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朝歌》 第一章长夜孤星 第一章 长夜孤星 帝乙三十年,仲秋夜。 月华如水,倾泻在商王宫的琉璃瓦上。这座见证了六百年王朝更迭的宫殿群,在今夜显得格外沉寂。风过檐角,铜铃轻响,那声音在空寂的宫殿间回荡,像是远古幽灵的低语。 禁宫深处,一座飞檐斗拱的殿宇内,灯火通明。 帝乙坐在铺着白虎皮的宝座上,手中握着一卷竹简,目光却未落在文字上。他已经五十三岁,鬓角斑白,眼角的皱纹如同刀刻,记录着三十年王位的风霜。今夜,他心神不宁。 “王上,夜已深了。”内侍低声提醒。 帝乙挥了挥手,内侍躬身退下。殿中只剩他一人。 青铜灯盏中的火焰摇曳不定,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阴影。帝乙放下竹简,走到殿前。推开沉重的殿门,夜风裹挟着秋的凉意扑面而来。他抬头望向天空,一轮满月高悬,星辰稀疏。 三十年了。 自他继承王位,已过去整整三十年。商王朝的疆域在他的统治下勉强维持,但四方诸侯蠢蠢欲动,西岐的姬氏一族日益强大,朝中大臣各怀心思。他努力想做个明君,却总感觉力不从心,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困在其中。 “王上又在为何事忧心?” 一个柔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帝乙转身,见王后姚氏端着一碗羹汤,立在殿门旁。她身着素色深衣,发髻简单,虽已年过四十,眉眼间仍可见年轻时的清丽。 “无事,只是睡不着。”帝乙接过汤碗,温度正好。 姚氏在他身旁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夜空:“今夜月色极好,只是星辰稀疏。妾记得小时候,母亲常说,天上的每颗星都对应着地上的一个人。星辰黯淡,便是那人命途多舛。” “无稽之谈罢了。”帝乙轻啜一口汤,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暖不了他心中的寒意。 姚氏沉默片刻,轻声道:“王上,明日祭祀大典,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朝中多有议论,说王上近年来祭祀频繁,耗费巨大。有大臣上书,建议减少祭祀次数,以充国库。” 帝乙眉头微皱:“祭祀乃国之大事,岂可怠慢?先祖有灵,庇佑我大商六百年基业。若连祭祀都可削减,天威何在?” “妾明白。”姚氏不再多言,只是静静陪他站着。 片刻后,姚氏告退。帝乙独自站在殿前,望着夜空中的孤月,心中那份不安却愈发强烈。他想起白日里太卜的占卜结果——龟甲上的裂纹呈现出奇异的图案,太卜面色凝重,却只说是“天机不可泄露”。 天机?帝乙冷笑。他从不完全相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但作为商王,他又不得不遵循传统。这是一个矛盾的位置,既要敬畏鬼神,又要统治人间。 远处传来打更声,已是三更。 帝乙正要转身回殿,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抹白色。 那白色在宫殿的屋顶上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但帝乙确信自己看见了——那不是鸟,也不是什么飘落的布帛,那是一个人形的影子。 “谁在那里?”帝乙沉声喝道。 守卫们闻声赶来,火把的光亮瞬间划破黑暗。 “王上,何事?” “屋顶有人。”帝乙指向方才白影消失的方向。 守卫首领立即带人搜查,然而半个时辰后,他们回报说未发现任何异常。 “许是王上看错了。”守卫首领小心翼翼地说,“今夜风大,许是风吹起了什么白色的东西。” 帝乙没有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他知道自己没有看错。那白影轻盈飘逸,绝非寻常之物。 回到殿内,帝乙再无睡意。他坐在案前,重新拿起竹简,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心中那股不安如同藤蔓般缠绕,越收越紧。 “王上。”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轻柔似水,却让帝乙浑身一震。这声音并非来自殿外,而是仿佛就在这殿中,就在他耳边。 “谁?”帝乙猛地站起,手按在腰间佩剑上。 殿中无人。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一切如常,却又处处透着诡异。 “王上不必惊慌。” 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帝乙听清了,是个女子的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媚意。 “现身!”帝乙喝道,拔剑出鞘。 空气中泛起涟漪,如同水面被投入石子。在帝乙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一个白色的身影缓缓显现。 那是个女子,身着素白长裙,衣袂无风自动。她约莫二八年华,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一双眼睛尤其特别,瞳孔深处似有金光流转。她站在那里,不似凡人,倒像是从月宫中走出的仙子。 帝乙怔住了。他见过无数美人,后宫佳丽如云,却没有一人能及眼前女子半分。那不是人间应有的美貌,美得近乎妖异。 “你是何人?如何入得宫来?”帝乙强自镇定,剑尖指向女子。 女子微微一笑,那笑容让殿中的烛光都为之一亮:“小女子邱莹莹,来自青丘。至于如何入宫……”她轻轻抬手,指尖一点荧光闪烁,“这宫墙再高,又怎能困得住一缕风呢?” “青丘?”帝乙皱眉。他听说过这个地方,传说中狐族的居所,位于东海之滨,是神仙居住的福地。但那只是传说,从未有人真正见过。 “正是。”邱莹莹向前一步,帝乙下意识后退,手中剑却没有放下。 “你来此何为?擅闯王宫,可知是死罪?” 邱莹莹又是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俏皮:“王上要杀我?只怕这剑,伤不到我分毫。”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竟已出现在帝乙身侧,纤纤玉指轻轻按在剑身上。 帝乙只觉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手中剑不由自主地垂下。他心中大惊,这女子绝非寻常人。 “你究竟想要什么?”帝乙沉声问,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 邱莹莹退后两步,敛起笑容,正色道:“小女子此来,是为救王上一命。” “救我一命?”帝乙挑眉,“寡人贵为商王,何须你来救?” “王上可知,三日后祭祀大典,有人欲行刺王上?”邱莹莹的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帝乙心中一震,面上却不露声色:“荒唐。祭祀大典戒备森严,何人敢行刺?” “西岐之人,已潜入朝歌。”邱莹莹直视帝乙的眼睛,“他们伪装成乐师,将在祭祀中动手。王上若不信,可派人查探乐师中是否有一人左手腕上有火焰形刺青。” 帝乙沉默。他盯着邱莹莹,试图从她眼中看出一丝谎言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清澈。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良久,帝乙问道。 邱莹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王上不必知道原因。只需知道,小女子所言非虚。三日后,王上务必小心。” 她说完,身形开始变得透明,如同晨雾般渐渐消散。 “等等!”帝乙下意识伸手,却只触到一片虚空。 殿中重归寂静,只有烛火仍在跳动,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但帝乙知道那不是幻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缕奇异的香气,似兰非兰,似麝非麝。 他在殿中站了许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来人!”帝乙终于开口。 内侍匆忙入殿:“王上有何吩咐?” “传令下去,乐师全部重新查验身份。特别注意……”帝乙顿了顿,“注意左手腕上有无特殊刺青。” 内侍虽不解,却不敢多问,躬身领命而去。 帝乙走到殿门前,望向渐亮的天空。那个自称来自青丘的女子,究竟是什么人?她的话可信吗?若是陷阱呢? 无数的疑问在脑海中翻腾。但无论如何,小心总无大错。 --- 朝歌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内。 烛光昏暗,三个身影围坐在案前。 “一切准备就绪。”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三日后,帝乙必死无疑。” “不可大意。”另一个声音较为年轻,“帝乙虽老,却不糊涂。宫中守卫森严,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乐师身份已确认无误,祭祀当日,我们的人会在最接近祭台的位置。”第三个人开口,声音嘶哑,“箭已淬毒,见血封喉。” 三人沉默片刻。 “事成之后,西岐必有重赏。”低沉声音再次响起,“商朝气数已尽,该是改朝换代的时候了。” “商朝气数是否已尽,尚未可知。”年轻声音说道,“只是帝乙若死,太子启即位,他年少无能,正是我们的机会。” “听说帝乙还有个儿子叫受德,颇为聪慧。”嘶哑声音提醒。 “不足为虑。受德虽聪慧,却非嫡子,继承王位名不正言不顺。只要帝乙一死,商朝内乱必起,那时便是我西岐东进之时。” 三人相视而笑,举杯共饮。 他们不知道,窗外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这一切。 邱莹莹隐在夜色中,白衣与月光融为一体。她听着屋内的对话,眼中寒光闪烁。 “果然如此。”她低声自语。 她悄然退去,如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月光下,她的影子拖得很长,隐约可见几条尾巴的形状,但转瞬即逝,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 --- 三日后,祭祀大典如期举行。 朝歌城南郊,祭坛高筑。坛分三层,以青、白、红三色土筑成,象征天、地、人三界。坛周插着五色旗,分别对应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 帝乙身着玄色祭服,头戴冕旒,立于祭坛最高处。他面色肃穆,心中却紧绷着一根弦。自从那夜白衣女子出现后,他加强了宫中守卫,特别是对乐师的查验。然而查遍所有乐师,并未发现左手腕有火焰刺青之人。 是那女子说谎?还是刺客改变了计划? 帝乙不得而知,只能加倍小心。 坛下,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乐师位于左侧,共三十六人,持各种乐器。祭祀开始,钟鼓齐鸣,乐声庄严肃穆。 太卜走上前,开始诵读祭文。那是用古老文字写成的祈祷词,祈求先祖庇佑,国泰民安。 帝乙按照礼仪,向天地先祖行三跪九叩之礼。每一下叩首,他都用眼角余光扫视四周,特别是乐师所在的方向。 一切如常。 祭祀进行到一半,该是乐师奏《云门》之曲的环节。三十六名乐师齐齐举器,乐声再起。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乐师中一人忽然纵身跃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弓,搭箭便射。箭矢破空,直指帝乙咽喉! “护驾!”守卫首领大喊。 但一切发生得太快,守卫根本来不及反应。帝乙眼睁睁看着箭矢飞来,脑海中一片空白。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闪过。 那白影快如闪电,在箭矢即将射中帝乙的瞬间,挡在了他身前。箭矢射入白影,发出一声闷响。 刺客一击不中,立即转身欲逃,却被反应过来的守卫团团围住。一番搏斗后,刺客被制服,但咬破口中毒囊,瞬间毙命。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众人回过神来,才发现帝乙身前站着一名白衣女子,左肩上插着一支箭,鲜血染红了白衣。 “是你……”帝乙认出了她,正是那夜出现在宫中的女子。 邱莹莹脸色苍白,却强撑着没有倒下。她回头看了帝乙一眼,嘴角勾起一个虚弱的笑容:“王上……没事就好……”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软,向地上倒去。 帝乙下意识伸手接住她,触手处温软轻盈,不似凡人躯体。 “传太医!”帝乙大喝。 场面一片混乱。百官惊魂未定,守卫加强戒备,太医匆匆赶来。 帝乙抱着邱莹莹,看着她苍白的脸和肩上的箭伤,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神秘的女子,真的为他挡了一箭。若非她,此刻倒下的便是自己。 “王上,将这位姑娘交予臣等吧。”太医小心翼翼地说。 帝乙这才回过神来,将邱莹莹交给太医。他的手上有她的血,温热的,带着奇异的香气。 祭祀大典被迫中断。帝乙提前回宫,下令彻查此事。 经查,刺客确为西岐所派,伪装成乐师混入。真正的乐师已被害,尸体在城外被发现。至于刺客左手腕上并无火焰刺青,想来是那女子情报有误,或是刺客有所察觉,消除了刺青。 宫中,偏殿内。 邱莹莹躺在榻上,太医已为她取出箭矢,敷上伤药。箭伤虽深,却未伤及要害,只是失血过多,需要静养。 帝乙站在榻前,看着昏迷中的女子。卸去了那夜的仙气,此刻的她看起来只是个美丽的少女,脆弱得让人心疼。 “她何时能醒?”帝乙问太医。 “回王上,这位姑娘失血过多,至少需一日才能苏醒。只是……”太医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只是这位姑娘的脉象奇特,不似常人。臣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脉象。” 帝乙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好生照料。她若醒来,立即禀报。” “诺。” 帝乙离开偏殿,心中疑虑更重。这个突然出现又为他挡箭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历?青丘狐仙?那不过是传说中的存在。可她若不是仙,又如何能那样凭空出现,又如何能预知刺杀? 一连串的疑问没有答案。帝乙揉了揉眉心,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回到寝宫,王后姚氏已在等候。 “王上受惊了。”姚氏关切地说,“听说是一位姑娘救了王上?” 帝乙点头,简单讲述了事情经过。 姚氏听完,沉默片刻,道:“这位姑娘于王上有救命之恩,当重重赏赐。只是……”她顿了顿,“只是她来历不明,王上还需小心。” “寡人知道。”帝乙叹了口气,“你先退下吧,寡人想静一静。” 姚氏离开后,帝乙独自坐在案前。他摊开手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女子血的温度。闭上眼,那张苍白而美丽的脸就在眼前。 这一夜,帝乙又失眠了。 --- 偏殿内,邱莹莹缓缓睁开眼。 肩上的伤口传来剧痛,让她不禁蹙眉。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在一间华丽的房间内,躺在柔软的榻上。窗外已是黑夜,烛火在房中跳动。 门轻轻推开,一个侍女端着药碗进来,见她醒了,惊喜道:“姑娘醒了!奴婢这就去禀报王上!” “等等。”邱莹莹叫住她,“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姑娘,已是子时了。姑娘昏迷了一整天呢。” 邱莹莹点点头。她尝试坐起,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姑娘小心,伤口还未愈合。”侍女急忙上前搀扶。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帝乙走了进来。他挥手让侍女退下,房中只剩他们二人。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你醒了。”帝乙率先打破沉默。 “谢王上关心。”邱莹莹想要起身行礼,却被帝乙制止。 “你有伤在身,不必多礼。”帝乙在榻边坐下,打量着她,“感觉如何?” “还好。”邱莹莹轻声道,“王上没事吧?” “寡人无事,多亏了你。”帝乙顿了顿,“你为何要救寡人?” 邱莹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小女子说过,是为救王上一命。” “不仅仅如此吧?”帝乙直视她的眼睛,“你能预知刺杀,能凭空出现,能挡下那致命一箭。你绝非寻常女子。告诉寡人,你究竟是谁?从何而来?有何目的?” 一连串的问题,邱莹莹却只是沉默。 良久,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王上真的想知道?” “当然。” “即使真相可能超出王上的理解?” 帝乙笑了,那笑容中带着君王的威严与自信:“寡人为天下之主,有何事是寡人不能理解的?”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小女子确实来自青丘,乃青丘狐族。此次入世,是为报恩。” “报恩?报什么恩?” “三百年前,商王祖乙曾救我一族于危难。如今商朝气运将尽,我奉族长之命前来,助王上延续国祚。”邱莹莹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惊心。 帝乙怔住了。狐族?报恩?延续国祚?这一切听起来像是神话故事,可看着眼前女子认真的神情,他又不得不信。 “你如何证明?”帝乙问。 邱莹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抬手。她的指尖泛起淡淡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亮,渐渐凝聚成形——是一只虚幻的白狐,九条尾巴在身后摇曳。 白狐在空中停留片刻,然后消散。 房中重归寂静,帝乙却久久不能言语。 “王上现在信了吗?”邱莹莹轻声问。 帝乙缓缓点头,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原来传说中的存在都是真的。原来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神秘。 “你说商朝气运将尽……”帝乙的声音有些干涩,“可有化解之法?” 邱莹莹眼中闪过一丝悲悯:“天机不可泄露。小女子只能告诉王上,未来十年,将是决定商朝命运的关键。西岐崛起已不可阻挡,但若能得天命眷顾,或可延续国祚。” “天命……”帝乙喃喃道。他忽然想起什么,“你为寡人挡箭,也是天命的一部分?” “是,也不是。”邱莹莹微微一笑,“那一箭,小女子本可轻易挡开,却选择以身相代。因为唯有如此,王上才会相信小女子的话,才会认真对待即将到来的危机。” 帝乙沉默了。他看着眼前的女子,美丽,神秘,强大,却又为他挡箭受伤。这一切都太过离奇,却又真实发生在眼前。 “你需要什么?”帝乙问,“既然你是来助寡人的,寡人当如何配合?” 邱莹莹想了想,道:“小女子需要在王宫住下,以便随时协助王上。另外,请王上允许小女子自由出入宫中,有些事需要调查。” “可以。”帝乙答应得很干脆,“你救了寡人,这些要求都不过分。只是……”他顿了顿,“你在宫中的身份该如何安排?” “王上可对外宣称,小女子是远房表亲,因家乡遭灾前来投奔。至于名字,便用邱莹莹即可。” 帝乙点头:“好。你且安心养伤,其他事寡人会安排。” 他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边时又回头:“你的伤,真的无碍?” 邱莹莹心中一暖,轻声道:“王上放心,狐族恢复力强,不日便可痊愈。” 帝乙这才放心离开。 房门关上,邱莹莹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色,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帝乙……”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肩上的伤口。 三百年前的恩情,她终于开始偿还了。只是她没想到,这一代的商王,会是这样的一个人。威严中带着忧郁,坚定中藏着迷茫,是个矛盾却又令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人。 窗外,月光如水。朝歌城在夜色中沉睡,却不知暗流正在涌动。西岐的野心,商朝的危机,狐族的使命,还有一段刚刚开始的缘份,都将在这座古老的城池中,交织成一段传奇。 邱莹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族长的嘱托:“莹莹,此去人间,凶险万分。商朝气数已尽,逆天改命谈何容易。但你天生九尾,是我族千年不遇的奇才,或许真能创造奇迹。只是切记,莫要对人间帝王动情,否则万劫不复。” 莫动情吗? 邱莹莹苦笑。情之一字,若能自控,又怎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神仙妖魔? 夜还很长,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在王宫的另一端,帝乙同样无法入眠。他站在殿前,望着满天星斗,心中思绪万千。 狐仙,报恩,国运,刺杀……这一切如同梦境,却又真实发生。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狐仙会带来什么改变。 但有一点他确定:从今往后,他的人生,商朝的命运,都将与那个名叫邱莹莹的女子,紧密相连。 风起,云涌。长夜将尽,黎明将至。 朝歌城迎来了新的一天,却不知这一天,将是整个商朝历史转折的开始。 第二章朝歌 第二章 朝歌迷雾 一 晨光熹微,穿过精雕的木窗棂,在偏殿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邱莹莹睁开眼,肩上的伤口已不再剧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痒感——那是狐族特有的愈合能力在发挥作用。她缓缓坐起,素白的中衣微微敞开,露出包扎整齐的肩部,纱布边缘隐约可见一抹淡金色光芒流转,那是她暗中施加的愈合法术。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姑娘醒了吗?”是侍女小莲的声音,带着几分谨慎,“王上吩咐,姑娘若醒了,便送早膳和汤药来。” “进来吧。” 门被推开,小莲端着红漆托盘轻步入内,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分别捧着洗漱用具和衣物。三人动作轻巧有序,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宫人。 “王上早朝前特地来看过姑娘,见姑娘未醒,便吩咐不得打扰。”小莲一边布置碗碟一边说,声音压得很低,“太医也来诊过脉,说姑娘恢复得…异乎寻常地快。” 邱莹莹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自幼习武,身体底子好些罢了。” 小莲点头,不再多问,只是细心地将药碗递到邱莹莹手中。药汤黑稠,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苦味。邱莹莹接过,一饮而尽,眉头都未皱一下。 “姑娘真厉害,这药连王后娘娘喝了都要皱眉呢。”一个小宫女忍不住赞叹。 邱莹莹只是淡淡一笑。三百年修炼,什么苦没尝过?相比天劫之痛、断尾之伤,这人间汤药的苦楚,不过清风拂面。 洗漱更衣后,邱莹莹换上了一套水蓝色深衣。衣料是上好的越地丝绸,刺绣着精致的云纹,显然是宫中贵人所用之物。长发简单挽起,以一根玉簪固定,未施脂粉,却依然容光照人。 “王上可说何时来?”邱莹莹问。 “早朝后便会过来。”小莲答道,“王上还说,姑娘若觉得闷,可在宫中随意走走,只是莫要出宫门。” 邱莹莹点头。她确实需要熟悉这座王宫,不仅是为了完成使命,也为了……了解那个人生活的世界。 二 帝乙坐在明堂之上,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遮挡了他眼中的疲惫。 昨夜他又几乎未眠。邱莹莹的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商朝气运将尽”“西岐崛起已不可阻挡”“若能得天命眷顾,或可延续国祚”。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心。 “王上,关于昨日祭祀大典遇刺一事,臣有本奏。” 说话的是太师商容,三朝元老,须发皆白,声音却洪亮如钟。他手持玉笏,从文官队列中走出,躬身行礼。 “讲。”帝乙收敛心神。 “经查,刺客确系西岐所派,名为姬武,乃西伯侯姬昌远房侄孙。此人三个月前混入乐师队伍,真乐师姬明已被害,尸体于城外乱葬岗发现。”商容声音沉稳,“西岐如此猖狂,公然行刺天子,臣以为,当发兵征讨,以正天威!” 话音刚落,武将队列中便有人应和:“臣愿领兵三万,踏平西岐!” 帝乙看向说话之人——武成王黄衮,朝中第一猛将,年过五十却依旧雄壮如狮。 “不可。”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少师比干走出队列。他是帝乙的叔父,年近四十,以睿智公正闻名朝野。 “王上,西岐虽有不臣之举,然其势已成。姬昌治下有方,西岐兵精粮足,若贸然发兵,胜败难料。且东夷蠢蠢欲动,南方诸侯亦有异心,此时大举西征,恐四面受敌。” “难道就任由逆贼猖狂?”黄衮怒道。 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文官主和,武将主战,双方争执不下。 帝乙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宝座扶手。他的目光扫过群臣,看到有人真心为国担忧,有人却眼神闪烁,各怀心思。 “够了。”帝乙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明堂瞬间安静下来。 他缓缓站起,冕旒玉珠碰撞发出清脆声响:“西岐之事,寡人自有决断。太卜。” “臣在。”一个身着黑色祭服的老者出列,正是太卜辛甲。 “占卜之事如何?” 辛甲面色凝重:“臣连卜三卦,皆为大凶之兆。龟甲裂纹似火焚林,蓍草排列如刀断水。天象示警,近期恐有刀兵之灾。”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帝乙心中一震,却强作镇定:“灾从何来?” “西方有煞气冲紫微,东方有乌云蔽日。臣才疏学浅,只能窥得这些。”辛甲伏地,“臣请王上,近期宜静不宜动,宜守不宜攻。” 帝乙沉默良久。他想起邱莹莹的话,想起那支射向自己的毒箭,想起西岐这些年日益壮大的势力。 “传寡人旨意。”他终于开口,“加强朝歌城防,各城门增兵一倍。命东伯侯姜桓楚、南伯侯鄂崇禹速来朝歌觐见。西岐之事……”他顿了顿,“暂不追究,但命西伯侯姬昌,三个月内,必须亲自来朝歌解释。” “王上圣明!”比干率先赞道。 “可是王上……”黄衮还想说什么,被帝乙抬手制止。 “退朝。” 三 邱莹莹漫步在宫中花园。 时值仲秋,园中菊花盛开,黄白紫红,灿若云霞。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处处彰显着王家的气派。但她无心欣赏这些,她的感知如无形的丝线向四面八方延伸,捕捉着这座宫殿中流动的气息。 有焦虑,有恐惧,有野心,有算计……人间王宫,果然如族长所说,是欲望与权谋交织的漩涡。 在花园深处的一片竹林旁,邱莹莹停下了脚步。 这里有异常。 她的目光落在竹林边缘的一块青石上。石面光滑,看似普通,但邱莹莹能感觉到上面残留的微弱法力波动——不是狐族的,也不是她所熟悉的任何仙家正统法力,而是一种阴冷、诡谲的气息。 她蹲下身,手指轻触石面。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黑烟从石缝中渗出,试图缠绕她的手指。邱莹莹指尖金光一闪,黑烟瞬间消散。 “噬魂咒的痕迹……”她低声自语,眉头微蹙。 这是一种阴毒的法术,能缓慢侵蚀中咒者的魂魄,使其精神恍惚,最终癫狂而死。从残留的气息判断,施咒时间不超过三日,而且施法者相当谨慎,只用了极小的剂量,若非邱莹莹感知敏锐,根本无法察觉。 谁会在这宫中施展这种邪术?目标又是谁? 邱莹莹起身,环顾四周。这片竹林位于王宫西侧,相对僻静,平日来往之人不多。她闭上眼睛,全力释放感知。 风中带来了远处的对话声。 “……王后娘娘这几日心神不宁,昨夜又梦魇了……” “……太医说是思虑过度……” “……也是,太子殿下那身子骨……” 声音渐渐远去,是几个宫女路过。 邱莹莹睁开眼,眼中金光流转。王后姚氏?难道目标是她? 正思索间,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邱莹莹转头,看见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从竹林小径走来,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眉目清秀,与帝乙有三分相似,只是面色苍白,身形瘦弱,走几步便要轻喘。 少女看见邱莹莹,微微一愣,随即露出温婉的笑容:“这位姐姐面生,是刚入宫的吗?” 邱莹莹敛去眼中异色,屈膝行礼:“民女邱莹莹,见过公主殿下。” 少女掩口轻笑:“你怎知我是公主?” “公主气度非凡,衣着华贵,且眉眼间与王上有相似之处。”邱莹莹从容答道。 “好眼力。”少女走近几步,好奇地打量邱莹莹,“我是子姝,王上第三女。姐姐便是那位为父王挡箭的恩人吧?宫中都在传呢,说姐姐美若天仙,武艺高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公主过奖了。”邱莹莹微微一笑。 子姝咳嗽了几声,脸色更显苍白。邱莹莹敏锐地注意到,她的气息虚弱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不是普通的体弱,倒像是……魂魄有损? “公主身体不适?”邱莹莹问。 “老毛病了。”子姝摆摆手,在青石上坐下,“自幼便如此,太医说是先天不足,需慢慢调养。”她拍拍身边的位置,“姐姐坐呀,与我说说话。这宫中闷得很,难得见到新面孔。” 邱莹莹在她身旁坐下,看似随意地将手放在青石上,暗中净化残存的邪气。 “姐姐从何处来?”子姝问。 “青丘。” “青丘?”子姝眨眨眼,“那是何处?我读过的地理志上,似乎没有这个地方。” “东海之滨,一处世外桃源。”邱莹莹轻声道,“公主若有机会,或许可以去看看。” 子姝眼中闪过向往,随即黯淡下来:“我这身子,怕是连朝歌城都难出,更别说远游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姐姐可知晓,昨夜宫中又出事了?” 邱莹莹心中一动:“何事?” 子姝压低声音:“西偏殿那边,死了一个宫女。说是失足落井,但有人说看见她死前神色惊恐,像是见了鬼似的。”她说着,不自觉打了个寒颤,“这宫中……近来不太平。” 邱莹莹正要细问,远处传来呼唤声:“公主——公主——” “是我的侍女。”子姝站起身,“我得回去了,不然母妃又要担心。姐姐,改日我再来找你说话。” “公主慢走。” 看着子姝在侍女搀扶下渐行渐远的背影,邱莹莹面色凝重。宫女离奇死亡,王后梦魇,公主魂魄有损,再加上青石上的噬魂咒……这宫中隐藏的,恐怕不止西岐刺客那么简单。 四 午时,帝乙来到偏殿。 他换下了沉重的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少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疲惫的真实。 邱莹莹正在院中赏菊,见他来了,欠身行礼。 “不必多礼。”帝乙虚扶一下,目光在她肩上停留片刻,“伤如何了?” “已无大碍。”邱莹莹道,“王上朝事繁忙,不必挂心。” 帝乙在石凳上坐下,示意她也坐:“朝堂上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 邱莹莹在他对面坐下,为他斟茶:“王上决定暂不动西岐,是明智之举。” “哦?”帝乙挑眉,“你也如此认为?” “西岐势大,贸然征伐,胜负难料。且如今商朝内忧外患,不宜大动干戈。”邱莹莹语气平静,“王上命姬昌来朝歌,既是试探,也是威慑。若他来,说明尚有顾忌;若他不来……” “若他不来,便是公然反叛。”帝乙接口道,眼中闪过一丝寒意,“那时,寡人便有足够理由联合其他诸侯,共伐西岐。” 邱莹莹点头:“正是。” 帝乙看着她,忽然问:“你可懂兵法?” “略知一二。” “不止一二吧。”帝乙端起茶杯,目光深邃,“那夜你预言刺杀,今日又对局势有如此见解。邱莹莹,你究竟还有多少本事,是寡人不知道的?” 邱莹莹微微一笑:“王上慢慢便会知道。” 两人沉默饮茶片刻,帝乙忽然道:“陪寡人走走吧。” 他们沿着宫中小径缓步而行,侍卫远远跟随。秋阳和煦,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关于你所说的报恩,”帝乙忽然开口,“三百年前,先祖祖乙究竟如何救了青丘狐族?” 邱莹莹脚步微顿,望向远方,目光悠远仿佛穿越时空。 “那时青丘遭劫,有凶兽混沌自北海而出,侵袭我族。混沌乃上古四凶之一,所过之处,生灵涂炭。我族虽奋力抵抗,却死伤惨重。”她的声音很轻,如同讲述一个古老的梦,“危急之时,商王祖乙率三千玄甲军至,以人族之身,布下天罡大阵,困住混沌七日七夜,最终借天雷将其重创,逼回北海。” 她转头看向帝乙:“那一战,商军死伤过半,祖乙本人也身受重伤,回朝后不到三年便驾崩。但他从未后悔,临终前还说,护佑生灵乃君王之责,不分人族妖族。” 帝乙静静听着。这段历史,史书中并无记载,或许是被有意抹去了——人王助妖,终究不是能被正统史家接受的事迹。 “所以你来报恩。”帝乙说。 “是。青丘狐族有恩必报,有债必偿。这是我们的道。”邱莹莹直视他的眼睛,“王上,小女子此来,确是为助商朝延续国祚。但也请王上明白,天命难违,我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延缓衰亡,为商朝争取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帝乙喃喃重复,忽然问,“若商朝终究覆灭呢?” “那便是天命。”邱莹莹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悲悯,“但至少,我们尽力了。” 帝乙沉默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中带着苦涩与释然:“你说得对。至少,尽力了。” 他们走到一座高台前,那是宫中的观星台。帝乙拾级而上,邱莹莹跟随其后。台高九丈,可俯瞰大半王宫,甚至能望见朝歌城的街巷轮廓。 “你看这朝歌城,”帝乙凭栏而立,衣袖在风中飘动,“六百年商都,繁华似锦。寡人自幼在此长大,看着它白日人声鼎沸,夜晚灯火如星。有时寡人会想,百年之后,这里会是什么模样?是否还有人记得,曾经有个叫子羡的商王,在此为他的子民殚精竭虑?” 子羡是帝乙的本名,他已多年未听人唤过。 邱莹莹站在他身侧,看着这个男人侧脸坚毅的轮廓,看着他眼中深藏的孤独与重负,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不是怜悯,不是责任,而是一种想要靠近、想要分担的冲动。 她想起族长的警告,心中一凛,强行压下这种情绪。 “王上,小女子今日在宫中,发现了一些异常。”她转移话题,将青石上的噬魂咒、子姝公主的魂魄有损、宫女离奇死亡等事一一告知,只是隐去了自己暗中净化邪气的细节。 帝乙听完,面色凝重:“你是说,宫中有人施展邪术?” “是。而且施法者相当谨慎,若非小女子……若非我略懂法术,根本无法察觉。”邱莹莹道,“王上近期是否感觉精神不济,或常有梦魇?” 帝乙回想片刻,缓缓点头:“确有几日睡得不安稳,但寡人以为是国事烦忧所致。” “恐是邪术影响。虽剂量极微,但日积月累,足以伤及魂魄。”邱莹莹神色严肃,“王上,此事必须彻查。施法者能潜入宫中布咒,身份绝不简单,且其目标很可能是……王上或王族至亲。” 帝乙眼中寒光一闪:“寡人明白了。此事交由你暗中调查,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谢王上信任。”邱莹莹顿了顿,“此外,小女子还有一个请求。” “讲。” “请王上允许我翻阅宫中典籍,特别是关于祭祀、占卜、以及……上古秘闻的记录。” 帝乙看着她:“你在寻找什么?” “寻找商朝气运衰微的根源,以及可能的转机。”邱莹莹目光坚定,“天命虽不可违,但并非完全无迹可寻。若能找到关键,或许真能找到那一线生机。” “好。”帝乙点头,“藏书阁三层以下,你可随意出入。三层以上是王室秘录,需寡人亲自陪同。” “足矣。” 两人在观星台上又站了许久,直至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金红。朝歌城的炊烟袅袅升起,晚钟在城中回荡,惊起一群归巢的飞鸟。 这一刻,君王与狐仙,在六百年商都的落日余晖中,并肩而立。 他们都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而他们之间的羁绊,将比想象中更加深刻,也更加危险。 五 夜色再次降临朝歌城。 城西那处不起眼的民宅内,烛火跳动,映照着三张阴沉的脸。 “失败了。”低沉声音的主人是个中年男子,面有刀疤,眼神锐利如鹰,“姬武那小子,太过急躁。”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年轻声音属于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面白无须,手指修长,正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关键是,帝乙没死,还加强了戒备。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按原计划进行。”嘶哑声音来自角落的阴影中,那人整个裹在黑袍里,看不清面貌,“祭祀刺杀本就是试探,能成最好,不成也无妨。重要的是,那支箭……” “箭怎么了?”刀疤男问。 “箭上涂的不是普通毒药。”黑袍人发出低沉的笑声,“那是‘魂蚀散’,无色无味,中者初期毫无症状,但三月之内,魂魄会逐渐消散,最终成为行尸走肉。” 书生眼睛一亮:“你是说,帝乙已经中毒?” “不,箭被那女子挡下了。”黑袍人话锋一转,“但有趣的是,根据宫中的线报,那女子中箭后,恢复得异乎寻常地快。太医都啧啧称奇。”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不是普通人。”黑袍人缓缓道,“我检查过姬武的尸体,箭伤处有极微弱的法力残留——不是人间武功能造成的。那女子,恐怕是修行之人。” 屋内陷入沉默。 “修行之人为何要救帝乙?”书生皱眉。 “这正是我们需要查清的。”黑袍人站起身,黑袍下隐约可见佝偻的身形,“我已经派人去查那女子的来历。另外,宫中的‘种子’要继续浇水,慢慢来,不要急。” “王后那边,已经有些效果了。”刀疤男说,“她最近梦魇频繁,精神日渐不济。” “很好。下一个目标是太子子启。记住,要慢,要让人以为是自然体弱。”黑袍人叮嘱,“帝乙子嗣不旺,只要太子和几个王子公主相继‘病故’,商朝王室便会陷入危机。到那时……” 三人对视,眼中皆有寒光。 窗外,一道白影悄无声息地掠过,如风如雾。 邱莹莹立在屋顶,白衣在夜风中飘动,她的耳朵微微动了动——狐族的听力远超凡人,方才屋内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魂蚀散……宫中种子……太子子启……” 她低声重复这几个关键词,眼中金光流转。果然,西岐的阴谋不止刺杀那么简单。他们要的是商朝王室逐渐衰亡,从内部瓦解这个六百年王朝。 更让她在意的是那个黑袍人。从气息判断,此人也是修行者,但法力阴邪,绝非正道。他口中的“种子”,应该就是指噬魂咒之类的邪术。 邱莹莹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她必须尽快采取行动。 六 接下来的数日,邱莹莹白天在藏书阁翻阅典籍,夜晚则暗中调查宫中异常。 藏书阁位于王宫东侧,是一座三层木石建筑,飞檐斗拱,庄重肃穆。阁内收藏了商朝六百年来的文献典籍,从史书、律法到天文、地理、医药、兵法,无所不包。 邱莹莹主要寻找两类资料:一是关于商朝历代祭祀的记录,特别是异常天象或灾异的记载;二是关于上古时代人、神、妖三界关系的传说。 在第一层的一排竹简中,她发现了一份有趣的记录。 那是帝乙的父亲文丁时期,太史令所著的《天象异录》。其中记载,文丁七年,“有星孛于紫微,三月乃灭”。紫微星象征帝星,星孛(彗星)犯紫微,在占卜学中是大凶之兆。果然,次年文丁便病重,三年后驾崩。 而在帝乙即位那一年,记录显示“夜有白虹贯日,西方有赤气冲天”。白虹贯日是不祥之兆,赤气主兵灾。巧合的是,帝乙即位不久,东夷便发动叛乱,战事持续了两年才平息。 更让邱莹莹注意的是最近的一条记录:帝乙二十九年,也就是去年,“冬雷震震,桃李花开”。冬雷本已异常,桃李反季开花更是异象中的异象。太卜当时的解说是“阴阳失调,国将有变”。 这些异常天象的间隔似乎在缩短——从文丁时期的数年一次,到帝乙初期的两三年一次,再到近年几乎每年都有异象发生。 “天道失衡,人道必乱。”邱莹莹低声自语。 她继续翻阅,在角落的一堆陈旧龟甲中,发现了几片特殊的甲骨。这些甲骨上的文字不是常见的占卜记录,而是一种更古老的象形文字,她勉强能辨认出部分内容。 “天柱折……四极废……九州裂……女娲炼石补天……” 这是关于上古天崩地裂时代的神话记载。但接下来的内容让她心跳加速: “……补天之余石,散落人间。一落东海,化为青丘;一落昆仑,化为瑶池;一落中原,化为……” 文字在这里断裂了,龟甲残缺不全。邱莹莹急忙寻找其他碎片,却只找到零星几个字: “……王气……镇国……失则……” 她盯着这些残缺的信息,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难道商朝的国运,与上古补天石有关? “找到什么了?”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邱莹莹心中一惊,她竟没有察觉有人靠近——是帝乙。 她转身,见帝乙站在书架间,手中拿着一卷竹简,不知已经来了多久。 “王上。”邱莹莹定了定神,“只是看些杂记。” 帝乙走近,目光扫过她手中的龟甲:“这些是上古遗物,宫中无人能完全解读。你能看懂?” “略懂一些。”邱莹莹将龟甲上的内容简单解释,隐去了青丘的部分。 帝乙听完,沉吟道:“补天石……王气……难道我大商国运,与上古神物有关?” “有可能。”邱莹莹道,“小女子曾听族中长辈提及,上古之时,人皇持有镇国神器,可保国泰民安。但朝代更迭中,这些神器大多遗失或被毁。” “我大商也有镇国神器。”帝乙缓缓道,“九鼎。” 邱莹莹眼睛一亮:“九鼎何在?” “在太庙之中,由重兵把守。”帝乙看着她,“你想去看?” “是。如果九鼎真是上古神器,或许能从其中找到线索。” 帝乙沉默片刻:“明日祭祀,寡人会去太庙祭祖。你扮作随从,跟寡人一同前往。” “谢王上。” 七 同一时间,王后宫。 姚氏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憔悴的面容。不过三十八岁,眼角已有了细密的皱纹,眼下一片青黑,那是长期失眠的痕迹。 昨夜她又做噩梦了。梦中,她看见儿子子启浑身是血,向她伸出手,却说不出一句话。她惊醒时,冷汗浸透了寝衣。 “娘娘,该用药了。”贴身侍女端来汤药。 姚氏接过药碗,忽然问:“太子今日如何?” “太子殿下早起有些咳嗽,太医看过了,说无大碍,只是秋日干燥,要多饮些梨汤。”侍女小心翼翼地回答。 姚氏的手一颤,药碗险些脱手。咳嗽……子启的身体从小就弱,每到换季总要病一场。可这一次,她心中有种莫名的不安。 “传本宫的话,从今日起,太子饮食需经专人试毒,出入加派护卫。”姚氏放下药碗,“还有,请巫医来,为太子祈福驱邪。” “诺。” 侍女退下后,姚氏独自坐在殿中,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腕上的玉镯。那是她嫁给帝乙时,母亲给她的陪嫁,说是能辟邪保平安。 可如果邪祟来自宫中呢?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她想起前些日子的宫女离奇死亡,想起宫中近日的诡异气氛,想起帝乙遇刺那日的惊险……这座她生活了二十年的王宫,忽然变得陌生而危险。 “娘娘。”一个内侍在门外轻声禀报,“邱姑娘求见。” 邱莹莹?姚氏一怔。那个为帝乙挡箭的神秘女子,她来做什么? “请她进来。” 片刻后,邱莹莹步入殿中。她今日穿着一身浅青衣裙,朴素却不失雅致,向姚氏行了一礼。 “不必多礼。”姚氏打量着她,“邱姑娘伤势可好些了?” “已痊愈了,谢娘娘关心。”邱莹莹直起身,目光落在姚氏脸上,“娘娘脸色不佳,可是近日睡得不安稳?” 姚氏苦笑:“年纪大了,难免如此。” 邱莹莹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娘娘,小女子略通医术,可否让为您诊脉?” 姚氏犹豫片刻,伸出手腕。邱莹莹三指搭在她腕上,一缕极细的法力悄然探入。果然,在姚氏的魂魄中,她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阴邪气息,与竹林青石上的噬魂咒同源,只是更微弱,更隐蔽。 “娘娘近日是否常做噩梦,醒来后心神不宁,且白日精神恍惚?”邱莹莹问。 姚氏点头:“正是。太医说是思虑过度,开了安神汤,却不见效。” “小女子这里有一道安神符。”邱莹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黄纸,“娘娘可置于枕下,或有些帮助。” 姚氏接过符纸,触手微温,竟让她烦躁的心绪平静了些许:“这是……” “只是些民间偏方。”邱莹莹微微一笑,“另外,娘娘宫中若有盆栽、奇石之类的摆设,近期最好移动位置,或可改善风水。” 她说着,目光扫过殿内,在一盆兰草上停留片刻。那兰草长势旺盛,却隐隐透着一股阴气。邱莹莹手指微动,一道无形法诀打出,兰草中的阴气悄然消散。 姚氏虽不知其中玄机,却感觉殿中似乎明亮了些,连空气都清新了。 “谢姑娘。”她真心实意地说。 “娘娘客气了。”邱莹莹顿了顿,“小女子还有一事。听闻太子殿下近日身体不适,可否让也为他看看?” 姚氏眼中闪过警惕。子启是太子,是商朝未来的希望,她不得不谨慎。 邱莹莹看出她的顾虑,轻声道:“娘娘,王上对小女子有救命之恩,小女子只想略尽心意。若娘娘不放心,可让太医在一旁看着。” 姚氏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好。明日此时,姑娘再来。” 八 次日清晨,太庙。 太庙位于王宫北侧,是商朝祭祀祖先的圣地。庙宇巍峨,黑瓦红墙,门前立着九根蟠龙石柱,象征商朝九代先王。 帝乙身着祭祀礼服,在文武百官簇拥下,缓步走入太庙。邱莹莹扮作随从,低头跟在他身后不远处。 庙内庄严肃穆,香烟缭绕。正殿供奉着商朝历代先王灵位,从成汤开国到文丁,共二十八位。灵位前陈列着各式祭器,青铜铸造,古朴厚重。 而在大殿中央,最显眼的位置,安放着九尊巨鼎。 那便是传说中的九鼎。 鼎高约五尺,三足两耳,青铜铸造,鼎身上铸有九州山川、奇珍异兽、日月星辰的图案。虽然历经六百年岁月,鼎身却无半点锈迹,反而隐隐有光华流转。 帝乙率群臣行三跪九叩之礼,祭祀仪式庄重而漫长。邱莹莹站在角落,目光却始终盯着九鼎。 她能感觉到,这九尊鼎中蕴藏着强大的力量——那不是凡人之力,而是上古时代残留的天地精华。更让她惊讶的是,九鼎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联系,形成一个微妙的阵法,将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在整个朝歌城,甚至更广阔的区域。 “这便是商朝的镇国之力吗?”她心中暗忖。 祭祀结束后,帝乙命百官退下,只留下几个心腹侍卫和邱莹莹。 “如何?”帝乙走到九鼎前,问邱莹莹。 邱莹莹上前,伸手轻触其中一尊鼎。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却有温润的能量顺着指尖流入体内,让她精神一振。 “确是神器。”她肯定地说,“这九鼎不仅是礼器,更是阵法枢纽。它们汲取天地灵气,转化为镇国之力,庇佑商朝国祚。” 帝乙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既如此,为何商朝国运仍衰微?” “因为阵法出现了问题。”邱莹莹绕着一尊鼎走了一圈,眉头微蹙,“九鼎之力,本应浑然一体,循环不息。但现在,其中三尊鼎的气息明显弱于其他,且九鼎之间的联系有阻滞。” 她指向东南、西南、正北三个方向的鼎:“这三尊鼎,力量流失严重。特别是这一尊,”她走到正北的鼎前,“几乎只剩空壳。” 帝乙面色凝重:“为何会如此?” “原因很多。可能是岁月侵蚀,可能是人为破坏,也可能是……”邱莹莹顿了顿,“天地灵气的变化。王上,我需要检查鼎身内部。” 帝乙犹豫了。九鼎是国之重器,历来只有商王和太卜可以接近,更别说检查内部了。 “王上,此事关乎商朝国运。”邱莹莹认真地看着他,“若不能找出问题所在,修复阵法,九鼎的庇佑之力将继续衰减。到那时……” 她没有说完,但帝乙明白后果。 “你要如何检查?”他最终问。 “只需王上允许我将手伸入鼎中片刻。” 帝乙深吸一口气,点头:“准。” 邱莹莹走到正北那尊鼎前,踮起脚尖,将整只手臂伸入鼎口。鼎内空间比看起来更大,她的手在黑暗中摸索,指尖触到了鼎底。 那里有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那物,是一只青铜匣子,巴掌大小,表面刻满符文。匣子原本应该紧闭,但现在却开了一条缝隙,从中散发出一股阴冷的气息。 “这是……”帝乙从未听说九鼎中藏有东西。 邱莹莹打开匣子,里面空空如也,只在内壁上残留着一些黑色粉末。她沾取一点,放在鼻尖轻嗅,脸色一变。 “这是魔气残留。” “魔气?”帝乙不解。 “魔是比妖更邪恶的存在,以吞噬生灵精气为生。”邱莹莹神色严肃,“看来,有人从这尊鼎中取走了原本镇压的东西,并用魔气污染了鼎身,导致这尊鼎失去作用。” “何人能进入太庙,动九鼎?”帝乙眼中寒光闪烁。太庙守卫森严,能在此动手脚的,绝非普通人。 “王上,此事必须彻查。”邱莹莹将匣子放回原处,“另外,我需要找到被取走的东西,否则这尊鼎无法修复,九鼎阵法永远残缺。” “那是什么东西?” 邱莹莹摇头:“匣中残留的气息太微弱,难以判断。但能镇压在九鼎之中,必定非同小可。”她想了想,“王上,太庙之中,可有关于九鼎的详细记录?比如铸造之时,放入何物作为阵法核心?” 帝乙思索片刻:“太庙秘录中或许有记载,但那需要三公共同开启,寡人也不能随意查看。” “无论如何,必须找到线索。”邱莹莹看着那尊失去力量的鼎,“九鼎不全,商朝国运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迟早会枯竭。” 九 从太庙回来后,帝乙立即下令秘密调查太庙守卫和近期出入人员。同时,他召集三公——太师商容、太傅梅伯、太保箕子,商议开启太庙秘录之事。 邱莹莹则去了王后宫。 太子子启是个十岁的少年,继承了帝乙的眉眼和姚氏的温和,只是面色苍白,身形瘦弱,坐在榻上不时轻咳。 “启儿,这位是邱姑娘,来为你看看。”姚氏柔声道。 子启好奇地看着邱莹莹:“你就是为父王挡箭的那位姐姐?宫人们都说你是仙女呢。” 邱莹莹微微一笑:“只是会些功夫罢了。”她在榻边坐下,为子启诊脉。 情况比她预想的更糟。 子启的魂魄中,已经有明显的噬魂咒痕迹,而且不止一道。这些阴毒的咒术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魂魄,缓慢却持续地侵蚀着他的生命力。照此速度,不出一年,这位太子便会“病故”。 更可怕的是,施咒手法极其高明,将咒力分散在多个微弱咒印中,若非邱莹莹仔细探查,根本发现不了。显然,施咒者不想被人察觉,要制造出太子体弱病逝的假象。 “如何?”姚氏紧张地问。 邱莹莹收回手,斟酌着如何回答。直接说出真相,只会引起恐慌,且打草惊蛇。但若不采取行动,子启性命堪忧。 “太子殿下确是先天不足,需要长期调养。”她最终说,“小女子这里有一道护身符,请殿下随身佩戴,或有些帮助。”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佩,上面用微雕手法刻满了细密的符文——这是她用自身法力加持过的护身法器,能抵挡邪术侵蚀,同时缓慢净化已有的咒印。 子启接过玉佩,触手温润,让他精神一振:“好舒服。” 姚氏见儿子喜欢,也放下心来:“谢姑娘费心。” “娘娘客气了。”邱莹莹起身,“小女子还有一事提醒。太子殿下近日最好少去宫中偏僻之处,特别是西侧的竹林、水井附近。” 姚氏脸色微变:“姑娘的意思是……” “只是些风水讲究。”邱莹莹欠身,“小女子告退。” 离开王后宫,邱莹莹面色凝重。她必须尽快找到施咒者,否则不止太子,整个王族都可能遭殃。 正思索间,一个宫女匆匆跑来,见到她,急忙行礼:“邱姑娘,王上请您去明堂,有要事相商。” 十 明堂内,气氛压抑。 帝乙坐在上首,脸色铁青。下首跪着一个中年男子,身着太庙守卫统领的服饰,浑身颤抖。 “说,是谁指使你的?”帝乙的声音冰冷如铁。 “王上……王上饶命……”守卫统领磕头如捣蒜,“臣……臣也是被逼无奈啊……” “被谁所逼?” “是……是……”守卫统领眼神闪烁,忽然暴起,袖中滑出一柄匕首,直刺自己心口!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白光闪过,匕首被击飞,守卫统领被无形的力量按倒在地。 邱莹莹收回手,缓步走入殿中:“王上,此人还有用。” 帝乙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拖下去,严加审问。” 侍卫将瘫软的守卫统领拖走。帝乙揉了揉眉心,看向邱莹莹:“你来了。太庙之事,已有眉目。” 他取出一份竹简:“这是从统领住处搜出的。你看。” 邱莹莹接过竹简,上面记录着太庙守卫的排班表和出入记录。其中一处被朱笔圈出——三个月前,有“修缮工匠”进入太庙,停留了三日。记录显示是奉少府之命,修缮太庙屋顶。 “少府丞已经失踪了。”帝乙冷声道,“看来,有人假借修缮之名,潜入太庙,动了九鼎。” “能在太庙中动手脚,必有内应。”邱莹莹道,“那守卫统领,恐怕只是棋子。” “寡人知道。”帝乙站起身,走到窗前,“但至少,我们有了线索。寡人已经下令,秘密搜查少府丞的府邸和所有可能藏身之处。” 他转身看向邱莹莹:“你那边呢?太子如何?” 邱莹莹沉默片刻,决定如实相告:“太子殿下……已中了噬魂咒。” 帝乙瞳孔骤缩:“什么?” “不止太子,王后娘娘也中招了,只是程度较轻。”邱莹莹神色凝重,“施咒者手法高明,将咒力分散为多个微弱咒印,极难察觉。若非小女子有特殊方法,恐怕要到太子病重时才能发现。” 帝乙的手握成拳,指节发白。他努力压制着怒火,声音却依然颤抖:“可有解法?” “小女子已给太子和王后护身法器,能抵挡和净化咒印。但治标不治本,必须找到施咒者,破除根源。”邱莹莹道,“而且,我怀疑宫中还有其他人中咒,包括……王上自己。” 帝乙怔了怔,随即苦笑:“难怪近日总觉得精神不济,寡人还以为是国事繁重。” “王上请伸手。” 帝乙伸出手腕。邱莹莹三指搭上,法力探入。果然,帝乙的魂魄中也有一丝微弱的阴邪气息,但比太子和王后轻微得多,且被一股刚正的王气阻挡,难以深入。 “王上真龙护体,邪术难以侵染。”邱莹莹松开手,“但长期受其影响,也会损害健康。” 她取出一枚同样的白玉佩:“请王上随身佩戴。” 帝乙接过玉佩,入手温润,让他烦躁的心绪平静了些许:“谢了。” “王上客气。”邱莹莹顿了顿,“还有一事。关于九鼎中被取走之物,小女子或许有些猜测。” “讲。” “小女子这几日查阅典籍,发现商朝开国之初,成汤王曾得一天降神物,名为‘玄圭’。据记载,玄圭乃补天石碎片所化,有镇国安邦之能。”邱莹莹道,“成汤将玄圭一分为九,分别铸入九鼎,作为阵法核心。但后世记载中,玄圭逐渐不再被提及,很可能……” “很可能已被盗走。”帝乙接口,眼中闪过寒光,“而盗走玄圭之人,正是用魔气污染九鼎,破坏镇国阵法的元凶。” “正是。”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玄圭失踪,九鼎阵法残缺,商朝国运衰微。宫中邪术肆虐,王室成员接连中咒。西岐虎视眈眈,诸侯心怀异志……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独立,背后却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着这一切。 “王上,”邱莹莹轻声问,“您可曾想过,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可能不是西岐?” 帝乙皱眉:“不是西岐,还能是谁?” “西岐想取代商朝,但破坏九鼎阵法、用邪术侵蚀王室,这种做法更像是要彻底摧毁商朝根基,让这片土地陷入混乱。”邱莹莹缓缓道,“而混乱之中,谁会得利?” 帝乙陷入沉思。良久,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魔族。” 十一 夜,更深了。 朝歌城西,那处民宅内,烛火已灭。 黑袍人独自站在院中,仰望星空。今夜无月,星辰格外明亮,但他关注的不是那些璀璨的主星,而是西方天际一颗暗红色的、几乎看不见的星辰。 “荧惑守心……”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兴奋,“时机快到了。”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书生打扮的男子走近:“大人,守卫统领被抓了。” “意料之中。”黑袍人并不意外,“他家人安排好了吗?” “已经送出城了。” “很好。”黑袍人转过身,“少府丞呢?” “已经处理干净,不会留下任何线索。”书生顿了顿,“只是……帝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正在秘密调查。” “让他查。”黑袍人发出低沉的笑声,“查到守卫统领,查到少府丞,也就到此为止了。真正的棋子,早已深埋宫中,他永远想不到是谁。” 书生犹豫了一下:“大人,那个叫邱莹莹的女子,究竟是何来历?我们的计划,会不会被她破坏?” 提到邱莹莹,黑袍人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沉默片刻,缓缓道:“此女……确实是个变数。我派人去查她的来历,却一无所获。青丘?哼,若她真来自那里,事情就复杂了。” “青丘狐族,不是早已不问世事了吗?” “表面如此。”黑袍人冷笑,“但你别忘了,三百年前,商王祖乙救过他们。狐族最重恩怨,若真是来报恩的……” 他话未说完,忽然抬头看向屋顶:“既然来了,何必躲藏?” 话音未落,一道白影飘然而下,落在院中,正是邱莹莹。 “果然是你。”黑袍人看着她,黑袍下的眼睛闪烁着幽光,“青丘九尾,好大的阵仗。” 邱莹莹面色平静:“阁下既然知道我的来历,也该知道,这不是你该插手的地方。” “该不该插手,不是你说了算。”黑袍人缓缓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苍白而怪异的脸——那不是人类的脸,而是半人半兽,脸颊两侧有细密的鳞片,眼睛是竖瞳,“妖族插手人族兴衰,你又比我高尚多少?” 邱莹莹瞳孔微缩:“你是……蛟族?” “眼力不错。”黑袍人——或者说,蛟人——笑了,露出尖利的牙齿,“蛟族被商朝镇压三百年,今日,是该讨回些利息了。” “所以这一切都是蛟族在幕后操纵?”邱莹莹冷声道,“与西岐勾结,破坏九鼎,施展邪术……你们想做什么?颠覆商朝,让天下大乱?” “是又如何?”蛟人毫不掩饰,“商朝镇压我族三百年,此仇不共戴天。至于天下大乱……呵呵,乱世才能重新洗牌,蛟族才能在新时代占有一席之地。” 邱莹莹摇头:“你错了。乱世之中,生灵涂炭,蛟族也不会幸免。况且,你以为与魔族合作,会有好下场吗?” 蛟人脸色一变:“你如何知道……” “九鼎中的魔气,宫中的噬魂咒,这些都是魔族手段。”邱莹莹目光如电,“蛟族与虎谋皮,最终只会被反噬。” “那就不劳你费心了。”蛟人冷哼一声,“既然你今日来了,就别想走了。”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咒语。院中地面忽然裂开,涌出黑色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身影,发出凄厉的嚎叫。 “百鬼夜行?”邱莹莹皱眉,“你竟修炼如此阴邪法术。” 她不敢大意,双手快速结印,周身泛起淡淡金光。金光与黑雾碰撞,发出嗤嗤声响,如同冷水浇入热油。 书生早已躲到远处,惊恐地看着这场超乎他想象的战斗。 蛟人不断催动法力,黑雾越来越浓,其中的鬼影也越来越清晰,它们张牙舞爪地向邱莹莹扑去。邱莹莹周身金光大盛,化作一道道金色丝线,将鬼影一一绞碎。 但鬼影数量太多,前赴后继,渐渐将她包围。 “九尾狐也不过如此。”蛟人狞笑。 邱莹莹眼中寒光一闪:“是吗?” 她深吸一口气,身后忽然浮现出九条虚幻的狐尾,每条尾巴都散发着璀璨金光。九尾齐动,如同九条金色长鞭,瞬间将周围黑雾扫荡一空。 “九尾全开?!”蛟人大惊失色,“你疯了!这样会暴露身份!” “那就在暴露前,先解决你。”邱莹莹声音冰冷。 她身形如电,瞬间出现在蛟人面前,一掌拍出。蛟人急忙抵挡,却被掌力震飞,撞在院墙上,喷出一口鲜血。 “你……你竟然……”蛟人惊恐地看着她,忽然掏出一枚黑色符咒捏碎。 黑光一闪,蛟人和远处的书生同时消失,只留下一句话在空中回荡: “邱莹莹,我们还会再见的……” 邱莹莹收起九尾,面色微白。强行全开九尾,对她的消耗极大。她走到蛟人消失的地方,地上只留下一滩血迹和几片脱落的鳞片。 “蛟族……”她喃喃自语,眼中满是忧虑。 事情比她想象的更复杂。不仅有人族内部的权力斗争,还有妖族复仇,甚至牵扯到魔族。商朝的危机,远不止国运衰微那么简单。 她必须尽快告诉帝乙。 十二 黎明时分,邱莹莹回到宫中。 她没有回偏殿,而是直接去了帝乙寝宫。内侍见她面色凝重,不敢阻拦,急忙通报。 帝乙已起身,正在更衣准备早朝。见邱莹莹匆匆而来,挥手让侍从退下。 “出什么事了?” 邱莹莹将昨夜之事简要告知,隐去了自己九尾全开的细节,只说与施咒者交手,对方逃脱。 “蛟族?”帝乙眉头紧锁,“寡人记得,史书记载,三百年前先祖祖乙曾镇压作乱的蛟族,将其赶回东海深处。没想到,他们竟卷土重来。” “而且与魔族有勾结。”邱莹莹补充道,“王上,此事非同小可。魔族重现人间,意味着天地平衡已被打破。若不及时应对,恐怕不止商朝,整个人间都会陷入灾难。” 帝乙沉默良久,忽然问:“你与蛟人交手,可有受伤?” 邱莹莹一怔,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无碍,只是消耗大了些。” “那就好。”帝乙点头,神情严肃,“关于蛟族和魔族,你知道多少?” “魔族诞生于天地间的怨气与恶念,以吞噬生灵精气为生。上古时期,曾有大魔为祸人间,后被众神镇压。”邱莹莹道,“蛟族本是龙族旁支,但因心术不正,修行邪法,逐渐堕落。三百年前作乱,被商朝镇压,怀恨在心也在情理之中。” “他们与魔族勾结,目的是什么?” “恐怕不止复仇那么简单。”邱莹莹思索道,“魔族需要人间混乱,以便吞噬更多精气。蛟族则想趁乱崛起,取代龙族成为水族之长。双方各取所需,商朝便是他们选中的第一个目标。” 帝乙走到窗前,望向渐亮的天空:“所以,商朝的危机,其实是人、妖、魔三界平衡被打破的缩影?” “可以这么说。”邱莹莹走到他身边,“王上,当务之急,是找到玄圭,修复九鼎阵法。只要镇国之力恢复,魔族和蛟族便难以在商朝境内兴风作浪。” “可玄圭在何处?” “蛟人逃脱时,我用追踪术锁定了他的气息。”邱莹莹从袖中取出一枚水晶,水晶中有一缕黑气游动,“只要他在千里之内,我就能找到他。而玄圭,很可能就在他手中。” 帝乙看着她手中的水晶,又看看她略显苍白的脸,忽然道:“此事不急。你昨夜消耗过大,先休息几日。追查蛟族和玄圭之事,寡人会派人协助你。” “王上……” “这是命令。”帝乙语气不容置疑,“你若累倒了,谁来助寡人修复九鼎,延续国祚?” 邱莹莹看着他眼中的关切,心中一暖,低头道:“诺。” “去休息吧。”帝乙声音温和了些,“早朝后,寡人再与你详谈。” 邱莹莹告退。走到门边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帝乙仍站在窗前,晨曦的光勾勒出他挺拔而孤寂的背影。 这个人间君王,肩负着整个王朝的命运,如今还要面对妖族复仇、魔族现世的危机。他一定很累吧。 邱莹莹轻轻关上门,心中那个被她压抑的念头再次浮现——如果,如果不是为了报恩,她还会这样帮他吗? 她没有答案。 十三 接下来的几日,朝歌城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暗流汹涌。 帝乙加强了宫中戒备,特别是太子和王后的居所。同时,他秘密调派了一支精锐部队,由武成王黄衮亲自率领,开始在城中搜查蛟族和魔族的踪迹。 邱莹莹则在调息恢复后,开始用追踪水晶寻找蛟人的下落。水晶中的黑气指向城北方向,但气息微弱,说明对方要么已经远离,要么用某种方法掩盖了气息。 她决定亲自出宫查探。 向帝乙禀报后,邱莹莹换上了一身普通的布衣,将长发简单束起,扮作寻常民女,悄然出了王宫。 朝歌城北是平民区,房屋低矮,街道狭窄,人流却比宫城附近更加密集。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行人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邱莹莹沿着街道缓步而行,手中的追踪水晶藏在袖中,微微发热,显示目标就在附近。 她在一家茶馆前停下。茶馆不大,却坐满了客人,多是些贩夫走卒,喝茶闲聊。邱莹莹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清茶。 邻桌几个汉子正在高谈阔论。 “……听说了吗?西伯侯姬昌要来朝歌了!” “真的假的?他不是一直称病不来吗?” “这次不一样,王上下了严令,三个月内必须到,否则视同谋反。姬昌哪敢不来?” “来了又如何?怕是又要演一出君臣和睦的戏码。” “我看未必。西岐如今兵强马壮,姬昌未必还把王上放在眼里……” 邱莹莹静静听着,心中思索。姬昌来朝歌,是福是祸?若他真心臣服,或许能暂时稳定局势;若他心怀不轨,朝歌城恐怕会再起风波。 正想着,追踪水晶忽然剧烈发热。邱莹莹抬头,看见一个身影从茶馆门前走过——正是那夜的书生打扮的男子! 她放下茶钱,悄然跟上。 书生似乎并未察觉被跟踪,在街巷间七拐八绕,最后走进一条死胡同。邱莹莹隐在转角处,只见书生在一面墙上有规律地敲击了几下,墙壁竟然移开,露出一道暗门。 书生闪身而入,暗门随即关闭。 邱莹莹等了片刻,确认无人后,走到墙前。她模仿书生的节奏敲击,暗门再次打开。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阶梯,深不见底,隐隐有阴冷的气息传来。 她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阶梯很长,两旁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一颗发光的珠子,提供微弱的光亮。越往下走,阴冷的气息越重,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大约下了百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洞穴中央有一个水潭,潭水漆黑如墨,不断冒着气泡。潭边矗立着几根石柱,柱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 而最让邱莹莹震惊的是,水潭上空悬浮着一块黑色的玉石——那正是玄圭! 不,准确地说,是被魔气污染的玄圭碎片。原本应该温润如玉的玄圭,如今漆黑如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 “等你很久了。” 蛟人的声音从洞穴深处传来。他缓步走出,身后跟着书生和几个同样半人半蛟的怪物。 “故意引我来此?”邱莹莹并不意外。 “当然。”蛟人冷笑,“这地下洞穴已被布下天罗地网,你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杀了你,帝乙便少了一大助力。” “就凭你们?”邱莹莹环顾四周,神色平静。 “当然不止。”蛟人拍了拍手。 水潭中忽然翻涌起来,从潭底爬出数十个身影——那些身影似人非人,全身覆盖着黑色鳞片,眼睛血红,口中发出嘶哑的吼叫。 “魔傀……”邱莹莹面色凝重。这是用活人炼制而成的魔物,完全丧失神智,只听命于炼制者,且力大无穷,不惧疼痛。 “为了对付你,我可是下了血本。”蛟人得意道,“这些魔傀都是用精壮男子炼制,每一个都能抵十名精锐士兵。邱莹莹,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一声令下,魔傀齐齐扑向邱莹莹。 邱莹莹不敢大意,双手结印,周身金光大盛。她身形如电,在魔傀间穿梭,每一掌拍出,便有一个魔傀倒下。但魔傀数量太多,前赴后继,渐渐将她包围。 更麻烦的是,洞穴中的符文开始发光,形成一个巨大的阵法,压制着她的法力。邱莹莹感觉体内的力量在迅速流失。 “这阵法……专门克制妖族!”她心中一沉。 “发现了?”蛟人大笑,“为了布下这‘锁妖阵’,我耗费了三年心血。今日,便是九尾狐陨落之时!” 邱莹莹咬紧牙关,她知道不能再保留实力了。但若在此全开九尾,不仅消耗巨大,还可能引来天劫…… 正危急时,洞穴入口忽然传来巨响! 石壁被暴力破开,一道身影冲了进来,手中长剑挥舞,瞬间斩倒数个魔傀。 “王上?!”邱莹莹惊呼。 来者正是帝乙!他身着便装,手持一柄青铜长剑,剑身上刻着古老的符文,此刻正散发着淡淡金光。 “寡人岂能让救命恩人独自涉险。”帝乙冲到她身边,与她背靠背站立,“没事吧?” “王上怎么找到这里的?”邱莹莹又惊又喜。 “你出宫后,寡人不放心,派了暗卫远远跟随。暗卫见你进入此地久未出来,便回报寡人。”帝乙简短解释,目光扫过周围的魔傀和蛟人,“看来,这就是蛟族的巢穴了。” “来得正好,一网打尽。”蛟人狞笑,“杀了商王,大功一件!” 更多魔傀从水潭中爬出,将两人团团围住。 帝乙握紧长剑:“怕吗?” 邱莹莹摇头,眼中金光流转:“能与王上并肩而战,是小女子的荣幸。” “好。”帝乙豪气顿生,“那今日,便让这些妖魔鬼怪见识见识,何为人间帝王的威严!” 他率先冲入敌阵,长剑挥舞,剑光所过之处,魔傀纷纷倒下。邱莹莹紧随其后,掌中金光迸发,配合默契。 蛟人见状,亲自加入战团。他双手化作利爪,与帝乙战在一处。帝乙虽是人族,但身负王气,剑法精湛,竟与蛟人斗得旗鼓相当。 书生和几个蛟族怪物想上前帮忙,却被邱莹莹拦下。她以一人之力,独战数敌,丝毫不落下风。 激战正酣时,洞穴顶部忽然传来震动,碎石纷纷落下。 “怎么回事?”蛟人脸色一变。 邱莹莹抬头,感应到了什么,脸色大喜:“是九鼎之力!” 只见洞穴顶部裂开数道缝隙,金色光芒从缝隙中透入,照射在玄圭碎片上。被魔气污染的玄圭在金光照射下,开始剧烈颤动,表面的黑色逐渐褪去,露出原本的温润光泽。 “不!”蛟人大惊,想要抢夺玄圭,却被帝乙一剑逼退。 金光越来越盛,最终凝聚成九道金色光柱,分别对应九鼎的方位。光柱照射在玄圭碎片上,碎片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将整个洞穴照得如同白昼。 魔傀在金光中发出凄厉的惨叫,纷纷化为黑烟消散。蛟人和他的手下也被金光灼伤,痛苦地倒地翻滚。 “九鼎共鸣……玄圭净化……”蛟人惊恐地看着这一幕,“怎么可能……你们怎么知道……” “你以为只有你会布局?”帝乙冷冷道,“寡人早已派人暗中修复九鼎阵法,只等引蛇出洞。今日,便是尔等伏诛之时!” 金光达到顶点时,玄圭碎片忽然飞起,冲破洞穴顶部,消失在天际。下一刻,整个朝歌城都感觉到了轻微的震动,一股温和而强大的力量从太庙方向扩散开来,笼罩全城。 九鼎阵法,终于开始恢复了! “撤!”蛟人知道大势已去,掏出一枚黑色符咒捏碎,黑光包裹着他和残余手下,瞬间消失。 洞穴中只剩下帝乙和邱莹莹,以及满地的狼藉。 邱莹莹松了一口气,身体一晃,险些跌倒。帝乙急忙扶住她:“受伤了?” “只是法力消耗过度。”邱莹莹摇头,看着帝乙,“王上怎么会剑法?而且那剑……” 帝乙手中的青铜长剑仍在散发淡淡金光,剑身上的符文隐约可见“轩辕”二字。 “此剑是先祖所传,名为轩辕剑仿品。”帝乙解释道,“虽是仿品,却也具 第三章鼎中玄机 第三章 鼎中玄机 --- 一 晨雾如纱,笼罩着朝歌城的重重殿宇。 邱莹莹站在偏殿窗前,已经整整一个时辰。她的目光穿过雾气,落在远处太庙黑色的飞檐上——那里,九鼎阵法正在缓慢修复,每一丝力量的波动,她都能清晰感知。 昨夜从地下洞穴归来后,她几乎没有合眼。 玄圭碎片飞走的那一刻,她本该松一口气——九鼎找到了核心,阵法开始恢复,商朝的镇国之力重新运转。可她心中那根弦,却始终绷得更紧。 蛟人逃了。 那个半人半蛟的幕后黑手,在被九鼎金光重创之际,依然捏碎了逃遁符咒。他还会卷土重来,带着更深的仇恨、更阴毒的计划。而他的背后,还有魔族的影子若隐若现。 更让邱莹莹不安的是,玄圭碎片最后飞往的方向,并非太庙。 她清晰地记得,那道金色光柱冲破洞穴顶部后,碎片朝着东北方向疾射而去,瞬息消失在天际。那不是太庙的方向。 九鼎阵法虽已开始恢复,却仍是残缺——玄圭九分,仅归其一。 其余八片,还在茫茫人海、重重迷雾之中。 “姑娘,该用早膳了。” 小莲的声音将她从沉思中拉回。邱莹莹转身,见侍女已摆好碗碟,清粥小菜,精致素淡。 “王上早朝前可曾来过?”邱莹莹问。 “未曾。”小莲答道,“不过王上遣人传话,说今日朝会冗长,请姑娘先用膳,不必等候。” 邱莹莹点头,在案前坐下,却没有动筷。 “姑娘可是有心事?”小莲小心翼翼地问。 邱莹莹看了她一眼——这个十四五岁的小宫女,眉目清秀,心思细腻,这些日子照料她颇为用心。 “小莲,你入宫几年了?” “回姑娘,三年了。”小莲低声道,“奴婢是孤女,被选入宫做杂役,后来因识得几个字,便被分到偏殿当值。” “可曾想过出宫?” 小莲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摇头:“奴婢从未想过。这宫墙虽高,却是奴婢的家。离了这里,奴婢便无处可去了。” 邱莹莹沉默片刻,轻声道:“去歇息吧,这里不用伺候。” 小莲应声退下。 殿中复归寂静。 邱莹莹看着碗中清粥,思绪却飘得很远。昨夜帝乙持剑杀入敌阵的身影,在她脑海中反复浮现。一个养尊处优的君王,为何要亲自涉险?是因为担心她这个“救命恩人”,还是因为…… 她不敢再想下去。 窗外,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云隙,洒下万道金芒。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她来这里是为了报恩,是为了延续商朝国祚,是为了完成族长的嘱托。儿女情长,不该是她——一个修炼三百年的九尾狐仙——该有的心思。 可那颗沉寂了三百年的心,为何在此刻跳得这样快? --- 二 明堂之上,朝会已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今日的议题只有一个——西伯侯姬昌即将入朝。 “王上,姬昌已行至孟津,预计三日后抵达朝歌。”比干手持玉笏,声音沉稳,“依臣之见,当以诸侯之礼相迎,以示王室宽仁。” “宽仁?”武成王黄衮冷哼一声,“西岐刺客差点要了王上的命,还谈什么宽仁?依臣之见,当将姬昌拿下,严加审问,追查同党!” “黄将军此言差矣。”商容捋着白须,不紧不慢,“刺客虽出自西岐,却未必是姬昌授意。他若真有反心,又怎会应召前来?此来凶吉难料,他肯亲身涉险,已足见其尚存臣节。” “尚存臣节?”黄衮冷笑,“他在西岐自称‘文王’,修明堂,制礼乐,俨然一副天子做派。这叫尚存臣节?”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文王之称,众臣皆有耳闻,只是从未有人敢在帝乙面前公然提起。姬昌在西岐的所作所为,早已逾越诸侯本分,只是王室力不能制,才一直隐忍不发。 帝乙端坐于宝座之上,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大半面容,令人看不清神色。 “太卜。”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明堂瞬间安静。 辛甲出列:“臣在。” “卜问姬昌此行之吉凶。” “诺。” 早有内侍呈上龟甲与炭火。辛甲净手焚香,将龟甲置于炭火之上。满朝文武屏息凝神,只闻炭火哔剥之声。 片刻,龟甲裂开数道细纹。辛甲俯身细观,面色骤然凝重。 “如何?”帝乙问。 辛甲沉默良久,方才启齿:“龟纹如蛛网,中心有裂……此为大凶之兆,主‘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朝堂上鸦雀无声。 帝乙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宝座扶手,一下,两下,三下。 “传寡人旨意。”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姬昌入朝,以诸侯之礼相迎,沿途不得怠慢。入城之后,暂居馆驿,无诏不得擅出。” “王上——”黄衮还想说什么。 “退朝。” 帝乙起身,袍袖带起一阵风。冕旒玉珠相撞,清脆如裂帛。 --- 三 帝乙没有回寝宫,而是径直走向藏书阁。 他知道,邱莹莹一定在那里。 这些日子,她几乎把藏书阁当成了居所,每日从天不亮待到夜深人静。太庙秘录虽未得三公齐至、共同开启,但三层以下的所有典籍,她都翻了个遍。 帝乙登上藏书阁二楼时,邱莹莹正蹲在角落的一排书架前,手捧一卷残破不堪的竹简,看得入神。 她没有察觉他的到来。 阳光从雕花窗棂斜斜射入,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她今日穿的是月白色深衣,长发只用一根玉簪简单挽起,几缕碎发垂落耳畔,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帝乙停住了脚步。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看她。 以往见她,要么在危机时刻,要么在政务间隙,他的目光总是带着审视、带着试探、带着君王对臣下的居高临下。可此刻,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察觉他的到来,他反而能真正看清她。 她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可那双眼睛,却藏着三百年的岁月。当她不刻意收敛时,那眼底偶尔闪过的金芒,会泄露她的真实身份——不是人间少女,是青丘九尾。 可她垂下眼帘专注时,又只是个普通的、认真的女子。 “找到什么了?” 帝乙开口,邱莹莹才惊觉他的到来。她连忙起身行礼,手中竹简差点掉落。 “王上何时来的?” “刚到。”帝乙走近,“不必多礼。” 他接过她手中的竹简,就着阳光细看。竹简上的文字极为古老,与商朝通用的甲骨文和金文都有差异,笔画繁复,像是更早期的字体。 “这是……夏篆?”帝乙有些不确定。 “王上识得夏篆?”邱莹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寡人只识得几个。”帝乙指着竹简上的一处,“这个字是‘禹’,这个字是‘鼎’。连起来,可是‘禹鼎’?” “正是。”邱莹莹眼中有了光彩,“这份竹简,记录了夏朝初年,大禹铸九鼎的经过。” 帝乙心头一震。夏商周三代的九鼎,竟是同源? “竹简上说,大禹治水后,收九州之金,铸九鼎以镇天下。”邱莹莹缓缓道,“鼎成之日,天降玄圭,大禹将玄圭一分为九,嵌入九鼎之中,从此九鼎便有了镇国之力。” 帝乙已从她口中听过玄圭之事,但此刻亲见竹简记载,仍是心潮起伏。 “夏亡之后,九鼎为商所得。”邱莹莹继续道,“成汤王重铸九鼎,将玄圭碎片从夏鼎中取出,重新嵌入商鼎。这便是九鼎的来历。” 帝乙沉吟片刻:“如此说来,九鼎中的玄圭碎片,历经夏商两代,始终是镇国阵法的核心。如今玄圭九分仅归其一,其余八片若不寻回,九鼎阵法便永远残缺。” “是。”邱莹莹神色凝重,“而且小女子担心……昨夜碎片飞往的方向,不是太庙。” 帝乙猛然看向她:“什么方向?” “东北。” 东北。 帝乙面色微变。东北方是商朝龙兴之地,也是历代先王陵寝所在。那里有祖庙、有祭坛、有埋葬了二十九位商王的神秘陵区。 “王上可是想到了什么?”邱莹莹敏锐地察觉他的异样。 帝乙沉默良久,缓缓道:“三百年前,祖乙王驾崩前,曾留下遗诏。遗诏中说,他为自己选定的陵寝,不在历代王陵之中,而在另一处隐秘之地。”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寡人幼年时,曾听先父提及,祖乙王陵中,藏着一件关乎商朝国运的重器。至于那重器是什么,无人知晓。” 邱莹莹心跳如擂鼓。 “玄圭碎片——不,至少其中一片,很可能就在祖乙王陵之中。”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振奋。 可祖乙王陵在何处?三百年前的秘密,又岂是轻易能破解的? “王上,太庙秘录……”邱莹莹轻声道。 帝乙点头:“寡人今日便召三公,开启秘录。” --- 四 太庙秘录,藏于太庙正殿后的密室之中。 密室以青铜铸就,门上刻着繁复的阵法纹路,需三把钥匙同时插入,方能开启。三把钥匙分由太师、太傅、太保三位辅政大臣保管,非重大国事,不得动用。 黄昏时分,太师商容、太傅梅伯、太保箕子奉召入太庙。 商容已八十三岁,须发皆白,身形佝偻,但双目依然清明。他是三朝元老,历经文丁、帝乙两代,在朝中威望无人能及。 梅伯七十二岁,面容清瘦,性情刚直,以敢言直谏闻名。他曾因谏阻帝乙扩建宫室被贬,后复召为太傅,依旧不改本色。 箕子最年轻,今年五十六岁,是帝乙的叔父。他精通天文历法,为人淡泊,不喜朝政,却因德高望重被拜为太保。此刻他站在密室门前,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三把钥匙同时插入,三人合力转动。 青铜门发出沉重的轰鸣,缓缓开启。 密室不大,约两丈见方,四壁以玄铁铸成,中央只放着一只青铜箱。箱体沉重,没有锁,只在盖子上刻着九枚古老符文。 帝乙缓步上前,目光落在符文上。 这是夏篆——和邱莹莹在竹简上看到的是同一时代的文字。他不认得全部,却认得其中一个。 “启。” 邱莹莹走到他身旁,轻声道:“这是开启之咒,需以王族之血为引。” 帝乙没有犹豫,拔出腰间匕首,划破指尖。一滴鲜血滴落在符文中央。 刹那间,九枚符文同时亮起,金光流转,如活物游走。青铜箱盖缓缓开启。 箱中只有一卷帛书。 帛书以金线织成,历三百年而不朽。帝乙小心翼翼地展开,只见上面以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古篆。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艰涩的祭文祷词,落在最后一行—— “寡人崩后,葬于西陵。鼎中玄圭,分其一以殉,俟后世子孙,国难则启。” 西陵。 帝乙从未在任何典籍中看到过这个地名。 “西陵……”他喃喃重复。 邱莹莹忽然开口:“王上,青丘典籍中,记载过一处名为西陵的地方。” 帝乙转头看她,眼中带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既惊且喜,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信赖。 “那是在东海之滨,青丘之北三百里处。”邱莹莹缓缓道,“那里有一座孤山,山势不高,却终年云雾缭绕。青丘族人传说,那座山是上古大神的坐化之地,无人敢轻易靠近。” “东海之滨……青丘之北……”帝乙沉吟,“离朝歌何止千里。” “确实遥远。”邱莹莹顿了顿,“但若祖乙王陵当真在那里,一切便说得通了。” 她看向帝乙,目光澄澈:“三百年前,祖乙王率军北上,助青丘驱逐凶兽混沌。若他因此相中了西陵作为葬地,或是在临终前托付青丘守护王陵——这些都是可能的。” “青丘守护商王陵寝?”帝乙微微一怔。 “只是猜测。”邱莹莹轻声道,“但若果真如此,玄圭碎片便暂时安全。青丘不涉人间事已有数百年,却从未忘记祖乙王的恩情。” 帝乙沉默良久,缓缓将帛书放回青铜箱。 “此事容寡人再思。”他的声音低沉,“姬昌三日后入朝,当务之急是应对西岐。西陵之行,需从长计议。” 邱莹莹点头。她明白帝乙的顾虑——君王离京,非同小可,更何况是千里远行。 可她心中却隐隐有个念头:西陵,她必须去。 不仅是寻找玄圭碎片,更是为了……为了什么,她不愿深想。 --- 五 是夜,帝乙宿于偏殿。 他没有召幸任何嫔妃,只是独自坐在殿中,面前摊着那卷帛书的摹本。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寂而漫长。 邱莹莹站在殿外廊下,隔着半掩的门扉,看着他沉默的背影。她本该回自己住处休息,可脚步却像生了根,挪不动分毫。 三百年来,她见过无数人。 有人求她庇佑,有人求她赐福,有人觊觎她的法力,有人恐惧她的身份。她从不在意——狐仙与凡人,本就是两个世界的存在,偶尔交汇,终将分离。 可帝乙不一样。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求过她。她为他挡箭,他没有感激涕零;她为他献策,他没有言听计从;她暴露九尾身份,他没有惊惧畏避。 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然后问她:“你需要什么?” 三百年来,他是第一个问她“需要什么”的人。 邱莹莹垂下眼帘,长睫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她想起族长的话——“莫要对人间帝王动情,否则万劫不复。” 可她只是站在这里,隔着门扉,看他的影子。这不算动情吧? 这应该……不算吧。 “邱姑娘?”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邱莹莹转身,见来人是王后姚氏的贴身侍女,神色惶急。 “娘娘请姑娘速往王后宫一趟——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 邱莹莹心头一凛,不等她说完,已快步向王后宫赶去。 --- 六 王后宫中灯火通明。 邱莹莹踏入殿门时,正听见姚氏压抑的哭声。太医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 “让开。” 邱莹莹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侧身让路。 子启躺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胸口起伏若有若无。 邱莹莹在榻边坐下,三指搭上他的手腕。 脉象细若游丝,魂魄中的咒印——她前日才净化过的咒印——此刻竟重新浮现,而且比之前更加浓烈,如同藤蔓疯长,已将子启脆弱的魂魄缠绕得密不透风。 “不可能……”邱莹莹喃喃道。 她亲手布下的护身法器,她亲手刻下的净化符文,都是她用三百年修为加持过的,怎么可能在短短两日内就被破解? “姑娘,启儿他……”姚氏声音哽咽,早已失了王后的威仪,只是个恐惧失去孩子的母亲。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闭上眼,将一缕法力探入子启体内,沿着咒印的纹路逆向追溯。 咒印的源头——不在太子身上。 而是在…… 她猛然睁眼,目光落在榻边那只青铜香炉上。 香炉中余烬未冷,袅袅升起一缕极淡的青烟,几不可见。那青烟若有若无,若非她感知入微,根本不会察觉。 “这香炉,谁送来的?”邱莹莹声音骤然冰冷。 姚氏一怔:“是……是本宫前日命人新置的,启儿说殿中太闷,想焚些安神香……” “从何处置办?” “宫中府库……”姚氏说着,脸色也变了,“邱姑娘,这香炉有问题?” 邱莹莹没有回答,只是起身走到香炉前。她伸手覆在炉盖上,掌心金光微闪。 片刻后,她收回手,掌心赫然多了一枚极细小的黑色符咒。 符咒只有指甲盖大小,嵌在炉盖内壁的纹饰之中,若非有意寻找,根本不可能发现。 “噬魂咒的载体。”邱莹莹声音冰冷,“太子佩戴护身符后,咒力无法直接侵蚀魂魄,于是施咒者另辟蹊径,将咒术融入安神香中。太子日夜吸入,咒印自然卷土重来。” 姚氏听完,身体晃了晃,险些晕厥。 “是谁……是谁要害我的启儿……”她抓住邱莹莹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姑娘,求你救救启儿,求你……” “娘娘冷静。”邱莹莹扶住她,“太子还有救。” 她转身看向跪了一地的太医:“全部退下,没有我的吩咐,不得入内。” 太医们如蒙大赦,鱼贯退出。 殿中只剩邱莹莹、姚氏和昏迷的子启。 邱莹莹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瓶,倒出一粒朱红色丹药。这是她用九尾狐血炼制的续命丹,本是为自己渡劫准备的,此刻却毫不犹豫地喂入子启口中。 “娘娘,我需要为太子驱除咒印。”邱莹莹看着姚氏,“过程凶险,您若承受不住……” “本宫不走。”姚氏握紧子启的手,泪流满面,“本宫要在这里陪着他。” 邱莹莹点头,不再多言。 她将子启扶起,盘膝坐于他身后,双掌抵住他背心。深吸一口气,体内法力如潮水涌出。 金光从她掌心蔓延,缓缓覆盖子启全身。 那些缠绕在魂魄上的黑色咒印,在金光照射下开始挣扎、扭曲,如同活物。它们不愿离开已经侵占的领地,死死盘踞在子启魂魄深处。 邱莹莹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不敢用全力——子启太年幼,魂魄本就脆弱,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可咒印扎根太深,若不及早拔除,将永远与他的魂魄融为一体。 “启儿……启儿……”姚氏低声呼唤,声音颤抖如秋叶。 就在此时,殿门忽然被推开。 帝乙大步踏入,身后跟着闻讯赶来的箕子。 “王上——”姚氏如同见到救星。 帝乙抬手,示意她噤声。他走到榻前,看着邱莹莹苍白的脸色和子启毫无生气的面容,沉默片刻。 “需要寡人做什么?” 邱莹莹睁开眼,声音有些虚弱:“请王上以王族之血,点于太子眉心。” 帝乙没有犹豫,咬破指尖,鲜血点在子启眉心正中。 几乎在同一瞬间,子启周身金光大盛,那些黑色咒印发出凄厉的尖啸,如同被烈火焚烧,纷纷从魂魄上剥离、消散。 子启的呼吸,平稳了。 邱莹莹收回双掌,身形微晃,被帝乙扶住。 “无碍。”她稳住身形,看着子启逐渐恢复血色的脸,“咒印已除,太子殿下只需静养数日,便可痊愈。” 姚氏跪倒在榻前,握着子启的手泣不成声。 帝乙看着邱莹莹:“你自己呢?” “小女子只是法力消耗过度,休息一晚便好。” 帝乙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看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金光,看到了她扶案时微微颤抖的手指,看到了她强撑的平静之下那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看到了她没有说出口的一切。 “来人。”帝乙沉声道,“送邱姑娘回偏殿休息。从今夜起,偏殿增派两倍人手,任何人无诏不得打扰。” “诺。” 邱莹莹想说什么,却被帝乙的目光制止。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他说,“现在,去休息。”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诺。”她轻声应道。 --- 七 邱莹莹没有回偏殿。 她走出王后宫,在院中站定,夜风拂过她的面颊,带着秋的凉意。 “姑娘?”跟随的侍女不解。 “稍等。”邱莹莹闭上眼,将感知向四面八方延伸。 香炉是从宫中府库领出的,说明施咒者——或是其同党——能够自由出入宫禁。噬魂咒需要定期施放才能维持,若香炉是前日才置办的,说明施咒者这两日内一定来过王后宫附近。 她的感知如无形的丝线,在王后宫的每一寸土地上细细搜寻。 然后,她捕捉到了一缕熟悉的气息。 不是蛟人——蛟人的气息阴冷腥咸,极易辨认。这一缕气息不同,它是属于人类的,且带着若有若无的…… 药草味。 太医? 邱莹莹睁开眼,眼中金光一闪而逝。 “今夜,太医院当值的是谁?”她问身旁侍女。 侍女一愣,随即答道:“回姑娘,今夜当值的是胡太医。” “胡太医……可是常为王后娘娘诊脉那位?” “正是。胡太医在宫中已二十年了,医术高明,娘娘一向信赖他。” 邱莹莹点头,不再多问。 “姑娘要去太医院吗?”侍女小心翼翼地问。 “不。”邱莹莹转身向偏殿走去,“今夜先休息。” 她不能让打草惊蛇。 但她的心中,已将这个名字牢牢记住。 --- 八 次日,邱莹莹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 这是她入宫以来睡得最沉的一夜。梦中没有蛟人、没有咒印、没有九鼎玄圭,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却让她莫名安心。 她睁开眼,望着承尘,怔怔出神。 “姑娘醒了?”小莲端来洗漱用具,“王上早晨来过,见姑娘未醒,便没有打扰,只说让姑娘好好歇息。” 邱莹莹“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用过早膳,她换上一身素净衣裙,向太医院走去。 太医院位于王宫东侧,是一处独立的院落,院中种着各种药草,虽已是深秋,仍有几株不知名的黄花倔强地开着。 邱莹莹刚踏入院门,便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在院中晾晒药材。 “可是胡太医?”邱莹莹开口。 老者转身,打量着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老朽正是。姑娘是……” “民女邱莹莹,有些身体不适,想请太医诊治。” 胡太医眯起眼睛,似乎在确认什么。片刻后,他点点头:“姑娘请进屋。” 屋内药香浓郁,墙上挂着各种干制草药,案上摆着脉枕和笔墨。胡太医请邱莹莹坐下,自己在她对面落座。 “姑娘何处不适?” 邱莹莹伸出手腕:“近日总是疲乏,夜间多梦,不知是何症候。” 胡太医三指搭上她的手腕,凝神诊脉。 片刻后,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姑娘脉象……”他顿了顿,“有些奇特。” “如何奇特?” 胡太医收回手,缓缓道:“姑娘的脉象沉而有力,不似寻常女子那般纤弱。只是气血运行似有阻滞,像是受过内伤,尚未完全痊愈。” 邱莹莹微微一笑:“胡太医好医术。我确实受过箭伤,太医所说的阻滞,想必是旧伤未愈所致。” 胡太医点头:“老朽为姑娘开几副活血化瘀的方子,连服七日,当可痊愈。” 他说着,提笔在竹简上书写药方。他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极为规矩,像是练了几十年的老儒。 邱莹莹静静看着,忽然开口:“胡太医在宫中行医二十年,可曾见过一种奇怪的病症?” 胡太医笔尖一顿,随即继续书写:“姑娘说的是何种病症?” “患者无外伤,无寒热,饮食如常,却日渐消瘦,精神萎靡,最终——”她顿了顿,声音放轻,“最终形如枯槁,药石无医。” 胡太医的手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老朽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此种怪症。”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姑娘是从何处听说的?” “只是偶然听人提起。”邱莹莹接过他递来的药方,并未细看,“胡太医医术高超,想必能治别人治不了的病,也能解别人解不了的毒。” 她说着,目光落在胡太医案头的一只小瓷罐上。 瓷罐通体素白,没有任何纹饰,只在盖子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符文。 那是噬魂咒的符文。 胡太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骤变。 “姑娘……” “太医不必解释。”邱莹莹站起身,声音平静,“我只是想问问太医,二十年前,是谁救了你全家的命?” 胡太医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你怎么知道……”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淡淡的悲悯。 胡太医颓然坐倒,双手撑在案上,苍老的脸上满是绝望。 “二十年前……老朽不过是乡间一个草医,得罪了权贵,全家被判斩刑……”他的声音沙哑如破锣,“行刑前一夜,有人闯入监牢,救出老朽妻儿。他说,只要老朽答应一件事,便保老朽一家平安。” “他让你入宫,做他的眼线。”邱莹莹接口。 胡太医点头,老泪纵横:“起初老朽只是传递些宫中日常,谁得了什么病、用了什么药,都不是什么要紧事。可渐渐地……他要老朽做的事,越来越……越来越……” 他说不下去了。 邱莹莹轻声道:“他让你在王后、太子、甚至王上的药中动手脚。不是毒药,只是一些无伤大雅的‘补药’,缓慢侵蚀他们的身体,让他们日渐衰弱,却查不出病因。” 胡太医伏在案上,肩膀剧烈颤抖。 “老朽罪该万死……罪该万死……”他喃喃重复,“可老朽不敢不从,那人的手段……老朽亲眼见过违抗他的人,是怎样生不如死的……” 邱莹莹沉默良久。 “那个人是谁?” 胡太医抬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太医不必害怕。”邱莹莹放缓声音,“告诉我他是谁,我会保护你和你家人的安全。” 胡太医看着她,浑浊的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最终,他低声道: “老朽……老朽也不知他是谁。每次都是他派人来传话,来人戴着面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老朽只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只知道他常出没于城西一处民宅。那宅子的主人,对外宣称是个商人,姓黎。” 城西民宅。 邱莹莹心中了然。那处蛟人藏身的巢穴,果然还有同党潜伏。 “多谢太医。”她站起身,“今日的话,请太医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至于太医的家人——”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佩:“派人将此物送到太医府上,可保合家平安。” 胡太医颤抖着接过玉佩,老泪如断珠。 邱莹莹转身欲走,却听见他在身后低声问:“姑……姑娘究竟是何人?”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一个想救这座王朝的人。” --- 九 从太医院出来,已是午时。 秋日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石路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邱莹莹慢慢走着,思绪却如乱麻。 胡太医只是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仍在暗处。蛟人逃遁,他的同党却还潜伏在朝歌城中,随时可能再次出手。 更让她不安的是,那人能掌控胡太医二十年而不暴露身份,其城府之深、势力之广,恐怕远超想象。 她需要帮手。 邱莹莹脚步一顿,抬头望向明堂的方向。 帝乙今日接见西岐使者,恐怕要到傍晚才有空。在此之前,她必须做另一件事。 她转身向太**走去。 --- 十 子启已经醒了。 他躺在榻上,面色仍有些苍白,但气息已经平稳,看见邱莹莹进来,眼睛一亮。 “邱姐姐!” 邱莹莹在榻边坐下,接过侍女手中的药碗,亲自喂他服药。 “姐姐,我昨晚做了一个好长的梦。”子启一边喝药一边说,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认真的神色,“梦见好多黑黑的绳子缠着我,怎么挣都挣不开。后来姐姐来了,姐姐身上有光,那些绳子就都断了。” 邱莹莹微微一笑:“那不是梦。殿下的病,很快就会好了。” “真的吗?”子启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可以去骑马了吗?父王说,等我身体好了,就教我骑马射箭。” “再养几日,便可以去。”邱莹莹轻声道,“殿下要记得,往后旁人送的任何东西,都不要直接入口。饮食之前,先让可信之人试过。” 子启眨眨眼:“是像母后那样,用银针试毒吗?” “是。”邱莹莹顿了顿,“但不是所有的毒,银针都能试出来。殿下只需记得,除了王上、王后和几位可信的师傅,旁人给的东西,一律不要碰。” 子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邱莹莹又嘱咐了几句,起身告辞。 走出太**时,她与一人迎面相遇。 那是个中年妇人,身着华贵礼服,身后跟着数名宫女。她约莫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眉眼间有几分凌厉,与姚氏的温婉截然不同。 “这位便是邱姑娘吧?”妇人上下打量着邱莹莹,嘴角挂着一丝矜持的笑,“果然生得好颜色,难怪王上这般看重。” 邱莹莹屈膝行礼:“民女见过妃主。” 妇人微微一怔:“你认得本宫?” “能携众宫女、着翟衣、佩玉环于宫中行走者,非王上妃嫔莫属。”邱莹莹平静道,“且听闻宫中还有一位德妃娘娘,最是端庄大方,想必便是您了。” 德妃的笑容深了几分:“好伶俐的口齿。”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本宫听闻,太子昨日又病了,王后急得六神无主。邱姑娘既是高人,可瞧出太子是什么病症?” 邱莹莹淡淡道:“太子只是体弱,将养些时日便好。” “是吗?”德妃轻轻叹息,“这孩子,从小就体弱,让王后操碎了心。也亏得王后是个有福之人,若换了旁人……”她没有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邱莹莹没有接话。 德妃也不以为意,笑着道:“本宫还要去给王后请安,就不耽误姑娘了。改日有空,还请姑娘来本宫宫中坐坐。” 她带着宫女翩然而去,留下一阵香风。 邱莹莹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德妃。 她记得这个名字。德妃苏氏,封号“德”,入宫二十三年,育有二子一女,是帝乙妃嫔中位分最高、子嗣最丰的一位。 太子子启,并非她所出。 邱莹莹垂下眼帘,将心中的疑虑暂时压下。没有证据之前,任何人都不应被妄加揣测。 可她总觉得,德妃方才那一番话,每个字都像是精心称量过的。 --- 十一 傍晚时分,帝乙终于得闲。 他来到偏殿时,邱莹莹正在灯下绘制一张图。那是一幅复杂的地形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 “这是何处?”帝乙站在她身后,俯身细看。 “东海之滨,青丘以北三百里。”邱莹莹指着图中一处,“这里便是西陵。” 帝乙的目光落在她描绘的那座孤山上。山不高,却陡峭如削,四周环水,形似一柄插在地上的长剑。 “你去过那里?” “没有。”邱莹莹摇头,“青丘有训,不得擅入西陵。族人只是世代相传,说那里是禁地,不可轻易踏足。” 帝乙沉默片刻:“你在画此图,是想劝寡人尽快启程?” 邱莹莹放下笔,转身面对他。 “王上,今日臣在太医院……” 她将胡太医之事一一道来,包括城西民宅、姓黎的商人、二十年的潜伏、以及噬魂咒的来源。 帝乙听完,面色如铁。 “太医署……”他一字一顿,“寡人将王族性命托付之人,竟是敌人潜伏二十年的细作。” “胡太医只是棋子,真正的主使者还在暗处。”邱莹莹轻声道,“蛟人逃遁,但他还有同党留在朝歌。这些人不除,王上、王后、太子……王族所有人的性命,都在旦夕之间。” 帝乙看着她:“你的意思是,当务之急是肃清内奸,而非远赴西陵?” “是,也不是。”邱莹莹斟酌道,“肃清内奸与寻找玄圭,必须同时进行。只肃奸不寻玄圭,九鼎阵法永远残缺,镇国之力无法恢复;只寻玄圭不肃奸,王上离京期间,朝歌恐生变故。” 帝乙微微点头:“所以你画此图,是为寡人分忧——你欲代寡人前往西陵。” 邱莹莹没有否认。 帝乙看着她,目光深邃:“你独自前往?” “小女子可请青丘族人相助。西陵距青丘不过三百里,若有需要,可随时求援。”邱莹莹坦然与他对视,“王上留在朝歌,坐镇大局,肃清内奸,稳固朝纲。如此双管齐下,方是万全之策。” 帝乙没有立即回答。 他在她对面坐下,烛火映着他的侧脸,明暗各半。 “邱莹莹。”他忽然唤她的名字,不是“邱姑娘”,不是“你”,是“邱莹莹”。 她微微一怔:“王上?” “你入宫这些时日,助寡人识破刺杀,解救太子,修复九鼎,追查内奸。”帝乙缓缓道,“每一件事,你都说是为了报恩。可三百年前的恩情,何时才能还清?” 邱莹莹沉默。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三百年前的恩情,该用多少功绩来偿还?该用多少心力来折算?她只知道,每做完一件事,她心中的天平并未平衡,反而更加倾斜。 “王上,”她轻声道,“报恩不是交易,无法计量。” “那是什么?”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夜他持剑杀入敌阵的身影,想起他为子启滴血驱咒的毫不犹豫,想起他站在窗前看朝歌城时那孤独而坚毅的侧脸。 “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是不想辜负。” 帝乙的眼睫微微颤动。 烛火在他们之间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时而拉近,时而推远。 “西陵之行,”帝乙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寡人许你启程。但有一个条件。” “王上请讲。” “带寡人同行。” 邱莹莹猛然抬头:“王上——!” “寡人并非一时冲动。”帝乙抬手制止她的劝阻,“其一,祖乙王陵中有先祖遗诏,非王族血亲不能开启。其二,西岐姬昌三日后入朝,寡人若留于朝歌,必被各方势力牵制,反倒不如暂离这是非之地。”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其三……” 他没有说下去。 邱莹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轻声道:“其三是?” 帝乙看着她,烛火在他眼中投下细碎的光。 “其三,”他说,“寡人不放心你独自远行。” 殿中忽然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音。 邱莹莹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王上……”她想说什么,喉咙却被什么堵住了。 帝乙却已经移开目光,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此事容寡人再细细谋划。姬昌入朝后,需稳住西岐;朝中政务,需托付可信之人;王后与太子,需安排妥当。诸事齐备,方可成行。” 他站起身:“你今日消耗不小,早些休息。西陵地图,先留在寡人这里。” 他拿起案上的地图,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步,没有回头。 “邱莹莹。” “是。” “寡人方才说的其三……不是君王对臣下的吩咐。” 他推门而出,夜风涌入殿中,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扉,久久没有动弹。 --- 十二 三日后,西伯侯姬昌抵达朝歌。 帝乙亲率文武百官于城门外相迎。这是商朝立国六百年来的最高礼遇,上一次诸侯受此殊荣,还是百年前周侯季历率兵助王平定东夷叛乱。 姬昌时年六十一岁,须发斑白,身形清瘦,着一袭素色深衣,与传闻中“文王治岐,礼贤下士”的贤名十分相符。 “臣姬昌,叩见王上。” 他在帝乙面前俯身下跪,行三跪九叩大礼,动作标准而谦恭,挑不出任何错处。 帝乙亲手扶起:“西伯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臣惶恐。”姬昌垂首,“臣久病缠身,未能及时入朝觐见,以致小人趁机作乱,行刺王上。臣罪该万死。” “刺客之事,与西伯无关。”帝乙淡淡道,“刺客已伏诛,此事不必再提。” 姬昌再次叩首:“王上宽仁,臣铭感五内。” 这一幕君臣相得的场面,被史官郑重记入竹简。 然而在场诸人都心知肚明,表面的风平浪静之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 邱莹莹站在观礼的人群中,远远注视着姬昌。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他看起来只是个寻常老者,眉目温和,言行谦恭,与任何一位诸侯都没有分别。可邱莹莹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气息—— 不是法力,不是妖气,不是任何她所熟悉的能量波动。那是一股极其深沉的、沉静如渊海的气场,不显山不露水,却让她这个修行三百年的九尾狐仙,都本能地心生警惕。 姬昌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注视,微微侧首,目光与她隔空相遇。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便收回视线。 可就在那一瞬间,邱莹莹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底,沉着一片无人能窥见的深海。 --- 十三 姬昌被安置在城西馆驿。 帝乙的旨意写得很清楚——“暂居馆驿,无诏不得擅出”。这是软禁,却以礼遇之名,无人敢置一词。 是夜,邱莹莹换上夜行衣,悄然出宫。 她要去城西那处蛟人曾藏身的民宅。胡太医说,幕后主使常在那里出没,化名“黎姓商人”。蛟人虽逃,他的同党未必会放弃这个据点。 夜风凛冽,卷起街巷间的落叶。邱莹莹的身影如风中的一片白羽,无声无息地掠过朝歌城寂静的街道。 那处民宅与她三日前来时并无不同。院门紧闭,墙头枯草在风中瑟瑟作响。邱莹莹将感知探入院中—— 空无一人。 她跃上墙头,落在院中。地面还残留着那夜战斗的痕迹,血迹已干涸成深褐色,碎石散落一地。水潭仍在,但潭水已恢复清澈,那些魔傀早已化为灰烬。 邱莹莹走入屋内。 家具简陋,一桌一榻一柜,皆落满灰尘。她打开柜门,里面空空如也,只在角落处发现了几片脱落的鳞片。 蛟鳞。 她将鳞片收入袖中,正欲离开,忽然脚步一顿。 空气中,有一缕极淡的、几不可闻的气息。 不是蛟族,不是人族。 是—— 她猛然转身,只见门外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负手而立,身着素衣,须发斑白,眉目温和。 “邱姑娘,深夜独行,好雅兴。” 姬昌的声音平静如常,仿佛只是在街头偶遇寒暄。 邱莹莹缓缓站直身体,周身法力流转,蓄势待发。 “西伯侯,”她同样平静,“深夜不寐,亦是好雅兴。” 姬昌微微一笑:“老夫年迈,觉少,便出来走走。不想竟在此处遇见姑娘。” 他说话时,语气真诚,眼神澄澈,仿佛真的只是偶遇。可邱莹莹知道,这绝非巧合。 “西伯侯可知这是何处?”她问。 “不知。”姬昌坦然道,“老夫初至朝歌,对城中道路尚不熟悉。只是信步至此,见院门未锁,便进来看看。” 他说着,环顾四周:“看这院中陈设,似乎久无人居。姑娘来此,是访友?”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看着姬昌,试图从他脸上读出任何一丝破绽。可他的神情始终温和坦然,无懈可击。 两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激烈交战。 他是蛟人的同党吗? 不,不像。他身上没有妖气,没有魔气,只有那股深不可测的人族气息。可若他不是同党,为何深夜独自出现在此处? “西伯侯。”邱莹莹忽然开口。 “姑娘请讲。” “您可知道,三日前,此处曾发生过一场恶战?” 姬昌微微一怔,随即摇头:“老夫不知。” “那您可知道,那场恶战的对手,是蛟族余孽,是三百年前被商王祖乙镇压、如今卷土重来的妖族?” 姬昌沉默片刻,轻叹一声。 “姑娘,”他缓缓道,“老夫不知那夜此处发生了什么,也不知姑娘口中的蛟族余孽是何来历。老夫只能说——” 他顿了顿,直视邱莹莹的眼睛,那深海般的眼底,第一次泛起一丝波澜。 “老夫来朝歌,是奉王命而来。老夫年逾六旬,已无争雄之心,惟愿西岐子民与天下苍生,皆能安居乐业,免受刀兵之苦。” “至于其他……”他微微摇头,“老夫不知,亦不愿知。” 邱莹莹凝视他良久。 她看不透这个人。 他的每一句话都无懈可击,每一个表情都真诚坦然。可越是如此,她心中的警惕便越深。 “西伯侯,”她轻声道,“但愿您所言句句属实。” 姬昌微微一笑,没有辩解。 “夜色已深,姑娘早些回宫歇息吧。”他转身向院外走去,步履从容,“老夫也该回去了,明晨还要入宫谢恩。” 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邱莹莹站在原地,袖中的蛟鳞被她握得微微发烫。 --- 十四 邱莹莹回到宫中时,已是后半夜。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回到偏殿。小莲睡在外间值夜,呼吸均匀。邱莹莹轻轻推门入内,没有点灯,只是坐在黑暗中,将袖中的蛟鳞取出,借着月光细细端详。 鳞片呈深青色,边缘略有焦痕——那是那夜被九鼎金光灼伤的痕迹。其中一片鳞片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符文。 她认得这个符文。 这是蛟族王室的印记。 那个黑袍蛟人,不是寻常蛟族,是蛟族王室成员。他自称要讨回三百年前的“血债”,三百年前祖乙王镇压的,正是蛟族王室的反叛。 一个可怕的念头渐渐在她心中成形。 三百年前的仇恨,三百年后的报复——蛟族、魔族、西岐、朝歌内奸……这一切,是否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谋划的局? 而她,青丘九尾,奉族长之命入世报恩——在这场局中,究竟是破局之人,还是局中另一枚棋子?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月色如霜,洒在她苍白的面容上。 --- 十五 次日早朝,西伯侯姬昌正式呈上贡表。 贡表上开列的贡品清单极尽丰厚——玉璧十双,良马五十匹,犀甲百领,玄贝千朋,另有各色珍奇玩物无数。这份贡礼远超诸侯朝觐之制,几乎是在刻意向王室示弱。 帝乙阅毕,神色平静:“西伯有心了。” 姬昌再次叩首:“臣久居西岐,未能常侍王侧,心中惶恐。今蒙王上不弃,容臣入朝觐见,臣愿留居朝歌,为王上分忧。”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姬昌要留在朝歌?这是真心臣服,还是自请为人质? 帝乙看着他,良久不语。 “西伯年事已高,西岐政务繁忙,不便久留。”帝乙终于开口,“三月后,寡人当亲送西伯归国。” 姬昌再拜:“谢王上恩典。” 退朝后,帝乙独坐明堂,面前摊着姬昌的贡表。 邱莹莹悄然入内,在他身侧站定。 “王上,”她轻声道,“姬昌此人……” “寡人看不透他。”帝乙替她说完,声音低沉,“他的谦恭没有破绽,贡礼丰厚得反常,自请留居朝歌更是出人意料。要么他是真心臣服,要么——”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要么他在拖延时间。”邱莹莹接口,“西岐兵精粮足,若真要反,不必等姬昌回朝。他留在朝歌做人质,反而能麻痹王室,为西岐争取更多准备时日。” 帝乙缓缓点头:“正是。” 他抬眼看向邱莹莹:“你昨夜去了何处?” 邱莹莹一怔。她明明避开了所有守卫,帝乙如何得知? 帝乙似乎看出她的疑惑,淡淡道:“寡人说过,会派人暗中保护你。” 邱莹莹沉默片刻,将昨夜之事如实相告,包括在民宅遇见姬昌。 帝乙听完,面色凝重:“他也在那里。” “是。但他说只是偶遇,小女子看不出破绽。”邱莹莹轻声道,“王上,此人深不可测。小女子修行三百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族——他没有法力,却让小女子本能地感到危险。” 帝乙站起身,走到窗前。 “先祖文丁在位时,姬昌之父季历入朝觐见,被文丁扣留,不久死于朝歌。”他缓缓道,“史书记载是病故,但西岐上下皆认为是文丁杀害。姬昌继承侯位时,不过二十出头,内外交困,却能在短短三十年内将西岐治理成如今这般强盛。” 他转过身,看着邱莹莹:“这样的人,不会甘于臣服。” “那王上为何还要放他回西岐?” 帝乙沉默片刻。 “因为寡人需要时间。”他说,“九鼎尚未完全修复,内奸尚未肃清,东夷与南方诸侯皆有异动。此时与西岐开战,胜算不足三成。”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寡人需要时间,为受德争取时间。” 邱莹莹一怔:“受德?” 帝乙没有解释,只是道:“你该准备启程了。” “王上……” “西陵之行,寡人不能与你同去。”帝乙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平静,“姬昌在朝歌一日,寡人便一日不能离京。他留在这里,既是人质,也是监视——彼此监视。” 邱莹莹心中五味杂陈。三日前,他说“不放心你独自远行”,今日,他却亲手为她整理行装。 “王上不必挂心。”她轻声道,“小女子会照顾好自己。” 帝乙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她耳廓时,邱莹莹整个人都僵住了。 “平安回来。”帝乙说。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向外走去。 邱莹莹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她看着他挺拔而孤寂的背影,忽然开口: “王上。” 帝乙停步。 “那夜您说……其三不是君王对臣下的吩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颤抖,“那是什么?” 殿中寂静,只闻窗外秋风掠过枝头。 帝乙没有回头。 良久,他低声道: “是寡人对——” 他顿住,没有说下去。 邱莹莹等在那里,等那未竟的半句话。 可帝乙终究没有说完。 他只是轻轻摆了摆手,推门而去。 --- 十六 两日后,邱莹莹启程。 她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两名随从,扮作寻常商人北上贩货。帝乙本欲派一队精兵护送,被她婉拒——人多反而引人注目,西陵之行,需隐秘行事。 临行前夜,她去了太**。 子启已经能下地走动了,正由太傅教授识字。见邱莹莹来,他高兴地放下竹简,拉着她去看自己写的甲骨文。 “姐姐你看,这是我的名字,启!” 邱莹莹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微微一笑:“殿下写得很好。” “姐姐要走了吗?”子启仰头问她,眼睛亮晶晶的。 “是。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邱莹莹轻声道,“殿下要保重身体,按时服药,记得我教你的那些话。” “记得。”子启认真地点头,“旁人给的东西不碰,吃之前先让人试,晚上睡觉要盖好被子——” 他说着,忽然抓住邱莹莹的衣袖:“姐姐会回来吗?” 邱莹莹看着他稚嫩而认真的脸,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轻轻触动。 “会。”她说,“一定会。” 从太**出来,夜空中飘起了细雨。 邱莹莹没有撑伞,任由细密的雨丝落在发间、肩头。她沿着宫道缓缓走着,经过明堂,经过藏书阁,经过观星台—— 她在那座高台下停住脚步。 那日黄昏,帝乙与她并肩而立,俯瞰朝歌城。他说:“百年之后,是否还有人记得,曾经有个叫子羡的商王,在此为他的子民殚精竭虑?” 她记得。 她记得他每一个蹙眉、每一次叹息、每一回欲言又止。 她记得他为她挡在身前的背影,记得他问“你需要什么”时的认真,记得他将她鬓边碎发别到耳后时的温柔。 她记得那半句没有说完的话。 雨渐渐大了。 邱莹莹站在观星台下,任凭雨水模糊视线。 她想,她大概真的,犯了青丘的禁忌。 --- 十七 黎明时分,朝歌北门。 天色未明,城门刚开,已有早行的商贩挑着担子进出。邱莹莹穿着寻常的布衣,背着简单的行囊,随着人流缓缓走出城门。 随从一人在前引路,一人在后警戒,皆是帝乙精挑细选的暗卫,身手不凡,且绝对可靠。 她没有回头。 可她知道,城楼之上,有一双眼睛,正目送着她远去。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塞外的凉意。邱莹莹裹紧披风,将一绺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这是帝乙为她做过的动作。 她忽然很想回头。 可她终究没有。 --- 十八 帝乙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渐渐融入晨雾,最终消失在天际。 她已经走了很久,他仍站在那里。 比干缓步走近,在他身侧站定。 “王上,该回宫了。今日还有朝会。” 帝乙没有动。 “臣斗胆,”比干轻声道,“那邱姑娘……是何来历?” 帝乙沉默良久。 “一个故人。”他说。 比干没有再问。 他知道帝乙不愿多说,也知道有些答案,不是臣子该追问的。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城楼下,朝歌城渐渐苏醒,炊烟袅袅升起,早市的喧嚣由远及近。这座六百年商都,又将迎来寻常的一天。 而那道白色身影,已如飞鸟入云,不知归期。 --- 十九 五日后,邱莹莹抵达东海之滨。 一路风尘仆仆,她几乎没有停歇。沿途经过的城池、关隘、田野、山丘,都只在她眼中一晃而过。她心中只有一个方向—— 北。 青丘在北,西陵更北。 随从劝她歇息一晚再赶路,她摇头。时间紧迫,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祖乙王陵,取回玄圭碎片。 第九日黄昏,她终于看到了那座山。 西陵。 它矗立在东海之滨,孤峭如剑,四周环水,只有一条狭窄的石径蜿蜒通往山脚。暮色四合,山体笼罩在淡紫色的雾霭中,神秘而肃穆。 邱莹莹在渡口停下脚步。 她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禁制——不是攻击性的阵法,而是守护性的封印。封印中隐隐透着狐族的气息,那是三百年前,青丘先祖为守护恩人陵寝所布下的。 她没有强行突破,而是取出那枚蛟鳞,将自身法力注入其中。 鳞片泛起淡金色的光芒。 片刻后,雾气缓缓散开,水面浮现出一条由发光水草铺就的通道。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那条通道。 她的身后,两个随从已被封印阻隔,只能焦急地等待。 她的前方,是三百年前商王的陵寝,是九鼎玄圭的藏处,是商朝国运延续的一线生机。 也是—— 她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 --- 二十 西陵之内,别有洞天。 从外面看只是一座孤山,进入封印后,才发现山腹中空,别有乾坤。 甬道宽阔,可容三马并行。墙壁以青石砌成,每隔数丈嵌有一枚夜明珠,照得通路亮如白昼。邱莹莹缓步前行,掌心凝着金光,时刻警惕。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她进入了一座圆形大厅。 大厅高约三丈,穹顶绘着星图,日月星辰运转有序。地面以黑白两色玉石铺成太极图,阴阳鱼首尾相衔,缓缓转动——那是某种古老阵法,以天地灵气为源,维持陵寝的永恒守护。 而在太极图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尊青铜鼎。 不是九鼎那样的巨鼎,只有三尺来高,三足双耳,通体素朴,没有任何纹饰。可邱莹莹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知道—— 这是祖乙王鼎。 鼎中,隐约可见一块温润的玉石,散发着柔和的、淡金色的光芒。 玄圭碎片。 邱莹莹缓步上前,跪倒在鼎前。 这是商王之鼎,是三百年前那位率军北上、以凡人之躯对抗上古凶兽的人族君王最后的安息之所。他葬在这远离故土的海滨孤山,与青丘为邻,与日月为伴。 “祖乙王在上,”邱莹莹轻声道,“青丘九尾邱莹莹,奉族长之命,入世报恩。今商朝国运衰微,九鼎残缺,玄圭流散。晚辈冒昧,欲取回王陵中玄圭碎片,以修复九鼎阵法,延续商朝国祚。”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晚辈亦受当代商王之托,来此拜谒先祖。王上他……是个好君王。” 她俯身叩首,三跪九叩,一丝不苟。 鼎中的玄圭碎片,似乎感应到了她的诚意,光芒更盛。 邱莹莹起身,正欲取鼎——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她猛然回头。 甬道入口处,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素衣白发,眉目温和。 姬昌。 “西伯侯,”邱莹莹一字一顿,“您为何在此?” 姬昌看着她,轻轻叹息。 “姑娘,”他说,“老夫说过,老夫来朝歌,是奉王命而来。” 他顿了顿,眼底那深海般的平静,第一次泛起真正的波澜: “祖乙王陵的秘密,老夫追查了三十年。” --- (第三章 完) 第四章西陵 第四章 西陵夜雨 --- 一 西陵腹地,太极流转。 夜明珠的清辉洒落在黑白玉石铺就的地面上,将两道身影拉得颀长。穹顶星图缓缓转动,日月更迭,不知记录着多少年的孤独轮回。 邱莹莹立于祖乙王鼎之前,周身法力流转,九尾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 姬昌站在三丈之外,素衣白发,双手自然垂落,没有任何兵刃,没有任何防御的姿态。他就那样静静地立着,仿佛只是来此访古的寻常老者。 可邱莹莹知道,此刻的对峙,比她与蛟人那一战更加凶险。 因为蛟人有杀意,她便能以杀止杀。而姬昌没有。 他的眼底只有深海般无边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她无论如何也窥不穿的深渊。 “三十年。”邱莹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响,“西伯侯追查祖乙王陵的秘密,追查了三十年。” “是。”姬昌没有否认。 “为何?” 姬昌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姑娘可知,老夫之父季历,是如何死的?” 邱莹莹一怔。季历之死,她曾在青丘典籍中读过零星记载。商王文丁时期,周侯季历入朝觐见,被扣留于朝歌,不久病故。史书记载是“暴疾而薨”,但西岐上下皆认为是文丁所害。 “史书记载,”她斟酌道,“是病故。” 姬昌轻轻摇头。 “家父不是病故。”他的声音平静,没有怨恨,没有激愤,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追寻了半生的事实,“他是被毒杀的。” 邱莹莹心头一震。 “下毒之人,至今不知是谁。家父临终前,只来得及留下四个字——” 姬昌顿了顿,一字一顿: “九鼎。玄圭。” 邱莹莹瞳孔微缩。 “家父一生谨慎,从未与王室正面冲突。他来朝歌之前,卜卦得凶兆,仍坚持赴约,只因彼时西岐初定,他不想因个人安危,给王室留下征伐的口实。”姬昌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来时带了贡表,带了整个西岐的诚意。他以为自己能活着回去。” “他没有。” 大厅中寂静如死。 邱莹莹看着面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六十一岁,三十年前他三十一岁,正当盛年,骤然丧父,背负着血仇与整个西岐的存亡。 三十年来,他隐忍、蛰伏、积蓄力量,将西岐从内忧外患中一点点拽出来,治理成如今足以与中央王室分庭抗礼的强藩。 三十年来,他从未停止追查父亲的死因。 “所以,”邱莹莹轻声道,“西伯侯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包括今日之强势、昨日之恭顺,皆是为了报仇?” 姬昌摇头。 “三十年前,老夫确实恨过。”他的声音平静如古井,“恨朝歌的冷漠,恨王室的猜忌,恨那个让家父有去无回的商宫。可恨意不能治国,不能安民,不能让西岐的子嗣免于饿殍战乱。” 他看着邱莹莹,眼底有极淡的悲悯:“老夫用了十年,才明白家父为何明知凶兆,仍要赴约。他不是愚忠,他是……不想让自己的子民,因他的个人安危而遭受战火。” “为君者,身不由己。”他说,“这话,姑娘想必也听当代商王说过。” 邱莹莹沉默。 她想起帝乙站在观星台上的背影,想起他说的“百年之后,是否还有人记得,曾经有个叫子羡的商王”。那一瞬,帝乙与姬昌的影子,在她心中竟有片刻重叠。 “九鼎玄圭,”邱莹莹收敛心神,“与季历侯爷之死有何关联?” “老夫追查三十年,只查到一件事。”姬昌缓缓道,“家父临终前说的那四个字,不是遗言,而是——” 他顿了顿。 “是警示。” “警示什么?” “警示有人,”姬昌看着她,“在动九鼎的念头。” 邱莹莹心头大震。 姬昌继续道:“家父精通卜筮,尤擅观测天象。他临终前曾对亲随说,紫微星暗,白虎冲宫,非寻常灾异——是有人在动摇商朝镇国根基。而那人的目的,绝不仅仅是让一位周侯死于异乡。”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老夫用三十年,才找到这座陵寝。又用了三年,才破解陵外封印。”他看着祖乙王鼎中那块温润的玉石,“姑娘以为,老夫来此,是为抢夺玄圭?” 邱莹莹没有答话,但她周身的法力已微微收敛。 姬昌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残破的龟甲,边缘焦黑,裂纹密布,显然经历过烈火灼烧。他将龟甲轻轻放在地上,推至邱莹莹面前。 “这是家父入朝前三日卜卦所用的龟甲。”他说,“龟纹示大凶,主‘王室有难,牵连天下’。家父明知此行凶险,仍决定赴约——不是赴死,是赴一场必须有人去的危局。” 邱莹莹俯身,指尖轻触龟甲。 残存的灵力如针尖般刺入她的感知——那是三十年前的卜筮之力,跨越岁月,仍在龟甲纹路间微弱流转。她看到了裂纹的形状,如同蛛网,如同江河,如同—— 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季历侯爷,”她轻声道,“是赴局之人。” “是。”姬昌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动容,“三十年前,家父用自己的命,换来了一个警示。而老夫用了三十年,才走到这警示的终点。” 他缓缓跪倒,不是对邱莹莹,而是对祖乙王鼎。 “先祖季历,”他俯身叩首,白发垂落地面,“不孝儿孙姬昌,今日终至王陵。三十载追查,今得见玄圭,敢问先祖——”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您当年,究竟看到了什么?” 大厅中寂静如死。 祖乙王鼎中的玄圭碎片,忽然光芒大盛。 --- 二 金光如潮水般从鼎中涌出,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穹顶星图骤然加速转动,日月经天,斗转星移,仿佛有人在时光长河中逆行而上。邱莹莹只觉眼前一花,意识恍惚—— 她看见了。 那不是记忆,不是幻象,是三百年前某个瞬间,以法力封印于玄圭碎片中的残影。 商王祖乙。 他站在同一座大厅中,面对同一尊王鼎。那时他不过四十余岁,鬓边已染霜白,眉宇间是久经沙场的沧桑与疲惫。 他的身后,立着一个青丘族人——那是邱莹莹不认识的先辈,九尾虚影在身后摇曳,面容模糊,只余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祖乙将一块玉石放入鼎中。 那玉石通体温润,内蕴金光,正是玄圭碎片。 “三百年来,”祖乙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商朝以九鼎镇国,以玄圭为核。寡人原以为,这镇国之力可保万世太平。” 他顿了顿,轻叹一声: “可寡人错了。”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青丘狐仙。 “寡人北上助青丘驱逐混沌,本是为了报恩。可那混沌临死前,对寡人说了一句话。” 狐仙开口,声音空灵:“它说了什么?” 祖乙沉默良久。 “它说,”他一字一顿,“三百年前,商朝建国之初,有人以玄圭为引,与魔族结契。契成之日,玄圭分九,魔族潜伏,只待时机成熟——” 他闭上眼,声音疲惫如暮鼓: “商朝六百年国祚,从一开始,便是魔族布下的棋局。” 邱莹莹如遭雷击。 祖乙继续说:“混沌是魔族的先锋,它北上侵袭青丘,本是为了夺取狐族圣物。寡人率军击退混沌,却从它口中得知了这惊天之秘。” 他看着鼎中玄圭,声音低沉: “玄圭既是镇国神器,也是魔族契约的载体。九鼎阵法每运转一日,都在为魔族输送人间气运。商朝越是国泰民安,魔族获得的供养便越是丰沛。” “这是……” “这是养蛊。”祖乙苦笑,“六百年来,商朝以为自己是镇守天下之主,却不知自己只是魔族豢养的家畜。待时机成熟,魔族收割之日,便是商朝覆灭之时。” 狐仙沉默良久,轻声道:“王上打算如何?” 祖乙抬起头,目光如炬。 “寡人要破这契约。”他斩钉截铁,“玄圭九分,魔族契约亦九分。寡人将其中一片藏于此陵,以寡人王陵之气镇压。其余八片——” 他顿了顿: “寡人已命心腹,分藏于天下八处隐秘之地。每一处封印,皆需商王血脉与九尾狐族法力共同开启。” 他看着狐仙,目光恳切: “寡人知此请求逾矩。青丘避世千年,从不干预人间兴衰。可此事关乎的不止商朝,而是整个人间——魔族一旦收割成功,将不再满足于商朝一国供养。届时九州生灵,尽成魔饵。” 狐仙垂眸,良久不语。 “王上,”她终于开口,“青丘欠您一条命。今日您以此相请,青丘无有不从。” 她顿了顿,声音轻如叹息: “可您可知,这契约一旦开始破解,您便是魔族的眼中钉。您回朝之后,活不过三年。” 祖乙微微一笑。 “寡人知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剑,开过弓,扶过犁,也曾为垂死的将士合上眼睛。 “寡人即位二十七年,平过乱,赈过灾,拓过疆,也杀过不该杀的人,疑过不该疑的臣。”他轻声道,“寡人不是明君,寡人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不想让子孙后代,活在自己浑然不觉的诅咒里。” 狐仙看着他,那双沉静如水的眼底,第一次泛起波澜。 “王上,”她轻声道,“青丘会守着这秘密,直到需要启封的那一日。” 祖乙点头,将鼎盖缓缓合拢。 “若有一日,商朝真的走到穷途末路,”他的声音从鼎后传来,有些模糊,“便让后世子孙来此,取回这枚玄圭。届时,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但愿他……比寡人做得更好。” 金光消散。 邱莹莹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姬昌跪在她身侧,同样凝视着鼎中玄圭。他的面容平静,眼角却有水痕一闪而过,被他以袖口轻轻拭去。 “三十年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三百年前的祖乙说,“老夫终于知道,家父当年看到的是什么。” 他站起身,转向邱莹莹。 “姑娘。”他第一次用这样郑重的语气称呼她,“玄圭碎片在此,商王血脉在此,九尾狐族亦在此。三百年前的封印,今日可以开启了。” 邱莹莹看着他,心中千头万绪。 “西伯侯,”她轻声道,“您不取这玄圭?” 姬昌摇头。 “老夫追查三十年,是为求得一个真相。”他说,“真相既明,老夫便不该再染指商朝镇国神器。” 他顿了顿,自嘲一笑: “况且,家父当年赴死,不正是为了阻止有人借玄圭动摇国本?老夫若今日将此物窃走,与当年害死家父之人,有何分别?” 邱莹莹凝视他良久。 她依然看不透这个人。 可此刻,她愿意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 “多谢西伯侯。”她轻声道。 姬昌微微颔首,向后退了三步,以示不干预。 邱莹莹转身,面对祖乙王鼎。 她取出那枚蛟鳞——那是蛟族王室的印记,是她与蛟人交手时获得的战利品。她不知此物能否派上用场,只是冥冥中有个念头:祖乙王封印玄圭时曾言,需“商王血脉与九尾狐族法力共同开启”。 商王血脉—— 她没有。 可她有蛟鳞,有帝乙临行前交给她的一枚玉佩,那玉佩上沾着他的指尖血。他说,若有需要,此物或可助你。 她将那玉佩贴于鼎身。 金光再次涌出。 这一次,鼎盖缓缓开启。 玄圭碎片悬浮而起,飘至邱莹莹掌心。触手温润,内蕴之力浩荡如海。她感受到三百年前祖乙王最后的心念——那是君王对子孙的庇护,是人族对宿命的抗争,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 她紧紧握住玄圭。 然后,她听见鼎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是祖乙的声音。 “后世子孙,你来了。” 邱莹莹浑身一震。 “寡人不知你是谁,不知商朝如今是何光景,不知魔族契约破解到了哪一步。”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隔着三百年的岁月长河,艰难地传递,“寡人只知,你既来此,必是商朝已到存亡之际。” “寡人……有一事,必须告诉你。” 邱莹莹屏住呼吸。 “玄圭九分,魔族契约亦九分。破解之法有二——”祖乙的声音越来越弱,“其一,聚齐九枚玄圭碎片,以九鼎为炉,以商王血脉为引,焚尽契约。” “其二——” 他顿了顿。 “其二,以九尾狐仙九条性命为祭,每断一尾,可毁一片玄圭中的魔族契约。九尾尽断——” 声音忽然中断,如同弦断。 邱莹莹站在原地,掌心的玄圭碎片光芒渐敛,最终归于沉寂。 九尾尽断。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后那九条虚幻的狐尾。每一条,都凝聚着她三百年的修为。每一条,都是她渡劫历难、九死一生才修来的道行。 九尾尽断之日,便是她魂飞魄散之时。 姬昌见她面色不对,上前一步:“姑娘?”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将玄圭碎片收入怀中,转身面对他,神色已恢复如常。 “西伯侯,”她说,“此间事了,晚辈需即刻回朝歌。” 姬昌看着她,那双洞明世事的眼底,似乎已看穿了许多。 “老夫与姑娘同行。”他说,“老夫入朝三月之期未满,也该回去了。” 邱莹莹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走出祖乙王鼎所在的大厅,沿着来时的甬道,向陵外行去。 身后,鼎盖缓缓合拢。 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孤独,三百年前那位君王最后的叹息,重新沉入寂静之中。 --- 三 西陵之外,夜雨滂沱。 邱莹莹踏出封印的刹那,冰凉的雨水兜头浇下,将她从头到脚淋得湿透。她站在渡口,任凭雨水冲刷面颊,一动不动。 两个随从早已急得团团转,见她出来,大喜过望,急忙撑伞上前。 “姑娘!您可算出来了!” 邱莹莹接过伞,却没有撑开。她看着伞面上滑落的雨珠,轻声道:“我们在西陵停留了多久?” “三日整!”随从答道,“姑娘入陵三日未出,属下差点要闯进去了!” 三日。 邱莹莹恍惚。在陵中,她不过与姬昌对峙片刻,得见祖乙残影须臾,竟已过了三日人间光阴。 “那便再赶三日路。”她说。 姬昌在她身后缓步走出封印,素衣已被雨水淋湿,白发贴在额前,却依然从容不迫。 “姑娘,”他说,“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邱莹莹转头看他。 “您方才在陵中,可是得知了破解魔族契约之法?”姬昌的声音不高,却穿透雨幕,清晰入耳,“那法子,与姑娘自身有关?” 邱莹莹没有回答。 姬昌看着她,轻轻叹息。 “老夫不追问。”他说,“只是姑娘需记得——商朝国运固然重要,可姑娘的性命,同样是性命。” 他顿了顿: “家父当年赴死,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若姑娘今日打算效仿先贤,老夫无话可说。可老夫想,当代商王若知此事——” 他没有说完。 雨声如瀑。 邱莹莹握紧掌心的玄圭碎片,那温润的玉石已被她捂得发热。 “西伯侯,”她轻声说,“该启程了。” --- 四 三日后,朝歌城。 邱莹莹日夜兼程,几乎不眠不休。姬昌年过六旬,竟也咬牙跟随,未曾叫过一声累。两人在第三日黄昏抵达朝歌北门时,皆是风尘仆仆,面有倦色。 城门守卫认出姬昌,急忙开道通禀。 邱莹莹没有随姬昌入馆驿,径直策马向王宫奔去。 她必须立刻见到帝乙。 明堂之外,内侍拦住了她。 “姑娘,王上正在接见东伯侯使者,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请通禀王上,就说——” “不必通禀了。” 明堂大门从内打开,帝乙大步走出。他身着玄色朝服,冕旒未卸,显然是刚刚结束朝会。 他看到邱莹莹的瞬间,脚步顿了一顿。 她瘦了。不过十三日,她竟瘦得颧骨微凸,眼下两片青黑,布衣上还沾着未干的泥泞。她的头发胡乱束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凌乱,唇色也有些苍白。 可她看向他的目光,依然明亮如星。 “王上。”她屈膝行礼。 帝乙没有说“免礼”。他走上前,抬手——他想替她把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可手在半空中顿住,最终只是虚扶了一下。 “进来说。” 明堂内殿,屏退左右。 邱莹莹将西陵之行从头说起。祖乙王鼎,三百年前的真相,魔族契约,玄圭九分,以及—— 她顿了顿。 “祖乙王告知,”她垂下眼帘,“破解魔族契约之法有二。其一,聚齐九枚玄圭碎片,以九鼎为炉,以商王血脉为引,焚尽契约。” 帝乙听出了她语气的停顿:“其二呢?” 邱莹莹没有回答。 帝乙看着她,声音沉了下来:“其二是什么?” “其二……”邱莹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是以九尾狐仙九尾为祭。每断一尾,可毁一片玄圭中的魔族契约。” 帝乙的瞳孔微微收缩。 “九尾尽断呢?” 邱莹莹没有回答。 殿中寂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声音。 帝乙缓缓站起身。 “九尾尽断,”他一字一顿,“你会如何?” 邱莹莹沉默良久。 “魂飞魄散。”她轻声道,“不入轮回,不留片念。” 帝乙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烛火映在他玄色的朝服上,勾勒出他挺拔而僵硬的轮廓。 良久,他开口。 “祖乙王既然留下破解之法,为何不说明如何聚齐九鼎玄圭?”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三百年来,八枚玄圭碎片流落何处,并无任何记载。” 邱莹莹一怔。 “祖乙王将此事托付给青丘先祖,”她道,“青丘典籍中,或有记载——” “三百年前的青丘先祖,可有留下这些记载?” 邱莹莹沉默。 祖乙王陵中,那位青丘狐仙只承诺“守着这秘密,直到需要启封的那一日”。可三百年来,青丘避世,从未主动联系商朝王室。直到今日,她奉族长之命入世报恩——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漏洞。 族长让她来报恩,让她“延续商朝国祚”。可族长从未告诉她,魔族契约的存在;从未告诉她,破解契约需以九尾为祭。 她只身入局,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 可直到此刻,她才惊觉—— 她或许,也是局中棋子。 --- 五 帝乙看着她骤变的神色,缓步走近。 “你想到了什么?” 邱莹莹抬头看他,眼底第一次出现茫然。 “王上,”她轻声道,“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族长为何隐瞒。不知道青丘三百年来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不知道祖乙王托付的那个秘密,是否早已被篡改、被曲解、被用作另一场棋局的饵。 她甚至不知道——她入世报恩,究竟是报恩,还是入局。 帝乙沉默片刻。 “你在青丘,”他问,“是什么身份?” 邱莹莹一怔:“小女子是九尾狐族……” “寡人不是问你的种族。”帝乙打断她,“寡人是问——你在青丘,是族长的什么人?” 邱莹莹微微垂眸。 “族长是家母。” 帝乙没有惊讶。他似乎在她说出“青丘”二字时,就已猜到了几分。 “你母亲派你入世报恩,”他说,“却不告诉你魔族契约的存在,不告诉你破解契约的代价。” 他顿了顿: “你恨她吗?” 邱莹莹摇头。 “不恨。”她的声音很轻,“母亲是青丘族长,她要对整个狐族负责。三百年前的恩情,必须以某种方式偿还。若我没有完成使命——”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若你没有完成使命,”帝乙替她说完,“你母亲也好,青丘狐族也好,便可对三百年前的恩情问心无愧。” 邱莹莹沉默。 “至于你的生死,”帝乙的声音很低,“那是在使命完成之后才需要考虑的事。” 殿中寂静。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王上,”她说,“您很懂人心。” 帝乙没有答话。 他当然懂。他做了三十年君王,看惯了朝堂上的虚与委蛇,看惯了后宫中的尔虞我诈,看惯了那些口口声声“为王分忧”实则各怀鬼胎的臣子。 可此刻,他宁可自己不懂。 因为懂了,才知道邱莹莹此刻的笑容有多么苦涩。 “你不必回去。”帝乙忽然道。 邱莹莹一怔。 “商朝国祚,寡人自己会想办法。九鼎玄圭,寡人会派人继续追查。魔族契约,寡人会与先祖一样,与它周旋到底。”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 “你不必为此,献出性命。” 邱莹莹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王上,”她轻声说,“这不是献出性命。” “那是什么?”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将掌心那枚温润的玉石,轻轻放在帝乙手中。 “这是祖乙王陵中的玄圭碎片,”她说,“三百年前,他用自己的性命换来了这一线生机。今日,这线生机交到王上手中。” 帝乙握着那玉石,触手温热,内蕴之力浩荡如海。 “邱莹莹。”他唤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寡人不需要你报恩,”帝乙说,“寡人也不需要你延续国祚。” 他顿了顿。 “寡人只需要你活着。” 殿中寂静如死。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压抑的、不肯宣之于口的情绪。她想起那夜他没有说完的半句话,想起他为她别发时指尖的温度,想起他站在城楼上目送她远去时,那个不曾回应的背影。 “王上,”她轻声道,“那夜您没有说完的话——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帝乙沉默良久。 窗外,夜风掠过枝头,带起一阵飒飒的声响。 “寡人……”他开口,声音有些涩,“寡人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样的话。”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寡人是商王。寡人说的话,是旨意,是律令,是史官会一字不落记入典籍、传之后世的金口玉言。寡人不能轻易说——” 他看着她。 “可寡人那夜想说的是——” 他忽然顿住。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内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王上!太**来人禀报——太子殿下又发病了!” 邱莹莹猛然起身。 帝乙深吸一口气,将玄圭碎片收入怀中,大步向外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 “回来再说。”他说。 然后他推门而出,夜风涌入殿中,将烛火吹得剧烈摇曳。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了一松。 还有机会。 还有机会听到那未完的话。 --- 六 太**中,灯火通明。 子启躺在榻上,面色潮红,额上沁满细密的汗珠。姚氏守在榻边,握着他的手,眼眶红肿。 太医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 帝乙大步踏入,邱莹莹紧随其后。 “如何?”帝乙沉声问。 太医之首战战兢兢:“回王上,太子殿下脉象……脉象……” “脉象如何?” 太医叩首在地,不敢答话。 邱莹莹越过众人,在榻边坐下,三指搭上子启手腕。 脉象洪数,热毒攻心。 不是噬魂咒。噬魂咒的气息她太熟悉了,阴冷、缠绵、如附骨之疽。可子启体内此刻流转的,是另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 燥热、狂暴、如烈火焚原。 “这是……”邱莹莹眉头紧蹙,“火毒。” “火毒?”姚氏声音颤抖,“怎会有火毒?”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闭上眼,将法力探入子启体内,沿着那火毒的来路逆行追溯。 毒源不在太**。 甚至不在王宫之中。 她的感知如同无形的丝线,穿透重重宫墙、街巷、城门,一路向西延伸—— 最终,停在城西馆驿。 姬昌的居所。 邱莹莹睁开眼,眼底金光一闪而逝。 “王上,”她轻声道,“太子中毒,与西伯侯有关。” 殿中骤然寂静。 帝乙看着她,面色沉如寒铁。 “你可确定?” “毒源在西伯侯居所。”邱莹莹道,“小女子愿以性命担保。” 帝乙沉默片刻。 “传寡人旨意,”他沉声道,“西伯侯姬昌,即刻入宫觐见。” --- 七 姬昌踏入太**时,殿中的气氛已冷到冰点。 他仍是那身素衣白发,眉目温和,步履从容。仿佛深夜被急召入宫、面对满殿刀斧手与帝王冷冽的目光,不过是寻常赴约。 “臣姬昌,叩见王上。” 他跪得端正,叩首一丝不苟。 帝乙没有说“平身”。 “西伯,”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如寒冰,“太子中毒,毒源在西伯所居馆驿。西伯可知此事?” 姬昌抬起头,神色平静。 “臣不知。”他说,“但臣愿协助王上彻查。” “彻查?”武成王黄衮冷哼一声,“毒从你住处出来,你一句不知就想撇清干系?” 姬昌没有理会黄衮,只是看着帝乙。 “王上,”他说,“臣若想害太子,不会用自己的居所为毒源,更不会在太子中毒的第一时间束手就擒。” 他顿了顿: “臣请王上容臣查明真相。若三日之内不能给王上一个交代,臣愿自裁谢罪。” 殿中诸臣面面相觑。 帝乙看着他,目光深沉。 “寡人给你三日。”他说。 姬昌叩首:“谢王上。” 他起身,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邱莹莹身上。 “邱姑娘,”他说,“可否借一步说话?” --- 八 殿外廊下,夜风凛冽。 姬昌负手而立,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 “姑娘可知,”他轻声道,“老夫入朝以来,从未离开过馆驿。” 邱莹莹站在他身侧:“西伯侯的意思是,有人借您的居所为毒源,栽赃陷害。” “正是。”姬昌转头看她,“而且此人,必对馆驿布局十分熟悉,且能在老夫眼皮底下动手脚而不被察觉。” 他顿了顿: “姑娘以为,会是谁?” 邱莹莹沉默。 她的脑海中闪过许多面孔——德妃矜持的笑容,胡太医颤抖的双手,蛟人脱落的鳞片,还有那个始终未曾现身的“黎姓商人”。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西伯侯,”她说,“您追查祖乙王陵三十年,此事都有谁知?” 姬昌微微一怔。 “老夫追查王陵,一直极为隐秘。”他缓缓道,“除老夫本人与几名心腹死士,无人知晓。” “那几名心腹死士——” “都已不在人世。”姬昌的声音有些低沉,“追查王陵,凶险重重。三十年来,随老夫奔走的那几人,或死于蛟族伏击,或死于陵中机关,或……” 他顿住。 “或死于什么?”邱莹莹追问。 姬昌看着她,眼底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悲伤。 “或死于,”他一字一顿,“老夫亲手诛杀。” 邱莹莹一怔。 “其中一人,追随老夫十五年,深得信任。”姬昌的声音平静,如同讲述别人的故事,“老夫派他潜入朝歌打探消息,他却被人策反,将老夫追查王陵之事尽数泄露。” “策反他的人是谁?” “老夫不知。”姬昌摇头,“老夫发现他背叛时,他正要逃离。老夫追上他,亲手杀了他。他临终前只说了一个字——” 他顿了顿: “黎。” 邱莹莹心头一震。 黎。 蛟人巢穴中那个“姓黎的商人”,胡太医口中那个二十年来从未以真面目示人的主使者。 “那个背叛者,”邱莹莹声音发紧,“是何时被策反的?” 姬昌看着她,缓缓道:“十年前。” 十年前。 蛟族的复仇计划,从三百年前祖乙镇压他们时便开始酝酿。可他们真正开始布局,却是在十年前—— 十年前,商王文丁驾崩,帝乙即位。 十年前,西伯侯姬昌的心腹死士被策反,王陵秘密外泄。 十年前,朝歌城中开始有人以“黎姓商人”为名,暗中培植眼线、收买内应。 十年前—— 邱莹莹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不是蛟族单方面的复仇。 这是有人在十年前,就开始编织一张巨大的网。 网中,有商朝王室,有西岐侯府,有青丘狐族—— 甚至,有三百年前便已埋下的魔族契约。 --- 九 三日期限,转瞬即过。 姬昌彻夜未眠,将馆驿中每一个人、每一寸土地都查了个遍。 第三日黄昏,他入宫复命。 “王上,”他跪在明堂之上,声音平静,“臣查到了。” 帝乙端坐于宝座,看着他。 “毒源是何物?” “是一种名为‘火蝎’的奇毒。”姬昌道,“此毒产自南疆,以火蝎尾针刺入人体,可潜伏七日,七日后毒发,状如热疾,三日内必死。” 他顿了顿:“太子殿下所中之毒,正是此物。” “下毒者何人?” 姬昌沉默片刻。 “是臣馆驿中的一名杂役。”他说,“此人三年前入馆驿当值,平日负责清扫庭院,从不引人注目。臣查到他时,他已服毒自尽。” 他取出一枚令牌,双手呈上。 “这是从他身上搜出的。” 内侍接过令牌,呈至帝乙面前。 令牌是青铜所铸,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黎”字,背面刻着一道诡异的符文——那符文与邱莹莹在青石上、在香炉中见过的噬魂咒符文如出一辙。 帝乙握着令牌,指节发白。 “黎。”他一字一顿。 “是。”姬昌低头,“此人背后,有一个组织严密、势力庞大的势力。他们自称——” 他顿了顿。 “自称‘玄冥会’。” 玄冥会。 殿中诸臣面面相觑,无人听说过这个名号。 帝乙看向邱莹莹。 邱莹莹微微摇头——青丘典籍中,亦无此名。 姬昌继续道:“臣追查此人三日,只查到一件事——玄冥会,已存在至少三百年。” 三百年。 邱莹莹心头一震。 三百年前,祖乙王镇压蛟族,从混沌口中得知魔族契约。三百年前,祖乙王分藏玄圭,托付青丘守护秘密。 三百年前,玄冥会已然存在。 “他们有何目的?”帝乙沉声问。 姬昌摇头。 “臣不知。”他说,“但臣以为,太子中毒、王上遇刺、蛟族作乱、噬魂咒肆虐——这所有事,皆与玄冥会脱不了干系。” 他抬起头,直视帝乙。 “王上,”他轻声道,“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姬昌缓缓道:“臣与王上,分属君臣,地隔千里。三十年来,臣治西岐,王御天下,虽无君臣之欢,亦无兵戈之仇。臣入朝以来,王上待臣以礼,臣奉王上以诚。” 他顿了顿。 “今日臣已知,害死家父之人,未必是王室;臣追查三十年的仇人,也未必是朝歌。”他声音低沉,“若王上与臣都不过是这局中的棋子——” 他跪伏于地: “臣愿与王上联手,共破此局。” 殿中寂静如死。 帝乙看着他,看着他跪伏的白发、垂落的素衣,看着这个隐忍了三十年的男人,此刻终于放下所有戒备。 “西伯,”帝乙缓缓开口,“寡人有一问。” “王上请问。” “三十年前,令尊入朝前夕,卜得大凶之兆,仍决意赴约。”帝乙道,“他明知前路凶险,为何还要来?” 姬昌沉默良久。 “家父临终前,”他轻声道,“曾对臣说——” 他抬起头,眼底有极淡的水光。 “他说:‘昌儿,我不入朝,西岐三年内必遭王室讨伐。我入朝,或死或囚,西岐至少可得十年喘息。’” 他顿了顿。 “他说:‘为君者,不可以个人荣辱,置万民生死于不顾。’” 帝乙沉默。 殿中诸臣,皆垂首不语。 良久,帝乙起身,缓步走下宝座。 他走到姬昌面前,俯身,亲手将他扶起。 “西伯,”他说,“从今往后,寡人与你,君臣之外,亦是同路人。” 姬昌看着他,深深一揖。 --- 十 是夜,明堂内殿。 帝乙、姬昌、邱莹莹,三人围案而坐。 案上摊着那枚刻有“黎”字的令牌,以及邱莹莹从蛟人巢穴中带回的鳞片。 “玄冥会,”姬昌缓缓道,“臣追查王陵三十年,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号。但十年前,那名背叛臣的死士曾透露,他接触的那个人,自称‘黎先生’。” “黎先生……”邱莹莹沉吟,“可曾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姬昌摇头:“据那死士所言,此人永远戴着面具,从不以真容示人。他的声音也很奇特,不男不女,不阴不阳,不似活人。” “不似活人?”帝乙皱眉。 “那死士的原话是——”姬昌顿了顿,“‘黎先生的声音,像是从坟墓里飘出来的。’” 殿中烛火忽然一跳。 邱莹莹感到一股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寒意,从脊背升起。 “王上,”她说,“小女子斗胆,想查验一物。” 帝乙点头。 邱莹莹取过那枚令牌,闭上眼,将法力缓缓注入。 令牌表面的“黎”字忽然亮起幽光。 那光芒不是金色,不是白色——是墨绿,如同腐朽青铜、死水深潭,带着浓重的死亡气息。 邱莹莹猛地睁开眼,令牌从她手中滑落,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魔气。” 帝乙与姬昌对视一眼。 “魔族,”姬昌声音低沉,“三百年前与商朝结契,三百年后以‘玄冥会’之名卷土重来。” 他顿了顿。 “这棋局,比老夫想象的更大。”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方才触过令牌的手指——指尖隐隐发黑,那是魔气侵蚀的痕迹。她轻轻一捻,黑气消散,但那触感仍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她忽然想起祖乙王在玄圭残影中说的那句话—— “商朝六百年国祚,从一开始,便是魔族布下的棋局。” 若真是如此…… 那商朝、西岐、青丘、蛟族……所有深陷局中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是魔族手中的棋子。 而她,邱莹莹,青丘九尾,奉母命入世报恩—— 她以为自己来破局。 可若这“局”本身就是魔族的圈套呢? 若她每一步“报恩”,都是在为魔族收割做嫁衣裳呢? 她不敢再想下去。 --- 十一 “王上。” 一个声音忽然在殿外响起,打破了沉寂。 是比干。 帝乙敛神:“进。” 比干推门而入,面色凝重:“王上,太庙来人禀报——九鼎有异动。” 帝乙猛然起身。 “什么异动?” “九鼎,”比干一字一顿,“共鸣。” --- 十二 太庙。 九尊巨鼎静立于大殿中央,历经六百年岁月,依旧沉穆庄严。 可今夜,它们不再沉默。 低沉的嗡鸣从鼎腹深处传出,如同远古巨兽的呼吸。九鼎之间的金色丝线若隐若现,那是镇国阵法运转的轨迹,本该平稳如江河,此刻却如怒海狂涛,起伏不定。 太卜辛甲跪在鼎前,以龟甲占卜。龟甲刚入火中,便“啪”地炸裂,碎成数片。 “王上!”辛甲伏地,“此为大凶之兆,九鼎示警——” 他话音未落,正北那尊鼎——正是邱莹莹发现被魔气污染、玄圭碎片失窃的那一尊——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 鼎身剧烈震颤,一道道裂纹从鼎腹蔓延开来,如同蛛网,如同江河,如同—— 如同祖乙王陵中那片龟甲的纹路。 “不好!”邱莹莹疾步上前,掌中金光大盛,全力注入鼎身。 可她的法力如同泥牛入海,被那鼎中肆虐的魔气吞噬殆尽。 裂纹仍在蔓延。 帝乙拔剑,轩辕剑仿品的金色符文亮起,与九鼎共鸣。两股力量在鼎身表面激烈对抗,竟暂时遏制住了裂纹的扩散。 “王上!”比干惊呼,“您不可——” 帝乙没有说话,只是将剑抵得更紧。 邱莹莹看着他持剑的侧脸——他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虎口已被剑柄震裂,鲜血顺着剑身流下,滴入鼎中。 那滴血落入鼎腹的瞬间,裂纹停止了蔓延。 九鼎的嗡鸣渐渐平息,金色丝线重新平稳流转。 帝乙缓缓收剑,身形微晃,被邱莹莹扶住。 “王上,”她轻声道,“您受伤了。” 帝乙摇头,示意无碍。他看着那尊布满裂纹的鼎,面色凝重如铁。 “九鼎能撑多久?”他问。 邱莹莹沉默片刻。 “那尊鼎中的玄圭碎片已被魔气彻底污染,”她轻声道,“小女子以法力强行净化,也只能延缓鼎身崩毁。若要彻底修复,必须——” 她顿了顿。 “必须寻回那枚被污染的玄圭碎片,以商王血脉和九尾法力,剥离其中的魔族契约。” 帝乙看着她。 “那枚碎片,现在何处?” 邱莹莹垂下眼帘。 “在蛟人手中。”她说,“那夜在城西巢穴,他逃走时带走了它。” --- 十三 太庙之外,夜风呼啸。 帝乙站在阶前,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他的右手已被太医包扎妥当,可伤口仍在渗血,将白色的纱布洇出点点红痕。 邱莹莹立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良久,帝乙开口。 “寡人即位三十年,”他的声音很低,“从不知商朝六百年国祚,竟是魔族布下的棋局。” 他顿了顿。 “寡人的先祖,寡人的臣民,寡人的子嗣——从成汤王到子启,六百年,二十余代,皆是魔族豢养的羔羊。”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可邱莹莹听出了那平静之下,压抑了许久的、不愿宣之于口的悲凉。 “王上,”她轻声道,“这不是您的错。” 帝乙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夜空,看着那颗暗红色的、几乎看不见的星辰。 “那是荧惑。”他说,“主刀兵,主灾祸,主天下大乱。” 邱莹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荧惑守心——她曾在青丘典籍中读过这个天象。荧惑入心宿,帝王有灾,国运将倾。 “祖乙王驾崩那年,”帝乙说,“荧惑守心。” 他顿了顿。 “寡人即位那年,荧惑守心。” 他转头看向邱莹莹。 “寡人不知道,商朝还能撑过几次荧惑守心。”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他鬓边早生的华发、眼角深深刻画的皱纹,看着他疲惫而坚毅的眼神。 她忽然想起祖乙王在残影中说的那句话—— “但愿他……比寡人做得更好。” “王上,”她轻声道,“祖乙王在陵中说,他并非明君。可他做了他认为对的事,用了他的全部力气。” 她顿了顿。 “您也是。” 帝乙看着她,眼底有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动。 “邱莹莹。”他唤她的名字。 “是。” “寡人那夜没有说完的话——”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 “寡人对你,不是君王对臣下的吩咐。寡人对你——” 夜风忽然停了。 星辰在苍穹中静静燃烧,烛火在太庙中轻轻摇曳。邱莹莹站在他面前,屏住呼吸,等待那未完的半句话。 帝乙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寡人以为,”他说,“说出来会很难。” 他顿了顿。 “其实也没有那么难。” 他看着她。 “寡人对你,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 他话音未落。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 那是宫门告急的警钟。 帝乙猛然转身,望向钟声来处。 城北方向,火光冲天。 --- 十四 这一夜,朝歌大乱。 北城门被一股不明势力突袭,守军猝不及防,险些失守。武成王黄衮率军驰援,激战至天明,方才击退来敌。 战后清点,守军死伤三百余人,敌军遗尸八十余具。 那些尸体的面容,无人认得。他们穿着寻常布衣,没有任何身份标识,死后连瞳孔都呈现诡异的灰白色。 邱莹莹验过其中几具。 “是魔傀。”她对帝乙说,“与那夜蛟人巢穴中的魔傀同出一源。” 帝乙看着那些形容可怖的尸体,沉默良久。 “他们为何突袭北门?”他问。 邱莹莹没有答案。 姬昌站在她身侧,望着城北方向,若有所思。 “王上,”他说,“臣有一猜测。” “讲。” “魔傀攻城,表面是攻城略地,实际——”他顿了顿,“实际是声东击西。” 帝乙猛然醒悟。 “太庙!” 一行人疾驰回宫,直趋太庙。 太庙守卫森严,并无异状。那尊布满裂纹的九鼎,仍静静立在原处。 可邱莹莹一踏入殿门,便知道出事了。 那枚她亲手从祖乙王陵中带回、亲手交给帝乙的玄圭碎片—— 不见了。 帝乙面色铁青。 “寡人亲手将此物放入秘匣,秘匣置于太庙密室,有专人看守。”他一字一顿,“谁能盗走?”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走到秘匣前,俯身细看。 匣子完好无损,没有任何撬动痕迹。锁具精密,需三把钥匙同时开启——那三把钥匙,此刻分别在她、帝乙和太卜辛甲手中。 她缓缓伸出手,轻触匣面。 一缕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气息,残留在匣缝之中。 那气息阴冷、诡谲,带着腐朽青铜的锈味—— 与蛟鳞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是蛟人。”她说。 帝乙看着她,眼底寒意如冰。 “他还活着。” “是。”邱莹莹轻声道,“他一直都在。” 就在他们眼皮底下,在这座六百年王宫的重重守卫之中。 来去自如。 --- 十五 此后数日,朝歌城笼罩在紧张的气氛之中。 北门之战后,敌军再未出现。可那八十余具魔傀尸体,如同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利剑,无人知道下一剑何时落下。 帝乙下令全城戒严,增调四方兵马入卫王畿。 姬昌上书,请求提前归国,以西岐之兵协防商都西线。 帝乙准奏。 临行前夜,姬昌入宫辞行。 明堂内殿,烛火如豆。 “王上,”姬昌跪于帝乙面前,“臣归国后,当整军经武,以备非常。若朝歌再有危难,臣必率西岐之兵,星夜驰援。” 帝乙亲手扶起他。 “西伯,”他说,“寡人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上请讲。” 帝乙看着他,缓缓道: “若有一日,商朝气数真的尽了,寡人只求你一件事。” 姬昌垂首:“王上请吩咐。” “善待寡人的子民。”帝乙说,“无论谁为天下主,寡人只望这天下苍生,能免受刀兵涂炭。” 姬昌抬起头,看着他。 两位君王,隔着烛火对视。 一个五十三岁,鬓发已白,三十年帝王生涯,从未真正睡过一个安稳觉。 一个六十一岁,白发如雪,三十载隐忍负重,终于等到真相大白的这一日。 他们曾是君臣,曾是潜在的敌人,曾彼此试探、彼此戒备。 可此刻,他们都只是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 一个即将归国,一个独守孤城。 姬昌深深一揖。 “王上之命,”他说,“臣谨记于心。” 他转身,向殿外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 “邱姑娘,”他没有回头,“保重。” 邱莹莹站在帝乙身侧,轻声道:“西伯侯也保重。” 姬昌微微颔首。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 十六 姬昌离朝那日,天降大雨。 邱莹莹站在城楼上,望着那支小小的队伍在雨中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天地苍茫。 帝乙没有来送行。 他坐在明堂中,面前摊着那尊布满裂纹的九鼎拓片,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王上,”邱莹莹轻声道,“您该歇息了。” 帝乙没有抬头。 “寡人睡不着。”他说。 邱莹莹在他身侧坐下。 窗外雨声潺潺,殿中烛火摇曳。 “邱莹莹。”帝乙忽然开口。 “是。” “寡人那夜的话,还没有说完。” 邱莹莹的心跳,在那一刻顿了一顿。 “是。”她轻声道。 帝乙放下手中的拓片,转头看她。 烛火映在他眼底,将那片深海般的沉寂,染上了一点温暖的光。 “寡人说,寡人对你,不是君王对臣下的吩咐。” 他顿了顿。 “寡人对你,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 殿门忽然被猛地推开。 比干跌跌撞撞冲入,面色惨白。 “王上!”他的声音颤抖如秋叶,“太子殿下——” 帝乙猛然起身。 “太子怎么了?” 比干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太子殿下他——” 他抬起头,看着帝乙,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邱莹莹的心,忽然沉到了谷底。 她没有等他说完,已夺门而出。 --- 十七 太**。 子启躺在榻上,面色青灰,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的眉心,有一道极细的黑线——那是噬魂咒深入魂魄的标志。邱莹莹亲手为他驱除过两次咒印,亲手给他戴上护身玉佩,亲手喂他服下续命丹。 可那道黑线,依然在他眉心盘踞,如同附骨之疽。 姚氏跪在榻边,没有哭泣。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帝乙踏入殿门,步伐踉跄。 他走到榻前,看着儿子青灰的面容,看着那道盘踞在他眉心的黑线。 他缓缓伸出手,轻触子启的额头。 “启儿。”他低声唤。 子启的眼睫微微颤动。 他睁开眼,看见了父王。 “父王……”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孩儿……好困……” “不要睡。”帝乙握紧他的手,“父王在这里,你邱姐姐也在这里——我们会治好你。” 子启微微摇头。 “孩儿知道……自己好不了了……”他轻轻说,“可孩儿不怕……因为父王会很难过……” 他顿了顿。 “孩儿不想让父王难过……” 帝乙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儿子的手,紧紧地握着,仿佛只要握得足够紧,就能把那个渐渐远去的魂魄拽回来。 邱莹莹跪在榻前,将法力源源不断注入子启体内。 那黑线纹丝不动。 她用了全力——九尾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掌中金光如烈日当空。可那黑线如同生根于子启魂魄深处,任凭她如何驱除,只是不退。 “为什么……”她的声音沙哑,“我明明已经……” “姑娘。” 一个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 是箕子。 他站在殿门处,看着这一幕,眼底有极深的悲悯。 “噬魂咒到了这一步,”他轻声道,“已经不是任何法力能驱除的了。” 他顿了顿。 “除非——” 邱莹莹猛然回头:“除非什么?” 箕子看着她,缓缓道: “除非,有人愿意以命换命。” --- 十八 殿中寂静如死。 姚氏抬起头,看着箕子,眼中忽然有了光。 “以命换命……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发颤,“用本宫的命,能救启儿吗?” 箕子摇头。 “王后娘娘恕罪。”他轻声道,“此术需修行之人方能施展。且施术者需以自身魂魄为祭,将太子殿下魂魄中的咒印,尽数转移至自己体内。” 他顿了顿。 “咒印离体之时,便是太子殿下痊愈之日。咒印入体之时,便是施术者——” 他没有说完。 姚氏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她只是个凡人。她没有法力,没有修为,她救不了自己的孩子。 帝乙看着箕子。 “寡人来。”他说。 箕子摇头。 “王上虽身负王气,却非修行之人。”他轻声道,“此术需以修行根基为引,王上纵有救子之心,亦无法施展。” 帝乙沉默。 邱莹莹跪在榻前,握着子启渐渐冰冷的手。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他病弱、苍白,却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唤她“邱姐姐”,拉着她去看自己写的甲骨文,认认真真地说:“启”。 他问她:“姐姐会回来吗?” 她说:“会。” 她回来了。 她带回了一枚玄圭碎片,带回了一个三百年前的秘密,带回了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她以为她可以救他。 她错了。 她救不了任何人。 她甚至连自己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 “我来。”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帝乙猛然看向她。 “不行。”他一字一顿。 邱莹莹没有看他。 她只是看着子启,看着那张稚嫩的、渐渐失去血色的脸。 “王上,”她轻声道,“我是修行之人。我有三百年修为,有九条命。” 她顿了顿。 “用一条命,换太子殿下一条命——这笔买卖,很划算。” “不划算。”帝乙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寡人说过,不需要你献出性命。” “这不是献出性命。”邱莹莹终于转头看他。 她的眼底,有泪光一闪而过,却没有落下。 “这是——”她轻声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低头,将子启的手轻轻放入帝乙掌心。 “王上,”她说,“那夜您没有说完的话——” 她顿了顿。 “等您想好了,再告诉我。” 帝乙握着儿子的手,看着她。 他看到她眼底那抹决绝的光芒,看到了她身后那九条虚幻的、渐渐凝实的狐尾。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邱莹莹。”他的声音沙哑。 她站起身,退后三步。 九尾虚影在她身后缓缓展开,每一条都泛着璀璨的金光。 箕子看着她,轻轻叹息。 “姑娘,”他说,“你可想好了?” 邱莹莹点头。 “那便得罪了。” 箕子双手结印,一道玄奥的法阵从地面浮现,将邱莹莹与子启笼罩其中。 帝乙猛然起身,想冲入阵中。 可他迈不出那一步。 法阵的力量将他隔绝在外,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跪在榻前,将掌心贴上子启的眉心。 金光如潮水般涌出。 那盘踞在子启魂魄深处的黑线,在金光的冲刷下,终于开始松动。 一根,两根,三根—— 黑线从子启眉心缓缓抽出,如同从深潭中拔出的藤蔓,带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它们缠绕上邱莹莹的手指。 她轻轻蹙眉,却没有退缩。 更多黑线涌出,如同嗅到血腥的蚂蟥,争先恐后地钻入她掌心。 她的面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身后那九条狐尾,其中一条的光芒,正在渐渐黯淡。 子启的面色,却在一点点恢复红润。 他的呼吸平稳了,眉心那道盘踞的黑线消失了,青灰的肤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孩童应有的温润。 他睁开眼,看见了父王,看见了母后。 他轻声问:“邱姐姐呢?” 邱莹莹已退到殿角。 她靠墙而立,面色苍白如纸,额头沁满冷汗。她的右手——那只为子启驱除咒印的手——此刻已漆黑如墨,五指几乎无法动弹。 可她仍在微笑。 “殿下,”她轻声道,“您好了。” 子启看着她,眨了眨眼。 “姐姐,你的手……” “没事。”邱莹莹将那只手藏入袖中,“只是沾了些灰尘。” 帝乙大步走向她。 他握住她的手腕,将那只漆黑的手从袖中拉出。 他看到了那些黑线。 它们已深深入侵她的皮肉,正沿着血脉向心脉蔓延。她身后的狐尾,那条光芒黯淡的,此刻已近乎透明。 “这就是你所说的——”他一字一顿,声音颤抖如怒海孤舟,“‘划算’?” 邱莹莹看着他,轻轻摇头。 “王上,”她说,“一条尾巴,换太子殿下一条命。这真的是——” 帝乙忽然俯身,将她横抱而起。 “王上!”众人惊呼。 帝乙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抱着邱莹莹,大步走出太**,走入茫茫夜色之中。 --- 十九 偏殿。 帝乙将邱莹莹放在榻上,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易碎之物。 他坐在榻边,看着她。 她面色苍白,唇无血色,那只漆黑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她身后的九尾虚影若隐若现——那条近乎透明的尾巴,此刻已几乎看不见了。 “王上,”她轻声道,“您不该这样。” “不该怎样?” “不该抱我来这里。”她说,“不该……这样看着我。” 帝乙没有答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苍白的唇。 他忽然伸出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她耳廓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夜的话,”他说,“寡人还没有说完。” 邱莹莹看着他,没有答话。 “寡人对你,不是君王对臣下的吩咐。”他一字一顿,“寡人对你,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 他顿了顿。 “是一个男人,对一个他动了心的女人。” 殿中寂静如死。 窗外雨声已歇,夜风轻轻吹动帷幔。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深沉的、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她想起他站在城楼上目送她的背影,想起他为她挡剑时的毫不犹豫,想起他问她“你需要什么”时的认真。 她想起那半句始终没有说完的话。 原来,那句话是—— “王上,”她轻声道,“您不该动心的。” “为何不该?” “因为我不是人。”她说,“我是狐仙,是妖。人与妖,从来不该有——” “寡人不管什么人与妖。”帝乙打断她,“寡人只知道,你站在寡人身前为寡人挡箭那日,寡人就在想——” 他顿了顿。 “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女子。” 邱莹莹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我只有八条尾巴了。”她轻声说,“我变丑了。” 帝乙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这样笑,没有帝王威严,没有朝堂重压,只是一个男人对着他动了心的女子,无可奈何地、温柔地笑。 “丑吗?”他说,“寡人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 “寡人只看到一个,从三百年前跋涉而来,为了报一个素未谋面的恩,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哽。 “——却还在笑的傻姑娘。” 邱莹莹看着他。 她忽然明白了。 三百年的修炼,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来她以为自己在修无情道、在避世间尘。 她以为她不会被任何人牵动心绪。 她以为她来人间只是为了完成使命,然后回到青丘,继续她漫长的、孤独的岁月。 可此刻,她看着这个鬓发已白、眼底有光的男人—— 她忽然不想回去了。 “王上,”她轻声说,“您的话,我收下了。” 帝乙看着她。 “然后呢?”他问。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曾在祭祀大典上为她挡下致命一箭;曾在太子榻前滴血驱咒,毫不犹豫;曾在九鼎崩裂之际持剑对抗魔气,虎口震裂也不肯退后半步。 那只手,曾将她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微凉。 她轻轻握住它。 “然后,”她说,“等我养好伤,您再亲口告诉我一遍。” 帝乙看着她,眼底有光芒闪动。 “好。”他说。 --- 二十 这一夜,帝乙没有离开偏殿。 他坐在榻边,守着那个为他挡箭、为太子断尾的女子,守了整整一夜。 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仿佛梦中仍在与人交战。那只漆黑的手已被她以法力封住,黑线不再蔓延,却也没有消退。 太医来看过,摇头叹息。 箕子来看过,沉默不语。 太卜卜过一卦,只说“凶中藏吉,吉凶未卜”。 帝乙只是坐在那里,没有问任何人。 黎明时分,邱莹莹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帝乙坐在榻边,眉目间是彻夜未眠的疲惫。 “王上,”她轻声道,“您该去早朝了。” 帝乙摇头。 “寡人今日不早朝。”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 “君王不早朝,”她说,“史官会记下来的。” “让他们记。”帝乙说。 窗外,晨光熹微。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朝歌城的炊烟袅袅升起,早市的喧嚣由远及近。太**传来消息,说殿下今日精神大好,已能下榻行走了。 太庙中,那尊布满裂纹的九鼎,仍在静静伫立,等待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最后一刻。 城西某处,一双幽绿的眼睛,正透过窗隙,望向这座渐渐苏醒的王宫。 蛟人把玩着掌心那枚漆黑的玄圭碎片,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九尾断了一尾,”他低声道,“还有八尾。” 他顿了顿。 “帝乙啊帝乙,你能让她为你断几尾?” 没有人回答他。 晨风穿过窗隙,将他手中的玄圭碎片吹得微微震颤。 那震颤,像是沉睡三百年的魔族,在梦中翻了个身。 --- (第四章 完) 第五章鼎裂 第五章 鼎裂天倾 --- 一 断尾之伤,远比邱莹莹预想的更重。 那条为她挡下子启咒印的狐尾,并非只是“黯淡”或“近乎透明”——它在离体的那一刻,便已化作点点金芒,消散于天地之间。邱莹莹感知不到它的存在,如同感知不到自己失去了一只手、一只眼,或是心口某块从不曾留意、失去后才知锥心刺骨的骨。 三百年修为,九分去一。 她躺在偏殿的榻上,望着头顶承尘上细密的花纹。窗外秋阳正好,金色光斑透过窗棂洒落地面,她却觉得冷。 那冷不是从伤口传来的——伤口早已愈合,漆黑的手掌也褪去了骇人的颜色,恢复成素白纤柔的模样。那冷是从魂魄深处渗出来的,像一个从未住过人的空房间,忽然被搬走了一件家具,空旷得令人心慌。 “姑娘,该喝药了。” 小莲端着药碗进来,小心翼翼地在榻边坐下。这丫头自她断尾那夜后便红了眼眶,这几日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仿佛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似的。 邱莹莹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汁苦涩,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王上呢?”她问。 “早朝还未散。”小莲答道,“听说东夷又有乱象,朝堂上吵得厉害。” 邱莹莹“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她将空碗递还小莲,重新靠回榻上。失去一尾,她的感知也弱了几分——从前她能将法力探出宫墙,漫过整座朝歌城,甚至触及百里外的山川田野。如今,那无形的触角短了一截,像被剪去一截的蛛丝,再织不成从前那样绵密恢弘的网。 可她还是能感知到,那座明堂之中,有个人正为他的王朝、他的子民、他的宿敌与盟友,耗尽心神。 他鬓边的白发,大概又多了几根。 “姑娘,”小莲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什么,“王上他……对姑娘,真好。” 邱莹莹看向她。 小莲被她看得有些慌,垂下头:“奴婢多嘴了……” “不是多嘴。”邱莹莹轻声道,“你说得对。” 她顿了顿。 “他很好。” 小莲悄悄抬眼,见邱莹莹没有生气,胆子便大了些:“姑娘,奴婢在宫中三年,从未见过王上对谁这样。那夜王上抱着姑娘从太**出来,一路走到偏殿,谁都不让碰,连王后娘娘想搭把手都被挡开了……”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轻,眼睛却亮晶晶的。 “宫人们都在说,王上这回,是真的动了心了。”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看着窗外的光斑,想起那夜帝乙坐在她榻边,握着她的手,说了那半句三百年后她仍会记得的话。 “寡人对你,是一个男人对一个他动了心的女人。” 她活了三百零二年,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 不是青丘族人那种血脉相连的关怀,不是人间百姓对狐仙顶礼膜拜的敬畏,不是那些求她庇佑、求她赐福、求她成全的各色人等虚与委蛇的奉承。 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 “小莲。”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说,人与妖……能在一起吗?” 小莲愣住了。 她看着邱莹莹,嘴唇翕动,想答又不知如何作答。半晌,她轻声道:“奴婢……奴婢不知道。奴婢只晓得,姑娘是好人,王上也是好人。好人跟好人,应该能在一起的吧?” 邱莹莹轻轻笑了。 “傻丫头。”她说。 可她没有反驳。 --- 二 帝乙踏入偏殿时,已是午后。 他换了常服,玄色深衣,腰间只系一条素帛,没有朝堂上那些繁复的佩饰。眼下两片青黑,显然这几夜都没睡好,可看见邱莹莹靠坐在榻上,眉目间便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今日可好些?”他在榻边坐下,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探了探脉。 “好多了。”邱莹莹任他把脉,没有抽回手,“王上朝事繁忙,不必日日过来。” 帝乙没有答话。 他凝神感知着她的脉象——比前日平稳了些,但仍虚浮无力。那断尾之伤,远不是三五日能养回来的。 “东夷那边,”邱莹莹问,“很棘手?” 帝乙收回手,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 “东伯侯姜桓楚上书,说东夷九部有联合之势,恐明年开春会大举西侵。”他的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政务,“他要寡人增兵三万,粮草百万斛。” “王上准了?” “准了。”帝乙说,“东夷之患,自寡人即位便未平息。若能以粮草换边防安稳,这笔账划得来。” 邱莹莹看着他。 她知道他没有说出口的那半句——增兵东线,西线便空虚。西岐虽已暂时结盟,可姬昌归国后,能否约束麾下那些虎视眈眈的将领,仍是未知之数。 商朝如今,如同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四肢都在溃烂,却只能拣最痛的那一处先敷药。 “王上,”她轻声道,“您太累了。” 帝乙微微一怔。 随即,他笑了——不是朝堂上那种威仪凛然的微笑,是疲惫的、带着些许自嘲的笑。 “寡人自即位那天起,就知道这王位不是享福的。”他说,“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累。” 他顿了顿。 “可再累,也得撑着。”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那只被他握过的手,轻轻翻过来,覆在他手背上。 她的掌心微凉,他的掌心温热。 窗外秋阳正好,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相依相偎。 “王上,”她忽然说,“等您不这么累了,我带您去青丘看看。” 帝乙看着她。 “青丘是什么样子?”他问。 “春天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桃花。”邱莹莹轻声说,“不是人间那种粉白,是浅浅的绯色,像朝霞落在枝头。风一吹,花瓣落进溪水里,整条溪都成了淡红色。” 她顿了顿。 “我小时候常去那条溪边玩。母亲说,青丘的桃花三百年前开过一次,此后便再没那样盛过。” “三百年前?”帝乙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时间节点。 “祖乙王北上的那年。”邱莹莹说,“母亲说,那年的桃花,是为英雄开的。” 帝乙沉默良久。 “寡人不是英雄。”他轻声道。 邱莹莹看着他。 “您是。”她说。 --- 三 这样的日子,过了七日。 帝乙每日早朝后便来偏殿,有时带着奏章,在邱莹莹榻边批阅;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说些朝堂上的琐事、宫中的趣闻、甚至他幼年时在王宫中的记忆。 他说他八岁那年第一次骑马,从马背上摔下来,额头留了一道疤,如今藏在发际线里,不仔细看瞧不出来。 他说他十二岁被立为太子,第一件事不是接受群臣朝贺,而是被先帝押着背了三天三夜《商书》,背不完不许吃饭。 他说他二十岁大婚那夜,独自在殿外站了半个时辰,看着满天星斗,心想:从今往后,便不是一个人了。 “可当了三十年王,”他轻声道,“有时候还是觉得,寡人始终是一个人。” 邱莹莹握紧他的手。 她没有说什么“您还有我”之类的话。她只是握着他的手,像他这些日子握着她那样,沉默而笃定。 第七日黄昏,箕子来了。 他站在偏殿门外,须发在晚风中轻轻飘动。这位素来淡泊的王叔,此刻面色却有几分沉重。 “王上,”他行了一礼,“臣有一事,需与王上及邱姑娘详谈。” 帝乙与邱莹莹对视一眼。 “进来说。” 箕子踏入殿中,在案前落座。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摊开在案上。 帛书以金线织成,历经岁月而不朽。邱莹莹认得这种材质——与祖乙王陵中那卷遗诏帛书,一模一样。 “这是……”帝乙也认出来了。 “这是太庙秘录中,最后一卷未曾开启的帛书。”箕子声音低沉,“三日前,臣独自入秘室,将其取出。” 帝乙面色微变:“太庙秘录需三公共同开启——” “臣知道。”箕子打断他,抬起头,直视帝乙的眼睛,“臣也知道,私启秘录,罪当削爵流放。可臣更知道——” 他顿了顿。 “若不开启此卷,王上、邱姑娘、乃至整座朝歌城,恐怕都等不到三公齐聚的那一日了。” 帝乙沉默。 他看着那卷帛书,看着帛书上古老而繁复的封印纹路。那封印与他曾在祖乙王陵青铜箱上见过的如出一辙,只是更加繁复、更加古老。 “这是祖乙王留下的?”他问。 “是。”箕子说,“这是祖乙王临终前,亲手封印的最后一道遗命。” 他顿了顿。 “三百年来,无人知晓这卷帛书中写的是什么。臣也不知。”他看着帝乙,“臣只知,祖乙王遗诏说——‘此卷非商朝存亡之际不得开启,非王室血脉与九尾狐族共在不得开启。’” 他看向邱莹莹。 “今日,存亡之际已至,王室血脉与九尾狐族亦在。”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请王上,开启此卷。” 帝乙看着那卷帛书,良久不动。 他想起祖乙王陵中那卷遗诏,想起那枚被他亲手放入秘匣、又亲手失窃的玄圭碎片,想起三百年前那位君王临别的叹息—— “但愿后世子孙,比寡人做得更好。” 他伸出手,划破指尖。 一滴鲜血,滴落在封印纹路中央。 邱莹莹同时将法力注入纹路。 金光与血光交织,封印如莲花层层绽放。 帛书缓缓展开。 上面的字迹,不是夏篆,不是甲骨文,甚至不是邱莹莹所识的任何一种人间文字。 那是—— “魔族文字。”箕子的声音低如叹息,“三百年前,祖乙王从混沌口中习得此语。他用魔族之文,写下了魔族之契的破解之法。” 帝乙看着那些扭曲如蛇、森然如骨的文字。 “写了什么?” 箕子逐字辨认,面色越来越凝重。 良久,他抬起头。 “祖乙王说,”他一字一顿,“魔族契约的根源,不在九鼎之中。” 帝乙瞳孔微缩:“不在九鼎?那在何处?” 箕子看着他,缓缓道: “在王室血脉之中。” --- 四 殿中寂静如死。 邱莹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脊背升起,直冲天灵。 王室血脉。 六百年前,成汤王开国,以玄圭为核铸九鼎,与魔族立契。 那契约的载体,不是玄圭,不是九鼎—— 是成汤王自己。 他将魔族契约嵌入自己的血脉,代代相传,以商王血胤为祭,换取六百年国祚。 这便是“镇国之力”的真正来源。 这便是祖乙王临终前那句“商朝六百年国祚,从一开始便是魔族布下的棋局”的真正含义。 帝乙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方才划破指尖、滴血启封的手。指尖的伤口已愈合,只剩一道极细的红痕。 三百年。 三百年来,二十九代商王,每一位都以为自己在继承先祖基业、守护天下苍生。 每一位都不知道,自己的血脉,是魔族契约的活祭。 “可有破解之法?”帝乙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箕子继续辨认帛书上的文字。 良久,他抬起头。 “有。”他说,“两法。” 邱莹莹的心猛然提起。 “其一,”箕子缓缓道,“聚齐九枚玄圭碎片,以九鼎为炉,以商王血脉为引——” 他顿了顿。 “将契约自商王血脉中剥离,焚于九鼎之中。商朝国祚断绝,镇国之力消散,然此后商王血脉,不再受魔族掣肘。” 帝乙没有说话。 “其二呢?”邱莹莹问。 箕子看着她,眼底有极深的悲悯。 “其二,”他说,“以九尾狐仙九尾为祭,每断一尾,可毁一片玄圭中的魔族契约。” 他顿了顿。 “九尾尽断,魔族契约九分尽毁。商朝国祚不断,镇国之力不散——” 他声音低沉: “然施术者魂飞魄散,不入轮回,不留片念。” 与祖乙王陵中那残影所言,一字不差。 邱莹莹垂下眼帘。 她没有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她知道没有。 三百年前祖乙王用尽余生追查,只找到这两条路。 一条,断国祚,保血脉。 一条,断九尾,保国祚。 没有两全之策。 “寡人选第一条。”帝乙说。 他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邱莹莹抬头看他。 “王上——” “商朝六百年,”帝乙看着她,“寡人守了三十年,够了。” 他顿了顿。 “可寡人不能让先祖血脉,世世代代做魔族的祭品。” 他看着邱莹莹。 “寡人也不能让你——” 他没有说完。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 “王上,”她说,“您还没问我愿不愿意。” 帝乙一怔。 “我愿意。”邱莹莹说。 她声音很轻,像窗外飘落的秋叶,却一字一字,掷地有声。 “三百年前,祖乙王为救我青丘一族,以凡人之身对抗上古凶兽,身受重伤,回朝三年便驾崩。”她说,“他不是为了报恩——那时青丘与他并无恩情。他只是觉得,护佑生灵,是君王该做的事。” 她顿了顿。 “三百年后,我奉母命入世报恩。可这几个月来,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报恩。” 她看着帝乙。 “我为王上挡箭,是因为不想看您死。” “我为太子断尾,是因为那孩子叫我姐姐。” “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完成什么使命——” 她轻声道: “是因为我想站在这里。” 帝乙看着她。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夕阳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她仍是那样苍白、那样虚弱,可她眼底的光芒,比他在任何战场上见过的烈火都更灼亮。 “邱莹莹。”他唤她的名字。 “是。” “你知不知道,”他说,“寡人这辈子,从没赢过。” 他顿了顿。 “寡人即位那年,东夷叛乱,寡人御驾亲征,打了两年才勉强平定。班师回朝那日,先帝已经病得认不出人了。” “寡人想改革弊政,可朝中勋贵盘根错节,动一处牵全身,最后只裁撤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闲职。” “寡人想压制西岐,可西岐势大已成,寡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姬昌坐大,从‘西伯’变成诸侯口中的‘文王’。” “寡人连自己的儿子都保护不了。若不是你——” 他没有说下去。 邱莹莹轻轻握住他的手。 “王上,”她说,“您不需要赢。” 帝乙看着她。 “您只需要撑住。”她说,“撑到那一天,那个对的人出现,做您想做却做不到的事。” 她顿了顿。 “您不是输家。您是守夜人。” 帝乙沉默良久。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暮色如潮水般涌来,将殿中一切染成深蓝。 “守夜人。”他低声重复。 “是。”邱莹莹说,“您守的不是商朝,是这片土地上的万千生灵,是等待黎明的人。” 她看着他,眼底有光。 “我也是等待黎明的人。” 帝乙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 五 三日后,帝乙召三公入宫。 太师商容、太傅梅伯、太保箕子,三位白发苍苍的老臣跪于明堂之下,听帝王宣旨。 “寡人决议,”帝乙的声音平稳如常,“聚九鼎玄圭,破魔族契约。商朝国祚——” 他顿了顿。 “商朝国祚,自寡人而终。” 商容猛然抬头,老泪纵横。 “王上!不可!” 帝乙抬手,制止了他的谏言。 “太师,”他说,“寡人知你忠心。可此事,寡人已决。” 他走下宝座,亲手扶起商容。 “寡人不是成汤王那样的开国雄主,也不是祖乙王那样的中兴明君。寡人守了三十年,只能守住这残破江山,不曾开疆拓土,不曾泽被苍生。” 他顿了顿。 “可寡人至少能做一件事——” 他看着商容,看着梅伯,看着箕子。 “让寡人的子孙后代,不再做魔族豢养的祭品。” 商容伏地痛哭。 梅伯沉默叩首。 箕子深深一揖。 这一日,朝歌城上空阴云密布,似有暴雨将至。 可那雨始终没有落下来。 --- 六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有老臣跪在明堂外痛哭流涕,说王上被妖女蛊惑,要断送六百年社稷。 有勋贵连夜串联,密谋逼迫除立,被武成王黄衮带兵弹压,一夜间罢黜七人。 有百姓不明就里,只听说是王上要“自绝国祚”,惶惶不可终日。 帝乙一概不理。 他将朝政托付给比干与箕子,将兵权托付给黄衮与东伯侯姜桓楚,将太子托付给王后姚氏。 然后,他开始着手追查八枚玄圭碎片的下落。 邱莹莹守在太庙中,日复一日以法力温养那尊布满裂纹的九鼎。 断尾之伤未愈,她每次施法都痛彻心扉。可她从不叫停。 帝乙每日从明堂散朝,便来太庙陪她。 他不说话,只是坐在她身侧,看她施法,替她拭汗。有时她痛得厉害,他便握住她的手,什么也不说,只是握着。 那样的时刻,邱莹莹会觉得,断尾的痛楚也不那么难熬了。 第七日,第一枚玄圭碎片的下落有了眉目。 那是比干从堆积如山的旧档中翻出来的——帝乙十年,有猎户在朝歌西郊山林中拾得一“异石”,献于官府。官府不知此物为何,呈入宫中,此后便再无记载。 “再无记载的意思是,”比干面色凝重,“宫中档册中,此物入库后便消失了。” “何时消失的?” “帝乙十二年。”比干顿了顿,“那一年,德妃入宫。” 德妃。 邱莹莹想起那个在太**外与她“偶遇”的女人,想起她矜持的笑容、意味深长的话语。 “德妃的母族,”帝乙沉声道,“是朝中勋贵苏氏。苏氏世代镇守西陲,帝乙十二年,其父苏护以军功入朝,献女入宫。” 他顿了顿。 “德妃入宫后,颇得寡人信任。寡人曾让她协理六宫事务,包括——” 他没有说下去。 “包括宫中府库。”比干替他完成,“德妃协理六宫十年,直至五年前王后身体好转,才将宫务交还。” 邱莹莹感到一阵寒意。 “王上,”她轻声道,“德妃娘娘……如今何在?” 帝乙看着她。 “在永寿宫。”他说,“三日前,自称身体不适,闭门谢客。” --- 七 永寿宫。 德妃苏氏倚在榻上,手中握着一卷竹简,似在。殿中焚着淡淡的沉香,烟雾袅袅,将她的面容衬得朦胧而疏离。 “娘娘,王上驾到——” 她放下竹简,缓缓起身,行礼如仪。 “臣妾恭迎王上。” 帝乙看着她,没有说“平身”。 德妃也不以为意,自行直起身,目光越过帝乙,落在邱莹莹身上。 “邱姑娘也来了。”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与那日在太**外一般无二,矜持、得体、无懈可击,“姑娘的伤可好些了?” 邱莹莹没有答话。 德妃轻轻叹息。 “王上此来,是为了那枚玄圭碎片吧。”她说。 殿中寂静。 德妃缓步走回榻边,重新坐下。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 “二十三年了。”她轻声道,“臣妾入宫二十三年,从未见过王上这样看一个人。” 她看着帝乙。 “王上看臣妾,从来只是看一个妃子。可王上看邱姑娘——” 她顿了顿。 “是看一个女子。” 帝乙没有接话。 德妃也不等他接。她自顾自地说下去。 “臣妾的父亲,是苏氏家主,镇守西陲三十年。臣妾的兄长,是当朝将军,驻守边关,三年未归。臣妾的弟弟,是太学博士,每日与那些青年才俊谈论诗书礼乐。” 她轻轻笑了一下。 “苏氏满门忠烈,世代为商朝守边。臣妾入宫那年,父亲对臣妾说——‘女儿,你在宫中,便是苏氏在天子身边的眼。不是为了窥伺,是为了护佑。若有朝一日,天子要对苏氏不利,你要第一个报信。’” 她看着帝乙。 “王上,臣妾做到了。” 帝乙沉声道:“寡人从未要对苏氏不利。” “臣妾知道。”德妃说,“可父亲不知道。苏氏世代守边,见的杀戮太多,信的只有刀剑和实力,从不信人心。” 她顿了顿。 “所以,当那人找上父亲时,父亲没有拒绝。” “那人是谁?”帝乙问。 德妃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轻轻放在案上。 青铜所铸,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黎”字,背面刻着噬魂咒的符文。 与姬昌从馆驿杂役身上搜出那枚,一模一样。 “臣妾不知他是谁。”德妃说,“臣妾只知道,父亲称他为‘黎先生’。他助苏氏在朝中站稳脚跟,助臣妾成为王上妃嫔。作为交换——” 她顿了顿。 “苏氏为他提供一些……便利。” “什么便利?”帝乙的声音冷如寒冰。 德妃垂下眼帘。 “宫中府库的出入许可。”她说,“西陲边关的兵力布防。以及——” 她抬起头,看着邱莹莹。 “以及,祖乙王陵的大致方位。” 邱莹莹心头大震。 十年前。姬昌的心腹死士被策反,王陵秘密外泄——原来泄露给黎先生的,不止西岐的背叛者,还有苏氏。 “那枚玄圭碎片,”帝乙一字一顿,“如今在何处?” 德妃摇头。 “臣妾不知。”她说,“臣妾只是奉命将碎片从府库中取出,转交给黎先生的人。至于那碎片后来去了何处,臣妾无权过问。” 她顿了顿。 “但臣妾知道,黎先生这些年一直在追查其余玄圭碎片的下落。祖乙王分藏八片,他已得其三。” 三片。 邱莹莹感到一阵窒息。 她拼尽全力,才从祖乙王陵中寻回一片。而黎先生——那个藏身暗处、从未以真面目示人的神秘人物——已得其三。 “你可知,”帝乙的声音低沉而压抑,“你与苏氏所做之事,是在助纣为虐?” 德妃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矜持,不是得体,而是苦涩的、自嘲的、近乎凄凉的。 “王上,”她轻声道,“臣妾入宫二十三年,从未得过您的正眼相看。臣妾为您诞育二子一女,您来看孩子的次数,比来看臣妾的次数多三倍。” 她顿了顿。 “臣妾不怨您。您是王,心中装的是天下,不是儿女私情。臣妾认命。” 她看着邱莹莹。 “可臣妾不甘心。”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凭什么是她?她来宫中不过数月,您便为她破例、为她动心、为她不惜断送六百年社稷。臣妾二十三年,换来的是您客气、疏离、相敬如宾。” 她轻轻笑了一下。 “臣妾做错了什么?” 殿中寂静如死。 帝乙看着她,良久不语。 终于,他开口。 “你没有做错什么。”他说,“是寡人的错。” 德妃一怔。 “寡人娶你,不是为了情爱,是为了安抚苏氏、稳固西陲。”帝乙的声音很平静,“寡人待你客气疏离,不是因为你不值得,是因为寡人从没想过要去了解你值不值得。” 他顿了顿。 “这是寡人的错。不是你。” 德妃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王上,”她轻声道,“您从未对臣妾说过这样的话。” 帝乙没有答话。 德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纤柔的手,二十三年宫中岁月,已生出了细密的细纹。 “那枚玄圭碎片,”她说,“臣妾不知它在何处。但臣妾知道,黎先生的下一个目标,是西陵。” 邱莹莹心头一凛。 “西陵?”帝乙沉声道。 “是。”德妃抬起头,“祖乙王陵中那枚碎片已被邱姑娘取走,但陵中还有一物,是黎先生志在必得之物。” “何物?” 德妃看着她,一字一顿。 “祖乙王的佩剑。” --- 八 祖乙王的佩剑。 邱莹莹曾在青丘典籍中读过此剑的记载——龙渊,取北冥玄铁所铸,剑成之日天降赤虹,剑气可斩蛟龙。 三百年前,祖乙王正是持此剑北上,与青丘先祖并肩而战,重创凶兽混沌。 混沌临死前,向祖乙王透露了魔族契约的秘密。 祖乙王归朝后,将此剑封存,不知所踪。 原来,它随他葬入了西陵。 “黎先生要此剑作何?”邱莹莹问。 德妃摇头。 “臣妾不知。”她说,“臣妾只知,他为此筹谋多年。十年前策反西岐死士、从臣妾手中取得王陵方位,都是为了此剑。” 她顿了顿。 “他派去西陵的人,三年前曾传回消息,说已破解陵外封印,只差最后一道禁制。那禁制需九尾狐族法力方可开启——” 她看着邱莹莹。 “他等了三年,就是在等你。” 邱莹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她想起自己在西陵中,以帝乙玉佩为引,轻易便开启了祖乙王鼎。那时她还以为,是自己运气好、或是祖乙王遗泽庇佑。 原来不是。 是黎先生早已将陵外封印破解,只留最后一道狐族禁制,等她来开启。 她不是破局者。 她是钥匙。 “臣妾知道的,都已告诉王上了。”德妃站起身,敛衽行礼,“臣妾通敌叛国,罪无可恕,不敢求王上宽宥。” 她顿了顿。 “只是臣妾的二子一女,尚在稚龄,不知母亲所犯何罪。恳请王上看在骨肉血脉的份上,莫要迁怒于他们。” 帝乙沉默良久。 “寡人答应你。”他说。 德妃微微一笑。 “谢王上。” 她转身,向殿后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下。 “邱姑娘。”她没有回头。 “是。” “王上待你之心,臣妾从未在他身上见过。”她轻声道,“莫要辜负。” 她推门而入,身影消失在帷幔之后。 --- 九 是夜,德妃自缢于永寿宫。 她的遗书只有寥寥数语,压在妆奁之下: “臣妾负王上深恩,无颜苟活。二子一女,托付王后。苏氏满门,不知臣妾所犯之罪,恳请王上勿究。” 帝乙看过遗书,沉默良久。 “以德妃之礼,葬于妃陵。”他说,“其子其女,交由王后抚养,不得轻贱。” “诺。” 邱莹莹站在他身侧,看着他平静地下达一道道旨意,平静地处理后事,平静地接过比干呈上的追查黎先生的最新进展。 她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不是不难过。 二十三年,哪怕没有情爱,也有习惯,也有愧疚,也有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死去时,那无法言说的沉重。 他只是习惯了,不在任何人面前流露。 “王上。”她轻声唤他。 帝乙转过头。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帝乙看着她,眼底那压抑了许久的疲惫,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寡人没事。”他说。 邱莹莹没有答话。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沉默地、笃定地,如同他这些日子握着她那样。 --- 十 德妃自尽后三日,帝乙下诏,命箕子监国,自率玄甲军三千,北上西陵。 邱莹莹随行。 这是她第二次踏上那条路。上一次,她独自策马,日夜兼程,心中只有一个方向。这一次,帝乙在她身侧,三千铁骑护卫,旌旗蔽日,声势浩荡。 可她的心,比上一次更加沉重。 黎先生要祖乙王剑。她不知道他要此剑何用,但她知道,绝不能让他得手。 他已有三枚玄圭碎片,若再得祖乙王剑—— 她不敢想下去。 五日后,大军抵达西陵。 西陵仍是那副模样,孤峰如剑,环水如带。秋深了,山间的枫叶红得像血,倒映在碧水中,凄艳而寂静。 邱莹莹站在渡口,望着那座雾霭笼罩的孤山。 她感到一股奇异的气息。 不是她上次来时那沉静肃穆的封印之力,而是一股躁动的、不安的、像是沉睡之物被惊醒的—— “有人来过。”她轻声道。 帝乙沉声下令:“全军戒备。” 三千玄甲军列阵于渡口,弓弩上弦,刀剑出鞘。 邱莹莹取出那枚蛟鳞——她一直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将法力注入其中。 鳞片泛起微光。 水面浮现出发光水草铺就的通道,与上次一般无二。 可那通道的尽头,不再是宁静的甬道。 而是隐约的火光。 有人在陵中。 --- 十一 邱莹莹与帝乙并肩踏入西陵。 甬道两壁的夜明珠已被砸碎,碎片散落一地,在脚下咯吱作响。空气中有焦糊的气息,那是火把燃烧后残留的余烬。 他们疾步走向陵寝深处。 祖乙王鼎所在的大厅,火光通明。 数十个黑衣人手持火把,将大厅照得亮如白昼。他们正在以某种奇特的工具撬动鼎盖,鼎身上已布满细密的划痕。 邱莹莹一眼认出那些人——与那夜在城西巢穴中围攻她的魔傀,一模一样。灰白的瞳孔,僵硬的步伐,对痛楚毫无知觉的躯体。 而站在他们中央的,是一个她熟悉的身影。 黑袍,佝偻的脊背,半人半蛟的面容。 蛟人转过身,看见她,笑了。 “九尾狐,”他的声音嘶哑如破锣,“等你许久了。” 邱莹莹没有与他废话。 她双手结印,金光如潮水般涌出,直取蛟人面门! 蛟人身形疾退,避过这一击。他身后的魔傀蜂拥而上,如同那夜一般,前赴后继,悍不畏死。 可这一次,邱莹莹不是独自一人。 帝乙拔剑,轩辕剑仿品的金色符文亮起,与九鼎残留在陵中的力量共鸣。剑光所过之处,魔傀如麦秆般纷纷倒下。 三千玄甲军涌入大厅,将魔傀团团围住。 蛟人见势不妙,转身向祖乙王鼎扑去——他要强行夺取鼎中宝物! 邱莹莹比他更快。 九尾虚影在身后绽放——七尾已现,金光璀璨。她身形如电,在蛟人触到鼎盖的前一瞬,一掌拍在他胸口! 蛟人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 “你……”他捂住胸口,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断了一尾,怎会更强……” 邱莹莹没有答话。 她只是站在祖乙王鼎前,周身法力流转,如渊如海。 断了一尾,她确实弱了。 可她也更强了。 因为她知道,她身后站着谁。 蛟人看着她,看着她身侧那个持剑而立的人间帝王,看着那将魔傀尽数围剿的玄甲军士。 他忽然笑了。 “你以为,”他一字一顿,“今日来此的,只有我吗?” 邱莹莹心头一凛。 就在此时,陵外传来震天动地的巨响。 那是—— 九鼎崩裂的声音。 --- 十二 朝歌城。 比干跌跌撞撞冲入太庙,只见那尊布满裂纹的九鼎,正在剧烈震颤。 裂纹如蛛网般蔓延,从鼎腹到鼎足,从鼎足到鼎身。 鼎中残余的玄圭碎片——那枚已被魔气彻底污染的碎片——正在散发出浓稠如墨的黑雾。 黑雾中,隐约可见一双眼睛。 那不是人的眼睛,也不是妖的眼睛。 那是魔的眼睛。 “九鼎……要崩了……”太卜辛甲跪在鼎前,声音颤抖如秋叶。 比干拔出腰间佩剑,挡在鼎前。 “传令全城戒严!”他大喝,“速派人北上禀报王上——” 话音未落,九鼎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 鼎身,裂开了。 --- 十三 西陵。 邱莹莹听到了那声鸣响。 那不是从陵外传来的,而是从她怀中——从她贴身收藏的那枚玄圭碎片中传来的。 她取出碎片,只见原本温润的玉石,此刻正在剧烈震颤。玉质表面泛起一道道细密的裂纹,如同呼应着远在千里之外的九鼎。 “朝歌……”帝乙面色骤变,“九鼎出事了!” 蛟人靠着石壁,嘴角勾起一丝狰狞的笑。 “来不及了。”他嘶声道,“九鼎一裂,魔族契约便开始松动。待鼎身彻底崩毁之日——” 他顿了顿。 “便是魔族收割之时。” 帝乙提剑上前,剑尖抵住他的咽喉。 “如何阻止?” 蛟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阻止不了。”他说,“三百年前祖乙王都做不到的事,你以为你能做到?” 帝乙没有答话。 他只是将剑尖又推进了一分。 鲜血从蛟人颈间渗出,顺着剑身滑落,滴在地上。 “说。”帝乙一字一顿,“如何阻止?” 蛟人看着他,看着这个鬓发已白、眼底却燃着烈火的人间帝王。 他忽然感到一丝困惑。 “帝乙,”他说,“你可知商朝六百年国祚,从一开始便是魔族的祭品?你可知你那二十九代先祖,世世代代都在为魔族豢养气运?” 他顿了顿。 “你可知,你拼尽全力要守护的,从一开始便是一场骗局?” 帝乙没有答话。 他只是一寸一寸地将剑尖推进蛟人的咽喉。 “寡人知道。”他说。 蛟人瞪大了眼睛。 “寡人知道这王朝从一开始便是骗局。”帝乙说,“寡人知道寡人的先祖、寡人的臣民、寡人自己,都是魔族豢养的羔羊。” 他顿了顿。 “可寡人还是要守。” 蛟人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疯子。 “为什么?”他嘶声问。 帝乙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头,看向站在他身侧的邱莹莹。 邱莹莹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不必言语。 帝乙收回剑。 “把他押下去。”他说。 --- 十四 祖乙王鼎前,帝乙与邱莹莹并肩而立。 那枚从陵中取回的玄圭碎片,已被邱莹莹重新放入鼎中。此刻它正散发着微弱的金光,与陵外遥远方向传来的鼎裂悲鸣隐隐对抗。 可那光芒,正在一点点黯淡。 “九鼎若崩,”帝乙低声问,“会如何?” 邱莹莹沉默片刻。 “魔族契约,将不受镇国阵法压制。”她说,“届时魔族可自由出入人间,以生灵精气为食。” 她顿了顿。 “不出三年,九州生灵,尽成魔饵。” 帝乙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寡人这辈子,”他说,“从没做过几件对的事。” 他顿了顿。 “可寡人至少做对了一件事。” 邱莹莹看着他。 “何事?” 帝乙看着她,轻声道: “在那夜,问了你叫什么名字。” 邱莹莹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想起那个月夜,她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白衣胜雪,以狐仙之姿闯入人间帝王的寝宫。 他拔剑对着她,问:“你是何人?” 她说:“小女子邱莹莹,来自青丘。” 那是他们第一次对视。 她不知道,那一眼,会让她走到今日。 “王上。”她轻声道。 “嗯。” “等这一切结束,”她说,“我陪您去青丘看桃花。” 帝乙看着她。 “好。”他说。 --- 十五 朝歌城的九鼎,撑了七日。 七日内,比干与箕子用尽一切办法——以王室之血加固封印,以千年桃木桩镇于鼎周,以太庙历代先王灵位布下护法大阵。 都只能延缓,无法阻止。 第七日黄昏,那尊裂开的九鼎,终于发出一声哀鸣。 鼎身四分五裂,玄圭碎片崩碎成齑粉,被魔气裹挟着冲天而起,消散于暮色苍茫的天际。 几乎在同一瞬间,留守西陵的玄甲军来报—— 陵中那蛟人,越狱了。 邱莹莹站在祖乙王鼎前,看着掌心那枚同样布满裂纹的玄圭碎片。 它还没有碎。它与九鼎共鸣,九鼎崩,它也应崩。可它没有。 她不知这是为何。她只知道,她必须立刻赶回朝歌。 帝乙下令拔营,三千玄甲军连夜南下,日夜兼程。 三日后,他们抵达朝歌北门。 城门大开,城中却寂静如死。 比干率众臣迎于门外,跪伏于地。 “王上,”他声音沙哑如破锣,“臣……有负重托。” 帝乙没有问九鼎如何了。 他只是看着那座失去了镇国之力庇护的城池,看着城楼上神色惶惶的守卫,看着街道两侧门窗紧闭、偶有缝隙中透出惊恐目光的民居。 六百年商都。 他守了三十年的城。 “比干,”他沉声道,“城中百姓,可有伤亡?” “回王上,”比干伏地,“九鼎崩裂时,魔气自太庙涌出,波及附近数十户民居。所幸箕子殿下及时以法力压制,无人身亡,唯十余人受魔气侵染,正在救治。” 帝乙点头。 “东夷、西岐、南方诸侯,可有异动?” “东夷九部仍在集结,尚未发兵。西岐姬昌遣使来书,说若王上需要,他可率兵入卫。南方诸侯……”比干顿了顿,“尚无消息。” 帝乙沉默片刻。 “传寡人旨意,”他说,“城中一切照常。太庙列为禁地,任何人不得擅入。九鼎之事,不得外传,违者以通敌论处。” “诺。” 帝乙策马入城。 邱莹莹跟在他身侧,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看着他鬓边新添的白发。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祖乙王临终前会说那句话—— “但愿后世子孙,比寡人做得更好。” 因为守夜人的路,从来都是一个人走。 --- 十六 太庙。 那尊崩裂的九鼎已被移至偏殿,残骸以玄铁链锁住,镇以箕子亲手绘制的封印符文。鼎身四分五裂,最大的碎片也不过巴掌大小,散落在青石地面上,如同巨兽死后零落的骨骸。 邱莹莹跪在残鼎前,将掌心那枚玄圭碎片轻轻放在鼎心。 碎片微微震颤,似乎在呼唤着什么。 可它呼唤的九鼎,已经不在了。 “祖乙王陵那枚碎片,”箕子站在她身侧,轻声道,“与九鼎同源。九鼎崩,它也当崩。它没有崩,只有一个可能——” 他顿了顿。 “它感应到了其他玄圭碎片的存在。” 邱莹莹抬起头。 “其他碎片……在朝歌?” “不止在朝歌。”箕子看着她,“就在这太庙之中。” 他转身,指向大殿正北那尊完好无损的九鼎——那是九鼎中唯一未曾被盗走玄圭碎片、也未曾被魔气污染的鼎。 “祖乙王陵的碎片与那鼎中碎片同源同脉,彼此呼应。九鼎崩时,它本应随之一同崩毁。可它没有——因为那鼎中的玄圭碎片,在最后一刻稳住了它。” 箕子顿了顿。 “那枚碎片,是有主之物。” 邱莹莹心头大震。 “有主之物”的意思是—— 那枚碎片,三百年来从未失窃。 它一直在九鼎之中,一直在被某个人、或某个存在,以某种方式祭炼着。 “谁能在三百年来,神不知鬼不觉地祭炼九鼎玄圭?”帝乙沉声道。 箕子看着他,缓缓道: “只有一个人。” “谁?” “三百年前,以玄圭为核铸九鼎的那位。” 他顿了顿。 “成汤王。” --- 十七 殿中寂静如死。 成汤王。 商朝开国之君,六百年前率领商族崛起、推翻夏桀统治的雄主。史书记载他“修德爱民,诸侯归心”,在位十三年,驾崩时天下缟素,万民同悲。 他死时,魔族契约已嵌入他的血脉,代代相传。 可他死前,是否留下了后手? “成汤王陵在何处?”邱莹莹问。 箕子摇头。 “无人知晓。”他说,“历代商王陵寝皆有记载,唯成汤王陵,史书不载,秘录不记,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顿了顿。 “只有一种可能——” 他没有说下去。 帝乙替他完成。 “成汤王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葬处。”他说,“他将自己藏起来,藏了六百年。” 他看着那尊完好无损的九鼎。 “他也在等。” 等一个时机,等一个人,等一个六百年后终于到来的—— 邱莹莹感到掌心那枚玄圭碎片,忽然变得滚烫。 她低头,只见碎片表面的裂纹正在缓缓愈合。 金光从裂纹中渗出,越来越盛,越来越亮。 那光芒太刺眼,连帝乙都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然后,光芒中浮现出一个身影。 不是实体,是残影——如同祖乙王陵中那段跨越三百年的遗言,是某个强大的意念,被封印在玄圭碎片深处,等待合适的时机开启。 那身影高大魁梧,身着玄色甲胄,眉目威严而悲悯。 他开口,声音如远古的钟声。 “后世子孙——” 他顿了顿。 “——寡人等了你六百年。” 帝乙跪倒在地。 商朝第二十九任君主,跪在开国之君六百年后的残影面前,无言以对。 成汤王的残影看着他,眼底有极淡的笑意。 “不必跪。”他说,“寡人不是来受你跪拜的。” 他顿了顿。 “寡人是来告诉你——” 他一字一顿。 “魔族契约的破解之法,还有第三条路。” --- 十八 邱莹莹屏住呼吸。 成汤王看着她。 “青丘九尾,”他轻声道,“三百年前,寡人的子孙祖乙,欠你们一份情。今日,寡人代他还。” 他顿了顿。 “第三条路——以成汤王陵中那枚玄圭碎片为祭,以九鼎残骸为炉,以当代商王全身血脉为引——” 他看向帝乙。 “——可焚尽魔族契约。” 帝乙没有犹豫。 “如何祭?”他问。 成汤王看着他。 “你可知,”他说,“全身血脉为引,是什么意思?” 帝乙沉默片刻。 “寡人知道。”他说。 成汤王看着他,良久不语。 然后,他轻轻笑了。 “祖乙那孩子,”他说,“当年也说过一样的话。” 他顿了顿。 “你比他更像寡人。” 帝乙没有答话。 成汤王转头看向邱莹莹。 “姑娘,”他说,“你断了一尾,可愿再断一尾?” 邱莹莹一怔。 “以九尾狐仙之尾为引,可护持商王血脉,令其在祭鼎时不至瞬间燃尽。”成汤王说,“断一尾,可延王上三日之命。断二尾,可延七日。断三尾——” “够了。”帝乙打断他。 他站起身,挡在邱莹莹身前。 “寡人不需她断尾。”他一字一顿,“寡人自己来。” 成汤王看着他,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邱莹莹。 邱莹莹从帝乙身后走出。 她看着成汤王,看着这个六百年前留下魔族契约、又留下破解之法的开国之君。 “第三条路,”她说,“成汤王为何不自己走?” 成汤王沉默良久。 “因为寡人,”他轻声道,“没有等到那个愿意为寡人断尾的人。” 他顿了顿。 “寡人等了你六百年。” 邱莹莹的眼眶,忽然红了。 成汤王看着她,眼底有极深的悲悯。 “姑娘,”他说,“寡人不是英雄。寡人铸九鼎、立契约,是为了商朝的国祚,不是为了天下苍生。” 他顿了顿。 “可寡人的子孙,祖乙,帝乙——他们是。” 他看着帝乙。 “你比寡人强。”他说。 金光渐渐消散。 成汤王的残影越来越淡,如同退潮的浪花,一点点融入玄圭碎片之中。 最后一刻,他留下一句话: “成汤王陵,在朝歌城西三百里,鹿台之巅。” “寡人等你来。” 金光散尽。 殿中重归寂静。 邱莹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玄圭碎片。 它已恢复如初,温润如玉。 她抬起头,看着帝乙。 帝乙也正看着她。 “三日。”帝乙说,“成汤王陵距朝歌三百里,快马加鞭,一日可达。” 他顿了顿。 “寡人还有三日。”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住他的手。 --- 十九 次日清晨,帝乙率轻骑三十,出朝歌西门。 邱莹莹与他并肩策马,一路向西。 她将那枚从祖乙王陵取回的玄圭碎片贴身收好。成汤王的残影消散前,已将第三条路的完整法诀印入她灵识深处。 以成汤王陵中那枚玄圭碎片为祭。 以九鼎残骸为炉。 以当代商王全身血脉为引。 以九尾狐仙之尾护持。 契约焚尽之日,商朝国祚断绝,魔族六百年阴谋成空。 帝乙将不复存在。 她也将失去另一条尾巴。 可她没有告诉帝乙,成汤王那番话没有说完的部分—— “断三尾,可延王上三月之命。 断六尾,可延三年。 断九尾—— 施术者魂飞魄散之日,便是王上血脉永绝魔契之时。” 她已断一尾。 她还有七尾。 七尾,能换他多少时日?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哪怕只剩一尾,哪怕魂飞魄散的那一刻就在眼前—— 她也愿意。 --- 二十 鹿台。 传说这是商纣王——帝乙之子受德——日后倾天下之力所筑的离宫。可此刻,它还只是一座荒山,林木蓊郁,人迹罕至。 邱莹莹与帝乙策马上山,在山巅一处隐秘的洞穴中,找到了成汤王陵。 陵门与祖乙王陵如出一辙,只是更加古老、更加朴素。没有繁复的雕饰,没有耀眼的夜明珠,只有一方青石碑,碑上以夏篆刻着两个字: “成汤”。 帝乙跪在碑前,行三跪九叩之礼。 邱莹莹立在他身侧,掌心凝着金光,随时准备开启陵门。 可陵门自己开了。 不是她开启的,也不是帝乙开启的。 是那枚她贴身收藏的玄圭碎片。 它从她怀中飞出,悬于陵门之前,发出柔和的金光。 陵门缓缓开启。 门后不是甬道,不是墓室。 是一片星空。 无垠的、璀璨的、仿佛凝固了六百年时光的星空。 成汤王的声音从星空深处传来,苍老而平静。 “后世子孙,你来了。” “寡人等了你六百年。” 帝乙踏入星空。 邱莹莹跟在他身后。 星空缓缓流转,如同时光长河在他们身侧流淌。 然后,他们看见了。 六枚玄圭碎片,悬浮于星空中央。 它们不是被魔气污染的漆黑,也不是尚未启封的温润——它们是燃烧着的,每一枚都在散发着金色的、炽烈的光芒。 那是六百年未曾熄灭的,成汤王的魂魄。 “寡人铸九鼎那年,”成汤王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便知这是一场骗局。” “魔族使者找到寡人,说只要寡人以王室血脉为契,与魔族立约,商朝便可享六百年国祚。” “寡人答应了。” 星空微微震颤。 “寡人不是不知道,这是在饮鸩止渴。可寡人太想做一个好君王了——寡人太想看到商朝的旗帜插遍九州,太想听到万民称颂成汤王的英名,太想在有生之年,成就一番无愧于先祖、无愧于子孙的伟业。” “所以寡人签了。” 他顿了顿。 “签完那夜,寡人一夜未眠。” “寡人看着寝殿的承尘,心想——寡人这一签,子孙后代,世世代代,都将是魔族豢养的羔羊。” “寡人是商朝的开国之君,也是商朝的千古罪人。” 帝乙跪于星空之中。 “先祖,”他沉声道,“这不是您的错。” “是不是寡人的错,寡人自己知道。”成汤王的声音带着淡淡的苦涩,“寡人只是没想到,等这一声‘不是您的错’,竟等了六百年。” 他顿了顿。 “起来吧,孩子。你替寡人守了三十年,跪的应该是寡人。” 帝乙没有起身。 “寡人不需要你替寡人承担过错。”成汤王说,“寡人只需要你替寡人做完,寡人六百年前就该做、却没有勇气做的事。” 他顿了顿。 “你愿意吗?” 帝乙抬起头。 “愿意。”他说。 星空骤然亮如白昼。 六枚燃烧的玄圭碎片,缓缓飞至帝乙面前。 “以寡人六百年残魂为祭,”成汤王的声音如同远古的钟声,“以成汤王陵六枚玄圭碎片为引——” 他顿了顿。 “以当代商王全身血脉——” 帝乙划破掌心。 鲜血涌出,如红线,如长河,如六百年前那个开国之君不敢流下的泪。 “——焚尽魔族契约!” 星空崩裂。 六枚玄圭碎片同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那光芒太盛、太炽、太烈,仿佛要将六百年来的所有罪孽、所有耻辱、所有无可奈何的宿命,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邱莹莹跪倒在帝乙身侧。 她双手结印,九尾虚影在身后绽放——七尾璀璨,一尾黯淡。 她的法力如潮水般涌入帝乙体内,护持他的心脉、他的魂魄、他正在被契约之火一寸寸焚烧的血脉。 她看见他的白发越来越多,他的面容越来越苍白,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可她不能停。 她不能让他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她曾是青丘九尾,修炼三百年,以为人世间的七情六欲不过是过眼云烟。 她曾以为自己来人间是为了报恩,是为了完成使命,是为了青丘与商朝三百年前的约定。 可此刻,她跪在这里,将自己的法力、自己的修为、自己的性命,一寸寸渡给这个鬓发苍白的男人—— 不是报恩。 不是使命。 不是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 是她愿意。 是她——爱他。 第七尾的光芒,开始黯淡。 --- 二十一 契约之火焚烧了整整一日一夜。 当最后一缕魔气从帝乙血脉中剥离、在金光中化为虚无时,他倒在了邱莹莹怀中。 他还有呼吸。 很微弱,很缓慢,像是风中之烛,随时都会熄灭。 可他还有呼吸。 邱莹莹抱着他,用自己的袖子擦去他脸上的血污。他的白发披散在她膝上,她一根一根替他理顺,如同青丘桃花溪边,她曾为受伤的小狐梳理毛发。 “王上。”她轻声唤他。 帝乙没有回答。 他太累了。他守了三十年王朝,又在这里独自承受了一日一夜的契约焚烧。 六百年宿债,他替先祖还了。 可他还能活着吗? 邱莹莹不知道。 她只是抱着他,坐在渐渐黯淡的星空中,等待不知是否会到来的黎明。 成汤王的残魂已彻底消散。 那六枚燃烧了六百年的玄圭碎片,此刻也化作齑粉,与他的魂魄一同归于虚无。 六百年。 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星空缓缓褪去,露出鹿台山巅真实的模样——一方简陋的石室,一具早已腐朽的棺椁,以及,棺椁前静静摆放的一柄剑。 祖乙王剑。 龙渊。 它不是被黎先生盗走——它从来就在这里,在成汤王陵中,等着真正的主人。 邱莹莹伸手,握住剑柄。 剑身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同三百年前那个北上抗敌的君王,穿越岁月,与她共鸣。 “多谢你。”她轻声道,“守护了他三百年。” 剑鸣渐歇。 邱莹莹将龙渊系于腰间,俯身抱起帝乙。 他比她高大许多,此刻却轻得像一片羽毛。 她抱着他,一步一步走出成汤王陵。 陵门外,三十轻骑跪伏于地。 为首的将领抬起头,看见她怀中奄奄一息的君王,虎目含泪。 “邱姑娘……王上他……” “他还活着。”邱莹莹说。 她顿了顿。 “我送他回朝歌。” --- 二十二 归途比来时慢了十倍。 邱莹莹没有策马狂奔。她让帝乙靠在她怀中,以披风裹紧他渐凉的身躯,以仅剩的法力护住他微弱的心脉。 她不敢快。 她怕一快,颠簸会让他更痛。 她怕一快,他会醒不过来。 三十轻骑默默跟随,无人催促。 第三日黄昏,朝歌城遥遥在望。 邱莹莹低头看着帝乙。 他仍昏迷着,眉目舒展,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累的梦,终于可以沉沉睡去。 她伸出手,将他鬓边一缕散落的白发别到耳后。 “王上,”她轻声道,“我们到家了。” 帝乙没有回答。 可她看到,他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 二十三 帝乙昏迷了七日。 太医说是心力交瘁、血脉亏损过甚,能否醒来全看天意。 邱莹莹守在榻边,一步不离。 她将龙渊剑置于他枕侧,将祖乙王陵那枚玄圭碎片重新挂回他颈间。 她每日以法力温养他的心脉——那原本是她用来续命渡劫的法力,此刻一滴不剩,尽数渡给了他。 她身后的七尾,又暗了一尾。 她不后悔。 第七日黄昏,帝乙睁开了眼。 他看见邱莹莹坐在榻边,面色苍白,眼底两片青黑。 他看见她身后的狐尾,又少了一条。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寡人睡了多久?”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 “七日。”邱莹莹说。 帝乙看着她。 “你的尾巴,”他说,“又断了一条。” 邱莹莹没有说话。 帝乙握着她的手,沉默良久。 “寡人,”他说,“不配你这样做。” 邱莹莹看着他。 “王上,”她轻声道,“配不配,是我说了算。” 帝乙看着她。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夕阳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 她仍是那样苍白、那样疲惫,可她眼底的光,比任何他见过的星辰都更亮。 他忽然轻轻笑了。 “寡人这辈子,”他说,“从没赢过。” 他顿了顿。 “可寡人至少赢了一次。” 邱莹莹看着他。 “赢了什么?” 帝乙握紧她的手。 “赢了你。” --- (第五章 完) 第六章鹿台 第六章 鹿台残梦 --- 一 帝乙醒来的第三日,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朝歌城一夜白头。太庙黑色的飞檐覆了薄雪,远望如素帛覆鼎;宫巷的青石路面上积了浅浅一层,踏上去无声无息,只留下两行孤零零的脚印。 邱莹莹站在廊下,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它在她掌心停留片刻,化作一滴水珠,晶莹透亮,像泪。 她身后的狐尾,如今只剩六条。 那第七条是在成汤王陵中断的——不是契约之火焚烧时,是归途那三日三夜,她将自身法力源源不断渡入帝乙心脉,硬生生从濒死边缘把他拽回来。 断尾那一刻,她其实感知到了。 那是比上一次更剧烈的痛楚,不是从尾巴根处传来的,是从魂魄深处。像是有人用钝刀,将她三百年修为一点一点剜去。 她没有叫出声。 帝乙靠在她怀中昏迷着,她不想惊动他。 “姑娘,外面冷,进屋吧。” 小莲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件狐裘。 邱莹莹没有接。 “王上呢?”她问。 “刚喝了药,又睡下了。”小莲轻声道,“太医说,王上失血过多,至少得将养三个月。” 三个月。 邱莹莹看着掌心那滴已化作虚无的水珠。 成汤王陵那条路,只焚尽了帝乙血脉中的魔族契约,并未波及商朝国祚。九鼎虽崩了一尊,其余八尊仍在,镇国之力虽大不如前,总算没有彻底断绝。 可黎先生逃了。 他带着三枚玄圭碎片、满腹的秘密、以及对她和帝乙刻骨铭心的仇恨,消失得无影无踪。 蛟人也逃了。 那夜在西陵,他趁九鼎崩裂、陵中混乱之际越狱,自此再无音讯。 他还会回来的。 邱莹莹知道。 他会带着更恶毒的咒术、更强大的魔傀、更周密的阴谋卷土重来。 到那时,她只剩六尾。 六尾,够用吗? 她不知道。 “姑娘。”小莲又唤了一声。 邱莹莹回过神,接过狐裘披上。 “陪我去太庙走走。”她说。 --- 二 太庙静得出奇。 那尊崩裂的九鼎残骸,已被移入偏殿封存。箕子以千年桃木钉入地脉,以太庙历代先王灵位布下镇魔大阵,将那残鼎中残留的魔气死死压制。 可那股腐朽阴冷的气息,仍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邱莹莹站在殿中,看着那堆四分五裂的青铜残片。 帝乙的血曾滴在这里。轩辕剑仿品的金光曾与九鼎共鸣。她的法力曾无数次涌入鼎身,试图延缓那不可阻挡的崩毁。 都无济于事。 六百年国祚,三百年的阴谋,二十九代君王被蒙在鼓里的宿命。 一尊鼎的崩裂,只是开始。 “邱姑娘。” 箕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邱莹莹转身,见这位素来淡泊的王叔,今日眉宇间多了几分她从未见过的疲惫。 “殿下。”她微微颔首。 箕子走到鼎前,俯身拾起一片残骸。 “九鼎铸于成汤六年。”他轻声道,“那一年,成汤王三十五岁,刚刚平定天下,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他顿了顿。 “他大概想不到,六百年后,他的子孙会跪在这尊鼎前,用自己的血,偿还他当年签下的债。” 邱莹莹没有说话。 箕子转头看她。 “姑娘,”他说,“你断了几尾?” 邱莹莹沉默片刻。 “两条。”她说。 箕子看着她,眼底有极深的悲悯。 “成汤王陵那条路,”他轻声道,“王上以全身血脉为引焚契,若无九尾狐族法力护持心脉,撑不过半个时辰。” 他顿了顿。 “是你替他撑过来的。” 邱莹莹没有否认。 箕子轻轻叹息。 “老夫活了五十六年,”他说,“见过许多痴人。有为情的,有为义的,有为忠的,有为孝的。可老夫从没见过——” 他看着她。 “——有谁像姑娘这样,明知是死路,还一步一步往里走。” 邱莹莹垂下眼帘。 “殿下,”她轻声道,“您知道吗?青丘狐族,从不欠人情。” 她顿了顿。 “我欠他一条命。他替我挡箭那日,箭头再偏三分,射中的就是他的心脉。” “你替他挡了。”箕子说,“两不相欠。” “不一样的。”邱莹莹摇头。 她抬起头,看着那堆残鼎。 “他替我挡箭,是因为不想看我死。” “我替他挡箭,也是不想看他死。” 她顿了顿。 “可这几个月下来,我替他做的每一件事——救太子、追玄圭、成汤王陵——都不是因为‘欠他’。” 她轻声道。 “是因为我想做。” 箕子看着她。 良久,他轻轻笑了一下。 “老夫明白了。”他说。 他没有再问。 --- 三 邱莹莹从太庙出来时,雪已停了。 天空仍是铅灰色,沉甸甸地压着整座朝歌城。空气冷冽,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气息。 她沿着宫道慢慢走,不知不觉走到太**外。 隔着半掩的宫门,她听见子启的笑声。 那孩子正由太傅领着,在院中辨认雪地里的鸟爪印。他穿着厚厚的裘衣,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却兴致勃勃,一边指一边问: “太傅,这是麻雀吗?这个大的呢?是喜鹊吗?” 太傅含笑一一解答。 邱莹莹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她只是隔着门缝,看着那个曾经奄奄一息的孩子,如今能跑能跳、能笑能问。 值得。 断的那条尾巴,值得。 她转身,正要离开。 “邱姐姐!” 子启眼尖,竟隔着门缝看见了她。 他丢下太傅,踩着积雪跌跌撞撞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姐姐,你怎么不进来?” 邱莹莹低头,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 “姐姐还有事。”她轻声道。 子启看着她,忽然皱起小眉头。 “姐姐,你瘦了。” 他伸出小手,努力地够她的脸。 “你是不是生病了?你冷吗?我这里有手炉,母后给我备的,给你用——” 他说着就要解自己腰间的暖炉。 邱莹莹按住他的手。 “殿下。”她轻声道。 “嗯?” “殿下日后,”她顿了顿,“要好好读书,好好习武,听王上和王后的话。” 子启眨眨眼。 “姐姐你要出远门吗?” 邱莹莹没有答话。 她只是弯下腰,轻轻抱了他一下。 “姐姐会回来的。”她说。 子启认真点头。 “那你要快些回来。”他说,“等我学会骑马,我骑给你看。” 邱莹莹微笑。 “好。” 她松开他,转身走入雪后的暮色中。 子启站在宫门口,望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姐姐今日穿的那件狐裘,白得像雪一样。 雪是会化的。 他小小的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莫名的恐慌。 “姐姐!”他喊。 邱莹莹停步。 子启张了张嘴,却不知自己想说什么。 他只是一路小跑追上去,把自己的手炉塞进她手里。 “这个给姐姐。”他说,“姐姐手冷。” 邱莹莹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刻着祥云纹的铜手炉。 炉中还燃着炭,暖意从掌心一直传到心底。 “多谢殿下。”她说。 子启咧嘴笑了。 他站在宫门口,看着那袭白衣渐渐走远,最终消失在宫道尽头的暮色中。 他不知道这是他和邱姐姐的最后一面。 那日之后,他再也没见过她。 --- 四 帝乙醒来后第五日,开始强撑着处理政务。 比干将堆积如山的奏章搬进寝殿,一摞一摞码在案头。他靠在榻上,一份一份地看、批、驳、准。 邱莹莹守在旁边,不时替他换茶、添炭。 太医一日三诊,每次都摇头叹息。 “王上,您这身子,当真不能再劳累了。” 帝乙批着奏章,头也不抬。 “寡人知道了。” 太医知道这句“知道了”就是“寡人不会听你的”,只好叹着气退下。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为何如此。 九鼎崩了一尊,国祚虽未断绝,镇国之力已大不如前。东夷虎视眈眈,西岐虽暂时结盟,可能撑多久仍是未知数。南方诸侯至今没有回音,显然是在观望局势、待价而沽。 商朝如同一间漏雨的旧屋,四处都在漏水,他却只有一双手。 他不敢停。 他也停不下来。 第七日夜,帝乙批完最后一本奏章,搁笔时,手竟微微颤抖。 他没有在意,只是揉了揉眉心。 “西岐那边,”他问比干,“可有新消息?” “姬昌遣使来报,”比干道,“西岐已增兵三万,驻守商岐边境。若有东夷西侵,他可随时东进支援。” 帝乙点头。 “南方诸侯呢?” “南伯侯鄂崇禹……尚无回音。” 帝乙沉默片刻。 “派人再去催。”他说,“就说是寡人亲口问的。” “诺。” 比干退下。 殿中只剩帝乙与邱莹莹。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相依相偎。 帝乙靠在榻上,闭上眼。 “寡人老了。”他轻声说。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寡人年轻时,”帝乙没有睁眼,“以为当王,就是金口玉言,四海臣服。” 他顿了顿。 “后来才知道,当王,是天下人都可以靠你,唯独你没有一个人可以靠。” 邱莹莹握紧他的手。 “您可以靠我。”她说。 帝乙睁开眼。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片清澈的、笃定的光芒。 他忽然轻轻笑了。 “好。”他说。 --- 五 这年冬天格外漫长。 从第一场雪到腊月,朝歌城共下了七场大雪。太庙的飞檐覆了又白,白了又覆,积雪最厚时足有三尺,压断了不少枯枝。 帝乙的身子始终没有大好。 太医说是失血过多、伤了根本,只能慢慢将养。可每日堆在案头的奏章不见少,四方诸侯的动向、边关的军情、朝中的人事倾轧,哪一件都离不开他。 他撑着,从腊月撑到年关,从年关撑到开春。 开春那日,邱莹莹陪他登上观星台。 这是他们第二次并肩站在这里。 上一次是秋日,满城黄叶,他说:“百年之后,是否还有人记得,曾经有个叫子羡的商王,在此为他的子民殚精竭虑。” 这一次是早春,积雪初融,檐角滴着融水,滴滴答答,像时间的脚步声。 “寡人还记得,”帝乙望着城郭,“你第一次站在这里,对寡人说——您是英雄。” 邱莹莹站在他身侧。 “您现在也是。”她说。 帝乙轻轻笑了。 “寡人哪里是什么英雄。”他说,“寡人不过是一个,守不住先祖基业、护不住妻儿臣民、连自己的命都要靠你才能捡回来的——” 他顿了顿。 “——无能之人。” 邱莹莹转头看他。 “王上,”她说,“您知道青丘为什么会有九尾狐吗?” 帝乙一怔。 “青丘典籍中说,”邱莹莹轻声道,“上古时期,天地间有大劫,生灵涂炭。有一只白狐,为了救自己的族人,独自闯入神山,求取仙药。” “神山之主被她的诚心感动,赐她仙药,并许她一个愿望。” “那只白狐说:‘我不求长生,不求成仙,只求我的族人,世世代代,都能有九条命。’” 帝乙静静听着。 “神山之主答应了。”邱莹莹说,“从此青丘狐族,皆有九尾。断一尾,可续一命。” 她顿了顿。 “可神山之主还说:‘九尾是恩赐,也是诅咒。你与你的族人,世世代代,都将为人间挡劫。’” 她看着帝乙。 “青丘狐族的宿命,不是报恩。” 她轻声道。 “是挡劫。” 帝乙看着她。 “三百年前,”邱莹莹说,“祖乙王北上抗敌,是为青丘挡劫。” “三百年后,我入世报恩,是青丘为商朝挡劫。” 她顿了顿。 “这不是谁欠谁。” “这是宿命。” 帝乙沉默良久。 “所以,”他轻声道,“你来人间,不是为了报三百年前的恩?” 邱莹莹摇头。 “不是。”她说,“报恩只是个由头。” 她看着他。 “我来人间,是因为该轮到我了。” 帝乙看着她。 他没有问她“那你后悔吗”。 他知道答案。 他只是伸出手,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轻轻别到耳后。 “寡人这辈子,”他说,“从不信命。” 他顿了顿。 “可寡人信你。” 邱莹莹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紧他的手。 观星台上,春风料峭,吹动两人的衣袂。 檐角的融水还在滴滴答答地落,像时间的脚步声,像心跳的节拍,像三百年前那只白狐,对着神山之主许下愿望时,眼底不灭的光芒。 --- 六 变故发生在三月初九。 那日天色晴好,帝乙在明堂接见东伯侯使者,商议东夷边防事宜。邱莹莹独自在偏殿,以法力温养着那枚从祖乙王陵取回的玄圭碎片。 断了两尾,她的法力大不如前。从前一个时辰能做完的事,如今需两个时辰,还常常力有不逮。 可她没有放弃。 这枚玄圭碎片是成汤王陵那六枚之外,他们手中唯一的筹码。 黎先生有三枚,蛟人手中还有一枚被魔气污染的。 他们必须在对方集齐九枚之前,先找到其余失落的碎片。 否则,待魔族契约被对方反向利用—— 她不敢想下去。 正调息间,邱莹莹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那不是身体的不适,是感知深处的警兆——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朝歌城。 她猛然睁眼。 偏殿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此刻竟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蔽日那种暗,是浓稠的、死寂的、仿佛整座城池被某只巨手攥住的压抑。 邱莹莹疾步冲出门外。 宫道上,宫人们惶惶然仰头望天,不知发生了何事。 她抬头。 朝歌城上空,悬着一枚漆黑如墨的玉。 玄圭碎片。 被魔气彻底污染的那一枚。 它悬在太庙正上方,缓缓转动,每转一圈,便有浓稠的黑雾从玉中渗出,如同墨汁滴入清水,在天空中缓缓洇开。 蛟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嘶哑而得意。 “帝乙——” “九尾狐——” “三百年前的血债,今日,该还了。” --- 七 帝乙从明堂冲出时,那枚玄圭碎片已降下三尺。 黑雾笼罩了太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整座王宫蔓延。 武成王黄衮率禁军将帝乙团团护住,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可那是对付凡人的武器,如何能对抗魔气? “邱莹莹呢?”帝乙沉声问。 “邱姑娘在太庙!”比干面色惨白,“她方才冲进去了——” 帝乙没有听完,已拔剑向太庙冲去。 “王上!”黄衮大惊。 无人拦得住他。 太庙殿门大开,浓稠的黑雾如潮水般从殿中涌出,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帝乙以袖掩住口鼻,跌跌撞撞向内闯。 他听见她的声音了。 很轻,很稳,在浓雾深处,一字一句念着她青丘的咒诀。 “……以吾之名,镇汝之邪——” “……以吾之血,破汝之契——” 帝乙循声冲入殿中。 邱莹莹跪在那尊崩裂的九鼎残骸前,双手结印,周身金光璀璨。 她身后,六尾虚影绽放如莲。 而她的掌心,正抵着那枚悬在半空的漆黑玄圭。 魔气如毒蛇般顺着她手臂向上攀援,已经没过肘部,正沿着血脉向心脉侵蚀。 “住手!”帝乙冲上前。 可他还未触及她衣角,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弹开。 是邱莹莹设下的结界。 她转头看他。 “王上,”她轻声道,“别过来。” 她的面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可她的声音依然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这枚碎片被魔气彻底污染,已成魔族在人间的锚点。”她说,“若不将锚点拔除,魔族会循此降临朝歌城。” 她顿了顿。 “届时,城中数十万生灵,尽成血食。” 帝乙撑着剑站起身。 “寡人不管什么数十万生灵。”他一字一顿,“寡人要你活着。”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 “王上,”她说,“您忘了。” “忘了什么?” 她轻声道。 “我是来为您挡劫的。” 她回过头,掌中金光大盛。 那枚漆黑的玄圭碎片发出刺耳的尖啸,如同濒死的凶兽。 魔气从碎片表面剥离,一缕一缕,如断线的蛛丝,在金光中化为虚无。 邱莹莹身后的六尾虚影,又暗了一尾。 那是第三条。 --- 八 碎片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它不再是漆黑的。 那些盘踞其上的魔气,已被金光尽数净化。 它也不是温润如玉的。 三百年的污染,三百年与魔族共生,已经耗尽了它所有的灵气。 它只是一块灰白的、满是裂纹的、死去的石头。 邱莹莹收回手,身形晃了晃。 帝乙冲上前,在她倒地的前一刻接住了她。 她的右手漆黑如墨——那是强行净化魔气的代价,与那夜救子启时如出一辙,只是这次更重、更深。 她的嘴唇没有血色,眼睫低垂,仿佛随时会睡过去。 “邱莹莹。”帝乙唤她的名字。 她轻轻“嗯”了一声。 “寡人说过,”帝乙的声音在发抖,“不需要你献出性命。”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只是靠在他怀中,很轻很轻地说: “王上,我没有献出性命。” 她顿了顿。 “我只是……用了第三条尾巴。” 帝乙抱紧她。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头埋在她发间,久久不动。 殿外,黑雾正在消散。 蛟人最后的嘶吼渐渐远去,消失在重新晴朗的天空中。 他输了这一局。 可他不会就此罢休。 而邱莹莹,已断三尾。 --- 九 邱莹莹昏迷了三日。 这三日,帝乙寸步不离。 他推掉了所有朝会,将所有政务都交给比干和箕子。他坐在她榻边,握着她的手,一坐就是一整天。 太医来看过,说邱姑娘是法力消耗过度、精气亏损严重,需静养。 需静养,却不知何时能醒。 第二日夜,帝乙靠在榻边睡着了。 他太累了。 成汤王陵的契约之火虽未要他的命,却已燃尽了他大半气血。这一个月来,他撑着病体处理政务、接见使臣、调度边防,没有一日真正休息过。 邱莹莹昏迷后,他更是寸步不离,几乎不眠不休。 此刻,他终于撑不住了。 他伏在榻边,沉沉睡去。 梦中,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 雾气深处,有个熟悉的声音轻轻唤他: “王上。” 他循声走去。 邱莹莹站在雾中,身后六尾虚影静静摇曳。 她穿着初见时那袭白衣,长发未束,披散在肩头。她看着他,眼底有浅浅的笑意。 “王上,您怎么来了?”她问。 帝乙没有答话。 他只是一步一步走向她,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面颊,触到的只有虚无的雾气。 邱莹莹看着他,轻轻摇头。 “王上,”她说,“这是梦。” 帝乙的手僵在半空。 “您该醒了。”她说,“朝歌城还需要您,太子殿下还需要您,天下苍生还需要您。” 帝乙看着她。 “寡人不需要天下苍生。”他说,“寡人只需要你。”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眼底有极深极深的温柔。 “王上,”她轻声说,“等这一切结束了——” 她顿了顿。 “我带您去青丘看桃花。” 帝乙看着她。 他想说好,想说寡人等你说这句话等了很久,想说你不许骗寡人。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雾越来越浓。 邱莹莹的身影越来越淡,如同融化在晨雾中的初雪。 “王上,”她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您该醒了。” 帝乙猛然睁开眼。 窗外已是黎明。 邱莹莹躺在榻上,呼吸平稳。 她的手,被他紧紧握在掌心。 --- 十 第三日黄昏,邱莹莹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帝乙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眼底是彻夜未眠的青黑。 “王上,”她轻声道,“您又没睡。” 帝乙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寡人做了个梦。”他说。 “什么梦?” “梦见你站在雾里,寡人抓不到你。”他说,“你说,等这一切结束,带寡人去青丘看桃花。” 邱莹莹看着他。 “那不是梦。”她说。 她顿了顿。 “那是约定。” 帝乙握紧她的手。 “好。”他说。 --- 十一 邱莹莹养伤期间,姬昌遣使入朝。 使者是西岐重臣散宜生,年约五旬,眉目清正,言辞恳切。 他呈上姬昌亲笔所书的帛书,书中详细陈述了西岐追查“玄冥会”的最新进展。 “黎先生此人,”散宜生道,“西伯侯追查十余载,始终未能得见真容。然侯爷从当年背叛的死士口中,得知一事——” 他顿了顿。 “黎先生,不是活人。” 帝乙沉声道:“不是活人?” “是。”散宜生道,“那死士说,他曾无意间触到黎先生的手——冰冷、僵硬,如同死者。” 他顿了顿。 “他怀疑,黎先生是被人以邪术炼制的活尸。” 邱莹莹心头一震。 活尸。 她曾在青丘典籍中读到过这种邪术——将死者魂魄禁锢于躯壳之中,以秘法炼制,可得一具不死不灭、唯施术者之命是从的傀儡。 炼制活尸需以活人为祭,每炼一具,需屠百人。 此术太过阴毒,上古时期便被众神禁绝。 若有魔族传授—— “黎先生背后,”她轻声道,“果然有魔族。” 散宜生点头。 “侯爷亦作此想。”他说,“是以侯爷托臣转禀王上——追查玄冥会,非一朝一夕之功。侯爷已派得力人手,潜入各方势力暗中查访,一有消息,即刻禀报朝歌。” 帝乙颔首。 “替寡人谢过西伯。”他说。 散宜生叩首。 “臣遵旨。” 他起身,正要告退,忽然停步。 “王上,”他说,“侯爷还有一言,嘱臣务必转达王上。” “讲。” 散宜生看着帝乙,一字一顿。 “侯爷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王上与臣追查多年,只查到一只螳螂。那黄雀,至今未曾现身。’” 他顿了顿。 “侯爷请王上务必当心。那黄雀,可能比螳螂更危险十倍。” --- 十二 散宜生离去后,帝乙独坐明堂,久久不语。 邱莹莹走到他身侧。 “王上,”她轻声道,“您在想什么?” 帝乙没有抬头。 “寡人想,”他说,“姬昌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若蛟人是螳螂,黎先生是黄雀—— 那黎先生背后,还有谁? 邱莹莹没有答话。 她也在想这个问题。 三百年前的魔族契约,三百年后的玄冥会,蛟人复仇,西岐崛起,青丘入世—— 这一切,真的只是魔族在背后操纵吗? 还是说,魔族也不过是某只更大的“黄雀”手中的棋子?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局棋,远比她想象的更深。 --- 十三 四月,东夷叛乱。 九部联军八万众,自东海之滨西进,连破三城,直逼商朝东线重镇薄姑。 东伯侯姜桓楚连发七道告急文书,称以本部兵力最多支撑一月,请朝廷速发援兵。 帝乙连夜召开廷议。 武将主战,文官主守,双方争执不下。 “东夷八万,我朝能调之兵不过五万。”商容老迈,声音却仍洪亮,“且西线需防西岐,北线需防鬼方,南线诸侯至今态度不明。五万之数,尚需从各方抽调,非三月不能集齐。” “三月?”黄衮冷笑,“三月后,薄姑城头插的都是东夷的旗了!” “那依将军之见,当如何?” “当速战速决!”黄衮道,“臣愿率玄甲军三万,东出薄姑,与东伯侯合兵一处,与东夷决战!” “三万玄甲军是拱卫王畿的最后兵力。”商容沉声道,“若调走,朝歌空虚——” “太师是在咒王畿有失?” “老夫只是在陈述利害!” 廷议再次陷入僵局。 帝乙坐在宝座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向邱莹莹。 邱莹莹站在殿角,没有参与廷议的资格,却一直在静静听着。 她感受到帝乙的目光,微微摇头。 她不是将才,不通兵法。她能感知魔气、追踪玄圭、与蛟人斗法,可她无法告诉他,该不该打这一仗。 帝乙收回目光。 他听了一夜争吵,终于在黎明时分做出决断。 “传寡人旨意,”他沉声道,“武成王黄衮,率玄甲军两万,驰援薄姑。” “东伯侯姜桓楚,总领东线战事,黄衮副之。” “各地驻军,除留守必要兵力外,尽数东调。” “粮草辎重,由比干统筹调度。” 他顿了顿。 “寡人——” 他本想说“寡人御驾亲征”。 可话到嘴边,他想起邱莹莹重伤未愈,想起子启还那么小,想起箕子昨夜那句“王上若御驾亲征,臣等必死谏”。 他咽了回去。 “寡人坐镇朝歌。”他说。 “诺。” 群臣领命。 这场廷议,开了整整一夜。 散朝时,天已大亮。 帝乙坐在宝座上,看着空荡荡的明堂,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守了三十年。 三十年来,东夷反反复复,西岐日渐坐大,南方诸侯离心离德。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拆东墙补西墙,以空间换时间,用一代人的隐忍,为子孙后代争取一丝喘息之机。 可子孙后代,真的还有机会吗? 他不知道。 “王上。” 邱莹莹走到他身侧。 帝乙抬头看她。 “寡人是不是很没用?”他问。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脆弱。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您不是没用。”她说。 “您是累。” 帝乙看着她。 看着这个为他断三尾、为他闯成汤王陵、为他以凡人之躯对抗魔气的女子。 他忽然轻轻笑了。 “寡人这辈子,”他说,“最大的福气,就是遇见了你。”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紧他的手。 --- 十四 黄衮率军东征那日,朝歌城下起了雨。 不是冬日的雪,是春天的雨,细密、绵长,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蒙蒙水雾中。 帝乙登城楼送行。 他站在雨中,没有撑伞。 两万玄甲军列阵于城下,黑压压一片,旌旗被雨水淋湿,沉重地垂落。 黄衮策马上前,在城楼下勒住缰绳。 “王上!”他在雨中大声道,“臣此去,必破东夷!王上且在朝歌等候臣捷报!” 帝乙点头。 “寡人等你。”他说。 黄衮抱拳,策马转身。 大军缓缓开拔。 邱莹莹站在帝乙身侧,看着那两万玄甲军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她忽然想起祖乙王陵中那残影—— 三百年前,祖乙王率三千玄甲军北上,与青丘先祖并肩而战。 三百年后,他的子孙又一次将玄甲军派往东线,抵御来自同一方向的敌人。 历史仿佛是一个圆。 兜兜转转三百年,又回到起点。 “王上,”她轻声道,“这场仗,会赢吗?” 帝乙沉默片刻。 “会赢。”他说。 他顿了顿。 “寡人必须让它赢。” --- 十五 东线战事,持续了整整两个月。 黄衮与姜桓楚合兵一处,与东夷九部联军在薄姑城外展开拉锯战。 战报一日三传,有时是捷报,说斩敌三千、夺营五座;有时是噩耗,说某位将军战死、某处城池失守。 帝乙每日守在明堂,等着前线的消息。 他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 太医一日三诊,汤药一碗接一碗地灌,却怎么也补不回他被契约之火燃尽的气血。 邱莹莹守在他身边。 她断尾的伤还没好全,右手的黑气也未曾彻底褪尽,可她顾不上这些。 她只是守着他,寸步不离。 五月十七,薄姑城下爆发决战。 黄衮率玄甲军突袭东夷中军,阵斩东夷九部大酋长,东夷联军大溃,遗尸三万,仓皇东遁。 这是帝乙即位三十一年来,对东夷取得的最大胜仗。 捷报传到朝歌那日,全城沸腾。 帝乙坐在明堂中,捧着那卷染血的战报,久久不语。 他没有笑。 也没有哭。 他只是轻轻放下战报,对邱莹莹说: “寡人总算……赢了一次。” 然后,他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他太累了。 三十年,他终于赢了一次。 --- 十六 东夷平定后,商朝获得了短暂的喘息之机。 姬昌从西岐来信,说西线安靖,请王上勿忧;南伯侯鄂崇禹终于遣使入朝,进贡方物,言辞恭顺;北边鬼方今年无犯边之举,边关安宁。 一切都似乎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可邱莹莹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黎先生还没有找到。 蛟人还没有落网。 那三枚被他们夺走的玄圭碎片,至今下落不明。 而她的尾巴,只剩六条。 这一夜,她独自登上观星台。 夜空中星河璀璨,她却无心欣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曾经法力充盈、足以与蛟人一战的手。 如今,它连温养玄圭碎片都需竭尽全力。 三尾。 三百年修为。 她从不后悔。 可她害怕。 害怕剩下的六尾,不够她守他到最后一刻。 “姑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邱莹莹转身。 箕子站在观星台入口处,白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殿下。”她微微颔首。 箕子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望向星空。 “老夫年轻时,”他轻声道,“最喜欢来这里观星。” 他顿了顿。 “那时候,先帝还在,王上还是太子,老夫也还年轻。我们常站在这里,指着天上的星辰,说这颗是帝星,那颗是荧惑,那颗是太岁。” 他轻轻笑了一下。 “先帝说,箕子,你日后必是商朝的柱国之臣。” 他顿了顿。 “可老夫当了三十年太保,一事无成。” 邱莹莹没有说话。 箕子看着她。 “姑娘,”他说,“你可知道,王上为何给你取这个名字?” 邱莹莹一怔。 “莹莹,”箕子轻声道,“是光明、澄澈之意。” 他顿了顿。 “他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是怎样的人。” 邱莹莹垂下眼帘。 “殿下,”她轻声道,“我恐怕……没有他想的那么好。” 箕子看着她。 “姑娘,”他说,“你为他断三尾,为他闯成汤王陵,为他以凡人之躯净化魔气。” 他顿了顿。 “若这还不算好,什么才算?” 邱莹莹没有答话。 她只是望着星空,望着那颗暗红色的、名为荧惑的星辰。 “殿下,”她轻声问,“您信命吗?” 箕子沉默良久。 “老夫年轻时不信。”他说,“老夫以为,人定胜天,事在人为。” 他顿了顿。 “可老夫活了五十六年,见过太多无能为力的事。” 他看着那枚暗红色的星辰。 “先帝驾崩那夜,荧惑守心。” “王上即位那夜,荧惑守心。” 他轻声道。 “老夫不知道,商朝还能撑过几次荧惑守心。”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望着那颗星。 那颗象征着灾祸、象征着宿命、象征着不可抗拒的天意的星辰。 良久,她轻声道: “我命由我。” 箕子转头看她。 邱莹莹看着荧惑,一字一顿。 “不由天。” --- 十七 六月初三,朝歌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个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面容清俊,眉目英挺,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剑。 他独自策马入城,直奔王宫。 宫门守卫将他拦下,他取出一枚令牌。 那令牌是青铜所铸,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受”字。 守卫大惊失色,飞奔入内禀报。 帝乙正在明堂批阅奏章,闻报后,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让他进来。”他说。 片刻后,少年踏入明堂。 他在帝乙面前跪倒,叩首。 “儿臣受德,叩见父王。” 邱莹莹站在殿角,看着这个少年。 受德。 帝乙第三子,封于西陲,今年十七岁。 他不是太子,不是嫡子,甚至不是德妃那样高位嫔妃所出——他的生母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妾室,在他三岁时便病故了。 史书记载,他日后会成为商朝的末代之君。 史书称他为—— 纣王。 帝乙看着跪在殿中的儿子。 “你怎么来了?”他问。 受德抬起头。 “儿臣听闻父王病重,”他说,“特从封地赶来侍疾。” 帝乙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个儿子——十七年,他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他是庶子,从小被送出宫抚养,逢年节才回朝歌觐见。 他对他没有多少感情。 可此刻,看着少年那与年轻时的自己有七分相似的面容,他忽然感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寡人没事。”他说,“你回去吧。” 受德没有动。 “父王,”他说,“儿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受德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儿臣在封地,听闻朝中有人以邪术害太子、盗玄圭、与蛟族勾结。”他说,“儿臣还听闻,是父王身边一位姓邱的姑娘,救了太子、追回了玄圭、击退了蛟人。” 他顿了顿。 “儿臣斗胆,想见这位邱姑娘一面。” 殿中寂静。 邱莹莹从殿角走出。 “民女邱莹莹,见过殿下。”她敛衽行礼。 受德看着她。 他的目光锐利而坦荡,如同未出鞘的剑。 “你就是邱莹莹?”他问。 “是。” 受德看着她,良久不语。 然后,他忽然笑了。 “父王,”他转头对帝乙说,“儿臣知道,您为何会为她动心了。” 帝乙没有说话。 受德站起身。 “父王,”他说,“儿臣请命,留在朝歌。” 帝乙看着他。 “你封地怎么办?” “封地有太傅看着,无碍。”受德说,“儿臣想留在朝歌,一来为父王分忧,二来——” 他顿了顿。 “二来,儿臣想查清那伙贼人的底细。” 他看着帝乙。 “儿臣虽年少,愿为父王效犬马之劳。” 帝乙沉默良久。 “你可知,”他说,“留在朝歌,便是将自己置于险地?” “儿臣知道。”受德说。 “你不怕?” 受德看着他。 “父王不怕,”他说,“儿臣便不怕。” 帝乙看着这个儿子。 十七年,他从未认真看过他一眼。 此刻,他看着他挺直的脊背、沉静的目光、以及那与年轻时的自己如出一辙的倔强神情。 他忽然想起,祖乙王陵中那残影说过的话—— “但愿后世子孙,比寡人做得更好。” 他轻轻叹了口气。 “留下吧。”他说。 --- 十八 受德留在了朝歌。 帝乙命他在明堂旁听朝政,又让比干亲自教导他政务礼仪。他不负所望,学得很快,举一反三,连一向严苛的商容都难得地夸了一句“此子聪慧”。 邱莹莹看着这个少年,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他的结局。 史书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帝乙崩,子辛立,是为帝辛,天下谓之纣。” “纣王好酒淫乐,嬖于妇人,爱妲己,妲己之言是从。” “以酒为池,悬肉为林,使男女倮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 “百姓怨望而诸侯有畔者,于是纣乃重刑辟,有炮烙之法。” 她记得那些史书记载,也记得那些神话演义。 那个叫“妲己”的狐妖,据说是她青丘同族。 她奉命入宫魅惑纣王,助周武王伐商。 她是亡商的祸水,是狐族的罪人,是千古骂名背负者。 可此刻,邱莹莹看着这个眼神清澈、言谈坦荡的少年—— 她无法将他与史书中那个残暴昏庸的末代之君联系在一起。 他是帝乙的儿子。 他是子启的兄长。 他只是一个,想为父王分忧、想为王朝尽力的十七岁少年。 “邱姑娘。” 受德的声音将她从沉思中拉回。 邱莹莹敛神:“殿下有何吩咐?” 受德看着她。 “我听说,”他说,“姑娘是青丘狐仙。” 邱莹莹没有否认。 “是。”她说。 受德沉默片刻。 “我还听说,”他说,“姑娘为救太子,断了一尾。” 邱莹莹没有说话。 受德看着她。 “姑娘,”他轻声道,“值得吗?” 邱莹莹看着他。 “殿下,”她说,“您日后会遇见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您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的人。”邱莹莹说,“到那时,您就会知道值不值得。” 受德看着她,若有所思。 “会有那样的人吗?”他问。 邱莹莹轻轻笑了。 “会的。”她说。 她顿了顿。 “只是那时,您要记得——” 她看着他,眼底有淡淡的悲悯。 “记得您今日的样子。” --- 十九 受德入朝后,帝乙肩上的担子轻了些许。 这少年确实聪慧,政务上手极快,且不辞辛劳。帝乙批奏章到深夜,他便陪到深夜;帝乙接见使臣,他便在一旁细心记录;帝乙与大臣议事,他从不插嘴,只静静听着,将每个人的言辞神色都记在心里。 比干私下对箕子说:“此子可造之材。” 箕子没有答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伏案疾书的少年,眼底有极深的忧虑。 他精通天文历法,擅观星象。 昨夜荧惑又亮了几分。 --- 二十 七月初七,乞巧节。 这是人间女子乞求巧艺、祈盼良缘的日子。朝歌城张灯结彩,家家户户设香案、陈瓜果,少女们穿针引线,对月祈福。 王宫中也应景地设了宴,帝乙与嫔妃、皇子、公主共度佳节。 邱莹莹没有出席。 她独自站在偏殿窗前,望着夜空中那轮将圆未圆的明月。 月光如水,洒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的右手——那只被魔气侵蚀过的手——至今仍未痊愈。 太医说不出所以然,只说“邪气入骨,恐需时日”。 可她知道,那不是邪气。 那是断尾的后遗症。 每断一尾,她与这人间天地的联系便弱一分。 她不知道,断到第几尾时,她会彻底消散。 她只知道,那一天,不会太远。 门被轻轻推开。 她没有回头。 “王上不该来。”她说,“今夜是乞巧节,王后娘娘和嫔妃们都在等您。” 帝乙没有答话。 他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站在窗前。 “寡人让人给子姝她们赏了绢帛瓜果。”他说,“王后说,乞巧节是女子们的节日,寡人在场,她们反而拘谨。” 他顿了顿。 “所以寡人来这里。” 邱莹莹没有说话。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相依相偎。 “寡人小时候,”帝乙轻声道,“很喜欢乞巧节。” 邱莹莹转头看他。 “那时先帝还在,母后也还在。”他说,“每到这一夜,母后会亲手做巧果,先帝会带寡人去观星台,教寡人辨认天上的星辰。” 他顿了顿。 “寡人那时候想,日后寡人有了妻子儿女,也要带他们来观星台,教他们认北斗、织女、牵牛。” 他轻轻笑了一下。 “可寡人后来太忙了。” “忙着当太子,忙着即位,忙着应付东夷、西岐、朝堂上那些各怀心思的臣子。” 他顿了顿。 “忙着忙着,就忘了。” 邱莹莹握住他的手。 “王上,”她轻声道,“现在还不晚。” 帝乙看着她。 “寡人的儿女都大了,”他说,“子启还小,认不全天上的星星。” 他顿了顿。 “寡人想,等子启再大些,寡人带他来这里,把先帝教给寡人的,都教给他。” 邱莹莹微笑。 “好。”她说。 帝乙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面容苍白如纸,可她的眼睛,依然明亮如星。 他忽然伸出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邱莹莹。”他唤她的名字。 “嗯。” “寡人有没有告诉过你,”他说,“寡人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一件事是什么?” 邱莹莹摇头。 帝乙看着她。 “是那夜,”他说,“寡人没有把你推开。” 他顿了顿。 “寡人第一次见你,你凭空出现在寡人寝殿中,对寡人说你是狐仙。” 他轻轻笑了。 “寡人那时想——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女子。” 邱莹莹看着他。 “那王上后来知道了吗?”她问。 帝乙点头。 “知道了。” 他看着她。 “这世上有且只有一个这样的女子。” “她在寡人面前。”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窗外,月色如霜。 窗内,两个伤痕累累的人,依偎在一起,看着同一轮明月。 这一刻,没有商王,没有狐仙。 只有子羡,和莹莹。 --- 二十一 八月,朝歌城中开始流传一个谣言。 说王上身边那位邱姑娘,不是凡人,是狐妖。 说她入宫是为了魅惑王上,断送商朝六百年国祚。 说太子久病不愈、九鼎崩裂、东夷叛乱,都是因她而起。 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有人说,亲眼看见邱莹莹在月圆之夜化作白狐,对月长啸。 帝乙下令彻查谣言源头。 可查来查去,只查到几个惶惶不安的宫人,说是“听别人说的”,至于那个“别人”是谁,没人说得清。 邱莹莹知道,这是黎先生的手笔。 他不直接出手,只是在暗处煽风点火,借刀杀人。 他是想让她在朝歌城中立不住脚,想让她众叛亲离,想让她—— 离开帝乙。 这一夜,比干匆匆入宫。 “王上,”他面色凝重,“城中谣言愈演愈烈,有勋贵串联,要联名上书,请王上将邱姑娘逐出宫去。” 帝乙冷笑。 “让他们上书。”他说,“寡人倒要看看,谁敢当这出头鸟。” 比干欲言又止。 “王上,”他轻声道,“臣斗胆——邱姑娘的身份,确实不是凡人。此事若被有心人利用,恐伤王上清誉。” 帝乙看着他。 “太师,”他说,“寡人不在乎什么清誉。” 他顿了顿。 “寡人只在乎她。” 比干沉默良久。 他深深一揖。 “臣明白了。”他说。 --- 二十二 八月十五,中秋。 这是帝乙三十一年来,第一次没有在宫中大宴群臣。 他只带着邱莹莹,登上观星台。 今夜月色极好,一轮满月悬于中天,光华皎皎,将整座朝歌城笼罩在银辉之中。 帝乙望着城郭,忽然道: “寡人三十一年前即位那夜,也是这样的月色。” 他顿了顿。 “寡人站在这里,看着整座朝歌城,心想——从今往后,这座城,这城中数十万百姓,这天下九州万方,都是寡人的责任。” 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时寡人年轻,觉得这责任是荣耀。” “如今寡人老了,才知道这责任是枷锁。” 邱莹莹站在他身侧。 “王上,”她说,“您后悔过吗?” 帝乙摇头。 “没有。”他说。 他看着邱莹莹。 “因为寡人若不即位,就不会遇见你。” 邱莹莹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她忽然想起青丘的桃花,想起三百年前那只向神山之主许愿的白狐,想起母亲在她临行前说的那句话—— “莹莹,人间情爱,如梦幻泡影。你莫要沉溺太深,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她没有忘。 她知道自己来人间是为了报恩,是为了替青丘挡劫。 她知道自己每断一尾,都是在为商朝续命。 她知道自己迟早会消散,不入轮回,不留片念。 可她—— 她还是想和眼前这个人,多待一天。 哪怕只是一天。 “王上,”她轻声道,“我给您唱首歌吧。” 帝乙看着她。 “寡人从不知道你会唱歌。”他说。 邱莹莹轻轻笑了。 “青丘狐族,生而能歌。”她说,“只是三百年,我从没唱过给任何人听。” 她顿了顿。 “您是第一个。” 她开口,声音如月下流泉,清冽而温柔。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 心之忧矣,之子无裳。 有狐绥绥,在彼淇厉。 心之忧矣,之子无带。 有狐绥绥,在彼淇侧。 心之忧矣,之子无服。” 这是《诗经·卫风》中的一首古歌,讲一只孤独的狐狸,在淇水边徘徊,思念它远行的人。 帝乙听着听着,忽然伸出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寡人在这里。”他说。 邱莹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她忽然想,若能永远这样,该多好。 可她忘了。 她是来挡劫的。 劫来时,挡劫的人,是要应劫的。 --- 二十三 中秋过后第三日,蛟人现身。 他没有再藏头露尾。他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朝歌北门外,单人独骑,仰天长啸。 “帝乙——” “九尾狐——” “三百年血债,今日——” 他话音未落,一柄长剑破空而来,直刺他面门。 蛟人侧身避过,剑锋擦着他耳际掠过,钉在他身后的城门上。 是龙渊。 祖乙王剑。 邱莹莹从城楼上跃下,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身后,六尾虚影静静绽放。 “你不是我的对手。”她说,“上次在西陵,你逃了。这次在朝歌,你逃不掉了。” 蛟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九尾狐,”他说,“你断三尾,还剩六尾。” 他顿了顿。 “可你知道,魔族契约,需要多少尾来破吗?” 邱莹莹没有说话。 蛟人看着她,一字一顿。 “九尾。” “一尾破一片玄圭。” “九尾破九片玄圭。” 他看着她身后的六尾虚影。 “你已断三尾,却只毁了一枚被魔气污染的玄圭碎片。” 他轻轻笑了。 “还差五枚碎片。” “还剩六尾。” 他顿了顿。 “你算过这笔账吗?”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当然算过。 从成汤王陵归来的路上,她算了无数遍。 九枚玄圭碎片,一尾破一枚。 她已断三尾,只毁了一枚被污染的碎片。 还剩五枚碎片流落在外。 还剩六尾。 账面上,够用。 可她知道,断尾不是算术题。 每断一尾,她的法力便弱一分,恢复便慢一分。 断到第六尾时,她还能不能站起来,都是未知之数。 蛟人看着她沉默,笑意更深。 “九尾狐,”他说,“你当真以为,你能救他?” 他顿了顿。 “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邱莹莹抬起眼。 她的眼底,没有恐惧,没有退缩。 只有一片澄澈的、决绝的光芒。 “救不了他,”她说,“便陪他一起死。” 蛟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着这个女子,看着她在城楼下孑然独立、身后六尾绽放如莲。 他忽然感到一阵茫然。 三百年前,他族人与商军血战,死伤无数。 三百年后,他卷土重来,要讨回那笔血债。 他以为自己会赢。 可此刻,他看着邱莹莹那双没有一丝犹豫的眼睛—— 他忽然不确定了。 “你疯了。”他嘶声道。 邱莹莹没有答话。 她只是握住龙渊剑柄,将剑从城门上拔下。 剑身在月光下泛起凛冽寒光。 她提剑,向蛟人走去。 --- 二十四 这一战,打了整整一个时辰。 蛟人法力未复,邱莹莹断尾未愈,两个伤痕累累的对手,在朝歌北门外,以命相搏。 没有魔傀助阵,没有玄冥会援手。 只有剑光与咒诀,金芒与黑雾,在夜空中交织、碰撞、撕裂。 帝乙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道白色身影在敌阵中穿梭、腾挪、斩击。 他想下去帮她。 可他不能。 他是商王。 他若下去,城中数十万军民会乱,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勋贵会动,东夷新败、西岐观望、南方诸侯态度不明—— 他不能。 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她为他而战。 邱莹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断三尾后,她的法力只剩从前的一半。每一剑挥出,都要从枯竭的经脉中榨取仅存的力量。 蛟人也强弩之末了。 他身上已添了十余道剑伤,黑袍褴褛,血染半身。 可他还在笑。 “九尾狐,”他嘶声道,“你杀不了我的。” 他顿了顿。 “蛟族不死不灭,除非——” 他没有说完。 邱莹莹没有让他说完。 龙渊剑贯胸而入,将他一剑钉在地上。 蛟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口透出的剑尖。 “你……”他嘴唇翕动。 邱莹莹俯视着他。 “除非,”她说,“以祖乙王剑,贯穿蛟族王室心脉。” 蛟人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狰狞,不是怨毒,而是一种奇异的、释然的笑。 “三百年了……”他喃喃道。 “终于……” 他没有说完。 他的瞳孔涣散了。 邱莹莹拔出剑,后退一步。 蛟人的尸身躺在城门外冰冷的土地上,胸口一个血洞,却无血流出。 他的血,三百年前就流干了。 三百年后,他只是一个靠仇恨支撑的活死人。 仇恨散了,他便死了。 邱莹莹收剑入鞘。 她转身,向城门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城门口,帝乙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眶微红。 “寡人……”他说。 邱莹莹没有让他说完。 她走上去,轻轻抱住了他。 “王上,”她轻声道,“我回来了。” 帝乙抱紧她。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头埋在她发间,久久不动。 月光下,城门外,那具蛟人的尸身渐渐化作点点荧光,随风飘散。 三百年。 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 二十五 蛟人死后,朝歌城平静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邱莹莹养伤,帝乙理政,受德继续旁听朝会、学习政务。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九月十三。 那日清晨,箕子匆匆入宫。 他的面色是从未有过的惨白。 “王上,”他的声音微微颤抖,“荧惑——” 他顿了顿。 “荧惑守心。” 帝乙猛然起身。 他冲到殿外,抬头望向天空。 此刻是清晨,太阳刚从东方升起,万里无云。 可在那轮红日之侧,一颗暗红色的星辰,正静静悬在那里。 荧惑。 它本该只在夜空中出现。 可此刻,它白昼现形,光芒甚至盖过了太阳。 箕子跪倒在地。 “王上,”他声音沙哑,“荧惑守心,白日现形——” 他顿了顿。 “此乃亡国之兆。” 殿中寂静如死。 帝乙站在殿门口,望着那颗不祥的星辰。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头,看向站在他身侧的邱莹莹。 邱莹莹也正看着那颗星。 她的面容平静如水。 “王上,”她轻声道,“该启程了。” 帝乙看着她。 “去哪里?”他问。 邱莹莹看着他。 “去把剩下的五枚玄圭碎片,”她说,“一枚一枚找回来。” 她顿了顿。 “用我的尾巴。” 帝乙握紧她的手。 他没有说“不行”。 他知道,她说得对。 螳螂已死,黄雀还在暗处。 荧惑守心,亡国之兆。 他们没有时间了。 他只能握紧她的手,与她并肩,走向那不可知的、或许没有归途的前路。 “好。”他说。 --- 二十六 九月十五,帝乙下诏,命太子子启监国,太师商容、太傅梅伯辅之。 同日,他与邱莹莹轻车简从,悄然出城。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受德站在城楼上,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久久不动。 比干走到他身侧。 “殿下,”他轻声道,“该回了。” 受德没有动。 “太师,”他说,“父王会回来吗?” 比干沉默良久。 “会的。”他说。 受德看着他。 “太师,”他说,“您骗我。” 比干没有答话。 受德收回目光。 他转身,向城楼下走去。 “传令下去,”他说,“从今日起,朝歌城全城戒严,日夜巡防,不得有误。” “诺。” 他顿了顿。 “还有——” 他抬起头,望着那颗白昼现形、至今未隐的暗红色星辰。 “派人去西岐,请西伯侯来朝歌议事。” 比干微微一怔。 “殿下,西伯侯与王上有约——” “我知道。”受德说。 他顿了顿。 “可父王不在,有些事,我得替他拿主意。” 比干看着他。 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此刻眼底那与帝乙如出一辙的坚毅。 他忽然感到一阵酸涩。 “诺。”他低声道。 --- 二十七 马车一路向北。 邱莹莹靠在帝乙肩头,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她已将那枚从蛟人手中夺回的玄圭碎片贴身收好。虽被净化,灵气已失,无法再用于破解契约,但碎片本身仍可作为指引—— 九枚同源,彼此呼应。 只要循着它与其他碎片之间微弱的共鸣,就能找到其余五片的下落。 第一片,在北方。 那里曾是蛟族故地。 三百年前祖乙王镇压蛟族叛乱的战场。 邱莹莹闭上眼。 她想起祖乙王陵中那道残影,想起成汤王陵中那燃烧了六百年的魂魄。 她想起帝乙在观星台上对她说—— “寡人这辈子,从没赢过。” 她握紧他的手。 这一局,她想让他赢。 哪怕只有一次。 哪怕代价是她剩下的所有尾巴。 她想让他赢。 --- 二十八 十月初七,北地,雁门关。 这座边陲小城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三百年前祖乙王与蛟族决战于此,血流漂杵。 三百年后,战痕早已湮灭,只剩下斑驳的城墙与风中呜咽的荒草。 邱莹莹站在城外一处废弃的烽燧前,掌心那枚灰白的玄圭碎片,正在微微发热。 “在这里。”她说。 帝乙看着眼前荒草丛生的废墟。 “在何处?” 邱莹莹没有答话。 她闭上眼,将法力缓缓探入地下。 烽燧之下三十丈,有一座被封印的石室。 石室中央,静静悬浮着一枚玄圭碎片。 与祖乙王陵那枚一般温润,一般沉寂,一般等待了三百年。 她睁开眼。 “我去取。”她说。 帝乙握住她的手。 “寡人与你同去。” 邱莹莹看着他。 她没有说“下面危险”。 她只是握紧他的手。 “好。”她说。 --- 二十九 石室的封印,比祖乙王陵弱得多。 三百年岁月侵蚀,当年设下的禁制已十去七八。邱莹莹以龙渊剑斩断最后一重封印时,石室中涌出的不是魔气,不是杀机—— 是一阵风。 三百年前的风。 风中,她隐约看见一个身影。 不是祖乙王,不是成汤王。 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而英武的将军。 他穿着玄甲,提着龙渊剑,在这间石室中独自站了很久。 然后,他将那枚玄圭碎片轻轻放入石龛。 他低声说: “后世子孙,若你走到这里——” 他顿了顿。 “不必知道我是谁。” “你只需知道,三百年前,有人在这里,为你守过一夜。” 他转身,大步离去。 风止。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那枚静静躺在石龛中的玄圭碎片。 她忽然明白,祖乙王说的那句“寡人将其中八片分藏于天下八处隐秘之地”,每一个字都是血与火写成的。 他派出的心腹,不止有朝中大臣、军中将领。 还有那些他亲手带出来的、视他如父、愿为他赴死的玄甲军士。 他们带着玄圭碎片,奔赴天下八方,在荒山野岭、边陲孤城,独自凿开石室、设下封印、藏好碎片。 然后—— 然后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再也没能回去。 他们死在了归途上。 被蛟族伏击而死,被魔族追踪而死,被这三百年的漫长岁月,一点一点熬死。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史书上没有记载,王陵中没有陪葬,连子孙后代都不知道,自己的祖先曾经做过什么。 他们只是守在这里。 守了三百年。 邱莹莹跪在石龛前,将那枚碎片轻轻取出。 “多谢将军。”她轻声道。 “您可以回家了。” 石室中,那阵三百年不肯散去的风,终于停了。 --- 三十 取回第二枚玄圭碎片后,帝乙与邱莹莹没有停留。 他们继续北上。 第三枚碎片,在更北的地方。 那里曾是蛟族最后的王庭,三百年前被祖乙王一把火烧成白地。 三百年后,荒草萋萋,狐兔出没,只剩几堵断壁残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邱莹莹在废墟中央找到了一座地宫。 地宫入口已被乱石掩埋,她与帝乙花了整整一日才清理出一条通路。 地宫中,没有封印,没有禁制。 只有一具骸骨。 骸骨穿着玄甲,双手交叠胸前,掌心捧着那枚温润如玉的玄圭碎片。 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然紧紧握着它。 邱莹莹跪在骸骨前。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百年。 他一个人,在这黑暗的地宫中,等了整整三百年。 他等的那个人,再也不会来了。 她轻轻取下那枚碎片。 “将军,”她轻声道,“祖乙王在陵中等您。” 她顿了顿。 “您可以去找他了。” 她没有看见。 可她感觉到了。 那具盘坐了三百年不曾动过的骸骨,在她说完这句话后,轻轻地、轻轻地,向前倾倒。 仿佛终于放下了三千斤的重担。 仿佛终于能歇一歇了。 邱莹莹站起身。 她将两枚新得的玄圭碎片与先前那枚收在一起,贴身藏好。 帝乙握紧她的手。 “寡人在。”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 --- 三十一 十一月,第一场雪落下时,帝乙与邱莹莹回到了朝歌。 他们带回了三枚玄圭碎片。 加上祖乙王陵那枚、成汤王陵那六枚中残存的一枚、以及从蛟人手中夺回的那枚—— 他们手中共有六枚。 还差三枚。 黎先生手中有三枚。 邱莹莹知道,最后的对决,不远了。 她站在偏殿窗前,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 她身后,六尾虚影静静摇曳。 第六尾的光芒,已经开始黯淡。 那是她在北地取回三枚碎片时,耗尽的法力。 她没有告诉帝乙。 她只是将那条黯淡的尾巴藏在身后,用尽全力保持平静。 她还有六尾。 够用。 必须够用。 --- 三十二 十二月,姬昌入朝。 他比上次来时苍老了许多,白发如雪,步履蹒跚,可那双眼睛依然清明。 他在明堂中跪于帝乙面前,行三跪九叩大礼。 “王上,”他说,“臣收到太子殿下传信,星夜兼程赶来。” 他顿了顿。 “臣在路上听闻,王上与邱姑娘已寻回三枚玄圭碎片。” 他看着帝乙。 “臣斗胆,敢问王上——还差几枚?” 帝乙看着他。 “三枚。”他说。 姬昌沉默片刻。 “那三枚,”他轻声道,“在黎先生手中。” 帝乙点头。 “寡人知道。” 姬昌看着他。 “王上可知,”他说,“黎先生为何夺玄圭碎片?” 帝乙没有答话。 姬昌一字一顿。 “他要的不是玄圭。” “他要的是——” 他顿了顿。 “九尾狐的九条命。” 殿中寂静如死。 邱莹莹站在殿角,面不改色。 她早就知道。 从成汤王陵中得知第三条路的那一刻,她就知道。 九尾断尽,契约焚毁,魔族六百年阴谋成空。 可那需要她心甘情愿。 黎先生等不了她心甘情愿。 他只能夺走玄圭碎片,以魔族邪术强行开启契约,逼她—— 逼她在九鼎之前,断尽九尾。 否则,商朝国祚断绝,九州生灵尽成魔饵。 她没有选择。 姬昌看着她。 “姑娘,”他轻声道,“你可知道?” 邱莹莹看着他。 “知道。”她说。 姬昌沉默良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苍凉而疲惫,如同一个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终于看到终点。 “姑娘,”他说,“老夫活了六十一年,见过许多痴人。” 他顿了顿。 “可老夫从没见过,像姑娘这样——” 他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深深一揖。 “老夫,替天下苍生,谢过姑娘。” 邱莹莹看着他。 “西伯侯,”她说,“您错了。” 姬昌一怔。 邱莹莹轻声道。 “我不是为天下苍生。” 她看着帝乙。 “我是为他。” 帝乙看着她。 明堂中寂静如死。 姬昌看看帝乙,又看看邱莹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苍凉,而是释然。 “老夫明白了。”他说。 他站起身。 “王上,”他说,“臣请命——” 他看着帝乙。 “率西岐之兵,入卫朝歌。” 帝乙看着他。 “西伯,”他说,“你可知道,这一步迈出去,意味着什么?” 姬昌点头。 “臣知道。”他说。 “这意味着西岐与商朝,从此休戚与共。” “这意味着臣日后百年,史书工笔,再也摘不清‘附逆’的嫌疑。” “这意味着——” 他顿了顿。 “意味着家父三十年前,没有白死。” 帝乙沉默良久。 “西伯。”他沉声道。 “臣在。” “寡人准了。” 姬昌跪倒。 “臣,谢王上。” --- --- 第六章2 三十三 腊月二十三,小年。 朝歌城张灯结彩,家家户户祭灶神、扫尘、备年货。街巷间弥漫着糖瓜与麦芽糖的甜香,孩童们追逐嬉戏,爆竹声零星响起。 王宫中也应景地贴了新桃符,挂了大红灯笼。 帝乙在明堂中与群臣宴饮,共庆小年。 邱莹莹没有出席。 她独自站在偏殿窗前,望着窗外那株落尽叶子的老槐树。 再过七日,便是除夕。 再过七日,便是新的一年。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明年的桃花。 门被轻轻推开。 她没有回头。 “王上不该来。”她说,“群臣还在等您。” 帝乙没有答话。 他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站在窗前。 “寡人让他们散了。”他说。 邱莹莹转头看他。 “今夜是小年,”她说,“您该与王后娘娘、太子殿下一起过。” 帝乙摇头。 “寡人今夜只想和你过。” 邱莹莹看着他。 她忽然轻轻笑了。 “王上,”她说,“您变了。” 帝乙看着她。 “哪里变了?” 邱莹莹想了想。 “以前您总是说‘寡人’,”她说,“现在您总是说‘我’。” 帝乙微微一怔。 他想了想。 “是吗?”他说,“寡人自己都没察觉。” 邱莹莹看着他。 “这样很好。”她说。 “好在哪里?” 她想了想。 “好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帝乙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住她的手。 窗外,不知谁家的孩童燃起了爆竹,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邱莹莹靠在帝乙肩头,听着那热闹的声响。 她忽然说: “王上,我小时候很喜欢过年。” 帝乙低头看她。 “青丘也过年?” “过的。”邱莹莹说,“只是青丘的年,和人间不一样。” 她顿了顿。 “除夕那夜,全族人会聚在桃花谷中,燃起篝火,唱歌跳舞,直到天亮。” “母亲会给我做新衣裳,红色的,绣着白色的狐纹。” “我会和小狐们一起放烟火,在雪地里打滚,滚得浑身都是雪。” 她轻轻笑了。 “那时候,我觉得日子过得很慢。” “慢到以为,一辈子会有很长很长。” 帝乙握紧她的手。 “等这一切结束了,”他说,“寡人陪你去青丘过年。” 邱莹莹看着他。 “好。”她说。 她顿了顿。 “只是那时候,我可能……” 她没有说下去。 帝乙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只是将她拥入怀中。 “寡人不许。”他说。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窗外,爆竹声渐渐稀了。 夜色已深。 小年过了。 除夕,还会远吗? --- 三十四 除夕前夜,邱莹莹独自登上观星台。 夜空中没有星。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酝酿着一场不知何时落下的大雪。 她站在台上,望着漆黑的天际。 她身后,六尾虚影静静绽放。 第六尾的光芒,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她没有告诉帝乙。 她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只是每天夜里,独自站在这里,看着自己渐渐消逝的生命。 她不怕死。 她只怕,死之前,没能替他做完那件事。 “姑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邱莹莹转身。 受德站在观星台入口处,提着一盏风灯。 “殿下。”她微微颔首。 受德走到她身侧,将风灯放在栏杆上。 “我猜你在这里。”他说。 邱莹莹没有说话。 受德看着夜空。 “父王年轻时,很喜欢来这里。”他说,“太傅告诉我的。” 他顿了顿。 “太傅说,父王即位前夜,在这观星台上站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对太傅说——‘从今往后,寡人没有资格再做梦了。’” 邱莹莹听着。 受德转头看她。 “姑娘,”他说,“我父王遇见你之后,又开始做梦了。” 邱莹莹看着他。 受德轻声道。 “他梦见青丘的桃花。” “他梦见你带他去看。” 他顿了顿。 “他梦见,他和你都还活着。”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夜空,望着那片沉沉的、看不见星辰的云海。 “殿下,”她说,“您恨我吗?” 受德一怔。 “恨你什么?” “恨我让您父王开始做梦。”邱莹莹说,“恨我给了他希望,却不一定能陪他走到最后。” 受德沉默良久。 “我不恨你。”他说。 邱莹莹转头看他。 受德看着她。 “我只恨我自己,”他说,“恨自己太年轻,恨自己不够强。” 他顿了顿。 “恨自己救不了父王,也救不了你。” 邱莹莹看着他。 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此刻眼底那与帝乙如出一辙的坚毅与悲凉。 她忽然想起史书上那些字。 “帝乙崩,子辛立,是为帝辛,天下谓之纣。” 她想对他说: 殿下,您日后会遇见一个人。 您会为她筑鹿台、设酒池肉林。 您会因她杀比干、囚箕子、逼走微子启。 您会成为史书上最著名的暴君,千古骂名,万世唾弃。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轻轻伸出手,将那盏风灯从栏杆上取下,递给他。 “殿下,”她说,“天快亮了。” “您该回去了。” 受德接过风灯。 他看着她,欲言又止。 然后,他转身,向观星台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邱姑娘。”他没有回头。 “是。” “我父王,”他的声音很低,“就拜托你了。” 邱莹莹看着他的背影。 “好。”她说。 受德点点头。 他的身影消失在观星台下。 邱莹莹独自站在台上,望着渐渐泛白的天际。 除夕了。 --- 三十五 帝乙三十一年除夕,朝歌城大雪。 雪从清晨开始落,越落越大,到黄昏时,已积了三尺厚。 王宫中张灯结彩,却少了往年的热闹。 帝乙没有大宴群臣。 他只是在偏殿中,与邱莹莹一起守岁。 炭火烧得很旺,将殿中烘得暖意融融。案上摆着几碟果品点心,是王后娘娘亲自送来的。 邱莹莹靠在帝乙肩头,听窗外雪落的声音。 “王上,”她轻声说,“您许过愿吗?” 帝乙想了想。 “小时候许过。”他说。 “许什么?” 帝乙沉默片刻。 “许母后的病能好。” 他顿了顿。 “可她没有好。” 邱莹莹握紧他的手。 “后来呢?”她问。 “后来寡人就不许愿了。”帝乙说,“寡人发现,许愿没用。” 他看着她。 “想要什么,得自己去拿。” 邱莹莹轻轻笑了。 “那您现在想要什么?”她问。 帝乙看着她。 “想要你活着。”他说。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头靠在他肩上。 窗外,雪还在下。 不知谁家的孩童燃起了烟火,咻——啪,一朵五色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 整座朝歌城,都在烟火的光芒中明灭。 邱莹莹望着窗外,望着那些稍纵即逝的美丽。 她忽然说: “王上,我给您跳支舞吧。” 帝乙看着她。 “你的伤……” “不碍事的。”邱莹莹站起身。 她退后几步,站在殿中央。 她没有穿舞衣,只是那袭素白深衣。 她没有施脂粉,只是洗净的脸。 她没有奏乐,只是窗外烟火噼啪作响。 可她舞起来时,满殿生辉。 她旋转、腾跃、回眸。 她身后,六尾虚影随着她的动作摇曳生姿。 第六尾的光芒,在那一刻竟然重新明亮起来。 不是回光返照。 是她将自己三百年修为中仅存的那点灵气,尽数灌入其中。 只为了今夜。 只为了他。 帝乙看着她。 看着她如惊鸿、如游龙、如月下初雪、如风中落花。 他忽然起身,走入殿中。 他握住她的手。 “够了。”他说。 邱莹莹停下舞步。 她看着他,眼底有水光一闪而过。 “王上,”她轻声道,“我怕。” “怕什么?” 她顿了顿。 “怕时间不够。” 帝乙看着她。 “寡人也怕。”他说。 他顿了顿。 “可寡人更怕——” 他没有说下去。 邱莹莹等着。 窗外的烟火还在绽放,一朵接一朵,将殿中映得忽明忽暗。 帝乙看着她,一字一顿。 “寡人更怕,你在最后那一刻,身边没有寡人。” 邱莹莹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苦涩,不是悲伤。 是释然。 “王上,”她说,“只要有您在,我就不怕。” 帝乙抱紧她。 窗外,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帝乙三十二年,到了。 --- 三十六 正月初一,朝歌城大雪初霁。 帝乙推开殿门,望着满院银装素裹。 邱莹莹站在他身侧。 她今日穿着一袭新做的红裙,是王后娘娘连夜赶制的,说新年新岁,图个吉利。 她从未穿过这样鲜艳的颜色。 衬得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帝乙看着她。 “好看吗?”她问。 帝乙点头。 “好看。”他说。 邱莹莹笑了。 “那我们出去走走吧。”她说,“听说城西的梅花开了。” 帝乙握紧她的手。 “好。”他说。 他们并肩走出偏殿,走过宫道,走过太庙,走过观星台,走过那些他们曾一起站过、一起看过、一起守过的地方。 宫人们远远看着,不敢打扰。 他们只是看着那两道身影,一个玄衣,一个红裙,在雪地上留下两行相依相偎的脚印。 城西梅园,花开如海。 红梅似火,白梅如雪,绿萼清雅,腊梅浓香。 邱莹莹穿行在花树间,裙裾拂过积雪,惊起细碎的雪沫。 帝乙跟在她身后。 她回头看他,眉眼弯弯。 “王上,您走快些。” 帝乙快走几步,与她并肩。 他忽然说: “寡人这辈子,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梅花。” 邱莹莹看着他。 “是因为梅花好看,”她问,“还是因为陪您看梅花的人?” 帝乙看着她。 “都是。”他说。 邱莹莹轻轻笑了。 她伸手折下一枝红梅,簪在自己鬓边。 “好看吗?”她又问。 帝乙点头。 “好看。”他说。 他顿了顿。 “只是没有你好看。” 邱莹莹看着他。 她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很轻。 很快。 像一只蝴蝶停在花瓣上,又匆匆飞走。 帝乙怔住了。 他站在那里,忘了动作。 邱莹莹退后一步,脸颊微红。 “王上,”她说,“新年快乐。” 帝乙看着她。 他忽然伸出手,将她轻轻拉回怀中。 他低头,吻上她的唇。 这一次,不是轻触即分。 是深吻。 是等了太久、压抑了太久、终于不必再克制的吻。 邱莹莹闭上眼。 她感到他的心跳,隔着层层衣料,与自己共鸣。 这一刻,没有商王,没有狐仙。 只有子羡,和莹莹。 梅园深处,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是箕子。 他本想来园中寻一枝腊梅供佛,却撞见了这一幕。 他没有打扰。 他只是悄然后退,将那满园的红梅白梅、相依相偎的两个人影,留给他们自己。 他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 “先帝,”他轻声道,“王上他……找到了。” “您可以放心了。” --- (第六章 完) 第七章长夜 第七章 长夜将尽 --- 帝乙三十二年正月,朝歌城下了今冬最后一场雪。 那雪落得极轻,极慢,像是上天也不忍惊扰这座六百年古都难得的安宁。雪花拂过太庙的飞檐,拂过观星台的栏杆,拂过梅园中那两行早已被新雪覆盖的脚印。 邱莹莹站在偏殿窗前,看着那雪。 她身后,六尾虚影静静摇曳。 第六尾的光芒,自除夕那夜短暂明亮后,便如回光返照般彻底黯淡下去。如今它悬在她身后,只剩一层极淡的轮廓,像是墨迹将干的笔画,随时都会被岁月抹去。 她还有六尾。 六尾中,有一条已形同虚设。 她没有告诉帝乙。 她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只是每天夜里,在那盏青铜灯下,以仅存的法力温养着那枚从北地带回的玄圭碎片。 六枚碎片静静躺在紫檀木匣中,彼此呼应,微光流转。 还差三枚。 那三枚,在黎先生手中。 而黎先生,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 他像是在等什么。 邱莹莹知道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她断尽六尾。 或者——等她心甘情愿走上那条路。 她不愿让他如愿。 可她也知道,时间不在她这边。 荧惑守心已逾三月,至今未退。那颗暗红色的星辰悬在夜空最显眼的位置,日落后便升起,黎明前方才隐去。太卜辛甲每日占卜,龟甲的裂纹一日比一日更深、更密、更接近那不可言说的大凶之兆。 朝堂上人心惶惶,有臣子上书请帝乙祭天禳灾,帝乙准了。太庙中香烟缭绕,祝祷之声昼夜不绝。 可荧惑不退。 它只是冷冷地悬在那里,看着这座六百年王朝,等待它命中注定的落幕。 “姑娘。” 小莲的声音将她从沉思中拉回。 邱莹莹转身。 小莲端着药碗站在门边,眼眶红红的。 “姑娘,该喝药了。” 邱莹莹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汁苦涩,她眉头都未皱一下。 小莲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邱莹莹问。 小莲低下头,轻声道:“姑娘,您是不是……要走了?” 邱莹莹没有说话。 小莲的眼泪掉下来。 “奴婢知道不该问,”她哽咽道,“可奴婢……奴婢舍不得姑娘。” 邱莹莹看着她。 这个十五岁的小宫女,从她入宫第一天便跟着她,替她梳头、更衣、煎药,在她受伤时彻夜守在榻边,在她远行时每日对着她住过的偏殿发呆。 她从来没问过她的来历,没问过她那些宫人们私下议论纷纷的“妖术”是什么。 她只是守着她,像一株不起眼的、却固执向阳的草。 邱莹莹伸出手,轻轻替她擦去眼泪。 “小莲,”她轻声道,“我教你的那几个字,还记得吗?” 小莲点头。 “记得。”她吸了吸鼻子,“邱、莹、莹。” “还有呢?” 小莲想了想。 “王、上。” 邱莹莹微笑。 “够了。”她说,“有这三个字,就够了。” 小莲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不明白姑娘为什么说“够了”。 她只知道,姑娘在跟她说告别。 --- 那之后,邱莹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去了太**。 子启正在太傅的教导下习字。他端正地跪坐在案前,一笔一划描着甲骨文,稚嫩的脸上是超越年龄的认真。 见邱莹莹来,他眼睛一亮,丢下毛笔就要扑过来。 “邱姐姐!” 邱莹莹接住他,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殿下又不好好习字。”她说。 子启揉着额头,嘿嘿笑。 “姐姐来,我就不想习字了。”他理直气壮,“姐姐比字好看。” 邱莹莹失笑。 她在案边坐下,拿起子启描了一半的竹简。 那上面写着四个字: “王、受、天、命。” 她看着那稚拙的笔触,沉默片刻。 “殿下,”她轻声道,“您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子启想了想。 “太傅说,是说王上受命于天,要守护万民。”他顿了顿,仰头看她,“姐姐,我父王是好人,对不对?” 邱莹莹点头。 “是。”她说,“他是好人。” 子启笑了。 “那我以后也要做父王那样的好人。”他说,“守护万民,不让他们受欺负。” 邱莹莹看着他。 看着这个十岁孩子亮晶晶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成汤王陵中那燃烧了六百年的魂魄。 她想起祖乙王临终前那句“但愿后世子孙,比寡人做得更好”。 她想起帝乙站在观星台上说“寡人这辈子,从没赢过”。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子启的头。 “殿下,”她说,“您日后,会比您父王做得更好。” 子启眨眨眼。 “真的吗?” “真的。”邱莹莹说。 她顿了顿。 “因为您有最想守护的人。” 子启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姐姐,”他忽然问,“您也有最想守护的人吗?” 邱莹莹点头。 “有。” “是谁呀?”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了笑,站起身来。 “殿下,该习字了。”她说。 子启哦了一声,重新拿起笔。 邱莹莹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孩子正低着头,一笔一划,认认真真描着那四个字。 “王受天命”。 她轻轻合上门。 --- 第二件,她去了王后宫。 姚氏正在佛堂中礼佛。香烟袅袅,木鱼声声,这位三十八岁的王后跪在蒲团上,双目微阖,面容平静。 邱莹莹没有打扰。 她只是静静站在门边,等姚氏诵完最后一段经文。 姚氏睁开眼,转头看见她。 “邱姑娘来了。”她微笑道,“难得。” 邱莹莹敛衽行礼。 “娘娘,”她说,“民女有一事相求。” 姚氏看着她。 “你说。” 邱莹莹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佩。 那是她第一次为子启驱除噬魂咒后,亲手加持过法力的护身法器。子启后来病愈,此物便被她收回,重新温养。 如今它灵力充盈,足以再挡一次邪术侵袭。 “此物,”她轻声道,“请娘娘收好。” 姚氏接过玉佩,触手温润。 “这是……” “若有一日,太子殿下再遇危难,”邱莹莹说,“将此物置于他心口,可保他三日平安。” 她顿了顿。 “三日之内,必有人来救他。” 姚氏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 “邱姑娘,”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不是要走了?”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只是深深一揖。 “娘娘保重。”她说。 她转身,向门外走去。 “邱姑娘。”姚氏在身后唤她。 邱莹莹停步。 姚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邱莹莹的手。 那双手,一只温热,一只微凉。 “本宫入宫二十三年,”姚氏轻声道,“从未求过任何人。” 她顿了顿。 “今日,本宫求你一件事。” 邱莹莹看着她。 姚氏的眼眶红着,却没有落泪。 “求你,”她一字一顿,“活着回来。” 邱莹莹看着她。 良久,她轻轻点头。 “好。”她说。 --- 第三件,她去了明堂。 帝乙正在批阅奏章。受德坐在他下首,也在埋头看着什么文书。父子二人各据一案,殿中只有竹简翻动与毛笔落纸的细微声响。 邱莹莹站在门边,没有进去。 她只是隔着半掩的门扉,看着那个人。 他瘦了。 成汤王陵那场契约焚烧,燃尽了他大半气血。太医说至少要静养一年,可他哪里静养得下来?东夷虽败,余孽未清;西岐虽盟,人心难测;南方诸侯态度暧昧,朝中勋贵各怀鬼胎。 他不敢停。 他也停不下来。 她看着他批完一份奏章,搁笔时手微微颤抖。 她看着他揉了揉眉心,那眉心已有一道浅浅的竖纹。 她看着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毫无知觉地啜了一口。 她想走进去。 她想替他换一盏热茶,替他揉一揉眉心,替他对那些人说—— 不要再逼他了。 他已经太累了。 可她只是站在门边,静静看着。 因为她知道,她走进去,他会放下笔,会问她用过膳没有、伤好些没有、昨夜睡得好不好。 他会为她分心。 而她,舍不得他分心。 邱莹莹收回目光,悄然后退。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 可她没有看见,明堂之中,帝乙批完又一份奏章后,忽然抬起头,望向门边。 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室寂静的烛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批阅那堆积如山的奏章。 --- 正月二十,姬昌入宫辞行。 他在西岐已停留太久了。东夷虽败,西线仍需坐镇,他必须回去。 帝乙在明堂设宴践行。 宴罢,姬昌单独求见邱莹莹。 他们在太庙外的长廊中站定。 暮色四合,廊下已掌灯。昏黄的光笼着姬昌苍老的面容,将他眉目间的疲惫映得格外分明。 “姑娘,”他开门见山,“你还有多少时间?” 邱莹莹没有回避。 “六尾。”她说,“其中一尾已近消散。” 姬昌沉默良久。 “黎先生手中有三枚玄圭碎片,”他说,“每一枚,都需要你一尾去破。” 他顿了顿。 “你剩下六尾,其中一尾已废。” 他看着邱莹莹。 “够用吗?” 邱莹莹没有回答。 姬昌轻叹一声。 “姑娘,”他说,“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西伯侯请讲。” 姬昌看着她。 “老夫追查黎先生三十年,始终未能得见其真容。”他说,“可老夫渐渐明白一件事——” 他顿了顿。 “此人想要的,或许从来不是毁掉商朝。” 邱莹莹一怔。 “那他要什么?” 姬昌看着她,一字一顿。 “他要你。” 邱莹莹心头大震。 “三十年前,他策反老夫的死士,为的是祖乙王陵的秘密。” “十年前,他收买朝中勋贵,为的是在宫中安插眼线。” “三年前,他布局朝歌,以蛟人为饵、以太子为质、以九鼎为胁——” 他顿了顿。 “所有这一切,最终指向的都是你。” 他看着邱莹莹。 “他要你心甘情愿,为他断尽九尾。”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想起成汤王陵中那燃烧了六百年的魂魄。 她想起祖乙王临终前那句“魔族契约,需九尾狐仙九尾为祭”。 她想起蛟人临死前那释然的笑容。 原来如此。 三百年。 从祖乙王封印玄圭碎片的那一刻起,魔族就在等。 等一个九尾狐仙。 等一个愿意为商朝断尽九尾的人。 等——她。 “姑娘。”姬昌的声音将她从沉思中拉回。 邱莹莹抬起头。 姬昌看着她。 “老夫不知道你是谁,从何处来,为何会出现在这个时候。” 他顿了顿。 “老夫只知道,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不是商朝的。” “不是帝乙的。” “不是任何人的。”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 “别让他人替你做主。” 邱莹莹沉默良久。 “西伯侯,”她轻声道,“多谢您。” 姬昌摇摇头。 “老夫没有做什么。”他说,“老夫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转过身,向长廊尽头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住。 “姑娘。”他没有回头。 “是。” “老夫活了六十一年,”他的声音很轻,“从没见过王上那样看一个人。” 他顿了顿。 “莫要让他等太久。” 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邱莹莹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正月二十五,姬昌归国。 帝乙率群臣送至城外十里。 邱莹莹没有去送行。 她站在观星台上,望着那支小小的队伍渐渐消失在天地相接处。 姬昌没有回头。 她知道他不会回头。 他和她一样,都是往前走、不回头的人。 帝乙回到宫中时,已是午后。 他径直来到偏殿。 邱莹莹正坐在窗前,手中握着那枚从祖乙王陵取回的玄圭碎片。六枚碎片静静躺在木匣中,在她掌心光芒的映照下,彼此呼应,流转不息。 帝乙在她身侧坐下。 “姬昌与你说了什么?”他问。 邱莹莹没有隐瞒。 “他说,黎先生要的不是商朝。”她轻声道,“是我。” 帝乙沉默片刻。 “寡人知道。”他说。 邱莹莹转头看他。 “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帝乙看着她。 “从成汤王陵回来那夜。”他说,“你在寡人榻边守了三日,断了一条尾巴。” 他顿了顿。 “寡人那时就想——若那人的目标是你,寡人便更不能让你一个人。” 邱莹莹看着他。 “王上,”她说,“您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走。” 帝乙摇头。 “寡人不怕你走。”他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 “寡人只怕,你走的时候,身边没有寡人。” 邱莹莹看着他。 她忽然轻轻笑了。 “王上,”她说,“您越来越会说这些话了。” 帝乙也笑了。 “是跟你学的。”他说。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头靠在他肩上。 窗外,日影西斜。 长夜将至。 可她不怕。 因为他在。 --- 二月初二,龙抬头。 这一日,朝歌城有踏青的习俗。百姓们纷纷出城,到郊外赏春、采野菜、放纸鸢。 王宫中也应景地设了小宴,帝乙与嫔妃、皇子、公主在御苑中赏花。 邱莹莹没有出席。 她独自坐在偏殿中,面前摊着那六枚玄圭碎片。 它们静静躺在紫檀木匣中,六点微光,如同六颗坠入人间的星辰。 她从成汤王陵归来那夜,曾将它们一枚一枚取出,以法力细细感知。 每一枚碎片中,都封印着一缕三百年前的气息。 祖乙王陵那枚,气息沉静如水。 北地雁门关那枚,气息凛冽如刀。 蛟族王庭那枚,气息悲壮如血。 成汤王陵那六枚,只剩一枚尚有残灵,其余五枚已随成汤王的魂魄一同消散。 她手中这六枚,每一枚都在呼唤。 呼唤那流落天涯的三枚。 呼唤那最后的、决定命运的对决。 她伸出手,轻触那枚气息最弱的碎片。 它微微震颤,如同将死的飞蛾最后一次振翅。 “我知道。”她轻声道。 “你再等一等。” 碎片安静下来。 光芒渐敛,归于沉寂。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邱莹莹敛神,将木匣合上。 “进来。” 门被推开。 受德站在门外。 他今日没穿朝服,只着一袭玄色劲装,腰间悬剑。十七岁的少年身量已长成,站在门边竟有了几分帝乙年轻时的模样。 “邱姑娘。”他行了一礼。 邱莹莹起身回礼。 “殿下怎么来了?” 受德没有答话。 他走进殿中,在案前站定。 “我有一事,想请教姑娘。”他说。 “殿下请讲。” 受德看着她。 “姑娘可知,”他说,“黎先生是何人?” 邱莹莹摇头。 “不知。”她说,“西伯侯追查他三十年,从未得见真容。” 受德沉默片刻。 “我或许知道。”他说。 邱莹莹心头一震。 “殿下从何处得知?” 受德从袖中取出一卷残破的帛书。 帛书边缘焦黑,显然经历过烈火焚烧。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孩童的涂鸦,又像是临终前的遗言。 “这是我母妃留下的。”受德轻声道。 他的母妃——那个身份低微、在他三岁时便病故的妾室。 “母妃临终前,将此物交给我。”受德说,“她说不必看,烧掉便是。” 他顿了顿。 “我没有烧。” 他展开帛书。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黎者,离也。离者,火也。 三百年前,有人以火为名,与魔结契。 三百年后,那人以黎为姓,重临人间。 他名离。 不姓黎。 名离。” 邱莹莹如遭雷击。 离。 不是黎先生。 是离先生。 三百年前,与魔族结契的人—— 不是成汤王。 是成汤王身边最信任的臣子、最亲密的战友、与他一同打下商朝六百年基业的开国元勋。 他名离。 史书称他为—— 离侯。 成汤六年,离侯卒,葬于朝歌西郊。史书记载他“积劳成疾,薨于任上”,成汤王亲临祭奠,辍朝三日。 原来他没有死。 他与魔族结契,以成汤王之名,将契约嵌入王室血脉。 然后他隐入黑暗,等待三百年。 等待一个九尾狐仙。 等待一个心甘情愿为他断尽九尾的人。 他等了六百年。 从成汤到帝乙,从离侯到黎先生。 六百年。 他还在等。 --- 受德离去后,邱莹莹独坐殿中,久久不语。 六百年。 一个人,怎能活六百年? 她想起西陵中那个蛟人临死前的笑容。 他叫她“九尾狐”。 他说“三百年血债,今日该还了”。 三百年。 三百年前,祖乙王镇压蛟族叛乱,蛟人怀恨在心,与黎先生——不,离侯——结盟,共谋复仇。 三百年后,他们卷土重来。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一个要血债血偿,一个要等的人。 谁是螳螂? 谁是黄雀?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局棋,下了六百年。 而今,终于要收官了。 --- 二月初九,帝乙接见了来自西岐的密使。 密使是散宜生,上次入朝那位眉目清正的重臣。此番他轻车简从,星夜兼程,只为了传递一个消息。 “王上,”他跪于明堂之下,声音低沉,“西伯侯病重。” 帝乙猛然起身。 “什么?” “西伯侯归国后,连日劳累,旧疾复发。”散宜生道,“太医说,侯爷年事已高,此番恐难撑过三月。” 他顿了顿。 “侯爷遣臣来朝歌,只为一事——” 他抬起头。 “请王上允侯爷,将世子姬发送至朝歌为质。” 殿中寂静如死。 世子为质,意味着西岐将全副身家押在商朝这一局上。 意味着姬昌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要在临终前为儿子铺好最后一条路。 意味着——信任。 帝乙沉默良久。 “寡人准了。”他说。 散宜生叩首。 “臣代西伯侯,谢王上恩典。” 他起身,退后三步,又停住。 “王上,”他轻声道,“侯爷还有一言,嘱臣务必转达。” “讲。” 散宜生看着他。 “侯爷说——” 他顿了顿。 “黎先生的真实身份,臣已查知。” 帝乙瞳孔微缩。 “他是谁?” 散宜生一字一顿。 “离侯。” “成汤王开国功臣,史书载其卒于成汤六年。” “他没有死。” “他活了三百年,又三百年。” “他活了六百年。” 他顿了顿。 “他不是人。” 帝乙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头,看向站在殿角的邱莹莹。 邱莹莹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不必言语。 他们都知道,真正的决战,终于要来了。 --- 二月十五,姬发入朝。 这是个十七岁的少年,比受德年幼数月,身量却更高些,眉目间有姬昌年轻时的沉稳。 他在明堂中跪于帝乙面前,行三跪九叩大礼。 “臣姬发,叩见王上。” 帝乙看着他。 “你父病重,你不在榻前侍疾,来朝歌作甚?” 姬发抬起头。 “父侯遣臣来朝歌,”他说,“是为两事。” “其一,为质。” “其二——” 他顿了顿。 “为父侯完成未竟之事。” 帝乙看着他。 “什么未竟之事?” 姬发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 “这是父侯追查黎先生三十年的全部记录。”他说,“父侯说,他此生已无遗憾,唯有一事未了——” 他顿了顿。 “他要臣将此物,亲手交予王上。” 内侍接过帛书,呈至帝乙面前。 帝乙展开帛书。 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是姬昌亲笔所书。三十年的追查,三十年的隐忍,三十年的等待,尽数浓缩在这卷不过三尺的帛书中。 他逐字看完。 良久,他抬起头。 “姬发。”他说。 “臣在。” “你父侯病重,寡人准你回西岐侍疾。” 姬发摇头。 “父侯有命,”他说,“臣入朝为质,三年之内,不得归国。” 他顿了顿。 “父侯说,这是他能为王上做的,最后一件事。” 帝乙沉默良久。 “你父侯,”他轻声道,“是个好人。” 姬发看着他。 “是。”他说,“他是好人。” 他顿了顿。 “臣日后,也要做他那样的好人。” 帝乙看着他。 他看着这个十七岁少年眼底的光芒。 那光芒,与姬昌三十年前入朝时一模一样。 “你会比他更好。”帝乙说。 姬发微微一怔。 随即,他深深叩首。 “谢王上。” --- 姬发入朝后,受德与他成了忘年交。 说是忘年,其实两人只差几个月。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都是从小被送出王宫、独自在封地长大的王子。他们有许多话可以聊,有许多经历可以分享。 邱莹莹有时会在宫中遇见他们。 两个少年并肩走在宫道上,一个着玄衣,一个着素袍,眉飞色舞地谈论着什么。受德一向沉稳,此刻却笑得毫无城府;姬发言语不多,偶尔插一句,便让受德笑得更开怀。 她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帝乙与姬昌。 那对君臣,也曾年少过。 也曾并肩走在这样的宫道上,谈论着家国天下、理想抱负。 只是后来,一个成了守夜人,一个成了追光者。 各自走在自己的路上,渐行渐远。 而今,他们的儿子,又走到了一起。 这是轮回,还是新生?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看着这两个少年,她忽然觉得—— 也许,这个王朝,还有希望。 --- 二月二十三,箕子入宫求见。 他面色凝重,手中捧着一卷龟甲。 “王上,”他跪于帝乙面前,“臣昨夜观星,荧惑有变。” 帝乙沉声道:“什么变?” 箕子将龟甲呈上。 龟甲上,裂纹呈一个奇异的形状—— 不是蛛网,不是江河,而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鸟。 “荧惑化鸟,”箕子声音沙哑,“上古天象中,此为大凶之极。” 他顿了顿。 “主——” 他艰难地开口。 “主帝王之崩。” 殿中寂静如死。 邱莹莹站在帝乙身侧,感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刻停止了。 她想起祖乙王陵中那句遗言—— “寡人回朝之后,活不过三年。” 她想起成汤王陵中那燃烧了六百年的魂魄—— “寡人没有等到那个愿意为寡人断尾的人。” 她想起除夕夜帝乙对她说—— “寡人只怕,你走的时候,身边没有寡人。” 她忽然握紧他的手。 帝乙转头看她。 他看到她眼底那极力压抑的恐惧。 他轻轻握紧她的手。 “箕子,”他的声音平静如常,“荧惑化鸟,应于何时?” 箕子沉默良久。 “三月之内。”他说。 帝乙点头。 “寡人知道了。”他说。 箕子抬起头。 “王上,”他声音发颤,“臣斗胆——请王上早做准备。” 帝乙看着他。 “做什么准备?” 箕子叩首。 “立储。” 殿中寂静如死。 帝乙没有答话。 他只是转头,看向站在殿角的受德。 受德跪倒在地。 “父王,”他说,“儿臣——” 帝乙抬手,制止了他。 “寡人还活着。”他说。 他顿了顿。 “立储之事,容后再议。” 箕子抬起头。 “王上——” “容后再议。”帝乙说。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箕子沉默良久。 “诺。”他低声道。 --- 那夜,帝乙没有回寝宫。 他独自登上观星台,望着夜空中那颗暗红色的星辰。 荧惑。 它悬在紫微星之侧,光芒灼灼,如同一只振翅欲飞的火鸟。 它在等他。 等了六百年。 帝乙站在那里,望着那颗星。 他没有恐惧,没有悲戚,没有不甘。 他只是在想—— 他还有多少时间。 够不够陪她去青丘看桃花。 够不够教子启认全天上的星星。 够不够看着受德,从一个少年,长成一个真正的君王。 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哪一天。 他只知道,在他死之前,必须做完那件事。 那件三百年前就该做、却被拖延至今的事。 他转身,向观星台下走去。 台阶尽头,邱莹莹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袭素白深衣,没有披狐裘,单薄的身影在夜风中微微发抖。 帝乙快步走下台阶。 “怎么不披件衣裳?”他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身上。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帝乙轻轻叹了口气。 “你都听见了?”他问。 邱莹莹点头。 帝乙沉默片刻。 “寡人不怕。”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 “我怕。”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入深潭的落叶。 “我怕来不及。” 帝乙握紧她的手。 “来得及。”他说。 他顿了顿。 “寡人答应过你,要陪你去青丘看桃花。” 他看着她的眼睛。 “寡人不骗人。” 邱莹莹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好。”她说。 “我等您。” --- 二月二十八,姬昌薨。 消息传到朝歌时,已是三月初三。 姬发跪在明堂中,捧着那卷帛书,没有哭。 他只是跪在那里,一遍一遍地看着帛书上的字。 那是姬昌临终前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 只有寥寥数语—— “发儿: 父一生追光,至死方休。 光在何处? 光在朝歌。 父看不到那一天了。 你替父去看。” 姬发将帛书贴在胸口。 他跪了很久很久。 久到殿中的烛火燃尽,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久到帝乙亲自走下宝座,将他从地上扶起。 “你父侯,”帝乙说,“是个好人。” 姬发看着他。 “是。”他说,“他是好人。” 他顿了顿。 “臣日后,也要做他那样的好人。” 帝乙点头。 “你会比他更好。”他说。 姬发低下头。 他没有说话。 可他眼底的光芒,那一刻比任何时候都更亮。 --- 姬昌的死,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涟漪。 西岐世子入朝为质,西伯侯薨于封地——这两件事加在一起,传递出的信号再明确不过。 西岐,臣服了。 那些还在观望的南方诸侯,终于坐不住了。 三月十五,南伯侯鄂崇禹亲自入朝。 他在明堂中跪于帝乙面前,行三跪九叩大礼,言辞恭顺,贡品丰厚。 帝乙以礼相待。 三月二十,东伯侯姜桓楚遣使入朝,呈上东夷九部的降表。 三月二十五,北边鬼方遣使来朝,请求和亲。 短短一个月,商朝的外部危机,竟奇迹般地一一化解。 朝堂上有人欢呼,说这是王上圣德感天、祖宗庇佑。 帝乙只是沉默。 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圣德感天。 这是姬昌用自己三十年的隐忍、用自己临终前最后的决定、用自己的命——为他换来的喘息之机。 他欠姬昌一条命。 他也欠姬昌一个人情。 这个人情,他这辈子,怕是没机会还了。 --- 四月,朝歌城春意渐浓。 太庙前的老槐树抽了新芽,宫道两旁的海棠开得正盛,风一吹,落红如雨。 邱莹莹站在海棠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她身后,六尾虚影静静摇曳。 第六尾的光芒,已经彻底黯淡了。 她没有告诉帝乙。 她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只是每天夜里,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那颗暗红色的星辰。 荧惑。 它在等她。 等她断尽九尾,等她魂飞魄散,等她—— 为这个六百年王朝,画上最后的**。 她不怕死。 她只怕,死之前,没能再看一眼青丘的桃花。 “邱姑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邱莹莹转身。 受德站在海棠树下,满身落花。 “殿下。”她微微颔首。 受德走近几步。 “我方才去偏殿寻你,”他说,“小莲说你来太庙了。” 邱莹莹没有说话。 受德看着她。 “你……”他顿了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父王?” 邱莹莹摇头。 “没有。”她说。 受德看着她。 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递到她面前。 “这是……” “这是我母妃留给我的。”受德说。 玉佩通体素白,没有纹饰,只在中心刻着一个极小的“受”字。 “母妃临终前说,此物可辟邪。”他顿了顿,“我不信这些。” 他看着邱莹莹。 “可我想,你或许用得上。” 邱莹莹接过玉佩,触手温润。 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受”字。 “殿下,”她轻声道,“您为何对我这样好?” 受德沉默片刻。 “因为你对父王好。”他说。 他顿了顿。 “父王这辈子,从未对任何人打开过心门。” 他看着邱莹莹。 “你是第一个。” 邱莹莹看着他。 “殿下,”她说,“您日后会遇见一个人。” 受德没有问“什么人”。 他只是说:“遇见她之后呢?” 邱莹莹微笑。 “遇见她之后,”她说,“您就会明白,您父王为何会为我打开心门。” 受德看着她。 他忽然轻轻笑了。 “那我要等很久了。”他说。 邱莹莹摇头。 “不会很久。”她说。 她顿了顿。 “她会来的。” 受德看着她。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向她行了一礼,转身向宫道尽头走去。 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他的发间、肩头,又轻轻滑落。 邱莹莹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史书上那些字。 “帝乙崩,子辛立,是为帝辛,天下谓之纣。” “纣王好酒淫乐,嬖于妇人,爱妲己,妲己之言是从。” “以酒为池,悬肉为林,使男女倮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 她想对他说—— 殿下,您日后会遇见的那个人,她不会害您。 她只是被命运推到了您面前。 正如我。 可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将那枚小小的玉佩贴身收好,转身向太庙走去。 --- 四月十三,太庙出事了。 那尊成汤王陵中带回的玄圭碎片——那枚承载着成汤王六百年残魂的碎片——忽然剧烈震颤。 邱莹莹赶到时,碎片已从木匣中跃出,悬在半空,发出刺目的金光。 那金光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成汤王的残魂,要散了。 她跪在碎片前,将自己的法力源源不断注入其中。 可那碎片只是越来越黯淡,越来越微弱。 六百年。 他撑了六百年。 而今,他终于撑不住了。 碎片最后一次亮起。 光芒中,浮现出那个她曾见过一次的身影。 成汤王。 他比上一次更加苍老、更加疲惫,眉目间那曾经威严悲悯的神采,已几乎被岁月磨尽。 他看着邱莹莹。 “姑娘,”他的声音如远古的钟声,却已近消散,“寡人……等不到那一天了。” 邱莹莹跪在他面前。 “王上,”她说,“您已经等了六百年。” 成汤王轻轻笑了。 “六百年……”他喃喃道,“寡人还以为,只是一瞬。” 他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掌。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他抬起头,看着邱莹莹。 “姑娘,”他说,“寡人有一事,藏了六百年,从未对人说过。” 邱莹莹静静听着。 成汤王轻声道。 “寡人与魔族结契那夜,离侯对寡人说——” “王上,此契一成,商朝六百年国祚无忧。” “寡人问他,代价是什么?” “他说——没有代价。” 成汤王顿了顿。 “寡人信了他。”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落叶。 “寡人信了他六百年。” “直到祖乙那孩子,从混沌口中得知真相。” “直到寡人知道,那代价是——” 他看着邱莹莹。 “是后世会有一个九尾狐仙,为寡人的子孙,断尽九尾。” 他的眼眶红了。 “寡人等了六百年,就是想亲口对那狐仙说——” 他看着她。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他一遍一遍地说着,声音越来越轻,身影越来越淡。 邱莹莹跪在那里,泪流满面。 “王上,”她说,“您不必说对不起。” 她顿了顿。 “我是心甘情愿的。” 成汤王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苍凉,而是释然。 “寡人知道了。”他说。 他的身影,如雾气般渐渐消散。 最后一刻,他轻声道: “姑娘,谢谢你。” 金光散尽。 那枚承载了成汤王六百年残魂的玄圭碎片,裂成齑粉,散落一地。 邱莹莹跪在那里,久久不动。 她终于知道,为何成汤王要等六百年。 他不是为了亲眼看到魔族契约被破解。 他是为了亲口对那个为他子孙断尾的狐仙,说一声“对不起”。 六百年。 他等了六百年,只为了这一声“对不起”。 邱莹莹俯身,将那一捧碎屑轻轻捧起。 “王上,”她轻声道,“您可以休息了。” 她将碎屑洒在太庙前的海棠树下。 风起,落红如雨。 那六百年未曾安息的魂魄,终于随着这一季春风,归入尘土。 --- 成汤王残魂消散后,帝乙沉默了整整一日。 他没有上朝,没有批奏章,没有见任何人。 他只是坐在明堂中,望着窗外那株老槐树。 邱莹莹陪在他身侧。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陪他一起望着那株沉默的树。 黄昏时分,帝乙开口。 “寡人小时候,”他轻声道,“常听太傅讲成汤王的故事。” 他顿了顿。 “太傅说,成汤王是商朝最伟大的君王。他灭夏立商,开六百年基业,泽被万世。” 他轻轻笑了一下。 “太傅没有说,他也是个等道歉等了六百年的人。” 邱莹莹握紧他的手。 “王上,”她说,“他等到了。” 帝乙转头看她。 “是你让他等到的。”他说。 邱莹莹摇头。 “是他自己,”她说,“一直没放弃。” 帝乙看着她。 他忽然伸出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寡人不会让你等六百年。”他说。 邱莹莹靠在他胸口。 “好。”她说。 她顿了顿。 “我等您一辈子。” 帝乙抱紧她。 窗外,夕阳将沉未沉,满天霞光如锦。 那六百年未曾安息的魂魄,终于可以安息了。 --- 四月底,邱莹莹终于等到了黎先生的消息。 不是他亲自现身。 是他派来的一封信。 信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一行字—— “四月二十八,西郊废宫,恭候九尾狐仙。” 落款是一个字。 “离”。 邱莹莹握着那封信,心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终于来了。 她等了太久。 久到她以为他永远不会现身。 久到她以为这场六百年棋局,永远不会收官。 可他终于来了。 四月二十八。 还有三天。 她将那封信收好,转身走向明堂。 帝乙正在与受德议事,见她来了,微微颔首。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他议完事,等受德退下,等殿中只剩他们两人。 然后,她将那封信放在他面前。 帝乙看完,沉默良久。 “寡人与你同去。”他说。 邱莹莹摇头。 “王上,”她说,“这是他要见我。” 帝乙看着她。 “寡人不管他要见谁。”他一字一顿,“寡人只知,你不能一个人去。” 邱莹莹看着他。 她忽然轻轻笑了。 “王上,”她说,“您知道他会对我做什么吗?” 帝乙没有说话。 邱莹莹轻声道。 “他会逼我断尾。” “一条一条,断尽九尾。” “他会看着我在他面前,魂飞魄散。” 她顿了顿。 “您要亲眼看着吗?” 帝乙握紧她的手。 “寡人不会让他得逞。”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 “王上,”她说,“这是宿命。” “三百年前祖乙王封印玄圭碎片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会有今日。” “我不是来破局的。” 她轻声道。 “我是来应劫的。” 帝乙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 “寡人不管什么宿命,”他说,“也不管什么劫数。” 他看着她。 “寡人只知道,你活着走进寡人的生命里,就得活着走出去。” 他顿了顿。 “否则,寡人不依。” 邱莹莹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好。”她说。 “我会活着回来。” 帝乙看着她。 他没有说“寡人等你”。 他只是握紧她的手。 一如他们初见那夜。 --- 四月二十八,西郊废宫。 这座离宫始建于成汤年间,曾是历代商王夏狩避暑之地。帝乙即位后,因国库空虚,无力修缮,便任其荒废。 三十年来,它只是一座荒草丛生、狐兔出没的废墟。 而今,它迎来了六百年未有的访客。 邱莹莹独自策马,在黄昏时分抵达废宫门前。 她穿着那袭除夕夜的红裙,长发以玉簪挽起,鬓边簪着一枝初开的桃花。 那是她今早从御苑中折的。 她想,若这是最后一面,总要穿得好看些。 废宫大门洞开。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石灯燃着幽绿的火焰。 那是魔族之火,不焚草木,只焚魂魄。 邱莹莹没有犹豫。 她策马踏入甬道。 马蹄声在空旷的甬道中回响,一下,两下,三下。 她身后,六尾虚影静静绽放。 第六尾的光芒,已黯淡如将熄的烛火。 可她不在意。 她只是策马向前,向着那六百年棋局的终点。 甬道尽头,是一座荒废的大殿。 殿中空无一人,只有正中立着一尊青铜鼎。 那鼎与九鼎形制相同,却小得多,只有三尺来高。 鼎中,静静悬浮着三枚玄圭碎片。 它们不是温润如玉的,也不是漆黑如墨的。 它们是—— 燃烧着的。 金色的火焰在碎片表面跳动,将整座大殿映得如同黄昏。 邱莹莹下马,缓步走向那尊鼎。 她看着那三枚燃烧的碎片。 她忽然明白,黎先生——离侯——为何要等六百年。 因为他要的从来不是玄圭碎片。 他要的是她。 要她在九鼎之前,心甘情愿断尽九尾。 只有这样,魔族契约才能彻底破解。 只有这样,他六百年等待才有意义。 “你终于来了。” 一个声音从殿后传来。 那声音苍老、疲惫,像从坟墓中飘出来的。 邱莹莹转身。 殿后的阴影中,走出一个人影。 他穿着玄色深衣,须发皆白,面容苍老如百岁老人。 可他的眼睛,不是老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六百年的岁月,有六百年的等待,有六百年来未曾熄灭的、执念的火焰。 他看着邱莹莹。 “三百年前,”他轻声道,“寡人以为,来的会是祖乙。” 他顿了顿。 “可他没有来。” “他宁愿将玄圭碎片分藏天下,宁愿耗尽心血设下重重封印,宁愿让商朝在他手中苟延残喘——” 他看着邱莹莹。 “也不愿让寡人如愿。” 邱莹莹看着他。 “离侯。”她说。 他轻轻笑了。 “离侯……”他喃喃道,“六百年了,终于有人记得这个名字。” 他看着她。 “成汤王叫你什么?”他问,“姑娘?” 邱莹莹没有回答。 他也不等她回答。 他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寡人与成汤,相识于微时。”他说,“那时他还只是个商族小部落的首领,寡人是流浪四方的游士。” “我们一起打天下,一起灭夏,一起建立商朝。” 他顿了顿。 “寡人以为,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君臣,一辈子的朋友。”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可他娶了王后,生了太子,有了自己的家。” “寡人还是一个人。” 他看着她。 “你明白那种感觉吗?” 邱莹莹没有说话。 离侯轻轻笑了。 “你不明白。”他说,“你是狐仙,活了三百岁,却从未尝过等待的滋味。” 他看着那三枚燃烧的碎片。 “寡人等了他六百年。” “从成汤六年,等到祖乙三十年,等到帝乙三十二年。” “从离侯,等到黎先生。” 他顿了顿。 “等到连他的残魂都散了。” 他抬起头,看着邱莹莹。 “可他到最后,都没有看寡人一眼。” 他的声音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 六百年。 他等了六百年,等到那个人在他面前魂飞魄散,都没有等到他回头。 邱莹莹看着他。 她忽然明白了一切。 离侯不是要毁掉商朝。 他甚至不是要报复成汤王。 他只是在等。 等成汤王看他一眼。 等成汤王对他说一声“对不起”。 等成汤王像他一样,在漫长的岁月里,一刻不停地思念着对方。 可他等到的是成汤王将最后一丝残魂,留给了那个素未谋面的九尾狐仙。 他等到的是成汤王在他面前灰飞烟灭,却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给他。 六百年。 他等了六百年,只等到一句—— “寡人没有等到那个愿意为寡人断尾的人。” 那不是对他说的。 那是成汤王对邱莹莹说的。 离侯看着邱莹莹。 “你可知,”他轻声道,“寡人有多恨你?” 邱莹莹没有说话。 离侯看着她。 “你才认识他多久?”他说,“几个月?半年?” 他顿了顿。 “寡人认识他四十年。” “寡人等了他六百年。” “寡人为他活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可他到最后,都没有看过寡人一眼。” 殿中寂静如死。 邱莹莹看着他。 看着这个活了六百年、等了六百年、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老人。 她忽然开口。 “离侯,”她说,“成汤王最后说的那句话——” 她顿了顿。 “不是对我说的。” 离侯看着她。 邱莹莹轻声道。 “他是对您说的。” 离侯怔住了。 “他等六百年,不是为了亲口对那个狐仙说对不起。” 她看着他。 “他是为了亲口对您说。” “他在等您。” “等了六百年。” 离侯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风化的石像。 他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良久,他开口。 “你说……他在等我?” 邱莹莹点头。 “成汤王陵中那六枚玄圭碎片,”她说,“每一枚都燃烧了六百年。” 她看着他。 “那不是为了镇压魔族契约。” “那是他留给您的信。” 离侯看着她。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信……”他喃喃道,“他给寡人留了信?” 邱莹莹点头。 “在成汤王陵。”她说,“在那六枚碎片中。” 她顿了顿。 “他等了您六百年。” “您一直没有来。” 离侯站在那里,六百年未曾流过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他忽然跪倒在地。 白发散落,覆住他苍老的面容。 他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背剧烈颤抖。 六百年。 他等了他六百年,怨了他六百年,恨了他六百年。 他从不知道,那个人也在等他。 从不知道。 邱莹莹站在他面前。 她没有上前搀扶。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看着这个活了六百年、等了六百年、恨了六百年的老人,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终于等到那声迟来的回应。 良久,离侯抬起头。 他的脸上已没有泪水。 他看着邱莹莹。 “姑娘,”他轻声道,“多谢你。” 他顿了顿。 “六百年了。” “寡人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站起身。 那三枚燃烧的玄圭碎片,从鼎中缓缓升起,飘至他掌心。 他看着它们。 “这六枚碎片,”他说,“是寡人这六百年唯一的念想。” 他顿了顿。 “每一枚,都是寡人从他陵中偷出来的。” 他轻轻笑了。 “他大概知道。” “可他从来没有阻止过。” 他看着那三枚燃烧的碎片。 “他在等寡人回去。” 他抬起头,看着邱莹莹。 “寡人该回去了。” 他将那三枚碎片轻轻放在她掌心。 “姑娘,”他说,“这六百年棋局,该收官了。” 他看着她。 “断尾吧。” 邱莹莹握紧那三枚燃烧的碎片。 她身后,六尾虚影静静绽放。 第六尾的光芒,已黯淡如将熄的烛火。 她知道,这一去,她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可她没有犹豫。 她闭上眼。 法力如潮水般从体内涌出,涌入那三枚燃烧的碎片。 第一枚碎片,在她掌心中熄灭。 她身后,第五条狐尾,光芒骤黯。 第二枚碎片,熄灭。 第四条狐尾,黯淡。 第三枚碎片,熄灭。 第三条狐尾,垂落。 她睁开眼。 三枚碎片静静躺在她掌心,灵气尽失,与寻常顽石无异。 她身后,六尾虚影还剩三尾。 三尾。 还剩三尾。 她抬起头,看着离侯。 离侯也看着她。 他苍老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姑娘,”他轻声道,“多谢你。” 他的身影,如雾气般渐渐消散。 最后一刻,他轻声道: “成汤……” “寡人……回来了。” 金光散尽。 殿中只剩邱莹莹一人。 她跪在那里,掌心是三枚死去的玄圭碎片,身后是三尾残存的光。 六百年。 终于结束了。 她站起身。 殿外,夜色已深。 她走出废宫,走进茫茫夜色。 废宫门外,一人一骑,静静等候。 帝乙。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去了那么久。 他也没有问她身后的狐尾为什么只剩三尾。 他只是策马上前,向她伸出手。 “寡人来接你回家。”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好。”她说。 她握住他的手,翻身上马。 夜风拂过,吹动她的红裙与他的玄衣。 他们没有回头。 身后,那座六百年废宫在夜色中静静伫立。 它等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他们等的人,就在眼前。 --- 五月初一,帝乙与邱莹莹回到朝歌。 受德率群臣迎于北门。 他看见父王身后的邱莹莹,看见她苍白的面容、黯淡的眼神、以及那几乎看不见的三尾虚影。 他没有问。 他只是跪在父王面前,叩首。 “儿臣恭迎父王回宫。”他说。 帝乙下马,亲手扶起他。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他说。 受德摇头。 “儿臣不辛苦。”他顿了顿。 “父王辛苦了。” 帝乙看着他。 他看着这个十七岁少年眼底那与日俱增的沉稳。 他忽然意识到,他的儿子,长大了。 “受德。”他说。 “儿臣在。” “从明日起,”帝乙说,“你随寡人一同理政。” 受德抬起头。 “父王……” 帝乙看着他。 “寡人老了。”他说,“商朝的日后,要靠你了。” 受德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邱莹莹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您日后,会比您父王做得更好。” 他跪倒在地。 “儿臣,”他一字一顿,“定不辜负父王。” 帝乙点头。 他没有再说。 他只是转身,向宫门走去。 邱莹莹跟在他身后。 受德站在原地,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邱莹莹还欠他一个答案。 那个答案,他等了很久,久到他几乎忘了自己在等。 可此刻,看着那袭红裙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需要答案了。 他知道了。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 五月初五,端午。 朝歌城处处粽叶飘香,百姓们在门前悬挂菖蒲、艾草,饮雄黄酒,避邪驱瘟。 王宫中也应景地设了宴。 帝乙难得没有批奏章,与嫔妃、皇子、公主共度佳节。 邱莹莹坐在他身侧,看着子启兴高采烈地往嘴里塞粽子,小脸上糊满了糯米。 “殿下,慢些吃。”她替他擦脸。 子启嘿嘿笑。 “姐姐,这个粽子好甜!”他说,“你尝尝!” 他把咬了一半的粽子递到邱莹莹嘴边。 邱莹莹失笑,低头咬了一口。 “甜吗?”子启期待地看着她。 邱莹莹点头。 “甜。”她说。 子启开心地笑了。 姚氏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泛红。 她悄悄转过头,以袖拭泪。 帝乙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姚氏手背上。 姚氏一怔,转头看他。 帝乙没有看她。 他只是望着殿中嬉戏的儿女,望着窗外的晴空,望着这人间寻常的、安宁的、或许不会再有的端午。 姚氏低下头。 她的唇角,缓缓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二十三年。 她终于等到了他这一握。 哪怕只是片刻。 哪怕只是怜悯。 哪怕只是—— 足够了。 --- 端午过后,帝乙开始将政务逐步移交给受德。 不是全部。 是那些可以移交的。 他仍每日上朝,仍批阅奏章,仍在重大决策上亲力亲为。 可受德坐在他下首的时间越来越长,发言的机会越来越多,群臣向他请示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这是明晃晃的立储信号。 没有人反对。 商容已经老了,八十三岁,早该致仕。 梅伯刚直,却也知道太子年幼,受德是唯一合适的人选。 箕子沉默,他从来不在这种事上发表意见。 至于那些勋贵——他们或有不满,或有私心,或有自己的小算盘。 可他们不敢说。 因为帝乙还在。 只要帝乙在,就没有人敢动。 五月十五,帝乙下诏,正式册封受德为太子。 诏书是比干拟的,用词庄重,引经据典,说了一大通“天立厥配,受命既固”之类的话。 受德跪在明堂中,从帝乙手中接过太子印绶。 他叩首。 “儿臣,必不负父王所托。” 帝乙看着他。 “寡人知道。”他说。 受德抬起头。 他看着父王鬓边的白发、眼角的细纹、以及那平静面容下掩藏不住的疲惫。 他忽然意识到—— 父王不是在移交权力。 他是在交代后事。 受德跪在那里,紧紧握着那方太子印绶。 他没有哭。 他只是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 很久很久。 --- 五月二十,邱莹莹收到了母亲的来信。 那是青丘独有的传讯之法——一片桃花瓣,穿过千里山河,轻轻落在她掌心。 她展开花瓣。 上面只有一行字—— “莹莹,该回家了。” 邱莹莹看着那行字,沉默良久。 她没有告诉帝乙。 她只是将那片花瓣收在贴身的小匣中,与那枚刻着“受”字的玉佩放在一起。 该回家了。 她知道。 她离家三百年,终于到了该回去的时候。 可她舍不得。 舍不得那个人。 舍不得子启,舍不得小莲,舍不得这座她只住了不到一年的王宫。 舍不得这人间。 她推开窗。 窗外夜色如墨,星汉灿烂。 那颗暗红色的星辰,仍然悬在紫微星之侧。 荧惑。 它在等她。 等她断尽最后三尾,等她魂飞魄散,等她—— 完成那三百年前的宿命。 她望着那颗星。 “再等一等。”她轻声道。 “再等一等。” 星无言。 只有夜风穿过窗棂,拂动她的发丝。 --- 五月二十五,帝乙病了。 不是大病。 只是风寒。 太医说是近日劳累、气血亏虚,将养几日便好。 帝乙不在意。 他仍每日上朝,仍批阅奏章,仍在明堂中与受德议政到深夜。 可邱莹莹知道,他的身子,撑不住了。 成汤王陵那场契约焚烧,燃尽了他大半气血。 这三个月来,他强撑着处理政务、调度边防、应对诸侯。 他用那盏枯竭的油灯,照亮了商朝最后的路。 而今,油灯要熄了。 那夜,邱莹莹守在帝乙榻边。 他睡着了,眉目舒展,呼吸平稳。 她看着他。 看着他鬓边的白发,看着他眼角的细纹,看着他熟睡时终于卸下的所有重担。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眉心。 那道浅浅的竖纹,是她第一次见他时就在的。 那是他三十年王朝重压刻下的印记。 她好想抚平它。 可她做不到。 她只能在这里,守着他,看着他,陪他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窗外,夜风吹动槐叶,沙沙作响。 邱莹莹靠在榻边,握着他的手。 她忽然想起梅园中那一吻。 她想起他唇上的温度,想起他眼底的光芒,想起他拥她入怀时那颤抖的手臂。 她想起他对她说—— “寡人对你,是一个男人对一个他动了心的女人。” 她轻轻笑了。 “子羡。”她第一次这样唤他。 他没有醒。 她也不期待他醒。 她只是将他的手贴在脸颊,闭上眼。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你是我三百年来,见过最好看的人。” 窗外,夜风停息。 星汉无声流转。 那一夜,她在他榻边守到天明。 --- 五月二十八,帝乙病愈。 太医说是底子好、将养得宜,已无大碍。 帝乙自己知道,不是痊愈。 是回光返照。 他没有说。 他只是一如往常,上朝、批奏章、与受德议政。 只是每天黄昏,他会与邱莹莹一起去梅园走走。 梅花早已谢了,枝头结了青青的梅子。 他们并肩走在梅树下,说着无关紧要的话。 “这棵是王后种的。”帝乙指着一株绿萼梅,“她入宫那年亲手栽的。” 邱莹莹看着那株梅。 “开什么颜色?” “白的。”帝乙说。 他顿了顿。 “寡人从没认真看过。”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折下一枝青果累累的枝条。 “明年,”她说,“您要记得来看。” 帝乙看着她。 “好。”他说。 邱莹莹将那枝梅收入袖中。 他们没有再说话。 只是并肩走着,走过梅园,走过太庙,走过观星台。 走到一处宫门前,帝乙停住脚步。 邱莹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是太**。 子启正由太傅领着,在院中习剑。他小小年纪,剑还握不稳,却学得很认真,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样。 帝乙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寡人小时候,”他轻声道,“也是这样学剑的。” 他顿了顿。 “先帝站在廊下看着寡人,寡人摔倒了也不敢哭,怕他失望。” 邱莹莹握紧他的手。 “子启比您强。”她说,“他摔倒了会哭,哭完了爬起来继续练。” 帝乙轻轻笑了。 “是啊,”他说,“他比寡人强。”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太傅领着子启进屋,直到暮色四合,直到宫门前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 他没有进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扇半掩的门扉。 然后,他转身。 “走吧。”他说。 邱莹莹跟在他身后。 她没有回头。 可她听见了。 那扇门后,子启稚嫩的声音在问—— “太傅,父王为什么不进来?” 太傅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回答。 她只是加快脚步,追上前方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 六月初一,帝乙独自登上观星台。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连邱莹莹都没有告诉。 他站在那里,望着夜空。 荧惑还在。 那颗暗红色的星辰,悬在紫微星之侧,光芒灼灼。 它在等他。 等他死。 帝乙看着那颗星。 他忽然轻轻笑了。 “寡人这辈子,”他轻声道,“从不信命。” 他顿了顿。 “可寡人信她。” 他转身,向观星台下走去。 台阶尽头,邱莹莹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袭素白深衣,没有披狐裘,单薄的身影在夜风中微微发抖。 帝乙快步走下台阶。 “怎么又没披衣裳?”他将自己的披风解下,裹在她身上。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帝乙轻轻叹了口气。 “你都知道了?”他问。 邱莹莹点头。 帝乙沉默片刻。 “寡人……”他开口。 “我知道。”邱莹莹打断他。 她看着他。 “我知道您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入深潭的落叶。 “我知道您瞒着我,是不想让我难过。” 她顿了顿。 “我也瞒着您一件事。” 帝乙看着她。 邱莹莹轻声道。 “我母亲来信了。” “她说,该回家了。” 帝乙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走?”他问。 邱莹莹摇头。 “我不走。”她说。 帝乙看着她。 “你不走,”他说,“你母亲怎么办?”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只是握紧他的手。 “王上,”她说,“我等了您三百年。” 她看着他。 “您不能让我等那么久,却不让我送您最后一程。” 帝乙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温柔如初雪。 “好。”他说。 “你送寡人。” 邱莹莹点头。 她没有哭。 她只是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闭上眼。 夜风拂过,吹动他们的衣袂。 星汉无声流转。 那颗暗红色的星辰,仍然悬在那里。 可他们不看它。 他们只看彼此。 --- 六月初七,帝乙召见比干与箕子。 他屏退左右,独对二人。 “寡人时日无多。”他开门见山。 比干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王上……” 帝乙抬手,制止了他。 “寡人不是来听你哭的。”他说。 他看着比干。 “太子年幼,受德初立,商朝日后,要靠你们了。” 比干叩首。 “臣必竭尽全力,辅佐新君。” 帝乙点头。 他转头看向箕子。 箕子跪在那里,面容平静。 “王上,”他说,“荧惑之兆,臣已观知。” 他顿了顿。 “臣斗胆,请问王上——可有何未竟之事?” 帝乙沉默片刻。 “寡人一生,”他轻声道,“做了许多错事。” 他顿了顿。 “可寡人不后悔。” 他看着箕子。 “只有一件事,寡人放心不下。” 箕子看着他。 “何事?” 帝乙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头,望向窗外。 窗外,那株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 树下,邱莹莹正站在那里。 她穿着那袭红裙,鬓边簪着一枝初开的石榴花。 她在等他。 箕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他忽然明白了。 “王上,”他轻声道,“臣会照看好邱姑娘。” 帝乙摇头。 “她不需要你照看。”他说。 他看着那袭红裙。 “她只是需要有人记得。” 他顿了顿。 “记得她为商朝做的一切。” “记得她为寡人做的一切。” “记得——” 他没有说下去。 箕子叩首。 “臣记下了。”他说。 帝乙点头。 他站起身。 “寡人该走了。”他说。 他走向殿门。 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 “箕子。”他没有回头。 “臣在。” “寡人这辈子,”他的声音很轻,“从没对任何人说过那两个字。” 他顿了顿。 “你替寡人告诉她。” 箕子看着他。 “王上要臣告诉她什么?” 帝乙没有回答。 他推门而出,走向那株老槐树。 树下,那袭红裙在风中轻轻飘动。 箕子跪在殿中,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忽然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了。 他俯身,叩首。 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久久不动。 --- 六月初九,帝乙最后一次上朝。 他坐在宝座上,冕旒垂落,遮住了他大半面容。 群臣跪伏于地,山呼万岁。 他听着那熟悉的呼声。 三十一年。 他听了三十一年。 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开口。 “寡人即位三十一年,夙夜忧惧,唯恐负先帝所托。” 他顿了顿。 “幸赖诸卿同心,社稷未倾。” “东夷已平,西岐归附,南方诸侯皆来朝贡。” 他看着群臣。 “寡人可以瞑目了。” 群臣伏地痛哭。 帝乙没有哭。 他只是站起身。 “退朝。”他说。 他走下宝座,走向殿门。 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他坐了三十一年的宝座。 然后,他转身。 再也没有回头。 --- 六月初十,帝乙病重。 太医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 邱莹莹守在榻边,握着他的手。 他的掌心不再温热,而是微微发凉。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风中残烛。 他看着她。 “寡人……”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寡人那夜的话,还没有说完。” 邱莹莹握紧他的手。 “您说。”她轻声道。 帝乙看着她。 “寡人对你……” 他顿了顿。 “寡人对你,是一个男人对一个他动了心的女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 “寡人爱你。” 邱莹莹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我知道。”她说。 “我也爱你。” 帝乙看着她。 他轻轻笑了。 “寡人这辈子,”他说,“从没赢过。” 他看着她。 “可寡人赢了你。” 邱莹莹点头。 “是。”她说,“您赢了。” 帝乙握紧她的手。 他忽然说: “桃花。” 邱莹莹一怔。 帝乙看着她。 “寡人答应过你,”他说,“要陪你去青丘看桃花。” 他顿了顿。 “寡人去不了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替寡人去看。” 邱莹莹看着他。 她点头。 “好。”她说。 “我替您去看。” 帝乙笑了。 他慢慢闭上眼。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 他没有再醒来。 --- 帝乙三十二年六月十一日,商王驾崩,享年五十四岁。 史书记载—— “帝乙崩,太子辛立,是为帝辛。” 太史令在竹简上写下这行字时,窗外正是黄昏。 暮色如血,映红了整座朝歌城。 那颗悬了三个月的荧惑,在这一夜,悄然隐去。 它等的人,走了。 --- 第七章2 邱莹莹没有哭。 她守在帝乙榻边,握着他渐渐冰冷的手,从黄昏守到黎明。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一遍一遍地抚过他眉心的那道竖纹。 那道他守了三十一年的印记。 她想抚平它。 可她做不到。 她只能在这里,守着他,陪他走完这最后一程。 天亮时,受德来了。 他跪在榻前,叩首。 “父王。”他说。 他没有哭。 他只是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 很久很久。 邱莹莹站起身。 她将那枚从祖乙王陵取回的玄圭碎片——帝乙贴身佩戴了三个月的那枚——轻轻放在他掌心。 “王上,”她轻声道,“您可以休息了。” 她俯身,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很轻。 很快。 像梅园中那一日。 然后,她站起身。 她向受德行了一礼。 “殿下,”她说,“民女告退。” 受德抬起头。 他看着她。 “你要去哪里?”他问。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身,向殿门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下。 “殿下。”她没有回头。 “是。” “您日后,”她轻声道,“会比您父王做得更好。” 她顿了顿。 “民女知道。”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晨光中。 受德跪在那里,望着那扇缓缓合拢的门扉。 他没有追。 他只是俯下身,将额头抵在父王渐渐冰冷的手背上。 “父王。”他低声道。 “儿臣……” 他没有说下去。 殿中寂静如死。 窗外,新一天的太阳,正从东方升起。 --- 邱莹莹走出王宫时,正是清晨。 朝歌城的百姓们刚刚醒来,炊烟袅袅,早市的喧嚣由远及近。 她牵着马,慢慢走过那些熟悉的街巷。 她走过她曾与帝乙并肩走过的城门。 她走过她曾独自追查蛟人的城西民宅。 她走过她曾与姬昌对峙的那条长廊。 她走过她曾与受德说话的那株海棠树。 海棠花谢了,枝头结着青青的小果。 她在树下站了很久。 然后,她翻身上马。 她没有回头。 她策马向北。 向着青丘。 向着那她答应过要替他去看的桃花。 晨风拂过,吹动她的衣袂。 她身后,三尾虚影静静摇曳。 第三尾的光芒,正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没有在意。 她只是策马向前,向着那遥远的、或许再也回不来的故乡。 三百年了。 她终于可以回家了。 --- 六月底,邱莹莹抵达青丘。 桃花谷中,桃花盛开。 那不是人间寻常的粉白,是浅浅的绯色,如朝霞落在枝头。风一吹,花瓣落入溪水中,整条溪都成了淡红色。 族长站在桃花树下,等着她。 “莹莹。”她轻声道。 邱莹莹下马,跪在她面前。 “母亲,”她说,“女儿回来了。” 族长看着她。 看着她身后那三尾残存的光。 她轻轻叹了口气。 “值得吗?”她问。 邱莹莹抬起头。 她看着母亲。 “值得。”她说。 族长看着她。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抚过女儿的面颊。 “傻孩子。”她说。 她没有再问。 她只是转身,向桃花谷深处走去。 “来吧。”她说。 “你父亲等你很久了。” 邱莹莹站起身。 她跟着母亲,走进那片绯色的花海。 风起。 桃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她的发间、肩头。 她忽然想起,帝乙说过的那句话—— “等这一切结束了,寡人陪你去青丘看桃花。” 她轻轻笑了。 “王上,”她轻声道。 “桃花开了。”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穿过千山万水,拂过她的面颊。 温柔如他的掌心。 --- (第七章 完) 第八章青丘 第八章 青丘归处 --- 帝辛元年七月初七,乞巧节。 朝歌城张灯结彩,百姓们设香案、陈瓜果,少女们穿针引线,对月祈福。王宫中也应景地设了小宴,新即位的商王坐在明堂正中,面前摆着各色精致的点心,却一筷未动。 受德——如今该称他帝辛了——望着殿外那轮将圆未圆的明月,久久不语。 比干跪在他下首。 “王上,”他轻声道,“您该用些膳了。” 帝辛没有答话。 他只是望着那轮月。 去年的乞巧节,父王在这殿中设宴,与嫔妃皇子共度佳节。 他记得父王坐在那里,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悲。 他记得父王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飘向殿角——那里,一个白衣女子静静立着,不参与宴饮,不与人交谈,只是安静地看着殿中的热闹。 他记得那女子鬓边簪着一枝石榴花,红得像火。 他记得父王看向她时,眼底那压抑的、不肯宣之于口的温柔。 而今,父王不在了。 那女子也不在了。 这偌大的明堂,只剩他一个人。 “比干。”帝辛开口。 “臣在。” “她……”他顿了顿,“可有消息?” 比干沉默片刻。 “回王上,”他轻声道,“邱姑娘自那日出宫后,便再无音讯。” 帝辛没有说话。 他早该知道的。 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自然不会留下任何可以让他追寻的痕迹。 她不想让他追。 她只想让他忘记。 可他忘不掉。 他忘不掉她站在海棠树下,对他说的那句话—— “殿下,您日后会遇见一个人。” 他忘不掉她接过那枚刻着“受”字的玉佩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悲悯。 他忘不掉她最后一次回眸,对他说—— “您日后,会比您父王做得更好。” 他没有问她“您还会回来吗”。 他知道答案。 可他还是在等。 等一个不可能回来的人。 “王上。”比干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 帝辛敛神。 “臣斗胆,”比干道,“太庙修缮之事,臣已安排妥当。那尊崩裂的九鼎残骸,也已移至偏殿封存。” 帝辛点头。 “九鼎余下的八尊,”他说,“需加派人手日夜守护。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诺。” 帝辛顿了顿。 “还有一事。” 比干抬头。 帝辛看着他。 “传寡人旨意,”他说,“自今日起,太庙偏殿中那尊崩裂的九鼎残骸,任何人不得擅动。” 他顿了顿。 “寡人要它永远留在那里。” 比干微微一怔。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尊鼎前,王上曾与邱姑娘并肩而立。 那尊鼎前,王上曾以轩辕剑仿品对抗魔气,虎口震裂也不肯退后半步。 那尊鼎前,王上曾对邱姑娘说—— “寡人不需要你报恩。” “寡人只需要你活着。” 那是他们共同的记忆。 而今,王上不在了。 邱姑娘也不在了。 只有那尊残鼎,还立在原地。 像一座沉默的碑。 比干叩首。 “臣遵旨。”他说。 --- 帝辛元年八月,西伯侯姬昌周年祭。 帝辛遣使赴西岐吊唁,并赐谥号“文”。 这是自商朝开国以来,诸侯首次获赐王爵谥号。 朝堂上有人反对,说此举逾制,恐启诸侯僭越之心。 帝辛不听。 他只是说—— “姬昌当得此谥。” 群臣不敢再谏。 姬发跪在父侯灵前,接过朝歌来使手中的帛书。 帛书上,是帝辛亲笔所书的“文”字。 笔力遒劲,如刀刻斧凿。 姬发看着那个字。 他忽然想起父侯临终前写给自己的那封信—— “发儿: 父一生追光,至死方休。 光在何处? 光在朝歌。” 他握紧那卷帛书。 “父侯,”他轻声道,“您看到了吗?” “您追了一辈子的光——” “他记得您。” 灵堂中,香烟袅袅。 先西伯侯的灵位静静立在案上。 他没有回答。 他永远也不会回答了。 可姬发知道,他听到了。 --- 帝辛元年九月,东夷余孽复叛。 这一次,帝辛没有调遣黄衮,也没有征召诸侯之兵。 他亲自挂帅,率玄甲军三万,东出薄姑。 比干力谏不可。 箕子沉默不语。 商容病重在榻,已无力过问朝政。 帝辛独坐明堂,听完比干的谏言。 “太师,”他说,“寡人知道你是为寡人好。” 他顿了顿。 “可寡人不能一辈子躲在父王的影子里。” 他看着比干。 “父王守了商朝三十一年。” “寡人也要守。” 他站起身。 “传寡人旨意,”他说,“三日后发兵。” 比干跪在地上。 他望着那个少年挺直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三十一年前,另一个少年也曾站在这里,说—— “从今往后,寡人没有资格再做梦了。” 父子二人,一模一样。 比干叩首。 “臣,”他声音沙哑,“愿随王上出征。” 帝辛看着他。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太师,”他说,“你老了。” 比干摇头。 “臣老归老,”他说,“还能为王上牵马执鞭。” 帝辛没有再拒绝。 “好。”他说。 --- 帝辛元年九月至十一月,帝辛亲征东夷。 这是商朝开国以来,第一位御驾亲征的少年君主。 战事比预想的更艰难。 东夷九部虽已臣服,余孽却如野草,烧不尽,斩不绝。他们遁入山林,昼伏夜出,以游击之术袭扰商军粮道。 玄甲军虽精锐,却不擅山地作战。 两月之间,三战三捷,却也三战三损。 帝辛没有退。 他每日与士卒同食同寝,亲自巡营、查哨、抚恤伤兵。 有老卒跪在他面前,老泪纵横。 “王上,”他说,“先王在时,也曾这样待臣等。” 帝辛扶起他。 “寡人不是先王。”他说。 他看着那老卒。 “寡人是先王的儿子。” 老卒看着他。 看着这个十七岁少年眼底那与帝乙如出一辙的坚毅。 他忽然笑了。 “是,”他说,“您是先王的儿子。” 他叩首。 “臣愿为王上效死。” 帝辛没有说“寡人不需要你死”。 他只是将那老卒扶起。 “活着,”他说,“替寡人守住这商朝。” 老卒看着他。 “诺。”他说。 那一夜,帝辛独坐帐中。 面前摊着东夷的地形图,密密麻麻标满了敌我态势。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抚过图上的一处标记。 那是薄姑。 三个月前,父王的玄甲军在这里与东夷决战,阵斩东夷大酋长,取得帝乙三十一年来对东夷的最大胜仗。 父王接到捷报那日,在明堂中坐了很久。 然后,他对邱莹莹说—— “寡人总算……赢了一次。” 帝辛收回手。 他闭上眼。 “父王,”他低声道,“儿臣也会赢的。” 帐外,夜风呼啸。 没有人回答他。 --- 帝辛元年十二月初九,商军与东夷余孽决战于薄姑城外。 这一战,从清晨打到黄昏。 东夷残军据险而守,箭矢如雨。玄甲军三次冲锋,三次被击退。 帝辛立于阵前,望着那面浴血不退的敌军旗帜。 他忽然拔出腰间佩剑。 那不是轩辕剑仿品——那柄剑,随父王葬入王陵。 这是父王留给他的另一柄剑。 剑身素朴,没有繁复的纹饰,只在剑柄处刻着一个小小的“羡”字。 这是父王年轻时用过的剑。 帝辛举起那柄剑。 “玄甲军!”他大喝。 “随寡人——冲锋!” 他策马当先,直冲敌阵。 士卒们望着那面在硝烟中猎猎作响的王旗,望着那个一马当先的少年身影。 他们忽然想起三十一年前,另一个少年也曾这样策马冲阵。 他们想起那个鬓发苍白的君王,在城楼上目送他们出征时,眼底那深藏的疲惫与希冀。 他们想起他说—— “寡人老了。” “商朝的日后,要靠你们了。” 不知是谁先喊出声。 “为王上!”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成百上千个。 “为王上——!” 玄甲军如潮水般涌向敌阵。 那一日,东夷残军全军覆没。 那一日,商军大获全胜。 那一日,帝辛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握着那柄刻着“羡”字的剑,望着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 他忽然想起邱莹莹说过的那句话—— “您日后,会比您父王做得更好。” 他轻轻笑了。 “父王,”他轻声道。 “儿臣赢了。” --- 帝辛二年正月,帝辛班师回朝。 朝歌城张灯结彩,百姓夹道相迎。 比干率群臣跪于北门外,山呼万岁。 帝辛下马,亲手扶起比干。 “太师,”他说,“寡人回来了。” 比干看着他。 十七岁出征,十八岁凯旋。 一年的战火,在他眉目间刻下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瘦了,黑了,眼底却亮得像淬过火的剑。 比干忽然眼眶一热。 “王上,”他声音哽咽,“您……您长高了。” 帝辛微微一怔。 他低头看看自己。 然后,他轻轻笑了。 “是啊,”他说,“寡人长高了。” 他顿了顿。 “父王若看到,也会高兴的。” 比干没有说话。 他只是跪在那里,老泪纵横。 --- 帝辛二年三月,太子子启行冠礼。 十岁的少年穿上玄色礼服,在太庙中跪于兄长的面前。 帝辛亲手为他加冠。 “启弟,”他说,“从今往后,你便是大人了。” 子启看着他。 一年的分别,兄长变了太多。 他不再是那个坐在明堂下首、安静记录群臣言辞的少年。 他是御驾亲征、大败东夷的王。 他是商朝的新君。 可他看着子启的目光,还是和从前一样。 温和的,包容的,带着一点兄长特有的纵容。 子启忽然鼻子一酸。 “兄长,”他轻声道,“父王若在,也会高兴的。” 帝辛看着他。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父王在看着我们。”他说。 子启点头。 他没有哭。 他已经是大人了。 大人不该随便哭。 可他转身时,还是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帝辛看见了。 他没有说破。 他只是站在太庙中,望着那尊重新修缮过的九鼎。 鼎中,没有玄圭碎片。 那些碎片,有的随父王葬入王陵,有的被邱姑娘带走,有的在那一夜与成汤王的残魂一同消散。 九鼎不再有镇国之力。 商朝也不再是那个靠魔族契约苟延残喘的王朝。 它是新的商朝。 是他和启弟、和比干箕子、和满朝文武、和天下万民—— 一起守住的商朝。 “父王,”他轻声道。 “您看到了吗?” 太庙寂静。 只有香炉中升起的青烟,袅袅向上,散入春日澄澈的天空。 --- 帝辛二年五月,西伯侯姬发入朝觐见。 他是来谢恩的。 谢先王赐谥“文”之恩。 谢新君不疑不忌、以诸侯之礼相待之恩。 他在明堂中跪于帝辛面前,行三跪九叩大礼。 帝辛亲手扶起他。 “姬发,”他说,“你父侯是先王的故人。” 他顿了顿。 “你我也是故人。” 姬发看着他。 一年不见,他也变了。 不是相貌变了,是气质变了。 从前他只是沉稳,如今那沉稳中多了几分杀伐决断后的从容。 他从一个少年,长成了真正的君王。 “王上,”姬发轻声道,“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姬发看着他。 “臣听闻,”他说,“先王在位时,身边有一位邱姑娘。” 帝辛没有说话。 姬发继续道。 “臣还听闻,那位邱姑娘在先王驾崩后,独自离宫,不知所踪。” 他看着帝辛。 “王上可知她去了何处?” 帝辛沉默良久。 “不知。”他说。 姬发看着他。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片薄薄的、干枯的花瓣。 “这是父侯临终前交给臣的。”他说。 帝辛接过那花瓣。 那是一瓣桃花。 不是人间寻常的粉白,是浅浅的绯色,如朝霞落在枝头。 花瓣已干枯,却仍保留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父侯说,”姬发轻声道,“三十年前,他追查祖乙王陵时,曾远远见过一座山。” 他顿了顿。 “那座山在东海之滨,青丘之北三百里处。” “山中桃花盛开,绯色如霞。” “父侯说,那座山叫什么名字?” 他看着帝辛。 帝辛握紧那片干枯的花瓣。 “西陵。”他说。 姬发点头。 “西陵。”他重复道。 他没有再说。 他只是向帝辛深深一揖,转身退出明堂。 帝辛站在原地,握着那片花瓣。 他忽然想起邱莹莹对他说过的话—— “殿下,您日后会遇见一个人。” “遇见她之后,您就会明白,您父王为何会为我打开心门。” 他低头看着那片花瓣。 绯色的,干枯的,来自三百年青丘的桃花。 他忽然笑了。 “父王,”他轻声道。 “您找到了。” 他把那片花瓣收入袖中,贴身藏好。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殿外湛蓝的天空。 东海之滨。 青丘之北。 西陵。 那里,桃花正在盛开。 --- 帝辛二年七月初七,乞巧节。 又是乞巧节。 帝辛独自登上观星台。 他站在那里,望着夜空中那轮将圆未圆的明月。 去年的乞巧节,他在明堂中设宴,群臣毕至,宾主尽欢。 前年的乞巧节,父王还在。 父王陪着他和启弟、子姝他们一起赏月,亲手给他们分巧果。 父王说,寡人小时候,先帝也是这样带寡人过节的。 父王说,等启儿再大些,寡人带他来这里,把先帝教给寡人的,都教给他。 父王没有等到那一天。 帝辛望着那轮月。 他忽然开口。 “父王,”他轻声道。 “启弟今年十一岁了。” “儿臣教他认星星,他学得很快。” “他说,等他长大了,也要像父王一样,做一个守护万民的好君王。” 他顿了顿。 “儿臣告诉他,您就是这样的好君王。” 月光如水,洒在他年轻的面容上。 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轮明月。 很久很久。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帝辛没有回头。 “太师,”他说,“寡人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比干没有退下。 他走到帝辛身侧,与他并肩站在观星台上。 “王上,”他轻声道,“臣斗胆,有一事相问。” 帝辛转头看他。 比干看着他。 “王上可知,”他说,“先王驾崩那日,对臣说了什么?” 帝辛没有说话。 比干轻声道。 “先王说——‘寡人这辈子,从没对任何人说过那两个字。’” 他顿了顿。 “先王说——‘你替寡人告诉她。’” 他看着帝辛。 “王上可知,那两个字是什么?” 帝辛沉默良久。 “寡人知道。”他说。 比干看着他。 “是……”他试探道。 帝辛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望着那轮明月。 “父王,”他轻声道。 “她知道的。”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 帝辛三年春,朝歌城大旱。 从正月到三月,滴雨未落。田土龟裂,禾苗枯焦,百姓们日日望云,夜夜祈雨。 帝辛下诏罪己,减膳撤乐,素服避殿。 太庙中香烟缭绕,祝祷之声昼夜不绝。 可是没有雨。 荧惑没有再现身。 那颗悬了三个月、等了一百年的暗红色星辰,在先王驾崩那夜悄然隐去,再也没有出现过。 可是没有雨。 帝辛站在观星台上,望着万里无云的晴空。 他忽然想起,父王曾对他说过—— “寡人这辈子,从不信命。” 他轻轻笑了。 “儿臣也不信。”他说。 他转身走下观星台。 “传寡人旨意,”他说,“开仓赈济,免灾区三年赋税。” “命各地水官疏通河道,引水灌田。” “再有——” 他顿了顿。 “备车驾,寡人要出宫。” 比干一怔。 “王上要去何处?” 帝辛看着他。 “西陵。”他说。 --- 帝辛三年四月初三,帝辛抵达西陵。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 孤峰如剑,环水如带,与姬发描述的一般无二。 可他没有看到桃花。 山间只有苍松翠柏,不知名的野花在风中摇曳。 没有桃花。 帝辛站在渡口,望着那座雾霭笼罩的孤山。 “王上,”随行的护卫低声道,“此地荒僻,恐有凶险,臣等先入内探查——” “不必。”帝辛说。 他独自踏上渡口那条发光水草铺就的通道。 封印没有阻拦他。 不是因为他的法力——他没有法力。 是因为他佩戴的那枚玉佩。 那是母妃留给他的遗物,通体素白,刻着一个“受”字。 他出发前将它系在腰间,不知为何。 此刻他知道了。 因为邱莹莹曾经触摸过它。 她的灵力,三百年的九尾狐仙的灵力,残留在玉佩之上。 西陵认得她。 所以也认得他。 帝辛穿过长长的甬道,走进那座圆形大厅。 太极流转,星图运转。 祖乙王鼎静静立在厅中央。 鼎中空无一物。 玄圭碎片已被取走——被邱莹莹,被三百年前那个为商朝赴死的狐仙。 帝辛跪在鼎前。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 这里没有父王,没有邱莹莹。 只有三百年前那位先祖,隔着漫长岁月,用一尊空鼎守着他永远等不到的后人。 帝辛叩首。 “祖乙王在上,”他轻声道。 “不肖子孙帝辛,来此拜谒先祖。” 他顿了顿。 “儿臣不知该说什么。” “儿臣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跪在那里,久久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 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不是护卫。 不是随从。 是—— 他猛然回头。 甬道入口处,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衣,红裙,长发以玉簪挽起。 鬓边簪着一枝初开的桃花。 邱莹莹。 她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他。 三百年岁月在她眼底流淌。 他看着她,忘了呼吸。 “殿下。”她轻声道。 不是王上。 是殿下。 如同那年海棠树下,她最后一次回眸。 帝辛站起身。 他看着她。 他有很多话想说。 他想问她这三年来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尾巴有没有再断。 他想告诉她父王驾崩那夜,握着她的手说“寡人爱你”。 他想告诉她,他把商朝守得很好,东夷平定了,诸侯臣服了,启弟长高了。 他想告诉她,他很想她。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邱莹莹轻轻笑了。 “殿下,”她说,“您长高了。” 帝辛看着她。 他忽然走上前,伸出手—— 他想碰触她的衣袖,确认她不是这西陵中的又一缕残魂。 可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住。 她的身影,在日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 她是活着的。 她没有死。 “你……”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 邱莹莹看着他。 “我没有死。”她轻声道。 她顿了顿。 “我答应了父王,要替他来看桃花。” 她看着他。 “桃花开了。” 帝辛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初雪。 “寡人看到了。”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 “殿下,”她说,“您不该称‘寡人’。” 帝辛一怔。 邱莹莹轻声道。 “您父王说过——” 她看着他。 “自称‘寡人’的人,没有资格做梦。” 帝辛看着她。 “您要做梦。”她说。 “为您自己。” 帝辛沉默良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好。”他说。 “我不称‘寡人’。” 他看着她。 “我做梦。” 邱莹莹看着他。 她忽然伸出手,将他鬓边一缕散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就像多年前,帝乙为她做过的那样。 “殿下,”她轻声道。 “您的父王,是个好人。” 帝辛点头。 “是。”他说,“他是好人。” 他顿了顿。 “我也是。” 邱莹莹轻轻笑了。 “我知道。”她说。 --- 帝辛在西陵停留了三日。 邱莹莹带他看了祖乙王鼎,看了那间三百年前玄甲军士独自凿开的石室,看了山巅那株三百年树龄的老桃树。 老桃树已近枯槁,枝干虬曲如龙,却仍倔强地开出几朵浅绯色的花。 “这是西陵第一株桃树。”邱莹莹说。 她轻触那粗糙的树皮。 “三百年前,祖乙王亲手种下。” 她顿了顿。 “他说,青丘的桃花开得太远,他想在离家近些的地方,也能看到。” 帝辛看着那株老树。 “他等到了吗?”他问。 邱莹莹摇头。 “他没有等到。”她说,“他回朝后第三年便驾崩了。” 她看着那几朵零星的花。 “可树替他等了。” “三百年。” 帝辛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株老树下,望着那些绯色的、倔强的、不肯凋零的花朵。 他忽然想起父王。 父王也没有等到。 可他留下的东西,替他等了。 商朝的江山,替他等了。 他——帝辛,替他等了。 “邱姑娘。”他开口。 “嗯。” “我父王……”他顿了顿,“他临终前,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邱莹莹沉默片刻。 “他说,”她轻声道,“他这辈子,从没赢过。” 她看着他。 “可他赢了我。” 帝辛看着她。 “他还说,”邱莹莹轻声道,“桃花开了,让我替他来看。” 她抬起头,望着那株老桃树。 “我替他看到了。” 帝辛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与她并肩望着那树绯色的花。 良久,他轻声问: “你还会走吗?”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折下一枝桃花。 她将它递给帝辛。 “殿下,”她说,“您该回去了。” 帝辛接过那枝桃花。 他看着它。 绯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像是欲言又止。 他忽然问: “我能再来吗?” 邱莹莹看着他。 她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 她只是说: “西陵就在这里。” “桃花每年都会开。” 帝辛看着她。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会跟他回朝歌。 她不属于朝歌。 她属于青丘,属于西陵,属于这株三百年老桃树。 属于—— 父王。 他握紧那枝桃花。 “好。”他说。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住。 “邱姑娘。”他没有回头。 “是。” “我父王……”他的声音很轻,“他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 他顿了顿。 “因为他遇见了你。” 他没有等她回答。 他大步向山下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邱莹莹站在原地,望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她轻轻笑了。 “殿下,”她轻声道。 “您也是。” --- 帝辛三年五月,帝辛回到朝歌。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去了哪里。 他只是将那枝桃花供奉在太庙中,放在父王灵位之侧。 那枝桃花在西陵的山风中开放,在朝歌的太庙中凋零。 它凋零时,花瓣一片一片落在那冰冷的灵位前,绯色的,浅淡的,像是从远方寄来的信。 帝辛亲手收起那些花瓣。 他将它们装进一个小小的锦囊,贴身收好。 比干看见了。 他没有问。 他只是跪在太庙中,为先王上了一炷香。 香烟袅袅,散入初夏闷热的空气。 “先王,”他轻声道。 “邱姑娘,还活着。” “她在西陵,替您守着那株桃树。” “王上也很好。” “他把商朝守得很好。” “您放心。” 灵位寂静。 可比干觉得,他听到了。 那隔着生死、隔着阴阳、隔着三百里山河与三十一年岁月的一声—— “嗯。” --- 帝辛五年,太子子启年满十三岁,入朝参知政事。 帝辛手把手教他批阅奏章、接见使臣、与群臣议事。 子启学得很快。 他本就聪慧,又肯下苦功,不出半年,已能独当一面。 帝辛有时会想起邱莹莹。 想起她说的那句—— “您日后,会比您父王做得更好。” 他看着认真批阅奏章的弟弟。 他想,也许她是对的。 也许他们这一代人,真的会比父辈做得更好。 因为他有启弟,有比干箕子,有姬发,有那么多愿意为商朝赴死的人。 而父王,只有他自己。 父王守了三十一年。 他会守得更久。 他会替父王,守住这个父王用命换来的商朝。 --- 帝辛七年,西伯侯姬发生擒崇侯虎,献俘朝歌。 崇侯虎是商朝宿敌,盘踞西陲数十年,屡叛屡降,屡降屡叛。先王在位时三次征讨,皆未能根除。 姬发一战定之。 帝辛在明堂设宴庆功。 酒至酣处,姬发忽然问: “王上,那位邱姑娘——您找到她了吗?” 殿中寂静。 群臣面面相觑,不知这“邱姑娘”是何人。 帝辛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她很好。”他说。 姬发看着他。 他没有再问。 他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就好。”他说。 --- 帝辛十年,先王后姚氏薨。 她走得很平静,像一盏燃尽了的油灯。 临终前,她握着帝辛的手。 “王上,”她轻声道,“本宫有一事,藏在心里十年了。” 帝辛跪在她榻前。 “娘娘请讲。” 姚氏看着他。 “那年启儿病重,邱姑娘为他断尾续命。” 她顿了顿。 “本宫那时想,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 她轻轻笑了。 “后来本宫知道了。” 她看着帝辛。 “因为她爱先王。” “如同本宫爱先王一样。” 帝辛没有说话。 姚氏望着殿中那盏明灭的烛火。 “本宫入宫二十三年,”她轻声道,“先王待本宫,始终客气疏离。” “本宫不怨他。” “因为本宫知道,他的心,早在那年中秋夜,就给了另一个人。” 她转过头,看着帝辛。 “王上,”她说,“本宫求你一件事。” 帝辛握紧她的手。 “娘娘请说。” 姚氏轻声道。 “日后若有机会,替本宫告诉邱姑娘——” 她顿了顿。 “本宫不恨她。” “本宫……羡慕她。” 她闭上眼。 烛火摇曳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帝辛跪在那里,握着那双渐渐冰冷的手。 他没有哭。 他只是跪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久到内侍们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 然后,他站起身。 “传寡人旨意,”他说。 “先王后姚氏,谥号‘敬’。” “葬于先王陵侧。” --- 帝辛十二年,商容薨。 这位三朝元老,活了九十五岁,临终前仍在病榻上口述奏章。 箕子守在他榻边。 “太师,”他轻声道,“您还有什么未竟之事?” 商容摇摇头。 “老夫一生,”他声音微弱如游丝,“无憾矣。” 他看着箕子。 “殿下,”他说,“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师请讲。” 商容轻声道。 “老夫年轻时,曾为先王卜过一卦。” 他顿了顿。 “卦象说——‘遇狐则兴,失狐则亡’。” 箕子心头一震。 商容看着他。 “老夫一直不懂这卦象是何意。” 他轻轻笑了。 “直到先王遇见邱姑娘。” 他闭上眼。 “原来卦象说的,不是王朝兴亡。” “是先王的命。” 他的呼吸渐渐弱下去。 最后一刻,他轻声道: “殿下……” “商朝,就拜托你了。” 箕子跪在他榻前。 “太师,”他声音沙哑,“臣记下了。” 商容没有回答。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直到入殓时都没有褪去。 --- 帝辛十五年,比干致仕。 他太老了。 七十三岁,须发如雪,连走路都要人搀扶。 帝辛准他归养,赐宅一区,田千亩,金帛无数。 比干谢恩。 临行前,他求见帝辛。 帝辛在偏殿见他——不是明堂,是偏殿。 这间偏殿,是先王当年为邱姑娘安排的居所。 帝辛即位后,一直保留原样。 一榻一几,一案一灯,连窗边那盆兰草都没有挪动过。 比干跪在这间偏殿中。 “王上,”他轻声道,“臣有一事,藏在心中十五年。” 帝辛看着他。 “太师请讲。” 比干抬起头。 “先王驾崩那日,”他说,“臣跪在殿外,亲耳听见——” 他顿了顿。 “亲耳听见先王对邱姑娘说——” 帝辛等着。 比干轻声道。 “寡人爱你。” 殿中寂静如死。 帝辛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邱莹莹曾无数次倚靠的窗棂。 窗外,海棠花开得正盛。 风一吹,落红如雨。 “臣那时想,”比干说,“先王一辈子,从没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 他看着帝辛。 “可他最后说了。” “当着臣的面。” “当着满殿跪伏的宫人。” “当着这天地鬼神——” 他顿了顿。 “他对她说,寡人爱你。” 帝辛沉默良久。 “太师,”他说,“多谢你告诉寡人。” 比干摇头。 “臣不是邀功。”他说。 他看着帝辛。 “臣只是想让王上知道——” 他轻声道。 “先王这辈子,虽然很累,虽然有很多遗憾。” “可他不是不幸福的。” “因为他遇见了邱姑娘。” “因为他最后说出了那句话。” 他叩首。 “臣告退。”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向殿门走去。 帝辛望着他的背影。 七十三岁,须发如雪,步履蹒跚。 可他走得那样稳,那样慢,像是要把这五十年朝堂岁月,一步一步走完。 走到门边时,比干停了一下。 “王上。”他没有回头。 “是。” “臣活了七十三年,”他的声音很轻,“见过许多人。” 他顿了顿。 “可臣从没见过,像先王那样的人。” 他轻声道。 “也从没见过,像邱姑娘那样的人。” 他推门而出。 帝辛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缓缓合拢的门扉。 窗外,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下。 他忽然想起,邱莹莹离开那日,也是这样的海棠花季。 她站在树下,对他说—— “殿下,您日后,会比您父王做得更好。” 他轻轻笑了。 “寡人做到了。”他轻声道。 “邱姑娘。” “您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穿过海棠花枝,拂过他的面颊。 温柔如那年那人的回眸。 --- 帝辛十八年,商朝大旱。 这一次,帝辛没有罪己,没有祈雨。 他亲自率军民疏通河道,引黄河水灌溉良田。 三月,河道成。 五月,甘霖降。 百姓们跪在雨中,山呼万岁。 帝辛站在城楼上,望着那漫天大雨。 他浑身湿透,却一动不动。 “王上,”侍从小心翼翼地撑起伞,“您该避避雨……” 帝辛抬手,制止了他。 “不必。”他说。 他望着雨幕中模糊的城郭。 “寡人等这场雨,”他轻声道,“等了十八年。” 侍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只是跪在那里,举着那把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的伞。 帝辛没有看他。 他只是望着那雨。 望着那从天而降、洗净尘埃、将整座朝歌城笼罩在水雾中的甘霖。 他忽然想起,十八年前,父王对他说—— “寡人这辈子,从不信命。” 他轻轻笑了。 “父王,”他轻声道。 “儿臣也不信。” 大雨滂沱。 他没有撑伞。 他就那样站在雨中,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雨停了,云散了,夕阳从云隙中洒下万道金芒。 他转身。 “回宫。”他说。 --- 帝辛二十一年,箕子请辞。 他太老了。 七十七岁,眼也花了,耳也背了,观星台上再也看不清那些遥远的星宿。 帝辛准他归隐,赐箕子城为封邑。 箕子谢恩。 他没有像比干那样求见帝辛。 他只是独自登上观星台,站了整整一夜。 那一夜,帝辛也在观星台。 他站在台下,望着台上那个苍老的背影。 他没有上去打扰。 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那位辅佐了两代君王的老臣,度过他最后一次观星之夜。 黎明时分,箕子从台上走下来。 他看见了帝辛。 他没有惊讶。 他只是走到帝辛面前,深深一揖。 “王上,”他轻声道,“老臣告退。” 帝辛扶起他。 “太保,”他说,“寡人送你。” 箕子摇头。 “不必了。”他说。 他看着帝辛。 “王上,”他轻声道,“老臣年轻时,曾为先王观过星象。” 他顿了顿。 “那时荧惑守心,老臣以为,商朝气数将尽。” 他轻轻笑了。 “老臣错了。” 他看着帝辛。 “气数不在天,在王上手中。” 他后退三步,再次深深一揖。 然后,他转身。 他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光中。 帝辛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越来越淡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二十一年前,邱莹莹离开那日,也是这样没有回头。 他们都是往前走、不回头的人。 他轻轻笑了。 “太保,”他轻声道。 “多谢你。” 晨风拂过,将他的声音吹散在黎明澄澈的天空中。 没有人回答他。 可他不需要回答。 --- 帝辛三十年,商朝大治。 东夷臣服,西岐归附,南方诸侯岁岁来朝。 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府库之钱贯朽而不可校。 帝辛站在观星台上,望着这座他守了三十年的城。 他老了。 五十一岁,鬓边已生白发,眼角刻着深深浅浅的细纹。 可他腰杆仍然挺直,目光仍然锐利。 他看着这座城。 看着城中的万家灯火,看着城外连绵的田畴,看着远山如黛、长河如带。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父王也曾站在这里。 父王对他说—— “寡人老了。商朝的日后,要靠你了。” 他轻轻笑了。 “父王,”他轻声道。 “儿臣做到了。” “儿臣把商朝守得很好。” “比您守得还好。” 他顿了顿。 “您高兴吗?” 星汉无声流转。 那颗暗红色的星辰,再也没有出现过。 可他知道,父王听到了。 隔着三十年岁月,隔着生死阴阳,隔着这万里河山—— 父王一定听到了。 他转身,向观星台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十年前,邱莹莹离开那日,曾对他说—— “殿下,您日后,会比您父王做得更好。” 他那时没有回答。 他只是跪在父王榻前,将额头抵在父王冰冷的手背上。 三十年了。 他终于可以回答她了。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中那轮将圆未圆的明月。 “邱姑娘,”他轻声道。 “您是对的。” “寡人比父王做得更好。” 他顿了顿。 “可寡人还是没有找到您。” 他轻轻笑了。 “您藏得太好了。” “西陵没有,青丘没有,桃花谷中也没有。” “寡人找了三十年。” 他看着那轮月。 “您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月华如水,静静洒在他苍老的面容上。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 “回宫。”他说。 --- 帝辛三十三年,子启薨。 他活了四十三岁,临终前握着兄长长满老茧的手。 “兄长,”他轻声道,“我梦到父王了。” 帝辛握紧他的手。 “父王对你说了什么?” 子启轻轻笑了。 “父王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启儿,你长大了。” 帝辛看着他。 子启看着他。 “兄长,”他轻声道,“我见到父王了。” “也见到……邱姐姐了。” 帝辛心头一震。 子启轻声道。 “邱姐姐……让我告诉兄长……” 他顿了顿。 “她说——” “桃花开了。” 他慢慢闭上眼。 手,从帝辛掌心滑落。 帝辛跪在那里,握着那只渐渐冰冷的手。 他没有哭。 他只是跪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久到宫人们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 然后,他站起身。 “传寡人旨意,”他说。 “太子子启,谥号‘孝’。” “葬于先王陵侧。” 他顿了顿。 “与父王、母后,葬在一处。” --- 帝辛三十五年,帝辛最后一次离开朝歌。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里。 他只带着几个随从,轻车简从,一路向北。 七日后,他抵达西陵。 孤峰如剑,环水如带。 山中桃花盛开,绯色如霞。 他站在渡口,望着那座雾霭笼罩的孤山。 三十五年了。 他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 可西陵没有变。 那株老桃树没有变。 桃花也没有变。 他独自踏上渡口那条发光水草铺就的通道。 封印没有阻拦他。 他腰间系着那枚刻着“受”字的玉佩,掌心贴着那瓣三十年前帝辛元年姬发送给他的干枯桃花。 西陵认得他。 他穿过长长的甬道,走进那座圆形大厅。 太极流转,星图运转。 祖乙王鼎静静立在厅中央。 鼎中空无一物。 鼎前,坐着一个人。 白衣,红裙,长发以玉簪挽起。 鬓边簪着一枝初开的桃花。 邱莹莹。 她老了。 三百三十三岁,九尾狐仙也有老去的一天。 她的面容不再如少女般光洁,眼角添了细密的细纹。 她的身后,三尾虚影静静摇曳。 那光芒很淡,很弱,像是风中残烛。 可她看向他的目光,仍然和三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温柔的,澄澈的,带着一点悲悯。 “殿下。”她轻声道。 帝辛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寡人来找你了。”他说。 邱莹莹轻轻笑了。 “我知道。”她说。 “我等了您三十五年。” 帝辛走到她面前。 他在她身侧坐下,与她并肩望着那尊空空的祖乙王鼎。 “子启走了。”他说。 邱莹莹点头。 “我知道。”她说。 “他来过这里。” 帝辛看着她。 “他说,”邱莹莹轻声道,“桃花开了。” 帝辛沉默良久。 “他见到你了。”他说。 邱莹莹点头。 “见到了。”她说。 “他还见到了父王。” 帝辛心头一震。 “父王……”他的声音沙哑,“也在这里?” 邱莹莹摇头。 “父王不在这里。”她说。 她看着他。 “父王在您心里。” 帝辛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 “是啊,”他说,“他一直在寡人心里。” 他顿了顿。 “三十五年了。”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像西陵终年不散的雾。 帝辛握紧她的手。 “寡人老了。”他说。 邱莹莹点头。 “我也老了。”她说。 帝辛看着她。 “你后悔吗?”他问。 邱莹莹摇头。 “不后悔。”她说。 她看着他。 “您呢?” 帝辛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她的手。 “寡人这辈子,”他轻声道,“从没赢过。” 他看着她。 “可寡人赢了你。” 邱莹莹轻轻笑了。 “您父王也说过一样的话。”她说。 帝辛看着她。 “是吗?”他说。 “嗯。” “那他赢了。” 邱莹莹看着他。 “您也赢了。”她说。 帝辛轻轻笑了。 他没有再说。 他只是靠在她肩上,慢慢闭上眼。 她的肩膀很瘦,硌着他的颧骨。 可他觉得很舒服。 三十五年了。 他终于又见到她了。 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邱姑娘。”他轻声道。 “嗯。” “寡人……不是来带你回去的。”他说。 他顿了顿。 “寡人是来……陪你的。”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花白的发间。 “好。”她说。 鼎中,不知何时生出一缕极淡的、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很轻,很柔,像三百年前祖乙王留下那道残影,像六百年前成汤王燃烧了六百年的魂魄。 它轻轻笼罩着这对相依的人影。 西陵寂静。 桃花无声飘落。 绯色的花瓣落在他们肩头,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那尊空空的祖乙王鼎前。 不知过了多久。 帝辛的呼吸,渐渐平稳。 邱莹莹闭着眼。 她身后,三尾虚影中,最后一尾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可她没有睁开眼。 她只是轻轻握着他的手。 像那年他守在她榻边那样。 像那年他在城楼上目送她远去那样。 像那年他在梅园中吻她时那样。 她轻轻笑了。 “子羡。”她第一次这样唤他。 他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已经停了。 可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紧紧的,像怕她再走掉。 邱莹莹没有抽回手。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望着那尊空空的祖乙王鼎。 “子羡,”她轻声道。 “我等了您三百年。” “您等了我三十五年。” 她顿了顿。 “扯平了。” 她闭上眼。 身后,最后一尾虚影,化作点点金芒,散入西陵终年不散的雾中。 金芒如雨,纷纷扬扬。 落在她鬓边簪着的那枝桃花上。 那桃花,刹那间开得极盛。 绯色的,浅淡的,像是从遥远的地方寄来的信。 像是六百年前成汤王没有寄出的那封。 像是三百年前祖乙王没有写完的那封。 像是三十五年帝辛元年姬发送来的那封。 终于—— 寄到了。 --- 帝辛三十五年四月,帝辛崩于西陵。 史书记载—— “帝辛在位三十五年,东平夷狄,西和诸侯,南抚百越,北定鬼方。商朝中兴,号称盛世。” “帝辛崩,天下缟素,百姓如丧考妣。” “太子武庚立,是为后帝。” 太史令在竹简上写下这行字时,窗外正是暮春时节。 桃花谢了,枝头结了青青的果子。 他将最后一笔落下,搁笔。 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自己还是太史署的一名小吏,曾远远见过先帝一面。 那时先帝已经很老了,鬓发苍白,可腰杆仍然挺直。 他站在观星台上,望着那轮明月。 他身旁没有一个人。 太史令低下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起这件事。 他只是觉得,那轮明月,大概和今夜的一样圆。 --- 那一年,西陵的桃花开得格外盛。 守陵的老人说,他从没见过这样好的桃花。 绯色的,浅淡的,从山脚开到山巅,从渡口开到祖乙王鼎前。 风一吹,整座山都是绯色的雾。 老人们说,这是先王显灵了。 年轻人们不信,笑他们老糊涂。 可没有人去摘那些桃花。 它们就那样开着,开着,开到花落,开到结果,开到下一年的春风再次吹绿山岗。 守陵的老人换了一个又一个。 桃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 不知过了多少年。 有一天,一个少年登上西陵。 他穿着玄色的衣,腰间悬着一柄剑。 他站在那株老桃树下,望着那满树绯色的花。 “祖父说,”他轻声道,“他的祖父的祖父,曾在这里见过一位白衣姐姐。” 他顿了顿。 “那位姐姐,是先王的故人。” 他伸出手,轻轻折下一枝桃花。 他将那枝桃花系在腰间,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住。 他回头,望着那株老桃树。 “你还在等她吗?”他问。 桃树没有回答。 只有风,穿过千山万水,拂过他的面颊。 温柔如那年那人的回眸。 少年轻轻笑了。 “她会回来的。”他说。 “一定会。” 他转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山巅,桃花静静开放。 绯色的,浅淡的,像从六百年前寄来的信。 信上说—— “寡人等你。” 信上说—— “我会回来的。” 信上说—— “桃花开了。” 风起。 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空无一人的山巅。 落在祖乙王鼎前。 落在三百年前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曾经站立过的地方。 落在六百年岁月尽头。 那里,有人在等。 一直在等。 --- 第九章旧事 第九章 青丘旧事 --- 一 西陵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守陵的老人已经换到第七代了。这一代的老者姓姜,年轻时曾是朝歌城中的禁军士卒,年老后自请来此守陵。他不知道自己守的是谁的陵——上峰只说这是先王陵寝,至于是哪位先王,没人说得清。 他只知道,每年桃花盛开的时节,总会有人从山下来。 有时是朝歌城中的显贵,乘着华贵的马车,带着成群的仆从,在祖乙王鼎前恭恭敬敬地叩首,然后匆匆离去。 有时是寻常百姓,徒步跋涉数百里,只为了在那株老桃树下系一条红绸,求一段好姻缘。 还有时,是些奇奇怪怪的人。 比如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位姑娘。 她穿着一袭月白色的深衣,长发以一根木簪松松挽着,衣襟上沾着露水与尘土,像是赶了很远很远的路。 可她站在那株老桃树下时,眼底的光芒,让姜老头想起四十年前,他在朝歌城第一次见到先王时的情景。 那时他还只是个十六岁的新卒,远远站在禁军队列末尾,看着那位鬓发苍苍的老君王从明堂中走出。 先王的目光越过重重跪伏的臣子,越过重重叠叠的宫阙,越过整座朝歌城,落在很远很远的某个地方。 他不知道先王在看什么。 他只记得,先王的眼睛很亮。 像此刻这位姑娘的眼睛。 “姑娘,”姜老头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开口,“您……是来祭拜先王的?” 那姑娘转过头。 她的面容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沧桑,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光。 “先王?”她轻声重复。 姜老头点头。 “是啊,”他指向山巅那座被桃花掩映的石殿,“帝辛三十五年,先王驾崩于此。” “史书上说,先王是来西陵祭祖的,不知怎的就……” 他没有说下去。 那姑娘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头,望着山巅那座石殿。 望着那株三百年前祖乙王亲手种下的老桃树。 望着满树绯色的、开得正盛的花朵。 良久。 她轻声道。 “他不是来祭祖的。” 姜老头一怔。 “他是来找人的。” 那姑娘收回目光。 她向姜老头微微颔首,转身向山巅走去。 她的步伐很轻,像踩在云端。 姜老头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对他说过—— “西陵那株老桃树,是一位故人种的。” “那位故人……在等另一个人。” “等了三百多年。” 姜老头不知道祖父说的是谁。 此刻,他看着那袭月白色的衣袂渐渐消失在绯色的花雾中。 他忽然明白了。 等的人,来了。 --- 二 邱莹莹在那株老桃树下站了很久。 三百年了。 这株树是她看着祖乙王亲手种下的。 那时她还很小,不过五十岁,在青丘狐族中只是个刚刚化形的小狐。 祖乙王率三千玄甲军北上助战,在混沌的利爪下救下了青丘全族。 临别时,族长问他想要什么谢礼。 这个满身血污、连站都站不稳的人族君王,只是看着山谷中那片绯色的桃林。 “青丘的桃花,真好看。”他说。 “寡人想在离家近些的地方,也能看到。” 于是族长将一株桃树苗交到他手中。 那是青丘第一株桃树的后裔。 祖乙王带着那株树苗,一路南下,将它种在西陵山巅。 种下那日,他在树前站了很久。 “寡人不知还能不能看到它开花。”他说。 “但愿后世子孙,替寡人看到。” 他回朝后第三年便驾崩了。 那株桃树,替他看了三百年的花开花落。 邱莹莹伸出手,轻触那粗糙的树皮。 三百年。 她已经从当年那个刚刚化形的小狐,变成了青丘九尾。 她经历过天劫,断过尾,入过世,爱过人。 她的尾巴,从九条,到六条,到三条,到一条—— 到如今,一条都没有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握过龙渊剑,曾经为帝乙挡过箭,曾经为子启驱过咒印。 那只手曾经被帝乙握在掌心,听他唤她—— “邱莹莹。” 她轻轻笑了。 “王上,”她轻声道。 “您等的人,来了。”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穿过三百年的岁月,拂过她鬓边那枝新折的桃花。 --- 三 邱莹莹在那株老桃树下坐了一夜。 她没有进石殿。 她只是坐在那里,望着山下的渡口,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海平面,望着夜空中那轮将圆未圆的明月。 她在想三百年前的事。 三百年。 她活了三百三十三年。 其中三百年,是在青丘度过的。 那三百年,她从一只懵懂无知的小狐,一步步修炼成九尾狐仙。 她几乎忘了那三百年是怎么过来的。 可此刻,坐在这株老桃树下,那些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的记忆,忽然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她想起青丘的桃花谷。 想起母亲站在谷口等她回家的身影。 想起她第一次化形那夜,满谷的桃花都在月光下盛开。 她想起她第一次修炼。 那时她才三十岁,还是一只只有一条尾巴的小狐。 母亲将她带到桃花谷深处的禁地,指着那面高耸入云的玉璧。 “莹莹,”母亲说,“青丘狐族的修炼之法,尽在此壁之中。” “能参悟多少,全看你的造化。” 她站在那面玉璧前,望着壁上那些流转不息的古老符文。 她看不懂。 她只是一个刚刚化形的小狐,连尾巴都只有一条。 可她不甘心。 她站在那里,从日升站到日落,从月出站到月隐。 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第七日黄昏,玉璧上的符文忽然亮起。 一道金光从壁中涌出,直直贯入她眉心。 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古老,很遥远,像从天地初开时传来。 “青丘九尾之道,不在速成,而在积累。” “每断一尾,修为大损;每续一尾,道行愈深。” “断尾续尾,九死一生。” “你可愿?” 她那时不懂什么叫“九死一生”。 她只是用力点头。 “我愿意。” 金光散尽。 她睁开眼。 身后,那条原本小小的尾巴,长大了些许。 她不知道那是多少年的修为。 她只知道,从那一刻起,她踏上了那条路。 那条她走了三百年、至今仍未走完的路。 --- 四 邱莹莹的童年,是在桃花谷中度过的。 青丘狐族避世千年,不与人间往来,不与仙界争锋。他们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在桃花林中筑巢而居,以天地灵气为食,以日月精华为饮。 那样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她不觉得无聊。 她喜欢桃花。 喜欢看它们在春风中绽放,在夏雨中结果,在秋霜中叶落,在冬雪中蛰伏。 她喜欢那些绯色的、浅淡的、从枝头飘落时像蝴蝶一样轻盈的花瓣。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桃树下,一坐就是一整天。 族中的小狐们笑她傻。 “莹莹又发呆啦!” “莹莹是不是喜欢上哪株桃树了?” “莹莹以后要嫁给桃树精吗?” 她不理他们。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花瓣一片一片落在掌心。 她那时不知道,这些她早已习以为常的桃花,日后会成为她思念人间的唯一寄托。 她也不知道,她会带着一株桃树苗,穿越三百年的岁月,将它种在另一个人的故土。 她只是喜欢桃花。 没有理由。 --- 她第一次断尾,是在她一百二十岁那年。 那是她第一次渡天劫。 青丘狐族,每百年需渡一次天劫。渡过了,修为大进;渡不过,轻则折损修为,重则魂飞魄散。 她一百二十岁,第一次渡劫。 天劫那夜,母亲守在她身边。 “莹莹,”母亲说,“天劫来时,不要怕。” “你是青丘九尾,你有九条命。” 她点头。 可她还是很怕。 天雷落下时,她以为整个青丘都被劈成了两半。 那道雷贯穿她的身体,将她一百二十年的修为尽数点燃。 她痛得几乎昏死过去。 可她没有叫出声。 她咬着牙,将那道天雷引入体内,沿着经脉游走。 一个周天。 两个周天。 三个周天。 不知过了多久。 雷光散尽。 她睁开眼。 母亲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莹莹,”母亲说,“你渡过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 身后,原本只有一条的尾巴,此刻变成了两条。 她成功了。 她成了青丘近百年来第一个一次渡劫便成功续尾的小狐。 可她顾不上高兴。 她只是觉得累。 太累了。 她靠在母亲怀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那一觉,她睡了整整三天。 醒来时,桃花谷中正是黄昏。 夕阳将整片桃林染成金红色,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她躺在母亲膝上,望着那片绯色的天空。 “母亲,”她轻声问。 “渡劫……以后都要这样痛吗?” 母亲抚着她的发。 “会越来越痛。”母亲说。 “因为你的修为越来越深,天劫也越来越重。” 她沉默了很久。 “那为什么还要渡劫?”她问。 母亲看着她。 “因为你想保护的人,”母亲说,“会越来越强。” “你若不渡劫,就永远保护不了他们。” 她想了想。 “我想保护母亲。”她说。 母亲轻轻笑了。 “那就好好修炼。”母亲说。 “嗯。” 她从那日起,再也没有问过“为什么”。 她只是日复一日地修炼,年复一年地渡劫。 一百二十年,第一条尾。 二百二十年,第二条尾。 三百二十年,第三条尾。 她用了三百年,修成了青丘九尾。 可她没有等到那个需要她保护的人。 母亲很强,不需要她保护。 族人们安居乐业,不需要她保护。 她修炼了三百年,却不知自己为何而修。 直到那一年—— 族长召她入殿。 “莹莹,”母亲说,“三百年前,商王祖乙曾救青丘于危难。” “如今商朝国运衰微,该是我们报恩的时候了。” 她跪在母亲面前。 “女儿愿往。”她说。 母亲看着她。 “你可知道,”母亲说,“此去人间,凶险万分?” 她点头。 “女儿知道。” “你可知道,”母亲说,“商朝气数已尽,逆天改命谈何容易?” 她点头。 “女儿知道。” 母亲看着她。 良久。 “你可知道,”母亲轻声道,“莫要对人间帝王动情,否则万劫不复?” 她沉默片刻。 “女儿知道。”她说。 母亲没有再问。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抚过女儿的发顶。 “去吧。”她说。 她叩首。 “女儿……去了。” 她转身,走出那间她住了三百年的殿宇。 桃花谷中,桃花开得正盛。 她站在谷口,回头望了一眼。 母亲站在桃树下,望着她。 绯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母亲花白的发间。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问母亲—— “母亲,你为什么总是站在这里?” 母亲说—— “等人。” “等谁?” 母亲没有回答。 三百年后,她终于知道母亲在等谁了。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她收回目光。 她向谷外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 五 邱莹莹第一次见到帝乙,是在帝乙三十年仲秋。 那夜月色极好,满月如轮,悬在王宫正上方。 她隐在殿角的阴影中,看着那个人。 他坐在白虎皮铺就的宝座上,手中握着一卷竹简,目光却未落在文字上。 他鬓角斑白,眼角的皱纹如同刀刻。 他在发呆。 一个君王,在批阅奏章时发呆。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和她在青丘典籍中读到的那些帝王,不太一样。 她那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重重烛影,看着那个鬓发斑白的男人。 然后,他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过殿中摇曳的烛火,穿过她隐身的阴影—— 直直落在她脸上。 “谁在那里?”他沉声道。 她没有动。 她只是想看看,这个人间帝王,究竟能不能看到她。 他拔剑了。 剑锋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现身!” 她轻轻笑了。 她从阴影中走出。 她看见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见他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她看见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 不是恐惧。 是惊艳。 她那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小女子邱莹莹,来自青丘。”她说。 她那时不知道,这一句话,会让她记三百年。 --- 她为他挡箭那日,其实没有想太多。 那支箭来得太快,快到她来不及施展任何法术。 她只是本能地扑上前,挡在他身前。 箭矢贯穿她的肩胛。 很痛。 比天劫还痛。 可她顾不上痛。 她只是回头看他。 “王上没事吧?”她问。 他看着她。 他眼底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感激,不是震惊,不是任何一种她熟悉的情绪。 那是一种—— 她想了三百年,才终于明白的情绪。 是心疼。 她那时不知道什么叫心疼。 她只是觉得,他的眼睛,真好看。 --- 她第一次断尾,是为子启。 那孩子躺在床上,面色青灰,呼吸微弱。 他那么小,那么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她跪在他榻前,将掌心贴上他眉心。 她感觉到那条尾在一点点剥离。 很痛。 比天劫还痛。 比箭伤还痛。 可她不能停。 她听见身后帝乙的声音—— “邱莹莹!”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向自己冲来。 可她设下了结界,他闯不进来。 她只能听见他在结界外喊她的名字。 一遍,一遍,一遍。 她那时想—— 原来被人记挂,是这样的感觉。 --- 她第二次断尾,是为成汤王陵中的契约之火。 帝乙跪在燃烧的玄圭碎片前,以全身血脉为引,焚尽那六百年未曾熄灭的魔族契约。 他的血从掌心涌出,如红线,如长河,如六百年前那个开国之君不敢流下的泪。 她跪在他身侧。 她将法力源源不断渡入他心脉。 一条尾,两条尾,三条尾—— 她不知道自己断了几条。 她只知道,不能让他死。 不能让他就这样死在自己面前。 契约之火焚烧了整整一日一夜。 当最后一缕魔气从他血脉中剥离时,他倒在她怀中。 她抱着他,用自己的袖子擦去他脸上的血污。 他的白发披散在她膝上。 她一根一根替他理顺。 如同青丘桃花溪边,她曾为受伤的小狐梳理毛发。 她那时想—— 原来爱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 她最后一次见到帝乙,是在他驾崩那夜。 他躺在榻上,握着她的手。 他的掌心不再温热,而是微微发凉。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风中残烛。 他看着她。 “寡人对你……”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 “寡人对你,是一个男人对一个他动了心的女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 “寡人爱你。” 她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我知道。”她说。 “我也爱你。” 他看着她。 他轻轻笑了。 “寡人这辈子,”他说,“从没赢过。” 他看着她。 “可寡人赢了你。” 她点头。 “是。”她说,“您赢了。” 他笑了。 他慢慢闭上眼。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 他没有再醒来。 她守在他榻边,握着他的手,从黄昏守到黎明。 她没有哭。 她只是一遍一遍地抚过他眉心的那道竖纹。 那道他守了三十一年的印记。 她想抚平它。 可她做不到。 她只能在这里,守着他,陪他走完这最后一程。 天亮时,受德来了。 她站起身。 她将那枚他贴身佩戴了三个月的玄圭碎片轻轻放在他掌心。 “王上,”她轻声道,“您可以休息了。” 她俯身,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很轻。 很快。 像梅园中那一日。 然后,她转身。 她向殿门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殿外那轮新生的朝阳。 “子羡。”她第一次这样唤他。 他没有回答。 他不会回答了。 她轻轻笑了。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你是我三百年来,见过最好看的人。” 她推门而出。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她走入晨光中。 走入她三百年前便已注定的归途。 --- 六 邱莹莹在西陵住了下来。 姜老头给她在山腰搭了一间小小的茅屋。 屋前有一片空地,她开垦出来,种了几株桃树苗。 那是青丘桃花谷中那株老桃树的后裔。 她离开青丘时,母亲将这几株树苗交到她手中。 “莹莹,”母亲说,“替它在人间开枝散叶。” 她接过来。 “好。”她说。 那些树苗在她掌心微微颤动,像是认出了这个三百年前曾在桃花谷中发呆的小狐。 她将它们种在西陵。 一株种在祖乙王鼎前。 一株种在老桃树旁。 一株种在她茅屋前。 她每天给它们浇水、施肥、松土。 它们长得很快。 第三年春天,茅屋前那株桃树开花了。 绯色的,浅淡的,和青丘的桃花一模一样。 她站在树下,望着那些初绽的花朵。 她忽然想起,帝乙说过—— “等这一切结束了,寡人陪你去青丘看桃花。” 她轻轻笑了。 “王上,”她轻声道。 “桃花开了。”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穿过千山万水,拂过她鬓边新折的桃枝。 温柔如那年那人的掌心。 --- 她开始习惯这样的日子。 清晨醒来,推开窗,便是满山的桃花。 她有时会去祖乙王鼎前坐坐。 那尊鼎已经空了三百三十年。 里面的玄圭碎片,一片被她带去了朝歌,一片随帝乙葬入王陵,一片在成汤王残魂消散时化作齑粉。 可她还是喜欢来这里。 因为这里有祖乙王的残影。 有三百年前那个为青丘赴死的人族君王。 有她欠了三百年、至今仍未还清的恩情。 她跪在鼎前。 “祖乙王,”她轻声道。 “青丘九尾邱莹莹,今日又来叨扰了。” 鼎中寂静。 可她总觉得,他听到了。 就像帝乙在时,她总觉得,她说什么,他都听到了。 --- 她有时也会去那株老桃树下坐坐。 那株树太老了。 三百三十年,树皮皲裂如龟甲,枝干虬曲如龙。 可它每年春天还是会开花。 开得很慢,很少,稀稀疏疏几朵。 可还是绯色的,浅淡的,和三百年前祖乙王种下它时一模一样。 她靠在树干上,望着那些零星的花朵。 她想起祖乙王种下这株树那日,她站在他身后。 他那时还很年轻,不过四十出头。 可他看起来已经很老了。 比帝乙驾崩时还老。 她问他:“王上,您在想什么?” 他看着那株小小的树苗。 “寡人在想,”他说,“三百年后,还会有人记得寡人种过这株树吗?” 她那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只是一只刚刚化形的小狐,不懂什么叫“三百年”。 三百年对她来说,太远太远。 远得像天边的星辰。 可如今,三百年过去了。 她站在这里。 这株树也在这里。 记得他的人,也在这里。 “王上,”她轻声道。 “有人记得。” “我一直记得。” 风吹过。 老桃树上那几朵绯色的花,轻轻摇曳。 像在点头。 --- 七 邱莹莹在西陵住了十年。 十年里,她种了满山的桃树。 从山脚到山巅,从渡口到祖乙王鼎前,到处都是她亲手栽下的桃花。 每年春天,整座西陵都笼罩在绯色的花雾中。 守陵的姜老头说,他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桃花。 “姑娘,”他问她,“您是从哪儿来的?” 她想了想。 “很远的地方。”她说。 “比朝歌还远吗?” “比朝歌远多了。” 姜老头咂咂嘴。 “那您还回去吗?”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山下的渡口,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海平面。 良久。 “这里就是我的家了。”她说。 姜老头不懂。 他只是一个守陵的老卒,不懂什么叫“家”。 他只知道,这位姑娘每年桃花开的时候都会来西陵,从十年前开始,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他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说—— “莹莹。” “莹是哪个莹?” 她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画。 “晶莹的莹。” 姜老头不识字。 他只是点点头。 “莹姑娘,”他说,“好名字。” 她轻轻笑了。 她很久没有笑过了。 --- 十年里,她回过一次青丘。 那是她来西陵后的第五年春天。 母亲病重。 她接到族中传讯,连夜策马向北。 三日夜,她穿越千里山河,站在桃花谷口。 谷中桃花开得正盛。 母亲躺在榻上,白发如雪,面容平静。 见她来,母亲轻轻笑了。 “莹莹,”母亲说,“你回来了。” 她跪在母亲榻前。 “母亲,”她的声音哽咽,“女儿不孝……” 母亲摇头。 “你做得很好。”母亲说。 她握着女儿的手。 “比母亲做得好。” 邱莹莹看着她。 母亲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 她忽然想起,三百年前,这双手曾牵着她,走过桃花谷的每一条小径。 教她修炼,教她化形,教她渡劫。 教她——如何爱人。 “母亲,”她轻声道,“我等的人……” 她顿了顿。 “他不在了。” 母亲看着她。 “他知道你爱他吗?”母亲问。 邱莹莹点头。 “知道。”她说。 “我亲口告诉他的。” 母亲轻轻笑了。 “那就够了。”她说。 她闭上眼。 “莹莹,”她轻声道,“母亲等的人……” 她没有说下去。 她的呼吸,渐渐停了。 邱莹莹跪在那里,握着母亲渐渐冰冷的手。 她没有哭。 她只是跪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久到桃花谷中的桃花落了一地。 然后,她站起身。 她将母亲的手轻轻放入衾被中。 她俯身,在母亲额上落下一吻。 “母亲,”她轻声道。 “您等的人,一定会来的。” 她转身,走出那间她住了三百年的殿宇。 谷中桃花纷落如雨。 绯色的花瓣落在她发间、肩头,又轻轻滑落。 她没有回头。 她策马向西,向着西陵。 向着那株老桃树。 向着她为自己选定的归处。 --- 八 母亲去世后,邱莹莹在西陵又住了二十年。 三十年,足够一个人从垂髫小儿长成顶天立地的汉子。 足够一株桃树苗从纤弱细枝长成合抱之木。 足够她种满整座西陵,让这里成为人间另一片青丘。 可不够她忘记那个人。 她试着忘记过。 试着不再每日清晨推开窗,望向那株老桃树。 试着不再去祖乙王鼎前枯坐。 试着不再在他忌日那天,折一枝桃花,放在他曾经站过的渡口。 她试了三十年。 她失败了。 她忘不掉。 她忘不掉他站在城楼上目送她的背影。 她忘不掉他为她挡箭时毫不犹豫的神情。 她忘不掉他握着她的手说“寡人爱你”时,眼底那片温柔的海。 她忘不掉。 她也不想忘掉。 --- 帝辛三十五年,她在那株老桃树下,等来了那个人。 他老了。 五十一岁,鬓边白发如霜,眼角刻着深深浅浅的细纹。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十七岁的少年。 可他看她的目光,和三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温柔的,澄澈的,带着一点她看不懂的—— 她后来知道了。 那是思念。 三十五年。 他找了她三十五年。 从朝歌到西陵,从西陵到青丘,从青丘到天涯海角。 他找遍了每一寸土地,问遍了每一个见过她的人。 他找不到。 因为她不想让他找到。 她怕他找到她,就会像父王一样,再也离不开。 她怕他像父王一样,在这西陵的山风中,燃尽自己最后的气血。 她怕他死。 可他还是来了。 他找到她了。 他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他说—— “寡人来找你了。” 她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 “我知道。”她说。 “我等了您三十五年。” 他靠在她肩上,慢慢闭上眼。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风中残烛。 她没有动。 她只是轻轻握着他的手,像那年他守在她榻边那样。 他的呼吸,渐渐停了。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紧紧的,像怕她再走掉。 她没有抽回手。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望着那尊空空的祖乙王鼎。 “子羡,”她轻声道。 “我等了您三百年。” “您等了我三十五年。” 她顿了顿。 “扯平了。” 她闭上眼。 身后,最后一尾虚影,化作点点金芒,散入西陵终年不散的雾中。 金芒如雨,纷纷扬扬。 落在她鬓边簪着的那枝桃花上。 那桃花,刹那间开得极盛。 绯色的,浅淡的,像是从遥远的地方寄来的信。 像是六百年前成汤王没有寄出的那封。 像是三百年前祖乙王没有写完的那封。 像是三十五年前帝辛元年姬发送来的那封。 终于—— 寄到了。 --- 九 可她没有死。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死。 断尽九尾之日,本应是她魂飞魄散之时。 她明明感知到自己化作金芒,散入西陵的浓雾中。 她明明感知到自己最后的意识如潮水般退去。 她明明—— 她睁开眼。 她还坐在那株老桃树下。 帝辛靠在她肩上,已然没有了呼吸。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她的身后—— 她猛然回头。 九尾。 九条虚幻的、璀璨的、金光流转的狐尾。 在她身后静静绽放。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枯槁如老妪,曾经布满魔气侵蚀的黑纹,曾经在三百年岁月中一寸寸衰败。 可此刻,它光洁如初。 如她第一次化形那夜。 如她第一次站在祖乙王面前。 如她第一次见到帝乙—— 她怔住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跪在那里,握着帝辛渐渐冰冷的手,身后九尾虚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良久。 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古老,很遥远,像从天地初开时传来。 她听过这个声音。 三百年前,她第一次站在青丘禁地的玉璧前。 那道金光从壁中涌出,直直贯入她眉心。 那个声音问她—— “青丘九尾之道,不在速成,而在积累。” “每断一尾,修为大损;每续一尾,道行愈深。” “断尾续尾,九死一生。” “你可愿?” 她说—— “我愿意。” 此刻,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九尾尽断,九死一生。” “九死一生之后——” 它顿了顿。 “便是九尾重生。” 邱莹莹跪在那里,听着那个跨越三百年的声音。 她忽然明白了。 青丘九尾的修炼之路,从来不是以断尾为终结。 断尾,是为了续尾。 续尾,是为了重生。 九尾尽断之日—— 便是九尾圆满之时。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九条尾巴在她身后静静绽放,每条都璀璨如初生之日。 三百年。 她用了三百年,走完这条路。 从一条尾,到九条尾。 从懵懂小狐,到青丘九尾。 从不知爱为何物,到爱过、失去过、等待过—— 到终于圆满。 她轻轻笑了。 她将帝辛的手轻轻放在他胸口。 她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殿下,”她轻声道。 “您等的人,回来了。” 她站起身。 九尾虚影在她身后摇曳,如九道金色的河流。 她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住。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山下的渡口,望着远处初升的朝阳。 “子羡。”她轻声道。 “我会再来看您的。” “每年桃花开的时候,都来。” “和您一起看。” 晨风拂过,将她鬓边簪着的那枝桃花吹落。 绯色的花瓣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轻轻落在帝辛胸前。 落在他渐渐冰冷的手边。 她没有捡。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了很久。 然后,她迈步。 向山下走去。 --- 十 邱莹莹回到青丘。 桃花谷中,桃花开得正盛。 她站在谷口,望着那片她离开了三十年的桃林。 三十年前,她在这里送走了母亲。 三十年前,她从这里出发,去往西陵。 三十年前,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她回来了。 带着九条新生的尾巴。 带着三百三十三年修炼圆满的道行。 带着满身的记忆与思念。 她走进谷中。 族人们看见她,纷纷驻足。 有人认出她,惊呼—— “是莹莹!” “莹莹回来了!” “莹莹——你的尾巴——” 她轻轻笑了。 “我的尾巴,”她说,“都回来了。” 她走向谷底那座她住了三百年的殿宇。 殿门虚掩。 她推开门。 殿中一切如旧。 母亲的灵位静静立在案上,香烟早已燃尽。 她跪在灵位前。 “母亲,”她轻声道。 “女儿回来了。” “女儿……修成九尾了。” 她顿了顿。 “女儿找到了那个人。” “也失去了那个人。” “女儿等了他三十五年,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女儿不后悔。” 她叩首。 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 “母亲,”她轻声道。 “您等的人,来了吗?” 灵位寂静。 可她仿佛听见母亲轻轻笑了一声。 “傻孩子。”母亲说。 “母亲等的人——” “早就来了。” 她抬起头。 灵位后,不知何时多了一尊小小的牌位。 她从未见过这尊牌位。 她伸手,将它轻轻捧起。 牌位上刻着两个字—— “祖乙”。 她怔住了。 三百年。 母亲等了三百年的那个人—— 是祖乙王。 三百年前,祖乙王率三千玄甲军北上抗敌,救青丘于危难。 三百年前,他与青丘狐族并肩而战,在混沌的利爪下死守七昼夜。 三百年前,他回朝后第三年便驾崩,临终前念念不忘的,是青丘那漫山遍野的桃花。 她一直以为,祖乙王北上青丘,是为践行君王之责。 她一直以为,祖乙王种下那株桃树,是为人间也能见到青丘的春色。 她一直以为—— 她低头看着那尊小小的牌位。 三百年。 母亲独自守着这尊牌位,守了三百年。 母亲站在桃花谷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母亲等的那个人,永远不会回来了。 可他留下的那株桃树,替他在西陵开枝散叶。 他留下的那尊牌位,替他在青丘陪伴着她。 他留下的那句遗言—— “但愿后世子孙,比寡人做得更好。” 替他在三百年后,等来了她。 邱莹莹跪在母亲灵前。 她将那尊牌位轻轻放回原处。 她叩首。 “母亲,”她轻声道。 “女儿知道了。” 她站起身。 她转身,走出那间殿宇。 谷中桃花纷落如雨。 她站在桃树下,望着那片绯色的花海。 她忽然想起,帝乙说过—— “等这一切结束了,寡人陪你去青丘看桃花。” 她轻轻笑了。 “王上,”她轻声道。 “桃花开了。” “您看到了吗?” 风起。 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她的发间、肩头。 温柔如那年那人的掌心。 她闭上眼。 她知道,他看到了。 --- 十一 邱莹莹在青丘住了下来。 她没有再去西陵。 每年桃花开的时节,她会站在桃花谷口,朝着西边的方向,遥遥望上一眼。 然后她折下一枝桃花,系上一根红绳,插在母亲灵前那尊小小的牌位边。 那牌位边,已经插了满满一圈桃花枝。 有些已经枯了,颜色褪成浅褐。 有些还是新鲜的,绯红如霞。 她每年插一枝。 从不间断。 族人们问她:“莹莹,你插这些桃花做什么?” 她只是笑笑。 “等人。”她说。 “等谁?”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西边的天空,望着那片她曾经住过三十年的山海。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在等的人,已经不在了。 可她还是在等。 等那一句永远不会再响起的—— “寡人来找你了。” --- 十二 邱莹莹开始教小狐们修炼。 这是青丘狐族的传统——长者传幼者,前辈带后辈。 她当年也是这样,被母亲手把手教大的。 如今,母亲不在了。 轮到她来教了。 小狐们都很怕她。 不是因为她不温柔。 恰恰相反,她太温柔了。 温柔得像一缕风,一片云,一瓣落花。 可她的眼睛—— 小狐们说,莹莹姑姑的眼睛,像一面很深很深的潭。 看不见底。 他们不知道那潭底藏着什么。 他们只知道,莹莹姑姑看向他们时,目光总是很轻,很淡,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有他们听不懂的故事。 有他们永远不会明白的等待。 “莹莹姑姑,”一只小狐鼓起勇气问她。 “你的尾巴……为什么有九条呀?” 邱莹莹低头看着自己身后那九条璀璨的金色虚影。 她轻轻笑了。 “因为我修炼了很久。”她说。 “有多久?” 她想了想。 “三百三十三年。”她说。 小狐们惊呼。 三百三十三年! 他们中最年长的,也不过五十岁。 三百三十三年,对他们来说,太远太远。 远得像天边的星辰。 “莹莹姑姑,”另一只小狐问,“你修炼的时候,累不累呀?” 邱莹莹想了想。 “累。”她说。 “那你为什么不休息呢?” 她沉默片刻。 “因为,”她说,“我想保护一个人。” 小狐们眨眨眼。 “保护谁呀?”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西边的天空,望着那片绯色的晚霞。 “一个很好的人。”她说。 小狐们似懂非懂。 他们又问了许多问题—— “那个人也在修炼吗?” “那个人也有九条尾巴吗?”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呀?” 邱莹莹一一回答。 “他没有修炼。” “他没有尾巴。” “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小狐们追问。 “多远?” 她顿了顿。 “比我修炼的三百三十三年还远。”她说。 小狐们不问了。 他们不明白三百三十三年有多远,也不明白“比三百三十三年还远”是什么概念。 他们只知道,莹莹姑姑说这话的时候,眼底那面看不见底的潭,忽然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波光。 像风吹过水面。 像雨落入深潭。 像很多很多年前,另一只小狐问自己的母亲—— “母亲,你为什么总是站在这里?” 母亲说—— “等人。” “等谁?” 母亲没有回答。 如今,她终于知道母亲在等谁了。 如今,她也成了那个等人的人。 --- 十三 邱莹莹在青丘又住了五十年。 五十年,足够一茬小狐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大狐。 足够她将母亲教给她的所有修炼之法,尽数传授给下一代。 足够她将桃花谷中的桃林扩种了整整一倍。 可不够她忘记那个人。 她的记性太好。 三百八十三年,她记得每一件与他有关的事。 记得他第一次见她时,拔剑对着她的模样。 记得他替她挡箭那日,箭头射入肩胛的声音。 记得他握着她的手说“寡人爱你”时,眼底那片温柔的海。 记得他驾崩那夜,她守在他榻边,从黄昏守到黎明。 记得她最后一次见他时,他靠在她肩上,呼吸渐渐停止。 记得她将他的手轻轻放在他胸口。 记得她俯身在他额上落下的那一个吻。 她记得每一个细节。 如同记得青丘每一株桃花的形状,每一条溪流的走向,每一次日升日落的轨迹。 她想忘记。 她试过。 她失败了。 她不想再试了。 --- 她一百五十岁那年,第一次渡劫。 一百二十岁那年,第二次渡劫。 三百二十岁那年,第三次渡劫。 她渡过了。 她续上了第一条尾,第二条尾,第三条尾。 她以为渡劫是这世上最难的事。 后来她才知道,比渡劫更难的事,还有很多。 比如看着自己爱的人,一点一点燃尽气血,却无能为力。 比如断尾时那种从魂魄深处涌出的痛楚。 比如等待。 比如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比如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然后发现,从来没有习惯过。 她二百二十岁那年,第四次渡劫。 天雷落下时,她想起了帝乙。 想起他站在城楼上目送她远去的背影。 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说“寡人等你回来”。 想起他说“等这一切结束了,寡人陪你去青丘看桃花”。 天雷劈在她身上。 她没有躲。 她只是闭上眼,让那道雷贯穿自己的身体。 很痛。 比任何一次渡劫都痛。 可她咬着牙,将那道雷引入体内,沿着经脉游走。 一个周天。 两个周天。 三个周天。 雷光散尽。 她睁开眼。 身后,第四条尾,续上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被他握在掌心。 她轻轻握拳。 “王上,”她轻声道。 “我又渡过一次劫了。” 没有人回答她。 她也不期待有人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望着雷劫过后澄澈如洗的天空。 “您看到了吗?” 天空寂静。 可她觉得,他看到了。 一定看到了。 --- 十四 邱莹莹三百二十岁那年,第六次渡劫。 这是她渡劫以来最凶险的一次。 天雷落下时,她几乎以为自己会死。 她跪在桃花谷中,双手结印,九尾虚影在身后全力绽放。 天雷一道接一道,劈在她身上。 她咬着牙,将那些狂暴的雷霆之力一寸一寸纳入经脉。 经脉在撕裂,又在愈合。 血肉在焦黑,又在重生。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撑不住了。 就在她意识即将涣散的最后一瞬—— 她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天上来的。 是从她心底来的。 很轻,很轻。 像风穿过桃花枝头。 像雨落入深潭。 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人握着她的手说—— “寡人在这里。” 她猛然睁开眼。 天雷散尽。 她跪在原地,身后第六条尾,金光璀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被他握在掌心。 曾经为他挡过箭,为他驱过咒,为他断过尾。 曾经在他临终前,替他合上双眼。 她轻轻握拳。 “王上,”她轻声道。 “我又渡过一次劫了。” 风吹过。 桃花谷中,花瓣纷落如雨。 她抬起头,望着那片绯色的花海。 她忽然笑了。 “您每次都在。”她说。 “对不对?” 花瓣落在她掌心。 绯色的,浅淡的,像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她将那片花瓣收入袖中。 “我知道的。”她说。 “您一直都在。” --- 十五 邱莹莹三百八十三年那年,第九次渡劫。 她已经在青丘住了五十年。 五十年来,她教出了一茬又一茬小狐。 桃花谷中的桃林,已经扩种到了山的那一边。 每年春天,整座青丘都笼罩在绯色的花雾中。 她站在谷口,望着那片她亲手种下的花海。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母亲也站在这里。 望着同样的花海。 等着同样不会再回来的人。 她轻轻笑了。 “母亲,”她轻声道。 “女儿终于懂了。” 她转身。 她向青丘禁地走去。 那面玉璧依然立在原处,三百年风雨没有在它表面留下任何痕迹。 她站在壁前。 壁上那些古老的符文依然流转不息。 她记得第一次站在这里时,她才三十岁。 那时她只是一只刚刚化形的小狐,身后只有一条小小的尾巴。 那时她不知道什么叫“九死一生”,什么叫“断尾续尾”,什么叫“莫要对人间帝王动情”。 那时她只是用力点头。 “我愿意。” 三百年后,她再次站在这里。 她身后,九尾虚影璀璨如初生之日。 她望着壁上那些流转的符文。 她忽然开口。 “神山之主。”她说。 玉璧微微震颤。 那个古老的、遥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青丘九尾,”它说,“你修成圆满了。” 她点头。 “是。”她说。 “你此行所求为何?” 她沉默片刻。 “我想知道,”她说,“他去了哪里。” 玉璧沉默。 良久。 “他?”那声音问。 她看着壁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帝乙。”她说。 “子羡。” “商朝第二十九任君主。” 她顿了顿。 “我爱的那个人。” 玉璧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它不会再回答了。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他去了轮回。”它说。 “轮回?”她心头一震。 “六百年魔族契约,以他血脉为祭。”那声音说,“契约焚尽之日,他欠下的因果,也一并偿还了。” “他入轮回,再世为人。”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 三百年。 她以为他死了。 她以为他魂飞魄散,不入轮回,不留片念。 她以为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可他去了轮回。 再世为人。 “他在哪里?”她问。 玉璧没有回答。 “他在哪里?!”她的声音在颤抖。 玉璧沉默。 然后,那古老的符文忽然亮起。 金光从壁中涌出,如三百年前第一次教她修炼时那样。 光芒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不是青丘。 不是朝歌。 不是西陵。 是一处她从未见过的地方。 青山如黛,绿水如绸。 河畔有一座小小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一个少年。 他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目清俊,低着头在削一支竹笛。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 阳光从槐树叶隙洒落,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抬起头。 他望向远方。 他的眼睛—— 邱莹莹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她等了三百年、找了三百三十五年、思念了三百八十三年—— 一刻也不曾忘记的眼睛。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子羡。”她轻声道。 画面中的少年当然听不见。 他只是望着远方,望着那片他也不知道为何会如此眷恋的天空。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削那支竹笛。 阳光落在他的发间,将那些墨色的发丝染成淡淡的金。 邱莹莹跪在玉璧前。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画面中那个少年的面颊。 她的指尖穿过金光,触到的只有冰冷的石壁。 可她没有收回手。 她就那样跪在那里,掌心贴着那面冰冷的玉璧。 隔着三百八十三年岁月。 隔着生死轮回。 隔着这人间与那人间。 她终于—— 又见到他了。 --- 十六 “他在哪里?”她问。 玉璧沉默。 “求你告诉我。”她的声音哽咽。 “他在哪里?” 玉璧上的金光渐渐暗淡。 那个古老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人间。”它说。 “江南道,越州,山阴县。” “他叫——” 它顿了顿。 “子谦。” 金光散尽。 玉璧恢复如初,壁上符文静静流转,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邱莹莹跪在那里。 她将那个名字反复念了三遍。 “子谦。” “子谦。” “子谦。” 她站起身。 她走出禁地。 桃花谷中,桃花开得正盛。 她站在谷口,望着西边的天空。 那里,朝歌城已经化作了史书上的几行字。 那里,西陵的桃花每年春天依然盛开。 那里,她等了他三十五年,也等到了他最后一面。 如今,他在更远的地方。 江南道。 越州。 山阴县。 他叫子谦。 她轻轻笑了。 “子羡,”她轻声道。 “你又改名字了。” 她向谷外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住。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她住了三百八十三年、教了五十年小狐、种了满山桃花的故土。 “我会回来的。”她说。 “等他这一世走完。” “我带他一起回来。” “我们一起回来看桃花。” 风吹过。 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她的发间、肩头。 她没有再回头。 她向山外走去。 走向人间。 走向那个她等了三百八十三年的人。 走向她的—— 子谦。 --- (第九章 完) 【后记:本章聚焦邱莹莹三百余年的修炼生涯与情感历程,完整呈现她从懵懂小狐到九尾圆满的成长轨迹。第十章将展开她在江南寻找子谦转世、在平凡人间守护爱人一生的全新篇章。全书预计一百二十万字,敬请期待。】 第十章江南 第十章 江南归雁 --- 一 江南道,越州,山阴县。 三月初三,上巳节。 桃红柳绿,草长莺飞。山阴城外的小河边,聚满了踏青的男男女女。少女们提着竹篮,在河畔采撷荇菜;少年们三五成群,在草地上蹴鞠斗草。河面上漂着几只精巧的羽觞,顺流而下,载着不知谁人写下的诗笺。 这是山阴县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 可子谦没有去河边。 他独自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中握着一把未成形的竹笛。 阳光从槐叶的缝隙筛落,在他眉目间投下细碎的光斑。他低着头,专注地削着竹笛,削得很慢,很慢,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寻常的竹枝,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谦哥儿,又在这儿削竹子呢?”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村口经过,笑呵呵地朝他打招呼。 子谦抬起头。 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目清俊,眼瞳幽深如墨玉。他望向货郎时,那双眼睛里有片刻的恍惚,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梦中醒来。 “……嗯。”他轻声应道。 货郎也不在意他的寡言,放下担子,凑过来看他手里的竹笛。 “这竹子不错,是后山那片紫竹林里砍的?” “是。” “削了几天了?” 子谦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支已初具雏形的竹笛。 “七天。”他说。 货郎啧啧称奇。 “一支笛子削七天?”他笑道,“你当是雕花呢?” 子谦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低头,专注地削着那支竹笛。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削得这样慢。 他只知道,每当他拿起刻刀,触碰那光滑的竹面时,心中便会涌起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仿佛他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这样削过什么东西。 为了一个人。 一个他想不起模样、记不清姓名、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的人。 货郎见他又陷入那种恍惚,摇摇头,挑起担子走了。 “这孩子,”他自言自语,“总是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子谦没有听见。 他只是削着那支竹笛,削得很慢,很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削它。 也不知道削好之后,要给谁。 他只是觉得,应该削。 应该削得很仔细。 应该削给—— 他的刻刀忽然一顿。 刀刃在竹面上划出一道浅痕。 他低头看着那道不该出现的痕迹,怔怔出神。 他在想什么呢? 他明明连那个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他甚至不确定那个人是否真的存在。 他只是—— 子谦放下刻刀。 他将那支未完成的竹笛轻轻放在膝上。 抬起头,望向村口那条通往山外的路。 路很长,蜿蜒消失在远山与云雾之间。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只是觉得,应该等。 应该等很久。 应该等一个人。 那个他会削一支竹笛,亲手送给她的—— 风从山外来,拂过他的面颊。 很轻,很柔,像很多很多年前,有个人曾将他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闭上眼。 “你是谁?”他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 穿过三百八十三年的岁月,穿过生死轮回的阻隔,穿过这江南三月温柔如水的春光。 轻轻拂过他的眉眼。 --- 二 邱莹莹站在山阴县城门外,已经整整一个时辰。 她没有动。 她只是望着那条通往城外村落的小路,望着远处隐隐约约的炊烟,望着天边那一行北归的雁阵。 三月初三。 她走了整整两个月。 从青丘到江南,三千里山河,她一步步丈量过来。 有时策马,有时乘舟,有时徒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得这样慢。 她明明可以用法力,三日便可抵达。 可她不敢快。 她怕太快见到他,会忍不住。 忍不住抱他,忍不住唤他的名字,忍不住告诉他—— 她是莹莹。 那个他等了三百年、找了三十五年、在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寡人爱你”的人。 可他不是子羡了。 他是子谦。 十六岁的山阴少年,父母早亡,寄居叔父家中,每日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削竹笛。 他不认识她。 不记得朝歌,不记得西陵,不记得那株三百年老桃树。 不记得他说过的话,许过的愿,做过的那场梦。 他只是一个平凡的少年。 这一世,他不必再做君王。 不必守那座摇摇欲坠的王朝,不必扛那三百年的宿债,不必在荧惑守心的夜里独自站在观星台上。 他只需要好好活着。 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邱莹莹看着那条小路。 夕阳将落,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该走了。 她不该去打扰他。 他是重活一世的人,这一世该有全新的人生。 娶一个温柔贤淑的妻子,生几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在这江南水乡终老。 而不是被一个三百八十三年狐仙找上门来,告诉他—— 你前世是商王,你爱过我,我也爱过你。 你死在我怀里。 我等了你三百八十三年。 她不该。 她不能。 她转身。 向城门走去。 走了几步。 她停住了。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青石板路上细密的裂纹。 夕阳将她半边脸映成温暖的橘色,另半边隐在阴影中。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 她向那条小路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越走越快。 越走越急。 她的裙摆在暮风中飞扬,她的脚步惊起草丛中的宿鸟。 她什么都不想了。 不想该不该,能不能,对不对。 她只想见他。 立刻。 马上。 这一刻。 村口的老槐树下,空空荡荡。 子谦已经不在了。 只有那把未完成的竹笛,静静靠在他坐过的那块青石旁。 邱莹莹站在树下。 她伸出手,轻轻拿起那支竹笛。 笛身光滑,竹节匀亭。 刀工细腻,处处可见削制者的用心。 只是笛尾处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刻刀不慎留下的。 他将它放在这里。 没有带走。 仿佛在等谁来取。 邱莹莹握着那支竹笛。 她低头看着那道划痕。 三百八十三年。 她第一次离他这样近。 近到能闻到他留在竹笛上的气息。 近到能看见他每一刀刻下的痕迹。 近到—— 她的眼泪,无声滑落。 滴在那道划痕上。 “子羡。”她轻声道。 “我来了。” 暮色四合。 槐树的影子渐渐模糊,与夜色融为一处。 村中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有人家的炊烟袅袅升起,有人唤孩童回家吃饭,有人牵着耕牛从田埂上慢悠悠地走回来。 这人间烟火,离她三百八十三年。 此刻,就在她眼前。 就在他眼前。 邱莹莹握紧那支竹笛。 她没有走。 她就在那株老槐树下,站了整整一夜。 --- 三 子谦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站在一座很高的石台上。 台名观星,他不知为何知道。台下是重重叠叠的宫阙,黑瓦红墙,飞檐斗拱,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他穿着玄色的衣,腰间悬着一柄剑。 他望着夜空。 夜空中没有星。 只有一颗暗红色的、悬在正中央的—— 他不知那叫什么星。 他只是觉得,那颗星在等他。 等他死。 然后,有人走到他身边。 不是走上来的。 是凭空出现。 白衣,素裙,长发以玉簪挽起。 她的面容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可她看向他的目光—— 他醒了。 窗外天已大亮。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子谦躺在床上,望着承尘。 梦中那个女子的面容,他始终想不起来。 可她看向他的目光,像烙印一样,刻在他心底。 很轻,很柔,像风穿过桃花枝头。 像雨落入不见底的深潭。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片虚空。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慢慢放下手。 他起身,推开门。 晨风扑面而来,带着三月特有的青草与泥土气息。 他下意识地向村口望去。 老槐树下,空空荡荡。 那支他削了七天的竹笛,还靠在青石旁。 他走过去,弯腰拾起。 竹笛触手温润,像是被什么人握过很久。 他低头看着笛尾那道划痕。 那里,有一点湿润的痕迹。 不是露水。 露水不会这样浅,这样淡,像一滴泪。 他怔怔地看着那道痕迹。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来过这里。 站在他日日坐的这棵树下。 握着他削了七天的那支竹笛。 望着他每日进出的那条村路。 然后—— 她走了。 子谦握紧竹笛。 他抬起头,望向村口那条通往山外的路。 晨光熹微,雾气将散未散。 路上空无一人。 只有风。 穿过三月初春的田野,穿过老槐树新发的嫩叶,穿过他握笛的指缝。 他闭上眼。 “你是谁?”他轻声问。 没有回答。 可他分明听见了—— 很轻,很远。 像从三百八十三年岁月那头传来的一声叹息。 “我会等你。” “等你记起我。” 他睁开眼。 晨雾已散。 山外,天光大亮。 --- 四 邱莹莹在山阴县城住下了。 她在城西租了一间小小的宅子。 院子不大,只有三间房,墙角有一株半枯的海棠。她搬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那株海棠挖出来,重新栽下,日日浇水施肥。 邻居们都说,这姑娘怪得很。 明明生得那样好看,却总是一个人,从不与人来往。 每日清晨出门,日落方归。 有时回来得晚,整条街都睡了,只有她院中那盏灯还亮着。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也没有人敢问。 他们只知道,她姓邱。 邱姑娘。 城西裁缝铺的周婶子,是整条街上唯一敢跟她说话的人。 周婶子年轻时守寡,靠一手针线活拉扯大了一双儿女,如今儿女都成了家,她便守着这间小小的铺子,给人缝缝补补,赚些零花钱。 她第一次见邱莹莹,是三月十五。 那姑娘推门进来,说要裁一件衣裳。 周婶子给她量尺寸。 那姑娘瘦得很,肩膀窄窄,腰肢细细。 可她的眼睛—— 周婶子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那样的眼睛。 不是好看,是好深。 深得像她老家村口那口老井,看不见底。 “姑娘,”周婶子小心翼翼地问,“你这衣裳,是裁给谁的?” 那姑娘低头,看着手中一匹素白的绢帛。 “一个人。”她说。 “心上人?” 那姑娘沉默片刻。 “是。”她说。 周婶子不再问了。 她做了四十年裁缝,见过无数人来裁衣。 给爹娘裁的,眉眼舒展;给夫君裁的,唇角含春;给儿女裁的,指尖带风。 唯独没见过给心上人裁衣,眼底却是一片深潭。 那潭底,藏着不敢让人看见的波浪。 她将那匹素白绢帛裁成一件深衣的式样。 那姑娘付了双倍的银钱,抱着衣裳走了。 周婶子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 那时丈夫还在,她也曾为他裁过一身新衣。 他穿上的那天,她说—— “真好看。” 他笑。 如今四十年过去,她已记不起他的笑是什么样子。 可她还记得,为他裁衣那夜,灯花爆了三次。 她总觉得那是好兆头。 后来他死在一场风寒里,连句话都没留下。 那身新衣,她亲手给他换上,送他入土。 周婶子收回目光。 她转身,回到铺子里。 案上还有没做完的活计。 她重新拿起针线。 灯花又爆了一声。 她没有抬头。 --- 邱莹莹将那身素白深衣挂在衣架上,在窗前站了很久。 这不是帝乙的尺寸。 她凭记忆裁的。 她记得他肩宽几许,记得他腰围几寸,记得他袖口喜欢多留三分。 她记得他穿玄色最好看,衬得眉目如墨。 可她还是选了素白。 她想他这一世,不必再穿那沉重的玄色。 不必再被那万钧的国祚压弯脊梁。 他该穿些轻快的颜色。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她等着他穿上这身衣裳。 等着他问她:“这是你做的?” 等着她说:“是。” 等着他笑。 就像那年梅园中,她簪着一枝红梅问他:“好看吗?” 他说:“好看。” 她笑了。 而今,她只能对着这件空衣,等着那个还不知道她存在的人。 等这一世慢慢过去。 等他老,等他死,等他再次回到她面前。 她已经等了三百八十三年。 再等几十年,又算什么呢。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光滑的衣料。 “子谦。”她轻声唤他。 没有人回答。 窗外,月华如水。 她将窗棂合上。 --- 五 四月,山阴县下了第一场春雨。 雨丝细密,绵绵密密落了一整日。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屋檐垂下珠帘般的水线,远山隐在雾中,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子谦没有出门。 他坐在窗边,手中握着那支竹笛。 笛子削好了。 他用了整整一个月,将每一寸竹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将每一个音孔都校得准准的。 他不知道这支笛子能不能吹响。 也不知道吹响之后,会是什么调子。 他只是将它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声。 笛音清越,如鹤唳九皋。 他自己都怔了一怔。 他明明从未学过吹笛。 可这一声,像是刻在他骨血里的本能。 他放下笛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削笛,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吹笛。 他只知道,这不是他该留的东西。 这东西,是给别人的。 那个他每晚都会梦到、却始终看不清面容的女子。 那个站在观星台上、望着一颗暗红色星辰的女子。 那个白衣如雪、长发如瀑、眼底有他看不懂的悲伤的女子。 他欠她一支笛。 或者说,他欠她一支曲。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念头。 可这念头如此笃定,像潮水漫过沙滩,刻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他将笛子放在桌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 他忽然想起,昨夜梦中的女子,今日没有出现。 她每晚都来。 站在观星台上,站在梅园中,站在一株巨大的老桃树下。 可昨夜,她没有来。 他等了很久。 从月上中天等到东方既白。 她没有来。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挂念一个梦中的人。 她甚至没有脸。 可他知道,那就是她。 从三百八十三年岁月那头,穿过重重雾障,走进他梦里的人。 是她。 子谦推开窗。 春雨扑面而来,凉丝丝地落在他面颊上。 他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你在哪里?”他轻声问。 雨声淅沥。 没有人回答他。 --- 邱莹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她撑着伞,一身素白衣裙,在雨中静静伫立。 她没有用法术隐去身形。 她知道,他不会出门。 这样的雨天,他会坐在窗前,握着那支他削了一个月的竹笛。 他会吹一声,然后放下。 他会望着窗外的雨,想着那个每晚出现在他梦里的女子。 他今夜还会梦见她。 她会站在观星台上,站在梅园中,站在那株老桃树下。 她会对他说—— “子谦。” “我叫莹莹。” “我等了你三百八十三年。” 她不能去。 她不能。 她只是站在这里,隔着百步之遥,隔着那扇他永远不会推开的窗。 看着他窗中透出的昏黄烛光。 听着风吹过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雨落在伞面上,滴滴答答,像时光流逝的声音。 她站了很久。 久到雨停了,云散了,西边天际露出一角澄澈的蓝。 那扇窗,始终没有推开。 她转身。 走了几步。 她停住。 她没有回头。 可她知道,那扇窗—— 开了。 --- 子谦站在窗前。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他只是觉得,应该推开窗。 应该往村口的方向望一望。 那里有什么在等他。 很重要的,等了很久很久的。 他望向那株老槐树。 树下空无一人。 只有雨后湿漉漉的青石,和被风吹落一地的槐花。 他怔怔地看着那片空地。 他不知道自己期待看到什么。 可那一刻,他分明感到—— 有人曾站在那里。 站了很久。 望着他的窗。 然后,她走了。 他握紧窗棂。 “等等。”他说。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没有人回应他。 槐花纷纷扬扬落下,落在那块他每日坐着的青石上。 落在他看不见的、那道曾经驻足许久的足迹上。 他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直到暮色四合,叔母唤他吃晚饭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他关上窗。 那支竹笛还放在桌上。 他拿起它,挂在腰间。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着它。 他只是觉得,应该带着。 也许哪天,会遇见一个人。 他会吹响这支笛子。 那个人会认出他。 会对他笑。 会唤他的名字—— 子谦。 不是子羡。 是子谦。 这一世,他是子谦。 --- 六 四月二十三,谷雨。 山阴县城逢集。 四乡八里的农人挑着担子进城,街巷间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竹筐里的春笋还带着泥,箩筐中的新茶泛着清香,还有鲜鱼、活鸡、时蔬瓜果,满满当当地摆了一街。 子谦也进城了。 叔母让他来卖两匹家织的布,换些盐茶回去。 他不惯与人讨价还价,只将布摊开在墙根下,静静坐着。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有些发困。 他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抚着腰间那支竹笛。 忽然,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 像从时光深处传来。 “这支笛子……” 他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人。 白衣,素裙,长发以玉簪挽起。 她看着他。 眼底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很深,很沉,像一面看不见底的潭。 他怔住了。 他见过她。 在梦中。 在观星台上,在梅园中,在那株老桃树下。 无数次。 可她从来没有脸。 此刻,她站在他面前。 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她比他梦中的样子更瘦,更苍白。 可她的眼睛—— 和梦中一模一样。 他看着那双眼睛。 很多话涌上心头。 他想问她——你是谁?为什么每晚都来我梦里?为什么削笛子时总觉得是削给你的?为什么在村口那棵槐树下,我总是忍不住往山外的路上望? 可他没有问。 他只是握着那支竹笛,怔怔地望着她。 良久。 她先开口。 “这支笛子,”她说,“可以卖给我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子谦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笛。 这是他削了一个月的笛子。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削它。 此刻,他知道了。 “不卖。”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 子谦将竹笛从腰间解下。 他递给她。 “送你。”他说。 邱莹莹接过那支竹笛。 笛身温热,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低头,轻轻抚过笛尾那道划痕。 她在那道划痕上,滴过一滴泪。 他留下了它。 “你……”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你叫什么名字?” “子谦。”他说。 他顿了顿。 “你呢?”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三百八十三年。 她终于等到这一句。 “莹莹。”她说。 “我叫莹莹。” 子谦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春风拂过水面。 “莹莹。”他重复道。 他将这个名字含在唇齿间,轻轻地、小心地念出来。 像是念一个等了很久的名字。 邱莹莹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着那支竹笛。 指节泛白。 --- 集市散去时,已是黄昏。 子谦没有卖掉那两匹布。 他把布收好,准备明日再来。 他走过长街,走过城西那条种满槐树的小巷。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他只是觉得,应该走。 巷子尽头,有一扇半掩的木门。 门边立着一株半枯的海棠,新发的枝叶稀稀疏疏,却倔强地开出几朵粉白的花。 门内,隐隐可见一个素白的身影。 她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支竹笛。 夕阳将她的侧脸镀成淡淡的金。 子谦停住脚步。 他站在巷口,隔着满地的槐花,望着那扇门。 她没有看见他。 她只是低着头,一遍一遍抚过那支笛子。 那支他削了一个月、今天亲手送给她的笛子。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久到夕阳沉入西山,暮色如潮水涌来。 久到她窗中亮起灯,将那素白的身影映成一幅剪影。 他转身。 走了几步。 他停住。 他回头。 那扇门,没有关。 她站在门边,望着他。 隔着满地的槐花,隔着渐渐浓重的夜色。 她的眼睛很亮。 像那夜,观星台上那颗暗红色的星辰。 他忽然想起,梦中的她,总是在等他。 站在高高的石台上,望着远方。 等一个人。 等了很多很多年。 他开口。 “你……”他的声音有些涩,“你明天还会去集市吗?” 她看着他。 “会。”她说。 他点点头。 他没有再说。 他转身,走进夜色中。 邱莹莹站在门边,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握着那支竹笛。 笛身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轻轻笑了。 三百八十三年。 他终于问了她一句—— 明天还会来吗。 会的。 明天会来。 后天会来。 每一天都会来。 你这一世,每一天—— 我都会在。 --- 七 四月二十四,子谦又进城了。 他把两匹布摆在昨天的位置。 辰时,她来了。 她在他的摊前站定,买下了一匹布。 他收了钱,将布递给她。 她的指尖轻轻触过他的掌心。 很轻,很快。 像蝴蝶停在花瓣上。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她转身走了。 他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低下头,继续等下一个买主。 可他垂下的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 四月二十五。 她又来了。 这一次,她买走了另一匹布。 他收了钱,将布递给她。 她的指尖又触过他的掌心。 这一次,停得久了一点点。 他抬起头。 她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都没有说话。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 等他回过神,她已经走了。 他低下头。 耳根有点烫。 --- 四月二十六。 他没有布可卖了。 他还是来了。 坐在昨天的位置,面前空空如也。 辰时,她来了。 她在他身边坐下。 手里拿着两碗豆浆,两根油条。 她递给他一碗。 他接过来。 “我叫莹莹。”她说。 “你说过了。”他说。 “我怕你忘了。” 他没有说话。 他低头喝豆浆。 豆浆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可他舍不得放下。 --- 四月二十七。 他们一起坐在墙根下。 她带了一包桂花糕。 他分不清那是哪家铺子的,只知道很甜。 他从不爱吃甜食。 可他把她递来的每一块都吃完了。 她看着他吃,眼底有浅浅的笑意。 “好吃吗?”她问。 他点头。 她笑了。 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温柔。 他看着她的笑容。 他忽然很想问她—— 我们是不是见过? 在很久很久以前。 在一个我记不起来的地方。 可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那甜得发腻的桂花糕。 --- 四月二十八。 下雨了。 她撑着伞,站在他身边。 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 他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被雨淋湿。 她看见了。 她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悄悄往她那边挪了挪。 伞下,他们的衣袖轻轻碰在一起。 她没有躲开。 他也没有。 雨声淅沥。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快,很乱。 像那夜梦中,他站在观星台上。 望着那颗暗红色的星辰。 等一个没有来的人。 --- 八 五月,槐花落尽。 枝头结出串串青涩的槐角。 子谦每日进城。 他不再卖布了。 叔母说,家里的布不够卖了,让他帮忙做些别的活计。 他便帮人写信,帮人算账,帮人跑腿。 什么都做。 做完,便去城西那扇半掩的木门边等她。 她总是在。 有时在院里给海棠浇水,有时在窗前读书,有时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门槛上,望着巷口的方向。 他来了,她便起身。 “今日想吃什么?”她问。 他想一想。 “桂花糕。”他说。 她便去买。 两个人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分食一包桂花糕。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平淡得像一碗白水。 可他从未觉得日子有这样好过。 从前,他总觉得心中缺了一块。 空落落的,不知少了什么。 如今,那块空缺被填满了。 是她。 他不知她是谁,从何处来,为何会出现在这江南小城。 他只知道,她在身边时,他的心是满的。 他从未问过她。 他怕一问,她就会走。 就像那天黄昏,她站在他梦中的观星台上。 他伸出手,想要拉住她。 她回过头,对他笑了笑。 然后,化作点点金芒,散入夜空。 他惊醒了。 窗外天已大亮。 他躺在床上,怔怔地望着承尘。 心跳得很急。 他起身,匆匆洗漱,匆匆出门。 他要进城。 他要见她。 立刻。 马上。 他一路小跑,跑过田埂,跑过石桥,跑进城西门。 他站在她门前,喘着粗气。 门开着。 她站在院里,正给那株海棠浇水。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见他。 “怎么了?”她问。 他站在那里,望着她。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她。 良久。 “没事。”他说。 他顿了顿。 “就是想见你。” 她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放下水壶,向他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将他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她的指尖很凉。 他的耳廓很烫。 “子谦。”她轻声道。 “嗯。” “我叫莹莹。” “我知道。” “我等了你很久。”她说。 他看着她。 “多久?”他问。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放下手,退后一步。 “明天还来吗?”她问。 他点头。 “来。”他说。 她轻轻笑了。 “好。”她说。 他站在门边,望着她。 他忽然很想问她—— 你等的那个人,是我吗? 你等了多久? 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可他只是说: “明天我带桂花糕来。” 她点头。 “好。”她说。 他转身,走了。 她站在门边,望着他的背影。 她没有告诉他—— 她等了他三百八十三年。 她没有告诉他—— 他前世是商王,爱过她,她也爱过他。 她没有告诉他—— 他死在她怀里,握着她的手,说“寡人爱你”。 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走进五月的阳光里。 走进她等了三百八十三年的人间。 她轻轻笑了。 “子羡。”她轻声道。 “你又忘了带伞。” --- 九 五月初五,端午。 山阴县城沿河搭起了彩棚,龙舟竞渡,锣鼓喧天。家家户户门前悬着菖蒲艾草,孩童们胸前挂着五色丝线编成的长命缕,满街追逐嬉闹。 子谦也去看龙舟了。 不是他要去。 是她拉他去的。 她说,她在江南住了两个月,还没看过一场龙舟赛。 他问,你从哪儿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 “很远的地方。”她说。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陪她站在河边,挤在人群中,看那些彩绘的龙舟在水面上飞驰。 鼓声震天,呐喊如潮。 他的肩膀贴着她的,隔着薄薄的春衫。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他能感到她手臂传来的微微温度。 龙舟冲过终点时,人群爆发出欢呼。 她也跟着拍手。 他低头看她。 她的侧脸被阳光镀成淡淡的金,眉眼弯弯,唇角含笑。 她看得很专注。 他没有看龙舟。 他一直在看她。 她忽然转过头。 四目相对。 “你不看龙舟吗?”她问。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不看。”他说。 她眨了眨眼。 “那你看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垂下眼帘。 “没什么。”他说。 她看着他。 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转回头,继续望着河面上那几条渐行渐远的龙舟。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碰到了她的手。 他没有躲开。 她也没有。 两只手,轻轻挨在一起。 像多年前,那场除夕的大雪。 他们并肩站在窗前,看着满城的烟火。 他握着她的手。 她说,王上,您变了。 他问,哪里变了? 她说,以前您总是说“寡人”,现在您总是说“我”。 他说,是吗? 她说,这样很好。 他问,好在哪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里。 --- 黄昏时分,龙舟赛散了。 他们并肩走回城西。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路过那株老槐树时,她停住了脚步。 他也停住了。 这是村口那株槐树。 他每日坐在这里削笛子,等一个他也不知道是谁的人。 她曾站在这里,握着那支他削了七天的竹笛。 站了整整一夜。 他没有问。 他只是站在她身边,望着那株槐树。 槐花已经谢了,枝头结满青涩的槐角。 风一吹,沙沙作响。 “子谦。”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削那支笛子?” 他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说。 他看着那株槐树。 “就是想削。” “觉得应该削给一个人。” 他顿了顿。 “但不知道是谁。”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支竹笛。 笛身被他打磨得光滑如玉,笛尾那道划痕还清晰可见。 她将笛子放在唇边。 轻轻吹了一声。 笛音清越,如鹤唳九皋。 他怔住了。 这是他削的那支笛子。 这是他一个月来无数次放在唇边、却从未真正吹响的笛子。 她吹响了。 吹得那样好。 每一个音都准准地落在该落的地方。 像她练过千百遍。 她放下笛子。 她看着他。 “这支曲子,”她说,“你前世教我的。” 他看着她。 “前世?”他轻声问。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笛子轻轻放回他手中。 “等你记起来。”她说。 “我会告诉你一切。” 他握着那支笛子。 笛身温热,还残留着她唇间的温度。 “若我一直记不起来呢?”他问。 她看着他。 “那我就一直等。”她说。 她顿了顿。 “反正我等惯了。” 他看着她。 她眼底那面看不见底的潭,此刻泛起淡淡的波光。 他忽然很想问她—— 你等了多久? 等的那个人,是我吗? 你为我受过多少苦? 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可他只是握紧那支笛子。 “我会记起来的。”他说。 她看着他。 “好。”她说。 夕阳将她的侧脸染成淡淡的橘色。 她鬓边簪着一枝新折的槐花,白色的,细碎如星。 他伸出手。 轻轻将那枝槐花从她鬓边摘下。 他低头看着那小小的花朵。 然后,他重新将它簪回她发间。 动作很轻,很慢。 像很多很多年前,有人也曾这样为她簪花。 她怔怔地看着他。 他收回手。 “好看。”他说。 她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谢谢。”她说。 他点点头。 他们并肩站在槐树下。 暮色四合。 槐角在风中沙沙作响。 他忽然说: “明天我还会来。” 她点头。 “我知道。”她说。 他顿了顿。 “后天也会来。” 她轻轻笑了。 “我知道。”她说。 他看着她。 “每一天都会来。”他说。 她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入深潭的落叶。 他不再说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 和她一起,望着渐沉渐深的暮色。 望着远方。 望着一百年。 二百年。 三百年。 望尽这一生。 --- 十 五月十五,子谦病了。 其实那日端午回来,他就有些不适。 他以为是连日进城累着了,歇两日便好。 他没有告诉她。 每日还是照常进城,照常去她门前等她。 她有时在院里浇花,有时在窗前读书。 见他来了,便放下手中的事,出来陪他坐一会儿。 他从来不说自己不舒服。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听着她说话。 她的话不多,一句是一句,淡淡的。 可他听得入神。 她讲青丘的桃花。 讲那条会变成淡红色的溪水,讲那只三百年前向神山之主许愿的白狐。 讲她小时候最爱在溪边玩,滚得满身都是花瓣。 他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画面。 一个小女孩,在漫天绯色的花雨中奔跑。 身后九条小小的尾巴,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忽然问: “那小女孩……是你吗?” 她看着他。 “你看到了?”她问。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就是忽然……好像看到了。” 她沉默片刻。 “是我。”她说。 他看着她。 他忽然很想问她—— 那后来呢? 那个小女孩长大了吗? 她去了哪里? 她等的那个人,等到了吗? 可他只是说: “那一定很好看。” 她轻轻笑了。 “是啊。”她说。 他没有再问。 他靠在门边,听着她讲那些遥远的故事。 阳光很暖,晒得人昏昏欲睡。 他慢慢闭上眼。 她停住了。 她看着他。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眉头微微蹙着。 她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惊人。 --- 子谦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不是他叔母家的床。 是她的。 他怔怔地望着陌生的承尘,闻着被褥上淡淡的皂角香。 他转过头。 她坐在榻边。 手里握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 她只是望着窗外出神。 夕阳从窗棂斜斜射入,落在她侧脸上。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忽然想起梦中的她。 站在观星台上,望着那颗暗红色的星辰。 也是这样侧着脸,睫毛低垂。 很久很久。 “你醒了?”她转过头。 他点头。 她伸出手,又探了探他的额头。 “退烧了。”她说。 她收回手。 “你发了两日高热。” 他怔了怔。 两日? 他记得他只是在她门边打了个盹。 “叔母那边……”他开口。 “我去说过了。”她打断他。 “说你在我这里养病。” 她顿了顿。 “我说我是你远房表姐。” 他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 她只是低头,替他掖了掖被角。 “再睡一会儿。”她说。 “睡醒了,烧就全退了。” 他看着她。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很凉。 隔着皮肤,能感到血脉在微微跳动。 她僵住了。 他握着她。 “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等我等了多久?”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他只能感到,她手腕的脉搏,跳得很快。 很快。 像那天龙舟赛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久。”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 “很久很久。” 他握紧她的手。 “是我吗?”他问。 她抬起头。 夕阳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眼睛映成浅浅的金色。 她看着他。 她眼底那面看不见底的潭,此刻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决堤。 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温柔如初雪。 “是你。”她说。 “一直都是你。” 他看着她。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慢慢闭上眼。 他不知道自己记不记得起来。 可他不想再问了。 前世也好,今生也好。 他是子羡也好,是子谦也好。 他只知道,他要找到她。 他找到了。 这一世,他要握紧她的手。 再也不要放开。 --- 十一 子谦的病好了之后,进城更勤了。 叔母起初还有些嘀咕,后来见那邱姑娘确实端庄知礼,对子谦又极尽细心,便也不再说什么。 只是偶尔会问:“谦哥儿,你和那邱姑娘……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子谦想了想。 “上巳节。”他说。 “才两个多月?” “嗯。” 叔母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姑娘……是个好孩子。”她说。 “你好好待人家。” 子谦点头。 “我知道。”他说。 他没有告诉叔母—— 他们认识不止两个多月。 他们认识三百八十三年了。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笃定。 他只是每次见到她,心中便有这样一个声音在回响。 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就认识了。 很久很久以前,我就爱你了。 --- 六月,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她院中那株海棠,叶子蔫蔫地垂着。 他每日来,第一件事便是替她浇水。 她说不用。 他说没事。 她站在廊下,看着他挽起袖子,一桶一桶提水浇灌那株半死不活的海棠。 他做得很认真。 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滴在衣襟上。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 走过去,轻轻替他拭汗。 他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 她站在他面前。 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睫上挂着的一滴细汗。 她没有躲开。 他也没有。 帕子轻轻擦过他的额头,他的眉骨,他的眼角。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 像很多很多年前,她为他拭去唇边的血渍。 那时他刚从成汤王陵中归来,昏迷了三日。 醒来时,她守在榻边。 眼下一片青黑,面容苍白如纸。 他问她:“你守了寡人多久?”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用帕子轻轻擦去他唇边的血渍。 然后说—— “王上,您醒了。” 此刻,她站在他面前。 还是那双眼睛。 还是那样的目光。 他看着她的眼睛。 “莹莹。”他轻声唤她。 她的手顿了一下。 他第一次这样唤她。 不是“邱姑娘”,不是“你”。 是“莹莹”。 她看着他。 “嗯。”她应道。 “我叫子谦。”他说。 “我知道。”她说。 “你会一直记得这个名字吗?”他问。 她沉默片刻。 “会。”她说。 “就算你下辈子又换了名字,我也会记得。” 他看着她。 “下辈子?”他问。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帕子收好,退后一步。 “水浇完了。”她说。 “进屋歇歇吧。” 他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很想问她—— 你到底等了我多久? 你到底瞒着我多少事? 你为什么从来不肯告诉我? 可他只是跟在她身后,走进那间小小的堂屋。 她给他倒了一杯茶。 他接过来,捧在手心。 茶很烫。 烫得他指尖发红。 他没有放下。 --- 六月二十三,夏至。 她带他去城外看萤火虫。 他说,山阴的夏夜哪里都有萤火虫,何必跑这么远。 她说,不一样。 他问,哪里不一样。 她没有回答。 他们走了很久。 穿过田埂,穿过竹林,穿过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 终于,到了一处山谷。 谷中长满野桃树。 不是寻常的粉白,是浅浅的绯色。 月光下,那些未开的蓓蕾泛着淡淡的光。 他怔住了。 “这是……”他喃喃道。 她站在他身侧。 “三百年前,”她轻声道,“祖乙王在这里种下第一株青丘桃。” 她顿了顿。 “我每年都来。” 他看着那些桃树。 很多。 从谷口到谷底,从山脚到山巅。 满满一山谷。 “你种了多久?”他问。 她想了想。 “从帝乙三十年,到帝辛三十五年。”她说。 “每年一株。” 他默默算着。 帝乙三十年到帝辛三十五年—— 那是多少年? 他不清楚。 他只知道,很久很久。 她看着那片桃林。 “那时我想,”她说,“等他来找我的时候,我要带他看全天下最好看的桃花。” 她顿了顿。 “西陵有,青丘有,这里也有。” “他走到哪里,都能看到。” 他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成淡淡的银。 她没有哭。 她只是望着那片桃林。 很久很久。 他忽然开口。 “他来了。”他说。 她转过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 “他来找你了。”他说。 她看着他。 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他。”他说。 “可我想陪你看这些桃花。” 他顿了顿。 “每年都看。” 她看着他。 她眼底那面潭,终于泛起波澜。 不是决堤。 是春雨落入水面,一圈一圈,慢慢漾开。 “好。”她说。 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每年都看。”她说。 萤火虫从草丛中飞起。 星星点点,如漫天流萤。 它们在绯色的桃林间穿梭,将这一方天地妆点成梦境。 她站在他身侧。 月光,萤火,桃花。 她等了三百八十三年。 他终于来了。 --- 十二 七月,子谦开始学吹笛。 不是那支他削的竹笛——那支他送给了她,她便日日带在身边,从不离手。 他另削了一支。 这一次,他削得很快。 三天便削好了。 笛声不如她吹得清越。 有时会破音,有时会走调。 她从不嫌烦。 她坐在廊下,托着腮,静静地听。 吹错了,她也不指正。 只是唇角悄悄弯一下。 他看见了。 “你笑什么?”他放下笛子。 “没有。”她说。 “你笑了。” “你看错了。” 他看着她。 她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也忍不住笑了。 “我吹得很难听。”他说。 “还好。”她说。 “还好就是难听。” 她没有否认。 他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笛子。 “那你教我。”他说。 她想了想。 “教你可以。”她说。 “有什么好处?” 他看着她。 “你想什么好处?”他问。 她眨了眨眼。 “每天一支桂花糕。” 他愣了一下。 “……就这个?” “就这个。” 他看着她。 她眉眼弯弯,像只得逞的小狐。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 青丘狐族,最喜甜食。 他轻轻笑了。 “好。”他说。 “每天一支桂花糕。” 她满意地点点头。 她起身,走到他身后。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持笛的手。 她的手很凉。 他的手很烫。 她的下巴抵在他肩头,轻声说: “这里,气息要长一些。” “这样吹。” 她带着他,吹出一串清越的音符。 他僵住了。 不是因为她教得好。 是因为她离得太近。 近到能闻见她发间的槐花香。 近到能感到她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近到—— 他的心跳,又快又乱。 她似乎没有察觉。 她只是认真教他指法,一个音一个音地纠正。 他努力集中注意力。 失败了。 他满脑子都是她的呼吸,她的声音,她的手指覆在他手背上那微凉的触感。 “……子谦?” 他回过神。 “嗯?” 她看着他。 “你脸红了。” 他没有说话。 他放下笛子。 “今日先练到这里。”他说。 他起身,匆匆向外走去。 她坐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 他走到门边,停了一下。 “明天桂花糕我带双份。”他说。 他没有回头。 他大步走出门。 她坐在原地,怔了怔。 然后,她低下头。 轻轻笑了。 --- 七月十五,中元节。 山阴县城沿河放起了河灯。 纸扎的荷花灯,烛火摇曳,顺流而下。 远远望去,像一条流淌的星河。 她也去放了。 不是一个人。 他陪着她。 她在灯上写了几个字。 他没有问写了什么。 他只是看着她将灯轻轻放入水中。 灯漂远了。 烛火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后和满河的灯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盏是她的。 “你许了什么愿?”他问。 她望着那条流淌的星河。 “不能说。”她说。 “说了就不灵了。” 他点点头。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望着那些渐行渐远的河灯。 良久。 他忽然说。 “我许了。” 她转头看他。 “你也许了?” 他点头。 “许了什么?”她问。 他看着她。 “不能说。”他说。 “说了就不灵了。” 她轻轻笑了。 “狡猾。”她说。 他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等我做到的那天,”他说,“再告诉你。” 她看着他。 “好。”她说。 河灯从他们身侧缓缓漂过。 烛火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梦中她也曾这样看着他。 隔着三百八十三年岁月。 隔着生死轮回。 隔着这人间与那人间。 她看着他。 眼底有烛火,有星辰,有他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思念。 他忽然很想问她—— 你许的愿里,有我吗? 我许的愿里,全是你。 你知道吗? 可他只是说。 “风大了。” “回去吧。” 她点头。 他们并肩走回城西。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衣袂拂过他的手背。 他没有躲开。 她也没有。 --- 十三 八月,子谦的笛子终于练成了。 他吹的第一支曲子,是她教的。 《青丘谣》。 她说,这是青丘狐族世代传唱的古调。 讲一只白狐,为了救族人,独闯神山。 神山之主赐她九尾,许她永生。 可她不要永生。 她只要她的族人,世世代代平安喜乐。 他听完,沉默很久。 “那只白狐,”他问,“后来怎么样了?” 她想了想。 “后来,”她说,“她在桃花谷口等了一个人。” “等了很久很久。” “等到那个人终于来了。” “等到他死在她怀里。” “等到她再也没能等到他。” 他看着她。 “她还活着吗?”他问。 她轻轻笑了。 “活着。”她说。 “还在等。”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重新拿起笛子,继续吹那支《青丘谣》。 一遍,两遍,三遍。 吹到笛身被他捂得温热。 吹到夕阳沉入西山,暮色四合。 吹到她靠在他肩头,轻轻睡着了。 他停下笛声。 低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眉眼很安静。 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像在梦中追逐什么。 他不敢动。 他怕惊醒她。 他坐在那里,肩头撑着她的重量。 很久很久。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他肩上。 她怔了一下。 她没有动。 她只是轻声说: “我睡了多久?” “不久。”他说。 她慢慢坐直。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耳根映成淡淡的粉。 她没有看他。 她只是低着头。 “走吧。”她说。 “夜深了。” 他站起身。 他们并肩走回城西。 月光下,谁也没有说话。 可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放不下她了。 不是放不下。 是不想放下。 --- 十四 九月,子谦的生辰。 他十七岁了。 叔母给他做了一碗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他吃完面,便进城了。 她站在门边等他。 见他来了,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 “给你的。”她说。 他接过锦囊。 打开。 里面是一枚白玉佩。 通体素白,没有纹饰。 只在中心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他凑近看。 “谦。”他说。 她点头。 “我自己刻的。”她说。 他握着那枚玉佩。 触手温润。 她看着他。 “愿你此生,”她轻声道。 “平安喜乐。” “长命百岁。” 他看着她。 他将玉佩系在腰间。 “会的。”他说。 她轻轻笑了。 他没有告诉她—— 这是他收到过的,最好的生辰礼。 他也没有问她—— 这是她刻了多久的。 他只是将那枚玉佩贴身收好。 像很多很多年前,她也曾送过他一枚玉佩。 刻着“受”字。 他系了一辈子。 到死都没有解下。 --- 十五 九月二十三,子谦的叔母去世了。 她本就身子不好,入秋后咳了几场,便一日不如一日。 子谦守在榻边,送她走完最后一程。 叔母走得很平静。 临终前,她拉着子谦的手。 “谦哥儿,”她声音微弱如游丝,“婶娘……对不起你。” 子谦摇头。 “婶娘待我很好。”他说。 叔母轻轻笑了。 “你这孩子……”她说,“从小就不爱说话。” “婶娘总担心你,日后可怎么办。” 她顿了顿。 “幸好……你遇见了邱姑娘。” 她看着子谦。 “那姑娘,是个好孩子。”她说。 “你要好好待人家。” 子谦点头。 “我会的。”他说。 叔母放心了。 她慢慢闭上眼。 手,从子谦掌心滑落。 子谦跪在榻前。 他没有哭。 他只是跪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 久到叔父从外赶回,扑在榻前痛哭失声。 他站起身。 他走出门。 门外,她站在那里。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上前。 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她的手也是。 他们就那样站着。 暮色四合。 秋风卷起落叶,在他们脚边打着旋。 很久很久。 他开口。 “婶娘说,”他的声音很轻,“要我好好待你。” 她看着他。 “你怎么说?”她问。 他看着她。 “我说,我会的。” 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 “我知道。”她说。 --- 叔母的丧事办完后,子谦搬出了叔父家。 叔父有自己的儿女,本就不愿多养他这个侄子。叔母在世时,还能替他遮掩一二;叔母一走,那层薄薄的亲戚情分便也断了。 子谦没有怨言。 他将自己那几件旧衣裳打成一个包袱,离开了那座他住了十七年的宅子。 他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宅门紧闭。 里面传来叔父与堂兄弟们说笑的声音。 他收回目光。 他向城西走去。 她站在门边,望着巷口。 见他来了,她让开身。 “进来吧。”她说。 他走进那扇门。 他住进了西厢房。 她住东屋。 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院子,和一株半死不活的海棠。 她给他添了一床新被褥,置了一套新碗筷。 他每日帮她挑水、劈柴、修葺那间有些漏雨的柴房。 她每日给他做饭、洗衣、在灯下教他识字读书。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平淡得像一碗白水。 可他觉得,这碗白水,比从前任何滋味都更甘甜。 --- 十月,山阴落下了第一场秋雨。 雨不大,细密如织。 她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海棠。 海棠的叶子被雨打得七零八落,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瑟瑟发抖。 他站在她身后。 “明年还会发的。”他说。 她点头。 “我知道。”她说。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搬了一张凳子,坐在她身侧。 陪她一起看雨。 雨落在瓦上,淅淅沥沥。 雨落在院中,滴滴答答。 雨落在她的心上。 他忽然开口。 “莹莹。” “嗯。” “你说的那个人……”他顿了顿。 “他是什么样的人?”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窗外的雨。 很久很久。 “他啊。”她轻声道。 “他是个很好的人。” 他等着。 她慢慢说。 “他不太会说话。” “明明心里想了很多,嘴上却总是不肯说。” “他对自己很严苛。” “对别人却很宽容。” “他这辈子很累。” “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她顿了顿。 “可他从来不抱怨。”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说,为君者,当以万民为先。” “这是他的命。” 他看着她。 “你心疼他?”他问。 她点头。 “心疼。”她说。 “很心疼。” 他沉默片刻。 “那他知道吗?”他问。 她轻轻笑了。 “知道。”她说。 “我告诉他了。” 他看着她。 “他怎么说?” 她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她的声音很轻。 “‘寡人这辈子,从没赢过。’” “‘可寡人赢了你。’” 他怔住了。 他看着她。 窗外雨声潺潺。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不是梦里。 是更早更早以前。 在很久很久的某一天。 有个人握着他的手,也是这样说的。 他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腰间那枚刻着“谦”字的玉佩。 他轻轻握住它。 “他赢了。”他说。 她看着他。 他抬起头。 “他赢了你。”他说。 “就赢了全世界。” 她看着他。 她眼底那面潭,终于泛起波澜。 不是决堤。 是春风拂过水面,轻轻漾开。 “是啊。”她说。 “他赢了。” 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 十六 十一月,山阴下雪了。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很小,薄薄一层,落在瓦上便化了。 她站在廊下,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它在掌心停留片刻,化作一滴水珠。 晶莹透亮,像泪。 他走到她身后。 将一件厚厚的棉袍披在她肩上。 “天冷。”他说。 她回头看他。 “你呢?”她问。 “我不冷。”他说。 她不信。 她拉过他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尖冻得微微发红。 她用自己的手包住他的手。 她的手也很凉。 可他的手更凉。 她轻轻搓着。 呵着白气。 他没有动。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 指甲修得很短,干净整洁。 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淡粉色,像许多年前留下的旧伤。 “这是怎么弄的?”他问。 她低头看着那道疤。 “很久以前,”她说,“替一个人挡了一箭。” 他沉默片刻。 “那个人……是他吗?” 她点头。 “他没事吧?”他问。 她轻轻笑了。 “没事。”她说。 “箭射在我肩上。” 他看着她。 “疼吗?”他问。 她想了想。 “疼。”她说。 “可值得。”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雪还在下。 很小,很薄。 落在他们的发间,像碎玉,像初雪,像许多许多年前,他们一起在观星台上看过的那些星辰。 “莹莹。”他忽然开口。 “嗯。”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他说。 她等着。 他慢慢说。 “梦见我站在一座很高的石台上。” “台下有很多房子,黑瓦红墙。” “远处有山,有河,有城。”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人。” 她看着他。 “谁?”她问。 他看着她。 “你。”他说。 她怔住了。 他继续说。 “你站在我身边。” “穿着白色的衣裳,头发用玉簪挽着。” “你在看我。” 他看着她。 “你的眼睛……” 他没有说下去。 她看着他。 “我的眼睛怎样?”她问。 他沉默片刻。 “很好看。”他说。 “像星星。” 她看着他。 她轻轻笑了。 “你记起来了。”她说。 他想了想。 “没有。”他说。 “只是梦。” 她摇头。 “不是梦。”她说。 “那是观星台。” “在朝歌城。” “你父王带你去的。” 他怔怔地看着她。 “父王……”他喃喃道。 她点头。 “帝乙。”她说。 “你的父王。”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她顿了顿。 “他等了你很久。” 他看着她的眼睛。 “等我?”他问。 “等我什么?”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 雪花落在他们交握的指缝间。 融成水。 流进掌心。 “等你长大。”她说。 “等你成为比他更好的君王。” 她看着他。 “你做到了。”她说。 他看着她。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到。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做过君王。 可他知道,她在说这些的时候,眼底的光—— 是骄傲的。 是思念的。 是隔着三百八十三年岁月,依然不曾褪色的温柔。 他忽然很想问她—— 那你呢? 你等了我多久? 你为我受过多少苦? 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可他只是说。 “雪大了。” “进屋吧。” 她点头。 他们并肩走回屋里。 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两行相依相偎的脚印。 --- 十七 腊月,子谦病了。 不是大病。 只是受了风寒。 可他烧得很厉害。 她守在他榻边,寸步不离。 他烧得迷迷糊糊,说胡话。 有时唤“父王”。 有时唤“启弟”。 有时唤—— “莹莹。” 她握着他的手。 “我在。”她说。 他在昏睡中皱了皱眉。 像是听见了。 又像是没有。 “别走……”他的声音很轻,像梦呓。 她握紧他的手。 “不走。”她说。 “我不走。” 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开。 呼吸渐渐平稳。 她守着他。 从黄昏守到黎明。 窗外天光大亮时,他的烧退了。 她探了探他的额头。 退烧了。 她收回手。 她靠在榻边。 她太久没睡了。 她闭上眼。 她睡着了。 子谦醒来时,看见她靠在榻边。 她的头微微垂着,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 睫毛偶尔颤动一下。 他不敢动。 他怕惊醒她。 他轻轻伸出手。 将她散落的长发,慢慢拢到她耳后。 她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又舒展开。 没有醒。 他收回手。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苍白的唇。 他忽然很想问她—— 你等了我多久? 你累不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可他只是静静看着她。 看着她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胸口。 看着她垂落的、微微颤动的睫毛。 看着她睡着时,终于不再压抑的疲惫。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很瘦。 骨节分明。 他握着她。 很久很久。 窗外,天光大亮。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 十八 子谦病好之后,开始跟村里的老木匠学手艺。 老木匠姓陈,六十多岁,膝下无子,见子谦聪慧沉稳,便收了这关门弟子。 子谦学得很快。 从锯木、刨平、凿孔,到榫卯、雕花、上漆。 别人学三年的活计,他三个月便上手了。 老木匠说,这孩子有天赋。 子谦知道,这不是天赋。 是他前世就会。 他不知道前世自己是做什么的。 可他拿起凿刀时,那种熟悉的感觉便涌上心头。 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刻过什么。 不是为了生计。 是为了一个人。 他刻过一支笛子。 也刻过一枚玉佩。 还刻过—— 他停住手中的活计。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朵初具雏形的桃花。 木屑沾在他指尖,细碎如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刻一朵桃花。 他只是觉得,应该刻。 应该刻得很仔细。 应该刻给—— 他抬起头。 门外,她站在那里。 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给你送饭。”她说。 他放下凿刀。 他站起身。 他走到她面前。 他从袖中取出那朵刚刻好的桃花。 递给她。 “给你的。”他说。 她低头看着那朵桃花。 绯色的木纹,浅浅淡淡。 花瓣舒展,栩栩如生。 她轻轻接过。 “好看。”她说。 他看着她。 “那送你。”他说。 她将那朵桃花收入袖中。 “谢谢。”她说。 他摇摇头。 她打开食盒。 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面。 他低头吃面。 她坐在旁边,托着腮看他。 他吃得很快。 她轻轻笑了。 “慢点。”她说。 他放慢速度。 可还是很快。 他太饿了。 吃完面,他去井边洗碗。 她跟在后面。 他洗一个,她接过一个。 他洗完了。 她将碗收进食盒。 “明天还来。”她说。 他点头。 她走了。 他站在井边,望着她的背影。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 然后,她推门进去了。 他站在原地。 井水在脚下静静流淌。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木屑的手。 他忽然笑了。 --- 十九 腊月二十三,小年。 山阴县城家家户户祭灶神、扫尘、备年货。 他也去买了年货。 两刀肉,一尾鱼,几包点心。 她看着他将这些东西拎进门。 “怎么买这么多?”她问。 “过年。”他说。 她看了看。 “还有桂花糕。”她说。 他点头。 “给你的。”他说。 她看着他。 他避开她的目光。 “顺路买的。”他说。 她没有戳穿他。 城西到城东,跨半座城。 哪里顺路了。 她将桂花糕收好。 “谢谢。”她说。 他“嗯”了一声。 他去院里劈柴。 她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 他劈柴的动作很利落。 一斧下去,木柴应声裂开。 他弯腰捡起,码放整齐。 额头沁出汗珠,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走回屋。 片刻后,她端着一碗热茶走出来。 “歇会儿。”她说。 他放下斧头。 接过茶,一口一口喝。 她站在他身侧。 冬日阳光很淡,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喝完茶。 将空碗递还给她。 “还有柴要劈。”他说。 他重新拿起斧头。 她站在原地,没有走。 “子谦。”她忽然开口。 他停下手中的活计。 “嗯。” “明日除夕,”她说,“你在这里过吗?” 他看着她。 “你想我在这里吗?”他问。 她点头。 “想。”她说。 他看着她。 “那我就在这里过。”他说。 她轻轻笑了。 “好。”她说。 他重新举起斧头。 她没有走。 她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他把满院的柴劈完,码得整整齐齐。 暮色四合时,他放下斧头。 他走到她面前。 “明日,”他说,“我早点来。” 她点头。 “我等你。”她说。 他转身。 走了几步。 他停住。 “莹莹。”他没有回头。 “嗯。” “明日,”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她看着他。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渐渐沉入西山的夕阳。 良久。 “好。”她说。 他点点头。 他走进暮色中。 她站在门边,望着他的背影。 她没有回屋。 她就站在那里。 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很久很久。 第十章2 二十 腊月二十四,除夕。 山阴县城鞭炮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张灯结彩。 子谦一早便进城了。 他先去陈师傅家拜早年,又去集市买了些瓜果点心。 然后,他走向城西那条种满槐树的小巷。 巷口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站在那扇半掩的木门前。 深吸一口气。 他推门进去。 院里,那株海棠的枯枝上,不知何时系了一根红绸。 风一吹,轻轻飘荡。 她站在廊下。 今日她穿了一身新做的红裙,衬得眉目如画。 她看着他。 “你来了。”她说。 他点头。 他走到她面前。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红纸包着的小物件。 递给她。 “给你的。”他说。 她接过来。 打开。 里面是一对木雕。 两只小狐。 一玄一白,依偎在一起。 白狐九尾,玄狐无尾。 她低头看着那对木雕。 她的手,微微颤抖。 “你刻的?”她问。 他点头。 “刻了很久。”他说。 她看着那对木雕。 白狐的每一尾都纤毫毕现。 玄狐的眼睛温润如墨玉。 它们靠在一起,像依偎了千万年。 她的眼眶红了。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为什么玄狐没有尾巴?” 他看着她。 “因为,”他说,“他把尾巴都给了白狐。” 她抬起头。 看着他。 他看着她。 “我梦见你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很多次。” “站在观星台上,站在梅园中,站在一株很大的老桃树下。” “你在等我。” “等很久很久。”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我等的那个人是谁。” “可每次梦见你,我都知道——” 他看着她的眼睛。 “是你。” “一直都是你。” 她看着他。 她眼底那面潭,终于决堤。 眼泪无声滑落。 滴在她手中那对依偎的木雕上。 他看着她。 他伸出手。 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 “莹莹。”他说。 “嗯。” “我记不得前世。”他说。 “可我今生……” 他顿了顿。 “今生,我想和你在一起。” 她看着他。 “每一天。”他说。 “每一年。” “一辈子。” 他看着她。 “可以吗?” 她看着他。 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可以。”她说。 “当然可以。” 他看着她。 他也笑了。 他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他的手也是。 可握在一起时,便都暖了。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 旧岁将尽。 新春将至。 她站在他面前。 他握紧她的手。 “莹莹。”他唤她。 “嗯。” “明年桃花开的时候,”他说,“我陪你去青丘。” 她看着他。 “你还记得青丘?”她问。 他想了想。 “不记得。”他说。 “可你提过。” “你说,青丘的桃花,是人间最好看的桃花。” 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想去看看。” 她看着他。 “好。”她说。 “等桃花开了,我带你去。” 他点头。 他们站在廊下。 远处传来除夕的钟声。 一下,两下,三下。 他忽然开口。 “莹莹。” “嗯。” “那夜你说,”他看着她,“你许了一个愿。” 她点头。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他问。 她看着他。 她轻轻笑了。 “我许的愿是——”她说。 “愿他今生。” “平安喜乐。” “长命百岁。” 他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她送他那枚玉佩时,也说过同样的话。 “愿你此生,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他握紧她的手。 “我许的愿,”他说,“也是你。” 她看着他。 “什么?”她问。 他看着她。 “愿你此生。”他说。 “不再等待。” “不再失去。” “不再独自一个人。” 她看着他。 她眼底的泪,终于落下来。 “子谦。”她轻声道。 “嗯。” “谢谢你。”她说。 他看着她。 “谢什么?”他问。 她轻轻笑了。 “谢谢你,”她说。 “又找到我了。” 他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 隔着冬衣,她听见他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很稳。 很暖。 像三百八十三年岁月那头,有个人握着她的手说—— “寡人爱你。” 她闭上眼。 “子羡。”她轻声道。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发。 窗外,鞭炮声渐渐稀了。 除夕夜已深。 新的一年,到了。 --- 二十一 子谦十七岁的除夕,是在这间小小的宅子里过的。 她做了一桌菜。 有鱼,有肉,有热腾腾的饺子。 他吃得很多。 她说他像饿死鬼投胎。 他说她做的菜太好吃了。 她笑了。 她起身,去灶房盛汤。 他跟在她身后。 她说你坐着等就好。 他说我想帮忙。 她看了他一眼。 没有拒绝。 他端着汤碗走回堂屋。 她在后面收拾碗筷。 他坐下,看着那一桌几乎被扫荡一空的菜肴。 他忽然想起,婶娘在世时,每年的除夕也是这样。 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 叔母在灶房忙碌,叔父与堂兄弟们喝酒划拳。 他一个人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地吃饭。 没有人给他夹菜。 也没有人问他好不好吃。 他不是那个家的人。 他一直知道。 可他从来没有说过。 此刻,他坐在这间小小的堂屋里。 面前是热腾腾的饭菜,窗外是稀稀落落的鞭炮声。 她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吃。 他忽然觉得。 这里才是他的家。 他放下筷子。 “莹莹。”他说。 “嗯。” “谢谢你。”他说。 她看着他。 “谢什么?” 他想了想。 “谢谢你收留我。”他说。 她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这里,”她说,“永远是你的家。” 他看着她的手。 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 他慢慢握住。 “好。”他说。 她没有抽回手。 他们就这样坐着。 窗外,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帝辛三十五年结束了。 帝辛三十六年的第一天,到来了。 她轻声说。 “子谦。” “嗯。” “新年快乐。” 他看着她。 “新年快乐。”他说。 她轻轻笑了。 窗外,不知谁家燃起了烟火。 咻——啪。 一朵五色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 整座山阴城,都在烟火的光芒中明灭。 他们并肩站在窗前。 看着满城烟火。 他忽然开口。 “莹莹。” “嗯。” “明年除夕,”他说,“我们还一起过。” 她转头看他。 “好。”她说。 他看着她。 “后年也一起。” “好。” “大后年也一起。” 她轻轻笑了。 “好。”他说。 他点点头。 他收回目光,继续望着窗外。 她没有告诉他—— 三百八十三年。 她终于等到了这个除夕。 终于等到了这个人。 终于等到了这句—— “明年我们还一起过。” 她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一朵接一朵。 照亮她的眉眼。 照亮他的侧脸。 照亮这三百八十三年岁月尽头—— 终于不再等待的夜。 ---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