滋滋响。他背对着房间,一口一口吃着无味的食物,看着外面那个热气腾腾的世界。 **扒完最后一口饭,把饭盒往地上一放:“妈的,比单兵口粮还难吃。至少口粮还有点咸菜包。” “营养配比应该比口粮均衡。”陈力已经吃完,饭盒干干净净,“脂肪含量极低,蛋白质和碳水比例适当,适合长期……” “得得得,您别分析了。”**举手投降,“越分析越觉得吃得冤。” 陆沉吃完最后一口,把饭盒收好。他注意到吴铭早就吃完了,他坐在床上,看着空白的墙壁,一动不动。 “都吃完了吧?”赵广志站起来,“饭盒收拾一下,一会儿该天亮了,抓紧时间还能睡会儿。” 陆沉回到床上,拿出日记本。他翻开,前两天的记录都很短。今天,他顿了顿,写下: 【第三天,晨。吃了饭。能饱,但不满足。】 【窗外有油条香。】 他停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说比口粮难吃。他说得对。但口粮是为了生存,这顿饭是为了什么?】 第五天·观察作业 晚上十一点,街头的人流稀疏了些。 周帆的任务是观察街对面的24小时便利店。李主任的要求很简单:记录一个小时内进出便利店的人,推测他们的身份、状态、目的。 他靠在路灯杆上,笔记本摊在手里。笔尖快速移动。 23:07,男,约40岁,西装皱,领带松。买了解酒药和矿泉水。在柜台前站了一分钟才掏钱。推测:应酬结束,不适,可能压力大。 23:21,女,学生样,背双肩包。买了三角饭团和热奶茶。坐在窗边吃了十五分钟,一直看手机,笑了三次。推测:晚自习结束,放松。 23:40,两个年轻男性,运动装。买了两包烟和打火机,在店门口点燃,抽了半支就离开。步伐快,频繁回头。推测:可能有事,或单纯焦虑。 写到这里,周帆停下笔。 “看出什么了?” 周帆转头,赵广志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也看着便利店。 “都是普通人。”周帆说,“累的,饿的,无聊的,有点心事的。” “嗯。”赵广志从口袋里摸出个小东西,递给周帆。是一小包陈皮糖,“刚在报亭买的。提神。” 周帆接过,拆开一颗含在嘴里。酸甜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他眼睛微微一亮。 “谢了。” “客气。”赵广志自己也吃了一颗,“李主任让咱们观察,你怎么想?” “学怎么看人吧。”周帆说,“以后得装成这些人里的一个。” “嗯。”赵广志看着便利店的门又开了,一个外卖员冲进去,抓起一罐红牛结账,又冲出来,“还得让人相信你就是他们。” 周帆没完全明白。 赵广志指了指那个坐在窗边喝奶茶的女学生:“比如说你,现在要去接近她,套点信息。你怎么做?” 周帆想了想:“也去买杯奶茶,坐她旁边?找个话头,比如问她奶茶哪个口味好喝?” “太刻意。”赵广志摇头,“学生晚上一个人在外面,警惕性不低。你直接搭话,她第一反应是躲。” “那怎么办?” 赵广志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注意到她刚才看手机笑了三次吗?” “嗯。” “她在和人聊天,心情不错。手机壳是卡通图案,挂了个小毛绒挂件。书包侧袋露出半截折叠伞,今天没下雨。”赵广志慢慢说,“她可能是和同学聊开心的事,可能刚考完试,可能约了明天出去玩。伞是备用的,说明细心,或者家长叮嘱过。” 他顿了顿:“如果你是她同学,现在怎么做?” 周帆明白了:“走过去,拍她肩膀,说‘还真在这找到你了’,然后自然坐下。” “对了。”赵广志笑,“观察是为了不观察。等你成了他们,就不用再费力看了。” 便利店的灯光明亮,透过玻璃窗洒出来。女学生喝完了奶茶,把包装丢进垃圾桶,背上书包离开了。 周帆在笔记本上补了一句: 【观察是为了成为。成为之后,就不需要再观察了。】 他写完,合上本子。嘴里的陈皮糖已经化完了,还剩一点酸甜的回味。 “走吧。”赵广志说,“该回去交作业了。” 两人转身往回走。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投在潮湿的路面上。 周帆想,赵广志这个人,好像总能知道别人需要什么——一颗糖,一句话,或者一次点到为止的提醒。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学会这个。 也许不该学。也许该学。 他不知道。 --- 第一周结束。 他们开始适应城市的噪音,适应无味的食物,适应在深夜里观察陌生人的生活。 一些习惯正在被打破,一些新的模式正在建立。 而所有人都隐约感觉到,这只是个开始。 真正的改变,还没有到来。 第四章 浸染 第一节:声音 训练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十个人坐在隔音隔间里,面前是电脑、耳机、话筒,还有一份打印好的话术脚本。脚本标题是《“杀猪盘”第一阶段:情感共鸣与初步信任建立》。 陆沉戴好耳机,指尖划过脚本上冰冷的宋体字。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测试开始。”李主任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目标已上线,背景资料在屏幕右侧。记住,你们现在不是军人,是‘客服’。目标是你们的‘客户’。” 陆沉看向屏幕。目标代号“L-7”,女,34岁,一线城市白领,独居,情感状态空窗期超过两年。资料里甚至附了几条她社交媒体的动态截图——“加班到深夜,连个问的人都没有”、“这个城市好大,又好空”。 耳机里传来拨号音。三声后,接通了。 “喂?”一个略带疲惫的女声。 陆沉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变了——温和、清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职业化亲切:“您好,这里是‘缘聚网’VIP客服中心,请问是陈玥女士吗?”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敲击,节奏稳定,像在打拍子。 “是我。有什么事吗?” “陈女士您好,我们注意到您上周在我们平台注册了信息,但一直没完善资料。今天特地回访,想了解一下您在使用中是否遇到了什么困难?” 话术平稳推进。陆沉的声音像一把精心打磨的刀,精准地切入每一个预设的情绪节点:先是职业化的问候,再是略带歉意的打扰,然后是感同身受的理解——“是,现在大家工作都忙,线上交友确实需要投入时间精力,但有时候反而因为太谨慎,错过了缘分。” 耳机那头的声音渐渐放松下来。 脚本翻到第二页。进入“情感共鸣”阶段。 “您刚才说经常加班到很晚……其实我完全理解。”陆沉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语速放缓,“我以前也在互联网公司做过,996是常态。有时候深夜下班,看着写字楼里还亮着的灯,会突然觉得,这么拼是为了什么?回到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屏幕右侧的资料上。那里写着:目标父亲三年前去世,母亲在老家。 “尤其是过节的时候。”陆沉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去年中秋,我在出租屋里点了份外卖,一个人对着月亮吃月饼。那时候就在想,要是有人能一起说说话,该多好。” 耳机里沉默了几秒。 “是啊……”那个女声轻轻地说,尾音有些发颤,“我爸走之后,我就不怎么过节了。没什么意思。” 陆沉搭在桌沿的左手食指,蜷缩了一下,指尖抵着粗糙的木质桌面,微微发白。 脚本翻到第三页。橙色字体标出:“情感共鸣已建立,进入信任铺垫阶段。” “其实陈姐——我可以这么叫您吗?”陆沉的声音更柔和了,“有时候缘分来得挺突然的。我们平台前几天有个用户,情况和您特别像,也是工作忙、圈子小。后来她匹配到了一位先生,两人都是做IT的,特别聊得来。上周他们刚领了证,还给我们客服送喜糖呢。” 他说着编造的故事,手指在桌沿的敲击节奏乱了半拍。 “真的吗?”耳机里的声音有了点温度。 “真的。所以我想,您要不要再试试?至少把资料完善一下,我们算法匹配也能更精准。”陆沉说着,眼睛扫向脚本下一页的红色警告:“本阶段禁止提及任何金钱、投资相关内容。” 他严格遵守着规则。 “好啊,那我晚点……” “其实现在方便的话,我可以在线指导您操作。”陆沉截住话头,“很快,十分钟就好。您也知道,下了班可能又累了,一拖又不知道什么时候。” 标准的促单话术。温柔,但不容拒绝。 耳机那头犹豫了一下:“那……好吧。” 陆沉开始指导对方操作电脑。他的声音平稳、耐心,时不时插入一两句轻松的调侃,关于糟糕的UI设计,关于总是收不到的验证码。耳机那头偶尔会传来轻轻的笑声。 二十五分钟,通话结束。 陆沉摘下耳机,后背出了一层薄汗。隔音间里很安静,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有点快。 他看向旁边的隔间。透过磨砂玻璃,能看到**的轮廓——靠在椅背上,仰着头,一只手盖在眼睛上,半天没动。 第二节:复盘 下午两点,所有人被叫到会议室。 大屏幕上并排显示着十段音频波形图。李主任站在前面,手里拿着激光笔。 “上午的通话录音,我们做了初步分析。”他点开第一段波形,“1号,陆沉。” 陆沉的录音开始播放。温和、清晰、层层递进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录音播放到最后,陆沉说“验证码应该快到了,您看看手机”,然后是一段短暂的空白。 波形图在这里突然平缓了一小段——大约0.3秒。 李主任用激光笔圈出那个位置:“这里。” 他按下播放键。那段0.3秒的空白被放大、放慢。能听见极其轻微的呼吸声,还有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椅子微微移动的吱呀。 “陆沉。”李主任转过身,“在这0.3秒里,你在想什么?”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陆沉。 陆沉默了两秒:“我在等对方查看手机。” “只是等?” “是。” 李主任看了他一眼,没继续追问,转而点开第二段波形:“2号,**。” **的录音一放出来,气氛就变了。 他的声音很硬,像在念课文。“陈女士您好,这里是缘聚网客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透着股别扭劲。 进展到情感共鸣阶段时,脚本上写的是:“我完全理解您一个人在外打拼的感受。” **说的是:“一个人是挺不容易的。” 生硬,但勉强及格。 问题出在后面。当目标(演员)按照剧本,低声说“我儿子……好久没打电话了”时,**那边突然卡住了。 录音里是长达五秒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语速极快、语调极平地把剩下的脚本念完了:“所以您更要为自己考虑,缘分不会自己找上门……” 录音结束。 李主任关掉音频,看向**:“为什么停顿?” **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头。他盯着面前桌面上的木纹,喉结滚动了好几次。 “说话。”李主任的声音不高,但带着压力。 “……没为什么。”**的声音有些沙哑,“忘词了。” “忘词五秒?” **不说话了,只是拳头攥得更紧,指关节发白。 李主任没再逼他,转而点开另一段波形:“7号,吴铭。” 吴铭的录音一出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 他的声音几乎和陆沉一样温和、亲切,但多了一种……游刃有余的松弛感。不是伪装出来的松弛,是真正的、完全掌控局面的松弛。 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复盘阶段。 录音播放完后,李主任照例问:“有什么感想?” 大多数人说的是“还需要练习”、“有些地方没把握好”。 轮到吴铭时,他想了想,说:“我注意到目标在第十七分钟时,语气有一个明显的软化转折。结合她之前的发言频率和用词习惯,我认为那个时间点是她心理防线最薄弱的时候。如果在那时插入一个更具象的情感故事——比如‘我有个表哥,妻子去世后独自带孩子,遇到现在的嫂子后整个人都变了’——效果可能会更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脚本里关于‘加班孤独’的共情点出现得太集中。我建议分散到三个时间点,形成波浪式的情感冲击,成功率预估能提升15%到20%。”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一道数学题。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几个教官交换了一下眼神。李主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建议收到。下一个。” 第五章 武装 第一节:零件 一个多周的话术训练考核后,进入第三周,剩下的八个人被重新分组。 早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李主任站在训练室前面,背后的白板上画着一个简单的矩阵图。 “从今天开始,训练进入专业化阶段。”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们会被分成三个方向:技术、渗透、行动。” 他指了指白板。 “技术组:陈力、孙辉,主攻通讯、加密、设备改装。” “渗透组:周帆、吴铭,主攻伪装、情报收集、社交工程。” “行动组:**、郑涛,主攻街头生存、对抗、脱离。” “机动组:陆沉、赵广志,需要掌握所有方向的基础技能,并负责协调。” **听到分组,眉头皱了皱,但没说话。郑涛倒是挺直了腰板,行动组显然更对他的胃口。 陈力已经开始在笔记本上画通讯设备的原理图了。旁边的孙辉——一个看起来有些瘦弱、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正紧张地推着眼镜,小声问陈力:“陈哥,那个跳频技术……我上次没太听明白。” 陈力头也不抬:“原理很简单。把频段分成……” “停。”李主任打断,“技术问题课后讨论。现在,各组分头训练。” 三个教官走进来,各自领走一组人。 陆沉和赵广志被留在了主训练室。 “你们的课表在这里。”李主任递过来两张纸,“上午跟技术组学基础通讯,下午跟渗透组学伪装,晚上跟行动组练体能和对抗。每周考核一次,任何一项不及格,机动组资格取消。” 赵广志接过课表,扫了一眼,笑了:“得,这回真是万金油了。” 陆沉没说话,只是把课表折好,放进口袋。 第二节:技术课(上午) 技术训练室像个杂乱的电工车间。工作台上堆满了各种老旧的通讯设备、电路板、焊锡丝和万用表。 陈力已经戴上防静电手环,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摆着一台被拆开的老式电台。他的动作很稳,电烙铁在焊点上停留的时间精确到秒。 孙辉坐在旁边,手有点抖。他拿起一块电路板,看了半天,小声问:“陈哥,这个滤波电容……是不是装反了?” 陈力瞥了一眼:“嗯。C7和C8位置互换会影响高频衰减。你翻过来看,负极标记在下面。” “哦哦……”孙辉赶紧翻过来看,手一滑,电路板掉在桌上,发出啪嗒一声。 几个小电容滚落下来。 陈力叹了口气——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有明显情绪波动。他放下电烙铁,从抽屉里拿出镊子和放大镜,开始找那些米粒大的元件。 陆沉和赵广志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教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工装裤,胳膊上有烫伤的疤痕。他指了指墙边的两个工作台:“你们的设备在那边。今天任务:把这台电台恢复到能接收短波信号的状态。图纸在抽屉里。” 陆沉走到工作台前。电台比陈力那台更旧,外壳有锈迹,旋钮缺了两个。 他打开抽屉,图纸已经发黄,边角卷曲。他铺开图纸,快速浏览了一遍电路结构,然后拿起万用表。 赵广志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挠挠头:“这玩意儿……比我老家那台收音机复杂多了。” “原理差不多。”陆沉已经戴上手套,开始拆外壳,“只是功率大,有加密模块。” “你懂这个?” “学过基础。”陆沉没多说。他参军前在技校待过半年,虽然没读完,但电路原理还记得。 螺丝一颗颗被取下。陆沉的动作不快,但很有条理。拆下的螺丝按大小分类放在小盒子里,拆下的模块整齐摆在工作台上。 赵广志看了一会儿,也开始动手。他没那么细致,但手很巧,拆外壳的速度比陆沉还快。 半小时后,两台电台都被拆成了零件状态。 教官走过来检查。他先在陈力那边停了一下,点点头:“不错。焊点均匀,走线规整。继续。” 走到孙辉那边时,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孙辉的工作台上散落着各种零件,几个关键模块被拆开后没做标记,混在一起。他正满头大汗地对着一张图纸,嘴里念念有词。 “R17……R17是哪个来着……” 教官看了一会儿,说:“停。” 孙辉抬起头,脸色发白。 “你把高频放大模块和电源稳压模块的零件混在一起了。”教官的声音很平静,“这两个模块的电阻电容规格完全不同。混在一起,这台电台就废了。” 孙辉的手开始抖:“我……我可以分出来……” “分出来需要时间。而我们现在缺的就是时间。”教官看向他,“孙辉,这是你第三次在基础操作上出问题。上次的跳频器改装,你焊坏了三个集成电路。上上次的密码机调试,你输错了初始化参数。” 孙辉低下头,眼镜滑到鼻尖。 “技术工作需要绝对的精确和严谨。”教官说,“一个焊点虚接,一次参数输错,在实战中可能导致整个行动暴露。你明白吗?” “……明白。” “那你觉得,你适合这个岗位吗?” 训练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孙辉沉默了很久,最后很小声地说:“不适合。” 教官点点头:“去收拾东西吧。李主任会跟你谈。” 孙辉慢慢站起来,把工具一件件放回工具箱。他的手还在抖,放烙铁的时候差点烫到自己。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台。那堆混在一起的零件还在那里,像一堆等待被宣判的残骸。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训练室里重新响起电烙铁的滋滋声。 陈力继续焊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陆沉看了一眼那扇门,又低下头,继续检查手里的电容。 赵广志轻轻吹了声口哨,很低,几乎听不见。 第三节:渗透课(下午) 下午的训练在另一栋楼里。 房间被布置成各种场景:简陋的出租屋、街边小旅馆、嘈杂的网吧、甚至还有一个仿真度很高的“边境检查站”。 周帆站在镜子前,手里拿着化妆笔。他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皮肤暗了两个度,眼角多了皱纹,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 吴铭站在他旁边,也在化妆。他的变化更 subtle,只是调整了眉毛的角度,加深了法令纹,整个人的气质就从平静变成了疲惫。 教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姓林,说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伪装的第一要义不是‘变成另一个人’,而是‘不被记住’。”林教官走到周帆面前,仔细端详,“你的面部改动太大了,反而容易引人注意。记住,普通人不会仔细看陌生人的脸,他们记的是整体印象:衣着、姿态、习惯动作。” 她伸手,擦掉了周帆脸上过于明显的“晒伤妆”。 “现在这样更好。一个普通的、疲惫的农民工,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 周帆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轮到吴铭时,林教官看了很久。 “你……”她停顿了一下,“太干净了。” 吴铭抬起眼睛:“什么?” “你的伪装在技术上是完美的。”林教官说,“但就是太完美了。一个真正在底层挣扎的人,身上会有一种……磨损感。不是化妆能画出来的。” 她走到道具架前,拿起一件旧夹克:“穿上这个。穿三天,别洗。” 又拿起一双鞋底快磨平的劳保鞋:“换这个。走路的时候,重心要稍微偏向右侧——模拟长期扛重物造成的身体倾斜。” 吴铭接过衣服和鞋,没有表情变化:“需要记录磨损的细节吗?” “……不用。”林教官似乎有些无奈,“你感受就行。” 陆沉和赵广志进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你们俩。”林教官转向他们,“今天的任务:观察。去街上,找一个你们认为‘最不起眼’的人,观察一小时,回来告诉我为什么他不起眼。” 赵广志笑了:“这简单。” “简单?”林教官也笑了,“那咱们打个赌。你们找的人,我能在一百米外、三秒内说出他至少三个容易被记住的特征。如果我说对了,你们今晚加练两小时。” “那要是您说不对呢?” “我请你们吃烧烤。” “成交!” 第四节:街头(傍晚) 傍晚五点半,正是下班高峰期。 陆沉和赵广志站在天桥上,看着下面涌动的人流。 “那个怎么样?”赵广志指着桥下一个穿灰色西装、拎公文包的男人,“标准白领,满大街都是。” 陆沉看了几秒,摇头:“他走路的节奏比别人快15%,左手总是摸西装口袋——可能是在确认手机或钱包。这种小动作容易被记住。” “行,你眼尖。”赵广志继续找。 十分钟后,他指向地铁口一个卖煎饼果子的摊贩:“这个总行了吧?这种摊贩每个地铁口都有。” 陆沉还没说话,林教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系围裙的方式很特别,在背后打了个复杂的结。而且他找零钱时,习惯用拇指和食指捏硬币,其他三根手指翘起来——像个兰花指。” 赵广志瞪大眼睛:“您什么时候……” “一直在你们后面。”林教官走到栏杆边,“继续找。” 又过了二十分钟。天色渐暗,路灯亮起。 陆沉突然说:“那个。” 他指的方向,是一个正在扫街的清洁工。五十多岁,穿着橙色的反光马甲,推着垃圾车,动作缓慢。 赵广志看了半天:“这个……确实不起眼。” 林教官也看了很久,最后点头:“可以。为什么选他?” 陆沉说:“第一,清洁工的制服本身就让人习惯性忽略。第二,他的动作完全是机械重复,没有个人特征。第三,他始终低着头,不与任何人对视——这减少了被记住面部特征的可能。” “很好。”林教官看了看表,“观察一小时。记住,不要被发现。” 两人下了天桥,在街对面的便利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清洁工还在工作。他扫完一段街,把垃圾倒进车里,推着车往前走十米,继续扫。循环往复。 二十分钟后,赵广志开始无聊了。 “你说……”他压低声音,“这人一天要扫多少米?” “不知道。”陆沉的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个橙色身影。 “家里应该有人吧?孩子?老伴?” “可能。” “干这个一个月能挣多少?” 陆沉没回答。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清洁工每次倒垃圾时,都会很小心地把可回收的塑料瓶和纸壳单独捡出来,放进车旁挂着的编织袋里。 四十分钟时,意外发生了。 几个喝醉的年轻人摇摇晃晃走过,其中一个手里的啤酒瓶掉在地上,碎了。 玻璃碴溅得到处都是。 清洁工停下来,看着那一地碎片,肩膀垮了一下——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但陆沉捕捉到了。 然后他慢慢走过去,从车里拿出扫帚和簸箕,开始清理。 醉汉中的一个回头看了一眼,嘟囔了句什么,同伴哄笑起来。 清洁工没反应,继续扫。他的背微微佝偻着,橙色马甲在路灯下反着光。 赵广志盯着那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妈的。”他低声说。 陆沉没说话。 一小时后,两人回到训练点。 林教官在等着他们:“所以,为什么他不起眼?” 陆沉说了之前的三个理由,又补充道:“但他有一个可能被记住的特征:他捡可回收物。如果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可能会对他有印象。” 林教官点点头:“观察得很细。但你们忽略了一点:他的不起眼,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特征。” 两人一愣。 “在这个人人争着要被看见的时代,一个刻意让自己隐形的人,反而特别。”林教官说,“如果我是敌方侦查人员,我会特别注意那些‘过于普通’的人。因为真正普通的人,其实都有小特点、小毛病。只有经过训练的人,才会把自己打磨得毫无棱角。” 她看向陆沉和赵广志:“这就是你们今晚的加练内容:学习如何‘普通地活着’。不是扮演清洁工,是真正理解一个清洁工的生活——他什么时候吃饭,在哪里休息,和同事怎么交谈,下班后去哪里。” 赵广志哀嚎:“教官,那烧烤……” “烧烤下次。”林教官笑了,“如果你们能让我相信你们真的是清洁工,我请全组吃。” 第五节:行动课(深夜) 晚上十点,体能训练室。 **和郑涛正在对练。两人都戴着护具,但出手很重,拳套撞击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教官姓雷,是个肌肉发达的光头,胳膊上有纹身,说话像打雷。 “用力!没吃饭吗?!”雷教官吼道,“**,你那拳软得像娘们!郑涛,别光防守,攻他下盘!” **一记直拳打在郑涛护具上,郑涛后退两步,稳住身形,立刻一个低扫踢向**小腿。 **躲开,顺势抓住郑涛胳膊,想用摔法。 但郑涛早有防备,身体一沉,反手扣住**手腕。 两人僵持住。 “停!”雷教官走上前,“**,你刚才为什么不用肘击?近身的时候,肘比拳快。” “规则不是禁止击打头部吗?”**喘着气。 “那是训练规则!”雷教官戳了戳他的护具,“真实街头斗殴,谁跟你讲规则?插眼、踢裆、咬人,什么有用用什么!你要学的是如何快速制服对手,同时让自己受伤最小!” 郑涛松手,揉了揉手腕:“教官,那不就是流氓打法吗?” “就是流氓打法!”雷教官瞪他,“你以为你们去干什么?参加格斗比赛?你们要混进去的地方,那些人是讲武德的君子吗?” 他走到场地中央,示意两人过来。 “看好了。”雷教官摆出一个很放松的姿势,像普通人站着,“对方如果这样冲过来——” 他模拟了一个街头常见的扑抱动作。 “不要后退,不要硬挡。”雷教官身体微微侧开,右手成掌,猛击对方颈部侧面,同时左脚勾踢对方支撑腿,“一打一勾,对方必倒。倒地的瞬间,用膝盖压住他胸口,手锁喉。整个过程三秒。” 他做完,拍拍手:“记住了,街头打架的核心就两点:第一下要狠,让对手失去反抗能力;第二,打完要能跑。” **和郑涛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复杂的神色。 这时,陆沉和赵广志推门进来。 “报告,机动组报道。”赵广志说。 雷教官看了看表:“迟了两分钟。” “渗透课拖堂了。” “理由不重要。”雷教官指了指场地,“去,换上护具。今天你们四个打我和刘教官。” 刘教官是雷教官的搭档,个子不高,但很精悍,一直在角落做拉伸。 **咧嘴笑了:“二对四?教官,这不太公平吧?” “对你们不公平?”雷教官也笑了,“行,那不用护具了。空手来。” 训练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第六节:对抗 四人聚在一起简单商量。 “老规矩。”赵广志低声说,“**郑涛正面,我和陆沉侧翼。” “雷教官力量大,但动作大开大合。”陆沉补充,“刘教官灵活,擅长关节技。优先解决刘教官,再围攻雷教官。” “行。”**活动了一下肩膀,“郑涛,你左我右。” “上!” 四人散开,成半圆形围向两个教官。 雷教官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微微屈膝,重心下沉。刘教官则开始小幅度移动脚步,眼睛快速扫视每个人的动作。 **第一个冲上去,一记势大力沉的直拳砸向雷教官面门。 雷教官没躲,抬起手臂硬挡,砰的一声闷响。同时,他左手闪电般探出,抓向**手腕。 **反应很快,收拳后撤,但雷教官的指尖还是擦到了他小臂。 就这一瞬间的接触,雷教官突然发力,想把**拉过来。 但郑涛从侧面赶到,一脚踢向雷教官肋部。 雷教官不得不松手,后退半步。 另一边,陆沉和赵广志已经缠上了刘教官。 刘教官确实灵活,像条泥鳅,两人的几次擒拿都落了空。反而被他抓住一次破绽,一个反关节技差点锁住赵广志胳膊。 赵广志疼得龇牙,硬是靠蛮力挣脱。 “不能跟他缠斗!”陆沉喊道,“拉开距离!” 两人同时后退,但保持合围。 刘教官笑了:“聪明。但你们退,我就进。” 他猛地扑向赵广志,速度极快。 赵广志本能地抬手格挡,但刘教官这是虚招。他身体一矮,从赵广志腋下钻过,直扑后面的陆沉。 陆沉早有防备,不退反进,迎着刘教官冲上去。 两人瞬间接近。陆沉右手成刀,斩向刘教官颈部,同时左膝提起,封住对方可能的踢击。 但刘教官的应对出人意料——他根本没防守,而是用肩膀硬接了陆沉一记手刀,同时双手抱住陆沉提起的左腿,身体顺势向前压。 陆沉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倒地前的瞬间,他看到刘教官的眼睛,冷静得像冰。 然后他重重摔在地上,刘教官的膝盖已经压住了他的胸口,一只手锁向他的咽喉。 完了。 但锁喉的手没到位。 因为赵广志从后面抱住了刘教官,死命往后拖。**也摆脱雷教官冲了过来。 三打一,刘教官再厉害也撑不住。几秒后,他被**从背后锁住双臂,按倒在地。 “漂亮!”雷教官在另一边鼓掌,“配合不错!” 郑涛还躺在地上喘气——他刚才被雷教官一个过肩摔放倒,现在后背疼得厉害。 陆沉爬起来,胸口闷痛,但还能呼吸。 “看到了吗?”雷教官走到场地中央,“单打独斗,你们谁也不是我们的对手。但配合起来,就能赢。这就是团队的力量。” 他拉起郑涛,拍拍他身上的灰:“疼吗?” “……疼。” “疼就记住。”雷教官看向所有人,“记住这种感觉:一个人不行的时候,还有兄弟在背后。这才是你们将来在那边能活下去的保证。” 训练结束已经是凌晨一点。 四人互相搀扶着走回宿舍。**嘴角破了,郑涛走路有点瘸,赵广志胳膊上青了一大块,陆沉胸口疼得不敢深呼吸。 但没人抱怨。 回到宿舍,陈力和周帆已经睡了。吴铭的床空着——他最近总是单独训练到很晚。 **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红花油,扔给郑涛:“擦擦。” 郑涛接过,闷声说:“谢了。” 赵广志脱了上衣,对着镜子检查淤青:“雷教官下手真黑。” “咱们四个打两个还这样。”**拧开一瓶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要是单挑……”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 陆沉坐在床边,慢慢解开训练服。胸口一片淤紫,看着吓人。 **看了一眼,走过来,把红花油递给他:“用这个。” 陆沉接过:“谢谢。” “你今天倒地那下,反应挺快。”**说,“一般人早懵了。” “以前练过倒地受身。” “在哪练的?” “小时候。”陆沉没说太多。他小时候在城中村打架,经常被放倒,慢慢就学会了怎么摔得不那么疼。 **点点头,没再问。他回到自己床边,开始做拉伸。 郑涛一边擦药一边说:“雷教官说得对。一个人真不行。今天我要是单独对上他,撑不过十秒。” “所以咱们得练。”赵广志趴在床上,让**帮他揉后背的淤青,“不只是练打架,是练怎么一起打架。” 陆沉听着这些话,胸口除了疼痛,还涌起一种陌生的感觉。 一种……他不太会描述的感觉。 像是温暖,又像是负担。 他摇摇头,把这种感觉压下去。拿起日记本,翻开。 但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没落下。 最后他只写了一句: 【今天学会了:一个人会输,四个人能赢。】 【但我还是习惯一个人。】 写完后,他躺下,闭上眼睛。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轻微的鼾声和翻身的声音。 窗外的城市已经入睡,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深夜里孤独地亮着。 陆沉听着那些呼吸声——**的沉重,赵广志的平稳,郑涛偶尔会磨牙——突然意识到,他已经能通过呼吸声分辨出每个人。 这个发现让他有些不安。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训练。 明天,还要继续学习如何成为一件合格的工具。 一件……或许需要和其他工具配合使用的工具。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那处淤伤,又隐隐作痛起来。 第六章 试探1 第一节:简报 凌晨四点,尖锐的哨声划破宿舍的寂静。 六个人——陆沉、**、赵广志、陈力、周帆、吴铭——在三分钟内完成集合,站在训练室中央。每个人脸上都还带着睡眠不足的疲惫,但眼神已经清醒。郑涛训练时过于勇猛,导致旧伤复发,已于三天前被动退出选拔,离开时嚎得犹如被母狼狠心丢弃的狼崽。 李主任站在前面,身后的大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城市地图,几个点位用红圈标出。 “四十八小时综合演练。”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是最终考核前的最后一次大型测试。通过,你们进入下一阶段。失败,或者表现不佳,直接淘汰。” 没有人说话。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任务背景。”李主任切换屏幕,出现一份伪造的警方通缉令,上面有模糊的人像,“你们是一个潜伏在边境城市的‘洗钱小组’。我是你们的‘上线’,代号‘老鬼’。你们刚完成一笔交易,拿到一个加密U盘,里面是下个月的行动计划和客户名单。” 他指向地图上的一个红点:“这里是你们的据点,城西旧货市场三楼。任务:在四十八小时内,将U盘安全送达城东的‘交接点’——福隆茶庄。交给一个戴黑色鸭舌帽、左手戴棕色皮手套的人。暗号是‘今年的春茶不错’,回答‘但比不上老树普洱’。” “规则。”李主任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全程模拟真实环境。街上有我们安排的‘巡逻员’,商场、车站、旅馆有‘检查点’。一旦被确认身份,任务失败。” “第二,允许使用任何手段,但后果自负。如果引发真正的警方介入,演练立即终止,全员不合格。” “第三,U盘必须由指定携带者全程保管。其他人可以提供掩护,但不能接触U盘本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六个人。 “携带者:**。” **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板:“是。” “为什么是他?”吴铭突然问。 李主任看了他一眼:“随机抽签。有问题?” “……没有。” “好。”李主任从桌上拿起一个黑色的U盘,递给**,“收好。丢失、损坏、或者被拦截,都算任务失败。” **接过U盘,握在手里。小小的塑料方块,此刻重得像块石头。 “出发时间:今天上午八点,伪装成旧货市场的搬运工混入人群。现在还有三小时四十五分钟。”李主任看了眼手表,“给你们半小时讨论计划,然后领取装备和伪装物资。八点整,我会在这里等你们出发。” 他转身离开训练室。 门关上的瞬间,七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开会。”赵广志第一个开口,走向角落的白板,“周帆,把地图画下来。” 第二节:计划 周帆的记忆力确实惊人。他只看了几眼屏幕,就在白板上画出了完整的城市地图,包括主要街道、地铁线路、大型商场,甚至标出了几个容易堵车的路口。 “从城西到城东,直线距离十二公里。”赵广志用马克笔画出路线,“但不可能走直线。‘巡逻员’肯定会在主干道设卡。” “走小路。”陆沉指着地图上老城区的巷道网,“这一片是待拆迁区,监控少,人口流动大,容易混进去。” “但地形复杂。”陈力推了推眼镜,“巷道交错,容易迷路。而且这种地方通常有本地的地头蛇,陌生人进去容易被注意。” “那就装成本地人。”**说,“弄几辆破三轮,装点旧家具,扮成搬家工人。” 吴铭一直没说话,这时突然开口:“U盘的加密方式是什么?” 所有人都看向他。 “如果是高级加密,四十八小时可能不够破解。”吴铭说,“但如果是低级加密,我们可以复制一份,兵分两路。真U盘走安全路线,假U盘走诱饵路线。” “规则不允许复制。”陈力说,“而且U盘有物理防拆设计,强行打开会触发自毁。” “那就只能硬送了。”赵广志在几个关键位置画上圈,“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最容易设卡。我们需要提前侦察。” “我去。”周帆举手,“我可以伪装成外卖员,把这一片跑一遍。” “我去另一个方向。”陆沉说,“装成收废品的。” “行。”赵广志看向**,“你从现在开始,不能离开我们视线。U盘必须一直在你身上。” **拍了拍胸口的内兜:“放心,人在盘在。” “别说这种话。”吴铭冷冷地说,“人死了盘还在,才是任务成功。” 气氛僵了一下。 赵广志打圆场:“好了,分工吧。周帆、陆沉去侦察。陈力,你研究一下有没有办法干扰可能的追踪信号。吴铭,你负责设计几个应急逃脱方案。我和**准备伪装装备。” “时间?”陈力问。 “六点半在这里集合,最后核对计划。”赵广志看了眼表,“行动。” 六个人散开。 第三节:侦察 上午七点,老城区开始苏醒。 陆沉蹬着一辆生锈的三轮车,车上堆着纸板和空瓶子,慢慢悠悠地穿行在巷道里。他穿着满是污渍的工装,戴着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 巷道很窄,两侧是斑驳的老墙,有些地方还贴着十几年前的广告。早起的老人在门口生炉子,烟雾和煤灰味弥漫在空气里。几个小孩追打着跑过,差点撞到三轮车。 陆沉眯着眼睛,目光快速扫过周围。 巷口有几个蹲着抽烟的年轻人,穿着廉价的运动服,眼神警惕地看着过往行人。可能是本地混混,也可能是教官安排的“眼线”。 他继续往前蹬。前面有个小卖部门口挂着块牌子:“监控区域,请勿停留”。 他停下三轮车,走进小卖部。柜台后面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一边嗑瓜子一边看手机。 “老板娘,有矿泉水吗?最便宜的。”陆沉用带着点口音的普通话说。 女人头也不抬:“冰柜里自己拿。” 陆沉走到冰柜前,慢慢挑选。透过冰柜玻璃的反光,他能看到门外的情况。 斜对面是个二层小楼,窗户都关着,但三楼有个窗户开着一条缝,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可能是观察点。 他拿了瓶水,付钱,走出小卖部。 蹬车离开时,他注意到巷道尽头有个摄像头,但镜头歪了,对着墙。 可能是坏的,也可能是故意做成坏的。 七点半,陆沉回到一个约定好的废弃修车厂。周帆已经在那里等着,他穿着外卖员的黄色马甲,头盔放在一边。 “怎么样?”陆沉问。 “主干道三个卡点,两个在路口,一个在地铁站入口。”周帆在地上用石子画出简图,“都是两人一组,看起来像普通保安,但站位很专业,眼神一直在扫视。” “巷道里呢?” “发现至少四个固定观察点。”周帆指了指几个位置,“还有两组流动的,骑电动车,戴着头盔看不清脸。” 陆沉把看到的情况补充上去。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凝重。 这个阵仗,比预想的要大。 “回去再说。”陆沉说。 第四节:出发 八点整,六个人站在旧货市场后门。 他们都变了样。 **穿着搬运工的蓝色工装,脸上抹了灰,头发油腻地贴着头皮,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工具包。U盘藏在他左边鞋底的夹层里——这是他们最后讨论出的方案,最不容易被搜身检查到的地方。 赵广志扮成小工头,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手里拿着个记账本。陈力是跟班,戴着眼镜,背着个电工包。 周帆和陆沉还是侦察时的装扮,一个外卖员,一个收废品的。吴铭则扮成了二手手机贩子,脖子上挂着一串手机模型。 李主任站在阴影里,看了看表:“开始计时。四十八小时倒计时,从现在开始。” 他顿了顿,补充道:“忘了说,U盘里有追踪芯片。如果你们试图丢弃或者长时间远离U盘,我们会知道。” **的脸色变了变。 “祝好运。”李主任说完,转身消失在市场深处。 六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按计划。”赵广志低声说,“分组行动。**、陈力、吴铭走A线,我和周帆、陆沉走B线。两小时后在第一个汇合点碰头。” A线是明线,走相对安全的路线,但可能被重点盯防。B线是暗线,走复杂巷道,负责探路和清除障碍。 “走。” 两组人分开,融入清晨的市场人流中。 第五节:第一关 上午九点,老城区开始热闹起来。 陆沉蹬着三轮,慢悠悠地跟在赵广志和周帆后面几十米。他的任务是观察后方,看有没有尾巴。 赵广志扮成收旧货的老板,正和一个卖旧家具的摊主讨价还价。周帆在不远处假装等外卖订单,低头玩手机。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陆沉注意到了不对劲。 斜对面那个修鞋摊,摊主一直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很慢,而且时不时会瞟向赵广志的方向。太刻意了。 还有那个坐在早点摊吃油条的男人,油条吃了二十分钟,豆浆一口没动。 陆沉蹬着三轮靠近赵广志,经过时压低声音:“修鞋摊,早点摊,两个盯梢的。” 赵广志没回头,继续和摊主说话,但手指在旧衣柜上轻轻敲了三下——表示收到。 几分钟后,赵广志谈崩了,骂骂咧咧地离开。周帆也收起手机,走向另一个方向。 陆沉继续蹬车。他需要确认还有没有其他眼线。 巷道拐角,他突然刹车。 前面不远,两个穿着黑色夹克的***在那里,正挨个检查路人的包。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个像金属探测仪的东西。 检查点。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了。 陆沉没有掉头——那样更可疑。他继续往前蹬,速度放得更慢。 轮到他的时候,一个黑夹克伸手拦住:“停一下。包里装的什么?” “废品,纸板瓶子。”陆沉用方言口音说。 “打开看看。” 陆沉慢慢解开三轮车上的麻绳,掀开盖在上面的破布。下面确实是压扁的纸箱和空瓶子。 黑夹克用探测仪扫了一圈,没反应。 “鞋脱了。”另一个黑夹克突然说。 陆沉心里一紧,但脸上没表情:“领导,我这鞋……” “脱了。” 陆沉慢慢弯腰,解开鞋带。鞋很旧,鞋底都快磨穿了。他脱下来,递给对方。 黑夹克接过鞋,里外翻看,又用手捏了捏鞋底。 陆沉的心跳在加速。**的鞋底有夹层,他呢?教官会不会也在他的鞋里放了什么东西? 黑夹克捏了半天,把鞋扔回给他:“走吧。” 陆沉穿上鞋,重新捆好三轮车,慢慢蹬走。 转过巷角,他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汗湿透。 他看了眼时间:九点二十。离第一个汇合点还有四十分钟。 他必须通知赵广志,这个检查点可能还有后续。 第六节:汇合 第一个汇合点是个废弃的锅炉房,在待拆迁区的深处。 陆沉到的时候,赵广志和周帆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两人脸色都不太好。 “遇到了?”赵广志问。 “嗯。”陆沉点头,“两个检查点,一个在主干道,一个在小巷。他们查得很细,连鞋都查。” “我们这边也是。”周帆说,“而且我发现,检查点之间似乎有通讯。我们绕过一个,下一个很快就补上了位置。像是张网。” 赵广志看了眼表:“**他们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三声轻轻的敲击声——约定的暗号。 赵广志打开生锈的铁门,**、陈力、吴铭闪身进来。**的工装上沾了泥,陈力的眼镜歪了,吴铭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怎么样?”赵广志问。 “差点栽了。”**喘着气,“刚出市场没多远就遇到检查。妈的,查得真细,我包里的工具都被倒出来。还好鞋没脱。” “他们查到U盘的位置了?”陆沉问。 “不一定,但肯定怀疑。”吴铭说,“我们绕了三条巷子,甩掉了尾巴。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们明显在收缩包围圈。” 陈力打开笔记本电脑——那是他伪装在电工包里的。“我尝试截获他们的通讯信号,但加密级别很高,短时间内破译不了。不过可以确定一点:他们知道U盘的大致方位,正在向这个区域集中。” 锅炉房里一片沉默。 “换方案。”赵广志突然说,“原计划走巷道网,但现在看来,巷道已经被盯死了。我们得走一条他们想不到的路。” “什么路?”**问。 赵广志走到墙边,推开一扇破窗户。窗外是一条浑浊的河,水不深,但很宽,穿过整个老城区。 “水路。”赵广志说,“从河里走。没有监控,没有检查点。” “怎么走?”周帆问,“游泳?” “找船。”吴铭说,“这种河里应该有捞垃圾的船,或者运沙船。” “我知道哪有。”陆沉突然开口,“来的时候路过一个私人码头,停着几条小铁船。船主应该在附近住。” 赵广志看向他:“能搞到船吗?” “试试。”陆沉说,“但需要时间。” “分头行动。”赵广志迅速决定,“陆沉、周帆去搞船。陈力继续监控通讯。**、吴铭和我留在这里,等你们消息。两小时,不管成不成,都回来。” “如果搞不到船呢?”**问。 “那就硬闯。”赵广志的眼神很冷,“总比被困死在这里强。” 第七节:码头 码头在河湾处,很隐蔽。三条小铁船系在木桩上,随波轻轻摇晃。船上堆着渔网和塑料桶,看起来已经很久没用了。 陆沉和周帆躲在岸边的芦苇丛里,观察了二十分钟。 码头旁边有个简易棚屋,烟囱冒着烟,应该有人住。 “我去看看。”陆沉说,“你在这等着,有情况就学鸟叫。” 周帆点头。 陆沉从芦苇丛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大摇大摆地走向棚屋。他现在的样子就是个收废品的,出现在这种地方不违和。 棚屋的门虚掩着。陆沉敲了敲:“有人吗?” 里面传来咳嗽声。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探出头,眼睛浑浊,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 “干啥?”老头声音沙哑。 “大爷,问个路。”陆沉堆起笑容,“这片有个废品站,说是收旧电机,您知道在哪不?” 老头打量了他几眼:“往前直走,过桥,左边。” “谢谢大爷。”陆沉没走,看了眼码头,“这船是您的?” “咋了?” “我看这船不错,想问问您卖不卖。我收废铁,价钱好说。” 老头嗤笑一声:“不卖。我还靠它打鱼呢。” “打鱼?”陆沉看了眼船上的灰,“这网都晒脆了吧。” 老头不说话了,只是盯着他。 气氛有点僵。 陆沉正准备再说点什么,棚屋里突然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播放着本地新闻。老头回头骂了一句:“吵死了!” 就这一瞬间,陆沉看到了棚屋里的情况: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半瓶白酒和一碟花生米。墙上挂着件旧警服。 退休警察?或者只是仿制的服装? 老头转回头,眼神更警惕了:“你到底干啥的?” “真收废品的。”陆沉赔笑,“那行,不打扰您了。我再去转转。” 他转身离开,走得不紧不慢,直到拐过河湾,才加快脚步回到芦苇丛。 “怎么样?”周帆问。 “有点麻烦。”陆沉把情况说了,“老头很警惕,而且屋里可能有警服。不确定是真的退休警察,还是教官安排的人。” “如果是教官的人,那船肯定不能用。” “如果是真警察,我们可以试试别的办法。”陆沉想了想,“等他出门。这种独居老人,总要买菜或者遛弯。” 两人继续蹲守。 一小时后,老头果然出来了。他锁好棚屋门,拎着个布袋子,沿着河岸慢慢往前走。 “机会。”陆沉说,“周帆,你去跟着他,拖住他。我去弄船。” “怎么拖?” “随便,问路,装病,把他引开就行。十分钟,我只需要十分钟。” 周帆点头,从另一侧绕出去。 陆沉等他们走远,迅速跑向码头。船拴得很简单,就是麻绳打了个死结。他掏出随身的小刀,开始割绳子。 刀刃很锋利,麻绳很快断了一股。第二股,第三股…… 突然,远处传来狗叫。 陆沉的手一抖,刀尖划破了手指,血渗出来。他顾不上包扎,加快速度。 最后一根绳子断裂,船漂离了码头。 他跳上船,解开另一头的缆绳,抓起竹篙撑向岸边。铁船笨重,但慢慢离开了码头。 这时,周帆从芦苇丛里冲出来,身后跟着老头——老头跑得比想象中快,手里还拎着根木棍。 “小偷!抓小偷!”老头大喊。 陆沉把竹篙递给周帆:“快!” 周帆抓住竹篙,借力跳上船。船剧烈摇晃,差点翻掉。 陆沉抓住另一根竹篙,用力撑向河底。船开始向河心移动。 老头跑到码头边,气得直跺脚:“王八蛋!老子的船!” 陆沉头也不回,继续撑船。船速慢慢加快,顺流而下。 第七章 试探2 第八节:水路 河道比想象中宽,水流平缓,但很浑浊,漂浮着各种垃圾。两岸是待拆迁的老房子,有些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黑黢黢的窗口,像空洞的眼睛。 船很小,两个人坐下就没什么空间了。陆沉和周帆轮流撑篙,让船保持在河道中央。 “老头那边……”周帆喘着气。 “没事,追不上来。”陆沉说,“关键是教官那边会不会收到消息。”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摩托艇的声音。 两人脸色一变。 “趴下!”陆沉压低声音。 两人伏低身体,尽量让船看起来像是空船漂在河上。 摩托艇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从他们旁边几十米处呼啸而过,溅起的水花打在船身上。但摩托艇没停,继续向上游开去。 等声音远去,两人才抬起头。 “应该是巡逻的。”周帆说,“但没发现我们。” “不一定。”陆沉看着摩托艇消失的方向,“他们可能只是去上游堵截。这条河能走船的地方不多,几个桥洞很容易设卡。”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离约定的两小时还有十五分钟。 “得快点回去。”陆沉说,“**他们不能等太久。” 两人加快速度撑船。船在浑浊的河水里艰难前行。 二十分钟后,他们看到了锅炉房的烟囱。 船靠岸。陆沉用绳子把船系在一根半淹在水里的木桩上,然后和周帆爬上河岸。 锅炉房里,气氛凝重。 “怎么这么久?”赵广志问。 “遇到点麻烦。”陆沉简单说了情况,“船搞到了,但老头可能报警,而且河上有巡逻。” “船能用就行。”赵广志看向**,“你觉得呢?走水路还是继续走陆路?” **想了想:“水路。陆路已经被盯死了,走水路至少能跳出包围圈。” “同意。”吴铭说,“但船太小,六个人坐不下。” “分批走。”陆沉说,“我和**、陈力先走,带U盘。你们三个走陆路,制造假象,分散注意力。在第二个汇合点碰头。” “不行。”**摇头,“U盘在我身上,我必须跟大部队在一起。分散注意力,如果被抓,U盘就没了。” “或者我和你一起。”陆沉说,“我们两个带U盘走水路。其他人走陆路。” 赵广志看着地图:“第二个汇合点……福隆茶庄在三公里外。水路能到附近吗?” “可以。”陆沉指着河道,“这里有个旧码头,离茶庄八百米。我们从那上岸。” “好。”赵广志拍板,“陆沉、**带U盘走水路。我、陈力、周帆、吴铭走陆路。我们在旧码头汇合,然后一起去交U盘。” “如果汇合不了呢?”吴铭问。 “那就直接去茶庄。”赵广志说,“但尽量汇合。人多好办事。” 计划定下。六个人迅速收拾东西。 陆沉和**先上船。小船吃水很深,两个人也很勉强。 “小心点。”赵广志在岸上说,“遇到检查别硬闯,该弃船就弃船。” “明白。”**点头。 船撑离岸边。 岸上,赵广志四人看着船消失在河道拐弯处,然后转身,走进巷道的阴影里。 第九节:巷子 下午三点,老城区的巷道里。 陆沉和**已经弃船上岸,正沿着一条狭窄的小巷快速前进。船在过一个低矮桥洞时差点卡住,他们怕耽误时间,干脆上岸步行。 距离旧码头还有一公里。 巷子很安静,两旁的房子大多空着,门窗被封死。路面上散落着碎砖和垃圾,空气里有股霉味。 “还有多远?”**喘着气问。他体力很好,但连续几个小时的高度紧张,已经开始疲惫。 “前面右拐,再过两个路口。”陆沉看了眼地图——周帆手绘的,很详细。 两人加快脚步。 但就在拐过第二个路口时,他们同时停下了。 巷子出口站着三个人。 两个穿着黑夹克,手里拿着对讲机。还有一个穿着便装,但站姿笔挺,明显受过训练。 检查点。 “退。”陆沉低声说。 但已经晚了。一个黑夹克已经看到他们,举起对讲机说了句什么,然后三个人同时走过来。 “站住!”便装男人喊道。 陆沉和**对视一眼。 跑?巷子太窄,跑不掉。打?对方三个人,而且可能有武器。 硬闯不是办法。 陆沉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时间,地点,对方人数,可能的武器,逃脱路线……所有信息像碎片一样在脑海里旋转,然后拼凑出几个方案。 方案A:**强冲,他掩护。成功率低于30%,而且**可能受伤。 方案B:两人同时动手,制造混乱后分开跑。成功率40%,但U盘如果被搜走,任务失败。 方案C…… “身份证拿出来。”便装男人已经走到面前,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两人。 **的手下意识地摸向口袋——U盘在鞋底,但身份证在口袋里。 陆沉比他快一步,掏出自己的假身份证递过去:“领导,我们是拆迁办的,过来量房子。” 这是他临时编的身份。拆迁办的人在这种地方出现,合理。 便装男人接过身份证看了一眼,又看向**:“你的。” **慢慢掏身份证。他的手有点抖。 陆沉注意到这个细节。**的心理压力已经快到极限了。如果对方再逼问,或者要求脱鞋检查…… 并非万无一失,但更有把握。电光石火间,陆沉做出了选择。 他突然上前一步,挡在**身前,指着便装男人的身后:“领导,那边是不是着火了?” 便装男人下意识回头。 就在这一瞬间,陆沉动了。他没有攻击,而是猛地推了**一把,把他推向旁边虚掩的木门。 **一愣,但身体反应比脑子快,撞开木门冲了进去。 陆沉则转身,扯倒旁边施工落下的建材垃圾挡住木门,再冲向另一个方向——那是条死路,但他跑得义无反顾。 “站住!”两个黑夹克追向陆沉。便装男人犹豫了一下,也追了上去。 陆沉跑到巷子尽头,面前是一堵三米高的砖墙。他猛地跃起,抓住墙头,翻身而上。 墙那边是个废弃的院子,堆满了建筑垃圾。他跳下去,滚地缓冲,然后爬起来继续跑。 身后传来喊声和脚步声。他们翻墙追来了。 陆沉在废墟里穿梭,利用倒塌的墙体和柱子做掩护——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看见灰尘在阳光下飞舞的轨迹,能预判身后追兵的路线。 他绕过一个水泥墩,突然停下,弯腰捡起半截砖头。 第一个黑夹克冲过来,陆沉没等他站稳,一砖头砸在他肩膀上。不是要害,但足够疼。 黑夹克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第二个黑夹克赶到,手里多了根甩棍。陆沉侧身躲开第一击,顺势抓住对方手腕,一拧一推,把人摔出去。 便装男人最后赶到,他手里没有武器,但动作很专业,摆出了格斗架势。 两人对峙。 陆沉看了一眼他身后。**应该已经跑远了。 任务完成了。U盘安全了。 这个念头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瞬。 便装男人捕捉到了这个瞬间。他猛地扑上来,动作快得惊人。 陆沉来不及完全躲开,被撞倒在地。两人在尘土里翻滚,互相锁喉、挣脱、肘击、膝顶。都是杀招,但都留了力——这是演练,不是生死搏杀。 最后,陆沉被按在地上,便装男人的膝盖顶着他的后背,一只手锁住他的脖子。 “结束了。”便装男人喘着气说。 陆沉没有挣扎。他闭上眼睛,听见远处传来**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任务完成了。 他想着,嘴角扯出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然后他举起手:“我认输。” 第十节:复盘(一) 晚上七点,所有人回到训练基地。 六个人站在训练室里,身上都带着伤,衣服脏污,脸上有汗水和尘土混成的污迹。**的鞋底开了个口——那是他跑的时候刮破的,U盘差点掉出来。 李主任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六个文件夹。他慢慢翻看着,没有说话。 训练室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良久,李主任抬起头。 “先说结果。”他的声音平静,“U盘安全送达福隆茶庄,交接完成。任务成功。” 没有人欢呼。气氛依然凝重。 “但过程很糟糕。”李主任合上文件夹,“从你们离开旧货市场开始,就一直在犯错。分组不合理,路线选择有问题,应急反应迟缓。如果不是运气好,你们早就在第一个检查点就全军覆没了。” 他站起来,走到大屏幕前,调出监控录像。 画面分屏,显示着不同角度的实时记录。 “这里。”他指着一个画面:上午九点,巷道检查点,陆沉被要求脱鞋。“陆沉,你当时的鞋底是空的。如果里面真的有东西,你已经暴露了。” 陆沉默默点头。 “还有这里。”画面切换:锅炉房汇合。“赵广志,你提出走水路,但你没有考虑到船的大小、河道的通行情况、以及可能遇到的巡逻。这是个仓促的决定。” 赵广志抿着嘴。 “这里。”画面再次切换:码头,陆沉偷船。“陆沉,你选择了最直接、也最冒险的方式。如果那个老头真的是退休警察,你现在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陆沉没有说话。 画面继续播放。最后定格在那个巷子里:陆沉推**进门,自己引开追兵。 李主任按下暂停键。 训练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画面:陆沉挡在**身前,手指向远处,然后推人,转身逃跑。一气呵成。 “陆沉。”李主任转过身,看着他,“解释一下你当时的行动逻辑。” 陆沉沉默了几秒,开口:“当时的情况,硬闯不可能成功。对方三个人,地形对我们不利。唯一的办法是制造混乱,让携带U盘的人先走。” “所以你选择自己当诱饵。” “是。” “为什么不是你掩护,**当诱饵?” 陆沉停顿了一下:“**是U盘携带者,他的首要任务是保护U盘安全,不是参与冲突。” “所以你认为**没有能力处理那种冲突?” “……我认为我的方案成功率更高。” “具体高多少?”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大脑在快速计算:如果**当诱饵,以他当时的心理状态,可能撑不过十秒。而自己能撑多久?三十秒?一分钟?足够**跑出巷子。 “至少高百分之三十。”他说。 李主任看着他,眼神很深:“你计算得很精确。但你在计算的时候,有没有问过**的意见?有没有想过,也许他有更好的方案?” 陆沉愣住了。 “你没有。”李主任替他说完,“你只是在那一瞬间,完成了自己的风险评估,然后单方面做出了决策。你把**当成了一个需要被保护的‘资产’,而不是一个可以共同决策的‘队友’。” 他走到**面前:“**,如果当时陆沉问你‘我去引开他们,你带U盘走’,你会怎么回答?” **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会说‘不行,要走一起走’。” “即使那样可能导致任务失败?” “……是。” “为什么?” **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因为把他一个人扔在那儿,我做不到。” 训练室里一片死寂。 李主任不置可否,走回屏幕前。 “任务的达成是绝对目标。”他说,“陆沉,你的决策在战术上是合理的,甚至是优秀的。但你忽略了一点:团队行动,不只是战术配合,更是信任和默契。你把队友当成了需要被管理的‘资源’,而不是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丢下你的团队或者你自己。” 他看向所有人。 “将来你们要去的地方,会比今天残酷一百倍。你们可能会断粮、断水、断通讯,可能会受伤、被抓、被折磨。到那时候,能支撑你们活下去的,不是完美的战术计划,而是你们彼此之间的信任——那种相信无论发生什么,队友都不会放弃你的信任。” 他顿了顿。 “陆沉,你还没有学会这种信任。或者说,你学会了,但你不相信它。” 陆沉站在那里,像被钉在原地。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李主任说得对。 在那个巷子里,他没有想过和**商量,没有想过也许两人一起能想出更好的办法。他只是在瞬间计算了最优解,然后执行。 他把**当成了需要被保护的变量,而不是可以共同解决问题的伙伴。 屏幕上的画面还定格着:他推**的那一下,**脸上错愕的表情。 那个表情,他现在才读懂。 不是感激,是……被抛弃的愤怒。 李主任关掉屏幕,走回桌子后面。 “今天的演练,你们成功了。但你们暴露的问题,比成功更重要。”他说,“回去好好想想。明天,最终考核的名单会公布。” 他拿起文件夹。 “解散。” 六个人沉默地走出训练室。 走廊里,**走到陆沉身边,停下脚步。 两人对视。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陆沉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 那一下拍得很重,像在发泄什么。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就是这只手,推了**。 就是这只手,做出了“最优”的选择。 可是为什么,现在这只手在微微发抖?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疼痛让他清醒。 他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走廊的尽头,吴铭靠在墙上,正在等他。 “有事?”陆沉问。 吴铭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深潭。 “你今天做得很好。”吴铭说,“从纯战术角度,完美。” “……谢谢。” “但你也完了。”吴铭继续说,“李主任不会选一个不相信队友的人去带队。你可以是锋利的刀,但不能是握刀的手。” 陆沉盯着他:“那你呢?你相信队友吗?” 吴铭笑了——那是陆沉第一次看到他笑,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 “我不需要相信。”他说,“我只需要计算。但我和你不一样。我接受自己是一把刀,而且很享受。你呢?你想当刀,还是想当握刀的手?” 陆沉没有回答。 吴铭也不需要他回答。他站直身体,从陆沉身边走过,留下一句话: “选什么都行。但别卡在中间,那是最痛苦的。” 脚步声远去。 走廊里只剩下陆沉一个人。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播放着巷子里的画面:他推**的那一下,**错愕的脸,然后转身逃跑。他自己冲向死路,翻墙,搏斗,被按倒在地。 他成功了。任务完成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像破了一个洞? 他慢慢滑坐到地上,头埋进膝盖。 很久很久,直到走廊的灯自动熄灭,把他包裹在黑暗里。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慢。 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寂静的海底,慢慢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