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乱棍打死吗,权臣表哥这么爱》 第一章 一张坏女人的脸 “……昨儿那动静,啧啧,真真儿是开了眼了。” “可不是嘛,巴巴地往那池子里跳,指望着楚世子英雄救美呢。” “楚世子什么身份?国公府的嫡子,未来是要尚公主的!她那点小心思,连府里洒扫的粗使丫头都瞧得明明白白。” “唉,可惜了那张脸……” “再好看的脸,没那个命,没那个眼力见儿,也是白搭。听说楚世子眼皮子都没动一下,只让身边的青萍姑娘下水捞人。那场面……真是叫人臊得慌。” “可不是嘛,连个正经主子都算不上,孙姨娘那头的亲戚罢了,还想着攀高枝儿?二夫人昨儿个脸色可难看了……” 低低的议论声,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和幸灾乐祸,隔着薄薄的纱窗,像恼人的蚊蝇。 嗡嗡地钻进姜瑟瑟的耳朵里。 姜瑟瑟烦躁地在锦被里拱了拱,服了。 大清早的,谁家八卦组在隔壁开晨会啊? 还楚世子,青萍姑娘,二夫人……搁这演戏呢? 等等! 等等等等。 且容她震惊三秒钟! 这剧本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啊?!!! 姜瑟瑟猛地睁开眼,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这对话!这称呼!这剧情! 这不是她昨晚熬夜看完的那本狗血权谋《凤阙天下》的开场吗??! 怎么,这本已经在她家门口拍起来了是吧?剧组经费爆炸到租不起摄影棚,直接搞沉浸式实景了? 这也不对呀,她住的公寓在三十层高楼啊。 姜瑟瑟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环顾四周——雕花拔步床、月白的纱帐、绣着缠枝莲的锦被……还有空气里若有似无的檀香。 一股不祥的预感直冲天灵盖。 姜瑟瑟摸着自己的小心脏,小心翼翼地挪到了梳妆台前,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敢看向那面螺钿铜镜。 镜中清晰地映出了一张脸。 乌发如云,肌肤胜雪,一双桃花眼水波潋滟,眼尾微微上挑,天然带着三分勾人的媚意。 琼鼻挺翘,唇瓣饱满,尤其那颗小巧的唇珠,更添几分娇憨。 只是此刻,这张堪称人间绝色的脸上,满是见了鬼似的惊悚。 一看见这张脸,姜瑟瑟瞬间就把这张脸和书里的描写对上了,书里描写姜瑟瑟长得漂亮不得了,容色殊绝,艳若桃李初绽,媚骨天成。 姜瑟瑟看着镜中的那张脸,一脸惊恐,噌地起身,倒退好几步:“苍天啊!大地啊!如来佛祖耶稣基督安拉真主啊,还有我那未还的花呗和刚冲的会员啊!!” “玩我呢?我不就是加完班看个放松一下,怎么就穿成这个活不过三章的炮灰表小姐了?!” 如果她有罪,就让警察来抓她。 而不是让她穿成这个和她同名同姓、一心作死、最终被“乱棍打死”的炮灰女配——姜瑟瑟! 作者笔下的姜瑟瑟就是个妖艳贱货,长得漂亮,但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一心想要攀高枝,结果被乱棍打死了。 读者也都是一片叫好的。 只有和原主同名的姜瑟瑟,真心实意地替原主感到惋惜。 但惋惜归惋惜,她绝对不想当书里的这个姜瑟瑟啊! 就这么一会功夫。 属于原主的记忆,忽然像潮水一般涌来。 就在昨天,原主为了攀上男主,精心策划了一出落水戏码,指望对方来个英雄救美,好赖上人家。 结果人家楚世子高贵冷艳,连衣角都没沾湿,只派了个会武功的侍女下水捞人。 原主不仅成了全府的笑柄,还彻底惹恼了本就看她不顺眼的二房主母王氏。 姜瑟瑟捂着脸,感觉脸颊火辣辣的。 不是羞的,是替原主尴尬的。 “丢人!太丢人了!简直是社死现场!” 姜瑟瑟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痛心疾首,“你说你,长得跟祸国殃民的妖妃似的,脑子怎么就跟被门夹过一样?男主那是什么人?女主的人。这你也敢沾啊?” 想到原著里姜瑟瑟那惨烈的结局—— 因为受人怂恿给楚世子送香囊,被王氏抓住把柄,以“不知廉耻,私相授受,败坏门风”为由,直接下令乱棍打死。 姜瑟瑟就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 姜瑟瑟打了个哆嗦,仿佛已经听到了棍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 不行!绝对不行! 她不想死啊。 她还想再活五百年。 姜瑟瑟沉着脸,猛地一拍梳妆台,拍完又龇牙咧嘴地甩了甩手,泪目感慨,古代家具真硬啊。呜呜呜。 反正已经这样了,来都来了,号也建了,如今就只能这样了。 姜瑟瑟思来想去,眼神慢慢地从惊恐转为坚定。 原主的恋爱脑剧本必须撕了。 她现在要按照《咸鱼保命指南》来行动,远离男主女主,珍爱生命。 以及……抱紧府中最粗的那条金大腿——那位传说中的高岭之花,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大表哥! 书里写他,倒是给他吹上天了,什么心似寒潭深千尺,权谋手段鬼神惊。 要不是他和女主是货真价实的兄妹,姜瑟瑟都觉得作者其实想搞骨科。 但作者写这个大表哥,也不是毫无作用的。 这个大表哥就是一个宠妹狂魔,对女主宠宠宠,男女主吵架的时候,他就负责给女主撑腰。 姜瑟瑟想了想,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只要苟住,只要抱紧大佬的腿,什么男主女主,什么二夫人,统统都给我一边去。” 姜瑟瑟坐到镜子面前,试图挤出一个“我很无害、我很乖巧、我一点也不想搞事”的纯良笑容。 但镜中的美人眼波流转,媚意天成,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 嗯,一只刚偷吃了鸡还试图装无辜的小狐狸。 姜瑟瑟:“……” 姜瑟瑟的笑容僵在脸上。 原主这张脸想要装白莲花可真难啊。 这横看竖看,都是一张坏女人的脸啊。 姜瑟瑟正对着镜子琢磨“如何把一张妖妃脸挤出小白花效果”这个世纪难题,门外就传来轻柔的通报声:“表姑娘,四姑娘来看您了。” 四姑娘…… 姜瑟瑟心里一惊,脑子转得飞快,这不就是女主吗? 姜瑟瑟心中警铃大作,连忙捋了捋鬓角,让自己看起来憔悴一些,然后飞奔回床上躺下。 姜瑟瑟刚给自己盖好被子。 这边门帘轻挑,一主一仆便进来了。 第二章 她的小说没白看 谢意华一身月白云锦裙,纤尘不染,衬得身姿如弱柳扶风。 肌肤莹白细腻,如同上好的羊脂玉,不施粉黛也透着光。柳叶眉细长温婉,一双杏眼水润清澈,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楚楚可怜,纯良无辜的味道。 姜瑟瑟看着这张堪称“小白花”教科书级别的脸,实名羡慕了。 内心疯狂刷屏,啊啊啊啊啊,这才是她想要的脸啊! 谢意华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姜瑟瑟那张即便面容憔悴,也难掩艳色的脸上,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淡淡的冷意,但面上却带着一丝关切:“瑟瑟表妹,身子可好些了?昨儿落水,可把我们给吓坏了。” “多谢表姐记挂。”姜瑟瑟说着,赶紧垂下头,声音细若蚊呐,带着点惊魂未定的颤音,“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谢意华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温柔,“只是,妹妹以后行事,还需谨慎些才好。那荷花池水深,万一真出了什么意外,可怎么得了?再者……” 谢意华顿了顿,拉住姜瑟瑟的手,语气为难:“楚世子身份贵重,最是重规矩的,妹妹昨日那般,终究是有些不妥。” 旁边的红芍立刻心领神会,适时地接话,在一旁打趣道:“可不是嘛,表姑娘,楚世子那是什么身份?那可是未来要尚公主的主儿!您这般……,万一惹得世子爷不快,连带着咱们谢府也……” 红芍话没说完,只撇了撇嘴。 谢意华立刻蹙起秀眉,表演一个主仆情深但不得不训斥的经典桥段。 谢意华淡淡地扫了红芍一眼,冷声道:“红芍,多嘴。主子们的事,也是你一个丫头能妄议的?还不快向表姑娘赔罪。” 谢意华的训斥轻飘飘的。 红芍心里也明白。 但红芍还是立刻福身,听话地向姜瑟瑟赔罪道:“是奴婢失言了,还请表姑娘恕罪。” 姜瑟瑟心里的小人已经在疯狂翻白眼。 好一个红白脸双簧啊,奥斯卡都欠你们一座小金人! 但面上,姜瑟瑟瞬间戏精附体。 姜瑟瑟猛地抬起头,眼眶微红,一副卑微万分,以及被吓坏了的样子:“不不不,意华姐姐千万别责怪红芍姐姐,红芍姐姐……红芍姐姐说的都是实话!” 姜瑟瑟声音带着点哽咽,仿佛被戳中了痛处,“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没认清身份,痴心妄想,才惹出昨日那等笑话……红芍姐姐也是为了我好,免得我再行差踏错。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姜瑟瑟一边说,一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虽然并没有眼泪。 谢意华看着姜瑟瑟这副诚惶诚恐,卑微认错的样子,心中那点郁气稍散,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还算识相。 谢意华继续敲打姜瑟瑟,说道:“红芍就是个丫头而已,也值得你叫姐姐。” 一旁的红芍连忙跟着低头。 谢意华心里看不起姜瑟瑟,到底是小门小户出身的,一身小家子气,连尊卑都拎不清。 却听姜瑟瑟话锋一转,突然说道:“表姐这话,瑟瑟却不敢苟同呢。” 谢意华和红芍都是一愣。 姜瑟瑟眨巴着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一脸认真地说道:“《论语》有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红芍姐姐在府中多年,人情练达,见识也广,刚才那番话更是金玉良言,点醒了瑟瑟。在瑟瑟看来,能教瑟瑟道理,无论身份如何,都值得瑟瑟尊一声姐姐的。圣人还说有教无类,这教字,难道还分贵贱不成?” 姜瑟瑟语速不快,声音软糯,但引经据典,逻辑清晰,表情诚恳认真。 知识划过姜瑟瑟的大脑皮层,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谢意华:“……” 红芍看着姜瑟瑟,脸上露出讶异之色。 还以为这位表姑娘只会打秋风和攀高枝,没想到,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但谢意华很快就反应过来了,笑了笑道:“瑟瑟表妹倒是会引经据典。圣人有教无类自然是至理,说的是求学者不分贵贱,皆可受教。然则……尊卑有序,主仆有别,亦是圣人教化,礼法规矩的根本。” “我们敬重学问,敬重师长,自是天经地义。但若因此混淆了纲常名分,岂不是本末倒置,乱了规矩?红芍身为奴婢,规劝主子是其本分,何谈为师?妹妹这般抬举,反倒让她惶恐不安了。妹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谢意华这番话绵里藏针,既点明了红芍的本分,把姜瑟瑟那套尊师论定性为乱了规矩,还扣了个让奴婢惶恐的帽子,瞬间就把姜瑟瑟那点歪理邪说给摁了回去。 姜瑟瑟见好就收,面上立刻做出了一副恍然大悟,醍醐灌顶的模样,从善如流地点头道:“是是是,表姐说得是,多谢表姐提点。” 姜瑟瑟态度诚恳,认错飞快,倒让谢意华不好再说什么了。 谢意华敲打完姜瑟瑟,就起身了:“妹妹明白就好。你身子刚好,还需多静养,少思虑些有的没的,我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谢意华就带着红芍转身离开了。 直到脚步声远去,姜瑟瑟才长长吁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抹了把并不存在的冷汗。 姜瑟瑟拍了拍胸口,小声嘀咕:“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还好3时长没白看。” 谢意华主仆刚走没多久。 门口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小丫鬟带着哭腔的急唤:“表姑娘,表姑娘!不好了!” 姜瑟瑟刚想躺回去,闻声又一个激灵坐直了。 又,又怎么了? 第三章 去了也是无济于事 正想着,屋外传来小丫鬟着急的声音:“是六少爷……六少爷他……” 姜瑟瑟心猛地一提。 六少爷……是谢珣? 原主虽然是谢家的表姑娘,但说起来,其实和谢家没什么关系。 原主父亲早逝,后来母亲也病故了,姜瑟瑟无依无靠,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姨母,便只身一人,投奔了姨母来。 谢家一共两房,二房谢、二老爷谢博,有一妻一妾,妻王氏,妾,便是这孙姨娘。 姜瑟瑟的这个姨母,就是这个孙姨娘。 孙姨娘生有一子, 名谢珣,年方五岁。 “六少爷听说表姑娘落水,非要来看表小姐,六少爷跑得太急,在穿堂那儿……不小心撞到了五姑娘!”说话的云雀急得直跺脚。 五姑娘? 房里的姜瑟瑟脸色微凝。 谢家二房的王氏生有一子一女,长子谢怀璋,次女谢玉娇。 谢玉娇是王氏的宝贝,出了名的骄纵任性。 外头的云雀继续道:“五姑娘当场就恼了,说六少爷没规矩、冒犯嫡姐,这会正让婆子按住了六少爷,要打手心板子呢!” 云雀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奴婢实在没法子了,只能来求表小姐……” 姜瑟瑟霍地起身穿衣服,一股无名火蹭地窜上脑门。 打一个五岁孩子的手心? 就因为撞了一下?谢玉娇你丫的脑子被门夹了吧! 只怕撞一下是假的,借故发作才是真的。 谢珣虽然是妾室所生,但是小小年纪就聪颖可爱,十分讨谢博欢心。 谢玉娇自然把这笔账记在了心里。 谢家其他人家不同,谢家并没有纳妾的习惯,可偏偏二房的谢老爷谢博却开了这个例子,破天荒地给了孙姨娘一个名分。 门外,绿萼面露难色,低声道:“表姑娘才刚好些,身子还虚着呢,正该静养……” 另一个丫鬟春桃更是直白地道:“是啊,云雀,那是五姑娘要罚人……只怕表小姐去了,也无济于事啊。” 潜台词就是,表姑娘啥地位你心里没数吗?去了也是白去。 云雀一听两人这话,又急又气,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可……可六少爷还那么小……” “是谁说,我去了也是无济于事?”姜瑟瑟声音不大。 话音落下的同时,门帘也被掀了起来。 屋外的光线骤然涌入,映在疾步而出的姜瑟瑟身上。 姜瑟瑟脸色尚带着落水后的些许苍白,双颊因急切和薄怒染上浅浅的绯色,非但不显病弱,反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那双原本就潋滟的桃花眼此刻亮得惊人,眼波流转间,天然的妩媚里淬着冰,竟有种逼人的锐利。 素衣乌发,衬得她肌肤胜雪,唇瓣如朱,活脱脱一个绝色妖妃。 门口的三个丫鬟只觉得眼前艳光一闪,呼吸都窒了一瞬。 饶是见惯了姜瑟瑟容貌的绿萼和春桃,此刻也被姜瑟瑟这病中犹带三分烈性的绝艳给震住了。 云雀更是看呆了,连哭都忘了。 几日不见,怎么感觉表姑娘又漂亮了! 姜瑟瑟淡淡地看了一眼绿萼和春桃,二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去。 姜瑟瑟这才收回眼神,温温柔柔地对云雀说道:“带路吧。” 云雀猛地回神,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抹眼泪,喜道:“是是是,表姑娘这边!” 姜瑟瑟提步跟上。 绿萼和春桃面面相觑,随即略一迟疑,也跟着姜瑟瑟过去了。 虽然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姑娘,但谢家最重名声,不仅将姜瑟瑟收留了下来,还给配了两个丫鬟。 虽然这两个丫鬟心里并不太瞧得上姜瑟瑟。 平时也都是姜瑟瑟吩咐一句,她们才应一声。 和对待正经主子的态度完全不一样。 都知道这个表姑娘是来打秋风的,而且她年纪也不小了,今年都十五了,在谢家住也住不了多久,迟早有一天,要被打发嫁人的。 因此绿萼和春桃都对姜瑟瑟不怎么上心。 一路上,见了姜瑟瑟的丫鬟和小厮,不免露出惊艳和轻蔑的眼神,惊艳的是表姑娘好容色,这样一番容貌,就是做妃子也使得。 轻蔑的是这表小姐做事也太不自重了。 昨天姜瑟瑟想要碰瓷楚世子,故意落水的事情一传开,连下人都瞧她不上。 姜瑟瑟跟着云雀,脚下生风,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几道回廊。 刚拐进西边穿堂的月亮门,就看见让她血压飙升的一幕。 谢珣小脸憋得通红,眼眶里泪水打转,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哭出声。 嫩白的手心已经红肿,显然已经挨完了板子。 谢玉娇正一脸骄横地训斥道:“没规矩的东西,眼睛长头顶上了?冲撞嫡姐,就该让你长长记性,再敢……” “表姐好大威风。”姜瑟瑟冷不丁地出声,打断了谢玉娇的出声。 谢玉娇闻声抬眸,正对上疾步而来的姜瑟瑟。 第四章 青霜姑娘?这下认识了 只见姜瑟瑟身上只穿了件素色外衫,几缕碎发贴在因急促而染上薄红的颊边。 素衣乌发,雪肤朱唇,艳色非但不减,反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反观谢玉娇自己,今日特意穿了身新做的茜红色裙子,满头珠翠,可那张脸……顶多算个清秀。 放在丫鬟堆里或许还算出挑,可在姜瑟瑟这等绝色面前,简直如同家雀遇凤凰,瞬间被衬得灰头土脸,寡淡无味。 这股酸气冲得谢玉娇心口发堵,原本五分的气恼瞬间涨到了十二分。 虽然姜瑟瑟知道自己现在也是寄人篱下,如履薄冰。 但是谢珣的事情,她不能不管。 谢珣是因为担心她,急着来看她,才会冲撞了谢玉娇。 云雀要是不来告诉她也就算了,云雀既然告诉她了,她就不能躲起来不出头。 否则让孙姨娘知道了,会寒了她的心。 她在这府里本来就没什么依靠,只有姨母孙姨娘对她还算有几分真心,如果连孙姨娘都不管她了,她以后的日子可想而知。 所以这一趟,哪怕无济于事,姜瑟瑟也必须要来。 姜瑟瑟目光扫过谢珣红肿的小手,连忙过去替谢珣吹了吹小手,柔声问道:“痛不痛?” 谢珣眼泪汪汪的,摇了摇头。 姜瑟瑟这才看向谢玉娇:“五表姐,瑟瑟虽见识浅薄,却也记得《幼学琼林》有云:兄友弟恭,伦常之序。又闻长者慈,幼者敬。珣哥儿年方五岁,童蒙未开,纵有行差踏错,亦是教导为先。五表姐身为嫡姐,不施以仁爱教化,反以雷霆之威杖责幼弟,这……” 姜瑟瑟顿了顿,目光在谢玉娇瞬间难看的脸色上停留片刻,垂眸,手里绞着帕子,轻声道:“这要是传出去,知道的说是五表姐管教弟弟,不知道的,还当是哪里来的恶霸在欺凌弱小呢。” “你!姜瑟瑟,你胡说八道什么!”谢玉娇被这顶以大欺小的大帽子砸得头晕眼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指着姜瑟瑟的手指都在抖。 “是谁在这里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二夫人王氏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沉着脸走了过来。 王氏一眼就看到了姜瑟瑟,想起昨日那场闹剧,顿时脸色沉了沉。 王氏也从丫鬟口中得知了谢玉娇罚谢珣的事情。 想着打也打完了,就想过来,在谢珣面前做个好人,在众人面前做一下样子,饶了谢珣。 谁想,姜瑟瑟居然也急着替谢珣出头来了。 “母亲!”谢玉娇像找到了靠山,立刻告状,“姜瑟瑟她……” “闭嘴!”王氏瞪了女儿一眼,目光如刀般剐向姜瑟瑟,冷笑了一下,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表姑娘。” “表姑娘病才好些,就出来生事?昨日的事情,闹得阖府皆知,我念你病中,未曾责罚。你倒好,不思悔改,反在此处搬弄是非,顶撞你五表姐?看来是昨日受的教训还不够!” 姜瑟瑟没想到王氏居然也来了。 这可麻烦了。 没等姜瑟瑟编好话。 王氏的脸色就蓦然一沉,不由分说地道:“来人,把表姑娘带回去,罚抄《女诫》、《内训》各一百遍!不抄完不许踏出房门半步,好好静思己过!” 几个婆子应声就要上前拿人。 姜瑟瑟心一沉,暗道糟糕,这王氏是铁了心要借题发挥收拾她。 抄书她倒是不怕,就是……她的字丑啊。 “且慢。”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平静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见到一个穿着淡青色比甲的丫鬟不知何时站在了穿堂入口。 姜瑟瑟也跟着好奇地看了过去。 只见那丫鬟生得极出挑,一张鹅蛋脸轮廓分明,不似寻常丫鬟的柔婉,反倒带着几分冷硬的线条感。 但很可惜,原主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个丫鬟的身份。 丫鬟走了过来,不卑不亢对着王氏和谢玉娇福了福身,说道:“二夫人,五姑娘安好。奴婢奉大公子之命前来。” 对着这个丫鬟,王氏脸上的怒容瞬间收敛了大半,眼神微微抽了抽:“原来是是青霜姑娘啊,不知大公子有何吩咐?” 青霜姑娘?! 这下认识了。 姜瑟瑟迅速反应了过来,原来这就是里谢玦的那个大丫鬟啊。 难怪王氏态度这么客气了。 青霜微微一笑,缓缓开口道:“大公子方才出门,路过此地,听闻有些喧哗,便命奴婢前来看看是何事。奴婢打听之下,方知是五姑娘在教导六少爷规矩。大公子说,六少爷年幼,教导需以耐心引导为上。至于姜表姑娘……” 青霜顿了顿,看向脸色苍白的姜瑟瑟,眼里也忍不住闪过一抹惊艳之色。 ……这表姑娘长得,颜色也太过了些。 青霜掩下心里的思绪,道:“大公子说,此次责罚,可否请二夫人暂免?待其身子大好了,再行教导不迟。” 青霜话音一落,在场的人便都投来了诧异至极的目光。 大公子居然会为姜瑟瑟求情? 难道是…… 众人的目光又都落到了姜瑟瑟脸上。 连带着姜瑟瑟自己也有点心里没底,难道谢玦对原主有兴趣? 可是,书里姜瑟瑟被打死了,都没写谢玦有什么反应。 旁人不明白谢玦的心思,但青霜作为谢玦的大丫鬟,自然是清楚的。 这表姑娘刚落水,要是再被罚一下,把人折腾没了,谢府“苛待孤女”的名声,传出去可不好听。 见众人目光猜疑,青霜便笑了笑,开口道:“表姑娘昨日落水受惊,身子尚未痊愈。责罚抄经虽为静思,然过犹不及,恐损其身。” 青霜这话一出,众人便都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 就说大公子怎么会无缘无故为姜瑟瑟说话。 王氏虽然恼怒,自己惩治个小辈,居然被大房的人当众驳回。 可谢玦是什么人? 那是连皇帝都倚重的权臣,是安宁公主的嫡长子! 谢玦的话,在这府里比圣旨也差不了多少。 王氏是断然不敢得罪谢玦的。 王氏看了姜瑟瑟一眼,露出和蔼的笑容道:“既然大公子发话了,那便依大公子所言。瑟瑟,还不快谢过青霜姑娘,这次便罢了,回去好生养着,再敢生事,我定不轻饶!” “是,多谢二夫人宽宥。”姜瑟瑟立刻低头应道,心中大大松了口气,劫后余生之感油然而生。 青霜见目的达到,再次福身:“多谢二夫人体谅。奴婢告退。” 眼看青霜转身就要离开,姜瑟瑟急忙开口喊道:“青霜姐姐请留步!” 第五章 没白疼她一场 青霜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 姜瑟瑟快步上前,对着青霜深深福了一礼,抬起头,眼神无比真诚,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请青霜姐姐代瑟瑟谢过大公子,多谢大公子体恤,瑟瑟感激不尽!” 青霜看着眼前这位艳光逼人,此刻却显得格外真挚惶恐的表小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表姑娘客气了。奴婢定将话带到。” 说完,青霜对着姜瑟瑟再次福身,转身离开。 青霜穿过府门,径直走向停在不远处槐树下,那辆低调却难掩华贵的黑漆平顶马车。 车夫无声地放下脚踏。 青霜利落地掀帘钻了进去。 车内空间宽敞,陈设雅致,铺着厚实的绒毯,角落的小铜兽香炉正袅袅吐出清冽的雪松香。 一个身影正靠坐在主位的软垫上,闭目养神。 他今日穿了件雨过天青色的云纹锦袍,玉带束腰,更显身姿挺拔如修竹。 晨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听到动静,那人并未睁眼,只淡淡问:“妥了?” “回公子,话已带到。”青霜恭敬地在男人侧前方的位置坐好,垂头道:“二夫人虽有不豫,但终究是应下了,免了姜表姑娘的责罚。” 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和香炉里细微的噼啪声。 青霜看着这人一副万事不入心的清冷模样,又想到方才穿堂里姜瑟瑟那感激涕零的眼神,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补充道:“公子,奴婢离开时,表姑娘特意叫住了奴婢。” 男人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依旧未睁眼。 青霜察言观色,便继续小心地道:“表姑娘让奴婢务必代她向您道谢,神情很是真挚诚恳。” 片刻,这人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如青霜所想,深邃沉静,无波无澜,像覆着一层薄冰的深湖。 这人的唇角极淡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弧度几不可察,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一丝带着点玩味的了然。 男人薄唇轻启,声音清冷如玉磬相击,听不出喜怒:“哦?倒是懂事了。” 短短五个字,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青霜见状,立刻收声,眼观鼻鼻观心,不再言语。 马车平稳地向前驶去。 …… 姜瑟瑟牵着谢珣往汀兰院,孙姨娘的住处去。 姜瑟瑟的两个丫鬟,绿萼和春桃,还有照顾谢珣的云雀自然也都跟上了。 绿萼和春桃落后几步。 绿萼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春桃,下巴朝前方姜瑟瑟纤细的背影努了努,压得极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妙:“喂,瞧见刚刚的事情没?那位……” 春桃心领神会,同样压低嗓子,眼珠滴溜溜转着:“啧,谁能想到?虽然都说这位表姑娘在府里是暂住,可暂住也是主子啊,你看,连大公子身边的青霜姑娘都出面了。” 青霜这一出面,让两人顿时醒悟过来,姜瑟瑟再怎么烂泥扶不上墙,好歹也算是半个主子。 绿萼若有所思,之前二人还私下嘀咕着,要不要另攀高枝,去伺候更有前途的主子。 春桃眼神闪烁,显然也在飞快盘算:“再看看吧……横竖她还在府里一天,咱们就还是她的人。”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原本有些浮躁的心,因着青霜的出面,又暂时按捺了下去。 …… 姜瑟瑟带着谢珣,才刚进门,孙姨娘就过来搂住了谢珣。 刚刚的事情她都已经听说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孙姨娘拉着谢珣的手心,心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都颤了。 孙姨娘看了一眼后面的云雀,连忙吩咐道:“云雀,还不快带六少爷去里间,用那瓶白玉生肌膏仔细揉开,轻着些!” “是!”云雀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牵过谢珣的小手,“六少爷,快随奴婢来吧。” 谢珣看了一眼姜瑟瑟,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云雀走了。 门帘轻轻落下,室内只剩孙姨娘和姜瑟瑟,还有绿萼和春桃两个丫鬟。 两个丫鬟站在旁边稍远的地方,乖巧地低垂着头。 孙姨娘看了两个丫鬟一眼,眉心微皱,目光落到姜瑟瑟身上,眼神复杂得像一团揉皱的丝线。 那可真真是张能摄魂夺魄的脸。 日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笼了一层薄薄的光晕,愈发衬得她肌肤欺霜赛雪,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羊脂白玉,又隐隐透着一股子暖玉般的莹润。 眉不画而黛,一双眸子更是生得绝妙,眼尾天然带着一丝微微上挑的弧度,似笑非笑时,便漾开一泓春水,潋滟生波,清澈得能映出人影,深处却仿佛藏着惑人的漩涡,不经意间便能将人的魂魄吸了去。 无需口脂点染,便已艳色逼人。 哪怕孙姨娘是个女人,也忍不住为姜瑟瑟的容貌感到心惊。 她这外甥女越大,便出落越发动人了。 若是瑟瑟有个好出身,她这副容貌,便是锦上添花的好事,但她出身平平,这样的容貌,便成了一桩祸事。 孙姨娘收起了眼里的复杂之色,一把握住了姜瑟瑟微凉的手腕:“瑟瑟,你昨日才从水里捞起来,身子骨还虚着,你这又是何必?为了珣哥儿,再去招惹那对母女?” 孙姨娘想起刚才丫鬟匆匆来报的情景,心口还在怦怦跳。 王氏和谢玉娇,那都是不省油的灯,瑟瑟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怎么敢正面去撞? 这孩子……终究是重情重义,没白疼她一场。 姜瑟瑟反手轻轻回握住孙姨娘的手,笑道:“姨母说的哪里话,珣哥儿是我弟弟,他因着来看我,才冲撞了五姑娘,我若躲着不出头,那成什么人了?” 孙姨娘喉头滚动了一下,眼圈有些发红:“好孩子,难为你了……” 原本孙姨娘心里还有些犹豫,但因为姜瑟瑟的这一举动,孙姨娘便决定如果姜瑟瑟有意,她就冒险帮她一把! 第六章 做妾都要找找门路 孙姨娘刚要开口,目光却又淡淡地扫过一旁侍立的绿萼和春桃。 姜瑟瑟心领神会,无需孙姨娘出声,便自然地侧过脸,对两个丫鬟开口道:“绿萼,春桃,我这儿有姨母照看着,你们去廊下候着,有事再唤你们。” “是,表姑娘。”绿萼和春桃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顺从地福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只剩下孙姨娘和姜瑟瑟。 孙姨娘这才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说道:“瑟瑟,这话,姨母只告诉你一人。” “老爷昨儿在书房,我伺候笔墨时,听他与人密谈了几句。” 姜瑟瑟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预感到接下来的话非同小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屏息凝神。 孙姨娘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位皇子都已到了适婚之龄,陛下虽未明言,但立储选妃……只怕就在眼前了。” 孙姨娘顿了顿,观察着姜瑟瑟的反应,却见姜瑟瑟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来。 孙姨娘才又继续道:“咱们谢家,树大根深,自然也在局中。老爷的意思,是想在四姑娘和五姑娘之中,择一良配,嫁入天家!” 姜瑟瑟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书里确实是有这么一件事情。 谢家最后决定,将谢玉娇嫁入皇室。 但,书里的孙姨娘可完全没有对原主提过这件事情。 现在孙姨娘跟她提这个事情的意思是? 姜瑟瑟可不觉得孙姨娘有这个本事让自己代替谢玉娇嫁过去。 于是姜瑟瑟没有出声,而是继续静静地听着。 孙姨娘看着姜瑟瑟微微变化的脸色,缓缓道:“瑟瑟,姨母知道,你心气儿高。可咱们得面对现实。你的出身实在低了些,又是父母双亡,顶着个孤女的名头,正妃之位,那是万万不敢想的。” “不过……”孙姨娘伸手握住姜瑟瑟微凉的手,恳切道:“以你的品貌才情,做个贵妾,倒是绰绰有余。你若是愿意的话,姨母便为你做主,到时候,无论是四姑娘还是五姑娘嫁过去,你都跟着一起陪嫁过去,到时候,凭你这张脸,还愁不能出头?” 姜瑟瑟微微睁大了眼睛,万万没想到,孙姨娘居然起了这样的想法。 原主是一心想攀高枝的。 要是能听到这样的好事儿,绝对要高兴得当场就应下来。 但原本的情节里,孙姨娘却是提也没有提过。 姜瑟瑟想起来了。 书里,谢珣因为急着去看望落水的原主,冲撞谢玉娇被罚,原主听说后,咳嗽了两声,以身子不适为由,只打发了绿萼去看看情况。 她真的改变剧情了? 姜瑟瑟又喜又惊。 孙姨娘见姜瑟瑟不说话,还以为她是不愿意做妾,倒是意外地看了姜瑟瑟一眼。 这个外甥女入府后的表现,孙姨娘也是看在眼里的,一开始孙姨娘还打算帮着姜瑟瑟好好打打算盘。 谁承想,这个外甥女因为有几分颜色,居然生出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想要攀上楚世子。 可把孙姨娘给吓坏了。 楚世子那是什么人,配公主也使得。 姜瑟瑟又是什么身份? 做妾都要找找门路。 知道姜瑟瑟心气高,打定主意非要找一个人中龙凤后,孙姨娘也歇了那份心思了。孙姨娘能帮姜瑟瑟找个好人家,哪怕是秀才老爷的正头娘子,也不在话下。 但姜瑟瑟的要求也太高了。 高得孙姨娘都觉得,这个外甥女,怎么就那么异想天开呢? 孙姨娘原本认定了姜瑟瑟就是个想要攀高枝的,却没想到,这会说起这件事情来,她竟然会不愿意? 于旁人而言,做妾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但对姜瑟瑟这样出身不显,空有美貌的人来说,可是一件大好事。 见姜瑟瑟不语。 孙姨娘心中微动,反倒高看了姜瑟瑟了一眼:“好孩子,往日,是姨娘看错你了,姨娘原以为你,没想到你竟是……” 姜瑟瑟这才回过神来,一脸疑惑地看着孙姨娘。 孙姨娘温声分析道:“虽然是妾,但你伺候的可是天家贵胄,只要那位将来能更进一步,你的身份自然也会跟着水涨船高,到时候,你就是正经的娘娘——” “姨母!”姜瑟瑟急忙打断了孙姨娘的话。 姜瑟瑟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姨母说的哪里话,瑟瑟知道,姨母处处为我筹谋,这份心意,瑟瑟铭感五内。” 姜瑟瑟温顺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眸底翻涌的思绪,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依赖:“瑟瑟只是有些惶恐不安。不知二老爷……更属意哪位皇子?” 孙姨娘见姜瑟瑟如此懂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道:“姨母就知道你是个明白孩子,老爷那儿好像看好了三皇子。” 三皇子?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她脑中炸开,瞬间盖过了所有声音。 谢家一开始看好的,居然是书里那个看似温润如玉,实则心思深沉,结局惨烈的三皇子?! 第七章 推她一把 书里,谢玉娇嫁给了二皇子。 最后登基的也是二皇子。 但是谢玉娇却没有跟着二皇子水涨船高,而是被人害死了。 原本对方想害的是谢意华,结果谢意华有女主光环躲了过去,谢玉娇被当成谢意华抓走了,还被侮辱了。 谢家大公子得知真凶后,使了一条毒计,让对方九族消消乐了。 姜瑟瑟垂下眼眸想了想。 片刻后,姜瑟瑟抬眼,目光清澈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难为姨母处处为瑟瑟思虑得如此周全,这份心意,瑟瑟记住了。” 然后姜瑟瑟话锋一转,说道:“可正因如此,瑟瑟更不能害了姨母您。” 孙姨娘脸上的热切笑容瞬间僵住,眼中满是错愕:“这话是从何说起?” 姜瑟瑟坐直了身子,目光坦然地迎向孙姨娘,缓缓道:“姨母,谢家有意将四姑娘或五姑娘嫁入天家,但瑟瑟到底姓姜,不姓谢。” “我若作为陪嫁,随谢家女一同嫁入皇子府,在谢家人眼中,这算什么?他们会如何看待姨母您?定会觉得是姨母您存了心思,想安插我这个外人去与谢家嫡女争宠,想分薄谢家姑娘的恩宠,甚至……” 姜瑟瑟抿了抿唇,轻轻道:“会以为姨母是想借我,为姨母和珣哥儿谋利。” 孙姨娘听着姜瑟瑟的话,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原本只想着这是条对姜瑟瑟极好的出路,自己也脸上有光,只担心谢博那里不好开口,却万万没往这层去想。 是啊! 谢家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怎么看她这个妾室,一个不安分,想用自己外甥女搅乱谢家布局的妾室? 大夫人王氏第一个就不会放过她! 谢博再宠她,也绝不会容忍一个妾室如此僭越! 孙姨娘越想越后怕,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帕子,指尖微微发白。 这哪里是帮瑟瑟,这简直是在给自己埋祸根,万一被有心人利用,她在谢府本就微薄的地位,怕是顷刻间就要化为乌有。 片刻后,孙姨娘看向姜瑟瑟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惊讶和后怕,随即又涌上浓浓的感激和怜爱。 这孩子! 这孩子虽然心气高了些,但不曾想,竟还有这份敏锐和通透。 更难得的是,她竟处处为自己这个姨母着想,自己之前还误会她心高气傲,异想天开,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孙姨娘心有余悸,连忙紧紧地拉住了姜瑟瑟的手,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瑟瑟……我的好瑟瑟,是姨母糊涂竟没看透这一层!险些……险些铸成大错啊!” 姜瑟瑟反手轻轻回握住孙姨娘的手,安抚地拍了拍孙姨娘的手背,温言道:“姨母也是为瑟瑟着想,只是这谢府深宅,牵一发而动全身,瑟瑟不愿因一己之私,连累了姨母和珣哥儿。” “好孩子,姨娘没白疼你。” 孙姨娘连连点头,看着姜瑟瑟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慈爱:“是姨母想岔了!你放心,这门富贵,咱不要了。姨母以后定当为你细细筹谋,定会为你寻一个真正可靠,能让你做堂堂正正正头娘子的如意郎君,断然不会委屈了你!” 孙姨娘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给这懂事又乖巧的外甥女找个好归宿。 姜瑟瑟等的就是孙姨娘这句话,听到孙姨娘这么说了,便微微低下头,脸颊飞起两抹羞涩的红晕:“瑟瑟……全凭姨母做主。” 回到自己院落里,用过饭后,姜瑟瑟就躺下了,脑子里开始回忆起书里谢玦的偏好。 原本姜瑟瑟还有些犹豫,要不要接触这个大表哥。 毕竟书里的谢玦,可不是什么好人。 谢玦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地狠,唯独护短。 更是一个宠妹狂魔。 但姜瑟瑟可不姓谢,她想要讨好谢玦,多半有点难。 可看今天这个情况,谢玦身边的丫鬟随便说句话,王氏都要赔笑脸,姜瑟瑟又忍不住想要抱大腿了。 虽然大腿不是那么好抱的,但她可以试一试。 …… 夜里,谢意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白日里那张绝美的容颜,如同烙印般反复在她眼前浮现。 那双清澈含怯却难掩风情的眼眸,那细腻如瓷的肌肤,那不经意流露出的脆弱又勾人的神态…… 谢意华又烦躁地翻了个身。 “小姐?”外间立刻传来芷兮警觉而轻柔的询问声。 作为值夜的大丫鬟,芷兮就睡在与内室仅隔一道厚重帘幕的简单榻上,时刻留意着主子的动静。 谢意华心烦意乱,索性坐起身,朝着帘幕外道:“芷兮,进来。” “是,小姐。”芷兮应声,迅速点亮一盏小巧的琉璃灯,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昏黄温暖的灯光瞬间驱散了内室的昏暗,芷兮也看见了谢意华脸上的沉郁和不安。 芷兮连忙将灯放在床边小几上,关切地俯身问道:“小姐,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芷兮和红芍都是从小跟着谢意华一起长大。 此刻,芷兮敏锐地察觉到自家姑娘情绪的不对劲。 谢意华抬眼看向芷兮。 芷兮和红芍是她最信任的人,有些话,她也只能对她们说。 谢意华沉默片刻,幽幽道:“……芷兮,你觉不觉得,表姑娘长得可真好。” 芷兮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明白了谢意华辗转反侧的根源。 芷兮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笑道:“小姐说的是姜表姑娘?是生得不错,可那又如何?不过是副皮囊罢了。她那等出身,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再好的颜色也撑不起场面。” “奴婢瞧着,她这辈子,顶了天也就是个秀才娘子的命,哪里能和小姐您相提并论?小姐您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气度风华,岂是空有皮囊能比的?” 芷兮话语中努力贬低姜瑟瑟,试图安抚谢意华。 谢意华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身份的天堑,是姜瑟瑟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谢意华垂眸,烦躁地绞紧了手中的丝帕,缓缓道:“是,她是做不了妻,可正因如此,她才更有可能无所顾忌,做妾……对她来说,又有什么妨碍?” 芷兮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小姐真正担忧的是什么。 小姐是怕那个一门心思攀高枝的姜瑟瑟,会不知廉耻地缠上楚世子,哪怕只是做个妾室。 想到姜瑟瑟之前落水碰瓷楚世子的前科,芷兮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这姜瑟瑟,确实是个不安分的祸患! 芷兮想了想,轻声道:“小姐的顾虑,奴婢明白了。既然她这般不知收敛,我们何不……再推她一把?” “推她一把?”谢意华眸光一闪,看向芷兮,“怎么个推法?” 第八章 盯上他们家大公子了? 芷兮声音压得更低,道:“二房那位夫人,您知道的,最是看重规矩体统,眼里容不得沙子。若是让她知道,那位姜表姑娘,竟敢不知廉耻,私下托人给楚世子送东西……您说,二夫人会如何?” 芷兮没有把话说尽,但意思已昭然若揭。 一个寄居府中的表姑娘,竟敢觊觎身份尊贵的世子,还做出私相授受这等有辱门风的行径,传到二夫人王氏耳中,后果可想而知。 王氏绝不会容忍这样败坏门风,可能连累自己女儿名声的人继续留在府里! 甚至有可能会直接要了姜瑟瑟的命。 谢意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让二婶婶出手料理姜瑟瑟,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谢意华没有立刻赞同,而是静静地沉默了一会。 内心挣扎了一下。 过了许久,谢意华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重新躺了回去,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夜深了,睡吧。” “是,小姐。”芷兮会意,恭敬地应道,轻轻吹熄了琉璃灯,躬身退出了内室。 帘幕落下,重新隔绝了内外。 …… 要怎么接近谢玦,可是个大问题,毕竟她有攀高枝的前科在前,而且谢玦也不是说接近就能接近的。 姜瑟瑟还记得书里原主的死法。 但是,接近谢玦不容易,但要接近谢玦的丫鬟,可就没那么难了。 书里写了谢玦喜欢吃甜食。 姜瑟瑟于是决定做古法版芒果椰奶冻。 姜瑟瑟在现代一个人独居的时候,为了省钱,都是自己做饭,想吃的甜品和面包,也几乎都是自己动手做。 这个时代虽然没有吉利丁片,但她知道替代品,就是石花菜熬制的琼脂。 自古以来,就有用石花菜熬胶食用的传统。 这在贵族圈里虽然不算常见,但材料绝对能弄到。 想到就做。 午后,趁着厨房人少,姜瑟瑟只带了绿萼就过去了。 谢府的厨房,原是谢老爷子在世时特意扩建的,占了府中西北一隅,连带着暖房、冰窖、干货库,层层叠叠竟有十余间屋子,比寻常中等人家的宅院还要齐整。 厨苑又分了外厨和内厨,点心局和茶食房。 各司其职,半点错不得规矩。 单就说点心局吧。 光是专做点心的厨娘就有五个,每日卯时便要到点心局当值,备好当日要用的食材。 从上午巳时到下午未时,点心局里便香气不绝,甜的、咸的、酥的、软的,分门别类盛在描金漆盘里,由专人送到各院主子房中,单是每日的点心,便有二十余种可供挑选。 姜瑟瑟没点心局去挤,而是到了茶食房。 茶食房分前后两进,前院是制作间,后院是储存室与晾制棚。 单是伺候的人手又有十二个。 除了三位掌事的茶食嬷嬷,还有四个帮厨丫鬟、两个负责采买鲜料的仆妇、两个管炭火与器具的丫鬟。 另有一个专司品鉴调味的老嬷嬷,是安宁公主特意从江南请来的,据说年轻时曾在织造府茶食房当差,口味刁钻得很。 姜瑟瑟将一小块碎银子飞快塞进刘嬷嬷手里,笑道:“刘嬷嬷,我昨日惹得二夫人不快,幸好大表哥身边的青霜姑娘帮我说了句话。所以,我想借你这儿地方,亲手做些点心谢谢青霜姑娘,劳烦你行个方便,再帮我寻点东西。” 姜瑟瑟虽然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小姐,但是谢家待她倒是和府中小姐一样,不仅有两个丫鬟伺候,每个月还有二两银子月钱可以拿。 不过原主现在进府才一个多月。 姜瑟瑟手里也没多少钱。 可她需要刘嬷嬷的帮忙,就不能不给钱。 毕竟,她又不是这谢府的正经主子。 刘嬷嬷掂量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又看看眼前这位美得晃眼的表姑娘,心里微微惊讶。 大公子? 青霜姑娘? 青霜姑娘居然为这个表小姐说话? 姜瑟瑟要是不抬出青霜姑娘也就算了,但是跟大公子沾了边的,那可都是她这一个小小厨娘得罪不起的。 更别说姜瑟瑟一出手就是一两银子了,这可真是大方。 姑娘们一个月的月钱,都才二两银子。 刘嬷嬷转了转眼珠子,立刻笑脸相迎,问道:“不知姑娘要什么?” 姜瑟瑟道:“劳烦嬷嬷给我些新鲜椰肉、上好的牛乳、白糖。还有石花菜,越多越好。” 石花菜?刘嬷嬷一愣,这玩意儿现下倒是有,一般熬凉粉或者做胶用,做点心?闻所未闻。 但看在那银子的份上,刘嬷嬷也没多问,很快就麻利地帮姜瑟瑟备齐了东西。 姜瑟瑟挽起袖子,将石花菜反复清洗干净,加足量的水,小火慢熬。 厨房里热气蒸腾。 一个时辰后,石花菜就化成了粘稠透明的胶液,姜瑟瑟用细纱布仔细过滤掉残渣,得到了一碗晶莹剔透的琼脂原液。 接着,姜瑟瑟又将椰浆和牛乳混合,再加入适量白糖,在小锅里小火加热。 空气里弥漫开浓郁的椰奶甜香。 姜瑟瑟将温热的椰奶缓缓倒入琼脂液中,快速搅匀。细腻的奶液与透明的胶液完美融合,呈现出诱人的乳白色。 之后,又取来几个小巧精致的白瓷碗,碗底铺上一层切得大小均匀的新鲜芒果丁。 再将混合好的椰奶琼脂液小心翼翼地倒入碗中,没过芒果丁。 做好后,姜瑟瑟将这几碗奶冻小心翼翼地端到阴凉通风的角落,等待静置凝固。 姜瑟瑟微微松了口气,转头理直气壮地吩咐刘嬷嬷,道:“刘嬷嬷,烦请你多照看些,莫让人碰了。我晚些时候来取。” 刘嬷嬷收了银子,自然连忙点头应下了,但心里却嘀咕着,这表姑娘,搞什么名堂?那玩意儿真能吃吗? 几个时辰后,暮色四合。 姜瑟瑟再次来到厨房。 姜瑟瑟屏住呼吸,轻轻揭开盖在碗上的干净纱布。 成了! 碗中的液体已完全凝固,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轻轻一晃,便能看到那Q弹的冻体微微颤动。 金黄的芒果丁镶嵌其中,如同琥珀点缀在凝脂上,椰奶的清香混合着芒果的甜香幽幽散发出来,诱人至极。 姜瑟瑟用小银勺轻轻挖了一小块,送入口中。 冰凉! 嫩滑! 椰香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清甜,Q弹的冻体入口即化,紧接着是芒果丁爆开的浓郁果香和甜润……口感层次分明,清爽不腻,完美复刻了记忆中的味道! 甚至因为用的是纯天然材料,风味更加纯粹。 就是它了! 姜瑟瑟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姜瑟瑟挑选了四碗品相最好的,用食盒装好,去了听松院。 …… 听松院外院,勤安正百无聊赖地守着,忽见小径尽头袅袅娜娜走来一人,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那身影纤细,步履轻盈,昏黄的光线模糊了面容,却更添一份朦胧的美感。 待那身影走近,灯火映照下,那张绝色的脸清晰起来。 勤安一下子认了出来,这是那位寄居府中的表姑娘。 勤安脸上的惊艳瞬间凝固,随即眉心狠狠一跳,心里咯噔一下。 倒霉,这人怎么摸到听松院来了? 莫不是攀附楚世子不成,又盯上他们家大公子了? 第九章 似乎和其他人说的不太一样 大公子最厌烦这等轻浮行径。 勤安心里暗自叫苦,只觉得自己今日真是倒霉透顶,摊上这么个烫手山芋。 心里也难免刻薄起来,这姑娘可真是不知廉耻,竟敢往大公子跟前凑! 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眼看着姜瑟瑟已到近前,勤安连忙挺直腰板,一步跨出,伸手拦在院门前,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疏离和戒备:“表姑娘请留步,不知表姑娘来听松院有何贵干?大公子此刻不见客。” 勤安心里已经做好了被纠缠的准备,眼神里满是警惕。 仿佛姜瑟瑟是什么洪水猛兽。 但出乎勤安意料的是,姜瑟瑟在距离院门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就主动停了下来, 姜瑟瑟露出一个笑容,说道:“小哥误会了。瑟瑟并非来寻大表哥,也不敢打扰大表哥清静。” 勤安一愣,狐疑地看着姜瑟瑟:“那表小姐是……?” 姜瑟瑟将手中的食盒微微提起,说道:“昨日瑟瑟险些受罚,多亏了青霜姑娘出言,才得以免于责难。瑟瑟心中感激,想着青霜姑娘平日在大表哥身边伺候辛苦,便亲手做了些点心小食,聊表谢意。” 姜瑟瑟又道:“瑟瑟知道听松院规矩严,不敢擅入。烦请小哥将这食盒转交给青霜姑娘,就说是瑟瑟的一点心意,请她务必收下尝尝。” 这番话条理清晰,语气更是诚恳无比,完全出乎勤安的预料。 不是来找大公子的? 是来感谢青霜姐姐的? 原来是这样! 勤安脸上顿时露出一丝惊讶和懊恼。 这表姑娘……虽然风评是有些不好,但看起来,倒是个知恩图报的性子? 勤安看向姜瑟瑟,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丝毫作伪,眼里只有感激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勤安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无声地扇了一巴掌。 勤安连忙收敛了所有的不敬,声音不自觉地放软,笑道:“表姑娘有心了。” 勤安一边说着,一边赶紧上前,双手恭敬地接过食盒:“表姑娘放心,这食盒,小的一定亲手交到青霜姐姐手上。” “有劳小哥了。”姜瑟瑟脸上露出一丝浅笑,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动人。 “不敢不敢,表姑娘客气了。”勤安连忙道。 等到姜瑟瑟离开。 勤安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又想到自己方才的失礼,心里更是过意不去。 等到有人来交接的时候,勤安就提着食盒,脚步轻快地转身进了院门,去找青霜。 这位表姑娘,似乎和其他人说的……不太一样? …… 勤安提着食盒,脚步轻快地来到青霜的屋子外,没成想却扑了个空。 勤安想了想,又转向前院。 前院廊下,丫鬟朝露见勤安提着个精致食盒过来,立刻凑上来好奇地问:“你怎么往这边来了,你手里提着的是什么?让我瞧瞧!” 勤安连忙躲开,说道:“是那位寄居的表姑娘姜瑟瑟,特意亲手做了点心,说是感谢青霜姐姐昨日在二夫人面前替她说话,托我转交的。” 勤安忍不住又加了一句,“那表姑娘说话可客气了,规矩也懂,看着真不像他们传的那样不堪……你快帮进去看看青霜姐姐忙不忙,不忙的话,请她出来。” 朝露一听是给青霜的,又是那位表姑娘亲手做的,不免笑了笑道:“行吧,青霜姐姐在里头伺候大公子用饭呢。你等着,我去帮你看看。” 朝露说着,轻手轻脚地走到正屋门外。 内室里,烛火通明,青霜正侍立在桌旁。 另外一个大丫鬟疏桐正在布菜。 朝露不敢多看,只低声对青霜道:“青霜姐姐,勤安在外头,说有人送了东西给你。” 青霜微微蹙眉,有些意外。 谁会在这时候给她送东西? 青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主位上的那人。 见那人没有任何表示。 青霜便知道这是默许了,低声对朝露道:“我这就出去。” 青霜随即向主位上的人微一屈膝,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内室。 来到前院廊下,勤安立刻迎了上来,将食盒递过去,语速飞快地把姜瑟瑟的话复述了一遍:“……表姑娘说,是感谢青霜姐姐昨日在二夫人跟前替她说了话,她亲手做了些点心,聊表谢意。她还特意说,不敢打扰大公子清静,只是送给姐姐你的。” 勤安说着,想起姜瑟瑟那诚恳感激的模样,又忍不住加了一句:“青霜姐姐,你是没瞧见,表姑娘那态度,真是挺诚恳的。我看她还挺知恩图报的。” 旁边的朝露也凑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那食盒:“表姑娘亲手做的?是什么点心呀?快打开看看?” 青霜心中微动,勤安这小子虽然年轻,但也不是没眼色的,他这么说,看来那姜瑟瑟今日的表现确实有些不同。 青霜略一沉吟,在朝露和勤安期待的目光中,轻轻打开了食盒的盖子。 映入眼帘的,是四个洁白小巧的白瓷碗。 只见那碗里盛着的,是如同上好琥珀般莹润的冻体,在廊下灯笼的光线下,微微颤动着,散发出一种诱人的光泽。 冻体之中,镶嵌着许多如同碎金般的饱满果肉,正是芒果丁。 一股清甜馥郁的椰香混合着芒果独特的甜香,幽幽地弥漫开来,带着一丝清凉的气息,与厨房惯有的烟火甜腻截然不同,格外清新诱人。 “这是什么?”朝露忍不住低呼,眼睛都看直了,“瞧着像是凝住的蜜水?可又不像……还有这果子,是南边来的芒果吧?这东西先不说味道怎么样,但是光是看着,可真漂亮!” 青霜也从未见过如此形态的点心。 那冻体颤巍巍的,似乎吹弹可破,颜色清透纯净,点缀着金黄果肉,卖相极佳。 就在三人围着小食盒,对着那四碗晶莹剔透的“椰奶冻”啧啧称奇时,内室的帘子被一只素手掀开。 谢玦身边另一位大丫鬟疏桐走了出来,唤道:“青霜。” 青霜闻声,连忙合上食盒盖子,转身应道:“怎么了?” 第十章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疏桐的目光在食盒上停留了一瞬,说道:“大公子唤你进去。” 青霜心头一紧,不敢怠慢,立刻应道:“我这就来。” 内室中,饭菜早已撤下。 那人并未如往常般去书房处理公务,而是依旧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椅上。 他换了一身家常的墨色锦袍,衬得肤色愈发冷白,修长的手指正随意地翻看着一本摊在紫檀小几上的书卷,姿态闲适,却自有一股迫人的威仪弥漫开来。 听到脚步声,那人也并未抬头。 青霜和疏桐恭敬地垂首侍立一旁。 青霜手里提着食盒。 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在室内悄然弥漫开来。 谢玦的目光终于从书卷上抬起,看了食盒一眼。 谢玦的视线很淡,只是随意一瞥,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谢玦:“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青霜心头一跳,连忙垂首恭敬地答道:“回公子,是姜表姑娘送来的点心,说是她亲手所做,特意送来感谢奴婢昨日在二夫人处替她说了句话。” 谢玦闻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那食盒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淡淡地吩咐道:“拿过来。” 青霜和一旁的疏桐同时微微一怔。 公子……要看点心? 这实在出乎她们的意料。 青霜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上前几步,将食盒轻轻放在谢玦面前的桌上。 一边的疏桐跟着上前一步,帮忙打开了食盒的盖子。 盒子里,是四碗晶莹剔透的芒果椰奶冻。 在室内明亮柔和的烛光下,那半透明的琥珀色冻体更显莹润剔透,颤巍巍地盛在素雅的白瓷碗中,金黄的芒果丁如同凝固的阳光碎片点缀其中,清甜的椰香混合着芒果的馥郁,丝丝缕缕地飘散开来,带着沁人的凉意。 疏桐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艳之色。 青霜瞥了一眼谢玦的神色。 公子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恶。 青霜不敢怠慢,连忙从食盒里端出一碗奶冻。 食盒底层备有小巧的银勺,但青霜知道大公子向来有洁癖,便又取来了一只谢玦惯用的白瓷小勺。 青霜将盛着奶冻的白瓷碗和白瓷小勺,一并轻轻递到谢玦手边。 谢玦并未立刻去接,目光在那碗颤动的奶冻上停顿了一瞬,才缓缓伸出修长的手指,接过了碗和勺子。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天生的矜贵。 青霜微微低头。 谢玦舀起一小块奶冻,那冻体被勺子破开,又微微弹回,显得异常柔韧。 谢玦舀起一小块,连同几粒金黄的芒果丁,送入口中。 入口冰凉滑嫩,瞬间驱散了晚膳残留的些许油腻。椰奶的醇香在舌尖弥漫开,清甜而不腻。 接着,在青霜和疏桐几乎以为自己眼花的时候,只见大公子竟又舀起了第二勺。 第三勺。 第四勺…… 青霜和疏桐:??! 谢玦吃得依旧很慢,姿态优雅从容,但勺子的动作却未曾停下。 那碗原本饱满的奶冻,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矮了下去。 青霜和疏桐眼神惊讶无比,毕竟公子才刚用过晚饭不久。 他素来饮食克制,府里精心制作的各色甜点,鲜少能入他的眼,更别说让他动第二勺了。 可眼前这碗看似平平无奇的点心…… 公子不仅吃了,而且…… 还吃了半碗?! 谢玦终于放下了碗和勺子。 碗中,那半透明的冻体和金黄果肉消失了一半,只僧下一个平滑的弧面。 两个丫鬟正暗自惊讶。 谢玦忽然抬眼,问了一句:“这是表姑娘做的?”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青霜愣了一下,连忙回道:“是,勤安是这么说的。” 谢玦闻言,没有再说什么。 桌上还剩下三碗完整的奶冻。 谢玦随意地挥了挥手。 青霜立刻会意,连忙上前将谢玦用过的碗勺小心撤下,又迅速盖上食盒盖子,将整个食盒提了起来。 青霜不敢多看谢玦的表情,与疏桐彼此交换了一个震惊又充满疑问的眼神,便悄无声息地躬身退出了内室。 …… 姜瑟瑟带着绿萼回到院落时,夜色已浓。 刚踏进院门,便看见春桃正从院外匆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未及褪去的慌乱,脚步也有些急促。 看见姜瑟瑟,春桃明显吓了一跳,连忙停下脚步,垂首行礼:“表姑娘回来了。” 姜瑟瑟的目光在春桃身上淡淡扫过。 春桃和绿萼都是原主的贴身丫鬟,但心思却截然不同。 绿萼虽然也有别的心思,却胜在聪明沉稳。 而这春桃…… 姜瑟瑟心里清楚,原主一门心思攀高枝,春桃则是一心想攀个有前途的主子,两人倒也算志同道合。 姜瑟瑟问道:“去哪了?” 春桃很快就镇定下来,回答道:“回姑娘,奴婢方才去针线房取姑娘前几日吩咐要的丝线了,管事妈妈耽搁了一会儿,所以回来迟了。” 春桃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线包。 姜瑟瑟瞥了一眼那线包,没再追问,径直走进了屋子。 春桃在她身后悄悄松了口气,与绿萼交换了一个眼神,绿萼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跟着姜瑟瑟进去了。 夜里,轮到春桃值夜。 春桃伺候姜瑟瑟卸下钗环,脱下外裳。 屋内烛光摇曳,气氛显得有些安静。 春桃一边整理着姜瑟瑟换下的衣物,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忽然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带着夸张的艳羡:“表姑娘,您说这楚世子……家世显赫,模样更是没得挑,京城里多少贵女眼巴巴地看着呢,谁要是有福气能进楚国公府的门,哪怕是做个侍妾,那也真是八百辈子修来的福气呢。” 春桃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姜瑟瑟的反应。 姜瑟瑟正对镜梳理着长发,闻言动作未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仿佛没听见。 春桃见姜瑟瑟不接话,继续笑道:“奴婢今日听前院的小厮们闲聊,都说楚世子不仅人俊,才学也好,待人更是和气,这样的夫婿,打着灯笼都难找!” “表姑娘,您说是不是?” 姜瑟瑟停下了梳头的动作,微微侧过脸,似笑非笑地看向身后的春桃:“春桃,你到底想说什么?” 第十一章 不如再努力一下 春桃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凛,但想到自己的打算,还是强自镇定,堆起笑容道:“奴婢是替表姑娘着急呀,表姑娘您对楚世子一片真心,这府里谁不知道?虽说之前有些误会,但楚世子那样的大人物,想必也不会真的放在心上。表姑娘不如再努力一下?” 姜瑟瑟转过身,正面对着春桃,烛光映着她清丽绝伦的笑脸,“哦?怎么努力?” 春桃心中一喜,连忙压低声音说道:“奴婢想着,表姑娘可以亲手绣一个香囊,托人送给楚世子,聊表心意。这女儿家的心意藏在针线里,最是含蓄又动人,楚世子见了,定然能明白表姑娘的心意。” 姜瑟瑟静静地看着春桃眉飞色舞的样子,轻轻勾起唇角,道:“绣香囊啊?这倒是个好主意。” 春桃闻言,脸上笑容更盛:“表姑娘也觉得好?那奴婢明日就去准备最好的料子和丝线,表姑娘您心灵手巧,绣出来的香囊定能让楚世子喜欢。” 姜瑟瑟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床榻:“熄灯吧。” “是。”春桃连忙应声,吹熄了桌上的烛火,只留墙角一盏昏暗的小灯。 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朦胧的昏暗中。 春桃躺在外间的小榻上,心里还在盘算着香囊的事,越想越觉得计划顺利,嘴角忍不住偷偷上扬。 黑暗中,她没看见里间床榻上,姜瑟瑟缓缓睁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因为原主在书里就是个炮灰,所以书里并没有写原主受了谁的撺掇。 只是三言两语写了原主被撺掇,然后送香囊,被王氏命人打死,连孙姨娘哭着求情都没用。 姜瑟瑟穿越过来后,就一直惦记着这个事情。 现在,她总算知道了。 事情是怎么回事。 姜瑟瑟轻轻合上眼,唇角勾起淡淡的弧度。 …… 翌日,听松院。 谢玦用过早膳,端起手边的清茶,突然说道:“昨日那点心,倒有几分清爽。” 侍立一旁的青霜心头猛地一跳。 大公子……这是在说昨日表姑娘做的点心? 他不仅昨日破例吃了半碗,今日竟还特意提了一句? 青霜面上不动声色,恭谨地应了一声:“大公子说得是。” 青霜心中却已飞快地盘算起来。 公子这意思……是想再尝尝? 心思辗转间,青霜已有了主意。 待谢玦去了书房,青霜就找了个由头来到前院,恰好看见小丫鬟朝露在擦拭廊柱。 “朝露。”青霜唤了一声。 朝露连忙放下抹布:“青霜姐姐,有什么吩咐?” 青霜道:“有件事想麻烦你跑一趟。昨儿个,那位姜表姑娘送来的点心,你可还记得?” “记得记得,表姑娘可真是手巧。”朝露立刻点头,眼睛都亮了。 昨天大公子吃了一碗,还剩下三碗,青霜就和疏桐,还有朝露分了。 青霜:“我吃着倒觉得甚是清爽可口,尤其那椰香,很是特别,竟有些念念不忘了。想着表姑娘昨日说是亲手做的,你去替我跑一趟西院,问问表姑娘方不方便再做一份?就说是我嘴馋了,想厚着脸皮再讨要一次。” 说着,青霜从袖中摸出一小块二两的碎银子,塞到朝露手里:“这个给表姑娘,算是材料钱,总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若是表姑娘为难,你也别多说话,只回来告诉我就行。” 朝露捏着那块碎银子,又听说是青霜姐姐自己想吃,立刻道:“姐姐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 朝露很快就出了听松院,一路往西院去。 越走越偏,越走越冷清,绕过几处明显疏于打理的花圃和回廊,才终于在一处极为僻静的角落,找到了姜瑟瑟居住的小院。 院门窄小,院中只有两间小小的厢房,地方逼仄得很。 朝露站在院门口,心里忍不住嘀咕,这地方也太偏了些吧? 比府里一些管事婆子的住处还不如。 不过想想也是,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穷酸表小姐,能给个地方住就不错了。 朝露想了想,抬手敲了敲院门。 开门的是春桃。 春桃见门外站着个眼生的丫鬟,不由愣了一下,问道:“你找谁?” 朝露微微抬了抬下巴,说道:“我是听松院的丫鬟,我叫朝露,奉青霜姐姐之命,来见姜表姑娘。” “听松院那边的?!”春桃和闻声出来的绿萼同时惊呼出声。 在她们眼里,大公子就是云端上的神仙,他院里的丫鬟,哪怕是扫地的,都高人一等。 春桃和绿萼的态度立刻变得无比殷勤热络。 “原来是听松院的姐姐,快请进快请进!”春桃连忙侧身让路。 绿萼也连忙跟着行礼:“朝露姐姐好。” 朝露看着两人瞬间转变的态度,心中那点因为院落寒酸而产生的轻视顿时被一种优越感取代,嘴角微微上扬了几分:“不必麻烦了。我是奉青霜姐姐之命来找表姑娘的。” 春桃连忙道:“姐姐稍等,我这就去禀报表姑娘。” 说着,飞快地转身跑进了屋子。 很快,春桃又跑出来:“表姑娘请姐姐进去呢。” 绿萼连忙在前面引路。 屋里正在绣香囊的姜瑟瑟闻声抬起头来。 只一眼,朝露便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连呼吸都忘了。 朝露一直呆在听松院,极少去别的院子走动。 关于这位寄居府中的姜表姑娘,她倒是听过不少传言,好的坏的都有,其中自然少不了关于她容貌的议论。 都说她生得极美,甚至有些妖娆狐媚。 但听是一回事,朝露一直觉得不以为然。 第十二章 百闻不如一见 百闻不如一见。 眼前这位姜表姑娘,只穿着一身半旧的浅碧色衣裙,未施粉黛,乌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可就是这般简素的打扮,也丝毫无法掩盖她那张脸的惊心动魄。 那是一种近乎妖异的美。 肌肤莹润胜雪,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自带柔光。 眉不画而黛,如远山含烟,眼波流转间,自有无限风情。 就像一幅尘封已久的名画突然在眼前展开,所有的色彩和光华都在瞬间爆发出来,将简陋的内室都映照得亮堂了几分。 朝露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眼前这张摄魂夺魄的容颜。 难怪府里关于她的传言那么多。 这样的美貌…… 就是宫中的娘娘也不过如此吧!! 姜瑟瑟微微一笑,出声道:“朝露姑娘来了,快请坐。不知青霜姐姐让你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朝露看着这个有着绝色之容的表姑娘,心中那点优越感不知怎地淡了些,态度也下意识地恭敬了几分。 朝露没敢坐,只是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奴婢朝露,见过表姑娘。是青霜姐姐打发奴婢来的。” 朝露将青霜交代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又说道:“青霜姐姐说,万万不敢白拿姑娘的东西,这点银子请姑娘收下,算是补些材料钱。若姑娘不便,也请姑娘千万别为难。” 姜瑟瑟的目光在朝露手中的碎银子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移开,落在了朝露带着几分期待和些许忐忑的脸上。 虽然心里恨不得立刻拿了银子。 但姜瑟瑟还是克制住了。 姜瑟瑟脸上故意露出几分意外之色,连忙道:“青霜姐姐喜欢,是瑟瑟的荣幸。一点小食,不值什么,这银子还请朝露姑娘带回去,告诉青霜姐姐,实在不必如此客气。我晚点做好了便让丫头送过去。” 朝露一听,连忙坚持,将银子又往前递了递:“表姑娘千万别这么说,青霜姐姐特意交代了,说点心是姑娘亲手做的,费心又费力,这材料也是要花钱的,万万不能白拿姑娘的东西。若是姑娘不肯收,奴婢回去可没法向青霜姐姐交代呢。” 姜瑟瑟的目光在朝露坚持的手和那块银子上又停留了一瞬,仿佛在认真思考对方的为难。 姜瑟瑟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无奈又感激的笑容:“青霜姐姐想得真是太周到了。既然如此……” 姜瑟瑟终于伸出手,收下了银子,“那我就厚颜收下了。请朝露姑娘回去替我多谢青霜姐姐。” 银子入手,姜瑟瑟的心也跟着踏实了几分。 能不能讨好谢玦,姜瑟瑟心里也没底。 姜瑟瑟之所以给青霜送吃的,就是吃定了青松院的大丫鬟手里不缺银子。 姜瑟瑟一是想从青霜这里赚点钱花花,二就是赌一个万一。 毕竟青霜是谢玦的大丫鬟,丫鬟间总有说话的时候,只要青霜提一两句,被谢玦听到了,谢玦一旦起来好奇心,吃了她做的点心…… 姜瑟瑟有把握,谢玦一定会满意。 但如果谢玦始终对她做的东西不感兴趣,就算了。 等她攒够了银子,她就搬出这谢府,自己买一个房子。 姜瑟瑟袖中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块银子,面上笑容依旧温婉:“还请朝露姑娘转告青霜姑娘,这点心做起来不算麻烦。瑟瑟这就去准备材料动手做,做好了便让丫头立刻送去听松院。” 朝露见姜瑟瑟收下了银子,又答应得爽快,顿时眉开眼笑:“是,奴婢一定把话带到,多谢表姑娘,奴婢这就回去复命了。” 朝露又欢快地行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 春桃和绿萼连忙送朝露出门。 绿萼看着朝露走远,轻轻舒了口气,小声道:“姑娘,那银子……” 绿萼欲言又止,总觉得姜瑟瑟的行为怪怪的。 怎么真的能收那边的银子呢? 绿萼当然想不到姜瑟瑟其实是为了攒钱离开谢家。 春桃则眼珠一转,笑道:“青霜姑娘出手真大方,姑娘,您看这做点心的事儿,要不让奴婢来吧。” 姜瑟瑟看着春桃,笑了笑,问:“你想学?” 春桃忙点点头。 技多不压身,等表姑娘死了,她就能接过手来继续给青霜做点心。又能赚钱,又能讨好青霜,说不定她也有进听松院的时候。 姜瑟瑟扬了扬眉毛,有人愿意帮忙干活,她当然没有意见。 姜瑟瑟将做法详细告诉给春桃,春桃就喜滋滋地去了。 一旁的绿萼垂着眼眸,没说话。 姜瑟瑟看着绿萼,问:“你不想学吗?” 第十三章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绿萼抬眸笑道:“姑娘让我学,我就学,姑娘若是不让我学,我就不学。” 原本绿萼的心思和春桃一样,都指望能换个有前途的主子伺候。 但这两天,看着姜瑟瑟不声不响就讨好了听松院的青霜,绿萼顿时改了主意。 若说以往的表姑娘是美貌单出,屁都没用。 但现在表姑娘…… 似乎是开窍了,看着居然没那么傻了。 有美貌,又有一点小聪明,怎么也不会太差的。 绿萼想了又想,终于定下心来,决定好好跟着姜瑟瑟。 春桃去厨房做点心,姜瑟瑟就带着绿萼,去王氏的昭华堂请安。 王氏对原主的厌恶,源于三处: 其一,是姜瑟瑟的出身。 其二,便是姜瑟瑟那张脸。 王氏每次看到,都觉得刺眼。 那张脸带着不自知的魅惑,仿佛天生就是来勾引男人的祸水。 其三,也是最让王氏不齿的,是姜瑟瑟之前的做派。 她一个孤女,竟敢肖想身份尊贵的楚世子。 还试图用落水这种下作手段,妄图攀附,简直是寡廉鲜耻,将谢府的脸面都丢尽了。 院门外的婆子见了她们,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懒洋洋地道:“夫人刚起身,正用早膳呢,表姑娘且在廊下候着吧。” 说罢,便自顾自地站在一旁,眼神斜睨着,带着毫不掩饰的怠慢。 绿萼眼中闪过一丝不平,嘴唇动了动,却被姜瑟瑟一个眼神制止了。 姜瑟瑟:“有劳妈妈通传,我在此等候便是。” 这一等,便是足足半个时辰。 初夏的晨风带着凉意,吹久了也让人手脚发僵。 绿萼偷偷觑着姜瑟瑟,只见姜瑟瑟身姿挺直,垂眸敛目,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那张足以令日月失色的脸上,一片沉静。 终于,一个穿着体面的大丫鬟掀帘出来,看了二人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地道:“夫人请表姑娘进去。” 踏入正堂,王氏端坐在主位上,穿着深紫色暗纹锦缎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 王氏正端着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 姜瑟瑟进来,王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姜瑟瑟规规矩矩地给王氏行了个礼:“瑟瑟给二夫人请安。” 王氏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她那张即便素面朝天也难掩绝色的脸上。 王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的厌恶更甚。 王氏放下茶盏,“你前几天才落水,虽然病好了,也该少往外跑,在自己院子里好生将养着。咱们谢府虽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但规矩体统还是要的。别学那些个轻浮的,整日里想着攀高枝,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没得带累了我谢府的门楣。” 姜瑟瑟垂眸,淡淡地回答道:“是,瑟瑟谨记二夫人教诲。” 王氏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看着姜瑟瑟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王氏非但没有半分满意,心中那股无名火反而更盛了。 这张脸,配上这副故作乖巧的姿态,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虚伪的狐媚劲儿。 王氏的语气愈发不耐:“你知道就好,有些话,我只说这一遍。谢府容你,是念着一点善心。你若再不知好歹,生出半点不该有的心思,亦或是惹出半点风波……就别怪我心狠了。” 最后几个字,王氏说得极重。 姜瑟瑟看了王氏一眼。 也难怪香囊的事情一出,王氏就怒不可遏地命人将原主打死了。 “瑟瑟明白,瑟瑟不敢。” 姜瑟瑟恭顺地应着,带着绿萼缓缓退出了昭华堂的正堂。 直到走出院门,拐过一道回廊,彻底脱离了昭华堂的视线范围,姜瑟瑟一直微躬的脊背才缓缓挺直。 绿萼看了姜瑟瑟一眼,轻声问道:“姑娘,您还好吗?” 姜瑟瑟微微点头,转过来看了绿萼一眼,眼神清亮透彻,笑了笑道:“意料之中罢了,走吧。” 二人刚转过一道垂花门,迎面便见一人步履匆匆而来。 来人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面容温润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气质儒雅。 谢怀璋本是急着去给母亲王氏请安,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姜瑟瑟。 谢怀璋脸上露出一丝惊喜的神情。 自从知道姜瑟瑟落水后,谢怀璋一直忧心如焚。 但碍于男女有别,还有母亲王氏,谢怀璋只能辗转从下人那里打听一二,得知她无恙才稍稍安心。 此刻见姜瑟瑟气色尚可,谢怀璋悬着的心才真正放了下来。 谢怀璋温声道:“表妹安好。” 姜瑟瑟闻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谢怀璋那双盛满温柔与欢喜的眼眸里。 谢怀璋…… 谢怀璋今年十七,比谢意华和谢玉娇都大一岁。 又比原主大两岁。 书里写谢怀璋对原主一见倾心,可惜,谢怀璋还没来得及让原主知道他的心意,原主就因为香囊事件,被王氏命人打死了。 姜瑟瑟想了想,对谢怀璋行了个礼:“二公子安好。” 谢怀璋连忙虚扶了一下,“表妹不必多礼。” 谢怀璋脸色满是掩饰不住的关切:“我听闻表妹前些日子不慎落水,心中一直挂念。不知表妹身子可大好了?” 绿萼在一旁听着,眉头微皱。 这二公子如此关切,若是传到二夫人耳朵里,表姑娘怕是又要遭殃了。 姜瑟瑟心中也是警铃微作。 她可不想再被王氏抓住任何把柄。 姜瑟瑟立刻退后半步,拉开一点距离,语气疏离地道:“多谢二公子挂心,瑟瑟早已好了。” 谢怀璋微微一滞,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随即又笑道:“那就好,只是春日水寒,表妹还是要多加注意,仔细将养才是。” 谢怀璋顿了顿,还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姜瑟瑟刻意保持的距离,到底把想说的话给咽了回去。 谢怀璋心里不舍,只能寻了话题问:“表妹这是刚从母亲那里请安出来?” 第十四章 你好大的胆子! “是。”姜瑟瑟眼下只想尽快脱身,“二公子想必是要去给二夫人请安的吧?瑟瑟不敢耽误,这就告退了。” 谢怀璋看着姜瑟瑟急于离开的样子,心头忍不住泛起一阵失落。 但谢怀璋从来不愿意强人所难。 谢怀璋微微侧身,让路道:“……表妹慢走,路上小心。” “多谢二公子。”姜瑟瑟不再看他,带着绿萼,从他身侧快步走过。 谢怀璋站在原地,目送着那抹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久久没有动。 母亲对瑟瑟表妹的厌恶,他心知肚明。 也正因为如此,谢怀璋不敢轻易表达自己的爱慕,生怕被母亲知道了,会更加不待见她。 回廊另一头,姜瑟瑟直到转过弯,确定谢怀璋看不到自己了,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表姑娘……”绿萼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姜瑟瑟一脸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样子:“我们回去吧。” 原主其实也想过勾引谢怀璋,但是一想到谢怀璋的母亲王氏,原主就怵了。 原主也是没得挑,这才把主意打到了楚邵元身上。 书里原主有句心里话,“我若是生得普通也就算了,可上天偏偏给了我这样的美貌,我当然要搏一搏。” 如果她不搏的话,最多就是在孙姨娘的帮助下,嫁个秀才老爷。 秀才老爷对比平民其实已经算是不错了,有功名在身,见官不下跪,还能免田税。不说让原主吃香喝辣,但是吃饱穿暖肯定是没问题的。 但是原主不甘心,自己的丈夫只是一个秀才老爷。 姜瑟瑟带着绿萼往回走,就听见迎面而来的两个小丫鬟说话。 “……听说了么?三公子那边传信儿了!” “三公子?真的假的?他这趟出门可有些日子了。” “当然是真的,我昨儿个在二门当值,听外院的小厮说的,说三公子给大夫人来信了,已经在返程路上了。” “哎呀,那可太好了!三公子一走就是大半年,府里都冷清了不少……” “可不是嘛,听说这次在江南玩得可尽兴了……” 两个小丫鬟抱着东西匆匆走过拐角,并未留意到廊柱阴影里站着的姜瑟瑟和绿萼。 姜瑟瑟心中微微一动。 三公子……谢尧? 谢尧是大房的人,书中对谢尧着墨不多,只道是风流不羁,性情跳脱。 原主来谢府时,谢尧正好外出访友,等到这位三公子优哉游哉地回府,原主早已香消玉殒,被一卷草席丢去了乱葬岗。 谢尧要回来了,看来香囊的事情,也快了。 果不其然。 刚一回来,春桃便像立刻跟了进来,眼神急切地往姜瑟瑟的针线笸箩里瞟。 春桃:“表姑娘,您可回来了,那香囊绣得怎么样了?您可得抓紧些,奴婢听说楚世子府上的人过两日端午,便要来咱们府上送节礼了,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姜瑟瑟慢条斯理地脱下外衫,抿了抿唇,似笑非笑地看了春桃一眼,道:“你这死丫头,你倒是比我心急。放心吧,就快好了,就剩最后几针了。” 春桃听说快好了,立刻满脸笑意地道:“我也是为姑娘急呀。” 夜色渐深,小院彻底安静下来。 估摸着到了该睡觉的时辰,姜瑟瑟坐在灯下,手里捏着那个精心绣制的香囊,眼神幽深。 姜瑟瑟想了想,扬声唤道:“绿萼,你去吧。” 绿萼抬头看了姜瑟瑟一眼,应道:“是,姑娘。” 绿萼的脚步声刚消失在门外,姜瑟瑟立刻低声唤道:“春桃,进来。” 春桃几乎是立刻就掀帘子进来了,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姑娘,您叫我?可是香囊做好了?” “嗯。” 姜瑟瑟将香囊递了过去,刻意压低了声音,郑重道:“我做好了。你可千万要小心,务必亲自交到楚世子身边的小厮手里,别让旁人瞧见了!否则我的性命堪忧。” 春桃一把接过香囊,只觉得心跳如擂鼓,仿佛握着的不是香囊,而是她通往荣华富贵的阶梯。 只要她听话照办了。 等着表姑娘一死,她就能调到绮罗居去。 春桃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喜色,认真道:“姑娘放心,奴婢省得!奴婢定会寻机会交给楚世子的人,万万不负姑娘所托!” 没等姜瑟瑟再吩咐,春桃就迫不及待地揣好香囊,像只偷到油的老鼠,脚步轻快地溜出了房门。 姜瑟瑟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微微一笑,小样,我看过剧本的啊,还能让你给坑了? 姜瑟瑟坐在屋里等着。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小院外就响起了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几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带着丫鬟,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为首的王婆子,正是白日里怠慢姜瑟瑟的那个婆子。 王婆子:“表姑娘,夫人有请,请立刻随我们去昭华堂。” 姜瑟瑟故意瑟缩了一下,脸上瞬间褪去血色,眼神慌乱地看向来人,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不解:“这是怎么了?这么晚了……二夫人找我何事?” 王婆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王婆子打量着姜瑟瑟那张在昏暗灯光下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仿佛在看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表姑娘去了便知道了,请吧!” 到了灯火通明的昭华堂,王氏端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怒到了极点。 春桃跪在王氏脚边不远的地方,低着头。 王氏看到被婆子带进来的姜瑟瑟,眼中怒火更盛,“姜瑟瑟,你好大的胆子!” 第十五章 二夫人息怒,我是冤枉的! 姜瑟瑟直直地看着王氏,说道:“瑟瑟给二夫人请安,不知深夜唤瑟瑟前来,所为何事?” 王氏怒极反笑:“何事?姜瑟瑟!你倒有脸问我。我白日里才告诫过你,要你安分守己,莫要再生事端,你倒好,将我的话当耳旁风!这才几个时辰?你就做出这等寡廉鲜耻,下作至极的勾当!” 王氏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抓起那个香囊,丢在姜瑟瑟脚边:“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东西?!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绣这种东西,还想偷偷摸摸交给外男?!你还有没有半点羞耻之心,谢府收留你,是一片善心,不是让你来勾引世子,败坏门风的!” 香囊落在姜瑟瑟脚边。 姜瑟瑟愣了愣,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急急辩解:“二夫人息怒,我是冤枉的!” “冤枉?”王氏冷笑一声,指着春桃,“你的好丫鬟刚刚可是亲口承认,这香囊是你亲手所绣,还吩咐她找机会交给楚世子身边的人!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春桃身上。 一旁跪着的春桃,吓得连忙磕头道:“是表姑娘让奴婢这么做的……奴婢不敢隐瞒夫人……” 姜瑟瑟猛地抬头看向春桃,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泪水涟涟:“春桃,你为什么要诬陷我?!我何时让你做过这等事?!” “表姑娘!”跪在一旁的春桃立刻急了,脸上还带着一丝急切和恐慌。 春桃:“这香囊明明就是您亲手做的,您还要奴婢务必交给世子爷身边的的人,您忘了吗?” 王氏狐疑地盯着姜瑟瑟那张布满惊惶和委屈的脸。 姜瑟瑟捡起地上的香囊看了看,突然说道:“二夫人,这香囊不是我的,这是我的另外一个丫鬟绿萼做的!” 王氏一愣:“你说什么?!” 姜瑟瑟急忙道:“二夫人明鉴,您请看这里!绿萼有个习惯,她会在自己绣品的里衬角落,用同色丝线绣一个极小的萼字。这香囊内里,就有一个。瑟瑟的绣活断然没有这般细致,更不会有这个标记!” 春桃在一旁听得脸色煞白,失声叫道:“你胡说!表姑娘,这明明是你亲手绣的!我亲眼所见!” 王氏将信将疑,示意婆子:“拿过来!” 婆子赶紧上前,将香囊拿给王氏。 王氏一看,确实有一个极小的萼字,针脚细密,几乎与布料同色,若非特意寻找,绝难发现。 难道……真是她冤枉了姜瑟瑟? 王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不可能!这不可能!”春桃尖叫起来,彻底慌了神,“表姑娘撒谎!这香囊就是她做的!怎么可能会变成绿萼做的!这不可能!” “闭嘴!”王氏厉声呵斥,心中烦躁更甚。 王氏阴沉着脸看向姜瑟瑟:“就算这香囊是绿萼做的,又能证明什么?春桃指认是你亲手所绣,吩咐她转交世子,这你又如何解释?” 姜瑟瑟面不改色地镇定道:“二夫人容禀,我确实做了一个香囊,但却不是为了楚世子。” “听松院的青霜姑娘喜欢瑟瑟做的点心,瑟瑟心中感激,便想着亲手绣一个简单的香囊,里面装些安神的香料,送给青霜姑娘,聊表谢意。那香囊绣样简单,不过是几片竹叶,绝无半点逾矩之处。瑟瑟刚刚才吩咐绿萼去送,此刻绿萼想必才到听松院不久,或者还在回来的路上。” 姜瑟瑟又道:“二夫人若是不信,可以立刻派人去传绿萼前来,或者直接去听松院问一问青霜姑娘,便知真假!” 姜瑟瑟说完话就低下了头,微微勾了勾唇。 春桃要她做香囊之后,她就让绿萼也做一个香囊,她的香囊做好后,就让绿萼拿去送给青霜。 又把绿萼做的香囊交给春桃。 这样春桃说的,这香囊是她亲手做的,第一点就不成立。 她再趁机说出自己做了一个香囊,送给了青霜。 涉及到听松院,由不得王氏不谨慎。 王氏的脸色变幻不定,姜瑟瑟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有因有果,还牵扯到了听松院的青霜。 青霜可是谢玦身边的大丫鬟,若真去问,事情就闹得更大了。 王氏想了想,冷声吩咐道:“去,把绿萼带来!” 婆子不敢怠慢,亲自带人飞快地去了。 不过片刻功夫,绿萼就被带了进来。 绿萼显然被这深夜的阵仗吓得不轻,但看到跪在地上的姜瑟瑟和面色惨白的春桃,又看到王氏阴沉的脸色,心中立刻有了几分猜测。 绿萼连忙跪下行礼:“奴婢绿萼,给二夫人请安。” 王氏:“绿萼,你家表姑娘说,她让你去听松院送一个她亲手绣的香囊给青霜,可有此事?” 绿萼心中了然,立刻恭敬地回答道:“回夫人的话,确有此事。奴婢刚刚才从听松院回来不久,香囊已经亲手交给了青霜姑娘。青霜姑娘还让奴婢代为谢过表姑娘的心意。” 王氏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绿萼说的,和姜瑟瑟刚才所说完全吻合。 王氏看了婆子一眼。 婆子点点头,拿着香囊走上前去:“那……这个香囊呢?这可是你做的?” 绿萼仔细看了看,特别是翻到内衬那个角落,立刻疑惑地点点头:“这确实是奴婢做的。奴婢有个习惯,会在自己绣品的里衬角落绣一个萼字。可这是奴婢为表姑娘做的香囊,怎么会在这里?” 春桃跪在旁边,整个人如遭雷击。 春桃像见了鬼一样瞪着姜瑟瑟,又看看那香囊,脑子嗡嗡作响,完全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不可能!表姑娘你胡说!这明明就是你做的!我亲眼看着你绣的!怎么会是绿萼的?!你撒谎!你撒谎!” 王氏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烧得她脸颊发烫。 她竟然被一个丫鬟当枪使,差点冤枉了人。 王氏虽然厌恶姜瑟瑟,但她更愤怒春桃的胆大包天! 一个丫鬟,竟敢诬陷自己的主子。 若是不严惩,以后府里的奴才岂不都要翻了天?! 王氏气得不行,想都没想,就厉声道:“好!好一个吃里扒外,心肠歹毒的东西!来人!” “把这个贱婢给我拖出去,立刻打死!以儆效尤!让府里所有下人都看看,构陷主子是个什么下场!” “夫人饶命啊!夫人!奴婢冤枉!表姑娘害我!是她害我啊!”春桃发出凄厉绝望的哭嚎,拼命磕头求饶。 但两个如狼似虎的粗壮婆子已经冲上来,毫不留情地堵了她的嘴,像拖死狗一样将她拖了出去。 春桃刚被拖下去,王婆子就脸色变幻莫测地匆匆进来了。 第十六章 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王婆子弯腰凑近王氏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王氏原本阴沉愤怒的眼神,骤然一凝,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讶异。 竟然是绮罗居的人指使的? 王氏心中意外。 看不出来啊。 王氏脑中念头飞转,对婆子吩咐道:“死到临头居然还敢攀扯其他人,马上给我打死她!” 王氏虽然羡慕嫉妒敬畏大房,但也知道,谢家的荣耀都是大房挣来的。 至于和大房作对,拆大房的台? 王氏从来都没想过。 王氏不是蠢货,她想的只是让自己的一双儿女超过大房,而不是把大房从天上拉到泥里。 “是!”婆子心领神会,眼中同样闪过一丝狠色。 婆子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王氏冷冷地扫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姜瑟瑟和绿萼,眼神复杂难辨。 厌恶依旧,但此刻更多了几分被愚弄的恼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王氏不冷不热地道:“……你们都起来吧。此事是春桃那贱婢作祟,你也受委屈了,早点回去歇着吧。” 王氏实在说不出更多安抚的话,只觉得心烦意乱。 “谢二夫人明察秋毫,为瑟瑟做主。”姜瑟瑟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感激,在绿萼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 出了昭华堂,绿萼忍不住长长地出了口气。 刚刚那阵仗,她说话都差点哆嗦,也亏表姑娘竟然还那么沉着。 绿萼搀扶着姜瑟瑟的手臂,只觉得自己的手心冰凉一片,全是冷汗。 绿萼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昭华堂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却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绿萼脸色发白:“表姑娘,奴婢刚才在里头,吓得魂都快没了!” 姜瑟瑟笑了笑,说道:“没什么好害怕的,二夫人虽然厌恶我,但还算是个明白人。” 二夫人讨厌她,但也不至于要置她于死地。 会咬人的狗不叫。 真正可怕的,反而是那些笑脸相迎的人。 绿萼顿了顿,点点头说道:“是,奴婢以后一定更仔细,更小心,绝不敢有半分懈怠,也……也绝不会像春桃那样……” 亲眼目睹春桃的下场,让绿萼无比清醒地认识到,背叛主子,只有死路一条! …… 晨曦微露,谢意华刚刚起身,正由贴身丫鬟芷兮伺候着梳妆。 镜中的少女容颜清丽脱俗,眉目间却带着一丝惯有的骄矜与高贵。 芷兮动作轻柔地梳理着谢意华如瀑的青丝,一个小丫鬟脚步匆匆地进来,凑到芷兮耳边低语了几句。 芷兮梳头的动作猛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待到小丫鬟退下,芷兮这才对谢意华道:“小姐,昭华堂那边出事了。” 谢意华心中微微一动:“怎么了?” 难道是她死了? 芷兮压低了声音道:“是……是春桃。她昨夜被二夫人下令,活活打死了!” “你说什么?!”谢意华猛地转过头,不是姜瑟瑟吗?! 谢意华微微皱眉,面色不悦地看着芷兮:“怎会如此?” 芷兮到底是怎么办事的。 芷兮连忙解释道:“是奴婢不好,奴婢也不知道春桃如此蠢笨,她构陷姜瑟瑟的事情已经败露了,二夫人知道是春桃诬陷,这才动了杀意!” “败露了?!”谢意华的心猛地沉到谷底。 谢意华脸色难看地问道:“那……那春桃她……她有没有……” “没有,小姐放心!绝对没有!”芷兮立刻明白谢意华在怕什么,斩钉截铁地打断她。 “春桃被拖下去后,二夫人立刻就下了封口令,如今是死无对证,谁也查不到我们绮罗居头上。” 谢意华这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面色稍缓,道:“死无对证就好,这个蠢货!这点事都办不好!” 但这口气还没彻底顺下去,谢意华刚刚舒展的眉头却又猛地皱了起来。 谢意华轻轻咬唇,忧心道:“可是……她还活着。” 这个她,自然是说姜瑟瑟。 芷兮立刻明白了主子的心思。 芷兮轻声劝慰道:“小姐息怒。姜瑟瑟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这次是她侥幸,仗着一点小聪明和运气逃过一劫罢了。但在谢家,运气不会永远站在她那边的。” 芷兮拿起妆台上的玉梳,继续为谢意华梳理长发,动作轻柔地道:“这次不成,还有下次。她只要还在谢府,还在小姐眼皮子底下,咱们总能找到机会的。咱们只需慢慢等待,伺机而动便是。” “小姐金尊玉贵,何必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耿耿于怀?” 谢意华听着芷兮的话,胸中的郁气稍稍平复了一些。 是啊,姜瑟瑟算什么? 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这次算她命大,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第十七章 瞎了你的狗眼了! 转眼便到了端午。 谢府上下弥漫着艾草和粽叶的清香,各房各院也都忙碌起来。 姜瑟瑟:“绿萼,这芒果椰奶冻就交给你了,按我之前教你的步骤来,一定要冰镇好。” 这段时间,绿萼做的芒果椰奶冻,被姜瑟瑟分成了两份,一份是送去给听松院,另一份,则是送去给孙姨娘。 孙姨娘或许不爱吃,但是谢珣却是极为喜爱。 姜瑟瑟两边都没放松。 “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做好!”绿萼连忙应下,经过上次的事,她对姜瑟瑟的吩咐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 姜瑟瑟则亲自包了几个小巧精致的粽子。 她包粽子的手法不算特别娴熟,但胜在用心,棱角分明。 “姑娘,这些粽子……” 绿萼看着姜瑟瑟将煮好的粽子小心装进两个食盒,有些不解。 府里各房都会统一准备粽子,就连他们也分到了不少。 姜瑟瑟盖上食盒盖子,微微一笑:“这些是要给青霜姑娘和姨母的。” 绿萼恍然大悟,没想到表姑娘居然做到这种程度,换做她是青霜或者孙姨娘,不管喜不喜欢吃,都会感动的。 绿萼连忙道:“那奴婢陪姑娘去?” 姜瑟瑟:“不必,我去去就回。” 姜瑟瑟拎起食盒,独自一人出了院子。 来过几次后。 姜瑟瑟熟门熟路地找到青霜当值的耳房。 姜瑟瑟甜甜微笑;“青霜姐姐,端午安康。这是我亲手包的几个粽子,有甜有咸,一点心意,多谢姐姐这些日子的照拂。” 她从青霜这里赚了不少银子。 顾客就是上帝,青霜就是财神爷。 不为谢玦,姜瑟瑟也很乐意和青霜这样的人来往。 不愧是谢玦身边的大丫鬟啊。 姜瑟瑟心里感慨。 青霜有些意外,连忙接过食盒:“表姑娘太客气了,多谢表姑娘。” 青霜打开食盒看了一眼,小巧玲珑的粽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脸色不由露出笑意:“表姑娘有心了。” 两人客套了几句。 姜瑟瑟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通往主院书房的小径,那里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又没见到…… 这个大公子,还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书里描写他是天之骄子,连中三元,母亲是尊贵的公主,舅舅更是当今圣上……这样一条镶着金边的粗壮大腿,她做梦都想抱上啊! 奈何连个影子都摸不着。 攀谈几句,见实在没有偶遇的可能,姜瑟瑟只得告辞离开。 姜瑟瑟去了孙姨娘那里后,便沿着回西院的花径慢慢走着,心里还在盘算着其他事情。 转过一处假山,前方回廊的尽头,赫然出现一个身着华贵锦袍,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身影—— 正是忠勇侯府的世子,楚邵元! 姜瑟瑟几乎是条件反射,在楚邵元目光扫过来的前一秒,迅速转身绕道,走了另外一条路。 楚邵元脚步一顿,微微蹙眉。 他方才分明瞥见假山旁有个纤细的身影,穿着素雅的衣裙,像是谢府那位寄居的表姑娘? 想到这位表姑娘之前做的事情,楚邵元就觉得一阵晦气。 谢家也算高门大户了,没想到那姑娘如此不自重。 可这会,她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难道是他看花眼了? 楚邵元想了想,问身边的小厮:“你有没有看见刚刚那边有个人?” 长顺道:“世子爷,小的刚才看见了,是那位表姑娘没错。” 长顺也是一脸的讶异。 上次在湖边,这位表姑娘可是豁出脸面,故意在他们世子面前落水,就等着世子去救呢! 那副碰瓷的架势,府里谁人不知? 这才过了多久,怎么就对他们世子爷避之如蛇蝎了? 楚邵元眼神微沉,心底也掠过一丝异样。 难道是欲擒故纵? 心里更加不屑了。 楚邵元盯着那处空荡荡的假山,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或许是你看错了。走吧,怀璋兄该等急了。” 楚邵元是来拜访二房的谢怀璋,商议端午后出城跑马的事宜。 楚邵元觉得姜瑟瑟晦气。 殊不知。 此时的姜瑟瑟边走,也边拍了拍胸口,暗道了一声晦气。 …… 谢府外,几辆风尘仆仆的马车缓缓停在门前。 帘子一掀,一个面如冠玉,眉目风流的年轻公子踩着凳子从马车上下来了。 谢尧舒服地舒展了一下筋骨,对着身后的小厮们扬声吩咐:“手脚麻利点,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我这回可搜罗了不少好东西,都给我仔细些,别磕碰了!” 小厮们连忙应声,开始忙碌地从车上卸下大大小小的箱笼锦盒。 谢尧懒得等他们慢慢搬,只随意指了个小厮:“你看着点,东西都先送到我院子里去,回头爷再分派。” 说完,谢尧理了理微皱的衣襟,抬脚便往府里走去。 谢尧脚步轻快,脑子里盘算着先去母亲那儿请安,请完安后,再去大哥那儿。 穿过熟悉的抄手游廊,拐过一个垂花门洞,眼看就要到通往正院的甬道。 谢尧心思飘忽,脚下更是快了几分。 就在这时,前方一个纤细的身影刚从侧边的小径转出来,那人似乎正低头想着心事,脚步也有些慢。 砰! 谢尧走得急,收势不及,对方显然也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冲撞,惊呼一声,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谢尧眉头一拧,以为是哪个毛手毛脚的下人,张口便是一声呵斥:“瞎了你的狗眼了!走路不长眼睛吗?也不看看爷是谁,就敢往爷身上撞!” 姜瑟瑟慌忙稳住身形,连声道歉:“这位公子,对不起,是我不小心……” 原主没有见过谢尧。 姜瑟瑟自然也不知道谢尧的身份。 但是看对方的穿着,就知道非富即贵。 和谢府来往的都不是什么普通人,何况这位的口气还如此张扬跋扈。 不管是什么人,都是她惹不起的。 姜瑟瑟声音清越婉转,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颤音,却格外悦耳。 谢尧不耐烦地低头看去,姜瑟瑟也正好抬起脸庞。 谢尧顿时呆了。 第十八章 看起来脑子不怎么正常 眼前的姑娘肌肤胜雪,欺霜赛玉,眉若远山含黛,不画而浓,斜飞入鬓,带着天然的魅惑。 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眸中水光潋滟,仿佛蕴着千般情丝万种风情,只消一眼就能勾魂摄魄。 谢尧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七魂顿时飞走了三魂。 他自诩见惯了各色美人,妹妹谢意华也是姿容出众,可眼前这张脸,却实在是美得令百花失色。 估计传说中陛下早逝的那位宠妃,恐怕也不过如此罢。 谢尧张了张嘴,脸上的冷厉瞬间变成了惊艳。 “这位公子,你没事吧?”姜瑟瑟见对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说话,心里更是忐忑。 “不不不!”谢尧如梦初醒,连忙摆手,语气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谢尧咳嗽一声,道:“是我自己走得太急了,没留意看路,该是我向你赔不是才对。” 姜瑟瑟只觉得这人怪怪的,看起来脑子不怎么正常。 想到王氏的警告,姜瑟瑟就内心一凛。 生怕再被王氏抓住什么把柄。 姜瑟瑟敷衍地点点头,道:“既然公子没事,那我就先走了。” 谢尧急忙道:“等一等,不知姑娘……是哪个院子的?怎么瞧着……有些面生?” 谢尧上下打量着姜瑟瑟,见她衣着虽素净,但料子尚可,并不像一般的丫鬟,心中有些好奇。 谢尧搜肠刮肚,确定自己从来没有在府中见过如此绝色。 姜瑟瑟犹豫了一下。 她自然不能直接说自己是表姑娘,毕竟她和谢府确实没什么正经亲戚关系,更不好提孙姨娘的身份。 略一踌躇,姜瑟瑟便含糊地答道:“我住在西院那边。” “西院?” 谢尧挑眉,恍然大悟。 西院那片地方,住的都是府里一些资格老,有些体面的管事嬷嬷、老仆之类的人家,或者一些远房穷亲戚。 谢尧理所当然地认为,眼前这姑娘,大概是哪位老仆家的女儿或者亲戚,寄住在府里西院那边。 谢尧点点头,继续追问道:“不知姑娘芳名是……?” 姜瑟瑟只要一想到王氏,头都大了,眼下只想赶紧脱身。 当即也不想理会谢尧的纠缠,更不会傻到把自己名字告诉他。 姜瑟瑟理都没理他的问话,转身就快步进了垂花门,朝着西院的方向走去。 谢尧站在原地,望着那抹仓惶却依旧窈窕动人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掩映的小径尽头,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谢尧:“这倒有意思。” 谢尧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自言自语道:“没想到久未回府,府里竟然还藏着这样一朵倾国倾城的娇花。 …… 青霜捧着那个小巧精致的食盒回到书房时,谢玦正坐在书案后。 那人身着月白色常服,周身萦绕着一种清冷疏离的气息。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淡淡的光晕,更衬得他气质卓然,如高山之雪,令人不敢亵渎。 青霜看着手中的食盒,迟疑了一下。 想着大公子既然喜欢表姑娘做的点心,那表姑娘做的粽子,应该也不会讨厌吧? 青霜犹豫片刻,还是上前一步,轻声道:“大公子,方才表姑娘送了几个亲手包的粽子来,奴婢瞧着,这粽子包得很是精巧用心。” 谢玦微微皱眉,看了青霜一眼。 青霜心头一跳,立刻就低下头去了。 青霜暗想,自己果然多事了。 青霜连忙垂首道:“是奴婢僭越了,想着是端午的节物……奴婢这就拿下去。” 说着就要转身退下。 但谢玦却又忽然道:“等等。” 青霜惊讶地停下脚步,回身看向谢玦。 只见谢玦的目光已然落回书卷,仿佛刚才那声阻止并非出自他口。 谢玦翻过一页,才再次抬眼,对青霜道:“拿过来。” 青霜:…… “是。”青霜好歹压下心中的惊异,连忙应声。 青霜上前,小心地打开食盒盖子,取出一个粽子,剥开碧绿的粽叶,露出里面莹白饱满的糯米,中间裹着蜜枣和豆沙,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青霜将剥好的粽子放在一个素雅的白瓷小碟里,恭敬地奉到谢玦手边的桌案一角。 谢玦放下卷宗,拿起一旁的银箸。 青霜屏息凝神侍立一旁,心中忐忑。 大公子这反应……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啊? 这位高岭之花的心思,实在难以揣度。 就在青霜几乎要放弃猜测时,谢玦放下了银箸,用温热的湿帕子仔细擦拭了手指。 谢玦:“她之前送来的点心,你给了多少银子?” “啊?”青霜愣了愣。 大公子……竟然知道这种小事? 青霜有些意外和不好意思,连忙垂首道:“回大公子的话,奴婢总共就给了三次,大概有十两银子左右。” 青霜心中纳闷,大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青霜正满心惶恐地猜测着谢玦的用意,就听到他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稍后从我私库的账上,支五十两银子,给她送去。” 五十两? 青霜猛地抬起头看着谢玦,有些吃惊。 这是不是太多了些。 五十两银子,都够普通的三口之家吃上两三年了。 姑娘们一个月的月钱也才二两。 但青霜没有说什么,反应过来后,便高兴地笑道:“是,奴婢替表姑娘谢大公子厚赏。” 谢玦顿了顿,又问:“三公子是不是今天回来?” 第十九章 他该不会是可怜表姑娘吧? 青霜连忙应道:“是,大公子。三公子今日回府,方才奴婢还听勤安说,三公子车马已经到门口了。” 青霜略一思索,又补充道:“……这会子,三公子应该先去大夫人院里请安拜见了。” 听青霜这么一说,谢玦就起身到荣安堂去了。 青霜看着谢玦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桌案上那碟只动了一小角的精致粽子,默默地叹了口气。 大公子这反应……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 他该不会是可怜表姑娘吧? 青霜一开始对姜瑟瑟也没什么好印象。 但这段时间和姜瑟瑟接触了一下,青霜觉得这个表姑娘完全不像是旁人口中说得那样认不清自己的身份,贪慕虚荣。 所以,这会姜瑟瑟拿到这么一大笔赏钱,青霜很是替她高兴。 青霜想了想,左右现在也没别的事情,于是这会就往西院过去了。 另外一边,谢尧也已经到了荣安堂。 门口侍立的翠微见是谢尧来了,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连忙打起帘子:“三公子回来了?大夫人刚用了药,这会儿正歇着呢。” “无妨,我进去看看母亲。”谢尧脸上的风流笑意收敛了几分,多了些正经。 刚踏进内室,谢尧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味。 安宁公主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望着窗外一株开败了的玉兰出神。 安宁公主保养得宜,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美貌。 “母亲,我回来了。”谢尧上前几步,撩起衣袍下摆,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巧。 安宁公主闻声,缓缓转过头来,眼中露出惊喜之色:“是尧儿回来了?快起来,让母亲好好瞧瞧。” 谢尧依言起身,走到榻前,脸上挂着乖巧的笑容:“儿子出去这大半年,时时惦念母亲,母亲可安好?瞧着清减了些。” “不过就是老样子罢了。”安宁公主摆了摆手。 安宁公主端详着谢尧的脸,她生有两子一女,但唯独谢尧最像她早逝的丈夫。 安宁公主语气柔和:“你一路辛苦,可还顺利?” “顺利得很,母亲放心。” 谢尧笑着应道,正要再说些路上的趣事逗母亲开心,眼角余光却瞥见内室另一侧,靠窗的绣墩上还坐着一个人影。 “意华?” 谢尧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谢意华从内室出来,笑道:“知道二哥今日归家,我是特意来母亲这里等你的。” 谢尧打量了谢意华一眼,夸赞道:“半年不见,意华又长高了些,出落得更漂亮了。” 谢意华脸颊微红:“二哥,你就会打趣我。” 谢尧笑了笑,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绘声绘色地讲了些路上的见闻。 他还刻意挑选了些有趣又不费神的故事。 谢尧正说到途中遇到一桩奇事,讲得眉飞色舞:“……那老者非说那石头是天上掉下来的星宿,能避邪祟,要价百两银子!儿子瞧着有趣,便与他攀谈几句,结果……” 就在这时,门口帘子微动,翠微的声音响起:“大公子来了。” 谢意华立即眼睛一亮,对进来的谢玦道:“大哥快坐,二哥正讲路上遇到的趣事呢,可有意思了!” 谢玦:“母亲。” 安宁公主笑着看着谢玦,招手道:“来了就快坐下吧。” 谢玦依言在安宁公主下首的椅子上坐下,谢意华看看谢玦,又看看谢尧,抿嘴笑了笑。 安宁公主看着三个儿女都在跟前,心情舒畅,脸上病气都仿佛消散了几分。 “难得尧儿今日回来,你们兄妹三人都在,就留在我这里用顿便饭吧,也算给尧儿接风洗尘。” “好啊。”谢尧立刻笑着应承,“儿子久未归家,正想念母亲这里小厨房的味道呢。” 晚饭就摆在荣安堂的花厅里,菜肴虽不十分奢华,却都是安宁公主和兄妹几人平日爱吃的,做得也精致可口。 席间,谢尧依旧是话最多的那个,绘声绘色地补充着路上的见闻,逗得安宁公主和谢意华笑声连连。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廊下挂起了灯笼。 “母亲今日精神好,不过也不能太劳神了。”谢玦放下碗箸,率先开口,“我们就不多打扰母亲歇息了。” 安宁公主也确实有些倦意,闻言点点头,道:“好,你们也早些回去歇着吧。尧儿刚回来,一路奔波,更要好好休息。” “是,母亲。”三人齐声应道,起身行礼告退。 兄妹三人一同从荣安堂出来。 刚走出正院的月洞门,谢意华就迫不及待地拉住谢尧的袖子:“二哥!你答应带给我的新奇玩意儿呢?” 谢尧正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下意识地往西院的方向瞟了一眼,被妹妹一拉才回过神来。 谢尧随即变戏法似的从袖袋里,掏出一个用锦缎包着的小盒子:“喏,早给你备着呢,打开看看吧。” 谢意华惊喜地接过,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对镶嵌着彩色琉璃珠的耳珰,在灯笼光下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谢谢二哥!”谢意华笑眯眯地收下了。 “大哥,二哥,那我先回房了。”谢意华得了心爱之物,便心满意足地向两位兄长道了别,带着丫鬟红芍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时间,回廊下只剩下谢玦和谢尧兄弟二人。 说实话,谢尧和谢玦虽然是亲兄弟,两人也不过差个四岁。但谢尧实在是对这个大哥,心里发怵。 大哥近些年来愈发得圣上宠爱了。 说起来,谢家三个都是他的外甥,他却只偏偏对自己大哥另眼相待。 谢尧心里艳羡,却不想想谢玦是连中三元的出身,而他始终未参加科考。 谢尧正低着头装木头人。 就听谢珏道:“母亲前两日同我提起你的婚事。你也到了该定下来的年纪。父亲不在了,此事母亲颇为挂心。” “婚事?!”谢尧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僵住,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桃花眼一挑,惊悚异常。 第二十章 他能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色? 谢尧在出远门前,家里安排过一个姑娘给他。 趁着上香的功夫,谢家人和李家人都去了,结果谢玦一看那姑娘,脸色居然有一块大大的红斑,当即就面如死灰,一副天要亡我的架势,匆匆离开了。 后来谢尧才知道,那姑娘本来就不喜欢他,故而在脸上用花汁涂了一块红斑。 有了之前的经历。 此刻谢尧便一脸惊容:“大哥,你就饶了我吧,这、这也太突然了,我这才刚回来!” 谢玦:“男大当婚。母亲身体欠安,早日为你定下亲事,也算了却她一桩心事。你若有心仪之人,也可说来听听。” 男大当婚? 谢尧直接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说你怎么还不成婚。 但这话谢尧也只敢在心里说而已。 谢尧梗着脖子道:“你若非要我成婚,也行啊,我要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否则,我宁愿一辈子不成婚算了。” 谢玦眉头微蹙:“糊涂,婚姻大事,岂能只看皮相?品性、家世、德行,才是根本。” 谢尧一脸的不同意:“轻浮?这怎么是轻浮?” 谢尧立刻反驳道:“大哥,你要是让我天天对着一个姿色平平的女子,简直是酷刑,我会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迟早要上吊的!” 谢尧一番歪理邪说,说得振振有词,还配上了痛苦的表情。 谢玦淡淡地看了谢尧一眼,转身离开了。 谢尧撇撇嘴:“大哥眼光那么死板,他能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色?起码要西院那样的才算。” …… 西院,姜瑟瑟小心翼翼地用一块干净的帕子将青霜送来的银子包好,藏进床头的旧木匣子最底层,手指因为激动还有些微微发抖。 五十两银子啊。 姜瑟瑟总算是松了口气,如果将来谢府实在待不下去,这五十两银子也足够找个地方暂时住下了。 青霜没有提之前奶冻的事情,只是说大公子尝了她的粽子,叫送来五十两银子。 姜瑟瑟又喜又意外。 喜的是她走青霜这条线果然是对的。 意外的是谢玦看起来人还不错啊,和书里写的那个毫无人情味的大公子好像不太一样。 姜瑟瑟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响起了绿萼的声音:“姑娘!姑娘!不好了!出大事了!” 姜瑟瑟心头猛地一跳,让绿萼进来:“怎么了?绿萼,你慢慢说。” 绿萼掀了帘子进来,急道:“姑娘,珣哥儿不见了!刚才孙姨娘那边的人过来,说整个府里都翻遍了也没找着,眼下孙姨娘哭得都快晕过去了!” “什么?!”姜瑟瑟霍然起身。 绿萼点点头道:“这事儿连二老爷那边都惊动了,让下人提着灯笼在找呢!孙姨娘那边差人过来问姑娘,说珣哥儿平日最黏姑娘,总爱往姑娘这儿跑,问问姑娘可知道珣哥儿平时爱藏哪里,或是有没有可能跑到姑娘这边来了。我已经跟她说了,今日并没有见到珣哥儿。” 姜瑟瑟皱了皱眉,忽然对绿萼道:“绿萼,我们也出去找,你往假山那边去,我去花丛那边看看!你去告诉孙姨娘那边的人,我这就去找!” 绿萼愣了一下,连忙点头道:“好,姑娘,那您小心点!” 姜瑟瑟记得书里提过一回。 谢珣这孩子,虽然年纪小,却对那位如同高山白雪般难以接近的大堂哥谢玦,十分仰慕。 书中那次谢珣失踪,正是因为白天他读书不用功,被孙姨娘责罚了。 小小的孩子心里委屈,又不敢顶撞母亲,不知怎地就生出了一个傻念头。 他要去找谢玦! 结果,他趁着夜色偷偷溜出了孙姨娘的院子,想去听松院,却在半途迷了路,被困在了听松院后的那片竹林里。 这个情节难道就是…… 姜瑟瑟脸色微沉,猛地转身,朝听松院的方向,拔腿狂奔! 听松院是府里最清静的院落,平日就少有人至,此刻更是寂静得可怕。 姜瑟瑟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绕过听松院,凭着记忆和书中的描述,朝着院落后方那片竹林冲过去。 越靠近竹林,周围的光线就越发昏暗。 清冷的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 “珣哥儿,你在不在里面?”姜瑟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因为恐惧和奔跑而颤抖,却用尽全力呼喊着。 姜瑟瑟拨开垂下的竹枝,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厚厚的落叶和松软的泥土上。 谢珣的声音远远地响了起来:“瑟瑟姐姐,是你吗?” “珣哥儿?!” 姜瑟瑟心里一喜,完全忘记了脚下的路。 就在她急忙要走过去的时候,左脚猛地踩在一处松软的凹陷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完了! 姜瑟瑟心里一凉,就在她即将狼狈扑倒的时候,一只手臂从她身侧的阴影中伸了出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拉了起来。 第二十一章 这两人就如同云泥之别 姜瑟瑟愣了愣,呆呆地看着那只手。 那是一只属于成年男子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带着一种微凉的触感,透过她单薄的衣衫清晰地传来。 姜瑟瑟惊魂未定地站稳,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顺着那只扶住自己的手向上看去。 竹影摇曳,月光稀薄。 光影勾勒出他无可挑剔的轮廓,下颌线清晰冷峻,鼻梁高挺如削,薄唇紧抿,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即使身着常服,但周身沉淀的属于上位者的清冷威仪也丝毫不减。 只一眼,姜瑟瑟就知道,这一定是书里那个连中三元、深得帝心的谢家大公子,谢玦。 姜瑟瑟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实在没想到会在如此情形下遇到她想要抱大腿的人。 姜瑟瑟这会连说辞一并全都忘了。 跟见到顶流明星的感觉差不了多少。 竹影摇曳,月光如碎银般透过缝隙洒下几缕。 灯笼昏黄的光晕,同时也照亮了这位因惊吓而猛然抬头的表姑娘。 眼前的女子,因奔跑和惊吓而微微喘息,鬓发散乱,几缕青丝贴在光洁的额角和雪白的颈侧。 在摇曳的光影下,她那张脸艳丽得惊心动魄。 仿佛暗夜中骤然盛放的优昙,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绝艳。 月光和灯影在她脸上交织出明暗的轮廓,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与魅惑。 谢玦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松开了手,随即视线移开,落在了姜瑟瑟身后不远处的谢珣身上。 “大哥……”谢珣声音响起。 谢玦走了过去,对谢珣道:“你跟我来,我让青霜送你回去。” 却是看都没再看姜瑟瑟一眼, 姜瑟瑟摸了摸自己的脸,哀叹,原主的脸好像确实不怎么招人待见。 原主美则美矣,但是美得太过高调艳丽了。 对男人来说,娶妻娶贤,样貌只要端庄贤淑就够了。 至于美人?不过是玩物尔。 想到原主的风评,姜瑟瑟就默默退到了旁边去,低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还指望刷一刷这个大公子的好感度呢。 原主能够厚着脸皮管谢怀璋叫表哥。 姜瑟瑟却是没有这个胆子敢叫谢玦大表哥的。 只怕她要真叫了,谢玦也会觉得被她拉低了身份吧。 两人实在是没有什么亲戚关系。 一个是大房的天之骄子,一个是二房妾室的外甥女。 但凡两人要是能沾点血缘关系,姜瑟瑟都敢上去抱着大腿撒娇耍痴叫哥哥。 但眼下,姜瑟瑟实在是不敢。 只能站在旁边当鹌鹑。 但还好,她这段时间给孙姨娘那儿送去的奶冻没白送。 谢珣在被谢玦带走前,脚步犹疑着顿了顿,却不忘转向姜瑟瑟的方向,面露愧色,说道:“瑟瑟姐姐,是珣儿不好,让你担心了。” 姜瑟瑟心想,这小子果然没白疼他,没有见了哥哥就忘了姐姐。 这小子这么一说,就解释了姜瑟瑟为什么这么晚会在这里。 姜瑟瑟也不敢抬头,只是继续低着头道:“嗯,我想起你平日里夸大公子的好,就猜你会不会往这儿来,眼下见你平安无事我就放心了。” 谢珣随即被谢玦带走了。 姜瑟瑟既失望又松了口气。 正当姜瑟瑟准备回去的时候,却见一个人影提着灯笼朝这边过来了。 是朝露。 朝露对着姜瑟瑟行了个礼,笑道:“表姑娘,天晚,大公子让我送您回去,请随奴婢这边走吧。” 姜瑟瑟惊讶了一下,心头掠过一丝微妙的受宠若惊的感觉,连忙道:“有劳朝露姑娘了。” 朝露一边打量着姜瑟瑟,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惊诧。 大公子居然会吩咐她送人? 还是这位风评不佳的表姑娘…… 这简直比看到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奇! 除了自家嫡亲的妹妹四姑娘,大公子何曾在意过哪位姑娘夜里走路有没有灯笼? 更遑论特意指派人去送了。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小段,离开了竹林边缘,踏上了通往西院的回廊。 姜瑟瑟想了想,微微侧头,对着朝露露出一个真诚又带着点感激的笑容,轻声道:“朝露姑娘,你家大公子人真好。” 朝露闻言,脸上立刻绽开一个与有荣焉的笑容,声音都轻快了几分:“那是自然,我们大公子待下宽和,处事公正,满京城里谁不……” 朝露的话音突然又顿住,想起来这话不该和这位表姑娘说的。 这位表姑娘攀龙附凤的想法不是一天两天了,府里人都说她想给楚世子做妾。 朝露虽然喜欢姜瑟瑟,觉得姜瑟瑟美貌性格也好,但是却是万万不想让她招惹自家公子的。 这两人就如同云泥之别。 朝露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带着几分探究看向姜瑟瑟,压低声音道:“说来……除了我们四姑娘,大公子这还是头一回吩咐奴婢送人呢。” 朝露说完,似乎觉得有些唐突,又赶紧补充道,“奴婢的意思是,大公子平日极少过问这些琐事的。” 这话里的信息量让姜瑟瑟心头一跳。 头一回? 除了亲妹妹谢意华? 这……这待遇是不是有点太特殊了? 不过姜瑟瑟可不敢想是谢玦对她另眼相看。 也许,谢玦是担心她四处晃荡,在这里赖着不走吧? 姜瑟瑟压下心头的波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和一丝不好意思,抬手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语气自然地笑道:“想来是大公子心细,看我冒冒失失跑出来,连个灯笼都没提,怕我再摔着吧?” 朝露听了这话,眼中那点惊异果然消散了不少。 也是。 这黑灯瞎火的,确实容易绊着。 他吩咐送一送,大概真是怕她出点什么事,反而更添乱子。 朝露这么一想,便笑着点头附和道:“也是。姑娘以后夜里出来,还是带个人,提盏灯稳妥些。” “朝露姑娘说的是。”姜瑟瑟从善如流地应着。 第二十二章 她只想苟着活到全书结尾! 朝露将姜瑟瑟平安送到西院门口,看着她进了门,才提着灯笼转身离开。 一路走回听松院,便见一道身影走了过来。 朝露讶异道:“青霜姐姐?” 青霜一把拉住朝露的胳膊,将她带到回廊的阴影处,低声问道,“朝露,我方才听疏桐嘀咕,说大公子让你送表姑娘回去了?可有此事?” 青霜的神情是少见的严肃。 朝露被青霜这郑重的态度弄得一愣,随即点头:“是啊青霜姐姐,大公子亲口吩咐的。我才送姜姑娘回西院了,现下刚回来。” 朝露有点明白青霜的紧张,不禁觉得好笑,补充道,“姐姐别担心,这天色确实太黑了,表姑娘出来寻珣哥儿,急得连个灯笼都没提,大公子大约是看她一个人回去实在不便,才让我送一送。” 青霜听朝露这么一说,这才放下心来:“原来如此。” 这个理由倒也符合她对自家公子的认知。 谢玦最不喜麻烦,也最重规矩体面。 一个外姓表姑娘,还是容貌如此惹眼,风评又不太好的,深更半夜在府里要是出点什么差错,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青霜看了朝露一眼,若有所思地道:“送就送了。这位表姑娘,看着倒也不像那些人说的那样。” 朝露连连赞同地点头:“可不是嘛。” 两个丫鬟对姜瑟瑟的印象都不坏,觉得她比传闻中本分老实得多。 但姜瑟瑟要是想打谢玦的主意,只怕这两人立刻就会翻脸。 …… 次日清晨,孙姨娘就亲自带着谢珣来谢姜瑟瑟了。 “瑟瑟。”孙姨娘一进门就拉着姜瑟瑟的手,道:“这孩子都跟我说了,要不是你想着他,去寻他,这傻孩子还不知道要在竹林子里哭多久,到时吹了冷风可怎么好。快,珣哥儿,给你瑟瑟姐姐道谢!” 谢珣小脸微红,规规矩矩地走上前,对着姜瑟瑟深深作了个揖,奶声奶气却格外认真:“珣儿谢过瑟瑟姐姐。” 姜瑟瑟连忙伸手将他扶起:“姨母言重了,昨夜真正将珣哥儿平安带回去的,是大公子。姨母要谢,也该谢大公子才是。” 孙姨娘听姜瑟瑟说话这么谦逊,不由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带来的小丫鬟将食盒放在桌上,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碟新鲜瓜果。 “大公子那里,我们自然也是要谢的。”孙姨娘笑着,目光在姜瑟瑟脸上转了转,话锋却是一转,“不过瑟瑟啊,姨母瞧着,你这段时间似乎懂事了许多。” 姜瑟瑟心头猛地一跳。 她这段时间谨小慎微,除了变着花样做些现代小点心送去孙姨娘和青霜那里刷好感,一直就老老实实的。 哪怕她知道全书的剧情,她也没生出过什么野心和想法来,比如干掉女主,自己上位,或者干掉皇帝,自己上位。 这就好比把一只大象装进冰箱,第一步买一只大象,第二步打开冰箱,第三步把大象装进冰箱。 有些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姜瑟瑟从来就没有所谓的赌徒心理,什么搏一搏变单车之类的。 她只想苟着活到全书结尾! 姜瑟瑟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缓缓低下头:“瑟瑟也是经历过些事,才慢慢想明白了。” “谢府门第高贵,待瑟瑟也宽厚,姨母更是待瑟瑟如亲人一般。只是,谢府再好,终归也不是瑟瑟的归处。” 孙姨娘心头一动,目光转向一旁的丫鬟,吩咐道:“小荷,你带着珣哥儿去院子玩一会,我有话要和表姑娘单独说。” 丫鬟应了一声是,带着谢珣出去了。 屋子里,瞬间只剩下孙姨娘和姜瑟瑟两人。 孙姨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孙姨娘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抬起头看着姜瑟瑟,道:“瑟瑟,你方才说,谢府不是你的归处。那你跟姨母说说,你心里究竟是作何打算?” 孙姨娘顿了顿,杯盖落在杯沿上,缓缓道:“你如今这般懂事,姨母看着也欢喜。你若有心,不妨与姨母交个底?” 第二十三章 谁人能消受这样的美人恩 姜瑟瑟低垂着眼睫,想了想,说道:“姨母,您也知道的,青霜姑娘爱吃我做的那些小点心。我想着,若是我能攒下些银钱,日后……或许能离开谢府,寻个安生的小地方,自己独立门户,做点小营生过活。” 其实姜瑟瑟原本的打算是要抱谢玦大腿的。 抱住谢玦大腿,这一辈子吃香喝辣,哪怕不嫁人也行呀。 可是实践起来,姜瑟瑟才发现各种困难。 先不说她压根接触不到谢玦,就算是见到了,看那天谢玦对她不冷不热的态度,姜瑟瑟也知道,自己真要扑上去抱大腿,只怕立刻就会被谢玦给踹开。 “你要离开谢府?独立门户?” 孙姨娘显然被这个答案惊到了。 孙姨娘:“瑟瑟,你可想过,你一个孤身女子,离了谢府的庇护,在外头无依无靠,只怕是寸步难行!且不说营生艰难,就是那些地痞无赖、市井小人,见你一个弱女子独居,岂会不来欺辱?” “再者……” 孙姨娘看着姜瑟瑟,欲言又止道:“还有你的婚事,可如何是好?你留在谢府,姨母总能替你寻一门过得去的亲事。” 大树底下好乘凉。 姜瑟瑟虽然和谢家没什么关系,但是住在谢家,那就是谢家的表姑娘。 说亲也好说一些好的。 如果仅凭她一个孤女的身份,恐怕就难了。 姜瑟瑟静静地听着孙姨娘话,心里明白孙姨娘是为她好。 姜瑟瑟抬起头,脸上故意露出一丝带着苦涩的自嘲:“姨母,您说的都是金玉良言,瑟瑟都懂。可是……” 姜瑟瑟又低头,讷讷道:“姨母您也是知道的,瑟瑟有这样一张脸,最好的结果,恐怕也不过是给哪位贵人做妾。但是姨母,我不想与人为妾。” 姜瑟瑟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孙姨娘。 孙姨娘自己就是妾室,她太清楚这其中的滋味。 风光是主母的,体面是嫡子嫡女的,自己永远低人一等,处处看人脸色,连生的儿子都要喊别人母亲。 孙姨娘沉默片刻,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姜瑟瑟的手背,语气前所未有的柔和与郑重:“好孩子,你有这份心气,不愿为人妾室,姨母心里也觉得欢喜。” 孙姨娘叹了口气,带着过来人的感慨道:“这世道,女子不易,能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敢说出来,更是难得。” 姜瑟瑟低低唤了一声:“姨母……” 孙姨娘看着姜瑟瑟,凑近了些,低声道:“瑟瑟,你既有这样的志气,不愿委身做小,姨母这里……倒还真有个人选。之前一直没提,是怕你心气高,看不上人家门户。” 姜瑟瑟心中微动,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惊讶和羞赧。 孙姨娘看着姜瑟瑟的神色,继续道:“是我娘家那边的一个远房侄儿,姓周,今年十六,比你大一岁,品貌皆不俗,如今也已有了秀才功名在身上。” “这孩子我见过几次,为人老实本分,是个能顶门立户的。就是,家境差了些。你若愿意嫁过去,姨母就给你多备一些嫁妆。” 姜瑟瑟心中念头急转:秀才、家里穷…… 这条件,听起来确实比做妾要好很多,孙姨娘这番话,显然是真心为她打算了。 姜瑟瑟低下头,故作羞涩道:“姨母为瑟瑟打算得这样周全,但凭姨母做主就是了。” 孙姨娘见她如此温顺应承,心中大定,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好孩子,你放心,姨母定会替你好好相看。等过了端午,我寻个由头,让他来府上请个安,你也远远瞧上一眼,若觉得合适,咱们再往下说,如何?” “嗯。”姜瑟瑟依旧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 送走了孙姨娘,姜瑟瑟才算是松了口气。 至于孙姨娘提的这门亲事,姜瑟瑟倒没怎么放在心上。 “表姑娘!表姑娘!”外头突然传来一个丫鬟的声音。 因为绿萼到厨房去了,姜瑟瑟便自己起身,懒懒地应了一声,掀起帘子出去了。 来人是谢怀璋身边的丫鬟碧桃。 碧桃端着笑脸,刚要说话,一见姜瑟瑟,顿时连呼吸都忘记了。 天! 眼前的女子,便是那位寄居府中的姜表姑娘? 碧桃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晓得,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子就是了。 以前觉得世上最美丽的姑娘,大约也就是四姑娘那样的,冰清玉洁,纯美至极。 却没想到,还有这样绝色的女子。 如果说四姑娘是一幅淡淡的水墨画,要有品味的人才能欣赏得了,那这姜表姑娘,就是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叫人看了一眼,就挪不开眼睛去。 一颦一笑,不用看身材,光看脸蛋便已经足够地美艳动人。 想到将来不知道谁人能消受这样的美人恩,碧桃的脸就情不自禁地微微红了一下。 姜瑟瑟看着碧桃呆呆愣愣的模样,笑了笑问道:“可是表哥身边的碧桃姐姐?” 多亏了原主记性好,姜瑟瑟才能认得来人。 声音入耳,碧桃才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笑道:“表姑娘安好。是我们二公子让奴婢来问问表姑娘,今日天气这样好,几位公子小姐们约了去京郊的玉泉山马场跑马散心,楚国公世子、还有咱们府上的四姑娘、五姑娘都去。二公子想着表姑娘在府里闷久了,特意让奴婢来请,问表姑娘可愿意一同去热闹热闹?” 第二十四章 她又勾引我 跑马? 姜瑟瑟心里咯噔一下。 她这个现代社畜,别说骑马了,连马都没摸过几次。 还好这点她和原主一样。 原主父母健在的时候,家境就不是很好,后来母亲吃药,更把家底给吃了个精光。 原主也没学过骑马。 但要是拒绝的话…… 谢怀璋是二房的嫡子,他主动相邀,她要是拒绝的话,实在是不识抬举。 而且,她穿过来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对外面也着实好奇。 难得有一次可以正大光明出门的机会,这要是拒绝的话,姜瑟瑟担心自己晚上会蒙着被子哭。 而且最重要的是,说不定还能遇到谢玦,趁机刷刷这位大表哥的好感度。 好感度刷得越高,对她越有好处。 姜瑟瑟分析了个利弊。 分析完,姜瑟瑟脸上立刻露出一丝惊喜和受宠若惊的羞怯:“二公子有心了,竟还记得我。这样的热闹,我自然是愿意去的,只是……” 姜瑟瑟微微蹙眉,不好意思地为难道:“我许久不曾骑过马了,只怕生疏得很,到时拖了大家后腿,反倒扫兴。” 碧桃是个伶俐的,闻言立刻笑道:“表姑娘放心,二公子都想到了,特意给您备了一匹性子最温顺的小母马,走起来稳稳当当的,保管没事儿。您就当去散散心,看看风景也是好的。” 话说到这份上,姜瑟瑟便笑着应下了:“如此,就多谢怀璋表哥费心了。我这就去换身衣裳。” 换衣裳的功夫,姜瑟瑟请碧桃跑一趟,去告诉绿萼,她统共就两个丫鬟,现在只剩了绿萼一个,若是要出门,没有绿萼随行恐怕会不方便。 绿萼听说能出门也是十分惊喜。 别说小姐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就连这些个贴身丫鬟,一般也很少出二门。 大门是谢家宅院的正门,也是临街的主入口,用来出入宾客,运送物品,家里男人们外出也是走的大门。 而女眷们则是走的角门,避免撞见陌生男人。 至于二门,又称垂花门。 谢家女眷们都住在二门之内,而像谢玦、谢怀璋等人都是住在二门以外,二门外还有厅堂、书房、花园等接待外客的地方。 即便姜瑟瑟是打着给青霜送谢礼的名头,也还要在丫鬟的陪同下,才好出二门,去听松院,后来更是直接让绿萼去听松院送了。 而那天晚上去听松院找谢珣,就更是个意外事件了。 虽然规矩森严,但好歹也都知道她是去找谢珣,才会走到听松院。 也正因为这样,姜瑟瑟想接触谢玦,实在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情。 此时,谢府门前已是车马辚辚。 谢府出行规矩森严,男女不同车,女眷们分乘几辆宽敞华丽的朱轮翠盖马车,由健仆驾驭,缓缓驶出角门,向着京郊玉泉山马场而去。 姜瑟瑟和自己的丫鬟绿萼同乘一车。 车内铺设着柔软的锦垫,角落固定着小小的鎏金香炉,袅袅吐着清雅的梨香。 姜瑟瑟眼神新奇地打量着马车,这可是她第一次在古代坐马车。 马车还算平稳,行动并不快,就跟自行车的速度差不多。 绿萼小心翼翼地替她整理着鬓角的碎发,又检查了一下装点心的食盒是否稳妥。 另有一些稳重的仆妇坐在车辕后的踏板上,负责看管女眷们替换的衣物和随身携带的贵重物品。 走了一个多时辰,马车才抵达了玉泉山马场边缘,一处专门供女眷休憩更衣的雅致院落。 仆妇们先下了车,手脚麻利地指挥着带来的小厮将随行的箱笼物品搬进院中,又仔细检查了四周。 丫鬟们这才打起车帘,放下脚踏,搀扶着各自的主子下车。 姜瑟瑟原本昏昏欲睡中,谁也没告诉她马车这么好睡啊。 一听说到了,这才垂死病中惊坐起,在绿萼的搀扶下,踩着脚踏,弯腰步出马车。 众人一眼望去,只见从马车上下来的女子肌肤胜雪,在阳光下莹润生辉,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流转间天然带着一股欲语还休的媚意。 只是微微抬眸向四周望了一眼,那瞬间流露的风情,便已让在场的人看直了眼,连呼吸都忘了。 谢怀璋早已骑在马上等候,见到姜瑟瑟下车,立即一脸喜色地策马迎了上去:“瑟瑟表妹。” 谢玉娇一身红衣本也耀眼,但在姜瑟瑟那倾国倾城的容光映衬下,竟硬生生被压得黯淡了几分。 谢玉娇先是恨恨地瞪了姜瑟瑟一眼。 见到谢怀璋这副模样,谢玉娇眉头一皱,暗自撇了撇嘴。 就看不惯自己亲哥对这人殷勤的样儿。 别以为她不知道自己哥哥打的什么主意,不就是看上姜瑟瑟了吗?可是有母亲在,她是不会允许谢怀璋纳姜瑟瑟做妾的。 王氏自己对孙姨娘深恶痛绝,厌恶小妾,更不会让自己的儿子纳妾了。 而且谢家也一向没有纳妾的习惯。 哦,除了她们二房的这个老爷例外。 所以王氏才更恨孙姨娘,连带着厌恶姜瑟瑟。 也是恨屋及乌了。 楚邵元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和谢意华说说话,但目光也无可避免地被那抹骤然闯入的碧色身影吸引了。 那张脸,浓艳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但下一秒,楚邵元就皱着眉头,移开了视线。 这女人又在勾引他。 “姜表姑娘也来了?” 楚邵元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 冰冷和疏离,比平时更添了几分不耐。 估计是知道他在这里,这才巴巴地到处求人,跟了过来。 楚邵元心里既厌恶,又有一丝说不出的悸动。 虽然知道对方爱慕虚荣,完全是因为自己的身份,才自甘下贱地贴上来,但是作为一个男人,被这样绝色艳丽的女子纠缠。 何尝不是一种肯定? “楚世子。” 姜瑟瑟微微屈膝行礼,态度疏离有礼。 她这一低头行礼,颈项弯出优美的天鹅弧度,侧颜在阳光下美得令人窒息,让楚邵元刚移开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飘了过去。 随即又像被针扎到一样飞快收回,脸色更加难看。 楚邵元:…… 她又勾引我。 第二十五章 那女子并非谢家女 “瑟瑟表妹。”谢意华轻柔的声音适时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也刚好打破了楚邵元那点不自在的悸动。 谢意华一身月白骑装,清丽婉约,宛如仙子下凡。 谢意华神色关切又担心地道:“你真的没关系吗,要不然还是别骑了,万一摔着可怎么好?” 姜瑟瑟:→_→ 中译中一下就是,待会摔了别叫。 而且所有人都会骑马,就她一个人不会骑,也是蛮丢脸的。 谢玉娇就是这样的想法,听了谢意华的话,谢玉娇才知道原来姜瑟瑟不会骑马呀,不会骑马居然还敢来跑马。 看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谢玉娇看好戏地看了楚邵元一眼。 楚邵元面色微沉,更觉得对方是为了自己才来的。 不会骑马也要来。 攀龙附凤的心如此强烈。 也是让楚邵元觉得十分另类出格了,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姑娘。 谢玉娇想了想,也跟着帮腔道:“是啊,姜表妹,你可小心些,别摔了,回头又要劳烦我二哥救你。” 姜瑟瑟脸上笑容不变:“多谢两位表姐关心。怀璋表哥给我备的马很温顺,我慢些走,看看风景就好,不会给大家添麻烦的。” 谢玉娇嗤笑一声,撇了撇嘴。 谢意华则是微微一笑道:“如此那便好了。” 仆妇们已将替换的衣物和物品安置妥当,小厮们也将备好的马匹牵了过来。 姜瑟瑟壮着胆子抬手摸了摸那匹温顺的白色小母马“雪团儿”,见马儿果然温顺,姜瑟瑟这才在绿萼的搀扶下上了马,准备开始她提心吊胆的马场之行…… 此时的姜瑟瑟,已经完全忘了自己这一趟出来是为了刷谢玦的好感度了。 远处的高坡上,一道紫色身影早已驻马静立多时,旁边还有一道玄色身影。 二人远远的,将方才院前那一幕幕尽收眼底。 也包括那抹碧色下车时的惊世容光。 玄衣男子依依不舍地收回眼神,对谢玦笑道:“谢家姑娘,当真是好颜色,压得这满园春色都失了光彩。” 谢玦道:“三殿下说错了,那女子并非谢家女。” 陈靖衍一脸讶异,转而又惋惜道:“哦?那还真是可惜了。” 谢玦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深意,说道:“谢家女儿,自有其贵。舍妹玉娇,性子虽娇纵些,却也明艳活泼,待字闺中。叔父对殿下的风姿才学,亦是仰慕已久。” 陈靖衍脑海中浮现出刚刚谢玉娇一身火红,下巴抬得老高的模样,忍不住轻轻一笑。 “五姑娘天真烂漫,自是好的。今日风光正好,我倒也想下场活动活动筋骨了。” 说完,陈靖衍就轻轻一夹马腹,身下那匹西域良驹便优雅地迈开步子,向着坡下马场行去,玄色衣袍在风中轻轻飘动。 谢玦并未立刻跟上。 他独自立于高坡之上,一袭紫衣显得格外孤高清冷。 坡下,姜瑟瑟正小心翼翼地骑着“雪团儿”,慢悠悠地跟在队伍末尾,谢怀璋在她身边殷勤地说着什么。 楚邵元小心护着谢意华。 谢玉娇则是一马当先,火红的身影格外张扬。 片刻后,谢玦才轻轻一扯缰绳,也向着坡下而去。 …… “好了,人都齐了,我们开始吧。” 谢怀璋兴致高昂,“不如我们比试一下?绕着前面那片缓坡跑一圈,看谁先回来?” “好!”谢玉娇第一个响应,挑衅地看了姜瑟瑟一眼,“姜表妹,你可要跟紧了!” 楚邵元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目光落在谢意华身上,带着一丝温和:“意华,你跟紧我,不必太快。” 谢意华柔柔一笑:“嗯,我听邵元哥哥的。” 姜瑟瑟心里叫苦不迭,比试? 她只想当个背景板,谢谢。 很快,众人的几匹马都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谢玉娇一马当先,谢怀璋紧随其后,还不忘回头喊:“瑟瑟表妹,你慢慢来!” 楚邵元护着谢意华,速度不快不慢。 姜瑟瑟的“雪团儿”果然温顺,只是小跑起来。 姜瑟瑟努力控制着平衡,却感觉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吓得她手心全是汗。 姜瑟瑟低垂着头,一身略显朴素的浅碧色衣衫,衬得她雪肤花貌,在阳光下格外惹眼。 尤其是当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咬住下唇的时候。 就在这时,一马当先的谢玉娇已经绕着前面的缓坡跑完了一圈。 谢玉娇勒住缰绳,马儿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火红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张扬得意。 “二哥,承让了。”谢玉娇扬着下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 谢玉娇原本以为谢怀璋会和她争个高下,没想到他竟然在最后关头放慢了速度,让她拔得头筹。 谢怀璋也确实存了让妹妹的心思。 谢怀璋原本是打算在姜瑟瑟面前表现一下的,但又想到谢玉娇对姜瑟瑟的敌意,要是他赢了自己这个妹妹,自家妹妹当然不会怪他。 但却有可能会迁怒,把气出到姜瑟瑟身上。 这样一想,谢怀璋也就放慢了速度,看着谢玉娇策马而去。 因为要顾着谢意华,楚邵元和谢意华二人也落后了谢玉娇一步。 谢玉娇策马回来,只见姜瑟瑟还在小心翼翼地控着那匹温顺的小母马,慢得几乎像是在原地踏步。 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令谢玉娇直翻白眼。 就说她身份低贱,不应该来这样的场合。 连个骑马也不会,真真是笑死人了。 “哼,不会骑马来凑什么热闹!”谢玉娇嗤笑一声。 看着姜瑟瑟那身浅碧色衣衫在风中微动,那张过分漂亮的脸蛋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反而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风情。 谢玉娇忽然策马上前,毫无征兆地扬起手中的马鞭,冲着姜瑟瑟身下的马狠狠一抽! 原本温顺安静的“雪团儿”立刻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 马儿强烈的恐惧和本能驱使下,猛地扬起前蹄,然后像离弦之箭般疯狂地向前冲了出去! 姜瑟瑟完全没想到谢玉娇会这么做,惊怒仓皇之下,只能拼命紧握了手里的缰绳,避免自己被甩下去。 谢玉娇也没想到自己一鞭子下去后果会这么严重,神色变得有些慌乱。 视野中的蓝天绿草瞬间变成了混乱模糊的光影,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马蹄疯狂敲打地面的哒哒声。 强烈的失重感和濒死的恐惧涌来。 姜瑟瑟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巨大的惯性甩离马背,眼看就要被狠狠抛飞出去! 第二十六章 果然,她就没有女主命啊 楚邵元也猛地勒住马,下意识地就要催马向前,但想到之前的事情,楚邵元就眉头一皱,厉声喝道:“青萍!” 楚邵元话音一落,身后的青萍就从马背上飞身而起,在姜瑟瑟身体被甩离马背的刹那,一把揽住了她的腰肢,带着姜瑟瑟稳稳落地。 双脚触地的瞬间,青萍才真切感受到姜瑟瑟的分量。 轻飘飘的,柔若无骨,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 一股极其清雅又带着淡淡暖意的幽香钻入鼻尖。 青萍下意识地低头看去,见姜瑟瑟一张惊魂未定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 那双含泪的眸子如同浸在水中的黑琉璃,眼尾微红,带着天然的媚意,浓艳的五官因恐惧而显得脆弱又妖异,冲击力极强。 姜瑟瑟双脚发软,全靠青萍扶着才没瘫倒在地,几缕乌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衬得那张脸更加惨白又妖艳。 姜瑟瑟此时心里既后怕又无语,果然,她就没有女主命啊。 正常情况下,如果是谢意华遇到这种事情,楚邵元肯定会出来英雄救美的。 但二人在大庭广众下有了这样亲密的接触,楚邵元就非娶谢意华不可。 但姜瑟瑟也不知道不知好歹的人,青萍救了她,也是保全了她的名节。 如果她和楚邵元有了亲密接触,以她的身份,最好的结果就只有给楚邵元做妾的份,当然这还得看楚邵元愿不愿意纳她。 这也是原主为什么非要碰瓷楚邵元的原因。 明知道这样的手段下作,为人不齿,但是楚邵元确实是她目前能接触得到最好的选择。 原主进入谢府的时候就为自己打算过了,她现在十五,最多在谢府赖个一年半年的,也不能赖一辈子,迟早要嫁人的。 但是原主又不愿意嫁给普通人,哪怕是秀才,原主也是不愿意的。 如果没有见识过谢府的富贵,没有见识过谢意华和谢玉娇等人的尊贵做派,也许原主心里还没有那么大的落差。 碍于王氏,原主并不敢去招惹谢怀璋。 谢玦? 她进府到现在,连一面都见不上。 也就是楚邵元对谢意华有意,常常上门来拜访,原主刚进谢府那一日就见到了楚邵元,得知对方身份后,就更是打定主意要赖上对方,想给对方做妾。 结果就是她成了小丑,被谢家上上下下好一顿笑话。 姜瑟瑟觉得原主也是怪天真的,楚邵元这样的身份,想要纳她做妾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不纳,就是不愿意了。 原主竟然天真地以为,她可以碰瓷赖上楚邵元。 楚邵元让青萍救原主上来,是看在谢家的面子上,维护原主的名节。 否则纵使楚邵元下水救了原主,两人有了亲密接触,楚邵元也可以不认账,就不纳就不纳。 反正名节有损,嫁不出去的是原主,对他并没有任何影响。 原主吃亏在没有阅历,也太心急了。 如果她想钓楚邵元,也不该用这样的方式,看看楚邵元喜欢的类型就知道了。 他喜欢的是谢意华这样温柔矜持大方的呀! 而不是她这种明晃晃地把“我要钓金龟”写在脸上的。 可以心里这么想,但是真的这么表现出来,还是太,太让人觉得蠢了点。 姜瑟瑟站稳了后,没有去看向旁人,第一件事情就是先对青萍道谢:“多……多谢青萍姑娘救命之恩。” 上次原主落水,青萍救了原主,原主还没谢人家。 姜瑟瑟抬起头,对着青萍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感激笑容。 青萍微微一怔。 这句道谢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她原本以为,这位姜表姑娘会像上次落水被救时一样,埋怨她多事。 青萍低头道:“职责所在,姜姑娘不必言谢。” 远处,谢怀璋也终于策马冲到了近前。 谢怀璋滚鞍下马,几步抢到姜瑟瑟面前,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和担忧之色:“瑟瑟表妹,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刚才是怎么回事?” 谢怀璋目光急切地在姜瑟瑟身上扫视,看到她微微发白的脸色,心疼得不行。 姜瑟瑟要开口,旁边的谢玉娇就抢先一步说道:“哥你大惊小怪什么呀,我就是跟表妹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而已,看你紧张的。” 谢怀璋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了。 恐怕她是对姜瑟瑟做了什么,才会如此。 看着姜瑟瑟惊魂未定的模样,谢怀璋心中又气又怒,但谢玉娇毕竟是他的亲妹妹,而且当着楚世子和这么多人的面…… 他不可能当场斥责她,让她为此丢脸,让母亲知道了更是麻烦。 谢怀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和心疼,打算先把这事揭过去,等回去再好好盘问谢玉娇。 谢怀璋转过头,一脸歉疚自责地对姜瑟瑟道:“瑟瑟表妹,你没事就好,玉娇她性子急,不是有意的……” 谢怀璋话没说完,语气明显底气不足。 楚邵元微微皱眉,这谢怀璋明显是为了袒护谢玉娇。 但谢家的事情,楚邵元一个外人也不好插嘴。 再说了,他凭什么帮姜瑟瑟这种爱慕虚荣的女人说话? 说不定刚刚谢玉娇那一鞭子还帮了她,要不是他留了个心眼,带了青萍,说不好还真得牺牲自己去救她了。 就在谢怀璋准备转移话题,让仆妇先扶姜瑟瑟去休息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地响起。 跟着马蹄声响起的,还有一道听不出喜怒的声音:“怀璋觉得,此事当真只是一个玩笑?” 第二十七章 你该向姜表妹道歉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道挺拔如松的紫色身影骑着马,正从远处的林荫道上缓步而来,一身华贵的紫衣深沉内敛,气度非凡。 来人正是谢玦。 虽然都是同一辈的,谢玦也不过大谢怀璋四岁,但是在场所有人对上谢玦,明显气场都矮了一截。 也不怪他们这么紧张,一群人战战兢兢,宛如学生见老师。 寻常人能中个秀才,已经十分难得了,十里八村的,穷一点的地方都出不了一个秀才。 再到中举,那更是直接不得了,祖坟冒青烟了。 像谢玦这样连中三元的,这已经不能叫人,得叫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别说谢家了,就是立朝一百多年来,也就出了谢玦这么一个连中三元的人。 单是这样一想,便令人无端地升起一丝敬畏来。 谢玦并未策马疾驰,只是从容地驭马前行,到了面前,这才停下马。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一向娇纵任性的谢玉娇,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 谢玉娇谁都不怕,唯独对谢玦这个大哥哥心里发怵。 谢怀璋也是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带着众人,恭敬地向谢玦行礼:“大哥来了。” 楚邵元也对着谢玦微微颔首致意:“谢兄。” 不同于其他人单纯的敬畏惧怕,楚邵元对谢玦,更多的是忌惮。 寻常三甲,都要先入翰林,由从七品翰林院编修做起。京官每六年一次称京察,地方官每三年一次称大计,待三年考核合格,才能升从六品翰林院检讨。 但谢玦只入朝四年,就深得圣眷。 先由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擢升为从五品侍读学士,后又被圣上破格外放,直接升正四品苏州知府。 谢玦在任上推行减浮粮的政策,提出《苏松赋役疏》,清理地主隐田2万亩,为百姓减赋,同时规范漕运,让苏州府当年赋税足额上交且无民怨,大获嘉奖。 时值苏州盐商勾结地方官垄断盐业,谢玦没有动用一兵一卒,仅靠查账,外加联合漕帮,安抚盐工,不到三个月,便将其瓦解,捕杀首恶。 如今年仅二十一,便已入了内阁,正二品,足见其能力和手段,也能窥见景元帝对其的看重和信任。 换了其他的人,没有能力和手段,光有圣眷,也是白搭。 有能力和手段,但是不得皇帝看重,更加白搭。 但不管怎么说,如今的谢玦,已经算得上是位高权重了。 谢玦勒住马,他人并未下马,只是一眼扫过众人,看向谢玉娇,道:“谢家的规矩,可不是教你这样肆意妄为,欺负自家姐妹的。” 谢玦并未疾言厉色,但谢玉娇的脸却瞬间变得惨白起来。 大哥哥最重规矩,他这话的分量极重,几乎是在当众斥责她丢了谢家的脸。 “大哥哥,我……我知道错了。”谢玉娇眼里冒出泪花,嘴唇微微哆嗦着道。 她可以对任何人任性,唯独不敢挑战谢玦的权威。 谢玦的话,可是连自己的父亲都要慎重对待的。 谢玦道:“你该向姜表妹道歉。” 姜瑟瑟一直低着头,不敢看谢玦,待听了谢玦和谢玉娇的话,姜瑟瑟忽然鬼使神差地抬起头看了谢意华一眼。 好想魂穿谢意华啊啊啊! 有这么个哥哥,也难怪楚邵元不敢欺负谢意华。 姜瑟瑟羡慕得都快流哈喇子了,这才是女主标配啊,出身好,长得漂亮,上有公主母亲罩着,下有权臣哥哥撑腰,还有个青梅竹马的楚邵元。 这一对比。 姜瑟瑟觉得,自己真像是无意路过这个世界的一只狗啊。 眼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玉娇身上。 谢玉娇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剥光了衣服。 谢玉娇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谢玉娇转过头看向姜瑟瑟,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压抑的哭腔和不甘:“对不起,瑟瑟表妹,刚才是我莽撞了,我不该那样对你的马,害你受惊……请你原谅。” 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说完后,谢玉娇便忍不住低下了头,肩膀微微颤抖,努力压制住巨大的羞辱感。 姜瑟瑟完全没想到,谢玦会这么强硬地让谢玉娇当众向她道歉。 毕竟谢玉娇才是他正儿八经的妹妹。 不过,姜瑟瑟也没想到谢玉娇居然会乖乖听话。 让道歉就道歉,这还是谢玉娇吗? 姜瑟瑟虽然心里震动,但对谢玦却不单单是感激而已,眼下谢玉娇心里铁定恨死她了,回去还不知道要怎么跟王氏告状。 原本姜瑟瑟是很生气的,草,长得美是我的错吗??! 然后谢怀璋说的那些明显护短的话,让姜瑟瑟听着更气了,活该她无父无母,身份卑微,所以她的命也不值钱是吧? 一般人,你攻击她造成50点伤害,她也会回击给你50点伤害。 老实人,你攻击她50点伤害,她不会回击你,但是会默默积攒50点怒气值,等到怒气值集满1000,她就会一下子把这一千点伤害返还给最后一个攻击她的人。 姜瑟瑟的怒气值在经过谢玉娇,谢怀璋两人的累积后,原本已经到了100点。 但因为谢玦的话,怒气值的存量突然扩容了两倍。 心里虽然还是生气,但是却没有那么不忿了,在场之中,起码还有人愿意为她说一句公道话。 虽然姜瑟瑟心里觉得,谢玦说这话,看起来像是在教训谢玉娇,其实是在替谢玉娇安抚她,也为谢玉娇找回一点名声。 毕竟欺负姐妹,传出去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姜瑟瑟看着谢玉娇那副屈辱又强忍的模样,心里很清楚,谢玉娇的道歉并不是出自真心,此刻的低头不过是迫于谢玦的话。 这笔账,谢玉娇肯定会狠狠记在她头上,日后在府中的日子只怕更难熬。 姜瑟瑟想了想,连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脸上露出一副受宠若惊又带着几分惶恐不安的神色,声音又轻又软,哽咽道:“表姐言重了,都是瑟瑟自己骑术不精,胆子又小,这才惊了马,怪不得表姐的,表姐千万别往心里去。” 第二十八章 老天爷喂,表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谢玉娇听了姜瑟瑟的话,面上没有丝毫和缓,心里更恨了几分,只觉得对方分明是在惺惺作态,故作大度。 谢玦道:“稍作休整,也是时候该回府了。” 姜瑟瑟心里有些失望,大张旗鼓地出来一趟,还以为起码要到天黑了才回去,没想到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就要回去了。 而且这么点功夫,她也什么事情都没做成。 “是,大哥。”一旁的谢怀璋连忙应下。 谢怀璋一边命人去安抚受惊的“雪团儿”。 其他人也都各自散开,整理仪容,喝水休憩。 谢玦下了马,对谢玉娇道:“玉娇,你跟我过来。” 谢玉娇身体一僵,咬着唇,磨蹭了一下,终究不敢违抗,低着头慢慢挪着向谢玦过去了。 两人站在稍远的地方说话,但却没有离开众人的视线,哪怕是堂兄妹之间,也是要避嫌的,何况两人又都大了。 谢玉娇低垂着眼睛,压根不敢正眼去看谢玦。 哪怕这个大哥哥生得再风姿卓绝,是上京无数贵女的意中人,但在谢玉娇心里,这个大哥哥只有可怕二字。 谢玉娇低声喊道:“大哥哥。” 谢玉娇心中不忿,不知道谢玦又叫她做什么,她不是已经道歉了么?大哥哥还要如何? 谢玦看了谢玉娇一眼,问道:“心中可是有不甘?” 谢玉娇猛地抬头,眼圈还是红的,带着被戳穿心事的委屈:“大哥哥,我……” “觉得我偏帮外人?”谢玦替谢玉娇说出了心里话。 谢玉娇没吭声,但眼神里的怨愤已经说明了一切。 谢玦突然道:“皇子妃的人选,如今尚未落定。” 谢玉娇身子微微一震,又惊又疑地看着谢玦。 谢玦不疾不徐地道:“今日之事,若传出去,你想旁人会如何议论?是赞我谢家女郎性情洒脱爽利,还是说你跋扈欺人,毫无容人之量?” 谢玉娇咬住了唇,眼眸闪烁,没有说话。 谢玦道:“你可知,京中多少双眼睛盯着皇子妃的位置?你今日所为,若被有心人利用,添油加醋,说你身为谢氏嫡女,却品行不端,欺压孤弱表妹,传到圣上耳中,你觉得圣上会喜欢你吗?” 皇帝不喜欢的,皇子也就不敢喜欢了。 做臣子的,便是君主所好,好之,君主所恶,恶之。 皇子也不例外。 皇子有时候,甚至还不如做臣子的得宠。 谢玦:“圣上最厌跋扈勋贵,最重家风清正。谢家百年清誉,方有今日。若因你一时意气,坏了门风,引得圣上不喜,你觉得,几位皇子还会考虑一个这样的妃子吗?” 谢玉娇听着谢玦的话,不由自主地抿紧了唇。 她只想着泄愤,只想着让姜瑟瑟难堪,从未想过,这一鞭子下去,竟然会影响她最在乎的婚事。 谢玉娇被王氏娇宠长大,一直无忧无虑,要说她唯一在意的,便只有婚事了。 女子嫁人,便等于是第二次投胎。 谁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婚姻幸福。 这也是谢玉娇为什么讨厌姜瑟瑟的原因。 她要是能有姜瑟瑟那样的美貌,再加上她的身份,什么人嫁不成?什么男人笼络不住? 谢玉娇心里鄙夷姜瑟瑟的出身,又嫉妒姜瑟瑟的美貌。 觉得她这张脸,生来就是给人做小妾的命。 同时也暗恨,这张脸怎么不生在自己脸上? 但此刻听了谢玦的话,谢玉娇这才醒悟自己是钻了牛角尖了,她跟姜瑟瑟较什么劲啊,姜瑟瑟就长得美貌,也不过就是那样而已。 两人根本没有任何利益冲突。 她的对手也不是姜瑟瑟。 她要选的夫婿,绝对是姜瑟瑟够也够不着的。 男方也不可能会看上姜瑟瑟这样的身份。 纳妾只需要看色而已。 但娶妻不光要娶贤,还要娶对自己有助力的女子。 她现在挤兑刻薄姜瑟瑟,除了让自己爽了之外,毫无好处。 但爽这么一时,又有什么意思? 谢玦看着谢玉娇不断变幻的脸色,语气依旧如常:“让你道歉,非是偏帮。是让你记住,身为谢家女,一言一行皆代表谢氏门楣。小不忍则乱大谋。真正的世家贵女,当知进退,懂取舍,明利害。一时的意气之争,与家族前程、与你自身所求相比,孰轻孰重?” 这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 谢玉娇之前只觉得大哥哥严厉不近人情,此刻才真正明白他的爱护之意。 谢玉娇赶忙对着谢玦福身一礼,感激道:“玉娇明白了,多谢大哥哥提点。是玉娇愚钝,玉娇日后定当谨言慎行,绝不再如此莽撞任性。” 谢玉娇这一次的语气,就和刚刚被逼着道歉完全不同了,心悦诚服,没有任何不甘心。 谢玦这才道:“记着今日的话,你去吧。” 谢玉娇再次深深一礼,转身离开。 谢玦的目光淡淡扫过不远处正悄悄望向这边的姜瑟瑟,随即移开。 姜瑟瑟的目光一直若有似无地瞟向谢玦和谢玉娇那边。 此刻见谢玉娇走开,谢玦又独自一人站在林荫下,侧脸轮廓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愈发冷峻深刻。 姜瑟瑟内心不由得小鹿乱撞。 这可是刷好感度的好机会啊啊啊。 过了今天,鬼知道下次再见谢玦是什么时候。 但是姜瑟瑟又实在没有那个勇气,往这个御笔朱砂点出来的文曲星面前凑。 书里他的笔墨并不多,前期只写了个身份名字,后面几次写他,也是为了女主谢意华才写的,写他如何为谢意华费尽心思,谋划安排。 有女配想要跟谢意华争楚邵元,也被谢玦不动声色地解决了。 楚邵元和谢意华误会吵架,也是谢玦帮两人解除了误会。 婚后楚邵元出了事,也是女主回家找谢玦,谢玦才把这个妹夫从牢里捞了出来。 弹幕都说谢玦是“元华”Cp粉头。 但凡书里对谢玦的描写多一点,姜瑟瑟也许就没这么发怵了,书里写得越少,她对这个人物的了解程度也就越有限。 姜瑟瑟正在左右脑互搏着,忽然见谢玦往她这里瞥了一眼。 姜瑟瑟的心顿时砰砰跳了两下,脑子一热,就朝着谢玦快步走了过去。 绿萼还不知道姜瑟瑟是冲谢玦过去的,下意识地也跟了上去。 等离谢玦近了,绿萼顿时脸都白了,腿肚子也有些发软,眼神惊悚地看了姜瑟瑟一眼。 老天爷喂,表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姜瑟瑟走到离谢玦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盈盈福身,声音又软又甜,带着一丝的感激:“大表哥。” 谢玦闻声,目光淡淡地转了过来,落在她身上。 姜瑟瑟被他一眼神看得心头微窒。 她像是误闯入神庙殿堂的凡人,被供奉在高处,不染尘埃的神祇垂眸看了一眼。 姜瑟瑟迎着谢玦的目光,开始语无伦次了起来,想到哪句说哪句:“多谢大表哥主持公道,让玉娇表姐解开了误会。若非大表哥明察秋毫,瑟瑟今日怕是要受委屈了。” “大表哥今天这身衣服,颜色真是又贵气又沉稳,特别显杀气,好看!” 第二十九章 嗯是个什么意思呢? 杀气二字一出,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绿萼站在姜瑟瑟身后半步,原本就因为靠近谢玦而紧张得手脚冰凉,此刻听到自家姑娘居然用杀气来形容这位位高权重的大公子,差点吓得魂飞天外。 绿萼难以置信地看着姜瑟瑟的后脑勺,心里疯狂呐喊:姑娘,我的好姑娘哎!有这么夸人的吗?! 谢玦活了二十一年,听过无数溢美之词,有赞他云锦天章的,有说他风姿卓绝的。 但说他看起来有杀气的,这位姜表妹倒还是头一个。 谢玦看着一脸认真的姜瑟瑟,容色淡淡道:“姜表妹客气了,谢家规矩如此。” 言下之意,他并非为她,只是维护谢家规矩。 姜瑟瑟虽然早就想到对方不可能对自己有什么好感,但还是免不了失望。 可是没关系。 她本来就对他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她只是想尽力讨好谢玦而已,日后她离了谢府,也不求谢玦能像对谢意华那样对她,只要谢玦肯照拂她一丁半点的,她都能苟到全书结局。 姜瑟瑟继续胡言乱语:“大表哥说得是,瑟瑟记下了,但是瑟瑟真的觉得大表哥哪怕是披块麻袋都好看。” 旁边的绿萼几乎要窒息。 就在姜瑟瑟脸上的笑容快要维持不住时候,谢玦淡淡地嗯了一声,随即就转身朝着马匹走去,姿态从容地上了马离去。 姜瑟瑟:“……” 嗯是个什么意思呢? 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啊? 姜瑟瑟也知道自己夸得有点过于生硬了。 但是没办法,她又不是天生的马屁精。 站在谢玦这样气场强大的人面前,还能临时憋出几句夸人的话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毕竟旁边的绿萼已经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绿萼:“姑娘,您……您刚才居然敢跟大公子搭话?!还……还说他……” 绿萼咽了口唾沫,实在不敢重复那杀气二字,只是用一种看神人的眼神看着姜瑟瑟,“姑娘,您真是……勇气可嘉啊!” 绿萼对姜瑟瑟是真的是心悦诚服了。 以前只觉得姜瑟瑟有脑子而已,没想到还有如此之勇,简直令她佩服万分。 全府,估计都没人敢这么和大公子说话,还当着大公子的面拍他马屁。 远处,其他人也看到了刚刚姜瑟瑟带着绿萼朝谢玦走了过去,诧异之余,又都理解,大约是去向谢玦道谢的。 谢意华已经先上了马车,脸色不太好看。 马车里,红芍打量着谢意华的脸色,不敢轻易开口。 倒是芷兮揣摩着谢意华,开口道:“姑娘可是为了表姑娘不快?” 谢意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脸色又沉了几分。 红芍在一旁屏息凝神,不敢插话。 芷兮见状,继续揣摩着主子的心思,柔声道:“姑娘莫要忧心,楚世子不过是心肠好,才会为她出声。并非是对表姑娘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知道他心好。” 谢意华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和烦躁,“可是耐不住,有些人心坏。” 红芍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小声说道:“姑娘许是多虑了。奴婢瞧着,自从表姑娘落水后,行事倒真是收敛了许多。不像从前那般一心只想着攀附楚世子了。今日在场,也未见她对世子有何逾矩之处。” 谢意华倏地转头,皱着眉头看向红芍:“你是我的丫鬟,还是她的丫鬟?” 红芍被这眼神看得浑身一颤,慌忙滑跪在地:“姑娘息怒,奴婢对姑娘绝无二心!” 红芍深深地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芷兮也皱起了眉头,这时候,她非但不能帮着红芍说话,反而还要顺着谢意华说话。 这才是救红芍。 芷兮立刻斥道:“红芍,你怎么如此糊涂?你忘了当初是谁不顾廉耻,故意落水,就盼着楚世子能下去救她吗?那种心思,岂是落一次水就能洗干净的?姑娘担心她有所企图,也是应当的!你服侍姑娘这么久了,难道这点子都不明白么?” 红芍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不敢再辩解一个字。 谢意华看着跪地的红芍,听着芷兮的话,也知道红芍从小伺候自己长大,别的不敢说,忠心这点还有是有的。 谢意华冷声道:“起来吧,记住你的本分。” “谢姑娘。”红芍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垂首站在角落,再不敢多言。 就在这时,芷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姑娘,奴婢方才瞧见表姑娘带着绿萼,去找大公子说话了。姑娘,您说……表姑娘会不会是……” 谢意华猛地抬眸,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不快,而是仿佛见到了鬼一样盯着芷兮。 芷兮瞬间静音。 第三十章 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谢意华觉得芷兮实在是疯了。 她那位在朝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她这个亲妹妹都轻易不敢随意打扰的长兄谢玦,可不是什么人都敢上前说话的。 更别说…… 芷兮被谢意华这见鬼般的眼神看得心头发毛,马上意识到自己这个念头可能过于大胆冒犯了。 怎么想也不可能的。 芷兮立刻低下头,惶恐道:“姑娘恕罪,是奴婢失言!” 谢意华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荒谬绝伦的感觉,皱眉道:“行了,都别说了。” 这边,待看着谢玉娇上了马车后,谢怀璋才朝着姜瑟瑟这边走来。 谢怀璋在姜瑟瑟面前站定,声音清朗温和,眼中带着歉意:“瑟瑟表妹,方才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谢怀璋道:“玉娇被母亲惯坏了,有时行事确实欠妥。我方才也是担心她过后心里不痛快,再寻些由头来烦扰表妹,才抢先替她说了几句。并非是要偏袒她。” 谢怀璋语气坦诚。 姜瑟瑟连忙摆手:“二表哥言重了,方才表姐已经道过歉了,我又怎么会放在心上。况且,二表哥方才替瑟瑟解围,瑟瑟感激还来不及呢。” 谢怀璋见姜瑟瑟神色坦然,并非强颜欢笑,心里也松了口气。 姜瑟瑟眼神清澈,“二表哥的维护之心,瑟瑟感激不尽。” 要说整个谢府,唯一对原主抱有善意的,除了孙姨娘母子,也就是这个谢怀璋了。 可惜书里谢怀璋知道得太晚,等他得知的时候,原主已经香消玉殒了。 谢怀璋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姜瑟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在周围逡巡了一圈,带着几分好奇问道:“对了二表哥,不是说三公子已经回府了吗?怎么今日这般热闹,却不见三公子身影呢?” 提到谢尧,谢怀璋脸上温和的笑容里掺入一丝无奈和头疼。 谢怀璋苦笑道:“他一向对这些跑马骑射的活动没什么兴致,今日便没来。” 姜瑟瑟眨眨眼,心中了然。 书里谢尧就是个典型的贵族纨绔子弟,吃喝玩乐样样精通,唯独对正事不上心。 跑马围猎这种需要点体力和技巧的活动,估计在他眼里还不如喝酒听曲来得痛快。 和姜瑟瑟想的差不多,此刻的谢尧确实是在京城的锦官楼吃酒。 锦官楼的某间雅间内,杯盘狼藉,酒气冲天。 几个穿着华贵的公子哥们正围坐一桌,吆五喝六地行着酒令。 坐在主位的,正是谢家三公子谢尧。 谢尧一身锦袍,面颊微红,眼神带着几分迷离的醉意,正举着酒杯对着旁边醉醺醺的人抱怨:“你说好好的端午,非得去跑马做什么?那地方尘土飞扬的,哪有这温香软玉,美酒佳肴来得舒服自在?” 谢尧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暖香浮动,酒气氤氲。 很快,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们便不胜酒力,各自伏案低吟。 唯有主位上的谢尧,虽也面颊染着薄红,一手慵懒地撑着额角,另一手却还无意识地摩挲着空了的白玉酒杯。 一个身着桃红薄纱襦裙的身影,像一抹艳丽的云霞,悄悄推开门,往里望。 苏合媚眼波流转间,又回头看眼门外的老鸨。 老鸨冲她使了个眼色,眼神催促。 苏合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微微颔首。 谢家三公子谢尧离京大半年,总算是又回来了。 这可是那位大人的亲弟弟,若能攀上这棵大树,哪怕只是做个通房丫头,也足够她脱离这烟花之地,后半生衣食无忧,甚至飞上枝头也未可知。 机会就在眼前。其他几位公子醉得不省人事,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苏合媚莲步轻移,带着一阵香风,小心翼翼地靠近谢尧。 苏合媚在他面前缓缓蹲下身,仰起那张精心描画,楚楚动人的脸,眼中含着无限柔情与倾慕。 虽然是图利,但她也确实爱慕他的人。 浓墨重彩的五官,骨相凛冽,桃花眼,薄情面,配上那身风流倜傥的锦袍玉带,灼灼其华,引人趋之若鹜。 到底和那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这副好模样,可叫姑娘们一颗芳心都丢在了他身上。 可惜这位谢三公子,从来不碰她们。 从来不碰她们…… 若他开口,就是叫她死了也愿意。 苏合媚咬着唇,眼神似痴含怨,一双柔若无骨的手,缓缓探向谢尧的衣襟…… 就在苏合媚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谢尧的衣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不轻不重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苏合媚浑身一僵,惊恐地抬起头,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里。 谢尧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一双清亮的桃花眼,映着她瞬间煞白的小脸。 谢尧唇角勾起一抹惯常的风流不羁,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却字字清晰:“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第三十一章 你方才说表姑娘?什么表姑娘? 苏合媚如遭雷击,她万万没料到,这位看起来醉醺醺的公子,竟如此警醒。 慌乱之下,苏合媚眼中瞬间便盈满了泪水,声音带着哭腔,凄楚可怜道:“三公子恕罪,妈妈逼得紧,若再寻不到恩客……奴家就要被卖到那下等窑子里去了!” “奴家仰慕公子风采,自知身份低微,不敢奢求名分,只求能跟在公子身边,端茶倒水、铺床叠被,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求公子怜惜,给奴家一条活路吧!” 谢尧脸上的笑意倏地敛去。 谢尧松开了钳制她的手,起身拿出帕子擦了擦手。 锦袍微动,带起一阵清冽的酒香。 苏合媚跪在地上,痴痴地仰望着他。 谢尧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楚楚可怜的苏合媚,眼神里没了戏谑,世家公子的威仪无声地放开。 谢尧冷下脸,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冷硬:“姑娘请起吧,我谢家,从无纳妾的规矩。” 她要的,是他给不了的东西。 不能给的东西,他从来不许诺。 苏合媚瘫软在地,脸上的泪痕犹在,眼神却从楚楚可怜变成了彻底的绝望和难以置信。 她算好了时机,利用了对方酒醉,豁出了脸皮,却独独没算到,他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从无纳妾的规矩? 呵,从古至今,哪个男人不想美人在怀? 他这么说,无非就是没看上她而已。 谢尧不再看苏合媚一眼,整了整微皱的衣襟,就走了出去。 背影决绝,将满室的酒气、脂粉香和苏合媚怨忿的目光,统统抛在了身后。 雅间的门开了又合,隔绝了两个世界。 苏合媚伏在地上抽泣。 正绝望的时候,门突然又开了。 老鸨那张涂脂抹粉的脸带着前所未有的兴奋和谄媚挤了进来,看见瘫坐在地上,泪痕未干的苏合媚,先是诧异,随即又满脸笑容。 老鸨道:“哎哟我的好媚儿,你可真是娘的好女儿,出息了!出息了呀!” 苏合媚茫然地看着老鸨那张喜出望外的脸。 老鸨将苏合媚扶起,道:“快!快跟娘回去!谢三公子!那可是谢家的三公子啊!他居然给你赎身了,我的天爷!整整三千两银子,啧啧,眼睛都没眨一下!” “赎……赎身?”苏合媚一愣。 老鸨啧啧道:“可不是嘛,刚刚三公子一出门,直接丢给妈妈我一大叠银票,点名就是给你赎身的。我的乖乖,你可真是攀上高枝儿了!” 老鸨用力捏了捏苏合媚的脸颊,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和贪婪,“好女儿,回去妈妈就把你的卖身契给你,从今往后,你就是自由身了!自由身啊!我的好女儿,你可要抓牢了这位爷,攀上了谢家,你这辈子,下辈子都享不尽的福气!” “他……你说他为我赎身?” 苏合媚仍旧有些呆呆的,喃喃自语道:“他……他不要我,为何还要替我赎身?”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老鸨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只当她是欢喜傻了,“赎了身,你不就是他的人了?他不要你,能花这么大价钱?男人嘛,嘴上说的是一套,心里想的又是一套。定是三公子怜香惜玉,看你可怜,又不好意思直接收了你,这才先替你脱了贱籍,这叫体面,懂不懂?” 老鸨得意地传授着经验,“你回去好好收拾收拾,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过两日,谢府自然会派人来接你的。到时候进了谢府的门,你再使出浑身解数,还怕拢不住三公子的心?” “妈妈……我……”苏合媚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 老鸨哪里管她,只当她是害羞激动得说不出话,拉着她就往外走:“走走走,快跟妈妈回去,咱们回去好好准备,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 暮色四合,谢府门前两尊石狮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愈发肃穆。 马蹄声由远及近,谢尧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三公子回来了。”门房处早有眼尖的仆役小跑着上前,恭敬地牵过缰绳。 谢尧随手将马鞭扔给另一个迎上来的小厮,一边迈步踏上府门前的石阶,一边问:“大公子和其他人回来了吗?” “回爷的话。”那小厮将马鞭收了起来,一边追着谢尧的脚步回话,“大公子、二公子、并几位姑娘,都是后晌就回来了。” 谢尧刚抬步往府宅方向走,另两个小厮已颠颠迎上来,前头的小厮双手接过他递来的折扇与荷包,后头的小厮麻利地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袍角,又从袖中摸出一方洁净的细麻汗巾,递到他手边。 一边殷切问道:“爷回来了,一路可还顺妥?” “外头日头毒,爷定是热着了,厨房镇着酸梅汤,还有刚包好的豆沙粽子,要不要先传上来?” “下去吧,那些就不必了。”谢尧接过汗巾随意擦了擦额角。 两个小厮这才各自退下。 谢尧脚步未停,挑了挑眉,继续问方才那个回话的小厮:“哦?他们这么早就回来了?” 他本以为那群人起码要疯玩到天黑,看来今日是没什么乐子。 “是呢。”小厮亦步亦趋地跟着,犹豫了一下,说道:“听前头伺候的人说,今日在城郊,五姑娘和表姑娘闹了点不愉快,大公子便做主提前回来了。” 谢尧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什么闹了点不愉快?嗤,我看是玉娇那丫头,又胡作非为了吧?” 等等。 谢尧脚步突然一顿,转过头看向小厮。 小厮下意识地低下头,后退了两步。 谢尧盯着他,问:“你方才说表姑娘?什么表姑娘?” 第三十二章 我去,大哥你的消息也太快了! 小厮愣了愣,很快就反应过来,三公子并不知道那位表姑娘的事情,那位来的时候,三公子刚好离家,并不在府里。 小厮斟酌着用词,含糊道,“就是二房孙姨娘的外甥女,前些日子才来投奔的,二夫人让在府里住下了。” “孙姨娘的外甥女?”谢尧眉梢一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错愕和一丝淡淡的轻慢。 “一个姨娘的亲戚而已,你们倒规矩。” 他还以为是哪位正经的表亲。 还以为是…… 谢尧顿了顿,继续抬步往前走,走了两步,又随口问道:“那位表姑娘,长得如何?” 小厮心想你敢问我可不敢回答。 说不好看吧,那不是骗人嘛。 说好看吧,又唐突了表姑娘。 小厮憨笑两声,嗫嚅着回道:“这……这奴才可不敢说。” “不敢说?”谢尧脚步没停,侧头瞥了小厮一眼,见他这副缩着脖子,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顿时了然了。 这般“不敢说”,那必定是丑得难以启齿,丑八怪,无盐女。 谢尧自以为是地想着,能让下人连长得如何都不敢评价的,能是什么好模样。 “行了,你下去吧。”谢尧挥挥手,打发走小厮,自己则迈着悠闲的步子,穿过夹道,朝着自己院子走去。 刚走到夹道拐角,迎面就撞见了谢玦身边的护卫谢平。 谢平见到谢尧,立刻躬身行礼,恭敬道:“三公子,大公子在书房等您。” 谢尧脸上的慵懒笑意瞬间僵了一下。 大哥在书房等他?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大哥的书房,通常只处理正事,或者……训人。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最近干的破事。 这回是为了他昨晚在赌坊小赢了一把的事儿? 还是为他前天和李家那小子为了争个歌姬拌了几句嘴? 好像都不至于让大哥特意在书房等他吧? 难道是……锦官楼的事? 但也不可能这么快就传到大哥耳朵里吧? 他才刚到家呢! 谢尧心里打着鼓,面上却还得维持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谢尧清了清嗓子,对谢平摆摆手:“知道了。” 脚下却不由自主地改了方向,朝着从小就打怵的书房走去。 越靠近书房,谢尧就越紧张,连带着身上那点酒气都仿佛收敛了几分。 他停在书房门外,哈了几口气闻了闻,感觉好像没什么酒味哈。 谢尧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静出声道:“大哥。” “进来。”里面传来谢玦辨不出喜怒的声音。 谢尧推门而入。 书房内燃着上好的松香,书案上一盏青玉灯台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谢玦坐在书案后,手中正执笔批阅着什么公文,并未抬头。 他穿着常服,但那挺直的背脊和周身沉淀下来的气场,比白日里穿着骑装时更显深沉迫人。 “大哥。”谢尧宛如学生见老师,规规矩矩地唤了一声,站在书案前几步远的地方。 像小时候等着被考校功课一样。 谢玦这才缓缓搁下笔,抬起头问道:“锦官楼的酒,可还尽兴?” 谢尧心头猛地一跳。 果然! 就是这事! 我去,大哥你的消息也太快了! 谢尧脑子飞速运转,脸上笑嘻嘻的,试图用一贯的插科打诨蒙混过关:“大哥消息真灵通。就是几个朋友小聚,喝了两杯,没别的……” “小聚?”谢玦语气淡淡的,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聚到需要花三千两银子,替人赎身的地步了?” 谢尧脸上的笑容僵住,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我的亲哥哎,我真是服了你,你怎么连具体数目都知道得这么清楚啊! 谢尧干笑了两声,道:“大哥,那……我那不就是看她可怜嘛。” 谢玦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书房里静得可怕。 半晌,谢玦才缓缓道:“谢家的规矩是什么?” 谢尧心头一凛,答道:“谢家子弟,不得狎妓,不得纳妾。” 这也是谢玦放任谢尧去那些地方玩闹的原因。 什么可以做,什么不能做,谢尧还是清楚的。 两人虽然是亲兄弟,但性格却天差地别,一个喜静,一个喜闹,一个三元及第,一个却连秀才都没捞上。 像他们这样的勋贵出身,其实不必参加科考,也能靠荫补进入官场。 但仕途可能受非科甲出身所限制。 所以谢玦才亲自下场。 至于家里的两个兄弟,原本谢玦是要为谢尧和谢怀璋做安排的,但这两人,一个不愿意做官,一个想学谢玦下场科考,走正途出身。 谢玦看他一眼,道:“你记得就好,但流连烟花之地,纵情声色,饮酒无度,便是你该有的行止?” 谢尧被训得低下头,不敢反驳:“大哥教训的是,我以后注意。” 谢玦没有说话,谢尧的“以后注意”,已经说过了无数遍了。 第三十三章 画里的仙女下凡了 “大哥,我错了。”谢尧又道。 谢玦颇有几分无力地看着他,许久,才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淡淡道:“下去吧。” “是。”谢尧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逃也似的退出了书房。 直到走出书房的范围,谢尧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谢尧抬手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冷汗,小声嘀咕了道:“真是吓死人了,看来下次喝酒得换个其他的地儿了……” 谢尧一边嘀咕着,一边朝自己院子快步走去,只想赶紧洗个澡,把这身酒气冲掉。 谢尧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脚步,鬼使神差地朝西院的方向看了一眼,但犹豫再三,还是先回了自己的院子。 …… 窗外天色渐暗,谢府各处的灯火次第亮起。 “姑娘,您看穿哪件好?”绿萼打开那口不大的樟木箱笼,看着里面寥寥几件衣物,眉头微微蹙着。 箱笼里,统共也就三四件换洗衣裳,料子虽不算顶差,但在这钟鸣鼎食的谢府,明显过于朴素寒酸了。 姜瑟瑟的目光扫过那几件颜色或素淡或陈旧的衣服,心里也叹了口气。 穿越而来,成了寄人篱下的表姑娘,处境本就微妙,连像样的行头都没有几件。 端午夜宴,要是穿得太寒碜,怕是更要被人看轻。 好在她手里现在有点银子,过了端午,就能请孙姨娘派婆子出门去帮她采买两身衣裳。 至于自己出门? 想都别想。 谢家规矩极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常态,出门才是特例。 姜瑟瑟纤细的手指在衣物间逡巡片刻,最终落在了一件浅橙色的绫罗袄和一条淡青色的百褶裙上。 这两件算是她箱子里最拿得出手的。 “就这套吧。”姜瑟瑟定了主意。 “是。”绿萼应声,手脚麻利地将那套衣服取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帮姜瑟瑟换上。 浅橙色的绫罗袄剪裁合身,衬得她肌肤胜雪,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平添几分精致。 下身的淡青色百褶裙,清雅脱俗。 这身搭配,既不会过于艳丽失了分寸,又不会太过素淡显得小家子气,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窈窕的身段。 换上衣服,绿萼又为姜瑟瑟梳头。 绿萼手巧,十指翻飞间,一个精巧的倾髻便在她脑后成型。 乌黑浓密的长发挽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项线条,几缕微卷的发丝不经意地垂落鬓边,平添几分慵懒妩媚。 绿萼打开一个巴掌大的胭脂盒,用指尖沾了点嫣红的胭脂膏,均匀地涂抹在姜瑟瑟的唇上。 又用指腹晕开一点点,轻轻扫过她的两颊。 镜中映出的女子,琼鼻樱唇,肤光如玉,眉眼间带着一抹天生的艳色,秾丽精致,美得极具冲击力,让人几乎不敢直视。 绿萼看得几乎呆住了,手里的梳子差点掉在地上:“姑娘,您……您真像画里的仙女下凡了……” 姜瑟瑟也被镜中的自己惊了一下。 她知道原主长得好看,但没想到稍加收拾,竟能美到这个地步。 收拾妥当,姜瑟瑟就带着绿萼先去孙姨娘那儿。 暮色更浓,谢府各处廊下精致的彩绸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映照着穿梭忙碌的人影。 姜瑟瑟穿过一道道月洞门和回廊,方才镜中带来的惊艳感还未散去,此刻又被谢府这真实而宏大的富贵气象所震撼。 姜瑟瑟虽然在书里看过古代贵族的奢靡,但亲眼见到这种扑面而来,沉淀了数代人的富贵讲究,还是让姜瑟瑟感到大开眼界。 姐没白穿。 经过穿堂时,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袭来。 姜瑟瑟瞥见角落巨大的冰鉴里堆着大块晶莹剔透的冰块,寒气正被小心扇送。 旁边的紫铜香炉里燃着名贵的熏香,香烟袅袅。 丫鬟和婆子们人来人往,步履匆匆却低眉顺眼。 再往前走,经过一处小花园。 月光透过稀疏的花木枝叶洒下,映照在园中一方小小的莲池上。 一个婆子正吩咐几个小丫头:“厨房那些冰湃的果子,是专供几位主子的,须得用那细藤编的提篮盛着,底下垫两层新鲜荷叶,再放一层碎冰,果子搁最上头,万不可颠簸了,仔细着些送去正厅……” 小丫头们喏喏连声,脚步又轻又快地走了。 姜瑟瑟一路行来,只觉眼睛都不够用了。 看着谢家处处泼天的富贵,怪不得原主会不甘心只做一个秀才娘子。 孙姨娘住的地方离园子不远,姜瑟瑟带着绿萼穿过两道回廊便到了。 早有丫鬟在院外候着,见了姜瑟瑟,忙进里打起帘子通传:“姨娘,表姑娘来了。” 姜瑟瑟迈步进去,只见孙姨娘也已收拾妥当,谢珣也在。 听到通传,孙姨娘抬头看向姜瑟瑟:“瑟瑟来了,快……” 随即话音顿了顿,眼里露出难以掩饰的惊艳。 第三十四章 要是瑟瑟能嫁给谢怀璋做妾…… 孙姨娘起身走到姜瑟瑟面前,拉着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语气既惊又叹:“我的儿,你这是……你这是天仙下凡了不成?” 孙姨娘伸手想碰碰姜瑟瑟的脸颊,又怕弄花了妆容,手停在半空,脸上是又惊又喜又有些复杂的神色。 她这外甥女实在是貌美,可惜就是出身差了些。 孙姨娘叹道:“你这身打扮,姨母都快认不出来了。” 姜瑟瑟不好意思地道:“姨母谬赞了。” 原本坐在榻上的谢珣,不知何时也溜了下来,此刻正仰着小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姜瑟瑟,“瑟瑟姐姐,你今天真好看。” 姜瑟瑟也对着谢珣甜甜一笑:“珣哥儿的小嘴真甜。” 她一笑,眼波流转,颊边梨涡浅浅,更是光彩照人。 谢珣这才回过神来,小脸一下子红了,害羞地把头埋进孙姨娘的裙摆里,却又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睛瞄姜瑟瑟。 孙姨娘看着姜瑟瑟这样惊人的美貌,心中那点盘算又活络起来,不着痕迹地拍了拍她的手道:“好孩子,就该这样。今晚夜宴,大夫人也在,你可得打起精神,好好表现。别怕,有姨母在呢。” 原主进府,只见过二夫人,还没有见过大夫人。 因为大夫人不喜欢管事,也不喜欢见外人。 孙姨娘是在提点姜瑟瑟,第一次见大夫人要好好表现,给对方留个好印象。 别看现在主事的是二房的夫人王氏,但论尊贵,还得是大房。 姜瑟瑟心中了然,面上却只乖巧应道:“瑟瑟明白,多谢姨母提点。” “这就对了。”孙姨娘满意地点头。 孙姨娘拉着姜瑟瑟的手道:“时辰差不多了,我们也该往正厅去了,别让大夫人久等。” 很快,孙姨娘院里伺候的四个丫鬟和两个婆子便都聚拢过来,簇拥着孙姨娘、姜瑟瑟和小少爷谢珣。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汀兰院,沿着灯火通明的游廊,向正厅行去。 孙姨娘拉着谢珣的小手走在前面,姜瑟瑟落后半步跟着,绿萼和其他丫鬟婆子们紧随其后。 各处的彩绸宫灯将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曲折回环的抄手游廊晕染得如梦似幻。 刚转过一道绘着喜鹊登梅的影壁,前方回廊拐角处,一个人影也正快步走来,身后只跟着一个提灯的丫鬟。 来人一身宝蓝团花暗纹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身姿挺拔,正是谢怀璋。 “二公子?”孙姨娘眼尖,先出声招呼,脸上连忙堆起热络的笑容。 王氏不喜孙姨娘,但孙姨娘却是一直想要讨好王氏,还有王氏的两个子女。 只是王氏和谢玉娇都对孙姨娘十分瞧不上。 也只有谢怀璋会理她。 谢怀璋闻声抬头,目光先是落在孙姨娘身上,客气地颔首:“孙姨娘。” 随即,谢怀璋下意识地往孙姨娘身后低着头的少女看了一眼,这一眼,谢怀璋便看得愣住了。 灯火煌煌,那张精心妆点过的容颜被映照得纤毫毕现。 浅橙的绫罗袄子衬得她肌肤莹润胜雪,仿佛上好的羊脂白玉,泛着温润的光泽,在灯火下映得偏带了几分灼人的艳色,宛若燃到极致的红山茶。 淡青的百褶裙如初春的湖水,勾勒出少女不堪一握的纤腰和娉婷身姿。 处处宫灯的流光溢彩,在她面前都黯淡得如同褪色的锦缎。 谢怀璋只觉得呼吸一窒,那张叫人不敢直视的艳容,在灯火下流转着令人屏息的光彩。 谢怀璋呆立原地,目光直直地落在姜瑟瑟身上,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孙姨娘将谢怀璋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得意之余,忽地又朝谢怀璋看了一眼,起了个念头。 ……要是瑟瑟能嫁给谢怀璋做妾,岂不是比秀才娘子更好些? 一来谢怀璋出身人品有目共睹,能给他做妾,也算是她这外甥女高攀了。 二来姜瑟瑟也不必离开谢府,能够长久在谢府住下去,外头再好的人家,又哪里能比得过谢家。 三来她和这个外甥女,也能够彼此有个依靠,将来珣哥儿大了,还能照拂姜瑟瑟一二。 就是她高兴了,只怕王氏会不高兴。 但孙姨娘面上却只作未觉,笑着打破沉默:“二公子这是要往花厅去么?正好,我们也要去正厅,不如一道?” 谢怀璋这才猛地惊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俊朗的面庞上飞快地掠过一丝窘迫的红晕。 谢怀璋连忙收敛心神,目光从姜瑟瑟脸上移开,看向孙姨娘,恢复了惯常的温文尔雅:“姨娘说的是,我也正要赶去正厅,就一起走吧。” 孙姨娘笑着应了,拉着谢珣继续前行。 谢怀璋很自然地落后孙姨娘半步,与姜瑟瑟并排而行,却又保持着一丝礼数的距离。 绿萼想了想,这要是让二夫人知道了,二夫人恐怕撕了表姑娘的心都有。 绿萼悄悄上前,往姜瑟瑟身边靠了半步,眼神警惕地瞄了一眼并肩而行的谢怀璋,坚决不给两人过于靠近的机会。 很快,几人便到了正厅。 还未踏入正厅,一阵说笑声便先传了出来,“……所以说呀,还是大伯母最有福气,瞧瞧这端午的规制,宫里的才是最最齐全的,我们府里这些,不过是照着样子学个皮毛罢了。” “可不是,你大伯母身份尊贵,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咱们这府里准备的,不过是尽尽心,让你大伯母看着热闹热闹罢了。” 姜瑟瑟听出来,这是谢玉娇和王氏的声音。 正厅内灯火通明,内里陈设极尽奢华。 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个穿着正红色织金妆花袄,保养得宜的妇人。 妇人头上只插着一支点翠九凤衔珠步摇,但通身的气度却贵不可言。 王氏和谢玉娇坐在稍下首的位置。 谢玉娇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桃红色妆花缎褙子,满头珠翠。 孙姨娘几人一进来,谢玉娇便看向了姜瑟瑟。 王氏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在姜瑟瑟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刮过,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孙姨娘却像是没看到王氏不善的目光,脸上堆满笑容,拉着谢珣,带着姜瑟瑟,快步上前,对着主位的安宁公主深深福了下去:“大夫人万安,婢妾来迟了,请大夫人恕罪。” 谢怀璋也紧随其后行礼问安:“见过大夫人。” 姜瑟瑟和谢珣也随即问安。 安宁公主的目光从手里的茶盏上抬起,淡淡地扫过行礼的几人,目光在孙姨娘身上只是一掠而过,落在谢珣身上时略微柔和了一瞬,最后,停在了姜瑟瑟身上。 第三十五章 正满心等着看姜瑟瑟的笑话 姜瑟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片刻。 几息之后,安宁公主才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平淡:“都是一家人,快入座吧。” “谢大夫人。”众人这才起身。 谢珣和谢怀璋坐。 孙姨娘则拉着姜瑟瑟在二房女眷该坐的位置坐下,位置恰在王氏和谢玉娇的下首。 几人刚在下首坐定,门口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和轻微的环佩叮当。 众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先进来的是二房的老爷谢博。 谢博年约四旬,面容端正,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尤其在看到主位的大夫人时,笑容更添了几分恭敬。 同谢博一起进来的,是谢玦。 谢玦一进来,顿时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谢玦其人,五官生得很是凌厉,只淡淡一扫,便自带迫人的威压,叫人下意识屏息,不敢与之对视。 这般容貌本就足够夺目,偏他周身萦绕着与生俱来的贵气,不怒自威。 站在那里,便如岩岩若孤松,朗朗如日月。 落后谢玦一步的,是谢意华。 王氏放下了茶盏,除了安宁公主,几乎都起身了。 “老爷来了。” 谢博对着王氏微微一点头,看向安宁公主,笑道:“嫂嫂安好。” 谢玦和谢意华也跟着行礼见过母亲。 安宁公主语气柔和了些,道:“都起来吧,一家人,不必拘礼。” 接着,便是小辈们向谢博行礼问安。 孙姨娘更是急忙起身行礼:“婢妾给老爷请安。” 姜瑟瑟不敢怠慢,也立刻随着孙姨娘起身,行礼道:“瑟瑟见过二老爷。” 谢博的目光落在行礼的姜瑟瑟身上时,眼中也跟着闪过一丝讶异。 他早已听说孙姨娘有个貌美的外甥女寄居府中,却不想竟美到如此程度。 谢玦也跟着看了一眼今日盛装出席的姜瑟瑟,目光微微一凝。 少女眼尾上挑带着勾人的媚,唇瓣似涂了上好的胭脂,红得热烈又鲜活,让人看了便心头发烫,偏又觉得这份艳绝不可亵渎。 谢博捋了捋短须,点点头:“嗯,都坐吧。” 谢玦正要落座,姜瑟瑟忙眼疾手快地端了丫鬟刚倒好的茶递给谢玦,脸上还带着讨好的笑:“大表哥辛苦,大表哥喝茶!” 少女笑得灿烂,恰似烈火烹花,艳得惊心动魄,原本静立的身影骤然添了万种风情,仿若从九天瑶池的盛宴中走来,撞入了人间红尘。 旁人都为姜瑟瑟的大胆吃了一惊,正满心等着看姜瑟瑟的笑话。 却见谢玦神色如常接过了姜瑟瑟的茶,道:“多谢姜表妹。” 其他人的脸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谢玉娇也揉着帕子,一脸不忿道:“大哥哥还真是好人,知道拒了她的茶不妥。” 其他人的脸色顿时又正常了。 要说府里最重规矩名声的,除了安宁公主,第二个就是谢玦了。 谢玦一向处事圆滑,叫人挑不出错处,是不会轻易下人脸的。 待众人重新落座,谢博的目光才正式转向谢玦,脸上带着慈爱和骄傲:“玦哥儿公务繁忙,今日能回府团聚,实是难得。” 谢玦神色平静道:“有劳叔父挂念。” 谢博的位置虽在谢玦之上,但气场上却明显被谢玦压了一头。 安宁公主环视一周,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询问谢玦:“怎么不见尧儿?”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都投向了谢玦。 谢尧的缺席,在这等家宴上,确实有些不合规矩。 谢玦神色未变,端起手边刚由丫鬟奉上的清茶,指骨分明的手指在细腻的瓷杯上轻轻一叩,发出极轻的脆响。 谢玦抬眼看向安宁公主,答道:“他刚从外面回来,一身尘灰,怕冲撞了母亲和叔父,此刻正去沐浴更衣,稍后便到。” 一身尘灰? 只怕是一身酒气吧。 姜瑟瑟暗自诽谤。 安宁公主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但并未深究。 她这个次子是什么性子,她比谁都清楚。 谢玦能替他圆场至此,已算周全。 安宁公主微微颔首,不再多问,笑了笑道:“开宴吧。” “是,大夫人。”管事嬷嬷躬身应下,随即扬声道:“开——宴——” 很快,早已准备就绪的丫鬟们便如流水般鱼贯而入。 刹那间,原本就奢华的厅堂更添了一番人间烟火的热闹与富贵气象。 各式各样的粽子被盛放在精致的青玉盘或剔透的水晶盏中,堆叠如小山,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有玲珑小巧的三角粽,方正敦厚的方粽,还有细长饱满的枕粽。 甜口的有豆沙,枣泥。 咸口的有火腿,瑶柱,松茸,鲜肉肥瘦相间,每一种都让人食指大动。 紧接着便是寓意“驱邪避秽”的“五黄”菜肴。 清蒸的大黄鱼鳞甲金黄,肉质雪白细嫩,嫩黄瓜翠绿欲滴,淋着香油蒜末,黄鳝段油亮诱人,香气扑鼻。 咸蛋黄色泽橙红,点缀在其他菜肴之上。 最后便是雄黄酒了,琥珀色的酒液盛在银壶中,此酒性烈,多饮无益,更多是取其辟邪之意。 除了象征性的雄黄酒,更有冰镇过的酸梅汤,绿豆汤,菖蒲茶等等。 珍馐美馔摆了满满一大桌,直叫姜瑟瑟叹为观止。 姜瑟瑟小心地夹起一个系着五彩丝线的小巧三角粽,剥开翠绿的苇叶,露出里面晶莹饱满的糯米和一块红润的火腿,小口尝了尝,果然咸香可口。 尝了这个粽子,姜瑟瑟顿时觉得汗颜。 之前自己做的粽子简直就平平无奇。 亏得她还拿去送了孙姨娘和青霜。 坐在对面的谢玉娇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又瞥见姜瑟瑟那副没见过世面却又小心翼翼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弧度。 谢怀璋坐在谢玦下首,目光偶尔不经意地扫过斜对面的姜瑟瑟,看到她低头小口啜饮酸梅汤时,那被冰得微微泛红的唇瓣。 这样的唇瓣,要是…… 想着,谢怀璋耳根不由跟着一红,随即飞快地移开眼神。 宴席过半,谢意华用银匙小口舀着冰镇绿豆汤,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在了斜对面的姜瑟瑟身上。 姜瑟瑟正低头安静地吃着碟子里的一块薄荷糕,那身浅橙淡青的旧衣虽被她的容色衬得不再显旧,但落在谢意华这等常年锦衣玉食的贵女眼中,姜瑟瑟的这身衣裳,与她们身上的簇新云锦妆花相比,终究是黯淡了。 谢意华唇角弯起,道:“瑟瑟表妹。” 第三十六章 要姜瑟瑟穿她不要的旧衣服 姜瑟瑟闻声抬头,眼神疑惑地看向谢意华。 谢意华浅浅一笑:“我看表妹今日这身衣裳,虽然清雅,但却已经是旧年款式了。” “表妹若不嫌弃,我那儿有几身刚上身不久,还未曾浆洗几回的衣裳,料子都是极好的,不若明日我让丫鬟给表妹送过去?” 谢意华这话听起来像是雪中送炭的体贴,实则是绵里藏针的羞辱。 看似大方,实则是要姜瑟瑟穿她不要的旧衣服,还要对她感恩戴德。 孙姨娘脸色微变,想开口却又碍于身份不敢插话。 王氏则端着茶盏,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谢怀璋欲要替姜瑟瑟开口,又碍于王氏在场,便没有说话。 姜瑟瑟倒不是很在意,虽然她不能当众拒绝,打谢意华的脸,可是她接受了,也可以不穿呀。 姜瑟瑟觉得丢不丢脸倒是其次。 重要的是这可是女主啊。 她有几条命和女主作对啊。 姜瑟瑟现在只想保命。 没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的,好死不如赖活着。 姜瑟瑟想了想,便要出声道谢,丢脸嘛,反正原主丢脸也不是第一次了。 但就在这时,谢玉娇却突然嗤笑了一声。 谢玉娇放下银箸,拿起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一双杏眼斜睨着谢意华:“四姐姐,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二房多苛待了瑟瑟表妹似的。” 谢意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谢玉娇继续道:“你那衣裳再好,到底也是按着你的身量裁的。瑟瑟表妹这身段,腰比你细,胸……咳,身量也比你更玲珑些,穿你的衣裳能合身吗?到时候走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们谢府连几件新衣裳都舍不得给亲戚做呢。” 她这话既点明了姜瑟瑟身材更好,暗戳戳踩了谢意华一脚。 又把舍不得做新衣的帽子扣在了整个谢府头上。 王氏原本看戏的神情瞬间变了。 她虽然厌恶姜瑟瑟,但更在乎二房的脸面,尤其是不能让大房的人看低了去,更不能让外人觉得谢家刻薄一个孤女。 谢玉娇这话虽然说得刁钻,却提醒了王氏一个关键。 姜瑟瑟入府以来,确实还未曾给她添置过正式的衣裳。 今日让她穿着旧衣来参加大夫人也在的家宴,若是传出去,岂不是显得谢家小气吝啬,连这点体面都不给? 这样一想,王氏便立刻放下茶盏,说道:“玉娇说得是,瞧我这记性,真是忙糊涂了。瑟瑟进府这些时日,是该添几身应季的新衣裳了。光顾着端午的琐事,竟把这事给耽搁了。” 王氏接着转头看向身边的管事嬷嬷,吩咐道:“张嬷嬷,记着点,过两日,等节下忙完了,就请府里最好的裁衣嬷嬷去西院,给表姑娘好好量量尺寸,挑几匹时兴的料子,做几身像样的衣裳。” 张嬷嬷忙应了。 姜瑟瑟一脸讶异地看了看谢玉娇,虽然不明白谢玉娇为什么会突然替她说话,但姜瑟瑟还是立即起身,对着王氏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一丝受宠若惊:“瑟瑟多谢二夫人。” 谢意华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阴翳和恼怒。 谢意华本想不动声色地踩姜瑟瑟一脚,让她穿自己的旧衣膈应她,顺便在众人面前彰显自己的善良大度。 没想到谢玉娇这个蠢货横插一杠,不仅没让姜瑟瑟难堪,反而让她白得了几身新衣裳。 还显得自己刚才那番好意既多余又虚伪。 谢意华胸闷。 谢意华:“妹妹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还是二婶想得周到。” 谢意华默默地在心里把谢玉娇和姜瑟瑟都记上了一笔。 谢玦和谢博正说着话,但也留意到了几人的话语,不免朝谢意华看了一眼。 谢珣吃完了饭便困了,孙姨娘起身要带谢珣先回去,姜瑟瑟偷偷摸摸地朝谢玦看了一眼,觉得今日实在是找不到什么间隙讨好这位大表哥。 便也随着孙姨娘起身,准备离席。 接着,谢玉娇也跟着谢怀璋一起离席了。 姜瑟瑟脚步微顿,心中念头急转。 白天城郊,谢玉娇那恨不得撕了她的眼神还历历在目,但方才席间她却突然为自己说话? 姜瑟瑟心里实在好奇。 姜瑟瑟让孙姨娘稍等片刻,自己则深吸一口气,朝着谢玉娇和谢怀璋走了过去。 姜瑟瑟:“玉娇表姐。” 月光映照着姜瑟瑟精致艳丽的脸庞,眼波潋滟。 谢玉娇依旧不喜欢姜瑟瑟那张脸,看了就碍眼,当即就皱了皱眉问道:“有事?” 谢怀璋看出姜瑟瑟有话要和谢玉娇说,也不知道是不是女儿家之间的话,自己方不方便听,当即就对二人说自己先行一步,在前面等她们。 姜瑟瑟见谢怀璋走了,便直接开口问道:“表姐,方才多谢你在席间为我说话。我原以为,白天一事,表姐会更恼我些才是。” 谢玉娇没想到她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反驳道:“谁为你说话了?你少自作多情!” 谢玉娇扭过头去,不愿去看姜瑟瑟那张妖媚勾人的脸,道:“我那是看不惯谢意华那副假惺惺的样子,拿自己穿过的旧衣服打发人,当我们谢家真穷到这份上了吗?你要是接受了,别人只会说我母亲苛待你。” 这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姜瑟瑟总觉得,以谢玉娇的性子,即便为了踩谢意华,也未必会顺带便宜了自己这个她更讨厌的人。 谢玉娇对原主的嫉妒和刁难,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姜瑟瑟没有点破,只是顺着谢玉娇的话,欢喜道:“没想到表姐竟然如此雍容大度,瑟瑟实在惭愧。” “哼!”谢玉娇哼了一声,听着姜瑟瑟的吹捧,心里有些得意。 不管她生得如何好看,还不是要对着自己伏低做小。 大哥哥说得对,自己根本没必要同她计较。 谢玉娇道:“你也得谢谢大哥哥,是大哥哥同我说,要有容人之雅,方显大家闺秀的风度。我才不是帮你,我只是不想在大哥哥面前显得小气刻薄罢了。” 第三十七章 大公子是不是心太好了些? 姜瑟瑟愣了一下,原来是谢玦。 姜瑟瑟心中豁然开朗。 想起白天谢玦和谢玉娇单独说话的那一幕。 如果是谢玦,那姜瑟瑟就完全能理解谢玉娇态度的转变了。 姜瑟瑟压下心里的讶异,对谢玉娇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多谢玉娇表姐告知。” 谢玉娇只是不再把姜瑟瑟当做敌人而已,并不代表她就喜欢姜瑟瑟了。 谢玉娇说完话就不愿意再理会姜瑟瑟,带着丫鬟朝前面的谢怀璋走了过去。 几人离开后,回屋洗漱了一番的谢尧也终于来了,谢尧一脸的神清气爽,丝毫不见在锦官楼的醉意。 王氏看了谢尧一眼。 她的儿子虽然比不上谢玦,但是却比谢尧要强多了。 起码怀璋还肯用功上进,但谢尧却是烂泥扶不上墙的一个纨绔。 王氏用帕子掩了掩唇角。 安宁公主略显嗔怪地瞪了谢尧一眼,语气却软了下来:“你还知道来?阖家团聚的日子,就属你最没个正形,快坐下罢,我让她们再给你上些热菜。” 谢尧连忙抬手阻止,撩袍在位置上坐下,笑道:“母亲,我方才才在外面同几个朋友小聚,已经吃过了,若再吃,怕是连路都走不动,要让人将我抬回去了。” 谢尧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揉了揉肚子,逗得安宁公主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这孩子,净胡说。”安宁公主被他逗笑。 “既在外面吃了,为何不早些回府,偏偏要赶在这家宴快散了才来,你这是成心气我不是?”安宁公主话听起来像是训斥,语气却软绵绵的。 谢尧立刻做出一副委屈状:“母亲冤枉,我这不是想着沐浴更衣,收拾齐整了再来见您,免得一身汗气污了您的眼嘛。” “罢了罢了,就你歪理多。”安宁公主笑着摆摆手,只嘱咐道,“既来了,好歹喝碗汤,下次家宴再这般晚来,我可不饶你。” 旁边的丫鬟连忙给谢尧盛了碗汤。 谢尧一边喝着,一边小心地抬起眼睛去觑谢玦。 谢玦只淡淡扫了他一眼,起身对安宁公主道:“母亲,我还有事,先行告退。” 安宁公主对这个长子的敬重远多于对幼子的宠溺,知道他身居高位,担子极重,当即温声道:“去吧,你的事要紧。只是也别熬得太晚,仔细身子。” “是。”谢玦应下,又对着席上的谢博、王氏等人微微颔首示意,随即转身离开了。 谢玦一走,随侍的青霜便也赶忙跟了上去。 谢玦脚步未停,径直沿着回廊朝自己书房的方向走去,青霜落后半步,安静地跟在身后。 行至一处较为僻静的拐角,谢玦才停下脚步。 青霜屏息静候,不敢打扰。 片刻后,谢玦突然出声道:“青霜。” “奴婢在。” 谢玦:“姜表姑娘身边那个丫鬟,太过怯懦无用,不堪驱使。” 青霜心中微讶,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恭敬应道:“是,奴婢也瞧着那丫头不大顶事。” 绿萼和春桃原本不过是两个粗使丫头,随便被王氏派去使唤姜瑟瑟的,王氏不喜欢姜瑟瑟,自然不会给她派什么伶俐能干的丫头。 府里被栽培重用的丫鬟,一般都是家生子,因为父母都是府中的奴仆,她们一生下来自然也是奴仆,从小便被教养着,或是分配到姑娘公子身边陪着一起长大,充当玩伴。 家生子因为一家子的性命都捏在主人手里,又是一家老小从小伺候主人家,因此也会更忠心,更得到重用。 像青霜疏桐就是家生子,从小被培养着,才能年纪轻轻当上一等大丫鬟。 而像春桃和绿萼这样的粗使丫头,大多都是卖身进府的,进府的时候年纪也比较大了,都是十几岁,会打自个儿的算盘。 这样的丫头被买了来,只能分派去做一些粗活重活,比如厨房打杂,洗衣做饭,或是打扫府中偏僻角落,倒垃圾,喂养府中家禽等。 但青霜不明白,大公子为何突然提起表姑娘的丫鬟。 谢玦想了想,吩咐道:“明日,你从我院子里,挑一个伶俐点的丫鬟,拨到西院去伺候姜表姑娘。” 青霜这下是真的愣住了,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讶异和困惑。 大公子竟然要拨自己院子里的人去伺候那位表姑娘?! 听松院里的下人,哪怕是个洒扫的,在府里都是极有体面的,更何况是拨去伺候人。 而且,大公子素来对府里这些姑娘们的事情从不上心,今日怎么…… 青霜脑中瞬间闪过席间,一直站在表姑娘身后,战战兢兢头都不敢抬的绿萼。 ……仅是因为如此吗? 因为表姑娘的丫头上不了台面,所以就要把自己的丫鬟拨去给她用? 这,大公子是不是心太好了些? 第三十八章 敢拿终身大事来威胁我? 青霜心头一跳,但作为谢玦身边跟得最久的丫鬟,青霜深知不该她问的,绝不能问。 青霜迅速收敛心神,垂首应道:“是,奴婢明白。明日定会挑一个稳妥懂事的,给表姑娘送过去。” 青霜想了想,又问道,“不知公子可有具体的人选或要求?” “你看着办便是。”谢玦似乎并不在意细节。 谢玦说完话,便继续朝书房走去。 翌日一大早,姜瑟瑟正坐在窗边,一手撑着脑袋,一边漫无思绪地想着自己要怎么做,才能讨好谢玦。 真的很想抱大腿,非常想抱大腿。 但是谢玦喜欢什么呢? 书里对他的描写实在太少了,他又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喜欢的东西不会黏腻,不喜欢的东西也不会表现出厌恶。 他位高权重,什么都不缺。 况且,她连他的院子都进不去。 ……最多就是走到门口,就被人拦下了。 原著里怎么说的来着? 谢玦此人,心思深沉,醉心权术,几乎没有什么别的爱好。 不贪杯,不好色,不附庸风雅,连字画古玩这些寻常权臣的雅好都很少见他涉猎,仿佛天生就是为权力而生的机器。 至于婚事…… 姜瑟瑟脑中灵光一闪。 对了! 书中提到过,谢玦今年二十一,却迟迟未娶妻,并非没有高门贵女倾慕,而是因为他的母亲安宁公主心中早已有了属意的儿媳人选。 安宁公主一心等着这个儿媳,所以从未主动向谢玦提过婚事。 安宁公主不提,谢玦自己更不会提了。 他的婚姻并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牵涉到方方面面,当然不会轻易娶妻。 原本谢玦这样的情况,安宁公主是可以先给儿子安排个通房或妾室的,但偏偏谢家又从无纳妾的规矩。 姜瑟瑟正想得出神,忽然听见绿萼和人说话的声音,抬眼往窗外一看,居然是青霜。 姜瑟瑟心中一跳,连忙起身相迎。 青霜依旧是一脸笑意,身后还跟着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姑娘。 这姑娘身量比一般丫鬟略高,站姿笔挺,眼神清亮,虽然低眉顺眼,但眉宇间隐隐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侍女的利落劲儿。 “表姑娘安好。”青霜屈膝行礼,笑道:“奴婢奉大公子之命,给表姑娘送个使唤丫头过来。” 姜瑟瑟愣了愣:“给我?” 是了,按照规矩,她应该有两个贴身伺候的丫鬟,但是春桃没了之后,王氏也没想过再给她派丫鬟。 青霜点点头,对身后的丫鬟使了个眼神。 那丫鬟立刻上前一步给姜瑟瑟行礼,声音清脆,甜甜地笑道:“奴婢红豆,见过表姑娘。” 姜瑟瑟:“你叫红豆?” 丫鬟笑道:“是呢,因为奴婢母亲是在吃了碗红豆后,才把奴婢给生下来的,所以奴婢叫红豆。” 姜瑟瑟先把红豆扶了起来,接着转头看向青霜,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惊讶和感激:“这……青霜姐姐,怎好劳烦大表哥费心?我这里还有绿萼……” 青霜微微一笑,解释道:“大公子说,绿萼经验不足,怕是伺候不周全。红豆原是大公子房里的丫鬟,专门做一些收拾的活计。” “这丫头性子还算稳重,手脚也麻利,更难得的是,她幼时跟着府里的护院学过几天拳脚,虽然算不上什么高手,但力气比旁人大些,反应也快,跟在姑娘身边,万一遇上些磕磕绊绊,或需要搬搬抬抬的粗重活儿,也能搭把手。” 会拳脚功夫! 姜瑟瑟心中又惊又喜,谢玦不仅给她送了人,还送了个有武力值的。 这可比只会端茶倒水的普通丫鬟实用太多了。 姜瑟瑟真心实意地道:“大表哥真是费心了,瑟瑟谢过大表哥恩典,也劳烦青霜姐姐跑这一趟。” 青霜笑道:“表姑娘客气了,这都是大公子的吩咐,奴婢只是跑个腿罢了。红豆以后就跟着表姑娘了,若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表姑娘只管教导便是。” 青霜交代完,便告辞离去。 留下红豆规规矩矩地站在姜瑟瑟面前。 红豆主动上前,对着姜瑟瑟又行了一礼,笑盈盈地道:“奴婢红豆,以后听凭表姑娘差遣。姑娘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红豆在谢玦房里,是个二等丫鬟,虽然在府里极有脸面,但是一个月月钱只有七钱。 但跟了姜瑟瑟,她就是一等丫鬟,一个月有一两银子的月钱。 因此红豆还是挺高兴的,伺候谁不是伺候呢。 再说她在听松院也根本没有什么接触大公子的机会,如果不来伺候表姑娘,这辈子最多也就是个二等丫头,再难往上爬了。 姜瑟瑟让绿萼先带红豆下去安顿。 而这个时候,谢怀璋已经跪在了王氏面前,对母亲提出,想要求娶姜瑟瑟。 屋子里只有母子二人。 王氏还以为谢怀璋要说什么,没想到是…… 王氏手中捧着的汝窑白瓷盖碗应声而落。 王氏目瞪口呆:“你说什么?你要求娶姜瑟瑟,做你的正妻?!” 王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这个儿子,虽然比不上大房的谢玦,不能尚公主郡主,可也是堂堂谢家二房的嫡子。 将来是要继承二房家业的。 而姜瑟瑟呢,只不过是个一个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孤女。 王氏深呼吸了一口气,冷笑道:“你若说抬她做个妾室,我都要掂量掂量她够不够格,你倒好,你居然张口就是要娶她?你是被什么脏东西迷了心窍吗?!”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怀璋的手指都在哆嗦,“她姜瑟瑟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进我谢家二房的门?!” 王氏觉得谢怀璋简直失心疯了。 谢怀璋再次深深叩首,额头触地道:“母亲息怒,孩儿并非一时糊涂。谢家子弟向来不许纳妾,孩儿身为谢家子孙,不敢违背祖训。只是孩儿对瑟瑟表妹一片真心,敬她爱她,不愿委屈她半分,若不能娶她为妻,孩儿宁愿终身不娶。” 王氏眼神冷了冷,看着额头贴地的谢怀璋,道:“终身不娶?你竟为了那个小贱人,敢拿终身大事来威胁我?好啊,好得很!” “是不是那个姜瑟瑟勾引你了,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我就知道,那个狐媚子留不得,长成那样,就是个不安分的祸水!” 王氏咬牙切齿地恨恨道。 姜瑟瑟同她那个姨母一样,都是个勾引男人的贱人。 “母亲,您错怪瑟瑟表妹了。” 谢怀璋猛地抬起头,急忙替姜瑟瑟辩解道:“瑟瑟表妹从未对孩儿有过半分逾矩,是孩儿喜欢她的,此事与瑟瑟表妹毫无干系,全是孩儿一人之念。” 王氏默默地看着一脸着急的谢怀璋。 满腔的怒火像是陡然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王氏冷静了下来。 王氏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他不是那种会被轻易迷惑的人,更不会为了一个女子如此失态。 看来,他是真的陷进去了,而且陷得很深。 王氏的眼神变幻不定:“你当真心悦她?” 谢怀璋道:“是!” 王氏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好,璋儿,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敢用终身大事来逼迫你母亲了。” “你想娶她?也不是不行。” 谢怀璋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惊喜地看向王氏。 王氏抿唇道:“你若能在明年秋闱,给我考中前三甲,我便允你,让你风风光光地娶她过门。” 要想中举已是千难万难,前三甲更是凤毛麟角。 谢怀璋自认勤勉,也颇有才学,但前三甲…… 并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 王氏看着谢怀璋的脸色,道:“你若有这个本事,金榜题名,光耀门楣,母亲也无话可说。你若没这个本事,就趁早给我歇了这份心思。” “若你考不中,又或者中途再敢提一句要娶她为正妻的话,就别怪我这个做母亲的心狠!我自有千百种法子,让她在谢府待不下去,你信不信?” 谢怀璋浑身一颤。 他知道,母亲说得出,就绝对做得到。 想到昨晚夜宴上,光彩照人的少女。 谢怀璋再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好,母亲放心,此次秋闱,孩儿定当竭尽全力,必争前三甲!只求母亲,在此期间,善待瑟瑟表妹。” 王氏冷冷地哼了一声:“哼,善待?只要她安分守己,不兴风作浪,我自然不会自降身份去为难她一个孤女。你现在就给我滚回书房去,从今日起,闭门苦读!” “孩儿告退。”谢怀璋再次叩首,才出去了。 王氏冷着脸,眼底寒光一闪。 看来那丫头,是留不得了。 王氏想了想,当即就让人把孙姨娘叫了过来。 第三十九章 是想问问瑟瑟那丫头的终身大事 孙姨娘得了传唤,心中惴惴不安。 王氏素来对她不喜,今日突然召见,不知是福是祸。 孙姨娘规规矩矩的,低着头走进正屋。 “妾给二夫人请安。”孙姨娘屈膝行礼。 王氏端坐在上首,嫌恶地看了一眼低眉顺眼的孙姨娘,不冷不热地道:“起来吧,坐下说话。” 孙姨娘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挨着绣墩边缘坐了半个身子,垂着眼不敢直视王氏。 王氏打量着低眉垂头的孙姨娘。 孙姨娘今年三十有二,岁月没在她脸上刻下多少风霜,反倒沉淀出一种温润柔和的清秀。 让王氏看得眉头拧得更深了。 王氏盯着孙姨娘,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你不必慌张,我叫你过来,是想问问瑟瑟那丫头的终身大事。” 孙姨娘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王氏怎么会突然关心起瑟瑟的婚事? 孙姨娘连忙打起十二分精神,谨慎地回道:“劳二夫人挂心。瑟瑟这孩子命苦,她爹娘去得早,妾这个做姨母的,一直也在为她操心。” 王氏点点头,问道:“那可有相看的人家了?她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这么寄居在府里。” 孙姨娘的心悬得更高了,王氏这话里话外,分明有赶人的意思。 孙姨娘知道王氏早晚会赶人,却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孙姨娘连忙将心中盘算已久的人选说了出来:“回二夫人的话,妾娘家那边,有个远房的侄儿,叫吴维桢,今年十六,是个秀才,正在用功读书,预备着下次考举人。这孩子家境虽不算顶好,但人还算踏实勤勉,又是读书人,妾身想着……” 孙姨娘话未说完,王氏脸上依旧露出了满意之色:“吴维桢?十六岁的秀才?倒是个有前程的。” 王氏:“既然你已有了人选,那就早些安排那吴秀才来府里相看相看。若是两个孩子彼此都合眼缘,这门亲事,我便做主应了。瑟瑟的嫁妆,我也替她出一份,定不叫她委屈了去。” “嫁妆?”孙姨娘彻底懵了。 孙姨娘连忙结结巴巴地道,“二夫人,这……这如何使得?瑟瑟她……” 王氏摆摆手,打断她的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冷声道:“孙姨娘,实不相瞒,我虽然是为了瑟瑟好,但更是为了璋儿好。” “方才璋儿来求我,说他看上了瑟瑟,想纳瑟瑟为妾。” “什么?!”孙姨娘失声惊呼,二公子要纳瑟瑟做妾?! 孙姨娘虽然这样想过,但也只是想想而已,没想到二公子真有那个心思啊? 而且还这么急着求了王氏。 这这这…… 孙姨娘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一方面是惊的,一方面是害怕王氏。 王氏叹了口气,道:“璋儿这孩子,性子执拗,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你也知道,谢家子弟不得纳妾,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二老爷已经为了你违了一次,难道你要我的儿子也如此吗?” 孙姨娘顿时羞愧地低下了头去。 孙姨娘早些年被人牙子卖进了官宦家里当奴婢,因为生得貌美,被主人送给了醉酒的谢博,谢博酒醒后,答应要对她负责,便将她带回了谢家。 那会老太爷还在世,亲自主持家法,狠狠地用鞭子抽了谢博一顿。谢博也为此在床上躺了数个月,到现在背上依旧有当初留下的伤疤。 王氏打量着孙姨娘的脸色,知道自己拿捏得差不多了,就继续道:“我既不能答应璋儿违背祖训纳瑟瑟为妾,又不忍心看他为了此事与我离心,更不想不想让外人觉得是瑟瑟这丫头勾引了璋儿,所以啊……” “我才想着,不如趁早把瑟瑟风风光光地嫁出去,我也不叫她吃亏,定会给她一份体面的嫁妆,孙姨娘,你觉得如何?” 孙姨娘愣了愣。 孙姨娘原本觉得,若能给谢二公子做妾,虽是妾室,但毕竟是高门贵妾,瑟瑟也能有个依靠。 但王氏并不喜欢瑟瑟,瑟瑟在她手底下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与其让瑟瑟留在这龙潭虎穴里担惊受怕,还可能坏了名声被赶走,不如趁早嫁了那个吴秀才。 虽然是远房亲戚,家境普通,但好歹是正经秀才,将来若中了举,又是另外一番景况。 孙姨娘脸色变幻,半晌,对着王氏深深一福:“二夫人思虑周全,处处为瑟瑟着想,妾感激不尽,妾这就去吩咐人,让那吴维桢过两日便进府来相看。” 王氏看着孙姨娘那副感恩戴德的样子,慈眉善目地笑了。 王氏:“嗯,你明白就好。去吧,好好安排。瑟瑟的嫁妆,我自会吩咐人准备。” “是,是,谢二夫人恩典!”孙姨娘一脸欢喜,连声应着。 第四十章 那你也不该把红豆给她 绮罗居内,谢意华正百无聊赖地翻看着一本诗集,芷兮突然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神色间带着一丝惊疑。 “姑娘。”芷兮附身到谢意华耳畔,轻声说了几句。 “你说什么?!”谢意华面色微微一变,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神又惊又疑。 谢意华:“大哥把自己房里的丫鬟,拨去伺候姜瑟瑟?” 芷兮点了点头,心里也觉得不可思议。 谢意华脸色难看,抿唇道:“不行,我要去听松院问一问。” 谢意华说完,便起身出了门。 芷兮不敢怠慢,连忙跟上。 主仆二人脚步匆匆赶到听松院门口,不出意外地被守在院门口的勤安拦了下来。 今日不巧,又是勤安值守。 勤安见是谢意华,连忙低头躬身行礼:“四姑娘安好。” 谢意华问道:“大公子下朝了没有?” 这个时辰,大哥应该是下朝了的。 但偶尔也有例外。 勤安恭恭敬敬地垂头回道:“四姑娘,大公子尚未下朝,姑娘若有要事,不如晚些时候再来?” 没有谢玦的话,下人哪敢放谢意华进院子。 虽然是亲兄妹,但是谢玦也有谢玦的规矩。 谢意华既不能进去等着,但也不能就干在外面等着。 谢意华只能强压着翻腾的情绪,冷冷地哼了一声:“知道了。” 说罢,带着芷兮,转身就回了绮罗居。 回到绮罗居后,谢意华也没了心思吃饭,直到夜幕降临,派去门房那里守着的小丫鬟才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姑娘,姑娘,大公子回来了,已经回听松院了!” 谢意华立刻起身,带着芷兮再次直奔听松院。 这一次,勤安没有再阻拦:“四姑娘来了,大公子正在小院子里,正等着您呢。” 谢意华抿了抿唇,绕过影壁,便到了后院一处精巧雅致的小庭院。 庭院一角,一株老梅虬枝盘曲,树下石桌石凳古朴。 谢玦已经换下了官服,此刻正穿着一身云纹常服,看起来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静气度。 旁边红泥小炉上,银铫里的水正发出细微的松风之声。 疏桐执起茶筅,盏中茶汤随着她的动作泛起一层细密如雪沫乳花般的泡沫,茶香氤氲,沁人心脾。 谢意华神色间不自觉地恭敬了几分,屈膝行了个礼:“大哥。” 谢玦看了谢意华,淡淡道:“过来坐吧,喝茶。” 谢意华点点头,坐到了谢玦对面的石凳上。 疏桐五岁起就跟着谢玦,八岁时,拜了那位名动天下,连皇后娘娘都请不动的茶艺大家霍大家为师。 疏桐在霍大家门下苦学七年,一身烹茶技艺早已登峰造极,堪称一绝。 只因谢玦喜欢喝茶。 疏桐的茶便是专为他一人而烹。 眼下虽然好不容易才能喝到疏桐煮的茶,但谢意华却没什么心思品鉴。 谢意华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茶,便忍不住开口道:“大哥,我听说你把红豆拨去伺候姜瑟瑟了?红豆可是你屋里的人,她一个寄人篱下的,何德何能,值得大哥如此费心?府里难道没有丫鬟了吗,非要动你听松院的人?” 一旁的疏桐眼观鼻鼻观心地专注煮茶,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谢玦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浅浅地饮了一口茶汤。 脑中闪过少女一脸殷勤请他喝茶的模样。 若是其他人,驳了面子也就驳了。 但是姜瑟瑟寄住谢府,府里的下人又见贯了主子们的脸色行事。 他要是驳了姜瑟瑟的面子,转过头来,底下的人就能变着法儿地给她脸色看。 谢家,要么不收留她。 既然收留了,让她在府中寄居,就该好好地对待她。 否则,原本一件彰显谢家仁义的好事,就会变成一桩坏事。 谢玦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府里有府里的规矩,姜表妹按例该有两个贴身丫鬟伺候,我不知道便罢,既然知道,就该拨一个过去给她。” 谢意华挑不出谢玦的毛病,但心里还是不满意。 谢意华气恼道:“那你也不该把红豆给她,你难道不知道她之前做了什么事情吗?” 谢意华指的是姜瑟瑟故意落水,碰瓷楚邵元的事情。 也就是谢家下人嘴巴严,楚邵元也没有往外说。 不然让外人知道了,谢家女子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她们谢家女子成什么了。外人可不会管姜瑟瑟姓不姓谢,既然住在谢家,那就是谢家的问题。 谢玦看着谢意华,道:“她和之前已经大不一样了,若她有改过之意,你又何必耿耿于怀。” 谢意华对姜瑟瑟的敌意藏得很好,但是却没有瞒过谢玦的眼睛。 谢意华脸色难看:“我耿耿于怀?那是因为她竟然敢打邵元哥哥的主意,要不是……” 要不是楚邵元定力好,说不定真的让她勾引了去。 敢勾引她的男人。 大哥不帮着她把人解决了就算了,居然还要她不要耿耿于怀? 谢玦不疾不徐地道:“她要是再纠缠楚邵元,我自会为你做主。” 但她不会的。 谢玦垂眸喝茶,他看人一向很准。 至今还没有看走过眼。 谢意华只能咬着唇起身了:“那就多谢大哥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却又被谢玦又叫住了,谢玦淡淡道:“你是谢家的嫡女,有些事情,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谢意华身子僵了一下,闷声应道:“知道了。” …… 端午一过,王氏派来的裁衣嬷嬷就到了姜瑟瑟这里量了尺寸,又过了四五日,衣服便做好了。 姜瑟瑟换了衣服先去谢过王氏,接着又去了孙姨娘那里。 孙姨娘正坐在窗边的绣架前,对着绷子上刚起了个头的缠枝莲纹出神。 见姜瑟瑟来了,孙姨娘便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计,笑道:“瑟瑟来了,快过来坐吧。” 第四十一章 被扒个底朝天 姜瑟瑟点点头,过去坐了。 孙姨娘眼神满意地打量着姜瑟瑟,不得不说,她这外甥女实在是漂亮,太漂亮了。 姜瑟瑟垂眸道:“姨母,您找我?” 其实姜瑟瑟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 大约是端午前跟她提的吴秀才的事情。 孙姨娘点点头道:“瑟瑟,你年纪也不小了,你的终身大事,姨母一直替你悬着心呢。” “二夫人也知道了,说这是好事,还特意嘱咐了。我已经安排好了,你明日与他隔着雕花屏风见一见。二夫人还说了,只要你看得上,她愿意给你备一份体面的嫁妆。” 王氏给她备嫁妆? ……电信诈骗? 姜瑟瑟立刻露出了狐疑不解的眼神。 孙姨娘犹豫了一下,没有隐瞒姜瑟瑟,将谢怀璋欲要纳她为妾的事情说了。 姜瑟瑟心道,怪不得王氏急着想要把她给嫁出去。 姜瑟瑟道:“姨母,明日就要相看,会不会太仓促了?” 孙姨娘见她没有反对,心头一松,连忙道:“不仓促不仓促,就是见个面,你看看瞧不瞧得上,那吴秀才也是知礼的读书人,不会唐突了你。好孩子,你只管去瞧瞧,若是实在不喜,姨母再替你想别的法子。” 姜瑟瑟想了想,说道:“那好吧。瑟瑟听姨母的,明日去见见便是。” 反正只是见一面,她又不会少块肉。 孙姨娘为人软弱,也不是她的亲生父母,如果她真的不愿意,孙姨娘也不会强逼她。 就是这谢府,恐怕待不住了。 姜瑟瑟头疼,谢怀璋怎么就突然想要纳她为妾了。 他难道不知道,他妈恨不得生吃了她吗。 姜瑟瑟这会算是有点明白原主了,真要给谢怀璋做妾,还不如给楚邵元做妾。 哦,也不行。 给楚邵元做妾,她死得更快。 见姜瑟瑟答应了,孙姨娘顿时如释重负,拉着姜瑟瑟的手絮絮叨叨地说明日要穿哪件衣服,戴什么首饰,仿佛已经看到了姜瑟瑟嫁为人妇的场景。 只要姜瑟瑟嫁了,她的任务也就完成了,也算是对得起姐姐的在天之灵了。 姜瑟瑟要相看的事情,只有王氏和孙姨娘这边的人知道,王氏更是将谢怀璋瞒得死死的。 谢珣坐在石阶上,小手托着腮帮子,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写满了无精打采四个大字。 他刚刚下学回来,偷偷趴在娘亲窗根下,听到了瑟瑟姐姐要相看的事情。 相看是什么意思,谢珣自然是明白的。 谢珣的小嘴撅得老高,眼眶都有些红了。 他最最喜欢瑟瑟姐姐了! 瑟瑟姐姐会给他讲好听的故事,还会做好吃的点心,要是瑟瑟姐姐走了,他就再也吃不到了。 想到这里,谢珣便觉得整个世界都灰暗了。 谢珣闷闷不乐地踢着脚边的小石子,忽然想起今天下午还要去找谢平哥哥练功夫。虽然心情不好,但练功夫是大事,他不能不去。 小厮送着谢珣到了听松院旁边的演武场。 这里地方不大,但兵器架、石锁等物一应俱全,是府中护卫们平日练手的地方。 谢平正在场边擦拭一把长刀,看到谢珣耷拉着小脑袋过来,笑着招呼:“小公子来啦?今儿瞧着怎么不大高兴?” 谢珣蔫蔫地叫了一声“谢平哥哥”,走到场中那块专门给他划出来的小空地,有气无力地摆开了扎马步的姿势。 小小的身子微微下蹲,两条小短腿努力分开,两只小手握拳收在腰间。 平日里还算稳当的马步,今天却摇摇晃晃,没坚持一会儿,小屁股就往下沉,两条腿也开始打颤。 “小公子,你今日这马步扎得可有点飘啊。” 谢平收好刀,走过来笑着逗他,“这才多久就坚持不住了?想当年,大公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稳稳扎上一炷香的马步,连气都不带喘的。” 谢平是和谢玦一块儿长大,也因此被赐了谢姓。 谢珣一听,立刻把小胸脯一挺,咬着牙又把沉下去的屁股抬起来,努力绷直小短腿。 大哥哥五岁就能扎那么久的马步,他也不能太差。 听松院的书房内,谢玦正提笔批阅一份公文,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里显得轮廓分明,俊美华贵。 青霜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捏着一张条状的字条。 青霜走到书案旁,将字条轻轻放在谢玦手边空着的砚台旁,然后恭恭敬敬地垂手侍立在一旁。 谢玦笔下未停,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搁下手中的笔,取了字条,将字条展开。 谢玦的视线在纸条上停留了不过一息,便随手将纸条凑近桌角点燃的青铜仙鹤烛台。 字条很快就被火舌吞噬了。 谢玦想了想,吩咐道:“叫谢平进来。” “是。”青霜低声应道,立刻转身出去。 片刻后,谢平便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大公子。” 谢玦漫不经心地道:“表姑娘明日要相看,你去查查那个吴维桢的底。” 虽然不是什么正经亲戚,但她住在谢府一日,他就会护她一日,不至于叫她被人误了终生大事。 “是,属下明白!” 谢平道。 谢平躬着身子,迅速退出了书房,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谢平心里捉摸着,估计在明早日出之前,着吴秀才的祖宗十八代就会被扒个底朝天了。 第四十二章 我还想再考虑考虑 第二天,姜瑟瑟便带着绿萼和红豆,早一步到了花厅。 花厅中间,已立起了一架厚重的紫檀木雕花大屏风,上面繁复的缠枝莲纹和福寿图案将空间一分为二。 姜瑟瑟气定神闲地坐在屏风后的椅子上。 绿萼道:“红豆姐姐,你说这位吴秀才生得如何,可别是个歪瓜裂枣,配不上咱们表姑娘。” 红豆想了想,认真道:“左不过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罢了,难道还能生出朵花来?” “模样好坏都是爹娘给的,当不得饭吃。我倒是更好奇他的学问到底如何?是只会掉书袋的酸腐,还是有真才实学的?还有为人品性,这才是顶顶要紧的。” 绿萼被红豆说得有些赧然:“姐姐说得是,是我见识浅了。不过,他要是学问好,人也生得俊俏,那岂不是……” 话未说完,红豆一个眼神递过来,绿萼立刻噤声,做了个捂嘴的动作。 姜瑟瑟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红豆和绿萼,到底是听松院出来的人,红豆的见识和伶俐劲儿明显在绿萼之上。 不一会,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还有孙姨娘带着点热络的说话声。 帘子一掀,孙姨娘带着两个丫鬟和一个粗使婆子先进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半新不旧青色儒衫的年轻人。 吴维桢有些迟疑地迈进了门槛。 姜瑟瑟立刻起身,小心地透过屏风上的镂空孔洞,看向那个人。 少年身量颇高,却显得有些瘦削,肩膀微微内收,透着一股书卷气的单薄,整个人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一踏入这谢府,吴维桢就浑身不自在,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踩在地上的每一步都小心万分,生怕弄脏了什么。 吴维桢也是没法子,家里老娘老父逼着来相看。 吴家和孙姨娘家倒是没什么关系,但是吴家的奶奶认识孙姨娘,早些年还有些情分,孙姨娘当初被卖到官宦人家时,就是吴家奶奶照看她。 吴家奶奶当时在府里干的是一些粗活,孙姨娘也是,吴家奶奶见孙姨娘长得好,将来必定会有大造化,当时就留了个心眼子,帮着孙姨娘干了些活,又在孙姨娘生病的时候,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整整两天。 让孙姨娘感恩戴德的,进了谢家后,就想办法为吴家奶奶赎了身。 孙姨娘走到屏风前,对着屏风这边笑道:“瑟瑟,吴秀才来了。” 吴维桢连忙对着屏风的方向施了一礼,面色微红。 接着,孙姨娘又转向吴维桢,笑道:“这就是我那外甥女,姓姜,名瑟瑟,今年刚满十五。这孩子命苦,父母去得早,如今投奔在我这里。我这做姨母的,少不得要为她的终身大事操份心。” 吴维桢闻言,飞快地抬起眼,朝那厚重的雕花屏风看了一眼。 然而,屏风上繁复的雕花和缝隙只能让他勉强看到一个模糊的衣裳轮廓,连五官都分辨不清。 吴维桢像是被什么烫到似的,立刻又垂下了目光,耳根泛起一层薄红。 吴维桢顿了顿,鼓足了勇气,开口问道:“敢问姨娘,不知姜姑娘品行如何?可曾读过书,识得字?可会女红?可会洗衣做饭?” 孙姨娘立刻接话道:“瑟瑟这孩子最是温顺孝顺了,她平日里一向安安静静的,针线女红也拿得出手。至于读书识字……” 孙姨娘顿了顿,她其实并不清楚姜瑟瑟具体识多少字,但想着姐姐家原先也不算贫苦,姜瑟瑟幼时应该开过蒙,便道:“自然是识得一些的,女则女训也都是看过的。” 至于吴维桢问的会不会洗衣做饭,孙姨娘直接无视了。 她到时候,直接给姜瑟瑟配两个粗使丫鬟带过去就是了。 她虽然做不到让自己外甥女吃香喝辣的,但也不至于要让姜瑟瑟给人洗衣做饭。这成什么了。 吴维桢听完,微微点了点头。 吴维桢站在那里,手脚僵硬,像一株被强行移栽到陌生水土的竹子,浑身上下都透着格格不入的局促和自惭形秽。 孙姨娘见他没有再问话的意思,便道:“今日就到这里吧,你也先回去歇息。这事儿啊,咱们回头再细说。” 说着,孙姨娘便对旁边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府中女眷不许和外男单独往来。 就是粗使丫鬟也不行。 能和外男单独接触的,只能是婆子和小厮,而且还的是最下等的粗使婆子才行。 婆子会意,立刻上前,笑道:“吴秀才,这边请吧,我送你从角门出去。” 吴维桢如蒙大赦,飞快地对着屏风方向拱了拱手,便低着头,几乎是逃也似的,跟着那婆子,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花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姜瑟瑟也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孙姨娘便拉着姜瑟瑟问道:“瑟瑟,你觉得如何?” 姜瑟瑟低着头,说道:“人看着倒是清秀腼腆的。” 孙姨娘一听,眼睛亮了亮,连忙道:“是啊是啊,吴秀才可是正经的童生,就是家境清贫了些,但人我瞧着不错,挺老实本分的。” 姜瑟瑟原本想要离了谢家,独立门户。 但她一个孤女要是出去了,无依无靠的,难免受人欺凌,不说地痞流氓之类的,就说古代黄赌都是合法的,光这两样就足够滋生出不少灰产了。 姜瑟瑟原本想的是,只要能够讨好谢玦,谢玦肯照拂她一二,她的安全也就有保障了。 书里原主出场了不过三章就被打死了,书里根本没有出现过吴维桢这个人。 导致姜瑟瑟现在很被动。 如果她要嫁人的话,吴维桢确实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但问题是,她并不喜欢吴维桢。 什么媒妁之言,那是用来约束古代人的,她不接受三妻四妾,更不接受随随便便找个陌生人就结了。 除非是刀子压在脖子上的情况。 为了活命她可以选择妥协。 但现在的情况显然还不到那种地步。 姜瑟瑟想了想,便道:“姨母,终身大事,非同儿戏,我还想再考虑考虑。” 孙姨娘脸上的笑容一僵,有些错愕和意外:“这……这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吴秀才的条件,配咱们家……” 孙姨娘话说到一半,想起姜瑟瑟如今尴尬的身份,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瑟瑟,这吴秀才已经是姨母能为你找到的最合适的人家了,他为人清白,又有功名在身,将来若中了举,你就是正经的官太太了!这机会……” 第四十三章 我们现在去听松院 “姨母。” 姜瑟瑟朝孙姨娘福了福身,眼神认真地看着孙姨娘,态度温和却坚定,“瑟瑟明白姨母是为我好。只是,毕竟是关乎一生的大事,还请姨母容瑟瑟回去再细细想想。” 孙姨娘看着姜瑟瑟倔强的眼神,以及那张艳丽无匹的面庞,默默地叹了口气,眼神温和地说道:“姨母明白了,那你就再好好想想吧。” 姜瑟瑟真心感激道:“多谢姨母体恤。” 孙姨娘确实对她很好,这也的确是孙姨娘能帮她寻的最好的婚事了。如果是姜瑟瑟一个人,肯定找不到这样的条件。 别看嘴上说着穷酸秀才,但秀才再穷酸,也不是平头百姓可比的。 每个秀才都是一只潜力股,越年轻就越有价值,毕竟年轻就是最大的资本,往后再考个几十年,难保不能中举。 中了举,便有了做官的资格。 姜瑟瑟默默地在心里盘算着。 一边沿着回西院的小径走着。 姜瑟瑟心里琢磨着吴维桢那副局促不安的样子,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种性格,在谢府这种地方被震慑住可以理解,但作为未来要撑起门户的男人,未免有些过于软弱了。 正思索间,不远处假山石旁传来两个小丫鬟压低的说话声。 她们背对着小路,显然没注意到有人走近。 姜瑟瑟也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后面跟着的红豆和绿萼也都放轻了脚步停了下来。 “……你看见没?外头那婆子又来了?” “可不是嘛,还领了个读书人过来,看着斯斯文文的,像是个秀才呢。” “就是刚才进花厅那个?” “对,就是他。你是没瞧见,他那老娘,还在角门那儿扯着他袖子叮嘱呢!” 说话的丫鬟捂着嘴笑,忍不住模仿对方的语气,“儿啊,这可是谢府,你可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好好表现。那姑娘虽是孤女,但能住在谢府里,她姨母还是府里头的姨娘,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攀上了,咱们家就翻身了!” “啧啧,你是没瞧见,她那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嚯,那后来呢?” “后来?那秀才脸都臊红了,被他老娘推搡着进了角门呗。我瞧着啊,这一家子,看着就不像是善茬。外门那老婆子,眼睛滴溜溜地转,那算计劲儿,啧啧……” 两个丫鬟的闲话清晰地飘进了姜瑟瑟的耳朵里。 绿萼和红豆也听到了,红豆脸色微变,绿萼则是一副有些后知后觉的神情。 姜瑟瑟的脚步微微一顿。 红豆看着姜瑟瑟,欲言又止:“姑娘……” 姜瑟瑟回过神,对绿萼吩咐道:“绿萼,你去把厨房的舒芙蕾装在食盒里提过来,我们现在去听松院。” 绿萼一脸的震惊:“啊?” 但在红豆的眼神示意下,很快就反应过来,“是,奴婢这就去。” 姜瑟瑟慢悠悠地带着红豆往听松院去。 姜瑟瑟回头看了一眼红豆,笑着看她:“红豆,你就不问我为什么去听松院吗?” 红豆微微抬了抬眼,表姑娘可真好看啊。 肤色是上好羊脂玉浸了蜜的润,不见半点瑕疵,反倒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莹润的珠光,仿佛指尖一碰便会沁出甜腻的水光。 红豆和旁人想的不同,旁人只觉得姜瑟瑟现在已经很美了。 但红豆想的是表姑娘今年才十五啊,也不知过两年,又会美成什么样子。 自从调过来伺候姜瑟瑟,红豆觉得除了涨了月钱,另外一点就是每天的眼睛都很舒服。 眼下听到姜瑟瑟问话,红豆便跟着笑了笑答道:“姑娘应该是要去求见大公子吧。” 如果是别人,肯定不敢这样猜。 但红豆伺候了姜瑟瑟几天,发现姜瑟瑟并不像府中其他人那么畏惧大公子,她对大公子更多的是好奇。 因此,红豆便大胆猜测姜瑟瑟是去找大公子的。 否则在听了那两个丫鬟的闲言碎语后,为什么突然要去听松院,难道是去找青霜吗,青霜可帮不上她的亲事什么忙。 姜瑟瑟这下是真的停下脚步,惊讶地看了红豆一眼,感慨道:“大公子能将你给我,可见大公子实在是个好人。” 有这么个聪明伶俐的丫鬟在身边,还能帮着提点主子几分。 红豆听见姜瑟瑟夸谢玦,也觉得高兴:“那是,大公子当然是个好人,你不知道,咱家大公子名声好着呢。” 姜瑟瑟是看过的人,当然知道谢玦有多大能耐。 书里写说,前两年宛平遭了蝗灾,粮食欠收,地方上饿殍遍野。 谢玦当时还没入阁,人也不在宛平,但却上书力主开仓放粮,还亲自督办了以工代赈,让灾民修水利,筑道路,既给了活路,又兴修了水利农田。 有些官员觉得耗费太大,还有些世家囤积居奇想发国难财,都被谢玦轻飘飘地给压下去了。 谢玦在读书人心里地位很高,都说他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谢玦本人也很会借势造势,拿捏人心是他惯会的手段,通常能以小博大,用最小的损失,换取最大的利益。 后来灾情过去,百姓们都感激他,京郊好多地方还偷偷给他立了长生牌位。 谢玦回京时,京中百姓皆夹道欢迎,争相拥挤着见他一面。 而且对他只是点到为止,因为不是男主,所以没有花费太多的笔墨去写他,作者花了一番巧思,叫读者知道,书里透露出来的内容,只是谢玦的冰山一角。 姜瑟瑟和红豆说着话,不一会就到了听松院。 绿萼从厨房提了食盒,便挑了条近路过来,此刻已经提着食盒,在听松院外等着了。 姜瑟瑟让绿萼把食盒交给勤安,又让勤安帮忙通传一声,自己想要求见大公子。 勤安闻言顿时笑了笑道:“表姑娘,不必通传了,早先大公子就吩咐下来了,若是您来了,让您只管进去就行。” 姜瑟瑟:??? 第四十四章 任何溢美之词在她身上都显得多余 青霜在前引路,一边回头笑道:“大公子先前说表姑娘会来,我就等着姑娘来了。” 姜瑟瑟也忍不住笑:“听青霜姐姐这么说起来,大公子倒像是神仙了,还能掐会算的。” 实际上姜瑟瑟心里忍不住狐疑。 谢玦怎么知道她要来的。 谢玦注意到她了? 姜瑟瑟自认为自己已经很低调了,虽然给青霜送吃的,当面夸谢玦,但也都是规规矩矩的,并没有什么逾矩之处。 她一个现代人,她没有吵着闹着大喊人人平等,你们这都是封建糟粕,已经很克制了。 她既不打算让自己融入古代。 也没打算在这里高举社会主义大旗,这也太不切实际了,要做到这些,首先就得有个系统给她开挂。 但凡她能随手掏出手枪大炮这样的真理,也不至于如此唯唯诺诺了。 姜瑟瑟想来想去,突然有点喜滋滋起来,也许大概可能是自己之前夸谢玦的话起效果了叭! 大表哥好,大表哥妙。 也许谢玦听多了中登老登拍马屁,已经听腻了,现在偏偏就喜欢听小姑娘拍马屁? 姜瑟瑟觉得自己可能是拍马屁拍对了吧。 既然效果不错,就应该再接再厉! 穿过听松院前庭雅致的回廊,绕过几丛修竹,便到了后院一处开阔的空地。 空地边上植着几株古松,枝叶如盖,投下大片阴凉。 一行人还未走近,便已听到破空之声。 谢玦今日休沐,月白窄袖箭衣,腰束墨玉蹀躞带,乌发用银冠束起,整个人看起来肩宽腿长,气场两米八。 谢玦手中持的是一柄寒光湛湛的长剑,剑身如秋水,带着世家大族浸淫出的优雅和矜贵。 这样的气质,是普通人怎么模仿也模仿不出来的。 必须是从小培养,常年熏陶才能够有的。 剑招连绵不绝,谢玦衣袂翻飞,带起猎猎风声。 有种极具侵略性的凌厉,带着睥睨的骄傲和浑然天成的贵气,一双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淬着寒星。 那份矜贵与倨傲,并非一般世家公子流于表面的傲慢,而是源于骨子里对自身能力的绝对自信。 只有高踞庙堂,执掌乾坤的内阁权臣,才有的一种超然的掌控感。 眼前的谢玦就像一柄出鞘的名剑,锋芒毕露,光华夺目,有种迷人的魅力,令人不敢直视,却又移不开眼。 青霜默默站在长廊上,低头垂手侍立。 姜瑟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站在青霜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小心脏怦怦直跳,睁大了眼睛看着谢玦。 作者写他是京城万千贵女的春闺梦里人,还真不算是夸张。 姜瑟瑟甚至能感觉到凌厉剑气带来的微弱风压,拂过面颊。 姜瑟瑟刚站了一会,谢玦便将手中长剑轻轻一抛,剑便竖直着归入不远处的兵器架上的剑鞘之中。 谢玦正要说话,就见一道娇俏的身影颠颠儿地就朝他跑了过来。 谢玦的目光蓦地一顿。 日光泼洒在少女的周身,少女面色薄红,艳若桃李的容颜愈发灼人,仿佛燃到极致的一树石榴花,又仿佛淬了烈焰的一斛红玛瑙。 任何溢美之词在她身上都显得多余。 姜瑟瑟一双眼亮晶晶的,飞快地从自己袖中飞快地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丝帕,递给谢玦:“大表哥练剑辛苦了,快擦擦汗!” 大腿大腿,你看看我。 姜瑟瑟就差把“我想讨好你”几个大字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了。 青霜在后面看得眼皮都跳了一下。 谢玦只盯着姜瑟瑟看了一眼。 姜瑟瑟就感觉自己的腿也有些发软了,他怎么不接呀? 是她逾矩了吗? 还是觉得她太轻浮了? 正当姜瑟瑟犹豫着要不要当做没事人,把帕子收回来的时候,谢玦终于伸手接了她的帕子。 但谢玦却没有用来擦汗。 青霜见此,快步上前,递上一方雪色绫罗汗巾,身后跟着的丫鬟们也各司其职,鱼贯而入。 疏桐端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摆着一盏冰镇的酸梅汤,用琉璃盏盛着,里面浮着几粒鲜剥的莲子,汤汁清亮。 另一个丫鬟则捧着铜盆,盆里是玉泉山引来的活水,撒了几片薄荷叶,旁边搭着一方柔软的熟绢手巾。 还有几个丫鬟一个接一个地提着小巧的食盒,里面放着刚蒸好的绿豆糕、百合酥,都是解暑的精致点心。 谢玦先将姜瑟瑟给的帕子递给了青霜,又抬手接过青霜递来的汗巾,动作间自有一股贵公子的从容气度。 旁边的姜瑟瑟已经看呆了。 不是,啊这,那,那她的帕子。 姜瑟瑟忍不住面红耳赤地往青霜那里瞥了几眼,好姐姐,还我吧还我吧。 但青霜却仿佛没看见姜瑟瑟的眼神一般。 谢玦递回汗巾时,青霜早已屈膝接过。 谢玦走到廊下的紫檀木椅上坐下,疏桐立刻上前,将铜盆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屈膝道:“公子净手。” 谢玦伸手浸入水中,漫不经心地拨了拨水花,拿起旁边的手巾擦了擦手。 就这么一会功夫,其他几个丫鬟已经将点心摆好在旁边的石桌上,绿豆糕是用茯苓粉掺了绿豆做的,入口即化,百合酥层层起酥,里面裹着清甜的百合馅,都是谢玦平日里爱吃的。 姜瑟瑟在旁边站着,有点发愣,一时倒把自己的来意给忘记了。 直到听到谢玦开口唤她,总算是回过神来。 谢玦抬眸看向她,道:“姜表妹不必拘束,坐吧。” 第四十五章 大表哥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丫鬟们很快就都退下了,只余青霜和疏桐侍立在几步之外,红豆和绿萼则站得更远些,在长廊的尽头垂手静候。 姜瑟瑟一步一步地挪到了石桌旁,小心翼翼地坐下。 屁股底下的石凳很是冰凉,但却压不住她心头那点忐忑。 姜瑟瑟小心地抬眸,对上谢玦沉静的眼眸,轻声道:“大表哥……” 宛如猫叫一样的声音。 谢玦微微挑眉看了她一眼,胆子这么小,还敢到听松院来? 谢玦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用过的琉璃盏杯壁,目光平静地落在姜瑟瑟的脸上。 小姑娘一双眼睛生得清澈又纯净,偏偏一张脸更有勾魂摄魄的艳色。 谢玦淡定收回眼神,道:“你来找我,是为了吴维桢一事?” 姜瑟瑟心头一跳。 姜瑟瑟不敢在谢玦面前绕弯子,看书里描写,这府里的一举一动,都在谢玦眼皮子底下。 她敢在他面前扯谎吗,说不好立刻就被拖出去打死了。 姜瑟瑟点点头,道:“大表哥,吴公子是个好人,但是,我不愿意嫁给他。” 谢玦摩挲杯壁的手指停了下来,问道:“为何不愿意?” 吴维桢人品才华都是好的,只是家中的父母和奶奶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因此,谢玦便没有作主替姜瑟瑟拿主意。 只是让青霜找两个小丫鬟,把这一点透露给姜瑟瑟知道。 至于姜瑟瑟要怎么选择,那就是她的事情了。 但谢玦觉得,只要姜瑟瑟是个聪明人,就不会选择嫁给吴维桢。而这府里能帮她的人,只有他。 所以谢玦吩咐下去,如果姜瑟瑟来,就让她直接进来。 如果她没来,就算了。 姜瑟瑟被谢玦的目光看得心头发紧,指尖悄悄掐住了自己的掌心。 脑中飞速闪过无数个借口,但这些在谢玦面前,恐怕都不是个好借口。 算了,还是坦诚点保命吧。 姜瑟瑟垂着眼睛,吞吞吐吐地答道:“因为……因为我的意中人不是他。” 谢玦的唇角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追问道:“那你的意中人是谁?” 姜瑟瑟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脸颊腾地一下烧得滚烫,老娘没有意中人啊! 大表哥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这种闺阁女儿家的私密心事,也是能这样当面问的吗? 天杀的,这让她怎么接?! 姜瑟瑟脑子转得都要冒烟了,突然福至心灵地反问了一句:“大表哥为什么想知道?” 谢玦静静道:“我没有想知道。” 姜瑟瑟:……你看你又装。 你不想知道你问干嘛。 姜瑟瑟想把话题绕回吴维桢身上,但谢玦却冷不丁地道:“既无事,姜表妹可要与我手谈一局?” 说着,谢玦转头对青霜吩咐道:“去书房,把那套……” 姜瑟瑟连忙打断谢玦的话:“……大表哥,我不会下棋。” 站在几步之外的青霜和疏桐,两人素来沉稳的脸上,齐刷刷地露出了错愕兼之惊恐的神色。 错愕的是表姑娘居然不会下棋。 惊恐的是她居然敢打断大公子的话!!! 第四十六章 耐心得都有些不像公子了 两个一等大丫鬟齐齐变色,唯有谢玦面不改色。 青霜下意识地看向自家公子,眼神里充满了询问,还有一丝“公子您看这……”的意思。 谢玦从容不迫地继续道:“把那套凝脂暖玉取来。” 凝脂暖玉四个字一出,青霜眼中飞快闪过一丝讶异,又看了姜瑟瑟一眼,随即垂下眼帘,恭敬应道:“是,公子。” 不一会儿,青霜就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紫檀木嵌螺钿的棋盒回来了。 那盒子本身就已十分精美。 青霜将棋盒轻轻放在石桌上,动作轻得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盒盖开启的瞬间,仿佛有温润的光华流淌出来。 这套棋子并非寻常的黑白二色。 白子是羊脂白玉打磨而成,细腻温润,光洁如脂,在日光下流淌着柔和的暖光,仿佛凝结的初雪。 黑子则是墨玉所制,色泽深沉内敛,触手生温。 每一颗棋子都圆润饱满,大小均匀得惊人,毫无瑕疵。 棋盘更是用一整块暖玉雕琢而成的,纵横交错的线条是用极细的金丝镶嵌而成,整个棋盘温润细腻,纹理自然流畅,打磨得光可鉴人。 但奈何姜瑟瑟并不知道这套棋子的珍贵。 谢玦随手拈起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指尖与玉石相触,更显得那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谢玦语气平淡:“无妨。我教你。” 姜瑟瑟唯唯诺诺,也不敢说自己不想学。 这可是天下文人学子心目中的文曲星,多少人想求他讲学,姜瑟瑟觉得,她要是敢说一句不想学,只怕要被唾一句不知好歹了。 更别说她还有事情要求他了。 学就学吧,权当哄这位大腿高兴了。 谢玦对姜瑟瑟倒是有十分耐心。 谢玦修长的手指在温润的玉质棋盘上轻轻划过,道:“此为棋盘,纵横十九道,三百六十一个交点。” “此为棋子,黑先白后,落子于交点之上。围地,吃子。” “以己方棋子围住空地,或包围对方棋子,使其无气。” 谢玦拈起一枚墨玉棋子,点在棋盘中央一个交叉点上,“此子上下左右相邻之空点,即为其气。四口气足。” 又在黑子旁边紧挨着落下一枚白子,“堵其一气,尚存三气。” 再落一子,堵住另一口气,“两气。” 直到第四枚白玉子落下,将那枚孤零零的墨玉棋子团团围住,四面无空。 谢玦轻轻将那枚被围死的黑子拈起,动作优雅从容:“四子围定,气绝。此子亡,提走。” 姜瑟瑟原本抱着敷衍了事的心态,只盼着这折磨快点结束。 但谢玦的讲解实在是太浅显易懂了。 姜瑟瑟原本皱着的眉头也跟着微微松开,神色轻松了很多。 “试试。”谢玦将装着墨子的棋盒推给她,示意她执黑先行。 姜瑟瑟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将一枚黑子落在了星位附近的一个点上。 廊下,青霜与疏桐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敬。 疏桐的目光忍不住飘向院中那对身影,那两人长得可真好看,就跟金童玉女似的,可惜身份实在是天差地别。 疏桐侧头看了一眼青霜,轻轻用胳膊肘碰了碰青霜,道:“公子他这都教了快半个时辰了吧?” “我瞧着表姑娘那棋路,分明还是生手得很,公子竟有这般耐心?” 青霜的目光也落在院中,看着谢玦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白玉子,并未立刻落下,似乎在等姜瑟瑟想清楚。 青霜收回目光,点点头:“是啊,耐心得都有些不像公子了。” “上一次见公子这样陪人下棋,还得是四姑娘八岁生辰那会儿。四姑娘性子急,下不过二公子,气得把棋子摔了满地,哭着说再也不下棋了。” 青霜道:“后来是公子亲自陪着下了好一会儿,一盘棋下了快一个时辰,最后才让四姑娘破涕为笑,勉强赢了个角儿。” 疏桐回想起谢玦正经的亲妹,再对比院里身份尴尬的姜瑟瑟,只觉得更加匪夷所思:“既如此,公子待表姑娘,怎么……” 比待四姑娘还耐心些。 青霜摇摇头,只道:“公子今日,着实是稀罕,许是见表姑娘寄人篱下,心中怜惜吧。” 疏桐却不以为然。 大公子可不是二公子和三公子那等怜香惜玉之人。 但这破天荒的耐心和那套轻易不示人的珍贵棋具,落在姜瑟瑟身上,还是让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青霜想了一会,道:“罢了,大公子的事,岂是我们能揣度的,咱们只需要仔细伺候着便是。” 疏桐跟着点点头。 不远处,谢玦落子,位置看似随意,却隐隐呼应。 谢玦一开始并不急于进攻,反而像是在给姜瑟瑟机会。 姜瑟瑟也逐渐放开了拘谨,一手撑着下巴,开始认真思索起来,模仿谢玦的思路,笨拙地布局,试图去围一小块地方。 谢玦也极有耐心地等着。 当姜瑟瑟终于成功提掉谢玦故意留下的一个死子时,一股小小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棋盘上黑白交织的图案,竟也生出了一丝趣味。 谢玦道:“再来一局?” “好!”姜瑟瑟下意识地应道。 接下来的几局,谢玦明显开始放水了。 谢玦让了姜瑟瑟先手,甚至主动放弃了几处明显的优势,故意送了她好几个子,让她的黑棋看起来气势汹汹地盘踞了好大一片地方。 姜瑟瑟心头忍不住雀跃,这次总能赢了吧。 但无论她前期看起来占了多大的优势,棋局进行到中后盘,谢玦总能于无声处听惊雷。 他那看似零散的白棋,在关键处轻轻一点,再一断,便如同画龙点睛,瞬间盘活全局。 姜瑟瑟辛苦围起来的地盘,不是被从中切断,就是被巧妙地掏空。 之前吃掉的几个子,更像是他随手抛出的诱饵。 姜瑟瑟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大块黑棋,被谢玦看似随意的一枚白子点在要害处,转眼间气数断绝,即将被提走一大片,差点被气得吐血了。 有种打游戏20比0,好不容易拿下了20个人头,以为胜券在握,却被对方偷家了。 谢玦淡淡地看着棋盘,眼中无半点涟漪,指尖那枚温润的白玉棋子尚未落下,胜负却已了然于胸。 谢玦气定神闲将手中的白子轻轻放回棋盒,结束了这盘棋。 姜瑟瑟看着棋盘上自己溃不成军的黑棋,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挫败感涌了上来。 人和人的差距真是比狗还大,让了这么多子都赢不了,她还真是废啊。 站在几步之外的青霜和疏桐,彼此默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疏桐忍不住用对青霜低语:“公子他这哪是下棋,分明是……” 青霜轻轻摇头示意她噤声,眼底却也藏着同样的感慨,公子这分明是在陪表姑娘玩呢。 不过大公子的心思向来藏得深,谁也摸不透他到底是什么想法。 见谢玦没有要继续下棋的意思,青霜和疏桐就上前来,手脚麻利地将棋收了起来,又由青霜拿回了书房。 这这么几盘棋后,谢玦才好整以暇地问道:“姜表妹是要我,帮你推了这门亲事?” 第四十七章 大表哥可有心上人 姜瑟瑟脸颊微红,但眼神却异常坚定,迎上了谢玦审视的目光,声音虽轻却清晰:“是,也不是。” 谢玦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姜瑟瑟:“我不仅不想嫁给吴维桢,我暂时也不想嫁人。” 谢玦似乎是笑了一下,道:“表妹志存高远。” 姜瑟瑟以为谢玦是误会了,他定是以为她心比天高,看不上吴家,亦或是存了攀附更高门第的心思。 姜瑟瑟连忙解释道:“不是的,大表哥误会了,我不是说吴维桢配不上我,也绝无攀龙附凤,妄图一步登天的念头。” “我只是不想稀里糊涂地嫁了,我想嫁人,但那人必须是我真心喜欢,甘愿托付终身的人。若非如此,我宁愿不嫁。” 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堪称离经叛道。 谢玦的目光在姜瑟瑟脸上停留得更久了一些,问道:“理由。” 姜瑟瑟被他看得有些心慌,但话已出口,她也索性豁出去了。 姜瑟瑟发问起谢玦刚刚问她的问题,嗫嚅道:“大表哥可有心上人?” 谢玦的眸光似乎骤然深敛了一下。 姜瑟瑟被他看得心跳如鼓,却还是坚持着把话说完:“如果大表哥有,自然就明白那种非他不可,不愿将就的心意了。” 谢玦本就打算帮她。 若非如此,以他的性子,断不会让她踏入听松院,更不会与她下这几盘棋,给她开口的机会。 吴家那门亲事,于她而言确实不是良配。 吴维桢为人懦弱,护不住她。 谢玦原以为她只是不满意吴维桢而已,他自有手段周旋,替她寻个更妥当的人家。 却没想到,她竟是不想嫁人。 谢玦:“知道了。此事,容我想想。” 他没有说帮,也没有说不帮。 但姜瑟瑟却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多谢大表哥。”姜瑟瑟低声说道,心中悬着的巨石落下一半。 看着少女一副唯唯诺诺又强作镇定的样子。 谢玦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奇异之感。 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却敢在他面前直言想嫁喜欢的人? 帮她推拒吴维桢不难,但如何断了她的婚事,又能让她继续住在府里头才是关键。 谢玦心思电转,瞬间有了计较。 谢玦道:“既如此,你便先学着点东西吧。琴棋书画,骑射女红,不拘什么,挑几样喜欢的,学起来。” 姜瑟瑟先是一愣,随即一脸的惊喜。 他这是答应她了? 虽说要学东西听起来有点麻烦,但比起被迫找个人随便嫁了,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姜瑟瑟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眼里却已盛满了感激和雀跃的光芒,谢玦还真是个好人啊,他也不像书里写的那么不近人情嘛。 解决了燃眉之急,姜瑟瑟的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多谢大表哥,大表哥真好!” 姜瑟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道:“对了,大表哥,我带了一点自己做的吃食,手艺粗陋,还望大表哥别嫌弃。” 说着,姜瑟瑟朝廊下候着的绿萼招招手。 绿萼立刻提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食盒快步走过来,恭敬地递给姜瑟瑟。 姜瑟瑟接过食盒,带着几分献宝般的雀跃,轻轻放在石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 食盒里,静静卧着几个小巧的金黄色云朵。 表面煎得微微焦黄,内里却看起来极其蓬松柔软,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塌陷下去。 正是姜瑟瑟费了不少功夫才成功的舒芙蕾。 姜瑟瑟穿书前,不是看,就是刷短视频跟着学做烘焙。没想到两样都派上用场了。 青霜和疏桐站在几步之外,也被这奇特的点心吸引了。 表姑娘奇思妙想,这些吃食倒是精致又讨巧。 别看谢府家大业大,姑娘们看着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庖厨之事也属于贱役,但对这些细巧吃食却是个例外,也是闺阁中常见的消遣。 姜瑟瑟就记得,书里谢意华给楚邵元做点心,结果太难吃了,但是楚邵元还是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还称赞说好吃。 弹幕纷纷大喊磕死我了。 所以姜瑟瑟也才敢做点心。 要是她随便撸起袖子做一道红烧肉,只会惹来一顿猜疑和讥讽,哪有小姐自降身份,做起这种事情的。 谢玦的目光落在食盒内,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讶异。 他见过无数珍馐美馔,御赐的点心更是精致绝伦,但这种点心,还从来没见过。 “此为何物?”谢玦淡淡问道。 姜瑟瑟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叫舒芙蕾,一种……一种特别需要掌握火候的点心。” 姜瑟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大表哥若不嫌弃,请尝尝看?其实这吃食,要趁热吃口感最好。” 谢玦是个好人,算起来,他已经帮了她三次了。 可惜她没有什么好报答他的,只能做一些他没有吃过的点心,来回报他。 姜瑟瑟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谢玦。 谢玦用筷子夹起来一小块,尝了一口。 姜瑟瑟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谢玦。 青霜和疏桐也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大公子素来挑剔,寻常吃食若是甜了,咸了,腻了,便绝不会再动第二口。 但也奇着,表姑娘每次送给青霜的吃食,都被送到大公子书房去了,大公子每次都会吃上些许。 两个丫鬟扪心自问,她们俩跟着大公子这些年,还从未见他对谁做的吃食这般买账。 谢玦又尝了一口,才抬眸看向姜瑟瑟。依旧是那副沉稳内敛的模样,只是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 谢玦道:“姜表妹有心了。” 这个评价其实并不算热情,但听在姜瑟瑟耳中,却如同天籁一般。 姜瑟瑟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立刻顺着杆子就往上爬了:“大表哥喜欢就好,大表哥喜欢,那我下次还给你做。” 谢玦看着姜瑟瑟欢喜不已的样子,眸光微动。 和姜瑟瑟猜想的不一样,谢玦向来厌恶官场中那一套逢迎拍马的做派。 他并不喜欢旁人曲意讨好他。 ……但眼前这小姑娘又和旁人不一样。 谢玦的目光扫过她身上的新衣,虽然是时兴的衣裙,但比起意华和玉娇两个妹妹身上穿的料子,还是差了不少。 如果不是寄人篱下,终日处于惶惶不安之中,谁又愿意放下身段去讨好一个陌生人。 谢玦忽然擅自为她做主道:“明日未时,你去马场吧。” 姜瑟瑟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让她明天去学骑马? 可,为什么偏偏是骑马啊? 第四十八章 都和她那张艳丽之极的脸没什么关系 姜瑟瑟习惯了一时想不明白的事情,就先不想,当即连忙应道:“是,瑟瑟记下了。” 谢玦看了眼姜瑟瑟,淡淡道:“你回去吧。” 姜瑟瑟一副乖巧至极的模样,就差给谢玦点头哈腰了:“是是,大表哥,瑟瑟这就告退了。” 少女的声音软绵绵的,很好听。 谢玦看着姜瑟瑟,只觉得她的一言一行,都和她那张艳丽之极的脸没什么关系。 姜瑟瑟说完,就起身到廊下,带着绿萼和红豆走了。 刚走出不远,身后便传来青霜温和的声音:“表姑娘请留步。” 姜瑟瑟停下脚步,回身看去。 “青霜姐姐?”姜瑟瑟有些疑惑。 青霜走到近前,从袖中取出一个素雅的靛蓝色荷包,双手递给姜瑟瑟:“表姑娘,这是公子给的,还请您收下。” 姜瑟瑟看着那鼓鼓囊囊的荷包,心中一跳,没有立刻去接,迟疑道:“这是……?” 一言不合又给钱啊? 上次谢玦吃了她的粽子给了五十两银子。 这次吃了舒芙蕾,又给五十两银子? 可姜瑟瑟刚厚着脸皮求了谢玦,这钱就有些不太好意思拿了。 谢玦帮她那么多忙,给他做点吃的,也是应该的。 青霜见姜瑟瑟不好意思拿,就笑了笑道:“表姑娘不必推辞。这也是公子吩咐下来的,您若不收,倒叫奴婢难做。” 青霜顿了顿,看着姜瑟瑟依旧犹豫不决的脸,声音放得更缓,带着几分劝慰:“表姑娘,您想想,明日便要学骑马了。这马靴、骑装、护具,府中虽有公中的份例,但未必能合您心意。您若自己手头宽裕些,岂不方便?再者,学其他东西,也总有需要额外添置的时候。” 姜瑟瑟想了想,没有再推拒:“好,那我便厚颜收下了,劳烦青霜姐姐替我多谢大表哥。” 青霜见她收下,脸上笑意更深了些,恭敬道:“表姑娘言重了。” 姜瑟瑟将荷包小心地递给绿萼收好,再次向青霜道了谢,才带着绿萼和红豆转身离开听松院。 走出院门,姜瑟瑟才觉得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红豆看了眼天色,却皱起眉头来:“姑娘,您今日在听松院待了都快有两个时辰了,这……” 姜瑟瑟也才惊觉自己居然不知不觉在听松院待了那么久。 一大早见了吴维桢,然后她就过来听松院了。 本来是想跟谢玦三言两语说完话的,结果又被这位大表哥硬教着下了两盘棋。 姜瑟瑟想了想,抿唇道:“我们先回去,一动不如一静。” 反正天塌了有个高儿的顶着,如果是其他男子也就罢了,但对谢玦,王氏再怎么抽风,总不至于怀疑她要勾引谢玦吧。 她倒是想,但谢玦是什么人,是她说勾引就能勾引的吗。 ……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谢意华刚陪着安宁公主用完晚膳。 安宁公主斜倚在铺着软缎的贵妃榻上。 谢意华捧着茶盏,姿态娴静,声音也柔柔的,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 谢意华垂眸道:“母亲,听说今日下午,姜表妹在听松院里待了许久呢。” 谢意华微微蹙着秀气的眉,忧虑道:“也不知姜表妹在院里做什么,竟待了那么久。” 安宁公主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姜表妹? 安宁公主顿时想起端午夜宴上见到的那个少女,确实是浓艳如花,光彩摄人,鬓云欲度香腮雪。 当时安宁公主还恍惚了一下,以为见到了那位。 不过听松院是谢玦住的地方,连她这个做母亲的,若非必要也极少去打扰儿子。 谢玦性子寡言孤高,对府中姐妹,除了谢意华偶尔能得他几分耐心,对其他人,包括二房的玉娇,都是不冷不热的。 一个刚入府不久的女子,竟能在听松院待上许久? 安宁公主心里顿时生出几分不悦。 “果真有此事?”安宁公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但熟悉母亲脾性的谢意华却是知道,母亲这是不悦了。 谢意华抿了抿唇,努力压下想要上翘的唇角,假装慌忙道:“女儿也是听下人们议论,才知晓的。女儿想着,姜表妹许是初来乍到,或许是不懂规矩,或是有什么难处,才贸然去打扰大哥。只是……” 谢意华一脸的欲言又止,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笼上一丝轻愁:“大哥向来公务繁忙,日理万机,平日里连叔父都说他太过劳心,连女儿都轻易不敢去叨扰。姜表妹她……她到底是年轻了些,行事未免欠些思量,只盼着别惹大哥不快才好。” 谢意华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含沙射影地指出了姜瑟瑟不懂规矩,别有企图,又显得自己是在为谢玦的身体和公务操心。 果然,安宁公主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她出身皇家,最是看重规矩体统,也深知自己长子的地位和性情。 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居然在自己长子院里,一待就是一上午? 安宁公主垂眸想了想,忽而又抬眸,看着谢意华,说道:“意华,你似乎不太喜欢她?” 第四十九章 好一个心思活泛的姜表姑娘 谢意华心中一跳,脸上立即浮现一丝被误解的委屈和慌乱。 谢意华咬唇道:“母亲明鉴,姜表妹身世可怜,女儿对她只有同情之心,岂会不喜?只是……” 谢意华踌躇不语,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才低声道:“女儿是担心她,心思过于活泛,反倒容易惹出是非,连累了咱们家的清誉。” 谢意华叹了口气,用一种既为难羞耻,又不得不说的语气,说道:“母亲可还记得前些日子,姜表妹在后花园落水之事?” 安宁公主皱眉:“不是说她是失足落水,被楚世子的婢女救起么?” 当时事情被王氏压下,只说是意外。 “失足落水……” 谢意华轻轻重复了一遍,微垂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嫌恶,抬眸为难道:“母亲,那日之事,女儿亲眼所见,姜表妹她并非失足。” “女儿看得真切,楚世子与我正要走过去,姜表妹在前面看见我们二人,故意走到池边,假意跌下去的。” “母亲,您不知道,女儿当时都吓坏了,事后二婶也不许我们声张,毕竟事关女子清誉和楚世子的名声。可女儿每每想起,都觉心惊。姜表妹她……她竟存了这般心思,想用落水赖上楚世子!” 谢意华原本对姜瑟瑟是不太关注的,什么表妹,不过是个姨娘的亲戚罢了。 因此一开始,谢意华并不像谢玉娇那样针对姜瑟瑟。 不管姜瑟瑟要嫁给谁,都不会碍了她的路,她又何必去为难一个孤女,坏了自己名声。 但谢意华怎么都没想到。 姜瑟瑟居然敢打楚邵元的主意! 她简直就是不知廉耻,谢家好心收留她,她不知感恩便罢了,如此还用那种下作手段攀附楚邵元。 也就是楚邵元和谢家世代加好,换了其他人说不定还不知怎么对外说。到时候,外人只会耻笑她们谢家的姑娘。 也就是因为这件事情,谢意华才将姜瑟瑟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谢意华压住了心里的怒气,不着痕迹地忧虑道:“母亲,今日姜表妹又跑去听松院,一待就是半日,女儿实在是担心她……” 安宁公主冷着脸,瞥了谢意华一眼:“够了,不要再说了。” 再说下去,就要说到谢玦身上了。 谢意华也聪明地闭上了嘴。 安宁公主沉着脸,一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布满了寒霜,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震怒和厌恶。 安宁公主冷笑道:“好一个心思活泛的姜表姑娘,我原本还道她是个老实本分的,却原来竟是我看走了眼。” 谢意华见母亲发怒,连忙起身,跪倒在地道:“母亲息怒,是女儿多嘴了。” 旁边的嬷嬷见着安宁公主的眼色,连忙上前将谢意华扶了起来。 安宁公主对着谢意华,语气也缓和了些:“你起来,你做得对,此事是该让我知晓。像这等心思不正之人,断不能留在府中!” 安宁公主垂眸想了想,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此事我自有计较,华儿,你记住,往后给我离她远些,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莫要被她给带累了。” 谢意华依言起身,眼角微红,却柔顺地应道:“是,女儿记住了。” 安宁公主看了一眼谢意华,道:“好了,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是,女儿告退。”谢意华恭敬地行礼,退了出去。 谢意华这番担忧,犹如在安宁公主心中点燃了一把浇了油的烈火。 震怒过后,安宁公主越想越觉得姜瑟瑟其心可诛,留在府中必成祸患。 尤其想到她竟敢将主意,打到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长子谢玦头上,安宁公主更是如鲠在喉,一刻也等不得。 安宁公主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吩咐道:“钱嬷嬷,你即刻派人去听松院,就说我有要事,请大公子速来荣安堂一趟。” “是,夫人。” 钱嬷嬷深知公主此刻正在气头上,不敢怠慢,立刻派了丫鬟前去传话。 丫鬟匆匆而去。 锦华堂内灯火通明。安宁公主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腕上的翡翠佛珠,脸色沉郁,只等谢玦过来,便要好好说道说道这姜表姑娘,最好立刻将人打发出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丫鬟就回来了。 丫鬟战战兢兢地回禀道:“夫人,奴婢去了听松院,青霜姐姐说大公子正在处理要事,暂时……暂时不得空过来。” 第五十章 红豆说的这些,书里都没写啊 安宁公主眉头猛地一拧。 要事? 安宁公主正要发作,丫鬟又赶紧道:“青霜姐姐说,似乎是关于太子之争一事。”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安宁公主心头大半的怒火。 太子之争事关国本。 她纵然贵为公主,是谢玦的母亲,但在此等大事面前,个人的情绪和家宅之事,都必须退让。 这是刻在皇族骨子里的规矩,也是谢家世代忠君为国的门风。 安宁公主原本满腔的怒火和质问,顿时消了大半。 钱嬷嬷在一旁察言观色,适时地低声补充道:“夫人,大公子一向都是以国事为重。” 安宁公主沉着脸,疲惫地挥了挥手:“知道了,你们都下去。” “是。”钱嬷嬷和春杏连忙应声退下。 这一晚,安宁公主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棂洒在地面,映出斑驳的光影,却丝毫照不进她烦乱的心绪。 姜瑟瑟那张过分艳丽的脸庞,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谢家更是簪缨世族,岂容这样一个心思不纯的女子搅弄风雨? 安宁公主尤其不能容忍,那女子竟敢将主意打到谢玦身上。 安宁公主想不通,她是怎么敢的?! 居然如此胆大包天。 谢玦虽然是她最引以为傲的儿子,但他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心思深沉如海,连她这个母亲有时都看不透。 旁人也都怕他得紧,并不敢随意靠近他。 她怎么…… 钱嬷嬷在外间值夜,听到内间细微的动静,小心翼翼地询问:“夫人,可要喝点安神汤?” 安宁公主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不必了。” 钱嬷嬷讷讷不敢作声。 不仅安宁公主没睡,姜瑟瑟此刻也一样,翻来覆去睡不着。 谢玦居然教她下棋? 姜瑟瑟白天没反应过来,晚上一分析,顿时觉得不可思议。 要不是身在古代,姜瑟瑟都要怀疑这是不是杀猪盘了。 但对方是谢玦啊!! 那个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没有感情,一心浸淫在权力里的男人。 安宁公主是他母亲,当今皇帝是他舅舅。 姜瑟瑟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感到抱到了不得了的大腿。 姜瑟瑟想了想,抱着被子坐了起来,唤道:“红豆,你睡了吗?” 外间立刻传来窸窣声,红豆道:“没呢,表姑娘怎么了?可是渴了?还是冷了?” 话音刚落,就见里间的帘子被轻轻掀开一角,红豆披着外衣,手里提着一盏光线柔和的小灯笼,快步走了进来。 姜瑟瑟摇头:“没,就是睡不着,想找你说说话。” 姜瑟瑟示意红豆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下,又道:“你披好衣服,别着凉。” 红豆依言坐下,将灯笼放在脚边,拢了拢衣襟,问道:“姑娘可是还在想白天的事?您别担心,大公子既然敢这样做,想必旁人也不敢乱嚼舌根。” 姜瑟瑟含糊地应了一声,心思一转,问道:“红豆,你之前在大表哥哪里是做什么的?” 红豆回道:“奴婢原先是听松院的二等丫头,负责书房外间的洒扫。” 姜瑟瑟想了想,做出好奇的样子,又问道:“那大表哥平日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感觉他好厉害,那么年轻就入阁了。” 红豆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 红豆认真想了想,才谨慎地开口道:“大公子年纪轻轻身居高位,那都是一点一滴熬出来的心血,并没有半分侥幸。” “而且,大公子从不叫苦叫累,也最不喜下面人懈怠偷懒。”红豆眼神里全是崇拜和敬仰。 也不光红豆,府里上下,包括绿萼提到谢玦都是这么一副表情。 绿萼最初没想到会被人牙子卖给谢家,听到是谢家,都高兴坏了。 因为谢家家风好,主子们从不苛待下人,连打骂都是很少的。 倒是一些嬷嬷和婆子,比主子还要严厉些。 这一点,姜瑟瑟这段时间也是深有体会。 姜瑟瑟听着红豆的话,忍不住讶异道:“大表哥他很勤奋吗?” 她还以为谢玦有这样的地位,全是因为投了个好胎。 红豆点点头,感慨道:“姑娘您问这个,奴婢还真知道一些。奴婢虽没伺候过大公子小时候,但在听松院当差时,却听伺候过大公子幼时的嬷嬷们提起。” “哦?嬷嬷们怎么说?”姜瑟瑟被勾起了兴趣,她实在难以想象那个气势迫人的谢玦,小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红豆笑了笑,道:“老嬷嬷们都说,大公子那份刻苦,是打从骨子里带来的,从开蒙读书起,就异于常人。” “听说大公子三岁启蒙,五岁便能通读四书,七岁时已能作诗行文,被当时的老太爷赞为谢家麒麟儿。” 红豆一脸钦佩道:“旁人都说公子是天资聪颖,不用费力便能学好,可我知道,公子私下里比谁都刻苦。” “怎么个刻苦法?”姜瑟瑟好奇追问。 红豆说的这些,书里都没写啊。 红豆笑了一笑道:“姑娘您想啊,寻常孩童,哪怕是用功的,一日读书几个时辰已是极限,总要有玩耍歇息的时候。可大公子不一样。他每日卯时必起,午膳后略歇片刻,又是埋头书案,常常要到亥时才肯歇下。” 姜瑟瑟无话可说,道:“那确实刻苦。” 红豆对姜瑟瑟略显敷衍的态度有些不乐意,道:“姑娘您想,咱们谢家这般富贵,公子要什么有什么,可他偏生比那些寒门子弟还要刻苦。” 姜瑟瑟想想也是。 普通人出生在终点,早就已经躺平享受啃老本了。 但是谢玦却将谢家再带上一个台阶。 红豆打了个哈欠,道:“姑娘还不睡么?再过两个时辰,大公子都该起了。” “大表哥他他他,寅时起啊?”姜瑟瑟很是吃了一惊。 寅时相当于凌晨三四点。 996都没这么早起。 红豆点点头:“对啊!大公子起身后,会在院子里练一会儿剑,然后就得出门了。” 昨日是谢玦休沐。 今日他该上朝了。 姜瑟瑟忍不住震惊:“这么早上朝?” 皇帝也起这么早吗? 红豆笑笑道:“不是,公子要先去宫门外待漏,等卯时到了,宫门开了,大臣们就要进去上朝议事了。” “奴婢记得有次冬天,雪下得特别大,路上都结了厚厚的冰,马车根本走不了,大公子就穿着厚氅衣,硬是骑马过去的。” 红豆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仰。 仿佛仰望高山流水一样。 灯笼的光晕里,姜瑟瑟听着红豆的描述,眼前也仿佛浮现出谢玦在寒冬凌晨,顶着凛冽风雪,独自策马穿行在寂静京城街道上的身影…… 第五十一章 万一?没什么万一 翌日早朝一下,谢玦就来了荣安堂请安。 谢玦道:“儿子给母亲请安。” 谢玦身上还穿着朝服。 乌纱翼善冠束起鸦青长发,冠上嵌的东珠,更是衬得他面如敷玉。 眉眼间敛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锐利,偏又糅合了权臣的矜贵,叫人望之便移不开眼。 这是一下朝就过来了。 经过一夜,安宁公主原本积攒的不满和质问,在看到谢玦时,到底化作了七分的心疼和三分的无奈。 安宁公主连忙示意钱嬷嬷上茶,语气尽量放得平和:“起来吧,你也辛苦了。” 谢玦眉眼依旧不动如山,沉静道:“劳母亲挂心了,母亲昨夜急着唤我,可是有要事?” 安宁公主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心中那根刺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个儿子什么都好,而且是太好了。 他从小便聪慧绝伦,心思深沉,行事手段更是远超同龄人,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作为母亲,她很是替他骄傲。 但唯有一点不好,就是不像谢尧和谢意华那般与她亲近。 他太要强了,强到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反而是谢家一大家子依赖着他。 安宁公主心里叹了口气,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心里斟酌了一番措辞,最终还是决定单刀直入。 “是有一事。”安宁公主放下茶盏,脸色微沉,看向谢珏。 安宁公主盯着谢珏,缓缓道:“我听说,昨日那位姜表姑娘,在听松院待了整整一上午?” 谢玦神色未变,仿佛早有预料,只淡淡应了一声:“是。” 安宁公主:“所为何事?” 谢玦端起钱嬷嬷奉上的热茶,浅浅饮了一口,便微微蹙眉搁下了,随即抬眸看向安宁公主。 安宁公主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紧。 谢玦:“我正想禀明母亲,此事关乎母亲的康泰。” “关乎我?”安宁公主一愣。 不明白谢玦是什么意思。 谢玦微微颔首,道:“前几日,我得遇蟠龙寺的了悟大师,偶然间提及府中近日来了位表亲,大师便问及姜表妹的八字。” “大师推演后言道,姜表妹的八字与母亲的八字,有冲克之象。一年之内,若姜表妹嫁人,其红鸾星动,恐会引动煞气,冲撞母亲命宫,损及母亲安康。” “你说什么?!”安宁公主脸色骤变。 又惊又疑。 蟠龙寺是皇家寺庙,了悟大师更是德高望重,闻名遐迩的得道高僧。 他的话,在权贵圈中极有分量。 安宁公主本人就十分信重这些,每年都要去蟠龙寺进香祈福。 听闻此言,安宁公主瞬间就紧张了起来:“大师当真如此说?” 谢玦面不改色地缓缓道:“儿子岂敢妄言大师之语,更岂敢让母亲冒险?” “大师慈悲,言此煞气并非无解。只需姜表妹一年之内不行婚嫁,安心静守,待煞气自行消散,便无大碍。一年之后,婚嫁随缘,再无妨碍。” 安宁公主顿时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也微微放松下来,脸上也跟着露出了然的神情:“原来是这样。” 儿子并不是被狐媚子迷惑了,而是为了她的身体健康在操心。 谢玦顺势接道,语气依旧平淡,“我昨日叫姜表妹过去,便是为了此事。姜表妹虽惶恐,但也明事理,为了母亲身体康泰,已应允下来。” 安宁公主顿时露出几分意外的神情来。 哪个姑娘不怀春,不想早早嫁人的。 原本安宁公主还以为姜瑟瑟定是个狐媚子,没想到竟然是自己误会了她。 安宁公主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不自在。 谢玦微微一顿,道:“姜表妹既答应守诺,谢家自然不能亏待。她如今年纪尚小,与其在府中枯等一年,不如请些先生,教她些东西。也算是对姜表妹的弥补。” 谢玦这一番话,理由冠冕堂皇,安排也合情合理。 安宁公主听完,心中最后一丝芥蒂也烟消云散,甚至对儿子如此周全的考虑感到一丝欣慰和愧疚。 她居然怀疑她的儿子被姜瑟瑟给勾引了。 真是不应该。 想想也是,这怎么可能呢。 安宁公主脸色露出几分笑意,连连点头道:“还是玦儿你考虑得周到,让你姜表妹安心在府里住着便是。” 谢玦道:“母亲放心,这些事情,我会处理妥当的。” “好,好。你办事,母亲自是放心的。”安宁公主此刻看谢玦,只觉得他处处妥帖,昨夜那点不快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安宁公主一脸满意地看着谢玦,道:“你也累了一夜了,快回去歇着吧。” 谢玦道:“儿子告退。” 等到谢玦离开,安宁公主才端起茶盏,心情舒畅地喝了一口,脸上露出笑意来。 钱嬷嬷也在一旁赔笑道:“大公子真是孝顺,事事都想着公主您呢。” 安宁公主笑着点头,只觉得心中一片安宁。 谢玦一出荣安堂,谢平立刻跟了上去。 等回到了听松院,没有旁的人。 谢平才踌躇着,将憋了一路的话说了出来:“公子,今日之事,会不会有所不妥?万一……” 大公子一向温良恭谨,克己复礼,对公主殿下更是孝顺有加。 但昨夜,大公子却突然命他去蟠龙寺一趟。 谢平实在无法理解。 在他心里,谢玦如同山巅雪,云间月,今日却为了个小女子大费周折,甚至还欺瞒了母亲安宁公主。 这还是大公子吗? 谢玦抬眸看了眼谢平,谢平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垂首。 谢玦轻笑,道:“万一?没什么万一。” 在他这里,从来就没有什么万一。 就像布一局棋,三百六十一道棋路,每一步都算到了对手的三寸之前,便是千种变局,也早纳入了他的棋局。 若是有万一,那也是因为算路不够深远罢了。 谢玦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份奏折,淡淡道:“母亲向来多思,了悟大师的话正好安母亲的心,有何不妥?” “是,属下愚钝。” 谢平彻底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谢玦不再看他,只淡淡吩咐:“下去吧。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 “是,属下告退。” 谢平躬身行礼,退出去时,只觉得后背微微发凉。 …… 西院这边,姜瑟瑟已经换了身海棠红的纹绫袄,外罩烟霞色纱质比甲,衣袂流转间,金线暗闪,映得她肌肤胜雪,艳光逼人。 姜瑟瑟带着红豆和绿萼两个丫鬟,正要往府中西郊的马场去。 刚出垂花门,迎面便走来一位年轻公子。 那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 姜瑟瑟先是一惊,随后诧异,又是这人? 这人是谢家的常客? 第五十二章 姜表姑娘倒是有自知之明 姜瑟瑟不知道对方是谢尧,只当是府中请来的外男宾客,在这种情况下,姜瑟瑟连忙侧身低头,带着红豆和绿萼便要往旁边的抄手游廊避去。 按规矩,未出阁的女子撞见外男,需即刻避让,不可有半分逾矩。 绿萼是不认识谢尧,红豆倒是认得谢尧,但是她低头跟在姜瑟瑟身后,一时并没有看见不远处的谢尧。 姜瑟瑟低着头,快步带着两个丫鬟走了另外一条路。 红豆跟在后面,见姜瑟瑟绕了原路,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眼,却只瞥见了一身宝蓝色身影。 谢家的马场占地颇广,远处还建有几间供人休憩的敞轩。 姜瑟瑟带着丫鬟过去,远远便看到马场里面还有几个人。 谢意华带着芷兮,今日穿着一身绣银线莲纹的骑装,身姿纤弱,却气质清雅脱俗,宛如一朵出水白莲。 谢意华微微仰着头,正在和楚邵元说着什么。 楚邵元今日也穿着一身暗金纹的劲装,侧对着姜瑟瑟的方向,身后还跟着侍女青萍和一个护卫。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他的矜贵与卓然。 姜瑟瑟的脚步不由得一顿。 觉得自己好像来得有些不凑巧了。 远处说话的二人,也看到了姜瑟瑟。 楚邵元顿时皱起眉头,又是她? 她的消息还挺灵通的,不是说寄人篱下吗,寄人篱下还能随时随地知道他在哪,巴巴地就赶过来了。 楚邵元面色不悦。 谢意华心下原本也有些不快,但见到楚邵元的眼神,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 姜瑟瑟一身海棠红配烟霞色的骑装,将她秾丽的姿容彻底点燃,在这开阔的马场上,宛如一团骤然闯入的火焰,灼灼生辉,艳丽非凡。 谢意华抿了抿唇,眼底深处飞快地闪过一丝冰冷和嫉恨。 这张脸真是越看越碍眼。 谢意华算是明白了,谢玉娇为什么讨厌她了。 如果生得只是好一点点也就算了。 谢意华朝姜瑟瑟看了过去,一脸欣喜道:“咦?这不是瑟瑟表妹吗?瑟瑟也来学骑马?” “真是巧了,楚世子今日也来府中马场试马,这是楚世子送我的马,世子说这马十分温顺,瑟瑟表妹要不要试不试?” 姜瑟瑟的目光落在谢意华身侧那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骏马上。 这匹马鬃毛柔顺,四蹄矫健,眼睛十分有神,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倒是配得上楚国公世子的手笔和谢意华的身份。 但姜瑟瑟可不敢顺着杆子往上爬。 谢意华的语气明显就是来炫耀的。 她要是真的骑了,恐怕能把谢意华的脸给气歪了。 姜瑟瑟立刻识趣道:“意华表姐说笑了,这般神骏的宝马,一看便知是良驹中的翘楚,也只有表姐这般娴熟的骑手才配得上。瑟瑟初学乍练,连马背都坐不稳,若是惊了它,反倒不好。” 谢意华惋惜地笑了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勉强瑟瑟表妹了。” 楚邵元看着姜瑟瑟这副花枝招展的模样,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不耐烦,仿佛在看什么惹人厌烦的脏东西。 不过是欲擒故纵罢了。 既然知道自己不配,为何还要次次出现在他面前。 楚邵元冷冷地开口:“姜表姑娘倒是有自知之明。” 第五十三章 是我让她来的 楚邵元道:“乌云性子虽温顺,但脚力非凡,非骑术精湛者不能驾驭。意华心地纯善,总是不忍拂了他人兴致,但姜姑娘还是量力而行的好。” 楚邵元这话,明着是说马,暗里却是在讽刺姜瑟瑟不自量力,痴心妄想。 谢意华听着楚邵元贬低姜瑟瑟的话,微微勾唇,面上却露出了几分嗔怪和无奈之色:“世子言重了,瑟瑟表妹只是谨慎罢了。” 谢意华说着,神色温柔地轻轻抚摸着乌云的鬃毛。 那匹价值千金的宝马仿佛也通人性,温顺地垂下高傲的头颅,轻轻蹭了蹭主人的掌心。 看起来就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 楚邵元的目光从姜瑟瑟身上移开,落在谢意华身上时,瞬间化作了春水般的温柔和欣赏。 姜瑟瑟一点也不在意楚邵元的话,左不过就是左耳进,右耳出罢了。 姜瑟瑟垂眸道:“世子说的是,意华表姐体贴,瑟瑟感激不尽。不敢打扰表姐和世子试马,瑟瑟去旁边看看。” 说完,也不等楚邵元回话,姜瑟瑟就微微福了福身,带着红豆和绿萼,转身走向马场边供人休息的敞轩。 楚邵元皱眉紧盯着姜瑟瑟的身影,心里有点不悦。 他让她走了吗? 之前怎么没见她那么有眼力劲。 旁边的谢意华眼神微微一顿,温柔笑道:“世子,我们开始吧?” 楚邵元却骤然走了上去,谢意华的脸色顿时一变,咬住了唇。 芷兮心疼地看了一眼谢意华,又冷冷地看向了姜瑟瑟,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人,吃谢家的,住谢家的,居然还跟谢家的姑娘抢人。 楚邵元上前拦住了姜瑟瑟,上下打量着她,冷着脸问道:“你来这里是不是学骑马的?” 姜瑟瑟:…… 姜瑟瑟不明白,楚邵元不是讨厌她吗,怎么她识趣地要走开了,楚邵元反而不依不饶了,是不是有病,有病就去吃药。 姜瑟瑟飞快地看了楚邵元一眼,垂眸应道:“是……” 楚邵元不由愣了一下,不知道姜瑟瑟冲他抛这个媚眼,是几个意思? 不是要走开到旁边去吗? 现在又当着谢意华的面给他抛媚眼。 果然,她就是居心不良。 楚邵元本就认定姜瑟瑟是处心积虑接近自己,再联想到她方才那欲语还休的一瞥,更认定了她是在耍心机。 好,她不是来学骑马的吗? 那就好好学,省得日后又找借口往马场跑,制造偶遇。 楚邵元道:“既然是来学骑马的,就该有个学骑马的样子。” 楚邵元对身后的青萍吩咐道:“青萍,你骑术尚可,你来好好教教姜姑娘。” 青萍看了姜瑟瑟一眼,垂眸应声道:“是,世子。” 姜瑟瑟心里咯噔一下,瞬间警铃大作。 让楚邵元的人教她? 谢意华会活活吃了她的。 姜瑟瑟不着痕迹地看了谢意华一眼,果然见到谢意华的表情有几分僵硬。 姜瑟瑟:…… 姜瑟瑟连忙道:“多谢世子美意。只是瑟瑟实在不敢劳烦世子的人。况且,青萍姐姐是世子身边得力的人,伺候世子才是要紧的事。” 楚邵元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这女人简直不识好歹。 他纡尊降贵地派了自己得力的侍女教她,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体面,她竟然还敢推三阻四。 要不是看在谢家的份上,谁理她? 楚邵元:“怎么,是觉得本世子的侍女不够格教你?还是你心里有鬼,不敢让本世子的人近身?” 楚邵元的话语刻薄而伤人,旁边的谢意华见状,连忙上前柔声道:“世子息怒,瑟瑟表妹想必是担心麻烦了青萍姑娘,并非有意忤逆世子好意……” 说完,谢意华又忍不住意味深长地问道:“之前端午,瑟瑟表妹才惊了吗,今日怎么又突然想到要学骑马了?” 姜瑟瑟刚要开口:“是……” 一道沉稳冷淡的声音就自身后不远处响起,“是我让她来的。” 第五十四章 大哥竟然把她请来了? 姜瑟瑟心头蓦然漏掉了一拍,转过头,就看见谢玦正朝这边走来。 谢玦今日着的是一袭暗金云纹的常服,身后,落后三步的距离,是一个穿着驯马服的妇人。 妇人手里还牵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 那妇人跟在谢玦身后,低眉垂首,姿态恭谨至极。 楚邵元面色微微一变,神色间恭谨了几分,道:“谢兄也来了?” 想了想,大概是为了谢意华来的,这谢玦也是,护妹妹倒是护得紧。 谢意华也跟着看了谢玦一眼,眼底深处飞快地闪过一丝诧异和不解,大哥居然也来了。是巧合,还是…… 谢意华下意识地看了姜瑟瑟一眼,微微拧眉。 谢玦目光淡淡地扫过场中神色各异的几人,自然而然地道:“是母亲吩咐,让我为姜表妹寻一位妥当的教习。” 姜瑟瑟听着,一脸吃惊。 母亲? 那位深居简出的大夫人,安宁公主? 安宁公主竟然亲自吩咐谢玦为她找骑术教习? 这是什么情况啊。 谢玦看着楚邵元,语气淡淡的:“楚世子,舍妹学骑之事,不劳世子费心。你的侍女,还是留在身边伺候为好。” 楚邵元内心一凛,面子上有些挂不住,耳根微微发热。 他素来知道谢玦的性子,看着是高岭之花般冷淡疏离,骨子里却霸道得很,尤其护短。 别说表妹了,就连身边的奴婢都轮不到别人使唤。 去年谢府里办赏榴宴,请了京中一众世家子弟。 那日榴花开得正好,廊下摆着几架新采的鲜果,众人围坐闲谈,倒也热闹。 席间有个户部侍郎家的公子,素日最是轻浮。 见谢玦身边的大丫鬟疏桐捧着茶盘专给谢玦一个人沏茶,竟腆着脸笑道:“我这杯茶,倒要劳烦姐姐亲手沏来,也好尝尝谢府的好茶滋味。” 话落,当时就满座俱静。 满座的人暗道这蒋家公子是昏了头,竟敢在谢玦面前放肆,不要命啦。 姓蒋的以为这么多人在场,谢玦断然不会为了一个丫鬟就驳了他的面子。 彼时谢玦正倚着窗栏看榴花,闻言头也未回,只淡淡掀了掀眼皮。 倒是疏桐垂着头,动也不动,平静道:“公子说笑了,奴婢只是个下人,沏茶的手艺原是寻常。府里的茶师,才是真正的好手。” 那蒋公子却不依不饶,还要开口纠缠。 也就是这时,谢玦这才转过身,意味不明地说了句:“蒋公子倒是越发不拘小节了。 谢玦却没再多说,只抬手示意疏桐退下。 可没过几日,京中便传出消息。 户部侍郎因账目不清被御史参了一本,圣上震怒,着人彻查。 蒋家一夜之间门庭冷落。 京中众人皆是通透的,谁还猜不到这其中的关节? 打那之后,便是谢玦身边的阿猫阿狗,也没有人敢随意对待。 谢玦说完话,身后的妇人便松开牵马的缰绳,走上前来。 妇人看上去约莫三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深青色劲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圆髻,面容沉静,眼神锐利。 妇人对着楚邵元的方向,从容不迫地微微颔首致意,道:“见过楚世子。” 冯夫人?居然是这位冯夫人?! 楚邵元和谢意华都有些震惊。 姜瑟瑟不知道这位冯夫人是谁,但是谢意华和楚邵元却是知道的。 冯夫人是先帝时期就在御马监任职,专门教导后宫嫔妃和宗室贵女骑术的女官,一手骑术精湛绝伦,眼光更是毒辣,对坐骑的挑选和调教堪称一绝。 只是她性格刚直,多年前便已告老离宫,极少再教导外人。 寻常权贵之家,便是捧着金山银山也未必能请动她。 大哥竟然把她请来了? 就为了教姜瑟瑟这个乡下来的孤女?! 谢意华猛地抬眸,不敢置信地看着姜瑟瑟,目光变冷。 她当初学骑马,也不过是请了位经验丰富的女教习教导,何曾有过这样的殊荣和排场? 姜瑟瑟一个外人凭什么?! 楚邵元看向谢玦的目光也充满了惊异和折服,他是怎么请动冯夫人的? 之前楚邵元家里的妹妹学骑马,也想过要请这位冯夫人,但是却没请动,结果人家却跑到谢家来教导一个孤女了。 谢玦接着看向姜瑟瑟,看着姜瑟瑟那一副绞尽脑汁的模样,顿了顿,道:“过来。” 姜瑟瑟愣了一下,连忙应了一声是,低着头快步走向谢玦。 谢玦说道:“从今日起,由冯夫人教导你骑马。” 姜瑟瑟低着头,小小声道:“谢谢大表哥。” 她虽然不知道这位冯夫人是什么人,但是却能从谢意华和楚邵元震惊的表情中猜到一些。 谢玦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冯夫人对落在自己身上的两道震惊目光恍若未见,目光转向姜瑟瑟,将姜瑟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带着审视,却不含恶意。 冯夫人微微一笑道:“姜表姑娘好。” 姜瑟瑟连忙微微福身道:“有劳冯夫人了。” 冯夫人走到自己牵来的那匹马旁边,抬手轻轻拍了拍马颈,恭敬地对姜瑟瑟道:“姜姑娘,请随我来。” 楚邵元远远地看着姜瑟瑟跟着冯夫人学马,感慨道:“意华妹妹,令兄还真是好本事。” 楚家请不动人的,谢玦随随便便就请来了。 楚邵元对谢意华上心,不得不说,也有谢玦的这一层原因。 既能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子,这个女子的家族还对自己有所助力。 谢意华猛地回神,勉强挤出笑容,声音干涩地转移话题:“邵元哥哥说笑了,邵元哥哥,不如我们再去跑一圈吧?” 楚邵元看了谢意华一眼,又想到谢玦也在,便点了点头道:“也好。” 他要娶谢意华,不仅要得到谢意华的芳心,还要得到谢玦的认可。 要不然谢玦这人,铁定会冷酷无情地棒打鸳鸯。 除非他觉得可以把妹妹托付给他。 两人翻身上马,策马离去。 谢意华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第五十五章 姜姑娘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姜瑟瑟深吸一口气,努力记着冯夫人讲解的每一个要点。 腰背挺直如松,目光平视前方,双腿放松却要微微夹紧马腹,双手握缰绳的位置要适中…… 姜瑟瑟小心翼翼地骑着马跑了几圈。 说是跑,其实不过是比自行车快一点的速度。 跑了两圈,姜瑟瑟只觉得身体仿佛不再完全属于自己,控缰也很吃力。 几圈下来,姜瑟瑟呼吸微促,鬓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原本白皙的面容,如同上好的胭脂被温水晕开,自细腻的肌肤底层透出一层娇艳欲滴的薄红。 姜瑟瑟微微张着口喘息,饱满红润的唇瓣在薄红的面颊映衬下,愈发显得鲜艳欲滴,如同沾着晨露的玫瑰花瓣。 几缕被汗水濡湿的乌黑鬓发,不经意地黏贴在光洁的额角和红晕弥漫的颊边,非但不显狼狈,反倒平添了几分慵懒而诱人的风情。 姜瑟瑟勒住缰绳,让马停了下来,有些忐忑地看向冯夫人。 冯夫人倒是十分温和走上前来,示意姜瑟瑟不必下马,伸手隔着衣料,按捏了一下姜瑟瑟的腰侧和肩背。 “这里,还有这里,可觉得酸紧?” 姜瑟瑟老实巴交地点点头:“是,还有腿……上马时也觉得格外费力。” 冯夫人收回手,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了然。 冯夫人看着姜瑟瑟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双清澈却透着坚韧的眼睛,微笑着开口道: “姜姑娘,学骑之道,身量轻盈的童子,自是占得先机,如新柳抽枝,易塑其形。然,世间万物,各有其时。姜姑娘如今虽年岁稍长,然则年长亦有年长之利。” “姜姑娘心思沉稳,一点即透,方才控缰虽然稍显生涩,但却始终循着法度,未曾胡乱使力惊扰马匹,这一点便尤为可贵了。” 很多人初学骑马都咋咋呼呼的,要么就是过于恐慌。 她听谢大人说,他的这位表妹前几天才惊了马。 冯夫人闻言,就以为姜瑟瑟定会因此事,对骑马心生恐惧和抵触,却没想到,姜瑟瑟能有这样一番冷静的表现。 冯夫人原本是看着谢玦的面子才过来教导姜瑟瑟的,但这会却对姜瑟瑟生出了几分真心赞赏。 “夫人谬赞了……”姜瑟瑟有些不好意思,以为冯夫人是看在谢玦的面子上才这么夸的。 “非是谬赞。” 冯夫人神情端肃,“骑术一道,入门易,精深难。初始的艰难,不过是筋骨适应之必然。以你之心性,假以时日,勤加练习,必能渐入佳境。” 姜瑟瑟重重点头,认真地看着冯夫人,道谢:“多谢冯夫人指点。” 姜瑟瑟每次道谢的时候都是看着对方的眼睛,认认真真说的,仿佛对方帮了她一个天大的忙,而不是惯常的随口一说。 冯夫人忍不住微微一怔,微笑道:“姜姑娘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一开始只是觉得长得像。 但冯夫人出身宫中,向来是见惯了宫中美人的,而美人多有相似,因此便也没有多惊讶。 如今却觉得,眼前少女的性子和那位倒也有几分相似之处。 姜瑟瑟顺着话就问:“是夫人的朋友吗?” 冯夫人忍俊不禁地摇摇头:“是原先宫里的一位主子。” 姜瑟瑟立刻识趣地没再继续追问,这等宫闱之事,能说的对方会主动说,不能说的,她要是继续追问,反倒使对方为难。 姜瑟瑟休息了一会,又尝试着将冯夫人强调的腰背挺直转化为一种更自然的姿态,去顺应马上颠簸的节奏。 很快,姜瑟瑟就觉得自己掌握了一些节奏,下意识地朝着谢玦刚刚站的位置看了过去。 他应该还没走吧? 刚刚骑得不好,现在她开始有点骑马的样子了,姜瑟瑟也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地希望对方能看到。 一眼扫过去,果然见谢玦依旧站在那个位置。 姜瑟瑟那双原本清澈如小鹿的眼睛,此刻因运动后的湿润而显得格外水亮,眼波流转间,眼尾仿佛也染上了一抹极淡的嫣红。 那人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自有一种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威仪。 并不是刻意的盛气凌人,而是一种久居上位沉淀下来的气势。 远处,刚刚策马跑了一圈回来的谢意华和楚邵元,恰好看到了姜瑟瑟在冯夫人指导下重新策马慢跑的样子。 也隐约听到了冯夫人那番评价。 谢意华握着缰绳的手指骤然收紧,眼底的冷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一个孤女,凭什么得到冯夫人这样的评价和看重? 楚邵元看着那抹异常绚丽的身影,心里莫名荡了一下,眉梢微挑,原本以为是个只知道攀龙附凤,毫无廉耻之心的女子,没想到练起骑马来,还挺认真的。 谢意华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知道感受到一阵刺痛,才勉强压下心头的翻涌。 谢意华顺着楚邵元的目光望去,看到了姜瑟瑟。 谢意华的表情顿时僵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来,仿佛真心为姜瑟瑟感到高兴。 “邵元哥哥你看,瑟瑟表妹学得真是用心呢。” 谢意华顿了顿,眼神冷冷地扫过姜瑟瑟娇艳动人的侧脸,那层薄红在阳光下几乎透出光来。 “而且,瑟瑟表妹这骑马的样子,倒真是艳光四射,连我都有些移不开眼了。是吧,邵元哥哥。” 谢意华的话音轻柔。 谢意华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紧紧地盯着楚邵元的神情。 楚邵元闻言,迅速收回落在姜瑟瑟身上的目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道:“冯夫人不过是看在谢兄的面子上,勉励几句罢了。至于姜姑娘……” 楚邵元忍不住又看了姜瑟瑟一眼,却又立刻收回,冷声道:“也不过如此而已,离骑术二字还差得远呢。” 尽管楚邵元话里话外都是贬低姜瑟瑟的意思。 但谢意华的心,却忽然猛地往下一沉,坠入冰窟。 他们俩从小一块儿长大,她太了解楚邵元了。 他骨子里是个极其骄傲的人。 之前姜瑟瑟故意落水想要赖上他,他当时就拉下了脸,只让青萍下水救人,便一言不发地掉头走了。 那才是他真正讨厌一个人的样子。 可现在…… 谢意华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 “邵元哥哥说的是。” 谢意华笑容勉强,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 第五十六章 却从没看见过他这般模样 谢意华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点。 但实则内心已经翻江倒海了。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姜瑟瑟一定会勾引走楚邵元的,为了能给楚邵元做妾,从此好飞上枝头变凤凰,有什么事情是她做不出来的? 像她这样出身低贱的人,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和熏陶,压根也就没有什么羞耻心和自尊心,能抓住的东西都会拼了命的抓住。 谢意华强迫自己一定要冷静下来。 不远处的谢玦神色自若地看着姜瑟瑟。 谢平到了马场,一时倒忍不住惊讶了一下。 谢平跟了谢玦多年,见惯了大公子在朝堂上的杀伐决断,见惯了他在府中时的沉稳自若,却从没看见过他这般模样。 这般堂而皇之地盯着一个姑娘看。 ……难道大公子是犯了三公子的病? 可看大公子的眼神,又分明没有半分轻薄亵渎之意,仿佛是在看庭院院里的花开,檐下的鸟飞一般的眼神。 自然而然,一片清明。 仿佛又还是那个眼里容不下任何一物的大公子。 谢平觉得,或许是自己思想太龌龊了。 谢平一顿,不敢耽搁,迅速敛了神色,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在谢玦身后一丈远的地方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扰了眼前的光景:“大公子,二皇子遣人来请。” 早年先帝尚在时,当今圣上还是储君。 膝下长子天资聪颖,眉目间肖似圣上年轻时的模样,自小便深得圣心。 那时宫里的赏赐如流水般往膝下长子宫中送,圣上继位后,更是屡次在朝臣面前流露立储之意,朝野上下都默认这未来的储君之位,非皇长子莫属。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皇长子年方弱冠,还未及册封太子,竟在一夜之间无端暴毙。 太医查遍病因,只说是急病,可宫闱深处的流言从未断绝,却终究无凭无据,成了一桩悬案 圣上痛失爱子后,许久未再提立储之事。 而这空位的储君之位,便成了诸皇子眼中的肥肉。 二皇子生母是贵妃,身后有外戚势力扶持,素来行事张扬,拉拢了不少朝中官员。 三皇子性情内敛,专攻文治,深得文臣集团青睐。 四皇子早年便已夭亡,五皇子虽年纪尚轻,却也仗着生母如今得宠,风头正盛,在圣上跟前频频刷存在感,意图分一杯羹。 诸皇子明争暗斗,朝堂之上派系林立。 连京中勋贵世家也难免被卷入这漩涡之中,谢玦背靠谢家,又是内阁权臣,手握重权,自然也成了各方人争相拉拢的对象。 谢玦听闻,只是漫不经心道:“知道了,备马。” 随即,谢玦又看了姜瑟瑟一眼,叫谢平差人把青霜叫过来。 谢平有点摸不着头脑,叫青霜姐姐过来? 过来干嘛? 虽然不明白,但谢平还是照着做了,随手抓了个小厮,吩咐对方去听松院一趟,把青霜找过来。 姜瑟瑟正努力调整着姿态,虽然腰腿的酸痛依旧,但那种身体与马匹逐渐找到共鸣的感觉,让她心头涌起一丝小小的雀跃。 姜瑟瑟下意识地又朝方才谢玦伫立的树荫方向望去。 但谢玦已经不见了。 姜瑟瑟微微一怔,倒也没有多想。 冯夫人看着姜瑟瑟,温和道:“好了,姜姑娘,今日就练到这里。过犹不及,初学最忌贪多求快,回去好好休息,热水敷一敷酸胀之处,改日再来练习吧。” 姜瑟瑟连忙勒住缰绳,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空落,翻身下马,落地时差点腿一软,险些没站稳,幸好红豆和绿萼眼疾手快地左右扶了一把。 姜瑟瑟站好后立刻挺直了腰背,走到冯夫人面前,深深一福,抬起头时,眼神真诚而明亮:“多谢夫人今日悉心教导,瑟瑟受益匪浅。” 冯夫人笑笑道:“姜姑娘不必多礼,姜姑娘回去好生歇息一阵子吧。” “是。”姜瑟瑟乖巧应下。 姜瑟瑟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谢玦消失的方向。 她本是想向谢玦道谢的。 谢谢他请来了冯夫人,谢谢他……刚才站在这里看了一会儿? 虽然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有没有觉得她很笨,连骑个马都这么费劲。 不过算了。 姜瑟瑟将那份小小的失落藏起来,再次向冯夫人行礼,道:“那瑟瑟先行告退了。” 冯夫人微微颔首,看着姜瑟瑟转身。 日光下,少女纤细的背影被拉长,运动后尚未完全褪去的薄红在她白皙的后颈处若隐若现,几缕汗湿的乌发黏在颈侧。 冯夫人收回目光,眼神若有所思。 姜瑟瑟走出马场,被微凉的风一吹,身上黏腻的汗意带来一阵凉意,让她激灵了一下,也吹散了心头那点莫名的情绪。 姜瑟瑟抬手用手背贴了贴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 可刚一出马场,姜瑟瑟就看见了等候在外的青霜。 谢平不明白谢玦的意思。 但是青霜一到马场看见姜瑟瑟,顿时就明白了大公子的意思,当即便微微一笑,迎了上去,“表姑娘。” 第五十七章 不过是在人前装得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罢了 姜瑟瑟愣了一下,问道:“青霜姐姐怎么来了?” 青霜笑盈盈地道:“是大公子吩咐奴婢过来伺候的,奴婢想着,表姑娘既已开始习马,便该有一匹合心意的坐骑。正好,府里的马厩新到了几匹温顺的小马驹,奴婢这就引表姑娘过去瞧瞧吧,挑一匹合眼缘的,日后也好常伴表姑娘左右。” 这话一出,不仅姜瑟瑟愣住了,连她身边的红豆和绿萼都忍不住面露惊讶,一个劲儿看着青霜,青霜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拥有一匹属于自己的马,并不是一件小事。 从购买、饲养、照料到配备鞍具、马夫,这些都要烧银子。 当然,府里的公子小姐们,这些正经主子们,自然是各有名驹。 但姜瑟瑟作为寄居的表姑娘,即使孙姨娘再得宠,二房也不会主动给她置办如此贵重的私产。毕竟姜瑟瑟将来是要嫁人离开谢府的,给她置办马匹,将来嫁过去的人家也不定能用得上,养得起马匹。 谢玦此举,无疑是越过二房,直接将姜瑟瑟纳入了谢家主子行列。 这份体面,分量太重了。 绿萼或许还不是很明白,只是单纯地惊讶大公子出手大方。 但红豆和青霜却是心知肚明的,这是要府里下人把表姑娘当正经主子对待的意思。 府中下人向来是见风使舵,看主子脸色行事的。 大公子这么做,是不是…… 红豆忍不住又看了青霜一眼,却见青霜面上含笑,什么都看不出来。 姜瑟瑟连忙道谢:“这太劳烦青霜姐姐了。我只是初学,用公中的马练习就够了。” 姜瑟瑟想了想,她将来大约是养不起马的。 也没有用得到马的地方。 马匹就跟现代的车子差不多,可不是买了就完事了,像车子的保养,油钱都要花钱,马也是要精心饲养的。 青霜道:“表姑娘过谦了。大公子曾说过,习马之道,人马相宜最为重要。一匹熟悉主人性情,脾性相投的坐骑,能事半功倍,也更安全些。公中的马虽好,终究不如自己一手调教的贴心。表姑娘就不必推辞了。” 姜瑟瑟犹豫了一下,见推却不过,也就不矫情了:“那就多谢青霜姐姐了。” 青霜微微侧身,道:“马厩那边典马官已候着了,新到的几匹小马驹都出自西域良种,性情温顺,毛色也漂亮,表姑娘随奴婢去看看吧。” 青霜引着姜瑟瑟一行人,并未走寻常路径,而是穿过一道垂花门,沿着一条铺着平整青石板,两侧遍植名贵花木的夹道,向府邸专门豢养马匹的地方走去。 还未走近,便已能闻到一股混合着上好草料的独特味道。 姜瑟瑟原本还以为养马的地方肯定很臭。 但没想到,这味道并不难闻。 清新的苜蓿香混着淡淡的松木气息,一丝马粪的臊气都无。 青霜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姜瑟瑟的神情,微微一笑道:“姑娘有所不知,这里的每一匹马都由专人照料,每日三次梳洗喂食,草料都是从城外的别院上新鲜运来的,饮的水也是过滤过的温水,冬日还会特意在水里加些驱寒的草料。” 谢府的马厩,一溜儿排开的马房高大轩敞,屋顶覆盖着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地面铺着干燥洁净的细沙,隔一段距离,便有一个穿着青色短褂的马夫垂手侍立。 一个穿着深青色绸衫的中年男子早已候在入口处,见青霜引着人来,立即躬身行礼,神态恭敬却不谄媚:“青霜姑娘,表姑娘安好。” “马管事辛苦。”青霜微微颔首,转向姜瑟瑟,道:“表姑娘,这位马管事是府里的老人了,最是懂马。” 马三侧身让开,引着几人走向最外侧一排通风更好的独立隔间。 隔间里铺着厚厚的干草,食槽水槽皆是黄铜打造,擦得锃亮。 马三恭敬道:“表姑娘请看,这几匹都是刚从西域快马送来的良驹,皆是两三岁的口,正是调教的好时候,性情温顺,骨架匀称,最适合小姐们骑乘。” 姜瑟瑟顺着马三的介绍看过去。 第一匹通体雪白,只有四蹄漆黑如墨,神骏非凡,长长的鬃毛梳理得一丝不乱,宛如绸缎。 马三介绍:“此乃玉狮子,大食国名种,耐力极佳。” 第二匹是匹漂亮的枣红色,毛色油亮如火,体型稍小,但眼神灵动温顺。 “这是赤霞驹,性子最是温顺亲人。” 第三匹则是罕见的青骢色。 马三道:“这是青骢影,脚力轻快,最善跳跃。” 还有一匹体型稍小的小矮马,毛色是柔和的浅栗色,大眼睛湿漉漉的,好奇地看着姜瑟瑟。 马三见姜瑟瑟盯着这马看,因又介绍道:“这是云南滇马与西域马配出的踏云骓,虽不高大,但极通人性,最是稳妥,初学骑乘的贵女们最是喜爱。” 这些马,每一匹的身价都抵得过寻常百姓家数年的嚼用,便是照料马匹的马夫,也是从边军里挑来的老手。 至于马具,更是要从专门给皇家制作马具的工坊定制,银饰、锦缎、鞍鞯,每一样都要选最好的料子,按最合宜的尺寸细细缝制,半点马虎不得。 青霜在一旁适时补充:“大公子特意吩咐了,表姑娘看中哪一匹,只管告诉马管事。鞍具辔头也一并由府中按最高规制配齐,马夫也会挑选最得力老成的专门伺候。日后这匹马,便是表姑娘的专属了。” 都已经到了这里,姜瑟瑟也没有再矫情,目光在几匹漂亮的小马驹身上流连,最终还是落在那匹温顺的踏云骓上。 姜瑟瑟道:“马管事,青霜姐姐,这匹踏云骓看起来极好,性子温顺,我很喜欢。” 马三立刻躬身,笑道:“表姑娘好眼光,踏云骓最是稳妥,小的这就命人备好鞍辔,日后表姑娘要用马,只管叫人来说一声就是了。” 但其实不管姜瑟瑟选哪匹马,他都会这么夸的。 青霜也跟着笑道:“表姑娘选定了就好。” 姜瑟瑟伸手摸了摸马儿的脖颈。 但姜瑟瑟心里其实不太明白。 姜瑟瑟不太明白的事情,伺候了谢玦这么多年的青霜也一样看不明白,不过是在人前装得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罢了。 回到听松院,青霜脸色一变,径直寻到正在廊下指挥小丫头做事的疏桐,一把将她拉到僻静的耳房里。 “怎么了?这么慌慌张张的?”疏桐被她拉得一个趔趄,有些奇道。 第五十八章 有什么主意就快说吧 青霜跟大公子的时间比她还久,一直都是最沉稳的一个。 青霜反手关上门,压低了声音,把刚刚的事情告诉疏桐。 青霜面色忐忑不安道:“我总觉得,大公子对表姑娘,好得让我有些害怕了。” 疏桐听了青霜的话,忍不住噗嗤一笑,大公子能和表姑娘有什么事情啊,看青霜这副紧张地模样。 疏桐随手拿起案几上一块干净的软布擦了擦手,一脸不以为意:“我当是什么大事呢。这不挺好?” “表姑娘孤零零一个人投奔过来,孙姨娘那性子你也知道,未必能照拂得多周全。二房……哼,不提也罢。大公子心善,见不得人可怜,照拂几分也是常理。给她置办匹马,让她在府里边,面上也好看些,这有什么?也值得你吓成这样?” 疏桐觉得青霜是在大惊小怪。 虽然大公子对表姑娘是不错,可表姑娘也不算外人呀,到底住在府里,太薄待了,也不好看。 大公子一直就是个面面俱到,七窍玲珑心般的人。 可怜? 青霜眉头蹙得更紧,大公子固然是个好人,但却从不滥发善心。便是对府中弟妹,也只讲规矩礼数,极少有这般细致妥帖的照拂。 府里需要照拂的远亲故旧也不是没有,可大公子何曾亲自过问过这等小事? 更遑论越过二房,直接以他的名义吩咐马三。 这哪里是寻常照拂,这分明是在用大房给表姑娘抬身份。 疏桐见青霜不语,便又开口道:“青霜姐姐,你未免也想得太多了,大公子行事自有章法,所思所想哪里是我们能揣测的。他吩咐我们做什么,我们尽心做好便是。至于旁的……多想也是无益。” 看着疏桐那副“你想多了”的笃定神情,青霜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疏桐说得对,她们是奴婢,妄自揣测主子的心意是最大的忌讳。 尤其是,大公子的心意。 “……你说得对,是我一时想岔了。”青霜缓缓吐出一口气,笑了笑,“我去看看小厨房的汤好了没。” 疏桐点点头:“去吧,大公子回来怕是要用。” …… 绮罗居内。 谢意华一路疾行回房,脚步又急又重,连廊下洒扫的小丫头都吓得缩起了脖子,大气不敢出。 进了内室,谢意华猛地一挥袖,案几上一套价值不菲的甜白釉茶具便被扫落在地,碎瓷飞溅。 芷兮和红芍下意识都心里一紧。 彼此互相看了一眼。 从来没见过自家姑娘发这么大的脾气。 当然,以往也没有人敢给自家姑娘脾气受。 谢意华咬牙气道:“贱人!不知廉耻的狐媚子!” 楚邵元在马场上那副分明心不在焉的模样,当她没发现么? 当然,楚邵元也有可能是因为别的事情分心。 但谢意华却敏锐地直觉不对,一定是姜瑟瑟,一定是她。 谢意华扪心自问,自打姜瑟瑟投奔了来,她虽然对她淡淡的,但也没有像谢玉娇那般刻薄她。 结果她倒好,上赶着要攀上她的心上人,给她的心上人做妾。 谢意华绝对不允许! 一般勋贵纳妾,都是为了延续香火,扩充家族势力,或是以妾室的数量来标榜身份。 但谢家根本不需要靠这些东西撑门面。 对谢家来说,家风清誉更重,谢家男子不纳妾,一直被京中清流称赞重情重义,家风端肃,比那些姬妾成群的勋贵更受人敬重。 也因此,谢家男子不纳妾,谢家的女儿便也向往着能找一个不纳妾的夫君。 楚邵元想要纳姜瑟瑟做妾,除非从她的尸体上跨过去! 谢意华咬着唇,一脸阴沉地坐下来。 红芍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狼藉,又麻利地倒了一杯热茶奉上:“姑娘息怒,当心气坏了身子。” 芷兮看了眼红芍,也跟着道:“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姑娘何必为她动气?气坏了自个儿,岂不是正合了她的心意?” 谢意华一把推开茶杯,茶水泼洒出来,烫红了红芍的手背,红芍却半点也不敢呼痛,只默默垂手退开一步。 谢意华怒气冲冲道:“息怒?你叫我怎么息怒?!你没看见楚世子的眼神吗?他魂都快被那狐媚子勾走了!姜瑟瑟……好一个姜瑟瑟,我当初还真是小瞧了她,果然,骨子里却跟她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姨母一样,专会钻营爬床的下贱胚子!” 芷兮低着头,眼珠飞快地转动着。 她伺候谢意华多年,知道自家姑娘眼里揉不得沙子,更容不得有人觊觎她看上的东西,尤其是楚邵元。 芷兮想了想,将红芍支开出去,红芍看了谢意华一眼,默不作声地退了下去。 待到屋子里只剩下二人。 芷兮才道:“姑娘,那贱人如今仗着大公子一时兴起给了几分体面,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我们不妨且让她得意一阵子。” 谢意华听着眉头就皱了起来:“你……” 芷兮笑了一笑道:“可大公子日理万机,哪能时时顾着她?姑娘要想收拾她,法子多的是。” 谢意华冷冷地看着芷兮,不耐烦地道:“有什么主意就快说吧。” 芷兮凑近了些,声音细若蚊蝇道:“姑娘,奴婢思来想去,寻常的法子怕是难动她分毫,反而容易引火烧身,让大公子不喜。不如……如此如此。” “你是说……”谢意华眉头一挑,眼中戾气稍敛,露出一丝思索。 第五十七章 她也断然不可能让姜瑟瑟进谢府的门! 芷兮道:“正是。到时候,莫说楚世子,便是这谢府,也再无她姜瑟瑟的立足之地!” 谢意华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嘴角慢慢勾起,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谢意华抬手抚了抚鬓边精致的珠花,对芷兮笑道:“芷兮,你果然是个伶俐的,不枉我疼你一场。” 说着,谢意华转头看向妆奁,目光扫过一排排精致的首饰,最终落在一支成色极好的赤金点翠步摇上。 那步摇的翠羽色泽鲜亮,金饰打磨得光滑圆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谢意华拿起那支步摇,递给芷兮:“这支步摇就赏你了。” 芷兮见状,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顿了一下,道:“这支步摇太过贵重,奴婢万万不敢当。伺候姑娘本就是奴婢的本分,能为姑娘分忧解劳,是奴婢的福气,怎敢奢求赏赐?”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谢意华摆了摆手。 一支步摇而已,像这种东西,她要多少就有多少。 芷兮当即屈膝跪下,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步摇,道:“奴婢谢姑娘恩典,奴婢往后定当更加尽心竭力伺候姑娘,不敢有半分懈怠。” …… 昭华堂内。 王氏听着大房那边派来的嬷嬷传完话,说姜瑟瑟一年内不宜出嫁,否则会冲撞安宁公主的福气。 王氏眉头直接拧成了一个川字,眼底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 她原是打得好算盘。 打算趁着谢怀璋念书的这段时间,赶紧把这碍眼的孤女远远打发出去,最好嫁个不起眼的人家,彻底断了自己儿子的念想。 可如今倒好,安宁公主那边一句话,直接把她的计划全打乱了。 “劳烦嬷嬷跑这一趟,还请回禀大嫂子,说我知道了。”王氏强压着心头的不快,脸上挤出几分勉强的笑意。 那嬷嬷见她神色不佳,也不多言,接过谢礼便躬身告退了。 嬷嬷刚走,王氏便将手中的锦帕狠狠摔在桌上,语气冰冷:“真是晦气!” 一旁的李婆子最是会察言观色,见王氏动了怒,连忙上前,压低声音附和道:“夫人说的是,大夫人也真是的,居然相信一个和尚的胡言乱语,姜瑟瑟一个孤女嫁不嫁人,哪里就妨碍到她安宁公主的安危了?分明是小题大做!” 王氏闻言,冷冷地瞥了李婆子一眼。 李婆子心头一跳,连忙识趣地闭了嘴,暗自懊恼自己失言。 安宁公主可不是她们能随意置喙的。 王氏这才收回眼神,心里虽然不悦,但还是教训道,“安宁公主是什么身份?金枝玉叶,尊贵无比。姜瑟瑟又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公主的安危,难道不比她的婚事重要千倍百倍?这话也是你能乱说的?” 哪天传到大房耳朵里,还以为她对大房有意见。 别人不清楚,但王氏知道,谢玦在府里的眼线可不少。 府里但凡一点风吹草动,谢玦那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到底是出仕做官的人,心眼和警惕心就是不一样。 李婆子吓得连忙躬身行礼,头垂得极低,唯唯诺诺道:“是是是,奴婢失言了,夫人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 王氏看了李婆子一眼,脸色稍缓了些,又道:“何况传话的嬷嬷不是说了吗,这不是公主的意思,是蟠龙寺的了悟大师所言。那了悟大师可不是普通人,他的话,京中多少勋贵世家都奉为圭臬,谁敢不信?” 李婆子连忙应和:“是是,大师的话自然是准的。” 但心里却十分不以为然。 王氏靠在椅背上,缓缓说道:“前两年,城西的张家,你还记得吧?张家的嫡女,原本许给了户部侍郎家的公子。当时了悟大师便说,二人八字不合,强行婚配必有大祸,劝他们暂缓婚事。可张家和侍郎府都没当回事,只当是危言耸听,依旧风风光光地把婚事办了。” “结果呢?婚后不到半年,那侍郎府的公子便暴露了本性,在外寻花问柳不说,对张家小姐动辄打骂。张家小姐也是个胆大包天的,竟和府里的一个护卫私通了。” “事情败露后,侍郎府颜面尽失,直接把张家小姐药死在了偏院。好好的两家人,就此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李婆子听得心惊肉跳,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 李婆子当然听过这两家人的事情,但却没想到,这其中竟然还有这样的秘辛。 “可不是吗?”王氏叹了口气。 王氏沉沉道:“有张家的前车之鉴在,别说安宁公主信了,便是我,也不敢冒这个险。姜瑟瑟这婚事,看来是只能暂且搁置了。” 话虽如此,可一想到姜瑟瑟还要在府中多待一年,还要时时刻刻提防她和儿子接触,王氏的心头便像堵了一块巨石,沉闷得发慌。 无论如何,就算谢怀璋真的如约考中了前三甲,她也断然不可能让姜瑟瑟进谢府的门! 谢家是什么门第,她又是什么身份,想到这样一个身份低贱的人可能会成为自己的儿媳妇,王氏都觉得没脸见人了。 以后贵族夫人们社交应酬起来,也会在背后偷偷笑话她。 是人都免不了攀比,互相攀比家世家风,攀比丈夫儿子,媳妇。 这其中一个环节掉了链子,便会叫人轻视一等了。 李婆子见王氏愁眉不展,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低声道:“夫人,奴婢倒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氏抬眼瞥了她一眼,不耐道:“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是是。”李婆子连忙应着,踌躇道:“夫人您看,公子明年就要下场了,咱们何不送公子去应天书院读书?应天书院是天下闻名的学府,大儒云集,公子去了那里,既能听名师讲学,又能安心备考,远离府中这些是非,自然也就能避开她了。” 李婆子顿了顿,见王氏神色微动,又赶紧补充:“再说了,应天书院离家远,公子这一去,只怕得来年才能再回来了。少年人的心思最是容易变,日子一长,兴许也就把对她的那点念想给淡忘了。” “应天书院?”王氏喃喃重复了一遍,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第五十八章 世上又有哪个人不贪利的 她先前只想着怎么把姜瑟瑟打发走,倒忘了从儿子这边下手。 这主意,当真是再好不过。 王氏一下子就打起了精神来,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可行:“你说得对,应天书院确实是个好去处,怀璋这一去,好处多着呢。” 李婆子连忙顺着她的话头道:“夫人英明,奴婢也听说那书院里都是有学问的人。” “何止是有学问。”王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细细说道,“应天书院里的大儒,皆是当今理学泰斗,这对怀璋来年科考,可是天大的助力。” “再者,应天书院收纳的都是各地的名士才子,还有不少江南士族和朝中官员的子弟。这些人将来都是朝堂上的潜在同僚。怀璋去了那里,能结交下这些人脉,将来入仕后,这些可都是他的重要助力!” 王氏说完,看向李婆子,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你这主意想得好,回头我便和老爷商议,尽快把这事定下来。” 李婆子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堆着笑:“这都是夫人您运筹帷幄,奴婢只是随口一提罢了。能为夫人分忧,是奴婢的福气。” 过了两日,姜瑟瑟正坐在窗边练字。 院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跟着便是绿萼的回话声,红豆进来道:“姑娘,孙姨娘来了。” 姜瑟瑟忙道:“快请姨娘进来。” 红豆点点头,帮着掀了帘子,接着便见孙姨娘进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愁容。 “姨娘怎么来了?”姜瑟瑟连忙放下笔起身,红豆伶俐地搬了张梨花木小杌子让孙姨娘坐,又吩咐绿萼去沏杯茶水来。 孙姨娘先是惊讶地看了红豆一眼,但也没有多想。 孙姨娘只当是王氏又拨了个丫鬟给姜瑟瑟。 孙姨娘叹了口气,坐下便拉住姜瑟瑟的手,语气里满是心疼:“瑟瑟啊,你与吴家的亲事,怕是不成了。” 姜瑟瑟心里咯噔一下,随即便是一阵按捺不住的欢喜,面上却装作茫然的样子,睁大了眼道:“怎么会如此呢?” “是吴家不满意吗?”姜瑟瑟小心翼翼地问道。 姜瑟瑟想了想,想不出谢玦是怎么办到的。 孙姨娘又叹了口气,撇嘴道:“哪里是吴家不满意。” 吴维桢是个没注意的。 他家中人对姜瑟瑟则是一万个满意。 孙姨娘看了眼屋里的几个丫鬟,抿了抿唇,红豆察言观色,当即就机灵地道:“奴婢们先下去了,姨娘和姑娘若是有话再吩咐。” 接着,红豆就带着绿萼,还有跟着孙姨娘一块儿来的两个丫鬟下去了。 孙姨娘讶异地看了红豆一眼,这么机灵的丫鬟可不多见。 但此时,孙姨娘却只顾道,“是大夫人那边传了话来,说蟠龙寺的了悟大师算了一卦,说你这一年之内不宜出嫁,否则会冲撞贵人。咱们谢家都发话了,吴家哪里还敢强求?” 姜瑟瑟懵了懵,这么简单吗,就凭一个和尚的话,这事儿就吹了。 了悟大师? 这又是谁啊! 书里没写这个人。 孙姨娘摩挲着姜瑟瑟的手背,看着姜瑟瑟这张国色天香的脸,眉眼间的愁绪更重:“可怜我的儿,平白无故就被耽误了一年。你今年才十五,原是最好的年纪,再过一年,指不定就遇不上这般稳妥的人家了。” 在孙姨娘看来,吴秀才家世清白,虽然穷一点,但是穷有穷的好处,穷的人家好拿捏。 吴家让吴维桢娶姜瑟瑟,自然不是看中她孤女的身份,若是一个孤女,怎么肯让自己的秀才儿子娶她。 不过是看着孙姨娘是谢家的姨娘,有利可图,可以帮衬吴家一二。 他们想要从姜瑟瑟身上图利,自然也就会好好地捧着她。 这才是孙姨娘考虑这门亲事的原因。 吴家奶奶对她有恩情,吴家人她也都多多少少了解一些,虽然贪利,见钱眼开,但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 再说了,世上又有哪个人不贪利的。 而姜瑟瑟垂着眸,眼底也飞快地闪过一丝了然。 怪不得安宁公主还特意让谢玦去请了冯夫人来教,原来竟是因为这个。 姜瑟瑟想了想,只反过来握住孙姨娘的手,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乖巧的劝慰:“姨母别愁,不过是等一年罢了,我才十五,便是再等一年,也不算迟。吴秀才虽好,但缘分这事,本就强求不得。” 孙姨娘闻言,眉头却皱得更紧,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这孩子,就是心太宽。过了这村,哪里还有这店?到时候,说不定就没吴秀才这么合适的亲事了,唉。” 姜瑟瑟听着,忍不住弯了弯唇角,道:“姨母说的这是什么话,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难道还不好找吗?” 这话一出口,孙姨娘先是一愣,随即瞪了她一眼,点着她的额头道:“你这孩子,越大倒越没规矩了,女儿家的,怎么能说这种话?传出去,人家该说你不知羞了。” 姜瑟瑟笑道:“好姨母,我这不是跟您说笑嘛。您放心,往后总有好姻缘等着我的,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孙姨娘被她逗得没了法子,又叹了口气,终究是无奈道:“罢了,你心里有数就好。” 孙姨娘起身理了理裙摆,又叮嘱了姜瑟瑟几句话,便准备告辞。 “姨母,您等等。”姜瑟瑟连忙叫住她,转身从床榻边的小柜子里取出个巴掌大的东西,快步走了过来。 第五十九章 珍爱生命,远离男女主…… 姜瑟瑟手里拿着的,是个小熊玩偶,针脚细密,圆滚滚的身子,用黑丝线绣了圆圆的眼睛,模样憨态可掬。 这是姜瑟瑟想着现代小熊玩偶的样子,画的一张画,又让绿萼绣了出来,两面缝起来,里面塞了满满的棉花。 孙姨娘见了,好奇地眨了眨眼,伸手接过来,指尖触到软乎乎的绒布,只觉得新奇:“这是什么?” “不过是个小玩意,是我让丫鬟做了给珣哥儿玩的。”姜瑟瑟笑着解释。 孙姨娘接了过来,仔细瞧了瞧,眉眼间露出几分笑意,抬眼看向姜瑟瑟,语气带着几分欣慰:“难为你天天惦记着珣哥儿,还特意给他做这小玩意。你啊,也别太宠着他了,惯坏了性子可不好。” “珣哥儿那么乖,哪里会惯坏。”姜瑟瑟笑了笑。 孙姨娘也笑笑道:“好,那就多谢你了。我先走了。” “姨娘慢走。”姜瑟瑟送孙姨娘到了门口,这才转身回了屋。 但孙姨娘前脚刚走,谢意华身边的红芍也过来了。 红芍道:“表姑娘,我们家姑娘差我来传个话。” “再过半月便是七月初七乞巧节了。姑娘说,府里往年都是在揽月榭设宴,姑娘们聚在一处穿针乞巧,图个热闹吉利。今年姑娘特意让我来邀请姜姑娘,到时候务必也去揽月榭,一同过节赏玩。” 姜瑟瑟闻言,心头微微一紧。 乞巧节? 和谢意华一起过节? 她又不是缺心眼。 原主之前一心想要攀附楚邵元。 谢意华怎么可能真心邀请她? 珍爱生命,远离男女主…… 姜瑟瑟当即便推脱道:“红芍姐姐,多谢四姐姐美意,只是我初来乍到,规矩礼仪尚不熟练,怕到时候反倒扰了姑娘们的雅兴。不如……” 姜瑟瑟话未说完,便被红芍笑着打断了。 “姜姑娘这话可折煞奴婢了。我们家姑娘说了,姜姑娘是自家人,不必拘谨。揽月榭也都是各家的姑娘们,不过是一起玩耍说笑,哪有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姑娘特意叮嘱了,说表姑娘在府里住着,这样的节庆热闹,可千万不能落下,否则倒显得大房招待不周了。”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 谢意华这是以谢府大房嫡女的身份发出的邀请,姜瑟瑟若是拒绝,那就是不识抬举,不给大房面子。 姜瑟瑟面色微变。 看来谢意华是一定要她去了。 红芍抿了抿唇,又道:“姑娘还说了,姜姑娘若是不去,她便亲自来请。” 姜瑟瑟:…… 这要是让谢意华亲自来请,她成什么人了。 她原本就是寄住在谢家的孤女。 居然反倒要谢家的嫡女来请她。 这府里多少眼睛都盯着看,府中的下人不会觉得她有面子,能让谢意华来亲自请,只会觉得她轻妄得没边了。 府里下人说什么倒是无所谓,但她不在意,但府里下人的话语和态度却会影响到她身边的人,丫鬟,孙姨娘,谢珣。 姜瑟瑟想了想,道:“意华姐姐如此盛情,瑟瑟若是再推辞,就真是不识好歹了。烦请红芍姐姐回去禀告意华姐姐,就说瑟瑟多谢姐姐相邀,乞巧节当日,瑟瑟定当准时前往揽月榭。” 红芍:“姜姑娘能去,我们姑娘定然欢喜。那奴婢就告退了,姑娘也好生准备着。” 说完,红芍屈膝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开。 “姑娘。”红豆看着红芍走了,这才走了过来,担忧道:“您真要去啊?奴婢虽然不在绮罗居伺候,但那揽月榭的乞巧宴,倒也听府里其他人提起过。去的都是京中顶顶尊贵的姑娘们,不是这个侯府的千金,就是那个尚书府的小姐,一个个眼睛都长在头顶上的。” 红豆看着姜瑟瑟这张脸,有点担心:“姑娘,您想想,她们那些人,平日里看其他庶出姑娘都未必多顺眼,更何况您……” 红豆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姜瑟瑟这个没有根基的孤女,在那群金枝玉叶中间,只会是被轻视刁难的对象。 “四姑娘特意来请您,奴婢总觉得,恐怕不是什么好事。”红豆忧心忡忡地总结道。 姜瑟瑟此时反倒已经平静下来了。 姜瑟瑟转身走到窗边的榻上坐下,问道:“红豆,你知不知道,往年四姑娘都邀请了哪些府上的姑娘?” 红豆愣了一下,没想到姜瑟瑟会问这个。 红豆皱着眉努力回想,虽然她以前一直是听松院的人,但平日里也会留心听一些府里的大事小情,特别是关于各位主子的。 “奴婢大概知道一些。”红豆一边回忆一边掰着手指数了起来,“头一个,必定是英国公府的楚小姐,楚世子的亲妹妹,楚知茵小姐。她和咱们四姑娘最是要好,每次都是最早来,最晚走的。” “嗯。”姜瑟瑟微微点头,这个她知道。 楚知茵是楚邵元的妹妹,也是谢意华的好闺蜜,楚知茵心里早就把谢意华当嫂子看了。 “成国公府的李婉茹小姐,吏部王尚书家的王静姝小姐,安远侯府的孙明薇小姐……哦,还有永昌伯府的刘玉莹小姐……” 红豆一口气报了好几个名字和家世,道:“大概……每年就是这几家的小姐们是常客,偶尔也会添一两位别家的,但不多。” 姜瑟瑟听得仔细,在心中默默记下。 乞巧节。 书里面也写了一次乞巧节,但却是谢意华成婚之后乞巧节。 成婚之前并没有写过乞巧节。 因乞巧节是男女分开过的。 女子都在内院之中,男子则在外园饮宴,外男是不许进二门之内的内院的,进了垂花门,便属于内院。 就算是楚家这样和谢家世代交好的,楚邵元都不得跨入内院一步。 姜瑟瑟又问道:“这些姑娘里,和四姑娘关系特别亲近的,除了楚小姐,还有谁?有没有和四姑娘关系不那么融洽的?” 姜瑟瑟问得很含蓄。 红豆先是看了姜瑟瑟一眼,心里有些明白,随即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道:“除了楚小姐,四姑娘对其他几位小姐都差不多,面上都是客客气气的。要说关系,奴婢听说,吏部王尚书家的王小姐和永昌伯府的刘小姐似乎不太对付,往年宴会上好像有过小小的言语机锋,但也无伤大雅。” “至于和咱们家的四姑娘,奴婢是真没听说有谁明面上和她不对付。” 红豆摇摇头。 单凭兄长是谢玦这一点,就没人敢惹谢意华。 谢玦向来是出了名的护短。 姜瑟瑟了然。 “那她们乞巧节上,主要都玩些什么?”姜瑟瑟继续问道。 “穿针乞巧,拜月祈福是肯定有的。”红豆努力回忆,道:“还有就是品评各人带来的针线活计,或是自己绣的香囊帕子,或是寻来的新奇绣样。然后就是赏玩瓜果点心,吟诗作对也是有的,不过不多,毕竟不是诗会。再就是互相送些小玩意儿,图个节日的彩头。” “姑娘,您问这些是?”红豆看着姜瑟瑟若有所思的样子,心里反而有些没底了。 第六十章 说不定,还能再见到她 姜瑟瑟抬起头,对着红豆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放心吧,我自有主意,不会叫人白白欺负的。” 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姜瑟瑟一直小心谨慎行事。 但不代表,她会逆来顺受。 说完话,姜瑟瑟又让绿萼把字帖拿过来,继续练字。 …… 这段时间,暑气渐消,谢府后花园的抄手游廊下,一架荼蘼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沾着晨露,氤氲出几分清润的香气。 谢尧斜倚在朱漆栏杆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白玉折扇,扇面上题着几笔狂放的行书,正是他自己的手笔。 身旁的小厮寻风垂手侍立,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里面盛着鲜荔枝。 “公子,这荔枝是今早从江南快马送来的,还带着凉气,您尝尝?” 寻风献宝似的上前一步,将漆盒递到谢尧面前。 谢尧漫不经心地拈起一颗,剥了红皮,晶莹剔透的果肉入口,清甜的汁水漫开,才微微挑眉道:“还不错。” 寻风眼珠转了转,笑道:“公子,再过几日便是乞巧节了。往年这个时候,您不是在外与那帮公子哥宴饮,便是去城外的别院赏灯,今年可有什么打算?” “乞巧节?”谢尧闻言,手中的折扇顿了顿。 谢尧微微眯起眼,收起扇子来。 脑海中忽然闪过那日的光景。 是在去往垂花门的角门处,他撞见了个身着朴素,却容颜惊人的女子。 只匆匆一瞥,便让他记在了心里。 她当时说,她住在西院。 西院又分西偏院和西正院,西正院多是是一进或两进的小跨院,有正房和东西厢房各两间,院中还有小花园和抄手游廊。 一般是给远房亲戚的年轻姑娘们住的。 西偏院就要差一些了。 只有一间正房,院子不大,只够日常起居,是供给府中老仆家的年轻姑娘暂住的。 垂花门里住的都是年轻姑娘。 府里的小厮护院,以及外姓男子都只能在垂花门外的范围内活动,是万万不能跨入二门内一步的。 谢尧眼睛毒辣,那姑娘身上穿的衣裳是旧年款式,绝不可能是谢府的亲戚。 想必应该是府中有些体面的老仆的亲戚,住在西偏院里。 想到这里,谢尧便有些想入非非,咳嗽一声,随口道:“往年的热闹也瞧够了,今年便在家中过吧。” 寻风闻言,倒是愣了一下。 自家公子素来爱热闹,乞巧节这般好日子,竟愿意留在家中? 寻风心里诧异,面上却不敢表露,只躬身应道:“是,那小的便吩咐下去,让厨房预备着乞巧节的吃食,再让人在院子里张挂些花灯,也好添些景致。” “不必张扬。”谢尧摆了摆手,起身理了理蓝色锦袍,衣袂轻扬间,自有几分贵公子的风流姿态。 谢尧道:“寻常预备些便可。对了,西偏院那边,也多送些应节的物件过去。” 寻风心里更奇了,西院住着的都是些不入流的人。 公子何时竟关心起那边了? 但寻风素来机灵,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连忙应道:“小的省得,这就去安排。” 谢尧微微颔首,想起那日女子惊鸿一瞥的模样,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在家过节也好,说不定,还能再见到她。 …… 快到乞巧节,但谢玦却完全不在意。 只因眼下有一件比乞巧节还重要的事情。 谢意华的心意他一直都知道,如果没有意外,谢意华将来是要嫁给楚邵元的。 那嫁入皇家的,就只能是谢玉娇了。 书房内,谢玦目光落在对面坐着的叔父谢博身上。 谢博面容清癯,身着青色常服,眉宇间带着文官特有的清正与一丝忧虑。 谢博放下手中的茶盏,打破了沉默:“二皇子与三皇子,皆是人中龙凤,但我思虑再三,以为三皇子更佳。” 谢玦抬眸,道:“叔父为何属意三皇子?” 二皇子和三皇子都分别前后脚找过他。 为的就是谢家这门亲事。 谢博语气带着赞赏,“三皇子品行沉稳,其母族虽不显赫,却也因此少了跋扈之气。” 谢博的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朝臣的看法,看好三皇子在文臣集团中的潜力。 谢玦点头道:“叔父所言,自是稳妥。” “然三皇子性情内敛,心思深沉,其志向恐怕不小。” 谢博闻言一顿,看向谢玦,三皇子志向不小,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谢玦淡淡道:“三皇子此人,心志坚定,极有主见。我们想借他之势,他何尝不想借我们之力?但主动权,恐怕很难真正握在我们手中。” 谢博眉头紧锁,他听懂了谢玦的潜台词。 三皇子不好拿捏。 “那二皇子……”谢博迟疑道,他自然知道二皇子的风评。 谢玦:“二皇子生母乃当朝贵妃,母族势力在军中和地方根深蒂固,他如今拉拢朝臣,手段直接,所求为何,一目了然。” “就在前几日,我也与二皇子见了一面。” 谢博诧异地看了谢玦一眼,这个侄子…… 一直都以为这个侄子和三皇子交好,没想到和二皇子也有来往。 谢博沉声问道:“二皇子他……说了什么?” 谢玦看了谢博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二皇子许诺了谢家,皇后之位。” “什么?!”谢博惊得差点打翻茶盏。 皇后之位?! “侄儿,此等许诺……”谢博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二皇子性情暴烈,其母族更是跋扈,朝野皆知,夺嫡之争凶险万分。此等许诺,岂非画饼充饥?” “即便侥幸成功,伴君如伴虎,尤其二皇子这般性情,玉娇在那等虎狼之地,焉能安好?谢家又岂能不被卷入漩涡中心,成为众矢之的?” 二皇子一系,风险太高。 谢玦的眼神却异常冷静,黑白分明的眼睛,没有一丝情绪:“叔父所言,侄儿岂能不知?二皇子行事虽张扬,却比心思深沉的三皇子更好应对。” “至于凶险……” 谢玦笑了一下,年轻的脸上是身居高位的绝对自信和从容:“叔父,朝堂之上,何处不凶险?” 谢博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却已权势滔天的侄子,心中翻江倒海。 他到底是老了。 比不过年轻人了。 谢博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沉沉道:“此事,你看着办吧。” …… 谢玦回到听松院。 疏桐早已候着,见他进来,立刻奉上一盏温度刚好的君山银针。 谢玦接过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 心里已经择定了二皇子。 青霜悄悄抬眼看着自家公子略显冷峻的侧脸,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开口。 “公子,方才奴婢从针线房那边回来,听说了件事。” 第六十一章 自有真正的良缘佳配在等候 谢玦端起茶盏,面色未变。 见谢玦这模样。 青霜便继续道:“再过半月便是乞巧节了。四姑娘今日派了红芍去表姑娘那里,想邀请表姑娘乞巧节那晚,一同去揽月榭过节。” 便是青霜也明白,揽月榭当日邀请的必定是各家贵女,像姜瑟瑟这样身份,去了也是自取其辱。 谢玦听了青霜的话,抬眸看了青霜一眼。 青霜心头一紧,立刻低下头去,不敢直视:“奴婢只是觉得,此事或许应当禀告公子一声。” 谢玦问道:“表姑娘答应了?” 青霜回道:“表姑娘答应了,四姑娘邀约,表姑娘想来也不好拒绝。” 谢玦没再说话。 青霜心中默默地松了口气,却也更加疑惑。 大公子这反应,是漠不关心? 还是……另有用意? 疏桐在一旁安静地侍立着,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大公子运筹帷幄,这些小女儿家的把戏,在他眼中,恐怕连半点波澜都不会有。 演武场里,谢平刚看见谢珣过来,正要说话,却瞥见小公子并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玩意,交到小厮手中。 那小厮显然早已习惯,恭敬地双手接过。 谢平看得分明,那是一个憨态可掬的小熊布偶,针脚细密,圆圆的耳朵,黑纽扣做的眼睛。 谢平心中觉得有些好笑,便问道:“小公子,那是什么?” 谢珣听到问话,仿佛被戳破了什么秘密,快步走到谢平面前,仰起小脸,带着点小骄傲地说:“是瑟瑟姐姐做给我的小熊。” 谢平诧异:“是那位表姑娘?” 因为谢玦的原因,谢平对姜瑟瑟印象很深。 除了四姑娘,从来没见过大公子对府中姑娘这般上心的,又是为她请悟大师开口,又是为她请冯夫人教导。 “嗯!”谢珣重重点头,愁眉苦脸道:“爹爹说,男子汉大丈夫,当以读书习射为要务,岂能整日与猫狗为伴,说等我能拉开半石弓,就给我寻一只海东青,带我去郊外打猎,那才是咱们勋贵公子该做的事。” “我娘也不让我玩那些小孩子的玩意儿,说会玩物丧志。” 说到这里,谢珣脸上重新露出笑意:“我把这些话告诉瑟瑟姐姐,她就给我做了这个小熊玩偶。瑟瑟姐姐说,小熊会陪着我,我就不孤单了。” 谢平闻言,心中了然。 谢平是家生子,也是陪着谢玦一起从小练武的。打从小的时候,谢平便作为谢玦的护卫开始培养了。 谢平并不是专门教导谢珣练功夫的,只是偶尔抽个功夫过来指导一下谢珣。 他总忍不住拿这孩子,去对比年幼时的大公子谢玦。 记忆里的谢玦,也是这般五岁的年纪,却早已没了半分孩童的天真。 那时老太爷尚在,亲自督导他读书习武,天不亮便立在演武场扎马步,寒冬腊月里,小手冻得通红,也硬是咬着牙不肯喊一声疼。 读书时更甚,四书五经倒背如流,便是那些晦涩的策论,也能说出几分门道来。 可谢平此刻看着谢珣泛红的鼻尖,才陡然惊觉,不是所有人都像大公子那样的。 大公子从落地那日起,肩上便扛着不一样的担子。 老太爷在世时,不止一次当着众人叹道:“我这两个儿子,都撑不起谢家的门楣。往后,能扛着谢氏百年荣光走下去的,唯有玦儿。” 所以大公子不能哭,不能闹,不能像寻常孩子那样。 可小公子不一样。 他身上没有压着整个家族的重担。 他只是个寻常的勋贵幼子。 谢平看着谢珣,心头微微一软。 小公子笑容灿烂,看着竟比少时的大公子,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谢珣见谢平不说话,当即就紧张道:“你可别告诉我爹啊。” 谢平忍不住笑笑道:“小的不敢,小公子,快点扎好马步吧。” 虽然只五岁,但谢珣一天的功课实在不少,光是练武,每天就要扎马步,压腿拉筋,最后还要慢跑。 等到来年,还要进行器械启蒙。 谢珣愣了一下,随即大大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光,笑眯眯地应道:“是!” …… 暮色四合,姜瑟瑟正坐在窗边的小几旁,就着最后的天光,专注地练着字。 绿萼忽然进来传话道:“表姑娘,二公子来了。” 姜瑟瑟心中微惊,谢怀璋怎么来了。 他不知道他母亲正愁找不到理由收拾她吗? 王氏如今管着府中中馈,但又因为二房比不上大房,因此王氏处处行事,都讲究个公道,务必叫人心服口服,挑不出错来。 王氏不喜欢她,但若要处置她,就必须有个让人信服的理由。 红豆看着姜瑟瑟的脸色,机灵道:“姑娘,要不奴婢去跟二公子说,您现在不方便见人。” 姜瑟瑟却摇了摇头道:“不必。” 姜瑟瑟已经从孙姨娘那里听说了谢怀璋要去应天书院读书的事情。 谢怀璋这一走,估计得到明年才会回来了。 有些事情,她必须要和他说清楚。 谢怀璋站在门口,身边只跟着一个丫鬟。 “瑟瑟表妹。”谢怀璋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目光灼灼地看着姜瑟瑟。 姜瑟瑟语气如常:“二表哥,你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去应天书院了吧?” “嗯。”谢怀璋应了一声,目光炙热地看着姜瑟瑟,仿佛要将她的身影刻进眼底。 谢怀璋又道:“瑟瑟表妹,我明日就要走了。应天书院路途遥远,此一去,怕是要来年才能归来。” “你在府里好好的,等我考取了功名,我定会禀明父亲母亲,堂堂正正地求娶你!” 话到最后,谢怀璋清俊的脸颊也染上了一层薄红,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 不得不说,谢家人就没一个生得丑的。 不提大房谢玦和谢意华两个被作者偏爱,建模逆天的,就是二房的谢玉娇也是小家碧玉,谢怀璋清俊儒雅。 姜瑟瑟看着谢怀璋,道:“二表哥,此去应天书院,路途遥远,学业繁重,表哥当以功名为重,保重身体才是。” “瑟瑟实在不敢当表哥如此厚望。表哥前程远大,自有真正的良缘佳配在等候。瑟瑟只愿表哥此去一切顺遂,功成名就。至于其他,请表哥以后别再提了。” 第六十二章 这门亲事对他而言是个机会 谢怀璋面色僵住,怔怔地看着姜瑟瑟。 她站在那里,依旧是他熟悉的温柔模样,但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叫他不能接受。 谢怀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谢怀璋才仿佛从巨大的打击中找回一丝力气。 谢怀璋猛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受伤和难堪。 谢怀璋郑重道:“我知道了,瑟瑟妹妹我一定会考中功名的。” 随即,谢怀璋又再深深地看了姜瑟瑟一眼,才转身离去。 姜瑟瑟也不知道谢怀璋有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不过她该说的已经说了。 暮色四合,西偏院的檐角挂起了羊角灯,昏黄的光晕透过薄纸,洒在窗下的小方桌上。 姜瑟瑟端坐在桌前,绿萼正手脚麻利地布着碗筷,红豆则立在一旁,手里捧着个缠枝莲纹的食盒,小心翼翼地往外取菜。 那食盒是新换的,紫檀木的底子,镶着银边,看着比往日里的黑漆食盒精致了不少。 先摆上来的是一碟翡翠虾饺,皮薄如蝉翼,隐约能瞧见里面粉红的虾仁。 跟着是一碗菌菇炖鸡汤,汤色清亮,还有一碟清炒时蔬,另外配着一小碗香糯的白米饭。 绿萼将碗筷摆好,看着桌上的菜色,忍不住低低感慨一声:“姑娘,今日的菜色可比往日越发好了,竟还有虾饺呢。往日里这个时辰,顶多是一荤一素,哪里有这般精致的。” 红豆闻言,垂着眼皮想了想,终究是没说话。 她比绿萼心思细些,隐约察觉到这几日府里下人待姑娘的态度变了,送水的婆子笑得更殷勤了,管针线的嬷嬷也主动送了匹素色的绫罗过来,如今连饭食都上了档次。 姜瑟瑟夹了一只虾饺放进嘴里,目光落在那碗鸡汤上,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境遇的转变,分明是从大夫人传下话来,说她一年之内不宜出嫁开始的。 还让谢玦去请了冯夫人来教。 姜瑟瑟后来一打听,才知道这冯夫人的特殊之处,连英国公府都请不动。 接着便是谢玦吩咐青霜,领她挑了那匹温顺的踏云骓,配齐了全套的鞍具马夫。 府里的下人最是见风使舵,见此自然是处处殷勤,事事周到。 旁人只道是大夫人念着她冲撞了自己的福气,心怀愧疚才这般照拂,可姜瑟瑟心里清楚,这一切的背后,怕是离不开那位大公子的手笔。 姜瑟瑟回过神,声音温软:“你们也别在这伺候我了,先去用饭吧。” 关于这件事。 红豆一开始还很吃惊,哪有主子吃饭,身边没有丫鬟伺候的。 后来跟着绿萼去打饭,这才明白过来,下膳房厨房并不会给她们预留饭菜,如果不现在过去,那就只能吃点残羹剩饭了。 红豆之前虽然只是二等丫鬟,但是听松院的下人是和府里管事嬷嬷们一个待遇的,都是用的上膳房厨房的饭,有专门的人送来。 她们一般会在廊下和耳房用饭,主子有事一喊,立刻就得放下碗筷进去伺候。 像青霜和疏桐那样的大丫鬟,上膳房会按一等丫鬟的份例备好饭菜,丫鬟用食盒送到主子院落的耳房。 二等丫鬟则是两人一组,轮流着去下膳房领饭。 三等丫鬟则是自己拿着碗筷去下厨房排队打饭。 四等粗使丫鬟最辛苦,要等前两批下人打完,才能领到剩下的杂粮饭和大锅菜,大多都是蹲在灶房门口吃,吃完立刻回去干活。 现在红豆虽然领着一等丫鬟的月钱,但是上膳房却没人给她送饭,红豆只能和绿萼一块儿去下膳房领饭。 听到姜瑟瑟让她们俩去吃饭,两人便都欢喜地应了去吃饭。 …… 另外一边。 吴家的小土院借着昏黄的油灯,也亮了点微光。 堂屋正中摆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吴奶奶和吴大用夫妇,还有吴维桢,四口人围着桌子坐下。 吴家桌上的晚饭简单得很,就是一碗黑乎乎的咸菜疙瘩,一碟炒青菜,中间炖着锅白菜豆腐汤,另外就是四碗糙米饭。 吴奶奶拿起筷子,夹了一小撮咸菜放进碗里,扒拉着米饭,叹着气先开了口:“唉,好好的一门亲事,怎么就黄了呢?” 这话一出,邹氏手里的筷子顿了顿,脸上也堆起愁容,道:“谁说不是呢,我还以为能借着这门亲事,跟谢家搭上点关系。” “那姜姑娘虽说只是个姨娘的外甥女,但架不住谢家有权有势啊,拔根汗毛都比咱们腰粗。维桢将来中举入了仕,有谢家这棵大树靠着,咱们家也能跟着沾点光,日子也能好过些。” 吴维桢现在只是个秀才。 来年还要再考。 笔墨纸砚这些都要费钱,吴家节衣缩食,就是指望能够靠吴维桢跨越阶级。 邹氏越说越可惜,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却觉得没什么滋味:“我还特意打听了,听说那姜姑娘长得很是标致,配咱们维桢是绰绰有余。哪成想,谢家那边突然传了话,说什么蟠龙寺的了悟大师算过,姜姑娘一年之内不宜出嫁,否则会冲撞贵人。这不是明摆着不想让她嫁过来吗?” 吴维桢闷头扒着饭,眉头紧锁,脸上带着几分不甘,却也没说话。 他心里也清楚,这门亲事对他而言是个机会。 若是能娶了那个表姑娘,借着谢家的名头,他往后的路或许能好走些。 毕竟谢家有个文曲星。 若是能得他指点一二…… 吴维桢想着就激动起来。 这才是吴维桢默认接受这门婚事的原因,否则他怎么肯愿意娶一个姨娘的外甥女。 可如今婚事黄了,吴维桢也只能暗自叹气。 吴大用啪地一声放下筷子,糙米饭粒都溅了两粒出来。 吴大用沉着脸道:“这事儿黄了便黄了吧,维桢可是正经的秀才,将来是要考举人中进士的,是要光宗耀祖的。” “谢家又怎么了?不就是个姨娘的外甥女吗?又不是正经的世家小姐。真娶过来,指不定还会被人说三道四,丢了咱们读书人家的脸面!” 吴奶奶听了,不赞同地皱起眉:“你懂什么,脸面能当饭吃?谢家再怎么说也是高门大户,只要能搭上关系,维桢往后的路能少走多少弯路?” 吴大用道:“娘,我看那孙姨娘自己在府里也没什么地位,她的外甥女能有什么体面?指望着靠她攀附谢家?哼!” 邹氏在一旁听着,心里既可惜又气恼。 她原本打得好算盘,想着娶了姜瑟瑟,能从谢家沾点光,起码嫁妆应该不会少,至少能给维桢凑点读书的银钱。 可如今算盘落了空,邹氏也只能把气咽回肚子里。 毕竟吴大用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一个姨娘的外甥女,确实未必能帮上什么忙。 吴维桢听得烦了,放下碗筷,道:“我不吃了。” 吴维桢丢下这句话,起身便往自己的小房间走去。 第六十三章 她能懂什么字画啊! 到底是请了好老师。 姜瑟瑟也才明白,谢玦为什么请了冯夫人来教她。 这段时间姜瑟瑟跟着冯夫人学骑马,很快就掌握了骑马的方法,虽然骑术肯定比不上谢玉娇和谢意华那种学了多年的,但起码下次再骑马,不至于像上次那样了。 冯夫人原见姜瑟瑟是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只打算教些花架子应付了事,谁知这姜瑟瑟竟是个肯下苦功的。 每日天不亮便来,不过半月,竟已能稳稳地控着马慢跑,比一些娇生惯养的小姐强上百倍。 两人一递一声说着骑术的窍要,绿萼和红豆便立在一旁,手里捧着汗巾和温茶,不敢打扰。 待练到日上三竿,姜瑟瑟额角沁出薄汗,鬓边的碎发都沾了湿意,冯夫人才让她歇了。 姜瑟瑟却不急着回院,只道了声谢,便牵着自己的那匹踏云骓,往马厩去了。 绿萼有些不解,一边替她擦汗,一边嘟囔:“姑娘,咱们回院歇着不好吗?马厩里又脏又味,何苦亲自去喂马。” 姜瑟瑟笑了笑,指尖轻轻拍了拍踏云骓的脖颈,那马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心,眼底满是亲昵。 姜瑟瑟道:“这马通人性,你待它好,它自然也护着你。” 马厩里的管事见了姜瑟瑟,因着青霜的打点,忙笑着迎上来:“表姑娘怎么亲自来了?吩咐小的一声便是。” “不妨事,我自己来就好。”姜瑟瑟摆摆手,从管事手里接过草料,又亲自舀了些清水,倒进食槽里。 踏云骓低头吃着草料,时不时甩甩尾巴,模样温顺得很。 姜瑟瑟蹲在一旁,看着它咀嚼的模样,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管事站在一旁看着,眼神中带着几分惊讶。 寻常的世家小姐,哪里肯纡尊降贵来这马厩里,便是瞧一眼,也要嫌脏的。 姜瑟瑟喂完踏云骓,又用汗巾仔细擦了擦手,才带着绿萼和红豆走出马厩。 姜瑟瑟正想着赶紧回院沐浴更衣,却不想在通往内院的青石板小径上,迎面撞见了被丫鬟簇拥着的谢玉娇。 谢玉娇穿着一身簇新的石榴红骑装,衬得她神采飞扬,手里握着一根精致的马鞭,显然是要去马场的。 谢玉娇一眼就看到了迎面走来的姜瑟瑟,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就算大哥哥给她体面又如何。 无论如何,姜瑟瑟的身份总是和她们不一样的。 虽然心里想着,自己犯不着和这么一个孤女一般见识。 但谢玉娇还是上前拦住了姜瑟瑟,视线扫过姜瑟瑟艳丽的脸,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挑衅,“听说冯夫人夸你学得快,今日瞧着,瑟瑟表妹这骑术想必是精进不少了?” 姜瑟瑟心中警惕,小心翼翼地应对道:“是冯夫人教导有方,我不过刚学会控马慢跑,勉强不坠马罢了,哪里谈得上精进。” “瑟瑟表妹何必谦虚。”谢玉娇把玩着手中的马鞭。 谢玉娇道:“正好,我也想去骑马,瑟瑟表妹,不如我们来比试一场,如何?” 绿萼和红豆一听,脸色都微微变了。 自家姑娘学骑才多久,谢玉娇可是打小就骑马的,这哪里是比试,分明是想让姑娘当众出丑。 红豆紧张地看向姜瑟瑟。 姜瑟瑟心中了然。 姜瑟瑟面上不动声色道:“表姐说笑了。我这点微末骑术,连马背都还没坐稳当呢,哪里敢跟表姐比试?岂不是班门弄斧,徒惹人笑话。” “不巧我今日也练了许久,身上也乏了,只想赶紧回去梳洗一番。比试的事,不如改日?” 谢玉娇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她最讨厌姜瑟瑟这副看似柔弱谦卑,实则滑不溜手的样子。 心眼还挺多的。 明明是不敢应战,偏生话说得滴水不漏,倒显得她咄咄逼人似的。 到底和她们家不一样,上不了什么台面。 这样一想,谢玉娇就微微勾了勾唇,心里有种莫名的优越感。 以后她是皇子妃,而姜瑟瑟最多就是个秀才娘子,两人的地位天差地别。 再无交集。 也难怪她死活要赖上楚邵元,估计做楚邵元的小妾,就是她能攀上的最高的亲事。 谢玉娇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笑,下巴扬得更高,语气刻薄,“既然表妹如此谦逊,那便改日吧。只是,这改日,可别让我等得太久!” 谢玉娇丢下这句话,然后才带着丫鬟,像一只骄傲的孔雀般,昂着头,从姜瑟瑟身边擦肩而过。 绿萼看着谢玉娇走远,才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小声道:“吓死我了,姑娘,五姑娘分明是想让您出丑呢,还好您没答应。” 姜瑟瑟脸上的笑意淡去,淡淡道:“走吧,我们回去。” 刚绕过一处假山石,就见谢意华的大丫鬟红芍从另一条岔路口匆匆走来,见到姜瑟瑟,脸上立刻露出带着点急切的笑容,福身行礼:“表姑娘安好,可巧在这遇见您了。” 姜瑟瑟停下脚步,心中微动。 但面上只温声问道:“红芍姐姐有事?” 红芍直起身,笑吟吟地道,“我们姑娘在松风亭里新得了两幅前朝的字画,说是意境极好,可惜有几处古篆认不全,心里猫抓似的。特让奴婢来请表姑娘移步过去,一同品鉴品鉴。” 品鉴字画?? 她能懂什么字画啊! 原主只念过两年书,后来家境不行,也就把女先生辞了。 第六十四章 这幅画看起来挺贵的 姜瑟瑟:“四姑娘太抬举我了。只是我方才在练骑……不如请红芍姐姐先回去,容我回西院稍作梳洗,换身干净的衣裳,即刻便去松风亭,可好?” 红芍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笑容不变,道:“表姑娘客气了,我们姑娘说了,都是自家姐妹,不拘这些虚礼的。姑娘此刻正在兴头上,那字画就摆在亭中石桌上,生怕过了这股劲儿就失了品评的趣味。表姑娘还是现在就随奴婢过去吧?梳洗的事,等赏完了画也不迟呀。” 红芍话说得软中带硬,隐隐带着催促。 姜瑟瑟眸光微闪。 谢意华这么急? 连让她回去换件衣裳都不肯? 这更显得有问题了。 她看了一眼红芍那看似恭敬实则不容拒绝的姿态,心知若再推拒,倒显得自己不识抬举,且容易落人口实。 姜瑟瑟想了想,道:“既是四姑娘盛情相邀,又如此急切,那我便这样随你过去吧。只是这副模样,实在失礼了。” “表姑娘哪里话,请随奴婢来。”红芍见目的达到,笑容更盛,侧身引路。 松风亭建在谢府一处地势略高的假山旁,三面环着翠竹,一面开阔对着园景,清风徐来,亭角悬挂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倒是个清雅的好去处。 谢家府邸原是高祖赏赐的宅子,是前朝王府扩建的,中轴对称,五路七进。 姜瑟瑟来了这么久也不知道谢家到底有多大,只知道书里说的是有一百多亩,足足占了快半条街。 红芍引着姜瑟瑟主仆三人走近,远远便看到亭中坐着两个人影。 姜瑟瑟的脚步当即顿了一下。 亭子里,除了穿着淡雅湖蓝衣裙的谢意华,还有楚邵元! 楚邵元怎么会在这里?! 楚邵元既然在这里,谢意华就不应该邀她过来呀。 姜瑟瑟愣了愣。 当即就想扭头就走。 但亭中,谢意华已经盈盈起身,笑容温婉依旧:“瑟瑟表妹来了?快过来吧,瞧你,练骑辛苦了,额上还带着汗呢。” 谢意华目光转向楚邵元,带着一丝歉意和无奈,“邵元哥哥,我本想请瑟瑟表妹来看看画,倒忘了她近日练习骑课,来得匆忙了些。” 楚邵元的目光早已落在姜瑟瑟身上。 眼前少女微乱的鬓角,因运动而泛红的脸颊,白皙的肌肤上晕染出惊心动魄的艳色。 楚邵元假装不在意地收回眼神:“无妨,姜表姑娘请坐。” 亭中石桌上,摊开着一幅古旧的卷轴,墨色古雅,笔力遒劲,旁边还放着一方青玉镇纸,压着画角。 “瑟瑟表妹快坐。” 谢意华亲热地招呼她,“你瞧瞧这幅《秋山问道图》,笔意萧疏,意境高远,只是这几处落款题跋用的古篆,我琢磨了半日,也只认出几个字来,真是愁人。” 姜瑟瑟目光投向那幅画。 画是好画,山峦层叠,林木萧瑟,确实透着一种苍茫古意。 谢意华见姜瑟瑟沉默不语,只盯着画看,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谢意华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抚过画上一处山石的皴法,道:“此画皴法以斧劈为主,间以雨点,峭拔刚劲,颇有几分神韵。” 谢意华说着,微微侧头,目光盈盈地看向楚邵元,“邵元哥哥,你觉得呢?” 楚邵元看着谢意华侃侃而谈,言语间既有女子的细腻,又透着不俗的见识。 侧颜在亭外翠竹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雅美丽。 楚邵元目光灼灼地看着谢意华,眼底满是欣赏:“意华妹妹果然蕙质兰心,对书画竟有这般独到的见地。” 这才是他心目中理想的女子,出身高贵,知书达理,才情卓绝,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风范。 谢意华闻言,脸颊微红,垂眸浅浅一笑,道:“邵元哥哥过誉了,我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这话听着谦虚,她心里却是熨帖的。 像她们这样的顶级勋贵世家,姑娘们读书习字,从不是为了科举入仕,不过是为了养出几分谈吐风韵,免得被京中其他世家耻笑是金玉其外的草包美人。 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哪一样不是从小便请了名师教导,日日研习的功课? 今日楚邵元特意送来这几幅前朝古画,原是他偶然得了,想着谢意华素来爱这些,便送来与她一同赏玩。谢意华捧着画卷时,心里忽然生出个念头。 这般好的机会,若是能叫姜瑟瑟也来看看,才更能显出她的才情来。 那姜瑟瑟虽是生得一副好皮囊,可终究出身不显,哪里学过这些风雅的东西? 谢意华脸色露出一抹羞赧的笑意,仿佛被夸得不好意思,说着,又仿佛才想起旁边还有个人,目光转向姜瑟瑟,道:“瑟瑟表妹,你看了这许久,可有看出什么门道?或者,这几个字,你可认得?” 谢意华点了点画上繁复难辨的几个古篆。 姜瑟瑟看了一眼那幅画,眼神清澈又无知。 姜瑟瑟和原主一样,对书画这种东西一窍不通。 但凡她有点本事,也不会一点本事都没有。 姜瑟瑟只能说道:“这幅画看起来挺贵的。” 谢意华微微勾唇。 楚邵元:…… 果然,出身不行,人也不行。 空有一副好皮囊,腹里却无半点墨水,倒辜负了这副好模样。 方才谢意华的才情如同明珠生辉,此刻姜瑟瑟的无知便显得格外刺眼。 像这等女子,即便纳为妾室,也只会贻笑大方。 谢意华将楚邵元眼神的变化看得分明,心中畅快无比,面上却是一副的无奈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这古篆确实太难了,连我也认不全,瑟瑟表妹认不得也正常。” 谢意华纤指优雅地拂过画卷边缘,继续道:“瑟瑟表妹应该不知道,这位画师,乃是前朝南靖末年的一位世家公子,名叫沈严舟。” “其画风承袭古意,笔法精妙,在当时便已名动江南。可惜国破家亡之际,南靖皇室仓皇南逃,他因故未能随行,滞留故都。新朝权贵之中,有一位大将极爱其画作。” “那位大将寻到了他,想求一幅画,于是沈严舟便画了这幅《秋山问道图》。” 姜瑟瑟突然问道:“表姐是说,这幅画是画师为了灭国仇敌画的吗?” 谢意华一愣,没料到她会突然开口。 楚邵元也看向姜瑟瑟。 姜瑟瑟想了想,说道:“一本书籍,只要辞藻华丽,就是一本好书?一个剑客,只要招式花哨便是厉害了?” 谢意华和楚邵元都没明白姜瑟瑟是什么意思。 姜瑟瑟解释道:“如果不是的话,那为什么一幅画,只要笔法繁复精妙,就觉得是一副好画了?” “国破家亡之际,灭国的仇敌垂涎他的笔墨,他便提笔作画相赠。这般风骨全无,纵使笔法再精妙,又有何可取之处?” 第六十五章 人心是最不可捉摸的 姜瑟瑟原本是没什么想说的,但是谢意华一说画师的背景,她就忍不住想抬杠了。 姜瑟瑟说完,目光扫过面露愕然的谢意华。 谢意华面色有些难看,讪讪道:“瑟瑟妹妹这话,未免太过偏激了。画师彼时身陷囹圄,仇敌势大,他一介文弱书生,又能如何?若是硬碰硬,不过是白白丢了性命,反倒连这点笔墨传世的机会都没了。这般隐忍,何尝不是另一种周全?” 谢意华脸色强撑着笑意,心里却早已乱了分寸。 原想着让姜瑟瑟来做个衬托,谁料她竟说出这般诛心的话,还偏偏占了个风骨的理。 反倒让自己先前那些附庸风雅的评述,都显得轻飘飘的没了分量。 楚邵元也是一副意料之外的表情。 他先前只当这女人空有美貌,如今听她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带着一股凛然之气,倒不像是随口妄言。 姜瑟瑟见好就收,也不与谢意华争辩,只道:“各人有各人的看法罢了。我不过是个外行,随口说说,倒让四表姐和楚世子见笑了。” 谢意华看着姜瑟瑟,眼底掠过一丝怨怼。 这姜瑟瑟,当真是个不省事的。 原本谢意华还在犹豫乞巧节的事情,但这会,却是彻底下定了决心,她一定会让姜瑟瑟灰溜溜从哪来,回到哪去! 楚邵元离开后,姜瑟瑟也跟着告辞。 话音未落,谢意华便出声叫住她,眉眼弯弯,笑意却未达眼底:“瑟瑟表妹可是对我有什么不满?” 姜瑟瑟疯狂摇头:“没有没有。” 她只是单纯想避开谢意华和楚邵元。 但姜瑟瑟也察觉到了谢意华对自己隐隐的敌意。 原主是因为出身而自卑,所以才会想给楚邵元做妾。 但姜瑟瑟并不是古人,所以她也就不会自卑。 投胎又不是自己能够选择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出身高贵,也不等于品行高贵。 姜瑟瑟想了想,抬眼,迎上谢意华的目光,开诚布公地道:“表姐,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从前是我糊涂,对楚世子存了不该有的心思,如今想来,实在是不该。往后我定会守好本分,绝不会再对楚世子有半分念想。” 这番话说得坦荡,没有半分扭捏。 谢意华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走上前,伸手握住姜瑟瑟的手,语气柔得像水:“表妹说的哪里话,咱们都是府里的姐妹,原就该和睦相处才是。从前的事,便让它过去吧。” 姜瑟瑟看着谢意华温柔纯美的眉眼,没再说什么。 待姜瑟瑟离开,芷兮不由看了谢意华一眼,低声道:“姑娘,您真信她的话?” 谢意华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自己刚刚触碰过姜瑟瑟的手。 接着,谢意华随手将帕子扔掉,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眼神冷得像冰:“信她?我有那么愚蠢吗?” 人心是最不可捉摸的。 她自幼被教导温良淑德,宽以待人,这些年,她也一直以世家贵女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从未主动苛责过谁。 她也不想针对姜瑟瑟一个孤女,这和她自幼受到的规训不同。 可,她不能拿自己的心上人去堵,也不能拿自己的终身幸福去赌。 万一楚邵元看中了姜瑟瑟那张脸,万一楚邵元动了想纳姜瑟瑟做妾的心思,她该怎么办? 她要怎么办。 她在楚邵元身上花费了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她从小就想要嫁给楚邵元,绝不能因为一个姜瑟瑟就这么毁了! 是解决姜瑟瑟比较容易,还是另外挑选一个良人比较简单。 当然是前者了。 快到乞巧节的时候,姜瑟瑟就带着绿萼和红豆出来采花了。 谁想七月的天,说变就变。 前一刻还只是闷热,转眼间便浓云低垂,豆大的雨点跟着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红豆一边护着篮子里的花朵,一边急道:“姑娘,快,去旁边的水榭躲躲!” 主仆三人提着裙摆,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小径,狼狈却不失敏捷地冲进了不远处临湖而建的精致水榭。 雨水打在琉璃瓦顶和湖面上,一片喧哗。 “这雨来得真快!”红豆拍着胸口,心有余悸,鬓边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 绿萼则望着水榭外被风雨肆虐的花园,情不自禁地道:“姑娘你看,那些开得正好的花儿,都被打落了……” 绿萼看着满地狼藉的落花,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句来形容眼前的景象。 姜瑟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雨幕如帘,园中花木在风雨中摇曳挣扎,花瓣零落成泥,翠叶狼狈低垂。 姜瑟瑟下意识地轻声念道:“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红豆喃喃地跟着重复了两遍,眼睛亮了起来。 红豆:“姑娘,这诗真好!这是姑娘刚才做的诗吗?真真是道尽了眼前这光景!” 姜瑟瑟正低头小心整理怀里幸存的几朵花,闻言一愣。 做诗? 她可没这本事。 这随口一念,纯属九年义务教育的条件反射。 姜瑟瑟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神情,“不是不是,这哪是我做的。这是我家乡那儿,一位很有学问的先生写的诗。我只是觉得,正好应了这景,随口念出来罢了。” 一个谎要用无数谎来圆。 哪怕这里是个架空的朝代,这里的人都不知道李白杜甫是谁,但就她脑子里那点快忘光的诗句,她可没本事把自己包装成才女。 随便一调查就知道原主只读过两年书。 而有些诗句,没有阅历经验,是完全做不出来。 绿萼也回味着这两句诗,点头道:“确实贴切。那位先生真是好文采。” 就在这时,水榭之外,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像是被风吹进来的一般,不高,却字字清晰:“此句道尽雨后惜花,情真意切。” 第六十六章 这是我家乡的法子,这边没有 “不过若论眼前雨荷之景,却不如‘夏雨跳珠乱,闲人数蕊新’更有鲜活之气。” 姜瑟瑟和红豆以及绿萼都吓了一跳,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水榭外的抄手游廊深处,靠近假山的一隅,一道颀长的身影负手而立。 身边有一护卫,在他头上打着一把伞。 廊檐遮住了他的大半身形,只能隐约看到一袭紫椴常服的衣角,以及那挺拔如松的轮廓。 姜瑟瑟心头一凛。 这声音听起来,是谢玦? 虽然只听过寥寥数次,但那种浸入骨髓的冷静与隐含的威势,想忘也忘不了。 红豆显然也听出了这声音是谁,神色有些紧张,像是大气喘不过来一样,悄悄拉了拉姜瑟瑟的袖子,眼神里带着询问。 ……要不要离开这? 姜瑟瑟无语,摇了摇头,雨还没停,她们又没带伞。 而且谢玦也不吃人啊!! 这么怕是做什么。 绿萼则有些茫然,只觉得那声音的主人气势迫人,完完全全没听出来是谢玦。 红豆看着绿萼,眼神略带羡慕。 谢玦本是给安宁公主请了安,正要回听松院,因为下了雨,便打算到水榭之内避雨,没想到,却恰巧撞见姜瑟瑟采花避雨的模样。 方才姜瑟瑟念诗的声音,也清清脆脆地飘进他耳中。 但孤男寡女,雨天共处一室,于礼数不合。 谢平往水榭里看了一眼,低声道:“公子,我看这雨势已经小了些,咱们还是回院吧。” 谢玦没说话,转身往听松院走,深色的衣摆在雨雾中一闪,便消失不见了。 水榭内,两个丫鬟见谢玦离开,都暗自松了口气。 姜瑟瑟问红豆:“大公子不是人很好吗,我看他都没怎么发过脾气,你怎么这么怕他?” 书里对谢玦描写得很少,姜瑟瑟对谢玦认识得很少,只觉得对方是个极有城府的人。 姜瑟瑟看书的时候,觉得谢玦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好人哪能做到他这个位置。 但是,她成了他的表妹,被他护在羽翼之下,又觉得这个人实在是个好人。 世事是非对错,果然没有绝对的标准。 红豆小声道:“大公子虽然是好人,但好人偶尔也有动怒的时候,惹了大公子的人可没什么活路。” 好人不等于没脾气。 尤其是像谢玦看着不声不响的人,一旦动怒,尤为可怕。 乞巧节的前两日,西偏院的窗下便支起了小炭炉,姜瑟瑟带着绿萼和红豆,正忙着捣鼓一件新鲜物事。 就是香水! 在这个只有香膏,香包的时空,算得上是独一份的巧思。 案上摆着几个琉璃小碗,里面盛着用纱布层层过滤出的纯露。 旁边还放着一小罐酒精,酒精能锁住花香,正是做香水的关键,还有几个洗净晾干的细颈小瓷瓶,瓶身小巧精致,正适合装香水。 绿萼蹲在炭炉旁,看着炉上温着的花露,好奇地问:“姑娘,您把这些花露煮来煮去,是要做什么呀?” 姜瑟瑟正用银勺轻轻搅拌着碗里的花露,闻言笑道:“做一种能随身带的香。不是香膏那样油腻,也不是香包那样只能藏在衣里,而是装在小瓶子里,往衣襟上轻轻一滴,走到哪里都有花香跟着,比香包更清透。” 这话听得绿萼和红豆都睁大了眼睛。 红豆忍不住凑过来看:“还有这般神奇的香?奴婢只听过香膏、香饼,从未见过能滴的香呢。” “这是我家乡的法子,这边没有。” 姜瑟瑟一语含糊带过,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姜瑟瑟会做香水,完全是因为在现代的时候,为了省钱美容,跟着短视频学做过纯露。 姜瑟瑟先将不同的花露按比例混合,接着,又小心翼翼地往混合花露里加了少许酒精,边加边搅拌,直到液体彻底融合,闻不到酒精的刺鼻味,只剩醇厚的花香。 最后,姜瑟瑟把调好的液体倒进细颈瓷瓶里,用软木塞封好,再在瓶身上缠一圈素色的绫罗,系上小小的流苏,一瓶别致的香水便成了。 鼻尖萦绕着清润的花香,甜而不腻。 “好香啊!”绿萼凑过去闻了闻,忍不住惊叹。 姜瑟瑟笑了笑,拿起一瓶递给绿萼:“你试试,往手腕上滴一点就好。” 绿萼依言试了,指尖刚沾上少许,清冽的茉莉香便漫了开来。 绿萼惊喜道:“姑娘,这香味真好。” 姜瑟瑟点点头,心里早有盘算。 这些贵女们,平日里什么名贵的香膏香饼没见过? 乞巧节送礼,若还是送这些,反倒显不出心意。 而这香水是独一份的新鲜物事,又是她亲手调制,既不张扬,又足够别致,正好合了乞巧节女儿家的情致。 她特意按不同小姐的性子调了香型。 给谢意华的,以茉莉为主,清雅淡然,配着月白的绫罗流苏。 给孙姨娘,以及青霜和疏桐姑娘的,是用玫瑰混着少许陈皮,香气温热爽朗。 给谢玉娇和其他姑娘的,则是用桂花为主调,甜暖讨喜。 待所有香水都做好,案上便摆了一排小巧的细颈瓷瓶,不同颜色的绫罗流苏垂在瓶身,看着精致又讨喜。 香水做好后,姜瑟瑟让绿萼去给孙姨娘,还有听松院的青霜姑娘和疏桐姑娘先送去。 姜瑟瑟道:“就说是我亲手做的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不过是讨个乞巧节的彩头。” 绿萼接过东西,笑着应道:“姑娘放心,奴婢知道。” 绿萼到了听松院门口,便撞见个穿青布比甲的小丫鬟。 绿萼连忙福了福身,将锦帕递过去:“劳烦姐姐,我们姑娘亲手做了些香水,今儿个特让我送来两瓶,给青霜姐姐和疏桐姐姐添个乞巧节的彩头。姑娘还说,不值什么大钱,不过是自己捣鼓的小玩意儿,莫要嫌弃。” 小丫鬟连忙接过,道:“姐姐说的哪里话,表姑娘有心了。青霜姐姐和疏桐姐姐都在屋里呢,我这就给她们送去。” 桂月捧着锦帕进了屋,只见青霜正在整理准备衣物。 大公子每日要穿的衣物,都需提前熨烫平整,像香囊和玉佩等配饰也要按公子习惯挂好。 疏桐则在一旁悠闲地择着新采的菊花,预备着晒了自己泡茶喝。 桂月将锦帕放在桌上,禀道:“二位姐姐,表姑娘差人送了礼物来,说是亲手做的香水,给二位姐姐过乞巧用的。还说不值什么钱,就是份心意,让莫嫌弃。” 第六十七章 整个人从里到外透心凉 青霜闻言,放下手里的衣物,伸手拿起锦帕打开,两只细颈瓷瓶露了出来,瓶身上缠着绯红的绫罗流苏,看着小巧别致。 青霜拿起一瓶,拔开塞子轻轻嗅了嗅,一股玫瑰的馥郁混着陈皮的清冽漫开来,暖香宜人,倒比府里常用的香膏清爽许多。 “倒是个巧心思的。”青霜浅浅一笑,将瓷瓶递给疏桐。 疏桐接过来,凑在鼻尖闻了又闻,眉眼瞬间弯成了月牙,欢喜道:“这香真好闻,清清爽爽的,一点不腻人。难为表姑娘心里还记挂着我们。” 青霜看着她欢喜的模样,也跟着微微一笑,颔首道:“可不是。表姑娘虽是寄人篱下,行事却周全妥帖,半点没有小家子气。” 一开始青霜也和其他人一样,觉得偏远地方过来投奔的,恐怕会带着几分小家子气,或是爱占些小便宜。 没想到这表姑娘竟是这般通透大方,待人接物亲厚不失分寸。 夜色沉浓,听松院的正房里点着两盏琉璃灯。 灯油是西域进贡的安息香膏,燃起来无烟无味,只映得满室亮如白昼。 谢玦身着一件月白暗纹软绸中衣,乌发松松挽着玉冠,正临窗伏案看折子。 君子如玉,却没有人敢直视他。 青霜与疏桐两个大丫鬟侍立一旁,皆是微微垂眸,敛声屏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案上的端砚是前朝老坑的藏品,青霜细细磨着墨,这墨锭是徽州胡开文的松烟墨,磨出来的墨汁乌黑发亮,泛着淡淡的松香。 满室原该只有墨香与灯油的清寂,但谢玦却闻到了这其中的一缕淡淡的异香。 不似府里常用的沉香那般厚重馥郁,反倒清清爽爽的,带着几分玫瑰的甜暖,又掺着一丝陈皮的微冽,像秋日里掠过花丛的风,轻软地绕在鼻尖。 谢玦执笔的手顿了顿,眉峰微蹙,抬眸看向身侧二人。 青霜最先察觉,连忙停下磨墨的动作,垂首道:“公子可是嫌墨磨得不好?” 谢玦:“这香气是何物?与往日的熏香不同,熏香味道厚重,这味道却清透绵长,淡而不散,倒有几分意思。” 二人闻言先是一愣,接着青霜才笑着回话:“回公子的话,这不是熏香。是姜表姑娘,差人送了两瓶她亲手做的香水来,给奴婢和疏桐添个乞巧节的彩头。” 谢玦指尖在折子上轻轻一点,淡淡道:“拿来我瞧瞧。” 这话一出,青霜与疏桐又是彼此对视一眼,眼底都掠过一丝迟疑。 大公子素来眼高于顶,寻常俗物入不得他的眼。 迟疑归迟疑,青霜还是立刻去取了自己的那瓶香水来。 这瓷瓶在她们手里看着精致,此刻捧到谢玦的案前,与那些古玩珍器一比,便显得朴素了。 青霜双手捧着递上去,道:“就是这个了,是姜表姑娘亲手调的,闻着倒清爽。” 谢玦接了过来,一闻,确实是这个味道。 谢玦把玩着手里的瓷瓶,忽然淡声问道:“表姑娘近来跟着冯夫人学骑马,学得怎么样了?” 其实谢玦并没有吩咐过青霜,但是青霜已经习惯了面面俱到,此刻听到谢玦的问话,心里庆幸自己的好习惯,一边回答道:“回公子的话,表姑娘这段时日倒是勤勉,每日天不亮便往马场去,跟着冯夫人一练就是一早上,从不曾偷懒歇过一日。” 谢玦听了,又问道:“天天都去?” 一开始要姜瑟瑟骑马,是想到了跑马那日的情况,她被惊马惊得险些摔下来的模样。 他希望下次她可以保护好自己。 原本想着,小姑娘恐怕未必能坚持得下来。 她和意华、玉娇等人不同,意华她们学骑术,习书画,皆是为了将来嫁入高门,撑得起世家主母的体面,不至于被夫家轻视,这是她们不得不学的功课。 而她一个无根无凭的孤女,将来纵得出嫁,怕也只是寻个安稳人家,往后怕是连上马的机会都少。 骑术好坏对她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要紧事。 却不曾想…… 谢玦垂眸,那缕暖香,似又漫了上来。 青霜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道:“是,天天都去。” 谢玦听了却没再说什么。 但那香水也没有再还给青霜,青霜自然也没那个胆子提醒谢玦。 听松院极大,除了净房外,院内还凿有天然汤池,引的是京郊山泉水,冬日水温温热,夏日则是凉泉,四面被竹林围合。 谢玦一向就在此沐浴。 水中兑了府医调配的安神方子,以解日间的疲乏。 二等丫鬟只许在外间烧热水,搬冰鉴,连门都不能进。 谢家规矩极严,府中下人各司其职,不越位不逾矩,哪怕是一等的丫鬟再得宠,也不能进内帐伺候,就连沐浴时,大丫鬟也只负责递帕,备寝衣,绝不能近身伺候擦身,这是男女大防的底线。 趁着谢玦沐浴,青霜便手脚麻利地领着两个小丫鬟,先将寝房门窗关好,点了安神檀香,接着便是检查帐内有无蚊虫,再放下帐幔。 又将次日要穿的朝服按里衣、中衣、外袍的顺序叠好,放在床尾的踏凳上,连玉带和玉佩都摆得一丝不苟。 谢玦躺卧在床榻上,闭上眼,青霜和疏桐的脚步声轻得像猫,两个小丫鬟也都退了出去,整个院落静得只闻风声掠过窗棂。 今日并不是青霜值夜,青霜打了个哈欠,正要去睡觉,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猛地打了个激灵,整个人从里到外透心凉。 第六十八章 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青霜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 那日大公子练完剑,恰逢姜表姑娘过来,表姑娘便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了过去。 大公子当时不知怎的,竟抬手接了。 只是那帕子递到手里,他也没用,只随手递给了一旁的自己,吩咐了句收着。 后来她寻了空,将那方帕子细细洗干净,晾在廊下,想着等干了便送去西偏院还给姜表姑娘。可待帕子晾干了,她去取时,却怎么找都找不到了。 她当时只当是哪个小丫鬟收拾东西时,误收进了别处,还特意问了几句,却无人知晓。 她想着不过是一方帕子,也就没再深究。 可今夜,想起来大公子方才问及表姑娘骑术时的模样,青霜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 莫不成,那方帕子,是在大公子手里?! 这个念头一出,青霜只觉得心尖都颤了颤。 她跟着谢玦这么多年,深知自家大公子的性子,冷心冷情,对旁的女子素来不假辞色。 青霜坐在床沿,指尖微微发颤,大公子是不是对表姑娘起了纳妾的心思? 毕竟,表姑娘虽是寄人篱下,却生得一副好容貌。 大公子要是真喜欢,纳个妾也不算什么。 可……可问题是谢家规矩,不让纳妾呀。 青霜越想越乱,只觉得脑子里一团麻,感觉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白得有些晃眼。 青霜只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竟是半点睡意都没了。 转眼便到了乞巧节,京中勋贵府邸皆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自清晨起,府里各处便忙开了。 内宅一带,早被管事嬷嬷领着丫鬟们收拾得齐齐整整。 沁芳亭旁的荷花池里,粉白相间的荷花正开得盛,碧绿的荷叶挨挨挤挤,叶尖垂着晶莹的水珠,池面上飘着几盏小巧的纸灯,是预备着晚间放的。 撷芳园三面环水,一面接着长廊,檐下挂的是素纱宫灯,只缀了几颗细碎的珍珠,风一吹,珠落灯摇,光影明明灭灭,透着一股清贵之气。 谢尧今日穿着青色暗纹直裰,腰系玉带,墨发松松绾着,只簪了一支羊脂玉簪。 谢尧生就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眸光流转,竟比院中的芍药还要艳上几分,偏生一身气度端方,半点不见轻浮。 “子瑜兄,你可算来了!”见着沈子瑜,谢尧笑眯眯的,伸手便去揽他的肩,语气熟稔得很。 沈子瑜面红耳赤,一脸尴尬地挣脱了谢尧的手,明明是亲兄弟,性子却是天差地别。 谢大人素来淡漠端肃,让人不敢轻易亲近。 而这谢三却总是这般热络,每次都让他很是无所适从。 沈子瑜拱手道:“三公子客气了。听闻谢大人今日也要来,在下不才,特来向谢大人讨教一番学问。” 谢尧撇嘴道:“我大哥这会还没来呢,你要见他,可有得等了。” 两人说着往里走,院中早已设下三处雅座。 东边的葡萄架下,摆着一张乌木嵌螺钿的棋桌,棋盘是整块的和田玉雕琢而成,黑白棋子分盛在两个汝窑瓷盒里,莹润光洁。 西边的轩榭中,置着一个投壶,旁边立着几支雕翎箭,正中的敞厅里,八仙桌上铺着蜀锦桌布,摆着一套官窑青花茶具,旁边的多宝格上,还陈列着各色古玩玉器,件件都是稀世珍品。 不多时,京中的十来位世家公子便聚齐了。 众人都是锦衣玉带,一派风雅。 谢尧先领着众人去敞厅品茗。 丫鬟们捧着茶盘上来,茶盘是紫檀木的,上面搁着青花盖碗,盖碗里的茶叶十分纤细,身披白毫,如覆一层薄雪。 一旁的小丫鬟提起银壶,以凤凰三点头的手法注水,动作行云流水。 待茶汤稍凉,顾文砚率先端起盖碗,先凑在鼻尖闻了闻,只觉一股清冽兰香混着雪意漫入鼻腔,与往日茶香截然不同。 顾文砚浅浅啜了一口,茶汤入喉,甘醇无涩,回甘绵长,仿佛吞入一口雪山清气,唇齿间皆是沁凉。 顾文砚霎时双目一亮,惊道:“这难道是谢家独有的云栖雪芽?” 这话一出,满厅皆是一阵惊讶。 谁不知道这云栖雪芽是谢家私藏专属,仅产于谢家杭州的专属茶园,茶园背靠雪山余脉,每年只等冬至后第一场雪落,雪压三日后方才采摘那一芽一叶。 雪水浸润后的芽叶自带清冽寒气,亩产不足三两,金贵得很。 更不必说采摘时茶女需赤手选取,戴手套便会破坏芽叶上的白毫,采后还要用松针炭火低温慢烘七日,全程由谢家专人监制,从不外传。 便是皇室,也只能等着谢家每年主动进献少许。 谢尧闻言,一脸的得意,却偏要卖个关子:“不错。你再猜猜,这泡茶用的是什么水?” 顾文砚略一思忖,脱口便道:“莫不是用的玉泉山的泉水?” 谢尧却笑着摇头。 众人见状,皆是来了兴致,暗自揣摩起来。 沈子瑜又尝了一口,沉吟道:“这水,难道是荷叶露?” 此言一出,厅中顿时静了一瞬,众人皆是面露讶异。 谁都知道,这荷叶露取水之法极为繁琐,需得在趁着天光未亮,朝露未晞之时,寻那刚绽的新荷,以羊脂玉簪轻轻挑起叶面上的露珠,一滴一滴汇入白玉盏中,再小心盛入瓷瓮封存。 像这般取水,实在是费时费力。 谢尧闻言亦是一愣,随即笑道:“正是荷叶露,子瑜兄好厉害的舌头!” 谢尧一直很欣赏沈子瑜,多次约沈子瑜喝酒,可偏偏沈子瑜是个不解风情的呆子。 喝茶的间隙,有一人忽然问道:“三公子今日邀了京中大半才俊,怎么独独不见李安的身影?” 第六十九章 皆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这话一出,厅内的笑声便淡了几分,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谢尧身上,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思。 谢尧闻言,当即撇了撇嘴:“提他作甚?前几日在泠音阁楼,为了个唱曲的歌姬,他竟与我红了脸,险些还对我动手了,我才不请他。” 众人顿时了然,相视一眼,眼底都浮起心照不宣的笑意。 在座的谁没去过那风月场所? 为了个美人争风吃醋,也是常有的事。 说笑间,便有人提议去投壶。 谢尧欣然应允,亲自拿起一支雕翎箭,笑道:“今日谁若能投中十支,小弟便将这枚和田玉棋子相赠。” 谢尧指了指棋桌上的玉盒,语气里带着几分风流意气。 众人闻言,都来了兴致。 吏部尚书的公子率先上前,挽起衣袖,凝神屏气,一箭投出,正中壶口,引得满堂喝彩。 那边棋桌旁,沈子瑜和另外一个公子已对弈起来。 谢尧踱过去看了半晌,见沈子瑜落子犹豫,当即便挑眉笑道:“兄台此子,不如落在天元,可破对方的金角银边。” 沈子瑜没有理他。 谢尧见状,也不恼,只转身去了别处,与旁人谈笑风生。 等到谢尧走开后,沈子瑜想了想,又依言落子,果然局势逆转,不由心中暗惊,对谢尧有些刮目相看了。 原本以为只是个纨绔而已,没想到竟有这般敏锐的棋力,于棋局瞬息万变之间,一眼便看破了关键。 谢尧眼波流转间,瞥见廊下立着几个捧着瓜果的小丫鬟,个个都是眉清目秀,却只是淡淡扫过。 安宁公主带着谢意华和二房等人,先到正厅上了香,祭拜了牛郎织女,便移步到沁芳亭歇着。 丫鬟们奉上刚沏好的茶水,又端来一碟碟精致的点心,有玫瑰酥、桂花糕,还有刚蒸好的荷叶包。 安宁公主扫了一眼众人,笑道:“今年这乞巧,倒比往年热闹些。” 王氏忙笑着应道:“可不是,玉娇预备了一幅苏绣的双星相会图,针脚十分细密,还有瑟瑟,亲手做了一些糕点,模样别致得很。” 听到姜瑟瑟,安宁公主不由淡淡地扫了姜瑟瑟一眼。 话音落,早有丫鬟上前,将那盘雪媚娘端至安宁公主面前。 安宁公主垂眸看去,见那点心外皮莹润似玉,倒比寻常糕点多了几分巧思。 姜瑟瑟道:“此名雪媚娘,裹了清甜的果馅,算不上什么稀罕手艺,只是图个新鲜,请大夫人品鉴。” 姜瑟瑟低头垂眸,语气谦和,面上不见半分张扬。 原本安宁公主是对姜瑟瑟有误会,误会这个孤女贪慕虚荣,对身份没有一点自知之明,想要勾引自己的儿子。 但既然谢玦都说清楚了,误会解除,安宁公主便也不再像之前一样恼怒。 安宁公主看了姜瑟瑟一眼,命丫鬟取了银簪,挑开一枚,内里淡粉色的蜜桃馅裹着绵密奶香,清甜的果香混着奶香扑面而来。 安宁公主浅尝一口,冰凉软糯的外皮在口中化开,甜而不腻,果香清甜,奶香醇厚。 虽是尝遍珍馐,但这般新奇清甜的滋味,倒真是头一回。 安宁公主道:“这吃食做法别致,倒是难得的巧思。” 不过一句淡淡的夸赞,亭内众人神色已是各异。 孙姨娘坐在一旁,见状顿时喜上眉梢,眉眼弯起,忙不迭替姜瑟瑟谢恩:“谢大夫人夸赞,瑟瑟这孩子素来心细,能入大夫人的眼,是她的福气。” 姜瑟瑟也笑道:“多谢大夫人夸奖。” 话音未落,谢玉娇坐在对面,望着那盘雪媚娘,嘴角忍不住一撇。 姜瑟瑟不过做了个点心,竟能得安宁公主亲口夸赞,凭什么? 谢意华垂着眸,长睫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只在听见母亲夸赞时,悄然抿了抿唇,指节微微蜷缩。 安宁公主吩咐身侧的钱嬷嬷:“既这般巧思,便赏姜小姐一支赤金镶南珠的簪子,再赐两匹杭绸,一盒御制的桂花香膏吧。” 姜瑟瑟连忙上前两步,盈盈福身道:“谢大夫人赏赐。” 少女脊背挺直,姿态从容,不见半分谄媚,恰如其分的恭顺,反倒令安宁公主又讶异地看了她一眼。 十多年前,后宫之中,有个宠冠六宫的美人。 一颦一笑皆带着入骨的风华,真真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便是身为女子,见惯了后宫绝色的安宁公主,也打心底里喜欢她,总爱往她的宫殿里跑,听她抚琴,同她闲话,喜欢她身上那份温柔又坚韧的气韵。 彼时皇帝宠她宠到了什么程度,安宁公主也不好描述,但皇兄看她的那种眼神,她从来没见过。 此后也再未见过。 安宁公主毫不怀疑,如果她死了,皇帝一定会要所有人都给她陪葬。 果然她死的那一年,是近些来,人死得最多的一年。 论起数目,自然比不得打仗时,可死的那些人,却个个都不是平头百姓可比。 后宫里曾苛待过她的妃嫔,前朝里对她嚼舌根的官员,连带着其亲眷宗族,皆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抄家流放者不计其数。 那场祸事,还是由皇后起头的,她离世的同日,皇后也被赐下毒酒,随她一起去了。 往事翻涌,心口涩然。安宁公主回过神时,目光依旧落在姜瑟瑟身上,眸底的怔忡渐渐敛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凝。 眼前这少女,不过是个乡下来的孤女,眉眼间虽与那人有几分隐约的神似,却终究不是她。 可眉眼间的相似,那份骨子里的清挺,竟那般相似,恍若隔世重逢。 第七十章 除了点心还会什么? 安宁公主微微敛了敛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淡然:“起来吧。” 姜瑟瑟依言起身,依旧垂眸立在一旁,神色平静。 谢意华向安宁公主屈膝行了个礼,声音清婉道:“母亲,女儿先前约了几位闺中好友到揽月榭一同过节,眼下时辰不早了,女儿也该过去了。” 安宁公主闻言,淡淡颔首道:“你去吧。” 谢意华应声,起身时目光扫过一旁的谢玉娇和姜瑟瑟,温声道:“玉娇妹妹,瑟瑟表妹,我们走吧。” 谢玉娇笑道:“好啊好啊,我早就等着今日了呢!” 说着便亲昵地上前,想挽谢意华的手臂,却被谢意华不动声色地避开。 大房向来比二房尊贵,而且谢意华心里是不怎么瞧得上谢玉娇这个堂妹的,一家子只会躺在祖宗的功业上吃老本。 要不是自己的大哥,谢家哪里能有现在的风光? 谢意华指尖拢了拢袖摆,脚步微侧,恰好走到了前面引路。 谢玉娇的手僵在半空,却也不敢表露不满,只能悻悻地收回手,跟在身后。 姜瑟瑟见状,只微微低头,也没有去看谢玉娇难看的表情,否则谢玉娇肯定要以为她幸灾乐祸,心里偷着乐看她吃瘪呢。 三人带着各自的丫鬟,一行人离开沁芳亭,沿着蜿蜒的石子路往揽月榭走去。 沿途荷风送爽,柳丝依依,廊下挂着的乞巧节彩绳随风轻摆。 不多时,揽月榭便遥遥在望。 榭内已然聚了不少人,七八位身着华服的少女围坐在桌旁,说说笑笑,眉眼间皆是京中顶级贵女的骄矜。 瞧见谢意华三人走来,亭内的喧闹稍稍一停,几位少女纷纷起身见礼。 三人也跟着回礼。 为首的是楚邵元的妹妹,楚知茵。 楚知茵和楚邵元一样,也生得一副娇妍夺目的好皮囊,娇俏中透着几分世家嫡女的矜贵明艳,眉峰轻扬,眉毛细弯修长,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的柔婉,反倒添了几分灵动飒气。 楚知茵一见谢意华,当即便笑着迎上来:“意华姐姐,你可算来了,我们都等你好一会儿了。” 谢意华回以浅笑:“劳烦诸位久等了。” 说着侧身让过身后的谢玉娇与姜瑟瑟,微微一笑,对众人介绍道:“这是二房孙姨娘的外甥女,姜表妹,今日我带她一同来凑个热闹。” 话音落时,周遭围聚的一众贵女脸色皆是微变。 京中贵女圈子素来排外。 方才对着谢意华时还热络和煦的笑意,在看向姜瑟瑟时,淡了大半,眼底不约而同掠过几分藏不住的嫌弃与轻慢。 楚知茵脸上的笑也敛了些许,目光落在姜瑟瑟身上时,只淡淡扫过她艳丽逼人的面容,便轻飘飘移开,连半点寒暄的意思都无。 旁的贵女们更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间,细碎的议论声堪堪飘到姜瑟瑟耳边,尽是“原是谢家姨娘那边的亲戚”,“瞧着生得这般模样,果然上不得台面”之类的话。 京中贵女,素来眼高于顶,最是看重门第出身。 谢意华这话看似引荐,实则字字都点着姜瑟瑟的低微身份,轻飘飘一句,便将她划在了贵女圈子的外头。 众人纵使碍于谢意华是谢玦亲妹的脸面,不好当面发作,但眉眼间的鄙夷,却半点没遮掩。 谢玉娇跟在一旁,原本还在生刚刚谢意华嫌弃她的闷气。 这会见姜瑟瑟比自己更受嫌弃,顿时就高兴了起来。 谢玉娇当即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故意扬着声儿,嘲弄道:“瑟瑟表妹初来乍到,你们可别吓着她,她可不比咱们。” 周遭贵女听了,又是一阵低低的嗤笑。 姜瑟瑟则依旧从容,垂眸躬身,礼数周全,既不卑不亢,也不刻意讨好,恰到好处的姿态,倒让几位原本带着轻视的贵女微微一顿。 李婉茹抿唇道:“咱们今儿个都是来比巧的,这位姜姑娘,怕是连像样的针线活计都拿不出来吧?” 王静姝掩唇轻笑:“也不能这么说,许是人家心思不在这些上头呢?只是可惜了今儿个的乞巧宴,少了些看头。” 谢意华似是没听见众人的调侃,笑吟吟地招手:“瑟瑟表妹,你素来手巧,今儿个带了什么好东西?” 不是会做点心吗。 除了点心还会什么? 谢意华这话,明着是捧场,实则是将姜瑟瑟架在了火上。 楚知茵等人更是面带笑意,等着看姜瑟瑟出丑。 红豆应声上前,手中捧着一方锦盒。 众人目光齐刷刷凝在锦盒上,楚知茵挑了挑眉。 谢意华唇角噙着浅淡笑意。 姜瑟瑟抬手掀开锦盒,里头摆着数支细颈瓷瓶。 姜瑟瑟随手拿起来一瓶香水,在锦缎上滴上一滴。 刹那间,一股清冽又甜软的花香骤然散开。 不似熏香那般厚重腻人,也不似香膏那般黏腻滞涩,这香气清透鲜活,丝丝缕缕,缠缠绵绵,绕在鼻尖,竟叫人觉得周身都浸在了茉莉花里,清雅又动人。 方才还带着戏谑笑意的贵女们,皆面露惊奇。 大抵没有想到这个身份不显的姑娘,居然能拿出她们没有见过的东西。 楚知茵最先回过神,下意识凑近几步,鼻尖轻嗅:“这是什么香气?” 这话一出,周围的贵女们都围了过来。 姜瑟瑟顺手拿起几瓶,直接塞到了李婉茹和王静姝等人手里,笑盈盈地道:“不过是我闲来无事,循着时令琢磨的小玩意儿,唤作香水。这香只消滴一点,便能留香许久,随身带着也方便。” 李婉茹和王静姝等人都愣了愣。 不是,她们也没说不要啊。但是吧,话又说回来了,既然是她主动给的,她们也不好推辞。 话说,拿人手短。 更别说对方还如此谦逊客气了。 看不上是一回事,拿了人的东西还不给个好脸就是教养问题了。 李婉茹拿着小瓷瓶,翻来覆去地看。 刘玉莹爱不释手地道:“这般精巧的心思,倒是难得。” 方才还满脸轻视的贵女们,此刻都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看向姜瑟瑟的目光里,已然没了方才的鄙夷。 她们看不上出身卑贱的人,原是因为刻板印象。 总觉得寒门小户养出来的人,没有受过名门世家的正统教养,必定眼界狭隘,性子粗鄙,上不得台面,也难有什么出众的本事。 可这位姜姑娘,虽然出身不高,却也没有半点小家子气的局促与粗陋,还能琢磨出这般绝妙新奇的香水,实在难得。 谢意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姜瑟瑟,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帕。 楚知茵看了谢意华一眼,没有上前。 第七十一章 大公子也来试试? 陈靖衍笑道:“听闻谢三公子在府中设了雅集,倒是有闲情逸致。” 三皇子陈靖衍不请自来,和谢玦一道前往撷芳园。 谢玦:“三弟素来爱热闹,府中节庆,让他折腾些也好。” 陈靖衍见他神色淡然,又试探着提了几句朝政之事,却都被谢玦四两拨千斤地岔开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陈靖衍心中暗叹,这般玲珑剔透的人物,难怪父皇倚重。 行至月洞门旁,谢玦脚步微顿,忽然开口道:“倒是有一事,近日二皇子殿下向陛下请旨,欲求娶舍妹玉娇,陛下已许了,不日便会下旨。” 陈靖衍闻言,脚步蓦地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脸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陈靖衍道:“倒是要恭喜谢姑娘了,二皇兄与谢姑娘正是良配。” 说罢,陈靖衍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说起来,我也颇为欣赏玉娇姑娘的爽朗性子,如今看来,倒是晚了一步。” 陈靖衍这话半真半假。 谢玦闻言,眸光微抬,淡淡扫了陈靖衍一眼。 他何等通透,自然听出了陈靖衍话里的深意,却并未点破,只笑道:“殿下抬爱了,玉娇性子娇纵,能得二殿下青眼,是她的福气。” 陈靖衍心中暗忖,这谢玦果然深沉,半点口风也不露。 陈靖衍压下心中思绪,道:“君衡说的是,想来二皇兄定会好好待玉娇姑娘。” 谢玦字君衡,但却很少有人能这般亲密地称呼他。 一般只有私交比较好的平辈之间,私底下可以这么称呼。 但能和谢玦私交比较好的平辈又实在不多。 两人说话间,已穿过月洞门,撷芳园的笑语声越发清晰。 谢尧的小厮寻风一见谢尧和陈靖衍,忙进去通禀:“三公子,大公子和三皇子殿下到了。” 满厅谈笑霎时收歇。 一众世家公子齐齐起身,连棋桌旁的沈子瑜二人也搁了棋子,敛衽而立。 谢玦一袭紫色流云纹直裰,腰系墨玉带,墨发高绾于玉冠之中,原是出身顶级勋贵之家,又少年连中三元。 这份履历摆在这里,任谁也不敢轻忽。 久居内阁的权柄威压与少年登科的矜傲相融,如出鞘寒锋藏于锦鞘。 “见过三皇子,见过谢大人。”众人齐齐拱手行礼。 便是素来散漫的谢尧,也收了嬉皮笑脸,恭恭敬敬地行礼唤了声:“三殿下,大哥。” 谢玦道:“诸位不必多礼,随意便好。” 陈靖衍也笑道:“今日是谢家雅集,本殿不请自来,倒是叨扰了。” 谢尧连忙道:“不敢,三殿下肯赏光,是谢家的荣幸。” 众人这才次第落座,只是眉宇间都不自觉敛了几分放浪,比之先前多了层敬畏。 谢尧忙引着二人往主位坐了,贴身丫鬟即刻捧上新沏的云栖雪芽,浅杏黄的茶汤漾着雪兰清冽,袅袅绕在鼻尖。 陈靖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笑道:“谢家的茶,果然名不虚传。这云栖雪芽,清醇甘冽,远胜宫中御品。” 谢玦端盏未饮,目光便落向一旁的棋桌,正是沈子瑜那局堪堪逆转的棋。 谢玦道:“这局棋,章法倒有几分见地。” 顾文砚执扇轻笑,接口道:“谢大人好眼力。方才子瑜兄身陷困局,多亏三公子一语点破,教他落子天元,才反败为胜。” 谢尧闻言,挑眉扬了扬下巴,朗声笑道:“不过是瞧着棋局胶着,随口提点罢了,算不得什么。” 谢玦转眸看向沈子瑜,道:“子瑜以为,棋局之道,可比朝堂?” 沈子瑜心头一凛,忙敛神拱手:“棋局与朝堂,皆是步步为营,一子错,满盘皆输,此为同。然棋局争的是一己胜负,朝堂谋的是江山社稷,黎民安稳,取舍之间,千钧之重,此为异。” 谢玦笑了一下,道:“说得通透。” 得了谢玦的夸赞,众人不免艳羡地看了沈子瑜一眼。 暑气被竹影筛得淡了些。 谢玦露出腕骨分明的手,骨节青白,落子时稳如磐石,半点声响都无。 谢尧坐在对面,早没了耐心。 谢尧懒洋洋地道:“大哥,横竖你这稳赢的局,不如换投壶耍耍,输了的罚酒!” 谢玦抬眸看他一眼,没什么情绪起伏,只淡淡道:“你心浮气躁,投壶也赢不了。” 谢尧眼睛一瞪,抄起三支箭杆,起身站到投壶前,摆出潇洒的架势,“大哥,我今儿就让你瞧瞧,什么叫百发百中!” 说着,谢尧扬手便掷出一支箭杆,那箭杆擦着壶口飞了出去,咚地撞在亭柱上,弹落到草丛里。 谢尧哎哟了一声,脸上却不见半分窘迫,反倒笑得更张扬:“手生了手生了,再来!” 话音未落,第二支箭杆已脱手而出,堪堪擦过壶沿,晃了晃,竟稳稳落进了壶中。 “中了中了!” 谢尧一拍手,得意地朝谢玦挑眉,“怎么样?大哥也来试试?” 谢玦没动,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枚黑子,半晌才道:“你且玩,我观棋。” 谢尧讨了个没趣,却也不恼,自顾自地投第三支。 这次他卯足了劲,箭杆破空而去,叮地一声,正中壶心,与先前那支并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中了!连中两支!”谢尧兴奋地转了个圈,袍角扫过青石案,带倒了一只茶盏,茶水泼出来,溅湿了半幅棋盘。 谢尧慌忙去扶:“哎呀,可惜了这好茶,可惜了大哥的棋。” 谢玦这才抬眼,看着狼藉的棋盘,转头吩咐侯在廊下的丫鬟:“换副棋盘来。” 丫鬟应声上前,手脚麻利地收拾残局。 厅中一众世家公子见谢尧投壶,早看得心痒,纷纷起身围到月台边。 陈靖衍缓步上前,指尖拈着箭杆,手腕轻扬,第一支箭便稳稳落入壶中,箭杆笔直挺立,纹丝不动。 “好!”众人齐声喝彩。 陈靖衍唇角噙着浅笑,不慌不忙地取第二支箭杆,又是精准入壶。 接连三支箭,支支命中,壶中箭杆错落有致,看得众人眼花缭乱,喝彩声此起彼伏,连谢尧都拍着巴掌叫好:“三殿下好身手!” 陈靖衍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谢玦,含笑道:“大公子也来试试?” 第七十二章 又能讲出什么趣事来? 谢玦想了想,起身接过一支雕翎箭,未像谢尧那般蓄力,也不像陈靖衍那般认真,只随意将手腕轻轻一抬。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笃地一声轻响,箭杆竟稳稳插在了壶口正中央,竟是比陈靖衍的三支箭还要周正利落! “谢大人好厉害!” 众人纷纷惊叹。 连廊下伺候的小厮丫鬟,也忍不住抬眼偷望,眼底俱是惊艳。 怪不得人道,少年得意踏春风,紫阁登高意气浓,天下男儿皆仰羡,愿如君子著华篇。 谢玦收回手,笑道:“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 他以前没什么可玩的,也就投壶这些活动能够放松一下。 一旁的陈靖衍轻笑一声,声音温朗,听不出半分刻意奉承:“大公子这份定力,当真叫人佩服。前几日在御书房议事,陛下拿着西北边防的折子蹙眉,满殿文武皆束手,唯有大公子寥寥数语,便点破症结,举重若轻。” 陈靖衍道:“彼时我便想,这般心性,莫说对弈投壶,便是临着千钧之局,怕也是波澜不惊的。” 谢玦淡淡道:“殿下过誉了。” 到了傍晚,廊下一排羊角纱灯便次第点亮,暖黄的光晕透过薄纱漫开,晕染出朦胧柔暖的光影。 沁芳亭旁的荷花池里也放满了纸灯,灯光映在水面上,碎成满池摇晃的金芒。 灯影又与池中亭亭玉立的荷花碧叶交叠相融,粉荷映着灯辉,碧叶衬着金芒,水光潋滟,灯影婆娑,一眼望去,当真美轮美奂,宛若人间星河落了荷塘。 各人手中捧着一盏亲手挑拣的河灯,小心翼翼将河灯往水面上送,动作轻柔,生怕碰损了灯纸。 一盏盏河灯接连入水,晃悠悠漾开,与池中原有灯盏汇成一片星河,火苗轻颤,灯影摇曳。 谢意华立在一旁,手中捧着一盏清雅的玉兰花灯,灯面绣着玉兰花纹样,素净雅致。 谢意华垂着眼,看着手中灯盏,唇角笑意浅淡,眸光却掠过几分不易察觉的暗沉,余光不经意扫向人群边缘的姜瑟瑟,眼底凝着一丝冷意。 半晌,谢意华才将河灯送到了水上。 姜瑟瑟的河灯是一盏简单的鱼形河灯,待身旁人都放了灯,姜瑟瑟才缓缓抬手,将河灯放到水面上,灯盏浮在碧波上,随着水流慢慢漂远。 一点微光揉进她的潋滟眸光里,灼灼艳色裹着眼底清柔,竟与这塘中碧波灯影浑然相成。 放完河灯,一行人便迤逦往荷花池畔的亭中来。 这亭子四面皆挂了碧色蝉翼纱幕,晚风穿帘,掀得纱影轻扬,既挡了夜露微凉,又不碍塘中荷香阵阵透进来。 亭中早已收拾妥当,当中摆着一张花梨木圆桌,桌上支起小巧红泥小炉,炉上煮的是琼露蜜酿莲心酪。 那酪是取七月鲜采的湘湖嫩莲心,剥去苦心留得莲肉,同上好蜜糖,兑上温醇的牛乳慢火熬煮,滚煮时不焦不糊,只熬得莹白如玉,盛在白釉暗花的小碗里。 案上齐齐整整摆着几色细巧点心,玫瑰酥酪巧糕,桂花云片糖糕等。 旁侧又设了数张铺着青缎软垫的藤榻,错落摆开,容众人围坐。 一众贵女各自随意落座,只拣些闺阁里的闲散趣事说笑。 孙明薇笑盈盈先开了口,语气里满是艳羡:“要说近来京中闺阁里最时兴的,莫过于知茵姐姐新请的苏杭绣娘了,听闻那绣娘是姑苏针神的亲传弟子,一手双面苏绣出神入化,如今京里好些世家姑娘,都巴巴托人去英国公府求摹个样子,恨不能也寻来这般巧手绣娘呢。” 话音落,众人便都笑着看向楚知茵,楚知茵抿唇笑了一下,说道:“也没什么,不过是机缘巧合寻来的,回头我挑两方素净些的,给各位都送一方便是。” 一旁刘玉莹早按捺不住,忙接过话头,道:“话说回来,我前日托人从江南寻来的一套《月窗拾翠》话本,才真真叫人爱不释手呢!” 王静姝冷哼了一声,说:“不就是《月窗拾翠》么,我也看过,这也值得拿出来说。” 刘王二人向来不对付。 李婉茹见状,忙笑着打圆场,又扯了新的话头,说起自己近日得的一套精贵头面,方才的些许芥蒂,又在一众娇语软笑里,渐渐散了去。 楚知茵捏着银匙舀了一口莲心酪,偏头看了谢意华一眼,笑道:“前儿母亲还说,七月暑夜最忌贪凉饮冷,偏是这蜜酿莲心酪最养人,难为谢姐姐想的周到了。” 孙明薇捧着白瓷小碗,舀了半勺尝罢,笑应道:“可不是这个理。” 谢玉娇吃了两块桂花糕,便掰着指头数京中近来的新鲜事,娇憨言语间,尽是少女烂漫心性,引得众人笑作一团。 谢意华静坐一旁,唇角噙着温婉浅笑,偶尔搭一两句话,句句都合着众人的话头,只是垂眸时,似是心不在焉,余光却总不经意扫向一旁的姜瑟瑟。 姜瑟瑟挨着纱幕坐了,晚风掀动碧纱轻影,拂在她鬓边发梢,衬得那张脸愈发热艳逼人,眉梢眼角皆是入骨的秾艳,红唇不点而朱,眼波流转间,自带潋滟风情。 亭外荷塘灯影未歇,粼粼波光映着灯辉,亭内红泥炉暖,琼酪甜香绕梁,软语温声不绝。 楚知茵顺着谢意华的余光,忽然转眸看向静坐一旁的姜瑟瑟,冷不丁开口道:“方才瞧姜姑娘心思这般灵巧,能做出那般绝妙的香水,想来腹中定是藏了不少趣闻。” “今夜这般好光景,我们说的都是些京中闺阁的琐碎事,倒觉腻了,不知姜姑娘可有什么新鲜有趣的故事,说与我们听听,也添些兴味?” 话音落时,亭中笑语便歇了几分。 一众贵女俱是抬眸看向姜瑟瑟,眼底各有心思。 有跟着楚知茵看热闹的。 也有好奇她这样的出身,能说出什么像样故事的。 谢意华更是敛了唇边浅笑,静待着姜瑟瑟答不上来,当众窘迫的模样。 谢玉娇扬着下巴,嗤笑一声,这姜瑟瑟也就是长得好看而已,她能识得几个字? 又能讲出什么趣事来? 怕是连话本都没读过几本。 第七十三章 干脆讲了小美人鱼的故事 要是拿别的刁难她也就算了,但她是什么人。 她是时长3爱好者啊。 姜瑟瑟除了喜欢吃东西以外,最大的兴趣爱好就是看,没别的原因,因为这个爱好省钱。 姜瑟瑟倒是想给她们讲故事,她看了那么多快餐,狗血拉满,真假千金,读心术,恶女训狗,黄色暴力应有尽有。 再不济四大名著也可以给她们都讲一遍。 但是那些故事都太长了,有的内容也不方便讲给她们听。 再说了四大名著,姜瑟瑟也只知道个大概情节,要让她一字不落地复述一遍,有点为难她的脑子了。 姜瑟瑟想了想,抬眸,迎上众人目光,神色不见半点局促:“故事倒是有一个,但却不是坊间流传的才子佳人话本,也不是志怪传奇,是我小时候偶然听过的一则海外异闻。” 海外异闻? 众女先是一愣,接着就都被勾起了兴趣来。 亭中红泥炉咕嘟轻沸,暖香漫溢,姜瑟瑟的声音,缓缓淌在夜色里:“远在沧海尽头,有一片琉璃般的深海,海底住着一族人鱼,她们长着皎皎玉容,披着流光粼粼的鱼尾,歌声能绕梁三日,动人心魄。族中最小的公主,生得最是貌美,心性也最是纯善烂漫,她日日守着海底的珊瑚宫,却总向往着海面之上的人间光景。” “及笄那日,小公主终于浮上海面,恰逢一场风暴,救下了落水的人间王子。她将王子托到沙滩上,见他眉目俊朗,心底便悄悄生了情意,却因族规,不敢现身相认,只得悄然退去。” “为了能走到王子身边,小公主寻了海底巫师,以自己的声音为代价,换来了一双人类的腿。巫女告诫她,此后每走一步,脚下都如踩在刀尖之上,锥心刺骨,若王子另娶他人,她便会化作海上浮沫,魂飞魄散。” 姜瑟瑟语声轻缓,将小美人鱼上岸后的苦楚和欢喜,一一道来。 说她忍着剜心般的痛楚,陪在王子身侧,却不能开口言说心意。 说她看着王子将救命之恩错认他人,满心欢喜筹备婚事,她便夜夜独自垂泪,却依旧守在他身边,甘之如饴。 大婚那日,姐姐们送来一把匕首,告诉她只要刺进王子心口,饮下鲜血,便能重归深海,保全性命。 姜瑟瑟道:“最后,小公主将匕首抛向深海,迎着破晓的晨光,纵身跃入了海中。” 故事落音时,亭中静悄悄的。 满座贵女俱是敛了神色,怔怔地望着姜瑟瑟,眼底都凝着湿意,掩不住的动容与伤感。 姜瑟瑟本来是想讲灰姑娘的故事,但考虑到自己现在的处境,灰姑娘这个故事容易引起不好的联想和歧义,干脆讲了小美人鱼的故事。 第一是这些贵女们的年纪都不大。 第二童话故事没什么雷点,毕竟是给小孩看的,简单通俗易懂,又有趣。 李婉茹素来娇俏明朗,此刻却红了眼眶,指尖紧紧绞着帕子,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怎的这般苦,她那般心悦王子,为他舍弃了歌声,捱着剜心之痛,到最后竟落得这般下场,那王子竟连她的心意都不知晓。” 刘玉莹早已抬手拭了拭眼角,眸中满是惋惜,轻叹道:“这般纯善痴心的姑娘,偏偏造化弄人。她若能开口言说,又或是狠下心来,何至于化作浮沫?” 楚知茵没说话,原本是要为难姜瑟瑟的,毕竟小门小户的,能有什么见识。却没想到,反而让她大出风头。 孙明薇和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语声里皆是唏嘘:“海外竟有这般动人的故事,这小美人鱼,真真痴傻得可怜,又可敬得很。” “往后再瞧海上浮沫,想起这个故事,怕是再也无心看海了。” 谢玉娇素来是不爱听这种悲戚故事,此刻却也抿着唇,红了眼眶,半晌才憋出一句:“那王子真是糊涂,这般好的姑娘在身边,竟半点不知,白白辜负了人家一片心意!” 谢意华唇角勉强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看向姜瑟瑟:“没想到姜表妹还能讲出这般曲折动人的故事,倒是叫人刮目相看了。只是这故事未免太过悲戚了。” 谢意华的言下之意就是,今天大好的节日,你讲这种凄惨故事合适吗? 姜瑟瑟眨了眨眼睛,没有和谢意华辩解,只是宽慰其他人道:“这不过是一则异闻罢了,世间情爱,原本就有万般模样,有圆满相守,便有遗憾别离,这也是情理之中的。” 一众贵女围着姜瑟瑟,又追问起可有别的海外故事,一时倒无人再提她出身低微的事情。 芷兮从外面进来,轻步绕至纱帘侧,屈膝俯在谢意华耳畔低低禀了数语。 第七十四章 这便是芷兮为她出的苦肉计 谢意华听罢,手中银匙轻轻一顿,旋即敛衽起身,面上漾开世家贵女的温婉浅笑,柔声对众人道:“府中节庆素有邀贵客登凌云阁的规矩,方才芷兮回说,我大哥已邀了京中诸位公子登阁观景。那凌云阁建在八丈青石台基之上,登阁可瞰整府景致,夜观京华星河,这般盛景,错过可惜,不如我们同去走走?” 一众贵女闻言皆面露喜色。 方才还囿于闲谈的慵懒气尽数散去,鬓边珠翠轻颤,眼底皆漾着雀跃的光。 在座的姑娘们愿意捧谢意华的场,很大一部分原因,为的就是谢玦。 谢家大公子乃文星应世,琼林玉树,是京中所有世家女子心底藏着的皎皎明月。 寻常时候别说近身相见,便是远远望上一眼都是难事,这般难得的机缘,谁也不肯错过。 像她们这样身份的姑娘,一般情况是不能见外男的,但也有例外。 比如楚邵元和谢意华这种世代交好的,两人又是从小认识的。 再比如今日过节。 贵公子需三五成群,贵女需姐妹相伴,单人不得独处,也不能脱离仆从的视线,双方碰面可以短暂交谈几句。 楚知茵眼睛一亮,率先笑应:“谢姐姐说得是,今夜灯月相映,登阁定是绝妙!” 众人纷纷附和,笑语盈盈地相携往亭外去。 姜瑟瑟原本正抱着油糕吃,见众人起身,也跟着要移步,却被谢意华温声唤住:“瑟瑟表妹且留步。” 姜瑟瑟心头一跳,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 谢意华缓步走近,敛了方才的温婉笑意,低声道:“瑟瑟表妹真是好手段,凭几瓶香水,一段不知来路的野故事,便引得众人对表妹另眼相看,表妹真当自己能踩着谢家,跻身京中贵女之列么?” 一众公子登至凌云阁顶层,凭栏而立,晚风穿阁而过,拂得衣袂翻飞。 阁上悬着的琉璃灯,煌煌华光铺洒开来,将整座谢府的景致尽收眼底。 远处飞檐翘角覆着月色银光,近处亭台水榭漾着灯影波光,荷花池十里碧叶连天,盏盏河灯浮于碧波,烛火连成星河。 有公子拊栏长叹,赞道:“谢家凌云阁,果然冠绝帝京!” 沈子瑜凭栏临风,眸光扫过身侧诸人,却独独不见谢尧的身影,便侧首向身旁的顾文砚问道:“方才还见三公子在此,怎的转眼就不见了踪迹?” 顾文砚闻言回头一笑,道:“子瑜兄竟才发觉?方才三公子嫌晚风沾了衣袍潮气,便去换衣裳去了,估摸着用不了片刻,便该折返过来。 众人正纵目远眺,赞叹间,目光齐齐凝向了不远处的沁芳亭方向。 只见荷花池畔的朱红亭台里,一众贵女结伴而来,环佩叮当,衣袂翩跹,香风袅袅随晚风漫至阁前。 亭中灯影融融,将姑娘们的身影衬得娉婷婀娜,而亭前的两人,瞬间吸引了满阁公子的目光。 谢意华立在一侧,一身烟罗裙,乌发挽成清雅的流云髻,肌肤莹白胜雪,如月下凌波的仙子,清冷绝尘,不染半分烟火气。 这般容貌风姿,已是京中难得的绝色。 但她身侧的女子却更惊艳。 那女子眉眼秾艳入骨,眼波流转间,媚色横生,艳若春日灼灼桃花,灯影映在她眼底,水光潋滟,肌肤在暖光里莹润如玉,竟比满池盛放的荷花还要灼目,比池面浮动的灯影还要勾人。 阁中一众公子悄然噤声,随即纷纷出声:“这是哪家的姑娘?” “京中名门闺秀我等素来识遍,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莫不是外府远道而来的贵客?” 但偏偏谢玦并没有接这话。 顾文砚见此便讪讪一笑,也不敢追着问。 楚邵元立在一侧,看着姜瑟瑟那副艳光四射的模样,眉峰紧蹙。 陈靖衍目光掠过亭中二人,落在姜瑟瑟身上时,眸底掠过几分玩味的惊艳。 就在这时,谢意华似乎抬手要去抚那女子的鬓发,不知怎的,突然就直直朝着亭下的石阶跌去! “不好!” 满阁公子皆是神色惊急,纷纷探着身子往下瞧,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般从亭上跌下,石阶坚硬,稍有不慎便是伤筋动骨,更何况是谢意华这般娇弱的世家贵女。 楚邵元更是脸色骤变,猛地攥紧了拳头,抬腿就往阁外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丫鬟忽然飞身扑上前,稳稳抱住了下坠的谢意华,随即两人一同摔在石阶上。 那丫鬟将自己垫在谢意华下方,硬生生承受了大部分撞击力,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阁上众人见此情景,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纷纷长舒一口气。 “好机灵的丫鬟!” 谢玦眉眼沉凝,目光淡淡扫过下方亭畔,随即转眸看向身侧的一众公子,道:“诸位先下去休息吧,容我失陪了。” 众人闻言,虽有几分好奇,却不敢违逆他的意思。 谢玦久居高位,周身那股沉凝威压,便是此刻语气平和,也叫人不敢怠慢。 陈靖衍深深看了谢玦一眼,眸底掠过一丝探究,随即含笑颔首:“大公子先忙,我先行告辞了。” 说罢,也转身离去。 众人也跟着拱手应诺,又忍不住往下方望了一眼,才陆续转身下楼。 这动静极大,加之谢意华方才的那声惊呼,尚未走远的一众贵女顷刻间折返,脚步声纷乱急促,楚知茵为首,一众贵女疾步奔至亭边,皆是花容失色,惊惶失声。 石阶旁,红豆刚用脊背接住谢意华,疼得额角冷汗直流,却仍强撑着抬头,颤声问:“四姑娘,您没事吧? 四姑娘是大公子的亲妹妹,谢家嫡女,万不能有一丁点损伤。 姜瑟瑟直接奔了过去,让绿萼把谢意华扶起来,自己去扶红豆。 芷兮和红芍反应过来,也连忙去扶自家姑娘,绿萼这才一脸惊惶地退开了。 楚知茵眼神慌乱地扫视着谢意华,道:“意华姐姐,你没事吧?” 其他人也都是一脸发白,连声唤着丫鬟传府医。 就在这时,谢意华忽然泪眼婆娑地望向姜瑟瑟,声音柔弱又委屈:“瑟瑟表妹,我不过与你说几句体己话,纵使有言语不周,你也不该推我。我念你孤身一人在谢家不易,处处照拂,没想到竟换来这般相待……” 贵女们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是姜姑娘推的?” “看着不像啊……可谢姑娘总不会说谎吧?” “难怪她此刻如此平静,原来是做贼心虚!” 谢玉娇更是惊得脸色发白,生怕姜瑟瑟连累到二房,当即尖声朝姜瑟瑟喊:“姜瑟瑟,你好大的胆子!” 红豆气得脸色发白,当即忍痛怒声道:“五姑娘,奴婢见着了,我家姑娘并没有推人。” 谢玉娇厉声呵斥道:“你是姜瑟瑟的丫鬟,自然帮着她说话!” 姜瑟瑟抬手拉住红豆的衣袖,抬眸看向谢意华:“表姐,我何时推过你?” 谢意华咬唇道:“我见你鬓边一缕发丝垂落,想着帮你拂好,谁想我的手刚伸过去,你就突然用力推了我一把……” 这便是芷兮为她出的苦肉计。 原本谢意华是想让自己受点轻伤,却忘了姜瑟瑟身边的红豆是会功夫的。 叫她连半点轻伤都没能落着。 不过,目睽睽之下,姜瑟瑟推了她,就算她没有受伤,姜瑟瑟也难在谢府呆下去了,母亲和大哥,都不会容这样一个心肠歹毒,不知感恩的人留在谢府! 第七十五章 而姜瑟瑟的出身也就比下人好上一点吧 楚邵元第一个赶了过来,见到泪盈于睫的谢意华,又看向亭边静立的姜瑟瑟,灯火灼灼映着她明艳无俦的眉眼。 楚邵元心里无端恼怒,眉头骤然紧蹙,眼神带着一丝厌恶和失望,冷声斥道:“姜姑娘,没想到你出身低微,心性竟也这般歹毒狠戾!” 那日听了姜瑟瑟一番风骨言论。 楚邵元原本还对姜瑟瑟有些刮目相看,出身不是自己能选择的,姜瑟瑟出身寒微,贪慕些荣华富贵也属寻常,却不想竟有这般不俗的见识与气度,倒也算难得。 平民和贵族是不一样的,又怎么能以要求贵族的标准,去要求一个平民? 仓禀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可今日一见,才知自己又错看了她! 她哪里是什么有风骨的女子,分明是个心胸狭隘,妒火攻心的毒妇! 谢意华待她素来容让照拂,不过几句体己话,竟能引得她下此狠手,将人推下亭阶。 这般心性歹毒,行事狠戾,比那些庸碌浅薄的小门女子,更叫人不齿! 姜瑟瑟看着楚邵元一副失望透顶的模样,觉得莫名其妙的。 姜瑟瑟不卑不亢地直视楚邵元:“楚世子这话,说得倒是轻巧。只凭表姐跌在阶下,我立在亭边,便笃定是我推搡伤人?” 姜瑟瑟忍不住哂笑:“世子眼里,大抵只认门第尊卑,不问是非曲直吧。这般偏听偏信,以身份断善恶,所谓君子,原来不过如此。” 这就好比班里丢了东西,谁最穷,谁就是小偷。 姜瑟瑟语气平和,没有半分冲撞凌厉,字句却清清明明。 在场的人都听得愣了一愣。 原本以为像姜瑟瑟这样小门小户出来了,犯下这样的事情,一定惊慌失措,跪地痛哭流涕,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毕竟府里犯了错的下人就是这样的。 而姜瑟瑟的出身也就比下人好上一点吧。 “你……”楚邵元薄唇紧抿,想厉声驳斥,却偏偏找不出半句理直气壮的话。 他确实没有看到姜瑟瑟动手推谢意华。 但如果不是她动手的话,难道谢意华会自己从亭子上摔下来吗? 就在这时,谢玦带着丫鬟从远处走来。 八丈高台的凌云阁灯火遥遥映在他身上,勾勒出清隽冷硬的轮廓。 众人循声望去,见是谢玦,贵女们纷纷敛声屏气,下意识整了整鬓边钗环,眼底皆泛起灼灼光彩,眸光黏在谢玦身上,满是倾慕与怯生生的欢喜。 众人心底无不暗自惋惜,今夜原是极好的光景。 若不是出了这件事情,她们好歹能借着节庆由头,上前与谢玦说上几句话,也能叫他留意到自己。 楚邵元见谢玦到来,面色稍缓,方才被姜瑟瑟怼得憋闷的火气稍敛,语气带着几分敬重:“谢兄也来了。” 谢玦看了姜瑟瑟一眼,转向谢意华问道:“怎么回事?” 谢玉娇最先回过神,当即快步上前,指着姜瑟瑟道:“大哥,是姜瑟瑟!她推了意华姐姐,害得姐姐从亭阶跌下去,差点伤了。” 谢玉娇说得急切,字字笃定,恨不得立刻叫谢玦定了姜瑟瑟的罪。 毕竟姜瑟瑟是二房的人的亲戚。 眼下谢玉娇就要先撇清了和姜瑟瑟的关系,怎么撇清,当然是跳出来指责姜瑟瑟。 谢意华对谢玉娇的表现毫不意外。 一众贵女也纷纷附和,虽不敢高声,却也小声低语,看向姜瑟瑟的目光,依旧带着鄙夷。 谢意华被红芍和芷兮小心扶着,见谢玦望来,忙敛了几分哭意,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柔弱地福了福身,声音哽咽又委屈,字字都透着懂事与隐忍:“大哥,我也没想到瑟瑟表妹会……” 谢意华欲言又止,脸上又摆出这般温婉退让的模样,愈发惹人疼惜。 看看,这才是世家贵女的气度和涵养。 楚邵元心疼地看着谢意华,转头对谢玦道:“谢兄,此事分明是姜姑娘心性狭隘,对谢姑娘动手。她出身低微,行事却这般歹毒,还望谢兄秉公处置,莫要叫谢姑娘平白受了委屈。”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谢玦身上。 都觉得姜瑟瑟惨了。 谁不知道谢玦一向护短,更别说谢意华还是他亲妹妹。 红豆心头焦灼万分,几次想开口为姜瑟瑟辩解,却碍于谢玦的威压,迟迟不敢出声,只满眼担忧地看着她。 谢玦听了几人的话,忽然又对姜瑟瑟问道:“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姜表妹怎么说?” 所有人皆是一怔。 大抵是没想到谢玦居然还会如此心平气和地询问姜瑟瑟。 姜瑟瑟和谢玦对视了一眼,也是一愣,想都没想就直抒胸臆了:“不是我推的。” 不等谢玦再问,已经有了准备的姜瑟瑟就转头看向谢意华,问道:“四姑娘,不知我是用哪一只手推的你?” 第七十六章 是奴婢推的四姑娘,想以此陷害表小姐 姜瑟瑟觉得自己话已经和谢意华说得很明白,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打算抢女主的男人,就像她和孙姨娘说的,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到处都是。 虽然绝大部分男人,都比不上楚邵元的身份和地位就是了。 但是像楚邵元这样身份和地位的男人,多半也不会只有一个妻子。 楚邵元是例外,因为他敢纳妾,谢玦就敢拧掉他的狗头。 谢意华听了姜瑟瑟的话,眼神微变,垂眸道:“方才事发突然,惊惶之下,我没看清楚……” 楚知茵悄悄地看了谢玦一眼,想着在谢玦面前表现一番,因此便急道:“就是,刚刚那种情况,意华姐姐怎么可能注意得到你是用哪只手推她的!” 芷兮眼珠子一转,出来帮着道:“我在后面看清楚了,你是用左手推的我家姑娘!” 楚邵元看向姜瑟瑟的目光更添几分厌弃,沉声对谢玦道:“谢兄,人证确凿,此事已是明了。” 一众贵女也纷纷点头。 姜瑟瑟却突然粲然一笑,伸出自己油乎乎的双手:“不好意思啊,刚刚我起身前正在吃油糕,四姑娘想必是怀有心事,竟然都没有注意到。” 姜瑟瑟双手油乎乎的,而谢意华今日穿的是素色流云纱襦裙。 这料子是最矜贵的杭绸素锦,色白如霜,滑腻透亮,本就极显身段,却也最是娇贵。 这料子沾不得半点污渍,别说油渍,便是指尖轻蹭的印子,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若是真被油手推搡过,定然会留下大片刺目的油渍印,半点遮掩不住。 姜瑟瑟的眼神往谢意华身上一扫:“如果我真的用手推了四姑娘,不管是哪只手,四姑娘的裙子上应该会有痕迹才对。” 众人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一时间有些惊疑不定起来。 楚邵元更是眼神微凝,默默地看着谢意华。 谢意华感受到周遭投来的质疑目光,尤其是楚邵元那探究的视线,更是让她如芒在背,心底又羞又怒,眼神死死盯着姜瑟瑟,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谢玦突然出声道:“芷兮,你刚刚不是说,看到了是表小姐推的四姑娘么?” 芷兮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煞白如纸,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抵着青石板,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芷兮是家生子,从爷爷那辈便是谢府的下人了。 芷兮心里十分清楚,今日这事若是圆不过去,她们一家老小,怕是都讨不了好。 想到这里,芷兮便紧咬了牙关,心一横,重重地磕了个头,磕得自己眼冒金星,声音带着哭腔道:“大公子饶命,奴婢说谎了!” 芷兮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泪水混着冷汗往下淌,颤声道:“根本不是表小姐推的四姑娘,是……是奴婢气不过表小姐先前落水时,故意攀附楚世子,想借此往上爬,又瞧着四姑娘素来温和好性,便起了歹心。” “是奴婢推的四姑娘,想以此陷害表小姐!” 芷兮一边说,一边重重磕头,额头撞得青石板咚咚作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道:“此事全是奴婢一人所为,与四姑娘无关!四姑娘全然不知,是奴婢猪油蒙了心,才做出这等龌龊事来!求大公子饶命,求表小姐恕罪!” 芷兮这番话,倒也精明,既认了罪,又将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还暗戳戳提了一嘴,是姜瑟瑟意图攀附楚邵元在先,她害姜瑟瑟在后。 谢玉娇道:“原来是你这个贱婢搞的鬼!竟敢瞒着主子做出这等事来!” 谢意华神色稍缓,随即又换上一副震惊又痛心的模样,颤声道:“芷兮!你怎敢做出这等事来!我平日待你不薄,你竟如此糊涂,还连累了瑟瑟表妹!” 谢意华说着,抬手拭了拭眼角,仿佛被自家丫鬟的所作所为伤透了心。 谢玦听罢,神色未变半分,只淡淡抬了抬眼,对身后的丫鬟吩咐道:“芷兮不守本分,按府里的规矩,拖下去打死。” 芷兮浑身一颤,脸色煞白如纸,却没有哭喊求饶,也没有转头去看谢意华。 她清楚,大公子能只处置她一人,不牵连她父母兄弟,已是天大的开恩。 若此刻哭闹求饶,非但无用,反倒可能惹得大公子动怒,连家人都一并迁怒。 芷兮只是死死咬着唇,任由丫鬟将自己带下去。 谢意华忙上前一步,攥住谢玦的衣袖,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哀求:“大哥!芷兮她……她毕竟是从小陪着我一块长大的,求大哥饶她一命吧!哪怕是发卖出去也好,只求大哥别打死她!” 谢意华素来知晓自己大哥冷心冷情,却没料到他竟如此决绝,连半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芷兮是她的心腹,知晓她太多心事,若是就这般死了,固然能保全今日之事,可往后再难寻这般贴心又知根知底的人。 谢玦垂眸,瞥了一眼被她攥住的衣袖,身后的青霜连忙上前小心地拉开谢意华的手。 谢玦看着谢意华,道:“芷兮以下犯上,我只处置她一人,没有牵连她父母兄弟,已经是开恩了。” “大哥!”谢意华还想再求,却被谢玦冷冽的目光扫得心头一颤。 谢意华不由得咬住了唇,不敢再多言。 满亭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贵女们皆是面面相觑。 楚邵元知道谢家规矩一向森严,因此便也没有说什么,毕竟谢家奴仆众多,要是没个规矩,还真不好管。 因为出了这件事情,加之天色已晚,众女便都告辞离开了。 楚知茵刻意放慢了脚步,落在最后,一步三回头地看了眼谢玦,却发现对方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心中既失望又酸涩,和楚邵元一起走了。 等到人都走了。 谢玦这才看了谢意华一眼,道:“给姜表妹道歉。” 第77章 坏一点就是乱棍打出去 这回和上次云淡风轻地让谢玉娇道歉的语气不同。 这一回谢玦的语气冷冰冰的,是真的动了怒。 芷兮那个丫头一心护主,又是从小陪着谢意华一起长大的,以往谢意华穿什么衣服,戴什么头面,都是这个丫鬟给她出主意。 今日之事,未必是芷兮自作主张。 家生子的奴仆,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自作主张,对主子动手栽赃旁人。 自己这个妹妹也未必什么都不知道。 谢玦更多的是对谢意华的失望。 谢尧虽耽于风流,却也知道世家子弟的分寸,谢意华更是自小被捧在手掌心长大,一向温柔善良,大方得体。 本以为自己的妹妹是天下最好的女子。 他身居高位,见惯了朝堂倾轧,居心叵测,他见得多了,也周旋得久了,心早被磨得冷硬,却唯独不愿自家人沾染上半分阴翳。 能够一直天真无邪,无忧无虑,也是一件好事。 所以谢尧不愿意做官,谢玦也由得他去了。 可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这个妹妹也学会耍手段了。 谢玦一向护短,但这件事情的问题归根究底在于谢意华的行事出了差错,若是她犯了其他错,他自然会一力护她。 但品行上的问题,他纵是再疼惜,也断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不能由得她去,纵容包庇。 谢家的庄子别院很多。 她若是实在看不惯姜瑟瑟,大可以提出来,另外将她安置别处。 而不是用这种低劣可笑的手段,芷兮虽然顶了罪,但在场这么多人,未必就都信了。 今日尚且有个芷兮替她顶罪,他日又当如何? 谢意华浑身一颤,指尖死死绞着锦帕,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她太清楚谢玦的性子,素来冷寡,极少动怒。 此刻这副模样,竟是真的对自己动了气。 谢意华心底又慌又害怕,心里揣着万般不甘,却不敢有半分违逆,只能咬着唇,强忍着眼眶里翻涌的泪意与喉头的屈辱,走到了姜瑟瑟面前。 谢意华抿唇道:“瑟瑟表妹,今日之事,是我糊涂,误会了你,累你平白受了委屈。” 姜瑟瑟看到谢意华这个样子,不由得沉默了一会,古代到底是古代。 对谢意华和谢玉娇来说,和自己道歉应该是一件屈辱的事情。 身份高贵的人,哪怕做错了,也没有向身份低贱的人赔不是的理儿。 从古至今,有权有势的人容错率都很高,而无权无势的人,走错一步,就没了重来的机会。 如果是她设计谢意华,剁成肉酱都算是大块的了。 姜瑟瑟其实不知道该说什么,今天她要是毫无准备让谢意华设计了,可想而知自己的下场会有多惨。 好一点就是请出去。 坏一点就是乱棍打出去。 虽然姜瑟瑟也没有打算一辈子赖在谢家不走,但是自己体体面面地走出去,和被谢家赶出去,完全是两码事。 而她一旦被赶出去,也不用指望谢玦会护她了。 姜瑟瑟想了想,心平气和地说道:“瑟瑟不敢怪表姐,只怪自己出身不好。” 如果不是出身不好,原主也不会千方百计地想给楚邵元做妾。 而如果不是出身不好,此时此刻,她也不会无处可去,只能寄住谢家。 说来说去,投胎和穿越一样,都是一个技术活,但是往好的方面想想,她起码没有穿成丫鬟,如果穿成春桃,绿萼,那真是完了。 谢玦看了姜瑟瑟一眼,道:“姜表妹先回去休息吧。” 姜瑟瑟抬眸,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不卑不亢地屈膝行了一礼:“多谢大表哥。” 说完,就带着红豆和绿萼走了。 行至半路,忽撞见两个小丫鬟领着一位提着药箱的女医,正急匆匆地往亭子那边过去。 姜瑟瑟脚步一顿,转头看了红豆一眼,方才红豆既是救了谢意华,也是救了她。 红豆虽然一直强撑着没说,此刻脸色却不太好看。 姜瑟瑟于是上前,请女医跟她回西院为红豆看伤。 女医听了,脸上露出几分迟疑,目光扫过一旁的红豆,又望向姜瑟瑟,语气带着几分为难:“姑娘,这……可我听说是四姑娘受了伤。” 姜瑟瑟道:“四姑娘并无大碍,方才事发仓促,是我的丫鬟红豆情急之下垫在了四姑娘身下,还请大夫先给我的丫鬟看伤吧。” 女医愣了愣,虽仍有迟疑,却也不敢真的违逆。 府里的规矩向来森严,普通下人是没资格请府医诊治的,唯有听松院的下人、一等大丫鬟,或是府中得脸的小厮、护卫,才能请动府医。 府里丫鬟穿着,从面料到配色,再到纹样制式、配饰鞋袜等,皆按等级来穿,颜色有尊卑,面料分贵贱,纹样定等级,一眼便能看出身份高低, 因此女医看一眼就知道红豆是一等丫鬟。 迟疑片刻,女医便点了点头道:“既如此,那便先给这位姑娘看看。” 回到屋里,绿萼立刻端来热水,又搬来凳子让女医坐下。 红豆褪去外衫,露出后背,只见肩胛骨下方有一片浅浅的淤青,虽不算严重,却也瞧着触目惊心,想来是方才撞得着实不轻。 女医仔细查看了一番,又问了几句,见红豆只是皮肉淤青,并未伤及筋骨,便松了口气,从药箱里取出两瓶青碧色的药膏,递到绿萼手中,叮嘱道:“只是普通淤青,不打紧。每日早晚各涂一次这活血散瘀的药膏,揉至吸收,三五日便能消了。这段时间让她少用力,别再磕碰到患处。” 绿萼连忙接了药膏,连声道谢。 姜瑟瑟又让绿萼送女医出去。 姜瑟瑟看了旁边搁下的帕子,自己拧了热帕子,帮红豆敷着淤青处,红豆有些受宠若惊,却被姜瑟瑟轻轻按住了。 第78章 这,这说明什么? 姜瑟瑟道:“红豆,今天的事情,多谢你了。” 不敢想,如果谢意华真的受伤了,肯定会把王氏和安宁公主都招来,安宁公主先不说,王氏头一个饶不了她。 哪怕她证明了不是她动手的,王氏肯定也会觉得,都是她惹出来的事情。 为什么不诬陷别人,偏偏要诬陷你,肯定是你不对。 红豆摇了摇头,低声道:“姑娘没事就好,奴婢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她跟了姜瑟瑟,就是姜瑟瑟的丫鬟,姜瑟瑟要是出了什么事情,她也得不了好。 经此一事,姜瑟瑟觉得自己要尽快找个机会,离开谢家了。 她看过,是甜宠文,带了点权谋,女主谢意华温婉又善良,男主楚邵元对她很宠,安宁公主和谢玦也对她很宠。 所以姜瑟瑟就觉得,只要自己不再打楚邵元的主意,她和谢意华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现在想想,她有点想当然了。 古代和现代的情况不一样,原主之前有过勾引楚邵元的行为,换了现代,也要被正牌女友膈应。 虽然楚邵元和谢意华还没有定亲,但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他们俩是一对。 现在摆在姜瑟瑟面前就两条路,要么尽快离开谢家,要么找个人嫁了。 一旦她嫁了人,谢意华也就能放心了。 但她凭什么只为了让女主放心就嫁人啊。 感觉前途黑得点八盏灯都看不见。 在跑路和随便找个人把自己嫁了之间,姜瑟瑟决定加快讨好谢玦的进度条,而且谢玦这个人看起来好像也不怎么难讨好。 事实和有出入啊。 想好了,姜瑟瑟也就倒头就睡,事已至此还是先睡觉吧。 没心没肺生活不累。 另一边,谢意华跟在谢玦身后半步,眼圈微红,垂着头默不作声。 夜色沉沉,一路俱是静默。 谢意华眼圈泛红,长长的睫羽凝着未坠的湿意。 行至半路,谢玦忽然停下脚步,并未回头,低沉的嗓音响起:“知道错在哪了吗?” 谢意华指尖猛地攥紧了袖中锦帕,深吸一口气,抿着泛白的唇,低声应道:“知道了。我不该一时糊涂,做出这等事来。” 她心底明镜似的,大哥何等通透,今日芷兮顶罪的戏码,他定然一眼便看穿了。 自己处心积虑陷害姜瑟瑟的种种,他全都心知肚明。 此刻半句辩解皆是多余,唯有认下所有过错。 谢玦闻言,缓缓侧过身,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道:“如果芷兮的死,能让你真的知错了,那她今日的死,才算死得有价值。” 谢意华浑身一颤,眼眶的红意更甚,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声,只哽咽着点头。 谢玦收道:“芷兮没了,你身边缺个得力的人伺候。往后,我让木槿去你院里当差。” 木槿是他听松院的二等丫鬟,办事稳妥干练,更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心腹。 这话一出,谢意华心头又是一沉,哪里会不懂大哥的用意。 这哪里是给她添个伺候的人,分明是派了双眼睛在她身边,往后她的一言一行,尽数都在大哥的眼皮底下。 若是平常也就算了。 眼下大哥正生她的气,谢意华自然不敢有半分异议,只能恭顺应道:“……是,谢大哥安排。” 谢玦点头,道:“回去好好想想,谢家的女儿,不该把心思用在这种地方。” 谢意华站在原地,看着兄长走远,只觉得那背影比任何时候都更遥远,更不可攀。 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谢意华下意识地环抱住自己的手臂,指尖触到冰冷的锦缎,才惊觉自己竟在微微发抖。 身后的青霜依旧垂首跟着,心底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暗自心惊不已。 她是伺候谢玦最久的大丫鬟,自小跟在他身边,看惯了他的行事手段,也最懂他的心思。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今日之事,若大公子当真想要安抚四姑娘,那最省事,也最能让四姑娘彻底舒心的法子,莫过于顺着她的心意,寻个由头将姜瑟瑟挪去谢家别院安置。 谢家良田别院遍布京郊,随便挑一处都能让姜瑟瑟安稳度日,既离了谢意华的眼,也全了彼此体面,一了百了。 可大公子偏生没有这般做。 他明知四姑娘容不下姜瑟瑟,却依旧留她在府中。 不仅绝口不提将人送走,反倒逼着四姑娘低头道歉,如今又派了木槿去盯着四姑娘的一举一动。 这,这说明什么? 青霜心头突突直跳,不敢深想,更不敢胡乱揣测。 她只晓得,大公子素来冷心冷情,万事皆以谢家颜面为重,从不会为旁的人或事破例,可此番对表姑娘的态度,实在太过反常。 青霜猛地收束心神,不敢再往下想。 窥探主子的心思,向来是下人的大忌。 夜色愈浓,晚风卷着荷香漫过荷塘岸畔,四下里静悄悄的,唯有虫鸣与池水轻漾的声响,伴着廊下纱灯的暖光,衬得满园安宁。 谢玦走到池畔旁,目光淡淡扫过粼粼水面。 今日是乞巧,池面上还漂着不少各家贵女放的河灯,点点暖光映在水里,晃得池面碎金流转。 行至临水的石阶旁,谢玦脚步忽然一顿,垂眸瞥见阶边浅水区里,一盏鱼形河灯正侧着搁浅在软泥上,灯身是素净的米白绡纱,勾勒出灵动的鱼身轮廓,灯芯还燃着微弱的火苗,堪堪未熄。 只因被池边的水草绊住,才没能顺着流水漂远,孤零零卡在岸边,风一吹,灯影便晃得岌岌可危。 谢玦素来不是个多事之人,更不会在意这些闺阁女儿的玩意儿。 但,许是今夜晚风微凉,许是瞧着那点微弱灯火可怜,又或是恰逢乞巧,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 谢玦沉默片刻,难得俯身,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轻捏住那盏河灯的竹骨边缘,将灯送回池里。 指尖触到微凉的池水,那盏鱼灯借着水流,重新悠悠荡荡往池心漂去。 米白灯身映着水光,火苗复又燃得稳了些,一点暖芒融进满池灯影里,随波轻漾,渐渐漂远。 青霜先是一愣,接着连忙将帕子递了过去。 谢玦直起身,接过帕子擦了擦手,神色依旧淡然无波,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 晚风再度掠过,吹动池面荷叶翻卷,谢玦抬眸望向池心那片摇曳的灯影,须臾便收回目光,转身缓步离去。 次日晨起,姜瑟瑟梳洗妥当,领着红豆往昭华堂去给王氏请安。 王氏见姜瑟瑟进来行礼,淡淡抬手让她起身落座。 丫鬟奉了茶退下,堂内一时静了片刻,王氏才慢悠悠开口,端着长辈的姿态,语气听不出端倪:“昨日府里荷塘那边闹了不小的动静,我瞧着你回来时神色不大好,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第79章 桃花源里有一物,叫做火车! 她昨夜便已从下人嘴里听闻了全貌。 但谢意华既无大碍,此事又经谢玦定了性,她便不好再苛责姜瑟瑟。 毕竟姜瑟瑟也是受害者,真要怪罪,反倒显得她不讲道理。 王氏此番相问,不过是想试探姜瑟瑟,看她是不是真的老实,会不会借着受害者的身份,隐瞒歪曲实情。 王氏总觉得姜瑟瑟长得妖媚,心思一定也不单纯。 但姜瑟瑟心头透亮,知晓王氏这话里的试探之意,也不遮掩,垂眸敛着神色,恭恭敬敬将昨日之事原原本本禀明,语气坦荡,半分虚言无有:“回二夫人的话,昨日是四表姐身边的丫鬟芷兮,心生歹意,将四表姐从台阶上推了下去,反倒栽赃给瑟瑟。好在大表哥明断是非,还了瑟瑟清白。” 姜瑟瑟字字实在,只陈述事实,不提谢意华半分不是,也没有添油加醋诉说自己受的委屈,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氏静静听着,见她神色坦然,所言与自己听闻的分毫不差,半句隐瞒都无,脸色不由缓和了几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原是这般,倒是委屈你了。你是个懂事的,没被这事搅乱心神就好。” 姜瑟瑟连忙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道:“瑟瑟无碍,劳二夫人挂心了。” 王氏又随口叮嘱了几句,让她往后在府中凡事多留心,少往人多是非处凑,便放她退下了。 姜瑟瑟领着红豆出了昭华堂,循着青石小径往汀兰院去。 孙姨娘是她的姨母,也是她在谢家唯一的依靠,昨日出了那般大的事,她理应去姨母院里一趟,也好让姨母安心。 一到汀兰院,便见孙姨娘身边的丫鬟月禾迎了上来,笑着唤道:“表姑娘来了,姨娘正念叨着您呢。” 姜瑟瑟进了屋,孙姨娘见到她,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地,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关切:“瑟瑟,昨日的事姨母都听说了,你没事吧?身上可有哪里磕碰着?芷兮那丫头竟这般狠心,亏得大公子明事理,还了你清白。” 孙姨娘细细打量着姜瑟瑟的脸色,见她气色尚可,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孙姨娘又絮絮叨叨叮嘱道:“瑟瑟,往后你在府里可要更当心些,四姑娘毕竟是嫡出的金枝玉叶,你万万别再与她起冲突,能躲……便躲着些罢。” 姜瑟瑟道:“姨母放心,我没事,昨日也是芷兮之故,和四姑娘无关,大公子已经处置妥当了。” 姜瑟瑟不愿意让孙姨娘跟着忧心,只拣着轻省的话说。 孙姨娘叹了口气,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眼底满是疼惜:“你就是太懂事。在这谢府,终究不比普通人家,万事都要步步留心。” 二人落座,丫鬟奉上茶水,堂内静了片刻,孙姨娘似是思虑许久,神色犹豫了几分,才看向姜瑟瑟,低声开口:“瑟瑟,姨母有件事想问问你。” “过两日我要替二夫人往蟠龙寺上香,一来是为谢家求阖家平安,二来也是替二公子求个学业顺遂,来年能够高中。寺里住持说此次祈福需斋戒静修,约莫要在寺里住上三五天。” 孙姨娘顿了顿,目光恳切地望着姜瑟瑟,道:“我想着,不如你随我一同去?一来寺里清净,香火鼎盛,也能替你自己求个姻缘顺遂,二来……这几日离了府,也能暂且避开四姑娘,否则你自己在府里,姨母终究放心不下。” 姜瑟瑟想了想。 觉得也不是不行。 她原本想加快进度讨好谢玦,但其实要怎么讨好,还没想好。 眼下随孙姨娘去蟠龙寺暂住几日,既能暂时避开谢意华,也能好好计划一下要怎么讨好谢玦。 况且王氏既允了孙姨娘替她上香,她跟着同去,名正言顺,旁人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想到这里,姜瑟瑟就抬眸,对着孙姨娘温婉颔首,轻声应道:“好,瑟瑟听姨母的。” 孙姨娘见她应下,眉眼顿时舒展开来,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这就好,这就好。我这就去回二夫人的话,让她准了你同去。寺里的素斋清苦些,却胜在清净。” 姜瑟瑟含笑应着,心头稍稍松快。 姜瑟瑟从汀兰院正屋出来,刚走到廊下,就见院角的月洞门处,一抹小小的身影哒哒跑了过来,身后跟着丫鬟云雀,气喘吁吁地追着:“小公子慢些跑,仔细脚下!” 谢珣小脸跑得红扑扑的,额角沁着薄汗,瞧着是刚练完武完回来。 谢珣抬眼瞧见姜瑟瑟,漆黑的眸子骤然一亮,像落了星光似的,当即甩开云雀的手,迈着小短腿扑了过来,声音脆生生响:“瑟瑟姐姐!” 姜瑟瑟忙俯身接住他,用帕子仔细地擦了擦他额角的汗,温声笑问:“珣哥儿刚从练武回来?” 谢珣黏在她身边不肯撒手,仰着小脸撒娇道:“瑟瑟姐姐,你再给我讲个故事好不好?” 姜瑟瑟心头微窘。 这些日子,但凡她来汀兰院请安,谢珣总爱缠着她听故事。 她将前世记着的那些童话翻来覆去讲了个遍,能想到的童话故事都已经讲过了。 她也没想到自己会穿越啊。 早知道就应该学习一下火药肥皂镜子的制作技术。 她能记住的都是一些耳熟能详的故事,什么小红帽啊,白雪公主这些。 此刻又被谢珣缠上,姜瑟瑟一时竟想不出什么适合小孩听的新故事。 姜瑟瑟牵着谢珣寻了石凳坐下,云雀和红豆有眼力劲儿地搬来食案,又端了两碗鲜露湘莲百合羹放着,接着便垂手立在一旁伺候。 谢珣喝了两口,又眼巴巴凑过来,晃着姜瑟瑟的胳膊催:“瑟瑟姐姐,你快讲嘛快讲嘛。” 姜瑟瑟看着谢珣满眼期盼的模样,心念一转,有了。 姜瑟瑟温声道:“那我今日,给你讲两个你从没听过的东西可好?” 谢珣微愣,露出怀疑的表情:“还有我没听过的东西,不可能,瑟瑟姐姐。” 虽然只是个半大的孩子,但也是个正经的小主子,比起很多人来说,吃的见的都不少。 姜瑟瑟笑了笑,道:“是我从前在家乡时,听一位云游四方的先生说的稀罕事,那位先生说,他曾经误入一个叫桃花源的地方,桃花源里有一物,叫做火车!” 第80章 邵元兄这脸色,莫不是在我府中受了气? 谢珣一呆:“……火车?” 确实没听过。 姜瑟瑟忍住想笑的冲动道:“这个火车身形极长,通体铁铸,行在特制的道路之上,一日便能行千里路,不管是百十号人,还是满车的货物,它都能稳稳载着,穿山过河,寻常半月的路程,它只消一日便能抵达。” 姜瑟瑟张口就来,反正问就是云游先生说的。 谢珣听得目瞪口呆,小嘴张成了圆圆的O型,半晌才憋出一句:“铁铸的?还能行千里路??”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谢珣听呆了,完全想象不出来这种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又是怎么动起来的。 只觉得像天方夜谭。 “还有更厉害的。”姜瑟瑟含笑继续,“那先生还说,桃花源的天上也有一物,叫飞机。它生着巨大的铁翼,能乘风而起,直上云霄,人坐在里面,能俯瞰脚下的山川河流,万里江山尽收眼底,便是远隔千山万水的两地,坐上它,不过几个时辰便能相见。” 谢珣听得聚精会神,小身子前倾,一瞬不瞬地盯着姜瑟瑟,漆黑的眸子里满是震惊与向往,连最喜欢的百合羹都忘了喝,时不时发出小声的惊叹。 “能飞上天?”谢珣满眼憧憬,“瑟瑟姐姐,那飞机是不是像大鸟一样?在天上飞的时候,是不是能摸到云呀?” “是啊。”姜瑟瑟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笑道,“那先生说,他后来再带人去找桃花源,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谢珣捧着小脸,痴痴地畅想了半晌,忽然仰起头,认真地对姜瑟瑟道:“瑟瑟姐姐,珣哥儿长大了,一定要去找那个桃花源,我想见见火车和飞机!我还要坐上飞机,去天上摸摸云!” 姜瑟瑟见谢珣天真无邪,心头暖意融融,笑着应道:“好,那珣哥儿可要好好长大呀。” 云雀和红豆立在一旁,听着这些闻所未闻的稀罕事,也忍不住面露惊奇,只当是真有那般云游先生,讲着世间最玄妙的经历。 王氏一听姜瑟瑟也要去上香,当即就是满口答应,恨不得孙姨娘和姜瑟瑟就此一去,再也不要回来。 姜瑟瑟趁这两日练完了马,就和冯夫人请了假。 姜瑟瑟刚从马场出来,一个小丫鬟快步走过来,屈膝行了个礼,道:“姜表姑娘,楚世子在外园的松风亭,特意吩咐奴婢来请表姑娘过去一见。” 姜瑟瑟先是一愣,接着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替我回禀楚世子,我刚练完马,一身风尘,实在不便见客。” 楚邵元和谢意华不一样,谢意华的邀请她不能拒绝,但是楚邵元的邀请却是可以的,因为她住谢家,又不住楚家。 那小丫鬟先是一愣。 先前姜瑟瑟初到谢家时,但凡楚邵元登门,这位表姑娘总是不请自来,早早候着,衣着打扮无一不精心,言语间更是殷勤热情,只差将倾慕二字写在脸上了。 今日这般冷淡疏离,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那小丫鬟愣了愣,又鼓起勇气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执拗:“表姑娘,您可以先回院梳洗换衣,再来松风亭便是,不碍事的。” 姜瑟瑟闻言只是侧过脸,眸光清淡地扫了她一眼,说道:“不必了。我今日实在没空,回去还要收拾行囊,明日要随姨母去蟠龙寺上香,怕是抽不出功夫见世子。还是改日再说吧。” 姜瑟瑟说完,便不再理会那小丫鬟,对身旁的绿萼递了个眼色,二人径直转身,沿着石板路快步离去。 小丫鬟看着姜瑟瑟的背影,彻底没了主意。 她原以为姜瑟瑟只是托词,没想到竟连改日都只是随口应付,显然是真的不愿意见楚世子。 先前那些殷勤热络的模样,难道都是装出来的? 小丫鬟满心困惑,却也不敢再追上去劝说,只能垂头丧气地往松风亭回禀,心底暗自嘀咕,这位姜表姑娘,当真是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外园松风亭里,楚邵元一袭月白锦袍,背着手立在亭边,目光时不时往来路瞟去,面上故作镇定。 身旁的小厮见他这副模样,凑上前嬉皮笑脸地奉承:“世子,您这亲自来给姜姑娘赔罪,可是天大的脸面。那姜姑娘不过是谢家姨娘的亲戚,平日里想见您一面都难,如今听闻您专程来道歉,定是要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的。” 这话正说到楚邵元心坎里,他心头不由得泛起几分自得,却又板起脸,故作严肃地横了小厮一眼,斥道:“胡说什么,我昨日不分青红皂白,错怪了她,说了些难听的话,今日来赔罪,是理所应当的事,谁要她受宠若惊了?” 嘴上虽然说着冠冕堂皇的话,但心里却想着,姜瑟瑟先前那般殷勤热络,今日得了他的道歉,定会欣喜不已。 昨天她不是嘲讽他的行为不是君子所为吗? 那他给她道歉总行了吧。 从来只有他看不起别人的时候,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孤女这么瞧不起他了。 但姜瑟瑟居然敢瞧不起他? 楚邵元皱眉,心里有点不舒服,觉得这必定又是她在欲擒故纵了。 正思忖着,便见那传话的小丫鬟垂头丧气地跑了回来,福身行礼,声音怯生生的:“回世子的话,姜表姑娘说她刚练完马,一身风尘不便见客,还说要回去收拾行囊,明日要随孙姨娘去蟠龙寺上香,实在没空,改日再叙。” “没空?”楚邵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可置信:“她竟说没空?” 小厮也愣住了,暗自咋舌,这姜姑娘莫不是糊涂了?世子亲自来赔罪,她反倒这般拿乔? 楚邵元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脑门,先前那点自得与期待,尽数化作了羞恼。 他原是放下身段来道歉的,想着姜瑟瑟定会受宠若惊,感激涕零,谁知竟被这般轻描淡写地拒了。 楚邵元咬牙切齿,只觉得自己的一片诚意,竟成了笑话。 好个姜瑟瑟,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得了几分颜面,便敢这般拿捏他? 分明是在和他欲拒还迎,拿捏架子! “好,好得很!”楚邵元怒极反笑,一脚踹翻了亭里边的小杌子。 丫鬟和小厮都被吓了一跳。 楚邵元沉声道:“本世子倒要看看,她能装到几时!” 说罢,楚邵元拂袖转身,怒气冲冲地往外走,只觉得颜面尽失。 小厮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低声劝着:“世子息怒,许是那姜姑娘真的有事……” “有事?”楚邵元冷笑一声,道:“她分明是故意的!” 楚邵元怒冲冲地出了松风亭,一肚皮的火气没处发落,忽听得前面一阵朗笑声传来,夹着几分戏谑:“邵元兄这脸色,莫不是在我府中受了气?” 第81章 是你这眼光,实在不敢恭维 楚邵元抬眼一瞧,不是别人,正是谢尧。 只见谢尧摇着把折扇,慢悠悠地从抄手游廊那头走来,身后跟着小厮寻风,眉眼间尽是放浪不羁的模样。 二人交情素来不浅。 楚邵元见是他,脸色稍缓,却仍带着几分郁气,顿住脚步道:“原来是尧弟。倒也不是受了气,只是遇着点不痛快的事。” 谢尧走上前来,折扇啪地一收,凑到他跟前,见他眉峰紧蹙,眼底带着怒色,越发好奇:“哦?什么事能让邵元兄这般动气?不妨说与我听听。” 有什么不高兴的,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 楚邵元没好气地看了谢尧一眼,将昨日荷塘边的事简略说了一遍,末了道:“我昨日一时糊涂,错怪了姜表姑娘,今日原是特意来赔个不是,谁知她竟拿乔起来,说什么刚练完马不便见客,又说要收拾行囊去上香,硬是将我拒了。” 谢尧对于昨日之事也有所耳闻,但却没当一回事。 犯了错的是个丫鬟,他大哥也处置了。 楚邵元说完,原以为谢尧会附和着说姜瑟瑟不知好歹,没成想话音刚落,谢尧竟哈哈大笑起来,道:“邵元兄,你……哈哈哈。” 楚邵元一愣,满脸莫名其妙:“尧弟这是怎么了?我与她赔礼,原是尽礼数,她这般拿捏,难道还不许我生气?” “不是不许你生气,是你这眼光,实在不敢恭维。” 谢尧好不容易止住笑,道,“恕我直言,那女子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你竟为了这般一个人,亲自跑过来赔礼,还被人拒了动气?” 楚邵元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当下便没有说话。 谢尧看着楚邵元的模样,神色忽地郑重了几分,走上前拍了拍楚邵元的肩,道:“邵元兄,说笑归说笑,有句话我却得正经提醒你。” 楚邵元见他骤然变脸,心头一凛,挑眉道:“尧弟有话不妨直说。” “你与舍妹意华的情分,京中谁不知晓?”谢尧眸中没了方才的戏谑,多了几分世家子弟的通透,“舍妹性子温婉,对你素来上心,这份心意,你可莫要辜负了才是。” 楚邵元与谢意华互相有意,两家也属意联姻,不过是碍于礼数未曾明说而已。 此刻被谢尧点破,楚邵元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随即定了定神,对着谢尧拱了拱手,唇边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尧弟放心,这是自然。我与意华妹妹的情分,岂会因旁的人或事动摇?” 谢尧见他应得干脆,便重新摇起折扇,眉眼又恢复了往日的不羁:“那个姜瑟瑟说到底,不过是个姨娘的亲戚而已,邵元兄,你也别气了,这般人物,犯不着与她置气。” 楚邵元听着,心里越发不是滋味,闷哼一声道:“罢了,不提她了。既然你回来了,不如随我出去喝两杯?” 谢尧正中下怀,连忙应道:“好说,正好我也闷得慌,咱们这就走!” 次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姜瑟瑟陪着孙姨娘往昭华堂辞了王氏,便各自回院整治行装,往蟠龙寺去。 孙姨娘虽是姨娘身份,却也是二房正经的妾室,此番又是替主母王氏上香祈福,出行的体面断断少不得。 先到垂花门处乘了轿子,轿子到了角门处,早有两辆青布围帘的马车停在那里。 抬轿子的小厮快速退下。 姜瑟瑟和孙姨娘又各自被丫鬟搀扶着上了马车。 车檐下悬着小巧的铜铃,风吹过便叮当作响,头一辆马车是孙姨娘坐的,内里铺着厚厚的猩红毡毯,摆着紫檀木小几,几上放着茶盏和点心匣子,还有一床素色锦被,以备路上困乏。 后一辆则是姜瑟瑟的。 随行的人更是按规矩排布得妥妥当当。 孙姨娘这次没带谢珣,身边除了贴身伺候的大丫鬟月禾,还带了两个二等丫鬟,一个粗使婆子,另有两个经验老道的嬷嬷,一个管着行囊衣物,一个专司饮食起居,皆是手脚麻利,懂规矩的。 姜瑟瑟这边,便是红豆和绿萼两个贴身丫鬟跟着。 此外,谢府还拨了六个精壮的护卫随行。 这六人皆是穿着青衣,腰束革带,背着长刀,身形挺拔,目光锐利,是府中挑出来的得力人手。 临行前,孙姨娘这边的嬷嬷又细细清点了一遍行囊,香烛、素衣、常用药品、干净的鞋袜、还有些寺中可能用得上的素食点心,一一归置妥当,分装在两个黑漆木箱里,放在最后一辆马车里。 丫鬟婆子们也各自分坐了两辆随从的小马车,护卫则两人骑马在前开路,两人跟在马车两侧,两人在马车最后。 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马车这才开始走。 铜铃轻摇,伴着马蹄声,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城外蟠龙寺的方向而去。 街旁行人见是谢府的马车,纷纷避让,侧目观望。 姜瑟瑟安安静静地靠在软枕上,想起此番要去的蟠龙寺好像有点耳熟,便随口问身旁的红豆:“这蟠龙寺,我先前只听过名头,却不知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 话音刚落,红豆和绿萼的眼睛就亮了起来,脸上添了几分兴奋神色。 第82章 只是这支签乃是罕见的玄机签 绿萼道:“姑娘有所不知,这蟠龙寺可是京郊数一数二的古寺,也是皇家寺庙,过年过节只接待皇亲国戚,这蟠龙寺建寺快有百年了,香火鼎盛得很,最是灵验不过。” “京里好些勋贵世家的夫人小姐,都爱往那里去上香祈福,求姻缘的得姻缘,求子嗣的得子嗣,便是求学业顺遂,也多半能如愿呢!” 红豆也跟着点头,笑道:“可不是嘛,更要紧的是,寺里有位了悟大师,那才是真有神通的人物。大师深居简出,寻常人难得见一面,可但凡有幸得他点拨一句谶语,没有不应验的。京中好些人家的大事,都爱请大师给个示下。” “了悟大师?”姜瑟瑟闻言,心头猛地一动,想起来了。 之前就是这个了悟大师。 说自己一年内不宜出嫁。 姜瑟瑟笑笑道:“原来还有这等渊源,倒真是我孤陋寡闻了。这般说来,此番去蟠龙寺,倒是要好好拜拜菩萨,也不枉费这一趟行程。” 绿萼笑着应道:“姑娘说的是,咱们到了寺里,定要好好上香祈福,求菩萨保佑姑娘往后顺顺利利的。” 马车依旧平稳前行,窗外的景致渐渐从市井街衢换成了郊外的青山绿野,草木清香顺着帘缝钻进来,沁人心脾。 过了半日,马车抵达蟠龙寺山门外。 只见那寺庙依山而建,山门前香火缭绕,往来香客络绎不绝,却半点不显得杂乱,自有一番清净庄严之气。 早有寺中知客僧闻讯迎了上来,见是谢家的人,满脸堆笑,恭敬地引着众人往里走。 孙姨娘扶着月禾的手,先吩咐管事嬷嬷将王氏给的一千两银子的香油钱交给寺中僧人。 普通人一家三口一年也花不了二十两银子。 知客僧见了这般厚重的香油钱,更是殷勤,忙不迭地吩咐小沙弥引着往功德簿上登记,又亲自领着众人往大雄宝殿去。 大雄宝殿内,金身佛像庄严肃穆,香烟袅袅。 孙姨娘净了手,取过香烛点燃,虔诚地拜了三拜,口中念念有词,无非是祈求谢家阖家平安,谢怀璋学业顺遂,又替王氏祈了福。 姜瑟瑟亦跟着拜了。 拜佛已毕,知客僧笑着上前道:“夫人一片诚心,菩萨定会庇佑。寺中设有签筒,夫人不妨抽一支签,问问吉凶祸福,也让师父为您解解疑。” 孙姨娘本就信这些,闻言便点头应了。 小沙弥捧来一个木签筒,孙姨娘接过,闭目凝神片刻,轻轻摇晃起来,随即从中抽出一支签子,递给一旁等候的解签师父。 解签师父接过签,细细看了片刻,随后捻着胡须,缓缓说道:“夫人这支是上上签,签文曰‘福泽深厚家宅安,子孙贤达仕途宽,近日虽有微尘扰,拨开云雾见青天’。看来谢家近日虽有些小风波,却无大碍,往后更是福禄绵长啊。” 孙姨娘闻言,心头大喜,连声道谢。 姜瑟瑟立在一旁,瞧着有趣,知客僧见状,又笑着劝道:“这位小姐也不妨抽一支,沾沾喜气。我们蟠龙寺的签,最是灵验不过。” 孙姨娘也转头劝道:“瑟瑟,既来了,便抽一支吧,求个心安也好。” 姜瑟瑟点头应允,走上前接过签筒。 姜瑟瑟本就抱着随缘的心思,轻轻晃了晃,随便取出一支竹签,递给解签师父。 解签师父接过竹签,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眉头微微蹙起,抬眼看向姜瑟瑟,目光中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讶异,反复看了姜瑟瑟两眼,又低头核对了签文,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姑娘,这支签……老僧解不了。”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了。 孙姨娘不解地问道:“师父,这是为何?难道是支凶签?” “倒不是凶签。”解签师父摇了摇头,将竹签小心翼翼地递回给姜瑟瑟。 解签师父道:“只是这支签乃是罕见的玄机签,需得了悟大师亲自解读,方能知晓其中深意。老僧资质浅薄,不敢妄言。” 姜瑟瑟握着手中的竹签,心头亦是诧异。 她只是随随便便抽的,竟然就抽中需要了悟大师亲解的签? 知客僧也有些意外,随即笑着打圆场:“姑娘倒是与我寺有缘。只是了悟大师深居简出,轻易不见外客,能否得见,还要看姑娘的机缘。不如先随我等去厢房安置歇息,待我去通报一声,看看大师是否愿意见客。” 孙姨娘点头道:“也好,便有劳师父了。” 一行人都跟着知客僧往寺中厢房走去。 这蟠龙寺原是皇家敕建的古刹,规模宏大,气象庄严,远非寻常寺庙可比。 寺庙中殿宇众多,两侧古柏参天,苍劲挺拔。 甬道尽头,便是天王殿,殿内四大金刚怒目圆睁,威严肃穆。 穿过天王殿,又是一重院落,大雄宝殿巍然矗立,处处透着皇家规制的考究。 再往深处走,景致愈发清幽,曲径通廊,竹影森森,溪水潺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草木清香。 知客僧带着孙姨娘和其他随从的人去厢房,又唤来一个小沙弥引姜瑟瑟去见了悟大师。 那小沙弥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眉目清秀,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脆生生道:“姜姑娘,请随小僧来。” 姜瑟瑟颔首应了,便跟着小沙弥往寺深处走去。 绿萼与红豆紧随其后,二人皆是敛声屏气,脚步放得极轻,目光虽好奇地打量着周遭景致,却不敢多言,只默默跟在姜瑟瑟身后。 不多时,便到了一处雅致的院落前。 院门紧闭,门楣上题着“静心禅院”四个篆字。 小沙弥上前轻轻叩了叩门,道:“师父,弟子奉知客僧之命,引一位客人来解签。” 片刻后,院门吱呀一声打开,另一个年长些的和尚探出头来,见了小沙弥与姜瑟瑟一行人,眉头微蹙,轻声道:“大师正在禅房会见贵客,不便见客。” 小沙弥愣了愣,转头看向姜瑟瑟,面露难色。 姜瑟瑟忙开口道:“无妨,我等在此等候便是,不敢惊扰大师与贵客。” 年长和尚点了点头,对小沙弥吩咐道:“你引这位客人去隔壁茶室稍坐,奉上清茶,待大师会见完贵客,我自会知会你。” “知道了。”小沙弥应了,又引着姜瑟瑟往旁边的茶室走去。 茶室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靠窗摆着一张梨花木茶桌,两侧放着几张蒲团,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 小沙弥先请姜瑟瑟落座,随后便转身去泡茶。 小沙弥给三人各斟了一杯清茶,又道:“请慢用,小僧就在门外候着,有吩咐尽管唤小僧。” 说罢,便退了出去。 姜瑟瑟先捧着茶杯喝了一口,见绿萼和红豆一脸拘谨的样子,又招呼两人坐下喝茶。 两人不敢坐,但也确实渴了,迟疑了一下,便也捧起了茶杯。 绿萼喝了一口茶,疑惑道:“也不知道了悟大师正在接待谁?” 第83章 那,邹家真的将她烧死了吗? 静心禅院的禅房之内,了悟大师正在和谢玦说话。 了悟大师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双目微阖,透着几分超然物外的禅意。 谢玦正色道:“上次有劳大师出言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 但了悟大师却替姜瑟瑟作了一句假的谶语。 了悟大师缓缓睁开眼,目光平和地落在对面的谢玦身上:“谢大人言重了,不过是小事一桩而已。谢家积善积德,自有福报庇佑。” 福报? 谢玦笑了一下。 二人又闲谈了几句禅理,接着谢玦便起身告辞了:“我还有事在身,就不多打扰大师了。” 了悟大师点点头,亲自起身相送:“谢大人慢走。” 说话间,二人便出了禅房。 院门口,先前那年长和尚正候着,见二人出来,连忙上前将有客来解签一事说了。 年长和尚躬身道:“那小姐抽中了玄机签,特来求大师解读。因大师正在会见谢公子,便让她在茶室等候了。” 了悟大师点点头,让这和尚去引那位小姐过来。 谢玦听到玄机签,脚步微顿,问道:“不知这玄机签,是何签文?” 了悟大师闻言,抬手抚了抚胸前白须,双目微阖,唇边噙着一抹禅意悠远的浅笑,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谢大人,此签中玄机,不可说,不可说。” 谢玦眸色微动,一双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平和。 他素来知晓了悟大师行事有度,既言不可说,便自有其道理。 谢玦亦不再追问,只微微颔首,接着便转身缓步离去,紫色身影在竹影婆娑间渐行渐远,风姿卓绝,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威仪。 茶室方向的回廊另一端,姜瑟瑟正抱着那支玄机签缓步走来。 廊下竹影浓密,光影斑驳交错,将两段身影堪堪隔开。 两人循着回廊的弧度,一去一来,在光影最斑驳的拐角处,猝然擦身而过。 回廊寂静,竹影摇曳。 姜瑟瑟捧着那支玄机签,一个人进入禅房之内,檐下竹影筛落满地碎金,绿萼与红豆识趣地立在门外,敛声屏气地候着。 禅房内檀香袅袅,烟气氤氲,了悟大师抬手示意姜瑟瑟落座,声音温缓如春水:“姑娘不必拘谨,请坐。” 姜瑟瑟依言坐下,像个老实学生一样,双手将那支竹签恭恭敬敬递了过去。 了悟大师接过竹签,垂眸扫了一眼,唇边缓缓绽开一抹笑意,目光落在姜瑟瑟脸上,语气似有若无:“此签非比寻常,寻常人求之不得,唯有缘人方能得见。姑娘可知,但凡抽得此签者,都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一段不寻常的经历。” 姜瑟瑟心头惊疑,面上却依旧恭谨,轻声道:“不知大师此话何意?小女子不明白。” 了悟大师不置可否,只将竹签搁在一旁,缓缓开口,讲起了一段陈年旧事。 “五年前,江南有户姓邹的富户,携妻带女,千里迢迢慕名到蟠龙寺礼佛。” “那邹家是江南数一数二的绸缎世家,家底殷实,为人却极是仁厚,在当地修桥铺路,广施善缘。此番来寺,原是为家中小姐求姻缘。” 大师顿了顿,似是忆起当年光景:“那邹家小姐年方十五,生得眉目如画,性子却沉静通透,不似寻常闺阁女儿那般娇憨。那日寺中香火鼎盛,她随父母拜过诸佛后,就从满筒竹签里,抽中了这支玄机签。” 姜瑟瑟听了这个开头就觉得没意思,这和尚讲的这个故事还挺催眠的。 了悟大师看了姜瑟瑟一眼,微微一笑,继续道:“后来那一家人离了蟠龙寺,一路舟车劳顿回了江南故里。谁料不过半月,那邹小姐便意外落水了,邹小姐醒来后,便如同换了个人,性情大变,竟连家中爹娘,贴身伺候的丫鬟都不认得了。醒来第一句话,便是一脸疑惑地问她母亲,你是谁?” 姜瑟瑟:…… 突然就笑不出来了,脊背有些发寒。 这不会是老乡吧。 穿越?穿书? 姜瑟瑟连忙追问道:“然后呢?” 了悟大师道:“那姑娘的父母见她这般模样,当即便被吓得脸色惨白,只当她是落水后惊悸失魂,又染了邪祟风寒,忙不迭地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来看。” “可那姑娘半点不见好转,不仅不认人,连自己都不认得了。丫鬟端来铜镜给她梳妆,她瞥见镜中自己的脸,竟像是见了什么怪物一般,惊恐地喊着说这不是她的脸。” “她日日吵着要往外跑,还说要回现代,府里人拦也拦不住。” 了悟大师见姜瑟瑟面容僵硬,不由微笑道:“姑娘猜那邹小姐后来如何了?” 如何? 能如何? 姜瑟瑟看了一眼案上的那支玄机签,脸色沉沉地摇了摇头。 了悟大师道:“后来邹府在无奈之下,只得请了龙虎山的道士来府中做法。那道士踏罡步斗,设坛作法,折腾了三日三夜,最后断言说邹小姐早在落水时便已溺毙,如今这躯壳里的,是不知道从哪来的孤魂野鬼,借尸还魂,窃占了生人肉身。” “那个道士说,这女鬼留着,迟早会反噬邹家满门,为了杜绝后患,只能将这女鬼活活烧死,以正阴阳。” “借尸还魂……”姜瑟瑟喃喃低语,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未察觉的颤抖。 姜瑟瑟忍不住颤声问道:“那,邹家真的将她烧死了吗?” 第84章 她占了姜姑娘的身子,是孤魂野鬼! 了悟大师道:“将要点火的时候,邹小姐忽然向邹夫人求救,说自己想起来了,求母亲救她一救。邹夫人先是大喜,立刻就要让人将她放下来,但是道士却拦住了邹夫人,说此乃女鬼诡计尔,不信可以用小时侯的事情试她一试。” “邹夫人觉得有道理,当即便问邹小姐八岁时被火烛烫伤的是左手还是右手,邹小姐支支吾吾地说出不来,邹夫人顿时一脸绝望,掩面哭泣,说果然是女鬼,因为她的女儿的确被火烛烫伤过,是桌上的火烛不慎砸下来烫到了她的脚。这件事情,她女儿绝对不可能会忘记的。” “之后,邹家人便任由大火将她烧死了。” 了悟大师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坐在对面的姜瑟瑟听完,脸上的血色已经褪了个干干净净。 姜瑟瑟微微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与寒意,抬眼望向了悟大师,声音虽仍有微哑,却已多了几分镇定:“大师,您为何突然与我说这桩旧事?” 了悟大师闻言,缓缓抬手拿起案上那支玄机签,道:“无他,缘分使然罢了。姑娘与五年前的邹家小姐,都抽中了这支玄机签,便是冥冥中自有牵绊。” 了悟大师顿了顿,将签轻轻放回原处,突然看着姜瑟瑟道:“往后若姑娘遇事难解,身陷困境,尽可再来蟠龙寺寻老僧。” 姜瑟瑟先是一愣,随即满脸讶异,带着一丝警惕看着了悟大师:“不知大师为何要帮我?我和大师素昧平生,我与您也并无半分交情。” 了悟大师微微一笑,双手合十,掌心相对,指尖轻抵眉心,垂眸低念一声佛号,而后抬眼望向她,目光悲悯而澄澈:“施主言重了。老僧不过是想结个善缘,世间因果轮回,善因种善果,仅此而已。” 姜瑟瑟垂眸想了想,眼神认真地问道:“那大师觉得,这世间真有借尸还魂这种事吗?” 了悟大师看着姜瑟瑟,答:“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轮回往复,魂归何处,本就不是我等凡夫俗子能窥得全貌的。” 姜瑟瑟沉默片刻,说道:“多谢大师。” 从禅房出来时,檐角的日光正烈,晃得姜瑟瑟眼前发花。 姜瑟瑟扶着门定了定神。 “姑娘!”红豆眼尖,连忙过来伸手扶她,指尖刚触到姜瑟瑟的衣袖,便惊道,“姑娘,你这脸色怎么这般白?” 绿萼也忙仔细看向姜瑟瑟的脸,姜瑟瑟脸色确实有些发白。 姜瑟瑟闻言,面色倏地微变,随即牵出一抹笑意来,摆摆手,故作轻松道:“我不过是坐久了闷得慌,别大惊小怪的。” 红豆见她这般说,也只能压下了心底的疑惑。 蟠龙寺清修的最后一日,香客比往日多了几分。 寺中那株据说已有数百年的蟠龙古松枝桠虬结,投下大片浓荫。 孙姨娘和姜瑟瑟在松荫下稍作歇息,准备稍候便回去。 陈靖衍目光随意扫过香客如织的庭院,却在掠过松荫下那抹浅色身影时,微微一顿。 姜瑟瑟正侧身与红豆低声说着什么,阳光透过松针的缝隙,在她细腻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柔美的轮廓。 那般惊心动魄的艳色,是京中所有世家贵女里,从未见过的模样。 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的温婉娇柔,也不似谢玉娇那般骄矜张扬,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媚与烈,艳而不俗,媚而不妖,眼波轻扫间,便似有勾魂之力,叫人移不开眼,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姜瑟瑟完全没有注意到远处投来的目光。 陈靖衍身后的护卫,忍不住脱口赞道:“殿下您瞧,好漂亮的姑娘!” 陈靖衍淡淡地瞥了那护卫一眼。 护卫顿时噤若寒蝉,慌忙低下头,再不敢多言一字。 陈靖珩的目光重新落回姜瑟瑟身上,深邃的眼眸中辨不出情绪。 陈靖衍自然认得她,是谢家那位寄居的表姑娘。 “漂亮是漂亮,”陈靖衍顿了顿,目光掠过她身上虽素净但并非顶级料子的衣裙,“可惜,出身差了些。” 暮色四合,马车终于缓缓驶入谢府后院的角门。 一路颠簸,加上在蟠龙寺听了悟大师那番惊心动魄的旧事,姜瑟瑟只觉得身心俱疲,连孙姨娘絮絮叨叨说着寺里见闻和那支上上签的吉利话也听得心不在焉,只勉强应和着。 回到自己那方小小的院落,沐浴更衣后,姜瑟瑟随便吃了两口饭,就睡下了。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薄薄的纱帘,在地面投下朦胧的光晕。 寂静中,了悟大师低沉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借尸还魂……” 昏昏沉沉间,姜瑟瑟终于被拖入了梦魇。 刺鼻的浓烟滚滚而来,呛得她睁不开眼,喉咙火辣辣地疼。 炽热的火焰舔舐着四周的柴堆,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灼热的气浪几乎要将她烤干。 姜瑟瑟惊恐地发现自己被死死绑在一根粗壮的木柱上,动弹不得! “烧死她!烧死这个妖孽!” “她占了姜姑娘的身子,是孤魂野鬼!” “点火!快点火!” 下方,无数张模糊而狰狞的面孔在晃动,火光映照下,她看到了孙姨娘冷漠的脸,谢玉娇幸灾乐祸的笑容,谢意华一脸微笑地站在人群后…… 谢府的下人们,平日里熟悉的陌生的,此刻都化作面目模糊的恶鬼。 最让她心胆俱裂的是站在人群最前方的谢玦。 他一身紫袍,面容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异常冷峻,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审视和……一丝厌恶? 对方薄唇轻启,平静而冰冷的声音穿透嘈杂的喊杀声: “你不是姜瑟瑟。” “烧死她!” “不——!我不是鬼!我不是!放开我!” 姜瑟瑟拼命挣扎,声嘶力竭地喊叫道:“我没有害人!我没有——!” 第85章 这个时候,谢玦已经上朝去了 姜瑟瑟一声惊叫,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薄薄的中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梦里火焰的灼热感和浓烟的窒息感仿佛还未散去,眼前似乎还晃动着那些人冰冷憎恶的面孔。 “姑娘?!姑娘怎么了?!”外间守夜的红豆被这声惊叫吓得魂飞魄散,连鞋都顾不上穿好,就跑了进来。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红豆看到姜瑟瑟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一脸惊恐,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红豆愣了一下:“姑娘?你做噩梦了?姑娘你别怕,我在这儿呢!” 红豆一边拍着姜瑟瑟的后背小声安抚。 姜瑟瑟回过神来,看到进来的红豆,立刻问道:“红豆,我刚才有没有说什么梦话?” 红豆愣了一下,随即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啊姑娘,奴婢只听到你突然叫了一声。” 红豆不同于绿萼,红豆是个聪明人。 姜瑟瑟觉得和现实的差距就是,里除了主角,其他人都是治好了也要流口水的傻子。 但现实不一样。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小九九。 所以为了打消红豆心里的疑问,她必须得给红豆一个合理的解释。 姜瑟瑟定了定神,伸手拢了拢濡湿的鬓发,声音带着刚惊梦的沙哑,编了个半真半假的谎:“其实也没什么,许是因为听了悟大师的话,夜里才会做起这样的梦来。” 红豆闻言,不由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到底还是忍不住好奇道:“姑娘,大师究竟说了什么,竟让姑娘这般挂心?” 那日姜瑟瑟出了禅房,明显的脸色不好。 今日又无端端做起噩梦来。 “了悟大师说……”姜瑟瑟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叹了口气道:“大师说我往后的亲事,怕是要多些波折,难顺遂。夜里便梦见自己糊里糊涂的,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就被人簇拥着上了花轿,一路颠得心慌,惊悸之下,就这么喊出声来。” 这话合情合理,既圆了噩梦的由头,又没露半分破绽。 而且原主本来就恨嫁得很。 原主之所以投奔孙姨娘,也是为了能找一门好亲事。 红豆听罢,果然松了口气,脸上漾开几分宽慰的笑,伸手替姜瑟瑟理了理散乱的衣襟,柔声劝道:“姑娘这是多虑了,常言道梦都是反着来的。” “再者说了,悟大师的话虽然灵验,但他说艰难,也未必就是不好的意思呀。古语不是说好事多磨嘛?您想想,那些真正金玉良缘的好亲事,哪一桩不是要经过一番波折考验才能成的?艰难些,说不定恰恰说明是桩大好的姻缘呢,姑娘您这般品貌,将来定能觅得如意郎君。” 红豆确实伶俐又贴心,而且很会说话。 虽然姜瑟瑟完全就是睁着眼睛瞎编的,毕竟了悟大师之前已经说过了她一年之内不宜出嫁,现在又说她亲事艰难。 合情合理。 姜瑟瑟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苍白虚弱的笑容:“红豆,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自己吓自己。” 姜瑟瑟抬手揉了揉依旧有些发痛的额角,道:“大概是最近太累了。” 红豆抿唇一笑,道:“可不是嘛,蟠龙寺来回奔波,又听大师说了那些话,搁谁心里都得犯嘀咕。” 红豆见姜瑟瑟似乎缓过来了,连忙起身道:“姑娘,我去给你倒杯水来压压惊。” 姜瑟瑟点点头。 翌日天刚蒙蒙亮,姜瑟瑟就觉浑身发沉,头痛欲裂,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火。 姜瑟瑟挣扎着想坐起来,刚一动弹,就一阵天旋地转,只能又躺回床上,脸颊烧得滚烫。 红豆摸了摸她的额头,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转身去请府医,又吩咐绿萼守在床边,自己匆匆往外跑。 这边,教姜瑟瑟骑马的冯夫人已按时到了马场。 但冯夫人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也没见姜瑟瑟的身影。 时辰已过,平日里总是准时甚至提前到的姜瑟瑟,今日却连影子都没见着。 冯夫人蹙着眉,这姜表姑娘昨日不是遣人来说今日必到,这都过了多久了? 莫不是昨日从蟠龙寺回来,觉得累了乏了,今日便想偷懒? 这些个娇滴滴的闺阁小姐,一时兴起容易,持之以恒却难。 想到这里,冯夫人心头顿时涌上几分火气。 她本是受谢大人所托,才肯费心教导,原以为这表姑娘是个肯吃苦的,没想到才学了多久,就敢这般懈怠,竟是嫌累躲懒,连个招呼都不打。 冯夫人沉下来脸来,翻身上马,便要转身离去。 谁知刚要离开,就见姜瑟瑟的丫鬟绿萼提着裙摆,气喘吁吁地从抄手游廊那头跑过来,发髻都有些散乱,跑到冯夫人马前,忙屈膝行了个礼,急声道:“冯夫人恕罪!我家姑娘昨夜受了寒,今日一早便病倒了,高热不退,实在没法来学骑马。姑娘才刚睁开眼睛,便急忙让奴婢来跟夫人说声抱歉,等她病好了,立刻就知会夫人,再补回今日的功课,还请夫人多多见谅!” “姜姑娘病了?”冯夫人一愣,刚才的恼怒瞬间消散了大半,“昨日回来时不还好好的吗?怎会突然病得如此厉害?” 冯夫人默默地打量着绿萼焦急的神色,看起来不似作伪。 绿萼道:“正是呢,姑娘昨儿从寺里回来就瞧着精神不大好,脸色也白,只说累着了想歇歇。谁曾想夜里竟魇着了,原以为歇歇就好,谁知今早起来竟烧得人事不知。姑娘方才迷迷糊糊醒了一下,还惦记着今日要学骑马的事,让奴婢务必赶紧来跟夫人您告个假,说改日身子大好了,定当亲自来向夫人赔罪,再请夫人教导……请夫人千万见谅!” 绿萼一口气说完,又深深行了一礼,头埋得低低的,姿态放得极低。 这都是姜瑟瑟吩咐的。 绿萼虽然不够聪明,但却很听话。 冯夫人面色缓和了许多,原来不是偷懒耍滑,是病了。 冯夫人一时间怒气全消,反过来安慰绿萼道:“病来如山倒,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让你家姑娘好生静养便是,骑马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半刻。身子骨要紧。” 绿萼闻言,如蒙大赦,感激地抬起头:“多谢夫人体恤,奴婢代姑娘谢过夫人!” 那边的姜瑟瑟交代完绿萼后,又晕了过去。 府医已经来看过了,但是能不能见效,只说要看造化。 红豆一听就觉得天塌了,她跟了表姑娘没多久,表姑娘要是这么没了,大公子就是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是要怪她没把表姑娘伺候好的。 那她还能回听松院吗? 如果她不能回听松院的话,府里又有哪个主子不嫌晦气肯要她? 红豆这么一想心就凉了半截,慌慌张张地跑去听松院找青霜。 青霜一听也惊了:“表姑娘真的病得这样重?” 红豆连连点头,急得都快哭了:“是啊,青霜姐姐,你行行好,跟大公子说一声吧。” 大公子不是大夫,但是却能请得动太医。 太医院隶属礼部,非皇室宗亲不得擅传。太医那是皇帝的私人医生,臣子是什么东西,就是一堆打工人,除非天大的隆恩,不然皇帝是不会让自己的医生去给臣子看病的。 对皇帝来说,兄弟是臣子,老师是臣子,外家是臣子,此外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奴才。 但谢玦是唯一的例外。 青霜有些为难:“可是大公子这会不在府里。” 这个时候,谢玦已经上朝去了。 青霜见红豆身子一歪,连忙去扶她,咬牙道:“你先回去守着表姑娘,我想想办法。” 第86章 这些地方血管多,擦一擦能散热 大公子虽然从未明言,但青霜一向行事稳妥,面面俱到。 如今表姑娘病危,若真有个闪失…… 青霜不敢深想。 “可大公子正在上朝,宫门森严……” 青霜喃喃,柳眉紧蹙,下定了决心:“此事不能等!” 青霜当机立断,唤来听松院里的护卫,沉声嘱咐道:“你立刻持信物,去宫门外找当值的禁卫统领赵将军,就说府中表姑娘急症,高热昏迷,性命攸关,请大人务必即刻禀报大公子,求个示下。” “只此一句,不许多言,快去!” 护卫凛然应声,接过了青霜递来的玉牌。 奉天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兵部尚书正躬身奏报西北边镇关于入冬军饷,以及防务调整的条陈。 谢玦面容沉静,眼睑微垂。 一身正二品绯色官袍穿在他身上,腰间束着玉带,玉扣莹润,骨相清隽冷硬,宛若苍松凝雪,峻岩立峰。 谢玦心中正飞速权衡着几份刚收到的密报信息。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走到了谢玦身侧。 小太监低着头,双手拢在袖中,快速地将一张纸条递给谢玦,又快速退下了。 谢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收,将纸条纳入掌心。 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 兵部尚书的声音还在继续。 谢玦不动声色地捻开了那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 姜表姑娘急病,危。 谢玦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却在兵部尚书话语落下的一个间隙,突然侧过身,朝侍立在御座旁不远处的太监,递去一个眼神。 那太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连忙弓着腰,脚尖着地,快速地挪到谢玦身边。 面色疑惑地看向谢玦。 谢玦并没有去看他,只是嘴唇微动,道:“传话礼部当值堂官,请太医院院判,即刻赴我府中。” 谢玦点的是太医院院判,也是御医之首。 请字从他口中说出,实际与命令无异。 “是。”太监心中虽惊,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当即乖巧地躬身应诺。 这个太监的动作极快,不过片刻,消息便传到了礼部当值堂官耳中。 那堂官听闻是谢大人府上急症,点名请院判,惊得差点跳起来,哪里敢有半分耽搁,立刻亲自跑去太医院传话。 太医院院判接到命令,心中也是一凛。 这谢大人年轻位高,又深得圣心,权柄日重。 冯院判不敢怠慢,连忙拎起药箱,匆匆乘上礼部备好的马车。 西园里。 窗棂半掩,天光被疏疏的竹影筛得细碎,落在姜瑟瑟烧得泛红的脸颊上。 姜瑟瑟昏昏沉沉地醒过来时,只觉得浑身像是被火燎过一般,骨头缝里都渗着疼,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 原主的身体这么差吗? 姜瑟瑟自己的身体很好,很少发烧,一年到头最多也就感冒个一两次。 结果这具身体一发烧,姜瑟瑟感觉自己半条命都快没了,头很痛,嗓子也很痛,浑身上下都没什么力气,难受得想哭。 姜瑟瑟咬住了唇,嘴唇上传来的疼痛让她短暂清醒了一会。 这期间,府医和孙姨娘都来过了。 孙姨娘为了姜瑟瑟还去求了王氏,看看能不能再找别的大夫来看看,但王氏却只道既然府医都没办法,那其他的大夫就更没办法了。 姜瑟瑟哑着嗓子唤人:“红豆……” 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棉絮。 守在床边的红豆连忙扑过来,眼圈泛红:“姑娘,您醒了?” 一边对绿萼吩咐道:“绿萼,快端药来!” 绿萼忙应了一声:“哎。” 姜瑟瑟摇摇头,指尖攥着锦被,力气弱得很,“你去打盆温水来,切记,要温水,别凉也别烫,拿干净的锦帕来。再去厨房,弄点盐和糖在碗里,用温水冲开,给我端来。” 红豆愣了一下,虽然又急又不解,却还是依言照做。 很快,红豆就端了一盆温水和一碗淡糖盐水进来。 姜瑟瑟撑着坐起身,后背垫着软枕,刚动一下,便觉得眼前发黑。 姜瑟瑟咬着牙,示意绿萼将锦帕浸在温水里,拧得半干,先覆在自己的额头上。 “再用帕子擦我的脖子……腋下……” 姜瑟瑟声音发颤道:“这些地方血管多,擦一擦能散热。” 绿萼和红豆互相看了看,血管? 两人不敢怠慢,按照姜瑟瑟的话,用温热的锦帕细细擦拭。 帕子擦过皮肤时,带着微凉的水汽,稍稍压下了几分灼人的热意,让姜瑟瑟舒服了一些。 “额头的帕子……热了就换,别停。” 姜瑟瑟闭着眼,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喘了口气道:“把那碗糖盐水,端过来。” 绿萼连忙把碗递到她唇边,姜瑟瑟小口小口地抿着,咸甜交织的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竟奇异地缓解了那种发飘的乏力感。 姜瑟瑟记得,以前刷短视频的时候看到过科普视频,发烧最忌脱水,糖盐水既能补水分,又能维持电解质,比单纯喝白开水管用得多。 姜瑟瑟又想起什么,喘着气叮嘱道:“把屋里的窗开条缝,透透气,别让穿堂风直吹就行。我身上盖的被子,换成薄的,厚被子捂着,热气散不出去,更难退烧。” 两人一一照办,换了薄被,又将窗棂推开一指宽的缝隙。 风带着清冽气息钻进来,拂过姜瑟瑟的脸颊,让她混沌的脑子又清明了几分。 额间的帕子凉了又热,热了又换,两人来来回回地换了七八次,姜瑟瑟身上的灼烫感,竟真的减轻了些许。 姜瑟瑟靠在软枕上,虽依旧乏力,却不再像先前那般昏沉。 姜瑟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温度似乎降下去一点了。 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刚想让绿萼把熬的药端来,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红豆惊喜的声音:“表姑娘,听说宫里派人来了……” 第87章 你不是说表姑娘病得十分厉害么 姜瑟瑟哑着嗓子问道:“什么人?” 红豆满脸喜色地进来道:“这会来的能是什么人,当然是御医了。” 绿萼听见请了御医,当即就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姜瑟瑟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有些不以为然道,“哦,太医啊,那挺好的,医术肯定比府医强。” 她这话音刚落,红豆便忍不住笑道:“听姑娘这话说的,太医是寻常人能请得动的?那是给宫里主子们瞧病的贵人,寻常勋贵府里,便是嫡小姐重病,也未必能请得动院判大人亲自出诊!” 姜瑟瑟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跟现代看病挂个专家号不一样,这是古代的太医院院判,是给皇帝看病的御医,不是随便什么人一叫就能过来的,得奉旨出诊。 这个时代是有泾渭分明的阶级壁垒的。 姜瑟瑟顿时病中垂死惊坐起:“那这御医是……” 红豆忙又按下她,道:“这必定是咱们家大公子请了旨,这才请得动御医奉旨而来。” 姜瑟瑟只知道书里谢玦护短,却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护短到这种程度了。 姜瑟瑟回忆起书里的剧情。 书里春桃是半夜去王氏那儿告发的原主,王氏怒不可遏,加上原主身份卑微,没有什么倚仗,王氏当即就把原主当丫鬟一样处置了。 后来谢玦倒是跟谢博提过这件事情。 谢博也只是回头训斥王氏几句,毕竟姜瑟瑟不是府里的下人,而是一个自由身的良民,以谢家的权势,这自然是一件小事,但若是被政敌抓住了机会,也可以用来大做文章,说他们谢家草菅人命。 王氏哭哭啼啼了几句,谢博也就没再多责怪他了。 对王氏,谢博到底是愧疚和心虚的。 谢博对王氏和孙姨娘都还行,总想两碗水端平。 但他的正妻是王氏,他的两碗水端平,对王氏来说就是不公平的。 所以王氏才如此憎恨孙姨娘。 冯院判走下马车。 身后还跟着一个徒弟和药童,药童背着竹编药篓,里头银针、脉枕、医笺一应俱全。 三人刚立在角门内,便见一道素色身影带着两个丫鬟迎了上来。 青霜见了冯院判,忙躬身道:“冯大人安好,奴婢青霜,特来接引大人往西院去。” 冯院判心中讶异,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略一颔首,应道:“有劳姑娘引路。” 他是太医院院判,掌着天下医案,寻常皇亲国戚请他出诊,都是高门大院,锦帐围簇。 今日听是谢大人府中亲眷病重,他还道是谢家嫡出的小姐,或是哪位夫人,竟劳烦了天颜,点了他这把老骨头亲自来。 谁曾想,却是住在西院里的表姑娘。 冯院判面上不动声色,果然,这还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连谢家的一个远房亲戚,都要劳动他了。 冯季无可奈何地失笑了一下。 青霜边走道:“院判大人恕罪,表姑娘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恐有不便,只得隔帘诊脉了。” 冯季明白地点了点头道:“这个自然。” 无论府医还是御医,只要身为男子,问诊必当严守隔帘诊脉的规矩。 医者需立于帘外,三指轻搭帕上诊脉,全程目不斜视,问诊只问饮食安寝,畏寒发热,绝口不提私密细节,凡需细问的,皆由丫鬟和嬷嬷代为转述。 绿萼早已按吩咐将绣着兰草的软帘放下,这帘子透光却不透形,又在帘外摆了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个脉枕。 姜瑟瑟忐忑地伸出手,把手腕搁在帘内的脉枕上,红豆连忙上前,又在姜瑟瑟的腕间搭上一方白绫锦帕。 冯季缓步走到小几前,坐了下来,随后伸出三指,轻轻搭在锦帕上。 冯季起初还带着几分凝重,以为这表姑娘定是得了什么急症。 可指尖刚搭上脉,冯季便是一怔。 这脉相,浮而不沉,数而不促,虽是外感风寒,邪入肌表,引发的高热,却已见缓和之象。 这般病症,便是府里的寻常医官,几剂发散的药下去,再好好将养几日,也就好了。 便是急些,也用不着他这太医院院判亲自来。 更何况,看这脉相,这姑娘的烧,竟已退了几分,想来是有人用了什么妥当的法子,先稳住了病情。 冯季不动声色地换了左手,又诊了片刻,依旧是这般脉象。 冯季沉吟着收回手,脸上却依旧是那副肃穆的神情。 他行医多年,最是懂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中自有分寸。 青霜见他诊完了脉,忙上前问道:“冯大人,我们家姑娘的病,可还要紧?” 冯季捋了捋颌下的长须,温声道:“不妨事了。姑娘这病,原是外感风寒,我这就这一张方子,再让姑娘好好将养几日,静心调摄,也就无碍了。” 青霜听闻有些诧异,然后看了一眼红豆,却见红豆也是一脸惊讶。 冯季说完,就写了一个方子。 方子上的药,皆是平和之品,无非是些桑叶、菊花、薄荷之类,用以清余热,解肌表,再加上几味健脾和胃的药。 冯季又叮嘱道:“每日一剂,早晚温服。切记,不可再让姑娘着了凉,也不可大补。清淡饮食,静心休养,不出十天,便可痊愈。” 青霜忙接过方子,又递给红豆,连连笑着称谢道:“有劳院判大人了。” 一边又唤来绿萼送冯季出去。 青霜则悄悄拉着红豆到了门外,柳眉紧蹙:“红豆,你不是说表姑娘病得十分厉害么?” 第88章 是个男人见了都要走不动道 青霜倒不是怀疑红豆的话。 红豆原先是谢玦房里的二等丫鬟,也是青霜一手调教出来的,红豆是个什么样的人,青霜再清楚不过。 青霜只是好奇,表姑娘的病情怎么突然就好转了。 红豆亦是满脸不解,道:“姐姐可问着我了,我也正纳闷着,表姑娘早前还昏昏沉沉的,后来按着她自己的法子,用温水擦了身子,又喝了一点糖盐水,人就清醒了不少。” 青霜闻言,眸色微动。 这么些年,她见过的方子,听过的医嘱不计其数,却从未听过这般退热的法子。 青霜沉吟片刻,道:“此事切不可对外人多说。表姑娘是个有主意的,只是这些法子听着有些奇怪,传出去,怕惹来不必要的闲话。” 红豆也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应答道:“姐姐放心,若不是姐姐问起,我是不会说的,屋里只有我和绿萼,绿萼也是个嘴严的,断不会乱嚼舌根。” 青霜微微颔首,又朝里面看了一眼。 其实青霜原本也就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给大公子递话。 要是大公子觉得她多事了,顶多回来训她一两句。 但青霜却实在没想到,大公子竟然请动了太医院院判。 青霜收回目光,沉声道:“姑娘病后体虚,饮食上也要格外注意些。” 红豆忙又应声道:“是,姐姐放心。” 奉天殿的朝会散去,文武百官躬身退去,脚步声渐次远了,殿内只剩景元帝与谢玦二人。 景元帝身着明黄常服,缓步走下御阶,目光温和地落在立在殿中的谢玦身上。 他这个外甥,自小就聪慧过人。 丹霞也很喜欢他,还说他们若是能有个女儿,把女儿嫁给谢玦倒不错。 可惜…… 景元帝眼中戾气一闪而过,又温和地看向谢玦。 谢玦连中三元时不过弱冠,如今入了内阁,更是沉稳干练,喜怒不形于色,朝堂上下无人不叹服。 便是他自己的几个儿子,论能力品性,也远不及这个外甥半分。 “君衡。”景元帝目光温和,声音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和煦,少了朝堂上的威严。 两人虽是君臣,却并没有君臣之间的互相猜忌。 谢玦躬身行礼:“陛下。” 景元帝目光扫过谢玦沉静的面庞,开门见山地问道:“方才朝会之上,你遣人传召太医院院判,可是府中有急事?” 以他这个外甥的性子,若非要紧事,绝不会在朝会中途分心。 谢玦声音平稳如常地回道:“回陛下,并非什么大事。不过是家里的妹妹突发急病,府医束手无策,臣这才请冯院判过去看看,惊扰了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景元帝闻言,了然地点点头,脸上并无半分不悦,反倒关切道:“既急病危重,让院判去看看也好,这太医院的医术,总比府医可靠些。” 景元帝对谢玦的器重和偏爱,素来毫不掩饰,便是这般朝堂之上,也愿为他破例。 谢玦躬身谢恩,道:“谢陛下体恤。” 景元帝点点头,道:“不早了,你回去吧。” “是。” 谢玦再次躬身行礼,而后直起身,转身稳步退出奉天殿。 …… 太医院院判亲自到府上为姜瑟瑟诊病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谢府。 “我的天,真的假的?竟然来了御医?那可是给宫里贵人瞧病的主儿,寻常官员家里请都请不动,大公子居然为了表姑娘动了这般阵仗?” “谁说不是呢,这表姑娘这面子也太大了些!” “你们说,大公子是不是对这表姑娘……” 有丫鬟压低了声音,话没说完,却被身旁的人狠狠瞪了一眼,“休要胡言,大公子是什么样的人,岂是你们能妄议的?仔细祸从口出!” 几个丫鬟连忙噤声了。 王氏正陪着谢玉娇描花样,听闻此事,手中的针猛地扎在了指尖,渗出一点血珠,旁边的张嬷嬷忙一声惊呼,要去看王氏的手。 却见王氏猛地沉下来脸,平静地用帕子擦去了指尖冒出来的一点血珠。 谢玉娇原本要说话的,见王氏这模样,当即闭上了嘴巴。 她娘比她更重规矩,她气不过姜瑟瑟这个身份凭什么,她娘肯定比她更气。 王氏丢下帕子,意味不明道:“我原以为她是学乖了,没想到,是……” 谢玉娇听不明白,追问道:“是什么?” 王氏看了一眼谢玉娇,伸手抚了抚谢玉娇的脸,叹了口气,阴沉道:“也没什么。” 谢玉娇不忿道:“什么没什么,娘,你听听,那个姜瑟瑟好大的脸面,不过是发个烧,竟劳动了御医!大哥怎么就对她这般上心?” 王氏皱着眉看了谢玉娇一眼,提醒道:“这话在我跟前说说便罢,在你大哥面前,可不许说这样的话。” 谢玉娇撇了撇嘴,嘟囔道:“我这不是只在您面前说嘛。” 谢玦虽素来温和,可真要动了怒,便是父亲都要让三分,她脑子坏了才会去触那个霉头。 只是一想到姜瑟瑟竟然得了这般优待,她心里就堵得慌,不是,姜瑟瑟如果姓谢也就罢了,她一个外人,凭什么呀。 王氏想了想,转头对身侧的张嬷嬷吩咐道:“你去库房看看,把前些日子送来的那批上等的西洋参和燕窝都取些出来,再备两匹软和的云锦,亲自送到西院去,给姜表姑娘补补身子。” 张嬷嬷神色惊讶道:“是。” 谢玉娇听着瞪大了眼睛:“娘,你怎么还给她送东西啊?你这……” 王氏自己脸色也不好看,但还要安抚谢玉娇道:“咱们二房不缺这点东西。你大哥都为她做到这份上了,咱们若是半点表示都没有,反倒显得小气,落了旁人的话柄。” “眼下先顺着你大哥的意思来,看看风向再说。一个寄养在府里的表姑娘,翻不出什么大浪,没必要在这时候跟她置气,惹你大哥不快。” 待谢玉娇气鼓鼓地回了自己的屋子,王氏脸上的平静才渐渐褪去,眉头重新蹙起。 王氏第一反应是谢玦该不会想纳姜瑟瑟做妾吧。 毕竟姜瑟瑟那张脸,是个男人见了都要走不动道。 可转念一想,王氏又觉得这念头太过荒唐,摇了摇头将其压了下去。 谢玦那个人,自小就心高气傲得厉害,眼睛更是长在头顶上,放眼整个大雍,大约除了他自己,这世上就没有能让他真正放在眼里的人。 这些年来,他更是醉心权术,一门心思沉浸在波谲云诡的官场之中。 更重要的是,谢玦向来不好美色。 之前有人给谢玦送了几个美貌窈窕的婢女,结果都被谢玦从哪来送回哪去了。 张嬷嬷按着王氏的吩咐给姜瑟瑟送东西去了。 但这会,已经有人比张嬷嬷先到了。 姜瑟瑟刚喝完一碗苦涩的药汁,正拿了颗蜜饯压一压嘴里的苦味,就听得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89章 不求一丝真情,只求荣华富贵 来的人是孙姨娘。 孙姨娘进门后,先快步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探了探姜瑟瑟的额头,感受到温度确实降了些,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语气里满是心疼:“可算退了点烧,你这孩子,真是要吓死姨母了。” 姜瑟瑟靠在软枕上,虚弱地笑了笑:“姨母,我已经好多了,您别担心。” 姜瑟瑟也没想到,谢玦居然会为她请了御医! 一开始的姜瑟瑟 :不就是请个御医吗?给谁看病不是看病? 现在姜瑟瑟:……下次不敢了。 姜瑟瑟现在也是很心虚的。 尤其是知道了府里除了安宁公主,其他人都没劳动过御医之后,更慌了。 当然,姜瑟瑟心里是对谢玦十分感激的,毕竟发烧在古代弄不好是会死人的,而且她早上那会确实是难受得想死了。 迷迷糊糊之中甚至破罐破摔地想,就这么死了算鸟,说不定一死,眼睛一睁,她就回去了。 这穿书谁爱穿谁来穿。 人在虚弱的时候,连心灵都会很脆弱。 但这会姜瑟瑟又活了过来,感觉自己又行了,能活着还是先活着吧,万一死了不是回到现代,而是真死了咋办。 孙姨娘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握住姜瑟瑟微凉的手,指尖还有些发颤,随即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惊悸与庆幸:“瑟瑟,姨母听说了,是大公子特意从宫里请了御医来给你瞧的病?” 姜瑟瑟装作懵懂的样子,道:“嗯,方才确实有位太医来诊过脉,开了新的药方,说好好调理几日就无碍了。” 孙姨娘低呼一声,眼眶都有些发红,握着姜瑟瑟的手更紧了些。 “那可是太医院的御医啊!多少权贵求都求不来的体面,大公子居然为了你特意在朝会中途遣人去请,这可真是天大的恩情!” 孙姨娘越想越激动,又带着几分不安,把屋里的丫鬟打发出去,才小声道:“瑟瑟,你跟姨母说实话,你是不是先前跟大公子有过什么交集?姨母不是想窥探什么,是怕你年纪小,不懂这些弯弯绕绕,要是真有什么事,咱们也好提前做个打算。” 孙姨娘的语气里全是真心实意的担忧。 她就这一个外甥女,如今寄养在谢家,无依无靠的,她唯一的念想就是姜瑟瑟能平安顺遂,若是能得谢玦照拂,自然是好。 但她更怕这里面有什么她看不懂的门道,反倒让姜瑟瑟受了委屈。 姜瑟瑟心中一暖,虽然知道孙姨娘是真心为自己着想,但面上依旧是那副怯懦懵懂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许是大公子心善,见我病得重吧,再说了,我原是为了大夫人才耽误的婚事,大公子许是想借此弥补一二。” 姜瑟瑟刻意说得卑微又惶恐。 孙姨娘闻言,脸上的激动稍稍敛了些,仔细琢磨了片刻,也觉得姜瑟瑟说得有道理。 是啊,谢玦是什么人? 那是连中三元,二十一岁就入了内阁的天之骄子,是深得皇帝器重的权臣,素来是眼高于顶。 就凭瑟瑟一个身份卑微的表姑娘,想要让谢玦另眼相看,甚至有什么别的心思? 孙姨娘自嘲地笑了笑,连这样的念头都觉得是痴心妄想。 “是姨母想多了。”孙姨娘松了口气,拍了拍姜瑟瑟的手,语气恢复了平和,眼底满是慈爱,“大公子定是念着了悟大师的话,心里可怜你。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份恩情咱们得记着。你好好养身体,等好了,亲自去给大公子道声谢,往后在府里也不许因这个就张扬起来。” 孙姨娘一直都是谨小慎微的。 原主知道孙姨娘的性子,也知道孙姨娘只求把她嫁个能够安稳度日的男人,所以原主只能靠自己想办法。 而原主能想到的办法就是碰瓷楚绍元,赖上他。 原主和孙姨娘就不是一个想法,孙姨娘觉得给贵人做妾,不如给良人做妻。 每个人都会美化自己没有走过的另外一条路。 原主是苦日子已经过够了,乍一来到谢家,又被谢家的富贵迷了眼,心里打定主意,不求一丝真情,只求荣华富贵。 姜瑟瑟顺从地点点头,道:“嗯,我知道了,姨母。” 孙姨娘又拉着姜瑟瑟说了好些话,说谢珣原本也要来看她的,不过孩子小,怕过了病气,孙姨娘就没敢让他来。 正说着话,绿萼忽然在外道:“表姑娘,二夫人院里的张嬷嬷来了。” 张嬷嬷? 孙姨娘握着姜瑟瑟的手一紧。 生怕王氏要派人来训斥,毕竟姜瑟瑟是什么身份,也值得劳驾御医? 绿萼话音刚落,张嬷嬷就端着个描金漆盘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鬟,各捧着个锦盒。 张嬷嬷往日对孙姨娘,脸上总是淡淡的,带着几分疏离和鄙夷,今日却堆着满脸笑意,进门就先朝孙姨娘和姜瑟瑟福了福身。 第90章 脑子里毫无预兆地跳出来的 张嬷嬷语气热络又温和:“姨娘,我们家夫人让我给表姑娘送些东西来补补身子,还有两匹云锦。” 说着,张嬷嬷示意身后的丫鬟将锦盒打开。 只见一盒里码着整齐的西洋参片,色泽莹润,另一盒里是雪白的燕窝,一看就是上等佳品,那两匹云锦更是流光溢彩,纹样精致。 姜瑟瑟还没开口,一旁的孙姨娘已经惊得站了起来,脸上满是受宠若惊的神色,连连摆手道:“张嬷嬷,这也太贵重了,我们瑟瑟怎么受得起二夫人这般厚待?” 孙姨娘往日里见张嬷嬷,都是小心翼翼的,对方难得给好脸色,今日不仅主动笑脸相迎,还送来这么多贵重物件,实在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张嬷嬷见状,却是一笑道:“姨娘说的哪里话,表姑娘如今病着,二夫人关心也是应当的。” 张嬷嬷说话时,语气热络又客气,全然没了往日对孙姨娘的轻慢。 孙姨娘愣了愣,看着张嬷嬷这反常的态度,心里忽然明白过来。 定是大公子请御医这事儿,让二夫人也重视起瑟瑟了。 想到这里,她悬着的心又放下几分,连忙转过头对姜瑟瑟道:“瑟瑟,还不快谢过张嬷嬷。” 姜瑟瑟靠在软枕上,道:“多谢二夫人厚爱,也劳烦张嬷嬷跑这一趟了。” 张嬷嬷连忙笑道:“表姑娘客气了,奴婢就不打扰您休息了,等表姑娘好些了,二夫人还盼着你过去说话呢。” 说罢,又朝孙姨娘温和地笑了笑,这才带着丫鬟转身离去。 张嬷嬷一走,孙姨娘看着桌上的东西,还觉得有些不真实,喃喃道:“没想到二夫人竟会这般待咱们……看来大公子这一回,是真的帮了你大忙了。” 姜瑟瑟点头道:“姨母说得对,瑟瑟是该好好谢谢大公子。” 不说她有求于他,就是人和人之间也是礼尚往来的。 她吃住都在谢家,是受了谢家的恩惠的。 蟠龙寺那几天,姜瑟瑟又在心里复盘了一下书里关于谢玦为数不多的情节,总算是想到了一件事情。 安宁公主正歪在软榻上,手里翻着一卷佛经,听得钱嬷嬷道:“夫人,大公子在朝会中途遣人请了太医院院判,去给姜表姑娘瞧病。” 安宁公主捏着书页的指尖顿了顿,抬眼瞥了钱嬷嬷一眼,语气淡得没什么波澜:“那丫头,当真病得那般重?” 钱嬷嬷谨慎道:“听说高热不退,昏沉了大半日,府医束手无策,青霜姑娘实在没法子,才敢去宫门外惊扰大公子。想来,若不是真到了危急关头,借她个胆子,也不敢在大公子当值的时候递消息呀。” 安宁公主眉头微蹙,将佛经搁在一旁的小几上。 一个寄养在府里的远房表亲,身份低微得如同尘埃,竟劳动太医院院判亲自登门,传出去,怕是要让人笑谢家小题大做。 她心里这般想着,却没说出口。 终究是一条性命,真要出了什么差错,传出去也不好听。 更何况,她忽然想起先前谢玦说的。 了悟大师曾言,姜瑟瑟若年内出嫁,于她健康有损,为此那丫头还推掉了一门极为合适的好亲事。 安宁公主心念转了几转,便没再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淡淡吩咐钱嬷嬷:“既如此,让院里的管事取些滋补的药材送去西院,让她好生休养着吧。” 钱嬷嬷应声退下,安宁公主重新拿起佛经,只是目光落在书页上,却隐隐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讶异。 她那个儿子,素来万事不萦于怀,今日倒真是奇了。 绿萼按御医的嘱咐,让厨娘炖了一碗清粥,要极烂的米,只放少许盐调味,再备一碟蜜渍青梅,解药苦。 厨娘不敢怠慢,用小火慢熬,将粥熬得稠糯,盛在白瓷描金碗里,又用小碟盛了青梅,一并放在食盒里。 此时天色已全然沉了。 各院的灯笼都亮了起来,绿萼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见姜瑟瑟靠在软枕上,眉眼间已无先前的潮红,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正闭目养神。 红豆忙上前帮忙接过食盒摆膳,一边放轻声音道:“姑娘,您趁热用些。” 姜瑟瑟缓缓睁开眼,在红豆的搀扶下坐了起来,后背又垫了个软枕。 红豆一勺一勺地喂着粥,目光落在她脸上,见她精神好了许多,心里也松了口气。 不知不觉间,檐外的天色已黑透了。 姜瑟瑟喝了小半碗粥,便摇了摇头:“不喝了。” 红豆应着,收拾了碗筷,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未时刚过,小厮高声通传道:“大公子回府了。” 谢玦刚从宫中归来,身上正二品的朝服尚未换下,腰间束着玉带,带扣是整块羊脂白玉雕琢而成,莹润生辉。 所过之处,仆婢们皆是俯身行礼,不敢仰视。 刚进院门,疏桐便率先上前,屈膝行礼道:“公子回来了,净手的温水已备好了,里头加了新采的薄荷露,里间的榻上,也铺了新晒的锦褥,公子可先歇歇。” 话音未落,两个二等丫鬟已捧着铜盆和锦帕上来。 青霜亦上前一步,垂眸禀道:“公子,姜表姑娘那边,太医已瞧过了,说是积热引发的高热,幸得公子及时遣人请了太医,开了对症的方子,这会儿已是退了烧,能进些清粥了。” 青霜说话条理分明,句句都在点子上,既不敢遗漏,也不敢多加一句废话。 这便是谢玦身边人的规矩,半点错处都容不得。 谢玦抬手解下腰间的玉带,疏桐连忙上前接过,动作轻得仿佛怕碰坏了那玉扣。 谢玦一边净手,漫不经心地拨了拨水面,一边吩咐道:“让厨房炖些燕窝粥,每日酉时送到西院去。” “是。”青霜应声,不敢有半分耽搁。 谢玦没再多言,抬手接过疏桐递来的锦帕,不急不缓地擦了擦手。 时值夜半,淅淅沥沥的雨丝便敲上了窗棂,初时只是疏疏几点,不多时,雨势渐密,溅起细碎的水花,又顺着瓦当蜿蜒而下,汇成银丝般的水帘。 紫檀木的书案上,烛火跳了两跳。 谢玦搁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 青霜看了一眼谢玦,低声道:“公子,夜深了,雨又大,不如歇了罢?便是折子要紧,也犯不着熬坏了身子。 谢玦头也没抬,只道:“不妨事。” 青霜抿唇,朝疏桐使了个眼色,疏桐立刻去拿了件玄色织金的披风过来。 谢玦披上披风,踱到窗前,推开半扇窗,一阵湿凉的夜风裹挟着雨腥气扑进来,吹得烛火又是一阵摇曳。 谢玦默默地看着雨帘。 脑子里毫无预兆地跳出来的,是西院所挨着角门,那地方地势本就低洼,一逢大雨便潮气浸人。 第91章 瞬间就明白了谢玦的心思 谢玦扬声唤人时,语气淡得听不出半点波澜:“青霜,这雨下得急,西院那里的院子潮气重,怕是难熬。” 青霜何等通透,瞬间就明白了谢玦的心思,连忙道:“是呢,到底还是公子想得周到,表姑娘眼下还病着,奴婢这就命人送两个银丝炭盆过去。” 青霜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很快就唤了丫鬟过来,除了两个炭盆,另外又叫取一床苎麻凉褥,一并送去。 那褥子透气吸潮,比锦缎的稳妥。 又再命丫鬟去了嘱咐红豆,夜里别让表姑娘贪凉开窗,檐下的帘子也得放严实了,挡挡雨雾。 西院里,姜瑟瑟正倚在床头,听着雨声淅沥。 没过多久,就见桂月带着两个小丫鬟过来了。 桂月将银丝炭盆安置在暖阁四角,又让跟来的两个小丫鬟帮着替姜瑟瑟铺好苎麻凉褥,笑着道:“姑娘,青霜姐姐说了,这褥子干爽得很,夜里躺着定不沾潮气。青霜姐姐还特意嘱咐了,让姑娘夜里莫要开窗。” 姜瑟瑟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道:“劳烦青霜姐姐费心了,你替我回她一声,多谢她挂心。” 说罢,姜瑟瑟想起什么,对红豆道:“去把平安符拿来。” 红豆应了一声,拿来了一个平安符。 是姜瑟瑟前几天和孙姨娘一起去蟠龙寺求来的平安符。 孙姨娘给谢珣求了一个。 姜瑟瑟原本是想着求两个的,一个给青霜,一个给谢玦,但又想起古代男女大防的规矩,虽然平安符是个吉祥物件,不算私相授受。 但姜瑟瑟谨慎起见,还是不想惹麻烦。 送吃的行,吃食一般被当做日常人情往来,算是比较朴素日常的礼节。 唯独送戴在身上的东西,容易被人解读成别的意思。 “这个,也劳你一并带给青霜姐姐。”姜瑟瑟将平安符递过去,道,“这是蟠龙寺高僧开过光的,能保平安顺遂。” “原本是想着求两个的,后来想着,求一个也是一样的。” 桂月忙双手接过,这平安符入手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还是蟠龙寺的高僧开过光的。 这些丫鬟和内宅里的姑娘们也差不多,一年到头难得有机会出门一次,一般想要外面的东西,都得托人采办。 表姑娘这求来的平安符倒真是有心了。 桂月不由笑着应道:“姑娘放心,奴婢一定亲手交到青霜姐姐手上,替姑娘把谢意带到。” 桂月说完,便带着小丫鬟撑伞离开了。 桂月撑着油纸伞,踩着廊下积水匆匆赶回听松院,此时雨势稍缓,檐角的水帘细了些。 见青霜正立在廊下,桂月忙走上前,先屈膝行了一礼,才将手里的平安符递了过去,回话道:“青霜姐姐,东西都送到了,红豆姐姐说会仔细照看,夜里绝不让表姑娘沾着潮气。” 青霜颔首,目光落在她捧着的平安符上,疑问道:“这是?” “这是表姑娘让奴婢带给姐姐的。”桂月笑吟吟地双手将锦囊奉上,语气带着几分雀跃,“听说是蟠龙寺高僧开过光的平安符,表姑娘还让奴婢替她转达谢意,多谢姐姐惦记着她的身子。” 青霜接过平安符,隐隐还能嗅到一股清浅的檀香。 青霜心中熨帖,这平安符虽不名贵,却是表姑娘亲手求来的心意。 青霜将平安符妥帖地收进袖中,对桂月道,“行了,你去忙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桂月应声退下,青霜转身往内室去。 此时谢玦已搁下奏折。 见青霜进来,谢玦抬眸看了她一眼,淡声道:“西院都安置妥当了?” 青霜回道:“回公子,都妥当了。” 青霜想了想,又抿唇一笑,补充道:“公子,表姑娘还托人送了谢礼过来,说是蟠龙寺求的平安符。” 旁边伺候的疏桐忍不住诧异地看了青霜一眼。 青霜顿了顿,从袖中取出平安符,双手捧着递到谢玦面前:“就是这个,姑娘说,是蟠龙寺高僧开过光的,能保平安顺遂。” 谢玦的目光落在平安符上,指尖未动,只淡淡扫过,道:“搁下吧。” 青霜见怪不怪地把平安符搁下了。 疏桐在旁边拼命忍耐着,维持着大丫鬟处事不惊的做派。 青霜看了谢玦一眼,斟酌着,又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道:“听桂月说,表姑娘原本是想求两个的。” 见谢玦面色未变,青霜这才松了口气。 谢玦执笔的指尖微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点墨迹。 谢玦垂眸盯着那点墨迹,半晌才缓缓道:“知道了。” 烛火静静跳跃,将案上的光影拉得忽明忽暗。 两个。 墨汁在宣纸上晕开的那点墨迹,此刻竟像是生了根,在他眼底晃来晃去。 求两个。 一个给青霜。 ……另一个是,给谁? 蟠龙寺的平安符,高僧开光,求的是岁岁平安。 她在庙里焚香叩拜时,心里头竟还装着旁人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谢玦压了下去。 小姑娘不过是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来,兴许是想着多求一个,分给身边哪个贴心丫鬟,也未可知。 谢玦的眸色沉了沉,执笔的手松了又紧。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密了些。 檐角的水帘垂落,敲打着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谢玦终于移开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淡淡开口:“疏桐。” 第92章 那个孤女居然如此狡诈 疏桐连忙应声:“奴婢在。” “把那平安符,收起来。” 疏桐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案角的平安符拿起来,寻了个精致的木匣,妥帖地放了进去。 夜漏深沉,听松院的烛火渐次熄了大半,只留廊下两盏羊角灯,映着阶前湿漉漉的青苔。 等到伺候谢玦歇下,疏桐带着两个小丫鬟出来,转身便见青霜立在檐下,正望着雨帘发怔。 疏桐忍不住几步上前,拉着青霜的袖子往房里走,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憋了许久的疑惑:“好姐姐,你今日是怎么了?平日里你在公子面前,半句闲话都不肯多说,今儿个倒好,又是提平安符,又是说表姑娘原本想求两个,你就不怕公子怪罪?” 青霜转头看她一脸急色,忍不住低笑出声,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瞧你这点出息,慌什么。” 青霜顿了顿,抬眼望向西院的方向,抿唇笑道:“大公子是什么性子,咱们跟在他身边这些年,还能不清楚?” 疏桐仍是不解,皱着眉道:“可那平安符毕竟是表姑娘给你的,你就这么大大方方递上去……还有,你说表姑娘原本想求两个,这话又是何意?” 青霜闻言,只是垂眸笑了笑。 她怎会不懂疏桐的意思。 大公子是什么人? 大公子是天上下来的文曲星,更是谢家最有前途的嫡长子,眼高于顶。 也许大公子自己都没发现,他何曾对哪个姑娘这般上心过。 也许是她猜错了。 但万一将来表姑娘真的能有那个福气跟了大公子……这也是个善缘。 当然这话,青霜也就只敢在心里想想。 公子的心思,岂是她们做奴婢的能妄议的? 传出去,不仅是她自己要遭殃,怕是连姜表姑娘也要跟着受累。 况且不说两人身份如同云泥之别,平心而论,表姑娘的身份,做妾都不够格,更不要说这头一条,谢家家规就过不去。 青霜拍了拍疏桐的手,敛了笑意,语气郑重了几分:“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传。大公子心里有数,咱们做下人的,只管安分守己伺候着就是。” 疏桐看着她讳莫如深的模样,脑筋转了几个弯,也有些后知后觉过来,惊得捂住了嘴,半晌才憋出一句:“姐姐的意思是……” 疏桐倒不是傻。 毕竟谢玦身边哪里会有什么蠢人。 只是疏桐怎么想,也想不出把姜瑟瑟和谢玦联系起来,这就好比把天上的明月和地里长出来的土豆放在一起一样怪异。 “嘘!”青霜连忙打断她。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是漏了半句,小心你我的性命!” 疏桐连连点头,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我晓得我晓得,绝不敢多说一个字。”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 天刚蒙蒙亮,雨便歇了。 晓风卷着荷香穿堂过院,洗得满庭碧树翠色欲滴,檐角还垂着晶亮的水珠,一滴滴坠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银芒。 待到日上三竿,云开雾散,天际漫开一片清透的天青色,暖融融的日光泼洒下来,处处都透着雨过天晴的清爽明净。 楚邵元一身青衣,腰束玉带,玉树临风,身后跟着的青萍手里捧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 说实话,楚邵元心里为着乞巧节那天的事情,有点莫名其妙的不舒服。 那天的事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芷兮就是一个顶罪的。 不要说谢家了,就是其他勋贵人家里,也没有奴婢敢如此胆大谋害主子的。毕竟没有人好好的,突然就活得不耐烦了。 一般奴婢做出这种事情来,身后必定是有人指使或者撑腰。 楚邵元一想到那件事情有可能是谢意华自导自演的,心烦意乱得很。 妹妹楚知茵一语道破:“哥哥若能多放些心思在意华姐姐身上,意华姐姐又怎么会将心思放在其他地方。” 楚知茵是非常能理解的谢意华的行为的。 无非是自己的哥哥没给够安全感,谢意华这才急了。 谢意华对自己哥哥没办法,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吗? 却没想,那个孤女居然如此狡诈。 楚知茵劝楚邵元多放点心思到谢意华身上,楚邵元刚好近日得了一把前朝名琴,想到谢意华素来爱琴,便特意亲自送来。 单凭谢意华是谢玦的妹妹这一点,不管谢意华做了什么,他和谢意华的亲事都不会变的。 谢意华听闻消息,早已携丫鬟在松风亭等候,见了楚邵元,脸上当即漾开温婉欣喜的笑意,“邵元哥哥来了。” 谢意华语气温和有礼,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雀跃。 楚邵元目光掠过她含笑的眉眼,温声道:“我近日得了把仲尼式古琴,想着你爱琴,特意给你送来。” 说着,示意青萍将木匣放下。 谢意华身边的红芍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 只见里面铺着一层深蓝色的锦缎,锦缎之上,一把古朴的仲尼式古琴静静躺着,琴身是深褐色的老桐木,纹理清晰,琴徽是莹润的蚌壳所制,一看便知是难得的珍品。 谢意华眉眼间的喜色更浓:“邵元哥哥有心了,我很喜欢,谢谢邵元哥哥。” 两人坐下,小丫鬟连忙奉上香茗。 谢意华正要试一试琴音,楚邵元却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我昨日听闻谢府请了太医院的御医上门,不知是安宁公主身子有恙?若有需要,我府中倒有几味上好的滋补药材,可让人送来。” 御医亲自登门可不是件小事。 请御医是要惊动皇帝的。 楚邵元想了想,谢家身份尊贵,能劳动御医的,唯有安宁公主或是谢玦本人,故而才有此一问。 谢意华端茶的手指微微一顿,心头猛地一沉,随即又漾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轻声回道:“劳烦邵元哥哥挂心了,母亲身子安好,并无不适。” “是姜表妹突发高热,病得凶险,府医束手无策,大哥无奈之下,才请了御医来诊治。” 第93章 信封上写着姜表妹亲启 “是她?”楚邵元瞳孔微缩,脸上露出明显的吃惊之色。 楚邵元实在难以想象,姜瑟瑟这种空有一副狐媚皮囊的女子,竟然能让谢玦特意遣人请御医上门。 吃惊之余,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一直都不怎么瞧得上姜瑟瑟。 觉得姜瑟瑟不过是个想攀附权贵的浅薄女子。 可一想到谢玦竟然对她这般照顾,心口不知为何,竟隐隐泛起一丝酸意,连带着看那紫檀木匣里的名琴,都觉得失了几分兴致。 谢意华说着,不经意般轻轻叹了口气,垂眸道:“说起来,表妹也是个可怜人,自小没了爹娘,寄人篱下的,身子骨又弱。只是……” 谢意华话锋微微一转,抬眼看向楚邵元,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只是表妹她生得那般模样,这回劳动了大哥请御医……” 这番话看似是为姜瑟瑟辩解,实则是在暗指,姜瑟瑟是靠着这副皮囊博取谢玦的关照。 他抿了抿唇,将眼底的异样掩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淡与讥诮:“原来是这样。” 谢意华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婉担忧的模样,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不说这些了,邵元哥哥,咱们还是来看看这把琴吧,我还没仔细赏玩呢。” 谢意华抚上琴弦,指尖轻拨,琴音流淌而出,如山间清泉,绕梁不绝。 谢意华抬眼看向楚邵元,眼底带着期待,轻声问道:“邵元哥哥,你听这琴音如何?” 楚邵元却没怎么上心,只道:“音色清亮,是把好琴,很配你。” 谢意华指尖的动作一顿,琴音骤然断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楚邵元的心根本不在这儿。 自打听了姜瑟瑟的事后,他就一直魂不守舍的。 全然没有了来时送琴的热忱。 不愿就这么让气氛冷下来,谢意华强压下心头的不适,收了琴,笑着提议:“天气正好,园子里的马厩新来了几匹良驹,邵元哥哥要不要陪我去骑两圈?就当活动活动筋骨。” 楚邵元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骑马素来是他所好,再者能与谢意华独处,也算是顺理成章。 可念头刚起,脑海里却莫名闪过姜瑟瑟那张秾艳至极的脸。 她还在养病中,定然不会去马场。 不知为何,这个念头一出,那点骑马的兴致竟瞬间消散了大半。 楚邵元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温言道:“不了,我想起府中还有些急事要处理,怕是不能陪你了。” “这就走?” 谢意华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她听说楚邵元要来给她送琴,原本十分欢喜,楚邵元却因为姜瑟瑟那点破事心不在焉,如今更是说走就走,半点情面都不留。 楚邵元道:“嗯,改日我再来看你。” 楚邵元半点没察觉谢意华的异样,说完便走了。 院中的琴还摆在石桌上,琴音余韵未散,可人已经走得干干净净。 谢意华脸上的温婉彻底褪去,眼神瞬间阴沉下来,指尖死死攥着裙摆,指节都泛了白。 “姜瑟瑟……”谢意华低声咬着牙。 一旁的红芍见她动怒,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小心翼翼地上前,轻声劝道:“姑娘,别气坏了身子,楚世子想是真有急事……” “急事?”谢意华冷笑一声,没说话。 半晌,谢意华才挥了挥手,抿着唇吩咐道:“把琴收起来吧。” “是。”红芍连忙应声,不敢再多言,快步上前收拾起桌上的古琴。 谢意华抬眸看了红芍一眼,突然道:“今日我特意只带你出来,没让木槿跟着,你可知为何?” 红芍吓得连忙跪下,头垂得极低:“奴婢知道,姑娘是信得过奴婢。” 谢意华缓缓道:“木槿那个丫头,你当我不知道她的心思?日日跟在我身边,恨不得把我一举一动都汇报给大哥。” 提起木槿,谢意华眼底就盛满了厌恶。 那丫头看似恭顺,实则处处透着疏离,做事滴水不漏,让她浑身不自在。 若不是碍于木槿是谢玦亲自安排的,她早就把这丫头打发走了。 少了个芷兮,身边的丫鬟一个个的也都不顶用。 谢意华压着气,不动声色地问道:“这些日子,木槿私底下,有没有跟你说些什么?” 红芍身子一颤,连忙摇头,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回姑娘,没有,奴婢对姑娘忠心耿耿,绝不敢有半分二心!” “没有就好。” 谢意华盯着红芍看了半晌,见她神色惶恐,这才缓缓收回目光:“红芍,你跟着我也有些年头了,我的脾气你该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不用我再教你吧?” “奴婢明白!”红芍连忙应声。 谢意华道:“往后我跟任何人说话,做任何事,你都仔细着点。” 红芍连忙磕头,再次表忠心:“姑娘放心,奴婢绝不敢背叛姑娘!” 谢意华这才让红芍起来,语气也缓和了几分:“我知道你忠心,也正是因为信你,才把这些话跟你说透。” “是,奴婢记住了。” 红芍这才敢慢慢站起身,但依旧低着头,不敢看谢意华的眼睛。 谢意华瞥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姜瑟瑟。 今日之事,全是因为姜瑟瑟。 这笔账,她迟早要找机会姜瑟瑟算的。 昭华堂这边,丫鬟彩屏捧着一个信匣子进来,垂首禀道:“夫人,二公子打发人送家书来了。” 王氏闻言,脸上露了笑意道:“快拿来我瞧瞧,璋儿这孩子,离家这许久,总算有信儿了。” 彩屏小心翼翼打开匣子,取出几封书信。 最上面一封是给谢玦的,字迹端方恭敬。 第二封是给其父谢二老爷谢博的。 第三封第四封是给王氏和谢玉娇的,最底下,却还有一封,信封上写着姜表妹亲启。 毕竟是自家人,书信往来倒也不算逾矩。 但是书信内容也只限于报平安和谈学问,或者问候长辈,而且信件也需要经过长辈的允许才能转达。 所以谢怀璋知道信件毕竟经过母亲之手,但是谢怀璋觉得自己都答应要努力母亲考中前三名,母亲应该也不会太反对了。 看见谢怀璋给姜瑟瑟的信,王氏脸上的笑意立刻淡了些。 第94章 没想到穿越一趟,还有这种福利 王氏阴沉着脸,拿起了那封写给姜瑟瑟的信。 她谢家是何等门第? 钟鸣鼎食,勋贵之极。 姜瑟瑟一个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孤儿,如何配得上她的璋儿? 原本以为让谢怀璋出去读书,能叫他忘了姜瑟瑟,没想到,他居然还惦记着给她也写了信。 这封信…… 若真让那个丫头接了信,生出些不该有的念头,或是仗着这信在府里张扬起来,没得叫人笑话了去。 王氏越想,脸色越难看。 王氏想了想,只对彩屏道:“好了,大公子和老爷还有五姑娘那边的信,立刻使人送过去。去吧。” 彩屏恭敬应了声是,便捧着匣子退了出去。 旁边的张嬷嬷见彩屏退了出去,便看向了谢怀璋给姜瑟瑟的那封信:“夫人,那这信……” 王氏道:“你把这封信拿去烧了。” 张嬷嬷忙躬身应道:“是。” 王氏接着又淡淡补了句:“此事不必声张,也不必叫旁人知晓。怀璋那边,往后若再寄来这般没分寸的信,一并处置了便是。” “是,夫人放心。” 张嬷嬷一边应着,捧着信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王氏这才慢条斯理地拿起儿子写给自己的信,拆开封口,细细读来。 信里谢怀璋絮絮叨叨说了些在书院的见闻,末了关切家中长辈安康,又特意提了一句“瑟瑟表妹性子柔弱,不知在府中可还安好?烦母亲闲暇时看顾一二”。 王氏看到这一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舒展开,嘴角噙着一丝冷淡的笑意。 王氏默默将信纸折好收起。 看顾? 自然是要看顾的,谢家难道还短了她吃穿用度不成? 只是璋儿这份心思,却是多余了。 一个孤女,安分守己便罢,难道还指望攀附他们这样的门楣? 一边想着,王氏的心思早已不在儿子的信上,转而盘算起另一桩要紧事。 那就是谢玉娇和二皇子的婚事。 王氏猜测着,这么些天了,圣旨也该下来了。 果然,过了两日,立刻就有消息来了。 卯时刚过,姜瑟瑟还在睡梦中,便被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绿萼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与激动,在门外响起:“姑娘,姑娘,快醒醒,宫里要来人传旨了!” 姜瑟瑟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脑子里还有些混沌:“传旨?” 虽然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早睡早起。 但这几天,姜瑟瑟一直在养病,虽然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冯夫人那边依旧让她多休养两日,而王氏也大发慈悲地免了她请安,所以她一直都是睡到自然醒的。 可现在这才几点啊? 红豆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件的月白襦裙,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姑娘,听说陛下赐婚,把二房的五姑娘赐给二皇子了,府里所有主子都要穿吉服接旨。姑娘虽是表亲,但二夫人说了,特许姑娘去观礼呢!” 姜瑟瑟闻言,眼睛瞬间亮了。 赐婚? 传旨? 这可是她穿来之后,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大场面。 在现代,她只在电视剧里见过这些情节,没想到穿越一趟,还有这种福利。 姜瑟瑟心里的好奇瞬间压过了睡意。 “快,绿萼,帮我更衣。”姜瑟瑟连忙掀开被子,坐起身来。 绿萼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帮她褪去寝衣,又从红豆手里接过那件月白襦裙。 这月白襦裙料子是上好的杭绸,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针脚工整,是姜瑟瑟来到谢府后,为数不多的几件体面衣裳。 还是先前端午,王氏碍于脸面,过后差人给她做的。 绿萼一边为她系着裙带,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姑娘你是不知道,府里现在都忙疯了,从寅时开始,就忙着洒扫庭院,铺红毡,设香案。听说前院的香案上,摆的都是三牲五果,焚的是什么什么迦楠香,还有乐工呢。” 姜瑟瑟穿好了衣服,任由红豆为她梳妆,手指轻轻拂过襦裙的布料,忍不住问道:“传旨而已,怎么要这么大的排场?” 姜瑟瑟想象中的传旨,就是一个太监来念一遍圣旨,圣旨给谁的,谁接了就是。 红豆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小心翼翼地为她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又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红豆:“姑娘,您这是哪里听来的?这可不是普通的传旨,这是皇上赐婚啊,还是赐给二皇子的正妃,这是多大的恩荣!” “那……接旨的人,都有谁啊?”姜瑟瑟又好奇地问道。 “那可多了!”红豆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兴奋,毕竟这样的场面可不多见。 红豆道:“各房的主子,有些体面的丫鬟小厮,嬷嬷管事,一并都要穿新衣裳,在指定的位置站好,一起接旨。” 姜瑟瑟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可大房的四姑娘,今年也有十六了吧?她都还没定下亲事,怎么二房的五姑娘,反倒先被许给了二皇子?” 一般情况下,难道不是年长的先婚配,年幼的在后吗。 看的时候,姜瑟瑟就觉得很奇怪。 但是作者没给解释。 第95章 连红毡的边都摸不到 红豆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解释道:“姑娘,您这就有所不知了。这府里的姑娘,排序是一回事,婚配却是另一回事。大房的四姑娘,是安宁公主的嫡女,身份何等尊贵,她的亲事,岂是寻常人家能配得上的?” “而五姑娘,虽也是嫡女,但身份上却比四姑娘差了一点。如今皇上赐婚,把她许给二皇子做正妃,这是天大的福分,再说了,玉娇姑娘今年也有十六了,虽然比四姑娘小几个月,却也到了婚配的年纪。陛下赐婚,谁敢不从?哪里还能顾得上什么排序先后?” 姜瑟瑟顿时恍然大悟。 在这个时代,身份的尊贵,远比年龄的长幼更重要。 红豆一边说,一边帮姜瑟瑟理了理衣领:“姑娘,好了,咱们快些去吧,晚了就赶不上了。” 一路上,府里的下人都在忙碌着。 姜瑟瑟带着红豆和绿萼一路往府前院去。 越往前走,人声越显嘈杂,往来的丫鬟婆子皆是步履匆匆的。 到了前院,姜瑟瑟刚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定,还未及细瞧布置,便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温温柔柔的呼唤:“瑟瑟,你来了。” 孙姨娘只带了月禾和云雀过来,云雀正牵着谢珣。 谢珣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锦袍,领口袖口都绣着精致的纹样,腰间系着小小的玉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支小小的金冠束着,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好奇,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东张西望,瞧着格外精神。 作为二房的姨娘,孙姨娘的身份远不如主母王氏,甚至在接旨的队伍里,也只能站在二房旁支的位置,比姜瑟瑟的站位稍前,却依旧是边缘。 而谢询虽是二房的少爷,却因是庶出,也只能跟着母亲,站在外围的位置。 姜瑟瑟连忙行礼:“姨母。” 又对着那谢珣笑了笑,“珣哥儿今日真是可爱。” 谢询眨了眨眼睛,小脸微微一红,软绵绵地叫了一声:“瑟瑟姐姐。” 孙姨娘拉着姜瑟瑟的手,脸上满是温和的笑意,眼底却带着几分激动:“今日是府里的大喜日子,你能来观礼真好。五姑娘能嫁入皇家,真是一件大喜事啊。” 孙姨娘对王氏开恩让姜瑟瑟来观礼,也是惊讶了一番。 但其实是谢玉娇缠着王氏,要让姜瑟瑟来的。 任凭姜瑟瑟长得多好,她的亲事都是姜瑟瑟这辈子可望而不可及的。 大多数的人命运,在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决定好了。 身份和阶级,无论哪个时代都是难以逾越的沟壑。 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够逆天改命。 孙姨娘上下打量了一下姜瑟瑟。 姜瑟瑟这身素净的月白襦裙本是清雅调子,但衬在她身上,却反倒成了最妥帖的底色。 瞳仁黑亮如漆,肌肤是冷调的白,与浓丽的眉眼相映,更显艳光四射。 孙姨娘心头微微一紧,目光飞快扫过周遭,轻轻拍了拍姜瑟瑟的手背,低声嘱咐:“瑟瑟,一会儿少抬眼,多低头。” 姜瑟瑟回过神,察觉到孙姨娘的担忧,便立刻微微低下头道:“姨母放心,我知道的。” 姜瑟瑟又看了眼谢珣,小声问道:“姨母,您怎么把询哥儿也带来了?” 孙姨娘无奈地笑了笑,道:“府里有令,所有主子都要到场。询儿虽是庶出,却也是二房的少爷,不能不来。再说,我也不放心把他一个人留在院里。有我在身边,也好照应着。” 孙姨娘又压低了声音,凑近姜瑟瑟的耳边,带着几分郑重:“瑟瑟,你可别小看了今日这场面。这是你难得的机会,能亲眼见见皇家的威仪,瞧瞧勋贵世家接旨的规矩。” 贵族与平民之间的差距,从来都不只是家世与财富,更多的是日积月累的阅历与经验,各种礼数和规矩。 姜瑟瑟心中一暖,道:“瑟瑟知道了,多谢姨母提醒。” 孙姨娘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 日头刚过中天,朱红大门便被尽数敞开。 府前早已铺就十里红毡,直通街心。 香案设于正中,青铜香炉里焚着伽楠香,袅袅青烟缠缠绕绕。 案上三牲齐备,五果丰饶,两侧的乐工手持笙箫钟鼓。 全府上下,身着吉服。 谢玦单独站在香案左侧最尊位。 谢玦身侧后方,是大房的安宁公主和谢尧谢意华。 从姜瑟瑟这个方向抬眼看过去,只能隐约看到他们的背影。 二房的人,则恭恭敬敬地站在大房身侧。 谢玉娇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锦裙,外罩一层烟霞色的薄纱,乌发绾成精致的垂鬟分肖髻,簪着一支赤金镶珠的簪子,脸颊上带着一丝羞涩的红晕。 姜瑟瑟就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属于连正式观礼资格都没有的那一类。 今日这样的天大喜事,也就王氏开恩,让她跟着孙姨娘远远看着。 姜瑟瑟原本对圣旨的概念,只停留在电视剧里那几句干巴巴的“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姜瑟瑟本来以为,接旨不过是家主随便带着几个人,跪听宣旨,磕个头就完事了。 可眼前的排场,并非随便。 不多时,一阵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跟着的是一道尖细的喊声:“圣旨到,谢府接旨——” 姜瑟瑟下意识地跟着身边的人,倒头就跪。 乐工们立刻奏响礼乐。 姜瑟瑟的位置太靠后,连红毡的边都摸不到,却能清晰地看到谢玦的身影。 谢玦伏在地上,即便弯下了腰,也依旧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一队皇家仪仗缓缓行来,为首的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李福。 左右两侧,还有两位礼部和宗人府的官员随行,后面乌泱泱跟着一群侍卫和小太监,仪仗整齐,气势威严。 姜瑟瑟一脸懵逼和震惊:……好多人啊.JPG 姜瑟瑟只快速地抬头瞄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了。 李福的目光,率先落在了面前的谢玦身上。 眼中闪过一丝敬畏,随即又化为客气和蔼的笑意。 李福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靖安侯府二房嫡次女谢玉娇,毓秀钟灵,温恭淑慎,娴于礼度,雅于诗章。二皇子陈靖轩,聪敏端方,年已弱冠,未择佳偶。今朕为天作之合,特将谢玉娇赐婚于二皇子陈靖轩为正妃。择定吉日,备礼成婚。谢门蒙此恩荣,当谨承圣意,克尽厥职,辅弼皇室,以报君恩。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第96章 姜瑟瑟就想到了书里提过的一桩事 圣旨宣读完毕。 谢玦率先道:“臣谢玦,率全府上下,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紧接着全府上下,齐声高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震得姜瑟瑟的耳膜嗡嗡作响。 谢玦从李福手中接过那卷明黄的圣旨。 李福脸上露出了客气的笑容,语气亲近又热络:“谢大人,恭喜啊。二皇子与五姑娘,真是天作之合。” 谢玦:“此乃圣上隆恩,府中已备下薄酒,还请公公与各位大人入内稍作歇息。” 李福连忙笑着摆了摆手:“谢大人客气了。奴才还要回宫复命,就不叨扰了。” 谢玦见状,便朝后头看了一眼。 后头的大管家忙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托盘走上前来。 托盘上放着二十个整整齐齐的银元宝。 不足一两的叫碎银,超过十两的叫元宝。 李福身边的小太监熟练地接过托盘,李福一脸笑眯眯的,又对着谢玦和安宁公主拱了拱手,态度越发恭敬。 随后才带着仪仗离去。 谢玦转过身,将圣旨递给身后的大管家,吩咐道:“将圣旨供到正厅的香案上。” 管家捧着圣旨,快步走入府中。 安宁公主走上前,看着谢玦,道:“这场赐婚,是咱家的大喜事。玉娇这孩子,能嫁入皇家,是她的福气,也是咱们谢家的福气。” 谢玦面色沉静道:“母亲说得是。” 谢博也是面色激动。 单凭谢家当然是够不着这样的婚事。 能与皇家结亲,多多少少,要么出于利益考虑,要么就是皇帝本人的喜爱。 这般天赐的恩典,说到底,还是沾了谢玦的光。 旁人只道谢玦年少得志,二十一岁便入内阁,是靠了公主之子的身份,却不知他每逢议事,提出的策论总能切中要害,处置政务更是滴水不漏,比那些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臣还要稳妥。 更加难得的是,他素来持身清正,从不结党营私。 朝里内外的人都看得明白,圣上待谢玦,比待自己那几个儿子还要亲厚几分。 便是此番谢玉娇能得赐婚二皇子,明眼人都清楚,多半是皇帝看在谢玦的面子上,有意抬举谢家。 有谢玦在,谢家的煊赫门楣,只怕还能再延绵数百年风光。 王氏此刻心中百感交集,拉着谢玉娇的手,一面用帕子拭着眼角,一边道:“玉娇,你能嫁入皇家,这是多大的福分啊,还不快给你大哥哥和大伯母道谢。” 谢玉娇连忙下拜道:“玉娇谢过皇恩,谢过大哥哥,谢过公主殿下。” 谢玉娇脸上晕着一层羞怯的红,藏着几分少女对未来的忐忑。 谢玦看着谢玉娇,道:“五妹妹,不管是在家还是出嫁,谢家永远是你的根基倚仗。” 他这话并非空言。 这门亲事是他亲手促成,既是为谢家的利益,也想着要护她一世安稳。 往后她在皇子府中,但凡有半分委屈,谢家都会为她撑腰。 谢玉娇心头一暖,眼眶微微发热,连忙垂首应道:“多谢大哥哥。” 周遭的笑语声此起彼伏,明明是一派喜庆热闹的光景,站在远处的姜瑟瑟,心头却猛地一沉。 书里的情节,在此时猝不及防地涌入脑海。 她记得清清楚楚,谢玉娇会在明年初夏嫁给二皇子,谢玉娇婚后生活还算顺遂,可后来有一次,谢玉娇回府省亲,与谢意华一同出门上香,却在半路上遭了暗算,被人掳了去。 但对方原本想抓的其实是谢意华。 待到谢家寻回谢玉娇时,她已遭人侮辱,不堪其辱,选择自尽了。 书里写着,谢玉娇出事后,谢玦表面平静,暗中却将参与此事的政敌连根拔起,手段狠戾得近乎残忍,硬是将那家人的九族都牵连在内,为谢玉娇报了这仇。 可即便是这样,谢玦也从未原谅过自己。 姜瑟瑟犹记得书里的描述,说他在谢玉娇的灵前站了一夜,玄袍上沾了霜露,面如冠玉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他以为凭着谢家的权势,凭着他的筹谋,能护得住这个堂妹一生安稳,到头来,却还是让她落入了这般境地。 姜瑟瑟觉得自己寄住在谢家,受谢家的恩惠,受谢玦的照拂,这个恩是一定要还的。 所以,如果可能的话,她想救谢玉娇。 只是,她该怎么做呢。 姜瑟瑟当然不会蠢到过去拍肩膀直接说,不然下一秒自己大概就要被当成满口胡言的妖孽,架起火烧了都有可能。 姜瑟瑟的眉峰轻轻蹙起。 若是抛开暴露自己的风险不谈,她的确可以直接去寻谢玦。谢玦不一定会信,但以他的性子,定然会在暗中留几分心思。 但是姜瑟瑟还没有那么伟大,可以做到舍己为人。 谢玉娇的命是命,她的命也是命。 一命换一命这种事情根本不值得。 不过好在,眼下距离谢玉娇出嫁到回府,还有近一年的时间,她总会想到办法的。 …… 谢玉娇的亲事定下来以后,姜瑟瑟的身体在御医开的药方和燕窝粥的调养下,已然大好,脸上也恢复了些血色。 姜瑟瑟坐在窗边的小案前,手里捏着笔,却迟迟未落。 她现在并没有什么贵重之物可以答谢谢玦的,也不好送除了吃食以外的其他东西。 反复思量许久,姜瑟瑟就想到了书里提过的一桩事。 第97章 看向姜瑟瑟的眼神瞬间变得不同 姜瑟瑟想起来。 谢玦珍藏着一本前朝名将所著的孤本兵书,堪称无价之宝。 书中提到过,这本书某一页因年代久远,边缘有一块不小的虫蛀破损,损及文字。 谢玦对此极为遗憾,曾多方寻访修复古书的能工巧匠和特殊材料,却始终未能如愿。 姜瑟瑟不是古籍修复专家,但在现代信息爆炸时代,短视频什么都会给你推。 姜瑟瑟就曾经刷到过一些关于古籍修复的短视频。 其中提到过一种非常接近古代工艺的特殊浆糊配方,以及处理脆弱纸张的加固方法。 更巧的是,原著似乎还隐晦地提过,谢玦后来在江南某地寻得了一种特殊的云水纸,其质地与那孤本纸张极为相似,但终究因为找不到合适的修复匠人而作罢。 姜瑟瑟找了张略有破损的旧笺,按记忆里的法子,细细修补妥当,叠在临帖的素笺之上。 又对红豆道:“我近来练的这些字,总觉得不得章法。听闻青霜姐姐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极好,我想去听松院请她指点一二,红豆,你陪我走一趟吧。” 红豆应了声,两人便一起往听松院去。 沿途仆婢见了姜瑟瑟,皆垂首行礼,比起往日的疏离,多了几分恭敬。 毕竟是能让大公子动用人脉请御医的人,自然不敢怠慢。 到了听松院外,通报的小丫鬟很快引着两人去见青霜。 青霜正在廊下监督小丫鬟晾晒锦褥,见姜瑟瑟来了,忙迎上前,上下打量姜瑟瑟,笑着问道:“表姑娘怎么来了,姑娘身子可好些了?” “劳姐姐挂心,已无大碍了。” 姜瑟瑟笑了笑,将手中的纸笺递过去,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我病中闲来无事,学着临了几笔字,听闻姐姐一手字写得极好,特意来请姐姐指点一二。” 姜瑟瑟姿态放得很低,语气真诚。 原主虽然也读过书,但只读了两年,字也写得很一般。 姜瑟瑟穿过来闲着没事就是埋头练字,技多不压身。 青霜闻言忙双手接过纸笺,笑道:“姑娘客气了。” 说着便低头细看。 姜瑟瑟的字迹娟秀工整,看得出是下过功夫的,但确实还欠些火候。 青霜逐字点评,指出几处起笔收锋的不足,言语细致又温和。 姜瑟瑟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应和,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就在青霜准备将字帖递还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字帖中一处微小的破损处。 那里似乎被精心修补过,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而且修补的痕迹非常自然,几乎与原本的纸张融为一体,边缘过度柔和,毫无突兀感。 “咦?”青霜忍不住低呼一声,指尖轻轻抚过那处修补的地方,眼中流露出一丝惊讶。 “表姑娘,这处破损……是?” 来了! 姜瑟瑟心中一定,面上却露出茫然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啊,这个啊……让姐姐见笑了。前几日翻这旧帖,不小心弄破了点,心疼得很。我忽然想起以前在家乡时,曾听一位云游四方的先生说起过一个修补古书旧卷的土法子。” “我那时觉得稀奇,就记下了。恰好这次病中无聊,又心疼这帖子,我便试了试。” 姜瑟瑟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青霜的脸色,语气带着一丝忐忑。 青霜的眼睛却越听越亮。 一下就想到了大公子那本视若珍宝的前朝孤本兵书。 青霜的心跳陡然加速,强压下心里激动,看向姜瑟瑟的眼神瞬间变得不同,充满了热切:“表姑娘,你说的那位先生,可还提到过其他?若是非常珍贵的古籍,纸张脆弱,字迹边缘损毁,该如何处理?可有办法加固纸张,又不影响墨迹?” 姜瑟瑟故作回忆状,蹙着眉道:“那位先生似乎还说过,若纸张太脆,可在修补前,用极淡的明矾水或鱼鳔胶的稀薄溶液,用最细的毛笔,小心涂抹在纸张背面脆弱处,或许能稍稍增加韧性。” “至于字迹边缘损毁……他说最难的是找到质地和颜色都相近的补纸,若实在找不到,也许可以用多层极薄的桑皮纸染成旧色,用那种特制浆糊一层层叠加填补,模仿纸张的厚度和纹理处理。” “但他说这是笨法子,极考验耐心和手艺,稍有不慎就前功尽弃……”姜瑟瑟故意说得艰难,面露难色。 青霜却听得呼吸都急促了。 多层薄纸叠加模仿厚度和纹理? 这不正是大公子那本兵书破损处需要的吗! 青霜连忙道:“表姑娘,奴婢有个不情之请,大公子珍藏了一本极为重要的前朝兵书孤本,其中一页破损严重,大公子为此遗憾多年,不知表姑娘可否勉为其难,试上一试?” 青霜说完,紧张地看着姜瑟瑟,生怕她拒绝。 这请求实在大胆,那孤本价值连城,稍有闪失,自己就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赔的。 连带着姜瑟瑟也没好果子吃。 但她亲眼看到了姜瑟瑟修补字帖的精巧,要是能成,不知道大公子会有多高兴。 姜瑟瑟心中巨石落地,面上却露出惊惶之色,连连摆手道:“这如何使得,青霜姐姐,那可是大公子的珍藏,万一弄坏了,瑟瑟万死也难辞其咎。” “姑娘莫怕。” 青霜连忙安抚,一把抓住了姜瑟瑟的手,柔声道:“奴婢会一直在旁看着,只请姑娘先在另一本旧书残页上先试做一次,让奴婢看看效果。若真能如姑娘修补字帖这般自然,奴婢再禀明大公子定夺,绝不让姑娘担风险。” 姜瑟瑟犹豫了一下,在青霜恳切的目光下,总算是怯生生地点了点头:“那瑟瑟就斗胆一试,只是所需材料……” 青霜喜出望外,连忙道:“姑娘放心,您只管开出单子,奴婢立刻着人去寻最好的来!” 第98章 派人去了一趟姜瑟瑟的老家扬州 不过半日功夫,青霜便将姜瑟瑟列的单子置办得齐全。 姜瑟瑟也不拖沓,和青霜一起回到西院,便动起手忙活。 这段时间,姜瑟瑟已经练过了很多次,此时做起来已是十分熟练了。 姜瑟瑟先按比例调浆糊,用水化开面粉,兑上少许蜂蜜,隔水慢慢熬煮,搅得细腻无颗粒,再晾至微凉。 又取来一张泛黄的旧书残页,故意挑了边缘脆化的地方,用稀释的鱼鳔胶轻轻刷在背面,待胶干了,果然那纸便韧了几分。 最后,姜瑟瑟裁了桑皮纸,染成与旧页相近的赭黄色,分层叠加,用特制浆糊细细粘补,又拿玉石片轻轻碾磨边缘,直磨得与原纸浑然一体,看不出半点修补痕迹。 待完工时,窗外已是斜阳西沉。 青霜候在一旁,凑上去细看,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修补处平整光滑,纹理都与原纸相合,若非姜瑟瑟指明,竟瞧不出分毫破绽。 “成了!真的成了!姑娘好手艺!” 青霜满脸的惊叹,没想到姜瑟瑟居然真的有这个本事,这可太让人惊讶了! 姜瑟瑟微微一笑道:“只是侥幸罢了,也亏得材料齐全。” 当晚,谢玦用了晚膳,疏桐沏了茶递上去,随即又退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烛光下。 谢珏中衣松松挽着玉带,肩背挺拔如松,那让京中闺秀都倾慕的眉眼轮廓,却凝着寒,清贵难近。 满室的书卷气混着淡淡的茶香,只闻得纸上的墨香流转,与窗外的竹影风声相应和,端的是一派清雅与矜贵。 青霜虽然打定了主意,可瞧着大公子凝神看书的模样,周身静得连半分人气都不透,又实在不敢贸然开口惊扰。 心里藏着事,哪怕青霜藏得再好,但又哪里能瞒得过谢玦的眼睛。 谢玦抬眸看了青霜一眼,眸光立刻锐利起来,带着一丝不悦:“有话就说。” 青霜被这目光逼得身子一颤,连忙屈膝躬身,垂首道:“是奴婢失仪了。” 青霜定了定神,将姜瑟瑟修补旧笺,又试补旧书残页的事细细禀明,末了,才将那页修补好的残纸呈上。 “……奴婢瞧着表姑娘的手艺,许是能修补公子那本兵书,故而斗胆,想请公子定夺。” 谢玦听了,抬手接过那页残纸,指尖轻抚过修补的边缘。 触手平滑温润,竟寻不出半分粘合的痕迹,那染过的桑皮纸与旧页的质地和色泽浑然相融。 谢玦垂眸盯着那处修补的地方,眸色沉沉,一瞬间的神色变得有几分复杂难辨。 青霜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从未见过如此复杂莫测的眼神,柔软似融融春水,茫然似漠漠秋云,再细瞧,又只有一片沉静。 ……大公子的心思真难猜啊。 不猜不猜。 书房里静了半晌。 青霜正琢磨着要不要再禀明几句,便听得谢玦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将那本兵书取来,送去听松院。” 青霜当即露出明显的吃惊之色。 先前虽是抱着几分期盼开口,却也晓得此事难成。 那本前朝兵书是孤本,世上只此一本,大公子素来十分爱惜,便是三皇子相借,都被大公子婉言回绝,半点情面都不给。 如今,他竟这般干脆地应允了。 而且居然连一句小心仔细的叮嘱都没有。 青霜愣了一会儿,回过神来忙躬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带青霜出去后,谢玦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残纸,一个孤女,竟会这般精妙的古籍修补手法。 又是从云游先生那里听来的法子? 谢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姜瑟瑟和谢珣讲的那些故事,也都被一字不差地传到谢玦这里了。 除非不想知道,不然这世上就没有什么打听不出来的事情。 片刻后,谢玦才抬眼,吩咐道:“疏桐,去把谢平叫来。” 疏桐低头应了声是,不一会,谢平就过来了。 谢玦抬手示意谢平起身,问道:“扬州那边,查得如何了?” 这几天,谢平按照谢玦的吩咐,派人去了一趟姜瑟瑟的老家扬州。 谢平早知他要问此事,当即便回禀道:“回公子,姜表姑娘的老家在扬州城南,早年姜家也算殷实人家,做些绸缎生意,姜表姑娘早些时候也读过两年书,只是五年前姜老爷病逝,生意无人打理,渐渐便败落了。” 谢平接着道:“一年前,姜夫人也去了,姜家便只剩姜表姑娘一人,表姑娘便收拾了些细软,跟着同乡的商队,孤身一人上京投奔孙姨娘来。” 谢玦沉默片刻,又问道:“她在扬州时,可曾接触过什么云游的奇人异士?” 谢平躬身答道:“属下细查过,姜家败落后,姜表姑娘深居简出,平日里只帮着邻里做些针线活计换些银钱,甚少出门。但早些年,确实是有一位云游先生,曾到过姜家借宿过一段时间。” “哦?”谢玦眉峰微挑。 “何时的事?那人是什么来历?” “回公子,是姜老爷还在世时,约莫六七年前了。”谢平细细回道,“那先生自称游历四方,因恰逢大雨滞留扬州,姜老爷好客,便留他在府中住了月余。邻里只知有这么个人,却不知其具体来历,只说他性子孤僻,甚少与人往来,月余后便自行离去了,之后再无音讯。” 书房里又静了下来。 谢玦的目光落在那页修补好的残纸上,眸色越发幽深。 谢玦淡淡道,“你且退下吧。” “是。”谢平躬身应道。 第99章 天杀的,怎么没一个人告诉他,姜表姑娘生得如此美貌!! 因为病好了,所以姜瑟瑟照旧带着绿萼出来练骑马。 打算等练完了骑马,回去再帮谢玦修补那本兵书。 因为红豆比绿萼细心,所以姜瑟瑟留了红豆准备修补的物事。 马僮见了姜瑟瑟,忙躬身行礼,又将缰绳递过来,笑道:“表姑娘,这马一早便喂好了精料,饮了清水,正精神着呢。” 绿萼上前替姜瑟瑟接过缰绳,又扶着她理了理骑装的下摆。 姜瑟瑟抬手抚了抚马颈上顺滑的鬃毛,马儿打了个响鼻,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背。 姜瑟瑟翻身上马,缰绳轻抖,马儿便踏着碎步跑了起来。 初时还有几分滞涩,跑过两圈,缰绳收放间,已然稳当了许多。 正驰着,便听得一旁传来几声赞许。 冯夫人立在旁边树下,含笑道:“表姑娘这骑术越发好了。” 比起一开始上马的战战兢兢,不敢让马跑起来,现在的姜瑟瑟骑马至少很放松了。 骑马就跟蹦极一样,一回生二回熟。 第一次上马怕被摔下来,第二回就会发现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姜瑟瑟闻声勒住马,翻身下来,上前笑着行礼:“多谢夫人谬赞,不过是侥幸罢了,比不得府里的姐姐们。” 冯夫人微微一笑,走上前,细细打量她。 冯夫人见姜瑟瑟面色红润,便笑道:“病好了就好,姑娘家是该多出来活动活动筋骨,也不至于身子骨太弱。” “表姑娘,我还有些事,今日你先自己练练。” 冯夫人能教的,诸如控缰和驭马,还有起落的分寸,早已倾囊相授。 剩下的骑术精进,全靠天长日久的勤练,绝非旁人几句指点便能速成的。 冯夫人起初还暗忖,这姜姑娘病愈后怕是要懒怠些时日。 如今见她病体初愈,便迫不及待地来练马,就知道自己想太多了。 姜瑟瑟望着冯夫人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缰绳,唇角微微勾起。 练马和练字一样,都是为了入乡随俗,所有人都会,就她不会,这多尴尬。 而且技多不压身。 说不准哪天就派上用场了。 冯夫人一走,姜瑟瑟就重新翻身上马,缰绳一抖,又稳稳地跑了起来。 待到日上三竿,额角沁出薄汗,便牵了马去旁侧的凉亭歇着。 忽闻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着稚童笑语,转头便见谢珣被两个小丫鬟簇拥着走来。 谢珣一看见姜瑟瑟,立刻两眼发光,挣脱丫鬟的手,便朝着姜瑟瑟这边颠颠地跑了过来,一边兴奋道:“瑟瑟姐姐,我来瞧你骑马!” 姜瑟瑟见他跑过来,忙迎上去:“你慢些,这里马多,仔细脚下。” 话音刚落,谢珣脚下一绊,踉跄着撞向旁边一匹正低头吃草的枣红马。 那马本就性子烈些,被这突如其来的冲撞惊得猛地扬起前蹄,长嘶一声,四蹄乱蹬着便要往前冲。 周遭的丫鬟们顿时吓得花容失色。 姜瑟瑟脸色一变,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将谢珣护在身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颀长蓝色的身影如惊鸿般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又快得惊人。 只见来人眉眼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可动作却半点不含糊,脚尖在马鞍上轻轻一点,便稳稳落在马背上。 谢尧单手提住缰绳,手腕微微用力,借着马儿腾跃的力道顺势一压,那匹狂躁的枣红马就被他硬生生压得收敛了几分野性。 谢尧长腿一夹马腹,手中缰绳来回拉扯几下,口中低喝一声,不过瞬息之间,便将惊马稳稳制住。 马场霎时静了下来,只剩那马粗重的喘息声。 谢尧居高临下地瞥了眼地上背对他的姜瑟瑟和谢珣,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这大清早的,倒是热闹。” 说罢,谢尧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落地时衣袂轻扬,自带贵公子的散漫与矜贵。 谢尧将缰绳扔给闻讯赶来的马僮,皱眉道:“牵下去好好调教,别再惊着人。” 马僮连忙躬身接住缰绳,战战兢兢地应道:“是,三公子。” 三公子?谢尧? 姜瑟瑟心中惊讶,扶着谢珣起身。 谢尧走上前,先是低头看了看谢珣。 谢珣被吓得小脸发白,紧紧攥着姜瑟瑟的衣角,怯生生地喊了声:“三哥哥。” 谢尧伸手揉了揉谢珣的头,语气缓和了些:“知道怕就别乱跑。” 说着,谢尧抬头,目光扫过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丫鬟们,语气沉了几分,不悦道:“都是死人吗?瞧着小主子遇险,不知道上前护着?回头都给我去领罚!” 丫鬟们连忙跪地求饶:“三公子饶命,奴婢们知错了。” 谢尧懒得理会她们。 说完便抬眸看向一旁扶着谢珣的姜瑟瑟。 这一看,谢尧脸上的漫不经心霎时僵住,嘴角的笑意也凝固了。 少女生得仿佛烈焰熔金,赤霞染江一般艳丽,明明就立在眼前,却仿佛裹着一层勾魂摄魄的艳光。 秾艳入骨,媚色天成。 谢尧时常出入各种秦楼楚馆,也算是看尽天下绝色了。 但就是没见过美得如此灿若朝霞的姑娘,明明年纪不大,却已经有了一股格外动人的风情,一双眼睛好像会说话一样。 谢尧一双带着几分轻佻的眸子瞬间瞪圆,眸中先是错愕,随即涌上一丝震惊,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好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谢尧呆了呆:“你是……” 这不是那天见过的大美人吗! 她说自己住西院,谢尧以为是哪个老仆远来投奔的亲戚。 可眼下这情况,明显不对呀。 谢尧脑筋转得飞快,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猛地吸了口气问道:“你是……你该不会是那位姜表妹吧?” 姜瑟瑟心头亦是一惊。 上次见这位公子时,她只当是哪位贵客,完全没把他往谢尧的方向想。 毕竟谢家往来的贵客很多。 而且谢尧一直不怎么待家里。 书里写谢尧,不是在锦官楼,就是在泠音阁。 姜瑟瑟反应比脑子里想的更快,连忙敛衽福身,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瑟瑟见过三公子,前番未曾知晓三公子身份,多有失礼之处,还望三公子海涵。” 谢尧这才缓过神来,收回震惊的目光,唇角又勾起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原来竟是姜表妹。倒是我眼拙了,先前……先前是我失敬。” 天杀的,怎么没一个人告诉他,姜表姑娘生得如此美貌!! 谢尧顿了顿,目光落在姜瑟瑟微微凌乱的鬓发上,语气带了几分真切的关切:“方才姜表妹以身护着珣哥儿,多谢表妹了,也不知表妹有没有受伤?” “多谢三公子挂心,瑟瑟无碍。”姜瑟瑟是知道谢尧的性子的。 书里写这位三公子,是京中有名的浪荡子。 日日流连秦楼楚馆,京中哪个头牌花魁没受过他的撩拨? 或是几句温言软语,又或是扔出最丰厚的赏银,总能引得满堂瞩目。大有一种直播间里的榜一大哥的感觉。 可他偏生又是个冷心薄情,只撩,但不负责。 更不会与那些风尘女子有肌肤之亲。 他不过是享受着她们倾心相待,旁人艳羡追捧的滋味。 说到底,对谢尧而言,那些花魁美人,只是他排遣无聊时光的玩物,高兴了,动辄千八百两银子就扔出去。 以他的身份,他既不可能娶她们为妻,更不可能纳妾。 姜瑟瑟此刻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远离这个花花公子。 最好是绕道走,省得惹上麻烦。 谢尧话音刚落,眼角余光瞥见地上跪着的丫鬟们还在簌簌发抖,方才对着姜瑟瑟的那点和煦霎时烟消云散,眉峰一蹙,语气冷得能刮下一层霜:“一群没用的东西,还杵在这里做什么?等着主子们赏你们板子不成?还不快滚去领罚!” 丫鬟们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谢尧转过头来,面色一下子又温和起来,对着谢珣的丫鬟云雀道:“珣哥儿受了惊吓,先带他回房歇息吧。” 姜瑟瑟立刻麻溜地道:“我送珣哥儿回去。” 第100章 仔细说说那姜表妹的底细 姜瑟瑟揽住谢珣的肩,要往回走。 谢尧却忽然动了动脚步,晃着手里的象牙柄折扇,慢悠悠拦住她的去路,语气带点玩世不恭的调笑:“姜表妹别急着走啊。” 姜瑟瑟脚步一顿,抬眸看他,神色带着几分问询。 谢尧笑眯眯地道:“我之前在外从西洋商人手里得了个新鲜玩意儿,唤作万花筒,里头转一转,便能瞧出千般景致,有趣得紧。姜表妹不如来我院里玩一玩?” 说罢,谢尧眼神灼灼地看着姜瑟瑟,那副模样,倒像是在逗弄风月场里的美人,却又因着对方是自家人,多了几分收敛,只余下几分顽劣。 姜瑟瑟:…… 她又不是小孩子。 还玩一玩。 姜瑟瑟面上依旧维持着恭谨,微微垂眸道:“多谢三公子好意,只是瑟瑟大病初愈,尚有几分乏力,今日便先不叨扰了。” 她管谢玦叫大表哥,那是故意拉关系。 谢尧就算了。 “……大病初愈?”谢尧微微一怔,想起来前几天大哥请了御医到府里的事,但他话只从书闲口中听了个半,他以为是玉娇病了。 谢玉娇的性格他是知道的,他才懒得去过问她的事情。 难道是她? 谢尧眼神讶异,又重新看了姜瑟瑟一眼。 但姜瑟瑟说完话,也不等谢尧再开口,就轻轻拍了拍谢珣的背,柔声说:“珣哥儿,我们走吧。” 谢珣看了谢尧一眼,眼神疑惑地跟着姜瑟瑟走了。 谢尧折扇在指尖转了个圈,终究是没再拦着。 姜瑟瑟一走。 谢尧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淡了几分。 谢尧立在原地,眼底的玩世不恭褪去大半,竟浮起几分怅然。 这姜表妹是油盐不进啊。 往日家中两个妹妹,听闻他有新鲜玩意儿,哪个不是巴巴地凑上来? 偏她倒好,半点情面都不留。 罢了罢了,来日方长,总能找到机会的。 谢尧眉梢一挑,忍不住又望了望姜瑟瑟离去的方向,眉峰微蹙,神色间竟有几分少见的失落。 谢尧一脚踏进逐光苑,脸上那点怅然早被懊恼取代。 刚入内室,谢尧便将手中折扇啪地拍在案上,回身立在当地,眉头拧成一团,对着闻声赶来的两个贴身小厮,书闲和寻风,劈头盖脸便是一顿骂:“你们这两个没用的东西,都是吃干饭的不成?” 书闲和寻风被骂得一愣,连忙躬身应道:“公子息怒,也不知小的何处做得不对,惹公子动了气?” “哪里不对?” 谢尧又急又恼,“西院那位姜表姑娘,生得那般绝色,你们怎么没一个跟我提过?若早知晓她长这模样……” 他这段时间又岂会在外面玩? 比起这姜表妹,外面一个个的,全都是歪瓜裂枣。 这话一出,书闲直接懵了,张了张嘴,半晌才反应过来,委屈巴巴地回话:“公子,这……这我以为寻风跟您说了呀!” “之前您问西院如今都有谁住,还是我跟寻风打听的,原想着这般要紧的事,他定会跟您细说的……” 寻风当即急了,连忙辩解,语气满是冤枉,“我还以为你跟公子提了呢!那日我只听你问西院住了谁,想着公子素来不关心府里这些远亲,我便没说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推托,皆是一脸无辜。 谢尧听得又气又笑,抬手点了点他们,恨铁不成钢道:“你们两个糊涂蛋!合着竟是这般误事的!往后府里有什么新鲜人新鲜事,都给我仔细打听清楚,一五一十地回禀,再敢这般马虎,看我不罚你们!” 书闲和寻风连忙应道:“是是是,小的记住了,往后定不敢再疏忽!” 谢尧将折扇往掌心一拍,斜倚在美人靠上,挑眉睨着底下两个小厮,语气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促狭:“行了,别杵着了,仔细说说那姜表妹的底细。” 第101章 叫所有人都知道这鞍子是他送的! 书闲与寻风对视一眼,忙敛了神色,书闲先上前一步,躬身回话:“回公子的话,这姜表姑娘是三个月前入的府,听说是孙姨娘的外甥女,家里头败落了,才来咱们这儿投奔的。刚进府那会儿,可不是如今这般规矩的模样。” “哦?”谢尧来了兴致,好奇地问道:“怎么个不规矩法?” “是说……”寻风接过话头,声音压得低了些,似是怕传了出去,“刚入府没几日,恰逢府里设宴,请了楚世子过来。那日池边赏荷,姜表姑娘不知怎的,竟失足落了水,偏生就落在楚世子跟前。” “当时府里就有些闲话,说她是故意落水,想攀附楚世子,好寻个好出路。” 谢尧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眼底掠过几分戏谑:“看不出来啊,这姜表妹倒是个有野心的,可惜楚世子那性子,眼里揉不得沙子,怕是没得逞。” 谢尧还真没看出来,方才姜瑟瑟一副避他如蛇蝎的模样,可完全看不出来是那种攀龙附凤的女子。 否则见着他,怎么着都应该扑上来吧! 难道他还不如楚邵元?! 谢尧这么一想,脸色就黑了黑。 书闲话还没完:“后来听说楚世子避之唯恐不及,姜表姑娘也像是没脸了,安分了好些时日,行事低调起来,待人接物也周全了许多,这段时间倒也没再出过什么岔子。” “还有桩奇事呢。”寻风想了想,又补充道,“蟠龙寺的了悟大师说她命格特殊,一年内不宜出嫁,否则怕是要克着大夫人。” 谢尧闻言,眉峰微挑,又是那老和尚? 那老和尚一天神神叨叨的,反正谢尧是不信他。 书闲又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小心翼翼道:“还有件事,公子怕是不知道。这姜表姑娘虽说只是个姨娘的亲戚,可大公子待她,实在是格外照顾。府里的姑娘们学骑马,原是轮不到她的,偏生大公子特地请来了冯夫人教她,不仅如此,还让她在马厩里任选一匹马,给她专用,这可是府里的正经主子才有的体面呢。” 这话一出,谢尧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眸色沉了沉。 谢尧不悦地看了书闲一眼,斥道:“姨娘的亲戚又怎么了?既进了谢家的门,便是主子,岂是你们能背后置喙的?大公子赏她一匹马,原是该当的,难不成要让表姑娘跟着旁人蹭马不成?传出去,倒显得咱们谢家小气,怠慢了来投奔的远亲!” 书闲与寻风被训得一愣,连忙躬身请罪:“是是是,公子教训的是。” 谢尧冷哼一声,忽然眸光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物事,眼睛顿时弯了弯,先前那点薄怒散得干干净净,又添了几分玩世不恭的兴致。 谢尧:“对了,前儿西域商人送来的那副鎏金马鞍,上面嵌着五色宝石,坠着银丝小铃铛的,你去取来。” 寻风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公子,那马鞍您前日还宝贝得紧,说要自己留着配那匹汗血宝马的,怎么……” 书闲也是一脸震惊地看着谢尧。 要知道,那鎏金马鞍可是公子的心头好! 刚送来时,公子捧着瞧了又瞧,还特意让人用锦缎裹了,妥帖地收在库房最里面,再三叮嘱谁也不许碰,说要留着配自己那匹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怎么今儿却要送人了? “废什么话!”谢尧睨了他一眼,不容置疑地吩咐道:“让你取来你便取来!” 谢尧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好鞍赠美人,这马鞍配她那马,才算是相得益彰。送去西院,就说是我谢她今日护着珣哥儿的谢礼。” 寻风忍不住低声蛐蛐道:“公子,是宝剑赠英雄,鲜花送美人,您这是什么跟什么!” 谢尧闻言,当即挑眉,扬手就用扇柄轻轻一敲他的脑袋,笑骂道:“你这夯货,你懂什么!鲜花易谢,宝剑易折,这马鞍却是能日日伴着她的。她往后骑马,瞧见这五色宝石,听见这银丝铃铛响,便得记着我这份心意!” 寻风挨了一下,却半点不敢喊疼,只捂着额头连连点头,心里头却暗自腹诽。 三公子这分明是想让表姑娘骑马的时候,叫所有人都知道这鞍子是他送的! 第102章 首先得拥有像粪土一样多的金钱 书闲到库房去取来了马鞍,便又去找鸢尾。 鸢尾是谢尧这边的大丫鬟,此刻正低头做着针线活,抬眼瞥见书闲进来,头也没抬,便问道:“可是公子有吩咐?” 书闲点头道:“公子让把这副鎏金嵌宝马鞍取出来,送去西院给姜表姑娘,说是谢她今日护着六少爷的谢礼。” 但内宅之地,外男和小厮都不能进去。 鸢尾一听,这才搁下手里的帕子,抬眸看了那副马鞍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这鎏金马鞍是极难得的好物,之前送来时,公子宝贝得紧,怎么忽然要送给西院的姜表姑娘? 但鸢尾素来不多问主子的事,只点了点头,笑着应道:“晓得了,你放着吧。” “成,那我先回去复命了。”书闲应了声,也不多耽搁,转身便往外走。 鸢尾随即扬声唤来一个小丫鬟:“雪儿。” “哎,鸢尾姐姐。”雪儿连忙进来应道。 鸢尾道:“你把这副马鞍,送去西院姜表姑娘那里。路上切莫摔着碰着,到了西院,就说这是三公子的谢礼,谢她今日护着六少爷。记住了?” “记住了!”雪儿脆生生应道,双手接过那副用锦缎包着的马鞍,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日光斜斜地淌进来,落在案上的古籍上。 姜瑟瑟正敛声屏气地伏案忙碌,指尖捏着一支细如牛毛的竹镊子,小心翼翼地将薄如蝉翼的古纸碎片对齐。 红豆和绿萼守在一旁,替她理着裁好的楮皮纸,忽听得院门外传来轻叩声,两个丫鬟互相对视了一眼,红豆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应门。 门扉轻启,只见一个梳着双丫髻,身着浅绿布裙的小丫鬟立在阶下,怀里还捧着一副宝石镶嵌的马鞍。 红豆怔了一下,连忙上前一步,客气问道:“这位妹妹看着眼生,不知是哪个院里的?” 雪儿忙行了个礼道:“姐姐安好,我是逐光苑的雪儿,鸢尾姐姐说三公子有令,叫给姜表姑娘送份谢礼来,谢她今日护着六少爷。” 红豆听罢,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惊讶。 三公子素日里对谁都是漫不经心的模样,竟会特意给表姑娘送这般贵重的东西? 红豆忙侧身让雪儿进门,笑道:“妹妹辛苦跑这一趟,快进来喝杯热茶歇歇脚。” 雪儿却连连摆手,恭谨道:“多谢红豆姐姐好意,只是我还有其他事儿要办,不敢在这儿耽搁。” 红豆也不勉强,只笑着道:“那妹妹且在廊下稍候,我进去回禀我家姑娘一声。” 红豆进来,见姜瑟瑟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书页,便放轻脚步凑上前,低声道:“姑娘,外头来了个逐光苑的小丫鬟,名叫雪儿,说是奉三公子的命,送了一副鎏金嵌宝石的马鞍过来,谢您今日护着六少爷。” 姜瑟瑟微微一顿,抬眸时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待听清是谢尧送的东西,当即想都不想便道:“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红豆,你去替我回绝了。” 这鎏金嵌宝石的马鞍定然价值不菲,平白收了对方这么般贵重的礼,往后指不定要惹出多少麻烦。 天底下就没有白吃的午餐。 更何况谢尧那人的性子她又不是不知道。 她是脑子进水了才和对方来往啊。 红豆闻言,不由得讶异地看了姜瑟瑟一眼。 这般贵重的东西,表姑娘竟说回绝就回绝? 这东西就是不用,拿出去卖了,也够吃一辈子了。 换做旁人,听见这样的重礼,不说两眼发光,忙不迭地应下,起码也该迟疑片刻,掂量掂量其中的好处。 偏自家姑娘,竟然这般云淡风轻,仿佛回绝的不是什么稀世珍宝,只是一碗寻常的茶水。 这…… 要想视金钱如粪土,首先得拥有像粪土一样多的金钱。 否则人生在世,吃穿住行,有哪一样不需要花钱? 第103章 这里是风月场,是寻欢作乐的地方。 红豆感觉自己的认知又被刷新了,以往的刻板印象,总觉得出身卑微的人,就一定是爱占小便宜,喜欢算计,粗俗不堪的人。 红豆看了姜瑟瑟一眼,应了声是,便转身掀帘出去。 红豆对雪儿道:“劳烦妹妹跑这一趟,我家姑娘说了,三公子的好意她心领了,只是这礼物太过贵重,实在不敢受,还请妹妹将东西带回去,替我们家姑娘谢过三公子。” 雪儿听得这话,也是一愣。 这西院是什么样的地方,雪儿当然是知道的,住在这里的都是一些来投奔的穷亲戚。 雪儿来这一趟,就没想过会被拒绝。 但对方拒绝,雪儿嘴又笨,也不好把东西扔下就跑,想了想,只说了声好吧,便抱着马鞍又回去了。 雪儿回了逐光苑,一进门便撞见立在廊下的鸢尾,忙行礼道:“鸢尾姐姐,东西没能送出去。姜表姑娘说,三公子的好意她心领了,只是礼物太过贵重,实在不敢受,让我把东西带回来。” 鸢尾闻言,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对雪儿道:“知道了,东西给我吧。” 待雪儿退下,鸢尾便抱着马鞍往内室去寻谢尧。 谢尧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听鸢尾将姜瑟瑟拒收马鞍的话说了一遍,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脸上掠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一声,语气漫不经心的,不见半点失落:“哦?这样啊,既如此,那就收起来吧。” 鸢尾垂首应道:“是,公子。” 鸢尾话音刚落,转身正要退下,谢尧却忽然开口:“等等。” 鸢尾脚步一顿,回身垂手立着:“公子?” 谢尧指了指身旁的空案,慢悠悠道:“这马鞍先搁这儿吧。” 不消两日,谢尧便揣了几分闲逸,往泠音阁去了。 这泠音阁是京中顶有名的销金窟。 里头的莲心月更是艳冠京华的头牌,诗词歌舞样样拔尖,引得王孙公子趋之若鹜。 先前谢尧与兵部尚书家的公子李安,还为了莲心月争风吃醋,在阁中闹过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李安差点对他动了手。 也因此,乞巧节那日谢尧也没请李安。 今日谢尧一进门,阁里的龟奴便颠颠地迎上来,满脸堆笑:“谢公子来了!莲姑娘正念叨您呢!” 谢尧不语,只将折扇一摇,缓步往莲心月的雅阁去。 刚上二楼,便见李安也在,正坐在窗边与莲心月闲话,瞧见谢尧进来,李安脸色一僵,随即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莲心月却是个八面玲珑的,忙起身盈盈一拜,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三公子来了。” 谢尧是她心中所爱,可惜谢尧不会纳她。 李安倒是想纳她,可她又不甘心跟了李安。 谢尧挑眉,目光扫过李安,脸上露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也不与李安置气,反倒扬声道:“今日来,是给莲姑娘送份礼。” 说罢,谢尧便冲身后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那小厮连忙捧着个青缎包袱进来,将包袱往桌上一搁。 众人皆是好奇。 莲心月也眨着一双秋水眸,柔声问道:“不知谢三公子送的是什么好东西?” 谢尧柔声道:“你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莲心月眨了眨眼睛,抿唇一笑,伸手掀开包袱一角,露出里头鎏金嵌宝的马鞍来。 五色宝石在灯下熠熠生辉。 晃花了众人的眼睛。 满室皆是倒抽冷气的声音。 李安更是瞪大了眼睛,脸上的不屑霎时化作震惊,这马鞍他是认得的,谢尧之前还拿出来炫耀过,价值连城。 谢尧竟舍得拿来送莲心月? 周遭的公子哥们也纷纷眼露艳羡,吹捧起来。 “这鎏金嵌宝马鞍,怕是千金难求吧!” “莲姑娘好福气,竟能得谢公子这般青睐!” 莲心月亦是又惊又喜,脸颊飞上两抹红霞,羞涩地垂下眼帘,声音细若蚊蚋:“三公子这般厚礼,奴家……奴家受宠若惊。” 这些时日,谢尧送她的金银首饰不算少,却从未有过这般张扬的物件。 今日他特意送来,还当着李安的面,分明是将她捧在了心尖上。 李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骤然起身,阴沉着脸拂袖而去。 谢尧毫不在意李安,抬脚就进了内室。 莲心月忙吩咐丫鬟奉上茶水,又亲自燃了一炉安神的檀香,待周遭清净了,便取过壁上悬着的琵琶,纤纤玉指拨弄间,一串清越的乐声便流淌出来。 琴声悠扬婉转,似诉似慕,缠缠绵绵绕在耳畔。 谢尧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折扇,眼神半眯着,一瞬不瞬地瞧着莲心月专注弹奏的模样,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语气缱绻温柔:“月娘,你的琴声越发动人了,如此仙音,怕是瑶池仙子也弹不出来。” 莲心月指尖微顿,抬眸望他,眼波流转间尽是柔情,脸颊微红:“三公子谬赞了,奴家不过是略通皮毛罢了。”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莲心月放下琵琶,轻声道:“听闻三公子也精通琴艺,不如公子弹奏一曲,让奴家开开眼界?” 谢尧道:“你弹给我听,和我弹给自己听,可不一样。你弹的,我听着便欢喜,我自己弹,不过是消遣罢了。” 谢尧轻笑了一声,放下折扇,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莲心月心头一跳,依言起身走到他身边。 刚站定,便被谢尧轻轻拉住手腕,带入怀中。 软榻宽大,莲心月跌坐在他身侧,鼻尖萦绕着他衣服上熏染的沉香,不由得浑身发软,羞涩地垂下眼睫,不敢抬头。 谢尧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触感细腻温软:“你这般娇怯的模样,倒让我想起前日见的一枝带露桃花,楚楚动人。” “公子……”莲心月被他说得心尖发颤,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娇嗔。 谢尧低笑出声,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几分痒意:“怎么,我说错了?” 谢尧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脸颊,“你这般好,自然该配最好的东西。那马鞍鎏金嵌宝,世间独一份,只有你才配得上。” 莲心月抬眸望进谢尧的眼眸,里面好似盛着星光,温柔得能将人融化。 “三公子……” 莲心月脸颊绯红,心头的情意再也按捺不住,伸手轻轻环住他的手臂,脸颊贴在他的衣袖上,声音带着几分依赖,“有公子这句话,奴家便是死了也甘愿。” 谢尧确实待她很好。 要什么给什么。 她不愿意接待的客人,只要提了谢尧的名字,就没人敢为难她。 可他为什么就不能…… 莲心月壮着胆子,抬起头,一双秋水眸含情脉脉地望着谢尧,柔柔弱弱地说道:“夜已深了,三公子不如……不如就在奴家这里留宿吧?” 这话一出,便是最直白的挽留与托付了。 谁知谢尧脸上的笑意,竟在这一刻倏地敛去,仿佛方才的温柔从未存在过。 谢尧看了莲心月一眼,默默抽回被她环着的手臂,将她推开一点,起身道:“你是知道我的规矩的。” 他可以对这些美人温柔缱绻,给金给银,陪她们弹琴作画,听她们诉尽衷肠。 这样不是很好吗。 谁也不必纠缠谁,谁也不必负累谁。 这里是风月场,是寻欢作乐的地方。 风月场上的情分,向来是隔着一层薄纱的,看得见温柔,摸不着真心。 点到为止的逢场作戏,才是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提别的就太过扫兴了。 这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莲心月身上。 莲心月怔怔地看着谢尧,眼眶瞬间泛红,嘴唇嗫嚅着。 她当然知道谢尧的规矩,他从不在这种地方留宿。 可方才他那般温柔缱绻,那般珍视宠溺,她还以为,自己能成为那个例外。 谢尧却看也不看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门外淡声道:“备马。” 门外小厮立刻应道:“是,公子。” 莲心月怔怔地望着桌上那副流光溢彩的马鞍,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眼泪还是忍不住滚落下来,砸在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第104章 大表哥好,大表哥真是雅士啊! 姜瑟瑟带着红豆,到了青松院。 院门口立着两个身着青布短褂的小厮,见姜瑟瑟走来,忙直了直身子。 其中一个面生些的正要开口问询,另一个眉眼周正的小厮已先将姜瑟瑟认了出来。 守诚:“表姑娘安。” 姜瑟瑟道:“有劳小哥通报一声,我是来找青霜姐姐的。” “还请表姑娘稍候,小的这就去叫青霜姐姐。”守诚不敢耽搁,忙应了声,又转头对身旁的小厮叮嘱了两句,自己则转身快步往院内去了。 姜瑟瑟立在院门外的廊下等候,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院内。 隐约可见青砖铺就的甬道两侧,每隔几步便站着个垂手侍立的粗使丫鬟,皆是一身青缎比甲。 不多时,便见守诚引着青霜来了。 青霜刚走到院门口,见了姜瑟瑟,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行礼道:“表姑娘怎么亲自来了?原该是我去西院取的,倒劳烦姑娘跑这一趟。” 姜瑟瑟将兵书递过去,浅笑道:“不过举手之劳,哪好意思劳烦姐姐跑腿。姐姐瞧瞧,可还妥当?” 青霜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翻开,见那原本破损的书页被补得平整妥帖,连字迹都分毫未损。 青霜惊喜不已,表姑娘好厉害啊! 青霜当即连连道谢:“妥当,太妥当了,多谢姑娘了。” 不说别的,光这手艺就很难得了。 有这手艺,往后就算离了谢府也能靠这手艺混口饭吃。 但是普通人家是不会想要修补书籍的,就算想,估计也掏不出修复的材料和手工钱。 如果是要帮贵人修补书籍,又少不了人脉和关系。 否则人家凭什么把珍贵的书籍随便交给一个女子来做修补。 也就是青霜胆大,谢玦又信任她,才会把这样一本珍贵的兵书交给她来修补。 姜瑟瑟闻言微微一笑,道:“姐姐不必客气,能为大公子做点事情,瑟瑟心中反倒坦然。” 受人恩惠,就该竭力回报,在哪个时代都是一样的。 姜瑟瑟送完东西,便要离开,但她刚抬脚,却见疏桐匆匆走了出来,见姜瑟瑟还没离开,顿时松了口气。 疏桐匆匆疾走,鬓边的珠花微微晃动,见了姜瑟瑟,忙敛衽行礼,道:“表姑娘留步。” 姜瑟瑟看向她,眸中带着几分问询。 青霜也好奇地看着疏桐。 疏桐稳了稳气息,道:“表姑娘,大公子听说你过来了,特意让我请你进去。” 姜瑟瑟:? 姜瑟瑟有些意外地指着自己,反问了一句:“我?” 青霜也是一脸讶异,随即笑着打圆场:“表姑娘既来了,不如进去喝杯茶吧。” 姜瑟瑟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巴不得趁现在还住在谢家,多刷一刷谢玦的好感度。 刷完了就拜拜了。┏(^0^)┛ 她刷他的好感度,他呢,往后就多照顾一下她的生活,非常合情合理。 青霜将兵书交与身旁侍立的小丫鬟好生收着,和疏桐一起,带着姜瑟瑟往院内走去。 听松院的庭院打理得极是精致,青砖甬道两侧,皆是修剪得齐齐整整的花木。 往来的丫鬟皆是垂手侍立,见了三人,只恭谨行礼。 三人穿过庭院,绕过一架爬满紫藤的花架,便踏入了后园。 姜瑟瑟刚踏入后园,心里咯噔一声,脚步不自觉地顿了顿。 之前。 谢玦就是在这里教她下棋的。 不会又是下棋吧? 姜瑟瑟定了定神,硬着头皮随二人走入园中。 果然见谢玦正坐在石桌旁。 而他面前的石桌上,赫然摆着上次见到的那副棋盘。 姜瑟瑟:…… 不是,书里也没写谢玦这么喜欢下棋啊。 而且还专门抓她这样的小白下棋? ……这是什么恶趣味啊。 姜瑟瑟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落了空,默默叹了口气。 难道她在下棋方面是有什么特殊的天赋吗? 姜瑟瑟心头的嘀咕转了几转,待走到谢玦面前时,脸上已经漾开一抹明晃晃的笑,眉眼弯得像檐角的月牙,半点不见方才的窘迫。 姜瑟瑟目光落在那副熟悉的棋盘上,又飞快地瞟向谢玦,一脸真诚地道:“大表哥好,大表哥真是雅士啊!此处伴着清风,再摆上这么一副绝世好棋,就是古时的隐士高人,怕也及不上大表哥这般的情致。” 谢玦默不作声地抬眸看了一眼姜瑟瑟。 第105章 但却少了几分仰望的敬畏 谢玦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道:“姜表妹坐吧。” 姜瑟瑟早就习惯了谢珏这副沉着平静,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模样。 她曾在红豆口中听过。 读书人的养气,是为了修身治学,求得一份心定神凝。 而顶级勋贵之家的子弟,打小便要学喜怒不形于色,宠辱不惊于面。 这便是所谓的养晦了。 比读书人的养气,更添了几分城府和低调。 姜瑟瑟边想边顺势坐下。 谢玦问道:“姜表妹回去后可有再练习?” 姜瑟瑟愣了愣,练习? 练习什么啊? 练习下棋吗? 虽然说技多不压身,但是也要分重要和次要的,像骑马和写字这样的,就是比较重要的,毕竟骑马和写字在现代应该约等于开车和电脑。 但是下棋下得再好有什么用呢。 而且她也学不过来。 时间完全不够用啊,早上骑马,下午练字,做做绣活,看着很悠闲,实际上跟上学上班差不多,时间都排满了。 姜瑟瑟想了想,回答道:“大表哥是说下棋吗?如果是说下棋的话,瑟瑟回去后确实没有再下了。” 不同于旁人对着这位文曲星的战战兢兢。 权势地位都是让人不由仰望他的理由,哪怕是亲兄弟亲姐妹,也对他是仰望的。 但姜瑟瑟的语气明显不同。 虽然也是小心翼翼的,但却少了几分仰望的敬畏。 环境对人的影响诚然潜移默化,这时代的尊卑等级刻在大多数人骨子里。 但现代人不会有这种尊卑的想法。 就好比一个明星,就算是再受欢迎,也不会让人产生下跪磕头的想法。 也许旁人难以察觉这其中细微的不同。 但谢玦何等敏锐。 谢玦又问道:“怎么不练?” 姜瑟瑟壮着胆子,直直地看着谢玦,老实道:“学了无用,不学也罢。” 谢玦看着她,眸光清冽,却没半分怒意,只淡淡反驳道:“怎会无用?” “棋如人生,一子落错,满盘皆输。于棋局中学进退,知取舍,悟制衡之术,这其中的门道,岂是一句无用便能概括的?” 姜瑟瑟:…… 姜瑟瑟只觉得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谢玦的心意是好的,但是对她不实际啊。 既然知道对方是好意,姜瑟瑟也就没有辩驳,小声道:“是,瑟瑟受教了。” 分明是嘴上认同,却不往心里去。 她这点小心思,谢玦哪里看不出来。 只是他自打入仕起,这几年在朝堂波诡云谲里砺心砺性,早已练就得沉稳内敛,不至于为了个小姑娘的敷衍,就钻了牛角尖,硬要她认同自己。 谢玦道:“既如此,今日便再教你一局。” 青霜忽然朝疏桐使了个眼色,疏桐与青霜向来默契十足,当即便适时地上前为姜瑟瑟沏茶,道:“表姑娘且尝尝这紫霞龙团罢。” 谢玦垂眸喝了口茶。 姜瑟瑟却来了精神。 书里写过,疏桐的烹茶之技是跟着霍大家学的。 谢意华一直很是倾慕,原本想叫谢玦替她请霍大家来,但很可惜霍大家年纪大了,不便舟车劳顿。 谢意华这样的身份,又不可能亲自登门去学习。 而烹茶之技,说到底也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而已。 只见疏桐先取过一只银质茶刀,对着茶盒里那枚紫霞龙团轻轻撬着。 那龙团呈深紫色,上面刻着的龙纹栩栩如生。 这紫霞龙团取自武夷黄岗山海拔一千八百米以上的野生紫芽茶树,那茶树全天下仅存七株,每年春日采得的芽叶不足一斤,制成龙团后不过二十余枚。 制作时经九蒸九晒,十分贵重。 谢家这里,这紫霞龙团也就安宁公主和谢玦,还有谢博和王氏那里有。像谢意华和谢尧想喝,一般都只能去安宁公主蹭茶。 外人就别想了。 沸水注入紫砂壶,温壶烫盏的动作行云流水,半点拖沓也无。 待水温恰好,疏桐这才注水、洗茶、出汤,一气呵成。 茶汤入杯,竟是透亮的紫红色。 疏桐亲手端了一盏递到姜瑟瑟面前,笑道:“还请表姑娘尝尝。” 除了谢玦,也就是安宁公主和谢意华能够偶尔喝到疏桐沏的茶。 但经过青霜的提点,疏桐哪里还不明白,这姜表姑娘说不好便是大公子的人。 大公子的人,那就是自己人! 姜瑟瑟忙双手接过,小小地抿了一口,顿时眼睛一亮。 哪怕是姜瑟瑟这样不会喝茶的人,都觉得很好喝,既不苦也不涩,也不寡淡,姜瑟瑟原本是不喜欢喝茶的,觉得茶水没滋没味的。 但这茶喝下去,却有几分如沐春风的暖意,真是一点也不负书里描写的,一口入喉,如沐紫霞的说法。 姜瑟瑟毫不吝啬地赞道:“好茶!” 疏桐微微一笑,端起茶杯,玉指贴着盏壁轻轻摇曳,那茶杯在她掌心转了个圈,旋即掀开盏盖。 盏中茶汤晃出细碎的波纹。 姜瑟瑟先是一怔,接着定睛一看,只见方才饮过一口的茶汤中,竟倏然绽出一尾锦鲤! 金鳞熠熠,鳍尾轻摆,似在碧波中悠然游弋,随着盏身微晃,那锦鲤竟还会摆尾转身,流光溢彩间,透着几分灵动缥缈,仿佛下一刻便要跃出盏外。 姜瑟瑟惊得微微睁大了眼,卧槽,牛逼啊。 这就是茶百戏吧! 姜瑟瑟毫不掩饰地惊叹道:“疏桐姑娘好厉害的手艺啊!”实在是说不出别的词了。 夸人是需要技术的。 并不是生来就会的。 而姜瑟瑟确实很少夸人,也不怎么会夸人。 疏桐笑道:“表姑娘谬赞了,不过是些旁门左道的小伎俩罢了。听闻前朝的苏大家能于茶汤中幻出亭台楼阁,飞鸟走兽,那才是真正的登峰造极,奴婢这点微末技艺,实在不值一提。” 说完,疏桐便又退到了一边去。 姜瑟瑟又喝了口茶,硬着头皮开始和谢玦下棋。 姜瑟瑟本来就不会下棋,也就上次在谢玦的指点下,懂了一点下棋的规则。 面对谢玦这种棋艺高超,心思缜密的对手,姜瑟瑟简直毫无还手之力。 第一局刚开局没多久,她的棋子就被谢玦逼得处处受限,没半盏茶的工夫就落了败局。 第二局,姜瑟瑟刻意放慢了落子速度,小心翼翼地琢磨着每一步,可依旧跟不上谢玦的思路,眼看自己的棋子被围得水泄不通,只能无奈投子认输。 两局皆输,连一丝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姜瑟瑟耷拉着肩膀,小脸皱成一团,满脸都是显而易见的挫败,连嘴角的笑容都蔫了下去。 谢玦将手中的棋子轻轻搁回玉盒,目光落在她丧气的模样上,淡淡问道:“两局皆负,可甘心?” 姜瑟瑟抬眸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小声道:“不甘心又能如何?大表哥棋艺太高明,我根本不是对手。” 如果是一般人,姜瑟瑟就要怀疑对方是在故意凡尔赛装逼了。 但谢玦根本不用装啊,随便拉个人来,估计都没有能下得过他的。 谢玦道:“既不甘心,多练便是。往后每隔两日,你来听松院一趟,与我对弈一局。” 姜瑟瑟:……? 青霜:??! 疏桐:!!! 第106章 不是,这合理吗? 姜瑟瑟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不知道该高兴能多见见谢玦,还是该因为下棋觉得头疼。 但分析了一下利弊,就觉得下棋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就好比老板说要加班,但是给加班工资,虽然加班很痛苦,但是有加班工资,也就没那么痛苦了。 想想吧,多少人想凑到谢玦跟前说上两句话都难。 她其实是得了便宜的。 这么一想,姜瑟瑟脸上就漾开笑容,眉眼弯得格外讨喜,连忙起身冲谢玦福了福身,面上带着真诚的感激:“多谢大表哥,瑟瑟往后定然按时来听松院,定不负大表哥的苦心。” 谢玦看着姜瑟瑟脸上瞬间明朗起来的笑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谢玦道:“姜表妹帮我修补兵书,教你几局棋,算不得什么。” 这话一出,姜瑟瑟才恍然大悟。 原来他不是闲得慌啊,而是要拿教棋还她修补兵书的人情。 姜瑟瑟只觉得豁然开朗,便也不客气地笑道:“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往后还请大表哥多多指点。” 姜瑟瑟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自己也该告辞了。 姜瑟瑟刚要开口。 却听得谢玦忽然漫不经心地问道:“听说三弟给姜表妹送东西了,送的什么?” 姜瑟瑟觉得谢玦这就有点装了,送的什么他会不知道吗。 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书里明明白白写着,谢玦手里握着一支直属皇帝的潜麟卫,专司监察京中百官言行,刺探各路隐秘消息。 这自然也包括府里的事情。 姜瑟瑟道:“是一副马鞍。” 谢玦:“哦?怎样的马鞍?” 姜瑟瑟:…… 姜瑟瑟摇头道:“我没看到那副马鞍,但既然是三公子送的,自然都是好的,只是无功不受禄,瑟瑟不敢接受。” 姜瑟瑟好像看见谢玦笑了,但只是一晃眼的功夫,又好像并没有笑。 姜瑟瑟眨了眨眼,疑心是自己看花了眼。 谢玦看着姜瑟瑟,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三弟行事向来没个正形,姜表妹往后离他远些。” 姜瑟瑟心里了然。 谢尧那个性子,谁想去招惹啊。 姜瑟瑟忙点了点头,恭声应道:“瑟瑟知道,多谢大表哥提醒。” 谢玦道:“你身边有棋吗?” 姜瑟瑟老实摇头:“没有。” 但她回头去使点银子,也不难弄到一副棋。 现在姜瑟瑟手头已经攒了点银子了。 毕竟住在谢府里,几乎没什么用钱的地方,谢府的下人虽然也会拜高踩低,但大多都只在心里拜高踩低,行事上却是照着规矩来的。 哪怕是之前原主攀附楚邵元落空,被下人暗暗奚落嘲笑,但也没有在吃的方面苛待她,给她送什么残羹剩饭。 谢玦闻言,朝青霜道:“去把那副棋拿过来。” 青霜心领神会,立刻躬身应了声是,转身便往书房去了。 姜瑟瑟看着青霜,心里实在是佩服青霜的职业素养,如果是她,绝对不知道谢玦说的那副棋,到底是哪副棋。 不多时,青霜便捧着一个棋盒过来了。 这副棋与谢玦现下用的那副一般无二。 这两副棋是大公子的心爱之物,价值连城,寻常丫鬟连碰都碰不得,向来只有青霜和疏桐两人,才够资格经手。 青霜将棋盒轻轻放在姜瑟瑟手边的案几上。 谢玦抬眸看了眼怔愣的姜瑟瑟,淡淡开口道:“这副棋,姜表妹就拿去用吧。” 姜瑟瑟虽瞧不懂棋的好坏,却也瞧得出这棋盒的精致讲究。 姜瑟瑟下意识地摆手道:“这……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谢玦轻笑道:“贵重么?若是没人用,锁在锦盒里蒙尘,便是一文不值,有人喜爱珍重,才算得上是贵重。” 谢玦都这么说了,姜瑟瑟也不好再扭捏推辞。 姜瑟瑟抿了抿唇,弯起眉眼露出一抹浅笑,语气诚恳道:“那瑟瑟便厚着脸皮收下了。” 顿了顿,姜瑟瑟又道:“不过这棋我就当是借的,等往后我练好了棋,或是大表哥要用了,我再原封不动地还给大表哥。” 谢玦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又不失坦荡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只淡淡道:“不必。” “既是给了你,便是你的了。” 来的时候只拿着一本兵书,回去的时候,红豆小心翼翼地抱着那副棋,感觉跟做梦一样。 红豆胳膊肘紧紧贴着身子,脚步放得又轻又慢,生怕稍一用力就碰坏了这宝贝。 走出听松院老远,红豆才压低了声音,一脸震惊地跟姜瑟瑟念叨:“姑娘,这……这也太贵重了吧!大公子竟真把这么宝贝的棋给您了?” 红豆之前是谢玦房里的人,自然知道这副棋的珍贵。 这副棋,往日都只让青霜和疏桐两个姐姐经手的。 她也见过这棋几次,却没有上手的资格。 没想到,这棋眼下居然就在她手里了。 红豆只觉得浑身都绷得慌,像踩在棉花上似的,跟做梦一样不真切。 姜瑟瑟同样茫然不解:“……你还别说,我也觉得像做梦一样。” 姜瑟瑟眼下的心情,就跟突然被老板送了一套别墅一样。 不是,这合理吗? 第107章 我谢家女不做妾 青霜和疏桐虽然已经震惊到快到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但面上依旧一言不发。 见谢玦起身,走到旁边,青霜立刻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将那方和田玉棋盘收拢,又取来配套的锦盒,将棋盘稳妥安放进去。 另一边,疏桐也转过身,对着廊下候着的两个小丫鬟道:“去把案上的茶盅收拾了,仔细些,莫要磕碰了。” 两个丫鬟连忙躬身应了是,见青霜正专注地收纳棋盘,也不敢多瞧,只飞快地将桌上的茶盅、茶盏一一收好,捧着托盘躬身退了出去。 谢玦与陈景桓、沈子瑜等人早就有约,但因是轻简出门,便只带了两个贴身小厮出门。 雅集设在城东的东风楼。 马车走得极稳,连车轴都裹了棉絮。 荣德泰和两个小厮,一左一右,一人牵着一匹马,步行跟着。 便是这般轻车简从,行至街上,寻常百姓一见便知是了不得的贵人,纷纷侧目避让。 东风楼的雅间门帘被门口的小厮打起,谢玦一袭紫衣缓步而入。 雅间内原本的谈笑霎时静了三分。 楚邵元最先起身,笑道:“谢兄可算来了,我等在此恭候许久,就等你呢。” 身侧的定国公府二公子傅文昭,也跟着起身拱手道:“谢兄。” 一旁站着的还有武安侯府世子蒋明,性子向来沉稳寡言,却难得地对谢玦露出温容。 之前边疆战事吃紧,谢玦却能在朝堂之上力排众议,定下奇策,解了边关之围。 这般胆识谋略,便是他们这些武将世家的子弟,也自愧不如。 这几位皆是与谢家门第相当的勋贵嫡子,平日里在京中横着走惯了,唯有在谢玦面前,会这般收敛锋芒。 更遑论立在末座的几位新晋翰林,皆是今年殿试拔得头筹的才子,本还有几分读书人恃才傲物的清高,此刻见了谢玦,早已敛了神色,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朗朗:“见过谢大人。” 谢玦道:“诸位不必多礼,今日是雅集,不必拘着朝堂的礼数。” 众人落座,楚邵元亲自执了酒壶,替谢玦斟了一杯酒。 众人聊起坊间新出的墨砚,还有御窑新烧的瓷器,言语间皆是旁人难及的眼界。 有翰林说起近日作的一篇策论,言辞恳切,却未免有些书生意气。 谢玦淡淡道:“文章写得再好,也要落地生根。纸上谈兵易,躬身入局难。” 那翰林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面露愧色,躬身道:“谢大人教诲,学生受教了。” 雅间内的气氛,因着谢玦的存在,自始至终都带着几分无形的分寸。 勋贵子弟们不敢放浪形骸,翰林们不敢恃才傲物。 便是傅文昭说起玩笑话时,也要先瞧一眼谢玦的神色。 紫衣是极难驾驭的颜色,穿在旁人身上,稍不留意便会显得张扬,偏生穿在谢玦身上,竟衬得他如清贵逼人,半点俗艳之气也无。 酒过三巡,陈景桓凑过来,低声笑道:“谢兄,我可都听说了,你谢家最近来了个极为美貌的远亲。” 谢玦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琉璃盏中的琥珀色酒液晃了晃,却半点未洒。 谢玦抬眸看了陈景桓一眼,眉峰微挑,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听不出喜怒:“听谁说的?” 这轻飘飘一句话,却叫陈景桓心头莫名一跳。 旁边的楚邵元正端着酒杯抿了一口,闻言,动作霎时停住,目光倏地朝这边扫了过来,脸色登时沉了几分,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悦。 陈景桓这话,问的必定是姜瑟瑟。 他问姜瑟瑟做什么? 楚邵元指尖暗暗攥紧了酒杯,眸色沉沉地盯着陈景桓。 陈景桓被谢玦那眼神看得有些发虚,忙解释道:“是顾文砚说的,不过你也别急着恼。我这还不是想和你做个亲家嘛。” 这话一出,楚邵元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脸色有些难看。 满座众人也都静了静,目光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谁不知道陈景桓已是娶妻之人,而谢家的两位嫡姑娘金尊玉贵,绝无做妾的道理。 陈景桓一直对此大为遗憾,总说没能与谢家结亲,是平生一大憾事。 陈景桓是裕王嫡子,袭封荣安郡王,便是府里的妾室,也都是中小勋贵或是文官世家出身的清白女子。 如今他竟主动开口,要纳谢家一个远亲为妾,这分明是自降身份,抬举谢家。 也正因如此,陈景桓才敢这般大着胆子提出来,料定谢玦不会真的恼他。 他这般屈尊降贵,非但不是轻视,反倒是给足了谢家颜面。 陈景桓捋了捋衣襟,脸上带着几分自得,语气愈发笃定:“谢兄放心,我若真能得偿所愿,必定……” 却听谢玦半点都没犹豫地打断道:“我谢家女不做妾。” 陈景桓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反驳:“谢家女?怎么是谢家女呢,我听说她不姓谢啊?!” 若是谢家正经的嫡亲姑娘,或是关系亲近的宗亲女眷,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提纳妾的话。 那不是抬举,而是羞辱。 可他早从差人打听清楚了,那姑娘不过是二房姨娘的外甥女,论起亲疏,已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不过是寄人篱下罢了。 顾文砚说是貌美如花,但陈景桓也没见过,不过是看在谢玦的面子,这才动了心思。 谢玦喝了一口酒,沉静道:“她住在谢家,便是谢家人。我谢家女子,不做妾,多谢伯元厚爱了。” 伯元是陈景桓的字。 一听谢玦这话,陈景桓就知道,得,没戏了。 谢玦向来说一不二。 旁边的楚邵元听到这话,紧绷的神经霎时松弛下来,端着酒杯的手也稳了,眼底的阴霾散去不少,不动声色地瞥了陈景桓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随即又想到谢玦说姜瑟瑟不做妾的话,眉头便又微微蹙起,眼神倏地沉了下来,连带着杯中的酒都似染上了几分涩意。 姜瑟瑟那个身份,不过是个寄居谢家的远亲,论起门第,便是寻常中等人家的正头娘子都够不上,更别说攀附荣安郡王这样的。 楚邵元端着酒杯,心底冷笑一声。 她要是知道能给荣安郡王做妾,估计能高兴得晕过去。 谢玦倒好,竟替她一口回绝了,还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他真当姜瑟瑟是什么金尊玉贵的谢家嫡女不成? 楚邵元缓缓抿了一口酒,酒液入喉,烧得喉咙微微发紧,心里却转开了别的念头。 谢玦说她不做妾? 她可太想做妾了。 楚邵元垂眸想了想,若是他肯松口,许她一个妾位,她怕是要欢喜得颠颠儿地凑上来吧。 这边,陈景桓讪讪地笑了笑,没再敢提这事,只打了个哈哈岔开话题:“是我考虑不周,谢兄莫怪。来来来,咱们喝酒,不说这个了。” 第108章 谢玦从前是对姜瑟瑟没什么印象的 回到西院后,姜瑟瑟先让红豆把那副棋小心收起来。 这边绿萼也给姜瑟瑟泡了茶递上去,在喝了一口自己分例的茶水后,姜瑟瑟顿时觉得人和人的差距,实在是比人和狗的差距还要大。 不过这也让姜瑟瑟突然想起了现代随处可见的奶茶! 这么一想,她都好久没喝过奶茶了。 穿越到这古代这段时间,每天不是清茶便是白水,嘴里早就淡得发慌。 想到就做。 拒绝拖延症。 姜瑟瑟抬眼瞧了瞧窗外,见天还亮着,便道:“红豆。” 红豆:“姑娘有何吩咐?” 姜瑟瑟起身理了理裙摆,眼底带着几分雀跃问道:“府里的茶食房这会儿可有人当值?” 红豆愣了愣,点头回道:“回姑娘,茶食房白日里都有人守着,以备府里主子随时要用点心茶水。” 姜瑟瑟道:“那正好,你随我去一趟,我想做些东西。” 红豆早就习惯了姜瑟瑟做各种新奇点心了,此刻便应了声是,跟着姜瑟瑟出了西院。 茶食房里,几个婆子和小丫鬟正忙着收拾东西,见姜瑟瑟过来,都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见过表姑娘。” 姜瑟瑟道:“诸位不必多礼。” 姜瑟瑟已经和刘嬷嬷混熟了。 姜瑟瑟一说自己需要的材料,刘嬷嬷就迅速为她备齐了。 有鲜奶,还有茶叶和冰糖。 红豆问道:“姑娘,需不需要奴婢帮忙?” 姜瑟瑟摇摇头,挽了挽衣袖,道:“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你在旁边看着就好。” 姜瑟瑟先是取了适量的茶叶,用温水略洗一遍去了浮尘,用小火慢慢翻炒,直到炒出浓郁的茶香。 接着倒入适量清水,大火煮沸后转小火慢熬,让茶味充分释放出来。 一旁的红豆看得目不转睛。 待茶汤变得浓稠,颜色深褐,姜瑟瑟用细纱布过滤掉茶叶渣,只留下清亮的茶汤。 随后又倒入温热的鲜奶,一边倒一边用勺子轻轻搅拌,看着奶白色的液体与深褐色的茶汤渐渐融合,变成温润的浅棕色,鼻尖已然萦绕起奶与茶交织的醇厚香气。 最后姜瑟瑟又根据自己的口味,加了几块冰糖进去。 煮奶茶,有手就行。 但味道肯定是比不上现代那些花样众多的奶茶品牌的,目前姜瑟瑟做的这个也是最简单的版本。 姜瑟瑟捧着茶碗抿了一口,奶香混着茶香漫过舌尖,甜意恰到好处。 红豆也凑上前闻了闻,只觉那香气勾人得很,忍不住赞道:“姑娘好手艺,这味儿闻着好香啊。” 姜瑟瑟笑了笑吩咐道:“你去寻两个干净的白瓷盅来,装两碗送去姨娘院里。” 红豆连忙应了,手脚麻利地寻来瓷盅,小心翼翼地盛了两碗,又用托盘稳稳托着,应声去了。 姜瑟瑟自己则取了个青釉瓷盅,也盛了满满一盏。 谢玦今日才送了她一副贵重的棋子,她既然做了奶茶,也该送去听松院,请他也尝尝。 好东西就要一起分享。 姜瑟瑟提着食盒,往听松院去。 走到半路上,另一条路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姜瑟瑟停住脚步回头看去,便瞧见谢玦迎面走来,身后三步之处,还跟着两个小厮和两个丫鬟。 许是刚从雅集回来,谢玦袖角微扬,身上带着几分清冽的酒气。 发若泼墨,眸若寒星。 在廊灯的昏黄光晕里,谢珏的眉眼仿佛被酒意浸得柔和了些许,那双总是淡漠的眸子,此刻眸光沉沉,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慵倦,看人时,便多了几分勾人的意味。 谢玦看见姜瑟瑟,脚步微顿,问道:“姜表妹,这是往哪里去?” 谢玦的声音带着酒后的低哑,比平日里沉了几分,像是浸了蜜的酒,勾着人的耳尖。 姜瑟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他,心头微微一跳,忙敛衽行礼,垂眸道:“见过大表哥。” 抬眸时,恰好撞进他沉沉的目光里。 晚风卷着奶茶的甜香漫开,混着他身上清冽的酒气,竟生出几分异样的缱绻。 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光晕落在两人身上,影子隔着半尺的距离,却在地上似有若无地挨近。 姜瑟瑟定了定神,将食盒往身前微微一送,说道:“我做了些新奇的茶饮,想着大表哥送了我那副棋,便送来请大表哥和青霜姑娘尝尝。” 月色清浅,淌过她饱满莹润的额头,落在她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眸上,又滑过她挺翘的鼻尖,最后停在她微微抿着的,色泽殷红的唇瓣上。 她生得是极艳的。 哪怕此刻垂着眼,在月色下依旧秾丽无比。 说话时,气息轻轻拂过,带着几分奶茶的甜香。 谢玦垂眸,看了一眼那食盒,又缓缓抬眼看向她,眼底的慵倦散了些,道:“多谢姜表妹了。” 身后的丫鬟连忙上前来接过了食盒,又退到了身后。 两人站在廊下,隔着几步的距离。 廊下静悄悄的。 晚风掠过,将她颈侧的碎发又拂起几分。 那缕发丝轻飘飘地晃着,竟叫人无端生出几分想要伸手替她拂开的念头。 谢玦从前是对姜瑟瑟没什么印象的,只知道家里来了个投奔的孤女,就算有印象,也是可怜的印象。 后来姜瑟瑟故意落水的事情谢玦知道了,但也只是眉头一皱,并不是很在意。 楚邵元他很清楚,只要楚邵元还想娶谢意华,就不会对外乱说话。姑娘家的名声何等重要,一个姑娘的名声不好了,其他姑娘也会受猜疑。 至于家里的下人,谢玦也是心里有数的。 所以这件事情并没有在谢玦这里掀起什么波澜。 直到端午那日,小姑娘突然两眼放光地朝他奔来,说了句叫他觉得尤为好笑的奉承话,他才注意到她。 第109章 不是个轻易为美色为动的人 姜瑟瑟主动开口道:“东西已经送到,那瑟瑟便先回西院了。” 说罢,姜瑟瑟便要侧身绕过他,往回廊那头走。 “等等。” 谢玦却突然叫住了她。 姜瑟瑟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眼底带着几分疑惑:“大表哥还有事?” 谢玦道:“听珣哥儿说,你给他讲了许多有意思的故事,这些故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姜瑟瑟心里咯噔一下。 面上却半点波澜也无,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回道:“是从前在家时,听一位云游先生说的。那位先生走南闯北,见识广博,肚子里装着数不清的故事。” 因为原主记忆里确实有这么一个人,所以姜瑟瑟才敢把什么事情都往那人身上推。 那人云游天下,古代交通信息都不发达,想找一个人,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隔着半步的距离,却像是天生就该站在一起。 谢玦收回目光,吩咐道:“冬枣,你送表姑娘回西院。” 立在谢玦身后的冬枣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应道:“是,大公子。” 姜瑟瑟忙道:“不必麻烦,我认得路的。” “天色晚了,廊下灯影暗,让她跟着,也能照个亮。”谢玦的声音淡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思。 姜瑟瑟不好再推辞,只得再次福身道谢:“多谢大表哥体恤。” 她说完,便转身跟着冬枣往回廊那头走。 冬枣提着一盏灯笼,灯光昏黄柔和,将脚下的青石板照得清晰。 姜瑟瑟走在后面,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谢玦还立在原地,紫衣的身影在灯笼光晕里显得格外挺拔。 冬枣是个伶俐的,一路安安静静地跟着,也不多言多语,只在路过转角时,贴心地将灯笼往姜瑟瑟那边偏了偏。 到了西院门口,姜瑟瑟停下脚步,对冬枣道:“辛苦你了。” 冬枣躬身行礼:“表姑娘客气了,这是奴婢该做的。” 说罢,冬枣便提着灯笼,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谢玦回了听松院后,桂月将食盒交给青霜,又道:“青霜姐姐,这是方才表姑娘送给大公子的。” 青霜闻言,忙上前接过食盒,指尖触到盒壁,还带着几分温热。 依着规矩,青霜将食盒摆在谢玦手边的梨花木案上,轻轻掀开盖子。 盒里头垫着一方素色锦缎,摆着两个茶盅,盅口盖着小巧的瓷盖,隐约能闻到一丝极清润的甜香,混着茶香漫出来,与平日里喝的茶水截然不同。 青霜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想了想。 这另一个茶盅,该是给她的。 青霜正想着,要不要寻个由头把这多出的一盅端下去,却见谢玦抬手,竟直接取了其中一个茶盅。 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盅柄,掀开瓷盖,浅棕色的茶汤映着窗外的暮色,热气袅袅升腾,那股子奶香混着茶香的味道愈发清晰。 谢玦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甜而不腻,奶香醇厚,恰好压下了雅集上沾染的酒意,连带着心底那点莫名的涟漪,都似被这暖意熨帖得平缓了些。 青霜站在一旁,心头微微一跳,悄悄垂下眼帘,将那点刚冒出来的念头压了回去。 以往,便是御赐的点心,大公子也时常会分些给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 但现在看来,大公子这是没有要将另一盅分给旁人的意思了。 青霜立在一旁,只当自己是个木头桩子。 次日晌午,安宁公主听说姜瑟瑟又往听松院去了,不由皱眉问道:“怎么又去了?” 立在一旁的钱嬷嬷连忙上前半步,躬身回话,语气恭谨:“回大夫人,听底下人说,表姑娘是去听松院找大公子下棋的。” “下棋?”安宁公眼底掠过几分难以置信的荒谬。 谢玦自九岁那年在宫宴上赢了棋艺精湛的太傅后,便罕有人能再在棋盘上胜过他半子。 这些年,便是皇室宗亲里爱下棋的皇子们,也多是被他让着几分,寻常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安宁公主面色微沉,道:“真是越发不知规矩了,一个姑娘家,总往男子院落里跑像什么样子。” 说罢,安宁公主一脸不悦地钱嬷嬷吩咐道:“去看看大公子下朝没,请大公子来。” “是。”钱嬷嬷刚应下,还没来得及转身,外面便传来丫鬟轻细的通报声:“大夫人,大公子来了。” 话音刚落,谢玦就进来了。 谢玦换了一身常服来过来的:“母亲。” 安宁公主抬眸看向他,神色稍缓:“我问你,昨日姜瑟瑟去你听松院,与你下棋,可有此事?” 谢玦道:“是有此事。” 没等安宁公主说话,谢玦就又道:“以后每隔两日,姜表妹都会到我院里下棋,请母亲知悉。” 安宁公主愣了好一会,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安宁公主:“你……” 谢玦淡淡道:“姜表妹孤身一人在府中,难免拘谨不安,教她下棋,不过是给她寻个寄托,让她在府中能有件事做,不至于整日惶惶。再者,外人若是知晓谢家待一个孤女尚且这般体恤,也能赞一声母亲的仁厚,于谢家声名亦是好事。” 安宁公主拧起眉看着谢玦,一时拿不准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另有别的心思。 但这个长子,到底不是自己另外一个儿子。 不是个轻易为美色所动的人。 谢尧是个见了漂亮姑娘便走不动道的性子。 可谢玦自小沉稳持重,向来对这些儿女情长的事不上心。 这般想来,他或许真的只是体恤孤女,并无其他心思? 可饶是如此,一个姑娘家频繁出入男子院落,终究是不妥当。 安宁公主沉吟片刻,眉头依旧没有舒展:“话虽如此……” 第110章 合着是换了目标,把主意打到谢尧身上了! 安宁公主沉声道:“话虽如此,可男女有别,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频繁出入你的听松院,终究不成体统。” 谢玦闻言,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母亲此言差矣。姜表妹是来我院中下棋,何来不妥?” “何况,姜表妹素来自持,行事有度,母亲不必忧心。” 谢玦说得若无其事,让安宁公主一时竟无法质疑。 钱嬷嬷在一旁见了,悄悄垂下眼帘。 安宁公主定定地看了谢玦半晌,见他神色坦然,目光清正,眉目间是常年居高位的沉稳锐利。 安宁公主心底微沉。 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轻易不会更改,再纠缠下去,反倒显得她这个母亲过于严苛。 安宁公主并不想为了一点小事和自己儿子闹不愉快。 安宁公主沉默了一会,松口道:“罢了罢了,你如今是做大事的人,自有你的分寸。既然你都安排妥当了,那便依你。” 谢玦道:“多谢母亲。” 谢玦离开后,安宁公主的眉头又蹙了起来。 钱嬷嬷上前一步,轻声道:“夫人,大公子自有分寸,您也不必太过忧心。” “我不是忧心他没分寸。”安宁公主叹了口气,脸色难看道:“我是忧心,这姜瑟瑟怕是不简单。” 能让谢玦这么上心,可不是寻常孤女能做到的。 安宁公主抬眼看向钱嬷嬷,吩咐道:“你多派几个人盯着点听松院那边,有什么动静,随时回禀我。” “是,奴婢明白。”钱嬷嬷躬身应道。 隔了两日,姜瑟瑟带着红豆轻步往听松院去。 路上,红豆忍不住道:“姑娘,大公子待您可真好。” 姜瑟瑟问道:“大公子对其他姑娘难道不好吗?” 书里谢玦本来就是一个宠妹狂魔,对谢玉娇也是温和体恤,从未亏待过。 红豆张了张嘴,琢磨了半晌却没说出话来。 她没法反驳,大公子对四姑娘和五姑娘的确好,可……四姑娘是大公子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五姑娘又是堂妹。 表姑娘与她们是不一样的。 红豆想了想,没再说话。 两人刚拐过抄手游廊的转角,远远便瞧见月洞门旁立着一道青色身影。 姜瑟瑟脚步一顿,拉着红豆就要往另一侧的小径绕路。 楚邵元远远地就看到了姜瑟瑟,瞧见她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只当她是故技重施。 上次他想向她道歉,她那般欲擒故纵也就罢了。 这次又来? 楚邵元忍不住气笑了,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瞥见姜瑟瑟要绕路,楚邵元带着侍女,脚下步子陡然加快,上前拦在姜瑟瑟面前,堵住了她的去路。 红豆连忙上前半步,挡在姜瑟瑟身侧,躬身行礼道:“见过世子爷。我家姑娘还有要事,还请世子爷借过。” 楚邵元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目光直直落在红豆身后的姜瑟瑟身上,冷声道:“闪开。” 红豆身子微微一颤,却还是咬着牙,没有挪动半步。 姜瑟瑟不明白楚邵元抽的什么风。 但也不想让红豆为难。 楚邵元针对的人是她,红豆在这里就是个夹心饼干,两面为难。 姜瑟瑟上前,对着楚邵元敛衽行了一礼:“见过楚世子,请世子恕罪,我还有事在身,不便久留,先行告辞了。” 说完,姜瑟瑟就要离开。 楚邵元却眯了眯眼,伸手拦下姜瑟瑟,脸色不悦道:“瑟瑟妹妹,这是在躲我?” 欲拒还迎也应该有个度吧。 这个女人到底怎么回事。 一开始冲他使劲抛媚眼,为了给他做妾无所不用其极,连脸面都不顾了。 那场落水戏码可是演得拙劣又刻意。 但如今,却摆出这副避他如蛇蝎的模样,恨不得离他八丈远。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楚邵元非常怀疑这个女人是在欲擒故纵。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招确实是引起了他的一点兴趣。 以往遇到的女子,不是温顺逢迎,便是故作清高,像姜瑟瑟这般前后反差极大,敢这般吊他胃口的,倒是头一个。 姜瑟瑟抿唇道:“楚世子说笑了,瑟瑟不敢。” 楚邵元上下打量她一眼,冷笑道:“不敢?那上次我找你,为什么不来?” 姜瑟瑟:…… 你叫我去我就去? 她吃住都在谢家,她对着谢家人硬气不起来也就算了。 ……但楚邵元是? 姜瑟瑟心头暗自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楚世子,你我并不相熟,瑟瑟是为了避嫌。” 楚邵元依旧对姜瑟瑟的解释并不满意,脸色越发难看:“那你之前怎么不避嫌?” 楚邵元盯着姜瑟瑟,眼底翻涌着愠怒与揣测。 先前那般主动勾引,不惜自毁名节也要贴上来,如今却摆出这副划清界限的模样,难不成是找到了更好的靠山,有了其他目标,便对他不屑一顾了? 楚邵元往前逼近半步,周身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姜瑟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哟,这是怎么了?邵元兄拦着我家表妹做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见谢尧摇着一把折扇走了过来。 谢尧眉眼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目光扫过楚邵元紧绷的脸色,又落在姜瑟瑟略显局促的模样上,心里顿时有了几分了然。 谢尧几步走到姜瑟瑟身侧,不着痕迹地将她护在了身后,这才对着楚邵元微微一笑道:“姜表妹若是有得罪之处,我替她给你赔个不是,你一个大男人,何必跟一个女子过不去?你说是吧?” 楚邵元见谢尧突然出现,还摆明了要护着姜瑟瑟,脸色更沉了几分,没好气道:“二公子倒是来得巧,不过我和姜姑娘的事情,就不劳烦二公子费心了。” 楚邵元和谢尧的交情一直不错。 上次谢尧也是站在他这边的。 怎么一转眼,他倒维护起姜瑟瑟来了? 楚邵元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看了姜瑟瑟一眼,又看向谢尧。 他怎么就忘了,谢尧那性子,最是见不得漂亮姑娘受委屈。 更何况姜瑟瑟还长得…… 楚邵元心头忽然一动,茅塞顿开。 好啊! 原来如此。 他就说这女人怎么突然对自己避如蛇蝎,先前的主动攀附全当没发生过,合着是换了目标,把主意打到谢尧身上了! 胃口还挺大。 第111章 不过是各凭本事罢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谢尧收起折扇,笑意不减,“瑟瑟表妹在谢家做客,便是我谢家的人。邵元兄这般拦着她,传出去,别人还以为邵元兄故意为难一个孤女。” 楚邵元没说话,冷着脸看着谢尧。 传出去? 谁传出去? 谢家的下人应该没那么多嘴多舌吧。 楚邵元瞥了一眼谢尧护着姜瑟瑟的姿态,又看向姜瑟瑟躲在谢尧身后,半点不愿与他对视的模样,心头的火气更盛,却又发作不得。 楚邵元看着谢尧,语气不善道:“有些人的心思,只怕未必如你想的那般单纯。” 姜瑟瑟就快忍不住喷楚邵元一顿了。 她不单纯? 她都绕着他走了还不单纯啊。 谢尧何等机灵,瞬间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依旧维持着玩世不恭的模样,笑道:“邵元兄这话就不对了,瑟瑟表妹是我谢家的人,我护着她是分内之事。至于心思纯不纯,我自有分辨。” 谢尧觉得这实在是不算什么事。 不就是曾经想要攀附楚邵元没攀上吗,没攀上就各自算了呗。 世人熙攘,皆为利往。 男子读书考功名,十年寒窗苦读,为的是功名利禄,是光宗耀祖,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利益二字。 女子身处这深宅大院,无依无靠,努力为自己找个好出路,又有何不可? 不过是各凭本事罢了。 只是谢尧觉得,姜瑟瑟的脑子也太笨了,挑谁不好,居然看上楚邵元了。 楚邵元的心眼子全在妹妹谢意华身上。 满京城谁不知道他一门心思要娶谢家四姑娘。 而他们谢家人的性格,向来容不得别人染指自己的东西。 谢尧又道:“若是让舍妹知道邵元兄如此为难一个女子,只怕要生出误会。” 楚邵元的脸色终于有了松动,眼神里闪过一丝迟疑。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楚邵元确实是对姜瑟瑟有了那么一点兴趣,但姜瑟瑟是完全比不上谢意华的。 孰轻孰重,楚邵元脑子还是拎得清的。 但他就是气不过。 先来招惹他的人是她。 凭什么一转眼,她倒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谢尧看着楚邵元的脸色,适时地递出台阶,笑眯眯地道:“想来,邵元兄和姜表妹应该是一场误会,对吧?” 谢尧一边说,一边暗中给姜瑟瑟递了个眼色,示意她趁机先走。 姜瑟瑟会意,连忙敛衽对着两人行了一礼,拉着红豆快步往后退,顺着小径往听松院方向走去,不敢再停留半分。 楚邵元看着姜瑟瑟匆匆离去的背影,拳头攥了攥,却被谢尧故意挡着去路,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了。 楚邵元看向谢尧:“尧弟倒是护着她。” 谢尧摊了摊手,重新摇起折扇,一脸玩世不恭地笑道:“我说过了,姜表妹是自家人,我自然该护着她。” 楚邵元斜睨了谢尧一眼。 这话骗骗别人还行。 谢玦护短。 但谢尧可是个什么都不管的性子。 京中谁不知道谢三公子是个甩手掌柜,万事不操心,平日里除了游山玩水,宴饮作乐,便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哪次不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今日竟为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姜瑟瑟,又是挡路又是说辞的,还搬出 自家人的名头,说这里面没点别的心思,楚邵元是万万不信的。 但以两人的交情,楚邵元也不想戳穿他。 反正以谢家的家规,姜瑟瑟要想给谢尧做妾,是万万不可能的。 这些年来,京中多少艳名远播的花魁头牌,连名分都不要,情愿给他当外室,他都没敢破了规矩。 谢尧瞥了一眼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的楚邵元。 心情也清楚,自己刚才为了护着姜瑟瑟,确实没太给楚邵元面子。 毕竟多年交情,又是在谢家地盘上,场面总得圆回来。 谢尧清了清嗓子,笑道:“邵元兄,方才是我心急了点,说话冲了些,莫怪莫怪。” 谢尧上前两步,哥俩好似的拍了拍楚邵元的肩膀,“正好我打算去泠音阁听曲儿,不如一起去?” 楚邵元被他拍得肩膀一沉,没好气地拂开他的手,语气硬邦邦的:“不去。我来是给意华送新淘换的话本子。” 青萍手里捧着用锦缎包好的册子。 楚邵元道:“她前几日说想看些新鲜的。” 谢尧挑了挑眉。 楚邵元一向对他妹妹的事情处处上心,哪怕意华要天上的月亮,楚邵元都会想办法为她摘下来。 楚邵元人品也不坏,家世模样也配得起谢意华。 谢家这才默认了两人的来往。 楚邵元往谢家跑得比回自己家都勤快,谢家上下早已见怪不怪。 谢尧想了想,道:“哦?给四妹妹送话本啊?正好,我也有些日子没见四妹妹了。走走走,我陪你一道过去。” 楚邵元瞥了他一眼道:“随你。” 但总算不是刚才那副剑拔弩张的样子了。 二人一起往松风亭走去,刚绕过假山,便听见亭中传来谢意华带着怒气的呵斥声。 谢意华:“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留你有什么用?你倒好,磨磨蹭蹭半天,居然还敢跟我顶嘴?” 木槿:“四姑娘,大公子吩咐过,奴婢不敢违逆大公子的命令。” 楚邵元和谢尧脚步一顿。 谢尧本想直接上前,却被楚邵元抬手拦住。 谢意华面色难看,她本就不想带木槿出来,有这个丫鬟在,做什么都束手束脚。 如今不过是一时意起,让她去听松院看看,竟也敢拒绝。 谢意华沉声道:“木槿,到底我是你的主子,还是大哥是你的主子?” 木槿垂着头道:“奴婢是大公子指派来伺候姑娘的,姑娘是奴婢的主子,只是大公子有吩咐在前,奴婢也不敢不听。” “你!”谢意华被噎得说不出话,一时恼了,扬手就要往木槿脸上打去。 “意华,住手!” 谢尧见状,连忙迈步走出假山。 谢意华要教训个丫鬟这本来没什么,但木槿是大哥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 谢意华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怒色还未褪去,见是谢尧和楚邵元,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装镇定地放下手。 “邵元哥哥,三哥哥,你们怎么一起来了?”谢意华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惊喜。 第112章 真的是一段令人不忍直视的黑历史 楚邵元脸上带着一丝微妙的表情。 楚邵元一直觉得谢意华就如月光般温柔皎洁,说话也是温温柔柔的,娴静美好。 这样的女子,娶进门来,宜室宜家。 当然,他也是喜欢谢意华的。 两情相悦又门当户对。 但这还是楚邵元第一次看到谢意华发脾气。 楚邵元想了想,印象里的谢意华都是温柔如水的样子,从来没有什么事情让她生气的。 楚邵元走上前,没有提姜瑟瑟,而是看了谢尧一眼,笑道:“三公子正好路过,便和我一起过来了,多大的事,值得你动这么大的气。” 谢尧也明白楚邵元的眼神深意,当即心领神会。 不管楚邵元和姜瑟瑟是怎么回事,都不方便跟谢意华说。 谢尧当即笑道:“楚世子特意给妹妹带了东西来,妹妹快瞧瞧吧。” 楚邵元笑了笑,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锦缎包递过去,声音也放柔了:“意华妹妹,这是你上次提过的《南柯游记》的手抄本。” “真的?”谢意华一脸惊喜地接过。 “多谢邵元哥哥费心,意华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邵元哥哥竟然记住了。” 说不感动是假的。 除了哥哥和母亲,楚邵元就是对她最好的人了。 楚邵元的好,带着几分不一样的熨帖,他总能记住她无意间说的话,总能把她放在心上。 这般细致妥帖,便是亲兄长,也未必能时时顾及。 “你的话,我自然都记得。”楚邵元温声道,目光专注地看着她。 谢尧在一旁看得分明,心里啧了一声。 感觉自己像是多余的。 谢尧忍不住调侃道:“啧啧啧,邵元兄,怎么我妹妹随口一提就是金科玉律,我之前让你也给我找话本,你就不理不睬?” 谢意华掩唇轻笑,嗔道:“三哥哥,你又来打趣人了。邵元哥哥是君子,自然只帮正经人寻正经书。你那些话本子,怕都是些不正经的,邵元哥哥哪里好意思给你寻?” 谢尧也不恼,笑了笑道:“妹妹这话说的,我可是正经人。” 谢尧说完,又摆摆手道:“你们在这慢慢品评这正经书吧,我去泠音阁寻我的乐子去。” 说完,也不等两人反应,转身就溜。 松风亭内,只剩下楚邵元和谢意华两人。 楚邵元看着谢意华动作优雅地斟茶,姿态赏心悦目。 但她刚刚呵斥丫鬟时的样子,却让楚邵元莫名有些不舒服。 谢意华给楚邵元的印象太过美好,稍微有了一点瑕疵,楚邵元就觉得失望。 楚邵元端起茶杯,茶香袅袅,入口清冽回甘,本该是惬意的时刻,却觉得舌尖尝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滋味。 脑中不受控制地,又闪过姜瑟瑟那双媚眼如丝,又带着一点疏离的眼睛……以及她毫不犹豫避开自己的身影。 …… 谢玦和姜瑟瑟约的是下朝后的时辰,若是有事耽搁,就遣小丫鬟去告知她一声。 今日倒是早,谢玦这会已卸了朝服,换了一身深色锦袍,袍角织着极淡的缠枝金线,若不细看,只当是素色,唯有在日光下流转时,才泄出几分华贵。 姜瑟瑟看了一眼谢玦令人目眩神迷的脸,就收回了眼神,默默垂眸做乖巧状。 谢玦看着姜瑟瑟。 见姜瑟瑟额角沁着薄汗,分明是走得急了,便将棋子搁在棋盘一角,随意地问道:“姜表妹在路上,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姜瑟瑟讶异地看了谢玦一眼,想了想,摇头道:“……也没什么事,不过是走得快了些。” 总不能说楚邵元没事抽风吧。 那么问题就来了,楚邵元为什么不拦别人,就拦她。 ……然后就要说回原主之前故意落水,碰瓷楚邵元的黑历史了。 真的是一段令人不忍直视的黑历史。 但对当时的原主来说,除了楚邵元,确实也没有其他更好的目标,看起来有很多选择,实则没得挑。 谢尧不在,谢玦不敢,谢怀璋有个不好惹的妈。 谢玦只目光沉沉地看着姜瑟瑟,显然是不信的。 谢玦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红豆,道:“红豆,你说。” 红豆心头一凛,先是看了姜瑟瑟一眼,见姜瑟瑟只是眉头微微一皱,并没有不让她开口的意思,便连忙屈膝福身,不敢隐瞒,也不敢添油加醋,只恭恭敬敬地将方才的情形一五一十道来:“回大公子的话,方才表姑娘往听松院来,行至抄手游廊时,不巧遇上了楚世子。姑娘为避嫌,原本是要走另外一条路的,谁知楚世子不依不饶,拦着表姑娘不让走。” 末了,红豆又补充道:“后来是三公子路过,上前解围,表姑娘才能脱身过来。” 话音落,院中的静气便重了几分。 谢玦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垂眸道:“看来楚世子是真把谢家当成自己家了。” 谢玦的话淡淡的,却带着几分冷意,像是碎冰落在玉盘上,听得红豆心头又是一跳,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谢玦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静静地看着姜瑟瑟,道:“让姜表妹受惊了。” 姜瑟瑟心头一松,忙抬眼摇头:“大表哥言重了,不过是一场误会,多亏了三公子解围,并未受惊。” 下棋对姜瑟瑟实在是一件不太愉快的事情。 但幸好有疏桐的茶和谢玦的脸。 所以说教学应该要讲究方式的,假如是一个帅哥讲课,那多么索然无味的课程,都会变得有趣起来。 下完了一盘棋,姜瑟瑟照例完败。 但是输棋这种事情,输多了也就心态坦然了。 不就是输棋吗,又不掉一块肉的。 姜瑟瑟淡定地喝了口茶,好茶啊好茶。冲着谢玦这里的茶,她也没白来。 这茶和她分例里的茶压根不是一个档次的! 姜瑟瑟正一边喝茶,一边乱七八糟地想着,就听得谢玦道:“听说姜表妹经常给珣哥儿讲些外头的故事,引得他日日念叨。今日闲坐无事,姜表妹也给我讲一个,如何?” 第113章 是一种对他而言,极为陌生的感觉 姜瑟瑟闻言一怔。 给谢玦讲童话故事?? ……这不太合适吧。 思忖片刻,姜瑟瑟问道:“大表哥可听过买椟还珠的故事?” 谢玦摇头:“未曾听过。” 姜瑟瑟暗自松了口气,还好是架空的世界。 有时候姜瑟瑟会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做梦,还是真的穿到里面了。 姜瑟瑟叹了口气,说道:“从前有个楚国人,要到邻国去卖宝珠。他为了衬托宝珠的贵重,特意用名贵的木兰木做了个匣子,把匣子做得十分精巧华美。到了邻国后,邻国的一个人见这匣子十分好看,便花重金买了下来,却把里面的宝珠取出来还给了楚国人,只捧着匣子欢欢喜喜地走了。” 谢玦静静思忖片刻,薄唇微勾,道:“姜表妹这故事有意思。” 姜瑟瑟道:“不过是些流传的小故事而已。” 谢玦忽然道:“姜表妹讲的故事,既有意趣,又藏着章法,比京中戏班子演的那些陈词滥调新奇得多。姜表妹不如试着给戏班子写几本戏本子,也好添些新鲜东西。” 说完这话,谢玦自己也跟着顿了一下。 他素来谋定而后动,万事皆在掌控。 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世家贵族间的暗流涌动,哪一桩不是他算尽利弊,妥帖布局后,才肯落子? 这般心血来潮的提议,于他而言实在是罕见。 之所以有此一语,是源于心里莫名的一丝不舒服,仿佛明珠蒙尘一样的感觉。 所有人都觉得她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普通孤女。 但谢玦并不这么觉得,也不想让别人这么觉得。 他向来不会委屈自己的感受,既然觉得不舒服,那就拂去这层蒙尘,叫明珠的光,堂堂正正地亮出来。 姜瑟瑟正端着茶盏要喝,闻言手猛地一顿,一脸诧异地看着谢玦。 不过是闲坐讲了个小故事,怎么突然就牵扯到写戏本子上了? 她看的多,不代表她就会写啊! 而且这个时代,会容许她一个女子写戏本吗? 稍有差池,就是失了体面,还可能落人口实。 原主记忆里,女子虽然可以写戏本子,但不会像普通文人一样,公开署名,贩售牟利,大多只是闺阁里的遣兴之作。 而且戏本也只在相熟的闺秀之间交换品读,或是让贴身丫鬟念来解闷,绝不允许流入外面。 姜瑟瑟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大表哥为什么会有此想法?” 姜瑟瑟确实很懵逼。 完全看不懂这个大表哥的想法。 谢玦道:“京中戏班的本子翻来覆去就那几套,不是才子佳人私定终身,便是忠臣良将含冤昭雪。” 话说着顿了顿,谢玦看着姜瑟瑟,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她微怔的模样,淡淡笑道:“姜表妹方才讲的故事,比那些酸腐文人写的陈词滥调,要有趣得多。” 谢玦唇畔的笑意极淡,浅得像春日融雪时檐角滴落的水,落在宣纸上,只晕开一小片极轻的痕。 他生得本就风骨清峻,雅量高致,下颌线利落如裁,平日里端肃着,仿佛一尊玉塑的神像,只觉疏离矜贵。 此刻一笑,那双深邃的眸子便漾开些许暖意,像寒潭底透进的光,叫人无端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但若细瞧,便会发觉那笑意并未达眼底。 眼底深处仍是一片沉沉的墨色,静得能溺死人,藏着旁人窥不透的沟壑与丘壑。 姜瑟瑟回过神来,才反应过来谢玦刚刚说了什么。 姜瑟瑟更不淡定了:“可我并没有写过,万一,万一我写得不好怎么办?” 谢玦平静道:“姜表妹不必惊惶,你只管安心写,不必暴露真名。至于后续把戏本子送到戏班,再到与班主接洽诸事,我会让人以男子身份去办,绝不会牵扯出姜表妹半分。” 姜瑟瑟完全没想到谢玦是来真的啊。 连怎么办都已经想好了。 她只管写,天塌下来也有他顶着。 如此一来,姜瑟瑟就没什么顾虑了。 姜瑟瑟也不担心谢玦会把她卖了,翻脸不认人,她不了解谢玦,难道还没看过啊。虽然书里,谢玦对于外人,有些事情可能做得过于狠厉了。 但对谢家人,确实问心无愧了。 他对自己人确实是很好的。 姜瑟瑟略一盘算,发现自己不吃亏后,也就一点头道:“既然大表哥抬爱,那瑟瑟就试试叭!” 廊下只有青霜和疏桐,再远一点的是红豆和几个小丫鬟。 青霜和疏桐都听到了两人的对话,脸色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来,大公子敢说就算了,表姑娘怎么也敢应啊? 正常姑娘听了不是应该花容失色,坚决表示拒绝吗。 毕竟写话本子,到戏班里唱给满京城的人听,那是何等惊世骇俗的事情。 勋贵世家的姑娘,哪个不是守着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规矩,连抛头露面都要避着嫌,更别说把自己写的东西公之于众。 青霜偷眼觑了觑谢玦,又飞快瞥向姜瑟瑟。 这两人实在是…… 疏桐也忍不住蹙了蹙眉,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她跟着谢玦有些年头了,知道自家公子看着温和,实则心思深不可测,可怎么也想不通,一向守规矩的公子竟会撺掇表姑娘做这等出格的事来! 这也太,太,太离谱了。 若是从前有人告诉她,自家大公子会亲力亲为地教一个姨娘的外甥女下棋,花费这些心思,疏桐定要嗤笑一声,骂做失心疯了才能说出这等疯话来。 眼看时辰差不多了,姜瑟瑟也就要走了,突然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眉眼弯起一抹雀跃的光,回头冲廊下唤道:“红豆,把食盒拿来。” 红豆一听,连忙捧着个小食盒走过来。 青霜和疏桐好奇的眼神追着那个小小的食盒。 又是什么好吃的? 该说不说,一直以为小地方的吃食上不得台面,但这这些时日,表姑娘做得吃食确实是让人眼前一亮又一亮。 可惜大部分都进了大公子肚子里。 也就一开始青霜和疏桐能尝到一些。 姜瑟瑟掀开盖子,里头垫着油纸,摆着十来块方方正正的深褐色糖块,模样算不上周正,边角还有些歪歪扭扭。 但这已经是她做得最成功的一次了! 当然,这也多亏谢家的原料丰富让她大为震撼,居然连番邦的稀罕物可可粉都有,简直了。 “这是我最近试着做的。” 姜瑟瑟把东西递到谢玦面前,语气里带着点忐忑的得意,“用了炒香的杏仁榛子粉,加了黑糖和牛乳慢火熬的,还加了点番邦来的可可粉,还请大表哥尝一尝?” 谢玦看着姜瑟瑟忐忑中带着得意的小表情,虽然觉得好笑,但却只是微扯了一下嘴角就恢复了淡然。 少女眼尾微微上翘,像只献宝的小雀儿,眼底盛着的光,亮得晃人。 那点忐忑是怕自己的手艺不入他眼,那点得意,却是藏不住的小骄傲。 分明是费了许多功夫,才做出这几块像样的糖来。 谢玦心头微动,似有春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是一种对他而言,极为陌生的感觉。 第114章 她一点都不怕楚邵元不娶她 谢玦垂眸看去,指尖捻起一块,咬了一口。 坚果的焦香漫开来,黑糖的甜意不疾不徐地漫过舌尖,那点可可的微苦恰到好处地压了腻,反倒生出几分悠长的回甘。 谢玦抬眸看向姜瑟瑟,声音低沉,带着点笑意的尾音:“很好吃。” 姜瑟瑟一听,眼睛瞬间亮得像盛了星子,兴冲冲道:“真的?那回头我再做些,给大表哥送来!” 青霜送着姜瑟瑟出去,这边疏桐让小丫鬟过来收拾东西。 却听谢玦忽然问道:“疏桐,你今年也十五了?” 疏桐:??? 尽管一头雾水,但疏桐还是立刻回道:“是啊,公子。” 谢玦却没再说话。 …… 谢意华一脚踏进绮罗居的门槛,脸上那点强撑的笑意便散了个干净。 谢意华又瞧了眼身后垂手跟着的木槿,眉峰微蹙,声音冷了几分:“你先下去,不必在跟前伺候。” 木槿看了眼谢意华,低头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谢意华这才回身坐了,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红芍,红芍虽然忠心,但到底没有芷兮机灵。 要是芷兮,不用她开口,就知道她这会烦心什么了。 谢意华抿唇道:“红芍,方才在松风亭,我训斥木槿的样子……是不是太过了,楚世子,是不是不高兴了?” 红芍闻言先是一愣,脸上掠过几分意外。 她家姑娘素日里端的是温婉娴静的模样,便是对底下人,也多是和颜悦色,今日在外对木槿那般失态,也是恼怒木槿居然敢不听她的吩咐。 她家姑娘向来是被捧着供着的。 对上对下,有求必应已经习惯了。 木槿不识抬举,也不怪她家姑娘气恼。 红芍愣了一瞬,忙回话道:“姑娘说的哪里话?您是主子,教训个不懂规矩的奴婢,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有什么过不过的?” 红芍说着,见谢意华依旧蹙着眉,神色郁郁的,便又放柔了声音,耐着性子劝道:“姑娘您这就是想多了。楚世子是什么人?那是上赶着要求娶您的人呢!满京城谁不知道,楚世子待您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该是他巴巴地来揣摩您的心思,哄您高兴才对,哪里轮得到您来在意他高不高兴?” 红芍心里暗叹,自家姑娘也不知怎么了,突然就开始这般患得患失起来,失了往日的从容。 谢意华看了红芍一眼,倒没想到红芍笨嘴笨舌的一个人,也会说出这样的熨帖的话来来。 谢意华何尝不知道楚邵元上赶着,做梦都想要求娶自己。 她一点都不怕楚邵元不娶她。 她怕的是…… 想到楚邵元方才那微妙的眼神,谢意华便忍不住轻轻咬了咬唇。 感情的事,向来都是不讲道理的。 也不讲对错。 谢意华想了想,忽然一笑,吩咐道:“你去一趟浣月居,把五姑娘请过来。就说我这儿新得了些南地送来的香膏,想请她试试。” 红芍诧异地看了谢意华一眼,自家姑娘一向看不上五姑娘,怎么…… 但红芍还是应了声,出去吩咐小丫鬟到浣月居去。 外面的木槿看了红芍一眼,红芍对着木槿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千万别再惹怒了自家姑娘。 谢意华涵养再好,也断不会由得一个奴婢再三与自己顶撞。 木槿想了会,默默垂下头。 小丫鬟到了浣月居,春芽便进来禀报了。 谢玉娇顿时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四姐姐请我?” 谢玉娇转了转眼珠子。 谢意华高傲得很,平时对她不冷不热的,今天居然请她去绮罗居? 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吧。 谢家这两房,大老爷虽说早逝,可架不住大夫人是当今圣上亲妹安宁公主,大哥哥更是权柄在握。 大房的体面,在这京城里,那是旁人拍马也赶不上的。 连带着谢意华,那也是把安宁公主的架子学了个十成十。 谢玉娇心里明镜似的,谢意华这趟请她,肯定不单纯是分享香膏吧。 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不过嘛,她偏要去! 谢玉娇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又让丫鬟挑了支珠钗给自己簪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既如此,便走吧。总不好拂了四姐姐的意。” 谢玉娇刚跨进绮罗居,便见谢意华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冷淡疏离,反倒堆着几分温和笑意,抬手便朝她招了招:“玉娇妹妹来了,快坐吧。” 这般热络,倒让谢玉娇一时有些局促,眼神闪烁了一下,试探道:“劳烦四姐姐惦记,还特意遣人唤我过来。” 谢意华就是不喜欢谢玉娇这种藏不住的羡慕嫉妒恨的眼神,所以往日里才懒得与她虚与委蛇,只淡淡疏离着。 得了点好处便眉开眼笑,失了好处便冷嘲热讽,实在小家子气。 就拿上次端午说吧,就为了看自己吃瘪,她倒胳膊肘往外拐,帮姜瑟瑟说话。 谢玉娇一边目光飞快扫过屋内陈设,绮罗居的摆件皆是上等珍品,连窗棂上的纱帘都是云纹纱,处处透着尊贵。 谢意华微微一笑道:“自家姐妹,说什么劳烦。” 说着,谢意华转头对红芍吩咐:“把那盒玉魄冰华膏取来。” 第115章 这还真是个脸皮厚的 红芍应声入内,不多时便捧着个描金紫檀木匣出来,轻轻放在案上。 匣盖开启的瞬间,一缕清冽雅致的香气漫开,不是寻常脂粉的甜腻,反倒像雪山寒梅混着冷香,沁人心脾。 匣中盛着的香膏莹白如凝脂,正是京中千金求而不得的玉魄冰华膏。 谢玉娇微微睁大了眼睛,心中艳羡。 谢玉娇虽然也是二房嫡女,却也知晓这玉魄冰华膏的珍贵。 整个谢府也只有安宁公主与谢意华才有份,便是她母亲王氏,也没有。 不等谢玉娇反应,谢意华便拿起玉盒,轻轻推到她面前,含笑道:“玉娇妹妹素来爱这些精致物件,这个么,便送给妹妹了。” 谢玉娇心里既诧异又酸涩,这么好的东西,谢意华说送就送。 旁人求而不得的东西,在谢意华这里不过是随手可以拿来送人的东西。 谢玉娇下意识地想推辞,但指尖却控制不住地蜷了蜷。 这般珍贵的香膏,是她做梦都想拥有的东西,日后也可以拿出来炫耀一番,定能让那些贵女们对自己高看一眼。 谢意华看着谢玉娇眼底的渴望与拘谨,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脸上依旧笑得温和:“不过是一瓶香膏罢了。你我是姐妹,送你些东西,也是应当的。” 说完,便对红芍使了个眼神。 红芍把香膏放回锦盒里,递给春芽。 春芽先是看了一眼谢玉娇的神色,这才收下。 谢玉娇笑道:“那就多谢四姐姐了。” 谢意华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心底冷笑一声。 这还真是个脸皮厚的。 除了大房的人和楚邵元以外,谢意华对谁都一视同仁地看不上。 谢意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漫不经心地提起来:“对了,妹妹,我记得你有个表兄?” 谢玉娇一愣,随即点头应声:“是呢四姐姐,那是我母亲娘家的侄子,去年丧了妻,至今还未续弦。” 王家是百年的书香门第,王迟的父亲也在京中吏部任司检校,虽是从六品的闲职,可也是正经的京官。 谢意华放下茶盏,说道:“这般说来,倒是个稳重可靠的。我瞧着瑟瑟妹妹孤身一人在府中,也不是长久之计,总该为她寻个好归宿才是。” 谢玉娇闻言心头一动,瞬间明白了几分,与谢意华对视了一眼。 姜瑟瑟那副容貌,不仅是她的眼中钉,原来也是谢意华的呀! 不过谢玉娇经过谢玦的开解,已经想通了,随便姜瑟瑟怎么上蹿下跳的蹦跶,反正她的出身摆在那里,将来能嫁的人家也就那样,于她实在没有什么利益冲突。 当然,姜瑟瑟对谢意华就更没有利益冲突了。 谢玉娇不由讶异地看了谢意华一眼。 谢意华一贯温柔大度,谢玉娇完全没想到,谢意华居然也会容不下姜瑟瑟。 上次乞巧节之事,谢玉娇回去后王氏一说,也明白过来。 但谢玉娇本以为,经过那件事情后,谢意华也和自己一样,不再理会姜瑟瑟了。 她们这样珍贵的瓷器,何必去和姜瑟瑟那样的石头相碰。 实在是犯不着啊。 “四姐姐是想……”谢玉娇试探着开口,眼底藏着几分玩味。 谢意华笑了笑,说道:“我想了想,既然是自家人,若能亲上加亲,岂不是更好?” “瑟瑟表妹模样周正,你表兄若能娶到她,也能得个知冷知热的人打理家事。这般两全其美的事,玉娇妹妹觉得如何?” 只要姜瑟瑟嫁给王迟,离开谢家,楚邵元便没了再接触姜瑟瑟的由头。 自然也不会再因姜瑟瑟生出什么变心的念头。 她便能安安稳稳地等着楚邵元求娶。 这世上女子固然多,今日解决一个姜瑟瑟,也许还会再有另一个,可那又如何? 出现一个,她就解决一个。 对她来说,不过是吹灰之力罢了。 谢玉娇当即笑了起来,这桩亲事,啧啧。 还得是谢意华会恶心人。 王迟的家世配姜瑟瑟倒是绰绰有余了,可王迟大了姜瑟瑟快一轮,丧妻,下面还有一儿一女,这姜瑟瑟嫁过去,表面看着风光,但内里的日子可有的熬了。 谢玉娇笑道:“还是四姐姐想得周到,这倒真是件好事呢。” 姜瑟瑟来投奔谢家为的是什么呀,不就是为自己的亲事吗。 王迟虽丧妻,可家世摆在那儿,姜瑟瑟一个父母双亡的商贾之女,能嫁过去,分明是天大的攀高枝。 若能把姜瑟瑟远远打发了,她也能少些膈应。 而且还能卖谢意华一个人情。 简直就是一举两得。 谢玉娇刚要接话,便又倏地顿住,蹙着眉,迟疑地开口:“可是……四姐姐难道忘了?了悟大师说她一年内不宜出嫁。” 谢意华抿唇一笑道:“不能出嫁,难道还不能先交换庚帖吗?” “了悟大师只说不宜出嫁,可没说不能定亲。庚帖一换,婚事便算板上钉钉,姜瑟瑟就是王家的人了。往后便是过个一年半载再成婚,又有何妨?” 这庚帖一旦交换,便算是名正言顺的婚约。 这世上,除了圣旨赐婚,还有什么能拗得过定下的亲事? 到时候,姜瑟瑟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只能安安分分等着嫁去王家,再无转圜的余地。 谢玉娇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谢意华的深意。 心头的那点迟疑烟消云散,忙不迭点头:“四姐姐说得是,还是姐姐想得周全,我这就回去与母亲说说,让我母亲尽快去和王家搭话,务必把这庚帖先换了。” 谢意华温柔地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第116章 尤其,还得看看大房那边的意思 谢玉娇得了谢意华的主意,脚下生风地便往昭华堂去。 昭华堂内,王氏正倚在软榻上,由丫鬟轻轻捶着腿,闭目养神。 谢玉娇风风火火地进来,挥退了捶腿的丫鬟,挨着王氏坐下。 “母亲,四姐姐方才请我过去,给了我这个。”谢玉娇献宝似的拿出那盒玉魄冰华膏,打开给王氏看。 “玉魄冰华膏?”王氏瞥了一眼那莹白如玉,香气清冽的膏体,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 这东西,意华那丫头竟舍得给玉娇? 谢玉娇凑到王氏耳边道:“四姐姐的意思是,想撮合姜瑟瑟嫁给舅舅家的迟表哥!” 王氏闻言,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情愿:“王迟?” 王迟虽然丧妻,可到底是正经的官宦子弟,王家也是清流门第。 姜瑟瑟? 一个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出身商贾的孤女,连个正经嫁妆都拿不出来,如何配得上王迟? 这不是委屈了王迟,还平白拉低了王家的门楣? 王氏皱着眉不语。 “哎呀,母亲!”谢玉娇摇晃着王氏的胳膊,娇声道,“您怎么就想不明白呢?那姜瑟瑟,长得就是一副狐媚样子,天天在府里晃荡。之前她就生出过不该有的心思来,这段时间瞧着虽然安分了,可她到底是小门小户出身的。” “她那样的身份,到时候又闹出什么事情来,丢脸的还不是我们二房?” 这话倒是一语戳中了王氏的心病。 她那个儿子可是心心念念惦记着要娶姜瑟瑟。 谢玉娇见母亲动摇,赶紧趁热打铁道:“与其让她留在府里碍眼,不如把她远远打发出去,嫁给迟表哥。四姐姐说了,庚帖一换,她就是王家板上钉钉的人了,等过了一年再嫁过去便是,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谢玉娇冲王氏撒着娇。 王氏沉默着,内心默默地权衡着利弊。 厌恶姜瑟瑟是真,担心儿子被迷惑也是真。 若能用这桩婚事把姜瑟瑟这个祸水引走,倒是眼前最省心省力的法子。 虽然委屈了娘家侄子,但一个填房的位置,给姜瑟瑟也算抬举她了。 看着女儿殷切的眼神,王氏心中的天平渐渐倾斜。 王氏刚想开口应承,脑中忽然冷不丁想到了大房那个年纪轻轻,却已位极人臣的嫡长子。 这么多年了,王氏也没见过谢玦对什么东西动过心思。 安宁公主相信她儿子的眼界,决然看不上姜瑟瑟这等出身。 但王氏却看得明白,谢玦对姜瑟瑟,明显是上了心的,又是给她请来冯夫人教骑马,又是亲自教下棋。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妹妹呢。 ……就是不知道,谢玦这心思是出于怜悯,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心思。 王氏垂眸想了想。 “母亲?”谢玉娇见母亲迟迟不语,神色变幻不定,忍不住催促道,“您倒是说句话呀。” 王氏深吸一口气,这件事情,她不能贸然下决定。 姜瑟瑟的婚事是小事,但王氏不想惹得谢玦不快,谢家能有今天的风光,靠的是谁,王氏心里门清。 谢氏祖籍京城,乃是绵延两百年的官宦世家,祖上自前朝起便世代出仕,虽无世袭爵位傍身,却凭清正家风与扎实政绩,在朝野积攒下深厚声望。 谢家子弟皆以科举入仕,是京中公认的清流世家。 大老爷谢扶弱冠之年便在春闱中拔得探花郎,文采风流名动京华。 彼时皇帝欲联姻清流,又惜谢扶之才,便将安宁公主下嫁于他。 郎才女貌,一时传为京城佳话。 而后,谢扶在随帝南巡途中染上风疾,病故了。 二老爷谢博虽然也入仕,但却一直不得圣心。 远不如皇帝对谢玦的宠爱和器重,不仅破格擢升,常召入宫中议事,更是赏赐无数,谢家由此权势煊赫,真正做到了高不可攀。 王氏看向一脸急切的女儿,放缓了语气,沉声道:“此事不可操之过急。你四姐姐虽然是好意,但姜瑟瑟毕竟住在我们府上,她的婚事,也不是我们二房就能全然做主的,她不是有个姨母吗?” 王氏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尤其,还得看看大房那边的意思。” 谢玉娇不满地皱了皱眉,大房的意思? 谢意华的意思不就是大房的意思吗。 王氏看了谢玉娇一眼,虽然知道她不懂,但王氏也不好明白地告诉她要看看谢玦的反应,万一传出去,安宁公主不得活吃了她。 “好了!”王氏语气微沉,道:“此事我自有分寸,你刚得了好东西,回去好好收着吧,别到处显摆。” 谢玉娇见母亲态度坚决,虽然满心不情愿,也不敢再多言,只得悻悻地应了声是,离开了昭华堂。 谢玉娇第二天又去找了谢意华,只说自己母亲还要再考虑一下。 谢意华虽然心里不高兴,谢玉娇收了她的东西,却没把事情办成。 但是谢意华面上依旧温柔浅笑着说,这是姜表妹的婚姻大事,确实是该好好考虑。 姜瑟瑟完全不知道,又有人开始操心起她的亲事了。 姜瑟瑟这两天练完了马,剩下的时间全都用来研究写戏本子了。 回来之后,姜瑟瑟又重新想了想,如果啊,如果她写的戏本子大受欢迎,是不是也会有银子赚呢。 应该会有吧。 不确定,但是可以试一试。 反正唯一需要投入的只是时间成本而已。 而在这个没网没手机的地方,时间也是最没地方打发的东西。 窗棂外的月影,已爬上了西梢头。 今日是绿萼值夜,绿萼陪在姜瑟瑟旁边,眼皮子直打架,忍不住抬手掩了掩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连眼角都沁出了点湿意,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姑娘,该歇息了,仔细熬坏了眼睛,明儿早起练马怕要迟了。” 姜瑟瑟见绿萼困倦得直点头的模样,便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绿萼回道:“刚过子时。” ……也就是晚上十一点了。 确实是很晚了! 一般没有宴会和活动的情况下,戌时就安置歇息了。 如果遇到节庆家宴,就寝时间最多也就推迟到亥时中后,很少会熬到子时这个点。 普通人家是费不起灯油钱,所以不熬夜。 谢家这样的贵族是注重养生,且第二日多有朝会和事务,所以也不熬夜。 姜瑟瑟就道:“你先去睡吧。” 绿萼闻言,脸上露出几分犹豫道:“这……奴婢去睡了,姑娘一个人在这儿,万一有什么事呢?” “大晚上的能有什么事啊?” 姜瑟瑟搁下笔,替她理了理鬓边散乱的碎发,道:“你不用管我,我困了自己会去睡觉的,你先去歇着吧。” 绿萼又打了个哈欠,实在熬不住困意,只能点了点头,脚步虚浮地挪到门边,又回头道:“那奴婢先去睡了,姑娘有事只管喊一声,奴婢听得见的。” 第117章 温一壶酒,也好避避这风头 朝会已过半,户部尚书捧着账册,细禀今年秋粮收成与赋税入库数目。 “……南境三州风调雨顺,秋粮较去年增三成,北地屯田亦有盈余,已尽数解送入京,国库充盈,足可支应来年河工与边饷。” 景元帝微微颔首:“河工关乎民生,边饷维系疆土,着户部妥善调度,不可有误。” 这话落音,殿内群臣的神色便分出了端倪。 站在文官前列的吏部尚书与户部尚书素来交好,当即出列附和。 而以都察院左都御史为首的言官一派,面上不动声色。 他们与户部素有龃龉,此刻虽未出言驳斥,眼底却藏着一丝不以为然。 河工与边饷,前者关乎民生,后者关乎军饷。 武将们既盼着国库充盈能多拨些粮草军械,又怕皇帝一时高兴,把军饷挪去填河工的窟窿,一个个缄口不言,只等着看文官们的热闹。 谢玦自始至终垂着眼帘,仿佛殿内的暗流涌动,都与他无关。 就在这时,景元帝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工部右侍郎刘文身上,道:“刘文。” 刘文一颤,慌忙出列道:“臣在!” 景元帝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疾不徐地问道:“朕问你,去岁工部呈报,修缮西苑琼华殿,耗银十五万七千两。” 刘文额头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伏在地上:“回陛下,是……” 景元帝看了一眼刘文一眼,又道:“那朕再问你,琼华殿所用的金丝楠木,一等的市价几何?次等的又是几何?工部采购的,是几等?” “这……这……” 刘文脑子一片空白,这种具体采买的细节,时隔一年,他哪里记得清楚? 而且,这其中牵扯的关节太多,水太深…… “说不出了?”景元帝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 “朕替你说了吧,工部采购册上记的是一等金丝楠木,每根作价纹银八百两,可朕着人去查了,实际采买的,多是次等,甚至混杂了普通楠木!” “臣……臣冤枉!臣不知情啊陛下!” 刘文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角瞬间青紫一片:“采购之事,非臣一人经手,定是下面的人欺上瞒下……” “不知情?”景元帝冷笑一声。 “好一个不知情,朕看你这个侍郎做得倒是清闲!拿着朝廷的俸禄,吃着皇家的饭,连眼皮子底下这点银子都看不明白,要你何用?!” 这话掷地有声,震得满殿文武皆是心头一颤。 站在前列的几人,纷纷垂下头颅,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工部尚书更是面色惨白,刘文是他一手提拔的,今日这事闹出来,怕是要牵连到自己身上。 后排的官员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乱瞟。 谁都清楚,皇帝这是借着刘文的由头,在敲打工部。 景元帝冷瞥了一眼刘文,道:“刘文渎职贪墨,带下去,廷杖八十!” 廷杖八十? 这分明是要将他活活打死在殿前。 众人无不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陛下!陛下饶命啊!臣冤枉!臣冤枉啊!”刘文涕泪横流,声嘶力竭地哭喊,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 两名侍卫上前,将哭嚎不止的刘文架了起来,刘文的官帽滚落在地。 景元帝冷漠地看着,脸上没有丝毫动容,仿佛被拖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狗。 所有人噤若寒蝉。 唯有谢玦神色依旧。 从景元帝帝突然发难,到刘文被拖走,谢玦容色都是淡淡的。 景元帝的目光,在扫过一众惊弓之鸟般的臣子后,又格外看了谢玦一眼。 殿外响起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告诉着众人,廷杖开始了 众人面色一凛。 这声音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群臣紧绷的心弦上。 有人身体猛地一颤,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有人紧闭双眼,额上冷汗如瀑。 景元帝却仿佛没听见那惨叫声,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突然点了谢玦的名字,眯着眼睛问道:“谢玦,此事你怎么看?” 此言一出,百官皆暗自侧目。 谢玦闻言,出列道:“陛下处置公允。刘文身为工部侍郎,掌工程采买之责,却尸位素餐,廷仗以儆效尤,既能震慑工部上下,亦能警示百官,断不可容不知情三字搪塞失职之罪。” 谢玦顿了顿,又补充道:“臣以为,此事可令都察院协同锦衣卫查办,一来避锦衣卫专权之嫌,二来都察院掌监察之职,更易梳理官场关节,还工部清明。” 这番话既认同了景元帝的处置,又给出了周全的补充建议。 恰好合了景元帝的心意。 景元帝眼底笑意深了几分:“说得好。就依你的意思,令都察院与锦衣卫联办此事。” 周遭臣子闻言,都沉默了一瞬,各自垂首敛目,心思却翻涌难平。 工部尚书悄悄松了口气,谢玦提议联办,虽不会放过贪腐之人,却也比锦衣卫独断专行更易留有余地,至少不至于一竿子打翻整个工部。 都说外甥肖舅,果然不假。 景元帝心思阴损难测,偏生谢玦能精准踩中他的每一处心思,既不逾矩,又能替他周全顾虑。 天下如此之大,有才之士比比皆是。 可这朝堂之上,最难得的从不是才干。 想往上爬,凭才干只能站稳脚跟,唯有把皇帝的心思琢磨得透彻,才是真正的关窍。 朝会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血腥气氛中草草结束了。 刚散朝的文武百官三三两两立在阶下,袍角相擦,却没几人敢高声说话。 吏部尚书王显宗被几个心腹围在廊下,眼风漫不经心地扫过不远处垂首不语的工部尚书,道:“殿角的椽子朽了,总要换根新的。” 身旁的人心领神会,道:“大人所言极是。只是此事因贪墨而起,陛下又最忌结党营私,咱们若贸然举荐,怕是会引火烧身。” 王显宗看了那人一眼,淡淡道:“那就要看举荐什么人了。” 另外几个言官凑在一起,面色凝重。 “刘文不过是个引子。” 其中一人叹道,“陛下今日动这么大的肝火,怕不只是为了修缮款。” 其余人都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另一人瞥了眼工部的方向,低声接话:“树大了,总要修修枝。只是这斧头落下去,是清淤,还是断根,就看执斧的人,心往哪处偏了。” 正说着,就见谢玦也出来了。 谢玦一出来,周遭的议论声便低了半截。 不少人下意识地敛了神色,朝他拱手示意。 谢玦目不斜视,只淡淡颔首回礼,目光却在工部和吏部那边转了一圈,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户部侍郎周同安看着谢玦,含笑道:“谢大人,将入秋的寒气说来就来,不如寻个僻静处,温一壶酒,也好避避这风头。” 谢玦侧过头,目光落在周怀礼脸上,似笑非笑:“周侍郎的酒,自然是好的。只是这风头,避是避不开的。” 周怀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只讪讪笑道:“谢大人高见。” 谢玦与周怀礼说完了,却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突然叫住了眉头紧锁的英国公,楚威。 “英国公留步。” 第118章 但如果是姜表姑娘的话,那就不奇怪了 楚威转过身:“谢大人有事?” 楚威和谢玦父亲是至交,两家世代交好。 谢玦年少得志,便是他这个长辈,也得敬他三分。 阳光从谢玦身后照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更衬得那双眼睛深邃难测。 周遭的官员见此情形,皆是识趣地走远了些,只是难免会投来几分好奇的目光。 谢玦只笑了笑,道:“英国公,令郎近日往谢府倒是来得勤快。” 楚威脸上的笑意一僵,云里雾里地看着谢玦:“谢大人此话……何意?” 两家是世交,他儿子和谢家人也都熟识,和谢意华的亲事也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邵元去谢家去得勤,难道有什么不妥吗? 再者,谢楚两家素来亲厚,便是邵元真有什么不是,谢玦也该私下里提点一二,怎会在这里,突然提起这么一句话来? 楚威心头满是疑惑,正要追问,却见谢玦微微颔首,竟是再无多言。 看着谢玦离开。 楚威一时皱紧了眉头,拼命回想儿子楚邵元最近干了什么。 是不是对谢意华不好了? 还是说了什么被人传到谢玦耳朵里了? 但这跟到谢家去得勤又有什么关系呢? 楚威越想越乱,完全摸不着头脑。 宫门外,等候的荣德迎上来,看到自家大公子平静无波的脸,丝毫不知殿内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风暴。 “回府吧。” 谢玦的声音依旧平淡。 “是,大公子。” …… 楚威一回府,便让人将楚邵元叫了过来。 楚邵元见父亲一脸怒气冲冲的,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连忙拱手道:“父亲。” 不等他话音落,楚威便劈头盖脸地训了过去,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臭小子,你说,你近日是不是惹得谢四姑娘不快了?” 楚邵元愣了愣,一脸诧异茫然地摇头:“没有啊父亲,您是知道的,我对意华妹妹一向是百般迁就,连句重话都没说过,怎么会惹她不快?” 楚邵元满头问号。 昨日他见谢意华时还好好的,哪来的不快之意。 父亲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没有?”楚威眉头皱得更紧。 楚邵元打量着楚威的脸色,问道:“父亲,到底怎么了?” “您把话说清楚啊!” 这样没头没脑的,算怎么回事啊。 楚威见楚邵元一脸疑惑不解的模样,不似作伪,心头的火气稍敛,却依旧沉着脸。 楚威背着手踱了两步,反复回想谢玦今日的神色与语气。 以他对谢玦的了解。 谢玦不是个没事找事的人。 想来定是邵元哪里做得不妥,只是邵元没有察觉而已。 片刻后,楚威停下脚步,对楚邵元沉声道:“你别管那么多,你这段时间给我安分守己些,没有要紧事,不许再往谢府跑!” 谢玦如今深得圣宠。 哪怕两家世交,也不是楚家能得罪得起。 皇权之下,人人都是蝼蚁。 只要谢玦随便在他那皇帝舅舅那里说上一句话,旁人就要掉好几层皮了。 想想就让人胆寒。 楚邵元满脸不情愿:“父亲,这是为何啊?我与意华妹妹的婚事眼看就要定了,这般避着,反倒显得生分……” 楚威沉下脸,厉声道:“我让你别去,你便别去!谢家近日或许有琐事缠身,你少去添乱!” 楚威也不愿和楚邵元多解释,只摆了摆手,“行了,我还有事要处理,你下去吧。” 楚邵元面色挣扎了一下,不甘心地应道:“是。” …… 谢玦一回到听松院,便将周身的朝堂寒气敛去大半。 院中风过疏桐,落了满地碎影。 书房内,谢玦对谢平开门见山道:“刘文一事,陛下命都察院与锦衣卫联办,你派些人去盯着都察院和工部那些人的动向。” 谢平道:“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下了朝,锦衣卫那边就去刘文家抄家了。 但刘文家有多少钱,谢玦是清楚的。 锦衣卫从刘文家是抄不出东西来的。 锦衣卫是放在明面上,被所有人知道的。 而潜麟卫是藏在暗处里的。 潜麟卫比锦衣卫挖到了更深的东西,所以也才会有今日景元帝的突然发难。 待谢平退下,谢玦才抬手揉了揉眉心。 静坐片刻,脑海中竟莫名掠过姜瑟瑟那双亮如星子的眼睛,还有她送来的各种吃食。 这段时间,姜瑟瑟每天都会让红豆送些新鲜吃食过来。 谢玦让谢平派人去打探过了,扬州那边并没有这样的吃食。 这般想着,谢玦突然唤道:“青霜。” 青霜闻言立刻进来:“大公子。” “今日……”谢玦顿了顿,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红豆没来送东西?” 青霜闻言一愣,显然没料到谢玦会问起这个,愣了一瞬才连忙回话:“回大公子,今日红豆还未曾来过。” 谢玦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空,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淡淡嗯了一声。 青霜察言观色,见状连忙补了一句:“许是表姑娘今日忙着别的事,一时忘了。表姑娘素来记挂着大公子,想来过会儿便会让人送来了。” 青霜跟着谢玦多年,极少见他主动问及府中女眷的事,更不必说惦记谁送的吃食。 但如果是姜表姑娘的话,那就不奇怪了。 青霜心中淡定,却也知分寸,只顺着话头安抚。别的话一句也不多说。 谢玦没应声,抬眼望向窗外。 他忽然觉得,方才处理完朝堂事的空落,竟比往日更甚了些。 第119章 这么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姜瑟瑟熬了个大夜,总算是想好了要写什么。 既然是要写戏本子,那写的东西就要适合改成戏剧,普通的改成戏剧肯定是不行。 而且最好也要是男女老少都喜欢的内容。 姜瑟瑟想来想去,打算写白蛇传! 人妖恋的故事在这里还是很新奇的,而且还有报恩,成仙这样的桥段,年纪大一点的人都对这个很着迷。 想到这里,西湖断桥,水漫金山的名场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经典永不过时。 千年蛇妖报恩的故事,能流传千年,到了现代还一直被翻拍成电视剧,已经足够证明它的吸引力了。 饶是熬了个大夜,但天刚蒙蒙亮,已经习惯了早起的姜瑟瑟不用绿萼叫,就已经揉着发沉的脑袋迅速爬了起来。 利落梳洗后换上藕荷色骑装。 古代没有咖啡续命,唯有练马能驱散困意。 从一开始的害怕抗拒,到现在,姜瑟瑟逐渐发现了骑马的乐趣。 晨风带着凉意,吹得她精神一振,跨上马背跑了两圈,倦意也跟着散了大半。 练完马后,姜瑟瑟就带着红豆去了茶食房。 上次给谢玦吃的那几块巧克力,姜瑟瑟并不是很满意。 巧克力的做法其实很简单,但是要做得好吃,就很难了。 不是太甜,就是太苦。 要做到一个刚刚好的程度,就需要不断地尝试。 上次做的,姜瑟瑟觉得太甜了一点,形状也做得潦草。 这次姜瑟瑟把黑糖减了三成,又把松子仁碾成细沫加进去,将可可浆倒进雕花的铜模子里,又用银簪细细抹平表面,待冷凝成形后倒扣出来。 比上次的潦草模样精致了不止一星半点! 红豆在一旁瞧着,忍不住赞道:“姑娘的手艺越发好了。” 姜瑟瑟将巧克力尽数装进描金漆盒,又衬上一层雪白棉纸,才递给红豆:“送去吧。” 红豆捧着漆盒应了。 因为姜瑟瑟改良巧克力多花了一些时间,所以红豆就比平常送得晚了。 听松院里。 谢玦的目光落在奏疏上,心里那份淡淡的失望虽已压下,却总在不经意间萦绕心头。 疏桐端着新换的茶水进来,见谢玦神色淡然却心不在焉,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青霜一扯袖子,摇了摇头。 疏桐上去换了茶水。 青霜正想着要不要差人去西院问一问,就见朝露提着食盒快步走了过来,心里顿时松了口气,可算是来了。 朝露不敢擅入书房,只在门口屈膝站定,声音压得极低,恰好够二人听见,又不至于惊扰到书房内的谢玦:“青霜姐姐,红豆送点心来了。” 青霜迎上去道:“把食盒给我,你下去吧。” 青霜接过食盒,将食盒放在案上。 掀开盒盖的瞬间,一缕清苦中混着甜香与松子醇香的气息漫开,格外勾人。 盒中巧克力个个雕花精致,与上次的潦草模样判若两物。 看得出来,是用了心思的。 谢玦的目光落在巧克力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亮,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谢玦伸手捻起一块,比上次的随意块状更显精巧。 谢玦很给面子地吃了两块。 松子的醇香率先在舌尖化开,紧接着是可可的微苦,而后是黑糖恰到好处的甜意,三者交织相融,不腻不涩,比上次的味道,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谢玦吃了两块,想了想,抬眼对青霜道:“派人去告诉表姑娘一声,味道很好。” 青霜应了一声,就去吩咐桂月,顺便还让桂月带了五十两银子过去。 …… 到了西院,桂月先把青霜交待的话说了:“表姑娘,大公子尝了您送去的巧食,说味道甚好呢。” 又将手里的银子递过去。 “这是五十两,您收好。” 这段时日她但凡做点新奇吃食送去听松院,谢玦那边总会赏些银子过来。 姜瑟瑟手上已经攒了有二百两银子了。 姜瑟瑟原本对银子没什么概念,问了红豆才知道,从三品大臣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二百两银子。 一个月月薪二十两银子左右。 她这不到半年,就挣出了一个从三品官员的年俸。 已经很多了。 二百两,就是在内城里买一间两进小院子也够了,但普通百姓只能在外城购宅,只有在编京官,世袭勋贵,和禁军和军户这些人才能在京城内城购宅。 所以有句老话,京城里随便扔块瓦片都能砸到戴乌纱帽的。 这说的便是内城了。 姜瑟瑟把银子交给绿萼,叫绿萼收起来,又让红豆拿了个食盒过来。 姜瑟瑟笑道:“劳烦桂月姑娘跑这一趟了,这里面是我做的一些点心,里头一半是给你的,另一半还请妹妹帮我捎给青霜姐姐和疏桐姐姐。” 自打知道送去听松院的吃食都进了谢玦的肚子,姜瑟瑟便多了个心思。 除了给谢玦的那份,总要再备一份,错开了送去给青霜。 听到里面的点心一半是给自己的,桂月立刻笑得眉眼弯弯,满口答应道:“表姑娘放心,我一准替你送到!” 作为听松院的丫鬟,其实桂月并不缺这点吃食。 但这可是表姑娘亲手做的。 而且每次都只有大公子和青霜疏桐二位姐姐才能尝到。 这就让桂月十分眼馋了。 二人又说了几句话,桂月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告辞了。 …… 到了晚上,王氏忽然将姜瑟瑟叫了过去。 王氏见姜瑟瑟带着丫鬟进来了,破天荒对姜瑟瑟露出一脸慈爱的笑容,温和道:“瑟瑟来了,快坐吧。” 姜瑟瑟心里咯噔一下,揣着满腹疑惑坐下。 往日里王氏见了她,不是冷眉冷眼,便是话里带刺。 这么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姜瑟瑟心里立刻打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 王氏笑意盈盈地打量着姜瑟瑟,还真是个狐媚子,如今还没长开,就这么能勾引男人了,假以时日还得了。 王氏面上的笑容不变,状似随意地开口道:“这几日听说你总到听松院去,可是去找大公子?” 像谢家这样的人家,内宅几乎几步一个丫鬟。 想要背着人做点什么事情,几乎是不可能的。 更不要说往听松院去。 姜瑟瑟连忙垂首道:“回二夫人的话,瑟瑟只是去听松院向大表哥学下棋的。” “学下棋?” 王氏挑了挑眉,盯着姜瑟瑟的这张脸。 王氏心里跟明镜似的。 谢玦是什么性子? 连府里的亲弟妹都难得说上几句话的人,能耐烦教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孤女下棋? ……怕不是另有缘故。 姜瑟瑟垂着头没有辩解。 如果不是谢玦的意思,她连听松院的门槛都进不了。 王氏应该知道这一点。 所以她现在只需要装作惶恐不安的样子就行了。 王氏看着姜瑟瑟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忍不住撇了撇嘴。 真是个不开窍的! 谢玦那等人物,若非心里有几分在意,怎会对她这般另眼相看? 王氏盯着姜瑟瑟,话锋一转,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语气听着像是闲话家常,眼底却藏着几分打量:“说起来,我娘家还有个侄子,唤作王迟,今年二十五,比你大上十岁,倒是个稳重可靠的。” 第120章 但她忘记了,府里有潜麟卫的存在 王氏眼里带着一丝对姜瑟瑟的恩典,道:“他父亲在吏部任司检校,虽是闲职,却是正经的京官,家底殷实,不愁吃穿。” 姜瑟瑟心头狐疑,垂着眸不接话。 如果只是大十岁,那王迟的条件可太好了,这么好的亲事,王氏能说给她? 王氏见姜瑟瑟不语,只得道:“只是我那侄子早年娶过一房妻室,可惜福薄去了,如今身边带着一儿一女,尚未续弦。我瞧着他人品端正,家世也还过得去,与你倒也算般配。” 这话一出,姜瑟瑟就觉得合理了。 比她大十岁就算了,但关键是丧妻,还带着两个孩子,她这样毫无身份的孤女嫁过去,大概就是去带孩子的。 而且两个小孩也不知道多大了,如果已经到了认人的年纪,就更不可能亲近她了。 因为她将来生下的子女会和他们争家产。 哦,这还得看王家让不让她生。 如果王迟亡妻的娘家有权势,又或者王迟心里顾虑亡妻,那么为了保护那一双儿女,估计会灌她一碗绝子汤。 姜瑟瑟:…… 以为生活慢慢变好了,谁知道默默憋了一坨大的。 姜瑟瑟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二伯母抬爱了。只是瑟瑟的亲事,素来是由姨母做主的。” 这话软中带硬,明摆着是不愿应下。 王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这丫头倒也不是个傻子,竟晓得拿孙姨娘来搪塞。 孙姨娘是什么身份? 不过是个没根基的妾,哪里真能做主姜瑟瑟的婚事。 说到底,还是姜瑟瑟自己不愿意。 王氏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不过语气却跟着冷了几分:“原来是这样。那便罢了,我不过是随口提一句,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等到姜瑟瑟离开。 王氏刚刚那点和颜悦色,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不上? 她居然敢看不上王迟! 王氏冷笑一声,对着身旁伺候的张嬷嬷道:“你听听,这叫什么话?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不成?” 张嬷嬷连忙顺着她的话头应和:“夫人说的是,这姜瑟瑟打一进府就精着呢。” 张嬷嬷端过一旁的温茶递过去,又道:“她也不瞧瞧自己的根基,真当凭着一张脸,就能攀上什么高枝儿?” 王氏听了,语气更冷:“若非王迟丧妻,下头还有两个孩子,这等亲事,哪里轮得到她?” 王迟要续弦是不难的,但难就难在这两个孩子的身上。 有点身份,哪怕是小官之女都不愿意嫁过去,这嫁过去就是给人家当后妈。 那两个孩子,大的都七岁了,小的也五岁,早养出了心眼子,岂是好拿捏的? 往后嫁过去,便是生了自己的孩子,前头有这两个占着长子长女的名分,生下的孩子,能争得过这两个吗? 王氏越想越觉得姜瑟瑟不知好歹。 换做旁的孤女,得了这样的归宿,怕是要感恩戴德,磕头谢恩。 偏生她姜瑟瑟,竟还敢搪塞,明摆着是嫌弃自己侄子二婚带娃。 张嬷嬷连忙凑上前,道:“夫人,她既推说看孙姨娘的意思,那孙姨娘那边还不好拿捏?不过是个没根基的妾室,全仰仗着府里恩典过日子,夫人一句话,保管孙姨娘不敢不应,回头就乖乖劝姜姑娘点头了。” “夫人,要不要奴婢这就去趟孙姨娘的住处……” 王氏却缓缓抬了抬手,语气冷淡地止住了张嬷嬷的话头:“不必。” 张嬷嬷一愣。 王氏眸色沉沉地思忖着。 姜瑟瑟嫁给王迟这件事倒是好办,但就是不知道谢玦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得再看看谢玦的态度才能做决定。 …… 回去的路上,红豆忍了忍,到底没忍住,开口道:“姑娘,要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大公子?” 大公子对表姑娘那么好,只要表姑娘说一句不愿意,大公子一定会帮她的。 姜瑟瑟犹豫了一下,摇头道:“先不用。” 红豆急了:“姑娘,那王迟又大又丧妻还带着孩子……” 姜瑟瑟想了想,道:“二夫人也只是随口一提,这事未必能成。” 王氏如果真的想把她嫁给王迟,压根没必要试探她的口风。 姜瑟瑟觉得王氏似乎也还没拿定主意。 姜瑟瑟扬了扬唇,笑眯眯地道:“实在没法子,大不了我往脸上动一点手脚不就行了。” 王家可不是吴维桢那样的人家,王家娶妻,必定是要打理内宅,要和其他人家的夫人交际往来的。 如果她的脸有碍瞻观,还怎么和其他夫人交际往来? 能自己解决的事情,姜瑟瑟就不想求到谢玦那里。 求人这种事情,每多求一次,便多消耗一些情分。 她不是不能去求谢玦,本来她对谢玦就是有所求的,只是现在,还远远不到求谢玦的时候。 红豆见姜瑟瑟这模样,只好跺了跺脚,不说话了。 姜瑟瑟说道:“先回去吧,这事别声张,免得传出去惹来闲话。” 姜瑟瑟不想让谢玦知道。 但她忘记了,府里有潜麟卫的存在。 于是当晚这件事情就被谢玦知道了。 第121章 不管了。没死就行。不行就死。 谢玦坐在案前,将盒子里的纸条取出来看了。 周身的气压瞬间沉了下来。 案上的烛火明明灭灭,映得他眼底的沉敛翻涌成暗潮。 谢玦没想到,姜瑟瑟竟宁可想到自毁容貌这般极端的法子,也不肯来寻他。 为什么? 谢玦眼神微微黯了一下。 她竟这般怕欠他人情。 是他平日里太过冷淡,让她觉得不可亲近? 青霜也不知道字条上写了什么,大公子虽然面色未变,但青霜伺候他这么多年,明显感觉得出来现在的大公子心情不好。 而且还是非常不好。 尽管从来都是她传递府里的潜麟卫的盒子,但却从来没有打开看过里面的字条内容。 青霜偷偷觑了谢玦一眼。 大公子一向情绪不外泄。 难道是…… 青霜猛地一个激灵,垂着眼眸,瞳孔微微吃惊地收缩了一下。 难道是与表姑娘有关的事情吗? 近来让青霜大感震撼的事情,几乎都是和姜瑟瑟有关的事情,于是眼下青霜也就自然而然联想到姜瑟瑟身上了。 谢玦沉默着将手中的纸条燃尽了。 就如同那些试图算计姜瑟瑟的心思。 谢玦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裹挟着扑面而来,却吹不散眼底的深沉如墨。 谢玦淡淡道:“来人。” 暗处,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阶下,躬身行礼:“主子。” 潜麟卫这样的底牌,不管是交给谁,景元帝都不能放心。 几个儿子盯着龙椅,表面上兄友弟恭,实际上心里恨不得把对方脑浆子都打出来。 底下的臣子,不过是一群奴才。 原本潜麟卫一直是被景元帝捏在手心里的,直到谢玦十四岁那年入宫参加宫宴,景元帝将他留下来进行了一番谈话。 之后,景元帝就毫不犹豫地把潜麟卫交到了这个当时年仅十四岁的少年手里。 如果谢玦让他失望了,他随时都会将潜麟卫收回。 但好在,谢玦并没有让他失望。 谢玦目光落在阶下那道黑影上。 王家与谢家是姻亲,他不想动王家。 谢玦垂眸半晌,平静道:“王家手中握着江南官瓷窑的独家采办路子,专供宫中与六部堂官的赏玩之用,这门路利润丰厚,且背靠内廷,是王家一直捂着不肯外露的。” “让廖家的潜麟卫,将此事泄露给廖永年。” 黑影半点都没犹豫,就应声道:“是。” 廖家有个庶女幼时出痘伤了脸颊,虽是无碍观瞻,但到底成了旁人背后议论的由头,是以蹉跎了年岁,如今二十七了,还未出嫁。 廖永年这些年一直想往内廷钻营,却苦于没有门路。 这官瓷采办的路子,恰是他的绝佳跳板。 一旦廖永年知道了这条消息,必会动起结亲的心思,但把自己的嫡女嫁给一个鳏夫,廖永年以后就不要想抬起头来做人了。 所以廖永年只会把自己的庶女嫁过去。 而王家也一定会同意的。 因为廖永年是从五品的镇抚使。 谢玦走到案前,看到案上的食盒,眼底的冷冽渐渐褪去。 …… 姜瑟瑟睡到半夜,突然垂死病中惊坐起,想到了书里写过的潜麟卫! 潜麟卫作为景元帝的底牌,除了景元帝和谢玦,也就只有她这个开了天眼的人才知道了。 那么多大大小小的事情,皇帝不可能一一过目,于是潜麟卫会将先将消息上达到谢玦这里,再由谢玦从中选择重要的事情禀报景元帝。 锦衣卫是摆在明面上震慑群臣的,潜麟卫是暗处里的。 书中写得明白,这才是景元帝真正的底牌。 这些眼线散在宫墙内外,朝野上下。 或是世家宅邸里的洒扫仆役,或是某个客栈的掌柜,或是官员身边的亲随。 也就是说。 她与王氏的那番对话,恐怕早已一字不落地落在了谢玦的眼中。 姜瑟瑟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其实这对她来说是一件好事。 她不用开口,谢玦就已经知道了。 但王氏毕竟是谢玦的婶娘,谢玦又一向护短,是王氏的关系跟他亲近,还是她和他的关系亲近,那当然是王氏啊! 这也是姜瑟瑟没有贸然去求谢玦的一个原因。 因为她没把握。 …… 将入秋的日头,带着几分将凉未凉的暖意。 姜瑟瑟带上了自己写了一半的戏本子,红豆拎着食盒,二人刚准备去听松院,桂月就来了。 桂月:“表姑娘,奴婢是来传话的,大公子说今日不必去听松院了。” 姜瑟瑟面色一怔,问道:“是大公子还没下朝吗?” 约的时间是在谢玦下朝后,但如果谢玦被皇帝留了单独叙话,青霜就会派人来告诉她不必过去了。 桂月犹豫了一下。 虽然知道话不该多说,但吃人嘴软,何况表姑娘问的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 桂月道:“回表姑娘的话,大公子申时便回府了。” 姜瑟瑟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和王迟的亲事有关,面上却依旧平静,只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麻烦你跑这一趟了。” 桂月又福了福身,正要走。 姜瑟瑟又叫住了桂月,让红豆把食盒交给桂月。 等到桂月走了,红豆忍不住纳闷道:“这是怎么回事?大公子既然回来了,怎么又不让姑娘去了?” 姜瑟瑟想了想,安慰红豆道:“许是大公子回府后有要紧事要忙吧。” 话是这么说。 但谢玦这个人,向来言出必行,断不会无故失约。 更何况,他那样惜时的人,如果真有事,也会提前让青霜派人来知会一句。 不会像这样,临到头了才让人来拦。 难道是因为王迟的事情,让谢玦觉得为难了? 总之,姜瑟瑟绞尽脑汁都猜不出来谢玦为什么突然不见她了。 不管了。 没死就行。 不行就死。 红豆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姜瑟瑟放下戏本子,道:“走吧。” 红豆一脸疑惑:“去哪啊?” 姜瑟瑟笑眯眯地道:“有些日子没去姨母那儿坐坐了,反正这会都把时间给空出来了,走,我们去姨母那里讨杯茶喝。” 红豆:…… ……大公子这会突然不见表姑娘,表姑娘不想想缘由也就罢了,居然还有心情去孙姨娘那儿喝茶啊? …… 桂月知道事情轻重,几乎是小跑着回来回话了。 桂月一字不漏地把姜瑟瑟的话转述给了青霜,青霜眉头微蹙,压下心头的考量,对着桂月摆了摆手:“我知道了,食盒给我吧。” 接着才又回到院子里,食盒交给冬枣拿着。 谢玦正坐在石桌前,自执黑白,对弈自娱。 脸上的神情沉静如渊,不见半分波澜。 青霜上前,疏桐不由得对青霜投去了敬佩的眼神,大公子明显心情不好,这种时候也就青霜还敢凑上去说话了。 如果是疏桐,就会选择过一会看看大公子的心情,再斟酌着上去说话。 青霜停在离谢玦三步远的地方,敛衽一礼道:“公子,桂月回来了。表姑娘那边先是问了公子是否下朝,桂月说公子申时便归了府。表姑娘听了,便没再言语,只让桂月将食盒带了来。” 谢玦手中正拈着一枚莹润的黑玉棋子,听了青霜的话,指节分明的手顿在半空。 谢玦漆黑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沉默了一会,将手中的棋子掷回棋盒,嗒地一声脆响,格外刺耳。 青霜内心一凛。 第122章 许是……肖似父亲吧。 孙姨娘正在替二老爷缝制护膝,见姜瑟瑟进来,便笑着放下东西,一边朝姜瑟瑟招手道:“快过来坐,可算把你盼来了,这几天,珣哥儿都念叨你好几回了 。” 话音刚落,里间就跑出个小小的身影。 谢珣穿着一身藕荷色蹙金衣裳,眉眼间带着勋贵子弟特有的矜贵气。 瞧见姜瑟瑟,谢珣先是顿了顿,随即规规矩矩地立在原地,对着姜瑟瑟略一颔首,脆生生却不失礼数地喊:“瑟瑟姐姐。” 五岁的孩子,已是被教得极好,半点没有寻常孩童的莽撞。 喊完人,谢珣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亮得惊人,满满都是欢喜:“姐姐可来了,珣儿想姐姐了!” 说着,眼珠子便紧紧盯着姜瑟瑟,像是生怕她跑了似的。 孙姨娘连忙让月禾给姜瑟瑟斟茶,又摆上几碟子小点心,有蒸得软糯的菱角糕,还有水晶梅花包,蟹粉酥,佛手蜜饯。 姜瑟瑟看了一眼。 这些点心,皆是勋贵府邸里才有的精细做法,寻常人家连见都难得见。 虽然孙姨娘只是个姨娘,但在吃穿上却是一点都不受委屈。 也怪不得原主看到孙姨娘这样,会动起给权贵做妾的心思。 原主其实是个很务实的姑娘,不想搞纯爱,只想搞纯金。 但是原主只看到了孙姨娘的养尊处优,没看到孙姨娘在王氏面前的战战兢兢,做小伏低。 王氏还算是好的,遇到狠心一点的主母,想磋磨死一个妾室还不容易。 孙姨娘看得很明白。 自己外甥女有这张脸,就绝不能做妾,一旦做了妾,肯定活不长的。 孙姨娘笑道:“知道你手艺好,也不知我这里的点心合不合你胃口。” 姜瑟瑟笑眯眯地拈了一块蟹粉酥,说道:“姨母这里的东西,总是最合我意的。” 姜瑟瑟对自己的手艺是心里有数的,她毕竟不是专业的点心师傅,她做的东西只能讨个新奇和巧,论精致和讲究,远不如府里专门做点心的嬷嬷。 谢珣坐在旁边,迫不及待地问道:“瑟瑟姐姐,今日还讲那大铁鸟吗?它真的能驮着几百个人,在天上飞?” 姜瑟瑟被他逗笑了,伸手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蛋:“那叫飞机,不是大铁鸟。从咱们这儿到江南,几个时辰就能飞到。” 孙姨娘在一旁含笑看着,听到这些闻所未闻的奇谈,眼中也掠过一丝惊异与茫然。 先前自己这外甥女刚入府的时候,一天到晚隐晦地向她打听府里公子的动向。 待知道谢尧不在家,又对王氏生了惧意后,便没再敢打谢家公子的主意。 孙姨娘以为自己这外甥女就此看清差距,放弃了,没想到她竟然胆大包天到在楚世子面前故意落水。 结果呢,人家楚世子转身就走,只当没这件事情,她自己反倒被府里人越发地看轻了,连带着孙姨娘也没脸。 孙姨娘对姜瑟瑟是失望过的。 失望她不知轻重,失望她痴心妄想,更失望她枉费了自己一番提点,非要去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 可转念一想,自己那早逝的姐姐,也就这么一个女儿,她便是再失望,也不能真的不管不顾。 原本想等姜瑟瑟养好身子,再好好劝她,不要总想着攀高枝,那高枝不是她们这样身份的人可以攀的。 安安稳稳寻个本分人家,才是正途。 却不曾想,还没等自己再劝,她反倒清醒了。 孙姨娘不由又细细地打量了姜瑟瑟一眼。 午后的日头落在她侧脸上,将那细腻的肌肤衬得像上好的羊脂玉,长而密的睫毛微微垂着,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鼻梁秀挺,唇瓣是天然的樱粉色,不点而朱。 自己的姐姐虽然也是个美人,但和这个外甥女比起来,却是远不及的。 这孩子也不知是怎么生的,竟生得这般出挑。 许是……肖似父亲吧。 孙姨娘并没有见过自己那个姐夫,更加没有过问过姐夫的容貌。 孙姨娘打住念头,忍不住轻声提醒道:“瑟瑟,这些都是你从哪儿听来的?说与珣儿听听便罢了,在外头可莫要浑说,仔细旁人听了笑话。” 孙姨娘语气温和,带着几分谨慎与忧虑。 她一个无甚根基的姨娘,最怕的就是惹人闲话,招来祸事。 孙姨娘是一个谨小慎微,胆子不大的人。 姜瑟瑟心知肚明,握住孙姨娘的手,温声道:“姨母放心,瑟瑟知道。不过是哄珣儿哥玩的,断不会在外头胡说。” 孙姨娘这才略略安心。 看着姜瑟瑟精致明艳却难掩一丝清减的侧脸,又想起她寄人篱下的处境,心中不免泛起怜惜,低声道:“你近来可还好?若有难处,尽管与姨母说。” 孙姨娘自知身份低微,对姜瑟瑟的处境,更多时候也是有心无力,只能徒增担忧。 姜瑟瑟心中微暖,反握住孙姨娘的手紧了紧:“姨母不必忧心,我一切都好。大公子待我也很照拂。” 听见姜瑟瑟提起谢玦,孙姨娘不由面色微微一变,欲言又止。 第123章 并没有写谢玦娶了个什么样的老婆 半晌,孙姨娘才斟酌着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大公子……是个面冷心热的,待府里的人,素来都有分寸。只是瑟瑟,你要明白,像大公子那样的人物,身边断不会缺了良配。” 这话已是说得极明白了。 孙姨娘是怕姜瑟瑟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又被谢玦那点照拂迷了心窍,生出要给谢玦做妾的念头。 姜瑟瑟哪能听不出孙姨娘的意思,当即眸光澄澈,语气认真地表态道:“姨母放心,瑟瑟明白的。大公子照拂瑟瑟,不过是一片怜悯之心,瑟瑟断不敢有其他心思。” 像谢玦那样的人,就是正妻之位,也不是谁都能坐得稳的。 遑论是妾? 可惜只到婚后谢意华和楚邵元误会和好,和好误会,再和好之后就完结了。 并没有写谢玦娶了个什么样的老婆。 也有可能作者压根就不想给这个宠妹狂魔配老婆。 孙姨娘闻言,悬着的心陡然落了地,眼眶竟微微泛红,抬手拍了拍姜瑟瑟的手背,哽咽道:“你能这么想,姨母就放心了。” 姜瑟瑟来孙姨娘这里,其实还有一个心思。 姜瑟瑟咬了口菱角糕,想了想,抬眼看向孙姨娘,轻声道:“说起来,二夫人倒是同我念叨了几句亲事的事情。” 话音刚落,姜瑟瑟便留意着孙姨娘的神色。 孙姨娘愣了愣,随即笑道:“你放心,你的亲事姨母必定会为你把好关,二夫人……左不过是见你出落得出挑,随口打趣几句罢了。” 见孙姨娘这副模样。 姜瑟瑟心里的那块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 若是王氏真有把她嫁给王迟的心思,一定会先派人到孙姨娘这里敲打两句。 但孙姨娘明显什么都不知情。 也就是说,王氏大概是有什么顾虑。 姜瑟瑟松了口气,连带着语气都轻快起来,笑意盈盈地道:“有姨母这句话,瑟瑟就放心了。” 孙姨娘也笑着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孩子。” …… 出了孙姨娘的院子,日头已渐渐偏西,将入秋的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得廊下的竹帘轻轻晃动。 红豆跟在姜瑟瑟身后,眉头蹙得紧紧的,忍了又忍,虽然知道不该,但到底还是没忍住:“姑娘,要不,我去悄悄问问青霜姐姐吧?” 红豆是真心替姜瑟瑟着急。 生怕姜瑟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声不响地惹恼了大公子。 这大公子好端端的,突然就不让表姑娘去听松院了,换个人只怕要急得坐立难安了。 偏她家姑娘竟然一点也没往心里去。 姜瑟瑟脚步一顿,转头看了红豆一眼,想了想道:“不用。大公子是什么样的人,你我都清楚。真去打听了,反倒让青霜为难。” 红豆心里一咯噔,瞬间蔫了下去。 她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 擅自打听主子的私事,本就是犯忌讳的事,轻则挨罚,重则可能被发卖出去。 方才也是急糊涂了,才这么一说。 “是奴婢考虑不周了。”红豆垂着头,语气里满是懊恼。 姜瑟瑟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大公子……” 姜瑟瑟顿了一下。 姜瑟瑟觉得谢玦并不是那种无缘无故就翻脸的人,而且不管她怎么想,都想不出来自己哪里做错了。 既然她没做错什么,就不用急。 以不变应万变。 这段时间和谢玦学下棋,姜瑟瑟的棋艺没多少长进,但是却学到了一点,越是该着急的时候,越不能急。 因为人一急,就容易做出错误的判断。 她下棋就是这么输来的。 回回都很懊恼,但下棋输了可以重来,而很多事情,却没有重来的机会。 二人走到半路,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两句压低的争执声,夹杂着拉扯的轻响。 姜瑟瑟脚步微顿,只见廊下走过来两个丫鬟,正一边走,一边红着脸小声拌嘴。 “明日该我去花廊修剪枝叶,是我先跟管事嬷嬷说的!” “凭什么?上回就是你去的,这回该轮着我了!” 两人正争得面红耳赤,余光瞥见姜瑟瑟,连忙齐齐松手敛衽,规规矩矩福身行礼:“表姑娘安。” 姜瑟瑟微微颔首,露出一个笑容。 两个丫鬟垂着头不敢抬眼,待姜瑟瑟走过后,才蹑手蹑脚地溜开,脚步匆匆,还不忘互相瞪了一眼。 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廊拐角,姜瑟瑟忍不住好奇地问红豆:“她们倒奇怪,不过是去修剪个枝叶,何必争得这般厉害?” 红豆对这种事情早已见怪不怪。 红豆道:“姑娘有所不知,她们哪里是为了修剪枝叶,分明是为了三公子。” “三公子?”姜瑟瑟愣了愣。 没反应过来,这跟谢尧有什么关系。 红豆点点头道:“三公子每日去给大夫人请安,都必走花廊那条路。这些丫鬟们争着去花廊当差,无非是想借着修剪枝叶的由头,在三公子面前露个脸,盼着能被三公子随口问上一句。若能被三公子挑去身边当差,那更是一步登天了。” 谢家的规矩,原是刻在骨子里的。 上至管事嬷嬷,下至洒扫小丫头,言行举止皆有章法,便是在主子面前回话,也是垂首敛目,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更别提那些勾引主子的轻狂行径,若是被查出来,轻则发卖出府,重则杖毙,哪个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可谢尧生得一副好皮囊,又喜风月,京中美人环绕是常事。 所以府里那些略有几分姿色的丫鬟们,虽然不敢逾矩,却也不肯放过半点机会。 姜瑟瑟听了不由沉默。 红豆说的这些,也是书里没有写的。 姜瑟瑟看的只有二十万字,短小精悍的甜宠文,主线就是谢意华和楚邵元这两个不长嘴的人,从青梅竹马到修成正果的爱情故事。 很多细节和内容作者都没写。 但现在,这些细节从书中的人物口中告诉她,让姜瑟瑟有点莫名地发寒。 她现在,是真的在一个世界里了。 哪怕是随便一个小丫鬟,都不是电视剧里面那种张口只会喊小姐好,小姐今天真漂亮的npC。 …… 谢意华原本还等着谢玉娇的好消息,却不想红芍忽然匆匆进来道:“姑娘,听松院的冬枣来了,说是大公子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第124章 那把姜表妹许给王迟的主意,也是你出的? 谢意华心头猛地一跳,皱了皱眉。 没等到谢玉娇,反而把大哥给招来了。 谢意华眼神闪烁了一下,强自定了定神,问道:“可说是什么事?” 红芍道:“那丫鬟不曾说,只道大公子在书房等着姑娘。” 谢意华的心更是沉了沉。 书房…… 大哥行事向来有章法,若无紧要事,是不会差人去书房的。 不管是她还是谢尧,都对进谢玦的书房心有戚戚。 但不管怎么样,都不能不去。 到了书房,青霜候在廊下,见了谢意华,只垂眸敛衽,低声道:“四姑娘请。” 谢意华看了青霜一眼,见从青霜脸上看不出什么来,这才进了书房。 谢玦身着暗云纹锦袍,正坐在书案之后。 案上堆着几卷文书,谢意华进来,谢玦也并未抬眼,依旧在纸上从容落字,姿态端凝沉静,仿佛一尊浸在寒潭中的玉像。 谢意华先就畏怯了。 谢意华压下心头的慌乱,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不知大哥唤妹妹前来,有何要事?” 谢玦笔下未停,连眼睫都未曾抬起半分。 半晌,谢玦才搁下笔,看了谢意华一眼,道:“坐吧。” 疏桐适时地上前给谢意华上茶,屈膝一礼。 上完茶水,疏桐又觑了谢玦一眼,见大公子并无他话,便极有眼色地垂首悄步退了出去,反手将书房的门轻轻带上。 只留一道细缝,既方便听候传唤,又不会扰了里面的谈话。 茶香氤氲,本该令人心宁,此刻却只让谢意华觉得呼吸都窒涩起来。 谢意华勉强端起茶盏,借着那温热的瓷壁暖一暖冰凉的手指。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间,非但未能安抚心神,反而更激得她心口一阵发虚,半点都品不出这好茶的滋味。 正思忖着大哥唤自己来的缘由,忽然听谢玦开口问道:“意华,你可知玉娇有个表兄,名唤王迟?” 谢意华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那温热的茶水险些漾出碗沿。 兄长果然是为这件事情! 谢意华脑中电光火石般转过数个念头。 第一个念头便是想要矢口否认。 左右此事是王氏母女操持,她若是咬死了不知情,大哥又能如何? 谢意华微微张口,一句“妹妹不知……”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抬眼撞上谢玦的目光,那目光淡淡的,无波无澜,却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压力。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谢意华浑身一凛,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 谢意华忙放下茶杯,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发颤:“……妹妹自然是知道的。” 谢意华顿了顿,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声音细若蚊蚋道:“原先听玉娇妹妹提起过一两句的。” 谢玦眸光依旧淡如秋水,声音也听不出喜怒:“既如此,那把姜表妹许给王迟的主意,也是你出的?” 此言一出,谢意华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 原本带着惊惶的眸子瞬间露出一丝难以置信。 谢意华虽知兄长手段通天,府中大小事鲜有能瞒过他耳目的,但也万万没料到,此事他竟知晓得如此之快! 谢意华打的主意就是先把姜瑟瑟的庚帖和王迟换了,大哥一向不管这些闲事的,等到听说了,纵使有什么不满意,姜瑟瑟和王迟的事情也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谢意华抿唇,微微吸了口气,看着谢玦道:“是我出的主意又如何?那王迟难道还配不上她姜瑟瑟吗?” “王迟是年纪大些,可到底也是正经的官宦子弟,前程似锦,姜表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能攀上这样的亲事,那是她祖上积德。我替姜表妹操心打算,难道还错了不成?” 谢意华一口气说完,眼里闪着泪光看着谢玦,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谢玦起身,暗云纹锦袍随着他的动作垂落,如同山岳倾轧。 谢玦隔着书案,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意华,沉默了一会,道:“你错了没有,这话不该问我,该问问你自己。意华,你为姜表妹问的这门亲事,当真是为她好?” 谢意华眼睫微微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谢玦:“物伤其类,兔死狐悲。意华,你今日轻贱姜表妹的出身,他日,比你出身更高贵的人,亦可轻贱你。” 谢玦看着自己这个一向疼爱的亲妹妹,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谢玦的声音放缓了几分,带着一丝对待旁人没有的温和耐心:“我知你心中郁结,是为了楚邵元。” 谢玦:“楚邵元对你的情分,难道就因为旁人一丝妄念,便消减了分毫?”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姜表妹纵然行差踏错,也不该是死罪。” 谢玦的话语明明很温和,但谢意华却莫名听出了一丝冷意。 谢意华低垂着眼帘,默不作声。 在她心里,姜瑟瑟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就应该是个死人。 可是,为什么她没死? 她早就该死了。 如果姜瑟瑟死了,也就不会有这么多的事情了。 谢意华咬着唇,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迅速蓄满了晶莹的泪水,如同受惊的小鹿,带着深深的懊悔和不安,默默地看着谢玦。 “大哥教训的是……”谢意华哽咽着,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光洁的脸颊滚落。 看起来令人无比怜惜。 谢意华抽泣道:“是意华错了……” 大哥素来疼她,她只要服个软就行了。 “意华只是太在意邵元哥哥了,一想到姜瑟瑟,心里就难受得紧,这才昏了头,做出这等事情来。” 谢意华泪眼朦胧地看着谢玦:“大哥,意华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妄议瑟瑟妹妹的亲事了。” 谢意华哭得梨花带雨,任何一个男人见了都要为之不忍。 谢玦目光扫过谢意华湿润的睫毛,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淡淡道:“知错就好,我这里已经给舅祖父写了一封信,明日我就派人送你去舅祖父那里。待到过年,我再派人接你回京。” “……” 谢意华的抽泣猛地一顿,脸上的泪痕还未干,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瞬间瞪圆,满是难以置信。 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意华愣了愣,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愣愣地问道:“大哥,你说什么?” 舅祖父那地方偏远,她从前要去小住几日,谢玦都舍不得。 谢玦叹了口气,眸子深海似的黑,说出来的话却让谢意华整个人都呆了。 谢玦道:“意华,事不过三,香囊之事,难道与你无关?” 第125章 当下这个剧情走向很诡异啊 谢意华去朔云戚家的消息一传到姜瑟瑟这里,姜瑟瑟就惊呆了。 谢家这一支不让纳妾的规矩,是谢家老太爷定的。 因为谢老太爷和老太夫人感情甚笃,日子平静又幸福,两人都一致觉得,只有一夫一妻,才能让后宅安宁。 话是这么说。 但古代医疗水平太差,有的孩子生一场病就没了,所以才要纳妾,多多开枝散叶,以免绝了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尤其是勋贵世家,那是真的有爵位要传的。 所以谢老太爷他们只能管自己,管不了别人。 于是谢老太爷便没有纳妾,还立下规矩,也不许自己这一支的子孙纳妾。 有人问谢老太爷,如果后继无人怎么办,谢老太爷答道,那就过继一个。 问话的人闻言,当即猛猛吸气,那这不就是把家业给外人吗!这纯傻子来的吧。 谢老太爷却正色道,过继了就是自家人,不算外人。 问话的人彻底无语。 谢老夫人身子不好,很早就过世了。 在她过世后,谢老太爷也没有再续弦。 众人原道,谢老太爷这一番举动,不过是作秀,但后来谢博纳了孙姨娘为妾,被谢老太爷叫家法处置,打了个半死。 谢家不纳妾的家规由此,人所皆知。 这谢老夫人,就是出自朔云戚家。 戚家世代镇守朔云,世袭罔替,但谢老夫人只是威远伯的一个庶女。 只因当初的谢老太爷虽然也是清贵京官,但却品阶不高。 谢老夫人嫁到京城后,戚家一直没怎么派人来问过话。 直到谢扶尚公主,戚家人齐齐都震惊地倒吸了一口气。 虽然按大雍律令,驸马不得入仕,掌兵,干政,哪怕是原本有官职在身的,在尚公主后也得辞去。 但,这可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啊。 谢家这就摇身一变,成皇亲国戚了,不仅能常常面见皇帝,而且往来皆是勋贵,直接压过大部分文武官员。当然,除内阁和六部以外。 子弟享荫监,不用参加科举就能做官,入仕直接八品起步,不用去底层历练。 戚家那边顿时心头火热,恨不能立时派人进京攀附。 可转念一想,这么多年对老夫人不闻不问,如今见人家儿子成了驸马便凑上去,未免太过难看,只得按捺住心思,暂且观望。 谁想,这观望来观望去,谢家竟又出了一个更了不得的人物。 谢扶的儿子。 谢玦。 这个比他父亲尚公主更厉害。 二十一岁就入了内阁,这得多得皇帝宠爱,才能如此速度地擢升啊,放眼二百年的大雍,都找不出一个来。 威远伯府沉寂了数日,也顾不得先前多年冷淡的体面,趁着节令将近,火速备了满满几车节礼,派了族中一位管事带着戚家书信,赶到京城来。 戚家的节礼备得十分丰厚。 彼时谢玦恰好不在京中,谢博只感慨了一声富在深山有远亲,便让人去准备给戚家的回礼。 不太熟的两家人就此又走动起来。 所以姜瑟瑟听到谢意华要去朔云的消息才会如此震惊,“大公子知道吗?大夫人知道吗?消息是真的吗?会不会是你听错了?” 朔云那个地方在东北啊,这都快要入秋了,等她到了那边,估计就入冬了……那边很冷的啊! 虽然京城也冷就是了。 所以更没必要从京城跑朔云去了。 谢意华脑子没问题吧,这个时候去朔云。 要去的话,也应该往南方去呀。 谢家本家就在越州啊。 本家那边留守祖籍,守祖祠,掌族谱,保宗族根本。 京城这里的是旁支,这一支早年入仕在京中扎了根,到谢扶尚公主,谢玦又出息了,这才在京中站稳脚跟,成为顶流旁支。 姜瑟瑟倒不是在意谢意华冷不冷的,而是觉得……当下这个剧情走向很诡异啊。 绿萼听了也是一脸的震惊。 红豆连连咋舌道:“是真的,是真的,奴婢一开始也是不敢相信呢。” 朔云那个地方怎么也比不上京城的。吃的穿的,地方不一样,风俗习惯也就不一样,乃至口味都有不同。 就算要去,也是等开春了再去啊。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的现在要去,也不至于这么急吧! 红豆得到消息的时候,听说谢意华一行人已经出马了,马车浩浩荡荡,不光有护卫,还有两个锦衣卫校尉随行,还有丫鬟仆妇,医女,厨娘等等等等。 红豆将这些告诉姜瑟瑟,又道:“大公子当然是知道的,没有大公子的吩咐,哪请得来锦衣卫校尉随行护卫啊。” “至于大夫人那边……”红豆对着姜瑟瑟摇了摇头。 这个她就不知道了。 姜瑟瑟抹了把脸,难道这就是蝴蝶效应吗? 她这个角色原本开场就被写死了。 但,她还活着。 而且活蹦乱跳的,过得很好。 就因为她这个原本应该死了的角色还活着,所以后面的剧情,都不可预料了吗?! 姜瑟瑟一脸苦大仇深,一只手缓缓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想着。 那这等于说。 未来一些本来将要发生的事情,有可能不会发生了? 而一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却在悄悄发生着,就比如谢意华去朔云这件事。 姜瑟瑟:…… 好烧脑啊,感觉脑子要被烧坏了。 红豆和绿萼两人拿手在姜瑟瑟面前晃了晃:“……姑娘?姑娘?” 姜瑟瑟这才回过神来。 第126章 人生在世,简单一点说,就是花钱二字。 四王氏这边正对着账册核对月例,张嬷嬷就俯身低声禀明谢意华今早动身去朔云戚家的消息。 王氏听闻猛地抬头,满脸惊色:“你说什么?四姑娘去了朔云?这都快入秋了,天儿转眼就凉,那地方苦寒,怎会选这时节去?还这般仓促。” 谢玉娇也瞬间抬起头看向张嬷嬷,张大了嘴巴:“真的假的?!不可能吧!” 张嬷嬷回道:“千真万确呀,今儿一早天刚蒙蒙亮,听松院那边就动了身,马车排了老长一串,连带着姑娘惯用的琴,竟是一样没落下,瞧着哪是去那苦寒之地,倒像是搬了半个院子过去。” “听说还是大公子亲自吩咐的,临行前特意让人往马车上添了三车的炭和皮毛褥子,怕姑娘到了朔云受不住冷。” 王氏闻言,眉头拧得更紧。 摸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说朔云那边有什么事情吗?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说不通。 戚家世代镇守朔云,根基稳固,便是真有变故,也该是戚家派人来京,或是谢家这边派心腹过去,断没有让一个娇养的嫡女千里奔波的道理。 更何况,谢玦对谢意华的疼爱,是整个谢府乃至京中勋贵圈都知晓的。 从小到大,谢意华便是磕着碰着一下,谢玦都会差人过问一声,平日里更是把人当眼珠子似的放在跟前护着,连远门都极少让她出。 怎会突然舍得把她送到朔云那苦寒偏远之地? 谢玉娇听得眼睛都直了,嘴里忍不住嘀咕:“怎么如此仓促?莫不是她惹大哥哥不高兴了,被大哥哥打发去朔云了?” 在谢玉娇眼里,谢玦素来严苛,府里没人敢忤逆。 谢意华虽然是他亲妹妹嘛,哼哼,若真犯了错,未必不会受罚。 王氏眉头骤然拧紧,抬眼不悦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训斥:“休要胡说八道。” 谢玦对谢意华的宠爱,府里上下有目共睹。 当年谢意华想要一支罕见的南洋璎珞,谢玦二话不说,大费周章派人去了南洋,赶在她生辰前送回来。 谢玉娇被训得撇了撇嘴,心里仍不服气,却不敢再乱猜大哥哥,只酸溜溜道:“那也奇怪,好端端的,干嘛非要这时候去戚家?戚家多少年不跟咱们走动了,再说朔云哪有京城舒坦,又冷又偏的。” 王氏揉了揉眉心,眸色沉沉:“此事定然是你大哥哥深思熟虑过的,你大哥哥行事素来周全,又疼意华,绝不会让她受委屈。” 戚家世代镇守朔云,手握兵权,虽是远亲,却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谢玦如今在朝堂立足,拉拢戚家,百利而无一害。 谢玉娇于是悻悻地闭了嘴。 半晌,谢玉娇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凑到王氏跟前问道:“娘,我哥呢?他什么时候回来?” 提及儿子,王氏脸上的沉郁稍缓,语气也柔和了几分:“急什么,你哥托人带了信回来,说过年书院放了假就回来。” 王氏看了一眼谢玉娇,笑道:“你哥还特意托人给你带了不少东西,还有几本精心挑的话本,都是时下京里少见的,说是合你心意。” 谢玉娇一听,立刻喜上眉梢,喜滋滋道:“还是我哥疼我!” 王氏点了一点她的额头,拉下脸道:“就知道惦记这些,对了,跟你说件正事,这几天宫中女官就要入府了,你可得收收心性,好好跟着学皇家规矩。” 谢玉娇脸上的笑意顿了顿,脸一时耷拉下来:“女儿明白。” 她们这样的贵女,自幼学的是世家礼。 与皇家规矩大不相同。 而不管是学什么规矩,总归来说都是让人高兴不起来的。 王氏看着谢玉娇无精打采的模样,脸色一正,语气也严肃了些:“二皇子殿下身份尊贵,你如今是准皇子妃,若是规矩不到位,不光丢你的脸,还要连累谢家。” 谢玉娇立刻一凛道:“知道了娘,我会好好学的。” 想到自己的婚事,谢玉娇不免就得意起来,自然而然就想到了姜瑟瑟。 谢玉娇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对了娘,我哥没给姜瑟瑟带东西吗?她毕竟是孙姨娘的外甥女,我哥向来心善。” 王氏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冷冷道:“没带。” 谢怀璋给姜瑟瑟带了不少东西,但男女不能私相授受,东西都是要先经过王氏的手,才能给姜瑟瑟。 但经过王氏的手,就什么都没了。 谢玉娇一听,心里顿时舒坦了。 谢意华去朔云的事情,是谢玦先斩后奏的,没等谢意华去找安宁公主哭诉,谢玦就已经帮她打包好了一切,天一亮就走了。 谢尧口中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进了府。 “公子今儿回府得早,可是在外头玩够了?” 几个伶俐的小厮抢着上前,还有两个跟在身后巴巴地替他掸了掸衣袍边角。 谢尧一笑,桃花眼弯出几分风流韵致,手中折扇展开,摇出一阵轻缓的风道:“可不是玩够了。” 主要是近来没什么有姿色的女子。 京中秦楼楚馆里,那些拔尖的美人,大多都是他的老相好。 只要银子花到位,再陌生的关系也能熟络起来。 人生在世,简单一点说,就是花钱二字。 吃穿住行要花钱,交际往来要花钱,便是老了入土,也得花钱买副好棺材,才能落得个体面。 所以谢尧觉得钱很重要,所以谢尧完全不觉得女子喜欢钱有什么问题,更不觉得姜瑟瑟想攀附高门有什么问题。 前边的小厮一边讨好地笑,一边急道:“二公子,您可算回来了!府里出了大事,四姑娘她……” 这话刚起了个头,旁边几个小厮也急了,纷纷七嘴八舌的,都想抢个先,讨主子的青眼:“公子公子!四姑娘今儿一早动身去朔云了!” “天刚蒙蒙亮就出府了,马车排了半条街长呢!” “还是大公子亲自安排的,连锦衣卫校尉都派了随行护着!” 你一言我一语,闹得谢尧眉头微蹙,待听清了说的是什么,方才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 谢尧一双桃花眼骤然睁大,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声音也沉了几分:“你们说什么?四姑娘去了朔云?” 最先开口的小厮连忙点头如捣蒜:“奴才怎敢欺瞒公子,千真万确啊公子!” 另一个小厮也连忙补充:“奴才也瞧见了!护卫就带了二十多个,个个都是精壮的好手,只是这都快入秋了,朔云那地方……” 谢尧听罢,面色沉了沉。 原本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 他虽素来流连外间风月,不常在家中盘桓,与谢意华、谢玉娇这两个妹妹也少了些亲近。 但骨血亲情摆着。 谢意华幼时粉雕玉琢,软声唤他三哥时,格外讨人疼惜。 只是年岁渐长,男女有别,兄妹间自有避嫌的分寸,往来才淡了。 他在外头对女子调笑惯了,却对自家这两个妹妹素来规矩得很。 谢尧厉声道:“吵什么!一群没规矩的东西!主子跟前也敢这般七嘴八舌,成何体统!” 小厮们顿时噤若寒蝉。 谢尧看向先前说话的小厮,问道:“此事大夫人那边知晓了吗?” 那最先回话的小厮连忙躬身答道:“回公子,大夫人那边已派人去请大公子去荣安堂问话了。奴才们也是刚听着,不敢耽搁,特意候着公子回府禀报呢!” 谢尧听了,立刻抬脚也往荣安堂去。 但在路上,谢尧就遇到了谢玦。 第127章 说到底,去与不去,全在谢玦的一念之间 谢尧脚步一顿,下意识放缓了步子,眼里的散漫风月气尽数敛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的紧张,恭恭敬敬唤了声:“大哥。” 父亲去得早,长兄如父。 谢尧虽然玩世不恭,但也知道分场合,分人。 他又不傻! 谢玦淡淡颔首:“你也去荣安堂?” “是。”谢尧应声,犹豫片刻,问道:“大哥,意华去朔云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语气虽然急切,但却没有半分顶撞之意,这点分寸谢尧还是懂的。 谢玦眸色微敛,道:“此事我自有考量,到了母亲跟前,我自会解释。” 说完,便往荣安堂走。 谢尧想了想,也快步跟了上去。 荣安堂里。 安宁公主的脸色不太好看,见两人一起来了,也只淡淡道:“坐吧。” 全然不见以往的笑脸。 兄弟二人依礼谢坐,谢尧忍不住看了谢玦一眼,却见谢玦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来。 待丫鬟奉上茶水,安宁公主终于抬眼,目光直直落在谢玦身上,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压抑的怒火与心疼:“玦儿,你为何要把意华送去朔云?她是你的妹妹,亲妹妹,这都快入秋了,朔云苦寒,你怎么忍心让她千里奔波?” 谢玦敛衽起身,声音沉稳道:“母亲息怒。我此举,实为两全之策。戚家是祖母娘家,世代镇守朔云,根基深厚,只是近年与京中往来渐疏。意华身为谢家女儿,理应代儿孙探望戚家长辈,重拾亲缘。再者,意华自小在京中娇惯,去那边见识一番风土人情,也能磨一磨心性,并非坏事。” 这一番话倒是说得冠冕堂皇。 既占了尽孝的理,又藏着为妹妹考量的情。 不等安宁公主开口,谢玦又道:“母亲,我已经安排妥当了。戚家那边,也已传了书信,嘱他们务必好生照料,绝不会让意华受半分委屈。” 谢玦如今圣眷正浓,谢意华又是谢玦的亲妹妹,到了朔云,戚家的人只会把她当祖宗小心供着。 安宁公主看着谢玦,原本的责难又咽了下去。 安宁公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与心疼,道:“就算要去戚家尽孝,磨磨心性,也不必如此仓促吧?连让我见意华一面,叮嘱几句的功夫都没有。” 谢玦神色依旧平静,待安宁公主话音落尽,才淡淡回答道:“母亲,意华性子娇软,若提前告知,她定然不舍母亲,反倒误了行程。这般安排,也是免去她临行前的牵绊。” 安宁公主沉默了一会,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再说什么。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 再多争执,也不过是徒劳。 半晌,安宁公主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妥协,沉声道:“罢了,你既已安排妥当,我再说什么也无用。只是你记着,意华是你唯一的妹妹,若她在朔云受了半分委屈,我唯你是问。” 与其争执,不如叮嘱他护好妹妹。 谢玦点头道:“这个自然,请母亲放心。” 一旁的谢尧见母亲松了口,也悄悄松了口气,只是心头对谢玦的安排,依旧满是疑惑。 谢尧才不相信兄长送妹妹去朔云,是为了重拾亲缘。 这话明显糊弄他娘呢。 戚家如今已经不比当年,如今该是他们巴着谢家,而不是他们谢家的嫡出姑娘,千里迢迢地过去联络感情。 想是这么想,但谢尧自然是不敢拆他大哥后台的。 谢尧摸了摸鼻子,乖觉地跟着谢玦一起走了。 等到二人离开了。 安宁公主才面色一沉,缓缓开口,问道:“钱嬷嬷,你怎么看这事?大公子那番话,虽听着句句在理,可我心里总不踏实。” 钱嬷嬷目光扫过屋中侍立的几个丫鬟,眉头微蹙,轻声道:“奴婢有几句话,想单独回禀。” 安宁公主看了钱嬷嬷一眼,对丫鬟们道:“你们都下去吧,没有吩咐,不许进来。” 丫鬟们连忙躬身应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待屋内只剩二人,钱嬷嬷才快步上前,凑到安宁公主身侧,压低了声音道:“奴婢觉得,大公子这般安排,恐怕不是为了什么戚家情分。” “奴婢觉得……觉得,或许是四姑娘惹大公子不高兴了。”一句话,钱嬷嬷断了两次,才敢说出来。 安宁公主身子一僵,抬眼看向钱嬷嬷,眼中满是诧异,却又隐隐觉得这话戳中了要害。 钱嬷嬷察言观色,继续道:“夫人您想,大公子素来疼爱四姑娘,如今却这般仓促地把人送走,连句招呼都不打,虽找了些冠冕堂皇的由头,严丝合缝挑不出错处,可问题偏偏就出在这里。” 钱嬷嬷的意思很清楚。 大公子是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 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没有一个是必须的。 只因是从谢玦口中说出来,才叫人无从反驳。 说到底,去与不去,全在谢玦的一念之间。 就好比一个人要去城外别院小住,能找出千百条理由,或是赏荷,或是避暑,或是静心读书。 可若不想去,只需一句身子不爽利,就够了。 听钱嬷嬷这么一说,安宁公主顿感头疼。 兄妹俩感情一直很好的,这究竟是怎么了,意华竟然惹得她大哥生了这么大的气,将她送到朔云去。 行动还如此雷厉风行,分明是不给她这个母亲半点干涉的机会。 安宁公主神色凝重:“你说得对,我也是这般想。大公子疼四姑娘,疼到骨子里,怎会无缘无故送她去那苦寒之地?那些理由,不过是他用来搪塞我罢了。” 哪怕知道谢玦是在搪塞她,安宁公主也实在没什么办法。 第一,谢意华已经去朔云了。 第二,这个孩子自小便与其他孩子不同,别家公子还在嬉戏打闹时,他已埋首书卷之中。 自己儿子这般惊才绝艳,既是她的骄傲,却也让她渐渐生出几分微妙的疏离和畏惧。 他行事沉稳果决,心思深沉难测。 便是身为母亲,也不敢轻易拂逆他的心意。 女子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尤其是这个儿子的光芒,已经远远超越了她的。 便是安宁公主自己也暗自惊异。 当今皇帝虽说是她兄长,可两人却不是一母所生的,自幼便情谊淡薄。 可不曾想,自己的儿子却深受皇帝的宠爱。 安宁公主还未出嫁时,曾被牵累到谋逆案,差点和另外几个兄弟姐妹一起上路了,幸而当时有那人出声为她说话。 可谁能料到,她的儿子却能得皇帝这般器重与宠爱。 皇帝召他入宫议事的次数,比召任何一位皇子都要勤,有时甚至屏退左右,君臣二人能促膝长谈至深夜。 安宁公主面沉如水,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大公子如今心思深沉,我竟也猜不透他到底是真动了气,还是另有别的打算。” 钱嬷嬷连忙劝慰:“公主您别太忧心,大公子再怎么着,也不会真让四姑娘受委屈。许是四姑娘年纪小,不懂事,触了大公子的忌讳,大公子这般做,也是想让她历练历练,改改性子” 安宁公主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也只能如此了。你让人常给意华捎些东西过去,别让她觉得我这个母亲忘了她。” 一出荣安堂,谢尧便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疑惑:“大哥,你到底为什么把意华送到朔云去?” 谢玦看了谢尧一眼,淡淡道:“方才在母亲那儿,我不是说了吗。” 谢尧难得一本正经道:“还请大哥告知我实情。” 他素来不是个爱追根究底的性子,在外头流连风月,对府中琐事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人生难得糊涂。 这是他一贯的处世之道。 谢玦沉默了片刻,道:“你只需知道一件事情,她做错了事情,便该受到教训。” 第128章 自己去私库去领赏 又两日,青霜那边派了桂月来告诉姜瑟瑟,今日不用到听松院下棋。 姜瑟瑟原本正在伏案练字。 一开始对练字下棋,骑马这些事情,姜瑟瑟都是抵触的。 但在学会骑马之后,油然而生的一种成就感却让姜瑟瑟大为满足,她一个现代人,只在电视上看过马的人,居然会骑马了! 于是姜瑟瑟就当自己入乡随俗了,反正学到的东西,都是自己的。 谢玦说的是对的,他眼光比她长远,想的比她多。 他希望她学的东西,都是好的。 姜瑟瑟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姜瑟瑟也明白,如果她露出不想学的意思,谢玦也绝不会按着头逼她学。 听桂月一说。 姜瑟瑟便神色自若地点点头,因为已经猜到了,心里早有准备,所以脸上也没有什么不高兴的样子,反而客客气气地道:“好,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倒是一旁的红豆和绿萼互相对视了一眼。 桂月见姜瑟瑟没有问她话,便按照青霜的吩咐,又补了一句道:“姑娘莫多心,并非大公子有意推脱。今日大公子散朝得晚,此刻还在宫里议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是以青霜姐姐才我过来,告知姑娘不必空等。” 闻言,绿萼倒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红豆不免讶异地看了桂月一眼。 姜瑟瑟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多谢,我知道了。” 又留桂月喝了杯茶,然后才让绿萼送桂月出去。 红豆喜滋滋道:“姑娘,看来大公子真的没有恼您……” 姜瑟瑟:“我就说大公子不是那种人吧,上次必定是有什么事情才失约的。” 红豆抿着唇笑:“但今日……” 姜瑟瑟道:“今日怎么了?” 红豆只摇着头笑而不语。 听松院的规矩有多严,红豆是最清楚的。 皆因大公子对伺候的人要求都很高,但凡有一点错处,第二天就被青霜或是疏桐撵出去了。 像上次若是表姑娘不问,桂月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如今青霜姐姐特意让桂月解释大公子未归的缘由,这般主动递话,定是得了大公子的默许。 红豆笑着掩过方才的话头,欢喜道:“姑娘,今天府里发了月钱,奴婢这月也领了一两银子呢!” 每月账房对账后,便会由管事嬷嬷送到各房处,嬷嬷们当面签收,亲笔画押,再由各房夫人身边的嬷嬷转送下来。 因为大夫人不管事,所以府里掌中馈的是王氏,到了月底,王氏查账,便要再核对一遍。 红豆到姜瑟瑟身边也有一段时间了,但每回领月钱,还是很高兴。 从前在听松院做二等丫鬟,月钱不过七钱,如今升作一等丫鬟,月钱直接涨到一两,虽是细微的差别,但对她来说,却是最大的实惠。 虽然姑娘们也只有二两的月钱,可这二两不过是零花而已。 像平日里穿的绸缎,用的胭脂水粉,笔墨纸砚,还有府里按例发的分例,都是府里包办的。 而姑娘们也都各自有私库,花钱是没有上限的。 否则光是二两银子月钱,谢尧哪里能够天天跟财神爷似的撒钱。 不仅红豆高兴,姜瑟瑟也高兴,谢家真好啊,给她住,给她吃穿,还给她发钱。 固然谢家是为了图一个好名声,但她也是实实在在地受惠了。 差不多比得上现代五险一金,包吃包住的待遇了。 绿萼进来,闻言接过话头道:“说起来,今日宫里还来了两位女官,说是奉旨来教五姑娘规矩的。” 绿萼说完,忍不住抬眼去看姜瑟瑟的神色。 谢玉娇的亲事已是板上钉钉的天大造化。 可姜瑟瑟的归宿,至今还渺渺茫茫。 一旁的红豆也敛了方才的欢喜,抿着唇看向姜瑟瑟,眼底带着担忧。 大公子虽然待姑娘好,可他心思深沉,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意。 红豆想了想,只低声宽慰道:“姑娘也别愁,您这般好的样貌才情,将来定能寻个好人家。” 绿萼也连忙点头附和:“是啊姑娘。” 姜瑟瑟对此只有一句话:“……还是别想那些没用的了。” …… 谢玦下朝后又在宫中议事良久,归府褪去朝服换了常袍,便又问青霜有没有派人去西院说一声。 青霜道:“回公子,说了的。奴婢让桂月去了西院,告知了表姑娘今日不必过来。” 谢玦顿了一下,道:“……没了?” 青霜抿唇笑道:“奴婢特意吩咐了桂月,跟表姑娘解释清楚,并非公子有意推脱,是因公子在宫中议事未归,才让姑娘不必白跑一趟。桂月回来也说了,表姑娘听后并无不悦,还留她喝了杯茶才让走的。” 谢玦看了青霜一眼,青霜连忙低头。 却听谢玦道:“自己去私库去领赏。” 第129章 一路上,谢尧都在努力找话题 又过了两日,姜瑟瑟特意等了等,见听松院那边没再派人来,这才带着红豆和绿萼一起去了听松院。 因为红豆是听松院的人,所以一般情况下,姜瑟瑟都是让红豆去听松院送吃食,让绿萼去孙姨娘那送吃食,去听松院的时候,带红豆的时候也更多一点。 但昨晚睡觉的时候,姜瑟瑟听到值房里绿萼和红豆悄悄咬耳朵。 两人的声音很低,并没有吵到姜瑟瑟。 完全是姜瑟瑟想到第二天要去听松院下棋的事情,失眠了。 绿萼:“姑娘每次去听松院都带你,明日若是大公子得空,姑娘去对弈,想必也会带你去。真好。” 红豆的声音带着几分谦逊,又藏着些许得意:“也是姑娘体恤,知道我熟听松院的规矩。其实我也盼着能跟着去。” 绿萼突然不语。 红豆素来机灵,说完就察觉到了绿萼的心思,促狭道:“我知道了,你想去听松院是不是?” 绿萼没说话。 被红豆推了一下,绿萼才细声道:“姑娘叫谁去,谁就跟着去就是了,我想不想的,有什么用。” 话虽这般说,那语气里的向往和失落,却是藏也藏不住的。 虽然都是下人,但下人也分个三六九等,主子尊贵,下人也跟着体面。 红豆虽然伺候姜瑟瑟的,但都知道她是从听松院出来的,往日去厨房拿饭,那边的人见了她,总要多寒暄两句。 绿萼自然也想多去听松院往来走动,沾一沾光。 走动得频了,旁人见了,便也会记住,哦,这是常跟着姜姑娘往听松院去的绿萼。 往后不管是领东西,还是与人打交道,旁人也会高看一眼,少不得几分周全。 红豆笑了笑道:“这样吧,明日姑娘要是叫我陪她去,我就说我闹肚子,走不得,换你去便是。” 绿萼惊讶:“这怎么好?平白叫你落了不是,姑娘要是怪罪下来……” 红豆满不在乎道:“没事,谁去都一样,横竖不过是跟着姑娘伺候。你既想去,便去就是了。我还能趁机留在屋里,把那半幅络子打完呢。” 两人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才没了声音。 第二日,红豆刚要开口,姜瑟瑟就直接大手一挥道:“你们两个都跟着我去!” 之前只带一个丫鬟,是觉得带一个就够了。 既然两个都想去,那就两个都带上。 多大点事啊! 两个丫鬟都又惊又喜的。 喜滋滋地跟着姜瑟瑟往听松院去,但刚转过抄手游廊,便撞见了迎面而来的谢尧。 谢尧今日穿了件蓝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一双桃花眼流转潋滟,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风流。 谢家这几个人,谢怀璋喜欢穿白色衣服,谢尧喜欢穿蓝色,谢玦喜欢穿深色衣服。 是以,一见那抹蓝色身影,姜瑟瑟就猜到了是谢尧, 但因为谢尧已经看见了她们,加上上次楚邵元拦她,谢尧帮她解围,她还没谢过他,所以姜瑟瑟就走了上去,和谢尧道谢。 谢尧抬眼瞧见姜瑟瑟,一双眼睛当即就亮了亮。 这姜表妹生得当真是国色天香啊。 兔子不吃窝边草,但窝边草长得好,也不是不行。 姜瑟瑟上前,认真地向谢尧道谢:“上次还要多谢二公子出手相助,解了瑟瑟的围。” 从感情上来说,谢尧绝对是个大渣男,但是如果只想捞钱,谢尧还是一个很好的选择的。 不过感情这种事情,向来不由人。 谢尧闻言,挑了挑眉,桃花眼里漾开一抹笑意,道:“妹妹这是说的哪里话。妹妹又不是外人,我自当照拂妹妹。” 谢尧说完,又问道:“妹妹这是去哪?” 谢尧的声音和谢玦不同,谢玦声音低沉,叫人听不出喜怒。 谢尧的声音却如同春风吹拂,温柔和煦。 但谢尧开口闭口地叫妹妹,还是让姜瑟瑟生出了一丝警觉。 这叫法,太亲近了。 她是二房姨娘的外甥女,其实是算不上亲戚的,只不过谢府规矩好,叫她一声表姑娘,她也厚着脸皮认了。 但到了谢尧这里,好嘛,直接把表字也去了,直接就唤起妹妹来。 姜瑟瑟当然不可能去挑谢尧的错。 她吃饱了撑的。 姜瑟瑟只垂眸回答道:“瑟瑟正要去大公子那里学下棋。” 府里虽然大,但走动的下人却不少,主子们想要知道点什么事情是不难的,因此谢尧也知道了姜瑟瑟去谢玦那里学下棋的事情。 禀报的时候,书闲还满脸的震惊不解,但谢玦却觉得不以为然。 如果姜瑟瑟想学下棋,那自然是跟他大哥学是最好的了。名师才能出高徒。外头那些臭棋篓子,还下他不过呢,有什么资格教他家表妹。 而且这么一个表妹摆在面前,多赏心悦目啊。 可恨大哥这脸盲已经抢了先。 况大哥又不爱美人,做什么殷勤。 谢尧当即道:“我也去听松院,一道去吧。” 姜瑟瑟:…… 姜瑟瑟心里暗自叹了口气,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婉的笑意,点了点头:“好。” 她算是没招了。 总不能当着下人的面驳了谢尧的面子。 古代的人情世故,其实一点也不比现代的职场轻松,步步都得拿捏着分寸。 两人并肩往前走,隔着三步的距离,红豆和绿萼则规规矩矩地跟在身后半步,不敢多言。 廊下的风卷着桂花香飘过来。 谢尧摇着折扇,侧眸看她,语气依旧是那般温柔体贴:“妹妹跟着大哥学棋,可有长进?大哥的棋风凌厉,步步藏锋,寻常人可招架不住。” 姜瑟瑟垂着眸,心里腹诽:何止是招架不住啊,简直是被按在地上摩擦。 面上却笑道:“大公子棋艺高超,瑟瑟愚钝,也只能学个皮毛罢了。” “妹妹过谦了。”谢尧低笑一声,声音像春风拂过耳畔,“想来必定是妹妹天资过人,所以大哥才愿意亲自教授。” 一路上,谢尧都在努力找话题。 说起京中近日的趣闻,什么哪家的公子又在画舫上闹了笑话,什么外地来的杂耍班子技惊四座,言语间风趣幽默,却又半点不逾矩。 因为在外玩惯了,谢尧有个本事,但凡他有心想讨好哪个姑娘,几乎是件手到擒来的事情,不消一炷香的功夫,就能逗得美人眉开眼笑的。 但谢尧偷眼看了姜瑟瑟一眼,却发现她一脸兴致缺缺的,竟是对他说的这些毫不感兴趣。 这。 不可能吧! 姜瑟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却在盘算着,到了听松院下完棋就赶紧开溜。 她可不想回来的时候,再被拉着听这些无聊至极的事情。 如果是一般养在深闺里的姑娘,因为不能经常出门,自然会对外头的事情十分感兴趣,随便说上一件小事,都能让她向往羡慕。 巴不得能多听听一些外头的事情。 但对姜瑟瑟来说,谢尧说的这些跟地方新闻差不多,就是类似那种“女子在公司用微波炉加热速冻饺子”的。 ……说真的,没有新闻可以不发的。 不仅不感兴趣,反而觉得烦。 她的感兴趣阈值已经被养得太高了,能让她觉得感兴趣的,只有那种“惊!包子铺小伙计一夜暴富,竟是捡了前朝宝藏”,或是那种“离谱!太子微服出宫,直奔青楼竟是为寻故人”…… 两人各想各的,很快就到了听松院。 青霜和疏桐见到谢尧也来了,都有些意外。 谢尧不爽,斜着眼睛看着两个丫鬟,语气颇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的脾气:“你们俩这眼神什么意思?合着公子我不该来是吧?” 第130章 没成想,这姜表妹下棋下得…… 这要是一般的丫鬟,此刻该慌得下跪告罪了。 但青霜哪里听不出来他是开玩笑的。 因此,青霜便也笑道:“三公子说的哪里话,奴婢们哪敢呀?只是三公子素日里总爱往外头跑,难得在府中落脚,更不常往我们听松院来,奴婢只是好奇,不知是哪阵好风,竟把您给吹来了。” 谢尧闻言,摇着折扇摆了摆手,笑道:“还是青霜你会说话,嘴甜得很,也不怪我大哥看重你。” 谢尧这话还真是一点都没错。 之前听松院是有四个一等大丫鬟的,尤其是疏桐外出去向霍大家学点茶,听松院便只剩下了三个大丫鬟。 但那两个,一个是做错了事情,一个是起了不该有的心思,都被撵走了。 也就只有青霜还在听松院。 母亲安宁公主知晓后,还特意遣人来说过几回,要给谢玦再添两个一等丫鬟进来,免得人手不足,伺候不周。 可谢玦却淡淡回绝了。 他素来不喜身边人来人往,生分客套,新来的丫鬟纵是再伶俐,也摸不透他的性子喜好。文书往来,起居饮食诸多琐事,都要重新调教磨合,反倒麻烦。 倒不如就这般,先让青霜带着几个二等丫鬟打理院里诸事,往后瞧着哪个稳妥合用,再从青霜手下提拔上来便是,远比填两个生面孔来得妥帖。 青霜引他们进入院中,往常休沐和下朝早的时候,谢玦都会在院中练剑。 这会谢玦已经练完剑了,正在喝茶。 往常谢玦都是紫衣或是偏深色的衣服,但今日不知道为什么却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浅色衣裳。 姜瑟瑟愣了愣,觉得他穿浅色也很好看,看起来风姿卓绝,自有一番权臣贵胄的凌厉气场。 果然,好看的人不挑衣服。 谢尧忙过去也跟疏桐讨茶喝。 他今日来听松院,本就不是特意寻谢玦,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觉得有些时日没喝到疏桐泡的茶了,才往听松院过来,没想到半路遇到了姜瑟瑟。 疏桐的茶技是跟霍大家学的,这泡茶功夫没得说。 连嘴刁的公子哥儿谢尧都不挑她的。 疏桐笑了笑,先递了一杯茶给谢尧,又递了一杯给姜瑟瑟,姜瑟瑟道:“谢谢。” 茶汤清澈,茶香醇厚,刚一递到面前,便觉沁人心脾。 谢尧端起茶盏一饮半口,闭眼回味片刻,随即夸张地叹了口气:“果然还是疏桐你泡的茶对味!外头那些人的手艺,跟你比起来差远了,霍大家的本事,倒是被你学了十成十。” 疏桐抿唇一笑,没有接话。 谢玦这时才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波澜:“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倒是难得见你主动来我这儿。” 谢尧愣了一下,被他这一眼看得莫名有些发怵,摸了摸鼻子,心里嘀咕不停。 ……大哥这眼神怎么回事? 隐隐约约透着几分不待见。 难不成是自己哪里惹着他了? 这,不能啊! 这几日他安分守己,也没在外头惹是生非,不过是馋疏桐的茶,顺路来讨一杯罢了。 谢尧看着谢玦的目光,只露出几分不可思议来,大哥竟然这么小气!这还是他亲哥吗! 谢尧蔫了蔫,瞥了一眼姜瑟瑟,摇头晃脑道:“大哥偏心眼儿啊,只叫姜妹妹来喝茶,也不管我的死活了。” 姜,妹妹? 谢玦又看了谢尧一眼,道:“姜表妹是来学下棋的。” 谢尧忙抢着道:“那我也来跟大哥学下棋,正好我这棋艺许久没长进,也盼着大哥点拨点拨。” 谢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平静道:“你若真想学,我明日便给你找个师傅。” 谢尧面色讪讪:“……那还是算了,呃。” 他开玩笑呢。 吃了茶,石桌上的棋盘早已摆好。 姜瑟瑟捻起一枚白子,斟酌半晌,轻轻落在棋盘一角。 谢尧坐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 他喜欢的事情有很多,但总归不过是吃喝玩乐。下棋于他而言,自然也是诸多消遣里的一种,倒也不觉得枯燥,反倒能从黑白子的起落间,品出几分别样趣味。 是以谢尧看得很认真。 谢尧原以为,能得大哥亲自指点棋艺,这姜表妹该是多么有天赋啊,才叫大哥起了爱才之心,亲自教授。 毕竟自己大哥这人眼高于顶,寻常人连他的棋盘都挨不着,更别说让他耐着性子对弈。 没成想,这姜表妹下棋下得…… 叫人一言难尽。 谢尧沉默了。 第131章 成年人的世界,只讲利益 谢尧看着两人下了两盘棋,嘴角虽然仍旧噙着一抹笑意,但却忽然觉得,这茶水好像没什么滋味了。 谢尧眯着眼睛晃了晃折扇,见二人终于收了棋子,便起身笑道:“这棋也下完了,妹妹可要一起走?”下完了棋,也该走了吧。 谢玦却看着谢尧道:“我有话与姜表妹说,你自去吧。” 谢尧的脚步倏地顿住。 谢尧定定地看了谢尧一眼,不会的,他大哥不会的。 谢尧虽然喜欢美人,打定了主意这辈子定要娶个绝色,但也知道,此是因他无功名在身,无担子在肩膀上,所以才可以如此随心所欲。 但他大哥是不能的。 他的婚事,从来都不是自己能做主的小事,而是关乎家族荣辱,朝堂格局的大事。 往后大哥娶妻,也必当出于政治考量,选择一个簪缨世家的贵女。 小孩子才讲喜欢。 成年人的世界,只讲利益。 大哥不会不明白。 如此想来,谢尧便看了谢玦一眼,没说什么,他大哥的事情还轮不到他来管,便道:“是。” 见谢玦把谢尧打发了。 姜瑟瑟先是松了口气,这才转头对身后的红豆递了个眼色,红豆心领神会,连忙将册子取出,上前交给青霜。 青霜捧着册子,转呈到谢玦面前。 谢玦伸手接过。 册子封面上没有题字,掀开扉页,入目便是工工整整,如同孩童一样的字迹。 谢玦顿了顿。 虽然知道她只读过两年书,但这字…… 打从出生起,谢玦还从没见过这么难看的字,哪怕是身边的丫鬟,也都写得一手簪花小楷。 就是谢珣的字都比姜瑟瑟好。 但旁人不知道,谢玦却知道她一直在练字。 谢平派去的人,从扬州弄来了姜瑟瑟以前写的字。 比起那个时候的字,眼下字确实是完全不一样了,虽然难看,但却很认真的。 谢玦什么也没说,只是一页页翻下去,从西湖断桥的初遇,到端午饮雄黄的惊变,竟比坊间的说书先生讲得还要动人。 谢玦面上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唇角平直,眉眼间的沉冷却悄然化开几分,眼底漾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晕开细碎的涟漪。 小姑娘想的故事,果然很不错。 如此玲珑心思…… 谢玦翻着手中的话本,眼底的笑意还未散尽,想到了她刚入府的时候,是打着攀附楚邵元的心思的,眼眸便微微一沉。 却并不是厌恶。 而是一丝没由来的酸涩。 小姑娘脑子活泛,倘若是个男子,凭着这份本事,便是科举之路难走,混口饭吃,也是不成问题的。 可她是女子。 女子是做不成这些事情的。 女子一旦抛头露面,便是落入了卑贱之流,所以平头百姓的女儿们可以在外抛头露面,世家贵族的女儿却要藏着不让见人,越是神秘,越是娇贵。哪怕是见人,见的也都是身份相当的人。绝不可能叫普通外男见了去,外出上街须带帷帽,设置步障。 所以她的选择,便只能是嫁个好夫婿。 谢玦垂眸合上册子,抬眸看向姜瑟瑟,见对方也正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虽然白蛇传能流传千年,已经经过了时间的检验,但姜瑟瑟还是心里没底。不知道谢玦觉得怎么样。 却见谢玦翻到最后一页,眉峰微挑,眼眸淡然地看向她,问道:“就到这里?” 姜瑟瑟道:“只写了一半,先给大表哥看看,如果大表哥觉得行,我再继续写,这样就不会白费功夫了。” 谢玦又看了姜瑟瑟一眼,眼里有笑意。 哦,上次要她学棋她是怎么说的,她说,学了无用,不学也罢。 谢玦眼神认真地看着姜瑟瑟,眼里带着赞许,缓缓道:“写得很好,表妹该自信一些。” 姜瑟瑟顿时一脸的受宠若惊。 这可是谢玦啊。 放在现代,就是妥妥的学神。 景元十九年,他就中了顺天解元,景元二十年春,中会元,殿试的时候,皇帝原本因为谢玦长得太好看,是要点他探花郎的,但皇帝想到谢玦都已经连中两元了,只差殿试便可以凑个连中三元。 大雍已经很久没有出过这样的奇才了,于是便大手一挥,点了他当状元。 是以那一届的新科进士们跨马游街,本该是探花郎出风头的日子,却生生被谢玦衬得黯淡无光。 谢玦能说她写得很好,看来她是真的写得还行了! 姜瑟瑟眉眼弯起,也笑了:“好,那等我写完了后面的,再拿来给大表哥看看。” 谢玦点了点头。 下完了棋,又给谢玦看过了写好的戏本子,姜瑟瑟便告辞要离开。 谢玦却忽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以后表妹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尽可来找我。” 姜瑟瑟:? 姜瑟瑟道:“瑟瑟记住了,多谢大表哥。” 一开始姜瑟瑟还没反应过来谢玦这话是什么意思。 等走出了听松院之后,姜瑟瑟突然脚步一顿,想到了王迟的事情。 ……是因为这件事情吗? …… 潜麟卫动作很快,廖永年连夜遣心腹登门试探,话里话外绕着联姻打转,只字不提嫡女,反倒频频夸赞庶女温婉恭顺,持家有方。 王家主事人一听便知其意。 王家目前适婚且和廖家庶女匹配的,就只有一个人。 但不知,廖永年怎么就看上王迟了? 王家的人讨论了一番,无果。 三日后,廖家正式递上庚帖,王家略作斟酌,便回了允帖,还特意遣人送了两箱上好的官瓷作为回礼。 婚事就这般悄无声息地定了下来。 王氏心里本来还盘算着,等过年的时候,叫王迟和王家那几个姑娘们一起到府里来。 这边张嬷嬷却刚得了消息,面色诧异地进来禀报道:“夫人,王家那边传来消息,王迟公子,已经和廖家定下亲事了!” 王氏捏着绣线的手猛地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沉了脸:“这话当真?前几个月我还听说亲事没着落,怎么忽然就定了廖家?” 第132章 为了一个姜瑟瑟,不值得 张嬷嬷道:“千真万确,廖家先递了庚帖,许的是他家那位庶女。” 王氏搁下针线匣子,脸色有些凝沉。 王迟二婚,与廖家的庶女也算般配,这门亲事看上去还是王氏占了便宜。 但廖家怎么突然生出要和王家结亲的想法了? 廖家那个庶女王氏也是知道的。 因为幼年出痘伤了脸颊,伤了脸颊,但也并不是很严重,若是上妆是看不出什么来的。但廖永年一直抱着高嫁的心思,绝不肯让女儿低嫁。 低嫁等于吃亏。 这个庶女便一直蹉跎到了如今。 虽说女儿总归是要嫁人的,但女儿如果嫁得不“体面”,便还不如不嫁。 世家教养出来的贵女们,不是白养的,关键时刻要靠她们为家族换取利益,自然,廖家也是一样的想法。 否则大可把庶女下嫁,那个庶女虽然高嫁不了,但凭着廖永年的身份,想要嫁人却是不难的,只是廖永年一直不肯让女儿低嫁罢了。 王氏沉吟片刻,没有说话。 心里没由来地觉得蹊跷。 怎么她刚想把姜瑟瑟嫁给王迟,那边王迟转头就定给了廖家庶女? 想着想着,王氏突然想起来,谢玉娇说,这主意是谢意华给她出的。 王氏眉心猛地跳,直直地坐了起来。 张嬷嬷见王氏面色难看,不由疑惑道:“夫人?” 王氏和廖家这门亲事,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件坏事啊。 王氏看了张嬷嬷一眼,刚要张口,又想起什么来,眼神微微抽动了一下,最后只道:“你下去,我静一静。” 张嬷嬷察言观色,立刻识趣地带着丫鬟们都退下去了。 见没有人了,王氏这才揉了揉额角,脸上露出后怕之意。 谢意华刚被送往朔云,王迟的亲事就火速定了下来,两者凑在一处,于谁最有好处?当然是姜瑟瑟。 但这两件事情,又有谁才能做得到? 一想到这里,王氏后背不禁泛起凉意,帕子都被攥出了褶皱。 不管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总之,王氏都不打算管姜瑟瑟的婚事了。 况姜瑟瑟的事情,原也轮不到她来操心。 王氏不仅自己不想招惹姜瑟瑟,抚了抚胸口后,又叫张嬷嬷去把谢玉娇叫来,她也不许谢玉娇去招惹姜瑟瑟了。 不值得的。 为了一个姜瑟瑟,不值得。 …… 楚邵元是趁着府里管事换班的空子,才从角门溜出来的。 楚邵元原是兴冲冲往谢家来的,想着能寻个由头见谢意华一面,却在门外撞见了谢尧。 谢尧正牵着匹骏马,与小厮交代着什么,见了楚邵元,先是一愣,随即挑眉笑道:“不是听说楚兄被禁足了吗?不曾想,楚兄竟能从你父亲眼皮子底下溜出来?” 放在谢家,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楚邵元没好气道:“一言难尽,许久没见意华了,我去看看她。” 谢尧牵马的手一顿,道:“她不在府里。” 楚邵元一怔:“不在府里?去哪了?” 谢尧忙伸手拦住他,道:“罢了,我实打实告诉你。她去朔云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朔云?!”楚邵元惊得声音都高了几分,险些跳起来。 楚邵元面色凝沉道:“那地方远在千里之外,意华妹妹素来娇弱,怎会突然去那般偏远的地方?” 楚邵元与谢意华青梅竹马。 素来知晓谢玦对这个妹妹有多疼惜。 便是有错,也多是轻拿轻放,怎会舍得将她送去那么远的地方? 谢尧见他一脸着急的模样,哪里还不晓得他的心思。 但谢尧总不能直言说自己妹妹做错了事情,被大哥罚了。 日后谢意华是要嫁给楚邵元的,决不能在楚邵元这里下她的脸。 楚邵元和自己感情再好,也只是一个外人。 谢尧想到此处,便只拍了拍楚邵元的肩膀,眼神含笑,语气轻松道:“你且放心就是了,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大哥瞧着她近来心绪不宁,让她去舅祖父那里散散心,过些时日便回来了。” 楚邵元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眉头依旧拧着:“真的只是散散心?” “自然是真的。”谢尧含笑颔首,不愿再多谈,只岔开话题,“你既溜出来了,不如随我去听个曲子吧?” 楚邵元没应,只是斜着眼睛看他。 谢尧摸了摸鼻子,一笑,自己去了。 他和他们都是不同的。 知道谢意华不在,但楚邵元却没有要回自己家的意思,只站在谢府门外。 脑子里蓦然闪过一张异常艳丽的容貌。 姜瑟瑟在深宅大院里,她不会知道,自乞巧节之后,外面便都知道谢家有个异常貌美的远亲。 谢家远亲,貌美,这两个字,单独一个都没什么,放在一起,就让很多人动起心思来了。 只是东风楼那日,谢玦开了口,说姜瑟瑟不为妾。 这才绝了许多人的心思。 有谢玦这话,谁也不敢再打将她纳为妾室的主意,便是明媒正娶,也要掂量掂量谢家的态度。 但楚邵元却依旧忍不住生出一丝丝的悸动,想到了当初她看到他时,眼里突然迸出的亮光,他当时惊艳又疑惑,结果就看见她忽然自己往水里跳下去了。 当时的惊艳便变成了诧异和厌恶。 然后便听得旁边的谢意华道:“啊,是姜表妹。” 楚邵元想起来,原来这就是二房那个姨娘的外甥女,果然是个上不了台面的。 楚邵元于是叫侍女下水救人,接着便和谢意华一起转身离开了。 但此刻楚邵元回想起来,那些惊艳、诧异与厌恶都淡了。 脑海里突兀地冒出一个念头。 ……当时,意华怎么没有想着开口喊救人? 楚邵元面色微微一变,又抬眼看了谢府一眼,缓缓往后退了一步,只觉得有些东西他要理理清楚,到底值不值当,为了一个姜瑟瑟,惹谢意华不快。 他想纳姜瑟瑟为妾,先要过谢意华这一关。 只要谢意华点头了,谢玦那边就好说话了。 姜瑟瑟…… 楚邵元觉得自己也是奇怪,当初姜瑟瑟贴上来的时候,他觉得她下贱,但现在她远着他了,他又想要得到了。 对,楚邵元眉眼舒展开,想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他想要得到。 第132章 《白蛇传》就此在京城爆火开来 青霜将木槿从途中飞鸽寄回的字条递给谢玦,道:“公子,是木槿的信。” 谢玦捻起字条,只匆匆一瞥,便又递了回去:“知道了,烧了吧。” 字条上不过寥寥数语,言明一路平安,谢意华已顺利抵达中途驿站,一切安好。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的谢家宗族驿站内,马车刚停稳,丫鬟便上前躬身扶着谢意华下车。 这驿站依着官道而建,青砖黛瓦,院落规整,朱漆大门内,廊下侍立的仆从皆是谢家宗族养的。 谢意华原以为,只要自己在大哥面前服软认错,大哥素来疼她,定会心软收回成命,断不舍得将她打发去朔云。 怎料当晚她便被青霜派来的婆子看管在了院内,门窗皆有人守着,连踏出房门半步都难,更别说去找母亲安宁公主求情。 第二日天不亮,她便被请上了马车。 谢意华攥着袖中的绣帕,却只能咬牙忍下。 她是谢家嫡女,像大哭大闹这种失体面的事,她是做不出来的,传出去也只会落人话柄。 大哥说,他会对外说,她此行是去替祖母联络旧亲,以全她的名声。 一旦她吵闹起来,外人必会起疑。 最后难堪的还是她自己。 更何况,她比谁都清楚,大哥那人决定好的事情,她就是哭破了喉咙也无用,反倒只会惹得他愈发厌烦。 红芍上前为她拢了拢披风,低声道:“姑娘,这边的人说客房已经收拾妥当了,一路劳顿,你先歇歇吧?” 谢意华缓缓收回目光,脸上褪去眼底的怨怼,道:“知道了。” 进屋后,谢意华目光扫过全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嫌弃。 驿站的人知道她的身份,早已将宅中最好的屋子腾了出来。 房内明窗净几,四壁皆糊藕荷色撒银霞影纱。 东壁悬一幅《仕女簪花图》,西壁设一架琴桌,上摆着一张焦尾古琴。 靠窗设一张梨花木拔步床,帐角系着珍珠络子,房中陈设无一不精,满室器物非金即玉,非古即珍。 墙角设着鎏金熏炉,连被褥都是上等的云锦料子。 为了合她的心意,丫鬟们还连夜熏了她惯用的冷梅香,事事都想得周到。 可尽管如此,这房间到底远不如谢意华在京城的房间。 这份落差感,让谢意华心头的郁气又添了几分。 谢意华在锦榻上坐下,沉默片刻,忽然抬眼对身侧的红芍吩咐道:“去,把木槿叫来。” 红芍不明所以,应了声是,就把木槿叫来了。 谢意华见木槿进来,脸上倏然褪去了方才的冷淡,露出一抹柔和的笑意。 笑意里带着几分歉意,几分亲近,全然没了往日里对她的疏离与厌弃。 往日里,谢意华知道木槿是大哥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说话从未给过她好脸色。 但此刻,谢意华声音温软:“木槿,从前是我想岔了,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木槿眼神讶异地看着谢意华。 谢意华道:“此番去往朔云,前路漫漫,往后在舅祖父府上,还请你多提点着我些。毕竟你是大哥身边的人,行事稳妥,有你在,我也能安心些。” 木槿是大哥的心腹,自己在朔云的一举一动,怕是都要经由她的口,一字不落地传回京城。 唯有好好笼络住她,才能让大哥早日松口,接自己回京。 木槿惊讶之余,连忙垂眸道:“姑娘言重了,奴婢不过是奉公子之命伺候姑娘,分内之事,不敢当提点二字。” 谢意华看着木槿,语气愈发柔和:“好,那便有劳你了。” 只要她耐住性子,在朔云安分一段时间,总能让大哥消了气,接她回京城。 …… 京中勋贵世家,历来有自蓄戏班的规矩。 那些优伶皆是自幼采买进来,延请名师调教,唱腔身段,曲目编排,也都是按着主子的喜好来的。 闲时供府中宴饮取乐,宴客时亦能撑得起场面,是世家体面的一部分。 但谢家是个例外。 自谢老太爷在世时,便恐家中子弟沉溺声色误了正途,索性便将府中戏班尽数遣散,只在逢年过节,才会请外头有名的戏班进府。 姜瑟瑟写好了上下两本戏本子交给谢玦。 不过三五日功夫,那戏本子便悄无声息地送到了京城最负盛名的玉和班班主手中。 玉和班能在京中立足数十年,凭的不仅是唱功扎实,更是深谙世家规矩,嘴严心细,从不多问雇主隐私,是以才得众多勋贵青睐。 班主得了本子,当即召来班中顶好的花旦和小生排演。 戏词打磨得精妙,唱腔编排得动人,再加上优伶们功底深厚,将白素贞的痴情,许仙的温厚纠结演绎得淋漓尽致。 不过几日功夫,《白蛇传》便在玉和班首演。 一经登台便艳惊四座。 起初只是勋贵圈里相互传扬,说玉和班出了新戏,情节唱腔皆是一绝。 后来连宫中贵人都听闻了风声,召玉和班入宫献演。 《白蛇传》就此在京城爆火开来。 这日的东风楼,被京中一众顶级勋贵子弟尽数包下。 楼外车水马龙,皆是高头大马配着描金车驾,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远观,却无人敢近前半步。 这般阵仗,寻常百姓只当是哪家王公府邸摆宴,唯有知晓内情的才懂,是京中最顶尖的一群公子哥,特意把玉和班叫过来唱《白蛇传》。 楼内雅间早已收拾得妥帖至极。 正中设着一张紫檀木大圆桌,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檐角垂落的帐幔乃是云锦织就,微风一过,便泛着细碎光泽。 从家中带来伺候的小厮和丫鬟,此时都屏息静候在雅间外,半点不敢喧哗,只待里面传唤。 谢尧斜倚在铺着狐裘软垫的太师椅上,一身蓝色暗花锦袍,领口松敞着,手中把玩着一柄白玉折扇,眉眼弯弯,神色惬意。 楚邵元坐在他身侧,手中捧着茶盏,目光落在戏台上。 荣安郡王陈景恒则没这般安分,他挨着傅文昭坐下,一身大红织金锦袍,衬得面如冠玉,眉眼间满是鲜活气。 戏刚唱到白素贞水漫金山,唱腔激昂处,陈景恒便忍不住身子前倾,双手拍着扶手叫好:“好!唱得好!看赏!” 说话间,陈景桓侯在外间的小厮立刻把准备好的元宝,上面盖着红绸子,用托盘托着送去给班主。 等到唱完,班主就会领着人来跟前磕头谢赏。 陈景恒说罢,还不忘转头推了推身旁的傅文昭,眼底满是雀跃,“文昭,你瞧这身段,这唱腔,是不是绝了?” 第133章 那贵人只说作者是位游幕曲家,自号‘回仙代’ 定国公二公子傅文昭,闻言只微微颔首:“确实不错。”眼底却掠过一丝淡淡的赞许。 顾文砚坐在最外侧,自戏开演便没停过嘴,一会儿点评唱腔,一会儿念叨戏词。 见众人叫好,更是来了兴致:“我看这许仙虽温厚,却少了几分烈性,若换作是我,管她是人是妖!” 此时戏台之上,正唱到白素贞为救许仙,不顾天条约束,携小青水漫金山,花旦唱腔高亢婉转,配戏的武生身段利落,锣鼓声和唱腔交织在一起,引得满场叫好。 谢尧也放下折扇,抬手轻拍了两下,唇角噙着笑意,赞道:“这《白蛇传》果然名不虚传。” 一个戏本子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风靡京城,这才引得爱听戏的谢尧和陈景桓,不爱听戏的楚邵元和傅文昭等人都来了。 倒要看看是不是徒负虚名。 没想到,还真是名至实归。 楚邵元道:“这故事妙绝,难怪能如此受欢迎。” 陈景恒听得兴起,索性站起身来,扬声叫好:“好一个白素贞!!” 雅间内一时热闹非凡。 戏罢,玉和班班主便带着人来谢赏。 班主一身半旧的宝蓝长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进门便对着陈景恒深深一揖,语气恭敬谦卑:“小人叩谢郡王恩典!蒙郡王抬爱,小人们方能得此厚赏。” 其他人则没有资格进入雅间,只在外面,亦齐齐躬身,齐声附和,姿态异常恭谨。 这整一个雅间,都是他们得罪不起的人。 吃这碗饭就这样。 陈景恒斜倚在椅上,抬手摆了摆,语气随意:“赏你们的,收下便是。” 待班主谢过恩,陈景桓话锋一转,眼底带着几分好奇,直截了当地问道:“我问你,这《白蛇传》的戏本子,到底是哪位曲家的手笔?先前便听人说这人不愿露名,今日你且实说。” 曲家,就是专门写戏本的文人,不是一般的酸儒,不管什么行业,加一个“家”字,就要受几分敬重。 因为能成为某某家的,大多都是一个行业的尖子翘楚。 受几分敬重也是应该的。 班主心头一凛,暗自记着贵人的吩咐,脸上依旧堆着笑意,躬身回道:“回郡王的话,这本子是一位贵人遣人送来的,那贵人只说作者是位游幕曲家,自号‘回仙代’。” “回仙代?” 陈景恒摩挲着下巴,念了一遍这名号,眼底泛起兴味。 “倒是个别致的字号,这回先生,有意思得很。” 谢尧手中把玩着折扇,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接口道:“游幕文人多有这般性子,隐于市井,以笔墨自乐,倒也合情理。” 楚邵元:“观戏文风骨,便知这位回先生胸有丘壑,不愿显露姓名,大抵也是爱清净之人。” 傅文昭依旧端坐一旁,神色沉静,只听着众人议论,未发一言。 顾文砚则凑上前,说道:“这名号古怪,戏文却绝了,若是能寻到这位回先生,定要请他再写几本新戏,那才过瘾!” 班主见众人不再有问话,便要躬身告退。 “等等。” 陈景恒忽然开口叫住他,目光越过班主,望向雅间外候着的戏子方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把方才唱白素贞的那个正旦,叫进来我瞧瞧。” 班主心头一明,立刻躬身应道:“是。” 连忙转身唤人,不多时,那唱白素贞的正旦便轻步走入。 正旦身着素白戏服,未卸妆容,进门便对着众人盈盈一拜,姿态袅袅婷婷,尽显身段。 陈景恒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虽是伶人,但那眸光却清如秋水,眼底含着几分戏中清韵的真情,艳而不妖,清而不冷,这和戏曲一样难得。 陈景桓眼底掠过一丝满意,对着班主递了个隐晦的眼神。 班主察言观色,瞬间便领会了意思。 荣安郡王这是瞧中了云香。 班主脸上笑容不变,微微躬身道:“各位,若无其他吩咐,小的们就先告退了?” 陈景恒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待班主带着花旦退下后,雅间内一时静了片刻。 荣安郡王的心思,在场皆是通透人,不消多言便知。 等他们回去后,那正旦不消半个时辰,定会被一顶小轿子悄无声息抬入裕王府。 顾文砚最先按捺不住,眼底满是促狭:“郡王好眼光啊。” 陈景恒斜睨他一眼,懒得与他掰扯,目光转向身侧的谢尧,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方才那唱小青的花旦,也不错,不如我替你讨来,送你府上去?” 谢尧闻言,当即放下手中折扇,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连连摆手:“你可饶了我吧,我们谢家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 “谁叫你纳妾了?”陈景恒嗤笑一声,“不过是段露水姻缘,寻个乐子罢了,你不说我不说,谁又会知晓?” 谢尧沉吟片刻,还是缓缓摇了摇头,语气诚恳:“还是算了。” “为何?”陈景恒满脸诧异。 陈景桓:“你们谢家男人真是古怪得很,既无通房,又无妾室,便是送上门的美人都能叫人从哪来回哪去,倒叫人费解。” 谢家的规矩,在京中勋贵圈里是出了名的。 不少贵女都虎视眈眈地盯着谢家三个男人……其实主要是盯着谢玦。 因谢怀璋只过了院试。 谢尧虽然生得俊美,但一无功名在身,二是风流名声在外。 谢尧闻言,脸上的笑意敛去,神色渐渐正色,语气郑重:“并非规矩古怪,只我始终觉得,男子当有担当。我既盼着日后能寻一位心意相通的娘子,便该为她守身如玉,不叫她日后受半分委屈,也不叫彼此之间有嫌隙。” 这番话出口,雅间内先是一静,随即便是哄堂大笑。 便是楚邵元和傅文昭也都跟着笑了。 有些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 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吗?他既然喜欢美人,这世上又不缺美人,他怎么能保证自己不会见一个爱一个? 所以二人才笑。 顾文砚笑得直不起腰,拍着桌子道:“谢三哥,便是正妻进门,哪家能没有几个通房,几个妾室,你这话说得实为可笑。” 男子,当然是妻妾成群的好。 普通人家那是没钱才不纳妾。 他们又不是普通人家养不起几个妾室。 陈景恒也跟着笑道:“我算是服了你了,这般酸腐话,也只有你说得出口!罢了罢了,不勉强你便是。” 第134章 但书里并没有写过这样的大事啊 姜瑟瑟之所以叫“回仙代”,是因为她想到了悟大师之前说的话。 ……这个世界里,会不会还有其他穿越者? 当然,在不知道对方是好人坏人之前,姜瑟瑟是不会主动与对方接头的,毕竟老乡见老乡,不仅有可能两眼泪汪汪,也有可能背后捅一刀。 这是一本的世界,姜瑟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 如果能离开这个世界,姜瑟瑟还是想回去的。 远离现代太久了,连垃圾食品都开始怀念了。 说到垃圾食品……对了薯片薯片。 姜瑟瑟眼睛一亮,就去问绿萼有没有听过土豆。 因为书里和原主的记忆都没有写过土豆,在谢府,姜瑟瑟更没见过土豆了! 绿萼很是诧异,“自然是听说过的,可土豆是贱物呀,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听绿萼解释,姜瑟瑟才知道这个时代的土豆多在西南种植,是底层百姓和戍边士兵果腹的食物,也是贱物,但凡殷实点的人家都不屑于去吃。 可是烤土豆很好吃啊! 油炸土豆片也很好吃。 还有,土豆炖牛腩! 姜瑟瑟除了第一次去厨房,给了刘嬷嬷半钱银子外,就没有再给钱了。 当时姜瑟瑟和绿萼都不清楚。 后来红豆说,她是不用给刘嬷嬷钱的,她经常去茶食房,管事自然会按月给茶食房补贴额外的例钱。 她可以过后让丫鬟给刘嬷嬷赏钱,但是却不需要拿钱去让刘嬷嬷做事,她就是不给钱,刘嬷嬷也会照办的。 当面给钱,会失了体面。 像谢家这样的人家,受的都是主子的赏,而不是主子花钱才能使唤得动奴才办事。否则一旦养成了习气,主子不给钱,奴才便会摆起脸色来。 所以给钱,只能是主子们心情好给的赏赐。 姜瑟瑟懂了。 姜瑟瑟没有去茶食房,而是把做法告诉绿萼,绿萼到了那边和刘嬷嬷一说,刘嬷嬷说这东西粗陋,原是不肯往府里送的,听绿萼说是表姑娘又要做新鲜吃食,这才派人从城外农户那里寻了一筐来。 帮厨的厨妇刀工十分了得,按照吩咐把土豆切成了薄片,再下锅油炸,装盘后,再撒上一点细盐。 绿萼提着食盒回来,又炸好的土豆片端出来。 姜瑟瑟吃了一片,眼睛就亮了起来。 因为土豆片切得非常炸,油又够,火候也掌握得刚刚好,所以这土豆片炸得十分酥脆,几乎和记忆中的原味薯片没什么差别。 姜瑟瑟推了推瓷盘,对绿萼和红豆道:“你们也尝尝。” 绿萼和红豆对视一眼,各自拿了一片放进嘴里,两人皆是满脸惊讶。 红豆捂着嘴道:“我的姑娘,这竟是土豆做的?” 红豆是家生子,谢府里的人是不吃土豆这种东西的,哪怕是粗使下人也都是吃粟米和糙米多一些。 绿萼是穷人家出身,想了想便明白了,这主要还是因为有油。 穷人家做菜都舍不得多放油,更不要用这种极为费油的方式来烹制贱物了。 油多少钱,土豆多少钱? 吃土豆的人不会舍得在土豆里面放油,舍得在土豆里面放油的人,不会吃土豆。 这道炸土豆乍一看平平无奇,实际上却是十分奢侈的吃法。 姜瑟瑟让绿萼再去一趟,结果回来的时候,绿萼是喘着气快步走回来的,脸色也变了。 “姑娘,出事了!” 姜瑟瑟下意识地起身,以为自己又摊上了什么事情。 红豆也跟着紧张起来。 结果绿萼连忙摆摆手道:“不是,与姑娘无关,是三公子出事了!” 就在刚刚炸第一盘土豆片的时候。 刑部的人到了府上,以“奉旨传讯”的名义把谢尧带走了。 姜瑟瑟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的是三公子?” 红豆也惊了:“这不可能!刑部怎敢随意传讯三公子?” 姜瑟瑟皱眉。 谢尧是妥妥的顶级皇亲勋贵,刑部除非吃了熊心豹子胆,否则绝不可能平白无故动他。 这要是放在现代,相当于顶级豪门子弟被司法机关直接带走,背后绝对牵扯着大瓜。 但书里并没有写过这样的大事啊。 姜瑟瑟一开始还觉得自己开天眼了,可以去摆个摊当半个神棍,书里人物命运全都知道哼哼。 但她忽略了一件事情。这个世界如果要符合世界运行的逻辑规则,剧情就一定会发生变动。 就好像她没有做出与楚邵元私相授受的事情,王氏就没有理由打死她。 原主的命运可以被改变,那其他人也一样。 绿萼急道:“我听得很清楚,是三公子没错!” 姜瑟瑟冷静地问道:“那你知道三公子出了什么事情吗?” 绿萼为难摇头道:“不知道。” 姜瑟瑟在现代看过的各种权谋宫斗瞬间涌上脑海,谢尧无官无职,平日里虽爱逛风月场,却没听说过与人结下死仇。 而谢玦擢升如此之快,这件事情,会不会……是冲着谢玦来的? 姜瑟瑟身处深宅大院,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实际上一大早,莲心月的尸体就被丫鬟发现了,泠音阁的主事当即前往顺天府报案,顺天府尹派人验尸,勘察现场,提取人证物证,随后得知昨晚只有谢尧来过。 顺天府府尹顿时头皮发麻,谢三的背景太硬,这件事情他兜不住。 不管吧,这就是失职,容易被政敌逮到机会参一个徇私包庇皇亲。 管吧,实在是得罪不起。 顺天府想来想去,将人证物证封存,第一时间把案情上报刑部内阁,把这个烫手山芋交了上去。 于是在早朝快结束的时候,就有官员上奏道:“臣有本奏!经刑部初查,谢家三公子谢尧,恃皇亲之尊、仗兄长之势,流连风月场不说,竟因私情纠葛残杀歌姬,草菅人命,简直目无王法!” 话音未落,说话的官员又看向谢玦:“更可忧者,谢大人身居内阁,如今亲弟涉案,臣恐其因私情徇私庇弟,难持公允之心。谢大人还年轻,虽有才干,却恐因私德有亏,治家不严,误了朝堂要务,恳请陛下三思其内阁履职之能!”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寂静。 第135章 不是,你亲弟弟还在刑部大牢里蹲着 文武百官皆心知肚明,卢广茂看似参劾谢尧,实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将个人命案上升为“内阁重臣的治家问题”。 谢玦听到卢广茂说他年轻,意在指他不够沉稳持重,只是看着卢广茂微微一笑。 年轻? 年轻什么也不能代表。 有些人四五十了,还被人当枪使。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躬身附和:“卢大人所言极是,谢尧实乃目无法纪。谢大人身为兄长,管教无方,若涉徇私,必乱朝纲。臣恳请陛下严办谢尧,以正朝堂风气,以安民心!” 卢广茂是吏部的人。 户部向来与吏部往来甚密,此番果断站队卢广茂。 显然是想借此事狠狠打压谢玦,争夺朝堂话语权。 紧随其后,几个户部侍郎亦纷纷出列附和。 而兵部与工部官员则皆垂手站立,神色不动,显然是选择中立观望。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谢玦身上。 却见谢玦始终面色沉静自若,仿佛被参劾的不是自己的亲弟,被质疑的不是自己的履职能力。 待户部官员话音落尽,谢玦才缓缓出声道:“陛下,臣弟涉案,臣虽痛心,却断无徇私之意。卢大人所言徇私庇弟,治家不严,皆为揣测之词,无凭无据。臣恳请陛下彻查此案,还臣弟一个清白,也还朝堂一个公允。” 景元帝坐在龙椅上,头有些疼。 这个谢尧实在是…… 谢尧不是普通的官宦子。 皇亲牵涉命案,哪怕对方只是一个歌姬,也属于皇亲涉法,顺天府根本没资格按民间命案私了,只能上报刑部。 若不秉公处置,恐难服众。 若严惩谢尧…… 谢尧死不死的倒是无所谓,但是就怕谢玦和自己离了心。 说实话,皇帝对谢玦很满意,这些年谢玦做的一切他都一直看着。 沉吟片刻,景元帝道:“此事着刑部全权审理此案,谢玦,为避嫌,你就不要参与此案审理了。” “臣遵旨。”谢玦躬身行礼。 谢玦下朝回到家后,第一时间先去了荣安堂。 见谢玦进门,安宁公主猛地起身道:“玦儿,你可算回来了!尧儿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绝不可能杀人,定是有人故意陷害他!” 谢玦上前半步,微微躬身扶住母亲的手臂,语气沉稳道:“母亲莫急,陛下已下旨令刑部全权审理此案,陛下圣明,必定会还他一个清白。” 谢博也跟着一起来了荣安堂:“方才我已让人去刑部周遭打探,只是刑部如今看管严密,半分消息也探不出来。这桩事绝非偶然,早朝上文官弹劾君衡,明着是冲长风来,实则是盯着君衡的内阁之位。” “君衡,你虽不能直接参与审理,可也得早做打算。朝中暗流涌动,若是让他们先一步坐实证据,长风便难翻身了,连你也会被拖累。” 家族荣辱与谢玦的仕途紧密相连,谢博此刻满心都是担忧。 安宁公主闻言,心头愈发焦灼:“叔叔说得是。玦儿,你可得想想办法啊。实在不行,我进宫求陛下,求陛下开恩……” “母亲不可。”谢玦淡淡打断安宁公主。 “陛下已然定调让刑部审理,您此刻进宫求情,反倒落人口实,说陛下因私情徇私。” 谢玦道:“还请母亲和叔父放心,此事我已有安排,不出三日,我便能让长风回家。” 谢博闻言,稍稍松了口气,点头道:“好,你这孩子向来思虑周全,我信你。” 安宁公主虽仍忧心忡忡,却也知晓谢玦向来不说大话,只能强压下心绪,轻声道:“玦儿,一切都拜托你了。尧儿性子顽劣,往日里总让你费心,这一次,你一定要救他出来。” 谢玦缓缓颔首,语气郑重:“母亲放心。” …… 消息滞涩的姜瑟瑟这会总算是听到了风声。 谢尧有个相好的歌姬叫莲心月,在泠音阁里莫名其妙地死了,而昨晚莲心月见的最后一个人,就是谢尧。 莲心月居然死了。 怎么会?! 姜瑟瑟微微睁大了眼睛,书里不是这样的,书里谢尧为莲心月赎了身,莲心月就此离开了京城,临走的时候,趁谢尧不注意,转身扑到他怀里,踮起脚在他唇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希望他永远也别忘了她。 姜瑟瑟对这段情节很印象深刻。 所以现在整个人震惊得灵魂出窍了。 姜瑟瑟回过神来,问道:“大公子回来了吗?” 这个她知道,绿萼点点头道:“刚刚听说大公子已经回府了,去了荣安堂。” 覆巢之下无完卵,姜瑟瑟还是希望谢家能够好好的。 她既然享受了谢家的庇佑,一旦大难临头,她也跑不了。 但天塌下来,家里还有个谢玦顶着,姜瑟瑟觉得以书里谢玦的本事,应该不至于连个谢尧都捞不出来。 姜瑟瑟不打算操心。 但她以为谢玦一定会很操心的。 第二天谢玦休沐,也是两人约好下棋的时间,每隔两日都要去下棋,有事除外。 姜瑟瑟觉得谢玦明天一定抽不开功夫的。 姜瑟瑟正在西院等着桂月来告诉自己今天不用去了,没想到等来等去,却等到桂月气喘吁吁地跑来说:“表姑娘!大公子都等了你一刻钟的功夫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呀!” 然后姜瑟瑟立刻带着红豆和绿萼一阵小跑,待跑到青松院门口,这才刹住脚步,抚了抚胸口,等到没那么喘了,这才进了青松院。 但到了后院,却发现桌上并没有摆着往日见到的棋盘。 姜瑟瑟:? 今天不下棋吗? 不下棋还叫她过来? 这是要干什么。 姜瑟瑟一脑门子问号,颇有些惴惴地上前道:“大表哥……” 却听谢玦道:“你在府中应当不知道,你写的话本子,玉和班排演得好,京中不少王公贵族都在夸赞。” 说话的时候,谢玦眼里闪过明显的笑意。 但姜瑟瑟此刻想的却是: 不是,你亲弟弟还在刑部大牢里蹲着,你怎么还有心思跟我聊戏本子火不火啊! 第136章 所以她是两手空空来的 姜瑟瑟以为谢尧现在应该就跟电视剧里一样,挨打挨骂,在暗无天日的牢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但实际上谢尧的待遇完全没有姜瑟瑟想的那么惨。 谢尧不是普通人,自然也不会被关到普通监狱里面。 谢尧现在人在刑部提牢厅的优待监房,监房外有两个狱卒守着。虽然是在牢里,但是房间干净,有一桌两椅,还有文房四宝,地面是铺青砖的。 从早上进来后,吃的饭,喝的水,都是谢府下人送来的,丫鬟们进去监房伺候了他吃饭喝茶,才又收拾了东西离开。 除了没有人身自由,环境差一点,谢尧其实还挺兴奋的。第一次进大牢啊,出去后可算是有话题和自己那帮狐朋狗友吹嘘了。 想到谢平回禀的谢尧现在的情况,再看姜瑟瑟这一脸担忧,谢玦便无端觉得好笑。 这实在不是她该操心的事情。 像王氏和谢玉娇虽然也吃惊,但半点都不慌,依旧该干嘛就干嘛,只要不是谢玦进去了,一切都好说。 谢博和安宁公主,一个是担心影响到谢玦,一个是担心自己的儿子。 同一件事情,但每个人想的都不一样。 谢玦道:“姜表妹是在担心长风?” 长风是谢尧的字。 姜瑟瑟老实道:“是。” 谢玦又看了姜瑟瑟一眼,抿了抿唇。 姜瑟瑟的担心在谢玦眼里看来颇为有些好笑。 但他又笑不出来。 她经常处在这种没安全感的环境里面吗? 他妹妹长到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从来都没有过什么烦心事。 但谢玦从谢平打听来的情况是,自姜父去世后,姜家就日益艰难,姜表姑娘的生活质量也跟着下降,开始为钱发愁。 半晌,谢玦道:“姜表妹不必过分忧心,长风过两日便会回家。” 姜瑟瑟:!!! 这么有把握吗。 姜瑟瑟微微睁大了眼睛,既吃惊又好奇,谢玦到底有什么底气能够说谢尧过两天就没事了。 在这个没有人权的时代,这件事情往小了说,就是屁大点的事情。 普通贵族子弟,杀了一个贱籍歌姬,顶多叫顺天府罚点钱,申饬几句。 但谢尧身份特殊。 谢玦的政敌是可以借着谢尧的事情,借题发挥,弹劾谢玦治家不严,进而质疑其在内阁的履职能力,这是典型的借私德攻讦政敌的朝堂手段。 泠音阁是风月场所,歌姬之死本就容易引发市井流言。若被有心人刻意引导,就会传出“勋贵草菅人命”的说法,损害朝廷和勋贵阶层的公信力,倒逼官府和朝堂必须给出明确处置结果。 所以姜瑟瑟实在好奇,谢玦怎么这么有把握谢尧没事的。 谢玦忽略姜瑟瑟好奇到不行的眼神,习惯性地问姜瑟瑟今天带了什么。 姜瑟瑟:…… 因为姜瑟瑟以为谢玦今天不会有空,所以打算晚点让红豆送奶茶和薯片过来。 所以她是两手空空来的。 姜瑟瑟道:“还没做好,等我回去就让红豆送来,保证是大表哥从来没吃过的东西!” 谢大公子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过,但是,土豆应该没吃过吧,薯片应该没吃过。 谢玦轻笑一声,道:“好,那我就等着了。” 他本就不是贪图口腹之欲的人,府中不缺食材,厨子也不少,什么样的珍馐没尝过。姜瑟瑟往日也做过不少新鲜的吃食,但却从来没有如此打包票说是他从未吃过的东西, 姜瑟瑟又问:“……今日不下棋吗?” 谢玦原本是打算下棋的,但姜瑟瑟迟迟不来,谢玦就让青霜将棋盘收了,青霜和疏桐以为谢玦生气了,结果谢玦却叫青霜派个丫鬟去请姜瑟瑟过来。 哪怕是青霜,也纳闷了。 谢玦道:“姜表妹心不在焉,如何能下好棋?” 她迟迟不来,谢玦就知道大约是为了谢尧的事情而忧虑。 其实她并不需要这么担心。 谢家并非姜家,姜家没了人,但谢家还有他,他倒也没那么无能。 为了打消姜瑟瑟的不安,谢玦决定破一次例。 谢玦吩咐青霜和疏桐退下,两人没有犹豫,当即便应了一声,退到廊下稍远一点的地方,和红豆绿萼站在一处,这个位置听不见主子们的谈话,但又可以看得见主子们的动作,如果主子有事吩咐,稍微一抬手,她们就看到了。 谢玦看着姜瑟瑟,冷不丁开口道:“今日不下棋了,姜表妹想知道,真正的杀人凶手是谁吗?” 姜瑟瑟:…… 姜瑟瑟:!!! 想想想,她想啊。 但是,这是她能知道的吗? 知道的越多,会不会死得越快啊,电视剧里都这样演。 姜瑟瑟面上表情惶恐又带着一丝迟疑,谢玦眉头微蹙,没等姜瑟瑟回答,便直截了当地道:“是李安。” 姜瑟瑟立刻瞪圆眼睛:“谁?你说是谁?” 书里李安喜欢莲心月,莲心月喜欢谢尧,但谢尧却是万花丛中过,不沾一片叶的薄情郎。 姜瑟瑟怎么也没想到,杀害莲心月的人会是李安,这真是剧情崩坏了啊。 谢玦顿了一下,问:“姜表妹知道李安?” 姜瑟瑟揉了揉耳朵,道:“……不是,我是耳背,没听清大表哥刚刚说的是谁,李什么?劳烦大表哥再说一遍。” 谢玦看了姜瑟瑟一眼,道:“李安,是兵部尚书李嵩的嫡子。是他杀了莲心月。” 李安原本以为自己有得争,结果那日谢尧当众送了副价值连城的马鞍给莲心月,莲心月以为自己又有机会了,于是对李安再三回绝。 莲心月是这样想的,如果没有机会也就算了,但只要有一丝丝机会,她就不愿意放弃。 李安是觉得,原本莲心月已经有所动摇了,结果谢尧送了副马鞍,立刻又把这贱人的心给抢过去了。 李安不甘心,想要搜罗一件更贵重的礼物送给莲心月,但是李安从公中支了两万两银子这么大一笔钱,立刻就被李嵩得知了。如果这两万银子是花在正经地方也就算了,结果好嘛,是为了讨好一个妓女。 李嵩被气得不行,不仅让李安把银子吐出来,又罚李安跪家祠三日。 李安觉得自己都是为了莲心月,于是半夜去找莲心月诉苦,没想到莲心月却说她不欠李安的,她从来没要李安送她什么东西。 莲心月又让李安以后不要再纠缠自己了。 李安觉得自己已经为莲心月做得够多了,换了其他女人早就被感动,可这贱人却如此绝情。面子里子都没有了的李安,恶念一起,既然你不喜欢我,那你就去死吧。 然后又把这个锅扣到谢尧头上。 像他们这样的勋贵,杀个人怕什么,李安觉得顺天府未必敢招惹谢尧,这件事情必定会被压下去,但李安没想到,这件事情会被捅到朝堂上。 很多事情放在暗处,那就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旦摆在了明面上,那就成了不得不重视的大事。 谢玦说完了。 对面,姜瑟瑟喝了口茶,一副没听够的样子,眼睛发亮地问道:“还有吗?” 第137章 想了想,只能多给他做一些垃圾食品吃吃 谢玦沉默了一下,只觉得这实在不是闺中女子听到这等骇人听闻的案件应有的反应。 他原以为,她会害怕。 他甚至想好了安抚她的话。 他说这些,不是为了让她害怕,而是想让她明白,自己什么都知道,也不想让她蒙在鼓里,惶惶不安。 谢玦问道:“姜表妹不害怕?” 姜瑟瑟一脸莫名:“这有什么好害怕的?” 姜瑟瑟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里微微带着一丝吃惊还有迷茫地看着谢玦,这种事情,按理说谢玦是不该和她说的。 姜瑟瑟立刻明白了谢玦的用意,摇摇头坦诚道:“我原本的确是担心三公子,担心此事会连累到大表哥,但大表哥说他过不了两日就会回来,我就不担心了。” 姜瑟瑟一脸认真地道:“我相信大表哥!” 姜瑟瑟完全不知道她此时的模样有多…… 因她生得极美,不是那种大家闺秀的温婉清丽,而是那种艳光灼灼的倾国之姿。 那双潋滟的眸子里盛着纯粹的笃定,艳色的眉眼间不见半分矫揉,反倒将那股明艳揉成了软乎乎的真切,让人生不出半分绮念,只觉得心头被撞了下,温温的。 完全不吃阿谀奉承这套的谢玦,此刻听着姜瑟瑟的话,心情莫名愉悦。 也明白了,为什么圣明如景元帝,会因为死了一个妃子就大开杀戒。 谢玦点点头道:“好,那我继续告诉你戏本子的事情。” “如今玉和班凭这《白蛇传》场场爆满,回仙代这个名字,已经传遍了京城戏坊,不少戏班都托人来求新戏本。” 姜瑟瑟眼睛瞬间亮了,艳色的眉眼间满是雀跃,下意识就问:“那……我是不是能赚钱了?” 这话一出口姜瑟瑟就觉得自己略显铜臭了,连忙委婉道,“我是说,这戏本受欢迎,玉和班会不会给些酬劳?” 姜瑟瑟骨子里还是现代社畜思维,觉得付出劳动就该有回报,写戏本火了自然要谈收益。 谢玦点头道:“自然有。玉和班班主懂事,说以后每季都会将戏班盈利的一成送来,说是给回仙代先生的润笔。” 姜瑟瑟听有到一成,差点就要高兴得蹦起来了,但还是按捺住了激动雀跃的心情,想也不想道:“此事全靠大表哥帮忙,我分给大表哥半成吧!” 没有谢玦的帮忙,就算她写的戏本子再好,戏班子也不会接受的。 这当然不是和钱过不去,而是纯粹不想沾惹麻烦。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生存法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谢玦第一次听到有人要给他分钱,微微一愣,抿唇道:“不必,我也没做什么。” 他为她做的,其实远不如为谢意华和谢玉娇做的。 但是她眼里的感激并不是作假。 不知道为什么,谢玦心里反而有点不舒服。 “那瑟瑟就多谢大表哥成全了。”姜瑟瑟察言观色,见谢玦都这么说了,也觉得自己那点钱可能在他面前就是九牛一毛,这样一来,确实不太好意思给他分红了。 就好像她赚五百块,给身家过亿的人分红二百五,这多冒昧啊。 想了想,只能多给他做一些垃圾食品吃吃。 垃圾食品虽然没什么营养,但是好吃啊。 姜瑟瑟一边想,心里已经开始构思下一个戏本了。 但就在这时,一只蜜蜂忽然嗡嗡地,径直朝她眼前飞来。 姜瑟瑟瞬间敛了所有思绪,艳色的脸上血色褪了几分,下意识起身就要躲。 她一直很怕蜜蜂,怕蜜蜂蜇人。 小学的时候教室里飞进一只,她本来想赶到窗边放生,反倒被蜇了,疼了好几天。 因为刚刚两人要谈谢尧的案子,丫鬟们此刻都站在廊下稍远些的地方。 此刻身边连个能帮着驱赶的人都没有。 此刻蜜蜂朝着自己飞过来,姜瑟瑟下意识地抱头鼠窜,本能地往后猛退一步,想躲开那只蜜蜂,却忘了自己起身,身后便是谢玦的座位方向。 谢玦也在看到蜜蜂的时候,第一时间起身了。 于是姜瑟瑟这一退,就径直撞进了谢玦的怀里,后背紧紧抵着他的胸口。 谢玦完全没料到姜瑟瑟退得这么急。 隔着薄薄的衣料,胸口传来清晰的温热和柔软,让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谢玦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稍微退开一点距离,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手腕微翻,轻松将那只飞过来的蜜蜂倒扣着盖在了石桌上。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廊下的几个丫鬟只看得蜜蜂忽然飞过来,然后表姑娘就惊慌起身了,大公子也起身了。 青霜和疏桐脸色一变,刚要过去,就见那只蜜蜂已经被盖在了茶杯里。 又见谢玦没有吩咐她们的意思,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拦住了要上去的红豆和绿萼,冲她们微微摇了摇头。 谢玦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眉眼间不见丝毫波澜,但胸口那处传来的温热触感,正一点点蔓延开来,让他莫名有些心浮气躁。 然后谢玦便转头去看姜瑟瑟,发现姜瑟瑟正懵懵地看着她。 姜瑟瑟此时看起来还活着,实则已经走了有一会了。 她刚刚的行为实在是太像故作惊慌,对他投怀送抱了! 鉴于原主有过前科,姜瑟瑟复活过来之后,立刻满面通红地要向谢玦解释。 谢玦却先开了口,道:“刚刚是我冒犯了,请表妹见谅。” 姜瑟瑟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谢玦会先和她道歉,明明是她…… 但姜瑟瑟很快就反应过来,谢玦这么说,是在为她的面子考虑。 姜瑟瑟看着谢玦,感觉书里对他的描写一下子都变得很远,只有眼前这个人是真的,心里不禁生出感慨,怪不得皇帝那么喜欢他,以后嫁给他的姑娘真是有福了。 姜瑟瑟想了想,还是冲谢玦行了个礼,眉眼微垂:“方才,谢谢大表哥了。” 谢玦凝眸看向她。 第138章 人活着,总是要有一些乐趣的 约莫四更将尽,谢玦忽然自梦中醒转。 谢玦捏了捏眉心,平复了一下心里莫名的躁动。 大抵是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梦,谢玦的面色异常凝沉。 今日值夜的是疏桐,疏桐听见里屋响动,一边起身穿衣服,一边轻声问道:“大公子可是睡得不安稳?眼下离上朝还有半个时辰,不如再歇片刻吧。” 疏桐语声压得极低,只堪堪能让屋里的谢玦听见。 谢玦掀了被褥起身,道:“不歇了。” 疏桐应了声是,立刻转身掀帘,朝着外间廊下轻唤一声:“伺候大公子起身。” 话音刚落,早候在院外的四个丫鬟,当即手脚极轻地鱼贯而入。 打头的丫鬟手里捧着温热的铜盆,盆沿搭着雪白的锦帕,另两个各持着漱盂、牙粉牙筹进来。 洗脸的温水是丑时就备好的,盛在锡制的汤婆子套裹的铜盆里保温,放在耳房里的小火炉边上,随取随用,温度始终适宜。 疏桐亲自上前伺候谢玦穿衣,而二等丫鬟只能帮忙递东西,打下手,三等丫鬟和粗使丫鬟连房都不能进。 谢玦洗漱好了,便到了偏厅。 梨花木食案上列着四碟精致小点,皆是小巧玲珑的样式,旁侧摆着一盏温在锡壶里的杏仁茶,茶汤乳白,香远益清。 这些是给谢玦上朝前垫垫肚子的,等到回来后再用正膳。 谢玦一边吃点心,一边听着谢平的回话。 谢玦身边可用的人很多,但是可用并不等于可以信任。 就像景元帝可用的人也很多,但信任的只有谢玦。 谢平压根就没睡,一直就等着谢玦醒了给谢玦回话,便道:“……此事只怕牵涉了工部与吏部,还有朔云那边。” 都察院和锦衣卫从刘文家里什么也没抄出来,但潜麟卫查出来了。 工部和吏部不知道潜麟卫的存在,但处于政治上的敏感,两边人都意识到了谢玦可能知道点什么内情。 谢玦借着谢意华去朔云的事情,暗中调派了大量人手过去。 谢玦放下筷子,又接过疏桐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唇角,漫不经心道:“工部吏部若敢往朔云递消息,便截了。” 谢平一凛道:“是!” 然后谢玦就去上朝了。 朝会一开始,刑部就上禀了谢尧的案件,说他们找到了一个关键人证,她说她看到了,是谢尧杀害莲心月。 谢玦朝刑部说话的人看了一眼,面色尤为冰冷。 待一下朝回府,谢玦就知道了,这个新出现的人证也是一个妓子,叫苏合媚。 谢玦揉了揉额头,不知道谢尧哪里惹了这么多风流债,他以前觉得,只要谢尧自己知道分寸,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是了。 人活着,总是要有一些乐趣的。 谢尧喜欢逛花楼,不是为了狎妓,只是为了看看漂亮姑娘。 谢玦想了想,忽然问道:“她为什么做假证?” 苏合媚的名字他听过,之前谢尧花了三千两为她赎身。这件事情他知道。 三千两不是一笔小数目。 谢玦之前为顾家题了一个墓志铭,润笔费也不过三千两。 潜麟卫道:“不知。” 这就是没有人逼她的意思了。 如果有人用钱,用家人胁迫她,潜麟卫不会回答不知。 谢玦:“那就杀了吧。”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但是活着的人却能借死人的嘴说话。苏合媚做假证是真的,到时候只要找个人出面说苏合媚是做假证,畏罪自尽就是了。 潜麟卫原本要应是,却又听谢玦道:“算了。” “我再想一想。”谢玦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起伏。 潜麟卫的身手都很好,但是每个都貌不惊人,长得越普通,越不容易引人注目,每个潜麟卫来回话的时候,几乎也都低着头,不敢抬头仰视。 但此刻这个潜麟卫却忍不住诧异地抬头看了谢玦一眼。 谢大人说出口的话,从来没有收回过。 因他每次说的话都是在心中深思熟虑过的。 现在。 杀了苏合媚,显然就是大人深思熟虑后认为最简单、最有效的办法! 可为何……为何会突然改变? 但只是一眼的功夫,这个潜麟卫又飞快地低下了头,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是!” 谢玦想到了昨天姜瑟瑟问他还有吗。 那神情着实可爱。 带着点小姑娘的天真烂漫。 谢玦觉得她就该这样,像他的妹妹们一样,永远无忧无虑,什么都不必担心。 谢玦于是让青霜派人去将姜瑟瑟请来。 姜瑟瑟原本是要让红豆送东西过来的,听桂月说谢玦请她过去,愣了愣,便带上红豆和绿萼一起过去了。 两个丫鬟提着食盒跟在身后。 到了后院,两个丫鬟都规规矩矩地停在了长廊下。 谢玦示意姜瑟瑟落座,疏桐奉了杯茶递到姜瑟瑟面前,谢玦才又让她退下。 随后,谢玦将朝会刑部禀案,以及苏合媚自愿做假证的事,一一说给姜瑟瑟听。语气温淡,未带半分情绪,却将前因后果说得明明白白。 说完,谢玦才问道:“她为什么要做假证?” 第139章 这,这,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她了! 姜瑟瑟坐下,却先用狐疑的眼神看着谢玦。 她近来总来青松院,终于发现一件怪事。 谢玦近来穿的好像都是浅色常服,或是月白暗绣松竹纹,或是浅青织云纹,衬得他周身清冷矜贵的气场柔和了几分,少了些朝堂上的沉冷锐利。 ……和书里写的又不一样了。 不是,其他事情发生了变化也就算了,怎么谢玦穿衣服的喜好都跟着变了。 是有什么原因吗? 姜瑟瑟忍不住问道:“大表哥近来怎么不穿深色的衣裳了?”一次是巧合,次次就不是巧合了吧。 谢玦面不改色:“不好看吗?” 姜瑟瑟被他问得一噎,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连忙摇摇头,又点点头,语气有些窘迫:“不是不好看,就是……不过大表哥人好看,穿什么都是好看的!衬得人也温和些,就是和以前太不一样了,我才好奇问问。” ……温和么。 谢玦微微勾了勾唇,笑了。 姜瑟瑟还要再夸,但想到红豆和绿萼都说自己不太会夸人,就算了。 姜瑟瑟低头想了想,回答了刚刚谢玦的问题:“这其实很明显了,因为她恨他。” 一个人做假证,如果没有旁人的威胁利诱,主动积极地做假证,要那个人死,那就只有这个理由。 她恨他。 谢玦听了姜瑟瑟的答案,却并没有很意外,他当然能猜到苏合媚恨谢尧。 但却不明白苏合媚为什么恨谢尧。 谢尧替她赎身,对她有恩,她却恨他? 姜瑟瑟觉得谢玦人是挺聪明的,但就是各种狗血看少了,倘若让他看个百八十本的,他肯定就能明白了。 姜瑟瑟道:“她为什么恨三公子,当然是因为三公子负心薄情啊。” 谢玦抬了抬眉,示意她继续说。 姜瑟瑟于是继续道:“三公子花三千两给她赎身,在其他人看来是恩重如山,可苏合媚要的,从来就不是那三千两的赎身银,也不是脱离风尘的自由啊。” “她在风尘里浮沉惯了,见多了虚情假意,三公子肯为她挥金如土,赎她出火坑,她定然是动了心。可三公子呢?赎了她,便再没管过她,依旧流连风月场,见了漂亮姑娘还是那般模样,这多伤人心啊。” 苏合媚那等姿容的女子,是不会缺钱的,她们落入火坑,最想要的,其实是一个良人。 就好比一个人在沼泽里,她最想要的是对方拉她上去,但对方没有拉她上去,只是在她身边放了一些水和食物。 谢尧为她赎身,并不算是拉她上岸。 这个时代对女性贞洁要求十分严苛,哪怕苏合媚赎了身,也很难过上普通人的正常生活。 很多妓女被赎了身后,一旦被抛弃,无处可去,只能再次堕入风尘之中。 谢玦明白了,道:“多谢表妹解惑。” 姜瑟瑟想到书里的苏合媚,书里谢尧没有被抓,苏合媚也没有跳出来做假证。 苏合媚最后嫁给一个商人,虽然是个商人,但却对她很好,后来苏合媚跟丈夫回到京城,原本是想再见谢尧一面,却听说他又外出游玩了,不在京城,落寞之余不免庆幸,自己当初幸好没有死心眼。 年轻的时候都会咬牙切齿地恨某个人,但时过境迁,却又发现其实那个人并不是那么值得。 姜瑟瑟忽然抬眸认真的看着谢玦,“她做了假证,大表哥打算怎么办?” 姜瑟瑟发现自己好像不那么害怕谢玦了。 以往对谢玦的认知都是从书里看到的,这个人护短,睚眦必报,行事手段也算不上温和。当官的,能做到这个位置上,真不是一个包子好人能做到的。 书里害了谢玉娇的人,谢玦明明答应他,只要他肯交代,就保住他妻儿的性命。结果不仅连他妻儿,就是九族都跟着上路了。 书里面的谢玦,绝对,绝对不是一个善良的人。 他的善良温和,都是对谢家人的。 谢玦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姜瑟瑟的问题,他可以轻描淡写地让潜麟卫去做事,做正确的事,做应该做的事情。 却没办法在这么一个小姑娘面前说要杀人。 谢玦淡淡道:“若是表妹,表妹会如何?” 姜瑟瑟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不对了,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说:“如果是我,我就会想办法,让她改口。” 说完就看见谢玦笑了一下。 原本姜瑟瑟还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但是被谢玦这么一笑,姜瑟瑟就觉得这人是不是觉得她不行啊。 但是姜瑟瑟觉得自己真的可以的。 尽管一些剧情崩坏了,但她到底开了天眼,书里的人都没有上帝视角,但她有啊! 苏合媚不知道的事情,她知道。 姜瑟瑟有八成把握,苏合媚知道了,一定会改口。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面上,姜瑟瑟只是绷着一张脸没有说话。 谢玦却一眼看穿了她的想法,“表妹果真如此自信,不如我们就打一个赌吧。” 和谢玦打赌,不要说姑娘了,就是男人也没一个敢应的。 但谢玦却直觉姜瑟瑟会答应。 果不其然,姜瑟瑟第一时间关心的是:“……彩头是什么?” 谢玦道:“城郊外的庄子,随你挑一个。” 姜瑟瑟闻言,眼睛瞬间瞪圆了:“庄子?!” 这,这,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她了! 近些年来,风调雨顺,谢家也颇有积财,庄子遍布京郊及各州府,可一座庄子,哪怕是最小的,也抵得上寻常人家几辈子的生计。 更别说京城城郊外的那些庄子。 她在书里见过作者提过一嘴,那庄子依山傍水,土壤肥沃,不仅有良田,还有果园,池塘,打理得极为精致,说是一座小世外桃源也不为过。 谢玦这手笔,也太大了吧!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人生果然是落落落落落落起啊。 姜瑟深觉自己抱大腿抱对了,像谢玦这样的人,顺便拔根汗毛都比她的腰还粗。 姜瑟瑟心头飞快盘算起来。 不为别的,就为了这座庄子,她也得去试一试,哪怕只有八成把握,也值得赌一把。 她从来就没想过要在谢家赖一辈子。 寄人篱下,哪怕谢玦待她再妥帖,谢家再安稳,也终究不是自己的地盘。 住在别人的家里,就要看别人的脸色生活。 因为她到底不姓谢。 书里的剧情早已崩坏,姜瑟瑟不知道自己未来会面临什么,唯有握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才能心里踏实。 要是有了这庄子,她就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接下来就可以慢慢筹划,找个合适的时机,离开谢家,守着自己的庄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说不定等到剧情结束,她就可以离开这个世界了? 虽然回去要996当社畜,但是她真的很想念有手机有网络的生活。 人就是这样,得到一些,失去一些。 失去一些,得到一些。 姜瑟瑟眼睛里的光芒亮得惊人,却又强装镇定,绷着小脸道:“一言为定,大表哥可不许反悔!” 姜瑟瑟怕谢玦只是随口说说,更怕这到手的庄子飞了! 谢玦忍住没笑,点了点头道:“表妹放心。” 一座庄子其实不值当什么。 谢玦不喜欢输。 但他,希望她能赢。 姜瑟瑟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像是在立下誓言:“大表哥放心,我定能让苏合媚改口!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谢玦抬眸看她,眼底带着几分纵容。 “我要单独去见苏合媚,不许任何人跟着,也不许大表哥暗中派人干预我。” 姜瑟瑟认真道。 她知道谢玦手下有潜麟卫,万一潜麟卫到谢玦这里打小报告,她压根没法解释,她为什么会知道那些事情。 谢玦眸底微凝,似是在斟酌。 片刻后,谢玦微微颔首,应道:“好,全依你。” 第140章 这是什么怪人 姜瑟瑟和谢玦两个人,一个敢应,一个敢做。 是因为一个是现代灵魂,另外一个权势滔天。 但姜瑟瑟和苏合媚见面,若是被任何外人瞧见,或是传了半句风声,姜瑟瑟的名声便会彻底毁于一旦。 闺阁女子,与风尘女子私交乃是大忌。 等姜瑟瑟离开了,谢玦便让青霜去叫谢平来:“你去办件事,务必隐秘,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公子请吩咐。”谢平神色一凛,知晓此事定然事关重大。 谢玦道:“你现在就派人把苏合媚带到蟠龙寺去。” 谢平愣了一下,应道:“是!” 随后,谢玦又吩咐青霜:“派个人去西院告知表姑娘,明日早上,我会让人备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西院角门。” 姜瑟瑟出门还需要过王氏这一关,王氏主持谢家中馈,府中大小人等出行、用度,皆需凭她手里的对牌方可放行。 谢玦顿了顿,又道:“你亲自去二夫人那边,就说,姜表姑娘要去蟠龙寺还愿。” 姜瑟瑟去说,不够分量,王氏未必会放她出去。 只能青霜亲自走一趟。 青霜虽然不明白姜瑟瑟怎么突然要去蟠龙寺,但谢玦的意思她是明白的,当即便躬身应道:“奴婢明白,这就去办,定不会出半点差错。” 青霜领命,去了昭华堂。 王氏正倚着软榻,翻看府中采买的账目,听说青霜过来,当即让她进来了,半撑起身子笑道:“青霜姑娘怎么过来了?” 王氏待青霜一直十分客气。 “二夫人安。”青霜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并没有因为王氏的客气就拿乔,身姿恭谨道:“大公子让奴婢来求二夫人赐一块府外出行的对牌,给姜表姑娘用。” 王氏面色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惊疑,却未露半分苛责,只道:“表姑娘要出门?如今秋凉,府里女眷轻易不出门,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她守着中馈,规矩上的事从不含糊,姜瑟瑟是寄住的表姑娘,出行若无妥当由头,传出去难免落人闲话,也坏了谢家的规矩。 青霜面上含笑,从容回道:“二夫人放心,原是表姑娘前些日子染了风寒,缠绵数日才大好,如今身子妥当了,便想着去蟠龙寺拜一拜。大公子念着表姑娘一片诚心,故而让奴婢来求对牌。” 蟠龙寺香火鼎盛,闺阁女子病愈后去寺中还愿,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既显心诚,又合礼数。 青霜察言观色,又补了一句:“大公子还说,此事劳烦二夫人费心了。” 听到这句话,王氏唇角当即漾开笑意,连连点头:“原来是这般,倒是我多虑了。蟠龙寺香火灵验,去了也好。” 王氏从来没想过和谢玦作对,谢玦又不是三岁小孩子,那是入了阁的阁臣。 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还轮不到她来置喙。 她不仅会给对牌,还会高高兴兴地给,送一个顺水人情,何乐而不为。 不过姜瑟瑟面子倒大,去一趟蟠龙山,还劳动了谢玦为她开口。 王氏笑容满面,一边让丫鬟取来对牌,递与青霜:“这是府外出行的对牌,你拿去吧。门房那边我即刻让人去叮嘱,让他们见牌放行。” “多谢二夫人。”青霜双手接过对牌,再次行礼。 待青霜走后,王氏收起了笑脸,对贴身丫鬟道:“你去门房走一趟,告诉老张,今日若有姜表姑娘的马车出行,见了对牌便放行,不许多嘴打听,也不许跟旁人提及,若是漏了风声,仔细他的差事。” 丫鬟领命去了。 王氏看着账册,却一点都看不进去了。 姜瑟瑟给自己当儿媳妇,王氏是嫌弃的。 要是给谢玦做妾的话……姜瑟瑟更不配了。 但一想到安宁公主会有和自己一样的烦恼,王氏就有种隐隐地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感觉,真想看看,如果谢玦开口要纳姜瑟瑟为妾,安宁公主会是一副怎样的表情。 青霜捧着对牌回了听松院,将与王氏的对话一字不差回禀。 谢玦淡淡道:“将对牌送往西院。” “是。”青霜应声退下。 姜瑟瑟完全是先斩后奏,连孙姨娘都没告知,隔日天还未亮,便带上帷帽,单独一个人上了马车。 红豆和绿萼都急眼了,觉得她至少要带一个人跟过去伺候。 但姜瑟瑟坚持说自己就是去拜一拜,去去就回来了。 姜瑟瑟倒不是信不过红豆和绿萼,但有些事情瞒着她们更好,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她这样惊世骇俗的行为的。 写话本子的事情已经够出阁了。 这么一想,姜瑟瑟突然觉得谢玦好像有点过于纵容自己了。 那样都行? ……这样都行? 姜瑟瑟想着想着,在马车上补了个觉。 等车夫说到了,姜瑟瑟才下了马车,一下马车,便有小和尚来引她入寺,小和尚径直引着姜瑟瑟去礼佛,全程没有多说一句话,多问一个字。 出于对谢玦办事能力的信任,姜瑟瑟全程气定神闲,也不开口。 拜完佛,小和尚引着姜瑟瑟去客房歇息,随后对姜瑟瑟双手合十,施了一个礼,便离开了。 姜瑟瑟一个人进了客房。 客房里点了淡淡的香,香味闻起来有些清凉,这香似乎是刚点上的,香味弥漫开,榻上昏迷的女子也跟着睁开了眼睛。 苏合媚先是一惊,以为是被什么歹人掳劫了,乍一要惊恐喊人,却发现面前有个女子,身姿娉婷袅娜,戴着顶帷帽。 女子立在当地,一身素色暗纹绫罗襦裙,衬得身姿窈窕纤秾合度,肩线柔婉,腰肢盈盈一握,头上戴着帷帽,薄如蝉翼的纱幔垂至胸背,纱影朦胧。 便是瞧不真切容颜,只那一身浑然天成的风姿,便知定是个绝色佳人。 女子道:“你就是苏合媚吗?闻名不如一见,你长得好漂亮啊!” 苏合媚:…… 这是什么怪人。 第141章 魔镜?什么魔镜? 苏合媚见过很多人,但大部分都是男人。 苏合媚也对自己的容貌颇有自信,因为少有男人不为她着迷的……除了那个没良心的! 但女子这么直白痴迷地夸赞她的容貌,这还是头一个。 苏合媚一时忍不住打量起对方来,看穿着和帷帽,显然是大家闺秀的做派,可说的话,又不像是大家闺秀。 大家闺秀不会对她“百闻不如一见”,更不会夸赞她的容貌。 女子的容貌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长得再漂亮,如果身份卑贱,那也是让人瞧不起的。 就像她苏合媚,好人家的正经姑娘,只怕提到她的名字,都会觉得脏了嘴。 苏合媚道:“请问姑娘是……” 姜瑟瑟单刀直入地说道:“没时间和你绕圈子了,你不要恨谢尧了,不值得的。” 苏合媚脸色陡然一变,原本温柔和顺的面容顿时消失不见,变得怨忿阴沉起来:“我道是谁,原来,你也是他的相好么?” 姜瑟瑟:…… 姐,我真求你了哎。 姜瑟瑟:“不是所有女人都要喜欢他的,天底下也不是就他这么一个男人。” 苏合媚含恨看了姜瑟瑟一眼,大约觉得姜瑟瑟是在口是心非,不坦诚:“你把我弄到这来,难道不是为了他?你既为了他把我弄到这里来,难道不是和我一样么?” 姜瑟瑟:“还真不是,我其实是为了你。” 她不来的话,谢尧也没事,但苏合媚是活不了了。 还有她的庄子。 苏合媚面色僵硬了一下,略有些震惊怀疑地看向姜瑟瑟,这个女子说,她是为了她? 苏合媚沉默了一下,低头咬唇道:“……请姑娘恕罪,我并没有磨镜之癖。” 姜瑟瑟:“魔镜?什么魔镜?算了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记不记得一个叫章祺的人?他其实一直都在找你。” 苏合媚仿佛被雷劈到一样猛地抬头,一脸的不可思议:“你说谁?你再说一遍!你刚刚说谁!你怎么会知道的!” 苏合媚激动异常。 姜瑟瑟就知道自己赌赢了。 书里写过,小时候苏合媚被卖到京城之前,曾在路上偶遇到过一个商贾之子。 少年原本是要帮苏合媚逃跑的,结果却被人发现了。 少年的父亲不想管闲事,强行让人把少年架走了。 少年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向她保证,他一定会救她,一定。 苏合媚一开始也是抱过希望的,还对姐妹们提过这件事情,结果惹得一阵笑话,都笑她是痴心妄想,一句儿戏也能当真。 苏合媚攥紧了袖角,眼底翻涌着震惊和不敢置信,还有一丝被强行按捺的酸涩,连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章祺的?” “你是他的……”苏合媚以为来人是章祺的妻妾。 却被姜瑟瑟打断:“我和他没关系,我说了,我是为了你来的。”还有一个庄子。 苏合媚面色恍惚。 这个名字,是她年少时藏在心底最隐秘的光,是她堕入泥沼中时,唯一伸手想拉她的人。 那句“我一定会救你”的承诺,支撑着她熬过了初入风尘的最难熬的日子。 可日子久了,盼头磨没了,旁人的嘲笑听多了,她便逼着自己忘了。 把那份念想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假装从未有过,唯有这样,才能麻木地活着,才能在迎来送往里,收起所有的真心。 姜瑟瑟:“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章祺这些年一直在找你,从江南找到京城,寻了整整八年,就盼着能找到你,带你走。” 姜瑟瑟顿了顿,看着苏合媚眼底的光一点点亮起来,又一点点染上迟疑,继续道:“你以为他当年是弃你而去?他那时候才十二岁,被他父亲强行架走,回去后便大病一场,醒了就闹着要找你,被锁在府里整整三年。及冠后第一件事,便是带着人出来寻你,这些年为了找你,生意都顾不上,走遍了大江南北的风月场,就怕错过你。” 这些话,一半是书里的一语带过的,一半是姜瑟瑟的推测。 苏合媚怔怔地站着,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以为那只是少年一时的恻隐,一句随口的戏言,却没想到,那人竟记了八年,找了八年。 她在风尘里浮沉多年,见惯了虚情假意,听多了甜言蜜语,却从未想过,年少时那一点微光,竟真的亮了这么久。 “不可能……”苏合媚还是不相信,语气里满是茫然,“他是商贾之子,家境优渥,怎会为了我这么一个风尘女子……她们都说,那不过是儿戏……” “怎么不可能?”姜瑟瑟挑眉,“他念着你,便觉得八年都短,可你呢?为了一个谢尧,值得吗?” “谢尧赎你,不过是一时兴起,可章祺给你的,是八年的执念,是想带你远离风尘的真心。你今日做了假证,若是谢尧脱罪,以谢家的手段,你活不成的。你赌上性命恨的人,从未把你放在心上,可真正念着你的人,还在找你,你要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辜负那个等了你八年的人吗?” 苏合媚的眼泪落得更凶了,捂着脸蹲下身,肩膀不住地颤抖。 姜瑟瑟的话,狠狠砸在她这些年筑起的心上,砸开了她刻意伪装的怨忿,露出了底下藏着的委屈与不甘。 她恨谢尧,恨他给了她希望又亲手打碎,可这份恨,说到底,不过是求而不得的执念。 但章祺,却像一道光,照进了她晦暗的人生。 让她突然明白,自己这些年的执拗,有多可笑。 姜瑟瑟看着苏合媚。 她知道,苏合媚心里的结,已经解开了,剩下的,只需她自己想明白。 良久,苏合媚才慢慢抬起头,擦去脸上的泪水,眼底的怨忿散去,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一丝无措。 苏合媚看向姜瑟瑟,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笃定:“你想让我做什么?撤回证词,是不是?” 姜瑟瑟点头,唇角勾起一抹笑:“是。你撤回证词,我保你平安离开京城,去见章祺。谢家那边,我来摆平,不会有人再找你麻烦。” 这是她和谢玦打过的招呼。 只要苏合媚改口,便放她一条生路,送她去见章祺。 这既是为了赌约,也是为了圆书里那个本该属于苏合媚的结局。 苏合媚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今日刑部提审,我便撤回证词。” 她顿了顿,看向姜瑟瑟,突然给姜瑟瑟跪下了。 姜瑟瑟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受了这一跪。 苏合媚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激和一丝疑惑:“多谢姑娘,姑娘的大恩大德,苏合媚没齿不忘,只是,可否请姑娘告诉我,姑娘为什么要……帮我?” 姜瑟瑟道:“因为帮你,就是在帮我自己。” 苏合媚看着那戴着帷帽的女子,面色微微一红。 临走前,姜瑟瑟留下了一块木牌,对苏合媚道:“你撤回证词后,拿着这个去京郊的望春客栈,自然有人会带你去找章祺。” 苏合媚接过那块木牌,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着自己余生的希望。 第142章 这几天我在牢里,姜表妹……她是不是很担心我? 姜瑟瑟回到了谢家。 此刻的姜瑟瑟还不知道,后面苏合媚见到章祺时,哭着说“我竟然不知你苦寻了我八年”,章祺既惊喜又糊涂:“从我们分别到现在,不过七年,何来的我寻你八年?” 苏合媚:…… 姜瑟瑟成功让苏合媚改了口,于是谢尧也成功在第三天晚上回到了家。 谢家府门内外早已收拾得齐整,门房小厮,府中管事皆垂手立在两侧,巷口忽传马蹄轻响,一辆四驾青绸围幔马车缓缓驶来,车辕雕缠枝莲纹,马佩银铃,行至府门前稳稳停住,早有两个身着青缎短打的小厮快步上前,躬身扶着车辕,又有管事亲自上前,轻掀车帘。 锦缎帘幕下,谢尧一身蓝色流云纹锦袍,腰束碧玉带。 谢尧面上不见半分牢狱困顿之态,反倒面色莹润,衬得那张俊脸愈发昳丽,眉眼间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世不恭。 想来在刑部监牢里,是半分苦都未曾受的。 谢尧回家,先又梳洗了一番,这才到荣安堂去。 安宁公主见他进来,原是满心的牵肠挂肚,眼眶都微微泛红,可见这儿子半点狼狈没有,眉眼间还带着几分雀跃,哪有半分受过苦的样子? 安宁公主到了嘴边的心疼话,于是又噎了回去。 谢尧:“母亲,你都不知道,这几日可把我憋坏了,好吃好喝,偏偏没个地方跑,儿子这几日都养出些肉来了!” 说着还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谢尧一脸的新奇:“您瞧瞧,是不是圆润多了?那狱卒待我别提多恭敬了,家里送过去的茶水点心,也从未断过。” 安宁公主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心头那点揪着的疼意瞬间散了大半,只剩哭笑不得。 她原以为儿子在牢里定是受了惊,遭了罪,白日里还对着佛堂祈福,想着等他回来定要好好补补,谁成想竟是这般光景。 可谢尧还在兴致勃勃地叨叨,眉飞色舞地讲着自己的经历:“娘,您是没见过刑部大牢那阵仗,甬道绕来绕去,墙高得很,每日里除了不能随意走动,倒也不错。儿子这也算是体验了一把刑部大牢三日游,京里的世家子弟,谁有我这经历?” 往后出去,他可有得吹了! 安宁公主听着谢尧滔滔不绝,唇角抽了又抽,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倒好,去刑部走了一遭,倒像是去游山玩水了。” 安宁公主气不过,抬手点了点谢尧的额头,又气又笑:“合着我这几天替你提心吊胆,求神拜佛,倒是白操心了?你可知此番若非你大哥倾力周旋,你能这般安然无恙地出来?” 嘴上虽是嗔怪,指尖落在他额头上的力道却轻得很,终究是心疼这个儿子,只是瞧着他这副不长记性的模样,又忍不住忧心。 谢尧挨了点戳,却半点不恼,只道:“母亲,儿子知道错了,下次定然不敢了!” 说着又想起什么,凑到安宁公主耳边,神秘兮兮道:“娘,我跟您说,那狱卒家中娘子炖的肘子,比府里的厨娘做得还香,回头我让人把那狱卒的娘子请来府里,给您也做做尝尝?” 安宁公主:“……” 安宁公主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索性懒得再与他掰扯,只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在这叨叨了,赶紧去给你大哥磕个头,谢过他的救命之恩。若不是他,你此刻还在刑部大牢里呢,还有心思在这说肘子!” 真是气死她了。 谢尧闻言,忙应了声是,说着便一溜烟地去听松院了。 谢玦听谢尧已回府,且在安宁公主那里叨叨个不停,只淡淡抬了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青霜进来道:“大公子,三公子来了。” 谢玦淡淡道:“让他进来吧。” 随后,伴着谢尧兴冲冲的声音:“哥!亲哥,我来谢你了!” 谢玦:…… 谢玦抬眸,默默看着进门来的谢尧,想道,此番饶了他,却不能让他再这般不长记性。 谢玦道:“此番之事,若非侥幸,你便是有十条命,也难从刑部脱身。” 谢尧脸上的嬉笑敛去,乖乖听着。 他虽跳脱轻狂,却也知晓此番祸事不小,更知晓谢玦话里的深意。 谢家树大招风,朝堂之上虎视眈眈者众,他的一时随性,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而是牵着整个谢家的安危。 “哥,我知道。”谢尧的声音少了往日的雀跃,多了几分真切,抬眸时,桃花眼里没了半分玩世不恭,只剩诚恳。 “此番是我糊涂,连累了家里,也让你和母亲费心了。我向你保证,往后定当谨言慎行,不给谢家添乱。” 谢尧说得郑重,躬身深深一揖。 往日里他虽玩世不恭,却也分得清轻重,谢玦的敲打,他听得进去,更知晓,此番若不是谢玦,他其实没那么好脱身的。 谢玦眼底的沉凝稍稍散去:“你记住就好。” 谢玦都不知道自己这话是第几遍了。 “是,我记住了!”谢尧连忙应下,神色愈发恭谨。 话音刚落,谢尧似是忽然想起什么,一脸正色,语气带着几分凝重问道:“哥,我还有一事想问你。李安,他会怎么样?” 提及李安,谢尧的桃花眼里掠过一丝冷意,没了半分平日的轻佻。 他虽玩世不恭,却也知晓是非对错,李安为了一己私欲,杀害莲心月,还嫁祸于他。 他虽不至于睚眦必报,却也想知晓,这个李安死不死。 风月场上向来讲究个你情我愿,怎么还急眼杀人了。 谢尧完全不明白,既然爱她,为什么忍心杀她,若是不爱,又何至于杀她。 谢玦道:“李安是兵部尚书嫡子,属官宦子弟犯案,按我朝律例,故杀他人者,绞监候,加之他蓄意嫁祸他人,罪加一等,刑部初审拟判斩监候。” 谢玦顿了顿,将朝堂之上的博弈轻轻带过,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李世籍得知后,不惜自请罢官,只求保李安一命。可李安罪证确凿,朝野上下皆有议论,刑部不敢徇私。” “陛下朱批时,念及李世籍在兵部任职多年,未曾准斩立决,改为斩监候,秋后处决。李世籍罚俸一年,以示惩戒。” 谢尧闻言,叹了口气:“莲心月无辜惨死,李安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谢玦看了谢尧一眼,道:“你去吧,回院好好歇息。” “哎!”谢尧欢快地应了一声,刚要走,又想起一件事情来。 谢尧回过身,问道:“哥,我忘了问你,这几天我在牢里,姜表妹……她是不是很担心我?” 说这话时,谢尧语气都轻了几分,眼底的期盼几乎要溢出来,暗自琢磨着。 姜表妹知道他身陷囹圄,免不了替他提心吊胆,说不定还会日日打听他的消息,说不定……还为他求过福呢! 谢玦面不改色道:“没有。” 第143章 上次都已经被拒绝过一次了 谢尧脸上的雀跃瞬间僵住:“没有?怎么会没有呢?” “我这可是身陷牢狱,吉凶未卜,姜表妹怎么会不担心我?” 谢玦看了谢尧一眼,不悦道:“出去。” 谢尧还想再问,见谢玦一副不想再搭理他的样子,终究是没敢再聒噪,只能蔫蔫地走了。 待谢尧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谢玦才缓缓抬眸,只是周身的气息,却比方才,又冷了几分。 谢玦晚间去了安宁公主那里用饭,倒让安宁公主有些意外。 谢玦打小就十分独立自主了。 除了过年过节,谢玦很少会到她这里用饭。 安宁公主眼带诧异地看了谢玦一眼,笑道:“你今日倒肯过来。” 谢玦落座,道:“闲来无事,过来陪母亲用膳。” 安宁公主这里好一顿忙活,命人添箸加盏,又嘱咐厨下准备谢玦爱吃的菜色。 先上的是糟鹅掌、醉蟹脐、水晶肴肉、香菌扒笋,随后又是燕窝福字锅烧鸭子、鹿筋拆烩笋尖、清蒸江团等。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谢玦进食极有规矩,食不言,寝不语,每样菜只动两三箸,便是饮汤,也不见半分声响,全是顶级世家公子养出来的仪度。 不多时,二人用毕,丫鬟们便捧着温水、香膏上来,净手拭面毕,又撤了膳桌,端上茶水。 二人用茶之际,谢玦忽然开口提起姜瑟瑟的婚事。 安宁公主执茶盏的手微顿,抬眼看着谢玦,眼底带着几分迟疑,斟酌着问道:“你既提起此事,心里可有主意?” 谢玦却不答,只问:“母亲觉得姜表妹人品模样,如何?” 安宁公主抿唇道:“她那模样也算过得去,人品……” 安宁公主顿了顿,想起初时见姜瑟瑟的惊艳,后来听了谢意华的话,以为这姑娘心思活络,不安分,可这些日子看下来,倒觉那些话偏颇得很。 虽依旧瞧不上姜瑟瑟的出身,但安宁公主也明白,要说姜瑟瑟心思不安分,实在有些冤枉了。 她见过姜瑟瑟几次。 姜瑟瑟虽然生得明艳出挑些,但却并没有刻意打扮得花枝招展,日常不过是素色襦裙,干干净净的。 安宁公主经的事多,见的女子也多,一个女人是真狐媚勾引男人,还是心思纯粹坦荡,她比一般人看得更清楚。 安宁公主想了想,开口道:“人品也算行吧。”就是出身太差了。 只是安宁公主心里愈发糊涂,方才明明是自己问他想寻何等人家,他反倒转回来问自己姜瑟瑟的好坏,实在摸不透他的心思。 谢玦笑了一下,道:“母亲觉得她好就好。” 安宁公主:??? 安宁公主莫名有点心堵。 她就两个儿子。 一个整日里说话不着调,没个正形。 另一个说话总是云里雾里得,只绕着圈子说话,倒叫人猜不透也摸不着,憋了一肚子的疑惑没处问。 安宁公主想要再问,却被谢玦不着痕迹地岔开了话题:“母亲既闲下来,怎么不问问意华的近况?” 这话一出,安宁公主哪里还顾得上琢磨姜瑟瑟的事,忙道:“前几日我倒盼着书信,只是因尧儿的事耽搁了,意华那孩子自小没离过京,头一回去朔云那般远的地方,可还习惯?一路上饮食起居还合心意?” 安宁公主一连问了好几句。 谢意华自小娇养在她身边,从来没有吃过半分苦,此番去朔云,虽说是去戚家联络亲眷,可路途遥远,朔云的风土又与京城不同,安宁公主日日都记挂着。 谢玦道:“母亲放心,意华那边一切都好。一路上驿站都事事都妥帖照料着,饮食起居皆按京里的规矩来的。” 安宁公主闻言,这才微微点头,又问道:“你妹妹何时到戚家?” 谢玦答道:“约莫下个月中旬。” 安宁公主想了想,道:“回头你让人备些京里的锦缎,胭脂水粉,还有她爱吃的吃食,一并给她送去,朔云那边怕是寻不到这些精细东西,别委屈了她。” 谢玦一一应下了:“好,我回头便让青霜去办。” 谢玦就这么走了,安宁公主总觉得谢玦这顿饭吃得古怪,饭后说的话也很古怪。 安宁公主心里其实也冒出过一些猜测,谢玦会不会对姜瑟瑟有什么想法,想纳姜瑟瑟为妾。 但,别的事情安宁公主都可以让步。 唯独这件事情,她是断断不会同意。 安宁公主相信,这一点,谢玦应该也很清楚。 …… 书闲进来,身后几个小厮手里都捧着锦盒,齐齐立在廊下,都是谢尧那些朋友们送来的贺礼,贺他平安无事。 书闲道:“公子,京里各位公子送的礼,都一一清点记录在册了,您要不要瞧瞧?” 说着便将册子奉上,册子上仔细写了诸世位公子的名姓与所赠之物,这些东西,他日谢尧都是要一一回礼的。 谢尧抬眼扫了廊下堆着的礼盒一眼,一脸兴致缺缺的模样:“拿走,送到我私库里去。” 书闲应了声,正要去吩咐,却听谢尧又道:“等会,把那个盒子,拿过来给我瞧瞧。” 书闲先是疑惑,接着顺着谢尧的目光,就看到了各色礼盒中,最末侧有个素色锦盒。 那盒子与其他描金镶玉的礼盒不同,只以素青杭锦裹着,系着一根同色绦带,在一众华丽物件里倒显得格外扎眼。 书闲快步上前,捧过那素青锦盒,递到谢尧面前。 谢尧问:“这是谁送的?” 书闲素来机灵,也不用去翻那册子,当即便回答道:“是翰林院的沈子瑜,沈庶吉士送来的。” 沈子瑜是景元二十三年的二甲进士,齐鲁曲阜人,祖上虽然也做过翰林院的编修,但没什么背景,纯靠科举出头的。 进士及第之后,除了状元榜眼探花这三个天之骄子能直接保送,剩下二甲三甲还得再挤一次独木桥,考中了才能进翰林院。 举人的上限是知县。 但对进士来说,知县却是噩梦一样的下限。 如果去当知县的话,那完了,从知县到知府,普通人起码要花上三四十年的时间,有些知县上任就已经三四十岁了,到死都熬不到知府。 职业生涯一眼望到头,主打一个稳定且绝望。 但进了翰林院就不一样了。 翰林是京官,离皇帝和朝堂近,信息差就是钱途,小道消息,政策风向,人事变动……永远掌握第一手资料,仕途一路向上,容错率极高。 所以沈子瑜这样的背景能入翰林院,确实是有些真才实学的。 听到是沈子瑜送的,谢尧微微有些惊讶。 沈子瑜竟然也给他送礼了。啧啧。 谢尧随即想到什么,打开盒子,里头的东西果不出所料。 谢尧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翻了翻,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随即抬眼对书闲道:“这东西,不必送私库了,派个人给姜表姑娘送去。” 这话一出,书闲愣了愣,随即为难道:“公子,这……怒奴才斗胆多嘴说上一句,您上回送姜表姑娘那副镶宝石的马鞍,表姑娘都没收,这会儿再送东西去,表姑娘怕是也不会收吧?” 上次都已经被拒绝过一次了。 这次要是再被拒绝,那公子您多没面子啊。 谢尧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些,眼底掠过一丝不悦,眉头微蹙,斜睨着书闲,呵斥道:“废什么话,叫你去你就去,哪来这么多啰嗦!” 第144章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西院里。 姜瑟瑟没想到谢玦这么效率,谢尧前脚刚回来,后脚地契也跟着送过来了。比现代那些拖拖拉拉的甲方靠谱多了。 青霜笑道:“表姑娘,我奉大公子之命,来送城郊庄子的地契和田亩帖。” 姜瑟瑟忙请青霜坐下。 青霜稍微客套了一下,也就坐下了。 青霜打开木匣。 匣内铺着雪白的衬布,其上整整齐齐摆着两卷物件,一卷是地契,另一卷则是田亩帖。 青霜将地契与田亩帖取出,递给姜瑟瑟,道:“表姑娘,这卷是庄子的地契,已注明归姑娘个人所有,日后姑娘便是这庄子的主子,可随意处置。这卷是田亩帖,庄子的所有农田,都标得一清二楚。哪片是上等肥田,哪片是中等薄田,哪片是山地,各有多少亩数,皆一一列明,连同每亩地的年预估收成,所产粮物,也都标注了。” “帖末还写了庄头的姓名及年岁,还有庄头的家眷住处,在庄上的任职时长等等,姑娘日后若要对接庄产,只需按着田亩帖上的信息,传信给庄头便是,庄头自会亲自前来回话,姑娘无需费心打理,便能稳稳掌控庄产。” 姜瑟瑟伸手接过,这可是她在古代实打实的不动产啊。 姜瑟瑟翻开上面的内容看了看,上面的确标注得很详细,可见谢玦半点没有敷衍。 姜瑟瑟道:“有劳大公子费心了,也有劳青霜姐姐亲自跑这一趟。” 青霜笑眯眯道:“表姑娘客气了。姑娘日后若还有什么疑问和不懂的,只需来遣人知会我一声。” 姜瑟瑟将地契和田亩帖放回匣子里,对绿萼道:“去把奶茶和薯片拿来!” 两人一边喝着奶茶,吃着薯片,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另外那边,红豆送去听松院的奶茶和薯片,也已经由疏桐送到了谢玦面前。 谢玦想起来,姜瑟瑟说要请他吃一样从来没有吃过的东西。 谢玦眼神扫过盛着奶茶的瓷盅,落到另外那碟看起来金黄酥脆的薄片上。 这个应该就是她说的,他从来没有吃过的东西。 谢玦捏起银箸,夹起那薄片,淡淡的咸香混着谷物的焦香。 谢玦微微垂眸,咬了一口,一声脆响,让谢玦愣了一下。 咸淡适中,没有糕饼的甜腻。 谢玦眉梢微挑,眼底的讶异一闪而过,他确实是吃不出来这是什么食材,有点像是山药? 但味道明显不是。 谢玦放下银箸,又端起那白瓷盅,喝了一口奶茶。 奶茶乳香醇厚,茶香清浅,甜意恰到好处,不腻不齁,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暖意从心口漫开,连周身的冷意,都似被冲淡了几分。 谢玦问道:“这是什么?” 疏桐努力绷住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是……土豆,不过红豆说表姑娘给起了名字,叫薯片。” 土豆是贱物啊啊啊,也就只有表姑娘敢把这样的东西做给大公子吃的,偏偏这个也是,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也敢吃。 谢玦微微一顿,土豆是从海外引过来的,因为产量高,容易饱腹,而物以稀为贵,这东西便成了贱物。 谢玦心里对土豆倒是没什么偏见的,若按物以稀为贵,这东西自然是贱物,但若按民以食为天,这东西就是个宝贝。 谢玦一手撑着头,看了薯片一眼,目光莫测。 疏桐偷偷抬眼,用余光觑了谢玦一眼,心头微微一紧,只觉得自家公子此刻的目光…… 说不出地浓烈偏执。 疏桐慌忙垂眸。 上一次看到大公子露出这样的目光,是大公子在苏州当知府的时候,她一块儿跟了过去。 彼时苏州盐商勾结地方官吏,垄断盐业多年,盘剥百姓,官商沆瀣一气,那烂摊子早已是京城人人皆知的烫手山芋,连谢二老爷都特意寄了信来,劝大公子不要多事,只求在任上安稳度日,保全自身便是。 但是大公子却偏要做。 接信那日,他亦是这般撑着下颌,目光沉凝偏执,半句未提退避,只淡淡吩咐人去查盐商往来的账册。 是了,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 西院这边,青霜笑眯眯地起身告辞,却见绿萼进来道:“姑娘,三公子那边的雪儿送东西来了。” 姜瑟瑟疑惑:“三公子?” 怎么又给她送东西了? 虽然东西不要白不要。 但,拿人手软。 拿了别人的东西,就得礼尚往来。 一来一回,关系就会亲近起来。 像她和谢玦这样的,姜瑟瑟就觉得很好,但换成谢尧,姜瑟瑟就要炸了。 苏合媚和莲心月就是最好的例子。 姜瑟瑟也不敢保证说,自己一定不会被谢尧砸过来的金山银山打动。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从一开始就划清界限,和他保持距离,不接他的东西,不欠他人情。 而且她现在已经有了一座庄子了,姜瑟瑟觉得太贪心可能会有报应,这样就够了。 想到这里,姜瑟瑟就道:“你让她拿回去吧。” 绿萼闻言,脸上的为难更甚了:“姑娘,可雪儿说,三公子特意吩咐过,一定要让姑娘先看看东西再说,若是姑娘看了还不想要,她再拿回去也不迟,不然,她没法回禀三公子,怕是要受罚的。” 姜瑟瑟只能道:“好吧,你让她进来。” 青霜站在一旁,微微垂眸,只作未见未闻。 绿萼应声出去,不多时便引着雪儿进来。 雪儿双手捧着那只素青锦盒,行至姜瑟瑟面前屈膝行礼道:“表姑娘,这是公子特意让奴婢送来的,说务必请姑娘先瞧瞧,若是姑娘看了还不想要,奴婢再拿回去也不迟,不然,奴婢实在没法回禀公子。” 说着便将锦盒奉上。 第145章 素无交集的人,竟然会亲自登门找她? 姜瑟瑟打开盒盖,只见里头并无金玉珠翠,只有一册线装棋谱,棋路批注详尽,是本极难得的古谱。 姜瑟瑟惊讶了一下。 她这些日子跟着谢玦学下棋,苦于没有好的棋谱揣摩,这本棋谱,确实是她眼下用得上的。 可转念一想,姜瑟瑟又冷静了下来。 不行不行。越是合心意,越不能收。 谢尧知道她在学棋,才特意挑了这棋谱送来。 确实让人觉得很贴心,莲心月和苏合媚喜欢上他真的不奇怪。 知道女孩子想要什么东西,不用女孩子开口,就直接送了过去。 女孩子的心思大抵都是这样的,心里盼着什么,偏不直说,你主动送给我,才是心意,我说了你才送,那就没意思了。 有人能懂自己,是最难得的。 雪儿见姜瑟瑟神色松动,忙轻声补道:“公子说,知晓姑娘近来在学棋,偶然得了这本棋谱,想着姑娘或许能用得上,便让奴婢送来了,这也不是什么贵重物件,表姑娘就收下吧。” 雪儿这话一出口,姜瑟瑟立刻道:“有劳三公子费心了,也多谢雪儿姑娘跑这一趟。只是这棋谱,我不能收。” 之间贵重的都拒绝了,还差一个棋谱吗。 姜瑟瑟还是坚定拒绝。 雪儿脸上的血色瞬间淡了几分,急得眼眶微微发红,却又不敢反驳,只屈膝恳求:“表姑娘,您就收下吧,不然奴婢回去,真的没法向公子交代啊……公子特意吩咐过,一定要让您收下的。” 绿萼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轻声劝道:“姑娘,这本棋谱您正好能用得上,三公子也是一片心意,要不……就收下吧?” 红豆看了绿萼一眼,没说话。 绿萼不知道三公子的性子,红豆能不知道? 红豆的想法和姜瑟瑟是一样的,不能收,千万不能收。但这话,红豆是不能说的。 姜瑟瑟摇了摇头:“绿萼,我知道这棋谱是三公子的一片心意,也知道雪儿姑娘为难。可我与三公子,终究是表亲,太过亲近反倒不妥。烦请雪儿姑娘转告三公子,他的心意我心领了,棋谱我不能收,还请他不要再送东西来了,免得彼此都为难。” 姜瑟瑟:“雪儿姑娘,我知道你是奉命行事,你回去就对三公子说,我已然瞧过棋谱,十分喜欢,只是不便收下,还请他见谅。想来,三公子也是明事理的人,不会为难你的。” 谢尧虽然也有公子脾气,但还不至于为了这点事情责罚一个小丫鬟。 雪儿微微咬唇,却也只能躬身应道:“是,奴婢定当如实转告三公子。” 说着,双手接过锦盒,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再次屈膝行礼,“那奴婢便不叨扰表姑娘了,先行告退了。” 绿萼望着雪儿离开,忍不住叹了口气:“可惜了,姑娘前儿还念叨想要本好棋谱呢。” 绿萼是真替姜瑟瑟着急,这到底有什么不能收的啊。 姜瑟瑟笑笑道:“不可惜。再好的东西,若是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不如不要。” 青霜闻言唇角微抿,心底暗自思忖。 先前姜表姑娘拒绝那副宝石马鞍,倒还能说是性子有骨气,视金银珠玉如粪土,可今日这情形,却全然不同了。这世间之人,大抵能抵得住金银的诱惑,却未必能拒绝得了自己心头的喜好。就如那些自命清高的文人墨客,纵是推拒千金万两,也会为一幅书画,一方古砚动心。 青霜随后回了听松院。 谢玦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见青霜回来,抬眸淡淡问道:“送到了?” 青霜道:“已送到姜表姑娘手中了,表姑娘让奴才替她多谢公子。” 谢玦淡淡颔首,只一声“知道了”,语气听不出喜怒。 余光却瞥见青霜垂着首,眉峰微蹙,立在原地迟迟未退,神色间满是踌躇,似有话想说又不敢开口。 谢玦抬眸扫去,墨色眼眸沉了沉,眼底寒芒微掠:“还有事?” 青霜心头一凛,忙躬身道:“奴婢不敢隐瞒公子,方才奴婢正要告辞,恰逢三公子遣丫鬟雪儿给表姑娘送东西,是一本棋谱。” “棋谱?” 谢玦拿起案上的白瓷茶盏,语气听不出情绪,“他送这个做什么?” 这话问得直接,青霜哪里知道谢尧要做什么,又不能缄口不答,只得斟酌着措辞,回道:“表姑娘近来一直跟着公子学下棋,想来正需棋谱参详揣摩,三公子约莫是知晓此事,便送了棋谱过去。” 谢玦闻言,垂眸静了片刻。 他日日教她下棋,知晓她棋艺初成,正缺一本好谱细细琢磨,却偏偏漏了这要紧事。 青霜正低着头。 却忽然听谢玦问道:“三公子是不是一向很得姑娘们喜欢?” 青霜罕见地愣了一下,随后才连忙回道:“回公子,三公子性子爽快,又素来懂得体恤,府里的丫鬟们……平日里都愿与他亲近。” 府里的丫鬟确实都想要和谢尧接近,但谢尧是个不吃窝边草的人,在外面如何,那是在外面,回了家,便是规规矩矩的。 谢家家风好,是要看谢家所有的人的言行举止的,并不是只靠一个人,就能维持。一颗老鼠屎,搅坏一锅汤。 谢尧在外可以对花楼里的姑娘们调笑,但要是回了家还不正经,那谢家成什么了。 青霜不敢多言,只捡着实情轻描淡写回了,却悄悄抬眼觑了眼谢玦的神色,见他墨眸沉沉,望着案上的茶盏,不知在思忖什么。 …… 浣月居里,忽有外间丫鬟掀帘进来,屈膝垂首禀道:“姑娘,英国公府的楚姑娘来了。” 谢玉娇秀眉微挑,眼底掠过几分诧异。 她和楚知茵素来没什么交情。 楚知茵是楚邵元的妹妹,一直都和谢意华走得很近,对她虽然也客气,但私下里却从无往来。 素无交集的人,竟然会亲自登门找她? 谢玉娇敛了眼底的诧异,想了想吩咐道:“既来了,便请进吧,请她在花厅里稍等片刻。” 话虽如此,心底却暗自思忖。 楚知茵登门找她,怕是并非闲来串门,定是有别的缘故。 谢玉娇到了花厅,往日碰面,楚知茵一直是淡淡的模样,颔首行礼便算周全,今日却截然不同,脸上漾着真切的笑意,语气热络得很:“玉娇妹妹,许久不见,妹妹看着越发好了。” 从前谢家二房父兄没什么出息,谢玉娇虽是嫡女,在京中贵女里也只是寻常,楚知茵自然与她保持距离,反倒与谢意华走得近。 可如今不同,谢玉娇已定下婚约,明年便要嫁与二皇子为妃,一朝登枝,身份天差地别。 但楚知茵上门并不单纯只是为了讨好谢玉娇。 二人坐下后,楚知茵喝了口茶,突然问道:“不知意华姐姐怎么就惹得大公子不高兴了?” 第146章 怕是这辈子都怀不上孩子了 虽然楚邵元说谢意华是去朔云戚家探亲。 但楚知茵不相信。 直接告诉她,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以谢玦对谢意华的宠爱,楚知茵怎么也不相信无缘无故地,谢意华会去那么远的地方探亲。 谢玉娇看了楚知茵一眼。 从前这女人眼里只有谢意华,醉翁之意不在酒,想着做大房的大少夫人呢,便巴着谢意华不放,对她这二房的嫡女,素来是面上客气,实际上连正眼都懒得给。 可如今谢意华去了朔云,又瞧着她明年要嫁二皇子,楚知茵这才凑上来示好……倒真是难看。 谢玉娇:“哦?是吗,谁说她惹大哥哥生气了,楚家姐姐这是从哪听的?” 楚知茵脸色一变,抿唇正色道:“玉娇妹妹,我也不瞒你,我自然不信什么探亲的说辞。你我都是京中贵女,往后你嫁入二皇子府,正是需要人手帮扶的时候,英国公府虽不算顶尖,却也能替你分些心力。” 说到这里,楚知茵微微倾身,声音压得低了些:“要是将来,楚家和谢家能够亲上加亲,对妹妹也是一件好事。” 谢玉娇忍不住意味深长地看了楚知茵一眼,楚知茵这话倒是说得有意思。 楚家和谢家亲上加亲…… 这说的是楚邵元和谢意华,还是她和谢玦? 但万一,楚知茵真能进谢家的门,现在得罪了楚知茵,那不是茅坑里点灯,找屎吗! 谢玉娇素来骄纵,却也不是蠢笨之人,权衡利弊之下,终究是松了口。 谢玉娇放下茶盏,抬眸看向楚知茵,想了想道:“罢了,也没什么好瞒楚姐姐的。先前意华姐姐不知为什么,竟打起了姜瑟瑟的主意,想把那个女人嫁给王迟做填房。” 谢玉娇怕楚知茵不认得王迟,又补了一句道:“就是我母亲娘家的表兄。” 楚知茵闻言,脸色猛地一变,眼底满是诧异,下意识地开口:“这么巧?” 这话一出,谢玉娇反倒愣了一下:“什么这么巧?楚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知茵眼底的诧异还未散去,又添了几分疑色,抬眸看向谢玉娇:“玉娇妹妹,你竟不知道?王迟早已定了亲,女方是廖家的庶女,前几日刚换了庚帖。” “定亲了?”谢玉娇是真的愣了,随即缓缓摇了摇头,眼底满是茫然,“我当真不知道,我娘并没有跟我说过这事。” 谢玉娇仔细回想了一番,也就只有谢意华被送去朔云之后,王氏特意叮嘱她,不要再想着把姜瑟瑟嫁给王迟,说姜瑟瑟的婚事,她另有主意。 其实谢玉娇本就瞧不上姜瑟瑟,先前凑趣想着促成这事,也不过是为了讨好谢意华。 谢意华一去朔云,王氏又不同意,她便更不会多问半句,哪里会去打听王迟的婚事。 楚知茵垂眸敛目,低声呢喃道:“这么巧?意华姐姐刚盘算着,要把姜瑟瑟许给王迟做填房,王迟就定了亲?” 这话里的疑窦再明显不过。 哪有这般凑巧的事,分明像是有人提前动了手脚,断了谢意华的心思。 谢玉娇这才回过神,面上带着几分明白和惊疑的神色:“你的意思是……这事不是巧合?有人故意坏了谢意华的事?” 楚知茵看着谢玉娇,深深觉得谢玉娇并不是很聪明。 谢家不纳妾,便也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的事情,养出来姑娘也都不太精于宅斗。但换了其他人家就不同了,底下一大堆的庶子庶女,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和盘算,哪个是省油的灯。 天上不会掉馅饼,出身不好,利益只能靠自己去争取。 楚知茵连忙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避嫌:“这我可就不敢说了。” 虽然不敢说。 但楚知茵却又问起谢玦对姜瑟瑟如何。 谢玉娇闻言,脸色瞬间沉了几分,却还是强压着,语气硬邦邦地回道:“还能如何?近来我大哥哥闲着无事,教她下几盘棋罢了。” 谢玉娇不愿意让楚知茵以为谢玦和姜瑟瑟有什么,把姜瑟瑟和谢玦放在一起,那都是对谢玦的侮辱,因而又补充了一句:“我大哥哥那人你也知道的,一向好心。” 楚知茵听着她这话,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好心? 好心也不过是对谢家人而已罢了。 她父亲提起谢玦时,总说他心思极深,手段狠厉,当年在苏州整顿盐商,连官商勾结的烂摊子都敢碰,半点不留情面,这般人物,怎会是个好心就能概括的? 楚知茵压下心底的念头,状似无意地提议:“说起来,乞巧节宴会上我虽见过姜表姑娘一面,却未曾好好说话。既然今日来了,妹妹若是方便,不如带我去见见她?” 谢玉娇闻言,眉头微微一蹙,姜瑟瑟有什么好见的。 谢玉娇心底有些不情愿,可转念一想,楚知茵如今刻意讨好她,若是直接拒绝,反倒显得她小气。 谢意华如今不在,要是她和楚知茵成了密友,那谢意华回来不得气死啊。 思忖片刻,谢玉娇笑道:“既然楚姐姐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一起过去吧。” 说罢,便起身理了理衣襟,带着楚知茵往西院去,丫鬟们紧随其后。 可待二人到了西院,却发现姜瑟瑟现在并不在西院。 红豆告诉二人,说姜瑟瑟去了孙姨娘那里。 孙姨娘耳濡目染多年,也会下棋的,但却下得并不怎么好,刚好和姜瑟瑟下个五五开。 姜瑟瑟坐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枚白子,斟酌着落下,眼底带着几分轻松的笑意:“姨母,您这一步藏得巧,差点就被您困住了。” 姜瑟瑟逐渐在下棋和骑马这些事情上,找到了一丝丝的成就感。 很多事情,开始学的时候都很痛苦,但有了进步,就能体会到乐趣了。 孙姨娘笑着捻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语气带着几分随性:“我这都是瞎下的,哪里有什么章法,倒是你,跟着大公子学了几日,棋艺长进得真快。” 孙姨娘说着,目光落在棋盘上,神色渐渐柔和下来,一边思索下一步棋路,一边叹着气随口闲谈起来。 “说起来,你娘也是个苦命人。” 孙姨娘的声音轻缓,裹着几分岁月的怅惘,“我还记得,当年给我写过一封信,说大夫给她诊脉,说她身子亏得厉害,气血两虚,怕是这辈子都怀不上孩子了。” 姜瑟瑟落子的手微微一顿。 孙姨娘没察觉她的异样,依旧轻声絮叨着:“当时我见了那封信,急得好几夜都没睡安稳,原想求二夫人开个恩典,让府里的女医过去给她瞧瞧,好好调理调理身子。可没过多久,你娘那边又寄来信,说有了你了,当时可把我高兴坏了,也为她松了口气。” 姜瑟瑟缓缓回神,将手中的白子落下,语气很轻,带着一丝悚然:“姨母,我娘当年……身子真的那般差吗?怀我的时候,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第146章 这难道也是蝴蝶效应吗…… 书里原主没活过三章,第三章就下线了。 对原主的介绍也只有寥寥几句话。 扬州商贾之女,早年丧父,后丧母,孤身一人投奔了谢家来。 书里压根没写过原主娘亲一开始怀不上孩子啊! 这难道也是蝴蝶效应吗…… 一时间姜瑟瑟心底悚然的同时,脑子里面冒出了无数真假千金的,该不会原主其实来头特别大,是某个世家大族的真千金吧!!! 但想想,姜瑟瑟又觉得自己真是看多了。 回到现代她当务之急是把番茄卸载了。 其他人家不知道怎么样,但谢家这样的,生产时可不只一个稳婆,而是会有好几个资深稳婆,都是经宗族和内宅层层核查的家生子忠仆,还不包括贴身嬷嬷,丫鬟,彼此互相监督,一人想动手脚,其他人立刻就能发现。 孙姨娘并没有察觉到姜瑟瑟眼底的惊惶与疑惑,只当她是心疼自己的母亲,眼底的疼惜浓得化不开,声音轻缓道:“我也不知道她怀里时是如何的,她性子执拗,从来不在信里跟我抱怨半句,每次只说自己一切都好,让我别担心,可我哪里能不担心。” 姜瑟瑟看着孙姨娘泛红的眼角,连忙收敛心神,劝慰道:“姨母,您别太难过了,母亲在天有灵,想必也不想看到您这般伤怀。” 孙姨娘抬手拭了拭眼角,勉强挤出一抹笑,点了点头:“好,好,有你这句话,姨母就放心了。你也别太记挂这些过往,好好过日子就好。” 姜瑟瑟勉强应着,目光落在棋盘上杂乱的棋子上,已经没了下棋的兴趣。 姜瑟瑟道:“姨母,时辰也不早了,我先回西院了,改日再来看您。” 孙姨娘道:“好,路上慢些。” “哎,知道了姨母。”姜瑟瑟应了声。 姜瑟瑟带着绿萼,脚步匆匆地往西院方向走。 绿萼瞧着她这副模样,知道她定是有心事,不敢多问,只默默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小心翼翼地陪着。 回去的一路上,姜瑟瑟都在自己琢磨自己的身世,她的身世是不是有什么隐情啊? 但分析了一通,姜瑟瑟觉得原主是某个世家大族千金的概率很小。 ……大概率是孙氏不知道从哪捡的。 世家大族的嫡女,是家族联姻的核心筹码,关乎爵位传承和家族兴衰,只会拼命护着,绝不可能会丢弃孩子。 所以姜瑟瑟觉得原主的出身应该是不太高的。 但原主生得这么好看,亲妈应该也是个大美女。 总结下来就是,她大概率是被亲妈扔了,然后被孙氏捡走了。 姜瑟瑟:…… 还以为会有什么隐藏惊喜,结果是隐藏的刀子。这多冒昧啊。 姜瑟瑟带着绿萼回到西院,脚步刚跨进院门,便看到红豆匆匆上前来:“姑娘,您可回来了,五姑娘和英国公家的楚姑娘正在里面等着您呢,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姜瑟瑟脚步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谢玉娇和楚知茵? 无事不登三宝殿。 这两个人来干嘛? 谢玉娇素来不喜欢她,楚知茵又与谢意华交好,这两个人一同前来,绝非偶然。 红豆说完,又低声提醒道:“姑娘,五姑娘性子向来骄纵,您待会儿说话可得小心点,别被她们挑了错处。” 姜瑟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刚走到门口,便能听见里面传来谢玉娇不耐的絮叨声。 姜瑟瑟定了定神,进去了:“让二位久等了,实在抱歉。” 话音刚落,谢玉娇便抬眼扫了她过来:“你倒还知道回来?我们在这里等了你这么久,你倒是好兴致,四处闲逛。” 楚知茵则缓缓抬眸,目光在姜瑟瑟脸上细细打量了一番,看似温和地摆了摆手,笑着打圆场:“无妨无妨,我们也没等多久。” 姜瑟瑟点点头:“那就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楚知茵一噎,谢玉娇忍不住埋怨地看了楚知茵一眼,又瞪了姜瑟瑟一眼。 但姜瑟瑟依旧气定神闲。 下棋其实是一件很锻炼心态的事情。 而打嘴仗这种事情,谁急谁就输了。 楚知茵看着姜瑟瑟,缓缓开口,声音柔和,“听说姜姑娘近日得了大公子的指点,大公子公务那般繁忙,还能抽空教导姜姑娘,这可真是难得。” 姜瑟瑟心中警铃微作。 书里喜欢喜欢谢玦的贵女不少,又要身份尊贵又要有本事,又要脸好看,天底下着实找不出几个来。 楚知茵也是喜欢谢玦的。 但书里除了男女主其他人写的都不多,包括楚知茵对谢玦的心意。 但楚知茵这话说得暧昧,姜瑟瑟是不能认的。 女子的名声有多重要,只看王氏因为原主做出私相授受的事情,就敢打死原主,可见一斑了。 除非两人已经定亲了,否则这种玩笑是开不得的。 姜瑟瑟立刻正色道:“不过是大公子善心,这才指点了一二。难道楚姑娘不觉得大公子心善吗?” 楚知茵面色微微一变,她当然不能说谢玦是个没多少善心的人。 楚知茵原本以为姜瑟瑟出身不显,应当也很好拿捏。 却没想到,姜瑟瑟的脑子可比谢玉娇聪明多了。 楚知茵压下心头的意外,笑了笑道:“是,大公子素来仁厚。” 话落,目光沉沉地落在姜瑟瑟身上,心底快速盘算起来。 楚知茵不知道谢玦对姜瑟瑟是什么意思,也许真是可怜她,又或者是要纳她为妾,但如果是纳妾,楚知茵是不在乎的。 楚知茵是想对姜瑟瑟表态,让姜瑟瑟明白,最好是帮她一把。 要是她能嫁给谢玦,她是不会为难姜瑟瑟这么一个妾室的。 楚知茵唇角笑意不变,眼神却深了些:“姜姑娘在谢家孤身一人,往后若想在府里寻个安稳妥当的去处,但凡用得上我的地方,尽可开口,我自会帮衬一二。” 一旁的谢玉娇听着,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姜瑟瑟在谢家,楚知茵如何能照拂得了? 谢玉娇不明白,但姜瑟瑟却听懂了,听懂归听懂,但她可不敢做谢玦的主,谢玦那个人,压根就不是你想让他干什么,他就会干什么的。 ……楚知茵也太看得起她了! 第147章 其实我剧情倒背如流好吗? 姜瑟瑟直接拒绝道:“多谢楚姑娘美意,只是瑟瑟不姓谢,也不姓楚,就不劳烦楚姑娘费心了。”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她不会在谢家待太久,也不需要楚知茵的照拂。 楚知茵面色微微一变。 她想过姜瑟瑟可能会装作听不懂,却唯独没想到姜瑟瑟会这般干脆直接地拒绝了她的示好。 楚知茵眼底的探究瞬间变成了讶异,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愠怒。 她堂堂英国公府嫡女,屈尊降贵对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递出橄榄枝,竟被这般直白地回绝,这无异于拂了她的脸面。 一旁的谢玉娇也愣了一下。 没料到姜瑟瑟敢这般对楚知茵说话,忍不住看了姜瑟瑟一眼,倒觉得这平日里看着温顺的姜瑟瑟,竟然还有几分硬气。 楚知茵压下心底的愠怒,很快敛去神色,想了想,重新扬起温婉的笑意,语气轻快地转了话锋:“罢了,说起来,玉和班近来新排了出戏,叫《白蛇传》,听闻戏本新奇,我已让人订了雅间,不知玉娇妹妹和姜姑娘,愿不愿同我一道前往?到时候也叫上其他相熟的姐妹,凑个热闹。” 《白蛇传》? 姜瑟瑟和谢玉娇都是一愣。 谢玉娇第一个反应过来,一脸的惊喜,连语气里带着一丝雀跃与急切,原本的骄矜都淡了几分:“楚姐姐说的是《白蛇传》?!去去去!我当然去!楚姐姐你可太贴心了,我都跟我娘念叨好几天了,就等着有人牵头一起去呢!” 谢玉娇虽然不出门,但府里有些人是可以出门的,出门的回了府,便会和府中的其他人说些不要紧的时下趣闻。 这几天府里下人几乎都在讨论这出《白蛇传》,听得谢玉娇心痒难耐。 眼下满京城,唯有玉和班一家能唱全本,那戏本子捂得严严实实,旁人连抄都抄不来一个字。前几日,玉和班更是被特旨召进宫中,专为宫里的娘娘们献演了一回。 如今在外头,寻常富户商贾想约一场玉和班的堂会,便是捧着大把银子,排到下个月去也未必能轮得上。 即便是那些有些门路的小世家公子小姐,托了七拐八绕的关系,顶多也只能挤在楼下的大堂里看。 这出戏,俨然成了京城顶级权贵圈子里的一道门槛。 谁家若是还没看过这《白蛇传》,都不好意思在贵女公子们的聚会里开口说话,生怕被人暗地里笑话是跟不上趟儿的土包子。 谢玉娇这几天缠着王氏,想让王氏托人约玉和班的戏,可谢意华不在,谢玉娇一个人出门,王氏自然不肯答应。 这下有楚知茵牵头,还订好了雅间,简直是正中她下怀!! 比起谢玉娇的一脸激动兴奋的劲儿,旁边的姜瑟瑟表情就显得有些怪异了。 她是听谢玦说这出戏挺受喜欢的,姜瑟瑟也很高兴。 但谢玦也没说,这出戏这么受欢迎啊! ……谢玉娇居然这么激动? 楚知茵笑了笑,脸上带着几分矜贵的推崇:“我听说这出戏字字珠玑,寻常戏本子都及不上分毫。曲家号“回仙代”,才情卓绝,隐于市井,只凭这一部《白蛇传》,便惊艳了整个京城的戏楼,连宫中贵人都私下打听此人的来历呢。” “回仙代?”谢玉娇眼睛瞪得更大,这个她倒是不知道。 谢玉娇满脸崇拜,连忙好奇地追问:“楚姐姐,这个回仙代年纪多大了?有没有打听到他长什么样子啊?” 楚知茵忍不住一笑道:“哪有这么容易呢。不过,这般才情卓绝,心思细腻的文字,想来是位隐居的年轻世家公子,胸有丘壑,不恋名利,才隐于市井,以笔墨抒心意。这般人物,真是令人敬仰,若能得见一面,便是莫大的荣幸。” 姜瑟瑟:…… 好难为情啊,听着这两个人的对话,她的脚趾快要抠出一座城堡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还越说越起劲了。 一旁的姜瑟瑟,听着二人一口一个才子,终于忍不住了开口了:“有没有可能,回仙代其实是个女子?” 这话一出。 楚知茵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敛,抬眸看向姜瑟瑟,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不屑。 姜瑟瑟一个寄人篱下,出身不显的孤女,既没读过多少书,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根本不配议论回仙代这样的人,反驳她,都是抬举她。 谢玉娇直接炸了,眉头猛地皱起,半点不留情面:“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哪有女子能写出《白蛇传》这样的戏本子?你可别不懂装懂,乱猜一通,传出去让人笑话!” 两人的逻辑很好理解,有读书资源的贵女,是不会写戏本子的。 因戏子是贱籍,给戏班子写戏,那是自降身份,与贱籍为伍。写的戏给戏子演了,那就是在和戏子打交道。 而没有读书资源的普通女子,是写不出的。 姜瑟瑟想了想,道:“……好吧。” 楚知茵对谢玉娇的反应十分满意,目光扫过谢玉娇,在姜瑟瑟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却发现对方并不像谢玉娇表现得那么激动,顿时一怔。 楚知茵以为姜瑟瑟是不知道《白蛇传》有多火爆,当即状似随意地问道,“瑟瑟表妹初来乍到,想必对这《白蛇传》的故事还不甚熟悉吧?” 谢玉娇闻言,忍不住撇了撇嘴,骄矜之色又浮了上来,抢着道:“她能知道什么?这戏本子玉和班捂得严实着呢,外头连抄都抄不到!便是我,也不过是听到些零碎桥段罢了。” 谢玉娇瞥了姜瑟瑟一眼,虽不太情愿,却被看戏的欢喜冲昏了头:“算你有福气!可以沾楚姐姐的光去看看。” 姜瑟瑟:…… 其实我剧情倒背如流好吗? 但面上,姜瑟瑟却只作出一脸茫然痴呆状,微微摇头,声音细弱:“回楚姑娘,瑟瑟确实未曾听闻这出戏。” 楚知茵看着姜瑟瑟那副低眉顺眼,一问三不知的模样,顿时又满意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楚知茵笑了笑,只道:“无妨,到时亲眼看了,便都知晓了。” 姜瑟瑟道:“多谢楚姑娘邀约,能得姑娘相请,是瑟瑟的荣幸。只是……瑟瑟身为寄住之人,不知二夫人那边是否应允我出门?” 姜瑟瑟忍不住想,她这算不算是编剧查收票房? 没想到她随手写的剧本,居然这么快就出圈了。 她可得好好去看看,这出戏到底演得怎么样,有没有魔改她的剧情,白素贞和许仙演得贴不贴合她心里的样子…… 楚知茵见状,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笑着安抚:“姜姑娘放心,此事我会让人去跟二夫人说一声,就说我邀二位姑娘一同赴宴看戏,皆是相熟的贵女作伴,规矩周全,二夫人定然会应允的。” 谢玉娇也连忙附和,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却满是底气:“就是!有楚姐姐出面,我娘肯定会同意的!你就别瞎担心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去!” 谢玉娇说着,还冲姜瑟瑟扬了扬下巴,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第148章 堪比现代顶级剧院首映礼了…… 楚知茵遣了自己的丫鬟,捧着英国公府的帖子,往二夫人王氏处走了一遭。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丫鬟便带着王氏那边的丫鬟彩屏回来了。 彩屏面上含笑,对着楚知茵福身回禀:“楚姑娘,我们夫人说了,既是姑娘相邀,定是再稳妥不过的。二夫人让姑娘们只管去散心,只是叮嘱玉娇姑娘和姜姑娘务必早些回来,也请楚姑娘多费心照拂一二。” 楚知茵闻言,唇边笑意深了几分,颔首道:“知道了,你去回二夫人,就说我定会将两位姑娘全须全尾地送回来。” 王氏既点了头,事情便算定了。 谢玉娇早已是心花怒放,恨不得立时飞到玉和班去。 谢玉娇回房匆匆换了身当下最时兴的百蝶穿花云缎裙,又被两个丫鬟围着理了理,最后才取来一顶月白纱罗帷帽戴上,帽檐缀着一圈珍珠流苏,垂至胸口,轻拢慢捻便遮住眉眼。 姜瑟瑟则压根没打算换衣服,只带了一顶帷帽。换什么衣服啊,再好看又不能拿出手机来自拍一张。 楚知茵的马车候在垂花门外。 车驾有三辆,皆是一色的青绸帷幕马车。 头一辆是楚知茵自坐的,四角坠着青金石佩饰。 后两辆是给谢玉娇和姜瑟瑟准备的。 早有国公府随行的婆子们,见姑娘们出来,连忙上前放下脚踏,由丫鬟们扶着各自的姑娘上车。 姜瑟瑟最后上去。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白羊毛毡,里面摆着紫檀木小几,还有茶水和蜜饯碟子与绣墩。壁柜里头放着书籍,点心攒盒,暖手炉等物,一应俱全。 车窗悬着两重帘子,外层是细密挡风的厚呢,里层是轻薄的蝉翼纱,既透光又隐秘。 三辆马车次第排开,有英国公府的护卫在前引路,马车后还跟着十来个小厮丫鬟。 街旁行人见了这阵仗,皆是纷纷避到路旁,不敢抬头张望。 这便是英国公府嫡女的排场了。 搁现代,就是顶级限量版豪车配专业保镖团队,绝对的VVVIP出行。 姜瑟瑟坐定后,红豆便替她取下帷帽,奉上茶盏。 姜瑟瑟捏着茶盏抿了一口,靠在绣墩上,只觉车厢宽大,行走时四平八稳,连茶盏里的茶水都不见半点晃动。 红豆又捧着蜜饯碟凑过来,兴奋道:“姑娘,奴婢听说,连宫里娘娘都赏了玉和班,姑娘写的戏本,居然能红成这样!” 绿萼也忙凑过来,点头附和:“可不是嘛,我也听说了,玉和班日日满座,那些看客都说从没见过这般动情的戏文呢!姑娘您可太厉害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的激动藏都藏不住,这可是自家姑娘写的东西,竟然在京里这么受欢迎,她们也觉得与有荣焉。 姜瑟瑟原本也高兴着,听见二人这么说,忽然想起什么,皱眉认真道:“你们俩记住,这戏本子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能对外透露半个字。我虽然不是谢家的正经姑娘,可我身在谢家,便不能不顾及谢家的名声,更不能由着这事惹出是非。” 红豆和绿萼哪里会不明白其中的厉害,闻言连连郑重点头。 绿萼更是忙不迭道:“姑娘放心,奴婢嘴严得很,半个字都不会往外说的!便是有人拿银子问,奴婢也绝不会露口风!” “姑娘若是因这事倒霉,我们做丫鬟的,自然也跑不了,哪里敢乱说。”红豆也忙附和,语气恳切,“奴婢往后再听见人说这戏本子,只当没听见,绝不敢多嘴半句。” 红豆是家生子,比姜瑟瑟更知道其中的厉害。 若是姜瑟瑟的名声毁了,她们这些贴身丫鬟,下场只会更惨,轻则被发卖,重则怕是连活路都没有。 女子无才便是德,并不是不让读书。相反,顶级勋贵的嫡女们经史子集都是要懂的,不求深研,但起码要能作诗,能应对,懂典故,有谈吐。同等阶级婚配的人家,挑媳妇也是要看才貌,教养和见识的。 但女子的才情要藏于内,用来管家,相夫教子,应酬同等阶级的贵妇。 不能露于外,更不能拿去娱众,搏名,卖钱。 姜瑟瑟道:“我知道你们有分寸,只是这事干系重大,容不得半点马虎,往后万万不可再提,免得被人听了去,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奴婢知道!”二人齐声应道。 不多时,马车渐渐放缓速度,有婆子的声音在外传来:“姑娘,玉和班到了。” 红豆连忙上前,将帷帽重新替姜瑟瑟戴上。 待帷帽戴妥帖,丫鬟们才掀开车帘,扶着三位姑娘依次下车。 车驾旁早已由英国公府的婆子与小厮护着,玉和班门前的行人见了这般阵仗,皆是纷纷避到路旁,不敢抬头张望。 三顶帷帽,珠光流苏轻晃,前呼后拥的丫鬟婆子,皆是顶级勋贵出行的派头,连玉和班的管事都亲自迎了出来。 姜瑟瑟最后下车,微垂着头,目光却忍不住好奇地透过纱帘打量着眼前这座名动京城的戏楼。 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朱漆大门上悬着黑底金字的“玉和班”匾额,气派非凡。 门口车马簇拥,人头攒动,喧嚣声隔着帷帽都隐隐传来。 这阵仗,堪比现代顶级剧院首映礼了…… 三人刚一下马车,玉和班的管事早已躬着身子,满脸堆笑地小跑着迎了上来。 这管事身着宝蓝色绸褂,身后还跟着两个伶俐的小伙计。 却不敢上前靠近,只在离了五步远的距离就站住了。 第149章 只能有一个可能 “哎哟哟!小的给楚姑娘请安!” 月白、浅碧、淡粉三色纱罗相映,帽檐珍珠流苏轻晃,风一吹便微微拂动。 楚知茵虽然戴着帷帽,但管事却能眼尖地从三人乘坐的马车,认出这是英国公府家的楚姑娘。 玉和班接待的多是达官贵人,像京中贵族各家的马车标志,管事和伙计们都是要一一记在心中的,以免得罪了贵人。 楚知茵看都没看他一眼,道:“前面引路吧。” “哎!”管事连忙应声,依旧躬着身子,侧身站在一旁,伸手恭敬地引着路。 管事的声音透着十二万分的殷勤与敬畏,腰弯得几乎要垂到地上去:“雅间早给您备得妥妥当当,熏香、茶水、果子点心,一应都是顶好的!姑娘们快请,快请!” 管事一面说着,一面侧身引路,那姿态,恨不得亲自给贵人们开道清场。 楚知茵当先而行。 谢玉娇紧随其后,姜瑟瑟跟在最后。 一进玉和班,喧嚣之声都被一道巨大的百鸟朝凤落地屏风隔开不少,只留下嗡嗡的背景音。 堂内雕梁画栋,空气中还有一丝淡淡的名贵熏香味道。 三人带着丫鬟和婆子往二楼去。 二楼回廊曲折,一扇扇雕花木门紧闭,门内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与婉转唱腔。 管事引着她们,径直走向位置最佳的天字甲号雅间。 雅间内。 倚栏坐着的是成国公府的李婉茹,一身月白绣兰草袄裙,鬓边只簪一支白玉簪,眉眼娴静,神色温婉,俨然一副大家闺秀的娴雅模样。 挨着李婉茹坐的,是吏部王尚书家的王静姝,一身水粉色绣桃花袄裙,眉眼灵动。 对面坐着的安远侯府孙明薇,身着烟青色绣折枝菊袄裙。 最边上坐着的,是永昌伯府的刘玉莹,一身石榴红绣牡丹袄裙,鬓边珠翠环绕,神色间带着几分骄横,正皱着眉呵斥身边的丫鬟,语气尖利:“对了,我叫你带的那盒桂花酪呢?” 丫鬟茫然不解:“姑娘什么时候……” 刘玉莹眼睛一瞪道:“你还敢与我顶嘴?!” 丫鬟也不敢再说刘玉莹并没有吩咐过了,吓得躬身请罪。 王静姝见刘玉莹这般骄横,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凑到李婉茹耳边,压低声音吐槽:“瞧瞧她那副模样,摆什么伯府嫡女的架子,真把自己当公主了?” 这话虽轻,却还是被刘玉莹听了去。 刘玉莹猛地抬眼,瞪着王静姝:“王静姝!你在那儿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有本事大声说出来,别像只老鼠似的躲在那儿嚼舌根!” 王静姝也不甘示弱,当即挺直腰板,怼了回去:“我说什么,关你什么事?我就说你骄横跋扈,怎么,难道我说错了?” “你!”刘玉莹气得脸色发白,猛地拍了下桌子,正要发作,却被孙明薇轻轻按住了手。 孙明薇抬眸,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分量:“玉莹,静姝,今日是知茵姐姐邀咱们来看戏的,莫要因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李婉茹也连忙打圆场,拉了拉王静姝的衣袖,轻声道:“静姝,少说两句吧,别闹了。” 王静姝虽不服气,却也给了孙明薇和李婉茹面子,狠狠瞪了刘玉莹一眼,没再说话,却依旧满脸不悦。 刘玉莹也冷哼一声,甩开孙明薇的手,满脸骄横地别过脸,心底依旧憋着气。 她们二人素来不对付,平日里见了面,总要吵上几句,谁也不肯让着谁。 管事带着几人到了门口,又退开了几步,后面跟着的婆子上前,替她们打起了珠帘,三人进去后,婆子这才放下了珠帘,管事朝婆子一拱手,带着人下去了。 雅间里宽敞明亮,陈设极尽奢华。 一面是整排的雕花隔扇窗,此刻窗扉大开,垂着轻薄如烟的鲛绡纱帘,既隔了楼下众人的视线,护了贵女们的体面,又不妨碍居高临下,将楼下的戏台一览无余。 见珠帘打起,三人带着丫鬟进来,雅间内谈笑的声音略略一停。 “知茵妹妹可算来了!” “楚姐姐!” “玉娇妹妹也来了?这位是……” 丫鬟上前,替她们摘了帷帽。 几人这才惊讶地发现来人竟然是姜瑟瑟。 上次乞巧节,几个贵女都对姜瑟瑟很有好感,觉得她虽然出身不显,寄住谢家,却无半分卑怯,言行举止皆有规矩,谈吐温婉又不俗气,半点没有小家子气。 再加上她们上次都收了姜瑟瑟亲手做的香水,那香水香气清冽独特,不浓不烈,更难得是独一份的心思,因此见了姜瑟瑟,都笑着朝她微微颔首,眼神温和,算是打过了招呼。 三人一坐下,话题便迅速转到了今日的重头戏,《白蛇传》上。 “知茵姐姐,你可算来了!这前头的杂戏都快唱完了,就等着《白蛇传》开锣呢!” “可不是,听说今日唱全本?” “楚姐姐面子就是大,竟能直接包了场子!” 楚知茵笑笑,谦虚道:“不过是托了英国公府的薄面,想着诸位妹妹一同来看戏,清净些才好。我也盼着这《白蛇传》呢,听闻曲家才情卓绝,这戏本字字珠玑,唱词雅致,便是宫里的娘娘都称赞不已。” “是啊是啊!”谢玉娇连忙附和,眼底亮得发光,“府里的下人天天议论,听得我心痒难耐,早就就想亲眼看看了!” 姜瑟瑟在靠边的位置坐下,一边捧着温热的茶杯,目光望向底下的戏台。 锣鼓轻响,底下管事的声音传来,恭敬又洪亮:“姑娘们,《白蛇传》,开锣 ——” 雅间内的贵女们顿时安静下来,皆抬眼望向楼下戏台。 姜瑟瑟也微微坐直身子,往下看去。 可不等戏台上火红的幕布缓缓拉开,有个小厮忽然跑过来冲管事的附耳说了几句话,管事面色一变,冲戏台边的人闭了一个先停停的动作,然后和小厮快步出去了。 戏台边的伶人皆是一愣,连忙停了手中的丝竹锣鼓, 雅间内原本正翘首以盼的贵女们顿时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停了?”王静姝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不满。 谢玉娇也急了:“怎么好好的就停了?我还等着看白素贞呢,该不会是玉和班怠慢咱们吧?” 刘玉莹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骄横:“定是出了什么纰漏,这玉和班也太大胆了,竟敢让咱们这么多人等着!” 楚知茵面色虽然也有一丝恼怒,但还是劝道:“别急,许是真有什么急事,管事素来恭敬,断不敢故意怠慢咱们,再等等看吧。” 李婉茹也轻轻点头,附和道:“是啊,想来用不了片刻,管事便会回来回话的。” 姜瑟瑟坐在一旁,楚知茵的身份不是管事能得罪的起的,就算遇到什么意外情况,管事也该先过来致歉才是,这么仓促离去…… 只能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出现了比楚知茵,更让管事的得罪不起的人。 第150章 去,给爷把里头的人都清了 玉和班外面。 管事带着人慌忙出迎,完全没想到荣安郡王会不打招呼就来了。 管事依旧是那副躬身垂首的姿态,却比先前接待楚知茵时,多了几分慌乱:“哎哟!小的们给郡王请安!给各位公子请安!” 管事一边磕头,一边用眼角余光飞快扫过众人,认得领头的荣安郡王陈景恒,也认得谢尧、楚邵元几人,这几位皆是京中顶顶尊贵的勋贵子弟,要想不认得也难。 可当管事目光落在楚邵元身侧两位面生的公子身上时,心头不由微微一动。 那两人一身素色锦袍,衣料虽不张扬,却皆是上等云锦,周身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仪,不似寻常世家公子那般张扬,却更让人不敢轻视。 难得二皇子和三皇子也想看白蛇传,荣安郡王就叫上人一块来了。 像他们这样的天潢贵胄,自然是不需要排号约场的。 只要他们想来看戏,戏班子就得让里头的人统统滚蛋。 因此陈景桓当即便想也不想就吩咐道:“去,给爷把里头的人都清了。” 说完就要抬脚进去。 管事的连忙又磕头道:“不敢欺瞒贵人,今日玉和班,已被英国公府的楚姑娘包下了,还请各位贵人海涵!” 管事一边磕头,一边暗自叫苦。 一边是荣安郡王,一边是英国公府的嫡女,皆是他得罪不起的存在,如今夹在中间,真是左右为难,若是稍有不慎,别说他这个管事没了活路,怕是整个玉和班都要被牵连。 陈景恒先是一怔,随即挑了挑眉,转头看向身侧的楚邵元,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哟,倒是巧了,居然被楚家妹妹包下了场子?看来今日,咱们想看这戏,还得请令嘉去求楚妹妹,网开一面让咱们进去了。” 楚邵元,字令嘉。 楚邵元笑了一笑道:“郡王说笑了,咱们直接进去就行了。” 说完,楚邵元看向跪在地上的管事,道:“起来吧,没事,此事怪不到你头上。” 跪在地上的管事闻言,如蒙大赦,连忙又磕了一个头,这才颤巍巍地起身,却依旧躬着身子,垂首站在一旁。 谢尧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目光慵懒地扫过众人,笑道:“走吧,别站在这儿了,再晚,怕是连戏的开头都错过了。” 管事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收敛心神,躬着身子快步上前,一边侧身引路,一边语气恭敬到了极点:“诸位贵人,请进!请进!小的这就引诸位进去!” 管事心底暗自盘算,二楼最好的雅间已被楚姑娘包下,诸位贵人身份尊贵,若是不妥善安置,自己又得罪不起。 可不等管事斟酌着开口请示,楚邵元便率先开口道:“不必去二楼了,咱们在大堂找个清净位置看戏就好,两位陈兄觉得如何?” 陈靖轩和陈靖衍都不想要暴露身份,特意换了寻常贵公子的装束过来,楚邵元便也没有直呼殿下。 陈靖轩不耐烦道:“随意吧。” 显然对在哪儿看戏毫不在意,陈靖轩周身的阴沉气息,让管事下意识又缩了缩脖子,不敢多看。 陈靖衍则温和地点点头道:“也好,我看着一楼也不错。” 陈景恒素来偏爱清净雅致的雅间,不愿意放下身份在一楼大堂看戏,向来只有别人让他的,什么时候轮到他让别人了。 但此刻听他们都这么说了,只能憋着气摆了摆手,道:“行吧行吧,听令嘉的,一楼就一楼吧!” 管事站在一旁,听得又惊又喜,惊的是诸位贵人竟这般体恤,喜的是自己不必再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连忙对着众人深深躬身,语气里满是感激:“多谢诸位贵人!多谢诸位贵人!小的这就去给诸位贵人安排最好的位置!” 说罢,管事又转过头,对着不远处候着的一个伶俐伙计招了招手,低声吩咐道:“快!你速去二楼,就说荣安郡王殿下,还有几位贵人,今日也来听戏,知道雅间已被姑娘们包下,便不上去叨扰了,就在一楼大堂看戏。小的们请姑娘们海涵。记住了没?” “记住了!”那伙计连忙应声,不敢有半分耽搁,快步朝着二楼跑去。 伙计很快就到了雅间门口,只见两个婆子正神色恭敬地守着门口,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伙计连忙上前,将管事的吩咐一字不落地禀报清楚。 婆子闻言,神色微微一凛,知晓来的都是身份尊贵的贵人,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点了点头,低声应道:“晓得了,你下去吧,我这就禀报姑娘们。” 伙计应声退下后,婆子便轻轻走上前,隔着雅间门口的珠帘,对着里面轻声唤道:“兰惠姑娘,劳烦姑娘过来一趟,有件事,需得禀报楚姑娘与诸位姑娘。” 兰惠是楚知茵的贴身大丫鬟,闻言连忙轻步走到珠帘旁,隔着珠帘低声问道:“何事?” 婆子便将伙计禀报的话语,又细细说了一遍:“回姑娘,方才伙计来报,说荣安郡王殿下,还有几位身份尊贵的公子,也来听戏了。知晓雅间已被咱们姑娘包下,便不肯上来叨扰,只在一楼大堂看戏,特意让奴才来跟姑娘们告罪,说多有唐突,还请姑娘们海涵。” 兰惠闻言,心中微微一惊,连忙点了点头:“晓得了,我这就禀报姑娘。” 说罢,兰惠便将这话告知了在场的贵女们。 在场的贵女皆是一愣,纷纷抬眼看来,眼底带着几分诧异。 王静姝看了楚知茵一眼,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奇:“荣安郡王?还有英国公世子?他们怎么也来了?” 第151章 去玉和班(急急急,十万火急) 谢玉娇闻言,眼底亮了亮,笑着道:“定是我三哥哥他们约着一同来的!我三哥哥素来爱凑热闹,上次他就来看过这出戏了,直夸好呢。” 刘玉莹撇了撇嘴,却也难掩一丝好奇:“倒是会赶巧,还好他们没上来叨扰,不然这戏都没法好好看了。” 孙明薇想了想,也觉得惊奇:“难得荣安郡王倒是体恤。” 姜瑟瑟听着荣安郡王几个字,想到书里的描写,也露出了一丝惊讶的神情。 书里,陈景桓仗着郡王身份,跟天王老子一样,向来都是随心所欲,半点也不肯委屈自己。 毕竟陈景桓他爹裕王,是景元帝一母所出的亲兄弟,景元帝上位,也有裕王的功劳,所以景元帝对裕王这个好弟弟也是十分恩宠的。 正常情况下,以陈景桓那个人的性格,不叫她们把雅间腾出来,就算是好的了,这会不要她们的雅间也就算了,居然连二楼都不上。 刘玉莹心中微动,扶窗悄悄往楼下瞥了一眼,当即低低地呀了一声,神色瞬间变了。 其余贵女见状,也纷纷好奇地凑过来往一楼大堂戏台前面望去。 只见管事正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引着一群人,往大堂最好的位置走去,为首几人的身影,清晰可见。 当目光落在楚邵元身侧两位素衣公子身上时,雅间内的贵女们皆是浑身一震,居然连二皇子和三皇子也来了!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荣安郡王今日这么安分,是因为二皇子和三皇子也在。 想通了这一层,在场几个人的目光,不由齐刷刷地投向了谢玉娇。 谁不知道,陛下已经赐婚,明年六月,谢玉娇便会正式嫁入二皇子府,成为名正言顺的二皇子妃。 谢玉娇被众人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瞬间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楚知茵瞧着谢玉娇这副娇羞窘迫的模样,知晓她是被众人看得难为情了,有意卖谢玉娇一个好,连忙笑着开口道:“好了好了,诸位姐妹,快坐下来看戏吧。” 楚知茵一开口,其他人也都识趣地收回了目光。 谢玉娇感激地看了楚知茵一眼,脸颊的红晕稍稍褪去了几分。 楼下,幕布拉开,丝竹之声响起,为首的伶人身着素白绣流云裙,眉眼温婉,身姿窈窕,一开口,便引得众人悄然安静下来。 雅间内的贵女们也都收敛了心思,纷纷坐直身子,抬眼望向楼下戏台。 谢玉娇也渐渐平复了心绪,悄悄抬眼,一边看着戏,一边偶尔悄悄瞥向楼下,眉眼间的娇羞渐渐淡去,多了几分对未来的期许;姜瑟瑟则微微坐直,目光落在戏台上, …… 谢玦下了朝,习惯性地问青霜:“今日府中可有要事?” 青霜道:“回公子,府中一切安好。只是……方才二房传来消息,二姑娘玉娇,陪着姜表姑娘,应英国公府楚姑娘之邀,去玉和班看白蛇传了,约莫午后便能回来。” “白蛇传?” 谢玦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青霜道:“是。” 除了谢玦和姜瑟瑟两个人,知道白蛇传出自姜瑟瑟之手的,也就姜瑟瑟的两个丫鬟,还有青霜和疏桐。 所以青霜自然能明白自家大公子这抹笑意是为的什么。 青霜禀报完了便下去,谢平过来把朔云的事情汇报给谢玦。 谢平:“属下费了些功夫,才截获了一封残缺的密信,其余密信皆已被销毁,未曾留下痕迹。” 谢平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密信双手奉上。 谢玦抬手接过密信看了看,墨色的眼眸深邃如寒潭。 之前潜麟卫从刘文家里发现了刘文和朔云总兵的密信,这也是景元帝突然在朝堂上突然发难的原因。 但刘文背后还牵涉了朝堂多人。 所以景元帝表面故意借贪墨之罪让都察院和锦衣卫查办刘文,那些人早有准备,锦衣卫抄了刘文的家,自然是什么都找不到。 那些人于是放松警惕,彼此庆幸,以为刘文的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但其实私底下,景元帝却吩咐谢玦派潜麟卫去朔云调查。 明着收网,暗地藏锋,一边稳住那些人,最后一个全都跑不了。 谢玦将密信重新折好,收起来。 谢玦声音沉沉的:“潜麟卫到底是陛下的人……你派去朔云的人,务必盯紧一些。” 皇帝把潜麟卫全权交给谢玦,但谢玦却没有完全相信潜麟卫,潜麟卫可以监察所有人,自然也包括谢玦。 潜麟卫忠诚的不是他,而是他背后的景元帝。 “属下明白!”谢平连忙应声,语气郑重。 谢平正要退下,忽然又想起了一件无关紧要,却又有些特殊的事情。 此事本是无关朝堂要务的闲杂琐事,按常理,这种琐事该是潜麟卫稍后禀报上来的。 可转念一想,谢平终究还是迟疑着转过身,再次躬身垂首:“公子,还有一事。” 谢玦抬眸看了谢平一眼,道:“说。” 谢平:“方才属下探查消息时得知,二皇子与三皇子,今日竟然一起微服去了玉和班。” 二皇子和三皇子都是太子之位的有力竞争者,素来是面和心不和。 但这两人居然一起去看戏了。 “玉和班?”谢玦周身的气压瞬间沉了几分。 谢玦微微侧过头,看向谢平,眼神平静地问道:“还有谁去了?” 谢平愣了一下,连忙应声,“还有荣安郡王等人,二位皇子并未带过多护卫,只乔装成寻常贵公子,想来此时应该已在玉和班了。” ……荣安郡王。 谢玦沉默了片刻,墨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备车。” 谢玦忽然开口,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情绪:“去玉和班。” 第152章 你当我是能听音辨人的仙人么 戏台上,水袖翻飞,琴箫和鸣,台下所有人都听得入神。 待唱到端阳惊变一折,白娘子饮下雄黄酒,现出原形,许仙惊悸而亡,白娘子肝肠寸断,正要唱盗仙草的开篇,台上的正旦却忽然顿住了。 琴师的琴弦戛然而止,鼓点也乱了节奏,那正旦脸色煞白,水袖垂落,嘴唇翕动了几下,竟一个字也唱不出来。 ……她忘词了。 原先唱白素贞的是云香,但因为云香被荣安郡王要走了,这才由晚香临时顶替上。 晚香也唱了好几天了,原本是不该忘词的,可看到台下的荣安郡王,想到因唱了白素贞而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云香,晚香就一时走了神,忘词了。 给那么多人唱戏也是唱,给荣安郡王一个人唱戏也是唱。 都说荣安郡王身边的女人一个接一个,但那也比待在戏班子好。做她们这一行的,年轻是名角,老了就是看箱打杂。 再红,她们也是贱籍,良贱不通婚,给普通人做正妻都是妄想,只能嫁给戏班子里的同行,或是给商人和掌柜做妾。 晚香这一停,戏楼里瞬间便安静了下来。 二皇子第一个就阴沉了脸:“怎么不唱了?” 楼上楚知茵也有些尴尬和不快,毕竟是她邀众人来的。 班主急得满头大汗,晚香面色一白,也知道自己犯了大错了,这些贵人,她一个也得罪不起,今日这出戏若是唱不好,别说被荣安郡王看上,只怕命都保不住。 但她越是紧张,越是想不起词,眼眶都红了。 就在这时,二楼忽然传来声音:“昆仑巅,长生殿,仙童守药草芊芊,为救夫君舍命前,管他仙法与天谴。” 这几句词,正是盗仙草的开篇。 台上的晚香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狂喜,立刻顺着姜瑟瑟的词声唱了下去,水袖重新扬起,琴师与鼓点也迅速跟上,方才的慌乱瞬间消散,戏又顺畅地演了下去。 台下的贵女们皆是一惊,纷纷看向姜瑟瑟。 楚知茵转头,眼中满是惊疑:“姜姑娘,你……” 姜瑟瑟丝毫不慌,笑眯眯地道:“我虽然没看过这出戏,但我听府里下人谈过几句,正好记得这句词,便随口说了出来,倒叫诸位见笑了。” 绿萼扶着胸口,悄悄地松了口气。 白蛇传在京城爆红,一些看过的人都记住了里面的词儿,一传十,十传百,谢府下人谈起,也没什么奇怪的。 听了姜瑟瑟的解释,众人也不疑有他。 但楼下大堂,顾文砚按捺不住,凑到傅文昭身边,眉眼间满是好奇,声音压得不算低,却也不至于被二楼听到,语气急切地问道:“傅兄傅兄,你听见没?方才二楼那位姑娘,声音又清又软,还能随口唱出盗仙草的开篇词,你可听得出来她是谁吗?” 顾文砚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撞了撞傅文昭的胳膊,仿佛笃定傅文昭能认出那道声音一般。 傅文昭本就在认真看戏,因顾文砚絮絮叨叨的打岔有些不耐,此刻被他撞了一下,又听着这不着边际的问话,脸色顿时一黑,眉峰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无奈与嫌弃,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当我是能听音辨人的仙人么?” 顾文砚被傅文昭怼得一噎,却也不恼:“我这不是好奇嘛。” 楚邵元坐在一旁,眼底掠过一丝醋意与阴翳。 楚邵元听出了刚刚那道声音是姜瑟瑟。 但楚邵元没想到,她竟然会来玉和班这种鱼龙混杂的戏楼,还当众开口说话,引得众人关注……她就那么喜欢勾引男人吗?! 楚邵元心底又气又酸。 谢尧倚在椅上,唇角原本噙着的风流浅笑淡了几分,他比楚邵元更熟悉姜瑟瑟的声音,一听便知是她,心底瞬间咯噔一下。 姜瑟瑟两次拒绝他送的东西,但谢尧不仅不恼,反而更起了兴趣,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再三拒绝他送的东西。 谢家三公子不怕姑娘不理他,就怕姑娘理他。 方才姜瑟瑟开口解围,已经引起了顾文砚的注意,若是再被这些人追问深究,难免会给她带来麻烦。 不等旁人再开口,谢尧便率先打岔,唇角重新勾起风流浅笑,语气随意又带着几分戏谑,故意将话题引开:“不过是随口记了几句唱词罢了,有什么好探究的?倒是方才那戏子,差点坏了咱们得兴致,眼下还是好好看戏吧,别辜负了这出好戏。” 陈靖衍微微一笑道:“话虽如此,可仓促之间,能随口唱出准确的唱词,解围于危难之际,可见这位姑娘才思敏捷,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陈景恒听闻三皇子夸赞,又想起方才那道清软的声音,眼底瞬间燃起几分兴致,凑上前来,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怂恿,笑着提议道:“既然这位姑娘这么有趣,不如咱们趁这一折唱完的功夫,也上楼去听听?” 话音刚落,一直阴沉着脸的陈靖轩,眉头猛地拧紧,冰冷的声音打断了陈景恒的话:“折腾什么,就这吧。” 玉和班一楼视野开阔,既能看戏,又能避开二楼的女眷,本就合他心意。 比起探究一个陌生女子,他更在意的是眼前的戏。 这出白蛇传确实很受欢迎,连他母亲张贵妃都点了两次。 于是心血来潮的陈靖轩就跟陈景桓提了一句,谁想陈景桓就约了这么多人来了。 ……连老三也来了。 陈靖轩不着痕迹地看了陈靖衍一眼,却见陈靖衍不知在想什么,见他看过去,只冲他微微一笑。 陈靖轩眼神更为阴沉,感觉像是活吃了一只癞蛤蟆一样恶心,死装货,天天装这清心寡欲的死出,好像对太子之位没有半点兴趣一样。 陈景恒闻言,虽然不甘,却也不愿意拂了二皇子的面子。 面子这种东西,是互相给的。 “好吧好吧,听二兄的,不上就不上。”陈景桓泄气道,说完,眼神却依旧忍不住地往二楼雅间的方向瞥了两眼。 那声音怪好听的,他以前好像没听过,应该是不相熟的贵女。会是谁啊? 楚邵元眼底的怒意稍稍淡了几分,目光不自觉往二楼望了一眼。 此时,戏台上的一折已然唱完,琴箫之声暂歇。 偏偏就在这时,二楼突然传来一阵桌椅碰撞的异响,紧接着便是几声尖锐的惊呼! 第153章 你是谢家的姑娘?! “啊——!” “有刺客!” 雅间靠外的几扇雕花木窗被暴力破开,木屑纷飞,数个面蒙黑巾的身影跃入二楼雅间,几人迅速扫视着雅间内一张张花容失色的脸。 显然,刺客也没料到二楼竟全是些手无寸铁的女子。 为首的刺客想到什么,眼神变了变,低喝道:“撤!” 他们的目标并不是这些女子。 原本此刻在这个雅间的应该是另一群的人,但那一群人竟然没有上来,这些女子的身份想必不一般。 这些刺客毫不犹豫,当即转身从来时破开的窗口跃下! 来去不过一两分钟之间。 姜瑟瑟心情就跟坐过山车一样,从惊吓到刺激,也只用了一两分钟的时间。 反应过来。 姜瑟瑟先是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其他人,实在没忍住,往窗口挪了一小步,然后又偷偷挪了一步,一手扶着窗沿,瞪大了眼睛兴奋地往窗外下方喧闹的街道上看去。 与此同时,楼上的声音也已经惊动到楼下的人了。 楚邵元面色一变,第一个起身,毕竟楼上还有他妹妹……和姜瑟瑟在。 楚邵元一点也不想承认自己竟然在担心那个女人。 他需要担心的人,从来都只有谢意华和妹妹楚知茵。 姜瑟瑟……不过是他的一时起意而已。 谢尧倚在椅背的身子也瞬间直起,方才噙在唇角的风流浅笑尽数敛去,目光沉暗,起身的同时吩咐小厮和护卫:“守好楼下,别让闲杂人等上来添乱。” 其他几人也坐不住了,纷纷起身。 同在玉和班,楼上那些女子,既然是应楚知茵的邀约来的,身份都不会低到哪去,要是出了事,他们这些在场的人也难免会受到影响。 陈靖轩眼底掠过一丝迟疑,目光扫过陈靖衍,见陈靖衍也起身了,便阴沉着脸抬步跟上。 几人冲上二楼,进入雅间。 雅间里,刚刚的几个刺客早已没了踪影,桌椅歪倒,茶盏碎裂在地,丫鬟婆子们护在自家姑娘身前,乱作一团。 “玉娇,你没事吧?”谢尧微微松了口气,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姜瑟瑟后,第一时间看向谢玉娇。 谢玉娇惊魂未定,被他扶住,眼圈微红,摇了摇头,却说不出话。 “阿茵,你怎么样?”楚邵元努力控制着不要去看姜瑟瑟,把目光移向楚知茵。 楚知茵定了定神,扶着丫鬟的手稳了稳身形,对着楚邵元轻轻摇头,声音还有些微颤,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将方才的情形缓缓道来:“方才我们正看着戏,忽然听见窗响,几个蒙面人就破窗闯进来了……我们都吓着了,谁知他们扫了一眼屋里,没说一句话,就喊了声撤。” 陈景恒满脸被扫兴的不悦:“什么人胆子这么大?应天府是干什么……” 话到一半,陈景桓突然目光呆滞住了,定定地看向窗边。 窗边的姜瑟瑟刚好转过头来。 若要形容姜瑟瑟的容貌,单是美丽二字显得太过苍白。 她站在那里,仿佛周遭的狼藉与恐慌都成了衬托她的黯淡背景。 脂粉与烽烟交织的末路香艳,如同一个王朝在倾覆前夜仍要醉生梦死的祸水颜色。 寻常女子站在她身边,哪怕仙姝临世,明珠生晕,都会被这份张扬的艳光衬得失色几分。 倾国倾城。 这四个字,瞬间撞入在场每一个男人的心头。 睫毛浓密卷翘如蝶翼,眼波流转间,仿佛有碎金在荡漾,清澈见底,又带着足以勾魂摄魄的潋滟风情。 即便是见惯了美人的荣安郡王,此刻也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以往家中自觉得还算漂亮的那些妾室,都成了庸脂俗粉。 连一向寡言少语的傅文昭,目光也微微凝滞了一瞬。 楚知茵将在场男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不得不说,姜瑟瑟确实生得一副好皮囊,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楚知茵完全无法理解谢意华的想法,就算她哥真的对姜瑟瑟动了心又怎么样,最多也不过就是纳她做妾而已。 妾又分贵妾和贱妾,还有姬妾,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是越不过正妻的,入了府,还不任正妻搓圆捏扁,有的是法子给她立规矩,教她做人。 毕竟男人们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头,又不能一天到晚守着一个妾室。 说出去也让人笑话。 所以楚知茵完全没把姜瑟瑟当个威胁。就是给谢玦做妾,她也完全不在意,她想要的只是正妻的身份,哪天看姜瑟瑟不顺眼了,一碗药送走就是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 有些话,该说还是要说的。 楚知茵想了想,对姜瑟瑟微微一笑道:“方才真是吓坏诸位了,还好大家都没事。姜姑娘倒是胆大,这竟还敢凑到窗边去看。也难怪,听说姜姑娘是从扬州来的,倒是比我们洒脱活泼多了。” 楚知茵这话就是不着痕迹地点出了,姜瑟瑟并非京中的名门贵女。 既没有刻意贬低,也没有显露敌意,但却清晰地划清了姜瑟瑟与众人的界限。 话音落下,雅间内的氛围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傅文昭眸光微动,眼底的凝滞瞬间散去,目光扫过姜瑟瑟,缓缓移开,心头微微失落。 “姜?”陈景恒先是一怔,皱着眉琢磨了片刻,随即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陈景桓直直地看着姜瑟瑟,眼底的光芒藏都藏不住。之前顾文砚还跟他絮絮叨叨,说谢家有个远房亲戚,生得绝顶漂亮,当时他还只当顾文砚是拿话蒙他,虽然和谢玦提了一句,但在谢玦拒绝后,便也没有放在心上。 陈景桓脚步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两步,又惊又喜地出声:“你是谢家的姑娘?!” 第154章 你说你要娶谁 但还没等姜瑟瑟开口,谢尧就突然伸手把陈景桓拽走了。 陈景桓猝不及防,身子一个趔趄,忙挣扎着挣了两挣,手腕却被攥得紧实,便一边扭动身子,一边咋咋呼呼地吱哇乱叫:“嗳哟!放手放手!你凭什么拽我?!” 陈靖轩和陈靖衍两人看戏一样看着他们。 今天这戏可是一出接一出的。 精彩,实在是太精彩了。 那边管事轻手轻脚地凑了上来,躬身垂首,神色恭敬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连声音都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诸位贵人:“不知诸位贵人还要不要继续听戏?” 管事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瞟了瞟众人的神色。 未等旁人开口,陈靖轩便先瞥了管事一眼,勾唇笑道:“继续唱吧,我还没听完呢。” 管事闻言,连忙躬身应下:“是是是,小人这就去吩咐,定当让贵人听得尽兴!” 说罢,便如蒙大赦般,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不多时,戏台上便重新响起了丝竹之声,锣鼓轻敲,唱腔婉转悠扬,衣袂翩跹间,白素贞重新登台,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依旧是接着先前的曲目。 台上台下都有戏。 君子六艺,他们这些人,拳脚功夫皆是有的。 但陈景桓素来沉溺酒色,身子骨早被掏得虚软,哪里及得上谢尧半分矫健。 谢尧面上带着几分风流浅笑,手上却半点也不松劲,轻轻松松便将他拖了下去,其他人也都跟着下了楼。 谢尧笑了笑,虽然仍是那张风流薄情脸,但话听着却莫名地带了几分认真和正经:“小郡王,我跟你说啊,你可不许打我家姜表妹的主意。” 陈景桓被按得动弹不得,听见谢尧的话,再一看他这模样,脑子陡然清醒了几分。 想起另外一张和面前这张脸略有几分相似的脸来,两人的气质天差地别,一个叫人不敢亲近玩笑,另一个叫人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他。 陈景桓想起了谢玦说的。 谢家女,不做妾。 陈景桓面色挣扎了一下,梗着脖子便顶了回去,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气哼哼的倔强:“若我非要强求,你能拿我怎么样?” 颇有几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谢尧闻言,低低哼了一声,松开按在他肩头的手,抬手理了理衣襟,眉眼间的风流里添了几分桀骜,“小郡王如果非要勉强,那我们俩只能打一架了,小郡王若能赢了我,再说这话吧。” 话音未落,一旁观望着的顾文砚已急慌慌凑上前来,一边拉着陈景桓的胳膊,一边絮絮叨叨地劝道:“嗳哟喂,你们二位息怒息怒,可万万使不得!若是在这动起手来,你们自己没脸便罢了,难道也要连累姜姑娘?” 两男争一女,传出去可不是什么好听的话,一般这种事情,都是为了争个戏子花魁什么的。尤其是这两个男人还都是见了美人就走不动道的那一种。 传出去,旁人或许会夸他们一句风流率性,但却会觉得姜瑟瑟是自己轻佻,不庄重,才会勾得两个男人为她争风吃醋。 谢尧面色微变,看了陈景桓一眼。 陈景桓倒是仿佛抓到了软肋一样,挑衅地看着谢尧。 楚邵元心头堵得发慌。 他就知道,那个女人不管走到哪里都要招蜂引蝶。 她那样的一张脸,她怎么敢出来在这么多男人面前晃,她就那么想给别人做妾吗?! 醋意与怒意交织着,顺着心口往上翻涌。 楚邵元努力维持着脸上的表情,抿着唇道:“何必为这点小事争执,不过是个商贾之女,郡王未免也太多情了。” 楚邵元其实想说陈景桓也太没水准了,怎么光看姜瑟瑟那张脸就喜欢上了。 但想想,楚邵元就觉得自己不能跟陈景桓计较,因为陈景桓这人就这样。 谢尧虽然也喜欢美人,但最多就是看一看,像是欣赏朵花一样。 但陈景桓是一定要把这朵花摘回家的。 陈景桓被顾文砚拉着,又听楚邵元这般说,虽依旧有些不甘,却也知晓自己理亏,更知晓自己绝非谢尧的对手,便悻悻地挣开顾文砚的手,揉了揉被攥得发红的腕子,嘴里嘟囔着:“我是真喜欢姜表妹……” 谢尧拿眼一瞪他:“你再说一遍谁表妹?” 陈景桓道:“……我是真喜欢你家姜表妹,不如这样吧。” 陈景桓咬了咬牙,心里天人交战着,脑子里闪过姜瑟瑟那张艳光四射的脸,顿时整个人又都兴奋了起来,目光炯炯道:“我会对她好的,我把后院的那些美人都送走,从此后院只留她一人,行吗?” 在场一时鸦雀无声。 几个人,不管是什么身份的,都沉默了。 主要是陈景桓这人实在是太多情了,如此承诺,实在是不亚于让一个守财奴倾家荡产了。 楚邵元浑身一僵,脸上的沉稳瞬间破功,眼底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万万没料到,陈景桓竟会认真到这般地步。 震惊之余,心里生出不明所以的愤怒来。 ……姜瑟瑟不过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商贾之女而已,哪里就值得陈景桓如此了。 当初姜瑟瑟故意落水,想要给他做妾,他都不为所动。 陈景桓简直是……色迷心窍了! 谢尧面色也跟着沉了下来,眼里多了几分凝重。 他原以为陈景桓只是一时兴起,可此刻见他眼底的认真,见他咬着牙说出这话,便知道,陈景桓这次,是真的动了心思,绝非玩笑。 陈景桓是郡王,身份尊贵,若是真的执意要娶姜瑟瑟,便是他,也不好太过强硬地拒绝。 但…… 不知为何。 谢尧盯着陈景桓那张俊俏的小白脸,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他或许不了解姜瑟瑟。 但他还能不了解陈景桓吗! 这人纯纯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姜瑟瑟那样一个美人,嫁给陈景桓这样的人……说实在的,跟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也没什么两样。 与其插在陈景桓这坨大粪身上,那还不如……不如,肥水不流外人田! 谢尧想着,话便脱口而出了:“不行,你不能纳她,要纳也该是我来!不对,我家不让纳妾,我娶她!” 若说陈景桓的话还有几分可信度,那谢尧这话就是纯玩笑话了。 陈景桓先是一愣,随即憋红了脸,正要拍着大腿嘲讽大笑。 谢尧风流归风流,却最怕谢家的家规,姜瑟瑟商贾出身,谢家怎会容她做正经夫人?这话摆明了是赌气的玩笑话。 陈景桓刚要笑出声来,但却在这时,玉和班班主躬着身子,头几乎垂到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引着一人进来了。 那人淡淡问道:“你说你要娶谁?” 第155章 替陈景桓捏了一把汗 谢尧浑身一僵,原本放松肆意的神态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转头看向来人,连脖颈都微微发僵,语气也弱了几分,带着几分心虚的讪讪:“大哥……你怎么来了?” 不仅谢尧,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谢玦。 戏楼实在不算什么正经地方,谢玦又是出了名的政治机器,从来没听过他有什么特别的喜好。 有喜好,就会有投其所好的人。 但谢玦偏偏没有,让人想要讨好他,都无从下手。 这也是皇帝如此宠爱他的原因,他无无好无嗜,便无把柄可抓,无软肋可捏。他心思缜密,手段凌厉,又心怀社稷,便能堪当大任,震慑朝局。 这个人天生就适合站在朝堂之上,玩弄其他人。 眼下突然出现在这玉和班的雅间外,实在令人惊讶。 陈景桓的笑声卡在喉咙里,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紧张地看向谢尧。 他还记得,谢玦告诉过他,他们谢家的女子不做妾。 老实说,陈景桓是一点儿也不想得罪谢玦的。 他虽然是郡王,在旁人面前,哪怕是陈靖轩和陈靖衍面前,陈景桓都能仗着自己那个深受皇恩的老爹逞一逞威风。 可在谢玦面前,裕王那点圣宠就完全不够看了。 裕王是景元帝的弟弟,景元帝也很疼爱这个弟弟,但比起谢玦,这个弟弟并没有什么用处。 皇帝当然也有亲情,只是这份亲情,向来薄得很,掺着太多权衡与算计。 对景元帝来说,他怎么对待你,取决于你能给他带来多大的利益。 谢玦先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面色明显心虚的陈景桓,又转向谢尧,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方才说什么了?” 谢尧被他这目光一扫,心头咯噔一下,只觉后颈发凉,发誓自己的脑子从来没有转得像今天这么快。 谢尧脸上勉强挤出几分嬉皮笑脸的模样,伸手拍了拍陈景桓的胳膊,语气故作轻松:“没有没有,我没说什么!我刚刚就是在跟小郡王闹着玩的,是不是啊,小郡王?” 谢尧也知道自己刚刚那话确实不对,他既不可能委屈了姜瑟瑟,纳她为妾。 更不可能娶她为妻。 他既然做不到,就不该说出这样的话。 说完,谢尧又狠狠用胳膊肘抵了抵陈景桓的腰侧,眼神拼命示意。 陈景桓被他抵得一趔趄,回过神来,忙不迭点头道:“是是是!长风说得没错!我们就是闹着玩的,闹着玩的!方才都是玩笑话,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陈景桓此刻只求赶紧顺着谢尧的话把这事揭过去,哪里还敢有半分异议。 一旁的顾文砚瞧着这光景,只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跟他没关系啊,要死谢尧和陈景桓死去,别溅他一身血。 谢玦容色淡淡地瞥了二人一眼:“什么玩笑话?说来听听。” 谢尧看了陈景桓一眼,直接把锅甩给他了。 不对,这锅本来就是陈景桓的,要不是陈景桓色胆包天,想纳他们谢家的姑娘做妾,他又怎么会口不择言。他可冤死了! 陈景桓被谢尧这眼神戳得心头一咯噔,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心底把谢尧骂了千百遍,却半点不敢表露。 陈景桓想了一想,急中生智道:“我适才见那唱白素贞的伶人十分动人,便开玩笑说想要纳妾,长风便也玩笑说想要纳一个。” 陈景桓就是再蠢,也知道不能当着谢玦的面说想纳姜瑟瑟。 上次谢玦才面对面地对他说过,姜瑟瑟不做妾。 他这会要是敢说想纳姜瑟瑟做妾,那不是打谢玦的脸吗? 这世上还没有人敢打谢玦的脸,陈景桓扪心自问,自己并不想做这第一个。 谢尧闻言,忙不迭点头附和,顺着陈景桓的话往下圆:“正是正是!大哥你也知道,景桓素来爱瞧这些伶人身段,今日不过是一时随口,我便跟他逗趣几句,哪里当得了真?” 楚邵元站在旁边,心里生出几分微妙的情绪。 原本他以为姜瑟瑟除了那张脸什么好处也没有,纳她为妾,还会惹得谢意华不高兴。 但看谢玦对姜瑟瑟的维护,或许,纳姜瑟瑟为妾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楚邵元垂眸想了想,决定等谢意华回来,就好好跟她说说。 谢玦一向疼爱意华,如果意华开口,替他纳了姜瑟瑟,谢玦怎么也不会驳了自己妹妹的面子吧。 更何况,楚邵元觉得自己和陈景桓是不一样的。 陈景桓那人,见一个爱一个,后院的美人没有三十,也有二十了,也就是裕王府家大业大,养得起这么多的女人。 但他不一样。 楚邵元觉得,谢玦不同意姜瑟瑟给陈景桓做妾,是因为陈景桓不能够托付终身。 但若是他,谢玦应该不会有什么意见。 楚邵元又细细想了一遍,顿觉神清气爽,原本堵在胸口那块不上不下的石头也没了。 谢玦淡淡道:“荣安郡王不说,我倒差点忘了,前几日裕王府刚抬进一个戏子,怎么不过两天,那戏子便被郡王妃逼得投了井?” 陈景桓喜欢美人,但却不会宠妾灭妻,所以郡王妃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 但云香因了白素贞一角,实在受宠。 穷人乍富,很少有人能控制自己不去炫耀,不去张扬得意。 云香从小在戏班子长大,自然不懂得那些谦逊低调的做人道理,以为有了陈景桓的宠爱,便什么也不用怕了。 府中下人见云香得势,纷纷趋炎附势,云香越发得意,甚至在郡王妃面前也敢摆几分脸色。 偶有口角,还敢借着陈景桓的宠爱顶撞几句。 郡王妃本就容不得旁人挑衅自己的主母威仪,先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是知道陈景桓的性子,陈景桓得趣几天,过后很快就会腻了。 只要不影响她的地位,管陈景桓想纳多少个美人,都跟她没关系,反正裕王府养得起。 可云香这么不知好歹,郡王妃哪里还忍得下? 她可以给那些个女人一个容身之所,但前提是她们得摆正自己的地位。 陈景桓虽宠云香,却也断不敢为了一个戏子违逆郡王妃,不过是一个戏子而已,实在没什么大不了的。 见郡王妃动了真怒,便任由郡王妃处置了云香。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不上称没有四两重,上了称,一千斤也打不住。 没人追究,那就谁也不管。 但真要追究起来,什么罪名都能安上去。 陈景桓脸上的血色霎时间褪得一干二净,浑身一震,腿肚子直打颤,先前那点侥幸全然消散,只觉后颈发凉。 陈景桓声音打着颤,腿肚子发软地看向谢玦,就差给他跪下了:“我……” 陈景桓想说些什么辩解,却语无伦次,满心都是惶恐。 谢尧站在一旁,也敛了所有的嬉皮笑脸,垂着手站得笔直,连指尖都不敢动。 傅文昭微微抬眸,眉头蹙了起来。 替陈景桓捏了一把汗。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谢玦会拿这件事情大做文章,谢玦却又叹了口气,道:“伯元,你后院人也太多了些。” 这话听起来和缓了几分,叫的也是陈景桓的字。 高高举起的事情,又轻轻放下了。 傅文昭和谢尧对视了一眼,傅文昭不太能明白,但谢尧却有些隐约明白了什么。 这套路他熟啊,他大哥经常这样,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 陈景桓是荣安郡王,没必要逼得他狗急跳墙。 只消先敲打几句,再说些好听的话,立刻就能让他感恩戴德的。 果不其然,想明白的谢尧朝陈景桓看去,看陈景桓大大地松了口气,一脸的劫后余生和对谢玦的感激。 谢尧:…… 还真感激上了? 第156章 你们俩去后头 陈景桓闻言,连忙躬身道:“是我糊涂了,我这段时日绝不再往后院塞人,也叫郡王妃好好整饬府中规矩。” 陈景桓这话倒是真心实意。 只觉谢玦今日留足了他的体面,幸好是谢玦啊……这份情分,他记在心里。 谢玦淡淡颔首,没再说话,但却不轻不重地看了眼谢尧。 他不会在外人面前惩治自己的弟弟。 有什么话,回了家,关起门再说。 陈靖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适时地开口打圆场:“刚刚倒让我们跟着捏了把汗,大公子既然来了,就也坐下来一块儿听戏吧。” 陈靖衍理所当然地以为谢玦也是来听戏的。 虽然谢玦没有这个爱好,但白蛇传声名大噪,就是不喜欢听戏的,也有可能生出几分好奇过来看看。 陈靖衍话音刚落,就见陈靖轩动了。 陈靖轩比谢玦小两岁,素来寡言,更鲜少主动与人攀谈,此刻却起身对着谢玦微微拱手,主动道:“君衡,今日事杂,倒扰了雅兴,不如移步我府中,煮茶闲谈片刻?” 陈靖轩不管对谁,都是阴沉沉十分不悦的模样,仿佛所有人都欠了他的钱。唯有对谢玦时,会显得温和谦逊一些。 谢玦不疾不徐地道:“多谢二皇子美意,只是今日我府中还有事,不如改日再登门叨扰。” 谢玦拒绝了,但陈靖轩却没有半分的恼怒,反而十分理解地点了点头。 顾文砚打量了谢玦一眼,谢玦虽然换了常服,但却袍角微褶。 他们这些人,哪一个出门不是被丫鬟拾掇得一丝不苟,衣裳穿戴皆要由大丫鬟细细捋平了褶皱,理妥了边角,半分不妥帖都容不得的。 谢玦如此,显然是匆匆而来。 哪里有半分来听戏的闲适模样? 顾文砚便没忍住,问道:“素来少见大公子踏足戏楼,今日怎么会来玉和班?” 谢玦垂眸理了理袖角,动作依旧矜贵,只是顿了一下,淡淡道:“我来接玉娇和姜表妹回去。” 这话一出,众人先是微觉古怪,转念却又都想通了。 谢玦素来护短出了名,谢玉娇是他堂妹,金尊玉贵的谢家姑娘,又是未来的二皇子妃。他放心不下,亲自来接……勉强也算是正常吧。 只能有这个解释了。 这话很快便由小厮传给了二楼门外的婆子。 楼上一众贵女们本还因方才的刺客惊了心神,此刻听闻谢玦亲来接人,一个个都来了精神,忙不迭叫丫鬟拿出镜子来,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又抻了抻衣袍的褶皱,连鬓边的珠花和襟前的络子都要细细扶正,只想等会儿下楼时,能在这位风华绝代的谢家大公子面前,留个端庄妥帖的模样。 谢玦若是娶妻,一定是要娶个名门淑女的。 楚知茵冷眼看着这些女人一个个欣喜娇羞地整理衣裳,笑着开口道:“玉娇妹妹年纪小,姜姑娘又是客,不如就由我送她们下去吧。” 这话听着温婉妥帖,全是为了谢玉娇和姜瑟瑟着想,可落在其他贵女耳中,却如同一盆冷水浇头,一个个心底怒不可遏。 好奸诈的楚知茵! 这分明是借着送人的由头,独个儿去见谢玦,占尽了先机! 可楚知茵是英国公府嫡女,身份摆在那里,今日做东的人也是她,这话说得实在没什么毛病,众人便是满心不甘,也只能恨恨地咬着唇,眼睁睁看着她得了这个机会,连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唯有暗自懊恼自己反应慢了一步。 谢玉娇没多想,闻言便点了点头。 姜瑟瑟也没什么异议,随便,都可以,便只微微颔首应了声:“有劳楚姑娘”。 丫鬟拿来帷帽,替她们戴上了。 二楼的其他贵女见楚知茵亲自送二人,知晓再难有露面的机会,再不甘心也只得悻悻地收了心思,却还是扒着栏杆,向外偷偷张望,只想瞧上一眼谢家大公子。 帷帽的软纱随着步履微微晃动,衬得三人身姿愈发窈窕。 谢玦目光淡淡落在楼梯口的方向,周身虽无甚威压,却依旧让往来的下人小厮不敢近前,只远远地垂首侍立。 一袭深紫暗纹的常袍,料子与做工皆是上上乘的,风骨沉肃,这人久居权臣之位,身上更添了几分不动声色的凛冽贵气。 待三人走到近前,楚知茵率先微微敛衽,对着谢玦行了一礼,语气温婉却不逾矩:“谢大公子,玉娇妹妹与姜姑娘我替你送下来了。” 谢玦声音淡淡的:“有劳了。” 楚知茵却忍不住红了脸,微微摇了摇头。 哪个少女心里没有一个梦,梦里的意中人,大抵就是谢玦这样的,出身尊贵,志得意满,周身尽是万事尽在掌握的从容,仿佛天下风云,皆在他弹指之间。 谢玉娇也没想到谢玦居然会亲自来接她,以往也就谢意华能有这个待遇,当即又惊又喜地喊了声:“大哥哥!” 谢玦微微颔首,看了眼谢玉娇旁边粉色的帷帽。 “大公子客气了,与玉娇妹妹相交,原是该的。”楚知茵微微垂眸,姿态端庄,半点没有寻常姑娘的忸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谢玦目光在姜瑟瑟的帷帽上稍作停留了瞬息,便转向身旁的小厮吩咐道:“备车。” 楚知茵忙道:“大公子不必麻烦,我府中车驾已在门外候着了,不如……” 谢玦道:“不必麻烦了。” 楚知茵帷帽下的表情僵硬了一下,又对着谢玉娇和姜瑟瑟笑道:“既然如此,那你们路上小心,改日我再去谢家探望。” 说罢,便对着谢玦微微颔首,转身带着丫鬟缓步离去,身姿窈窕,帷帽轻扬。 楚知茵走时还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心底存着一丝微弱的期待。 但谢玦却始终没有往她的方向看上一眼。 谢家的小厮早已将车驾备好,停在戏楼门口,锦缎车帘,一旁的车夫垂首侍立。 丫鬟先扶着谢玉娇上了车。 等到绿萼和红豆扶了姜瑟瑟上马车后,要上去时,却听得大公子淡声开口:“你们俩去后头,我有些话要和表姑娘说。” 第157章 这又是怎么知道的 绿萼和红豆皆是一愣,互相对视了一眼,有些迟疑不安。 ……这样好吗。 男女七岁不同席,更不要说坐同一辆马车了。 谢玦淡淡地瞥了二人一眼。 红豆心头一凛,规矩是人定的,而自家大公子有的是只手遮天的本事,红豆率先反应过来,忙躬身垂首应道:“是,大公子。” 说着便伸手拽走了还愣着的绿萼,二人不敢再多看一眼,快步退到后头的马车去了。 谢玦弯腰掀帘上了马车。 车厢内暖意融融,姜瑟瑟只当是绿萼红豆上来了,没等二人动手,自己就把那顶素纱帷帽摘了下来,随手搁在身侧软垫上,张口便问:“薯片带……” 后半句“了吗”还没出口,便见一道紫色身影坐了下来,广袖轻垂,身姿矜贵端方。 姜瑟瑟睁大了眼睛。 怎么会是谢玦? 绿萼红豆呢?! 他怎么上来了?!! 但面上,姜瑟瑟却很快就敛了那点失态,只余下几分恰到好处的诧异,道:“大表哥这是……?” 姜瑟瑟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往后挪了挪。 明明马车十分宽敞,就是再上来七八个人都没问题,但不知道为什么,谢玦一上来,姜瑟瑟就感觉空间骤然变得逼仄起来。 谢玦落坐时便见了她这一番猝不及防的模样。 谢玦眸色漆黑,道:“我叫你那两个丫头到后面去了,有样东西给你。” 姜瑟瑟一头雾水的表情,心里陡然打了个问号。 正思忖间,却见谢玦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本线装册子,递了过来。 姜瑟瑟迟疑着伸手接过,低头一看,竟然是本棋谱。 姜瑟瑟惊讶地看了谢玦一眼,但他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好像只是随手给她递了张厕纸一样的随意,但是又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姜瑟瑟低头翻开一页,笔锋沉稳刚劲,落笔利落,字距行距分毫不差,规整得让她下意识想起现代打印机印出来的底稿,墨色浓淡相宜,显然是亲笔抄录的。 谢玦道:“这是我写的棋谱,你下棋也有一段时间了,刚好用得上。” 姜瑟瑟毫不掩饰的震惊脸:“这是……大表哥亲手写的?” 谢玦毕竟是状元入仕的权臣,想要讨他笔墨的人简直不要太多,现在花个几千几万两银子买了他的字,过个几百年,就是传家宝了。 谢玦顿了一下,道:“只是闲来无事写的。” 姜瑟瑟狐疑地看了谢玦一眼,书里谢家大公子没这么闲啊。 想是这么想,姜瑟瑟还是郑重道:“多谢大表哥厚赠,我很喜欢。”面上是规规矩矩的礼数,实际上心里已经默默把这本棋谱归为压箱底宝贝了。 姜瑟瑟语气温婉却不矫情。 送礼物的人,得到她的肯定,心情也莫名愉悦。 谢玦凝眸看着她,缓缓问道:“今日玉和班出什么事了?” 姜瑟瑟再次惊讶地看了谢玦一眼,他他他真是千里眼顺风耳吗? 这又是怎么知道的。 虽然有潜麟卫,但潜麟卫不至于每时每刻都要给谢玦汇报消息,除了特别紧急的要事,一般都是在固定的时间,给谢玦汇报的。 然后又由谢玦一一过目,什么样的事情需要继续汇报,什么的事情不需要再汇报。 其实谢玦不知道玉和班出什么事了,但从谢尧和陈景桓的话里,可以得出玉和班应该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但不管玉和班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晚点就会知道了。 压根没必要问姜瑟瑟这么一个小姑娘。 可他就是没话找话地问了。 姜瑟瑟没有多犹豫,对着谢玦,也实在很难生出什么抵抗的勇气,对着他那双平静莫测的眼眸,一五一十就跟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 姜瑟瑟用自己2时长的经验,分析道:“那些刺客看起来不太聪明啊,好像是走错了地方,很快就撤退了。” 谢玦道:“也许不是走错了。” 姜瑟瑟:“……何意味?” 谢玦看了姜瑟瑟一眼,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温声问道:“饿了么?” 姜瑟瑟:????? 这话题跳得也太快了! 饿了么,我还美团呢! 前一秒还在说刺客的凶险,后一秒就问饿不饿? 姜瑟瑟眼神怪异地看着谢玦,眼底满是茫然,半晌,连自己都不太确定地小声嗫嚅道:“应该,不饿吧。” 谢玦沉默地看着姜瑟瑟。 他刚刚上来,明明听见她问薯片了。 姜瑟瑟被谢玦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里更懵了。 他这是干啥? 难不成她说不饿还说错了? 谢玦抬眸,对着车外淡声吩咐:“去金蕊堂。” 车驾没有任何犹豫,轱辘轻转,改了方向往金蕊堂行去。 姜瑟瑟面色微变,欲言又止,本来她和谢玦共乘一辆马车就不是很妥当了。 要是被王氏知道她跟谢玦同乘一车,还去了其他地方,指不定要怎么找她的茬,怕是连孙姨娘都要跟着倒霉。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姜瑟瑟想了想,刚要开口,谢玦就淡淡开口了:“别怕,我带你去吃东西,吃完了再回去。” 姜瑟瑟:…… 她不饿!她说了她不饿啊! 谢玦又看了姜瑟瑟一眼,想了想,补了一句,语气里没有半分刻意的自负,但却透着一股身居高位的从容笃定,是掌着朝堂权柄、连宗室亲贵都要让其三分的谢家大公子,独有的底气:“不会有人敢说什么的。” 一句话,轻描淡写地令姜瑟瑟安心了。 便是王氏有心找麻烦,也得先掂量掂量,敢不敢跟这个谢家嫡长掰扯掰扯。 谢玦这人就是有这种本事,仿佛天塌下来都有他顶着。 书里也是这样,不管男女主惹了什么祸事,谢玦都能摆平。 好像就没有他摆平不了的事情。 姜瑟瑟心头的不安奇异地散了大半,想了想,好奇地问道:“金蕊堂是什么地方?” 小姑娘刚刚还一脸担忧的表情,听到他说别怕,立刻就又放松下来了。 谢玦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但她好像很信任他。 谢玦忍不住想,她是只相信他一个人,还是对谁都这么容易付出信任?这样其实不好。 忍不住就要说教,但又不想看到她耷拉下脸,垂头丧气的样子。 谢玦想了想,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却比平日多了几分细碎的解释,慢声应道:“是京中贵女常去的食肆,里头的点心做得极好。” 谢玦说这话时,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姜瑟瑟漂亮的眉眼上。 她平日里总爱琢磨些新奇点心。 金蕊堂的点心是整个京城里最负盛名的,他想让她也尝一尝。 第158章 这就是顶流权臣的排面吗?! 金蕊堂临着金水河,朱漆楼檐挑着青釉瓦,檐下悬着两盏素色纱灯,风过处,灯穗轻摇,竟无半分市井的喧嚣,只透着顶级食楼的清雅矜贵。 楼前青石板扫得纤尘不染,几辆马车依次停着,皆是京中勋贵世家的规制,车旁侍立的丫鬟仆妇皆垂首敛声。 金蕊堂的点心价高,往来的俱是珠围翠绕的贵女,个个头上罩着轻纱帷帽,垂落的软纱落到了胸前。 谢玦的马车稳稳停在阶前,随行的小厮忙上前躬身掀开车帘,垫上锦缎踏凳。 谢玦先一步下车,立在阶前时,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沉静气度。 姜瑟瑟随后下车。 谢玦伸了手过去,姜瑟瑟迟疑了一下,没道理他敢伸手,她不敢扶的。 姜瑟瑟没有多想,将手虚搭在他的袖上,隔着一层微凉的锦缎扶着他的手臂,借着那一点稳劲,踩上踏凳,走了下来。 姜瑟瑟戴着一顶粉色轻纱帷帽,软纱垂至胸口,风拂过,一身淡粉撒花绫裙,行动间如云似雾。 即使隔着帷帽,但只看那纤细袅娜的身姿,已经足以引人遐想,让人忍不住想窥探那轻纱之下是何等绝色。 姜瑟瑟立定了,想起一起玉和班的谢玉娇,便侧首对着谢玦轻声问道:“大表哥,五姑娘呢?” 声音温软,隔着轻纱,轻飘飘的。 谢玦垂眸看她一眼,神色依旧平和,唇间淡淡吐出几字:“我稍后让人给她包一份精致的送回府去。” 语气自然,听不出半分异样。 但实际上,金蕊堂的点心,最讲究现做现吃,刚出炉的酥酪凝滑、花糕暄软,待包回去凉了,味道便差了两分。 二人正欲登阶,楼前往来的贵女们已悄悄侧目。 帷帽的软纱遮不住眼底的眸光,不少人瞥见谢玦的身影,脚步皆是一顿。 那不是…… 那不是谢家大公子谢玦吗! 京中多少世家贵女的梦中情人,一年到头,也就宫宴上远远见得几回,竟会出现在金蕊堂这里。 有那胆子稍大些的,借着整帷帽的由头,软纱后的眸光不住往他身上瞟。 却因着他周身的沉静气场,无人敢上前半句,只悄悄与身旁女伴交换着眼色,又惊又喜。 “我的天,真是谢大公子!他怎么会来这儿?莫不是陪家里姑娘来的?” “定是谢家姑娘了,你瞧那位戴粉帷帽的,跟在大公子身侧,莫不是四姑娘?听说谢四姑娘最得大公子疼惜,她素日里也最喜欢这些精致点心。” 周遭几个离得近的贵女听着这话,皆暗暗点头。 有个穿朱红褙子的姑娘轻掩唇瓣,附和道:“这话倒不错,除了亲妹妹,大公子怎会陪别家姑娘来这金蕊堂?” 正说着,斜后方一个着月白绣兰裙的贵女却忍不住出声道:“不是四姑娘,前几日我家母亲去谢家,听二夫人说,四姑娘上月便去朔云探亲了,还得些日子才回京呢。” 这话一出。 周遭的贵女们皆是一怔,软纱后的眸光又齐刷刷落向姜瑟瑟的身影,疑惑渐生。 方才那湖蓝裙的贵女又蹙着眉轻语:“既不是四姑娘,那会是谁?难道是二房的五姑娘?瞧着身形年纪,倒也合衬。” “可不是嘛,五姑娘也是嫡出的姑娘,明年身份更不一般了,大公子照拂她几分,也合情合理。” 朱红褙子的贵女忙接话,眼底的疑惑散了几分,只余下好奇,“只是从没见过五姑娘戴这般素净的粉帷帽,倒瞧着温婉得很。” 一众贵女又低声议论了几句,皆觉这说法最是妥当,眸光再瞟向二人时,又多了几分探究,却终究因谢玦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沉静气场,无人敢上前细辩。 谢玦走在姜瑟瑟身侧半步前,眉峰微平,没有半分波澜,堪堪护着她的身侧,既避了逾矩,又挡了周遭那些探究的目光。 姜瑟瑟跟在他身侧登阶,隔着帷帽,都能感受到周遭那些若有似无的目光。 ……这就是顶流权臣的排面吗?! 怎么跟走红毯被围观似的,比现代明星出街还惹眼! 好兴奋好紧张好激动。 不过好在这些贵女都是有身份的,眼神再热烈,也不会不管不顾地扑上来。 不扑上来,可能还会有机会,真扑上来,就直接出局了。 谁都想尽量表现得大方端正得体一点。 于是就只能静静地目送二人上楼了。 二楼的雅间更是清雅,雕花木窗对着金水河,窗下摆着梨花木桌案,铺着素色锦缎,案上摆着青瓷茶盏,连伺候的丫鬟皆是一身素色青衣,敛声屏气地伺候,半点不扰客人。 谢玦选了临河面的雅间,背对着堂口,既避了人来人往的纷扰,又能将窗外河景收入眼底,一眼便知是极善寻静的。 待二人落座,早有招待的女管事上前躬身问安:“二位贵客安,今日的龙涎香如酥、珍珠粉玉酪、金膏玉髓糕皆是刚出炉的,可要尝尝鲜?” 谢玦语气随意地吩咐道:“拣些精致的,都上一份。” 女管事微微吃惊了一下,毕竟这里的吃食可不便宜,一道就要好几两银子,这每样都来上一份,明显是豪客。 女管事连连应着是,躬身退下。 不多时,便有楼里的丫鬟提着描金食盒上来了,丫鬟打开食盒,将里头的点心一式一式摆放在描金白瓷碟中,精致得如工艺品一般,香气袅袅,漫了满座。 第159章 但她就别想嫁人了! 丫鬟将满桌点心一一细细分说,从龙涎香如酥的奶酥底胚,到珍珠粉玉酪的蜜渍珠粒,再到金膏玉髓糕的层叠糕皮,说完便躬身敛衽,退了出去,还细心带好了雅间的门,将外头的声响都隔在了外头 姜瑟瑟抬手摘了帷帽,乌发松松挽着支素银簪,鬓边垂着两缕软发,衬得一张脸艳若桃李,眼波流转间皆是鲜活灵动,明媚得晃眼。 但姜瑟瑟却没有急着吃,而是一道道地看了过去。 谢家除了茶食房以外,还设有点心局。 点心局那边要比茶食房大得多,人也更多更忙,单是专做点心的厨娘就有五个,各个都各怀绝技,有做苏式细点的,广式茶点的,还有鲁地的王厨娘,拿手的是枣泥核桃酥,江南的陈厨娘,专做米食点心。 单是每日的点心,便有二十余种可供挑选,甜的咸的、酥的糯的,一应俱全。 而这金蕊堂的点心,先不说味道怎么样,单就看样子,就已经让人觉得十分昂贵了。 龙涎香如酥捏成菱荷花瓣,沾着星点金箔,莹白中带点珠光。 也不知要花费多少功夫。 谢家的点心虽然也精致,但更多是吃一个味道。厨娘也多用心研究味道,而不是研究外观。 姜瑟瑟看够了,刚要动手,才发现谢玦一直也没有动筷子。 她刚刚是在看吃的才没有动筷子。 他是在看什么? 姜瑟瑟原本要动筷子的手又缩了回去:“大表哥不吃吗?” 姜瑟瑟实在是摸不透谢玦的想法。 她原本以为,谢玦是自己饿了,但是拉不下脸来说他饿了,所以他非要按头说她饿了,到这里来吃东西。 想想也是,谢玦从来都是一副高岭之花的模样,自矜又骄傲,这样一个人,如果拉下脸说我饿了我们去吃点东西,那该多么没有形象啊。 谢玦抬眼看她:“不是你饿了么?” 姜瑟瑟:…… 好好好,她饿就她饿吧。 姜瑟瑟其实并不饿,只是单纯嘴馋罢了。 好在原主是个吃不胖的体质。 姜瑟瑟虽然每天都会去骑几圈马,但也着实没少吃饭,姜瑟瑟珍稀粮食,每顿饭必定要光盘的,可她的腰围却一点也没有变化。 只能当做是基因优秀了。 又或者里的这些角色都是设定好了的数据,除非外力因素,比如被毁容,被喂了猪饲料,才会发生大的外貌变化? 总之姜瑟瑟想不太明白。 姜瑟瑟垂眸,故作矜持地先挑了块菱荷模样的龙涎香如酥,轻咬了一小口。 酥皮层层簌簌化开,内里奶馅绵密温润,淡淡的龙涎香混着醇正奶香,清甜得刚到好处,半点不齁嗓。 姜瑟瑟:!!! 这也太好吃了吧! 姜瑟瑟忍不住抬眸觑了谢玦一眼,心想如果谢玦不在这里该多好啊。 谢家人吃吃点心讲究一个三分吃,七分品,吃的精致,品的是排场和格调,再好吃的点心,也就一两口,三四分的量,这是身份和教养决定的规矩。 不贪口腹之欲,等于有节制,有分寸,有教养。 所以尽管再好吃,姜瑟瑟也只能拼命忍住自己想要咬第二口的冲动,心里崩溃,面上却矜持地放下了筷子。 谢玦看了姜瑟瑟一眼,出声问道:“不好吃?” 姜瑟瑟懵了一下,眼神懵懵地看着谢玦,到底说不出违心的话来:“……很好吃的,大表哥可以尝一尝。” 真的很好吃啊,搁现代这就是米其林甜品的水准啊,比那些徒有其表的网红点心强百倍,光是这用料和火候的把控,就知道背后下了多少功夫。 谢玦想了想,也夹了一块龙涎香如酥起来,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其实谢玦倒觉得味道一般,远不如姜瑟瑟做的那些点心。 谢玦放下筷子,却见到姜瑟瑟正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好吃吧好吃吧?” 谢玦:“……嗯。” 姜瑟瑟就很高兴,感觉谢玦吃下了自己的安利一样:“我也觉得很好吃,要是能天天吃到这样的点心该多么幸福啊。” 谢玦轻笑一声。 姜瑟瑟又接着尝了尝其他的点心,每道点心都只吃了一口。 就这样吃了二十几道。 等到姜瑟瑟发现自己好像吃得太多了的时候,悚然一惊,刚要停下手来,就见到谢玦若有所思,很幽深的目光。 姜瑟瑟手微微一抖。 却听谢玦道:“一会我让人各样包一份,送你院里。” 姜瑟瑟连忙放下筷子,用帕子擦擦嘴道:“不用了,其实我也吃不了这么多。”就是算上红豆和绿萼都吃不了这么多。 姜瑟瑟心里的小人已经在疯狂尖叫。 求求了,快点让这个尴尬的场面结束吧! 谢玦闻言,目光又转回她脸上,在她浸润了油脂而红艳光泽的唇瓣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了视线,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清茶,浅浅啜了一口。 谢玦淡淡道:“吃不完的就赏人。” 点心买多了,吃不完的赏给下人,一直都是府里主子和奴才的体面。 姜瑟瑟住在谢家,手里虽然有了钱,但旁的东西却不多。红豆早前也反复叮嘱过,寻常打赏下人,最好别直接给钱,给些点心、布料、零碎小物件都成,直接给钱,反倒失了分寸。 给了钱,性质就变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这次给了赏钱,才肯做事,那下次不给赏钱,就不做了。 姜瑟瑟眨了眨眼睛,想了想又道,“多谢大表哥,只不过,请大表哥不必铺张浪费了,把这些打包了带走就很好。” 谢玦看她一眼,见她眉眼清亮,说得诚恳,不似客套,便淡淡应了一个字:“好。” 谢玦全程就动了两筷子,姜瑟瑟努力克制,每样只尝了半块,足足三四十样的点心,几乎都是没动过筷子的。 听到要打包,伺候的丫鬟立刻取来了素色细麻衬纸和食盒,皆为预先备好的上等货色。 各式各样的糕点各归其类,绝不混放。 脆酥类用双层麻纸,外裹一层薄油纸,防油防碎。 蒸糕软糯者,则用透气棉纸,以免闷坏了口感。 包裹完毕,最后再一一放入食盒的隔层之中。 食盒是紫檀木的小提盒,分作三层,每层皆有丝棉软垫承托,点心放入后,还要再覆上一层薄纱罩。 打包好的点心都放到了后面的马车上。 姜瑟瑟先踏上马车,扶着车壁坐定,才发觉车外静悄悄的。 姜瑟瑟掀开车帘一角,就见谢玦立在阶下,只眼神深深地看着她,对她道:“表妹先回府吧。” 姜瑟瑟原本以为谢玦是还有其他事情要办,随即反应过来,她要是和谢玦坐一辆马车回去,整个谢家都要地震了。 姜瑟瑟了然地冲着谢玦点点头,放下车帘。 刚要松一口气,随后又突然觉得不对。 不管是送棋谱还是带她吃东西,谢玦都没必要上她的马车吧! 既然他知道要避讳,那先前上她的马车又是几个意思?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传出去,对谢玦倒是没什么妨碍的,反正他不愁没人嫁给他,但她就别想嫁人了! 虽然姜瑟瑟现在也确实没想过要嫁人。 但以后保不准她就有了想嫁的人呢? 就在姜瑟瑟的胡思乱想中,车夫已轻扬马鞭,马车平稳驶动,缓缓朝着谢府方向而去。 姜瑟瑟心里还在琢磨谢玦不太合理的行为,马车却忽然轻轻一顿,停了下来。 掀帘一看,前方竟停着另一辆熟悉的马车,正是谢玉娇的车驾。 姜瑟瑟正讶异着。 车帘忽然被人从外掀开。 第160章 立场有问题,没得救 这回上来的是她的两个丫鬟。 红豆和绿萼打量了姜瑟瑟一眼后,两人同时微微松了口气,神色又是后怕又是松快。 绿萼一上车就压着声音急道:“姑娘,您方才到底去哪了?可把我们吓死了!” 先前大公子突然一声不吭把她们俩支开,独自上了表姑娘的马车……她们还以为……还以为怎么了,一颗心悬了一路。 姜瑟瑟心头微跳了一下,却先反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回府了。” 红豆听了,有条不紊回道:“奴婢二人被大公子遣开后,便坐了另一辆马车,跟着五姑娘一道回府。可半路上,五姑娘的马车车轴忽然出了毛病,动弹不得,我们便只能陪着五姑娘等着,一直等到现在。” “刚刚有人悄悄来告诉我们姑娘回来了,让我们过来伺候,我们就过来了。” “车坏了?”姜瑟瑟微微一愣,下意识地透过车窗缝隙朝外看了一眼。 ……这么巧? “是啊!”绿萼无奈地叹了口气,显然对半路抛锚耽误时间很不满,随即又把注意力转回姜瑟瑟身上,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的探究关切,还有好奇。 “姑娘,大公子他……没为难您吧?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 姜瑟瑟“丢了”一个多时辰,五姑娘的车架也刚好坏了一个多时辰。 由不得两个丫鬟不多想。 连红豆眼神里带着一丝疑虑和担忧。 只是红豆明白,有些事情不是她们做丫鬟的能够过问的。 但绿萼不一样,绿萼直接就问了。 姜瑟瑟斟酌着想了想,难道要说,你们家大公子突然发善心,硬说我饿了,然后带我去京城最贵的点心楼扫荡了一圈,还默许我把剩下的点心打包带回来? 这样的说法只会显得她脑子不太正常。 连红豆那八风不动的表情恐怕都要裂开。 姜瑟瑟想了想,解释道:“其实也没什么事。我不是经常给大公子做点心吃吗,大公子就想让我也尝尝金蕊堂的点心,下次或许就能做得更好。” 这样的解释虽然有些牵强,但也不是不可能。 绿萼忍不住道:“那为什么不让我们跟着?而且还有五姑娘呢?” 红豆连忙朝绿萼使了个眼神,“这你得问大公子去呀,你问咱们姑娘做什么,咱们姑娘能做什么,又不是她叫大公子不让咱们跟着伺候的,也不是她叫大公子不让五姑娘一块儿去的。” 红豆是家生子,非常深刻地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作为下人,就要对主子足够的忠诚。 能力有问题,有得教。 立场有问题,没得救。 她之前是谢玦院子里的丫鬟,但既然谢玦把她给了姜瑟瑟,那谢玦就得排到第二去了。当然,如果谢玦如果有吩咐,她也一定会听的。 绿萼和红豆相处这么久,哪里还不明白红豆眼神里的意思,连忙点头道:“是,是这个理儿,是我多嘴了。” 没过多久,外面的婆子就传来消息。 谢玉娇那辆坏了的马车已经修好了。 车队再次启程,姜瑟瑟的马车也缓缓跟上,一行人终于顺利回到了谢府。 马车在二门前停稳,婆子连忙搬了脚凳过来,姜瑟瑟扶着红豆的手刚下车,就看见谢玉娇也从她那辆朱轮华盖车上下来。 谢玉娇的脸色明显不太好看,发髻似乎也重新整理过,但鬓角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凌乱,显然刚才久候的烦躁还未完全散去。 谢玉娇一下车,目光就精准地落在了姜瑟瑟身上。 尤其是在看到她身后跟着的马车上,由婆子们提了好几个食盒下来,更是瞪大了眼睛。 那食盒上有特殊标记,看着怎么那么像是……金蕊堂的点心?! 金蕊堂的吃食是京城顶顶烧钱的地方。 谢玉娇当然不会吃不起,但姜瑟瑟哪来的这么多钱??? 谢玉娇快步上前,眼神上下地打量着姜瑟瑟,仿佛姜瑟瑟从她这里偷了什么东西一样。 谢玉娇的视线像钩子一样,往后看了一眼,又绕了回来,落在姜瑟瑟脸上,面色不快地质问道:“这金蕊堂的点心是哪来的?” 绿萼一看谢玉娇这架势,心里就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绿萼刚想开口帮姜瑟瑟挡一挡,却被红豆轻轻碰了一下手臂。 只见红豆神色如常,甚至微微侧身,用自己半个身子不着痕迹地挡了挡后面显眼的食盒,对着谢玉娇福了福身,恭敬却疏离地回道:“回五姑娘的话,这是大公子吩咐给我们家姑娘的点心。” 第161章 语言攻击免疫 谢玉娇脸色骤变,气得差点跳脚:“不可能!你确定是给她的,不是给我的?!” 她才不相信,大哥哥会一声不吭买了这么多金蕊堂的点心给姜瑟瑟,却连提都没提过她一句。 姜瑟瑟迎上谢玉娇那刀子似的审视目光,心底微微发虚,面上却依旧镇定,不卑不亢地开口:“我之前给大公子做过几样点心,这是大公子给的回礼。” 谢玉娇还是满脸怀疑,死死盯着后面那几盒点心,又看向姜瑟瑟,一副不肯罢休的模样。 红豆在旁稳稳屈膝,建议道:“五姑娘若是不信,尽可以去问大公子。” 这话一出,谢玉娇瞬间哑了。 她哪儿敢真的去找谢玦对质啊? 大哥哥素来冷淡威严,她是又敬又怕的,为了几盒点心去闹…… 倒也不至于。 金蕊堂的点心本来就是谢玉娇吃腻了的,只是看姜瑟瑟居然也能吃上金蕊堂的点心,心里不满而已。 如果是谢意华,就算她吃一口扔一块,谢玉娇也没什么意见。 但是姜瑟瑟凭什么? 她和她们压根就不是一个身份的人。 以往谢玉娇很讨厌姜瑟瑟那张脸,后来觉得没必要跟姜瑟瑟计较,就把姜瑟瑟当成了家里的老鼠,忍一忍就是了。 但现在这只老鼠居然爬到饭桌上来了。 谢玉娇就觉得十分不舒服。 谢玉娇上下打量了姜瑟瑟一眼,沉着脸阴阳怪气道:“既然是大哥哥给你的,那你就收着吧,只是别仗着这点东西就失了分寸。” 这话夹枪带棒,就差指着鼻子叫姜瑟瑟别得意忘形,要认清自己的位置了。 姜瑟瑟也知道谢玉娇是个什么性格,不为所动地道:“哦哦,收到。” 语言攻击免疫。 姜瑟瑟心里很清楚,自己吃住都是谢家的,确实是不太能抬得起头来反驳什么。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是现实。 但姜瑟瑟觉得,自己搬出谢家的事情或许也该提上日程了。 …… 却说谢玦目送着姜瑟瑟的马车辘辘远去,方才那点若有似无的温和神色敛去,复又成了那副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模样。 谢玦收回目光,上了另一辆马车。 车轮不多时便拐入了一处僻静的巷弄,在一座的宅邸后门停下。 此处门户森严,外面守着的几个身着寻常布衣的汉子看见谢玦,连忙开了门,躬身肃立。 谢玦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 刚一踏入内院,一股混合着血腥和冰冷铁锈的气味便隐隐传来。 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一处灯火通明却气氛压抑的所在,正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秘审之所。 北镇抚司是锦衣卫下面的一个部门,专管刑狱,侦查,抓捕,审问。 北镇抚司也有自己的监狱,叫做,诏狱。 整个大雍,进了诏狱还能活着出来的人,一个巴掌数得过来。 所以锦衣卫所到之处,人人闻风丧胆。 除了摆在明面上的诏狱之外,还有一个地方,就是这里了。 诏狱一动,便是明面上的钦案,有卷宗可查,有律法可循。 可这里,专押那些尚未定性,不便声张的人犯。事涉宫闱、朝堂、权臣、近戚,但凡不能摆上台面的,皆在此处了结。 廊下阴影里杵着几个身形剽悍的缇骑,见了谢玦,俱都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出。 别看谢玦是个文官,但他的身手可一点也不比指挥使差。 未及通报,里面便急匆匆迎出一人。 此人约莫二十三四的年纪,生得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眉眼间天然带着几分阴柔俊美,偏又穿一身玄色飞鱼服,腰挎绣春刀,英挺与阴柔交织,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费影。 费影刚从审讯室出来,听说谢玦来了,连忙净手出来相迎。 “大人!您来了!卑职正要……” 谢玦脚步未停,只抬手虚扶了一下,淡淡道:“不必多礼。人,都拿到了?” “是!”费影直起身,紧跟在谢玦身侧半步之后,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和骄傲:“一个不少,全都锁在里头了。这些个东西骨头倒硬,费了些手脚,不过……” 费影唇边掠过一丝与其俊美容颜极不相称的冷冽笑意,道:“该吐的,总归是要吐出来的。”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一间守卫最严的审讯室外。 隔着厚重的铁木门,隐约能听到里头传来哀嚎。 谢玦在门前站定,想了想,并未推门进去,面色平静得仿佛没有听到里面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 谢玦侧过脸,目光落在费影脸上:“都有几个松口了?” 费影挺直了脊背,神情一肃道:“三个,他们说是……” 费影正欲将那幕后主使的名字脱口而出,却见谢玦微微抬起了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在幽暗的光线下带着一种玉石般的冷感。 费影骤然收声,直直地看着谢玦。 谢玦收回手,说道:“不用说了,我已经知道了。” 费影眼里划过一丝惊异,喉结微动,看着谢玦沉静如渊的侧影,只觉得眼前之人智深如海。 谢玦转过头来,说道:“里面的人,都处理掉。” “处理掉?”费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和惊诧。 倒不是费影突然发起了菩萨心肠。 这些人和他既非亲也非故,就是全天下的人都死光了又干他何事! 只是…… 费影飞快地抬眼看向谢玦,这些人刚刚才撬开嘴,拿到了关键口供…… 费影道:“大人,这些人牵扯甚大,口供虽出,但……按律当押解入诏狱,详加审问,录下供状,呈报陛下……” 费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当然知道谢玦权势滔天,深得景元帝信任,但如此大胆,不留任何后路地灭口,无异于将一把悬顶的利剑亲手递到他人手中! 景元帝心思难测,今日的信任,难保不是他日的催命符。 费影眼神里带着真切的忧虑:“若就此处理了,日后陛下若问起,或是有人翻起旧账……轻则贬谪,重则……” “重则死罪,是吗?”谢玦缓缓抬眼,墨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面色不变。 “费指挥使,若是什么事情都要请示陛下,事事劳烦圣心,陛下还要我们这些臣子干什么?” 第162章 ……怎么会这么高兴? 谢玦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带着一种冰冷奇特的重量。 费影眼中一瞬间闪过惊疑。 他明白了。 他们做臣子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为君分忧。 有些事情捅到景元帝那里,反倒会使景元帝为难。 而这样的事情,就不必请示景元帝了。 况且,他们不请示,景元帝也未必就不知道。 费影不知道潜麟卫的存在,但却知道景元帝身边应该是有另外一批暗卫的。 费影面上再无半分迟疑,道:“请大人放心,卑职定会处理得干干净净的。” 谢玦微微颔首,侧影在幽暗跳动的火光下,半明半暗,愈显深沉难测。 明明是雅正如玉的轮廓,偏生叫那烛火映出一身覆雪藏锋的气度,静立一隅,便似已将这阴曹狱底,乃至朝堂风云,尽握掌中。 谢玦离开暗审司,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别看景元帝杀起自己的兄弟姐妹毫不手软,但景元帝的子嗣比起先帝来,实在是薄弱了些。 先帝有三十多个儿子。 而景元帝的皇长子无端暴毙,四皇子没能成年,五皇子年幼。 竟然也就只有二皇子陈靖轩和三皇子陈靖衍可以堪当大任。 陈靖衍当然没那么蠢,以为派几个刺客就能取了二皇子性命。 陈靖衍原本是要故意闹一场乱子,意在朔云边境要修的一座军防要塞。 这座要塞已经由兵部立了项,工部督办。 一座要塞,却绑着三样令人眼馋的东西,钱,权,势。 几百万两的工程款,从户部拨出,工部管,兵部核,地方用,经手的人就能从中吃回扣。 项目一立,就要用人,要拨款,要派官,要检查……这都能顺势提拔自己的人。 再再如果,将来京城要是出了什么乱子,谁拉拢了朔云总兵,就等于握着一张保命的底牌。 陈靖轩生性多疑,但也自负。 若他查到是陈靖衍派人刺杀他,第一反应绝不会是愤怒,而是轻蔑。他会觉得陈靖衍已经黔驴技穷,被逼得狗急跳墙,使出这等不入流又极易被抓住把柄的昏招。 如此一来,陈靖轩对陈靖衍的戒心,反而会放松几分。 陈靖衍再借机安排自己的人到兵部和工部去,就有比较大的操作空间了。 谢玦正是想明白了这些。 皇帝虽然已经年过四旬,但一直并没有要立太子的打算,二皇子和三皇子相持不下,刚好是景元帝想要看到的。 所以,将此事压下,不声张、不追究、不掀波,维持两虎相持的局面,就是最好的。 马车里。 谢玦靠坐在柔软的锦垫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但和这夜色,以及方才肃杀气氛截然不同的是,谢玦的唇角,在此刻无人可见的黑暗中,忽然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淡淡的弧度。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午后金蕊堂那盏温热清茶的触感。 ……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双十分漂亮璀璨的眼睛。 虽然有点小波折,但谢玦总体来说心情还是很不错的。 回到谢家后。 连青霜和疏桐都看出了自家大公子今天好像,有点高兴? 之所以不太能肯定,是因为大公子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像今天这样眼尾带着一丝明显笑意的……实在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青霜用眼神示意疏桐:……你看到没? 疏桐连连点头,眼神惊疑:……看到了!看到了!! 两人心头各种惊疑不定,但面上却绷得比石头还紧,不敢流露出半分异样。 谢玦自然注意到了两个丫鬟的神色,抬手揉了揉眉心,收敛了眼中的喜色。 但他今天确实很高兴。 ……怎么会这么高兴? 不过片刻,青霜和疏桐就看到自家大公子,已经又恢复了平素日里波澜不动的表情。 ……这下就正常多了。 两人刚要松口气,就听见谢玦叫青霜吩咐人去叫谢尧过来。 青霜连忙应是。 另一边,谢尧得了话,心头顿时一沉,额角顷刻间便冒了细密的汗珠。 谢尧哪里会不知,大哥此时叫他过去,定是为了今日在玉和班的事。 小郡王已经当面敲打过了。 但他可还没过关呢! 谢尧心里暗暗给陈景桓记上了一笔,这小郡王真是害死他了! 要不是陈景桓,他白日里怎么会一时糊涂,脱口说出要娶姜表妹的浑话。 此刻回想起来,谢尧只觉懊悔不已。 其实谢尧倒也不是对姜瑟瑟没有半分好感。 姜瑟瑟这般容色,便是世间最挑剔的人,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一直也盼着能娶得一个这般绝色的妻子。 可谢尧更清楚,自己和姜瑟瑟之间,隔着云泥之别。 尽管他没有功名在身,名声也不怎么样,但在身份上,他始终是谢家嫡出的三公子。要娶姜瑟瑟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既然他不可能娶她,今日便不该一时口快,妄出戏言。 这般轻浮言语,若是传了出去,坏的是姜瑟瑟的名声,毁的是她后半辈子的幸福。 谢尧想了又想,最后还是耷拉着脑袋去见谢玦了。 准备接受挨训。 但出乎谢尧意料的是,谢玦倒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疾言厉色。 只是盯着他,语气幽幽问了他一句:“你白日在玉和班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谢尧脑子一时转不动了,这,什么什么意思啊。 谢尧和谢玦不同,谢玦是那种喜欢拐八百个心眼子达到目的的人,但谢尧一向直来直往。 虽然谢尧不明白谢玦这问话是什么意思,但对着大哥,只要认错就没事了! 所以谢尧很干脆地就认错了。 “大哥,我错了!我今日在玉和班说的都是胡话、浑话,半点作不得数,我一时糊涂才口无遮拦,往后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会乱说了!” 谢尧一边说,一边暗暗抬眼觑着谢玦的神色。 只见谢玦眸底的沉敛稍稍散去。 不等谢尧反应过来,谢玦就又开口了:“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是是是!”谢尧连忙连连点头,忙不迭应道,“大哥放心,我定然记在心里,往后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话音刚落,便听谢玦淡淡道:“你回去吧。” 谢尧猛地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就完事了? 没有罚他,没有再多说一句重话,就这么让他回去了? 谢尧迟疑了片刻,试探着问道:“大哥,我……我可以走了?” 谢玦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怎么?还要我留你用饭?” “不用不用!”谢尧连忙摇头,生怕惹得大哥反悔,忙躬身行了一礼,“那大哥,我先回去了啊!” 谢尧觉得大哥估计是捡钱了吧,心情好放了他一马。 但他不知道的是。 谢玦的好心情并没有维持几天。 因为隔了两天后,姜瑟瑟来找谢玦下棋,顺便就提出自己想要搬到庄子上住的事情。 第162章 是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怠慢了表姑娘 姜瑟瑟在棋盘上落下一子,一边在心里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而坚定:“大表哥,我……我想搬去城郊的庄子上住。” 姜瑟瑟说完,小心翼翼地抬眸看着谢玦。 毕竟她住在谢家,谢家还没赶她,她就主动提出要走,换了旁人肯定要觉得她是不知好歹了。 谢家从没短过她的吃喝,她却这样迫不及待地想要搬出去住。 姜瑟瑟实在把握不准谢玦会怎么想。 谢玦执棋的手指在半空顿了一下,又缓缓落下子,声音低沉平缓,听起来十分温和:“搬去庄子?为何?” 姜瑟瑟见谢玦语气平和温柔,顿时微微松了口气。 她就知道谢玦看起来不近人情,其实还是有点人情味的。 姜瑟瑟诚恳道:“瑟瑟在府上叨扰已久,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况且,我手里还有了大表哥给的庄子,也算是有了个容身之处。” 之前赖着不走,那是没地方去哎,出去了也怕招来麻烦。 但现在住的地方有了,还是谢玦给的庄子,给旁人一百个胆子,估计都不敢找她的麻烦。 ……要还是赖在谢家不走,就着实有点厚脸皮了。 谢意华和谢玉娇都看她是外人,姜瑟瑟也觉得自己挺像外人的。 人家姓谢,她又不姓谢。 叫她表姑娘,给她应有的待遇,不过是谢家财大气粗,人又厚道。 姜瑟瑟落下一子。 谢玦跟着徐徐又落下一子,一边淡淡道:“姜表妹只住了半年而已,怎么说是叨扰已久?” 姜瑟瑟:…… 半年还不够久吗。 放现代,有亲戚赖在自己家里住个半年,姜瑟瑟肯定要愁死了。 但也许是因为她没什么钱吧。 有钱人不在意这个。 姜瑟瑟想了想,再次开口道:“只是瑟瑟住在这里,到底多有不便。” “不便?” 谢玦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枚棋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面,目光却沉沉地落在姜瑟瑟略显不安的脸上。 谢玦沉默了片刻,问道:“是谢家不好吗?” 明明是很温和的语气,却带着一丝令人无法忽略的压迫感。 姜瑟瑟连忙猛猛摇头:“不是,谢家很好,大表哥也……对我多有照拂。” 谢玦的目光没有离开姜瑟瑟,似乎在思考她话语背后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理由。 是因为谢尧那日的戏言? 还是因为,他带她去金蕊堂,让她觉得惶恐不安了? 姜瑟瑟硬着头皮,顶着谢玦的目光,说道:“其实也没什么不便的,就是……” 谢玦轻轻打断姜瑟瑟的话,道:“快入冬了,庄子那边,炭火和被褥,还有人手,都未必准备周全。天寒地冻,你一个人过去,若染了风寒,倒显得是谢家薄待了你。” “我……”姜瑟瑟想说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 谢玦又道:“再者,表妹也算是我谢家的远亲,住在谢家,天经地义。骤然搬去庄子上,外人如何看待?岂不是说我谢家苛待孤女,连个容身之处都不肯给?” 谢玦顿了顿,以退为进:“还是说,表妹觉得住在谢府,是委屈了表妹?” “没有!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姜瑟瑟心头一慌,连忙否认。 姜瑟瑟没想到谢玦会把问题上升到这种高度。 这顶帽子太大,她承受不起。 姜瑟瑟纠结了一下,看着谢玦,眼神认真地道:“我知道庄子上入冬清苦,但我会提前准备周全的,我会多带些炭火和衣物,再请姨母拨两个可靠的婆子过去照应。瑟瑟真的不想再给府里添麻烦了,请大表哥允准。” 谢玦点点头,像是同意了她的说辞,但是嘴上说的却是毫不相关的话:“珣哥儿,你是知道的。” 姜瑟瑟微微一怔,不明白谢玦怎么突然就提起谢珣了。 谢玦道:“自你入府以来,那孩子便格外亲近你。” 姜瑟瑟的心微微一软,眼前浮现出谢珣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看着她的模样。 那孩子确实很喜欢她。 她也很喜欢谢珣的。 谁不喜欢又乖又软萌的团子啊。 谢玦看着姜瑟瑟脸上的神情,缓缓道:“珣哥儿才多大?骤然听说你要搬去那么远的庄子,几个月都未必能见上一面,你让他如何受得了?他那小身子骨,若是哭闹起来,思虑过甚,再闹出病来……” 恰到好处地停顿住了。 “还有孙姨娘,她是你的亲姨母,也是你的家人。” 孙姨娘性子怯懦谨慎,在二房如履薄冰,最大的指望就是儿子谢珣能平安长大。 姜瑟瑟的存在,是她为数不多的慰藉和精神依靠。 谢玦:“你离了府,去了庄子,叫她如何能放心得下?” 姜瑟瑟面色挣扎了一下,说不出话了。 她确实还没有跟孙姨娘打过招呼。 她在谢家住了这么一段时间,也知道谢家的做派。王氏虽然眼里揉不得沙子,但也不是个恶毒愚蠢的人,除非拿住了孙姨娘的把柄,否则王氏是不会对孙姨娘怎么样的。 所以姜瑟瑟才打算离开。 谢玦面色不变地淡然道:“若表妹真想离开,便等明年开春,天气暖和些,诸事也方便安排,那时再去吧。” 话说都到这个份上了。 姜瑟瑟只能低着头,连连道:“好好好,如此甚好,还是大表哥想得周到。” 对着谢玦这个人,姜瑟瑟也不敢蹬鼻子上脸,还是见好就收吧。 等到姜瑟瑟离开后,原本面色平静的谢玦却忽然眼眸微沉,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沉沉的墨色,眼底藏着一丝罕见的愠怒。 谢玦叫道:“青霜。” 青霜浑身一凛,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奴婢在。” 谢玦:“去查。” 青霜的心头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 谢玦容色淡淡的,语调听起来也没什么起伏,却莫名地令人不寒而栗:“你去查清楚,是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怠慢了表姑娘。” 第163章 你还记得之前……吴家那门亲事吗 一个人好好地住着,怎么会突然要走。 除非是这个地方住不下去了。 那么,为什么住不下去了? 府中规矩森严,管治有序,断无明目张胆苛待之事。 可只要是人,便有七情六欲,有各种各样的小心思,暗处的龌龊,从来都不会少。 也许是哪个下人给了姜瑟瑟脸色看,也是说不准的。 下人们拜高踩低,实在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只是在谢家,这种情况比较少见而已。 少见,不等于完全没有。 小姑娘看起来软和好说话,也不爱计较,保不准就有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欺负到她头上来。 主子们有主子们的人脉圈,下人们也有下人们的抱团与倾轧。 这种事情只消让青霜去问一问,以青霜的面子和人脉,立刻就能知道得清清楚楚。 “是!奴婢明白!”青霜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大公子动了真怒,有人要倒大霉了。 青霜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领命,脚步又轻又快地退了出去,立刻着手去叫人来问话。 谢玦低头,重新拿起那枚棋子,指腹用力,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 谢玦盯着那枚棋子,眼神幽深难测。 …… 姜瑟瑟带着红豆和绿萼走了,却没有直接回西院,而是去了孙姨娘那里。 谢玦说得对。 她不能不跟孙姨娘打一声招呼,就擅自决定要搬出去。 这太不负责任了。 小孩子搬出去住,也是要和大人打一声招呼的,虽然姜瑟瑟觉得自己并不是个小孩,但在孙姨娘眼里,她恐怕是的。 姜瑟瑟虽然猜不透谢玦的心思,但也能听出来谢玦话里话外都是要自己留下的意思。 不是。 他图什么啊? 图她饭量大?图她棋艺烂? 总不能是图她给他讲《白雪公主与七个葫芦娃》这种混搭童话吧。 大佬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也白猜。 很快就到了汀兰院。 孙姨娘一抬眼看见姜瑟瑟,顿时就笑了:“瑟瑟!你来了?快坐快坐!” 一边吩咐丫鬟张罗茶水点心。 一边对谢珣道:“珣哥儿,快给你瑟瑟姐姐问安。” 谢珣原本还以为自己字写得不好,而绷着的小脸,却在看到姜瑟瑟的瞬间便舒展开来,大眼睛亮晶晶的。 谢珣依言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拱手作揖:“瑟瑟姐姐安好。” 只五岁,行动间已初具世家公子应有的姿态。 姜瑟瑟忙伸手虚扶,顺势将他揽到身边,笑道:“珣哥儿真乖。” 孙姨娘亲自捧了茶来,姜瑟瑟接了,这才斟酌着开口:“姨母,我方才去见了大公子。” 一听大公子三字,孙姨娘面上笑容微敛,身子也下意识地坐正了些,温和地问道:“是去下棋吧?” 孙姨娘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叹服。 平日里,便是府里的正经姑娘,如谢玉娇那样的,都难得和他近身说上几句话。 自己这个外甥女,竟能得他亲自指点下棋,这是多大的造化啊。 姜瑟瑟点了点头,道:“嗯。” “姨母,大公子还赏了我一座城郊的庄子。”姜瑟瑟硬着头皮,感觉身边谢珣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让她接下来的话竟有些难以启齿。 姜瑟瑟硬着心肠道:“我在谢家也叨扰许久了,姨母,我想搬去那里住。” 姜瑟瑟没好意思提,这庄子是她跟谢玦打赌赢来的,只含糊说是谢玦赏的。 话音一落,孙姨娘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就僵住了。 孙姨娘怔怔看着姜瑟瑟,嘴唇微微一颤,脸色唰地一下白了,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好好的,大公子怎么突然赏了一座庄子给瑟瑟? 府里住着宽敞体面,什么都不缺,哪里用得着去城郊清冷的庄子上住。 孙姨娘心里瞬间往最坏处想。 这哪里是赏,这分明是变着法子,要让瑟瑟搬出谢府啊。 那位大公子是什么人? 是内阁权臣,是文曲星,是公主嫡子,是皇帝亲外甥。 他素来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做事最是周全体面。 他不会明着赶人。 也犯不着赶人。 ……他只会用这种不动声色的方式,让人知趣地离开。 孙姨娘只觉得心口一紧,慌得连呼吸都乱了。 她这外甥女无依无靠,若真被谢府赶出去,往后可怎么立足? 与此同时,一直安静听着的谢珣,小脸也瞬间垮了下来。 谢珣虽强忍着,但大大的眼睛里已迅速蓄满了泪水,小嘴紧抿着,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只伸出小手死死抓住姜瑟瑟的衣袖,仰着小脸,带着哭腔,却又极力维持着规矩,一字一顿地问:“瑟瑟姐姐,你要走?是……是珣儿不乖么?” 那强忍哽咽的模样,比放声大哭更让人揪心。 姜瑟瑟心瞬间就软成一滩水,连忙蹲下身,轻声哄道:“不是现在走,大公子说了,让我等到开春之后再动身。” 谢珣小身子一僵,拼命把眼泪憋回去,小手依旧死死攥着她的衣袖,仰着通红的小脸,哽咽着小声问:“那……瑟瑟姐姐,能不能不搬走?” 姜瑟瑟心头一酸,只轻轻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没有应声。 有些话,她不忍心骗这个小小的孩子。 孙姨娘在一旁看得心头发涩,对身边丫鬟道:“云雀,带六公子去外头玩会儿。” 谢珣虽不舍,却也懂事。 被云雀轻轻牵走时,一步三回头,眼睛还一眨不眨地黏在姜瑟瑟身上。 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人时,孙姨娘才敛了神色,带着涩意问道:“瑟瑟,你……你是真打定主意,要搬出去?” 姜瑟瑟道:“姨母,谢家再好,终究不是我的家。我迟早是要出去的。” 孙姨娘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她一个外姓孤女,又已经及笄了,长住高门大户,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孙姨娘轻轻叹了一声,眼底掠过一抹复杂,提起了一件事情:“瑟瑟,你还记得之前……吴家那门亲事吗?” 姜瑟瑟一怔。 孙姨娘低声道:“前几日,吴家奶奶又找人递了话过来。她说,那一年之期她们可以等。若是你愿意,两边可以先悄悄交换庚帖,定下名分,等一年期满,再正式成亲。” 第164章 没想到,她们居然回绝了?! 姜瑟瑟微微一怔,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姨母,你是说,吴家愿意等一年?” 这话一出,姜瑟瑟心里当即就转开了念头。 这就有点意思了。 她一个商贾出身,父母双亡的孤女,原本无论如何也够不上吴维桢这个有功名在身的秀才的。 当初吴家愿意议亲,其中关窍,一则是她有个在谢家二房做姨娘的姨母,虽是妾室,却也背靠谢家这棵参天大树。 二则,吴家清寒。 她虽然是孤女,但孙姨娘这个亲姨母,总不会让她寒酸出嫁,必会尽力置办一份体面的嫁妆。 她的嫁妆对于吴家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不仅能解燃眉之急,说不得还能贴补吴维桢读书进学,结交文友的花销。 所以,吴家起初愿意,是因为这是笔极为划算的买卖。 但了悟大师说她一年内不能成婚。 那这门亲事,对吴家而言,瞬间就不划算了。 乡试本是三年一次。 偏偏今年五谷丰登,国泰民安,圣旨已下,明年加开恩科。 吴维桢明年就能下场乡试,一考中便是举人。 真等一年,恩科都考完了。 若到时候吴维桢中举,身份便立刻水涨船高,多的是想和他结亲的,家底殷实的人家。 到时候,她一个既没家世又没靠山的孤女,哪里还配得上他? 所以吴家不愿意等一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这会,怎么又突然愿意了? 孙姨娘也觉得此事透着古怪,蹙着眉,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是,我也觉得纳闷着呢。但吴家奶奶特意嘱咐来人说,他们定不是那种嫌贫爱富,趋炎附势的人。还说,便是吴维桢明年真能中了举,这门亲事也绝不会变,定会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 孙姨娘说着说着,眼中那份对这门亲事的期盼与心动便掩饰不住地流露出来。 这般世道,谁不是趋利避害? 吴家能主动松口,愿意等瑟瑟一年,哪怕一年后吴维桢飞黄腾达也不改初心,这实在太难得了。 在孙姨娘看来,简直就是天大的诚意和体面。 虽然这诚意来得有些蹊跷,不合常理,但举人娘子这个名头的诱惑力实在太大。 孙姨娘便只当是吴家人心地纯良,信守承诺,更是姜瑟瑟难得的福分。 姜瑟瑟心里的疑虑半点没减,抬眼问道:“那姨母应了吗?” 孙姨娘连忙摆了摆手,语气恳切又郑重:“这怎么能呢?这是你的终身大事,关乎你一辈子的安稳,你若不点头,我便是再心动,也绝不会擅自应下的。” 孙姨娘说完,看向姜瑟瑟,语气里带着一丝劝慰和希冀:“瑟瑟,你看……吴家奶奶这话说得也算恳切。若那吴维桢真有这份心,倒也是你的造化……” 姜瑟瑟当即便道:“姨母,也许是瑟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但瑟瑟实在觉得,自己配不上吴公子。” 放在几个月前,姜瑟瑟只能请谢玦想办法帮她推了这门亲事。 但现在,有了退路的姜瑟瑟,就能直接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孙姨娘了。 这话一出,孙姨娘顿时急了,连忙劝道:“瑟瑟,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模样周正,性子又好,怎么就配不上他了?难得吴家愿意等你一年,这般诚意实属难得。再说,吴维桢看着也是个老实勤勉的,若是明年真能中个举,凭着咱们谢家的关系,托人打点一番,怎么也能让他谋个知县的差事。到时候你便是知县夫人,一辈子安稳无忧,你当真要拒绝这门亲事?” 姜楚楚扯了扯嘴角,目光澄澈道:“姨母,您细想。吴维桢明年若真中了举,便是正儿八经的举人老爷。那时,愿意与他结亲的,必是家中有根基的体面人家。而我,除了姨母您疼惜我,可能备下的一份嫁妆,还有什么?” “门第、家世、助力,我一样都拿不出。吴家此刻说不变,不过是空口白话。一年之后,形势比人强,他中了举,心气高了,吴家眼界也宽了,那时再看我这孤女,岂会甘心?” 姜瑟瑟顿了顿,看着孙姨娘微变的脸色,继续道:“再者,姨母方才说凭着谢家的关系,怎么也能让他做个知县……” 姜瑟瑟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苦笑:“谢家?姨母,谢家待我已是仁至义尽,大公子更是恩典厚重。可这关系,说到底是是谢家的,我不过是个寄住的,难道还能腆着脸,让大公子为了一个与我定亲的穷秀才去动用人脉不成?即便大公子念着几分情面肯帮,这份人情又该算在谁头上?”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将利害关系剖析得清清楚楚。 孙姨娘听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孙姨娘的声音有些发干:“那你的意思是,当真要拒绝这门亲事?错过吴家这门亲,你这终身……” 姜瑟瑟起身,对着孙姨娘深深一福,语气郑重道:“姨母,瑟瑟心意已决。这门亲事,当初因箴言而退,便是天意。吴家如今反复,其心难测,其意可疑。瑟瑟不愿将自己的一生,寄托在他人空泛的承诺和可能落空的指望上。还请姨母替瑟瑟回绝了吧,不必再议。” 孙姨娘看着姜瑟瑟那张漂亮艳绝却又坚持的脸,心中百味杂陈。 这孩子真是不一样了。 若是放在以前,孙姨娘或许还会疑心姜瑟瑟是心比天高,看不上吴秀才的举人身份。 但现在,孙姨娘眼里只有惋惜和心疼。 孙姨娘叹了口气,软和道:“罢了,你既想得如此明白,姨母依你就是了。” 孙姨娘说到做到,很快就让人去回了吴家。 吴家简陋的堂屋中,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传信的婆子刚把孙姨娘的回话说完,转身离开。 吴家奶奶前一秒还满含笑意的脸,顿时就沉了下来。 吴维桢面上也满是不敢置信的怒色。 原本吴维桢心里就不太乐意,他堂堂一个秀才,却要被逼着娶一个姨娘的外甥女。 如今他肯等她一年,等到乡试过后。吴维桢原以为二房那位姨娘和姓姜的姑娘,都该是欢天喜地的,到时候定会多补偿他们吴家一些。 没想到,她们居然回绝了?! 吴大用面色焦躁与慌乱,声音都带着颤:“娘,这可咋办?她怎么能回绝咱们?咱们都把话说到那份上了,许了她中举也不改亲的承诺……” 一旁的吴母邹氏也急了,搓着粗糙的双手,眼眶泛红:“是啊娘,这可怎么办?那伙放高利贷的昨日又来逼门了,说再凑不齐五十两银子,就要拆了咱们这破屋子,还要闹到官府去!” 一旦闹到官府,吴维桢就会被取消考试资格。 一辈子也不能科考。 第165章 有什么话便说,吞吞吐吐做什么! 这话一出,堂屋更静了。 前些日子,当地最有名的文社招新。 社里的斋主皆是学识渊博的名师,若是能入社,得名师指点,明年恩科乡试,中举的把握便能大增。 可文社门槛极高,想进去,必须送上厚礼打点斋主,少说也得三十两银子。 吴家本就家徒四壁,哪里拿得出这般巨款? 吴大用急得团团转,一心想让儿子出人头地,情急之下,经人引荐,借了点钱。 原以为能靠着文社的人脉,将来中举后轻松还债。 可吴大用并不知道,这钱是高利贷。 利滚利,不过一个月,三十两就翻到了五十两。 直到放贷的人揣着借条,带着打手堵上门,砸了院子的柴房,扬言再不还钱就动粗,吴大用才慌了神。吴家上下翻箱倒柜,也凑不齐这五十两银子。 走投无路之际,吴家奶奶忽然想起了之前与谢家二房姨娘外甥女的那门亲事。 “当初要不是了悟大师那番话,姓姜那丫头早就是咱们家的人了!”吴奶奶皱眉道:“她虽说是孤女,可姨母是谢家二房的姨娘,谢家是什么人家?金银堆成山,权势通九天,指头缝里漏点东西,就够咱们吃穿不尽了。” 吴奶奶说愿意等一年,并非真心看重姜瑟瑟,不过是打的如意算盘。 先和姜瑟瑟交换庚帖,定下名分,再拿着庚帖去找债主,搬出谢家的名头,债主定然忌惮谢家权势,不敢再催逼。 之后,再慢慢谋划姜瑟瑟的嫁妆。 孙姨娘极疼这个外甥女,定然会给她置办丰厚的嫁妆。 到时候,用嫁妆还了高利贷,剩下的,再给维桢做打点的花销。 吴奶奶神色阴沉不悦:“我原以为,姓姜那丫头无依无靠,得了咱们这般诚意,定然会喜出望外,当即应下,没想到她居然敢回绝!” 吴大用急得直跺脚:“娘,那现在怎么办?高利贷的人明日还来,咱们到时候拿不出钱……” 邹氏也急道:“是啊娘,要不……咱们再去求求孙姨娘?再许她外甥女些好处?就说维桢中举后,定待她好,绝不纳妾!” 吴维桢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羞耻和难堪:“娘,不必了!” “这门亲事,本就不是什么体面的事。” 到底吴维桢也是个读了十几年书的秀才,骨子里自然而然地带着几分傲慢。 他放下身段愿意等对方一年,是指望对方能够记着他们家的好,将来孙姨娘能多给姜姑娘备些嫁妆,既能解吴家的燃眉之急,也能让姜姑娘进了吴家的门,安分守己,勤勤恳恳地操持家事,做个温顺听话的好媳妇。 吴维桢觉得,自己一个有功名在身的秀才,屈尊娶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已是天大的让步。 如今对方不仅不领情,反倒干脆利落地回绝了亲事,若是再厚着脸皮去求,去卑微讨好,岂不把自己最后一点文人的体面,都丢得一干二净? 吴维桢深吸一口气,道:“她们既然不愿意,咱们也不必再去纠缠,更不必放下身段去求她!” 吴奶奶脸色阴沉,沉默了半晌,忽然道:“求?求什么求,她当年可是受过我的大恩!” 孙姨娘小时候被人贩子拐走,卖到柳家做丫鬟,那时候,吴奶奶也在柳家当婆子。 有一回孙姨娘生了重病病,眼看就要没气,是吴奶奶衣不解带守了她两天两夜,硬是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再后来,谢家二老爷谢博到柳家赴宴,夜里宿在了柳府。 没多久,孙姨娘就被抬进了谢家。 妾又分贵妾,良妾,侍妾,通房,姬妾。 其中贵妾地位最高。 孙姨娘就是二房的贵妾。 孙姨娘后来念着旧情,想方设法把吴奶奶的卖身契赎了,让她脱了奴籍,安稳回家过日子。 这些前情旧事,吴家上下老早就知道了。 邹氏与吴大用悄悄对视一眼。 吴大用给她递了个眼色,邹氏只得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开口:“可是娘……她后来也帮您赎了身,恩情早就还了,再提……只怕不够了吧?” 吴奶奶当即沉下脸,不高兴地瞥了自己媳妇一眼。 邹氏眼神缩了缩。 吴奶奶露出一抹神秘的笑来,笃定道:“你们放心吧,那姓姜的丫头片子,一定是咱们家的媳妇,她跑不了。” 邹氏张了张嘴,心里暗道婆婆这话也说得太满了,但嘴上可不敢这么说,只连忙堆起讨好的笑:“是是是,还是娘有办法。” 吴维桢站在一旁,脸色始终不太好看。 吴维桢心里百般不情愿,只觉得姜瑟瑟看不起他,他又何尝看得上她? 可看着走投无路的家,又实在想不出别的出路。 吴维桢闭了闭眼,终是疲惫又冷淡地开口:“算了……由你们做主吧。” 话说完,吴维桢就冷着脸转身离开了。 左右,他只要安心读书,求取功名就够了。 家里这些腌臜算计,人情纠缠,自然有家里人替他操心。 看着自己孙子这副清高疏离的模样,吴家奶奶非但不生气,嘴角反而隐隐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反而觉得自己孙子越来越有秀才老爷的模样了。 …… 青霜得了谢玦吩咐,一刻也不敢耽搁,当即命人去西院,将管着那边起居差事的几个管事嬷嬷一并传了来。 几位嬷嬷哪里还敢在青霜面前耍半点心眼,藏半句瞒话? 一个个垂首躬身,连连赌咒发誓,绝没有半个下人敢苛刻怠慢了表姑娘。 要是刚进来那会也就算了。 刚进来那会表姑娘上蹿下跳的,看着就不是个安分的。况且二房夫人也不待见她,给她拨两个不那么伶俐的丫鬟,只要过得去就行了。 但后来,姜表姑娘先是得了与府中姑娘们同等规制的马,又天天往听松院去,这,谁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啊。 下人们只是趋炎附势而已,又不是真的傻。 青霜冷眼扫过众人,见一个个说得恳切,正蹙眉沉吟,忽见末尾一个孔嬷嬷眼神闪烁,嘴唇动了几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青霜当即眉毛一竖,声音陡然一厉:“有什么话便说,吞吞吐吐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