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死流放路,满级庶女冠绝京城》 第一章 飞雪孤庙惨死 飞雪落孤庙,这大抵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三两官兵守在门外,缩着脖子紧了紧衣襟。 庙内穿出撕心的呼救,他们反倒是眯起双眼,摩挲着手心,也摩挲着内心快要抑制不住的躁动。 “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你们!” 姜衫坐在满是黑尘的地上,拼尽了气力也只能靠着双腿的推动往后移动,直到后脑撞上了供奉佛祖的前桌。 她转头,那是一尊半明半暗的佛像,屋顶漏了洞,照亮了佛的头部,被蜘蛛网裹住半身,却独独留了双眼,睥睨着她。 她不信佛,此刻却望佛能救她。 将她逼至末路的两个官兵,一胖一瘦,边走边卸下身上的衣甲,笑得轻蔑,满目皆色。 胖官兵顶着油腻的嗓音说:“哟,还杀了我们,小娘子有血性啊哈哈哈。” 姜衫咬着牙,怒视着他们,斥:“莫忘了,当今圣上可交代过,不可欺辱女眷,你们这般行径,那就是藐视圣言,是要诛九族的!” “呵,”站在最前头的瘦兵冷笑着,弯下腰,捏住她的下颚,力度大到快要将她骨头捏碎,“都说是女眷了,你是吗?” “告诉你吧,你隔壁屋的母亲早说跟你断了亲,要拿你换肉吃呢,你现在顶多就是个没啥依靠的孤女,还圣言呢,笑话。” “他们……”姜衫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心里却再也生不出波澜来,却依旧不可能认命,她又说:“好,既然断了亲,我就与它姜家再无瓜葛,此刻便是良民,欺辱良民说出去你兵还当不当了?。” 这话引得两人大笑,笑声十分刺耳。 “小娘子,清醒一点,也不看看这儿是哪,方圆百里一只活的老鼠都没有,你算哪根葱。” 她自然是知道自己的处境,就算生出三寸不烂之舌,眼下都是虚言。 可就算一脚已经踏上了黄泉路,另一脚她也想尽可能扒着岸。 奈何她已三日未进粮了,靠着路上的雪在嘴里化水,入腹充饥。 力气…… 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只有一双染着血色的眼,瞪着眼前人,泄出着自己的恨意。 隔壁的人听到了她说的话,皆是不屑,一道熟悉的男声透过薄墙传了过来,姜衫听得出,是他嫡兄。 他搅弄着火堆,漫不经心道:“我说五妹妹啊,你就安心从了吧,能为我们换点肉吃,倒也算有点价值,母亲也会念着你的孝心的。” 有人回他:“大哥哥,你这就说错了,咱们如今可跟她没半点儿关系,一个小贱婢,说什么妹妹啊,真恶心。” 声音出自是她的嫡姐,嘴巴里正嚼着肉。 她身旁的女人低声对她说了几句,手对着火堆烤,面色自然,身正端坐。 那嫡姐咽下肉,拔高声音又说:“妓女生的种,定是跟她娘一样,被男人围着,怕是心里边偷着乐吧!我们不过是成全了她,她还得感恩戴德才是的呀!” 尚书府还在时,姜薇视姜衫如蝼蚁,从未正眼瞧她,若不是她总是低头垂眸不交涉,少出院门降低存在感,兴许也活不到现在。 可此刻姜衫也拔高了声,“你们闭嘴!犬吠什么!” 她早就想说这句话了,自打她出生起。 “你!” 姜薇和姜肆怒气满肺,正要喊,他们身侧的官兵就用长枪怼了怼他们后背,“安静点儿。” “哟,还有力气叫呢。” 那胖官兵附和着,语气充斥着比刚开始还要强烈的嘲意。 “跟她废什么话啊,走了快一月,老子要‘饿’死了。” “可她说咱们要被诛九族啊,”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儿害怕和敬畏,满是嘲讽。 “呵,有句话说得好,天高皇帝远。” 那瘦官兵还捏着她不松手,甚至加大了劲,“要我说,小娘子就乖巧地从了,服侍好了,过会儿说不定也能分你点肉吃,就这样,你都要感恩了。” “就是,”胖官兵附和道:“自古流放的,有几个娇娘能真真活到宁古塔的。” 两个人围着她,将她死死圈禁着,居高临下,满嘴污秽,明明佛在上,明明佛在他们上头也看着。 姜衫越发的绝望,这样下去她肯定会死的,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越发的孱弱,需要费劲才能勉强维持这一简单的生理动作。 下一刻,那捏着她下颚的手便落到了她的肩膀,狠狠捏住,一瞬便将她的外衫褪了半边,露出薄皮包枯骨的肌肤。 白如死人的肌肤,依旧没能劝退血肉生于臭泥的恶徒。 身体没办法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拨开恶徒,姜衫只能在嘴上苍白的喊着:“滚开!真让人恶心!” “啪”巴掌声清脆,险些将姜衫打晕过去。 “给老子老实点儿。” 眼看布料越发的少,姜衫的心越发的冷,她放弃了…… 忽地,一道剑光闪过,正对着他的衙兵脖子喷出一股又一股的血,洒在她的面孔上,是这寒天最暖和的液体。 身旁的三个人也一人得了一脚,被踢飞了两丈远。 一张黑氅降落,盖住了她几乎无布料遮盖的身体。 “大……大哥!,谁他娘的不想活了!”一人捂着胸口看向他大哥,而后喷口向始作俑者。 看清来人后,立马匍匐跪地,“陛……陛下。” “朕的话到底是进了狗肚子,不听话的狗想来也没必要活着。” 说罢,剑似是长了眼,飞到了那人的心口处,贯穿,一击毙命。 外面两个人听到动静拔剑进来,见着人马上下跪,浑身发着抖,不敢出声,呼吸都在刻意憋着。 “你们两个,把人拖出去,碍眼。” “是,是……” 人走后没多久,隔壁又传出惊呼:“姜家人怎么全断气儿了。” “你可小点儿声吧,隔壁供着佛呢。” 半响后,这孤庙恢复了该有的静谧。 刚登基不久的君王就那样不拘地席地而坐,就坐在距离姜衫一拳的地方。 “还活着吗?” 那人没有看她,而是拿出手帕擦拭着手上的血,很是专注。 姜衫木木地躺在那儿,发着微弱的气音:“五叔,别来无恙。” “朕不是你的五叔。” “我唤了你七年的五叔,叫陛下,不习惯。” “你倒是大胆,罢了,朕不与将死之人计较。” 姜衫的气息愈来愈弱,“五叔……我不曾欺你。” “是不曾,”他面无表情地擦着姜衫脸上的血迹,“但你身上流的血,朕恶心。” “呵,是吗?” “方才救了你,不道声谢?” “功过相抵吧。”姜衫说。 “藐视圣言,朕可要诛你九族。” 原来他从那个时候就在了。 “五叔说笑了,我身后,何来九族。” “怎么,你是觉得自己受了无妄之灾,记恨上了朕?” 能听到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万物归无。 恨? 她当然恨,恨所有人,包括那个一直在忍的自己。 若有来世,她定然要亲手杀光所有人,慢慢杀,一个一个杀…… 思着想着,她慢慢阖了眼。 缥缈虚空传来声响,寺庙击鼓回荡,她竟是又能听见了,只不过双眼无论如何都睁不开。 “姜衫,姜衫。” 有人在唤她,是孩童的声音。 “姜衫,本仙君前世历劫,转生为狸奴,是你救本仙君于濒死之际,善伴三载,助我度过此劫,又因你对弱小生灵皆怀仁心,天道感念,本仙君特取半缕神魂,助你回魂,赐你悟力,愿你此生得偿所愿。” 狸奴?三载? 是绒雪? 第二章 重生觉醒悟力 “绒雪!绒雪!” 呼着唤着,姜衫惊醒,猛坐了起来。 “乐君,您可算是醒了,平日您最是早起,今日怎么都叫不醒,我就差去外头寻大夫了。” 乐君是崔小娘给她取的小字,愿她一生喜乐,世上只有三个人知道,小娘,萱娘,她自己。 “萱娘,你还活着!” 她紧抓萱娘的手腕,泪落得轻易,再环顾四周,是她在尚书府的闺房。 一月前,这闺房可只剩下被火烧烬的枯木架子。 绒雪真的将她带回来了。 萱娘忙擦拭着姜衫的泪,“萱娘活着,好好活着呢,乐君这是做了噩梦吧。” “是,很真实的噩梦,”她低语着,即便声音很小,萱娘也听到了。 姜衫走到铜镜前,摸着无暇细白的面容,动着虽瘦但不柴的手腕,看着虽不华但也干净完整的衣衫,一切才真真有了实感。 萱娘也跟过来为她挽发,带着安抚,“噩梦都是虚的,醒了就散了,乐君别往心里去,还有五日就是老夫人的寿宴,咱待会儿就出门去添置些笔墨,乐君手抄的几本佛经就差最后几页了,正巧也能散散心。” 还有五日,那不就是那天!时机恰好,她必须抓住。 萱娘拿起一根煸棒,抹了点药膏就要往姜衫脸上走。 姜衫拦住了她的动作,“萱娘,不必化了。” “你不打算和我一起出门吗?也是,见你状态不好,是该好好再休息休息。” 她摇头,“要出门,只是扮丑一事,我不想再做了。” 萱娘是小娘在做官妓时结识的画师,偶尔会接教坊司的生意,按着客人的癖好,画些春宫图,有着一手极妙的画技。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萱娘因这手艺招了人惦记。教坊司的妈妈不愿花更多的银两请人,于是设计让萱娘的阿爹染上了赌博,欠下巨债,她阿爹顺势将萱娘卖进了教坊司。 在这青楼,二人惺惺相惜。 直至姜尚书带着银两来赎人,萱娘做陪嫁丫鬟,一并出楼。 小娘入府不到一月便有了身孕,生下姜衫后却落下病根,常年病榻难起,再也没有行房过,屡次三番拒绝同尚书相见。 姜尚书和小娘大吵一架后,就再也没有过来了。 一开始大夫人也没有刻意刁难,顶多寻些有的没的借口克扣些月例。 但自从小娘没再承宠后,月例有时更是连着五个月都不发,补也不过是补个一个月的银两了事。 好在小娘在为官妓时存了些银两,姜衫才能好好的活到现在,但也没活得多好。 树大招风,姜衫容貌长开后比小娘还要美艳,于是小娘便让萱娘给她化上姜黄的肤色和疙瘩来遮盖,唯有这么做才能在这尚书府存活。 萱娘蹙眉,“乐君,不要小孩子脾气,那几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这样招眼,他们必定容不下你,书容肯定也不会答应的。” 书容是小娘的名。 姜衫转身握住萱娘的手,略带严肃,凝眉道:“萱娘,有些东西若是不去争,不去抢,日后隐患怕是更多,总是谨小慎微、忍气吞声的过日子,终日惶惶,短暂性命是保住了,那长久下去呢?这脆弱的平衡他们还愿意守着吗?他们向来凭心情做事,让我们悄无声息的死去何其容易。” 小娘是以良妾的身份被进来的,但自从她爹不理不睬后,府里上下都视她为贱妾,性命微薄。 “不行,”萱娘摇头,她在犹疑,“乐君,咱们脚下就是峭壁,稍有不慎……总之眼下不可轻举妄动,这日子就还能……稀里糊涂过下去。” 危险? 明眼人都能瞧出来。 不动,忍耐,这话她从小听到大,该受的伤却也一个都没跑过,她还怎么忍? 她继续劝说:“萱娘,我快及笄了,若是再这么没影的活着,我能许个好人家吗?盼那大娘子助我吗?那不是痴人说梦?她将我许给鳏夫做小妾的可能更大。” “暗无天日与稍微有点光比起来,我还是想离光近一点,但那需要开窗,有人拦着,我们也得开,不主动去打开,光永远不会照进来。” 前世姜薇不愿相看人家,说是要等她那有情郎瑄永侯家的小侯爷休妻,然后去做人家的续弦,那几月主院日吵夜吵,大娘子态度越来越强硬,说不嫁也得嫁。 姜薇竟然以死相逼,大娘子气急,将她关了起来,后边不知怎么了,大娘子一转态度,还真就答应了。 姜薇拖到了二十四才出嫁,那时姜衫也到了二十岁,大娘子还迟迟不给她安排亲事。 小侯爷结亲五年后和离了,竟然真的来姜府下帖子,此事在下人那儿传成了花儿,说什么世上真情难觅,二人郎才女貌,有情人终成眷属。 但就是在满城红妆的锣鼓声中,姜薇还未出尚书府的门,刚登基三个月的新帝那抄家的令便下来了。 红事一瞬成了白事。 “你怎么会想这么多,但……倒也是这个理,可是……” 见萱娘动摇,姜衫直接应下,没有给她多余思考的时间,“好了萱娘,我心里有数。” 萱娘总觉得她哪里变了,但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 “乐君这是有打算了?什么时候的事,明明……” 明明从前在谁跟前都不怎么说话,性子也沉闷。 “萱娘,你知道我的,不会轻举妄动的。” 萱娘总跟她说小娘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她嫁个好人家,要做正妻,权势地位不重要,重要的是待她一心。 她只有摊开现状,揉碎了吐出来,萱娘才会明白,松口。 姜衫认准了这一点。 “好吧,但切记,切记一定要万事小心。”说是这么说,但萱娘眼里的忧虑怎么也抹不去。 “嗯,不过此事暂时别告诉小娘,天寒,小娘该好好休息,受不得刺激。” 见萱娘点头,姜衫才安心,她换上素衣,只拿了一根银簪插在发髻上,跟萱娘走向不同的方向。 姜衫前往的是沉舒院,五叔住的院落。 院子没个下人打理,杂草丛生,蝇蚊四飞,鼠蚁乱窜。 “快走快走吱,那个老爱大喊大叫的人类又来了吱,耳朵可遭罪了吱。” “吱就是就是就是吱吱。” 这声音怎么这么奇怪?人类? 姜衫正寻思着,就见两只老鼠从屋里窜出来,一人两鼠打了个照面。 “这个人类好像没见过,她咋不怕咱们,那些个姑娘不是对咱喊打喊杀的就是上蹿下跳,咋这个人不一样呢吱,安安静静还挺顺眼吱。” “她就是纹袖院里那个,哎,也是个受欺负的,不过吱,倒是比咱屋里这个带吧的好一点吱。” 等等,她能听懂老鼠说话,绒雪说的悟力,便是通兽语吗? 她蹲下身子,吓得那两只老鼠大叫后退了两三步。 试探性地提问:“你们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吗?” “吱吱这人类在跟谁说话,这屋外也没别人啊。” 姜衫伸出食指,对准二鼠,“我在跟你们说话。” “啥?吱!你听得懂我们说话?” 姜衫点头。 “老黑啊,咱们可能要进化了,能讲人类的语言了吱。”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这个人类进化了吱,”老黑转向姜衫,没又什么多余的思考就说:“人类,鼠老黑我决定,你这个朋友俺交了,你往后就是俺在人类里的人脉了。” “老黑,你好随便。”它旁边那只灰色的老鼠揶揄道。 “这叫智慧,人类,屋里那个好像快要被打死了,你还是去救一下同类吧,真是的,怎么就能为个炭火吵起来,你们人类真小气。” 姜衫听它这么说,结合上一世的记忆,也大概猜了个始末。 她掏出一小包花糕,里头包着老鼠最喜爱的蜜,摊开在地上,摆出邀请的手势:“做个交易?” 本来也是打算撒在别的地方招鼠的,也算殊途同归了,效果可能更好,意外之喜。 姜衫进屋,见那鞭子又要落在五叔身上,他身着白衫,已经有了几道血痕透了出来。 她出声制止,“姐姐,再打下去,五叔就要晕过去了。” 姜薇那使鞭子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盯着站在姜隶前边的姜衫。 “你是姜衫?”她把辫子扔给旁边的下人,手一下便捏住姜衫的下巴,用着蛮力左掰右撇,活要将人掐出痕来。 “这脸什么时候干净的?用了什么脏药,哪儿来的?” 姜衫暗自使劲,不着痕迹挣脱了那令人作呕的手。 “姐姐,说来也巧,昨日妹妹出门采买,在街头算了个命,那算命师说妹妹这脸疙瘩是被恶鬼缠上才生的,那人给了妹妹一瓶药和一张符纸,抹了药,喝了符水,晨起时,竟全消了。” 姜薇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她,“你当我是蠢的?我看你是安稳太久,皮痒了。” “唰!” 她从下人那里拿回鞭子,在距离姜衫一寸的空气中甩出了巨响,姜薇被这么要挟数不清几次了,眼睛里甚至都没有波动。 “老实交代,不然我这鞭子可就没那么偏了。”姜薇恶狠狠的威胁着。 “姐姐,妹妹何时说过谎?妹妹一开始也是不信的,可那大师让我今日此时一定的要过来这个方位,恰巧就是五叔的院子,恰巧姐姐在这,那大师还说,咱家中有人今日会受鼠患侵扰,让我过来救人呢。” 姜薇抱胸不屑:“那好,你说的老鼠呢?” “哝,姐姐,看你身后,”姜衫指了指她身后。 第三章 放鼠咬她 姜薇和她身旁的两个婢女一起转头,微眯的瞳孔顿时睁大。 “啊啊啊啊!” 惊呼声扰得院里栖树的鸟儿纷飞。 鼠老黑带着全族老小,全族老小再呼朋唤友的几乎将姜家的老鼠们都叫了出来,黑压压的一片,对准姜薇就冲。 姜薇吓得手上的鞭子都掉了,姜衫趁人不备,偷摸将鞭子踢远。 姜薇唇色泛白,浑身发抖,跳来跳去的找不到一块好地,“你们是死的吗!还不快把这群死老鼠打死!” 那两个女婢也没见过这场面,自顾都不暇,但为了活命,用着豁出去了的神情,用手扫着赶着老鼠。 可惜是徒劳。 看着姜薇襦裙的下摆被啃食得不成样子,脚腕的白袜也见了红,姜衫这才阑珊出手。 她从袖口抽出一张姜黄色的符纸,拿起炭盆上的火钳子夹住,对着那群老鼠的上空摆着,嘴里念念有词:“散。” 那群老鼠听这一声后便开始四散,很快地上连一只老鼠的影子都没有了。 姜薇见状,松了口气,瞬间腿便软了下来,那两个婢女有眼力地马上扶住,“二姑娘,老鼠都走了,全跑了,没了,您,没事吧?” “我脚疼!” “糟了,快扶二姑娘回去,赶紧让府医看看。” 比较年长的婢女慌了神。 正要将人拉回去,姜薇走了两步后又停了,她转头,眼神恨不得将这屋子烧了,瞪着姜衫,“把那符纸给我。” 姜衫保持夹火钳的姿势,移过去,“哝。” 又吓了三人一跳。 “啊,抱歉抱歉。”姜衫顿时装作慌乱,不停道歉。 “啧。”姜薇不耐。 其中一个奴婢嫌弃的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将那纸捻了下来。 姜薇抽出帕子捂着口鼻,又瞪了姜衫一眼,随即将眼移到她身后还跪着的姜隶身上,暗骂了一句:“真晦气。” “五叔,人都走了,跪着是要跟我行礼吗?” 姜隶抬头,眼神一复杂,但还是默不作声地起来,动作艰涩,缓慢移动到长椅上坐着。 她走过去,掏出一小瓶药罐说:“把衣服脱了吧,我帮你上药。” “不用,”姜隶停顿了一下:“今日多谢五侄,不必麻烦。” 声音轻轻的,气息也弱,和前世在庙里的他判若两人,姜衫还真有些不习惯。 他三年前被祖父带回府,那时祖父被外遣边疆做国信使十余年,刚回来就说姜隶是自己跟外妾生的孩子,属于老来得子,排行老五。 姜薇年十六,与他年龄相仿,祖父却要让她尊称姜隶为“五叔”,她心里极其不服气,但又不敢正面违抗祖父,于是将这笔怨气暗暗加在了姜隶身上。 祖父回府一个月就去世了,姜隶就此被冠上“天煞孤星”的骂名,苦日子也就此开始。 她记得就是今日,他被姜薇打得险些丧命,此事在下人间传的沸沸扬扬。 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又发了好几日的高热,祖母的寿宴都没能出席,都这样了,还要被说是不孝。 不论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总有适合他的骂名,全府上下没有一人护他。 真巧,和她一样。 他在姜家受了整整七年的非人折磨,性情大变,灭了姜家满门,他当世就把仇报了。 不巧,她没有。 如今阖府只有姜衫知道,他并非祖父的亲生子,并非她的五叔。 姜衫装着叹了口气,道:“这背后的血都透出衣衫了,你左右又没个下人帮衬,怎么自己上药?还是说其实是有人帮忙的?” 他前世能起兵造反,还成功了,必然筹谋了许久,不知道现在开始了没有。 人藏哪儿? 姜衫不动声色地扫视了眼屋子,一张床、一个少了半个门的衣柜、一个乌黑掉块到炭盆、一张方桌、两张条凳……没了。 没有地方藏人。 难不成有密道? “我不用上药,这伤还算轻,很快便能好。” 她也被鞭打过,谁比谁矫情。 “行。” 她本来也没打算帮他抹药。 姜隶嘴角微抽,不再拉扯一下吗? 姜衫起身,把药瓶塞到他手上,“那这金创药你拿着,我从外边的药馆买的,定是没有府里药堂来的金贵,但好歹也有。” 姜隶这次没有推脱,反问:“你怎么突然过来?” 姜衫想了个半真半假的托词,“我昨夜做了个梦,梦里你救了我,我佛慈悲,让我来救你。” 他闻言抬眼,对上姜衫,姜衫从他眼里读出了“莫名其妙”的意味。 他说:“那你口中的大师又是哪位高人?” “大师还在来的路上。”她还没找到,但得尽快找找了。 姜隶:“……” “说点正事吧五叔,我好歹也算是救了你,我需要你答应我,以后你不许恩将仇报。” 这是正事? 姜隶默然,很快便答:“五侄啊,你的五叔,怎么会做伤害晚辈的事。” 是没有伤害,直接赐死了。 姜衫眼神坚定:“你只说答不答应。” “行,我答应你。” 姜衫点头,“好,君无戏言,我相信五叔。” 得到一条退路,过程还算顺利,但她不能只有一条退路。 “那……”姜衫本来打算说要走了,姜隶却打断她的话。 “五侄,你性子似乎……活络了不少。”姜隶低头打开金疮药,给自己抹手臂,看似随意地吐出来一句寒暄。 又要聊天吗? 姜隶原来这么啰嗦吗? 她想走。 但毕竟表面也得装一下。 “我确实是活过来了。”姜衫实话实说。 姜隶语塞,这姜衫怎么说话语义不明不白的,答非所问,也不对,确实答的也沾边,但是…… 姜隶头一回有种无力的感觉。 空气陷入沉寂,姜衫不太喜欢这种近乎凝滞的滋味,明明四肢能动,但动起来又很不自然。 她还是快走吧。 “那五叔,你好好涂药吧,没什么事我先走了。”说完姜衫就迈开脚步匆匆离开。 姜隶都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声“路上小心”。 看着她的背影,姜隶陷入沉思,这姜衫,不太对劲。 出了他的院子,姜衫便马不停蹄出府。 大师大师,总不能是空气,她需要造一个听话的大师。 储银阁。 姜衫从香囊里拿出一个刻有“崔”字的翡翠玉牌,递给掌柜的。 “陈掌柜,这个玉牌能抵多少银两。” 掌柜接过玉牌,先是一愣,后看向姜衫的眼神藏了深意,暗暗记下了她的脸。 他装模作样细细琢磨着玉牌,“这玉牌罕见的至纯,不过上头刻的字有点深,磨掉重造就轻了不少了,本店能给的……” 陈掌柜比出“五”的手势,“只能给出这个数。” “五百两?” 他眉毛一挑,又深深看了一眼姜衫,眼底染上了快意,郑重点头。 “没错!” 姜衫知道价格不菲,却没想到竟这么值钱,她小娘每月的份例也才五两,虽然已经因为这那的理由克扣到一年十五两了。 这玉牌是去年小娘病更重后拖萱娘交给她的,嘱咐此物万万要好生保管,这是她崔家剩的最后一个物件儿了。 曾经崔家也盛极一时,小娘的父亲崔老爷官拜丞相,上封爵位,却因着贪污军饷的罪名被抄了家,男子就地斩杀,女子入教坊司为妓,自此京城再无崔家。 上一世这玉牌在流放路上遗失,沉甸甸的藏了许久的易碎贵品,却轻飘飘的说丢就丢。 说到底,丢不丢都不打紧,横竖救不了她的命。 “姑娘,可要交手?这玉牌贵重,姑娘好好考虑一下,过几日再来也行。” 姜衫最后再看了掌柜手中的玉牌半顷,摇头,“不,就今日,我出手。” 对她来说,此玉牌如今能发挥的最大效用,就是换钱。 她将五张银票收入香囊内,放入袖口藏好。 这储银阁是京城第一大钱庄的据点,钱是流动的,也是裹着消息流动着。 姜衫没有马上离开,她问:“陈掌柜可知道今日有哪家茶馆酒楼请了戏班子来唱戏的。” 刚成了一单稳赚的买卖,陈掌柜心情好着,语气都热络了起来,“这不巧了吗,今晚那苏茗茶楼就搭好了戏台,请的可是那兖州闻名的青班儿,我晚上正打算带我娘子去看呢,姑娘要一起不?” 兖州?好耳熟,会是那一支班底吗? 再过一遍日子,她对时间的记忆带着点混乱,只清晰的记得些要紧的事儿。 苏铭茶馆是她的老地方,姜衫的心松快了些。 “多谢陈掌柜好意,不过,我已经有同行的人了,就不便叨扰您与夫人了。” 这楼下的对话,被正对的阁楼上之人听得一清二楚。 待姜衫走后,陈掌柜便上楼将那玉牌交给那一身青袍的男子。 他摩挲着玉牌上的崔字,这透亮的成色显然已经过了好几代人的手。 “河西崔氏,啧,姜隶这个五侄女儿是穷途末路了?” 第四章 南曲班子(一) 尚书府隔壁是一户富商,占地面积是尚书府的一倍多,听闻富商姓盛,前两年做起了海上的生意,到南边去行船了,至今未归。 门户上的匾额写的是盛宅,已经积了灰,大门上的素面圆环也被蜘蛛编成的网覆盖着,夜里行人路过,皆不由然的脊背发凉。 此刻盛宅后院的某一处却点上了灯,一整个屋子有四分之三的面积被往下凿出了个坑,铺满琉璃砖,灌上京郊打来的山泉水,热腾腾的,气往上直冒。 姜隶半身泡在其中,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大大小小的疤痕布满表层肌肤,他周身两丈的水呈现出了暗紫色,像一团黑气笼罩着他。 他手里摩挲着那块“崔”字玉牌,像是要将此牌背后的深意参透。 直到身后美人榻上,正垂眸对着账簿的男子合上账本,开口打破这股静谧。 “你那五侄女兜里揣着银票,天还亮着就往戏班子跑,你身为长辈,不去管管?” 姜隶把玉牌放在琉璃砖沿上,微微侧头,“长辈?我算哪门子长辈,祖上数数,你都比我跟她亲。” “她难不成“五叔”是叫我的?再说,好歹今个儿人姑娘还救了你呢,你倒好,恩将仇报,崔家的传家之物就给人五百两,连那块玉的一个角都不抵。”盛入墨调侃道。 “纠正一下,东家是你,是你坑她,不是我,不算恩将仇报。” “是是是,我是东家。”盛入墨敷衍道。 后又补充:“但那商人的事儿,怎么能叫坑呢。” 姜隶笑了一下,停了打趣,转了话头,“这姜衫从前如茧中蚕,不肯轻易说一句话,多做一个动作,今日却一反常态,人如何能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她在图谋什么。” 他是不信鬼神之说的,她口中的大师不是她编的,就是遇到个穷道士来骗钱的。 盛入墨走过去,下蹲拍了拍姜隶的肩膀,“哎,一个小姑娘,底细清清白白,手无缚鸡之力,也就比你长了二两肉,瘦小可怜见的,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救你,你倒好,还怀疑上人家了。” “哎哟,她就不该趟这趟浑水,吃力不讨好啊,”盛入墨一脸惋惜。 “本来也不需要她逞英雄,末了还神经兮兮的让我许诺别害她,若说她是一无所知的楞头,我定不信。” 盛入墨敛了玩味,沉吟片刻,起身抱胸思考状,“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有点怪。” “事情不可出现半点纰漏,派人盯着。” “行。” 与此同时,姜衫走到了苏茗茶馆前头,她没有马上进去,而是绕到一旁,从小贩摊子侧边绕到茶馆后屋。 她走近一处用几簇茅草临时搭建的小窝,三两只小猫便像是闻到了吃食般扑了过来,绕着姜衫的脚,贴着窜着,甚是依赖。 这小茅草窝是姜衫搭建的,她常过来。 苏茗茶馆经常会请些戏班子或者说书的,做傀儡的来表演,她就会带着与萱娘一起绣的当下时兴的荷包香囊转着茶客卖,她会让一些利给店小二,小生意这才能隐秘地持续。 戏台散时,茶客们留下不吃的东西,她会让店小二留给她,完好的她会带回去,杂碎的她就会带过来给这些小猫。 久而久之,小猫们便很乐意她过来。 “仙女喵,仙女来啦来啦,快让我看看今天吃的什么喵。” “快喵,饿了两日了,要死掉了喵喵。” “别把人扒拉疼了,小点力,猫要将良心,不能只顾着吃。” 头一次听到它们“喵喵”声里隐含的真实意思,这几声仙女把姜衫叫得心里暖暖又涩涩的。 她蹲下,在展开几个热乎的包子,全是完好的,刚过来时从小贩摊子上刚买的。 “你们比人类有良心多了,都是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快吃吧,暖身子。” 三只狸奴,一只三花色,一只灰蓝色,一只长毛雪白色。 姜衫分别给他们取了名字,白猫洁白如雪,名为钓雪;三花三色盛茂,名为三松;蓝猫蓝若浅夜,名为揽月。 三松和揽月见着吃的就埋头,啥也不顾了。 只有钓雪察觉到不对劲,它走过来舔了舔姜衫的指尖,“良心?你听得懂我们说话?” 姜衫挠了挠白猫的下巴,“你真聪明。” “那鼠老黑当真没撒谎,我还以为它又和人类一样装神弄鬼,”说着,就跳到了姜衫蹲着的双膝上,用头蹭了一下姜衫的胸脯。 姜衫倒是从中捕捉到了信息,歪头笑问:“你们不是猫吗?难道猫不抓老鼠?” 钓雪摇摇头,“我们也没那么饥不择食,抓老鼠只是玩乐,它们味道并不好,没有到极端的饥饿,我不会吃,而且你总是会带些珍馐过来,自然对老鼠就没那么大欲望了。” 听它这么说,姜衫不忍笑出了声,万物有灵,与人类同生同居的,当真有讲究。 姜衫也发现了,钓雪敏锐又聪慧,不论是思维还是措辞,都近乎明理的人类。 那两只吃饱的小猫也蹭了过来,刚才那些对话都听在耳朵里,一直“仙女仙女”的叫着,姜衫心里阴霾都少了些许。 姜衫浅笑,她对钓雪说:“可以帮我做件事吗?” “当然!” 姜衫揉了揉钓雪,“帮我到茶馆后屋内探查探查,看是否有个人在受欺负,有的话记住他的扮相,晚些我会到茶馆厨房旁边等你,到时候跟我讲讲情况。” “好。” 上一世她记得有个南曲班子的人被打得遍体鳞伤,还被随便一辆马车扔到了大街上,被万人瞧千人说。 后边官府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匪徒作祟,且匪徒已被抓获,才堪堪安了民心。 但茶馆的小二可不是这么说的,他与姜衫透露,那支班子夜里总会发出惨叫声,门堵的死死的,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起时,班主说练功练的,东家没当回事儿,小二这鬼灵精,最是不信,揣测估摸有人遭人害了。 她如今只记得有这么个戏曲班子,但不知道具体是哪一支,今日只是碰碰运气,如若不是,那就只能多花点银子了。 想要求人办事总要付出点什么,利诱虽有胜算,但终归短暂且不稳定。 姜衫见那三只狸奴没入了屋梁内,便要往回走,一团却雪球毫无征兆地“唰”地砸到她的脚下,止住了她的脚步。 只见四个状似无赖的壮汉涌入了这巷口,其中一人弹了弹手上的残雪,双手再次插入了袖口取暖。 看穿着,长褐搭着粗毛毡,是布衣,面生,姜衫从未见过。 但他们那持着狠劲儿的脸色,让她想起了前世死前的那些个恶鬼,不禁干呕了几声。 幻视与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破庙,她想将所有人都杀个干净。 最前头那人见她呕吐,面色瞬变,拿着棍子怼了下姜衫的肩膀,迫使她后退了两步。 “嘿,你这贱人,咋的,看我们不顺眼?” “娘的,给你能的。” 姜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手绕到后背,从袖口处解了内绑带,落出了一根又细又尖的银簪,她沉着脸,“你们是谁?” 她隐约看到巷口边角有一青色绢裙划过,那颜色,那样式,甚是眼熟。 心里有个半遮半掩的答案,于是她退后了两三步,再有一步就贴墙了,她又问:“谁派你们来的?” 那几人一听这话还愣了一下,随后眼神有些闪躲,便快言快语喊:“拿钱办事,我们管他是谁呢,愣着干嘛!还不快绑了!” 起头那人额间有一道口子,更显凶煞,但另外几个人手里拿着绳子和棍子,闻声才左顾右盼地走上前。 这模样,像是是头一回做办人的勾当,既如此,应该也没多少拳脚功夫。 姜衫握紧手中簪,打算搏一搏,大白天的,路上来来往往都是人,就算是穷巷,跑也能跑出去。 给足了自己心里暗示后,姜衫在他们距离自己一步之遥时,快速戳出簪子,狠狠划过拿绳子的人的手背。 “啊!” “娘的。” 见他们注意力转移,她就像泥鳅一样,歪着身子,半弯腰遛到了侧边,眼神警惕,手依旧举着簪子,簪子前头如今正滴着血。 “再向前一步,难保这簪子不会刺入你们胸口。” 她神色锐利狠辣,似是与他们有着血海深仇,这股子气息倒逼那些歹人退了一步,左顾右盼,动作迟疑。 不知是不是错觉,姜衫总觉得自己的身体轻盈了不少,出手的动作也显利落,就像是学过似的。 可她从未习过武。 刀疤男见状呵斥:“给老子围住她!四个人还抓不住一个娘们了?她就是虚张声势!上!” 第五章 南曲班子(二) 其他人闻言,相互对视,点头示意,又开始生起对姜衫发起攻势的势头。 见此,姜衫也不怯,睁大双眼去观察他们动作的漏洞,身随心动,以簪为剑。 脑中呈现出医理中人体经脉的构造,趁他们不备,她对着几处中枢脉络刺去,一个、两个,吃痛倒地,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晕过去了。 眼看就要放倒所有人了,姜衫趁热打铁,抓住手感就要刺向最大块头的刀疤男。 可银簪毕竟不是剑,太短了,再接近刀疤男手腕时,没能触及,刀疤男见势反击,用着天生蛮力捏住姜衫的手腕,转。 姜衫吃痛,银簪落地。 后边忽地闪来一团布,呼吸间,鼻尖微麻,她晕了过去。 …… 再度醒来,周身都是柴火,手脚也被绑住,衣衫还算完整,姜衫松了口气,但没完全松。 太蹙眉观察现场情况。 还是方才那四人,两个被晕过去的现在也醒了,他们围着炭火取暖,却是个个面色黑青,唇面泛白,姜衫踢了两下地面发出声响,没得到回应。 注意力涣散,惧冷,无力。 她眼里略过惊喜,药竟然真的起效了。 此时姜衫的才完全松气,她用腰部力量带动全身,站了起来,跳着走到几捆堆叠着的柴火旁,转过身去,微微侧头,用被绑住的双手去够尖锐的柴堆,对准绳索就开始上下挪动。 这么大动作当然吸引了那几人的注意,率先喊的是那刀疤男。 “你,给老子……咳咳,滚,回去。” 他蹙眉,抬手摸着自己的喉咙,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 姜衫动作没停,从容道:“若有力气,你就过来,让我老实老实,滚回去。” “你!” “刀,刀哥,我,不对,我咋喉咙跟吞了刀子似的。” 其余几个人也发声,却怎么都发不出来,特别是瘦弱的那两个,已经七歪八躺在茅草堆上了。 只有刀哥还算有点意识,他圆起瞳孔对着姜衫,“你他娘的,对我们做了,什么!” 彼时,束缚姜衫手腕的绳索已经断裂了,落到了地上,她转了转手腕,缓解因长时间固定有些麻痹的神经,脚上却没停,走到他们面前蹲下。 “我也没想到第一次制毒便有此般成效,”她感慨,“你们有福,世上享用第一人,大致还有七日,你们的肺腑五脏便会极速老化,吃什么都不香,做什么都没力气,然后慢慢地,在床上‘老’死,也算是迅速过了一生吧。”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到像是在说今日吃烤猪蹄一样轻松。 那几个词无论怎么组合,都不该从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的句子。 那几个人的面色由愤怒转向惊恐,而后便是哀求。 那位刀哥费力说:“姑娘,我们对你真没啥恶意,你瞧你,不是完完,整整呢嘛,解药,给我们解药,我,我们就,把你放了。” “放了?”姜衫哼笑,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她指一下自己,又指向他,移动手指,把所有人都指了进去,“如今是谁放了谁?” “姑娘,您,您大人大量,放了,我们吧,我们都是,出来,讨,生活的,有点儿银子,就多干活,大家伙都,上,有老,下有小的,姑娘……唔。” 姜衫将一粒药丸塞进他嘴巴里,“这东西能让你说话利索点儿,要想活,就好好回答我。” “谁派你们来的?”尽管心里有了一个猜想,但毕竟只是猜测,猜测没被证实,总是伴随着不安。 “咳咳,这……就一个女的,应该是那个大户家里的丫鬟,给钱让我们把你绑了,隔天再把你扔回巷子里去。”刀哥眼神并没有直视她,而是看着碳火盆回话。 “你不实诚,”姜衫察觉到他一定还知道更多,于是她从袖兜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把里面的药丸都倒出来,一共七粒。 她拿起一粒说:“这是解药,世上只有七粒,全在我手里。” 刀哥眼睛发亮,张着嘴巴,“给我,快,给我。” 其他人眼里有迫切,但什么都做不了,就干着急。 姜衫将手上的药粒扔进了碳火盆里,“现如今,就只剩下六粒了。” “我再问你,是谁?” 刀哥抿嘴,像是下了决心,“尚书府的丫鬟。” “你认识她。”这是陈述句。 却惹刀哥紧张,快嘴反驳:“我不认识!” “不对,你认识,相好?” “都说了!老子不认识!” 说着,她又向炭盆扔了一粒,“是谁,你若是随意编撰,这辈子怕是活到头了。” “烛,烛心。”这名儿出口后,他猛低下头,像是说了什么诛心的话。 果然是她,姜薇身边的二等丫鬟。 姜衫也说话算话,他们张着嘴就像小鹰等母喂食,她一个一个扔了进去,“一个时辰后,你们就能站起来了。” “但是,这只会让你们短暂支撑着心脉,这毒要想全解开,需要一个月的时间,你们若是有了旁的心思,大可以直接死。” “你!毒妇!你骗老子!” “一绑,一骗,那你是什么,毒夫?” 姜衫起身垂眸,冷若冰窖,“三日后申时到苏茗茶馆旁边那个巷子找我拿药,回去后就跟烛心说,我被一个年轻的道士救走了。” “明白吗?” 刀哥心不甘情不愿地道:“知道了。” 若不是还有些用处,姜衫更想直接了断了他们,以绝后患,只有死人才叫人心安。 …… 尚书府,屈仁院。 “啪!”姜薇的巴掌落到烛心脸上,声音清脆。 “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东西是什么天大的难事吗?这都办不好,养你做什么!” 烛心正跪着,捂着脸,声音夹带哭腔,“二姑娘,那那刀铅叫了好几人去的,定是那道士使了什么妖术才让人逃了。” 姜薇正一瓣一瓣地撕着一盆插花上的梅花,撕了一瓣,还要将那一小瓣撕得更加细碎,闻言,她斜着眼道:“我管你是因为什么,要不是信了你的邪,我早雇专业的去弄人了,这会儿她指定有所提防。” 越说越气,姜薇抄起几支花骨朵就朝她身上扔,“啧,废物!看见你就烦,以后你就去厨房干活吧。” “不,不,”烛心以跪着的状态,用膝盖走路,移到姜薇脚底下,扯着她的裙边,“二姑娘,奴婢还有办法,过几天不就是老夫人的寿宴吗,奴婢有法子让她出尽丑态!等她被关起来,到时候办事不就……” 烛心十岁就被卖进了尚书府,从粗使丫鬟爬到二等丫鬟,还待在府里最受宠的嫡出姑娘身边,全靠脑子机灵。 如今已经受惯了其他下等丫鬟的追捧,把她打回去不如死了算了。 姜薇停了手上的动作,“什么法子?” 烛心见有希望,着急忙慌爬起来,对着姜薇的耳边输出了她的计策。 “奴婢查到她要送给老夫人的寿礼是手抄佛经,可以先让库房送点儿纸过去,在这纸上抹点吸蛾粉,这粉不仅会吸引蛾虫,而且碰到肌肤就会生红疹,奴婢老家产的这个粉末,那药效更是强劲,非常容易留疤。” 听到此处,姜薇神色略有缓和,但她又问,“就这样?” “那当然不是,生了红疹也要参加寿宴的呀,只要到时候咱们在她呈上之前,再撒上,一旦开箱,那蛾虫不就来了嘛,到时候咱们就说这是不详,把她关到柴房里,然后再让人……” 她比出一根手指,然后弯曲,笑得奸诈。 姜薇这才满意地笑了,“还算有脑子,再信你一回,去办吧。” 她把花骨朵儿放在手心揉碎,当着烛心的面撒在地上,“再搞砸,你知道后果。” 烛心忙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忙说:“是,奴婢,奴婢保证一定办成!” 第六章 南曲班子(三) 经此折腾,夜色已至,华前街前的铺子酒楼纷纷挂上了灯笼,与月光共照京城百态。 姜衫路过文萃药堂,堂主正用竹竿撑着灯笼挂屋梁,二人对视,没有深聊,只简单的点头问好。 堂主名温公某,曾是太医署的太医令,因对当时正值圣宠的于常在诊断出了错,开错了药,虽说只是让人头微微疼了一个时辰,但还是被革了职,后在华前街买了个铺子办文萃药堂。 这是温公某对姜衫的措辞,可姜衫并没有完全信,他年长小娘三年,与小娘交好,在崔家被抄时,他就恰好被革职,出宫后,时不时就会给小娘诊脉报安。 小娘说他是曾经的旧友,让姜衫不要多想,但姜衫忍不住就会思绪飘散,只不过不会轻言于口罢了。 这是今日他们的第二次照面。 第一次照面也是在去苏茗茶馆的路上,姜衫顺路去拿小娘的用药,有了钱,她一口气买下了效用更好更珍稀的药材。 她跟着温公某也学了点医术,会识药材,可今日不知怎的,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对药理悟得更加的透彻,甚至在融会贯通中还能自己配制方子。 此事他没有跟温公某明说,跟他借了配药室,自己从排柜上取了些药材,将底料磨成粉,萃与罂粟花,混入丹砂,熬制成泥。 她将头上的银簪揭下,用磨药的锄子磨得更尖,而后将毒泥涂抹于上,风干一刻钟后,便会干燥附着,遇到液体才会溶化。 刺入肌肤,便会与血肉相融,毒性会在半个时辰后发作。 她太了解姜薇的秉性了,她不允许府内有人比她还要貌美,不允许有人忤逆她,见过她的真面后,定会有所行动。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 今日那伙人中毒的状态,验证了她的某些猜测。 思考间,姜衫已经走到了苏茗茶馆前,她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后厨,就见钓雪从横梁上跳到了她脚边。 “你来了。” 姜衫趁机揉了一把它的软毛,它也不躲不抗拒,就乖乖的受着,她将它抱在怀里,今日她穿的是葱白对襟襦裙,与钓雪几近同色,一人一猫,恰似母子。 这一幕被二楼某位戴着面具的公子尽收眼底。 姜衫找了个没人的地儿才跟钓雪说上话。 钓雪舔一下爪子,“真的有人在受凌辱,那个人被几个人押着跪在地上,一个人类拿着长细的针往他头皮扎,这与我在医馆看到的不一样,他简直就是乱扎,硬扎,用力扎,那个人嘴里咬着布团子,喊叫不得,汗都流到地上了。” “我认为他一定很痛,以前我被人类踢远的时候,也很痛。” 钓雪说自己被踢的时候,姜衫心里揪了一下,不由得亲了它一下,想要穿过时空安抚彼时的它。 姜衫说:“你还有听到其他的吗?譬如他为何遭人欺辱。” “有,那个施暴的人类说他凭什么被老班主看上,只有他才是未来的班主,才是最与庆知相配的。” “老班主?庆知?”姜衫若有所思,手不停歇地抚摸着钓雪的毛发,“也不知道那个人对这个庆知有没有情谊。” 她到前厅跟小二要了纸笔,就着柜台洋洋洒洒写下了几个字,对折再对折后,交给钓雪,“找个就他一个人的时候交给他。” 钓雪咬住纸,听话地跳上了屋梁。 店小二眼睁睁看着这一幕那样自然上演,那戏班子都不敢这么演。 他收下姜衫递还的毛笔,问:“那猫成精了?鸽子送信还需要锻炼个几载的,怎么这,这猫就这样听你的话?” 过于震惊以至于他在心底忽略了姜衫要给谁送信这回事儿。 姜衫胡话信口拈来,“那猫我也是教了好些年呢。” 店小二揶揄道:“我看是你成精了才对,”看出姜衫没有解释的打算,他也不再自讨没趣。 店小二来自變州,姓庄,单名一个能字,从前也是戏班子的,实在是没有天赋,被班主劝退了,恰好当时正在苏茗茶馆巡唱,于是就地跟着苏茗茶馆的东家干。 在台上唱戏不行,在台下唱戏却唱得欢,招呼客人的词儿一轮带一轮的不重样,极受东家的赏识,便长期留用了,还帮他把户籍迁到了京城,满打满算在这京城也是扎根了五年。 姜衫是一年前与他相识的,尽管初识是钱钱交易,时间久了倒也能生出点情分。 “怎么今天没带上你那装香囊的木盒子,这好日子有钱的公子姑娘的,指定多,不趁着机会发个小财?” “赚银子总是要花的,这不,来花银子了。” 姜衫拿出二两碎银搁桌上,手搭在上头移到庄能跟前,“我要最边的那一桌,上盏荔香茶,再来一盒樱桃酪。” 二两银子定个边位和茶点绰绰有余,多的部分庄能也心照不宣的自己收了。 他笑得欢,“对,太对了,赚钱不花,那跟穿着衣服沐浴有啥区别,去坐好等着吧。” “当。” 一声锣鼓响,意味着曲将开场。 今日这场杂剧名为《孤舟儿郎》,很多戏班子都会唱,是时下大热的戏,姜衫看了不止一遍。 这戏主讲一个孤儿被一对夫妇捡了回去,夫妇将他做奴仆养着,粗活细活都得他来干,长大点儿了还要做工供养他们,某一日孤儿因生得貌美,被人看上,他们就筹谋将他卖给喜男色的富商,得知他们的筹谋后,孤儿忍无可忍,在夜深人静时,一把火烧了他们居住的院子,而后进京考取功名,成了状元郎。 姜衫混入来客中,将面纱戴上,走到了最靠边也是最暗的地儿,台上的戏看得半遮半掩的,但能把在座的宾客一览无余。 她喜欢这个视角,这让周围的一切变得可控。 她的后边是木墙,这能给她带来身体上的安全感。 比之更能一览无余的,是小半层阁楼上的雅座,这雅座虽好,但若是奔着看戏来的,并不能算是个好位置,一般在有剧目的时候,订这雅座的,大多都是些听个响儿但重在品茶聊天的贵人。 姜衫没有那闲钱。 但姜家却出了两个有那闲钱的主儿。 一个姜薇,一个姜隶。 一声唢呐响,主角赵怜父母尽丧,赵怜成了孤儿,一朝一夕成了乞儿,与他一同乞讨的乞儿被街边纵马的公子撞亡,这一幕便退了场。 钓雪也在这场快落幕时跳到了姜衫的双腿上,嘴里还叼着刚拿走的纸,姜衫接过后,它又趁机蹭一下姜衫的手背。 “送到了,他看到信后没有什么表情,在纸后边用他们抹脸的笔写了几个字。” 第七章 南曲班子(四) 展开信纸,便有一股白术的香味散发出来,白术有补气血、凝神的效用,姜衫写信的时候手边并没有白术。 在她几行字的后边这样写着: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得见君,望君候。 看样子他也迫切的想要逃离这满堂曲音的束缚。 第一幕随曲落帘,姜衫跟前随之出现了道身影,他很自然地坐在她身旁,一股何方才信中传来的白术气息也钻入了鼻腔,淡淡的,并不浓烈。 姜衫抬眸,她虽没见过他,眼下却也猜到了来者的身份。 洁净素白,眉若远山,眸里盈水,鼻尖轻翘,是比女子还要柔的美,却又不失男子的刚。 这便是方才台上已经杀青的乞儿,身上的衣服换了,厚重又脏污的妆容也卸了,戏里戏外,判若两人。 “梅花?”姜衫试探问了一句。 那人面色淡淡的,愁容像是刻在他脸上一般,只道:“尺素。” 姜衫递给他一个面纱,“戴上,此处虽隐蔽,但难保不会被认出来。” 他接过,听话的戴上,但也难掩姿容。 “你当真愿意助我出班?我自小便被卖进来,身契还在老班主手里,这些年演的都是龙套,入账甚少,没办法为自己赎身,也没办法给你报酬……”他说。 他只字未提受欺辱的事儿。 “身契不是问题,但我也没有多余的银子将你赎出来,我想要你先,”姜衫给他倒了杯茶,夹了块樱桃酪到他跟前的小碟子上,“死一下。” “死?”他的面色出现了波动。 “放心,不是真死,我手上有凝息丸,能够让你假死,等他们将你埋了或是通过其他方式处理了,我再救你出来。”一般戏班子处理班内的死人都是随便在山头找个地儿埋了,至于追丧仪式,姜衫不认为那明面上的班主会为眼前人举办,那很费钱。 “好。”他几乎没经过多少思考。 姜衫以为还要费点口舌,他这爽快利落的回答,让她意外。 “你就这么信我?” 他苦笑:“我能走的路不多,你能找上我,应该也知道,”他垂眸,声音渐弱,“我身上也没有什么能够被骗的。” 姜衫摸了摸钓雪,示意它让身侧的人抱抱,钓雪轻巧地跳下,顺势靠在他的脚边。 见他周身的气息暖了些,她道:“今日这场戏唱的赵怜生得美艳,就算不被富商看上,卖进楚馆也能拿到不少银两。” 他将钓雪抱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在这班子里,与那楚馆何异?都是取乐于人的九流,分什么高低贵贱。” 这话让姜衫察觉到,上一世就算没被扔大街,他不久后也会自寻短见,以至于就算她这个陌生人对他施善,不论真假他都照收,他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姜衫到此也不打算再藏着掖着,“我不需要你以色侍人,只要你帮我演个戏,以后就当个道士,需要你潜心研究一下道士的言行,戏台子在尚书府,至于住所和报酬,我都不会少了你,事情解决之后,你有什么安排都随你。” 他动作停滞,“当真?” 眼里闪过的微光被姜衫捕捉,姜衫抬起茶盏,示意他碰杯。 他不是没有眼力见。 “叮”两杯相碰,契约成。 “以茶代酒,合作愉快。” 姜衫喝了茶,但他没喝,他又开始迟疑:“为什么是我,这种好事怎么会是我?” “对我来说也是好事一桩,我需要戏子,而你正好是,互惠互利,天时人和,怎么不能是你?” “不过,你当真对着戏班没有多的留恋?”她怕情谊碍事,有些事总要断干净。 “如何能有?”他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发出了今日第一回的哼笑,笑里的含义足以让水雾成霜。 “行,凝息丸我晚些给你,具体该怎么做就看你了,毕竟我对你们戏班内务并不熟。” 如果连这点戏都唱不好,那她也没必要用他。 他起身对着姜衫行礼,“在下张越,受姑娘恩惠,定不负所望。” 姜衫点头浅笑:“我是姜衫。” 他转身离坐,瘦削的背影前头走着,仿佛一碰就碎,却能依旧能稳当地走着。 他很像一个人。 事了,她该回府了,她起身,阁楼上哪位静观她一举一动的男子也跟着起身。 姜衫走没两步,就停了下来,她瞥见了姜薇,彼时正坐在阁楼上往下看,抿着嘴,瞪着眼。 她不是喜欢听曲的人。 姜衫顺着她的目光定在了最前头的那一桌客人上。 垣杨侯府的小侯爷正与一女子相谈甚欢,那女子笑涡绽春,头戴朱钗摇曳,模样俏丽。 小侯爷她前世见过,那女子倒是眼生,但这个时间能在人群面前同进同出的男女,应该就是要正与他议亲的姑娘,将来的侯夫人。 这会儿他们还未结亲,姜衫前世一直不解,为何姜薇乐意等宁枫休妻另娶,足足五年。若是两情相悦,宁枫又为何要与旁人结亲。 但那时她只顾自己能够生存生活,并没有那么多心思管姜薇得爱恨纠葛。 今时不同往日。 她又走了回去,坐下,继续吃没吃完的樱桃酪,喝没喝完的荔香茶,看的不是台上的戏,赏的是台下的曲。 “可是崔姑娘?” 是道有中气的声音,姜衫刚要转头,那人就走到了她跟前。 “?” 她没有先说话,也没有纠正他的误称,而是拉着面纱上的绳子,紧了紧,他怎么认出来的? 她戴的面纱有两层,前面一层是绢制的,半透,下面一层则是锻面,是她从小时候穿不下的衣裳里裁剪出来的一块布,两层加持,应该将她遮得密实才对。 “还真是你,可太有缘分了。” 她也不想掰扯太多,认出来就认出来吧,反正是“崔”姑娘。 姜衫略带疏离道了声是,想让他们别来烦自己一个人的清净,有眼力见的,这会该走了。 “嗨,缘不可失啊,”他拉过身侧的女人,自顾自的坐在姜衫订的茶座上,展颜呵笑着:“还得是老天给面儿,我跟夫人在路上耽误了点事儿,也就晚了一场戏,结果这都没坐儿了你说。” “不是还有一些……”说着,姜衫往他们身后指,就这么一指,那本来空着的座位,就满上了屁股,几乎是同时落座,就算苏茗茶馆在京城有些名气,但以往也没有这么满客的时候。 不对,这可是陈掌柜啊,不用白不用。 她收回话头,心思一转,眼眸一眯,孜孜浅笑,“正好我朋友刚走,若不介意,一起看吧。” 这话她说不说都一样,那两人都已经万分自来熟地坐下了,还要与她话家常的聊词曲,仿佛被当成是与他们认识了不少年头的旧友。 嘴上寒暄,姜衫的注意却暗戳戳的落在了他身后的那个人身上,他从一开始就跟着陈掌柜过来,一言不发,衣服样式像护卫,可料子又是罗织,与陈掌柜身上是同一种,要不少钱的。 他脸上带着半边的面具,虎纹样式,黑乎乎的一片勾勒这几根金丝线,堪堪露出一张嘴和两颗眼珠子,怕是摘下面具后,跟她眼对眼,距离一尺都认不出来人。 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凌姜衫警惕,不自在的滋味爬满了身体的每一根毫毛。 “他是……”姜衫眼一瞟,问得随意,装作不经意,实则想问很久了。 “哎,过来过来,就我,”他停顿了一下,才又顺着话,“我一个远房的侄子,来京城做点儿生意,正借助在我家呢,还不快过来坐着。”他好像等姜衫问很久了,迫不及待就要将人叫过来坐着。 他可不敢让主子一直站着,怕折寿,本来探听这事儿他自己来就行,但扛不住主子硬要跟着,他不是跟他这“五侄女”不熟吗?而且非必要不露面的,今日是撞了什么邪。 “五叔”姜隶闻言也不客套,还真就入座了。 姜衫抿了一口茶,她好像也没说让人坐下吧,这让她不太自在。 不过既然坐都坐了,她眼皮微微掀起,上下打量着他,目光最后定格在他脸上,她问:“为什么要戴着面具?” 他看了一眼陈掌柜,陈掌柜接话,“哎呀,就是从前行船遇了火,烧到脸上了,戴着面具才不好吓着旁人嘛。” 他是没有嘴吗? 但确认了他的身份后,姜衫也就松了一点点提防。 左右是个和她没什么关系的,她了当地转移话题,“陈掌柜博闻,可知道,最前面坐着的那位小侯爷身边是哪家姑娘啊?” 第八章 南曲班子(五) 陈三顺闻言看过去,答得很自然,“她啊,最近京城里谁人不知道咱们小侯爷跟邱家的千金就快要喜结连理了,前两日小侯爷提着半条街的礼去提亲呢,那场面,哎哟,热闹得很,崔姑娘没跟着凑凑?” 姜衫面不改色心不跳,“不巧,我那日得了点风寒,家里的长辈不让出府,这就没赶上了,邱家,可是那千嶂军节度使家的?我记得他们家生了五个儿子,才有了邱望南这一明珠。” 风寒? 姜隶略带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很快又收神。 “那可不,全家宝贝着呢,小侯爷去提亲前,邱家就暗地里对这宁枫来了个里里外外的探查,小侯爷为人上没啥纰漏,家世也是没得说,那可是当朝高贵妃的母家,再加上邱姑娘也愿意,才圆满了亲事,倒也是段佳话。” 若真是佳话,上一世怎么会闹到和离那一步,高门贵族最忌讳和离一说,非必要是不会这么做的,姜衫对此事抱有怀疑。 她问:“他们之前认识吗?” “何止认识,”陈三顺压低了点声音,“他们也算同窗了,就那孔前书庄晓得吧,也不一定晓得,”他转了个弯,继续说:“总之,不少朱门金枝得个名额都要求爷爷告奶奶的,天下第一私塾的名号摆在那儿,一般老百姓还都不知道这地儿,国子监在明,它在暗,他们就在里头读书,估摸那会儿生的苗头吧。” “这事儿很少人知道,可别外传啊,我这人就是嘴快。” “这毛病得改改了你,祸从口出懂不懂。”他身旁的夫人佯装怒意斥了他一下。 “晓得晓得,这不看小姑娘面善,不小心就说起来了。”两个夫妻一唱一和的。 孔前书庄她知道,姜薇和姜肆也进了里面,既然名额如此珍贵,就不可能有姜衫的份,当然国子监或者其他私塾的份都没有,她仅有的粗浅学识皆源自温公某。 这么说他们的婚仪也快了,这几日姜薇的心情可想而知。 “‘崔’,姑娘,你对他们的关系很好奇?你与小侯爷也是旧相识?”一直不说话像个石墩的面具男开口了,嗓音极为沙哑,烧伤的?姜衫猜测。 他还加重了“崔”这个字,继续说:“若非熟人……崔姑娘看着不像是爱管闲事的人。” “你我才见第一次面,这照面都没过一刻钟,你就知道我是什么性子?我们见过?” 姜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倒将问题抛给了他,最烦没有边界的人,尤其是男人。 他说:“不要误会,鄙人略通一些面相。” “哦,那你很厉害。” 姜衫总觉得这人不像陈三顺说的那样简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该问的都问到了,不想继续逗留。 她站起来,粗浅行礼,“家里不让夜间出门太久,我该回去了,这里少我一个也宽敞些,你们一家人总归也更自在,那小女就先告辞了。” “那怎么会呢,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明明是你先来的,说起来我们还得感谢你呢,也是,早些回去吧,小姑娘一个人确实不好在外面待太晚。”陈三顺和他夫人也跟着站起来回礼,呵笑着说。 告别后,姜衫并没有马上回去,而是绕到后巷,把手里提着的灯灭了,另外将毒药在袖口处准备着,警惕着走进去。 钓雪是跟着张越一起走的,此刻感受到她的气息便跳到了她跟前。 “人,你来了。” 姜衫蹲下对它说:“钓雪,帮我个忙,等着戏散后,帮我跟紧戏台子西侧最前面那个衣着华丽的男子,留意他之后都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末了,又补一句:“我明日给你们带好吃的。” 钓雪说:“好,以后有什么事,只要是我能做到的,都可以交代给我,”停顿了一下它又说:“这是报恩,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 姜衫一愣,沉思了会儿,看着钓雪远离的背影消失在夜的更暗处。 她眼下确实需要得力的帮手,但没有想到会是一只狸奴,没想到会这样轻意,她庆幸自己之前对它们的友好。 回府前她又去了一趟医馆。 刚踏进府门就被一个女使拦住了,是大娘子身边的尔等女使绕枝,她身材高挑,鼻梁微榻,嘴边左下方还有一颗芝麻大的黑痣。 特征很明显,所以尽管姜衫极少在她们跟前晃荡,也能多少急得一些人,绕枝就是其中一个。 她看到姜衫的脸先是一愣,后对姜衫说:“五姑娘,大娘子让你去主厅一趟。” “好。”姜衫猜到了,并不是没有心理准备,所以很平静地跟了上去。 主厅啊,看来今晚姜淮不在,平时有事大娘子多是让人直接到她的屈仁院问话的。 “衫儿啊,”坐在主位魏氏做得端正,眉眼间却是虚伪的担忧,“你个姑娘家家的,怎么能这么晚归呢,身边也没个丫鬟陪着,世风日下,出了事你叫我如何跟官人交代啊,你这,这不是陷我于不仁吗,唉。” 她叹着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还小,是我平日没能好好教导你,今日才犯下此错,叫长辈寒心,罢了,你先跪着吧,规矩也不是一日能成的。” 她将一切说的言语恳切,却冠冕堂皇,以仁厚主母教育晚辈的面貌,目的就是要让她跪得有理有据。 还会让她背上“叫长辈寒心”这一不孝的骂名,自己就成了那操劳又操心的苦心主母。 这一套,姜衫太熟了。 姜衫没有跪下,而是说:“母亲,小五自知晚归不对,但也是为小娘去府外求药,府医不给小娘医治,小五也是没了其他办法,白日医馆药贵人多,小五排不上也支付不起,只好等晚上去低价讨些剩余的药材,还望母亲莫怪。” 对大娘子讲孝道,对小娘自然也是,小娘身为府里的三娘子,府医不救治,还穷的叮当响,得去外头求医问药,想必传出去也不好听。 不论是孝道还是逻辑,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你,”大娘子蹙眉,目光停在了她手上的药包上,后又移到姜衫身上、脸上。 “罢了,母亲也是忧心你在外被歹人所害,你祖母的寿宴的就这几日了,我日夜操持,无暇顾及你们这些小辈,倒是我的不对,但我好歹也是你的母亲,总不能过于放任你胡来,晚归暂且不提。” 她捂着头,作头痛状,“今日我听幺幺说你在外头还惹了什么道士,大街上的人如何能轻易相信,鬼神之说,处理不当,那是要给府门带来灾祸的,老夫人寿宴在即,你是想让这风波危及你祖母吗?” “那大师确实是小五在街上偶遇的,没能细查便鲁莽信任是小五疏漏,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小五也是怕二姐姐真的出事……”姜衫言语尽显委屈。 魏氏沉默半响,她仔仔细细,从上到下,打量起了眼前这个令她厌恶的姑娘,虽说她姿态还是那么低微,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从前倒是不知你如此为你二姐姐考虑,还这般会说话,念你有这心思,许是不经事才行差踏错,今夜你就去祠堂跪着吧,是忏悔,也是为你祖母的寿辰尽点孝心,好生祈祷着吧。”说完她又捂着头,接过身旁常嬷嬷递过来的山药粥喝了两口,摆了摆手,示意女使带她走。 “是,小五,会好好‘祈祷’的。”姜衫转身离开,半遮的眼睁开,眼神转换,嘴边挂着浅笑,并不明显。 第九章 南曲班子(六) 姜衫熟稔地跪在蒲团上,看上头顶上姜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只感冰冷,她对姜家从来就没有归属感,只是小娘和萱娘在这儿,才为家。 第一次被罚跪祠堂,是在她五岁的时候,她把姜薇真当做姐姐,想和她玩,于是到厨房跟女使学了糕点的做法,失败了好几次,才做出像模像样的莓果糕,听说女使说这是姜薇最喜欢的糕点。 可是将当她将莓果糕呈在姜薇面前时,姜薇只是闻了闻,就一脸犯恶心的推了她一把,将她推入侧边的石子路上,冰冷的吐出“滚”。 “你想害死我不成?” 姜衫手心被石子磕到刺疼,抬手便是丁丁点点的血痕,她不明白示好的代价是痛苦,她抬头看向施暴者,心里一闪而过的念头是:我也好想把她推到地上,受伤,和她一样疼。 当晚姜衫就被大娘子罚跪了祠堂,还被用戒尺打手心二十下,很重,很疼,石子在手心还没处理就被板子再进一步塞入了肉里。 全府上下都指责她小小年纪就懂得谋害嫡姐,其心可诛,天性丑恶。 深夜萱娘偷溜进祠堂看她,她手心已经不疼了,至此都没有流一滴泪,见面第一句就是问萱娘:“嫡姐是讨厌我吗?我并没有想害人,为什么他们都说我要害人?” 萱娘一只落泪把她抱在怀里说:“萱娘知道,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但,乐君,以后在这府中你不要说多余的话做多余的事,姜府除了我和善柔,其他人的话都听不得,我们就当没了眼睛和耳朵,明白吗?” 她问了很多次为什么,但萱娘都只是捂着她的耳朵,摇头,萱娘也摇头,姜衫看着她的嘴说着:“别问。” 后来长大了些,听到女使们闲聊,说起莓果糕的事儿,才知道,姜薇对莓果有敏症,而透露“她喜欢莓果”这一消息的,正是她身边的丫鬟,是她嘱意的。 那时,她五岁,姜薇也不过九岁。 之后,她懂得躲避,不惹是非,可是非便故意上门招惹,罚跪祠堂、打板子成了家常便饭,离谱到姜薇只不过是出门时下雨湿了衣衫,便说是她在作乱,只因她名字有个“衫”字。 直到她脸上多了东西,姜隶进了府,又或是别的什么事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才有了喘息之机,可府上除了姜薇,还有姜肆,还有魏氏、还有从不施以援手的爹和祖母,她们孤立无援。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姜衫每每看到那些人的脸和身影,便开始联想她们的各种死法,淹死、吊死、撞死、毒死、病死…… 但她控制住了自己。 蒲团被猛地抽走,毫无预兆,姜衫险些往侧边扑倒,膝盖碰触地面,疼痛侵袭神经,但姜衫依旧面色如常。 是大娘子身边的常嬷嬷。 “五姑娘,大娘子说了,祈福要虔诚,身体不可过于舒适。”她手一摆,后边的人便在她跟前扔下了纸笔。 她继续说:“今日五姑娘顶撞长辈,不服管教,礼数没有学好,这本《纲常》抄个十遍,也好烂熟于心,学有所成,大娘子这都是为了五姑娘考虑,可莫要寒了长辈的心。” 以前还带给个小桌板,这会儿,这意思是让她趴着写。 这大娘子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作风优良”。 “小五明白。”姜衫低着头捡起纸笔,从头到尾都没有抬头看人,语气平平。 “明白就好,也不枉大娘子一片苦心。” 常嬷嬷总觉得不太得劲,但也挑不出毛病,照例嘱咐了两个丫鬟盯着,带着其他人离开了祠堂。 姜衫听到了落锁的声音。 等人一走,剩下的两个丫鬟没了压一头的,也横了起来,对着姜衫训斥:“还愣着做甚,不赶紧抄是等着笔自己写吗?” “长本事了敢跟大娘子顶嘴,害得大娘子头风又犯了,要是老爷在,你可不止跪祠堂那么简单了。” 姜衫抬眸,眼里本藏着的利刃,此刻再无遮挡物。 吓得两人推了一步,讲话也结巴上了,“看,看什么看,反了吗?” “呵,怎么?”姜衫睁着眼睛,眼神由狠戾转向无辜,“你们也是尚书生的孩子吗?你们的娘亲是谁啊,没被领进门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其中一人强硬地把姜衫手上的《纲常》抢过去,气愤地说。 “哦,所以你们不是,但我是啊,这里是尚书府,我便是主子,你们是下人,下人对主子说“反了”?是哪门子反法?小五不明白。” 那人闻言就要拿书砸姜衫,姜衫抬手抓住她的手腕,越捏越紧,那人吃痛,也顺着矮的地面跪下,姜衫也顺势站了起来。 随着动作,那丫鬟的这个胳膊连同手腕被掰到了身后,骨骼脆响了一声。 “啊啊,你疯了!你发什么呆,快把她拉走!” 被提到的有点吓到的丫鬟缓过神来,就要去扒拉姜衫,“你个贱蹄子!快住手!我要喊人啦!等,等会儿看你不挨五十个板子!” 说是这么说,可她根本扒拉不动姜衫,“你什么时候这么有力气!” “卡拉”一声,骨骼断裂的声音。 “啊……”还没出声,姜衫就捂住她的口鼻,她抬头对扒拉她的丫鬟说:“若不想断胳膊就放开。” 那丫鬟惊的一下一下地松开手,眼珠子在颤。 “五……五姑娘,有话好好说,我们会在大娘子面前给你求情的。” 求情? 姜衫笑都懒得笑了。 她有些烦躁,想让萱娘捂住自己的耳朵,可萱娘不在。 她手快地拔下手里丫鬟的一根簪子,裹着她领子上的布料,利落地扎进了她的脖颈,那人白眼一翻,倒地了。 在一旁的丫鬟一下就腿软了,瘫坐在地上,“杀,杀人了……五,五姑娘……杀……” 说着,姜衫便站起身朝她走去,她一步一步往后退,就像当初姜衫被她逼得退无可退一样。 就在她反应过来呀大喊时,姜衫一个箭步上去,依旧裹着衣领刺入她的脖颈,她睁着眼睛无力地歪头,断了气。 “啰嗦。” 姜衫用她的裙摆擦了擦手上还湿着的血迹,长叹了一口气,她从未如此……开怀过。 “吱,人类,你杀了人类?”鼠老黑听到信儿就爬过来,打算跟新朋友聊天,结果就看到眼前这一幕。 但它也没有多惊讶,只是疑惑,软弱的人类竟然学会了反击,在这大宅院里,它看过的现场可谓司空见惯。 姜衫闻声看向了那一团在烛光下的小黑影,自然点了一下头,“杀了。” “你不怕其他人发现了咬你?” “他们不会发现。” 第十章 南曲班子(七) “这个宽脸的以前总拿刚灭的炭火烫我,这个尖脸的以前总爱把我绣的香囊扔厨房的灶火里。” 没有人问她,但她指着地上已经没了气的人说话,像是在解释什么,又像是……阎王在念命簿,鼠老黑心说。 鼠老黑:“我见过吱,就是没想到你竟然能以一敌二……真没看出来。” 白日里遇袭,姜衫也是奇怪,自己好像能把看过的招数使出来,力气虽不及男子,但也比之前大上不少。 悟力也包括武力,姜衫思索,貌似需要进一步攻学、躬行才能掌握更多,不,也不止武力。 究其根本……也许该说其为领悟力更合适,技艺的领悟力,她需要证实。 她正在初步证实。 姜衫听到门外有着三两个声音,蹙眉,一般这个时候应该让她跪到天亮才对,怎么会有人过来。 她冷眼看着地上,对鼠老黑说,“帮我个忙,我请你们吃大餐。” 鼠老黑立马亢奋,“说!” 鼠老黑是一只有效率的老鼠,它争分夺秒地呼朋唤友,没多久,乌泱泱的一群老鼠吱吱吱的赶过来,帮着姜衫一起把尸体拖到烛台长桌的布帘下头藏着。 姜衫用蛮力撕了她们裙摆下面的一块布,擦了擦地上的几滴血,她刺人手快,但也注意没让血滴出来太多,迅速擦完又把布扔进了布帘里。 把弄锁的声音响动,门在下一刻被打开了,姜衫此刻已经像没事人一样端正的跪着在列祖列宗前,手里握着笔,把纸搭在膝盖上,微微低头稳稳抄书。 常嬷嬷的声音从后背传过来,“五姑娘倒是乖巧,这就对了吗,早这么做,大娘子哪还会罚你。” 放屁。 姜衫在心里暗骂,怎么着她都得跪。 想马上让常嬷嬷说不出一句话。 不行。 还没到时候。 姜衫神色未动,身侧却忽然出现一道身影,被强行推着跪着。 姜隶? “见五姑娘身影孤漠,就让五爷在这陪着你忏悔吧。” 姜衫收回眼神,依旧保持着抄书的动作,随口问:“小五浅问一句,五叔是为何被罚?” “你当时不也在场,这五爷啊,比你更过分,竟引老鼠吓咱们嫡姑娘,还见了血,他这罪过,那得跪到老夫人寿辰!”常嬷嬷说着,还用手指用力戳姜隶的脑门。 “一个贱种也敢反抗,供你吃喝就不错了,还敢作怪,啧,没心肝的。” 指桑骂槐,姜衫假装没听见,心里却给常嬷嬷记下了一笔。 姜隶闭着嘴,一个字儿不吭。 “对了,小青小莲呢?跑哪儿去了也不看着,一天天吃白饭不干活是吧。” “她们去解手了,小青怕黑,让小莲跟着。”姜衫不请自答。 “上个茅房都要一起,我看是偷懒,回头得教训一下。”常嬷嬷嘀咕着。 而后提高声音对着跪着的两个人说:“好好悔过!” 她气势汹汹来,又趾高气昂地走了,落锁的声音再度响起。 姜衫侧目,见姜隶就那样老老实实的跪着,明明他什么都没做,但眼下,他的存在就是碍眼,是麻烦。 不过仔细一想,他貌似也和自己一样,不想让姜家好过,指不定暗地里干的坏事比她还多,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姜衫打算赌一把,赌输了直接干掉他好了,目前他的武力应该不强,可以打过,她不再侧目,而是直视,明晃晃地打量着他的身板。 再度确信他没劲儿。 她直说:“五叔,你喜欢跪着吗?” 姜隶:“……” “我想没有人会喜欢。”他皱眉,不解,她在打什么主意? “没错,我是人,你也是人,我们都不喜欢,所以咱们烧了祠堂怎么样,如此一来,就不用再跪了。” 姜隶此刻完全把头转向姜衫,不可思议,但语气里却又藏着惊喜,难以察觉。 “五侄还是乖乖抄书吧,莫想有的没的。” 姜衫不满,“那我自己来,你爱跪就在这跪着,不许动。” 说着,姜衫站了起来,随便在架子上拿了两个不认识的排位,她问鼠老黑:“人走干净了没有。” 鼠老黑:“连一只猫都没有。” 姜衫嘴角一勾,举高灵牌就往窗户砸,砸了三次后,出现了个大窟窿,她把边边角角也砸了,确保空间够大。 姜隶见此也不再淡定,走过去拿回了姜衫手里的灵牌放回原位,用长辈的口吻说:“不许胡闹。” 却没想姜衫根本不理人,很快就走到他前面,一手拿一个蜡烛,沉浸在自己的动作里。 她来真的…… 何时这么勇了。 姜隶怎么说也不能由着她胡来,身为“长辈”,他需要做这个身份该做的事。 于是他握住了姜衫要朝桌布倾斜的手,想要夺走她手里的烛火,一边说:“姜衫!冷静!” “啧。”姜衫不悦。 “五叔,你真窝囊。” 说着,她使劲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手心拽了回来,顺势松手,烛火自然落在桌布上,火一下就旺起来了。 “你!”姜隶神色变得严厉,“姜衫!” 怕他又碍事,姜衫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像方才擒拿丫鬟一样擒住了他,一下将他压在地板上。 “对不住了,五叔。” 话落,她手呈刀状,对准他后脖颈的穴位就斩了下去,姜隶一下便闭眼瘫倒在地上。 “不要坏我好事,对你来说这也是好事。”她贴近姜隶的耳朵说道。 而后便迅速拿着蜡烛到处点火,只要是布的,屏风也好,挂帘也罢,无一幸免地都粘上了火。 倒地的姜隶微微睁开眼,半只眼睛半眯着,看着忙忙碌碌的姜衫,心情复杂,但依旧装死。 火势火来越大,直到火气将姜衫熏热,火烟吸入鼻腔,不禁咳了几声。 与此同时,外头满是惊慌的脚步声和“走水了走水了”的惊呼声。 “够了够了。”姜衫心说。 她走到快要烧成碳的柱子旁边,眼不眨心不跳地将手臂怼了上去,热气迅速灼烧她的衣袖,肌肤,直到一股烤肉味隐隐发散,她才收回来。 姜衫任由火将她的衣衫烧坏一块又一块,差不多得了的时候,就走到窗边跳过去,打算开演,才想起来里头还有一个五叔。 要不要救,她心里在博弈,救的话以后他灭门的时候可能会波及到她和萱娘,大不了就让他这么死了,免得以后多了层风险。 但若是不救的话,只有她逃出来貌似不好圆谎,而且,他还能暂时帮自己吸引和分担不少姜家人的敌对,她如今羽翼未丰,行事自然那不能太莽撞。 此时姜隶看着窗边踌躇的身影,特别想她赶紧走,不救就走,挡着他自救了。 就在他快要呛晕过去的时候,姜衫翻进来了。 她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脸,“醒醒,醒醒,五叔。” 就坡下驴,姜隶总算能光明正大睁开眼,他装着柔弱呛了几声,“五,五侄。” 见他醒了,姜衫本来打算将他带走的,可是看他身上就烧了点布料,脸灰了点,也没有其他伤。 这不行。 于是他把姜隶扛到窗边,捡起一根烧了会儿的残木,怼着姜隶的腿,二话不说就来了一下。 烟在“兹”的一声后升起,很快散去。 姜隶猝不及防闷哼一声,“你……” “五叔,”姜衫扔掉木棍,一下扛起他便翻过了窗,嘴里还不停念着:“事急从权,你要是没什么损伤,这戏没法唱。” 姜隶:“……” 没等姜隶回话,姜衫继续说:“五叔,我们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待会儿你若是不帮我,咱俩可谁都别想活。”她直接威胁,此招虽险但胜算却大。 就算姜隶如今对姜家的报复之心还没有上涨,但必定存在火苗,这场面他应该也是乐意见的,倘若他不答应,那她只好把他再扔回去了。 姜隶是乐意见,但并不想这么见,没必要的伤就这么猝不及防添上了,看着小姑娘认真又装狠的表情,他真是被气笑了,但他忍住了。 他装着柔弱,咬着牙说:“听你的。”'..'..'' 第十一章 南曲班子(八) “不要坏我好事,毕竟,对你来说,这也是好事。”尽管知道他听不见,但姜衫还是贴近姜隶的耳朵说道。 而后便起身,马不停蹄拿着蜡烛到处点火,只要是布的,屏风也好,挂帘也罢,无一幸免地都惹上了火。 她着重给桌布下扔了一整根蜡烛。 倒地的姜隶侧着头,微微睁开眼,半只眼睛半眯着,看着忙忙碌碌的姜衫,心情复杂,但依旧装死。 火势火来越大,直到火气将姜衫熏热,火烟吸入鼻腔,她不禁咳了几声。 外头的热闹跟着火种燃了起来,惊慌的脚步声和“走水了走水了”的惊呼声仿佛是在为姜衫庆功。 “够了够了。”姜衫心说。 她走到快要烧成碳的柱子旁边,眼不眨心不跳地将手臂怼了上去,热气迅速灼烧她的衣袖,肌肤,直到一股烤肉味隐隐发散,她才收回来。 这事儿她熟,她后背的稀碎陈年烧伤并不少,虽说面积不大,但痛感几乎没差。 姜衫任由火将她的衣衫烧坏一块又一块,但里三层外三层的衣物依旧将身体遮挡严实,只不过看着烧痕,属实狼狈,但要的便是这样的效果。 觉得差不多的时候,她走到窗边跳过去,打算开演,才想起来屋里还有一个在地板上乘凉的五叔。 要不要救,她心里在博弈。 救的话,以后他要吵架灭门的时候可能会波及到她和萱娘,人的承诺有用但脆弱,大不了就让他这么死了,免得以后多了层风险。 但若是不救的话,只有她逃出来貌似不好圆谎,而且,他还能暂时帮自己吸引和分担不少姜家人的敌对与磋磨,她如今羽翼未丰,行事自然不能太莽撞。 此时姜隶看着窗边踌躇的身影,特别想她赶紧走,不救就走,挡着他自救了。 就在他快要呛晕过去的时候,姜衫翻进来了。 她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脸,“醒醒,醒醒,五叔。” 怎么还打他脸…… 罢了。 就坡下驴,姜隶总算能光明正大睁开眼,他柔弱地呛了几声,“五,五侄。” 见他醒了,姜衫本来打算将他带走的,可是看他身上就烧了点布料,脸灰了点,也没有其他伤。 这可不行。 于是他把姜隶扛到窗边,捡起一根烧了会儿的残木,怼着姜隶的腿,二话不说就来了一下。 烟在“兹”的一声后升起,很快散去。 姜隶猝不及防闷哼一声,“你……” “五叔,”姜衫扔掉木棍,一下扛起他便翻过了窗,嘴里还不停念着:“事急从权,你要是没什么损伤,这戏没法唱。” 姜隶:“……” 没等姜隶回话,姜衫继续说:“五叔,我们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待会儿你若是不帮我,咱俩可谁都别想活。”她直接威胁,此招虽险但胜算却大。 就算姜隶如今对姜家的报复之心还没有上涨,但必定存在火苗,这场面他应该也是乐意见的。 倘若他不答应,那她只好把他再扔回去了。 姜隶是乐意见,但并不想这么狼狈的见,没必要的伤就这么猝不及防添上了,看着小姑娘认真又装狠的表情,他真是被气笑了。 忍。 他抵住丹田,让气息一点一点的漏出来,脸色渐渐苍白,唇也没了血色,咬着牙说:“听你的。” 还算识相。 姜衫问:“能自己走吗?” 姜隶:“可以。” “那背我呢?” 姜隶:“?” 他看向自己烧出血肉的腿部,又看向姜衫严肃的面容,艰涩地点头。 “放心,我很轻。” 随后,灭火的众人就看着姜隶背着姜衫,衣衫褴褛、灰头土脸、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最先发现的小厮大叫:“快来人啊!有活的!是五爷和五姑娘!” 姜衫装作气虚昏迷,怼在姜隶的肩头上,微微睁开一条缝的眼睛。 姜淮回来了,愁容的他身边扶着着急上火的祖母,祖母另一侧站着冷静指挥下人灭火的魏氏,还有捂着手帕站得远远的姜薇,姜衫眼神好,看得出她在笑。 大娘子见着了出火场的两个人,先一步走上来,焦急道:“哎哟,怎么发生这样的事儿,孩子们没有大碍吧。” 说着还住进吩咐常嬷嬷:“快去将府医叫过来偏厅,给这两孩子瞧瞧伤势。” 她目光落在姜隶烧伤的腿和姜衫烧焦的胳膊上,眉间的怀疑少了两分。 后面姜淮和祖母走近,她才又小声嘀咕:“平日这祠堂好好地立在那儿,怎么就今天这两孩子在的时候起了火,这是,哎,对列祖列宗不敬啊。” 魏氏确保姜淮能够听到。 姜淮目色严肃,眉间带着怒气,“你们俩个孽障都干了什么!” 祖母颓丧又悲愤地拿着拐杖捶地,边念着:“造孽啊,真是造孽啊,老婆子我这要怎么跟你爹交代啊。” “乐……衫儿,衫儿,你没事吧?烧到哪里了?难不难受啊?”萱娘着急的声音从后方传过来。 她刚刚一直跟着下人提水灭火,不断喊着姜衫的名字,心里不停祈求她能听到,她能完好,这会儿听到其他人说人出来了。 她是跑着过来的,声音沙哑。 “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祠堂重地,眼下都快烧没了,这是我姜家的根本!你个下人在这叫叫叫,人又没死,哭什么丧!” “来人,”姜淮挥了一下手,“把人给我从他背上扒拉下来,跪着回话,好端端的,这祠堂怎么就冒火了!” 他心里的火没比祠堂的火少。 两个丫鬟扔了水桶就要过来拉人。 “不行,不行,”萱娘挡在前面,摇头对着姜淮说:“大爷不可啊,衫儿被烧得严重,如今还在昏迷,跪也是跪不住的,若是要问,也,也请大爷看在崔小娘的份上,等衫儿醒了再问话吧,奴婢求大爷了。” 说着便跪了下去。 姜衫被眼皮子遮盖的目色黑得吓人,平日见不着几个面,她就当他冷漠,眼下,他不是冷漠,是无情。 根本称不上是她的亲爹。 她今日开始,就当没这个混账爹。 姜淮剜了一眼萱娘,不耐烦道:“行了,带姜衫下去治,姜隶留下。” 姜衫本打算睁眼的,听到这话又不睁了,再被萱娘接下来前,她偷摸在姜隶耳边轻语:“若不想挨跪,就装晕。” 姜隶从头到尾都只是低头不语,乖乖被训话,听到姜衫的话眉毛一挑,在姜衫彻底脱离自己后背的时候,“啪嗒”一下,晕在了地上。 第十二章 南曲班子(九) 火在燃,灭火的人步履匆匆,格外吵闹。 而姜隶刚晕在地的那一刻,这边吵闹的趋势瞬间停滞、静止。 姜淮闭眼,甩袖转身,放下了一句死命令,“明日卯时三刻,不论醒没醒,都把人给我押到前厅!” 祖母急火攻心,人都快站不住了,被身边的单嬷嬷搀扶着,她气若游丝,嘱咐魏氏:“尽快把火灭了,能拿多少是多少,把没沾火的都掏出来,我是没这心气了。” 说完便带着一伙人走了,留下魏氏主持大局。 灭火的管事过来说:“大娘子,火势太大,根本进不去,一进去,那可就成火老虎的饲料了啊。” 魏氏的瞳孔映射出“火山”,眉间三道皱,“多派几个人,继续灌水。” 她看着被抬走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晦暗不明,又说:“去把小青小莲叫过来。” 在祠堂桌底下的小青小莲早已只剩下黑骨头,而始作俑者正在被把脉救治。 府医胡初撒开手说:“五姑娘手臂烧得厉害,都能见骨了,许是气血上涌,疼晕了过去,我给她止血包扎一下,明日大抵能醒过来。” 萱娘擦了擦泪,持着哭腔:“多谢胡大夫。” 待外人都走后,萱娘便开始给姜衫擦身子擦脸,那衣服有些粘在肌肤上了,胡大夫还不让换,说是得等结了块才好处理。 “我就不该答应你,让你胡来,今日若没有犯了事,在祠堂里跪着,那也不会被火远远的就找上你的胳膊,这胳膊的疤得多深啊,怎么能够消得了啊……” 萱娘絮絮叨叨的自责和心疼,姜衫都听在耳里。 这也是萱娘头一回看她伤得这么重,至始至终,她都只以为那些人总喜欢让姜衫跪这跪那的,雨天跪、雪天跪,艳阳天也跪,没事就让跪,理由七七八八叫人心累。 好在姜衫生来体魄就比别人强,最多也是染了点体虚的病灶,别的也没了,这是第一次这么血腥,这么露骨,萱娘整颗心就像被架在火上烤。 姜衫从不让萱娘给自己换衣裳,就怕被看到大大小小的伤痕,平添烦忧。 喧闹不再,屋里只有萱娘用布沾水给姜衫擦脸的点滴水声。 在萱娘出屋去换水的时候,姜衫才睁开眼睛,她在香炉里放了点迷香,听到萱娘的脚步声靠近,又很快躺回了床上,紧闭口鼻。 三更鼓鸣,萱娘靠在床杆上睡着了,姜衫试探性喊了两声“萱娘”,回应她的是平稳的呼吸声。 她这才安心起身,吹灭了迷香。 姜衫走到镜匣前,从后边的暗格里抽出来几张纸,摊开,书写。 “杀死小青小莲,火烧祠堂。”她在这行字里划了一笔。 小青小莲是魏氏身边的三等丫鬟,听命于绕枝,是魏氏派来专门上手折磨她的刀,但绕枝手下不止小青小莲,因此就算死了,也不会引起多大的轩然大波。 相反,如今她们死在祠堂里,魏氏也绝对不会主动宣之于口,还会尽力隐瞒,免得受到波及,在姜淮和老夫人那儿落下怀疑的种子。 那这便是把柄,她越不想让人知道,就越会帮自己隐瞒。 “研制凝息丸,交给张越,助其脱困。”她写上。 凝息丸她需要请教温公某,按照书里的理论,在迷香的基础上再加点具有催眠作用的艮草和麻沸散能够短暂的让人失去五感一息,但能不能成,她只有一半的把握。 自从死去活来后,从前见过的没见过的医书的知识像是与生惧来般融入脑子,如稳固的画面刻印在脑中,甚至还能生出些书里没有的医理,但姜衫依旧不能完全确信。 对那些歹徒的毒是生效了,但不怕一万就是万一。 “凝息丸若不奏效,则火烧戏班住所。”她在末端加上了这句话。 “姜隶……”她刚写下姜隶的名字,镜匣后的窗户上出现了个小影子。 “钓雪?”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的。”姜衫抬手顺势就将钓雪抱过来,圈在怀里,这一动作过大,拉到了手臂上的伤口,她眉头一皱。 钓雪察觉,就跳出了她的怀里,站在镜匣前,如优雅居士,背对月光,目视姜衫。 “你受伤了,看着很严重。” 姜衫左臂的袖子被剪下来一半,那一片被白布包裹着,渗透出血色。 姜衫摇头,“一点擦伤,很快就能好了,倒是你怎么过来了,发生了何事?” 钓雪跳到她的膝盖上,舔了两下她的伤口处,“我看到姜府的火光就过来了,怕你出事,你真出了事,我能问问吗?” “在关心我吗?”姜衫紧绷的神经不知觉舒缓了许多,她说:“没事,那火是我放的,报了一点小仇,现在心情格外畅快呢。” “那我带来一个消息,也许会让你更加畅快。” “哦?” “那小侯爷宁枫和姜薇偷偷见面了,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便是私会,貌似是姜薇在书院里救了宁枫,落下了不孕的毛病,宁枫说他不能无后,于是计划先与邱望南结亲,待诞下一子后,便休妻娶了姜薇。” 姜衫面色复杂,“这姜薇还真信了?平时也没看出来那么蠢啊。” “我看他们浓情蜜意的,感情不似有假。不过,子嗣可以让妾室生下再过继,何须多此一举。” “钓雪,你真的很聪明,宁枫对邱家定是另有图谋。” “我会继续跟着,有情况随时过来告知你,其实今夜本来没想过来打扰你休息的,但那火把我催过来了。” “钓雪,谢谢你,这个消息我很喜欢。”姜衫浅笑。 “你喜欢就好,我说过,我会一直帮你,你该好好休息了。” “我会的。” 看着钓雪消失在夜色里,姜衫的思绪又回到了纸上。 她把“姜隶”的名字划掉,他的事可以留到以后再议,目前的情况可以看出,姜隶还没有什么起色,依旧窝囊的当她的五叔。 他不会讲今夜放火一事说出去,这点姜衫心里有底,他若是说了,“纵容和包庇”的罪名也足够他坏果子吃了,他已经这么惨了,还全盘托出,那蠢成这样还怎么能称帝。 另一边的姜隶正在包扎腿,没来由打了个喷嚏。 “垣杨侯府,宁枫,千嶂军节度使,邱望南。” 她将“邱望南”三个字圈起来,看来有必要找机会,会一会这邱家的千金了。 第十三章 南曲班子(十) 姜衫将纸放入炭盆中,盯着纸变成了灰烬后,又用火钳拨弄了几下木炭,这才起身,拍了拍手掌。 她走到床边,将萱娘轻手轻脚地抬上床,盖好被子。 忍着皮肤与布料撕扯的痛,姜衫换了一身轻便的行装。 她走出屋子,目光在右侧的偏屋里停留了半响,那里是小娘住的屋子,此刻已然没有烛光。 不远处灭火的活计也进入了尾声,嘈乱的声音没能传到这偏僻的院子。 藏了藏暗淡的心思,她转身便翻出了院墙,躲过了一支巡查的门护。 平时会有四支队伍,每队六人巡逻,但今夜只留下了一支,其他的都被叫去灭火了,这为姜衫提供了不少便利。 抵达后院熟悉的柴房时,她望着高了院墙五丈的府墙,牙一咬,一跳,到落地那一刻,姜衫又跳了两下。 “真的翻过来了……” 身体轻盈得不像话,浑身上下的经脉就像琴弦,随她如何拨弄,这种对身体的掌控感,令她的能量高涨了不少,趁热打铁,她不走寻常路,直接跳上屋梁,在夜色里如乌鸦般穿梭。 文萃药堂。 温公某就住在药堂后边的院子,姜衫看着床上熟睡的中年男子,在思酌要不要叫醒他,问他凝息丸的制作配方。 在后宫那吃人的地儿摸爬滚打十载的人,知道的一定很多。 在手触碰到他头部一掌远的时候,她停了下来,收回手。 算了,叫醒又需要解释,解释了也不一定能得到意想中的答案,她的时间不多,倒不如自己摸索。 她翻了翻他房中的柜子,只要是书就拿上,又来到药堂后屋,哪儿有一整面墙的医书,找准气血和穴位科目,她又抽了几本出来。 熟稔地点上蜡烛,放在桌几上,开始翻阅。 她翻阅和理解的速度比往常快不少,外头卯时二刻钟响。 姜衫对着一本温公某房中的旧书册的其中一篇反复翻阅,就是这儿了,她一笔一划将此篇按照自己的理解撰抄下来。 虽不是凝息丸的配方,但效用差不多,足以麻痹神经,再下点断经脉的猛药,短时间阻止心肺跳动不成问题。 她把书册一本一本地归位,马不停蹄进入药房,拿出所需药材,研磨、配制、熬制、火干,用了半个时辰,总算做出了四颗凝息丸,她将其装入药瓶,将所有痕迹处理干净,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药堂。 温公某的眼皮子动了动,听着动静没了,才将眼睛睁开…… 回到院子,姜衫没事人一样地躺在了萱娘侧边,刚闭上眼睛没多久,门就被敲响了。 “五姑娘!五姑娘!”尖锐的声音。 姜衫和萱娘刚睁眼,那门就被踹开了。 姜衫叹了口气,她还没睡着,看向门处蹙眉,她昨夜落了木锁的。 两个丫鬟,一个嬷嬷染着外头的风气,气势汹汹走到了床边,嬷嬷手里还拿着戒尺。 “叫多少声了,还不起,一点规矩都没有!” 眼看那戒尺就要落下来了,姜衫赶紧起来握住戒尺。 是常嬷嬷。 “嘿,你这贱蹄子要造反啊,来人,给我摁住。” 萱娘见这动静,晕晕的脑子瞬时清醒,她张开胳膊护在姜衫跟前。 “嬷嬷手下留情,小五昨夜刚从火堆里出来,这会儿身子还虚着。” 姜衫抢过话头,“常嬷嬷,你这尺子要是打在我身上,我就又得晕过去了,到时候我爹又得等上一日,你确定要这么做?” “啧,”常嬷嬷眼神示意那两丫鬟退过来,“伶牙俐齿,知道大爷在等着,还不快滚过去,醒都醒了,还等着人伺候啊。” “小五马上去。”姜衫起身穿鞋袜。 常嬷嬷带着丫鬟又风风火火地走了,姜衫暗笑,她果然是迟了再过来叫人。 萱娘拉住姜衫的手腕,神色忧虑。 姜衫转头拍了拍萱娘的手背,“安心,我很快回来,那火又不是我引起的,爹不会拿我如何。” “你这衣服……” “昨晚我醒了一回,身上衣服太黏糊,我睡不着,就自己换了。” “你还打打小小地伤着,怎么没把我叫醒,我怎么睡这么熟,唉。”萱娘有些自责。 “萱娘昨夜定是寻我寻得太用力,给累着啦,再睡会儿吧,我很快回来。” “我哪里还能睡得着,你爹昨晚恨不得亲手打你了,不行,我不放心,我陪你过去吧。” 姜衫按住萱娘的肩头,“我是她女儿,她要是真想打我,那也得有理由啊,你若是过去,说不定打不了我就拿你出气,我可见不得。” 这事儿魏氏最拿手了。 “嗯……我有点想喝碎蛋粥了,萱娘给我做好不好,我想回来就吃上热乎的。” “好吧。” 到大厅时,姜隶已经跪在那儿了。 “小五昨夜累坏了吧,这个时辰才起,伤口还疼不。”魏氏在上头关心道。 姜淮桌子一拍,“都什么时辰了!受点伤还矫情上了?连我的话都听不进去了是吧。” “跪下!” 姜衫沉着脸一步一步走到姜淮身边。 “你靠这么近干嘛。”姜淮侧目。 姜衫“噗通”一下便跪在姜淮脚边,胳膊搭在姜淮大腿上,“哇”一声便哭了出来。 “爹爹,小五好疼好疼的,昨夜小五跪的好好的,那火就要吧小五给吞了啊,小五被烧得浑身都是啊,呜呜小五什么道歉都不想要,小五只想要爹爹关心小五一句,小五,小五就知足了。” 期间还用难以言喻地眼神瞥了下魏氏。 她这一闹,姜淮都有些无措,平时忍气吞声的小娃娃,跟改了性子似的扑上来就要跟他上演父女情深。 他责问的话到嘴边都变了味。 而旁边上上下下的奴仆也是开了眼,连一向装大度的魏氏表情也有些绷不住。 刚被她那么一瞥,总觉得哪哪儿不对劲。 姜薇就没那么稳了,一看这场面就满脸的嫌弃,气冲冲走上去,把姜衫从他爹身上扒拉开来。 姜衫不至于这点儿订立没有,但还是痛快地“摔”到了一旁,胳膊的血渗出了鹅黄的衣袖。 “你疯啦,你还敢要道歉,是你要向列祖列宗道歉!烧了祠堂你还有理了你?别以为哭一顿,爹就会心软。” 魏氏佯怒,“薇薇,回去坐好,现在是在问你妹妹的话,不可失了分寸。” 姜薇瞪了眼姜衫,又才走回去。 这话让姜淮也回了神。 “哭什么哭,这祠堂好好的就着了火,那祠堂就你和姜隶两个人待着,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姜衫委屈地抹了抹眼泪,“只有我和五叔吗?怎么会,明明还有其他人的,这火怎么着的,小五以为,还以为母亲查到了呢,难不成是让人跑了吗?” 第十四章 南曲班子(十一) 绕枝端着茶水走进来,在递给魏氏的时候,靠着她的耳朵低语了几句,这一动作并没有多大,旁人无法察觉。 但姜衫捕捉到魏氏看她的眼神变得晦暗。 姜衫回正了跪姿。 姜淮问:“什么人?还有其他人?发生了何事,如实说。” 他瞥了眼魏氏,又将目光定在姜衫身上,火药味相比刚进来时,少了不少,但肝火依旧烧着。 “是,小青小莲那会儿正……” “小五,你身体定然还有些不适,脑子混乱也正常,许是放火的人闯进祠堂时,还将你和姜隶迷晕了,那呼救声都没能传出来,昨晚起火前都发生了什么,你得想清楚再说,母亲定为你讨个公道。”魏氏打断姜衫的话。 姜淮:“小青小莲也在?昨晚不是找着就你和姜隶,那两人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姜衫抿了下嘴,慌乱地瞥了眼魏氏,言语变得吞吐,“那,那两个人本是母亲叫来看管小五和五叔的,在起火前,小青说要方便,拉着小莲就出了屋子,没多久满屋子的蜡烛就被窗外的一阵风给灭了,突然,就窜出一个黑影,小五被吓了一跳,刚要大叫,那个人一下子就用布捂住小五的口鼻,五叔来拦着,那个人手一抬就把五叔打晕了过去,之后,之后小五就不记得了……” 姜衫哽咽着:“那个人穿得一身黑,还蒙着面,小五根本看不清他长啥样,都怪小五不争气,还是让歹人跑了,小五还以为咱们家那么多门护,总会抓着人的。” 门护都是姜淮身边的那个总管在管着,姜淮面色暗了暗,已经没了火气,反而捏着拳头在想事儿。 “姜隶,你说。” 姜隶像是刚找到魂,绕枝走到他身侧,这是无声的警告,他点头称是,“我也没看清来人的长相。” 魏氏微不可闻的松了口气,“大爷,许是什么刺客,该是哪派预谋不轨,此事,妾定好好去查。” 姜淮抬手制止,“妇道人家掺和什么,这事儿你别管,好好打理你的内宅,不该问的别瞎问,不该做的也别瞎做,那两个丫鬟是你院里的吧,松散成这样,你倒闲上了。” 魏氏:“妾明白。” 姜淮起身,目光落在姜隶身上,又移开,“此事不得外传,若是谁嫌舌头太长,我不介意帮着割了喂狗。” 话是对在场的人说的。 柳管事跟在姜淮身后,步履匆匆,出了大厅,直抵书房。 厅内两人还跪着。 魏氏按了按太阳穴,“人都走了,说吧。” “母亲,我膝盖疼,五叔伤了腿,跪太久怕是也得残了,若是如此,这嘴可就说不出话来了。” 魏氏眼一闭,手不耐烦地摆了一下,“起来吧。” 姜衫站起来还不忘去扶着姜隶,她低语:“五叔演的不错,继续保持。” “你真下得去手。”姜隶咬着牙。 魏氏没让人坐,但姜衫可不管,拉着姜隶就让他坐在椅子上,自己也稳稳地坐在旁边。 姜薇不悦:“谁让你坐下了,母亲问话你就这态度?把自己当老大啊,把她拉起来。” “母亲,”姜衫眼睛闪过锐利,令恶狠狠的丫鬟脚不知觉停了下来。 “母亲,不会让还病着的小五站着受累吧?” 魏氏这才眼神示意让人退下。 姜薇气不打一处来,刚要说什么,就被魏氏叫停。 姜衫这才回:“昨夜呢,小青和小莲在谈工钱,小青会所自己每月三两,小莲说自己每月才二两,一个坑位两个月钱,小莲气不过就跟小青起了争执,两个人纠缠打在一块儿,不小心碰到了烛台上的布,那一拉,火就撒了下来,那些个灵位啊就一个一个哐当地砸在那两人的头上,火势起得太猛,我跟五叔都跪麻了,一时间站不起来,好在……” 姜衫抹了抹泪,“好在母亲来得及时,将我们救了出来,母亲‘大恩’,小五永世难忘,定当‘孝心’永付。” 听到这儿,魏氏向常嬷嬷看去,常嬷嬷点头,表示工钱确实没分均。 常嬷嬷搅着手指,那小青自家儿子看上了,她才漏了点水,谁知道小青这不长脑的拿出来显摆,蠢的死了最好,让儿子断了念想。 魏氏:“行了,你还算明事理,此事说了也是让大爷平添忧愁。” 有刺客才更愁吧,这魏氏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虚伪。 姜衫便是深谙这一点。 “母亲,其实小五还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说。” “又有什么事。”魏氏这回是真头疼。 “其实,之前小五说过的那位道士也跟小五提过,尚书府西北角带火,西北角有祠堂和母亲住的院子,那都是顶顶重要的地儿,小五不敢轻信,更不敢与母亲妄言,可现在,小五好像不得不信了……” 姜隶嘴角抽了抽,他这“侄女”什么时候这么会编故事了。 “道士道士,又是道士,我看是你命中带煞,折了我姜家的福气,走到哪儿都有你的晦气,娘,我看她就是在装神弄鬼,直接把她关了吧,要不送远一点,去庄子种种地也行啊。”姜薇火气上涌。 一想到脚踝还有被老鼠咬的坑就恨不得打人泄愤,看姜衫越发不顺眼,平日父亲哪有睁眼瞧过她,也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所有人都围着她这个小庶女转悠。 还信她说的话,简直荒谬。 可魏氏却不这么想,近日的事确实蹊跷,有些事宁可信其有。 “若是再生事,我会派人好好教她的,你回去坐好,在你爹面前可不能太鲁莽。” “哦。”姜薇吃瘪,“家里的铺子进了新货,我要去看看,先走了。” 她不想待在这儿了,狠狠瞪了下姜衫就走了出去。 魏氏:“小五,你跟那道士很熟吗?” 姜衫摇头,“那道士就是在街上支个摊儿,小五只是路过,那道士非要帮小五算一卦,说要是准的话再给他银两,说来也巧,他还算到小五会有血光之灾,在小五去药堂的时候,还从几个乞丐手里救了出来,还有姐姐的事,祠堂的火,全都应验了,当真有点本事。” “你祖母寿宴在即,不可触什么错乱,把他请过来府中一叙吧。” “可小五身上没多少钱……” 魏氏示意常嬷嬷,常嬷嬷从怀中拿出一袋银子递给姜衫。 姜衫谄媚一笑,“多谢母亲,小五这就出去寻人,定把人好好地带回来。” 说罢,还没忘记姜隶,拉着他的手腕就走。 常嬷嬷说:“大娘子,老奴总觉得这五姑娘有点儿邪门,以前跟个闷葫芦似的,这两天那嘴跟打通了任督二脉,怪,真怪。” 魏氏半垂眼,“是怪,让人好好盯着,还有她院子里那个不安分的。” “她就没咋出过门,病就病吧,日头都不晒,也不跟她姑娘见面,估摸没几年了。” “病死的,与咱们没关系,就是晦气,多准备点草席吧,也别让外头说咱姜家苛待下人。” “那是,老奴都备着呢。” “还有一事,二姑娘最近对这姜衫敌意不小。” “薇薇有性子,也别憋着她,随她开心吧。” 姜衫把人带出来,在长廊上停了下来。 “五叔,你腿能自己走吧,这儿到你院子也不远,小五就不送了。” 某个人说走就真要走,姜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第十五章 南曲班子(十二) 他拉着姜衫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三周为墙,假山做掩。 这儿是个好地方,姜衫暗自记下。 “小五,你是不是欠我一个解释。” 姜衫回头,将手抽出来,“五叔,我认为你是个聪明人,我从来不信有人能够忍气吞声,不生任何怨念的活在阴影里,你心里的怨气不比我少,你应该懂。” “子非鱼,你如何懂我?” “我们都是刀板上的鱼肉,同类之间,生得情绪大差不差,很难懂吗?” “大宅院里,弱肉强食是常态,弱就该忍着,不然死的更快,五叔比你年长,好心劝慰。” 姜衫默然,她这下真看不懂眼前人了,她退后了两步,靠上了墙,从上到下审视姜隶。 大腿处由于神经压迫渗出血,染得不均匀,一身灰褐色的衣衫,不至于破旧似车夫,但也就比二等小厮好一点,沉闷懦弱的气质显得衣裳更不值钱了。 脸上还有昨夜火场里带出来的灰,头发简单束起,一根木簪穿过铜冠固定。 姜衫没有办法将前世那位着龙纹黑袍,通身冷气的九五之尊与眼前这位相匹配。 因此她得出一个结论。 他在装。 装过头了。 “五叔说的挺有道理的,这个道理前边十五年我都奉之为圭臬,可是前两天小五做了个梦,梦里的最后,我死了,忍着也是个死,早死晚死,倒不如为自己拼个活路。” “你说的活路就是,”他左右观察,没人,又低了嗓音说:“杀人放火?” “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五叔,他们不死我就得死,欺我者亡,以牙还牙,仇怨了了,有何错之有。”姜衫直视姜隶,眼里的坚定不容置疑。 “处事不能太激进,容易招反噬,小五,你确定还要继续这么做?”姜隶苦口婆心,眼底却隐隐带着好奇。 “答案难道不明显吗?” “一个梦而已,何至于冒险至此。” “我一个小辈而已,咱俩又不熟,你又何至于咄咄逼人至此。” 姜隶语塞,他咄咄逼人了?这不是好言相劝吗? 姜衫眼睛微眯,“五叔,我没有希望,更不是‘好为人师’的建议你和我一起走一条道,你若是想继续被打压,那就继续受着,受虐癖也好,胆子小也罢,我都不在意,但你也别妨碍我。” “你可以说啊,去宣扬我的打算,我的作为,他们可能就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也好减少去欺辱你的精力。” 说这话时,姜衫背后的手已从袖子里抽出一根昨夜从药堂摸来的银针,紧紧握在手里,蓄势待发。 “我不会说,”姜隶叹气,“罢了,我也不拦你了,万事小心就好。” 姜衫将银针又收了回去。 “那你,好好养伤,我还有事就不送你了。”姜衫转身。 “等等。” 又怎么了。 “何事?”姜衫回头。 “你下次要是做什么跟我有关的事,麻烦先提前说一声,我好做个心理准备。”姜隶无奈。 姜衫看向他的大腿处,点头表示同意,“好。” 但,得看情况,事急从权。 后边那句她没宣之于口。 姜衫绕出假山,这会儿光明正大地从姜府大门走了出去。 姜隶则一跃,翻过院墙,抵达了隔壁的盛府后院。 换了一身装束。 …… 苏茗茶馆。 姜衫:“借我一身你穿的衣裳。” 庄能正打着算盘呢,就莫名其妙从跟前传来一句更加莫名其妙的话,而说这话的人和所说的这句话组合在一起更是莫名其妙。 庄能停了手上的动作,“你没发烧吧?还是去看看温大夫比较好,他可是这条街医术最好的了,精神方面说不定也会治。” “我确实是病了,”姜衫抬起胳膊,委屈地指着上面已经透出来不少的血迹,一块红就赫然印在那儿。 “我这胳膊被狗咬了,随便包扎了一下,身上也没钱买新衣服,家又离得远,快疼死了,你借我一身,我好穿着赶紧去找温大夫看看。” 庄能这下才注意到,眼珠子瞪大,都快要蹦出来了,催促道:“我的天爷,走走,赶紧赶紧。” 他交代前头递盘子的小二看一下门,就带着姜衫往后屋走,那是一个大通铺,店里的伙计都睡这,隔壁就是戏班子暂住的客屋。 庄能翻箱倒柜,整出一套压箱底的,皱巴巴但看着挺新的浅绿衣衫,递给姜衫。 “你赶紧换吧,这衣服是以前唱戏那会儿的,太亮,我现在很少穿,也没啥味道。” “谢啦。” “跟我客气啥,你也是真倒霉,换好就从后门走吧,那条路近。”说完,他就走出去,还贴心地把门带上。 姜衫跟庄能的身高差不多,衣裳还算合身,对着破了一角的铜镜,她粗浅给自己头发束起来。 将换下来的衣裳叠好放在了外头的一处放至茶叶的箱子旁边,拿草帽盖起来。 那血迹早就干了,胳膊上的伤口也结了痂,还有白布绑着,浅绿的外衣没有染上血。 姜衫熟门熟路地绕到隔壁屋子的侧边小缝,在一处窗户边,侧着身子听屋里的动静,钓雪说白天他们大多都待在这屋烤火取暖。 正想着,钓雪就从对面的墙上窜了下来,“姜衫,你眼下乌青很重,不多休息一下吗?” 这是它头回喊她的名字,不像揽月它们一样雀跃地欢呼她为“仙女姐姐”。 如果换算成人类的年龄,姜衫猜测,钓雪应该与自己差不多年纪,它熟悉人类的相处规则,忠诚、感恩的情绪它都有,它还会关心她。 眼下,寒暄的第一句是关心。 姜衫收起恍惚的情绪,蹲下身子,轻声说:“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了,此事必须尽快解决。” “好吧,我一直看着,那眼下有一颗红痣的,便是欺辱张越的主使,名为启烟,是老班主认定的下一任班主,老班主有意将传位于他,并将女儿许配给他,此次游演,便是由他带队,老班主并没有跟过来。” “另外,听他们所言,老班主的女儿,也就是庆怜,之前提到过,她爱慕张越,也因此招来妒恨,老班主的态度模糊,一边是女儿的心意,一边是接班人,但他更看重启烟,于是有意让庆怜远离张越,这次庆怜并没有随队。” 屋里传来两个人的声音。 钓雪接着说:“里面只有两个人,启烟给了点银子让其他人出去吃茶喝酒,只把张越留了下来。” 如此细致,竟是钓雪这两天听来的,姜衫看着钓雪,眼里有疑惑也有佩服。 “嘭”屋里传来碰铃的声音。 第十六章 南曲班子(十三) 碰铃是黄梅戏的常用乐器,与云锣搭配唱出的音色,清音绕梁,常作于《天仙配》中的鹊桥大景,姜衫不是没听过这戏。 只不过那鹊桥是男女重逢的喜悦映射,是构筑男欢女爱的横梁。 但此刻,这鹊桥崩塌,回应着奈何桥的召唤。 姜衫起身,将窗户捅破一个口子,给它转大,能够看清屋里的景象。 张越被绑在椅子上,启烟正拿着碰铃紧紧挨着他的耳旁,本该轻力敲击的乐器被他倾力撞击,碰铃本身的局限性并不会又多大的声响,但靠得太近便是尖锐刺耳。 刺耳的声音钻进耳蜗,轻则刺激颅内神经引发头痛,重则耳鸣。 张越眉头紧锁,晃了下脑子,迫使自己清醒,缓解痛楚。 启烟笑得肆意,在他另一侧的耳边又碰了一声,“你不是最喜欢唱这天仙的戏儿吗?私底下偷摸地唱有什么意思,就现在,我给你奏乐,当你的观众,让你唱个痛快,你怎么还不高兴了啊?” 张越眼底带着血丝,不吵不闹,只静静地看着眼前人,仿佛在看一个死物,内含同情。 这眼神令启烟很不爽快,一巴掌扇了过去,“怎么?想反抗?哟,可真吓人啊。” 他捏着张越的下巴左右端详,“啧,要不是你这脸还有用,我特么真想几个刀子给你刮朵花儿,还敢妄想庆怜,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也不对,的确是有点斤两,”他笑得狡诈,“好消息啊,有个顶顶贵的人给了我二百两白银,竟是要买下你,哎,你的好日子才刚刚要开始呢。” 瞧见捏下巴的动作,勾起姜衫不好的回忆,她咬了下后槽牙,“喀拉”一下破窗,跳了进去。 启烟本是高度亢奋的状态,被这一下刺激得晕乎,退了两三步,顺势瘫坐在身后的通铺上。 张越见着人后头往后仰,嘴角勾起,浑身松懈,如同在岸上垂死挣扎的鱼儿,重新入了水,呼吸从未如此畅通过。 而那启烟反应过来后,破口大骂:“你特么谁啊,大白天的私闯民宅,看着眉清目秀的,行事这般孟浪,看老子不把你拉衙门去。” 说着,他就气愤地朝姜衫走过去,疯狗似地见人就咬,姜衫没给他咬人的机会。 反手捏住他伸过来的手腕,一转,启烟没能抗拒身体的本能连动,背过身,与此同时,姜衫又踹了一下他的后膝盖,令他神经一软,跪在地上。 唱戏的是有一定基本功的,对身体的控制力比常人要多几分,可启烟却不管怎么样都挣脱不了禁锢。 “娘的,什么牛力气。” “放开老子!老子可以不跟你计较,给点银子,破财消灾,我就当没见过你。”他嘴上不饶人。 姜衫蹙眉,手上加大力气往外拽。 “啊!” 启烟的胳膊,脱臼了。 “不巧,我也没钱。” 启烟眼看干不过人家,放软了口气,“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来找张越的吧,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突然大笑,他侧过头不怀好意地看向张越,“我就知道,你果然是贱的,男女通吃啊,银子就是这么来的是吧,挺行啊你,确实哈,你这身子骨,不卖还真有点可惜。” “啧。” “聒噪。” 姜衫眼一闭,手疾眼快往他一张一合的嘴巴里塞了一颗药丸,用蛮力合上他的下颚,将人脖子往后仰。 启烟根本毫无招架之力,那药都来不及阻拦,就顺着喉咙往下通去。 姜衫手松开,任他由他。 没了支撑,启烟捏着脖子到底,如蚯蚓断尾,在地上蠕动着。 “咳咳,”他想把东西咳出来,咳不出还要用手往喉咙里扣,没扣出来,反而开始干呕。 “你……你给老子吃了什么。” “春药。”姜衫面无表情地给张越解绳子。 “什么?你!告诉你……老子……老子就算是死,也不会卖,卖屁股的!” 绳子解开,张越转了转手腕,疏松筋骨,姜衫踢了一下地上面色铁青的人,拿起那碰铃,在他耳朵左边敲了一下,启烟捂住左耳,转到右侧。 “啊!你!” 她把碰铃交给张越,“还有一边。” 她抱胸,看着张越接过碰铃后走向启烟,她观察,看这张越会怎么做。 张越没有下蹲,而只是微微弯腰。 “嘭。” 姜衫满意点头。 她走到张越身侧,刚想说话,张越又一脚踩在启烟的腹部,左右,反复碾压。 启烟已经疼到说不出一句话了,可慢慢却又感觉不到疼了,额间冒着冷汗。 姜衫蹲在他的头侧边,“你刚刚说,就算是死也不那啥?”她将头往他臀的方向点了点。 启烟这会儿眼里满是恐惧,不点头也不摇头。 他犹豫了。 这惹得姜衫笑了。 “我成全你,让你死好了。” 此话一出,启烟慌了,他咬着牙,“别,不,我……我卖。” “就你这样的,老娘还真看不上。” “什……什么?你!” 没说完,他就晕了过去。 没了动静,张越问:“他死了?” “你去探探他的鼻息。” 张越照做。 他摇头,“没有呼吸。” 成了。 姜衫解释,“我给他喂的是凝息丸,他暂时是死的。” “这么宝贵的药,怎么能浪费在他身上。”张越有些心疼那药,又受气地踢了一脚启烟。 “无碍,”姜衫递给张越一个瓶子,“现在换你了。” 张越没有犹豫,打开瓶子,拿出药丸,一口就吞。 可以,很听话。 姜衫说:“到时候我会制造劫掠的假象,你委屈一下,晚上我会将你寻出来。” “好。” 等张越也倒地后,姜衫就开始捣乱。 钓雪也跟进来帮忙打砸。 撕了被褥,将枕头撒地上,瓷瓶打碎,每个柜子都都搜罗,她从衣柜暗格里找出一个盒子,里面都是这支班子的入城的过所,她全拿出来,只留下张越的,其它一律扔火盆里搅和销毁。 这期间,姜衫还寻出不少银子,那些人助纣为虐,也不算什么好东西,这便当做是她为民除害的奖赏了。 姜衫心安理得地将银票和银子收好。 而后便进了隔壁屋,把草帽地下的衣裳换上,从侧边的井口打了盆水上来,将那身脏了不少的浅绿衣衫搁里面泡着。 进了屋子,伺机而动。 但她也没干坐着,刚从隔壁屋里搜罗出来几本乐谱,坐在这屋里唯一的太师椅上,便开始研究。 她同萱娘学过如何认谱子,但也只是认,手上乐器都卖了,根本无从练手,也怕弹出声响扰人清静,又得被罚,因此姜衫对乐理之事,可谓门槛都没摸上。 但她翻阅了几本乐谱后,竟在脑子里自动呈现出弹奏的手法,仿佛自己已然上了手,才将这乐谱看了三遍,她就基本熟背于心了。 钓雪在桌几上蜷缩着身子,团成一圈,陪伴姜衫。 钓雪问:“你学这些做什么?也当不成武器,那书顶多也只能扇人脸。” 姜衫翻开另一页,“武器不止是拳头棍棒或者毒药,只要能为我所用,都可以是武器,它不需要直接作用于人,有时候,能自保的东西也是一种利器。” “书能自保?”钓雪疑惑。 “书作为一个物件不能,但里面所记载的知识,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仓库没有粮食,是很难打胜仗的,总之,多多益善。” “我明白了,不过,我觉得你该休息,趁这个机会闭目养神,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姜衫摇头,“我一点都不困。” 稀稀拉拉的声音传了过来,没过多久,惊呼声响彻茶馆,庄能赶紧带着人和家伙赶到后院。 第十七章 南曲班子(十四) 顺着脚步声,姜衫打开门与庄能打了个照面。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多人?”姜衫问。 庄能吩咐其他人先去看看,自己则留下来跟姜衫解释:“这几天不是有戏班子来唱曲儿嘛,他们刚去逛集市,刚回院子就大喊死人了,咋能在这茶馆出人命呢,哎。” 他满面愁容,后边又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怎么还在这儿,不是去看胳膊吗?” “啊?”姜衫嘴巴微张,像是吓到般站都不稳当,扶了下门框,“怎么,怎么会死人?我这不包扎好了,来还衣服的,怎么会……” “可不是嘛,走吧,先去看看。” “没叫衙门的人过来瞧瞧,要真出人命,那事儿可大了。”姜衫跟上庄能,“那以后茶馆生意会不会受影响啊。” 庄能唉声叹气,“这很难说,衙门……能不报就不报吧,东家还搁外边谈生意呢,这主儿暂时只能我做,我,哎,走一步看一步吧。” 庄能问了下小厮情况,拨开人群看到躺在地上的两个人,悬着的心还是死了。 “真没气儿了?”他再次问。 那小厮手里还有跟竹竿,就撑在地上,他无奈摇头。 庄能上前问那些个班子里的人,“你们现在能主事儿的是谁?” 跟启烟走的最近的人上前一步,面色黢黑,声音沙哑,“是我。” 庄能环顾四周,满目狼藉,“估摸是哪个亡命之徒来劫财了,你们钱袋子还在吗?” 后边那些个人个个垂着头,有的无能打墙,有的无力啜泣,有的无礼唾骂。 不用回答,庄能也晓得咋回事儿了。 “行吧,这事儿说大也大,我找人去报衙门吧。” “不行!”那二把手斩钉截铁。 “这事儿就当没发生吧,这两人就是,互殴,对,死也正常,尸身我们自己处理,就是,我希望此事万不可外传。” 庄能愁气少了八分,但面上还是不改悲悯,“行,需要什么掩护跟我说,此事就当投井了,不会往上捞的。” 两边达成共识,庄能带着伙计们出了屋子,留给他们商量的空间。 他嘱咐下边那些小的,“说出去咱生意也没法做了,个个都把嘴门锁住,这嘴锁住了,你们那钱袋子才守得住,明白不。” “放心吧庄哥,我们又不是蠢的。” “行了,现在咱们就是眼盲心瞎,各自都干活儿去。” 姜衫这会才出声,她的脸色并不太好,手都在微微颤抖,“什么人啊,大白天竟这般,放肆。” 庄能这会儿心里的大石头被搬走,背也挺直了不少,毕竟是外边的人出事,他们总归要回兖州的,不报衙门就兴不起浪,这茶馆就还能继续跟没事儿一样开着。 他有意安慰,“头回见着死人吧,没事儿,鸟为食亡,也只能算他们倒霉了。” “我刚还说你倒霉呢,”他打趣,“现在该说你命大了,但凡你早点回来,那估摸都能跟那强盗碰上面,这会儿我就只会瞧见你的尸首了。” “大难不死。”姜衫用劫后余生的语气感叹道。 “是是,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对了我把衣服放在你屋里了,打了盆水泡着,我去给你洗干净。”说着就要往回走。 庄能拦住她,“还洗啥呀,我就没打算把衣服要回来,你跟我客气那就是拿我当外人,见外得很呐,哎哟,我这颗心呐,凉巴巴的。” 姜衫被他逗笑,“我这不还得回家,穿着男人的衣裳回去,那不得被家里那些人扒层皮啊。” “你这嘴比那说书的还能讲,我说不过你,”他摆了摆手,“行了,你先回去换身衣服吧,这里毕竟刚死过人,待久了也晦气。” 见姜衫不再发抖,放松了心,庄能才在打哈哈中请人回去。 姜衫假装走出后门,等了半响,又绕到旁边的小道,翻墙过去,回到一开始听墙角的地儿。 果不其然,他们不会报衙门,这戏班子最重声誉,关乎到他们的生意,死人这事儿能化小就化小,化了就化了,不然他们真会就地解散。 “还好是死在屋里,死外边可就完了,遮都遮不住。”那领头的说。 “两个人,都没了,还偏生是这两个,一个是咱下任班主,一个是咱戏班的脸皮子,回去咋交代啊。” “能咋办,实话实说啊,还能咋办,不然我还能变出个人来啊,又不是唱戏,能给人唱活了还。” “那,就,这么把尸体带回去吗?” “启烟裹好带回去,他是咱老班主的亲戚,不能随便,至于这狐狸,等天黑了,随便找个地儿埋了。” “埋哪儿啊,这里离郊外有点距离,拉着个人也走不快啊。” 那人沉思了会儿,想出个主意,“今天出门不是路过一个湖吗?扔水里喂鱼也行,飘也能飘远了。” “对,就这么办,要说出点子,还得是你啊,这么些年要不是你,那偷摸整人的事儿都不好瞒过去。” “只可惜啊,以后就少了个乐趣了。”那人看着张越的尸身叹气。 在外头的姜衫听得眉毛一跳一跳的,她本以为最差也就埋土里不立碑,原来还有更不近人情的,什么仇什么怨。 他们也不怕那张越真死了做鬼来寻仇,说无耻都抬举了。 不过……姜衫学到了。 距离天黑还久,姜衫又摸进了庄能的屋子,把藏在床缝里的几本书拿了出来。 苏茗茶馆方圆十里,最近且较深的湖也就只有那永昌湖了,正巧就在京城第二大酒楼——瑶光台的对面。 瑶光台前身不过是一家小酒肆,皇后还在世时,与皇上微服私访至此,皇后对这家酒肆的芋头炖猪蹄赞赏有加,每每想起还会让人送进宫去,瑶光台因此得名。 那东家也没有耽于现状,而是借着势头不停研发新品,买断香酒的菜系的配方,独家供应,在京城打响了名头。 摇身一变,如今已然是三层高的连排酒楼了。 姜衫从未来过,太贵她消费不起,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常言有道“劫富济贫”,眼下她劫了歹人的富来济她见义勇为的贫,可谓人间美谈。 天时地利人和,她捏了捏鼓囊的钱袋子,这瑶光台此行非去不可了。 但去之前,得先绕道成衣铺,她如今的打扮,朴素如丫鬟,走到人门口,怕是连门槛都踏不进去。 酒楼旁的成衣铺大多也只做贵人的买卖,人并不多,官家姑娘偶尔出个门才会过来,平日大多是定好样式,细细打磨后让专人送到府中的。 姜衫就常看铺子里的伙计往府中送衣裳,当然,都是送去别人院里的。 她踏进成衣铺时,里面就只有三两个人,当值的掌柜正在给一位贵女介绍新出的样式,其他人正在打理衣衫。 她进屋后,那几人只是抬眼瞧了一下,又做回自己的事儿。 被忽视姜衫并不意外,意外的是,她见到了位“故人”。 第十八章 南曲班子(十五) 邱望南对着一剑衣裳左右翻看,眉头紧蹙,摇头道:“还是不行,就没有那种既具备飘然若仙的美,又能有风行水上干净利落的衣裳吗?不然我练武多不方便啊。” 那掌柜的擦了擦额间的汗,“邱姑娘,您手上这件已经是我们好几个绣娘商讨一个月的成果了,那样式改来改去,都废了十几件了,您看这袖口,多紧实,腰间也多了几层缝线,下摆的用料也是丝绸缝制,刚中带柔的,行动也方便,走起路来也是步步起韵,还……还不行吗?” 邱望南没有生气,只是眉间平添了几分苦恼,她叹气,“还不够,我也不专业,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就是少了点什么,你们再改改,钱少不了你们。” 听到加钱,掌柜的面色才好了一点,但也没多高兴。 “……好吧,我们会尽力让姑娘满意的。” “最后一次,实在不行,我也认了。”邱望南让丫鬟给出几张银票,“过几日就是马球会,到时候我就不亲自过来取了,别有太大压力啊。” 掌柜的收下银票,恭恭敬敬地将人送出去。 姜衫与邱望南擦肩,能感受到她身上独有的超逸洒脱之味,脚步强劲稳健,但落脚却不重,是习武之人惯有的控制力。 邱望南轻瞄了眼姜衫,没在她脸上停留多久,自然地走了。 掌柜的才把精力收回,落在姜衫身上,“姑娘是来买布料还是成衣?” “我来买成衣,方才那位姑娘不要的那件,能卖给我吗?” 掌柜的从上到下端量着她,在评估眼前顾客的购买能力,她保有表面的礼貌,笑得敷衍,“姑娘要不看看别的,那件虽说那位姑娘不要,但那用料和剪裁费了不少功夫,价钱方面……姑娘怕是难以消受。” 姜衫掏出两个刚才搜到的金元宝,“这个,够吗?” 其实姜衫没买过什么贵重的物件儿,她也不知道够不够,不够她就不要了,吸引邱望南的法子不止这一个,但她的预算就只有这两个。 掌柜的眼睛瞬时发出光,手快地拿过姜衫给的两个金元宝,“哎哟,够,够的。” 可太够了,那件衣裳本就是定制的,身量维度都依照邱望南打造的,来她这铺子的姑娘,基本都有自己的尺寸记录,这铺子不过就是打个门面招牌,很少直接售卖成衣的,最多展出个样式。 再加上邱望南的要求古怪,很少有女子会买这种衣裳,好看是好看,但不实用,这年头,没几个姑娘家习武的,打马球用根绳子挽袖子就行了,这衣裳她都打算跟前几件一样烂手里了,可没想过还有出售的那天。 况且还是足足两块金的,够买两件了。 收下钱后,她顿时换了个态度,忙吩咐旁边那个听墙角的针线人,“棠儿,带这位姑娘去内屋试试成衣,可把人伺候好了。” 说罢她便忙着去进账。 棠儿认准这个金主,一改方才的爱搭不理,殷切地攀上前去,“姑娘随我来。” “姑娘真是好身段,与方才那邱姑娘不相上下,这皮相更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之前怎么从未见过姑娘啊?可是外地来寻亲戚的?” 边走边说,不带停的。 姜衫有些不习惯,以往卖香囊,那可都是她捧别人,这些话她自己也跟别人说过。 她扯了扯嘴角,钱果然是最有用的,她能多赚一点是一点。 “我以前病着,不常出门。” “难怪呢,姑娘平日定是吃斋念佛,朴素惯了,”要帮她换衣服时,棠儿才注意到姜衫胳膊上的血迹,“姑娘这是在哪儿伤着了?什么时候啊?血流得好多,可看过大夫?定然很疼吧?姑娘真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女中豪杰呢。” 姜衫拉住她的手腕,制止她下一步的动作,“伤无大碍,我不习惯有人帮我换衣裳,自己来就好。” “姑娘原是个害羞的啊。”棠儿停下手,摆出请的姿势,乖巧地退到屏风后。 衣服很合身,姜衫走出去后,棠儿又是一顿夸赞,短短一刻钟,姜衫竟都习惯了,心里的违和感不知觉少了几分。 她应付几句后,开始旁敲侧击。 “方才我无意间听见你们掌柜和那位邱姑娘的对话,那位来了很多次,竟只为一件衣裳?” 这话问的,像是把棠儿心里头那苦水罐头的塞子给打开了。 她哭诉:“可不是嘛,那位邱姑娘啊,虽说不像大多贵女那般心高气傲,但她也是客客气气的把我们整得不轻,要美丽轻盈与束缚便捷相结合,造出一件衣裳,十九次,我们足足改了十九次,十九次她次次亲自登门来看查,今天你也看到了,你身上如今穿的就是第十九次的成衣。” 说到后边她都有点丧气了。 “看样子,你也是绣娘之一?”姜衫问。 “是啊,我们东家招的人不多,不过个个都是有本事的,给吃给住,工钱也高,我都在这儿五年了,工钱都能养活一家老小呢。” “你们东家是方才那位掌柜的吗?” 棠儿摇头,“掌柜的只是我们的主事,东家很少现身,我就没见过,估摸也就我们掌柜的见过吧。” 不常出现,说明这东家有意隐瞒自己的身份,该是哪家达官显贵或是背靠大山,否则这成衣铺子走的这路子,品级再高,也难以在京城的贵人圈子里吃这般开。 招的人少,店里贵重之物不多,绣娘们应该也是住在铺子的后院里,总的来说,并不招风,不惹人惦记,那便好下手了。 姜衫给了棠儿点碎银,“多谢招待,你的嘴很甜,我很喜欢,往后还来找你。” 棠儿喜滋滋接过,“好嘞,姑娘真是大方。” 出了成衣铺,姜衫直接走进瑶光台。 人靠衣装马靠鞍,先敬罗衣后敬人,姜衫刚踏入门槛就有行菜上来招呼了。 “客官几位?打尖儿还是住店啊?” “一位,给我上个招牌的珠玉见和一坛飘香客,要一楼最里面的位置。” “好嘞,您这边请。” 看着姜衫的背影,姜隶的大腿根隐隐作痛,他平日也不是那么在意这点疼痛的人,眼下心里偏生就是闷着一口气。 盛入墨摆着扇子,走在他的侧边,正上楼呢,姜隶人不动了。 “遇见熟人了?” “我五侄。” 盛入墨探头,在姜衫转身落座时收了回来,“还真是,”他比出一个大拇指,调侃道:“你家那火烧得旺,我为五侄点个赞。” 姜隶弹了下盛入墨的扇子“她行事没有章法,迟早落马。” “你吃瘪了也不能咒人家啊。” “行了,派人继续盯着,别让她坏了计划,正事要紧。” 第十九章 南曲班子(十六) 姜衫察觉到一股不明的视线,望了过去,却只瞧来往的行客和招呼忙碌的行菜,没有熟悉的面孔。 她最近可能是神经绷得太紧了,揉了揉太阳穴,点的菜也适时地上了桌。 珠玉见就是猪蹄炖芋头,名字还是皇后赐的,一道民间的菜系冠上这等雅致的名儿,瞬时高了好几个档次,让吃它的人也觉与有荣焉。 但这飘香客,姜衫就不知道是什么味儿了。 她先喝上一口温酒,瞬时念头通达,身心舒畅,如春云裹喉,回甘是淡淡的菊香,这酒真不愧是招牌,她又吃了一口猪蹄肉,口腔被软糯的肉香充盈,顺入腹部,浑身都暖暖的。 这钱,花得值。 她吃得很慢,酒也是细细品的,比品茗还要慢条斯理,熬走了旁边的四五桌客人,尽管察觉到了行菜那不悦的神色,依旧雷打不动的坐在那儿。 直至店快要关门,她才起身,掌柜的见她那金臀总算挪了地儿,紧锁的眉头才舒展开来。 “客官慢走。” “且慢。” 掌柜的笑容一凝,“姑娘,我们要打烊了。” “再来两份珠玉见,我要打包带走。” “要带走的话,那食盒钱还得加一两,”他伸出一根手指。 “这么贵,”姜衫蹙眉。 “那您看……还要不要了?” 她不是打肿脸充胖子的人,只说了句,“你等着,先备好两份,我马上回来。” 姜衫匆匆出门,在斜对面的混沌小摊子上,花了五钱,买了两个大碗,又花七钱买了一个破旧的木盒子,随后折返回瑶光台。 她将东西奉上,“用这个装,总不需要额外的银钱了吧?” 掌柜的脸上的笑容都要绷不住了,若不是铺面规矩上写明了要笑对顾客,他现在真是会冷脸。 “不用钱,”他摆了摆手,让行菜拿着陶碗和木盒子回后厨。 装好后,行菜递交给姜衫,姜衫吧本来的菜钱递给掌柜的。 走前留了一句:“生意兴荣。” 她后脚刚走,那掌柜和行菜就开始撇下笑意。 “我在这打了六年工,还是头一回见来咱儿的客人像她一样穷的,连个食盒都买不起。” “不止,这姑娘就只点了一个菜和一坛酒,一坐坐一天,也不嫌硌屁股。” “不止不止,她还跟我要了纸笔,搁哪儿写了半天字,纸上密密麻麻的,这姑娘真是来这儿吃饭的?” “必是奔着珠玉见来的,指不定在写吃后感呢,哎,也是咱皇后娘娘的名声太盛,连平头百姓砸锅卖铁也要来吃上一份珠玉见,好味觉不如烂笔头。”掌柜点头如是说。 “说起这个,我这心口就难过,咱皇后娘娘真可怜,遇人不淑啊,怎么就摊上那……” “嘘,”掌柜的捂住那行菜的嘴,“还搁天子脚下喘气呢,嫌命长啊你。” …… 这瑶光台是这条街关门最晚的,他们一关灯,戏班子那几个就得窜出来干坏事了。 街上的灯被店主们一盏一盏从门外的横梁上取下来,夜色越发浓厚。 姜衫绕到瑶光台侧边一跳狭窄的缝里,只够一个人行走,她走到最里面,等屋里的灯灭了后,她翻过窗户,把那食盒放在窗户边的桌上,也就是她刚才坐的地方。 她刚才坐在这儿也不是白坐的,早就在窗户底下夹住一根筷子,又将窗户关上,保证看不出异样,再最后一个走。 此刻才能抽出筷子,打开门窗,像进家门一样行动自如。 楼上正下楼的两个人将这一幕真真切切的看在眼里,下楼梯的脚停了下来,两个人默契的不出声。 等姜衫又翻过窗户夹上筷子,才出声。 “你这五侄,还干这偷鸡摸狗的生意呢,真是博学多才,世间罕见。”盛入墨戏言。 姜隶:“……” “跟上。”说着就要走过去。 盛入墨用扇柄拦住,“不下去了?那刘文还等着你呢。”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明日再会他。” 姜隶这回铁了心要摸透姜衫到底想干什么。 姜衫此刻贴着墙走上前,在路口停下,这个视角正正好能看到对面那湖边的景致,而后面的人索性上了二楼的露台,将她的举止看得一清二楚。 没等多久,人果然来了。 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还掩耳盗铃似的用黑布把整颗头裹起来,就露出个眼睛。 张越被套进了麻袋,正如棉被般耷拉在其中一个人的肩上。 他们速度很快,一扔就跑。 姜衫速度也很快,见看不见他们的影子后,左右观察,没人,而后便三两步冲了过去。 她二话不说就跳入湖中,姜隶那手不自觉就往前挥,好像这样就能够拦住几丈远的人一样。 显然不能。 姜衫水性不错,这还都是她那位好姐姐姜薇所赐,自从被她推入池中,侥幸存活下来后,她就开始偷摸的练习游水。 没想到这会儿竟用上了。 她在湖中很快捞到正在下垂的麻袋,解开上面的绳子,把麻袋脱了,迅速点了张越身上的几个穴位,将人扛上就往上边游。 “嘶。”脚踝吃痛,瞬间浑身麻痹,胳膊脱力,四肢不自觉乱搅,水被她挥出几个泡泡,同时,张越嘴里也吐出了几个泡泡。 入水前的所饱存的气息在胸腔内不受控制的往外涌,就像被人掐住脖子捂住口鼻,手脚束缚。 前世是饿死的,这世不会要淹死吧…… 几道声响将她的意识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这些人类怎么那么喜欢往湖里扔尸体。” “不对,这回是两个,一个还是活的。” “啥,那我岂不是闯祸了,我就只是看着不爽咬了一口……” “你不爽啥啊,距离上回见着尸体沉湖都十年了,赶紧跑吧,被老大知道你咬了活人,可要受罪了。” 是水蛇? 姜衫渐渐失去了对四肢的控制,裙摆像水草那样随着水波晃动,逐步下沉。 此刻张越恢复意识,刚开始咳了两下,被呛到后又极力调整呼吸,搞清楚状况后马上用力抓住姜衫下沉的胳膊。 奈何他的力气不大,水性也平平,根本对抗不了水力。 不。 还能活。 不能就这么死了。 姜衫沉下心,内力集中于丹田,屏气聚神,强行突破经脉,等经脉回温那一刻,反握住张越的手挽,带着他往上游。 “咳咳,你怎么样?” 上岸后,姜衫捶打着腹部胸部,用力咳嗽,要将腹腔中的余水咳干净。 张越也照做,艰难摇着头,“不怎么样。” 待两个人将气捋顺后,对视而笑。 “你命真大。”姜衫说。 “托你的福。”张越忽地正经起来,对着姜衫就行跪拜礼。 姜衫也没有拦着,“要想感谢我,最好的报答就是做好我交代的事。” “张某此生,愿随君驱策。” “别,我承受不起一个人的一生,我交代的事并不容易,稍有不慎,可是会死人的。” “张某都死过一次了,哪儿还会怕。” 姜衫笑了笑,她这一笑,丹田迸发出一股力量在她腹腔冲撞、撕咬着。 她闷哼一声,咳出了一口血,她随意用手背擦了下嘴角,随后检查自己脚踝处。 两个孔。 果然是水蛇。 如今伤口已经被水浸泡得有些溃烂了。 第二十章 寿宴水深(一) 就着月光,张越能看清姜衫的动作,只以为她又咳了水出来。 见她看脚踝,忙问,“磕到了吗?” 姜衫手快地放下裤管,“没事儿。” “对了”,姜衫站起来,走到桥边,从草堆里摸出一个包裹,这是她刚刚来馄饨摊子买食盒时,顺路藏的。 她递给张越,“我从你们那屋拿的,几本薄薄的琴谱和你的过所,琴谱是我顺手拿的,看你需不需要。” 张越接过,默默将书和过所藏好,再次行礼,“这琴谱是我在兖州时,一位友人所赠,对我很重要,多谢姑娘。” “以后没有外人在,我们俩相处不必过于拘谨,如今,你也算是我的朋友了,叫我名字就行。” “还有,”她指着包裹里的一个袋子,“这里面都是从那屋搜出来的金银票子,我把它们给你,你往日的同僚估计明早天不亮就会启程回兖州,那启烟的假死状态持续不了多久,等他醒过来,便会察觉到不对劲,我乔装过,身份不明不易寻找,但你不一样,衙门的通缉令总有到的那天。” “你的新身份我会搞定,但需要时间,你的旧身份和旧恩怨,便需要你自己处理,银子给你了,接下来要如何做,都是你的事,我不会过问。” 张越将包裹系好,“姑……姜衫,放心,我定然不会让你失望。” 姜衫眉心一动,他还挺上道,她倒是要看看张越是否能有那手段和心性,做到“知行合一”。 匆匆赶过来要捞人却躲在桥上边,见到人已经上了岸,被迫半途而废的两个人,把这墙角听得明明白白。 “姜家人咱总归是不留的,你说你救她干嘛。”虽说没救成,但盛入墨还是好奇。 姜隶:“之前是无关紧要,如今看来……她留着或许还有点用。” “我看啊,你是瞧她折腾姜家人,心底暗爽着,舍不得这戏这么快就落幕吧。” “你要真这么能揣摩我的心思,不如跟我说道说道,那狗皇帝下一步的动作。” 盛入墨撇嘴,转移话头,“诶,你五侄要上来了。” 两人很快便隐入夜色中。 走到桥上,姜衫说:“去吧,进入姜府该做的、姜家那几人的脾气秉性和一些未见外人的部分秘辛,我都已在信中写明,钓雪应该把信交给你了吧?哦,就是那只花色雪白的狸奴。” 张越:“张某已经了然于心。” 姜衫满意点头,“嗯,明日午时便过来姜府,直接说你是道士,那门护就会放你进来了。” 张越摸着自己脸,“我需要遮个脸吗?” “不用,用些脂粉改下肤色就行,掩面反而容易招来猜忌,再说了,你身为男子,这脸又生得这般俊俏,我家里那几个啊,可都是看脸下菜碟的,这样反而更能博取好感。” 说他俊俏,张越面色未变,他已经习惯了这些浮于表面的夸赞,并不当回事。 “不会被认出来吗?我毕竟是唱戏的。”张越作思考状。 姜衫深深看了他一眼,摇头。 不说他们这支南曲班子很少过来京城,要说过来了,在戏台子上也都是画着浓妆,谁人能看清妆下的容颜。 那启烟说有人看上张越,还要买下他,定是启烟这厮拿着画像去与人谈的,平日他都被关在屋里,除了出演时,出门见人的机会寥寥无几。 而那些公子贵女,更不会在意一个戏子私底下的模样。 但这些姜衫都没有全盘托出,只道:“戏台妆厚,足以遮盖。” “是这道理。”张越再次作揖,与姜衫做道别,“那便明日见。” 他礼数还是那么周道,不过,一般草民出身的人会这样吗?姜衫不禁怀疑,他是否真如表面看上去那样,被亲人卖入戏班,戏班之前呢,是什么身份? 姜衫在此留了个心眼。 二人分道扬镳后,姜衫回到了酒楼,熟门熟路地翻窗,提着食盒就走,这回她就没有给窗户夹筷子了。 窗户关得严丝合缝。 她想动用内力,使轻功回府,可刚一牵动,肝脏就像被一只手反复挤压一般,疼得她额间发了几滴虚汗。 她使不上力了,握住手腕,三指按着经脉,自己为自己把脉局限很大,她只能探出自己没有中毒的倾向。 那如果水蛇无毒,她怎么会这般气弱,强行突破丹田所限,招了反噬吗? 没办法,姜衫只好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回去,路过苏茗茶馆,她进入侧边后巷,将食盒中的其中一份珠玉见拿起来,底下压着一张纸。 姜衫拿起旁边的一块烂木板,纸垫上,珠玉见再次压着,刚要起身,就听见几声“喵,喵”的叫声。 揽月、三松还有钓雪一起从小篓子搭的地方走出来。 揽月:“仙女姐姐,你又带好吃的来啦。”而后又很快去找吃的。 三松已经馋得窜过去舔食了。 只有钓雪迈着猫步稳稳走到姜衫的脚边,问:“你怎么会浑身是水,晚上比白日要冷,会冻着的。” 姜衫揉了揉他的头,“来办点事,不小心掉沟里了,”她抽出刚才压在碗下面的纸,递给钓雪咬着。 钓雪将纸刁回篓子里,又出来。 姜衫:“帮我把这纸交给一个人,他明天就会出现在这巷口,那人脸上有一道疤。” 钓雪:“传信这事不难,为何不选在白天给我,夜里摸黑送餐食,还……一身狼狈,你现在气息很乱,不像落水那么简单。” “哎呀,你也去吃吧,不然揽月和三松可都要吃完了,这珠玉见我今天刚吃过,顶顶的美味。”姜衫催促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钓雪好像叹息了一声。姜衫很快忽视这一微不可闻的心思。 她看着三只小家伙凑在一块儿舔舐着美味,心底回暖,身上再冰,也被化了一块又一块。 没再耽误,她起身,打道回府。 这回她是从后门进的,这后门通常都是丫鬟婆子出入采买搬运的道,在这姜府,也是她姜衫惯常进出的门。 也正是因此,她进出姜府并不会有多少限制。 守后门的小厮开门后,见是她,也没说什么,继续靠着墙睡了过去。 她回到院里,萱娘还点着蜡烛坐在桌前等她。 “萱娘,你怎么还没睡啊。”姜衫将食盒放在桌上。 萱娘却急忙站起身拉着姜衫左看右看,眉间带着怒意,“你还敢说,怎么能这么晚着家,你再不回来,我都要跑出去找你了。” “还有,你怎么浑身冷冰冰的,还有点湿,今个儿也没下雪啊。” 一路走过来,衣裳也干得差不多了,只不过,冷天要摸出外头晾晒的衣服是干是湿,有点困难。 “没下雪,那也有露水嘛。”姜衫稍微有了点人的气息,带着一点点娇意。 “我还用外边给你带吃的呢,萱娘可不许凶我,不然我可要伤心要晕厥了。”姜衫拿起食盒,从里面掏出一碗有些凉的珠玉见。 “还嘴贫,你这衣服跟早上的也不是同一家啊。” “早上那件脏了,姜薇随便扔了一件给我,好让我出门干活嘛。” “唉,”萱娘有些憋闷,小声嘀咕,“这次倒是有良心,这衣服料子还挺好的。” “那我先去洗个澡啦,萱娘你快吃,这可是乐君专门为你带的呢。”姜衫说着,怕被追根究底,匆匆出了屋子。 关上门,她又留了一条缝,见萱娘吃了一口,点头后,又吃了一口,又一口,这才把门彻底关上。 此时此刻,她方能真切地感受到一切不是虚梦,一切都在变好,她能挽救从前所不能。 她必须能。 炽热的心掠过侧边那一处紧闭的门扉,还是冷了些许。 她的小娘给她下了禁令,出嫁前不可打开这扇门。 第二十一章 寿宴水深(二) 姜衫泡在木桶里,一时间,方才刻意不去在意的疼、倦从脚底心一路往上,爬满了她全身上下的每一处神经,鸡皮疙瘩爬满手臂,拉过桶侧的布巾咬住,不让自己发出声响。 她不确定自己能够运功的力度范围有多大,不能预测自己运功后是否会产生对身体不可逆转的副作用,就像脚踩浮云,不知哪一片云是虚,哪一片云是实的,这令她没有安全感。 这身粗浅的功夫是她的退路。 姜衫将头靠在桶边缘,卸力,闭眼,思考,看来明日得去找温伯伯看看了。 “吱吱,姜衫姜衫,睡着了?”熟悉的声音从地板传来。 姜衫拿下布巾,换了个姿势,那被耷拉在侧边的胳膊,血迹又透出纱巾,再疲惫的身躯下,竟觉不出多少痛感,她抬起,撑着头,另一只手扒在桶边缘,往下探。 是老黑。 “没有睡,怎么样,他们说了什么?”她问。 她很早就让老黑跟紧她这位黑心爹。 老黑顺着靠在浴桶边缘的架子爬上来,与姜衫能够平视。 “你爹对那没影的刺客确实很看重,不对,应该是有点怕,他还跟那柳管事反复的说,把他那间书房围住,四周都要派人守着,还说有闲杂人靠近就,就地杀了。” “你爹挺狠啊,那书房不就是些书画,这么宝贝吗?改日我就让弟兄们给它啃得一本不剩。” 姜衫笑,“要真这么办,这尚书府可要举办大型灭鼠仪式了,想家破鼠亡啊。” 老黑更亢奋,“那就像前几日那样,出去避避风头再回来呗,要不是祖上好几代都住这儿,老黑我早搬家了,你们这尚书府都干些吃人的勾当,真不乐意待。” “你们人啊,日日说鼠辈鼠辈,那可太冒犯了,我们鼠族至少个个坦坦荡荡,和平共处,相互帮助的。” 姜衫带着安抚的意味,嫌弃地为自己撇清与姜府的关系,“我从不说鼠辈,一般直接说死人,可不能连带我一起怨。” “我知道,你不一样,你老被欺负。” 姜衫语塞,这是骂她还是夸她?应该是……陈述客观事实吧。 不再插科打诨,她细问,“那之后呢,他在书房里还做了什么?” “柳管事出去后,他就坐在那儿写东西,之后我见没干嘛了,就走了。” 书房姜淮看得最紧,连他夫人小妾送个羹汤都要让柳管事代拿进去,府上除了他和柳管事,其余都为闲杂人等,被拒之门外。 “刺客”一事后,他似乎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竟还生出就地斩杀的话来,以前她只是觉得里面可能藏污纳垢,但为官者,谁家没有脏东西。 可现在,姜衫倒觉得没那么简单,这书房不让她进,她偏要进。 不过这也是个好消息,姜淮对“刺客”的态度证实了她的猜想,姜淮对刺客没有容忍的空间。 她在给刀铅的信中交代,让他在祖母寿辰当日乔装成下人进府,找她拿解药,有烛心这相好在,这点对他而言,并不难。 届时,他们这些“刺客”自有人帮她除得悄无声息。 “你做得很好,继续跟着他,好吃的少不得你们。” 老黑:“吱,包给我你就放心吧!没有人会在意一只拳头大的老鼠。” 说罢,它便迅速窜走了。 姜衫也起身穿衣,走回了寝屋。 这会儿萱娘已经将珠玉见吃剩半碗,留了半碗,见她过来,便说:“洗好啦,这是哪家摊子的菜,还挺好吃的,改日我也买给书容尝尝。” 说到这儿,她又闭口,再补充道:“也是,书容病着,这东西油腻,她估摸也吃不了,你来,你吃,还剩半碗呢。” “我吃过啦,萱娘你喜欢便都吃了,那摊子是遛着满城跑的,我也不晓得人家明日后天会在哪儿。”姜衫的落寞一闪而过,坐到萱娘身侧,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对了,”萱娘像是刚想起什么,她把桌上打开的盒子推给姜衫,“这是姜薇身边的丫鬟烛心拿过来的,说是知道你在抄经,怕你少了本子,特意从库里拨过来的。” “一开始我还不信那边会有这个好心,那烛心就说,你在火场受了惊,又被问责,大爷让赏点儿东西安慰安慰,大娘子怕大爷怪罪,这才送点儿东西来,唉,好歹送点钱呐。” 姜衫看着盒子里几本精美的新册子,并没有上手去拿,而是直接合上盖子。 她心里存疑,别说她那爹会有这心思了,就算有,大娘子又怎么会真去做,毕竟做与不做,以姜衫的身份,大娘子都料定她不会往外说。 烛心? 让烛心过来送? 这更是不对劲。 姜薇又生了什么折磨她的新点子。 萱娘又说要留下来照顾姜衫,说她还病着,胳膊的伤照顾不好就得发烧发热,她必须左右陪着顾着才放心。 姜衫好说歹说才把萱娘劝回她屋里,她总不能一直用迷香。 待萱娘走后,姜衫才又打开那盒子,把册子拿出来,共四本。 她翻开了。 翻开那一刻,白色的粉末随着动作扬起,落在她的手上,下一刻,从窗外飞过来一摊的飞蛾,朝着冲她过来。 姜衫起身退了一步,将书册扔地上,但那飞蛾分成两拨,一拨扑向地上,一拨往她手上来。 手被啃噬了几下,粉对肌肤的额作用加上蛾虫的啃噬,令她的手又疼又痒,姜衫抬手扬了几下。 “别乱动啊,这味道,这味道真好闻,我要躺在上边滚。”飞蛾道。 姜衫快走到镜匣前,迅速抽出一瓶药膏,抹在手上,那飞蛾忽地停了下来,就像手前被隔了一道隐形的墙。 “怎么这么刺鼻?” “什么东西?” 姜衫举着药粉的瓶子,回答:“这是红椒粉和蒜粉混了点窖泥的药膏,对你们不会有害,但你们刚刚说的那个药粉,再吸你们可就没命了。” “什么?快,大家伙都快离远点儿。” “不对,你听得懂,你在跟我们讲话?”飞蛾问。 姜衫点头,她瞥了眼地上的册子,心思又暗了几分,“有人要害我,你们就是她手上的刀,听我的话,我能让你们恢复。” “听!我们听!” 姜衫坐下,将那药膏分出一些,怼在一块手帕上,这本是先前扮丑的东西,没曾想还能用上。 她滴了一滴水上去,又从匣子里拿出石膏粉和金创粉,按比例摇出一些混进去,将手帕揉再一块儿,让东西混合充分,沾在手帕上。 “可能会有点难闻,”她摊开手帕,“但能让你们不会沉溺于那引蛾粉。” 那些飞蛾听这前头那支的命令,盘踞起来扑向手帕。 清醒后,那飞蛾问她:“是谁又想害我们,我们本来命就不长啊。” “想报复吗?” 飞蛾:“要!我带弟兄们啄死她!” 姜衫心底生了一计,她大致能猜到姜薇他们的计谋,那她便将计就计。 第二十二章 寿宴水深(三) 姜衫看着飞蛾叼着手帕飞走后,将目光移向手背,此刻手背上已经起了大面积的红疹子,一点一点的,密密麻麻的,有些可怖。 她返回拾起空白册子,将其扔入了炭火盆里,用另外一张帕子裹住手,隔着帕子翻阅剩下三本册子,都没有粉末的痕迹。 太温柔了,只是让她起疹子,可不像姜薇的作风。 拿出四本册子,留了三本,便是有意让她继续将佛经抄完,继续参与寿宴并献礼的,那么这飞蛾就不会只出现一次。 她摩挲着手背上的疹子,喃喃自语道:“原来我这么了解她们啊。” 她从柜子里拿出佛经和已经抄过的几本册子,坐下,提笔,如姜薇的愿,用着这些册子继续撰抄。 抄佛经是能够静心的,而此刻,姜衫正借此,强行压抑自己想立刻让人见血的冲动。 外头三更钟响,姜衫才放下笔,到了床榻上睡下。 卯时,姜衫自己睁开了眼。 这会儿萱娘正在院子里给小娘熬药,见姜衫出来,就问:“伤还未好全,怎么又要出门?还有佛经没抄完呢,明天可就是寿宴了,别乱跑。” 姜衫伸了个懒腰,“我昨夜胳膊疼得睡不着,眼睛睁着也是睁着,就顺便抄完啦,这会儿刚好出门去找温伯伯再重新包扎一下嘛。” 一听她疼,萱娘就坐不住了,停了手上给炉子扇风的扇子,快走到姜衫跟前,抬起她的胳膊,“我瞧瞧,”看到她另一只手的手背,又忙抓过来,“你这伤的是左手,怎么右手也绑上纱巾了。” “昨晚抄书抄的,老毛病了嘛,正要让温伯伯一道看了。” 说着,姜衫眯眼笑着将胳膊抽出来,推搡着萱娘的背,将她按在矮墩上坐好,“您又不是大夫,术业有专攻,萱娘熬药可得专心些把握火候啊。” 萱娘眉间忧色未退,叹一口气,“说不过你,我得尽快学学你的笔触,下回好帮你抄。” 萱娘虽说最擅绘画,但识字不多,画上提的诗词晦涩难懂,她也只是像作画一样描上去,其中含义多是不解。从前小娘有意教萱娘,但萱娘对认字品学这事总是上不来劲儿,久而久之认的也就那么几个字。 佛经字里行间都透着高深,萱娘自是不大懂,抄倒是会,依葫芦画瓢的,她最拿手,可偏生姜衫的字与别人不同,笔力强劲,不似女儿家,字字又锋芒落笔,萱娘到底难描出精要。 有一回大娘子让姜衫罚抄十遍《女训》,二人混笔,竟是被大娘子揪出不一样的地方,又说姜衫偷奸耍滑,十遍成百遍,抄书的地儿从寝屋到祠堂,抄到最后,握笔的力气都没有了,手腕得了炎症,休了好几日才好。 自那以后,凡是抄书的活儿,姜衫全都自己干,慢慢的,竟有些停不下来了,她对抄书一事就像是着了魔一般,萱娘曾提议过,让她笔触柔一些好描一些,她便不乐意了。 将所有怨念融入笔触,她喜欢她热爱,她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 告别萱娘后,姜衫往屈仁院的方向走,她特意走得很着急,面露难色。 姜薇院里的婢女提着水果篮子走过来,姜衫眼尖地认出,上前拦住,问:“等一下,你知道府医住在哪个屋子吗?” 那丫鬟被迫停了脚步,“五姑娘?”她嫌弃地退后一步,“你找府医干嘛?” 姜衫伸出手,把纱巾解开,露出密密麻麻、而今有些溃烂的手背,“你瞧,”她故意往那丫鬟的眼珠子前边凑,“昨晚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堆飞蛾突然就要过来咬我的手,现在都成这样了,我怕留疤,这才想让府医帮我看看,开个药什么的。” “啊!”那丫鬟被突然的动作吓一跳,画面过于冲击,她差点摔了,“你,你离我远点儿,要是传染给我怎么办,真晦气,府医不在府中,你,你自便吧。” 说完,就迈着落荒而逃的脚步跑了。 姜衫恢复冷色,不紧不慢地将手背再度用纱巾裹起来,出府。 这回,她走的正门。 与刚巧来的张越打了个照面,他们相互行礼,颇为客套。 擦肩时,姜衫不着痕迹地往他手里塞了一张纸。 走了有些距离后,她才回头,此刻,绕枝正在与那道士打扮的张越说着些什么,几句话后,绕枝恭敬地将人迎进了府。 张越将自己唇左侧方那颗黑痣遮了起来,眉毛也换了上扬而细的化法,在左眼下点了颗红痣,一身白色道袍修得他如有鹤骨松姿,面色如水,红痣却如水上之鹤,有点缀之意,显得通身不寡淡又具仙性。 不得不说,她还真是找对人了,此人对扮相一挂颇有天份。 …… 文萃药堂。 温公某正在给姜衫拆线,府医缝的针粗犷,就像是硬生生将皮肉粘在一块儿,伤口已经有些干了,但只是没再流血,还未成痂块,线拆开后,温公某细致处理污秽,撒上金疮药缝合,再次裹起来。 这会儿麻沸散的作用也散了,胳膊隐隐作痛,如鼠啃肉。 温公某伸出手,示意,“另一只。” 姜衫没动,有意往后藏了藏,“这个不用,被虫子咬了,有点丑,我稍微包一下就行。” 这点疹子还有用呢。 温公某也没有强求,而是坐到对面,熟稔摆弄着茶具,给她泡茶,面无表情,“解释。” 温公某是崔小娘哥哥的朋友,又是教导她识字认医的师父,如她爹一般的存在,此刻她抿嘴,不知该如何开口。 “被火烧到了。”姜衫说。 “你知道我不是问你这个,”温公某依旧言笑不苟:“你的脉象是习武人才有的,眼下又是寸口促结并行,内息紊乱,会点武功就同人打架?打便打,还伤了根基。” “姜衫,说实话。” 他叫她全名了。 姜衫低头喝茶,她总不能说自己死了又回魂到十五,且突然间武功就平白无故生出来了吧。 “隔壁打铁的老伯从前不是江湖里的人吗,我就跟他学了几天,然后跟他对打的时候,他没把力收住,我就,就成这样了。” 沉默…… 持续的沉默…… 无涯无际的沉默…… 温公某双目盯着她,总算开口,“近几日不可动用内力,我给你开点药,制成包,沐浴时放水里泡半个时辰。” “要泡几日啊?” “七日,一日不可荒废。” “哦,我明白了。” 姜衫收敛了些这几日的锋芒,时下,正老实巴交地跟在温公某身后开柜子合柜子的拿药,后又自己给自己磨药。 趁着温公某出门,她又开始当自己家一样的,拿药材制药了。 小娘的药钱和诊费,姜衫都会给他,一开始他不要,后在小娘严词下,他只好一点一点的收。 但其他时候,姜衫并不算是个客气的主儿。 第二十三章 寿宴水深(四) 姜衫不知,她的温伯伯此刻绕到后院,从二楼的窗户里往下看,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全神贯注,将温公某压在箱底的基本医书拿出来,她记得温公某说过,这些书所记载之药理,虽对身体大有裨益,但所用药材只要毒性过大,用量把控不当,便会吃死人。 她越是翻阅,眼睛里的光越是挡不住。 手也没停,手脑并用,在这小小的制药房里,上蹿下跳,时静时动,搓出了一颗又一颗的药丸,磨出了一堆又一堆的药粉。 心里想的都是明天后天大后天乃至往后会用的东西,凝息丸、软筋散、欢痴粉、麝愚丸…… 越研究越兴奋,越着手越停不下来。 对药材的熬煮程度、配置用量,哪怕有一文重的差异,所制成的药效便会不同,把握其中精要,便能掌握中药药理,从而达到纯熟之功,念头通达。 她擦了擦额角的汗,忙里偷闲地想了一瞬:张越那边如何了? …… 张越感受到一股炽热的视线,在他身上明目张胆地停留,他幻视从前戏班里的那位老班主的爱女庆怜。 而眼下这道视线的主人是姜薇。 他并没有因此分心,而是继续说:“大娘子若是不信贫道所言,贫道大可离去,世人之因果,我所能介入不过皮毛,便不在此关公耍大刀了。” 说罢,他从太师椅上起来,双手交叉于胸前行礼,便要走。 “等一下,”姜薇先魏氏一步喊停了他,走到他身边拉住他的胳膊,“我们也没说不信呐,道长看着就像是个仙人,说的还全都中了,我信,我最信了。” “娘,你说呢?”姜薇朝魏氏使眼色。 魏氏以一种“我就知道你这闺女的心思”的模样顺着她的话说:“佑龄道长是吧,您莫急,事关我府安宁,我不得不慎重些,绕枝,去把贵妃赏的那雨前龙井拿出来,给道长泡上。” 绕枝:“是。” 雨前龙井可是宫中那位正当红的丽贵妃赏的,魏氏本打算明日老夫人寿辰再打开,没想,却为了个道长提前了一日,绕枝踌躇着脚步,还是在常嬷嬷的眼色下,悻悻去后边置办了。 姜薇一乐,拉着张越,到她身旁的位置坐下,“就是嘛,来日方长,咱不急的。” 魏氏正色:“我有一事不明,街上人来人往,一日上百人,道长为何偏偏就选中了我府中的一位庶女?” 张越:“万事求缘,当日我见那姑娘眉间黑雾缭绕,直指正宫,那便是她家中有难,那姑娘又正巧要与我算个卦,两相之下,便为其解了近日的道。” 姜薇愤愤,“那小贱种没事儿算什么卦嘛,定是她把煞气带进府里面了,难怪我觉得最近诸事不顺,都怪她,娘,咱们把她赶出去吧。” 她只要出了府,与府中失去联系,到时候要杀要剐,岂不方便多了。 魏氏问张越:“那依道长的意思……” “不可,”张越依旧平心静气,只不过眉头稍皱,“这府中煞气并非她所致,反而恰恰是有她在,这府里的灾祸才能尽可能被压制,不瞒大娘子,这尚书府,怕是冲撞了些怨灵……” 魏氏抓手帕的手一紧,手背的青筋凸起,“你知道什么?” 张越摇头,“具体之事,贫道无法窥探。” 姜薇却更气了,拍桌站起来,“她那贱骨头,怎么可能有那么大本事,我尚书府一向积德行善,哪儿来的怨灵,还需要那等小苍蝇来压制。” “贫道之言,信则有,不信则无,天道之事,根在人心。” 魏氏:“好了,薇薇,坐好,外人跟前要注意礼数。” “可……”姜薇撇嘴,悻悻坐下,对姜衫的恶念却越发的重。 魏氏又问:“那道长可知,明日姜府可能安稳度过?” 张越拨弄手指,凝眉,叹息,“大娘子,听贫道一句劝,明日寿宴能推则推,明日恐有异虫乱席,血光乍现啊。” “什么?”魏氏猛地起身,“道长可莫要乱说,寿宴事大,还是老夫人七十整寿,可不敢推迟的。” 姜薇听到“异虫”二字也瞪大了双眼,对张越美色的垂涎退了不少,紧跟而上的是敬佩。 她心道:此人真神了。 “贫道言尽于此,该如何做,便是大娘子的主意了。” 此时,绕枝上了茶,张越饮尽后,起身作揖,“告辞。” 姜薇还要去拦,却被魏氏劝下了。 待张越走远后,姜薇才急忙开口,“母亲,你怎么就放他走了呀,他说的可都跟我们近日遇到的对上了呀,不留下这种人才,万一被人捷足先登,亦或是,他又继续出城游历了咋办,还有那,那什么怨灵,该咋办。” 魏氏忧思,“太巧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你先别急,他所住的客栈我让绕枝记下了,等明日看看,若真如他所言,届时再去请人不迟。” 她最在意的是张越口中的“怨灵”,姜淮做的事儿她并非一无所知。 而同在一个屋子的姜薇念着“异虫”“血光”,发现都对上了。他是如何知晓的?烛心不可能泄露,唯一的解释便是,他是有真本事的道长! 至于“怨灵”,姜薇一点未曾放在心上,随便提一嘴罢了,哪个大户人家平日里不死个丫鬟小厮的,他们会死,那是罪有应得,她则是替天行道的德善之人。 张越住的客栈是姜衫给他租的,连兴客栈,地字七号房,他刚坐下没多久,门就被敲响了。 开门。 “姜衫。” 姜衫给他塞了一袋子药,自顾进了屋,给自己倒水喝,清了清嗓子,“里头是一些治疗风寒和气弱的药,还有一些可以防身的毒药,具体的,我都写在瓶身和纸上了。” “我不用这么多,这些价值不菲吧,事情还未办好,怎能拿你这么多好处。” “拿着,你身体不好如何能帮我办好事。”姜衫的语气不容拒绝,“你有用白术熏衣的习惯,这确实可以调理脾肾,调和心气,但终归治标不治本,得百八十年才能让你好起来。” “没想到你这般细致,”张越也从包裹里拿出一袋银子,“你给我的银子还有剩。” 姜衫没收,“拿着,你应得的。” 她其实有点烦这种客气的推搡,浪费时间。 给他药品并非没有目的,一来是让他调理好身子为她做事,二来是让他护住自己免得遭了小人毒手,三来便是,让他感念自己的恩情,持续的。 张越察觉到姜衫微妙的不耐,知趣地不再提此事,而是主动递出自己的成果,“姜薇对我……信了七八分,魏氏倒是依旧摇摆,顾虑颇多,但就算不信,明日寿宴,她也会加派人手顾好宴厅,其他地方,自然会有所松懈。” 姜衫眉毛轻佻,她并没有说自己具体的计策,这张越却好像猜到了一样。 是个聪明人。 “做得很好。” 张越:“还有一事。” 第二十四章 寿宴水深(五) “何事?”姜衫问,她还要去书肆买些有关女红玉乐理的书册,没多少时间在这边闲聊。 “昨夜我请了镖师,将从前的同僚在出城后的路上,一一杀了,学你,将现场伪装成土匪劫掠,从前的张越,如今彻底是个死人了。”他神色坚定,又带着某种渴求,妄图从姜衫身上得到这份渴求。 姜衫抬眉,“我说过,你的事自己解决,我不会过多干涉,既如此,你往后便是独立于世的个体,不依附于任何人,你只是你。” 真好,了无牵挂于世,孑然一身无所虑。 姜衫笑得真心,“客栈是暂住的,明日过后不出意外,魏氏会将你安排在府内,你也可以拒绝,为她做事必有银钱傍身,在京城租个宅子也能做到,看你自己。” 张越又要行礼道谢,被姜衫制止了,她没再多说,孤身一人走出了客栈。 阳光刺眼,姜衫抬手遮着眼,步履匆匆。 在这冬日里出现暖阳,多少闺女公子会出游,游湖、赏花、品茗,姜衫从来没有这个闲情雅致,不论前世还是今生。 但今生,她有了清晰可见的靶子,有了神明赠予的底气,有了果实可得的盼头。 一切,她甘之如饴,并求之若渴。 寿宴。 魏氏张罗着,接待着各家贵眷,她贤良明礼的声誉,一品夫人的诰命,在这些贵眷中受尽吹捧。 当然,邱家和宁家也来人了,邱望南和宁枫各自跟着长辈入府道贺。 姜薇的神色尤为精彩,见到宁枫时,双眼发亮,见到紧跟在其后的邱望南时,霎时冷了下来,背过身,眼里散出的光线化作利刃,将她剐了个面目全非。 姜衫平日衣着朴素惯了,今日倒是打扮尤盛,亮粉的衣衫显得整个人都有了精神气,这是常嬷嬷叫人拿给她的,还配上了一套银饰,镶着满玉,这才有了点大家闺秀的模样。 没给其他人诟病魏氏苛待庶女的机会。 她自然乐意接下这份“殊荣”,毕竟每年这个时候,只要有宴席她就能有新衣裳新首饰,还不会被收回,她可以全都卖了换钱,白捡的便宜。 亮过相后,宾客基本都到场了,还未到送礼的流程,姜衫则趁此刻绕到后门。 果然,门处多了两个护卫。 她等了一会儿,伺机而动,烛心过来同那两个护卫说了几句话,他们便走了,烛心将门打开,放了几个人进来。 是之前绑她的那几个人,刀铅走在前头。 姜衫勾唇,收起了装着迷粉的竹筒。 她就像是刚解手回来,坐到自己的位子上,自然地吃了一口桌上的糕点。 口中正嚼吧着,就被人叫了名字。 “姜衫,听说你给祖母抄了几本《般若经》,虽说是穷酸小气了些,但起码有嘛,怎么还不呈上来啊?”姜薇微仰着头,一副看好戏的姿态睥睨着她。 姜衫忽略了她言辞与眼神中的讽意,只看她身上穿的那件菊花色孔雀纹罗裙,心里又多了一分确定。 她变换了神态,乖巧上前,后边的丫鬟也二人一抬箱的跟上。 姜薇注意到姜衫手背包裹着手帕,更加不掩喜色。 姜衫行礼,“小小薄礼,恭祝祖母福星高照,寿比南山,诗咏泰阶平,纳福鹊登枝。” 老夫人刚刚收到姜薇赠的红珊瑚,再见着手抄佛经,原本的笑意明显淡了几分,但表面的端庄自持依旧。 她摆摆手,“你有这份孝心就行了。” 那两个丫鬟互相看了一眼,一起打开了箱盖。 一时间,蛾虫从厅堂的四面八方飞过来,本和乐的场面被打破,夫人姑娘自持不再,“啊啊”声此起彼伏,慌乱得四处乱跑,老夫人嘴里一直“哎哎”的,被扶着下椅往屏风后退。 姜薇装着仓皇失措,用手帕捂着嘴脸,手帕底下却是一张肆意狂笑的面容。 她想:这回她必死无疑。 魏氏则组织着乱局,张罗着下人护好宾客,指挥着原本就备好的门护过来驱虫。 另一侧,男宾席的贵客听到七慌八乱的声响也赶着往这边跑。 蛾虫盯着箱子里的册子奔,但有一批另择明路,往姜薇身上扑过去,她笑意还未消退,就被一堆蛾虫直接侵袭,这下,她是真慌了。 手舞足蹈,叫唤不停。 “啊!快,救我!死虫子!怎么会来找我!姜衫!” 她口中的姜衫此刻正瘫倒在箱子侧边,一脸无措,急得都快哭了。 其实哭出来更好,但她怎么拧自己的大腿肉,都挤不出一滴泪。 过来宴席之前,姜衫绕道熏衣室,挑中了最亮眼的那一件罗裙,在上头撒上了特制的引蛾粉,此粉她改良过,并不会对蛾虫造成伤害,但只要接触肌肤半个时辰,便会对肌肤产生不可逆的影响。 留下疤痕,她才好进行下一步的动作。 蛾虫来得快,去得也快。 没等门卫过来厮杀,它们就都飞跑了。 这一遭历时短暂,却将宴席搞得乱七八糟。 姜薇被蛾虫重点侵扰,此刻已经被她的贴身丫鬟素木带了下去。 老夫人从屏风后出来,那火气都能将周身的衣裳烧了,她一拍桌面,“来人,把这孽子关到柴房去!” 姜衫被绑起来,嘴上还念叨着:“不是我,祖母,不是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祖母,我不想再去黑漆漆的柴房,那里好黑,小五怕,小五怕……” 再? 在场的宾客回过神后,注意到了这庶女的说辞,纷纷神色复杂。 都说魏氏不喜嫡庶,对底下的妾室及其所出,一视同仁。 这…… “把她嘴给我堵住!”魏氏厉声道。 又到了熟悉的地盘,关上门后,姜衫的心情反而变得更加轻松。 可还没松快多久,门锁被搅动的声响传了进来。 烛心的手开的门,刀铅的脚头一个踏进屋里。 他见着地板上被绑着,一身狼狈的姜衫,笑得丑恶。 “解药呢?”他蹲下,抽出匕首逼近她的脸庞,“劝你现在最好认清现实,不说就得死,还嚣张?呵,一个五谷不分的小妮子也好意思教老子做事。” “什么解药?”烛心在后边问。 刀铅:“待会儿再跟你说。” 姜衫瞪着他:“你这是要做什么?不是已经写信给你,今日本就是要给你的,现在这样?你觉得我还会再给你?” 匕首再逼近一寸,“不到黄河心不死是吧,告诉你,你没得选!快说!再不说,就把你脸给毁了。” 第二十五章 寿宴水深(六) 姜衫表现出恐惧的模样,“我……我说,不在我身上,那药被我藏在这府里书房侧边的歪脖树下了,我本没想到自己会被关在这儿,让你们自己去取的……” “啧,”刀铅不耐烦地起身,药效已经在他身上发作了一个时辰,浑身如被蝼蚁啃噬,急需解药。 他没有时间继续和姜衫掰扯。 刀铅起身,对着烛心说:“你们姜府书房在哪,带我去。” “不行,至少现在不行,”烛心挡在他跟前,“书房重地,大爷一直严防死守,这么贸然前去,保不准要被抓包的。” “这不是有你吗,你在这里混了那么久,不会连在书房门外走走的机会都讨不到吧?” “刀哥~”烛心变了态度,撒娇道:“解药定是她在哪里买的,你逼问一下,总是能问到的嘛,书房那里实在是太……总之,门护很多,咱就别冒险了嘛。” 闻言,刀哥犹豫了一下,目光染了毒,射向在地上虚弱的,半死不活的姜衫。 姜衫一激灵,摇头,“那,那解药制作需要时间,最短也需要五六日才可制出一颗……咳,是莲花煞,若是刀大哥愿意等的话,那便等吧。” 她之前可是说过,只有七日时间,这都过了几日了,如何能再熬。 一般人的体魄可撑不到那个时候。 刀铅自然记得,况且如今他这身体,只有自己能动,钻心的痛,就跟一整排镶嵌着石钉压着他一般。 难熬。 “呸!”刀铅吐了一口痰,又使劲儿地扇了姜衫一巴掌,姜衫被扇倒在地。 烛心察觉到不对劲,她立马说:“总归知道解药在哪儿了,要不先把人解决了吧,待会儿再装在恭桶里运出去烧了。” 她怕计策再失败,姜薇那边不好交代,定是没有好果子吃。 刀铅沉吟半晌,“行儿,”而后,便二话不说地抡起拳头打向姜衫的太阳穴,姜衫趁机调整内力动向,再拳头要接近她时,令他触碰到肌肤,下一刻倒了下去,将含在齿间的凝息丸咬破,粉溢满整个口腔,她彻底闭上了眼。 没动静了。 刀铅往前去探她的鼻息,没气。 “这娘们不是会点儿功夫吗,咋这么不扛打?” 烛心嗤之以鼻,又在心底暗喜,“她哪里会耍功夫,都是三脚猫,弱得很呐。” 刀铅被说服,“有道理,她死了。” 随后,他心里有十成的信念,将目标确定在了书房,“心儿,老子等不了那么久,现在就带我过去,门护而已,撒个谎打个趣儿不就过去了,又不是要进去,就在旁边转一圈。” 烛心很是为难,在刀铅的催促下,没办法,只好领着他过去,她劝说自己:只有他好了,舒畅了,对付姜衫才更有把握。 姜衫万万不能够死在姜府的,这对二姑娘名声不好,二姑娘还要嫁人的,那就只能掳到外头灭口。 此刻,只能顺着这个工具。 “好吧。” 这声“好吧”,令在场的所有人都满意。 烛心领着人走到书房廊道,有个门通向院子。 她迟迟没敢推开门,后边的刀铅是个急性子,看不下去,直接帮她推了,还念念有词,“磨磨唧唧的。” 当他们一群人走到院子里时,四面八方的箭矢就刺了过来,还未等人反应,他们的身子就成了活靶子,身上已经扎满了箭。 惊呼声都没让人从喉咙传出来。 姜衫研制的特制凝息丸,只有一刻钟的时间,就能让人假死,毫无破绽。 醒过来后,她自己解开了绳索,活动了下筋骨,悄无声息地出门,绕到书房侧边的一条缝隙,里面有个假山,这是之前姜隶带她过来的,极其隐蔽的场所。 她攀上假山,恰好,看到了书房前被乱箭射杀的四男一女。 见她们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有个门扈上前探鼻息,似乎在确定人已归西的事实,后又上来几人,有序地将人扛走,清理现场。 尸体无需自己处理的滋味不错。 姜衫在心底默念,一切都是因果。 前世,烛心是姜薇身边的毒计锦囊,如何对待她又让人寻不着错的法子,都是她想出来的,多数也有她实施。 暗地里,她也没少给自己下绊子,冰天冻地时,敲了结冰的湖面取出冰块融入水缸内,让她泡个半个时辰,都是最简单的常事。 现在她被刺杀,呼吸间便死了,也是痛快的。 至于刀铅一行人,对于向治她于死地的人,她向来不会留,而所谓的解药,根本不在书房那儿,她压根还没做成,也不想浪费时间去制作。 他们不死,死的便会是她。 一了百了,最妙。 只不过……方才迫不得已动用了内力,此刻已有了些揪心之痛。 她下了假山,回到柴房,给自己绑了起来,喂了自己一颗千石草,这是一种让身心虚弱难以动弹的毒素,怎么说也得调理个半月有余。 …… “死了?死了!”姜薇将手上的茶杯摔在地上。 “我要让姜衫死!怎么死的却是烛心!错了错了,不该是这样的,你们,你们全都是废物!一个贱种,命比草贱,怎的就是杀不掉!” “姑娘,姑娘息怒,那贱人,也被毒晕了,此刻正昏迷不醒呢,那,那府医说,可能半个月都醒不过来,还可能一辈子都是闭着眼的。” 姜薇怒气这才消了一点,开始去问事件本身,“那烛心怎么就没事带人去书房,书房到底有谁在啊,不知道那儿是父亲最严防死守的地方吗?” “猪脑子,猪脑子!” 素木捏着按着姜薇的肩安慰道:“姑娘,定是那刀铅图谋不轨,都是外面的人,心思野得很,指不定对书房里的某个东西心存觊觎,趁着这繁忙的日子,浑水摸鱼呢,都是些不自量力的小角色,姑娘别动怒,上了心肝可得不偿失。” 姜薇被劝慰得服服帖帖,“那倒也是,我一早就觉得烛心这家伙,染了陋习,跟不三不四的人厮混,自己也烂到泥里了,没点儿脑子,罢了罢了,不就是个贱种,我有的是法子。” 姜薇怒气消得快,但她的母亲可不一样,忙碌得脚不沾地,安抚、安排好一切后,她送走了所有宾客,才坐下来好生歇息。 “把我私库里那颗夜明珠给老夫人,就当做是赔礼吧。” 常嬷嬷揪心,“这可是您的嫁妆,御赐的夜明珠,这……大娘子。” 魏氏抬手摆了摆,常嬷嬷也明白了意思,只叹了一口气,吩咐人去送。 魏氏喃喃自语:“小青、小莲、祠堂、烛芯……怎么短短几日就……怪,太怪了,这一切,似乎都跟那贱蹄子有关系,到底是鬼神作祟还是人作祟。” 第二十六章 寿宴水深(七) “姑娘,姑娘饶命……” “啊!” “我,我们也不知道烛心的算盘……啊,她,她从未跟我们通气过。” “姑娘,姑娘行行好,不关奴婢的事儿啊。” 姜薇停了手上的动作,将鞭子往侧边伺候的素木身上一扔,转了转手腕,坐到了太师椅上。 夜色爬上了尚书府的门扉,生长、蔓延至阖府的每一处院落,丁点烛光一盏一盏亮起,依旧驱散不去如沼泽吞人般的黑暗与绝望。 屈仁院东厢房前的亭下,烛光最旺,厉声也最响。 姜薇停了鞭策,跪在地上的三个丫鬟短暂松了口气,她们都是烛心手底下做事的,这会儿无论说什么都逃不掉姜薇的责难,却依旧拼命地垂死挣扎。 姜薇喝了口茶水,她停手不是因她们的求救,而是,她打累了,要歇息。 “你们无知,那也是错,饶命?还好意思说饶命?第二次了,”姜薇将茶杯往地上一砸,碎片掺和着茶水四溅,刮花了那些丫鬟的脸。 她侧头示意,那些丫鬟颤抖着身子,将膝盖压在碎片之上,疼痛的声音都极力憋着。 姜薇:“两次,两次都没能成,素木,烛心在我身边伺候多久了?” 素木将鞭子捆好,别在腰间,“回姑娘,比奴婢晚四年,在您十岁那年才到您跟前伺候。” “那也九年了啊,从前她脑子也没这么蠢笨,有些人啊,果然生来就是泥腿子,脑子长出来,能用的,也就那几年,就是死得太不值,都没帮我把那贱种带到地府去。” 素木上前一步,对着她的耳朵,“姑娘,那位也是中了毒,不如将这毒往深了做?” 姜薇若有所思,摇头,神色变得狠辣,“不,现在我不要她死了,那多无趣啊。” “我要她,生不如死。” 她摸了摸自己的腹部,方才沐浴时,发现那蛾虫扑过来的地方起满了和姜衫手上一样的红疹子,丑陋不堪。 请了府医过来看,竟说难以根治,恐会留疤,她对姜衫的恨意已经不再是处理一只碍眼的蝼蚁那么简单了。 素木:“姑娘,那便更好办了,一个毒不行,那便再多几个,女子的身子骨,磋磨起来,易如反掌。” “还是你得我的心。” 外头伺候的丫鬟进来通报,“二姑娘,常嬷嬷过来请人了,大娘子让您去她屋里一趟。” “母亲?”姜薇与素木对视一眼,“操劳了一日寿宴的事儿,还不睡吗?” 说是这么说,姜薇还是站起来,在这府里,她虽作威作福惯了,却也听魏氏的话。 她瞄了眼地上的人,“就在这跪着,跪到明日,若还挺着,便回去做事,若挺不住,”她将目光转向侧边站着的低着头的婢女,“就扔给人牙子,我院里要不起没用的人。” “是。” 魏氏等来了姜薇,见她身上戾气尤重,便说:“那烛心也是伺候你多年,你难过也正常,明日去绣倾坊,让人给你做个新衣裳,去去晦气。” 她在试探,她不是不知道姜薇的秉性,怎可能因一个婢女的死而伤怀。 姜薇果然没接茬,她气鼓鼓地坐在魏氏身侧,拉起她的手就告状,“我哪里是因为她难过,就是她坏我好事,我恨她还来不及呢,要不是她那尸身被父亲处理了,不然,我多少都得鞭打几下,才好出气的。” 魏氏凝眉,“你是不是又干什么事儿没告诉为娘?” 姜薇抿嘴,“我就是看不惯姜衫,你知道吗?她现在脸上的麻子没了,竟出落得那样狐媚,跟她小娘一个得性,我就想她消失而已。” 她说起这个,才忽地想起,姜衫说过她脸上的东西是靠那道士去的,那……她将手搭在腹部,她自己的这里是不是也可以去除? 魏氏刚要往下问,姜薇就忽地又冒出一句,“娘,快,快把那个道士请过来!” 魏氏没被她带偏,“道士我自会去请,先跟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姜薇将自己的计策与实际不符这件事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那烛心就是个蠢货,早知道我就叫别人办了。” “姜薇!”魏氏难得对姜薇大声说话,“那可是你祖母的寿宴,什么时候做不好,非得挑这个日子,你娘为了今日筹备了多久,出了乱子那丢的不仅是尚书府的脸面,还会让你娘在老夫人和你父亲跟前更抬不起头来,你……哎你。” 常嬷嬷赶紧揉魏氏的太阳穴,舒缓她的神经。 姜薇被训斥得一下没反应过来,看到她母亲是真的气血上涌,就软了下来。 “对不起嘛母亲,薇薇没有想那么多,下次做事,一定好好考虑,黑的白的,长的圆的,我都会考虑的。” “下次?你还想有下次?”魏氏恨铁不成钢,“你平日小打小闹就算了,在这大场合不许惹事!你可聪明些吧,往后凡事,都要同我商量着来,明白吗?” 姜薇低头,小声,“哦,我知道了,但,那姜衫就一个草根,我想踩她,还不容易嘛。” 魏氏:“以前我倒是也认同,但近日她会反抗了,牙尖嘴利,还敢去博你父亲可怜,这可不是个好兆头,你也不想想,这两日府里死了多少人。” 姜薇不赞同,“娘,你应该是想多了,她哪有那么大能耐,顶多也就卖卖惨,父亲才不会将她放在眼里呢,不就死几个婢女嘛,都是花了银子的,有什么好说的。” “反倒是那道士,”姜薇思绪飘起,“整个人仙气飘飘,跟谪仙儿似的,我的谋划可从来没有跟别人讲过,他却都算得很准,是真有本事啊。” 魏氏叹了一口气,点了下她的额头,“你啊,就喜欢人那皮相,以为你娘瞧不出来啊,但说好,只能瞧瞧,不许起心思,一个散道,没有家世背景的穷小子,你想都别想。” 姜薇娇俏地捂住额头,“知道啦娘,我才看不上他呢。” 她可早心有所属。 “你大哥哥被外派到小县里做县令,苦了几年,回来还遇到大雪封路,你祖母的寿宴都没能赶上,但也差不多再个七八日就到家了,这些日子你且安分些,那姜衫,等你大哥哥回来了再处置。” 姜薇面露欣喜,“太好啦!我可想大哥哥了,对,娘说的对,大哥可是举人呢,脑子最是灵光,对付姜衫都是杀鸡用牛刀了,我看她还如何嚣张。” 第二十七章 寿宴水深(八) 书房。 姜淮站在架子前,上头陈列着各官送来的瓷瓶,精美而华丽,有镶嵌着金丝红钻的、有用八十层工艺煅烧而成的青紫瓷、有外形宏大却精雕细琢而成的镂空陶。 烛光轻晃,把控着地上的几个影子,姜淮正擦拭着一个镶红金丝瓶,缓慢而细致。 “处理干净了?” “是。” “他们什么身份?为何会闯进此地。” “主子,女的是……”身穿黑衣,衣上有着蛇形纹路的男子正跪在地上,言语踌躇了下,“是您二女儿身边的一等女使,烛心,另外几个是外头来的,领头那个,大概是烛心的相好,他们被烛心悄悄放进府,之前就是做些零散驱车的生意,是京城人。” “姜薇?不对,前有刺客,胆大包天,把我家祠堂都烧了,后头就跟着些丫鬟匹夫,堂而皇之地进来,还对准了书房,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姜淮放下瓷瓶,走到那个黑衣人跟前,把他扶起来,“折根,此事大有蹊跷,你回去跟那位好好说,东西没被动,至于那贼人,继续查,查进府之前之后都跟何人有了接触。” “是,”折根稍作点头,退出了书房。 门关上后,屋里就真真切切是姜淮培养的自己人,他眉间一动,沉了语气,对着身侧的何管事何飞道:“查查魏氏,此事我就只跟魏氏透了些风声,烛心又是姜薇边上的,最好别是她有了异心。” 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何飞犹豫,“主子,魏氏毕竟进府多年,夫妻一体,怎么会做出伤害姜府利益的事来,怕是被别有用心的人误导了。” “能是谁?”姜淮嗤笑,“最近她办事越发失了分寸,后宅的事儿没一件顺心的,该盯就盯,人心难测。” 何飞见此,便不再辩驳,而是应了下来。 府医在崔小娘病时也就来了纹袖院一回,短短几日,都来了这院里两回了。 他给姜衫扎了几针,没多久有些匆忙,收拾东西,拿起药箱,话都吩咐就要走,萱娘自然不让。 她拦住人,“大夫,那针怎么还留在乐君身上,还有,她情况如何了?” 府医擦了擦额间的汗珠,“那,那针得留着,她中毒颇深,需要银针压住经脉毒素流动,延缓毒发,如今昏迷不醒,我也没得开药啊,等人醒了再叫我吧,至于醒不醒……” 他叹了一口气,固执地往外走,便说,“吉人自有天相吧。” “哎,怎么,不是,这不是叫人干等嘛!”萱娘又要去拦人,却被送府医过来的丫鬟拉住。 丫鬟叉着腰,“都说吉人自有天相了,我看那五姑娘运气不好,霉气倒是挺重,节哀吧。” 萱娘急了也要咬人,她指着那人鼻子,破口大骂,“你霉气才重,你全家天煞孤星!我们姑娘那是有大福运的人!” 那丫鬟也不是省油的,撸起袖子就要抓人,被旁边的丫鬟制止,她小声说,“总归都死人,快走,这节骨眼可别惹事儿。” 丫鬟清醒了点,瞪了眼萱娘,跟着几个人气哄哄地走出院子。 萱娘重重地关上门,回到姜衫身侧,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滴。 “天可怜见,怎么旧伤未愈,这新伤就添上了,乐君,你可要早些醒过来,萱娘是不听那些疯言疯语的,萱娘知道,我们家乐君肯定能好起来,等你好起来,咱就一起去见你小娘,咱们一家人一起吃个饭,快快乐乐的。” “乐君,你不要怪你小娘,她就是……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你那么聪明肯定也是看出来了,你娘她啊,跟温大哥从前就是一对佳偶,奈何家境悬殊,你温大哥不愿意耽误你娘前程,考进宫里当大夫去了。” “谁知道,老天它心长歪了,竟冤了京城崔氏一家,女眷沦为卑贱官妓,你娘是个有心气儿的,早给磨没了,但萱娘知道,你娘心里一直有一团黑影在,扯都扯不掉。” “之前跟你说,你娘是被姜淮那匹夫看中才抬进的姜府,错了,都错了,这姜淮是个黑心肝的,在你娘是金枝玉叶时,求爱不得,卑劣到了骨子里,竟在崔府遭了难后,暗地里指使了好些人,在教坊司折辱你娘,你娘在最难的时候还愿意救我于水火,那是萱娘一辈子都还不起的恩情。” “后来啊,那姜淮出现了,他将自己伪造成救世主,救出你娘,你娘一开始也是信的,但在你出生后,却被魏氏告知了这一消息,你娘她就……哎,乐君,不要怪你娘,她不容易,是真不容易。” “也是可怜了温大哥,处心积虑好不容易出宫门,还是没能赶上,但其实,萱娘觉得,就算赶上了,书容也绝对不愿意跟她,他们都一样,不想误了对方,直至今日,都还在帮衬着咱们,可怜世上痴情儿啊。” “乐君啊,你可得快醒过来啊,萱娘说了这么多,这么多,都是你最想知道的不是吗?听到了就快醒过来,别让萱娘担心了好吗,我们乐君最乖了。” 她的哭腔传进了姜衫的耳朵里,直抵心灵深处,她的毒药不至于让她昏迷不醒,一般这会儿该睁眼了,可姜衫无论如何努力依旧睁不开,身体想动,却又动不了。 怎么回事? 身体的经脉好似被凝固了一般,流通不得,她的毒素虽说不至死,但在体内待久了也会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银针扎还在她身上? 可恶,这不做人的庸医。 姜衫已经猜到了是府医的杰作,那么,就是姜薇的大作。 她还是算了个遗策,没想到姜薇变聪明了,还知道从这儿下手。 刚刚对付刀铅就动了些内力,身体本就有些虚弱,打算药浴都跑几日的,这下,她估摸要泡上一个月了。 她调用浑身可用的余力,将气息凝结于丹田中,缓慢移向被针刺的部位。 银针微微颤动,但依旧稳固。 她再次使力,银针摇晃,仍旧没出。 哎。 姜衫在心底大叹一口气。 又暗骂了府医祖宗上下四十九代。 在脑子里吧姜薇各种死法都想了一遍。 这会儿又生了点力气。 拼了。 她再度集中心力,使出各种残力,手指、脚趾的微末之力都用上了。 使劲! 银针含着血,弹出时刻,带着几条血液喷涌而出。 姜衫猛地吐出一口老血。 第二十八章 寿宴水深(九) 萱娘刚好从门口进来,见到姜衫吐了血,快步走上前,拿起沾湿的布为她擦拭嘴边的血渍。 她哭腔未散,嗓音微哑,“乐君,你醒了乐君,怎么样,疼吗?难受吗?水,对,要喝水。” 说着,她就要去倒水,被姜衫拉住手腕,“萱娘,我没事。” 萱娘盯着姜衫的双眼,眸色浑浊,面色苍白,唇色染青,哪里像是什么没事人的样子。 但起码是醒了,萱娘不想说不吉利的话。 她猛地抱住姜衫,啜泣道:“你可吓死萱娘了,我就知道,我们乐君是福星,命好着呢,不会有事的。” 姜衫安抚地拍了拍萱娘的后背,熟悉且安心的味道缓慢地流入鼻腔,令她心暖暖的。 醒是醒了,但身体如废土,气力散尽,有一股冷流在体内过这燥意胡乱奔腾,四处乱窜,根本不服控制,她只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虚弱,而不是痛苦。 “好了萱娘,我好好的,但好想再睡会儿,这几日我想好好睡觉。” “睡,当然要睡,多睡多睡,萱娘不打扰乐君休息,我就在隔壁屋,有事一定要叫我,不能自己扛,知道吗?”萱娘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泪水,嘱咐道。 “好,”姜衫乖巧回答,“不过,萱娘,我醒来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不论她们说什么都不要去搭理。” 萱娘默然了会儿,她摸了摸姜衫的头,面色带了些肃意,“我可以听你的,你有主见是好事,但你要答应萱娘,下次不许再把自己搞成这样子了,乐君,你要记住,只有活着,有口气儿,才能办事。” 萱娘隐约猜到了,最近几件事跟姜衫脱不开关系,现在中毒后又如此反常,她可以放手,但乐君必须得活着。 她清楚的知道,现在的乐君不一样了,无论如何劝阻都不会停手,她虽然听话,但骨子里跟她小娘一样,是个犟种。 既然如此,她就不劝了,只能尽量让自己别成为她的阻碍。 二人对视,心照不宣。 姜衫浅浅展笑,点头,“我不会死。” 仇人还甚嚣尘上,她怎么敢死。 萱娘关门后,姜衫又吐出了一口血,这次的更深更浓,她抽出手帕,擦了擦手,扔进萱娘准备的,放在身侧的铜盆水里。 她为自己把脉,奇怪的是,经脉走线已与常人不同,但又不是病入膏肓的脉象,跳动的速度极其缓慢。 慢,但她没死? 为什么? 她随意拿了一袋药包,走到屏风后,那里放了个浴桶,浴桶本来是在院里小柴房里的,烧柴砍柴烧水方便,现在被移到此处。 想来,是萱娘做的,她总是这样细致,怕她醒来后要沐浴,又不便走路。 姜衫测了测水温,还有些热,萱娘应该时常烧水换水,这段路,走了很多遍吧。 她将药放了进去,水瞬间淹没药包,下一刻,无色的水变成墨绿色,她踏入了浴桶中。 肌肤与药水接触那一刻,就如被火灼烧,再下一刻,有如虫蚁啃噬,再下一刻,那水就像是入了骨髓,如万根针同时刺入,姜衫的汗不知道哪几滴是热汗,哪几滴是被痛苦逼出来的。 她想喊出来,又怕扰了萱娘和小娘的安寝,只好紧紧咬住桶壁,不多久,便咬出了深凹的两个坑。 半个时辰后。 姜衫渐渐夺回了对意识的控制,水本该自然凉的,眼下却比方才进入浴桶前还要热,不,该是烫。 这都可以烧肉吃了。 烧肉?滚水烧肉,若是好喝的汤水烧肉,会不会很美味? 热气上涌,姜衫收回心思,伸出胳膊抓握着空气,感受气力的出口。 她发现,自己的动作似乎比以往都要灵活,她眼球一转,集中注意凝聚功力于丹田,猛一发力,将气散入四肢百骸。 “咳!” 她又吐了血,可这次的血是黑色的,比墨水还要来得黑。 就像是打通了经脉的淤堵,清除了染在经脉中的毒素,她整个人松快不少。 为了印证,她起心动念,一掌出去,竟将窗外那颗陈年老树的树枝半折下来,垂在那了,挡住了月牙。 这药包竟如此神奇? 不对,就算药浴有用,也不可能半个时辰就将人治好,她心下有两个答案。 一是凝息丸的附带作用,它有阻气的功效,可能余力未消,在药浴修气的双重努力下,加快了丹田修补的速度。 二是那毒药,自己服用后,又被府医封住,再加上自己强行运功,逼出毒素的同时,也用力过猛,将气息也通了,如果是这个,那姜薇倒是弄巧成拙,帮了她。 正想着,钓雪就钓着一个袋子猫过来。 “你怎么来了?”姜衫顺手接过用布粗浅包着的袋子,解开来。 “听到街上有人议论你们姜府的事儿,说某个庶女送礼送出了幺蛾子,便来看看,你在泡药浴?是不是她们又对你下手了?现在如何?” 姜衫拿出几本书册,随意翻阅一下,她答得漫不经心,“我整的幺蛾子,不过还是不小心着了道,很遗憾,我命硬,”她扬着钓雪带过来的几本书,“这些看着像是江湖上的武书,你从哪儿来的呀。” 钓雪:“都说猫有九条命,但也只是说天生骨头软,耐摔,你是人,不耐的,反正我说让你休息你也听不进去,这些书都是真秘籍,好好学,至少能不再那么轻易三天两头带着伤了,至于出自哪里,我们猫也有秘密。” 姜衫笑出声,“我信你,谢谢呀,浑身秘辛的钓雪大人。” “你还有力气同我说笑,看样子是恢复了不少。” 姜衫将秘籍放在一旁,指着屏风侧边的柜子,“不,人类现在浑身没劲,祈求猫大人,帮我从柜子里拿几本书来,就在第二格。” 钓雪愣神一刻,然后听话地将柜子打开,拿书过来。 狸奴开柜门,用爪子开,那么熟练? 姜衫在心底更加确信,钓雪和其他狸奴不一样,它真的十分、百分、千分、万分的灵透。 姜衫接过书,是前日买的女红类书籍,她虽然会绣荷包和几个简单的纹样,但对弈衣裳的剪裁缝制,还需要学习研究。 钓雪:“我如果没有听错,你刚才是在对我撒娇吗?” 姜衫翻开书册衣衫部分,单手拿着书,换了个姿势,背靠在桶侧,故意不回答,而是道:“猫大人,你能拿到武功秘籍,手段必定不凡,可不可以再帮我个忙?” 钓雪无奈:“可以,你说。” “可以帮我查查邱望南的武夫子是谁吗?” “你要拜他为师?以你的本事,应该自己就能消化完这几本书的。” “你这么信我啊。” “事实如此。” 姜衫侧头,“好吧,武学为次,人类嘛,就要讨学一些人与人间的文理。” 钓雪跳上架子,舔了一口姜衫手背的疹子,“好,我帮你,我还能帮你找个大夫,将这个治好。” 姜衫收回手,“这个可不能现在就治好,我还有妙用呢。” 她自己也会治,还能恢复如初,但既然是姜薇送上门的东西,可不能白白浪费。 第二十九章 寿宴水深(十) 睡了半日,姜衫没什么睡意,再加上身体的刺激,更加无法安稳入睡,她趁热打铁,将买来的有关绣衣的书籍看了两三遍,基本掌握其中的妙理。 也画了几张邱望南所要求样衣的雏形,她会些武功,在闺房中边练着武步,边感受衣裳的哪些地方需要改进,如何能够更加轻便且不失美感。 有些东西,她自然还是比不上十年绣衣经验的绣娘,但绣娘者,对武学造诣多不甚了解,既不解,便无法抵达武者内心的真正诉求。 天边鱼肚白,姜衫收起了样纸,她还需要考究一下,围绕邱望南所制的前十八次样衣图纸,其中必有对其爱好的零碎巧功之处,想要一举得魁,那便不能马虎。 她乔装打扮了一下,一身青色素衣,头以铜冠挽起,干净利落,为男子扮相,抽了张纸,给萱娘留了信,压在茶壶底下,便从窗户溜了出去,他们坐落的院子是整个尚书府的东北角,比邻府墙。 她这次没有走后门,而是用轻功,悄悄地跳出了墙,好在墙外也是小径,小径另一侧有一座二进合院,是马厩和杂物处理的地儿,另供粗使丫鬟与三等小厮居住。 此时大家伙儿正是忙碌之时,多在大府之内,这条小径并没有人走动,除了姜衫。 姜衫后,又出现了个男人。 她的五叔,姜隶。 祖母的寿宴他也在场,只不过杵着拐棍,在外人面前装着样子,在席下,注意着上方的一举一动,被姜衫这么一搞,他的大礼便搁置了。 不过,没多久,书房那儿就传来了更大的礼炮响。 盛入墨紧随其后,他拍了拍被尘土弄脏的下摆,略带嫌弃道:“干嘛走这儿,是我盛府后门不够小吗?还是你真有偷窥的癖好,老盯着你这五侄看。” “你不觉得我这五侄,可堪大用吗?” 盛入墨摇头,“是有点本事,但也就那样,估摸那府医也是被她收买了,她中毒后还能这么活蹦乱跳的,那真相只有一个,她压根没中毒。” “不对,府医是魏氏从魏家带进来的,不可能被轻易收买,姜衫,她会用毒。” 盛入墨沉思了会儿,忽地恍然,“她,她自己给自己下毒!” 姜隶盯着姜衫走的背影,不语,他这态度便是默认的意思。 盛入墨惊:“我去!狠人啊,不过,”他又疑,“那这人可不敢乱用的,姜淮毕竟是她亲爹,哪有孩子手刃亲爹的,她再有本事,也是对付魏氏底下那些杂碎,要真用她,她反咬一口……” 细思极恐。 “不可不可,”他摇头,“这么些年的努力功亏一篑该怎么办,弟兄们的命可不能闹着玩。” 姜隶踹了盛入墨一脚,用看智障的眼神瞧他,而后眼也没抬地跟了上去。 “喂!我细胳膊嫩肉的,你脚抽啊,踢我干嘛。”说是这么说,人还是紧巴巴跟着。 姜隶:“想多了,我的身份自然不会外露,若是计划能提前,又何乐而不为?姜衫这一招,倒是炸出不少东西,那些东西没有藏在宫里,那会不会就在尚书府的书房里。” “姜淮这个角色,当真那么要紧?怎么会这么重要的物件藏在这里?再者说,现在要是闯入书房,怕是会打草惊蛇。”盛入墨担忧道。 “不是我们,是姜衫。” “她?怕是刚踏进一步就跟那些人一样,被射死了,姜淮对她这个女儿,有跟没有似的。” “我也好奇,她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 “你就那么确定,她会冒险进去?里面又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没有,便让他有。” 盛入墨鸡皮疙瘩瞬时爬满胳膊,他搓了下自己的胳膊,“还真是条毒蛇。” 盛入墨见姜隶这么关心姜衫的一举一动,以为是看上了,没想到是盯上了。 姜衫绕到绣倾坊的后门,悄无声息地猫进后院,找到绣娘们设计样衣的地儿,屋里有三两个人正在聊天。 她戳破窗户纸,露出个小洞,往里探看。 趴在案台上那位,颓丧着背,“我是真想不出来了,这衣裳再改下去,都能成男装了,那跟姑娘们蹴鞠马球时的扮相有何区别,不就是料子轻盈更亮了嘛,那不就又回到第五版了。” 另一位正提笔作画,有气无力道:“就是说,那会儿邱姑娘说什么,如此便容易磨破,但这料子不就是金贵得很嘛。” 在版衣架子前夹衣裳的那位笑得比哭难听,“想点儿好的吧,就这第十九次那样,换个颜色,袖子再窄一点,就这么混过去,反正,邱姑娘也不是个会恃强凌弱的人。” “对对,”那趴在案板上那位直起身子,“邱姑娘是个有血性的,是位女君子,君子一言,必是能信的,她都说了,这是最后一次了。” 提笔那位放下了笔,从一个盒子里拿出一沓纸,“这是前边的样衣图纸,咱就照着上边最后几次,照葫芦画瓢,跟秋慧说的那样,改个颜色和纹样,交差吧。” “只好这样了。” 姜衫点了迷香,往屋里散,不一会儿,屋里的姑娘便躺得安安稳稳。 姜衫拿起那一沓图纸,又拿出自己作的那几幅,就地坐下,在旁边找个桌板就开始研究。 一路跟过来的两个人沉默又沉默再沉默。 “哥,咱家被偷了。”盛入墨先出声。 两人绕到隔壁瑶光台的半阁楼上,从那边有一条道可以通往绣倾坊二楼,算准姜衫所在的位置定点,盛入墨轻手轻脚地掀开与底下贯通的隐蔽楼梯口子。 他就只掀开一小口观察。 只见姜衫正反常地坐在绣娘的位置上,修改她们生意单上,贵客的图纸。 这一幕诡异又好笑。 她又在打什么算盘? “最近接了哪家的生意,要了十几次改版。”姜隶给自己倒了杯茶。 掌柜的匆匆走过来,见到那副面具,语气恭敬得不能再恭敬了。 “报东家,就是那位千嶂军指挥使家的千金,这不马球赛快到了,邱姑娘来做衣服呢。” 周竹努力让自己不去在意蹲在那儿开板子偷窥底下绣娘工作的大东家。 还是二东家沉稳些,周竹给自己在心口擦了擦冷汗。 “知道了,去忙吧。” “得嘞。”周竹撒了腿就走,虽说二东家沉稳些,但就是气场太强大,大东家讲起话来比他亲人。 两位东家平时没事可不会来过问生意,最多也就大东家来探探赚了多少,盘盘账册,过过定衣裳的人家。 平日便是陈三顺那厮过来瞧瞧。 这次两位都来了,这压迫感,令她气口儿难出。 难道是专门为邱家姑娘来的? 罢了罢了,大人的事儿,她可不敢多问,在这讨饭吃,最忌讳嘴碎,她就是嘴严又有眼力见儿,才从绣娘升上掌柜的。 第三十章 寿宴水深(十一) “谁!” 姜衫手疾眼快,转头,拔簪,对准上顶,射! 盛入墨察觉不对,立马盖上板子,那银簪却力透木板,还飞射出一段距离,直直刺入一道血肉。 “嘶,”姜隶吃痛,他看向自己的肩膀,银簪横入,此刻在阳光照射下,反出光芒,刺了他眼。 “……” 盛入墨咽了下口水,缓慢站起身,心中直呼:惊世骇俗! “那个,我去叫个大夫。” 姜隶握住银簪,蹙眉,拔出,血瞬时染湿了他的衣衫,他身着玄色,虽瞧不出血的颜色,可肩头那一块,仔细一看,比其他部位要暗。 “回来,这点伤奈何不了我,”他从衣袖中拿出一瓶金疮药,敞开肩头处的布料,给自己撒上,又合上,“等回去再包扎。” 盛入墨也知道,但就是事情发生得过于突然,又过分匪夷所思,一时间都不晓得说什么比较好。 他还不太确定现在姜隶对姜衫的态度,有试探意味的问道:“你那五侄,要如何处置,私闯民宅,又公然,不对,悄然伤害宅主,罪名可不小,可要抓回来?” “算了,又不是第一次了,暂时按兵不动,她还有用。” 二人齐齐将视线定格在姜隶的大腿根处,虽说药浴后,再加上姜隶本身的体质作用,已然好全了,但疤痕尤在。 盛入墨憋住笑意,“不愧是大将军府的子嗣,果然大度。” 姜隶眼神变幻,化成刀刃,刺向盛入墨,令其彻底闭上了嘴。 而底下射出此簪的姜衫则快速将自己的物件收回,她先前的动作不大,桌案基本没有变样,身手矫健,溜了出去。 从窗户探出,看着街道上刚刚混入的熟悉身影,姜隶沉思,她会武功,且不似寻常的防身小伎,力度把握十分稳健,在哪儿学的。 会武、会毒,又能悄无声息凭借一己之力扰乱姜府视听,何时有这胆魄和本事了? 不对,只凭她一人,如何能办到,她的背后又是谁? 盛入墨凑过去,也瞧见了人影,他懒懒靠在窗棂侧边,“怎么,又后悔了,想扳回一城?” “以她现如今的身手,你不一定能抓得住。”姜隶说这话时,眼里含着欣赏,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 想到方才那一簪子,结合往事种种,盛入墨难得点头,“有道理。” “这姑娘心怪狠厉的,不是会服的主子,要真想对付,我都怕她要与人同归于尽,还是让弟兄们歇着吧。” 他又补充一句,“不过,她这性子,要想利用她,我可没什么把握。” 姜隶:“用人何必明说,怎么,你还想直接站在人跟前,张嘴就说我要让你去探探虎穴?” “你又有什么新算盘?不是说要去查崔家当年的案子吗,这下还查不查了。”盛入墨经商是有一手,但对付姜隶多变的主意,是一猜也只得半解。 “查,”姜隶见街上已经看不到姜衫的影子了,便退了回去,走到方才过来那条通往瑶光台的小道,一路通往地洞。 “直的不行,就走曲线,曲线也要分多条线,她在关注邱家姑娘,也不知道是对邱家有进一步的察觉,还是仅仅落在邱望南这个人身上,吩咐周竹,接下来,不论姜衫要求什么,都答应。” 盛入墨听着听着也跟上了思路,眼里却闪过一丝落寞,“该是针对望南的,邱家之事除了戚家人,和我们几个,没有多少人知道,姜衫再神通,也无处知晓她出生之前就留下来的秘辛。” “那样最好,至于她为何对邱望南如此关心……不必跟太紧,毕竟是邱家的姑娘。” “好。” 姜衫走远之后,才放慢了脚步,方才听到上方有动静,银簪刺过去后,却没听见叫声,再没了动静,应该是没人。 她摸了摸自己的面纱,好在一直戴着,到底还是鲁莽了,下次可不能再应激地乱扔东西,她无意伤害无辜之人。 她绕进了一家客栈,熟门熟路走进张越的房间。 他正在圆桌前研究……道术,桌上摆满了符咒。 听到门口响动,张越猛地站起,将手搭在腰间的匕首上,警惕地看着前方。 见到来人,才松了紧绷的肌肉,肩膀更像是放下了一个大担子那样,带了些轻快,他撒开手行礼,“姜……” 姜衫故意摆出不悦的脸色,他忙收回客套的“姜姑娘”,改口:“姜衫。” “道长,朋友日常相见也需要行礼吗?可我有些厌烦这些,我能不掐着两手装礼数吗?”姜衫直接坐下,随便拿了一张符纸来看。 张越品出了其中意味,怯怯收回手,“习惯了,我下次定不会……这样。” 姜衫从前可因为太多“礼数不全”之说,吃了不少膝盖与地长时间碰触的苦。 一次两次还好,多了,她是真的烦。 不过她没想将气氛搞僵,“我信你。” “姜府寿宴出的事儿,你应该也听了点传闻,我没死,不过,在魏氏他们眼里,我不是半死不活就是离死不远了。” “那你现在,可还好?”张越眼里的担忧溢了出来。 “我这不好好的吗?还能过来找你,经此一事,他们必定会将你请进府,不出意外,之后就会让你住在府中,选东南边的位置,那是姜肆,也就是姜薇的哥哥所住的方向。” “我记下了。” “至于我的生死,反正往好了说,说些姜府没我不行的话,我记得那姜淮最是信命,表面上看不出来,实则他住的住院里有个小隔间,供奉的全是佛。” 这还是老黑给她透的底。 “说起此事,我上回同魏氏说出怨灵作祟时,她的面色不对,有些站不稳当,不知道可否有所关联。” 姜衫抿唇,“府上是死了些下人,也确实是魏氏明说暗授的,但那几个人,断是不会对下人死后神魂报复,怨灵不散这种鬼神说吓到,在她们眼里,下人是金钱换来的,是物件不算人,所以说……” “怨灵另有其人。”二人几乎异口同声。 会心一笑。 张越很识相,“入府后,我会继续试探。” 姜衫展颜,“等你好消息,”她起身,“那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过几日,姜府见。” 张越也随着姜衫一道起身,“你,多保重身体。” “死不了。” “对了,”姜衫挥了挥手上的符纸,“借我几张用用。” 张越又从桌上多扒拉了一沓递给她,“多拿点儿,我自己画的。管够。” 姜衫摇头,出了门。 这种东西,信的人大多心里都是有鬼的,她要撬开的就是这些鬼的嘴巴,在精不在多。 第三十一章 商人之言(一) 姜衫走出客栈没多久,便见着了个在魏氏手底下当差的丫鬟,往张越所在的房间走,与之擦肩。 男子扮相又遮住面容的她,并未被认出。 她侧目,勾唇,来的还挺快。 往魏氏身边安插自己的人,何其困难,买通几个来通风报信这招她也想过,但此招太险,容易暴露自己,再者说,她底下的人,没有几个善茬,个个阴损。 她没有给仇人送钱的习惯。 张越是个极好的人选,演技精妙,临场能力也不错,看到方才桌上的东西,还能看出他是个肯用功夫的,重点是听话。他这个“道士”身份,还有可能影响魏氏那伙人接下来的步数,但能影响多少,能取得她们多大的信任,姜衫还不能确定。 因此,她不会将所有赌注都押在一头。 她需要置办个宅子,独属于自己的宅院。 练武,她不可能在纹袖院里练,屋子里的空间有限,之后她还需要买个趁手的武器,总不好在屋里耍大刀。 制毒,她不可能一直在温伯伯的医馆里制,药材减少,再加上时辰限制,早晚会被温伯伯抓个现行,届时,她都不知道从哪开始编造理由。 她之后的棋局若是往深了走,难免引起魏氏那边的注意,再难大半夜翻墙了。 至于萱娘,她想起昨夜她的一番话,她只是身体动不了,眼睛睁不开,但意识是醒着的,萱娘的话,她全听到了。 相伴十余年,姜衫知道,萱娘接下来会配合她。 不知不觉,她竟走到了留香楼前,这是教坊司下的分院,也是小娘和萱娘从前住过的地方。 眼看几个袖里藏香的姑娘要朝她迎上来,她先一步低头,加快脚步,远离此地。 姜衫不敢去想小娘昔日过的是何种日子,她只能朝前看,在知道这些真相之前,她不明白小娘为何排斥她,她一直在装糊涂,不是娘不想见她,而是她病了,不想过病气给自己。 眼下,她已经无法再自欺欺人,娘和前世的姜隶一样,厌恶她身上流着的一股属于姜淮的血。 她无法改变,她只能接受。 她会接受。 但…… 姜衫心底的名单又多了个名字:姜淮。 姜淮会死,她本不想自己出手,毕竟再过几年,姜隶会出刀。但现在,她改变主意了,她想,只有自己动手,才能为娘出气,才能亲手斩断这令人作呕的血脉连结。 姜衫走到门前挂着“宅第引”木牌的铺面前,屋里的房牙子见着来人,眼精脚快,生怕人跑了。 “公子,买房还是租房啊,有啥意向和我说道说道,在这京城,就没有我老梁找不到的房子,包您满意,要是不满意,咱陪跑也是乐呵的,就当交个朋友嘛。” 姜衫早早便想好,她压低嗓音,“我要成阳街的屋子,沿街,前有铺面,后有三间房加灶台和茅屋。” 梁勇愣神,很快喜笑颜开,“巧了这不,”他眼珠子上下不着声色地估了下眼前人的财力,猜出个钱不多但好欺负的想头,“我手头刚好就有这么一间,完全符合您的预期,择日不如撞日,我现在就带您过去。” 成阳街。 整条街呈凋败之势,沿街七倒八倒的乞儿尤其多,街上弥漫着一股排泄之物与腐臭相合的味道,刺鼻,多吸几口都叫人犯晕,而在这里待久的人则已与这股气味相容,习惯了便不会排斥。 梁勇奋力笑着,实在忍不住,侧过头干呕了几声,面向姜衫还有些尴尬,呵呵道:“几个月前还没这么臭的,但放心,我说的屋子附近没这儿臭,熏香熏上几日也就好了,门口也没多少滞留的乞丐,离街办比较近,没多少人敢犯事哈。” 姜衫点头,没有多言,她遮着面纱,再加上用内力调整鼻息,一路基本没闻到。 到了地方,上头“药铺”的木牌半悬挂在门前,一碰就会掉,梁勇直接抓住,用蛮力一扯,扔到了一旁,拿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根,对着锁扣刮拉几下,再几下,又几下,锁才开。 姜衫听到锁扣里生锈发出的声音,但当没听到,继续跟着梁勇往里走。 推开门那一刹那,灰尘四面扬起,梁勇早就做好准备,闭上双眼,捂住口鼻,回头一看,见姜衫气定神闲闭上眼,烟散了,又气定神闲睁开眼。 梁勇有些心虚,“太久没人住,就容易积灰哈哈,但家具都是完好的,只要稍微一打扫,就能住得舒坦了。” 他拍了拍桌板,想清清灰尘证实自己的话,哪里知道桌板不给他面子,“喀拉”一声,裂了一道缝。 姜衫侧头,盯着他的双眼。 “意外,意外,木头嘛,年头久了就容易干裂,”他额间冒出几滴冷汗,一般人这会儿就要捏着鼻子嫌弃了,但眼前人不同,一路上不吭声,就看着他一路尴尬得脚底生尘。 这样的反应,让他更加摸不着底。 梁勇带着姜衫逛了一圈,漏洞频出,他都要把今生的找补话术用尽了。 这条成阳街上的屋子是早年东家分给他的,早年租赁买卖红火,他总是钱袋子鼓囊,可自从这街道衰败之后,他的钱袋子是一日比一日干瘪,之后东家把给别人其他街的屋子分给了他几套,但同僚也要吃饭,哪里愿意,他只好捡些别人不要的,再磨练磨练自己的话术,怎样都要说出花儿来,赚得没以前多,但只够个温饱,每天上工都强撑着一口气儿,憋着一口笑。 今天,是五年来头一回,有人想要租成阳街的屋子,他一开始的笑那是由衷的笑,但现在,完全是尬笑。 他看着姜衫的眼色,品不出是要还是不要,他也是很多年没走进这条街,这光景,比想象的糟糕,姜衫反应不大,对他而言,捉摸不透,更为煎熬。 姜衫:“月租金多少?” 梁勇咬着牙,伸出两根食指,“……二两?” 原价是纹银五两,毕竟曾经的成阳街最为繁华,街边都是些时兴的铺面,生意红火,还是在京城,又不是京郊,自从那件事后,就降到了纹银三两。 之后屋主都放弃了,有银子就行,但也不能太低,底线是二两,他不过是个房牙子,从定价里抽出一点到自己的口袋,底线他万是没权移的。 梁勇见姜衫不语。 得,这次又没着落。 他丧了气。 姜衫平叙:“我没记错的话,成阳街五年前有一场轰动全城的疫病,由池中草散发出的气体扩散而成,圣上下令封锁了整条街,疫病无药可医,街中无一人生还,一年后,池中草自然殒灭,处理完尸体后,便没有几个人住这儿了,对吗?” 第三十二章 商人之言(二) 梁勇嗓子眼像是糊了面粉,吞吞道:“公子原来知道啊,但毕竟……毕竟是在京城,这价实在是不能再低了。” 姜衫比出三根手指,“三十两,我要彻底盘下这里。” 梁勇瞳孔微张,“你要买下?” 能租出去签个一年的契那都算好的了,毕竟在此地住个一年,指不定中途就跑路,可…… 他还是略带艰难地摇头,“此处也曾盛极一时,那会儿要价包圆了最低也要三百两,三十两,怕是只够买一间屋子啊,公子,您要是有这预算,我可以带您到别条街走走,定有让您更满意的。” “那就五十两,如果再不行,我就都不要了。”说着,她就往外走。 梁勇心底下盘算片刻,一跺脚,追了出去,“公子留步啊留步,这样,您先跟我回去铺子稍作等候,现屋主是原屋主的表亲,住的离铺子不远,我去去就回,保证用尽梁某三寸之舌,尽量给您讨个满意的答复。” 姜衫点头,有则笑,无则跑京郊,远是远了点,钱是绝对不能多花的。 她查阅过成阳街该有的价,时下,要买进前有铺面后有院的地,最低也要一百两,她选中此地,正是认准了它地处京城却荒芜凄廖,离家近又隐蔽价也少,缺一不可。 价钱,她只出五十两。 她在赌,赌这消磨了五年的性子会不会软下来,价还会不会再降下去。 回到宅第引,梁勇让她坐在侧边的小桌上等待,给她泡上了茶,上了点心才出去。 这铺子就只剩下她还有个在前台看店的伙计,那伙计从刚才到现在就抬了一次头,还带了明显的轻蔑,梁勇全当没看见。 梁勇前脚刚走,后脚便来了客人,一位娉婷身姿但容貌较平,挽着另一位相对俊俏的郎君进来,像是对新婚燕尔的夫妻,蜜里调油。 那伙计换了一副面孔,扬起笑容,“哎哟,这不是刘公子嘛,您身边这位天仙似的小娘子就是您夫人吧,今天可是要将南城街的屋子定下来啦?” 南城街,位于瑶光台后边的那条街,价钱昂贵,所住之人非富即贵。 姜衫侧目,那位刘公子确实衣着华丽,绸缎加身,只不过,像是购置宅院这等事儿,贵人一般都会假手于人,像是姜府,就有专门负责管理铺面购置房屋的管事。 亲自前来,还是找宅第引这种参差不齐的房牙子,很少见。 他身边的姑娘,姜衫蹙眉,多看了两眼,她的视线被姓刘的挡着,只能堪堪瞧见侧脸。 直到那女子看向刘公子,整张脸转了过来,同时发出声音,“怀义哥,你当真要将那铺子送我?” 声音与面容同时出现,与记忆重合,是绣倾坊的秋慧,几个时辰前刚见过。 姜衫方才还在盘算,该怎么将设计出来的东西交给绣倾坊。 那掌柜一看就精明且看重钱财,与她做交易,姜衫怕是会吃亏,本来想着去查查她,看她有何把柄可抓,此事还未提上日程,眼前就有个现成的了。 刘怀义眼里满是浓情,“我向来说到做到,说要给你就必然不会让你期望落空,那宅院我去看过,离你上工的地方就隔了一条街,平日来回就方便多了,也不必与人挤在一屋子,百般委屈,我会心疼。” 他拉起秋慧的手搭在自己的心口上,言之凿凿。 姜衫有些反胃。 秋慧娇羞地低下头,回应方才那伙计调侃的话,“谁是你夫人啊。” “怎么就不是了?等寻个黄道吉日,我就上门提亲。” “我可是正经人家的女儿,得要三媒六聘的。” “都依你。” 那伙计开口,“二位当属世间真情,羡煞旁人啊,不过刘公子,这屋子地段儿好,也抢手,我看您是老主顾才顶着东家的压力帮您留着,这次再不定下来,我可就让给别家贵人啦。” 刘怀义掏出一叠银票,在秋慧眼前停了会儿,递给伙计,“那屋子是要给我家秋娘当彩礼的,可得给我留好了。” 伙计贼眉鼠眼地接过银票,认真打着算盘,“共八千两,”伙计为难道:“还差四百两,刘公子,这可是给您的最低价,不能再少了,您看这四百两……” 刘怀义摆出疑惑的神色,“怎么会?我出门前也是算过的,最近庄子太忙,脑子都混沌了,哎,我这就回去拿。” “刘公子,你这来回的功夫,下一个买主就比您早登门了,时不待人呐,那位买主可是东家带来的朋友,比您多交了二百两,我怕是……扛不住的。”那伙计十分为难。 刘怀义懊悔地敲了下自己的脑子,“哎,我这记性,这丢三落四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秋娘,对不住,让你落了面子,真是,都怪我。” 秋慧拍了拍刘怀义的手背,“怀义哥,不要着急,不是你的错,咱们再跟伙计说说,你都是老主顾了,而且我们也是先来的,那东家要是来了,也不能这么不顾情面吧。” 那伙计说:“姑娘你是不知道,我们东家最看重的就是他的朋友,他那朋友也是个顶顶贵的人,这……孰轻孰重……我说了不算。” “秋娘,”刘怀义似乎刚想到什么,“我记得你父母家离这儿不远,你且回家借个四百两出来应急,我过几日登门必定加倍还回去。” 秋慧默了会儿,那伙计就又说:“姑娘,你还真是找了个极好的夫君呐。” 被推上了火架子,当局者却像被蒙住了双眼,绑住了双脚,看不清走不动。 秋慧展颜,“怀义哥,你真好,我这就回去拿。” 她踏出门槛后,刘怀义和那伙计相视一笑,又朝姜衫处瞅了一眼,姜衫一直保持着静静喝茶的姿态,早就将侧过去的眼摆正,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秋慧家还真是不远,很快就回来了,她提着一袋子,交给伙计,还有些跑过步后的微喘,“您给,瞧瞧,应该是有四百两。” 那伙计将钱袋子倒过来撒在桌上,有碎银、银元宝、银票,碎银用秤砣称,算了一会儿,乐道:“正正好!这边立马给您办房契!只不过那屋主在外云游,还得几日回来,府衙那边过户,得再等等了。” 刘怀义接过那伙计给的房契和钥匙,“有这契书在,何时过户都行,”他又将房契给秋慧,“你拿着,等我让人收拾好了,再把钥匙给你,可不能让你吃了落灰。” 第三十三章 商人之言(三) 像这种大价钱的房屋买卖,房契递交与在府衙登记一般在同一天进行,屋主必须在场,为的就是给买主多一层保障。 他们这般延误的也不是没有,但也得抵押物件或签个契书,眼下是一样没有,八千四百两不是什么小数目,如果伙计说他是老主顾,那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个规矩。 就算是富得流油的商户,也万没有这么随便的。 这里面有问题。 梁勇眉飞色舞地进来,脚底就跟踩棉花似的,轻而快。带着两个人进了门,看着像是一对夫妻,有些年迈,但腿脚还算利索。 娘子穿的是淡绿色回纹绢裙,外头罩着层取暖的夹棉褙子,老爷子则发间束着银冠,面目干净,有这精力捯饬,应是个有点闲钱的老人家。 “公子,这就是那间铺子的屋主,敲定了,就五十两,一口价,”梁勇的喜悦毫不遮掩。 姜衫放下茶杯,起身,与几位点头打了个招呼。 那位娘子面容和善,淡淡的笑着,拿出房契和钥匙递给姜衫,“我和老头子守着我表哥的财产都五年了,眼看我俩都半只脚踏入了阎王殿,总算是有能接手的人,”她擦了一下眼泪,“我俩膝下都没有子嗣,本来啊,又打算转手给表亲,就前几日的商量的事儿,还没说呢,就盼来了小公子,你看,我就说得等吧。” 她扯了下身侧的男子,他也接上话,貌似带着不情愿,“那再怎么等,也就五十两,还不如转了,说不定再过个几年,那条街的光景又好了。” “这年头钱那么好拿的啊,再说了,你乐意上赶着给别人送钱,我还不乐意,我可想晚年多享些福,你这一张嘴净说些没用的话,我不管,钱到自己手里才安心。”那娘子瞪了他一下。 那老爷子撇了嘴,“是是是,家里的事儿,我做过主嘛,你都决定了,那,我也跟着你享福呗。” 娘子满意点头,转向了姜衫,“那这钱,小公子有带够不,没事儿,我俩平日也是闲着,能等。” 姜衫观察了会儿,晚年无子,有些积蓄,急于变现,欲求安稳养老,今日运气不错,倒是让她遇上了稀有的人。 她早就掏出银票,“不用等,我也急着住呢。” 娘子接过银票塞入袖中,“你这孩子,听这口音,倒像是本地人,怎么,孩子大了想要点儿自由,自个儿住外边啊。” “家里出了变故,原来的屋子被火烧了,我爹死了,如今就剩我和娘,总要先置办个宅子住着。”姜衫煞有介事说道。 那娘子像是有流不完的泪,又哭上了,拉上姜衫的手安慰道,“唉哟,是老身唐突了,原是个可怜的孩子啊。” 姜衫扯着笑,抽出手,“我娘亲还在就够了,母女俩也能找些活计做,”说着,她灵光一闪,“以后我打算在那开个医馆,若是身体有哪些不适可以找我,要价不多的。” 娘子僵了一下,与后边的老爷子对视,很快就回:“那敢情好啊,我俩这老骨头,指不定哪天毛病就找上门了呢,不过,那成阳街,可不太好做生意。” 姜衫有些落寞,“是啊,我也知道,但没办法,在京城谋生,哪哪都贵,只有那边便宜,我不想让我娘远离这生活一世的地方。” “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女儿就好了,这孝心比天大,放心,我定喊上我那些老姐们,多多帮你做些宣传。” “那就多谢您了。” 梁勇干咳了一声,“这定下了屋子,咱就去府衙登记一下吧,天都快黑了,再耽误下去,我是怕那些老爷们下了衙。” 心里却想着:这小子咋还有两幅面孔。 姜衫:“我还得回去收拾东西,跟我娘说一声,老梁,你替我去登记一下吧。” 梁勇也常干这事儿,这种小屋子,房牙子是有这个权限的。 他爽快应下,“行儿,你就放心交给我好了。” 这单他可以抽二两,一边一两,家里头可以开荤了,正高兴呢。 他又塞给姜衫一个小陶瓶,“这是我家娘子做的药膏,不要钱,我看你手上起了红疹子,你用看看,我平时被蚊子叮了,一抹准不痒的。” 还真是心细。 姜衫犹豫了片刻,收下,“你家娘子还会做这个?可是学过医术?” 梁勇挠挠头,“他父亲以前是乡里的赤脚大仙,她耳濡目染了点儿,我没啥用,赚得少,娘子只得做点东西,补贴家用嘛。” 姜衫见秋慧和刘怀义要出去了,就没再废话,粗浅与三位道别后,就跟了上去。 送秋慧回绣倾坊后,他直接去了靠近宅第引的茶馆,此时宅第引早已关门,刘怀义脚步不停,跟小二说了声“找人”,就奔向了靠墙的雅座。 那里有一人在等着他。 是宅第引的那位伙计。 姜衫忍痛花钱,要了杯茶,自然地走到与他们隔着一个屏风的另一方雅座。 “童乌,干啥呢,这么严肃。”刘怀义在人跟前打了个响指,自顾坐下,坐没坐相。 “别吵,算银子呢,那小妮子家还真有四百两,看不出来啊。”童乌刚算过一遍,停了手。 刘怀义哼笑,“我也是跟踪她好些日子,拉着她讲了一箩筐的废话才套出来的,她家是做布料生意的,小门小户,有个铺子,也算是存了点儿家底,再加上她在绣倾坊那等一块手帕就得上金子的贵地儿做事,每月必定有不少银子,还是家里的独苗苗,你说,咋可能没有个四百两。” “得了,这钱看着就是东拼西凑的,怕是都掏空人家底了,会不会有点缺德。” “你讲笑话也打打草稿,咱俩认得这个字儿吗?再说了,他们还有个铺子呢,会再赚的,四百两可是良心价。” “倒也是,不过,钱都到手了,你想好咋收场了没。” 刘怀义连喝了两杯茶,手指焦躁地点着桌板,“其实她滋味不错,身材也好,再多拖会儿,等我享受完了……”他又喝了杯茶水,手指的频率放慢,“找个破产的理由,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再加上我这样貌,眼泪一滴,不就成了,小姑娘都吃这套。” “你可别留下尾巴让人踩就行,你不是还套着另一头,别露馅了,不然两头都没得吃,咱俩又得挪地方,再扎个几年根,我都嫌累。” “多少年了,我做事你还不放心?就一个老姘头,她的钱最好套,都五六十的人了,比我玩得刺激,我都!啧,算了别提了,亲她一口我恶心就犯七日,晚上还得去见她。” “爷您辛苦了。”童乌夹着嗓子,声音稍显尖锐,像是宫里太监的声音,姜衫有幸听过。 他举杯示意。 “叮。” 二人碰杯,一场算计人的对谈戛然而止。 第三十四章 商人之言(四) 姜衫一路跟着刘怀义,见他走进一条巷子,又进入一间四方宅子,他关门前,忽地将脑袋窜出门框,左看,右看。 嘀咕着:“错觉吗?总觉得有人在跟我。” 姜衫隐入墙侧。 没见着人,刘怀义缩回去关上门,抖了抖肩膀,又大声又小声,怯怯喊道:“常莞。” 这话姜衫并没有听到。 她停在外面片刻后,再次翻墙而入,躲在树后。 这树,树叶稀疏,枝干粗壮,叶为红。 院里那篓子、石磨、石桌、躺椅、藤蔓亭在记忆中模糊涌起落下。 那摆满院子上上下下的花,花品各异,却不见百花争艳之姿,只因有一个共同点难以忽视。 都是绚烂的红。 好像,好像…… 后又见屋里走出一个人影,姜衫手不自觉发起了抖,后又握拳,指尖戳破掌心,血滴入土壤,与满园红花作陪。 是她。 常嬷嬷养在姜府外面的女儿,没有将她卖入姜府,表面是为她做良民而谋划,实则是为方便魏氏在外头做事而立。 前世姜薇定亲后后的那半个月,姜衫都被关在此处,姜薇下了令,姜衫要做丫鬟,跟着她嫁入侯府,供其玩乐。 可高门庶女怎可为奴为婢,于是他们便肆无忌惮地将她捆于此地,对姜府以失踪为由搪塞,没有人会在意,唯一在意的萱娘因此事闹到姜淮跟前,被她们用板子打入了阎王殿。 那半个月,常嬷嬷就头日出现过,其余日子都在府里准备嫁妆,而管她的活儿便落在了常莞身上。 那些天,她终日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内室中,窗户都没有,门是内置暗格,被衣柜遮挡。 偶有的光亮,是常莞一日一次的放饭,发霉的饼子,有时像是常莞来了兴致,赏些脏水喝着,她熬着。 本以为就只是幽闭时间长些,吃的东西烂些,肚子挨着,身体天冷着,就没别的事了。 但天算人谋,都不敌人心。 没有萱娘在,身边又没有药膏,手还被铁链拷着,悬挂在墙上,她没能为自己的脸上妆,药膏干裂后脱落,她的面容似蛋剥了壳般白亮,常莞每次都只拿一盏蜡烛,光尤为稀薄,但偏偏就是在这么稀薄的暖光下,将姜衫漠然却绝色的面庞衬得更加亮眼。 常莞被吓了一跳,瞬时了然,她冷冷地盯着她,像是在观赏一幅画,姜衫那时看不懂。 可隔日,常莞拿进来的饼子下,藏着一支开了刃的匕首,一下又一下,面无表情地划过她的脸,雕出一个形状。 全程姜衫不喊不哭,只紧紧盯着她的双眸,像是要趁着这点光亮,将她的脸记下来。 常莞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这是朵曼珠沙华,很适合你,很美,很美。” 蔓珠华沙,泣了血的彼岸花。 说完她笑了,笑得及其欢畅。 此时彼时,笑容转移到了姜衫脸上,她亦然欢畅,“原来在这儿啊,原来你在这儿啊,真是省力。” 她是被蒙着眼睛带进来,又是蒙着眼睛带出去的,她记不得地方,眼下却有人帮她找到了。 常莞举着一盆红色的花出来,那是菊花。 刘怀义退后了两步,呵笑道:“你在啊,你娘呢。” 常莞问:“你喜欢菊花吗?我新培育的,送你?” “菊花哪有红色的,”突然发觉自己说错了话,马上收回,“常莞厉害,这都能培育出来,我家里花儿多,就不收了哈。” “我……我进去等你娘,”说完,他就马不停蹄溜进了主屋。 常莞扯了下嘴角,像是在说他不懂得欣赏,对着花又笑出了声,“你这样,才最好看。” 她将盆栽放在石桌上,看不厌般,就那样执着地盯着,拿起手边的茶杯,从上往下淋。 那朵菊花独立于土壤中,只有一支,水催动花瓣颤动,一滴两滴,好似在往土壤里滴养料。 而那养料呈现出的是红色。 姜衫心有疑虑,只当是染料还未干是一般人的想法,但她总觉得其中另有蹊跷。 但若说是血,满院多的是没有红色花种的品,可依旧被染了红,飘的亦是各种花香,闻不见任何血腥味,这否定了她的猜测。 下人若不是特殊缘由,不得擅自出府,除了主子嘱托采买或是跟着主子出门。 但像常嬷嬷这样的老人,却如主子般,几乎可以随意进出。 夜幕降临。 姜衫为了预制住冲出去,将独自在院中的她杀掉的心思,不停地给自己胳膊上的伤施加压力。 忍忍,杀死更多人,忍忍,他们都会死的,忍忍,一个一个,忍忍,逃不掉的,忍忍,可以免去很多麻烦,忍忍,忍忍…… 常莞就那样干坐在那儿,看花,浇花,眉目扬,嘴角勾,神色皆是喜。 她总算起身了,见她进入西堂屋,姜衫才走出来,越过墙,前往绣倾坊。 绣倾坊此刻还亮着灯,姜衫如入自家院,见几位绣娘有说有笑地出了院子,看样子刚吃饱出来散步。 秋慧就在其中。 她躲在一处,等秋慧独自一人前往茅厕,便走上去,直挺挺立在她跟前。 “你,你是谁!怎么进来的!”秋慧退后两步,就要大喊抓贼,在张嘴那一刻,被姜衫手疾眼快地喂了一颗药丸,瞪大双眼,瞬时瘫软在地。 “你!唔!” 姜衫拿出一团方才从绣堂里捡的几块裁剪剩下的散布,堵住她的嘴巴。 “放心,没毒,就是颗软筋散。” 秋慧的泪水没商量地就流了出来。 “啧,”姜衫眼不见为净,二话不说将她抗在肩上,跳出了院子,专走小巷,避避让让下,总算抵达了常嬷嬷的宅子。 厨房的火光亮着,主屋的光也撒了些出来,姜衫走到主屋后边的窗户,打开一条缝,隐隐约约听到刘怀义嘴里唱着戏曲儿,但到底隔着浴桶屏风和床架子,听得不真切。 可以确定的是,只有他一个人在。 她将秋慧仍在窗下,自己去院子,拿起个青瓷花瓶就往石桌上砸,声音极大。 “谁啊!” 厨房和主屋都传来脚步声。 姜衫三两下绕到屋后,扛起秋慧,从窗户进了屋,看到那个几乎要顶到屋梁的长衣柜,心悸一刻。 她面色一沉,打开柜门,衣裳满满的却是反常地挂着杆上,铺展开,姜衫掀开衣帘,摸了摸边缘,是缝隙,尽管很小,她收回手,把秋慧放在衣柜中。 “刘怀义的声音,你应该认得吧?” 秋慧哭干的双眸愣愣地看着姜衫,除了五官,她哪哪都动不了,与瘫痪无异。 门外传来了声响,姜衫关上柜门,躲在窗外。 她不想听些污言秽语,饭还未吃,怕是又把茶歇吐出来,很贵,她不能浪费。 适应了月光,姜衫蹲在窗底下,随便见其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又擦,擦了又画,修修改改,手都粘上了尘土。 图样大差不差,但还需得上架子和布料。 第三十五章 商人之言(五) 屋里灯熄了一刻钟后,姜衫才溜进屋子。 她走路几乎没有声音,走到床前,好在光线少,不亮,视线并没有那么清晰,以至于画面的冲击有所降低。 一男一女,一老一少,衣不蔽体,相拥而眠。 那位刘怀义口中的老相好,是常嬷嬷。 尽管姜衫心里有个八成的把握,眼睛真正见到时,却依旧难掩嘴角的抽搐。 没想到平时装着狠厉严肃的常嬷嬷,背地里却是藏了个温柔乡,是个会享受的。 姜衫打开衣柜时,窗外的月光穿过遮挡,恰好将一束直线的光落在秋慧的眼睛上,那双眼犹如死水,没有任何生灵可以栖息,再次见到姜衫也不为所动。 姜衫直接将她扛起来,在肩上稳当好时,柜子内门发出了细细碎碎的声响,似乎时铁链之间相互摩挲的声音,她眸色微敛,没有逗留,而是直接带着秋慧回到了绣倾坊的绣房。 把她嘴里的布团撤下后,姜衫问:“感觉如何?” 秋慧不语,眼睛一闭装睡。 “软筋散早就过了,别跟我装死。” 没动静。 “你不想拿回四百两了?” 秋慧瞬间睁眼,坐得板直,“你怎么知道!” “白天我也在宅第引,听到你们的对话了。” 秋慧别过头,“我与你非亲非故,你帮我作甚?再说了,虽然你长得很俊俏,但是!男女授受不亲,”她将屁股往旁边挪了两尺远,“那钱,我自己会去要。” 姜衫揉了揉方才扛人的一侧肩膀,拉起她的手腕,摁向自己的胸脯。 秋慧一怔,“你是姑娘!” 后抽回手,话缝一转,“姑娘又怎么样,你绑了我,强迫我,还给我下药,这笔账我到死都会记着,就算你是,你是女子,我也不会怜惜你!” 姜衫:“你要不回来的,我有十成的把握,这四百两,单单靠你一己之力,不仅要不回来,可能还会遭到他们暗算。” 秋慧:“他是欺骗了我的感情,但房契在我身上,”她从胸脯掏出一张纸,“你看,有这契书在,那房子还是我的,四百两亏了就亏了,那屋子我就算不住,再转手,依旧有八千两可以吃,你吓唬人也要讲究点前因后果吧。” “我没吓唬你,买那种贵得顶天的大宅子,你就真的相信一个房牙子就能决策?真相信屋主会随意将房契交代给他?还有那刘怀义,真那么有钱,身边怎的一个护卫小厮都没有?你再仔细想想,平日他是不是个爱炫富的人?” 一下子话说多了,姜衫嗓子有些发干。 “你怎么知道!”秋慧心下有了不好的预感,抓在手上的房契被压力挤出了褶皱。 “嗯,”姜衫没有多言,留给秋慧思考的时间。 秋慧又仔仔细细地盘看那张房契,她去砚台旁的碗里沾了点清水,抹在红章上,那红章与字迹瞬间模糊在一块儿,她悬着的心终于落到了悬崖最深处。 眼泪不由分说地撒了出来,“所以,房契……是假的,是假的,四百两,是我家两三年的积蓄啊,是,是我家香料铺账上能动的银子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爹娘会打死我的……” “不行!”她唰地站起来,“我要去找他算账,把他告到衙门去!” 姜衫随意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就将秋慧拉往自己的怀里,摁住她的双肩,摆正,强迫对视。 “你证据呢?当时在场的就我一人,先说好,我可不会当人证。” “你,你凭什么不当我的人证!那你做这些都是为了什么?嘲笑我吗?还是羞辱我?你怎么能……”她擦了擦泪,哭中带着哑,委委屈屈,“怎么能这么坏……呜呜呜。” “……”姜衫抽出手帕给她擦泪,“我的身份是伪造的,去官府当你的证人,这和自首有什么区别?你说得对,我可不是什么大善人。” 秋慧提溜着满眶的泪水看着她,与姜衫头一回见她的时候截然不同,那时候她冷静淡然又专注,此刻她却如同被拔了刺头的刺猬,缩在一块儿,想保护自己却无从下手,只得发抖。 “好吧,你毕竟,毕竟让我知道了真相,我还是感谢你的,我刚刚,唐突了,抱歉……我想自己一个人静静,你走吧,待会儿来人,你就成贼了,我们昨日这里才遭了贼,把我们三姐妹都迷晕了,虽然什么都没偷,但我们还是觉得被偷了什么,所以……你,你快走吧。” “贼子”本人在此,却面不改色,“那你就打算这样揭过?当什么都没发生?” “你不是都说了吗,其实仔细想想,你说的有一半是对的,我现在觉得刘怀义坏透了,所以如果我自己去找他要钱,他还真的可能打我,我又打不过他,此事又不能让我爹娘知道,我还有一个妹妹未出嫁,我也还没出嫁,嫁妆都被我败光了,我,还有,还有我好不容易进的绣倾坊,闹大了,我会被赶走的,我,反正,我现在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我,我……”她喋喋不休,语速很快,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还越说哭得越起劲。 姜衫就静静待在旁边等着,等到她哭累了,停下来了,才说:“你信我吗?若是信,我不仅可以帮你把钱要回来,还能让他加倍奉还,若是不信,那我现在就走,你就当我是个多管闲事的路人。” “我信,你要我做什么?”秋慧几乎没有思考,即刻回答。 “怎么这么快答应啊,你刚不还说我坏吗?”姜衫不知怎的,看着她这模样,生起了逗弄的心思。 秋慧言之凿凿,“我错了,圣贤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觉得你是好人,你做了那么多,我也不是个不识好歹的。虽然你肯定有你的目的,但我也有我的追求,而且,你刚才,还一直听我哭诉,毫无怨言,我愿意跟着你,信你。” 姜衫点头,心说:是识相的。 “成阳街八十八号,明日到此处找我,顺便带点儿吃的。” 第三十六章 商人之言(六) 纹袖院。 她的屋里亮着灯,门扉前的影子在烛光下影影绰绰。 姜衫推开门,萱娘绣荷包的手一顿,肩膀松了下来,她回过头,笑说:“回来了,那就早点睡吧,你换洗的衣裳我都洗好晾起来了,那浴桶里的水是刚烧的,还冒着热气,你先等等再去洗,还有……”萱娘欲言又止,那眼神明明有很多话要说,可最后还是凝结成一句。 “好好歇息。” “……好。” 茶壶下的纸条不见了,她明明在纸里都写了,早点睡,三个大字,就这三个字,她写得极其大,近乎将整张纸占满,可萱娘还是没听进去,果然还是个老样子,爱操心。 不过姜衫也猜到了,萱娘有很多话想问,但最想问的还是她昨夜说的话,她是否听到了,听到后又是怎么想的。 但眼下两个人,一个装聋,一个做哑,就着糊涂劲儿将事揭了过去,萱娘叹气地出了屋子又回头嘱咐道:“水烫!” 她那走路的姿态,那脚步的力道,那背影,姜衫品出了一股子气恼,无可奈何的气恼,但她假装没看见。 晃了晃头颅,伸展筋骨,姜衫坐到案前,将自己明日要采买的物件儿写下来,连夜解剖那刚买下来的房子,盘算着哪个屋专哪个事,给自己心里留个底。 一个时辰后完成,她将纸折起来放在一旁。 又提起笔,将方才在捉奸屋外的土堆上,推演出的衣样草图画在纸上,生怕有所遗忘,描绘出来那一刻,她看着比之前精进不少的图样,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的记忆力,貌似也好上不少。 窗边树影斜,时候不早了,前世这个时候她应该在跪祠堂,名为祖母祈福,从没有惬意地见过窗前的夜景。 月光移动,落在她的手臂上,两只手,一只胳膊缠着纱布,一只手背裹着纱巾,那诗里的月下光地上霜,如今倒成了她的手上纱。 左手胳膊的烧伤还在等待结痂,只好继续缠着,至于右手……她将手背处包着的纱布解开,纱布连着血肉拔丝而起,剩下的那些,发脓的发脓,脓水破裂的破裂,可怖如冒泡的沼泽。 她却反常而诡异地笑着,嘴里咕哝:“姜薇的叫声,会很凄厉吧,可惜了,这边听不到。” 一股凉风吹入,略过她的面庞,撩起几根发丝,她觉得暖和极了。 起风了,常嬷嬷也该死了。 该怎么做,才能够让常嬷嬷死得好看些呢? 她心里虽有个初步的计策,但要想万无一失,还缺一把火,一捆柴,才能将火烧得更旺些,让场面绚烂如烟花,稍纵即逝,但,会很美。 眼前的纸,不知不觉多出了几个名字,戏台子的主演被她一笔一划落在了上面,不够,完全不够,还缺个名角儿啊。 这滋味,就如那朵绚烂的果实长在悬崖侧,而她双脚立悬崖边长出的一枝枯树枝上,往前一些,伸出手就可以摘到,可树枝老矣,往前一步,她也可能带着果实一起坠崖,更糟的,还可能什么都没捞着,死无葬身之地。 没有十足把握的仗,她不想打。 但这仗,她又必须得打。 “对了。”忽地想到什么,她掏出梁勇送给她的药罐,思索片刻后,舀了一些出来,闻了闻,放在铁勺子上,用烛火烘烤,直至沸腾,成黑。 她既希望这个东西没用,又希望这东西有点用。 经过淬炼,她愉快地发现,这里面的成分,虽不足以让手背的红疹消失,但对普通的蚊叮却有一定的效果,蚊子叮过的地方瘙痒后便是一块小疙瘩,痕迹需要些时日才能完全消失,可这瓶药膏,却能够加快祛痕。 梁勇说,这是他内人做的。 祛痕? 蚊子? 市井? …… 她笑了。 她找到了。 瞌睡来有人递枕头,原来这么舒爽,真想告诉老天爷,这种好事再多来几回,她喜欢枕头,布的、木的、玉的都行,最好是金的,她不挑。 念头通达,她忽地浑身上下都舒畅了,而困意也随之爬了上来,扯着她的眼皮,她没有硬撑。 这次,她睡得很安稳。 也没有多安稳。 她被吵醒了。 拢共,就睡了一个时辰。 外头传来细碎的声音,姜衫听到萱娘大喊“大夫”二字。 困意尽散,紧绷的神经再度占据主导,她没有多余的思考。 迅速从床边的暗格里,掏出早已等候多时的毒药,二话不说吃了进去,趁着还有意识,立刻给手臂处扎针,就落在原来的位置上。 在府医看来,此毒被其强行控在她体内,必定会流转至全身,毒素本身并不强烈,喝两碗药就差不多好了,但魏氏说了不留活口,他自然就听从命令,封了姜衫的死穴。 可现在又忽然让他过来解了这死穴,说实话,他也没底。毕竟毒素是硬生生在姜衫体内积压了几日,横冲直撞的,保不准都积累了原先三倍乃至四倍的毒素,如卷蜂蜜一般,一圈接着一圈,慢慢扩大,恐怕内脏都要黏糊在一起了,想活命,难。 他进来前小声嘀咕着:“但愿她和以前一样,命硬吧。” 姜衫也想到了这茬,又服用了三颗催化丸,令毒素在血液中加快流转,以便营造让府医信服的假象。 毒药催促又何曾不是一道催命符,犹如揠苗助长,拔起来的苗,可都是死了的,但姜衫也不傻,自是不会让自己“香消玉殒”,只不过,得吃点苦头了。 此刻,她的五脏六腑都在遭受野猪不要命的啃噬,说是五马分尸,也不为过。 她默默对自己说:下次再也不吃这毒药了。 她努力平躺,一边压抑自己的呼吸频率,一边压住自己喉咙呼之欲出的叫喊,咬着钉子也要吞进去。 府医跟着萱娘进屋,府医先是把脉,思考,后是转针,拔针,又往别处扎针,一针又一针。 萱娘刚才还在担心她会暴露,后来看到府医把脉没有起疑,她才起疑,疑心的东西却不一样。 可又瞧见府医那施针的模样,似乎在办一件天大的难事,心头一紧,在一旁为姜衫捏了十把汗,眼里的心疼如海潮将疑惑淹没。 紧张、揪心却又无措,俗称,干着急。 第三十七章 商人之言(七) 府医处理完后,收拾好东西,忍不住多看了床上的人几眼,什么人啊,这样都能活,他由衷感叹,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是现在他能够回去交差了。 坏事则为这般命硬之人,大娘子往后要是再想弄死她,可就不容易了。 横竖得活在当下,他起身,动作没有惊扰到萱娘,因为现在萱娘满心满眼都是姜衫。 他就站在那儿,盯着萱娘看,好一会儿都不见声响。 他在等萱娘像平日一样,拉着他拦着他,不让他走,叽里咕噜地问东问西,但今日却一反常态,这令他不大舒爽,就好像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下去了却好像还在那样。 “咳,”他轻咳一声。 萱娘先抬眼后抬头,眼里的忧思未走干净,又添上一抹疑惑。 “辛苦了,您直接离开就可以。”萱娘再次转头看向姜衫,拉起她的手,冰冰凉凉的,萱娘的手还算暖和,于是不断搓着,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姜衫一些。 府医:“……就,没有什么别的想问的吗?” “啊,这样,”萱娘才想起姜衫的嘱托,于是回:“那,衫儿如何了?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府医心悬在半空,不是滋味,但还是解答:“已经没有大碍了,随时都可能醒过来,到时候再休息两日,精神力也该恢复得大差不差。” “嗯。” 又没了。 府医没再自讨没趣,鼻子碰了灰,慢悠悠挪出了院门。 路上他满肚子的不解,不问吃什么药吗?不问为什么两日前还扑朔迷离的病情今日突然就治好了吗?不问醒过来后身体会有哪些后遗症吗? 不问……吗? 萱娘不问,是因为,府医前脚刚走,姜衫后脚就睁开了眼。 “你老实告诉我,”萱娘去给她倒了杯水,姜衫乖巧地接过抿了一口,“是不是你温伯伯教你的,中毒了还能自己好起来,普天之下,能有几个人。” 在她眼里,温公某考入太医院,被皇上相中,便是天才,天才自是什么都能做到。 “嗯,他教的,”姜衫顺着萱娘给她找的理由,毫不遮掩地一口吃下去。 萱娘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皱着眉头,“我刚刚看你脸白得跟雪似的,还以为你真出了什么事,太吓人了,这法子虽可以解一时之困,但终归伤害到身体了,下次不许再用。” 姜衫低头看着水杯里的水在微微晃荡,注意着其中纹路的走向,就是不吭声。 萱娘叹气,“好了,你……慎重使用,还有,你事先跟我通个信,我下次也好做好准备,不然你的萱娘,迟早得心疾。” 姜衫闻言,勾起唇角,眼睛眨巴了一下,“好,我若是出了事,又躺榻上了,你就看我的手臂,这里,”她撸起袖子,指着小臂中间的位置,“我会在这儿用指甲盖或者别的什么做点记号,你若是看到了,就表示我,是装的。” 萱娘似懂非懂地点头,“……也好。” 她给姜衫掖了掖被子,“躺下吧,歇会儿,我去你院里给你烧点粥喝,暖暖胃。” 姜衫乖巧点头,瞬时躺下,手抬起来,朝着萱娘招了两下,表示自己这就好好眯眼。 门关上后,她又爬了起来。 再次留了字条,这次写的是:今夜不归宿。 依旧是大字。 然后跨过窗户,跳过院墙,穿过人群,来到了宅第引。 梁勇刚巧从外头回铺子,着急忙慌地喝水,嘴上说着:“渴死我了。” 他抬眼就见到姜衫,笑得很灿烂,招呼着:“公子!过来坐过来坐,”他刚要去拉人却反被姜拉住,扯到了铺子外头。 那铺子里还有别人,不适合说事。 “咋啦?”梁勇一脸懵。 姜衫拿出陶瓷罐子,直奔主题,“这东西真是你家娘子做的?” “说这事儿啊,怎么样?”梁勇一脸得意,“好用吧,我家附近的人家可都认准了我娘子的手艺,放在夏天,那都是卖不够的。” “看样子还挺有口碑,那赚的多吗?”姜衫眼里有了微光。 梁勇挠挠头,“就天热蚊子多那会儿好用,咱京城夏天的时节又短,我娘子单单一个人,也做不了多少,多多少少糊口饭,夏天存钱其他时候花,日子也就这么过来了。” “怎么不多招几个人一起做?有了货,不就能多卖点、多赚点吗?” 梁勇惆怅,“也不是没有想过,但我娘子说这配方师祖传的,不可以传给外人,她们家祖上也是富过的,但医术虽一代传一代,却一代比一代弱,但唯独这药膏的配方从来就没丢过,我娘子这一脉就只剩几个了,她铁了心不肯做这个欺师灭祖的事儿来。” “所以说,这一带,就只有你娘子会做这个?”姜衫继续追问。 “是啊,独一份的,你看这陶罐底部,”梁勇拿过陶罐,将其反过来,“这儿刻着个苗字,我娘子就叫苗栗,我刻的,好看吧,这一带几乎人手一份,我娘子原是荆州人,嫁给我随我来了京城定居,可不就她一个人会。” “这般稀有,为何不卖贵一些?” “我倒是想,我娘子不让,又拿欺师灭祖那套来训我,说什么从祖辈传下来都是这个价,高高低低个一两文还能宽恕,绝对不能够往高了卖,若是被人觊觎上了,上门烧杀抢掠就是要逼问她配方怎么办?”梁勇脸上浮起了无奈,却又不失宠溺,“她就这样,总爱想云想雨的,但其实有时候说的也有点道理,我们小两口平平淡淡地过日子也挺好的。” 姜衫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便没有再犹豫,“我想跟你娘子谈笔生意,不买配方,纯买你娘子这个人。” 梁勇瞬时提起万分警惕,就像炸了毛的猫,平日笑呵呵的他,此时眼神竟变得凶狠,像是想打人。 他严肃道:“公子,我看你彬彬有礼的,还以为是个君子,没想到思想竟这样龌龊,我梁某就算再窝囊再没用,也干不出卖媳妇儿这种事!成阳街的房子我都帮你办好了,咱们还是就此钱货两讫吧!” 说着就嫌弃地要走。 姜衫伸出胳膊拦住他,“你误会了,我说的不是那档事儿,也非真正的买卖,只需要你娘子出面,买个几天的面子和噱头,只需要说几句话,每日就在我身旁站桩几个时辰就行。” 第三十八章 商人之言(八) 梁勇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姜衫,满心满眼都是对她的愤怒,这个相貌堂堂的男子觊觎他才华横溢的妻子,这令他冲昏头脑,一句话都不想多说,却是万字脏话在肚子里成就了好几篇文章。 “医者不自医说的是真的,你要是有疯症就去治,别一天天痴心妄想!” 姜衫第一次觉得男子的身份在外面竟然也有不好办事的时候,她语气缓了些,“我说的是真的,你也知道,我是个大夫,这不新铺子刚开,总归是需要一个助手帮趁着,而你家娘子已嫁做人妇,这般就少了许多闲话,对,我是有私心。” 梁勇的毛被顺下去一点,“私心”二字出来时,又炸了。 姜衫忙接着往下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但私心不是你娘子这个人,是她在京城里的口碑,若是你娘子当我助手,我这新铺子不也是有了助力,得之,蓬荜生辉,失之,我将痛心疾首。” “一日一两银子,十日左右便可以直接走,结束当日,我会再多给你娘子三两作为离别礼,这是我的诚意。” 梁勇狐疑地看向她,不语,依旧不怎么信,五十两买宅子,一天一两的往外散财,矛盾至极,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天底下就是有这样的好事,”姜衫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继续劝说,苗栗她必须招揽,否则再找一个和她一样的,不知要到猴年马月,她耗不起,钱花得心疼,但有些钱,就算是心疼,也不得不花。 姜衫:“你若是不放心,也可以跟你娘子一起过来,就当个护院,我也会给你一日五文钱的酬劳。” 此刻,梁勇眉头原本僵硬的皱纹才有所松动,“此事我做不了主,关乎我娘子自己的事儿,由她做主,我回去问问吧,若是愿意,明日我就跟她一起去成阳街。” 姜衫点头。 她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没白来。 成阳街。 秋慧已经在那铺子跟前候着了,她还带了几个人过来,都是些着粗布的丫头和婆子,正坐在门槛处聊天、张望。 望到了姜衫。 秋慧先走上去,“我带来的这几个人都是有经验的,手脚也利索,定是能够将这宅子打扫得一尘不染。” 姜衫疑惑,“我好像没跟你说叫人过来洒扫吧?我没有这个钱付给她们,我自个能行,让她们回去吧。” 姜衫将钥匙插入锁里,打开门自顾进去。 秋慧跟上去,招呼着那些人别在意尽管去取井水来打扫。 “我不是说……”姜衫的话被打断。 “你是说没有银子,她们又不需要银子,放心好了,都是我家的下人,今日宅子也没啥事,就让他们过来了,算是对你的报恩。”秋慧又恢复了原来和气的模样,仿佛昨晚什么也没发生。 “我昨夜说话不好听,你有错,我也有错,扯平了,既然你要帮我,我也当然需要回报你,今早过来就看到这里全是灰,破破烂烂的,脏的要命,我可受不了在这种环境下久待,”她手里还抓着手帕,时不时就往鼻尖怼,那帕子染了香,姜衫离她一步远也能闻到。 姜衫会心一笑,这买卖,不对,这便宜,不占白不占,她没有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喜好。 “那便多谢秋姑娘了。” 秋慧:“你知道我叫什么,你还没跟我说你叫什么,我们如今算是绑在一块儿了,你得跟我说才行。” “崔步,我是女子这件事你知我知,可知?”姜衫把她拉到院子里没人的地儿说道,她并没有完全信任秋慧,旅途搭伴的路人自是不需要过多纠缠。 “知道啦,你这名字倒是很像男子的。”秋慧虽然想问她的目的是什么,但姜衫的样子那么抗拒,她也不想自讨苦吃去碰灰。 几个人用一个上午的时间,就将宅子变了个模样,除了少了几件每个屋子该有的家具,其余的,基本是干干净净,整洁可住,若是她一个人来,指不定得扫上个一天一夜的,她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 这会儿,待在这没有蜘蛛网和破家具的屋子里,她突然觉得秋慧真是个好人。 那些丫鬟婆子干完活就要回去,被姜衫叫住,“我是个大夫,今日多有麻烦,你们若是身上有什么不舒服的,此时此地,我帮你们会诊,无需诊金。” 秋慧却说:“她们回去都是会领多一份的例钱,你不需要这样。” 虽说现钱是没剩多少,但家里的香料生意又不是不做了,钱还是会生出来,买来的下人自然还是自己家的,反正又不多。 “你给她们的是你的事,我的回报便是我的事,不一样,你要是想,我也可以帮你把把脉。” 秋慧抿嘴,“我不用。” 那些丫鬟婆子一年到头哪有现钱去看大夫,除非病痛难耐,受不了了才会花钱找大夫,眼下,姜衫的话像是金子,她们见之,眼里发光,听之,心里生花。 她们左看看右看看,得了秋慧点头示意,才排着队让姜衫号脉。 姜衫从不做无用功。 她没有敷衍,仔仔细细地帮她们号脉、开药,该扎针的扎针,全程脸色和和气气,让那些人,如沐春风,受宠若惊。 拿着药方的婆子,看着纸,神色暗淡,叹气再叹气,姜衫直接说:“药我会抓给你,吃完这次,下次再来,免费给你抓药,吃个三次,这咳疾就差不多了。” “多谢……” “我姓崔,崔步。” “多谢崔大夫!,不,崔菩萨!”那婆子毫无预兆地跪下,泪流满面,眼里除了感激就是感激,没有其他心思。 这么干净纯粹的眼神,姜衫很少见到,心里有块地方动了动,她将她扶起来,“举手之劳罢了,你该感谢你家主子,是她带你们过来的。” 那些人一听,马上转向秋慧,又是一个谢,表了不少的忠心。秋慧本来坐在一旁无聊地看着一个来一个走的,突然被这么一遭整得又惊又喜,她将目光落在姜衫身上。 姜衫微微点头,她就知道,这个人又顺手给了她糖吃,既然吃了糖,秋慧在心里便默默种下一颗名为“尽心”的种子。 结束后,那些人陆续回去,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对“崔大夫”的感激以及对她医术的肯定,这么念叨一路,这一路听到的人该有不少了。 姜衫心满意足地伸了伸懒腰,朝秋慧勾勾手指,秋慧鬼使神差地坐到她跟前去,就是方才坐过“病者”的地方。 第三十九章 商人之言(九) 秋慧自觉地将手腕伸出来。 姜衫侧头,“不是不看嘛?”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我是要跟你谈接下来的打算,可不是要给你看诊的。” “你!”秋慧脸瞬间红涨,“你逗我!” 姜衫没忍住笑了一下,没再多言,直接进入正题。 “你家是做香料生意的,没错吧。” “是啊,怎么了?”秋慧点头。 “一般订单都多大?客商都有谁?” “一单差不多赚个二三十两吧,我也不是很了解,家里的生意都是我父亲母亲和大姐姐在打理,我基本都在绣房,为什么问这个,难道与这个有关吗?” 姜衫做思考状,“有关,你若是没办法插手家里的生意,此事要成,怕是困难,你跟你姐关系如何?” 秋慧不知道,什么事还需要跟家里的生意挂钩,他们虽是做香料的,但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口碑极好的人家,但她相信姜衫,至于这股子莫名其妙的信任源自何处,她自己也不知道,总之,她问什么她答什么,准没错。 “关系还行,毕竟我们家就三个姐妹,我排行老二,妹妹倒是先嫁人了,姐姐还未出阁,但她料理生意,那可是一把好手,我爹娘也活得通透,并没有逼着我姐嫁人,顶多被说些闲话,但我姐向来不在意那些。” 姜衫:“那你被人渣骗了感情和银子这件事,能让你姐知道吗?” “不行!绝对不行!我姐会骂死我的!”秋慧激动得站起来,一直摇晃着头。 姜衫沉默,双眸静如水地看着她,不语。 秋慧被看得有些心虚,明明自己也没做错什么,但在姜衫的目光下,就是心虚。 “能不能……把这个刘怀义换成别人啊?”秋慧试探性问道,“其实,左右都是被骗,说成别人,好歹只是被骗了银子,人没被骗,”她越说越小声,“真的,我家里人都知道我跟他好事将近……很,很丢人。” “可以,”姜衫倒是觉得这个办法可行,“胡乱编造出个人,你就跟你姐说,你被人骗了钱,需要撒个谎,把钱给骗回来,这需要你姐的配合,当然,如果你不打算捅出刘怀义,自然也要在他跟前做戏,你做得来吗?” “啊?什么谎?怎么骗?你让我缓缓,我没懂。” 姜衫:“你与刘怀义暂时不能决裂,跟他说那栋房子你必须要用,用于接待皇商,届时定能赚够万两银钱,你姐那边,你要骗她,就说你被某个伪装成皇商的香料贩子骗了,你发觉时契约已经达成,约好在那栋房子给价款,让你姐叫人伪装皇商,与她一同前往,以拆穿为目的演一场戏中戏,届时,刘怀义只需要看到屋外你姐与皇商的戏码即可,随后顺水推舟,将那房子多占据些时日,事成后再等我吩咐。” 秋慧怔了一会儿,慢慢消化这一大串话,用自己的理解复述了一遍,不对,姜衫又拆开讲了一遍,她再次复述,这才总算理解。 秋慧恍然,“你在这短短的时间就想出这计策了?我发现,你不该当大夫,你得去当谋士,定比在这成阳街开的药堂要来得赚钱。” 姜衫摇头,“事以密成,有两密,嘴密,脑密,别瞎想了,好好去发挥你的演技,你的作用尤为关键,就看你能不能周旋得开了。” 秋慧一笑,“要是对付别人,我或许做不来,但面对的是我熟悉得不行的两个人,撒撒娇的事情,我自然,手到擒来。”说罢,她便风风火火地走了。 …… 夜里,蛾虫如蝗虫过境,对几户人家下了手,他们生起了一种用任何药膏都消减不下去的红疹子,密密麻麻,扰得姑娘们不得安宁。 而姜府就是其中之一。 姜衫在纹袖院中静候,屈仁院果然来了人。 常嬷嬷叫她来了。 见过她那种样子,姜衫此刻竟有些无法直视常嬷嬷,笑得极为勉强,“有事吗?” “大娘子母家给了几匹上好的布料,让你过去挑一匹,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还不快走。”常嬷嬷装模作样,挤弄着眼睛说道。 信她说的话是真的,还是信世上有鬼,姜衫选择相信有鬼,她点头跟上,跟在常嬷嬷的身后,尤其希望阎王在后边追她。 下一刻她恍然。 阎王,好像是她自己。 她笑了。 这次不是假笑。 此刻看常嬷嬷的背影都眉清目秀,到了地方,常嬷嬷回头,被姜衫那一笑吓得退了一步,瘆得慌。 她蹙眉,“知道你高兴,进去吧,大娘子在里面等你。” 她作为魏氏的贴身嬷嬷,不跟着一起进屋? 姜衫隐约猜到了什么。 她进屋后。 果然,跟前坐着的,不是魏氏,是姜薇,此刻她面色苍白,手腕手背脖颈,还有脸,只要是裸露的肌肤,全上满了红疹,只不过脸被面纱覆着,看得不真切,难为姜衫还能认出她来。 而她的腹部鼓鼓的,想必正裹着什么东西。 姜薇见人进来,抄起手边的茶壶就往姜衫脚下扔,姜衫没动,任由溅起的瓷片肆意划过手背,刮破裙裾。 姜薇的气焰随着姜衫的靠近更为强烈,“为什么!为什么你没事!你的脸怎么还好好的!为什么我的脸!为什么!是不是你搞的鬼!” “二姐姐,小五不明白您在说什么?”姜衫一脸无辜。 姜薇伸出手,素木熟练地递上鞭子,她一甩,在空中挽了个鞭花,声音狠厉,慢步朝姜衫走去,一下打在她的膝盖窝,厉声道:“跪下!” 这点力道不足以让姜衫失去平衡,但她还是顺势跪了下去,她呢喃:“二姐姐,不是说要送小五布匹吗?这又是在做什么?寿宴之事,小五已经受过罚了,二姐姐还是不肯饶恕小五吗?” 话里话外都是求饶的意思,但偏生哪壶不开提哪壶,“寿宴”两个字在姜薇这里完全就是老虎的胡须,碰不得。 她更气了,“你住嘴!谁让你说话了!”一鞭子打在姜衫的背部,瞬时一条血色染红了衣衫,姜衫运起内力,逼自己吐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姜薇的气焰正炽,却被姜衫倒地的动静猛地打断,上涌的势头顿住,卡在中间不上不下,气没出成反倒憋住了,让她抓狂。 她扔掉了手中的鞭子。 晦气。 “愣着干嘛!把她抬进去!又不是叫她来这儿睡觉的!那药可不能浪费。” 第四十章 商人之言(十) 眼睛闭着,耳朵的听觉就被放到最大。 姜薇:“她怎么突然晕过去了,之前打那么多下都没晕,这次我才打了两下,什么时候这么脆了?气死我了,一点都不过瘾。” 府医:“呃……大概是五姑娘昨日才从病榻中醒过来,身子骨还不算硬朗吧……” 姜薇:“啧,不是叫你把她治好了吗?真不知道在娇贵什么。” 府医:“……” 姜薇:“愣着做什么?把她右手的纱巾拆了,那儿有跟我一样的红疹子,这一堆药,一个一个给她试。” 府医:“二姑娘,五姑娘大病初愈,怕是受不了这些药物的刺激,要不再等些时日?毕竟这些药有的源自民间偏方,不可尽信,若是与五姑娘体内残余毒素相斥,怕是……怕是生死难料了。” 姜薇:“啰啰嗦嗦的干什么,让你试就试,我可等不来那么久,再过几日就是马球赛了,你要我这样见人?她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反正她命硬得很,怎么样都死不成的,再说了,就算死了又怎么样,只能怪她运气不好,吃错药咯。” “二姑娘,慎言,她近几年都必须活着,否则,这姜府将有大祸端。” 张越的声音,他也在? 姜薇:“怎么连你也劝我,对了,我听说她的脸也是你治好的,你们不会是一伙的吧?” 姜衫心一悸。 张越:“非也,一切皆是命定,命定我需助她面目清净,这亦是我的劫,我的命,正如与你姜府建交,亦是命中有,命里存。” 姜衫心一松。 姜薇:“一天到晚命命命的,我听得都烦,白长你这么一副好容颜了,尽说些不中听的话。” 还以为姜薇终于长脑子了,好险,原来没长在头上。 姜薇:“反正我不信命,我就是见你好看才让我母亲留你在府中的,别给脸不要脸,供你吃供你穿,你还摆上谱了,没有道长像你这么不识趣的,老张,别管他,给她上药。” 府医:“这……” 姜薇:“嗯?” 府医:“……好。” 张越:“……” 姜衫感受到右手手背传来的一阵凉一阵热的,擦了又涂,涂了又擦,这些都还好,不过就是痒了些,烧了些,冻了些,刺了些,她能接受。 忽地,钻心的痛从手背深入神经,直抵胸口,又在胸口盘旋,直抵天灵盖,而后又出现轻微耳鸣,紧接着喉咙如同被一万根针同时刺入,她险些要忍不住睁眼叫唤出来,这比用火棍滚皮肤来得难熬,一个外,一个内,她现在彻底明了,内里的苦楚……难吃。 府医:“都不行……这药,怕是伤到了她的咽喉,往后说话可就困难了。” “哐啷”是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 姜薇:“谁管她说不说话!这些都是什么破烂药,一个疹子都治不好!把她,提回去!碍眼!” 待听到萱娘的声音时,也只听得到萱娘的声音时,姜衫睁开了眼。 “怎么样?可有哪里不舒服?”萱娘问。 “萱……咳咳,”她的嗓子……真的说不了话了。 “嗯?你说什么?”萱娘见她咳嗽,忙端水过来给她喝。 喝了几口后,还是没办法说出话来。 她指着桌上的纸笔,萱娘会意,拿了过来,她直接在床上写字。 写:试药,试哑了。 萱娘怒气上涌,“你说什么?她们怎么敢!你……” 姜衫扯了扯萱娘的衣袖,将她注意力又移到纸上。 写:放心,我会治。 萱娘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姜衫继续写:对外,我是哑巴。 萱娘点头,又揉了揉姜衫的头,心疼道:“懂,我都懂。” 写:我想沐浴。 “好,你等着,我现在就去给你烧水。” 她是真的想沐浴,刚刚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折磨得她浑身是汗,黏黏的,很不舒服。 这姜薇还真是……总让她出乎意料。 张越能留在姜府,必然不仅仅是姜薇的一张嘴就能敲定的,魏氏对进入姜府的人向来管控得严,张越能安稳踏进来,必是魏氏本身心中就有鬼。 还好刚刚张越撑住了场面,没为她乱说话,否则就功亏一篑了,他读的那些命理书倒真是有些用,编起话来头头是道的。只不过,赶上姜薇在气头上的时候,她时下满心满眼都是把她身上的东西拿掉,自然无暇顾及他的话。 这次倒是给她提了个醒,得好好与张越通个信,让他以后尽量别向着她说话,姜薇就算了,若是被魏氏知道,便没有那么简单就盖过了。 她到衣柜前想先找身舒适的衣衫,把身上的衣服换掉,省得黏腻,刚打开柜门,衣柜旁的窗户同时被打开了,被外面的人打开的。 姜衫与姜隶面面相觑,一时间双方都愣神了。 姜衫指着反方向,是门的方向,示意他,门在那儿。 姜隶直接从窗户翻进来,姜衫注意到他脖子上,脸上,手上,都有跟姜薇一样的症状。 奇怪,怎么他也中招了。 她明明只让蛾虫去对姜薇和魏氏下手的,她明明跟它们确认过好几遍那两个人的长相与日常常用的香的,不至于认错人,就算认错,魏氏是女的,这姜隶……好歹是男的,气息应该也不一样吧? 姜隶直接站到她对面,指着自己,“你搞的鬼吧。” 姜衫扭头,拿着衣衫到屏风后边,旁若无人地换衣裳。 姜隶被这么直接不避着人的举动又是一个愣神,很快转头不看屏风上映着的影子。 姜隶:“我知道是你,寿宴上便是你,这次又是姜薇和魏氏连连染了疹子,这府上除了你,没别人了。” 魏氏也染了?所以姜隶是多出来那个? 姜衫换好衣服出来,略过姜隶,走到桌几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她现在不渴,但喉咙干热得很,需要凉水不断刷洗来缓解涩意。 姜隶:“……” 他眼一闭,走到桌几前坐下,夺过姜衫手中的水壶给她倒水,“别跟我装,又不是哑巴,这疹子,帮我除了。” 装?谁装?这儿最装的就是他了吧? 这次他倒是直接不少,没有再假惺惺的摆长辈的谱儿,但是他的态度,让姜衫不愿意搭理。 现在还不是皇帝呢,凭什么命令她? 第四十一章 商人之言(十一) 姜衫抬眸,垂眸,拿笔写上:五叔,侄儿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姜隶:“……” “说吧,你的条件。” 姜衫眼睛亮了一下,并不明显,随后在纸上写:帮我查崔家从前的案子。 竟还有意外之喜,姜衫知道姜隶必定有办法,且手段和权柄比起现在的她来说,要方便且大得多。 “我做不到,我不过是个困于深宅而遭受无妄之灾的可怜人,你要是想要钱,我倒是有些积蓄。” 姜衫写:五叔,我知道一些关于你的事,你办得到,也没打算藏,所以今日才偷摸见我,没必要装。 姜隶眉毛一抬,“你知道?” 姜衫写:你与隔壁盛家家主认识,他有钱,好办事。 姜隶神色变得有些肃然,“你是如何得知的?” 姜衫写:我见过你翻墙进了人家院里。 姜隶呵笑了一声,“崔家是吧,我可以帮你,但……你能不能别写字,说话。”他等她写字,着实有些费劲,而且这屋里就他们两个人,只有他在讲话,跟唱独角戏似的。 姜衫微不可查地白了一下眼,写:我嗓子被姜薇药哑了,请,多,担,待。后边四个字她写的极其慢。 姜隶:“你不是神通广大,怎么这毒自己解不了?” 姜衫写:你行,你来。 姜隶:“……” “你还真是一点风都不愿落下,行了,给我解药吧,崔家我会帮你查,但这是后话。你想清楚,是谁将我搞成这样的,此事且当功过相抵。至于崔家,我帮你,你便欠我一个人情,”他还有其他要紧事,这种模样完全没办法行事,但他也不是个乐意吃闷亏的人。 姜衫蹙眉,写:抱歉,那我没有解药。 姜隶夺过她的笔,重重叹了一口气,在纸上写下:崔家。两个大字,笔锋有力,就想要将纸捅破那般。 诱惑? 姜衫沉默,一言不发地走到床边躺下,将被子盖到头顶,掩去一切杂乱的声音和烦人的目之所及。 被冷落的姜隶第一次感受到掌控感的缺失,拳头握得紧巴,心里却异样地觉得姜衫的性情,是好的。 竟觉得是好的,是他见了觉得她就该如此,且一直如此。 真是疯了。 他很快收回自己怪异的心思,走到姜衫床前,“成阳街的铺子,你也不想被人知道是你买下的吧。” ! 姜衫猛地坐起,怒瞪着他! 他在威胁她! …… 他在跟踪她! 姜衫一股怒火从脚底心窜上天灵盖,瞳孔愈发地大,圆溜溜直愣愣地瞪着他,似乎要将人千刀万剐了。 可接下来一瞬,她的气焰一下便消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惧,恐惧中又夹杂着不甘。 因为她发现以自己如今的实力,无法对抗未知的姜隶,就算未知,但有一样是已知的,他如今该是有了自己的兵,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将她的近况掌握得如此精要。 而她,她身后除了自己招揽的那几个脆弱的利益体,不再有其他。 她还是太弱了。 她必须要再强,更强,强到即使被人监视也永远有退路,强到甚至无法被人探查。 她努力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稳稳坐起来,走到桌几前。 写:我欠你一个人情,但你必须再为我办件事,如此,我就答应将你身上的红疹根治。否则,免谈。 她又在赌桌上下注了。 姜衫双眸里藏着一只沉睡的豹,这是姜隶看到的。 二人对视一会儿后,姜隶率先打破沉寂。 他点头,“可以。” 姜衫写:府中的张越,他需要个身价干净清白的身份,户籍登记造册。 姜衫已经没有必要再跟他虚与委蛇了,姜隶指定知道张越是谁。 她知道他的图谋,他知道她的图谋,但他不知道她知道他的图谋,这是姜衫眼下与姜隶对弈,现存的少有的筹码。 姜隶一顿,后说:“好。” 姜衫放下笔,拉着他,将他推搡着倒在床上,姜隶僵硬着四肢,疑惑地看着她,但身体就跟提线木偶似的被她随意摆弄。 “这是做什么?”姜隶躺在床上问。 “扎针。”姜衫用口型缓慢地说这两个字。 她怕他乱动碍事,直接给他下了软筋散,从床头随便找了包大的香囊塞他嘴里,堵住了他的嘴。 姜隶:…… 他有种又被她摆了一道的挫败感,明明到刚才为止,言语上逻辑上情谊上道义上,占上风的都是他。 可现下,身体是完完全全落了下风,任其摆布。 他大意了,以前怎么可能给旁人这种靠近的机会。 姜衫毫无顾忌地扒拉掉身上各处的衣物阻碍,在腿根、腹部、胸脯、脖颈、耳后、头骨处都扎了几针,后迅速拿出他口中的香囊,把药扔了进去,又塞上。 那举动,就像在给猫狗喂药,丝毫没有人的性情。 他……这是被当成牲口对待了? 姜隶闭眼,麻了,不仅是身体上的,还有心理上的。 他如今就像砧板上的鱼,任姜衫宰割,这种屈辱感在姜衫的手法下,竟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埋怨,除了无力还是无力,他暗示自己:一切为了治病,他忍。 结束后,姜衫给他喂了最后的解药,打通了他闭塞的穴位,随后他猛地吐出一口血,姜衫手疾眼快地用手帕捂住他的嘴。 她可不想被子弄脏了,这可是萱娘刚换过的,没有多余的了,就两床被子,另一床还在院子里晒着呢。 她将手帕移到身后折起来,动作利落。 姜隶用手背擦了一下自己嘴角残余的血渍,迅速将自己身上敞开的衣衫穿好,“你做事之前,能不能先通个信,还有,一个姑娘,好歹也避着些。” 姜衫指了指窗户。 姜隶这下不再说话,自觉穿好鞋,可他不走窗,他偏走门。 门还未打开,就听见门后的脚步声,姜隶收回手,三两步走到窗边,跳了出去。 他暗斥自己,何时变得这般幼稚了。 门被打开,姜衫此刻早已躺在床上装睡,等着萱娘的呼唤。 她只听到开门声,水声,走路声,又是水声,如此往复几回后,姜衫感受到一个身影在她跟前坐下。 额头传来冰凉的触感,是萱娘的手,怎么烧水后又走这么几趟,手还是这么凉? 萱娘的病,这么早就开始了吗? 第四十二章 商人之言(十二) 盛宅浴池。 姜隶浑身燥热,来不及脱下衣衫就往浴池里走,整个身体浸在池中,如坠冰窖,他却闷闷地呼出一口长气,总算有所缓解。 盛入墨本来在院子里跟蛇玩,就见一抹身影招呼都不打窜进了浴池房里,他将蛇放在脖颈上,蛇自己缠绕上去,不松不紧,刚好能挂住,跟着姜隶走进去。 他问:“不是去治病吗?怎么又犯病了?” 此病非彼病。 姜隶降了火,周身的水又染上了墨色,他闭着眼,头靠着身后的玉枕,玉枕寒凉,渡火气。 盛入墨没等到回应,自顾继续说着,“你还真别说,你脸上脖子上的疹子全消了,就这么会儿功夫,原来还真是你那五侄给你整的啊。” 姜隶在水里扒拉着自己的衣衫,在水的阻力下褪尽,身上的疹子确实都消失了,他轻笑了一声。 “你说,我有哪里得罪她吗?”他问盛入墨。 盛入墨耸了耸肩,“可能你天生就招人恨吧。” “不会说话就闭嘴。” “也不知道谁问的,”盛入墨又说:“你的血在药王谷那对毒物里浸了那么久,怎么还会中招,难不成这东西,还能是她姜衫自己研制的毒药不成?” 姜隶默然,不答相当于答了。 药王谷几乎涵盖了这世间的毒物,他为了练就百毒不侵的体魄,从三岁起就在药王谷生活了,每日都要尝上至少三样毒物,毒的活物也好,死物也罢,他都照样入体,时至今日,该是没什么毒物能够侵扰才对。 他的脑海里莫名就出现了方才姜衫冷漠着一张脸为他诊治的画面…… 盛入墨见姜隶没搭理他,他自然也不自讨没趣,边走边嘀咕着:“看来我得去好好会会这姜衫了。” 姜衫此刻也在浴池里,除了上回温公某给的药包,她自己还放了点额外的麝香和红丹仙,与药包在水里相互呼应下,可以通过运内力,另辟蹊径,直抵咽喉,疏通整个心肺,缓解嗓子的刺痛感。 这只是暂时的,姜薇给她乱试药,各种鱼龙混杂的东西杂糅在一块儿,相斥的东西也不分主次就直接上,她现在也没搞清楚自己的嗓子发不出声是因哪一味药出了问题,只好先从表面上处理,除除尘。 她边泡边看钓雪带过来的武功秘籍,在水里没法完美地实操,只有手和脚在水中跟扑棱蛾子似的扑腾,格外滑稽。 这一幕被从窗户跳进来的钓雪看到了。 猫脸往左往右往上往下撇了撇,装作漫不经心的喵了一声。 姜衫听到声音转头,钓雪通体雪白,立在灯架上,在窗外月色的余光与身后烛灯的双重映射下,长长的毛发延展而出,外圈散发着一层金光,如有神性。 她歪头,指了指自己的嗓子,又摇了摇头。 钓雪立马会意,“你嗓子……又是被你那二姐搞的吧,你自己也没能治好?” 姜衫还在浴桶里,身体刚泡温热,正舒服着,并不想起身去拿笔,钓雪却无师自通,跟她肚子里的蛔虫似的,把桌几上的纸笔叼了过来。 姜衫一顿,后接过,不由得再次感叹,这钓雪当真无比灵秀,当只猫也太屈才了。 她写……不对,钓雪怎么着都只是只猫,看不懂字吧。 钓雪似乎察觉到她的心思,说道:“好歹在这人世间混迹这么久了,我能看得懂一些字,你放心写。” 姜衫抿嘴,写:真猫? 后指着他。 钓雪点头,对着姜衫,伸了个猫式懒腰,“货真价实。” 可姜衫还是觉得怪怪的,但眼下她无心思考这种事,此刻钓雪来找她,必是带着消息过来的。 她写:可是找到了? 钓雪其实本想直接说的,但他到了姜衫跟前,就是想等姜衫问。 钓雪:“自然,邱望南的父亲驻守在岭南地带,一月后归,教她的武夫子原是千嶂军的副将,后在与倭寇打仗时,伤了腿,现今只能杵着拐杖走路,教导邱望南一事,是邱望南自己的主意。” 是谁的主意,这都能查到? 姜衫眼睛发亮,后又问了许多有关这位武夫子的详情,钓雪尽数倾泻,事无巨细。 钓雪临走前说了一句,“揽月和三松有些想你,时不时可以过来与它们玩一下,不必总是执着于人世间的尘事,偶尔的松懈并非大过。” 她这是被教育了吗?被一只猫?不对,她现在既然能和万物生灵对话,就不该将其简单地以动物和人类做区分,或许该尝试着一视同仁,尝试着以朋友的视角与钓雪、与其他动物朋友对话…… 一时间接收的信息太多,她的脑子又在不知觉中生出了不少计策,与现在正在进行的谋略虽不相冲,但过多的思考,总是累人的。 她捏了捏鼻梁间的印堂穴,舒缓了会儿神经,告诉自己事情不会长脚跑了,可以快,但不能叠在一块儿,一件一件来。 可事情它就是长了脚。 钓雪刚走,地板又传来一阵声响。 “吱吱,是我是我,我是老黑,”老黑跳上浴桶旁的置物架,与姜衫平视,“你怎么看着这么疲惫?这才几日不见,那火场里的枭雄呢?” 怎么都偏生选在今日来找她,姜衫长叹一口气,无奈地咧了嘴角,偏生是在她嗓子说不出一句话的时候。 那些纸都要消耗完了,一张接着一张,虽然便宜,但也不是不要钱的。 姜衫写了几个字:直接说吧。将纸怼给老黑看。 老黑却愣头愣脑,“你要给我看什么,什么画?还是什么字?好看是好看,但是现在不聊点正事吗?我一直以为你眼里没有那些个文绉绉的东西,只对危险的事儿感兴趣呢。” 他看不懂。 他也跟钓雪一样在人世间游荡许多年,甚至比钓雪接触的人更多,接触的字更多,但他……不识字。 所以钓雪只是钓雪,只有一个,他是特殊的,对吗? 不对,她真是病糊涂了,钓雪不过是比其他生灵还要聪慧些,肯学些,就好比现在的孩童,有条件读书,却不想读的比比皆是,人各有思,猫也是,老鼠也是。 第四十三章 商人之言(十三) 老黑却愣头愣脑,“你要给我看什么,什么画?还是什么字?好看……吗?所以给我看?就像老白看到好吃也会带我去吃一样?但是吧,我一直以为你眼里没有那些文绉绉的东西,只对危险刺激的事儿感兴趣呢。” 他看不懂。 他也跟钓雪一样在人世间游荡许多年,甚至比钓雪接触的人更多,接触的字更多,但他……不识字。 所以钓雪只是钓雪,只有一个,他是特殊的,对吗?他真的只是一只猫吗? 不对,她真是病糊涂了,钓雪不过是比其他生灵还要聪慧些,肯学些,就好比现在的孩童,有条件读书,却不想读的比比皆是,人各有思,猫也是,老鼠也是。 “吱,你在想啥,怎么不说话?我有可劲爆的东西要跟你讲呢,算了算了,我忍不住了,我说我说,”老黑急不可耐,他的表情在姜衫看来没有多大的变化,但从他的语气,却可以看出他的躁动与兴奋。 “我跟你讲,你爹转了好几下瓷瓶,又拉了一下烛台,拉出一根绳子,然后,地底下的门就自个儿开了,有个楼梯下去,我偷摸跟进去后,你猜怎么着,金子!堆成山的金子!箱子都装不下!堆到外头去了,又堆了好几堆,我一个表亲在皇宫讨吃的,看到的国库里头的金子,也差不多就那样了!” 姜淮作为户部尚书,中饱私囊也正常,在这种富得流油的地方干事,姜衫不信姜淮清廉得了,更何况姜家那么多张嘴等着喂,多的是门客,还有那些开宴席的四司六局都住在府里,官场也需要打点。 大房、二房、三房都需要银子,而姜淮作为姜家最有出息的二房,在京城安家,祖母住在尚书府,大房三房也借着这个由头时常走动,走动避免不了给银子,还要为他们在仕途上铺路,举全族之力托举上来的人,没有不反哺的道理。 可这些,也不需要用到富可敌国的银子,比肩国库?姜淮想造反不成? 钱又是从哪里来的?以权谋私也做不到开辟金山,但凭他一个人如何能做到,无限思绪的延展、勾连,纷纷指向一个模糊的答案,姜淮的背后有更大的势力,支撑他走这么远却依旧能够明哲保身。 会是谁? 姜衫猛地发觉,姜隶会灭姜家满门,或许并非府里那些人对他的欺辱和折损,或许还有更深的仇怨,而他进入姜府,或许从一开始就在下一盘大棋,而棋局的破局点就是书房的底下的金山。 若真如此,那祖父又是为何突然回来,他又是如何冒领了祖父的外室子的身份?祖父回府后一个月便因病离世,会是他的手笔吗? 越往前走,前方的迷雾便越发的多,多到让她看不清路,可即便看不清,她也知道该怎么走。 姜家的事始终与她无关,她只需要杀掉该死的人,带着小娘和萱娘远走高飞就心满意足了。 若姜淮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那她对付他,势必不能轻举妄动,就算她会点儿功夫,会用点儿毒,但姜淮身侧比她更强的人该是更多,这盘赌桌,她还没有能上场的资本。 既如此,她便暂时不去触霉头,此后在姜淮跟前还需要更加小心行事,她杀不了姜淮,但也能给他找点不痛快。 她想要亲手了结姜淮的心并没有动摇,只不过,活着的心占据了上风,在不能确保自己能够安稳存活的前提下,她可以暂时选择放弃,等待时机。 等待姜隶。 老黑继续说:“我觉得你挺穷的,作为他的亲闺女,分不到半点就算了,还老是被欺负,这样吧,金子好像对你们人类而言很重要,我给你偷点儿出来怎么样?放心吧,那么多金子,他总归不会没日没夜地去数,到时候反应过来,也不知道是谁拿的,我们老鼠对金子可不感兴趣,只对吃的感兴趣。” 说完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姜衫,姜衫会意,指着柜子,老黑去打开,发现一盒闻着喷香的东西。 他吱吱地打开,全是鸡腿和鸡肉,盖子打开后的香气散发得淋漓尽致,他抓起一块肉就啃,溜溜地爬到刚才与姜衫对话的地方,手里还抓着一把肉。 “还是你识相哈,这朋友我没白交,其实我早就闻到一点儿味儿了,不偷偷摸摸还没有被追着打就能吃到此等仙品的,就你这儿了。” 姜衫费劲从喉咙里拨出两个字:“金子。” 沙哑刺耳的声音传入老黑的耳朵里,他恍然大悟,“我说你咋都不说话呢,原来是哑了,你们人类就是容易生病,寿命那么长又有什么用,也不知道几十年的活着,又有多少年是在病中度过的,活久受罪哟。” “吱放心吧,金子我偷摸给你偷出来,一点一点挪,反正你爹那么多,也不差这点,你还是她女儿,花他的钱,天经地义的。”他嚼吧这口中的肉,满足又满意地说着一堆话。 姜衫点头,把手握成拳头竖起大拇指,对准老黑。 老黑:“哎,我知道这意思,我知道我很厉害啦,吱这肉不错,下次还要哈,我这就分给我那些弟兄们,鼠多力量大,金子给你,消息也是不少哈。” 说完他迫不及待叫唤了一声,一只通体白色的鼠从柜子后边窜出来,跟着他一起把那个装满肉的食盒搬走了。 那个食盒是她今日带回来的,秋慧带给她的,本是要与萱娘一道吃,眼下只好继续喝清粥了,她着实饿了,一天没吃东西,泡完药浴后更饿了。 不过,人饿的时候,脑子似乎更加清醒,比方说,她听到老黑说要帮她带金子,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老黑走得快,她还没来得及让他帮忙查个东西,就溜走了,果然吃的对他来说大过一切。但就算没走,她也开不了口,什么消息都不能传达,这真是吃了莫大的哑巴亏。 按照萱娘的说法,姜淮在崔家落魄后又买通留香楼的人,怕是没那么简单,崔家之事,他是否也是推手之一,真相到底是什么?那书房的地底下除了金山可还有其他东西? 虽说她请姜隶帮忙探查,但毕竟假手于人受尽桎梏,他又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如果能自己先知道就好了。 可此事还没办法做,毕竟要跟老黑沟通,她的嗓子得先治好,嗓子是最麻烦的,它连着气管与肺腑,要想根治,得耗上些时日,可这些时日,她又必须出诊。 那场戏,她万万不能缺席,真麻烦。 她在心里头暗自又对姜薇凌迟了一遍。 第四十四章 商人之言(十四) 姜衫在药堂门口挂上一块布,给了附近摆摊写信的秀才两文钱,让他帮忙写几个大字:今日开业,免费看诊,理疗自费。 这条街没什么人,除了些乞儿和破落户,就是隔壁懒散值衙的官差,时而门口逗留,时而斗会儿门前的麻雀,光景好不悠闲快活。 布帘一挂出,那些乞儿先是看,后犹犹豫豫,有的摇头走开:“定又是个江湖骗子”;有的站在门口指点:“要真看出病来,没钱买药和治疗咋办,那岂不是往自个儿心中扎刺儿嘛”;有的踌躇在门前,模样虚弱,数着兜里的银子,始终不敢再往前一步;有的直接走进来了…… 是位壮年,体格健硕,背上扛着位年迈的妇人,“大夫,帮我娘看看吧,以前也不是没看过郎中,但都说我娘时日无多,就让人等死,可我娘有时候还挺清醒的,还会起来烧水煮粥,就是大部分时候都萎靡着,你外头写着不要诊金,可是真的?我身上银子不多……”他语气诚恳,说到最后却又有些窘迫,头低低的,与他的体格完全不相符。 姜衫指了指身侧的床榻,示意他将他娘放在上面。 她走过去把脉,诊了半炷香的时间。 这期间那壮年在身侧死死盯着人,拳头握得紧实,吸气长,呼气短,就憋着。 姜衫走回诊桌,提笔就写:虚风内旋,湿遏热伏,回去通风,换别处的水喝,将屋内所有物件儿用草木灰洗一遍,我待会给她扎几针就好了。 这老妇就是长期卧床,又喝了不太干净的水,人老了没那么抗造,血液都在一处旋着了,疏通一下大抵就能好全。 这壮年说别的郎中迟迟治不好,那也是他倒霉遇上了骗子,这毛病扎针需要一定的心力和时辰,一个不慎就会剑走偏锋,小病变大病,人也就没了。 一来钱赚得少,二来吃力不讨好,三来容易闹人命,再加上那壮年那体格,那郎中估摸也怕被打,这才直接断了壮年治病的念想。 壮年看着纸,舔了舔舌头,“那个……我看不懂。” 秋慧是知道姜衫嗓子有毛病的,此时放下针线,夺过他手中的纸念给他听。 “多谢。” “不谢,给银子吧。”秋慧伸出手。 “这……我母亲还没扎针,也不知道效果如何,我……我先再等等。”他低着头,像是犯了事的牛。 彼时,姜衫已经开始扎针了。 秋慧上下打量着壮汉,长得人高马大的,头竟那么小,模样倒是清秀,就是穿的……太破,讲话……太磕碜,她耸肩,“你放心吧,她医术好着呢。”她就是相信她。 “那,也不是你说了算,我都找了好些个郎中了,今日也是我最后一次找了,实在不行,我便……准备后事吧。” “喂,你别哭啊,你还是男人吗?不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啊。”秋慧自省,自己也没说错什么话,怎的就将人说哭了,说人医术好,这不是安慰的话么? “咳咳,”老妇的声音,她被姜衫缓缓扶起,靠在背后的横杆上,她扭扭头,坐直起来,“不酸了,儿啊,娘骨头不酸了!” 那壮年跟牛见了红布一样冲了上去,险些把姜衫挤掉,姜衫快他一步,站了起来,移到旁边。 “娘,娘你不酸,也,不痛了?” “对,对!快,快谢谢人家大夫。” 那壮年一扭头,一溜烟就噗通在地上,给姜衫磕了三个响头,姜衫还未反应过来,就受了此等大礼。 夸张。 姜衫与秋慧面面相觑,点头表示意见一致。 秋慧:“你快起来吧,三个响头,怕是要我们家崔先生折寿了。” 那壮年擦擦泪痕,站起来,从破破的布袋里掏出散散的几文钱,“我身上就剩这些,再过几日,工头说工钱就该下来了,到时候我再补给你。” 那老妇叹息,“你那工头都骗你好几回了,你还傻傻信着,你让娘留下,”她转头对姜衫说:“大夫,我看你这药堂刚开业,要忙活的很多吧,我现在身体也好差不多了,留在这儿给你刷地抬水,抵了这诊金行不行?” “不行!”那壮年大声驳斥,“我!我来!娘你就在家好好躺着,我力气大,我什么都能干,也可以不睡觉。” 姜衫暗自思考,对着秋慧就用口型说:“收。” 秋慧会意,“行儿,你就在这干活吧,至于你娘,今日就先接回去,按照崔先生说的做,送回去就过来上工。” “好!我叫七铁,我很快过来!” 母子俩感恩戴德,出门后,逢人就说崔大夫是个极好的人,医术相当了得。 七铁带着她娘四处求医的事儿在这条街谁人不知,见七铁是背着他娘进去的,出来是搀扶着他娘出来的,嘴里都是赞意,原先踌躇的人,紧巴着自己的裤腰带,一步抬起,二步快速进了药堂。 一个又一个,就诊的人愈发多,排起了长队,可诊脉后的理疗和药费,却极少人能出得起。 一来二往,姜衫让药堂多了近半条街的人来上工,她的名声就这么以“崔菩萨”“崔圣手”的称号被宣扬了出去。 短短半日,成阳街里有个活菩萨的传闻被越传越广。 一开始秋慧还不解,要阻拦,姜衫不听劝,她也不知道为何就生了些怒火,就好像这流走的银子是她的一样,她争执无果后,愤愤然归家,却听母亲说最近腰肢酸疼,想去成阳街一趟,她这才懂姜衫的用意。 于是她马不停蹄地去找大姐姐,她可不能拖后腿。 与此同时,梁勇也带着苗栗找了药堂。 苗栗身上瞧不出操劳的痕迹,明艳的粉色罗裙衬得她格外耀眼,笑起来嘴边有两个深深的梨涡,如养在花圃的粉色芍药,叫人见了也能心生欢喜。反观梁勇,只能说收拾得还算干净。 她揽着梁勇的胳膊走着,梁勇给她头上有些歪掉的银簪摆正,心满意足地随人进屋。 第四十五章 商人之言(十五) 秋玲半信半疑地随着秋慧来到繁盛的南城街,她也跟这条街的成衣铺做过生意,但也就一家的来往,除了请客商吃个瑶光台的饭外,其余时候都甚少踏及。 站在恢弘的朱门前,秋玲问:“你确定你跟人谈了笔大买卖,而不是人家看上你,逗你玩的?” “我生得这般好看,看上我很奇怪吗,那人家有生意要跟咱谈,有钱赚不就行了,管他是什么目的嘛。”秋慧清了清嗓子,义正言辞道。 秋玲无奈笑了一下,“行行,敲门吧。” 门还没敲,就自己开了,是一个年迈的陌生老头子,但身上穿的布料平整,青灰色的罗绣,价格不菲。 “秋姑娘是吧?我是这刘府的管事,您且先进屋坐会儿。”那人得体地笑着,卑躬地迎着。 秋慧暗自打量,这是刘怀义请的人还是姜衫安排的人,不管了,趁大姐还没问东问西,先把她领进去再说,两头骗的滋味多少有些惊险又刺激。 那管事将人领到正厅,厅内摆着恢弘的瓷瓶挂画,金碧辉煌,还带着些岁月的痕迹,这哪里像是刚买的屋子。 眼下,秋慧更加确信这刘怀义果真是在骗她,这屋子绝对是有主的,到时候她要是真拿着房契跟屋主讨说法,指不定被送进衙门的就是她了。 这都多亏了姜衫。 管事退了出去,绕到偏屋去,刘怀义正在那儿走来走去,又坐又站的。 见他过来,刘怀义就问:“怎么样?是她姐不?皇商,不对,还有其他人不?” 那人伸出手,刘怀义有眼力见的给了他一打铜钱。 那人回答:“两个女的,一个高些,一个矮些,举止亲密,应该就是你说的姐妹吧,至于旁人,我可没看到。” 刘怀义低着头,心里寻思:也正常也正常,毕竟秋娘说了人家是看菜下碟的,皇商架子高,晚点来也正常,对,哪有主人不在家还能好好接待贵客的。 刘怀义说:“知道了,你就当她们是主子,好好伺候茶水,等外人过来了,你再去迎,态度好点儿,这衣裳可不是白给你穿的,贵着呢。” 那管事“啧”了一声,“你不会又给要回去吧?我都穿过了,跟你也不合身啊。” 刘怀义幻想着生意谈成了,那万两银进裤兜的场景,摆了摆手,有些不耐道:“给你的,好好干活,结束了银子少不了你。” “好嘞东家,你就把心放肚子里,论狗腿子,我可是专业的。”说罢,便屁颠屁颠地小跑出去,完全看不出年迈的样子。 张越刚从萱娘那儿出来,已经换了一副皮囊,凤眼成了细短眼,皮肤多了几道皱纹,鼻头也变大了,胡子在人中和下巴处凭空生出,却看不出是粘贴上去的,犹如天生。 他避开了好些人偷摸进到纹绣院的时候,萱娘的面色平和,不,应该说是麻木,她将人自然领进屋里,二话不说就开始给他妆点。 离别前说了一句:“你跟她说一声,记得吃饭,你看着年纪也不大,你也是,好好吃饭。” “……哦,好。”张越反而不知道该如何相处,有些懵然地应和着,他很少被这么家长里短地关心过,七岁前的记忆基本上是空白的,之后就是在戏曲班子里被冷嘲热讽。 他比姜衫还要大个两岁,年方十七。 姜衫让钓雪给他带了一封信,现在他人已经换了一身装束,站在了所谓的豪宅前。 信中,她贴心地为他预设了五种场景和对话,以至于在见到秋家姐妹时,他回得得心应手,因为,信中基本涵盖了所有可能,甚至于有些秋玲说的话与她所写的别无二致。 刘怀义听得并不真切,隔音太好也是大宅子的弊端,只能靠那“管事”在旁边听,再回去复述给他听,听到满意的话,他一直“好啊好啊”的说着。 张越留下了秋慧,在秋玲意味深长的眼神下关上了门。 可还没过多久,秋慧见秋玲差不多走远了,又“反客为主”地将张越请出去。 张越得到秋慧的肯定,“你是崔步派来的吧?演技真好!好了,我还得招待别人,就不留你了哈。” 崔步? 崔步又是哪位? 嗯…… 走在路上张越慢慢思索,所以姜衫只告诉他一个人真名,对吗? 秋慧忍着反胃拉着刘怀义的胳膊,“怀义哥,这宅子的东西都是你添置的吗,你对我真好。” “呵呵,应该的,毕竟之后都是要给你的,总归得给你最好的,怎么样?谈得如何?”刘怀义笑得勉强,但问的却是真心话。 “果然人啊做生意都是先看面子再看里子的,人那皇商一见我们住这么好的房子,就觉得我们是有点儿产业在手上的,这才敢跟我们谈后话嘛,只不过……”秋慧犹疑。 “不过什么?”刘怀义收敛了笑意。 “这屋子我觉得可以住人了嘛,我想过来住几日,然后那皇商有个妹妹,过几日我想请人过来赏赏花,也是让这生意稳妥些嘛。”秋慧按照姜衫给的话术添了点情绪说道。 “这……”刘怀义为难,但没有表现出来,而是问:“那具体是几日,我也好帮衬着你,布置一下,别失了体面。” “我也不知道,哎呀,反正安顿好了就请人过来嘛,听说那姑娘喜欢红色的鲜花,这个要多买几盆才行,装点好花园,怀义哥会帮我吧?” “自然,自然帮你,我去买。” 秋慧笑了,却笑得像是有些得逞后的快意,参合着算计仇人的畅快感,她非得让他多出出血才行。 “还有啊,香料也要有讲究,像是百年沉香啊,龙脑香啊,都得用上,也不能只有花园里有花,路上,一路上都得有,红红火火的,喜庆,看着也喜人。” “对了,那姑娘得了病灶,不能吹太强的风,晒太强的太阳,树要多种几棵,也得好看的树才行。” “哦,对了。” “还有?”刘怀义嘴边的笑已经快挂不住了,心里一直想着万两银才挺过来点。 “还有啊,我有个会医术的朋友,可是鼎鼎有名的药王谷出来的,这几日刚到京城,我想让他过来咱这边暂住着,等人那姑娘来了,正好也能顺带看看诊。”秋慧越说越起劲儿。 见刘怀义神色复杂,她装作委屈道:“我只是为了让大姐的大生意谈得顺畅些,帮着分担些,怀义哥……是觉得我事多了吗?” 第四十六章 商人之言(十六) “你有这个心自然再好不过,这生意若是成了,于你而言,也是个不小的成长,我高兴还来不及,就是毕竟你们家对皇商秉性知之甚少,我倒是常常同他们来往,过后你可以向你姐说一声,我作为你的未来丈夫,很是愿意协理,”刘怀义不情不愿,却装作大大方方地应承下来。 他环顾周围,这屋子毕竟是偷摸借用的,闹大了于他而言不是好事,但一想到万两银,他又忍不住不去冒一下险,他始终坚信一句话:不探虎穴,安得虎子? 秋慧若不是事先知道真相,真会被他这一番花言巧语哄骗了去,这人惯会引导,引得人甘愿奉出一切,还觉得赚了,觉得他是个极为成熟的领路人和甚是上乘的夫婿。 遗憾的是,她在井上看着井底的她,手里把握着能拉他上来的绳子,单片声就是晃荡着,不给人拉住,硬是勾人。 隔日。 姜衫让苗栗在成阳街给人诊脉抓药,都是些简单的脉象,若是遇到不解的,记下名单,等她处理,若是遇到身份尊贵的人,便将人引到南城街的宅子。 她考过苗栗,不是一问三不知的,对于基础的理疗,还是有点本事的,再加上给她安稳的环境和饱满的药材,她做事便轻松多了。 昨日她们连夜将研制的蚊香膏送出去,能够多少消减一些痕迹,加上她原先积攒的口碑,不少人奉之为圭臬。 姜衫让飞蛾布点的人群分为三类,一是平日蛮横的地痞,二是平日与姜薇交好的姑娘,三是姜薇与魏氏。 一个地痞一般不在意自己身上长了什么,但一群地痞就不一样了,他们会结伴找主场,唱独属于他们的英雄曲目。 但飞蛾造的孽,他们就会迷失方向,主场就变成了谁先找到解决的法子,谁就是老大。 而消息灵通如他们,自然也就寻来了成阳街的药堂,有苗栗坐镇的药堂。 由于这条街半数的住民,不论是街边的乞丐还是破屋里熬日子的人,都成了这间药堂的拥护者,他们不敢用蛮力作乱。 苗栗将药膏分给他们,红疹消下去一些,但还留有痕迹,不施针彻底清除,那痕迹就会伴随一生。 可对于地痞流氓而言,消下去一点就足以在群体里立下首功的威信。 加上这几日的铺垫与宣传,成阳街药堂的名号在这京城民间流传开来。 那些高门的姑娘一般不会找民间的大夫诊治,除非迫不得已。 而现在,除了姜衫,无人可以根治,这便是到了迫不得已的地步。 姜衫在大宅子安顿下来,实际上也就借用了两间屋子,基本陈设并无太大的变动,倒是秋慧,就跟要将这儿就此变成自家一样,卯了劲儿添置东西。 姜衫看着满花圃的艳色,拿出随身的册子和炭笔,写:你喜欢红色的花? 姜衫不喜欢,甚至于有些反胃。 秋慧摇头,“不喜欢,记得前几日去的那间宅子吗?我看到了,到处都是红花,我故意的,故意恶心那死男人的。” 姜衫不禁笑了一下,她发现眼前这个姑娘,性情挺讨人喜欢的,讨她喜欢。 对待感情,一旦发觉苗头不对,便迅速抽离出来,没有任何前期投入过多情绪的不甘,只有满满的对糟蹋她感情的男人的恨意和报复。 她感性又理性,姜衫看她的眼神里带着欣赏。 秋慧察觉到了,问,“难道你也喜欢红花?这颜色喜庆是喜庆,但作为花而言,成片的堆砌就太像血了,寓意不好,花就该颜色各异,红也要红得有层次,你说对不对?” 其实她经过那日之后,就是单纯的讨厌红色的花,她想让姜衫也讨厌,至少,别喜欢。 姜衫淡淡勾着唇,点头,写:对。 秋慧满意,秋慧继续指挥着那些花仆摆花,不知道还以为我她有多喜欢这些花。 真正喜欢这些花的人,也踏入了此地。 一个姑娘被几个丫鬟簇拥着踏进此地。 她身着明艳的血橙色牡丹纹缎裙,裙尾还有滚边的金丝镶珍珠的蝴蝶纹作点缀,头上的蝴蝶金钗与之作呼应,只不过,没有被面纱遮住的额头那密密麻麻的红疹将这一切化为了裹挟污秽的靓丽布袋。 姜衫从她身侧的丫鬟认出来她的身份,太常寺卿许仓峨家的三姑娘许佑珠,也是跟姜薇玩得好的姑娘之一,姜衫前世差点被她送给和尚…… 那和尚还是与她暗通款曲之人,那时东窗事发,正巧姜衫也随魏氏到寺里礼佛,许佑珠为了保有自己的清誉,打算牺牲姜衫来个闹中换人、贼喊捉贼的勾当。 只不过那和尚也不是吃素的,做到禅师的位置不异,他没打算断了自己的前程,也不愿意跟姜家扯上关系,于是将姜衫和许佑珠都打晕,藏到了暗室中。 许佑珠兴许真晕了,但姜衫没有,所以她才记得暗室所在,以及那和尚干的一些勾当。 当然,目前她还没打算跟许佑珠和他的情郎算总账。 许佑珠走过来,甚是有礼地问:“你可是崔神医?” 语气轻柔,神色温婉,一眼便是极有教养之人。 姜衫展颜,写:神医不敢当,不过是个会治点小病的江湖郎中罢了。 许佑珠疑惑,虽说来之前就听说这神医不爱说话,但也不至于孤僻到这种程度吧,但她还是没表现出不爽快,而是奉承道:“崔神医莫谦虚,近几日民间传您医德兼备,必定不是空穴来风,我刚从成阳街过来……”她环顾了一眼这富丽堂皇的地方,“听闻您在此处,便过来求医。” 她眼神示意身侧的丫鬟,那丫鬟名为残云,姜衫对她印象颇深,她拿出一个金丝边的木盒子,雕工精巧,打开半条缝,便能看到里头发出的金光,又合上,直接将盒子搭在姜衫的手上。 “不论成不成,这礼都是您的。”许佑珠说。 姜衫收好,摆出一副见钱眼开的模样,眯起眼睛,写:一切都好说,这边请。 第四十七章 商人之言(十七) 姜衫给许佑珠诊治得很快,并没有磨蹭时间。只不过在她体内加了一些料,不论是让别的大夫再号脉亦或是明眼看上去,与旁人无异,甚至精神还会比平日好上几成。 她带过来的丫鬟隔着一道屏风站在外头,时刻注意着屏风里面的动静,屏风是微透的,绣着星点的竹子,遮挡不了多少视线,姜衫的一举一动几乎逃不开她们的眼。 许佑珠走出去,残云立马迎了上去,眼里满是惊喜,“姑娘,你的脸……” “我的脸怎么了?”许佑珠慌忙拿过残云手中的手持铜镜照,用手轻轻抚摸上脸颊,来回按,以确认不是梦,再看看自己的手背。 没了。 消了。 全消了! 她喜笑颜开,看向刚从屏风后收拾完针包和床榻的姜衫,“来人,”她摆了摆手,后边的人纷纷走了出去,再进来时,已经是人手各一个盒子。 她们有秩序地一一打开,有成堆的银子、金子、珠宝、钗环、上好的绸缎…… 许佑珠:“崔郎,这些都是给你的诊金,可还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 崔郎? 怎的转眼就叫得这般亲热。 姜衫默不作声地避开许佑珠上前一步的动作,走到她身后,将盒子一一合上,就在许佑珠满意地以为他是个清高孤傲之人时,姜衫下一步便打破她的幻想,姜衫又一一将盒子往自己身上揽,走到一人跟前就示意对方将盒子摆到上边,就这么几步路,她的手上便堆起高高的盒子山。 她将盒子放到后边的柜子里,走出来行了礼,从桌上拿起纸笔写:姑娘大气,日后有病,还可寻我。 怎么还盼着人生病呢? 许佑珠心中的形象崩坏,笑容都有些挂不住了,她呵呵一笑,笑得勉强,就像一道色香俱全的佳肴摆在眼前,一尝,却是寡淡如清水的味道,甚至于连清尘收露的水都沾不上边。 “不用这般麻烦,我们许家在这京城也是排得上号的名贵人家,崔大夫若不介意,入府为我许家座上宾如何?飘荡在外头,总归是同那浮萍,无根易沉的,前景可不好。”许佑珠并没有忘记此行的另一目的,广纳贤一直是许家根植于心的家训。 姜衫作思考状,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一法子是否可行,半晌,她写:多谢许姑娘厚爱,崔某定然好生思虑,三日后给您答复。 许佑珠眉眼一抬,“我相信崔大夫是个有眼力见的,等你好消息。” 说罢,便踏着与来时截然相反的轻快悠然的步伐出了门,上了满是玲环的马车。 “铃啷”作响,高调地消失在街的尽头。 她还是没变,要不怎么能和姜薇玩到一块儿去,连到外头看病这档事儿,都要这么大阵仗,不过比之从前,却算是低调了…… 秋慧神不知鬼不觉地凑到姜衫身侧,一齐看着远行的马车。 她说:“这许家的姑娘吧,真有趣,临走前还要了我几盆花,说什么心情好,这花衬她,一点不带客气的。” 姜衫默然,其实对比姜薇,许佑珠更难懂些,她自是骄纵的,但言语上总是慎之又慎,即便没有要紧的人在场,即便不是什么要紧事儿,她依旧在语言上把着严实的风口。 “对了,”秋慧接着说:“刚才刘怀义紧张得说话都结巴,这是他头一回在我跟前说话不顺,他一直质问怎么将许家人招来了,还让我暂且先让你回去呢。” 刘怀义畏惧许家?他与许家有什么关联?又或是,他早就察觉到许家与姜家的来往,他怕的是许家还是姜家,还是常嬷嬷? 到底是她高估他了,还是低估了他? 秋慧依旧没停下嘴巴,“我自然是不同意啊,但这刘怀义就不装了,对我都不温柔了你知道吗?他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就罢了,竟还敢编排起我来了,硬是说我与你关系匪浅,他不乐意我跟你待在一块儿,说什么都要将你赶走,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不过我还是尽量先稳着他,拿出我家的生意说事儿他才有点松口。跟他吵了,不对,我还得哄着他,哄了老半天,他才改了口风,说了能让你住下,但不许你再接待别的病患。” “我本来还要再多说两句的,但感觉他那态度,我也不好再推……这样可以不?会不会扰了你的计划?”秋慧说到最后,试探性问道。 自然是会的,毕竟重头戏开场前,门总不能关着。 只不过门关着,踹开就行了。 姜衫还没将接下来要做的事儿告知秋慧,想来也需要与她通个气,之前不说完,是怕她心软,这两日相处下来,姜衫倒是觉得秋慧可不是个任人欺负的主儿,这么一来便好办了。 她回屋将一切写下来,递给秋慧,秋慧看了一遍,不敢信,再看一遍,又将视线落在姜衫身上,姜衫平淡如水的眸色令她再次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 “你跟那常嬷嬷有仇吗?还是说,其实那刘怀义不止老少通吃,连女扮男装的你也,也就是说男女也通吃,你也被刘怀义骗了?”秋慧脑子跟浆糊一样,她平生第一次,不,她觉得应该也只会是最后一次看到这种字里行间夹杂着疯狂意图的行文…… 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但崔步敢。 秋慧意识到什么,赶紧将纸撕得粉碎,而后扔进旁边的炭火盆里搅和搅和,纸都烧没了,她忐忑的心还是没有随着纸消失。 姜衫在纸上继续写:我与姓常的有不共戴天的仇。 合理了。 但过分了。 可这过分在秋慧心里硬是在短短的时间内,经过身心的挣扎和洗礼,也强行地合理化了。 姜衫写:你不敢? 秋慧确实不敢,她从小到大接触最多的就是布料,哪里触摸过人皮底下留着的血。 她头一回被针扎到流血都没叫也没哭,被扎过上百次都过来了,硬是没流下过一滴泪水,她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够坚强了,本来以为磨难也就这么些回。 可自从与“崔步”相识以来,她的观念就像被裁缝剪子一下又一下地剪碎,又重组。 她抿着嘴,沉默良久,就在姜衫写下你也可以不必参与的时候,她说:“有什么不敢的。” 姜衫唇角一扬,将那几个字用墨水染了黑。 第四十八章 商人之言(十八)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摇摇晃晃却稳当得很,车厢壁上悬着的玉铃只轻轻晃荡,发不出半分聒噪声响。 许佑珠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指尖仍忍不住一遍遍摩挲着自己的脸颊,唇角的笑意自出了那间宅子起,就未曾淡去过半分。 残云侍坐在旁,替她拢了拢滑落的锦毯,见许佑珠欢喜着,她趁着势头说:“姑娘,您说那位崔大夫,怎么从头到尾都戴着面罩,连一句话都不肯说呢?方才在里头诊治时,奴婢隔着屏风瞧得真切,他确实就只扎针,未动别的心思,寡言是寡言,古怪是古怪,医术倒是了得。” 许佑珠闻言,指尖一顿,眸色微微沉了沉,却并非是疑虑,反倒多了几分兴味。 她抬眼望向车窗外掠过的飞檐楼阁,声音轻缓却笃定:“古怪便对了。越是有本事的人,性子越是孤僻怪异,这世上从没有平白无故的神秘。你瞧他诊治时那手法,快得叫人看不清指尖动向,不过片刻功夫便将我脸上那久治不愈的顽疾去得干干净净,连半分痕迹都不留,这般医术,便是太医院的院正来了,也未必能及得上他分毫。”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着榻沿,眼底掠过一丝势在必得的锋芒:“再者,你可曾看清他的眼睛?” 残云一怔,细细回想了片刻,才讷讷道:“奴婢……奴婢只敢匆匆扫了一眼,那崔大夫面罩遮去了大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让人瞧着冷冷的,却又藏着几分说不出的韵味,瞧上一眼,竟叫人挪不开目光,就是……好看。” “何止是好看。”许佑珠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悸动,“那双眼,清如寒潭,利如利刃,却又偏偏勾人得紧,纵是不言不语,也自有一番风骨,但那都是能装的。我以为他会像那些酸腐文人般假清高,但是啊,你看他收金银珠宝时那样子,半点不推拒,直白又简单,藏着面却显露欲望,这种人才最好拿捏。” 她抬眸看向残云,语气骤然坚定:“我不管他是哑了、是毁了容,还是生性不喜言语,哪怕他藏着天大的秘密,我许家也要将人牢牢攥在手里,有这医术又能用金钱买和气的人,总归不好便宜了旁人。” 残云听得心头一震,连忙垂首应道:“奴婢记下了,姑娘放心,奴婢定会办妥。只是……姑娘这般看重这位崔大夫,要不要告知姜家二姑娘一声?毕竟您此番求医,也是姜小姐提点的门路。” 许佑珠眸色微冷,淡淡摆了摆手:“提点归提点,姜薇那性子,骄纵任性,目光短浅,得了一点好处便恨不得昭告天下,这般奇人异士,岂能让她染指。暂且不必与她说,待我将人彻底招揽入府,再与她细说不迟。” 残云心中了然,不再多言,只安安静静侍立在侧。 马车行至许府朱红大门前,车帘掀开,许佑珠在残云的搀扶下款款走下,一身华服衬得她容光焕发,肌肤胜雪,与出门时那愁眉不展、面色晦暗的模样判若两人。 府中下人见姑娘这般神采,纷纷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 许佑珠径直入了内院,残云扶着她踏过垂花门后,寻了个由头转身折回府门前,左右环顾一圈,见无人留意,便快步走到马车车夫身旁,从袖中摸出一吊沉甸甸的铜钱,悄悄塞到对方手中,压低了声音嘱咐:“你即刻去姜府外等候,寻到姜二姑娘身边的大丫鬟素木,悄悄与她说,许府姑娘脸上的顽疾,已被南城街那位崔大夫彻底治好,这位崔大夫医术通天。切记,只传这一句。” 车夫攥着手里的铜钱,分量十足,连忙点头哈腰:“得嘞,放心好了,我定然给你办得妥妥帖帖的。” 残云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快步追着许佑珠的身影入了府。 车夫没耽搁,将马车安顿好后,便揣着那吊钱,绕着近路匆匆往姜府赶去。 不过半个时辰,便在姜府角门外等到了出来采买物件的素木,依着残云的嘱咐,将话原封不动地传了过去,素木闻言,也给了他一吊钱,嘱咐了两句,转身便入府。 此时姜薇正坐在窗前描眉,对着铜镜百般无聊。 素木走进来,凑到她身边,压着声音急道:“姑娘,方才许府那边传来消息,许姑娘……成了。” “哦?” 姜薇捏紧手中的眉笔,忙不迭起身,抓过素木的手腕,“当真?” 素木点头。 姜薇再也坐不住,在原地来回踱步,心头又惊又喜。 她本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将民间传得沸沸扬扬的事儿告知许佑珠,既然她成了,那她不就有救了! 想到这里,姜薇再也按捺不住,转身便往外冲:“快,随我去见母亲!” 她一路疾行至魏氏的院落,推门而入,便见魏氏正倚在软榻上,蒙着面,无精打采。她很少见母亲颓丧得这么明显。 “母亲!”姜薇扑到榻边,握住魏氏的手,急声道,“我们的脸有救了!” …… 魏氏吩咐下人备车,又让管家取来一箱沉甸甸的黄金,作为登门的敲门砖。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辆朴素却内里精致的马车便停在了姜府角门,姜薇与魏氏一同上车,常嬷嬷紧随其后,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府,朝着南城街疾驰而去。 马车一路未停,径直驶到崔步所在的那间宅子。 到了。 “确定是这儿?”魏氏眉头紧皱,瞥向身后将头深埋的常嬷嬷,明显不悦。 姜薇挥手让下人将那箱黄金抬到门前,“不会有错,我寻人问过了,难道母亲来过?” 魏氏摇头。却紧紧盯着门扉。 素木敲门。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秋慧探出头来,瞧见门外衣着华贵、一看便是豪门贵眷的几人,眸色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开口:“可是来看诊的?” 其实她早就和姜衫两人等在门后了,见人来,她先一步前探。 姜薇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急切,却又不得不压着性子:“慕名而来,听闻崔大夫医术高超,特来求医。这箱黄金,是登门的薄礼,还不赶紧开门。” 秋慧目光扫过那箱沉甸甸的黄金,眸底无波,只微微侧身:“既然是求医,便请进吧。只是我家大夫诊治有规矩,闲杂人等不可随意近身,还请诸位依着安排行事。” 说罢,她引着魏氏与姜薇进了正厅,目光落在紧随其后、面色阴沉的常嬷嬷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心里却急切的打着鼓。 她言语客气却不容拒绝:“这位嬷嬷,我院后东厢房备了热茶点心,您一路辛苦,先去那边稍作歇息,等候便是。诊治之时,人多了反倒不便,还请嬷嬷移步。” 常嬷嬷眉头紧锁,下意识便想拒绝,而秋慧没给她机会,直接拉着人就走。 她带着常嬷嬷,一步步朝着僻静的东厢房走去。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院中,落在姜衫静坐的身影上,她依旧戴着那副冰冷的面罩,只露一双淡漠无波的眼眸,望着正厅里焦急等待的姜薇与魏氏,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的银针,眼底掠过一丝寒彻入骨的冷意。 你们……来了。 第四十九章 商人之言(十九) 秋慧引着常嬷嬷的身影刚转过抄手游廊,正厅之内,姜衫已然缓步走了出来。 姜衫眯着双眼,与她们点头示好,写:母女二人同诊,恐气息相冲,有碍诊脉,故分屋而治。 姜薇本就心急如焚,见对方依旧不言不语,只靠写字沟通,心头顿时升起几分不耐,但又想到许佑珠竟是真好全了,只好压住火气,“啧,依你就是了,快点吧,这阵子好痒的。” 她又挠了挠手背。 魏氏只轻轻点了点头,她还算比较沉得住气,只不过……她紧紧盯着姜衫的双眸,又打量她的体型,总觉得似曾相识。 姜衫抬手指了指西侧耳房,又指了指后堂暖阁,示意姜薇先入西侧耳房等候,魏氏则暂留正厅暖阁。安排妥当,她便转身入了西侧耳房。 秋慧将常嬷嬷引至靠近后院的偏房,屋内陈设与正厅的华丽不相上下,随便一个瓷瓶都够外边卖馄炖的李叔一家吃一年了。 窗台上却搁着几盆不知名的草药,瞧着平平无奇,却与华屋格格不入。 秋慧转身给常嬷嬷斟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笑意温和:“嬷嬷先喝口茶暖暖身子,这诊治少则一时辰,多则两三个时辰,嬷嬷安心等候便是。” 常嬷嬷接过茶盏,指尖却并未触碰茶水,目光锐利地扫过屋内四周,又抬眼望向窗外的院落,拧紧的眉头从进屋起就没松过。 这宅子的一梁一柱、一砖一瓦,乃至院落的布局走向,她都无比熟悉,这间宅子就是魏家的产业,随魏氏一同入姜府,是嫁妆之一,魏氏交给常嬷嬷打理,常嬷嬷则为男色所诱,借给了刘怀义居住。 如今摇身一变,怎就成了别人家了,还是与魏家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家。用脚想都知道定是刘怀义搞的鬼。 常嬷嬷放下茶盏,抬眼看向秋慧,语气骤然沉了下来,带着威严:“姑娘,我问你,这处宅子,是你们自家购置的,还是租的?” 秋慧心里藏着事儿,紧张着呢,无暇管她的语气,但她问的话,却让她起了好玩的心思,垂眸又给她添上了茶水,说:“嬷嬷说笑了,我们不过是寻常行医之人,哪有本事购置这般宅院?这宅子,是我相好买来送给我的,说要给我当纳采的礼呢。” “相好?”常嬷嬷眸色一沉,追问道,“姓什么?”她心里有不好的猜想,越想越来气。 等的就是这句话,眼底掠过一丝的狡黠,她抬眼看向常嬷嬷,装模作样起来,娇羞着脸,“他啊,他姓刘名怀义,他可有钱了,是个做大生意的,这宅子上万两金,他眼都不眨就买下来给我了,房契都直接交到我手里了呢,说是要让我安心地等着他来赢取,怕我叫人勾了去,你说,怎么就有这样又有钱又真心的男子啊,还被我给遇到了。” 有钱? 真心? 常嬷嬷猛地站起来,眼神的杀气浓烈到像是要将靠近的人都杀一遍。 浑身气血瞬间涌上头顶,双手都忍不住颤抖起来,她试问待刘怀义不薄,这刘怀义拿着她给的好处给别人许真心,老天长眼了,叫他舞到她跟前来了,老天又斜眼了,好巧不巧,今日魏氏也来了,她都得好好想想回去该如何交待。 伺候魏氏几十年,她何曾像今日一样,被魏氏用眼神骂过,这等屈辱,她受不了。养的小白倌竟是要给她人做嫁衣,她更是忍不了。 完全忍不了! “好,好得很!”常嬷嬷咬牙切齿,声音都带着颤音。 秋慧露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无辜面貌,“嬷嬷这是怎么了?何故这样生气?可是茶水太烫了?” 常嬷嬷摔杯,“刘怀义死哪儿了?带老娘去见他!” “他,他就在后堂屋歇息,常嬷嬷认识怀义哥吗?是他亲戚吗?” “老娘是他祖宗!你个贱蹄子,别瞎七八掰扯,带路!” 秋慧“不明所以”,像是受了委屈又不敢冒犯上火的人,像只小白兔一样,唯唯诺诺带着人精准的找来了隔了一条走廊的屋子。 推开屋门,常嬷嬷一眼便瞧见了床榻上的刘怀义,双目赤红,当即嘶吼一声,可她不去扇刘怀义,转身就撕扯秋慧:“你这个不知廉耻的狐媚子!竟敢勾我的人,我今日非撕烂你的嘴不可!” 秋慧早有防备,侧身躲开,随即指着刘怀义,瞬间换上一副泫然欲泣、又惊又怒的模样,演技浑然天成,声音带着哭腔嘶吼:“刘怀义!你骗得我好苦!你说你孤身一人,说这宅子是你买给我的,说要与我安稳度日,说你一片真心!原来你!你竟这般欺我!瞒我!你,你竟然喜欢!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秋慧指尖悄然摸向袖中早已备好的、浸了清水的素色手帕,猛地抬手将湿手帕甩向空中! 水滴瞬间飞溅,细细密密地落在常嬷嬷与刘怀义的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二人皆是一怔,下意识抬手去抹。 秋慧趁机转身朝着门外冲去,脚步飞快,反手便抓住了门后的铜锁。常 嬷嬷反应过来,怒着追上来,刘怀义也慌忙起身,想要阻拦,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咔哒”一声脆响,铜锁重重扣住,将屋内的怒骂、嘶吼与砸门声彻底隔绝在了门内。 秋慧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全身力气瞬间被抽干,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她双手死死攥着锁环,指节泛白,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后怕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她方才做了什么?不对,她竟做到了…… 可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却又顺着血管疯狂蔓延开来。 而此刻的西侧耳房内,姜衫正端坐于美人榻前,为姜薇施针。 与给许佑珠施针时的快准狠、片刻便收针不同,此番她的动作极慢,指尖捻针的幅度极小,每落一针,都要停顿片刻,凝神诊治,模样无比认真专注。 但只有她知道,她在拖延时间,专注的是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 姜薇只觉得周身微微发麻,却并无痛感,看姜衫的模样,心里倒是安心不少,更加确信她的医术。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医馆门外便又传来了车马声响,紧接着便是下人高声通传的声音。 说是柳家来人了。 哦,来了。 姜衫面纱下的嘴角勾起。 没过多久,又有别家抬着厚礼登门,接连两三拨贵人聚在医馆外,皆是听闻许佑珠痊愈的消息,慕名前来求这位崔大夫诊治。 一时间,医馆门前车马喧嚣,奴仆成群,尽显热闹,反倒更衬得屋内的姜衫高深莫测。 第五十章 商人之言(二十) 秋慧深吸一口气,又长而缓慢地呼出,站起来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将耳后碎发抿至耳后,换上一副平和的面孔,快步穿过抄手游廊,回到正厅前,开始招呼那些早在姜衫给的名单里的贵客。 宅子前的青石路面被车马碾得尘土微扬,各家世家的仆妇、管事捧着礼盒、药引挤在阶下,高声通传的声音此起彼伏,引得附近的人接连出来围观和探讨情报。 柳家娘子携着自家姑娘刚被引至客座,城东布商的娘子又携重金登门,紧接着是翰林院编修欧阳家的女眷……一开始还在名单上,秋慧记在册子上的得心应手,可后边就越发的多了些不认识不熟悉却好像很有钱很贵气的人家。 那些个人家有的身上都是白白净净的,也没遮盖什么面纱啊帷帽的,看着也没病,来这做什么?但来都来了,礼金也没落下,秋慧还是将人毕恭毕敬地领进门。 西侧耳房内,姜衫收针的动作利落干脆,方才为姜薇施针时刻意放缓的节奏此刻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行云流水般的娴熟。 在这其中,姜衫自然为她加了点“美容养颜”的东西,随着针入血液,一般人察觉不了。 她已经很克制了,在姜薇平躺在她跟前,毫无威慑力,任她随意摆弄的时候,她险些忍不住将针从她的天灵盖正中刺入,叫她一命呜呼。 她忍住了。 总算结束了,治疗不难,难的是她频频动杀心的念头老是乱窜。 她抬手示意姜薇起身,随意在纸上写下几行字,叮嘱忌口与休养事宜。 即刻将她杀掉不现实,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买卖她不干,况且还有好些人还没死在她手里,她如何能先走一步? 在药里动手脚也不现实,毕竟姜薇和魏氏的药比较会经过府医的手,府医能在魏氏身边干这么多年,定不是傻的,她能加的东西不多,也容易被察觉,此次她能做到让府医也束手无策,完全是因为这事儿本就是她特制的“良方”,只有她能解。 毕竟不是谁都能和飞蛾对话与驱使。 那么今日只能靠着些小东西提前渗入她的身体,动作还不能够太大。 姜衫抬眼,恰与廊下匆匆送茶的秋慧目光相撞,二人眼神只短暂交汇一瞬,又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秋慧微微颔首,姜衫轻不可察地挑了眉头。 算着时辰,已然差不多了。 正厅暖阁之中,魏氏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却始终养不了静心,常嬷嬷去多久了,这会儿也该回来了。 她以为她是去处理这宅子的事儿,还要给她个合理的说法。 人没来,时间耽搁越久,她就没来由地心烦。 她的宅子住着别人,此刻这个别人还成了她与女儿的救命药,从入院起,她就浑身不舒服,不是飞蛾啃过的地方发痒,而是心底发痒,一切都透露着蹊跷,但报准信的人没来,又令人摸不着定海神针。 直到姜衫领着姜薇走进来,她的疑虑才少了一分。 而后院那间紧锁的小屋内,早已是另一番颠倒乾坤的景象。 秋慧洒出的不是寻常清水,而是用雪绒草浸泡了三个时辰的药汁,无色无味,只带着一丝极淡的草香。 屋内熏炉里燃着的莲冢香,淡得几乎闻不出气息,单独使用会让人神清气爽,有醒脑的功效。 窗台上那几盆看似普通的百合花摇曳着,其花粉混于空气之中,清新淡雅,但若是与前两者相遇,便成了天下最烈的媚药,药性之猛,远超寻常催情物十倍。 不过半刻钟,屋内的怒骂嘶吼便变了调子 常嬷嬷起初还在疯狂咒骂刘怀义忘恩负义,可浑身骤然升起的燥热与酥软却不受控制地席卷而来,理智如同被烈火灼烧的薄纸,寸寸碎裂。 刘怀义在这屋里待得比她久,此刻药性攻心入肺,早已失了神智,眼中只剩下眼前躁动的常嬷嬷,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想赶紧灭火。 门窗紧锁,药性无处消散,二人被极致的欲望裹挟,颠鸾倒凤,纠缠不休,将小小的屋子搅得一片狼藉。 只是常嬷嬷年事已高,本就气血亏虚,哪里经得起这般狂暴的摧磨,不过片刻功夫,她的挣扎便弱了下去,呼吸渐渐微弱,身躯软得像一摊没有骨头的烂肉。 “嗯……”动作戛然而止,她没了声息。 可深陷药性,迷乱的刘怀义浑然不觉,依旧神智不清地撕扯着,屋内弥漫开一股浓烈刺鼻、令人作呕的情后,腥气,混杂着药香与百合花香,甚至还带着血腥味,秽靡到了极点。 姜衫指尖捻着最后一根银针,为魏氏施完最后一针,缓缓收针入匣,她写了几句话,便称外头客人多,匆匆出了屋子。 秋慧等她出来,便迎了上去,姜衫将目光淡淡扫过客座角落那位摇着扇子、满脸八卦神色的妇人——正是城中出了名的长舌妇,秦家娘子,今日带着的女儿前来求医,从进门起就东张西望,巴不得打听出点新鲜事。 秋慧心领神会,脸上立刻堆起热情周到的笑意,快步走到秦家娘子面前,福了一礼,温声道:“秦娘子,您家姑娘还得等些时辰,前厅人多嘈杂,后院偏房清净,我带您过去歇会儿,喝杯热茶,跟旁的娘子们话话家常?” 秦家娘子本就闲得发慌,一听有清净地方可去,当即应下,跟着秋慧往后院走,嘴里还不住念叨:“还是崔大夫想得周到。” 秋慧一言不发,只领着她径直走向那间紧锁的小屋,伸手便推开了虚扣的铜锁——她故意未曾锁死,只做了个上锁的样子。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一股浓烈到呛鼻的秽靡腥气猛地扑面而来,熏得秦家娘子当场皱紧眉头,捂住了鼻子,脱口而出:“什么味儿啊这是!” 可下一秒,她的声音便卡在了喉咙里,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的八卦神色瞬间变成了惊恐与嫌恶。 只见屋内床榻,狼藉,满地衣物,凌乱,刘怀义赤着,上身,神智昏乱地抱着一个软塌塌、毫无生气的身躯,动作着。 那身躯面色青紫、嘴唇发黑,早已没了半分活气,活像个死人! 那死人……好像有点眼熟…… 第五十一章 商人之言(二十一) 秦家娘子的瞳孔骤然收缩,是……是魏侥身边的常嬷嬷! “老天……”她几乎失言。 常嬷嬷自魏侥五岁就跟着她,都快赶上魏侥半个娘了,平日里也没什么不长眼的要去冒犯,魏家山庄田产有多少都得经她的手,做事情得过她的眼,随魏氏嫁到姜家,肯定也是什么好处都紧巴着。 她自小就跟魏侥不对付,这常嬷嬷可没少呛她的嘴,说话厉害着呢,她又说不过人家,身边也就是个小丫鬟,哪里敢回怼,每次看到魏侥赢了她后假惺惺来安慰她时,总是一晚上吃不下睡不着的。 在这京城,她最讨厌的就是魏侥,她觉得她假的要死,偏偏周身还围着一群眼睛蒙了屎盆子的家伙,对她奉承追捧的。 不过就是会些小才艺,有什么好张扬的。 可眼下,此时此刻,记忆里那个见了就想白眼的人,竟然搞得这样难看。 她心里五味杂陈的,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悲,她毕竟也比她年长,感觉笑一声会折寿,喜色并不多,更多的是唏嘘。 死了吗? 秋慧就好像要应证秦娘子心中所想一样,她忽地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连忙伸手扶住身旁的廊柱,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副被吓得魂不附体的模样。 “怎、怎么会这样……”她声音颤抖,眼眶瞬间泛红,慌忙抬手按住乱跳的心口,随即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扯着嗓子朝院外大喊,“来人!快来人啊!都赶紧过来!” 候在宅院各处的伙计们闻声立刻站起,往声音来源处赶。 姜衫和他们说来这看着点儿人,维护维护,别让闲杂人等进来,说是管饭,就都来了,抢着来的,名额有限,留下来的都是些手脚灵活的。 四面八方来了群衣衫有些破,还各式各样的没有统一着装,不是专事做大户人家伙计的人,脚步动静很大,再加之秋慧哄破天的嗓子,原本正低声交谈、等候诊治的世家夫人们、权贵眷眷们纷纷放下手中茶盏,脸上写满错愕与好奇,三三两两地簇拥着往后院涌去。 伙计们先到的,看着屋内不堪入目的景象,都不知道眼睛该往何处瞟,眼尖的先扶起秋慧,秋慧一怔,顺势搭着他的手起身,左右眼一对,指着眼前的刘怀义,又开始叫:“快、快把这人拉开!这、这可是姜家的常嬷嬷啊!” 几个伙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便领命上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死死抱着常嬷嬷尸体的刘怀义扯开。 刘怀义药性未散,嘴里依旧喃喃着胡话,浑身瘫软如泥,被伙计们按在地上动弹不得,赤着的上身满是汗渍与凌乱的抓痕,模样狼狈至极。 秋慧走到榻上面色青紫的常嬷嬷跟前,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忽地抽回手。 真,真的没气了。 她肩膀不住地颤抖,看似吓得不轻,实则也吓得不轻,想象与实际勾连,令她有一瞬的无措,她不是头回见死人,可被她间接害死的,她是第一个。 余光瞟见刘怀义的面孔,思绪被强行拉回正道,对,还没结束。 她目光落在秦娘子身上,她听到“常嬷嬷”时并未有多大动作,向来是认识的,她只是低着头,将脸瞥向别处,嘴里念叨着“我佛慈悲……” 秋慧见状,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她是什么态度,但还是按照姜衫的指示来做,她觉得这样便是妥当。 于是秋慧故意压低了声音,却又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清,满脸焦急地嘀咕:“万万不可报官啊!这要是传出去,姜家的脸面往哪搁?堂堂姜家老嬷嬷,竟然因为这种事丢了性命,要是被外人知晓,姜家可就彻底抬不起头了!快,都把嘴闭紧了,消息一定要封死!一个字都不准往外漏” 她一边说,一边示意伙计们赶紧拿布帘遮住屋门,试图掩盖这桩丑闻。 可这话落在秦家娘子耳朵里,却像一根针,瞬间刺醒了她混沌的神智。 秦家娘子看着秋慧慌里慌张遮掩的样子,心里立刻打起了算盘。 这可是天大的秘闻,姜家的丑闻,若是报了官,再传扬出去,看她魏侥还怎么仰着头。 她趁着众人围着屋前乱作一团、秋慧忙着吩咐伙计遮掩的空档,悄悄朝身后跟着的贴身丫鬟使了个眼色。 那丫鬟心领神会,缩着身子,悄咪咪地挤出人群,攥着银子,快步朝着巷口的衙门方向跑去,恨不得插上翅膀,去给官差送案子。 这边乱成一团,那边正厅暖阁里的魏氏早已察觉不对劲。 先前秋慧引着秦家娘子往后院去时,她身边的小丫鬟就悄悄留意着动静,此刻听闻后院传来尖叫,又见人群蜂拥而至,小丫鬟连忙跑回暖阁,慌慌张张地禀报:“夫人,不好了!后院出事了!常嬷嬷她、她好像没了!” 魏氏原本靠在软榻上,等着常嬷嬷回来回话,心头的烦躁与疑虑早已堆积如山,闻言猛地睁开眼,眼底寒光乍现,周身的气压瞬间低至冰点。她没有丝毫慌乱,只是缓缓坐直身子,指尖攥紧了手中的锦帕,指节泛白,沉声道:“去后院。” 她步履沉稳地走到后院时,现场已被秋慧安排的伙计勉强稳住,可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秽靡腥气,依旧刺鼻得很。 魏氏的目光落在屋榻上常嬷嬷冰冷的尸体上,又扫过地上被按得死死的刘怀义,眼底没有半分悲伤,只有彻骨的寒意与狠厉。 常嬷嬷跟了她几十年,是她的心腹,如今死得这般不堪,不仅是折了她的臂膀,更是狠狠打了姜家的脸。 她扫了眼周遭围观看热闹的人群,尤其是眼神闪烁的秦家娘子,心中瞬间了然,此事若是闹大,姜家将成为全城笑柄,她的地位和名声也会受损。 不等围观众人反应,魏氏立刻屏退左右,只留下身边最得力的管事,亲自拦住闻讯赶来的衙门差役,将人拉到僻静处,从袖中掏出一叠沉甸甸的银票,塞到差役头领手中,语气冰冷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今日之事,不过是府中下人私斗出了意外,并非什么命案。本官乃姜家主母,此事我们姜家自行处置,就不劳烦官府费心了。” 差役头领看着手中厚厚的银票,又忌惮姜家的权势,连忙点头哈腰应下,带着手下差役转身离去,权当从未接到过报案。 打发走官府的人,魏氏立刻吩咐管事:“把这人给我拖到暗室,严加看管,仔细盘问,务必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查得一清二楚!另外,常嬷嬷的尸体,立刻抬下去,妥善安置,对外只说急病暴毙,谁敢多嘴,立刻杖毙!” 第五十二章 商人之言(二十二)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森然的杀气,一字一顿,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周遭围观众人被这股骤然迸发的戾气吓得纷纷低头,大气不敢出一声,原本嘈杂的医馆前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秋慧见状,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上前一步想要阻拦,面上堆起假意焦急的神色,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恳切:“魏夫人,这人是在医馆出的事,理当由我们先……” “滚。” 魏氏冷冷瞥了她一眼,那一眼没有半分多余情绪,却锐利如刀、寒冽如霜,只一眼便叫秋慧浑身僵在原地,后半句话死死卡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话音刚落,身旁早候着的姜家管事与护卫立刻应声上前,几人动作利落有力,架起地上昏迷不醒的刘怀义,目不斜视地径直往后宅暗室方向走去。秋慧身边只有几个寻常医馆伙计,人数本就不多,又哪里是姜家训练有素的护卫对手,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人被强行带走,半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秋慧心中暗叫不好,心知今日之事已然失控,可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能顺势露出一副委屈又慌乱无措的神情,怯怯地退到一旁,眼角余光飞快地往人群外围递了个隐晦的眼色。 姜衫立在人群最外侧,一身素净布衣,半张脸严严实实地遮在面罩之下,只露出一双寒潭深寂般的眼眸,平静无波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仿佛这场掀翻医馆的风波、剑拔弩张的对峙,都与她毫无干系。 她只是极轻极淡地微微颔首,示意秋慧暂且按兵不动——鱼已经彻底上钩,那张收拢猎物的网,自然会由她一步步慢慢收紧。 而站在当场的魏氏,脊背挺得笔直,面容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慌乱,仿佛只是处置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府中琐事。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脏正狂乱地撞击着肋骨,每一下都重得发慌,指尖在宽大的衣袖之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靠这尖锐的痛感强行压下翻涌的惊惶。 她是姜家堂堂主母,是京城人人称道的稳重大家长,上要撑住姜家门楣,下要安抚府中儿女,家中嫡女素来最敬慕她的从容气度,凡事都以她为标杆,此刻哪怕心底早已惊涛骇浪,面上也必须端稳端庄沉稳的架子,半分失态都不能有。流言未起之前,她必须压下场面,封住口舌,维持住姜家主母不容置喙的威严,绝不能让旁人看出她心底的紧张与不安。 她强自镇定地环视一圈,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眼神冷厉却不失分寸,既震慑了闲人,又不失世家主母的体面,只淡淡吩咐左右收拾现场,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仿佛方才那道带着杀气的呵斥,从未出自她口。 魏氏以为凭自己的威压便能强行压下此事,以为将人带入暗室便能封锁风声,可她偏偏忘了,秦家娘子身边的丫鬟早已趁乱跑遍了大街小巷,更忘了此刻医馆之内挤满了前来问诊、看热闹的各路宾客,人多嘴杂,人心各异,这样惊天的丑闻,又哪里是她一句话便能封得住的?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姜家魏氏身边最得宠的常嬷嬷,与外男私通苟合、纵欲过度暴毙医馆的丑闻,便像长了翅膀一般,以惊人的速度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钻入每一处有人烟的角落。 街头巷尾、茶肆酒楼、摊贩集市,但凡有人的地方,无一不在议论这场惊天丑事,流言蜚语不堪入耳,越传越离谱,越描越污秽。 “听说了吗?姜家那位魏夫人身边的常嬷嬷,一把年纪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了,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医馆里和男人做那等伤风败俗的丑事,最后还把自己给作死了!” “啧啧啧,真是为老不尊、寡廉鲜耻!姜家可是百年名门望族,朝堂之上还有爵位官职,出了这等腌臜事,脸面算是彻底丢尽了!” “我还听说,那男人是常嬷嬷暗中养的外室,两人早就勾搭成奸,这次是借着看病的由头在医馆偷情,不知用了什么猛药,才一下子闹出了人命!” “姜家平日里看着规矩森严、端方体面,没想到内宅竟如此污秽不堪,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光鲜亮丽,内里早就烂透了!” “听说那常嬷嬷仗着魏夫人的宠爱,在姜府里作威作福、欺压下人,如今落得这个下场,简直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不光是常嬷嬷死得难看,连带着姜家少爷、小姐出门都被人指指点点,往后在京城权贵圈里,怕是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污言秽语层出不穷,如潮水般将姜家的百年脸面狠狠踩在脚下,反复揉搓践踏,往日里人人敬畏、不敢轻易议论的名门姜府,一夜之间沦为全城百姓口中的笑柄、茶余饭后最不堪的谈资。就连路过姜府朱红大门的路人,都要驻足片刻,对着府门指指点点、窃笑低语,眼神里满是戏谑与鄙夷。 而此时的皇宫之外,姜淮正一身官服,骑着高头大马,从宫中当值归来。 他身为姜家嫡长子,又在朝中身居清贵要职,素来风姿挺拔、意气风发,走到哪里都是众人追捧奉承的对象,是京城权贵子弟中数一数二的人物。 可今日,他刚踏出皇宫宫门,便敏锐地察觉到周遭气氛的诡异异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不安,猛地攫住了他的心。 来往值守的宫女低着头,眼角却不住地往他身上瞟,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来往奔走的太监们更是毫不掩饰,三五成群凑在一起,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鄙夷。 就连宫墙之下值守的侍卫,也都眼神怪异,低声交谈着什么,断断续续的话语随风飘来,刺得人耳膜生疼。 更让他如坠冰窟的是,方才在宫中当值之时,殿内同僚看向他的眼神早已变了味。 往日里与他称兄道弟、把酒言欢的官员,此刻要么刻意避开他的目光,要么眼底藏着看热闹的幸灾乐祸,就连平日交好的几人,也只是对着他露出几分同情又尴尬的神色,欲言又止。 朝堂之上,皇帝端坐龙椅,虽未明说半句,可那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却冷淡疏离,带着几分不辨喜怒的审视,那沉默的压迫感,比直接斥责更让他如芒在背。 甚至有几位素来与姜家不合的官员,在殿下隐晦地交换眼色,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嘲讽,摆明了是要借此事落井下石。 “那就是姜家老爷姜淮吧?家里出了那等丢人现眼的丑事,他还好意思在宫中当值?” 第五十三章 商人之言(二十三) “真是家门不幸,姜家百年清誉,毁在一个老嬷嬷手里,看他以后还怎么在朝堂上耀武扬威。” “听说他夫人魏氏身边的常嬷嬷,死得不干净,姜家这次完了。” 这些话一句句钻进姜淮耳朵里。 他刚从宫里下来,朝堂上的官员都躲着他看,大理寺卿在一旁低着头,微微颤动着肩膀,那是他大半辈子的政敌,秦海。 皇上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很。 帝王最恨家里不干净,他站在殿上,浑身不自在。 出了宫更难受。 百姓、太监、侍卫,都在他背后指指点点,说的话越来越难听。 姜淮平时话少,脸沉,不轻易动怒。 可今天,他忍不住了。 眉头皱得很紧,胸口发闷,越走耳边的话越脏,像针一样扎人。 他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跳个不停,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快要把绳子捏断。 他猛地勒住马。 马疼得仰头嘶叫,前蹄抬起来,踏在石板上响得刺耳。 姜淮眼睛红了,怒气得要烧起来。他没想到,只在宫里半天,家里就出了这种事,让姜家成了全城的笑话。 “回府,快。”他声音哑得厉害。 他一鞭子抽在车夫身上,双腿一夹马腹,马疯了似的往家跑。 风在耳边响,压不住他心里的火。 他要回去问魏氏,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信是意外,一定有人在害姜家。 马蹄声很急,尘土扬得很高,直奔姜府。 府里很静。 魏氏坐在正厅椅子上,背挺得很直,穿着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的手很凉,心跳得快,外面的议论声飘进来,她听得一清二楚。 她不能慌,不能怕,她是姜家主母。 可她心里清楚,在姜淮面前,她什么都不是。 姜淮最忌讳面子受损,里子曝露。 他不打她,不骂她,只一句话,就能让她抬不起头,她靠着魏家的钱财嫁到姜家,尽管在外人跟前有谱子,可在姜淮跟前总是低下的。 几十年了,她早就习惯了顺从。 今天这事,是大错。 她把手藏在袖子里,指甲掐进手心,靠疼让自己清醒。 马蹄声越来越近,她知道,大祸来了。 —— “砰”的一声,大门被踹开。 风卷着土冲进来,烛火晃了晃。 姜淮站在门口,一身尘土,脸色铁青。 他没说话,只看着魏氏。 那一眼,比骂她还吓人。 魏氏心里一紧,撑着站起来,屈膝行礼:“官人。” 姜淮一甩袖子,桌上的茶盏掉在地上,碎了。 热水溅在魏氏裙子上,她没动。 “说吧。”他开口,声音很低,“外面的事我都听了。” 魏氏低着头,手在抖:“常嬷嬷自己不检点,与人苟合暴毙,我已经把人控制住,想把事压下来……” “压到宫里去了?”姜淮一步步走近,“压到我被人指着笑?” 他站在魏氏面前,盯着她:“我教你守好内宅,你就是这么守的?” 魏氏喉咙发紧,“是我没管好下人。” “不是你没管好。”姜淮声音很轻,却狠,“姜家有错,就是你的错。内宅脏,就是你脏。别人不骂常嬷嬷,只骂你主母不贤。” 他俯下身,凑近她耳边:“我在皇上眼里,已经不值钱了。我一辈子的脸面,毁在你手里。” 魏氏浑身一抖,脸白得像纸。 她想解释,想说医馆不对劲,想说有人设局,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只会认错。 “是我的错。”她声音很小,“我去登门解释,挽回姜家的脸……” “不用。”姜淮直起身,“你出去,只会更丢人。” 他背对着她,语气平静得吓人:“你禁足。内宅交给管家。人,我来查。” 他停了一下,说了一句很重的话: “再有一次,姜家可以没有主母。” 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 魏氏站在原地,浑身发冷,眼泪掉下来,不敢出声。 走廊阴影里,姜衫站着,脸上遮着布,只露出眼睛。 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笑了。 网收好了。 姜家,从里面开始塌了。 不过这也只是刚开始。 魏氏就站在碎瓷片旁边,一动不动,像根被霜打蔫的柱子。 姜淮看都没再看她,转身对外面喊:“把人带进来。” 两个护卫架着刘怀义进来。 人还昏着,脑袋歪在一边,衣衫不整,脸上带着药劲上来的潮红。 姜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神冷得没有温度。 “弄醒。” 护卫抬手,一巴掌扇在刘怀义脸上。 响声不大,却干净利落。 刘怀义闷哼一声,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他刚醒过来,脑子还不清醒,看见一屋子的人,还有姜淮那张铁青的脸,瞬间吓软了,腿一弯就往下跪。 “姜、姜大人……” 姜淮没让他跪。 他抬脚,踩在刘怀义的肩膀上,轻轻一用力,人就被踩得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青砖。 “你跟常嬷嬷认识?闹出此事的目的何在?” 语气很平,不像问话,像在宣判。 刘怀义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囫囵:“是、是常嬷嬷找我……我不敢不……” “谁指使你。”姜淮又问。 “没、没人指使……” 姜淮脚下加了点力。 刘怀义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鼻涕一起流:“真没有!就是……就是她给我钱,让我陪着……” 魏氏站在一旁看着,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话一说,就坐实了常嬷嬷的丑事,也坐实了她御下无方。 姜淮松开脚,理了理衣袍上的灰。 “拖下去,关在柴房,不准给吃的。什么时候想说真话,什么时候再说话。” 护卫架起刘怀义往外拖。 人一路哭嚎,声音渐渐远了,院子里又恢复安静。 姜淮看向门口站着的管家:“从今天起,大娘子禁足屈仁院,没有我的话,不准出门。下人不准跟她多言。” “是。”管家低头应下。 魏氏没反驳。 她知道反驳也没用。姜淮决定的事,从来改不了。 她慢慢转身,往外走。 脊背还是直的,步子却轻飘,像踩在云上。走到门口时,风一吹,鬓边一丝碎发掉下来,她没抬手去理。 第五十四章 商人之言(二十四) 屈仁院。 刘怀义被拖进西侧的柴房,扔在草堆上。门“哐当”一声落锁,把他从光亮里彻底关进黑暗。 他疼得直抽气,肩膀贴着冰凉的青砖,慢慢缓过劲。 一开始他还怕,怕常嬷嬷那点私情被翻出来,他连骨头都剩不下,他知道姜家清流门户,能爬上高位的哪有那么容易糊弄,他怕自己会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 饿了两个时辰,肚子叫得厉害,脑子反倒清明了。 他想起常嬷嬷找他的那天…… 常嬷嬷怎么会那么凑巧出现在那座宅子里,明明之前说过很少会过去,秋慧好像锁了门?为什么锁门?她的反应不对劲…… 他这是……被人设计了? 刘怀义撑着草堆坐起来,嗓子喊得沙哑,拼尽全力拍门:“放我出去!我要见魏夫人!我是被陷害的!常嬷嬷也是被人算计的!我有真话要说!” 门里门外静悄悄的,没人理他。 他砸得手流血,嗓子喊破,最后只剩粗重的喘息,靠在门板上发抖。 他知道,再不把真相说给魏氏听,他这条命,早晚得烂在这柴房里。 说出去,至少还能换个条件,他现在被拘在这儿,也没办法跟同伙通个信,他得活下来,赚的钱还没花完,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死了。 屈仁院正房。 魏氏坐在灯前,桌上的饭一口没动。 白天被溅上的烫痕还在,红了一片,贴着裙子边缘,像块洗不掉的印子。 她就干坐在桌前,眼珠子一动不动。 窗外的风刮过院角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沙沙响。 她听见柴房那边有人喊,声音飘进来,断断续续。 她知道刘怀义在喊。 也知道自己该让人把他带过来问清楚。 可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烦,累,她得缓缓。 “但……唉,”她跟绕枝说:“把菜拿上,带去柴房,别给人饿死了,让他留点力气,明天好好在官人跟前好好说话,还能留他一命。” “对了,”她突然转了念,“看紧纹袖院,明天派人过去,把姜衫带过来。” 南城街。 灯盏挑得很高,烛火晃着姜衫的脸。 她没点灯盏,就着光翻看着桌上的一张纸,是她白天画的屈仁院简图——标着柴房位置、正房门牌,还有后墙的暗门。 秋慧不在,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刘怀义肯定发觉了。 她指尖敲了敲简图上的“屈仁院柴房”,时间紧,姜淮也得了消息,魏氏必定不能将人藏外边,那最好的位置莫过于此处。 刘怀义必须死,虽然一开始她并没打算要他的命,不过是下点药的事儿。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见过自己的脸,尽管乔装过,但毕竟也有没有戴面罩的时候。 他只要还活着,等反应过来,魏氏一旦问话,那秋慧必定逃不开,自己在成阳街立的牌坊也会被端了。 要让刘怀义死,死在屈仁院,死在魏氏眼皮底下,死得神不知鬼不觉,没有痕迹。 她将“后墙暗门”圈起来。 得从暗门进,暗门出,不能走正门,不能让护卫看见,没想到前世被暗地里拖出府的门会在今天派上用场,成了刘怀义和她的命门。 她摸了摸袖筒里的短刀,刀刃冰凉。 今晚动手。 三更天,护卫换班的空档,守卫最松。 她起身,把简图折起来塞进怀里。 三更。 府里的护卫换了班,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一阵,渐渐远去。 柴房的门从里面被轻轻拨开。 姜衫从暗门钻进来,一身素衣,脚步极轻。刘怀义缩在柴堆里,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眼里燃起光。 “你是谁?放我出去!我要见魏夫人!” 姜衫没说话,快步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刘怀义挣扎,却被她死死按住,胳膊肘顶在他后颈,动弹不得。 她把人往柴房外拖,沿着墙根走,避开巡逻的灯。月光很淡,把影子拉得很长,一路拖到屈仁院后墙的暗门。 刘怀义喘着气,声音发颤:“我……我知道错了,我不说了,放我走……” 姜衫把他按在暗门前的阴影里,抬手摘掉他的面罩。 刘怀义看清他的脸,突然愣住。 是他! 姜衫从袖筒里摸出短刀,抵在他脖颈上。 刀刃冰凉,贴着皮肤。 刘怀义浑身警觉,“你是秋慧的奸夫对吧,你这样,把我放了,我可以既往不咎,姜家人前,我只口不提,怎样?” “不怎么样?”姜衫手腕一动,刀刃划破皮肤,血珠渗出来。 他疼得浑身一缩,想喊,却被她死死按住,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血顺着脖子流下来,滴在草叶上。 刘怀义的眼睛慢慢失去光,身体软下去,倒在地上。 姜衫蹲下身,把短刀塞进他手里,手指搭在他指节上,让他“握”得紧一些。又把他的尸体拖到后柴房的门前堵住,摆成“自尽”的样子,还搬了些柴火堆在他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钻回暗门,把门关好,擦了擦手上的血渍。 风从院角吹过,带走了最后一丝痕迹。 天快亮的时候,绕枝要来带人到前厅,柴房的门解开了锁却推不开,她试着又推了几下,不行,只好摆摆手,让身后的护院推门。 门被两个人用蛮力踢开。 “哗啦”一声,柴火连着刘怀义倒过去,血腥味和臭味混杂在一块儿,令人闻之不自觉退了两步。 “不好,快去看人怎么样了。” 护院上去探,摇头,“没气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姜淮耳朵里。 他披衣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的冷意比夜色还浓。 “死在屈仁院柴房?”他问,声音很沉。 “是。”侍卫躬身,“手里攥着短刀,像是……自尽。” 姜淮沉默了片刻,慢慢点头,“把那日在南城街宅子里那几家人整理一份名单,一个时辰我要看到明细。” “是。” 屈仁院正房。 魏氏站在台阶上,嘴里小声念叨着:“怎么就死了……谁干的?竟这样悄无声息……” 绕枝给她披上外衣,“大娘子,那纹袖院那边……” “叫过来。” 第五十五章 商人之言(二十五) 刘怀义死得太蹊跷了,不可能是自尽,没有理由,没有人不怕死。 关在屈仁院的柴房,守卫是她亲自安排的,钥匙只有管家和绕枝手里有,外人根本进不来。可偏偏,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了,还被伪造成自尽的模样,连一丝挣扎的痕迹都被刻意掩盖。 姜府不是寻常人家,屈仁院更不是谁都能随意出入的地方。 能在三更天避开护卫、撬开柴房、动手杀人、再从容布置现场……这个人,一定熟悉府内路径,更清楚她院内的守卫换班时辰。 一个念头猛地从魏氏心底钻出来,尖锐得让她浑身一僵。 医馆里那个始终戴着面罩、一言不发的大夫。 身形清瘦,肩线弧度、整体的高度……全都和一个人重合。 ——姜衫。 那个常年住在偏院、沉默寡言、性子温顺的庶女。 前几日,姜薇让姜衫试药,让姜衫嗓子灼伤,说不得话,只能勉强发出气音。 而医馆里的那个大夫,从头到尾没有开过口。 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魏氏闭上眼,再睁开,深呼吸,她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压得极低,“纹袖院?去,去把姜衫带过来。” “是。”绕枝不敢耽搁,转身快步离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道瘦削的身影便出现在屈仁院的院门处。 姜衫低着头,步履轻缓,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衣裙,看上去温顺又孱弱。 她走到魏氏面前,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垂着眼帘,看着乖巧。 魏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确实和那个大夫身形一致,但气质却截然不同。 “抬起头来。”魏氏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压迫感。 姜衫身子微顿,缓缓抬头,脸色苍白,嘴唇无色干裂,看这模样,还在病中。 魏氏盯着她的眼睛,想从其中看出点什么,可又好像回到了那个人,怯懦,委屈,畏惧。 “你可知,我院子的柴房里,死了人。”魏氏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开口。 姜衫身子轻轻一颤,眼底立刻浮起一层惶恐,慌忙低下头,肩膀微微缩起,像是被吓到了一般,连连摇头,用尽全力挤出几个破碎的字,不像是从喉咙,倒像是用嘴唇上下一碰的皮肉讲出来的,“不……不知。” “你想亲眼见见吗?或许你也认得。”魏氏问。 姜衫使劲摇头,皱眉,紧张,摆手,涨红了脸,拼了命想证实自己怎么会认识那种人,却又开不了口,着急到手舞足蹈。 和那崔步……不像,简直判若两人。 可魏氏心里的怀疑并没有消散,前几日,她分明伶牙俐齿,长篇大论过,只是因为哑了嗓子,才变成这样? 姜衫承认,那时候刚醒过来,是激动了些,不该那么早暴露的。 “刘怀义,就是那日在医馆被带走的男子,”魏氏往前走了一步,压迫感更甚,仔细观察听到这个名字时,姜衫的微表情,她说:“他死在我院子里,死在我眼皮底下,守卫森严,寸步难进,你说,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悄无声息地进来杀了人,再布置得那般周到?” 姜衫垂着头,指尖微微蜷缩,喉咙动了动,却只是发出几声微弱的气音,一副想说又说不了,最后被吓得说不出话的模样。 她脑子却是另一幅场面。 魏氏竟然怀疑到她头上了,她分明滴水不漏,啊……嗓子,因为这个?她原以为不说话,声音便能够混过去。 没想到,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刚刚她本打算回南城街处理后事,可想着要与萱娘报个平安才回到纹袖院,跟老黑通了信便要出门,没曾想绕枝却进来了,这位从不踏入她们院子的大丫鬟。 她若不在,魏侥直接杀到南城街的可能性很大,可她留下,见她种种言语中带着的怀疑,她还是会过去南城街,该怎么办? 人是可以做戏的,姜衫这孱弱的可怜模样自然也是能够装的,魏侥并没有信这一层表面的虚无,没有点实证,她的疑虑始终难消,毕竟一切都……太巧了。 “你嗓子伤成这样,说不了话?”魏氏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挺巧的,医馆里的那位崔大夫,也是寡言,从头到尾,一个字都吝啬讲。” 果然。 姜衫垂着眼,心微微一沉,她没有辩解,只是依旧低着头,又摇着头,愣愣的,任由摆布,此时只有装作百口莫辩,受尽无妄之灾,不去争辩,魏侥才会松下神经。 魏氏怀疑姜衫更像是一种感觉,没有任何线索指向她,但就是怪。 一个怪字。 屈仁院不是谁都能进的,姜府的护卫不是摆设,能精准踩中护卫换班的空隙、熟悉暗门路径、甚至清楚刘怀义被关在何处……除了姜衫外,其实还可以是丫鬟小厮,可她就是觉得,姜衫古怪。 “知道了,你也累了,回去歇息吧。”她语气软下来,像是放过了姜衫,摆起了母亲该有的慈蔼。 姜衫低着头,眼底有泪,有慌,却还是顺从地跟着护卫转身,一步步离开屈仁院。 魏氏转头就吩咐护院:“把她带回纹袖院,多派几个人看着,里里外外,不准她踏出院门一步,不准任何人与她接触,剩下的,等我回来再说。” 护院躬身应道:“是,大娘子。” 走到院门时,姜衫微微侧过头,目光极淡地扫过屈仁院正房的方向,她没听到,却也猜到了个大概。 这下,真是头疼了。 姜衫的态度其实没有任何错漏,但魏侥就是需要个定心的东西。 “绕枝。” “大娘子在。” “备车,”魏氏抬眼望向京城南城街的方向,眼神坚定,“去南城街,我要亲自去确认一件事。” “可……大爷说您不能出这院子……”绕枝不合时宜地来了一句。 魏侥蹙眉。 “他不会时刻关注我,”她扯着一抹干笑,“走吧,别耽搁。”她身边就剩绕枝一个心腹了,想到这里,眼里的责备被自己压了下去。 第五十六章 商人之言(二十六) 姜衫在屋里踱步,姜府距离南城街有几条街的距离,但抄近路就能很快抵达,可魏氏派的人每隔一刻钟就要进来看她一下,她分身乏术。 老黑被她派走了,也联系不了钓雪,她这才突然发觉,貌似之前都是他们查到或办完事儿才会来寻她进行下一步动作,她没有与他们主动联系的途径,这是个大问题,她竟然才发觉,可眼下并不是一个“才发觉”的好时机。 再加上她的嗓子确实不能够强行出声,她也不想下半辈子都当个哑巴。可若是不说话,除了钓雪能看得懂字,身边的其他生灵,萤蚊缠绕,近在眼前,依旧束手无策。 她看向窗外,枝头被风吹得乱颤,几个枯叶摇摇欲坠,藏不住人,但她只能赌一把。 她在纸上写了几个大字,缝在旧衣上,展开,把圆椅的一根脚拆下来,绑上旧衣,看着风的方向调整,展开,趁着外边护院没注意从窗户溜出去,攀上屋顶,用蛮力拨开瓦片,卡在其间,这个方位底下的护院看不着,但稍远处的阁楼能看见。 一顿操作后,又折返回去,继续躺下装病,蒙着被子,侧过身,她也想过用衣物堆积成人型来蒙混过关,可那丫鬟细致得很,还会过来拍拍她的肩膀,完全行不通。 等待是煎熬的,在被子里用着微弱的光,看现下时兴的衣裳样式集结成的册子,也看不出什么乐趣,虽说一开始也不是奔着乐趣去的,奔着学习去的。 乐趣没有,脑子也没有,专注不了,心里打着鼓,连带着脑子也蹦着火星子。 这种被动的滋味又来了。 如果魏侥到了南城街没能见着她,她又该如何应对,死咬着不承认?那秋慧一家便会惹了麻烦,成了替罪羔羊。 她不信魏氏会仁慈,就算她不愿意闹大,姜薇也定然不会罢休,尽管是治愈她的大夫,但令她失了面子,依旧是颗路边可随意踢来踢去的石子,这时候需要魏氏阻拦,但魏氏会阻拦吗? “崔步”若是不在,不做出一个能说服所有人的解释,刘怀义与常嬷嬷的事,定会被按在“他”头上,不需要完整的证据线索去指明,只需要“他”是这次会诊的主办人,就算可能只是常嬷嬷和刘怀义真的有意寻求刺激,“他”还是会被推出来,姜家需要一个正经由头,成为受害者,去博取所有人的同情,将事化了。 “崔步”不在,便是逃了,逃了就是罪过。 姜淮也定然会彻查此事,这点倒不必担心,毕竟明面上,姜衫做的一切没有漏洞,来的人都不是他所邀请的,“崔步”不过是一个会点医术的郎中。 姜衫铺垫了一切,成阳街的人、受他诊治的人、与苗栗交好的人会为“崔步”做主,在南城街被他治愈过的贵人会忌惮姜家,可若是群起攻之,他们便会成为乌合之众,转移矛头,姜家势力再大,也不会因小失大,失了民心,失了拥戴,受到谴责,那名声将会更加糟糕。 但这一切的关键,是“崔步”必须出面,给说法,没有说法,至少也需要出面。 姜衫算有遗漏,她没想到魏氏会这般敏锐,而且直接将她软禁,逼她至此。 “崔步”没了,成阳街那个铺子失了,她还可以东山再起,另起名号,本来也是为常嬷嬷设的局,顺便赚点外快,可秋慧和苗栗是她找来相助的,并不知晓她的个人仇怨,她不能弃之不顾,令她们罔受灾祸。 烦躁,难得烦躁。 南城街。 魏侥的车子行至老地方停下。 昨日刚来,车夫已经熟悉了这条路。 随之而来的,还有府衙的马车,乌泱泱的人下车。 府衙的领头姓李,底下的人都叫他头儿,他比魏侥晚一步下马车,这是他们第二次见,第一次是昨日。 只不过昨日是来审案子的,今日是来拿屋子的。 魏侥:“册子可有带上?”她来这里之前,特意去府衙一趟。 这条街的府衙特殊,毕竟是贵气熏天的街道,走在路上嗅的都是铜香味,因此布防有意放松,没有专事的人总不好得罪贵人,类似小事皆由底下的人办。 昨日是命案,显然是大事儿,而交给李欢办理,纯属是正好刑部的人出去办事儿了,只留下李欢这波人在处理杂事,秦家的小丫鬟急得很,没法等,他只好先过来瞅瞅,没想到遇上了个大人物,还平白得了意外之财,只要他不说,旁人不提,捅出去也没人会怪罪他,毕竟那可是尚书家。 三省六部,由尚书省作头部,而尚书省,可就一个尚书,虽是文职,三品官,上头还有参政议事和两位宰相压着,但这姓姜的,可颇受皇帝重视,底下的人那都是敬着的。 刚才那会儿,李欢正嘴里叼着饼,审着一堆的民间因宅基地而产生的小闹册子,姜家的丫鬟就过来点名要找他,给他吓得饼都掉了,催着他查找南城街昨日那个地方的房册登记,好在地段优越,房子又贵,好找,他本来还纳闷干嘛找这个,看到上头写着“魏侥”,就差不多明白了个大概。 得,又是一个房产纠纷,这算什么?不知名郎中侵占大户人家的私产? 李欢本来就是个小进士,吊车尾的排名,好不容易爬到这个位置,自然也懂得眼前这位主子要个什么结果,便带上底下的兵,造着势头就过来了。 他点着头,掏出一个册子,“带了带了,我办事,您放心。” 魏侥没给出多大反应,轻轻点头,带着人,就推开了那扇门。 秋慧刚好指挥着伙计们搬东西,崔步说了要搬走,但可以慢慢来,不急,她昨儿才没有连夜搬,东西不多,大多是哄着刘怀义置办的,都是值钱的货儿,不能白白便宜了别人。 于是她在这里等了一宿,可都不见崔步的人影,她又慌又躁的。 等到白天,想着能早点走就早点走,毕竟这里出了人命,她也待不下去,这宅子大抵是刘怀义骗来的,都是是非。 此刻,她额间还有细细的汗珠,嗓子还没喊出小心点儿搬,迎面就和打开门的人对上眼,她一怔,很快扫了一眼,怎么来了这么多人?还有官府的。 她昨日还惊魂未定,眼下更是没多少底,崔步又不在,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一开始也没说会是这样的结果啊?那常嬷嬷的死,仵作应当验过,不是旁人杀的,该是那事儿整的,外头都传成那样儿了。 这……姜大娘子不会是来报复的吧?可,光天化日,总不能胡诌没有的事啊。 第五十七章 真假神医(一) 怀揣着忐忑的心,秋慧上前问:“娘子,您是……过来复诊的吗?” 魏侥上下打量起秋慧,昨天没好好注意,现在一瞧,除了有些姿色以外,就是个没什么城府的百姓,她查过,家里做生意的,生意不大,勉强够活,在绣房上工,安稳而平凡,只不过…… 魏侥问:“你是秋慧吧,怎么,绣娘当得不顺心,来这儿给人添茶倒 所以君长天替她赎回了房子。为此,母亲有好一阵都没给她好脸色看。因为,她剥夺了她住豪宅的机会。 即使唐婉如约而做,南宫凰依旧没有直接将魔气引出来,而是渗透地面,一点一点靠近食人藤。 “苏大王,你们大王山的弟子是真的不错,让我们大大涨了见识了。”有人感慨道。 叶芷青:“……”淮安王殿下您这么揭皇室秘辛给我听,当真没问题吗? “恩。”韩可可低低的应了一声,然后又往他的怀里靠了靠,最后闭上眼睛。 叶琉,就是一个自私的人。当你掏心掏肺对她做什么的时候,人家一脸高傲,根本没当做一回事。 徐慧兰被沈寒宸口气里的威胁吓到了,双腿一软,当即便啪的一声跪倒在地。 易浩宇走到安雪沫跟前,抬起脚上的黑皮鞋踹到安雪沫的背脊上,语气嘲讽至极。 正是为了纪裕旗下刚收购的“星娱公司”,是的,如今外界所有人都知道,星娱是纪家的,而他纪裕,看上了星娱,那便是星娱的荣幸。 傍晚时分,周鸿与周琪兄妹俩相携回来,见到周夫人皆惊讶不已。 而以风绵的性子,真心拜服在杜铉身边之后,断不能另投二主,如有意外也是宁死不降。 杜凤髓叫声不好,立即连降土、风、雷、冥四户,却也挡不住二蛇的无孔不入。 现在竞争这么少,只要把饭店开起来就不怕亏本。说是连锁,其实为了避开雇佣这个问题,走的还是加盟的路子。 且张三行更是发现了一件令他吐血的事情,那就是这里的死人大多数都是火化,只有少部分进行土葬。 ‘弑天’打在了寒蛟的巨尾上,擦着它的森寒鳞甲,溅射出点点火花。 一个高冠珠绦,剑眉倒插入鬓,两眸如星,七宝圣衣宝光闪闪,每一步足下星光迸溅,气势冲霄,擎苍圣尊第五苍海。 “现在你来主持吧。我先走了!”司令说完,带着两名警卫员打开会议室的大门离开。 叫到后面,花芊玥也不知道是累了还是麻木了,一脸呆滞表情,任由高飞在她身上下针。 “那里有个动画公司,你领几个懂行的人过去,在那干段时间学习一下,等我叫你再回来。”赵林说道。 说方言从来都是被埋汰的对象,拿土话逗妞儿笑的哈哈叫,梁爽还真没见过赵林这样的,两只手不知不觉就握成了拳头。 齐刷刷三道目光全部都凝聚到了冷子轩的脸上,韩亚如的眸子当中也闪现过了一丝惊愕。 "不好!"若枫暗道一声不妙,他没有料到陈毅居然不退反进,这就是所谓的诡术? 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最后讨论的结果到底是什么样子,但是我知道他们到最后肯定还是讨论出了结果,也是用自己的思维决定了后面的事情应该怎么处理。 “瞧这哥们儿的眉毛、这眼睛,真威猛。”老万呲牙咧嘴的赞了一个,回过头问我怎么办。 第五十八章 真假神医(二) 本来洪啸海要过来擒我,听到踢裤裆的时候,一下跳到了一边,嘴里骂道:“卑鄙“。 两人回过神来,分别作了自我介绍,原来分属【皇樽】和一个名为【力魄】组织的代表,前来和罗天“认识”一下,表示一下组织的善意。 因要就年谅的醒来的事去回老太爷和老夫人,因此青樱过去唤了两声年谅,见年谅睁开了眼睛,大家越发踏实起来,青樱说了意思,然后调人手过来伺候年谅洗漱。 房中那人似乎也语气柔和了许多,温言宽慰了几句,接着又听到铜钱的哗啦啦响声,想来是那人又给了些钱给了秦大郎;看来秦大郎夜夜笙歌过着糜烂之极的生活,实在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破罐子破摔之举。 “哈哈哈,修真界,最终还是会落到我的手上!”上帝一脸炽热地说道。 “那我们就恭候大驾了。”奥利奥知道罗天不喜欢啰嗦,不再多嘴,躬身一礼,身影消失。 “林兄说得是,大家一起共饮一杯!”那些个神帝级的高手都是端起了酒杯。“干!”林天道。 在大家的共同的努力下,终于在太阳落山前看到了那高耸的城墙。 “神临天下!”随着一个惊世大术施展,一个分身终于承受不住那绝强的力量,瞬间碎裂成几块。 程馨妍开始坐立不安了,屁|股动了动,向后开始移动,退到了一定安全的地带。 洞窟出口一阵剧烈的波动,联盟的众人倾巢而出。望着实力都比之前强上太多的联盟众人,九尾满意的点了点头。 冯成祥瞪大了眼睛,这种事情不是应该轮到他出马的吗?怎么变成找梁雨博帮忙了? “阿力就是我的大哥,夜炫,你不需要有什么忌讳,有事就问吧。”凌洛习一脸严肃地看看阿力又坚定地望了望金夜炫。 想到这里,萧炎不敢丝毫怠慢,这片天地都被源灵抓在手里,迟则生变!萧炎在此凝聚源火,在金甲战熊的心脉周围缓缓凝聚。 源魂缓缓渗透之时,一股恐怖的温度出现在了萧炎的源魂感应之。 这时老吴一家三口来了,老吴送给张晓亮的是一辆崭新的山地车,他和张舒信一见面就又商业互吹起来。吴嫂看到张晓亮以后讷讷的,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上前搭话。 王宇轩在建立叶门的过程当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变成自然也不会亏待他。 “跟上去看看。”秦丹丹拉着唐龙进入巷子,唐龙现在想不去都不行,弄的他一脸疑惑。 “我……这是在哪里?我不是被车撞死了吗?”张亮一双浓眉紧紧地皱了起来,他只记得自己死前的最后一个画面。 测试800米达标的时间到了,那一天的体育课上,刘老师先带领同学们做了准备活动,同学们认真地做完准备活动之后,就开始测达标了。 审讯室内,宁霜低着头,他的情绪很不稳定,然而唐龙继续把现场讲明给他明白。 随着妹子的缓缓靠近,直播间内关于妹子的形象也是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生动。这一个妹子的出现也彻底引燃了直播间内老色批的兴奋。 而乌眉听到她寻师的打算后犹豫一番,随后真情实意的恳请她寻师时带着自己。 邢毅靠近了一点,其他成员房产情况如何邢毅并在意,现在眼睛盯住的是排二位的副厂长,他就是原来的后勤科长窦金成。 她当时二话不说,扭头就回了后院,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就提着一柄砍柴的大斧子冲了出来。李全当时怕出事,就在后边拦着,却差点被李柔一斧子砍成两半。 干裂的嘴唇,有气无力地喘息,三人看了一眼彼此。默契地各自掏出一把左轮手枪,抵住对方的脑袋。 不愧是邓泽阳,总是知道投其所好,刘天一衣服穿的好一些了,被老李提醒之后把所有的扣子都扣上,而叶匡不同,不少扣子都掉了。 莫振东把车停在气呼呼的在水墨逸家门口等了好长时间,莫宛溪的车才出现了。 倪淑贞当初的意思,把两位父母亲接进城里,参加婚礼,母亲一直朝父亲看,父亲只是摇头。 贺煜城这样当众把她的丑事都兜底说出来,贺晚舟半点颜面都没有了。 浮空岛破开浓雾,缓缓前进,感受着体力的流失,秦艺无奈的扒了一颗李子放到嘴巴里。 别墅的隔音和绿化带,无论两人如何无病呻吟,都不影响周围住户,何况左边右边都被买下来了。 第五十九章 真假神医(三) 到了纹袖院,绕枝刚好出来,对着魏侥摇了摇头,魏侥蹙眉,带着秋慧和崔步一同进去。 这是她第一次踏足这个地方。 魏侥浑身不自在,眼风往那女人所住的厢房一扫,眼底浮起一层厌色,像是瞧见什么腌臜东西,多看一眼都嫌污了眼睛。 秋慧一直低着头,崔步倒是一如既往地跟着,步履如常。 他抬眼四 脑中略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是说人的记忆并不一定必须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也可以是一种心理暗示。当一件事被暗示了一百遍,那就成真了。 “和琉璃仙子你做得对比一下?”林轩问道,这让琉璃仙子一时间有些犯难,要在平时,她会很从容淡定地用婉转地语言表示“这都是辣鸡而已”,但在圣者面前,要不要谦虚些呢? 二人刚准备从软垫上起来,却发现情况不对,有至少10把枪对准了他们,是守卫一楼的士兵发现了他们。 我就知道,假如他没受伤不会是那样的神情,即使仍然面无表情的脸,可我却能感受到那一瞬他身体肌肉的紧绷以及微微轻颤。更让我感到沉窒的是,他受伤了却没给我任何缓冲就又一次疾速离去。 “你…真是强大!有这么强的实力,还怕打不赢晓之团吗?”伽伊洛一脸欣喜的问道。 这绿金色的长剑和他的绿仙金鼎是一种颜色,但在这绿金色的长剑上,却散着惨绝人寰的威势。 “任逍遥?在哪,任宫主,属下办事不利,请宫主降罪。”这人疯癫着说话语无伦次,正说间还跪在了地上。 “好吧,我保证不乱走,那么我总要吃饭吧,这个怎么办?”薛玉狐无奈的问着。 凯飒的喜悦少了一半,一颗心沉入谷底,没有彻底恢复,而且还特么转移了,竟然转移到脚上。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来到夜晚。天气中不经刮了一些微风,让空中呈现一片金黄之色。在这夜空之中,形成一道别样的风景。 一道比正常人类大半个身子的身影摇摇晃晃的蹒跚在道路上,它的手里捏着一根还在滴着血的断手,它经过的地面上拖出了长长的血痕。 廖焕生虽然笑着摆手拒绝了,但看的出他已不是那么坚决,甚至偶尔看着酒瓶的眼神里,还带了点期待。我心说,有门儿,还得再加把火。就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一脚曹队。 一走,甚至适龄的男子走掉了三分一,这还得了,村镇的姑娘们都嫁不出去了。 那建筑公司着实破费了一把,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大师告诉那老总,成了。 刘妍完全没防备徐庶会求见,见了尴尬,不见又不好,反倒是惹的双方更加得多疑多思。哎,还是见吧。 而,生活在3到6之间的生物,因为经历了两次进化,所以在记忆中会出现‘错觉’,这种错觉就是‘即视感’,明明没有经历过,却仿佛曾经经历过一样,会对生物、场景或事件有熟悉感。 回到家我很累,早早的睡了。本以为白天可以睡个安稳觉,毕竟在学校了睡懒觉一直都是所有学生奢侈的,当然也就只能在假期好好享受一下了。却被大海叫了起来,这家伙比我回来的早,放个假又找我不知道想去哪疯。 于是,在“得罪”的话刚落音的时候,徐庶朝着门里直直地撞了进去。 第六十章 真假神医(四) “灭火。”温青白开口,声音清脆,带着少年音,他方才一直站在阴影里,像一道影子,此刻却往前站了半步。 “别误会,我在阁楼那边翻医书,偶然间瞥见的,对了,那阁楼是温叔时常小住的地方,正对你们院子,这才看得清楚,既然看都看到了,那两个字还挺有趣,就拉温叔过来看看热闹,“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扬,“不过 为了苏音,为了那个高昂的违约金,游子诗现在还保留着最后一丝的机智,还想再稍忍一忍,挂一点面子在。 “没咬坏,还能用。”看出林贞娘的脸色不好,张氏翼翼地说着。 陈枫和颖儿聊了很久,才弄清楚其中的原委。原来,刘全在那天早晨醒来,突然发现床头放着一张黑帖,上面写明要刘全在经过三山岛的时候,将船上的货物全部都卸到上面。 “哈哈哈……”李享将手机手电筒从自己脸上移过来,照向滚倒在地上的两人,笑得贼得意。 这就是特殊性领域的作用,在团战规模中,作用远远大于其他领域。 而看到贺拔毓就这么从门外走了进来,阿九心中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而天空之上,夏舒和荷鲁斯也斗的难分难解,荷鲁斯天生就是空战的料,在天空中他极为灵活,而且不时射出火焰和金光,让夏舒只能苦守。 对着神情平静的阿卡拉微微点头,哈迪斯扫了一眼神情畏惧的职业者们,大步流星走出木屋。 游子诗告诉自己,从今晚之后,自己将“目空一切”,我行我素。谁再挡我的道,我一定将他给揍飞。 林贞娘眯起眼,仰望头顶横枝密叶间洒落的阳光,嘴角不觉露出笑意。 其次便是带球上篮。他的剑法虽然也不是以劲力著称,但他的内功底子却是着实不弱,在刺出那一剑的同时,脸上已是泛起了一抹紫芒。 更不用说灵魂飞走了,但为了更轻,灵魂被打破了,记忆消失了,它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的尽头。 听到黄首尊这么说,夜未明的脑海中不由回想起了当初在中元节任务的时候,独孤求败对他说过的话,此刻与黄首尊的所言相互印证,顿时若有所悟。 此刻吉田耀司皱着眉头,因为又有一处属于进取派的资产给了保守派。 在克莱西斯有两个神,一个神是克莱西斯皇帝自称的神,另一个是掌握神秘力量的人,加罗尼亚公主掌握奇迹之谷就是出自他之手。 秦川也是干净利落,听到夜未明的要求之后,只是平静的说了一句之后,便立刻转头在前面引路。 顷刻间,青山派的壮士们被血剑刺穿,血剑冲进一滩血雾,消失在空中。 即使是极力掩饰,但是对方话语中的窃喜,却是怎么也无法隐藏。 然而,这种艰难的寻找似乎没有收获。从岩浆中跳出来后,东郭的脸又黑又蓝,准备充分的吉安一句话也不说。 “封印……魔族……的确……有这句誓言。”就在这时,实力最强的一只骷髅的灵魂之火突然传出了古老的话语,如果不是林子辰及时用神念接触,恐怕都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今天我教了薇娅冥想。”莉迪亚懒懒地说道,似乎还在回味刚刚的余韵。 一出手就解决了三个难关,门口树精,令牌石壁,以及尸城的西城门,这三个若是放在任何人的身上都不可能轻松的解决,但是刘天奇就靠一个史香夜就成功了,真不知道佩服刘天奇命好,还是佩服刘天奇一些别的什么。 第六十一章 真假神医(五) 秋慧与温青白就快要走出姜府大门,雨已经停了,石板路上积着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她站在台阶下,忽然停住脚步。 不对。 不行。 她猛地转身,脑子里那根断了的线像是被人重新接上了。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清醒了几分。她要问个明白,一定要问个明白。 “秋慧姑娘? “别说了!”韩明昊的眼神开始变得空洞,但音量却抬高了几分。 萧卓正想弯腰去捡,下一秒,一个干净的苹果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怎么说话的,那你说我怎么追,你来来,打个样。”叶妩直接摊手。 回前院的路上,梁梦脑袋突然开了窍。想到那日水娘挽着自己胳膊时那瞬的刺痛。 火凰虚影一举冲入沐芬体内,随后大量火光浮现,而沐芬的身上也由此多出了一件由火焰构成的轻甲。 “丈母娘,帝都市敢打孙茂行的人屈指可数,我身为其中之一,当然嘚瑟了。”萧卓说得理直气壮。 一口鲜血从他的口中吐出,整张脸唯一视人的那双眼睛惊讶地看向濮朔凌。 毫无花哨的一剑,隐约间闪过一道剑芒,带着凌厉至极的剑气,朝着那界外邪魔迎了上去。 叶初秀望着他的背影跺脚,想去追他们,可又怕把自己的新皮鞋踩脏。 “她,他们都在传你被镇上的二流子那个了……”叶初秀一边说一边哭。 “你们杀了秋紫还想在离开,简直就是痴心妄想。”夫人和这秋紫虽是主仆,情义倒像是姐妹,这或许也是秋紫在落香城一直敢横着走路的缘由。 鬼见愁说完,包间的房门便是被打开,蓝绫拉着有点尴尬的纱雅走了进来。 众人离去前,纷纷对杨凡告别道。闻言,杨凡并不言语,只是微笑着对众人挥了挥手,算是给予回答吧。 关玉娇只觉得,若是像林磊这么说,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还指不定是谁的呢。 该来的总会来,和国土安全局的交涉夏禹自然不会忘记,只不过这语气好像是他刚想起来一样。 林洛点了点头,看这个老师的反应,应该也是知道自己,果然,中年人点了点头。 “恩,开始吧。”闻言,杨凡并不有所动作,而是站在原地不动,他打算要彻底的震撼一下这个想要他出丑的师侄,于是暗暗召唤出了石甲。 “是,主人,杨凡兄弟的灵诀是彻底的让手下震撼了。”闻言,一直躲在门外不敢进来的铁臂突然走了进来,然后对元通道。 叶惊鸿虽在此时,修行相对低弱,然修为感知灵敏,能感觉到身后有三股强大的力量正在追击于他。 “应该知道?”张青也愣了,这个世界没有传说中的天庭,他还假借天庭之名行事过。 这话一出,立刻就让刘天多了几分恭敬,虽然其中的道道他不是很清楚,但是这事情很明显了,别管人家混的多差,那也是上面有人的主,任谁都要客气几分。 只得和灵儿说:“回城我们得好好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计划了。”。 说着妹子一会端过来一壶茶水,里面的东西并不是林杰平时常见的茶叶而是一种看起来很奇怪的植物。 看到飞鸟再一次展露出这熟悉的动作,林淼也不由笑着点了点头。 看着李梦龙递来的香蕉牛奶,李顺圭豪气的一口干了进去,对于她这位很会察言观色的私人助理很是满意,虽然业务能力似乎差了点,但是谁在乎呢。 第六十二章 真假神医(六) 尹氏面上的得意之色更浓,慧芸、慧茹两姐妹各自暗暗咬牙,不得不面对一个杯具的现实,白茯苓一出现她们再如何打扮也只有当绿叶的份了。 拥有一个大境界增幅的斗皇,雇佣一年需要四亿五千万极品魔晶? 可如今不一样了,若不趁现在将其杀掉,等靠近深处时,这些厉鬼将变得更加强大,到时就是几只对付起来也十分吃力,更别说难以数计的厉鬼了。 这五个走出迷雾魔境的深蓝盟修士,正是马姓长老的那一队人,他们用神识锁定秦阳后,立即向秦阳他们这边移动过来。 在隐煞岛上,有一座占地数百亩的宫殿建筑,这是隐煞教主所居住的地方。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带那贱人前来寻找相公的人是你,但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用相公的血封印住她的灵魂。我知道用爱人的血封印,加上我的仙法,基本不会有人找到她。 “我的腿,真的……会没事?”绿眼睛的祁国话不算流利,带着独特的翘舌口音,听起来沉厚如醇酒,像念咒一般,有点儿朦胧不清,却十分顺耳好听。 满意的点了点头,收起幻戒,有了这些灵药,便又可炼制不少丹药,使得大家的实力再提升一步。 历史上为了皇位互相残杀的父子兄弟不少,可是一旦发生在自己身边,发生在自己认识而且颇为亲近的人身上,仍是令人难以接受。 “剧院非常重要,我不允许,我决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她!”犹大大声说道。 眨眼间便是四天之后,苏河市也迎来今年的高考,凡是考场附近的街道,满是警察维持秩序,为考生保驾护航。 花奴闻言一怔,似乎没想到叶重叶公子是如此厚颜无耻外加口舌花花的人,羞耻心呢,被狗食了吗? 卡轮兹反唇相讥之后忽然目光一凝,肌肉起伏好似波浪汹涌,浑身的筋骨皮膜拉伸拧动,雷鸣般劲风的响彻四方。 “这个事情我觉得有必要报告给社长知道,如果华夏人真的掌握了芯片技术,那我们就危险了!”上村雅之咬咬牙说。 事实上,他支持改革中的大部分内容,并认为那是自古未有的善政,只是极度抗拒王权的消解。 此时,这两个宗族的长老们坐在月满宗两侧,也都是目露羡慕之色看着月满宗,不断说些对月揽云的恭维和赞美的话,使得那两个神境大能更是开心,哈哈大笑起来。 斩杀的怨僧越多,沈石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越是清晰,那似乎是他的身体在主动教导着他什么。那应该是身体会的东西。不是原沈石的,而是来自更加遥远,更加古老的存在。 “闫苍图,还有韩东?我是苏碑宗长老赵羽。”赵羽热络的迎上韩东,伸出手掌握了两下。 “太阳王陛下驾到!”宫廷侍者充满穿透力的吼声忽然从镜廊方向传来,将众人的议论声压了下去。 夜倾墨看着血池的方向继续说到,但是眼中却有着疑惑的神色,这个禁术夜如风是如何得到的? 见得一身血,已经昏睡过去的郑锐,国公府里的人吓得不行,愣了后,大家都立即忙了起来,去请太医的请太医,给郑国公送信的给他送信,另有人立即给内院的吴姨娘等人送信。 一直下潜了将近千米才到达湖底,不过,凌空二人并没有停下,因为湖底出现了一口直径将近十米的深洞,一片漆黑,如同野兽的巨口,不知通向了何处。江东回望身后,凌驾已经跟了上来,并示意大家放心跟进去。 她们三个凑在一起吃饭,就肯定不会有安静的时候,吵吵闹闹地吃完饭后,丢丢就被李嫂带走去玩了,家中只剩下何季北跟凌夏两人。 我非常嚣张的,朝着断肠鬼走了过去,霸气四射的看着他,似乎他一个不对劲,就要把它击杀。 他们三人是知道宋暮槿的彪悍和凶残的,也不敢自作主张,只老老实实按着宋暮槿的规矩来。 木朗似懂非懂的点头,然后又摇头。点头是因为他觉得大姐讲的有道理,可他还是不喜欢看见大姐出手打人,打架很可怕,他不要大姐受伤。 “虽然这方面我比你懂,但这里毕竟是你的地盘。你的领地。我总要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你说参照地府的设计,可毕竟这两个地方地形不一样,面积不一样设计上肯定也要跟着做出改动。 “这个房间里的数据和知识需要的脑容量更加巨大,还是先达到了前面一间房的标准之后,再考虑这个房间的吧。”琳珑建议道。 本来心里还有怒气呢,可一看见那满满一砂锅的红烧肉,还有一锅牛肉烫菜。他哪还顾得上其他,夹了满满一碗,等不及凉了就往嘴里塞。 “人呢?”房间里,北辰轩负手立在窗前,望着窗外风雨过得芭蕉扇是那么鲜亮肥沃。 吕沉是第二日才知道的,只不过他没去找霍连杰晦气,先找了刚刚爬起床头的司马折。 大概是18年的8月底,云溪城传来了一个消息,那就是鹤望兰生下来一名男婴。 “咦?”浅野丰荣大大的一愣,他不知道这张卡片的发卡行,也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但只看其质地和颜色,就能猜到价值不菲,居然放在自己这里? 第六十三章 真假神医(七) 一定是他!送了花还不行,肯定又派人去跟艾慕胡说八道了什么!只是不知道,她到底听说了什么,又会不会对自己提及。 不过,以云揽月的脑残,没说让他活捉老虎,都已经算是口下留情了。她只顾着争回面子,俨然没有考虑事情的可行性,也没有看到单子隐已经变了的脸色。 食之无味的吃完这顿晚饭,却也是味如嚼蜡。她跌跌撞撞的想要上楼,却看到兰黎川突然起身。 气呼呼地哼了哼,云七夕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不紧张了,也不气了,勾起一脸坏笑,看向他。 人家都这么说了,那半路把人扔了也不合适。风月撇嘴,抬脚就继续往前走。 暗卫将这件事禀告回来的时候,石鸿唯是很震惊的,饶是冷静了这么多天,准备用来诈殷戈止,他也说得手微微发抖。 八百年时间,王明的境界打磨的已经十分炉火青纯,而且他还为自己想出了合气的具体秘法。 我刚进去庆就在我身边打转,它从昨天开始就活泼了许多,它是遇到什么高兴的事了吗? 因为在这次的任务中明确说明了需要对付两只恶灵。那么就至少要达到了c级或者是c级实力的猎魔人才有机会完成,因为按照猎魔人的标准来说,最差也要拥有单挑恶灵的实力才能成为c级猎魔人。 无数雷电顿时从那片劫云中落下,那是一道道散发着毁灭气息的雷霆。 他们好不容易才积攒了一些家底,心中的盘算刚刚有了一点底气,又如何肯白白的吐出去? 一声声的呼喊从跑上球场的人的嘴里喊出,後藤一转头,视线落在倒在地面的伊吹身上,人影包围她的瞬间,阴冷的寒芒在眼底稍纵即逝。 白公举也知道是自己出面最合适。他一看这事也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于是他先冲步话机里说道:“所有飞虎队成员听令,近卫营的事你们不用管了,手上抓的人交给近卫营的人。什么事都没打鬼子重要。 只见仁王一动,脚步行进间宛如慢动作般一帧一帧播放,手起拍落,落叶便被劲风卷离了原来的轨迹。 刚来到府门口,没想到正好遇上回府的宫明,毫无意外的,他的左右两边脖子上,还有尚未洗去的口红印子。 为了尽可能的保存更多的力量,周将军、景丹、冯异、祭遵、盖延、马成等将领身先士卒,硬生生的从敌军的包围之中杀出了一条血路,最终带领四百多万大军逃了出去。 此时的丽莉丝依然在空中和天使周旋,而她脚下的灵龙则已经只有几十米长了,可是当她听到卡修的吼声并随之看去时,心里却总算松了口气。 丞相府,距离世子府比较远。一个在内城,一个在外城。就算是做马车,也需要一个时辰左右。 念休拿出帕子擦了擦泪,背对着祭月抽泣了几声,将帕子塞回袖口。 冰冷的声音响起,龙鳞飞的眸光射出了一道利剑般的光芒,“嗖”地一下射到了那个青袍男子身上。 再说了,什么事都没有自己的父母重要,尤其是那次通电话后,她更加想念他们了。 冬晨风寒眉立竖立即挥剑,左手并指按在右手腕间,手腕一转在身前划圆,圆尚未成,红光半卷如半朵残花殷殷血莲待开未开。 东泽的脚步,停在了A4号别墅前,他看着木门上刻着的图腾,那是一棵蓬勃生长的针树。 狼嚎,凄绝狂戾,妖族的肉身才是它们最原始,最狂暴的力量,白寒的真身会要多大,多强? 传奇铁匠恰西,正带着瑞尔伯温和德沃亚家族支援的几位壮劳力站在这里,似乎是在等着什么人的样子。 便起身与我们合掌告辞,在一位年轻的天竺比丘搀扶之下,回后山的寺院去了。 龙天辰深邃忧郁的眸子,突然落在了顾玲儿的身上。顾玲儿一怔,顿觉有些不自在,她总觉得自己刚刚蹲在草丛里捉蛐蛐的那一幕挺狼狈的,此刻的她,真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村子里面的人很热情,为了答谢,沐挽裳赠送了贵重的首饰,将他们安排住进了族长家的二楼,只有贵客才能够入住的客房。 顾凯瞬间冷汗涔涔,但说来奇怪……此时的他,似乎与血神断了联系,更加无法感应到李煜的存在。 萧竹音很不解,这身华裳穿在一个要死的人的身上,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沐挽裳知道只要她留在大胤,早晚会被再次抓回去的,她不想与轩辕罔极再扯上任何关系。 今夜是一个如梦似幻的月圆之夜,慕亦寒很喜欢在这种夜晚吸血。 虽然他们刚刚在看到赛道之后,已经猜的十有八九了,但是心里面总会是抱有一丝幻想,现在节目组的执行导演将这个幻的气泡给戳破了。 李舸知道轩辕罔极担心的是李舷的追杀,如今李舷在宴会上献上那无可匹敌的甲胄,就是在向聿王示威,这一次是带了精兵良将前来,想要逃离猎杀还是有些危险。 第六十四章 真假神医(八) 在整个大唐帝国国内,除去正在全力进攻起义军的第9、第10集团军外,其他的各地集团军,也处于观望阶段。 此刻,无花俨然恢复了地牢中的造型,蓬头垢面,一身长袍满是污垢。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乾坤方圆,入口应该在这里。”欧阳慕欣喜的大声说道,他迈步急速的向旁边石壁走过去,走到某个突出位置,手中掐诀,对着石壁就是一掌。 背靠着军团临时指挥中心,旁边就是一个军团直属的机械化步兵营,再往外就是主力军团驻扎地。 毕竟,这些供奉和修行之人,都是他南雀山庄的人,而且具都是神通强者,如今未曾一战,却已经死在这所谓的盟主推选之上,让她心中如何能够接受。 陈奇的形象现在恐怕早就被各大势力所熟知,若是以本来面目行动,恐怕刚到金三角,十四军将领的家眷就被转移了。 但也因为是工人党的预备成员,也因为他过分强硬不配合征兵工作,又公开带领游行队伍反对政府征兵,被当时的政府拘捕,监禁了三个月才放出来。 林云究竟到什么地方去了?紫铃心中存着个疑团,此时自然也更是担惊受怕。 只是这头巨鲸打破了一场即将而来的生死之争,却让许多人心中遗憾失落。 白日里纵然只是别人不从,都能让武照仙雷霆震怒,更不用说是如今的直接无视了。 赵二被杀,土匪们红了眼。老二李威、老四田豹双双出马,来战太史慈。 消息传到护国军,众人皆大欢喜。火箭般的晋升,护国军的军官们都觉得像做梦一样,庆幸自己跟对了主公。 “那什么,还有什么招数全部都使出来吧,又或者说,你除了大喊大叫之外,一无是处吗?”章飞淡然无比的说着,语气之中充满了不屑的意味。 下一刻,席项南的肉身之中突然飞出来了一粒金丹,光华闪烁,闪电般地冲天而起,向着远方就拼命地飞走了。 “他们都在哪里,他们里面最厉害的是什么层次,你们属于哪一方势力?”夏天问道。 众人中实力最高的施恩一路上杀人最多,此时有些气喘,但看到前方的飞龙坡后神色明显松弛了很多。 这时候,船老大和众水手也已经发现了不妙,连忙拼命扬帆转舵,调转了船头,向着前方拼命飞驰。 夏枫让几个士兵演示给他们看,士兵们向100米远处发射了一个大约30公斤的石弹,正巧击中了那里的一颗手臂粗的树干,将树干的上半部打断了。 这边四阶丧尸的种类和活动区域阎云已经记在心里,从过渡区开始地图就有误差,所以路线倒是记了个大概。 说着,穆青直接冲出了扭曲空间,出现在现实空间之中,他的全身肌肉坟起,朝着那虚空魔胎就是一拳轰去。 “给大姐姐问安!”夜琉芳有些咬牙切齿,恨不得马上看到夜琉璃死掉。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若不是你眼尖加牙尖,我需要当什么罪,他讲的本来就是夜郎自大,我不过是实话实讲的表情罢了。 “狗蛋,给我点时间,我再想想。”米一晴冰封的心有点动摇了。 曹操按照历史来说的话此时应该还在济南国当济南相的,可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当然,这一幕也就落在极个别的人眼中,其他的刀手,已经冲过来跟我的兄弟们干到一起了。 “好,我滚~我滚!”苏梅雨愤然的打开门离开,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了。 “怎么回事?”龙门客栈对面,刘锡看着回来的男子,有些不悦的问道。 随着时间的流逝,姗姗和影儿的心里,那股不妙的预感越发强烈,那是一种极度的不安感觉,似乎夜幕降临之后,真的会有十分不妙的事情发生一般。 “恩,试验的地点选在燕家村倒是不错。我们这就走吧。”这下郭嘉和贾诩无语了,这才到这里多久又要走,连喝口茶看看风景的时间也没有。 罗管事走了,接下来是内院的各个管事婆子,厨房的,浆洗房的,各个姨娘院里的等等。叶君宜发现事虽是繁锁,但还不难理。难得的是这钱红英居然把这些账目事情都理得是清清楚楚,未有半分不清不楚之处。 男子一身华丽的灰‘色’锦缎,长发披肩,长相还算不错,不过白皙的脸庞却是带着无边的傲慢和嚣张,单从男子的穿着上看,便能看出此人有些身份。 萧允墨知道秦韶的武功高过他许多,所以不由的隐隐替叶倾城捏了一把汗,即便不用内功,秦韶的拳脚功夫也是十分厉害的。 “短短几个月,想不到你的修为竟有如此巨大的提升,真是令我感到吃惊。”来人淡笑道。 冷铭旭看着她微低着身子,抚摸紫色的勿忘我的背影,加上那句略带无奈的语气,心里像是被什么毫无征兆地抽动了。 第六十五章 真假神医(九) 回忆无果后,楚滟湫只能再次叹口气,原身那机械的记忆中除了楚家人和唐斐彬之外,连她后来的老公和儿子都很模糊,更别说是多年前的同学了。 马刺休赛期人员的流失主要在内线,尤其是邓肯退役,带给球队的影响将无法估量。业界直言,马刺至少下赛季都会继续活在邓肯阴影下。此外,迪奥、博班和韦斯特的离去,也使马刺内线一度出现真空。 自己之前升级时,恰好升级的就是“中级火系魔法”,简直就是为这魔法准备的。 黑袍人本来就灰白的脸色,这个时候更显苍白。说话声都带有一丝颤抖。 皇室与世家的争斗从未停止过,单一个世家或许不足与皇室对抗,但若是铁了心联合起来,即便是大魏天子,也拿这些人无法。 苏梨和秦泽昱已经离开了拳击俱乐部,两人面对面坐在一家环境很不错的甜品店里。 众人一起施法,将中间的兽头困于水盾中,阻挡其余五头来相助,再驭水成剑集中刺向它。十余束水剑齐发,威力可想而知。 “如果您能够牵制这附近的地狱英雄十天,让他们以为这附近有精灵族的主力部队,十天后那些幻影射手将永久加入您的麾下。 而更没有想到的是,当初那一个被自己当成影鼠的贝贝,不仅是噬神鼠,更是血峰大陆主神之下第一人‘贝鲁特大人’的后代。 这么想着,香香控制不住的蹲下大哭了起来,为什么大家都不要她,她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大家都这样。 宁凡眉头一挑,踩踏脚步,沿着浮桥铁链,迅速移动,准备前往浮桥另外一端。 液态金属能制造武器或者升级仿生人,魔法金属则可以让工厂和其他矿物制造超级合金,秘银更是很多魔法道具需要的材料。 为了应对这次灾厄的进攻,三个基地都派出了大量的部队在城市中布置防御。 九十九无奈的自己用眼睛盯着地图上一个个店名,寻找着旅店或者可以住宿的酒店。 叶风也很羡慕这个家伙一次赚了一个多亿,只可惜他只有三千多万,即便知道那原石里面有金丝血翡,也没办法,现在只能等着第三块原石开拍,帮肖美娜拿下来! 宁凡看到左右两边,卖灵器的,卖丹药的,卖阵法剑符的修士,他们瞥了自己等人一眼后,闭上眼睛,继续盘腿修炼。 她进了门,一眼看见正中的林怀瑾,眉眼间就露出一种淡淡的欢喜。 你去上班的时候,你觉得是帮忙,但对方以为他不是没有发工资,还想怎样? 这种戒严状态整整维持了十天,十天之后,郭家已经到了没生意可做的糟糕境地。 随即,莉莉抬起另一只手,在千夏的太阳穴的位置点了一下。立时一圈赤红的魔法环亮起,随后莉莉的蓝瞳上倏地划过一抹浅红色的光芒。 张恒拿出一个听诊仪,检查了一下李梅她父亲的心率后,又拿着核磁共振等一大堆照片观看了起来,最后叹了口气。 “阿弥陀佛!那没问题了,这个我们依你,只是你要求我们的做的事情,不能违背道义,否则我们有理由拒绝。”无尘大师点头说到。 斩杀人皇,抹灭玄霄大陆上的生灵……这整个过程,青宙道尊从始至终都没有认真过。 而乾坤神龙宗的弟子看着萧晨如同看着死神一般,神色惊恐,心中惊骇。 只是,在这一刻,本来已经失望的月心怡,眼神中却闪过一道精光。 “有我在,没人可以欺负你!”叶凡低沉的声音响起,李艳娟感动得直接扑在叶凡身上,眼泪忍不住掉落了下来。 其实,在最开始的时候,天外恶魔出现在厨神大陆,以天外恶魔蛊惑人心的本事,天外恶魔很容易就控制了很多咱们厨神大陆的本土人,而且这些被蛊惑被控制的人,一个个都是悍不畏死,能够超常发挥,战斗力极强。 他是天帝院的天之骄子,是可以俯视荒域所有凡夫俗子的存在,可如今……却是有一个修炼刚刚入门的修士想要与自己战斗? 杨焱接住了萧晨,看着萧晨他们眼底有着浓浓的狂热和崇拜敬佩之色。 袁天泣的声音还在酒店的包厢里缓缓响起,这个时候的袁公子甚至于都从那要死的样子中恢复了过来,脸色凝重,静静地听着袁天泣的故事,想来不是袁家继承人的他,对于这些辛密并不知情。 三连招“葵花轰”,直接把哈维D给打的也是昏死了过去,不仅如此,这三招,还把哈维D给击的超重度脑震荡了,他至少要在病床上住上三年的时间了。 “师傅,咱俩都是男的,你该换衣服就换衣服。”彭遇啪嗒一声关上房间门。 这一刻,众人刷新了对“神”的认识!白日门的天尊上人,已经在他们的心中退下了神坛。 于是萧雪就想,什么时候再见到任剑,好歹也要提醒他或者暗示他一下,探探他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接下来,若能亲眼看到赵沉露被爱侣执行正义时那沮丧无助的脸,他此去洪荒遗迹,也就了无遗憾。而后世之人也一定会记得他这位宗主运筹帷幄,斩除奸人的旷世奇功。 第六十六章 真假神医(十) “规矩是人定的,”邱望南挥了挥手,试了试手感,“今年,我来定规矩。当然,其他参赛者若是也想改,也都可以。你发个帖子到各个人家里,跟大家说一声。” 管事笑着应下,叫人去办。夫人发话了,姑娘想做什么,都随着她。 最要紧的,是衣裳。 她亲自去了绣坊。 这家绣坊,她来过十几次,掌柜的 就像是蜻蜓拂过水面,大个子的愤怒,大个子的拼死决心,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一声闷吼中。 有灵性的灵物被称呼为天材地宝,天才地宝的意思也就是天生地养的宝贝。 CCA今年还准备在海外大力发展业务呢,如果本土的基本盘都不稳,还谈什么海外市场。 “钱?!”付明兰狞笑、冷笑,似乎终于看明白了眼前这个一夜之间便老态龙钟的男人。 而且这连击败皇太孙的固有结界都没用出,也没有感受到那股炙热的火焰招式。 没人回答他,贝克激动着跑到队伍前面,他也是光着的,不过一片纸巾始终粘在他的关键部位。 李氏不由得点头,她听了,都吓了一跳,更何况玉娘还是一个孩子。她也算是在梦里,把那些可怕的事情都亲身经历了一遍,所以她的感触和体会,一定比她这个外人来得更深。 “那……你呢?”夏子梦一方面感激这个罗姨,想必她是认识爸爸的,可另一方面,她不是说她是这儿的佣人吗?她若走了,那她又怎么向乔亦墨交代? 被温朔如此这般夸赞,巩一卦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只是,他对此真的有些排斥。 他毕竟是先帝临终前指定的顾命大臣,没让先帝失望。消息不可能一下传到京城来,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既然周维这般说了,看来是真的。周清幽在世的时候,能保证瓦剌和大越两国和平,互不侵犯。 可惜资本的交易不以底层员工的意志为转移,抗议的效果并不明显。 对一只狐妖而言,一辈子碰不了自己男人的身子,就是最严厉的惩罚。 他闯心魔桥纯粹是脑子一热之举,一听要闯九关,他哪还愿意闯? 不过有能力在这里练级的玩家不是很多,所以这里还算是比较寂静的地区。 碧云知道,少枫是看中自己沉稳妥贴方才抬举自己为通房,且其身边这两年也只有她一个,她便愈发要自尊稳重才是。 不得不说在把握男人的心性上,李曦是猜准了,因为王鑫的缘故,自己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果然是接受了自己了。 云枫自然是在看这些灵草,他早已认识这些灵草,但却是在深入查看。 然而,在仙蓝界,珊珊两手一用力,竟然直接便将钻石级的长剑给掰断了。 “此乃当朝的淑妃娘娘。既是太安郡主,自是应该知道规矩,却为何见到娘娘竟不跪拜? 他也想看看,是何等漂亮的娘子,能被这些见过琼霄的人,拿来跟琼霄做比较。 他赶忙盘坐在地上,一番调息恢复,这才将自己的身体状况又调理到了最好的状态。 就算他自认不是什么功德圣人,带着如此残忍的目的欺骗别人的感情,却有些超出他的原则底线。 看得出来,虽然在这个世界朋友不多,前一世的他,应该是个能说会道的人。 他刚可是一直在沾沾自喜来着。自己的作品创纪录地卖到了一点二亿的价格,这让他亢奋。 第六十七章 真假神医(十一) 刘关张连破程志远四个千人阵之后,黄巾军终于集合起人马,百人队在队率的带领下找到千人队,千人队在军侯的率领下找到校尉。黄巾军在长达一公里的一字长蛇阵里形成了几十个大阵。 “哎,我说杜铁,是俞升救了你好不好?你连句感谢的话都没有,还说这么难听的话”李郁气愤的对杜铁说道。 地面上纵横交错的尺深印痕,树干上劈碎的树皮内留下粘稠的汁液,一人合抱的青岗石,在剑尖接触的刹那,瞬间被洞穿,并且,在烈火的暴躁下,直接炸开,化为漫天碎石飞溅向四周。 “你不无耻!你不无耻怎么不敢跟我一战,却去杀我那身残志坚的兄弟?”暴怒的周泰挥舞着环首刀向赵云冲来。 “好!”蛛后不动声色的甩开了蜂皇拉在她衣角上的手,大步向谢半鬼的阵营走了过去。 “毅,是你吗?”欧阳樱绮实在不敢确定这个救他的人是不是南宫霖毅。 “对不起,千董事长和夫人,我们已经尽力了。”这是医生出来说的第一句话。 “别!”胖子这真急了,他明白谢半鬼说的赔罪是什么意思。给冤死在自己手里的人赔罪,除了一命抵一命,还有其他的方式么? “并州确实是大汉产精兵的地方,吕布那500亲卫各个都是精锐,放到军中至少都是百人将级别的高手。”跟曹操同称一车观敌瞭阵的夏侯渊感叹道。 想到有人说钱谦益是东林党新一代的代表人物,今后很有可能成为东林党的领袖人物,他现在是不是已经把自己定位成高攀龙一样了?有了这种心理他才从这个立场出发去考虑问題。 想到她要和一个陌生男人同居,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沐浅浅的脸庞不自觉地发热发烫。 “奶奶,你这是何必呢?”她的语气十分尊敬,却有一股疏远之色。 几个月不见,面前的男人和曾经无所畏惧只知道冲锋陷阵的少年不同,锋芒张扬的脸庞上多了几丝沉稳。 这有钱了还真是不一样,以前他和宋雨洁在一起的时候,他在家饭菜全是他做,他不在家宋雨洁就点外卖。 “他们既然想来对付我,那自然要给他们一个狠一点的教训。”林炎冷笑。 王少奇在王少峰的看护下能动用的钱很少,拿出来的这一点,已经是他的全部了。 或者在她想要和他离婚的时候,或者更早在他们结婚的那一刻,他们的人生就注定羁绊。 当初她千方百计和戴亦恒搭上关系,是希望能借此进入艺术圈,认识国外的导演,试试在国外发展。 “殿下,让元宝公公带着卿卿在岸上玩,我们去游船怎么样?”杨妍凑过来对萧云逸拽拽他的袖子,提议道。 熊熊的吞天神火一出,立刻将这里化作了一片火海,周围的尸体傀儡也都是纷纷燃烧殆尽,化作了一个个火球。 洛基僵直的身体仿佛被抽光了所有力气,他不可思议的看着胸口前被利爪抓着的心脏,脑子还没回过弯来一脸懵逼。 有些精明的强者已经注意到了凌天的实力,就是忍不住露出了惊叹之色,想不到凌天的实力,竟然提升到了这种恐怖的境界,还真是令他们感到了不可思议。 一言不合,就是杀机再起,凌天一行人,又是遇到了更加恐怖强悍的对手。 “那如果我是一个丑八怪呢?你还会欺负我吗?”苏瑾萱又没来由的问了一句。 “好!”楚嫣没有多说什么,因为她知道,云昊似乎不想多说,所以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 不过就算是再奇怪也没有办法,反正现在的马翔已经要接受现实,他也不知道那大坨子的子弹出现什么幺蛾子的情况了,反正就是没有如愿的将林松的心脏带回来。 这个大块头比之前被叶修打倒,软瘫在地的二柱可彪悍强壮多了,就连个头也都高了一头。 据说其本是大羿家的门客,专门负责给仙神一类的客人,表演驴皮影。 其实冰麟巨蟒已经多处受伤,四阶妖兽堪比元婴初期,由于本体厉害又高于元婴初期,但是随着北望洲修士越聚越多,冰麟巨蟒最后的命运就是被残忍杀害分解,而后便是修士之间的抢夺厮杀。 对方的隐匿能力极强,他唯有凭借神兽知觉才觉察得到,若是单靠灵识,只怕对方潜伏在身边,他都未必能发现。 自古以来,凡是能够修复元神受创的丹药,全都是非常重要的,即便是大门派之中,也不会轻易的派发下去。 我望着这个我曾经生活过一段时间,天下人都梦想着能走进去的地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叹,真的是世事无常。 吴易还算警觉,并没直接开门,顺着猫眼先看了一下,王师傅的脸露在了外面。 里面传出声来,“夜深了,你不想睡觉我还想睡,你走。”话音一落,房间里暗了下来。 此刻,方纯良与教皇在专属通道内并肩通行。沿途负责守卫的圣骑士,祭祀,见到一个外人和教皇并肩通行,脸上都是露出惊讶的神情,教廷等级制度森严,教皇是至高无上的,任何人,都不得同教皇同行,需跟在后头。 第六十八章 马球赛开场前,邱望南带着姜衫在场边坐下。 “今日来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邱望南低声道,“你只管看着,不必说话。你的嗓子,还需养着。“ 姜衫点头,目光在场中扫过。贵女们穿着各色骑装,三五成群,笑语盈盈。公子们则在另一头,骑着高头大马,跃跃欲试。 “邱姑娘,“一个声音从身后 “要不玲姐你帮我送素素回去?”眉弯环视一周,好像这才是最佳的选择。 谭芷汀将自己的计划与慕竹说了,慕竹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够稳妥,遂建议主子再多做考量,以求万无一失。可惜谭芷汀的智谋永远跟不上她那转动的坏心眼儿,她想不出更好的计策,于是只得跟慕竹商量着完善。 但现在,契约了,他成了司徒若灵的魔兽,自然的也就不会有什么不好的想法了。 而灵魂却在龙神的爪子里,直接被深深地捏碎!陈无伤在临时之时带着绝望和恐惧!虽然,他曾经叱咤这片大陆,虽然他曾经是别人的传说。 蓝圣雪突然间觉得自己在帝云殇面前就像是一根菜,特别傻,她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回去。 她口中说着台词,左手与季如歌相牵,右手却指着天空:“烟火离开天空之后会寂寞吗?”眉弯将头轻轻的靠着季如歌的肩上。 顾质的背叛,她不是早认清了吗?如今不就是从戴莎的嘴里听到详细的版本,她有什么可心伤的? 就这么生生挣扎了三天三夜之后,顾晗晗的高烧终于自己褪去。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就都是贴身男仆们了。贴身男仆之一的声音里透着喜悦,殷切地将顾晗晗扶起来,张罗着沐浴更衣请大夫前来诊断。 赵昆妮放下手,坐直身体,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脸上露出一副看傻子的表情。 现在天色尚早,北墨千夜过不来,她以防周围有无音的眼线,也不能明目张胆的去找北墨千夜,告诉她自己要离开的事情。 在刚才的交手中,白松长老虽失去一条左臂,但无心也硬生生受了一掌,背部也被白月重伤。这么算下来,双方基本持平。 刚好连成一线的九大行星如同竹签串起的丸子,霎时间被贯穿,然后那股难以想象威力的电磁炮穿越了无尽的虚空轰到了奥创世界里。 事实上,混沌血石夺天地之造化,让天命强者都要垂涎。不过,裁决之王很不一般,已经和混沌血石融合,任谁都不能剥夺而出。 看了下技能的冷却时间,有心等到治愈之光技能冷却后再给赵敏治疗,却又担心时间拖延太久,导致她挂掉,张硕只好狠了狠心,将一个瓶子拿了出来,递到赵敏的身前。 “我就是看他们谁长的漂亮,这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李魁首憋了半天,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这边很忙,根本就没有时间招待你,你还是回去吧。”说这话的时候,赵敏却是看都没有看年轻公子一眼。 “这个……”提尔有点难受,刚刚一急,不忍对面几位善良神祗真的陨落,看到有劝降机会,立刻开口了。到了此刻提尔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刚才的那一幕,冥落实在看不下去。虽然他不认识老者,但是那几个混混的行为实在令他不爽。 接着他把你给弄出来,希望你能够帮他除掉那些负面情绪,衰老,哈哈,我的傻弟弟,这样的话你也信,帝神除非是在诸神战争中陨落,要不然不可能衰老的!”宙在那里大笑了解释了起来。 第六十九章 孙校长唯唯诺诺,没有说话,一个堂堂医科大学校长,级别不低,但在这些奇人异士面前还是不敢反驳。 光凭柳衣柜三个字,就知道冷战源头是突然囤了大把衣服的柳老师。 “那你得意什么?”江东羽敲了下苏轻柔的脑袋,没好气的说道。 手机视频中,白愫眉眼弯弯,模样分外可人,她此时恰好将话说完,顺带勾出了一个俏皮的尾音。 “明诀师兄死了?”大河宗的人失魂落魄,登仙台破碎便说明生死已分,而此时那登仙台上除去江东羽再无别人。 古曼竹的养颜灵液成了这次的大热门的,网络上大家都已经开始约好了去买了。 “许绯绯,没想到你也会穿越过来,让我有再次报仇的机会,如今看到你生不如死,我总算替前世的自己报仇了。”沐秋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当然,夏元溜达的这两天也不是傻子似的的玩,其实她报名之前已经派人开始观察五老会的动静,这里正如同吉培说的一样,天天都有人在外面围着,似乎在堵着华夏人,不让华夏人进去一般。 但是没想到天机摄政王竟用古籍中看到的秘法,用千人性命遮盖过了他的罪过。 电话里的老谭显然有经验,一听就知道柳琴去派出所见凶手绝对不会是见见这么简单,还不知道会闹出多大的事,真要在派出所里打死了人,哪怕打死的是真正罪犯警方也无法收场,很多人都得承担责任。 聂三平对骆殷红说道,“你先去忙吧,一会谈完事情,我陪二位去找你们。”骆殷红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聂三平顺手把门关了,关门声响起之后,又听咔嚓一声,门似乎又上了一道密锁。 王充容自是摇摇头,她原本想说是因为她被贬了,不得宠所以才无人来,但见宋修仪这幅模样,她就知道事情若这么简单,宋修仪就不会拿出来说了。 李吏说完这句话,王守仁眼中的鄙视又毫不掩饰了,撇了撇嘴,道。 他没有跟黄子琪他们有过多的寒暄,问清了几个被抓的人关押位置后,他就朝其中一个包厢走了过去。 就是这条消息让王政和吃了一颗定心丸,因为他知道只要海关把蓝海公司一封,岳梦洁就是神仙也不可能在合同规定的期限里找到足够的大理石,更不可能将它们运到合同指定的地点。 若是没有之前明露撞见萧修仪和高宝林的事情,梨伩倒真的要相信此事了。 “这样我就放心了。”林彬舒了口气,真的担心大家拿着神器相互斗殴,最终导致两败俱伤,生灵涂炭。 梨伩听见屋里有脚步声,抬头一看,却是赵充仪带着一个太医来了。 “去查可以,但是不能用本宫的名义,只能你自己私下去查,若是什么都查不到,可就不能怪本宫了!”梨伩点点头,算是同意了静美人。 做完这些,王生后退一步,看向了身旁的赵华,后者见状立刻便向那青年保安交待起了暂时存放武器的事。 可以明显得看到,其中有一个男人宛若领袖般,在聊天中起着中心作用,所有话题都是围绕着他展开的。 府衙后花园的亭子里,正在研究病因的慕云歌,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传来。 反言之,如果母蛊不死,想要让子蛊自己离开人体,那基本上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 静虚、静玄正带着弟子练剑。殷六侠、杨不悔带着殷天成在一旁观摩。周止若一向与武当少有来往,这回虽知殷六侠到来,却未亲自出面,只是让静虚和静玄迎客。 忽然陈江南推开办公室的房门走了进来,原来狗娃一走,她有点不放心,便跟了过来。 何蕙平日里娇纵跋扈惯了,哪里受得了几个保安对自己大吼大叫。 这地方以一座形如老虎的大山而得名,而在卧台上,其实就是山顶上,有几座古庙。 自从上一次与张绿柳过招,用了一次长剑后,张无忌好久都不动兵刃。 唐新一语,瞬间在十几名年轻一辈中激起了千层浪,这是他们的根本,永远也不可能动摇。 莫名奇妙的,李婉忽然想起了那晚在湖边,殷枫烤肉时说的那四句口诀,顿时脸色有些怪异。 “殷家主,你今日来此,想必不是为了给老夫祝寿的吧?”黄韬略面色冷冷地问道。 冉飞没有回到住处,二是出去找了客栈打尖。因为他知道,现在那些一个房间里出去巡逻的侍卫差不多都回去了,若是此时画图,肯定是要被抓住的,倒不如佯装出来喝酒到时回去了再说一声就行了。 “大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就算他们两个联手又如何?还能敌得过我们兄弟三个!干脆就将他们一块杀了!也省的麻烦!”金翅大鹏王眼神桀骜凶戾,杀机不减。 “我还真的就是想问这个问题。”林逸风见郑爽看透了自己的心思,很是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笑道。 一支身经百战的最强部队,他们是贪婪的,他们需要一次次胜利,无数次夸讲鼓励与赞美滋润培养,直至在他们这个团队中形成“老子天下第一“的绝对骄傲。 撂下一句狠话,狂野弟子便怒气冲冲的离开了练武场,仿佛多待一刻都是一股莫大的耻辱。 黄玄灵立于这两具尸体面前,皱了皱眉头,这是黄玄灵第一次杀人,这种感觉并不好,黄玄灵只觉得有些恶心,心里有些堵得慌。 “这么着急的叫我过来,发生什么事了?”林逸风走进房间,声音中带着一丝沉稳。 第七十章 “就靠你找彭浩明?波比,魅姐不是第一天混江湖。”朱魅儿冷笑道。 柳逸不再是成天昏昏沉沉的样子,有时候几天不出房门,脾气越来暴燥,好几次都听到他房里摔东西的声音,估摸着是因为在自己家就放肆了。 这只是一个比较形象的说法,因为整个历魂树,都是由鲜血淋漓的尸骸组成的,当然这里也不例外。 只见这些生物像一片黑云似的朝瑟蕾希围了过去,但它们并不敢向巨龙发起攻击,只是不停地围绕在瑟蕾希身边来回游动,仿佛一道活动的墙壁顿时阻挡住了前进的路线。 他这一房只有过继的霍雪桐,可他这一辈却有很多堂兄弟,下一辈也有很多堂族的侄子侄孙,分布在全球各地,皆有成就。 这句话让安吉儿心头一热,虽然她并不知道这些纷杂的关系,但是本能告诉她,她应该信任彭浩明。 两人便驾了云往天宫去,凤息一身素白的袍子,更显得脸色苍白如雪,心中微微有些疼,他仍记得人界的招娣身穿一身百蝶流仙裙,仿若林中的一只精灵,娇艳灵动,便又施仙术给她幻化了衣裙。 在宣布和柳梦琪结婚之后的那个夏天,自己再次参加了奥运会。本届奥运会的主办地点在巴西的里约热内卢。能够在巴西这个足球的神奇国度率领中国队夺得奥运会足球总冠军,是堪称中国体育界的又一里程碑的。 本没指望环境有多好,但推开移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时,很难控制眉头不蹙起。格局是左右上下卧铺,一共四张床,上面两张位置上都躺了人,底下还空着。 阿信发彪了,他拿出和巫牛拼命时的那股狠劲,不顾结界发出的攻击,疯狂地击打着笼子的栏杆。 厉子菁神情有些紧张,眼神无奈,竟是不自禁地抓了一下罗辰的手掌。待得醒悟之后,她忙不迭地放开,脸颊有些泛红。 李雪琪更是不知所以,一会看着陈元,一会看着钟帅帅,完全不知道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人,怎么就成了朋友? 这个声音是任我的声音,这声音之中充满惊讶,显然就连任我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复活,在他感到惊讶的同时,这黑气在不不断地旋转,显然是在用行动表现出自己的兴奋之情。 这一拳,简直比导弹还可怕数倍,短时间爆发的威力足以毁天灭地,那被气劲击中的山壁就好像豆腐似的发出轰然的响声。 “老爷,这样使不得吧,我们这些下人,都粗手笨脚的,别影响了你的太太的兴致。”方妈忽然变得手足无措,结结巴巴的说。 桑若按住它的脑袋,和那金黄的兽瞳对上的时候,心中隐约生起一丝熟悉。 人正打得火热,索性挑起他们之间的矛盾,这样一来自己完全可以从中渔利,嘿嘿,我徐子清的脑子可不是白给的。 云天等的就是这一时刻,白衣男子重心不稳之下,显然露出了破绽,他瞧准了时间,不知道是否早已准备好的右腿,高高抬起,一个横扫直接一个腿鞭扫向了白衣男子的胸口。 看着浮华宫宫主的这一弹指,公冶浩淼心头一震,虽然只是那么一下,但是这个动作,这个弹指的动作在公冶浩淼的记忆之中却只有那袭白影才能做到如此从容,如此潇洒,从此淡然。 江南儿自己也是懂得修炼的,尤其是修炼的有魅惑之术,媚术的几个核心,就是在肢体动作,声音,装扮,还有眼神的作用,江南儿精通此道,自然是能够看得出董大志的变化。 我叹了一口气,要不是知道他最近真的很忙,我都要怀疑我们的感情走到了尽头了。 “啪”,薛混祭出的大道金莲在即将要触碰到剑气的时候,陡然间暴散开来,化成一片烟雾,浑浊漆黑的烟雾在空中组成一个可怖的窟窿头,一丝畜肉都不喊,完全是白森森的窟窿头。 血忍之法之下,速度全力展开之后,还是十分吓人的,我只是眨眼功夫,便是窜出去七八米远的样子。 那是一件深色衣服,是陆浩宇他们从楼上带下来的,柳桥蒲现在正在仔细观察上面的痕迹,并从中挑出一些沾染了血的碎布片,让沐东东装进证物袋里面,证物袋是谢云蒙给的。 也许到修士死的那一刻,他才会知道执念的存在,执念是直接毁灭灵魂的。听着都令人惊悚,毛骨发寒。 云游散人脸上露出笑意,他仿佛在皇清他们身上看到了年轻时代的自己,也是这么好奇,对一切修炼一途上的事情都怀着好奇和探索之心。 第七十一章 常莞还在姜府暂住,收拾些常嬷嬷的旧物,趁着这光景,姜衫溜进了那个院子。 她来到衣柜前,打开一扇门,还有一扇门,上头有个锁。 她蹲下身,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黑色的东西,是炭灰固化后形成的,与炭笔不同,她加入了猪油和玉藻,能让其刚中有柔,怎么掰扯都断不了,除非用火。 她将它插入锁孔,手指轻 鬼影手中的刺剑奔着阿庆的咽喉处,想要见血封喉;而阿庆斩出的剑也是朝着鬼影的项上人头,力求一斩两段。 林雪瑶的心情一直都不怎么的好,估计谁听到自己所爱的人那样说自己的话,估计心情都不会好到哪里去吧。 看到这一幕的不仅仅是奕,其他几位魂者也都看到,大家心中都是一愣,大棍中的雷电之力不是很强,可是,却能都击伤魔气,而魔云上方的雷霆由六个魂者操纵,却只能限制魔气,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那个时候世界各国都是在进行着备战,世界贸易异常的低迷,因此说那个时代的所有东西都是以色调比较偏暗为主,不像是现在这个年代,物质产业相当丰富因此说所有的艺术品的风格也呈现出了一种比较激昂向上的感受来。 恐怕除了长江黄河洞庭湖之外,其它的地方也没什么大的船只来行动。但是这些地方纵然是有着一点好的东西,那也归属于国家所有,要是私人想要进行着打捞的话,那就是作死的行为了。 我不杀伯仁,伯仁也并非是因我而死,但是这种死后将人尸体收集加工的事情,霍子吟想不到自己也能做的出来。 刚才因为他自己的大意,差点就中了对方的招数,谁能想到这些东瀛人对异能的运用竟然如此变化多端,要不是双方之间实力上的差距太大,自己还真的就有可能中招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姬无燕,众人都知道此等情境下,霍子吟不可能无缘无故说假话。 而他因为龙头锁的事情,日后有很大可能会在很长一段时间离开江北省,他可不想到时候在自己为了华夏在外奔波的时候,还要惦记着家里的情况。 那哀号声不大,时隐时现,可是在这样的一个时候,这样的一个环境里,却听得一清二楚。 原本从机场出口到乘车的地方只有五分钟路程,但在记者们的封堵之下,三人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才终于在机场保安的庇护之下上了车。 新闻官说完之后,就回到媒体招待室准备了。记者们一个个面面相序,难不成终于有大新闻要发生了? “该死!”霍华德在心中暗骂,但表面上却不能对此表达出不满。这支火箭队才刚刚组建,哈登和霍华德对彼此还有很大的忍耐限度。 事后,在各国偷偷潜入调查时,他们发现“晓”公司内部的一切物品全部都消失了,除了大楼外没有任何其他东西,本来还想趁机窃取些机密的人们也只好悻悻离开。 “是!接收,有多少接收多少!”墨苒用自己仅剩的意识下了这道指令。 难道我表现的态度不够明显?还是他们觉得华夏失去了威严太久,什么人都能来闹一闹。 不断有能量汇聚于此,光球也越来越大,四人姐这样僵持着,仿佛谁先撑不住谁就输了一样。 “当然了,鬼这东西虽说不信,但是该害怕的时候也会害怕。”陈恒补充道。 第七十二章 “不敢?“姜衫看着她,目光清亮,“你在这里待了十几天,每日等她进来,每日等她动手,每日在绝望中数着时间。这都不敢,还有什么敢的?“ 柳沅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在变化,从恐惧到茫然,再到某种微弱燃起的火光。 “我……“她握紧那把刀,手指被刀刃割破,血珠渗出来,她却没松手,“我跟你走。“ 在场众人刷到了这些消息,皆是一脸震惊,华夏与米国的关系一直很微妙,他们实在想不出来是什么原因促使霸蔑如此支持华夏的政策,并主动实行。 除了这两个原因之外,还有很多其他方面的佐证可以证明外面的传言是真实可信的。高德胜也懒得想那么多,他觉得自己已经抓住了重点,这就已经够了。 花逸海张狂大笑,握紧了赤红色阔剑,此剑名为赤霄,在五色神剑中,排第一,威力最大。 “你都找上我了。应该病得有点重了吧。我就喝了一酒不碍事。”陈阳笑道。 不过可惜的是,烧火棍里面的丹炉,之类的好东西,自己现在却一下子拿不出来。按照老头留下的记忆,应该要等到自己修炼成五行真气才可以。 虽然她亲眼看到湛千城左胸附近中了枪倒在血泊中,可是,她真的希望,那个霸道的说要她嫁给他的男子,他一切安好。 而且西门情也知道自己以后会赚大钱,这卡里的钱以后只会越来越多,完全不必纠结现在花了多少。 苏生目光坚定地道,抬起手掌轻轻一推,掌心生出一道劲风,推向了尘埃。 宾客听着慕父和慕瑾瑜的话,个个看苏安安的眼神里满满地是厌恶和鄙夷。 变声这项技能在圆角的时候特别有用,有时候一些人不规矩想要动手动脚的时候,他就会用李逵的声线吼一句:“干蛤呀老哥。”保准把人吓出心理阴影来。 因被惊扰而微蹙的眉头逐渐舒展了开来,施施然起身,将戏折子放回原处。 “目标人物全部都在十楼上,一个都不差应该在开会。”虎用全景扫描完成说道。 万庆春一清醒过来,立刻就差距了自己实力的变化,感觉自己的战力品阶再次有所进步后,却是一副大喜过望的样子。 稍事整理一下后,楚原就从修炼室中走了出来,重新向一楼的前台那里走去。像他这种初级会员还是没有资格享受一对一的专人贴身服务的,有什么事情还必须自己向前台那里说明。 “老大,看把你急的。放心吧,没事。他们几个外出执行任务了。”黑虎微笑的说道。 刹那之间,六架木人止住了冲势,在那恐怖的高温之下,竟是无力地倒向了地面。 我取了面具戴上,又拿过早已准备好的花铲和布袋,悄悄出了房门。 突然,泯罗兽猛地欢呼一声,它发现它再次和楚原建立起了心灵相通的能力,而且这次的感觉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无数倍。 “哼!”袁怡冷哼一声,没话说了,她唯一生气就是张昊啼总是看吴虞,而就这点他就败下阵了。何况张昊啼并不是喜欢吴虞,而是另有目的,这更是使她无法生气,却是无法控制的泛起醋意。 梵洛尘被传送到琉璃塔内时,以为会看到人头攒动,却意外发觉塔内空荡黑暗灰暗无比,毫无人影。 回到花居雅舍,崔念奴赶紧让人准备饭菜,服侍林逸脱去官袍,换上轻便宽松家居服。 第七十三章 宣娘睁开眼,看着床边的姜衫,瞳孔在黑暗中慢慢聚焦。 “姑娘……“她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睡意的朦胧,“怎么了?“ “好了,“姜衫答,声音低沉,像是从井底传来,“先别问,跟我走,现在。“ 宣娘没再说话,只是起身,披上衣裳。多年养成的习惯,让她学会不问,只跟随。她跟着姜衫,从侧门出去。 他先是跳下马车,随即转身掀开了布帘,朝着里面的荣成郡主伸出了手。 唐锐这边下达命令之后,兑换页面那边就扣除了2000贡献点,同时把消息通知发给了那名员工。 不是指那些明面上的公司代表、法人,而是院线背后真正的出资人,实际控制者。 随后只听灵纹一声尖叫,而空中又飞起两道蓝光!不停的射向蛇头,瞬间,我感觉浑身压力骤减,那巨蛇终于放开了我,我重重的跌落到雪地上,随即便眼前一黑人事不知了。 陆玄清知道岳凌钧不会容忍人在他面前撒谎,因此,这张图纸确确实实是沈盈娘画的,实在是让他意外,也颠覆了沈盈娘在他心目中的形象。 所有痛苦的回忆顿时涌上宋知的心头,此刻她在室内大声尖叫着,多次恳求赵以宸放她出去。 不要对五大善人出手,更不要直面五大善人的部队,那后果不是他们能承受的。 “有这样的说法吗?”李振宇还是第一次听说,为什么在汉江吃个拉面就是约会成功。 随后便是更加猛烈的火力覆盖,这其中不乏银弹和泰拉瑞亚武器的射击。 当真是老天垂怜,让他们郑家获此子,未来家族光辉,必定因为此子而闪耀。 “你这彻地丹真的是要送我?”陈修远一副不相信的表情,其实是在装作怀疑尚龙云的诚意,故意挤兑他。 “很自信么,年轻人。”魏仁钟放下茶盏,缓缓的从椅子上起身,先是目光精锐的上下打量杜远程一番,然后将枯瘦的手指轻轻的搭在了他的腕上。杜远程也于此蕴气,将不想让其检验出来的几分功力深深的隐藏。 “哼,真是岂有此理!那南宫望根本就是无理取闹,猪长老和滕长老他们呢?”修罗握紧了拳头,然后问道。 威威……这名儿给起的,跟人家的气质完全不符。听闻白威的命令,灵兽果然瞬间安稳了下来,还舔了舔嘴,摇了摇尾,一副卖乖的模样。 刚走出山谷,楚墨便为空气中那股微乎其微的血腥味而轻轻蹙起眉头,再向前行去没多远,一个尺许见方的盒子端端正正地放在自己出谷的必经之路上。 七刑的嘴巴继续长大,那张别样的嘴巴布满了尖锐的牙齿,密密麻麻越有几千个牙齿,长度大概站了身体的三分之二,从胸膛一直到虫腹。 终于,我什么都不惧了,前路再坚辛再痛苦,我都愿意和他一起去承受。 情花,这种只能由神骨灵血孕育的奇花,当沾染了神的欲念之后就会绽放。花有七色,代表七情,情欲越深,执念越重,则花开的越繁茂,颜色也越浓厚。 之前暗中服下的压制毒性的药丸此刻药性渐褪,那噬心腐骨的剧痛正一下一下剜绞着他的内脏,若不是他功力深厚,兼且本身的水系灵力有自愈的功效,服食了这六界致毒的他应该已经抛尸倒逼了。 简直就跟整个下身有一条火虫子乱串一样,让你上天不能,下地也不能,难受得要命。 第七十四章 她看着她,她就好像自己沉浸在戏本子里似的,难以出戏,或者……从未出戏。 常莞的手指在姜衫脸上抚摸、描摹,像是在抚摸一幅失而复得的画卷,又像是在确认这幅画卷是否真的回来了,是否真的还是她的。 指腹冰凉细腻,带着某种享受,那种享受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她的眼底,像是一层薄薄却又浓稠的雾。 “ 看着惊讶的克雷格,威廉笑眯眯的说道:“怎么样,是不是比你之前见过的都先进”。 莫奈特一个响指,众人只觉太阳的余晖闪耀了一下,被缠住的巨钳蟹身上的藤蔓随即化作齑粉飘散,而本来青色的蟹壳此刻已经变红。 但是一直想改革自己家乡面貌的刘明朗,突然觉得自己现在很有必要给政府捐赠一些钱,然后让这条路变得通畅起来了。 两人见紫袍男子竟为了庄羽如此震怒,心底猛然一凛,立刻拱手致歉。 天色暗沉,连一点星光也没有,只有不远处的屋中带些烛火的光亮,山间上,一到夜晚,风吹过时,都是刺骨的冷。 按照尼克斯的计划,只要克洛诺斯复活,他第一个目标肯定是夺回奥林匹斯山,重新坐上神王的位置。 原本今日校尉主将刚高,全军集合,是以不到盏茶的时间,骑兵营、步兵、弓箭营皆已集合完毕。 “队长,我们连夜出发吧?”落车后,看着只有冰冷建筑和算不上斑斓霓虹,有些稍显荒凉的贝伦市,大熊问道。 登山码头的广州号船长,命令水军陆战队派出两个分队沿着江岸寻找,最好能找到造船厂,那样造驳船就容易了。按照道理,这里离海口近,而且一个大码头附近应该有造船厂。不过结果如何要等士兵们侦查回来才能知道。 雨微、没有带假肢,一只手拄着手杖,另一只手、抚摸着我的额头。 “好吧。”叶新雨闻言才想起现在时候不早了,她拿好洗澡用具,在临进洗手间前,又冲林宇说道,“林宇哥,你在外面等我,今晚我跟你睡!”说完咔的一声,把洗手间的门关好了。 那个彩筒与周烬的信号筒差不多,君梓琳垂眸看去,只觉得一模一样。 “真是不好意思,现在又从五对三,变成二对二了!”柳浪指了指钱伯来和飞天狐狸两人,又比划了一下自己和陆慕冰。 要是她知道刚刚柳浪就把唐传道打了一顿,唐传道则打着柳浪血液的主意的话,就会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当山林家族族长把自己家族财产分配的事情,说了一遍后,众家族成员们,纷纷议论起来。 “你们坐稳了,车子一会儿要上坡了。”忽听普德彪朝两人喊了一句。 君梓琳还担心的是,自己若说和离,那男人不是化身狗皮膏药,便是真的大怒用强。 李公公朝连凤丫走过去的时候,她就知道:什么能看,什么不能看;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 花蕊大厅里,菲利普已经和柳浪达成了协议,喝了半杯茶后,柳浪就撤了。 钟博已经让人调配好了温泉的池水,看见两人不再僵持,赶紧给杜医生打电话。 “这事你别再说了,收拾收拾,出发了。”王影不再理会他,自己走开了。 梅露可恋恋不舍地用目光缠着阿雷斯,一点一点艰难地挪动着脚步消失在空间隧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