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战场捡属性，从香积寺开始》 第1章 还没有到香积寺，就已经要死了？ 至德元载，十月二十一日。 咸阳，陈涛斜。 天是灰的，像一块破烂的脏抹布；地是红的，浓稠得化不开。 深秋的冷雨夹杂着细碎的冰碴子，无情地拍打在一片泥泞的旷野上。 这里刚刚结束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 或者按照那位还在做着春秋大梦的大唐宰相房琯的话说，这是一场“复辟长安的伟大尝试”。 但。 尝试失败了。 四万大唐精锐，因为那个不懂军事的文人宰相坚持效法古法，用两千乘牛车去硬撼安禄山的百战铁骑，结果就是这里变成了人间炼狱。 尸体堆叠如山，断裂的旌旗像墓碑一样斜插在泥浆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冤魂的呜咽。 在一堆冰冷的唐军尸体最底层，一只沾满黑血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李苍猛地睁开眼睛，随即被一口血沫呛得剧烈咳嗽。 他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身体，却发现胸口像是被大锤砸过，火辣辣的疼，那是被叛军战马撞击后的余震。 “穿越了……还是地狱开局。” 脑海中混乱的记忆如同潮水般归位，伴随着剧痛，让他瞬间认清了现实。 前世他是极限运动爱好者兼军事发烧友，这一世，他是大唐陇右军的一名队正，也是赫赫有名的“神通大将军”李嗣业还没出五服的远房族侄。 听起来这身份不错？ 错，大错特错！ 因为他是跟着李嗣业回援内地的。 而在两个时辰前，他所在的部队作为前锋，在这个叫“陈涛斜”的地方，被叛军的曳落河骑兵踩成了烂泥。 如果不是他在乱军中被受惊的战马踢晕滚进了死人堆，此刻他的脑袋应该已经被挂在叛军的马脖子上邀功了。 “嘶——” 李苍试图挪动身体，右手无意间触碰到了身边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那是一个年轻的唐军旗手，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胸口被长矛贯穿，死不瞑目，手中还死死攥着半截旗杆。 就在指尖触碰到尸体皮肤的瞬间，一道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在李苍脑海中突兀炸响： 【接触阵亡单位……能量汲取中。】 【获得：体质碎片+0.2】 【获得：基础枪术经验（残缺）】 李苍愣住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暖流顺着指尖瞬间涌入四肢百骸。 原本因为失血过多而冰冷麻木的手脚，竟然恢复了一丝知觉，胸口那窒息般的闷痛感也消散了少许。 这是……金手指？ 摸尸体就能变强？！ 李苍的心脏狂跳起来。他顾不得恶心，颤抖着将手伸向另一侧压在自己腿上的尸体。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叛军步卒，脖子上插着一把横刀，面容狰狞。 【接触敌方阵亡单位……】 【获得：力量碎片+0.3】 【获得：蛮力（被动技能，微弱提升瞬间爆发力）】 又是一股暖流！ 这一次，李苍清晰地感觉到肌肉纤维仿佛被电流刺激，原本虚弱无力的手臂充满了紧绷的力量感。 “能动了……” 李苍大口喘息着，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但下一秒，这丝狂喜就被逼近的马蹄声碾得粉碎。 哒、哒、哒。 那是战马踩踏泥水的沉重声响。 透过尸体堆的缝隙，李苍看到两个身穿皮甲、头戴尖顶毡帽的叛军骑兵正在战场上游荡。 他们手持还在滴血的长矛，看到还在蠕动的伤兵，就熟练地补上一枪，然后跳下马搜刮钱财。 “是同罗骑兵……”李苍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安禄山麾下最凶残的雇佣兵，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 距离他藏身的地方，只有不到三十步。 李苍握紧了身边那把卷刃的横刀，掌心全是冷汗。 他现在的身体虽然经过两具尸体的强化，但依然带着伤，正面对抗骑兵无异于找死。 逃吗？ 趁着现在的雨幕和尸堆遮掩，剥下这具叛军尸体的衣服，往深山老林里钻？ 这个念头只在李苍脑海里闪了一瞬，就被一段惨痛的原身记忆狠狠掐灭。 那是半个月前，部队路过咸阳郊外。 李苍口渴，向路边一户农家讨水。 那家只有个瘸腿的老汉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孙女，老汉颤巍巍地把家里仅剩的米汤端给了他，小孙女躲在门后，眼神怯生生地看着他身上的明光铠。 可仅仅三天后，当部队斥候再次路过那里时，村子已经没了。 不是被大军屠的，仅仅是一伙只有十几人的流寇。 老汉的身体被剁碎了喂狗，那个有着清澈眼神的小女孩……李苍甚至不敢去回想她在枯井里被发现时的惨状。 在这乱世，命如草芥。 不，离了军队的庇护，人命连草芥都不如。 “若是现在逃了，我就是逃兵。遇到叛军是死，遇到唐军督战队是死，遇到流寇还是死。” 李苍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坚定。 回大营，是他唯一的路。 虽然他知道，回到唐军大营，作为李嗣业的“亲兵”和“族侄”，他注定会被编入那支传说中的军队——陌刀队。 而熟悉历史的他更清楚一件恐怖的事： 现在是至德元载的冬天。 九个月后，也就是至德二载的秋天，陌刀队将会在长安城南，迎来那场被载入史册的绞肉机之战——香积寺之战。 史书记载：“贼军精锐尽出，唐军却步，李嗣业肉袒而出，人马俱碎，血流成渠。” 那是冷兵器时代最血腥的巅峰，也是陌刀队死亡率最高的一战。 回去，就是踏上一辆通往悬崖的战车。 “但不回去，我现在就得死！” 巨大的危机感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李苍的神经。 既然没路可选，那就只有一条路走到黑。 这片战场上躺着四万具尸体，对他来说，这不是地狱，这是……他变强的发源地！ 只要有战争，只要有尸体，就能无限变强。 “香积寺又如何？” 李苍低下头，看着周遭尸体上闪烁的系统微光，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弧度。 “如果我在那之前，把属性捡到天下无敌，在那香积寺，到底是谁砍谁，还不一定呢！” 那个同罗骑兵近了。 十步。 五步。 骑兵翻身下马，骂骂咧咧地踢开一具尸体，弯腰伸手抓向李苍身上的护心镜：“嘿，这有个当官的，镜子不错，归耶耶了……” 就在骑兵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甲胄的瞬间，一直如死人般寂静的尸堆里，寒光乍现！ 【蛮力】爆发！ 李苍暴起，手中那把卷刃的横刀没有丝毫花哨，用尽全身刚刚汲取的“力量”，由下而上，狠狠刺入了骑兵毫无防备的下颚！ 噗嗤！ 刀锋入肉，直透后脑。 那骑兵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温热的鲜血就喷了李苍一脸。 【击杀精锐敌军！】 【获得：杀气+1】 【获得：骑术精通（入门）】 【获得：力量+0.5】 更强烈的热流瞬间冲刷全身，李苍感觉刚才那一刀透支的体力瞬间补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嗜血冲动。 那是【杀气】在影响心智。 “什么人！” 远处另一名负责警戒的骑兵听到了动静，怪叫一声，拨转马头，挺起长矛就要冲锋。 李苍一把推开面前的尸体，没有逃跑。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腥，那是他自己的血，也是敌人的血。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在这个满是死人的修罗场中，对着那疾驰而来的战马，露出了一个森然的笑容。 “想杀我？” 李苍双手握紧横刀，脚步猛地发力，迎着冲锋的骑兵，不退反进！ “老子还要留着这条命，去香积寺砍翻这个世道呢！” “杀！！” 轰隆！ 天空中一道惊雷炸响，照亮了李苍那张满是血污却如恶鬼般狰狞的脸。 第2章 死人也有保质期 雨还在下，血水顺着刀槽滴落在泥泞里。 那名试图冲锋的同罗骑兵此刻正倒在两丈开外，喉咙被横刀彻底割断，战马受惊跑向了远处。 李苍半跪在泥水中，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肋骨断裂般的剧痛。 刚才那一瞬的交锋，虽然利用刚获得的【骑术精通】预判了对方战马的变向，侧身避开了长矛的必杀一击，但对方马镫还是狠狠剐蹭到了他的腰侧。 若是没有之前捡到的那点体质属性，这一撞就能要了他半条命。 “咳……呼……” 李苍强忍着晕眩，手脚并用地爬向那具还在抽搐的骑兵尸体。 虽然系统没有明说，但作为一名老书虫和资深游戏玩家，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趁热。 啪。 沾满泥浆的手掌按在了那名刚刚咽气的骑兵胸口。 【接触刚阵亡精锐单位……能量充盈。】 【获得：体质碎片+0.5】 【获得：基础刀法经验（小成）】 【获得：同罗语（粗通）】 暖流如期而至，比之前更加猛烈。 脑海中仿佛瞬间被人塞进了无数挥刀劈砍的记忆画面，原本生涩的握刀姿势，此刻竟变得如同吃饭喝水般本能。 “果然有用……” 李苍眼神一亮，身体的痛楚减轻了不少。 为了验证心中的猜想，他又迅速爬向不远处的一具唐军尸体。 那是一个穿着步人甲的什长，尸体已经凉透了，伤口的血液早已凝固发黑，看样子至少死了两个时辰以上。 当手掌触碰上去时，系统的反馈却让李苍心头一凉。 【接触阵亡单位……能量严重逸散。】 【获得：力量碎片+0.01】 “只有0.01？” 李苍眉头紧锁，这和刚才那具刚死的尸体相比，收益简直是天壤之别，而且没有掉落任何技能。 他不死心，又挪动身体，伸手摸向旁边一具更加残破的尸体。 那具尸体泡在水坑里，浑身僵硬，显然是第一波冲击时就战死的，距离现在至少过了三个时辰。 这一次，李苍的手掌按上去许久。 脑海中一片死寂。 系统毫无反应，就像是他摸的只是一块石头。 “原来如此……” 李苍看着这满地的尸骸，心中升起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紧迫感。 原来死人也是有保质期的。 死的越久，能摸出来的属性就越少！ “不能贪多，得找刚死的。” 李苍挣扎着站起来，从地上捡起一把还算锋利的断矛，把自己那把卷刃的横刀插回腰间。 他现在的状态只能再拼一次命，必须把目标锁定在最有价值的猎物身上。 此时，战场深处的迷雾中，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不像马蹄，更像是某种重物砸在烂泥里的声音，连地面的积水都在微微震颤。 李苍立刻屏住呼吸，伏低身子躲在一辆侧翻的牛车后面。 透过车轮的辐条，他看到一个如同黑熊般壮硕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那是一名安禄山麾下的曳落河重步兵。 这家伙身高足有两米，身上披着厚重的双层铁扎甲，连脸上都戴着狰狞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泛着血丝的眼睛。 他手里没有拿刀，而是提着一根满是尖刺的狼牙棒。 这怪物正在“打扫战场”。 他走到一具还在**的唐军校尉面前，那校尉似乎也是个练家子，重伤之下还试图举刀反抗。 “哼。” 面具下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冷哼。 砰！ 狼牙棒落下。 那名唐军校尉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红白之物飞溅。 李苍瞳孔骤缩。 精英怪！绝对是精英怪！ 这不仅仅是体型的压迫感，更是那种杀人如杀鸡的漠然。 杀了他，刚死的热乎劲，绝对能爆出大货！ 但……打得过吗？ 李苍看了一眼自己微微颤抖的手。 如果正面硬刚，那根狼牙棒只要擦着一点边，自己这刚加的那点体质就会瞬间清零。 就在这时，那重步兵转过身，那双血红的眼睛似乎察觉到了牛车后的异样，直勾勾地看了过来。 被发现了！ “唐狗？” 重步兵瓮声瓮气地吼了一声，迈开大步，像一辆重型战车般冲了过来。 跑不掉！ 在泥泞里和这种重装怪物比耐力是找死。 “那就赌一把！” 李苍一咬牙，没有后退，反而利用【基础刀法】中的发力技巧，猛地将手中的断矛掷了出去！ 嗖！ 断矛带着破空声直奔重步兵的面门。 “雕虫小技！” 重步兵不屑地抬起手臂一挡。 断矛刺在精铁护臂上，迸出一串火星，直接被弹飞。 但也就在这一瞬间的视线遮挡，李苍动了。 他像一只在泥潭中潜行的鳄鱼，身体紧贴着地面滑行，瞬间冲到了重步兵的脚下。 攻其下盘！ “死！” 李苍手中的横刀反握，用尽全身所有的【力量】属性，狠狠砍向重步兵膝盖后方的甲胄连接处——那是唯一的弱点！ 铛！ 刀刃入肉三分，却卡在了坚硬的腿骨缝隙里！ “啊！！！” 重步兵发出一声痛吼，巨大的身躯猛地一歪，那根恐怖的狼牙棒顺势带着风声横扫而来。 李苍只来得及松开刀柄，就地一个狼狈的打滚。 轰！ 刚才趴着的地方被狼牙棒砸出一个大坑，泥浆糊了李苍一脸。 还没等他起身，一只巨大的铁靴已经狠狠踹在了他的胸口。 “噗！” 李苍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牛车上，鲜血狂喷。 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瞬间被打散，眼前的世界一片漆黑。 绝对的力量压制。 “小虫子。” 重步兵单腿跪地，拔出膝盖后的横刀扔在一边，随后忍着剧痛一瘸一拐地逼近，高高举起了狼牙棒。 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 李苍躺在泥水里，意识模糊。 但他那只充满求生欲的手，却在乱抓中摸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牛车散落的货物……一个破碎了一半的陶罐，里面流淌着黑色的粘稠液体。 猛火油！ 房琯那个蠢货用牛车阵，车上自然带了易燃物。 机会只有一次。 就在狼牙棒即将落下的瞬间，李苍用尽最后一丝【蛮力】爆发，抓起那个残破陶罐，狠狠砸向重步兵那张青铜面具上的眼孔！ 啪！ 陶罐粉碎，黑色的猛火油泼了重步兵一头一脸。 虽然没有火，但油液渗入眼睛的剧痛让重步兵发出一声惨叫，本能地抬手去揉眼睛。 就是现在！ 李苍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从地上一跃而起，像只疯狗一样扑到了重步兵身上。 他死死扣住重步兵的脖子，手指疯狂地插向对方甲胄缝隙里的咽喉软骨。 “给我死！给我死啊！！！” 两人在泥浆中翻滚、扭打。 重步兵的力量大得惊人，几拳砸在李苍背上，让他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但李苍就像是生了根一样，死不松手，直到他在泥水里摸到了那把重步兵掉落的精钢匕首。 噗嗤！噗嗤！噗嗤！ 李苍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少刀。 直到身下的庞然大物彻底停止了挣扎，直到滚烫的鲜血把他整个人染成了红色。 他没有丝毫犹豫，在那最后一口气咽下的瞬间，手掌死死按住了尸体的天灵盖。 【击杀敌方精锐队正（重伤状态）！】 【完成越级斩杀，奖励翻倍！】 【获得：力量+1.5】 【获得：体质+1.0】 【获得稀有被动：血怒（生命值越低，痛觉越弱，力量越强）】 【获得：陌刀使用心得（残卷）】 轰！ 这一次的能量反馈简直如同洪水决堤。 原本濒死的身体瞬间被注入了一股狂暴的生机，背上断裂的骨头传来一阵麻痒的愈合感。 李苍大字型躺在尸体上，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上的血污。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嘴角却咧开了一个疯狂的笑容。 赢了。 而且……大爆！ 尤其是那个【陌刀使用心得】，简直就是为他进入陌刀队量身定做的门票！ 过了良久，李苍才从尸体上爬起来。他捡起那把匕首，又从尸体上扒下一件还算干燥的内衬裹住伤口。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远处隐隐传来了沉闷的号角声，那是唐军收拢残兵的信号。 李苍拖着那条依然有些跛的腿，杵着那根狼牙棒当拐杖，一步一步向着号角声的方向挪去。 一路上，他又顺手摸了几具尸体，但正如他所料，大多数都已经“凉”了，连微不足道的0.01属性都没能摸出来几个。 半个时辰后。 一片昏暗的树林边缘。 “什么人！站住！” 几支寒光闪闪的强弩瞬间从灌木丛中探出，锁定了浑身是血、如恶鬼般的李苍。 李苍停下脚步，身体摇摇欲坠。 借着微弱的火把光芒，他看清了对方的装束——明光铠，陌刀，以及那面残破却依然肃杀的“李”字战旗。 是自己人。 或者说，是未来的袍泽。 李苍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摸出那块沾满血泥的腰牌，用沙哑得如同砂纸打磨过的声音嘶吼道： “安西军……陇右道队正，李苍。” “归队！” 说完这两个字，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他眼前一黑，重重地栽倒在泥水里。 但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他听到了一个粗犷而急切的声音： “快！是自家兄弟！这小子手里提着曳落河的狼牙棒……是个狠种！快把他抬进去，别让他死了！” 第3章 乱世已开启，何去何从？ 夜色如墨，沉闷地压在大地之上，仿佛一块浸透了血水的厚重绒布，令人窒息。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杂着泥土、铁锈的味道。 旷野上，方才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战马嘶鸣声，此刻已悉数沉寂下去，只余下风声呜咽，遍地狼藉。 破碎的旌旗无力地耷拉着，浸泡在暗红的泥泞里；折断的枪戟、残破的盔甲，与那些永远无法再站起的身影混杂一处，写出战争的残酷。 这一战，大唐败了，败得凄惨，数万儿郎的热血，就这样洒在了这片冰冷的土地上。 为了防备叛军趁胜追击，扩大战果，或是小股精锐的袭扰刺杀，大量唐军斥候派了出去。 他们或三五成群，或单人匹马，在营地外围穿梭游弋。 马蹄声轻微而急促，甲叶碰撞发出轻响，彼此间以低沉的呼哨或鸟鸣传递着信息。 他们的目光扫过每一处可疑的阴影，每一片可能藏匿敌人的草丛，神经紧绷如弓弦。 “水…水……” 一声微弱几不可闻的哀嚎，从伤兵营某个角落响起，很快被此起彼伏的痛苦声所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李苍的眼皮颤了颤，终于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晃动的光影，随即慢慢凝聚。 首先感受到的是无处不在的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让他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 喉咙干渴得像要龟裂，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刀割般的痛楚。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打量着周遭。 这是一个临时搭建的极其简陋的营帐，与其说是帐，不如说是几块粗布和树枝勉强拼凑的遮蔽物，四处漏风。 空气中弥漫着比外面更加浓烈刺鼻的血腥味，汗臭味，以及一种草药混合着的怪味。 地上胡乱铺着些枯草，上面横七竖八躺满了人，有的缠着渗血的布条低声哀嚎，有的已然悄无声息，不知是沉睡还是永远睡去。 昏黄的油灯在风中摇曳，将扭曲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宛如鬼魅。 “有兄弟醒了！” 靠近帐门处，一个正低头给伤员换药的随军医官听到了动静，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他迅速放下手中的活计，从旁边一个半满的水桶里舀起一大碗清水，快步走到李苍身边，小心翼翼地单膝跪地。 “兄弟，慢点，先喝点水。” 医官的声音尽量放得柔和，他用粗糙的手稍稍托起李苍的头，将陶碗边缘凑到李苍干裂的唇边。 “你身子虚得很，能醒过来就是造化。” 李苍本能地想要大口吞咽，却因虚弱被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牵动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 “慢点，慢点喝。” 医官连忙放缓动作，轻轻拍抚他的后背，尽管那后背可能也有伤，但他动作极其轻柔。 “伙房那边一直温着粟米粥，我这就叫人去端来。 你得吃点东西，哪怕就几口，有了力气，身子才能慢慢缓过来。 吃完好好歇着，千万别乱动。” 医官回头低声吩咐了旁边一个年纪不大的辅兵，那少年连忙应了一声，撩开帐帘跑了出去。 一碗水下肚，李苍觉得喉咙倒是舒畅了些，涣散的神智也清晰了几分。 他借着医官的搀扶，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更仔细地观察着这伤兵营，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写满痛苦与麻木的脸庞，扫过地上污秽的草垫，扫过帐外透进来的那片沉郁得令人心慌的夜空。 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缓缓从心底蔓延开来，取代了最初的茫然与身体的痛楚。 原来，这一切不是梦。 刚刚发生的生死之战，他以为某个过于逼真的梦境，只要闭上眼，再睁开，或许就能回到自己的世界。 然而，没有。 此刻身体的每一处疼痛，鼻腔里充斥的浓烈气味，还有眼前这古朴到简陋的一切，都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李苍，真的来到了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成了大唐安西军的一员，一个刚刚从陈涛斜这场血腥败仗中侥幸存活下来的、无名小卒。 “呵……” 一声饱含无尽复杂情绪的苦笑，逸出李苍的唇边，却因虚弱而几不可闻。 命运这双翻云覆雨手，竟跟他开了如此残酷的玩笑。 作为一个对唐史还算熟悉的人，李苍的脑海里几乎不受控制地翻涌起相关的记忆碎片，与眼前这惨淡的现实交织碰撞，带来更深一层的寒意与绝望。 现在是至德元载（公元756年）。 就在不久之前，那个看似鲜花着锦的盛世大唐，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叛乱狠狠撕开了华丽的外袍。 安禄山、史思明麾下的叛军铁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摧枯拉朽般攻陷东都洛阳，继而潼关失守，长安城门户洞开，顷刻陷落。 那位曾经开创了开元盛世、晚年却沉湎享乐、任用奸佞的玄宗皇帝李隆基，仓皇如丧家之犬，带着少数亲信妃嫔、皇子皇孙，抛弃了他的子民，狼狈不堪地向着蜀地逃窜。 逃亡路上，太子李亨与父皇分道扬镳，北上灵武。 同年七月，李亨在灵武匆匆即位，史书为唐肃宗，改元至德，并遥尊逃入蜀地的李隆基为太上皇。 这一举动，在法理上树立了新的抵抗中心，凝聚了天下勤王之心。 新帝即位，需威望与胜利来稳固地位、振奋人心。 于是，他以凤翔为基地，广召兵马，派遣郭子仪、李光弼等尚有威望的将领主持平叛大局，目标直指收复两京。 而自己刚刚亲身经历、侥幸生还的这场战役，正是肃宗即位后，急于求成而酿成的一次大惨败——陈涛斜。 急于树立权威、建立功勋的肃宗，重用了宰相房琯。 此人出身名门，乃贞观名相房玄龄之后，素有文名，深得肃宗信任。 然而，治国文章与沙场征伐，完全是两回事。 房琯一介文臣，并无实际领兵经验，却偏偏自负才略，企图仿效古制，以春秋车战之法破敌。 他主导组建了所谓的牛车阵，将大量牛车联结起来，意图以此阻挡叛军骑兵，结果在实战中，这些笨重的牛车不仅行动迟缓，更在叛军铁骑冲击和火攻之下，瞬间沦为累赘和活靶子。 导致大军调度失灵，阵脚大乱。 叛军骑兵趁势掩杀，唐军大败，死伤四方余人，血流成河，元气大伤。 “房琯……牛车阵……陈涛斜……” 李苍在心中默默念着这些关键词，史书上的寥寥数笔，此刻化作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 那些冰冷的数字——“四方余人”。 如今是一个个倒在他身旁，再也站不起来的鲜活生命。 他成了这历史洪流中，一粒微不足道，险些被碾碎的尘埃。 安西军，那支威震西域，守护大唐西陲的铁血雄师，如今有多少人跟着调入内地平叛，又在这荒谬的战法中白白牺牲？ 未来呢？ 安史之乱的漫长拉锯，藩镇割据的隐患，大唐国运的由盛转衰。 这一切，似乎都能从眼前这场失败的阴影中窥见端倪。 辅兵端来了一碗温热的粟米粥，香气微弱。 医官接过来，再次小心地喂给李苍。 粥很稀，几乎能照见人影，但对于此刻的李苍来说，却胜过任何美味。 温暖的粥水缓缓流入胃中，带来一丝暖意和力气。 他一边机械地吞咽，一边目光越过医官的肩膀，投向帐外沉沉的夜色。 第4章 初见李嗣业，族叔的关怀 帐内灯火摇曳，李苍撑着身子坐起，脑海中还回荡着白日厮杀的喧嚣。 火牛阵的烈焰、叛军的铁蹄、同袍的哀嚎，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那上面虽已洗净，却仿佛还残留着温热的血迹。 就在他沉思之际，帐外忽然传来一阵粗犷而急切的呼声。 “侄儿！侄儿！你可还好？” 帘帐被猛地掀开，夜风裹挟着营地的烟火气涌入。 火把的光晕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快步踏入。 来人约莫四十余岁，身披铠甲，甲片上沾着未拭净的尘土与暗沉的血迹，俨然是刚从巡营处赶来。 他的面容方正，浓眉如戟，下颌蓄着短硬胡茬，一双虎目在见到李苍的瞬间，紧紧锁在他身上，那目光里的忧虑几乎要溢出来。 来人正是族叔李嗣业。 虽都姓李，他们这一支与那统御四海的天家并无血缘牵连。 自随天子起兵平叛以来，李苍便追随这位叔父辗转征战，大小十余战，有连夜奔袭的险胜，亦有固守待援的苦熬。 直至今日，遭遇了最惨痛的一场败绩。 看着叔父铠甲未卸便急切赶来，李苍心中一暖，那股源自血脉的亲近与依赖悄然涌起。 他挣扎着想下榻行礼。 “侄儿无碍，劳叔父挂心了。” 李嗣业已抢步上前，大手一把按住他的肩膀，那力道沉稳如山，止住了他的动作。 上下仔细打量一番，见李苍虽面色苍白，衣甲残破，但眼神尚算清明，身上也无明显重伤，这才长长舒了口气，雷霆般的笑声随即在狭小的营帐中炸开。 “哈哈哈，好，好小子！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苍天有眼，护佑我李家儿郎！” 笑声渐歇，李嗣业的虎目中却闪过一丝怒意。 “此番皆怪房琯那腐儒，食古不化，妄谈什么古战法，非要在这旷野之上，用什么火牛阵？ 结果如何？ 牛惊反冲，徒乱我阵脚，葬送了多少好儿郎的性命！” 他越说越气，一拳捶在身旁的木柱上，震得帐顶簌簌落灰。 “此等庸才，空谈误国，待我明日便将详细战况呈报天子，定要狠狠参他一本。 岂能让我平叛大军的热血，白白洒在此等愚蠢之下！” 发泄完怒气，李嗣业的神色又复柔和下来，仔细端详着李苍。 “你呢？身上可还有哪里不妥？ 若有不适，万万不可强撑。” 李苍感受到肩头传来的厚重暖意，心中一稳，那份劫后余生的恍惚感也褪去不少，不由挺直了脊背。 “多谢叔父，皮肉擦伤罢了，未及筋骨。 说来也怪，经此一遭，侄儿只觉得胸中一股热气流转，精神反倒比战前更旺了些，此刻便是再有叛军在前，也自信能搏杀一阵。” “哦？” 李嗣业眼中精光一闪，再次大笑，满是欣慰与自豪。 “好！有胆气。 你斩杀叛军骁骑的事情，我已听士卒说了。 这才是我李氏的好儿郎！临危不乱，死战不退，没给你阿爷，也没给我丢脸！” 他拍了拍李苍另一侧肩膀，正色道。 “这几日你便安心在帐中休养，恢复元气。仗，还有得打。” 说到此处，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振奋。 “陛下已有明旨八百里加急传来，新任副帅郭子仪将军等人已兼程赶来，不日便将抵达军中主持大局。 同时，朝廷正紧急调拨陇右、河西精锐前来增援。 叛军气焰虽凶，然我大唐根基未动，待大军齐集，粮械充足，便是与那安禄山史思明决战之时。 苍儿，你是经历过恶战，见过血的，下次大战，便是你建功立业、博取功名的大好时机。 封侯拜将，光耀门楣，正待此时！” “是！侄儿谨记叔父教诲！” 李苍肃然应道。 看着眼前豪气干云，对自己寄予厚望的族叔，李苍心情复杂。 他知道，这位在原本历史轨迹中被赞誉为“神通大将”、每战必先、常为先锋、勇冠三军的族叔李嗣业，其命运并非一路坦途，最终将在不久后的另一场关键战役中，为大唐社稷流尽最后一滴热血。 追随他，固然意味着更多冲锋陷阵、获取战功的机会，但也无疑将自己置于最险恶的战阵锋镝之下。 今日能侥幸生还，下次呢？ “必须更快地强大起来。” 李苍暗暗握紧了拳。 “不仅仅是为了功名，更是为了在这乱世中活下去，保护好身边的人。” 李嗣业并未察觉侄儿心中的波澜，又关切地询问了些饮食、药物等细务，叮嘱他务必好好休养。 叔侄二人又说了些营中现状、同袍伤亡等事，帐内的气氛从最初的激动澎湃，渐渐沉淀为一种战时难得的属于亲人间的温情。 约莫一炷香后，营外传来巡夜将领请示的声音。 李嗣业站起身来，铠甲的甲叶随之轻响。 他再次深深看了李苍一眼，目光中有期待，有关切，也有身为长辈的沉稳嘱托。 “好了，你且歇着，好生将养，来日方长。 待你休整好了，自有新的军务交付于你，我李嗣业的侄儿，可不是躺在榻上享清福的。” “叔父慢走。” 李苍在榻上躬身相送。 李嗣业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掀帘而出。 高大的身影融入帐外的夜色与火光中，那坚定有力的步伐声渐渐远去。 帐内重归宁静，只余油灯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李苍缓缓躺下，却毫无睡意。 叔父带来的消息，关于郭子仪，关于即将到来的决战，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荡起层层涟漪。而那份血脉相连的温暖与沉重期望，更让他心潮难平。 他知道，自己休憩的时间不多了。 他需要力量，需要在这尸山血海的战场上活下去，并赢得胜利的力量。 第5章 宁当盛世犬，不当乱世人 就在这时，伤病营传来一身哀嚎。 抬头望去，那是跟着自己一起征战的同乡。 李苍站起身来到草席旁，看着身旁不断抽搐的年轻士兵——那是自己的兄弟赵四郎，腹部被叛军的弯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尽管医官已用粗麻线勉强缝合，但伤口和持续的高热正一点点夺走这个十八岁少年的生命。 “四郎，撑住，撑住啊。” 李苍的声音传来，他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里衣下摆，蘸着陶碗里所剩无几的清水，轻轻擦拭赵四郎滚烫的额头。 水很快蒸干了，只留下汗与血混合的污痕。 赵四郎的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张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李苍俯身贴近，只听那气若游丝的呢喃。 “娘……娘……我想回家……” 李苍的喉头猛地一紧，他想起了出征前，赵大娘拉着他的手，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颤抖着。 “苍哥儿，你年长两岁，替我看着四郎，一定要带他回来……” 老人浑浊的眼里满是泪水，却又强撑着不敢落下，怕不吉利。 “我会的，大娘，我一定带他回家。” 彼时的承诺言犹在耳，此刻却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肺。 就在这时，伤兵营的另一端传来一阵急促的骚动。 有人在高声呼喊医官，紧接着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声响，随后，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那叹息李苍太熟悉了——又一位同袍没能熬过去。 帐篷里短暂地静了一瞬，仿佛连哀嚎都屏住了呼吸。 但很快，声音再度响起，更加压抑，更加绝望。 在这里，死亡寻常得如同每日升落的太阳，他们这些军汉，自打披上这身粗制皮甲，拿起锈迹斑斑的横刀那天起，就已将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 乱世，人如草芥。 李苍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个世界的景象。 那是个他魂穿前的后世。 没有烽烟，没有饿殍，十七八岁的少年郎穿着整洁的衣衫，背着书囊，行走在宽敞明亮的学堂之间，脸上是未经风霜的无忧无虑的神情。 他们争论着诗文曲赋，憧憬着远大前程，最大的烦恼或许是某次课业的优劣，或是一段朦胧的情愫。 而眼前，是至德元载的深秋，玄宗皇帝早已仓皇逃往蜀中，留下破碎的山河和浴血的将士。 所谓的盛世，不过是长安曲江池畔王孙公子们的笙歌宴饮，是洛阳牡丹丛中贵妇们的金钗霓裳。 对于关中逃难的流民，对于河北被铁蹄践踏的农户，对于此刻伤兵营里每一个等死或求生的士兵而言，那盛世的海市蜃楼，遥远得像个玩笑。 “乱世……” 李苍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满口苦涩。 盛世，百姓是蝼蚁；乱世，百姓是草芥。 何其讽刺，又何其真实。 一个疯狂的情绪，此刻从他心底角落缓缓抬起头。 随即他又猛地攥紧拳头。 不，还不行。 如今的自己，不过是个侥幸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小小队正，手下兄弟死伤殆尽，自身亦伤痕累累。 “水……水……” 赵四郎的**将他拉回现实。 李苍急忙捧起水碗，却发现碗已见底。 他想起身去寻水，身上的伤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栽倒。 就在这时，一只粗糙但稳定的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是营里的老医官，此人沉默寡言，一双眼睛看过了太多生死，早已波澜不惊。 “省点力气吧，他熬不过今晚了。” 医官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只是将另一个粗陶碗放在李苍手边，里面是半碗温水。 李苍道了声谢，小心翼翼地扶起赵四郎，将水一点点喂入他口中。 几口水下去，赵四郎的呼吸似乎平稳了片刻，甚至勉强睁开了一条眼缝，那眼神空洞而迷茫，逐渐失去了焦距。 “苍……哥……”极轻的气音。 “我在，四郎，哥在。” 李苍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手。 “冷……好黑……我看不见娘了……” “不怕，哥在这儿，哥陪着你，很快就……就不黑了。” 李苍的声音哽咽，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帐篷顶上那片污渍，不让泪水落下。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可在这伤兵营里，伤心处太多，眼泪早已流干。 赵四郎的手最终无力地垂下，最后一点微弱的生机，如同风中的残烛，悄然熄灭。 他的眼睛没有闭上，依旧望着帐篷顶的方向，仿佛想穿透这厚重的麻布，再看一眼家乡的星空。 李苍静静地坐了许久，直到赵四郎的体温彻底冰凉。 他伸出手，轻轻覆上那双犹带稚气的眼睛，替他合上眼。 “兄弟，一路走好。” 安心去吧，但愿你来世，能投生到那几千年后的太平年月，看看真正的盛世繁华，尝尝那无忧无虑的滋味。 那里的少年，不必握刀，只需握笔。 就在他掌心离开赵四郎身体的那一刹那。 系统再次传来声音。 【接触阵亡单位……能量汲取中。】 【获得：体质碎片+0.3】 【获得：基础枪术经验+0.2】 李苍的瞳孔骤然收缩。 果然，和之前一样，无论是战场上摸尸搜寻财物时无意碰到死去的叛军，还是此刻送别同袍，只要接触到刚刚死去的生命体，系统就会启动。 从那消散的生命中汲取某种能量，并反馈给他。 体力恢复，伤口加速愈合，甚至是一些战斗技巧的经验碎片。 “我的兄弟们。” 李苍看着赵四郎苍白平静的脸，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你们不会白死，这血海深仇，这颠倒的世道，我李苍记下了。 有朝一日，必让该偿命的偿命，该偿还的偿还，若真有黄泉，你们且等着看！”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身上的伤处依然疼痛，但似乎真的轻松了一点点。 他走到正在角落整理药材的医官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小布囊，倒出里面仅剩的七枚开元通宝，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医官，这点钱，麻烦您，若营里再有兄弟走了，寻张破席，卷了吧。 若有可能，记下他们的姓名籍贯。” 李苍将铜钱放在医官手边的木板上。 “都是同袍，很多人我甚至不认识，但既然一起扛过刀，一起流过血，总不能让他们走得太凄凉。” 医官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了看李苍，那古井无波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将铜钱收起，点了点头。 过去数日，战局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大唐官军据守营垒，深沟高垒，并未主动出击。 而对面的叛军大营，也只是旌旗招展，偶有游骑窥探，并无大规模调动的迹象。 双方像是两只疲惫受伤的猛兽，在血腥搏杀后暂时退开，舔舐伤口，积蓄力量，同时用最警惕的目光打量着对方，等待着下一个扑杀的机会。 小规模的斥候交锋每日仍有发生，带回零星的伤亡和真假难辨的消息。 空气里紧绷的弦，并未因表面的平静而松弛，反而越拧越紧，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只是假象，下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孕育。 第6章 赏罚 朔风凛冽。 中军大帐前，大唐旌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旗面上郭字如一团燃烧的墨。 帐内炭火正旺，将营帐的寒意驱散，却驱不散弥漫在文武官员眉宇间的凝重。 郭子仪踏入大帐时，甲胄轻响如环佩相击。 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将，面容被边塞风霜刻下沟壑，双目却依然清澈锐利。 他解下披风，身后跟随的数十轻骑将领鱼贯而入，甲片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脆。 “我等见过郭大帅！” 帐内文臣武将齐刷刷躬身行礼，声音汇成一股洪流。 有年迈的节度使，有年轻的偏将，有文官模样的监军，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新到任的副统帅身上。 虽然陛下下旨，广平王李豫为为天下兵马元帅，但是大家十分清楚，真正领兵作战的是面前的郭大帅。 郭子仪摆了摆手。 “好了，诸位，都是自家兄弟，客套话不必说了。” 他在主帅位置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帐中每一张面孔。 这些面孔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有的带着期盼，有的藏着疑虑，有的燃着战意。 安史之乱爆发，大唐江山破碎，人心浮动，这支军队承载着太多太重的期望。 “我奉陛下旨意前来，目的只有一个，扫清叛军，还我大唐一片朗朗乾坤！” 帐中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回应。 “我等誓死效忠陛下，消灭叛军！还我大唐朗朗乾坤！” 声音震得帐顶微颤。 郭子仪抬手示意安静，继续道。 “陛下深知将士辛苦，长安沦陷许久，洛阳陷落更久，叛军肆虐，百姓涂炭。 这一路来，我看见村庄焚毁，田野荒芜，百姓流离失所。” 他停顿片刻，让这番话沉入每个人心中。 “但我们更看见，无数义士投军，父送子，妻送夫，只为光复河山。” 帐中有人低下头，有人握紧拳头。 郭子仪注意到角落一位年轻将领眼眶泛红。 那是李嗣业，安西军出身，以勇猛闻名全军。 “陛下有旨，此战关系大唐国运，凡有功将士，必不吝封赏。 收复长安之日，便是论功行赏之时。 封官加爵，钱财田宅，只要是为大唐流过血的，陛下绝不会忘记！” 这番话顿时激起热烈反应，几名年轻将领交换着兴奋的眼神，连几位老成持重的文官也不禁颔首。 “但在此之前，我们要先打胜仗，叛军虽暂退，根基未损。 这群贼子的实力不可小觑。” 他走到沙盘前，众人纷纷围拢。 沙盘上山川城池栩栩如生，代表敌我双方的小旗密密麻麻。 “当前敌我态势。” 郭子仪指向沙盘。 “叛军主力退守此地，据险而守，士气正旺。” 尤其是上次的战斗更是增加了贼子的气焰。” 说起上一次的战斗，帐中气氛微微一滞。 所有人都知道，那位曾经的宰相兼统帅，正是因为贸然用古阵对抗叛军，导致大唐四万精锐丧尽。 郭子仪点头道。 “正是如此，叛军之长在骑兵，我军之长在步兵结阵与弩箭。 如何以长击短，便是决胜关键。” 他抬头看向众人。 “今日召集诸位，一为传达圣意，二为重整军务，三为议定下一步方略。” 他顿了顿，忽然扬声道。 “来人，取酒来！” 亲兵应声抬进十数坛美酒，泥封拍开，酒香顿时弥漫大帐。 众将面面相觑，不知主帅何意。 “此乃陛下特赐御酒。” 郭子仪亲手为第一碗斟满。 “陛下口谕，前方将士辛苦，朕在灵武日夜牵挂，特赐御酒，愿将士们养足精神，早日凯旋！’” 帐中响起一片吸气声。 皇帝远在灵武，竟连赐酒犒劳这样的细节都想到，这份心意让不少铁血汉子眼眶发热。 郭子仪举碗。 “第一碗，敬陛下，愿陛下龙体安康，早日还都长安！” “敬陛下！” 众人齐声应和，一饮而尽。 “第二碗，敬阵亡将士！” “自叛乱爆发，多少好儿郎血洒疆场，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敬阵亡将士！” 这次的声音带着哽咽，有人想起同乡，有人想起袍泽，帐中弥漫起悲壮之气。 “第三碗，敬在座诸位，大唐能否中兴，黎民能否安居，全系于我等肩上！干！” “干！”这次的声音最为响亮，碗盏碰撞声如刀剑交鸣。 三碗酒下肚，帐中气氛全然不同。 先前那份拘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炽热，同仇敌忾的凝聚力。 郭子仪这一番举动看似简单，却深谙人心。 他先立威，再施恩，最后同饮共誓，短短半个时辰，已将这支部队的心牢牢抓住。 酒毕，郭子仪开始点将。 “李嗣业听令！” 角落那位年轻将领猛地站起，甲胄铿锵。 “末将在！” 郭子仪仔细打量着他，李嗣业不过三十出头，却已是百战之将。 他来自安西都护府，身高八尺，虎背熊腰，据说能使八十斤陌刀如舞竹枝，更难得的是，他不仅勇猛，且粗通文墨，善察地形，是不可多得的将才。 “陛下已听闻你的事迹。” 郭子仪说道。 “从安西千里驰援，一路攻营拔寨，克城夺关，你部斩获颇丰。” 李嗣业抱拳。 “此乃末将本分！” “有功当赏！” “即日起，擢升李嗣业为先锋使，统兵三万，所辖将士可由你自行挑选，三日内成军！” 帐中响起一片惊叹。 李嗣业自己也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会有如此重赏。 “怎么？不敢接？” 郭子仪笑道。 李嗣业单膝跪地，声音坚定。 “末将领命，必不负陛下与大帅信任！” “起来吧。” 郭子仪上前扶起他。 “数日后，我军将与叛军继续战斗，你的先锋军，要像一把尖刀，直插敌阵心脏！” “诺！” 郭子仪又连续点了七八名将领的名字，或升职，或调防，或委以 其他的 任务。 他显然做足了功课，对每个人的特长、战功、性格都了如指掌，安排得人尽其才。 帐中气氛越来越热烈，将领们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即上阵杀敌。 然而，该赏的赏了，该罚的也不能回避。 郭子仪忽然沉默，帐中随之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站在文官队列首位的那人——房琯。 这位前宰相兼统帅，因兵败被解职，本应回京待罪，却因郭子仪等人的求情，暂留军中戴罪立功。 此刻他垂首而立，面容憔悴，与昔日位极人臣时的意气风发判若两人。 “房琯。” 郭子仪开口。 “你可知罪？” 第7章 组建陌刀队 房琯浑身一颤，出列跪倒。 “微臣有罪，大帅，微臣有罪！” 他额头触地。 “微臣愧对陛下信任，陛下委以平叛重任，臣却却葬送四万大唐精锐，臣万死难辞其咎！” 说到最后，声音已带哭腔。 帐中无人出声，有人面露不忍，有人别过脸去，也有人眼中仍有愤懑。 那四万人中，有他们的同袍、下属、子侄。 郭子仪走下主帅位，来到房琯面前，亲手扶起他。 “房相请起。” 这一声房相，让房琯泪水夺眶而出，自兵败后，人人避之不及，何曾听过如此尊称。 “陛下有旨，房琯陈涛斜之败，损兵折将，罪责难逃。 然念其忠心为国，劳苦功高，且败因在于不谙军事而勉为其难，特从轻发落。 削去宰相职、兵权，降为行军司马，留军中以观后效。” 房琯再次跪倒，泣不成声。 “谢陛下隆恩，谢大帅求情！” “望你戴罪立功。” 郭子仪意味深长地说道。 “你之长在治国理政，不在临阵厮杀。 今后军中文书、粮草调度，与地方协调诸事，还要多多倚重。” 这话既给了房琯台阶，也明确了权限，你可以参与军务，但别再碰指挥权了。 恩威并施，恰到好处。 房琯重重叩首。 “微臣必竭尽驽钝，以报陛下与大帅不弃之恩！” 处置完房琯，郭子仪回到主位。 “好了，今日就到这里。诸位各回本营，整顿兵马，三日后升帐议事，部署具体作战方略。” “遵命！” 众将齐声应诺，依次退出大帐。 最后离开的是李嗣业，他走到帐门，忽然驻足，转身抱拳。 “大帅……” “嗣业还有事？” 郭子仪正在查看地图，头也不抬地问道。 “末将其实...” 郭子仪这才抬头，微微一笑。 “你我皆是武人，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李嗣业深吸一口气。 “末将想重建一支陌刀队，专克叛军重骑。” 郭子仪眼睛一亮。 “仔细说来。” “陈涛斜之败，房相本意是以牛阵阻骑兵，想法不错，但牛易受惊吓，一旦被突破，全军溃乱。” 李嗣业走到沙盘前，随手摆弄几个代表步兵的木块。 “而陌刀队不同，陌刀长一丈，重二十至四十斤，双手持握，可劈可刺。 士卒需精选力大勇猛者，结紧密阵型，刀如墙进。” 他边说边摆弄木块，形成一个紧密方阵。 “叛军铁骑冲锋，寻常步兵难以抵挡。 但陌刀队结阵，前蹲后立，三排轮换，骑兵冲来时，第一排蹲身斩马腿，第二排平刺骑手，第三排预备。如此循环，任他千军万马，难破此刀阵。” 郭子仪仔细听着，不时点头。 “你在安西用过此法？” “用过。” 李嗣业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末将原有一支一千人的陌刀队，皆是安西健儿，可惜，陈涛斜一战，折损大半。” 郭子仪沉默片刻，拍了拍李嗣业肩膀。 “所以你要重建，而且要建得更大？” “是！” 李嗣业目光坚定。 “末将请募三千力士，配精甲陌刀，日夜操练。 不求他们能冲锋陷阵，只求能如磐石般稳住阵脚，挡住叛军铁骑冲锋。 只要骑兵冲势被阻，我军弓弩便可覆盖射击，步兵两翼包抄，胜算可增三成！” 帐中其他几名尚未离开的心腹将领也围拢过来。 一位满脸虬髯的老将沉吟道。 “陌刀队好是好，但花费巨大。 一把陌刀需精铁三十斤，工匠半月才能打成一柄。 三千把就是九万斤铁，这还不算甲胄。” 另一位文官模样的监军皱眉。 “而且训练耗时。陌刀沉重，非力士不能使用，要练到结阵如一人，非半年不可。” 众人争论起来。 郭子仪却一直沉默，手指轻轻敲击地图上的香积寺的位置。 许久，他抬起头，眼中已有决断。 “建！” 一个字，定下乾坤。 “可是大帅……”监军还想劝。 郭子仪抬手制止。 “铁不够，就从各营抽调旧兵器重铸。 工匠不足，就在民间招募，许以重赏，兵员从各军选拔力士，优中选优。” 他看向李嗣业。 “我给你全权，要人给人，要物给物。 但我要你在半年内，练出一支能战的陌刀军！” 李嗣业激动得声音发颤。 “末将领命！若不能成，提头来见！” “我不要你的头。” 郭子仪淡淡道。 “我要胜利。” 他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幕。 夜色已深，营中灯火如星，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整齐划一，远处传来隐约的马嘶，那是叛军方向的声响。 郭子仪背对众人，望向黑暗中的远山。 “诸位，安禄山起兵时，天下震动，两京陷落，多少人以为大唐将亡。 但我们撑过来了。为什么？” 无人回答。 “因为大唐不仅有长安洛阳的宫阙，更有千千万万不愿做亡国奴的人。” 郭子仪转身。 “陛下在灵武即位，尊上皇为太上皇，有人说是僭越。 但我看来，这是担当，国难当头，总要有人站出来扛起这面旗。” 他顿了顿。 “我郭子仪十六岁从军，今年五十有余，历仕三朝，见过开元盛世，也经历眼前乱世。 我比谁都清楚，如今这位陛下，或许年轻，或许经验不足，但他有锐气，有胆魄，敢在危难时挺身而出。 而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此时不效死力，更待何时？” 帐中众人无不肃然，李嗣业忽然单膝跪地：“末将愿誓死追随大帅，光复大唐！” “愿誓死追随大帅！”其余人纷纷跪倒。 郭子仪一一扶起，最后握住李嗣业的手。 “嗣业，陌刀队就交给你了。 记住，这不仅是三千士兵，更是我军脊梁。脊梁不折，军魂不灭。” “末将明白！” 众将告辞离去，帐中只剩郭子仪与两名亲兵。 他回到案前，就着烛火再次审视地图，手指从灵武划过，经凤翔，最后停在那个被朱砂圈出的点上——长安。 “快了，就快回家了。” 第8章 恩威并施 时间过的好快呀。 自那场惊天动地的叛乱爆发，大唐的锦绣河山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安禄山的叛军南下，一路势如破竹，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洛阳陷落的消息传来时，长安城里的牡丹还未凋落，但人心已如秋叶般瑟瑟发抖。 直到潼关失守的噩耗终于击碎了最后一丝幻想。 那个曾经开创开元盛世的帝王——如今已尊为太上皇的李隆基，在夜色中带着贵妃、皇子、亲近大臣，悄无声息地逃离了这座他统治了数十余年的都城。 龙武大将军陈玄礼的禁军护卫着车驾，向西而行，经马嵬驿，过散关，最终遁入蜀中险峻的群山。 长安，这座最繁华的都市，一夜之间成了无主的城池。 黎明时分，百姓推开家门，发现宫阙静默，百官无踪，只有满城的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七日后，叛将的铁骑踏破了长安，大唐的西京，落入了叛军手中。 街角被焚毁的房屋还在冒着青烟，曾经车水马龙的朱雀大街，如今只有叛军的巡逻骑兵耀武扬威地驰过。 女子不敢出门，商贾不敢开市，读书人将诗书埋入院中深井，他们听说叛军最恨文人，见一个杀一个。 距长安城六十里外的唐军大营，中军帐内烛火通明。 此刻的郭子仪独自站在舆图前，此刻正静静的看着。 这个年纪本该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他却不得不再次披甲上阵。 烛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跳动，每一道皱纹里都刻着大唐几十年的风霜。 他想起开元初年，自己还是左卫长史时，第一次随驾狩猎。 那时的太上皇——当时的陛下，是何等英武。 一袭金甲，胯下汗血宝马，开三百石硬弓，箭无虚发。 猎场之上，君臣同乐，万国来朝的使者无不叹服大唐天子的神武。 “陛下……太上皇。” 郭子仪喃喃低语，眼中泛起复杂的神色。 从开元到天宝，他亲眼见证了这个帝国如何登上巅峰，又如何一步步滑向深渊。 姚崇、宋璟、张九龄，一代代贤相苦心经营。 可后来呢？ 李林甫口蜜腹剑，杨国忠专权误国，安禄山包藏祸心。朝堂之上再无直言敢谏之臣，只有阿谀奉承之辈。 最令他痛心的，是太上皇晚年的变化。 那个曾励精图治的明君，竟沉溺女色，将万里江山托付于奸佞之手。 “若早听张九龄言，安有今日之祸？” 郭子仪长叹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帐中回荡。 帐外秋风萧瑟，卷起营旗猎猎作响。 他走出大帐，望向西南方向。 那是灵武所在，太子李亨不久前在那里即位，尊父亲为太上皇，改元至德，扛起了中兴大唐的重任。 “太子殿下……不，陛下。” 郭子仪改口，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临危受命，整顿山河，颇有太宗遗风。” 正是这位新帝，在灵武登基后第一时间召他入朝，拜兵部尚书，总领天下兵马。 这份知遇之恩，他郭子仪当以死相报。 “听说了没？郭大帅来了，还带着三万骑兵！” 这消息像野火般传遍大营每个角落。 从辕门到后营，从炊事营到马厩，每个士兵都在交头接耳，眼中闪烁着希望。 有老兵正在磨刀，听到这消息，手中磨石停了下来。 抬起满是风霜的脸，脸上的伤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那是去年在潼关留下的。 “三万骑兵？” 他喃喃重复道，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刀锋。 “够了，够了，加上咱们现有的10万步卒，够跟那帮龟孙子拼一场了。” 旁边年轻的将士脸上还带着稚气。 “咱们真能打回长安吗？我娘还在城里。” 其他的将士没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少年的肩，那力道很重，但小兵却感到一阵莫名的踏实。 午时，营中开饭。 今日的伙食格外丰盛，每人多加了一勺炖肉，两个胡饼。 将士们围坐在一起，沉默地吃着，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心中都明白，这可能是战前最后一顿安稳饭了。 “吃完这顿，说不定明天就？” 一个士兵刚开口，就被同伴瞪了回去。 “呸呸呸，少说不吉利的，郭大帅来了，此战必胜！” 正说着，辕门处传来马蹄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队骑兵飞驰而入，当先一人须发花白却腰背挺直，此人正是天下兵马副元帅，朔方节度使郭子仪。 营中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旌旗在风中扑啦啦作响。 郭子仪勒住战马，目光缓缓扫过营中将士。 他从那一张张脸上看到了不甘，却也看到了渴望。 “将士们！” “我知道你们累，知道你们怕，知道你们想家。” 他顿了顿，指着长安方向。 “我们的父母妻儿，我们的兄弟姐妹，还在叛军铁蹄下受苦。 长安城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大唐先祖的血汗。 如今宫殿被占，陵寝被毁，百姓被屠，此仇此恨，能不报否？” “不能！”不知谁第一个喊出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汇聚成震天的怒吼。 “不能！不能！不能！” 郭子仪眼拔剑指天。 “我郭子仪在此立誓，不收复长安，不解甲归田！不剿灭叛军，不还见天子！” “誓死追随大帅！收复长安！剿灭叛军！” 数万人的呐喊声震云霄，连远在长安城头的叛军哨兵都隐约听见，不安地望向西方。 夜色再次降临，大营各处燃起篝火，而伤兵营中，此刻却异常热闹。 二十几口大锅架在空地上，锅里炖着马肉、羊肉，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更令人惊讶的是，每口锅旁都摆着几坛酒。 不是寻常的浊酒，而是宫廷御酒，坛口封泥上还盖着皇室印记。 “这是陛下特意从灵武送来，犒劳受伤将士的！” 一个军需官高声喊道。 “人人有份，受伤的兄弟先来！” 伤兵们互相搀扶着，从简陋的帐篷里走出。 他们有的断臂，有的跛足，有的浑身裹满纱布，渗着暗红的血渍。 但当看到那些酒坛时，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李苍接过酒碗，却没有立刻喝。 他仔细端详着碗中清澈的液体，轻轻嗅了嗅，果然是上好的御酒，清香扑鼻。 “苍哥，快喝呀，愣着干啥？” 旁边一个老兵笑道。 “这可是陛下的恩典！” 李苍微微一笑，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甘甜，远比他在陇西喝过的任何酒都要醇厚。 虽然在后世穿越而来的灵魂看来，这酒的度数，恐怕还不如自己后世的一瓶啤酒。 “好酒！” 他赞了一声，心中却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远在灵武的肃宗皇帝能想到的细节？ 分明是郭子仪自掏腰包，假借天子名义，来收买人心，鼓舞士气的手段。 这一招可谓高明：既让将士感激皇恩，又彰显了自己的忠诚，更重要的是，让所有士兵，那些无论受伤与否的将士都看到了希望。 那便是朝廷没有忘记他们，即使战死，家人也能得到抚恤。 果然，那边一个重伤的士兵挣扎着坐起，泪流满面。 “陛下……陛下还惦记着我们这些废人。 我的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陛下的了，若还能上阵，必为陛下肝脑涂地！” “是啊！我听说朝廷已经拨下抚恤银两，就算咱们战死，家中妻儿也能领到钱粮，不至于饿死！” “当真？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是郭大帅亲口说的。 大帅还说了，等收复长安，所有参战将士，论功行赏，要钱有钱，要地有地，要宅子有宅子！” 这话如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伤兵营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各种声音，有欢呼，有哭泣。 李苍冷眼旁观，心中感慨。 郭子仪不愧是老臣，深谙人心之道。 这一手恩威并施，既给了将士们物质上的盼头，又给了他们精神上的寄托。 更妙的是，这消息很快传到了健康士兵的耳中。 那些没有受伤的将士，并没有因为没喝到御酒而嫉妒，反而更加坚定了决心。 朝廷对伤兵尚且如此厚待，若是立下战功，岂不更加前途无量？ 李苍淡淡一笑，心里暗道。 “郭大帅这是要凝聚军心，背水一战。 看来接下来的战争只会更加残酷。” 第9章 作战计划 此刻的中军大帐，烛火通明如同白昼。 郭子仪坐在主帅位上，左右两侧分别坐着李嗣业、王思礼、仆固怀恩等将领。 巨大的长安城防图铺在中央长案上，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 “据探马来报，长安城中现有叛军约六万，主将为安守忠、李归仁。” “其中骑兵两万，步兵四万，城防经过加固，而且数个城门都增设了瓮城。” 李嗣业皱眉道。 “我军虽有数万，但骑兵只有三万，若是强攻，伤亡必然惨重。” “不能强攻，必须智取。”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你们看，叛军虽然占据长安，但四面皆敌。 安守忠、李归仁二人，看似兵多将广，实则孤立无援。” 仆固怀恩眼睛一亮：“大帅的意思是围城打援？” “叛军不会来援，安禄山如今在洛阳自顾不暇，史思明在范阳心怀鬼胎，谁会来救长安守军？我们要做的，是引蛇出洞。”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两个位置。 “此地为香积寺，此地为沣水，两地一北一南，地势开阔，适合骑兵展开。 我们可以先派小股部队佯攻春明门，做出主力攻城的假象。 待叛军主力出城迎战，且战且退，将他们引至此地——” 郭子仪的手重重拍在香积寺位置。 “在这里，与叛军决战！” 帐中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将领们都在心中推演着这个计划。 王思礼率先开口。 “大帅此计甚妙，但叛军会如此轻易中计吗？ 安守忠也是沙场老将，不会看不出这是诱敌之计。” “所以这次战争我们要准备充足，先拿下周围的敌人，一步一步餐食，而不是立刻决战。” 先围住，然后在打，时间我们等的起。 会议持续到深夜，将领们陆续离开后，郭子仪独自留在帐中。 他走到帐外，仰望星空，秋夜的银河横贯天际，格外璀璨。 “父亲，您在看什么？” 长子郭曜不知何时来到身边。 郭子仪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星空。 “我在看紫薇星，帝星昏暗已久，近日似乎明亮了些。” 郭曜也抬头望去，似懂非懂。 “曜儿，你记住。” “为将者，不仅要知天文、识地理、通兵法，更要懂人心，今日我在伤兵营施恩，你可知为何？” “是为了鼓舞士气？” “是，也不全是。” 郭子仪转身看着儿子。 “我要让每一个士兵都知道，他们不是在为某个将军打仗，甚至不是在为某个皇帝打仗。 他们是在为大唐打仗，在为他们的父母妻儿打仗。 只有明白了这一点，他们才会在战场上舍生忘死。” 郭曜若有所思。 “还有，今日你三叔说的那句话，我当没听见。 但你需谨记，永远不要妄议天子，永远不要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们郭家满门忠烈，这个名声，不能毁在我们这一代。” “孩儿明白。” 郭曜躬身道。 “三叔也是一时糊涂，他已知错了。” 郭子仪点点头，神色缓和下来。 “去休息吧。明日开始，便没有安稳觉可睡了。” 这一夜，唐军大营无人安眠。 伤兵营里，李苍躺在简陋的床铺上，睁眼看着帐篷顶。 “既来之，则安之。” 他苦笑自语，可如何安之？在这场席卷大半个天下的战乱中，个人的力量何其渺小。 帐篷外传来压抑的哭声，李苍侧耳倾听，是那个年轻士兵。 白天还兴奋地说要立功领赏，把爹娘接到长安享福，此刻却在偷偷哭泣。 李苍坐起，走出帐篷，月光下，小兵抱膝坐在火堆旁，肩膀一耸一耸。 “想家了？” 李苍在他身边坐下。 小兵慌忙擦泪。 “苍哥，我没……” “想家不丢人。” 李苍望着跳动的火焰。 “我也想家，可是家已经没了，回不去了。” 一个是自己所处这个灵魂后世的家，一个是自己这具身体现在的家。 两个家都没了。 “苍哥，你说咱们能赢吗？” “我听说叛军很厉害，潼关二十万守军都……” “能赢。” “因为我们必须赢。” 李苍说道。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 “你看，叛军看似势大，实则外强中干。 安禄山虽然占了洛阳、长安，但河北各郡时有反抗，江淮粮道被我军切断，后援不继。 反观我军，陛下在灵武登基，天下勤王之师云集响应。 郭子仪、李光弼都是当世名将。此消彼长，胜负已分。” 小兵听得入神。 “那我要是立了功，真能分到田地宅子吗？” “能。” 李苍点头道。 “战后百废待兴，朝廷必然要奖励将士、安抚百姓。 不过活着，才能享福。 上了战场，第一要务是保命，第二才是杀敌，记住了？” 小兵用力的点头。 同样的对话，在营中各处进行着。 老兵给新兵讲战斗技巧，同乡聚在一起聊家乡风物，有人默默擦拭兵器，有人在粗布上写遗书，虽然大部分人并不识字，只能托识字的同袍代笔。 中军帐旁的一顶帐篷里，郭暧带着几个亲兵围坐在一起。 此刻的郭暧还在懊悔不已。 “大哥今天是真的生气了。” 郭暧低声道。 “我还没见过大哥发这么大火。” 郭暧垂着头，猛猛的喝了口酒。 “是我混账，我竟然说出那种话，这不是害大哥吗？” “陛下既然将天下兵马交给大哥，就是最大的信任。 我这当弟弟的，更要维护大哥的忠义之名。” “只是将军，将军所说的那番话，也只是替大帅感觉到不值。 这几个月来，大帅劳心劳力，头发都全白了。 那些在灵武的文人，还整天说大帅拥兵自重……” “闭嘴！” 郭暧厉声喝道。 “这种话也是你们能说的？记住，咱们只管打仗，朝堂上的事，大哥自有分寸。” 夜更深了，营中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马嘶。 郭子仪依旧站在帐外，亲兵几次劝他休息，他都摆手拒绝。 “大帅，您已经站了两个时辰了。” 亲兵忍不住又劝。 郭子仪这才仿佛回过神来，轻叹一声。 “我在想，长安城里的百姓，今夜是否也无眠？” 他望向东方，那座黑暗中的巨大城池轮廓依稀可见，那里的百姓，此刻正在叛军的铁蹄下苟延残喘。 第10章 陌刀队，校尉 此刻伤兵营。 “系统面板。” 李苍心中默念，一道只有他能见的淡蓝色光幕在眼前展开： 【姓名：李苍】 【武力：87（+23）】 【统率：79（+18）】 【智力：85（+15）】 【兵法掌握：陌刀阵（精通）、骑射战术（熟练）、伏击战法（掌握）...】 【特殊技能：战场直觉、伤员急救、语言精通】 短短数日，他从重伤垂危到脱胎换骨，这系统功不可没。 每触摸一具刚死去的躯体，便能汲取死者生前最精华的能力碎片，伤兵营这些日子，他借送别战友之名，实则摸遍了营中逝者，不仅伤势痊愈，更是实力暴涨。 如今的他，若论单打独斗，这军营中恐怕只有那位被称为神通大将的叔父李嗣业能胜他一筹。 若论统兵布阵，他脑中那些来自不同逝者的战场记忆与兵法心得，已让他隐隐有将帅之姿。 帐外传来脚步声，一名亲兵掀起帐帘：“李队正，大将军有请。” 李苍起身，一身戎装早已穿戴整齐。 他身材颀长，脸上带着沙场磨砺出的棱角，眉宇间既有书卷气又不乏武人的英武，走出营帐时，阳光刺眼，他微微眯眼，适应了片刻。 军营中旌旗猎猎，士兵们操练的呼喝声震天响。 自安禄山反叛以来，这支大唐精锐便一直转战南北，身上都带着洗不去的烽烟味。 穿过几重营帐，来到中军大帐前，帐外守卫见是他，抱拳行礼。 “李队正，大将军已在帐内等候。” 李苍点头，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入。 帐内光线稍暗，混着皮革与铁器的气味扑面而来。 李嗣业端坐案后，正凝神看着一幅巨大的舆图。 “侄儿见过叔父。”李苍躬身行礼。 “不知叔父叫侄儿前来所为何事？” 李嗣业抬起头在他身上扫过，片刻后指了指一旁的胡凳。 “坐吧。” “谢叔父。” 李苍依言坐下，腰背挺直。 他在这个叔父面前从不敢有丝毫懈怠，李嗣业不仅是他的长辈，更是大唐名将，治军严明在军中是人尽皆知的。 “身体恢复得如何了？” 李苍微微一笑。 “回叔父的话，侄儿已经彻底痊愈，若是再见到那群叛军，我定能斩下他们的狗头，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哈哈哈！” 李嗣业朗声大笑，笑声中满是欣慰。 “好，这才是我李家的儿郎，有气魄！” 笑声渐歇，李嗣业的神色一转。 “你的事，我也听说了。” 李苍心头猛地一跳。 “伤兵营那边，你每日都去送别逝去的将士，甚至自掏腰包为他们置办后事。 这世道就是这样，每天都有人死去。 既然当了兵，就要将脑袋别在腰间，做好随时随地牺牲的准备。” 李苍低下头，手心微微出汗，果然，叔父全部都知道了。 “我们能做的，便是尽早消灭叛军，恢复大唐太平，让天下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你说是吗，苍儿？” “是，叔父教导的是，侄儿谨记。” 李苍恭敬应答。 原来叔父早就知晓他在伤兵营的一举一动。 那些日子，他确实以送同胞最后一程为名，接触每一具新逝的遗体。 为此，他甚至私下打点医官，每当有人伤重不治，医官便会第一时间通知他。 起初他只是为了变强——每触摸一具遗体，系统便会提示检测到可汲取能力，那些逝者生前的战斗经验、兵法心得、甚至某些特殊技艺，都会化作光点融入他的身体。 但渐渐地，事情发生了变化。 一次又一次，他触摸死亡，却通过这些逝者看到了无数鲜活的人生。 他们不只是系统提示中的可汲取对象，更是有父母妻儿、有牵挂遗憾的人。 他起初的功利心，渐渐被一种沉重的责任感取代。 那些融入他生命的能力，仿佛也带来了逝者未竟的遗愿。 他开始真正用心为他们整理遗容，记录姓名籍贯，甚至偷偷将一些人的遗物和抚恤金设法送回他们家乡——尽管这在战时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没想到叔父竟了如指掌。 李嗣业看着眼前低着头的侄子，心中也是思绪万千。 这个侄儿，是他族中兄长留下的独子，兄长早逝，他将李苍带在身边，视如己出。 李苍聪明，从小读书习武一点就通，又勇武，十四岁第一次上战场就能斩敌三人，李苍仁义，对部下从不苛责，甚至常常自掏腰包接济困难士兵。 但这次伤兵营的事，让李嗣业有些看不透。 探子回报，李苍每日必去伤兵营，对每个将死之人关怀备至，甚至亲自为他们擦洗、喂药、记录遗言。 有人说是收买人心，有人说是妇人之仁，也有人真被他感动，说李队正是军中难得的仁将。 在这乱世，在这朝不保夕的军营，仁心是奢侈的，有时甚至是致命的。 李嗣业自己就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他太清楚，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过于牵挂死者往往会拖累生者。 可李苍眼中的光芒，又不似作伪，那些被他送走的士兵的同袍，确实对李苍感恩戴德，甚至有人发誓要誓死效忠。 “苍儿，今日叫你来，是有件重要的事要交给你。” 李嗣业终于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些 李苍抬起头，心中又是一紧。 来了，该来的总会来。 “从现在开始。” 李嗣业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李苍面前。 “我封你为校尉上校尉，领兵三千。” 李嗣业上下打量着侄子。 “我要重新组建一支陌刀队。” 陌刀队！ 李苍心中一震，果然还是来了。 “你可有信心带好这支队伍？” 李嗣业问道。 李苍迅速平复心绪，起身抱拳。 “叔父放心，侄儿定不负所托，必带好队伍，效忠陛下，消灭叛军，还天下太平，让百姓安居乐业！” “好！” 李嗣业重重拍了下李苍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 “不愧是我李嗣业的侄儿！” 他走回案后，取出一枚铜符递给李苍。 “这是你的校尉符信，大帅已下达命令，陌刀队可优先选兵，明日一早，我带你去军营挑选士卒。” 第11章 开始训练，仁义之心 李苍双手接过符信，沉甸甸的，上面刻着陌刀校尉字样。这一刻，他真切感受到肩上的重担。 “你回去好好准备。” 李嗣业坐回位置，重新看向舆图。 “组建陌刀队非一日之功，需要挑选力大勇猛、意志坚定之士，训练更是艰苦，你要心中有数。” “是，侄儿明白。”李苍行礼。 “那侄儿先告退了。” 走出中军大帐，午后的阳光正好，李苍握着那枚校尉符信，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那些在伤兵营逝去的人。 那个使陌刀二十年的老卒，在咽气前曾拉着他说。 “陌刀…要稳…要狠…阵列不能乱…一乱…就全完了…” 当他触摸老卒遗体时，不仅获得了精湛的陌刀技法，更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传承——那是大唐军魂的一部分。 如今，他要组建陌刀队，这或许就是命运的安排。 回到自己的营帐，李苍没有立刻休息，而是铺开纸笔，开始规划。 三千人的陌刀队，需要至少一千五百柄标准陌刀。 训练场地需要开阔平整，营地东侧那片荒地应该可以，伙食供应要比普通士兵更好，陌刀手消耗大，必须保证体力。 他一条条列下，思路越来越清晰。 系统赋予他的不仅是武力与兵法，还有那些来自不同逝者的经验碎片，一个老军需官的后勤管理心得，一个训练教官的练兵方法，甚至一个火头军的营养搭配常识。 不知不觉，天色已暗，亲兵送来晚饭，简单的粟米饭和一点腌菜，李苍匆匆吃完，又继续工作。 夜深了，军营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马匹偶尔的嘶鸣。 李苍吹灭油灯，却毫无睡意。 他走到帐外，仰望星空，长安的星空应该也是这样的吧，只是不知那座伟大的城池如今是否安好。 “校尉，还没休息？” 巡夜的老兵路过，认出是他，恭敬问道。 “这就休息。”李苍微笑回应道。 “你们辛苦了。” 回到帐内，他躺下行军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不是明日选兵的场景，而是伤兵营中那些面孔，那些将生命最后时刻托付给他的人，那些将未竟理想与遗憾留给他的人。 “我会带着你们的那一份，继续战斗。” 他在心中默默说道。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李苍便已整装完毕。 他特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铠甲，虽然有些旧了，但擦得锃亮。 腰间佩刀，手持校尉符信，整个人显得英气勃发。 来到校场时，李嗣业已经到了，他身边还站着几位将领，都是军中的核心人物。 “参见大将军！” 李苍行礼。 李嗣业点点头，对身旁诸将说：“这就是我侄儿李苍，新任陌刀校尉。 今日选兵，各位行个方便。” 众将纷纷拱手，有人笑道。 “李校尉年轻有为，定能带出一支精兵。” 在军营这边，一边是人情关系，一边也是实力的体现，李嗣业的侄儿，谁人不给他李嗣业这个面子？ 而且最近这一段时间随着实力的提升，李苍整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有一种属于统帅的气质。 选兵开始，李嗣业亲自坐镇，各营将符合条件的士兵列队带出，供李苍挑选。 李苍走到队列前，系统赋予他的战场直觉在此刻发挥作用，他能隐约感受到每个士兵身上的杀气。 “你，出列。”他指向一个膀大腰圆的士兵。 那士兵踏步出列，声如洪钟。 “陇西张强，年二十五，使长斧！” “舞两下看看。” 张强取来长斧，呼呼生风地舞了起来，虽然招式简单，但势大力沉，显然臂力过人。 “可。” 李苍点头，在名册上记下。 接着又选了几人，都是力大勇猛之辈。 但李苍不只看力气，他走到一个中等身材，看起来并不特别魁梧的士兵面前。 “你，为何想入陌刀队？” 那士兵抱拳。 “回校尉，小人王三，原为枪兵，上月与叛军交战，我同乡三人皆死于骑兵蹄下。 陌刀克骑兵，小人想为同乡报仇！” 眼中仇恨不假，但更深处有一种坚定的意志。 李苍能感觉到，这人或许力气不是最大，但意志坚定，临阵不退。 “出列，入队。” 选兵持续了整个上午，李苍不仅看体格力气，更观察眼神、步伐、反应速度。 他甚至让士兵们两两角力，观察他们的耐力和意志。 李嗣业在一旁看着，眼中赞许之色越来越浓。 这侄儿选兵很有章法，不是一味挑选壮汉，而是注重整体搭配。有冲锋在前的猛士，有稳守阵列的坚兵，甚至还有几个机灵瘦小的，李苍解释说这些可以作传令兵和辅助。 午时，三千人初步选定，李苍将他们集结起来，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 “从今日起，你们就是我李苍的兵，是大唐陌刀队的一员！” “我知道，你们中有的人为了报仇，有的人为了军功，有的人只是服从调遣。” 台下寂静无声，三千双眼睛注视着他。 “但我要告诉你们，陌刀队不只是普通部队。” 李苍继续说道。 “我们是盾，要挡住叛军铁骑的冲锋，我们是墙，要成为全军最坚实的防线，我们是刀，要斩断一切来犯之敌！”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训练会很苦，比你们想象得更苦。 战斗会很危险，陌刀队永远在最前线，现在有人想退出的，可以出列，我不追究。” 无人动弹。 “好！” 李苍喝道。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约法三章。 一，刻苦训练，不得懈怠； 二，同袍同心，不得内讧； 三，临阵不退，誓死不降！” “遵命！” 三千人齐声回应，声震云霄。 李嗣业远远看着，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他转身对副将说道。 “我这侄儿，或许真能带出一支不一样的陌刀队。” 选兵结束后，李苍没有休息，立刻开始安排训练。 他根据系统获得的各种练兵经验，制定了一套详细的计划，早晨负重跑步增强体力，上午练习基本刀法，下午阵列训练，晚上学习旗号鼓令。 他亲自示范陌刀基本式，劈、砍、扫、撩。十五斤的重刀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舞动起来呼呼生风，刀光如雪。 “校尉好武艺！” 士兵们由衷赞叹。 之前我还觉得校尉如此年轻心中不服气，现在看来我是心服口服了。 李苍收刀，气息平稳。 “只要刻苦练习，你们也能做到。 记住，陌刀不是一个人的武艺，是整支队伍的配合，一人失误，全线崩溃！” 训练开始，起初的混乱在意料之中，有人拿不动刀，有人步伐错乱，有人跟不上节奏。 李苍一一纠正。 一天下来，所有人都筋疲力尽。 晚饭时，李苍特意去看了伙食，粟米饭管饱，每人还有一片腌肉和一点蔬菜，这在战时已经是相当不错的待遇。 “校尉，您也吃些吧。” 火头军端来一份同样的饭菜。 李苍接过，就坐在士兵们中间吃了起来，他边吃边和士兵们聊天，问他们的家乡，问他们的家人，问他们为什么当兵。 渐渐地，士兵们发现这个年轻的校尉没有架子，之前有很多人以为他能够成为校尉是因为他是大将军李嗣业的子侄，属于镀金，经过这一番了解，校尉不但实力很强，而且还真心关心他们。 有人鼓起勇气问道。 “校尉，听说您在伤兵营送走了很多弟兄，还帮他们送遗物回家？” 李苍点头。 “都是大唐的好儿郎，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 “我有个同乡，上月战死了，家里还有个老母亲，如果您有机会。” 一个年轻士兵小声说道。 “名字，籍贯。” 李苍取出随身的小本子。 “我记下，若有机会，一定设法。” 那士兵红了眼眶，报上姓名籍贯，周围士兵见状，也纷纷开口，有的托付遗愿，有的只是倾诉思乡之情。 李苍一一记下。 夜深了，李苍回到自己的新营帐，作为校尉，他有了一顶独立的帐篷。 但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就着油灯，整理今天的记录，规划明天的训练。 第12章 广平郡王，李豫 帐外传来脚步声，李嗣业的声音响起。 “苍儿，还没睡？” 李苍连忙起身：“叔父请进。” 李嗣业掀帘而入，看了看案上铺满的纸张，点点头。 “今日做得不错，选兵有章法，训练有条理，还得士兵之心。” “叔父过奖，侄儿只是尽力而为。” 李嗣业在胡凳上坐下，忽然问道。 “你还在继续帮士兵们完成遗愿？” 李苍一怔，如实回答。 “是，能帮一点是一点。” “知道吗，有人跟我说，你这是在收买人心。” 李苍坦然对视。 “叔父，若这是收买人心，那侄儿愿意一直收买下去。 因为这些人心，我觉得才是我们战斗的意义。 保护那些在后方等待士兵归家的父母妻儿，保护那些普通百姓能平安生活。” 帐内沉默良久。 李嗣业忽然笑了，那笑容中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出来的感觉。 “你比你父亲，哎，他当年就是太仁义，最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李苍知道那个故事。 他的父亲，李嗣业的兄长，就是因为救援被困的百姓，延误军机，最后被问罪处斩。 “仁义没有错。” 李嗣业站起身，走到帐门前，背对着李苍。 “但要有度。战场上，该狠时要狠，该舍时要舍，记住，你是将，要为整支队伍负责。” “侄儿谨记。” 李嗣业离开后，李苍独坐帐中，久久沉思。 叔父的话他明白，乱世之中，妇人之仁确实可能害人害己。 但他始终相信，一支有温度，知为何而战的军队，比纯粹的战斗机器更强大。 就像后世的子弟兵。 他也想打造出一支那样的队伍，所到之处不会侵犯百姓丝毫，反倒是百姓见到这支队伍眼神中没有害怕，而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军民一心天下何愁不定？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去，校场之上已响起整齐的呼喝声。 李苍站在陌刀队前，目光扫过这三千儿郎。 两个月了，自郭子仪大营归来已两月有余，这些日子里，他与麾下将士同吃同住，将陌刀战法一遍遍演练、改良，如今这支部队，已非昔日可比。 “起刀！” 随着李苍一声令下，三千柄陌刀齐刷刷举起。 晨光透过，在精钢打造的刀身上折射出森冷寒光。 这些精选的将士，个个都是军中健儿，两月苦练下来，已能挥洒自如。 “斩！” 三千人齐声大喝，陌刀同时劈下，刀风呼啸，竟将校场上的薄雾斩开一道缺口，那声势，似能劈山断流。 李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两个月，他不仅训练将士的刀法，更着重操练阵型。 陌刀队最重配合，三人成组，三组成队，三队成阵，进则如墙推进，退则相互掩护，他借鉴古战阵之法，结合陌刀特性，攻守兼备。 “休息一刻！” 李苍下令。 将士们收刀而立，却无人松懈，他们知道，这般高强度的训练意味着什么，大战将至。 与此同时，军器营内炉火昼夜不熄。 “快，这批陌刀务必在五日内完成！” 监工的老匠人喊道。 他是军器营大匠，祖上三代皆为朝廷铸兵，安史之乱起，他带着徒弟们随军转战，深知兵器之重要。 铁锤敲打精钢的叮当声不绝于耳。 “王老，歇歇吧。” 一旁的副手递上一碗水。 王工匠接过，一饮而尽，抹了抹嘴。 “歇不得，李将军那三千儿郎等着用呢，你可知这陌刀为何如此重要？” 副手摇头。 王工匠目光深远。 “当年太宗皇帝时，陌刀队便是大唐精锐。 此刀专克骑兵，一刀下去，人马俱碎。 如今叛军骑兵猖獗，正需此物克之。” 他抚摸着刚出炉的刀身，那上面还留着余温。 “这每一柄刀，都可能决定一场战斗的胜负，都可能多救一个大唐儿郎的性命。” 两个月的时间，在紧绷的弦上悄然滑过。 长安城外五十里，唐军大营依山而建，连绵十余里。 这两个月，郭子仪将这支军队操练得炉火纯青。 但诡异的是，长安城方向出奇安静。 叛军占领长安已久，按说应不时出城袭扰，或试图扩大控制范围。 可这两个月，长安城门紧闭，偶有商队出入也经严格盘查，大军却从未出动。 中军大帐内，郭子仪与诸将议事。 “斥候回报，长安四门每日照常开闭，市井似有恢复迹象。” 李光弼指着舆图道。 “叛军似乎在经营长安，欲作长久之计。” 仆固怀恩皱眉：“这不对劲，叛军内部不稳，按理应趁势扩张以巩固地位，为何龟缩不出？” 郭子仪沉吟良久，缓缓道。 “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 郭子仪的手指在舆图上长安位置画了个圈。 “叛军知我大军集结，若贸然出击，恐中埋伏。 他们想以逸待劳，待我军攻城时，凭借长安城高池深消耗我军，再寻机反击。” 帐内诸将皆倒吸一口凉气。 “好毒的计算。” 李嗣业握拳。 “若真如此，我军强攻长安，必损失惨重。” “所以不能强攻，必须引蛇出洞，在野战中消耗其有生力量。 待其兵少将寡，长安便不攻自破。” 正议间，帐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与甲胄碰撞声，亲兵入帐急报。 “大帅，广平郡王殿下已至营门！” 帐内诸将齐刷刷起身。 郭子仪整了整衣甲，率众将出迎。 只见营门处，一队羽林军护卫着一位年轻男子步入。 那男子身着铠甲，外穿亲王蟒袍，腰佩龙泉剑，虽面容尚显稚嫩，但眉宇间已有皇家威仪。 此人正是广平郡王李豫——当今天子李亨的子嗣，此时以天下兵马大元帅身份前来督战。 “末将郭子仪，率诸将参见大元帅！” 郭子仪单膝跪地，身后诸将齐刷刷行礼。 李豫快走几步，双手扶起郭子仪。 “郭帅快快请起，诸位将军请起！” “我奉父皇之命前来，是为助诸位破敌，非为逞威。 军中一切，仍由郭帅决断，我只在旁学习。” 这番话让诸将心中稍安，最怕来的是不懂军事却要指手画脚的皇亲贵戚，看来这位郡王殿下倒是明白事理。 众人簇拥着李豫进入中军大帐，李豫当仁不让坐了主位，却命人在自己身侧设座请郭子仪同坐。 “郭帅，我军在此驻扎两月，不知下一步作何打算？” 李豫开门见山。 第13章 蓝田县，陌刀队阻击 郭子仪将方才议论的形势分析一遍。 “末将之意，当先取长安周边县城，逐步压缩叛军空间，同时寻机在野战中歼敌主力，待时机成熟，再图长安。” 李豫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待郭子仪说完，他沉思片刻。 “郭帅之策稳妥，只是……是否太缓？” 诸将看向这位年轻郡王。 李豫起身，走到舆图前。 “我军在此，每日耗费粮草无数。 关中经战乱，民生凋敝，百姓翘首以盼王师。 若拖延日久，恐民心失望，叛军也能借机巩固统治。” 他转身，目光扫过诸将。 “我们需要一场胜利，一场能振奋天下人心的胜利！” 帐内鸦雀无声。 李豫继续说道。 “我知郭帅用兵谨慎，这是为将者的美德。 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父皇在灵武日夜忧心，天下百姓望眼欲穿，我等不能只顾稳妥，而忘了肩上重任。” 他这番话，既表明了立场，又给足了郭子仪面子，既指出问题，又不越俎代庖。 郭子仪心中暗赞，这位郡王殿下，年纪虽轻，却深谙御下之道。 “殿下所言极是。” 郭子仪拱手。 “末将也早有此意，只是苦于叛军龟缩不出，难以寻得战机。” 李豫微微一笑，手指点在舆图一处。 “若我们打这里呢？” “蓝田县？” 李光弼蹙眉。 “此地距长安八十里，驻有叛军约万余，取之不难，但意义何在？” 郭子仪却眼睛一亮。 “殿下之意，是以此为饵？” 李豫点头。 “正是，蓝田虽小，却是长安东南门户。 此地若失，我军可直逼长安东南，与西北大营形成夹击之势。叛军必救。” “围点打援！” 李嗣业脱口而出。 “不错。” 李豫赞许地看了李嗣业一眼。 “我料叛军统帅不会坐视蓝田丢失，只要他们派兵来援，我军便可在野战中歼其一部。 若不来，则取蓝田，进退皆宜。” 诸将议论纷纷，都觉得此计可行。 郭子仪沉思片刻，补充道。 “殿下此计甚妙，但需注意两点。 一是攻城需快，不能让叛军有充足时间反应。 二是打援需狠，必须将来援之敌全歼，才能起到震慑效果，哪怕取不下蓝田县。” “郭帅考虑周全，不知哪位将军愿为先锋？” 李豫开口询问道。 李嗣业当即出列。 “末将愿往！” 郭子仪看向李嗣业，这位爱将勇猛过人，确是最佳人选。 “你需要多少兵马？” “攻城两万足矣。” 李嗣业信心满满。 “但我需要一支精锐在侧翼设伏，专打援军。” “你要多少人？” 李嗣业略一思索。 “五千步卒，再加李苍的三千陌刀队。” 帐内一阵低语，新组建的陌刀队训练不过两月，就要投入实战？ 郭子仪看向李豫，李豫问道。 “李苍？可是训练陌刀队的那位小将？” “正是末将侄儿，这两个月，末将常去观摩陌刀队训练。 那支部队已初具规模，正需实战磨砺。” 李豫看向郭子仪。 “郭帅以为如何？” 郭子仪沉吟道。 “李苍练兵有方，陌刀队我也看过，确为精锐，只是里面部分将士，初上战场，恐经验不足。” “正因初上战场，才需老将带领。” 李豫一锤定音。 “便依李将军所言，李嗣业率两万攻蓝田，李苍领陌刀队并五千步卒设伏打援，郭帅坐镇中军，统筹全局。” “末将领命！” 诸将齐声应诺。 军令传到陌刀队时，李苍正在校场指导最后一组训练。 传令兵驰马而入，高声宣令，三千将士齐齐停下动作，目光聚焦在李苍身上。 李苍单膝跪地接令，起身时，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两个月了，终于等到这一天！ 他当即下令全军整备，随后赶往李嗣业大帐。 “叔父！” 李苍入帐行礼。 李嗣业正在研究舆图，见他来了，招手道。 “过来。” 李苍走到近前，见舆图上蓝田县周边已被标注多处记号。 “陌刀队训练得如何了？” 李嗣业问道。 “回叔父，全军将士已急不可耐，只等上阵杀敌，不知是否要打仗了？” “不错。” 李嗣业直起身。 “郡王殿下已至，下令攻取蓝田县。 我为先锋，你率陌刀队及五千步卒在侧翼设伏，专打长安方向来的援军。” 他手指点在舆图一处。 “此地名为七里坡，是长安至蓝田必经之路。 坡道狭窄，两侧有林，最适合伏击，你便在此设伏。” 李苍仔细查看地形，心中已有计较。 “侄儿明白了，只是不知叛军会派多少援军？” “长安守军约八万，但需分守四门及皇宫，能抽调的不多。” 李嗣业分析道。 “我估计最多两万，你八千人对两万，可有把握？” 李苍略一思索。 “若在开阔地带，八千对两万恐难取胜，但在七里坡这等狭地，陌刀队正可发挥所长。 侄儿有七成把握。” “七成不够。” 李嗣业摇头。 “我要你十成把握，记住，此战关键不在杀敌多少，而在阻敌增援。 只要拖住援军，待我拿下蓝田，便可回师合击。” “若敌援军过多……” 李嗣业拍了拍侄儿肩膀。 “切不可硬拼，我已安排斥候时刻关注，一旦敌军超过三万，你便燃烽火为号，我自会派兵接应。 打仗要勇，也要智，保住性命才能多杀敌。” 李苍心中一暖。 “侄儿明白！” 离开大帐时，李苍望着天边的晚霞，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战争终究还是来了，避无可避，这两个月，他日夜苦练，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回到陌刀队营地，三千将士已整装待发。 他们从李苍脸上读出了答案。 “弟兄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们的机会来了！”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明日拂晓出发，赴七里坡设伏。 我们的任务，是阻击长安援军，保证主力攻克蓝田！” “陌刀队成军两月，有人说我们只是花架子，明日，便用叛军的血，来证明我们不是！” “杀！杀！杀！” 三千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第14章 将计就计 当夜，李苍辗转难眠。 他起身披衣，走出营帐。 月光如水，洒在校场上，那一排排陌刀整齐架在刀架上，泛着冷冽寒光，这些刀，明日就要饮血了。 他想起这两个月的点点滴滴：将士们挥汗如雨，手上磨出的血泡变成老茧。 工匠带着军器营日夜赶工，只为多打一柄陌刀，郭子仪也数次亲临校场指导，李嗣业更是倾囊相授…… 这一切，都是为了明日。 “校尉，还没睡？” 值夜的将士走过来。 李苍摇头。 “睡不着，弟兄们呢？” “都睡不着，但不是怕，是兴奋，大家憋了两个月，早就想上阵杀敌了。” 李苍点头，望向长安方向。 那座千年古都，明日之战，便是收复长安的第一步。 “去睡吧，养足精神，明日，我们要让叛军知道，大唐男儿的血，还未冷！” 同一轮明月下，长安皇城大殿内灯火通明。 这里曾是玄宗皇帝处理朝政之处，如今却坐着叛军将领。 他们正是安禄山的心腹李归仁、安守忠等人。 李归仁心中明白，叛军看似势大，实则危机四伏。 如今的叛军内部分裂严重，唐军则趁势反攻，郭子仪、李光弼都是当世名将，不好对付。 “大帅，探马来报，唐军大营有异动。” 副将崔乾佑禀报。 “似在调兵遣将，方向指向蓝田。” 李归仁眯起眼睛：“蓝田？郭子仪终于按捺不住了。” “蓝田守军仅一万，恐难抵挡唐军主力。”另一将领说道。 “我们是否派兵增援？” 李归仁没有立即回答，起身走到殿侧巨大的长安及周边舆图前。 他的手指在蓝田位置敲了敲，又移向唐军大营，最后落在七里坡。 “你们说，郭子仪为何要打蓝田？” 李归仁开口询问。 “蓝田是长安东南门户，取之可对我形成威胁。” “仅此而已？” 李归仁摇头。 “郭子仪用兵老辣，不会做无谓之举，我若是他……” 他的手指从蓝田划向七里坡。 “我会以蓝田为饵，诱我派兵增援，然后在半路设伏。” 诸将恍然。 “大帅英明！” 众将士拱手。 “那咱们便不派援军，让唐军白费心思。” “不。” 李归仁却道。 “援军我们不但要派，而且要派精兵。” 见诸将疑惑，李归仁冷笑道。 “郭子仪想围点打援，我便将计就计，他不是要打援军吗？我给他一支援军，然后在这里，反埋伏他的伏兵。” 殿内诸将精神一振。 “大帅的意思是，明面上派一支队伍增援蓝田，暗中却派主力伏击唐军打援部队？” 崔乾佑询问。 “正是。” 李归仁眼中闪过寒光。 “唐军主力攻蓝田，打援部队必不会太多。 我以两万精兵扮作援军，再派三万主力提前埋伏在七里坡周边，待唐军伏兵出击，我伏兵四起，内外夹击，必能全歼其打援部队！” “好计！” 诸将纷纷赞道。 “那蓝田守军……” 有人心里迟疑。 李归仁淡淡道。 “打仗总要有所牺牲，蓝田一万守军，若能拖住唐军主力，为我创造歼敌机会，便是值得。” 他看向诸将。 “崔乾佑，你率两万兵，大张旗鼓增援蓝田。 记住，行军要慢，要给唐军足够时间准备伏击。 高尚，你率三万精兵，今夜秘密出城，绕道至七里坡北侧山林埋伏，待崔乾佑与唐军接战，你便杀出，务必全歼敌军！” “末将领命！” 二将齐声应道。 李归仁走到殿外，望着夜空明月，喃喃自语。 “郭子仪，李光弼……都说你们是用兵如神。这一次，便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名将！” 次日拂晓，唐军大营号角齐鸣。 李嗣业率两万大军出营，向蓝田进发。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队伍绵延数里，李苍则率八千人在另一方向悄然出发，目标是七里坡。 中军大帐内，郭子仪与李豫站在舆图前，斥候流水般回报军情。 “报——李嗣业将军已至蓝田十里外，正在扎营！” “报——李苍将军已抵达七里坡，开始布置伏击！” “报——长安城门大开，约两万叛军出城，向蓝田方向行进！”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李豫松了口气。 “叛军果然中计。” 郭子仪却眉头微皱。 “殿下不觉得太顺利了吗？” “郭帅何意？” “李归仁并非庸才。” 郭子仪指着舆图。 “他若看穿我军计策，不该如此轻易派兵增援，即便派兵，也不该只派两万，这不足以解蓝田之围。” 李豫神色一凛。 “郭帅是说，其中有诈？” “不好说。” 郭子仪沉吟道。 “也许李归仁确有苦衷，长安守军不足，只能派两万，也许他另有算计。” 他唤来亲兵。 “传令斥候，扩大侦查范围，尤其是七里坡周边二十里，仔细搜索有无伏兵迹象！” “郭帅担心叛军反埋伏？” 李豫询问道。 “不得不防。” 郭子仪目光凝重。 “李归仁若真看穿我计，很可能将计就计，李苍只有八千人，若遭数万叛军围攻，危矣。” 李豫心中一惊。 他年轻气盛，只想着如何破敌，却未虑及敌方也可能设下陷阱，此刻听郭子仪分析，才知战场凶险，瞬息万变。 “那是否让李苍撤回？” 李豫询问。 郭子仪摇头。 “军令已下，临阵变动恐乱军心，况且这只是猜测，未必是真，我已命斥候细查，若有异状，再作调整不迟。” 他看向李豫。 “殿下，为将者当有疑心，但不能因疑误事，这便是用兵的难处。” 李豫深深点头。这一刻，他真切体会到纸上谈兵与真实战场的差距。 七里坡地形如其名，是一条长约七里的坡道，两侧是茂密山林，确实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李苍率军抵达后，立即按计划布置。 他将五千步卒安排在坡道两侧林中，弓箭手上树，刀盾手伏地。 三千陌刀队则藏在坡道中段一片凹地后，这里是叛军援军必经之路，一旦进入，前后被堵，两侧受击，正是陌刀队发挥威力的最佳位置。 “都检查好装备，陌刀手尤其注意，刀要握稳，阵不能乱！” 李苍穿梭在队伍中，一遍遍叮嘱。 时近正午，斥候来报。 “校尉，叛军援军距此不足十里！” 李苍精神一振。 “再探！注意观察敌军数量、阵型，有无异常！” 他登上坡侧一处高坡，瞭望。 果然，远处尘土飞扬，一支大军正向七里坡行进，看旗帜、队列，确是叛军无疑，数量约两万，与情报相符。 但李苍心中隐隐不安，这两万叛军行军速度不快，队列也不算严整，甚至有些散漫。 这不像是一支急于救援的部队。 “校尉，有问题吗？” 身边的将士询问道。 李苍摇摇头。 “说不上来，但总觉得不对劲。 告诉弟兄们，提高警惕，听我号令再出击，若情况有变，以烽火为号，向叔父求援。” “诺！” 叛军渐渐进入七里坡，李苍屏住呼吸，看着敌军先头部队通过埋伏区，中军进入，后军跟上…… 就是现在！ 李苍挥动令旗。 霎时间，坡道两侧林中箭如雨下，滚木礌石轰然而下，叛军猝不及防，前队后队顿时大乱。 第15章 唐军中计，突围 “有埋伏！有埋伏！” 叛军惊呼。 但中军处，主将崔乾佑却异常冷静，他高声下令。 “结阵防御，向后传令，按计划行事！” 叛军虽乱却不溃，迅速结成圆阵，抵御两侧攻击。 李苍在坡上看得分明，心中一沉，这不像是遭遇伏击的反应，倒像是早有准备！ “陌刀队，出击！” 李苍咬牙下令，箭已离弦，不得不发。 三千陌刀队从凹地后杀出，如一道钢铁洪流冲向叛军中军。 陌刀挥舞，寒光闪烁，叛军盾阵在重刀劈砍下纷纷碎裂。 崔乾佑见状，非但不退，反而大笑。 “终于出来了！发信号！” 三支响箭冲天而起，尖啸声划破长空。 李苍脸色大变。 “不好！中计了！” 几乎同时，七里坡北侧山林中杀声震天，无数叛军蜂拥而出，数量远超三万。 他们不是从长安方向来，而是早就埋伏在此！ “校尉，我们被反包围了！” 一旁的将士急报。 李苍环顾四周，叛军如潮水般从北侧涌来，与崔乾佑部两万人形成夹击之势。 八千对五万，地形优势尽失，局面危殆！ “燃烽火，快！” 李苍急令。 坡顶烽火台浓烟升起，这是向李嗣业求援的信号。 但蓝田距此三十里，援军至少需要一个时辰才能赶到，而眼下，叛军已开始合围。 “陌刀队结圆阵，步卒向陌刀队靠拢！” 李苍当机立断。 “我们坚持一个时辰，等待援军！” 八千唐军迅速收缩，以陌刀队为核心结成圆阵。 陌刀手在外，刀锋向外；弓箭手在内，仰射敌军；刀盾手填补空隙。 叛军如浪潮般扑来，高尚率三万生力军，崔乾佑部也从惊慌中恢复，两面夹击。 战斗瞬间白热化。 陌刀队展现出两月苦练的成果，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他们阵型不乱，三人一组，相互掩护。陌刀劈下，必有叛军伤亡，刀锋所向，人马俱碎。 一时间，叛军竟无法突破陌刀阵。 但叛军毕竟人多，轮番冲击下，唐军伤亡渐增。 李苍身先士卒，持陌刀冲杀在第一线。 他的刀法得李嗣业真传，又经过两月苦练，一刀斩下，连破三面盾牌，将后面叛军劈成两段。 “校尉小心！” 亲兵惊呼。 一支冷箭射来，李苍挥刀格开，虎口震裂，他浑然不觉，继续冲杀。 鲜血染红战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刻都漫长如年。 唐军圆阵不断缩小，阵亡者已逾千人，陌刀队也折损近五百，但阵型依然稳固。 高尚在坡上观战，暗暗心惊。 这支唐军比他预想的顽强得多，尤其是那支使长刀的部队，简直是战场绞肉机。 他三万精锐，竟一个时辰未能攻破八千人的防御。 “大帅有令，不惜代价，务必全歼！”传令兵奔来。 高尚咬牙。 “全军压上，后退者斩！” 叛军发起总攻，唐军压力骤增，圆阵开始动摇。 李苍浑身是伤，仍死战不退。 他知道，一旦阵破，全军覆没，而蓝田那边，叔父看到烽火，必会来援，他要做的，就是坚持到那一刻。 “弟兄们，身后是长安，是家乡！ 我等今日战死于此，他日王师收复长安，必在我们的坟前告捷！杀！” “杀！”残存的唐军齐声怒吼，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蓝田城外，李嗣业正在督战。 两万唐军已攻破蓝田外城，正与守军在内城巷战，蓝田守军抵抗顽强，战斗比预想的激烈。 “报——七里坡燃起烽火！” 斥候急报。 李嗣业心头一震，烽火起，说明李苍遭遇强敌，情况危急。 他立即下令。 “停止攻城，全军集结，驰援七里坡！” 副将急道。 “将军，蓝田指日可下，此时撤退岂不前功尽弃？” “蓝田可再取，我侄儿和八千弟兄不能有失！” “传令，留五千人监视蓝田守军，其余一万五千人，随我驰援七里坡！” 军令如山，唐军迅速脱离战斗，向七里坡急行。 李嗣业一马当先，心急如焚，他了解李归仁，此人用兵诡诈，既设下反埋伏，兵力必远超李苍。 去晚了，恐怕只能收尸。 七里坡战场，唐军已到极限。 圆阵缩小至最初的一半，陌刀队仅余千人，个个带伤。 李苍左臂中箭，右手虎口崩裂，仍坚持战斗，他身边的亲兵已全部战死。 高尚见状，亲自率亲兵队冲阵，他要一举击溃这支顽强的唐军。 就在此时，大地震动。 远处烟尘滚滚，一支大军疾驰而来，为首大旗上，一个巨大的李字迎风飘扬。 “援军，我们的援军到了！” 残存的唐军欢呼。 李嗣业一马当先，率骑兵直冲叛军侧翼。 一万五千生力军如猛虎下山，瞬间冲垮叛军阵型。 高尚大惊，急令转向迎敌，但战场形势已变，叛军久战疲敝，唐军士气大振，内外夹击之下，叛军开始溃败。 李苍见援军已到，精神一振，率陌刀队发起反冲锋。 这支残兵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与李嗣业部里应外合。 战斗持续半个时辰，叛军终于全面溃退，崔乾佑率残部向长安逃窜，高尚被李嗣业一箭射中肩膀，在亲兵护卫下狼狈而逃。 夕阳西下，七里坡尸横遍野。 李苍拄着陌刀，站立在尸山血海中。 八千弟兄，仅存两千余人，陌刀队三千精锐，只剩一千，但他守住了阵地，等来了援军。 李嗣业驰马而来，见侄儿浑身是血却屹立不倒，他翻身下马，一把抱住李苍。 “好小子，没给你爹丢人！” 李苍咧嘴想笑，却牵动伤口，倒吸冷气。 “叔父，蓝田？” “蓝田已无关紧要。” 李嗣业道。 “此战虽惨烈，但击溃叛军五万精锐，长安守军折损近半，战略目的已达到，此战你立了大功！” 李苍摇头。 “是陌刀队立了功，没有他们，我坚持不到现在。” 他看着战场上那些阵亡的陌刀手，他们至死仍保持着战斗姿势。 那些年轻的面孔，许多他还叫得出名字。 “我要为他们请功，每一个。” “会的，每一个战死的大唐儿郎，都不会被忘记。” 七里坡之战的消息传回大营，举军震动。 郭子仪与李豫亲迎凯旋之师。 当看到仅存两千余人的打援部队，尤其是一千陌刀手几乎人人带伤，李豫震撼不已。 “李校尉，此战经过如何？” 李豫问道。 李苍详细汇报，从设伏到被反包围，从坚守到援军到来，他特别提到陌刀队的表现。 “若无陌刀队，末将守不到援军到来，此战证明，陌刀队可当大任！” 郭子仪检视战场带回的陌刀，那刀身上满是崩口，血迹已干涸成黑褐色，可以想见，战斗何等惨烈。 “陌刀队折损几何？”郭子仪询问。 “阵亡两千人，重伤二百，轻伤三百，但歼敌逾万。” 一比五的战损比，在遭遇反埋伏的情况下，堪称奇迹。 郭子仪看向李豫。 “殿下，陌刀队可用，当扩编。” 李豫点头。 “准，着军器营全力打造陌刀，从全军挑选健儿，重建陌刀队，编制五千人，仍由李苍统率。” “谢殿下！” 李苍单膝跪地。 “此战虽未能取蓝田，但重创叛军主力，战略上已是胜利。” 郭子仪分析道。 “李归仁损失数万精兵，长安守军仅剩五万，已无力出城野战，接下来，我军可从容扫清周边州县，对长安形成合围。” 李豫赞同。 “便依郭帅之言，传令全军，犒赏三日，厚恤阵亡将士家属，待休整完毕，再图进取。” 当夜，唐军大营篝火通明，将士们饮酒吃肉，庆祝胜利，也祭奠亡魂。 李苍独自坐在校场边，看着那一千陌刀手，他们默默擦拭着陌刀，将阵亡弟兄的名牌收集起来，准备送回故乡。 一名年轻陌刀手走过来，递上一碗酒。 “校尉，喝一碗吧。” 李苍接过，一饮而尽。 “怕吗？”李苍问道。 年轻士兵想了想。 “当时怕，现在回想，也怕，但若再上战场，还会冲在前面。” “为什么？” “因为我是陌刀手。” 士兵挺起胸膛。 “校尉您说过，陌刀队是大唐最锋利的刀，刀，就是要见血的。” 李苍拍拍他的肩：“好样的，长安我们会打回去的。” 第16章 残兵败将，叛军逃窜 叛军败退的残部如同惊弓之鸟，仓皇奔逃。 马蹄踏碎了冬日的冻土，旌旗倒曳，盔甲上凝结着血与霜。 溃散的士卒丢盔弃甲，有些人连手中的兵刃都握不住，只顾埋头逃命。 “快！快！城门还没关！” 一名校尉喊道。 长安城的轮廓若隐若现，夜幕城墙上的火把连成一条颤抖的光带。 城门前早已乱作一团。 败退的士兵、伤员、失散的马匹挤成一堆，城门校尉站在箭楼上大声呵斥，命令士卒整顿秩序，却收效甚微。 每个人都只想快点钻进这巨大的城池，躲进厚重的城墙之后。 “开门，开门啊！” 有人用枪杆敲打着包铁的木门。 直到最后一拨败军涌入了长安城，沉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巨响。 皇宫。 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大殿的寒意。 李归仁此刻正站着大殿中央。 下面跪着七八名将领，个个低头不语，有人脸上带伤，有人铠甲不全，有人的额头上裹着渗血的绷带，整个人微微发抖。 “都回来了？” 李归仁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无人应答。 “我问，都回来了吗？”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扫过众人。 有将士硬着头皮答道。 “回大帅，能回来的...都回来了。” “能回来的？” 李归仁冷笑一声。 “出发时五万精锐，现在还剩多少？两万？三万？” 他忽然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椅子，地图、令箭、笔墨散落一地。 “五万对两万？ 优势在我啊！” 众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贴到地面。 李归仁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们的阻击人员，前去增援的将士，满打满算不到两万。 我们是五万！五万！” 他猛地拔出佩剑，一剑劈断了身旁的桌角。 “你们告诉我，怎么输的？怎么就能输得如此狼狈！” 大殿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高尚咬了咬牙，伏地道。 “大帅息怒，..此战本已胜券在握，我们识破了郭子仪的诱敌之计，将计就计，分兵两路夹击唐军。 按计划，本该将他们全部消灭。” “本该？” 李归仁打断他，剑尖指向殿外。 “那现在呢？嗯？” “是末将失察。” 另一名将领抬起头，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疤。 “没想到李嗣业的骑兵来得那么快，我们的步兵方阵正在围攻唐军，侧翼完全暴露...” “骑兵冲垮了侧翼。” “他们剩下的陌刀队随后压上，我们的阵型就乱了。” 李归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伤亡多少？” 高尚答道。 “阵亡一万二，重伤无法再战者约五千，轻伤...轻伤不计，合计折损约两万人。” “唐军呢？” “据探子回报，唐军伤亡也在万人以上，尤其是李嗣业的骑兵，冲击我军侧翼时损失不小。” 李归仁沉默了，良久，他收剑入鞘，走回主帅位坐下。 “好了，都起来吧。” 众将面面相觑，迟疑着站起身。 “事已至此，责怪你们也无用，唐军虽然赢了这一阵，但也元气大伤。 长安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只要我们固守待援...”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 “我们洛阳还有八万兵马，吐蕃那边也已联络妥当，只要东西两京在手，这天下还是我们的。” “大帅英明！” 众将齐声道。 李归仁摆摆手。 “笔墨，本帅亲自执笔，写两封信。 一封送往洛阳，请安将军速派援军，另一封用密文，送往吐蕃大营。 告诉他们，时机已到。” “末将领命！” “其余人等，整顿残部，清点粮草军械，加固城防。 唐军不日必来攻城，我们要让他们知道，长安城，不是那么容易拿回去的。” 众将鱼贯而出后，李归仁独自坐在大殿。 炭火渐弱，他却没有唤人添加。 他拿起案上一块兵符，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这块兵符曾随他攻下洛阳，杀进潼关，如今却要用来固守长安了。 “郭子仪，李光弼。”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神色复杂。 帐外，天色渐亮。 与此同时，唐军大营。 李苍坐在木凳上，军医正在为他处理伤口。 铠甲已经卸下，堆在一旁，上面布满了刀箭留下的痕迹，内衬的战袍被小心剪开，露出左肩和右肋的两处伤。 “校尉忍一忍。” 老军医说着，将捣碎的草药敷在伤口上。 李苍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好在盔甲够结实。” 军医一边包扎一边说着。 “这处箭伤若是再偏半寸，就伤到肺了，这处刀伤也险，差点就砍到骨头。” 李苍勉强笑了笑。 “福大命大。” 确实是命大。 这一战的惨烈，远超他此前经历的任何一次战斗。 他原本以为，自己来自千年之后，带着对这段历史的粗浅了解和对冷兵器战争的现代理解，总能在这乱世中游刃有余。 郭子仪的围点打援之计，他也曾研究过，认为凭借地形优势和三千陌刀队外加五千将士，以一敌三并非不可能。 然而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 叛军不是蠢货，李归仁等人更非庸才。 对方将计就计，反设埋伏，若非叔父的骑兵奇迹般及时赶到，恐怕此刻他们已经溃败。 将伤口处理好，军医收拾药箱离开后，李苍缓缓站起身，走到帐边。 掀开帐帘一角，营中景象映入眼帘，伤兵营里躺满了人，医官和辅兵穿梭其间。 远处，士兵们正在修补破损的盾牌和甲胄，更远处，炊烟袅袅升起。 走出伤兵营时，夕阳已经西斜。 李苍没有回自己的营帐，而是走向营外的小山丘。 站上山丘，可以望见昨日战场的方向，只是那里现在应该已经安静了，只剩下尸体和残破的旗帜。 “苍儿。”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李苍回头，是李嗣业，他的叔父。 “叔父。” 李苍行礼。 李嗣业走到他身边，同样望向战场方向。 “怎么弄感觉难受？” “嗯。” “第一次？” “不是第一次送走兄弟，但每次都一样难受。” 李嗣业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就是战争，我们穿上这身铠甲，拿起刀枪，就要有这个觉悟。 今天送走他们，明天可能送走我，或者你。”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李嗣业忽然问道。 “对了，你的伤怎么样？” “皮肉伤，不碍事。” “那就好。” 李嗣业从怀中掏出一块烤饼，掰了一半递给李苍。 “郭帅可能要见你。” 李苍接过饼，愣了一下。 “见我？我一个小小的校尉...” “你这一战的表现，有人报上去了。” “陌刀队侧翼突击时，是你带人稳住了阵脚，郭帅赏罚分明，该赏的不会漏。” 李苍苦笑一声。 “阵脚是稳住了，但人没救回来几个。” “尽力了就是尽力了。” “对了，夜里不要乱跑。虽然战场已经打扫过，但可能有叛军的散兵游勇。” “知道了。” 李嗣业又叮嘱几句，便下山回营，李苍独自站在山丘上，直到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 第17章 趁着夜色，继续摸尸 夜幕降临，繁星初现。 入夜，李苍换上了一身深色便装，悄悄离开了军营。 守营门的士卒认得他，简单盘问后便放行了，校尉级别的军官夜间外出侦查，虽不常见，但也合规矩。 李苍骑着马快速的离开。 直到抵达战场，血腥味开始飘入鼻腔。 再往前，战场的轮廓在月光下显现。 这是一片开阔的谷地，两侧有缓坡，中间地势较低，此地正是郭子仪选中的伏击地点。 惨烈的厮杀已经结束，现在这里只有死寂。 唐军的尸体已经收殓完毕，运回营中安葬。 但叛军的尸体还散落各处，有些人保持着战斗时的姿态，有些人堆叠在一起，有些人孤零零地躺在角落。 月光很亮，李苍站在坡顶，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五味杂陈。 “乱世...” 李苍低声吐出两个字。 他走下缓坡，踏入战场，脚下不时踩到断箭、破碎的盾牌、凝固的血迹。 他小心地避开尸体，来到一具较为完整的叛军士卒旁。 李苍蹲下身，就在接触尸体的瞬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再次响起： 【体质+0.01】 【枪术技能+0.01】 微弱的暖流从接触点涌入身体，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李苍能感觉到，肌肉似乎更紧实了一分，关于长枪的使用也多了一丝明悟。 李苍站起身，走向下一具尸体，这是一名叛军校尉，铠甲比普通士卒精良些，身边还躺着一把断掉的长刀。 他伸手触碰。 【体质+0.02】 【刀法技能+0.01】 暖流更强了些。 李苍继续在战场上移动，一具接一具地触碰尸体，月光下，他的身影在尸山血海中穿行，像是一缕游魂。 【体质+0.01】 【弓术技能+0.01】 【体质+0.01】 【骑术技能+0.01】 ... 能量不断涌入，身体的变化逐渐明显。 李苍能感觉到，力量在增长，速度在提升，对兵器的理解在加深。 那些原本需要苦练数年才能掌握的技巧，此刻如同烙印般刻入身体记忆。 战场上很安静，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声音，偶尔有不知名夜鸟的啼叫。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尸体间移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 李苍的动作越来越快，到后来几乎是一触即走。 他没有停，这些能量虽然微弱，但积少成多。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这种变强的感觉，在这个乱世，力量是活下去的唯一保障。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 李苍停下手，环顾四周，他已经走遍了大半个战场，此刻感受身体状态，确实有了质的飞跃。 他随意捡起地上一杆完好的长枪，握在手中。 枪很沉，是制式的步战长枪，大约重二十斤，但在现在的他手里，轻若无物。 手腕一抖，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发出细微的破空声。 他又从一具尸体旁拾起一把横刀，左手刀右手枪，试着做了几个攻防动作。 刀光枪影，流畅自然，仿佛已经这样练了数十年。 “还不够。” 李苍喃喃道。 他想要的不是以一当十，也不是以一当百。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个人的勇武终究有限，他想要的是足以改变战局的力量，是能够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能力，是能够保护自己想保护之人的实力。 李苍将刀枪放回原处，最后看了一眼战场，转身离开。 晨光浮现，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官道尽头。 李苍回到唐军大营，营门已经换了一批守卫，见他从外归来，守卫队长上前行礼。 “李校尉，这么早？” “出去探了探路，夜里安静，适合侦查。” 守卫队长不疑有他，侧身让开道路。 校尉级别的军官有相当大的自主权，尤其是李苍这种在陌刀队中颇有声望的年轻将领。 回到自己的营帐，李苍脱下沾满夜露和尘土的外袍，换了身干净的军服。 他感到精力充沛，昨日的疲惫和伤痛仿佛从未存在过，系统吸收的能量不仅强化了他的身体，还附带了一定的恢复效果。 他盘膝坐在榻上，开始回顾昨夜所得。 体质方面的提升最为明显。 他能感觉到，肌肉密度增加了，骨骼更坚韧，五脏六腑的功能也增强。 现在的他，力量大约是之前的两倍，速度、耐力、反应力都有显著提升。 技能方面，枪术、刀法、弓术、骑术都有所进步。 如果说之前他只是个勇猛的士卒，那现在，他可以称得上是个真正的高手了。 “但还不够。” 李苍睁开眼睛。 “面对大军冲锋，个人再强也有限。除非...” 他想到传说中的万人敌。 项羽、关羽、张飞，那些在史书和演义中以一当千的猛将，是否真的存在？ 如果存在，他们强大到什么程度？ 现在的自己，距离那个层次还有多远？ 帐外传来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有将士在帐外通报。 “李校尉，郭帅那边传话，请您去中军大帐议事。” 李苍一愣：“郭帅请我？” “是。” 李苍心中疑惑更甚。 校尉虽然已是中级军官，但在动辄数万人的大军中，并不算显眼。 尤其是郭子仪的中军大帐，平日议事的至少都是郎将、将军级别。 校尉参与军议，除非是特别召集，否则极为罕见。 “知道了，我这就去。” 李苍起身整理衣甲。 走出营帐，晨光已经洒满军营，炊烟四起，士兵们开始晨练的号子声从各处传来。 经过这一次血战，营中气氛有些凝重，但秩序井然，这就是大唐精锐的素质。 李苍到达时，帐外已经站了不少军官，众人按品级排列。 他在人群中看到了李嗣业，叔父朝他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又等了一刻钟，帐内传出号令。 “众将入帐！” 大帐内部很宽敞，足以容纳上百人，正面是主帅位，左右两侧各有数排座位，后排则需站立。 李苍站在后排靠右的位置，前排则是各军主将、副将，李嗣业坐在左边第三位。 帐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主帅位。 帐帘掀开，郭子仪走了进来，跟在其身边的是郡王李豫。 “参见殿下，见过大帅！” 众将齐声行礼。 李豫抬手示意众人坐下，开门见山。 “今日召集诸位，有三件事，其一，论功行赏；其二，安排防务；其三，商议下一步方略。” “前一段时间，我军前去攻打蓝田县，采取围点打援的方式，想着消灭来犯的叛军。” 台下许多将士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他们中有的人参与了那场战斗，按照计划，他们本应包围城池，引诱叛军主力来援，然后一举歼灭。 然而战场瞬息万变，计划终究只是纸上谈兵。 “然而这群叛军诡计多端，竟然提前做好了埋伏。” 李豫的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愤怒。 “他们不仅没有中计，反而设下埋伏，将我军反围。” 台下一片寂静，那些经历过这一次战争的将士们眼神变得凝重，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惨烈的战场。 箭雨如蝗，喊杀震天，同袍在身边倒下，热血染红了山谷的每一寸土地。 “好在李嗣业将军及时增援，率铁骑冲破叛军侧翼，撕开一道缺口，才免了让我埋伏的将士全军覆没的下场！” 他看向台下前排那个魁梧的身影，李嗣业。 “虽说这一次战争并没有拿下蓝田县，但是也消灭了数万叛军，于我大唐而言，也是一个胜利！” 他刻意在胜利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战争需要胜利，但更需要希望，哪怕只是一场惨胜，也能在绝望中点燃一丝微光。 第18章 李豫的心思 “本王已经将此次战报派人八百里加急，火速赶到灵武汇报给陛下。” 李豫抬头望向西北方向，那是肃宗皇帝所在的地方。 “本王说过，我军将士有功必赏，有错必罚，当今圣上公正廉明，更是许诺，有功必赏，有错必罚！” 他的声音在营帐内回荡，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将士耳中。 “所有阵亡的将士都会得到抚恤，他们的家人将得到应有的照顾。 所有立功的将士都会得到嘉奖，你们的功绩将载入史册，你们的忠诚将铭刻于青史！” “谢陛下！谢殿下！”将士们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李豫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 广场上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回纥部落四万援军已经出发，最多三个月，便能够抵达我军营地！” 一阵短暂的寂静后，欢呼声如春雷般炸响。 “援军来了！” “四万回纥骑兵！” “长安拿下了！” 李豫任凭将士们欢呼片刻，才再次抬手示意安静。 “回纥可汗派遣其长子亲自率军，这将是我大唐与回纥盟约的见证。 到那时，我军兵力大增，合围长安城指日可待，攻破长安城指日可待！” “光复长安！” “王师必胜！”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在这片热烈的气氛中，李豫的目光落在了后排一个年轻将领身上。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虽然年轻，却已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在此次征战中，陌刀队功不可没。” “李苍，上前听封！” “属下在！” 李苍应声出列，大步走到台前，单膝跪地。 “好一个少年英杰！” 李豫仔细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你是李嗣业的子侄？” “回殿下，李将军是属下的叔父。” 李豫点了点头。 “关于此次阻击战，我们也都听说了，你带着三千陌刀队、五千普通将士，硬是扛住了叛军数倍兵力的猛攻，坚守阵地直至李嗣业将军前去增援。” “像这样的战绩，很强，值得宣传嘉奖，鼓舞人心！” 营长内响起一阵低语。 阻击的消息早已在军中传开，但亲耳听到郡王如此评价，还是让许多人对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 “李校尉，你在伏击战中率领陌刀队立下赫赫战功，来人，传本王的命令！” 一名文官迅速上前，展开绢帛，准备记录。 “陌刀队所有人员，赏三月军饷，记二等功一次！” “李苍校尉，晋升一级，授昭武校尉衔！” 营帐一片哗然。 从正六品的校尉到正五品的昭武校尉，这不仅仅是官阶的提升，更代表着正式进入中高级将领的行列。 对于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这是何等殊荣！ “准你自行招募陌刀队五千人，接下来的训练，全部由你负责！”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李苍。 “李校尉，你可有信心？” 李苍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火焰般的光芒。 “谢殿下，属下定不负皇恩，定然训练好陌刀队，为光复长安，为大唐社稷，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好！” 李豫赞许地点头。 “起来吧。” 李苍起身，退回队列，周围将领投来各种目光。 高台侧方，郭子仪抚须而笑，眼中满是欣慰。 这位老将历经三朝，见证过大唐最辉煌的开元盛世，也正经历着这场几乎颠覆社稷的安史之乱。 他看着台下年轻的李苍，又看看高台上同样年轻的郡王，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战场就是这样，每一个战机都瞬息万变，胜败就在那一瞬之间。 阻击战，当探马来报李苍部被围时，他心中也是一沉。 当时他们主力部队根本不可能分兵救援，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失去这支精锐的陌刀队，以及那个颇有潜力的年轻将领。 然而战场总有意外。 李嗣业当机立断，亲率大军增援，直插叛军侧后，制造出大军来援的假象，李苍也抓住战机，率陌刀队发起反冲锋，硬是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江山代有人才出啊。” 郭子仪在心中轻叹，等到他们这群老将百年之后，这些年轻的将士，又将是大唐新的中流砥柱。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郡王李豫，如今的天下兵马大元帅。 郭子仪想起自己在这个年纪时，还只是边军中的一名中级将领，而眼前的年轻人，却已肩负着光复两京、平定天下的重任。 而在郭子仪身旁稍后的位置，李豫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这位郡王，此刻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打量着刚刚受封的李苍。 李豫生在皇宫，长在深宫。 他读过太多史书，了解隋末唐初那些刀光剑影，了解大唐历代君王的权力更迭。 从太宗皇帝的玄武门之变，到高宗时的权力交接，再到武后时期的血雨腥风，乃至如今天宝年间的这场大乱。 每一次权力的转移，都伴随着惊心动魄的博弈。 天下兵马大元帅，这个头衔意味着什么，李豫再清楚不过。 如今天下三分——川蜀有已成为太上皇的祖父玄宗，灵武有刚刚继位的父皇肃宗，还有哪些叛军。 郭子仪等老将忠于谁？ 李豫在心中问自己，他们忠于大唐，但具体到个人，是忠于灵武的父皇。 权力就像一味毒药。 李豫亲眼见过这种毒药如何让人迷失，他的祖父玄宗，年轻时何等英明神武，开创开元盛世；晚年却沉溺享乐，任用奸佞，最终酿成这场滔天大祸。 而他的父皇肃宗，在灵武匆匆登基，何尝不是权力催生的结果？ 自己是不是可以更进一步？ 李豫被自己心中突然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他连忙收敛心神，但那个念头却如野草般在心底蔓延。 有朝一日，成为皇帝。 这是每个皇子都曾有过的梦想，但在这样的乱世，这样的梦想可能会变得格外危险，也格外真实。 营帐内，李豫已经开始部署下一步的军事行动。 每一个命令都清晰明确，将士们聚精会神地听着，偶尔有将领提出疑问，他都能迅速给出解答。 “诸位，叛军虽暂时占据长安、洛阳两京，但不得人心，内部矛盾重重。 我军虽暂时受挫，但士气正旺，又有回纥援军将至。 只要上下同心，光复两京，平定叛乱，指日可待！” “王师必胜！大唐万胜！” 将士们的呼喊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响亮，更加坚定。 李豫看着这些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些将士中，有河西来的边军，有中原征调的府兵，有各地自发组织的义军，甚至还有刚刚归附的少数民族战士。 他们来自天南海北，口音各异，信仰不同，但此刻，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光复大唐河山。 “散了吧。” 李豫挥手。 “留下各营将领，随我继续议事。” 一张巨大的沙盘摆放在中央，上面插满了代表敌我双方的小旗。 长安城的地形清晰可见，城墙、街道、宫城，甚至主要坊市都被标注出来。 李豫站在沙盘前，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竹鞭，将领们分列两侧，静候指令。 “根据最新情报，叛军主力已从蓝田撤回长安，加强了城防。 他们显然已经意识到，蓝田守不住，而我军的下一个目标就是长安。” 他移动竹鞭，指向长安城东的几处要地。 “这些地方，叛军布置了三道防线，每道防线之间设有烽燧，一旦有警，半个时辰内援军就能赶到。” 郭子仪上前一步，指着沙盘上的几处标记。 “殿下，叛军虽然加强了城防，但也暴露出他们的兵力分散的弱点。 如果我们能集中优势兵力，突破其中一道防线，直插长安城下，其他防线自然不攻自破。” “郭将军所言极是，但问题在于，哪一道防线最容易突破？ 而且，我们必须考虑叛军可能的反击。 叛军虽然残暴，但其部将很多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不会坐视防线被破。” 众将领纷纷发表意见，大帐内一时议论纷纷。 李豫静静听着，偶尔在沙盘上做一些标记，李苍站在后排，认真听着前辈们的分析，心中也在快速思考。 第19章 从龙之臣 “李昭武。” 李豫突然抬头看向他。 “此次你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这个年轻人身上，李苍深吸一口气，走到沙盘前。 “殿下，诸位将军，末将以为，我们不应只考虑如何突破防线，还应考虑突破之后如何应对。” 他指着长安城东的几处地形。 “即使我军突破一道防线，抵达长安城下，也会立即面临城墙守军和后方叛军的夹击。 届时如果我军没有稳固的立足点，很可能陷入被动。” “所以你的建议是？”李豫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声东击西。” 李苍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 “我们可以派一支偏师佯攻此地，吸引叛军主力东移。 同时，主力部队绕道南面，从这一处突破，那里地势较高，可以俯瞰长安城南，易守难攻。”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而且，一旦在南面建立据点，我们可以与西面的凤翔军呼应，对长安形成半包围之势。 届时，回纥援军若至，便可从北面进攻，形成合围。” 帐内一片安静，郭子仪抚须沉思，李嗣业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其他将领也都在思考这个建议的可行性。 “有点意思，但绕道南面，意味着要多走一百多里路，粮草补给如何解决？ 而且，此地虽然地势高，但水源不足，大军难以久驻。” 李豫思考片刻说道。 “殿下明鉴，所以这支主力部队必须是精锐轻骑，携带十日干粮，轻装疾进。 突破后立即建立简易营寨，等待后续部队和补给。 至于水源，我们可以派人连夜挖掘水道，引水上山。” 李嗣业突然大笑起来。 “好小子，考虑得还挺周全！ 不过你可知道，轻装疾进意味着不能携带重型器械，如果遇到叛军坚守的堡垒，如何攻克？” “用火攻，用计谋，而且，末将的陌刀队可以随行。 陌刀虽重，但对付叛军的轻骑兵和步兵有奇效。 至于攻城器械，可以随后运送，只要我们能站稳脚跟，时间就在我们这边。” 李豫与郭子仪交换了一个眼神，郭子仪微微点头。 “诸将以为如何？” 李豫环视帐内。 经过一番讨论，大多数将领认为这个计划虽然冒险，但确有可行之处。 最关键的是，它打破了常规思维，可能会出乎叛军意料。 “好。” 李豫最终做出决定。 “就按这个思路，制定详细计划。 郭帅，你负责统筹全局，李昭武，你的陌刀队将作为先锋的一部分。 给你两个月时间，不仅要将现有的陌刀队训练好，还要开始招募和训练新兵，能做到吗？” “末将领命！” 议事结束后，将领们陆续离开大帐，李苍走在最后，心中既兴奋又感到沉甸甸的责任。 五千陌刀队，这意味着他将统领一支规模不小的精锐部队。 “李昭武留步。” 李苍转身，只见郡王李豫正微笑着走来。 “不知道殿下还有何吩咐？” “已经没什么吩咐了，只是想起一些往事。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崇拜的就是陌刀将，记得开元年间，我曾在宫中看过一次演练，那些陌刀手列阵前行，刀光如墙，所向披靡，那场面至今难忘。” 李苍不知道李豫为何提起这个，只能谨慎应对。 “陌刀队确实是大唐精锐，但训练不易，成军更难，末将定当竭尽全力，不辜负殿下的信任。” “我信你能做到。” 李豫话锋一转。 “不过李昭武，你有没有想过，战争结束后，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出乎李苍意料，他愣了一下，才回答。 “末将只想着如何赢得战争，不敢想那么远。” “想想也无妨，像你这样年轻有为的将领，战后必然得到重用。 可能会镇守一方，可能会入朝为将，前途不可限量啊。” 李苍心中警觉，面上却不动声色。 “末将只愿为大唐效力，个人前程，听从朝廷安排。” “好一个听从安排。” 李豫笑了笑，突然压低声音。 “但如果朝廷的安排，并不符合大唐的利益呢？” 李苍猛地停下脚步，直视李豫。 “郡王殿下此话何意？” 李豫迎上他的目光，两人对视片刻。 “没什么，只是随口一说，李昭武不必在意。 去吧，好好训练你的陌刀队，将来在战场上，还要看你大显身手呢。” 说完，他转身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接下来的时间，又要继续选兵，训练。 数日的时间很快过去。 下雪了。 今年的雪来得格外晚，已是腊月将尽，才终于有了这一场像模像样的雪。 “校尉，该歇息了。” 身后传来亲兵的声音。 李苍回过神，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回到帐内。 他望着远处郡王大帐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在雪夜中格外醒目。 那一日郡王跟自己说的那些稀里糊涂不着边的话，一天前，郡王李豫又召他前去议事。 说是议事，其实不过是闲聊几句，问问陌刀队的训练进展，问问军中可有难处。 但李苍听出了弦外之音。 “李校尉练兵有方，短短数日，陌刀队已初具规模，此等才干，当为大用。” 李苍当时躬身行礼。 “末将不敢当，皆为郡王调度有方，将士用命。” “调度有方？” 李豫轻笑一声，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外面操练的士兵。 “这天下，需要调度的事情太多了，叛军未平，朝中诸事繁杂。 有时候我在想，若有人能如李校尉这般，既知兵事，又明事理，该是何等助力。” 话说到这里，已经再明白不过。 李苍熟知这段历史，知道眼前的郡王最终会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郡王的话已经说的这么直白，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就像他知道，若有朝一日能穿越到武德年间，任何一个明智的穿越者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秦王李世民，哪怕当时太子建成的势力看起来更为强大。 历史的结果，他早就知道了答案。 “末将愿为郡王效犬马之劳。” 他当时这样回答，声音平稳，甚至没有太多激动。 不能太兴奋，李苍告诉自己，越是主动，越是急切，在这些贵胄眼中便越是廉价。 他要做的，是展现出价值，是让郡王觉得他是可用的、可靠的，却又不是那种会为了荣华富贵就急不可耐地扑上去的庸才。 雪越下越大，李苍终于转身回到帐内。 炭火盆里，木炭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 他坐在案前，看着面前的名册，目光却难以聚焦。 从龙之臣。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中盘旋。 若能辅佐李豫登上皇位，未来封侯拜相，荣华富贵，皆可期许。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如何避开那些可能致命的陷阱。 第20章 初冬的第一场雪 “校尉，郡王派人送来这个。” 亲兵捧着一个锦盒进来。 李苍打开，里面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还有一件狐皮大氅，附着的纸条上只有简单一句话：“天寒，保重。” 这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一把好刀，第二次是一套兵书，现在是御寒衣物和文房，李豫在一点一点地示好，一点一点地将他拉入自己的阵营。 李苍抚摸着狐皮柔软的绒毛，心中暗叹。 这位未来的皇帝，果然深谙御人之道，不急于求成，而是润物细无声地施恩，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归心。 他将大氅披在身上，暖意瞬间包裹全身。 也罢，既然历史已经指明方向，他便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只是每一步都要走得稳，走得谨慎。 几日的时间选择人手，开始着手进行训练。 只是严酷得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天还没亮，号角声就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士兵们从温暖的被窝中爬起，迅速披甲集结，寒冬腊月，呵气成冰，但训练场上没有一丝松懈。 “举刀！劈！” 李苍亲自示范，手中的陌刀划破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声，这一刀简单直接，没有花哨的技巧，却蕴含着全身的力量。 “记住！陌刀不是单打独斗的兵器，是军阵之器。 你们每个人都是军阵的一部分，步伐要齐，动作要齐，呼吸都要齐！” 五千人列成方阵，随着鼓点，同时举刀，同时下劈。 一开始杂乱无章，但渐渐地，动作开始整齐划一，五千把刀同时落下，激起地上的积雪，那景象蔚为壮观。 “保持阵型！前进！” 方阵开始移动，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上。 重甲摩擦的声音，脚步踏地的声音，呼吸的声音。 训练进行到午时，终于有了短暂的休息。 士兵们卸下重甲，一个个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伙夫抬来热汤和干粮，虽然简陋，却是他们此刻最需要的东西。 李苍也坐在一旁，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他喝了一大口，冰冷的清水让他精神一振。 “校尉，这样练下去，会不会太急了？” 亲兵低声问。 “这才第五天，已经又有十几个人累倒了。” “急？” 李苍摇摇头。 “你觉得叛军会等我们练好了再来打吗？ 安禄山、史思明的骑兵，可不会因为我们没准备好就手下留情。” 他站起身，望着远处正在吃饭的士兵。 “我知道他们累，知道他们苦。 但我要的不是一支只能打顺风仗的军队，我要的是一支能在绝境中依然不溃，依然能战的铁军。 今日多流汗，明日战场上才能少流血！”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驰入军营，为首者身着锦衣，气度不凡。 是郡王李豫。 李苍连忙整理衣甲，上前迎接。 “参见郡王！” 李豫翻身下马，他今天没有穿王服，而是一身轻甲，看起来更像是军中将领。 “不必多礼。” 李豫扶起李苍，目光却投向正在休息的士兵。 “李校尉练兵，果然不同凡响，我远远就听到喊杀声，气势如虹。” “郡王过奖，不过是基础训练。” “基础训练？” 李豫笑了笑。 “我见过不少练兵，但像你这般严苛的，倒是少见。 刚才我看见有士兵累倒在地，被人抬下去，你不怕士卒心生怨念？” 李苍沉吟片刻。 “回郡王，末将以为，士卒之怨，可分两种。 一种是因将领不公、赏罚不明而怨，此怨当解。 一种是因训练艰苦、要求严格而怨，此怨当忍，今日之怨，换来明日战场上少死几个人，值得。” 李豫眼睛一亮。 “说得好，治军之道，就在于这个忍字。 将领要忍得住士卒的怨言，士卒要忍得住训练的艰苦，上下同心，方能成事。” 他拍了拍李苍的肩膀。 “继续练吧，我不打扰了。 只是提醒一句，年关将近，让将士们也好生休息几日，弦绷得太紧，易断。” “末将明白。” 李豫又看了会儿训练，这才上马离去。 “校尉，郡王好像很看重您啊。” 亲卫凑过来小声道。 李苍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向校场。 “集合，继续训练！” 号角再起，士兵们迅速列队，军令如山，没有人敢违抗。 李苍站在点将台上，看着这五千张面孔。 他们中有的年轻，有的沧桑，有的眼神坚定，有的仍带着迷茫，但此刻，他们都站在这里，都将性命交托于他。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传遍全场。 “兄弟们，我知道你们累，知道你们苦。 但我要告诉你们，前一段的阻击战，我们八千将士挡住五万叛军，我们靠的是什么？ 是比城墙还硬的骨头，是比刀还利的意志！” “如今，我们有五千人。 我们要练的，就是这样的骨头，这样的意志。 当叛军的铁骑冲来时，我们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是铜墙铁壁，什么是真正的陌刀！” “告诉我，你们能不能做到？” 短暂的沉默后，震天的吼声响起：“能！能！能！” 李苍点头，拔出佩刀。 “好，那就像真正的战场一样训练，举刀，前进！” 鼓声雷动，五千人的方阵再次移动起来。 这一次，步伐更齐，吼声更亮，那股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远处，尚未走远的李豫勒马回望，看着校场上那支正在成型的军队，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的神色。 “王爷，这李苍练兵，确实有一套。” 身边的心腹低声道。 “何止有一套。” 李豫喃喃道。 “此人深谙军心，又懂得分寸。 不卑不亢，有见识，有担当。” “那王爷是打算...” “再看看吧，这样的人，要用，但也要防。 用得好，是一把利剑，用不好，恐伤自身。不过现在，他这把剑，确实很锋利。” 马蹄声渐远，消失在雪地里。 而校场上的训练，一直持续到日落西山。 雪又下了起来。 训练到第七天时，天空再次飘起雪花，一开始只是零零星星，渐渐地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很快就把校场染白。 李苍没有下令停止训练，相反，他加大了难度。 “雪天作战，是常有的事。 敌人不会因为下雪就不来！今天，我们就练雪中作战！” 士兵们在积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重甲上很快积了一层雪。 视线受阻，脚下打滑，每一步都比平时艰难，但李苍要求阵型不能乱，步伐不能停。 “保持间距！注意左右！” 他自己也身披重甲，走在阵中。 雪花落在脸上，迅速融化，冰凉的水珠顺着脖颈流进衣领。但他浑然不觉，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军阵的每一个细节。 “记住，战场上，永远会有意外。 有人倒下，阵型不能乱！你的任务是保持阵型，继续前进。 倒下的兄弟，自有后队照料！” 第21章 难得的休闲，凿冰钓鱼 又训练了一个时辰，雪已经积了半尺厚。士兵们个个气喘吁吁，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一片雾气。 李苍看了看天色，终于下令。 “今日到此为止！解散！” 命令一下，许多士兵直接瘫坐在雪地里，连卸甲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苍自己也累得够呛，但他强撑着，一个个走过去查看。 “起来，不要直接坐雪地里，会着凉。” “去喝点热汤，把湿衣服换了。” “你，手臂怎么了？让军医看看。” 亲卫走过来，递上一壶热水。 “校尉，您也歇歇吧，这几天您比谁都累。” 李苍接过水壶，喝了一大口。 “我不累，怎么能要求他们累？ 将帅一体，同甘共苦，这是最基本的。” 雪还在下，李苍抬头望天。 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却让人清醒。 他想起穿越前的生活，想起那个和平安宁的时代。 那时候，他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工作压力、房贷车贷，而现在，他每天思考的是如何带兵打仗，是如何在这个乱世活下去，甚至是如何影响历史的走向。 “校尉，郡王派人送来一些酒肉，说是犒劳将士。” 亲兵前来禀报。 李苍回过神来。 “分下去吧，让大家都暖暖身子，另外，传我命令，明后两天休息，让兄弟们好好缓缓。” “是！” 消息传开，军营里一片欢呼。 虽然只是短短两天的休息，但对这些连日苦练的士兵来说，已经是莫大的恩典。 夜幕降临，雪渐渐小了。 军营里点起篝火，士兵们围坐在一起，分享着郡王送来的酒肉。虽然每人分到的不过几口，但那份暖意，却胜过千金。 李苍没有参与，他独自站在营帐外，望着远处的篝火，听着隐约传来的笑声和歌声。 这些士兵，这些活生生的人，他们的命运与他紧紧相连。他要带领他们走向胜利，也要尽可能地带他们活着回家。 大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次日清晨，李苍醒来时，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 整个军营，整个原野，整个天地，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难得的休息日，军营里比平时安静许多。士兵们大多还在睡梦中，连续数日的苦练，让他们筋疲力尽。 只有巡逻的士兵踏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李苍穿上便服，走出营帐。 寒风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直透肺腑，却让人精神一振。 没有工业污染的时代，雪后的空气清新得像是能洗涤灵魂。 “校尉早。” 值守的士兵行礼。 “早，昨夜可平静？” “平静得很，这种天气，叛军也不会出来。” 李苍点头。 确实，这样的大雪天，无论是行军还是作战都极为困难。斥候的活动范围也不得不缩小，双方进入了一种默契的休战期。 他在军营里走着，检查各处防务。 积雪被清扫出一条条小路，帐篷顶上积了厚厚的雪，不时有士兵出来清理，以免压垮帐篷。伙房里飘出炊烟和饭香，让人感到一种难得的安宁。 走到军营西侧时，他看见几个士兵围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见他过来，几人连忙行礼。 “干什么呢？” 李苍问道。 一个老兵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回校尉，我们在看兔子。” 李苍这才看见，雪地上躺着一只肥硕的野兔，已经死了，身上还有箭伤。 “这是...” “这是斥候队的兄弟在林子里打到的。” 另一个年轻士兵接过话。 “我们凑了点铜板，跟他换了过来，想着给校尉补补身子。” 李苍心中一暖，这些士兵，自己过得艰苦，却还想着他。 “胡闹，我身子好得很，需要补什么？你们自己留着吃。” “校尉，您就收下吧。” 老兵恳切道。 “您带着我们训练，比谁都累，弟兄们都看在眼里。这只兔子不算什么，是大家的一点心意。” 看着几人真诚的眼神，李苍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收下，不过不能白收，今天既然休息，我带你们去河边抓鱼，晚上加餐，如何？” 几人眼睛一亮。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李苍笑道。 “去，再叫上几个兄弟，带上工具，我们去河边。” 消息很快传开，不一会儿就聚集了十多人，大家带着凿冰的工具、鱼线和一些简单的饵料，兴高采烈地跟着李苍出了军营。 雪后的原野一片寂静，只有脚下积雪被踩压的声音。 走了约莫两刻钟，一条大河出现在眼前，河面已经完全封冻，冰层厚实，能看见下面的气泡和隐约的水流。 “就这里吧。” 李苍选了一处河面较窄的地方， “把冰凿开，动作轻点，别吓跑鱼。” 士兵们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有人用铁钎凿冰，有人准备鱼线。那只兔子被割下一小块肉，切成细丝，挂在鱼钩上，李苍将鱼钩绑在木棍上，通过凿开的冰洞放下去。 “校尉，这冰天雪地的，真有鱼吗？” 一个年轻士兵怀疑地问。 “有。”李苍肯定地说道。 “鱼在水下，冰层反而保温，这时候鱼活动少，但饿了一个冬天，见了饵料更容易上钩。” 众人将信将疑地等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冰洞里毫无动静。有人开始跺脚取暖，有人低声说笑。 就在大家快要失去耐心时，李苍手中的木棍突然一沉。 “有了！” 他低喝一声，手腕用力，向上一提。 一条鲤鱼破冰而出，在雪地上拼命蹦跳，足有两斤多重，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 “哇！真有鱼！” 士兵们欢呼起来。 “别吵，继续钓，说不定还有。” 果然，接下来又陆续钓上来几条，虽然不如第一条大，但也足够丰盛。 士兵们兴奋不已，围着几条鱼指指点点，已经开始讨论怎么吃。 李苍看着那条最大的鲤鱼，突然想起一件事。 在唐代，吃鲤鱼是犯忌讳的，因为鲤与李同音。 虽然这条禁令在武则天时期被废除，后来又有所反复，但终究是个敏感话题。 不过现在... 他看看四周兴奋的士兵，看看他们身上破旧的军服，冻得通红的脸颊。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月，能吃饱肚子已经是奢望，谁还会在乎这些忌讳？ “校尉，您说这鲤鱼怎么吃好？烤着吃？还是炖汤？” 一个士兵询问。 “都行。” 李苍收回思绪。 “不过鲤鱼刺多，炖汤更鲜美，放点料，去去腥，暖暖身子。” “好嘞！” 众人正说笑着准备收拾东西回营，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 第22章 雪夜夜袭 李苍立刻警觉起来，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所有人迅速蹲下身，手按兵器。 两匹马从树林中冲出，马上的骑士穿着皮袄，戴着毛帽，看起来像是普通猎户。 但李苍一眼就看出不对劲，他们的骑术太专业了，马匹也是战马，最重要的是，他们腰间露出的兵器是制式的狼牙棒。 叛军斥候！ “隐蔽！” 李苍低喝。 但已经来不及了，对方显然也发现了他们，稍微一愣后，立刻拔出狼牙棒，嘶吼着冲了过来。说的是胡语，但其中的杀意再明显不过。 “准备战斗！” 李苍迅速下令。 他带来的这十多人虽然没穿重甲，但都是陌刀队精锐，训练有素，众人立刻散开成半圆形，拔出随身兵器。 李苍自己取过一副弓箭，他张弓搭箭，屏息凝神。 叛军斥候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他们狰狞的面孔，大约三十步时，李苍松开了弓弦。 箭矢破空，精准地射入当先一人的咽喉，那人闷哼一声，从马背上栽落，只剩战马还在前冲。 “校尉好箭法！” 士兵们精神大振。 另一名叛军见同伴被杀，怒吼一声，不仅没退，反而加速冲来。 狼牙棒在空中挥舞，发出骇人的呼啸。 李苍扔下弓箭，从身边士兵手中接过一柄木刀，这是训练用的，但在他手中，依然是杀人利器。 战马冲到面前，狼牙棒当头砸下，李苍不退反进，侧身避过这一击，手中木刀自下而上斜撩。这一刀看似简单，却蕴含着全身力量，精准地斩在对方手腕上。 咔嚓一声，腕骨断裂。狼牙棒脱手飞出，那叛军惨叫着摔下马。 李苍没有留情，补上一刀，结束了他的痛苦。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两名叛军斥候，一个照面就被解决。 士兵们围上来，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看李苍，眼中满是崇拜。 “校尉威武！” “这两人也太不知死活了，敢对校尉动手！” 李苍却眉头紧皱。 这附近出现叛军斥候，可不是好兆头。 虽然大雪天不太可能有大部队行动，但小股渗透、侦察地形，是为下一步军事行动做准备。 “收拾战场，把马匹和兵器带走，尸体埋了。” 他迅速下令。 “立刻回营，加强警戒。” “是！” 回营的路上，李苍一直在思考。 历史上，这段时间确实有一场战役，但具体时间地点他记不清了，也许，战事将近了。 而他这支刚刚组建的陌刀队，又要迎来一场考验。 回到军营，李苍立刻将情况上报。 郡王李豫很快召见了他，大帐中，除了李豫，还有几位军中将领，气氛凝重。 “两名叛军斥候，出现在我军数里外。” 李豫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李校尉，你可看清他们来的方向？” “自东南方而来。” “殿下，也可能只是例行侦察。 这种天气，大部队行动困难，叛军骑兵虽多，但雪地行军，马匹易失前蹄，非明智之举。” 众人议论纷纷，李苍却没有说话。 他记得历史上，安史之乱中确实有几场冬季战役，虽然规模不大，但都很关键。 其中一场，好像是发生在至德二载的冬天，官军趁雪夜突袭，收复了一个重要据点。 “李校尉，你怎么看？” 李豫突然点名。 李苍沉吟片刻：“回郡王，末将以为，无论叛军意图如何，我军都应当做好准备。 雪天作战虽难，但正因为难，才是出奇制胜的好时机。 叛军若以为大雪封路，我军不会出击，我们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哦？” 李豫眼睛一亮。 “详细说说。” “末将建议，派精锐小队，趁雪夜侦察。 若发现叛军小股部队或薄弱据点，可迅速出击，打了就走。 不求大战果，只求扰乱敌军，获取情报。 同时，我军大营要加强戒备，防止敌军也用同样的战术。” 帐中安静片刻，那位老将军首先点头。 “此议可行，雪夜突袭，风险大，但收益也大。 关键是要选精锐，要快进快出。” 李豫思忖良久，终于拍板。 “好，就依此议。 李校尉，你陌刀队新建，本不该派你们冒险。 但你对雪地作战有想法，此事就交给你。 选三百精锐，两日后出发，记住，以侦察为主，非必要不接战。” “末将领命！” 选兵用了一天时间，三百人名单确定后，李苍又亲自一一谈话，确认每个人的状态。 三日后，深夜。 雪又下了起来，不大，但足以掩盖行踪。 三百陌刀队员全部披白色披风，兵器用布包裹，马匹蹄子裹上厚布。 在夜色和雪幕的掩护下，他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营。 李苍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军营灯火，这一去，不知有多少人能回来。 但他必须去。这不仅是一次军事任务，更是一次表态，向郡王表态，也向历史表态。 他要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自己选择的正确。 雪夜中，三百人如幽灵般行进，很快消失在茫茫白色之中。 而此刻，郡王大帐内，李豫站在地图前，久久不语。 雪地行军比想象中更艰难。 虽然只有三百人，虽然都是精锐，但在没过小腿的积雪中前进，每一步都要耗费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 马匹更是辛苦，裹着布的马蹄在雪地里打滑，不时有马失前蹄，摔倒在地。 李苍下令下马步行，牵着马走，这样速度虽然慢，但更安全。 “校尉，按照这个速度，天亮前恐怕到不了预定地点。” 亲卫低声说着。 “没关系，安全第一。” 李苍抬头看看天色。 “而且雪夜行军，慢有慢的好处。动静小，不易被发现。”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地探路。 白色披风让他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只有呼出的白气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突然传来鸟鸣声，这是约定的暗号，表示有情况。 李苍抬手示意队伍停止，自己带着几个人摸上前去。 亲卫蹲在一处雪坡后面，指着前方低声说。 “校尉，有火光，大约三里外，看规模，像是个临时营地。” 李苍顺着方向望去，果然，在一片树林的掩护下，隐约有几点火光闪烁，不太亮，显然是刻意隐蔽。 “多少人？” “看不清，但从帐篷数量看，大概一两百人，可能是叛军的侦察分队，或者补给队。” 李苍沉思片刻，按照郡王的命令，以侦察为主，非必要不接战。 但这个营地位置很好，位于一个隘口，如果能拔掉这个钉子，对后续行动有利。 “兵分三路，你们一百人从左侧绕过去；你们五十弓箭手占领右侧高地。 我带剩下的人正面佯攻。” “记住，动作要快，战斗要在半刻钟内结束，无论战果如何，时间一到立刻撤退！” “明白！” 众人分头行动。 李苍带着一百五十人悄悄靠近营地，在距离约一箭之地时停下。 他能看见营地里有几个哨兵在走动，但因为天气寒冷，哨兵也缩着脖子，警惕性不高。 就是现在！ 李苍举起手，猛地挥下。 “杀！” 一百五十人突然暴起，如白色幽灵般冲向营地，与此同时，左侧的队伍也杀了出来，右侧高地上箭如雨下。 叛军营地顿时大乱，他们显然没料到在这种天气会遭到袭击，许多人刚从睡梦中惊醒，还没来得及披甲拿武器，就被冲进来的陌刀队员砍倒。 李苍一马当先，手中陌刀挥舞，每一次劈砍都有一名叛军倒下。 他的动作简洁高效，没有多余的花哨，全是战场上磨炼出的杀人技，鲜血在雪地上溅开，红白相间，触目惊心。 战斗果然在半刻钟内结束，一百多名叛军，死的死，逃的逃，营地被彻底摧毁。 李苍下令清点战果：歼敌八十余，俘虏三十，缴获马匹五十多匹，还有一批粮草和兵器。 “校尉，俘虏怎么处理？”亲卫问道。 李苍看着那些瑟瑟发抖的俘虏，大多是普通士兵，有些看起来还是少年。 “全部宰了，动作快，收拾有价值的东西，一刻钟后撤离！” 第23章 乱世，仁慈最没有价值 看到这些被杀的敌人，李苍摇了摇头。 “兄弟们，你们记住，仁慈是留给自己人的，不是留给敌人的。” 打扫完战场，队伍重新集结。 李苍清点了人数，他手下这支队伍原本有三百人，经历了几场遭遇战后，现在剩下二百八十三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仇恨。 “兄弟们，你们也看到了，叛军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他们是狼，是鬣狗，不把他们赶尽杀绝，这片土地就永无宁日。” 他一边说着，目光从众人的脸上扫过。 “但我要你们记住，我们打仗，是为了让我们的父母妻儿能安心睡觉，是为了让大唐的百姓不再受这种苦难。 所以，我要你们活着，都要给我活着回去。” 士兵们沉默着，但握刀的手更紧了。 “出发。” 李苍翻身上马。 “记住，以侦查为主，遇到大股敌人不可恋战，我们要像鬼影一样，让他们听见风声就胆寒，却永远抓不住我们的影子。” 队伍像一条灰色的河流，悄无声息地滑入山间小道。 李苍将队伍分成三股，每股九十余人，呈品字形前进，前后相距二里，既能互相照应，又不会因人数过多暴露目标。 “兵者，诡道也，善战者，制人而不制于人。” 又是一日，他们在距离叛军大营三十里外发现了一支运送粮草的队伍。 五十辆牛车，押运的叛军约两百人，李苍没有贸然出击，而是派了三名擅长攀爬的士兵摸上山崖，用巨石砸断了唯一通行的栈道。 叛军队伍乱作一团时，李苍带人从两侧山林中射出火箭。 粮车燃起熊熊大火，叛军忙着救火，根本无暇追击，等他们扑灭大火重整队伍时，李苍的人早已消失在山林深处。 第二日傍晚，他们在一条溪流边伏击了叛军的取水队，二十名叛军，无一逃脱。 第三日，他们遭遇了叛军的斥候小队，那是在一片桦树林里，双方几乎撞了个满怀。 短暂的搏杀后，十五名叛军斥候全部被歼，李苍这边只有两人轻伤。 “校尉，抓了个活口。” 王虎押着一个被反绑双手的叛军过来。 那叛军年纪不大，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却满是惊恐。 他的左肩被刀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浸透了半边上衣。 李苍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哪个部队的？任务是什么？” 叛军紧闭着嘴，眼神躲闪。 李苍叹了口气，从腰间取下水囊，递到他嘴边，叛军愣了一下，犹豫着喝了几口。 “你也是唐人吧？家里还有什么人？” 叛军的嘴唇颤抖起来。 “娘......还有个妹妹......” “为什么投叛军？” “他们抓了我爹，说我不从军就杀了他......”年轻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爹还是被他们杀了，说我爹老了，没用......” 李苍沉默片刻，站起身。 “给他包扎伤口，带上。” “校尉？” 王虎不解。 “他知道叛军斥候的联络方式和巡逻路线，而且，我要让弟兄们记住，不是所有站在对面的人都是敌人，有些人，只是没得选。” 队伍继续前行。 有了此人的加入，李苍的队伍像游鱼般在叛军的缝隙中穿梭。 他们专挑落单的小队下手，每次都是快进快出，绝不停留，短短数日，累计歼敌已逾百人。 李苍正在查看地图，忽然听到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派出去的哨骑飞奔而回，马还未停稳就滚鞍下地。 “校尉，北面发现大队骑兵，至少三百人，打着史字旗号！” 史思明的部队？ 李苍心头一紧，史思明麾下多是精锐，战斗力绝非普通叛军可比。 “距离多远？” “不到十里，正朝我们这个方向来！” 李苍迅速收起地图。 “传令，所有人即刻向西南方向撤退。” 西南地形复杂，沟壑纵横，不利于骑兵展开，这是他们事先选好的撤退路线之一。 队伍迅速行动，长期游击作战养成的默契让士兵们没有丝毫慌乱，拆营帐、灭灶火、一切有条不紊。 半柱香时间，所有人马已经整装待发。 马蹄声由远及近，大地开始轻微震颤。 李苍最后看了一眼他们驻扎过的营地，策马跟上队伍。 他们前脚刚离开，叛军的先锋骑兵就冲进了这片谷地。 为首的将领身着盔甲，手持马槊，他在谷地中勒住战马，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 “将军，发现灶坑余温，离开不久！”一名士兵报告。 叛军的将士冷笑。 “追，我倒要看看，是哪只老鼠敢在我的地界上撒野。” 三百精骑如离弦之箭，顺着李苍队伍留下的微弱痕迹追去。 前方，李苍已经带人进了峡谷，这是一条天然形成的裂谷，两侧峭壁陡立，谷底最宽处不过三丈，窄的地方仅容一马通过。 “王虎，带你的人在前面开路。 你们二十人殿后。” 李苍下令。 “其余人跟我走，保持间距，不要拥挤。” 谷中光线昏暗，只有头顶一线天光。 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声音在峭壁间回荡，显得格外清晰，李苍不时回头查看队伍情况，确保没有人掉队。 队伍继续前进，然而后面的追兵速度很快，谷口方向传来马蹄声的回响，越来越清晰。 “校尉，他们进沟了！” 殿后的士兵喊道。 李苍心念电转，这样跑下去不是办法，此地有十几里长，出口是一片开阔地，在那里被骑兵追上，只有死路一条。 “王虎！” “在！” “带一百人继续前进，出沟后向东，在约定的地方等我们。” “那您......” “我留一半人，在这里给他们留点纪念。” “记得我教你们的那招滚石擂木吗？” “属下遵命，校尉保重！” 队伍一分为二，王虎带人加速前进，李苍则带着剩余的一百三十余人停了下来。 他迅速观察地形，选中了一处峭壁内凹的拐弯处，这里上方山体松动，堆积着大量风化的岩石。 “三十人上左侧山崖，三十人上右侧，其余人跟我在这里布置绊马索。” 李苍迅速分派任务。 “记住，等前队过去，中军进入射程再动手，以我号箭为令。” 士兵们无声地执行命令。 攀爬好手顺着岩缝向上攀去，其余人则在谷道中拉起数道绳索，用枯草浮土掩盖。 李苍亲自检查了每一处布置，确认无误后，带人退到拐弯后的隐蔽处。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谷中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李苍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他想起第一次上战场时的情景，那时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刀都快握不住了。 而现在，他只是平静地等待着，像猎手等待猎物进入陷阱。 马蹄声越来越响，地面开始震动。 首先出现在视线里的是叛军的先锋，约五十骑，速度不快，显然也在提防埋伏。 他们谨慎地通过绊马索区域，没有触发任何机关。 李苍抬手，示意士兵们不要妄动。 先锋过后约百步，中军出现了，敌军的将领就在队伍中央，被亲兵团团护卫。 他的铠甲在昏暗的谷中依然反射着冷光，像一头披着铁甲的猛兽。 就是现在。 第24章 解救百姓，杀敌 李苍张弓搭箭，一支鸣镝带着凄厉的啸声射向天空。 刹那间，两侧山崖上滚下无数巨石擂木，如雨点般砸向谷底。 叛军队伍顿时大乱，战马受惊，嘶鸣着四处乱撞。 与此同时，埋伏在拐弯处的唐军射出密集的箭雨，专射人马要害。 “有埋伏，举盾！” 敌人的反应极快，只是他的命令在混乱中难以执行。 第一轮打击就造成了数十人的伤亡，更要命的是，落石堵住了谷道，将叛军队伍截成两段。 “撤退，撤出去！” 敌军当机立断，带领尚未进入陷阱的后队向谷外退去。 李苍没有追击，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迟滞追兵，为王虎的队伍争取时间。 “清理战场，补刀，收集箭矢。” 李苍下令道。 “半柱香时间，然后我们追王虎。” 士兵们迅速行动。这一仗他们零伤亡，歼敌估计超过八十，还缴获了三十多匹完好的战马。 半柱香后，队伍重新上路。 这一次他们速度更快，因为知道敌人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出峡谷不到十里，哨骑就报告发现追兵踪迹。 但李苍早有准备，他没有直接去与王虎会合，而是转向西北，进入一片沼泽地。 时值隆冬，沼泽表面结了一层薄冰，下面却是深不见底的淤泥，只有熟悉地形的人才知道其中隐秘的小径。 叛军的追兵在沼泽边停了下来。 敌军脸色铁青地看着眼前茫茫的湿地，终于恨恨地一挥手。 “撤，回去禀报大将军，有一支唐军斥候，用兵诡诈，需多加防范。” 而此刻，李苍已经带着队伍绕了个大圈，在日落时分抵达约定的地点。 王虎的队伍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校尉！” 王虎迎上来，满脸喜色。 “你们没事太好了，我们还以为......” “以为我们回不来了？” 李苍难得地笑了笑。 “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两支队伍会合，清点人数，除了一匹战马，竟无一人伤亡。 士兵们互相拍打着肩膀，低声交谈着白天的经历，语气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校尉的钦佩。 “跟着校尉，这军功真是手到擒来啊！” 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兵笑呵呵地说。 “那可不，校尉用兵如神，咱们就跟在后面捡便宜！” “等这仗打完，校尉肯定能升将军，咱们也能跟着沾光！” 李苍听着士兵们的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这些士兵信任他，把命交到他手里，他就必须对他们负责。 “好了，都少说两句，抓紧时间休息，今晚我们还要赶路。 敌人吃了亏，肯定不会罢休，这里不宜久留。” 士兵们安静下来，各自找地方休息。 李苍走到高处，望着西沉的落日。 他想起了自己老家的城池。 这个时辰，坊市该点亮灯火了，西市胡商的驼铃声，东市酒肆的喧哗声。 虽然不如长安繁华，但是那也是一个繁华得近乎梦幻的世界，和眼前这片荒凉肃杀的土地仿佛不在同一个天下。 “校尉，吃点东西吧。” 王虎递过来一块胡饼和一囊水。 李苍接过，咬了一口。 “时间真快。” 李苍喝了口水。 “王虎，等打完仗，有什么打算？” 王虎愣了一下，挠挠头。 “没想过......可能回陇州老家，娶个媳妇，种几亩地，我娘生前总念叨这个。” “会实现的，等把叛军赶出大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李苍笑道。 夜幕完全降临，星辰渐次亮起。 李苍安排了岗哨，让士兵们轮流休息两个时辰。 他自己则靠在一块岩石上，闭目养神。 但他没有真的睡着，耳朵始终听着四周的动静，风声、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 这是他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最危险的时候往往不是战斗进行时，而是战斗间隙的松懈时刻。 约莫子时，一阵轻微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李苍瞬间睁眼，手按上了刀柄，哨兵没有发出警报，说明来的是自己人。 果然，一骑斥候从夜色中冲出，直抵李苍面前。 “校尉，西南方向十里，发现一支叛军小队，约四十余人，押着百余名百姓，正在一处洼地扎营休息！” 李苍精神一振。 “详细说说。” “属下观察了半个时辰，他们似乎不急着赶路，生了火，还......” 斥候顿了顿，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还从百姓中拖出了几个女子，看样子是要行不轨之事，周边五里内没有发现其他叛军。” 李苍站起身，眼中寒光闪烁。 “传令，全体集合。” 不到半柱香时间，二百多人全部整装待发。 李苍简单说明了情况，士兵们顿时群情激愤。 “校尉，还等什么？快去救人！” “这群畜生，一个都不能放过！” 李苍抬手压下喧哗。 “王虎，带你的人从东面绕过去，堵住他们的退路。 你们从西面包抄，我带主力从正面突袭，记住，以救人为第一要务，务必保证百姓安全。” “遵命！” 队伍如幽灵般融入夜色。 十里路程，他们只用了不到两刻钟，远远地，已经能看到洼地中跳动的火光，以及火光中晃动的人影。 李苍抬手，队伍停下，他侧耳倾听，风中传来女子的哭求声和叛军粗野的笑骂声。 “畜生。” 王虎咬牙低语。 李苍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拔出了横刀，刀身透着刺骨的寒意。 “听我号令，一个不留。” 此刻，洼地中的叛军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浑然不觉。 这支四十余人的小队是奉命从附近村庄征集粮草和劳力的。 所谓的征集，其实就是抢掠，他们洗劫了三个村庄，抓了百余青壮和年轻女子，准备带回大营充作苦力。 “头儿，这鬼天气，真要连夜赶路？” 一个满脸横肉的叛军搓着手，凑到火堆边。 被称作头儿的正擦拭一把弯刀。 “上面催得急，说唐军斥候活动频繁，让我们小心点。” “唐军？” 另一个叛军嗤笑。 “就那些软脚虾？潼关都被咱们打破了，长安也拿下了，他们还敢......” “闭嘴。” 叛军的首领瞪了他一眼。 “记住了，小心点总没错。” 话虽这么说，但他自己也没太当回事。 这荒郊野岭的，唐军主力还在百里外，几支小股斥候能掀起什么风浪？ “头儿，那几个小娘子......” 横脸叛军搓着手，眼睛里闪着红光。 “反正也要送到大营给那些将士享用，不如咱们先......” 众人看了看被绑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几个女子，又看了看周围手下渴望的眼神，咧嘴笑了。 “行，动作快点，完事了还得赶路。” 叛军们欢呼一声，如饿狼般扑向那群女子。 哭喊声、哀求声、狞笑声混杂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被俘的百姓们蜷缩在一起，没有人敢出声，一个中年汉子想站起来，被旁边的老人死死拉住。 “别去，去了也是送死......” “可是她们......” “忍忍吧，至少能活命......”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每一个人。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鸣镝。 紧接着，马蹄声如雷鸣般从三个方向同时响起。 “敌袭——” 第25章 竟然是杜甫？ 有叛军大喊了出来，只是话音未落，一支羽箭已经贯穿了他的咽喉。 李苍一马当先，冲在最前。 他看到了火光中正在发生的暴行，看到了那些女子眼中的绝望，看到了百姓们脸上的麻木。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头顶，烧得他双眼赤红。 “杀！” 他只喊了一个字。 唐军如潮水般涌来，刀光在火光照耀下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叛军仓促应战，但阵型已乱，士气已崩，有人想逃，发现退路已被堵死；有人想抵抗，转眼就被砍翻在地。 这是一场屠杀，一场正义对邪恶的清算。 李苍的目标很明确——那些正在施暴的叛军。 他策马冲到一个正压在女子身上的叛军面前，刀光一闪，人头落地，鲜血喷溅在女子脸上，她惊恐地睁大眼睛，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躲到那边去。” 李苍指了个方向。 战斗很快结束，数十个叛军，全部伏诛，无一生还。 唐军这边只有三人轻伤，都是被垂死挣扎的敌人划伤的。 洼地中安静下来，只剩下火堆噼啪的燃烧声和百姓们压抑的抽泣声。 李苍翻身下马，走向那群被俘的女子。 她们衣不蔽体，紧紧抱在一起，当李苍靠近时，她们惊恐地向后缩去。 “别怕。” 李苍停下脚步，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在最近的一个少女身上。 “我们是唐军，来救你们的。”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和，与刚才战场上的杀神判若两人。 少女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得救了。 “真、真的吗？” 她颤抖着问道。 “真的。” 李苍蹲下身，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有压迫感。 “叛军已经全部死了，你们安全了，稍后我们会送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闸门，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 有人放声大哭，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紧紧抱住身边的人，仿佛一松手就会再次失去。 “谢谢军爷......” “谢谢军爷救命之恩......” 李苍站起身，对王虎吩咐道。 “清点一下百姓人数，检查有没有人受伤，把叛军的粮食分给他们，再找些完整的衣服。” “是。” 他走到火堆旁，接过亲卫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大口。 水很冷，却浇不灭心头的怒火，他看向那些叛军的尸体，眼神冰冷。 “校尉，这些人怎么处理？” 王虎问道。 “扒了铠甲兵器，尸体扔到山沟里喂狼。” 百姓们吃了点东西，情绪渐渐平复。 李苍清点了人数，共一百二十七人，其中青壮男子大半，女子小部分人，大多是年轻人，倒是也有几个年纪大的。 “校尉，这些人怎么安置？” 王虎问道。 “带着他们，我们行动不便，不带，留在这里又是死路一条。” 李苍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他们的任务是侦查游击，带着百余名百姓显然不现实。 但把这些人留在这荒郊野岭，无异于让他们等死。 “先原地休息一下，让百姓吃点东西。” “是校尉。” 就在这时，一个花白头发，看着年纪约莫六十多的老者站了出来。 来到李苍面前，他恭敬地行了个礼，姿态端正，不似寻常百姓。 李苍抬手。 “老丈不知如何称呼？有什么事情吗？” 老者没有立即坐下，而是又深施一礼。 “回将军的话，下官……不，老朽名叫杜甫。”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曾任职右卫率府兵曹参军，只是……” 老者苦笑一声。 “只是时间并不是特别长，而且还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职位。” 李苍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直直盯着老者：“你说……你叫什么？” “老朽杜甫。” 老者重复道，有些疑惑于李苍的反应。 “杜甫……” 李苍的脸上表情变幻不定，突然，他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真是没有想到，你竟然是杜甫，哈哈哈哈！” 这一番大笑，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众将士面面相觑，不明白校尉为何如此失态，杜甫本人更是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笑了好一阵，李苍才勉强止住他摆摆手。 “老丈莫怪，我只是想起一位故人。” 他站起身，踱了几步，又看向杜甫，眼神复杂。 在这个时代，杜甫的名字确实还不显赫。 天宝年间，诗坛最耀眼的是李白等，杜甫虽已有诗名，但远未达到后世诗圣的高度。更何况如今天下大乱，谁还有心思关注诗人？ 但李苍知道。 他不仅知道，还曾经在另一个时空，另一个身份，将那些沉郁顿挫的诗句抄写在课本上，背诵给老师听。 那些“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那些“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那些“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校尉，这位杜先生，很出名吗？” 王虎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 李苍收敛笑容，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 “出名，也不出名，在这个年代，或许没多少人知道他，但在将来……” 他没有说下去，转而看向杜甫。 “杜先生，您方才说曾任兵曹参军，那为何流落至此？” 杜甫长叹一声，王虎连忙给他倒了碗水，拿了个胡饼。 “说来惭愧。” 杜甫叹了口气。 “安贼叛乱时，老朽正在探亲。 听闻天子幸蜀，便想携家眷南下追随，不料途中遭遇乱兵，妻儿失散，老朽只身一人，辗转来到长安附近，想寻机入城寻找故旧。 却又逢叛军出城劫掠，只得混入百姓之中躲避。”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 “这些日子，所见所闻，实在令人痛心疾首。 叛军暴虐，百姓流离，饿殍遍野。 老朽虽一介书生，无力挽弓杀敌，却也愿将所见所闻记下，以待他日……” “以待他日传于后世？” 李苍接口道。 杜甫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将军怎知……” 李苍不答，只是看着眼前这位瘦削的老者。 史书记载，杜甫在安史之乱期间确实历尽艰辛，亲眼目睹了战乱给百姓带来的深重灾难，并将这些融入诗中，但书卷上的文字，远不如亲眼见到这位衣衫褴褛，眼含悲悯的老人来得震撼。 “杜先生。” “您方才说想将所见所闻记下，李某虽一介武夫，却也读过几年书，知道文章可以载道，可以警世。 如今天下大乱，正是需要有人记录真实的时候。” 杜甫激动起来，胡须微微颤抖。 “将军……将军能理解老朽？” 第26章 夜袭敌军粮仓 “我能理解。” 李苍点头道。 “不仅理解，我还希望杜先生能留在军中，我军正缺文书之才，先生可随军记录战事，也可将民间疾苦奏报郭帅，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杜甫霍然起身，深深一揖。 “若能如此，老朽感激不尽！只是……” 他面露难色。 “老朽的妻儿尚不知下落，心中实在牵挂。” “此事包在我身上，我会派人打探尊夫人和令郎的消息。 如今叛军控制长安，先生孤身一人很难行动，不如暂且安顿下来，从长计议。” 杜甫眼中含泪，又要行礼，被李苍扶住。 “王虎。” 李苍转身吩咐。 “你安排人将百姓带回军营，记住，给杜先生安排一个单独的营帐，一应用度按军中文吏标准供给。 再派两个人护卫——杜先生是我军贵客，不得有失。” “遵命！” 王虎抱拳。 杜甫连声道谢，随王虎离开，只是刚走几步，他忽然回头。 “将军，老朽还有一问。” “先生请讲。” “方才将军听到老朽名字时，为何大笑？” 杜甫疑惑道。 “将军说想起故人，莫非将军认识另一位叫杜甫的人？” 李苍沉默片刻，缓缓道。 “我有一位同乡兄弟，名字也叫杜甫。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后来一起从军，去年他为掩护我军撤退，身中数箭已经战死了。” 虽然是谎言，但李苍说得极其自然。 “今日听先生名字，让我想起了那位兄弟。 他生前也读过私塾，常说若能太平年月，定要游历山河，将所见所闻写成诗篇。 可惜……” 杜甫动容，长叹道。 “乱世之中，多少志士埋骨他乡，将军节哀。” “所以看见先生，我既感伤，又觉欣慰。” “我那兄弟没能完成的愿望，或许先生可以完成，望先生保重身体，他日天下太平，先生之诗必能传世。” 杜甫重重颔首，再次行礼，这才随王虎离去。 “来人，等百姓吃完饭，去把这里的长者请来。” 李苍说道。 不多时，两个年纪稍长的男子被带了过来，他们战战兢兢地看着李苍，不知道这位年轻将军要做什么。 “二位不必紧张。” 李苍示意他们坐下。 “我现在有个问题需要和你们商量。” 他详细说明了当前的情况，叛军到处都有巡逻队，他们这支唐军要执行任务，不能一直保护百姓，但可以把百姓送到相对安全的后方。 “我可以派二十人护送你们，到了大营，大帅会安置你们的。” 老者闻言，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 二人颤巍巍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衫，然后深深一揖。 “老朽代这百余人，谢将军活命之恩。” 李苍连忙扶住他们：“使不得。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商议已定，李苍选了二十名精干士兵，由王虎带队，护送百姓前往军营，剩下的将士继续执行侦查任务。 临行前，李苍把王虎叫到一边。 “一路上多加小心，遇到敌人，以保护百姓为第一要务，不可恋战。” “属下明白，校尉也要保重。” 百姓们再次向李苍和唐军将士们道谢，然后随着王虎的队伍，缓缓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李苍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人的背影也看不见了，才转身对剩下的士兵说。 “兄弟们，我们也该走了，叛军丢了这支小队，很快会派人来查。 我们要在他们到来之前，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 士兵们精神一振。 “校尉，咱们接下来干什么？” 李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们不是喜欢烧杀抢掠吗？咱们就去把他们的粮草给烧了。” 他展开地图，指着一处标记。 “根据俘虏提供的情报，这里有一个叛军的临时粮仓，守军不多，但位置隐蔽。 咱们去端了它，让叛军知道，大唐的土地，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朝阳初升，李苍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百姓离去的方向，然后调转马头，面向东方。 那里，是叛军来的方向，也是长安的方向。 “出发！” 马蹄声再次响起，宣告着一场新的战斗即将开始。 走了数个时辰，直到一处村落前。 李苍伏在土丘后，盯着三里外那座看似寻常的村落。 “校尉，已探明。” 斥候压低声音道。 “村中粮囤十七处，守军约三百，皆着范阳军服，东北角有烽燧台一座。” 李苍接过地图，指尖划过标记。 村落依原而建，三面环沟，仅南面一条土路可通。 叛军将粮仓设在此处，确是用心，此地离长安不过三十余里，快马半日可至，却又隐蔽于沟壑之间，不易察觉。 “敌军轮值时辰？” 李苍问。 “酉时换岗，此刻正当交接，炊烟六处，估摸正在造饭。” 李苍抬头望天，正是突袭良机。 他环视身侧将士，这些兄弟随他转战月余，脸庞皆染风霜，甲胄多有破损，然眼神锐利如初。 “兄弟们，长安陷落，关中百姓易子而食。 叛军四处搜刮，这粮仓中所囤，尽是民脂民膏。 今夜若能焚之，可缓叛军攻势，救我万千同胞。” 众军士握紧刀柄，无人言语，只那呼吸声渐渐粗重起来。 李苍继续说道。 “然敌众我寡，须速战速决。 六子你领三十人抢占烽燧台，绝不可使狼烟升起。 去我亲率百人直取粮囤，其余由张五率领，堵截南道，阻敌逃窜。” “得令！” 酉时三刻，天色将暗未暗，村中叛军果然松懈，炊烟袅袅里传来胡语笑骂声。 叛军自攻克长安后骄横日盛，怎料唐军敢深入至此？ 忽闻马蹄声传来，如疾风掠地。 “唐军，唐军来了！” 瞭望塔上哨兵刚喊出声，一支羽箭已贯喉而过。 大唐的将士如猎豹扑食，瞬息间已控住烽燧台，几乎同时，李苍一马当先，横刀在夕阳余晖中划出弧光，直冲村中最大的粮囤。 “敌袭，列阵！” 叛军校尉乃范阳老卒，反应极快。 霎时间锣声大作，村中三百军士匆忙迎战。 然而唐军蓄势已久，冲锋之势如雷霆万钧，李苍刀光过处，血花飞溅，连斩三人，已至粮囤前。 “举火！” 他大喝一声。 身后将士纷纷掷出浸油火把，粮囤瞬时烈焰腾空，火光映红半边天际。 “快救火！” 叛军校尉目眦欲裂。 “其余人随我杀尽唐贼！” 短兵相接，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四野。 李苍部虽精锐，毕竟兵力悬殊，渐陷苦战，一叛军持矛刺来，李苍侧身闪过，反手一刀斩断矛杆，顺势劈开对方皮甲，热血溅在脸上，温热腥咸。 第27章 相见恨晚 “校尉小心！” 亲兵猛地推开李苍，自己却被流矢射中肩胛。 李苍扶住亲卫，眼见四周弟兄一个个倒下，心如刀绞，这些皆是随他出生入死的袍泽，如今…… “烽烟！东北烽烟起了！” 有人惊呼。 李苍猛抬头，但见东北方向一道狼烟冲天而起，虽被自己的将士及时扑灭大半，仍有残烟袅袅。 远处已隐隐传来马蹄声，三十里外长安守军，见烟来援！ “速战速决！” 李苍嘶声吼道。 “张三，你断后，其余人随我焚尽粮草！” 一人抱火冲入粮囤，虽中数箭仍不松手，三人结阵挡住路口，直至被乱枪刺穿也不退半步。 李苍双眼赤红，横刀舞若银龙，所过之处叛军纷纷倒地。 终在援军马蹄声近至里许时，最后一座粮囤轰然倒塌，烈火吞噬了整座村落。 “撤！” 李苍咬牙下令。 “校尉，阵亡弟兄的尸首……” 一年轻士卒哽咽道。 李苍望向火光中那些熟悉的面容，喉头哽咽。 “带不走的，记下名姓，他日立碑。” “可叛军残暴，恐会辱尸……” “顾不得了！” 李苍翻身上马。 “今日若恋战，我等皆葬于此，弟兄们才是真白死了，活着，多杀叛军，方是报仇！” 残部疾驰出村，身后火光冲天。 李苍回头望去，五十余具唐军尸骸静静躺在烈焰旁，他紧紧攥住缰绳，心里似渗出血来。 半个时辰后，叛军援军赶至，为首将领见粮仓尽毁，尸横遍野，暴怒欲狂。 “唐人！欺人太甚！” 他挥刀斩断烧焦的旗杆。 “将唐狗头颅悉数割下，悬于村口，传令各军，明日扫荡周边村落，鸡犬不留！” 副将小心翼翼问。 “将军，是否追击？” 那将领望向前方黑暗的旷野，良久，冷声道。 “唐军敢深入至此，必有接应。 传令多派斥候，探查唐军营寨虚实。至于这些村子，屠了便是，让唐人知道得罪我们的下场。” 另一边，李苍率残部在一处密林暂歇，清点人数，生还者一百四十三人，皆带伤。 “校尉，喝口水吧。” 亲卫递上水囊，左臂包扎处渗着血。 李苍接过，却先递给身旁重伤的其他兄弟。 随后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其他受伤兄弟的身上。 夜风穿过林隙，带来远处村落隐约的哭喊声，那是叛军在屠村报复。 “校尉，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一年轻士卒突然问道。 “我们烧了粮草，却害了百姓……” 李苍望向长安的方向。 “今日不烧粮，明日叛军吃饱了，会屠更多村子。” “战场之上，从来只有两害相权，我等能做的，唯有早日光复长安，让百姓不再受这般苦楚。” 此后数日，李苍带人又截杀叛军斥候十一人，探得若干军情，随后返回唐军大营。 军连营十里，旌旗猎猎。 李苍一行入营时，沿途将士皆侧目，这百余骑甲胄残破，满面风尘，然眼神锐利如刀，浑身肃杀之气令人心悸。 中军大帐前，亲兵查验腰牌后肃然起敬。 “李校尉，大帅已等候多日。” 帐中，郭子仪正与诸将议事，见李苍入帐，他抬手止住众人议论。 “末将李苍，参见大帅！” 李苍单膝跪地，呈上军报。 郭子仪细细阅罢，良久不语。 帐中诸将皆知，他们派出的十余支侦骑，仅三支返回，李苍部更是建了奇功。 “焚粮十七囤，杀敌五百余，阵亡一百余人。” 郭子仪缓缓道。 “李校尉，你以为此战是胜是败？” 李苍垂首道。 “末将以为是败。” “哦？” “用百人精锐换五百叛军是败，惊动敌军致其屠村报复，是败。 末将请罪。” 帐中一片寂静。 忽然，郭子仪抚掌大笑。 “好！胜不骄，败不馁，方为将才！” 他起身扶起李苍。 “若论斩获，算是胜。 焚毁的粮草，足供叛军万人十日之用。 长安叛军如今粮草吃紧，必不敢大举西进，为我军重整旗鼓争得时间，此功，可抵万金！” 郭子仪环视诸将。 “传令，擢李苍为游骑将军，阵亡将士从优抚恤，记功策上。” 众将皆贺，李苍却殊无喜色，只深深一揖。 “末将代阵亡弟兄，谢大将军恩典。” 离开大帐时，日已西斜。 李苍走至营西一处小帐，帐前有兵士持戟而立，见他来，躬身行礼。 “李校尉，杜参军正在帐中。” 掀帘而入，但见一人青衫旧敝，正伏案书写。 听得动静，那人抬头，此人正是杜甫。 那一日离开之后，这群百姓便被唐军将士带回了军营。 而杜甫被安排在营寨西侧一处小帐中。 帐内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有床榻、书案，甚至还有一盏油灯和几卷空白竹简，这在军营中已是极好的待遇。 王虎更是亲自送来被褥和文房四宝。 “杜先生，校尉吩咐了，您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这两个弟兄叫牛大，牛二，负责护卫您安全，他们都是老实人，您有事就吩咐。” 杜甫连声道谢，待王虎离开后，他坐在书案前，抚摸着粗糙的竹简，心中百感交集。 自安史之乱爆发以来，他颠沛流离，亲眼目睹了太多惨状。 叛军残暴，朝廷军队也时有扰民，百姓在夹缝中求生，苦不堪言，他本已心灰意冷，没想到在这军营之中，竟遇到一位理解自己的将军。 “文章可以载道，可以警世……” 杜甫喃喃重复着李苍的话，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他铺开竹简，研墨提笔，略一思索，写下，笔尖在简上游走，将这一路所见所闻、所思所感倾泻而出。 ......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脚步声，杜甫抬头，只见李苍提着一个小坛走了进来。 “杜先生还在写？吃饭了吗？” 杜甫连忙起身。 “李将军你们回来了？” “是呀回来了，巡营路过，找炊事营要了点酒，虽不是什么好酒，但能暖身。 先生可愿陪我喝两杯？” “将军厚爱，老朽岂敢推辞。” 李苍在案对面坐下，杜甫斟了两碗酒，酒确实一般，带着股涩味，只是喝下，却是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 “先生方才在写什么？” 李苍问道。 杜甫将竹简推过去。 “老朽将近日所见略记一二，请将军过目。” 李苍接过，细读。 竹简上的字迹瘦硬有力，记录着从长安这一路上的见闻，被焚毁的村落，饿死路边的尸骨，哭泣的孩童，绝望的老人……文字平实，却字字泣血。 读到路有冻死骨，朱门酒肉臭一句时，李苍的手顿了顿。 “先生这写的是亲眼所见？” 第28章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杜甫饮尽碗中酒，苦涩道。 “皆是亲眼所见，将军可知，宫墙之外，路边倒毙的饥民尸骨未寒，老朽当时……当时真是……” 他说不下去，又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 李苍沉默良久，缓缓道。 “先生可知道，我军中有不少士卒，原本也是普通百姓？” 杜甫抬头。 “我麾下几千人，有佃农，有工匠，有小贩。” “他们放下锄头、放下工具，拿起刀枪，不是为了建功立业，只是为了让家人能活下去。 王虎，送你们回来的那个，他爹娘都死在叛军刀下。” “所以先生写的这些，不仅是为百姓发声，也是为我们这些当兵的说话。 我们流血拼命，不是为了哪个皇帝，哪个将军，是为了身后的父母妻儿，为了能让天下人不再受这样的苦。” 杜甫动容，起身深施一礼。 “将军之言，令老朽汗颜。 老朽此前只知痛心疾首，却未深思将士之苦，今日听将军一席话，方知军中亦有仁人志士。” “先生请坐。” 李苍扶他坐下。 “其实我请先生留在军中，还有一私心。” “将军请讲。” “我希望先生能以笔墨记录战事真实，可传于后世，让后世之人知道和平来之不易。” 杜甫眼睛一亮。 “我军几日后就要开拔，向长安进发。” “这一路上，先生可随我左右，亲眼看看我军如何作战，如何对待百姓。 先生所记，不必讳言，好则好，坏则坏，实事求是即可。” “老朽明白！” 杜甫激动道。 “定不负将军所托！” 两人又聊了许久，从战局谈到诗文，从民生谈到理想。 李苍发现，眼前的杜甫虽然年纪已长，历经磨难，但心中那份对家国的关切、对百姓的悲悯，却丝毫未减。 而杜甫也惊讶于这位年轻武将的见识，他不仅懂军事，对诗文、历史、民生竟也有独到见解。 “将军真是文武全才。” 杜甫感慨道。 李苍苦笑。 “乱世之中，能活着就不易，哪还分什么文武。” 他看看天色，两个人聊了好长时间。 “时间不早了，先生早些歇息。” 他起身告辞，走到帐口时，忽然回头：“杜先生。” “将军？” “您的诗，将来一定会被很多人记住。” “千百年后，人们读您的诗，会知道这个时代发生了什么，会知道百姓受过怎样的苦，也会知道有人曾为了太平盛世奋斗过。” 杜甫怔怔地看着他，不知为何这位将军如此肯定。 李苍笑了笑，掀帘离去。 夜风中，他的声音轻轻飘来。 “所以先生一定要保重，这个时代，需要您的笔。” “来人，再给先生安排一些酒水，叫人好生侍奉着！” “是，将军。” 亲兵领命退下。 出了杜甫营帐，李苍并未立刻离去。 他在帐外立了片刻，仰头望向夜空，今夜的星辰格外清冷。 与他记忆中的那片星空何其相似，却又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光污染，银河如练，却照不见千年后的故乡。 他这才迈步，朝自己的营帐方向走去。 巡逻的士兵见了他，纷纷驻足行礼，眼神中带着敬畏。 这位年轻的将军，数月间从管十数人的小官一路擢升为游骑将军，事迹早已传遍军营。 回到自己的营帐，李苍独坐在案前。 帐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案、一武器架，架上横着他那柄已饮过无数敌血的陌刀。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浮现出方才与杜甫对坐的情形。 自己阴差阳错，来到这个时代，除了有血缘关系的叔父李嗣业，称得上自己人，竟再无他人。 这个从二十一世纪漂泊而来的灵魂，在这个煌煌大唐，就像一片无根之萍，在历史的洪流中浮沉，找不到任何归属。 直到遇见杜甫。 那个在史书中被尊为诗圣，在后世课本里须背诵其作的男人，此刻就活生生地坐在他对面，衣袍简朴，面容清癯。 见他时，杜甫拱手称将军，态度恭谨，却又在谈及诗文时，眼中放出光来，仿佛换了个人。 李苍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亲切感。 无论是如今的太上皇李隆基，还是当今皇帝，或是太子、郭子仪……这些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名字，于他而言，终究是纸上的人物，是影视剧里的形象。 隔着千年的时光，他可以对他们的功过评头论足，却难生真正的共情。 唯独杜甫不同。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些诗句，是从小刻在骨子里的。 在另一个时空的课堂里，在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他曾一遍遍诵读、默写、赏析。 杜甫的诗，写尽了家国离乱、民生疾苦，也写透了一个灵魂在时代巨变中的挣扎与坚守。 所以当这个写诗的人就坐在面前，用一种略带拘谨却真诚的态度与他交谈时，李苍只觉得，仿佛是一个神交已久的老友，跨越了千年光阴，终于在此刻相见。 他甚至生出一种荒唐的冲动，想将杜甫未来会写的那些诗，提前吟出几句，与他共赏。 想看看他听到，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时会是什么表情。 想告诉他，你的诗，会被传诵千年，你会被尊为诗圣，你的痛苦与呐喊，会成为一个民族共同的文化记忆。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只是命人添酒，嘱咐好生侍奉，然后离开。 因为那一刻，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这个时代之间，隔着的不仅是时间，还有命运不可言说的鸿沟。 他能改变一场小规模的战斗，或许能救下几个本该死去的人，却无法扭转安史之乱这场浩劫的轨迹，更无法替杜甫免去他命途中那些颠沛流离、贫病交加。 李苍走后，杜甫独坐帐中，看着案上那杯新斟的酒。 他心中泛起一阵嘀咕。 这位年轻的将军，对待自己的态度，着实有些古怪。 说是敬重文士，却又不止于此，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久别重逢的欣喜，又像是欲言又止的痛楚。 方才论诗，自己不过随口吟了两句旧作，李将军竟能接出下联，且解释之透彻，仿佛那诗是他自己所写一般。 第29章 什么是真正的太平盛世？ 杜甫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啜了一口。 许是自己想多了，乱世之中，能得一处安身，有一餐温饱，已属不易。 这位李将军，虽年轻，却是个难得的仁义之人。 他来军营这几日，听得不少关于李苍的传闻：作战勇猛，率领陌刀队曾阻敌数千，关心士卒，每次有将士伤重不治，必亲往送行，对解救的百姓妥善安置，老弱妇孺皆得活路。 如此人物，若在太平年月，当为国之栋梁，即便在这乱世，也是一道光。 杜甫忽然有了灵感，取过纸笔，略一沉吟，挥毫写下。 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望着诗句，长长叹了口气。 诗写的是李苍，又何尝不是对这破碎山河的一声呼喊？ 他放下笔，走出营帐，夜色已深，营地中篝火点点，巡逻士兵的身影在火光中拉得老长，远山如黛，沉默地矗立在星空下。 不知妻儿在何处，今夜可能安眠？ 李苍在帐中并未独坐太久。 约莫半个时辰后，亲兵来报。 “将军，李嗣业将军请您过去。” 李苍整了整衣甲，起身出帐。 叔父的营帐与他相距不远，沿途经过伤兵营，隐约可闻压抑的声音。 来到李嗣业帐外，守卫的亲兵见是他，立刻行礼。 “将军，大将军正等您。” 掀帘入内，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帐中炭火正旺，李嗣业未着甲胄，只穿一身常服，坐在案前看着地图。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见是李苍，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侄儿见过叔父。” 李苍行礼道。 “好好好！” 李嗣业兴奋地站了起来，几步跨到李苍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眼中满是欣慰。 他伸出大手，用拳头轻轻捶了捶李苍的肩膀，随即哈哈大笑。 “好小子，你的事情我都听说了！” 李嗣业声音洪亮。 “不愧是我李家的好儿郎，有种！” 他拉着李苍到案边坐下，亲自倒了杯热茶推过去。 “听说郭帅又给你升职了，游骑将军，好啊，二十出头就是将军，前途不可限量！” 李苍接过茶，尴尬地笑了笑，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在叔父面前，无论军阶多高，他永远是那个需要被关照的子侄。 这种被长辈疼惜的感觉，让他心中暖流淌过。 李嗣业又夸赞了几句，话锋却忽然一转，神情瞬间严肃起来。 李苍见状，也立刻坐直了身体。 李嗣业朝帐外吩咐。 “守住营帐，十步之内，不得有人靠近。” 亲兵领命，脚步声远去。 帐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李嗣业凝视着侄儿，眼神复杂。 欣慰、骄傲、担忧……种种情绪交织在他的脸上。 “苍儿。” 他开口，声音压低。 “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明白，二十出头就坐到这个位置，是多少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 李苍点头。 “侄儿明白。” “但要记住，戒骄戒躁。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一时的得意，一丝的疏忽，都可能命丧黄泉。 你是我大哥唯一的骨血，他临死前将你托付给我，你既是我的侄儿，也如同我半个儿子。” 他说到这里，停顿片刻才继续说道。 “我不希望大哥这株独苗，断在我手里，否则九泉之下，我无颜见你父母。” 帐内气氛凝重。 李苍放下茶杯，正色道。 “叔父教诲，侄儿铭记在心。” 李嗣业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 “按常理，你立的功劳虽大，升到校尉已是极限。 需再立赫赫战功，方能擢升将军，但如今是非常时期，朝廷急需提振士气，需要树立榜样。 郭帅破格提拔你，是要让全军将士看到，哪怕出身寻常，只要敢拼敢杀，就有出头之日。” “这是一份荣耀，也是一副重担。” “意味着接下来，更危险的任务会交给你，你要更常身先士卒，危险会大得多。” 李苍笑了笑，这些道理，他岂会不懂？ 作为一个后世的历史爱好者，他比谁都清楚，安史之乱这场浩劫中，有多少昙花一现的少年英雄，最终马革裹尸。 郭子仪、李光弼用他做榜样，鼓舞士气是真，将他置于险境也是真。 乱世如洪炉，要么百炼成钢，要么化为灰烬。 “叔父放心，这些道理我都懂。 今日军中若无我李苍，也会有张苍、王苍。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侄儿既受此职，便担此责。 乱世浪淘沙，能活到最后、笑到最后的，才是真正的胜者。” 李嗣业眼中闪过赞赏，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有这般见识，不愧是我李家的种！” 他起身走到帐边，掀帘看了看外面，确认无人，才又回来坐下，换了个话题。 “对了，你如今是将军了，营中事务繁杂，需有人照料起居。 前些日子你解救的那些百姓，青壮已编入行伍受训，工匠也按专长安置，那些女子……” 李嗣业顿了顿，看着侄儿。 “我挑了一人，手脚麻利，人也干净，稍后派人送到你帐中，伺候饮食起居。” 李苍刚要开口，李嗣业摆摆手打断。 “你也老大不小了。等战事平息，叔父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找个大家闺秀，娶妻生子，为你李家延续香火。 你父母在天之灵，也能安心了。” “娶妻……生子？” 李苍愣住了。 为什么听到这番话，心中会有种怪怪的感觉？ 仿佛某个遥远的时空里，也有过类似的对话，父母在电话里唠叨：“什么时候带个女朋友回来？” 亲戚在饭桌上关切：“不小了，该成家了。” 难不成，催婚这事，竟是古今相通、跨越千年的共同命题？ 他忽然有些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在这个时代，成亲生子是天经地义，是孝道的一部分，是家族延续的必须。 可对他这个异世之魂而言，婚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在这个时代真正扎根，意味着要承担起另一个人的命运，意味着或许永远回不去的那个故乡，将彻底成为前尘旧梦。 “叔父，如今战事未平，侄儿生死尚在未定之天，谈婚论嫁，为时过早。 况且侄儿心绪未定，恐辜负佳人。” 李嗣业看着他，眼神深邃，仿佛要看进他心底。 良久，才叹了口气。 “你心中有结，叔父看得出来。 你现在变了许多，更沉稳，更有担当，但也更疏离，仿佛总隔着些什么。” 李苍心中一惊。 “但无论你有什么心结，都要记住。 活着，好好活着，才是对得起你父母，对得起这乱世中每一个盼着太平的人。 娶妻生子是后话，但身边有人照料，总好过你独自硬撑。” 他起身，走到李苍面前，大手按在侄儿肩上。 “那两个女子，你若觉得不便，便让她们在帐外伺候，做些浆洗炊煮的杂事。 但人，叔父给你留下了，这是命令，也是长辈的心意。” 李苍抬头，看着叔父的眼神，终究点了点头。 “侄儿遵命。” 第30章 敌军来了 从李嗣业帐中出来，已是子夜。 营地沉寂下来，大部分士兵已歇息，只有巡逻队偶尔经过，铠甲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高处风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放眼望去，军营连绵，篝火如星，更远处，山河隐在黑暗中，轮廓模糊，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又想起了杜甫。 那位诗圣此刻应该已睡下，或许在梦中，还在担忧着远方的妻儿，忧虑着破碎的山河。 而自己呢？ 自己的忧思，又能向谁诉说？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李白的诗忽然涌上心头，可他连望月思乡的资格都模糊——这个时代的长安月，与千年后的那轮月，可是同一轮？ 他所思念的故乡，又在时间线的哪一端？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将军，夜深了，风大。” 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带着关中特有的口音。 李苍回头，月光下，女子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裙，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面容清秀，眼神清澈。她手中抱着一件披风，却不敢贸然上前。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之前家里是做什么的？” 李苍问道。 “回将军，奴婢洛阳人士，家里做小本生意，因为家里排行老七，大家都叫我小柒。” “安贼破了洛阳，奴婢家破人亡，流离至此，幸得将军相救。” 短短几句，背后是多少血泪，李苍能想象，这个时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都背负着乱世的创伤。 看着天上，李苍微微一笑。 “小柒？时间不早了，去睡吧，我不冷。” 小柒却摇头。 “大将军吩咐了，奴婢要照料将军起居，将军不睡，奴婢便在这里候着。” 他走下望台，小柒默默跟在身后三步远处。 回到营帐，案上不知何时已摆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饼。 李苍看向小柒，她微微低头。 “奴婢看时间很晚了，怕将军饿，便擅自……” “多谢了。” 李苍坐下，拿起筷子。 汤饼很简单，面片粗厚，汤里飘着几片野菜，却热气腾腾，暖人心胃。 他安静地吃着，小柒在一旁安静地候着，帐内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吃完后，小柒收拾了碗筷，又端来热水，备好洗漱用具，一切都妥帖周到，却不发一言。 直到李苍洗漱完毕，准备歇息，她才熄了多余的烛火，只留一盏小灯，退到帐外。 “奴婢就在隔壁，将军若有吩咐，唤一声即可。” 帐帘落下，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李苍躺在榻上，望着帐顶的阴影，毫无睡意。 今日种种在脑海中翻涌，杜甫欲言又止的眼神，叔父担忧的嘱咐，小柒安静的守候。 他忽然想起后世读过的，杜甫在安史之乱后写下的诗句：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此刻他真切地体会到，那不仅仅是诗人的夸张。 在这个没有电话、没有通讯的时代，一次离别可能就是永别，一封家书可能需要用生命去传递。 而自己，连一封可以寄出的家书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李苍才迷迷糊糊睡去。 梦中，他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年代，儿时的课堂，语文老师正在讲解。 黑板上写着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窗外的阳光很好，同学们昏昏欲睡。 忽然画面破碎，他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手中陌刀滴血，面前是潮水般涌来的叛军。 他奋力厮杀，却看见杜甫站在不远处，正提笔写着什么，对周围的刀光剑影浑然不觉。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将军！将军！” 急切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李苍猛地睁开眼，天还未亮，帐外有火光晃动。 “何事？” 他起身，迅速披甲。 亲兵掀帘而入，神色凝重。 “将军，探马来报，叛军一支精锐骑兵绕过主力，朝我军粮草囤积处迂回。 郭帅令，游骑将军李苍率一万轻骑，即刻出发拦截！” 军情如火。 李苍抓起陌刀，大步出帐。 营地里已是一片忙碌，士兵们紧急集结，马蹄声、甲胄碰撞声、将领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 小柒站在帐边，手中捧着水囊和干粮袋，见他出来，立刻上前。 “将军，带上这个。” 李苍接过，看了她一眼。 “待在营地，别乱跑。” “将军保重。” 李苍翻身上马，部众已集结完毕。 他勒马回望，整个营地正在苏醒，无数火把如星辰落地，叔父的营帐那边，李嗣业也出来了，远远的朝他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嘱咐，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又看向杜甫营帐的方向，灯火还暗着，诗圣应该还在梦中，但愿他梦见的，是太平年月的草堂春色，而非这铁血沙场。 “出发！” 李苍一夹马腹，率先冲出营地，身后，千骑相随，蹄声如雷，踏碎黎明前的黑暗。 沉寂了数日的叛军大营，终于有了动静。 营帐间的空地上，士兵们磨刀霍霍，战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 “报——” 一骑绝尘冲入长安，来到大殿，侦察兵翻身下跪。 “见过大帅，诸位将军，大帅，东南方向五十里，我军斥候发现唐军粮仓！” 大殿中，炭火正旺。 叛军将领猛地从椅上站起，眼中闪过精光。 “详细说来！” “粮仓位于石头岭下，守军约三千，皆为步卒。四周地势开阔，唯有一条小河绕其后。” 侦察兵喘着粗气。 “属下亲眼所见，粮车络绎不绝，至少可供十万大军一月之需。” 大殿内的几位副将闻言，无不面露喜色。 “天助我也！” 李归仁一拳砸在案上。 “传令曳落河，点齐一万精骑，今夜子时出发，突袭粮仓！ 安将军，你带人。” “将军，唐军粮草重地，当真只派三千步卒守御？末将恐其中有诈。” 一名副将上前劝阻道。 李归仁冷笑。 “郭子仪部在又如何？ 等他们的援军到了，我们已经打完了。”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叛军大营。 “儿郎们！杀呀！杀呀！” 不知是谁先喊了起来，随即整个营地沸腾了。 第31章 叛军来袭，战斗 这些来自范阳、平卢等地的边军，跟随安禄山起兵，他们一路攻城略地，早已将战争视作发财晋升的捷径。 他们挥舞着五花八门的兵器，有唐军制式的横刀，也有契丹样式的弯刀，甚至还有从民间劫掠来的农具改造的武器，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贪婪。 “钱财！粮食！女人！”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安守忠走出营帐，看着这群如狼似虎的部下，他抬手示意，喧嚣渐渐平息。 “兄弟们，唐狗们缩在营里好几天了，是该让他们见见血了！” “如今天下大势已明，大唐半壁江山都在我们手上。 洛阳、长安，东西二京尽入我手，那皇帝李隆基，像丧家之犬逃到巴蜀苟延残喘。 就算他儿子在灵武登基，又能奈我何？” 他拔出佩刀，刀身泛着寒光。 “上一次，我们在潼关灭了哥舒翰十五万大军。 这一次，我们要烧了他们的粮仓，断了他们的生路。 没有粮食，任他郭子仪有天大本事，也只能饿死在战场上！” “杀！杀！杀！” 叛军的欢呼震天动地。 安守忠翻身上马，一万精骑已集结完毕。 这些都是大帅麾下最精锐的部队。 “出发！” 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卷起漫天尘土，向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另一边，唐军大营也动了起来。 年轻将领站在高台上，看着一队队骑兵从营中驰出。 “将军，一切准备就绪。” 副将上前禀报。 “一万轻骑已在营外集结。” 李苍点点头，目光却投向更远的北方。 “斥候可有新消息？” “叛军一万精骑已离营。” 临行前，李苍曾与叔父李嗣业有过一番长谈。 “苍儿，此去凶险。” 李嗣业看着沙盘，手指点在粮仓的位置。 “叛军若知粮仓所在，必派精兵突袭。 但李归仁此人，用兵向来虚实难测，我恐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叔父是说粮仓只是诱饵？” “可能。” 李嗣业抬头。 “若是你，你会如何？” 李苍沉思片刻：“若我是李归仁，既要烧粮，也要歼敌。 若能以粮仓为饵，引我军分兵救援，再以主力设伏这平原开阔，正是骑兵决战的好战场。” 李嗣业欣慰地笑了。 “所以你要带多少兵？” “一万轻骑，足矣。” 李苍眼神坚定。 “若真是诱饵，我带太多兵反而中计，若真是突袭，一万精骑足以击溃一万敌军。 更何况，我们需要留足兵力，防备他真正的杀招。” 回忆至此，李苍深吸一口气。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务必在叛军抵达粮仓前，截住他们！” “得令！” 一万唐军轻骑如离弦之箭，驰骋在平原上。 两个时辰后，前方斥候来报。 “将军！发现叛军！他们在十里外的开阔地...停下来了！” 李苍勒住战马，举起右手，全军缓缓停下。 “停下来了？”副将疑惑道。 “他们不直奔粮仓？” 李苍的脸色阴沉下来。 “果然...被叔父料中了。” 他极目远眺，虽然看不到十里外的情景，但已能想象，李归仁手下的一万骑兵停下，不是放弃，而是在等待。 等待什么？ 不过是等待唐军进入预设的战场。 “将军，现在怎么办？” 另一名副将问道。 李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既然人家摆了戏台，咱们不去捧场，岂不失礼？” 他调转马头，面向全军。 “兄弟们！叛军以为我们是去救粮仓的绵羊！今天，就让他们看看，大唐的儿郎是怎么猎狼的！” “大唐万胜！” 吼声如潮，士气如虹。 当李苍率军抵达那片开阔平原时，李归仁的叛军早已列阵等候。 阳光斜照在双方军阵上，将兵甲映得闪闪发光。 叛军骑兵列成楔形阵，那是冲锋的最佳阵型，而唐军则布成标准的横阵，稳重而严密。 两军相距三百步，停下。 安守忠策马出阵，他身材魁梧，手持一柄长柄大刀，显然是饮过不少鲜血的凶器。 “对面的唐人听着！乖乖放下武器，下马跪降。 本将可留你们一条贱命，充作奴隶！否则...” 他大刀一挥。 “我这一万铁骑，定将你们踏为肉泥！” 叛军阵中爆发出哄笑和辱骂。 唐军阵中，李苍缓缓策马出列。 银甲白袍，面容清俊，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与安守忠的粗豪形成鲜明对比。 “哦？是吗？” 李苍的声音传来。 “不知这位将军，姓甚名谁？若想让我们投降，至少得知道我在向谁屈膝吧？” 安守忠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我当是谁，原来是个乳臭未干的娃娃！” 他笑罢，用刀尖指着李苍。 “小子听好了，你爷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安守忠。 怕了就赶紧下马，跪过来磕头，看你这细皮嫩肉的，当个男宠倒是不错！” 叛军笑声更响，各种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唐军阵中已有将士怒不可遏，李苍却抬手示意稍安勿躁。 他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原来是安将军，我读过你的履历。 安禄山起兵时，你不思皇恩，反助逆贼，屠戮同胞，攻破两京。 安守忠，你可知史书会如何写你？” “你！” 安守忠脸色铁青。 “乱臣贼子，遗臭万年。” 李苍一字一字的说道。 “今日，我便替大唐清理门户。” 安守忠怒极反笑。 “好好好！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子。 本将军一路从范阳打到长安，杀过的唐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哪个不比你嚣张？ 最后不都成了我刀下鬼！” 他大刀直指李苍。 “报上名来！我刀下不斩无名之辈！” “大唐游骑将军，李苍。” “李？” 李归仁眯起眼睛。 “李光弼是你什么人？” “我的族叔公。” 安守忠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忌惮，嫉妒，甚至还有敬佩。 李光弼，那是连安禄山都忌惮三分的名将。 “难怪...” 他喃喃道，随即又换上嚣张的神情。 “既然是李光弼的后辈，这颗脑袋就更值钱了，儿郎们！” 叛军齐声应和。 “给我杀，取李苍首级者，赏千金，封将军！” 战鼓擂响。 没有更多废话，两支骑兵如两道洪流，向着对方冲去。 第32章 混乱的战场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李苍能看清对面叛军狰狞的面孔，能听到他们嗜血的吼叫。 五十步！ “放箭！” 双方几乎同时下令，箭雨腾空，如蝗虫般扑向对方阵营。不断有人中箭落马，但冲锋的速度丝毫不减。 三十步！ 李苍伏低身体，陌刀平举。 十步！ “杀——” 两股洪流轰然相撞。 金属碰撞声、战马嘶鸣声、惨叫声、怒吼声瞬间充斥战场。 李苍一刀砍下迎面而来的叛军骑兵，鲜血溅在银甲上，温热黏腻。 他来不及多想，抽刀横扫，又一名叛军被击落马下。 其他将士紧随其后，手持双刀，左右劈砍，如入无人之境。 “将军小心！” 有将士突然大喝。 李苍猛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一柄长矛擦着马腹刺过。 他反手一刀，将偷袭者刺穿。 战场已乱成一团，唐军虽实力强大，但叛军皆是百战精锐，悍不畏死。 尤其是安守忠亲率的五百亲兵，如尖刀般插入唐军阵中，所过之处，唐军人仰马翻。 李苍在乱军中寻找安守忠的身影。 终于，他在三十步外看到了安守忠，此刻他正挥舞大刀，连斩三名唐军骑兵，勇不可当。 “王虎，随我来！” 李苍策马冲去，连续斩杀两名拦路的叛军。 安守忠也看到了他，咧嘴一笑，拍马迎上。 “小子，来找死吗？” 双发的武器第一次碰撞，火星四溅。 李苍只觉虎口发麻，安守忠的力气远在他之上。 “有点意思！” 安守忠大笑，大刀如狂风暴雨般劈来，李苍左格挡，险象环生，全靠精湛的刀法勉强抵挡。 “将军！” 王虎想冲过来救援，却被三名叛军缠住。 铛！ 又是一次重击，李苍的武器几乎脱手。 安守忠看准破绽，大刀直劈他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李苍猛然侧身，大刀擦着铠甲划过，留下一道深深划痕。 两人错马而过，各自调转马头。 安守忠低头看了眼胸甲上的划痕，笑容消失。 “好小子...我倒是小看你了。” 李苍喘息着，双手虎口都已渗血，他知道，硬拼绝不是安守忠的对手。 “但你还是要死。” 安守忠眼神冰冷，再次策马冲来。 这一次，李苍没有硬接，他轻夹马腹，战马灵巧地向左避开，安守忠回刀格挡，李苍却虚晃一刀，真正杀招是左手的横刀横削！ “雕虫小技！” 安守忠竟在马上做出一个不可思议的侧翻动作，避开刀锋的同时，大刀自下而上撩起。 李苍急退，但刀尖仍划破了他大腿外侧的甲片，鲜血涌出。 “将军！” 王虎终于摆脱纠缠，冲了过来。 一回合相互拼杀，李苍迅速后撤，大唐这边的将士迅速回拢。 安守忠大笑，就凭他们这些奶娃娃以为是我的对手？ “众将士听令，给我杀，消灭这群唐人。” 随着李苍受伤，唐军这边的士气瞬间变弱，见到这一幕李苍惊呼不好。 若是如此下去他们必败。 “兄弟们，国破山河在。” “就是这群异族，就是这群乱臣贼子，攻破了我们的山河！” 李苍的声音提高，右手握拳重重捶在胸甲上。 “兄弟们，你们看见了，你们亲身经历了。 这群叛军，这些安禄山、史思明的走狗，他们踏碎了我们的大唐！” “我们的百姓流离失所，我们的兄弟姐妹惨死在这群贼子的铁蹄之下。” 军阵中在这一刻瞬间爆发出压抑的怒吼。 “兄弟们！” 李苍再次拔出佩剑，剑锋直指东方叛军的方向。 “为了我大唐的百姓，为了我们的兄弟姐妹，为了我们的父老乡亲，所以，杀！” “杀！杀！杀！” 怒吼声如惊雷般炸响。 中军大帐。 就在李苍血战之时，百里外的唐军中军大帐内，气氛同样凝重。 郭子仪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眉头紧锁。 沙盘上山川地势栩栩如生，代表各方兵力的小旗密密麻麻。 就在这时，帐帘忽然被掀开，一名中年男子缓步而入。 正是李豫。 帐中诸将纷纷行礼：“参见殿下。” 李豫摆摆手，径直走到沙盘前：“郭帅，战况如何？” 郭子仪将情况简要汇报。 李豫思考片刻，又换了一个话题，转而问道。 “本王听说，李苍在=救了一批百姓？” “是，前后约三百余人，多为老弱妇孺，属下将他们安置在后营，还拨了部分军粮。” 郭子仪答道。 “其中可有个叫杜甫的？” 郭子仪一怔，回想片刻。 “确有一人，自称曾任右卫率府兵曹参军，李苍见他颇有才学，留在帐中做了书记。” “郭帅，这杜甫虽官卑职小，然气节可嘉。 听闻他被叛军所俘，宁死不降，趁乱逃出，如此忠臣，当厚待之。” “末将明白。” 郭子仪拱手道。 “已差人送去被褥衣食，安排在书记官行列，月俸按从七品发放。” “不够，再加绢十匹，钱二十贯。 本王要让人知道，凡心向我大唐者，无论出身，皆得厚待。” “是。” 李豫又看向沙盘，手指划过长安的方向。 “粮仓之事，郭帅准备如何处置？” 郭子仪正色道。 “末将已令李嗣业分兵一万，火速驰援。 若一切顺利，三日内当有捷报。” “郭帅，若此次李氏叔侄再立战功，该如何封赏？” “按军功簿记录，交由兵部议功。” “兵部？” 李豫冷笑一声，“如今的兵部还有谁能主事？不过一群尸位素餐之辈罢了。” 他转身直视郭子仪。 “郭帅，本王要你承诺，此战若胜，必为李氏叔侄请功。 李嗣业当晋爵位，李苍当授实职，不可令功臣寒心。” 郭子仪躬身。 “末将领命。” “还有，如今朝中人心浮躁。 但本王要告诉你郭子仪，无论谁坐在那个位置上，大唐必须中兴。 你们这些在外征战的将军，不必理会朝堂是非，只需记住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 “效忠大唐，而非效忠某一个人。” 帐中死一般寂静，诸将皆低头垂目，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番话若传出去，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郭子仪缓缓抬头，与李豫对视。 这位老帅眼中闪过无数情绪。 “末将效忠的，从来都是大唐江山社稷，是天下黎民百姓。” 李豫深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大帐。 第33章 粮仓被袭击 “大帅，殿下此言……” 郭子仪抬手止住他。 “今日帐中所言，出我口，入你耳，不得外传。” “是。” 诸将纷纷退出，帐中只剩下郭子仪一人。 他走到帐边，望向远处连绵的军营。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升起，士兵们围坐火堆旁，等待一天中唯一的一顿热食。 这些面孔大多年轻，有些甚至还是少年，本该在田间劳作，在学堂读书，如今却手握刀枪，不知明日生死。 “效忠大唐……” 郭子仪轻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他想起安禄山起兵的消息传到长安时，满朝文武皆惊，唯有高力士跪在玄宗面前哭诉。 “大家勿忧，郭子仪在朔方，李光弼在河东，乱必平矣！” 那时他是左武卫大将军、朔方节度使，手握重兵，镇守北疆。 接到勤王诏书时，部下有人劝他观望，安禄山势大，朝廷腐败，何必以身犯险？ 他散尽家财招募义军，郭家满门忠烈，他郭子仪问心无愧。 可是如今呢？ 皇帝在灵武匆匆即位，太子李豫暗弱，诸王各怀心思，朝臣结党营私，互相倾轧。 前方将士浴血奋战，后方却为权位勾心斗角。 太子今日这番话，看似大义凛然，又何尝不是一种试探，一种拉拢？ “罢了，罢了。” 郭子仪长叹一声，回到案前，继续批阅军报。 “我效忠的是大唐。无论谁是皇帝，无论朝堂如何，这江山不能倒，这百姓不能弃。” 同一轮残月下，粮仓外已是一片尸山血海。 李嗣业率军驰援，然而眼前景象令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粮仓外围栅栏已破，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守军残部退至内寨，依凭最后一道土墙殊死抵抗，墙下堆积的尸体已有半人高，血水浸透土地，每踩一步都会溅起暗红色的泥浆。 “将军。” 副将指向东南方向。 一支叛军正试图绕过主战场，从侧翼攻入内寨，他们扛着临时赶制的云梯，眼看就要搭上墙头。 “骑兵队，随我来！” 李嗣业当机立断，率两千骑兵直扑侧翼。 “大唐将军李嗣业在此，叛贼受死！” 李嗣业陌刀挥舞，卷起一片血雨，已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手臂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全凭一股意志支撑。 他的铠甲上嵌着三支断箭，左肩一道伤口深可见骨，每次挥刀都牵动伤处，剧痛钻心。 一名叛军悍将看出他是首领，挺枪来战。 此人使一杆浑铁枪，势大力沉，显然是个高手。 李嗣业连挡三枪，虎口迸裂，陌刀险些脱手。 “小子，纳命来！” 叛将狞笑，一枪直刺心口。 李嗣业侧身避过，枪尖擦着肋骨划过，带起一溜火星。 生死关头，他反而冷静下来，看准对方收枪的刹那，陌刀贴着枪杆滑削而上。 叛将惨叫一声，握枪的四根手指齐根而断，李嗣业不容他退，进步上前，一刀斩落首级。 “将军威武！” 周围唐军士气大振。 但叛军毕竟人多，短暂的混乱后，敌将亲自督战，调来弓箭手压制唐军。 箭如飞蝗，不断有唐军中箭倒地。 战斗从黎明持续到正午，又从正午杀到黄昏。 双方都杀红了眼，没有俘虏，没有退路，只有你死我活。 尸体堆积如山，后来者踏着尸体继续厮杀。 李嗣业身边的亲兵已换过三批，活下来的不足十人。 他自己伤痕累累，靠着一面残破的旗帜勉强站立，陌刀卷刃严重，已砍不动铁甲，只能刺、戳、砸。 夕阳西下时，战场突然安静了一瞬。 李嗣业拄着刀，喘息着望向西方。 残阳如血，映照着这片修罗场，还站着的唐军不足千人，人人带伤，却无一人后退。 叛军那边，敌将在亲兵簇拥下策马而出。 “李将军，你已尽力，粮仓将破，何必让这些儿郎白白送死？ 降了吧，安王爷求才若渴，以将军之才，当为上将。” 李嗣业啐出一口血沫，笑了。 “你问我降不降？我告诉你，长安还在，大唐还在，我李嗣业的脊梁骨就还在！” 他举起卷刃的陌刀，指向残存的唐军。 “兄弟们！你们听见了吗？这群叛贼要我们投降！” “呸！做梦！” 一个独臂老兵吼道。 “老子陇右人，全家被吐蕃杀了，是大唐收留了我。 今日就是死，也要死得像个唐人！” 一个年轻士兵满脸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李嗣业笑了，他转身面对千余残兵，用尽最后力气高喊： “众将士！想想你们的妻儿老小。 他们很多人已经惨死在叛军铁蹄之下！你们本可以耕种田地，守着父母妻儿，享受天伦之乐。 是这群叛军毁了这一切，他们乱我山河，屠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 士兵们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不为了功名利禄，不为了封侯拜将！只为了我们的父母妻儿，为了那些死去的亲人邻里，为了千千万万的大唐百姓！” 李嗣业的声音响彻战场。 “今日，我们在此死战。 不是为了谁当皇帝，不是为了哪家天下，只为告诉这些叛贼，告诉天下人——” 他深吸一口气。 “大唐男儿的血性，还在！” “杀！！！” 残存的唐军爆发出最后的怒吼，冲向数倍于己的敌军。 那一瞬间，他们仿佛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从地狱归来的复仇之魂。 叛军将领的脸色变了。 他征战半生，从未见过如此悍不畏死的军队。 他想要下令放箭，却发现自己麾下的士兵也在颤抖，那是面对必死之人的恐惧。 就在这时，东方传来隆隆的声音。 “援军，是李苍将军的旗号。” 瞭望塔上幸存的士兵嘶声大喊。 地平线上，无数唐军旗帜如林出现，李苍的三千骑兵终于赶到，他们阵型严整，长枪如林，压向战场。 敌军见到这一幕长叹一声，知道事不可为，下令撤退。 叛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的尸体与残破的旌旗。 李嗣业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亲兵想要扶他，却发现自己也站不稳了，他们互相搀扶着，看着退去的叛军，看着赶来的援军。 第34章 天下易主？ “多亏李将军及时赶到。” 副将抱拳道。 若非李苍的部来得及时，剩下的两座粮仓恐怕也难保全。 “郭元帅早有预料，让我叔侄二人兵分两路。 可惜我们在路上遭到了敌人围困，不然的话早就过来了。” “只是可惜……” 李苍看着四座化为废墟的粮仓。 “还是损失了大半军粮。” 想想刚刚敌军围困，敌人那1万骑兵对战他们1万大唐将士，若不是自己最后关头说了那番励志的话鼓舞士气，最终以1:1的代价消灭了敌人，剩下的敌人逃窜，很有可能他们这1万人也会折在半路。 “战争从来不是棋盘上的推演。” 李苍的声音突然低沉。 “每一步都伴随着鲜血和牺牲。你看这些粮食。” 他弯腰抓起一把烧焦的粟米。 “百姓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转运民夫千里迢迢运来的，看守士卒用性命护卫的，最后却付之一炬。” 李苍他能想象，为了筹集这批军粮。 老人将最后一点存粮交出，妇人连夜磨面做饼，孩童饿着肚子将干粮袋递给征粮官。 这一切，只因为远在千里之外的战争需要。 “人命如草芥啊。” 李苍轻声叹息。 “史书上只会写某年某月，官军与叛军战于某地，斩首若干，这轻飘飘的几个字，背后是多少家破人亡。” 其实在这一刻，他明白了战争的本质——没有荣耀，只有生存与毁灭；没有正义，只有胜利与失败。 胜利者可以书写历史，将自己的行为美化成忠君爱国，失败者即便初衷正义，也将被钉在乱臣贼子的耻辱柱上。 而他真正要守护的，早已不是那个遥远长安城中的皇帝，也不是日渐衰微的大唐国祚，而是心中那份最朴素的信念。 长安，大殿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满堂将领紧绷的面容。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铠甲碰撞的金属声在肃穆的殿堂中显得格外刺耳。 “报——！” 一名浑身浴血的将军大步流星跨入殿门，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启禀大帅，末将安守忠率部归来复命！” 高坐帅位的男子微微前倾，此人正是叛军统帅安禄山麾下大将李归仁，此刻他眼中闪过一丝急切。 “如何？” “幸不辱命！” 安守忠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掩饰的亢奋。 “末将率一万精锐，成功拖住唐军一万援军，斩杀敌军半数，唐军援军已被彻底打乱阵脚！” 李归仁猛地站起身，铠甲哗啦作响。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在案前踱步。 “斩杀五千余，此乃大功，我军伤亡如何？” 安守忠略一迟疑，沉声道：“回大帅，我军伤亡亦近五千，约为一比一。” 殿中一片寂静，众将领面面相觑，一比一的战损，在兵法上算不得大胜。 李归仁却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在大殿中回荡。 “哈哈哈哈，好一个一比一。 那帮唐人，总以为我叛军不过是乌合之众，今日便要他们知道，我军儿郎的厉害！” 他走到安守忠面前，亲手将其扶起。 “将军辛苦，此战虽伤亡相当，但阻敌援军、挫敌锐气，其功甚大。 传令，赏安将军黄金百两，锦缎五十匹，麾下将士每人增发三月军饷！” “谢大帅！” 安守忠再拜，眼中闪过感激。 李归仁回到帅位，手指轻轻敲击案几。 “安将军已建功业，却不知偷袭粮草的队伍，事情办得如何了？” 他声音渐低，目光扫过堂下诸将。 粮草之事，关乎全局，若成，则唐军攻势必缓，若败，则长安围城之战将陷入僵局。 左列一位瘦高将领出列。 “大帅放心，史将军亲率一万精锐执行此任务，史将军用兵如神，所选皆为百战老兵，纵使不能焚尽唐军粮草，也必能重创其补给。” 李归仁微微点头，又轻轻摇头。 “话虽如此，但郭子仪用兵谨慎，粮草囤积之处必是重兵把守……” 话音未落，殿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急报——！” 一名传令兵几乎是跌进大殿，浑身尘土，甲胄破损，脸上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却掩不住眼中的兴奋。 “报大帅，史将军所部归来！” 李归仁猛地站起：“快传！” 不多时，一名将军踉跄而入。 “末将前来复命。” “如何？” 李归仁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字。 “幸不辱命，末将率一万精锐，唐军三处粮仓，纵火焚之。 火势连天，三处粮仓尽成焦土！” 殿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史将军继续道。 “撤退途中遭唐军围追堵截，我军且战且退，沿途又斩杀唐军几千余众！” 李归仁眼睛一亮。 “我军伤亡？” “末将所率一万，伤亡九千。” 大殿陷入死寂，九千换九千，这是何等惨烈的胜利。 “末将无能，未能带更多兄弟回来……” “不！” 李归仁打断他，大步走下台阶，重重拍在史将军的右肩上。 “史将军此战，功在千秋，九千将士换唐军九千，焚其三仓粮草，此乃大胜！” 他环视众将，声音响彻大殿。 “今日两战，安将军阻敌援军，史将军焚敌粮草，虽我军伤亡亦重，但唐军损失更甚。 如今战损相当，然我军据守长安坚城，唐军若想强攻，必付出两倍、三倍乃至更多代价！” 众将领神情振奋，纷纷附和。 李归仁回到帅位。 “郭子仪急于收复长安，必不肯久等。 我军只需固守，待其粮草不济、士气低落之时，再出城反击，必能大破唐军！” 他越说越激动：“届时，不仅长安稳固，整个关中都将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此战胜利的天平，已然倾向我军！” “大帅英明！”众将齐声高呼。 李归仁大手一挥。 “传令，宰牛二十头，羊百只，犒赏三军。 阵亡将士，双倍抚恤；立功将士，重重有赏！” “谢大帅！” 烛火摇曳中，李归仁的脸上浮现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长安，这座大唐的心脏，已在他手中跳动，只要再坚持数月，天下或将易主。 第35章 三处合围 --- 百里之外，唐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烛光昏暗。 郭子仪独自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中把玩着一枚黑色棋子，目光看在代表长安的模型上。 他已经这样站了近一个时辰。 帐外传来脚步声，亲兵统领掀帘而入，欲言又止。 “说吧。” 郭子仪的声音平静。 副将身形一顿，低声道。 “大帅，我们的粮仓……三处皆被焚毁，李苍将军所部遭叛军伏击，伤亡九千，粮草十不存一。” 帐内寂静得可怕。 烛火噼啪作响，映照在郭子仪脸上，那张历经风霜的面容此刻毫无表情，平静得令人心悸。 副将不敢抬头，继续说道。 “知道了。” 郭子仪的声音依旧平稳。 “下去吧。” 副将行礼退出，帐帘落下的瞬间，他听到帐内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帐中，郭子仪缓步走回沙盘前，俯身凝视那座长安城模型，突然放声大笑。 “好啊，好！”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大帐中回荡。 “好一个李归仁，好一个叛军，竟有如此胆识，焚我粮草，阻我援军，真是好得很！” 笑声戛然而止。 郭子仪一拳砸在沙盘边缘，木屑纷飞。 “是我小看他们了。” 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来人！” 帐外亲兵应声而入。 “传诸位将军，即刻来见。” “是！” 不多时，数位将领匆匆入帐，众人面露忧色。 郭子仪已恢复平静，指着沙盘道。 “叛军两击得手，必士气大振，李归仁此人，用兵诡谲，善抓时机，此刻定在长安城中犒赏三军，以为胜券在握。” 一旁的将士抱拳道。 “大帅，我军连遭挫折，士气受损，末将请命，率本部兵马夜袭长安西门，以振军威！” “不可。” 郭子仪摇头。 “李归仁此刻正盼着我军急躁冒进，长安城防坚固，强攻徒增伤亡。” 他手指划过沙盘上长安周围的地形。 “当务之急，非攻长安，而是断其羽翼。” 数位将领凝神细听。 “李晟。”郭子仪点名。 “末将在！” “你率一万兵马，三日内拿下蓝田，蓝田乃长安东南门户，占之，则长安与洛阳联系被切断一半。” “得令！” “仆固怀恩。” “末将在！” “你率八千兵马，取鄠县，鄠县有粮仓，虽不大，但可暂补我军损耗。” “遵命！” “浑释之。” “末将在！” “你率五千精骑，游弋于长安至潼关一线，袭扰叛军粮道，记住，袭扰为主，不必死战，要让叛军运粮队伍日夜不安。” “末将明白！” 三位将领领命欲退，郭子仪又道。 “且慢。” 三人停步。 “我军援军何时可到？” 郭子仪问。 李晟答道：“回大帅，回鹘预计两月内可抵长安。” “两月……” 郭子仪喃喃重复，手指轻敲案几。 “传令回鹘首领，不必急于赶路，沿途清扫叛军据点，稳固后方。 待其抵达，我要长安已成孤城。” “是！” 将领们退出后，郭子仪独自站在帐中。 他走到案前，展开地图，目光落在渭水之畔。 粮草被焚，军中存粮仅够十月之用，十月内，必须拿下长安。 这些年征战，他见过太多生死，太多胜负逆转。 战场如棋局，一子得失，不碍大局，但粮草……确是命脉。 郭子仪闭目良久，再睁眼时，已是一片清明。 “李归仁，你以为焚我粮草，便可高枕无忧？” 他轻声道，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殊不知，困兽之斗，最是致命。” --- 唐军粮仓大营西侧，临时搭建的伤兵营中，火光通明。 李苍提着一盏灯笼，穿行在**与血腥味交织的营帐间。 “将军。” 一名满手是血的医官见到他，匆匆行礼。 “不必多礼。” 李苍蹲下身，看着地上躺着的一名年轻士兵。 那士兵腹部裹着厚厚的纱布，仍有鲜血渗出，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他怎么样？” 医官摇头：“肠子被刺穿，失血过多，怕是撑不过今夜了。” 李苍沉默片刻，伸手握住士兵冰凉的手，那士兵似乎有所感应，眼皮颤动，缓缓睁开。 “将……将军……” 他声音细若游丝。 话还没有说完，他的手无力垂下。 李苍静静握着那只逐渐冰冷的手，良久，轻轻将其放平，拉过一旁的麻布盖住那张年轻的脸。 “记下他的名字，籍贯，按阵亡将士抚恤。” 他站起身，声音平静。 “是。” 医官低声应道。 李苍继续前行。这样的场景，今夜已见过数次。 每一次，他都停下来，问名字，问家乡，许诺带他们回家——即使明知这承诺大多无法兑现。 战争就是这样，昨日还一同饮酒的兄弟，今日便成冰冷尸骸。 人命在战场上，轻贱如草芥。 “将军，您又来了，你的伤？” 一名断臂的老兵靠坐在帐边，咧嘴笑道，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李苍认得他，这是军中的老斥候。 “陈老，伤的如何？” 李苍在他身边坐下。 “死不了。” 老兵用剩下的左手拍了拍空荡荡的右袖。 “就是以后没法拉弓了，不过也好，等打完了仗，回家种地去，少只手也不碍事。” 李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皮囊，递过去：“喝点？” 老兵眼睛一亮，接过皮囊仰头灌了一口，啧啧道。 “好酒！将军哪来的？” “从大营一直顺的。” 李苍笑道。 两人就着同一囊酒，看着营中来往的医官、伤员，听着远处的更鼓声，一时无言。 “将军。” 老兵突然开口。 “您说，咱们能赢吗？” “能。” 李苍毫不犹豫。 老兵笑了。 “您倒是信心足，我跟着郭大帅打了几十年仗，胜仗败仗都见过。 这次……难啊。 长安城高池深，李归仁又是狠角色，咱们粮草还被烧了。” 李苍看向远处长安城方向隐约的灯火。 “正因难，才更要赢，输了，关中尽失，大唐半壁江山便危矣。” “也是。” 老兵叹了口气。 “就是可惜了这些娃子，才十七八岁，还没娶媳妇呢……” 他将皮囊递回给李苍。 “将军，您是个好人，别的将军，哪会来这伤兵营，还陪我们这些老废物喝酒。” 李苍摇摇头，饮了一口酒，辛辣入喉。 “将军！将军！” 一名亲兵匆匆跑来。 “李将军醒了，正找您呢。” 李苍起身，对陈瞎子点点头。 “保重。” “将军也保重。” 第36章 敌军人头筑京观 --- 中军帐旁一处较小的营帐内，李嗣业躺在床上，正对着一盏孤灯出神。 “叔父。” 李苍掀帘而入。 “坐。” 李苍坐下，注意到案上摆着两个粗陶碗，碗中已斟满酒，酒香清冽。 “叔父好了吗，唤我何事？” 李嗣业不答，端起酒碗饮了一大口，才缓缓道。 “又去伤兵营了？” “是。” “你如今是将军，这些事交给底下人办即可。” 李嗣业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都是自家兄弟，送他们最后一程。” 李苍也端起酒碗，却不饮，只是看着碗中荡漾的酒液。 李嗣业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道：“你变了许多。” 李苍手指微微一颤。 “从前你也体恤士卒，但不会如此……”李嗣业寻找着措辞。 “上次重伤醒来后，便似换了个人。” 上次受伤之后，李苍确有些不同。 依旧勇猛善战，依旧爱兵如子，有时会说出些令人费解的话，对战局的分析也常出人意料地精准。 李苍放下酒碗，轻声道。 “也许是死过一回，有些事看得更清楚了。” “比如？” “比如，人命很重，重到一个家都担不起；又很轻，轻到战场上一支流矢就能带走。” 李苍抬起眼，直视李嗣业。 “叔父，我军粮草，还够多久？” 李嗣业瞳孔微缩，粮草存量是军中机密，仅有少数高级将领知晓。 “谁告诉你的？” “我猜的。” 李苍平静道。 “叛军不惜代价焚我粮仓，必是知道粮草为我军要害。 我军远征，补给线长，关中历经战乱，就地筹粮困难。 此次三仓被焚。” 李嗣业沉默良久，终于道。 “原存粮可支撑一年，此次损失，加上后续作战消耗，最多十月。” “十月。” 李苍重复这个数字。 在现代，十月足够打一场灭国之战，导弹精准打击，电子战瘫痪指挥系统，空军夺取制空权，陆军装甲部队突击，一座城池，数小时便可攻陷。 但这是唐朝，没有火炮，没有飞机，没有卫星。 攻城要靠云梯、冲车、抛石机，要靠士兵用血肉之躯堆上城墙。 十月攻一座长安这样的坚城，时间并不宽裕。 “若十月内攻不下长安……”李苍没有说下去。 “我军必败。”李嗣业替他说完。 “甚至无需叛军来攻，粮尽之日，便是溃败之时。” 帐中一片沉寂，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口令声，更鼓敲过三响。 “叔父。” 李苍突然开口。 “若有一种武器，可**里之外取敌将首级，若有一种战法，可不伤一兵一卒便让敌军溃散，若有一种……” 他顿了顿，摇头苦笑。 “罢了，痴人说梦。” 李嗣业却若有所思。 “你所说的，可是墨家中记载的攻城器械？或是诸葛武侯的木牛流马？” 李苍看着叔父认真的表情，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这个时代的人，想象力的极限也不过是更精巧的机械。 他们无法想象，千年后的战争会是何等模样，那是真正的绞肉机，效率高到令人窒息。 “差不多吧。” 他最终只是含糊应道。 李嗣业饮尽碗中酒，长叹一声。 “为将者，当知天时、地利、人和。 天时不在我——陛下避走蜀中，天下人心浮动；地利亦不在我——长安为敌所据，我军客地作战；唯有人和，郭大帅治军严谨，将士用命，尚可一搏。” 他看向李苍。 “此战艰难，九死一生，你若怕了，我可安排你押送粮草回灵武，不必在此冒险。” 李苍笑了。 “叔父说哪里话，李家男儿，岂有临阵脱逃之理？” 他端起一直未动的酒碗，一饮而尽。 “此战，大唐必胜，待光复长安，侄儿陪叔父去曲江池畔饮酒，不醉不归。” 李嗣业看着他年轻而坚定的脸，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多岁时，也是这样意气风发，以为手中长枪可荡平天下不公。 岁月磨平了棱角，战争教会了他谨慎甚至残忍，但有些东西，或许不该被磨灭。 “好。” 李嗣业重重拍了下侄儿的肩。 “待长安光复，叔父请你喝最好的酒。” 李苍行礼退出帐外。 同一片星空下，长安城中的叛军正在狂欢，为今日的胜利。 唐军大营中的将士正在养伤，为明日的厮杀。 而千里之外的百姓，或许正对着一盏孤灯，祈祷远征的亲人平安归来。 战争就是这样，将所有人的命运编织在一起，无论愿意与否。 李苍走向自己的营帐。 他知道，真正的绞肉机尚未开启，长安攻城战一旦打响，那将是血肉横飞的人间地狱。 想要活下去，唯有变得更强，更狠。 李苍策马而来，打扫战场的将士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朝他躬身行礼： “将军您来了。” “将军。” “将军。” 李苍翻身下马。 “你们先忙着，我就是来送这群兄弟们最后一程。” 他的目光扫过遍地尸骸，那些年轻的面孔永远定格在了最后一刻。 有仰面朝天死不瞑目的，有蜷缩成团仿佛只是睡去的，有仍紧握断刃至死不松手的。 他走上前去，在一具唐军士兵的尸体旁蹲下。 那是个看上去不到二十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稚气，胸口被长矛贯穿，鲜血早已凝固成深褐色。 李苍伸出手，轻轻为他合上双眼，又将他散乱的头发理了理，从怀中掏出一块素白手帕，擦拭着年轻士兵脸上的血污。 一旁的将士们见到这一幕，无不眼眶湿润。 几个跟随李苍多年的老兵互相交换了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 “将军对待这群已经战死的兄弟都这般用心，何况我们这些活着的？” “是啊。” 另一人接口道。 “你们可曾听说过？ 将军还只是个先锋时，受了重伤被抬进伤兵营，上面发下来的食物不多，将军自己伤得那么重，却把大半食物分给了其他伤势更重的兄弟。” “这事我怎么没听说过？” 一个年轻士兵问道。 “你在别的营队，自然不知。 我们可是跟着将军一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老兵说着，眼中闪过自豪的光芒。 “跟着这样的将军效命，值！” 第37章 回鹘的援军来了 李苍没有理会身后的私语，他继续在战场上缓缓行走，为死去的将士们做最后的整理。每经过一具唐军尸体，他都会稍作停留，有时为战士正一正歪斜的头盔，有时将他们紧握武器的手指轻轻掰开，有时只是静静地站一会儿。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一具敌军将领的尸体上。 那将领身着精良铠甲，虽已死去多时，仍保持着一种狰狞的姿态。 李苍的眼神冷了下来。 “将军，莫要用手摸，免得污了您的手。” 一名副将见状连忙劝阻。 李苍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抚摸他们的尸体？就他们这群敌人，他们也配？” 他走到那敌军将领的尸体旁，缓缓抽出腰间横刀。 “我只是想着，如何用手段来震慑住他们。”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手起刀落，敌军将领的头颅应声滚落在地。 李苍弯腰拾起那颗头颅，鲜血顺着他的手指滴落，他却仿佛毫无察觉。 “众将士听令！” 李苍的声音响彻整个战场。 “将敌人的脑袋全部割下，给我铸成京观，摆放在营帐外面！” 战场上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应和：“是！将军！属下领命！” “兄弟们，听将军的命令！将这群贼子的脑袋全部割下！” 将士们士气大振，纷纷拔出兵器开始执行命令。 一时间，战场上刀光闪烁，鲜血四溅。 李苍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地继续在敌军的尸体间穿行。 外人看来，他只是在检视战场，但实际上，每经过一具尸体，他都会开启系统，转化为自身的实力。 他一边摸尸，一边感受着实力缓缓增长。 这种一举多得的感觉确实奇妙，既震慑了敌人，鼓舞了士气，又提升了自身实力。 乱世之中，唯有实力才是立足之本。 李苍站在京观前，久久凝视。 风吹过，带来浓重的血腥味，但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气息。 “将军，京观已筑成。”副将王虎上前禀报。 “很好，”李苍点点头。 “传令下去，多多加派双倍岗哨，敌军见京观必来报复。” “是！” “还有，给战死的兄弟们登记造册，按最高规格发放抚恤。 有家眷的，务必确保银两送到。” 王虎眼中闪过感动。 “将军仁厚，属下代兄弟们谢过将军。” ..... 同一时间，草原深处 十万铁骑如黑色潮水般在草原上奔腾，马蹄声震天动地，扬起漫天尘土。 为首的将士正一马当先，率领着部族最精锐的骑兵朝着东南方向疾驰。 “儿郎们，加快速度！长安城就在前方！” 骨力裴罗高举起弯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 “吼！吼！吼！” 骑兵们齐声呼应，声浪如雷。 这支骑兵是奉了大唐皇帝李亨的旨意前来增援的。 至少，诏书上如此写着，但骨力裴罗心中清楚，所谓增援不过是个幌子。 若是在盛唐时期，太宗、高宗在位时，大唐说一不二，四方臣服，他们这些草原部族只需听到唐使到来便会瑟瑟发抖。 那时的长安城是天下中心，万国来朝，大唐铁骑所向披靡。 但如今呢？ 安史之乱爆发，大唐江山风雨飘摇，长安洛阳几度易手。 昔日的天可汗威严不再，不得不向曾经的臣属求援。 骨力裴罗想起临行前族中长老们的密议。 安禄山那边也派了使者前来，许诺若回鹘助其攻破长安，可平分关中财富。 而大唐皇帝李亨则承诺，城破之后，允许回鹘军队在长安城内自由行动三日。 三日，烧杀抢掠的三日。 这个诱惑太大了。 长安城是天下最富庶的都城，三日抢掠足以让整个部族数代不愁。 更何况，李亨还承诺事后正式册封骨力裴罗为回鹘可汗，承认他对草原诸部的统治。 “首领，前面就是大唐了！” 副将策马赶上。 “过了边关，再有俩月便可抵达长安城外。” 骨力裴罗点点头。 “传令下去，今夜在此地扎营，明日进大唐。” “是！” 月光下，十万铁骑如沉默的巨兽匍匐在草原上。 骨力裴罗站在营地高处，望向东南方向，那里，长安城的灯火在想象中闪烁，那是财富、权力，也是无尽的欲望。 他想起少年时随父亲入长安朝贡的情景。 那时的长安城，街市繁华如昼，人流如织，坊市间珍宝异玩琳琅满目。 他们这些草原贵族走在街上，虽被奉为上宾，却总能从唐人眼中看到一丝轻蔑。 如今，攻守易形了。 “父亲，您若在天有灵，当看到孩儿如何将长安踩在脚下。” 骨力裴罗喃喃自语，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 西南，吐蕃边关大营 与草原的奔袭不同，吐蕃大营中是一片肃杀的准备气氛。 吐蕃的大将站在沙盘前，手中的马鞭指向沙盘上密密麻麻的城池标记。 这些标记大多已插上了吐蕃的旗帜。 “大相，我军已连克大唐等十二城，陇右道大半已入我手。” 年轻的将领禀报道，语气中难掩兴奋。 吐蕃的大相却面色凝重。 “不可轻敌，唐人虽内乱，余威犹在。 你看这李光弼、郭子仪等人，仍是难缠的对手。” “大相说的是，不过据探子回报，安禄山军与唐军主力正在洛阳一带对峙，关中空虚。 此时正是我军东进的大好时机。” 吐蕃大相点点头，马鞭从沙盘上划过，最终停在长安二字上。 “长安...太宗皇帝曾将文成公主嫁入我吐蕃，带来文明教化。 如今他的子孙不肖，致使天下大乱，也该由我们这些姻亲来帮忙收拾残局了。” 帐中诸将闻言，皆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传令各军，三日后全线东进，告诉儿郎们，长安城中财宝女子无数，先入城者，任取三日！” “遵命！” 军令传出，整个吐蕃大营沸腾起来。 士兵们磨刀擦枪，检查战马，准备着即将到来的大战。 他们中的许多人还记得父辈讲述的松州之战，那是太宗时期，吐蕃首次与大唐大规模交锋，虽最终议和，但唐军的强悍给他们留下了深刻印象。 如今，机会来了。 “赞普，您的心愿，臣定当为您实现。” 他低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第38章 李隆基的心思 此刻成都的天，也下起了雪。 太阳升起，远远的望去，似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 太上皇行宫内，丝竹之声却不曾停歇。 雕梁画栋的宫殿里，李隆基斜倚在铺着蜀锦的软榻上，半闭着眼睛，手指随着乐师的节奏轻轻敲击。 这位曾经开创开元盛世的天子，如今已年逾古稀，鬓发斑白。 逃离长安时的仓皇，早已被巴蜀的安逸渐渐抚平。 这城虽不比长安繁华，却也物阜民丰，更有蜀地的温婉气候，让他那因逃亡而受损的身体得以休养。 “陛下，该饮药了。” 高力士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小心翼翼地走近。 他称呼李隆基仍用陛下而非所谓的太上皇。 李隆基微微睁眼，摆了摆手：“先放着。” 殿中，十二名舞姬正跳着舞蹈。 乐师们使尽浑身解数，试图还原长安宫廷的盛景，可总少了些恢弘气度，多了几分蜀地的婉约。 李隆基心中暗自叹息，却未表露分毫。 一曲终了，他忽然开口。 “今日是何日了？” “按新皇改元，已是至德元载。” 李隆基的脸色沉了沉。 至德，这是他那个逆子李亨的年号。 想起此事，他胸口便觉憋闷，自己刚入蜀地不久，消息便传来——太子在灵武登基，尊他为太上皇。 好一个尊字，实则是夺了他的江山！ “陛下息怒，龙体要紧。” 高力士察言观色，连忙劝慰。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着灰衣的探子在侍卫引领下匆匆入殿，跪倒在地。 “启奏陛下，前方军情急报！” 李隆基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讲。” 探子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高力士接过，呈到李隆基面前。 信上字迹潦草，显然是快马加鞭传递而来。 李隆基展开信纸，昏花的眼睛眯起，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字句。 渐渐地，他的嘴角上扬，脸上浮现出多日未见的红润。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手指微微颤抖。 高力士见状，试探着问：“陛下，莫非是长安......” “正是！” 李隆基将信纸拍在案几上。 “郭子仪、李光弼等将士，已率军围困长安。 叛军已成困兽之斗，不出数月，京师必可光复！” 消息在殿中传开，那些原本垂首侍立的文臣武将们纷纷抬起头，眼中绽放出希望的光芒。 “此乃天佑大唐！陛下洪福齐天！” 紧接着，殿内响起一片祝贺之声。 这些追随李隆基入蜀的臣子们，哪一个不曾日夜思念长安？ 哪一个不盼着早日回到那恢弘的皇城？ 流落巴蜀虽得安身，终究是客居他乡，长安，才是他们荣华富贵的根基所在。 李隆基抚须而笑，仿佛看到了太极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耀，看到了大明宫的飞檐如雁阵排空。 他仿佛已经坐在含元殿的龙椅上，接受万国使臣的朝贺。 “待长安收复，朕便可率众卿返回京师。” 他的眼神此刻却越发坚定。 “届时，天下依旧是李唐的天下！” 群臣纷纷应和，殿内气氛热烈如沸。 可在这片欢腾中，有几位老臣却交换了忧虑的眼神。 他们想到了灵武那位新登基的皇帝，想到了这复杂难言的父子关系与权力更迭。 当夜，李隆基辗转难眠。 他披衣起身，走到窗前。 巴蜀的天气到了晚上格外清冷，月光洒在庭院里的桂花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几十年的帝王生涯，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他想起了开元初年的意气风发，想起了任用姚崇、宋璟开创的盛世，想起了与杨贵妃春宵苦短，的缠绵，也想起了潼关失守、仓皇西逃的狼狈。 而最刺痛他的，是灵武传来的那道消息。 那日，他刚在成都安定下来，正与群臣商议如何调度各地兵马平叛，高力士面色惨白地呈上密报，他展开一看，眼前顿时一黑。 “太子......李亨......在灵武即皇帝位，尊陛下为太上皇......” “逆子！” 李隆基当时便摔碎了手中的玉杯，气得浑身发抖。 “朕还没死！他还是太子！怎敢如此！” 他当即就要下诏，废黜李亨的太子之位，命其即刻入蜀请罪。 可诏书还未拟成，这些重臣便齐齐跪倒在地。 “陛下三思啊！” 有大臣老泪纵横。 “如今天下大乱，安禄山叛军占据两京，各地节度使心怀异志。 若陛下与太子再生龃龉，恐给叛军可乘之机啊！” 其余大臣也劝道。 “太子毕竟是陛下亲生，血脉相连。 他登基也是为了凝聚人心，统领天下兵马平叛。 若陛下此时下诏斥责，恐怕会寒了前线将士的心。” 高力士更是跪行上前，抱住李隆基的腿。 “大家，老奴说句僭越的话。 只要李唐江山还在，这皇位在您手中或在太子手中，又有何区别？ 您永远是天下人之父啊！” 那一夜，李隆基彻夜未眠。 他明白臣子们说得有理，安史叛军势大，若唐室内部再起纷争，恐怕真会如他们所说，连这半壁江山都保不住。 可他心中那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凭什么？ 自己开创盛世，统治大唐数十年年，竟落得被儿子尊为太上皇的下场？ 这太上皇三字，听起来尊贵，实则是被剥夺了权柄的囚徒！ 直到半月后，又一封密报送来。 信中详细描述了李亨登基时的情景——并非大张旗鼓，而是在将士们国不可一日无君的呼声中，勉强即位的。 甚至李亨登基时还几度推辞，最终在儿子广平王李豫和建宁王李倓的劝说下，才坐上皇位。 看到这里，李隆基的心情复杂难言。 一方面，他仍觉愤怒；另一方面，却又不得不承认，李亨此举确实稳定了军心。 而且从密报看，李亨登基后立即任命郭子仪、李光弼等大将，又遥尊他为太上皇，礼仪周全，挑不出错处。 “逆子......” 李隆基喃喃道。 他走回案前，摊开一张宣纸，提笔欲写些什么，却又停住。 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污迹，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第39章 父子之间的芥蒂 几乎在同一轮明月下，千里之外的灵武，新登基的唐肃宗李亨也未能入眠。 灵武的行宫远不如成都华丽，这里本是朔方节度使的治所，临时改建为皇帝驻跸之地。 殿宇简陋，陈设朴素，连烛火都显得昏暗。 李亨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封刚刚送来的战报。 这位新君，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他看起来倒是不像个皇帝，反倒像个忧心忡忡的地方官。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内侍轻声提醒。 李亨摇摇头，指着战报说。 “郭子仪已围困长安，这是好事。 可你看这里，河北诸镇虽表面归顺，却各怀心思，江淮漕运时断时续，军粮筹措艰难。 回鹘可汗答应出兵助阵，却要我们许以重利......”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发痛的额角。 “这皇帝，真不是人当的。” 这句话发自肺腑。 李亨从未像现在这样，真切地感受到皇位之重。 作为太子时，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步了前几位太子的后尘——被废、被杀。 父皇李隆基对权力的掌控，对太子的猜忌，让他度过了多少提心吊胆的岁月？ 安史之乱爆发，他随父皇西逃。 马嵬坡兵变，禁军诛杀杨国忠，逼死杨贵妃，那一刻他看到了军队的力量，也看到了人心的向背。 后来，有将领提议分兵，由他北上平叛。他本欲拒绝，想继续跟随父皇入蜀，以全孝道，可儿子们和将领们跪了一地。 “殿下，如今天子西狩，叛军占据两京，天下无主，军心涣散。 殿下若不以社稷为重，只念私孝，恐大唐江山危矣！” 说话的是建宁王李倓。 广平王李豫也劝道。 “父王，此时非拘泥常礼之时，若能收复两京，迎回太上皇，才是大孝啊！” 在众人的劝说下，李亨最终率领部分兵马北上，抵达灵武。 本以为到此集结军队，准备平叛即可，谁知刚到灵武不久，这些跟着一起来的大臣又联名上表，劝他登基。 “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天子在蜀，音讯难通，政令不行。 殿下乃储君，当顺天应人，即皇帝位，以安天下民心！” 李亨记得自己当时连连推辞，甚至发了怒。 可劝进的人一波接一波，从早到晚，跪满了庭院，最后连儿子们和心腹宦官也加入了劝进的行列。 “殿下若不登基，各地勤王军队便无统一号令，各自为战，如何平叛？” “殿下莫非忍心看大唐江山落入叛军之手？” 一句句，一声声，李亨知道，自己已无退路。 若不登基，这些追随自己到灵武的将士臣子们，将失去效忠的目标，队伍很快就会分崩离析。 他在灵武城南门楼即位，遥尊蜀中的李隆基为太上皇，改元至德。 登基大典极为简朴，没有长安的钟鼓齐鸣，没有万国来朝的盛况，只有朔方军将士的甲胄寒光，和塞外吹来的风沙。 那一刻，他心中没有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和深深的惶恐。 尤其是想到蜀中的父皇，不知会作何反应。 “陛下，蜀中有消息传来。” 内官呈上一封密信，打断了李亨的思绪。 李亨接过，拆开火漆，信是安插在成都的眼线送来的，详细描述了李隆基得知长安被围后的反应。 “太上皇闻讯大悦，谓群臣曰，待长安收复，当率众返京..... .宴饮至夜，醉后曾言朕终究是大唐天子......” 看到这里，李亨的手微微颤抖。 父皇果然还存着复位的心思，这也难怪，统治天下数十年的人，怎会甘心就此退居深宫，做个有名无实的太上皇？ “陛下勿忧。” 内官察言观色，低声道。 “如今军权在握的是陛下，郭子仪、李光弼等大将，皆受陛下册封任命。 前线将士只知有至德天子，不知有......”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明，李亨摆摆手，制止他说下去。 “不可妄言，太上皇毕竟是朕的父亲，是大唐的开元天子。” 话虽如此，李亨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看着上面标注的各方势力，红色的箭头代表唐军，黑色的代表叛军，还有许多其他颜色的标记，代表着各地节度使和勤王军队。 “李璘在江淮拥兵自重，虽上表称臣，实则观望。 吐蕃趁乱袭扰河西；回纥要价越来越高......” 李亨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长安位置。 “当务之急，是收复两京，只有拿下长安、洛阳，朕这个皇帝，才算名副其实。” 他转向内官。 “拟旨，加封郭子仪为司空，令其务必在年内收复长安。 再拟一道旨意给太上皇，禀报战况，措辞要恭谨，要极尽孝道。” “陛下圣明。” 内官躬身退下。 殿中又只剩李亨一人，他走到窗前，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灵武的黎明格外清冷，风中带着塞外的寒意。 他知道，自己与父皇之间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这不只是父子之争，更是权力之争，是两种治国理念之争。 父皇晚年宠信奸佞，沉溺享乐，才酿成安史之乱；而自己若想中兴大唐，就必须走一条不同的路。 可这条路，注定艰难。不仅要面对叛军，要平衡各方势力，还要应对那个在蜀中仍心怀不甘的太上皇。 成都这边，李隆基也没有闲着。 长安被围的消息，像一剂强心针，让他重新燃起了希望。 连日来，他召见心腹臣子，密议返京后的布局。 这日午后，寥寥数人被召入内殿。殿门紧闭，侍卫退到十丈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诸卿，长安收复在即，有些事，朕不得不早作打算。” 李隆基开门见山，又用了朕这个自称。 几位老臣面面相觑，心中都已猜到几分。 韦见素硬着头皮问道。 “陛下所指，是返京后与那位的相处之道？” “相处？” 李隆基冷笑一声。 “他是君，朕是臣，何来相处之说？” 这话说得极重，殿内气氛顿时凝固。 有大臣连忙圆场。 “陛下息怒，今上登基虽是权宜之计，但毕竟已行即位大典，改元建号，天下皆知。 若返京后骤然更迭，恐生变乱啊。” “那依卿之见，朕就该老老实实做这个太上皇，在长安养老等死？” 李隆基盯着众人，眼神锐利如刀。 高力士见状，连忙跪地。 “大家，老奴斗胆说一句，太子毕竟是您的亲骨肉，这江山交到他手中，总比落到安禄山那些贼人手里强。 再者，太子登基后，对大家尊崇备至，每月派人问安，节礼不断，孝心可鉴啊。” “孝心？” 李隆基嗤笑。 “若真有孝心，就该在灵武集结兵马，早日平叛，然后迎朕复位。 而不是急不可耐地自己坐上龙椅！”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来在殿中踱步。 “你们可知，朕为何能开创开元盛世？ 是因朕懂得用人，懂得放权。 姚崇、宋璟、张说、张九龄......哪个不是一时俊杰？ 朕用他们，信他们，才有了那太平盛世！” “可李亨呢？他懂什么？ 他做太子二十年，除了小心翼翼保全性命，还做过什么利国利民之事？ 如今国难当头，他侥幸登基，就真以为自己能中兴大唐了？” 这番话，让几位老臣无言以对。 他们不得不承认，李隆基说的有道理，这位老皇帝虽有晚年之失，但治国理政的才能，确实远非李亨可比。 韦见素沉吟良久，缓缓开口。 “陛下所言极是，但如今木已成舟，若强行改变，恐非社稷之福。 老臣有一折中之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待两京收复，陛下返京，可效仿故事，太子居大明宫理政，陛下居兴庆宫颐养。 军国大事，太子自当决断，但朝廷重臣任免、典章制度变更等事，今上应征询陛下之意。 如此，陛下虽无皇帝之名，仍有参决之实。” 李隆基停下脚步，沉思起来。 韦见素这个建议，确实是个可行的折中方案。 兴庆宫是他做亲王时的旧邸，登基后扩建为离宫，感情深厚，在那里养老，总比被困在大极宫或大明宫的某个偏殿强。 而且，只要能影响朝政，是不是坐在龙椅上，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还有，陛下可要求殿下，将杨国忠余党彻底清算，为贵妃娘娘正名，这也是挽回陛下声誉的重要一步。” 提到杨贵妃，李隆基的眼神黯淡下来。 马嵬坡的那一幕，是他心中永远的痛，那个他挚爱的女人，最终因政治斗争而被逼死。 若能为她正名，自己在史书上的评价，或许能好一些。 “也罢。” 李隆基长叹一声，坐回榻上。 “就依诸卿之议，但有一条，返京之后，朕要见李亨，要他当面给朕一个交代！” 第40章 乱世，不能有仁慈 晚风带着寒意，穿过营帐的缝隙。 李苍掀开厚重的帐帘，炭火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草药。 营帐内，李嗣业半靠在行军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绷带，隐约渗出暗红。 “叔父，你感觉恢复的如何了？” 李苍走近，在榻边蹲下身。 火光在他年轻的脸庞上跳跃。 李嗣业睁开眼，眼中血丝未退，却已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他打量着侄儿——甲胄未卸，衣襟上沾着尘土与干涸的血迹，腰间横刀的手柄磨损得发亮。 这孩子才二十多岁，却已有了百战老卒才有的沉稳眼神。 “苍儿来了。” 李嗣业撑坐起来，动作牵动了伤口，眉头微皱，却随即舒展。 “我已无大碍，倒是你，身上的伤可还疼？” 三天前，他们叔侄奉命增援此地粮仓。 这是他们仅存的几座大仓之一，囤积着足以支撑大军三月之粮。 叛军显然也知晓其重要，派遣精锐骑兵迂回截杀，百里急行军，他们遭遇了伏击。 粮仓也被偷袭。 “侄儿年轻，皮肉伤好得快。” 李嗣业拍了拍榻沿示意李苍坐下。 “粮车整顿得如何了？” “已清点完毕，可运粮草八百车，另有两百车军械。 折损的车辆已用缴获的叛军马车补齐，只是牲口不足，需将士分力推挽。” “叛军尸首……” “按叔父吩咐，已就地掩埋，只是侄儿将叛军的首级筑了京观。 以儆效尤。” 帐内忽然安静，炭火噼啪作响，远处传来伤兵的**，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 良久，李嗣业才开口。 “我听说，你还让人将首级面朝长安方向？” 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 李苍抬起头。 “他们是从长安出来的兵，我要让他们死了也看着，看我们如何打回去。” 李嗣业盯着侄儿，这一刻，他仿佛看见的不是那个自幼跟着自己学刀法的少年，而是一个真正的将领——狠厉，果决，深谙攻心之道。 这让他欣慰，也让他隐隐不安。 “你就不怕叛军报复？” 李嗣业缓缓道。 “安禄山等人最重颜面，你这般折辱，他必遣死士寻仇。” 李苍嘴角勾起。 “叔父，自灵武起兵那日起，我们与叛军便已不死不休。 他们屠城焚村时，可曾想过报复？” “若他们敢来，来一个我杀一个，来百个我便斩百人。 杀到他们胆寒，杀到他们听见李字便夜不能寐！” “好！” 李嗣业忽然低喝一声，眼中精光暴射。 “这才是我李家的儿郎，叛军豺狼之性，仁义道德对他们无用，唯有刀剑才能讲道理！” 他激动之下牵动伤口，剧烈咳嗽起来。 李苍连忙为他抚背，待气息平复，李嗣业才继续道。 “只是苍儿，你要记住，为将者，勇猛不可少，但更需谋略。 此次是震慑，却也成了靶子，日后行军，需加倍警惕。” “侄儿谨记。” 夜渐深，李苍添了炭火，又检查了叔父的绷带。 帐外传来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铁甲碰撞的轻响。 “这一路西来，你看见了吧？” 李嗣业的声音很轻。 “村庄十室九空，田垄荒芜，道旁白骨无人收殓。 有些地方……连树皮都被啃光了。” 李苍想起三日前经过的那个无名村落。 村口老槐树上吊着七具尸体，都是男子，脚下堆着些简陋的农具。 他们显然试图抵抗，村内屋舍尽焚，焦黑的梁木斜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们在井边发现一个幸存的妇人，怀里抱着已僵硬的婴儿，眼神空洞，问什么都不答，只是反复哼着走调的童谣。 军医说，那妇人疯了。 “叛军过处，寸草不生。”李苍愤怒的说道。 “他们不是争天下，是纵兽食人。” “所以我们必须赢。” 李嗣业握住侄儿的手。 “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彻底。 苍儿，你要记住今日所见所闻，记住每一个焚毁的村庄，每一双绝望的眼睛。 这是仇恨，也是力量，它会在你最疲惫的时候，逼着你再站起来，再多杀一个敌人。” 聊着聊着，李嗣业忽然换了话题。 “郭帅昨日遣使传来军令，除了催运粮草，还说了件大事。” 李苍精神一振：“可是要反攻了？” “正是。” 李嗣业眼中燃起火光。 “是啊，快了。” 李嗣业长叹一声，却带着遗憾。 “只可惜我这伤来得不是时候，攻城在即，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机，我们却在此押运粮草。” 李苍闻言，正色道。 “叔父此言差矣，押运粮草才是重中之重。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若我们这里出了岔子，前线将士便是再勇猛，也难为无米之炊。” 他顿了顿，放缓语气。 “况且郭帅将如此重任交予我们，正是信任叔父稳如泰山。 攻城掠地固然显赫，但保障大军命脉，才是真正的大功。” 李嗣业愣住，随即朗声大笑，不慎又牵动伤口，边笑边咳。 “咳咳……好小子，现在倒是你来教训我了。 说得对，说得对，是我心急了。” 他看着侄儿沉稳的面容，心中感慨万千。 这孩子长大了，不止武艺韬略，连心胸眼界也远超同龄人，李家的未来，或许真要落在他肩上。 “粮草何时起运？” 李嗣业问道。 “明日，侄儿已挑选八百精兵，分前中后三军护卫，斥候撒出二十里。 我会亲率两百骑兵在前开路。” 李嗣业沉吟片刻。 “不，你押中军，我留在此处坐镇，防备叛军偷袭粮仓。 你年轻，冲锋陷阵在行，但押运粮草需的是稳重，让我的副将率骑兵开路，他老成持重。” “可是叔父伤势——” “已无大碍。” 李嗣业摆摆手，神色严肃起来。 “苍儿，有件事你必须谨记，你悬首示威之事，必已传入叛军耳中。 叛军睚眦必报，定会寻机报复，运粮队目标大，行进慢，最易受袭。 你万不可逞强，遇敌则以保全粮草为要，不可恋战。” 次日，八百辆粮车首尾相连，如长龙般蜿蜒， 每辆车由两匹骡马牵引，车旁各有两名士兵持矛护卫，车轮压过碎石路，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第41章 运粮，敌军突袭 李苍骑在战马上，立于中军大旗下。 他今日未着铠甲，只穿寻常校尉皮甲，这是叔父的叮嘱。 主将不宜太过显眼，但腰间横刀仍是那柄跟随他的武器。 “出发！” 令旗挥下，长龙开始蠕动。 起初三十里很平静，午时在一条溪边休整。 士兵们轮流饮马、啃干粮，李苍摊开地图，与几个校尉核对路线。 “将军，前方二十里是一处山岭，地势险要，林密道窄。” 斥候队长禀报。 “已派三拨兄弟探查，暂未见异常。” 李苍盯着地图上那道狭长的标记。 此地是通往大营的必经之路，两侧山崖陡峭，中间官道仅容两车并行，若有伏兵，这里便是绝佳的埋骨地。 “传令，过此地时，前后车队间距缩短至五丈，弓箭手上弦，盾牌手护住粮车。 另派轻骑上山脊瞭望，以旗号传讯。” “得令！” 未时三刻，队伍进入山岭。 山道果然险峻，右侧是峭壁，左侧是深涧，涧水轰鸣。 阳光被山体遮挡，道上一片阴森，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只听见车轮声、马蹄声、铁甲摩擦声，还有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李苍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两侧山崖。 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每一处岩石后，每一丛灌木中，都可能藏着弓箭手。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队伍安然通过整条山岭，前方豁然开朗，又是一片平原，士兵们明显松了口气，有人甚至小声说笑起来。 李苍却皱起眉头。 太顺利了。 以敌军的用兵风格，不可能放过这样的机会，除非他在等待更好的时机，或者目标根本不是运粮队。 “加速行军！” 李苍下令。 “今日多赶十里，天黑前必须抵达计划的地点扎营。” 计划的地点是片开阔的丘陵地，背靠矮山，面朝平野，易守难攻。 李苍令车队围成圆阵，粮车在外作为屏障，内设营帐，篝火点亮，炊烟升起，士兵们开始煮粥。 李苍巡视完岗哨，回到自己的小帐，亲兵端来热汤和胡饼，他勉强吃了几口，心思却全在防务上。 今夜月暗星稀，正是夜袭的好时机。 果然，子时刚过，营外忽然传来尖利的哨箭声——那是斥候发出的警报！ 李苍瞬间跃起，披甲提刀冲出营帐。 只见东北方向火光点点，马蹄声如闷雷般滚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骇人。 “敌袭！各就各位！” 唐军训练有素，不过半刻钟，所有人已各守岗位，弓箭手攀上粮车，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居中，骑兵在阵内待命。 来袭的是约五百骑兵，清一色黑衣黑甲，不打旗号，显然是叛军精锐死士。 他们在营外两百步处勒马，并不急于冲锋，而是分成三队，绕着营寨游走，马蹄扬起漫天尘土。 “他们在试探。” 副将不知何时已来到李苍身边。 “看阵型，是敌军的曳落河。” 李苍眯起眼睛，曳落河，他听过这个名字。 安禄山当年任范阳节度使时，从各部族中挑选最勇猛者组成亲军，号曳落河，胡语意为壮士。 这些人战力极强，但嗜杀成性，所过之处往往鸡犬不留。 “将军，要不要出击？” 一个年轻校尉跃跃欲试。 “不可。” 李苍冷声道。 “夜色不明，敌情不清，出营野战正中其下怀，我们任务是护粮，不是歼敌。” 他登上粮车眺，叛军骑兵仍在游走，不时向营**几支冷箭，显然是想激怒守军出击。 但唐军纪律严明，无人妄动。 僵持了一个时辰，叛军似乎失去耐心，忽然，东北角那队骑兵策马直冲营寨！ “弓箭手，放！” 箭雨倾泻，冲在最前的十几骑连人带马被射成刺猬，但后续骑兵悍不畏死，竟借着前驱尸体为盾，直冲到粮车前。 有人抛出飞爪钩住粮车，试图纵火，有人挥舞弯刀，与盾牌后的唐军厮杀。 战斗在瞬间白热化。 李苍拔刀跃下粮车，一刀斩断飞爪绳索，反手将那名叛军劈落马下。 热血溅了他一脸，四周尽是喊杀声、金属碰撞声、垂死者的哀嚎。 火光摇曳，人影交错，仿佛地狱在人间展开一角。 “保护粮车，灭火！”他嘶声大吼。 一队叛军突破了东北角防御，冲入营内，直奔中央的粮草堆垛。 李苍目眦欲裂，率亲兵死命拦截。 随后连斩三人，硬是将缺口堵住。 就在这时，西南方向忽然响起号角——唐军的牛角号！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 有人狂喜高呼。 果然，西南山坡上马蹄声震天，李嗣业竟亲自率三百骑兵连夜驰援！ 叛军见势不妙，呼啸一声，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黑暗中。 唐军要追，被李苍喝止。 “穷寇莫追，整备防务，谨防二次袭击！” 半个时辰后，营寨重新稳固，清点伤亡，唐军战死四十七人，伤百余，叛军遗尸八十三具。粮车只损毁五辆，火势被及时扑灭。 李嗣业下马时，肩上绷带又被血浸透。 他扫视战场，看到李苍在指挥士卒清理战场，眼中闪过欣慰。 “叔父，你怎么——”李苍迎上来。 “我在营中见东北方向夜空泛红，知是火光，便率兵来了。” 李嗣业拍拍侄儿肩膀。 “做得对，沉得住气，若是贸然出击，今夜损失不可估量。” 他走到一具叛军尸体旁，用刀挑开黑衣，露出里面的皮甲，胸前果然绣着狼头图案，正是曳落河的标志。 “叛军下了血本。” 李嗣业冷笑道。 “看来你那几颗人头，确实戳到他痛处了。” 后半夜再无袭击，黎明时分，队伍重新开拔。 接下来三日，他们又遭遇两次小股骚扰，但都轻易击退。 叛军显然明白，夜袭失败后，这支运粮队已成刺猬，强攻代价太大。 况且也不太适合大部队突袭。 第五日午时，地平线上终于出现唐军大营的轮廓。 营寨连绵十余里，旌旗如林，哨楼相望。 操练的呐喊声、战马的嘶鸣声、铁匠铺的锤打声，混合成一种磅礴的轰鸣，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空气中弥漫着柴烟、皮革、铁锈和汗水的味道，是战争最原始的味道。 第42章 神仙之说，慎言 运粮队抵达营门时，早有军官等候。 查验文书、清点粮车、交接手续，一切井井有条。 “李将军，元帅有请。” 一名亲兵前来传令。 李苍整理衣甲，与叔父一同入帐。 帐内宽敞，两侧站着十余名将领，皆披甲佩剑。 “嗣业，辛苦了。” 郭子仪先握住李嗣业的手，又看向李苍。 李苍单膝跪地：“末将李苍，参见元帅！” “起来，起来。” 郭子仪扶起他。 他拍了拍李苍的肩膀，又拍了拍李嗣业。 “你们叔侄护粮有功，待战后一并论赏。” 李嗣业抱拳。 “此乃末将本分，只是听闻攻城在即，末将愿为先锋，请元帅准允！” 郭子仪却笑了。 “嗣业，你伤势未愈，急什么？况且——” 他环视众将。 “打仗不是一家之事，你们叔侄此次已是大功。 接下来的攻城战，也该让其他兄弟挣些功劳，不然我这元帅不好做啊。” 话说得风趣，但意思明白，功劳要均沾，军队才能团结。 李嗣业是聪明人，当即领会。 “末将唐突了。一切听元帅安排。” “这就对了。” 郭子仪点头。 “你们先回营歇息，养精蓄锐。 长安城是块硬骨头，但更硬的骨头还在后面，洛阳、邺城、范阳，叛军老巢一个个都要拔除。仗，有得打。” “末将领命！” 退出大帐，阳光刺眼，李嗣业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郭帅说得对，是我们心急了。” 李苍却笑了。 “叔父，我倒觉得这是好事，郭帅让我们休整，说明真有硬仗要交给我们——或许是攻长安时的关键位置，或许是打洛阳时的先锋，这是信任。” 李嗣业一愣，随即也笑了：“你小子，倒是比我看得开。” 李苍回到自己帐中，卸下甲胄，小柒打来热水，他擦洗了身子，换了干净衣裳。 躺了片刻，他忽然想起什么，翻身坐起。 “来人！” 亲兵进帐。 “将军有何吩咐？” “去辎重营，取些羊肉、白菜、豆腐，再要一袋木炭、一口铜锅、几味香料，我写个单子。”李苍提笔疾书，写了几行字。 “按这个去要。” 亲兵虽疑惑，仍领命而去。 傍晚时分，李嗣业正在帐中看兵书，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辛辣，醇厚，夹杂着肉香和药草气息。 他循味出帐，只见隔壁营帐前支起了小火炉，上面架着口铜锅，锅内红汤翻滚，热气腾腾。李苍正将切薄的羊肉片放进锅中，旁边矮几上摆着各式菜蔬。 “苍儿，你这是……” “叔父来得正好。” 李苍笑着递过一双长筷。 “今日尝尝侄儿的手艺——这叫火锅。” “火锅？” 李嗣业皱眉看着那锅红汤。 “为何如此称呼？” “因锅下生火，边煮边食，热气腾腾如着火一般。” 李苍夹起一片烫熟的羊肉，送到李嗣业嘴边。 “叔父尝尝。” 李嗣业迟疑着张口，羊肉入口的瞬间，眼睛瞪大了，肉质鲜嫩，辛辣中带着麻香，热烫滚过喉舌，竟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这……这是何做法？从未吃过！” “是侄儿自己琢磨的。” 李苍也夹了一片吃，辣得直吸气，却满脸享受。 “天寒时食用，最是驱寒活血，对伤口愈合也有益处。” 叔侄二人围炉而坐，就着暮色大快朵颐。 羊肉鲜美，豆腐滑嫩，白菜清甜，在红汤中一烫，滋味层层叠叠。 李嗣业起初还拘谨，几口下肚便放开了，吃得额头冒汗，连呼过瘾。 “痛快！当真痛快！” 他饮了一大口酒。 “真是许久未吃得这般酣畅了！” 李苍笑着为他斟酒，心中却是一动。 这话头或许是个机会。 果然，李嗣业放下酒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苍儿，你这火锅做法新奇，调料配伍也精妙，不像寻常庖厨能想出来的。 这些，都是从何处学来的？” 帐内忽然安静，只有锅中汤水咕嘟作响，热气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李苍放下筷子，沉默片刻，缓缓道。 “叔父既然问起，侄儿不敢隐瞒，只是此事太过离奇，怕说出来叔父不信。” “哦？但说无妨。” 李苍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前一段时间火牛阵被破，侄儿受伤，叔父可还记得？” 李嗣业神色一凛：“自然记得，那时我以为你。” “正是那时。” 李苍目光悠远，仿佛回到那个生死边缘的夜晚。 “回到军营我便昏迷了，我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位老仙人，须发皆白，乘青牛而来。 他说我命不该绝，传了我许多东西——兵法阵图、器械制造、医药烹饪……包罗万象。 醒来后，这些东西竟都清清楚楚记在脑中。” 他顿了顿，观察叔父神色，李嗣业眉头紧锁，却无打断之意。 “起初我也以为是高烧糊涂了。 但试着按梦中所学去做，今日这火锅……” 他指了指铜锅。 “叔父，你说这是不是神迹？”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却如惊雷炸响。 李嗣业猛地站起，碰翻了酒杯。 他快步走到帐门边，掀帘张望，确认四周无人，才回身死死盯着侄儿，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苍儿，这话你还对谁说过？” “没有，侄儿知道轻重，今日是第一次对叔父说。” “好，好。” 李嗣业连说两个好字，手指都在颤抖。 “你记住：今日之言，出你口，入我耳，天知地知，绝不可有第三人知。 否则便是杀身灭族之祸！” 李苍故作惊讶。 “叔父何出此言？不过是梦而已……” “糊涂！” 李嗣业压低声音。 “你可知安禄山为何能聚众对抗大唐？ 其中一个说法便是，他任范阳节度使时，曾宣扬自己连做奇梦，梦中骑龙遨游九天！ 龙是何物？是天子象征！他骑龙，便是将天子踩在脚下。 此言一出，野心昭然，那些心怀异志者便纷纷投效！” 他抓住李苍肩膀，力道大得惊人。 “如今你也有仙人托梦，传你兵法技艺。 若传出去，有心人会如何想？陛下会如何想？到那时，任你忠心耿耿，也难逃猜忌！” 李苍看着叔父焦急的神情，心中涌起暖意，却也暗叹。 看来这个理由，果然找对了。 他后退半步，躬身一礼。 “侄儿愚钝，谢叔父指点，那日后若有人问起这些新奇事物？” “就说是在古籍中看到的，或是自己琢磨的。” 李嗣业急切道。 “万不可再提什么仙人梦境，记住，在这风口浪尖上，低调才是保身之道！” “是，侄儿谨记。” 李嗣业这才松了口气，坐回炉边，却已无心饮食。 他盯着面前的火锅喃喃道。 “多事之秋啊……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但愿……但愿真是我想多了。” 李苍为他重新斟满酒。 “叔父放心，侄儿自有分寸。” 夜色渐深，火锅吃完，炭火将熄，李嗣业起身回帐，走到门边时忽然回头。 “对了，那火锅……明日还能吃吗？” 李苍笑了。 “只要叔父喜欢，随时都可以。” 第43章 乱世的家，异世界的灵魂一处归处 叔父离去时的脚步声在营帐外渐行渐远，李苍站在帐门前，望着那片被战火熏黑的天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叔父那番关于奇谈怪论的询问，本是他预先准备好的借口，若是日后自己不小心又说出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词汇，至少能有条退路。 可如今，叔父却自己为他想好了理由，甚至说了那些暖心的话。 他转身回帐，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 帐中暖意融融，可李苍却感到脊背发凉。 “在百姓眼中，在手底下的兄弟眼中，我或许是个能决定许多人生死的人物。” 李苍低声自语。 “可在真正的那群上层人眼中，我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卒子。”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自己率陌刀队冲破叛军防线，救下被围困的三千百姓时，监军太监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想起了半月前庆功宴上，节度使拍着他的肩膀说后生可畏，眼神里却无半分暖意。 乱世之中，军功是最硬的筹码，却也是最锋利的刀。 李苍深吸一口气，唤来亲兵。 “去请杜先生来，再备几个小菜，两坛酒。” 他需要与人说说话，需要一个不把他当作李将军，而是当作李苍的人。 “杜先生请坐。” 李苍亲自起身相迎。 案几上摆着四样小菜，一碟腌肉，一盘菘菜，一碗黍米饭，还有一条不大的烤鱼，在这战时的军营中，已算丰盛。 “将军客气了。” 酒过三巡，帐内的气氛渐渐松缓。 “小七，你也坐下吃吧。” 李苍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小七连连摇头，声音细若蚊蚋。 “奴婢身份低微，怎敢与将军同席……” “这是军令。” 李苍板起脸。 “怎么，你要违令？” 小七吓得一颤，这才小心翼翼地挨着案几边缘坐下，却只敢夹面前的菘菜，连肉都不敢碰。 李苍看在眼里，默默将碟子里的烤鱼夹了一大块，放进她碗中。 “将军，我……” 小七抬头，眼圈霎时红了。 “吃吧。” 李苍温声道。 “傻姑娘，想哭就哭出来，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小七强忍多日的情绪，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完。 “对不起将军，奴婢失态了……” 她哽咽道。 “无妨。” 李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你父母家人的仇，我会替你报，而你要做的，是好好活下去，连同他们的那份一起。” “谢谢将军……” 小七的声音细弱，却带着某种坚定。 她抬头看向李苍，这位年轻的将军不过二十三四岁，面容俊朗，剑眉星目，一身铠甲更衬得他英武不凡。 在这乱世之中，这样的人本该是无数女子梦中的良人。 若是没有安史之乱，她这个年纪，也该嫁做人妇，相夫教子了吧？ 小七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可命运弄人，一场叛乱，让她从寻常百姓家的女儿，变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 若不是遇到将军，自己恐怕早已饿死路边，或是落入更不堪的境地。 “杜先生，请。” 李苍举起酒杯，打断了小七的思绪。 杜甫连忙举杯回敬。 “将军请。” “人生何处无知己，同是天涯沦落人。” 李苍一饮而尽。 杜甫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好句！将军好文采！” 李苍苦笑摇头，这哪里是他的文采，不过是借用了后世的名句罢了，可这话不能说，只能含糊道。 “随口胡诌，让先生见笑了。” 两人推杯换盏，话题渐渐深入。 “将军以为，长安何时能收复？” 杜甫放下酒杯，神色凝重。 李苍沉吟片刻。 “最多一年。届时以长安为根基，向北向东推进，收复所有失地，重现我大唐万国来朝的盛世。” “万国来朝……” 杜甫喃喃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却满是苍凉。 他摇摇头，又长长叹了口气。 “老朽现在倒是觉得，能让天下黎民百姓都吃饱穿暖，便足够了。” 他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悠远。 “我这一把年纪，见过所谓的大唐盛世。 开元年间，长安城何等繁华，波斯胡商、新罗使节、吐蕃贵族……朱雀大街上摩肩接踵，各国语言交织如歌。 可杜某也曾走过长安城外的村落，见过农夫一日两餐都是稀粥，见过老妪寒冬无棉衣。” 他转头看向李苍。 “将军，你可知所谓盛世，是谁的盛世？是皇亲国戚、王公贵族的盛世。 他们宴饮歌舞，一掷千金；他们围猎取乐，圈地百里。 而百姓呢？盛世时，他们是盛世画卷上的点缀；乱世时，他们连条狗都不如。” 杜甫越说越激动，抓起酒壶又斟满一杯，一饮而尽。 “叛军来时，那些贵人能逃往巴蜀，带着金银细软，带着仆从护卫。 百姓能逃到哪里去？只能等死。” “所以，什么万国来朝，什么千古盛世，老朽如今已不在意了。 只愿战乱早日平息，百姓能有口安稳饭吃，便谢天谢地。” 李苍沉默良久。 他来自一个杜甫无法想象的时代，见过更辉煌的文明，也见过更残酷的战争。 他知道历史会如何书写这个时代，安史之乱是大唐由盛转衰的转折点，此后藩镇割据，宦官专权，最终走向灭亡。 可他也知道，每个时代的人，都活在当下的泥泞中。 “先生说得对。” 李苍缓缓开口。 “但若不收复失地，不重振朝纲，百姓连那口安稳饭也吃不上。 叛军所过之处，屠城、劫掠、强征民夫……先生比我更清楚。” 杜甫点点头，神情疲惫。 “是啊，所以老朽才随军至此。 明知无力回天，却总还想做点什么。” 他举起酒杯。。 “李将军，这杯酒，敬还在抵抗的每一个人。” 那一夜，杜甫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 说到年轻时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理想，说到中年困守长安的窘迫，说到亲眼目睹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悲愤。 最后他醉了，伏在案几上，含糊地念着诗句。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第44章 围困战术，阻击敌军 李苍静静听着，命人拿来毛毯为杜甫盖上。 这位诗人不知道，他今夜随口吟出的诗句，会在千年之后被无数人传诵，成为一个时代的注脚。 送走杜甫后，帐中只剩李苍和小七。 炭火将尽，李苍起身准备歇息。小七连忙上前。 “将军，我来伺候您更衣。” 若在从前，李苍定会拒绝，他骨子里还是个现代人，不习惯被人如此伺候。 可这些日子以来，他渐渐融入了这个时代，接受了这里的规则。 或许，接受规则，才能改变规则。 小七为他解开甲胄的系带，动作轻柔而熟练。 厚重的铠甲卸下，露出内里的棉衣，再脱下棉衣，便是贴身的单衣。 营帐密不透风，几盆炭火让帐内温暖如春。 当小七的手指无意间触到李苍的手臂时，李苍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今晚陪我。” 李苍低声道。 小七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整张脸都红了，她低着头，声音细不可闻。 “是，将军。” 烛火被吹灭，帐内陷入黑暗。 这一夜很累，李苍能感受到小七的紧张与生涩，能听到她压抑的痛呼，能触摸到她颤抖的身体。 可这一夜也很暖，两个在乱世中漂泊的灵魂，在黑暗中紧紧相拥，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周身的寒意。 次日清晨，李苍早早醒来。 小七还在熟睡，眉头微蹙，眼角还带着泪痕。 李苍轻轻为她掖好被角，披衣起身，唤来亲兵低声吩咐。 “去备些热水和吃食，要精细些。” 亲兵领命而去，不多时端来热水和一碗热腾腾的肉粥，还有两个胡饼。 小七醒来时，看见李苍正坐在案前看地图，她慌忙起身，却发现自己未着寸缕，又赶紧缩回被中。 “醒了？” 李苍转过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热水和吃食都备好了，你先洗漱。” 小七红着脸点头，匆匆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她看着那碗肉粥，眼眶又湿了。 自从家人遇难，她已许久没见过如此精细的饭食。 “吃吧。” 李苍走到她身边。 “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虽生在这乱世，我无法许你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承诺，但在我心中，你永远会有一个位置。” 小七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跪下来，深深叩首。 “将军大恩，小七永生难忘。” 李苍扶起她，心中百感交集。 来到这个世界，从最初的惶恐、不适应，到如今的渐渐融入，他始终觉得自己是个过客。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将他视作依靠的女子，他忽然有了一种真实感，在这个遥远的时代，他终于有了一个家，有了一份羁绊。 接下来的几日，李苍每日带着陌刀队操练。 史书记载，李嗣业的陌刀队如墙而进，人马俱碎，李苍要打造的，就是这样一支铁军。 这日午后，李苍正在校场监督训练，传令兵匆匆赶来。 “将军，大帅召您去中军大帐议事！” 李苍心中一凛，知道定有要事，他吩咐副将继续操练，自己整了整铠甲，快步向中军大帐走去。 还未进帐，就听到里面传来李嗣业粗犷的声音。 “……可恶！周边的这几座城池，数日时间只攻下两座，还有两座迟迟未克。 尤其是那蓝田县。” 李苍掀帐而入，只见大帐内气氛凝重。 主帅郭子仪端坐上首，两侧站着十余名将领，个个神色严肃。 李嗣业站在中间，满脸怒容，显然刚刚发过火。 “末将李苍，参见大帅。” 李苍抱拳行礼。 郭子仪点点头。 “李将军来了，好了，你们继续说。” 面前的将军向李苍点头致意，继续道。 “叛军已看出我军意图，正向周边城池增派兵力和民夫，想用这些城池消耗我军有生力量。大帅，末将请再拨一万人马，五日之内，必克蓝田！” 郭子仪不答，转头看向行军司马。 “我军伤亡如何？” 行军司马翻开册子，声音低沉。 “回大帅，连日攻城，我军伤亡……三万余人。” 帐内一片寂静。 三万人，这数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叛军伤亡几何？” 郭子仪又问道。 众将面面相觑，无人应答，良久，才有一名参军小声道。 “据估算，约……约两万余。” 用三万换两万，这是亏本的买卖。 郭子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当他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嗣业，李苍。” “末将在！”两人同时应声。 “若给你二人一万精兵，不需攻城，只需切断蓝田与长安之间的粮道，可能做到？” 李嗣业略一思索，眼中闪过精光。 “大帅的意思是……” “围而不攻，困死他们。” 郭子仪沉声道。 “叛军增兵，粮草消耗必大，蓝田城中存粮有限，只要断其粮道，不出半月，守军自乱。” 李苍心中暗赞，姜还是老的辣，硬攻城池损失太大，断粮道才是上策。 “末将愿往！”李嗣业抱拳道。 “末将领命！”李苍也同时开口。 郭子仪看着这两位将领，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好！你二人各领五千精兵，李嗣业负责北面，李苍负责南面，务必切断所有粮道。 记住，以袭扰为主，不可硬拼。” “遵命！” 军议散去，李苍正要出帐，却被郭子仪叫住。 “李将军留步。” 李苍回身。 “大帅还有何吩咐？” 郭子仪屏退左右，帐中只剩二人。 老将军走到李苍面前，仔细打量他片刻，忽然道。 “你叔父前几日来找过我。” 李苍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不知叔父所为何事？” “他说你近来常有些奇谈怪论，怕你在军中惹人非议。” 郭子仪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我告诉他，乱世之中，能打胜仗的将军就是好将军，至于说些什么，只要不违军纪，无伤大雅。” 李苍连忙躬身。 “谢大帅体谅。” “不过，你也需谨言慎行。 现在朝堂有人对你颇有微词，说你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又常有些标新立异之举……树大招风啊。” “末将明白。” 李苍低声道。 郭子仪拍拍他的肩。 “去吧，好好打这一仗，军功，永远是最硬的道理。” 走出中军大帐时，天色已近黄昏。 李苍望着西边如血的残阳，心中一片清明。 叔父的关心，郭子仪的提醒，还有那些未曾谋面的朝中人的微词……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事实，他这只蝼蚁，已经开始引起某些人的注意了。 乱世如潮，不进则退，想要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就必须站得更高，握得更紧。 “将军。” 身后传来小七的声音。 李苍回头，见小七抱着他的披风站在不远处，眼中满是担忧。 显然，她已经听说了要出征的消息。 “没事。” 李苍接过披风披上，对她笑了笑。 “这次只是袭扰，不会有太大危险。” 小七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道。 “将军一定要平安归来。” “放心。”李苍望向远方，目光坚定。 “我会回来的。不仅要回来，还要带着胜利回来。” 因为在这个时代，只有胜利者，才有资格书写历史。 而他，不仅要活着，还要赢得漂亮。 夜幕降临，营中点起灯火。 李苍回到自己的营帐，开始筹划明日的行动，地图在案上铺开，蓝田县周边的山川地势一目了然。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寻找着最适合伏击的地点。 小七默默在一旁研墨，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摇曳不定。 这一夜，长安城外数十里的唐军大营中，无数人无眠。 将领们在筹划战事，士兵们在检查兵器，民夫在搬运粮草，而百里外的蓝田城中，叛军也在加固城防，清点存粮。 战争这架机器一旦开动，便再也停不下来。 李苍知道，接下来的半个月，将是一场耐心的较量，不拼刀光剑影，只拼谁能熬得更久。 “必须赢。” 他低声自语，握紧了拳头。 帐外，夜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沙尘，扑打在营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 第45章 乱世就是一盘棋，谁都在赌 晨光刺破天际的阴霾，洒在连绵的唐军军营之上。 若自苍穹俯瞰，营帐星罗棋布，士卒如蚁群般有序穿梭其间，这正是郭子仪麾下围攻叛军的大军，经过一夜休整，再度苏醒。 营中炊烟袅袅，夹杂着金属摩擦声、马匹嘶鸣与将领的号令。 每一张面孔都被烽火熏染出相似的坚毅，但动作间不见涣散。 赵虎立于陌刀队训练场前，目光扫过正在晨练的千余名弟兄，刀刃在磨石上擦出火花，汗水早已浸透单衣。 李苍的身影出现在场边，赵虎快步上前，抱拳行礼。 “将军！” “赵虎，带着兄弟们继续训练，一丝一毫都不可懈怠。 记住本将军跟你们说的话——平时多流汗，战时才能少流血。” 赵虎抬头，眼中燃着恳求。 “将军，今日阻击敌军援兵，就让末将带着陌刀队的兄弟随您同去吧。 弟兄们日夜苦练，不正是为了这一刻？” 周围训练的士卒纷纷停下动作，目光聚焦而来。 一名脸上带疤的老兵踏前一步。 “是啊将军，咱们陌刀队憋了这么久，该让叛军尝尝咱们的厉害了！” 李苍缓缓摇头，目光扫过每一张殷切的脸。。 “诸位兄弟。”他开口道。 “咱们陌刀队有陌刀队的使命，阻击援兵虽重，却非我队当下之急。 接下来还有更硬的仗要打，蓝田县一旦攻克，长安门户洞开，那时才是真正需要咱们刀刃见血的时候。” 他顿了顿，看向赵虎。 “告诉所有弟兄，加紧训练，整顿器械。 这仗有的打，不必争这一时一刻。 若是此刻将精锐尽数投入阻击，待到攻城关键时，谁来做那破城的锋刃？” 赵虎喉结滚动，最终重重抱拳。 “末将领命！” 李苍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向中军大帐。 途经营地时，他看到士卒正在检查弓弦、清点箭矢，医官帐篷外已排起轻伤者队伍。 战争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必须严丝合缝。 派兵点将台上，李嗣业已经等候多时。 “叔父。” 李苍快步上前，目光落在李嗣业刻意挺直的脊背上。 “您身上的伤……” 话未说完，李嗣业便挥了挥手，露出一个粗犷的笑容。 “放心好了，臭小子。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他重重捶了捶胸膛，发出沉闷声响。 “别说今日这点阵仗，就是再来百八十个叛军，你叔父这口大刀也能叫他们有来无回！” 李苍欲言又止。 之前那一战他记忆犹新，粮仓遭袭的急报传来时，李嗣业疾驰而去。 当时李苍不解，为何不多派兵力？ 若是多人同往，叔父何至于身负刀伤？ 直到亲自领军经历数场厮杀，李苍才渐渐明白：战争不是他在后世那些光影屏幕上玩的攻城略地游戏。 那里鼠标一点便能暴兵千万，士卒不过是一串可再生的代码，而在这里，每一个倒下的都是活生生的人，有家乡有父母，会疼会死。 每一支队伍的派遣，都是主帅在全局棋盘上落下的子，既要解眼前之急，又不能动摇根本，更需防备未知变数。 “行军打仗，别这么婆婆妈妈。” 李嗣业打断他的思绪，收敛笑容。 “记住大帅军令：此次阻击以迟滞为主，切断叛军援兵与蓝田县的联系。为攻城部队争取时间，这才是关键。” “侄儿明白。” 李嗣业打量着他，忽然伸手替他正了正头盔。 “刀剑无眼，照顾好自己，你父亲将你托付于我时，我可是立过誓的。” 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 李苍望着叔父染霜的鬓角、深陷的眼窝，这个身负重伤却坚持领兵的老将，此刻最挂念的仍是他的安危。 “叔父放心，此战蓝田县必破，长安门户必开。 您也务必保重，日后待攻克长安，侄儿陪您痛饮三日。” 李嗣业哈哈大笑，笑声中却夹杂着一声咳嗽，他迅速转身，指向远处升起的信号烟。 “时辰到了。出发！” 大军开拔的同时，战争的另一张网络已经悄然铺开。 无数斥候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四面八方，数量比平日多出一倍有余。 这些轻装简从的侦查兵是军队的眼睛与耳朵，他们的战场在旷野、山林、溪谷之间，悄无声息却生死一瞬。 有的老兵蹲在灌木丛中，此刻他透过枝叶缝隙，紧盯着五里外的岔路口。 根据情报，长安叛军援兵最可能从此路奔袭蓝田县。 “头儿。” 身旁的年轻斥候压低声音，喉结紧张地滑动。 “咱们真要拦援军主力？就咱们这几十号人……” 为首的斥候说道。 “谁说要拦了？咱们的任务是盯住、传讯、骚扰。 李苍将军的主力会在二十里外设伏，咱们只需在此确认敌军兵力、路线，然后沿途给他们制造点惊喜。” 他摸了摸腰间的号箭，又检查了埋在路旁的绊索。 战争教会他一个道理，真正的胜负往往不在正面冲锋的刹那，而在这些无人知晓的细节里。 远处，尘土隐隐扬起。 众人眯起眼睛。 “来了。” 蓝田县的城墙在连日猛攻下已残破不堪，晨光中，守军正驱赶着百姓加紧修补，与其说是修补，不如说是将碎石烂木胡乱堆叠，勉强堵住缺口。 “快！磨蹭什么！” 鞭子撕裂空气，抽在一个老者的背上。老人踉跄扑倒在砖石堆中，又挣扎着爬起，继续搬运比他身躯还重的石块。 城墙上下，数百名被掳来的唐人百姓如蝼蚁般劳作，稍有迟缓便会招来鞭挞甚至刀背猛击。 守军的叛军校尉叉腰站在城楼上，俯视着这一切。 他的甲胄上沾着干涸的血迹，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人的。 “校尉。” 副将低声禀报。 “东墙第三段又塌了一截，昨日唐军的投石车砸得太狠……百姓死了十几个，人手不够了。” “再去抓！” 叛军校尉面目狰狞。 “城里唐人多的是，告诉那些贱民：若是城墙守不住，城破之日，所有唐人都得给我们陪葬！” 副将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领命而去。 叛军校尉转身望向城外，唐军营寨绵延如海，旌旗在晨风中翻卷。 那面郭字大旗格外刺眼。 “郭子仪……” 叛逆此刻咬牙切齿。 之前他还只是长安城防军的一个普通都尉。 安史叛军席卷而来时，他选择了投降，乱世之中，活下去比忠诚更重要。 可现在，当唐军兵临城下，他才惊觉自己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援军什么时候能到？” 他问身旁的传令兵。 “昨日已飞鸽传书长安，但……尚无回音。” 叛军校尉一拳捶在垛口上，灰砖簌簌落下。 他知道城中流言四起，唐军破城后，凡叛军将领皆斩首示众，士卒充苦役，家眷发配边疆。 也有传闻说郭子仪军纪严明，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可他不敢赌。 手上沾了太多同袍的血，城墙下那些累死的百姓，每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都记着他的罪。 “校尉，您看——”亲兵突然指向远处。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唐军营中烟尘大起，一支骑兵队伍正疾驰而出，方向并非城墙，而是西北。 “他们分兵了。” 叛军校尉喃喃道，随即瞳孔一缩。 “不好！他们是去阻击援军的！” 城墙上陷入死寂，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援军被截，蓝田县就是一座孤城。以目前残破的城防和低迷的士气，最多三五日，必破无疑。 “加强戒备！” “把所有滚木礌石都搬上来！弓弩手轮值，一刻不许懈怠。 告诉弟兄们——守不住，大家都得死！” 恐惧如瘟疫般蔓延，却也在绝境中催生出扭曲的狠戾。 守军士卒的眼睛红了，他们握紧刀枪，看向城外唐军的目光中再无犹豫，只剩下你死我活的疯狂。 长安城，叛军帅府。 大厅内气氛凝重如铁，十余名将领分坐两侧，主位上的大帅面色阴沉。 “郭子仪这是疯了，一日内连克我三处外围据点，现在重兵围困蓝田县。 他是要不惜代价，把长安变成孤城！” 一名虬髯将领起身。 “大将军，蓝田县绝不可失。 此县一丢，长安东南门户洞开，唐军便可长驱直入，直逼城下。 末将请命，率一万精兵驰援！” “援？怎么援？” 另一文士模样的谋士摇头。 “郭子仪用兵老辣，岂会不防我军救援？ 此刻恐怕早已设下层层埋伏。贸然出兵，正中其下怀。” “难道坐视蓝田县陷落？” 争论骤起，有人主张全力救援，有人建议固守长安，还有人提出弃守蓝田、收缩防线。 主帅闭目听着，手指在案几上无声敲击。 他想起半个月前的那场梦——梦中安禄山坐在洛阳宫殿里，身形已臃肿得不成样子，却仍瞪着一双猩红的眼睛问他。 “长安可能守住？” 当时他答：“万无一失。” 可如今郭子仪大军压境，军心浮动，城中唐人百姓暗流涌动。 那些表面顺从的目光深处，藏着怎样刻骨的仇恨，他心知肚明。 “够了。” 主帅睁眼，厅内顿时安静。 他缓缓站起，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指划过蓝田县的位置，又向西移到一条狭窄的山路。 “看这里。” 他吐出这三个字。 谋士眼睛一亮。 “大将军的意思是……” “郭子仪若要阻击援军，此地是必经之路，峡窄路险，易设伏，也易被伏。 直接跟他决战，这一次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命令传下，将领们领命而去，大厅重归寂静。 独自站在地图前，窗外天色渐暗，长安城华灯初上，依旧一派虚假的太平景象。 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可重创唐军锐气，甚至反围蓝田，赌输了，长安将彻底暴露在郭子仪兵锋之下。 但乱世之中，谁不是在赌呢？ 从跟随安禄山起兵的那一刻起，所有人的性命就都押在了这盘棋上。 第46章 攻克蓝田县，困兽犹斗 叛贼的标签贴上的那一刻，就意味着他们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要么获胜，要么失败。 而另一边蓝田县，此刻的蓝田县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残破的城墙脱落。 东缺一块，西少一角。 这座长安东南最后的屏障，已经在争夺中变得千疮百孔。 城头上，安字大旗在晨风中无力地垂着，旗面被箭矢洞穿数十处，像一块破布。 一众将士勒马立于三里外的土坡上，他们的铠甲上还沾着昨日厮杀留下的暗红血渍。 众人的目光死死锁在蓝田县那摇摇欲坠的城门上，牙关紧咬。 “将军，将士们已准备就绪。” 副将策马而来，铁甲铿锵。 为首的将士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右臂。 “上一次，李嗣业就差一步。” 前一段时间那场攻城战又浮现在眼前，云梯已架上城头，先登死士的手指已经触摸到垛口的砖石，叛军的防线正在崩溃。 就在那时，探马飞报，李苍那边受到围攻，李嗣业撤军前去解救。 如今他们叔侄二人正在阻挡援军，今日这蓝田县他们必然要攻破。 随行的副将开口说道。 “此次守城的这些人，很多都是我大唐的将士，他们最后选择投降了。” 将军笑道。 “人都是会变的。” “荣华富贵，权势地位。” “不。” 副将摇了摇头。 “要我说他是怕死，安禄山攻入长安时，他第一个开城投降。” “今日，我要亲手斩下他的头颅，祭奠蓝田城下三千亡魂。” 东方天际泛出鱼肚白。 “擂鼓！” 战鼓如雷鸣般炸响，一百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动，声浪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蓝田城头顿时一片慌乱。 “唐军攻城了！各就各位！” 叛军校尉在城墙上奔跑呼喊，一脚踢醒蜷缩在垛口下睡觉的士兵。 守城的校尉跌跌撞撞冲上城楼，铠甲只系了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锦袍。 这位曾经的唐军郎将，如今的蓝田守将，眼窝深陷，满脸油汗。 他扑到城墙边望去，倒吸一口凉气。 城下，唐军如黑色潮水般涌来。 最前排是盾阵，高约一人的巨盾组成移动城墙，在晨光中反射着冷硬的光。 盾阵之后，弓弩手方阵严整如林，箭镞斜指天空，密密麻麻仿佛暴雨前的阴云。 再往后，是扛着云梯的登城死士，这些人不披重甲，只为轻便，每人腰间别着短刀，背上负着横刀。 “弓弩手！放箭！放箭啊！” 叛军校尉嘶声大喊，声音此刻变了调。 城头上稀稀拉拉射出箭矢，大多软绵绵落在唐军阵前百步处，偶有几支力强的，钉在盾牌上发出闷响，再无下文。 “将军...箭矢不足了。” 副将颤声报告。 叛军的校尉眼前一黑，几乎栽倒。 他强撑住身体，拔出佩剑。 “滚石！檑木！热油！有什么用什么。 必须守住！长安的援军今日必到！”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长安城里那位恐怕如今自身难保，哪还会管他这枚弃子的死活？ 可这话必须说，不说，军心立刻便溃。 唐军阵中，众将士眯眼看着城头慌乱的守军，嘴角微微勾起。 “诸位，你们看那箭矢。” 为首的将军抬手指点。 “稀疏无力，落点凌乱，叛军箭矢已尽，看来今日这个城池我们是拿下了。” “来人，命前军喊话。” 不多时，唐军阵前响起整齐的呼喊，五千人齐声高喝，声震云霄： “降者免死！” “降者免死！” 城头上，守军士兵面面相觑，许多人下意识看向主将所在的方向。 叛军校尉脸色铁青，一剑劈在垛口上，火星四溅。 “放屁，唐军言而无信，我们若是投降必死无疑。” 这话半真半假，谁也不知道哪个到底是真的哪句话到底是假的。 不过乱世之中，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士兵相信没有退路。 然而军心已乱。 一个老卒突然扔下弓，跪倒在地。 “将军！我家里还有老娘妻儿，我...我不想死啊！” 这一跪如同推倒第一块骨牌，周围十几个士兵相继扔下武器。 督战的校尉暴怒，挥刀砍翻老卒，血喷起三尺高。 “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但杀戮没能阻止崩溃，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恐慌。 一段城墙上的守军开始溃散，任军官如何呼喝砍杀也止不住。 唐军等的就是这一刻。 “攻城！” 号角长鸣，唐军盾阵突然向两侧分开，数十架云梯在死士肩扛手推下冲向城墙。 “放滚石！” 叛军的校尉嘶吼。 几块石头砸下，将两架云梯砸断，上面的唐军惨叫着坠落。 但更多的云梯已经搭上城头，铁钩深深嵌入砖缝,叛军试图推开，却发现云梯顶端有机关，钩住后便自动锁死。 “热油，浇热油！” 几锅半热的油倾泻而下，柴草不足，油都没烧滚。 即便如此，仍有十余名唐军被烫得皮开肉绽，惨叫着跌落，但后续者毫不犹豫地踏着同伴的身体继续向上攀爬。 唐军的将军在远处看着，面色冷硬如铁。 战争便是如此，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要用血肉来铺垫。 如今，他早已麻木。 “左翼，城墙缺口。” 有人忽然抬手一指。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城东南角有一段城墙因前日炮石轰击而坍塌，虽经连夜修补，但仍比别处低矮。 叛军在那里布置了重兵，但此刻因城头混乱，防御出现了松动。 “后备役预备。” 城内的抵抗比预想的更为顽强。 叛军的校尉迅速收拢溃兵，在城内街道设置路障，组织巷战。 每一处街口都堆起沙袋，布置弓手，每一栋临街房屋的窗户后，都可能突然刺出长矛。 唐军攻入城内的先头部队吃了大亏，在狭窄的街巷中，人数优势无法展开，反而成了活靶子。短短一刻钟，便有百余人在冷箭和突袭中倒下。 “停止推进！巩固突破口！” 入城指挥的都尉下令，命士兵将阵亡同袍的尸体堆起来，与沙袋、门板一起构成临时工事，与叛军对峙。 “都尉，这么僵持下去不是办法！” 一名校尉急道。 “叛军正在集结，若等他们组织起反扑...” “继续杀，绕过去，围困敌军。”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只有短促的喊杀声和刀剑入肉的闷响。 叛军根本没想到敌人会从后面钻出来，仓促转身迎战，阵型大乱。 街道正面的唐军趁势猛攻，前后夹击之下，这个街口的守军迅速崩溃。 叛军的校尉得知防线被破时，正在县衙里焦急踱步。 “将军，东街丢了！唐军正朝县衙杀来！” “将军，南门告急！弟兄们顶不住了！” “将军，粮仓那边...有内应打开了仓库，唐军正在分发粮食给百姓！”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援军...长安的援军呢？” 叛军校尉喃喃问道。 无人回答。 长安确实派出了援军，但是此刻也被挡在了外面。 第47章 蓝田县攻克，四面围城 残阳如血，倾泻在刚经历战火洗礼的蓝田县城墙上。 焦黑的战旗半挂在折断的旗杆上，在晚风中无力地飘动。 城墙多处坍塌，砖石间隐约可见暗红色的血迹。 远处的一处山路，蓝田县的必经之地。 李苍骑在马上，甲胄上沾满尘土与血污。 他跳下马，看着面前已经战死的诸多将士。 那是不久前一场惨烈战争的见证。 敌军前来增援，被自己拦下了，也不知道蓝田县现在已经如何？ “将军。” 身后传来亲兵小心翼翼的声音。 李苍睁开眼，转身望去，亲兵手中捧着一卷军报，神情恭敬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念。” “蓝田传来消息，已全面肃清，俘虏叛军四千七百余人，缴获粮草三万石，军械无数。” 亲兵的声音低了下去。 李苍闻言，久久不语，良久，他顿了顿，望向蓝田县的方向。 “传令下去，妥善安置阵亡将士，登记造册，战后务必抚恤家眷。 剩下的将士随我前去蓝田县。” “是！” 李苍点了点头，挥手让亲兵退下。 随即带着众将士向蓝田县的方向出发，在赶往蓝田县的路上，他的目光越过起伏的山峦，投向西北方向——那里是长安。 长安，大唐的心脏，如今却成了一座孤城。 蓝田被拿下后，长安城最后的屏障已经消失，这座曾经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如今被大唐的将士团团围困，也即将面临最终的命运。 “快了。” 李苍喃喃自语。 “离决战不远了。” 当天夜里，一队骑兵自西而来，马蹄扬起滚滚烟尘。 为首者正是李苍，他率领的阻击部队抵达蓝田外围，切断了叛军可能的援军路线，为攻城的将士创造了条件。 城楼上的守军远远望见这支队伍，心中顿时一紧。 经历过无数次诈城与突袭的将士们本能地握紧了兵器。 “不好！” 一名年轻将士惊呼。 “难道是叛军的反扑？” “莫慌。” 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嗣业不知何时已登上城楼，他眯眼望向远处渐近的骑兵队伍，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那是李苍我侄儿的队伍，我大唐的军队。” 话音刚落，远处队伍中一面唐字大旗高高扬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缓缓打开，李苍一马当先冲入城中，直到李嗣业面前才勒住战马。 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李苍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末将李苍，参见将军！” 李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李嗣业大步上前，一把将李苍扶起，上下打量着他，眼中满是欣慰。 “好好好，不愧是我李嗣业的好侄儿！” 他重重拍了拍李苍的肩膀。 “这一路辛苦了！” “叔父，全靠将士用命，将军的调度有方，侄儿不敢居功。” 李苍谦逊道。 此时，随李嗣业前来的将领们纷纷赶来也跟着围拢过来。 众人看着年轻的李苍，眼中神色复杂，有赞赏，有羡慕，也有一丝嫉妒。 “李苍将军年少有为，真乃我大唐栋梁之材！” 一位中年将领朗声说道。 “正是，李将军勇猛果敢，用兵如神，将来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另一人附和道。 恭维之声不绝于耳，李苍心中明白，这些赞誉一半源于他这些时日的军功，另一半则源于他是李嗣业的子侄。 在这个门阀观念依然深重的时代，出身与关系往往与能力同等重要。 李嗣业又是使郭子仪麾下爱将，这一层关系下来，在许多人眼中，李苍的前途早已铺就金光大道。 李苍抱拳环视众人。 “诸位叔伯谬赞了，此次打赢，全赖将士同心。 我只是在外围阻击了敌人的援军，何功之有？” 他语气诚恳，姿态放得极低，李嗣业看在眼里，微微点头，眼中赞许之色更浓。 众人正寒暄间，一阵凄厉的哀嚎自城东传来，打断了这场面。 “饶命啊，将军饶命！” “我们也是被逼的，我们只是想活下去！” 声音凄惨绝望，在空旷的城池中回荡，令人心悸。 李嗣业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 一名偏将连忙上前禀报。 “是那些俘虏，看守的兄弟想起战死的同袍，心中愤恨，难免……难免有些过激之举。” 李苍望向叔父。 “叔父，这些叛军……该如何处置？” 按照惯例，叛军俘虏或被编入军中充作前锋，或被发配苦役，罪大恶极者则公开处决以儆效尤。 但李苍心中却有不同想法，既然选择了反叛就应该将他们全部斩杀。 李嗣业深深看了侄儿一眼，缓缓道。 “大帅已有命令。” “郭大帅？” 李苍问道。 李嗣业点头。 “攻克城池后，饶这些叛军一命，甄别筛选，可用的编入军中，其余的发放路费，遣散回乡。” 李苍一怔。 “什么，饶他们一命？ 叔父，这些人随叛军攻城略地，所到之处烧杀抢掠，多少无辜百姓死于他们之手？ 我们攻城中，又有多少兄弟倒在他们箭下刀下？ 如今轻飘飘一句饶命，就将他们编入我军，这……” “苍儿。” 李嗣业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叔父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郭大帅有令，你我只需服从。 如今叛军势大，我军兵力不足，将这些俘虏编入军中，既能补充兵力，又能瓦解叛军军心——让他们知道，投降可活，甚至可为大唐效力。 这是大局，切莫因个人情感误了大事。” 李苍张了张嘴，最终将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抱拳。 “侄儿……明白了。” 但李嗣业从他眼中看到了不甘。 这个侄儿，什么都好，勇猛善战，用兵灵活，唯独这个思想。 乱世之中，这是优点，也是致命的弱点。 当夜，蓝田县衙被临时改为中军大帐。 李嗣业与李苍叔侄二人对坐，中间是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摊开着长安周边的地形图。 “长安城……” 李嗣业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那个醒目的标记上。 “易守难攻啊。” 李苍凝视图纸，神情肃穆。 长安，史书上记载的多朝古都，如今在图上只是一个符号，一个必须攻克的战略目标。 “是呀，这长安城易守难攻。 期间历经数次扩建加固，城墙高厚，壕沟深广，城门设计精巧，更有完善的防御体系。 城内粮仓充实，水源充足。 这样的城池，若无内应，纵有数倍兵力，强攻也需付出惨重代价，耗时数年亦未必能下。” 他叹了口气，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可谁能想到，安史之乱爆发后，长安竟在短短数月内陷落。” 李苍抬头。 “叔父，我一直不解，长安城防如此坚固，他李隆基，太上皇，为何……” 他没有说下去，但李嗣业明白他的意思。 太上皇在叛军逼近时仓皇出逃，留下满城百姓与部分守军，最终长安轻易陷落，这是无数唐军将士心中难以释怀的痛。 李嗣业沉默良久，才缓缓道。 “此事复杂，非你我所能评说。 或许太上皇有他的考量，或许……罢了，往事已矣，多说无益。” 他话锋一转，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如今我们已收复蓝田，长安外围据点基本扫清。 我们的援军正在陆续抵达，最多一两个月，大军集结完毕，便是对长安发起总攻之时。” “那将是一场硬仗。” 李苍沉声道。 “何止硬仗？” 李嗣业苦笑。 “将是血流成河，尸积如山。长安城池之坚固，叛军抵抗之顽强，可以想见。 我们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无数将士的生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夜空中的繁星。 “城池丢弃容易，一夜之间便可放弃。 但要想收复，却需要成千上万的将士用命去填。 这便如人生，行差踏错不过一念之间，但要想回头，却要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李苍也站起身，与叔父并肩而立。 “这一切，都是叛军的错，若非他们起兵，天下何至于此？百姓何至于流离失所？” 李苍转头突然问道。 “叔父，你真觉得，这一切只是安禄山、史思明等人的错吗？” 李嗣业一愣。 李苍没有等待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 “安史之乱爆发前，边将权重，府兵制败坏，民间赋税沉重。 这些，叔父应当知晓。” “侄儿并非为叛军开脱。” 李苍继续说道。 “终究是起兵，祸乱天下，罪无可赦。 但我在想，若天下太平，百姓安居，又有几人会铤而走险，提着脑袋去起兵？” 李嗣业陷入沉默。 他想起一路征战所见——荒芜的田野，废弃的村落，路边无人掩埋的白骨，以及那些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的流民。 他们中的一些人，最终拿起了武器，成为了叛军的一部分。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李苍缓缓吟道。 “这首诗就是我之前解救的那位杜甫所写。 我与那位先生一见如故，这位诗人，虽然官职卑微，却说了许多为民请命的话。 乱世之中，人不如狗，这话难听，却是实情。” 李嗣业心中震动，他自幼读圣贤书，学的是忠君爱国，从未有人在他面前如此直白地谈论这些。 但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又让他无法反驳侄儿的话。 “君权之下，一切似乎都成了理所当然。” 李苍喃喃道，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李嗣业猛地转头。 “这话，在叔父面前说说便罢，切不可在外人面前提及！” “侄儿明白。” 李苍低头。 所谓的皇权，所谓的忠君，在今日看来，有时不过是束缚在百姓身上的枷锁。 这一次战争平定后呢？ 下一次叛乱又在何时？ 历史轮回，终究逃不过“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宿命。 李嗣业看着侄儿变幻的神情，心中暗叹，这孩子太聪明，想得太多，在这乱世中，这未必是好事。 “好了，今日所言，到此为止。” 李嗣业拍了拍李苍的肩膀。 “你连日征战，也累了，早些休息，明日随我回大营，面见郭大帅。” “是。” 李苍退出房间，却没有回营房休息，而是再次登上城墙。 夜色中的蓝田县城寂静无声，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偶尔打破宁静。 远处俘虏营地方向，隐约还有呜咽声传来。 他扶着冰冷的城墙，望向西北方向。 那里是长安，是大唐荣耀的象征，也是如今战争的焦点。 不久之后，他将与成千上万的将士一起，向那座城池发起冲锋。会有多少人倒下？会有多少家庭破碎？ 而这一切的意义又是什么？为了收复失地？为了效忠皇室？还是为了那些在战火中挣扎求存的普通百姓？ 夜风渐凉，李苍却浑然不觉。 他的思绪飘得很远，从眼前的战争，到天下的兴衰，再到那些史书上轻描淡写却血流成河的一笔带过。 “将军，夜深了，该休息了。” 亲兵不知何时来到身后，小心翼翼地说道。 李苍回过神，最后望了一眼长安方向，转身走下城楼。 第48章 庆功宴 大军在蓝田县休整了整整一日。 次日开拔，回到了中军大帐。 这一日，对久经沙场的将士们来说，是难得的喘息。 营地里升起袅袅炊烟，战马在临时搭建的马厩里低头啃食草料，几个老兵围坐在火堆旁，默默擦拭着手中的陌刀。 刀刃上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他们布满风霜的脸。 李苍站在营地边缘的山坡上，俯瞰着这片临时营地。 远处，蓝田县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城头上已经换上了唐军的旗帜，就在昨日，那里还是叛军的据点。 “将军，李嗣业将军派人来问，您是否参加今晚的议事？” 亲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苍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告诉来人，将士们正在修整兵器，我需亲自督检。” 亲兵应声退下，李苍知道这只是借口， 战争的那些议事，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他只是不愿再听那些激昂却空洞的谋划，不愿再看那些将领眼中对功名的渴望。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他低声念着这句，目光落在营地外围那些临时搭建的难民帐篷上。 安史之乱爆发以来，这样的场景他已见得太多了——家园被毁，亲人离散，百姓如蝼蚁般在战火中求生。 而他们这些军人，究竟是在拯救苍生，还是在制造更多的苦难？ “将军，天凉了。” 一件外衣轻轻披在他的肩上，李苍转过头，看到小七安静地站在他身侧。 “你怎么上来了？不是让你在营帐休息吗？” “炊事营那边今天宰了受伤的马，我去帮忙，顺便讨了些肉。” 小七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饼子，里面夹着几片薄薄的马肉。 “将军吃东西。” 李苍接过饼子，咬了一口，肉很少，盐也放得吝啬，但在如今这年月，已是难得的食物。 “将军蓝田县被攻克了。” 李苍点了点头。 “昨日传令兵就传来了蓝田县大捷，据说长安周边最后一座城池已被攻克。 现在长安已成孤城，收复指日可待。” 小七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喜悦。 “炊事营那边准备好了饭菜，中军大营那边已经准备庆功了。” 李苍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庆功...” 他喃喃重复这两个字，感觉口中的肉突然变得有些苦涩。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郭子仪站在巨大的沙盘前，双手撑在案几边缘，沙盘上，代表长安城的模型已被数十面红色小旗从三面包围，唯余东面尚有一线空隙。 “蓝田一破，长安周边再无屏障！” 郭子仪的声音在帐内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叛军主力龟缩城内，粮草补给已被我军完全切断，诸位——” 他抬起头，环视帐中诸将。 一张张面孔在烛光下忽明忽暗，但眼中的光芒却是一致的，那是渴望胜利的光芒，是期待封赏的光芒，是即将完成不世之功的光芒。 “收复长安，就在眼前！”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欢呼。 副将王思礼率先抱拳。 “全赖大帅运筹帷幄，将士用命！” “是啊是啊，长安一破，叛军士气必溃！” “届时直捣范阳，平定叛乱，指日可待！” 恭贺之声此起彼伏，郭子仪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中有欣慰，有豪情。 这场仗打得太久了，一年多的时间里，大唐江山半壁沦陷，皇帝仓皇出奔，多少城池化为焦土，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而现在，终于看到了曙光。 “报——” 传令兵的声音打断了帐内的喧哗，在外面值守的将士冲进大帐，单膝跪地。 “禀大帅，广平王殿下已至营外！”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郭子仪神色一肃，整了整衣冠。 “快请！” 不多时，帐帘掀起，一名年轻将领大步走入。 “臣等见过殿下！” 帐内诸将齐齐行礼。 李豫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径直走到沙盘前，目光扫过那密密麻麻的红色旗帜，嘴角扬起笑意：“好！郭帅果然不负众望，三面合围已成，长安已是瓮中之鳖！” “殿下过誉，此乃将士们拼死奋战之功。” 郭子仪谦道。 “将士之功，自有封赏；统帅之功，亦不可没。” 李豫转身面向众将，声音清朗。 “本王接到捷报，已八百里加急传往灵武行在。 父皇闻讯，定当大悦，如今正值年关，郭帅——” “臣在。” “传本王命令，今日犒赏三军，让伙房备好酒水，宰杀伤马，让将士们好好吃一顿！” “这...” 郭子仪略一迟疑。 “殿下，军中存酒不多，且明日还需备战...” “诶！” 李豫摆手打断。 “长安已成孤城，叛军困兽犹斗，不差这一日。 将士们浴血奋战多时，也该稍作休整，养足精神，方能一举破城。” 见广平王坚持，郭子仪只得领命。 “臣遵旨。” 命令很快传遍军营，当酒肉香气开始在各营弥漫时，原本肃杀的气氛突然变得热烈起来。 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眼睛紧盯着锅中翻滚的马肉，喉结上下滚动。 酒确实不多，一个队五十人，只能分到一坛，每人不过能喝上一小口，但即便只是一小口，在这战乱年月，已是奢侈的享受。 中军大帐内的宴会则丰盛得多。 李豫坐在主位，郭子仪、李嗣业等将领分坐两侧。 案几上摆着烤马肉、腌菜、粟米饭，甚至还有几样难得的点心。 酒虽不及太平年月的佳酿，但在军中已是上品。 “诸位。” 李豫举杯。 “这一杯，敬所有为国捐躯的将士！” 众人肃然，齐齐举杯，将酒洒在地上。 “第二杯，敬在座的诸位，没有你们，就没有今日的大好局面！” 酒过三巡，帐内气氛逐渐热烈。 将领们开始谈论破城后的打算，谈论可能的封赏，谈论长安城内的景象，那繁华的街市，那巍峨的宫阙，那令无数人向往的盛世气象。 李苍坐在帐尾，默默吃着眼前的食物。 他本不想来，但广平王亲临，自己无法推脱。 “李将军。” 忽然有人唤他，李苍抬头，见是郭子仪麾下的一名将军。 “这一次战争李将军阻挡着敌军，少说杀敌5000，战功卓著啊。” 那将士笑道。 “待长安收复，李将军必得重赏，说不定能往高继续！” 旁边另一人接话。 “何止，若在破城时再立新功，封侯也不是不可能！” “是啊是啊，李将军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第49章 你我都是家人 恭维之声围绕过来，李苍勉强扯出笑容，举杯示意，却不多言。 他看见那些人眼中的羡慕，也看见那羡慕背后对功名的渴望。 他们谈论着封侯拜相，谈论着荣华富贵，仿佛那些战死的同袍，那些流离的百姓，都不过是通往这些目标的必要代价。 “一将功成万骨枯。” 这句话突然无比清晰地出现在他脑海中，他看着帐中这些兴奋的面孔，看着他们畅想着破城后的风光。 “诸位慢用，末将还有去巡逻，先告退了。” 他起身抱拳，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径直走出大帐。 帐外的冷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感到一阵清醒。 夜幕已深，营地里到处是火光和喧哗，士兵们围坐在一起，分享着难得的酒肉，脸上洋溢着简单的快乐。 那快乐如此纯粹，只是一口酒，几片肉，一次不必担心明日战死的夜晚。 李苍走过一处处火堆，听到士兵们在交谈： “听说了吗？据说长安城里叛军已经断粮了，撑不了几天！” “等破了城，我要好好睡上三天三夜！” “我想回家看看...我娘和妹妹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先活到破城那天再说吧...” 最后这句话让众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举起破碗。 “来，喝酒！今朝有酒今朝醉！” “对！喝！” 李苍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营地边缘的山坡上。 这里远离喧嚣，只有风声和远处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他找块石头坐下，望着夜空中的点点寒星。 不知过了多久，一件外衣又披在了他身上。 “将军总是坐在这风口上，会着凉的。” 小七在他身边坐下，手中拿着一个小包裹，她打开包裹，里面是几个还温热的饼子和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肉。 “我从炊事营那儿讨来的。” 李苍接过饼子，咬了一口，这次肉多了些。 “将军心中有事，今日庆功宴，将军不开心吗？” 李苍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 “小七，你说我们打仗是为了什么？” 小七歪头想了想。 “为了平定叛乱，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那为何打了这么久，百姓的日子却越来越苦？” 李苍指向营地外围那些难民营的方向。 “你看他们，家没了，亲人没了，只能靠军中施舍的稀粥度日。 而帐中那些将军们，却在谈论破城后能得到多少封赏。” 小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蓝田一战，无论是我们阻击敌人的将士，还是前去攻城的将士。 这一次又死了很多兄弟。”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而今晚，在那些大人物眼里，他们的死只是战功卓著的一部分，是通往封侯拜相的台阶。” 夜风吹过山坡，带着远处营地隐约的喧哗。 小七将身上的衣服裹紧了些，轻声道。 “将军，还记得你救我那日说的话吗？” 李苍转头看她。 “你说，这世道已经够苦了，能救一个是一个。” 小七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微光。 “我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若没有将军这样的人在战场上拼命，死的人会更多，受苦的百姓也会更多。 至于那些大人物怎么想...将军，您救不了所有人，也改变不了所有人。” 李苍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女孩，会说出这样的话。 “将军是个好人。” 小七低下头，声音很轻。 “在这乱世里，好人往往活得最，但若连好人都放弃了，这世道就真的没救了。” 良久，李苍长长吐出一口气。 “走吧，我带你去吃火锅。”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 “把杜甫先生也叫上，他那里应该还有些青菜。” 小七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李苍难得露出笑容。 “打了胜仗，总该庆祝一下——用我们自己的方式。” 接下来的日子，军营进入了紧张的备战状态。 虽然新年将至，但谁都知道，对长安的总攻随时可能开始。 每天都有新的兵员补充进来，大多是刚刚征召的农夫，有些甚至连刀都拿不稳。 他们眼中充满恐惧，却在教官的呵斥下，机械地重复着刺、砍、挡的动作。 “加把劲！练好了本事，战场上才能活下来！” “等破了长安，你们都是功臣！封赏少不了！” 训练的总教头们用各种话语激励着新兵，其中最有效的，莫过于那些活着的榜样。 你们看，某某校尉原本只是个农夫，参军一年就升到现在的位置，某某队正之前斩敌二十，得了多少赏钱...这些故事在军营中流传，让一些新兵眼中逐渐燃起希望。 希望，在这乱世中是最珍贵也最危险的东西。 李苍则是每天带着陌刀队训练。 “注意阵型！保持间距！” “挥刀要齐！要狠！” 训练场上尘土飞扬，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李苍穿梭在队伍中，纠正着每个人的动作。 他知道，这些细节在战场上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腊月二十八，距离年关只有两天。 营地里已经开始有了过年的气氛。 虽然大战在即，但华夏人对年的执念，是刻在骨子里的。 伙房那边传出消息，圣上从灵武运来了额外的酒肉，其中甚至有难得一见的牛肉，消息传开，士兵们一片欢腾。 “陛下万岁！” “终于能过个像样的年了！” 小七这几天也没闲着，不知从哪里弄来了针线，又讨了一块还算完整的粗布，整日坐在营帐外缝缝补补。 李苍问她做什么，她只抿嘴一笑。 “将军到时候就知道了。” 腊月二十九，李苍被叫到中军大帐。 郭子仪正在查看地图，见李苍进来，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坐。” “谢大帅。” “陌刀队准备得如何了？” “已做好攻城准备。”李苍答道。 “只是新补充的兵员还需时间磨合。” 郭子仪点点头。 “时间不等人，一定要带着众将士好好的训练。” “此外，广平王殿下对你的能力颇为赏识。 若能在日后战中再立大功，殿下承诺，保举你为右郎将，并赐爵位。” 帐内安静了片刻，李苍说道。 “末将只求尽力杀敌，收复长安，封赏之事，不敢多想。” 虽然说自己现在的职位是游骑将军，跟右郎将相比在职位上面确实比他高，但实际上游骑将军并没有实际统兵的职权，反观右郎将有实际的兵权。 当时自己立了几个战功，将其封为游击将军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是什么意思。 郭子仪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叹道。 “李苍，你是个好将领，但有时候，太过清醒反而不是好事。 这世道，该糊涂时就得糊涂。” 李苍没有接话，郭子仪也不再说什么，挥手让他退下。 走出大帐时，天色已近黄昏，营地里到处都在为过年做准备，有人在张贴手写的桃符，有人在打扫营帐，几个士兵甚至用红布条编成了简陋的灯笼。 “将军！” 小七从远处跑来，手中捧着一件衣物。 跑到近前，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来。 “给将军做的新衣，过年穿。” 李苍接过，是一件深青色的夹袄，针脚细密，领口和袖口还用深色线绣了简单的云纹。在这物资匮乏的军营里，这已是难得的心意。 “你什么时候做的？” “就这几天。” 小七脸有些红。 “我手艺不好，将军别嫌弃。” 李苍摩挲着柔软的布料，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很好，我很喜欢。” “那将军快试试合不合身！” 回到营帐，李苍换上新的夹袄，大小正合适，衬得他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小七围着他转了一圈，满意地点头。 “正好！” “谢谢。” 李苍认真地说。 小七摇摇头，忽然轻声问。 “将军，快过年了...您想家吗？” 帐内安静下来，良久，李苍才缓缓道。 “我的父亲已经战死，我的母亲也已经因病去世，如今只剩下了叔父一个亲戚。” 小七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我家人都不在了...如果...如果战争结束了，将军能不能...让我继续跟着您？ 我可以洗衣做饭，不会拖累将军的...” “傻丫头，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带着你的？ 你也是我的家人。” 第50章 贼心不死 腊月的成都，寒意被蜀地的温润包裹着，街道两旁尚有残绿。 然而百姓的脸上，却难寻往日的从容。 安史之乱的烽火虽未直接烧至蜀中，但逃难的人潮、粮价的飞涨、时有时无的败兵消息，都在这个年关将近时分，压得人喘不过气。 腊月三十这天，辰时三刻，东市街口突然热闹起来。 数十口大锅架在临时垒起的灶台上，热气蒸腾，米香与肉香混杂在一起，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穿戴着整齐官服的差役们往来忙碌，将一袋袋粮食从车上卸下。 百姓们起初只是远远观望，直到有人看清了竖在粥棚旁的木牌—— “奉陛下旨意，赐粥施菜，与民同乐。” 人群渐渐围拢。 “陛下？” 有老翁眯着眼，低声问身旁的儿子。 “不是听说圣上在灵武登基了么？” 儿子急忙拉了他一把。 “爹，小声些，管他是哪个陛下，有吃的便是恩典！” 李隆基就坐在街对面临时搭建的暖阁中，透过半卷的竹帘，注视着街上的景象。 他穿着常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若不细看，与寻常富贵老者无异，只是那双眼睛，仍藏着锐利的光。 “陛下，百姓已聚了三百余人。” 高力士躬身禀报。 “好。” 李隆基微微颔首。 “传朕的话，今日所施米粥，须浓稠如酪；所施菜肴，须见油荤。 既与民同乐，便不可敷衍。” “老奴遵旨。” 暖阁中还有几位随驾臣子，他们知道这场与民同乐背后的深意，这是太上皇在向天下宣示，谁才是大唐真正的主人。 施粥开始了，百姓们排成长队，接过热气腾腾的粥碗时，纷纷朝着暖阁方向跪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陛下隆恩！” “陛下仁德！” 呼喊声此起彼伏，起初还有些杂乱，后来竟汇成了整齐的声浪。 李隆基的嘴角终于扬起一丝笑意，他站起身，缓步走出暖阁。 “陛下——”高力士想要劝阻。 “无妨。” 李隆基摆了摆手。 “既是与民同乐，岂能隔帘相望？” 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身上，当他挺直腰背时，那股君临天下的气度，仍让在场的百姓屏住了呼吸。 “是陛下！” “真是陛下！” 人群更加激动，跪拜的声响如潮水般涌来。 就在这时，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被人群挤到了前排。 她衣衫单薄，小脸冻得通红，手中捧着空碗，眼巴巴地望着施粥的大锅，却不敢上前。 李隆基看见了，缓步走了过去。 “小姑娘，你的家人呢？” 小女孩怯生生地抬头，看见面前慈眉善目的老者，小声说。 “阿娘病了，在屋子里躺着……” 李隆基弯下腰，伸手将她抱了起来，小女孩轻得让他心惊。 “力士，取一碗热粥来，再加两个胡饼。” 高力士急忙照办，当热粥递到小女孩手中时，她那双大眼睛里涌出了泪光，却不敢喝，只是小声说。 “要给阿娘留着……” “你喝，阿娘的另外备着。” 李隆基温声道。 小女孩这才小口小口地喝起来，粥太烫，她吹气的样子笨拙又可爱。 李隆基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停过，那是发自内心的笑意，是他许久未曾有过的柔软时刻。 “诸位乡亲！” 李隆基抱着小女孩，转向百姓。 “今日朕在此施粥，不只是为了这一餐温饱，朕要告诉你们，叛乱很快就要结束了！” 人群安静下来。 “刚刚传来的消息——” 李隆基特意顿了顿，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 “我大唐的军队，已经收复了长安周边所有城池。 如今只剩下长安孤城，叛军已是瓮中之鳖。 最多一年，不，或许只要半年，天下便可重归太平。 到那时，朕保证，赋税减半，耕者有其田，商者有其市，我大唐必将再现盛世！” 欢呼声炸裂开来。 “陛下万岁！” “大唐万岁！” 百姓们不懂朝廷那些复杂的权力更迭。 他们有人甚至不知道灵武登基的新帝，不知道背后的政治含义。 他们只知道，眼前这位抱着小女孩、给他们施粥的老人，是大唐的皇帝，这就够了。 暖阁中高力士低声道。 “陛下，该回了，此处人多眼杂……” 李隆基却意犹未尽，他将小女孩交给随行的宫女，吩咐好生照顾她母女二人，这才转身回阁。 帘幕落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街上欢腾的百姓，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 回到行宫已是午后。 李隆基屏退左右，只留下高力士一人。 “力士，你说，今日这番景象，若是传到灵武，我那儿子会作何感想？” 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高力士垂首。 “太子，他？想来也会为百姓得安而欣慰。” “欣慰？” 李隆基轻笑一声，放下茶盏。 “他只会惶恐。 他以为在灵武登基，尊我为太上皇，这天下就能易主？ 幼稚！ 他以为郭子仪、李光弼那些将领，真会效忠于他？ 不过是看朕年老，想寻个新主罢了。” 他站起身，在殿中缓缓踱步。 “但民心，是抢不走的。 今日街头的万岁声，你听见了么？ 那才是真正的民心所向！只要朕回到长安，振臂一呼，这天下终究还是朕的！”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隆基站在光中，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午后，那时他还是临淄王，发动唐隆政变，将韦后一党诛杀殆尽，扶父亲睿宗登基。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手握乾坤。 “长安……” 他喃喃道。 “待收复长安，朕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重修大明宫。 还有梨园，要扩充，要招揽天下最好的乐工。 对了，玉环的霓裳羽衣曲谱，可都保管好了？” 高力士的眼眶突然红了。 “陛下，曲谱……老奴一直随身带着。” “那就好。” 李隆基长舒一口气。 “待天下太平，朕要亲自编一曲《破阵乐》，纪念这场平叛之战。” 他完全沉浸在了幻想中，仿佛长安已经收复，叛乱已经平定，他仍是那个开创了开元盛世的天子。 却不知，千里之外的灵武，另一场权力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51章 年 灵武的冬天，比成都凌厉得多。 寒风如刀，刮过黄土高原，卷起漫天尘沙。 军营中，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巡逻的将士们裹紧衣甲，口鼻前凝着白雾。 行宫内，李亨正看着案上的奏报，眉头紧锁。 “好消息！陛下，天大的好消息！” 内官几乎是小跑着进殿的，顾不得礼仪。 “广平王传来军报，长安周边城池已尽数收复，如今叛军龟缩长安，已成孤军！” 李亨猛地站起身，接过军报，快速扫过，双手竟微微颤抖。 “好……好！郭将军不愧是我大唐柱石！” 他大笑起来，连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 “长安就要拿下了！天下终将重归大唐！” 他走到殿门口，望着长安的方向。 “乱臣贼子，终究是乱臣贼子。 安禄山，史思明，他们又能嚣张几时？ 他们的结局，不过是死路一条罢了！” 殿中的几位重臣纷纷道贺。 “陛下，如此说来，明年开春，便可发起总攻？” “正是！” 李亨转身，意气风发。 “传朕旨意，犒赏三军，每人加发三月粮饷，待攻克长安，朕必论功行赏，绝不吝啬爵禄！” 然而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午后，另一封密报送到了李亨手中，来自成都。 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密报详细描述了成都街头施粥的场景，描述了百姓高呼陛下万岁的盛况，描述了李隆基抱着小女孩时那番最多一年平定叛乱的宣言。 “陛下……” 内官小心翼翼地看着李亨的脸色。 “朕知道了，退下吧。” 李亨的声音很平静。 殿门关上，只剩下他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寒风透过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他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忽长忽短，就像他此刻的心绪。 “父皇啊父皇……” 他低声自语。 “您还在巴蜀，心心念念的，仍是那龙椅么？” 可是如今的天下，早已不是从前的天下了。 安史之乱如同一把巨斧，将大唐的繁华劈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百姓流离，土地荒芜，藩镇坐大，国库空虚，这一切，都需要一个全新的朝廷，一种全新的气象来收拾。 如果让父皇复位，他会怎么做？ 继续重用杨国忠那样的奸相？ 继续沉迷梨园的歌舞？继续放任藩镇坐大？难道要让天下百姓，再经历一次安史之乱？ “不。” 李亨握紧了拳头。 从他在灵武被众人拥戴登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手下的将士不会答应，随行的臣子不会答应，天下渴望平叛的百姓，也不会答应。 他想起了太宗皇帝。 玄武门之变，杀兄弑弟，逼父退位。 史书会如何记载？但若非如此，又何来贞观之治？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父皇。 当年，父皇也是发动政变，诛杀韦后，扶祖父登基，而后又受禅即位。 那是一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兵变。 而今天，自己面临的，又何尝不是同样的局面？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李亨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夜色渐深，他没有唤人点灯，就那么在黑暗中坐着。 直到三更鼓响，他才终于做出了决定。 “传郭子仪。”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命他过完年之后，整军备战，明年开春，发起总攻，务必一举拿下长安！” “诺！” 命令传出时，李亨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在了寒夜之中。 这条路，他只能走到底。 援军未至，总攻在即，这个年注定过得不轻松。 然而李亨犒赏三军的旨意，还是给将士们带来了难得的暖意。 腊月三十，有将士从附近的山上砍来了竹子，他们将竹子劈成细条，扔进火盆里，噼噼啪啪的爆裂声在营帐间回荡，这是军中过年的唯一声响，算是爆竹了。 “他娘的，这声儿比真爆竹还响！” 有老兵笑骂着，往火盆里又添了一把竹条。 肉香从各个营帐飘出。 陛下赏赐的酒水、牛肉、羊肉、马肉，虽不能尽兴，但已是战乱年间难得的丰盛，许多将士捧着肉，眼眶都红了，上一次这样放开吃肉，他们也忘记什么时候了。 “陛下没有忘记咱们。” 一个年轻的士兵低声说道。 “咱们也不能辜负陛下。” 中军大帐旁，一座不起眼的营帐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李嗣业、杜甫、李苍，三人围坐在矮桌前。 桌上摆着四碟小菜：一碟腌萝卜，一碟炒豆子，一碟风干的羊肉，还有一碟难得见到的绿菜，不知是从哪弄来的。 “今天过年，咱们几个好好喝一杯。” 李嗣业举起酒杯，他虽是个粗豪汉子，此刻眼中却有难得的温和。 李苍跟着举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正在炉前煮饺子的小七，火光映着她的侧脸，那专注的神情，让他心中某处柔软了一下。 饺子是李苍亲自提议的，他弄来了面粉，剁了羊肉馅，又亲自擀皮、包馅。 两人配合默契，竟包了近百个。 “叔父，杜先生，这杯酒我先敬你们。” 李苍收回目光。 “敬咱们所有人，来年一定要攻克长安城！” “攻克长安！消灭叛军！” 三人齐声，酒杯相碰。 饺子煮好了，小七盛了三碗，先递给李嗣业，再给杜甫，然后才是李苍。 “小七，你也坐下来一起吃。” 李苍拍了拍身旁的垫子。 小七犹豫了一下，看向李嗣业。 李嗣业灌了口酒，笑道。 “臭小子让你坐你就坐，这姑娘确实不错，配得上你。 正好，你身边也该有个人伺候了。” 这话说得直白，小七的脸顿时红了，低头坐下，不敢看任何人。 李苍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本想说攻克长安后我就娶她为妻，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叔父说得是，等到攻克长安城，我就纳她为妾。 营帐内安静了一瞬。 小七抬起头，看了李苍一眼，那眼中没有失望，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坦然。 她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能成为将军的妾室，为他生下一儿半女，是小七的福分。” 杜甫在一旁看着，心中暗叹。 他见过太多乱世中的情爱，知道这样的结局，对两人来说或许都是最好的。 李苍的身份，注定他不能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为妻，而小七若能成为将军妾室，在这乱世中，也算是有了依靠。 李苍读懂了小七眼中的坦然，心中却更觉酸楚。 他忽然想起自己知道的那些历史——面前的杜甫，未来会成为名垂千古的诗圣，可此刻的他，只是一个憔悴的中年文士，在军中做着微不足道的文书工作。 如果告诉他，千年后他的诗篇会被亿万人传诵，他大概只会苦笑吧。 还有叔父李嗣业。 按照史书记载，在接下来的长安之战中，他会身先士卒，最终战死沙场。 如果现在告诉他，他会死，他会怎么选择？ 李苍不敢想。 他只能举起酒杯，将那些纷乱的思绪一饮而尽。 第52章 回鹘的援军来了 “这饺子味道不错。” 杜甫打破了沉默。 “羊肉馅鲜嫩，皮薄馅大，是长安的做法？” 李苍回过神来，笑道。 “跟我母亲学的，小时候过年，她总是这样包饺子。” 提到长安，几人的神色都黯淡了一瞬。 那座繁华的都城，如今还在叛军手中。 “快了。” 李嗣业沉声道。 “等拿下长安，咱们就能回家了。” 这一夜，三人喝到深夜。 酒不多，话也不多，但那种在乱世中相依为命的情谊，却在这个简陋的营帐中，无声地流淌着。 酒尽人散时，李苍前去巡逻，小七跟在身边。 “小七，倒是委屈你了。” “将军，做妾我不介意。 这世道，能活着，能跟着将军，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李苍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忽然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等天下太平了，我会好好待你。” 小七在他怀中轻轻颤抖，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远处传来守夜士兵的脚步声，两人分开。 李苍巡查完便回去休息。 他没有去其他将军的营帐拜年，这种敏感时期，任何过密的交往都可能引来猜忌。 他只是绕着军营巡视了一圈，看着那些在寒风中值守的士兵，看着营帐间零星的火光，心中涌起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 这些人的生死，这座江山的未来，都在接下来的那一战中。 年就这样过了。 寒风中的呐喊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战马奔腾的轰鸣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 李苍的训练更加严苛。 他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长安终将被收复，也知道那场战役的惨烈。 他所能做的，就是让手下的将士多一分准备，多一分活下来的可能。 “盾牌举高！再高！” “长矛刺出要狠！收要快！” “骑兵冲锋，阵型不能乱！”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传来，却从未停歇。 将士们起初有怨言，但看到李苍亲自示范，亲自陪练，那些怨言也就化作了敬佩。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二月。 春寒料峭，但高原上的风，已经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湿润的气息。 地上的积雪开始融化，露出下面枯黄的草茎，春天要来了。 这一日，李苍正在校场训练骑兵，忽然感到地面传来细微的震动。 起初很轻微，像是远处闷雷，但很快，震动越来越强，越来越密。 “停！” 李苍抬手。 所有的训练都停止了，将士们侧耳倾听，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震动声中，隐约夹杂着马蹄声，不是几十、几百匹，而是成千上万匹战马奔腾的声音！ “敌袭！” 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 校场顿时有些骚乱。 “混账东西！” 李苍的怒吼声传来。 “什么敌袭，那是我们的援军！” 援军？ 李苍跃上马背，向营门方向望去。 只见地平线上，一道黑线正在迅速变粗、变宽。 那是骑兵，铺天盖地的骑兵，旌旗在风中招展，阳光照在铠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是回纥人！” 有眼尖的士兵喊道。 果然，随着骑兵队伍越来越近，可以看清他们的装束，皮甲、毡帽、弯刀，还有那些高鼻深目的面孔，这是大唐向回纥借来的援军。 营门大开，郭子仪率领一众将领，亲自出营迎接。 李苍也带着部下赶了过去。 站在营门前的高地上，他终于看清了这支军队的全貌，至少有十万骑兵，队伍绵延数里，扬起的尘土遮蔽了半边天空。 这就是借兵光复长安的代价么？ 李苍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这段历史，知道回纥人助唐平叛，也知他们在收复长安后的所作所为。 但此时此刻，看着这支强大的生力军，他不得不承认，没有他们，长安之战会艰难得多。 回纥军队在营门外三里处停下，一队约百人的骑兵脱离大队，向唐营驰来。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约莫二十七八岁，身穿华丽的皮裘，头戴金冠，正是回纥的王子--叶护。 “前方可是郭子仪元帅？” 叶护用生硬的汉语高声道。 郭子仪策马上前，拱手道。 “正是郭某，阁下想必是叶护王子？久仰大名！” 两人在阵前寒暄，气氛看似融洽，但李苍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叶护眼中的傲然。 那是一种草原霸主面对衰落王朝时，自然而然的优越感。 “殿下已在营中等候多时，王子请。” 郭子仪侧身引路。 叶护点头，带着亲卫队随郭子仪入营。 经过李苍身边时，他的目光在李苍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让李苍很不舒服。 中军大帐前，李豫已经等候在那里。 他穿着常服，叶护下马，按照草原礼仪行礼。 “外臣叶护，见过殿下。” 李豫上前，亲自将他扶起。 “王子不必多礼，回纥千里来援，此等高义，本王铭记在心，陛下亦是如此，待平定叛乱，必有重谢！” “殿下言重了。” 叶护微笑道。 “我回纥与大唐乃是兄弟之邦，兄弟有难，岂能不助？” 话说得漂亮，但在场的人都明白，这场援助背后，是大唐付出了怎样的代价，金银、绢帛、茶叶，还有默许回纥在战后自行取酬的承诺。 帐中设宴，歌舞升平。 李豫亲自为叶护斟酒，众将作陪，气氛热烈，但在这热烈的表象下，却是暗流涌动。 李苍坐在末席，静静观察着。 他看到叶护饮酒时的豪放，也看到他眼中不时闪过的精光，看到郭子仪笑容下的凝重，也看到其他将领眼中复杂的情绪，既有援军到来的喜悦，也有请外人来平自家叛乱的屈辱。 酒过三巡，叶护忽然问道。 “殿下，不知攻打长安，何时开始？” 帐中安静了一瞬。 李豫放下酒杯，正色道。 “陛下已命郭元帅整军备战，三月开春，便可发起总攻。” “好！” 叶护一拍桌子。 “我回纥儿郎早已迫不及待！长安繁华，外臣向往已久，正好借此机会，见识见识大唐都城的盛景！” 他这话说得随意，但李苍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向往长安繁华？想见识盛景？这背后藏着怎样的心思？ 宴席散去时，已是深夜。 李苍走出大帐，寒风吹来，酒意散了大半。 这个天下，有太多人在为它付出，有太多人在为它挣扎。 而即将到来的长安之战，又将改变多少人的命运？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必须带着手下这些将士活下去，至于历史的洪流会奔向何方，他只能尽力而为。 远处，回纥军营中传来悠长的号角声，那是草原的旋律，与唐营的鼓声交织在一起，在这寒夜里，奏响了一曲乱世交响。 春天要来了。 战争也要来了。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53章 弱国无外交 入夜，又是一顿奢侈的盛宴。 回鹘大营内火光冲天，烤肉的焦香混杂着烈酒的辛辣，在风中弥散开来。 十万回鹘铁骑驻扎在大唐京畿之地已有三日，营帐连绵如雪，铺满了此地三十里平原。 “酒水无限，牛肉、羊肉、马肉更是不限！” 回鹘亲王的传令官纵马在营区间奔驰呼喝，皮鞭在空中甩出清脆的炸响。 “殿下有令，今夜要与诸将痛饮，不醉不归！” 中军大帐内，回鹘太子叶护举着鎏金酒盏，环视帐中诸将。 帐内炭火烧得正旺，数十名唐女乐伎瑟缩在角落，拨弄着不成调的琵琶。 她们的衣裙单薄，在塞北汉子粗野的目光中微微颤抖。 “若非大唐皇帝给的实在太多——” 叶护将酒一饮而尽，黄金盏重重砸在案几上。 “我等何须千里迢迢来此增援？” 帐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一名满脸虬髯的回鹘万夫长撕下半只烤羊腿，油脂顺着手臂流淌。 “大唐的皇帝老儿怕是吓破了胆，金银绢帛一车车往我们营里送。 要我说，这仗打得值！” “何止值？” 另一人接口，顺手将啃了一半的羊肋骨扔到帐边。 “咱们吃他李唐的，喝他李唐的，待破了长安，里面的财宝女人，还不是任我们取用？” 帐外，负责侍奉宴席的唐军士卒低着头，将一坛坛新启封的酒水搬进大帐。 酒坛泥封破碎的声响，在这喧哗中微弱得如同叹息。 王成是左骁卫的一名伙长，今夜奉命带二十名弟兄在回鹘大营伺候酒水。 他今年三十有六，从军十八载，见过开元盛世时万国来朝的长安，也经历了叛军来的惊惶。 此刻，他正蹲在营帐间的阴影里，将半只被丢弃的烤羊腿小心拾起。 羊腿还温着，金黄的皮上只撕去了一小片肉。 王成的手指在冷风中有些僵硬，他将羊腿放进身边的竹筐，那筐里已经堆了小半筐食物：啃了一口的胡饼、只撕下胸脯肉的烤鸡，甚至有大半坛未喝完的酒。 “伙长，这边还有。”年轻士卒低声道，声音里压着某种兴奋。 王成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堆篝火旁，几个回鹘士兵正将整盘的牛肉倒入火中。 油脂遇火发出滋滋的爆响，腾起半人高的火焰，引来一阵狂笑。 “他们说，这样烧着好看。” “说咱们长安的牛肉，也就配当个柴火。” 王成没说话，只是起身走向那堆篝火。 他蹲下身，用铁钳从灰烬边缘扒拉出几块尚未烧焦的肉，肉块表面焦黑，内里却还鲜红。 王成将它们一块块拣出，小心地拂去灰烬。 “看哪！快看哪！” 一个醉醺醺的回鹘士兵发现了他们，趔趄着站起身，指着王成大笑。 “兄弟们快看，这群唐人在捡我们烧过的肉吃！” 十几个回鹘人围了过来。 “哟，还捡得挺仔细。” 一个头戴狐皮帽的百夫长踢了踢王成身边的竹筐。 “怎么，你们军中没饭吃？要像野狗一样捡我们剩下的？” 王成的手顿住了。 随行的将士猛地站直身子，年轻的脸在火光中涨得通红。 他攥紧了拳头。 “怎么？还不服气？” 百夫长凑近年轻的小将士，满嘴酒气喷在他脸上。 “你们皇帝像求祖宗一样求我们叶护太子发兵，金银财宝送了一车又一车。 怎么，现在捡点剩饭，还捡出脾气来了？” 周围的笑声更加刺耳。 “要我说，他们唐人就是贱骨头！” 有人高声道。 “安禄山那胡儿说得没错，这大唐的江山，早该换人来坐了！” “就是！若不是看在那许多金银的份上，我们早就跟着安禄山一起，把你们这长安城踏平了！” 王成缓缓站起身，将年轻的将士挡在身后。 他弯腰提起那筐残食，对回鹘士兵们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军爷们说笑了，这些吃食扔了可惜，我们拿去喂营里的狗。” “狗？” 百夫长眯起眼睛。 “我看你们就是——” “军爷。” 王成打断他。 “夜已深了，明日还要操练，您早些休息。” 说罢，他拉着随行的将士，转身走向营外。 身后传来更加放肆的嘲笑： “看见没？这就怂了！” “什么大唐将士，不过是一群捡剩饭的狗！” “喂！明日多烧些肉，让这群狗多吃点！哈哈哈哈！” 走出回鹘大营百步，王成终于松开随行将士的手臂。 年轻人猛地蹲下身，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其他几个唐军士卒围了过来，默默站在四周。 寒风吹过旷野，卷起地上的枯草，远处回鹘大营的喧闹声隐约传来，夹杂着不成调子的胡歌。 “哭什么。” 王成的声音传来。 “把眼泪憋回去。” “伙长，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 王成叹了口气。 “觉得屈辱？觉得憋屈？ 觉得我们大唐的将士，在自己国土上，被一群外族如此羞辱？” 众人沉默。 一个老兵低声道。 “若是太宗皇帝在世，若是……若是开元年间……” “没有若是。” “现在长安城还在叛军手里，圣人西狩蜀中，我们得靠着回鹘人的骑兵，才能有机会收复京师。” 他拍了拍身边的竹筐。 “这些肉，拿回去，用大锅煮了，分给营中兄弟。” 他顿了顿。 “记住，活下去，把长安城夺回来。” 李苍巡营时，已是子夜。 行至左骁卫营地时，他嗅到了空气中异常的肉香。 “何处来的肉食？” 李苍勒住战马，问迎上来的校尉。 校尉面露难色，支吾不语。 李苍翻身下马，径直走向营地中央。 那里支着一口大锅，锅中沸水翻滚，大块的肉在汤中沉浮。 百余名士卒围坐四周，每人手中捧着一只破碗，安静地等待着。 没有寻常军营分食时的喧哗，没有争抢，甚至连交谈都很少。 只有一双双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 “将军。” 王成见到李苍，连忙起身行礼。 李苍走到锅边，用拨了拨锅中肉块。 他认出了那些肉的形状——是羊腿，是肋排，是完整的鸡鸭。 但每块肉上，都有被啃咬过的痕迹，有些甚至带着焦黑。 “回鹘大营捡来的？” 第54章 真理在拳头之内 李苍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王成单膝跪地。 “末将擅作主张，请将军责罚。” 周围士卒纷纷跪下。 “都起来。” 李苍挥手。 “分肉吧。” 士卒们面面相觑，不敢动。 “我说，分肉。” “今夜破例，每人可多分半碗。” 分食完毕，李苍将王成唤入自己的军帐。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李苍卸下佩剑，坐在榻上。 王成将今夜之事原原本本道出。 李苍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 待王成说完，帐中陷入长久的沉默，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梆子声，三更了。 “将军，末将知道，如今形势比人强。 末将也知道，不该与回鹘人冲突。 但末将……末将心里……” “憋屈。” 李苍替他说完。 李苍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幕一角。 “我也憋屈。” 他背对着王成说道。 “郭元帅也憋屈。” 他放下帘幕，转身时，脸上已恢复平静。 “但王成，你可知道，如今长安城中，尚有数十万百姓？ 你可知道，若是没有回鹘这十万铁骑，我们要攻破长安，要多死多少兄弟？ 你可知道，若是惹怒了回鹘人，他们倒戈相向，与叛军合兵一处，这大唐——” 他的声音哽住了。 良久，李苍走到王成面前，将他扶起。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你传令下去，所有知情将士，不得再提半句。 违者，军法处置。” “可是将军，那些回鹘人如此羞辱……” “弱国无外交。” “太宗皇帝时，突厥颉利可汗被俘至长安，在宴席上为圣人起舞助兴。” 李苍的声音传来。 “吐蕃赞普上书称臣，开元初载，回鹘人遣使入朝，献马三千匹，只为求一个忠义王的封号。” 他放下笔，望向帐顶。 “那时，四方胡族以能说唐话、穿唐衣、娶唐女为荣。 长安西市，胡商争相购置宅邸，死后都要葬在唐土，墓碑上刻大唐子民。” “如今我们要求着他们，捧着他们，看着他们在我们的土地上，糟蹋我们的粮食，羞辱我们的将士。” 帐中又陷入沉默。 王成离去后，李苍独坐帐中，直至东方泛白。 他想起历史上所记载的很多事。 马嵬坡，将士哗变，要求诛杀杨国忠，继而又逼死贵妃。 所有人都说，红颜祸水，贵妃误国。 可是一个女人，纵然受尽恩宠，又何曾真正执掌过权柄？ 她不过是深宫中一只金丝雀，唱歌跳舞，取悦君王。 待到山河破碎时，却要承担所有的罪责。 真正的罪人是谁呢？ 君权社会，皇帝永远是对的。若有错，便是奸臣蒙蔽，便是红颜祸水，便是天灾示警。 这个道理，自己很清楚。 可是今夜，看着那些捡食残羹的士卒，听着回鹘人嚣张的嘲笑，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应该做些什么。 次日清晨，回鹘太子叶护在亲兵簇拥下巡视联军大营。 十万回鹘铁骑、三万西域突厥骑兵、以及郭子仪麾下的十五万唐军，在长安城外绵延五十里扎营。 营帐如云，旌旗蔽日，战马嘶鸣声此起彼伏。 叶护驻马高坡，俯瞰这片庞大的军营。 他的目光扫过唐军营区——那里营帐排列整齐，但旌旗多有破损，士卒操练时也少了些精气神。 相比之下，回鹘大营喧闹杂乱，却透着一股野性的活力。 “太子殿下。” 回鹘将领策马上前。 “探马来报，长安城我军已完成三面包围，只留西门一条生路。” “为何留生路？” 叶护挑眉。 “郭元帅的意思。” “围城必阙，以免叛军做困兽之斗，留一条生路，他们便存侥幸之心，不会死战。” 叶护冷笑。 “他们唐人就是心思太多，要我说，四面合围，强攻十日，长安必破。” “殿下有所不知。” 随行的将士压低声音。 “长安城高池深，当年安禄山用了半年才攻破。 如今城中守军虽是叛军，却多是原范阳、平卢的精锐，若逼得太紧……” “罢了。” 叶护挥手。 “反正他们皇帝答应了，破城之后，金帛子女任我们取用。 早一日晚一日，区别不大。”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我听你们说，昨夜那些捡剩饭的唐兵，可有后续？” 随行的将士面露鄙夷。 “殿下，听说他们真的把那些残食煮了，分给全营。 今早我还看见几个唐兵在营外挖野菜，说是肉不够分。” 两人相视大笑。 笑声在晨风中传得很远，飘向唐军大营的方向。 同一时刻，长安城头。 叛军将领扶着垛口，望着城外连营的灯火，脸色阴沉如铁。 他是安禄山麾下老将，去年率军攻破长安，如今奉命留守这座帝都。 三个月前，他还志得意满，以为他们可以取代李唐已成定局。 然而形势急转直下。 郭子仪在灵武拥立新帝，重整旗鼓；回鹘援军南下，联军兵力已达三十万，而最重要的，是史思明在范阳迟迟不肯发兵支援，反而有自立之势。 更可怕的是，城外联军完成了三面包围。东、南、北三门被围得水泄不通，只有西门留有一条通路，但那分明是诱敌之计。 “史思明的援军呢？” 叛军主帅咬牙问道。 “还……还在路上。” 副将声音发颤。 “探马说，史将军在整顿兵马，要等几个月……” “等几个月？” “传我的命令，守住城池，等待援军。” 唐军中军大帐，军事会议从清晨开到正午。 郭子仪坐于主位，两侧分别是回鹘太子叶护、突厥将领骨咄禄，以及李苍等唐军将领。 帐中气氛凝重，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西门必须留。” 郭子仪指着沙盘，语气坚定。 “兵法云：围师必阙。若四面合围，叛军必做困兽之斗。 长安城墙坚固，强攻伤亡太大。” 叶护皱眉：“郭元帅，我军兵力三倍于敌，粮草充足，士气正盛。 一鼓作气强攻，十日必下长安。何必拖延？” “殿下有所不知。” 郭子仪再次开口。 “长安城非同一般城池。 当年太宗皇帝修建时，城墙高三丈五尺，基厚两丈，护城河引渭水而成，宽十丈。 城中坊市规划严密，即便外城破，叛军仍可退守皇城、宫城，层层抵抗。” 他顿了顿再次开口。 “且城中尚有百万百姓，若逼得太紧，叛军以百姓为质，或纵火焚城，到时即便收复，也是一座废墟。” 第55章 长安，准备进攻 郭子仪说完，叶护冷笑。 “百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你们唐人就是妇人之仁。” 帐中唐将纷纷变色。 郭子仪抬手压下骚动，平静道。 “世子殿下，长安不只是城池，更是大唐国都，是天下的象征。 若长安化为焦土，即便收复，又有何意义？” “那依元帅之见，还要围多久？” 叶护不耐烦地问着。 “最多两月。” 郭子仪指向沙盘上的粮道。 “叛军人数不足，史思明援军迟迟未至。 待其军心溃散，或可劝降，或可一战而下。” 会议最终不欢而散。 叶护离开时脸色铁青，突厥的将士紧随其后。 帐中只剩唐军将领后，压抑的气氛才稍稍缓解。 “元帅，回鹘人越来越嚣张了。” 一员将领愤然道。 “今早他们还纵马踏坏了我军两座营帐，伤了三名士卒。” 郭子仪揉着眉心。 “这些事情我都知道。” 他看向李苍。 “昨夜之事，我也听说了。” “末将治军不严，请元帅责罚。” “不怪你。” 郭子仪叹息。 “怪只怪，我大唐沦落至此，要仰人鼻息，看人脸色。” 郭子仪走到帐边，望向长安方向。 “诸位，我知道你们心中憋屈，但是我郭子仪心中，比你们更憋屈。 奈何如今形势如此，我们只能忍。”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将。 “我们需要忍到收复长安，忍到平定叛乱，忍到大唐重整河山的那一天。” “到那一天，今日所受之辱，今日所忍之痛，必将成为我大唐将士知耻后勇的动力。 必将成为我大唐中兴的基石！” 帐中众将齐齐起身，抱拳行礼。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着一团希望之火。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也逐渐回暖。 回鹘大营依旧夜夜笙歌，唐军士卒依旧沉默地巡营、操练、那夜的屈辱似乎已被遗忘，至少表面上如此。 只是王成发现，营中士卒练武时更加拼命了。 那个曾经差点冲出去与回鹘人动手的将士，如今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刀。 一套横刀，他反复练了千百遍。 “想报仇？” 王成问道。 小将收刀，喘息着抹去额头的汗。 “也不全是。” “那是什么？” 年轻人望向北方，那里是回鹘大营的方向。 “伙长，您说，为什么他们会这么嚣张？” 王成没有回答。 小将士自顾自的说下去。 “那时因为他们兵强马壮，因为我们要求着他们。 那如果有一天，我们大唐重新强盛起来，比他们更强，会怎么样？” 王成笑了，拍拍年轻人的肩膀。 “那他们就会像狗一样摇尾乞怜，求着我们施舍一点残羹剩饭。” “所以我要变强。” “我们大唐都要变强，强到再也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强到让所有外族提起大唐，就只有敬畏。” 王成忽然想起李苍将军那夜的话：弱国无外交。 是的，弱国无外交。 但强国呢？ 强国不需要外交，只需要让敌人跪地臣服。 ...... 两个月的时间匆匆而过，李光弼将军终于从后方调来，西域的狼烟被他以铁腕平息，如今所有该抵达的援军均已到位。 中军大帐内，郭子仪握住李光弼的手，用力拍了拍这位老战友的肩膀。 “李将军，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将你盼来了！” 李光弼风尘仆仆的脸上绽开笑容。 “西域那群狼崽子，见大唐内乱便想趁机侵犯，被我军将士狠狠收拾了一番，如今已退回去了。” “这些异族，讲道理是行不通的，唯有将他们打趴下，让他们见识大唐的实力，用武力才能真正令其臣服。” “说得好！” 广平王李豫从帐中走来。 李光弼连忙行礼。 “见过殿下。” “将军免礼。” 李豫伸手扶起，转向郭子仪说道。 “郭帅，如今各路大军均已到位，是时候了。” 郭子仪点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来人，传本帅命令，所有将领来中军大帐议事，同时派人前去邀请叶护王子。” “是大帅！” 不多时，中军大帐内济济一堂。 回纥叶护王子以及突厥各部首领鱼贯而入，李豫上前一一寒暄，言辞得体又不失威仪。 待众人落座，郭子仪站到巨大的长安城防图前，手中长鞭指向图上的红黑标记。 “诸位，如今所有援军均已到位，攻城器械、兵甲武器全部准备妥当。 长安城收复之战，即将开启！” 帐中一片肃穆。 郭子仪随即开始点将：“李光弼！” “末将在！” 李光弼跨步出列，甲胄铿锵。 “你率十五万将士进攻长安城西门，配重弩三百架，冲车五十辆，云梯两百架。 西门守将为叛军大将崔乾佑，此人狡诈多谋，不可轻敌。” “末将领命！定不负大帅所托！” 李光弼抱拳退下。 郭子仪继续点兵。 “李嗣业、李苍！” “末将在！” 叔侄二人同时出列。 帐中诸将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李嗣业身材魁梧，是闻名天下的陌刀将，李苍虽年轻，却在数次战斗中表现出惊人的勇猛与智谋，已是军中有名的少年将军。 “你们二人带五万精锐及全部陌刀队进攻南门。” 郭子仪长鞭点在图上南门位置。 “南门紧邻香积寺，地势复杂，城墙高厚，是块硬骨头。 尤其是香积寺一带，叛军在此布下重兵，由安禄山麾下悍将田承嗣亲自镇守。” 听到田承嗣三字，帐中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此人是安禄山心腹，以残忍好战闻名，镇守洛阳时曾一夜坑杀降卒三千。 郭子仪深深看了李嗣业叔侄一眼。 “你们二人一定要同心协力，一举拿下南门！” “末将领命！” 二人齐声应道，退到一旁。 李苍心中却是一沉。 香积寺之战，这个地名虽然因为他的到来，这段历史已发生变化。 安禄山并未如原史那样早死，香积寺之战也提前发生。 但冥冥中似有定数，李嗣业仍被派往此处作战。 在原史记载中，李嗣业正是在香积寺身受重伤，虽一时未死，却为后来阵亡埋下隐患。 这一次，绝不能让历史重演。 第56章 香积寺，绞肉机 郭子仪继续排兵布阵，叶护王子的十万回纥军被分作三路，配合唐军各部作战。 五十万大军被安排得井井有条，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如潮水般涌向那座曾经辉煌如今却被叛军蹂躏的帝都。 待所有部署完毕，广平王李豫起身走到帐中，目光扫过每一位将领的面孔。 “诸位将军，回去后好好休息，两日后，按照计划大军攻城！” 他停顿片刻再次开口。 “待到长安城攻克之日，本王定会禀告父皇，为所有有功将士封官加爵。 大唐，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位为它流血的忠勇之士！” 帐中诸将齐声应诺。 李豫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此战，我大唐必胜。 定要攻克长安，彻底收复都城，剿灭叛军，还天下太平！” “必胜！必胜！必胜！” 将领们的呐喊如雷轰鸣。 待众人情绪稍平，李豫的声音柔和下来。 “诸位，本王在这里提前恭喜大家马到成功。 但战争残酷，刀剑无眼，我希望诸位，每个人都要活着回来。 让我们一同共享太平盛世，一同看着大唐江山重归完整。”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不少将领眼中泛起泪光。 “好了，各自回去准备吧。 两日后，黎明时分，准时攻城！” 众将领命退出，李苍随着人流走出大帐，阳光刺眼，他抬手遮挡，望向远方长安城模糊的轮廓。 灰黑色的城墙如巨兽匍匐在地平线上。 之前的战斗，与即将到来的攻城战相比，确实只能算是小打小闹。 李苍心中明白，接下来的征战将是真正的绞肉机，是意志与血肉的残酷较量。 “苍儿。” 李嗣业浑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苍转身。 “叔父。” 李嗣业走上前，大手拍了拍侄子的肩膀。 “怎么了？方才在帐中就见你欲言又止。” 李苍张了张嘴，那些关于历史、关于命运的话语在舌尖打转，却终究无法说出口。 最终只是摇头。 “没事。” 李嗣业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担心接下来的硬仗？” “嗯。” 李苍顺势点头。 “南门有田承嗣镇守，此人...” “此人凶残好杀，我知道。” 李嗣业接口，目光投向远方的长安城。 “但正因如此，才要你我叔侄前去。 陌刀队最擅攻坚，对付这种悍将，正需以刚克刚。” 他转头看向李苍，神情严肃起来。 “记住我跟你说的话，上了战场，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长安城哪怕一时收复不了，我们可以再战再围。 但性命只有一条，人若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话说得朴素，李苍心头一热。 “叔父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倒是您...” 他犹豫了一下。 “香积寺一带地形复杂，我担心叛军会设伏。” “哈哈哈！” 李嗣业仰天大笑起来。 “我辈将士，自从穿上这身铠甲，拿起这柄陌刀，早就将脑袋别在腰间了。 马革裹尸，本就是我辈归宿！” 笑罢，他收敛神色，大手按住李苍肩膀。 “倒是你，苍儿，你还年轻，大唐的未来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答应叔父，无论如何，一定要活下来。” 李苍有些哽咽，重重点头。 两人并肩走向营区，一路无言，却胜过千言万语。 李嗣业清楚接下来的战争将是何等残酷，长安城高墙深垒，守军又是叛军中最精锐的部分，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无数将士将血染城墙。 回到自己的中军帐，小七已备好简单饭菜。 “将军，吃点吧，接下来两天恐怕没时间好好吃饭了。” 李苍看着面前的姑娘，忽然问道。 “小七，你怕吗？” 小七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怕，但跟着将军，我心里踏实。” 两日时间如流水般逝去。 第二日深夜，唐军大营已是一片肃杀，火把在秋风中摇曳，将士兵们的身影拉长又缩短。 李苍检查着陌刀队的装备。五千陌刀手整齐列队，每人手中那柄大刀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刀锋可利？” 李苍走过每一排。 “利！” 士兵们齐声回答。 “甲胄可固？” “固！” “心志可坚？” “坚！坚！坚！” 三声呐喊，一声高过一声，在夜空中回荡。 相邻营区的士兵被这士气感染，也不由握紧了手中兵器。 李苍走到队伍最前方，目光扫过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 这些面孔中，有的还带着稚气，有的已布满风霜，但此刻，他们的眼中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弟兄们明日一战，我们将直面叛军最精锐的部队。 香积寺，将是我们必须攻克的要地。 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会害怕，这不可耻，因为我也害怕。” 士兵们安静地听着，火光在他们眼中跳动。 “但害怕之后呢？” 李苍提高自己的声音。 “我们是军人，是大唐的军人。 在我们身后，是千万百姓期盼的目光，在我们脚下，是被叛军蹂躏的故土。 明日，我们不为功名利禄而战，不为封侯拜将而战，我们为那些死在叛军刀下的亡魂而战，为还在叛军铁蹄下**的同胞而战，为我们每个人心中的大唐而战！” 他举起手中陌刀，刀锋直指夜空。 “告诉我，你们愿意随我夺回长安吗？” “愿意！愿意！愿意！” 五千人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好！” 李苍重重点头。 “现在，全体休息，养精蓄锐。 黎明时分，就是我们建功立业之时！” 队伍散去后，李苍仍无睡意。 他走到营区边缘，望向长安城方向。 夜色中的城池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而明日，他们将唤醒这头巨兽，并与之搏命。 “睡不着？” 李嗣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苍转身。 “叔父不也没睡。” 李嗣业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而立。 良久，李嗣业缓缓开口。 “苍儿，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握刀的情景吗？” 李苍点头。 “记得，那时我十三岁，偷偷跑到军营，拿起您的陌刀，结果连刀都举不起来。” 李嗣业笑了。 “是啊，你当时还不服气，说这刀设计得不合理。 我告诉你，陌刀不是举的，是要用全身力量去驾驭的。” “就像这场战争，不是靠一人一时之勇能赢的，需要所有将士齐心协力，用整个大唐的力量去驾驭。” “叔父教诲，侄儿铭记于心。” 李嗣业拍拍他的肩膀。 “去睡会儿吧，天快亮了。” 第57章 收复长安 寅时三刻，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唐军大营已动了起来。 士兵们默默吃完最后一顿热食，检查装备，列队集结。 没有人说话，只有铁甲摩擦声、兵器碰撞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郭子仪登上临时搭建的指挥高台，俯瞰着下方如潮水般排列整齐的军队。 六十万人马，分成数个方阵，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这是自安史之乱爆发以来，唐军集结的最大规模兵力。 李豫站在郭子仪身旁，年轻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坚毅。 他深吸一口气，对郭子仪点头示意。 郭子仪会意，向前迈出一步，运足中气，声音如惊雷般传遍四野。 “大唐的将士们！” 数十万人齐刷刷抬头，目光汇聚一处。 “今日，我们站在这里，站在长安城外。 这座城池，曾是我们大唐的心脏，万国来朝的圣地。 如今，却被叛军玷污，被逆贼蹂躏！” 郭子仪的声音慷慨激昂。 “你们中，有多少人的家人在城中？有多少人的亲朋死在叛军刀下？ 有多少人曾在这座城中度过美好岁月？”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啜泣声和愤怒的咆哮。 “现在，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收复故都的时候到了。 让那些叛军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大唐男儿！什么是不可战胜的王师！” 他拔出佩剑，直指长安城：“全军听令——攻城！” “杀！杀！杀！” 震天的呐喊如海啸般爆发，冲破云霄，连长安城墙似乎都在颤抖。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 六十万大军如决堤洪水，向长安城涌去。 李苍率领陌刀队冲在南门方向的最前方。 他们身后是五万精锐步兵，五千陌刀队，再往后是弓箭手方阵和攻城器械部队。 云梯、冲车、投石机在士兵的推动下缓缓向前移动，发出沉闷的轰鸣。 城墙上的叛军早已严阵以待。 箭雨如蝗虫般倾泻而下，唐军盾牌手立刻上前，举起巨大的盾牌组成龟甲阵。 箭矢叮叮当当打在盾牌上，如同暴雨击打屋顶。 “弓箭手，反击！” 李苍大声命令。 唐军弓箭手方阵停下脚步，弯弓搭箭，一片黑压压的箭矢腾空而起，划过抛物线落入城墙。惨叫声从城头传来，有叛军中箭坠落。 但这只是开始。 当唐军进入弩炮射程，城墙上的重型弩机开始发威。 手臂粗的弩箭呼啸而来，即使盾牌也无法完全抵挡。一支弩箭穿透三层盾牌，将后面的三名士兵串成一串，血雾爆开。 “不要停！继续前进！” 李苍嘶声呐喊。 陌刀队冒着箭雨向前冲锋，距离城墙越来越近。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投石机，放！”后方传来命令。 数十架投石机同时发射，巨大的石块呼啸着砸向城墙。 有的砸中城墙，碎石飞溅，有的越过城墙，落入城内，有的直接砸在城头，将叛军连人带器械砸成肉泥。 “云梯，上！” 数十架云梯被推向前线，靠在城墙上。 唐军士兵如蚂蚁般向上攀爬，叛军则用滚木、礌石、热油向下倾泻。 惨叫声不绝于耳，不断有士兵从高处坠落，摔成一团血肉。 李苍亲自带领陌刀队攻上一架云梯，他左手持盾挡住砸下的石块，右手陌刀挥舞，砍断刺来的长矛，一步、两步，离城头越来越近。 忽然，一锅热油迎面泼来。 李苍急忙侧身躲避，热油溅在盾牌上，发出滋滋声响。 “啊——” 李苍怒吼，一跃登上城头，陌刀横扫，三名叛军应声倒地。 更多的陌刀队员紧随其后登上城墙，迅速占据一小段城墙，陌刀在近距离作战中威力惊人，长柄大刀挥舞起来，叛军的刀剑根本无法近身。 “扩大阵地，掩护后续弟兄上来！” 李苍一边砍杀一边命令。 但这只是短暂的优势，叛军很快调集重兵反扑，尤其是一队身披重甲的叛军精锐，手持长斧大锤，专门对付陌刀队。 “是田承嗣的铁甲军！” 有士兵惊呼。 李苍心中一凛，田承嗣的私兵，以悍不畏死闻名，每人都披双层重甲，寻常刀剑难伤。 “陌刀队，结阵！” 李苍大喝。 陌刀队员们迅速背靠背结成圆阵，面对重甲敌人，陌刀的重量和锋利度正好派上用场。 “杀！” 铁甲军冲了上来。 陌刀挥出，即使不能破甲，巨大的冲击力也能将敌人震退甚至震伤。 但铁甲军人数众多，前赴后继，陌刀队开始出现伤亡。 李苍一刀劈在一名铁甲军肩上，虽然未能破甲，却将对方锁骨震碎。 那人惨叫倒地，李苍补上一刀，从面甲缝隙刺入。 战斗进入白热化，城墙上的争夺战惨烈无比，每一寸土地都要用鲜血换取。 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在城墙凹陷处汇成一个个小血洼。 李嗣业在另一段城墙指挥作战，他手持陌刀，如战神般所向披靡，刀锋过处，无人能挡。 但叛军似乎杀之不尽，倒下一批，又涌上一批。 “将军，西门李光弼将军已攻破外城！” 传令兵浑身是血地跑来报告。 “好！” 李嗣业精神一振。 “告诉弟兄们，加把劲，西门已破，叛军军心必乱！” 第58章 历史终究还是向前进行 消息迅速传开，唐军士气大振，而叛军则开始出现动摇迹象。 但南门的战斗依然艰难，田承嗣亲自出现在城头，他身材高大，满脸横肉，手持两柄开山斧，所到之处，唐军非死即伤。 “田承嗣！” 李嗣业看到此人，眼中冒火。 “拿命来！” 他挥刀杀向田承嗣，两人在城头展开激战。 陌刀与开山斧碰撞，火花四溅，周围士兵自动让出一片空地，看着两位猛将搏杀。 李苍见状想上前助战，却被叛军缠住。 他焦急万分，因为记忆中，李嗣业正是在与田承嗣交手中受重伤。 果然，激战数十回合后，李嗣业一个疏忽，被田承嗣一斧劈在肩甲上，虽然甲胄挡住大部分力道，但冲击力仍让他踉跄后退，一口鲜血喷出。 “叔父！” 李苍目眦欲裂，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冲过去。 田承嗣正要补上一斧，李苍已到近前，陌刀直刺其胸口，田承嗣急忙回斧格挡，两人战在一处。 李苍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训练，实力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招招搏命。 田承嗣一时竟被逼得连连后退。 “苍儿小心！” 李嗣业挣扎起身，大声提醒。 李苍猛然警觉，侧身躲避，他反手一刀，将偷袭的叛军劈成两半。 此时，唐军后续部队已大量登上城墙，南门防线开始崩溃。 田承嗣见大势已去，虚晃一斧，转身欲逃。 “哪里走！” 李苍岂容他逃脱，紧追不舍。 两人在城头追逐厮杀，从城墙杀到城楼，又从城楼杀到阶梯，最终，在香积寺附近的街巷中，李苍将田承嗣逼入死角。 “田承嗣，你荼毒长安，残害百姓，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李苍陌刀指向对方。 田承嗣狞笑。 “小子，你以为赢了？ 大王的大军还在，这天下，迟早是我们的！” “冥顽不灵！” 李苍不再多言，挥刀攻上。 最后的搏杀惨烈异常，田承嗣困兽犹斗，两柄开山斧舞得密不透风。 此刻的李苍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为叔父报仇，为长安百姓报仇！ 终于，田承嗣力竭，动作慢了一瞬，李苍抓住机会，陌刀如雷霆般劈下，破开重甲，深深嵌入田承嗣胸膛。 田承嗣瞪大双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在一个年轻人手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随即轰然倒地。 李苍拄着陌刀大口喘息，浑身浴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 “南门已破，田承嗣伏诛！” 唐军欢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李苍却无心庆祝，急忙返回城墙寻找李嗣业。 当他找到时，李嗣业已被亲兵简单包扎，靠在一处垛口喘息。 “叔父！” 李苍跪在旁边，声音哽咽。 可恶，自己千小心万小心，本想着让叔父躲过这个鬼门关，没有想到最终蝴蝶煽动不了翅膀，该发生的事情只是换了另一种形式。 李嗣业脸色苍白，却露出笑容。 “好小子...杀了田承嗣...算是给叔父报仇了...男子汉流血不流泪。” “叔父别说话，军医马上就到。” 李苍泪水夺眶而出。 李嗣业摇头。 “不必了...我自己的伤自己清楚...” 他握住李苍的手。 “苍儿，答应我...一定要...看到大唐复兴...看到长安...重现辉煌...” “我会的，叔父，我会的！” 李苍泣不成声。 李嗣业满足地闭上眼睛，嘴角仍挂着微笑。 “军医！军医在哪里！” 李苍撕心裂肺地呐喊。 --- 夜幕降临时，长安城大部分区域已被唐军控制。 虽然还有零星的巷战，但大局已定，六十万大军伤亡超过二十万，其中南门香积寺的战场最为惨烈，十万进攻部队折损大半，陌刀队更是几乎全军覆没。 但长安，这座沦陷多时的都城，终于此刻重归大唐怀抱。 李豫和郭子仪在亲兵护卫下进入城中，看着满目疮痍的街道和堆积如山的尸体，两人沉默良久。 “这就是战争的代价。” 郭子仪叹息道。 李豫点头也跟着叹了口气。 “但我们别无选择，不战，则大唐亡；战，虽九死一生，犹有生机。” 他们来到皇宫前，看着被叛军糟蹋得不成样子的宫殿，李豫握紧拳头。 “传令下去，全力救治伤员，妥善安葬阵亡将士，同时开仓放粮，救济城中百姓。” “是，殿下。” 而剩下的那些叛军，在长安城即将被攻克的时候，早就已经选择弃城逃跑。 李苍在大军攻克长安，即将进行巷战，自己也将此事告知郭帅，便没有参与这些后续战争事宜，他守在李嗣业病榻前，三天三夜未曾合眼。 军医说，李嗣业伤势极重，能否活下来，全看天意。 第四天黎明，李嗣业终于苏醒，看到守在床边的李苍，他虚弱地笑了笑。 “傻孩子...不去休息...” “叔父醒了！” 李苍喜极而泣。 “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 李嗣业艰难地说道。 “长安...拿下了？” “拿下了，全城光复，叛军残部已向洛阳溃逃。” “好...好...” 李嗣业眼中泛起泪光。 “我们...成功了...” 李苍重重点头。 “是的，叔父，我们成功了。 您好好养伤，等您好了，我们一起看着长安重建，看着大唐复兴。” 第59章 前去长安 历史的车轮虽说依旧在向前推进，但好在一切的事情并不算特别糟糕。 就像面前的叔父，原本是想着改变他的命运，终究还是被命运戏耍了一下，不过好在转危为安。 “叔父，我这就去叫大夫。 过来给你检查一下身体。” 不多时军中的大夫赶了过来，亲自给李嗣业检查了一番。 “李将军。” 大夫捋了捋花白胡须，语重心长道。 “您这身子骨虽比常人强健，却也经不住这般耗损。 这一次的伤入肉三分，幸而未伤及肺腑，此次治疗治标不治本，还得需要继续治疗，免得酿成大患。” 李嗣业靠在简易的木榻上，虽然苏醒但是此刻面色苍白。 他试图坐直身子，却被老大夫按了回去。 “您听老朽一言。” 大夫从药箱中取出纸笔，边写方子边说道。 “这方子有黄芪、当归、人参，皆是补气养血之物。 您还得需静养数月余，万不可再动刀兵。 气血亏虚至此，若再上阵，便是铁打的身子也要垮了。” 就在这时帐帘掀开，几个将领快步走入，他们正是李嗣业的心腹。 甲胄上沾着未干的血迹与泥泞，显然是刚从校场赶来。 “将军！” 几人单膝跪地，眼中满是关切。 “我们听说您醒了，伤口可还疼得厉害？” 李嗣业摆摆手。 “区区小伤，何足挂齿。 长安城刚刚光复，军中事务繁杂，你们不去整顿兵马，来此作甚？” “叔父莫怪诸位将士，是我告诉他们的，免得诸位将士担心。” 老大夫将药方递给一旁的亲兵。 “老朽这就去煎药，将军切记按时服用。” 大夫退出营帐后，李苍才凑到榻前，低声道。 “叔父，您就听大夫一回吧。 如今长安已复，圣上不日将返京，大局已定。 您征战半生，也该歇歇了。” 李嗣业望着帐顶，长叹一声。 帐外传来将士操练的呼喝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这些他听了数十年的声音，此刻却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苍儿，你可知道，我十六岁从军，第一战便是征讨吐蕃。 那时我与你一般年纪，只觉得沙场点兵、斩将夺旗是天下最痛快的事。 如今这些年过去了，看着这满身伤疤，才知道每一道都是百姓的血泪，都是大唐的痛楚。” “叔父……” “好了。” 李嗣业收敛情绪，摆了摆手。 “你且去忙吧，对了，长安城内情况如何？百姓可还安好？” 李苍犹豫片刻。 “城中正在清剿残敌，安抚百姓。 只是……叛军据守数月，粮草早已被焚烧，城中百姓多有饿殍，郭元帅已命开仓放粮，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军粮也不充裕。” 李苍压低声音。 “且回鹘援军昨日前才撤出长安，他们临行前……” 他没有说下去。 良久，李嗣业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你们都先出去吧，让我静一静。” 两日后，李嗣业伤势稍稳，李苍决定进城为叔父购置些滋补之物。 他叫上杜甫，又点了十余名亲兵，一行人骑马出了军营，向长安城方向行去。 远处终南山轮廓朦胧，山间云雾缭绕，仿佛一幅淡墨山水，与这满目疮痍的人间形成鲜明对比。 几人一边说着话，前方道路渐渐拥挤起来。 原来不只是他们这一行人，还有许多百姓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挑着扁担，正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朝着长安城方向缓缓移动。 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树枝做的拐杖，一步一颤，有妇人怀中抱着婴孩，那孩子哭声微弱，如同小猫哀鸣，还有半大的少年赤着双脚。 “这些都是从何处来的？” 李苍皱眉问道。 一名亲兵策马上前，低声禀报。 “将军，听说朝廷在长安城外设了难民营，每日施粥。 这些百姓都是从关中各地逃难而来的，有的家园被叛军焚毁，有的田地被战马踏平，活不下去了，只能来长安碰碰运气。” 杜甫看着眼前景象，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悲悯。 他忽然吟道。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将军，你可知道，我当年被困长安时，眼见叛军铁蹄踏碎曲江春色，焚毁大明宫殿，心中是何等痛楚？ 本以为收复长安后，百姓便能重见天日，谁曾想……”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长叹一声，那叹息声在风中显得格外沉重。 队伍继续前行，离长安城愈近，所见景象愈是触目惊心。 路旁时有新坟，简陋的木牌上刻着模糊的字迹，废弃的马车翻倒在沟渠中，拉车的马匹早已不见踪影。 一处村庄只剩断壁残垣，像是无声的控诉。 “将军，您看那里！” 一名亲兵忽然指向路旁。 众人望去，只见一片空地上，数十名百姓围着一口大锅。 锅下柴火正旺，锅中沸水翻滚，却不见半粒米粮。 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蹲在锅边，眼巴巴地望着，小脸上写满了饥饿与绝望。 李苍勒住马缰，从怀中掏出一袋干粮，那是几张胡饼和一些肉干。 他翻身下马，走到锅边，将干粮分给那些孩童。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孩接过胡饼，却没有立刻吃，而是转身跑到一位躺在地上的老妇人身边，将饼掰成小块，小心翼翼地喂到老妇人口中。 只是此刻的老妇人已然气若游丝，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却已说不出话来。 李苍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胸口发闷。 那时他满腔热血，只觉得建功立业、封侯拜将便是男儿志向。 可如今真正站在这里，看着这些因战争而流离失所的百姓。 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传遍全身。 第60章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少将军。” 杜甫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边，低声道。 “这就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啊。” 李苍默然良久，忽然解下腰间钱袋，将里面所有的铜钱都倒了出来，交给身旁的亲兵。 “去买些粮食来，能买多少是多少，分给这些人。” “将军，这……” 亲兵犹豫道。 “咱们还要进城给李将军买药……” “药可以缓一缓，这些人若是今天吃不上饭，也许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快去！” 亲兵领命而去。 杜甫看着李苍，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更多的仍是忧虑。 “少将军心善，可关中灾民何止千万，咱们这点粮食，不过是杯水车薪。” “我知道。” “但能做一点，便是一点。 叔父常说，为将者不仅要能征善战，更要懂得体恤民情。 我今日才真正明白这话的意思。” 一个时辰后，长安城墙终于出现在眼前。 这座曾经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城，如今却满目疮痍。 高达三丈的城墙多处崩塌，巨大的砖石散落一地，露出夯土的芯子。 城门楼上，大唐的赤旗虽然重新飘扬，但旗杆明显是新立的，与周围焦黑的木梁格格不入。 护城河里漂浮着各种杂物，断裂的兵器、破烂的衣衫、甚至还有几具肿胀的尸体。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守城士兵正在逐个盘查。 李苍一行人出示了军中令牌，得以优先入城。 一进城门，那股浓烈的焦糊味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怪味便扑鼻而来。 长安城的主街——朱雀大街两侧，原本成排的店铺大多门窗破碎，招牌歪斜。 有几处宅院明显是刚经历过火灾，余烬未熄，黑烟袅袅升起。 街上行人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低头疾走。 偶尔有巡逻的唐军小队经过，甲胄碰撞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先去东市看看。” 李苍对杜甫说。 一行人沿朱雀大街往东而行。 经过平康坊时，李苍勒马驻足，这里曾是长安最繁华的娱乐区，歌楼酒肆林立，昼夜笙歌不绝。 他曾随叔父来过几次，记得有一次中秋夜，整个坊市灯火通明，胡姬当垆卖酒，诗人即兴赋诗，士子高谈阔论，那种盛世气象至今难忘。 可如今呢？ 眼前的平康坊，十处楼阁九处空。 一栋三层高的酒楼半边坍塌，精致的栏杆断裂垂下。 一处曾经有名的乐坊大门洞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面破鼓和断弦的琵琶散落在地。 街角那家他曾喝过酒的胡人酒肆，招牌已不知去向，门板上还留着刀劈斧砍的痕迹。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转过街角，眼前景象更令人心惊。 一处大宅院前，十几个百姓正围着一口井，用木桶打水。 那井水浑浊发黄，散发着异味，可人们还是争先恐后地抢夺，更让人揪心的是，井边躺着几个人，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一名亲兵下马查看后回报。 “将军，是饿晕的。 听附近百姓说，这口井是坊内仅存还能出水的一口，但水质极差，喝了容易得病。 可若是不喝，便只能渴死。” “杜先生，你说叛军据守长安时，城中百姓是如何度日的？” 杜甫苦笑。 “还能如何？先是吃存粮，存粮吃完了吃树皮草根，树皮草根吃完了便只能易子而食。” “圣上不是命人运来粮食了吗？” 一名亲兵忍不住问道。 “我听说朝廷从巴蜀运来了十万石粮食赈灾。” 杜甫摇摇头，欲言又止，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粮食是有，但……层层盘剥，到百姓手中的，十不存一。 况且城中百姓太多，这点粮食不过是杯水车薪，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你们可知为何长安城破后，回鹘援军又在城中驻留了三日？” 李苍心中一凛，这件事军中早有传闻，但都被严令禁止谈论。 自己之前了解到的那些只是史书上所记载的，但是今日所看到的这些，却是真实发生的。 “走吧。” 他挥了挥马鞭。 “先去买药。” 只是来到卖药的地方更是凄惨，如今此地大半已成废墟。 只有零星几家店铺重新开张，货架上却空空如也，掌柜和伙计无精打采地坐在门口，眼神空洞地望着街面。 然而询问了一番，所有的药材早就被叛军搜刮一空，如今剩下的也只是残次品。 李苍取出钱袋，里面除了铜钱，还有几块碎银子和一小锭金子。 这些都是他这些年打仗时积攒下来的。 按军规，战利品需全部上缴，但实际操作中，将士们私下藏些金银已是公开的秘密。 相互推让了一番，李苍将银子放在了大夫的手里，自己带着众人起身离开。 转了一大圈，天色已近黄昏。 “杜先生，您说这场安史之乱，究竟要到何时才能真正结束？” 李苍问道，虽然史书上都有记载，但是李苍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要问一问他们这个年代的人心中的想法。 杜甫望着西边渐沉的落日，良久才道。 “将军，叛乱易平，人心难复。 您看这长安城，城墙破了可以重修，房屋烧了可以再造，可百姓心中的创伤，需要多少年才能愈合？ 这大唐的盛世气象，又需要多少年才能恢复？” 采购完药材和一些滋补食材后，李苍一行人踏上归途。 第61章 路见不平 几人在长安城闲逛了一大圈，手里上的药材，以及其他的东西都是费尽了功夫才获得。 “将军，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亲卫队长靠近，低声问道。 “回军营伙房。” 李苍说道。 “既然有很多东西都买不到，我们只能就地取材了。 今日我亲自下厨，给你们弄些拿手菜。” 几名亲卫闻言，脸上笑出了声。 他们跟随李苍有一段时间了，这位年轻将军不仅打仗勇猛，更有一手好厨艺。 “跟着将军，咱们可是有口福了！” 随行的护卫咧嘴笑道，只是那笑容很快又黯淡下去。 他环顾四周破败的街景，低声道。 “只是看着这长安城……心里堵得慌。” 众人沉默。 重建这座都城，恐怕需要一代人的努力。 李苍摇了摇头，叹息道。 “回军营吧，等待郭帅和圣上的下一步安排。” 一行人调转方向，朝着城西军营行去。 就在众人即将拐入乐兴坊时，一阵尖锐的哭喊声传来。 “诸位官爷，行行好吧！行行好！” 那是一个苍老带着绝望的声音，几乎是在哀嚎。 “放了我的孙女吧，她才九岁，她才九岁啊。 官爷，求求你们，放了她吧！” 紧接着是一阵粗野的哄笑和呵斥： “嘿，你个老不死的，竟敢教我们做事？” “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九岁怎么了？九岁正好！我们兄弟几个乐呵乐呵！” 李苍猛地停下脚步。 他听出了那口音，回鹘语混杂着生硬的唐语，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随即化为熊熊怒火。 “将军……” 一旁的护卫脸色铁青，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李苍没有回答，只是快步向前，转过街角，一幕令人愤怒的景象映入眼帘。 五名回鹘士兵围成一圈，个个披着脏污的皮甲，腰间挂着弯刀。 他们中间，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碎石上，已经渗出血迹。 老者身后，一个瘦小的女孩被一名回鹘士兵拎着后领提在半空，像拎着一只待宰的羔羊。 女孩的麻布衣衫破烂不堪，露出嶙峋的肋骨，小脸上满是泪痕和污泥，眼中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老者还在磕头，每一下都充满着绝望。 拎着女孩的回鹘士兵咧嘴笑着，露出满口黄牙。 “老东西，再吵就把你也宰了！” 说着，另一只手已经朝女孩的衣襟伸去。 周围的唐军士兵，有几个正在附近清理废墟，看到了这一幕。 其中一名年轻士兵愤怒地向前踏了一步，却被旁边的老兵死死拉住。 老兵摇了摇头，嘴唇无声地说着。 “他们是回鹘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回鹘人是友军，是帮助大唐收复长安的功臣。 即便他们在城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朝廷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是屈辱的现实，是山河破碎后必须吞下的苦果。 “可恶！” 李苍身边的亲卫愤怒的说道，哼随后全都握紧了兵器，呼吸粗重。 他们看向自己的将军，等待命令。 李苍翻身下马，解下佩刀，递给亲卫。 “将军？” 赵虎愣住了。 “拿着。” 李苍的声音异常平静。 “你们所有人，退到一旁看着。” “将军，这群狗东西欺辱我大唐百姓，末将实在——” “我说了，退下。” 李苍打断他，目光扫过自己的亲卫。 “这是我的军令，怎么，你们要违抗军令？” 亲卫们面面相觑，最终在赵虎的带领下，退到了十步开外。 但每个人的手都紧紧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 李苍独自一人，赤手空拳，走向那群回鹘士兵。 回鹘人终于注意到了这个不速之客。 拎着女孩的那个看样子是个小头目，此刻眯起眼睛，打量着李苍身上的唐军制式铠甲，以及他身后那些明显是精锐亲卫的士兵。 “唐人将军？” 他用生硬的唐语问道，语气里带着讥诮。 “怎么，你想出头？” 李苍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向前走。 老者看到了救星，哭喊道。 “将军！将军救命啊！” 女孩也在空中挣扎起来，嘶哑地喊。 “救救我……大哥哥救救我……” “放下她。” 李苍在距离回鹘士兵五步处停下。 回鹘士兵们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猖狂的大笑。 “听见没？他叫我们放下！” 小头目笑得前仰后合，黄牙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小子，你一个人，我们五个人，你不怕死？” “死？” 李苍笑了。 “我看今天要死的，是你们。” 笑声戛然而止。 回鹘士兵们收起了戏谑的表情，眼神变得凶狠。 小头目将女孩扔在一旁，啐了一口唾沫。 “好猖狂的唐人！兄弟们，上！只要不打死，打断胳膊腿都行！” 五名回鹘士兵散开，呈半圆形将李苍包围。 他们解下了腰间的弯刀，显然，对付一个赤手空拳的唐人，他们觉得用刀有失身份，挥舞着拳头围了上来。 “你们唐人都是狗东西！” 小头目啐道。 “怎么就你一个来送死？其他人不敢上吗？” 李苍身后的亲卫们闻言，几乎要冲上来，但想起将军的军令，只能死死站在原地。 “将军……万胜！” 不知是谁低声喊了一句，随即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 李苍听到了身后的呼喊，心中微暖。 但他没有回头，目光始终锁定在面前的敌人身上。 他非常清楚这个世道的本质，吃人。 弱肉强食，强者为尊。 今天这场冲突，如果处理不当，后果不堪设想。 若是亲卫们一拥而上，即便赢了，回鹘人也必定会借题发挥，轻则引发两军冲突，重则破坏大唐与回鹘本就脆弱的同盟关系。 到那时，跟在自己身边的这些亲卫军一定会受到牵连。 但若是他独自一人，以少胜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是个人勇武的展现，是回鹘人挑衅在先，是一个大唐将军路见不平的义举。 即便回鹘人想要发作，也缺乏足够的借口。 这是李苍权衡之后的决定，他必须独自面对。 “狗东西，来吧。” 第62章 想要单挑？贼子受死吧 李苍摆开架势，左手前伸，右手护在胸前。 回鹘士兵被这挑衅彻底激怒了，小头目怒吼一声，率先扑了上来，一拳直捣李苍面门。 这一拳势大力沉，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蛮横。 若是半年前的李苍，或许只能侧身躲闪。 但如今的李苍，早已不是那个刚刚穿越而来，只凭一腔热血的书生。 在过去的半年里，他跟随叔父李嗣业学习战场搏杀之术，又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自己。 李苍没有躲，他左脚向前踏出半步，右臂上架，在小头目的拳头即将击中面门的瞬间，手腕一翻，顺势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同时身体侧转，左肘击出，正中对方肋下。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伴随着小头目凄厉的惨叫。 李苍松手，对方像破麻袋一样瘫倒在地，捂着肋骨蜷缩成一团，连呼吸都变成了痛苦的抽气。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其余四名回鹘士兵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头目冲上去，然后倒下。 “杀了他！” 一人怒吼，四人同时扑上。 李苍动了。 他的身影在四人之间穿梭，快得几乎留下残影。 他避开了正面最壮硕那人的扑击，侧身一记低扫踢在第二人的膝盖侧方，对方惨叫着跪倒。第三人的拳头擦着他的耳际划过，他顺势抓住对方手臂，一个过肩摔将其重重砸在地上。 第四人终于找到了机会，从背后抱住了李苍的腰，想要将他摔倒。 李苍身体一沉，右肘向后猛击，正中对方肚子。 那回鹘士兵眼睛猛地凸出，口吐白沫软倒在地。 最后剩下那个最壮硕的士兵，看着转瞬间倒下的四个同伴，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 他狂吼着拔出弯刀，朝李苍劈来。 “将军小心！” 赵虎忍不住喊道。 李苍眼神一凝，在弯刀落下的瞬间侧身避过，左手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右手成掌，一掌拍在对方肘关节内侧。 又是一声脆响，弯刀脱手落地。 李苍顺势将对方手臂扭到背后，一脚踹在身上，将其踹得跪倒在地。 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五名回鹘士兵全倒在地上，哀嚎声此起彼伏。 小头目断了两根肋骨，一人膝盖脱臼，一人肩关节错位，一人受创短暂昏厥，最后那个手臂脱臼，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街上一片死寂。 远处的唐军士兵目瞪口呆，李苍的亲卫们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也还是被将军的身手震撼了。片刻之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将军万胜！” “大唐万胜！” 欢呼声中，李苍走到那个蜷缩在地的小头目面前，蹲下身，用回鹘语低声说道。 “记住今天，大唐的仁义，不是你们放肆的资本。 再让我看到你们欺凌唐人，断的就不只是肋骨了。” 小头目惊恐地点头，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大概是求饶的话。 李苍站起身，走向那对祖孙。 老者还跪在地上，仿佛被刚才发生的一切惊呆了。 他怀里的孙女则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李苍，小脸上泪痕未干，却已经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近乎崇拜的光芒。 “老丈，起来吧。” 李苍伸手去扶。 老者这才如梦初醒，又要磕头。 “谢谢将军！谢谢将军救命之恩！” “不必如此。” 李苍用力将他扶起，又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 “拿着，买些粮食，带着孙女找个地方躲起来。” 老者愣住了，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钱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在这个人吃人的年月，一点粮食就能换一条人命，这一袋银子，足够他们祖孙活上好几个月。 “将军……这……这使不得……” 老者推辞道。 “拿着。” 李苍语气坚决。 “长安现在还不安稳，回鹘人、溃兵、盗匪……哪里都不安全。 你们先找个偏僻的坊里躲起来，等到陛下还朝，局势稳定了再说。” 他又蹲下身，看着那个瘦弱的小女孩，伸手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污迹。 女孩的皮肤粗糙，是长期营养不良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清澈得惊人。 “谢谢哥哥。” 女孩小声说道。 李苍心头一酸，一个九岁的孩子，本该在父母膝下撒娇玩闹，如今却要在生死边缘挣扎。 这个世道，吃起人来真是连骨头都不吐。 “你叫什么名字？” 他柔声问道。 “我没有名字，不过爷爷总是喜欢叫我丫头。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中泛起泪花。 李苍摸了摸她的头。 “记住，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女孩用力点头。 老者终于反应过来，拉着孙女又要下跪。 李苍拦住他们，对赵虎说。 “派两个人，护送他们到安全的地方。” “是！” 祖孙俩千恩万谢地离开了，一步三回头。 小女孩则是被爷爷牵着走，却一直扭着头看李苍，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李苍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将军，这些人怎么处理？” 赵虎指着地上哀嚎的回鹘士兵问道。 李苍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冰冷。 “扔到回鹘大营门口，告诉他们的头领，管好自己的狗。 下次再让我遇到，就不是打一顿这么简单了。” “是！” 亲卫们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五名回鹘士兵拖走。 街道恢复了平静。 杜甫靠近，低声道。 “将军，这件事你做得对，但恐怕会惹来麻烦。” “我知道。” 李苍望着西边回鹘大营的方向，那里旌旗飘扬。 “但有些事，不能不做。 杜先生，如果我们连自己的百姓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收复河山、中兴大唐？” 杜甫沉默片刻笑道。 “是呀，将军，倒是我多虑了。 走吧，回军营。 将军今天可答应了要给我们做拿手菜。” 李苍笑了笑，一行人重新上马，朝着军营方向行去。 街道两旁，一些躲在暗处的百姓悄悄探出头，看着唐军离去的背影。 他们的眼神依旧麻木，但在那麻木深处，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李苍知道，他救不了所有人。 这个千疮百孔的时代，有太多苦难、太多不公、太多他无能为力的悲剧。 他不是圣人，改变不了历史的洪流。 但至少，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见到一个，便帮一个。 这是他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为自己划下的底线，也是他穿越千年而来，唯一能守住的东西。 马蹄声远去，长安城在暮色中沉默。 这座见证了无数荣耀与苦难的都城，如今满身伤痕，却依然屹立。 就像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无论经历多少磨难，总会在废墟中挣扎着站起来，活下去。 因为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李苍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的长安城，勒转马头，消失在街道尽头。 第63章 回鹘上门挑衅，郭子仪霸气护卫 随着李苍等人离开，站在一旁凑热闹的其他唐人以及大唐的将士也都纷纷离开。 这种事情他们可不想随意的去招惹。 有人小声的嘀咕了一句，那个人是谁呀？ 手段好强，连回鹘人都不放在眼中？ “小点声，那个人好像叫李苍，是陌刀队的将军。” “此人是李嗣业将军的子侄，此次攻占长安，在香积寺斩杀敌人无数。 而且他们陌刀队损伤最严重，足足损伤了十之七八。 现在还没有封赏呢，立下了这样赫赫战功，想来这接下来的赏赐，定然飞黄腾达。” 唐军大营设在长安城外，连绵营帐间火把通明。 中军帐前，陌刀队驻地尤为显眼，不是因华丽，而是因肃杀。 数十柄陌刀整齐架在刀架上，刃口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尽管许多刀的主人已永远留在香积寺。 李苍等人已经在长安城赶了回来。 走进李嗣业军帐时，李嗣业正在查看地图。 香积寺一战中，他率陌刀队突破敌阵，身被数创。 “叔父。” 李苍行礼，将药材放在案上。 “这是从城里买的，您伤势未愈，还需调养。” 李嗣业抬头，他示意李苍坐下。 “城中情形如何？” “百姓艰困，市井萧条。” 李苍顿了顿。 “还遇了回鹘兵欺压百姓。” 李嗣业目光一凝。 “你出手了？” “是，打断了几个回鹘兵的手脚。” 帐中沉默片刻，李嗣业忽然大笑，牵动伤口，又咳嗽起来。 李苍连忙递水，李嗣业摆手。 “打得好！这些回鹘人，仗着朝廷要借其兵，愈发骄横。 “苍儿。” 李嗣业忽然道。 “今日之事，回鹘人必来寻衅，记住，是你一人所为，与陌刀队无关，与大唐无关。” “叔父！” “听我说完。” 李嗣业说道。 “陌刀队伤亡惨重，不能再卷入是非。 你是我侄儿，年轻气盛，见义勇为，说得过去，郭帅那里，他自有分说。” 李苍心中暖流涌动，却摇头。 “一人做事一人当，若回鹘人真要寻仇，我接着便是。” “糊涂！” 李嗣业斥道。 “你是军人，当知大局。 如今朝廷需回鹘兵力，此事闹大了，对你、对陌刀队、对郭帅都不利。 记住，咬定是私人冲突，莫提军务。” 正说着，帐外传来喧哗，亲兵来报。 “将军，回鹘营地方向有动静，似有大股人马朝我大营而来。” 李嗣业与李苍对视一眼。 “来了。” 回鹘大营中，叶护世子帐内灯火通明。 面前的百夫长跪在地上，面前铺着毡毯，上面躺着五个哀嚎不止的伤兵。 帐中还有十余名回鹘将领，个个面现怒容。 “所以，你们五个，被一个唐人赤手空拳打成这样？” 叶护冷冷道。 伤兵中那个手腕折断的，忍痛道。 “世子，那人身手极好，必是军中高手。 他自报姓名叫李苍，还说……还说大唐土地上轮不到外人放肆。” “李苍……” 叶护重复这个名字，看向帐中一个汉人文士。 “军师可知此人？” “李苍……可是李嗣业之侄，大唐的将军？” “李嗣业？” 叶护眼中寒光一闪。 “征战香积寺那个大将？” “正是，此人是郭子仪麾下第一猛将，其陌刀队在香积寺立下大功。” 一旁的军师道。 “不过战后陌刀队伤亡惨重。” 叶护冷笑。 “所以这就是李苍挑衅我回鹘的理由？” 一旁的百夫长趁机道。 “世子，此事不能善罢甘休。 否则唐人以为我回鹘可欺，日后更难约束！” 帐中众将纷纷附和：“请世子做主！” 叶护起身，踱步至帐中。 “军师，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军师沉吟道。 “直接兴师问罪，恐落人口实，不如……如此这般。” 他低声献策，叶护听着，脸上渐露笑容。 “好！就依军师之计。” 叶护下令。 “来人，带这些伤兵随我去唐营。 记住，要显得愤慨，却又不失礼数，我们要站在理上，让郭子仪无话可说。” “遵命！” 半刻钟后，三百回鹘骑兵举火出营，簇拥着叶护世子和伤兵，直奔唐军大营。 马蹄声如雷，惊起夜鸟无数。 唐军中军大帐，郭子仪已得禀报。 左右侍立着李嗣业等将领，李苍也奉命候在帐外。 “来了多少？” 郭子仪问道。 探马回报。 “约三百骑，叶护世子亲至，还带着白日受伤的兵卒。” 李嗣业出列。 “大帅，此事是末将侄儿鲁莽，末将愿……” 郭子仪抬手止住他。 “李将军不必急于揽责，是非曲直，本帅自有判断。” 他顿了顿。 “让回鹘人进来吧，听听他们怎么说。” 帐帘掀起，叶护世子当先而入。 他虽按礼节向郭子仪行礼，但眉宇间傲气不减。 身后，五个伤兵跟进，帐内顿时显得拥挤。 “郭帅。” 叶护开门见山。 “本王深夜叨扰，实因贵军有人伤我士卒，不得不来讨个公道。” 郭子仪温言道。 “叶护殿下请坐，不知是何人如此大胆，竟伤回鹘勇士？” 叶护却不坐，示意伤兵陈述。 那手腕折断的兵卒涕泪俱下，将白日之事说了。 按他们说法，是那个唐人少女偷钱，他们只是抓捕小偷，李苍不问青红皂白就出手伤人。 “郭帅。” 叶护待陈述完毕，冷声道。 “我回鹘应大唐之邀，不远千里而来助战。 可如今将士在长安城中竟遭此无妄之灾，若不严惩凶手，恐怕军心难安！” 帐中唐将闻言，皆有怒色，李嗣业握紧拳头，却见郭子仪神色不变。 郭子仪缓缓道。 “殿下所言之事，本帅已有所闻。 不过，本帅听到的版本，似乎略有不同。” 他唤道。 “让李苍进来。” 李苍步入大帐，向郭子仪行礼，又对叶护抱拳。 “李苍。” 郭子仪道。 “叶护殿下说你无故伤其士卒，你有何话说？” “回大帅，末将今日在长安，见五名回鹘兵抢夺民女钱财，并欲动手伤人。 末将出手制止，过程中确有肢体冲突。” “你胡说！” 回鹘的百夫长怒道。 “明明是那女子偷窃！” 李苍看他一眼。 “那女子偷窃，那个女孩年纪不过9岁，如何偷窃诸位？ 我们周围数十唐人均可作证，是回鹘兵先行动手的。” “你……” 回鹘的百夫长一时语塞。 叶护脸色阴沉。 “郭帅，空口无凭。 你说有唐人作证，我说有回鹘将士作证，各执一词。 但伤兵在此，却是实实在在。” 第64章 不分对错，吃人的世道 郭子仪缓缓起身，与叶护对视道。 “叶护殿下，既然如此，不知道殿下想要如何解决？ 况且，我得到的消息是回鹘将士欺人在先。” 叶护脸色一沉。 “郭帅这是要袒护行凶者了？” “郭某只问事实。” “况且，我大唐将士，护我大唐百姓，何错之有？” “好一个护我大唐百姓！” 叶护笑了。 “那我回鹘勇士的命就不是命？我十万铁骑为大唐血战叛军，死伤数万。 如今我几个士卒只是抓到了小偷，竟遭如此毒手，郭帅，这就是大唐的待客之道？” “你们回鹘人欺人太甚。” 瞬间帐中气氛已剑拔弩张，回鹘卫兵手按刀柄，唐将怒目而视。 叶护环视一周，忽然笑了。 “既然此事郭帅做不了主，那么本王不介意请广平王殿下来评评理，正好主持公道。” 郭子仪瞳孔微缩。 广平王李豫，此次随军统帅，代表的是皇室意志。 若此事闹到李豫面前，就不仅仅是军务，更关乎国体与外交。 帐帘在此时被掀开，一名传令兵急入，单膝跪地。 “禀大帅，广平王殿下驾到！” 帐帘掀起，李豫步入时，帐内所有人躬身行礼。 他的目光先落在郭子仪身上，又转向叶护，这位回鹘殿下眼中的桀骜让他心头一紧。 “不必多礼。” 李豫声音温和，走到主位坐下。 “方才在帐外，已略闻争执。 叶护殿下，郭帅，究竟何事，需本王来断？” 叶护抢先开口，将事情说了一遍，自然略去了回鹘士卒暴行的细节。 只强调唐军无故伤害盟友。 郭子仪随后补充了调查所得，语气平静却立场分明。 李豫静静听着，他注意到郭子仪身后诸将眼中的愤懑，也注意到叶护嘴角那抹有恃无恐的冷笑。 “如此说来，是双方各执一词了。” 李豫缓缓开口。 “不过，既然有人受了伤，总要有个交代。” 叶护立即道。 “殿下明鉴，我回鹘要求不高，严惩行凶者，赔偿我军粮草钱财，如此，方可维系两军盟好。” “殿下！” 有大唐的将士忍不住出声。 “分明是回鹘人欺辱百姓在先，李苍将军护民在后。 若依此处置，我大唐尊严何在？军心何存？” 帐中众将纷纷附和，群情激愤。 李豫抬手，声音依旧平稳。 “诸位将军稍安勿躁。” 他转向叶护。 “叶护殿下，回鹘助唐平叛，此情大唐铭记。 然长安初复，百废待兴，若因小事伤了两军和气，恐非智者所为。” 叶护眯起眼。 “殿下的意思是？” 李豫沉吟片刻，似在权衡。 这一刻，帐中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郭子仪注视着这位年轻的殿下，心中暗叹。 而叶护则抱臂以待，眼中闪过志在必得的光芒，他赌大唐不敢在此刻与回鹘翻脸。 终于，李豫开口。 “这样吧，李苍将军虽事出有因，但伤害盟友，确有不妥。 来人，传本王命令，将李苍带出，重责五十军棍。” 帐中一片哗然。 郭子仪身体微震，张口欲言，却见李豫投来一个眼神，那眼神中有无奈，有决断，更有着不容任何人的置疑。 老将军闭目，将话咽了回去。 李豫继续道。 “同时，为表歉意，拨付回鹘营粮草百石，钱帛三千匹。 再派军中良医，为受伤的回鹘将士诊治，不知叶护殿下以为如何？” 叶护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殿下处事公正！既然殿下都这么说了，本王岂能不给面子？” 他起身，抱拳行礼。 “此事便依殿下所言，若无事，本王先回大营了。”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步，回头笑道。 “对了，那五十军棍，还望殿下莫要手软。 也好让我回鹘将士看看，大唐军法，一视同仁。” 说罢，叶护扬长而去，几百铁骑马蹄声如雷鸣般远去。 帐中死一般的寂静，良久，有将士猛地一拳砸在柱上。 “欺人太甚！” 郭子仪缓缓坐下，他看着李豫。 “殿下，李苍他...” “郭帅。” 李豫打断他的话。 “我知你心痛，知诸位将军不平。 但请想想，叛军未平，史思明仍踞河北，若此时回鹘反目，与叛军合流，我大唐...还能经得起么？”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帐外阴沉的天空。 “长安虽复，只是开始。 我们要的是时间，是喘息之机，有些委屈...不得不受。” “可是殿下，军心...” “军心！” 李豫蓦然转身，眼中第一次迸发出激烈的情绪。 “难道我不知道军心重要？难道我愿意看我大唐将士受辱？”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下去。 “但比起一时意气，大唐的存续更重要。 郭帅，你教过我，忍辱负重四字怎么写，今日，我写给你们看。” 帐中诸将默然。 他们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岂会不懂这个道理？只是这道理，太过沉重。 李苍被带出时，天空开始飘起细雨。 细雨落在长安城的废墟上，落在列队士兵的盔甲上，也落在李苍年轻而平静的脸上。 “跪下！” 行刑官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李苍没有跪。 他挺直脊梁，目光扫过周围，郭子仪等将领站在帐前，面色沉重。 更远处，许多唐军士卒默默围观，他们的眼神中有同情，有愤怒，也有茫然。 两名护卫上前要按他，李苍肩膀一振，挣脱开来，自己伏倒在地。 这个动作让行刑官愣了愣，举起的棍字停在半空。 “打。” 李苍声音平静。 “五十棍，一棍不能少。” 五十棍子下去，一口鲜血涌出喉咙。 李苍咳着，血沫溅在泥地上，他忽然笑了。 护我大唐山河？护我大唐百姓？多么可笑。 他护了百姓，却要被自己的朝廷责罚，回鹘人劫掠长安，却是盟友，是贵客。 呵，这个世道，本质是吃人的。 所谓的忠君爱国，所谓的护民安邦，在强权与利益面前，不过是随时可以牺牲的装饰。 也包括自己。 李苍再醒来时，已是深夜。 他趴自己的军榻上，后背火烧般疼痛，但已经被仔细包扎过。 帐中烛火摇曳，一个身影坐在榻边，正用湿布擦拭他额头的冷汗。 “大帅？”李苍的声音传来。 “别动。” 郭子仪按住他，眼中布满血丝。 “医官说，棍伤虽重，未及筋骨，静养月余，可恢复。” 郭子仪沉默良久，忽然道。 “你可怨恨？” “怨谁？” 李苍问道。 “怨回鹘人暴虐？怨朝廷软弱？怨殿下不公？” 他顿了顿。 “末将谁都不怨，只是明白了些道理。” “什么道理？” “弱肉强食。” 李苍看着帐顶，目光空洞。 “从前读史，见汉高祖白登之围，不得不和亲纳贡，汉武帝穷兵黩武，终致国力空虚。 总觉得是帝王将相无能。 如今亲自经历，方知有些选择，无关对错，只关生死。” 郭子仪长叹一声，他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外面沉沉夜色。 “长安收复那日，我曾立誓，必不让此城再遭蹂躏。 可三日前，我眼睁睁看着回鹘人冲进城池，却只能下令我军不得阻拦。” 郭子仪的声音在颤抖。 “你知道最痛苦的是什么吗？不是战败，不是牺牲，而是明知道什么是对的，却不得不做错的。 明知道该保护谁，却不得不牺牲谁。” 李苍沉默，帐外传来梆子声，二更天了。 “李苍。” 郭子仪忽然转身。 “今日之辱，你要记住。 但记住不是为了仇恨，而是为了有朝一日，我大唐不再需要受此屈辱。” “让大唐重新强盛到无人敢欺。 这条路很长，也许我们这一代走不完，但总要有人开始走。” 李苍闭上眼，后背的疼痛一阵阵袭来。 在这世道终究也有人愿意为百姓做出一份力，只可惜自己在这一刻心如死灰。 “你若不受这棍，回鹘人便有借口生事。 若因此导致联盟破裂，叛军得利，则长安可能再陷，更多百姓遭殃。” 郭子仪苦笑道。 三日后的清晨，回鹘大营开始拔寨。 叶护履行了诺言，在获得赔偿后，未再寻衅。 但他的军队离开时，马队后跟着长长的车队，满载着从长安劫掠来的财物，丝绸、瓷器、铜器、珠宝，甚至还有抢来的妇女，哭声隐约可闻。 唐军列队相送，名义上是礼送盟友，实则监视。 李豫与郭子仪并立城头，看着这支贪婪的军队远去。 “他们拿走的，将来要加倍奉还。” 李豫忽然说道。 郭子仪侧目：“殿下...” “郭帅不必宽慰。” “我李豫今日在此立誓，终我一生，必使我大唐重振雄风。 到那时，今日之辱，长安之痛，必要讨回公道。” 他转身，面向城内废墟。 “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重建。 重建长安，重建民心，重建一支真正能卫护大唐的军队。” 郭子仪单膝跪地。 “臣，愿效死力。” 更远处，伤愈不久的李苍在亲兵搀扶下，也看向长安。 他明白了，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单纯的愤怒没有意义，天真的理想只会破灭。 要改变，就要有力量；要有力量，就要忍耐、积蓄、成长。 长安城开始了艰难的重建。 百姓从藏身之处走出，清理废墟，埋葬死者，在焦土上重建家园。 第65章 李光弼夜谈，威胁？还是赏赐？ 郭子仪离开之后，李光弼步入帐中时，脚步顿了顿。 这位老帅扫过帐内简陋的陈设，最后定格在李苍苍白的脸上。 他身后两名亲兵将几个锦盒轻轻放在案几上，随即退了出去，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练兵的金戈之声。 “伤势如何？” 李光弼声音传来。 李苍挣扎欲起，被李光弼伸手按住肩膀。 “躺着说话。” “谢李帅关心，已无大碍。” 每说一个字，后背的伤口便传来阵阵刺痛，像是有人用烧红的烙铁贴着他的脊椎。 李光弼在榻边木凳上坐下，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位年轻将领。 他与郭子仪、李嗣业等人的关系不错，从山西调到西域征战，再从西域赶到长安，这一路上他也听到了很多事情。 李苍也是其中之一。 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间还残留着少年人的锐气，但眼角已刻上了风霜的痕迹。 这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样子，也是这般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凭手中长枪便能荡平天下不平事。 “殿下一直挂念你的身体。” 李光弼缓缓开口。 “只是长安城刚刚收复，百废待兴，殿下不得不亲自坐镇。 昨日的事……” 他顿了顿。 “实乃不得已而为之。” “你莫要因此心生怨怼。” 李光弼的声音加重了几分，像是在告诫，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三军之中，有时候需要的不是对错分明，而是大局安稳。 回鹘人虽已退去，但狼子野心未灭，此时若起冲突……”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轻轻放在榻边。 “这是殿下的亲笔信，你自己看吧。” “末将明白。” 李苍终于开口。 “为了大唐，属下这点委屈算不得什么。” 李光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太复杂，有赞许，有怜悯，还有一种李苍读不懂的沉重。 老帅站起身，走到案几旁，将锦盒一一打开，最上等的人参、长白山的老灵芝、宫廷御用的金疮药，每一样都价值不菲，每一样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句话。 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 这是庙堂之上最常见的把戏，李苍在书中读过千百遍。 可当真亲身经历时，那甜枣尝在嘴里，竟比黄连还要苦涩。 “这些你好好用着，早日养好伤。” 李光弼说道。 “营中事务暂由你叔父代管，你不必挂心。” “谢李帅。” 李光弼点了点头，转身向帐外走去。 他的手触到帐帘时，动作忽然停住了，老帅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李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有些话，该说的说，不该说的，要烂在肚子里。 你还年轻，来日方长。” 帐帘掀起又落下，将最后一线阳光也隔绝在外。 李苍保持着侧卧的姿势，很久没有动。 后背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李嗣业走进来时，此刻眉头紧锁，目光落在李苍后背渗出的血迹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榻边，伸手按在李苍的肩膀上。 那只手宽厚而粗糙，掌心满是老茧，却传递着一股无声的力量。 李苍忽然觉得鼻腔发酸，自父亲死后，是这位叔父将他带在身边，教他骑马射箭，教他排兵布阵，也教他如何在朝堂的暗流中保全性命。 “叔父……” 李苍的声音有些哽咽。 “别说话。” 李嗣业沉声道，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我从西域商人那里弄来的伤药，效果比御用的还好。” 他动作笨拙却轻柔地解开李苍的绷带，露出下面皮开肉绽的伤口。 几十军棍，行刑的人手下留了情，没有伤到筋骨。 “他们知道你是冤枉的。” 李嗣业一边上药，一边低声说。 “所有人都知道，可那日回鹘人咄咄逼人，扬言若不给个交代，便要撕毁盟约，纵兵劫掠。 殿下刚入长安，民心未定，若再生变故……” 药粉撒在伤口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我懂。” “你不懂。” 李嗣业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 “你以为这只是委屈？苍儿，这是朝堂。 今日你能替殿下背下这个黑锅，来日殿下才会记得你的忠心。 今日你若抗命不遵，就算回鹘人不发作，朝中那些等着抓把柄的人，也会将你生吞活剥！” 他包扎好伤口，重新给李苍盖上薄毯，语气缓和下来。 “李帅刚才说的话，你要记在心里。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才是生存之道。” 李苍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日的情景： 可没人去追究证据的真假。 广平王李豫站在营帐一旁。 他刚刚进入这座满目疮痍的都城，急需稳定局势，而回鹘人的几万骑兵就驻扎在城外三十里处，是助力，也是威胁。 于是李苍杖责五十，并向回鹘人赔罪。 杖责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执行的。 回鹘人骑在马上，冷笑着观看。 “叔父放心，这点伤，死不了。” 李嗣业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你父亲若在，定不会让你受这种委屈。” “正因父亲不在了，我才更要学会忍耐。” 李苍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父亲常说，为将者，不仅要会在战场上拼命，更要会在朝堂上保命。” 帐外传来嘈杂的人声，李嗣业皱了皱眉，起身掀帘看去。 只见以杜甫为首，十几个将领聚在帐外，个个面带怒色。 “少将军如何了？” 有人高声问道。 “我等要为少将军讨个公道！” “去找郭帅！去见殿下！” 李嗣业正要呵斥，却听身后传来李苍的声音。 “让他们进来吧。” 众人鱼贯而入，原本宽敞的营帐顿时显得拥挤。 这些汉子看着榻上脸色苍白的李苍，眼睛都红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校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将军！是末将无能，没能护住您！” “起来。” “此事与你们无关。” “怎能无关？” 另一个年轻将领激动道。 “那日分明是回鹘人陷害。” “有些事情并不在乎真假。” 说话的是杜甫。 “杜先生此话何意？” 络腮胡校尉瞪着眼问道。 杜甫走到榻边，先向李苍行了一礼，才转身面向众人。 “诸位将军请想一想，那日若真的跟回鹘人较真会是什么结果？ 回鹘人恼羞成怒，当场翻脸，几万骑兵掉头攻城。 这一仗，我们打得起吗？” 帐内一片死寂。 “可难道就任由他们欺辱？” 有人不甘心地问。 “不是任由欺辱，是暂且忍耐。” “少将军为何甘愿受这五十军棍？ 因为他知道，这五十军棍打在背上，疼的是他一人。 可若掀起战端，死的将是长安城中数万百姓，是营中数万将士！” 他环视众人。 “诸位以为，少将军这顿打是白挨的吗？ 回鹘人拿了台阶，不会再追究，殿下安抚了‘盟友’，可以专心重建长安。 而我军……虽然委屈，却赢得了喘息之机。 这其中的取舍，少将军比谁都清楚。” 李苍在榻上轻轻点头。 “杜先生懂我。” 他看向帐中诸将，这些跟他出生入死的汉子，此刻一个个拳头紧握，虎目含泪。 李苍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后背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诸位的心意，我领了。” 他缓缓道。 “但此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提，更不许私下议论。 违令者，军法处置。” “将军！” “这是军令。” “都听明白了吗？” 众将对视一眼，终于齐声应道。 “末将领命！” “去吧，该巡营的巡营，该练兵的去练兵。” 李苍挥了挥手。 “我还没死呢，用不着你们在这里守丧似的围着。” 众人这才陆续退出。 最后离开的是杜甫，他走到帐帘边，回头看了李苍一眼，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出去了。 帐内恢复了安静。 李苍保持着侧卧的姿势，脑海中思绪翻腾。 第66章 喜讯传天下 说到底，这次的事情，真的只是因为回鹘人吗？ 二十岁的少将军，从灵武一路打到长安，战功赫赫，风头甚至盖过了不少老将。 朝中那些人，真的都乐见其成吗？ 难道这次回鹘人发难，背后有没有人推波助澜？ 李苍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战场上，敌人永远在对面，朝堂上，敌人可能就在身侧。 帐帘再次被掀开，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 是侍女小七。 “将军，该换药了。” 她小声的说道。 李苍嗯了一声，小七轻手轻脚地走到榻边，拧干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他背上的伤口。 温热的布巾触到皮肤时，李苍忍不住轻颤了一下。 “将军，疼吗？” 小七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疼。” “骗人。” 小七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李苍的背上。 “他们太坏了……明明不是将军的错……” 李苍笑了，虽然这个笑容也让自己很疼。 “傻丫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对错分明的事？ 人在朝堂，身不由己，有些事情发生了，不是我们想不想，而是不得不接受。” “可是……可是这太不公平了！” 小七抽噎着说道。 “公平？” 李苍望着帐顶，嘀咕着。 “这世道，何曾真正公平过？ 若是公平，安禄山何以战争？ 若是公平，长安何以沦陷？若是公平，我父亲为何会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小七，你要记住，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朝堂上的明争暗斗，说到底，不过是为了权力二字。 至于什么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幌子罢了。” 小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 换完药，李苍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他让小七退下，独自躺在榻上，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无数画面纷至沓来： 父亲出征前夜，在灯下擦拭铠甲的身影。 灵武城下，他披甲上阵时狂跳的心脏。 香积寺血战，身边袍泽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整片土地。 还有长安城楼上，世子李豫那复杂的眼神，是歉意？还是无奈？ 他知道，从今往后，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曾经他以为，只要忠心报国，便能无愧天地。 现在他明白了，忠心之上，还有权术，报国之外，还有博弈。 这大唐的朝廷，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藩镇割据，宦官专权，党争不断……每一个人都在为自己谋算，每一个决定背后都有千丝万缕的利害关系。 这一次，是他成了棋子。 下一次呢？ 他忽然想起李光弼离开时说的那句话：“你还年轻，来日方长。” 是啊，来日方长。 这个仇，他记下了。 帐外传来将士们操练的呼喝声，金铁交鸣，马蹄踏地，这些熟悉的声音让李苍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几上那些锦盒上。 人参、灵芝、金疮药…… 李苍伸出手，够到那卷明黄色的绢帛，缓缓展开。 世子的字迹工整而有力，措辞恳切，关怀备至，字里行间满是对他顾全大局的赞赏，以及必有厚报的承诺。 信的末尾盖着印信。 李苍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将绢帛重新卷起，放在枕边。 他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呼吸渐渐平稳均匀。 睡梦中，他回到了香积寺战场。 硝烟弥漫，尸横遍野，他握紧武器，带着麾下将士一次次冲杀。 敌人的血溅在脸上，那一刻，没有权谋，没有算计，只有最原始的生死搏杀。 那样的日子，虽然残酷，却简单。 李苍在榻上翻了个身，后背的伤口又是一阵刺痛。 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夜还很长，路也很长，但无论如何，他都会走下去。 有些路，必须独行。 而有些债，终有一天，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李豫站在亲王府的阁楼上，遥望城西军营的方向。 “殿下，该用膳了。” 内侍小心翼翼地在身后提醒。 李豫没有回头，只是问道。 “李苍怎么样了？” “郭帅等人已经去探望过了，说是伤势无碍，李将军……很明事理。” “明事理……” 李豫低声笑道。 他何尝不知道李苍是冤枉的？何尝不知道这次的事情伤了多少将士的心？ 可他是三军统帅，是未来的储君，他必须权衡，必须取舍。 有时候，坐在这个位置上，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让人感觉心累。 “传令下去，从我的用度中拨出一半，分赏李苍麾下将士。” “就说……是慰劳他们收复长安的功劳。” “殿下，这……” “照做。” 内侍躬身退下。 “殿下，灵武、川蜀两地的信使已于丑时出发，八百里加急。” 副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豫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 他的思绪飘向更远的地方，玄武门那场改变大唐命运的兵变，太宗皇帝踏着兄长鲜血登基。 再到承乾太子，那位曾经备受宠爱的嫡长子，最终落得身死名裂的下场。 而如今坐在太上皇之位的那位祖父，当年不也是以雷霆手段夺得大权？ 至于父皇李亨，更是在祖父避走巴蜀之际，于灵武登基称帝。 这就是李家的基因，权力面前，父子兄弟，皆可为敌。 而他李豫，也不得不考虑自己接下来的一切。 “王将军。” 李豫终于转过身。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三日，但各城门守卫不得松懈，巡逻照旧。” “殿下是担心...” 副将欲言又止。 李豫摆了摆手，没有解释。 他担心的太多了——担心叛军反扑，担心朝中有人借机生事，更担心自己这个三军统帅的头衔太过耀眼，引得那些暗处的眼睛盯上自己。 也许对于未来的人来说，史书上清楚的记载，面前的这位广平王，未来的大唐皇帝。 但是对于此刻的李豫，此刻正在何处，而自己又该如何在这盘棋局中落子。 “去吧，按令行事。” 副将行礼退下，城楼上只剩下李豫一人，他扶垛远眺，心中暗忖。 不到最后一刻，不到那把龙椅真正有主，这长安城中的每一个人，都需小心谨慎。 权力游戏里，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晨光彻底驱散夜色时，长安光复的消息已如野火般蔓延开来。 “赢了！我们赢了！” 这声呼喊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千层涟漪。 很快，消息传出长安，向四方辐射。 渭水河畔，一个逃难的老者听到过路商旅的议论，手中的包袱啪地掉在地上。 他怔了半晌，突然老泪纵横。 “长安...长安回来了，我家还能回去！” 洛阳以东，仍在叛军控制下的州县中，消息秘密流传。 茶馆酒肆里，人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低声传递着这个天大的喜讯。 有义士暗中串联，计划响应王师东进，也有世家大族开始悄悄转移资产，准备迎接唐军归来。 而在通往灵武和巴蜀的官道上，八百里加急的马蹄声如惊雷般滚过。 “让开，八百里加急！” 这吼声在每一个驿站回荡。 沿途百姓纷纷避让，目送那滚滚烟尘远去时，眼中都燃起希望的火光。 有人喃喃自语。 “天佑大唐，天佑大唐啊！” 第67章 准备回长安 灵武，行宫。 李亨正在批阅奏章，连日来的忧思在他眉间刻下深深的皱纹。 自登基以来，他无一日不盼着收复长安，那是大唐的魂，是正统的象征。 没有长安的皇帝，终究像是无根的浮萍。 “陛下，歇息片刻吧。” 内侍轻声劝道。 李亨揉了揉眉心，正要说话，忽闻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高过一声的传报： “八百里加急——长安捷报——” 手中的朱笔啪嗒落在奏章上。 李亨猛地站起，由于动作太快，龙椅都被带得向后移了半尺。 “传！快传！” 送信的驿卒几乎是跌进殿内的，他风尘仆仆，嘴唇干裂出血，但双手捧着的军报却稳如磐石。内官快步上前接过，转身呈给李亨。 展开军报的瞬间，李亨的手微微颤抖。 当长安光复四个字映入眼帘时，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如此反复三次，才终于确定不是梦境。 “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高亢，最后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殿内侍立的官员，宦官齐齐跪倒。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李亨的脸上绽开笑容，那是自灵武即位以来最畅快的笑容。 他快步走下御阶，来回踱步，兴奋得像个少年。 “长安！朕的长安回来了！” 他重新拿起军报，仔细每一个字。 郭子仪的用兵方略、将士的英勇奋战、叛军的溃败东逃。 一字一句，都让他热血沸腾。 特别是看到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时，他的眼眶竟有些湿润。 “传朕旨意！” 李亨站定，声音洪亮。 “犒赏三军，凡参与收复长安之役者，按功行赏，加爵一级。 阵亡将士加倍抚恤，其子弟可入国子监读书！” “是！” 中书舍人立刻记录。 “还有，着令户部即刻准备封赏事宜，按此次军报所列功劳大小，不得有误。” 李亨的眼神瞬间严肃。 “若有敢在此事上贪赃枉法、克扣赏赐者，无论官职大小，朕定斩不饶！” “遵旨！” 兴奋稍平，李亨回到御案前，提笔写下新的旨意。 “着令广平王，乘胜追击，将长安周围所有城池逐一收复，扫清余孽。 朕择日启程回长安，届时将迎回太上皇，共祭太庙，告慰祖宗。” 写罢，他加盖玉玺，交给内官。 “速派使者送往长安。” “陛下，还有一事。” 宰相出列奏道。 “长安既复，当尽快恢复朝廷运转，六部九卿需迁回旧都，此事宜早作安排。” 李亨点头。 “爱卿所言极是。即刻拟旨，命各部准备迁回事宜，但需分批而行，不可混乱。” 他顿了顿，补充道。 “太上皇那边，也要派人通报，请太上皇准备回长安。” 说到太上皇三字时，李亨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个远在巴蜀的父亲，那个曾经开创开元盛世，又因晚年昏聩酿成安史之乱的父亲，如今要回来了。 权力的天平，又将如何倾斜？ 巴蜀，成都行宫。 李隆基正在听演奏的新曲。 自入蜀以来，他表面上寄情声色，实则也无时无刻不关注着北方战事。 长安，那是他经营了数十余年的都城，是他的荣耀所在，也是他的伤心之地。 一曲未毕，殿外忽有骚动。 李隆基眉头微皱，正要发问，就见贴身宦官连滚爬爬地冲进来，手中高举着一封军报，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太上皇！大喜！长安...长安光复了！” 殿内的乐声戛然而止。 李隆基手中的玉杯哐当落地，摔得粉碎。 他霍然站起，七八名宫女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长安光复了，广平王殿下率军大破叛军，已于数日前收复京师！” 静，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李隆基爆发出一阵大笑。 “好！好孙儿，好一个李豫！” 他大步走下御阶，甚至不顾帝王威仪，当场手舞足蹈起来。 这是唐人表达极度兴奋的方式，李隆基年轻时便是舞蹈高手，此刻虽年逾古稀，舞姿仍见功底。 周围的宦官、宫女、乐师纷纷跪倒。 “恭喜太上皇！贺喜太上皇！” 舞罢，李隆基喘息着坐回榻上，脸上红光满面，仿佛年轻了十岁。 他接过军报，仔细，当看到叛军东窜，长安百姓箪食壶浆时，长叹一声。 “朕的百姓...受苦了。” “传旨。” 他恢复了几分帝王威严。 “厚赏前线将士，特别是郭子仪等人，赐金千斤，绢帛万匹。” “太上皇圣明！” 李隆基摆摆手，让众人退下，只留下最亲信的宦官高力士。 殿内只剩两人时，李隆基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量。 “高力士，你说，亨儿现在在想什么？” 他缓缓问道。 高力士躬身。 “陛下想必正高兴着，准备回长安呢。” “高兴？” 李隆基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 “他自然高兴，长安光复，他这个皇帝才算真正坐稳了。” “可是朕呢？朕这个太上皇回去，又算什么？” 高力士不敢接话。 李隆基起身，踱到窗前，望向北方。 “当年马嵬坡兵变，他趁机在灵武登基，可曾问过朕这个父皇？ 若非为了收复长安这个共同目标，朕早就要问他一个篡逆之罪！” 这话说得极重，高力士吓得跪倒在地。 “起来吧。” 李隆基转身，脸上已恢复平静。 “这些话，朕也就跟你说说。” 他走回案前。 “长安回来了，是好事。 等朕回去...这朝堂之上，是该有些变化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亨儿终究太年轻，这皇帝的担子，他挑得辛苦。 有些事，还是得朕这个做父亲的来操心。” 高力士小心翼翼地问。 “太上皇的意思是...” “准备回长安事宜吧。” 李隆基不答，转而吩咐道。 “但要慢些，不急。 让亨儿先回去收拾残局，朕随后再来。” 他要看看，这个儿子能把长安治理成什么样子。 他也要看看，朝中还有多少老臣，心里念的是他这个开创盛世的开元天子。 长安城中，郭子仪并不知道灵武和成都的暗流涌动。 此刻的他正忙于整顿城防，安抚百姓，清剿叛军残部。 三日的休整期已过，将士们恢复了体力，开始执行新的命令，向东追击叛军，收复长安周边城池。 校场上，数万精兵列阵完毕，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李豫，郭子仪等人一身戎装，骑马检阅部队。 所过之处，将士们山呼海啸。 “殿下千岁，大唐万胜！” 这呼声让李豫心潮澎湃，但也让他更加警惕。 功高震主，古来是大忌。 他想起临行前，老师的叮嘱。 “殿下此去，当以收复长安为要，但切记不可太过张扬。 陛下虽为殿下之父，更是大唐天子。” “郭帅。” 李豫唤来郭子仪。 “追击叛军之事，由你全权负责。 记住，稳扎稳打，不求速胜，但求全功。 收复的城池，务必安抚百姓，恢复秩序。” 郭子仪抱拳。 “末将领命，只是...殿下不亲自率军东进？” 李豫摇头。 “长安初定，百废待兴，我需坐镇于此。 况且父皇不日将回长安，我这个做儿子的，得准备好迎接。” 这才是关键。 李亨回长安，李隆基也要回来，两代皇帝同处一城，这其中的微妙，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李豫必须小心周旋，既不能显得太过热衷权力，也不能表现得毫无担当。 郭子仪会意，郑重道。 “殿下放心，末将必不负所托。” 大军开拔，向东而去。 李豫站在城头目送，直到最后一队士兵消失在尘土中，才转身下城。 回王府的路上，他看到长安百姓已经开始重建家园。 工匠在修补房舍，商贩重新摆出摊位，甚至有几个书生在街边摆桌，免费为不识字的人代写家书，告诉远方的亲人，长安已复，可归矣。 这份生机让李豫心中温暖。 无论朝堂之上如何暗流涌动，百姓所求的，不过是一份太平日子。 而这，也正是他们李家坐江山必须给予的承诺。 第68章 李亨回长安，封赏 十日后，灵武。 回长安的队伍已经准备就绪。 三百辆马车装载着朝廷文书、档案典籍、仪仗器物，五千禁军护卫左右，文武百官及家眷千余人随行。 这支庞大的队伍将沿着来时的路，返回那座久违的帝都。 启程前夜，李亨独自在行宫大殿坐了一宿。 他抚摸着身下的龙椅，这把椅子伴随他在灵武度过了最艰难的岁月，如今要离开了，竟有些不舍。 但更多的是期待。 长安，那是太宗、高宗、则天皇帝等历代先帝经营过的都城，是大唐的心脏。 只有他们坐在长安的太极宫里，他才感觉自己是真正的天子。 “陛下，一切准备就绪，明日辰时出发。” 内官轻声禀报。 李亨点头。 “太上皇那边有消息吗？” “昨日成都来报，太上皇已准备启程，但说要慢慢走，欣赏一路风景，大约会比陛下晚半个月到长安。” 李亨笑了。 慢些走？欣赏风景？ 父皇这是故意要让他先回长安，独自面对战后的烂摊子。 等一切都整顿得差不多了，父皇再以开元盛世的缔造者，天下共尊的太上皇身份归来，届时民心所向，朝野仰望，又会是谁的天下？ “知道了。” 李亨淡淡说道，没有情绪。 窗外的月光冷冷清清，李亨忽然想起小时候，父皇教他读书籍时候的情景。 那时的父皇英明神武，是他心中最崇拜的人。 何时开始，父子之间有了隔阂？ 是杨贵妃入宫后？ 是杨国忠等人专权时？还是安禄山范阳起兵，父皇仓皇西逃的那一刻？ 权力啊，真是最毒的药剂，能让父子相疑，兄弟相残。 队伍继续向东，离长安越来越近。 李亨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忽然问道。 “大伴，你说太上皇到长安后，是会住在大明宫，还是兴庆宫？” 大明宫是皇帝理政之所，兴庆宫是玄宗做太子时的旧邸，后来扩建为离宫，开元天宝年间，玄宗常在此处理朝政。 若李隆基选择住兴庆宫，或许还只是安享晚年，若他要住大明宫...那就意味深长了。 内官斟酌道。 “太上皇年事已高，兴庆宫风景秀丽，更适合颐养天年。” 李亨不置可否，只是望向越来越近的长安方向，轻声自语。 “但愿如此。” 半月后，李亨的车驾抵达长安。 那一天，万人空巷。 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了百姓，他们翘首以盼，想要一睹天颜。 当皇帝的仪仗出现在视线中时，欢呼声如山呼海啸，响彻云霄。 李亨坐在御辇中，透过纱帘看着这一切，心中感慨万千。 一年多前，他也是从这条路仓皇西逃，那时百姓的眼中只有恐慌和绝望。 如今归来，看到的是希望和喜悦。 这就是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古人之言，诚不欺我。 车驾行至承天门前，李豫率留守文武百官跪迎。 他一身朝服，举止恭谨，完全符合臣子迎接君父的礼仪。 “儿臣恭迎父皇回长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亨走下御辇，亲手扶起李豫，仔细端详这个儿子。 数月不见，李豫瘦了，也黑了，但眼中更多了几分坚毅和沉稳。 “我儿辛苦了。” 李亨拍拍他的肩膀，声音温和。 “长安能复，你居首功。” “儿臣不敢居功，全赖父皇英明领导，将士用命，百姓支持。” 李豫低头回答，不卑不亢。 李亨满意地点头。 这个儿子，有能力，懂进退，确是良才，只是他心中那丝隐忧始终挥之不去。 入宫后，李亨直接前往太极殿。 看着殿内熟悉的陈设，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有了一种真实感，他回来了，真正回到了大唐的权力中心。 当夜，宫中设宴，款待有功将士和文武百官。 李苍等人也全部受赏。 酒过三，郭子仪自然是首功，加封天下兵马副元帅，赐丹书铁券，可免九死。 群臣纷纷向郭子仪敬酒祝贺，郭子仪一一回敬，举止得体，但心中却如明镜。 这些荣耀，既是赏赐，也是试探，更是将他放在火上烤。 天下兵马副元帅，听起来位极人臣，可天下兵马元帅是谁？ 那是皇帝本人。 他这个副元帅，做得好是辅佐，做得不好，就是僭越。 宴至深夜方散。 郭子仪回到王府，屏退左右，独坐书房。 桌上摊着一幅地图，标注着叛军残部的位置，也标注着各地节度使的势力范围。 安史之乱虽然快要平定，但这场动乱改变了大唐的格局，中央权威削弱，地方藩镇坐大，这个局面，比收复长安更难收拾。 更让他忧心的是，太上皇李隆基即将到来。 他回到长安后会做什么？ 陛下又会如何应对？ 自己这个大帅，又该站在哪一边？ 如今，权力让一切变了模样。 他铺开纸，提笔写下八个字：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明日还要继续征战。 继续收服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