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河惊澜》 第一章:白霫之雪 记忆是从一场雪开始的。 萧慕云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眶。窗外,上京临潢府的冬夜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了,她却懒得去添,任由寒意一点一点爬上脚踝。 案头摊开的是一卷新抄录的起居注,墨迹还未全干。那些端正的楷书记录着统和二十七年冬十一月壬辰,太后与皇帝在永安殿议事的对答。字句严谨,气象堂皇,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君臣相得、国运昌隆的盛世。 可她知道的远不止这些。 萧慕云起身走到窗前。年近五旬的她,身形依旧保持着契丹贵族女子特有的挺拔。月光映着雪光,将窗棂的影子拉长在青砖地上。三十年——自从她以渤海汉女的身份被选入宫中,成为掌管文墨的女官,已经整整三十年了。 她记得初入宫时,述律太后还在世。那位断腕殉葬的传奇皇后晚年已不问政事,却仍会在朔望之日召见她们这些识文断字的女官,听她们诵读《贞观政要》。太后的契丹语带着浓重的迭剌部口音,偶尔会问:“唐太宗杀兄囚父,何以仍是明君?” 无人敢答。 后来述律太后薨逝,如今的承天太后萧绰主政。萧慕云因通晓契丹、汉、渤海三体文字,被调入崇文馆,负责整理历代文书。那些堆积如山的档案里,有耶律阿保机亲手批阅的奏折,有东丹王耶律倍逃亡后唐前留下的诗稿,有世宗、穆宗、景宗三代皇帝或英明或昏聩的实录。 而她最常翻阅的,是那些不曾录入正史的零散纸笺。 比如手中这一封。 纸是南方的竹纸,细腻柔韧,与契丹常用的麻纸截然不同。字迹清峻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是韩德让的手笔。信是写给太后的,日期标注着统和二十四年腊月——正是宋辽缔结澶渊之盟后的第一个冬天。 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行: “臣闻宋主已封禅泰山,告功于天。此番虽暂息干戈,然南朝君臣志在恢复幽燕之心未尝稍减。岁币三十万,不过养虎之饵。太后明鉴万里,当知北院诸部近来多有异动,女直、室韦贡使屡言边将苛暴。内忧外患,实非庆功之时。臣愚以为,当速定储位,安宗室,修甲兵,广屯田……” 后面的话被人用朱笔划去了。 划痕很重,几乎要透破纸背。萧慕云曾对着烛光反复辨认,只能依稀看出“兵者凶器”“民心向背”几个残字。她认得那朱笔的色泽——是太后批阅奏章时专用的辰砂。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萧慕云迅速将信笺收回檀木匣中,转身时已换上平静的神情。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太后身边的女医官沈清梧。这个江南女子入宫十年,依旧保持着南人特有的纤细骨架,只是眉目间多了几分草原风霜磨出的坚毅。 “慕云姐姐还没歇息?”沈清梧提着一只食盒,“太后赐了参汤,说这几日天寒,让馆里值夜的人都喝一碗暖暖身子。” “有劳沈娘子。”萧慕云接过温热的瓷碗,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沈清梧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案前,目光扫过那些摊开的文书,忽然轻声问:“姐姐今日整理的,可是澶渊之盟前后的实录?” 萧慕云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正是。沈娘子有何见教?” “不敢。”沈清梧垂下眼,“只是想起那年在澶州城下,我军中也有不少伤患。宋军的床子弩……确实厉害。” 这话说得平淡,萧慕云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她早就听闻,澶渊之战时,沈清梧曾随军救治伤员,亲眼见过最惨烈的战场。一个汉女,在契丹军中目睹同族相残,其中滋味可想而知。 “太后圣明,终是化干戈为玉帛。”萧慕云斟酌着词句。 沈清梧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是啊,三十万岁币,换边境百年安宁。只是……”她顿了顿,“只是不知那些战死的将士,他们的家人如何看待这‘安宁’。” 这话已近逾矩。萧慕云没有接话,只是慢慢喝着参汤。殿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沈清梧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微微一福:“夜深了,姐姐早些歇息。”说罢转身离去,青色裙裾在门边一闪而逝。 萧慕云放下瓷碗,重新打开檀木匣。她的手指抚过那些发黄的信笺,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三日前,北院枢密使耶律斜轸的次子耶律留宁来过崇文馆,说是奉父命查阅太宗朝征伐后晋的兵册。 这本是常事。但耶律留宁在馆中逗留了一个下午,临走时似乎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听说馆中收藏有各部族进贡的礼单?不知近年女直部的贡品可有记录?” 萧慕云当时如实回答:女直部每年进贡海东青、貂皮、良马,皆有档可查。 耶律留宁笑着点头,眼神却有些飘忽。 此刻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萧慕云忽然觉得背脊发凉。韩德让的警告、沈清梧的感慨、耶律留宁的探问——这些看似无关的细节,在雪夜里显出了某种隐形的脉络。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女直部近年贡品的记录册。统和二十三年,贡海东青十联、貂皮五百张、马二百匹。二十四年,数量相当。二十五年,海东青减为八联,貂皮四百,马一百五十。二十六年…… 记录在去年冬天中断了。 不是没有贡品,而是负责收纳贡品的押班使没有按时上报。萧慕云皱起眉,这不符合常理。女直部虽居白山黑水之间,但向来恭顺,纳贡从无延误。她隐约记得,去年秋天曾有传闻,说生女直完颜部与辽国边将发生冲突,具体情形却无人知晓。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萧慕云坐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纸。她提起笔,犹豫片刻,终究没有写下任何字。有些事,记在心里比写在纸上更安全——这是她在宫中三十年学会的第一课。 但她还是从匣底取出一本私人札记。翻开空白的一页,她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简略符号写道:“统和廿七年冬,女直贡缺,北院询旧档。韩公曾谏内忧外患,朱笔抹其半。沈氏言及澶渊伤患,神色有异。” 写罢,她将札记贴身收好。檀木匣重新锁上,钥匙贴身佩戴。 殿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萧慕云吹灭烛火,在黑暗中静坐片刻。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刚入宫时,曾听一个老太监说起太祖耶律阿保机的一件事:当年平定诸弟之乱后,阿保机夜不能寐,召大萨满腾格里问卜。腾格里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说:“可汗的帝国将如这圆,无始无终。” 阿保机问:“那破绽何在?” 腾格里沉默良久,答:“圆太满,则无处容雪。” 当时萧慕云不懂这话的意思。如今三十年过去,她忽然明白了——一个帝国太追求圆满、太追求稳定时,就会拒绝一切变化,如同光滑的冰面,再也留不住一片雪花。 而雪,终究是要落的。 她起身推开殿门。漫天大雪纷扬而下,远处宫阙的轮廓在雪幕中模糊成一片苍灰。更夫的身影在长廊尽头晃动,灯笼的光晕在风雪中明明灭灭。 明日,太后将召集南北院大臣,商议来年春捺钵的行程。圣宗皇帝虽然已经亲政,但重大国事仍需太后决断。朝堂上又会有一番争论——汉官主张南下南京(注:今北京),以便处理南朝事务;契丹贵族则坚持按传统东幸鸭子河泺,渔猎习武。 这些她都将在起居注中如实记录。 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被记录下来。比如今夜沈清梧眼中的那一丝痛楚,比如韩德让被抹去的那半封信,比如女直部中断的贡品,再比如她自己心中渐渐清晰的不安。 萧慕云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六角的冰晶在掌心迅速融化,只剩一滴冰冷的水迹。 她忽然想起母亲生前说过的话。母亲是渤海国的贵族后裔,国灭后被掳至契丹,一生都在怀念故乡的忽汗城(注:渤海国上京龙泉府)。“慕云啊,”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你要记住,再坚固的城墙也会风化,再辉煌的王朝也会更迭。唯一能穿越时间的,只有人心里那点念想。” 什么念想呢?母亲没有说。 雪越下越紧。萧慕云关上殿门,将风雪隔绝在外。炭盆里的最后一点余烬明灭了一下,终于彻底暗了下去。 而在同一片雪幕之下,上京城北的北院大王府内,耶律斜轸正对着地图沉思。烛光映着他花白的须发,这位历经三朝的老将眉头深锁。 地图上,辽国的疆域从东海之滨延伸到流沙以西,看似无比辽阔。但他的手指却点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混同江(注:今松花江)以北的生女直地界。 “父亲。”耶律留宁推门进来,肩头落满雪花,“查到了。崇文馆的记录确实中断了,但儿从边将那里得到消息,完颜部今年秋天私自拦截了温都部的贡马,还打伤了我们的押贡使。” 耶律斜轸没有抬头:“朝廷知道吗?” “尚未上报。边将怕担责任,想私下解决。” “愚蠢。”老将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女直诸部向来互不统属,如今竟敢拦截贡品,这分明是试探朝廷的底线。”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留宁,你明日去告诉那个边将,让他如实奏报。另外……派人去完颜部,就说朝廷要增征海东青,让他们首领亲自来上京解释贡品延误之事。” “父亲是想……” “看看这只鹰还听不听话。”耶律斜轸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若是听话,多喂几块肉也无妨。若是有异心……”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杀意已经说明一切。 耶律留宁领命退下。 书房里重新恢复寂静。耶律斜轸走到窗边,看着漫天大雪,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的旧事——那时他还是个年轻将领,随太后征伐北宋。澶州城下,宋军的弩箭如蝗,他的堂兄就死在他面前,鲜血染红了战袍。 后来盟约签订,两国罢兵。朝廷上下皆庆贺太平,只有少数几个老将心中明白:南朝只是暂时蛰伏,边患从未真正消除。而如今,东北的女直似乎也在蠢蠢欲动。 “多事之秋啊。”老将军喃喃自语。 风雪呼啸,掩盖了他的叹息。上京城的万家灯火在雪夜中明明灭灭,如同这个帝国扑朔迷离的未来。 而在皇宫深处,萧慕云已经和衣躺下。她闭着眼,却毫无睡意。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那些被朱笔抹去的字句,是沈清梧欲言又止的神情,是女直部中断的贡品记录。 还有母亲的话:再坚固的城墙也会风化。 她忽然坐起身,重新点亮烛火。从枕下取出那本札记,翻到最新的一页。沉思许久,她提笔添上一行: “盛世之下,暗流已生。不知我辽之圆,尚能容雪否?” 写罢,她吹灭蜡烛,在黑暗中睁着眼,等待天明。 殿外,雪落无声。 【历史信息注脚】 时间背景:本章设定在辽统和二十七年(公元1009年)冬。此时辽圣宗耶律隆绪已亲政,但其母萧太后(萧绰)仍掌握实际最高权力。历史上,萧太后于统和二十七年十二月病逝,本章将时间略作调整以展开叙事。 澶渊之盟:发生于统和二十二年(1004年),宋辽在澶州(今河南濮阳)订立和约,宋每年向辽提供“岁币”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双方以白沟河为界。此盟约维持了宋辽边境百余年的和平。 捺钵制度:辽朝特有的政治制度,皇帝四季巡幸不同地区进行渔猎活动,并在行营处理国事。春捺钵多在鸭子河泺(今吉林大安月亮泡)捕鹅,秋捺钵在庆州伏虎林射鹿。 女直(女真):辽代对女真族的称呼。此时女真尚未统一,分为“生女真”(松花江以北未编入辽籍)和“熟女真”(辽阳以南编户)。完颜部是生女真诸部之一,后来统一女真建立金国。 南北面官制:辽朝“因俗而治”的政治制度。北面官治理契丹等游牧民族,南面官治理汉人、渤海人,采用唐制。 韩德让:辽朝汉臣,深受萧太后信任,官至大丞相,封晋王。是辽代汉臣中地位最高者,在澶渊之盟前后发挥重要作用。历史上确有韩德让多次上书建言记载。 上京临潢府:辽上京,位于今内蒙古巴林左旗林东镇,是辽朝政治中心。皇宫分南北二城,北城为皇城,南城为汉城。 渤海国:唐代东北地区政权,926年被辽太祖耶律阿保机所灭。渤海贵族多被迁至辽境,其中不少通晓汉文、契丹文者被任用为官吏。 第二章:春水惊雷 统和二十八年春三月,鸭子河泺的冰层在某个深夜悄然开裂。 萧慕云记得那声音——像是巨兽在河床深处翻身,沉闷的轰鸣从脚下传来,震得行帐里的铜灯微微摇晃。她放下手中的《贞观政要》,侧耳倾听。帐外传来马蹄声、人语声,还有捺钵卫队急促的集结号令。 “出事了。”她心中一紧,抓起挂在帐角的貂皮大氅。 推开帐门,春寒扑面而来。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捺钵营地却已灯火通明。三千宫帐铁骑举着火把沿河岸展开,火光在未融的残雪上跳跃,映出士兵们凝重的面孔。河心处,一块巨大的浮冰正在缓慢旋转,冰面上隐约可见几个黑影。 “是女真贡使的冰筏。”身后传来沈清梧的声音。这位女医官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手中提着药箱,“子时到的,说要赶在开河前献上海东青。结果刚靠岸,冰层就裂了。” 萧慕云眯起眼望去。确实,冰筏上堆着数只木笼,笼中白影扑腾——那是女真部最珍贵的贡品,海东青。但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件事吸引:冰筏旁还有三具尸体,身着契丹官服,在浮冰上随波起伏。 “押贡使……”她喃喃道。 “全死了。”沈清梧压低声音,“听说是落水溺亡,但尸首捞上来时,有人看见其中一人的后颈有刀伤。” 话未说完,一队铁骑已疾驰而至。为首者正是北院大王耶律斜轸,老将军在晨光中面色铁青。他勒住战马,目光扫过河面,最后落在岸边一群瑟瑟发抖的女真人身上。 “完颜乌古乃何在?”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河水的咆哮。 女真人群中走出一人。三十岁上下,披着熊皮大氅,脸上刺着靺鞨传统的青纹。他单膝跪地,用生硬的契丹语回道:“完颜部节度使乌古乃,拜见大王。” “你的贡品迟了三个月。”耶律斜轸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的人刚到,押贡使就死了三个。你有什么话说?” 乌古乃抬起头。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那双眼睛让萧慕云想起深山里的孤狼——警惕、隐忍,深处却藏着某种野性的光。 “回大王,今冬雪大,山路封了两个月。我们日夜兼程,还是误了期限。”他的声音平稳,“至于押贡使……冰筏靠岸时突然崩裂,三位大人不幸落水。我们全力施救,奈何河水太急。” “是吗?”耶律斜轸翻身下马,走到乌古乃面前,“那本使问你,为何三位押贡使身上都带着刀?捺钵营地三十里内严禁兵刃,这个规矩你不知道?” 空气骤然凝固。 萧慕云看见乌古乃的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周围的宫帐军士无声地握住了刀柄。 “大王明鉴。”乌古乃依旧跪着,“山中多虎豹,押贡使大人为保贡品安全,特允我等佩刀护卫。至于三位大人身上的刀……”他顿了顿,“或许是落水时慌乱,拔刀想凿冰求生。” 完美的解释。完美得让人生疑。 耶律斜轸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声在黎明前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刺耳:“好,很好。完颜乌古乃,你比你父亲聪明。”他转身,对副将下令,“带女真使者去东帐区休息,好生招待。至于贡品——海东青送入鹰坊,貂皮、人参入库。” “大王!”乌古乃突然抬头,“海东青需用活雀喂养,我们的人熟悉习性,可否……” “不必了。”耶律斜轸打断他,“大辽鹰坊养了百年鹰,还养不活几只鸟?”他挥挥手,铁骑立刻围上来,半请半押地将女真人带离河岸。 萧慕云看着这一幕,心中那股不安再次翻涌。她转身想回帐,却听见耶律斜轸的声音:“萧典记。” 她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大王。” 老将军走到她面前,目光锐利如刀:“崇文馆去年冬天的贡品记录,是你整理的?” “是。” “女真部的记录,可有异常?” 萧慕云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眼,看见耶律斜轸眼中那份不容回避的审视,知道自己必须给出答案——但不能是全盘托出。 “回大王,女真部去岁秋贡的入库记录……确实晚了一个月。”她斟酌词句,“但押班使的呈文说,是道路被秋雨冲毁,延误了行程。馆中按例收录,未作深究。” “押班使是谁?” “是……耶律胡吕。”她说出这个名字时,看见耶律斜轸的瞳孔骤然收缩。 耶律胡吕。北院夷离堇耶律敌烈的堂弟,也是朝中最激进的“守旧派”之一,向来主张对女真诸部采取强硬手段。 “原来如此。”耶律斜轸冷笑一声,翻身上马,“萧典记,今日之事,不必录入起居注。太后若问起,就说女真贡使平安抵达,贡品无损。” “可那三位押贡使……” “意外落水,不幸殉职。”老将军说完,一夹马腹,带着亲兵疾驰而去,马蹄溅起的雪泥在晨光中纷扬。 萧慕云站在原地,直到沈清梧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姐姐,该去太后大帐了。”女医官轻声提醒,“今日太后要召见女真使者,辰时三刻。” 她这才回过神。东方天际已经泛红,捺钵营地的炊烟袅袅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可萧慕云分明听见,在那片升腾的炊烟之下,有暗流在冰层深处涌动。 太后的大帐设在鸭子河泺北岸的高地上。帐顶金狼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帐内铺着来自西域的织花地毯,四角铜兽香炉吞吐着沉香的青烟。 萧慕云进帐时,朝会已经开始。 太后萧绰端坐在白虎皮铺就的坐榻上,虽已年过五旬,鬓角染霜,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明锐利。圣宗皇帝耶律隆绪坐在她右侧,这位三十岁的君王面色沉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帐下分立文武。南面官以韩德让为首,汉官们身着锦袍,肃立左侧;北面官则是耶律斜轸领衔,契丹贵族们皮裘佩刀,立于右侧。而那几名女真使者跪在帐中,完颜乌古乃在最前。 “——所以,你的意思是,今冬大雪封山,非人力可违?”太后的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太后圣明。”乌古乃匍匐在地,“完颜部世代为大辽守边,从无二心。今次延误贡期,实属天灾,恳请太后宽宥。” 韩德让忽然开口:“完颜节度使,本相有一事不明。去岁秋天,温都部向朝廷进贡的三百匹战马,在混同江畔被劫。有逃回的押马人说,劫掠者自称完颜部人。此事,你作何解释?” 帐内空气一滞。 萧慕云屏住呼吸。她看见乌古乃的背脊明显僵硬了一瞬。 “回韩相,”女真首领的声音依旧平稳,“那是有人栽赃。去年秋天,我部正与五国部交战,青壮皆在北方,怎会南下劫掠温都部的马匹?此事,混同江防御使可作证。” “巧了。”耶律斜轸冷笑,“混同江防御使耶律胡吕,正是负责收纳女真贡品的押班使。今晨,他本该在此述职,却告病未至。” “够了。”太后抬手制止了即将爆发的争论。 她缓缓起身,走到乌古乃面前。阳光从帐顶的天窗斜射而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边。这位执掌大辽朝政二十七年的女人,此刻终于显露出岁月赋予的威严。 “完颜乌古乃,”她俯视着跪地的女真首领,“你父亲完颜石鲁,当年受封生女真部族节度使时,曾在本后面前发誓,世世代代,永为大辽藩属。这话,你还记得吗?” 乌古乃的额头抵在地毯上:“臣一刻不敢忘。” “那你告诉本后,”太后的声音陡然转冷,“去岁冬天,你暗中联络生女真十二部首领,在按出虎水会盟,所为何事?” 死一般的寂静。 萧慕云看见跪在地上的女真使者们开始颤抖。完颜乌古乃缓缓抬起头,那张刺青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看穿后的、野兽般的警觉。 “太后……”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们以狩猎为名,聚集了三千勇士。盟誓的内容,需要本后一一复述吗?”太后的目光如冰锥,直刺人心,“‘女真人不能再做契丹人的鹰犬’——这话,是谁说的?” 帐外忽然传来喧哗。紧接着,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浑身是血的宫帐军跌跌撞撞冲进来,扑倒在地: “报——鹰坊遇袭!海东青……全被毒死了!” 萧慕云跟着太后一行人赶到鹰坊时,惨状已现。 十余只木笼散落在雪地上,笼门大开。那些本该翱翔九天的白色神鹰,此刻瘫在笼底,羽毛凌乱,喙边淌着黑血。最珍贵的那只“玉爪”,眼睛还睁着,琥珀色的瞳孔映着天空,却已失了神采。 驯鹰人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什么时候的事?”耶律斜轸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暴怒。 “回、回大王……”老驯鹰师伏地痛哭,“辰时送来的,我们按例喂了活雀,当时还好好的。可、可不到一刻钟,就、就全都……” 韩德让蹲下身,捡起一只死雀。掰开雀喙,里面残留着几粒黍米。他凑近闻了闻,脸色骤变:“断肠草。混在饲料里了。” “女真人!”耶律斜轸猛地转身,拔刀出鞘,“来人,把那些蛮子全部拿下!” “慢着。”开口的是圣宗皇帝。 这位一直沉默的年轻君王,此刻终于展现出他的决断。他走到鸟笼前,仔细查看每只死鹰,最后停在完颜乌古乃面前:“完颜节度使,你怎么说?” 乌古乃被铁链锁着,却挺直了腰杆:“陛下,若是我们要下毒,何必等到贡品入库?在途中动手,岂不更干净?” “也许你们就是想在此地动手,”耶律斜轸刀尖指向他,“好让朝廷看见,你们连最珍贵的贡品都敢毁掉——这是挑衅!” “够了。” 太后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她走到乌古乃面前,仔细端详着这个女真首领,许久,忽然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你儿子多大了?” 乌古乃一愣:“回太后,长子劾里钵,今年八岁。” “八岁……”太后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萧慕云看不懂的情绪,“本后的孙儿耶律宗真,也是八岁。” 她转过身,对圣宗说:“皇帝,你怎么看?” 耶律隆绪沉吟片刻:“此事蹊跷。女真使者全程在监视之下,如何能对鹰坊下手?饲料经手之人众多,须逐一排查。”他顿了顿,“但贡使延误、押贡使身死、贡品被毁,三件事接连发生,完颜部难辞其咎。” “那依皇帝之见?” “革去完颜乌古乃生女真部族节度使之职,暂押上京。完颜部今年贡赋加倍,以示惩戒。”年轻的皇帝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另,命东京留守耶律弘古率军三千,巡视生女真诸部,清查劫掠贡马一案。” 这是雷霆手段,却又留有余地——没有杀人,没有灭族,只是夺权、加赋、驻军。既彰显了朝廷威严,又避免了逼反边陲部族。 萧慕云在心中暗叹:这位在母亲阴影下成长起来的皇帝,终于开始展露他的政治智慧。 太后满意地点头,却又补充了一句:“押送完颜乌古乃回京之事,交给韩相办理。韩相,务必保他平安抵达。” 韩德让躬身领命。萧慕云注意到,耶律斜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当夜,捺钵营地戒备森严。 萧慕云在灯下整理今日的起居注,笔尖却屡屡停顿。那些未被记录下来的细节在脑海中翻腾:太后问起乌古乃儿子时的眼神,皇帝判决时耶律斜轸紧握的拳头,还有韩德让领命时那一闪而过的忧虑。 帐外传来脚步声。她抬头,看见沈清梧端着一碗药汤进来。 “安神汤。”女医官将碗放在案上,“姐姐今日受惊了。” 萧慕云苦笑:“受惊的何止是我。”她接过药碗,忽然压低声音,“清梧,你今日验过那几位押贡使的尸身,当真都是溺亡?” 沈清梧的手顿了顿。她走到帐门边,掀帘看了看外面,然后回身,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三人中,有一人后颈的刀伤深及颈椎,是致命伤。落水前就死了。” “另外两人呢?” “确是溺亡。但……”沈清梧犹豫了一下,“他们的指甲缝里,有皮革碎屑。我仔细看了,是女真人常用的鱼皮鞣制的皮革。” 萧慕云放下药碗,心脏狂跳。所以,真相可能是:有人杀了押贡使,伪装成意外,嫁祸女真?还是女真人真动了手,却留下了破绽? “此事你告诉谁了?” “只告诉了韩相。”沈清梧说,“韩相让我封口,说太后自有决断。” 自有决断。萧慕云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感到一阵寒意。她想起太后今日的处置——看似公允,实则将女真首领交给了韩德让,而韩德让是朝中最主张“怀柔”的重臣。 这到底是太后的平衡之术,还是她知道了什么内情? “姐姐,”沈清梧忽然问,“你说……那些海东青,真是女真人毒死的吗?” 萧慕云没有回答。她走到帐边,望着夜空中的残月。春风依旧寒冷,却已带着冰河解冻的气息。 “清梧,你见过开河吗?”她忽然问。 “见过。冰层从底下开始融化,表面还看着完好,其实已经空了。然后某一天,‘轰’的一声……” “然后洪水滔天。”萧慕云接道。 两人沉默地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 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宫帐军士在帐外高呼:“太后急诏!崇文馆典记萧慕云,即刻觐见!” 萧慕云心中一惊,匆匆披上外袍。掀开帐帘的刹那,她看见东北方向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浓云。 春雷在云层深处滚动,第一场春雨就要来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三十里外的东帐区,韩德让正在对完颜乌古乃说最后一句话: “记住,今日太后留你一命,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大辽需要女真守边。但若是你们忘了本分……”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下一次开河,混同江里漂的,就不会只是几具尸体了。” 乌古乃跪在帐中,铁链哗啦作响。他抬起头,眼中那点野性的光,在烛火下燃烧得更加炽烈。 “韩相的话,乌古乃铭记在心。”他一字一句地说,“完颜部,永世不忘大辽恩德。” 帐外,春雷炸响。 【历史信息注脚】 春捺钵与鸭子河泺:辽帝春捺钵的主要地点在今吉林大安月亮泡,主要活动为捕鹅、钓鱼、处理政务。本章描写的开河、捕鹅仪式均有据可考。 女真贡品:海东青(白隼)是女真各部最重要的贡品,辽廷设有专门机构“鹰坊”饲养。历史上女真因捕捉海东青负担极重,成为反辽原因之一。 完颜乌古乃:历史上确有其人,金景祖完颜乌古乃(1021-1074),生女真完颜部首领,被辽封为生女真部族节度使。他在位期间统一女真诸部,为金国建立奠定基础。本章时间线有所调整(历史上此时乌古乃尚未出生),为文学创作需要。 统和二十八年政局:此时萧太后仍在世(历史上薨于统和二十七年十二月),圣宗虽已亲政但重大决策仍听命于母后。南北面官制矛盾、契丹守旧派与汉化改革派斗争日益凸显。 辽代司法与边政:辽对属部采取“因俗而治”,生女真事务多由东京留守司管辖。对于边衅,辽廷通常先派兵巡视威慑,再视情况采取怀柔或镇压手段。 断肠草:古代常见毒药,多用于毒杀牲畜。辽代鹰坊饲养记录中确有贡鹰被毒事件记载。 捺钵卫队:辽帝四季捺钵皆有宫帐军(皮室军)随行护卫,兵力通常在三万左右,是辽军最精锐部队。 第三章:上京迷雾 统和二十八年四月初七,韩德让的押送队伍在距上京三十里的黑山道遇袭。 消息是午时三刻传到捺钵的。萧慕云正在太后大帐中记录春捺钵的行程安排,传令兵满身尘土冲进帐中,跪地时膝盖在织毯上砸出沉闷的响声: “报——韩相车队在黑山道遭伏!女真首领完颜乌古乃重伤!” 太后手中的茶盏轻轻一顿,茶水纹丝未漾。但萧慕云看见,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了一瞬。 “韩相如何?”太后的声音平静如常。 “韩相无恙,亲兵死十七人,伤三十余。”传令兵喘着气,“刺客约五十骑,皆黑衣蒙面,用的是制式军弩。他们……他们专冲女真首领的车驾。” “制式军弩”四字一出,帐中空气骤然凝滞。 辽军军弩管制极严,非边军精锐不得配备。而能在距上京三十里处调动五十骑精锐设伏,这背后的意味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人呢?”圣宗皇帝从坐榻上起身,年轻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现震怒之色。 “刺客退得极快,韩相已护送完颜乌古乃改道鹰嘴岭,由皮室军接应入京。”传令兵顿了顿,“韩相让臣转奏:请陛下、太后即刻回銮,上京恐有变。” 太后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案几相触,发出一声轻响。这声响在死寂的大帐中格外清晰。 “传令。”她开口,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铁,“捺钵卫队即刻拔营,两个时辰后启程回京。耶律斜轸率三千铁骑先行,接应韩相。南院枢密使王继忠留守捺钵,处理善后。” “臣领旨!”耶律斜轸抱拳,转身时甲胄铿锵作响。 萧慕云快速记录着每一道命令,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紧张与兴奋的预感。某种被冰封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要破土而出了。 上京临潢府在暮春的细雨中显得阴郁而沉默。 萧慕云跟随太后銮驾回到崇文馆时,已是三日后的黄昏。雨丝斜织,宫阙的朱漆在雨水中泛着暗红的光,像是凝固的血。 她推开馆阁的门,尘封的墨香扑面而来。一切似乎和她离开时一样——案几整齐,书卷井然,那卷未抄完的《贞观政要》还摊开着,镇纸压着泛黄的纸页。 但只一眼,她就知道有人来过。 书架第三层,女真部贡品记录册的位置偏了半寸。案头笔洗里的水,比她离开时少了些许——有人用过她的笔。最致命的是,她夹在《辽史·太祖纪》里那根头发丝,不见了。 萧慕云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在寂静的阁楼中放大。她缓缓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记录册。翻到去岁秋冬的部分,纸页上的墨迹依旧,但当她举起册子对着窗光细看时,发现了端倪。 有人用极细的毛笔,在“女真部贡海东青十联”的“十”字上添了一笔,改成了“七”。又在“貂皮五百张”的“五”字右下轻轻一点,看起来像是“三”字磨损后的痕迹。改动微乎其微,若非她熟知原貌,绝难察觉。 ——这是在制造女真部连年贡品不足的假象。 她放下册子,走到窗边。雨越下越密,崇文馆外的石阶上,两个小太监正在扫落叶,竹帚划过青石的声音单调而绵长。 有人想坐实女真部“怠慢朝廷”的罪名。而这个人能潜入禁中重地,篡改文书,其能量绝非寻常。 萧慕云从怀中取出那本贴身收藏的札记,翻开新的一页。她没有用笔墨,而是用指甲在纸页上刻下几道划痕——这是她自创的密记,只有自己能读懂: “四月十日,归馆。女真贡录被篡,十改七,五改三。有人欲加其罪。” 刚刻完,楼梯处传来脚步声。她迅速收起札记,转身时已换上平静神情。 来的是沈清梧。女医官提着药箱,脸色苍白,眼中布满血丝。 “韩相让你来的?”萧慕云轻声问。 沈清梧点头,走到她身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完颜乌古乃伤得很重,三箭穿胸,其中一箭淬了毒。我用了三日夜,才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能说话吗?” “暂时不能,但手指能动。”沈清梧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这是他醒来后,在药碗边蘸水画的。韩相让我带来给你看看。” 萧慕云接过纸。那是几个简单的图形:一个圆圈,里面三点;一条波浪线;还有像山又像箭镞的图案。 “这是什么?女真文字?” “不是文字,是部族图腾。”沈清梧指着那个圆圈三点,“这是温都部的标志——三颗星,代表他们崇拜的星辰神。波浪线是混同江。至于这个……”她指着山形图案,“像是箭镞,又像是……鱼钩?” 萧慕云盯着那图案,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去岁秋天,她在整理边军奏报时,曾见过类似的符号。那是生女真某部的标记,具体是哪个部族却记不清了。 “韩相怎么说?” “韩相说,完颜乌古乃画出这些,是想告诉朝廷两件事:第一,袭击车队的刺客可能来自温都部;第二,事情与混同江有关;第三……”沈清梧顿了顿,“第三,可能与‘鱼钩’有关。” 鱼钩。 萧慕云猛然想起,在辽国的官制中,有一支特殊的部队——他们的徽记就是鱼钩。那是直属北院枢密使的密探组织,正式名称是“钩镰司”,专司刺探、暗杀、策反。因其成员行动时以鱼钩为信物,朝中私下称之为“鱼钩”。 而北院枢密使,正是耶律斜轸。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震耳欲聋。 当夜,萧慕云被召入皇宫大内的勤政殿。 这是她三十年来第一次踏入这座宫殿的深处。殿内烛火通明,十二座铜鹤灯台衔着夜明珠,将四壁的《江山社稷图》照得纤毫毕现。太后萧绰与圣宗皇帝分坐御案两侧,韩德让立于案前,耶律斜轸则站在他对面。 空气紧绷如弓弦。 “萧典记,”太后开口,“崇文馆的女真贡品记录,你查过了?” 萧慕云跪地行礼:“回太后,臣已查过。记录册被人篡改,将去岁贡品数量改少,制造女真连年怠慢的假象。” “你可知道是何人所为?” “臣不知。”她抬起头,补充道,“但此人能潜入禁中,篡改文书而不留痕迹,必是熟悉馆中事务之人。且……他对女真事务极为关注。” 耶律斜轸冷哼一声:“萧典记这是在暗示什么?” “臣不敢。”萧慕云垂下眼,“臣只是据实而言。” 圣宗皇帝忽然问:“萧慕云,你入宫多少年了?” “回陛下,三十二年。” “三十二年……”年轻的皇帝重复着,目光深邃,“那你应该记得,统和十五年,朝廷曾修订过《贡赋律》。其中有一条规定:凡藩属部族连续三年贡品不足者,可削其封号,减其领地。” 萧慕云心中一凛。她当然记得这条律法,但从未有人认真执行过——直到现在。 “完颜部去岁贡品迟到,今春贡品被毁,若再坐实连年不足……”圣宗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韩德让终于开口:“陛下,此事疑点重重。其一,女真贡品被篡改,显是有人欲加其罪;其二,黑山道伏击,刺客用军弩,目标明确;其三,完颜乌古乃伤重前留下的图腾,指向温都部。而温都部……”他转向耶律斜轸,“正是耶律胡吕的妻族。” 耶律斜轸面色不变:“韩相此言何意?莫非怀疑是本使指使?” “本相只是陈述事实。”韩德让平静地说,“耶律胡吕是押班使,负责女真贡品,却接连‘病重’不朝。其妻族温都部与完颜部素有仇怨。而黑山道伏击所用的军弩,经查来自东京留守司的武库——东京留守耶律弘古,是耶律胡吕的表兄。” 一环扣一环。萧慕云在旁听着,只觉得背脊发凉。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利用女真贡品问题,挑起朝廷对完颜部的猜忌,甚至引发征讨。而幕后之人,很可能就在这殿中。 太后始终沉默。她看着殿中悬挂的那幅巨大的《辽国疆域图》,目光在混同江以北那片广袤的土地上停留良久。那里标注着密密麻麻的部族名称:完颜、温都、徒单、乌古论……像散落的星辰,又像潜伏的狼群。 “耶律胡吕现在何处?”她终于开口。 “还在府中‘养病’。”耶律斜轸答道,“臣已派人看守。” “不必了。”太后站起身,缓步走到地图前,“传本后旨意:耶律胡吕玩忽职守,致使贡品延误,革去一切职务,押送祖州(注:辽太祖陵寝所在地)守陵。东京留守耶律弘古,治下不严,军械流失,罚俸三年,戴罪留任。” 这处罚不轻,但比起可能的阴谋,又显得太轻了。 耶律斜轸明显松了口气。但太后的下一句话,让他的脸色再次凝重: “至于完颜乌古乃……伤愈后,赐府邸于上京南城,封‘奉国将军’,留京任职。” “太后!”耶律斜轸急道,“女真首领留京,其部族必生异心!且奉国将军是从三品,赏赐过厚——” “本后就是要他留京。”太后转过身,烛光在她眼中跳跃,“完颜部八部,如今已有三部暗中归附乌古乃。把他放在眼皮底下,比放在千里之外更让人安心。” 韩德让躬身:“太后圣明。” 萧慕云忽然明白了太后的用意:这不是惩罚,而是人质,也是棋子。将乌古乃留在上京,既控制女真诸部,又避免了边境动乱。而那些想借女真问题兴风作浪的人,也将失去借口。 但真的这么简单吗? 离开勤政殿时,已是子夜。雨停了,月光从云隙中漏下,将宫道的石板照得泛白。萧慕云沿着长长的宫墙独行,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 在穿过崇文馆前的海棠林时,她看见了那个人。 他站在一株百年海棠下,身着青色官袍,身形挺拔如松。月光穿过花枝,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看年纪约二十五六,面容清俊,眉眼间有种读书人特有的沉静。 萧慕云停下脚步。她认得这个人——南院翰林院修撰苏颂,去年科举的榜眼,以精通历法、医药闻名。但一个汉官,深夜在此作甚? “苏修撰?”她试探着问。 那人转过身,拱手一礼:“可是崇文馆萧典记?在下苏颂,在此等候多时。” “等我?”萧慕云警惕起来。 “是。”苏颂从袖中取出一卷纸,“今日午后,韩相召见,让我查验黑山道刺客所用弩箭的箭镞。这是验状。” 萧慕云接过,就着月光细看。纸上详细记录了箭镞的形制、尺寸、铁质成分,甚至还有铸造时留下的细微纹路。结论是:这批弩箭来自三个不同的批次,最早的可追溯到五年前,最新的则是去年所铸。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些军弩并非临时盗取,而是有人长期收集、储备。”苏颂的声音很低,“韩相让我私下查访,五年来东京留守司武库的军械流失记录。我查到了——统和二十三年至今,共有弩箭三千支、刀五百柄、甲胄两百副‘报损’。但报损文书上的签押,经比对,是伪造的。” 伪造签押,盗取军械,储备多年……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陷害,而是早有预谋的武装准备。 “你可知道伪造者是谁?”萧慕云问。 苏颂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那是一份文书副本的边角,上面有半个签押印章。印章只剩下一半,但依稀能看出是某种猛禽的图案。 “这是……” “海东青。”苏颂说,“北院某些贵族的私印,常用此纹。” 萧慕云的心沉了下去。海东青是女真贡品,也是契丹贵族最钟爱的猎禽。用此纹者,必是位高权重的契丹贵族。 “苏修撰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韩相说,萧典记值得信任。”苏颂看着她,目光清澈,“还因为,我在查验箭镞时,发现了这个。” 他又取出一件东西——一枚小小的鱼钩。铁质,锈迹斑斑,钩尖却磨得极锋利。钩柄上刻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契丹小字:胡。 耶律胡吕的“胡”。 “这是在箭伤伤口深处找到的。”苏颂的声音压得更低,“刺客在箭镞上绑了鱼钩,入肉后钩住筋骨,难以拔出。这是……刑讯逼供时常用的手段。” 所以,那些刺客不是要杀乌古乃,而是要活捉他?或者,是要让他受尽折磨而死? 萧慕云握紧了那枚鱼钩,铁锈的腥气钻入鼻腔。她忽然想起完颜乌古乃画的那个图案——不是箭镞,是鱼钩。他早就知道,要杀他的是“鱼钩”。 “韩相还有什么吩咐?”她问。 “韩相说,请萧典记继续留意崇文馆的动静。篡改文书之人必会再次出手。”苏颂拱手,“另外,太后已命我参与完颜乌古乃的诊治。日后若有发现,还请萧典记多指教。” 他说完,转身消失在花影深处。 萧慕云站在原地,月光如霜。她摊开手掌,那枚鱼钩在掌心泛着冷光。远处的宫墙上,巡夜侍卫的火把连成一条游动的龙,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上京的迷雾越来越浓了。 而她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迷雾深处。有些事,看见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有些人,遇上了就无法再回头。 她将那枚鱼钩贴身收好,抬头望向北方。在那里,混同江的春汛应该已经开始,江水将裹挟着破碎的冰凌,汹涌而下。 就像这个帝国表面平静下的暗流。 转身走向崇文馆时,她听见宫墙外隐约传来马蹄声——是夜行的信使,还是巡防的铁骑?她分不清。 但她知道,这个漫长的春夜,上京城里有许多人无法入眠。 【历史信息注脚】 上京临潢府布局:分南北二城,北为皇城,宫殿官署集中;南为汉城,多为汉人、商人居住。皇城设有宫帐军日夜巡逻,戒备森严。 辽代军械管理:军弩、重甲等精良装备由中央武库统一管理,地方军队需严格登记领取。军械流失是重罪,按《重熙条制》可处极刑。 钩镰司:历史上辽朝确有秘密情报机构,但名称不详。本章“钩镰司”为文学创作,借鉴了辽代“鹰坊”、“护卫司”等机构职能。 奉国将军:辽朝武散官衔,从三品。常授予归附部族首领或立功将领,多为荣誉衔,实际权力有限。 苏颂:历史上确有其人(1020-1101),北宋著名科学家,曾任宰相。本章时间线调整使其提前出现,作为韩德让信任的汉官参与调查。苏颂精通医药、天文、机械,曾研制水运仪象台。 祖州: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奉陵邑,在今内蒙古巴林左旗,设有奉陵军守卫。将官员贬至此地守陵是辽朝常见惩罚。 《贡赋律》:辽朝关于藩属部族纳贡的法律,载于《重熙条制》。对贡品数量、时间、质量均有规定,违者将受惩处。 温都部:生女真重要部族之一,与完颜部长期不和。历史上完颜部统一女真过程中,与温都部爆发多次冲突。 第四章:宫宴惊魂 统和二十八年五月初五,端阳。 这是上京城入夏后第一个大节,按例太后要在皇城太液池畔的广寒殿赐宴群臣。萧慕云天未亮就起身,着六品女官冠服——青罗裙,绯色半臂,头戴镂花银冠。铜镜中的自己眼角已生细纹,但眼神依旧清明。 沈清梧来寻她时,手中拿着一束新采的艾草:“姐姐戴上这个,避邪。” “你信这个?”萧慕云接过,艾草的辛辣气味让她精神一振。 “医者信药。”沈清梧轻声说,“今日宫宴,韩相让我转告姐姐,务必留意耶律斜轸与北院诸将的动向。还有……”她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小瓷瓶,“若席间有人突发急症,此药可解百毒。韩相说,有备无患。” 萧慕云接过瓷瓶,入手冰凉。她看着沈清梧:“今日会出事?” “不知道。”女医官摇头,眼中却有忧色,“但太后昨日忽然咳血,虽被我用药压住,但圣体已大不如前。有些人……怕是等不及了。” 等不及什么?萧慕云没问,也不必问。太后萧绰执政二十八年,虽扶持圣宗亲政,但重大决策仍须她首肯。若太后薨逝,朝局必生动荡。而北院那些守旧贵族,早已对韩德让等汉官掌权不满,对太后的汉化政策更是深恶痛绝。 “完颜乌古乃会出席吗?”她忽然问。 “会。”沈清梧点头,“太后旨意,封他为奉国将军,今日要当众赐印绶。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确实。一个女真首领,无功受封从三品武职,北院那些靠军功升迁的将领岂能心服?这既是恩宠,也是试探——试探各方的反应。 太液池畔柳色如烟。 广寒殿临水而建,十二扇雕花槅门全部敞开,池风穿堂而过,带走暑气。殿内按照契丹旧制铺设地毡,君臣席地而坐。北面设三席:太后居中,圣宗居左,齐天皇后居右。其下分列两班:北面官居东,南面官居西。 萧慕云的位置在殿角,靠近记录起居注的书案。从这个角度,她能看清每个人的表情。 宴席开始,钟磬齐鸣。教坊司奏《君臣乐》,舞姬踏着鼓点旋转,石榴裙绽开如花。内侍鱼贯而入,呈上端午御膳:艾糕、角黍、渍樱桃、冰镇酪浆,还有整只烤炙的黄羊。 太后今日气色尚好,身着绛紫蹙金礼服,头戴百宝花冠。但萧慕云注意到,她举杯时手指微颤,酒液险些洒出。圣宗在一旁低声说了句什么,太后摆摆手,示意无妨。 赐印仪式在酒过三巡时开始。 完颜乌古乃从西侧末席起身。他伤愈不久,脸色仍显苍白,但步伐稳健。今日他未着女真传统服饰,而是一身契丹武官袍服,只是头发依旧结辫,额前刺青未掩。 “臣完颜乌古乃,叩谢太后天恩。”他跪在御前,以额触地。 内侍捧上鎏金印匣,太后亲自打开,取出虎钮银印。印身刻着契丹文与汉文并行的“奉国将军之印”,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乌古乃,”太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大殿,“你既受此印,便是我大辽之臣。望你谨守臣节,效忠朝廷,护佑边民。” “臣谨记太后教诲,万死不辞。” 仪式简单庄重。但当乌古乃接过印信转身时,萧慕云看见东侧北院席中,有几道目光如刀。 其中一道来自耶律斜轸。老将军今日未着甲胄,只穿常服,但腰间的金蹀躞带上依然挂着那柄随他征战三十年的弯刀。他盯着乌古乃的背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另一道目光来自一个年轻人——耶律留宁,耶律斜轸的次子。他坐在父亲下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眼神闪烁不定。 还有一人让萧慕云格外留意:东京留守耶律弘古。这位因军械流失被罚俸的皇族成员,今日也奉召入京。他坐在耶律斜轸对面,面色沉静,但萧慕云注意到,从开宴至今,他未曾动箸。 “萧典记。”身旁忽然有人低语。 萧慕云转头,见是苏颂。这位年轻的翰林修撰今日担任宴席司仪,此刻趁舞乐间隙走到她身侧。 “苏修撰有事?” “方才内侍呈送御膳时,”苏颂的声音压得极低,“我见有人往太后案前的酪浆壶里加了东西。那人动作极快,但我认得他的服色——是尚食局的内侍,专司太后饮食。” 萧慕云心中一紧:“你可看清加了什么?” “看不清。但那人加完后,用银针试了壶嘴,银针未变黑。”苏颂顿了顿,“但有些毒,银针是试不出的。” “那人现在何处?” “不见了。”苏颂说,“我让人去找,但尚食局说今日当值的那个内侍,半个时辰前告假出宫了。” 出宫了?宫宴未毕,太后近侍岂能擅自离宫? 萧慕云看向御座。太后正与圣宗说话,面前的酪浆已经喝了一半。她立即起身,装作整理文书,缓步向殿侧走去。经过沈清梧的席位时,她轻轻碰了碰女医官的手臂。 沈清梧会意,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广寒殿。 殿外回廊下,几个小太监正在传菜。沈清梧拦住一个:“太后席上的酪浆,是谁负责的?” 小太监吓了一跳:“回、回沈医官,是张内侍。但他方才说肚子疼,去净房了。” “去了多久?” “有一刻钟了。” 沈清梧与萧慕云对视一眼,转身往净房方向去。萧慕云则快步回到殿内,她的目光扫过太后案前——那壶酪浆已经空了。 太后正与韩德让说话,忽然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萧慕云心头一沉。 “太后可是不适?”圣宗关切地问。 “无妨,许是酒气上涌。”太后微笑,但脸色明显苍白了几分。 这时,沈清梧从殿外匆匆进来,径直走到御座旁。她跪地行礼,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近处几人听见:“太后,臣方才验过尚食局的食材,发现今日用的蜂蜜有些异常。为保圣体安康,请容臣为太后请脉。” 太后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准。” 沈清梧取出脉枕,手指搭上太后腕间。殿内乐舞未停,但御座附近的空气已然凝固。萧慕云看见韩德让的手悄悄握紧,耶律斜轸则眯起了眼睛。 片刻,沈清梧收手:“太后脉象浮滑,确是酒食相冲。臣请为太后施针解酒。” “准。” 针囊展开,银针在烛光下闪着寒光。沈清梧的手法极快,三针落在太后手背穴位。少顷,太后忽然侧身,一旁内侍急忙奉上金盂——太后呕出一口浊物,其中夹杂着未消化的酪浆。 “太后!”圣宗惊呼。 沈清梧却松了口气,低声道:“毒已吐出大半。请太后服此药。”她取出萧慕云今早给的那个瓷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 太后服下药丸,闭目调息。整个过程不过半刻钟,远处的臣僚仍在饮酒观舞,无人察觉御座上的惊险。 但有人察觉了。 耶律斜轸忽然起身,走到御座前:“太后凤体欠安,臣请暂罢宴席,恭送太后回宫歇息。” 他的声音洪亮,引得众臣纷纷侧目。舞乐停下,大殿静了下来。 太后睁开眼,眼中已恢复清明:“耶律卿多虑了。些许小恙,何须扰了众卿雅兴。”她看向殿中,“今日端阳佳节,本后有意添个彩头——听说完颜将军擅射,不知可否让众卿一睹女真箭术?” 这话转折得突然,却巧妙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她的“小恙”转移到乌古乃身上。 乌古乃再次出列:“臣献丑。” 太液池畔早已设好箭靶。乌古乃取弓——不是辽军常用的复合弓,而是女真长弓,弓身以柘木制成,比人还高。他张弓搭箭,动作并不花哨,却稳如山岳。 第一箭,中靶心。 第二箭,劈开前箭箭尾,依旧正中靶心。 第三箭,乌古乃忽然转身,弓弦指向——不是箭靶,而是太液池对岸的柳林! “有刺客!”不知谁喊了一声。 几乎同时,柳林中寒光一闪。三支弩箭破空而来,直射御座! “护驾!”耶律斜轸拔刀,挡在太后身前。但弩箭的目标并非太后——一支射向圣宗,被韩德让用玉如意击偏;一支射向齐天皇后,钉在她身后的屏风上;最后一支,射向完颜乌古乃。 乌古乃不闪不避,长弓如满月,一箭射出。 箭矢在空中与弩箭相撞,火星四溅。而他的箭去势不减,没入柳林深处,传来一声闷哼。 “抓活的!”圣宗厉喝。 宫帐军如潮水涌向对岸。但萧慕云看见,耶律留宁悄悄离席,朝另一个方向去了。她来不及多想,提起裙摆跟了上去。 耶律留宁没有走大路,而是穿过御花园的假山石径,来到一处偏僻的角楼。角楼年久失修,木梯吱呀作响。 萧慕云躲在假山后,看见角楼二层有人影晃动。那人背对着窗,正在烧什么东西。纸灰从窗口飘出,像黑色的雪。 “父亲那边如何?”是耶律留宁的声音。 “将军放心,人都撤了。”另一个声音回道,“只是折了一个弩手,被女真蛮子射中了腿,跑不掉,已经……”后面的话做了个手势。 耶律留宁沉默片刻:“太后那边呢?” “沈医官插手了,毒没成。但太后确实吐了,应该伤了些元气。” “够了。”耶律留宁说,“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告诉那边,最近不要再动作。” “那完颜乌古乃……” “他活不过今晚。”耶律留宁的声音冰冷,“父亲已经安排了人,在他回府的路上。” 萧慕云屏住呼吸。她慢慢后退,想离开这里去报信。但脚下踩到一根枯枝—— “谁?!”角楼内一声厉喝。 萧慕云转身就跑。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慌不择路,钻进一片竹林。竹叶刮过脸颊,火辣辣地疼。 前方是死路——一堵高墙。 脚步声已到身后。萧慕云背靠墙壁,看着耶律留宁从竹影中走出。年轻的将军脸上没有杀气,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 “萧典记,”他说,“你听到了多少?” “我什么都没听到。”萧慕云尽量让声音平稳,“我只是……迷路了。” 耶律留宁笑了:“崇文馆典记,在宫中三十二年,会迷路?”他上前一步,“父亲常说,萧慕云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看见了也要装作没看见。” “如果我装作没看见,”萧慕云反问,“你会放我走吗?” “不会。”耶律留宁很诚实,“但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他拔出了刀。刀身映着竹叶间漏下的光,斑驳如蛇鳞。 萧慕云闭上眼睛。她没有喊救命——这里太偏僻,喊也无用。她只是后悔,后悔没有把那本札记留给沈清梧。那里记录的一切,都将随着她的死而湮灭。 刀风袭来。 但没有痛楚。 她睁开眼,看见耶律留宁的刀停在空中——被另一柄刀架住了。持刀者一身黑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萧慕云认得,是苏颂。 “走!”苏颂低喝。 耶律留宁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出现,一愣神的功夫,苏颂的刀已经逼到他咽喉。两人缠斗在一起,刀光在竹影中闪烁。 萧慕云没有犹豫,转身就跑。她记得这堵墙后面是尚药局,那里常年有人值守。她拼命奔跑,竹枝抽打在身上也浑然不觉。 终于冲出竹林,前方果然有灯火。她跌跌撞撞扑到尚药局门前,用力拍门:“开门!有刺客!” 门开了,是值夜的医官。萧慕云来不及解释,抓住他的手臂:“快、快去禀报韩相,耶律留宁要杀完颜乌古乃!就在今晚!” “什么?可、可宫宴还未散……” “快去!”萧慕云几乎是在嘶吼。 医官被她吓到,转身就往广寒殿方向跑。萧慕云靠在门框上,大口喘气。她回头看向竹林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了打斗声。 苏颂怎么样了? 她不敢回去看,只能祈祷那个年轻的修撰有自保之力。现在最重要的是阻止对乌古乃的刺杀——如果女真首领死在上京,边境必生动乱,那些守旧派就有了出兵的理由。 而这一切,或许正是某些人想要的。 远处传来钟声——宫宴散了。萧慕云整理好衣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必须回到广寒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耶律留宁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动她,但一旦落单……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那片灯火通明。 太液池畔,臣僚们正在陆续离席。萧慕云在人群中寻找韩德让的身影,却看见完颜乌古乃已经上了马车。那辆马车正驶向宫门方向。 她心中一急,快步上前。但有人拉住了她的手臂——是沈清梧。 “姐姐别去。”女医官低声说,“韩相已经安排好了。乌古乃的马车里是替身,他本人已经由皮室军密护送回府。” 萧慕云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苏修撰呢?”她问。 沈清梧摇头:“没看见。但韩相说,他自有安排。” 两人站在太液池边,看着最后几盏宫灯熄灭。月色如水,池面浮着残荷的影子。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宴结束了,但萧慕云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远处宫墙上,守夜侍卫开始换岗。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龙,在夜色中缓缓游动。 而在上京城某条暗巷里,耶律留宁正擦着刀上的血。他面前躺着一具尸体——不是苏颂,也不是萧慕云,而是那个在角楼与他接头的人。 “废物。”他冷冷地说,将刀插回鞘中。 身后阴影里,一个声音响起:“萧慕云不能留了。” “我知道。”耶律留宁转身,“但她是太后的人,动她要等时机。” “时机……”那声音笑了,“快了。太后的病,撑不过今年冬天。” 耶律留宁没有接话。他抬头看向皇宫方向,那里灯火阑珊。他知道父亲此刻正在宫中,与韩德让进行最后的对峙。 而这场对峙的结果,将决定大辽的未来。 夜风吹过巷子,带来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上京城沉入睡梦,但在某些角落,阴谋正像藤蔓一样蔓延。萧慕云回到崇文馆,锁上门,点亮烛火。她从怀中取出那本札记,翻到最新一页。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终于落下: “端阳夜宴,毒杀未遂。刺客三弩,目标不明。耶律留宁欲灭口,幸得苏颂相救。乌古乃成众矢之的,太后似有深意。山雨欲来,恐难善了。” 写罢,她吹灭蜡烛,在黑暗中静坐。 窗外,夏虫啁啾。但在这片宁静之下,萧慕云分明听见了冰层碎裂的声音——从鸭子河泺开始的那道裂缝,正在以不可逆转的速度蔓延。 而这一次,裂向的是大辽的心脏。 【历史信息注脚】 辽代宫廷宴会礼仪:重大节庆时,皇帝(或摄政太后)在皇宫赐宴,按契丹旧制席地而坐,分北面官(契丹)、南面官(汉)两班。宴席有固定流程:奏乐、献舞、进膳、赐酒、余兴节目。 奉国将军印绶:辽朝武官印信为银质虎钮,从三品以上方可使用。授印仪式是重要的政治表态,通常由皇帝或摄政太后亲授。 辽代尚食局:掌管皇帝、太后膳食的机构,隶属宣徽院。内侍需经严格选拔,每道菜肴皆有试毒流程,但仍有下毒事件发生(史载辽道宗朝曾有相关案例)。 女真箭术:生女真以善射闻名,所用长弓(柘木弓)射程远、威力大。辽圣宗曾赞叹:“女真箭术,不亚契丹。” 皮室军:辽帝直属精锐部队,分左、右皮室,约三万人。除作战外,也负责要人护卫、机密任务。韩德让任大丞相期间,曾直接调动皮室军。 端阳节俗:辽承唐俗,端午有食角黍(粽子)、悬艾草、饮菖蒲酒等习俗。宫中会举行大型宴会,赐群臣节礼。 统和二十八年太后健康:历史上萧绰于统和二十七年十二月病逝,本章将时间延后以适应剧情。但史料记载她晚年确实多病,圣宗亲政后仍须她决策重大国事。 苏颂的武功:历史上苏颂以文官著称,但北宋士大夫多习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具备一定武艺是可能的。本章此设定为文学创作。 第五章:暗流深处 统和二十八年七月,暑气如蒸。 上京城南的汉城内,新赐的奉国将军府寂静得反常。完颜乌古乃坐在堂前,赤裸上身,让沈清梧为他换药。三处箭创已收口,留下暗红的疤,在古铜色的皮肤上像某种神秘的图腾。 “将军底子好,再养半月便可痊愈。”沈清梧将新调的膏药敷上,“只是这毒伤过肺,百日之内忌酒忌怒。” 乌古乃点头,目光却盯着庭院里那株从混同江移来的白桦树。树皮在日光下泛着银光,让他想起故乡的雪。 “沈医官,”他忽然开口,“太后凤体如何?” 沈清梧的手顿了顿:“太后乃万金之躯,自有上天庇佑。” 这是官话,乌古乃听懂了言外之意。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女真文字:“若有一日……请医官将此物交给韩相。这是我完颜部的信物,持此牌者,可见我长子劾里钵。” 沈清梧接过木牌,入手沉实,带着体温。她看着乌古乃:“将军这是……” “未雨绸缪。”女真首领的目光锐利如鹰,“我在这上京,活不过冬天。但完颜部不能灭。” 庭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人迅速分开,沈清梧收拾药箱,乌古乃披上衣袍。进来的是府中管事,一个投降辽国的渤海人,此刻面色惊慌: “将军,北院来人了。说是……查案。” 话音未落,耶律留宁已带着十余名甲士闯入中庭。年轻的将军一身戎装,腰间佩刀,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 “奉北院枢密使之命,搜查刺客余孽。完颜将军,得罪了。” 乌古乃起身,神色平静:“将军请便。” 甲士们如狼似虎地散开,翻箱倒柜,连庭院的花圃都不放过。耶律留宁却不动,只盯着乌古乃:“端阳那日,刺客的目标似乎是将军?” “在下不知。” “哦?可本将军听说,那些弩箭上绑着鱼钩——专门对付皮糙肉厚的猎物。”耶律留宁走近一步,“将军在混同江边长大,应当知道,什么样的鱼需要特制的钩?” 这话里的机锋让沈清梧心头一紧。她悄悄后退,想从侧门离开报信,却被两名甲士拦住。 “沈医官留步。”耶律留宁回头,“本将军正好有事请教——听说你为太后解毒那日,用的是韩相给的药丸?不知那药方,可否让本将军一观?” “此乃韩相家传秘方,臣无权示人。”沈清梧垂首。 “家传?”耶律留宁笑了,“韩德让的祖上,不过是蓟州玉田的汉人农户,何来家传秘方?”他忽然敛去笑容,“除非……那药根本就不是解毒的,而是毒药本身。沈医官,你说是也不是?” 这话如惊雷炸响。沈清梧猛地抬头:“将军慎言!谋害太后是诛九族的大罪!” “所以才要查清楚。”耶律留宁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这是尚药局的验单。太后那日呕出的秽物中,除了酪浆残渣,还有一味药——钩吻。此药少量可止痛,过量则致幻、伤身。而韩相给你的那颗药丸,主要成分正是钩吻提取的膏剂。” 沈清梧脸色煞白。她当然知道钩吻的药性,但韩德让给她的明明是解毒丹……除非药被调包了?还是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局? 乌古乃忽然开口:“耶律将军,若有证据,何不直接禀报圣上?在此私审,恐怕不合规矩。” “规矩?”耶律留宁转身看他,“女真蛮子也配谈规矩?你们完颜部私造兵器、联络诸部、劫掠贡马,哪一条不是死罪?本将军今日来,就是要查清楚,你与韩德让究竟是何关系——是他包庇你这叛逆,还是你们本就勾结,意图对太后不利?” 话音落下,搜查的甲士从后院抬出一口木箱。箱盖打开,里面赫然是数十把崭新的弯刀,刀柄上刻着完颜部的图腾。 “将军,在书房暗格里发现的!” 耶律留宁取出一把,刀身在日光下泛着青光:“辽律,藩属部族私藏兵甲过十件者,视同谋反。完颜将军,你有何话说?” 乌古乃看着那些刀,忽然笑了。那笑声低沉,带着草原的粗粝:“这些刀,我从未见过。” “人赃俱获,还想狡辩?” “耶律将军,”乌古乃慢慢走近,“你可知女真刀与辽刀的区别?”他拿起一把,手指轻弹刀身,“女真冶铁,用松炭,刀纹如流水。辽刀用石炭,刀纹如云卷。”他将刀举到耶律留宁眼前,“你看这纹路——是云纹。这是辽国官坊所出。” 耶律留宁面色微变。 “而且,”乌古乃继续说,“这批刀的形制,是辽军三年前的制式。去年改制后,刀镡已加宽三分。”他放下刀,“有人用旧制辽刀,冒充女真兵器栽赃。耶律将军,你说这人,是何居心?” 庭中死寂。甲士们面面相觑,耶律留宁的脸色由红转青,最后归于铁青。他盯着乌古乃,眼中杀机毕露。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马蹄声。有人高呼:“圣旨到——” 所有人跪地。传旨内侍入府,展开黄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查北院枢密使司办事不力,致使端阳刺客在逃,军械流失未清。着北院枢密副使耶律留宁,即日起停职待参。钦此。” 耶律留宁猛地抬头:“这旨意……” “是太后亲笔。”内侍面无表情,“耶律将军,请吧。” 甲士们不知所措。耶律留宁缓缓起身,盯着那份圣旨,忽然笑了:“好,好一个太后。”他转身,经过乌古乃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以为赢了?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大步离去,甲士们紧随其后。庭院里只剩下乌古乃、沈清梧和满地狼藉。 沈清梧瘫坐在地,冷汗湿透衣背。乌古乃扶起她:“沈医官,速去告诉韩相——他们要动手了。” “谁?” “所有等不及的人。”乌古乃望向皇宫方向,“太后这道旨意,是在保我,也是在激怒他们。接下来……要见血了。” 崇文馆内,萧慕云正对着一卷地图出神。 这是东京道(注:今辽宁大部)的详细舆图,绘制于统和初年。上面标注着生女真三十六部的分布、山川水系、驻军哨所。她的手指沿着混同江北移,停在按出虎水(注:今阿什河)畔——那里是完颜部的祖地。 地图边缘有一行小字注释:“生女真诸部,户不过千,丁不过万,然民风悍勇,善射猎。宜以羁縻制之,不可强压。” 这是太祖父耶律阿保机留下的批注。萧慕云记得,述律太后生前常说:太祖最忌惮的不是南朝,而是这些散居山林的“野人”。因为他们没有城池,没有财富,也就没有软肋。你打他,他往深山一躲;你撤军,他又出来。如附骨之疽,除之不尽。 门被推开,苏颂匆匆进来,袍角还沾着泥土。 “萧典记,查到了。”他压低声音,“那批弩箭的源头。” 萧慕云示意他关门。苏颂展开一张草图,上面画着复杂的路线:“我从军器监的旧档里找到线索——统和二十三年冬,有一批军械从南京(注:今北京)武库调往东京,途中在榆关(注:今山海关)‘遇劫’。但奇怪的是,报劫文书里说损失的是刀枪,可同期东京留守司却多报了三千支弩箭的损耗。” “左手倒右手?” “不止。”苏颂指着图上一点,“负责押运的军官叫萧忽古,是耶律胡吕的妻弟。而他在‘遇劫’后三个月,突然暴病身亡。我查了太医局的记录,死因是‘急症’,但当时诊治的医官,第二年就辞官回乡,不久也死了。” 一条人命连着一条人命。萧慕云感到寒意顺着脊骨爬升。 “还有更蹊跷的。”苏颂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这是在萧忽古旧宅地基里挖出来的——他死后,宅子被官府收回,今年春天翻修时工匠发现的。” 铜钱是普通的“统和元宝”,但背面刻着一个符号:鱼钩。 “又是鱼钩……”萧慕云喃喃。 “不止。”苏颂将铜钱翻过来,“正面也有刻痕。” 萧慕云凑近细看,在“统”字的右下方,有一个极浅的印记,像是某种花押。她取来拓印纸和朱砂,将铜钱按上去——纸上显现出清晰的图案:一只展翅的海东青,脚下抓着一条鱼。 这是北院某些贵族的私印纹样,她见过。但具体是谁的…… “耶律斜轸。”苏颂说,“我查过,辽国用海东青擒鱼纹作私印的,只有三家:太祖一脉的耶律敌烈、太宗一脉的耶律奚底,还有……就是耶律斜轸的父亲,耶律曷鲁。” 耶律曷鲁,太祖阿保机的堂弟,开国功臣,曾任北院大王。他的子孙世袭北院要职,耶律斜轸正是其一。 如果这枚铜钱真是萧忽古所藏,那就意味着:五年前那场“军械被劫”,很可能就是耶律斜轸一系自导自演,为的是囤积兵器。而五年后的今天,这些兵器出现在了刺杀现场。 “动机呢?”萧慕云问,“耶律斜轸已是北院枢密使,位极人臣,为何要冒险?” 苏颂沉默良久,吐出四个字:“南北之争。” 萧慕云明白了。耶律斜轸代表的是契丹守旧贵族,他们视汉官为奴,视汉化政策为背叛祖制。而韩德让掌权二十余年,太后推行汉法,圣宗重用南面官,这已触碰到他们的底线。 太后在,还能压住。但太后若有不测…… “圣宗知道吗?”她问。 “知道一部分。”苏颂说,“韩相三日前已密奏。但圣宗说,无确凿证据,不可动北院重臣。”他苦笑,“其实圣宗也难——北院掌兵,南院掌政,若强行清洗,恐生兵变。” 所以圣宗只能下那道不痛不痒的旨意,停了耶律留宁的职,却不敢动耶律斜轸。这是平衡,也是无奈。 窗外忽然传来钟声——是宫中的丧钟。 萧慕云和苏颂同时起身。钟声一下,两下,三下……整整二十七下。 “是……”苏颂声音发颤。 “大行皇帝之礼。”萧慕云面无人色,“但陛下健在,那只能是……” 太后。 两人冲出崇文馆。宫道上已有内侍奔走相告,个个面色惶然。萧慕云抓住一个:“怎么回事?” “太后、太后薨了!”小太监哭道,“就在午时,在寝宫安歇时,忽然就……” 萧慕云松开手,茫然地站在宫道上。七月的阳光白得刺眼,她却觉得冷。那个执掌大辽二十八年的女人,那个在端阳宴上谈笑风生、下旨保下乌古乃的女人,就这样走了? 太突然了。突然得……像是被人推了一把。 苏颂拉了拉她的袖子,眼神示意。萧慕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宫墙拐角处,耶律留宁正与几名北院将领低声交谈。他们的脸上没有哀戚,只有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神情。 其中一人,萧慕云认得——东京留守耶律弘古。他本该在东京,此刻却出现在宫中。 “回馆。”苏颂低语,“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匆匆返回崇文馆,锁上门。萧慕云靠在门上,听着外面渐渐沸腾的喧嚣——哭声、喊声、马蹄声、甲胄碰撞声。上京的天,变了。 “接下来会怎样?”她问,声音干涩。 “国丧,圣宗亲政,权力洗牌。”苏颂走到窗边,掀起一角帘幕,“北院会趁机反扑,南院要自保。而女真……”他顿了顿,“恐怕会成为第一个祭品。” 萧慕云想起乌古乃的话:“我在这上京,活不过冬天。” 现在,秋天还没到。 她走到案前,铺开纸笔。手在抖,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但她还是写下: “统和二十八年七月十五,太后萧绰崩。朝局将倾,南北必争。乌古乃危,女真恐乱。” 写罢,她将纸卷起,递给苏颂:“若我出事,将此信交给韩相。” “萧典记……” “他们不会放过我的。”萧慕云平静地说,“我看了太多,知道了太多。太后在,他们忌惮;太后不在了,我就是一颗必须拔掉的钉子。” 苏颂接过信,郑重收好:“我不会让你出事。” 萧慕云笑了,那笑容里有着三十载宫廷生涯磨出的苍凉:“苏修撰,这宫里的斗争,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赢的。”她望向窗外,“不过,我也不是毫无准备。” 她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那是她三十年来,偷偷抄录的所有机密文书的副本——官员贪墨的证据、军械流失的记录、各部的密报、甚至包括先帝们不为人知的批注。 “这是我的护身符,也是催命符。”她抚过册子封面,“若他们逼得太紧,我就把这些公之于众。大不了……鱼死网破。” 苏颂看着这个年过半百的女官,忽然明白了她能在宫中屹立三十二年的原因——不是靠顺从,而是靠手里握着足够多的秘密。 黄昏时分,丧钟终于停了。宫中来令:所有五品以上官员,即刻入宫哭临。 萧慕云换上素服,走出崇文馆。宫道两侧已挂起白幡,在晚风中飘荡如招魂的旗。她看见韩德让一身麻衣,走在南面官最前,背影挺直,却透着孤寂。 她也看见耶律斜轸。老将军同样麻衣,但腰间的金带未解,佩刀未卸。他走过韩德让身边时,脚步未停,目光未交。 两人擦肩而过,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河流。 太后的灵堂设在永安殿。萧慕云跪在女官队列中,听着震天的哭声,看着那些或真或假的眼泪。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寻找着某些身影—— 沈清梧不在。完颜乌古乃也不在。 她心中一沉。国丧期间,所有在京官员必须入宫,除非……他们来不了。 哭临持续到深夜。萧慕云趁更衣时溜出大殿,绕到偏殿后的回廊。那里是宫人往来之路,消息最灵通。 果然,两个小太监在角落里低语: “……奉国将军府被围了,北院的人说是保护,实则软禁……” “……沈医官也被带走了,说是要查太后用药的事……” “……韩相在御前争辩,圣宗却说要‘查清再说’……” 萧慕云靠在柱后,闭上眼。圣宗的犹豫她理解——国丧期间,稳定第一。若此时严查北院,逼反了契丹贵族,后果不堪设想。 但这一犹豫,就可能断送几条人命。 她必须做点什么。 回到崇文馆已是子时。萧慕云点亮烛火,从暗格中取出那本册子,翻到最新补录的一页——那是端阳宴后,她根据苏颂提供的线索,整理出的军械流失脉络图。 证据链已经完整:从耶律胡吕到萧忽古,从东京留守司到北院枢密使司,从五年前的“劫案”到今年的刺杀。只要将这些呈给圣宗,就足以扳倒耶律斜轸一系。 但问题是:怎么呈?谁去呈? 她若亲自去,可能走不到御前就被灭口。托人带信,信可能被截。而朝中敢与北院对抗的,除了韩德让,恐怕就只有…… 萧慕云的目光落在书架上那卷《贞观政要》。她想起述律太后曾问:唐太宗杀兄囚父,何以仍是明君? 因为胜利者书写历史。 她提起笔,开始誊抄关键证据。不是全部,而是足够引起圣宗警觉的部分。她写得极慢,每一笔都斟酌,每一句都推敲。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孤独的守夜人。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萧慕云搁笔,看着写满的三页纸。她将它们折好,封入信封,用火漆封口。然后在信封正面写下: “圣宗皇帝亲启。崇文馆典记萧慕云,冒死上奏。” 她将信贴身藏好,吹灭蜡烛。黑暗中,她静坐片刻,然后起身,换上最朴素的衣服,将头发挽成宫人常见的样式。 她要赌一把——赌圣宗还想当一个明君,赌他愿意看这封信,赌他能在国丧的惊涛骇浪中,稳住这艘将倾的大船。 推开馆门,夜风灌入。上京城在月光下沉睡,白幡在夜色中苍白如骨。 萧慕云踏出门槛,走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但她更知道,若不去,会有更多的人回不来——沈清梧、乌古乃,甚至韩德让,都可能成为权力洗牌的祭品。 宫道漫长,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永安殿的灯火彻夜未熄,那是太后最后的辉煌。 而前方,是未知的黎明。 【历史信息注脚】 萧太后之死:历史上萧绰(萧太后)崩于统和二十七年十二月(公元1009年),本章为剧情需要延后至统和二十八年七月。其死因史载为“疾”,但后世有疑为政治谋害的说法。 辽国丧礼制度:皇帝、太后崩逝,钟鸣二十七下(取天地四方九州之意)。在京五品以上官员须入宫哭临,服丧二十七日。期间政务由皇帝与宰相主持,但权力交接常引发动荡。 北院枢密使职权:辽朝北面官最高军事长官,掌契丹及属部兵权。耶律斜轸历史上确为北院大王(枢密使),是圣宗朝前期重要将领,曾随萧太后南征。 统和年间的南北之争:圣宗朝前期,以韩德让为首的汉官集团与契丹守旧贵族矛盾激烈。太后在世时尚能制衡,太后崩后冲突表面化,最终以韩德让病逝、圣宗调整人事告一段落。 女真私藏兵器禁令:辽律严格规定,属部私藏甲胄过十领、枪刀弩过十件,即视同谋反。此律常被边将用来打压不听命的部族。 钩吻(断肠草)药性:古代常见毒药,亦作药用。少量可镇痛,过量致幻、麻痹、死亡。辽代医书《肘后方》有载其用法。 辽代军械管理制度:武库兵器皆有编号,调拨需兵部批文。军械“被劫”需当地官府勘查上报,流程严格,但仍有漏洞可钻。 奉国将军府位置:上京南城(汉城)多居汉官、归附部族首领。将女真首领安置于此,既有监视之意,也便于控制。 第六章:灵堂博弈 子时的皇城如同一座巨大的白幡迷宫。 萧慕云贴着宫墙的阴影疾行,麻布鞋底踏在青石上悄无声息。每隔二十步就有一对宫帐军持戟而立,白灯笼在他们脸上投下惨淡的光。国丧期间,皇城戍卫增加三倍,所有宫门落钥,非特许不得出入。 但她知道一条密道——三十年前刚入宫时,一个老尚宫曾带她走过。那是前朝渤海工匠修建的排水暗道,入口在御花园假山下,出口直达永安殿东配殿的茶房。多年不用,但愿还未被封死。 御花园里草木深重,白幡挂在枝头,夜风吹过时发出簌簌声响,像无数鬼魂在低语。萧慕云在假山石中摸索,指尖触到一块松动的石板。用力一推,石板移开,露出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她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暗道狭窄,仅容一人躬身通过。壁上渗着水珠,脚下是滑腻的青苔。萧慕云凭记忆数着步数:五十步左转,三十步右转,然后直行百步……黑暗彻底吞没了她,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耳边轰鸣。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光。她加快脚步,光亮越来越清晰——是茶房的格栅窗。轻轻推开暗门,茶房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盏长明灯在供桌上摇曳。外面传来隐约的哭声,是守灵宫女的哀泣。 萧慕云侧耳听了片刻,确认无人,才闪身出来。她整了整衣襟,将密信藏在袖中最里层,然后推开茶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萧慕云的心脏几乎停跳。但那人转过身,竟是沈清梧。 “姐姐?”沈清梧也吃了一惊,随即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里?外面全是北院的人!” “我来送信。”萧慕云简短地说,“你怎么出来的?不是说被带走了吗?” “韩相以诊治太后遗疾需查药方为由,把我从北院手里要出来了。”沈清梧脸色苍白,“但只是暂时的,天亮前还得回去。姐姐,你……” “我要见圣宗。” “现在?圣宗在灵堂守灵,耶律斜轸、韩相、南北院重臣都在。你一个女官,如何近身?” 萧慕云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我有必须呈上的东西。清梧,你可有办法?” 沈清梧盯着那封信,眼中神色变幻。良久,她咬牙:“跟我来。” 两人穿过配殿回廊。灵堂的哭声越来越清晰,混合着诵经的梵音。在通往正殿的侧门处,沈清梧停下,指了指殿内一角:“看见那个捧香的小太监了吗?他叫安儿,是我救过的。你把信给他,他能在添香时接近御座。” 萧慕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太监正垂首而立,手里捧着鎏金香炉。 “可靠吗?” “他弟弟的命是我救的。”沈清梧说,“而且……他恨耶律留宁。三个月前,耶律留宁酒后鞭打宫人,他最好的同伴被打死了。” 这就够了。在宫里,仇恨有时比恩情更可靠。 萧慕云将信交给沈清梧,看着她走向那个小太监。两人低语几句,小太监接过信,藏入怀中,面色如常地继续捧香。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萧慕云躲在帷幕后,透过缝隙看向灵堂。太后的梓宫停在正中,覆盖着金线刺绣的陀罗尼经被。圣宗跪在灵前,一身重孝,背影在烛光中显得单薄。韩德让跪在左侧首位,闭目诵经;耶律斜轸跪在右侧首位,腰杆挺直如松。 南北院官员分列两厢,哭声此起彼伏。但萧慕云看得出,许多人的眼睛在暗中观察——观察圣宗的反应,观察对手的动向,观察这场权力洗牌的第一夜,谁站得更稳。 时间一点点流逝。添香的时辰到了。 小太监安儿捧着香炉,一步步走向御座。他的步伐很稳,低眉顺眼,完全是个训练有素的小内侍。在圣宗面前三尺处,他跪下,添香,叩首。起身时,袖中那封信悄无声息地滑落,正落在圣宗手边的蒲团旁。 圣宗似乎未觉,依旧闭目持诵。但萧慕云看见,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又是一炷香的时间。 忽然,圣宗睁开眼睛,俯身似乎要调整跪姿。他的手“不经意”地拂过蒲团,那封信便消失在宽大的孝袍袖中。 成功了。 萧慕云刚要松口气,却见耶律斜轸忽然转头,目光如电地扫过那个小太监。老将军缓缓起身,走到圣宗身边:“陛下,夜深了,请保重龙体。守灵之事,有臣等在即可。” “朕要守满七日。”圣宗声音沙哑,“这是为人子的本分。” “陛下孝感天地,但朝政不可废。”耶律斜轸顿了顿,“明日还要商议太后谥号、陵寝规制,以及……”他看向韩德让,“某些未尽事宜。” 这话里有话。韩德让睁开眼,平静地说:“耶律枢密使所言甚是。陛下当以国事为重。” 圣宗沉默片刻,终于起身:“那便有劳诸位爱卿了。”他转身时,袖袍摆动,萧慕云确信那封信已经在他怀中。 但圣宗刚走出两步,耶律斜轸忽然说:“陛下,老臣还有一事。国丧期间,宫禁尤需森严。方才老臣似乎看见,有非当值宫人靠近灵堂……”他目光转向帷幕方向。 萧慕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哦?”圣宗停下脚步,“何人?” “老臣眼拙,未能看清。但为保陛下安危,请允老臣搜查附近殿室。” 这是要搜她。一旦被搜出,私闯禁宫、窥探灵堂,都是死罪。 韩德让忽然开口:“耶律枢密使多虑了。今夜宫帐军三班轮值,宫人出入皆有记录。若真有可疑,当查记录,而非扰了太后灵堂清净。” “韩相是信不过老臣的眼睛?” “本相是信不过‘似乎看见’四字。”韩德让也站起身,“耶律枢密使若真有确凿证据,不妨指明何人、何时、从何处来、往何处去。若没有,便是无端猜疑,恐寒了宫人之心。” 两人对峙,灵堂里的哭声都低了八度。所有官员都屏息看着这一幕——太后尸骨未寒,南北院首领已在灵前交锋。 圣宗看着他们,年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属于帝王的威严:“够了。” 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整个灵堂鸦雀无声。 “太后灵前,争执不休,成何体统?”圣宗的目光扫过两人,“耶律卿关心朕之安危,其心可嘉。韩卿维护宫规,其理亦正。此事不必再提。”他顿了顿,“至于宫禁——传朕旨意,自即日起,永安殿方圆百步,非五品以上官员、特许宫人不得入。违者,宫帐军可先斩后奏。” 这是各打五十大板,又给了耶律斜轸想要的权力——宫帐军本属北院管辖。 耶律斜轸躬身:“陛下圣明。” 韩德让也躬身,但萧慕云看见,他垂下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圣宗离开灵堂,百官恭送。萧慕云趁乱从侧门退出,沿着来路返回。她必须在天亮前回到崇文馆,装作从未离开过。 但就在她即将走出永安殿范围时,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捂住了她的嘴。 萧慕云被拖进一间堆放杂物的偏殿。捂住她嘴的手松开,她转身,看见的是耶律留宁。 年轻的将军换了素服,但眼中的戾气未减分毫。他反手关上殿门,插上门闩,动作不紧不慢。 “萧典记,”他说,“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萧慕云强迫自己镇定:“奴婢……奴婢来为太后守夜。” “守夜?”耶律留宁笑了,“守夜该在灵堂,你怎么在配殿茶房附近转悠?”他逼近一步,“还有,你身上这霉味……是钻了哪里的狗洞?” 萧慕云后退,背抵在冰冷的墙上:“将军说笑了。” “我不说笑。”耶律留宁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正是她给安儿的那封信的空信封,“这是从那个小太监身上搜出来的。他嘴硬,挨了二十鞭子才说,是一个女官给的。我猜猜,那个女官姓萧?” 萧慕云的心沉到谷底。但她注意到,耶律留宁手里只有信封,没有信纸——信已经被圣宗拿走了。 “这只是个空信封。”她说。 “所以信呢?”耶律留宁盯着她,“你写了什么,要连夜送给陛下?是不是……”他的声音压低,带着毒蛇般的嘶嘶声,“关于军械流失?关于端阳刺客?关于我父亲?” 萧慕云不答。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耶律留宁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韩德让让你收集证据,想扳倒我们。但他忘了,这大辽的天下,终究是契丹人的天下。你们这些汉人,这些渤海人,不过是奴才。” 他忽然转身,一把掐住萧慕云的脖子:“我本可以现在就杀了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但那样太便宜你了。”他松开手,看着萧慕云咳嗽,“我要你活着,看着韩德让怎么倒台,看着你们汉官怎么被赶出朝堂,看着圣宗——那个被汉人教坏了的孩子,怎么乖乖回到契丹祖制上来。” 萧慕云喘着气:“将军这么做,就不怕陛下知道?” “陛下?”耶律留宁嗤笑,“他很快就会明白,没有北院的支持,他坐不稳那个位置。太后在时,还能压着我们;太后不在了,这朝堂该换换天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耶律留宁神色一变,迅速将萧慕云推进一堆帷幕后面:“别出声,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两个宫帐军士。 “将军,韩相在找萧慕云。” “哦?韩相找她何事?” “说是崇文馆有文书需连夜整理。” 耶律留宁沉默片刻,笑了:“告诉韩相,萧典记身体不适,在偏殿歇息。明日再去见他。” “这……” “怎么,本将军的话不管用?”耶律留宁的声音冷下来。 军士们不敢多言,退了出去。耶律留宁等脚步声远去,才拉开帷幕:“你运气好。但记住,你的命在我手里。从今往后,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你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耶律留宁凑近她耳边,“韩德让那边有什么动向,随时告诉我。崇文馆里有什么不利于北院的文书,悄悄处理掉。还有……”他顿了顿,“圣宗若私下召见你,说了什么,一字不漏地禀报。” 这是要她当双面间谍。 萧慕云垂下眼:“我若不肯呢?” “沈清梧的命,完颜乌古乃的命,都在我手里。”耶律留宁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你每拒绝一次,他们就离死近一步。你可以试试,看看韩德让保不保得住他们。” 萧慕云闭上眼睛。她想起沈清梧苍白的脸,想起乌古乃说的“我活不过冬天”,想起韩德让在灵堂上孤独的背影。 “好。”她听见自己说。 耶律留宁满意地笑了:“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你可以回崇文馆了。记住,今晚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 他打开殿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萧慕云走出偏殿,夜风冰冷刺骨。她回头看了一眼,耶律留宁站在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回崇文馆的路格外漫长。每走一步,她都觉得自己在沉入更深的泥潭。但当她推开馆门,看见案上那盏未熄的灯时,忽然清醒过来。 耶律留宁以为他掌控了一切。但他不知道,那封信已经送到圣宗手中。他也不知道,崇文馆里最重要的证据,她早已备份。 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会爆发出怎样的力量。 萧慕云走到案前,翻开那本厚厚的密录册。她提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下: “统和二十八年七月十六,子时。耶律留宁胁迫为间,以沈、完颜性命相挟。然信已达天听,棋局未定。今始知,宫闱之争,非黑即白,乃存亡之道也。” 写罢,她吹灭灯,在黑暗中静坐。 窗外,东方天际已泛出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在上京城层层叠叠的白幡上。新的一天开始了,这是太后驾崩后的第一天,也是圣宗真正亲政的第一天。 而萧慕云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这条路的一边是良知与忠诚,另一边是生存与妥协。她必须小心翼翼地走,在刀尖上跳舞,在悬崖边徘徊。 因为她要等的,是那封信在圣宗心中发芽的时刻。 是年轻皇帝终于看清真相、做出抉择的时刻。 是这场博弈,真正开始见分晓的时刻。 天亮了。宫中的丧钟再次响起,二十七声,声声沉重。 萧慕云换上一身崭新的素服,对镜整理衣冠。镜中的女子眼角有细纹,鬓角有霜色,但眼神坚定如初。 她推开馆门,走向那片被晨光笼罩的、危机四伏的皇城。 而在永安殿的寝宫中,圣宗耶律隆绪正对着那三页密信,一夜未眠。 烛泪堆满了铜烛台,信纸被他反复看了数十遍。每一个字都像针,刺在他心上——军械流失、刺杀阴谋、栽赃嫁祸、甚至可能涉及太后的死……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隆绪,你要记住,皇帝的位置是天下最孤独的位置。你不能完全信任何人,包括最亲近的臣子。你要学会平衡,学会制衡,学会……在必要时,狠心。” 当时他不完全懂。现在他懂了。 窗外天色大亮。圣宗收起信,锁入暗格。然后他唤来内侍:“传韩德让、耶律斜轸,御书房见。” “陛下,此刻?” “此刻。”圣宗说,“国丧期间,朝政不可废。有些事,该说清楚了。” 内侍领命而去。圣宗走到窗前,看着晨光中的皇城。白幡在风中飘荡,像无数未安息的魂灵。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能再是那个在母亲庇护下的孩子了。 他是大辽的皇帝。 而他面临的第一个考验,就是在这灵堂的余烬中,重新点燃帝国的火种——或者,被余烬彻底吞噬。 【历史信息注脚】 辽代国丧礼仪:太后、皇帝崩逝,新君需守灵七日,期间百官哭临。灵堂设于永安殿(上京主要宫殿),梓宫停放,昼夜诵经。宫人皆着素服,宫中悬挂白幡二十七日。 宫帐军戍卫制度:国丧期间皇城戒严,宫帐军(皮室军)三班轮值,戍卫增加。出入需特制腰牌,违禁者可先斩后奏。此制度旨在防止权力交接期的政变。 辽圣宗亲政背景:历史上圣宗耶律隆绪十二岁即位,由母后萧绰摄政。统和二十七年(1009年)萧绰还政,圣宗开始亲政。本章将时间略作调整以适应剧情。 南北院灵前博弈:太后崩后,南北院矛盾激化是历史事实。圣宗在位前期致力于平衡两派,后期逐渐倾向汉化改革,但也因此与契丹守旧贵族产生冲突。 辽代宫廷密道:上京临潢府宫殿确有复杂的地下排水系统,部分通道可通行。这类设施在战时可用作密道,但日常严格封闭。 圣宗的治国风格:历史上圣宗被称为“辽朝最杰出的皇帝”,在位期间推行汉化、整顿吏治、修订法律(后形成《重熙条制》)。但其亲政初期确实面临巨大压力,需在母亲留下的政治遗产与自身理念间寻找平衡。 耶律斜轸的历史结局:历史上耶律斜轸在圣宗亲政后逐渐失势,最终病逝。其子耶律留宁(虚构人物)的命运反映了契丹守旧贵族在汉化浪潮中的挣扎。 韩德让的晚年:太后崩后,韩德让仍受圣宗重用,但地位有所下降。他于统和二十九年(1011年)病逝,圣宗为他举行隆重葬礼,但汉官集团 thereafter确实遭受打压。 第七章:朝堂惊变 统和二十八年七月二十二,太后“头七”已过,白幡未撤,但朝会重开。 这是圣宗耶律隆绪亲政后的第一次大朝。卯时三刻,皇极殿前百官列队,素服麻履,神情肃穆。晨光穿透薄雾,照在汉白玉阶上,将众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如鬼魅。 萧慕云站在殿侧记录席,面前摊开崭新的起居注册。她的位置能看清御座上的圣宗——年轻的皇帝今日未着孝服,而是一身赭黄常服,头戴鎏金翼善冠。这个细节让许多老臣暗自交换眼色:按契丹旧俗,父母丧,子需服孝二十七日;但按汉制,皇帝以日代月,三日除服。圣宗的选择,已是一种表态。 钟鸣九响,朝会开始。 首先议的是太后谥号。礼部尚书出列,捧笏奏道:“臣等拟‘睿智神略应运启化承天皇太后’,请陛下圣裁。” “准。”圣宗声音平静,“陵寝规制,依宣献皇后(注:辽景宗皇后萧绰的初谥)例,不得逾制。” “陛下,”耶律斜轸忽然出列,“太后功盖千秋,陵寝当增三成,以彰圣德。” “朕知耶律卿孝心。”圣宗看向他,“然太后生前节俭,曾言‘厚葬无益,徒耗民力’。朕不敢违母后遗训。” 这话绵里藏针。耶律斜轸张了张嘴,终究退下。萧慕云迅速记录——第一回合,圣宗胜。 接着是人事调整。韩德让呈上名单:南面官调动十七人,多为汉官升迁;北面官调动九人,皆是耶律斜轸一系的边缘人物。圣宗朱笔一圈,准了十三个汉官,却将北面官的调动全部搁置。 “陛下,”耶律斜轸再次出列,“北院事务繁杂,若缺员不补,恐误军国大事。” “耶律卿所言甚是。”圣宗点头,“故朕决议,北院枢密副使一职,由耶律留宁暂代。至于其他缺额……”他顿了顿,“待秋捺钵后,朕亲自考较再定。” 殿中一片死寂。耶律留宁因“办事不力”被停职才七日,如今不仅复职,还升为副使?而圣宗要亲自考较北院官员,这是太祖以来未有之事。 耶律斜轸的脸色变了数变,最终躬身:“陛下圣明。” 萧慕云心中雪亮:这是明升暗降。耶律留宁升了官,却要受皇帝直接考核,等于被拴上了链子。而圣宗搁置其他北院人事,是在警告——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换掉任何人。 韩德让垂首不语,但萧慕云看见,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接下来是边务。东京留守耶律弘古出列,奏报女真事宜:“……完颜部自首领留京,其部众时有异动。上月,完颜劾里钵(注:乌古乃长子,时年八岁)集结三百骑,游猎于混同江北,距辽界仅三十里。臣请增兵戍守,以防不测。” 圣宗翻看着奏报:“三百骑,皆是青壮?” “多是少年,但弓马娴熟。” “少年游猎,寻常事耳。”圣宗合上奏本,“耶律留守,你可还记得统和十五年,朕随太后东巡时,见女真少年十岁便能射雕?” “臣记得。” “那时太后说,‘此等勇士,当为我大辽所用,而非为敌’。”圣宗环视殿中,“完颜乌古乃在京养伤,其子率少年游猎,有何可惧?传朕旨意:赐完颜劾里钵金带一条,良马十匹,嘉其勇武。另,命东京留守司开设边市,准女真诸部以皮毛、人参易盐铁。” 这道旨意一出,满朝哗然。赏赐仇敌之子,还开边市——盐铁是战略物资,向来严禁出边。 耶律斜轸第三次出列,这次他直接跪下了:“陛下!女真狼子野心,太祖时便屡叛屡降。今开边市,是资敌也!请陛下收回成命!” “耶律卿请起。”圣宗示意内侍扶他,“朕问卿:统和二十二年,宋辽澶渊之盟后,为何开设榷场?” “为……互通有无,安边睦邻。” “然也。”圣宗点头,“宋强于辽,尚可互市;女真弱于辽,何以不能?堵不如疏,压不如抚。此太后生前常训,朕不敢忘。” 他把太后搬出来,耶律斜轸无言以对。但萧慕云看见,老将军起身时,手指攥得发白。 朝会继续,又议了赋税、漕运、科举等事。圣宗处理得干脆利落,既不完全倾向南院,也不纵容北院,而是在两者间寻找微妙的平衡。每当争议起时,他便提起“太后遗训”或“太祖旧例”,让双方都无话可说。 辰时末,朝会结束。百官退出时,议论纷纷。萧慕云收拾笔墨,正要离开,一名小内侍悄声道:“萧典记,陛下召见,御书房。” 该来的还是来了。 御书房在皇极殿后,是皇帝处理日常政务之处。萧慕云入内时,圣宗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月白常袍,正站在窗前看一幅地图。听见脚步声,他未回头:“把门关上。” 萧慕云依言关门,跪下行礼。 “平身。”圣宗转身,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封信,是你写的?” “是。” “证据确凿?” “臣以性命担保。” 圣宗沉默片刻,走到书案后坐下:“你可知,若朕按信中所言彻查,朝局会如何?” “臣不知。” “你会不知?”圣宗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你是崇文馆典记,掌三十年文书,见过多少朝局动荡?你会不知?” 萧慕云垂首:“臣只知道,若陛下不查,军械会继续流失,刺客会再次出现,边患会愈演愈烈。最终……动摇国本。” “你在教训朕?” “臣不敢。”萧慕云抬起头,直视皇帝,“臣只是想起太后常说的话:‘为君者,当以江山社稷为重,而非一时之安’。” 圣宗盯着她,良久,忽然叹了口气:“太后……确实常这么说。”他揉了揉眉心,“你信中说,耶律斜轸私囤军械,意图不轨。但你可知道,他那些军械,是用来对付谁的?” 萧慕云一怔。 “不是对付朕,也不是对付韩德让。”圣宗从案上拿起一份密报,“是准备用来征讨女真的。他早在三年前就上书,请以五万精兵荡平生女真诸部,永绝后患。是太后压下了。” “那端阳刺杀……” “刺杀是真,但目标不是太后,也不是完颜乌古乃。”圣宗的声音冷下来,“是朕。” 萧慕云如遭雷击。 “那些人想杀朕,嫁祸女真,然后耶律斜轸便可顺理成章出兵,立下不世之功,压过南院,甚至……”圣宗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陛下既然知道,为何……” “为何不治罪?”圣宗苦笑,“因为朕没有证据。那日刺客全部灭口,弩箭来源虽可疑,但追不到耶律斜轸头上。至于军械——他说是为征讨女真做准备,虽有违规制,但罪不至死。朝中大半武将支持他,若朕强行治罪,恐生兵变。” 所以圣宗只能先稳住局面,升耶律留宁的职以示安抚,开边市以缓和女真矛盾,同时亲自考核北院,慢慢削权。 这是帝王心术,也是无奈之举。 “朕今日叫你来,是有两件事。”圣宗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盒,“第一,这盒中之物,你替朕保管。若朕有万一,交给韩德让。” 萧慕云接过木盒,入手沉重。她没问是什么,只是跪下:“臣遵旨。” “第二,”圣宗看着她,“朕需要一双眼睛,一双能看清真相、又不属于任何派系的眼睛。你可愿为朕效命?” 这是要她当皇帝的眼线,对抗耶律斜轸,甚至可能对抗韩德让。 萧慕云想起耶律留宁的威胁,想起沈清梧和乌古乃的性命。她沉默许久,终于叩首:“臣……愿为陛下效死。” “好。”圣宗扶起她,“从今日起,你仍是崇文馆典记,但每月初一、十五,密报宫中动向。朕会给你一块腰牌,可直入御书房。” 他递来一块玄铁腰牌,正面刻着“御前行走”,背面是契丹文编号。萧慕云接过,冰凉刺骨。 “还有,”圣宗补充道,“完颜乌古乃那边,你多留意。他若真心归附,朕可重用;若怀异心……”他没有说下去。 萧慕云明白:这是要她监视乌古乃,也保护乌古乃。 离开御书房时,已是巳时三刻。阳光炽烈,照得宫道白晃晃的。萧慕云握着那块腰牌,觉得它烫手——如今她成了三面间谍:明面上是崇文馆女官,暗地里为耶律留宁传递消息,实际上效忠皇帝。 每一步都可能踩空,坠入万劫不复。 回到崇文馆,萧慕云刚推开门,就看见耶律留宁坐在她的书案后,正翻看那本《贞观政要》。 “将军怎么来了?”她反手关上门。 “来看看你。”耶律留宁放下书,“朝会上的事,听说了?” “听说了。” “你怎么看?”耶律留宁盯着她,“陛下开边市,赏女真小儿,还升了我的官——这是要捧杀,还是真心?” 萧慕云斟了杯茶递过去:“臣以为,陛下是在安抚。太后新丧,朝局不稳,陛下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干什么?清除异己?”耶律留宁冷笑,“他以为升我的官,就能收买我?幼稚。” “将军慎言。” “这里只有你我,怕什么?”耶律留宁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萧慕云,我今日来,是要你办一件事。” “将军请讲。” “韩德让最近在查一批旧账,是关于五年前南京府库亏空的。”耶律留宁压低声音,“那批账册的副本,应该藏在崇文馆。我要你找出来,毁掉。” 萧慕云心中一凛。五年前南京府库亏空案,牵涉数十名官员,最后不了了之。若账册重现,恐怕又要掀起血雨腥风。 “怎么,不愿?”耶律留宁眯起眼。 “臣需要时间。崇文馆藏书数万卷,不知具体名目,如同大海捞针。” “我给你三天。”耶律留宁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这是当年经手人的名单,其中有人记下了账册编号。你按图索骥,应该不难。” 萧慕云接过纸,上面写着十几个编号,都是崇文馆的藏书编号。她快速扫过,记在心里,然后当着耶律留宁的面,将纸烧成灰烬。 “将军放心,臣会办好。” “最好如此。”耶律留宁走到门边,又回头,“对了,沈清梧今日已回太医局。完颜乌古乃的伤也快好了——他们能不能平安,就看你的表现了。”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萧慕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摊纸灰。她知道,耶律留宁这是在逼她纳投名状——一旦毁了账册,她就彻底上了贼船,再无回头路。 但那些账册,真的能毁吗? 她走到书架前,按照记忆中的编号,很快找到了那几卷账册。厚厚三大册,记录着五年前南京府库每一笔收支,其中用红笔圈出的部分,正是亏空所在。 萧慕云翻开第一页,上面有韩德让的批注:“此案疑点重重,当彻查。” 她犹豫了。 如果毁掉账册,那些贪墨的官员便可逍遥法外,韩德让的清查将前功尽弃。如果不毁,沈清梧和乌古乃性命难保。 窗外传来鸽哨声。萧慕云走到窗边,看见一群信鸽飞过皇城上空,翅膀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母亲说过的话:“人这一生,总要面对选择。选对了,未必是福;选错了,未必是祸。但无论如何,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良心…… 她回到案前,摊开纸笔。她没有毁掉账册,而是开始抄录——将关键部分一字不差地抄下来,整整抄了一个下午。然后将抄本藏入暗格,原件放回书架。 做完这一切,她取出耶律留宁给的名单,在烛火上点燃。火苗窜起,映着她平静的脸。 她决定赌一把——赌耶律留宁不会真的去查账册是否被毁,赌他更在意的是她“听话”的态度。而抄本,将是她最后的底牌。 黄昏时分,沈清梧来了。女医官提着食盒,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有了神采。 “姐姐,我今日见了完颜将军。”她低声说,“他让我带话给你:女真部收到赏赐,劾里钵誓言效忠。但边境情势依旧紧张,耶律弘古在增兵。” 萧慕云点头:“陛下已知晓。开边市就是为了缓和矛盾,但看来有人不愿见太平。” “姐姐,”沈清梧忽然抓住她的手,“你要小心。太医局里有人在打听你,问你是否常为陛下诊脉,是否见过什么特殊文书。” “谁?” “尚药局的一个老内侍,姓张,是耶律留宁的人。”沈清梧声音发颤,“他们在怀疑你。” 怀疑是必然的。萧慕云拍拍她的手:“放心,我自有分寸。倒是你,近日少来崇文馆,免得牵连。” “我不怕。”沈清梧眼神坚定,“若非姐姐相救,我早已死在端阳宴上。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 两人相视无言。窗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上京城的夜,又要来了。 送走沈清梧,萧慕云锁好馆门,点亮所有烛火。她坐在案前,开始写今日的密报——不是给耶律留宁的,也不是给皇帝的,而是给她自己的。 这是她三十年养成的习惯:将所见所闻所思,忠实记录。也许有一天,这些文字会成为历史的见证,或者,陪她一起埋入黄土。 笔尖沙沙,写到子时。她放下笔,吹灭蜡烛,却没有睡意。 推开窗,夜风涌入,带着初秋的凉意。天上星河璀璨,地上宫灯如昼。这座皇城依旧辉煌,但萧慕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太后不在了,平衡打破了。圣宗在努力建立新的平衡,但南北院的裂痕已深,女真的隐患未除,而她自己,也深陷旋涡。 她取出圣宗给的玄铁腰牌,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忽然,她在腰牌边缘摸到一行极小的刻字,对着月光细看,是八个契丹小字: “如朕亲临,先斩后奏。” 萧慕云的手一颤。这不是普通的腰牌,这是皇帝赋予生杀大权的信物。圣宗给她这个,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信任她,也意味着,他准备让她去做最危险的事。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萧慕云将腰牌贴身藏好,关窗,躺下。黑暗中,她睁着眼,等待天明。 而此刻的御书房内,圣宗也未眠。他面前摊开的是北疆舆图,手指点在混同江与按出虎水交汇处。 那里是完颜部的祖地,也是辽国东北边境最不稳定的地带。耶律斜轸想用武力镇压,韩德让想用怀柔安抚,而圣宗在寻找第三条路。 他想起母亲的话:“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要准,调料要匀。太急则焦,太缓则生。” 现在火已烧起,他必须掌握火候。 “陛下,”内侍在门外低声道,“韩相求见。” “宣。” 韩德让入内,一身常服,神色凝重:“陛下,刚收到急报——耶律弘古擅自出兵,袭击了女真温都部的一个寨子,杀百余人,掳牛羊数千。” 圣宗猛地抬头:“何时的事?” “三日前。消息被压到现在才报上来。” “混账!”圣宗一掌拍在案上,“朕刚开边市,他就出兵挑衅,这是要逼反女真!” “耶律弘古是耶律斜轸的堂弟,此举恐怕……”韩德让没有说下去。 圣宗明白:这是北院在试探他的底线,也是在破坏他的怀柔政策。如果他严惩耶律弘古,北院会说皇帝偏袒女真;如果不惩,边市新政形同虚设,女真必反。 两难。 “韩相有何高见?”圣宗问。 韩德让沉默片刻:“臣以为,当速召完颜乌古乃入宫,陈明利害,许以厚赏,让其安抚部众。同时,下旨申饬耶律弘古,罚俸降职,但……不夺兵权。” 这是妥协,也是现实。圣宗知道,现在动不了耶律弘古,只能先稳住女真。 “就依韩相所言。”他顿了顿,“另外,派人去查,耶律弘古出兵,是自作主张,还是有人指使。” “陛下怀疑……” “朕怀疑很多事。”圣宗望向窗外,“但需要证据。” 韩德让躬身退出。圣宗独自坐在御书房内,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孤独。 他忽然想起萧慕云信中的最后一句话:“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是该断的时候了。 他提笔写下密旨,盖上私印,唤来最信任的内侍:“连夜送出,交给北院详稳司的耶律敌烈。记住,亲手交给他,不得经第二人之手。” 内侍领命而去。圣宗走到窗前,看着夜空中的北斗七星。契丹人相信,北斗指引方向,也主宰命运。 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但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秋风起,宫灯摇曳。上京城的这个夜晚,无数人无眠。 而在奉国将军府内,完颜乌古乃正磨着一把刀。刀是辽国赏赐的制式弯刀,但他按照女真的习惯重新开了刃。 月光从窗棂漏入,照在刀身上,寒光凛冽。 他听见了风声,知道边境出事了。也知道,圣宗的赏赐和耶律弘古的屠刀同时落下时,他必须做出选择。 是继续做辽国的奉国将军,还是做女真的乌古乃? 刀锋映出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草原狼般的决绝。 他知道答案。 【历史信息注脚】 辽圣宗亲政风格:历史上圣宗亲政后,延续萧太后的汉化政策,但手段更灵活。他善于平衡南北院,一方面重用韩德让等汉官,另一方面也保留契丹贵族的权力,形成“二元共治”局面。 辽代边市政策:圣宗朝确实开设与女真等部族的边市,用盐铁换取皮毛、人参等。这一政策缓和了矛盾,但也使得女真逐渐获取战略物资,为后来崛起埋下伏笔。 五年前南京府库亏空案:统和二十三年(1005年)确有南京(今北京)府库亏空案,牵连甚广。韩德让主持清查,但受到契丹贵族阻挠,最终部分涉案官员被轻判。 耶律弘古袭击女真事件:历史上圣宗朝前期,辽与女真时有冲突。本章事件为文学虚构,但反映了边将擅启边衅、中央难以控制的实际情况。 辽代皇帝信物制度:“如朕亲临”腰牌确实存在,通常授予钦差大臣或执行特殊任务的官员,持牌者可调动地方军队、先斩后奏。此制度强化了中央集权。 完颜乌古乃的历史选择:历史上乌古乃在位期间,一面接受辽国册封,一面统一女真诸部。他善于在辽国体制内为女真谋取利益,被后世视为金朝奠基者。 圣宗与韩德让的关系:太后崩后,圣宗仍重用韩德让,但更注重培养自己的班底。韩德让于统和二十九年病逝后,圣宗完全掌握了朝政。 辽代秋捺钵:圣宗朝秋捺钵多在庆州伏虎林(今内蒙古巴林右旗),以射鹿为主,同时也是处理边境事务的重要时机。本章提及“秋捺钵后”人事调整,符合辽朝政治节奏。 第八章:秋狩杀机 统和二十八年九月,秋捺钵的队伍浩浩荡荡开赴庆州伏虎林。 这是萧太后崩后的第一个秋猎,意义非凡。圣宗耶律隆绪要借这次捺钵,向朝野展示新君的威严,更要借围猎之机,考察官员、巩固权力。随行的除了南北院重臣,还有在京的藩属首领——完颜乌古乃也在其列。 萧慕云以起居注官身份随驾。出发前三日,耶律留宁找到她,交给她一个小瓷瓶。 “围猎时,找机会让完颜乌古乃喝下这个。”他说得轻描淡写,“剂量刚好让他坠马受伤,不会致命。” “将军为何……” “他若完好无损地回京,陛下会更倚重他。”耶律留宁看着她,“我要他伤,不要他死。明白吗?” 萧慕云攥紧瓷瓶,冰凉的釉面刺痛掌心。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伤害乌古乃——如果乌古乃在圣宗眼皮底下出事,负责招待藩臣的韩德让难辞其咎,圣宗的怀柔政策也会受挫。 “若我不做呢?” “沈清梧今日启程去大同府采药。”耶律留宁微笑,“路上不太平。” 萧慕云闭上眼:“我做。” 伏虎林位于庆州西北三百里,是辽国皇家猎场。九月中的草原已染秋色,白桦林金黄,柞树林火红,远处山脉初雪皑皑。捺钵营地扎在斡难河畔,三千皮室军环营而驻,旌旗蔽日。 抵达次日,围猎开始。 清晨,号角长鸣。圣宗一身猎装,乘“飞云骓”立于高岗。左右是韩德让与耶律斜轸,身后是三百“鹰军”——专门驯养海东青的猎手,每人臂上立着白色猎鹰,鹰眼锐利如刀。 “今日围猎,以获鹿多者为胜。”圣宗声音清朗,“胜者,朕赐金弓一副。” 群臣振奋。围猎不仅是娱乐,更是展现勇武、获取圣眷的机会。耶律斜轸父子对视一眼,策马进入预定位置。 萧慕云被安排在观猎台上,身边是其他文官。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完颜乌古乃——那位女真首领今日穿着契丹猎装,但背上依旧挎着女真长弓。他独自一骑,远离人群,像一匹离群的狼。 围猎开始,鹰军放飞海东青。白色猎鹰冲天而起,在鹿群上空盘旋示警。猎手们张弓搭箭,马蹄声如雷,箭矢破空声不绝。 萧慕云手心出汗。瓷瓶就在袖中,她必须在午间休猎、共饮鹿血酒时下手。但众目睽睽,如何做到? 第一轮围猎结束,收获颇丰。圣宗射中一头巨鹿,群臣欢呼。鹿被当场宰杀,鹿血混着烈酒,倒入金碗,由内侍分赐众人。 萧慕云看见耶律留宁在人群中穿梭,与几位北院将领低语。他们不时看向乌古乃的方向,眼神不善。 鹿血酒端到她面前时,她忽然有了主意。 “这碗给完颜将军吧。”她对送酒的内侍说,“他初来乍到,该受礼遇。” 内侍犹豫:“可这是陛下赐给女官的……” “无妨,我本不饮酒。”萧慕云微笑,“去吧,就说是我让的。” 内侍端着酒走向乌古乃。萧慕云趁机起身,装作整理衣裙,走到送酒队伍必经的帐幕旁。当另一名内侍端着给耶律留宁的酒经过时,她“不小心”绊了一下,撞到内侍身上。 酒碗打翻,鹿血酒洒了一地。 “奴婢该死!”内侍吓得跪地。 “是我不好。”萧慕云扶起他,“快去重新取一碗,莫让耶律将军久等。” 内侍匆匆离去。萧慕云迅速蹲下,在洒出的酒液中倒入瓷瓶里的药粉——耶律留宁给她的是白色粉末,遇酒即溶,无色无味。她用裙摆擦干地面,起身时神色如常。 片刻后,新酒送到耶律留宁手中。他毫无察觉,一饮而尽。 萧慕云走回座位,心跳如鼓。她调换了目标——与其伤害乌古乃,不如让耶律留宁自食其果。但药效如何,她心里没底。 午宴设在猎场中央,烤鹿肉的香气弥漫。圣宗与群臣同饮,气氛热烈。耶律留宁喝下那碗酒后,起初无异,但半个时辰后,他开始频频擦汗,脸色发红。 “留宁,你不舒服?”耶律斜轸察觉异常。 “许是酒烈……”耶律留宁起身,身形晃了晃,“儿臣去透透气。” 他走向帐后,脚步虚浮。萧慕云看着他的背影,暗自计算时间——按耶律留宁说的剂量,应该在一刻钟后发作。 第二轮围猎的号角响起。 这次的目标是熊。伏虎林多黑熊,秋日肥壮,皮毛厚密。猎熊最危险,也最显勇武。圣宗亲自带队,韩德让、耶律斜轸、完颜乌古乃等二十余名善射者随行。 萧慕云请求同行记录,获准。她骑马跟在队伍末尾,看见耶律留宁也勉强上马,但脸色已由红转白。 猎场深入密林。落叶积了厚厚一层,马蹄踏上去寂然无声。向导是当地老猎户,他嗅了嗅空气,低声道:“陛下,前方山谷有熊迹。” 队伍放慢速度。忽然,一声熊嚎从左侧山坳传来,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散开,围住!”圣宗下令。 猎手们呈扇形包抄。萧慕云勒马停在稍远的坡上,从怀中取出远望镜——这是苏颂改良的“千里眼”,镜筒以黄铜制成,能看清百步外的细节。 透过镜筒,她看见密林中一头黑熊人立而起,足有八尺高。圣宗张弓欲射,但熊突然转身,扑向另一侧的耶律留宁! 耶律留宁本该及时闪避或放箭,但他动作迟缓,像是反应慢了半拍。黑熊的巨掌已到面前—— 一支长箭破空而来,正中熊眼! 黑熊惨嚎,攻势稍滞。第二箭接踵而至,射入熊口,直贯后脑。巨熊轰然倒地,扬起漫天落叶。 放箭的是完颜乌古乃。他放下长弓,神色平静。 耶律留宁瘫坐马上,大口喘气。圣宗策马过去:“耶律卿无恙否?” “臣……臣无恙。”耶律留宁勉强回答,但声音虚弱。 萧慕云在坡上看得分明——那药生效了,虽不致命,但让人反应迟钝、体力衰退。若不是乌古乃那一箭,耶律留宁非死即残。 可乌古乃为何救他? 猎熊结束,队伍回营。耶律留宁被扶下马时已站立不稳,太医诊断是“暑热内侵,兼酒气攻心”,需静养三日。耶律斜轸面色阴沉,但无话可说——众目睽睽之下,是完颜乌古乃救了他儿子。 当夜,圣宗单独召见乌古乃。 萧慕云奉命记录,隐在帐幕阴影中。她看见圣宗亲手递给乌古乃一碗酒:“今日你救了耶律留宁,朕很意外。” 乌古乃接过酒,未饮:“回陛下,臣救的是大辽的将军。他若死,陛下难做。” “你倒是替朕着想。” “臣只是在想,”乌古乃抬起眼,“若今日死的是臣,陛下会如何?” 圣宗沉默片刻:“朕会严惩凶手,厚恤你的部族,然后……继续推行怀柔之策。” “所以臣不能死。”乌古乃笑了,那笑容里有草原人的直率,“臣活着,对陛下更有用。臣若死了,不过是又一个叛乱的女真首领,耶律斜轸正好可以出兵讨伐,立下军功,压过韩相。” 这话说得直白,连暗处的萧慕云都心惊。 圣宗盯着他:“你可知这话已近大逆?” “臣知。”乌古乃跪下了,“但臣更知,陛下需要真话。韩相会说委婉的话,耶律斜轸会说漂亮的话,只有臣这个蛮子,会说真话。” 帐内烛火跳动。良久,圣宗伸手扶起他:“起来吧。你说得对,朕需要真话。”他顿了顿,“耶律弘古擅自出兵之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温都部死了八十七人,被掳牛羊三千。他们的首领是我的舅舅。” “朕已下旨申饬耶律弘古,罚俸降职。” “不够。”乌古乃直视皇帝,“对女真人来说,只有血债血偿,或者……更大的恩赏。” “你想要什么?” “臣不要赏赐。”乌古乃说,“臣请陛下准许女真诸部自组‘鹰军’,协助戍边。辽军出粮饷,女真出人马,共守混同江。” 萧慕云笔尖一顿。这是要兵权!虽然名义上是协助戍边,但一旦女真有了合法武装,后果不堪设想。 圣宗显然也想到了。但他没有立刻拒绝,而是问:“你凭什么让朕相信,这支鹰军不会反噬其主?” “凭臣在陛下手中。”乌古乃解下腰间佩刀,双手奉上,“臣愿留京为质,长子劾里钵统领鹰军。若女真有异动,陛下可先斩臣,再发兵讨伐。” 以身为质,换部族武装——这是豪赌。 圣宗接过刀,拔刀出鞘。刀身映着烛光,也映出他深思的脸。许久,他收刀入鞘:“此事,容朕想想。你先退下。” 乌古乃行礼退出。萧慕云从阴影中走出,跪地请罪:“臣不该窃听……” “是朕让你听的。”圣宗揉着眉心,“你怎么看?” 萧慕云斟酌词句:“完颜乌古乃很聪明。他救耶律留宁,是施恩于北院;提出组建鹰军,是试探陛下底线。若陛下准了,女真得利;若不准,他也展现了忠诚。” “还有呢?” “还有……他在拖延时间。”萧慕云抬起眼,“耶律弘古屠寨后,女真诸部群情激愤。乌古乃需要时间安抚,也需要一个理由——若陛下准建鹰军,他可以此为由压制主战派;若不准,他可以说‘朝廷无诚意’,为日后……” 她没有说下去。 圣宗笑了:“你果然看得透。”他走到帐边,望着外面夜空,“乌古乃在等,等朕和北院斗得更狠,等女真蓄积力量。但朕也在等,等一个能一举解决边患的机会。” “陛下的意思是……” “秋猎还有七日。”圣宗转身,“这七日,你盯紧耶律斜轸父子,也盯紧乌古乃。朕要看看,这潭水底下,究竟藏着多少鱼。” 萧慕云领命。退出御帐时,她看见远处耶律斜轸的大帐灯火通明,人影晃动。而更远处,乌古乃独自站在河边,望着故乡的方向。 斡难河水声潺潺,秋夜寒凉。 接下来三日,围猎继续,但暗流涌动。 耶律留宁“病”未痊愈,很少露面。耶律斜轸则异常活跃,频频与北院将领围猎、饮宴。萧慕云通过苏颂安插的眼线得知,他们在密谋什么——有人看见耶律斜轸的亲信暗中离营,往西去了。 西边是阻卜部的方向。阻卜是草原部落,常与辽国冲突,若耶律斜轸与阻卜勾结…… 第四日,变故发生。 黎明时分,营地突然骚动。巡逻的皮室军发现三具尸体——是阻卜部的使者,死在营地西三里处的桦树林,身中数刀,财物被劫。 圣宗震怒。阻卜使者是持国书来的,竟在捺钵营地附近被杀,这是严重的外交事件。 “查!”圣宗在御帐中拍案,“掘地三尺也要查出凶手!” 负责安保的正是耶律斜轸。他率兵勘查现场,回来后禀报:“陛下,死者身上的刀伤,是女真弯刀所致。现场还发现了这个——” 他呈上一枚骨制项链,上面刻着女真图腾。 帐中哗然。韩德让出列:“耶律枢密使,仅凭一枚项链就断定是女真所为,是否武断?” “韩相有所不知。”耶律斜轸沉声道,“这种骨饰是完颜部贵族专有,刻的是他们的祖先神。而且……”他顿了顿,“昨夜有哨兵看见,完颜乌古乃的随从曾出营,方向正是桦树林。” 所有目光投向乌古乃。女真首领面无表情:“臣的随从昨夜确实出营,是去采草药。但臣可以保证,他们绝未杀人。” “空口无凭。”耶律斜轸冷笑,“请陛下准许,搜查女真使团营帐。” 圣宗看向乌古乃:“你可愿?” “臣愿。”乌古乃跪下,“但臣请与耶律枢密使同查——若搜不出证据,请还臣清白;若搜出证据……”他抬起头,“臣愿以死谢罪。” 搜查开始。萧慕云随行记录。女真使团的营帐很简单,除了生活用具,就是弓箭、皮毛。耶律斜轸亲自翻查,最后在乌古乃的睡榻下,找到一个皮囊。 皮囊打开,里面是三把带血的弯刀,刀型正是女真样式。 “完颜乌古乃!”耶律斜轸厉喝,“你还有何话说?!” 乌古乃看着那些刀,忽然笑了:“耶律枢密使,可否让臣看看刀?” 刀被递上。乌古乃仔细察看,然后对圣宗说:“陛下,这三把刀,确实是我女真的刀。但……”他拔出自己的佩刀,“请陛下对比刀纹。” 圣宗接过两把刀,细看之下,发现不同:乌古乃的刀纹如流水,是女真工艺;而那三把血刀,刀纹如云卷,是辽国官坊所出。 “这……” “有人用辽刀冒充女真刀栽赃。”乌古乃声音平静,“而且,刀上的血还未全干——若是昨夜杀人,血早该凝固发黑。这血,是今晨新抹上去的。” 耶律斜轸脸色大变。 这时,帐外传来喧哗。苏颂押着一个人进来——是耶律斜轸的一个亲兵,被五花大绑。 “陛下,”苏颂跪奏,“臣奉命监视营地,今晨看见此人鬼鬼祟祟从桦树林方向回来,身上沾有血迹。臣在其住处搜出这个——” 他呈上一个皮袋,里面是阻卜使者的国书和信物。 人赃俱获。 耶律斜轸浑身颤抖:“你……你为何……” 那亲兵忽然抬头,惨然一笑:“将军,对不住了。”说完,他咬破口中暗藏的毒囊,七窍流血而死。 帐内死寂。栽赃嫁祸,杀人灭口,证据确凿,但死无对证。 圣宗盯着耶律斜轸,许久,缓缓开口:“耶律卿,你御下不严,致使部下作奸犯科,嫁祸藩臣。念你多年功劳,朕不重罚——即日起,北院枢密使一职,由韩德让暂代。你回京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府。” 这是削权软禁。耶律斜轸面如死灰,跪地谢恩。 一场风波暂息。但萧慕云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那个亲兵死得太干脆,像是早就准备好的死士。而耶律斜轸,真会这么容易被扳倒吗? 当夜,她秘密求见圣宗。 “陛下,臣怀疑此事另有隐情。”她呈上一份记录,“耶律斜轸的亲兵,大多是世袭部曲,忠心耿耿。那个自杀的亲兵,臣查过,他家人都在上京,受耶律家庇护。他为何要背叛主子,还甘心赴死?” 圣宗看着记录:“你的意思是……” “除非,他不是背叛,而是奉命行事。”萧慕云压低声音,“奉命栽赃,然后自杀,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这样,耶律斜轸只是‘御下不严’,罪不至死。而真正的目的……” “是什么?” “逼朕处置他。”圣宗忽然明白了,“耶律斜轸知道朕想动他,所以自导自演这出戏,让朕有机会削他的权。这样,北院那些将领就会同情他,觉得是朕逼人太甚。而他自己,退到幕后,反而更安全。” 萧慕云点头:“而且,经此一事,陛下短期内不能再动北院。否则,会寒了将士的心。” 圣宗苦笑:“好一招以退为进。”他看向萧慕云,“那依你看,朕该如何?” “将计就计。”萧慕云说,“陛下已削了耶律斜轸的权,目的达到。接下来,该施恩了——比如,准了完颜乌古乃组建鹰军的请求。” 圣宗眼睛一亮:“让女真武装,制衡北院?” “不只如此。”萧慕云展开地图,“女真在混同江以北,阻卜在西北。若女真有了合法武装,北院要防的就不只是南朝,还有背后的女真。这样,他们就无法全力对抗陛下。” 分而治之,这是帝王术。 圣宗沉思良久,终于点头:“好。明日围猎,朕会当众宣布。” 萧慕云退出御帐时,月已中天。她走在营地中,忽然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河边——是耶律留宁。 他的“病”似乎好了,但脸色依旧苍白。看见萧慕云,他笑了:“萧典记,好手段。” “将军何意?” “那碗鹿血酒,本该给乌古乃的。”耶律留宁走近,“你调换了,对不对?” 萧慕云心一紧,但面色不变:“臣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耶律留宁在离她三步处停下,“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你以为赢了吗?错了。父亲是退了,但北院还在。而且……”他凑近,声音如毒蛇吐信,“你很快就会知道,有些棋子,该弃的时候就得弃。” 他说完,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萧慕云站在河边,秋风吹得她遍体生寒。她想起圣宗给的玄铁腰牌,想起自己三面间谍的身份,想起沈清梧和乌古乃的安危。 这场秋狩,猎的不是熊鹿,而是人心。 而她自己,也在猎场之中。 远处传来狼嚎,凄厉悠长。斡难河水向东流去,永不停歇,就像这帝国暗涌的权力斗争,永远不会真正平息。 明日太阳升起时,新的博弈又将开始。 她抬头望月,忽然想起母亲教的渤海古谣:“月出皎兮,狼顾裴回。弓矢既张,孰生孰死?” 答案,在风里。 【历史信息注脚】 辽代秋捺钵仪式:秋捺钵主要活动为射鹿猎熊,地点多在庆州伏虎林。皇帝率群臣围猎,有严格的仪式流程,获胜者可得金弓、金带等赏赐。围猎也是考察武将、联络藩属的重要场合。 鹿血酒习俗:契丹猎获巨鹿后,会当场取血混酒,分饮群臣,认为可强身健体、彰显勇武。此俗源自草原传统,后融入捺钵礼仪。 女真与阻卜的关系:阻卜(鞑靼前身)与女真同属辽国属部,但时有冲突。辽廷常利用各部矛盾实行“以夷制夷”,但有时也会引发连锁反应。 辽代军刀工艺:辽国官坊军刀多用“百炼钢”技术,刀纹如云卷;女真刀则保持传统“块炼铁”工艺,刀纹如流水。行家可从刀纹判断产地。 耶律斜轸失势时间:历史上耶律斜轸在圣宗亲政后逐渐失权,具体过程史载不详。本章情节为文学虚构,但符合圣宗巩固权力、压制守旧贵族的史实。 女真鹰军雏形:历史上女真在辽朝后期确实组建过类似“鹰军”的武装,为辽戍边。这为完颜部积累军事经验、最终反辽埋下伏笔。 辽代部曲制度:契丹贵族拥有世袭部曲(私兵),这些部曲对主家忠诚度极高,常为主人赴死。这是契丹部族制的残余,也是中央集权的障碍。 圣宗的平衡之术:历史上圣宗擅长利用各方矛盾巩固皇权,一方面用汉官制衡契丹贵族,另一方面也用藩属部族牵制边将。本章决策符合其执政风格。 第九章:鹰起混同江 统和二十八年冬,混同江封冻如镜。 萧慕云站在江畔,看着女真鹰军在冰面上演练。八百骑,清一色白马,身披白裘,在雪地里几乎隐形。这是完颜乌古乃长子劾里钵带来的队伍,平均年龄不过十八,但弓马之娴熟,连辽国最精锐的皮室军也暗自惊叹。 “按出虎水的儿郎,三岁骑马,五岁射兔,十岁便能猎熊。”乌古乃在她身侧说道,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这支鹰军,可抵三千辽兵。” 萧慕云没有回应。她此行是奉圣宗密旨,以“监军”名义前来视察鹰军组建情况,实则是来调解鹰军与北院边军的冲突——三日前,鹰军巡逻队与耶律弘古部下的边军发生械斗,死七人,伤三十余。 “完颜将军,”她终于开口,“陛下准建鹰军,是望你等保境安民,而非挑起边衅。” 乌古乃转头看她,眼中是草原人特有的坦荡:“萧监军,是边军先越界劫掠。我们一个村寨被抢,三名女子被掳。鹰军追击,他们反而设伏围攻。” “有证据吗?” 乌古乃从怀中取出一块染血的布,上面绣着辽军编号:“这是从死者身上扯下的。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枚腰牌,刻着“东京留守司乙等七十六”。 萧慕云接过,腰牌冰凉。她知道乌古乃没说谎,但事情没那么简单。耶律弘古虽被圣宗申饬,仍是东京留守,手握重兵。若冲突升级,圣宗的怀柔政策将前功尽弃。 “死者尸首何在?” “已按女真习俗火化,骨灰送回家乡。”乌古乃顿了顿,“但他们的家人还在等一个公道。” 公道。萧慕云望向江面,鹰军正在演练骑射。箭矢破空,精准命中百步外的草靶。这些年轻人眼中燃烧着某种东西——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渴望。他们想向辽国证明女真人的价值,也想向自己的族人证明,归附辽国不是懦弱,而是智慧。 “我会查清此事。”她将腰牌收起,“但在那之前,鹰军不得再与边军冲突。这是陛下的旨意。” 乌古乃沉默片刻,单膝跪地:“臣遵旨。但请监军转告陛下,女真的忍耐有限度。若朝廷不能约束边军,臣恐……难以压制部众。” 这话已是警告。萧慕云扶起他:“我明白。” 当夜,她住进江边的驿馆。这是辽国设在混同江畔的官方驿站,专为接待来往官员。驿丞是个老渤海人,见她是皇帝特使,格外殷勤。 “监军大人,热水已备好,炭盆也添足了。”老驿丞低声道,“另外……有客求见,说是您的故人。” “故人?”萧慕云警觉,“何人?” “未留姓名,只给了这个。”驿丞递上一枚玉佩——是苏颂的随身之物。 萧慕云心中一紧:“请他来我房间。” 片刻后,一个裹着厚厚皮裘的人推门而入。褪下兜帽,露出的是苏颂冻得发红的脸。 “苏修撰?你怎么来了?”萧慕云急问,“这里是边塞,危险重重。” “韩相让我来的。”苏颂搓着手在炭盆边坐下,“朝中有变,必须当面告知。” 他压低声音:“耶律斜轸虽被软禁,但北院余党未清。三日前,有人密报圣宗,说韩相与女真勾结,意图借鹰军之力谋反。证据是……韩相去年批给女真的三千石粮草,实际远超此数。” 萧慕云倒吸一口凉气:“多少?” “账册上写三千石,实际出库八千石。多出的五千石,经查流入了……”苏颂顿了顿,“流入了完颜部。” “这不可能!韩相行事谨慎,岂会犯这种错误?” “账册被篡改了。”苏颂从怀中取出一页纸,“这是我从户部抄来的底单。你看,原始记录确实是三千石,但有人将‘三’改成了‘八’,又在后面添了批注,说是‘补去岁欠额’。” 萧慕云细看,笔迹模仿得极像,若非行家,难以分辨。 “谁干的?” “户部郎中张俭,是耶律斜轸的门生。”苏颂收起纸,“圣宗尚未表态,但已命人暗中调查。韩相让我告诉你两件事:第一,鹰军之事必须办妥,不能出错;第二,提防耶律弘古——他可能近期有动作。” “什么动作?” 苏颂摇头:“具体不知。但韩相在东京留守司的线报说,耶律弘古最近频繁调动兵马,以‘冬训’为名,将五千精锐调往混同江南岸,距鹰军营地仅五十里。” 这是备战姿态。萧慕云感到事态严重——若耶律弘古真对鹰军动手,无论结果如何,圣宗的怀柔政策都将破产。而女真一旦反叛,北疆将永无宁日。 “圣宗知道吗?” “知道,但无法制止。”苏颂苦笑,“耶律弘古用的是‘冬训’名义,合理合规。除非他真动手,否则朝廷无由干涉。” 所以圣宗派她来,既是要她调解冲突,也是要她盯住耶律弘古,防止事态恶化。 “我明白了。”萧慕云起身,“你何时回京?” “明日一早。”苏颂也站起来,“萧典记,此地凶险,务必小心。耶律弘古若知你是皇帝特使,恐怕……” “我自有分寸。”萧慕云送他到门口,“回去告诉韩相,鹰军之事,我会办妥。” 送走苏颂,萧慕云毫无睡意。她推开窗,寒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远处江面上,鹰军的营地灯火点点,像散落的星辰。更远处,辽军大营的篝火连成一片,如一条蛰伏的火龙。 两军对垒,一触即发。 而她站在中间,如同走钢丝。 次日,萧慕云决定亲赴辽军大营。 她换上五品官服,佩玄铁腰牌,只带两名护卫,骑马前往五十里外的辽军驻地。雪原苍茫,马蹄踏碎薄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护卫是圣宗派的皮室军精锐,一路沉默,但眼神警惕。 午时,抵达大营。辕门高耸,哨塔上弓箭手林立。验过腰牌,守将亲自出迎——是个满脸横肉的契丹将领,名叫萧挞不也,是耶律弘古的心腹。 “萧监军远来辛苦。”萧挞不也抱拳行礼,态度恭敬,但眼神透着审视,“留守大人正在巡营,请监军稍候。” 萧慕云被引入中军大帐。帐内陈设奢华,虎皮铺地,金器满案,与其说是军营,不如说是行宫。她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混同江两岸标注详细,女真各部的营地、人口、兵力,一目了然。 “监军对此图感兴趣?”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慕云转身,看见耶律弘古大步进帐。这位东京留守年约四十,身形魁梧,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到下颌的刀疤,据说是早年征讨室韦时所留。 “见过留守大人。”萧慕云行礼,“陛下命我视察边情,自当留意。” “边情?”耶律弘古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一处,“监军可知,这里是完颜部的祖地。去岁,他们在此聚集三千骑,说是祭祖,实为会盟。若非本留守及时派兵威慑,恐怕早就反了。” 萧慕云平静回应:“陛下已准完颜部组建鹰军,协助戍边。他们若反,岂不是自断前程?” “前程?”耶律弘古嗤笑,“女真蛮子懂什么前程?他们只认拳头和利益。今日朝廷给粮,他们效忠;明日别人给得更多,他们就能调转刀口。”他转身盯着萧慕云,“监军在朝中久了,怕是忘了草原的规矩。” “愿闻其详。” “草原的规矩很简单——要么臣服,要么死。”耶律弘古坐下,示意萧慕云也坐,“女真诸部,百余年来叛降无常。太祖时征讨过,太宗时安抚过,结果如何?稍有松懈,便又生乱。本留守以为,当趁其羽翼未丰,一举荡平,永绝后患。” 这话与耶律斜轸如出一辙。萧慕云知道,北院将领大多持此观点。 “留守大人,”她斟酌词句,“陛下有陛下的考量。如今南朝未平,西北阻卜不稳,若再对女真用兵,恐三面受敌。” “正因如此,才要先除后患!”耶律弘古拍案,“女真地处东北,若与阻卜勾结,东西夹击,我大辽危矣!监军是聪明人,当知兵法云‘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话不投机。萧慕云换了个话题:“日前鹰军与边军冲突,死伤数十人。留守大人可知情?” 耶律弘古面色不变:“听说了。是几个不守规矩的士卒越界抢掠,已被军法处置。” “抢掠?据女真所言,是边军主动袭击村寨,掳掠女子。” “女真蛮子的话岂能轻信?”耶律弘古冷笑,“他们还说边军杀了七人,可尸首呢?火化了!死无对证,分明是诬陷!” 萧慕云从袖中取出那枚腰牌:“那这个呢?东京留守司的腰牌,总不会是女真伪造的吧?” 耶律弘古接过腰牌,仔细看了看,忽然笑了:“监军,这腰牌确实是留守司的,但……是去年的旧制。今年春天,留守司已更换新牌,旧牌全部收回销毁。”他起身从案下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全是类似的旧腰牌,“你看,都在这里。女真不知从何处捡到一块,便来诬陷,真是可笑。” 萧慕云心中一沉。耶律弘古早有准备,将所有破绽都补上了。 “那越界抢掠的士卒,何在?”她追问。 “已按军法处斩,尸首悬于辕门三日,以儆效尤。”耶律弘古说得轻描淡写,“监军若不信,可去查验。” 人死了,线索断了。萧慕云知道,再问下去也无意义。 “本监军奉旨巡视,望留守大人约束部下,莫再生事。”她起身,“鹰军乃陛下钦准所建,若再有无故冲突,陛下怪罪下来,恐留守大人难辞其咎。” 这是警告。耶律弘古也站起来,抱拳道:“监军放心,本留守自当遵旨。不过……”他话锋一转,“也请监军转告女真,若他们再敢越界挑衅,本留守的刀,可不认人。”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萧慕云告辞离开。走出大营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耶律弘古站在辕门下,目送她离去,脸上那道刀疤在雪光中格外狰狞。 回程路上,护卫低声说:“监军,有人跟踪。” 萧慕云不动声色:“几人?” “五个,散在后方百步,都是好手。” 耶律弘古不放心她,派人监视。或者说,是想看看她与女真接触的情况。 “不必理会,径直回驿馆。” 傍晚回到驿馆,老驿丞神色慌张地迎上来:“监军大人,午后有客来访,留了一封信。” 信是乌古乃写的,只有一句话:“明日午时,江心岛一见,事关生死。” 萧慕云烧掉信,沉思片刻。江心岛是混同江中的沙洲,冬季封冻后与两岸相连。那里四面开阔,无法埋伏,是见面的好地点。 但她必须小心——耶律弘古的人可能还在监视。 次日午时,萧慕云如约来到江心岛。 这里原是渔民歇脚处,有几间破旧木屋。乌古乃已在屋前等候,身边只有两人:长子劾里钵,还有一个萧慕云从未见过的女真老者,脸上刺满靺鞨古纹。 “萧监军。”乌古乃行礼,“这位是我们完颜部的萨满,额尔古。” 老者微微颔首,眼中精光内敛。萧慕云知道,女真萨满在部族中地位崇高,相当于国师。 “完颜将军约我至此,有何要事?”她开门见山。 乌古乃示意进屋。木屋里生着火,墙上挂着一张熊皮。众人围火而坐,劾里钵守在门外。 “监军昨日去了辽军大营。”乌古乃先开口,“耶律弘古怎么说?” “他说是边军违纪,已处斩;腰牌是旧制,不足为凭。” 乌古乃与萨满对视一眼,笑了:“果然如此。”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那监军请看这个。” 羊皮摊开,是一幅地图,标注着混同江两岸地形。但萧慕云很快发现异常——图上标注的辽军兵力分布,与她昨日在耶律弘古帐中所见截然不同。 “这是……” “这是耶律弘古真正的部署。”乌古乃指着几处,“这里,他藏了三千骑兵;这里,有五百弩手;这里,还有二十架投石车。全部伪装成普通营地,实为进攻阵型。” 萧慕云细看,冷汗渗出。若此图属实,耶律弘古集结的兵力超过一万,足以发动一场灭族之战。 “你们如何得知?” 萨满额尔古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石:“鹰,天空的眼睛。”他指着窗外,“我们的海东青,飞过他们的营地,看见了一切。” 女真驯养海东青,不仅用于狩猎,也用于侦查。萧慕云想起秋捺钵时那些白色猎鹰,难怪乌古乃对辽军动向了如指掌。 “耶律弘古想干什么?”她问。 “下月初八,是女真祭祖大典。”乌古乃说,“各部首领将齐聚按出虎水。耶律弘古想趁此机会,一举围杀。届时,女真群龙无首,他可轻易荡平诸部。” 萧慕云心脏狂跳。若真如此,将是震惊朝野的大屠杀。圣宗绝不会允许,但耶律弘古若先斩后奏,事后推说“镇压叛乱”,圣宗也无可奈何。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请监军速报陛下,阻止这场屠杀。”乌古乃单膝跪地,“女真愿世世代代效忠大辽,但前提是……活下去。” 萧慕云扶起他:“我会尽力。但上京距此八百里,即使快马加鞭,来回也需十日。今日已是腊月二十二,距初八只剩半月。” “我们可拖延祭典,但拖不了太久。”乌古乃说,“若陛下不能制止,女真只能……自保。” 自保,意味着反抗,意味着战争。 萧慕云看着地图,又看看乌古乃坚定的眼神,终于点头:“好,我今日便派人送信。但你们也要答应我,在陛下旨意到来前,不得主动挑衅。” “一言为定。” 离开江心岛时,萨满额尔古叫住萧慕云:“监军且慢。”他递来一个小皮袋,“这里面是三种草药,混合后可解百毒。你此去凶险,或有用处。” 萧慕云接过:“多谢。” 回驿馆的路上,她一直在想如何送信。耶律弘古必定监视着驿馆往来,寻常信使很难逃脱。必须用特殊渠道。 她想到了苏颂——他昨日离开,说是回京,但若走慢些,此刻应该还在百里之内。若她能追上,托他带信,最为稳妥。 但如何出城?驿馆外肯定有眼线。 黄昏时分,萧慕云换上男装,扮作驿卒,从驿馆后门溜出。两名护卫暗中跟随,分散注意。她骑上早就备好的快马,沿江向北——那是与上京相反的方向,可迷惑跟踪者。 出城十里,确认无人跟踪后,她折转向西,连夜奔驰。 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但萧慕云不敢停,她知道,每耽误一刻,女真就离屠杀近一步。而大辽的东北边境,也离战火近一步。 子夜时分,她在一处驿站换马,终于追上了苏颂的队伍。 “萧典记?”苏颂见到她,大吃一惊,“你怎么……” “长话短说。”萧慕云将密信交给他,“速回上京,面呈陛下。事关数万人生死,务必亲手交付。” 苏颂接过信,入手沉重:“你放心,我定不辱命。” “还有,”萧慕云压低声音,“告诉韩相,耶律弘古有反意,请早做防备。” 苏颂面色凝重,点头上马:“保重。” 看着苏颂一行人消失在夜色中,萧慕云松了口气。但她的任务还未完成——她必须回到混同江,稳住双方,等待圣旨。 回程路上,她忽然感到不安。太顺利了,顺利得反常。耶律弘古那么精明的人,会任由她自由活动? 前方就是黑松林,穿过这片林子,便能看到混同江。萧慕云勒马,警觉地观察四周。月光被云层遮蔽,林中漆黑一片,只有风声呜咽。 她下马,牵马缓行。忽然,马匹不安地喷着鼻息,停步不前。 有埋伏。 萧慕云拔刀,背靠树干。黑暗中,数点寒光闪烁——是弩箭的反光。 “出来吧。”她朗声道。 人影从树后闪出,五人,皆黑衣蒙面,手持弯刀。为首者身材高大,即使蒙面,萧慕云也认出那道刀疤的轮廓。 “耶律留守,何必藏头露尾?”她冷笑。 那人扯下面巾,果然是耶律弘古。他眼中杀机毕露:“监军好眼力。可惜,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你要杀我?” “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耶律弘古提刀逼近,“女真祭典,本是我立功的大好机会。你若报给陛下,一切就都完了。” 萧慕云握紧刀柄:“你就不怕陛下追查?” “追查?”耶律弘古笑了,“监军夜行遇匪,不幸殉职。匪徒嘛……自然是女真鹰军假扮的。届时,本留守正好以此为借口,提前出兵。” 好毒的计策。萧慕云心中冰冷,她知道,今日难逃一死。但她不能白死——必须留下证据。 她悄悄将玄铁腰牌塞进马鞍的夹层,然后猛地一踢马腹。马匹受惊,嘶鸣着冲向林外。 “追!”耶律弘古喝道。 三人追马而去,留下两人围住萧慕云。她不会武功,只能凭借地形周旋。但很快,背上中了一刀,鲜血染红衣袍。 剧痛中,她想起萨满给的药袋,取出胡乱吞下。药效极快,疼痛稍减,但无力感袭来。 要死在这里了吗?她背靠大树,看着逼近的刀锋。 忽然,箭矢破空之声传来。一名黑衣人应声倒地,咽喉中箭。另一人还未反应过来,也被射穿胸口。 耶律弘古大惊,转身看去。林中冲出十余骑,皆白衣白裘,正是女真鹰军。为首者弯弓搭箭,箭尖直指耶律弘古。 “完颜乌古乃!”耶律弘古咬牙切齿。 乌古乃下马,扶起萧慕云:“监军,我来晚了。” “你……怎么知道……” “萨满说,今夜星辰异动,监军有难。”乌古乃简单解释,然后看向耶律弘古,“留守大人,还要打吗?” 耶律弘古看着周围鹰军,知道今日讨不了好,冷哼一声:“完颜乌古乃,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一世。祭典之日,就是你的死期!” 他翻身上马,带着剩余手下退走。 萧慕云虚弱地抓住乌古乃的手臂:“快……快去找我的马……马鞍里有腰牌……是证据……” 话未说完,她昏死过去。 再次醒来时,萧慕云发现自己躺在女真营地的帐篷里。伤口已包扎好,药效发作,虽虚弱但无性命之忧。 乌古乃坐在一旁,见她醒来,松了口气:“监军昏迷了三日。” “腰牌……” “找到了,已连同密信,另派人送往京城。”乌古乃说,“苏修撰那边,应该也快到了。” 萧慕云这才放心:“多谢将军相救。” “该我谢监军才是。”乌古乃神色郑重,“若非监军冒死送信,女真恐遭灭族之祸。此恩,完颜部永世不忘。” 萧慕云摇摇头:“我只是尽臣子本分。”她顿了顿,“耶律弘古不会罢休,祭典……” “祭典照常举行。”乌古乃眼中闪过锐光,“但我们会做好准备。若耶律弘古敢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不可!”萧慕云急道,“你若主动攻击辽军,就是叛乱!” “那监军说,该如何?”乌古乃看着她,“等死吗?” 萧慕云语塞。是啊,等死吗?耶律弘古已动杀心,圣旨未到之前,女真只能自保。 “再等五日。”她最终说,“五日后若圣旨未到,你们……见机行事。” 乌古乃点头:“好,就等五日。” 接下来的日子,混同江两岸暗流涌动。鹰军加强巡逻,辽军也在增兵。双方斥候时有遭遇,小规模冲突不断,但都克制着没有扩大。 萧慕云在女真营地养伤,每日都能感受到紧张的气氛。她看见女真妇孺在收拾行装,准备随时撤入深山;看见鹰军日夜操练,箭矢消耗比平日多三倍;也看见萨满额尔古每日祭天,祈求祖先庇佑。 第四日黄昏,一骑快马冲入营地,带来上京的消息。 “圣旨到——!” 萧慕云挣扎起身,与乌古乃一同出帐迎接。来使是韩德让的亲信,风尘仆仆,但神色振奋。 “陛下有旨:东京留守耶律弘古,擅动兵戈,意图挑起边衅,着即革职押京问罪!其部由副将暂代,不得妄动!”使者宣旨,然后压低声音,“韩相让下官转告,耶律弘古的罪证已查实,这次他翻不了身了。” 乌古乃叩首领旨,起身时长出一口气。 危机暂解。 当夜,女真营地举行庆典,篝火照亮夜空。萧慕云坐在帐中,听着外面的歌声与欢呼,心中却无喜悦。 耶律弘古倒了,但北院还在。对女真的敌意还在。圣宗的怀柔政策能维持多久?而女真在获得喘息之机后,是真会效忠,还是在积蓄力量? 她想起母亲的话:草原上的狼,永远不会真正驯服。它们可以暂时低头,但獠牙始终在。 帐帘掀开,乌古乃端着酒进来:“监军,喝一杯吧。这是我们女真的马奶酒,敬朋友。” 萧慕云接过,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烫。 “完颜将军,”她看着篝火映照下的那张脸,“若有朝一日,朝廷负你,你会如何?” 乌古乃沉默良久,缓缓道:“女真人有句古话:太阳不会永远照耀一个地方。但草原上的草,年年都会绿。” 这话意味深长。萧慕云懂了——女真可以忍耐,可以等待,但永远不会放弃自由。 “我该回京了。”她说。 “监军的伤还未痊愈。” “无妨。”萧慕云起身,“此地已无战事,我该回去复命了。” 乌古乃没有挽留,只是送她到营外,递上一个皮囊:“里面是疗伤药,还有这个——”他取出一枚骨制项链,刻着海东青图案,“见此物如见我。日后若有事,持此物到混同江,完颜部必效死力。” 萧慕云接过,郑重收好:“保重。” “保重。” 她上马,在护卫的簇拥下离开。回头望去,女真营地的篝火渐远,像草原上倔强的星辰。 混同江的冰层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春天来时,冰会融化,江水会奔流不息。而这片土地上的恩怨纠葛,也会像江水一样,永不停歇。 萧慕云策马向西,朝着上京的方向。 她知道,这场博弈远未结束。耶律弘古倒了,会有下一个耶律弘古;女真暂时安分了,但野心不会消失。 而她,一个渤海女官,已经深陷其中,无法抽身。 前方路还长。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覆盖了来时的马蹄印。 但总有些东西,是雪覆盖不了的——比如野心,比如忠诚,比如那在冰层下涌动的、永不冻结的暗流。 【历史信息注脚】 女真鹰军组建:历史上辽圣宗时期,女真确实在辽国体制内组建过武装力量,为辽戍边。这为完颜部积累了军事经验和实力。 混同江地理:混同江即今松花江,是女真各部活动的核心区域。江心岛、黑松林等地名为虚构,但地理特征符合史实。 女真祭祖大典:女真有隆重的祭祖传统,各部首领定期聚会,既是宗教仪式,也是政治会盟。辽朝对此类聚会常怀戒心。 辽代边境冲突处理流程:边境冲突需层层上报,由朝廷裁决。但边将常“先斩后奏”,以“镇压叛乱”为名擅自动兵,朝廷事后往往只能追认。 耶律弘古的历史原型:本章耶律弘古综合了多位辽朝边将的特征,如耶律弘古(耶律隆庆之子)、耶律弘义等,均有镇守东京道、与女真冲突的经历。 海东青的军事用途:女真驯养海东青不仅用于狩猎,也用于侦查。辽代史料有“女真以鹰眼观敌”的记载。 辽圣宗对女真政策:圣宗朝对女真采取“羁縻”与“震慑”相结合的策略,一方面给予官职、开设边市,另一方面派兵监视、分化诸部。但后期控制力逐渐下降。 渤海人在辽廷的角色:辽灭渤海国后,大量渤海贵族入仕辽朝,多在文职系统。萧慕云这类渤海女官确有历史依据。 第十章:开泰前夜 统和二十九年正月,上京城大雪封门。 萧慕云推开崇文馆的窗户,看着宫人们在雪中清扫御道。这是太后崩后的第一个新年,本该有盛大庆典,但国丧期间一切从简。宫城内外白幡未撤,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像无数未安息的魂灵。 她的伤已痊愈,背上的刀疤在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提醒着混同江畔那个生死之夜。回京后,圣宗未公开表彰她的功绩,只私下赐了百两黄金、十匹锦缎,并准她休养半月。这是保护——她搅动了太多暗流,不宜再站到台前。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萧典记,”一个小太监在门外低唤,“韩相有请。” 萧慕云披上貂裘,随他穿过积雪的宫道。韩德让的相府在皇城东南,原是太祖赏赐给汉臣韩延徽的宅邸,三进院落,朴实无华。但今日,府门外停着十余辆马车,皆是朝中重臣的车驾。 她被引入偏厅等候。厅内已坐着几人:南院枢密副使王继忠、户部尚书张俭、还有一位她没想到的人——御史中丞耶律敌烈。这位是太祖一脉的远支,向来中立,今日竟也在此。 众人沉默饮茶,气氛凝重。半晌,韩德让进来,一身常服,面色疲惫。 “诸位都到了。”他示意不必多礼,“今日请各位来,是为商议改元之事。” 萧慕云心中一动。辽国改元是大事,通常新君即位或有大祥瑞时才改。圣宗即位时年幼,沿用统和年号至今,如今太后已薨,圣宗完全亲政,改元确在情理之中。 王继忠先开口:“韩相,改元之事,礼部已议过。拟了三个年号:开泰、景福、太平,呈请陛下圣裁。但北院那边……” “北院反对改元。”耶律敌烈接话,声音低沉,“耶律斜轸虽被软禁,但其旧部串联,说太后新丧未久,不宜更张。实则,是怕改元后陛下推行新政,动摇他们的根基。” 张俭冷笑:“他们哪有什么根基?不过是仗着祖荫,尸位素餐。如今陛下要整顿吏治、清查田亩,他们就慌了。” 萧慕云默默听着。圣宗亲政后,确有一系列新政构想:修订律法、整顿军备、清查隐田、改革科举。这些政策大多有利于汉官和寒门,触动了契丹贵族的利益。 “改元势在必行。”韩德让缓缓道,“陛下之意,改元开泰,取‘开创新局,国泰民安’之意。但改元之前,需先稳定朝局。”他看向萧慕云,“萧典记,陛下让你整理北院诸将的履历、功过,进展如何?” 萧慕云起身:“已整理完毕。北院五品以上将领共七十三人,其中三十六人与耶律斜轸有姻亲或部曲关系,十九人有贪墨、冒功等劣迹,证据确凿者八人。” “好。”韩德让点头,“耶律敌烈,你是御史中丞,弹劾之事由你牵头。先从这八人下手,敲山震虎。” 耶律敌烈皱眉:“韩相,北院将领多掌兵权,若逼得太紧,恐生兵变。” “所以需要分寸。”韩德让展开一幅地图,“这八人分驻各地,最近的在西京大同府,最远的在东京辽阳府。我们分批弹劾,先动远离京畿的,逐步推进。同时,陛下已密令各路人马暗中接防,若有异动,可迅速镇压。” 这是步步为营的清洗。萧慕云忽然明白圣宗的用意——借改元之机,彻底整顿北院,收回兵权。 “那耶律斜轸本人如何处置?”王继忠问。 韩德让沉默片刻:“陛下念他是三朝老臣,又是太后的堂兄,不欲重罚。已下旨,迁他为上京留守,明升暗降,夺其实权。” 上京留守是虚衔,无兵无权。耶律斜轸的政治生命,到此为止。 商议至午时方散。萧慕云正要离开,韩德让叫住她:“萧典记留步。” 众人散去,厅内只剩两人。韩德让示意她坐下,亲自斟了杯茶:“你的伤,可大好了?” “谢韩相关心,已无碍。” “那就好。”韩德让看着她,眼中有关切,“混同江之事,你做得很好。若非你冒死送信,女真之乱恐难避免。但你也因此得罪了北院,日后要多加小心。” “臣明白。” “还有一事。”韩德让压低声音,“完颜乌古乃在京为质,陛下对他颇为赏识,常召入宫中谈论边事。你与他有旧,可多来往,听听他的真实想法。” 萧慕云心中一凛。这是要她继续监视乌古乃。 “韩相,女真之事,究竟该如何处置?”她忍不住问,“剿,则边患不息;抚,则养虎为患。” 韩德让长叹一声:“这正是陛下最头疼的事。女真如草原上的草,烧不尽,除不绝。如今之计,只能以羁縻为主,分化为辅。完颜乌古乃是聪明人,知道在辽国体制内,女真才能发展。但难保其子孙后代,不会有异心。” 他顿了顿:“所以陛下才要组建鹰军,让女真人为辽所用。同时,在女真各部中扶持其他势力,制衡完颜部。这些事,都需要时间。” 时间。萧慕云想起乌古乃的话:“太阳不会永远照耀一个地方,但草原上的草,年年都会绿。” 女真可以等,辽国能等多久? 离开相府时,雪已停。阳光从云层缝隙透出,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萧慕云走在回宫的路上,忽然看见前方仪仗煊赫——是圣宗的车驾。 她退到道旁跪迎。车驾停下,帘幕掀开,圣宗的声音传来:“萧典记,随朕走走。” 萧慕云起身,跟在御辇旁。圣宗未着龙袍,只穿常服,像个普通的贵族青年。他屏退左右,只留两名贴身侍卫远远跟着。 “韩相找你商议改元之事了?”圣宗问。 “是。” “你怎么看?” 萧慕云斟酌词句:“改元开泰,正当其时。太后崩后,朝局动荡,陛下需一新气象,凝聚人心。” “不止如此。”圣宗停在一株梅树下,伸手折下一枝红梅,“朕要借改元之机,做三件事:第一,整顿北院,收回兵权;第二,修订律法,推行汉制;第三……”他看向萧慕云,“与宋朝续修盟好,开通贸易,休养生息。” 这是宏大的蓝图。萧慕云不禁问:“陛下,这三件事,件件都难。” “难,才要做。”圣宗把玩着梅枝,“太祖立国时更难,太宗取燕云时更难,太后摄政时更难。可他们都做成了。朕若只守成,愧对祖宗。” 这话里透着雄心。萧慕云看着年轻皇帝的脸,忽然觉得,太后虽去,但她的精神,某种程度上在这个儿子身上延续了。 “女真之事,陛下如何打算?”她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圣宗眼神一凝:“完颜乌古乃,是个人才。若能为朕所用,可保东北二十年太平。但他毕竟是女真人,朕不能全信。所以……”他顿了顿,“朕已下旨,将宗室女耶律氏许配给他长子劾里钵。联姻之后,他便是皇亲,荣辱与共。” 萧慕云震惊。辽国宗室女下嫁藩属首领,这是极高礼遇,也是极深羁绊。一旦联姻,完颜部与辽国便绑在一起。 “乌古乃同意了?” “他不敢不同意。”圣宗淡淡道,“这是恩典,也是枷锁。他若忠心,子孙可享富贵;若有异心,首先遭殃的就是他儿子。” 帝王心术,恩威并施。萧慕云忽然为乌古乃感到一丝悲哀——无论他多么雄才大略,在帝国机器面前,终究只是一枚棋子。 “陛下圣明。”她只能这样说。 圣宗看了她一眼:“你似乎有话未说。” 萧慕云跪下了:“臣斗胆,请问陛下对臣有何安排?臣身份尴尬,周旋于各方之间,恐难长久。” 这是她一直的忧虑。皇帝用她,是因为她不属于任何派系;但正因如此,一旦失去价值,她也将成为弃子。 圣宗扶起她:“萧慕云,你是母后留给朕的人。母后曾说,你聪慧谨慎,可托机密。朕不会负你。”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这是朕的密旨,你收好。若有一日,朕有不测,或朝局大乱,你凭此旨,可调动皮室军一卫,保你平安。” 萧慕云接过,绢帛沉重。这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符——知道太多秘密的人,通常活不长。 “臣……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圣宗望向远方宫阙,“改元之后,朕会设立‘枢密院承旨司’,由你执掌。专司机密文书、监察百官。这是朕给你的一条出路——从后宫女官,转为朝廷命官。虽还是五品,但职权不同。” 这是破格提拔。辽国虽有女官,但多在宫中服务,极少出任外朝实职。萧慕云若能执掌承旨司,将是前所未有。 她再次跪谢,心中五味杂陈。权力越大,危险也越大。承旨司监察百官,必成众矢之的。 “好了,你去吧。”圣宗摆摆手,“三日后大朝,朕会宣布改元。届时,会有一番风波,你做好准备。” 萧慕云告退。走出很远,回头望去,圣宗仍站在梅树下,手中的红梅在雪地中格外鲜艳。 那一抹红,像血,又像火。 三日转瞬即逝。 正月初八,大朝。皇极殿内百官齐集,连久未露面的耶律斜轸也来了。老将军消瘦许多,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站在北院首位,身后是数十位契丹将领,人人面色凝重。 钟鸣,圣宗升座。他今日头戴金冠,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威严十足。 “众卿,”圣宗开口,声音回荡大殿,“自朕即位,沿用统和年号,已二十有九载。今母后仙逝,朕当亲政。为昭示维新,革故鼎新,朕决议改元——” 殿中鸦雀无声。 “自即日起,改元开泰。愿我大辽,开创新局,国泰民安!” “陛下万岁!”群臣跪拜,山呼海啸。 但萧慕云看见,北院诸将跪得迟缓,耶律斜轸甚至未跪,只是躬身。 圣宗视若未见,继续道:“改元之后,当有新气象。朕决议三事:其一,修订《重熙条制》,完善律法;其二,整顿军备,清查军屯;其三,续修宋辽盟好,扩大榷场。” 每说一句,北院将领的脸色就阴沉一分。修订律法意味着汉化加深,整顿军备意味着清查他们的利益,扩大榷场意味着汉官权力扩大。 耶律斜轸终于忍不住,出列道:“陛下!太后新丧,当以守成为重。如此更张,恐伤国本!” “耶律卿此言差矣。”韩德让出列反驳,“正因太后崩逝,陛下更需奋发有为,以慰太后在天之灵。且这三事,皆利国利民,何来伤国本之说?” “利国利民?”耶律斜轸冷笑,“韩相是汉人,自然希望推行汉制。但大辽是契丹人的大辽,若全盘汉化,祖宗之法何在?草原传统何在?” 这话激起了北院共鸣,将领们纷纷附和。 圣宗面不改色:“耶律卿,太祖立国时,便采用‘因俗而治’,汉制、契丹制并行。太宗取燕云,更是重用汉臣汉法。何为祖宗之法?与时俱进,方为真祖宗之法。” 耶律斜轸还要争辩,圣宗抬手制止:“朕意已决。另,为示恩宠,朕决议将宗室女耶律氏,下嫁女真完颜部首领之子劾里钵。从此,女真为我大辽姻亲,永镇东北!”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联姻女真,这是从未有过之事。 耶律斜轸浑身颤抖:“陛下!女真乃蛮夷,岂配与天家联姻?此例一开,各部效仿,我契丹血统何在?” “耶律卿,”圣宗声音转冷,“完颜乌古乃已受封奉国将军,其部为朝廷戍边,何来蛮夷之说?且联姻之事,朕已与太后生前商议过,太后亦赞同。” 他把太后搬出来,耶律斜轸无言以对。太后生前确实说过“女真可用”,但谁能想到竟会联姻? “若无他事,退朝。”圣宗起身。 “陛下!”耶律斜轸忽然跪地,“老臣年迈体衰,难当重任。恳请陛下准老臣致仕,归隐田园!” 这是以退为进,以辞职相胁。若圣宗准了,北院将领必离心;若不准,便是妥协。 圣宗沉默片刻,缓缓道:“耶律卿是三朝元老,朕岂能让你归隐?这样吧,上京留守一职尚缺,耶律卿可愿担任?此职清贵,正适合养老。” 上京留守,彻底架空。耶律斜轸脸色惨白,知道大势已去,伏地谢恩。 退朝后,萧慕云回到崇文馆,心跳仍未平复。今日朝堂交锋,圣宗大获全胜,但她也看见了北院将领眼中的不甘与怨恨。 风暴,才刚刚开始。 傍晚,沈清梧匆匆来访,面色惊慌:“姐姐,不好了!完颜乌古乃在府中遇刺!” “什么?”萧慕云霍然起身,“何时?何人?” “就在一个时辰前。刺客两人,扮作送菜仆役,混入府中。幸得乌古乃警惕,只受了轻伤。刺客当场自尽,查无来历。” 萧慕云立即想到耶律斜轸——除了他,谁会在此时刺杀乌古乃?联姻消息刚出,乌古乃若死,婚事告吹,圣宗的怀柔政策也将受挫。 “他伤势如何?” “皮肉伤,但吓得不轻。他已请求入宫暂住,陛下准了,安排在偏殿。” 这是明智之举。宫中戒备森严,刺客难入。 “我去看看他。”萧慕云说。 宫中偏殿,灯火通明。 完颜乌古乃坐在榻上,左臂缠着绷带,神色平静,但眼中有一丝后怕。见萧慕云来,他苦笑:“监军,又见面了。” “将军受惊了。”萧慕云坐下,“可看清刺客面目?” “都是生面孔,但身手极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乌古乃顿了顿,“他们不是要杀我,是要抓我。刀上涂了麻药,想将我掳走。” 掳走?萧慕云皱眉。杀了乌古乃,嫁祸他人,挑起女真叛乱,这符合耶律斜轸的利益。但掳走他,目的是什么? “将军在京中,可有仇家?” “除了耶律弘古旧部,还有谁?”乌古乃摇头,“但耶律弘古已倒台,这些人该树倒猢狲散才对。” “未必。”萧慕云想起耶律留宁。他父亲虽失势,但他仍在北院任职,且有野心。若他掳走乌古乃,可用来要挟女真,也可用来向圣宗谈条件。 正说着,圣宗来了。众人跪迎。 “平身。”圣宗走到乌古乃面前,“将军受惊了。朕已下令彻查,必给你一个交代。” “谢陛下。”乌古乃垂首,“只是……臣恐不能再留京中。今日之事若传回混同江,臣的部众必生异心。” 圣宗沉吟:“你的担忧,朕明白。但联姻在即,你若此时离京,婚事如何举行?” “婚事……”乌古乃抬头,“陛下,臣斗胆一问,宗室女下嫁,是陛下本意,还是无奈之举?” 这话问得大胆。萧慕云屏住呼吸。 圣宗笑了:“是朕本意。朕说过,你是人才,朕要用你。联姻之后,你便是皇亲,你的子孙可入朝为官,你的部众可享太平。这不比你整日提心吊胆,防备边将剿杀要好?” 乌古乃沉默良久,终于道:“臣……明白了。臣会留京,完婚后再回混同江。但请陛下答应臣一件事。” “说。” “请陛下准许女真诸部子弟,入上京国子监读书。”乌古乃眼中闪着光,“女真人要的不是施舍,是机会。若我们的孩子也能读书识字,学习汉家经典,日后才能真正融入大辽,而非永远是被防备的蛮夷。” 这是深远的要求。圣宗深深看了他一眼:“准。开春后,女真各部可选送子弟入京,一切费用由朝廷承担。” “谢陛下!”乌古乃跪地叩首,这一次,是真心的。 圣宗离开后,乌古乃对萧慕云说:“监军,你看见了吗?这就是帝王气度。他能给我们想要的,我们也该给他忠诚。” “你决定了?”萧慕云问。 “决定了。”乌古乃望向窗外,“女真在深山老林里困了太多年,是该走出来了。或许这条路有风险,但总比永远做蛮夷强。” 萧慕云忽然觉得,圣宗的眼光是对的。乌古乃不是甘于平庸的人,给他舞台,他真可能创造奇迹。 只是这奇迹,对辽国是福是祸,还未可知。 当夜,萧慕云回到崇文馆,接到一个坏消息:耶律留宁失踪了。 据北院奏报,耶律留宁昨日告假,说去西京探亲,但至今未归,也无消息。其府中财物未动,只带走了十名亲兵。 萧慕云想起刺客要掳走乌古乃,心中不安。她连夜求见圣宗,呈报此事。 “耶律留宁……”圣宗沉吟,“他父亲失势,他心有不甘,恐生事端。传朕旨意,全城搜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陛下,臣担心他会去混同江。”萧慕云说出猜测,“若他挟持女真首领,或煽动叛乱,边境危矣。” 圣宗面色凝重:“你说的有理。朕这就下旨,命东京留守司加强戒备,严密监视女真各部。” 但圣旨需要时间。萧慕云主动请缨:“陛下,臣愿再去混同江,提前警示。” 圣宗看着她,摇头:“你已去过一次,北院认得你,太危险。朕派别人去。” “陛下,臣与完颜乌古乃有旧,他的话,女真人更易相信。且臣熟悉边境情况,是最佳人选。”萧慕云坚持,“请陛下准臣戴罪立功。” “戴罪?”圣宗不解。 “臣……曾受耶律留宁胁迫,为其传递消息。”萧慕云跪地,说出埋藏已久的秘密,“虽是被迫,但终究有罪。请陛下给臣机会,弥补过失。” 圣宗沉默良久,终于叹道:“你起来吧。此事,朕早就知道。” 萧慕云震惊抬头。 “耶律留宁胁迫你,朕的密探已报过。”圣宗扶起她,“你能坦诚相告,足见忠心。好,朕准你去,但必须带足护卫。另外……”他取出一枚虎符,“凭此符,可调动边境皮室军三千。若耶律留宁真敢作乱,你可先斩后奏。” 萧慕云接过虎符,沉甸甸的。她知道,此去凶险,但必须去。 “臣,定不辱命。” 离开皇宫时,天已微亮。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 萧慕云回馆简单收拾,带上沈清梧给的伤药,以及乌古乃送的骨制项链。出发前,她去了一趟太医局,与沈清梧告别。 “姐姐,这次一定要小心。”沈清梧眼中含泪,“耶律留宁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会的。”萧慕云抱了抱她,“你在京中也要小心,若有事,去找韩相或苏修撰。” “我等你回来。” 萧慕云点头,转身上马。十名皮室军护卫已等候多时,都是精锐。 队伍出城,向东而行。风雪越来越大,但萧慕云的心很坚定。 她知道,自己正走向一场风暴的中心。耶律留宁的失踪、女真的联姻、北院的怨气、圣宗的新政……所有线索都指向混同江。 那里,将决定大辽东北边境的未来。 也将决定她自己的命运。 马踏积雪,一路向东。地平线上,曙光初现,照亮了前路。 开泰元年,就在这样的风雪与暗流中,拉开了序幕。 【历史信息注脚】 辽圣宗改元开泰:历史上辽圣宗于统和三十年(1012年)改元开泰,本章将时间略微提前以适应剧情。改元确实标志圣宗完全亲政,推行新政。 《重熙条制》修订:辽圣宗时期修订的法律汇编,是辽朝第一部系统法典,融合了契丹习惯法与汉法。修订过程历时多年,本章提及的“修订律法”即指此事。 辽宋续盟与榷场扩大:开泰年间,辽宋关系稳定,澶渊之盟继续执行,边境榷场贸易繁荣。这是圣宗休养生息政策的一部分。 女真与辽国联姻:历史上辽朝确实有宗室女下嫁女真首领的记载,如圣宗曾将侄女嫁给完颜部首领。这种联姻是羁縻政策的重要手段。 上京留守职位:辽上京留守是荣誉性职务,通常安排退养的老臣,无实权。耶律斜轸被任命此职,标志其政治生涯终结。 国子监招收藩属子弟:辽朝国子监确实招收过渤海、女真等部族子弟,学习汉文化。这是汉化政策的一部分,也为各部族培养了亲辽精英。 枢密院承旨司:历史上辽朝枢密院下设承旨院,负责机密文书。但由女官执掌为文学虚构,旨在赋予主角更大舞台。 皮室军虎符制度:辽朝调兵需虎符为凭,分左、右两半,合符方能调兵。皇帝赐半符给钦差,是重大授权。 第十一章:冰河暗涌 开泰元年正月十六,萧慕云在暴风雪中抵达混同江。 这场雪是半夜开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到天明时已变成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十名皮室军护卫顶风冒雪,马匹的鬃毛都结了冰。 “监军,再往前走就是鹰军营地了。”领队的校尉抹了把脸上的雪,“但这样的天气,怕是什么都看不清。” 萧慕云勒住马,眯眼望向远方。风雪太大,能见度不足二十步。但她能感觉到危险——太安静了,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按照常理,鹰军营地应该有炊烟、马嘶、人声,可此刻只有死寂。 “分三队,扇形搜索。”她下令,“发现异常,立即发响箭,不可冒进。” 护卫们领命散开。萧慕云带着两名护卫继续向前,马蹄在深雪中艰难跋涉。走了约一里,前方忽然传来战马的嘶鸣——不是一匹,是十几匹,声音凄厉,像是受了惊吓。 “有情况!”护卫拔刀。 萧慕云示意噤声,下马步行。三人弓身潜行,转过一个雪坡,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冷气—— 鹰军营地一片狼藉。帐篷被撕碎,粮草散落一地,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血迹在雪地上凝成暗红的冰,触目惊心。最让人心惊的是,所有死者都是背后中箭,显然是在逃跑时被射杀。 “是夜袭。”萧慕云蹲下检查一具尸体,死者是女真青年,眼睛还睁着,脸上凝固着惊骇。伤口在背部,箭已拔出,留下一个黑洞。“偷袭者从营地后方摸上来,他们来不及反应。” 一名护卫翻动尸体,忽然低呼:“监军,你看这个!” 死者手中紧紧攥着一块布条,上面绣着契丹文字:“东京留守司”。但萧慕云一眼就看出破绽——这布条太新了,血迹只是浅浅染上去,像是故意做旧。 “栽赃。”她站起身,环视四周,“但栽赃的人呢?他们既然偷袭得手,为何不留下来占据营地?” 远处传来响箭的尖啸——是搜索队发现了什么。 萧慕云立即赶去。在营地东侧二里处,一条冰封的河沟里,发现了第二现场。这里躺着更多尸体,约三十余人,都是契丹装束,但细看之下,他们的皮甲是旧制,兵器也是杂牌,不像是正规辽军。 “是马贼。”校尉检查后禀报,“或者……有人假扮的马贼。” 萧慕云蹲下细看。这些死者大多是正面中箭,少数有刀伤,显然经历了一场激烈战斗。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契丹死者中,有几人手指粗糙,虎口有厚茧,这是长期握刀的手;但另几人手指细嫩,像是文士或贵族。 “把这几具尸体的靴子脱下来。”她吩咐。 靴子脱下,真相大白。那几个“细嫩手”的死者,脚上穿着官制的毛毡袜,袜口绣着暗纹——那是五品以上官员才有的规制。马贼怎么可能有官袜? “这些人不是马贼,是官兵假扮的。”萧慕云站起身,面色凝重,“但他们是哪部分的官兵?为何要偷袭鹰军,又为何死在这里?” 风声中忽然传来微弱的呻吟。 “还有人活着!”护卫循声找去,在一堆尸体下扒出一个年轻契丹人。他腹部中刀,肠子都流出来了,但还有一口气。 萧慕云立即给他止血上药。那人意识模糊,喃喃道:“将军……我们中计了……他们早有准备……” “你们是谁的部下?”萧慕云急问。 “耶律……耶律留宁将军……”那人断断续续,“他说……鹰军要反……让我们先下手……但那是陷阱……女真人在等我们……” 话未说完,他头一歪,断了气。 萧慕云的心沉到谷底。耶律留宁果然来了,而且已经动手。但听这人的意思,鹰军早有准备,反而设伏全歼了偷袭者。可鹰军营地那些女真死者又是怎么回事? “监军,那边有脚印!”护卫指向河沟对岸。 雪地上有一串凌乱的脚印,向东北方向延伸,看样子有十余人。脚印深浅不一,有的还带着血迹,显然有人受伤。 “追!”萧慕云翻身上马。 沿着脚印追踪了约三里,前方出现一片桦树林。林中隐约有火光,还有人声。萧慕云示意下马,悄悄靠近。 透过树缝,她看见林中空地上有十几个人,围着一堆篝火。其中一人背对着她,但那个身形她认得——耶律留宁。 他正在训斥手下:“废物!五十人对付一百女真蛮子,竟然全军覆没!我养你们何用?” 一个头领模样的跪地请罪:“将军,不是我们无能,是有人走漏了风声。我们刚到营地,就发现里面空了大半,只剩老弱。刚觉得不对,四面八方就射来箭……” “内奸!”耶律留宁一脚踹翻他,“我们中肯定有内奸!说,是谁?” “属下不知……但偷袭前,只有完颜部的萨满来过,说要为鹰军祈福……” 耶律留宁脸色一变:“萨满?那个额尔古?他看见你们了?” “远远看见,但属下以为他是寻常祭司,没在意……” “蠢货!”耶律留宁暴怒,“女真萨满地位崇高,他若看见你们,必会预警!”他来回踱步,“不过也好,鹰军既然知道我们要来,还敢设伏,说明他们确有反心。这就够了,本将军这就回京禀报陛下,说女真叛乱,已杀我使团!” 萧慕云听得心惊。耶律留宁这是要颠倒黑白,把偷袭说成出使,把被歼说成被害。若让他得逞,圣宗必会出兵,女真之乱将不可收拾。 她必须阻止。 悄悄后退,回到护卫身边,萧慕云迅速部署:“你们五人绕到东侧,听到我发令,立即放箭,目标是耶律留宁身边的亲兵,留他性命。其余人随我正面突袭。” “监军,他们有十几人,我们只有十人……”校尉担忧。 “我们有虎符。”萧慕云取出圣宗给的虎符,“待我出示虎符,他们若敢反抗,便是抗旨谋逆,格杀勿论。” 计划已定。众人分头行动。 萧慕云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走出,朗声道:“耶律留宁将军,别来无恙。” 林中众人吓了一跳,纷纷拔刀。耶律留宁转身看见萧慕云,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萧典记?不,现在该叫萧监军了。你怎么来了?这冰天雪地的。” “奉陛下旨意,前来查办你擅启边衅、图谋不轨之罪。”萧慕云走到火光范围内,虎符在手,“耶律留宁,放下兵器,随我回京领罪,可免一死。” 耶律留宁盯着虎符,眼中闪过忌惮,但很快又笑起来:“萧监军,你说我擅启边衅,可有证据?我可是来安抚女真的,不信你问他们——”他指了指鹰军营地方向,“女真蛮子恩将仇报,杀我使团,我才被迫自卫。” “自卫?”萧慕云冷笑,“自卫需要假扮马贼夜袭?自卫需要栽赃嫁祸?耶律留宁,你假传军令,调动私兵,偷袭鹰军,证据确凿。营地里的‘东京留守司’布条,河沟里的官兵尸体,还有你刚才的自供,都是铁证。” 耶律留宁脸色变了变,忽然道:“萧监军,你我都是聪明人,何必撕破脸?这样吧,你放我走,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关于太后之死的秘密。” 萧慕云心中一紧:“太后是病逝,何来秘密?” “病逝?”耶律留宁笑了,“太后身体一向康健,为何突然咳血而亡?太医局的记录为何被篡改?还有,太后临终前,最后见的人是谁,说了什么,你知道吗?” 这些话像冰锥刺入心脏。萧慕云强迫自己冷静:“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太后之死,有人做了手脚。”耶律留宁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而这个人,是你绝对想不到的。放我走,我告诉你。” 萧慕云握紧虎符。她知道这是拖延之计,但太后之死确实有疑点。沈清梧曾说过,太后临终前脉象古怪,不像寻常病症…… 就在这时,东侧响起弓弦声。五支箭破空而来,耶律留宁身边的亲兵应声倒下三人。 “动手!”萧慕云喝道。 剩余的护卫从正面冲出,双方混战在一起。耶律留宁见势不妙,转身就逃。萧慕云拔刀追上,两人在雪林中追逐。 耶律留宁伤未痊愈,跑得不快。萧慕云很快追上,一刀劈向他后背。耶律留宁回身格挡,刀剑相交,火花四溅。 “萧慕云,你真要赶尽杀绝?”耶律留宁咬牙切齿。 “是你自寻死路。”萧慕云再攻。 两人在雪地中缠斗。萧慕云武艺平平,但耶律留宁有伤在身,也占不到便宜。数招过后,萧慕云抓住一个破绽,刀锋划过耶律留宁手臂,鲜血喷溅。 耶律留宁惨叫一声,刀脱手飞出。萧慕云的刀抵住他咽喉:“束手就擒吧。” 耶律留宁盯着她,忽然笑了,笑得诡异:“萧慕云,你赢了,但你也输了。你永远不知道太后是怎么死的,永远不知道你效忠的皇帝,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废话少说,起来——”萧慕云话音未落,耶律留宁猛地一滚,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掷向地面。 是烟弹。浓烟瞬间弥漫,刺鼻的气味让人睁不开眼。等烟雾散去,耶律留宁已不见踪影,雪地上只留下一串血迹,延伸向密林深处。 护卫们赶来:“监军,追吗?” 萧慕云看着那串血迹,摇头:“雪这么大,追不上了。先处理现场,然后去鹰军真正的营地。” 她有种预感,耶律留宁逃不远,但他临死前那些话,像毒蛇一样钻进心里。 太后之死……圣宗…… 不,不能乱想。萧慕云甩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当务之急是找到活着的鹰军,了解真相。 循着雪地上的痕迹,萧慕云一行向北追踪了十里,终于在一个山谷中找到了鹰军主力。 这个营地隐蔽得很好,设在背风的山坳里,周围有哨兵警戒。看见辽军旗帜,女真哨兵立即示警,片刻间,数百鹰军骑兵从营地涌出,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萧慕云独自策马上前,高举虎符:“我乃陛下钦差萧慕云,奉旨巡视。请完颜劾里钵将军一见。” 鹰军阵中分开一条路,一个少年骑马而出。正是乌古乃长子劾里钵,他今年才九岁,但骑在马上已有大将风范。 “萧监军。”劾里钵行礼,“家父在京时常提起您。请入营。” 营地井然有序,显然早有准备。萧慕云被引入大帐,劾里钵屏退左右,亲自奉茶。 “将军知道耶律留宁会来偷袭?”萧慕云开门见山。 劾里钵点头:“萨满额尔古夜观星象,见彗星犯紫微,主有刀兵之灾。我们便做了准备,营地只留老弱诱敌,主力埋伏在外。”他顿了顿,“但我们没想全歼他们,只打算击退。可交战开始后,有人从背后射杀我们的人,制造混乱……” “背后?”萧慕云想起营地那些背后中箭的女真死者。 “是。”劾里钵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我们查过了,箭是辽国制式弩箭,但使用者……是我们女真自己人。” “内奸?” “温都部的人。”劾里钵拳头紧握,“他们一直不服我父亲统领诸部,暗中与耶律留宁勾结。昨夜混战中,他们从背后射杀同胞,想嫁祸辽军,激化矛盾。” 萧慕云明白了。耶律留宁勾结温都部,一箭双雕:既打击完颜部,又制造女真叛乱假象。若他成功,圣宗必派兵镇压,完颜部覆灭,温都部上位,而耶律留宁可借平叛之功重掌兵权。 好毒的计策。 “温都部的人呢?”她问。 “跑了,往北逃入深山。”劾里钵说,“我们正在追捕,但雪太大,踪迹难寻。” 萧慕云沉思片刻:“此事我会如实禀报陛下。温都部勾结外敌,残害同胞,罪无可赦。陛下会下旨讨伐,届时还需鹰军协助。” 劾里钵眼睛一亮:“朝廷真会帮我们?” “陛下既准建鹰军,便视女真为臂膀。臂膀内生疮疽,自然要除。”萧慕云看着他,“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无论发生什么,完颜部必须忠于朝廷。这是你父亲用性命换来的信任,不可辜负。” 劾里钵跪地:“劾里钵对天起誓,完颜部世代效忠大辽,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萧慕云扶起他:“好。不过眼下还有一事——耶律留宁逃了,他必不会罢休。你立即派人封锁山口,搜索他的踪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命令传下,鹰军出动。萧慕云留在营地,写下密奏,详细陈述事情经过,派快马送往京城。做完这些,她疲惫地坐下,伤口又开始作痛。 帐外风雪呼啸。她想起耶律留宁的话,想起太后临终前的种种疑点,想起圣宗深沉的眼神…… 忽然,帐帘掀开,萨满额尔古走了进来。老者依旧一身兽皮,脸上刺青在烛光下显得神秘。 “监军有心事。”他盘腿坐下,声音沙哑。 萧慕云勉强一笑:“萨满能看透人心?” “人心看不透,但星辰可示警。”额尔古从怀中取出一把骨片,撒在地上,“监军可要占一卦?” 萧慕云本不信这些,但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额尔古闭目念咒,骨片自行移动,排成一个古怪图案。他睁开眼,盯着图案良久,脸色越来越凝重。 “如何?”萧慕云问。 “白虎临宫,青龙折角。”额尔古缓缓道,“主君王有难,忠臣蒙冤。监军,你正走在一条险路上,前方有万丈深渊,身后是熊熊烈火。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萧慕云心头一紧:“可有解法?” “解法在你心中。”额尔古看着她,“女真人有句古话:当狼群包围时,不要看狼的眼睛,要看头狼的影子。影子在哪里,生路就在哪里。” 头狼的影子……萧慕云似懂非懂。 额尔古收起骨片,起身:“监军好好休息吧。今夜,不会太平。” 他走出帐篷,消失在风雪中。 萧慕云独自坐着,反复咀嚼那些话。君王有难,忠臣蒙冤……是指圣宗,还是指她自己?头狼的影子又是什么? 夜深了,风雪渐小。营地渐渐安静,只有哨兵巡逻的脚步声。 萧慕云和衣躺下,却毫无睡意。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像弦绷得太紧,随时会断。 子时三刻,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鹰军士兵冲进来,满脸惊恐:“监军!不好了!山口那边……雪崩了!” 萧慕云霍然起身:“怎么回事?” “搜山的队伍触发了雪崩,半个山体塌下来,二十多人被埋!而且……而且雪崩后露出一个山洞,洞里有人!” “什么人?” “不知道,但洞里有火光,还有……铁器声。” 萧慕云心中一凛。这种天气,深山洞穴里怎么会有人?除非……那是耶律留宁的藏身之处,或者,是更大的秘密。 她立即披上外衣:“带我去看看。” 山口处,雪崩后的景象触目惊心。半个山坡的雪塌下来,堆积成一座小山。鹰军士兵正在挖掘被埋的同伴,哭喊声、呼救声不绝于耳。 萨满额尔古站在高处,指着雪崩露出的山壁:“那里,洞口。” 萧慕云望去,果然看见山壁上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约一人高,里面隐约有火光闪烁。更奇怪的是,洞口周围有凿刻的痕迹,像是人工开凿的。 “这不像天然洞穴。”她皱眉。 “是矿洞。”一个老鹰军士兵说,“很多年前,女真人曾在这里挖过铁矿,但后来矿脉枯竭,就废弃了。没想到……” 矿洞?萧慕云心中一动。耶律留宁逃进深山,难道是为了这个矿洞?可一个废弃矿洞有什么价值? 正想着,洞里忽然传出打斗声,接着是一声惨叫。几个鹰军士兵冲出来,浑身是血:“洞里有人!是辽兵!他们……他们在炼铁!” 炼铁?萧慕云立即明白过来。耶律留宁在这里私设冶铁作坊!铁是战略物资,辽国严禁私人冶铁,更严禁流向藩部。耶律留宁在此炼铁,必是供给女真内应,或囤积谋反。 “进去!”她拔刀。 鹰军点燃火把,鱼贯入洞。洞内比想象中深,走了约百步,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被改造成作坊。中央是炼铁炉,炉火未熄;四周堆着生铁、木炭、成品刀剑。几十个契丹工匠正在劳作,看见有人进来,惊慌失措。 角落里,几个契丹士兵负隅顽抗,很快被制服。萧慕云在洞窟深处找到了耶律留宁——他靠在一堆铁锭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染红衣袍,已是奄奄一息。 “谁干的?”萧慕云蹲下。 耶律留宁看着她,惨笑:“还能有谁……灭口呗。”他咳嗽,血沫从嘴角溢出,“萧慕云……你赢了……但你也活不长……知道太多秘密的人……都活不长……” “太后的事,你说清楚。”萧慕云急问。 “太后……”耶律留宁眼神涣散,“她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听见不该听见的话……所以……必须死……”他抓住萧慕云的手,用最后的力气说,“小心……小心你身边的人……皇帝……韩德让……甚至……那个女医官……谁都不可信……” 手松开,耶律留宁头一歪,断了气。 萧慕云呆呆跪着。耶律留宁临死前的话,像惊雷在耳边炸响。太后是被灭口的?被谁?圣宗?韩德让?沈清梧? 不,不可能…… “监军!”护卫的呼唤让她回神,“这里发现东西!” 在炼铁炉旁的一个铁箱里,找到了账册、书信、还有……一份名单。账册记录着铁矿产量、铁器流向;书信是耶律留宁与女真内应、北院旧部的往来;而那份名单,让萧慕云手脚冰凉。 名单上列着三十七个人名,每个名字后面标注着官职、把柄、收受的贿赂。其中有北院将领、有南院文官、有宫中的太监、甚至……有太医局的人。 而在名单末尾,有一个名字被朱笔圈出:沈清梧。后面标注:“太后用药,可控。” 可控……什么意思?太后之死,真的与沈清梧有关? 萧慕云感到天旋地转。她想起沈清梧苍白的脸,想起她为自己疗伤的手,想起她说“这条命是捡来的”…… 如果沈清梧真是棋子,那自己呢?圣宗呢?韩德让呢?这场看似忠奸分明的斗争,底下到底隐藏着多少阴谋? “监军,这些东西怎么办?”护卫请示。 萧慕云深吸一口气:“全部封存,连同耶律留宁的尸首,一并送回京城,呈交陛下。”她顿了顿,“另外,今日之事,严禁外传。违者,军法处置。” “是!” 走出矿洞时,天已微亮。雪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混同江在晨光中蜿蜒如带,冰封的江面闪着冷硬的光。 萧慕云站在山口,看着这片广袤的土地。这里埋葬了太多秘密,太多鲜血。耶律留宁死了,但他的死揭开了一个更大的谜团。 而她,已经深陷其中。 远处,鹰军正在收拾残局。劾里钵骑马过来,年轻的脸上有疲惫,也有坚定:“监军,温都部的逃兵找到了,已全部擒获。如何处置?” 萧慕云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额尔古的话:当狼群包围时,不要看狼的眼睛,要看头狼的影子。 头狼是圣宗。影子……是忠诚,还是权力?是真相,还是生存?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 “按女真规矩处置。”她说,“至于其他……等我回京禀明陛下,再做定夺。” 劾里钵行礼:“遵命。” 太阳升起来了,照亮了雪原。新的一天开始,但萧慕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她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山谷。耶律留宁的尸体被抬出来,用白布裹着,像个沉默的句号。 但这场斗争,还远未结束。 回京的路上,她会想清楚很多事。关于忠诚,关于信任,关于在这个帝国生存下去的法则。 而混同江的冰,终将在春天融化。江水奔流,带走秘密,也带来新的暗流。 开泰元年的春天,就要来了。 【历史信息注脚】 辽国冶铁管制:辽朝对冶铁实行严格管制,中央设“铁坊院”管理官营冶铁,严禁私人冶铁。铁器流向藩属部族需特批,违者以谋逆论处。 女真内部分裂:完颜部统一女真过程中,与温都部、徒单部等长期冲突。辽朝常利用这些矛盾实行“以夷制夷”。 耶律留宁的历史原型:本章耶律留宁综合了多位辽朝内乱人物的特征,如耶律留哥(耶律淳之子)、耶律聂哙等,均有勾结藩部、图谋不轨的记载。 萨满占卜习俗:女真萨满(巫)在部族中地位崇高,负责祭祀、占卜、治病。占卜多用兽骨、石块,称为“骨卜”。 开泰元年边境局势:历史上开泰年间,辽国东北边境相对稳定,女真各部接受羁縻。但暗中的部族冲突、边将贪腐等问题已埋下隐患。 辽圣宗整顿吏治:圣宗亲政后确实大力整顿吏治,清查贪腐。本章所述边将私设冶铁、勾结藩部等情节,符合当时历史背景。 太后之死的疑点:历史上萧绰(萧太后)之死确有争议,有史料暗示非正常死亡,但无定论。本章采用这一历史疑点作为暗线。 鹰军的后续发展:历史上女真鹰军在辽朝体制内逐渐壮大,为完颜阿骨打反辽积累了军事经验。本章预示了这一趋势。 第十二章:太医局疑云 开泰元年正月廿三,萧慕云回到上京。 城门的守将验过虎符,躬身放行。马蹄踏过御街的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街市依旧繁华,年节的红灯笼还未摘下,在素白的雪景中格外刺眼。但萧慕云无心观赏,她满脑子都是矿洞里那份名单,和耶律留宁临死前的话。 队伍在皇城前分道。护卫押送证物前往枢密院,萧慕云则直接入宫复命。她特意绕道太医局——沈清梧当值的地方。院门紧闭,廊下晾晒的药材在寒风中轻轻摇晃,一切如常。 “萧典记?”一个医官从门内探头,是沈清梧的徒弟小程,“您回来了?沈师傅今日告假,不在局里。” 萧慕云心中一紧:“她何时告的假?” “三日前。说是老家来了人,要出城几日。”小程有些犹豫,“不过……走得很急,连药箱都没带。” 连药箱都没带?沈清梧视医如命,药箱从不离身。萧慕云压下不安,点点头:“知道了。她若回来,让她来崇文馆找我。” 离开太医局,她快步走向勤政殿。内侍通报后,圣宗在偏殿召见她。 殿内温暖如春,铜兽香炉吞吐着龙涎香的青烟。圣宗正在批阅奏章,见她进来,放下朱笔:“回来了?混同江的事,韩相已简要禀报。详细说说。” 萧慕云跪地,从鹰军营地遇袭,到追踪耶律留宁,再到发现矿洞,一一道来。她略去了耶律留宁关于太后之死的遗言,也略去了名单上沈清梧的名字——这些,她需要先查证。 圣宗听完,沉默良久。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出深邃的轮廓。 “耶律留宁……死了也好。”他终于开口,“他父亲谋逆,他勾结藩部、私冶铁器,罪该万死。你做得对。” 萧慕云叩首:“臣只是奉命行事。但有一事不明——耶律留宁一个失势的将领,如何能在混同江深山中建起那么大的冶铁作坊?必有朝中人接应。” 圣宗从案上拿起一本奏折,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奏折是御史台今晨呈上的,弹劾东京留守司转运使萧某,近三年私自调用官炭三万石、铁矿五千斤,“去向不明”。附有详细的调拨记录、经手人供词。 “陛下早已知道?”萧慕云震惊。 “朕知道一部分。”圣宗重新拿起朱笔,“自太后崩后,朕就在查北院的烂账。耶律斜轸、耶律留宁,还有东京留守司那帮人,借着戍边之名,贪墨军资、私冶兵器,不是一天两天了。朕本想慢慢清理,没想到耶律留宁狗急跳墙。” 原来圣宗早有布局。萧慕云忽然想起额尔古的话:“头狼的影子。”圣宗就是那头狼,而自己,不过是影子的一部分。 “那接下来……” “接下来,该收网了。”圣宗批完一份奏章,盖印,“朕已下旨,三日后大朝,处置耶律斜轸一党。届时,还需你作证。” “臣遵旨。”萧慕云犹豫片刻,“陛下,臣在矿洞中发现一份名单,涉及朝中多人。是否要……” “名单交给韩相,他会处理。”圣宗打断她,“你奔波多日,辛苦了,回去歇息吧。太医局那边,朕已派人去查沈清梧的下落,有消息会告诉你。” 萧慕云心中一震——圣宗知道她在找沈清梧。也就是说,太医局有圣宗的眼线。那沈清梧的失踪,圣宗是知情,还是…… 她不敢多想,告退离开。 走出勤政殿时,天色已暗。宫灯次第亮起,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萧慕云没有回崇文馆,而是折向韩德让的相府。 有些事,她需要问清楚。 相府书房,韩德让正在看那份名单。烛光下,他的脸色异常凝重。 “萧典记,”他放下名单,揉了揉眉心,“这份东西,比我想象的还麻烦。” “韩相指的是……” “你看这里。”韩德让指着名单中段,“太医局院判秦德安,收受贿赂三百两,为耶律留宁提供麻醉药物。还有这里——尚药局内侍总管张顺,私换太后汤药中的两味药材。” 萧慕云心头发冷。太后的药被换过? “这些……陛下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韩德让叹息,“太后临终前,确实有段时间汤药不对,但当时查无实据。现在看来,是有人做了手脚。” “是谁?” 韩德让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心里有答案,不是吗?” 萧慕云握紧拳头:“沈清梧。” “名单上写她‘可控’,但没写具体把柄。”韩德让重新拿起名单,“这说明,她要么是被胁迫,要么……是有把柄在别人手里。耶律留宁已死,我们很难查证了。” “我要找到她。”萧慕云站起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韩德让没有阻止,只是说:“小心些。如果太后之死真有隐情,那涉及的人,恐怕不止耶律留宁。你一个人查,太危险。” “我有分寸。” 离开相府,萧慕云没有回宫,而是去了南城的一处小院——那是沈清梧在宫外的住处。院子很隐蔽,在一条小巷深处,门前有棵老槐树。 院门虚掩。萧慕云推门进去,院子里积着厚厚的雪,无人清扫。正屋的门锁着,但窗户被撬开了。她翻窗而入。 屋内整齐得反常。床铺叠好,桌椅一尘不染,药柜锁着。但萧慕云注意到,书案上的笔洗里还有半池水,墨迹未干——沈清梧走得匆忙,连这些细节都没处理。 她开始搜查。药柜里是寻常药材,书架上多是医书,衣柜里只有几件素色衣裙。直到她在床板下摸到一个暗格。 暗格里有个小木匣,上了锁。萧慕云用发簪撬开,里面是一叠信笺,最上面那封的落款,让她瞳孔骤缩—— “清梧吾妹:太后之药已换,三日后当发。事成之后,送你出京,与母团聚。” 没有署名,但字迹她认得——是耶律留宁的亲笔。 下面还有几封,时间跨度长达半年。最早的一封,是统和二十八年六月,耶律留宁以“救你母亲”为要挟,命沈清梧在太后常服的安神汤中,逐渐增加钩吻的剂量。最后一封,是太后崩前三日,催促她“最后一步”。 萧慕云的手在抖。她想起端阳宴上,沈清梧为她解毒;想起混同江畔,沈清梧为她疗伤;想起无数次,那个温婉的女子说:“姐姐,我这条命是捡来的。” 原来,真的是“捡来的”——用太后的命换来的。 匣子底层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是一份卖身契。沈清梧的母亲原是南京的乐籍女子,被耶律斜轸赎身后,安置在城外庄园。半年前“病重”,实则是被软禁为人质。 一切都清楚了。沈清梧是被胁迫的,但她终究参与了谋害太后。 屋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萧慕云迅速收起信件,闪到门后。有人进了院子,脚步很轻,但踩在雪上仍有声音。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蒙面人,身形娇小,像女子。那人直奔床铺,伸手去摸暗格——摸了个空。 “你在找这个?”萧慕云从阴影中走出,举起木匣。 蒙面人猛地转身,眼中闪过惊慌。虽然蒙着脸,但那双眼睛萧慕云认得——就是沈清梧。 “清梧,何必遮面。”萧慕云声音发涩。 沈清梧缓缓拉下面巾。几个月不见,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眼下有深深的黑影。 “姐姐……你都知道了。” “为什么要回来?”萧慕云问,“既然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取这些东西?” 沈清梧苦笑:“因为母亲还在他们手里。耶律留宁虽死,但他手下还有人控制着庄园。我要救母亲,需要这些信作筹码。” “筹码?和谁谈判?” “和耶律斜轸。”沈清梧眼中涌出泪水,“只有他知道母亲关在哪里。这些信能证明我是被迫的,也能证明耶律留宁弑君——太后虽未称帝,但也是君。弑君大罪,耶律斜轸担不起,他必须放人。” 萧慕云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这个女子为了母亲,手上沾了血;如今为了救母,又要与虎谋皮。 “你可知耶律斜轸三日后就要被问罪?他现在自身难保,哪还会管你母亲?” 沈清梧愣住了:“问罪?什么时候的事?” “陛下已下旨,三日后大朝,处置耶律斜轸一党。”萧慕云走近一步,“清梧,自首吧。把一切告诉陛下,或许还能活命。” “活命?”沈清梧惨笑,“谋害太后,是诛九族的大罪。我死了无所谓,可母亲怎么办?她才四十岁,苦了一辈子……” “我可以求陛下开恩。” “陛下?”沈清梧摇头,“姐姐,你太天真了。你以为陛下真不知道太后的死因吗?他早知道!只是当时政局不稳,他需要耶律斜轸稳住北院,才按下不表。如今他要清算,我这个棋子,还能活吗?”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下。萧慕云想起圣宗深沉的眼神,想起他说“太后是病逝”时的平静,想起他早就知道北院的烂账却隐忍不发……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沈清梧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耶律斜轸给我的毒药,让我今夜去毒死关押母亲的庄园管事。事成之后,他放人。但我信不过他,所以回来取这些信——若他反悔,我就公开。” “你疯了!那是杀人!” “我已经杀过人了!”沈清梧声音颤抖,“太后……太后待我恩重如山,可我……我没办法……”她瘫坐在地,掩面痛哭。 萧慕云蹲下身,抱住她。这个温婉的女医官,在权势的碾压下,早已支离破碎。 “把药给我。”萧慕云说,“我去庄园,救你母亲。你去自首,向陛下坦白一切。这是唯一的生路。” 沈清梧抬头,眼中燃起希望:“姐姐……” “但你要答应我,无论结果如何,都要活下去。”萧慕云握紧她的手,“你欠太后的,用余生去赎。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良久,沈清梧点头。她把瓷瓶交给萧慕云,又取出一张地图:“庄园在西郊三十里,守军二十人,管事叫耶律胡沙,是耶律斜轸的远亲。母亲关在地窖里,钥匙在管事身上。” 萧慕云收起东西:“你现在就去皇宫,找韩相。他会带你去见陛下。记住,坦白一切,不要隐瞒。” “姐姐,小心……” “我会的。” 两人在雪夜中分别。沈清梧走向皇城,萧慕云翻身上马,向西郊疾驰。 寒风如刀,但她心中有一团火。她要救那个无辜的母亲,也要为沈清梧争取一线生机。更重要的是,她要看看,耶律斜轸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西郊庄园是耶律家的私产,背靠小山,前临冰河,易守难攻。萧慕云在二里外下马,徒步接近。 庄园灯火通明,门口有两个守卫烤火。她绕到后墙,那里有个排水口,勉强能容一人通过。钻进去后是马厩,马匹的鼻息声掩盖了她的动静。 按照地图,地窖在正屋下方。她贴着墙根潜行,避过两拨巡逻的守卫。正屋窗内有说话声,她舔破窗纸,看见屋内三人正在饮酒。 主位是个疤脸大汉,应该就是管事耶律胡沙。另外两人是护卫头领。 “大人,三日后大朝,留守真的会倒吗?”一个护卫问。 耶律胡沙灌了口酒:“倒?没那么容易。留守在军中根基深厚,陛下要动他,也得掂量掂量。再说了……”他压低声音,“咱们手里还有人质,那个沈医官的母亲。有她在,沈医官就不敢乱说话。” “可沈医官不是失踪了吗?” “失踪了才好。”耶律胡沙冷笑,“她若敢乱来,她母亲就得死。她是个孝女,舍不得的。” 萧慕云心中一寒。这些人果然没打算放人。 她继续观察。地窖入口在屋子角落,盖着石板,上面压着个木箱。钥匙挂在耶律胡沙腰间。 硬抢不行,只能智取。 她从怀中取出沈清梧给的瓷瓶。这药据说是“迷魂散”,无色无味,入酒即溶,半刻钟后发作,能让人昏睡两个时辰。沈清梧本想下在酒里,但三人已喝了不少,再下药容易被发现。 萧慕云想了想,绕到厨房。厨子正在煮醒酒汤,见她进来,刚要喊,被她用刀抵住喉咙。 “别出声,照我说的做。” 她将迷魂散倒入汤锅,搅拌均匀,然后打晕厨子,藏进柴堆。自己换上厨子的衣服,低着头,端着汤进屋。 “大人,醒酒汤来了。”她哑着嗓子说。 耶律胡沙正喝得兴起,挥手:“放那儿吧。” 萧慕云放下汤,退到门边。她看见耶律胡沙果然舀了一碗,一饮而尽。另外两人也各喝一碗。 药效很快。半刻钟后,三人开始打哈欠,眼皮打架。 “今天这酒……劲真大……”耶律胡沙嘟囔着,趴在桌上。 另外两人也相继倒下。 萧慕云立即上前,取下耶律胡沙腰间的钥匙,搬开木箱,掀开石板。地窖里漆黑一片,有霉味传来。 “有人吗?”她轻声唤。 角落里传来微弱的回应:“是……是清梧吗?” 是个妇人的声音,虚弱但温柔。萧慕云点燃火折子,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子蜷缩在草堆上,衣衫单薄,冻得瑟瑟发抖。 “伯母,我是清梧的朋友,来救你出去。”她解下外袍给妇人披上,扶着她爬出地窖。 妇人身体虚弱,走不快。萧慕云半扶半抱,带她从后门溜出。刚出庄园,就听见里面传来呼喊: “管事被迷倒了!人质跑了!” “追!” 火把亮起,犬吠声四起。萧慕云扶着妇人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里跑,身后追兵越来越近。 这样跑不掉。萧慕云一咬牙,将妇人藏进一个树洞:“伯母,你躲在这儿,千万别出声。我去引开他们。” “姑娘,你……” “放心,我会回来。” 萧慕云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故意弄出响声。追兵果然被吸引,纷纷追来。 她跑向冰河。河面冰封,但中央有渔民凿的冰洞,尚未冻结实。她记得位置,故意在冰洞附近停下。 追兵围上来,有七八人。耶律胡沙被搀扶着,脸色铁青:“抓住她!要活的!” 护卫们扑上来。萧慕云边打边退,渐渐退到冰洞边缘。一个护卫挥刀砍来,她侧身避开,同时脚下一滑—— 冰面破裂,她坠入冰河。 刺骨的寒冷瞬间吞噬了她。水流很急,冰层下的世界漆黑一片。她奋力挣扎,但厚重的冬衣吸水后像铁块一样拽着她下沉。 要死在这里了吗?她想起很多人:母亲、太后、沈清梧、乌古乃、圣宗……还有未完成的使命。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衣领,用力向上拽。破冰声,新鲜的空气涌入。她被拖上冰面,几个穿着皮袄的汉子围着她。 “是萧监军!”有人认出了她。 萧慕云咳出冰水,看清来人——是鹰军的斥候。为首的是劾里钵的亲信,叫完颜阿骨打(注:此为虚构,非历史上金太祖,重名巧合)。 “你们……怎么在这里?” “将军不放心,让我们暗中保护监军。”阿骨打把她扶起来,“听见打斗声就赶来了。追兵已被我们解决。” 萧慕云回头,看见冰面上躺着几具尸体,耶律胡沙被绑着,跪在雪地里。 “多谢。”她挣扎起身,“还有个人要救……” 树洞里的妇人已被救出,阿骨打派人送她去安全地方。萧慕云这才松了口气。 “监军,这人怎么处理?”阿骨打指着耶律胡沙。 萧慕云走过去。耶律胡沙怨毒地瞪着她:“你跑不掉的……留守大人不会放过你……” “耶律斜轸自身难保。”萧慕云冷冷道,“倒是你,私囚人质、意图行凶,该想想自己的下场。” 她让阿骨打将耶律胡沙押送京城,自己则骑马回宫。天已微亮,这一夜惊心动魄,但总算救出了人。 皇宫,太医局。 沈清梧跪在韩德让面前,已坦白一切。圣宗坐在屏风后,静静听着。 “……臣罪该万死,不敢求恕。只求陛下开恩,饶母亲一命。”沈清梧叩首,额头抵在地上。 韩德让看向屏风。良久,圣宗的声音传出:“沈清梧,你可知谋害太后,是何等大罪?” “臣知。臣愿以死谢罪。” “死,太容易了。”圣宗从屏风后走出,面色平静,“太后生前常夸你医术精湛,心地善良。她说,若非乱世,你该是个济世救人的良医。” 沈清梧泪如雨下。 “朕可以不杀你。”圣宗话锋一转,“但你要替朕做一件事。” “陛下请吩咐。” “三日后大朝,朕要你当庭作证,指认耶律斜轸胁迫你谋害太后。所有细节,一五一十。”圣宗看着她,“这是你赎罪的唯一机会。” 沈清梧怔住:“陛下……要公开太后死因?” “总要有人揭开这个盖子。”圣宗望向窗外,“太后不能白死。耶律斜轸一党,必须为他们的罪行付出代价。” 萧慕云刚好赶到,在门外听见这番话。她明白了圣宗的用意——借太后之死,彻底清算北院。沈清梧是关键的棋子,也是牺牲品。 “臣……遵旨。”沈清梧叩首。 圣宗让韩德带走她,安排保护。殿内只剩他和萧慕云。 “你都听见了?”圣宗问。 “是。”萧慕云跪地,“陛下,沈清梧的母亲已救出,在西郊庄园。” “朕知道了。”圣宗扶起她,“你做得很好。但接下来的事,会更难。” “陛下真要公开太后死因?恐引起朝野震动……” “震动的该是那些心怀鬼胎的人。”圣宗冷笑,“太后崩后,朝中暗流涌动,朕隐忍多时,等的就是这一刻。该清算了。” 萧慕云看着年轻的皇帝,忽然觉得陌生。这个在母亲庇护下长大的君王,早已学会了帝王最残酷的法则:必要时,连母亲的死都可以用作武器。 “那沈清梧……” “她若老实作证,事后可免死罪,流放边疆。她母亲也会妥善安置。”圣宗顿了顿,“这是朕最大的仁慈。” 仁慈吗?或许吧。萧慕云想,在这个吃人的宫廷里,能活下来,已是恩典。 “你去准备吧。三日后大朝,你也要作证,指证耶律留宁的罪行。”圣宗挥手,“记住,这是最后一战。赢了,大辽可开新局;输了,你我皆无葬身之地。” 萧慕云行礼退出。走出大殿时,晨光初现,宫墙上的积雪泛着金光。 她回头看了一眼勤政殿。那个年轻的皇帝孤身站在窗前,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权力的游戏,从来没有温情。每个人都只是棋子,包括皇帝自己。 而她,必须在这盘棋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远处传来钟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三天后,一切都将见分晓。 【历史信息注脚】 辽代太医局制度:太医局隶属宣徽院,设院使、院判,掌宫廷医药。女医官多服务于后宫,但如沈清梧这类精通医术者,也可能参与帝后诊疗。 钩吻(断肠草)的药性:辽代医药已认识到钩吻的毒性,《肘后方》等医书有载。少量可镇痛,但长期或过量服用会导致咳血、内脏衰竭,症状类似肺痨。 辽圣宗清算北院:历史上开泰年间,圣宗确实大力整顿北院,削夺契丹贵族特权。本章所述利用太后之死清算,为文学虚构,但符合圣宗加强皇权的史实。 辽代庄园经济:契丹贵族在各地拥有庄园,使用部曲、奴隶耕作,也有私兵护卫。耶律斜轸这类重臣的庄园,常成为私囚人质、隐藏罪证的场所。 冰河逃生:辽地冬季冰封,但河流中游因水流较急,冰层较薄,常有渔民凿冰捕鱼留下的冰洞,危险但可作为逃生路线。 圣宗的执政风格:历史上圣宗以“仁政”著称,但政治手腕强硬。他对契丹贵族的打压是循序渐进的,本章的激烈手段有文学夸张,但内核符合史实。 太医局档案管理:辽代太医局有严格的诊疗记录制度,帝后用药需多重查验、存档。但若有权臣介入,仍可能被篡改。 开泰元年的政治氛围:此时圣宗已完全掌权,改革进入深水区,与守旧贵族矛盾激化。本章的朝堂对决,反映了这一历史阶段特征。 第十三章:廷争面圣 开泰元年正月廿六,大朝。 寅时三刻,天色如墨。萧慕云换上五品女官朝服——绯色罗裙,青色半臂,腰束银带,头戴莲花冠。这是太后生前赐的冠服,她只在最隆重的场合穿戴。铜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但眼神坚定。今日,她将站在大辽最高权力的中心,决定多人的生死,也包括自己的命运。 卯时正,宫门开。百官素服鱼贯而入,在皇极殿前分列。北院居东,南院居西,中间御道空出,铺着猩红毡毯。雪后初晴,晨光照在琉璃瓦上,折射出冷硬的光。 萧慕云的位置在殿内右侧,靠近御座。这是圣宗特准——作为今日主要证人,她需随时应对质询。她看见韩德让站在文官首位,神色肃穆;耶律敌烈立在武官队列,面无表情;而北院那边,耶律斜轸的位置空着——他已被软禁在府,稍后将由禁军押解上殿。 辰时初,钟鸣九响。圣宗升座。 今日的皇帝格外威严。头戴金丝翼善冠,身着十二章纹玄色衮服,腰佩玉具剑。他端坐龙椅,目光扫过殿中百官,最后落在萧慕云脸上,微微颔首。 “宣,罪臣耶律斜轸。”圣宗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大殿。 殿外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耶律斜轸被四名禁军押入,虽未上枷锁,但手脚皆系铁链,每走一步哗啦作响。老将军换了一身素白囚衣,须发凌乱,但脊背挺直,眼中仍有傲气。 “罪臣耶律斜轸,叩见陛下。”他跪地,铁链哗然。 圣宗未叫他起身,只问:“耶律斜轸,御史台弹劾你十二条大罪:贪墨军饷、私蓄甲兵、勾结藩部、谋害太后。你可认罪?” 耶律斜轸抬头,直视皇帝:“陛下,老臣戎马一生,为大辽立下汗马功劳。今遭奸人构陷,心有不甘。若陛下真要治罪,请出示证据,让老臣死个明白。” “你要证据?”圣宗冷笑,“好。传证人沈清梧。” 殿中一阵骚动。沈清梧被两名女官搀扶入殿,她穿着太医局医官的青色官服,面色惨白如纸,但步伐坚定。行至御前,她跪地叩首,声音颤抖却清晰: “臣太医局医官沈清梧,叩见陛下。” “沈清梧,”圣宗道,“将你所知,一一道来。” 沈清梧深吸一口气,开始陈述。从统和二十八年六月,耶律留宁以她母亲性命要挟,命她在太后安神汤中增加钩吻剂量;到八月,太后开始咳血,她受命篡改脉案,将中毒症状伪饰为肺痨;再到十二月,太后崩前最后三日,耶律留宁催她下最后剂量…… 殿中死寂,只有沈清梧的声音回荡。每说一句,耶律斜轸的脸色就白一分。 “……太后崩后,耶律留宁恐事情败露,曾命我销毁所有记录。但臣暗中留了一份脉案副本,藏于太医局地砖下。”沈清梧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此乃太后最后三个月的真实脉案,上有臣与耶律留宁约定的暗记——每页右下角,皆有点朱。” 内侍接过脉案,呈给圣宗。圣宗翻开,脸色越来越沉。他将脉案掷向耶律斜轸:“你自己看!” 耶律斜轸捡起,只看了一眼,便浑身颤抖。那些朱点他认得,是儿子留宁的习惯标记。 “这……这不可能……”他喃喃道。 “还有。”圣宗又道,“传证人萧慕云。” 萧慕云出列,跪在沈清梧身侧。她将混同江之行、矿洞发现、名单铁证一一陈述。当说到耶律留宁临死前承认谋害太后时,殿中哗然。 “一派胡言!”北院队列中,一名将领忍不住出列,“陛下,此皆一面之词!耶律留宁已死,死无对证!焉知不是这些汉人女子串通构陷?” 说话的是北院详稳耶律弘义,耶律斜轸的堂弟,掌三万皮室军。 韩德让立即反驳:“耶律弘义,你口口声声说构陷,那矿洞中的冶铁作坊、账册、兵器,难道也是构陷?名单上三十七人收受贿赂的记载,难道也是构陷?” 耶律弘义语塞。这时,耶律敌烈出列:“陛下,臣有本奏。” “讲。” “臣奉旨查抄耶律斜轸府邸,在其书房暗格中,搜出书信若干。”耶律敌烈呈上一叠信笺,“其中三封,是耶律斜轸与女真温都部首领的密信,约定联手颠覆完颜部,事成后平分混同江北岸草场。另有五封,是其与东京留守司官员往来,商议私调军械事宜。” 铁证如山。耶律斜轸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圣宗缓缓站起,走到御阶边缘,俯视着跪地的老将军:“耶律斜轸,你还有何话说?” 耶律斜轸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傲气也消散了。他忽然笑了,笑声苍凉:“成王败寇,老臣无话可说。只是陛下……你以为扳倒老臣,就能高枕无忧?北院诸将,军中根基,岂是你杀一人就能动摇的?” 这是威胁。殿中北院将领纷纷低头,气氛紧绷。 圣宗环视众人,忽然道:“耶律弘义。” “臣在。” “朕记得,统和二十二年,宋军攻瀛州,是你率三千铁骑驰援,击退敌军,保住城池。可有此事?” 耶律弘义一愣:“确……确有此事。” “统和二十五年,你随太后征讨阻卜,身中三箭仍死战不退,擒获敌首。可有此事?” “有。” “统和二十八年春,你负责上京防务,破获一起宋国细作案,保京城无虞。可有此事?” “有……”耶律弘义声音渐低。 圣宗走回御座,语气转冷:“你战功赫赫,本是大辽栋梁。可你看看这些年,你都做了什么?与耶律斜轸结党营私,克扣军饷,纵容部下劫掠边民!你对得起那些战死的兄弟吗?对得起太后的栽培吗?” 耶律弘义跪地,汗如雨下。 “还有你们。”圣宗目光扫过北院队列,“一个个都是太祖太宗的子孙,大辽的勇士。可如今呢?不思报国,只知争权夺利!你们以为朕不知道?东京留守司三年亏空八十万贯,西京军屯半数荒废,南京榷场走私成风!这些,都有你们的份!” 殿中鸦雀无声。许多将领脸色惨白。 “但朕不想赶尽杀绝。”圣宗话锋一转,“太祖有训:‘契丹勇士,当以刀剑对外,而非对内。’今日,朕给你们一个机会——主动认罪者,依律从轻;揭发同党者,功过相抵;负隅顽抗者……严惩不贷。” 这是分化瓦解。萧慕云暗自佩服。圣宗不直接清洗,而是给北院内部制造裂痕,让他们互相揭发,如此既能清除异己,又不至于逼反整个军方。 果然,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年轻将领出列:“陛下,臣有罪!臣受耶律留宁胁迫,曾为其私运军械出关,这是账册……”他呈上一本小册。 有人带头,陆续又有七八人出列认罪。耶律弘义见大势已去,长叹一声:“陛下……臣……认罪。” 大势已定。 圣宗重新坐下:“耶律斜轸,弑君谋逆,罪无可赦。但念你三朝功勋,免凌迟,赐白绫自尽。家产充公,子孙贬为庶民,永不叙用。” “耶律弘义,贪墨军饷,纵兵为祸,革职削爵,流放祖州守陵。” “其余涉案将领,依罪轻重,分别处置。” 判决既下,禁军上前拖走耶律斜轸。老将军不再挣扎,只是临出殿前,回头看了圣宗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怨恨,有不甘,也有一丝解脱。 “沈清梧。”圣宗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女医官。 沈清梧叩首:“罪臣在。” “你虽被迫胁从,但终究参与谋害太后,罪不可恕。”圣宗顿了顿,“然念你主动坦白,救母心切,免死罪。革去医官之职,流放镇州(注:今河北正定),永不得归京。你母亲安置于南京,由官府供养。” 这已是法外开恩。沈清梧泪流满面,重重叩首:“谢陛下隆恩……罪臣……万死难报……” “去吧。” 沈清梧被带下。经过萧慕云身边时,她微微点头,眼中是感激,也是诀别。此去一别,恐怕此生再难相见。 萧慕云心中酸楚,但只能目送她离开。 “萧慕云。”圣宗的声音将她唤回。 “臣在。” “你揭发逆党有功,擢升为枢密院承旨司承旨,正四品,执掌机要文书,监察百官。”圣宗道,“另赐金百两,帛五十匹。” “臣……谢陛下隆恩。”萧慕云叩首,心中却无喜悦。她知道,这个位置看似尊荣,实则是风口浪尖。今日之后,她将成为无数人的眼中钉。 “韩德让。” “臣在。” “你总理此案有功,加封太保,仍领南院枢密使。”圣宗道,“另,修订《重熙条制》之事,由你总领,限一年完成。” “臣遵旨。” “耶律敌烈。” “臣在。” “你公正严明,擢升为北院枢密使,整顿军务,肃清余毒。” 这道任命出乎所有人意料。耶律敌烈是太祖一脉,但向来中立,不参与党争。圣宗用他执掌北院,既安抚了契丹贵族,又保证了忠诚。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耶律敌烈跪谢。 一场朝会,尘埃落定。北院势力遭到重创,南院地位巩固,皇权空前加强。圣宗用一场审判,完成了亲政后最重要的权力布局。 退朝时,已近午时。阳光穿过高高的窗棂,在殿内投下道道光柱。百官退出,许多人步履沉重,今日的震荡将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萧慕云走在最后。韩德让在殿外等她。 “萧承旨,”他微笑,“恭喜高升。” “韩相说笑了。”萧慕云苦笑,“这个位置,怕是烫手山芋。” “但总得有人坐。”韩德让正色道,“陛下信任你,你也莫负陛下。承旨司责任重大,日后还需谨慎行事。” “下官明白。” 两人并肩走出皇极殿。广场上积雪未消,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远处宫墙下,耶律斜轸被押上囚车,白须在风中飘动。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老将,就此退出历史舞台。 “对了,”韩德让忽然道,“完颜乌古乃今日抵京,是为其子劾里钵的婚事。陛下晚间在宫中设宴,你也要出席。” 萧慕云点头。女真之事还未了结,联姻在即,边境能否真正太平,还需观察。 回到新赐的承旨司衙署——位于皇城西南角的一处独立院落。这里原是前朝渤海使臣的馆舍,三进院子,颇为清幽。圣宗特意拨给她,以示恩宠。 衙署内已有十余名属官等候,多是年轻文吏,见她进来,纷纷行礼:“参见萧承旨。” 萧慕云让他们各司其职,自己进了正堂。案上堆着今日刚送来的文书——都是需要她过目的机密文件。她随手翻开一本,是东京留守司关于女真鹰军的最新奏报: “……完颜劾里钵率鹰军八百,剿灭温都部残余,俘获三百。请旨,如何处置?” 她提起朱笔批注:“首恶诛之,胁从编入鹰军,以观后效。” 刚批完,门外传来通报:“萧承旨,完颜乌古乃将军求见。” 来得真快。萧慕云整理衣冠:“请。” 乌古乃大步进来,一身契丹官服,但额前刺青未掩,彰显着女真身份。数月不见,他气色好了许多,眼中神采奕奕。 “萧承旨,恭喜。”他拱手笑道,“不对,现在该叫监军还是承旨?” “将军说笑了。”萧慕云请他坐下,“婚事准备得如何?” “一切就绪。宗室女耶律氏已到上京,住在驿馆。三日后完婚。”乌古乃顿了顿,“只是……有些话,想私下与承旨说。” 萧慕云屏退左右。乌古乃压低声音:“温都部虽灭,但女真诸部中,仍有不服者。他们觉得我投靠辽国,是背叛祖宗。此次联姻,更是火上浇油。” “将军担心内部生变?” “不得不防。”乌古乃神色凝重,“所以我想请承旨帮忙——婚事之后,请陛下准我回混同江一趟,整顿诸部。有辽国支持,我才能压服那些反对者。” 萧慕云沉吟:“此事我会禀报陛下。但将军也要明白,陛下既用你,也会防你。你回混同江可以,但需留质子在上京。” “劾里钵会留下。”乌古乃早有准备,“他是驸马,理当留京。而且……”他笑了笑,“有他在,陛下更放心,我也更安心。” 这是聪明人的选择。萧慕云点头:“我会转达。” “还有一事。”乌古乃从怀中取出一枚骨牌,“这是我完颜部的信物,见此牌如见我。今日赠予承旨,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持此牌到混同江,完颜部必效死力。” 萧慕云接过。骨牌温润,刻着海东青图案,与上次那枚项链类似,但更精致。 “将军不必如此……” “要的。”乌古乃认真道,“没有承旨,就没有完颜部的今天。我乌古乃恩怨分明,这个情,永世不忘。” 送走乌古乃,萧慕云摩挲着骨牌,心中感慨。这个女真首领,在辽国的体制内找到了生存之道,也为自己的部族争取到了空间。但未来呢?当女真羽翼丰满时,还会甘于做辽国的鹰犬吗? 她不知道答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傍晚,宫中赐宴。地点在御花园的暖阁,规模不大,只有韩德让、耶律敌烈、萧慕云等十余人作陪。完颜乌古乃父子出席,宗室女耶律氏也在场——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眉目清秀,举止端庄。 圣宗换了常服,气氛轻松许多。席间,他亲自为乌古乃斟酒:“完颜将军,从此你我就是亲家了。劾里钵年轻有为,朕这个侄女嫁给他,是她的福气。” 乌古乃起身谢恩:“陛下隆恩,臣万死难报。劾里钵,还不谢恩?” 劾里钵跪地,用生硬的契丹语道:“臣……谢陛下……必善待公主……” 众人都笑了。萧慕云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端阳宴上的刀光剑影,不过半年,已是天翻地覆。太后崩逝,耶律斜轸伏诛,北院洗牌,女真联姻……大辽的历史,正在她眼前翻过新的一页。 宴至半酣,圣宗忽然道:“萧承旨,你随朕来。” 萧慕云跟随圣宗走到暖阁外的回廊。夜空清澈,繁星点点。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圣宗问。 萧慕云斟酌词句:“陛下英明果断,一举肃清朝纲,大辽可安。” “真的可安吗?”圣宗望着星空,“耶律斜轸虽死,但北院人心未附。女真联姻,也只是权宜之计。南朝那边,听说宋真宗身体不佳,若新君即位,恐生变数。还有阻卜、西夏……朕这个皇帝,不好当啊。” 这是掏心窝的话。萧慕云沉默片刻,道:“臣记得太后曾说,为君者,当如掌舵行船,风浪再大,也要稳住方向。陛下已开新局,只需循序渐进,必能开创盛世。” “循序渐进……”圣宗重复着,忽然问,“萧慕云,你恨朕吗?” 萧慕云一怔:“陛下何出此言?” “沈清梧是你挚友,朕却流放了她。”圣宗转身看着她,“你心中,可曾怨朕无情?” 萧慕云跪下了:“陛下依法处置,已是开恩。臣岂敢有怨?只是……只是觉得悲哀。这宫廷之中,人人都身不由己。” 圣宗扶起她:“你说得对,人人都身不由己,包括朕。”他顿了顿,“朕知道,你心里还有疑问——关于太后的死,朕是否早就知情。” 萧慕云心跳加速。 “朕确实早有怀疑。”圣宗坦然道,“母后身体一向康健,突然咳血而亡,朕岂能不疑?但当时朝局不稳,耶律斜轸手握兵权,朕若贸然追查,恐生兵变。所以朕隐忍,暗中布局,等一个时机。” “如今时机到了。” “是,到了。”圣宗负手而立,“可你知道吗?朕有时会想,若母后在天有灵,是否愿意朕用她的死,来清除政敌?她一生要强,最恨被人利用。可朕……还是利用了。” 这话里透着深深的疲惫。萧慕云忽然明白,这个年轻的皇帝,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他必须在权谋与亲情之间找到平衡,在冷酷与仁慈之间做出抉择。 “太后若知,必会理解。”她轻声说,“因为她毕生所愿,就是大辽昌盛,陛下圣明。” 圣宗看了她良久,终于笑了:“萧慕云,你是母后留给朕最好的人。有你在,朕安心许多。” “臣……定不负陛下信任。” 回到宴席时,众人已有些醉意。乌古乃正在讲女真的狩猎故事,手舞足蹈,引得阵阵笑声。劾里钵与耶律氏并肩而坐,虽言语不通,但眼神交流间已有情意。 萧慕云坐下,端起酒杯。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热。她看着这满堂“祥和”,忽然想起耶律留宁临死前的话:“你永远不知道你效忠的皇帝,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也许吧。但她已做出选择——效忠这个帝国,效忠这个皇帝,哪怕前路艰险。 宴散时,已近子时。萧慕云走出宫门,夜风一吹,酒醒了大半。马车在等候,她正要上车,忽然听见有人唤她: “萧承旨留步。” 是耶律敌烈。这位新任北院枢密使走过来,神色严肃:“有件事,需与承旨商议。” “大人请讲。” “耶律斜轸虽死,但其旧部仍有异动。”耶律敌烈压低声音,“我收到密报,有人暗中串联,想在耶律斜轸头七之日,聚众闹事,甚至……劫法场。” 萧慕云心中一凛:“何时行刑?” “三日后,午时三刻,西市口。”耶律敌烈道,“届时,需加强戒备。承旨司能否调派人手,协助北院?” “下官义不容辞。” “好。详细部署,明日再议。”耶律敌烈拱手,“夜深了,承旨请回。” 马车驶过寂静的御街。萧慕云掀开车帘,看着这座沉睡的皇城。灯火阑珊处,有多少暗流在涌动?耶律斜轸的余党、女真的未来、南北院的平衡……一切才刚刚开始。 她闭上眼,感到深深的疲惫,但心中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能停。 开泰元年,这个以“开创新局”为名的年号,注定要在血与火中,写下新的篇章。 而她,已是这篇章中,不可或缺的一笔。 【历史信息注脚】 辽代朝会礼仪:大朝在皇极殿举行,皇帝升座鸣钟九响。百官分南北院列班,奏事有固定流程。重大案件审判常在朝会公开进行。 辽代司法程序:谋逆大罪需皇帝亲审,证人当庭作证,证据逐一呈验。判决后,死刑需皇帝勾决,行刑前有三天复核期。 耶律斜轸的历史结局:历史上耶律斜轸在圣宗亲政后失势,但史书未载其具体下场。本章赐死情节为文学虚构,符合当时政治斗争残酷性。 枢密院承旨司职能:承旨司掌机密文书、监察百官,类似后世枢密院办公厅。正四品在辽代已是高官,女官出任此职罕见但有先例(如景宗朝萧皇后曾掌机要)。 辽代流放制度:流放分远近,镇州(今河北正定)属“近流”,多在长城以南;更远的流放地如黄龙府(今吉林农安)。流放者可带家眷,由官府监管。 开泰元年政局:此年圣宗确实大力整顿,修订法律、调整人事、安抚藩部。本章朝堂审判集中展现了这些举措。 女真联姻细节:辽朝宗室女下嫁女真首领时,多在京城完婚,驸马需留京一段时间,实为质子。这是羁縻政策的重要环节。 辽圣宗的执政困境:年轻皇帝面对契丹守旧势力、藩部隐患、南朝压力等多重挑战,本章通过夜谈展现其内心矛盾,符合历史人物复杂性。 第十四章:西市风雪 开泰元年正月廿九,午时。 上京西市口,刑场。 朔风卷着雪粒,抽打在行刑台粗糙的木板上。台高三尺,正中立着绞架,麻绳套在横梁上,在风中微微摇晃。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有百姓,有军士,更多的是披甲执锐的皮室军——耶律敌烈调了两千精兵,将刑场围得铁桶一般。 萧慕云站在监刑台上,裹着厚厚的貂裘,仍觉寒意刺骨。她今日不是主刑官,主刑官是耶律敌烈;她也不是监斩官,监斩官是刑部尚书。圣宗命她以承旨司身份“协理”,实则是让她亲眼看着这场清算的完结,也是让朝野看着——皇帝的新任心腹,站在了旧势力的尸骸之上。 辰时起,耶律斜轸的囚车从死牢出来,游街示众。路线是从北城绕到西市,经御街、太平街、朱雀门,全程十里。按律,谋逆重犯游街时,百姓可投掷秽物,可唾骂,但今日异常安静。沿途百姓默默看着,许多人眼中不是愤怒,而是畏惧,或是同情。 耶律斜轸站在囚车里,一身白色囚衣,须发凌乱。他没戴枷锁——这是圣宗特恩,给这位三朝老臣最后的体面。他挺直腰杆,目光平静地扫过街边人群,像在检阅自己的军队。偶尔有孩童好奇地探头,他会微微点头。 萧慕云骑马跟在囚车后,看见了这一幕。她想起韩德让的话:“耶律斜轸在军中威望太高,杀他易,服众难。今日行刑,绝不能出差错。” 游街至西市口,已近午时。囚车门开,耶律斜轸下车站定,环视四周。他的目光掠过监刑台上的萧慕云,停了一瞬,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像嘲讽,又像释然。 “罪臣耶律斜轸,验明正身。”刑部尚书高声唱名。 “罪臣在。”耶律斜轸应声。 “谋逆弑君,罪证确凿,陛下赐白绫自尽。可有遗言?” 耶律斜轸沉默片刻,朗声道:“臣,谢陛下隆恩。唯愿陛下,以老臣为戒,亲贤臣,远小人,重振大辽雄风!”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萧慕云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在指责圣宗重用汉官,疏远契丹旧臣。 台下人群开始骚动。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暗自垂泪。萧慕云看见几个老兵模样的汉子,拳头紧握,眼眶发红。 “时辰到——”刑部尚书拖长声音。 两名刽子手上前,不是拿刀,而是捧着一匹白绫。这是赐死的仪式:将白绫绕过绞架横梁,两端垂下,系成活结。犯人自缢,保全尸首,是皇帝对重臣最后的仁慈。 耶律斜轸走向绞架,步伐稳健。他伸手抚摸那匹白绫,丝质光滑,在雪光中泛着冷光。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支响箭破空而来,直射监刑台! “护驾!”耶律敌烈拔刀疾呼。其实台上没有“驾”,只有他和萧慕云等官员。但箭矢来势极快,目标明确——正是萧慕云。 萧慕云早有防备,侧身闪避。箭擦着她耳畔飞过,钉在身后的木柱上,箭羽颤动。几乎同时,人群中爆发出呐喊: “救出老将军!” “清君侧,诛汉奸!” 数十道人影从四面八方跃出,有的从屋顶跳下,有的从人群中冲出,皆着黑衣,蒙面,手持利刃。他们训练有素,分成三队:一队直扑行刑台,要救耶律斜轸;一队冲向监刑台,目标显然是萧慕云;还有一队在外围制造混乱,投掷烟弹。 雪白的刑场瞬间被黑烟笼罩。 “按计划行事!”耶律敌烈大喝。 皮室军迅速变阵。盾牌手结阵护住监刑台,长枪手堵住通往行刑台的要道,弓弩手登上四周屋顶。但黑衣人悍不畏死,前赴后继。有人中箭倒地,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锋。 萧慕云拔刀在手,两名护卫一左一右护住她。她看见一个黑衣人已冲破防线,跃上监刑台,刀光直劈她面门。 护卫挥刀格挡,金铁交鸣。黑衣人武艺高强,三招便刺伤护卫肩膀。萧慕云趁隙一刀劈出,被黑衣人轻松架住。四目相对,她看见那人眼中熟悉的狠戾——虽然蒙面,但身形、眼神,都像极了一个人。 “耶律留宁?”她失声。 黑衣人动作一滞,随即冷笑:“你倒是好眼力。”声音嘶哑,但确是耶律留宁无疑。 “你没死?” “死?那么容易?”耶律留宁一刀逼退护卫,逼近萧慕云,“矿洞里的尸体是我找的替身。不这样,怎么让你们放松警惕?” 原来矿洞里的“耶律留宁”是假的。萧慕云心中一沉,知道自己中计了。耶律留宁假死脱身,暗中串联旧部,等的就是今日。 “你以为劫了法场,就能翻盘?”她边战边退。 “至少能杀了你!”耶律留宁攻势如潮,“你害我父亲,毁我前程,今日就拿命来偿!” 刀光如雪,招招致命。萧慕云武艺本就不如,几招下来,手臂、肩头已多处受伤。护卫想救援,却被其他黑衣人缠住。 眼看耶律留宁的刀就要劈下,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直射他后心。耶律留宁警觉,侧身躲避,箭矢擦着他肋下飞过,带出一串血花。 射箭的是苏颂。年轻的翰林修撰不知何时出现在台下,手持军弩,神色冷峻。他身边跟着一队承旨司的护卫——是萧慕云今晨秘密调来的,以防不测。 “萧承旨,退后!”苏颂高喊,又是一箭。 耶律留宁挥刀格开箭矢,狞笑:“又来个送死的!”他放弃萧慕云,纵身扑向苏颂。 两人战在一起。苏颂是文官,但身手矫健,竟与耶律留宁斗得旗鼓相当。萧慕云这才知道,这位修撰不仅精通文墨,武艺也如此了得。 刑场上的混战愈演愈烈。黑衣人虽少,但个个悍勇,皮室军一时竟难以压制。耶律斜轸站在绞架下,看着这一切,神色复杂。他没有趁机逃跑,也没有参与战斗,只是静静站着,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父亲!”耶律留宁逼退苏颂,冲到行刑台下,“快走!我们的人在北门接应!” 耶律斜轸摇头:“留宁,你走吧。为父老了,走不动了。” “不行!我拼死来救你,你必须走!”耶律留宁急了,伸手要拉他。 就在这时,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从街口传来。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涌入西市,旌旗猎猎,当先一杆大旗上绣着金色的“韩”字。 韩德让亲自率军来了。 他一身戎装,白须在风中飞扬,手中长戟寒光凛冽。身后是南院直属的三千精骑,清一色玄甲,马蹄踏碎积雪,震得地面颤抖。 “逆贼休得猖狂!”韩德让声如洪钟,“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可免一死!” 黑衣人们见援军到来,士气大挫。有人想逃,但四周已被团团围住。耶律留宁目眦欲裂,知道今日难逃一死,狂笑道:“韩德让!你这汉奴,也配在我契丹的国土上耀武扬威?”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韩德让策马上前,长戟指向他,“耶律留宁,你假死潜逃,聚众谋反,罪加一等。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耶律留宁不再废话,挥刀冲向韩德让。但他已是强弩之末,数招过后,被韩德让一戟刺穿大腿,钉在地上。 “留宁!”耶律斜轸终于动容。 韩德让下马,走到耶律斜轸面前:“耶律兄,你我同朝为官三十载,今日到此地步,实非所愿。但谋逆之罪,法不容情。你自行了断吧,保个体面。” 耶律斜轸看着他,又看看被擒的儿子,忽然长叹:“韩相,我耶律家……败了。但求你一事——留我儿一命。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 “父亲不可!”耶律留宁挣扎着嘶喊。 韩德让沉默良久,摇头:“谋逆大罪,株连九族。陛下已开恩,只诛首恶,不累子孙。但耶律留宁……不能活。” 这是底线。耶律斜轸明白了,惨然一笑:“好,好……那就……父子同赴黄泉吧。”他转身,走向绞架。 白绫还在风中飘荡。他踮脚,将头颅伸入绳套,动作从容,像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父亲!不要!”耶律留宁目眦欲裂,但被军士死死按住。 耶律斜轸最后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这纷乱的世道,闭上了眼睛。脚下一蹬,木凳倒地。 白绫收紧。 一代名将,就此陨落。 耶律留宁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猛地挣开束缚,扑向韩德让。但数支长枪同时刺入他身体,将他钉在地上。他抽搐着,眼睛死死盯着父亲悬挂的尸体,终于不动了。 风雪更急,仿佛在为这对父子送行。 萧慕云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她想起耶律斜轸在朝堂上的叱咤风云,想起耶律留宁在混同江的狠戾,也想起他们身为契丹贵族的骄傲与固执。如今,一切都结束了。 韩德让走到她面前:“萧承旨,伤得重吗?” “皮肉伤,无碍。”萧慕云摇头,“多谢韩相及时赶到。” “陛下早有预料,命我暗中布防。”韩德让望向刑场上开始收拾的军士,“只是没想到,耶律留宁真的没死。此人阴险狡诈,留着他必是后患。今日除去,也好。” 苏颂过来行礼:“韩相,萧承旨。逆党四十七人,击毙三十九人,生擒八人。如何处置?” “押送刑部,严加审讯,挖出余党。”韩德让道,“另外,今日参与平乱的将士,各有封赏。阵亡者,厚恤其家。” “是。” 人群渐渐散去。百姓们窃窃私语,表情各异。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摇头叹息,更多的人匆匆离去,不愿在这血腥之地久留。 萧慕云在苏颂的搀扶下走下监刑台。她回头看了一眼绞架,耶律斜轸的尸体已被取下,盖着白布。一代枭雄,最终也不过三尺白绫,一领草席。 “萧承旨,”苏颂低声道,“你的伤需要立刻处理。” “回衙署吧。”萧慕云说。她感到一阵眩晕,失血加上寒风,体力已到极限。 承旨司衙署内,医官早已等候。清洗伤口,敷药包扎,动作麻利。萧慕云忍着痛,思绪却飘远了。 今日这场劫法场,看似平息了,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耶律留宁假死脱身,暗中串联,就为了今日这一搏?这不像他的风格。他应该知道,即便救出父亲,也难逃追捕。除非……今日之事,另有目的。 “苏修撰,”她忽然问,“今日生擒的逆党,可审出什么?” 苏颂正在整理文书,闻言抬头:“刚送刑部,还未及审。不过……”他顿了顿,“有件事很奇怪。擒获的人中,有三个是南京口音,且身上有宋国铜钱。” 南京口音?宋国铜钱?萧慕云心中一动。南京(今北京)是辽国五京之一,汉人居多,与宋国接壤。耶律斜轸的旧部多在东京、上京,怎么会有南京人参与? “那三个人,单独关押,我要亲自审。”她起身,牵动伤口,疼得皱眉。 “萧承旨,你的伤……” “无妨。”萧慕云咬牙,“此事蹊跷,必须查清。” 刑部大牢阴暗潮湿,火把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三个南京人被分别关押,萧慕云先提审了看起来最年轻的那个。 那人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不像习武之人。见萧慕云进来,他跪地叩首,浑身发抖。 “你叫什么?哪里人?为何参与今日之事?”萧慕云问。 “小人……小人叫张三,南京蓟县人。”那人声音发颤,“小人是被胁迫的……他们抓了我娘,说我不来,就杀她……” “谁抓的?” “一个疤脸汉子,叫……叫耶律胡沙。他说他是耶律将军的人,要我们扮作乱民,趁乱劫法场。事成之后,每人赏银百两,还放了我娘。” 耶律胡沙?萧慕云记得这个名字——西郊庄园的管事,沈清梧母亲的看守者。他不是被鹰军擒获,押送京城了吗?怎么会出现在南京,还胁迫百姓? “耶律胡沙现在何处?” “不……不知道。他让我们先到上京,住进指定的客栈,今日午时到西市口,听他号令行动。但乱起来后,就没看见他了。” 萧慕云又问了些细节,发现这个张三确实只是普通百姓,对阴谋一无所知。另外两人情况类似,都是被胁迫的穷苦人,以为只是来“闹事”,不知道是劫法场。 这不对劲。耶律留宁若真要劫法场,怎么会用这些乌合之众?而且耶律胡沙明明在押,怎么会出现在南京? 除非……劫法场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别的。 她立即赶回承旨司,调阅近期各地奏报。当看到南京留守司的一份密报时,她明白了。 密报日期是五日前:“南京榷场查获走私铁器三千斤,疑与耶律斜轸余党有关。走私路线经蓟州、檀州,终点疑似……女真地界。” 女真?萧慕云脑中电光石火。耶律留宁假死脱身,暗中活动,不是为了救父,而是为了继续与女真内应勾结,走私铁器!今日劫法场,是为了吸引朝廷注意力,掩护真正的走私行动! “苏修撰!”她急唤,“立即派人去查,近日是否有大宗货物出南京,往东北方向!” 苏颂领命而去。萧慕云坐立不安,如果她的猜测属实,那耶律留宁今日现身,很可能也是故意为之——用自己当诱饵,掩护同党。他自知难逃一死,索性用这条命,为走私争取时间。 好狠的手段,好深的心机。 傍晚时分,苏颂带回消息:“查到了。三日前,有一支商队从南京出发,持的是东京留守司的通行文书,运的是‘药材皮毛’,但车队规模很大,有三十辆大车。守关军士觉得可疑,但文书齐全,只能放行。按行程,此刻应该已过榆关(注:今山海关)。” 榆关!那是通往女真的必经之路。 “追!”萧慕云霍然起身,“调承旨司护卫,再请韩相拨五百精骑,务必截住车队!” “可你的伤……” “顾不得了。”萧慕云咬牙,“若这批铁器流入女真,边境必生动乱。必须截回!” 她连夜求见韩德让。韩相听后,面色凝重:“此事若真,非同小可。但你是文官,又负伤在身,不宜亲往。我派别人去。” “韩相,此事因我追查耶律留宁而起,该由我了结。”萧慕云坚持,“且我熟悉女真事务,与完颜乌古乃有旧,若真有变,也好周旋。” 韩德让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好。我给你一千精骑,虎符在此,可沿途调兵。但你要记住——若事不可为,保全自己为上。铁器丢了可以再造,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下官明白。” 深夜,萧慕云率队出发。风雪未停,一千骑兵举着火把,如一条火龙蜿蜒出城。她裹紧披风,回望上京城的灯火,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这一去,恐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两个时辰,一匹快马冲入上京,带来更惊人的消息—— 完颜乌古乃,失踪了。 就在今日行刑之时,这位奉国将军,女真联姻的关键人物,从驿馆消失。只留下一封信,用契丹文和女真文各写一遍: “陛下圣鉴:臣闻铁器走私事,恐涉族人,特往查证。若真,必严惩;若假,自当请罪。联姻之事,暂缓。完颜乌古乃,顿首。” 圣宗震怒。联姻在即,准驸马却私自离京,这是大不敬。更严重的是,乌古乃若真与走私有关,那女真的忠诚,就值得怀疑了。 韩德让连夜入宫,君臣密议至天明。 而此刻的萧慕云,正率军在风雪中疾驰。她不知道乌古乃的失踪,也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她只知道,必须截住那批铁器。 马踏积雪,一路向东。地平线上,曙光微露,但乌云厚重,仿佛预示着什么。 开泰元年的正月,就在这接连不断的变故中,即将过去。 而大辽的东北边境,正站在和平与战乱的十字路口。 一切,都取决于这次追击的结果。 【历史信息注脚】 辽代死刑制度:谋逆罪通常处凌迟,但重臣可赐自尽(白绫、毒酒)。行刑前游街示众是常例,刑场多设在西市口等人流密集处。 皮室军编制:皮室军分左、右、北、南、黄五部,每部约六千人。耶律敌烈调动两千属正常规模,韩德让调三千南院精骑需皇帝特批。 南京榷场走私:辽宋榷场贸易中,铁器、硫磺、马匹等属违禁品,但走私屡禁不止。南京(今北京)是主要走私通道。 榆关地理位置:榆关即今山海关,是辽国控制东北与中原往来的咽喉要道。商队出关需持“关防文书”,守关军士有权查验货物。 女真铁器需求:生女真冶铁技术落后,铁器主要依靠辽国赏赐或走私。获得铁器对女真军事实力提升至关重要。 开泰元年政局动荡:圣宗清洗耶律斜轸一党确实引发余波,史载有“旧部不服,屡生事端”。本章劫法场情节虽为虚构,但符合历史背景。 承旨司职权:承旨司可调动有限兵力处理紧急事务,但大规模调兵需枢密院或皇帝批准。萧慕云持虎符追查,属特殊情况。 完颜乌古乃的历史行踪:历史上乌古乃在受辽封赏后,确实常往返于混同江与上京之间。本章失踪情节为文学创作,旨在增加悬疑。 第十五章:关山夜驰 正月廿九,亥时三刻。 萧慕云率一千精骑冲出上京东门时,雪下得更急了。马蹄踏碎官道上的薄冰,溅起的雪泥在火把映照下如黑色的血。她左臂的伤口在颠簸中渗出血迹,染红了临时包扎的麻布,但此刻顾不得了。 “监军,前方十里就是孟家驿!”领队的校尉策马与她并行,“按脚程,那支商队若是三日前出发,今夜应该刚到榆关前的最后一站——松亭关!” 松亭关。萧慕云脑中闪过地图。从南京到榆关,官道经蓟州、檀州,松亭关是最后一道辽军关卡,出关后再行百里即是榆关。若让商队过了松亭关,进入两关之间的河谷地带,地形复杂,极易隐匿。 “传令:全军轻装,只带三日干粮,弓弩加倍!”她咬牙下令,“务必在松亭关前截住他们!” “遵命!” 军令传下,骑兵队伍速度再提。寒风如刀,刮得人脸生疼。萧慕云伏低身子,尽量减轻风阻。她想起韩德让的话:“若事不可为,保全自己为上。”但怎能不为?这批铁器若流入女真,不知会锻造出多少刀箭,不知会夺走多少辽军性命。 更让她不安的是乌古乃的失踪。联姻在即,他为何突然离京?若他与走私有关……不,不会。萧慕云摇头,驱散这个念头。乌古乃是个聪明人,知道此时背叛辽国,无异于自寻死路。除非——他有不得不为的理由。 子时初,队伍抵达孟家驿。驿站灯火通明,驿丞早接到快马传令,备好了热汤和草料。 “监军,一个时辰前,确有一支商队经过。”驿丞禀报,“三十辆大车,满载货物,用的是东京留守司的文书。但……”他犹豫了一下,“带队的是个女真人,额上有刺青。” 女真人?萧慕云心中一紧:“可看清刺青样式?” “天色暗,没看清,但听口音是生女真。” 难道是乌古乃?不,乌古乃在上京失踪,不可能这么快出现在此地。除非……他根本没去上京驿馆,而是一开始就在南京?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松亭关。小人听他们谈话,说要在关前歇脚,等天明开关。” 天明开关是辰时,现在离天明还有四个时辰。来得及。 “全军听令!”萧慕云翻身上马,“不休整了,继续追击!务必在松亭关前截住商队!” 军士们虽疲惫,但无人抱怨。喝过热汤,换过马匹,队伍再次出发。雪越下越大,能见度不足十步,全靠向导引路。 萧慕云在颠簸中思考。女真带队,东京留守司的文书……这说明走私网络不仅存在,而且深入辽国官僚系统。耶律斜轸虽死,余党未清。更可怕的是,女真内部也有人参与——很可能就是与完颜部敌对的温都部残余。 如果是温都部,那乌古乃的失踪就有了解释。他得知族人参与走私,怕牵连整个女真,所以私自离京查证。但这太冒险了,他是辽国册封的奉国将军,擅自行动形同叛逆。 除非……他有把握在事发前解决问题,或者,他根本就没打算回来。 这个念头让萧慕云背脊发凉。 丑时三刻,前方斥候传回消息:发现商队踪迹,停在松亭关前五里的一处山谷中,正在扎营休息。 “多少人护卫?” “约两百,皆是精壮,看架势是老兵。” 两百对一千,优势在我。但萧慕云不敢大意:“分三路包抄,弓弩手抢占高地,不许放走一人!” 队伍悄无声息地散开。雪掩盖了马蹄声,夜色是最好的掩护。萧慕云亲自带三百人从正面逼近,苏颂领四百人绕到山谷后方堵截,校尉带三百人占据两侧山脊。 山谷中火光点点,三十辆大车围成圆圈,护卫们围着篝火取暖,警惕性不高——他们大概以为,持东京留守司的文书,一路畅通无阻,不会有人敢查。 萧慕云伏在一块巨石后,仔细观察。营地中央,几个首领模样的人正在商议什么。其中一人背对着她,身形魁梧,披着熊皮大氅。当那人转身添柴时,火光映亮了他的脸—— 额上靺鞨刺青,正是完颜乌古乃。 萧慕云的心沉到谷底。真的是他。为什么? 就在这时,乌古乃忽然抬头,目光如电,直射她藏身的方向。多年的戎马生涯,让他对危险有野兽般的直觉。 “有埋伏!”他厉声喝道。 护卫们瞬间拔刀,训练有素地结阵。但已经晚了。 “放箭!”萧慕云下令。 两侧山脊箭如雨下。不是射人,而是射向车辆——箭头上绑着油布,点燃后如流星坠落,瞬间引燃了三辆大车。火光冲天,照亮了整个山谷。 “不要慌乱!”乌古乃高喊,“盾牌手护住车辆,其他人随我迎敌!” 他翻身上马,竟然不逃,反而率数十骑直冲萧慕云的阵地。这是要擒贼先擒王。 “保护监军!”护卫们上前拦截。 但乌古乃勇猛异常,手中长刀如虹,连斩三人,直扑萧慕云而来。四目相对,萧慕云看见他眼中没有杀气,只有一种复杂的决绝。 “乌古乃!投降吧!”她喝道,“陛下已知道你离京,此刻投降,还有转圜余地!” 乌古乃不答,一刀劈向她身前的护卫。两人战在一起,刀光剑影。萧慕云知道不是对手,策马后退。乌古乃紧追不舍,竟脱离本阵,追入一片松林。 “都别跟来!”他回头对部下喊道。 萧慕云也示意护卫止步。两人一前一后,深入林中百步,直到火光和喊杀声都变得遥远。 乌古乃勒住马,转身看她,喘着粗气:“萧监军,不,萧承旨。你来得真快。” “你为什么在这里?”萧慕云也停下,刀未归鞘,“那些铁器,是你走私的?” “是我截获的。”乌古乃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看看吧。” 萧慕云警惕地接过,就着雪光展开。是一份交易记录,用契丹文和女真文双语书写:三千斤铁器,换五百匹战马、两千张貂皮。交易双方:卖方“东京留守司某”,买方“温都部残众”。日期是十天前。 “我三日前接到密报,温都部余孽在南京购买铁器,要运回混同江,武装残部,颠覆完颜部。”乌古乃声音低沉,“我不敢声张,怕朝廷怀疑所有女真,只能私自离京,一路追查。在蓟州截住了这支商队,杀了领头的辽官,扮作商队首领,想把铁器运到安全地方,再禀报朝廷。” 萧慕云盯着他:“既如此,为何不走官道?为何用假文书?” “因为卖铁器的人,在东京留守司职位不低。”乌古乃苦笑,“我一路上发现,沿途关卡都得了打点,见文书就放行。若走官道禀报,消息立刻会传到那人耳中,铁器就追不回了。” 这解释合情合理。萧慕云心中稍定,但仍不敢全信:“那你为何在松亭关停下?不趁夜过关?” “我在等人。”乌古乃望向关隘方向,“那个卖铁器的辽官,约定在此地与温都部的人交接尾款。我要人赃并获,揪出这条线上的所有蠹虫。” 原来如此。萧慕云收起刀:“你该相信朝廷,相信陛下。” “我相信你,萧承旨。”乌古乃看着她,“但不相信那些官僚。耶律斜轸死了,可贪腐的根子还在。这些人为了钱,连军械都敢卖,还有什么不敢做?” 这话刺痛了萧慕云。她知道乌古乃说得对。辽国积弊已深,不是杀一两个权臣就能解决的。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等。”乌古乃下马,走到一棵松树下,“温都部的人应该快到了。他们见商队遇袭,必会逃窜。我已派人暗中跟踪,找到他们的老巢。到时候,一网打尽。” “那这些铁器……” “全数上交朝廷。”乌古乃毫不犹豫,“完颜部不需要走私的铁器。我们要的,是朝廷堂堂正正的赏赐和信任。” 萧慕云也下马,走到他身边。雪落在两人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乌古乃,”她轻声说,“你这次擅自离京,已是重罪。即便事出有因,陛下也会震怒。” “我知道。”乌古乃望着夜空,“但我必须这么做。女真诸部盯着我,看我这个奉国将军能不能保护族人。若让温都部得了这批铁器,完颜部威信扫地,诸部离心,东北必乱。届时,朝廷要么出兵镇压,要么换人统领女真——无论哪种,都是流血。” 他顿了顿:“我用个人性命,换女真太平,值得。” 萧慕云沉默。她理解乌古乃的抉择,但作为辽国官员,她不能赞同这种擅自行事。 “先解决眼前事吧。”她最终说,“温都部的人来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很轻,但在雪夜中清晰可闻。约二十余骑,从关隘方向而来,显然看到了山谷中的火光,正加速赶来。 乌古乃翻身上马:“萧承旨,请你的人暂时退开。我要让他们以为交易照常进行。” 萧慕云点头,吹响鹰哨——这是与苏颂约定的暗号。很快,山脊上的箭雨停了,辽军后撤百步,隐入黑暗。 乌古乃回到营地,命人扑灭大火,整理车辆。他自己坐在中央的篝火旁,披着熊皮,背对着来路。 温都部的骑兵冲入山谷,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看见乌古乃,先是一愣,随即狞笑:“完颜乌古乃?没想到是你亲自送货。” “不是送货,是收网。”乌古乃缓缓起身,拔出长刀,“忽图剌,你勾结辽国贪官,走私铁器,意图叛乱。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忽图剌脸色大变,环视四周,发现护卫们已悄然围上。“你……你设了陷阱!” “是你们自己跳进来的。”乌古乃挥刀,“杀!” 混战再起。温都部人数虽少,但个个悍勇,作困兽之斗。乌古乃亲自对上忽图剌,两人都是女真顶尖勇士,刀光如雪,难分高下。 萧慕云在林中观战,没有插手。这是女真内部恩怨,她若介入,反而会让乌古乃难做。 战斗持续了一刻钟。温都部渐渐不支,忽图剌见势不妙,虚晃一刀,拨马就逃。乌古乃紧追不舍,两人一前一后冲出山谷,往关隘方向奔去。 “追!”萧慕云率军跟上。 但雪夜路滑,追出三里,忽图剌忽然勒马,转身放箭。不是射人,而是射向路边的一棵枯树。 枯树应声而断,砸向道路。乌古乃闪避不及,连人带马被压在树下。 “乌古乃!”萧慕云惊呼。 忽图剌哈哈大笑,正要补箭,萧慕云已催马赶到,一箭射中他手臂。忽图剌吃痛,弃弓拔刀,竟不逃了,反扑向萧慕云。 “汉人女官?来得正好!”他狞笑着,“杀了你,给耶律将军报仇!” 原来他也知道耶律斜轸之事。萧慕云心中一凛,知道此人不能留。她策马后退,同时连发三箭。忽图剌挥刀格挡,磕飞两箭,第三箭射中马腹。战马惨嘶倒地,将他摔下。 乌古乃已从树下挣扎出来,左臂无力垂下,显然骨折了。但他右手仍握刀,一步步走向忽图剌。 “忽图剌,你勾结外敌,残害同胞,今日我以完颜部首领、大辽奉国将军之名,判你死罪。” 忽图剌爬起,狂笑:“判我?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大辽的一条狗!女真的叛徒!” “我是女真的乌古乃。”他平静地说,“我要带女真走一条新路,而不是永远在深山里做蛮夷。你,挡路了。”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 忽图剌的人头飞起,在雪地上滚出丈远,鲜血染红一片。 乌古乃拄刀喘息,断臂的剧痛让他脸色苍白。萧慕云下马扶住他:“你的伤……” “无妨。”乌古乃摇头,“快,去关隘。卖铁器的辽官,应该在关内接应。” “你怎么知道?” “忽图剌刚才说漏了嘴。”乌古乃喘息着,“他说‘耶律将军的人会接应我们出关’。耶律将军虽死,但余党还在。那人应该在关内等消息。” 萧慕云立即下令:“全军,包围松亭关!” 松亭关是座小关隘,守军不过三百。关将见大队辽军深夜而至,慌忙出迎。 “奉枢密院承旨司令,搜查关隘,捉拿走私要犯!”萧慕云出示虎符。 关将验过虎符,不敢怠慢,开关放行。关内只有一条街,十几间铺面,一座驿馆。搜查很快有了结果——在驿馆地窖里,找到了藏匿的辽官。 不是别人,正是东京留守司转运副使,萧挞不也。也就是耶律弘古的心腹,曾在混同江边军中为难乌古乃的那个人。 他被擒时,正在烧毁文书。火盆里还有未燃尽的账册残页,记录着三年来的走私明细:铁器、弓弩、甲片,甚至还有军马,总价超过十万贯。 “萧挞不也,”萧慕云冷冷看着他,“你还有什么话说?” 萧挞不也面如死灰,但忽然笑了:“萧承旨,你以为抓了我,就完了?这条线上的人,多着呢。上到东京留守司,下到各关守将,谁没拿过好处?你查得过来吗?” “查一个是一个。”萧慕云命人将他绑了,“押回上京,交刑部审理。” 天快亮了。雪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松亭关的城楼上,萧慕云和乌古乃并肩而立,看着关外苍茫的雪原。 “这次,多谢你了。”萧慕云说,“若不是你截住铁器,揪出内奸,后果不堪设想。” 乌古乃的断臂已简单固定,脸色依旧苍白:“这是我该做的。只是……回京之后,陛下会如何处置我?” 萧慕云沉默。她知道,圣宗不会轻易原谅这种擅自行事。即便有功,也有过。 “我会为你求情。”她最终说,“但你要有准备,可能会有惩罚。” “我明白。”乌古乃望着关外,“只要能保住奉国将军的职位,保住完颜部对女真的统领权,什么惩罚我都接受。” 他顿了顿:“萧承旨,你说……女真和大辽,真能和平共处吗?” 这个问题,萧慕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她想起太后的遗训,想起圣宗的雄心,想起那些在权力斗争中死去的人。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至少,我们在努力。” 乌古乃笑了,那笑容里有草原人的豁达:“是啊,在努力。这就够了。” 晨光熹微,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关隘内外,辽军正在清理战场,收缴铁器,押解俘虏。一场可能引发边境动荡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萧慕云知道,这只是开始。走私网络背后还有多少人?女真内部是否还有异心者?朝中又有多少人盼着乌古乃倒台? 她望着东方升起的太阳,心中没有轻松,只有更深的忧虑。 开泰元年的春天,就要来了。但这个春天,注定不会太平。 “回京吧。”她说,“陛下还在等消息。” 乌古乃点头。两人走下城楼,各自上马。队伍重新集结,押着俘虏和铁器,踏上归途。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马蹄印,蜿蜒向西,伸向上京城的方向。 而在他们身后,松亭关的城楼上,一个守军悄悄撕碎了一张纸条,将纸屑撒入风中。纸条上只有一行契丹小字:“货失,人擒,线断。” 纸屑如雪,飘散在晨光中。 有些线断了,但有些线,才刚刚开始编织。 【历史信息注脚】 辽代驿站系统:辽国沿袭唐制,设驿站传递公文、接待官员。重要官道每三十里设驿,备有马匹、粮草。孟家驿、松亭关驿均为历史真实存在。 辽国关卡制度:榆关(山海关)、松亭关是辽国控制东北与中原往来的关键关隘。出关需“关防文书”,守关将领有权查验货物、扣留可疑人员。 女真内部矛盾:完颜部与温都部、徒单部等长期不和,常为争夺草场、人口发生冲突。辽国利用这些矛盾实行“以夷制夷”。 东京留守司职权:东京辽阳府是辽国统治东北的重镇,留守司掌军政大权,下设转运使负责粮草、军械调配。转运副使有实权,易滋生腐败。 辽国军械管理漏洞:虽然严禁私售军械,但边将贪腐、以次充好、虚报损耗等现象屡禁不止。圣宗朝曾多次整顿,但积弊难除。 开泰元年边境态势:此时辽国对女真控制尚强,但已有力不从心之象。女真各部表面臣服,暗中积蓄力量,为后来崛起埋下伏笔。 完颜乌古乃的历史形象:历史上乌古乃善于周旋于辽国体制内,为女真争取利益。本章刻画其擅自行动又忠于辽国的矛盾,符合其复杂性格。 承旨司办案权限:持虎符可调动地方军队、搜查关隘,但需事后向皇帝和枢密院详细禀报。萧慕云此次行动属紧急情况下的特例。 第十六章:朝议风云 开泰元年二月初二,上京皇城,朔风未息。 萧慕云站在朝房外,看着庭中那株老梅。昨夜一场冻雨,梅枝上挂满冰凌,在晨光中晶莹剔透,却无半分柔美,倒像一树冰刃。她的伤臂裹在官袍下,仍隐隐作痛,但更让她心悬的是今日的朝议——完颜乌古乃正跪在勤政殿外,等候圣宗发落。 卯时三刻,内侍传旨:“宣,枢密院承旨司承旨萧慕云,奉国将军完颜乌古乃,入殿觐见。” 勤政殿内炭火暖融,却压不住那股肃杀之气。圣宗端坐御案后,面色平静,但眼中冷光如霜。左右分立韩德让、耶律敌烈,再下是刑部、兵部、御史台诸臣。乌古乃入殿便跪伏于地,断臂处包扎的麻布在绯色官袍下格外显眼。 “臣完颜乌古乃,擅自离京,私调商队,罪该万死,叩请陛下发落。”他额头触地,声音沉稳,无半分辩解之意。 圣宗不置可否,看向萧慕云:“萧承旨,松亭关之事,详细奏来。” 萧慕云跪禀,从孟家驿得讯,到松亭关截获,再到乌古乃的解释、忽图剌的伏诛、萧挞不也的擒获,一一陈明。她将那份羊皮交易记录、未燃尽的账册残页、以及从萧挞不也身上搜出的密信,让内侍呈上御案。 “陛下,”她最后道,“奉国将军虽擅自行事,然截获铁器三千斤,擒拿走私主犯两人,剿灭温都部余孽二十余骑,于国有功。且其断臂擒敌,忠勇可嘉。望陛下念其事出有因,功过相抵。” 殿内静了片刻。御史中丞出列:“陛下,臣以为不可。完颜乌古乃身为藩臣,不经奏报私离京师,形同叛逆。若因功抵过,恐开恶例,日后藩属皆可效仿,朝廷威信何在?” 兵部尚书却道:“然其功亦是实功。三千斤铁器若流入女真,可造箭矢数万,甲胄千副,足可武装一部。今既截获,消弭大患。且其亲斩忽图剌,平定女真内乱,于辽国东北边境,实为大利。” 两派争执渐起。萧慕云垂首听着,心中却想着昨夜韩德让的私下交代:“乌古乃必须罚,但不能重罚。女真联姻在即,若惩处过甚,恐寒诸部之心。但若轻轻放过,朝中守旧派必借此攻讦陛下偏袒藩臣。这个度,你要把握好。” 她知道,今日朝议不止关乎乌古乃一人的命运,更关乎圣宗对女真的整体方略,关乎南北院在新朝局中的平衡。 “够了。”圣宗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瞬时安静。他拿起那卷羊皮交易记录,看了片刻,忽然问:“萧挞不也招供了吗?” 刑部尚书回禀:“已招。供出东京留守司转运使萧某、关隘守将三人、南京榷场提举一人,皆曾收受贿赂,为其走私行方便。这是供状。”又呈上一叠文书。 圣宗翻阅着,面色越来越冷。忽然,他将供状重重拍在案上:“好啊,朕的朝廷,朕的边关,竟成了这些蠹虫的私库!铁器、军马、弓弩,什么都敢卖!是不是哪天,连朕的皇城也敢卖?” 群臣惶恐跪地。圣宗起身,在御阶前踱步:“耶律斜轸才死几日?余毒便已如此!萧挞不也一个转运副使,就敢卖三千斤铁器!若朕不查,是不是明年就敢卖三万斤?后年就敢把榆关也卖了?!” 这话极重。韩德让叩首:“臣等失察,请陛下治罪。” “治罪?治谁的罪?”圣宗冷笑,“治了耶律斜轸,有萧挞不也;治了萧挞不也,后面还有谁?这贪腐的根子,到底在哪里?” 他忽然停步,看向乌古乃:“完颜乌古乃,你起来。” 乌古乃叩首起身,仍垂首而立。 “你擅自离京,确是大罪。”圣宗缓缓道,“但你能截获铁器,擒拿内奸,又确是功劳。朕若重罚你,寒了忠勇之心;若轻饶你,坏了朝廷法度。你说,朕该如何?” 这是将难题抛了回去。乌古乃沉默片刻,朗声道:“臣愿受一切惩处。唯请陛下明察,臣所为,非为一己之私,实为女真诸部长治久安,为大辽边境太平。铁器若流入温都部,其必武装残众,再起叛乱。届时朝廷出兵,女真流血,辽国损兵,两败俱伤。臣虽万死,不敢惜此一身。” 这话说得坦诚,也说得聪明。他将自己摆在“为辽国大局”的位置上,而非单纯的女真首领。 圣宗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道:“断臂之伤,太医看了吗?” “已包扎,无碍。” “无碍?”圣宗走下御阶,走到乌古乃面前,“伸出来朕看看。” 乌古乃迟疑,但还是伸出伤臂。圣宗揭开麻布一角,看见肿胀发紫的伤口,皱了皱眉:“这还叫无碍?传太医!” 太医很快进来,仔细检查后禀报:“陛下,奉国将军左臂肱骨断裂,虽已固定,但若调理不当,恐留下残疾。” “用最好的药,务必治好。”圣宗吩咐,然后看向群臣,“你们都看见了。一个能为大辽断臂擒敌的藩臣,你们却要朕严惩。是朕昏聩,还是你们糊涂?” 这话已是表态。御史中丞还要再说,韩德让一个眼神制止了他。 “完颜乌古乃听旨。”圣宗回座,“你擅离京师,本应重处。然截获军械、平定内乱、擒拿国蠹,功过相抵,免去刑罚。但奉国将军年俸罚没一年,以儆效尤。另,你断臂负伤,赐宫中秘药‘黑玉续断膏’,黄金百两,锦缎二十匹,以示抚慰。” 这是恩威并施。乌古乃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还有,”圣宗话锋一转,“你既关心女真诸部安宁,朕便给你这个责任——擢升你为东北路招讨副使,协助招讨使耶律敌烈,整顿混同江以北诸部。凡有私蓄兵器、图谋不轨者,你可先斩后奏。” 东北路招讨副使!这是实权军职,虽在耶律敌烈之下,但已可节制女真各部。乌古乃浑身一震,重重叩首:“臣……万死不辞!” “至于萧挞不也一案,”圣宗看向刑部,“所有涉案官员,一律严查,该杀就杀,该流就流。赃物充公,家产抄没。朕倒要看看,这贪腐的根子,到底有多深!” “臣遵旨!”刑部尚书领命。 “退朝。”圣宗挥手,却又道,“萧承旨留下。” 众臣退出,殿内只剩圣宗与萧慕云。炭火噼啪作响,衬得殿内格外安静。 “你觉得,朕这样处置,妥当吗?”圣宗问。 萧慕云垂首:“陛下圣裁,恩威并施,既正法度,又安藩心,妥当之至。” “真心话?” 萧慕云沉默片刻,抬头:“陛下既问,臣不敢不答。乌古乃虽忠心可用,但其在女真威望日隆,今又得军权,恐成尾大不掉之势。” “朕知道。”圣宗走到窗前,看着庭中冰梅,“所以朕让耶律敌烈为正,他为副。耶律敌烈是朕的堂叔,忠心不二,有他节制,乌古乃翻不了天。” “但女真诸部,只认乌古乃。” “所以才要联姻。”圣宗转身,“劾里钵娶了宗室女,就是朕的侄女婿。将来乌古乃老了,劾里钵接位,他身上流着耶律家的血,他的子孙,会越来越像契丹人,而不是女真人。” 这话说得深远。萧慕云心中暗惊,圣宗的目光,已看到几十年后。 “陛下深谋远虑。” “深谋?”圣宗苦笑,“不过是走一步看三步罢了。这皇帝,不好当啊。北院要防,南院要扶,藩部要抚,南朝要防……朕有时真想,不如做个太平王爷,逍遥快活。” 这话只能私下说说。萧慕云不敢接。 “好了,不说这些。”圣宗走回御案,“萧挞不也的供状,你看过了。牵扯的人,比朕想象的还多。这件事,朕交给你办——以承旨司名义,彻查军械走私一案。凡涉案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严办。” “臣领旨。”萧慕云顿了顿,“但此案涉及边将、朝臣,恐阻力重重。” “所以朕给你这个。”圣宗从案下取出一柄短剑,剑鞘乌黑,无任何装饰,“这是太祖佩剑‘断云’,见此剑如见太祖。你持此剑查案,敢阻挠者,可先斩后奏。” 萧慕云跪接,入手沉重。她知道,这柄剑是莫大的权力,也是莫大的责任——更意味着,她将站在整个贪腐集团的对立面。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去罢。”圣宗挥挥手,“记住,查案要快,要狠,但也要准。不要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要放过一个蠹虫。” “臣明白。” 退出勤政殿,阳光刺眼。萧慕云握着断云剑,手心出汗。她知道,从今日起,自己再无退路。 承旨司衙署内,苏颂已等候多时。见萧慕云回来,他迎上来:“如何?” “陛下命我彻查走私案。”萧慕云将断云剑放在案上,“持此剑,可先斩后奏。” 苏颂面色一肃:“这是将你放在火上烤。涉案者必反扑。” “我知道。”萧慕云坐下,摊开萧挞不也的供状,“但必须查。你看看这个——供出的七个人里,有三个是北院将领,两个是南院文官,一个宫中内侍,还有一个……” 她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太医局院判,秦德安。” 苏颂皱眉:“秦德安?他不是因耶律留宁案已被革职查办了吗?” “是革职了,但未查办。”萧慕云冷笑,“当时证据不足,只查出他收受贿赂,提供麻醉药物。现在看来,他在这条走私线上,恐怕不止这点作用。” 她想起沈清梧曾说,秦德安与耶律留宁往来甚密。若走私网络有耶律留宁的参与,那秦德安很可能也是其中一环。 “先从秦德安查起。”萧慕云下定决心,“他被革职后,软禁在府。我们去会会他。” 秦府在城南,原是座三进院落,如今门庭冷落。萧慕云持剑叫门,老仆见断云剑,不敢阻拦。 秦德安正在书房写字,见萧慕云进来,先是一愣,随即冷笑:“萧承旨?不,现在该叫萧钦差了。怎么,耶律留宁死了,沈清梧流放了,还不放过老夫?” “秦院判若清白,何惧调查?”萧慕云示意苏颂搜查书房。 “清白?”秦德安放下笔,“这宫里头,有几个清白的?萧承旨,你以为你就干净吗?你为耶律留宁传递消息的事,陛下还不知道吧?” 萧慕云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秦院判想说什么?” “我想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秦德安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你放我一马,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太后之死,真正的秘密。” 又来了。萧慕云想起耶律留宁临死前也这样说。她盯着秦德安:“说。” “你先答应,保我性命。” “那要看你的秘密值不值。” 秦德安犹豫片刻,终于道:“太后不是被毒死的,是被气死的。” “气死?” “没错。”秦德安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太后临终前三天,见过一个人。那人说了些什么,太后当时就吐血了。之后病情急转直下,药石罔效。” “那人是谁?” 秦德安笑了:“你答应保我,我才说。” 萧慕云盯着他,忽然道:“是圣宗,对吗?” 秦德安笑容僵住。 “太后与圣宗因政见不合争执,圣宗说了重话,太后气急攻心,所以病情加重。”萧慕云缓缓道,“耶律留宁得知此事,便趁机在药中加重钩吻剂量,加速太后死亡,然后嫁祸给圣宗——或者说,让圣宗有口难辩,因为太后确实因他而病情加重。” 秦德安脸色煞白:“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萧慕云冷冷道,“耶律留宁临死前暗示过,太后之死与圣宗有关。但以圣宗的为人,再如何争执,也不至于弑母。最大的可能,就是他无心之失被耶律留宁利用。” 她顿了顿:“而你,秦德安,你负责太后脉案,明知太后是气急攻心,却篡改记录,配合耶律留宁下毒。你的罪,不是收受贿赂那么简单——是弑君。” 秦德安瘫坐在地,浑身发抖。 这时,苏颂从书架暗格搜出一本账册:“萧承旨,找到了。” 账册记录的不是银钱往来,而是药物出入。其中一页,清楚写着:“统和二十八年十二月,出钩吻膏三两,入永福宫(太后寝宫)。经手:秦德安、沈清梧。” 但在“沈清梧”的名字旁,有一个小小的朱批:“被动,可用。”而在另一页,写着:“同日,出钩吻膏五两,入北院王府。经手:秦德安、耶律留宁。” “五两……”萧慕云瞳孔收缩,“钩吻膏毒性剧烈,五两足以毒死十人。秦德安,这五两钩吻膏,用在哪里了?” 秦德安面如死灰,一言不发。 苏颂继续翻查,又找到一封信,是耶律留宁写给秦德安的:“……太后既崩,当除后患。永福宫宫人十二,知事太多,可用余药……” 萧慕云手在抖。她明白了,耶律留宁不仅毒杀太后,还要灭口所有知情的宫人。那五两钩吻膏,是用来毒杀宫人的! “那些宫人……都死了?”她声音发颤。 秦德安惨笑:“死了,都死了。太后崩后三日,永福宫‘暴病’十二人,一夜之间全没了。尸体火化,骨灰都没留下。” 原来太后之死,牵连如此之广。萧慕云想起那些无辜的宫人,心中涌起怒火。 “带回去。”她下令,“严加审讯,我要知道所有细节。” 秦德安被押走时,忽然回头:“萧承旨,你以为揪出我,就完了吗?这条线上的人,比你想象的还多。宫里、朝中、边关……你查不完的。” “查一个是一个。”萧慕云冷冷道。 回到承旨司,已是黄昏。萧慕云坐在案前,看着那本账册,久久不语。苏颂端来热茶:“承旨,今日收获颇丰,为何闷闷不乐?” “我在想那些宫人。”萧慕云低声道,“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却因为伺候太后,就丢了性命。这宫里头,人命太贱了。” 苏颂沉默片刻:“所以更要查下去,为她们讨个公道。” “公道?”萧慕云苦笑,“秦德安会死,耶律留宁已经死了。可幕后主使呢?那些受益者呢?他们还在朝堂上,还在享受荣华富贵。” 她想起圣宗的话:“不要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要放过一个蠹虫。”可这宫里头,好人和蠹虫,真的那么容易分清吗? 窗外传来钟声,晚课的时候到了。萧慕云收起账册:“今日先到此。明日继续审秦德安,我要把这条线上的所有人,都揪出来。” “是。”苏颂顿了顿,“还有一事——完颜乌古乃派人送来请柬,明日午后在驿馆设宴,答谢承旨相救之恩。去吗?” 萧慕云想了想:“去。正好,我也有话要问他。” 次日午后,驿馆。 乌古乃的宴席很简单,一桌酒菜,只有他与萧慕云两人。他的伤臂吊在胸前,但精神很好。 “萧承旨,此次若非你及时赶到,我恐怕难逃一劫。”乌古乃举杯,“这杯敬你。” 萧慕云举杯回敬:“将军言重了。倒是将军断臂擒敌,令人敬佩。” 两人对饮一杯。乌古乃放下酒杯,正色道:“其实今日请承旨来,不止为答谢,还有一事相告。” “请讲。” “我在松亭关时,截获萧挞不也后,曾搜其身,找到这个。”乌古乃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递给萧慕云。 玉牌温润,刻着复杂的纹路,正中一个契丹字:“晋”。 “这是……”萧慕云瞳孔一缩。 “晋王府的令牌。”乌古乃压低声音,“萧挞不也招供时说,走私所得三成,要送到晋王府。” 晋王耶律隆庆,圣宗的亲弟弟,太后幼子,今年才十六岁。他怎会与走私案有关? “他还说了什么?”萧慕云急问。 “他说,晋王不知详情,只是王府总管收钱,承诺在陛下面前为某些人美言。”乌古乃顿了顿,“但我查过,晋王府总管是耶律斜轸的远亲。这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 萧慕云握紧玉牌。如果晋王也被牵扯进来,那此案就不仅仅是贪腐,而是涉及皇室了。圣宗会怎么处理自己的亲弟弟? “此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你我。”乌古乃道,“连萧挞不也的供状里,都没提此事——刑部审讯时,他改了供词,说三成是分给了东京留守司的几位大人。” 他在保护晋王?或者说,在保护晋王背后的人? “你为什么告诉我?”萧慕云看着乌古乃。 “因为我相信你。”乌古乃坦然道,“此事若处理不当,恐引发朝局动荡。你是陛下信任的人,你知道该怎么做。” 萧慕云沉默。她知道乌古乃的意思——这件事必须谨慎,既不能放过罪犯,也不能伤了皇室颜面,更不能让圣宗难做。 “玉牌我收下。”她将玉牌收入袖中,“此事,我会秘密查证。在查明之前,请将军保密。” “自然。” 宴席后,萧慕云匆匆回衙。她立即调阅晋王府的人员档案,发现王府总管耶律胡笃,确是耶律斜轸的堂侄,原在北院任职,耶律斜轸倒台后调任晋王府。 她又查晋王府近年的收支,账面干净,无任何异常。但越干净,越可疑。 “苏修撰,”她唤来苏颂,“你去查查,晋王府最近可有扩建、修葺?钱从哪里来?” 苏颂领命而去。萧慕云独自坐在案前,看着那枚玉牌,心中沉重。 如果晋王真的涉案,圣宗会大义灭亲吗?如果圣宗包庇,那她这个查案人,又该如何自处? 窗外又飘起了雪。开泰元年的春天迟迟不来,倒像又要倒退回严冬。 她想起母亲的话:“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很多时候,你只能在灰色地带,找到那条最不坏的路。” 她现在,就走在这片灰色地带里。 前路茫茫,雪落无声。 【历史信息注脚】 辽代朝议流程:重要案件常在朝会当庭议决,皇帝听取各方意见后圣裁。对藩属首领的处置需兼顾法度与羁縻。 东北路招讨使司:辽朝在东北设招讨使司,掌女真、室韦等部事务。招讨使通常由契丹贵族担任,副使可任用归附部族首领。 太祖佩剑‘断云’:辽太祖阿保机确有佩剑传世,作为皇权象征。赐剑查案是重大授权,类似后世尚方宝剑。 辽代太医局管理:太医局药品出入有严格记录,剧毒药物如钩吻需多重审批。但若高层勾结,制度形同虚设。 晋王耶律隆庆:历史上耶律隆庆是圣宗同母弟,封晋王,深得宠爱。本章所述涉案情节为文学虚构,但反映了王府可能成为权力寻租场所。 开泰元年整顿吏治:圣宗此年确实大力反腐,《辽史》载“惩贪墨,肃官箴”。本章走私案反映当时吏治问题。 永福宫宫人‘暴病’事件:宫廷灭口史有记载,但多隐晦。本章情节为虚构,旨在展现政治斗争的残酷。 辽代王府建制:亲王王府设总管、长史等官,王府收支需报宗正寺备案,但实操中易成独立王国。 第十七章:暗箭难防 开泰元年二月初七,晋王府总管耶律胡笃暴毙。 消息是卯时传到承旨司的。苏颂匆匆入内,面色凝重:“承旨,刑部刚来报,耶律胡笃昨夜在狱中‘突发急症’,救治不及,死了。验尸的仵作说是心悸而亡。” 萧慕云正在整理秦德安的供词,闻言笔尖一顿:“心悸?他入狱时身体康健,怎会突发心悸?” “正是蹊跷。”苏颂压低声音,“更奇的是,昨夜当值的狱卒,今晨也告假回乡,说是老母病重。我已派人去追,但恐已迟了。” 灭口。这两个字浮现在萧慕云脑中。耶律胡笃一死,晋王府的线索就断了。她想起那枚玉牌,想起乌古乃的话——“这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 “秦德安那边如何?”她问。 “还在审讯,但……”苏颂犹豫了一下,“他今日翻供了,说之前的供词都是屈打成招,还说我们承旨司滥用酷刑,逼他诬陷朝臣。” 萧慕云冷笑:“他倒会反咬。供词上有他画押,岂容翻供?” “问题就在画押上。”苏颂呈上一张纸,“这是他今晨写下的‘冤状’,声称画押时神志不清,不知内容。” 冤状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哪像神志不清之人所写?萧慕云看着,心中渐渐明了——有人给了秦德安承诺,让他翻供。这人能量不小,能把手伸进刑部大牢,能让狱卒“心悸而亡”,还能让太医局前院判写下这等冤状。 “承旨,接下来怎么办?”苏颂问,“晋王府的线索断了,秦德安翻供,萧挞不也那边恐怕也……” “萧挞不也招供时,可曾提及晋王府?”萧慕云忽然问。 苏颂回忆片刻:“提过一句,说三成赃款‘孝敬了上头’,但未明指是谁。刑部追问时,他改口说是东京留守司的几位大人。” “那最初的供词呢?可曾记录在案?” “有,在刑部存档。”苏颂眼睛一亮,“承旨是想……” “调阅存档,找到原供词。”萧慕云起身,“另外,查查昨夜刑部大牢谁当值,谁接触过耶律胡笃,谁批准的仵作验尸。一条条查,我不信没有破绽。” “可这涉及刑部内部……”苏颂有些犹豫。 “陛下赐我断云剑,就是让我查这些。”萧慕云抚过案上的乌黑剑鞘,“去办吧,有事我担着。” 苏颂领命而去。萧慕云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庭中积雪渐融,露出枯黄的草根。春天要来了,但朝中的暗流,却比严冬更寒。 她知道,自己触碰到了某些人的底线。走私案牵扯的不止是边将贪腐,还有朝中高层,甚至可能涉及皇室。耶律胡笃的死,是一个警告——再查下去,下一个“突发急症”的,可能就是她。 但她不能停。太后之死、宫人灭口、军械走私……这些罪恶必须清算。否则,她对不起那些无辜死去的人,也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午后,宫中传来旨意:陛下召见。 勤政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圣宗今日未着朝服,一身绛紫常袍,正与韩德让对弈。见萧慕云进来,他未抬头,只道:“坐,等朕下完这局。” 萧慕云跪坐在侧,观棋不语。棋盘上黑白交错,杀得难解难分。韩德让执白,已占上风,但圣宗一子落下,竟扭转颓势。 “韩相,你输了。”圣宗微笑。 韩德让凝视棋盘片刻,弃子认输:“陛下棋艺精进,老臣不及。” “不是朕精进,是你分心了。”圣宗将棋子收回棋盒,“可是在忧心走私案?” 韩德让看了萧慕云一眼:“是。耶律胡笃暴毙,秦德安翻供,线索皆断。此案……恐难继续。” 圣宗这才看向萧慕云:“萧承旨,你怎么看?” 萧慕云跪直身子:“陛下,臣以为,线索虽断,但疑点仍在。耶律胡笃死得蹊跷,秦德安翻供突然,背后必有人操纵。若就此罢手,正中奸人下怀。”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继续查。”萧慕云斩钉截铁,“查刑部谁在包庇,查谁有能力灭口,查赃款最终流向何处。臣相信,只要深挖,必有收获。” 圣宗沉默片刻,看向韩德让:“韩相以为呢?” 韩德让沉吟:“萧承旨所言在理。但此案已牵动朝野,若再深查,恐引发动荡。如今北院初定,女真联姻在即,正是稳定之时。臣以为……可暂缓查办,以观后效。” 这是老成持重之言。萧慕云急道:“韩相,若因稳定而纵容罪犯,岂不是姑息养奸?今日纵容走私,明日他们就敢卖国!” “萧承旨!”韩德让声音转厉,“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知道。”萧慕云叩首,“臣也知道,查案会得罪人,会招来杀身之祸。但臣更知道,若人人因怕得罪人而不敢查案,这朝廷,这大辽,就真的完了。” 殿内一时寂静。炭火噼啪,衬得气氛更凝。 良久,圣宗缓缓开口:“萧慕云,你抬起头来。” 萧慕云抬头,对上皇帝深邃的眼睛。 “你可知,朕为何赐你断云剑?”圣宗问。 “让臣查案。” “不全是。”圣宗起身,走到窗前,“朕赐你剑,是让你有自保之力,也是让你知道——有些案子,查得,有些案子,查不得。有些真相,揭得,有些真相,揭不得。” 他转身,目光如炬:“太后之死,宫人灭口,军械走私……这些事,朕难道不知?朕知道。但知道了,不等于要立刻清算。朝廷如大树,根深叶茂,但也盘根错节。你砍掉一根腐枝,可能伤及主干。所以,要慢慢修剪,要等待时机。” 萧慕云心中震动。原来圣宗什么都知道,只是在等待时机。 “那陛下,何时才是时机?”她忍不住问。 “等朕完全掌握朝政,等北院彻底归心,等女真真正臣服。”圣宗走回御案,“现在,还不是时候。” “可那些罪犯……” “他们会得到惩罚,但不是现在。”圣宗看着她,“萧慕云,朕欣赏你的忠直,但为官之道,不止忠直二字。还要懂得审时度势,懂得隐忍,懂得……迂回。”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下。萧慕云忽然明白,自己太过急切,太过理想。在这权力的棋局中,她只是一枚棋子,何时动,怎么动,不由她决定。 “那……此案就此搁置?”她声音干涩。 “搁置,不是放弃。”圣宗从案下取出一卷密旨,“朕命你秘密调查,收集证据,但不公开,不动手。等到时机成熟,朕自会处置。” 萧慕云接过密旨,展开一看,是让她暗中调查晋王府及涉案官员,但“不得打草惊蛇,不得公开审理,一切密奏”。 “臣……遵旨。”她叩首。 “起来吧。”圣宗扶起她,“朕知道,这对你很难。但你要记住,你是朕的人,你的命,朕很珍惜。所以,保护好自己。查案可以,但不要冒险。” “谢陛下关怀。” 离开勤政殿时,天色已暗。萧慕云握着那卷密旨,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圣宗说得对,但那些无辜死去的人呢?他们的冤屈,就要这样隐忍吗? 韩德让在殿外等她:“萧承旨,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廊下僻静处。韩德让低声道:“陛下的话,你要听进去。这朝中,不止有忠奸之分,还有利害之辨。你现在查的,牵扯太多人,太多利益。逼急了,他们会狗急跳墙。” “难道就任由他们逍遥法外?” “不是任由,是等待。”韩德让看着她,“你还年轻,有些事看不透。这朝局如大河,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你要做的,不是搅动河面,而是看清流向,顺流而行。” “那流向何方?” “陛下亲政,汉化改革,整顿吏治,这是大势。”韩德让道,“那些贪腐守旧之人,迟早会被大势淘汰。你要做的,是推动大势,而不是与大势为敌。” 这话让萧慕云清醒了些。是啊,她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但若顺应大势,借助皇权,才能真正铲除毒瘤。 “多谢韩相指点。” “去吧。”韩德让拍拍她的肩,“记住,活着,才能做事。” 回到承旨司,萧慕云将密旨锁入暗格。她唤来苏颂,重新部署。 “秦德安翻供案,暂停公开审理,但暗中继续收集证据。耶律胡笃之死,秘密调查,不要惊动刑部。晋王府那边……”她顿了顿,“派人盯着,记录出入人员,但不要接触。” 苏颂有些不解:“承旨,这……” “这是陛下的意思。”萧慕云没有多说,“你照办就是。” “是。”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平静,暗地汹涌。萧慕云按圣宗旨意,暗中调查,收集证据。她发现,晋王府虽然表面干净,但总管耶律胡笃死后,新上任的总管仍是耶律家的人,且与北院几位将领往来密切。 更让她心惊的是,秦德安翻供后,竟有几位御史联名上奏,弹劾承旨司“滥用职权,罗织罪名,扰乱朝纲”。奏折虽被圣宗压下,但风向已变。 二月中,女真联姻的日子定了——二月廿八,良辰吉日。 完颜劾里钵与宗室女耶律氏的婚礼,将成为开泰元年的第一场盛事。圣宗下旨,大赦天下(谋逆重罪除外),减免赋税,普天同庆。 但萧慕云知道,这喜庆背后,暗流未息。 二月廿五,距婚礼还有三日。萧慕云接到密报:有人在暗中收购兵器,数量不小,去向不明。线报来自南京,收购者是汉人商贾,但付款用的是辽东的银锭。 她立即密奏圣宗。圣宗回旨:“密切监视,勿打草惊蛇。” 与此同时,晋王府有异动——新总管耶律胡鲁(耶律胡笃的堂弟)频繁出入北院将领府邸,且与东京留守司的官员密会。 萧慕云将线索一一记录,呈送密折。她感到,一张网正在收紧,但网中是谁,网外又是谁,还看不清。 二月廿七,婚礼前一日。上京城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萧慕云奉命巡视城中治安,在朱雀大街遇见乌古乃。 这位奉国将军伤臂已愈,今日一身吉服,神采奕奕。见到萧慕云,他下马行礼:“萧承旨,明日小儿大婚,承旨可要来喝杯喜酒。” “一定。”萧慕云微笑,“恭喜将军。” 乌古乃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承旨,近日城中不太平,你多加小心。” 萧慕云心中一凛:“将军听到什么风声?” “只是直觉。”乌古乃望向熙攘的人群,“太热闹了,热闹得有些反常。我草原上有句话:野兽在攻击前,会异常安静。这人嘛,有时候也一样。” 这话意味深长。萧慕云点头:“多谢将军提醒。” 两人分别后,萧慕云继续巡视。她注意观察,确实如乌古乃所说,城中喜庆之下,有种诡异的平静。巡城军士比平日多,但神情紧张;百姓虽笑语喧哗,但眼神闪烁。 傍晚回衙,苏颂匆匆来报:“承旨,查到那批兵器的去向了!” “何处?” “晋王府。”苏颂声音发颤,“不是王府内,是王府在城西的一处别院。昨夜运进去三十口木箱,守夜的更夫说,搬箱的人都是练家子,箱子落地声音沉重,像是铁器。” 晋王府别院?萧慕云立即想到耶律胡鲁的密会,想到北院将领,想到东京留守司官员。这些人,想干什么? “别院有多少人看守?” “约五十人,都是精壮,昼夜巡逻。” 五十人看守三十箱兵器,这规格太高了。除非箱子里不是普通兵器,而是…… “弩。”萧慕云脱口而出。 苏颂脸色一变:“弩是军禁之物,私藏十具即是死罪。三十箱若都是弩……” 那足以武装一支精锐小队,进行一场刺杀。 刺杀谁?明日婚礼,圣宗会出席,文武百官俱在,还有女真使团……若是那时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立即密报陛下!”萧慕云起身,“调承旨司所有护卫,暗中包围别院,但不要动手,等陛下旨意。” “是!” 密报送入宫中,半个时辰后,圣宗旨意传来:“按兵不动,朕自有安排。” 自有安排?萧慕云心急如焚,但只能遵旨。她命苏颂带人监视别院,自己则在衙署等待。夜深了,她毫无睡意,在灯下反复推演。 如果真是刺杀,目标最可能是圣宗。但圣宗已有防备,刺客难近身。那么,第二目标是谁?韩德让?耶律敌烈?还是……女真使团? 想到女真使团,萧慕云心中一寒。若是刺杀乌古乃或劾里钵,嫁祸给辽国,那么女真必反,边境战火再起。而这,正是守旧派最想看到的——他们可以借此反对汉化,反对联姻,甚至反对圣宗。 好毒的计策。 子时,宫中密使到,带来圣宗口谕:“明日婚礼,一切照常。朕已布下天罗地网,尔等只需看好戏。” 看来圣宗已掌控全局。萧慕云松了口气,但仍有不安。 这一夜,上京城许多人都未眠。 二月廿八,晴。 婚礼在皇城太庙举行,依契丹旧制与汉礼结合。圣宗亲自主婚,百官观礼,女真使团三百人出席,场面盛大。 萧慕云作为承旨司官员,站在文官队列中。她暗中观察,发现今日守卫格外森严,皮室军三步一岗,且都是生面孔——不是平日戍卫皇城的部队,而是从各军抽调的精锐。 婚礼进行顺利。劾里钵与耶律氏行交拜礼,饮合卺酒,接受百官祝贺。乌古乃坐在贵宾席,笑容满面,但萧慕云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午时,宴席开始。太庙前广场摆开数百席,鼓乐齐鸣,舞姬献艺。圣宗举杯祝酒,群臣欢饮。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群献酒的宫人忽然从袖中拔出短刃,扑向御座!同时,观礼人群中冲出数十名黑衣人,目标竟是女真使团! “护驾!” “保护使团!” 场面大乱。但皮室军反应极快,瞬间结阵,将御座护得铁桶一般。那些宫人未近御前十步,便被乱箭射杀。黑衣人冲向女真使团,却被早有准备的鹰军反包围——原来乌古乃带来的三百人,全是精锐战士。 战斗很快结束。刺客全部伏诛,无一活口。圣宗站在御座上,面色如常,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搜身。”他只说了两个字。 皮室军搜查刺客尸体,在几人身上搜出令牌——晋王府的令牌。 全场哗然。晋王耶律隆庆脸色煞白,扑通跪地:“陛下!臣弟冤枉!臣弟绝无此心!” 圣宗看着他,眼神复杂。良久,缓缓道:“朕知道不是你。” 他看向群臣:“真正的幕后主使,是自己站出来,还是等朕揪出来?” 一片死寂。忽然,北院队列中,一名老将出列,竟是耶律敌烈的副手,北院副枢密使耶律弘义。 “陛下,”耶律弘义跪地,“老臣……有罪。” “何罪?” “老臣……受人蛊惑,以为陛下偏袒汉人,疏远契丹,恐祖宗之法不存,一时糊涂,铸此大错。”耶律弘义叩首,“所有罪责,老臣一人承担,请陛下……放过其他人。” 圣宗冷笑:“放过?你以为朕不知道?耶律胡笃是你灭的口,秦德安是你让他翻供的,今日这些刺客,也是你安排的。你想刺杀女真使团,嫁祸晋王,引发战乱,好让你等守旧之辈重掌大权。是也不是?” 耶律弘义浑身颤抖,无言以对。 “来人,”圣宗声音转厉,“拿下!押送刑部,严加审讯!” 耶律弘义被拖走时,忽然狂笑:“陛下!你今日杀我,明日还有别人!契丹的天下,岂容汉人做主!你背离祖制,迟早……” 话未说完,被侍卫堵住嘴。 圣宗环视百官:“还有谁,有此想法?” 无人敢应。 “好。”圣宗点头,“既然没有,那朕就说几句。太祖立国,便定下‘因俗而治’,汉制契丹制并行。太宗取燕云,更是重用汉臣。何为祖制?国强民富,才是真祖制!若固守旧习,排斥汉法,我大辽如何与南朝争雄?如何统御万邦?” 他顿了顿:“从今日起,凡再言‘契丹汉人’之分,挑拨南北者,以谋逆论处!退朝!” 百官跪送。圣宗离开前,看了萧慕云一眼,微微颔首。 萧慕云知道,这场风波,暂时平息了。但她也知道,矛盾未消,斗争还会继续。 离开太庙时,乌古乃走来:“萧承旨,今日多谢。” “谢我什么?” “谢你提前预警。”乌古乃微笑,“陛下已告诉我,是你发现别院兵器,才让鹰军早有准备。” 原来圣宗连这也说了。萧慕云摇头:“是陛下运筹帷幄。” “但你是那把最利的剑。”乌古乃认真道,“萧承旨,大辽有你,是福气。” 萧慕云苦笑。福气吗?也许是吧。但这把剑,已沾了太多血,也招来太多恨。 她望向天空,春日暖阳,却照不进心中寒意。 开泰元年的这场婚礼,以血开始,以血结束。而这,也许只是开始。 远处钟声响起,为新婚祈福。 但萧慕云知道,这盛世之下,暗箭仍在,防不胜防。 她握紧断云剑,走向承旨司。 路还长。 【历史信息注脚】 辽代婚礼制度:契丹贵族婚礼融合本族与汉礼,通常在太庙举行,皇帝主婚。联姻藩属时仪式更隆重,以示恩宠。 皮室军调防制度:皇城戍卫定期轮换,从各军抽调精锐,防止将领长期掌控固定部队。本章生面孔守卫体现此制。 弩机管制:辽朝严禁私藏弩机,《重熙条制》规定私藏十具即处死。弩是重要军械,由中央武库统一管理。 开泰元年政治清洗:圣宗此年确实清洗了一批守旧派将领,巩固权力。本章耶律弘义谋刺情节虽虚构,但反映历史冲突。 晋王耶律隆庆的地位:历史上耶律隆庆深得圣宗宠爱,但未卷入重大政治斗争。本章涉案情节为文学创作。 南北院矛盾:圣宗朝前期,契丹守旧派与汉化改革派矛盾尖锐。本章御前训话反映圣宗压制守旧势力的决心。 承旨司情报职能:承旨司确有监察、情报功能,但如此深入调查皇室案件需皇帝特批。本章设定符合其职权范围。 辽代刺客案件:宫廷刺杀事件在辽史中有记载,多与权力斗争有关。本章谋刺婚礼的设定借鉴历史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