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我崇祯,再造大明》 第1章:我是崇祯??? 紫禁城。 乾清宫内,朱友俭望着铜镜中那张陌生的脸呆呆发愣。 “老天爷玩我啊,你派大运撞我,就是让我穿越成为崇祯帝?” 崇祯是谁? 大名鼎鼎的亡国之君! 更悲剧的是,今天是崇祯十七年正月初十。 也就是说两个多月后,闯王李自成便会攻破京城,崇祯将会在煤山上吊自杀...... 随后吴三桂投降,建奴入关,李自成兵败,然后一路向南,嘉定三屠,扬州十日......伏尸千万,流血成河! 往后两百年,更是一段长达百年的屈辱史。 身为历史研究生的朱友俭,每每想到这里,总是不自觉地握起拳头! 汉赋、唐诗、宋词、元曲、明、清条约! 想到清条约三字,朱友俭更是火冒三丈。 如今自己是崇祯帝,可现在的大明已是行将就木,朝堂贪腐,军无斗志,内有流贼,外有建奴,天灾不断,人祸不停。 崇祯耗时十七年都没能改变大明的命运,他一个小小的历史研究生能干什么? 带着这个问题,朱友俭闭着眼陷入沉思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暖阁的大门被推开,一个身穿大红蟒袍、头戴三山帽的中年太监匆匆冲了进来,扑到朱友俭面前三五步远。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毯,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皇...皇爷!出大事了!” 从崇祯的记忆中,朱友俭很快认出了这张脸。 眼前的这位太监就是随崇祯一同吊死煤山的忠心大太监——王承恩。 此刻的王承恩,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全是细密的冷汗,呼吸又急又重。 他手里紧紧攥着几份文书,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看到这里,朱友俭已经猜到了一个大概。 “慌什么。” 朱友俭也不知道哪来淡定,淡淡说道:“慢慢说。” 王承恩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皇爷,六百里加急,一日内连至数封,皆是...皆是噩耗啊!” 他双手将文书高举过头顶,手臂微微发抖。 朱友俭没接,身为历史研究生,里面的内容他也清楚一二:“念!” “是。” 王承恩咽了口唾沫,展开第一份塘报: “陕西三边总督衙门转呈...正月初一,流贼李自成于西安僭号称王,国号大顺,改元永昌。” 王承恩顿了顿,偷眼去看皇帝脸色。 朱友俭面无表情道:“继续!” “贼...大顺王李自成,发布檄文,历数朝廷十大罪,已誓师东征。” “其贼兵分两路:一路由贼将刘宗敏率领,出山西,趋大同、宣府;一路由李自成亲率主力,已渡黄河,陷平阳,正向太原进发。” “山西州县,多有闻风而降者。贼势浩大,号称百万,山西全境危如累卵。” 暖阁里一片死寂。 炭火噼啪了一声。 崇祯缓缓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 正月初十的北京,寒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来,卷着零星雪沫。 远处宫殿的琉璃瓦上积着厚雪,泛着灰白的光。 朱友俭没有回头:“继续!” 王承恩喉结滚动,展开第二份文书,声音更抖:“四川巡按御史,八百里加急奏报!” “张...张献忠贼部,于去岁腊月突破夔门天险,大举入川。” “夔州、云阳相继失守,贼兵已逼近重庆...川中卫所兵备废弛,无力阻截。奏报称天府之国,恐将沦于贼手。” 闻言,朱友俭闭上了眼。 西北已崩,西南将陷。 眼前的大明就像一间四处漏风的破屋子,现在不仅前后门都被踹开了,连承重的柱子也开始咯吱作响。 “继续。” ...... 王承恩将所有的加急文书一一念完后,将额头紧紧贴在地毯上,不敢出声。 朱友俭沉默了许久,这一道道加急文书,宛如一张张阎王帖! 王承恩忽然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带着决绝的哭腔: “皇爷!流贼两路并进,不日将至山西!” “西南已不可恃,京师兵力单薄,三大营空额严重,九门堪战之兵不足三万!” “皇爷,为今之计,唯有暂避锋芒啊!” 朱友俭看向他。 王承恩抬起头,老泪纵横:“南京!皇爷,应天府有太祖孝陵,有全套朝廷班底,长江天险足可依仗,东南财赋仍可支撑!” “皇爷可效仿当年宋高宗,移驾南京,号令天下勤王,徐图恢复!”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皇爷!” 这是他王承恩能想到的,唯一能救皇帝性命的路。 之前的那些大臣不愿背负遗弃辽东、祖宗之地的骂名,皇爷身为大明天子,更不可能背负此等骂名,所以只能他来背了! 暖阁里再次安静下来。 朱友俭没有回应王承恩,而是走回书案后,慢慢坐下。 南迁。 历史上,不是没人提过。 甚至就在不久前,李明睿、李邦华都曾秘密上书,请皇帝南幸。 但朱友俭很清楚,放弃北京,等于放弃宗庙社稷,放弃“天子守国门”的祖训和政治威信。 一个逃跑的皇帝,到了南京,还能有多少号召力? 南方那些根深蒂固的勋贵、东林党,谁还会听他的? 最致命的是关宁军。 吴三桂那支关宁军,是大明如今能打的精锐,还卡在山海关。 皇帝一旦南逃,关宁军立刻陷入北有清军、南有顺军的绝境。 除了投降,他们别无选择! 没了这支军队,跑到南京,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等着被追过来的顺军或者清军一口吞掉。 大明的问题,真的是换一个地方就能解决的吗? 这自然不是! 党争、腐败、土地兼并、财政崩溃、军队废弛、天灾不断...这些如同病毒深入骨髓。 跑到南京,这些病就会好吗? 不,只是发作得慢一些,死得更难看一些罢了。 南迁,不过是把死刑,改成了死缓。 可现在又能怎么办? 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历史研究生而已。 如今之计,只能尽快搞钱,将欠的军饷补上,再武装一下京师的军队,搏一搏! 想到这里,朱友俭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铁锤砸在冰面上:“南迁之事,自此休提。” 王承恩浑身一颤:“皇爷!那...那京师......” “朕不能走!” 朱友俭打断了王承恩,一字一顿:“朕就在这北京城里,等着李自成。” “可是...” “没有可是。” 朱友俭站起身,月光终于穿过云层,从窗棂斜射进来,照亮他半张棱角分明的侧脸。 消瘦,憔悴,但眼神亮得吓人。 “王承恩。” “皇爷!” “捐募如何?”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还是如是回答:“嘉定伯说,家中仅有薄田数百亩,近年收成不佳,仆役尚需典当衣物度日,实在...实在拿不出银两。经奴婢再三催逼,方才认捐三百两。” “大学士魏藻德说自己清廉半生,家无余财,只捐出五百两,以作表率。” “其余公、侯、伯、尚书、侍郎...有捐二百两者,有一百两者,有言只能凑出八十两、五十两者,英国公张世泽捐二百两,成国公朱纯臣捐一百五十两...” 王承恩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据奴婢初步核计,此番捐饷,京中勋戚文武共认捐约二十万两。” 他补充了一句,这句话说得极其艰难:“而仅辽东一处欠饷,已逾二百万两。兵部前日有报,宣府镇已有士卒因无饷,开始南逃或是投敌......” 闻言,朱友俭苦笑一声。 呵。 二十万两。 大明王朝最后时刻,这些皇亲国戚、朝廷重臣、国之栋梁,凑出来的救国钱,只有区区二十万两。 想到史书上记载,李自成入京城后,拷掠这帮“忠臣”,就追出七千万两。 朱友俭的心中的怒气更上一层。 与其将这笔便宜给李自成,不如他来。 “承恩!” ...... 第2章:磨刀 王承恩被朱友俭那声斩钉截铁的“承恩”震得浑身一激灵。 他猛地抬头,昏暗宫灯下,皇帝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老奴在!” 王承恩喉咙发紧。 朱友俭直接走到王承恩面前: “令:东厂提督王之心、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德化、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锦衣卫千户高文采,即刻入宫面圣。” “不得延误,不得声张。” “承恩,持朕口谕,分头去传。” 朱友俭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冰面上:“立刻,马上。” 王承恩双手接过那张纸,指尖冰凉。 他脑子里瞬间炸开,这五个人? 骆养性,锦衣卫头子,权势滔天,贪名在外。 王之心,东厂提督,富可敌国,敛财无度。 王德化,司礼监秉笔,算是个本分人,但近来办事常被斥责。 李若琏,锦衣卫二把手,为人刚直,是朝中少数敢说真话的武臣。 高文采……这人不过是锦衣卫里一个中层千户,官职最低,皇爷为何特意点他? 深夜之际,突然召见这身份立场天差地别的五人。 王承恩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他不敢问,一个字都不敢。 只是深深躬身:“奴婢遵旨。” 转身退出暖阁时,王承恩的脚步都有些发飘。 他亲自挑了五名绝对可靠、跟了他七八年的心腹太监,将口谕分别告知他们,压低声音,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记住,只说陛下有要事面谕。” “若路上遇到任何人盘查询问,便说陛下急召议防务。去!” 五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没入宫墙下的黑暗。 暖阁里重归寂静。 炭火噼啪一声,炸开几点火星。 朱友俭走到窗前,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进来,卷着零星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远处宫殿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片沉重的黑影,只有巡逻禁卫的灯笼在宫墙根下晃出零星的光点。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清洗厂卫。 在满是蛀虫的房梁上动第一刀。 历史知识是他唯一的牌。 骆养性会在李自成破城时开门迎降,王之心会被闯军拷掠出巨额家财。 王德化虽也开门迎贼,那也不过是怯弱的表现,最后也自缢殉国,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所以此人勉强可用。 李若琏和高文采,则是历史上为数不多战死到最后的忠臣。 但知道归知道,做,是另一回事。 这是他穿越后第一场硬仗。 必须快,必须准,必须狠。 没有第二次机会。 朱友俭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寒风。 ...... 约莫半个时辰后,暖阁外响起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王承恩先闪身进来,低声禀报:“皇爷,人都到了,在殿外候着。” “让他们进来吧。” 不一会儿,暖阁门被推开。 五个人鱼贯而入。 最先进来的是王德化。 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穿着厚实的貂皮暖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疲惫,眼底却藏着一丝不安,近来他因筹饷和城防布置的事被皇帝斥责过几次,此刻心里正七上八下。 紧接着是王之心。 东厂提督太监裹着一件华贵的紫貂大氅,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金线,眼神飘忽。 他脑子里正飞快转着:这大半夜的,莫不是皇上又要逼捐? 还是东厂最近办的哪桩案子出了纰漏? 第三个是李若琏。 这位锦衣卫指挥同知只穿了寻常武官常服,腰杆笔直,面色沉静。 他身旁跟着同样穿着简朴的锦衣卫,但眼神锐利得像鹰,一进暖阁就迅速扫视了四周环境,尤其在那几处厚重的帷幔上多停留了一瞬。 最后到场的是骆养性。 步履沉稳,身着麒麟服,外罩一袭墨黑绒面披风。 他向王承恩略一拱手,目光扫过先到的四人,心中快速盘算:陛下深夜急召厂卫核心,外加一个中层武官...莫非是流贼势大,要安排非常护卫或刺探任务? 还是说募捐失利,陛下需要我敲打敲打一下他们? 五人在御案前三步外站定,躬身行礼:“臣(奴婢)叩见陛下。” 朱友俭没有让他们平身。 他坐在御案后,目光挨个扫过这五张脸,暖阁里静得能听到炭火爆裂的细响。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骆养性。” 骆养性心头一跳,上前半步:“臣在。” “陕西熊、姜之案。” 朱友俭盯着他,一字一顿:“你收了多少钱?” 骆养性脸色瞬间变了。 熊开元、姜瓖的案子,是崇祯十五年的旧事。 骆养性作为锦衣卫主官经手此案,确实暗中收受了双方家属巨额的打点银子,具体数目连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了,那笔钱也早已被他分散藏在京城内外好几处秘密宅院里。 陛下怎么会知道? “臣...臣对陛下忠心耿耿,那案子人证物证俱在,臣只是依律......” 骆养性强作镇定,声音却已经开始发颤。 “忠心耿耿?” 朱友俭打断他:“朕最信任的锦衣卫指挥使,家资豪富,田连阡陌,怕是库藏金银早已堆积如山,其财富远超于朕吧。” “你是打算留着做我大明最后的忠臣,还是预备将来,待价而沽?” 待价而沽四个字,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骆养性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血液都凉了。 “臣冤枉!臣...” 骆养性“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还想狡辩。 “够了。” 朱友俭根本不想听,他目光转向旁边已经抖成筛糠的王之心。 “王之心。” 王之心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奴...奴婢在...” “这些年,你借着东厂之手,抄没了多少人家产?” 朱友俭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又中饱私囊了多少?” “一百万两?二百万两...” “还是三百万两?” 王之心被吓得魂飞魄散。 因为他能感受到今晚的陛下有所不同! “朕让你捐饷救国,可你这富可敌国、满嘴流油的东厂提督,却只给出一万两来敷衍朕。” 朱友俭往前倾了倾身子,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朕向你借钱,你却在朕面前哭穷。” “说家中只有薄田数百亩、仆役典衣度日,真当朕这些年,是瞎子?是聋子?!” 最后几个字,陡然拔高! 王之心理智彻底崩溃,只剩下磕头哭嚎:“奴婢冤枉!” “奴婢对皇爷一片赤心啊!那些都是谣传!是有人构陷!” “构陷?” 朱友俭不屑一笑:“贪墨国财,聚敛无度,于国难之际一毛不拔!” “此等蠹虫,留之何用?!” 未等骆养性与王之心开口,朱友俭猛地一挥手。 “拿下!” “就地正法!” ...... 第3章:抄家! 话音未落,暖阁两侧那几幅厚重的帷幔后,骤然闪出十六道黑影! 全是身着黑甲,手持出鞘利刃的禁卫! 骆养性惊骇欲绝,刚想挣扎呼喊:“陛...” 一名禁卫已从后死死捂住他的嘴。 另一名禁卫手中刀光一闪,自其后心狠狠刺入! “噗嗤!” 刀尖透胸而出。 鲜血瞬间从骆养性胸前背后同时喷溅出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泼开一大片刺目的红。 他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几乎同时。 另一组禁卫对付瘫软的王之心更是利落。 两名禁卫一左一右架起他,第三名禁卫手中长刀横向一掠。 寒光闪过。 一颗惊恐扭曲的头颅滚落在地。 无头尸身轰然倒地,脖颈断口处鲜血汩汩涌出,很快在尸体周围积成一滩。 从下令到毙命,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暖阁内弥漫开浓重刺鼻的血腥气。 王德化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裤裆处瞬间湿了一片。 李若琏和高文采虽然都是久经沙场的武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处决震得瞳孔收缩,但随即,两人看向那两具尸体的眼神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快意! 杀得好! 皇上,终于动手了! 朱友俭面不改色,其实胃里一阵翻腾,强压着不适,毕竟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杀人。 不过,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展示出自己的怯弱! 他重新坐回御案后,目光转向李若琏和高文采。 “李若琏。” “臣在!” 李若琏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朕擢升你为锦衣卫指挥使,总领北镇抚司。” “即日上任。” 李若琏浑身一震,重重抱拳:“臣,万死不辞!” “高文采。” “卑职在!” 高文采同样单膝跪地,腰杆挺得笔直。 “升任锦衣卫指挥同知,协助李若琏。” “卑职领旨!必不负皇恩,万死不辞!” “朕不要你们万死。” 朱友俭盯着他们,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朕要你们活着,为朕做事。” 他转向王承恩:“笔墨。” 王承恩早已备好。 朱友俭口述,他执笔疾书,很快写就两道中旨,加盖了玉印。 “李若琏。” 朱友俭将第一道旨意递过去:“骆养性家产,隐匿极多。朕给你一道旨意,带你手下亲信旗校,即刻查抄骆府。所有财产封存入库,骆家亲眷、以及心腹麾下尽数下诏狱候审。” “重点搜查密室、地窖、夹墙,账本、书信,一件不许遗漏。” “高文采。” 第二道旨意递出:“同理,查抄王之心府邸,及其在京城内外的秘密产业。若有敢于阻拦者,以同党论处,格杀勿论。” “其心腹、麾下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铁: “记住三点。” “第一。天亮之前,朕要知道大概数目。” “第二。遇到抵抗,杀。遇到转移赃物,杀。遇到任何可疑人等,先抓后审。” “第三。抄家队伍出入,皆走小门窄巷,不得惊扰百姓,不得走漏风声。” 李若琏和高文采双手接过旨意,郑重道:“臣遵旨!” 两人转身,大步冲出暖阁。 脚步踏过地上尚未凝固的血泊,溅起几点暗红。 暖阁里只剩下朱友俭、王承恩,以及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德化。 朱友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王德化。” 王德化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扑到御案前,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奴婢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皇爷!” “你是该死。” “司礼监秉笔,位高权重,却庸碌无为,逢事推诿,于国难之际毫无建树。” 王德化痛哭流涕,一句话都说不出。 “但朕知道,你贪墨不多,罪不至死。” 朱友俭话锋一转:“现朕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王德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希冀。 “暂代东厂提督。” “协助王承恩,将东厂内部与王之心有牵连的、贪腐无能的、首鼠两端的,给朕一个一个剔出来。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你可能办到?” 王德化以头抢地,磕得额角见血:“奴婢必竭尽心力,为皇爷洗净东厂!” “若再有负圣恩,奴婢...奴婢自己提头来见!” “记住你的话。” 朱友俭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去吧。三天之内,朕要看到一个全新的东厂!” 王德化如蒙大赦,踉跄着退了出去。 暖阁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噼啪声,以及地上两具尸体逐渐凝固的血腥气。 王承恩垂手侍立,余光看着闭目养神的皇帝,心中翻江倒海。 今夜之前,皇爷还是那个焦躁易怒,优柔寡断,被朝臣们牵着鼻子走的天子。 今夜之后却像变了一个人似得...... 王承恩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是深深低下头,将腰弯得更低了些,随后吩咐禁卫将眼前的血迹清理掉。 ...... 子时过半。 北京城内,数处坊间同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和砸门声。 骆府大门被李若琏亲自带人踹开时,府内管家还睡眼惺忪地想摆架子,被李若琏一刀鞘砸翻在地。 “锦衣卫奉旨抄家!” “所有人跪地不许动!违者格杀!” 火把照亮了骆养性奢华的正堂。 李若琏带人直扑书房,在书架后的夹墙里找到一道暗门。 撬开后,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密室。 整箱的金锭银元宝堆在墙角,粗粗一扫不下十万两。 厚厚一叠地契、房契,涵盖了京城、通州、甚至南京的数十处产业。 最里面有个铁皮箱子,撬开锁,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信件。 李若琏随手抽出一封,扫了两眼,脸色瞬间铁青。 信是宣府三镇众多参将写给骆养性。 内容隐晦,但大意是“局势若有不测,愿听骆公安排,唯求一条退路”。 “好...好一个锦衣卫指挥使!” 李若琏咬牙切齿,将信塞进怀里:“继续搜!挖地三尺!” 几乎同一时间。 高文采带人直扑王之心在城西的一处外宅。 宅子看着普通,但地窖入口藏在厨房灶台下。 撬开地窖的门后,火把照进去的瞬间,连高文采这种见惯世面的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地窖不大,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密密麻麻的银箱。 撬开一箱,白花花的官银。 再撬一箱,还是。 连续撬了二十多箱,全是足色的五十两大锭! 粗略估算,光是这地窖里的现银,就不下八十万两! 这还不算在王府正宅里抄出的金银器皿、珠宝古玩、以及京城内外十几处店铺的契书! “我的天啊!” 一名年轻旗校喃喃道:“这得贪了多少年...” 高文采知道,眼前的这些皆有可能用于军饷,如今贼寇声势浩大,更需要这笔军饷。 于是大声警告道:“这些银两,谁也不能动一分,否则格杀勿论!” 高文采的这一声,瞬间打消了一群准备趁机捞一笔的锦衣卫们! ...... 寅时初刻,天还没亮。 李若琏和高文采派出的亲信快马先后驰入宫门,直奔乾清宫。 暖阁里,朱友俭依旧闭目坐着,仿佛一尊雕塑。 王承恩接过密报,低声念出: “骆府已控制。初步查出现银十五万两,金银器皿、珠宝古玩无数,地契、房契五十多份。” “密室发现与山西、宣府等地军官密信若干,李指挥已封存,正在进一步清点。” “王之心城西外宅地窖,藏银超过八十万两!” “另有京城及周边店铺、田庄契书。其家眷试图转移细软,被当场截获。” 王承恩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也没有想到这二人如此之贪,尤其是王之心,更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咽了咽口水,继续道:“陛下,李指挥和高同知信中还写到,仅现银已过百万,完整清点恐需时日!” 朱友俭闻言,缓缓睁开眼睛。 脸上没有任何喜悦,他们的财富都记载史书上,尤其是那帮“国家栋梁”与勋贵。 这些在他们那边,只不过冰山一脚。 他看向王承恩,声音平静得可怕:“看到了吗,承恩。” “这就是朕的‘栋梁’。” 王承恩深深低头,不敢接话。 他暗地里也贪墨了不少,只不过与这二人相比,天差地别而已。 如今皇爷要整治朝局,王承恩心中决定日后收敛一些。 朱友俭没理会王承恩,因为他知道明末的朝廷,想找个清官,宛如大海捞针。 想要全部处理基本不可能。 王承恩的忠,是历史见证过的。 所以值得他拥有,因此有些事,他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像崇祯对待王之心与骆养性一样。 不过,他可不是崇祯帝,他会去划出一道线,凡是越线者,不论是谁,他都会一一清算! 朱友俭抬头,望向门外的那片朦胧晨光,低声自语: “这点钱还不够。” “接下来,该让那些捐三百两、五百两的‘忠臣’们出出血了。” ...... 第4章:大明的好国丈 王承恩垂手站在三步外,屏着呼吸。 地上的血渍早已擦净,连血腥气都被新换的檀香盖住了。 朱友俭沉默了很久,开次开口:“承恩。” “奴婢在。” “捐饷的名册。” 王承恩立刻从案桌上拿出一本蓝皮簿子,双手递上。 朱友俭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第一行:嘉定伯捐饷一万三千两。 朱友俭盯着这十几个字,看了足足三息,然后他抬眼,看向王承恩: “你说,朕的国丈是真穷,还是装穷?” 王承恩头皮发麻,他喉咙发干,腰弯得更低:“这...奴婢不敢妄测。” “不敢?” 朱友俭笑了。 他脑海清晰记得史书记载,李自成破城后,从嘉定伯府抄出的现银,就有五十三万两。 而此刻,他却只捐了一万三千两,这里面还有皇后私下补贴的五千两。 就这五千两,周奎还扣下了两千。 国丈都如此,可见大明的腐朽已经烂透了。 可是要拿国丈开第一刀,那帮“忠臣”定会骂他刻薄寡恩。 绝不能让他们抓住这个把柄。 皇后私下补贴国丈捐饷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想到这里,朱友俭看向王承恩:“承恩。” “奴婢在。” “摆驾坤宁宫。” 朱友俭说完,大步走向殿门。 王承恩慌忙跟上。 ...... 坤宁宫。 朱友俭踏进殿门时,周皇后正坐在铜镜前梳妆。 两个宫女在两侧,一个捧着妆匣,一个举着铜镜。 镜面映出一张憔悴的脸。 眼角细纹像被岁月用针尖一道道刻上去的,眉间锁着化不开的愁。 但即便这样,那张脸上仍有着属于大明皇后的端庄风韵,下颌的线条柔和却坚定,脖颈修长,肩背挺直。 朱友俭停在三步外。 穿越至此,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周皇后。 史书只记她刚烈,李自成破城后自缢殉国,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 可现在镜中这个女人,不过三十出头,却已经被国事、家事、还有那个不争气的父亲,拖累得提前老了十岁。 “陛下?” 周皇后从镜中看到他,慌忙起身要行礼。 “不必。” 朱友俭挥手屏退宫女:“都下去。” 宫女们低头退出,王承恩守在殿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炭火在铜盆里噼啪轻响,檀香从博山炉里袅袅升起。 朱友俭走到镜台前,拿起一把象牙梳。 梳齿上还缠着几根青丝。 “皇后近来睡得可好?” 周皇后一怔,垂眼道:“谢陛下关怀,臣妾尚可。” 朱友俭放下梳子,继续道:“朕听闻,你私下补贴了国丈?” 周皇后脸色瞬间变了,强作镇定道: “陛下何出此言?” “父亲虽清贫,却也不至于需要女儿接济。” “清贫。” 朱友俭心中冷笑一声,周皇后还是小看自己的父亲了。 他从袖中掏出那本蓝皮册子。 翻开,递到周皇后面前。 手指点在那一行墨字上:嘉定伯捐饷一万三千两。 周皇后的目光落上去,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才一万三千两? 我不是给爹补了五千两了吗? 周皇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不敢说。 朱友俭盯着她:“皇后,朕知你孝顺。” “但如今贼军逼近,京师数十万将士欠饷数月。” “山西已失大半,宣府、大同危在旦夕。” “若北京城破,你我皆是亡国奴。” “周家满门,乃至你我,李自成会放过吗?” 周皇后浑身一颤,因为朱友俭说的没有错。 一旦京城一破,皇族、外戚都难逃一死。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说道: “我确实变卖了些首饰,凑了五千两,让父亲添作捐饷之用。我以为...以为父亲会......” 会怎样? 会老老实实把五千两全捐出去? 会体谅女儿的一片苦心? 可是事实却狠狠的打了她的脸。 朱友俭弯腰,扶起她。 “我知道皇后也是好心,可是国丈却辜负了你。” “你我夫妻一场,我自然不会为难国丈,只是现在军饷所欠太多,所以......” 朱友俭没有继续说下去。 能坐上后宫之主这个位子上的女人,并非蠢蛋,有些话并不需要说的太过直白。 加上朱友俭夫妻之间的私语,让周皇后心中有所动容。 “我明白了!” 说着,周皇后从桌子一旁的木匣子中出去一叠纸张。 深呼一口气后,说道:“这是我变卖首饰后的字据,望陛下看在夫妻情分上,不要为难我父亲。” 朱友俭收起字据,随后将周皇后揽入怀中: “皇后放心,朕只要钱,不伤国丈性命。” 闻言,周皇后心中稍微松了一口气:“谢陛下!” 与周皇后寒暄了一会后,朱友俭便回到乾清宫暖阁,李若琏和高文采早已候在那里。 两人身上还带着抄家的风尘,眼底有血丝,但腰杆笔直。 “陛下。” 朱友俭挥了挥手,直接越过二人,来到书案上。 五千两的字据太少了。 而且区区数千两,也不值得天子登门。 于是,他让王承恩照着字据又重写了几张。 五千两瞬间变成五万两白银。 王承恩倒抽一口冷气:“陛下,这是欺...” “欺什么?” 朱友俭打断他:“国丈欺君在前,贪污在后。” “皇后给他的五千两,他私下扣了两千。” “真不治他欺君之罪,已经是看在皇后的面子上。” 说完,朱友俭看向李若琏与高文采:“等会随朕亲临国丈府。以皇后补贴五万两,国丈却只捐一万三为由问罪。” “逼他当场补足剩余的三万七千两。” “高文采。” “卑职在!” “你等国丈府家仆去取银两的时候,悄悄尾随。” “找到私库位置后,放火。” “火势一起,立刻喊走水。” 说到这里,朱友俭看向李若链,继续道: “李若琏听到走水二字,立即带锦衣卫以救火为名冲入库房。” “朕会顺势进去。” 二人闻言,心中有些惊诧:陛下这是借不到钱,准备玩赖的了 不过,这却不失是个好办法。 “卑职遵旨!”二人抱拳道。 “很好,现在准备一下,一刻钟后,随朕前往国丈府!” “是!” ...... 午时正刻,日头悬在头顶。 嘉定伯府大门前,三十六名锦衣卫分列两侧。 府门吱呀一声打开。 周奎慌慌张张跑出来,身上的外袍还没系整齐,帽子也歪在一边。 他也没有想到天子会毫无预兆地来他的府邸。 “老...老臣接驾来迟,罪该万死!” 朱友俭从轿辇里走出来,没看他,径直往府里走。 “免了。” 周奎连滚带爬跟上,看到朱友俭的这架势,与他猜测的一样,是为了钱。 不过他一点也不慌,府中的银两,值钱的珍宝,早就被他藏在了地窖之中,哪怕天子亲临,也休想从他这里拿走一分钱! ...... 第5章:国丈,是借好还是抄家好? 正厅里,香炉还冒着青烟。 朱友俭在主位坐下,李若琏按刀立在左侧,高文采悄无声息退到厅外阴影里。 “国丈。” 朱友俭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口道:“捐饷一事,朕有些疑问。” 周奎心里咯噔一声,强笑道:“陛下请讲,老臣定当如实禀报。” “好。” 朱友俭从袖中掏出那份伪字据,甩在桌上。 纸页滑过光洁的桌面,停在周奎面前。 “皇后变卖首饰,给你五万两助饷。” “你为何,只捐一万三?” 周奎如遭雷击。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字据中的五万两。 五万两? 哪来的五万两? 自己的皇后女儿,明明只给了五千两啊! 周奎只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陛、陛下明鉴!” 他扑通跪倒,额头抵地:“老臣只收到五...不不,老臣、老臣......” 话到嘴边,卡住了。 他能说什么? 说皇后只给了五千两? 那等于当面指认皇后撒谎——欺君之罪! 说确实收到了五万两? 那剩下的四万七千两去哪了? 自己私吞了? 周奎浑身冷汗涔涔,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朱友俭不催,只是静静看着他。 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每敲一下,都是一道催命的更鼓。 “国丈。” 许久,朱友俭终于开口:“莫非是朕的皇后撒谎?” “还是国丈年纪大了,一时给忘了?” 周奎闻言,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幸好天子顾及皇后的夫妻情分,给他这个老丈人台阶下。 可是这四万七千两...... 想到这,周奎的心那叫一个疼。 可是这哑巴亏,他必须吃,因为他总不能说天子造假吧 “是...是老臣老糊涂了,一时间给忘了!” “确实...是五万两!” 说完这句话,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 朱友俭心中一笑,继续问道:“那剩余的四万七千两呢?” 周奎颤抖着:“在...在库房。” “贼军逼近,军饷急缺。” 朱友俭站起身:“既然朕过来了,便顺路取回去。” 周奎心如刀绞。 四万七千两啊! 但他不敢抗旨。 只能挣扎着爬起来,对门外哆嗦着喊: “管家!去库房,取...取四万七千两现银来!” 管家慌忙应声,带着几十个家仆往后院跑。 高文采见状,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 管家带着家仆穿过前院、中堂,绕过回廊,进了第三进院子。 这里比前面僻静得多,院墙高耸,墙角长满青苔。 管家停在一处厢房前,掏出钥匙,打开门锁。 推门进去,里面堆着些旧家具、箱笼,看起来就是个普通杂物间。 但管家走到最里面的墙角,蹲下身,摸索着按下地砖。 “咔嚓”一声轻响。 一块地砖凹陷下去,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阶梯往下延伸。 管家提着灯笼下去,家仆们跟着。 高文采贴在门外,屏息听着。 底下传来搬动箱子的声音以及金属碰撞的闷响。 约莫一刻钟后,管家指挥家仆抬出几十口木箱,每口箱子都沉甸甸的,压得扁担吱呀作响。 “快,抬到前院去!” 管家催促着,关上门后,自己也跟着往外走。 高文采闪身躲到廊柱后,等他们走远,迅速潜进杂物间。 地窖门已经关上。 他将所撬开,走了下去,火折子散发的火光下,只见地窖深处整整齐齐码着数百口木箱! 墙角还有十几箱珠宝古玩,绸缎裹着,露出璀璨一角。 高文采瞳孔收缩。 他迅速退出,从腰间解下系在腰间的水囊。 这里面装的不是水,而是火油。 高文采没有一丝犹豫,将火油泼在库房大门上。 然后用火折子,点燃浸了油的大门。 “轰!” 火苗瞬间窜起,沿着门框往上爬,转眼就吞没了半扇门。 浓烟滚滚而出。 高文采退后数步,扯开嗓子大喊: “走水了!走水了!” 声音尖锐,刺破午后宁静。 前院瞬间炸开锅。 “走水了?!” 正厅里,周奎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他心中总感觉此事有蹊跷。 李若琏可没有给周奎反应过来的时间,大喝一声: “你们四个保护陛下!” “其他人随我救火!” 他一声令下,厅外数十名锦衣卫根本不等周奎同意,直接冲向浓烟冒起的方向。 “国丈。” 朱友俭一把抓住周奎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快带朕去看看!莫让祖宗家业烧了!” 周奎急得想挣脱:“陛下!那里危险!还是让下人们......” “无妨。” 朱友俭半拖半拽,拉着他往外走: “朕关心国丈家财,岂能坐视?” 周奎几乎是被拖着跑。 穿过回廊,冲进第三进院子时,火势已经被锦衣卫控制住了。 门框烧黑了一片,但没蔓延到里面。 十几个锦衣卫正提着水桶泼水。 李若琏从房里钻出来,脸上沾着灰: “陛下!火已扑灭,不过卑职发现一个地窖!” “陛下要不要进去看看?” 周奎闻言,脑子“嗡”的一声。 他甩开朱友俭的手,发疯似的冲过去。 地窖入口处,门板歪在一边。 里面火光晃动着,早已被锦衣卫占领。 看到这一幕,周奎整个人僵住了。 朱友俭走到他身边,假装好奇地往下看去。 只见地窖之中,密密麻麻码着木箱,最外面的十几个箱子,还被特意打开。 银锭在火光的照耀下,有点晃人眼睛。 朱友俭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国丈。” 他转头,看向面如死灰的周奎:“你说家中只有薄田数百亩,仆役典衣度日?” 周奎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腿一软,瘫坐在地。 朱友俭蹲下身,平视着他。 “岳丈。” 朱友俭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商量晚饭吃什么:“您这可是欺君之罪。” “按律,当斩,家产充公。” “但朕念在与皇后夫妻情分上,朕不杀您。” “至于,这地窖的银子,就当朕借您的。” “您说是借好,还是朕以欺君之罪抄家好?” 周奎抬头。 他看到朱友俭那双得意的眼睛。 又看了看周围持刀而立的锦衣卫。 李若琏按着刀柄,高文采站在地窖口,所有锦衣卫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像一群盯着猎物的狼。 这架势,很显然是早有准备,而且那火,也烧的很奇妙,就单单只是房门着火! 周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终于,他嘶声道:“借,老臣愿借!” 朱友俭站起身,将其扶起,拍了拍他的衣服上的尘埃:“国丈果然深明大义。” 说罢,转身对李若琏下令: “李若链,清点,装箱。” “所有现银、珠宝古玩运往内承运乾清宫偏殿。” “是!” 李若琏抱拳而道,随后吩咐锦衣卫们开始搬运箱子。 一口接着一口银箱从地窖里抬出来,在院子里堆成一座座小山。 周奎看着那些箱子被一一抬走,眼神空洞得像两个窟窿。 朱友俭没再看他,目的达成的他直接返回了皇宫。 ...... 乾清宫偏殿。 银箱堆满了半边屋子。 王承恩拿着账册,一笔一笔核对,额角全是汗。 李若琏站在一旁,沉声禀报: “嘉定伯府,现银五十一万七千三百两。” “珠宝、古玩粗估价值三十万两以上。” “现已全部登记入库。” 朱友俭坐在御案后,手里把玩着一块从周奎府里抄出来的羊脂玉佩。 温润剔透,价值连城。 “放出风声。” “就说国丈深明大义,主动借朕八十万两助饷。” “朕感其忠义,特封嘉定伯为嘉定侯,以彰其德。” 王承恩手一抖,墨汁滴在账册上。 但他立刻反应过来,低头道:“奴婢明白。” 这是给其他勋贵的信号。 国丈都借了八十万两,你们呢? 是主动借,还是等朕亲自上门? 朱友俭放下玉佩,看向堆积如山的银箱。 烛光映在银锭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如今李自成已经过了黄河。 张献忠正在四川肆虐。 建奴也在关外虎视眈眈。 这点钱,只够止血,不够续命。 朱友俭站起身,看向李若琏和高文采: “李若琏、高文采。” “卑职在!” 两人单膝跪地。 “点齐锦衣卫。” “随朕前往襄城伯府。” “是!” ...... 第6章:夜访襄城伯府 亥时三刻。 数百锦衣卫簇拥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从西华门悄无声息地滑出,沿宫墙根往南。 大约半个时辰,马车停了下来。 “陛下。” 车外传来李若琏压得极低的声音:“到了。” 朱友俭睁开眼。 掀开车帘一角。 襄城伯府的黑漆大门就在十步外,门檐下值夜的门房正抱着膀子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李若琏回头看了一眼。 朱友俭点了点头。 高文采带着四名锦衣卫上前,瞬间制伏守门的二人,随后高文采直接抬脚踹在门板上。 “砰~” 门闩断裂的闷响在深夜里格外的刺耳。 跑来查看情况的一名家仆,刚张开嘴,高文采的刀鞘便已经抵在他的肩上。 “锦衣卫办差。” “敢出一声,死。” 家仆浑身僵直,眼珠惊恐地转动着,看着黑压压的人影从门外涌进来。 他们分作数队,直扑中堂、后院、厢房。 “走水了?!” “什么人?!” 府里陆续亮起灯,惊慌的呼喊从各处响起,又很快被压低嗓门的呵斥掐断。 李若琏按刀护在车前。 待锦衣卫控制了整个襄城伯府,朱友俭这才缓缓下车,踩过门槛,踏进前院。 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看向正堂方向。 一个披着深青色外袍、发髻散乱的人跌跌撞撞从廊下奔出来。 来者正是襄城伯李国桢,现任京营总督。 他跑到庭中,看到负手而立的崇祯,又看到崇祯身后按刀而立的李若琏与高文采,再看到院中黑压压的锦衣卫,腿一软,差点跪倒。 “末...末将接驾来迟!” 李国桢踉跄着扑到崇祯面前三五步,重重跪倒,额头抵在冰冷的砖石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下深夜莅临,不知...不知......” “李国祯,不用怕。” 朱友俭打断他:“朕不是来抄家的,而是来取京营名册的。” 李国桢浑身一颤。 京营名册?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周围的架势,真就只是为了取一个名册? 他本想说什么,但觉得不妥,又给咽了回去。 最后,深深吸了口气,回答道:“陛下,请移步前厅。” 朱友俭点了点头,顺着衣裳不整的李国祯来到了前厅。 炭盆刚生起来,火苗还弱,厅里冷得像冰窖。 朱友俭在主位坐下,李若琏按刀立在左首,高文采退到厅门外,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李国桢没敢坐,垂手站在厅中,外袍的带子还没系好,露出里面月白色的寝衣。 “陛下。” 他咬了咬牙,先开口:“京营欠饷数月,士卒怨声载道,臣身为总督,确有失职......” 朱友俭打断了他:“朕知道你为难。” “所以朕带着国丈助饷的八十万两来,这一次朕要亲自发饷。” 李国桢脑子里“嗡”的一声。 亲自发饷? 陛下这是要亲自点兵核饷?! 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喉结滚动了几下,强作镇定道:“陛下体恤将士,臣感佩万分!” “然京营名册、点卯记录、饷银发放账目,皆在兵部存档,臣府中只有副本。” “且眼下寒冬,士卒多有轮休、病假,卯时点卯,恐...恐难齐整。” 他顿了顿,偷眼去看崇祯脸色:“不若容臣三日,待各营归队,再请陛下亲临校阅?” 朱友俭没说话。 厅里只有刚燃的炭火发出噼啪的轻响。 过了足足十息,朱友俭才缓缓开口:“李国祯。” “骆养性死了,王之心也死了。” “这些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李国桢脸色惨白,点了点头。 “那你就该明白。” 朱友俭身体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朕这次来,不是和你商量。” “而是通知!” 李国桢额角冷汗涔涔,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仍强撑着:“陛下明鉴,名册...名册繁杂,非一时可备。” “不若臣明日一早便派人送至宫中。” “等不了明日。” 朱友俭站起身,直接打断他:“带路。” 李国桢一愣:“陛下……?” “去你书房。” 朱友俭没有给李国祯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 见此,李国祯只能在前带路:“陛下请随末将来。” 他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引着崇祯向后院走去。 李若琏、高文采二人一言不发,按刀紧随。 很快,一众人来到了李国祯的书房。 房内书架上整齐码着兵书、舆图,案头堆着厚厚的文书。 李国桢走到书架旁,打开一个暗格,取出几大本装订整齐的册子,双手捧到崇祯面前。 “陛下,此乃京营十二万额兵的名册副本,及上月各营点卯实录。” 他翻开一册,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勾画和批注: “凡缺勤者,皆按军法扣饷补额,账目清晰,兵部、户部、总督府三处存档,月月核对,从无差池。” 朱友俭没接。 他甚至没看那册子一眼。 只是盯着李国桢:“李国祯,账面做得再好,有什么用?” “假的终究是假!” 李国桢一愣。 “朕问你,若李自成明日兵临城下。” “你这十二万京营,能拉出多少人上城墙?” “能顶住几日?” 李国桢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朱友俭冷笑一声:“呵呵...怎么,回答不上了?” 朱友俭上前一步,抬腿就一脚,将李国祯踹翻在地:“真当朕不知道吗?!” “京营吃空饷者十之七八!” “领饷的是一群人,点卯的是另一群人,真上了城墙的,又他妈是另一群人!” “你是京营总督!” “朕当初把这摊子交给你,是让你来解决京营的问题,不是让你学他你爹,继续在账面上做文章!” 李国桢连忙爬起,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肩膀开始发抖:“陛下,京营之弊,积重数十年。” “自万历爷征朝鲜后,京营便成了勋贵子弟镀金之地、各方势力分润之槽。” “臣接手时,便已是个烂到根子的摊子。” “自上任以来,臣不是没想动,可一动,便是牵扯无数。” “成国公、英国公、定国公...各家都在京营里有人,有股。” “若强行清汰,轻则弹劾攻讦,重则激起兵变。” 说到这里,李国祯猛然抬起头,眼圈通红:“但臣敢对天发誓!” “京营账目所记分润,臣所得部分,十之七八皆用于填补兵饷、抚恤伤亡!” “臣府中库藏,除陛下历年赏赐外,所余不过万余两!” “陛下若不信,臣愿即刻献出全部家财,填补军饷!” 他说完,重重磕了一个头。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李国桢压抑的喘息声。 ...... 第7章:吃空饷者,斩! 朱友俭盯着眼前跪在地上的李国祯,脑海里飞快闪过史书上对李国祯的记载。 李国桢此人,贪墨军饷是真。 但能力有限也是真,勋贵出身,承袭父职,军事才干平平,根本处理不了京营这个烂摊子。 崇祯让他处理京营这个烂摊子,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可李国祯身上的气节不假,史书记载崇祯帝自缢,只有李国桢泥首去帻,踉跄奔赴,跪梓宫前大哭。 最后被抓,李自成答应不能发掘破坏陵寝,以天子礼葬崇祯,不能加害太子及二王三个条件才劝降了李国祯。 如今是用人之际,此人能力虽然平平,但对比骆养性这样的人,倒还可以用一用。 “起来吧。” 朱友俭的声音缓和了些。 李国桢颤巍巍站起身,不敢抬头。 “朕给你两条路,你自己选吧。” “第一条路,朕以贪墨军饷、欺君之罪,将你下诏狱。至于京营,朕另派人整顿。” “第二条路,就是你戴罪立功,随朕一同整顿。” “朕要你,今晚就把各营军官从被窝里拎出来。” “卯时三刻,朕亲临校场点兵。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遣散的遣散。” “整顿完了,你还是京营总督。” “选吧。” 李国桢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第一条路,下诏狱,必死。 第二条路,便是与勋贵、朝臣划清界线。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朱友俭。 烛光下,眼前这位天子的眼神亮得骇人,不似往日那种优柔寡断的焦躁,而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李国桢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重重跪倒:“臣,选第二条路。” “愿为陛下效死!” “嗯,那就穿好,随着前往京营吧!” “是!” ...... 卯时正刻,京营大校场。 天还没亮,校场四周插满了火把,火光在寒风里猎猎摇晃,将偌大的校场照得半明半暗。 校场中央,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约莫三万余人。 站的稀稀拉拉,队列歪歪扭扭,不少人抱着膀子跺脚,呵出的白气混成一片。 左边空地上,蹲着坐着五千多人,有的缠着脏污的绷带,有的拄着木棍,眼神呆滞。 右边,六千多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站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李国桢披甲按刀,站在点将台上,脸色铁青。 他手里拿着点卯册子。 “张彪!” 他念出一个名字。 台下无人应答。 “李贵!” 还是无人。 “王顺!” 一个哆嗦着的声音从右边老弱队列里响起:“卑...卑职在。” 李国桢看都没看那边,直接对身旁的锦衣卫道: “记下。张彪、李贵,空额。王顺,年过五十五,汰。” 见此,台下开始骚动起来。 军官队列里,有人脸色发白,想往后缩。 李若琏带着一队锦衣卫,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队列后方。 “赵四!” “到...到到!”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从中央队列里站出来,腿有点抖。 “上月点卯,你缺勤二十六日。” 李国桢翻着册子,继续道:“为何缺勤?” 赵四扑通跪倒:“总督大人!卑职...卑职老娘病重,实在...” “住口!” 李国桢厉声打断:“京营条例:事假需百户以上军官批条,报备存档。你的条子呢?” 赵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哪来的条子? 自己不过是挂名吃个饷,这几个月连屁都没有闻到,每旬过来点卯一次已经不错了。 况且他还是英国公的人... “拿下。” 还未等赵四反应过来,李国桢一挥手。 两名锦衣卫上前,将赵四拖出队列。 “冤枉啊!总督大人!我是英国公的人,你不能......” 话没说完,嘴就被堵上了。 台下彻底乱了。 军官队列里,一个穿着千户服色的胖子转身就想跑。 刚跑出两步,高文采从侧里闪出,一脚踹在他腿窝。 “咔嚓!” 腿骨断裂的脆响。 胖子惨叫着扑倒在地。 高文采踩住他后背,刀鞘抵住后颈: “再动,死。” 校场死寂。 只有火把在风里燃烧的呼呼声。 朱友俭一直坐在一侧,默默观望。 见此,他缓缓起身,走到台前。 “陛下?” “竟然是陛下!” 军官中有人一眼认出了朱友俭。 一时间,台下纷纷跪下,大呼万岁。 朱友俭挥了挥手,让众人安静下来:“朕今日来此,只为三件事。” “一,清蛀虫。” “所有冒领空饷的军官、士卒,今日之内,主动坦白,退赃,朕可酌情减罪。” “若等隐瞒不报......” 朱友俭顿了顿,一字一顿道:“斩立决,家产抄没充饷。” “凡检举者,赏银十两。” 台下嗡地一声。 “第二,汰老弱。” 朱友俭看向左右那两片队列: “年过五十者,有伤残疾,无法战者,遣散出营,若身有功绩者,可领遣散银二十两。” “第三,编新伍。” 他目光扫过校场中央那约莫七八千青壮: “剩下的人,重新编队。” “朕会从你们之中,重新选拔忠厚、敢战之士为百户、千户。” “至于饷银......” 说到这里,朱友俭看向李若链。 李若链抱拳回应之后,朝台下一招手,数百锦衣卫将麻布改好的车辆掀开,随后一一打开车上的木箱。 几息的时间,一片在火光之下亮晃晃的白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银子,是银子!!!” 京营缺钱近半年,这些普通的士兵都是喝着西北风渡日。 如今见到这么多银两,一瞬间沸腾起来。 “安静!” 朱友俭的一声大喝,镇住了全场,随后继续道:“即日起,补发三个月欠饷!” “今日点卯到场者,再加赏一月饷银!” 台下静了一瞬。 然后,中央队列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陛下万岁!” “万岁!” 声音起初杂乱,渐渐汇聚,在黎明前的校场上空回荡。 朱友俭再次抬手,压下声浪。 随后看向李国桢:“李国祯,继续吧!” “是,陛下!” 李国桢重新点名:“吴刚!” 无人应。 “空额!” “郑五!” 无声。 “空额!” ...... “王旺!” “在!” 一个快三十,面色白净的总旗应声出列。 李国桢看了一他一眼,随后说道:“成国公小妾弟弟,吃空饷五年。” 王旺脸色煞白,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李国祯的刀就已经拔了出来。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李国桢提刀大喝一声:“吃空饷者,不自报者,斩!” ...... 第8章:临时朝会 与此同时,成国公府,书房。 朱纯臣独坐灯下,脸色在昏黄灯光下阴晴不定。 “骆养性死了,王之心也死了,就连国丈爷也破财了。” “现在又轮到了李国桢。” “陛下这两天是怎么了?” “被流贼逼疯了?” 朱纯臣脑子里飞快过着账目。 京营里他占了不好吃空饷的名额,还经手倒卖了多少军械马匹。 越想,冷汗越多。 这把火烧完襄城伯府,下一个,是不是就该进我国公府的大门了? 他猛地起身,对门外低喝: “来人!” 心腹管家闪身进来。 “去,把府里和京营往来所有明面的账目、书信,全部清理掉。” “现在就烧。” “还有。” 朱纯臣咬了咬牙: “备车。” “我要出去一趟。” ...... 同一时间,首辅陈演府邸,暖阁。 陈演已起身,披着外袍,听完管家禀报,久久沉默。 他慢慢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 “陛下这是不留余地了。” “厂卫、外戚、勋贵,一天之间全动了手。” “看来陛下的下一步就是我们了,如今流寇威逼京城在即,我还是早作打算,这首辅之位,不当也罢。” 陈演深吸口气,打定主意。 接下来几天,要病上一场。 至少,等局势明朗。 陛下若成功了,他再上表称赞,若激起大变,他也早早撇清,顺便告老还乡,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 就首辅陈演为自己的未来打算之际,左都御史李邦华宅院,书房。 得知消息的李邦华,整夜没有睡,陛下能下定决定心处置这帮蛀虫,这让他心中大快! 但短暂的兴奋后,深重的忧虑立刻涌上。 他在书房里踱步。 “陛下,太快了,也太急了。” 勋贵、京营将佐、乃至部院中与之勾结的官员,利益盘根错节。 陛下单刀直入,固然勇烈。 可若逼得他们拧成一股绳,以陛下身边的人手,安危岂不令人揪心? 他回到书案旁,提起笔,又放下。 此刻上疏宽慰或劝谏,毫无意义。 思虑再三,李邦华最终对伺候在一旁的老仆道: “去打听一下,其他人现在都在做什么。” “若有那帮蛀虫有异动,速速报我。” “是!” ...... 数个时辰后。 朱友俭从京营校场回来后,便马不停蹄地让王承恩派人去通知朝中大臣朝会。 午后未时,皇极殿。 天光从高大的殿门斜射进来,在光滑的金砖地上切出几道惨白的光带。 朱友俭没有让王承恩在殿内放置炭火,寒气冻人。 站在大殿之中的百官各个被冻得发抖。 问,就是没钱! 片刻后,朱友俭见差不多了,从侧殿走出,踏上御阶。 这两日他几乎没合眼,眼底布满血丝,颧骨在消瘦的脸颊上凸显得更加分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伏拜,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拖出长长的尾音。 朱友俭在龙椅上坐下,扫视群臣。 六部尚书中一半坏种,侍郎之中坏种也不少。 扫视一圈后他的目光落到内阁首辅陈演身上。 五十多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此刻微微垂首,表情恭敬而平静。 但朱友俭记得非常清楚。 史书上记载此人辞官后,因为财产太多,所以不能马上起程。 再过了一个月,都城陷落,与魏藻德等都被李自成活捉,关押在李自成部将刘宗敏的军营中。 后来是陈演主动交出四万两白银助饷,李自成才没有对他用刑。 释放后没几天,李自成率军准备征讨吴三桂,为防止明朝旧臣作乱,便将陈演、魏藻徳等人斩首。 这些人给崇祯捐饷的时候,一个个哭爹喊娘,拿着几十,几百糊弄崇祯。 可李自成仅仅只是吓唬一下,便成千上万地捐饷。 像陈演这种被财产滞留京城的大臣,其数量不少,可见眼前这帮家伙的家底有多厚。 随后朱友俭的目光右移,落在陈演身后半步,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魏藻德身上。 不到四十,国字脸,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的清高。 这位接替陈演的下一任首辅,也是个大明蛀虫之一。 为保住自家财产,公然反对崇祯征饷,导致崇祯征饷之事未见其功而草草收场。 被李自成抓住后,竟恬不知耻地说“方求效用,哪敢求死”这样的混账话。 给崇祯捐饷一毛不拔,却在李自成那里被榨出数万两。 反正他的家财最后也会落到李自成手中,人还会惨死,不如现在就杀,家财充为军饷。 还有他,他,他...... 一张张道貌岸然的人,一群趴在大明躯体上吸血的蛀虫。 都得死! 朱友俭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杀意,终于开口:“平身吧。” 百官起身,垂手肃立。 “魏藻德。”朱友俭点名。 魏藻德出列半步:“臣在。” “山西军情,报。” “是。” 魏藻德将准备的奏报展开,说道:“正月初一至今,流贼李自成部主力已连克山西诸多县城。” “贼将刘宗敏出陕北路,已破汾州,趋太原。太原若失,则大同、宣府门户洞开,贼兵旬月之间,便可直抵居庸关下。” 殿内死寂。 只有寒风从殿门口灌进来的呜鸣声,刮得众人脸上生疼。 朱友俭捂着手中暖炉继续问道:“诸位,可有御敌之策?” 魏藻德早有准备:“当急调关宁铁骑一部回援,宣大二镇严加戒备,九门戒严,京师各营日夜操练,备足粮草军械,以待贼至。” “还有呢?” “这...” 魏藻德顿了顿:“当诏令天下勤王,命左良玉、黄得功等部北上,夹击流贼。” “如何调?粮饷从何出?” 朱友俭追问道,他的目的就是搞钱,从这帮蛀虫手中搞钱。 魏藻德额头见汗:“这...这需户部、兵部详议。” “详议?” 朱友俭冷笑一声,打断他道:“流贼一日百里,等你详议出结果,怕是已经坐在朕的龙椅上了!” 魏藻德低头不敢言。 一旁的户部尚书倪元璐、工部尚书范景文等人,脸色也都难看。 没钱,没粮,没兵。 拿什么打? 朱友俭目光转向陈演:“首辅有何高见?” 陈演出列,躬身道:“陛下,当务之急,一是整饬京营,二是筹措军饷,三是安定人心。” “臣以为,可发内帑以激士气,惩贪腐以肃纲纪,再遣能臣督师宣大,或可延缓贼势。” “内帑?” 朱友俭又笑了笑:“朕的首辅大人,难道你不知朕的内帑,现在比朕的脸还干净。” 陈演一时语塞,他不能亲自提醒昨日陛下抄了骆养性、王之心的家以及国丈爷捐了八十万两的事。 于是看向周边的人。 可周边的人也与他是同样的想法。 如今陛下为了搞笑,已经不择手段,若是因为提出此事,而将火烧到自己,那就得不偿失了。 一时之间,殿内气氛愈发压抑。 另外一侧的范景文、李邦华等见他们装哑,心中鄙夷万分。 左都御史李邦华摇了摇头,最后走出列。 “陛下,臣有一议。” 看出来这是李邦华,朱友俭心中终于有了一点喜色。 李邦华可是为数不多的殉国忠臣! “讲。” “流贼势大,山西已不可守。” “京师兵寡粮缺,困守孤城,绝非上策。” “为大明宗庙社稷计,臣请太子南迁!” “嗡——” 殿内瞬间炸开细碎的议论声。 南迁!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捅破了君臣之间最后那层遮羞布。 朱友俭身体微微前倾。 来了。 历史上,李邦华多次提过“太子南迁,皇帝守京”的方案。 只是当时的崇祯优柔寡断,被光时亨一句“皇上欲守社稷,奈何欲弃社稷”骂得缩了回去,错失了最后的机会。 但他朱友俭不是崇祯。 哪怕自己不南迁,但也要让太子前往应天府。 南明之所以出现多个政权,导致抵抗力量分化,就是因为谁也不服谁。 若是太子南迁至应天府,哪怕是个傀儡,那整个南方也有一个精神领袖,好比被逐个击破强。 “细细说来。”朱友俭道。 李邦华精神一振:“南京有太祖孝陵,有全套朝廷班底,长江天险足可依仗,东南财赋仍可支撑!” “陛下可坐镇京师,以安天下之心;太子南下监国,以保宗庙不绝。” “如此,战可守,退可依,进退有据,方为万全!” 话音未落,右中允李明睿立刻出列反驳:“陛下,李邦华此言差矣!” “太子年少,无威望,南下何以号令群臣?” “若陛下不亲行,南京文武谁肯用命?” “要迁,就当陛下亲行,太子留京监国!” “荒谬!” ...... 第9章:先杀一嘴替。 一声厉喝炸响。 兵科给事中光时亨大步出列,满脸激愤,手指几乎要戳到李明睿脸上:“皇上乃天下之主,岂可轻弃宗庙陵寝、百官万民?” “太子乃国本,又岂可置于险地?” “尔等怂恿南迁,是欲陷皇上于不忠不孝,陷太子于不仁不义!其心可诛!” “你!” 李明睿气得发抖。 “难道我说错了吗?” 光时亨转向御座,扑通跪倒,声泪俱下:“陛下!太宗陵寝在此,列宗列牌在此,京师百万生灵在此!” “陛下若走,人心立刻崩散,九边将士谁还肯战?” “流贼未至而先自溃,此取死之道啊陛下!” “固守待援,方是正理!” 光时亨重重磕头,继续道:“臣请诛李邦华、李明睿,以安军心民心!” “放屁!” 李明睿也豁出去了:“固守?拿什么守?” “宣府大同随时可降,关宁军远在山海关!” “等援军?左良玉在武昌,黄得功在庐州!” “等他们来,京师早已......” “够了!” 朱友俭一声断喝。 大殿内瞬间安静。 光时亨不过陈演、魏藻徳的嘴替而已。 其目的就是不就是为了在李自成破城后,他们可以献上天子、太子给李自成换取自保。 朱友俭缓缓扫视下方,心中默默将所有认了一个遍。 这就是大明朝堂。 大难临头,七八成的人不是想着救国,而是都想着如何自保! 朱友俭忍着心中杀意,看向陈演、魏藻徳几人:“陈演,魏藻德,你们何议?” 陈演与魏藻德对视一眼。 陈演先开口,声音沉稳:“陛下,南迁事关国本,内阁尚未商议妥当。” “没时间让你们商议了。” 朱友俭冷冷道:“今日,现在,就在这皇极殿上,给朕一个说法。” 魏藻德深吸一口气,出列道:“陛下,臣以为光时亨所言,方是老成谋国之道!” 他转身,面向百官,声音陡然提高:“第一,皇上乃天下共主,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此乃祖训!” “一旦南行,则威德尽失,南方诸省,谁还奉诏?” “第二,太子年少,即便南下,无陛下亲临,不过傀儡,何以统御群臣?” “届时南京必生内乱,未战先溃!” “第三。” 他看向李邦华和李明睿,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流贼虽众,然乌合之众,岂能久持?” “我京师城高池深,九门坚固,只需上下齐心,固守待援,待天下勤王之师四集,内外夹击,必可破贼!” “届时,陛下坐镇中枢,克复神京,方是中兴圣主!” “若此时南迁,无论皇上走还是太子走,都是示弱于贼,遗笑千古!” 一番话,条理清晰,掷地有声。 不少官员纷纷点头,低声附和。 魏藻德心中冷笑。 他岂会不知守不住? 但他更知道,皇帝若走,自己这些北京城里的官员怎么办? 跟去南京? 那里早已盘根错节,哪有他们的位置? 留下来? 李自成来了,第一个杀的就是他们这些大明重臣! 不如把皇帝和太子都留在北京。 待李自成破城,他带头迎降,并献上皇帝和太子作为投名状,在新朝未必不能谋个前程。 朱友俭看着魏藻德那张正气凛然的脸,杀心更甚。 但他没动,因为现在自己是大明朝的皇帝,牵一发而动全身。 眼前的这帮大臣并未骆养性、王之心之流,毕竟他们是外臣,不像骆养性、王之心那样,权力依赖于皇权。 朱友俭将目光转向光时亨:“光给事中。” 光时亨忙躬身:“臣在。” “你说固守待援,朕问你如何守?” 光时亨精神一振,以为皇帝被说动了,立刻道:“当征发民壮,上城协防;清查粮仓,统一调配;整肃军纪,重赏勇夫;再令九门提督日夜巡防,必可.......” “钱从何来?” 朱友俭直接打断了光时亨,他等的就是光时亨这一句。 “啊?” “征发民壮,要安家银。” “重赏勇夫,要赏银。” “修缮城防,要工料银。” 朱友俭一字一顿问道:“这些钱从哪来?” 光时亨顿时噎住。 “还有粮呢?” 朱友俭继续问:“京师存粮,够百万军民吃几日?若围城三月,吃什么?” “兵呢?” 朱友俭声音渐厉:“京营空额,如何补?” “老弱如何汰?” “新兵如何练?” “器械甲胄,如何造?” 光时亨额头冒汗,嘴唇哆嗦:“这...这此乃户部、兵部尚书之责,臣...臣只是......” “只是什么?” 朱友俭笑了笑,继续道:“只是空谈误国,不担责任之官?” 他身体前倾,盯着光时亨:“朕若现在升你为户部尚书,总管京师防务钱粮,你可能给朕一个章程?” “若能,朕现在就下旨。若不能......” 朱友俭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朕便以妄言欺君、惑乱军心之罪,将你推出午门,斩首示众!” “轰!” 光时亨脑子一炸,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陛下!臣...臣只是尽本分,臣不懂钱粮。” “臣...” “不懂?” 朱友俭心中一笑,处理光时亨的机会了:“不懂,就敢在朝堂之上,大言炎炎,指责他人其心可诛?” “来人,将光时亨拖出,杖刑六百!” “什么?!杖刑六百!” 光时亨双眼突出,头皮都炸了,叩首连连:“陛下开恩!” 朱友俭无动于衷,喝道:“都是死人吗?还不动刑!” 两个大汉将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光时亨往外拖。 光时亨涕泪横流,惊恐大喊:“陛下饶命!” “臣知错了,真的知错了,陛下饶命啊!” 声音越来越远。 期间,没有一人为光时亨站出来说话。 尤其是陈演与魏藻徳二人。 朱友俭收回目光,看向陈演、魏藻德,二人脸色苍白,沉默不语。 朱友俭心中冷笑。 果然,刀子开见血了,这帮混账才会害怕。 “今日议事,有些人说得有理有据,有些人纯粹是一派胡言。” “国难当头,要的是实策,是担当,不是空话、套话、漂亮话!” 说着,朱友俭目光落到李邦华身上:“李卿。” “臣在。” “太子南迁之事,朕准了。” “着你即刻拟定随行官员、勋戚名单,太子及永、定二王三日内起程,由诚意伯刘孔昭率水师护送,直下南京。” “你任南京兵部尚书,加太子太保,总领南京留守诸务。一旦北京失守,立刻开监国府,诏告天下。” 李邦华重重跪倒,眼圈瞬间红了:“臣领旨!” 李明睿见状,也立刻伏地:“陛下圣明!臣愿随太子南下,效犬马之劳!” 方才还支持固守的一部分官员,眼见风向已定,也纷纷出列表态:“臣愿随行!” “臣亦愿往!” 这可是离开京城的机会。 谁在南迁的名单上,谁就能活命,谁就能在新朝占据先机。 转眼之间,朝堂上已有近半数官员倒向南迁一派。 魏藻德脸色发白。 皇帝和太子若分开,他的投名状就少了一半分量...... 不,更麻烦的是,太子一旦在南京站稳脚跟,他们这些留在北京的人,将来就算投降李自成,也会被南京朝廷定为逆臣,遗臭万年! 他急忙出列:“陛下!三思啊!” “太子南行,万一途中......” “朕意已决。” 朱友俭打断他,不容置疑道:“此事不必再议。” 魏藻德张了张嘴,看着皇帝那双冰冷彻骨的眼睛,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皇帝,陌生的可怕。 朱友俭不再看他。 太子南迁,只是第一步。 是给大明留一条退路,也是他穿越者必须完成的任务之一。 太子朱慈烺正统南下,南京便有了主心骨,哪怕北京陷落,南方半壁仍有延续的可能。 如此,便可避免未来南明分而治之,最后被逐个击破。 完成了这一步,接下来便是守城了。 死守北京,把李自成拖在城下,拖到关宁军回援,拖到天下勤王兵马聚集,拖出一线生机。 就算最后守不住,煤山那棵树,他也不会去上吊。 要死,也得死在城墙上,死在冲锋的路上。 朱友俭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今日朝会的第二个议题。 也是这次临时朝会真正的目的。 “南迁之事已定。” “现在,议第二件事。” 百官抬头。 朱友俭缓缓而道:“京营欠饷,累计二百四十万两。九门守军欠饷,八十万两。宣府、大同欠饷,逾一百五十万两。山海关欠饷,二百八十万两。” “总计,七百五十万两。” 殿内鸦雀无声。 “朝廷没钱。” “内帑早已掏空,太仓鼠雀无粮。南方的税银一时半会儿也到不了。” “但仗要打,城要守,兵要活。” “你们告诉朕,钱从哪来?” 沉默。 百官默契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仿佛那上面能看出花来。 倪元璐作为户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陛下,或可加征。” “加征?” 朱友俭笑了笑,说道:“李自成、张献忠的贼兵怎么来的?” “就是加征加出来的!” “你还想逼出第三个、第四个李自成与张献忠吗?” 倪元璐缩了回去。 工部尚书范景文小声道:“或可发宝钞...” “宝钞?” 朱友俭看向他:“范卿,你现在手中的宝钞还能花出去吗?” 范景文面红耳赤,不敢再言。 又一阵沉默。 朱友俭等够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像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你们没办法,朕有。” “就是捐饷。” 捐饷二字再次被提了出来,一瞬间让众人心头一紧。 又来了。 陛下又要逼捐了。 第10章:哭穷大戏,大明栋梁? 一瞬间,整个皇极殿内死寂如坟。 朱友俭看着下方那一张张或惊恐、或冷漠、或算计的脸。 全部抄家不现实,还可能导致这帮逆臣的强烈反抗,所以他必须采取中和的办法。 见众臣无人说话,朱友俭便开口道:“既然诸位爱卿不愿捐,那朕向你们借如何?” 借? 百官齐齐抬头,眼中闪过疑惑。 朱友俭继续道:“国库空空,内帑已罄。” “守城需饷,练兵需银,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开销。” “朕,向诸位爱卿借钱。” 他顿了顿,让这两个字在每个人脑子里转一圈。 “打借据,画押盖章。” “待天下太平,朝廷缓过这口气,朕连本带息,加倍奉还。” 话音落下,王承恩不待众臣反应过来,便从御阶旁走出,手中展开一份早就备好的圣旨。 “陛下有旨。” 王承恩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今日朝会,议借款助饷之事。凡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勋贵、皇亲,皆需自报家产,酌情借贷。” “数额,以家产三成为上限。” “即刻开始。” 死寂。 更深的死寂。 三成家产? 自报? 陛下打借据? 以如今的大明朝,将这钱借出去,就是打水漂。 而且之前陛下三番五次地求捐饷,他们都没有出多少,若是此时大量借出,这不就等于之前是在欺瞒天子,这可是欺君之罪! 魏藻德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第一个反应过来。 “怎么?” 朱友俭身体前倾,问道:“诸位爱卿,都没话说了?” “那朕,就点名了。” 他目光扫过勋贵队列:“成国公,朱纯臣。” 朱纯臣浑身一抖。 他深吸一口气,出列半步,垂首躬身:“臣...臣在。” “你是世袭国公,京营副帅,家底想必丰厚。” “自报吧。府中现银、田产、商铺,折合银两大概多少?” “你自己好算算,朕该向你借多少。” 朱纯臣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昨夜已经让管家烧了所有明面账目,府中金银也分散转移了几处,就算查,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实数。 赌一把。 赌陛下只是虚张声势,赌他不敢真的对他们这帮勋贵下死手。 “回陛下。” “臣为助军资,已散尽家财于仆役,令其各奔生路。” “府中现银不足百两。” “田产、商铺,这些年也陆续变卖,所得皆用于填补京营亏空。” 他顿了顿,偷眼去看崇祯脸色。 见朱友俭面色正常,便继续道:“陛下乃君,岂有君向臣借钱的道理。” “不过军饷的确所欠巨大,臣愿意变卖家中最后一点薄产,捐饷两百两。” 两百两。 堂堂成国公,世袭罔替的勋贵,也好意思报出两百两。 朱友俭心中冷笑一声,自己给了已经给了机会,是朱纯臣自己中用啊! 不过,朱友俭并未当场发飙,而是看了王承恩一眼。 王承恩授意,连忙在名录上记下一笔:成国公朱纯臣,不借,愿捐两百两白银。 “好。” 朱友俭点头,目光转向文官队列:“魏藻德。” 魏藻德出列,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愤和无奈。 “陛下明鉴!” “臣虽为次辅,可两袖清风,俸禄微薄。” “家中老母年迈,妻儿尚需供养,每月俸银入不敷出,尚欠京中商户三百两菜金未结...” 魏藻徳顿了顿,眼圈竟微微泛红,继续道:“若陛下需,臣愿立据借贷。” “只是臣家徒四壁,仅凭这张脸,怕是城中富商,不愿借出多少。” 朱友俭顿时无语,眼前的魏藻徳更是一绝,竟然想一毛不拔。 他苦笑一声,随后道:“魏卿真是清廉啊。” “朕记住了。” 说罢,他看向陈演。 “陈演,你呢?” 陈演早就准备好了,缓缓走出列,还没说话就先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满脸通红,咳得几乎要背过气去了。 两个旁边的官员连忙上前搀扶。 陈演摆摆手,喘着粗气,随后说道:“臣...臣病体支离,这些年一直靠着汤药度日。” “家中已被老臣这副不堪的身躯连累,早已不堪重负。” “可军饷一事,事关江山社稷,不能马虎。” “如今臣家中除藏书万卷,别无长物。” “那些书,是臣毕生所藏,若陛下不弃,臣愿全部捐出,拿出去卖,或许...或许能换个几百两。” 他抬起头,老眼浑浊,满是诚恳。 若不是朱友俭知道眼前的陈演家财万贯,贪得满嘴流油,恐怕真就被陈演别糊弄过去。 看着陈演那张写满忠贞的脸,朱友俭的心里直犯恶心。 如今京城人人自危,米价比金贵,谁还有闲钱买书? 就算那些书真值钱,这会儿也没人接。 这老东西,算盘打得真精。 “陈卿病重,还心系国事。” 朱友俭淡淡道:“朕心甚慰。” “张缙彦。” “臣家中仅有薄田五十亩,老仆三人,现银八十两,臣愿捐出五十两助饷。” “户部侍郎,吴履中。” “臣妻病重,医药费已欠百两,实在无能为力,愿捐出十两助饷。” “工部给事中,王都。” “臣愿借五两。” ...... 一个接一个哭穷,花样百出。 有说老母病重的,有说妻儿待哺的,有说欠债累累的,有说家产早已变卖助饷的。 总额越报越低,甚至连一两银子都能拿出手。 到最后,加起来数额还不到万两。 万两,连军饷缺口的零头都不够。 殿内气氛渐渐变了。 几个站在后排的年轻官员甚至交换了眼色,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冷笑。 看吧。 陛下还能怎样? 我们都说没钱,你总不能把满朝文武全杀了吧? 李邦华站在队列中,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脸色铁青的他被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范景文站在他身侧,同样浑身发抖。 这位工部尚书去年就把能捐的都捐了,现在身上这件官袍还是三年前的旧衣,袖口磨得发白。 他看着同僚们一张张道貌岸然的脸,只觉得喉咙发堵,眼眶发热。 大明。 这就是大明的“栋梁”。 ...... 第11章:杀鸡儆猴 朱友俭坐在龙椅上,双手捂着暖炉,静静的看着这帮大明蛀虫哭穷,演戏! 直到最后一名官员报完。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朱友俭抱着暖炉,缓缓站起身。 随后一步一步的走下御阶,踏在金砖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百官垂首,不敢直视。 朱友俭走到勋贵队列前,停在朱纯臣面前三步。 “成国公。” 朱纯臣浑身一僵,低头:“臣在。” “你刚才说,府中现银不足五百两?” “是。” “田产、商铺都已变卖?” “是。” “好。” 朱友俭点头,转身看向跟在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若链:“李若琏。” “臣在!” “把今早京营招供的那人带上来。” “让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再说一遍。” 李若琏抱拳:“遵旨!” 他转身大步出殿。 殿内瞬间骚动。 “招供?” “京营?” “什么人?” 魏藻德脸色变了。 陈演的咳嗽戛然而止。 朱纯臣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恐。 不到半盏茶时间。 殿外传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两个锦衣卫押着一人进来。 那人穿着脏污的囚服,头发散乱,脸上有血污,走路一瘸一拐。 正是早上在京营校场被拿下的赵四。 “跪下!” 锦衣卫一脚踹在赵四腿窝。 赵四扑通跪倒,浑身发抖。 朱友俭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赵四。” “卑...卑职在。” “早上在京营,你招供了什么,再说一遍。” 赵四颤抖着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朱纯臣身上。 朱纯臣的脸色瞬间煞白。 “说!”李若琏上前厉喝道。 赵四一个激灵,脱口而出:“卑职招供!卑职招供!” “卑职入京营五年,吃空饷五年,每月领饷百份,实发二十七份,其余七十三份分成三股,大股给英国公府,小股留给自己,还有一股留给京营的上官打点。” “成国公府分多少?” “每月……每月至少百两!年节加倍!” “五年呢?” 轰! 殿内瞬间炸开低哗。 这还只是一个百户,每月百两,一年就是一千二百两,五年便是六千两纹银。 虽然这些年欠饷,但发下去的军饷,按照这个算法,怎么说也有三四千两,这还不算赵四压榨麾下士卒的钱。 朱纯臣闻言,双腿一软,差点瘫倒。 朱友俭没看他,继续问赵四:“还有呢?” 赵四咽了口唾沫,声音更抖:“去、去年腊月,成国公府的朱管事找过卑职,说若局势有变,让卑职留心京营动向,及时报信,还...还给了卑职五十两封口费。” “什么局势有变?” “就...就是流贼若打过来,及时报信。” 死寂。 彻底的死寂。 所有目光集中在朱纯臣身上。 私吞军饷。 结营舞弊。 暗中交通京营军官。 图谋不轨。 每一条,都是死罪。 朱友俭缓缓转身,看向朱纯臣。 “成国公。” 朱友俭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进每个人耳朵里: “你府中现银,不足五百两?” “......” “你田产商铺,都已变卖?” “......” “那你这数千两的空饷分润,去哪了?” “而且这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百户所得!” “你不会说,就赵四一人吧!” 朱纯臣浑身发抖,嘴唇哆嗦,此刻的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朱友俭将他想说的话给说了出来! “说话啊!” 朱友俭陡然拔高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朱纯臣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陛下!臣冤枉!” “臣...臣不知情!” “定是下人背主胡为!” “臣...臣愿彻查!” “彻查?” 朱友俭笑了笑,朝李若链招了招手。 李若链见状,连忙将手中的几本册子的其中之一,将其展开。 “朱纯臣!” 朱友俭暴喝,眼中杀意如刀:“私吞军饷,结营舞弊,已是死罪!” “暗中交通,窥探军机,图谋不轨,更是谋逆!” “你这不足五百两的家财,朕倒是要好好查查!” 他转向李若琏:“李若琏!” “臣在!” “即刻率缇骑,查封成国公府!” “一应人等下诏狱,财产尽数抄没!” “朕要看看,这所谓的不足五百两的家产,是不是真不足五百两!” “令,凡检举有功者,可免罪。” “臣遵旨!” 李若琏抱拳,转身暴喝:“锦衣卫!” “在!” 殿外涌进二十余名锦衣卫。 “拿下朱纯臣!” “查封成国公府!” 两名锦衣卫如虎狼扑上,一左一右架起朱纯臣。 “陛下!陛下饶命!” 朱纯臣疯狂挣扎,涕泪横流:“臣知错了!臣愿捐!” “臣愿捐全部家产!” “陛下饶命啊!” “拖出去!” 朱友俭看都没有看一眼,只是手轻轻一挥:“拖出去,斩首示众!” “是!” 两名锦衣卫拖着朱纯臣快速往外走。 冠带散落,官袍撕裂,哀嚎求饶声在殿内回荡,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大殿尽头。 片刻间,整个大殿再次陷入沉寂,只有殿外的寒风呼啸。 百官僵立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几个站在朱纯臣附近的勋贵,双腿已经开始发抖。 魏藻德垂着头,眼角余光瞥向陈演。 陈演扶着柱子,连装咳嗽都忘了,老脸灰败。 朱友俭重新走回御阶,踏上,转身,俯视下方。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 朱友俭再次开口: “大明要完了,朕穷疯了,所以在这里像乞丐一样,求你们施舍?” 无人敢答,连呼吸都屏住了。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 朱友俭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法不责众,朕就不敢动你们,所以一个个在这里,在朕的面前表演哭穷大戏,报出几十两、几百两,糊弄朕?” 台下还是一片寂静! 朱友俭笑了笑。 笑容很浅,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前日,骆养性死了,王之心也死了。” “朕抄了他们的家。” “你们猜猜,朕都抄出了什么?” 百官愕然抬头。 连王承恩都愣住了:皇爷这话什么意思? 骆养性和王之心的家产,不是已经清点入库了吗? 难道还抄出了其他的东西。 想到这里,王承恩不由自主地看向李若链。 只见李若链并未对王承恩好脸色。 这一下,让王承恩心中有点堵。 不过,现在还在朝堂,皇爷正在与群臣对持,于是他收了收心,继续站在朱友俭的身后一侧。 ...... 第12章:告老还乡 见众臣没人说话,朱友俭继续道:“金银财宝无数,田产地契数百张。” “而这些都不稀奇。” “稀奇的是......” 朱友俭的话,戛然而止,同时目光落在魏藻德身上:“魏藻徳,你猜朕找到了什么稀奇的玩意儿?” 魏藻德浑身一颤。 “陈次辅,你也猜猜?” 陈演脸色更白。 “还有你们......” 朱友俭手指划过勋贵队列,随后又划过文官队列: “你们每一个人,都猜猜看,朕在骆养性和王之心的密室里,找到了多少?” 听到这话,所有人脑子里都炸了! 骆养性与王之心是什么人? 一个是锦衣卫指挥使,一个是东厂提督,都是厂卫一把手。 而且这些厂卫,都是搞情报的好手。 他们之中有不少把柄在骆养性与王之心手中。 每年都要被此二人拿这些把柄,被迫孝敬。 魏藻德闻言,更是瞳孔骤缩,也在把柄也在骆养性手中! 而且不止一个! 若不是他们之间还有一些利益来往,恐怕早就被骆养性拿来敲诈了。 尤其是当初自己与陈演一众人商议如何应对陛下逼捐的事! 陈演也想到这些,腿一软,差点瘫倒。 去年为了一个亲戚的案子,给王之心送过礼,以王之心的性子,必然留有证据,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其他官员更不用说。 厂卫权势滔天时,谁没求过他们办事? 谁没写过几封信? 那些信里,多少都有些不干净的内容。 可现在,陛下说找到了一些稀奇物件,又在杀了朱纯臣之后告知他们。 不是这些东西,还能是什么! 见周边大臣面如死灰,朱友俭知道,我计划要成了,于是继续道:“怎么了?都怎么不说话了?” “是需要朕拿出来一件件给你们观赏?” 还是一片死寂。 朱友俭沉默了片刻,随后继续道:“算了,既然你们不敢兴趣,朕也难得说。” “咱们还是继续聊借钱的事。” 忽然,朱友俭话锋一转:“对了,朕现在借的不是钱,是你们的忠心!” “真想看看这满朝朱紫,还有几颗心是红的!” 说罢,朱友俭重新坐回了龙椅上。 此刻,台下的大臣,除了范景文、李邦华等少数大臣,其他大臣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魏藻徳第一个站了出来:“陛下,之前是臣愚昧。” “臣这就回去,典当家财,为陛下捐饷一万两!” 有了魏藻徳的带头,众大臣纷纷效仿。 “臣愿助饷三千两。” “臣愿助饷五千两。” “臣愿助饷一千两。” ...... 到了最后,王承恩一统计,这次足足捐饷五百四十三万八千五百两纹银。 看到这个数字,朱友俭很满意。 不过这点钱也只够当前应急而已。 眼前的这些羊毛,还得继续薅! “诸卿的忠心,真都看到了,既然事了,那便退朝吧!” “李若琏,抄没成国公府,所得金银,即刻运往内承运库。数目,报于朕知!” 说罢,拂袖转身,大步走入侧殿。 王承恩慌忙跟上。 殿内,只剩下一群松了一口气的百官。 范景文、李邦华等人,看着这些蛀虫大出血,心中只喊畅快! ......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暖阁。 朱友俭脱下朝服,换上一身常服,坐在案后闭目养神。 王承恩侍立一旁,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朱友俭没睁眼。 “皇爷。” 王承恩低声道:“骆养性和王之心那里,真的有那些东西?” 朱友俭睁开眼,笑了。 “你说呢?” 王承恩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皇爷您……您是诈他们的?” “不然呢?” 朱友俭端起热茶,抿了一口: “骆养性和王之心这种老狐狸,收了钱,办完事,肯定早就烧了,怎么会留把柄?” 闻言,王承恩松了一口气。 虽然自己的那些事,不是什么大事,但被皇爷知道了,多多少少对自己有些影响。 朱友俭自然也看出了王承恩的犹豫,故而这么说的。 让王承恩安心为自己效力。 况且,一个明明可以离开,却愿意留下为崇祯陪葬的太监,其忠心毋庸置疑。 再说,大明朝的官员,有哪个是清白之身。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跪地禀报:“皇爷,首辅陈演求见,说有要事禀奏。” 朱友俭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让他进来。” “是。” 不一会儿,陈演颤巍巍走进暖阁。 他脸色比在朝堂上更差,走路都需要扶着门框,进来后扑通跪倒,老泪纵横: “陛下!老臣...老臣有罪啊!” 朱友俭没让他起来。 “陈卿何罪之有?” “老臣欺君!” 陈演以头抢地,磕得咚咚响: “老臣府中,并非只有藏书,还有...还有祖产田亩三千亩,商铺十二处,现银...现银八万两!” “老臣愿全部献出!助饷救国!” 朱友俭静静看着他。 “陈卿不是病重吗?怎么突然想通了?” 陈演浑身一抖,哭道:“老臣因成国公之事,幡然醒悟!” “国难当头,岂能只顾私利?” “老臣愿散尽家财,只求……只求陛下恕罪!” “恕什么罪?” “欺君之罪。” “还有呢?” 陈演抬头,眼中满是惊恐:“还...还有......” “贪污行贿之罪。” 朱友俭缓缓道:“去年腊月,你为了你那个强占民田的侄儿,给王之心送了两千两银子,附信一封,请他酌情处置。” 陈演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陛下...陛下真的知道! 那封信,他明明让王之心阅后即焚的! “陈演,你说朕该怎么处置你?” 陈演疯狂磕头,额角见血: “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 “老臣愿献出全部家产!只求...只求留一条老命,回乡等死!” “回乡?” 朱友俭笑了:“可以。” 陈演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希冀。 “至于你的家财,给你留三万两养老吧。” “即刻上表,告老还乡。” “三日之内,收拾好东西,离开京城吧。” “办得到,朕就当一切没有发生。办不到......” 朱友俭顿了顿,语气突然转冷:“你就去诏狱里,与朱纯臣的家人作伴吧。” 陈演浑身颤抖,却如蒙大赦:“臣...臣遵旨!” “谢陛下隆恩!” “回去收拾吧!” “是,陛下。” 王承恩看着陈演离开的背影,低声道:“皇爷,真要放他走?” “不然呢?” 朱友俭重新闭目:“杀一个朱纯臣,够了。” “陈演这种老狐狸,逼急了会连个众臣反咬一口,麻烦。” “让他滚出京城,家产留下,就够了。” “至于那些罪名,朕就睁一眼闭一眼过去的了。” 说到这里,朱友俭话锋一转:“承恩,你说,现在魏藻德在干什么?” 王承恩想了想:“应该...在想办法凑钱?” “不。” 朱友俭摇头:“他这种人,不像陈演那般,他不会轻易认输。” “此刻他一定在想办法,试探朕的底线,找朕的破绽。” 王承恩问道:“那陛下,需要奴婢敲打敲打吗?” “不必,那就让他找。” “朕倒要看看,是他的脑子快,还是朕的刀快。” “况且,朕还需要鸡,继续杀鸡儆猴!” ...... 第13章:非要把脖子往刀口上撞 乾清宫暖阁。 炭火将熄未熄,余烬在铜盆里泛着暗红的光。 朱友俭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山西军情塘报,眉头紧锁。 李自成主力已过平阳,太原告急的文书一日三至。 王承恩悄步上前,往炭盆里添了几块银霜炭,火花“呼”地炸出。 看着几日都没有怎么合过眼的皇爷,王承恩心中很是心疼,于是上前道: “皇爷,子时了,您该歇...” 话没说完,暖阁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 李若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臣有要事禀报!” 朱友俭放下塘报:“进来。” 门被推开,李若琏一身飞鱼服,肩头落着未化的雪沫,眼底有血丝,他也几日没有合眼了。 李若链单膝跪地,抱拳低声道:“陛下,魏藻德有异动。” “讲。” “今夜酉时至今,魏府后门出入马车七辆,皆用黑布蒙厢,车轮沉陷极深,疑似转运重物。” “亥时初,魏府管家秘密出府,先后潜入成国公府侧门、英国公府后巷、定国公府偏院以及其他几位大臣府中。” “臣安插在魏府的暗桩刚刚传出消息:魏藻德将自己锁在书房中,貌似在烧什么东西。” 李若琏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双手呈上:“这是暗桩从废灰中捡出的残片。” 朱友俭接过。 两指大小的纸片上,只有寥寥数字: “太原若陷,当为内...兄在京城...早作打...” 字迹大多被烧毁,只有眼前这几个字。 朱友俭盯着几个断断续续的字,沉默了许久。 片刻后,朱友俭笑了:“好,很好。” “朕已经给他们机会了。” “既然不要,那就别要了。” 他看向李若琏:“锦衣卫现在能调动的,有多少人?” “北镇抚司精锐三百,皆在宫外候命。南镇抚司另有五百,半个时辰内可集结。” “东厂呢?” 王承恩闻言,上前一步回答道:“回禀皇爷,这几日王德化已整顿出六百多可靠番子,随时听用。” “好。” 朱友俭立马提笔,在黄绢上疾书。 写完,加盖玉印。 “李若琏。” “臣在!” “持朕中旨,率三百锦衣卫,即刻查封魏藻德府邸。” “所有人等,一个不许走脱。重点搜查书房、密室、地窖,所有书信、账本、地契,一件不许遗漏。” “魏藻德本人,押到暖阁。若敢反抗...” 朱友俭顿了顿,吐出四个字:“格杀勿论。” 李若琏双手接过中旨,沉声道:“臣遵旨!” “还有。” 朱友俭又抽出一张纸,写下一串名字: “工部右侍郎周钟、光禄寺少卿马嘉植、户科给事中廖国遴、兵部职方司郎中成德、太仆寺丞曹溶......” 他一口气写了数个名字,都是朝中与魏藻德往来密切的官员。 “这几人府邸,同步查封。” “记住,要快,要狠,要准。” “天亮之前,朕要看到魏藻德跪在这暖阁里。” “是!” 李若琏抱拳,转身大步冲出暖阁。 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廊下。 王承恩直到这时才敢出声,声音发干:“皇爷,这是要一网打尽?” “朕也不想。” 朱友俭重新坐回御案后,闭目养神:“只是有些人,非要把脖子往刀口上撞。” ..... 子时三刻,魏府。 书房里,烛火通明。 魏藻德穿着常服,额角全是汗。 他面前的火盆烧得正旺,一叠叠之前被他藏在各处的信纸被一一找了出来,随后扔进火盆里,这些年,为了留下他人把柄,这些来往的信件都被藏了起来。 可今日天子的反常,让他感到了危险。 这些之前保命可以威胁他人的东西,此刻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现在的他,只希望能在锦衣卫发现之前将其全部销毁。 “快!再快点!” 他压低声音催促身旁的几个心腹。 其中一个心腹拿着手中的账本,说道:“老爷,这些....” “烧!” 魏藻德眼睛赤红:“命都可能没了,要这些何用!” 他抢过账本,看都不看,直接扔进火盆。 火苗“轰”的窜起,险些燎到他的胡子。 “陛下今日杀了朱纯臣,下一个就是老夫!” 魏藻德喘着粗气,嘶声道:“骆养性死了,王之心死了,陈演滚了,朱纯臣掉了脑袋,你以为陛下会放过我?” “那些书信,那些账本,只要留下一件,就是诛九族的罪!” 他转身,又从书架上抱下一摞账册。 这些都是历年与地方将领、江南盐商、晋商票号往来的暗账。 每一笔,都沾着血。 每一页,都写着死。 火盆里的火越烧越旺,映得他半边脸狰狞如鬼。 就在这时! “砰!” 前院传来巨响。 像是门板被硬生生踹碎的声音。 紧接着是短促的惊呼、呵斥、金铁交击的脆响传出! 魏藻德浑身一僵。 管家手里的账册“哗啦”掉在地上。 “老...老爷,好像是前院...” “闭嘴!” 魏藻德厉喝,声音有些发抖。 他扑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火把。 密密麻麻的火把,从前院涌进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玄色飞鱼服,绣春刀,弩箭。 锦衣卫! 至少上百人! 为首的正是李若琏,按刀立于庭中。 “锦衣卫奉旨查抄逆臣魏藻德!” “所有人跪地不许动!” “抗旨者,格杀勿论!” “轰——” 魏藻德脑子一片空白。 来得这么快?! 他明明已经让管家去打点过锦衣卫的几个千户,明明已经派人盯住了宫门。 可是他没有想到,现在锦衣卫,已经不一样了。 他打点的那几个锦衣卫千户,是李若链故意留下来的鱼饵,就是为的就是钓出魏藻徳这些人。 那些过来打点的人,现在都在李若链的册子中,只要天子一声令下,随时可以抄家。 “老爷!后门,侧门也全是锦衣卫!” 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冲进书房,裤裆都被吓湿了:“我们...我们被围死了!” 魏藻德腿一软,瘫坐在太师椅上。 完了。 全完了。 ...... 第14章:抄!抄!抄! 魏藻徳毕竟是次辅,为官多年的他这很快冷静了下来。 他猛地起身,让几个心腹继续烧,而他踉跄着冲出书房。 “李若琏!” 他跑到庭中,挺直腰杆,官威瞬间回到身上: “本官乃当朝次辅、东阁大学士!” “尔等深夜擅闯朝廷重臣府邸,可有旨意?” “可有公文?” “若无,便是谋逆!” 李若琏冷冷看着他,然后从怀中掏出那卷黄绢,当众展开。 “魏藻德接旨。” 魏藻德瞳孔骤缩。 但他还是跪了下去。 身后仆役、家眷黑压压跪了一片。 李若琏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魏藻德欺君罔上,贪墨国财,结党营私,私通外将,动摇军心,图谋不轨。” “着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即刻查封其府,一应人等下诏狱候审。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 砸得魏藻德抬不起头来,不过此刻的他头脑很清晰,就是拖延时间。 “不...不可能!” “陛下,陛下怎能听信厂卫诬陷!” “诬陷?” 李若琏收起圣旨,他知道魏藻徳此刻心中早想什么,无非就是拖延时间。 他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从怀中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片。 “魏大人,认得这个吗?” 魏藻德目光落在那纸片上。 只一眼,他浑身血液都凉了。 那是他半个时辰烧掉的与边关将领来往的信件! 怎么会这样... 魏藻徳难以置信,自己府中什么时候有锦衣卫的人? 殊不知道,在李若链为锦衣卫同知的时候,就在各大朝臣府中安插暗桩,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锦衣卫办案,讲证据。” 李若琏站起身,挥手:“搜!” “重点:书房、密室、地窖、夹墙。” “所有书信、账本、地契、银两,一件不许遗漏!” “是!” 锦衣卫如虎狼般散开。 魏藻德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这次是真的完了。 早知道如此,自己今日就该学陈演,前去请罪,献出身家,回乡静养。 如此不但能活命,还能拿个几万两,回家乡当个豪绅。 可惜,天底下没有后悔药! ...... 同一时间,京城各处。 十几座府邸同时被破门。 工部右侍郎周钟正搂着小妾熟睡,直接被从被窝里拖出来,赤身裸体按在地上。 光禄寺少卿马嘉植在密室里数银子,数到一半,密室门被炸药炸开。 户科给事中廖国遴更绝,他正在后花园假山下挖坑埋银子,锄头还举在半空,就被锦衣卫拿刀抵住了后心。 兵部职方司郎中成德、太仆寺丞曹溶等等也没能逃掉。 锦衣卫动手太快,太准。 就像一张早就织好的网,今夜,突然收紧。 ...... 英国公府。 张世泽穿着寝衣,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府外那条街上晃动的火把。 火把不多,只有二十余支。 但每个火把下,都站着一名按刀的锦衣卫。 他们不进来,不敲门,不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着,把整条街封死。 许进,不许出。 “公爷...” 老管家声音发颤:“这...这是?” “这是陛下让他们看住我们。” 张世泽苦笑一声,继续道:“陛下怕我们连夜串联,怕我们狗急跳墙。” 他深吸一口气,寒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 “魏藻德完了。” “接下来,就该我们选路了。” ...... 成国公府。 朱纯臣弟弟朱纯忠跪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起身,对身后瑟瑟发抖的族老们说: “开库房。” “所有现银、金银器皿、珠宝古玩,全部装箱。” “田契、地契、铺面契,整理好。” 族老惊愕:“二爷,您这是...” “献出去。” 朱纯忠声音沙哑道:“我大哥已经死了,脑袋还在宫门上挂着。” “陛下今夜清洗魏党,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们这些勋贵。” “现在献,是自愿助饷。” “等锦衣卫上门抄,那就是逆党同谋,满门抄斩。” 他转身,看向祠堂外沉沉夜色: “这道理,英国公懂,定国公懂,襄城伯更懂。” “就看谁,动作更快了。” ...... 数个时候过去。 丑时初刻,乾清宫暖阁。 朱友俭没睡。 他换了身玄色常服,坐在御案后,慢慢喝着参茶。 王承恩侍立一旁,眼神不时飘向殿外。 殿门开着一条缝,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晃。 殿外广场上,黑压压站着数十人。 全是勋贵以及三品以上官员。 没有旨意,没有公文,只有锦衣卫一句:陛下有请,诸位大人即刻入宫。 哪怕是深夜,也没人敢不来。 也没人敢问为什么。 众人站在寒风里,冻得脸色发青,却不敢跺脚,不敢搓手。 因为他们看到,广场角落,魏藻德被两名锦衣卫押着,跪在雪地里。 只穿单衣,头发散乱,冻的浑身发抖。 好像一条雪地里瑟瑟打抖的死狗。 “陛下。” 李若琏大步进殿,单膝跪地,抱拳而道: “魏府已查封,魏藻德押到。” “其党羽全部下狱,家产正在查抄。” “搜出多少?” 李若琏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大声道: “初步清点,魏府地窖起出现银四十二万两,金锭三千两。” “京城及通州商铺契书一百三十七张,田产地契涵盖直隶、山东、河南,折银不低于五十万两。” “另在抓捕的魏府家仆中搜出三封密信,请陛下过目。” 朱友俭接过册子,只是简单地扫了一眼。 因为这三封信是朱友俭让李若链伪造的。 一封是给宣府参将王通。 一封是给南京礼部侍郎钱谦益。 一封是给其在扬州经营盐业魏藻徳儿子的。 这三封就是为了坐实魏藻徳所有罪名。 “带他进来。” “是。” 李若琏转身出殿。 片刻后,两名锦衣卫架着魏藻德进来,扔在御案前三步。 魏藻德瘫在地上,好半天才挣扎着爬起来,跪好。 “陛...陛下...” 他涕泪横流,嘶哑道:“臣...臣冤枉啊!” 朱友俭没说话,只是把那三封信,一张一张,扔到他面前。 魏藻德看到信,浑身剧震。 “这...这不是臣写的!” “是有人构陷!” “是厂卫伪造!” ...... 第15章:三千六百四十三万两! “是吗?” 朱友俭端起参茶,抿了一口:“那地窖里四十二万两银子,也是厂卫连夜搬进去,构陷你的?” 魏藻德噎住。 “你刚才在府中,烧了半个时辰的东西又是什么?” “......” 魏藻徳冷汗淋漓。 “朕让你捐饷,你说家徒四壁,欠商户三百两菜金。” “朕向你借钱,你说凭你这张脸,富商都不愿借。” “今日朕给了你们一次次机会,你却只拿出一万两。” “本想看在五百多万两的面子上放你们一马,你却回到府中不安生,还让心腹一一去联系党羽。” “魏藻德。” “四十二万两现银,五十几万两铺面,田产更是无数。” “这就是你的家徒四壁?” 魏藻德疯狂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砰砰”响: “陛下!” “那些...那些是祖产!” “是臣祖上积攒!” “祖产?” 朱友俭笑了笑,下一刻,怒目三分:“你他娘的放屁!” “你魏藻徳生于通州商人家庭,家境小康,非大富。” “崇祯十三年,考中状元,授翰林院修撰。” “去年五月,得朕赏识,破格提拔为礼部右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参政。” “十月,升迁次辅。” “在此期间,利用次辅职权,操纵官员任免,收受巨额贿赂。” “克扣、挪用军饷。借助饷之名,逼迫地方官员及富户捐输,中饱私囊。” “这就是你所说的三代人的积累?” “昔日的状元郎,短短几年,攒下百万家产?” “你魏家,可比朕的內帑还能攒钱。” 魏藻德哑口无言。 “欺君、贪墨、结党、私通外将、动摇军心。” 朱友俭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把他钉死在耻辱柱上: “国难当头,一毛不拔;私下转移家财,预备投敌。” “此非蠢即奸,实为国贼!” 魏藻德彻底崩溃,他瘫软在地,嚎啕大哭: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臣知错了!” “臣愿献出全部家产!只求……只求陛下留臣一条狗命!” “臣愿去职!臣愿流放!只求不死!” 朱友俭看着他。 看了很久,随后缓缓开口道:“魏藻德。” “斩立决。” “家产抄没充饷。” “妻妾子女、兄弟子侄,流放琼州,永世不得北返。” “府中仆役,全部发卖,愿参军者,可免除贱籍。” 魏藻德呆住了。 他抬起头,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朱友俭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殿外: “李若琏。” “臣在。” “拖出去。” “就在他们面前斩了。” “首级悬于宫门示众三日,以儆效尤。” “是!” 李若琏一挥手,两名锦衣卫上前,架起魏藻德就往外拖。 魏藻德这才反应过来,疯狂挣扎: “不——” “陛下!陛下开恩啊!” “臣愿做牛做马!臣......” 声音戛然而止。 广场上,数十名勋贵官员,眼睁睁看着魏藻德被锦衣卫当众斩首。 片刻后,朱友俭站起身,走到殿门口。 寒风卷着雪沫,打在他脸上。 他看向广场上那些瑟瑟发抖的人。 “诸位。” “魏藻德的下场,你们都看到了。” “朕现在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凡与魏藻德今日有秘密往来者,自觉出列认罪。” “朕可酌情从宽。” “若等锦衣卫揪出来......” 朱友俭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同罪论处。” 寒风呼啸而过,不过一息,只听见一声“扑通。” 英国公张世泽第一个跪了下去。 “臣...臣有罪!” 他额头抵着冰冷的雪地,发颤道: “今夜酉时末,魏府管家曾潜入臣府后巷,欲与臣密谈,被臣拒之门外!” “臣虽未与他相见,但...但未及时禀报陛下,是为失职!” “臣愿献出家产七成助饷!以赎前罪!”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就备好的清单,双手高举过头: “这是臣府中现银、田产、铺面明细,折银约十五万两,田亩上万亩!” “臣愿全部献出!” “只求陛下给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全场哗然。 英国公,竟然比他们跪的还要快。 而且跪得如此干脆,如此彻底。 朱友俭看向李若琏。 李若琏上前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点头。 “准。” 张世泽如蒙大赦,重重磕头:“谢陛下隆恩!”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扑通!” 成国公之弟朱纯忠跪倒:“臣兄朱纯臣罪有应得!” “臣愿献出臣兄全部家产,以及臣家七成家产,以赎前罪!这是清单!” “扑通!” “扑通!” “扑通!” ...... 一个接着一个。 勋贵队列,跪倒一片。 文官队列中,也有几人面如死灰地出列。 “臣...臣曾收魏藻德赠银五千两,愿双倍罚没入国库!” “臣与魏藻德有书信往来,愿献家产六成赎罪!” “臣...” ....... 王承恩早已命小太监抬来桌案,当场登记画押。 毛笔在宣纸上疾书,墨迹未干就换下一张。 短短一刻钟,数十份清单堆成了小山。 ...... 寅时,雪停了。 风却更冷。 两颗头颅,被悬上宫门。 眼睛睁着,望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宫道上,返回的勋贵、官员齐齐低头。 不敢抬头看一眼,哪怕朱纯臣的弟弟也未曾看一眼。 朱友俭站在暖阁门口,看着百官离开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承恩拿着重新装好炭火的暖炉,递给朱友俭,随后低声道:“皇爷,外头冷,您还是回暖阁休息吧。” 朱友俭点了点头,这几天没有合眼,如今稍微一放松,他的确困得不行。 “若是李若链他们过来,立即叫醒朕。” “是。” ...... 朱友俭刚刚睡去不到两个时辰,李若琏匆匆走来。 王承恩看着还在熟睡的皇爷,犹豫再三,还是叫醒了朱友俭。 朱友俭揉了揉双眼,说道:“说吧。” 李若链抱拳禀告道:“陛下,魏府查抄完毕,现银四十二万两已运入内承运库。” “田产地契、商铺契书正在整理,商铺已经让人着手与城中富商联系,协商价格转让。” “至于魏藻徳党羽,共抄出现银三十八万两,资产折银约一百二十多万两。” “今日勋贵、官员自愿献银登记完毕,累计现银约一千三百二十万两,田产地契等资产折银逾一千五百万两。” 他顿了顿,补充道: “加上前次捐饷五百四十三万两,抄没骆养性、王之心等人家产,以及国丈爷捐的八十多与陈演上缴家产。” “总计三千六百四十三万两!” ...... 第16章:重组内阁 王承恩倒抽一口冷气。 三千六百四十三万两! 大明一年的税赋总额,不过两千万两! 这几乎是大明两年的赋税总额! 朱友俭却没什么喜色,因为李自成入京城后,从他们手中拿得很多,足足是他的双倍。 不过他现在是崇祯,不能将人往死路上逼,否则,偌大的大明朝,他就成了一个光杆天子了。 “传朕口谕。” “凡今日认罪献银者,前罪不究。” “但有两类人必严惩。” “其一,阳奉阴违,还在暗中转移家产者。” “其二,串联密谋,意图不轨者。” “锦衣卫、东厂,给朕盯死了。” “有一个,抓一个。” “有一家,抄一家。” 李若琏沉声道:“臣遵旨!” 王承恩欲言又止。 朱友俭看向他:“想说什么?” “皇爷今夜杀人抄家,震动太大。朝野恐有非议,若有人趁机散布谣言,动摇民心......” “那就让他们说。” 朱友俭站起身,看向窗外: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流贼已过平阳,不日将抵太原。” “太原若陷,大同、宣府门户洞开,贼兵旬月可至居庸关下。” “到时候,北京就是孤城。” 他转身,看向李若琏和王承恩: “守城要钱,练兵要钱,发饷要钱,买粮要钱。” “朕没时间跟他们慢慢商量,也没耐心看他们演戏哭穷。” “刀架在脖子上,才知道掏钱。” “那就把刀,一直架着。” 王承恩深深低头:“奴婢明白了。” 说着,王承恩先前让准备早膳的小太监端来一碗热粥。 王承恩接过热粥,端到朱友俭面前,劝道:“皇爷,这天冷,喝点热粥暖和暖和。” 朱友俭接过粥碗,喝了几口,身子却是暖了不少。 此刻,他他脑子里只有一串数字: 一千三百二十万两现银。 够发多久军饷? 京营踢出吃空饷的,还欠饷九十万两,九门守军四十万两,宣府、大同二百五十万两,山海关二百八十万两。 全补上,还剩六百六十万两。 但打仗不止发饷。 修缮城防、制造器械、囤积粮草、犒赏勇士...... 哪一样不要钱? 六百六十万两,够吗? 想到这里,朱友俭叹了一口气。 “承恩。” “奴婢在。” “拟旨。” 王承恩连忙铺纸研墨。 朱友俭闭目片刻,开口道: “第一道,发往武昌。” “令左良玉率部北上,勤王。” “第二道,发往庐州。” “令黄得功率部北上,勤王。” “第三道,发往山东...河南...湖广......” 他一口气说了十几道圣旨。 全是调兵勤王。 王承恩笔下如飞,记完后,迟疑道:“皇爷,关宁军那边......” “不动。” 朱友俭摇头:“吴三桂那支关宁军,必须钉死在山海关。” “建奴在关外虎视眈眈,一旦关宁军回援,辽东空虚,建奴必定会立刻破关。” “到时候,就是前门进狼,后门入虎。” 王承恩忧心忡忡道:“可若无关宁军回援,单凭京营和这些勤王兵马......” 朱友俭一笑:“所以朕要整顿京营。” “李国桢那边,进度如何?” “襄城伯已清汰京营老弱近万人,补发三个月欠饷,正在重整编制。” “但时间太紧,新兵训练至少需要一月。” “一个月...” 朱友俭苦笑一声。 因为李自成不会给他一个月的时间? 历史记载上,李自成正月称帝,二月破太原,三月就兵临北京城下。 满打满算,自己也就两个月时间。 两个月,要整顿京营,要修缮城防,要囤积粮草,要调集援兵......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太原两个字上。 “贼军即将抵达太原。” “朕必须在他们破城之前,把能做的事,全部做完。” 他转身,看向王承恩: “传朕口谕,各部官员各司其职,无朕宣召,不得擅离。” “令倪元璐、范景文、施邦曜三人即刻入宫议事。” 王承恩躬身而道:“奴婢这就去传。” ...... 一个多时辰后,乾清宫暖阁。 炭火烧得正旺,铜盆里的银霜炭噼啪作响,热气驱散了连日来积攒的阴寒。 朱友俭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三份薄薄的卷宗。 那是倪元璐、范景文、施邦曜三人的履历及近年奏疏摘抄。 不一会儿,暖阁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陛下,倪尚书、范尚书、施御史到了。”殿外值守太监低声禀报。 “进。” 三人鱼贯而入。 倪元璐走在最前,五十出头,面容清瘦,官袍洗得发白,袖口有磨损的痕迹。 范景文紧随其后,六十岁模样,背微驼,但眼神清亮。 施邦曜最年轻,四十许,方脸阔额,眉宇间有股刚硬之气。 三人肃立御案前五步,躬身行礼:“臣等叩见陛下。” “免礼。” 朱友俭目光扫过三张脸,随后说道:“魏藻德死了,陈演滚了,现在内阁空虚。” 三人心头同时一紧。 “流贼已过平阳,太原危在旦夕。” 朱友俭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朕没时间再陪那帮人演戏,也没耐心等他们推举出新的阁臣。” “所以朕要重铸内阁。” “目前就你们三人。” 闻言,倪元璐喉结滚动了一下。 范景文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 施邦曜腰杆挺得更直。 “倪元璐。”朱友俭点名道。 “臣在。” “你任户部尚书三年,五次上疏请减免陕西、河南等地赋税。” “去年朝廷逼饷,你变卖家产,实捐三千两,朕知道,那是你的全部家当,不愧是我大明忠臣。” 倪元璐眼眶一热,深深低头:“臣...愧不敢当。” “范景文。” “臣在。” “工部尚书,掌天下工程、器械、织造。去年腊月,九门火炮修缮,你从自己俸禄里垫了八百两。府中仆役只剩老妻和一个老家丁,其余全遣散了。” 范景文老眼泛红,嘴唇哆嗦着,没说话。 “施邦曜。” “臣在。” “左副都御史。崇祯十五年,你上疏弹劾首辅周延儒十大罪,请斩其头以谢天下。周延儒倒台前,你府门前被泼过粪,窗户被砸过三次。” 施邦曜昂首:“臣只是尽本分!” “好一个本分。” “如今这朝堂,肯尽本分的,还有几个?” 朱友俭顿了顿,声音陡然转沉:“朕这次不要什么首辅、次辅那些虚名。” “倪元璐,你主钱粮。凡军饷发放、粮草采购、国库收支,皆归你管。” “范景文,你主城防工事。城墙加固、器械打造、壕沟挖掘,你来督办。” “施邦曜,你主监察肃贪。文武百官、勋贵外戚,凡有贪墨渎职、动摇军心者,你皆可弹劾。” 朱友俭身体前倾,盯着三人:“遇事,三人共议。议不决,报朕。” “但有一样,谁若阳奉阴违,谁若敢在这节骨眼上扯后腿......” 朱友俭没说完。 但暖阁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三分。 倪元璐深深吸了一口气,第一个跪倒:“臣,万死不辞!” 范景文、施邦曜同时跪地:“臣等必竭尽全力,以报陛下!” “起来。” 朱友俭挥手继续道:“现在不是跪的时候。” 三人起身。 ...... 第17章:发饷! “范景文。” “臣在。” “你今日就去国库。” 朱友俭从御案上抽出一张早就写好的手令,递了过去:“朕拨给你六百万两现银。” 范景文接住手令,手一抖。 六百万两?! “陛、陛下......” 范景文声音发颤:“谢陛下信任。” “这六百万两,你办两件事。” “第一,补发所有欠饷。从京营开始,三天之内,必须发完。” “九门守军、宣府大同、辽东,一个不漏。” “记住,尤其是京营,发饷时,必须士兵亲手接银。军官经手者,斩。” 范景文重重点头:“臣明白!” “第二。” 朱友俭转向倪元璐:“拨二百万两给你,即刻赴周边各州购粮。” “有多少买多少,运不进城的,就在城外设仓,派兵看守。” 倪元璐急道:“陛下,如今粮价飞涨,二百万两恐......” “恐什么?” 朱友俭打断他:“朕不要你讨价还价。你就带着银子去,告诉那些粮商:朝廷按市价买,敢哄抬粮价者,东厂拿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米也行,面也行,豆子也行,甚至米糠也行,只要能吃,朕都要。” “重点是量!” 倪元璐咽了口唾沫:“臣遵旨。” 王承恩适时上前,将早已准备好的一份圣旨和调兵手令递给倪元璐。 “施邦曜。” 朱友俭最后看向他。 “臣在。” “你的御史台,给朕盯住两件事。” 朱友俭竖起两根手指道:“一,发饷过程中,有无克扣。二,购粮过程中,有无贪墨。” 施邦曜凛然:“臣必严查!” “朕许你风闻奏事。” “也许你先斩后奏。” 施邦曜浑身一震。 先斩后奏,这可是天大的权柄! “但...” 朱友俭话锋一转,眼中寒光乍现:“若让朕发现你诬告忠良,或借机排除异己......” 他没说完。 但施邦曜懂。 “臣以性命担保!” 施邦曜重重抱拳,继续道:“若负圣恩,甘受千刀万剐!” “好。” “如今流贼已经过了平阳。” “太原撑不了几天了。” “等太原一破,大同、宣府门户洞开。” “贼兵旬月之间,就能到居庸关下。” “所以你们每快一刻,北京就多一分生机。” “每慢一刻......” 朱友俭没说完。 但三人都听懂了。 倪元璐深深躬身:“臣等这就去办!” 范景文、施邦曜同时抱拳。 “去吧。” 三人转身,快步退出暖阁。 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廊下。 王承恩悄步上前,低声道:“皇爷,这三人......可靠吗?” “倪元璐清廉,范景文实干,施邦曜刚直。” 朱友俭重新坐回御案后,闭上眼:“如今这局面,有这三人,暂时够了。” “至于忠心......”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银子在他们手里,刀在朕手里。他们不傻,知道该怎么选。” 王承恩深深低头:“奴婢明白了。” 朱友俭揉了揉眉心,连日未眠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但他不能睡,还有太多事要做。 “承恩。” “奴婢在。” “让李国桢来见朕。” “是。” 王承恩刚要转身,朱友俭又补充道:“还有,定国公徐允祯一同来。” 徐允祯? 王承恩一愣。 皇爷为何突然召他? 但王承恩没问,只是躬身:“奴婢这就去传。” 暖阁里重归寂静。 炭火噼啪一声,炸开几点火星。 朱友俭盯着跳跃的火苗,脑子里飞快过着史书上的记载。 徐允祯是明朝开国元勋徐达后代,李自成破北京,徐允祯并未殉国,而是投降了。 但此人能力不差。 如今李国桢独木难支,而且军事才能平平,若是有徐允祯相助,不说一加一等于二,但至少大于一。 更重要的是,要让那些勋贵、朝臣们看到,跟着自己,只要尽忠职守便有肉吃。 跟朕作对,只有死路一条。 徐允祯、李国祯就是他抛出的饵。 ...... 时间眨眼即瞬,当日下午。 京营大校场。 雪被扫到校场两侧,堆成两道半人高的雪墙。 中央空地上,两百口大木箱齐齐打开,将里面装着的银锭一一倒了出来。 白花花的银锭堆成一座座银山。 午后的阳光照在银锭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八千名新选出的京营将士,列成八个方阵,黑压压站满了半个校场。 所有人,眼睛都直勾勾盯着那几堆银山。 呼吸声粗重,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范景文站在最前面,户部十几名吏员分站两侧,面前摊开账册、笔墨。 李国桢按刀立在范景文左首,新任京营副总督徐允祯立在右首。 两侧,五百名锦衣卫按刀而立,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每一个方阵。 更远处,还有两百名东厂番子,手持硬弩,隐在营房阴影里。 “开始。” 范景文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一名户部吏员起身,展开手中名册,朗声念道:“第一队,百户赵大勇麾下!” 台下第一方阵最前列,百名士卒在百户赵大勇带领下,快步走到银箱前。 “王二狗!” “到!” 一名三十来岁、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出列。 吏员核对名册,提笔勾画:“昌平卫军户,入营七年,欠饷六个月,共十二两!” 另一名吏员从银山中取出十二锭一两的官银,随后放在桌面上。 “按手印!” 王二狗上前,右手大拇指在印泥盒里重重一按,然后按在账册自己名字旁。 手指抬起,留下一个鲜红的指印。 他伸出双手,捧住那十二两银子。 手抖的非常厉害。 王二狗盯着手里的银子,眼睛红了,简直不敢相信。 前天才清理点一些老弱,说过几天会发饷,当时他并未当真,毕竟朝廷说发饷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是此次都是空话,就算发了也就一些发霉的米面。 可这一次,朝廷真的发了,还是足足的十二两。 六个月了。 家里老娘病了没钱抓药,媳妇带着两个孩子,天天去城外挖野菜。 上个冬天,小儿子差点冻死...... 他猛地跪下,朝着皇城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陛下万岁!” 身后士卒,此刻齐齐跪下:“陛下万岁!” 声浪一声接着一声。 随后发饷继续。 “李铁柱!欠饷五个月,十两!” “张老四!欠饷七个月,十四两!” “周顺子!欠饷......” ...... 第18章:守城既是守家。 军官队列里,几名千户、百户脸色发白。 他们原本还存着心思,等发下来的饷银,经手时扣一点,士兵也不敢说什么。 但现在...... 锦衣卫盯着,东厂的弩对着。 一名千户偷偷瞥了眼高台两侧的锦衣卫,正好对上李若琏冰冷的目光。 他浑身一颤,赶紧低下头。 ...... 两个时辰后。 八千人的饷,发完了。 校场上气氛变了。 之前的死气、麻木。 现在,每一双眼睛里都有光。 范景文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随后说道:“静!” 一瞬间,校场安静了下来。 八千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饷已发完了。” 范景文声音通过铜喇叭传开:“但陛下的恩典,还没完。” 他朝身后一挥手。 两名锦衣卫,抬着一口沉重的木箱走上高台。 箱盖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叠地契。 “陛下有旨!” 范景文继续朗声道:“今日领饷的八千将士,皆授田!” 授田?! 台下死寂了一瞬。 然后,“轰”的一声。 刹那间,喧闹起来。 “授田?!真的假的?!” “每人多少?!” “在哪里?!” 此刻的八千将士,感觉自己的崽做梦,更甚的脸扇了自己几个耳光,火辣辣的脸告诉他这一切不是梦。 范景文抬手压下声浪:“此田,乃陛下抄没贪官污吏之田产。” “陛下下旨,每人先分二十亩,其余之地,有功者得之!” 二十亩! 台下彻底沸腾了。 那可是田啊! 是能传子孙,能活命的根本! 王二狗死死抱着怀中的银锭,脑子里嗡嗡作响:二十亩田,二十亩田! 有了田,老娘能吃饱,媳妇孩子能活命,自己能挺直腰杆做人了! 范景文示意旁边的官吏,官吏点了点头,随后展开地契册子,大声道: “王二狗!” “到!” 王二狗冲上前,几乎是扑到书案前。 一名吏员提笔,在一张空白地契上飞快填写:“昌平卫军户王二狗,授京郊良田二十亩,坐落城东三里庄......” 写毕,加盖户部大印。 鲜红的印泥,在宣纸上绽开。 王二狗接过地契,手抖得比刚才接银子时更厉害。 他认字不多,但王二狗、二十亩、三里庄这几个字,他看得真真切切。 他抬起头,声音发颤道:“大人,这田陛下真的给俺了?” “自然,陛下圣旨就在此。” 说着,范景文掏出了另外一卷圣旨,大声道:“陛下有旨,此田免赋三年!” “若有战死者...” 范景文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道:“田产由子孙继承,朝廷永不收回!” 永不收回! 四个字,像惊雷炸在每个人心头。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二狗跪地,嘶声呐喊。 八千士卒齐齐跪倒,呐喊声如山呼海啸。 徐允祯站在一侧上,看着眼前黑压压跪倒的人群,低声对李国桢道:“李总督,京师三营啥时候这么有气势过?” 李国桢苦笑一声:“一切皆是陛下之功,有了这二十亩田,他们在京城便就有了根。” 徐允祯也赔笑一声:“陛下貌似与之前不同。” “如今眼前的这八千将士根在北京,家在北京。城在,家在。城破......” 他没说下去。 但李国桢懂。 城破,就是家破。 所以这些兵,会拼命守卫北京城。 范景文等声浪稍息,再次抬手。 校场迅速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他,眼神炽热却有带着一丝好奇。 难道还有恩典?! “还有第三件事。” 范景文再次开口:“陛下闻将士多有未婚者,特令:凡京营将士,无妻室者,可报于百户。” “朝廷已在城外设营,收容河北逃难女子,皆是容貌端庄之人。” 话音落下。 校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高台上的李国桢、徐允祯都愣住了。 婚配?! 这......这恩典,太大了。 大得让人不敢相信。 天子竟然亲自下旨,给他们这些单身汉婚配。 “真...真的?”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卒喃喃问道。 “君无戏言,圣旨在此!”范景文斩钉截铁道。 “轰——” 更大的声浪爆发了。 年轻士卒们眼睛放光,年纪大些的也激动不已。 现在是有钱,有田,就缺一个媳妇! 没有想到陛下连这一点都帮他们想好了。 这下,全齐了! 就算自己战死了,媳妇能靠着田活下来,只要这段时间努努力,就给自己留个后。 徐允祯倒抽一口冷气,转头看向李国桢:“陛下这是要把这些兵卒彻底绑在北京城啊。” 李国桢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守城既是守家。” 徐允祯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既如此,操练之事,我来主抓。你掌军纪。” 李国桢一怔,他没有想到徐允祯会主动提出分工。 “好。” 李国桢重重点头:“你主操练,我掌军纪。” 就在二人下定决心,为天子效力的时候,施邦曜走到最前面,大声道: “自明日起,御史台派员驻各营。” “操练懈怠者,罚;苛待士卒者,斩。” “徐副总督主操练,李总督主军纪,本官主监察。” “望诸位,好自为之。” 军官们纷纷低头,后背渗出冷汗。 他们知道,好日子到头了。 以前吃空饷、克扣军饷、欺压士卒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现在,要么老老实实练兵,要么...... 看着两侧的锦衣卫,再看看那些眼睛放光,恨不得立刻为陛下效死的士卒。 他们懂了。 这京营,彻底变天了。 ...... 次日,德胜门外。 数百顶灰扑扑的帐篷杂乱地搭在雪地里,炊烟从几处升起。 这里是朝廷临时设立的难民营。 如今,营地里已有十万余难民。 大多是老人、妇女、孩子。 青壮要么死在乱军中了,要么被李自成裹挟走了,要么逃往别处。 营地中央最大的帐篷里,施邦曜皱着眉头,翻看手中的名册。 王承恩站在他身侧,身后跟着四名锦衣卫。 “王公公。” 施邦曜放下名册,揉了揉眉心:“这营中女子,登记在册的有三千七百余人。其中年岁在十六至二十五之间、无夫无子、身体尚可的,约两千六百人。” “但真要按陛下的旨意办,是否太过......” 王承恩看着帐篷外雪地里瑟缩的难民,沉默片刻,缓缓道:“施大人,您觉得,这些女子在城外,能活多久?” 施邦曜一怔。 “如今是正月,天寒地冻。” “营中每日冻死者,不下三十人。” “再过半月,饿死者会更多。” “就算熬到开春,她们怎么活?” “回被流贼占了的咯老家。还是留在北京?” “如今城中米价已涨到五两一石,她们身无分文,要么饿死,要么卖身为奴,要么沦为流民娼妓。” “乱世之中,男子尚且命如草芥,何况她们。” “虽然咱们这么做,有违伦理,但强行给她们婚配,却是给她们一活路。” “而且陛下说了妆奁银五两,米三斗,布一匹。” “加上她们的夫君田二十亩,又免赋三年。” “只要她们成婚后怀上子嗣,那京营的将士上了前线,也后顾无忧。” “可以说是一举两得之法。” 施邦曜长长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活命,比规矩大。” ...... 第19章:情书! 半个时辰后。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两千六百余名符合条件的女子,被锦衣卫和东厂番子召集到此。 她们穿着破旧的棉衣,脸上多是菜色,眼神惶恐不安。 王承恩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朗声宣布政策。 “愿嫁与京营将士者,即刻入城,安置于朝廷租赁的民宅中!” “妆奁银五两,米三斗,布一匹!” 话音落下,女子们面面相觑。 人群中,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抬起头。 她脸上有污渍,但眉眼清秀,只是眼神空洞地吓人。 “大...大人。”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民女嫁人,真的能进城?” 王承恩看着她:“你叫什么?哪里人?” “民女叫翠娘,保定府人。” 姑娘低下头:“爹娘...都死在鞑子手里了。弟弟也走散了,不知死活......”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但很快抹去。 “若是大人说的是真的,民女愿嫁!” “自然,陛下圣旨在此,岂有作假之说。” 闻言,翠娘猛地跪下:“民女翠娘愿听从朝廷安排,嫁给京师将士!” 有了她带头,陆续又有女子跪下。 “民女也愿!” “民女......” 很快,跪倒一片。 王承恩心中酸楚,面上却不动声色:“既如此,登记姓名、籍贯、年岁。” 东厂的番子们抬来桌案,开始登记。 ...... 又过了一个时辰。 德胜门内,临时划出的一片民宅区。 翠娘被带到一间小屋前。 屋里陈设简单,但干净。 有床,有桌,有灶,甚至还有半袋米、一捆柴。 带她来的锦衣卫指了指屋里:“你先住下,等会会有人过来召集你们选夫。” “若双方愿意,当场成婚,领妆奁。” 翠娘愣愣地点头。 锦衣卫带着其他女子转身离开。 翠娘走进屋,抬起头,看着屋顶的椽子。 有屋顶。 有墙。 有门。 风吹不进来,雪落不进来。 她忽然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起来。 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涌。 ...... 同一时间。 京营驻地,婚配登记处。 李猛站在队列前,黝黑的脸上满是窘迫。 他刚刚从百户那里知道这事,朝廷要给未婚将士配媳妇。 李猛如今三十出头了,家里穷,一直娶不起。 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在军营过了,没想到...... “下一个,李猛!”登记吏员喊道。 李猛上前,搓着手:“俺...俺在。” “姓名,年龄,籍贯,职务。” “李猛,三十三岁,昌平人,未娶。” 吏员提笔记下,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会写字吗?” “会...会一点。” “那边有纸笔,写几句话,介绍自己。写完了交过来,等会有人会去念给姑娘们听。” 李猛愣住了,问道:“写...写啥?” “写你叫啥,多大,干啥的,家里有啥,以后想咋过。” 吏员不耐烦地挥手:“快去,后面还有人等着。” 李猛走到一旁桌案前,拿起笔。 他识字不多,为数不多的字,都是小时候在学堂窗户外偷学的。 后来当了兵,偶尔帮弟兄写写家书,这才没全忘。 他蘸了墨,想了很久,在白纸上歪歪扭扭写下: “俺叫李猛,三十三岁,昌平人,现在是京营将士。陛下昨日给俺分了二十亩田,在李家庄。” “俺会种地,也会打仗。” “俺没爹没娘,就一个人。” “你要是愿意嫁给俺,俺会对一辈子你好,将你当成白面馒头,小心地捧在怀里......” 写完之后,他脸涨得通红,这还是他第一次写情书。 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他想了许久,最后还是补上一句: “俺保证。” 写完,他看了又看,觉得字太丑,想重写,但纸只有一张。 最终,他咬咬牙,把纸交了上去。 吏员扫了一眼,嘴角抽了抽,随后抬头看了看五大三粗的李猛。 有点不敢想象这情书会是出自李猛之手。 “明日,会有人告诉你消息。” “麻烦大人了!” 李猛转身离开,此刻的他脚步有些飘。 脑子里乱哄哄的。 想着会是哪个姑娘嫁给自己? 自己这模样,黑,糙,还穷......虽然现在有田了,但...... 他甩甩头,不敢再想。 ...... 时间匆匆而过,很快就到了发饷第十日。 北京朝阳门城楼。 朱友俭披着玄色大氅,站在垛口前,远眺东方。 连日的忙碌,让他眼窝深陷,颧骨更凸。 李国桢、徐允祯分立左右。 范景文在城下督工,城墙加固已进行到第三轮,民夫和工部匠人正在加高外侧女墙,增设炮台。 “八千新军,编练如何?”朱友俭问道。 李国桢抱拳:“回陛下,士气极高。” “徐副总督抓得紧,每日操练六个时辰,弓马、刀盾、火器,皆在恶补。” 徐允祯补充道:“只是时间太短,若遇老贼精锐,恐仍吃力。” 朱友俭点头:“能守城就行。” 他顿了顿,又问道:“授田的地契,都发下去了?” “发了。” 李国桢道:“八千张地契,全部按手印领走。” “这几日,已有士卒请假过去看自己的田地去了,回来训练时,各个眼睛都是红的。” 朱友俭笑了笑。 那是有了盼头的眼神。 有了田,就有了根。 有了根,就会拼命守住这片土地。 “婚配之事呢?” “昨日最后一轮相看,成了三百余对。” “简单拜了堂,领了妆奁,女子入住朝廷租的民宅,将士回营。” “按陛下旨意,成婚休沐两日,随后每旬休沐一日,让将士回家团聚造孩子。” 徐允祯低声道:“陛下,此事......朝中已有非议。说陛下乱祖宗法度,以女子羁縻军心...” “让他们说。” 朱友俭淡淡继续道:“只要灭了闯贼,他们自然闭嘴。” 忽然,一道急促的声音传来: “报~~~~~” 一名塘马飞驰而来。 骑士滚鞍下马,连忙登上城墙,来到朱友俭身边,扑跪在地,双手高举一封染血的军报: “山西八百里加急!” “太原...太原城破!” “山西巡抚蔡懋德,战死!” 朱友俭浑身一震。 他快步上前,接过军报。 展开。 字迹潦草,墨迹凌乱,显然是在极度仓促中写就。 “臣蔡懋德泣血拜上:贼围太原已十日,城中粮尽,士卒伤亡逾半。” “臣受国恩,守土有责,今唯有一死以报陛下。” “太原若陷,宣大门户洞开,贼兵旬月可至居庸关。” “望陛下早作准备,调兵固守。” “臣去矣。” 落款处,是一团暗红。 不是印泥,而是血印。 朱友俭握着军报的手,微微发抖。 蔡懋德...... 史书记载,太原城破,蔡懋德自缢殉国。其妻妾、子女、仆从十余人,皆随他而死。 忠臣。 可自己,救不了他。 朱友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蔡卿......朕负你了。” 他低声自语,随后转身,对李国桢道:“太原已陷,宣大危矣。” “传令九门,从今日起,全城戒严。凡可疑人等,一律下狱。” “是!” 李国桢刚要转身传令。 “报!” 又一匹快马从东面疾驰而来。 骑士冲上城楼,单膝跪地: “陛下!蓟镇总兵唐通,率八千将士已至城外三十里!遣使呈递勤王表文!” 唐通! 朱友俭瞳孔骤缩:终于来了。 历史上,唐通是唯一一个率兵勤王的人,崇祯大喜,封其为定西伯,命其守居庸关。 结果李自成一到,唐通不战而降,居庸关失守,北京门户洞开。 但现在...... 朱友俭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现在,不一样了。 “传旨唐通。” 朱友俭开口道:“朕心甚慰。其部暂驻原地,护佑京城粮道。再令唐通本人,明日轻骑入京,朕当设宴,酬其忠勇!” “是!” 锦衣卫领命,飞驰下城。 李国桢有些不解:“陛下,不让唐总兵入城协防吗?” “八千生力军,是好事。” “但不可全数入城。一来,城中粮草供应已紧;二来,陌生兵马入城,易生乱子。” 朱友俭顿了顿,继续道:“让他驻守城外,护住粮道,与京师成犄角之势。贼兵若来,首尾不能兼顾,是为上策。” 徐允祯眼睛一亮:“陛下圣明!” 王承恩不知何时上了城楼,悄步走到朱友俭身侧,低声道:“皇爷,唐总兵到来,军民之心可定矣!” “想必其他勤王之师,也在路上了!” 朱友俭转头看他,随后不觉一笑:“未必。” 王承恩愣住。 李国桢、徐允祯也怔住了。 朱友俭却不再解释,转身走下城楼。 因为他可没有时间解释,他现在得好好的利用一下唐通此人! ....... 第20章:赏银二十万两! 次日午时,德胜门外。 雪停了,但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随时会再下下一场大雪。 唐通勒住马,眯眼打量着眼前的城墙。 五十名亲骑在他身后排开,个个精悍,马鞍旁挂着弓刀。 这些都是跟他多年的老弟兄,打过硬仗,见过血,是他心腹中的心腹,有他们跟着,他安心。 此刻城门口,守军正在查验一队粮车。 唐通的目光扫过那些士兵,棉甲虽然陈旧,但穿戴整齐,腰杆挺得笔直。 验看文书时一丝不苟,翻开粮袋检查得很是仔细。 更让他心惊的是城头上的景象。 数千名民夫正在雪中搬运石料,沿着城墙堆成矮垛。 几门火炮的炮身被卸下来,工匠围着敲敲打打地维修。 巡城的士兵五人一队,挎刀持矛,脚步声整齐划一。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缩手跺脚。 每个人都在做事。 唐通喉结滚动了一下。 因为眼前的皇城,与他前几次来不一样,这让他有些陌生,更让他有种来错地方的错觉。 “将军。” 身旁的副将压低声音:“这北京城好像不太一样。” 唐通没接话。 而是看向城门口外粘贴告示的地方。 忽然,他眉头一皱:授田? 陛下在给将士授田? 心中虽然有些诧异,但眼前赴宴时间快到了:“算了,先进宫。” 随后让副将将身份文牒给守城军官验明,随后朝皇宫策马而去。 ...... 午时三刻,紫禁城西华门。 王承恩穿着大红蟒袍,在门口等待多时。 见唐通一行人过来,王承恩三山帽下的脸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快步迎上:“唐总兵一路辛苦!” “皇爷已在乾清宫偏殿设宴,专为总兵洗尘!” “王公公!” 唐通连忙下马,抱拳道:“劳您亲迎,末将惶恐!” “应该的,应该应该。” 王承恩侧身引路:“总兵请随咱家来。” 穿过宫门时,唐通注意到值守的禁卫比往常多了一倍。 连王承恩经过时,他们都只是微微颔首,并无往日的谄媚之色。 唐通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心中有些不安。 若不是天子允许他带十名心腹随行,他真会以为天子会对他下手。 很快,众人抵达偏殿外,两名小太监垂手侍立。 王承恩示意唐通稍候,自己先进去通报。 片刻后出来,笑道:“总兵请进,李总督、徐副总督也在里头作陪。” 唐通整了整衣甲,深吸一口气,迈步进门。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热气扑面而来。 朱友俭坐在主位,今日的他并未穿龙袍,只一身玄色常服。 李国桢和徐允祯分坐左右下首,见唐通进来,都起身点头致意。 唐通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道:“末将蓟镇总兵唐通,叩见陛下!” 朱友俭见状,连忙起身,走到唐通面前,将其扶起:“唐卿平身,一路冒雪而来,辛苦了。” “为国效力,不敢言苦!” 朱友俭笑了笑,将其扶到准备的席位上:“坐。今日这顿算家宴,不必拘礼。” 唐通谢恩,在下首的锦墩上坐下,随行的十名心腹一一入座。 桌上的菜色极其简单,一盘清炒青菜,一盘炖豆腐,一盘腊肉炒笋干,一盘煎鱼以及一碗羊肉汤。 四菜一汤,放在普通人家或许算奢侈,但这里可是皇宫,天子居所,所以这些才只能用寒酸二字形容。 堂天子设宴,就这四个菜? 连个像样的荤腥都没有? 那腊肉薄得能透光,鱼也不过巴掌大,豆腐也炖得稀烂。 他身后跟进来的十名将领互相使了个眼色,有人嘴角撇了撇,有人低头掩饰眼中的失望。 来之前,他们心里还存着点念想,勤王首功,天子设宴,怎么也该是山珍海味、美酒佳肴吧? 就算朝廷再穷,面子总该做足。 结果就这? 徐允祯注意到了那几个将领的神色,眉头微皱。 李国桢则面无表情,只是慢慢给自己斟了杯酒。 朱友俭也当没看到,端起酒杯:“唐卿,朕敬你一杯。” “八千将士冒雪勤王,是为国前驱。朕,记在心里。” 唐通连忙举杯:“陛下言重!此乃臣子本分!” 两人一饮而尽。 “将士们御寒的衣物可足?” 朱友俭放下杯子,问道:“蓟镇偏北,今年又格外冷,可有冻着的?” 唐通一愣,没想到天子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回陛下,衣物尚可支撑。只是粮草...” 他顿了顿,偷眼去看朱友俭脸色:“军中存粮,只够半月之用了。” 朱友俭点点头,没接粮草的话茬,反而继续问:“伤兵多吗?军中医药可够?” “轻伤百余,重伤二十余人。医药也有些紧缺。” “王承恩。”朱友俭转头道。 “奴婢在。” “记下。从太医院拨一批金疮药、止血散,明日送去唐卿军中。” “奴婢遵旨。” 唐通连忙起身:“谢陛下体恤!” “坐。” 朱友俭抬手虚压,语气温和道:“唐卿,你是第一个到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唐通,扫过入座的十人,随后道: “天下人都在看。看朝廷还有没有钱,看朕还值不值得效忠,看这大明还守不守得住。” “只有唐卿一人愿意过来勤王,朕甚是欣慰!” “末将只知效忠陛下。” “好一个效忠。” “朕绝不会让忠臣心寒。” 说着,朱友俭再次看向王承恩:“承恩啊。” “奴婢在。” “让他们抬进来。” “是。” 王承恩转身,对殿外尖声大声道:“都抬进来吧!” 殿门被推开。 两百名锦衣卫,两人一组,抬着百口包铁木箱,鱼贯而入。 箱子很沉,压得扁担吱呀作响。 锦衣卫的脚步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箱子被整整齐齐摆在暖阁中央,占去了大半空间。 唐通愣住了。 随行的十名心腹副将也愣住了,伸长脖子去看。 朱友俭走回中间,伸手,拍了拍最靠近的一口箱盖。 “打开。” 锦衣卫上前,掀开箱盖。 白花花的光芒,瞬间溢出来。 一锭锭的官银,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 午后的天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在银锭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唐通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随行的十人更是倒抽一口冷气,有的人眼睛都直了。 百口箱子,全部打开。 全是银锭。 朱友俭弯腰,从最上面抓起一锭银子。 “唐通。” “末...末将在!” 唐通慌忙起身,单膝跪地。 “你第一个来忠勇者,朕不惜重赏!” 他转向王承恩:“念。” 王承恩躬身,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圣旨,展开,尖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蓟镇总兵唐通,忠勇可嘉,率部勤王,雪中送炭,功在社稷。” “特晋封为定西伯,世袭罔替。” 唐通脑子“嗡”的一声。 伯爵? 世袭罔替? 他还没反应过来,王承恩已经念出下一段: “赏蓟镇勤王将士,白银二十万两,以犒忠勇。另赐定西伯唐通,白银五千两,貂裘一袭,御马一匹,以彰其功。” 二十万两! 随唐通过来的十人,眼睛瞬间红了。 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他们没有想到天子竟然会给出二十万! 在众人的震惊中,朱友俭走到唐通面前,再次亲手将他扶起。 “唐卿。” “除了银子,粮草、军械,朕也会源源不断供给。” “朕命你部驻扎城外,护住粮道,与京师成犄角之势。” “末将领旨!” 唐通抱拳,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他是真激动。 二十万两现银! 八千将士,人均能分二十五两! 这还不算他这个主将单独拿的五千两和伯爵爵位! 来之前,他想过最坏的结果,顶多给个空头许诺,再赏个千把两。 如今,堆在自己眼前的却是白花花二十万两! 唐通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像擂鼓。 随行的十名心腹副将,此刻再看桌上那四菜一汤,眼神完全变了。 寒酸? 不,这不是寒酸。 这是天子与将士同甘共苦! 是陛下体恤民力、不尚奢华! 那清炒青菜,是陛下的简朴! 那炖豆腐,是陛下的高洁! “陛下!” 一名将领忍不住,扑通跪倒:“末将等愿为陛下效死!” 另外数人也齐齐跪倒:“愿为陛下效死!” 朱友俭笑了笑,抬手:“都起来。好好吃饭,吃完去领银子。明日,朕要看到蓟镇将士的士气,涨起来。” “是!” ...... 第21章:刘泽清、左良玉。 宴会结束,已是申时。 唐通带着十名副将,晕乎乎地走出宫门。 身后,锦衣卫押着那百口银箱,一辆辆马车装得满满当当,车轮在雪地上压出深深的辙痕。 王承恩送到西华门外,笑眯眯地拱手:“伯爷慢走。银子咱家已派人清点妥当,共百箱,每箱两千两,合计二十万两整。伯爷回营后,可再核验。” “不必不必!王公公办事,末将放心!” 唐通连连摆手,脸上因酒意和激动泛着红光。 他翻身上马,走出老远,还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城。 一名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将军,陛下...陛下这是真有钱啊!” 另一人接话:“何止有钱!二十万两现银,说给就给!” “而且我听说京营前几日也发了饷,每人十二两,还授了田!” “是啊!城门口那告示,陛下给京营八千士卒,每人分了二十亩田,免赋三年!战死者,田产子孙继承,朝廷永不收回!” 原来如此。 授田。 分银子。 陛下这是把京营将士的命,和北京城彻底绑在一起了。 城在,田在,家在。 城破,田没,家亡。 所以那些守军眼里,才会有那种光。 那不是麻木,那是有东西可守、有东西可拼的光。 “将军。” 又一名将领小声问:“咱们收了陛下的赏银,是准备真要跟闯贼死磕?” 唐通沉默了很久。 “先看看。” 唐通最终吐出一口白气:“银子先收了,但怎么打...到时候再说。”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陛下既然有钱,其他镇的兵马,恐怕也会动心思。咱们是第一个,占据先机,若陛下真有钱,咱们得多捞点,免得便宜了其他人。” 几个将领纷纷点头,眼中闪烁着庆幸的光。 还好来了。 不然都拿不到这些赏银。 ...... 同一时间,东厂衙门。 王德化搓着手,在值房里踱步。 他刚送走王承恩派来的小太监,手里捏着一张纸条,上面是皇爷亲口交代的三件事。 这可是他戴罪立功的机会,办好了,自己的性命可保不说,东厂提督的位子也能继续坐稳。 办砸了... 一想起骆养性和王之心的脑袋,打了个寒颤。 “来人!”王德化朝门外喝道。 两名掌班快步进来:“督主。” “召集所有司房、档头,一刻钟内,到正堂议事。” “是!” 一刻钟后,东厂正堂里黑压压站了三十多人。 这些都是王德化这几日清洗整顿后留下的可靠人手。 要么是原先不得志的,要么是跟王之心没什么牵连的,要么是审时度势及时投靠的。 王德化站在堂前,清了清嗓子: “皇爷有令,利用所有手段,将下列三件事散到各州各县。” “第一件,朝廷已筹足军饷,九边、关宁欠饷,正在足额补发。” “第二件,蓟镇总兵唐通勤王,陛下重赏二十万两现银,封定西伯,世袭罔替。” “第三件,京师粮草充足,城防加固,军民一心,固若金汤。” 王德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谁要是办砸了,不要说咱家不给情面。” 堂下众人齐声:“属下必竭尽全力!” “去吧。” 众人立即散开,不到半个时辰,消息像燎原的火,以京师为起点,向四周扩散而出。 两日后山东,济南府。 刘泽清斜躺在虎皮褥子上,两个侍女跪在两侧,一个捶腿,一个喂酒。 此刻他正闭目养神,听着幕僚念各地军报。 “李自成部已破太原,山西巡抚蔡懋德殉国。贼将刘宗敏前锋,已逼近宁武关。” 刘泽清眼睛都没睁:“宣府总兵王承胤,什么反应?” “尚无动静。不过探子报,宣府军心不稳,欠饷已逾半年。” “呵。” 刘泽清嗤笑一声:“没钱,换我,我也稳不了。” 他顿了顿,又问:“朝廷那边呢?陛下有没有哦没下旨催咱们勤王?” 幕僚合上军报,小心翼翼道:“催是催了,不过将军您前日不是坠马伤重,需要将养么?” “兵部来的公文,属下已按您的意思回了,说将军忠勇,恨不得即刻北上,奈何伤势沉重,恐误国事......” “嗯。” 刘泽清满意地点头:“就这么拖着。” “李自成百万大军,去北京是送死。” “老子在山东快活逍遥,何必去凑那个热闹?” 话音刚落,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京...京城有消息。” “说。” “东厂的人散出来的,说……说朝廷筹足了军饷,正在补发九边欠饷。” “还说蓟镇总兵唐通率八千兵马勤王,陛下重赏二十万两现银,封了定西伯,世袭罔替。” “什么?!” 刘泽清猛地坐起身,虎皮褥子滑到地上。 侍女吓得跪伏在地。 幕僚也愣住了。 刘泽清盯着汇报的另一个幕僚:“二十万两?赏了唐通那个滑头?” “是...是的!” “砰!” 刘泽清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 酒壶、酒杯滚了一地。 “他娘的!” 刘泽清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陛下哪来的钱?” “二十万两!说给就给?!” 幕僚回过神来,急声道:“将军,若消息属实,其他镇将必会动心!” “唐通第一个到,拿了二十万两。” “第二个、第三个去的,就算拿不到二十万,十万八万总有吧?” “咱们若再拖延,只怕……” “只怕什么?” “只怕好处都让别人占尽了!” 幕僚压低声音:“而且将军,陛下若真有钱,这北京城未必守不住。” “届时清算起来,咱们这坠马伤重的借口,怕是糊弄不过去。” 刘泽清脸色阴晴不定,来回踱步。 靴子踩在羊毛地毯上,闷闷作响。 许久,他停住脚步,咬牙道:“再探!” “给老子查清楚,这消息到底是不是真的!” “若是真的...” 他眼中闪过狠色:“就说本将军伤势好转,即日整兵,西进勤王!” 与此同时,湖广,武昌府。 中军帐里,炭盆烧得通红。 左良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玉如意。 五十出头的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看着像个读书人,但那双眼睛眯起时,透着鹰隼般的锐利。 帐下站着他的儿子左梦庚,还有几名心腹将领。 “父帅。” 左梦庚递上一封密报:“京师传来的消息,您过目。” 左良玉接过,扫了几眼,眉头渐渐皱起。 “二十万两白银,赏唐通?” 他放下密报,捻须沉吟:“陛下何时如此阔绰了?” “莫非抄了哪个大臣的府邸?” 一名副将上前:“大帅,探子核实过,消息应该不假。而且京营前几日确实发了饷,士卒每人十二两,还授了田。” “授田?” 左良玉挑眉。 “是,每人二十亩,免赋三年。战死者,田产子孙继承。” 帐中安静下来。 几名将领交换着眼色,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动。 左良玉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好手段。”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武昌,缓缓向北移动。 “京营八千士卒,授田就是十六万亩。这些田哪来的?” “自然是抄没贪官污吏的。陛下这是把京营将士的命,和北京城绑死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但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在湖广,离北京两千里。李自成百万大军横在中原,咱们过得去吗?” 左梦庚小心道:“父帅,若朝廷真有钱粮,咱们北上勤王,至少能拿到几十万两开拔银。而且有了勤王之功,无论成败,咱们也能落个好名声。” “想必那唐通也是如此想,却没有想到捡了个便宜。” “几十万两...” 左良玉眯起眼睛开始沉思。 他拥兵二十万,每日人吃马嚼,开销如流水。 湖广虽富,但也经不起长久折腾。 若真能从朝廷手里抠出几十万两...... 想到这里,左良玉再次开口:“传令。” “前锋移师襄阳,做出北上姿态。” “再派人去京师。” “就说本帅正在集结兵力,月内可发兵十万北上,但将士士气低下,需先向朝廷讨要五万开拔银以壮将士士气。记住,口气要恭。” 左梦庚眼睛一亮:“父帅英明!” ...... 第22章:二十万,下发不到半两! 江北,高杰驻地。 营寨扎在一片河滩旁,远处还能看到昨日战斗留下的痕迹。 高杰蹲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块烤得焦黑的马肉,啃得满嘴是油。 满脸横肉的他左耳缺了半块,这是早年跟李自成时内讧留下的伤。 后来他投了朝廷,但一直不受待见,在河南、江北一带跟流贼缠斗,兵不过万,将不过十。 “将军!” 副将匆匆跑来:“京城消息!” “说。” 副将将勤王消息告一一知了高杰。 “二十万两赏给了唐通那个王八蛋。” 高杰啐了一口,继续啃马肉:“老子在河南拼死拼活,跟李瞎子的人马打了三个月,朝廷一个子儿没给。” 副将苦笑:“将军,咱们离得远,道路又被闯贼隔断,这银子怕是轮不到咱们。” “轮不到?” 高杰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他娘的!告诉弟兄们,打下眼前这股贼兵,咱们北上勤王!” “将军,这......” “这什么这!” 高杰站起身,抹了把嘴上的油:“陛下连唐通都赏了。咱们现在去,就算吃不到肉,喝口汤总行吧?” 他踢了踢火堆,火星四溅。 “再说了,李自成的主力在山西,中原这一片都是小股流窜。咱们一路打过去,既能剿贼立功,又能北上讨赏,两全其美!” 副将犹豫道:“可咱们就八千多人……” “八千怎么了?” 高杰瞪眼:“唐通不也就八千?他能拿二十万,老子凭什么不能?” “传令!明日拔营,向北打。遇到贼兵就剿,遇到州县就要粮。” “我要告诉陛下,我高杰来了,他要是不给赏,老子就掉头回去!” ...... 同一时间,凤阳府,刘良佐大营。 刘良佐在营帐里踱步,手里同时拿着两封信。 一封是朝廷来的催兵公文。 一封是南京兵部侍郎的私信,字里行间暗示:若北京不守,南京当另立朝廷,望将军早作打算。 身材微胖,圆脸的他看着一团和气,但心思转得比谁都快。 “将军。” 心腹幕僚低声道:“两边都在拉拢,咱们得选一边啊。” 刘良佐停下脚步,苦笑:“选?怎么选?” “北京那边,陛下有钱了,又肯赏人了。” “唐通区区八千人都拿了二十万两,还封了伯爵。” “咱们现在去,好处少不了。” “可南京这边,意思也很明白,北京守不住。” “咱们要是把宝全押在陛下身上,万一北京破了……” 幕僚小心道:“那将军的意思是?” “先看看。” “给朝廷上表,就说臣正清剿淮西流寇,一旦平定即刻北上。随便要点钱粮。” “若是真给,咱们在北上也不迟。” “那南京呢?” “也回信。” 刘良佐继续道:“语气恭敬,多说好话,但别给准话。” “是,属下这就去办!” ...... 庐州府,黄得功大营。 黄得功刚打完一场硬仗。 甲胄上溅满了血,脸上也有几道擦伤。 他坐在一块大石上,亲兵正在帮他卸甲。 “大帅!” 一名参将快步跑来,手里举着军报:“京师消息!大喜!” 黄得功接过,扫了几眼,猛地站起。 “二十万两?赏唐通?!” “是!消息千真万确!陛下还说,天下勤王者,皆如此例!” 黄得功一拳捶在石头上:“陛下糊涂,唐通就是个软蛋,给他不如给我!” “他娘的,要不是张献忠这厮在江淮捣乱,老子早就北上了!” 参将苦笑:“大帅,咱们被拖在这里,一时半会走不开啊。” 黄得功瞪眼:“走不开也得走!” “传令,全军整备,三日之内,必须击溃眼前这股贼兵!然后立刻北上勤王!” “莫要便宜了那帮软蛋。” “是!” “等等。” “将军还有什么吩咐?” 黄得功犹豫了一下,说道:“告诉兄弟们,只要咱们北上勤王,陛下必定有重赏!” “是!” 命令刚下,不远处忽然传来喧哗。 一名锦衣卫,风尘仆仆,在亲兵的引领下快步走来。 “黄总兵!” 锦衣卫抱拳:“卑职北镇抚司小旗,奉陛下口谕而来!” 黄得功一愣,连忙起身:“陛下有何旨意?” 锦衣卫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密信,双手呈上:“陛下说,黄总兵忠勇,他记在心里。” “奈何贼兵阻路,北上不易。” “特命卑职告知总兵,有五万两饷银,已存放在宿州府库。总兵只要击破当前贼兵,北上至宿州,便可取用此银,给将士发饷,以犒劳三军士气。” 黄得功接过密信,手有些抖,他不敢相信,陛下有钱后还不忘他! 他拆开密信,快速浏览。 内容与锦衣卫所说差不多,但信的末尾,有一行朱批: “卿至京师,朕另有重赏。勿负朕望。” 黄得功眼眶一热。 “陛下果然没有忘了我。” 他猛地抬头,对参将暴喝:“传令全军!” “今夜饱餐,明日拂晓进攻!” “明日之内,必须击溃贼兵!” “北上宿州,取饷银,勤王京师!” 将士们齐声应诺:“是!” ..... 三日后,乾清宫暖阁。 朱友俭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七八份密报。 王承恩垂手侍立,低声禀报: “皇爷,东厂和锦衣卫的消息都回来了。” “山东刘泽清,已改口称‘伤势好转’,正在整兵,号称半月内可北上。” “湖广左良玉,前锋已移师襄阳,并派使者来京,称月内可发兵十万,但索要开拔银五万两。” “给,但只能先给三万。” “是。” 随后,王承恩继续念道:“江北高杰,已拔营向北,一路剿贼,送来战报说愿为陛下前驱。” “凤阳刘良佐,上表说正在清剿淮西流寇,一旦平定即刻北上。” “庐州黄得功,接旨后士气大振,昨日已击溃当面贼兵,正北上宿州,欲取那五万两军饷。” 念完后,王承恩咽了口唾沫:“皇爷,这些人没有几个真心了,都是奔着陛下您的银子来的。” 朱友俭苦笑一声,他岂能不知这些勤王之师之中,都是奔着他的钱来的。 可是这些人不来,在的就是军阀,自己根本没有机会下手。 现在京师缺兵,更重要的宁武关口坚持不了多久,而且他现在不能在失去忠于大明之臣。 宁武关口的那位,无论如何也要救下。 “朕知道,这也是朕想要的结果,朕的钱,可没有那么好拿!” “承恩,朕给唐通的二十万,有多少到了将士手中?” “回禀陛下,不到半两!” 闻言,心中大喜。 “果然,这帮人的胃口都很大,二十万两,就给麾下卖命的将士四千两。” “好,很好,朕还真怕他是爱兵如子的仁将!” “承恩。” “奴婢在。” “你传朕的口谕给李国祯、徐允祯二人,让他们多派麾下将士与唐通的人接触,多多炫耀自己的军饷,然后将朕给出二十万军饷的消息,在他们的军营散布一下。” 听到这里,王承恩瞬间明白了过来:“陛下圣明,奴婢这就去办!” ...... 第23章:童谣 王承恩领命离开,暖阁里重归寂静。 炭火噼啪轻响,烛光在朱友俭消瘦的脸上跳跃。 他没有躺下休息,甚至连眼睛都没闭。 太原陷落的消息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胸口,史书上那些名字殉国之臣蔡懋德、周遇吉...... 一个个忠臣良将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的时间消失。 朱友俭沉默片刻,抬眼看向门口:“来人。” 值守的小太监闪身进来:“皇爷。” “唤李若琏来见朕。” “是。” ...... 约莫半个时辰,李若琏快步走进暖阁。 李若链一进来便单膝跪地:“臣李若琏,叩见陛下。” “起来。” 朱友俭随后说道:“朕让你来,是要你做一件事。” 李若琏起身,垂手肃立:“陛下请吩咐。” “李自成那套迎闯王,不纳粮的把戏,骗开了不少城门。” “百姓苦朝廷久矣,一听不纳粮,便觉得来了救星。”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若琏:“所以,咱们得帮百姓醒醒脑子。” 李若琏眼神一凛:“陛下的意思是......” “既然李自成可以用童谣,咱们也行。” 说着,他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提起笔,在纸上飞快写下几行字。 墨迹未干,便递了过去。 李若琏双手接过,低头细看,随后念道: “开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杀儿子,抢婆娘,房子粮食全烧光。” “来得快,走得忙,留下一地好儿郎。” “不种地,不垦荒,来年全家泪汪汪。” 李若琏瞳孔骤然收缩。 这四句话,粗鄙,直白,甚至有点土气。 但正因如此,才能让百姓容易记,容易传。 更毒的是,它把李自成那套不纳粮的许诺放在第一句,后面紧跟着的全是血淋淋的后果。 杀子抢妻、烧房毁粮、青壮死绝、来年饿殍。 这是把希望和绝望硬生生系在一起,让人一听就心里发毛。 “陛下,此计甚毒,亦甚妙。” “毒就对了。” “李自成靠谣言起家,咱们就用此言破他的根基。” “你动用锦衣卫所有能用的暗桩、眼线,还有东厂那边王德化整顿出来的人手。” “记住两点。” 李若琏腰杆挺得笔直:“臣聆听圣谕。” “第一,不能从官面上传。要让这四句话像野草一样,从最底下长出来。” “乞丐、孩童、码头苦力、逃难的流民,这些人才是传话最好的嘴。” “第二,要快,且自然。” “今天东城有乞丐哼两句,明天西城有孩童拍手唱,后天通州码头的工头叹气时带出一句,让他像水渗进沙地,不知不觉,无处不在。” “第三,一旦传开,就让它自己长腿跑。” “你们不要再过多干涉,避免露出马脚。” 李若琏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脑子里已经飞快闪过十几条执行的路线。 哪些乞丐头子可以收买,哪些里巷的孩童头目可以威逼利诱,哪些码头工头早就被锦衣卫捏着把柄...... “臣明白了。” 李若琏抱拳:“臣必让此诗词如瘟疫般传开,入耳入心,根深蒂固!” “不是瘟疫。” 朱友俭纠正他道:“是种子。一颗怀疑的种子。” “朕就是要在百姓的心中种下去,等它自己发芽,长成一片荆棘,扎穿李自成的脚底板。” “陛下圣明。” “行了,不要再朕面前拍马屁了,去吧。” “臣遵旨!” 李若琏转身,大步退出暖阁。 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廊下。 朱友俭独自坐在暖阁里,盯着跳动的烛火,许久,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两把火已经落下。 一把,是让唐通军营从内部烂掉。 一把,是让李自成的名声从根子上臭掉。 现在,就等这两把火,烧起来了。 ...... 两日后,北京城外,难民聚集区。 雪停了,但寒风依旧像蘸了盐水的鞭子,抽在人脸上生疼。 十几口大铁锅架在空地上,锅里熬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粥。 锅边围满了人,老人、妇女、孩子,一个个伸着破碗,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翻腾的可怜米粒。 两个老乞丐蹲在离锅稍远的墙角,捧着豁口的陶碗,小口小口嘬着刚领到的热粥。 粥太烫,他们吸溜着气。 吸着吸着,其中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乞丐忽然含糊地嘟囔起来,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旁边人听: “开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等粥的难民都听见了。 有人扭头看他。 老乞丐浑然不觉,继续嘟囔,只是下一句变了调: “杀儿子,抢婆娘,房子......来得快,走得忙,留下一地好儿郎......” 一名流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眼前这个哼唱的老汉:“叔,他刚才念叨的是啥意思?” 老汉皱着眉头,半天没说话。 许久,才叹了口气:“能是啥意思?” “自古造反的,开头都说得好听。” “等进了城...哼!” 老汉话没说完,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明白。 他们之前也听过有贼兵屠城的消息,只是不愿相信罢了。 毕竟如今的朝廷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各种杂税,让他们连口猪食都吃不上。 ...... 同日午后,德胜门内,一条背街的窄巷。 五六个七八岁的孩童正在玩拍手游戏。 小手拍得啪啪响,童声清脆: “你拍一,我拍一,城门开开迎闯王!” “你拍二,我拍二,闯王来了不纳粮!” 前两句还欢快,到了第三句,调子忽然变了: “你拍三,我拍三,儿子杀光婆娘抢!” “你拍四,我拍四,房子烧了粮光光!” 孩子们拍得起劲,根本不懂词儿的意思,只觉得顺口,好玩,加上只要玩这个游戏还有糖吃。 路过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听着听着,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一人上前拉住一个准备跑的孩子:“娃,这诗歌谁教你们的?” 孩子眨眨眼:“不知道呀,昨天小豆子先唱的,大家就都会了。” 路人还想问,孩子们已经一哄而散。 ...... 三日后,通州码头。 几十个苦力聚在背风的棚子下,围着个小火堆,搓手跺脚。 工头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蹲在火堆旁,闷头抽着旱烟。 一个年轻苦力凑过来:“头儿,听说了吗?陕西那边,闯王...” “闯个屁!” 工头突然打断他,狠狠啐了一口。 所有人都看过来。 工头带着股咬牙切齿的劲儿:“我表舅家的小子,就在陕西,说好的开门投降便不会枪杀,可是三日后,那一晚......” 工头戛然而止,其他的苦力纷纷问道:“头,那一晚怎么了?” 工头叹了一口气,怒道:“那天杀的李自成,竟然放任麾下贼兵屠城!” 众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先前他们还想着,到时候闯王来了,他们跟着一起投奔,没有想到...... “说不纳粮,等占了城,妈的,纳得比官府还狠!” “不交?不交就抢! “粮抢光,牲口拉走,长得周正点的闺女媳妇直接拖走!” 工头越说越气愤,仿佛自己好像经历过一样:“我那可怜的表舅一家,除了儿子逃出来,其他人......” 说到这里,棚子里死寂。 年轻苦力咽了口唾沫:“不...不能吧?” “说不纳粮你就信?” 工头冷笑:“那是骗你开城门的!” “等门开了,刀把子在他手里,他说啥是啥!” “自古造反的,都一样。开头画张大饼,等你张嘴去咬,饼没了,刀架脖子上了。” “咱们普通老百姓,就是他们眼中的羊群!” 闻言,棚子里一群苦力,面面相觑。 许久,有人小声嘀咕:“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无风不起浪啊......” ..... 第24章:唐通军营,军心朕散 童谣四起的同时,北京城外三十里,唐通大营。 营寨扎在一片背风的坡地上,栅栏外挖了浅壕,插着削尖的木桩。 看起来像模像样,但营里气氛,却一天比一天古怪。 晌午,什长赵黑塔带着手下三个弟兄,揣着刚发的几百个铜钱,溜达到京城外三里地的集市。 说是集市,其实就是附近村民以及京城小贩自发聚起来的小摊,卖些粗饼、劣酒、针头线脑。 赵黑塔蹲在一个酒摊前,掏钱打了一皮囊最便宜的烧刀子。 好不容易发饷了,自然要犒劳一下自己。 正满意地准备走时,旁边传来一阵哄笑。 他好奇地扭头看去,只见五六个穿着京营号服的士兵,正围着一个卖熏肉的摊子,高声谈笑。 “老板,来二两肉,一斤烧刀子!” “妈的,这几天操练狠了,得补补!” “好嘞!军爷稍等!” 京营士兵里一个黑脸汉子笑道:“陛下对咱当兵的真没话说,饷银亲手发足!咱百户大人说了,谁敢克扣一个子儿,直接砍头!” 另一个瘦高个接话:“那是!听说陛下前几日还赏了唐总兵二十万两呢!” “乖乖,那得堆成山吧?” “二十万两?” 第三个年轻士兵咂舌:“那得多少箱子?” “多也跟咱没关系。” 黑脸汉子撇嘴:“咱就图个实在,饷银发足,加上二十亩地傍身,踏实!” “就是!二十亩地啊!免赋三年!这恩典,八辈子都没见过!” 几个京营士兵说得起劲,根本没留意旁边的赵黑塔。 赵黑塔手里的皮囊,差点掉地上。 二十万两? 赏给唐总兵? 他脑子里嗡嗡响。 前几天,唐总兵从京城回来,是带回来的十几辆马车,沉得要命,直接抬进了中军大帐后的帐篷,派了亲兵昼夜看守。 当时他们还嘀咕是不是朝廷赏的粮草? 赵黑塔喉结滚动,连忙拉着三个弟兄匆匆离开集市。 回营路上,四个人都没说话。 ...... 当夜,赵黑塔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悄悄爬起来,摸到同帐篷的老兵王瘸子铺位边,压低声音:“王哥,睡没?” 王瘸子也没睡,睁着眼看帐篷顶:“干啥?” “白天集市上,我听京营的人说......” 赵黑塔把白天听到的话复述了一遍,随后问道:“你说,那十几两马车会不会装的就是陛下给的二十万军饷?” 王瘸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黑塔以为他睡着了。 “黑子。” 王瘸子突然开口道:“你信不信我?” “信!当然信!” “那好,我告诉你。” 王瘸子翻过身,盯着赵黑塔的眼睛:“我有个远房侄子,在德胜门当守门兵,前天轮休来找我,我灌了他二两酒。” “他说,那天亲眼看见,锦衣卫押着百十口沉得要命的箱子,装车出城,往咱们大营方向来了。” 赵黑塔呼吸都停了。 百十口箱子! 难道陛下真的拨了二十万两! “赵黑塔声音发颤:“真...真的?” “起初我也不信,可你说的却与我远房侄子说的差不多。” 刹那间,二人都闭上嘴。 其中营帐之中的十几人都没有睡,这些天他们也听到了一些消息。 心中也有些不快。 许久,赵黑塔哑着嗓子问:“王哥,那那钱去哪了?” “去哪了?” 王瘸子翻回身,面朝帐篷布,带着几丝怒气道: “那二十万两你说能去哪了?” “咱们拼死拼活的,却只有半两...” 王瘸子意识到自己差点说错话,于是戛然而止:“天晚了,睡吧!” 可是,营帐之中,谁又能真的睡得着。 陛下给了二十万两,到他们手中的就只有区区半两银子。 ...... 于此同时,唐通中军大帐。 唐通坐在虎皮椅上,脸色阴沉。 下面站着三个心腹副将,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营里这两天气氛有些不对劲。” 唐通缓缓开口,继续道:“交头接耳的太多了,看老子的眼神也不对了。” 一个副将硬着头皮道:“将军,怕是...怕是那二十万两的事儿,漏风了。” “废话!” 唐通一拍桌子:“老子还不知道是这事儿漏了?问题是,怎么漏的?!” “末将打听过了。” 另一个副将小心翼翼,“好像是咱们的人去集市打酒,撞见京营的兵,对方说漏了嘴。” “京营?” 唐通眼睛眯起:“李国桢的人?” “是。而且不止一处。德胜门守门的卫所兵,也含糊提过箱子的事,现在营里都在传,陛下赏了二十万两,全被...全被将军您和咱们几个吞了。” “放他娘的屁!” 唐通暴怒,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 酒壶、茶杯滚了一地。 帐内死寂。 唐通胸膛剧烈起伏,好半天才压住火气,咬牙道:“银子老子是拿了,可那是陛下赏给老子的!关他们屁事?!” “老子给他一人半两当彩头,就已经不错了!” 副将们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理是这么个理。 陛下赏赐主将,天经地义。 可问题是二十万两啊! 普通士卒出生入死一辈子,也见不到这么多钱的零头! 你唐通一个人全吞了,连口汤都不给下面分分... 军心能服才怪! “将军。” 一个副将犹豫着开口:“要不...再发点钱?” “每人再加一两?堵堵嘴?” 唐通脸色铁青。 再加一两? 八千人,就是八千两! 他刚到手二十万两,还没捂热乎,就要往外掏? 而且,现在发钱,不等于承认自己真吞了二十万两吗? 这可不能发,必须咬死陛下就只给了五千两! “不能,但可以给麾下的小校们各发二十两,如果他们这段时间管好自己手下的兵。” “是。” ...... 时间转眼即瞬,三日后的午时。 北京城外,各条官道上,烟尘渐起。 城南三十里,一队约三千人的队伍,风尘仆仆抵达,迅速扎下营寨。 营旗猎猎,上书一个“黄”字。 黄得功下了马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手下把总:“派人去京城通报!” “就说庐州总兵黄得功,率三千前锋已至,后续大军五日后便到!请陛下示下!” “是!” 几乎同时,离黄得功十五里处,一支约万人的队伍也到了。 这支队伍军容就差得多,衣甲杂乱。 营旗歪斜,隐约可见“高”字。 高杰本人骑在马上,看着远处北京城模糊的轮廓,咧嘴一笑,露出黄牙: “妈的,总算赶到了。告诉弟兄们,就地扎营!” “明日老子就去京城,找陛下讨赏!” “是!” 第25章:鸿门宴前夕 再往东二十里,刘良佐部的前锋也慢吞吞到了,也有万人之多。 而城西驿馆里,更是热闹。 左良玉的使者、刘泽清的使者、还有其他几家观望军阀的代表,全挤在这里。 ...... 乾清宫暖阁。 王承恩垂手禀报,语速极快:“皇爷,黄得功部前锋三千,已至城南三十里扎营。” “高杰部五千,至三十五里扎营。” “刘良佐部前锋六千,至二十里扎营,观望不前。” “左良玉、刘泽清等使者共七人,已入住西城驿馆。” 话音刚落,暖阁外突然传来急促到近乎疯狂的脚步声! “报!!!” 一名背插三根红旗的信使,连滚带爬冲进暖阁,扑跪在地,嘶声裂肺: “宁武关八百里加急!” “贼兵前锋五万,不日将至宁武关外!” “周遇吉总兵血书求援!!!” 闻言,王承恩脸色煞白,七日前,太原才刚刚被攻破。 连朱友俭都霍然起身!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过信使手中的染血军报。 将其展开:臣宁武关总兵周遇吉,泣血拜上,关内守军仅六千,粮草箭矢尚可支半月,臣受国恩,必与关共存亡! 然贼势浩大,恐关破只在旬日之间。 一旦宁武失守,大同、宣府门户洞开,贼兵可长驱直入,直逼居庸关! 京师危矣! 恳请陛下速发援兵! 迟则不及。 臣周遇吉,顿首再拜! 崇祯十七年正月二十六日,夜,笔。” 朱友俭握着军报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史书上的画面,血淋淋地撞进脑海。 周遇吉,宁武关血战,六千对李自成二十几万大军,死战不退,最后带着全家老小壮烈殉国! 一门忠烈,满门死绝。 想到这里,朱友俭猛地抬头,现在他必须加快进程。 “王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声音发颤。 “传李国桢、徐允祯、李若琏、高文采他们速来见朕!” “快!” “是。” 王承恩不敢耽搁,连忙冲出暖阁,连暖阁的门都忘了关。 ...... 戌时三刻,乾清宫。 暖阁的门被撞开,寒风裹着雪沫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乱晃。 李国桢第一个冲进来,盔甲上的雪还没化完,额角汗湿了一片。 他身后紧跟着徐允祯,李若琏和高文采几乎同时踏进门槛,两人都穿着飞鱼服,肩头落着夜行的寒霜。 四个人在御案前三步外站定,连行礼都顾不上,目光齐刷刷钉在朱友俭手里那封军报上。 “陛下!” 李国桢喉结滚动,声音发干:“宁武关...” “这是周遇吉的求援信。” 朱友俭没让他们猜,直接将军报甩在案上。 纸页滑过桌面,停在四人面前。 “六千对李自成二十几万,就算周遇吉死守,最多也就撑半个月。” “宁武关一破,大同、宣府门户洞开。贼兵,一个月就能到居庸关。” “所以咱们这边要抓紧,赶在宁武关失守之前支援周遇吉。” 闻言,李国祯上前半步说道:“可京师只有八千人,而且那些勤王之人各怀鬼胎...” “这朕都知道,所以这次朕让你连夜赶过来,就是想问前些日子让你们办的两件事成了吗?” 李若琏第一个上前半步,抱拳沉声:“陛下,成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子,双手呈上:“四句童谣,已传开。” “京师九门内外、通州码头、城外难民营,甚至酒肆茶摊,三日内无人不晓。” “臣派了十二组暗桩混在人群里听,十个人里有八个能顺口哼出后两句。” “嗯,不错。” 说着,朱友俭看向李国祯与徐允祯二人。 李国桢和徐允祯对视一眼,徐允祯先开口:“陛下,唐通那边,火已经烧起来了。” “按陛下旨意,末将令京营休沐士卒每日去集市炫耀。得知真想的唐通麾下将士逐渐不满。” “而且唐通给所有千户以上军官,每人发了二十两安抚银,令其弹压部下。但此举无异于火上浇油,得知军官拿了钱,底下的兵更恨了。” “咱们安插在唐通营中的几名暗桩,今晨传回密信。” “营中已有士卒密谋,若三日内再无饷银下发,便要哗变,劫掠中军帐后那几顶藏银子的帐篷!” 徐允祯紧接着说道:“唐通大营有个伍长,叫赵黑塔。此人兄长战死于辽东,家中有老母幼子,对朝廷尚有忠念。” “咱们的人前日暗中接触,许他事成之后,提拔为百户,赏银百两,他当场就跪下了,说愿做内应。” “还有三个底层把总。” 李国桢接话:“都是穷苦出身,对唐通吞没二十万两之事愤慨至极。” “臣已让人秘密接触。此三人可信,到时候只需一道圣旨,便可倒戈。” 朱友俭听完,沉默了三息。 “好。” “火既然烧起来了,就不能让它白白烧完。” “明日午时,朕要在西苑演武场设宴,犒劳所有勤王将领。” 说到这里,朱友俭看向:“李若琏。” “臣在!” 朱友俭将写好的第一道密旨卷起,递过去:“你持朕密旨,连夜出城,秘密前去高杰营中。” 李若琏双手接过。 “高杰此人,悍勇贪利,且与李自成有旧怨,绝不会投贼。” “但他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朱友俭盯着李若琏:“你告诉他两件事。” “一,唐通私吞二十万两军饷,暗通闯贼,朕明日要诛唐通,让他部配合京营、控制所有勤王之师。” “事成之后,封高杰为忠勇侯,赏银万两,并给他所部补发三十万两军饷。” “臣明白!” “高文采。” “卑职在!” 第二道密旨写好,朱友俭将其递出:“你秘密联络黄得功。” 高文采单膝跪地,双手接过。 “黄得功忠勇,可示之以诚。” “你把周遇吉的求援信抄本给他看,告诉他:宁武关危在旦夕,但京师周边这些军阀各怀鬼胎,朕需要一支绝对忠诚的兵马镇场子。” “若他愿在明日配合京营和高杰部控制局面,朕许他忠义侯,赏银万两,再发饷三十万两!” 高文采重重点头:“卑职必说服黄总兵!” 随后朱友俭看向最后两人。 “李国桢,你坐镇京营。明日朕设宴时,京营八千新军全员备战,甲不离身,刀不出鞘,但必须瞬息可动。九门许出不许进,凡有兵马异动,鸣炮为号。” “臣遵旨!” “徐允祯。” 朱友俭盯着他,继续道:“你的任务最险。朕给你五十名死士,都是锦衣卫和东厂挑出来的好手。你带着他们,明日唐通离开后,潜入唐通大营,联络赵黑塔和那三个把总。” 徐允祯腰杆挺得笔直:“陛下吩咐!” “明日午时,朕在演武场摔杯。同一时刻,你要在唐通大营内动手。” “控制中军帐,拿下唐通所有心腹将领,营中若有反抗者,杀。” “同时,立刻宣布唐通贪墨军饷、暗通闯贼,罪当万死!其余将士,只要放下兵器,既往不咎,并当场补发欠饷,每人十两!” 徐允祯倒抽一口冷气:“每人十两?陛下,那得八万两。” “朕给得起。” 朱友俭打断他:“这八万两,买唐通八千兵的军心。值得。”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控制大营后,立刻配合李国祯、高杰、黄得功控制勤王之师,若是蠢蠢欲动者,杀。” 徐允祯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末将万死不辞!” 部署完三人,朱友俭转向一直垂手侍立的王承恩。 “承恩。” “奴婢在!” 王承恩慌忙上前。 “明日宴席,由你统筹。” “宴席设在西苑演武场,那里开阔,四周无高楼,利于控制。” “所有侍者、杂役,全部换成东厂训练过的番子,每人袖中藏短刃。” “奴婢明白。” “记住,明日午时之前,所有布置必须到位。” “朕要将这场宴,吃得风风光光,收得干干净净。” 四人齐声:“臣(奴婢)领旨!” ...... 第26章:各就各位! 当夜丑时,北京城南三十五里,高杰大营。 营寨扎的潦草,栅栏东倒西歪,巡夜的士卒抱着长矛,靠在柱子上打盹。 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高杰光着膀子,坐在虎皮褥子上,手里抓着一只烤得焦黄的鸡,啃得满嘴流油。 他面前围着四五个心腹,都在埋头啃肉,这几日忙着赶路,都没有吃上一顿好的。 “他娘的唐通,走了狗屎运。” 高杰啐了一口,把鸡骨头扔进火盆,溅起一片火星:“二十万两啊!” “老子拼死拼活,这半年,朝廷一个子儿没给。” “他倒好,带八千人晃悠一圈,不但捞了个伯爵,还得了二十万两银军饷!” 一个独眼副将咧嘴笑:“将军,咱们不也来了吗?” “咱们明天进城,也能找陛下讨赏去!” “咱们也八千人呢,陛下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呸!” 高杰瞪眼:“你当陛下傻?” “第一个到地吃肉,第二个到地喝汤。咱们现在去,能捞着口汤就不错了!” 正骂着,帐外突然传来亲兵的回禀:“将军,有一人求见。” 高杰眉头一皱,看向麾下众将:“你们说会是谁?” 众将摇了摇头,但却知道,京城局势很复杂,半夜拜访准没有好事。 “将军,还是先让他进来。” “嗯。” 高杰随后对着帐外喝道:“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李若链走了进来,不待高杰开口,他便率先开了这个口:“高总兵,陛下密旨。” 高杰眼睛眯起,仔细打量眼前的李若链:“锦衣卫?” “对,北镇抚司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 “李若琏?” 高杰挑眉:“你就是接骆养性位置的李若链?” “是。” 李若琏没废话,将密旨递过去:“高总兵,先看旨意吧,至于其他的事,咱们之后再聊。”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 高杰接过密旨,扫了几眼,又抓过那封密信,凑到灯下看。 看着看着,他脸色变了。 先是惊疑,然后是愤怒,最后是狂喜。 “唐通这王八蛋真敢通贼?!” 高杰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 “证据确凿。” 李若琏继续说道:“只是现在他手中有八千将士,还有其他勤王之师相助。” “因此,在高总兵来之前,陛下不敢动。” “如今高总兵赶来,陛下便想明日设宴,要诛此獠。” “所以,明日需要高总兵相助,一同遏制住其他勤王之师。” 高杰盯着他,沉默了许久,他如今前后也不过八千人。 而勤王之师不单单只有他与唐通二人,其他几人更是势大。 哪怕陛下设下鸿门宴,控住主将,但麾下的死忠也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见高杰有所犹豫,李若链再次开口: “陛下允诺,事成之后,封忠勇侯,世袭罔替。赏银万两,并给高总兵所部补发半年军饷,共计三十万两,足额现银。” “三十万两!” 高杰呼吸粗重起来。 “明日午时,唐通大营狼烟为号。” 李若琏继续道:“高总兵需率本部精兵,配合京营,控制所有勤王之师。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高杰并未马上答应。 陛下是否真的能发出饷还不一定。 李若链嘴角微微一笑:“高总兵莫不是担心陛下发不出饷?” “我在这里告诉你,就骆养性、王之心两家,陛下从中抄出来的现银就有两百万之巨,而且想必北上前,你也打听到了九边之地的军饷已经在发放中了。” 高杰眼中贪光大盛,随后看向麾下众将。 麾下数人也战意十足,见此,高杰猛地一拍大腿:“干了!” ...... 与此同时,距离这里不远的黄得功大营。 营寨扎得齐整,栅栏高耸,巡夜士卒五人一队,篝火照得雪地发亮。 中军帐里,黄得功没睡。 他披着棉袍,坐在油灯前,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一下一下磨着自己那把带血的佩刀。 刀身映着火光,泛起冰冷的青芒。 面前摊着一张北境舆图,他的目光落在宁武关三个字上,眉头紧锁。 帐外传来脚步声,亲兵低声道:“大帅,有人求见,说是京城来的。” 黄得功抬头:“谁?” “他说他叫高文采,锦衣卫指挥同知。” 黄得功瞳孔一缩:“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高文采闪身而入,肩头带着寒气。 他抱拳行礼道:“黄总兵,在下高文采,奉陛下密旨而来。” 黄得功放下刀,起身看向一旁的椅子道:“高同知请坐。陛下有何旨意?” 高文采没坐,直接从怀中掏出两样东西:一封密旨,一封宁武关军报。 “黄总兵先看这个。” 他将军报递过去。 黄得功接过,凑到灯下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周遇吉的求援信?!” 他猛地抬头:“难道宁武关已经......” “还没破,但危在旦夕。” 高文采沉声道:“周总兵六千孤军,面对李自成二十几万大军,最多撑半个月。” 黄得功攥紧信纸,手背青筋暴起:“陛下要末将北上驰援?” “是,但不是现在。” 高文采将密旨递过去:“陛下明日要在西苑演武场设宴,犒劳勤王诸将。” “但这些人里,都是首鼠两端,暗通闯贼之贼。” “陛下需要一支绝对忠诚的兵马协助京营以及高杰,控制城外的勤王之师镇场。” 黄得功展开密旨,快速浏览。 看着看着,他呼吸急促起来。 “陛下许我忠义侯?” 他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黄总兵忠义无双,最有大将风范,也是陛下唯一可以依靠之人,这忠义二字自然非黄总兵莫属。” “而且陛下说了,一旦完成这次任务,将拿出三十万两白银犒赏三军,凡在此任务中牺牲者,其家眷获赏土地二十亩。” 黄得功喉咙滚动,半晌,才哑声道:“陛下如此厚待,末将何以为报?” “明日,必率麾下将士,遏制所有勤王之师!” 随后,黄得功看向高文采,问道:“哪些人要动?” “各勤王之师首恶麾下的心腹。” “至于其余诸将,只要当场跪地效忠,陛下既往不咎。但若有人敢异动......” 他盯着黄得功的眼睛:“格杀勿论。” 黄得功沉默了很久。 油灯噼啪炸了一声。 终于,他重重抱拳,单膝跪地:“臣,黄得功,愿为陛下前驱!” “请高同知回禀陛下,明日午时,臣必率三千精兵到位。协助陛下控住所有勤王之师!” 高文采眼圈微红,重重抱拳:“黄总兵忠义,卑职敬佩!” ...... 寅时,京营大校场。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粒子在寒风里打着旋,落在八千士卒的铁甲上。 八千新军,黑压压站满了校场,队列整齐得像刀切过。 李国桢披甲按刀,站在点将台上。 徐允祯已经带着五十名死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直奔唐通大营。 “弟兄们。” 李国桢开口,声音不大,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台下八千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明日,陛下要在西苑设宴,犒劳勤王诸将。” 李国桢顿了顿,继续道:“但有些人,拿了陛下的赏银,却暗地里打着别的主意。有些人,吃着朝廷的粮饷,却想着等闯贼来了,开门献城。” 校场死寂,只有寒风呼啸。 “陛下给了咱们田,给了咱们饷,给了咱们婆娘。” 李国桢声音陡然拔高:“咱们就不能辜负了陛下这份信任。” “所以天一亮,咱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稳住北京城,让陛下无后顾之忧!” 台下,有人低吼出声:“谁跟陛下作对,咱剁了他!” 紧接着,更多的人跟着喊: “剁了他!” “剁了他!” 声浪起初杂乱,很快汇聚成一片,在雪夜里回荡,震得火把都在摇晃。 李国桢抬手压下声浪。 “记住三点。”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一、九门许出不许进。明日辰时起,所有城门加派双岗,凡无陛下手令者,一律不得出入。” “二、凡有兵马异动,鸣炮为号。炮响一刻钟内,各部必须按预案就位,违令者,斩!” “三、保护百姓,不得扰民。咱们是陛下的兵,是保家卫国的兵,不是土匪!” “明日与高杰、黄得功两部控制所有各怀鬼胎的勤王之师,一个不许走脱。” “有没有问题?!” 台下齐声暴喝:“没有!” 李国桢重重点头,最后说了一句: “今夜,人不卸甲,刀不离手。明日,要见血,要杀人,要替陛下清小人!” “是!” 八千人的吼声,冲破了雪夜,直上云霄。 ...... 第27章:宴会开始。 寅时初刻,乾清宫暖阁。 朱友俭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雪还在下,远处宫殿的轮廓模糊在雪幕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笼的光,在宫墙根下晃着。 王承恩悄步进来,低声道:“皇爷,李若琏、高文采都回来了。” “事,办成了。” 朱友俭没回头:“李国桢那边呢?” “京营已集结完毕,徐允祯带着五十死士,半个时辰前已提前出城,往唐通大营去了。” “好。” 朱友俭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白气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凝成一片雾,又很快消散。 “承恩。” “奴婢在。” “你说,明日之后,这北京城,会是个什么模样?” 王承恩低着头,不敢答。 朱友俭也没有逼他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御案后,重新坐下。 案上摊着北境舆图,宁武关那个位置,被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圈。 “周遇吉...” 朱友俭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按在那个红圈上。 “再撑几天。” “朕就给你送援军,送粮草。” “你给朕守住那道门。” ...... 时间眨眼即瞬,一瞬间已到午时。 雪后初晴,阳光惨白,照在西苑演武场新扫过的青砖地上。 演武场中央搭起了一座丈余高的木台,台上铺着猩红毡毯,摆开二十余张矮几。 台子四周空旷,视野极佳往东能望见宫墙角楼,往西是结了冰的太液池,往南是空旷的校场,往北则是一排低矮的营房。 营房的门窗紧闭,但若有心人细看,能发现窗纸后偶尔闪过甲胄的反光。 两百名东厂番子换了寻常侍者的灰布棉袍,垂手伺立在台子周围。 他们低眉顺眼,袖口却都扎得紧,袖筒里藏着尺长短刃,刃口磨得雪亮。 万事俱备,只待人来。 “唐总兵到——” 尖细的通报声从演武场入口传来。 唐通今日特意换了身新麒麟服,外罩墨黑貂绒披风,腰悬御赐宝剑,身后跟着二十名亲卫,个个膀大腰圆,眼神凶悍。 走到台前五步,王承恩迎上,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笑:“伯爷来了,皇爷还在更衣,稍候便至。请伯爷先上座。” 唐通点头,正要带亲卫上台。 王承恩伸手一拦:“伯爷,今日乃陛下赐宴,护卫止步台前即可。” 唐通身后一名亲卫瞪眼想说什么,被唐通用眼神制止。 “应当的。” 唐通解下佩剑递给亲卫,独自踏上台阶。 随后直接在主位左下首的第一张矮几后坐下,这个位置,离御座最近,也最显眼。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我唐通,是第一个勤王的,是陛下最器重之人! 亲卫们被引到台侧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唐通没在意这些。 此刻他的脑子里转的都是待会儿怎么再跟陛下讨点赏。 二十万两是不少,可谁嫌钱多? 况且高杰、黄得功那些人都到了,陛下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正想着,入口处又传来通报: “左总兵到——” 左良玉来了。 今日的他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步履沉稳。 身后跟着两名副将与四个贴身护卫。 王承恩同样迎上,同样的说辞,同样的拦人。 左良玉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台上的唐通,又扫了扫四周那些低眉顺眼的侍者,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但他没说什么。 解下佩剑,独自上台。 “左总兵。” 唐通起身拱手,脸上堆笑。 “唐伯爷。” 左良玉淡淡回礼,在唐通对面坐下,右下首第一位。 两人目光一碰,各自移开。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戒备,还有一丝算计。 “刘总兵到——” “刘将军到——” 刘泽清和刘良佐几乎前后脚到了。 刘泽清今日特意在脸上扑了点粉,显得面色苍白,走路时腿还有点瘸,将坠马重伤的戏,得演到底。 刘良佐则圆脸堆笑,看着一团和气,眼睛却不停往台上那俩空位瞟:看来高杰和黄得功还没来? 刘泽清在左良玉下首坐下,刘良佐坐在唐通下首。 四人互相对视,谁都没先开口。 气氛微妙。 接着,七八个小军阀的代表也陆续到了,都在台下陪坐。 此刻,人基本到齐,唯独高杰、黄得功两人,不见踪影。 左良玉忽然开口:“高杰、黄得功二位将军,为何未至?” 刘泽清咳嗽两声,虚弱道:“或许是军务繁忙...” “忙到连陛下的宴都赶不上?” 唐通嗤笑:“流贼降将而已,岂会知礼数。” 刘良佐打圆场:“许是路上耽搁了,再等等。” 正说着,台下一阵骚动。 两名信使匆匆赶来,扑跪在台前,双手高举文书: “庐州总兵黄得功麾下亲兵,奉我家将军令,呈禀陛下,将军正整顿营伍,处置急务,稍后便至请罪!” “江北总兵高杰麾下副将,奉令禀报:将军巡防未归,已派人急召,宴前必到!” 两份文书递到王承恩手里。 王承恩扫了一眼,转身快步送往后面临时搭建的暖阁。 台上四人交换眼色。 左良玉嘴角微微一笑。 刘泽清低头喝茶,掩住嘴角一丝冷笑。 唐通则直接骂出声:“好大的架子!陛下设宴,他们也敢迟到?” 刘良佐没说话,心里飞快盘算:高杰、黄得功未来,是察觉了什么? ...... 暖阁里。 朱友俭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身着玄色常服的他,外罩一件半旧貂裘,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王承恩将文书递上,低声道:“皇爷,高、黄二人未至,但送了请罪文书。” 朱友俭睁眼,接过文书,扫了一眼,随手扔在桌上。 “不错,看来这二人不傻。” 王承恩看了一下天色,随后道:“皇爷,时辰差不多了。” “嗯。” 朱友俭起身,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暖阁门。 寒风扑面。 “承恩,走,还咱们出场了。” “是,陛下。” 王承恩连忙走到前头,抵达宴会高台的时候,大声喝道:“陛下驾到!” 尖亮的通报声刺破演武场的寂静。 台上台下所有人齐齐起身,躬身垂首。 朱友俭缓缓走上前,四名禁卫紧跟身后。 朱友俭在御座坐下后,抬手下挥,说道:“平身,坐。” “谢陛下!” 众人落座。 朱友俭目光扫过台下,在空缺的两个位置上顿了顿,眉头微皱:“高杰、黄得功二位将军...” “陛下!” 刘泽清第一个站起来,一脸激愤:“高、黄二人,目无君上!” “陛下设宴犒劳,他们竟敢不至,此乃大不敬!” 他说话时,腿还故意晃了晃,显得站立不稳。 左良玉缓缓接话:“陛下,高杰本是流贼降将,野性难驯。” “黄得功虽勇,却骄横跋扈。此二人今日之举,恐非无意。” 唐通拍案:“陛下!当严惩以儆效尤!” “不如削其兵权,分予在座忠勤之将!” 刘良佐连忙附和:“唐伯爷所言极是!此二人麾下兵马,正好补入勤王各部,增强战力。” 台下那几个小军阀代表眼睛一亮,纷纷点头。 ...... 第28章:青烟四起。 兵权,兵马,谁不想要? 朱友俭听着,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他沉默了三息。 这三息里,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脸上。 然后,他缓缓开口:“诸卿所言有理。” “宴后,朕当降旨申饬。若仍不知悔改......”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再行处置。” 刘泽清眼底闪过喜色。 左良玉也得意的笑了笑。 唐通咧嘴笑了。 刘良佐低头喝酒,掩住眼中的算计。 “上菜。” 王承恩挥手。 侍者、侍女们鱼贯而上,端来酒菜。 菜色简单:四冷四热,一盆羊肉汤。 众人举杯,敬陛下。 朱友俭浅抿一口,放下碗,看向众人:“宁武关军报,诸卿都知道了吧?” 气氛陡然一沉。 左良玉放下酒杯,叹了口气:“陛下,周总兵忠勇,然六千对闯贼百万,恐难久持。” “所以朕急召诸卿勤王。” 朱友俭身体前倾,眼神恳切:“宁武关若破,大同、宣府门户洞开,贼兵旬月可至居庸关。京师将危矣。” “诸卿皆是大明栋梁,麾下皆是大明精锐。” “朕需要你们西进驰援。” 台下安静。 只有寒风刮过旗杆的呜呜声。 左良玉第一个开口:“陛下,非是臣等不愿。” “只是......” 左良玉欲言又止。 刘泽清立刻接上,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陛下明鉴!” “臣前日坠马,为赶赴勤王,强撑病体。” “臣也知道宁武关危急,可军中无粮,将士们衣不蔽体,冻伤者众多。” “臣恨不能即刻北上,与周总兵并肩死战!” “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唐通见状,也赶紧表忠心:“陛下,臣部虽得陛下厚赏,然八千将士分润亦薄。” “若陛下能再拨些钱粮,臣愿为先锋,直捣闯贼老巢!” 刘良佐最直接:“陛下,臣闻内承运库充盈。若能拨付三十万两,臣等即刻整军,十日内必解宁武关之围!” 他说三十万两时,眼睛死死盯着朱友俭。 其他几人,也都看了过来。 目光灼灼。 朱友俭坐在御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碗边。 他脸色为难,嘴唇抿紧,眼底有挣扎,有痛惜,还有一丝被逼到绝路的无奈。 许久。 他像是下了极大决心,猛地一拍桌子! “好!” 这一声,吓了所有人一跳。 朱友俭咬牙道:“只要诸卿肯真心勤王,肯西进解宁武关之围,朕砸锅卖铁,也要凑出来!” 说罢,他转向王承恩,吩咐道:“承恩!” “奴婢在!” “开库!” 朱友俭双眼通红,一字一顿道:“取六十万两现银,抬到这里来!” “让诸位将军看看,看看朕的诚意!” “是!” 王承恩转身,对台下一名东厂档头重重挥手。 档头掏出铜哨,用力一吹—— “哔——!” 尖厉的哨音刺破长空。 演武场东南侧的库房门,轰然打开。 三百名锦衣卫,两人一组,抬着一百五十口包铁木箱,迈着整齐沉重的步伐,走进场中。 箱子很沉,扁担压得吱呀作响,抬箱子的锦衣卫额角青筋暴起,脚步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一口,两口,十口,五十口...... 箱子被抬到木台正前方,整整齐齐放在地上。 几乎占满了小半个演武场。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睛瞪大,盯着那些箱子。 唐通喉结滚动。 左良玉呆呆的望着箱山。 刘泽清忘了“哭”。 刘良佐直接站了起来,脖子伸得老长。 “开箱!” 王承恩尖声喝道。 锦衣卫上前,同时掀开一百五十口箱盖。 “轰——” 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照在箱子里。 白花花,银灿灿。 一锭锭五十两的官银,整整齐齐码满每一口箱子,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堆到箱口。 一百五十箱。 六十万两。 一座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光芒的、冰冷的、沉重的白银之山。 风似乎都停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从台上台下每一个人的喉咙里挤出来。 朱友俭见状,心中一笑,接着说道:“这些都是朕从骆养性、王之心、魏藻德、朱纯臣从那些贪官污吏、国贼蛀虫手里,一刀一刀,挖出来的血汗钱!” “朕今日,全拿出来!” “现在朕只要你们一句话。” 说着,朱友俭目光挨个散过唐通、左良玉、刘泽清、刘良佐等人:“何时发兵宁武关?!” 台上四人,被那目光刺得心头一颤。 但下一秒,贪婪就压过了恐惧。 “陛下!” 唐通第一个跳起来,扑到台边,眼睛盯着那堆银山道:“臣愿为先锋!” “只要陛下拨付...再拨付二十万两开拔银,臣部明日便西进!” 左良玉深吸一口气,强压激动道:“陛下,六十万两,分予各部,难免杯水车薪。臣建议先拨三十万两予臣部安抚军心,余下三十万两,可分予其他各部,如此方能尽快整军。” 他话说得漂亮,意思却很明白:我左良玉兵最多,该拿大头。 刘泽清急了:“左帅此言差矣!我部虽人少,然将士忠勇,当多分!” 刘良佐更直接:“陛下,臣愿立军令状!” “只要二十万两犒赏三军,五日内必抵宁武关!” “我部只需八万两!” “我部五万两便够!” “......” 台上吵成一团。 台下那几个小军阀代表也坐不住了,纷纷起身嚷嚷。 朱友俭冷眼旁观。 看着他们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围着肉骨头争抢撕咬。 嘴角,勾起一丝极冷极淡的弧度。 王承恩悄步退到台侧,对一名扮作侍者的东厂档头,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档头转身,面向营房阴影处,抬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 营房里,高文采按刀而立,透过窗纸缝隙,死死盯着那只手。 三根手指。 他深吸一口气,对身后五百甲士低喝:“准备。” “铿——” 轻微的甲叶摩擦声。 五百把刀,同时出鞘半寸。 寒光在阴影里一闪而逝。 而此刻台上,争吵还在继续。 左良玉毕竟老辣,很快压下其他人,转向朱友俭,抱拳道:“陛下,非是臣等挟兵自重。” “只是若无足够粮饷,将士不肯向前,军心不稳,臣也难约束啊。”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万一激起兵变,惊扰京师,臣万死难赎其罪。” 这话,是劝告,也是威胁。 朱友俭装出面色挣扎之容,看着左良玉,又看看那堆银山,嘴唇哆嗦着,像是要妥协。 就在这时,台下有人惊呼。 “快看!” 所有人下意识扭头。 只见演武场西北方向,约莫三十里外,三道笔直的青烟,正从一片营寨上空缓缓升起。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方向。 那是? 唐通大营的位置。 唐通一愣:“我的驻地?” 话音未落,西南方向,也有三道青烟升起。 紧接着,正西、东北...... 在四个不同方位,同时升空。 左良玉瞳孔骤缩。 刘泽清脸色变了。 刘良佐猛地后退一步。 这是闯贼打进来?! 朱友俭心中大喜,看来徐允祯他们成功了。 于是拿起酒杯,用力一摔。 “啪嚓——!” 脆响炸裂! 瓷片飞溅! “动手!” 王承恩尖声厉喝一声。 ...... 第29章:周遇吉,朕来了! 台上台下,那两百名侍者,同时动了! 灰布棉袍一掀,短刃出鞘! 寒光如雪! 离唐通最近的那名侍者,一步跨前,手中短刃自下而上,斜刺唐通后心! 唐通到底是沙场老将,生死关头,本能侧身。 “噗嗤!” 刀锋偏了半寸,刺穿他右肋。 剧痛传来,唐通惨叫一声,反手去拔腰刀,却摸了个空! 佩剑早在台下就被收了! “陛下!你...” 第二刀已至! 另一名侍者从侧面扑上,短刃横掠,抹过唐通脖颈! “嗬...” 唐通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里狂喷而出。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御座上的朱友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只有血沫涌出。 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几乎同时。 左良玉动了! 这老狐狸在朱友俭摔碗的瞬间,就意识到不妙。 他没有像唐通那样傻站着,而是身体一弓,像头老豹,直扑御座上的朱友俭! 挟天子以令诸侯! 这是他唯一活路! 但他快,有人更快。 四名一直站在朱友俭身后的禁卫,同时拔刀! 刀光如匹练,交织成网。 左良玉冲前三步,就撞进这刀网里。 “噗!噗!噗!噗!” 四把刀,几乎同时砍在他身上。 一刀削肩,一刀断臂,一刀捅腹,一刀斩腿。 左良玉身体僵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飙出的血,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愕。 然后是不甘。 “朱由检!” 他用尽最后力气嘶吼:“你杀功臣...天下谁还敢为你效忠?!” 吼完,一口血喷出。 身体重重摔在猩红毡毯上。 血迅速泅开,染红了一大片。 朱友俭坐在御座上,没动。 他甚至没看左良玉的尸体。 “忠臣,朕自然厚待。” “但你却非忠臣,而是国贼!” 另一边。 刘泽清在朱友俭摔碗时,就“扑通”跪下了。 他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臣愿戴罪立功!” “臣......” 一名禁卫走到他身后。 刀光一闪。 人头落地。 无头尸身还保持着跪姿,脖颈断口血如泉涌。 刘良佐跑得最快。 他几乎在唐通中第一刀时,就转身往台下冲! 一边冲一边嘶喊:“护我!!” 但他的亲卫,早被三十名侍者围在棚子里。 刀光起落,惨叫声短促。 刘良佐冲下台阶,往演武场入口狂奔。 十步。 二十步。 三十步。 眼看就要冲到门口。 “嗡——” 弓弦震颤。 数十只支弩箭,从门口射出。 “噗噗.....” 刘良佐惨叫倒地。 身体抽搐几下,不动了。 血在雪地上漫开,红得刺眼。 台下,那七八个小军阀代表,早吓傻了。 一个个跪在地上,磕头如鸡啄米,裤子湿了一片。 “陛下饶命!” “臣等有罪,臣有罪......” 整个诛杀过程,从摔碗到刘良佐毙命,不到半盏茶时间。 四具尸体被锦衣卫拖走,血迹迅速用雪掩盖。 台上重新干净。 只有空气里弥漫的血腥气,一时散不去。 朱友俭重新起身,走到台前。 俯视着台下跪了一地的人。 “尔等从贼,罪当同诛。” 他开口,声音冰冷。 那些人磕头更急了,额头撞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但朕念你们多是胁从,给你们一条活路。” 朱友俭顿了顿: “即刻返回各自营中,传朕旨意: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两个时辰后,朕要看到各营所有把总以上军官,至此听令。” “去。” 那些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起身,踉跄着往外跑。 ...... 未时正刻。 演武场上,黑压压站了三百多人。 都是各营的把总、千户、副将。 个个脸色惨白,垂首肃立。 朱友俭站在台上,王承恩、李国桢、徐允祯分立两侧。 高杰和黄得功,此刻也到了。 二人甲胄染尘,显然刚经历厮杀。 高杰咧嘴一笑,露出黄牙:“陛下,左良玉那老狗的大营,末将已控制住了,杀了七十多个刺头,剩下的都老实了!” 黄得功抱拳:“刘泽清、刘良佐二部,负隅顽抗者已诛,余者皆降。” 朱友俭点头:“辛苦了。” 他转身,面向台下那三百多名军官。 “唐通私吞二十万两军饷,暗通闯贼。” “左良玉拥兵自重,屡诏不勤,索贿要挟。” “刘泽清诈伤避战,首鼠两端。” “刘良佐与南京暗通款曲,欲待价而沽。” “此等国贼,朕已诛之。” “尔等虽曾从其麾下,然多是奉命行事。” “朕今日,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抬手,指向演武场一侧。 那里是暂放两个时辰前吸引唐通等人的银子。 “开箱。” 箱盖掀开。 三百名军官看向银箱,顿时目瞪口呆。 朱友俭看向徐允祯:“徐卿。” “臣在!” “你暂代统领。凡愿效忠者,当场补发欠饷,按照军职大小给!” “臣遵旨!” 徐允祯大步下台,一挥手:“听到了没,陛下发饷了。” “排队,领饷!” 军官们面面相觑,有人颤抖着上前。 第一个领到百两银锭的千户,手抖得几乎捧不住,陛下不但给他机会,还给他发饷, 他扑通跪倒,嘶声大喊:“陛下万岁!末将愿效死!” 有人带头,其他人纷纷跟上。 “陛下万岁!” “愿为陛下效死!” 声浪渐起。 朱友俭挥手让众人安静,随后看向二人说道:“高杰封忠勇侯,赏银万两,所部补发三十万两军饷。” “黄得功封忠义侯,赏银万两,所部补发三十万两军饷。” “谢陛下隆恩!” 二人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朱友俭抬手虚扶,转身面向全场,声音陡然拔高: “即日起,重整勤王各军,组建三军!” “其一。” 他看向李国桢,继续道: “以京营八千新军为骨干,补入左良玉部精锐三千,共一万一千人,号振武军!李国桢为统帅!” “其二。” 朱友俭看向徐允祯和高杰: “唐通部整改后八千人,合并高杰部八千人,共一万六千人,号破虏军!徐允祯任统领,高杰为副!” “其三。” 最后指向黄得功:“黄得功部八千人,合并刘泽清、刘良佐部整编后九千人,共一万七千人,号荡寇军!朕为统帅,黄得功为副!” 三军之名,响彻演武场。 “再赏!” 朱友俭挥手。 最后八十口箱子抬出。 “振武、破虏、荡寇三军,凡士卒,每人再赏十两忠勇银!” “领赏!” 轰—— 全场沸腾! 赵黑塔因为内应有功,站在唐通部队列里,又领到了一个十两银锭。 一下子,他领取了六十两。 他捧着银子,手抖得厉害。 这兵当了七年,从来没一次性拿过这么多钱。 他扑通跪倒,朝着台上那道玄色身影,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磕完抬头,已是泪流满面。 “陛下!” 旁边,其他军阀降兵捧着银子,面面相觑。 有人喃喃:“当兵十年没见过这么足数的饷......” “以前都是上官层层克扣,到手不到三成!” “陛下是来真的。” 演武场变成了发饷场。 白花花的银子流水般发下去。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陛下万岁!” “万岁!万岁!” 声浪滚雷,震得太液池的冰面都仿佛在颤。 ...... 申时末,发饷完毕,三军重新列队。 振武、破虏、荡寇,三面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朱友俭走到台前,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四万多人。 “以前,你们被上官吃空饷、克扣粮饷,不得不去欺压百姓,抢掠民财。” “那不是你们的错,朕也不会揪着过去不放。” “但从今天起,你们是朕的兵!” “朕的兵只有军规三条——” “一不扰民!二不怯战!三听军令!” “只要遵守,朕绝不缺你们一个铜板!” 说着,他抬手指向西面:“凡战死者,其父母妻儿,皆可领二十亩良田,免五年赋税!” “受伤残疾者,可领十亩良田,免三年赋税!” “现在!” 朱友俭深吸一口气,暴喝出声:“破虏、荡寇两军,给你们三日时间整顿!” “三日后,随朕西进,驰援宁武关!” “朕要御驾亲征!” 全场死寂一瞬。 然后! “陛下万岁!!!” “愿随陛下死战!!!” “万死无悔!!!” 山呼海啸。 朱友俭转头,对王承恩道:“传旨,范景文、倪元璐、施邦曜三人留守京师,总揽后勤。” “李国桢率振武军镇守九门。高文采领锦衣卫协防。” “李若琏、王承恩、王德化,随朕亲征。” “抽调一半锦衣卫、东厂番子护卫。” “拨付粮草器械,再备五十万两饷银,随军携带。” “是!” 王承恩躬身。 朱友俭转身,望向西面。 夕阳正在沉落,天际一片血红。 宁武关,就在那个方向。 “周遇吉……” 他低声自语: “撑住。” “朕来了。” ...... 第30章:代州 崇祯十七年二月初三,黎明前。 代州城头,寒风像蘸了盐水的鞭子,抽在人脸上生疼。 旌旗冻得发硬,在风里发出“嘎吱”的响声。 周遇吉站在南门城楼垛口后,身披一件半旧的鱼鳞甲,甲片上凝着白霜。 他已经四天没合眼了。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下巴上胡茬凌乱,像荒地上长出的杂草。 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在黑暗中泛着鹰隼般的锐利光。 他扶着冰冷的垛口,身体前倾,望向南方。 十里外,便是李自成前锋大营。 贼兵前锋兵力不下五万,而自己这边老弱加起来也不过六千人。 而且李自成的主力还在往这边赶。 六千对二十几万,毫无胜算。 周遇吉偷偷地叹了一口气:守一日,是一日。 每多守一日,大同、宣府就多一天准备,京师就多一天调兵。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封已被揉得发烂的信纸。 信是昨天到的,通过锦衣卫的秘密渠道,直接送到他手中。 纸上只有九个字,朱砂御笔:朕已知,援即至,望坚守。 周遇吉盯着那九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小心翼翼折好,塞回贴胸的内袋。 “将军。”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来者名为赵彪,四十出头,是周遇吉的副将。 左脸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是早年跟鞑子厮杀留下的。 他走到周遇吉身侧,压低声音道:“探马刚回,贼军主力距城已不足五十里。” “最迟明日午时,必至城下。” 周遇吉没回头:“城内如何?” “百姓还算安稳,青壮已编入民夫队,帮着运石料、修城墙。” “老弱妇孺已经安排将士让他们先躲进了山里。” 赵彪顿了顿,声音变得更沉:“但箭矢、火药不足三成。” “能用的大炮,加上咱们今日维修的两门,也才四门而已。” “其余都是洪武年的老家伙,一开炮就得炸膛。” 周遇吉沉默。 风从垛口灌进来,卷着细雪沫,打在他脸上。 许久,他开口道:“省着点用,坚守十日应该够了。” 赵彪一愣:“坚守十日?!” “对,如今陛下在整顿京营,筹措援兵。” 周遇吉转身,看向赵彪:“需要我等在此坚守十日。” 赵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到周遇吉那坚定的神情,最终只是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嗯,你我再去巡察一番,看看还有什么遗漏。” “是。” ...... 二人沿着南门城墙,每走三十步,就停一停,检查垛口后的守备。 守军多是山西本地兵,年轻的面孔上带着紧张,但握刀的手很稳。 走到一处拐角,周遇吉停下。 一名弓手正缩在垛口后跺脚,二十来岁,脸冻得发青。 周遇吉上前,伸手替他整了整歪斜的皮盔,又拍掉他肩甲上的霜。 “哪里人?” 弓手吓了一跳,慌忙挺直腰板:“回...回将军,大同人,家就在城里西街!” “家里几口?” “爹娘,一个妹子,还有...” 说到这里,弓手僵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还有个刚过门的媳妇。” 弓手说完,脸有点红。 周遇吉点点头,手按在他肩膀上:“待此战结束后,我放你十日休沐,好好与媳妇造个大胖小子。” 被周遇吉这么一说,弓手的脸更红了。 周遇吉笑了笑:“到时候记得请我你孩子的满月酒。” 弓手一听,大喜:“谢将军,到时候将军你一定要来。” “一定!” 与弓手又寒暄了几句后,周遇吉继续巡防。 巡到北门时,周遇吉下城墙,穿过瓮城,走进城内。 街道冷清,粮仓在城北校场旁。 周遇吉走进去时,粮官正拿着账本对着一排空了大半的粮囤发愁。 “将军。” 粮官见他进来,慌忙躬身。 “还剩多少?” 粮官摇了摇头:“东拼西凑,就眼前这些。” 周遇吉没说话。 他走到粮囤边,抓起一把糙米。 米粒干瘪,掺杂着沙砾。 “从今天起,守城将士一日一斤,民夫半斤。” 粮官喉结滚动:“将军,那您...” “我与将士同食。” “这...” “这什么,难道就因为我是将,就要搞特殊吗?” 说完,周遇吉转身往外走,穿过两条街,路过一处民宅时,他停下脚步。 宅门开着,院子里架着三口大铁锅,锅下柴火烧得正旺。 十几个妇人围着锅忙活,有的和面,有的烧火,有的把蒸好的饼子捡进箩筐。 饼子黑黄黑黄的,掺着麸皮和野菜。 一个老妇人抬头看见周遇吉,擦了擦手,从箩筐掏出两个还温热的饼子,塞进他手里。 “将军,您拿着,垫垫肚子。” 老妇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俺儿子也在城墙上,叫李大牛,东门守军,您见到他,替俺告诉他,家里都好,让他安心守城。” 周遇吉握着饼子,饼子粗糙,有些硌手。 他重重点头:“一定带到。” 老妇人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周遇吉转身离开时,听到身后妇人们低声交谈: “多蒸点,将士们吃饱了才有力气杀贼。” “我家还有半袋豆子,一会拿来...” “我家也有......”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匆匆赶来。 “将军,不好了,敌军准备攻城了!” 周遇吉眉头一皱,对着身后的赵彪吩咐道:“走,去南门!” 很快,众人抵达南门楼。 此刻,天微微亮,雪刚停了。 云层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一样。 远方地平线上,一道黑线正在缓缓蠕动。 越来越近。 “传令。” “所有将士,上城墙。” “备战!” ...... 时间一点点流失,代州城外,黑线变成了黑潮,一眼望不到头。 前排是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里拿着木棍、锄头、草叉,眼神麻木。 他们是李自成一路裹挟来的百姓,被驱赶着填壕、攀城,用命去消耗守军的箭矢滚石。 中间是老营步兵,衣甲杂乱但结实,手持刀盾长矛,队列相对整齐,杀气腾腾。 两侧是李自成的精锐骑兵,约两千骑,马匹肥壮,骑士披甲。 更远处,还有数十架简陋的云梯、撞车,被民夫推着,缓缓向前。 号角声响起,接着是战鼓。 “咚!咚!咚!” 鼓点沉重,一声接一声,敲在每个人心上。 城头上,守军寂然无声。 只有弓弩上弦的“嘎吱”声,火炮装填的“哗啦”声,滚木礌石堆放的“咚咚”声。 周遇吉站在南门城楼,手按剑柄,目光如刀,扫过城外敌阵。 “将军,看那里。” 赵彪指向城西:“骑兵在往西移动,云梯也往那边聚。” 周遇吉眯起眼。 城西城墙最矮,去年地震塌了一段,虽然修补过,但仍是薄弱处。 李自成的人,情报很准。 “传令西城,加派两百弓手,滚油、金汁备足。” “是!” 命令刚传下,城外鼓声骤急! “咚!咚咚咚!” 前排流民动了。 像被鞭子抽打的羊群,他们发出不成调的嘶吼,扛着土袋、木板,冲向护城壕。 黑压压一片,漫过雪地。 ...... 第31章:血战代州 周遇吉站在垛口后,手缓缓抬起。 “弓箭手!” 所有弓手闻令,搭箭,开弓。 冰冷的箭镞斜指灰蒙蒙的天空。 流民已经冲到最外沿的壕沟,开始疯狂填土。 土袋、木板、甚至门板,被扔进沟里。 五十步。 四十步。 脚步杂沓,嘶吼声越来越近。 待他们离城墙只有三十步之时,周遇吉抬到半空的手,猛地挥下。 “放!” “嗡——” 上千张弓弦同时震颤,发出一片沉闷的轰鸣。 箭矢离弦,撕裂空气,带着一声声尖啸扑向壕边。 “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密集得如同暴雨打湿破布。 惨叫瞬间炸开! 第一排流民齐刷刷倒下,第二排收不住脚,就被后面涌来的人推挤向前,惨叫着跌进深壕。 鲜血泼在冻硬的雪地上,迅速晕开,红得刺眼。 可人太多了。 倒下一片,立刻又涌上来一片。 数条壕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平。 周遇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转向另一侧:“炮队,实心弹,装填。” “是!” ....... 填壕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终于,十几处通道被强行铺了出来。 城下,一直按兵不动的老营精锐终于出动了。 他们扛着云梯,高举盾牌,踏过堆积如山的尸体,迅速冲向城墙。 城头,守军握紧了手中刀枪,呼吸粗重。 “稳住!” 周遇吉大喝一声:“等他们到城下!” 不一会儿,“哐”的一声,第一架云梯重重砸上垛口,木屑飞溅。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 攀爬声、喊杀声顷刻间淹没了城墙。 “倒油!!” 周遇吉暴喝。 垛口后,早就烧得滚沸的几口大铁锅被民夫奋力抬起,黑黄色的滚油对准云梯倾泻而下! “啊!!!” 一声声惨叫冲天而起。 滚油淋下,皮肉立刻冒起白烟,发出“滋啦”的声响。 随后火星落下,瞬间点燃数人,眨眼之间,只见几个浑身着火的人影惨叫着从半空摔落,砸进下面的人群,又点燃一片。 “礌石!滚木!砸!” 守军两人一组,吼叫着将沉重的石头和木头顺着云梯推砸下去。 骨碎声、闷响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 但贼兵的攻势没有丝毫减弱。 一架云梯被毁,立刻补上两架。 城下的尸体越堆越高,几乎要与第一道矮墙齐平,鲜血融化了积雪,汇成一道道红色的小溪,在寒气中冒着阵阵白雾。 “将军!东段有人上墙了!” 周遇吉眼神一厉,拔刀而起:“跟我上!” 他带着十余名亲卫,一马当先猛扑过去。 一名贼兵刚从垛口冒头,刀光已至! “噗嗤!” 刀尖精准地捅进咽喉,周遇吉手腕一拧,抽刀,顺势横斩! 旁边另一个刚登上城墙的贼兵,脖子瞬间裂开一道血口,鲜血喷溅,仰面栽倒。 亲卫们刀枪并举,迅速将这段城墙清空。 “把梯子推下去!”周遇吉喘着粗气吼道。 几名士兵冲上,用长杆死死顶住云梯。 “一!二!三!推!!” “轰隆!” 云梯向外倾倒,上面攀爬的五六个贼兵绝望地摔落。 这一战,从清晨打到申时,鸣金声终于从贼军大营传来。 潮水般的贼兵退了下去,留下城墙下那一片尸山血海。 城墙上,还活着的守军大多瘫倒在地,只剩下喘息的力气。 有人抱着同伴残缺的尸体,张着嘴,却哭不出声音。 周遇吉挂刀而立,甲胄破损多处,左臂一道伤口还在渗血。 他胸膛剧烈起伏,扫视着城墙。 守军少了近三成。 箭矢、滚木、礌石几乎耗尽。 仅剩的四门炮还有炮弹,但那是最后的家底,不敢轻动。 赵彪拖着步子走过来,脸上血污混着黑灰,左肩的甲叶裂开,能看到翻卷的皮肉。 “将军,西城守军死伤过半。” 周遇吉沉默了很久,哑声道:“从北门调三百人过去。” “那北门……” “没有办法,只能如此。” “是!” ...... 战斗一直持续到了第八天,夜上。 城楼内,油灯昏暗。 周遇吉坐在椅子里,甲胄未卸,上面的血污早已干透发黑。 面前站着赵彪,军需官,粮官三人,个个面如死灰。 “将军,箭,一支都没了。” “城内的房屋也拆干净了。” “火药,三天前就打光了......” 粮官接着开口:“若不是那贼兵的火箭,咱们的粮也不会只剩明早最后一顿......” 赵彪猛地抬头,眼睛通红:“将军!守不住了!真的守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继续道:“八天!咱们守了整整八天!” “六千弟兄连同留守在城中的两万百姓,如今能站起来的不过千数!” “现在粮没了,箭没了,石头都没了!” “不如趁着还有点力气,突围吧!” “退到宁武关,咱们还能接着守!” 军需官和粮官也抬起头,眼神里是同样的哀求。 周遇吉犹豫了许久,认为他们说的也有道理,继续死守代州,意义不大,而且他在此拖延了八天,只需要在宁武关继续坚守数日,便可以等到陛下的援军。 “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走。” 周遇吉站起身,看向城外:“今夜,让弟兄们吃最后一顿饱饭,把所有能吃的,全做了。” “子时,开南门。” 赵彪心中大喜:“是,末将这就去安排!” 随后三人迅速离开! ...... 当夜子时,子时,代州城南门内。 一千二百人,刚刚吃了八天来第一顿饱饭。 虽然只是掺着麸皮的饼子配热水,但肚子里有了东西,身上便有了力气。 周遇吉站在队伍前,没穿重甲,只套了轻便的皮甲,手中提着一柄新磨好的刀。 他没说慷慨激昂的话,只是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弟兄们。” “外面那些贼子,以为咱们是待宰的羔羊。” “今夜,咱们让他们知道,大明边军,死,也要站着死!” 他深吸一口气,暴喝:“随我杀贼!” “为后方百姓、为陛下援军,再争几日时间!” “开城门!” “嘎吱——” 沉重的南门被缓缓推开。 寒风灌进来,卷着雪沫。 周遇吉第一个冲出去。 身后,一千二百人如洪流一般涌出城门。 队伍在雪地上疾行,像一群夜行的狼。 三里路,转瞬即至。 敌营就在眼前。 外围只有简陋的栅栏,哨兵抱着矛,在火堆边打盹。 周遇吉抬手。 “冲!” 周遇吉一刀劈开栅栏! 一千二百人如尖刀,捅进敌营! “敌袭——!!” 营内瞬间大乱! 贼兵刚从睡梦中惊醒,衣甲不整,有的光着膀子就往外冲。 周遇吉目标明确:中军粮草区。 他带着三百人,直扑营地中央! 沿途撞翻火盆,点燃帐篷! 火光冲天! “粮仓在那里!” 赵彪指向前方一排排粮囤大喝一声。 周遇吉一马当先冲过去! 守粮的贼兵约百人,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代州的那帮残兵,竟有胆量出城作战,没有丝毫防备的他们只能仓促迎战。 “杀!” 周遇吉刀光如雪,劈开一名贼兵头颅! 三百人紧随其后,刀砍人踏,杀出一条血路! “烧!” 火把扔向粮囤! 干燥的粮草瞬间燃起! 大火冲天! 整个敌营被照得亮如白昼! “走!” 周遇吉勒马,转身:“向西,突围!” ...... 第32章:宁武关再战! 宁武关,天刚微微亮,关隘厚重的包铁木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周遇吉第一个侧身挤进来。 他身后的士卒鱼贯而入,个个浑身浴血,甲胄破损,脚步踉跄,走进关内便有人支撑不住,直接瘫倒在冰冷的地上,只剩下胸膛剧烈起伏的力气。 “将军!” 宁武关副将王孕懋快步迎上,看到周遇吉身后稀稀落落的人影,瞳孔猛地一缩:“代州就剩这些了?” 周遇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冰冷的目光扫过关墙。 墙还算完整,可见王孕懋这段时间并没有闲着。 “王孕懋,清点人数。” “是!” 半个时辰后,数字报了上来。 周遇吉从代州带出一千二百人,沿途厮杀、失散,入关时仅剩八百七十三人。 宁武关原有守军两千四百,刨除老弱病残,能提刀上墙的,不过两千二百。 总计,三千零七十三人。 周遇吉走到队伍前,大声道:“贼兵,就在关外。” “人数,是我们的百倍。” “但关,还在我们手里。” “城墙没塌,刀还没断。” “从今日起,这宁武关里,没有将军,没有士兵,只有三千个不想让爹娘妻儿被贼兵祸害的汉子。” “砖石,是兵器。” “房梁瓦片,也是兵器。” 他猛地拔出腰刀,刀尖斜指灰蒙蒙的夜空: “贼要破关,就得从我们三千条命上踏过去!” “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好。” 周遇吉收刀:“现在,收集一切能扔能砸的东西。拆房!把能用的梁木、石块,全给我搬到墙根下!” “是!” 人群轰然散开。 就在此时,关墙上传来嘶声裂肺的呐喊:“流贼大军来了!” 此时关外。 雪原在晨光中泛着惨白的光。 地平线上,一道黑线缓缓蠕动,越来越粗,越来越近。 旌旗如林,在寒风中猎猎翻卷,最大的一面旗上,绣着一个狰狞的“闯”字。 中军处,李自成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身披猩红斗篷,望着远处那座孤零零矗立在雪原上的关隘。 “这就是宁武关?” 身旁一名谋士打扮的人躬身道:“回闯王,正是。” “守将周遇吉,刚刚从代州败退至此。” “周遇吉...” 李自成眯起眼:“就是昨晚烧了我前锋营粮草的那个?” “正是。” 李自成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身后,一员满脸横肉的将领催马上前,瓮声道:“闯王!让末将带人上去,一个时辰,必破此关!” “把那周遇吉的脑袋拧下来,给闯王当夜壶!” 李自成没回头。 他盯着宁武关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困兽罢了。” 他摆了摆手,对身边亲兵道:“传令,射书入城。” “是!” 亲兵策马向前,奔到关前一箭之地,勒住马,张弓搭箭。 箭矢带着一封信,“嗖”地射上关墙,牢牢钉在垛口的木头上。 ...... 关墙上。 周遇吉走到那支箭前,抬手拔下。 展开信纸。 字迹潦草,透着一股蛮横: “限五日献关,逾期不降,破关之日,鸡犬不留。” 周围几名亲兵伸头来看,脸色瞬间白了。 “将军...” 周遇吉没马上回答,捏着那张纸,看了三息。 然后,双手握住纸边,猛地一撕! “刺啦!” 眨眼间,成了碎片,抬手之间,将碎纸屑从垛口撒出去。 纸屑在寒风里打着旋,纷纷扬扬飘落。 关墙上下,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周遇吉转身,面向关内所有人,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然后暴喝出声: “贼子要亡我们的种!” “五日?” “咱们便守五十日给他看!” “想进关?” 忽然“铿”的一声,拔出腰刀,随后刀尖直指关外那黑压压的敌营,大声喝道: “拿命来填!” 赵彪、王孕懋见此,大喝一声:“杀!” 紧接着,三千甲士的喊杀冲天而起:“杀!!!” 关外,听到这一声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的李自成眉头一皱:“该死,田见秀攻城!” 几息之后,战鼓声从敌营中响起。 “咚!咚!咚!” 沉闷,压抑,一声声敲在守军心上。 黑压压的人群开始向前蠕动。 周遇吉站在南门正上方的城楼,手按垛口,指节捏得发白。 “将军,进入射程了!”身旁炮队把总低声道。 关墙上仅有的三门火炮,炮口已经调整到位。 炮手举着火把,等待命令。 周遇吉死死盯着下面。 三百步。 两百五十步。 两百步! “放!” 他猛地挥手。 “轰!!!” 三门火炮同时怒吼! 炮口喷出炽烈的火光和浓烟,炮身猛地向后座去,震得脚下的城墙都在微微颤抖。 三颗沉重的实心铁弹呼啸着飞出炮口,在空中划出三道模糊的轨迹,然后狠狠砸进人群! “噗噗噗……” 血肉横飞! 铁弹所过之处,如同烧红的犁头犁过雪地,瞬间清空三条血肉胡同! 残肢断臂,碎裂的内脏混合着惨叫泼洒开来,在雪地上涂抹出大片大片刺目的猩红! 一轮炮击,至少带走了数十条性命。 人群瞬间大乱! 前排的流民哭喊着向后逃窜,却被后面督战的老营兵挥刀砍倒。 但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整个前锋阵型开始崩溃。 周遇吉面无表情,命令道:“继续装填!” 炮手们动作飞快,用拖把清理炮膛,填入火药包,塞进弹丸,夯实...... “轰!” “轰!” “轰!” 又是三轮齐射。 关墙前两百步到一百五十步的区域,几乎变成了屠宰场。 积雪被染红、融化,混合着泥浆和碎肉,形成一片令人作呕的猩红沼泽。 残破的尸体层层叠叠,有些还没死透,在血泊中抽搐、呻吟。 粗略估算,这几轮炮击,至少造成了小百人的伤亡。 农民军的前锋彻底崩溃了,无论督战队如何砍杀,都无法阻止人潮向后倒卷。 关墙上,守军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但周遇吉的心却沉了下去。 他看向炮队把总。 把总脸色惨白,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没了。” 火药,告罄。 最后一颗实心弹已经打出去。 从现在起,这三门炮,成了摆设。 关墙下,敌军的溃退渐渐止住。 老营的精锐开始向前压,重新整队。 督战队的刀砍倒了数十名逃兵后,溃兵们终于稳住阵脚,在军官的呵骂声中,转身,重新面向关墙。 这一次,他们眼中除了麻木,更多了恐惧,但也多了被血腥激起的凶性。 周遇吉缓缓拔出腰刀。 刀身映着惨白的天光,泛起一层冰冷的青芒。 “火器尽矣。” “但手中刀剑仍在。” 他转身,面向身后所有能战的士卒,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怕死的,现在可以退出宁武关。” 无人动弹。 “好,不愧是我大明好儿郎!” 周遇吉点头,刀尖指向关下正在重新集结的敌军: “随我杀贼!” “开门!!!” ...... 第33章:悍将周遇吉! “嘎吱!” 沉重的关门突然洞开! 正在冲冲锋的农民军顿时愣住了。 下一秒,周遇吉一马当先,从门洞中狂飙而出! 他身后,三千名守军如同决堤的洪水,怒吼着冲出城门,撞向被周遇吉这反向操作弄蒙的敌军! 短兵相接! 周遇吉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敌军阵中那些骑着马、正在呼喝指挥的军官! 他盯住一个身穿皮甲、头戴红缨盔的小将,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狠狠踏翻两名挡路的刀盾手! 周遇吉借着马势,腰刀自下而上斜撩! “噗嗤!” 刀锋掠过马颈,斩入那小将的胸腹! 热血喷溅! 小将惨叫一声,栽下马背。 周遇吉看都不看,抽刀,横斩! 将旁边一名试图刺矛的贼兵连人带矛劈成两截! 周遇吉率领众将士就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一块冻硬的黄油,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浪翻涌! 三千守军紧随其后,以周遇吉为锋矢,撞进敌阵,疯狂劈砍! 农民军前锋本就惊魂未定,阵型松散,被这亡命般的反冲锋一打,瞬间大乱! 战斗变成一边倒的屠杀。 但周遇吉很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敌军数量是他们的百倍,一旦中军反应过来,合围上来,他们这点人瞬间就会被淹没。 “斩将!夺旗!”周遇吉暴喝一声。 几名悍卒扑向一面“田”字将旗,砍翻护旗兵,夺过大旗,狠狠掼在地上,践踏! 将旗一倒,这段的敌军彻底失去了指挥,哭喊着四散奔逃。 周遇吉勒住战马,环视战场。 短短一刻钟,他们像楔子一样凿穿了敌军前锋,至少斩首千余,自身伤亡不过百余。 但远处,沉闷的牛角号已经响起。 中军方向,黑压压的骑兵开始调动,更多的步兵方阵正在压上。 “撤!” 周遇吉毫不恋战,调转马头:“回关!” “哐当!” 城门在最后一员守军退入后,重重关闭。 门闩落下。 关墙外,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和溃散的敌军。 还有那面被踩烂的将旗躺在血泊里,格外刺眼。 ...... 李自成的大帐。 “啪!” 一只粗陶酒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李自成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帐下众将噤若寒蝉。 “一日...” 李自成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怒道:“一日之内,先折我上千儿郎,又被冲阵斩将夺旗!” 他猛地抬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众将,继续道:“一群废物!” 麾下众将皆不敢抬头,他们也没有想到周遇吉如此大胆,还敢开门冲锋杀敌! 谋士宋献策小心翼翼上前:“闯王息怒。周遇吉此人,悍勇绝伦,且深得军心,困兽犹斗,不可力敌啊。” “不可力敌?” 李自成冷笑:“我数十万大军,堆也堆死他了!” “闯王明鉴。” 宋献策低声道:“正因我军势大,才不必急于一时。” “宁武关险峻,强攻伤亡必重。” “不如围而不攻,断其粮道,绝其水源。” “周遇吉在代州新败,想必关内粮草有限,不出十日,其军自溃。” “届时,或降或破,皆由闯王。” 闻言,李自成沉默片刻,认为宋献策说的有理。 “传令,围城!” ...... 当天晚上,宁武关内。 关墙上点起了火把,士卒们两人一组,警惕地盯着远处敌营的篝火。 关内一片寂静。 拆房得来的梁木、砖石堆在墙根下。 周遇吉没有睡,面前摊着一张简陋的关防图。 赵彪端着两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粥走进来,一碗放在周遇吉面前,自己捧着另一碗,呼噜呼噜喝起来。 “将军,闯贼撤了。” 赵彪抹了把嘴:“不过咱们也成了孤城,若是陛下援军不到,咱们必死。” “将军,现在咱们怎么办?” “而且宁武关的粮......” “我知道。” 周遇吉打断他:“先省着吃吧,能多撑几天,就多撑几天。” “陛下那边......” 说到这里,周遇吉叹了一口气。 加上今天,他已经在代州、宁武关守了九天了。 真如陛下密信所说,坚守十日。 那此刻援军也应该有消息。 可是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赵彪也不再问话,只是低头喝粥,毕竟京城的水,不是一般的深,就连天子也有可能困死池中。 周遇吉拿起陶碗,一口饮下后,再次看向城防图。 “咱们不能坐以待毙,昨晚咱们突围,我发现这帮贼兵军纪涣散,这不失一次机会。” 他转身,看向赵彪:“赵彪,去挑选两百精壮。” 赵彪一愣:“挑人?” “对,要最悍勇的,熟悉地形的,不怕死的。” 赵彪明白了,眼睛一亮:“将军是想夜袭?” “不错。” 周遇吉走回桌边,手指点在图上几个位置:“骚扰。烧他们零星粮垛,惊扰马匹,刺杀巡逻军官。一击即走,绝不恋战。” “让他们睡不安稳,让他们的兵时刻提防。” “明白!” 赵彪把粥碗往旁边一放,说道:“末将这就去!” ...... 当夜,子时。 宁武关西侧一段最为陡峭的城墙。 二十条粗麻绳悄无声息地从垛口垂下。 二百条黑影,口衔枚,背负短刃、火折、钩索,像壁虎一样贴着城墙,敏捷地滑下。 落地后,在周遇吉的带领下,迅速散开,没入黑暗。 他们像一群融入夜色的鬼魅,绕过外围零星的哨卡,利用地形和阴影,向敌营摸去。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李自成的前军答应,一支十人巡逻队正缩着脖子,在营区边缘慢吞吞地走着。 为首的什长抱怨着天气,忽然,他脚下一绊,“扑通”摔倒在地。 “谁他娘……” 骂声戛然而止。 黑暗里刀光一闪,伍长的喉咙被割开,血“嗤”地喷出来。 另外九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从阴影里扑出的黑影捂住嘴,短刀精准地捅进心窝、后颈。 尸体被拖进阴影。 片刻后,马厩方向传来战马惊恐的嘶鸣和人的惊呼! 几处草料堆被点燃,火苗“呼”地窜起! “走水了!” “敌袭!敌袭!” 营中瞬间大乱! 士兵们从帐篷里惊慌失措地钻出来,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提着裤子,茫然四顾。 军官的呵骂声、士兵的奔跑声、战马的嘶鸣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成一片。 而那二百条黑影,早已分散成数十股,在混乱中穿梭。 他们用火折点燃一切能点燃的帐篷、车辆,将刀锋劈向火光中呼喊指挥的军官,然后毫不停留,迅速离开,扑向下一个目标。 整个前军大营,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彻底炸开。 混乱持续了将近半个多时辰。 直到中军方向传来急促的金锣声,大批精锐老营兵出动弹压,混乱才渐渐平息。 而这时,宁武关西墙,百来黑影爬上了城墙。 ...... 李自成大帐,灯火通明。 他坐在虎皮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脚下,跪着三名负责今夜巡防的将领,个个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好,好一个周遇吉。” “我数十万大军,被他几百人,搅得鸡犬不宁。” 他站起身,慢慢走到三人面前。 “我要你们何用?” 话音未落,他猛地拔出身旁亲卫的腰刀! 刀光一闪! “噗!噗!噗!” 三颗人头滚落在地,无头尸身喷着血,向前扑倒。 热血溅在李自成的靴子和袍角上。 他看都没看,将染血的刀扔回给亲卫,掏出一块帕子,慢慢擦着手。 “传令。” “全军后撤二十里!” “然后令土营,给我将那城墙挖倒!” “是!” ...... 接下来的两天,农民军没有再大规模攻城,只是将营寨扎得更稳,巡逻队增加了数倍,夜间更是戒备森严。 但宁武关上的守军,能清晰地听到,关墙外某些地段,传来持续不断的、闷闷的挖掘声。 那是李自成的土营在作业,试图挖掘地道,直达关墙之下。 关内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最要命的是,粮断了。 最后一点麸皮混杂着扒下来的树皮,煮成了糊,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一小碗。 箭,早就没了。 弓手们抱着空荡荡的箭囊,靠在垛口后,眼神空洞。 伤员没有药,伤口在寒冷中溃烂、流脓,痛苦的呻吟日夜不停。 三千人,还能站起来、提着刀的,已经不足两千。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爬上每个人的心头。 第三日,黄昏。 箭楼内,周遇吉召集了所有还能行动的军官。 不到十个人。 周遇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缓缓开口:“守,是等死。” “贼兵在挖地道,墙塌,是早晚的事。” “唯有行险,方可搏一线生机。” “将军有何计策?” 周遇吉顿了顿,吐出两个字:“诈降。” “诈降?” 众人大惊! ...... 第34章:我家夫君何时如此客气了? “将军,这会不会太过冒险?”王孕懋问道。 “就是,一旦失守,那宁武关便彻底没了。” 赵彪也不同意如此冒险的做法,他继续道:“将军,咱们还是老老实实等待陛下的援军吧,就算陛下是诓咱们的,那也有念想。” 周遇吉知道此法冒险,可是现在闯贼都在关口,后面宣府、大同的守将也迟迟不给回信,八成已有投降闯贼的准备。 就算陛下真的集结了一批援军,数量也不会多,顶多上万。 如此阵仗之下,那宣府、大同两地,更会觉得此战必败,必会从中阻拦,为他们后续投降闯贼多拿一些筹码。 可这些,他都不能说给眼下诸将听,因为赵彪有一句话说得不错,陛下的援兵,总归是个不错的念想! “陛下援兵迟迟未来,必定是中途出现了状况,若是咱们固守,必定守不了几日。” “只有让闯贼害怕,咱们才能坚守多几日。” 王孕懋与赵彪互相看了几眼,随后看向其他诸将。 周遇吉这话,他们也认同,就他们这帮残兵败将,坚守不了几日。 若是让李自成害怕,对宁武关内部情况越是模糊与畏惧,那就需要更多的准备。 只是这样做,就算能耽搁李自成几日,那几天后,他们将面对的是李自成的怒火,再无生还的可能! 周遇吉也看出了他们心中的顾虑,于是问道:“你们怕了?” 赵彪摇了摇头,说道:“不是,只是将军夫人还在关中,要不要先让她们......” 周遇吉无奈一笑:“夫人她会同意的,而且现在咱们转移家室,必会让闯贼怀疑。” 见周遇吉如此说道,赵彪与王孕懋等人也没有啥顾虑了。 “我等,皆听将军之令。” “好!” 周遇吉深呼一口气,随后提笔写字。 “罪将周遇吉顿首百拜闯王麾下,守关力竭,粮尽援绝。” “三千将士皆望生路,不敢再抗天兵。” “乞闯王宽宏,准予归降,开关以迎。” “盼复。” 写完,帐内一片寂静。 周遇吉望着众将,心中也有些惭愧,这些人跟着他,就没有享受过一次福。 如今,还要带着家室与自己赴死。 “诸位,是我愧对了大家。” “将军,我等能遇到您,是我等荣幸,保家卫国,本就是我等职责。” “你们!” 望着一张张坚定的脸,周遇吉深呼一口气,随后道:“这两日,好好与家人团聚一下吧,说不定这是咱们的最后几日了!” 周遇吉的话中之意早明白不过了,赵彪等人并未再语,而是纷纷抱拳告辞。 周遇吉将那份降书交给自己的心腹后,离开简陋的军议处,踩着被踩得发硬的积雪,走向关城西北角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那是他临时安置家眷的地方。 院门虚掩。 他缓缓推开大门,只见正屋还亮着灯,一个纤细的身影坐在灯下,正低头擦拭着什么。 听到动静,身影微微起身,打开房门。 只见房门之内,乃是一名女子。 此女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却已有了白发。 脸上有操劳的细纹,但眉眼依然清亮,下颌的线条透着北方女子特有的硬朗。 她穿着半旧的青色棉袄,袖口挽起,露出的手腕很细,却稳稳地握着一把牛角短弓。 她就是周遇吉的夫人刘素娥。 见周遇吉停在院门口,迟迟不进来,刘素娥嘴角微微一笑:“回来了。” 见到这一笑,周遇吉沉重的心,微微轻松了不少,他点了点头,关上院门,走进屋,随后反手带上房门。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墙角堆着两个不大的箱笼。 刘素娥走过来,倒了碗水,推到他面前。 然后在他对面坐下,继续擦拭那把短弓。 弓身油亮,弦是新换的,绷得紧紧的。 沉默了片刻。 周遇吉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道:“夫人,我...我可能要行一步险棋。” 刘素娥擦拭弓身的动作没停:“嗯。” “贼兵势大,关内粮尽援绝,死守...守不了几日了。” 周遇吉顿了顿,喉结滚动:“我打算诈降。” 刘素娥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擦拭:“何时?” “就这两日,降书已经送出。” 周遇吉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胸口像堵了块石头:“此计若成,或可拖延贼兵数日,为陛下援军多争一线时间。” “但接下来可能......”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刘素娥也没有问,一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许久,刘素娥放下手中的布,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自己的丈夫:“此计凶险,一旦有失,关破人亡。” “夫君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周遇吉一脸愧疚,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只是...连累夫人,还有家中......” “不必说这些。” 刘素娥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妾身既嫁入周家,便是周家的人,而他们也是周家子女。” “夫君守的是国门,护的是百姓,何来连累?”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打开其中一个箱笼。 里面不是衣物细软,而是整整齐齐码着的箭矢,箭头磨得雪亮。 旁边还有几把保养良好的腰刀、匕首。 周遇吉愣住了。 刘素娥拿起一壶酒,掂了掂,转身看向他:“这段时间,妾身也没闲着。” “你不怕?”周遇吉问道。 “怕。” “但更怕城破之后,落入贼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周遇吉浑身一震,他倒是忘了,自己夫人也是悍勇之人,只是嫁给他后收敛了起来。 看着妻子的身影,周遇吉想说什么,喉咙却堵得厉害。 最终,他只是重重抱拳,对着妻子,深深一躬。 刘素娥扶住他,笑道:“我家夫君何时如此客气了?” 此话一出,二人相视一笑! ...... 与此同时,宁武关大门打开一道缝隙,一名骑士疾驰而出。 一个多时辰后,李自成中军大帐内。 帐内刀枪林立,杀气腾腾。 骑士面色平静,见到李自成,身板更是挺得直直的,丝毫看不出一点残兵败将的影子。 若不是知道他来意,还以为是来劝降的! ...... 第35章:我誓剐汝!!! 李自成盯着他看了很久,心中好笑:“周遇吉派你来我大营何事?” 骑士并未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将周遇吉的降书拿了出来:“闯王自己看了便知。” “你!” 见这名骑士如此嚣张,李自成的亲卫刚开口训斥,就被李自成打断:“拿过来吧!” 亲卫怒目接过骑士手中的降书,随后拿到李自成面前。 李自成打开一看,里面的内容有些不敢相信。 周遇吉竟然降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的骑士:“你们烧我粮草,杀我将士,如今说要降,让我如何信你们?” 骑士无奈一笑:“若不是关内粮尽,朝廷视我等为弃子,我等又岂会投降。” “天子不义再先,我等虽有心抗敌,但也不想白白牺牲。” “闯王若是不信,便放我归去,若是信,便安排信使随我前往宁武关,或是信使独自过去,我留在营中。” 李自成摩挲着下巴,目光闪烁。 宋献策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李自成沉吟片刻,缓缓道:“好,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明日辰时,开门投诚,你部士卒放下兵器,出关受降。” “至于你,便先留在营中,不过你放心,本王从来都欣赏勇者,这两日便在营中好生修养。” “谢闯王!” 骑士抱拳谢道,随后跟着一名士兵前往李自成给他安排的营帐。 李自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外,脸色慢慢冷下来。 “你觉得,他是真降,还是假降?” 宋献策捻须:“关内情况,与我们探知相符,应是真到绝境了。不过,周遇吉悍勇,不可不防。” 李自成点头:“传令王升,明日率本部一万人,入关。” “告诉他,进了瓮城就给我控制住城门,若有异动......” 他眼中寒光一闪,继续道:“格杀勿论。” “是!” ...... 次日,辰时。 宁武关大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 周遇吉率领众将卸甲立于大门之前。 关外,王升骑在马上,望着洞开的城门,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但看到周遇吉等人卸甲受降的模样,他还是一挥马鞭,喝道:“进!” 五千前锋,小心翼翼,排成纵队,穿过门洞,进入瓮城。 瓮城不小,足以容纳数千人。 周围是高大的内城墙,前方是通往关内的内城门,此刻紧紧关闭。 五千人陆续进入,显得有些拥挤。 王升带着亲卫,最后进入瓮城。 他勒住马,环视四周。 太安静了,安静有些反常。 “不对劲!” 就在此时!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他们身后的外城门,那扇厚重的包铁木门竟然直接关闭! “不好,中计了!” 王升脸色剧变,嘶声大吼:“抓住周遇吉!” 可是关门外的周遇吉与一众出门受降的将士早已向两侧的矮墙跑去。 关外的贼兵想要追击,却被城墙的滚石、檑木阻拦。 与此同时,瓮城内,四周高大的内城墙上,原本空无一人的垛口后,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人头! 他们两人一组,三人一队,将早已备好的滚石、檑木、甚至拆房得来的砖瓦梁柱疯狂推下! 数千人挤在瓮城之中,根本无处躲闪,手中也无攻城器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滚石、檑木砸向自己! “啊~~~~” 惨叫声瞬间压过了一切! 巨石砸下,盾牌破碎,骨断筋折! 檑木滚过,一片人仰马翻! 砖瓦碎块如同冰雹,砸得人头破血流! 这还没完! 几口架在垛口后的大铁锅被奋力抬起,里面烧得滚沸的金汁,对准下方最密集的人堆,倾泻而下! “嗤!!!” 滚烫的金汁淋下,皮肉立刻烫起大片水泡,恶臭和剧痛让中招的士兵发出非人的惨嚎! 更可怕的是这些金汁,烫伤后极易引发溃烂,在这缺医少药的时代,几乎是必死无疑! 瓮城内,变成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五千人挤在封闭的空间里,进退无路,上天无门。 石头、木头、金汁不断从头顶落下,收割着一条条性命。 人们哭喊着,推搡着,互相践踏,想要躲开,却无处可躲。 王升被亲卫拼死护着,躲到一处墙根死角,目眦欲裂地看着自己的部下成片成片地倒下。 屠杀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当最后一块滚石落下,瓮城内渐渐安静下来。 幸存者不足千人,大多带伤,瘫在血泊和尸堆中,眼神涣散,彻底失去了战斗意志。 内城门缓缓打开。 周遇吉不知何时进了关,还换上甲胄,他提刀,走了出来。 他站在内城门口,看着瓮城内修罗场般的景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升被两名亲兵搀扶着,挣扎着站起,死死瞪着周遇吉,嘴唇哆嗦:“周遇吉,你...你好毒啊!” 周遇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身后守军涌出,将残存的敌军缴械,拖走。 王升被押到周遇吉面前。 “杀了我!” 周遇吉沉默了一下,摇头:“留你还有用。” 不一会儿,王升便吊在在关门口。 “周遇吉,有种你就杀了!” 可是,周边的守军,对此充耳不闻,好似被吊着的王升是个死人一般。 ...... 周遇吉诈降,王升被生擒一事,很快传到了闯王中军大营。 传令兵连滚爬爬冲进大帐,哭喊着报告瓮城全军覆没,王升被擒的消息时,李自成猛地掀翻了面前的桌案! “砰~” “周!遇!吉!” 李自成彻底炸了:“我誓剐汝!!!” “传令!!!” “将昨日那使者生刮了!” “是!” ...... 不一会儿,前去的亲卫匆忙赶来:“大王,不好了,那人服毒了!” “该死!” 李自成暴喝一声:“传令所有土营!” “给我日夜不停挖!” “挖到关墙底下!” “其次,所有火炮,给我轰!一刻不停地轰!” “不惜代价!” “不可,王升还挂在城墙呢!”宋献策连忙阻止道。 闻言,李自成咬牙切齿道:“该死的周遇吉!” “大王!”宋献策再次开口! 李自成深呼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神,随后道:“取消火炮,让所有土营行动。” 说罢,李自成看向宁武关,怒目而道:“数日后,我要周遇吉,死无全尸!!!” ...... 第36章:周遇吉,朕来也! 宁武关关外,上千名土营士兵轮班上阵,在冻土和岩石中疯狂挖掘。 周遇吉站在东墙城楼,望着城外蚂蚁般忙碌的挖土人群,脸色凝重。 他知道,墙塌,只是时间问题。 第六日,未时。 血日斜挂西天,关墙上,所有守军都屏住了呼吸。 周遇吉就站在那段城墙后面,手按刀柄,指节发白。 他知道,敌军土营已经挖到了墙根下,埋好了火药。 就等一声巨响,便要投入最后的决战之中。 他再次看向北方,依旧没有半点动静。 “唉!” 周遇吉叹息一声:“果然如此!” 眼中的希冀瞬间消散,眨眼之间,唯有决然:“全军听令,舍弃城墙!” “是!” ......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夕阳又下沉了一分。 突然! “嗤嗤嗤...” 一阵急促的导火索燃烧声,从地底传来! 周遇吉瞳孔骤缩! “退!!!” 话音未落。 “轰隆!!!” 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眼前的城墙猛地向上拱起,然后如同被巨人之手从内部狠狠撕开! 砖石、泥土、木料在剧烈的爆炸中被抛上天空! 浓烟和尘土冲天而起,瞬间淹没了大段城墙! 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如同风暴般横扫周边! 一段长达十余丈的城墙,在烟尘中轰然坍塌! 露出一个参差不齐的缺口! 砖石废墟堆积成斜坡,直通关内! “墙塌了!!!!” 关外,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杀进去!!!” “活捉周遇吉!!!” 黑压压的农民军,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那缺口处汹涌而入! 周遇吉被亲兵扑倒,压在身下,躲过了第一波致命的碎石雨。 他挣扎着爬起,吐掉嘴里的泥土,抬头望去。 缺口处,贼兵如潮水般涌入。 他拔出长刀,对周围还能站起来的士卒嘶声大吼:“杀!!!” 残存的守军跟随着他们将军的步伐,逆着人潮,扑向缺口! 血肉碰撞! 刀剑交击! 厮杀声瞬间响彻云霄! 周遇吉冲在最前,刀光过处,必有人倒下。 但他身边的人,也在飞速减少。 贼兵太多了,杀了一个,涌上来两个,杀了两个,涌上来四个...... 他们被逼得一步步后退,从缺口退入关内,退入街道。 此刻,每一间还立着的屋子,每一条狭窄的巷道,都成了战场。 守军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占据门窗、拐角,用长矛捅刺,用刀斧劈砍,用砖石砸击。 他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拖延着贼兵推进的速度。 但兵力差距太大了,防线被节节压缩。 周遇吉且战且退,身上不知何时又添了几道新伤。 他退到一条相对宽阔的街道,背靠着一处高大的宅院外墙,喘着粗气。 身边只剩下不到百人。 前方,密密麻麻的贼兵举着刀枪,缓缓逼近。 就在此时,“嗖”的一声。 一支箭矢从侧面屋顶上射下,精准地钉入一名贼兵小头目的眼眶! 那小头目惨叫着捂脸倒地。 贼兵队伍一阵骚动,纷纷抬头。 只见侧面那栋宅院的屋顶上,不知何时,站了二十余人。 全是女子。 为首一人,三十许年纪,面容清秀却坚毅,身着劲装,挽弓搭箭,正是周遇吉的夫人刘素娥。 她身后,是府中健壮的婢女和亲兵家眷,有的拿弓,有的持刀,有的甚至只拿着剪刀、菜刀。 刘素娥面无表情,再次开弓。 “嗖!” 又一名贼兵咽喉中箭,栽倒。 屋顶上的女子们,也纷纷用简陋的武器,向下投掷砖瓦,或者用弓箭零星射击。 虽然造成的伤亡有限,却成功吸引了这部分敌军的注意力,迟滞了他们的推进。 “上去!抓住这帮婆娘!” 贼兵军官怒吼一声。 一队贼兵开始试图攀爬院墙。 刘素娥射空了箭囊。 她扔掉弓,从腰间抽出长刀,环视身边。 二十余名女子,无人后退,无人哭泣。 她们看着刘素娥。 刘素娥惨然一笑。 目光越过厮杀的街道,看向远处那个浑身浴血、仍在死战的身影。 夫君,妾身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姐妹们。” “谁说女子不如男,今日便让你们的夫君,儿子看看,他们的娘子、娘亲,也能陷阵杀敌!” “杀!” 二十几名女人,此刻的喊杀声丝毫不弱守城将士。 “夫人。” 周遇吉惨笑一声,握紧长刀,看着前方再次逼近的敌军,看着身边仅存的数十名伤痕累累的弟兄。 “兄弟们,婆娘都如此英勇,咱们做丈夫岂能落伍。” “杀!” 一声大喝,周遇吉举起卷刃的刀,冲向敌军。 就在这千钧一发、一切即将终结的刹那! “呜————” 一声雄浑、极具穿透力的号角声,从极远的天边传来,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紧接着,是滚雷般的闷响! 那不是炮声,而是千军万马奔跑而来的马蹄声! 那声音从北面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如同海啸席卷平原,如同闷雷滚过苍穹! 交战双方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骇然望向北方! 北面,那道蜿蜒的官道尽头,一座低矮的山坡之后! 一面巨大的玄黑色旗帜,率先跃出地平线! 旗帜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狂舞,上面金色的明字,在夕阳余晖下,光芒夺目! 紧接着,是第二面旗帜! 明黄底色,绣着张牙舞爪的金龙——天子龙旗! “杀!” 数千骑兵,如同钢铁洪流,漫过山坡,铺满了官道,践踏起遮天蔽日的雪泥烟尘! 长矛如林,直指苍穹! 刀锋映着残阳,泛起一片令人胆寒的血色光芒! 洪流的最前方,一骑突出。 金甲耀眼,红缨如血。 那人勒马坡顶,手中长剑铿然出鞘,剑尖笔直指向宁武关的方向,指向那面闯字大旗! 一个充满不容置疑威严之声,借助山风,清晰地传遍整个宁武关战场,重重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与心头上: “周遇吉,朕来也!” “杀贼一人者,赏银五两!” “战死牺牲者,授田二十亩!” “杀!!!” ....... 第37章:王师天降,君威撼敌胆 “杀!!!” 朱友俭长剑所指之处,数千铁骑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爆发! 黑色的铁流从山坡上倾泻而下。 马蹄践踏冻土的声音汇成滚雷,大地在震颤。 冲在最前面的,是高杰本部八百老营为锋矢,黄得功麾下一千二百精骑为两翼。 马蹄翻飞间,雪泥四溅。 他们阵型并不特别齐整,甚至有些散乱,但那股扑面的杀气,却如同实质的刀子,狠狠捅进战场每一个人的胸膛。 “杀贼一人,赏银五两!” “为国捐躯者,授田二十亩!” 吼声从骑兵阵列中炸开,被军官们接力嘶喊,一浪高过一浪。 那不是空洞的口号,是白花花的银子,是能传子孙的田地,是最硬的赏赐。 冲在最前的一名高杰部千户,满脸横肉,左耳缺了半块。 他根本不看前方有多少敌人,眼睛只盯着那面越来越近的闯字大旗,嘶声咆哮: “银子!田地!就在眼前!” “随老子杀狗!” 他身后,八百老营骑兵齐声怪叫,马速竟又快了一分。 朱友俭勒马坡顶,金甲红缨,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手中长剑并未放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个战场。 左边,王承恩紧紧跟随,老脸绷得死紧,手按在腰刀上。 右边,李若琏按刀而立,二十名锦衣卫缇骑散在四周,人人弩已上弦,刀已出鞘半寸。 更远处,徐允祯统领的破虏军步兵主力已开始整队,黑压压的人潮正在山坡后展开。 朱友俭没有动,也不需要动。 他是这支部队的魂。 只要站在这,便可激励众将士。 与此同时,关墙缺口处。 刚刚还在欢呼冲锋的农民军,此刻全都愣住了。 他们仰着头,看着北方那道席卷而来的黑色铁流,看着那面在风中狂舞的明黄龙旗,脑子里一片空白。 天子旗? 大明天子御驾亲征? “慌什么!” 一名农民军老营的把总挥刀怒吼:“管他是皇帝还是天王!” “咱们人多!顶住!” 话音未落。 “嗡。” 一片箭雨从骑兵阵列中抛射而出。 箭矢如蝗,扑向缺口处最密集的人群。 “噗噗噗...” 惨叫声瞬间响起。 那老营把总肩头中了一箭,痛得龇牙,还想再喊,第二波箭雨又至! 这一次,是从侧翼黄得功部骑兵手中射出的。 黄得功的骑兵纪律明显更好,冲锋中仍能保持阵型,分批放箭。 箭矢并不追求覆盖,而是专挑那些看起来像头目、或者阵型最乱的地方扎。 两轮箭雨,农民军挤在缺口处的先锋队列,已经乱了。 “让开!让开!” 后面的人想往前冲,前面的人被箭雨射得抬不起头,中间的人被尸体绊倒,又被后面的人踩踏。 缺口处,瞬间从进攻的通道,变成了混乱的旋涡。 ...... 更远处,李自成的中军大旗下。 李自成猛地从马鞍上直起身子。 他眯着眼,死死盯着北方山坡上那面刺眼的龙旗,盯着那道金甲红缨的身影。 “朱由检......” 天子亲征? 这个优柔寡断,困守深宫的崇祯皇帝,居然敢离开北京,跑到宁武关来? 他哪来的兵? 哪来的胆子? “闯王!” 谋士宋献策策马上前,声音急促:“天子亲临,看那旗号,还有两支骑兵,不像是京营的废物!” 李自成脸色阴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身后,一众将领也都骚动起来。 刘芳亮攥着马鞭,瞪着眼:“怕个鸟!” “皇帝来了更好!抓了他,北京不攻自破!” “不可轻敌。” 宋献策急声道:“崇祯敢来,必有倚仗!” “看他骑兵冲阵的架势,绝非乌合之众!” “而且他刚才喊的赏格,你们听见了吗?” “杀一人五两,战死授田二十亩!” 李自成咀嚼着这两句话,忽然冷笑起来:“好大的手笔。朱由检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 这话一出,周围将领脸色都变了。 五两银子,对普通士卒来说,是一笔巨款。 二十亩田,更是能传家的根本。 崇祯用这两样东西砸下去,他那些兵不疯才怪。 “传令!” 李自成猛地挥手:“前锋变阵!收缩!” “守住缺口,别让明军冲出来!” “中军预备队向前压!+” “老子倒要看看,他朱由检带了多少家底!” “是!” 号角声从中军响起。 但已经有点晚了,此时缺口处。 高杰的八百老营,已经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混乱的农民军阵列。 他们没有直接冲缺口那里太挤,马冲不起来。 而是稍稍偏转方向,贴着关墙内侧,从侧翼狠狠撞向那些挤在缺口外还没来得及调整阵型的农民军步兵。 “轰!” 人马碰撞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响,瞬间混成一片。 高杰一马当先,手中一把厚背砍刀抡圆了劈下,直接将一名持盾的刀牌手连人带盾劈成两半! 鲜血喷了他一脸,他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更盛。 “痛快!” 高杰狂笑一声,砍刀横掠,又将一名试图刺矛的枪兵脑袋削飞。 身后,八百老营如同虎入羊群。 这些人本来就是流寇中的精锐,悍勇剽悍,如今拿到了赏银,吃了饱饭,加上刚刚陛下的格赏,一个个眼珠子都是红的。 他们根本不讲究什么阵型,就是三五成群,盯准一个方向猛冲猛砍。 农民军的前锋原本就是裹挟来的流民和战力普通的老营兵,哪里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被骑兵一冲,顿时四分五裂。 “散开!散开结阵!” 有军官在嘶吼,但声音很快被淹没。 高杰盯上了那名军官,见他正在几十步外挥刀督战,冷笑一声:“你的脑袋,老子要了!” 高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踹翻两名挡路的敌兵,直扑过去。 那军官看见高杰冲来,脸色一变,还想组织身边亲兵结阵。 晚了。 高杰马快,眨眼就到面前。 砍刀带着风声劈下。 军官举刀格挡。 “铛!” 火星四溅。 军官虎口崩裂,刀被震飞。 高杰第二刀已经跟到,自下而上斜撩。 “噗嗤!” 刀锋从肋下切入,从肩头劈出。 军官半个身子几乎被劈开,惨叫着栽倒。 高杰看都不看,伸手抓起正要倒地的头,砍刀一横,一颗首级瞬间到手。 随后高高举起,嘶声狂吼:“老子高杰!大明忠勇侯高杰!” “挡吾者,死!!!” ...... 第38章:双侯破阵,御驾亲征! 周围农民军士卒看见那血淋淋的人头,再听见忠勇侯三个字,斗志瞬间崩溃,哭喊着向后逃窜。 缺口侧翼,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与此同时。 黄得功率领的一千二百骑,选择了另一个方向。 他们没有去冲已经混乱的缺口侧翼,而是稍稍绕了半圈,从关门口用处,直扑那些正在从后方涌来,试图稳住阵线的农民军第二批援兵。 黄得功冲在阵列最前。 他穿着朱友俭特赐的山文铠,手提一杆丈二长枪,枪缨已被鲜血染成暗红。 他的骑术不如高杰部下那些马贼出身的老兵花哨,但极其稳健。 马速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长枪始终平端,枪尖微微下压。 对面,约五百农民军枪兵刚刚列好阵,长枪如林,指向冲来的骑兵。 若是寻常骑兵,面对这种枪阵,多半会选择绕开或者用弓箭骚扰。 但黄得功没有。 他暴喝一声:“破阵!” 身后骑兵齐声应和:“杀!” 马速陡然加快! 就在即将撞上枪林的前一瞬,黄得功突然一提马缰,战马猛地人立而起! 与此同时,他身后骑兵同时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前排骑兵齐齐提缰,战马人立,碗口大的铁蹄狠狠踹向那些刺出的长枪! “咔嚓!咔嚓!” 木杆断裂声爆豆般响起。 战马的铁蹄和胸甲撞断了前排长枪,骑兵们借着下落的势头,顺势下马,翻滚一圈后,手中马刀横扫而出! 枪阵一瞬间被前排这种舍弃战马的打发杀开一个缺口。 黄得功长枪如龙,一枪捅穿一名敌兵胸膛,手腕一抖,将尸体挑飞,砸向后面的人群。 “杀!” 他暴喝。 后面的骑兵顺着缺口涌入,左右劈砍。 五百枪兵,不过几个眨眼的瞬间,便被杀穿。 黄得功浑身浴血,却看都不看身后倒下的敌人,接过一名骑兵送来的战马,一个翻身,骑到马背之上,随后长枪前指:“杀!” ...... 前三刻钟,关内。 周遇吉背靠着那处宅院的外墙,手中的刀已经砍得卷刃。 他身边,只剩下不到六十人。 人人带伤,个个血污满身。 周遇吉喘着粗气,左臂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血已经浸透了半截袖子。 他看了一眼身边还能站着的弟兄,又抬头望了一眼屋顶。 夫人刘素娥和那些女子,已经射空了箭,此刻正拿着刀,与爬上去的贼兵搏杀。 到此为止了么...... 他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就在此时,关外,那山呼海啸般的杀贼赏银、战死授田的吼声,如同惊雷般滚滚传来! 紧接着,是更加清晰、更加狂暴的喊杀声,和骑兵冲锋时那种特有的沉闷如滚雷的马蹄踏地声! 周遇吉浑身一震。 他猛地扭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可是隔着院墙和房屋,他什么也看不见。 “将军!” “会不会是......” 一名亲兵嘶哑着开口,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光。 周遇吉还没回答。 “轰!!!” 一声巨响,从缺口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更加清晰的、带着浓重口音的狂吼: “吾乃高杰!大明忠勇侯高杰!” “挡我者死!” 高杰? 忠勇侯? 周遇吉愣了一瞬。 然后,他猛地反应过来。 是陛下! 陛下的援兵来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冲上他的头顶,冲散了连日的疲惫和绝望。 “兄弟们!” 周遇吉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咆哮: “援军到了!” 他举起卷刃的刀,指向面前那些因为关外巨响而惊疑不定的贼兵,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随我杀出去!接应王师!” “杀!!!” 最后六十人,如同回光返照的伤虎,爆发出惊人的怒吼,迎着数倍于己的敌人,反冲过去! 屋顶上。 刘素娥握着刀,正准备跃下。 她听到了关外的吼声,听到了丈夫那声嘶力竭的呐喊。 她动作顿住了。 低头,看着街道上那些原本步步紧逼,此刻却显得有些慌乱的贼兵,又抬头望了一眼北方天际。 忽然,一杆龙旗映入眼帘。 她嘴唇抿紧,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却滚了下来。 “夫君。” “是御驾亲征。” 话音未落。 “嗖嗖嗖——” 二十几支弩箭从侧面巷口射出,精准地撂倒了七八名正准备围攻周遇吉残部的贼兵。 紧接着,二十余名穿着简易黑甲,手持弩机和短刃的汉子,如同鬼魅般从巷子里闪出。 他们动作极快,配合默契,三人一组,专挑贼兵中的小头目下手。 割喉,捅心口,刺后颈。 手法干净利落,一击即走,绝不停留。 贼兵队伍瞬间大乱。 “是锦衣卫还有东厂的番子!” 周遇吉大喜,没有想到是御驾亲征。 一瞬间,周遇吉原本透支的六十几人,战意升腾,直扑贼兵! ...... 与此同时,北面坡顶。 朱友俭放下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这是前几日王承恩从宫中库房里翻出来的西洋千里镜,据说是万历年间利玛窦进贡的,一直丢在库里吃灰。 透过镜片,他能清晰地看到战场细节: 高杰部像一群疯狂的野狼,在缺口侧翼撕咬,搅得敌军阵脚大乱。 黄得功部则如一道厚重的铁墙,稳步推进,已经接应上了部分被围在关墙附近的守军残兵。 关内,虽然还有厮杀,但贼兵的攻势明显滞涩了,而且局部开始出现溃退。 更重要的是,李自成中军方向,旗号频繁变动,大批主力正在向前移动,但似乎有些犹豫。 很显然,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援军打懵了,搞不清到底来了多少援兵。 朱友俭收起望远镜。 “王承恩。” “奴婢在!” “传令徐允祯:破虏军步兵主力,分出三队。” “左队一千,携弓弩,抢占西侧那个土丘,压制敌军侧翼。” “中队三千人,直插缺口,接替高杰部,巩固突破口。” “右队五百人,从东侧缓坡绕过去,做出包抄后路的姿态,但不要真打,摇旗呐喊即可。” “是!” 王承恩转身,对身后三名早就等候的传令兵飞快复述命令。 传令兵翻身上马,狂奔而下。 朱友俭又看向李若琏:“李若链,你派去关内的小队,情况如何?” 李若琏一直盯着战场,闻言抱拳:“回陛下,刚收到鹰哨信号,已与周总兵残部接上头,正在清除周边残敌,周总兵还活着。” 听到最后几个字,朱友俭沉重的心这才松了一些。 还活着,还活着就好。 “告诉小队,不计代价,护住周遇吉。” “臣明白!” 李若琏转身,对一名锦衣卫小旗低语几句,那小旗掏出一个铜哨,鼓起腮帮子,吹出一长两短三声尖锐的哨音。 紧接着,哨音一个个传递出去。 ...... 第39章:是朕来迟了! 片刻后,关内某处,也传来类似的哨音回应。 朱友俭不再看关内。 他的目光投向更远处,李自成中军那面巨大的闯字旗,没有丝毫犹豫说道:“随朕压境!” “陛下......” 李若琏一惊,刚想阻止朱友俭,就被朱友俭打断。 “无妨。” 朱友俭一抖马缰,战马缓缓向前,李若链无奈,只能率领锦衣卫紧随其后。 走了约数百米,停在另一处稍高的土坎上。 这个位置,比刚刚的高坡,更能让前线的将士们看到。 他勒住马,剑尖再次指向战场,指向那面闯字大旗。 然后,他运足气息,声音借助山坡的地形和风向,大喝一声: “大明的将士们!” “朕,朱由检与你们同在!” “今日,宁武关下,你们流的每一滴血,砍的每一个贼,都是在为大明而战!” “此战之后,活着的,朕许你们富贵荣华!” “战死的,朕许你们子孙荫庇!” “你们的功绩,朕会让人刻在碑上,立在京师,让后世子孙都知道!”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暴喝一声: “崇祯十七年,宁武关,有一群好汉子,没有怂!没有退!用命,替大明扛住了这天!” “你们都是朕的英雄!” “都是大明的英雄!” “杀!!!” 最后一声杀,彻底点燃了整个战场,明军一方,如同被浇了滚油的烈火,轰然炸开! “陛下万岁!” “大明万岁!” “杀贼!杀贼!杀贼!!!” 吼声如山崩海啸。 高杰部彻底疯了,他们不再满足于侧翼骚扰,开始主动向缺口内冲杀。 黄得功部结阵如墙,一步一吼,稳步推进,所过之处,贼兵如同被铁犁犁过的稻草,成片倒下。 徐允祯的步兵主力也加入了战团,生力军的涌入,让战场天平彻底倾斜。 关内的贼兵,开始成建制地溃退。 他们被杀的丢盔弃甲,从缺口,从其他破损的墙段,甚至从他们自己搭的云梯上,连滚爬爬地逃向关外。 兵败如山倒,随着最后一缕夕阳,沉到西山脊下。 关内的厮杀声,渐渐稀落。 取而代之的,是明军士卒打扫战场的呼喝声,以及军官收拢队伍的号令声。 缺口处,已经被徐允祯部用临时砍伐的木桩和搜集来的砖石,勉强堵住了一个临时屏障。 关墙上,重新插上了明军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关内主街,一处刚刚清理出来的空地上。 朱友俭下了马,站在一面刚刚竖起的明字大旗下。 他甲胄未卸,脸上带着奔波的尘灰,腰杆挺得笔直。 周围,锦衣卫、东厂番子、禁卫,层层环绕,警戒着四周。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街道另一头。 那里,几个人影,正踉跄着走来。 周遇吉被两名锦衣卫架着。 他身上的鱼鳞甲破损不堪,沾满了血污和泥土,头盔早就不知道掉在哪里,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前。 左臂用撕下的战袍草草包扎着,鲜血还在不断渗出,将战袍染成深褐色,脚步虚浮,但周遇吉仍然努力挺直脊梁。 他走到离朱友俭还有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挣开两名锦衣卫扶着他的手,上前一步。 缓缓抬起头的他,用那双浑浊的眼睛,透过血污和散乱的发丝,望向眼前那道金甲红缨的身影。 真是陛下! 陛下真的亲自来了! 周遇吉嘴唇哆嗦着,想开口,可是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让他发不出声音。 于是,他退而其次,稳住身形,随手深吸一口气,试图跪下。 膝盖刚弯,一道金甲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前,双手瞬间扶住了他的双臂。 “周卿!” 一道急切的,近乎失态的呼唤声传入周遇吉耳中。 周遇吉瞬间僵住了。 “周卿。” 朱友俭看着眼前这张伤痕累累、憔悴不堪的脸,继续道:“辛苦了。” 周遇吉浑身猛地一颤。 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声音: “陛下...” “末将周遇吉,幸不辱命!” 他每说几个字,就喘一口气,但眼神死死盯着朱友俭:“宁武关...还在!” “末将没丢大明的脸!” 说完,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一晃。 朱友俭双手用力,死死架住他。 “朕知道。” “是朕来迟了。” 周遇吉摇头,想说什么,眼前却一阵发黑。 朱友俭立刻察觉不对,扭头暴喝: “御医!御医何在?!” 一名早就候在一旁的太医连滚爬爬冲过来。 “快!” 朱友俭盯着那太医:“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 “周卿若有事,朕,自断一臂!” 太医腿一软,扑通跪倒,他还是第一次听到皇帝拿自己威胁他,于是马上道:“臣...臣必竭尽全力!” 周遇吉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但最后那句话,他还是听见了。 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含糊的音节。 朱友俭松开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完好的右肩: “别说话。” “给朕好好活着。” “大明,还需要你。” “需要你这样的忠臣,这样的猛将。” 周遇吉眼睛猛地睁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然后,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来人...” 朱友俭犹豫了一下,还是自己将周遇吉放在早就备好的担架上,快步送往后方临时设立的医帐。 朱友俭目送担架离开,直到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转身,看向周围。 高杰、黄得功、徐允祯、李若琏、王承恩...一众将领和近臣,不知何时都已聚拢过来。 朱友俭深吸一口气,晚风带着浓重的血腥气,灌入肺中。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声音再次响起,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今夜,犒赏三军。” “酒肉管够。” “阵亡者,抚恤加倍,田亩加授十亩,由朝廷供养其儿女,直至成人。” “伤者,厚赏,残疾者,赐田养终身。”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在渐暗的暮色中炸开: “诸位都是朕的英雄!” “都是大明的脊梁!” “此战之功,朕,铭记于心!” “大明,铭记于心!” 短暂的寂静后,眨眼之间吼声如潮,震动四野。 “陛下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 第40章:主动出击,行险一搏! 与此同时。 二十里外,李自成中军大帐。 帐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李自成坐在虎皮椅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脚下,跪着三名今日作战不利的将领,瑟瑟发抖。 谋士宋献策站在一旁,捻着胡须,眉头紧锁。 许久。 李自成缓缓开口:“废物了,一群废物!” “老子二十几万大军,打了六天没打下来的宁武关,还折了老子万余人!” “你们说,老子养你们,有什么用?!” 三名将领以头抢地,砰砰作响:“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 李自成看都不看他们,挥了挥手。 亲卫上前,将三人拖了出去。 帐外很快传来短促的惨叫声。 帐内,更静了。 宋献策这才小心翼翼上前:“闯王,息怒。今日之败,非战之罪。” “实在是那崇祯来得太过突然,又舍得下血本,赏格,太毒了。” “赏格!” 李自成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冷笑:“是啊,赏格。朱由检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 “他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吗?” 宋献策低声道:“怕是...抄了某些贪官的家。” “好,好得很。” 李自成站起身,在帐内踱步。 走了七八个来回,他忽然停住,转身,盯着宋献策: “军师,你说,接下来,怎么打?” 宋献策沉吟片刻:“崇祯亲至,军心正盛。强攻宁武关,伤亡必巨,得不偿失。” “那怎么办?退兵?” “不可退。” 宋献策摇头:“一退,军心必散。而且崇祯若趁机掩杀,后果不堪设想。” “那你说!” 宋献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 “闯王,宁武关硬骨头,咱们不啃了,就在这里与他耗着。” 李自成眉头一挑:“耗?” “对。” 宋献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刘宗敏的位置: “崇祯敢亲至宁武关,说明他将北京所有能战之兵都带了过来,此刻的京城必然空虚。” “所以,只要在此牵制住崇祯的主力。待刘将军攻破真定、保定二地,宁武关必乱!” “他回援,咱们就以逸待劳,直接冲杀。” “他不回援,北京就是咱们的!” 李自成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点头,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好,就依军师之言!” “老子倒要看看,是你的银子硬。” “还是老子的刀子快!” 李自成猛地转身,对帐外暴喝:“传令!” “各营主将,即刻来见!” “老子有新的安排!” “是!” ...... 宁武关内,篝火照着一张张领到赏银后兴奋发红的脸。 关墙根下,几个刚领了赏的士卒蹲在火堆旁,手里攥着沉甸甸的银锭,指头摩挲着银锭上清晰的官印。 “兄弟,你领了多少?”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压低声音,眼珠却忍不住往旁边瞟。 “嘿嘿。” 旁边稍年轻些的士兵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小心地摊开手心,里面躺着两锭十两的官银。 “我瞅准机会,砍了四个贼子脑袋,足足二十两!够在老家起三间瓦房了!” “二十两?!” 周围几个脑袋都凑过来,倒抽冷气声一片。 “我运气差点。” 疤脸汉子掂了掂自己手里六两的银子,又看向缠着绷带的左腿:“只砍了一个,就挨了一矛。” “不过陛下仁义,该给的五两赏银一分不少,还多给了一两受伤银。” 他顿了顿,看着火光下银锭温润的光泽,继续道:“以前总听上官哭穷,说朝廷没钱,饷银发不下来,现在想想,怕不是朝廷没给,是让上头那些黑了心的,全给吞了。” 火堆旁一阵沉默。 只有柴火噼啪的爆响。 另一个老卒往火里添了根柴,小声道:“这话心里明白就成。” “如今陛下亲自带咱,而且银子也是实打实发到咱手里,田也划了,咱这条命,也算是卖给陛下,不过能卖给陛下,这条命值!” “对!值!” “跟着陛下,有奔头!” ...... 而另外一边,临时辟出的医帐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浓重的草药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周遇吉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御医刚给他换完左臂伤口的药,那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撒上金疮药粉时,他额角青筋暴起,却硬是咬着破布,一声没吭。 “周总兵,您失血过多,这段时间必须静卧,万万不可再动气力。” 御医抹了把额头的汗,小心叮嘱道。 周遇吉缓缓吐出口中的布条,并没有在意御医的话,而是看向一旁的亲兵,问道:“陛下是不是在召集众将议事?” 守在床边的亲兵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是,在帅帐。” “徐将军、两位侯爷以及赵副将、王副将他们都过去了。” 闻言,周遇吉直接坐起。 “将军!” 亲兵和御医同时上前按住他。 周遇吉一把挣开,大喝一声:“取我的甲来,我也要去。” “将军不可!您的伤......” “取来!” “陛下议的是守关大事,我守了十几日,关内关外,一草一木,没有人比我更熟。躺在这里,我如何安心?” 御医还想劝,周遇吉已经看向默默站在床尾的妻子刘素娥。 刘素娥没说话,只是走到木架前,伸手取下那副沉重的鱼鳞甲。 甲胄上刀痕箭孔密布,血迹已被她细心擦洗过,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冷硬的铁光。 几处破裂严重的地方,她用结实的粗布条内外捆扎加固过。 她捧着甲,走到床边,一言不发地开始帮丈夫穿戴。 御医和亲兵知道拦不住了,只能帮忙。 沉重的甲胄压上伤躯,周遇吉身体晃了晃,牙关紧咬。 左臂无法穿戴,就用布带将破损的护臂勉强绑在吊起的胳膊上。 最后,刘素娥将一根打磨光滑的木杖递到他完好的右手中。 周遇吉以杖拄地,试着站直。 身形不稳,摇晃得厉害,额头上瞬间布满细密的冷汗。 “将军,我扶您...” 亲兵上前。 “不必。” 周遇吉格开他的手,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我自己能走。” 说罢,周遇吉一步一顿,走出医帐,走向那片篝火围绕的中央帅帐。 帅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压在每个人心头的寒意。 朱友俭坐在主位,已卸去金甲,只着一身玄色常服。 “陛下,今日击退敌军,阵斩六千四百余,俘获三百二十人。” “我军阵亡八百七十一人,重伤三百余,轻伤逾千。” 高杰拧着眉头,抱拳补充:“陛下,贼军虽退,但兵力依旧远超我等。” “李自成号称百万是虚的,可保守估计,此刻关外能战的老贼,至少还有十五万以上!” “这还不算那些被裹挟的流民!” 黄得功沉声道:“更麻烦的是东路。刘宗敏部前锋已破真定外围数堡,真定府城告急。若真定一失,保定门户洞开,贼兵旬日之间便可威胁京师。” 帐内一片死寂。 只有火盆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朱友俭缓缓站起身,走到悬挂的简陋舆图前。 他的手指落在宁武关的位置,然后缓缓向两侧延伸。 “诸位,今日小胜,不足为喜。” “宁武关经此血战,城防残破,更是一座孤城。” “而贼军势大,若一味对峙消耗,我军必败。” “更重要的是刘宗敏若在东路得手,则京师危矣,我等在此血战,将毫无意义。” “困坐等,就是坐以待毙,徒耗将士性命。” “所以,咱们必须破局。” 徐允祯喉结滚动,上前问道:“陛下之意是?” 朱友俭手指猛地敲在舆图上宁武关两侧:“主动出击,行险一搏!” “高杰、黄得功听令!” 高杰、黄得功下意识挺直身躯:“臣在!” “朕命你二人,自今夜丑时起,率破虏、荡寇两军主力,偃旗息鼓,分批次悄然出关。” “高杰率破虏走关左黑风峪小路,黄得功率荡寇走关右老鸦故道。” “这两条路,虽崎岖难行,但可绕至李自成大军侧后!” 帐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朱友俭不为所动,语速加快,继续道:“出关后,隐匿行踪,昼伏夜出,避开贼军耳目。” “三日后,务必抵达贼军大营后方指定位置潜伏。” “届时,以狼烟三支为号!” “见信号起,你二人合力,自贼军背后发起全力突袭,直插其中军!” “而朕。” 朱友俭声音陡然拔高:“将与周总兵率锦衣卫、东厂及原宁武关守军,在此固守,虚张声势,牢牢吸住李自成主力!” “待其后方大乱,阵脚动摇之际,朕会率守军从关内杀出!” “前后夹击,一举击溃李自成!” “此战若成,宁武关之围立解,贼军东路攻势必受震慑!” “大明国运,在此一搏!” 帐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位天子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震住了。 “陛下不可!” ...... 第41章:徐允祯,陛下就交给你了! 忽然,一声大喝从帐外传来。 众人看去,只见周遇吉不知何时已站在帐门口,脸色惨白如纸,倚着木杖,身体摇摇欲坠。 他挣开想来搀扶的锦衣卫,以杖顿地,踉跄着向前几步:“陛下!” “此计太过凶险!” “宁武关经此血战,城墙残破,守军不足三千,且人人疲惫不堪!” “如何能抵挡关外二十多万贼军猛攻?” “陛下乃万金之躯,天下之主,岂可置于如此绝险之地?” “这非用险,这是...这是将陛下您自己置于死地啊!” 他越说越急,猛地单膝跪下,牵动伤口,疼得闷哼一声,却仍昂着头:“陛下!若需守关,末将愿拼此残躯,率旧部死战到底!” “纵粉身碎骨,绝不后退一步!” “但请陛下...请陛下即刻移驾,北撤大同!” 徐允祯也急忙出列,躬身急道:“陛下三思!分兵则力弱!高、黄二位将军绕后,路途艰险,若被贼军斥候察觉,或道路受阻延误,宁武关顷刻即破!” “届时陛下安危,臣等万死难赎!” 高杰也上前一步,劝道:“陛下!咱将不怕死,你让咱去捅李自成的腚眼,咱眉头都不皱一下!” “可把您留在这儿当诱饵,吸引几十万贼兵?” “这活儿咱干不了,太他娘险了!” 黄得功也上前抱拳沉声道:“陛下,是否可从长计议?” “或可加固城防,固守待援?” “或许宣大援军不日即至。” “援军?何处还有援军!” 朱友俭一声断喝,压下了所有声音。 他几步走到周遇吉面前,伸手将其扶起,随后看向众人。 “朕知你们忠心,也知你们担忧朕之安危。” “但此一战,非为朕一人之生死,乃为大明之国运,为天下亿兆生灵之喘息之机!” “宁武关若无朕在,必会引起李自成怀疑,而且固守不是上策!” “刘宗敏若破真定、保定,兵临北京城下,则大势去矣!” “届时,你我在此血战之功,皆成画饼!” “这宁武关内外,战死的英魂,何以瞑目?!” “朕将性命,将国运,皆托付于此计,并非一时头脑发热,而是相信你们,相信与朕一统杀敌的大明将士!” 说着,朱友俭猛地转身,看向高杰和黄得功:“朕更信忠勇侯、忠义侯!信你们麾下百战劲旅,必能克服险阻,如期抵达!” “必能在最关键的时刻,自贼军背后,杀出那决定胜负的一击!” “挽此狂澜,拯此国运!” 朱友俭深吸一口气,不再解释,不再商讨,决断之力沛然而出:“高杰、黄得功接旨!” 高杰、黄得功身躯一震,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挣扎,但最终,那挣扎化为一股狠厉的决然。 二人重重抱拳:“臣领旨!” “好!” 朱友俭颔首:“丑时一到,即刻行动!” “徐允祯。” “臣在。” “你统筹留守诸军,协助周总兵布防。关内一应事务,由你二人决断。” “臣遵旨!” “都去准备吧。” 朱友俭挥了挥手,背过身去,目光重新投向舆图。 众将默默行礼,依次退出帅帐。 周遇吉在亲兵搀扶下最后离开,回头望了一眼皇帝那在火光映照下略显孤寂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根木杖,攥得更紧了些。 ...... 夜色深沉。 丑时将至,宁武关内除了巡夜的脚步声,一片寂静。 但在这种寂静之下,破虏、荡寇两军的士卒,已接到秘密命令,正在军官的低喝声中,检查兵器,捆扎行装,默默列队。 徐允祯站在自己的临时军帐外,望着远处黑暗中隐约蠕动的队伍,脸色凝重。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徐允勋警觉回头,按刀低喝:“谁?” “徐将军,是我。” 黄得功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忠义侯?” 徐允祯松了口气,迎上前:“你来我这作甚?” 黄得功摆摆手,示意他噤声,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道:“徐将军,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入帐内,黄得功也不绕弯,直接道:“陛下此计,乃绝境求生之策,黄某深知其必要,亦决心用命。” “然,世事难料,绕后奔袭,变数太多。” “宁武关留守,压力如山。” 他顿了顿,看着徐允祯:“黄某不才,麾下有一千黄家骑,皆是跟随我多年的乡党子弟,最为骁勇忠诚。” “我走之后,会将他们秘密留下,交予将军。” 徐允祯瞳孔一缩:“忠义侯,这陛下可知?” “万万不可令陛下知晓!” 黄得功断然道:“陛下心志决绝,若知我等留手,必不允。” “但徐将军,关城若真有万一...陛下安危,重于泰山!” “这一千人,我已吩咐心腹,让他们藏于关北废弃的旧煤窑之中,备足了五日干粮饮水。” “此事绝密,除你我和带队心腹,无人知晓。” 他重重一抱拳:“徐将军,黄某将此千人性命,并护卫陛下最后一线生机之重任,托付于你了!” “若...若关城真的危急,请将军务必,护陛下自北门撤离,这一千人可保陛下杀出重围,北走大同、宣府!” 徐允祯浑身一震,看着黄得功恳切甚至带有一丝哀求的眼神,喉头滚动,半晌,后退一步,整理衣冠,对着黄得功深深一揖到底:“忠义侯高义!允祯必不负所托!” “忠义侯放心,只要徐某还有一口气在,定护陛下周全!” 黄得功松了口气,不再多言,转身匆匆没入夜色。 徐允祯站在帐中,心潮起伏。 未及平复,帐帘又是一动。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左右张望。 “高侯爷?” 徐允祯又是一愣。 高杰闪身进来,咧了咧嘴,同样压低他那大嗓门:“徐帅,咱老高也不废话。” “咱手下有八百弟兄,是当初跟老子从陕北一路杀出来的,最能打,也是最不怕死的悍卒。” “咱将他们留给你。” 徐允祯:“......” “人我已经让亲信带走了,藏在黄闯子对面一处的煤窑中,这帮兔崽子你不用客气,关键时候当肉盾使都行!” “咱就只有一个要求......” 高杰停顿一下,上前凑近一步,继续道:“请徐帅务必保护好陛下,若是少了一根头发,老跟你没完!” 说完,也不等徐允祯回答,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就走,像来时一样突兀。 帐内再次恢复安静。 徐允祯站在原地,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走到帐外,唤来绝对心腹的副将,低声吩咐良久。 副将领命,悄然离去。 ...... 寅时初,关左黑风峪、关右老鸦峡,两条隐秘的山道上隐约有黑影浮动。 而宁武关上,朱友俭披着一件大氅,与李若链并肩而立,望着关外远处李自成大营连绵的篝火。 “他们走了?” “回皇爷,两位侯爷各带一千先锋,先行一步,其余队伍也会在这两天时间内,夜间分批出关,与他们汇合!”李若链回答道。 “嗯。” 朱友俭应了一声,继续道:“接下来,看朕的表演了。” ...... 第42章:绿毛乌龟! 次日,天色微明。 宁武关显得异常平静。 关墙上,原本密密麻麻的旌旗,少了一大半,显得有些空荡。 值守的士兵数量也明显减少,巡逻的间隔拉得很长,甚至有些垛口后空无一人。 最令人心惊的是,南门那段昨日血战最激烈、最后用木石勉强堵住的缺口,居然又被主动移开了一部分障碍,露出一个不设防的洞口。 城门大开,整个宁武关都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诡异。 周遇吉坚持披甲登城,左臂依旧吊着,右手扶着垛口,看着陛下下令做出的这些布置,手心冰凉,全是冷汗。 “陛下,这是不是太过冒险了?” “若是李自成派小股人马攻城.......”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朱友俭打断了周遇吉:“周将军前几次的守城之策,加上咱们昨日初胜,如今又摆出这副阵仗,必会让李自成多疑。” 周遇吉苦笑,这何止是行险,简直是在万丈悬崖边跳舞。 但他没有再说,只是悄悄的后退几步,对身后跟着的亲兵小声吩咐道:“让将士们都打起精神来!” “贼兵若真敢来,你们二人便打晕陛下往北撤,与那边的伏兵汇合,至于这边交给我。” “是!” ...... 与此同时,李自成中军,高高的望台之上。 李自成与宋献策并肩而立,遥望宁武关。 “闯王,您看。” 宋献策捻着胡须,眼中带着疑惑:“关墙上旌旗锐减,守军稀疏,南门缺口处的障碍似被移开。” “这朱由检,唱的哪一出?” 李自成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诱敌之策?” “朱由检小儿,读了几本兵书,就敢在老子面前卖弄?” 他摸着下巴上的短髯,语气带着不屑:“他越是摆出这副样子,越说明宁武关有鬼!” “此刻关内肯定埋伏了不少伏兵!” 宋献策沉吟道:“闯王英明,一眼便识破了崇祯小儿之计。” 就在此时,一名士兵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大王,捷报!” “东路军捷报,刘将军已抵真定城下,不日应有佳音。” “好!” 李自成重重一拍栏杆,嘴角勾起一道弧度,“等真定破了,我看他崇祯小儿是继续守宁武关,还是放弃宁武回援京城!” “跟老子玩心眼?他还嫩点!” ...... 接下来的两天,宁武关外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农民军大营紧闭,除了必要的巡逻哨探,并无大规模调动的迹象。 而宁武关上,依旧是那副兵力空虚,待君攻城的模样,双方隔着二十里地的雪原,默默对峙。 但关内的压力与日俱增。 每一个守军都知道自己兵力薄弱,每一次看到关外那黑压压的连营,心都会揪紧。 第三天上午,朱友俭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赵黑塔!” “末将在!” 赵黑塔因内应立功,已被擢升为把总。 “你敢不敢带二十骑,去贼营前骂阵?” “不必接战,只管骂,骂得越难听越好。” “若能激得李自成怒而出战,最好。” “若不能,也要乱其军心,让贼营上下都知道,朕就在这里,等着他们!” 赵黑塔眼睛一亮,胸膛一挺:“陛下放心!骂人这活儿,俺在行!” “定叫那闯贼七窍生烟,连他妈都认不出来!” “好!” 朱友俭亲自斟了一碗酒,递过去:“为你壮行!” “朕等你回来,再饮庆功!” 赵黑塔双手接过陶碗,仰脖子一饮而尽,随后抹了把嘴:“陛下瞧好吧!” 片刻后,宁武关关门微启,赵黑塔一马当先,带着二十名精心挑选的悍骑,冲了出去,直扑李自成大营。 至营前一箭之地外,赵黑塔猛地勒住战马,身后二十骑左右雁翅排开。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扯开那在军营里练就的大嗓门,吼声如同炸雷,滚滚传向农民军大营: “李自成!” “你个驿卒站夫出身的反贼头子!” “给爷爷赵黑塔滚出来瞧瞧!” 营寨栅栏后的贼兵一阵骚动,纷纷探头张望。 赵黑塔更来劲了,手指营寨,骂得唾沫横飞: “缩在你那乌龟壳里作甚?” “你那二十万大军是泥捏的还是纸糊的?” “前天被咱手无寸铁的陛下杀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这才一战,当起了缩头乌龟了?” 说着,赵黑塔松开缰绳,在马背上夸张地缩起脖子,弓起背,学起乌龟爬的模样,引得身后骑兵一阵哄笑。 看到赵黑塔这乌龟模样,气得大营之中的贼兵、贼将咬牙切齿。 “瞧瞧你们那怂样!” 赵黑塔重新坐直,满脸鄙夷:“还他娘自称闯王?” “闯你娘个鬼!爷爷看你是闯龟!只会缩头!” “听说你老婆那邢氏,跟你手下将领经常眉来眼去,不清不楚?” “怪不得前几天你脑袋上一片绿油油,原来是顶着一片王八盖子啊!” “绿头龟李自成!” “哈哈......” 这话恶毒粗俗至极,却直戳某些流传的隐秘。 营寨内瞬间哗然,许多士卒脸色古怪,交头接耳,军官的呵斥声都压不住。 赵黑塔越骂越顺:“李自成!无胆鼠辈!绿头王八!” “有种出来,跟你爷爷我大战三百回合!” “看你爷爷不把你屎打出来!” ...... 污言秽语,嬉笑怒骂,一声接着一声! 农民军大营彻底乱了套,不少血性将领气得额头青筋暴跳,哇哇大叫着冲到李自成望台下请战: “大王,让末将出去宰了那狂徒!” “欺人太甚!末将愿率本部兵马,踏平宁武关!” “闯王!士可杀不可辱啊!” 望台上,李自成的脸色已经从铁青转为紫红,额角血管突突直跳,捏着马鞭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奇耻大辱! 他李自成纵横天下十几年,何曾受过如此当众,如此粗鄙不堪的辱骂? 尤其是涉及小妾与手下的污言,更是像淬毒的刀子,狠狠扎进他心窝。 他猛地抬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远处宁武关城头。 那里,一道身着金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现身,正凭栏远眺,似乎在欣赏这场骂阵。 朱由检! “老子定会亲手剐了你!” 李自成从牙缝里挤出一声,胸中暴戾的杀意如同火山般翻腾,右手猛地举起,就要挥下总攻令! “闯王息怒!万万不可!” 宋献策一直死死盯着李自成的反应,此刻见状,魂飞魄散,猛地扑上前,不顾礼仪,双手抱住李自成举起的手臂,急声道:“闯王!小卒狂吠,意在激将!” “此乃崇祯小儿诡计!” “就是等您盛怒之下,挥军攻城啊!” “如此正中其下怀,小不忍则乱大谋!” “刘将军东路大军捷报在即,此刻冲动,前功尽弃啊,闯王!” 李自成手臂肌肉贲张,颤抖着,几次想要挣脱,将眼前这啰嗦的谋士甩开。 他死死盯着关墙上那道金甲身影,对方似乎还遥遥朝他这边望了一眼。 “啊~~~~~” 李自成发出一声怒吼。 足足过了十几息,那沸腾的杀意才被强行压下一丝理智。 “放箭,给老子射退那狂徒。” “还有各营谨守,无老子将令擅出战者...斩!” ...... 营寨内飞出一阵稀稀拉拉的箭雨,赵黑塔等人早已勒马后退到安全距离,见状哈哈大笑,对着营寨又比划了几个极其侮辱的手势,这才耀武扬威地拨转马头,慢悠悠地返回宁武关。 关墙上,守军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赵黑塔登城,单膝跪在朱友俭面前。 朱友俭亲手将他扶起,又斟满一碗酒:“骂得好!大涨我军威风!记你首功!” “谢陛下!” 赵黑塔咧嘴一笑,接过酒碗,又是一口干尽,赢得周围一片叫好。 而远处,李自成望台上,双眼死死盯着宁武关,盯着那道金甲身影: “朱由检...你给老子等着。” “破关之日,老子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第43章:以身作饵,吸引李自成 当夜,宁武关。 火堆在关墙根下明明灭灭,映着守军疲惫却兴奋的脸。 赵黑塔白日的壮举还在被津津乐道,关内弥漫着一股压抑许久的畅快。 但帅帐内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周遇吉与徐允祯立在舆图两旁,眉头紧锁。 李若琏、王承恩侍立朱友俭身后,帐内还有几名锦衣卫和东厂档头,个个神情肃穆。 “陛下。” 周遇吉哑着嗓子开口:“李自成今日忍了赵黑塔那顿骂,说明他至少在等东路消息。” “刘宗敏若真破了真定,他恐怕......” 话音未落。 帐帘突然被掀开一道缝,寒风灌入。 一名满身尘土的锦衣卫闪身而入,单膝跪地,从贴胸的内袋掏出一封用油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信,双手高举过头:“陛下,忠勇侯密报!” 几乎同时,另一名同样风尘仆仆的锦衣卫跟着冲进来,也是单膝跪地,呈上另一封密信:“陛下!忠义侯密报!” 帐内所有人,呼吸都是一窒。 朱友俭快步上前,亲手接过两封信。 油布拆开,火漆完好。 他先拆开高杰那封,就着烛火快速扫过。 字迹潦草,透着一股高杰式的粗豪:“陛下,臣已率破虏军主力抵黑风峪以西十五里狗头山潜伏,沿途遇到三队贼兵游骑,暂未暴露。” “将士休整完毕,臣与黄闯子约定,明日下午未时正,见狼烟起,便东西同时突袭,直插闯贼中军腚眼!” “臣高杰顿首,愿为陛下前驱,剁了李自成那驴球子!” 再拆黄得功那封。 字迹工整许多:“臣黄得功拜上:荡寇军已秘密抵达老鸦峡东侧鹰嘴岩,距贼营东翼约十二里。” “沿途遇小股贼兵哨探,皆已清除,然大军行踪难保万全,迟则生变。” “末将与高侯爷议定,明日未时,见狼烟信号,便合力击贼后路。” “陛下万金之躯,坐镇宁武,牵制贼军主力,实乃重任。”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纵粉身碎骨,亦要斩将夺旗!” 两封信看完,朱友俭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成了。 高杰、黄得功两部,克服艰难险阻,如期抵达了预定位置。 “陛下!” 徐允祯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涌起狂喜:“二位侯爷已就位!计划成了!” “只待明日未时,前后夹击,贼军必乱!” 周遇吉也激动地靠了过来:“天佑大明!” “陛下,末将请命,明日率留守将士,待贼后路乱起,便开关杀出,与二位侯爷合力,一举击溃闯贼!” 帐内气氛瞬间高涨。 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那座大山,仿佛被这两封密信撬开了一道缝隙。 连李若琏、王承恩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 然而,朱友俭却没有笑。 他捏着那两封密信,看向舆图前,手指从狗头山、鹰嘴岩两个位置,缓缓划向李自成中军大营。 “计划是成了,但还不够。” 朱友俭的话,让众人一愣。 徐允祯不解:“陛下,高、黄二位将军奇兵已至,时机恰好,如何不够?” “三万兵马运动,纵有山道遮掩,十里之内,必露行迹。” “李自成不是蠢材,若明日,他察觉到侧后出现大规模兵马调动......” 朱友俭顿了顿,随后抬头看向众人:“你们觉得,他是会继续盯着宁武关,还是立刻分兵防备侧后?” 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遇吉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陛下是说李自成可能会警觉?” “不是可能,是一定。” 朱友俭斩钉截铁:“三万生力军,不是三只蚂蚁。” “靠近到十里,游骑斥候只要不是瞎子聋子,迟早会发现端倪。” “一旦李自成提前有了防备,高杰、黄得功的偷袭,效果将大打折扣,甚至可能撞上严阵以待的贼军,被反包围,逐个击破。” 徐允祯倒抽一口冷气:“那岂不是这一切都是白用功?” 朱友俭深呼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心中那颗忐忑的心,继续道:“所以想要保证他们成功,就需要吸引二十多万贼军全部注意力,让他们无心他顾。” “而想要吸引住他们全部的注意力,那就只有一个!” 众人闻言,心中有种不妙的感觉。 “只有朕这个大明天子,亲自做饵,假意舍弃宁武关,仓惶北撤,出现在他们以为能抓到的地方。” “轰——” 帐内所有人,脑子都像是被这句话炸开了。 周遇吉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顾不上左臂剧痛,扑到朱友俭面前,单膝跪地道:“陛下,万万不可!” “陛下乃万乘之尊,国本所在!” “天下亿兆生民所系,岂可亲身涉此绝险?!” “末将愿代陛下!末将可以穿上陛下盔甲,站在关墙也能......” “你代不了。” 朱友俭打断他,继续道:“李自成要的是朕。” “换任何人,哪怕穿着朕的龙袍,他也只会怀疑是诱饵,只会派兵试探,绝不会倾巢而出,将后背彻底暴露。” 徐允祯也扑通跪倒,急声道:“陛下!高、黄二位将军奇兵已在后,我等只需固守宁武关,待敌后乱起,内外夹击即可!” “何须行此...行此玉石俱焚之策啊陛下!” “固守?” 朱友俭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位重臣,摇了摇头:“徐卿,你看看这宁武关,还守得住吗?” 他抬手指向帐外:“城墙残破,缺口处处。守军算上伤员,不足三千。人人疲惫,箭矢耗尽,滚木礌石拆房都快拆光了。” “高杰、黄得功即便偷袭成功,击溃其一部,李自成二十多万大军的根基未损,他随时可以收拢败兵,卷土重来。” “甚至,若他狠下心来,分兵挡住高、黄二人,主力强攻宁武关,朕与这三千将士,能守到几时?” 朱友俭的声音渐渐提高:“朕要的不是击退,不是小胜。” “朕要的是一战定乾坤!” “是彻底打断李自成的脊梁!” “是让他这二十几万大军,在此地血流成河,再也无力威胁京师,威胁大明!”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唯有朕现身,以身为饵,李自成才会疯狂,才会不顾一切扑上来,才会将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兵力,都压到宁武关前,压到朕身上!” “他的侧后,才会真正空虚。” “高杰、黄得功的三万人马,才能像刀子一样捅进,直插他的心脏!” 周遇吉老泪纵横,以头抢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陛下!不可啊!” “陛下若有不测,大明...大明就真的完了!” “末将宁愿战死关前,也绝不能让陛下......” “周卿。” 朱友俭弯下腰,双手扶住周遇吉颤抖的肩膀,用力将他搀起。 “朕意已决。” “此非鲁莽,是朕算尽了一切可能后,看到的唯一的胜机。” “要么大胜,要么大败。没有中间的路可走。” “而且,朕就算真的没了。” “还有太子,朕早已秘密送往南京。” “只要朕出事,太子随时可以登基。大明,不会亡。” 这句话,像最后一道惊雷,劈散了周遇吉等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皇帝连身后事都安排好了。 他是真的准备拼命了。 周遇吉嘴唇哆嗦着,看着眼前这张布满风霜与决绝的脸,所有劝谏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化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众将听令,一切按照朕接下来的军令行事,若有抗令者以乱军心论处,斩。” “现在,听令。” ...... 第44章:狗皇帝自己跑了! 子时,宁武关内。 夜色浓稠如墨,寒风呼啸。 关墙上,零星的火把在风中摇曳,映出值守士卒缩着脖子的身影。 而在关墙之下,街道废墟之下,一场无声的布置正在紧张进行。 李若琏和王承恩亲自督阵。 所有随军携带的火药,一箱箱从临时库房抬出。 混合火油与收集来的破布、干草、甚至拆房得来的木屑、废料,都被放置在了关内几条主干街道,十字路口、狭窄巷口等重要位置。 只要点燃引信,不用几息,整个宁武关都将化成一片火海! 而帅帐内,朱友俭与众将在此指挥下一步计划。 如今计划,只缺一员有足够分量的将领,假意叛逃,去向李自成献上宁武关空城、天子正在北撤的机密。 因为前车之鉴,此人这次过去,十死无生。 周遇吉嘴唇动了动,他想自己去,但他去了李自成也不会信,只会立刻杀了他泄愤。 徐允祯也不行,他是京营副总督,身份足够,但李自成对他不熟,缺乏说服力。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身影站了起来。 “末将愿往。” 赵彪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豁出去的轻松。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末将是周总兵的副将,跟了总兵十几年,由末将叛逃,去献关,告诉李自成周总兵重伤不治,陛下正在北撤,那老贼八成会信。” 他顿了顿,看向周遇吉,脸上那点轻松消失了,取而代之是郑重的抱拳: “将军,赵彪跟了您十几年,没给您丢过人。” “这次,能让赵彪替陛下,替咱死去的几千弟兄,把李自成那老王八蛋引进这火坑里值了。” 他挺直腰板,对着周遇吉,也对着朱友俭,重重地再抱一拳: “若有意外,望陛下替俺照顾一下末将的家人!” 随后对周遇吉继续道:“若有来世,赵彪还跟着您,杀鞑子,砍流贼!” 周遇吉浑身剧震。 他踉跄着扑到赵彪面前,完好的右手死死抓住赵彪的手腕,抓得那么紧,指节都泛了白。 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被滚烫的烙铁堵住了,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那双赤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泪的眼睛。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 最终,他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嘶哑得不成样子:“好...好兄弟!” 赵彪反手用力握了握周遇吉的手,然后轻轻掰开。 他转身,对着朱友俭单膝跪地:“陛下,末将赵彪请旨!” 朱友俭走到他面前,沉默地看了他三息。 然后,解下自己腰间那柄镶着宝石的装饰短剑,递了过去。 “带上它。” “告诉李自成,这是朕慌乱中遗落的。” 赵彪双手接过短剑,入手沉甸甸的,剑鞘上的宝石在火光下折射着冰冷的光。 他重重磕了个头:“末将,领旨!” ...... 寅时末,北门被悄悄打开一道足以通行车马的缝隙。 队伍默默地鱼贯而出。 担架抬着重伤员,轻伤者互相搀扶,还能走的士卒护在两侧。 朱友俭披着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大氅,站在北门楼上,目送着队伍离去。 徐允祯安排完外围接应,匆匆返回,低声道:“陛下,人员已开始撤离。” 黄得功与高杰留下的那两千精锐,他不敢上报,毕竟这可是抗旨。 朱友俭点点头:“你也走吧。” 徐允祯急了:“陛下!臣...” “这是军令。” “周总兵有伤,需要人护卫指挥。” 说着,他拍了拍徐允祯的肩膀,继续道:“徐卿,重任在肩。” 徐允祯眼眶一热,咬牙抱拳:“臣遵旨!” 他转身,快步追上队伍,却又在走出几步后回头,深深看了朱友俭一眼。 周遇吉是被几名将士强行架上担架的。 他挣扎着,死死盯着城墙上的那道身影,直到视线黑暗吞没。 ...... 寅时末,宁武关内几乎空了。 只剩下百余名负责制造守军假象的将士。 他们也没有想到,天下之主的天子,竟然与他们一同殿后。 心中对眼前这个皇帝的印象,变了许多。 朱友俭最后检查了一遍关内的布置。 待他抬头望向东方天际之时,那里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微光。 “天,亮了。” 李若琏和王承恩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皇爷,该走了。” “赵彪将军那边若是成功,也差不多了。” 朱友俭点点头,便让李若链通知剩下的百来人,一同缓缓离开宁武关。 ...... 与此同时,李自成大营。 李自成裹着厚重的貂裘,一夜未眠。 “大王,东路最新军报,刘将军已开始对真定府城发起试探性攻击,守军抵抗微弱,破城就在这一两日了。”宋献策低声道。 李自成“嗯”了一声,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昨日赵黑塔那顿恶骂,像一根刺,狠狠扎在他心里。 尤其是那些关于自己小妾和手下将领的污言秽语。 虽然他知道多半是胡扯,但流言这种东西,一旦传开,就像瘟疫,止不住。 而且,也不是没有前车之鉴,自己之前的小妾刑氏就是与高杰私通! 正烦躁间。 营寨前沿突然传来骚动。 “报!” 一名士兵飞奔而至,急声道:“大王!宁武关有变!” “有百人仓皇出逃,直奔我军大营而来,为首者自称宁武关副将赵彪,说要献关投降!” 李自成瞳孔骤然收缩。 宋献策急声道:“闯王小心!此恐是诈降!” 李自成点了点头,他不会中两次同样的奸计:“将那赵彪带进来!” “是!” 不一会儿,赵彪被五花大绑,押到李自成面前。 “罪将赵彪,叩见闯王!闯王万岁!” 赵彪扑通跪倒,以头抢地。 李自成眯着眼,上下打量他,冷冷道:“抬起头来。” 赵彪抬头,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说你是周遇吉的副将?” “是是是!罪将跟了周遇吉那不知死活的东西十几年!脸上这道疤,就是当年在跟鞑子拼命时留下的!” “既是周遇吉心腹,为何来降?” 赵彪立刻哭丧着脸:“闯王明鉴啊!” “周将军,守城受了重伤,昨夜...昨夜撑不住,去了!” “可那狗皇帝,见周将军死了,便想放弃宁武关,让我们继续死守!” 赵彪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恐惧和愤怒,“他带着自己的亲信跑了,就留我们送死,我岂能让他得意!” “而且,明明只要有药,周将军可以活的!” “可那狗皇帝......” 李自成眉头紧锁,仔细地观察着赵彪的表情,并未发现什么不妥,于是问道:“崇祯跑了?” “对,跑了!” “恐怕现在整个宁武关,也就我麾下那点人了!” 赵彪声泪俱下:“若闯王不信,就当罪将投错了!” “若闯王信罪将,可以让大将随我前往宁武关一观究竟!” 宋献策凑近,低声道:“闯王,此人所言,虽与近日宁武关示弱、骂阵激将等情形吻合,但大王不要忘了之前的诈降。” 赵彪闻言,说道:“既然不信,请给我一个痛快吧!” 李自成并未马上决定,而是一直盯着赵彪。 想到这几日的种种,宁武关的确怪异。 而且这也是一次天赐的机会! 若让崇祯跑回北京,凭城固守,又生变数。 自己顿兵坚城之下,粮草消耗日巨,士气也会受损。 若能在此擒杀崇祯...... 北京,唾手可得! 大明,顷刻可亡! 不过不可防! 想到这里,李自成起身走到赵彪身前,将其扶起,为其松绑:“赵副将既投了本王,便是自己人!” “本王岂能不信自己人!” “王亮!” “末将在!” 一员满脸横肉、手持双戟的将领应声出列。 “你率五千先锋,随这赵副将入关!” 随后,走到王亮身前,附耳小声道:“若关内有诈,当场格杀此獠!” “若真如他所说,立刻抢占城门要道,发信号!” “得令!” 刘芳亮抱拳,转身点兵。 赵彪唯唯诺诺地在前引路。 五千先锋,朝着宁武关缓缓逼近。 ...... 第45章:全军听令,随朕杀敌! 辰时初,宁武关内。 王亮骑在马上,警惕地环视四周。 关内,寂静的可怕。 街道空旷,只有零星几面破败的旗帜在寒风中耷拉着。 赵彪在一旁点头哈腰:“刘将军您看,我没说谎吧?” “人都跑光了!王孕懋那点残兵,肯定缩在北门附近,说不定已经跟着崇祯的尾巴溜了!” 王亮没有轻信。 他派出一队士兵,迅速控制南门及附近几条主要街道的制高点,搜查两侧的残破房屋。 片刻后,回报陆续传来:“将军,东街无人!” “西街无人!” “北面有新鲜的车辙痕迹,通往北门!” 一切迹象,都指向赵彪所说,这是一座被放弃的空城。 王亮心中疑虑稍减,但常年征战的谨慎以及之前周遇吉的诈降让他仍未完全放松。 他亲自带着一队亲兵,沿着主干街道,向着北门方向慢慢推进。 越往北走,街道越发凌乱,散落着一些遗弃的破损盔甲、兵器,甚至还有几辆断了车轴的破车。 一切都符合仓皇撤离的景象。 终于,接近北门。 城门大开,门外官道上,新鲜的车辙印和马蹄印清晰可见,迤逦向北。 而北门内侧附近,只有寥寥数十名穿着破烂号衣、面黄肌瘦的守军,瑟缩在墙角,看到大队贼兵涌来,发一声喊,丢下兵器,转身就从城门洞逃了出去,眨眼消失在官道远方。 “哈哈......” 王亮终于放下心来,仰天大笑:“天助我军,崇祯小儿,果然跑了!” 他猛地挥手:“快!发信号!” “通知闯王,宁武关是空城,崇祯刚跑不久!” 眨眼间,一道狼烟升起。 李自成中军。 看到那道细小的狼烟,李自成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狂喜,是即将抓住猎物的兴奋,是一种天下在握的豪情。 “全军听令!” 他抽出腰刀,刀尖直指宁武关: “除必要留守,所有人,给老子冲进宁武关!” “追击大明皇帝!” “活捉朱由检者,封侯!赏万金!” “杀!” “轰隆隆......” 二十多万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开拔。 尘土漫天,吼声震地。 李自成率领一支骑兵,一马当,率先冲出宁武关,直扑朱友俭的屁股。 其后刘芳亮带领数万精锐紧随其后。 刚追五地,一名将士指着北面远处大喝一声:“闯王!快看北面!” 李自成抬头望去。 只见北面大约五里外,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坡上,三道笔直的狼烟,正缓缓升上天空,在午时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什么? 李自成心中莫名一紧。 几乎就在他看见狼烟的同一瞬间。 脚下的大地,猛地一跳! “轰隆!!!” 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从后面,轰然爆发! 宁武关南门缺口处,率先化作一片火海! 埋设在那里的巨量火药和火油被同时引爆,狂暴的火焰和气浪停留缺口内外的数百名贼兵瞬间吞噬! 碎石、残肢断臂混合着烈焰冲天而起! 紧接着,主干街道! 一条接一条的街道,地面在可怕的巨响中拱起、塌陷! 赤红的火焰从无数个孔洞、裂缝中喷涌而出,如同地底岩浆爆发! 街道上的贼兵成片成片地被掀飞、被火海吞噬! 宁武关这座屹立了数百年的雄隘,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了一片炼狱!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浓烟滚滚,直上云霄。 关南,宋献策被亲卫死死扑倒在地,才躲过了第一波致命的冲击波和飞溅的碎石。 他挣扎着爬起来,望着眼前已经被炸成废墟的宁武关,心中大惊。 若不是自己负责后勤,晚进一刻,不如自己就尸骨无存了! “中计了...” 宋献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三个字在疯狂回荡。 朱由检根本没跑! 他以身为饵,将整座宁武关,变成了一个埋葬他大军的火坑! 忽然他心中一惊,闯王还在关中。 可就在他准备下令寻找李自成消息的时候,他的身后,东西两侧的地平线上! 三道粗大的狼烟,同时笔直升起! 紧接着,是滚雷般的、由远及近的喊杀声响起。 “报!!!” 一名浑身是血的游骑连滚爬爬冲过来,脸上满是绝望:“军师!不好了!” “我军东面发现大队明军,人数过万,正向我军侧后杀来!” 几乎同时,另一名游骑也从西面狂奔而至:“军师!西面!西面也有明军!已经冲破外围警戒,直扑我军!” “该死!” 宋献策怒骂一声,如今闯王生死不知,此刻整个大军群龙无首,这个时候袭来...... 看这越来越近的两面旗帜。 宋献策也别无他法。 群龙无首不说,刚刚宁武关的爆炸,更是让大军的战意乃是士气都给炸慢了。 就算他自己接过指挥,也不可能抵挡的住高杰与黄得功二部的冲击。 他深呼一口气,再次看向还在冒火的宁武关,叹道:闯王希望你没有事! 随后,对着周边的传令官下令道:“全力组织敌人,杀!” 可命令下去,结果与宋献策想象中的一样,没人去阻止,全部在逃。 无奈之下,他只能带着自己的几名亲卫,趁着高、黄两军未到,先一步撤出这里。 ...... 北门外十里。 朱友俭勒马立于坡顶,黑色大氅在午后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周遇吉、徐允祯、李若琏、王承恩在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宁武关方向。 即使相隔十里,依然能感受到那股毁灭般的炙热和连绵不绝的沉闷爆炸与惨叫。 “成了。” “可惜李自成没有在关中,不然......”周遇吉看着不远处的李自成追兵叹道。 李若琏上前一步,说道:“陛下,该走了,再不走,等李自成他们反应过来,怕是走不了!” 李自成的追兵可有人上万人,就他们这两千多残兵,可无法抵抗。 而且宁武关的爆炸,虽然阻断了李自成后面的几十万大军,可也阻断了高杰、黄得功二人。 一旦李自成反应过来,继续追击,他们可跑不了! “不。” 朱友俭开口道:“现在跑,也跑不了多远,与其被动被追,不如利用地形主动出击!” “而且,李自成也不会放过擒拿朕的这个机会! 说着,朱友俭拔出腰间宝剑,挥剑指向不远处李自成大军所在之地,毋庸置疑地下令道: “全军听令——” “随朕——” “杀贼!!!” ...... 第46章:徐允祯临阵脱逃? 李自成勒住战马,回头看了一眼已成火海的宁武关。 浓烟遮天蔽日,火光映红了半边苍穹。 关内连续不断的沉闷爆炸声还在传来,间杂着依稀可辨的凄厉惨叫。 “闯王!” 一名将士策马冲到他身侧,脸上满是惊惶:“宁武关...宁武关炸了!” 李自成胸膛剧烈起伏,猛地扭头,望向北面五里外那道山坡。 山坡上,玄色大氅在风中翻卷,金色盔缨在午后的阳光下刺眼夺目。 朱由检! 那个该千刀万剐的崇祯皇帝,就在那里! 身后是火海炼狱,前方是毕生大敌。 “闯王!是否回援?”另一名将领急声道。 李自成死死盯着山坡,眼中血丝密布。 回援? 回去面对那片火海和混乱? 面对那些被炸懵了、吓破了胆的溃兵? 还是...... 李自成猛地抽出腰刀,刀尖直指山坡,从牙缝里挤出来一道嘶哑: “传令!” “所有能动的,跟老子追!” “活捉崇祯者。” 李自成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咆哮: “封王!赏万金!裂土封疆!” “杀!!!” 万余人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朝着那道山坡狂涌而去。 马蹄踏碎积雪,溅起混着黑泥的雪沫。 ...... 坡顶上,王承恩正指挥着几十名东厂番子,拼命将积雪堆成一道不足三尺高的矮墙。 他累得满头大汗,直起腰想喘口气,抬眼间,恰好看见徐允祯策马离开的背影。 王承恩一愣。 这个时候离开?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去。 发现自己并没有看错! 跑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陛下正要带着大伙儿拼命,他徐允祯身为一军主帅跑了?! 王承恩脸色瞬间煞白,腿一软,差点瘫坐在雪地里。 他连滚爬爬地冲向坡顶的石头后面,那里朱友俭正在和李若琏低声交代着什么。 “皇爷!皇爷!” 王承恩扑到朱友俭身前,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不好了!徐...徐允祯跑了!” “奴婢亲眼看见!他骑马跑了!” 声音不大,但在周围的军官、士兵耳中,却如同惊雷。 所有人动作都顿住了。 赵黑塔正指挥士兵搬运仅有的几架弩机上坡顶,闻言猛地扭头。 几名千户、把总互相交换眼色,眼神里闪过惊疑。 徐允祯是谁? 京营副总督,陛下新封的破虏军统领,如今留守部队里官职最高的将领之一。 他若跑了,军心瞬间动摇。 朱友俭转过身,看着王承恩那张惊慌失措的老脸,又扫了一眼周围军官们的神色。 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只是淡淡地问道:“徐卿走了?” “是!千真万确!奴婢亲眼所见!” 朱友俭心中也是一惊,不过历史上的徐允祯也是投降的一员。 这段时间,见他很本份,便以为他能继承他先祖徐达的忠勇,没有想到....... 朱友俭深呼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境,他可不想因为徐允祯,而让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士气与战意涣散。 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那些脸上,写着怀疑,写着大厦将倾前的惶然。 他沉默了三息。 三息里,远处李自成大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脚步声如闷雷滚地。 朱友俭忽然笑了笑:“承恩,定是你看错了!” “皇爷,奴婢...” 朱友俭挥手打断了他,继续道:“昔年长坂坡,曹操大军追袭,有人报于刘备,说赵云投曹去了。” “刘备怎么说的?” 朱友俭自问自答:“他说:子龙从我于患难,心如铁石,非富贵所能动摇也。” “今日,朕也说一句,徐允祯乃我大明开国第一功臣之后,必不负朕。” “必不负大明。” “此去,必然是寻求援兵!” 话音落下,坡顶上一片寂静。 军官们怔怔地看着皇帝。 赵黑塔攥紧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王承恩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诸君。” 朱友俭再次开口:“此刻怀疑,无益。” “唯有死战。” 他向前一步,走到那道简陋的雪墙前,背对着众人,面向汹涌而来的黑色潮水。 “朕就在此处。” “与你们同生共死。” “朕若后退半步——” “尔等,可斩朕头。” 语音刚落,周边一片寂静。 看着眼前皇爷的决然,众将士也明白了皇帝的决心。 他们从来不怕,只是不想白白送死。 尤其是为那个压榨他们的大明朝送死。 如今,陛下就在眼前,而且这几日与他们同吃同睡,奖赏说给就给,毫无克扣。 赵黑塔第一个反应,单膝跪地,抱拳而道:“陛下放心,只要有末将一口气在,贼兵休想从末将身上跨过去!” “对,只要有我等一口气在,流寇休想伤陛下一毫!” 一瞬间,周边的将士纷纷单膝跪地齐声道。 闻言,朱友俭大笑道:“哈哈...朕有尔等忠勇之师,何愁不胜!” 就在此时,坡下三百步传来一声大喝:“贼兵来了!” 众人纷纷起身,看向坡下黑压压的贼兵前锋。 最前面是约五百骑兵,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步兵,长矛如林,刀光刺眼。 “弓弩手准备!” 赵黑塔嘶声大吼。 坡顶上,仅有的两百名弓弩手拉开弓弦,搭上箭矢。 “稳住!等近了再放!” 朱友俭站在岩石后,手扶岩壁,目光死死盯着坡下。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贼兵骑兵开始小跑加速,马蹄践起漫天雪泥。 一百步! “放!” 朱友俭猛地挥手。 “咻咻......” 一片稀稀落落的箭雨抛射出去。 箭矢在空中划出杂乱的弧线,落进冲锋的骑兵队列里。 “噗噗噗......” 中箭者不过二三十人,战马嘶鸣着栽倒,但更多的骑兵冲过了箭雨覆盖区。 “没箭了!” 弓弩手绝望地大喊。 “长枪!上前!” 赵黑塔拔出刀,冲到雪墙后。 第一道矮墙后,三百名长枪手咬着牙,将长枪从雪墙缝隙中刺出去,枪尾死死抵住地面。 “轰!” 骑兵撞了上来。 最前面的几匹马狠狠撞在雪墙上,脆弱的雪堆瞬间垮塌了大半! 马上的骑兵惨叫着摔飞出去。 但后面的骑兵已经涌上,马蹄踏过同伴的身体,刀光劈向墙后的长枪手。 “顶住!” 赵黑塔一刀劈翻一名冲进来的骑兵,马血溅了他满脸。 长枪手们吼叫着,疯狂地突刺。 第一排骑兵被刺倒,但第二排、第三排紧跟着涌上。 雪墙被彻底踏平。 “退!退到第二道!” 赵黑塔嘶声狂吼,一边挥刀格挡,一边后撤。 第二道防线,是仓促用粮车、破损的盾牌以及一些周边的石头堆起来的半人高障碍。 贼兵的步兵也冲了上来,一波接一波冲击摇摇欲坠的大明阵地。 “李若琏!” 朱友俭站在坡顶指挥台上,厉声喝道。 “臣在!” “不必护朕,只要守住防线,朕便无事,带你的锦衣卫,支援王副将他们!” “是!” 李若琏一挥手,百来名锦衣卫缇骑如鬼魅般散开,他们不结阵,不硬拼,三人一组,专挑那些正在呼喝指挥的贼兵小头目下手。 弩箭冷射,短刃偷袭。 短短片刻,七八个冲在最前、喊得最响的贼兵头目无声无息地倒地。 局部的冲锋势头微微一滞。 但整个防线,依然在节节后退。 第二道防线,不但半个时辰,便被突破了。 明军被压缩到坡顶最后方圆不足百步的区域。 ...... 第47章:徐允祯:陛下,末将来了! 坡顶岩石后,临时划出的伤员堆放处。 惨叫声、呻吟声此起彼伏。 三十几个伤兵躺在冰冷的雪地上,医士们各个手忙脚乱。 一个年轻士卒抱着大腿惨叫,那里被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汩汩往外涌。 朱友俭走来到这里。 “皇爷!” 王承恩惊呼,想拦住他。 朱友俭摆了摆手,没说话,径直走到那个年轻士卒身边。 他蹲了下来。 周围的伤兵、还有医士们全都愣住了。 陛下? 朱友俭没有理会周边的目光,而是紧盯眼前小卒伤口。 他伸手,抓住自己玄色龙袍的下摆,“刺啦”一声,撕下了一大片内衬。 内衬是干净的白色棉布。 朱友俭按住伤口,对旁边吓呆了的厂卫喝道:“愣着干什么?拿金疮药来!” 那厂卫一个激灵,慌忙从怀里掏出半瓶金疮药。 朱友俭接过药瓶,用嘴拔掉塞子,然后小心地将药粉洒在伤口上。 药粉接触到翻卷的皮肉,年轻士卒疼得浑身抽搐。 朱友俭用撕下的布条,一圈一圈,仔细地包扎。 动作很生疏,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认真,每一个结都打得紧紧的。 年轻士卒意识模糊,眼神涣散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喃喃道:“陛下...”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那只他只能仰望的存在,如今竟然亲手为他疗伤。 朱友俭手顿了顿,低声道:“放心,咱们一定能活下去的。” “毕竟,你娘还在家中等你等会娶媳妇呢。” 说罢,他站起身,走向下一个伤兵。 那是个断了左臂的老卒,伤口用破布胡乱捆着,血还在不断渗出,将布条浸成暗红色。 老卒疼得脸色发青,牙关咬得咯吱响,却硬是一声不吭。 朱友俭蹲下,看了一眼,解下了自己腰间的玉带。 “陛下,不可,您是金枝玉叶,我.......” 朱友俭摇了摇头:“胡说,谁不是爹娘生!” “再说,你们是为大明而战,身为大明的天子,难道连这点微不足道的事都做不了吗?” “你的命,可比这玉带值钱!” “忍住!” 说着,朱友俭毫不犹豫地用玉带缠住老卒断臂上方,用力勒紧! 血流渐渐缓了。 老卒疼得浑身发抖,眼睛婆沙,嘴唇哆嗦:“陛...陛下。” 朱友俭按住他完好的右肩:“别说话,省力气。” 他撕下龙袍另一片内衬,上完药后,小心地裹住断臂残端。 此刻,周围一片寂静,仿佛岩石前面的喧闹与他们无关。 所有伤员,所有还能睁眼看的人,全都呆呆地望着这一幕。 大明天子在亲手给他们包扎? 用的还是龙袍! 与此同时,赵黑塔刚一刀砍翻一个贼兵,下意识地想知道陛下的安全,却看到了那道玄色身影蹲在血污之中,正低头忙碌。 赵黑塔心中一震,心中大喜:果然,我这一次没有选错! “弟兄们!” 赵黑塔用尽全身力气,狂吼一声: “陛下在给咱们的兄弟裹伤!” “绝不能让一个贼兵冲上去!惊了陛下!” “杀啊!!!” 原本已经濒临崩溃、节节后退的防线,突然像被注入了某种狂暴的力量。 还站着的明军,无论带伤不带伤,全都红了眼睛。 他们不再后退。 反而迎着贼兵的刀锋,反冲了上去! “杀!!!” “保护陛下!!!” 怒吼声震天动地。 已经冲上坡顶的贼兵,竟然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反冲击,硬生生逼退了好几步! 防线,奇迹般地稳住了。 ...... 李自成立马坡下,脸色铁青。 那道摇摇欲坠的防线,竟然又挺住了。 不仅挺住,还反击了! “废物!一群废物!” 李自成暴怒,一把夺过身边亲卫的长矛。 “跟老子上!”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 “直接冲坡顶!抓崇祯!” 他身后,最精锐的五百老营骑兵齐声应和,如同黑色的铁锥,开始加速,朝着坡顶那道已经薄如蝉翼的防线,发起最后,也是最猛烈的冲锋! 马蹄如雷,杀气冲天! 坡顶上,明军刚刚稳住的防线,在这股重骑兵的冲锋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赵黑塔眼睛红了,他知道,这次,真的顶不住了。 可就在这时。 “呜~~~~~” 一声苍凉的号角,突然从李自成大军侧后方的林子里响起! 紧接着,滚雷般的喊杀声传出来! “杀贼!!!” “护驾!!!” 徐允祯一马当先,从林子中狂飙而出! 他身后,黑压压的骑兵如决堤洪水,自侧翼狠狠撞入李自成那五百老营骑兵的腰部! 那是养精蓄锐了一日一夜的生力军! 高杰留下的八百悍卒,黄得功留下的一千精骑,此刻合兵一处,如同烧红的尖刀,捅进了黄油! 坡顶上,周遇吉见此,大喝一声: “援军!” “是徐将军!” “徐将军回来了!” “他带着援军回来了!!!” 一瞬间,狂喜的吼声炸开! “徐将军果然没有辜负陛下!” “杀啊!跟徐将军前后夹击!” 原本已经力竭的明军,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朝着当面之敌反扑过去! 李自成的大军瞬间陷入前后夹击。 侧翼被徐允祯的生力军狠狠凿穿,正面又被明军疯狂反扑。 阵型大乱! “闯王!不行了!快撤!”亲卫嘶声大吼。 李自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精锐被冲散,看着坡顶上那道玄色身影依旧矗立。 他双眼血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朱由检!!!” 但战场的局势,已经不容他犹豫。 徐允祯的骑兵正在分割包围,再不撤,他将被徐允祯的人马包饺子。 “撤!!!” 李自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猛地调转马头。 “撤!往西撤!” ...... 王承恩见到支援而来的徐允祯,这才知道之前自己有多傻,差点冤枉了一名忠臣。 他连忙跪在朱友俭面前,老脸涨得通红,额头抵着冰冷的血地。 “奴婢愚钝!奴婢该死!” “错怪忠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请皇爷治罪!重重治罪!” 朱友俭伸手,将他扶起。 “你也是忧心朕之安危。” 他看向坡下。 徐允祯正率领骑兵追杀溃逃的贼兵。 “朕说了,徐卿必不辜负。” ...... 李自成撤离后,战斗也接近到尾声。 残阳如血,雪坡上,硝烟未散,尸横遍野。 猩红的雪泥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光。 朱友俭站在坡顶,龙袍早已被撕光,只剩下一件外氅裹在身上。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气,望向李自成溃逃的方向。 “李自成,下次,绝不会给你机会逃了!” ...... 第48章:臣有罪! “皇爷,天冷,穿上奴婢这件吧。” 朱友俭摆了摆手,说道:“承恩。” “奴婢在。” “人清点了么,咱们还剩多少人?” 王承恩喉咙滚动了一下,说道:“回皇爷,能站着的,八百余人。重伤的有...有两百多人。” 两千多人只剩千人。 朱友俭深吸一口气,穿越者的傲慢差点害死自己,也害死这些忠勇将士。 以为知道历史走向,就能算无遗策。 可历史的细节,岂是史书几行字能尽载? 若不是徐允祯,自己此刻,已经是一具躺在坡上的尸体。 “皇爷,徐将军来了。”王承恩忽然低声说。 朱友俭睁开眼,望过去。 坡下,一个人影正沿着被血浸透的斜坡,一步步走上来。 此刻的徐允祯卸了甲,只穿着一件染血的单衣,背后捆着一捆削尖了的荆棘条,尖刺扎进皮肉,每走一步,背上就渗出一片暗红。 左手提着他的佩剑,右手托着一方用布裹着的印信。 走到坡顶,在朱友俭身前三步外停下,接着缓缓跪下。 膝盖砸在冰冷的血泥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把佩剑和印信放在身前雪地上,然后双手按地,额头重重磕下。 “末将徐允祯犯擅离职守、欺君瞒上二罪,请陛下严惩!” 周围瞬间安静了。 正在包扎伤口的医士停了手,抬尸体的士卒直起身,连那些疼得呻吟的伤员,都咬着牙望过来。 周遇吉被两名亲兵搀扶着站在不远处,闻言猛地抬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跪在地上的徐允祯和朱友俭身上。 朱友俭没动,只是垂眼看着他。 看了三息。 这三息,像三年一样长。 然后,朱友俭缓缓走到徐允祯面前。 在徐允祯身前停下,目光扫过那柄佩剑,扫过那方破虏军统领印信,最后落在徐允祯低垂的后颈上。 荆棘的尖刺扎进去,血已经浸透了单衣的领子。 “擅离职守?” 徐允祯头没抬,声音从地面传来:“回陛下,末将见陛下危在旦夕。不及请命,便离开找之前预留精锐出击。” “预留精锐?” “是。” 徐允祯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忠勇侯高杰、忠义侯黄得功,离营前私下各留八百与一千精锐,共计一千八百人,托付末将,藏于关北废弃煤窑,以防万一。” “末将知情,且协助隐匿,未报陛下。此乃合谋欺君之罪。” 这话一出,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高杰、黄得功私自留兵? 还是足足一千八百精锐? 周遇吉眼睛瞪大了,他完全不知道这事。 赵黑塔挠了挠头,他只知道徐将军突然带人杀出来,还以为是天上掉下来的援兵。 王承恩更是愣住,原来徐允祯不是逃跑,是去调这支伏兵? 朱友俭沉默着。 他看着徐允祯背上那些荆棘条,看着那些扎进皮肉里的尖刺,看着血一点点渗出来。 然后,他弯下腰伸手,扶住了徐允祯的胳膊。 徐允祯浑身一震。 “起来。” 徐允祯被朱友俭硬生生扶了起来。 徐允祯抬起头,脸上沾着雪泥和血污,眼圈通红,嘴唇哆嗦着:“陛下,末将......” “别说话。” 朱友俭打断他,抬手,替他拍去肩上沾着的雪沫和草屑。 拍完了肩,朱友俭的手停在徐允祯背后那捆荆棘条上。 朱友俭随手把荆棘扔到一旁,目光扫过徐允偁血迹斑驳的后背,又看向他的眼睛。 “徐允祯。” “末将在。” “你听着。” “今日若非你们的伏兵侧击贼军,朕恐怕已经死了。” “你等救驾之功,大于瞒朕之过!” 闻言,徐允祯眼圈更红了,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朱友俭继续道:“临阵机变,乃为将者本分。” “敌情瞬息万变,若事事需朕决断,要尔等将领何用?” 他转身,面向周围所有将士,大声:“此非欺君!” “乃是朕思虑不周,险些送尔等大明将士与朕陪葬,是朕之错!” “是尔等忠勇,救了朕,救了大明!” “朕牢记今日,牢记你们忠勇之姿!” 话音落下,坡顶上先是一静,然后一声传来。 “愿为陛下效死!” 赵黑塔第一个嘶声大吼。 紧接着,周遇吉推开搀扶他的亲兵、王承恩、李若琏、所有还能动的军官、士卒,齐刷刷喊道:“愿为陛下效死!” 徐允祯眼泪终于滚了下来,他扑通重新跪倒,以头抢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砸出血印: “陛下隆恩!末将万死难报!” 朱友俭再次扶起他,然后转向众人:“都起来。” 众人起身。 朱友俭看着徐允祯:“擅离职守,终是有过。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谢陛下!”徐允祯哽咽。 “至于救驾、破敌之功。” 朱友俭顿了顿,继续道:“赏银千两,仍领破虏军政。” “末将领旨!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徐允祯又要跪,被朱友俭托住。 “行了,先去裹伤。” 朱友俭拍了拍他的肩:“仗还没打完,朕还需要你。” “是!” 徐允祯重重抱拳,转身走向医帐,背挺得笔直。 周围将士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敬佩,这才是真忠臣,敢作敢当,陛下也是真明君,赏罚分明! 王承恩凑到朱友俭身边,低声道:“皇爷,奴婢之前错怪徐将军,真是...真是瞎了眼。” 朱友俭看了他一眼:“知错就好。去,把周遇吉、李若琏叫来,还有,让还能动的千户以上军官,都到坡顶那块平地集合。” “是!” ...... 半个时辰后,坡顶那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 还能站着的军官,十余人,排成三列。 朱友俭已经换上了一件普通的将领棉袍,坐在一块稍高的石头上,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刚想开口,就被远处的一声吸引。 “陛下!” “宁武关大捷!” 一名骑兵飞驰而至,滚鞍下马,快步跑到朱友俭面前,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 “忠勇侯、忠义侯捷报!” 朱友俭眼睛一亮:“念!” 王承恩接过密信,展开念道: “臣高杰顿首百拜陛下:臣与黄闯子合兵,自贼军背后突袭,击溃其溃兵及后军,斩首一万七千四百余级,俘获五千二百人,缴获粮草辎重无算!” “李自成残部已西渡汾河,向吕梁山区溃逃,沿途丢盔弃甲,军心溃散!” “臣等建议,乘胜追击,收复太原,并将贼军彻底赶过黄河,收复平阳,将战线推回山西中部!” “机不可失,请陛下定夺!” 念完,坡顶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欢呼。 “赢了!真赢了!” “高侯爷、黄侯爷威武!” “收复太原!把闯贼赶过黄河!” 朱友俭抬手压下声浪。 他沉默了片刻,脑子里飞快盘算。 高杰、黄得功的建议没错,此刻正是乘胜追击,扩大战果的最好时机。 李自成新败,士气低迷,刘宗敏在东路也必然震动。 但自己这边,朱友俭看了一眼周围这些伤痕累累的将士。 宁武关守军已经打残了,需要休整。 这次带来的兵也就三万人,若是把李自成逼急了,必会反扑。 现在还不是与李自成决战的时候,一旦自己与李自成两败俱伤,必会便宜建奴! 更重要的是,这段时间,自己缴获的三千多万两已经挥霍了一半,继续下去,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而且大明的蛀虫可不单单只有京城的那些,边关乃至地方都要清除! “王承恩,笔墨。” “是!” ...... 第49章:封赏 王承恩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张还算干净的帛,随后拿出墨在一旁的岩石上,就着一点水研磨起来。 朱友俭拿起王承恩给的断笔,蘸墨,在帛上飞快书写:朕谕忠勇侯高杰、忠义侯黄得功。 二卿血战破敌,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今予尔等临机专断之权,山西战事,可由二位侯爷便宜行事。 将闯贼赶过黄河,收复太原、平阳。 所需钱粮,由户部尚书倪元璐统筹调拨,朕手谕随后即至。 望二卿不负朕望,再建奇功! 写完,他从怀中掏出那方随身携带的小印,在帛尾重重按下。 “八百里加急,送至二位侯爷手中。” 朱友俭将手谕递给王承恩。 “是!” 王承恩看着帛书上的字迹,心中一愣,这很明显不是皇爷的字。 可是自己刚刚是亲眼看着皇爷写的。 他暗自摇了摇头,打消心中那不好的猜测,随后将帛书将给一名心腹厂卫。 厂卫双手接过,翻身上马,狂奔而去。 朱友俭看着马匹消失在暮色中,便转身,重新面向众将。 “诸位,今日之功,非朕一人之功,是你们,是每一个死在关前、倒在坡上的将士,用命换来的。” “朕,不会忘记。”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周遇吉听封!” 周遇吉浑身一震,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臣在!” “宁武关血战半个月,六千将士阻贼二十多万于关前,为大明朝争得喘息之机,为朕调兵遣将赢得时间。” “朕封你为西宁伯!” “西镇守西陲,宁安定宁武!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赏银千两!” “另,任命为山西镇守总兵官,提督山西军务!” 周遇吉猛地抬头,眼眶瞬间通红,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嘶声道:“臣...臣周遇吉,谢陛下隆恩!必以死报国!” “起来。” 朱友俭扶起他,然后看向站在周遇吉身后不远处的刘素娥。 刘素娥一身劲装染血,脸上有擦伤,但背挺得笔直。 “刘氏听封。” 刘素娥一怔,上前两步,敛衽行礼:“民妇在。” “宁武关危难之际,率女子登屋射贼,陷阵杀敌,贞烈勇毅,巾帼不让须眉。” “朕封你为二品贞毅夫人,赐凤冠霞帔,褒奖忠烈!” 刘素娥眼圈一红,盈盈拜倒:“民妇谢陛下!” 周围将士爆发出欢呼。 周遇吉与刘素娥对视一眼,夫妻二人眼中都有泪光。 朱友俭继续封赏:“赵黑塔听封!” 赵黑塔一个激灵,扑通跪倒:“末将在!” “骂阵激敌,陷阵先登,斩首十二级!擢升参将,赏银百两,另赐北京宅邸一座!” 赵黑塔咧嘴笑了,笑得见牙不见眼,重重磕头:“谢陛下!末将以后骂阵更带劲!” 众人大笑。 朱友俭也笑了笑,继续念: “王孕懋、赵彪等宁武关幸存军官,皆有擢升,赏银五十至二百两不等!” “凡此战有功士卒,皆按杀贼赏银、战死授田之诺,即日起统计战功,三日之内,兑现金银!” “阵亡者,抚恤三倍,立即执行!” “朕,绝不食言!” 最后一句,他用尽力气吼出。 坡顶上,先是一静。 眨眼一瞬之间! “陛下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吼声如山崩海啸,冲散了暮色,震得远处林梢的积雪簌簌落下。 ...... 夜幕彻底落下时,坡顶燃起了十几堆篝火。 伤员安置在背风处,糠粥的香味飘散开来。 本来王承恩是想给朱友俭开小灶,但被朱友俭拒绝了。 自己吃白米饭与菜,麾下将士喝糠,这样子只会还自己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凝聚力消散。 于是也排队领糠粥,期间有将士让出位置,让朱友俭插队,也被朱友俭一一拒绝。 领到粥后,朱友俭回到了临时军帐。 其实就是一块搭在岩石下的油布棚子。 棚下,火光摇曳。 周遇吉、徐允祯、李若琏、王承恩四人围坐。 朱友俭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小口喝着。 “仗打完了,但事还没完。” 他放下碗,看向周遇吉:“西宁伯,山西交给你了,所以山西接下来的事,需要你来完成。” 周遇吉肃然:“陛下吩咐。” 朱友俭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就是土地。” 朱友俭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山西历经战乱,十室九空,无主之地甚多。” “如今你总理山西军政,第一要务,是将收回这些土地,无论是军屯还是民地,全部登记造册。” 周遇吉点头道:“臣明白。” “收来的土地分两份。” 朱友俭继续道:“其两成,作为勋田,分给此战有功将士。按功绩大小,五亩到五十亩不等。阵亡者,田由其子嗣继承,免赋五年。” “两成作为军屯,分给其他将士耕种。” “勋田可传家,但不可私下买卖。凡私下交易者,田产收回,买卖双方皆以盗卖朝廷财物论罪。” 周遇吉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朱友俭的意思,于是应道:“臣遵旨!” “剩下六成,重新分给还在山西的百姓。” “凡是原主还在的,核实后归还。无主的,按户分配,每户先分二十亩,后有多余的,再进行分配,助其恢复生计。” “还有严查战时投贼、作恶地方、兼并土地的豪绅。查实者,按大明律严办,田产充公,纳入分配。” 周遇吉重重点头:“臣必从严处置!” 朱友俭颔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钱粮。” 他看向徐允祯:“徐卿,你协助西宁伯。山西恢复民生,需要钱粮。朕会让倪元璐从京师调拨一批,但这些都是杯水车薪,最好是山西明年开始,能给朝廷补回,负责就朕国库的那点钱粮可撑不了多久,所以生产这边你得抓紧。” “至于接替山西政务之人,朕尽量在三个月内给你安排过来。” “此人是来减轻你的负担,所以朕会好好甄选。” “陛下英明!” 朱友俭点了点头,继续道:“不过,如今的山西,百姓流失严重,所以百废待兴,朕给你拨下的钱粮不能白白浪费,农闲时期就给百姓修缮城池、疏通道路、恢复灌溉。付他们工钱,不能拿徭役一说让他们白干,同时免费发放粮种。” 徐允祯与周遇吉抱齐声道:“臣明白!” 朱友俭看向李若琏和王承恩。 两人神色一凛。 “朕知以往文武官员俸禄微薄,不足以养廉。” “即日起,大明各级官吏、军官俸禄,提高至原有三倍。” “同时设置绩效考核,优秀者升迁,合格者继续任职,这二者,每年朝廷都是发放津贴,按照官员大小补贴,其不合格者降级处置。至于详细章程,朕会与内阁商量后再给你。” “朕在这里说,就是想让山西先一步进行。” 周遇吉和徐允祯都愣住了。 三倍? 他们的俸禄确实很少,若是靠朝廷的俸禄,他们连家里的几个奴仆都养不起。 许多官员都是被迫拿点补贴家用,若是有之前三倍的俸禄,加上津贴,能杜绝许多贪污现象。 不过,这钱...... ...... 第50章:是继续,还是暂停? 朱友俭看出了他们眼中的疑虑,不过眼前的他弄到的钱还能撑上半年,而且目前也只是支撑半个山西而已。 他国库的钱足以。 更重要的是,他还有许多搞钱的地方,大明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贪官污吏,朝廷都是一团乌烟瘴气,那地方就更不用说了。 只要稳住了现在局面,那他就能抽出手对这些出手。 “钱不用担心,朕自有办法。” “朕现在只想要让大明的官,凭俸禄就能体面生活!” “让清廉者无后顾之忧,让贪墨者无所借口!” “不过!” 朱友俭话锋一转:“俸禄高了,但贪婪不得不防,这也就是朕想说的第三件事监察。” 他盯着李若琏和王承恩:“李若琏,你选派十名精明锦衣卫。王承恩,你选派十名可靠东厂厂卫。组成山西军功田粮监察左右司,常驻太原。” “山西军功田粮监察左右司独立于地方军政,直接向朕汇报。” “专门监督军饷发放、授田落实、钱粮调拨。凡有克扣贪墨、欺压百姓者......” 朱友俭停顿了一下,吐出四个字:“可先锁拿,后奏报。” 帐内一片死寂。 先锁拿,后奏报! 这是天大的权柄! “同时...” 朱友俭补充道:“左右二司,互相监督。” “锦衣卫左司督查东厂右司,东厂右司督查锦衣卫左司。凡有勾结舞弊者,同罪。” 李若琏和王承恩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陛下这是把刀递给他们,但也把绳子套在了他们脖子上。 “臣遵旨!” 二人齐声。 朱友俭看向周遇吉:“西宁伯,此非疑你。乃是为伱减负,为制度护航。坏人,让厂卫去做。你只管恢复山西,整顿军务。” 周遇吉深吸一口气,起身,重重抱拳: “陛下思虑深远,臣五体投地!” 他原本只想着守住关、打跑贼,可陛下想的,是长治久安,是百姓生计,是制度根本! 这才是明君! 随后,朱友俭又将自己的想法与周遇吉等人商议,最后定了一个简易的章程,至于详细的章程,朱友俭只能等回到京城与内阁商议过后才能正式定下。 ...... 次日,真定府城外,刘宗敏大营。 酒碗碰撞,肉香混着汗味,大帐里一片喧闹。 刘宗光着膀子,手里抓着一条烤鱼,啃得满嘴流油。 “将军!” 一名部将举碗:“真定城破就在这两日!等拿下来,咱们直扑保定,给闯王献份大礼!” “哈哈哈!” 刘宗敏大笑,抓起酒坛灌了一口:“闯王在宁武关收拾朱由检,老子在真定给北京开门!” “到时候两路会师,北京城里的金银财宝、娘们儿,随兄弟们挑!” 帐内哄笑,几个将领眼睛放光。 就在这时。 “报~~~~” 一声变调的嘶喊,刺破了喧闹。 一名浑身是土的信使连滚爬爬冲进大帐,扑跪在地,抱拳道: “将...将军!宁武关...宁武关......” 刘宗敏眉头一皱:“宁武关怎么了?闯王破关了?” 信使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败了...闯王大军...败了!” “轰!!!” 大帐里瞬间死寂。 所有笑声、咀嚼声、碗筷碰撞声,全部消失。 刘宗敏脸上的笑容僵住,缓缓放下烤鱼。 他盯着信使,一字一顿:“你说什么?” “宁武关...宁武关炸了!” “咱们的人刚冲进去没多久,整个关城全炸了!” “死伤无数!高杰、黄得功又从背后杀出来...大军...大军溃了!” “闯王呢?!” 刘宗敏猛地站起。 “不...不知下落!” 刘宗敏瞳孔骤缩。 “二十几万大军...” “砰!” 他右手猛地攥紧! 粗陶酒碗在他掌中炸裂,瓷片扎进皮肉,血混着酒液,顺着手腕滴答流下。 帐内将领全都站了起来,脸色煞白。 “将军!” 一名副将急声道:“宁武关若真败了,高杰、黄得功两部腾出手,必会东进或南下!” “咱们屯兵真定城下,后路危矣!” 另一人更直接:“将军!快撤吧!趁真定守军还没反应过来!” 刘宗敏没有立即回应,沉思了一会儿。 “传令!” “今夜子时,全军拔营!” “攻城器械、笨重辎重,全扔!” “只带五日干粮、必备兵器,轻装南撤!” “前锋改后队,沿路多设篝火疑兵,把废弃营帐全烧了!” “做出溃退诱敌假象,拖住真定守军!” 帐内将领齐声:“是!” “咱们必须在明军之前抵达平阳!守住黄河以北这块跳板!” “末将领命!” ...... 子时,真定城外,农民军大营火光冲天。 黑烟滚滚,人影憧憧,在一片混乱中向南涌动。 真定城头,守军惊疑不定地看着远处。 “贼兵...撤了?” “会不会是诱敌?” “看那火烧的...不像假的...” 直到天明,哨探战战兢兢出城查看,才发现营寨已空,只余满地狼藉和尚未熄灭的灰烬。 真定守将狂喜,连忙书写捷报: 八百里加急,直奔京师! 数日之后,代州。 朱友俭换了身干净的青布棉袍,坐在上首。 下首,周遇吉左臂裹着厚厚的绷带,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许多。 徐允祯、李若琏、王承恩分坐两侧。 “陛下。” 李若琏起身,回禀道:“真定捷报,刘宗敏部已南撤。高、黄二位侯爷军报,太原光复,请示下一步方略。” 朱友俭看向众人,问道:“诸位可有什么想法?” 徐允祯先一步开口:“陛下,当命二侯猛攻平阳,毕其功于一役!” 几名随军的参将、千户也纷纷点头。 “是啊陛下,机不可失!” 周遇吉却缓缓摇头:“陛下,末将以为,不宜强攻。” 众人看向他。 周遇吉走到墙上那幅简陋的山西舆图前,手指点在平阳位置。 “平阳城坚,自古便是晋南重镇。刘宗敏麾下有数万老营精锐。其退守平阳,必作困兽之斗。” 他转身,看向朱友俭:“我军新胜,然将士久战疲惫,粮秣转运艰难。从太原到平阳,数百里山路,补给线拉长。若强攻坚城,屯兵于下,伤亡必重。一旦久攻不克,士气受挫,反生变故。” 徐允祯皱眉:“西宁伯是否太过谨慎?贼兵胆气已丧...” “胆气丧了,但刀还在手里。” 周遇吉打断他,继续道:“狗急跳墙,何况数万悍贼?” “陛下,末将在山西多年,深知此地地形民情。” “此时强攻,正中刘宗敏以逸待劳之下怀。我军血战方歇,急需休整,恢复元气。” 朱友俭沉思一下,目光在地图上游移。 从宁武关到太原,再到平阳,最后落在黄河那道弯曲的弧线上。 ...... 第51章:出发,北上! 他想起史书上那些因为贪功冒进而导致的惨败,想起李自成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就是在一次次败而不垮中卷土重来。 更想起此刻大明真正的病根,从来不只是这些流寇。 “西宁伯所言有理。” “李自成新败,刘宗敏胆寒。其据守平阳,实为自保,短期内已无力北犯。此时强攻,正中其下怀。” “传旨高杰、黄得功。” 王承恩立刻备笔铺纸。 朱友俭口述:“二卿收复太原,功莫大焉,朕心甚慰。” “现命你部以太原为中心,就地休整,补充兵员,巩固城防,安抚百姓。对平阳方向,采取守势,多派哨探,广布耳目,严防贼兵反扑即可。” “待西宁伯上任后,便率荡寇军回到代州,破虏军驻守太原。” 王承恩笔走龙蛇,迅速记录。 朱友俭转向周遇吉,目光郑重: “西宁伯。” “臣在。” “太原乃至半个山西的善后、重建、防务,朕全权交予你了。” “缴获的李自成物资,优先用于在太原、代州等地设立招兵处。招募对象,以此战中伤亡将士的子侄、山西本地流民青壮为先。” “新军编练,严格遵循朕定下的章程:足饷,授田许诺,严明军纪。朕要山西,成为朝廷稳固的西北屏障,而不是又一个耗空国库的窟窿。” 周遇吉单膝跪地,声音铿锵:“臣,万死不辞!” “都去准备吧!” “是!” 众人离开后,朱友俭将目光放在了舆图上的大同、宣府两镇。 如今李自成此番元气大伤,没有半年一载缓不过来,京师最大的威胁,暂时解除了。 大同、宣府两镇,皆是朝廷的将门世官,历史上这些人基本都是一些首鼠两端之辈,周遇吉被李自成围攻之时,不但按兵不动不支援,甚至暗通款曲。 如今外患稍息,这些拥兵自重、随时可能倒向李自成甚至关外建奴的内患,就成了卡在大明咽喉的毒刺。 不拔掉,宁武关的胜利,终究是镜花水月。 朱友俭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他转过身。 王承恩见状,连忙上前:“皇爷,可还有什么其他需要吩咐的。” “你回一趟京城,从国库支出两百五十万白银出来,其中五十万拨给周遇吉,另外两百万先运到宣府,朕与带着荡寇大军前往宣府。” “还有,粮草也弄五十万石过去。” 闻言,王承恩心中诧异,之前宣府的欠饷,不是一个月前已经送过去了,怎么还弄这么多钱粮过去。 就在王承恩不解之时,朱友俭又补充道:“对了,将京城的一些美酒也收集一些,到了宣府有用!” “你今天准备一下,明早直接出发!” 见皇爷如此之急,王承恩也不敢多嘴:“是,皇爷,明日一早,奴婢就返回京城!” ...... 眨眼间,雪停了几天,官道上的积雪被行军的人马踩成了混着黑泥的冰碴子,在午后惨白的日头下泛着油腻的光。 荡寇军一万五千余人,排成数个纵队,沿着蜿蜒的官道向北行进。 队伍中间,朱友俭骑在一匹普通的栗色战马上,身上那件玄色大氅沾满了尘土,但朱友俭丝毫不在意。 他想要就是这种与将士同在的表现,如此,才能让这帮将士为他卖命,同时这样做,还能减少不必要的后勤麻烦。 朱友俭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视前方,随着战马的步伐微微起伏。 但只有紧跟着他的李若琏和王承恩留下的几名东厂档头能察觉到,他们的陛下,这几天格外沉默。 从代州出发已经三日,每日行军三四十里,不快不慢。 陛下除了必要的军议和下令扎营,几乎没说过什么话。 大多数时候,他就这样骑着马,看着前方,或者偶尔抬头望望阴沉的天。 此刻,前方探马来报,距大同已不足百里。 按这个速度,再有两日便能抵达。 “陛下。” 李若琏策马靠近半个马身,低声道:“前方十里有一处背风坡地,水源充足,是否下令今夜就在彼处扎营?” 朱友俭似乎刚从某种思绪中被拽出来,他眨了眨眼,看向李若琏,点了点头:“可。” “是。” 李若琏抱拳,调转马头向前传令。 ...... 申时末,大军抵达预定扎营地点。 这是一处三面环山的谷地,有条冻了一半的小溪从北面山涧流下。 山坡上稀疏的枯树林能提供些柴火,地势也利于防守。 军官们的呼喝声响起,各营开始按划定的区域扎帐、取水、生火。 中军帐很快立了起来,因为朱友俭之前的规定,他这天子军帐,也就是一顶比普通营帐稍大些的帐篷,里面除了行军床、一张简易木桌和几个马扎,再无他物。 朱友俭走进帐篷,解下大氅随手搭在行军床上。 “陛下,可要用些热食?” 一名东厂档头端着个陶碗进来,碗里是刚煮好的菜粥,冒着热气。 “先放着。” 朱友俭摆了摆手:“让李若琏进来。其余人,帐外十步警戒,未经传唤不得靠近。” “是!” 档头躬身退出。 片刻后,李若琏掀帘而入,抱拳行礼:“陛下。” 朱友俭没回头,他站在那张简陋的木桌前,桌上摊着一张大明九边的舆图。 舆图上,大同、宣府两个地名被他用朱砂笔圈了出来。 “若琏。” 朱友俭缓缓开口问道:“你觉得,大同总兵姜瓖,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若琏一怔。 他没想到陛下会突然问这个。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他对各地将官自然有基本的了解,但姜瓖远在大同,平日交集不多。 他沉吟片刻,谨慎道:“回陛下,姜总兵乃将门之后,升任大同总兵已有五年,在大同根基颇深。” “根基颇深。” “是啊,根基颇深啊。” “如今显然已经是大同的地头蛇。” 李若琏垂手肃立,不敢接话。 他能感觉到,陛下此刻问的,绝不是表面上的评价。 朱友俭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红圈。 脑子里,另一份记忆正在翻涌。 他记得崇祯十七年二月,李自成破宁武,大同总兵姜瓖闻讯,遣使奉表迎降。 闯军至,瓖出城三十里,具牛酒犒师,宴请李自成于总兵府。 自成授瓖制将军印,仍守大同...... “主动开城,设宴迎闯。” 李若琏没听清朱友俭的碎碎念,于是小心道:“陛下?” 朱友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若琏,你说,一个世受国恩、手握重兵的边镇总兵,要在什么情况下,才会毫不犹豫地开城投降流寇?” 李若琏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朱友俭,眼中全是惊骇:“陛下,您是说姜总兵他......” ...... 第52章:宣府! “不错,若是宁武关失守,姜瓖定会开城投敌。” “想必在李自成攻打代州之前,他便已经准备好了。” “否则,在周遇吉死守的那半个月时间,为何离得最近的大同不出一兵一卒支援周遇吉!” 闻言,李若琏恍然大悟:“若真如此,陛下,大同兵员册载五万余,实额或许不足,但两三万可战之兵总是有的。” “如今我军这样过去,恐怕......” “不用担心。” 朱友俭笑了笑,继续道:“此刻咱们大胜,目前大明对他还有用,故而暂时不会投降。” “朕之所以跟你说这些,就是要你动用锦衣卫,彻查此事,以及他们克扣军饷一事。” “只有拿到罪证,朕才能名正言顺地拿下他,否则只会逼反他们。” 李若琏深吸一口气:“陛下圣明,末将这就去安排!” “嗯,不过不用太过着急,一切以稳为主,这次朕的目标是宣府!” 不是近在咫尺的大同,而是宣府? 李若链心中诧异万分,他现在越来越看不懂眼前这位天子了。 他总感觉天子身后还有一个独立于锦衣卫、东厂的机构,时刻为天子提供情报。 “宣府的情况复杂,是最适合突破的地方。” “所以,朕要你先行一步,联系巡抚朱之冯,看能不能掌控一些兵力。” “还有询问之前的军饷,可有足额发放给麾下将士,若是没有,便将他们克扣军饷的事散发出去,因为朕抵达宣府时,有用!” 李若琏垂首:“臣明白。” 朱友俭摆了摆手,道:“去吧,朕等你的好消息,宣府能不能兵不血刃,就靠你了。” “是!” 说罢,李若链转身离开了营帐。 朱友俭的目光则是再次落到舆图上,只要宣府、大同的蛀虫清理完,那整个西北边防,便可焕然一新,为自己日后与南方的豪绅斗争奠定基础。 ...... 李若琏快步走向自己营帐。 两名心腹锦衣卫百户已候在帐外,见指挥使出来,立刻跟上。 “赵成,钱武。” “卑职在!” “一刻钟内,备好三匹快马,行商装扮,干粮饮水。你二人随我走。” “是!” 没有多余废话,赵成和钱武都是北镇抚司的老人,跟着李若琏办过无数密案,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只需执行。 李若琏回到自己帐中,迅速换下一身锦衣卫官服,套上件半旧的灰布棉袍,外罩羊皮坎肩,腰带上别了个算盘,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个跑塞外生意的行商掌柜。 他从箱笼底层摸出三个油布包,里面是伪造的路引、商号凭信,还有一小袋碎银。 最后,他取出那柄从不离身的绣春刀,仔细用粗布层层包裹,塞进行李最底层。取而代之的,是一把藏在靴筒里的淬毒短匕,和袖中暗袋里的三支袖箭。 做完这一切,不过半盏茶时间。 帐外传来马蹄轻响。 李若琏掀帘而出,赵成、钱武也已换好装扮,两人扮作成了伙计。 三匹马都是普通的蒙古马,不高大,但耐力极好,鬃毛杂乱,正符合长途行商的模样。 “走。” 李若琏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三骑融入夜色,离开荡寇军大营,没有惊动任何人。 守营门的士卒见到李若琏出示的令牌,默默放行。 宣府在东北方,距此约数百里。 若按大军行进速度,需十日。 但他们三人轻装简从,昼夜兼程,三日内必能抵达。 朱之冯此人,李若琏了解不多,只知是崇祯十六年才上任的宣府巡抚,进士出身,在朝中并无明显派系。 陛下选中他作为突破口,想必有其道理。 若宣府军饷已足额发放,陛下后续计划便要调整。 若没有,李若琏眼神冷了下来。 他想起了宁武关那些饿得面黄肌瘦却死战不退的守军,想起了周遇吉那裹着破布、渗着脓血的伤口。 若边军饷银再被贪墨,那帮人真是死不足惜。 日夜兼程,三人终于抵达宣府境内。 “大人,前方十里就是宣府南郊了。” 赵成策马靠近,压低声音。 他脸上结了一层薄冰,胡须都白了。 李若琏抬眼望去。 远处地平线上,一座雄城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城墙高大,敌楼森严,正是大明九边重镇之一——宣府镇。 “绕开大路,走西面,从永宁门入。” “是。” 永宁门是宣府西侧偏门,平日多走商旅,盘查相对松懈。 更重要的是,锦衣卫在宣府的暗桩之一,就在永宁门内的一家车马店。 三人拨转马头,离开官道,绕向西面。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永宁门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城门半开,七八个守门兵卒缩在门洞两侧避风,抱着长矛,跺着脚,时不时朝手心哈气。 门楼上有几个哨兵,也蜷在垛口后,探头往下看。 李若琏眯眼观察片刻。 守备松懈,但该有的岗哨都有。 这种天气,谁也不愿多事。 他抖了抖缰绳,催马向前。 “站住!” 刚走近城门三十步,一个队正模样的老卒从门洞里走出来,抬手拦住。 他脸上有道疤,眼神浑浊,但握着刀柄的手很稳。 “哪儿来的?路引。” 李若琏勒住马,露出行商惯有的讨好笑容,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油布包,抽出路引双手递过去:“军爷辛苦,小的是从太原来的,贩点皮货。这是路引,您过目。” 队正接过,眯着眼看了看——行商李三... “李三?”队正抬眼打量他。 “是是是,小人李三。” 李若琏点头哈腰,顺势从袖中摸出一袋约莫几十枚铜钱,不着痕迹地塞进队正手里:“天寒地冻的,军爷们辛苦,买点酒驱驱寒。” 队正掂了掂钱袋,脸上神色缓和了些,随手将路引还给他:“进去吧。城里最近不太平,少走动,做完买卖赶紧走。” “是是是,谢军爷。” 李若琏接过路引,牵马入城。 赵成、钱武紧随其后,经过时也各塞了点铜钱给旁边小卒。 一进城门,喧嚣声扑面而来。 虽然天气酷寒,但宣府毕竟是边镇重镇,街面上行人不少。 有裹着厚袄匆匆走过的百姓,有牵着骆驼的蒙古商人,有推着独轮车叫卖木炭的小贩,还有三五成群、缩着脖子巡街的兵卒。 李若琏牵着马,沿街缓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街面还算整洁,但两侧店铺大多关门歇业,开着的也门可罗雀。 行人脸上多是麻木,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蜷在墙角,面前摆着破碗,碗里空空如也。 气氛不对。 若是军饷足额发放,边镇士卒手里有了钱,市面不该如此萧条。 “掌柜,前面就是悦来车马店。”钱武凑近低声道。 李若琏抬头看去。 街角一处不起眼的店面,招牌旧得掉漆,门口拴着几匹瘦马,一个伙计正拿着刷子给马刷毛。店里光线昏暗,隐约能看到柜台后坐着个人。 “你们在外头等着,看好马。” 李若琏将缰绳递给赵成,独自走进店里。 柜台后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正打着算盘对账本。 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住店还是存车?” “存车。” 李若琏走到柜台前,将一枚铜钱放在台面上,铜钱是正面朝上:“订东厢第三间。” 看到这枚铜钱,老头打算盘的手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李若琏。 那是一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目光在李若琏脸上停留了三息,然后垂下,收起那枚铜钱。 “东厢第三间有人订了。” 老头慢吞吞地说:“第二间空着。” “第二间也行。” 老头站起身,朝里屋努了努嘴:“里头说话。” 李若琏闪身进入里屋。 老头随后跟入,关上门,转身便单膝跪地:“北镇抚司宣府暗桩小旗孙老七,参见指挥使大人!” “起来,长话短说。” 李若琏扶起他:“宣府巡抚朱之冯,人在何处?可还可靠?” ...... 第53章:烂到骨子了! 孙老七压低声音:“朱巡抚就在巡抚衙门,今日未出。” “此人上任半年,行事谨慎,不与总兵王承胤、镇守太监杜勋过多往来,但也没明着对抗。” “卑职观察,此人尚存忠义之心,但对宣府局面似有无奈。” “军饷呢?朝廷之前拨付的百万两补欠饷,可发到士卒手中?” 孙老七脸上露出怪异神色:“大人,您问这个...卑职也正有密报要递!” 他快步走到墙边,挪开一个破柜子,从墙缝里抠出一个小竹筒,双手呈给李若琏:“这是卑职三日前才全部探清,因为陛下还有大人行踪未确定,故而还未来得及送出。” 李若琏接过竹筒,拧开蜡封,倒出一卷薄纸。 展开,快速。 纸上字迹潦草,但信息触目惊心: “正月二十,兵部文书至,拨宣府镇补欠饷一百万两。正月廿八,押运车队抵宣府,实到银两八十万。镇守太监杜勋、总兵王承胤亲自验收,私存库中。” “正月廿九至三十,王承胤亲兵两千人足额领饷,人均三十两。其余各营士卒,被告知朝廷只拨数万,已分发,实则人均到手不足一两。士卒哗然,有把总质问,被王承胤以‘蛊惑军心’为由杖三十,革职。” “二月初一,巡抚朱之冯问及军饷,王承胤答已发放完毕。朱索要发放册录,王推诿未给。杜勋从中斡旋,称兵事紧急,容后补报。” “目前营中怨气沸腾,士卒皆言朝廷无钱,陛下诓我等,然慑于王承胤亲兵淫威,无人敢公开闹事。” 李若琏捏着纸页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一百万两,实到八十万。八十万中,两千亲兵分去六万,剩余近万士卒,只拿到区区不到一万两? 人均不足一两? 而朝廷,明明拨的是一百万两! 那么,那消失的九十多万两去了哪里? “好,很好。” “顶风作案,贪墨军饷,动摇国本...他们是真以为,陛下杀了一个骆养性、一个王之心,就不敢再动刀了?” 他将纸卷重新塞回竹筒,收入怀中。 “孙老七。” “卑职在!” “我要立刻见朱之冯,你可能安排?” 孙老七犹豫了一下:“巡抚衙门有王承胤的眼线,白日直接求见恐打草惊蛇。” “大人可扮作送公文的书吏,从后门入。” “卑职有门路,但需等到申时交班时。” “就申时。” 李若琏看了眼窗外天色,现在是午时初:“在这之前,你再做一件事。” “大人吩咐。” “把军中士卒实际到手饷银不足一两、而王承胤亲兵足额三十两的消息,用最隐秘的方式散出去。” “不要大张旗鼓,要让它在将士之中互相传播。” 孙老七眼睛一亮:“卑职明白!” “伤兵营、伙房、夜里赌钱的角落,这些地方,都有我安置的人。” “去吧,酉时前回来。” “是!” 孙老七匆匆离去。 李若琏坐在里屋破旧的木椅上,闭目养神。 脑中思绪飞转。 宣府的局面,比他预想的更糟,但也更清晰。 王承胤和杜勋已经烂到了根子里,他们吃定了士卒不敢造反,吃定了朝廷无力深究。 但他们没想到,陛下会御驾亲征,会亲自来宣府。 更没想到,陛下之所以没有继续抄家,不过是想给他们一次机会。 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事,有些人,不懂得争取这一次机会。 李若链叹一口气,随后收复心神,闭眼休息。 ...... 酉时初,天色渐暗。 风雪未停,反而更大了。 街上行人稀少,连巡街的兵卒都躲进了巷口的窝棚里。 李若琏换上一身半旧的书吏青袍,夹着个公文,跟着孙老七从车马店后门溜出,穿街过巷,绕到巡抚衙门后侧的一条窄巷。 巷口有个侧门,平日里是杂役、厨子进出所用。 一个穿着衙役服色的中年汉子等在门边,见到孙老七,微微点头,什么也没说,拉开侧门。 李若琏闪身而入。 孙老七留在门外望风。 衙门后院里堆着些柴垛和杂物,雪积了厚厚一层。 衙役引着李若琏,沿着屋檐阴影快步前行,绕过两进院子,来到一处僻静的书房外。 “巡抚大人就在里面。” 衙役低声道,随即退到廊下警戒。 李若琏整理了一下衣袍,抬手敲门。 “进来。” 屋内传出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 李若琏推门而入。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 一个炭盆烧着,但屋里依旧寒气逼人。 书案后坐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官员,面容清瘦,三缕短须,穿着半旧的绯色官袍,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到李若琏的瞬间,朱之冯愣了一下,自己府衙的面孔他都清楚,于是问道:“你是...” 李若琏反手关上门,上前三步,从怀中掏出锦衣卫指挥使的牙牌:“北镇抚司指挥使李若琏,奉陛下密旨,特来拜见朱巡抚。” 朱之冯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站起身,接过牙牌仔细验看。 金牌入手沉甸,纹理清晰,正面“锦衣卫指挥使”,背面“李若琏”,还有内廷特有的暗记。 是真的。 朱之冯深吸一口气,将牙牌双手递还,压低声音:“李指挥使为何至此?可是陛下......” “陛下御驾恐怕已至蔚州,不日便将抵达宣府。” 李若琏收起牙牌,直视朱之冯:“本官奉旨先行,有一事需向巡抚大人核实。” “何事?李指挥使请讲。” “正月末朝廷拨付宣府镇的一百万两补欠饷,可是已足额发放至士卒手中?” 朱之冯脸色瞬间变了。 他嘴唇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是愤怒,最后化为无奈的苦笑。 “李指挥使...” “本官未曾收到朝廷拨付军饷的正式文书。” 尽管已有预料,但亲耳听到从宣府巡抚口中说出这句话,冲击力依旧巨大。 朱之冯没收到文书? 那兵部的拨饷公文去了哪里? “巡抚大人。” 李若琏缓缓道:“您的意思是,您身为宣府巡抚,对一百万两军饷拨付一事,毫不知情?” “本官只知朝廷要补欠饷,兵部曾有风声。” 朱之冯苦涩摇头:“但至今未见正式行文,亦未见户部或兵部派员前来交接。本官曾询问总兵王承胤,他答军饷已由镇守太监杜勋协同发放完毕,本官索要发放册录,他推诿未给。” 他顿了顿,眼中燃起怒火:“李指挥使,若朝廷真拨了饷银,怎么说本官是宣府巡抚,也得知晓,若不是本官手下告知,本官恐怕至今不知。” “本官怀疑王承胤与杜勋欺上瞒下,私吞军饷!” 李若琏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孙老七那份密报,递了过去。 “朱巡抚,请看看这个。” 朱之冯接过,展开纸卷。 起初是疑惑,接着是震惊,最后是勃然大怒。 他握着纸页的手剧烈颤抖,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胸口剧烈起伏,随时要炸开。 “蠢材!国贼!蠢材!!” 朱之冯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架哗啦作响。 “一百万两实到八十万!自己的亲兵足额三十两,近万边军人均不足一两?!”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李若琏,眼中全是血丝:“李指挥使,这上面所言,可都属实?!” “锦衣卫暗桩亲探,千真万确。” “而且,据本官所知,内阁让兵部拨付的确实是一百万两。那消失的二十万两,恐怕在离开京城时,就已经没了。” 朱之冯浑身一颤。 他听懂了弦外之音。 贪墨的不只是宣府的将官太监,还有兵部内部的人。这是一条从中枢到边镇的、完整的贪腐链条! “他们...他们怎么敢?!” “陛下刚在京城抄家灭门,血还未干,他们就敢再犯?!他们就不怕......” “他们怕。” 李若琏打断他:“但他们更贪。而且他们以为,边镇天高皇帝远,陛下查不到,而且还有边将打配合,加上陛下这个节骨眼离开京师,内阁人手不够。” 李若链轻叹一声,随后接着说道:“朱巡抚,其实陛下早有预感,所以让我先行一步抵达宣府,就是他们趁陛下赶路的时候,做好假账。” “对了,陛下让我问你一句话:若陛下要整顿宣府,肃清贪墨,你可愿助一臂之力?” 朱之冯毫不犹豫,撩袍跪地:“臣朱之冯,世受国恩,岂能与国贼同流合污?!” “陛下若有需要臣的地方,臣万死不辞!” “好。” 李若琏扶起他:“那便请巡抚大人,配合我做几件事。” “李指挥使吩咐!” “不知朱巡抚你手中可有可靠人手?不必多,三五十人即可,但要绝对忠心。” 朱之冯沉吟:“有。衙中捕快班头是本官同乡,其手下二十余人可信。此外,南营有个守备曾受过本官恩惠,其麾下约三十名老卒,皆是正直之人。” “够了。” 李若琏点头,继续道:“请巡抚大人动用这些人手,配合锦衣卫暗桩,将百万军饷被贪墨、士卒只得一两的消息,悄无声息地散入军中。” 他眼中寒光一闪:“不要公开喊,让每一个士卒自己知道,朝廷并没有亏待他们,是上面的官员,黑了他们的卖命钱。” 朱之冯重重点头:“本官明白!此事不难,营中本就怨气沸腾,只差一点火星。” “此地我不能久留,若有事,便在侧门左侧放三块石头,我到时候会过来找您。” “指挥使安心去吧,这件事交代给本官即可。” ...... 李若琏离开后,找来钱武,从怀中取出一封写好的密信:“这封信,八百里加急,直送陛下行营。” 钱武双手接过密信:“大人放心,钱武必送至陛下手中!” ...... 第54章:陛下来了! 夜幕彻底笼罩宣府城。 总兵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花厅里炭火烧得通红,暖如春日。 桌上摆着烤全羊、炖鹿肉、各色时蔬,还有两坛刚从地窖取出的汾酒。 总兵王承胤坐在主位,他四十来岁,身材微胖,圆脸细眼,穿着锦绣常服,正用小刀割着羊腿肉,吃得满嘴流油。 下首坐着镇守太监杜勋,面白无须,眯着眼,慢慢品着杯中酒。 两侧还有几名宣府副将、参将,都是王承胤的心腹。 “王总兵,这羊肉烤得不错。” 杜勋尖着嗓子笑道:“比宫里御膳房的也不差。” “公公喜欢就好。” 王承胤咧嘴一笑,举杯:“来,敬公公一杯,若不是公公在京里打点,那八十万两饷银,哪能这么顺利到手。” 众人纷纷举杯。 杜勋矜持地抿了一口,放下酒杯:“咱家也是为朝廷办事。只是王总兵,底下那些泥腿子,最近没闹事吧?” “闹事?” 王承胤嗤笑:“给他们几个铜板打发了,谁敢闹?” “有几个刺头,早就打发了。现在营里安稳得很。” 一个副将凑趣道:“就是!那些穷军汉,给口吃的就感恩戴德了。还想要饷?做梦!” 众人大笑。 杜勋却微微皱眉:“咱家听说,巡抚衙门那边,朱之冯似乎问过饷银的事?” 王承胤摆摆手:“问就问呗,他能怎样?” “饷银是咱们发的,册录在咱们手里,他说破天去,也查不出什么。” “再说了......” 忽然,王承胤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兵部那边,陈侍郎可是打了包票的,账目做得天衣无缝。” “就算朝廷来查,也是足额拨付,加上咱们做好的障眼法,谁能证明咱们贪了?” 杜勋点点头,但眼中仍有一丝不安。 “王总兵,还是小心些好。听说陛下在宁武关打了胜仗,如今正往北来,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 王承胤打断他,满不在乎:“陛下打了胜仗,那是好事。咱们是边镇总兵,守土有责,陛下还能无缘无故动咱们?” “再说了,咱们手里有兵,宣府城高墙厚,陛下真要翻脸,也得掂量掂量。”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公公放心,天塌不下来。来,喝酒!” 杜勋勉强笑了笑,举杯应和。 但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他想起京城里传来的消息,骆养性被凌迟,王之心被砍头,家产抄没,男丁流放,女眷官卖,陛下动手时,可没掂量过什么。 而他们这次贪的,是军饷。 是足以让边军哗变、让城池沦陷的军饷。 若陛下知道了...杜勋打了个寒颤,不过一想到自己家中的二十万两白花花的银锭,他的寒意又减少了许多。 ...... 次日晚上,宣府南营。 一处低矮的营房里,挤着十几个士卒。 屋里没生火,冷得像冰窖。 众人裹着破旧的棉被,蜷在土炕上,冻得瑟瑟发抖。 角落里,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卒低声骂着:“他娘的,这鬼天气,冻死个人。” 旁边一个年轻士卒嘟囔:“张头,忍忍吧,就咱那点饷银,吃饭都成问题,那还有多余的去买衣炭?” “一群混账玩意儿!” 疤脸老卒啐了一口:“我听说,朝廷可是拨了一百万两啊。” 另一个士卒小声道:“不可能吧,要是一百万两,咱们这半年的军饷都能拿到,不可能只有这一两不到,” 疤脸老卒嗤笑一声:“朝廷有钱?朝廷要是有钱,会年年欠饷?” 众人沉默。 毕竟朝廷欠饷也不是一年两年,这十几年来,他们就没有拿到足额的军饷。 若不是因为没有地,只能参军混口饭吃,让自己不必担心饿死,这兵谁愿意当? 就在众人沉默之时,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伙夫模样的汉子闪身进来,手里拎着个木桶。 “老刘?你咋来了?”疤脸老卒抬头。 “给你们送点热水,暖和一下。” 伙夫老刘放下木桶,压低声音道:“你们猜我刚刚过来听到了啥?” “啥事?” 老刘凑近道:“我听两个亲兵喝酒吹牛,说...说朝廷拨的其实是八十万两,不过全被王总兵和杜公公扣下了,只拿出几万两打发咱们。” 闻言,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 “老刘,你不会是耳朵听错了吧!”疤脸老卒声音发颤问道。 老刘肯定道:“我怎么会听错!” 年轻士卒眼睛红了,拳头攥得咯咯响:“王八蛋,我们给他们卖命,八十万军饷,就给咱们八百文!” “小声点!” 疤脸老卒低喝一声,其实他也被气得不行。 “老刘。” 疤脸老卒盯着伙夫:“这话,你还跟谁说了?” “就你们。” 老刘道:“但我听说,伤兵营那边也有人在传,说京城来的商队说了,陛下在京城抄了贪官的家,有钱得很,京营、辽东的饷银早就足额拨下来了。” “尤其是京营的那帮废物,饷银被堆成了一座座银山。” “该死!” 可是他们敢怒不敢言,之前有几个对亲兵领了重饷有异议,次日就不见人了。 他们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士兵,根本不可能是那帮大人物的对手。 “唉~” 众人叹了一口气,随后捧着手里的热水无奈摇头。 消息像野火,在寒夜里悄然蔓延。 ...... 第三日,午时。 蔚州通往宣府的官道上,荡寇军正在休整用饭。 中军帐内,朱友俭刚放下碗筷,一名小太监便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密封的竹管。 “皇爷,宣府八百里加急,是李若琏大人密信。” 朱友俭接过竹管,验过火漆完好,拧开盖子,抽出里面的信纸。 将其展开后,目光快速扫过。 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朱友俭苦笑一声:“朕还是把他们想得太好了。” 他以为,杀了骆养性、王之心,抄了那么多家,足以震慑宵小。 他以为,补发九边欠饷,能收拢军心。 他以为,自己御驾亲征,击退李自成,足以让那些蛀虫收敛。 可事实呢? 他们顶风作案。 这些可是军饷! 是边关将士的卖命钱,是大明的保障! 他们怎么敢?! 朱友俭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所有情绪都已消失:“笔墨。” 小太监慌忙铺纸研墨。 朱友俭提起笔,笔尖在砚台里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方。 沉吟片刻后落笔:查,从兵部职方司、武库司经手此事的郎中、主事、书办,到宣府镇守太监杜勋在京关联之人,一个不漏! 证据确凿后,立即抄家! 主犯斩立决,家产充公,男丁流放岭南,女眷官卖! 写完,直接交给眼前的小太监:“将此密信亲手交到王承恩手中!” 小太监心头一凛,双手接过:“奴婢立即启程回京!” “还有。” 朱友俭继续书写第二道命令:“这道手谕,八百里加急,送交内阁范景文、倪元璐、施邦曜三人。” 他边写边念道:“警告他们,严查各自部院!兵部、户部、工部,凡有经手钱粮军械之司,给朕彻查!” “若再有此类顶风贪墨军饷、动摇国本之事发生,朕不管是谁的人,主犯同谋,皆以谋逆论处,朕绝不姑息!” “让他们好自为之!” 最后一笔落下,朱友俭搁下笔,将手谕封好,递给小太监。 “是!” 小太监离开后,朱友俭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舆图前,目光落在“宣府”二字上。 “是该去给宣府的将士们一个交代了。” ...... 两日后,傍晚。 宣府城,永宁门内一处隐秘民宅。 这里是锦衣卫暗桩孙老七安排的安全屋。 李若琏坐在屋内,慢慢擦拭着那柄绣春刀。 朱之冯在屋里焦躁地踱步,时不时望向窗外。 “李大人,这都五天了,陛下大军何时能到?” “快了。” 李若琏头也不抬:“按行程,最迟明日午时。” 朱之冯焦虑道:“如今营里消息已经传开了,王承胤似乎有所察觉,今天上午,他的亲兵巡营次数多了三倍,还抓了几个聚在一起议论的士卒,打了一顿军棍,那几人怕是活不过今夜了!” 李若琏淡淡道:“士卒怨气是压不住的,他用暴力压得越狠,反弹时就越是猛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击声。 孙老七闪身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大人,城外暗桩传来消息!” 李若琏转身:“说。” “大军前锋,已至宣府南二十里!” 李若琏眼中精光一闪。 他看向朱之冯。 朱之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动,重重点头。 李若琏吐出两个字:“陛下来了。” ...... 第55章:天子驾临,银山压顶惊蛀虫 午时初刻,一面玄色龙旗率先从官道拐弯处跃出,紧接着是黑压压的铁甲洪流。 最前面是三百骑兵开路,马匹鼻孔喷着白气,骑士手按刀柄,眼神锐利如鹰。 中军处,朱友俭骑在一匹栗色战马上,身上那件黑色大氅沾满了尘土,下摆甚至结了冰凌。 他没戴盔,只束了发,目光扫过前方那座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雄城轮廓。 宣府。 九边重镇,京师门户之一,也是蛀虫巢穴。 “陛下。” 黄得功策马靠近半个马身,低声道:“前方二里,宣府文武官员出城跪迎。” 朱友俭“嗯”了一声,没多说。 又走了约莫几刻钟,前方景象清晰起来。 官道旁一片清扫过的空地上,黑压压跪了上百号人。 文官绯袍青袍,武官盔甲鲜明,最前面一人身材微胖,圆脸细眼,穿着总兵服,正是宣府总兵王承胤。 他身旁是个面白无须、穿着太监服就是镇守太监杜勋。 两人身后,是副将、参将、游击、知府、同知... 宣府有头有脸的官员,全到了。 “臣宣府总兵王承胤。” “奴婢杜勋。” “臣朱之冯。” “率宣府文武,恭迎陛下圣驾!” 朱友俭勒住马,目光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人,在王承胤和杜勋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平身。” “谢陛下!” 众人起身,垂手肃立。 王承胤上前两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激动和恭敬:“陛下御驾亲征,宁武关大捷,扬我大明国威!” “臣等翘首以盼,今日得见天颜,实乃三生有幸!” 话说得漂亮,但眼神却忍不住往朱友俭身后那支军队瞟。 荡寇军虽只有万余人,但那股沙场淬炼出的杀气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更让王承胤心头打鼓的是,陛下不在宁武关善后,不回京师,却率军跑到宣府, “王总兵守御边镇,辛苦了。” 朱友俭下马,走到王承胤面前,伸手虚扶。 王承胤连忙躬身:“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宣府镇如今实有兵马几何?” 朱友俭问得随意,像拉家常,但这话却在王承胤心头猛地一跳。 他喉结滚动,脑子里飞快转了几圈,随后还是硬着头皮按兵册上报:“回陛下,宣府镇在册兵员五万三千四百余人。” “五万三千四百余人” 朱友俭点点头,目光转向杜勋:“杜勋,王总兵所言可实?” 杜勋脸上挤出笑:“回皇爷,王总兵所言句句属实。” “哦。” 朱友俭笑了笑。 这笑容很淡,却让王承胤和杜勋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就在这时。 “皇爷!皇爷!”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伴随着尖亮的呼喊。 众人扭头望去。 只见官道尽头,烟尘滚滚。 数千辆沉重的马车正艰难驶来,拉车的牛马喘着粗气,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领头一骑飞奔而至,冲到近前滚鞍下马,正是王承恩。 跑得满头大汗的王承恩,脸上带着亢奋的红光,扑跪在朱友俭面前: “皇爷!奴婢奉旨,从内库急调现银二百万两,粮草三十万石,日夜兼程,现已押运至后军!” “哗——” 跪迎的官员队伍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二百万两现银? 三十万石粮草? 王承胤瞳孔骤缩。 杜勋手指一颤,差点没站稳。 朱友俭却像是早有预料,点点头:“辛苦你了,起来。” “谢皇爷!” 王承恩爬起来,喘着气,声音却故意拔高,确保周围每一个人都能听见:“皇爷,银子全是十两一锭的官银,奴婢一路紧赶,生怕误了陛下犒军!” 这话像重锤,狠狠砸在王承胤与杜勋心口。 二人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朱友俭转身,重新面向王承胤,语气温和依旧: “王总兵方才说,宣府有将士五万三千四百余人?” “是...是......” 朱友俭叹息一声:“唉,我大明将士戍边不易啊。” “承恩!” “奴婢在!” “取五十万两现银,由你亲自督办,按宣府镇实有兵员每人十两之数,足额发放赏银!” 朱友俭死死地盯着王承恩,继续道:“朕要你一直盯着,从开箱、称重、到发到每一个士卒手中,半个铜子都不能漏!” “若是发现你漏了半个子,朕抄你九族!” 这话看似说给王承恩听,却吓得王承胤、杜勋,以及他们身后那一众文武官员脸色发白。 王承恩心中一笑,随后尖声应道:“奴婢遵旨!必亲自盯着,绝不敢有负皇爷重托!” 此刻,人群彻底骚动了。 每人十两! 王承恩亲自督办!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吃空饷的老底,将被彻底掀开! 意味着发放过程,必然会牵扯出之前贪墨军饷的旧账! 意味着陛下根本不是来巡视,而是来清账的! 王承胤腿一软,差点跪下。 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站稳,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撩袍跪倒: “臣代宣府五万三千四百余将士,叩谢陛下天恩!” 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雪沫沾了一脸。 没人看见,他低垂的眼皮底下,那骤然缩成针尖的瞳孔里,翻涌着的是无边的恐惧,以及一丝疯狂的凶光。 朱友俭伸手,将王承胤扶起。 “王总兵不必多礼。” “将士们得了赏银,士气必振。朕还要在宣府盘桓几日,看看边镇防务。” “明日,朕在巡抚衙门设宴,犒劳宣府文武。” 王承胤喉结滚动,重重抱拳: “臣等谢陛下隆恩!” “行了,都起来吧,朕今日有点乏了,就先不进城了。” 说罢,朱友俭让高杰、黄得功二人就地扎营。 ...... 当天晚上,总兵府,密室。 门窗紧闭,厚重的棉帘遮得严严实实,角落里炭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一屋子人脸上的寒意。 王承胤坐在主位,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个茶杯,指节捏得发白。 杜勋坐在他对面,面白无须的脸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更加惨白,眼珠子不时转动,透着不安。 下首还坐着三个人。 一个是宣府副总兵郑孝谦,四十出头,满脸横肉,是王承胤的头号心腹。 一个是督粮郎中周汝明,胖得像球,此刻却缩着脖子,冷汗顺着肥腻的脸颊往下淌。 还有一个是镇守太监杜勋的干儿子、监军内使刘昌,二十七八岁,眼神阴鸷。 “都说说吧。” 王承胤开口道:“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 第56章:明日赴宴! 郑孝谦最先忍不住,压低声音道:“总兵,这不明摆着吗?” “陛下让王承恩那老狗亲自发饷,就是要查咱们的底!” “五万多人?咱们实有能战的,连两万都不到!” “空额三万多,这些年吃的饷,少说也......” “闭嘴!” 王承胤低喝一声,眼神凶厉地瞪过去。 郑孝谦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杜勋尖着嗓子,声音有些发干:“王总兵,咱家怕的不是空饷,而是之前那一百万两军饷。” “兵部拨的一百万两补欠饷,实到八十万。咱们报的足额发放,可底下那些泥腿子,一人只拿了不到一两。这账根本经不起查啊!” 周汝明浑身一颤,哭丧着脸: “公公,总兵大人,下官早就说过,那账做得再漂亮,也架不住陛下派贴身大珰来亲自发钱啊!” “一旦核对名册,发现人名对不上,或者士卒嚷嚷根本没拿到那么多饷,咱们全得完!”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老子也没有想到陛下这么闲,跑到边关来!” 王承胤猛地将茶杯砸在桌上。 “砰”一声闷响,茶水溅了一桌。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通红: “当初贪银子的时候,你们一个比一个拿得欢!现在出事了,就知道哭丧?!” 众人噤若寒蝉。 密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许久,杜勋幽幽开口: “王总兵,发火没用。咱家只问一句,咱们...还有退路吗?” 他抬起头,看着王承胤: “陛下的手段,咱们都清楚。骆养性,王之心,可都是陛下的心腹。不但被杀,家产还被抄没,男丁流放,女眷官卖。”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在场每一个人心里。 王承胤死死盯着杜勋:“公公的意思是?” 杜勋眼中,骤然闪过一道凶光。 他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极低道:“诸位,咱们贪的是军饷,是边关将士的卖命钱,是大明国本的银子!” “这罪,按《大明律》,是什么下场大家都应该知道!” “主犯斩立决,抄家,株连三族。” 密室里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所以......” 杜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道:“咱们还有退路吗?” “与其在此,不如一搏。” 王承胤等人心中一震“公公此言......” “没错,咱们想要活命,就得趁陛下没有发现之前行动!” “明日宴席,陛下不是要犒劳文武吗?” “咱们就在宴上......” 说着,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众人瞬间明白了杜勋的意思。 弑君?! 王承胤瞳孔缩成针尖,手猛地按在桌上,青筋暴起。 “杜公公,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咱家清楚得很!” 杜勋尖声打断他,脸上肌肉扭曲:“不动手,咱们全是死路一条!动手,还有一线生机!” “控制了皇帝,以其性命要挟城外大军!” “然后,带着宣府库银、粮草,北投建奴!” “皇太极早有招揽之意,开出的价码不低,而且咱们这份投名状,够不够分量?!” 北投建奴! 王承胤浑身剧震。 这念头,他不是没想过。 可这是叛国,是要遗臭万年! “总兵!别犹豫了!” 郑孝谦猛地站起来,眼睛血红道:“咱们没路了!” “要么等死,要么搏一把!” “搏赢了,去关外照样富贵!” “搏输了...横竖都是死,拉个皇帝垫背,值了!” 周汝明畏惧道:“不能...不能啊...这是诛九族的罪啊!” “闭嘴!” 刘昌一脚踹在周汝明肚子上,胖郎中闷哼一声,蜷缩着说不出话。 刘昌看向王承胤,继续道:“干爹说得对。王总兵,您麾下两千家丁死士,是时候用了。” 王承胤嘴唇哆嗦着。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贪的银子,想起京城那些被抄家灭门的同僚,想起陛下今日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平静,却像在看死人。 “......”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所有犹豫、恐惧,全部消失了,只剩下破釜沉舟的疯狂。 “干!”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怎么安排?” 杜勋眼中狂喜,急声道:“明日宴席将设在巡抚衙门正堂。” “咱们的人提前埋伏在后堂、厢房、廊下。” “以摔杯为号,杯碎,刀斧手齐出,直扑御座!” “第一时间控制陛下,绝不能让他有机会呼救或逃脱!” 王承胤点头,脑子飞快转动:“我带一百家丁,扮作亲兵随从,入宴护卫。另五百人,由你带领,以负责天子安全为由,埋伏在衙门四周街道,一旦事发,立刻封锁衙门,阻挡可能赶来的援军!” “衙门内呢?”杜勋问。 “巡抚衙门里,咱们能控制多少?” 刘昌阴声道:“巡抚朱之冯是个书呆子,手下没几个人。咱家能调动监军衙门的三十名内使,都配了弩。” “不够。” 王承胤摇头:“至少要两百人,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他看向郑孝谦:“我在抽调一百名信得过的老兵,扮作杂役、厨子,提前混进去。剩下的一千多人,你能第一时间控制四方城门不?” “足以!”郑孝谦重重点头。 “很好,那下一步。” 王承胤眼神凶厉,继续道:“事发同时,立刻控制巡抚朱之冯!此人虽无能,但毕竟是朝廷命官,控制他,能稳住一部分人心。然后,封锁宣府四门!绝不能让消息第一时间传出去!” “好!” 杜勋拍案:“就这么办!咱家现在就派人去联络关外...” “不,等得手后再联络,免得走漏风声!” 随后,五人又将每一个细节反复推敲,确保明日行动万无一失。 就在密谋至最关键处,忽然“咯吱”一声。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瓦片松动声。 “什么人?!” 王承胤猛地扭头,手按在了刀柄上。 刘昌一个箭步冲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寒风灌入。 窗外是后院,积雪皑皑,空无一人。 此时一只黑猫从墙头蹿过,“喵”一声消失在夜色里。 “野猫?!” 刘昌松了口气,关上窗户。 王承胤眉头依旧紧锁,心头那点不安却挥之不去。 他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雪地上,除了猫脚印并没有其他的痕迹? 也许是错觉。 王承胤摇摇头,压下心头疑虑,转身走回桌边。 与此同时,后院柴垛的阴影里,一个穿着夜行衣的身影,正紧贴着墙壁,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直到屋里再次传来压低的议论声,黑衣人才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片刻后,他像壁虎一样贴着墙,悄无声息地滑下,没入黑暗。 ...... 戌时三刻,城外荡寇军大营。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朱友俭已卸下大氅,只穿着一件青色棉袍,坐在简易木桌后。 桌上摊着宣府城防图。 帐下站着四个人。 高杰、黄得功、李若琏,以及本该在城内的宣府巡抚朱之冯。 “陛下。” 李若琏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封密报,双手呈上: “锦衣卫暗桩急报,一个时辰前,王承胤、杜勋、郑孝谦、周汝明、刘昌五人,于总兵府密室密谋。” 他顿了顿,声音沉冷: “欲于明日接风宴上发难,以摔杯为号,伏兵齐出,挟持陛下,而后北投建奴!” 高杰猛地瞪大眼睛,黄得功手按上了刀柄,朱之冯则倒抽一口冷气,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真的听到这个消息,依旧浑身发凉。 唯有朱友俭,面色平静。 他笑了笑,接过密报,扫了一眼,随手放在桌上:“果然。” 黄得功沉声道:“陛下,明日宴席,凶险万分。臣建议,陛下称病不出,或直接调兵入城,先擒王承胤、杜勋!” “不可。” 朱友俭摇头:“朕若称病,他们必生疑心,可能提前发难,甚至狗急跳墙,煽动营变。” “直接调兵入城更不可取,宣府城高墙厚,王承胤麾下仍有近数万兵马,一旦强攻,伤亡必重。” 朱友俭停顿一下,随后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他们要宴上动手,那朕,就将计就计。” “陛下!” 朱之冯急声道:“宴席乃虎狼之穴,陛下万金之躯,岂可亲身涉险?” “臣愿代陛下赴宴,或...或另设他法!” 朱友俭看向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移话题问道: “朱巡抚,朕之前让李若琏联络你,让你暗中聚集可信之人。如今,有多少可用?” 朱之冯一怔,不知陛下转移话题,这是何意,但还是回禀道: “回陛下!臣已秘密联络衙中捕快班头,他是臣同乡,忠直可靠,其手下二十余名捕快皆可用。” “此外,南营守备赵振威,曾受过臣恩惠,其麾下有三十余名老卒,皆是正直敢战之辈。” “合计...约六十人。” “六十人,加上李若链的人,以及厂卫应该够了。” 随后朱友俭笑道:“明日宴席,朕会准时赴宴。” “陛下!” 朱之冯大惊,没有想到天子还想着以身冒险。 朱友俭抬手,止住他的话,继续道:“朱巡抚,朕要你将这六十人,提前安排进巡抚衙门,扮作杂役、侍者、护卫。宴席之时,听朕号令。” 朱之冯浑身一震。 陛下连续两次无视自己的劝阻,看来是铁了心要做饵。 而且李若链让他联络可信之人,不单单只是找证据,而是为了陛下此举的疯狂! 他心中轻叹一声,陛下这是要把性命,交到他手里! 明日宴席,刀斧手环伺。 他这六十人,就是陛下在虎穴中唯一的依仗! 若他...若他有二心...... 想到这里,朱之冯猛地跪下,以头抢地: “陛下!臣何德何能,蒙陛下如此信重!” “陛下就不怕...不怕臣与王承胤乃一党,设局诱陛下入彀吗?!” 朱友俭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扶起。 “朱巡抚。” “朕在宁武关,朕信周遇吉。” “如今在宣府,朕信你。” “若连忠奸都辨不明,朕早死在宁武关了。若你真与他们一伙...” 朱友俭笑了笑,淡然道:“那朕命该绝。” “......” 朱之冯嘴唇哆嗦着,眼圈瞬间红了。 他猛地后退一步,整理衣冠,然后重重跪倒,额头狠狠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臣朱之冯,纵肝脑涂地,九死无悔!” 朱友俭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转身,看向帐内诸将,眼神瞬间转为冷厉: “现在,部署。” “李若琏!” “臣在!” “你率锦衣卫精锐,继续监控总兵府及王承胤亲信动向。设法在明日宴前,安排人进入府衙。” “臣领旨!” “朱之冯!” “臣在!” “你即刻回城,暗中安排那六十人渗透入巡抚衙门。将其安置在关键位置,尤其是正堂侧门、后堂通道、衙门口岗哨,这几个关键位置必须掌控在我们手中。” “宴席之时,听朕摔杯为号,杯碎,你们立刻动手,控制衙门内通道,阻截王承胤伏兵,并保护朕之安全。” “臣遵旨!” “黄得功!” “末将在!” “你率荡寇军主力,于明日午时前,秘密行动至宣府南门外等候。见城内一缕黑色烽烟,你立即率军攻城!” “攻占南门,控制城门,直扑总兵府及王承胤亲兵营驻地,镇压叛乱!” 黄得功重重抱拳:“末将领命!必在烽烟起后半刻钟内,攻入城中!” 最后,朱友俭看向高杰。 “忠勇侯。” 高杰挺直腰板:“陛下吩咐!” “明日,你精选一百名最悍勇的老营兵,全副武装随朕入府赴宴。”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死保朕。” 高杰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眼中凶光毕露: “陛下放心!有高杰在,谁也动不了您一根汗毛!” “他们敢亮刀子,老子把他们卵蛋都捏爆!” 朱友俭点点头。 他走回桌后,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诸君。” “明日,不是酒宴,是战场。” “朕将性命,托付于尔等。” “大明国运,在此一搏。” 四人齐刷刷单膝跪地,抱拳低吼: “臣(末将)万死不辞!” ...... 第57章:准备 寅时初刻,天还黑着。 巡抚衙门后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捕快班头陈大勇侧身闪出来,肩上扛着半袋麸皮,靴子踩在冻硬的雪地上,没发出半点声响。他左右张望,朝身后摆了摆手。 阴影里,二十几个穿着杂役灰布棉袄的汉子鱼贯而出,人人低着头,脚步轻快,迅速散入衙门各处。 后厨、柴房、廊下、马厩...... 这些人不说话,只靠眼神和手势。 有人接过扫帚,有人挑起水桶,有人蹲在灶前添柴。 动作熟练得就像干了十几年。 正堂侧门处,陈大勇停下,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挂在门框内侧一个不起眼的钉子上。 与此同时,南营守备赵振威带着三十几个老卒,从衙门东侧的矮墙翻了进来。 赵振威走到正堂后窗下,蹲身,用手指在窗沿积雪上画了个圈。 身后老卒们点头,两人一组,隐入廊柱阴影、假山石后、甚至茅厕旁的柴垛里。 朱之冯站在二进院的书房窗前,看着这一切。 他手心里全是冷汗,棉袍内衬已经湿透,贴在背上,冰凉。 不一会儿,窗纸泛着鱼肚白。 天快亮了。 ...... 总兵府。 油灯彻夜未熄,灯油将尽,火苗跳动着,映得王承胤那张圆脸明暗不定。 他面前站着四个人。 杜勋、郑孝谦、周汝明、刘昌。 “都听清楚了。” “我在重复一边。” 王承胤看向杜勋,继续道:“杜公公,府衙的几条街就交给你的干儿子了。午时宴开,立刻封锁,一只耗子都不许进出。” “咱家省得。” 说完,杜勋看向自己的干儿子。 刘昌阴笑道:“干爹放心,三十把弩,够用了。” “剩下的一千三百人……” 王承胤最后盯住郑孝谦道:“记住,时间一到,立刻换防!” “原守军全部赶到城外兵营看管,敢反抗的...”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总兵放心!” “都去准备。” 王承胤挥挥手,四人躬身退出。 密室里只剩下王承胤一人。 他走到墙边,摘下挂着的腰刀。 “沧啷——” 刀出鞘半尺,寒光映着他那双细眼。 眼里有恐惧,有疯狂,最后全都化为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朱由检,好好待在京城不好吗,非要来宣府!” “你不让老子活……” “老子就先送你上路!” ...... 城外,宣府守军大营。 伙头军已经开始烧火做饭,大锅里熬着能见底的清粥。 一处营帐里,十几个士卒正在穿越。 这些是昨夜领了十两赏银的宣府本地兵,被暂时编在荡寇军辅兵营里。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旗总,叫孙二狗,左脸有道疤,是早年跟鞑子哨探遭遇时留下的。 他咽下最后一口饼,抹了把嘴,环视众人。 “兄弟们。”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赏银,咱们领了。十两,足秤的官银。”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锭银子,摊在手心。 “可这银子怎么来的?” 孙二狗继续道:“是陛下让王公公亲自发到咱手里的!” “为什么?因为陛下信不过咱们上头那些官!” “往年朝廷发饷,层层克扣,到手能有一两成就不错了。这次呢?” “陛下宁可让贴身大珰亲自督办,也要把钱一分不少塞进咱怀里!” “这说明什么?” 他扫过每一张脸:“说明陛下知道咱们苦!知道咱们的饷,被人黑了!” 营帐里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一个年轻士卒怯生生开口:“旗总...那...那咱们能要回以前的饷吗?还有军屯田,都被千户、把总们占去出租的......” “能不能要回,就看今天。” 孙二狗把银子揣回怀里,眼神锐利起来:“我打听过了,今日午时,陛下在巡抚衙门设宴,宣府所有文武都要到场。” “这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等陛下宴后出城时,咱们就拦驾喊冤!把上官克扣军饷、强占屯田的事,全抖出来!” 有人哆嗦:“可...可那是拦御驾是要杀头的。” “杀头?” 孙二狗冷笑:“饿死不是死?被上官当狗欺压不是死?与其窝窝囊囊活,不如搏一把!” “而且我有种感觉...今日这宴,不会太平。” 众人脸色都变了。 “旗总,你是说......” “王总兵把咱们的饷贪了九成九,陛下这次来,摆明是查账的。” “狗急了还跳墙,何况他手里有兵?” 孙二狗站起身:“所以咱们得做两手准备。我挑三十个胆大敢拼的弟兄,换上便服,提前混进城里,在衙门附近盯着。” “万一......” 说着,他眼中闪过一道凶光:“万一王总兵真要铤而走险,对陛下不利,咱们就是拼死,也得护驾!” “护住了陛下,之前的饷、被占的田,才有可能拿回来!” “护不住......”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护不住,大家全的完。 几个老卒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年轻士卒咬牙,也跟着点头。 ...... 辰时初,宣府永定门。 郑孝谦骑在马上,看着城门口正在换防的亲兵。 原守门的是南营一个把总,带着五十来个兵,此刻被赶到一旁,脸上满是不解和愤怒。 “郑副将!这是何意?!”把总上前问道。 郑孝谦皮笑肉不笑:“王总兵有令,今日陛下驾临,全城戒严。你们辛苦了,先回营休整。” “戒严?戒严也该由我们南营负责!你们是总兵亲兵,凭什么换防城门?!” 把总心中不爽,今日可是陛下要经过永定门,这可是自己表现的机会,岂能拱手让人。 “就凭这个。” 郑孝谦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箭,在把总眼前晃了晃:“总兵手令,见令如见人。怎么,你想抗命?” 把总脸色铁青,盯着那令箭,又看看郑孝谦身后那两百多名按刀而立的亲兵。 最终,他狠狠啐了一口,挥手:“弟兄们,走!” 五十几个守门兵骂骂咧咧地离开。 郑孝谦看着他们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对身边心腹低声道:“派人盯着他们,若是老老实实回营,就算了。若是敢去别处,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 亲兵领命而去。 城楼上,几个老兵缩在垛口后,看着下面这一幕。 一个独眼老兵咂咂嘴:“不对劲啊,戒严换防,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兵卒小声道:“李头儿,您说陛下昨日让王大太监亲自发放饷银,是不是陛下知道了些什么,王总兵会不会......” 他没敢说完。 独眼老兵眯起仅剩的那只眼,望着总兵府方向,许久,才低声道:“今天这城怕是要见血。” “走,咱们也准备一下,看看风向!” “行,李头儿!” ...... 第58章:赴宴 巳时初,宣府城内。 雪后初晴,阳光惨白,照在街面积雪上,刺得人眼疼。 几条主街被清扫过,但行人稀少。 平日里该热闹的早市,今天冷清的反常。 卖菜的摊子稀稀拉拉,掌柜的都缩着脖子,眼神不时瞟向街道两侧,那里多了许多巡街的兵卒,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城西一处低矮的茶摊,冒着热气。 两个穿着破袄的老兵蹲在条凳上,捧着一碗热茶,小口啜着。 “看见没?” 左边脸上有麻子的老兵压低声音:“永定门、安定门、阜成门...全换成王总兵的人了。” “连宣武门那种偏门都没落下。” 右边缺了颗门牙的老兵点头,声音含糊道:“不单是城门。巡抚衙门的这几条街,一大早就有兵封了,说是戒严,可我瞧见是刘昌那阉货带队。” 麻子脸手一抖,茶水溅出来:“他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 缺牙老兵冷笑:“陛下昨天让王公公发饷,摆明是查账。” “王总兵贪了多少,你心里没数?狗急跳墙呗。”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骇。 “那咱们...” “咱们能怎么办?” 缺牙老兵把茶碗重重顿在桌上:“你我都是小卒,家里还有老小。掺和这种事,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可陛下......” “陛下是明君。” 缺牙老兵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可明君也得有命活。今日这宴...我看悬。” 麻子脸沉默了。 许久,他哑着嗓子道:“老哥,你说咱们就眼睁睁看着?” 缺牙老兵没说话,只是盯着茶碗里漂浮的茶叶沫。 茶摊老板过来添水,瞥了两人一眼,什么也没说,拎着壶走了。 待老板走远,缺牙老兵才缓缓开口:“南营的孙二狗,今天一早带了三十几个人,换了便服出营了。” “孙二狗?” “对。我侄子在他手下,听说他们要去衙门附近盯着。” 麻子脸瞳孔一缩:“他们想.....” “不知道。” 缺牙老兵摇头:“但孙二狗那性子,你清楚。当年鞑子哨探摸到营外,他带着五个人就敢摸出去剁了三个回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侄子说,孙二狗撂下话了,今日要是王总兵老老实实,他们就等陛下出城时拦驾喊冤。要是王总兵敢动歪心思他们就拼死护驾。” 麻子脸呼吸粗重起来,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咱们?” 缺牙老兵犹豫了一下,说道:“走,咱们也去叫些人准备一下,看看情况,若是风向对,咱们也能混个护驾之功!” 麻子脸心中一喜,他也是这想法,毕竟待在王总兵麾下,他们迟早也会饿死。 “行,我这就回去带着我那帮兔崽子准备!” ...... 与此同时,城东一条背巷。 一个洗衣妇模样的女子挎着木盆,低头快步走着。 她走到一处墙角,左右看看无人,蹲下身,假装整理鞋袜,手却飞快地从墙缝里抠出一小块碎砖。 砖后是个小洞。 女子从怀里摸出个小纸条,塞进洞里,又将碎砖按回原处。 起身,挎着盆,继续低头往前走。 刚走出几步,巷口拐进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嘴里吆喝着:“针头线脑,胭脂水粉~~~” 货郎走到那墙角,放下担子,也蹲下身系鞋带。 手往墙缝里一摸,取出纸条,塞进怀里。 起身,挑起担子,吆喝着走远。 ...... 巡抚衙门,外围。 孙二狗看着眼前三十几个弟兄。 这些人都是他精挑细选的,要么是家中被上官欺压的活不下去的,要么是性子悍勇不怕死的。 人人换了百姓棉袄,腰里藏着短刀、匕首,甚至有人把军中制式手弩拆了,用布裹着背在背上。 “话,都说清楚了。” 孙二狗目光扫过众人:“今日这一去,可能活着回来,也可能死。” “怕的,现在退出,我绝不怪你。” 无人动弹。 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咧嘴:“旗总,咱们的饷被贪了,田被占了,爹娘姊妹被上官欺辱时,咱们连屁都不敢放。这种日子,老子过够了!” “对!过够了!” “搏一把!赢了,拿回该拿的!输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孙二狗眼圈微红。 他重重点头:“好!都是带把的汉子!” “记住,若是宴席无事,咱们就在衙门外等着,等陛下出来,一起跪地喊冤!” “若是里面乱了......” 他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撕成条,分给众人:“系在左臂!这次不单单只有咱们这些人,若真乱了,看见系红布的,就是自己人!” “往死里砍那些骑在咱们头上的总兵亲兵!” “明白!” ...... 午时初刻。 宣府城,巡抚衙门外长街。 雪地被清扫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石板路面。 两侧屋檐下,站满了“维持秩序”的兵卒,个个手按刀柄,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街面。 更远处,几个卖炊饼、补锅、糖人的“小贩”蹲在墙角,目光游移,手一直缩在袖子里。 衙门正门大开。 朱之冯穿着绯色官袍,站在台阶下,身后是宣府一众文武官员。 王承胤站在最前,圆脸上堆着笑,只是那笑容有些僵硬。 杜勋站在他身侧,面白无须的脸上也挤出恰到好处的恭敬,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偶尔闪过几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朱之冯手心里全是汗。 他强作镇定,目光却忍不住瞟向衙门内。 今日可是混进了不少陌生面孔,自己就六十几人,真的能护住陛下吗? 就在朱之冯担忧之时。 “来了!” 街口传来一声低呼。 所有人精神一振,纷纷整理衣冠,垂首肃立。 长街尽头,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最前面是二十名骑兵开道,玄甲红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中间是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但车前插着一面小小的明黄龙旗。 马车旁,高杰骑着一匹黑马,身着山文铠,腰悬厚背砍刀,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身后,八十名精悍老兵步行跟随,人人披甲,眼神如狼。 马车在衙门前停下。 车帘掀开。 朱友俭弯腰走出。 他今日穿了一身明黄常服,外罩玄色貂裘,腰间悬着一柄装饰华丽的宝剑,剑鞘上宝石在阳光下折射着刺目的光。 “臣等恭迎陛下圣驾!” 王承胤率先跪倒,额头抵地。 身后文武齐刷刷跪了一片。 朱友俭目光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人,在王承胤和杜勋背上多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抬了抬手。 “平身。” “谢陛下!” 众人起身。 王承胤上前两步,脸上堆起夸张的激动:“陛下御驾亲临,宣府蓬荜生辉!臣等盼陛下如久旱盼甘霖!” 话说得漂亮,眼神却忍不住往高杰身后那些老兵身上瞟。 那些兵,眼神太凶了。 而且他们的站位隐隐护住了马车四周所有角度。 王承胤心头一沉,幸好昨晚听从了杜勋的话,多安排了一些人,不然就自己的那点人,一时半会儿真不一定能拿下。 朱友俭却似无所觉,淡淡道:“王总兵守御边镇,辛苦了。” “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带路吧。” “是!” 王承胤侧身引路。 朱友俭迈步踏上台阶。 经过朱之冯身边时,朱之冯压低声音,急急道:“陛下,衙门内大半都是王承胤的人,陛下要不......” 朱友俭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嘴唇翕动,吐出四个几乎听不见的字: “计划不变。” 朱之冯浑身一震。 他看着皇帝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这四十年读的圣贤书,全都白读了。 什么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这就是。 他深吸一口气,跟上脚步。 高杰带着百名老兵紧随其后,经过衙门门槛时,他忽然停下,扭头对身后一个亲兵低声道:“告诉弟兄们,进去后,眼睛都放亮点。谁的手往怀里摸,直接剁了。” “是!” 亲兵传令下去。 百双眼睛,瞬间锐利如刀。 ...... 午时正,巡抚衙门正堂。 堂内摆了二十余席,文武分坐。 朱友俭居主位,面前一张紫檀木大案,铺着明黄绸布。 王承胤、杜勋陪坐下首左右第一位,朱之冯坐在王承胤对面。 菜肴已经上齐,四冷八热,中间还摆着一只烤得焦黄的全羊。 乐工在屏风后奏着雅乐,舞姬在堂中翩跹。 一切看起来祥和热闹。 但空气中的紧绷,几乎要凝成实质。 文官们低着头,小口啜酒,不敢多言。 武官们则大多盯着面前的酒菜,手却一直放在膝上,离腰刀不远。 高杰站在朱友俭身后三步外,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他带来的百名老兵,一半留在堂外警戒,一半散在堂内四周,个个眼神如鹰。 王承胤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急得火烧火燎。 他安排在堂内的伏兵,都藏在两侧厢房、后堂帘后、甚至舞姬中。 可高杰的人站的位置太刁钻了,正好卡住了所有伏兵出击的路线。 而且陛下身后那个老太监王承恩,虽然垂手侍立,但那双老眼时不时扫过堂内,看得人心里发毛。 得想办法让高杰的人动起来...... 王承胤眼珠一转,端起酒杯起身。 “陛下!” ...... 第59章:宴会厮杀! “臣王承胤,代宣府五万三千四百将士,敬陛下一杯!” “陛下御驾亲征,宁武关大捷,扬我大明国威!” “更体恤边军,亲发赏银!” “此等隆恩,臣等感激涕零,愿为陛下效死!” 说罢,仰脖子一饮而尽。 朱友俭看着他,微微一笑,也端起面前酒杯,浅抿一口。 “王总兵有心了。” 王承胤余光撇了左右,见自己的人逐渐靠前,心中大喜。 他正要再说几句,将气氛抄一抄,让自己的人再靠近一些,忽然,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连滚爬爬冲进正堂,走到朱友俭的身边。 王承胤瞳孔骤缩,他认得这小太监! 这是王承恩的跟班,一直跟在王承恩身边! 此时此刻应该在与王承恩继续发赏银才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王承胤心中的不妙感越来越重。 杜勋手指一颤,酒杯差点脱手。 小太监喘着粗气,凑到朱友俭耳边,低声急语。 声音太小,堂内无人听清。 但众人看见,陛下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王承胤心头狂跳,他猛地看向杜勋。 杜勋也正看向他,两人眼神一碰。 杜勋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不能再等了! 王承胤眼中凶光暴涨,手中酒杯猛地举起。 “哐当!!!” 酒杯狠狠摔碎在地! 瓷片飞溅! “护驾!!!” 高杰几乎是同时暴喝,一步踏前,厚背砍刀铿然出鞘! 他身后老兵瞬间结阵,刀光如墙,护住御座! 但更快的,是伏兵! “轰——” 两侧厢房门窗轰然破开! 十几名弩手从窗口探出身子,弩箭上弦,寒光闪闪的箭镞对准了御座! 廊下、屏风后、甚至舞姬中,突然冲出数十名“杂役”,手中刀剑出鞘,直扑朱友俭! “诛国贼!!!” 朱之冯猛地掀翻面前酒桌,拔出袖中短刀,嘶声狂吼! 他埋伏的六十人同时动了! 捕快班头陈大勇从侧门杀出,一刀劈翻一个冲向御座的伏兵! 赵振威的老卒从假山石后跃出,弩箭连发,三名弩手惨叫倒地! 堂内瞬间大乱! 一些不知所以的文官们尖叫着往桌下钻,武官们有的拔刀,有的愣在原地。 王承胤赤红着眼,拔刀冲向朱友俭! “拦住他!” 高杰迎上,两刀相撞! “铛!!!” 火星四溅! 王承胤被震得后退两步:“高杰!你一个流贼降将,也敢拦我?!” 高杰啐了一口:“老子现在是忠勇侯!” “陛下亲封!你他妈一个贪军饷的蛀虫,也配跟老子叫板?!” 说罢,又是一刀劈下! 王承胤举刀格挡,却被震得手臂发麻。 他心中骇然,高杰这厮,力气怎么这么大?! 而此刻,堂外也传来喊杀声! 衙门外的街道上,刘昌率领五百亲兵正要封锁街道,却突然从巷口冲出数十名系着红布的汉子! 为首一人,正是孙二狗! “保护陛下!诛杀贪官!!!” 孙二狗嘶声狂吼,手中短刀劈翻一个亲兵! 他身后三十几个弟兄如狼似虎,虽然人少,但悍不畏死,瞬间冲乱了亲兵阵型! 刘昌又惊又怒:“哪来的泥腿子?!放箭!放箭!!” 弩手调转方向,箭雨倾泻! 孙二狗身边两个弟兄中箭倒地,但他眼睛都没眨,继续前冲! “弟兄们!拼了!今日护不住陛下,大家都得死!!” “杀!!!” ...... 堂内,厮杀已白热化。 高杰与王承胤缠斗,刀光翻飞。 朱之冯带着捕快和老卒,死死守住通往御座的通道。 伏兵人数虽多,但被狭窄的地形限制,一时间竟冲不过来。 弩手被赵振威的人重点照顾,已经倒了一大半。 朱友俭一直坐在御座上,没动。 他甚至没拔剑。 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的厮杀,看着那些为他流血拼命的人。 直到一支冷箭从后堂帘后射出,直扑他面门! “陛下小心!” 朱之冯惊呼,竟猛地扑上前,用身体去挡! 箭矢擦着他肩膀飞过,带出一溜血花! 朱之冯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朱友俭眼中寒光一闪,扶住朱之冯,缓缓站起身。 “铿~~~” 腰间长剑出鞘。 剑身映着堂内火光,泛起一片冰冷的青芒。 他没有去看那些厮杀的人,而是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王承胤身上。 “王承胤!” 王承胤正被高杰逼得节节后退,闻言下意识扭头。 “你贪墨军饷百万两,克扣士卒,中饱私囊!” 朱友俭剑尖指向他,继续道:“朝廷拨付宣府镇补欠饷一百万两,你亲兵超额发放三十两,万余边军人均不足一两!” “此等国贼,天理难容!” “今又设宴伏兵,欲弑君叛国,投靠建奴!” “罪无可赦!!!” “尔等乃我大明子民,今日犯错,全因职责所在,只要你们放下武器,朕既往不咎。” “如若继续执迷不悟,愿随王贼叛国投敌,做那万夫所指的罪人,那休怪朕没有给你们机会!”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堂内所有人心上。 那些正在厮杀的伏兵,动作忽然慢了。 他们中的许多人,本就是普通士卒,只是奉命行事。 王承胤脸色惨白,嘶声怒吼:“别听他胡说!” “他在挑拨离间!杀了他!杀了朱由检!!” “荣华富贵都等着你们!” 朱友俭一笑:“荣华富贵,是靠出卖自己亲人的性命换来的荣华富贵!” “这些年,你们亲人的命有多少死在建奴手中。” “难道,你们就愿意被背着这罪名下去面对那些惨死在建奴手中的亲人?!” “而且你们不过是小卒,哪怕过去了,也不会有很好的待遇。” “想必你们也清楚那些投靠过去的汉人,在建奴麾下是怎么的待遇。” “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若是诸位不信朕之言,朕可再次立誓,若是朕秋后算账,这桌便是朕的下场!” 说罢,一剑劈向桌角。 “咔嚓~” 案桌的一角瞬间被劈下。 见天子以此历史,一些人开始动摇起来。 虽然不多,但却也减弱了攻势。 ...... 于此同时,周边观望的边关将士,见陛下并非没有准备,于是也不打算继续看着,纷纷抄出武器,协助孙二狗。 孙二狗见到那些熟悉的面孔,心中大喜! 他嘶吼一声:“弟兄们!看见了吗?!” “咱们的援兵来了!!” “随后护驾!杀国贼!!!” 三十几人爆发出惊人的战力,在援兵的协助下,竟硬生生在五百亲兵中撕开一道口子,冲到了衙门口! ...... 第60章:走出宣府第一步! 而此刻,堂内。 伏兵们面面相觑,眼中闪过挣扎,最终一个接一个,扔下了兵器。 毕竟,朱友俭说的事实,他们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卒,跟着上官过去,也还是炮灰的命。 更重要的事,眼前的天子临危不惧,守卫严防死守,很显然早有准备,再者一时半会儿也拿不下来,天子给了机会,如是现在不听,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王承胤看到自己的人下手的力度越来越犹豫,心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猛地扭头,看向杜勋。 杜勋早已脸色煞白,此时见大势已去,竟转身就往堂后跑! “想跑?!” 赵振威冷笑,张弓搭箭。 “嗖~~~~” 箭矢破空,精准地钉入杜勋大腿! “啊!!!” 杜勋惨叫着扑倒在地,一名护卫直接上前,将他像条死狗般被拖了回来。 王承胤绝望了,狂吼一声,不顾高杰劈来的刀,竟直扑朱友俭! “朱由检!我死也要拉你垫背!!!” 刀光如匹练,劈向御座! 高杰目眦欲裂,却已来不及救援。 千钧一发! 朱友俭没退。 他竟迎着刀光,上前一步。 手中长剑,自下而上,斜撩! “铛!!!” 刀剑相撞! 朱友俭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彻底崩裂,刀脱手飞出! 王承胤心中大喜,自己的机会来了。 于是再次挥刀,朱友俭见眼前的刀刃朝自己袭来,并未害怕。 自己既然决定挽救大明,就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 再说,大明的顽疾不除,自己在京城、宁武关的胜利也不过是给大明续几年的命而已。 眼看王承胤就要得逞,“噗嗤”一声! 一把长刀精准地刺入王承胤右肩,透肩而出! 王承胤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高杰随后一脚将其踢飞,紧接着几个箭步追上,一刀架在他脖子上。 “绑了!” 说罢,看向朱友俭,见天子无事,他顿时松了一口气。 天子可不能倒下,若是失去了大明的庇佑,他必会被李自成追剿。 而且,眼前的天子极其信重与他,只有保住当前的天子,他才能继续坐稳现在的位置! 处理好王承胤之后,高杰连忙上前请罪:“末将该死!” 朱友俭一笑,将其扶起:“果然,朕没有错信你!” 随后,朱友俭看向众人,大声道:“尔等还不放下武器,若是继续顽抗,休怪朕无情!” 眨眼之间,众人纷纷放下武器:“我等有罪,陛下饶命!” ...... 午时三刻。 巡抚衙门内的厮杀,基本平息,除了零星的死士还在负隅顽抗,其余人等皆以投降。 王承胤、杜勋被五花大绑,按跪在堂中。 郑孝谦在城门口听到衙门出事,想带兵来援,却被黄得功挡住,最终在内应的配合下,被黄得功斩杀! 周汝明更干脆,见势头不对,直接往北门门逃窜,被守在那里的边关老卒逮个正着,像拎鸡崽一样拎了回来。 刘昌在街口顽抗,被赵振威一箭射穿咽喉,当场毙命。 五大首恶,三擒二死,最终尘埃落定。 朱之冯浑身是血,踉跄走到朱友俭面前,扑通跪倒: “陛下!臣幸不辱命!” 朱友俭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 然后,他看向堂外。 孙二狗带着剩下的十几个弟兄,正靠在衙门口石狮子上喘气。 人人带伤,几个重伤的已经昏死过去。 朱友俭走过去。 孙二狗等人见皇帝过来,慌忙想跪。 “免礼。” 朱友俭按住孙二狗,看着他还在渗血的右臂:“你叫什么?哪个营地?” “回...回陛下!小人孙二狗,南营旗总!” “今日护驾有功。” 朱友俭点头,看向其他人:“你们都有功。” “来人,传令医士,无论付出什么要的代价,全力救治今日受伤的护驾功臣!” 孙二狗眼泪瞬间滚了下来。 他身后那些汉子,也都红了眼眶。 朱友俭深呼一口气:“是朕对不住你们,若非朕之前轻信他们,岂会让你们受苦,心寒。” 说着,朱友俭双手抱拳,朝过来护驾的宣府边关将士深深鞠上一躬。 “这......” 孙二狗等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若不是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们都怀疑自己在做梦。 那个他们遥不可及,远在九重天之上的天子,竟然因为自己的失职,向他们致歉。 “噗通”一声,孙二狗跪了下去:“陛下怎能如此,那皆是这帮贼人之错,岂是陛下......” 朱友俭上前一步,打断孙二狗,将其扶起:“不,就是朕的错。” “陛下!” 一瞬间,这帮过来护驾的老卒感觉心里暖暖的,这一次他们没有选错。 一切不是陛下的错,如此爱民爱兵之士,昔日只不过是被他们懵逼的双眼而已。 “诸位大明将士放心。从今日起,你们之前所受的不公,朕一定会一一找回!” “谢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 未时初,巡抚衙门正堂。 血腥气还未散尽,尸体已被拖走。 堂内重新摆上了椅子。 朱友俭坐在主位,堂下跪着三个人。 王承胤、杜勋、周汝明。 刘昌与郑孝谦的尸体被拖进来,扔在一边。 堂外围满了人。 有荡寇军的将士,有宣府本地的士卒,有衙门差役,还有许多闻讯赶来的百姓。 孙二狗等人被安排在最前面,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堂内。 朱友俭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王承胤面前,俯视着他。 “王承胤。” 王承胤抬起头,满脸狰狞:“成王败寇!要杀就杀!” 朱友俭点点头。 然后,他转身,面向堂外所有人,声音朗朗,传遍衙门内外: “传旨。” “宣府总兵王承胤,镇守太监杜勋,副总兵郑孝谦,督粮郎中周汝明,监军内使刘昌,五人合谋,贪墨军饷百万两,克扣士卒,动摇国本!” “今又设伏弑君,意图叛国投敌!” “罪证确凿,罪无可赦!” 朱友俭停顿了一下,随后一字一顿道: “就地斩首!” “首级传示九边各镇,以儆效尤!” “抄没五家,家产全部充公,折现后,补发宣府镇历年欠饷!” “被侵占军屯田、民田,一律收回,重新分配!” “凡今日反正、护驾有功将士。” 说到这里,朱友俭看向孙二狗等人,被天子目光注视,孙二狗等人的腰杆不自觉地直了起来: “赏银三十两!” “授田,每人二十亩,永为世业!” “阵亡者,抚恤加倍,其父母妻儿,由朝廷供养!” 短暂的死寂,然后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冲天而起! “陛下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孙二狗扑通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血瞬间渗了出来。 他哭得像个孩子。 身后那些汉子,也都跪倒,磕头,嚎啕大哭。 这并不是伤心,而是憋了十几年乃至几十年的委屈、愤怒、绝望... 在这一刻,全都宣泄了出来! 他们的饷,拿回来了。 他们的田,拿回来了。 那些骑在他们头上拉屎撒尿的蛀虫,终于要被砍头了! 朱友俭看着这一幕,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走回座位,坐下。 对高杰挥了挥手。 高杰咧嘴一笑,拎着刀走到王承胤面前。 刀光一闪。 “噗!” 人头落地。 接着是杜勋、周汝明。 随后,五颗人头,被插在大明的旌旗之上,高高挑起。 堂外,欢呼声更烈。 朱友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耳边是震天的“万岁”声。 心里却一片清明。 宣府,算是走出了第一步,接下来就是那些作恶的豪绅了! 目前处置的这些,只不过是冰山一角,宣府九成的土地,皆在这帮压榨民脂民膏的当地豪绅与地主手中! “李若链!” ...... 第61章:召集宣府各地军官 李若琏上前一步,按刀躬身:“臣在。” “立刻挑选精干人手,锦衣卫、东厂各出一半。” “组成二十队,持朕手谕即刻出发。” “宣府镇下,所有卫所千户、百户,各军堡守备、把总,凡现职军官...” “接令后,立即动身,赶至宣府巡抚衙门议事。” “告诉他们,朕只论将来,不问过往,一概不究。” “凡不至者!” 朱友俭收回目光,落在李若琏脸上,一字一顿道:“以王承胤同党论处。” “锦衣卫,可就地擒拿。敢拒捕者,格杀勿论。” 李若琏抱拳,斩钉截铁道:“臣领旨!” 说罢,转身,快步走出正堂。 片刻后,衙门外的街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数十骑分作不同方向,消失在宣府城的大街小巷。 ...... 数日后,柴沟堡,守备衙门。 守备刘洪捏着那张盖着锦衣卫鲜红大印、附有皇帝私玺的手谕,指节捏得发白。 他四十出头,方脸阔口,左眼下一道陈年刀疤,让他看起来总带着三分凶相。 此刻,这道疤却在微微抽搐。 “大人...” 身旁的心腹家兵头目压低声音,脸上满是惊疑:“这……真是陛下的意思?只论将来,不问过往?” “王承胤的人头,还在城门旗杆上插着。” 刘洪缓缓开口:“王承胤、杜勋、郑孝谦...五颗脑袋,还在城门旗杆上插着呢。” “所以皇帝说‘一概不究’?” 说到这里,刘洪嗤笑一声,眼中却毫无笑意,反问道:“你信吗?” 家丁头目不敢接话。 “唉~” 刘洪轻叹一声,继续道:“不信,也得去。” 说罢,他望向堡内稀稀拉拉的兵卒:“王承胤几千亲兵,说没就没了,何况我呢!” “皇帝手里有兵,有银子,还有大义名分。” 他转过身,盯着家丁头目,继续道:“不去,就是王承胤同党。锦衣卫上门,咱们这数百人,挡得住黄得功、高杰他们?” “挡得住那些刚刚拿了赏银、正愁没处表忠心的宣府兵?” 家丁头目脸色发白。 “备马。” 刘洪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点二十个精兵,随我去宣府城。” “大人,那堡里……” “堡里?” 刘洪无奈笑道:“让老二看着。交代下去,我没回来之前,谁都不许动。尤其是庄子上的那些人,给我藏好了。” “是!” ...... 与此同时,怀安卫。 老千户马顺接过手谕时,手很稳。 他五十多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看完,他将手谕递给身旁的儿子,一个三十出头、现任百户职位的壮汉。 “爹,这...” 百户马魁脸上闪过挣扎,说道:“咱们家那一千多亩水浇地,还有后山那片林子,可都是......” “都是什么?” 马顺打断儿子道:“是祖上跟着成祖爷打鞑子挣的?还是你爷爷、你爹我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马魁语塞。 因为除了百亩赏田,其他的都来历不明。 马顺望着自己儿子继续道:“皇帝说得明白,只论将来,不问过往。王承胤的人头就挂在宣府城门口,皇帝这次,不是来讨价还价的。” “爹,您真信皇帝会放过咱们?” 马魁急道:“万一这是诱咱们去,一网打尽呢?” “一网打尽?” 马顺摇头道:“皇帝要是想杀光,用不着这么麻烦。” “让黄得功带着荡寇军,一个一个堡推过来就是。” “宣府那些已经拿到足额军饷的兵,必会比陛下的荡寇军更加积极,何况你能保障咱们卫所的兵会跟着咱们一起造反?” 马魁顿时无语,所里的兵皆是害怕他们的淫威,若是陛下亲至,加上宣府的所作作为,恐怕也就他们眷养的私兵会跟着他们一起死守卫所。 马顺轻叹一声,说道:“皇帝既然给了台阶,咱们就得下。” “可是地...” “地没了,就没了。” 马顺拍了拍儿子的肩,眼神复杂:“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咱们马家,从你祖爷爷那辈就是千户,绝不能断在咱们手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再说,皇帝敢开只论将来这个口,要么是胸有成竹,要么就是真有容人之量。咱们赌一把。” 马魁咬牙,最终重重点头:“我听爹的!” ...... 云州堡。 把总赵三奎接到手谕时,正在喝酒。 酒是劣质的烧刀子,菜只有一碟咸豆子。 他看了手谕,愣了半天,然后猛地将酒碗砸在地上! “砰!” 粗陶碗碎成几瓣。 “操他娘的!一概不究?老子信他个鬼!” 赵三奎红着眼,胸口剧烈起伏:“老子的百亩好田,是拿命跟鞑子换的!现在一句话就要交出去?!” 屋里几个心腹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赵三奎在屋里转了几圈,忽然停下,盯着门外夜色:“不去!老子就说病了!重病!起不来床!” 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兵小心翼翼道:“千总,手谕上说了,不至者以同党论,锦衣卫可...可就地擒拿。” “擒拿?!” 赵三奎猛地扭头,眼中凶光毕露:“让他们来!老子这堡里七八百弟兄,都是跟我刀口舔血过来的!” “锦衣卫敢乱来,老子宰了他们。” “是,属下这就去说。” ...... 片刻后,院外传来喧哗。 赵三奎一愣,冲了出去。 之前过去汇报的老兵连滚爬跑过来,脸上毫无血色:“千...千总!” “堡外来了几名锦衣卫!说...说奉旨查验,看您是否重病!” “若不是,除非他们死,不然您依旧要随他们前往宣府!” 赵三奎浑身一震,握拳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许久,他颓然松手。 “告诉他们。” 赵三奎声音干涩道:“明日我跟他们走!” ...... 眨眼之间,从王承胤兵变身死,已过去十日。 今日申时初,宣府城,巡抚衙门正厅。 此刻的大厅,摆设极其简单,只有十几张从库房搬出来的老旧长条木桌,拼在一起,两边摆着几十张条凳。 桌上空空荡荡,连杯茶都没有。 数十名军官陆陆续续被引进来。 从守备、千户,到百户、把总,品级不一,年龄各异。 人人卸了兵器,穿着常服或半旧戎装,各个脸上表情复杂。 他们按品级高低,默默在条凳上坐下。 无人交谈。 偶尔有眼神接触,也是迅速避开。 整个大厅,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赤城堡曹宏坐在靠前的位置,腰杆挺得笔直,但眼角余光一直扫视着厅内布局、守卫站位。 马顺坐在他斜后方,垂着眼,双手放在膝上,像一尊泥塑。 赵三奎坐在最末尾,低着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陛下驾到!!!” 厅外传来一声通传。 所有军官浑身一震,齐刷刷站起,垂首肃立。 脚步声由远及近,朱友俭缓缓走了进来。 没穿龙袍,没戴金冠,只一身玄色棉袍,外罩半旧貂裘,腰悬一柄寻常防身用的宝剑。 身后跟着黄得功、李若链,还有已经包扎好肩膀、脸色仍有些苍白的朱之冯。 王承恩佝偻着腰,落后半步。 “臣等叩见陛下!” 军官们齐刷刷跪倒。 朱友俭走到主位前,没立刻坐下。 目光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人。 “平身。” “谢陛下!” ...... 第62章:路,朕让你们自己选! 众人起身,却不敢全站直,微微躬着身子。 朱友俭坐下,指了指长桌两侧:“都坐吧。” 军官们小心翼翼落座,朱友俭也没再说话。 他看向王承恩,点了点头。 王承恩尖着嗓子:“上宴~~~” 宴? 军官们一怔。 旋即,他们看见几名小太监抬着三个硕大的木桶进来,桶里冒着热气。 接着,又有人端上来十几个粗陶碟子,每个碟子里堆着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最后,是一摞摞粗陶碗和木筷子。 “咣当。” 木桶放在厅中央。 “诸位,请自便。” 朱友俭说完,率先起身,走到桶边,拿起一个陶碗,从桶里舀了大半碗稠粥。 粥是黄褐色,里面混着明显的麸皮和少量的小麦。 他走回座位,又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在粥上。 然后,旁若无人地大口吃起来。 “吸溜...吸溜......” 喝粥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李若链、黄得功也上前,舀了粥,坐下就吃。 两人吃得很快,稀里呼噜,仿佛在吃山珍海味。 朱之冯、王承恩,也盛了碗粥,小口吃着。 军官们全傻了。 御宴? 米糠粥配咸菜? 这是大明天子能吃得下的东西? 曹宏眼角抽搐,他看向皇帝,朱友俭吃得很专注,一口粥,一口咸菜,咀嚼得很认真,脸上没有任何不适,反而像在品尝什么美味。 马顺沉默着,起身盛了一碗,坐下,慢慢吃。 他吃得慢,但很稳,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赵三奎脸色发青。 这他妈是怎么一回事? 陛下的脑子是秀逗了??? 皇帝在吃,身边的红人在吃,巡抚在吃... 他咬了咬牙,猛地站起,盛了满满一碗,坐回座位,恶狠狠扒了一大口。 “咳...咳咳!” 粗糙的麸皮和谷壳扎着喉咙,他差点噎住,脸憋得通红。 周围有人发出极低的闷笑。 赵三奎狠狠瞪过去,对方立刻低头。 大厅里只剩下吞咽声、碗筷碰撞声。 有人吃得面色发苦,有人吃得满头大汗,有人吃得眼神闪烁。 朱友俭吃完了一碗,又去盛了半碗。 他吃得并不快,但很干净,碗里一粒米糠都没剩下。 吃完,他将碗筷轻轻放下,从袖中取出布巾,擦了擦嘴。 然后,他抬起眼。 目光再次扫过众人。 这一次,所有人都下意识停下了动作,屏住呼吸。 “粥,可还咽得下?” 无人敢应。 “朕看,有些人咽得很辛苦啊。” 朱友俭缓缓道:“为什么呢?” “想必是平日吃惯了细米白面,吃惯了兵血,占惯了屯田,喉咙被油水糊住了,咽不下这麸皮米糠粥了!” “哗——” 厅内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 有人脸色煞白,有人额头冒汗,有人眼神躲闪。 曹宏背脊绷紧,手按在膝上,微微颤抖。 “放心,不用紧张,起初,朕也也不下去。” “而且,来之前朕也说了。” “今日,只论将来。” “朕这次唤您过来,就是给你们,也给宣府镇所有将士,一条改过自新的明路。” 李若琏适时上前,取出展开一幅早已准备好的大幅告示。 王承恩也安排人撤走了桌上的碗筷,随后李若链将告示展示在桌面上。 “自即日起,宣府镇为朝廷试点,推行新制。” 朱友俭手指点在第一行大字上: “第一,今日军饷足额发放。由朝廷国库直拨,不经层层之手,每三月一次,准时发放至每一名士卒、每一名军官手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然后念出告示上那一串令人心脏骤停的数字: “至于你们俸禄,也有所改变,总兵,年俸一万两白银!” “啥?” 厅内瞬间炸开! 一万两白银?! 马顺、赵三魁猛地抬头,眼中全是难以置信! “参将,四千两!” “守备,一千两!” “千总,六百两!” “把总,二百五十两!” “旗总,年俸百两!” “士卒,月饷二两!” “以上皆足额实发!”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军官们心上! 马顺浑浊的老眼骤然睁大,呼吸粗重起来。 赵三奎张着嘴,忘了合上。 二两月饷? 普通士卒? 宣府镇普通士卒,就算足饷,一个月也就一两多银子,还常年拖欠! 甚至还拿一些宝钞糊弄。 现在直接翻倍,还是每三月实发?! “此俸禄,是你们旧俸的数倍!” “足以让你们,不贪不占,不喝兵血,不夺民田,亦能锦衣玉食,养家荫子,体面做人!” “至于阵亡者,抚恤加倍!” “伤残者,朝廷供养终身!” “军中节庆,另有嘉赏,由军屯田赋税中专项支取!”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粗重、滚烫的喘息声。 许多军官的眼睛,红了。 不是委屈,是激动,是狂喜,是看到一条金光大道在眼前轰然铺开的震撼! 不过有些人却不一样。 赤城堡的曹宏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不过是赤城堡的守备,一年千两,确实比以往的多了许多,但他曹家三代积蓄,所有田庄、商铺,加起来可远不止千两! “还有第二点。” 朱友俭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他手指移到告示下一部分: “解除你们现在家兵,不要以为朕不知道你们偷偷眷养私兵。” “所谓家丁,饮兵血而自肥,挟将领以自重,实为国之大害!” “自今日起,一律解散!其中精锐,可经考核,编入朝廷亲兵序列。” “此后,各级军官,依律可配亲兵护卫。但——” 朱友俭目光陡然锐利,继续道:“规模、饷银,皆由朝廷定!” “名册报备兵部,人员定期轮换!” “总兵,亲兵三百人。” “参将,二百人。” “守备,五十人。” “千总,十人。” “此亲兵,乃国家之兵!” “护的是将,忠的是国,绝非尔等私产!” 所有军官心头一凛。 高薪的背后,是交权,是散兵,是割肉。 “还有,交出所有侵占之军屯田、民田,无论大小,无论来源,限三日之内,造册上交巡抚衙门!” “隐匿不报者,一旦查出,严惩不贷!” “做到散兵、交脏田者,过往一切,无论侵占多少,无论养兵几何,朕说话算话,一概不究!” “你们,便是我大明新军之将!” “享此厚禄,掌此亲兵,为国守边,光耀门楣!” “做不到...”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 做不到,王承胤他们的人头,就是榜样。 大厅里,再次陷入死寂。 但这次的寂静,与方才截然不同。 方才只有恐惧和猜疑。 现在,却充满了激烈的挣扎、算计、权衡。 交田,交兵,换一个厚禄与无罪之人。 曹宏脑子里飞快盘算。 他曹家在赤城堡周边,占了两千多亩上好的水浇地,其中一千五百亩是取豪强夺来民田,五百多亩是私占的军户屯田。 这些地,每年给他带来不少收益。 更何况还有家兵。 自己麾下的两百私丁可都是自己依仗,若是交出去...... 另一边的马顺垂着眼,心中却已有了决断。 马家那八百多亩地,交。 他老了,儿子还年轻。 用一个虚名和些微田产,换儿子一个安稳前程,一个年俸六百两的千总之位,值。 赵三奎脸色变幻不定。 他的田不多,就百来亩,而且都是朝廷给的赏赐,根本不用上交。 但私兵百人是他立足的根本。 散了兵,他赵三奎在这永宁堡,还算个屁? 日后遇到鞑子,那指挥谁去打? 就那帮文不能提笔,武不能扛枪的病秧子? 他咬牙,再咬牙。 “田交上来,兵散出去。” 朱友俭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厅内的沉默。 他环视众人,语气放缓道:“你们或许会觉得,手里空了,权轻了。” “朕,再给你们一条路。” “一条立功晋身,赚取新富贵的新路。” 所有军官抬起头,眼中闪过疑惑和期待。 朱友俭指向厅外,指向宣府广袤的田野乡村:“宣府乃至九边之一,真正的蠹虫,除了军中败类,还有另一群人。” “那些勾结官吏、兼并土地、盘剥军户、百姓的当地豪绅、地主!” “他们才是边镇疲敝、民不聊生的真正根源!” “他们手里攥着的田地,何止万亩?” “他们窖藏的金银,何止百万?” 军官们眼神渐渐变了。 “李若琏的锦衣卫,王承恩的东厂,已开始着手清查。” “朕,要你们全力配合!” “你们世代居此,扎根于此。” “孰善孰恶,谁家田连阡陌却一毛不拔,谁家恶贯满盈民怨沸腾,谁家与关外不清不楚,你们最清楚!” “凡提供确凿罪证、协助查抄者,按军功论赏!” “赏银、记功、乃至优先分配清查出的良田!” “这是给你们,一个干净的富贵机会!” “是跟着王承胤,走喝兵血、叛国家的死路!” “还是跟着朕,是拿厚饷、清蠹虫、保家园的活路!” “是做个干净体面的国家将军,还是当个人人唾弃的土豪劣绅帮凶、叛国之将。” 朱友俭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脸,随后继续道:“你们自己选吧!” ...... 第63章:都是陛下您逼的 话音落下。 “噗通!” 马顺第一个离席跪倒,抱拳道:“陛下天恩!末将马顺,愿遵新制,交田散兵,效死以报!” “末将家中侵占屯田八百三十亩,民田一百二十亩,三日内必造册上交!” “私丁一百一十七人,即刻遣散,兵甲全缴!” “末将愿为陛下前驱,清查地方,铲除作恶豪强!” 有人带头,瞬间引爆! “末将愿遵新制!” “末将交田!” “末将散兵!” 噗通噗通,跪倒一片。 曹宏眼神剧烈闪烁,最终,他一咬牙,也跪了下去:“末将曹宏,愿遵新制,效忠陛下!” 赵三奎看着周围跪倒的同僚,又看看面无表情的皇帝,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一声: “末将赵三奎,遵旨。” 朱友俭看着跪了满地的军官,笑道:“都起来吧。” “谢陛下!” 众人起身。 “承恩。” “奴婢在。” “从抄没王承胤、杜勋等五家的现银中,拨出首批款项。” 朱友俭淡淡道:“按新制标准,给今日在场的所有军官,及他们麾下士卒,预发一个月饷银。” 王承恩躬身:“奴婢遵旨!今夜就办!” “还有,你们之前的赏田,就自己留着吧,朕只取你们夺下来的不义之财。” “谢陛下!” 朱友俭挥了挥手,继续道:“都回去准备吧。三日期限,朕等你们的册子。” “臣等告退!” 军官们行礼,鱼贯退出大厅。 许多人脚步匆匆,恨不得立刻飞回驻地,清点田亩,遣散私兵。 曹宏走在人群中,脸色看似平静,但袖中的手,却捏成了拳头。 交田?散兵? 他曹家三代积蓄,他苦心经营几十年才拉起来的两百死士,就这么交出去? 皇帝说得好听,既往不咎,高薪厚禄。 可权力呢? 没了私兵,他曹宏在赤城堡,还能像以前一样说一不二? 那些被他压榨过的军户,那些被他抢过田的百姓,会不会反咬一口? 还有皇帝要动豪绅。 赤城堡最大的豪绅是谁? 就是范家。 范家和他曹宏,可是姻亲! 他曹宏能坐稳守备,范家在京里的关系,没少出力。 范家每年给他的孝敬,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现在皇帝要他反咬范家? 曹宏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 酉时三刻,宣府城,某处不起眼的客栈。 曹宏包下了一个独立小院,屏退左右,只留下他的心腹家兵曹七。 “大人,咱们真要把田和兵都交了?”曹七眼里全是不甘的问道。 “交?” 曹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交出去,我曹家三代人的心血,就全完了。” 他猛地转身,走到桌边,手按在桌面上。 “两千三百亩水浇地,上好的河滩田,一年光是租子就能收两千多石粮食!” “还有那两百死士,我养了他们十年!顿顿有肉,月月发饷,最好的刀,最厚的甲!赤城堡上下,谁听见曹家兵三个字不得哆嗦?” “现在皇帝一句话,就要我把这些都交出去?换一年一千两的俸禄?” “一千两!” 他狠狠一拳砸在桌上。 “够干什么?够养我曹家上下六十多口人?够我在宣府城维持体面?够我打点各路神仙?” 曹七低着头,不敢接话。 曹宏喘了几口粗气,胸膛起伏,慢慢冷静下来。 他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见四周无人,这才走回曹七面前,随后小声道:“皇帝要动豪绅,首当其冲是谁?” 曹七猛地抬头:“范家?” “对,范家。” 曹宏冷笑:“范永是我妹夫,范家每年给我曹宏的孝敬,少说千两。范家在京里、在宣府、甚至在关外的关系,帮我曹宏摆平过多少事?” “皇帝要动范家,就是要断我的财路,断我的靠山!” 他盯着曹七,眼中凶光毕露:“交田、散兵,再帮着皇帝咬死范家,我曹宏以后在宣府,就是一条被拔了牙的狗!谁都能上来踩一脚!” 曹七脸色发白:“那...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 曹宏眼中闪过一丝狠绝:“皇帝不仁,休怪我不忠!” 他一把抓住曹七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你听着,现在,立刻,出城!骑快马回赤城堡!办三件事!” 曹七浑身一震:“大人吩咐!” “第一,密告范永,皇帝已决意清算豪绅,让他立刻联络关外!” “请他们兵临独石口堡!告诉他,只要大军一到,我曹宏愿献赤城堡为内应!助他们劫掠宣府!” 曹七瞳孔骤缩:“大人,这...这是通敌啊。” “通敌?” 曹宏狰狞一笑:“骆养性通敌了吗?王之心通敌了吗?不还是被皇帝砍了头,抄了家?” “咱们老老实实交田、散兵,皇帝就会放过咱们?” “范家倒了,下一个就是我曹宏!与其等死,不如搏一把!” 他松开曹七,继续道:“第二,你回去后,以防鞑子异动为名,把我麾下两百私兵全部调入堡内!” “控制粮仓、武库、城门!” “尤其是粮仓,那是咱们的命根子,必须握在手里!” “第三,派人盯住堡里其他几个百户、把总!尤其是王麻子、李瘸子那几个,平时就跟我不对付。” “若有异动,先下手为强!” “找个由头,直接宰了!” 曹七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大人,万一皇帝察觉......” “他察觉不了。” 曹宏打断他,眼中闪着算计的光:“陛下现在的心思,全在收田整军上。” “锦衣卫盯的也是那些明着抗命的蠢货。” “只要咱们动作快,等建奴兵临城下,他朱由检自顾不暇,哪还顾得上赤城堡?”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癫狂的幻想:“建奴重勇士,我献赤城堡,里应外合,至少一个副将跑不了!” “说不定还能封个爵位!关外天地广阔,比在这宣府当个被架空的守备,强上百倍!” 曹七看着自家大人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股寒意。 但他没敢说。 他是曹家的家生子,老子娘、老婆孩子都在曹家庄子上,他的命早就和曹宏绑在一起了。 “小人明白!” “去吧。” 曹宏挥挥手:“从后门走,马已经备好了。记住,尽快赶回赤城堡!” “是!” 曹七转身离开。 曹宏站在屋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越来越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走回桌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口灌了下去。 茶水冰冷,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越烧越旺的火。 “朱由检!” “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 ...... 一刻钟后,宣府巡抚衙门,书房。 朱友俭卸了外袍,只穿着一件青色棉袍,坐在书案后。 书案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宣府田亩粗略统计,是朱之冯这十天带着人日夜不停,从旧档里扒拉出来的。 数字触目惊心。 “陛下。” 朱之冯站在书案前,脸色疲惫但眼神清亮:“粗略算下来,光是王承胤、杜勋等五家被查抄的田产,就有近四万亩。这还不算他们暗中控制、挂在别人名下的。” “宣府镇在册军屯田,应有二十八万亩。可实际还能找到田契、有人耕种的,不足五万亩。” “剩下的二十三万亩......”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要么被各级军官侵占,要么被地方豪绅巧取豪夺,要么干脆成了无主荒地。” 朱友俭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书案。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李若琏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快步走到书案前,抱拳而道:“陛下,曹宏有异动!” ...... 第64章:赤城堡范永 朱友俭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头:“说。” “一刻钟前,曹宏与其心腹曹七在客栈密谈。” “锦衣卫的暗桩藏在隔壁,听得清楚。” “曹宏命曹七连夜出城,回赤城堡办三件事。” 李若琏将曹宏那三条密令,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书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朱之冯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他...他竟敢通敌?!还要献城?!” 李若琏没接话,只是看着朱友俭。 朱友俭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或惊讶的表情,甚至笑了笑。 “朕正愁缺一只分量够、罪名实的地方鸡。” 说着,朱友俭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宣府舆图前,看向赤城堡三个字上。 “来儆那群还在观望、心里打着小算盘的猴。” “没有想到曹宏自己跳出来了,很好。” 朱之冯急道:“陛下!曹宏若真勾结建奴,引兵叩关,独石口堡一旦有失,宣府东北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成不了。” “曹宏敢动,倚仗的无非两点:一是自己的私兵,二是当地豪绅。” 说到这里,他看向李若琏:“锦衣卫对赤城堡的豪绅掌握多少?” 李若琏立刻道:“赤城堡只有一家,其家主名范永,宣府豪商,主要做关外皮货、药材生意。” “暗地里,常年向关外走私铁器、粮草。” “锦衣卫早有怀疑,但此前王承胤在位,多方庇护,一直未能深查。” 朱友俭点点头。 他走回书案后,提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谕令纸。 沉吟一息,落笔。 写完后,递给李若链。 “李若琏听令。” “臣在!” “你持朕手令,即刻从荡寇军中调一千精骑,连夜出发,奔袭赤城堡!” “抵达后,不必通报,不必等待,直接控制四门,封锁消息!许你临机专断之权!” “你的任务有三。” “第一,包围范家。所有人等,上至范永,下至护院仆役,一律锁拿!搜查所有书房、密室、地窖,重点是通虏书信、账册、往来记录!” “敢反抗者,就地格杀。” “第二,持朕整编令,接管曹宏麾下所有兵马。其私兵若服从整编,交出兵器甲胄,可暂不追究,打散编入各营。若敢鼓噪反抗以谋逆论,当场镇杀。不必请示。” “第三,控制赤城堡后,立即查封曹、范两家以及其他大小恶绅的所有田产、店铺、库房、银窖。全部封存,造册登记,待朕后续处置。” 李若琏双手接过手令,抱拳而道:“遵旨,臣定不让一人走脱!” “去吧。” “是!” 李若琏转身,大步流星走出书房。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书房里只剩下朱友俭和朱之冯。 朱之冯额头上已经见了汗,他擦了擦,上前一步问道:“陛下,曹现在还在宣府城中,是否要先......” “不急。” 朱友俭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已经温了的茶,继续道:“让他再多活两天。” “你明日开始,就按计划,与曹宏对接账目事宜,清点他上报的田亩。演得像一点,别让他起疑。” 朱之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臣明白。” ...... 数日后,巳时末。 李若琏勒住马,抬手。 身后骑兵齐齐停住,动作整齐划一。 “下马。” 一千人悄无声息地翻身下马,将马匹拴在路旁林子里,留了两百人看守。 李若琏带着八百人,徒步向城堡摸去。 城堡寂静。 城头上人影在垛口后晃动,似乎比平日多了些。 李若琏趴在一处土坡后,仔细观察。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头巡逻的士兵,走路的姿态、持矛的动作,都透着一股精悍气,不是普通守军,是曹宏的私兵。 很显然曹七已经回来了,并做了一些布置。 此时硬攻只会徒增伤亡,而且会打草惊蛇。 “刘把总。” 李若琏低声道。 一名身材精瘦的人凑过来:“指挥使大人。” “带你的人,天黑后从东面那段矮墙摸上去。” “明白。” 刘百户一挥手,百名将士借着地形和阴影,向城墙东侧摸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天黑后半个时辰,城头东侧,忽然有火把晃了三下。 短,短,长。 得手了。 李若琏眼中精光一闪,起身,挥手。 剩下的七百人如离弦之箭,从藏身处冲出,直扑城门! 城头上,被解决的哨兵尸体的刘把总率领兄弟直扑城门 “什么人?!” 听到察觉到不对的一名守军问道。 回答他的,是破空而来的弩箭! “噗!” 箭矢钉入咽喉,那守军捂着脖子,嗬嗬倒地。 “敌袭!敌袭!!” 惊呼声炸开。 但已经晚了。 很快,东门的吊桥轰然落下! 李若琏第一个冲过吊桥,绣春刀出鞘,一刀劈翻一个支援而来的守军! “控制城门!占据城墙!” 荡寇军精锐涌入城门洞,如同烧红的刀子捅进黄油,瞬间将仓促集结的几十名守军冲散! 半刻钟后,城门、城墙彻底易主。 “两百人守城门,许进不许出!” “一百人跟我走,其他的去夺另外三门。” 说罢,李若链带着百人直扑范府! ...... 范府在赤城堡南侧的小镇上,占地极广,高墙大院,朱门铜钉。 天刚蒙蒙亮,范府的大门还紧闭着。 李若琏带人冲到府门前,二话不说,一挥手。 几名膀大腰圆的荡寇军士卒抱着早就准备好的撞木,喊着号子,狠狠撞向府门! “咚!!!” “咚!!!” “咚!!!” 三声巨响,府门门闩断裂,两扇包铜大门轰然向内倒去! “什么人?!敢闯范府!!” 门房里冲出七八个护院家丁,手里拿着棍棒刀枪,睡眼惺忪,但气势汹汹。 李若琏看都不看,吐出一个字:“杀。” 身后弩箭齐发! “嗖嗖~~~” 护院家丁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倒下一片。 “进去!” 百人如潮水般涌入范府。 府里瞬间炸开了锅。 惊叫声、哭喊声、奔跑声乱成一团。 李若琏目标明确,直奔后宅书房。 一路上遇到抵抗,格杀勿论。 范府养了不少护院,甚至有些是见过血的亡命徒,但在成建制的军队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片刻后,李若琏一脚踹开书房的门。 书房里,范永正手忙脚乱地将一些信件扔进火盆。 看到李若琏和身后如狼似虎的官兵,他手一抖,最后一封信掉在地上。 “你...你们是什么人?!敢私闯民宅?!我是范永!我和曹.....” “锦衣卫办事!” 李若琏冷冷打断他,走到火盆边,一脚踢翻火盆,火星四溅。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封还没烧完的信。 内容用的都是暗语,但落款处一个模糊的印痕,能看出是建奴某贵族的私章。 “范永。” 李若琏将信纸在他面前晃了晃:“通敌卖国,证据确凿。” 范永腿一软,瘫坐在地,嘴唇哆嗦:“我...我是被逼的!是曹宏!是曹宏逼我和建奴联络的!大人明鉴!明鉴啊!!” “这些话,留着跟阎王说吧。” 李若琏一挥手:“绑了!搜!” 荡寇军一拥而上,将范永五花大绑。 其余人开始彻底搜查书房。 撬开地板,推开书架,敲击墙壁。 很快,在书桌下的暗格里,找到一摞账册。 在仓库地下,甚至挖出一个地窖,里面堆满了还没来得及运走的生铁锭、硝石、药材。 “大人!这里!” 一名锦衣卫举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跑过来。 李若琏接过,翻开。 册子记录的是范家近二十年与关外的交易皆是硝石、生铁、粮食等战略物资。 一笔笔,一条条,触目惊心。 李若琏合上册子,面无表情。 他走到被按跪在地上的范永面前,蹲下身。 “范永,你范家世代居此,受大明荫庇,却行此卖国勾当。” “你可知罪?” 范永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若琏站起身,对身旁的锦衣卫道:“范府上下,所有人等,全部锁拿,押至前院。反抗者,杀。” “是!” ...... 第65章:只要百姓终于朝廷,朕必不负卿! 赤城堡外校场。 天色大亮,但阴云密布,寒风刺骨。 堡内以及周边的军户、百姓被锣声召集到校场上。 人越来越多,黑压压一片,足有数千人。 人们交头接耳,脸上满是惊惶和疑惑。 “出什么事了?” “为什么一夜之间,堡里换了军队?” “为什么范老爷全家都被绑了?” 李若琏缓缓走出队伍,目光扫过眼前的人群,微微抬手。 刹那间,喧嚣声平息。 “赤城堡的父老乡亲以及军户们。” “我乃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奉天子诏令,前来赤城堡办差。” 人群瞬间再次骚动起来。 锦衣卫指挥使? 天子诏令? 就在众人疑惑的时候,李若链再次开口:“第一件事,捉拿通敌卖国之贼!” 说着,李若琏一挥手。 几名锦衣卫押着范永,以及范家几个主要男丁,走到人前。 范永被绑得结实,嘴里塞了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脸色惨白如纸。 “此人,范永,赤城堡豪绅,表面行商,暗地里,常年向关外建奴走私铁器、粮草甚至是火药!” “若无他们这种叛国之徒,小小建奴岂能如我大明国土!” 李若琏从怀中掏出那本账册,高举过头。 “这账本上,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 “十几年间,经他手运出关外的生铁,足够打造刀枪数万柄!” “粮食,足够数十万人食用一年!” “火药足以轰开京师城墙!” “甚至,此人还勾结本堡守备曹宏,密谋引建奴入关,里应外合,欲献赤城堡,劫掠宣府!” “什么?!”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通敌?卖国? 引建奴入关? 一些年老的军户眼睛瞬间红了。 他们的儿子、兄弟、姐妹,有多少死在关外鞑子手里? 赤城堡最有钱有势的范老爷,不断联合守备大人夺他们的土地,竟然还在背后给鞑子送刀送粮?! “畜生!!” “该千刀万剐!!” 怒吼声从人群中爆发。 李若琏任由怒吼声持续片刻,继续道:“第二件事,整编赤城堡守军,发放欠饷!” 他拿出另一份文书:“陛下有旨,自即日起,宣府镇推行新制!” “所有士卒,月饷二两,足额发放!” “过往欠饷,逐步补清!” “军户屯田、百姓私田,皆会重新分配!” “这......” 周边的军户、百姓坚持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大人,这是真的?” 一人上前,疑惑道。 李若链嘴角一笑,将手中诏书高高举起:“自然,陛下诏书在此,岂敢儿戏!” 随后,李若链看向周边的军户与士卒,继续道:“现在,赤城堡所有守军听着,即刻起接受整编!” “愿继续为国效力者,留下!” “愿归家务农者,发路费!” 周边守军士卒愣住了。 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二两军饷? 足额? 以前,他们一个月能拿到一两百文就不错了! 现在能足额拿到? 一名老卒上前问道:“指挥使大人,这是真的?” 对这样的问题,李若链已经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他看向身边的荡寇军将士,说道:“将今日抄家所得现银拿出来。” 语音落下,只见一箱箱大木箱被数十名荡寇军的将士抬了出来。 李若链上前,走到最近的一个大木箱身前,将其中一个箱子掀开,随后说道:“想要饷地,现在就排队!” 看着白花花的银锭,周边的士卒两眼发光。 他们早就不想给曹宏卖命了,若不是离开后没地方找口吃的,他们又岂会在这里继续给曹宏卖命。 见他们还愣在原地,李若链大声催促道:“都还愣着干嘛?” “领赏啊!” 李若链的这一声,惊醒了众人。 “对,排队领饷。” 待士卒前去领赏后,李若链再次来到军户与百姓们面前,看向被五花大绑的范永等人。 “诸位,依《大明律》,通敌卖国者,斩立决!” “范永,及其长子范明德、次子范明理,勾结建奴,证据确凿,罪无可赦!” “判处,斩立决!” “即刻执行!” 三名膀大腰圆的刽子手走上台,鬼头刀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寒光。 范永猛地挣扎起来,眼睛瞪得滚圆,嘴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但他的挣扎毫无用处。 刽子手按住他的肩膀,一脚踢在他腿弯。 范永跪倒在地。 鬼头刀举起。 “斩!” 李若琏一声令下。 刀光闪过! “噗!” 人头滚落,鲜血喷溅出三尺远。 无头尸体晃了晃,栽倒在地。 紧接着,是范明德、范明理。 三颗人头,滚在地上,双目死死地睁着李若链。 李若链嘴角一笑,走到三颗首级面前,一脚踩住范永的首级:“尔等大明蛀虫,也配记恨。” “来人,将此三人的首级,悬挂堡门示众三月!” 广场上,一片死寂! 片刻后,一阵吼声如山崩海啸,冲破云霄! “杀得好!!” “陛下万岁!!” “万岁!万岁!!” ...... 许多百姓跪倒在地,对着宣府方向,重重磕头。 他们被范家欺压太久了。 租子高得吓人,借粮利滚利,强占田地,欺男霸女...... 今天,这尊压在赤城堡头顶几十年的恶绅,终于倒了! 李若琏看着周边激动的人群,等吼声稍歇,再次开口: “陛下有旨,粮仓即日开仓,按户赈济堡内外军户、百姓!” “被范家强占的田产,一律归还原主,其余者,由官府重新分配!” “陛下说了,凡我大明子民,只要安分守己,忠于朝廷,陛下必不负尔等!” “万岁!!!” “陛下万岁!!!” 吼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狂热。 ..... 两日后,宣府城,巡抚衙门。 偏厅里,曹宏坐立不安。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快一个时辰。 茶都换了数盏了,从烫到温,从温到凉。 朱之冯半个时辰前露过一次面,客客气气地说陛下正在处理紧急军务,请他稍候,还拿来几本账册,和他核对了几处田亩数字。 看着一切都正常。 但曹宏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曹七应该已经到赤城堡了。 范家收到消息了吗? 信送出去了吗? 私兵调动好了吗? 还有皇帝到底在忙什么军务? 他忍不住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 院子里,几个衙役在扫雪,一切如常。 ...... 第66章:昏君啊!!! 就在此时,忽然一道马蹄声从衙门传来! 马上骑士浑身尘土,翻身下马时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 那骑士被一名锦衣卫接住,低声说了几句,然后两人快步向后堂走去。 看到这一幕,曹宏心里猛地一咯噔。 “如此匆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曹宏的心有些发凉,尤其是没有得到曹七的回信。 他缓缓转身,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随后走到茶桌旁,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想喝一口镇定一下,可手却抖得厉害。 那股危机感越来越强! 忽然,一名小太监走进来,面无表情:“曹守备,陛下宣你觐见。” 曹宏手一颤,茶盏掉在地上,“啪”一声摔得粉碎。 小太监见状,连忙问道:“曹守备,你这是?” 他慌忙地摇了摇头,解释道:“没...没事。”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个钱袋子,见四周无人,将其塞进小太监的手中,问道:“公公,陛下召见我究竟何事?” “公公可否透支一二?” 小太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钱袋收进了自己的袖中,说道:“曹守备,就是一些田地之事,刚刚陛下问赵守备也是这些事!” 闻言,曹宏想到自己过来的时候,赵三魁也在这里,于是那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多谢公公,麻烦带路!” “曹守备,这边请!” 小太监带着曹守备离开偏厅,穿过回廊,来到后堂。 后堂的大门开着。 曹宏收拾了心境,大步迈过门槛。 堂上,朱友俭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文书,看得入迷。 朱之冯、王承认垂手站在一旁。 下面还有黄得功、赵三魁、马顺三人。 曹宏看到赵三魁与马顺二人,顿感诧异:他们怎么还在这里?! 尤其是看到黄得功、赵三魁、马顺三人看自己眼神非常不善。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钻进曹宏的脑子。 “曹守备。” 朱友俭放下文书,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曹宏腿一软,几乎要跪下,但他强撑着,抱拳躬身:“末...末将在。” “让你就等了!” “不,一点也不久。” 朱友俭嘴角微微一笑,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书,这是刚刚那名骑士带回来的范家账册、书信以及曹七的口供。 “曹守备,你先看看这个。” 朱友俭将文书递给王承恩。 王承恩接过,走下堂,递到曹宏面前。 曹宏颤抖着手接过,翻开。 只看了几行,他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身子晃了晃,像被抽掉了骨头,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地。 文书掉在地上,散开。 “陛...陛下......” 曹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想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曹宏。” 朱友俭缓缓站起身,俯视着这个瘫软在地的守备。 “朕给过你机会。” “高薪厚禄,既往不咎,甚至允你保留赏田。” “可你,却偏偏选了另一条路。” “甚是让朕心寒啊!” 曹宏猛地抬头,脸上涕泪横流,想爬过去抱朱友俭的腿,却被赵三魁拦住,随后一脚踢了回去。 曹宏哪里顾及得了赵三魁这一脚,连忙向朱友俭求饶道: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末将是一时糊涂!是范永蛊惑我的!都是他......” “蠢货。” 朱友俭只说了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两把冰锥,扎进曹宏心里。 “陛下,再给末将一次机会!” “末将愿意将功赎罪!” 说到这里,曹宏脑海中想到了一个想法,连忙说道:“陛下,末将愿做细作,吸引建奴大军入咱们的伏击圈,然后一网打尽!” “陛下......” 朱友俭不屑一笑,摇了摇头,说道:“机会就一次!” “来人,将他拖下去。” “赤城堡守备曹宏,勾结豪绅范永斗,通敌卖国,意图献城,罪证确凿。” “依律,斩立决,其同党,按律严惩。” 两名锦衣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瘫软的曹宏拖了出去。 堂外隐约传来绝望的哀嚎,很快远去。 堂内一片寂静。 朱友俭拿起送来的证据,笑道:“范家抄的现银十七万两,粮食一万八千石,田契两万三千亩,店铺二十七处。其余珠宝、古董、货物无算。” “曹宏现银一万多两,田契两千多亩。” “哈哈......” “朕的大明真是穷啊!” “陛下!”王承恩、朱之冯担忧道。 朱友俭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无碍,只是被他们富,震惊到了。” “都下去吧,接下还有一场硬战需要打。” “想要大明边疆永固,这些蛀虫就得全部铲除。” “宣府不过是起点,这段时间,你们看住那边作恶豪绅。” “绝不能出现曹宏、范家的事了。” “马顺、赵三魁,你们二人积极协助。” “是!” 王承恩、朱之冯、赵三魁、马顺四人拱手答道。 随后,朱友俭看向黄得功:“得功啊,你与高杰准备一下,谨防大同那边叛变。” “同时给周遇吉发话,让他那边也做好准备!” “是,末将这就去办!” ...... 数日后,大同总兵府深处,一间门窗紧闭静室。 炭盆烧得通红,火光映照着几张神情凝重的脸。 大同总兵姜瓖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玉杯,目光低垂,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久久不语。 他四十出头,方脸浓眉,颌下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一身常服锦绣,看似随意,但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睛里,却透着边镇大将被风沙磨砺出的锐利与阴沉。 下首坐着四个人。 左手边是大同知府张炜,五十许人,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此刻眉头紧锁。 右手边是三个穿着华贵裘袍、但面色惶然的中年人。 赵家家主赵文瑞、王家家主王守业、靳家家主靳良辅。 这三家,加上未到场的梁家,便是盘踞大同百年、根深蒂固的四大豪绅。 “姜总兵。” 最终还是张炜先开了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清单,放在桌上。 “这是赵、王、靳、梁四家,还有城中其他十几户有头脸的人家,凑出的心意。” 姜瓖眼皮都没抬,只用指尖将清单拨开,扫了一眼。 纹银三十八万两。 粮草十二万石。 布帛三千匹。 骡马六百头。 精铁八千斤。 弓弩一千张,箭矢两万支。 清单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另,各家可立募私兵、家丁,计两万一千人,三日内可集结完毕。 饶是姜瓖早有心理准备,看到这些数字,指尖仍是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颤。 好大的手笔。 看来,这些人是真的被吓破胆了。 “姜总兵。” 赵文瑞见姜瓖不说话,忍不住问道:“不能再犹豫了!” “宣府那边,王承胤的人头还在城门上挂着呢!” “满门男丁被杀了个干净,田产、店铺、银窖,全被抄了个底朝天!” 王守业紧接着道:“何止是他们?其他大小豪绅地主皆是如此,家主被斩,女眷充入教坊司!” “这昏君是要把咱们边镇的将门、地方上的大户,连根拔起啊!” 靳良辅脸色发白接着道:“用不了几日,昏君的屠刀必会落在咱们头上!” 赵文瑞咬牙道:“总兵,咱们不是要造反,是要自保啊!” “陛下被奸佞蒙蔽,行事酷烈,不给我们留活路!” “咱们大同,城高墙厚,兵马精良,您又深得军心。” “只要您振臂一呼,咱们倾家相助,足可割据一方,保境安民!” ...... 第67章:南北合作! “割据一方?” 姜瓖轻声喃喃一声,随后放下玉杯,目光缓缓扫过眼前四人。 “诸位,你们可知,宣府之事后,陛下在宣府收了多少兵马?” “而且京营主力荡寇军还护在陛下身边。” “周遇吉坐镇太原,麾下是血战宁武关的老卒以及京营主力破虏军,还有正在整编的山西新军。” 说到这里,姜瓖顿了顿,继续道:“陛下本人,此刻就在宣府。从宣府到大同,快马几日便到。反?” “你们告诉我,凭大同镇三万兵马,加上你们那两万私兵,能挡得住陛下挟宁武大胜之威、携宣府整顿之力的雷霆一击?” 静室瞬间陷入沉默。 张炜脸上青红交错,思虑片刻后,身子前倾,小声道:“若只我大同一路,自然难挡。但若...南北夹击呢?” 姜瓖瞳孔微微一缩。 “南北夹击?” “对!” 赵文瑞眼中闪过一道狠光:“北面,咱们可以联络关外的建奴。” “至于南面......”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三个字:“李自成。” “李自成新败于宁武关,损兵折将,此刻正憋着一口恶气,屯兵平阳。” “若我等遣使密约,约定时日,姜总兵出兵太原,而闯贼自平阳北上猛攻太原。南北呼应,周遇吉首尾难顾,太原必破!” 王守业接口道:“太原一破,山西震动。” “陛下在宣府便成孤军,若是建奴及时赶来,便会被截断粮道,后路堪忧。” “事成之后,姜总兵便可在两方周边,看谁许利最多!” “或者姜总兵您割据三镇,成为三镇之主!” 闻言,姜瓖重新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联络李自成......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旋已非一日。 但得知宁武关大败,他就放弃了这样的想法。 他姜瓖不是蠢货,贪了军饷还妄想皇帝既往不咎。 他太了解朱由检了,或者说,太了解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了。 刻薄寡恩,疑心深重。 宣府这一连串动作,哪里是整顿军务? 分明是借机收权,铲除异己! 王承胤死了,杜勋死了,接下来轮到他姜瓖,轮到大同这些将门、豪绅,只是时间问题。 坐以待毙,不是他姜瓖的风格。 “李自成会答应吗?”姜瓖缓缓问道。 张炜听出姜瓖语气松动,心中一喜,连忙道:“闯贼新败,急需一场大胜重振旗鼓,更需要钱粮补给。” “我等许以重利,约定共击太原,他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派谁去?” “下官府中有一幕僚,名王仁,实乃下官远亲,机警忠勇,可担此任。” 张炜立刻道:“此人熟知路径,且与平阳那边有些暗中往来。” 姜瓖沉默了片刻。 目光再次扫过案上那份沉甸甸的礼单,扫过眼前四人期待的脸。 他想起想起自己经营多年的兵马、田庄、人脉。 想起宣府城头那几颗风干的人头。 不反,就是等死。 反了,或许还有一条活路,甚至更进一步的富贵! 只要破了太原,他便可以再做选择,是建奴还是李自成! 姜瓖深呼了一口气,随后说道:“好。” 说着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西北边境的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大同的位置,然后一路向南,划过雁门关、忻州、太原,最后落在平阳。 “让王仁去。告诉李自成,我姜瓖愿献大同的诚意,与他共击太原。” “同时我会派人前往关外,与建奴联系,让他们牵制朱由检。” “与李自成约定三月十五日,同时举事。” “我大同军将南下做出进攻雁门关态势,牵制周遇吉北线兵力。” “他李自成需亲率主力,自平阳北上,猛攻太原。破太原后,我奉他号令。” 张炜大喜,与其他三人对视一眼,齐齐躬身:“总兵英明!” 姜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喜色,只有一片冰寒的决绝。 “让你们的人,秘密集结,备好粮草军械。但记住,未得我令,绝不可轻动。” “明白!” ...... 五日后,平阳府。 府衙被李自成改成了临时的闯王行宫,虽然陈设远不如北京皇宫,却也旌旗招展,甲士林立。 后堂暖阁里,李自成裹着一件貂皮大氅,斜靠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脸色比起宁武关败退时,更加阴郁了几分,眼窝深陷,但眸子里的凶光却未曾稍减。 谋士宋献策、大将刘宗敏、李过、田见秀等人分坐两侧。 暖阁的气氛有些沉闷。 宁武关一场大败,折损数万老营精锐,近十万炮灰失踪,更严重的是挫动了锐气。 如今大军困守平阳,钱粮日蹙,南面明军防线又渐渐稳固,北上太原之路被周遇吉像钉子一样楔住,进退维谷。 “闯王。” 宋献策捻着稀疏的胡须,打破了沉默:“近日哨探回报,太原周遇吉活动频繁,似在加固城防,并向北线增兵。” “宣府方面,崇祯小儿坐镇,黄得功、高杰两部纹丝未动。咱们得尽快拿个主意了。” 刘宗敏啐了一口:“妈的,周遇吉那厮,守着个破太原,跟个铁王八似的!” “老子带兵去啃了几次,都没啃动,还折了些弟兄!” 李过皱眉:“强攻不是办法。我军新败,士气未复。太原城坚,周遇吉又是悍将......” 就在这时,门外亲兵高声禀报:“闯王!大同有密使至,自称王仁,持大同总兵姜瓖亲笔信求见闯王!” 暖阁内所有人,瞬间坐直了身子。 大同? 姜瓖? 李自成眼中精光爆射:“带进来!” 片刻后,一个商人打扮、风尘仆仆的中年汉子被带了进来,正是张炜的心腹幕僚王仁。 王仁进堂便跪,从贴身内衣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双手高举过头:“小人王仁,奉我家姜总兵之命,特来拜见闯王!” “献上书信及薄礼清单,愿与闯王共谋大事!” 亲兵接过包裹,检查无误后,呈给李自成。 李自成先展开那封薄礼清单,扫了一眼,嘴角便忍不住扯动了一下。 白银二十万两,粮五万石,战马千匹,军械无算...... 好个薄礼! 他压下心中翻腾,又展开姜瓖的亲笔信。 信中先痛陈崇祯皇帝在宣府倒行逆施,屠戮将门,劫掠士绅,欲绝我等边臣活路,继而表明姜瓖为将士计,为百姓计,不得不另寻明主。 最后提出具体方略:约定三月十五日,大同军南下牵制雁门关、太原北线,请闯王亲率主力自平阳北上,南北夹击,共破太原。 事成之后,姜瓖愿奉闯王号令。 随信附上的,还有一份联名效忠书,上面盖着大同数十家豪绅的私印,承诺全力资助钱粮兵员。 “哈哈哈!!!” 李自成看罢,猛地将信纸拍在桌上,仰天大笑!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信对宋献策等人道:“你们看看!看看!” “朱由检小儿!你清理门户,整顿边镇,整得好啊!” “把自家的总兵,整到老子这边来了!” 刘宗敏等人凑过去看完信,也都是又惊又喜。 “姜瓖真肯反?” 刘宗敏还有些不敢置信。 “金银粮马都送来了,信也写了,还能有假?” 李过兴奋道:“闯王,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大同若反,周遇吉腹背受敌,太原必破!” “拿下太原,山西就在咱们掌中了!” 宋献策却比众人冷静得多,他接过信件,又仔细看了一遍,尤其是那份联名书。 片刻后,他走到李自成身边,细语道:“闯王,此事固然是天赐良机,但也需谨慎。” 李自成笑声稍歇:“军师有何顾虑?” “其一,姜瓖此人,乃将门之后,世代镇守边关,在军中根基极深。” “他如今反,是迫于崇祯压力,为求自保。” “其心未必真附闯王,恐是借我等之力,解他大同之围,甚至存了坐山观虎斗、待价而沽之心。” “其二,约定同时举事,南北夹击。但我军动向,周遇吉未必没有防备。若姜瓖那边稍有延迟,或是虚张声势,则我军独自强攻太原,伤亡必重。” “其三,宣府崇祯身边,荡寇军这支劲旅。若其闻讯回援太原,或直扑大同,局势又会生变。” 李自成摸着下巴上的短髯,点了点头:“军师所虑有理。那依你之见?” 宋献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附耳道:“机会必须抓住,但防备不可不有。” “答应姜瓖,就定三月十五日!” “令他必须如期出兵,猛攻太原北线,吸引周遇吉北顾。” “我军主力,如期北上,但可分作前中后三军。前军猛攻,中军接应,后军则暗中分出一支精锐,不必太多,数千精兵即可,由大将统领,潜行至大同附近。” “若姜瓖依约行事,真能牵制太原北线守军,这支精骑便按兵不动,甚至可助其稳固大同。” “若姜瓖首鼠两端,或与朝廷暗通款曲,这支精兵,便可趁大同空虚,直取其城!” “先灭姜瓖,再夺大同!届时,大同之地,尽归我手,亦可从北面威胁太原!” 李自成眼睛越来越亮,猛地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办!” 他看向王仁,脸上堆起豪爽的笑容:“王先生,回去告诉姜总兵,他这份心意,我李自成收下了!” “这个朋友,本王交了!” “三月十五日,南北并举,共破太原!” “到时候,我和姜总兵,在太原城里把酒言欢!” 王仁大喜过望,连连磕头:“小人必如实回禀!” “姜总兵与大同父老,翘首以待闯王王师!” 待王仁被带下去安置后,李自成脸上笑容收敛,对刘宗敏道:“宗敏,挑选五千最精锐的老卒,准备好干粮。” “三日后秘密出发,绕道北行,潜伏到大同西面的山中。具体如何行动,出发前,我会与军师协商好给你。” 刘宗敏抱拳,狞笑一声:“闯王放心!姜瓖那厮要是敢耍花样,老子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李自成又看向宋献策和李过:“大军准备,三月十五日,誓师北上!” “这一次,老子要一口气,吞下太原!”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