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湖水浪悠悠》 第001章 行军地图 1988年夏末,杨玲玉从扬城师范学院毕业,孤身一人前往苏北乡下,去东阳初中教书。 她做出这个决定,震惊了所有人。 毕竟,她生于金陵,长于扬城,目前家人又回到了金陵。她模样好,成绩好,心气儿高,家境也不差,回金陵教书问题不大。 她为什么要去苏北的乡下? 原因很简单,那就是她在跟父母赌气。 时间回到毕业前夕,同学们都想分配到好地方。他们都是通过定向委培招生入学的,杨玲玉也是。 只不过,分配时,城里学校少,乡下学校多……谁不想留在城里?谁不想留在大城市? 跟杨玲玉条件差不多的同学,都在想方设法分配到金陵,或者扬城。杨玲玉很焦灼,生怕自己被挤下来,便跟父母求助,希望父母帮帮她。 父亲满口答应,他说,他会拜托他的老同学,让老同学帮她分配到金陵市区。 杨玲玉大大咧咧,单纯明朗,以为父亲做出承诺,就意味着大局已定。填写志愿时,她写的全都是金陵市区的学校。众人都羡慕不已,当然,也有几分嫉妒。 但学校在制定分配方案时,班主任找她谈话,说是按照综合排名,她估计会被分到距离金陵市区100公里的一所乡镇初中。 那个地方,杨玲玉听都没听过,她人都傻了。 她又给父亲打电话,父亲嗫嚅着跟她道歉,说是因为妹妹下半年要到金陵上小学,为了转到好一点的学校,已经麻烦那位老同学了;再拜托老同学帮她搞分配的事情,他开不了口。 父亲又安慰她——没关系的,总归是在金陵,就算乡下也差不到哪儿去,以后再想办法把她调到市区。 杨玲玉愤愤地挂上电话,在初夏的阳光里,泪水翻涌。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她是长女,总是为弟弟妹妹让步。 她决定要气一气父母。 于是,当班主任在班会上说,东阳初中因为交通不便、条件落后,一直招不到语文老师时,杨玲玉脑子一热,便举手了。 迎着全班同学愕然的眼神,她傲气地说——我就是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开班会时,同学们为她热烈鼓掌。 散了班会,同学们都说她是傻子。 尤其是平时跟她不对付的几个女生,更是笑弯了腰,又觉得很解气——哼,杨玲玉会弹钢琴,又会唱歌,平时像只骄傲的孔雀,这下好了,孔雀要飞到乡下去了。 虽然杨玲玉对自己打肿脸充胖子的行为很是后悔,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不想让别人奚落,便填好了分配志愿。 父母得知后,果真如她预料的一般,又气又急。他们火急火燎地找人帮忙,却得知她的档案已经调到东阳镇了。 1988年暑假,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要命。杨玲玉给小学生补课,很少待在家里。回到家,十五岁的弟弟省钱给她买烧饼,七岁的妹妹把舍不得吃的玉米软糖留给她……这些又让她感到愧疚。 弟弟妹妹那么喜欢她,跟他们计较什么呢? 后悔也来不及了。 按照规定,她至少要在东阳镇待够三年才能回来。 暑假结束了,从金陵的家中出发时,杨玲玉的包里装着满满的金陵酥烧饼,手里握着一张纸,那上面写着她到东阳镇的路线,标满了时间、地点和箭头,宛如一张行军地图。 按照行军计划,首先,她必须要在下午两点之前赶到淮水市,才能赶上两点半从淮水开往清湖县的客车;然后,她才能在四点半,赶上清湖县前往东阳镇的班车。一天一趟,错过了就只能等第二天。 时间必须卡得严丝合缝,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错,都要再额外耗上一天的工夫。 “行军地图”是爸爸画的,他打了好几个电话,才搞清楚的。 “去吧。”送别时,爸爸总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再次叮嘱,“我老同学在清湖油田工作,他离东阳镇不远。有事情,你尽管找他……当然,也要第一时间给家里打电话。别再冲动了。” “嗯……老爸,你回家去吧!”杨玲玉鼻子发酸。 爸爸没再多说什么,他久久没有离去。上了车,杨玲玉几乎把手挥断了,示意他回去,爸爸却视若无睹。爸爸变成了一个佝偻的小黑点……小黑点也看不到了,杨玲玉才回过头,擦眼泪。 真奇怪,爸爸才四十出头,背就驼了。 杨玲玉吸了吸鼻子,握紧了拳头。 这一年她二十岁,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她一定行的! 从金陵到淮水,四个半小时,她无数次被颠到原地起飞。车子驶过洪涛湖弯弯曲曲的大堤,司机却开得很猛,像是在山上开装甲车。 乘客们的咒骂声和惊呼声此起彼伏,杨玲玉只顾闭目养神。别人在夸她淡定、勇敢?她无暇回应,也不敢睁眼……她只是晕车了而已。 下车后,她甚至来不及抱怨车子颠簸,就已经吐成一条咸鱼了。 早上出发时,杨玲玉还是穿着碎花长裙、梳着两条麻花辫的金陵少女。眼下,她的裙子脏了,头发也乱糟糟的。 那时人心淳朴,路过的人都问她需不需要帮助,杨玲玉很感动。休息了两个钟头,她觉得自己又可以了,便坐上了前往清湖县的大巴。 这一次,她从干瘪的咸鱼,吐成了鱼化石。 在“清湖汽车站”的招牌下面,她一边吐,一边哭,凄凄惨惨切切。 她想,她以前都不晕车的,但这一路上却吐得厉害,她一定是跟这里八字不合。 她要回金陵去……无论如何,都要回去。 那时,一方干净的手帕,递到了她面前。 杨玲玉抬起头,眼前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那少女穿着起球的白衬衣,蓝裤子。她歪着头,笑眼弯弯。她的皮肤有点黑,牙齿却很白。 她一开口,让杨玲玉差点儿没崩住。 “姐姐,你吐得这么厉害,是怀小娃娃了吗?” 杨玲玉:…… 说来也怪,在无语的一刹那,她居然不恶心了。 她本来还有点生气,但是少女一副天真娇憨的样子,又让人无法生气。 “我还没结婚呢,哪儿来的小娃娃?”杨玲玉笑了笑,“我只是晕车晕得很厉害。” “噢……”少女点点头,又很不解,“晕车?” 杨玲玉苦笑道:“你不知道什么是晕车,真好。晕车就是头晕目眩,想吐。” “噢……原来还有人坐车不舒服啊?我还很喜欢坐车呢。”少女很体贴地顺了顺她的背,“姐姐,你现在好受点了吗?我这里有水壶,你喝点水吧!” “谢谢你,我也有水。”杨玲玉很感激,又惆怅起来,“接下来要到东阳镇,该怎么办啊?” 少女整理挎包带,“我也要去东阳镇的姨妈家。” 杨玲玉很惊喜:“那,我们可以一起走吗?” “当然可以,姐姐,你跟着我就行。”少女自信满满,“我们坐船去吧。” 还要坐船? 杨玲玉翻看着“行军地图”,并没有坐船这一项啊! 少女蹦跳着说:“从清湖到东阳,车票是八毛;坐船的话呢,我们可以先坐车到大浦,车费才四毛,从大浦渡口坐船到东阳,船费三毛……一共七毛,你说哪个划算?” 她小小年纪,却很会精打细算。对她来说,为了省一毛钱,倒车也没关系。 杨玲玉不计较车费,她巴不得一路坐船。 “姐姐,待会儿上了车,一定要看管好自己的东西。”少女悄声道,“车上有扒手呢!” “噢噢……”杨玲玉裹紧了挎包,“谢谢你,你真是个热心肠。” “你都不认识我,就跟着我走,你放心吗?”少女捂着嘴咯咯笑,“就不怕我把你卖到哪个芦苇荡里,给老汉做媳妇?” 杨玲玉一愣,初出江湖的她,确实没见识过江湖的险恶。出门之前,爸妈一直叮嘱她,让她为人处世时要有所戒备,凡事留个心眼。 “姐姐,我跟你开玩笑呢!”少女从布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奖状,“我是东阳初中的学生,这是我上个学期的奖状,我带回家给外婆看的……这下你总该相信我了吧?” 那是一张“三好学生”的奖状,而上面写着的名字,是“姜秋萍”。 第002章长湖落日 一辆白色的大客车摇摇摆摆开了过来,车身上写了很多站名,车顶上捆着很多行李。车厢内什么都有,有人,有鹅,有螃蟹,也有自行车。 杨玲玉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客车,她很不习惯,用手帕捂住了口鼻。 姜秋萍并没有觉得她娇气,她很小心地从挎包里掏出几个硬币,凑够了四毛钱,数了几遍,这才交给售票员。 所幸还有座位,她俩坐下后,杨玲玉仔细地把票根收好。 姜秋萍一直很好奇地看着她。 “我脸上有东西吗?”杨玲玉被看得不好意思,摸了摸脸。 “不是。”姜秋萍笑着说,“姐姐,你又洋气,又好看!” 杨玲玉瞬间脸颊通红。“谢谢,你也很好看。” “姐姐,你一看就跟我们这儿的人不一样,你是从大城市来的吧?” 杨玲玉想了想,笑道:“金陵算大城市吗?扬城算大城市吗?我出生在金陵,后来我爸去扬城工作,我和妈妈就跟过去了。” “哇!听说扬城和金陵可繁华了……同辉哥哥说,金陵有很多梧桐树,东边有个梅花山,很漂亮……可我一次都没去过……我连淮水都没去过。”姜秋萍说着,有些失落。 杨玲玉拍了拍她的肩:“有机会,我带你去玩!” “同辉哥也要带我去呢!”姜秋萍的眼眸又亮了起来。“只是我现在年纪小,又没钱,姨妈不肯让我和他去。” 杨玲玉转了转眼珠,若有所思。“哦?你和那位同辉哥哥……” “邻居,邻居而已!”姜秋萍突然激动起来,急切地撇清,“他就是邻居家哥哥,其他的什么都不是!” “噢……知道了。”杨玲玉看着窗外,笑而不语。 她们一路上谈天说地,或许是乡下的风很清爽,路况也凑合,杨玲玉晕车的症状不严重。 姜秋萍说,她本是清湖县青田乡人,她是家里第三个女孩。如果不是因为姨妈出手相救,她估计一生下来就死了。姨妈把她带到了东阳镇,把她当亲女儿养大。 这次暑假回她自己家,是因为她亲生妈妈腿受伤了,她要给十岁的弟弟做饭,还要帮家里做农活。快开学了,她才回姨妈家。 姜秋萍皮肤晒得黑黑的,眼睛像小牛眼一样,清澈又有力量,两条粗粗的麻花辫也很有生命力。她说起亲生父母的重男轻女,说起她刚出生就差点儿被溺死的经历,她平静得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她说,作为一个被抛弃的女孩子,她很幸运地遇到了姨妈,姨妈一家都对她很好,供她吃穿,也供她上学。 “不过,我大概只能读到初中毕业。”姜秋萍搓着腿,挤出笑容,“这几年姨妈家也挺难的,我不想再让他们在我身上花钱了——玲玉姐,下车了,走啦!” 夏末的阳光依旧灼热,码头上人来人往,暑气蒸腾。她们上了一只不大的乌篷船,船身斑驳,看上去年岁已久。 姜秋萍一直十分小心地护着挎包,依旧一分一分地数着钱。 看来,她的亲生爸妈喊她回家干活,在她回姨妈家时,却连一张整的钞票都舍不得给她,只给她坐车需要的零钱。 杨玲玉很心疼,直接递给船家六毛钱,“老板,这是我和我妹妹的船票。” “这怎么好意思……”姜秋萍急得直摆手,“刚认识,我不能花你的钱。” “你比我小,又给我带路,我理应谢谢你啊。”杨玲玉豪气地说,“再跟我争,我会不高兴的。” “那,谢谢姐姐,下次我来付。”姜秋萍又小心地把钱放回包里,认识了豪爽的杨玲玉,她很开心。 “这样的船,叫荷花瓣子。”姜秋萍热情地介绍着,“可惜现在荷花都快凋谢了,要不然,你坐着荷花瓣子,再看着旁边真的荷花瓣,美极了。” 杨玲玉目之所及,就已经够美了。 夕阳西下,湖面广阔无垠,金黄色的阳光在水面上跳跃,那是她第一次最直观地看到什么叫做“波光粼粼”。 杨玲玉不由得伸出手,想抓起一缕金光。却不料一道“金光”突然乍起,把她吓了一跳。 原来,是一条鱼跃出了水面,又跳了回去。 杨玲玉童心大发,对着水面说:“小鱼啊,你可不能再调皮了……万一水鸟把你叼走了,怎么办?” 正说着,两只白色的水鸟从他们身边掠过,飞进夕阳里。 此情此景,杨玲玉脑海中闪过很多诗词,但是她又觉得,什么都不用想,就这样静静地欣赏水天一色,就很好。 行驶了半个小时,她们到岸了。杨玲玉不仅没有晕,还有些意犹未尽。 如果乡下的景色这么美,那在这里生活三年,也不算煎熬了。 不行不行……杨玲玉摇摇头,把这个想法摇了出去。 近处都是水田,远处都是平房,除了几根电线杆子,这里根本不像接触现代文明的地方……她必须得走! 趁着天色还早,杨玲玉先去学校报到。 杨爸爸提前打电话确认过了,学校提供的宿舍是一个单间,没有厨房和卫生间,倒是有炉子可以用,宿舍外有自来水,生活用水得自己提回宿舍。 听到这条件,杨爸爸默默无语,半晌才问道:“孩子要是想在睡前洗一洗,该怎么办?” “看她自己咯,反正,我们这里条件就这样……跟其他地方比,已经很好了。”学校老师很不耐烦,好像在嫌弃杨玲玉事多,娇气。都成年人了,还需要爸爸细心照料。 杨玲玉做好了思想准备,但是当她提着行李来到学校时,还是欲哭无泪。 学校大体可以分成两块,南边是沙土操场,坑坑洼洼的;北边是教学区和教师宿舍区,有一道中轴线,将教学区分成东西对称的两边。宿舍在最北边,也是学校最后一排。 姜秋萍看着杨玲玉的表情,她便知道,这位新来的老师对这里很不满意。 城里来的老师都不想待在这里…… 这位杨老师,估计也会很快就调走了吧! 想到这里,姜秋萍又开始沮丧了。 第003章“电工”(上) 值班老师叫沈红英,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性,短头发,很瘦。长了一副精明干练的样子,在对待杨玲玉时,却冷冰冰、懒洋洋的。 她找出宿舍钥匙,在桌子上一推,滑到了杨玲玉面前。 杨玲玉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她,虽有不爽,但这一路上舟车劳顿,她也累了,只想回宿舍休息。 出了办公室,姜秋萍一改活泼本色,大气不敢出。 杨玲玉和气地说,“谢谢你帮我带路。如果你急着回家,就先回去吧!” 姜秋萍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她很担心杨玲玉会走,又不好意思问,便主动提起她的提包,尽量表现得好一点。 她想,如果她讨好了杨老师,杨老师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急着走了? 杨玲玉打量着四周,校园倒是干干净净的,花草也被照料得很好。她使劲嗅了嗅,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好像……还有酒香。 她记得爸爸说过,东阳一带的水土中含有香菌成分,因此这里是美酒之乡。爸爸还安慰她,这里的水土很养人。 杨玲玉对美酒、水土不敢兴趣,就是不想待在乡下。 她之前听同学说,乡下的厕所都是旱厕,臭不可闻。一到夏天,白白的蛆裹着黄黄的屎,爬的到处都是。光凭想象,她就要呕吐了。 但是在学校里,她好像没有闻到臭味。 她试探着问:“秋萍,你们学校的厕所……是旱厕吗?” “旱厕?以前是,现在不是。”姜秋萍说:“现在的厕所就是那种大长溜,隔成几个坑,过几分钟,就有水冲一下。” 杨玲玉松了口气。 “厕所是秦家出钱修的。”姜秋萍说,“他们家是开酒坊的,老师的宿舍、学校的厕所,都是他们家修的。” 尽管素未谋面,但杨玲玉对“秦家”充满了感激。只要厕所不是旱厕,她就觉得很幸福。 但是一到宿舍,幸福感就荡然无存。 她的房间算是“西边户”,跟厕所之间,只有一条小道。尽管不是旱厕,但厕所的味道……总归是好不到哪里去的。 杨玲玉很生气。那位沈老师,是故意把厕所旁边的房间分配给她了么? 她打开房门,尘土飞扬,霉味刺鼻。 房间不算小,大概有十三四个平方,进门靠墙放着一张木板床,再往里有一张桌子,还有一个不大的衣柜。 最里面堆着很多缺胳膊断腿的桌椅。很显然,那都是从教室里淘汰下来的,这个宿舍也可以说是一间仓库。 也就是说,她的宿舍,不过是厕所旁边的仓库? 杨玲玉的火气蹭蹭往上冒,她把提包往地上一扔,叉起了腰。 姜秋萍赶忙往外搬那些破桌椅,“杨老师,你别生气,我来帮你打扫房间……” “秋萍,你放在那里!不要动。” 姜秋萍转过身,发现杨玲玉已经杀气腾腾地出门了,她赶忙追了上去。 办公室里,沈红英正准备下班。杨玲玉用力推开了门,把她吓了一跳。 “沈老师,我的宿舍没办法住。”杨玲玉竖起两道眉毛,“我要问问校领导,是故意把仓库给我住,还是负责分配宿舍的教师失职?” 沈红英正准备反击,杨玲玉又堵住了她的嘴:“我想,这些事情你大概也不能做主,所以我要找领导问个清楚。” 沈红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刚来,事怎么那么多。这里条件艰苦,不比城里。” “我是来这里工作的,可我住宿的地方,并不能让我好好工作。我现在就要找校领导,我就是想让他们看看我的宿舍是什么样子的……” 杨玲玉白净瘦弱,看起来很好拿捏……但沈红英误判了,这个城里来的姑娘难缠得很。 姜秋萍也惊呆了,原来,在面对不公平的待遇时,人是可以反抗的……只是她从来没有勇气罢了。 沈红英辩解道:“乡下的条件就这样,我们也没有办法啊……你仗着自己是大学生,又是从大城市来的,就看不起我们,为难我们?……” 杨玲玉吵不过她,气哭了:“到底是谁欺负谁……?” 她们争执不下时,外面又进来一个人,他穿着两条筋背心,高大,精瘦,在夕阳的照射下,他古铜色的皮肤仿佛会发光。 在学校里,杨玲玉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精壮的身材。她莫名感到害羞,将脸转到了一边。 沈红英赶忙站了起来。“玉坤,你怎么来了?” 男人说:“嗯,我叔让我来修广播站。” 姜秋萍悄声跟杨玲玉解释:“他叫秦玉坤,我刚才跟你说过的,宿舍和厕所都是他家出钱修的。” 杨玲玉正在气头上,没在意这番话。她还在为晚上的住处发愁,宿舍里乱成那个样子,怎么睡? 秦玉坤把手里的扳手、钳子、胶带放在了桌子上,跟沈红英说:“姐,怎么回事?人家老师刚分配过来,对咱们学校有什么意见吗?” 沈红英很委屈。“玉坤,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我们这里毕竟是乡下地方,住宿条件肯定比不得城里……这位杨老师这么挑剔,我也没想到啊。” “我看杨老师从最西边那间屋子出来的,在我印象里,那里不是仓库吗?有时看门大爷会去里面休息。”秦玉坤和气地说,“学校里再没有别的房间吗?这位老师刚分配过来,咱们得好好对待人家。我爸就是为了留下高水平的老师,这才翻修了宿舍和厕所——如果还有空房间,先给这位老师,回头我跟我叔说一声就是了。” 姜秋萍又小声科普:“现在的校长是秦大哥的叔叔。” 杨玲玉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沈红英脸上火辣辣的,她没好气地拉开抽屉,在里面扒拉了一阵,又递给杨玲玉一把钥匙:“这间本来是留给老教师的,你暂且用着吧。” 杨玲玉拿到了新的房间钥匙,就不再耿耿于怀了。 姜秋萍替她高兴,她刚要跟杨玲玉一起走,却被沈红英叫住了:“秋萍,你把办公室打扫干净再走。” 第004章电工(中) 沈红英使唤人,非常熟练,那种颐指气使的架势,浑然天成,仿佛她天生高高在上。 姜秋萍也想像杨玲玉一样反抗,无奈她从小就是讨好型人格,即便对沈老师的使唤深恶痛绝,她还是顺从地拿起了扫帚。 沈红英还脱下了套袖,吩咐道:“等会儿把我的套袖也洗了。” 姜秋萍不情愿地答应了。 杨玲玉深感不可思议,脱口而出:“现在又没开学,秋萍也不是值日生,她打扫办公室也就罢了,怎么还要帮老师洗衣服?” 沈红英冷笑一声:“秋萍可没那么娇气,她是学生,给老师干活,不是天经地义吗?” 秦玉坤也为秋萍鸣不平。他闭上眼睛,忍了忍,才沉稳开口:“红英姐,秋萍刚从老家回来,家还没回,你让人家小姑娘喘口气。” 沈红英便笑嘻嘻地说,“那行吧,秋萍,大家都替你说话,倒显得我刻薄了。” “不是不是……”姜秋萍很惶恐,生怕得罪了沈老师。 “你走吧。”沈红英皮笑肉不笑,“再过两天开学了,开学考的卷子还没印完,你别忘了来帮忙,印初二的卷子。” 秦玉坤还想说几句,但秋萍已经忙不迭地答应了。 走出办公室,她还是挺委屈的,也有一股说不明的担忧,她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秋萍,你到我屋子里坐会儿吧,晚上我请你吃饭。”杨玲玉拉起了她的手,“今天谢谢你了。” “不了,我还是回家吧……姨妈家还等着我做饭呢。”姜秋萍声音小小的。 “你们俩别争了,今晚我来请客。”站在阳光底下,秦玉坤笑容明朗。“一来,欢迎杨老师来到东阳镇;二来,也欢迎秋萍回到东阳镇。” 面对他的盛情邀请,杨玲玉不知所措。 回过神来,她才开口。“刚才真的谢谢你了,如果不是你帮忙,我不会那么顺利地换宿舍。” “哈,区区小事,不足挂齿。”秦玉坤露出了两排大白牙。 “所以,这顿饭,还是我来请吧,请你们两个。”杨玲玉笑了笑,“你们就不要跟我客气了,好不好?” 姜秋萍还想推辞,但秦玉坤却乐呵呵地答应了:“好啊,那我们就去吃长鱼面吧!——我先回家一趟,等会儿回来找你们哈。” 新换的房间跟刚才的布局一样,也有一股霉味,但是没有杂物,很清爽。 姜秋萍主动端来一盆水,洒在地上,帮杨老师打扫房间。 杨玲玉一把夺下了扫帚:“秋萍,你不用主动干这些。”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杨玲玉说,“即便我是你的老师,我也不会随便指使学生做这做那。” 姜秋萍很感动,要是所有人都像杨老师这样善解人意就好了。 她又说:“那,杨老师,我只是很喜欢你,想帮你做点事情,那样行吗?” “呃……行吧。”杨玲玉爽朗地说,“那说好了,我请你吃饭。” 姜秋萍心花怒放,她很少被这样好好对待。 她一边打扫卫生,一边跟杨玲玉闲聊。她说,除了那位沈老师,学校其他老师都挺好的。知道她家境不好,老师们都很照顾她。 她极力说这里很好,就是想把杨老师留下来。 杨玲玉很为难,沉默着。 说实话,即便这里风景再美、人心再淳朴,她也不想在这里待上三年。 她只是个普通的女青年,她想念金陵城的电影院和音乐茶座,想念和同学一起跳迪斯科的时光……大城市的生活多有意思!待在乡下,完全是蹉跎青春,与时代脱节。 一会儿功夫,秦玉坤便骑着自行车回来了,他带了一床被褥,一条薄毯,还有一个蚊帐。 他说,这些东西都是家里常备的,准备给客人用的。每次用完,他的妈妈都会把床单被套拆下来,洗一遍。所以,这些都很干净,希望杨玲玉不要嫌弃。 杨玲玉有轻微洁癖,但面对对方的好意,她还是表达了感谢。 她的提包里有薄毯和床单,本来想凑合一晚,明天把爸妈寄来的被褥铺上就行……结果,现在不用凑合了,有秦玉坤送来的东西,她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她收下了,秦玉坤可开心了,居然在原地转了两个圈。 然后,他伸出手,郑重地跟杨玲玉说:“Nice to meet you。(见到你很高兴)” 杨玲玉一愣,不知道他这是抽什么风,只能像两国元首见面一样,握住了他的手。 最后一缕阳光照进窗户,他俩变成了闪着光的剪影。 姜秋萍说不出个所以然,但是她觉得两人在一起很好看。 秦玉坤兴奋异常,没话找话,“杨老师,我的英语是不是很好?” 杨玲玉:??? 完了……姜秋萍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秦大哥这种乱开屏的行为,让她脚趾抠地三尺。 杨玲玉只好干笑着夸奖:“是挺好的。” 秦玉坤更开心了,他主动把蚊帐撑了起来。 他还语无伦次地讲起了自己的往事,说是他小时候在蚊帐里看书,结果蜡烛把蚊帐给点着了。所以,他叮嘱杨玲玉,尽量不要在蚊帐里点蜡烛。 杨玲玉对他的喋喋不休感到厌烦。这个秦玉坤,让她联想起了那些追着她死缠烂打的男同学,他们也像眼前这位壮士一般,故意大声在她面前讲很多话,引起她的注意。 秦玉坤没有察觉她的不耐烦,他依然说着自己的糗事:“小时候想看书,爸妈又不让看,我晚上偷偷点煤油灯看,结果鼻孔被熏得黑乎乎的。杨老师,你肯定没有这样的经历吧?哈哈哈哈……” 啊……姜秋萍的脚趾真的把鞋底都给抠烂了。 平时秦大哥多有魅力啊!沉稳,话少,又可靠。怎么一遇到漂亮的杨老师,他就变得像村口二傻?…… 姜秋萍很想趁其不备,将其打昏。只要秦大哥不开口,绝对魅力值爆棚。 “我小时候也用过煤油灯的,也会把鼻孔熏黑。”杨玲玉说完,叠着衣服,不理他了。 “哈!看来我们真是同时代的人啊,有很多共同的回忆……”秦玉坤又亢奋过头了。 姜秋萍撞了他一下,小声道:“你可少说两句吧!聒噪!” 第005章 电工(下) 聒噪?! 有生以来,秦玉坤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这评价还是可爱的秋萍妹妹给的。 他傻愣愣的,但是很听话地闭上了嘴。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惹杨玲玉生气了。 杨玲玉都不想跟他吃饭了,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她又不能反悔,便默默地跟着他们到了街上。 姜秋萍小声吐槽:“大哥,你刚才话怎么那么多?你看,把杨老师都给惹烦了!” 秦玉坤摸不着头脑……他没怎么跟女生接触过,从来都没想过怎么跟女生聊天。 “大哥,你少说话就行。”姜秋萍好心提醒,“杨老师不说话,你也别说话。” ……行吧! 吃晚饭时,杨玲玉不开口,秦玉坤也沉默着。 三个人吃长鱼面,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姜秋萍吃得最香,秦玉坤吃得最快,杨玲玉食之无味。 秦玉坤这才忍不住问:“杨老师,面条不合胃口吗?我带你吃点别的?” “不是,很好吃。”杨玲玉依旧淡淡的,“我吃饭很慢,如果你们有事,不用等我。” “没事,我们等你。”秦玉坤又露出了两排大白牙。 他在小镇上人气很高,来来往往的人都跟他打招呼,有的老人拜托他修一修家里的灯泡,有人不会用新买的电视机,想让他教一教,秦玉坤全都满口答应。 杨玲玉心想,他大概是镇上的电工吧!还是很热心肠的电工。 几个大叔在旁边吃着饭,高谈阔论。这里的口音跟扬城很像,杨玲玉基本上都能听懂。 大叔们说,某某人家的电视不显像了,他就把后面的电视盖子拆下来了,结果触电了,晕过去了,在桌子上把头磕破了。 秦玉坤插嘴道:“彩电跟黑白电视不一样,彩电一般都是直通220伏市电的,你们平时不要打开后盖,否则很容易触电。” 众人连连说,不愧是阿坤,懂得真多。 秦玉坤很得意,他偷瞄杨玲玉的表情,发现她还是淡淡的,对他毫无兴趣,他不免很失落。 他很想知道杨玲玉是从哪里来的,她有没有男朋友?……他也很想让杨玲玉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他从来没谈过恋爱……可惜,他急得要死,杨玲玉却毫无聊天的欲望。 “秋萍,阿坤,你们吃饭呢?” 一个跟秦玉坤差不多大的男青年走了进来,他个子高高的,长相斯文清秀,戴着眼镜,一看就是文化人。 姜秋萍赶忙介绍:“杨老师,他是我邻居家的哥哥,李同辉……同辉哥,这是我们学校新来的杨老师……从金陵来的。” 哦,原来这就是要带秋萍去金陵的“同辉哥哥”……杨玲玉打量着他,对他印象不错,他至少比聒噪的秦电工讨喜。 李同辉一来,姜秋萍就抿着嘴笑。她又担心被人取笑,刻意跟他保持着距离。 杨玲玉心细如发,察觉到了这些细节,也不由自主地笑。 二人礼貌地互相致意,杨玲玉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微笑。 秦玉坤更受伤了。杨老师只对他冷冰冰的……他还特意回家给她拿被褥呢!难道她不感激吗? 李同辉从口袋里摸出几支红色的圆珠笔,递给姜秋萍。“放暑假的时候,你说你没有红色的笔,订正错题都用蓝圆珠笔……我在湖心小学帮了几天忙,他们给了我几支笔,都给你吧!” 姜秋萍满是感激,连说好几声“谢谢同辉哥”。 李同辉目光温柔如水,“谢什么谢,跟我还这么客气。” 秦玉坤忍不住咳了两声。“同辉,过分了啊,我上学的时候没有笔,你可没这么大方,只是把铅笔掰成两截,给我一截。” 李同辉好脾气地笑。“那时候都穷,我借给你的笔,还是你之前送我的呢!” 李同辉一落座,秦玉坤便要给他点一碗面,他却摆了摆手:“不用了,在湖上吃过了。胡老师胃疼,我强行把他送到卫生所去了。” 姜秋萍睁大了眼睛:“胡老师病得严重吗?他教我们的时候,就经常胃疼,他还总是吐。” “这么多年了,他总是胃疼,又时常呕吐,我估计是慢性胃炎,或者胃溃疡,总之不能拖下去了。”李同辉娓娓道来,“胡老师没有钱,得让镇上想想办法。他为湖心小学做了这么多年贡献,不能到头来连病都看不起。” 周围人都“啧啧”不已,连连说镇上应该搞募捐。 杨玲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有她一个局外人,她什么都不懂。 这次,秦玉坤给她科普:“杨老师,你不知道吧?在东阳湖里,有一个小学。” 杨玲玉很惊讶,“咦?湖中心能住人吗?孩子们在湖里上小学,不危险吗?” “东阳湖上有很多人搞养殖,常年吃住都在湖上。从湖上到镇上的小学,距离远的话,得划船三十分钟,如果遇到大雾天,那花的时间更长。如果到了雨季,风浪一大,就更不好到镇上上学了。所以,年纪小的孩子就在湖心上学,等他们到了五六年级,自己能划船了,他们就自己划船到镇上上学。” 这些事情,杨玲玉还真是闻所未闻。 “胡老师原本是镇上的小学老师,我们三个,他都教过。湖心小学成立后,他主动申请过去教书。”李同辉说,“我们都很敬佩他,也很喜欢他。” 想必那位胡老师年纪也挺大了,还这样风里来雨里去,在湖心小学默默耕耘,确实值得敬佩。 但杨玲玉也仅仅是“敬佩”而已,她满脑子都在想着怎么回金陵。 吃完饭,她去结账,秦玉坤却摆摆手,示意她不用操心。 这家店是他一个叔叔开的,他已经付过了。为新老师接风洗尘,哪儿能让老师花钱? 杨玲玉却并不想白白欠人情,也为他的自作主张而生气。 秦玉坤仰天长叹:“我只是尽了一下地主之谊,居然还惹你生气了……” 李同辉赶紧打圆场:“杨老师,你别在意,玉坤从小出手阔绰,我们都喊他秦公子。一起吃饭,他从来都不让我们掏钱。” 第006章 孤立 杨玲玉虽然心领了秦玉坤的好意,但她还是有点别扭。 她说,下次一定要她请客。 秦玉坤笑了笑,并没有放在心上。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这句话好像是他的口头禅,他说得很潇洒。 回去的路上,李同辉很自然地抓过姜秋萍的挎包,甩在背上,跟秦玉坤走在前面,聊着天。 他似乎有很多烦恼,他说压力太大了,不想离开家。秦玉坤也叹息,他也不想走,哪里都不如家里好。 杨玲玉在后面听着,感到很奇怪。 这两个男的,一个像镇上的医生,一个像镇上的电工……都是小镇不可或缺的人物,他俩能去哪里呢? 她实在太累了,还晕头转向的。回到宿舍后,她一头栽倒在床上,睡过去了。 她是在凌晨被蚊子咬醒的,湖边的蚊子个头很大,叫声很响。幸亏秦玉坤给她送来了蚊帐,她放下来,很快又睡着了。 做着梦,她都想回金陵的家。 第二天起床,她发现门口有一个纸箱子,里面有两个脸盆,一个烧水用的热得快,还有一个陶瓷水杯。杯子上印着伟人像,写着“沙城留念”的字样。 里面还有一张纸条。“杨老师,我从家里拿了些常用的东西,不知道你能不能用得上?除了热得快,其他的都是新的。希望能帮到你。” 落款是简单明了的“秦”,写得遒劲有力,潇洒飘逸。 虽然他挺细心的,但杨玲玉还是决定跟他划清界限。 她挠着被蚊子咬的包,心想,她最多在这里待一个学期,然后,她就要回金陵去。 洗漱时,跟几个同事见了面,打了招呼。杨玲玉客客气气的,带着些许冷淡。 偏偏同事们都挺热情的,问她从哪里来,毕业于哪个学校。 杨玲玉做了回答,他们都很感慨,也想不明白,她条件这样好,为什么会到乡下来呢?她是傻瓜吗? 杨玲玉用冷水洗着脸,心想,她的确是蠢出天际的傻瓜。 这一天,全校教师开会。学校没有礼堂,开会的地点就是一间大教室。 除了杨玲玉之外,还有三位新来的老师,他们依次做着自我介绍。 轮到杨玲玉时,她一开口,人群中就响起了细细的起哄声。她长得很像《红楼梦》里的邢岫烟,清秀、端庄,嗓音也很好听。 分管教学的副校长着重介绍了杨玲玉,因为她会弹钢琴,上大学时还加入了学校的合唱团。她一来,就填补了学校没有音乐教师的空白。 杨玲玉吃了一惊,脱口而出:“我是语文老师,不会教音乐,我不上音乐课。” 副校长也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个新来的教师居然有什么说什么,毫无顾忌。 “这个……事发突然,音乐老师因为个人原因,这个学期不能上课了……” 其实,音乐老师是在开学前跑掉了,去大城市赚钱了。这样的选择,在八九十年代太正常了。 副校长不好意思说出实情,便硬着头皮干笑了两声,这才说:“初中的音乐课嘛,没什么难的,你教一教简单的乐理,就行了嘛!” 杨玲玉又直接发问:“那学校有钢琴吗?” ……副校长的脸都绿了。 这下,他连笑都笑不出来了:“大概,以后,会有的吧!我们努力争取!” 教音乐? 又没有钢琴,怎么教音乐? 杨玲玉咕哝一声:“连钢琴都没有啊……” 这话仿佛刺痛了台下的老师们,他们的眼神都冷了。 会议结束后,大家都在议论她的“高傲”。 杨玲玉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反正同事三三两两地走,只有她自己孤孤单单。 那些对她有兴趣的男老师,也不再对她嘘寒问暖了。 学校没有食堂,老师们要么从家里带饭,要么回宿舍做饭,也有的去街上吃饭…… 杨玲玉很饿,但是她感觉自己被孤立了,什么都不想吃。 她在办公室里翻看教材,什么都看不进去。肚子饿得咕咕叫,被别的老师听到了,他们都在低声笑。 杨玲玉这才想起来,她连早饭都没吃。 饿得快要低血糖的时候,她突然想起来,她的挎包里还有很多烧饼。她回到宿舍,啃着妈妈给买的烧饼,想回家的心情,达到了顶峰。 还好,下午姜秋萍到学校帮老师印卷子、打扫卫生,杨玲玉像是找到了小靠山一般。 这个小姑娘总是一刻不停地干活,又麻利,又有条理,老师都很喜欢她,但使唤她的时候,又一点都不怜惜她。 姜秋萍扫地时,请杨玲玉站起来。杨玲玉却接过她的扫把,说:“我这里不用你扫,我自己扫。” 姜秋萍犯难地咬紧了嘴唇。 沈红英阴阳怪气地笑了笑:“杨老师不愧是从大城市来的,就是比我们懂规矩。” 姜秋萍急得不知所措,刚要两边讨好,杨玲玉把扫把一扔,瞪着眼睛,叉起了腰。 “沈老师,我自己的位置,我想自己打扫,不想麻烦同学,不行吗?这跟大城市有什么关系?” 沈红英拨着算盘,头也不抬。“总之,就你清高。” 杨玲玉性子直爽,看不惯就直接开怼。但是姜秋萍拉住了她,示意她别再说了。 杨玲玉只能怏怏地坐下。 因为要准备开学测试,姜秋萍一个下午都待在办公室,帮老师印卷子,手腕被磨得黢黑。她还穿着那件白衬衣,她一直很小心,生怕把衣服染黑了。 杨玲玉刚来,还没有套袖。其他老师应该是有的,但是并没有人借给姜秋萍。 杨玲玉不动神色地把自己的手绢递给她,让她把手腕擦一擦。 放学后,姜秋萍故意磨蹭到最后,跟杨玲玉说会儿话。 她感激杨玲玉对她的好,也想像杨老师一样敢打敢冲,但眼下她只有好好表现,才能在明年初中毕业时,有一个留校当老师的机会。 明年她初中毕业,不可能再让姨妈花钱供她上学了,学校老师都为她感到惋惜。副校长主动跟她说,如果有机会,会留她在学校里当后勤老师。 “后勤老师?靠谱吗?”杨玲玉摇了摇头,“我怎么感觉他们都在哄骗你啊?” 第007章 温暖的一句话 姜秋萍却对此深信不疑:“后勤老师要求没那么高,勤快就行……老师们都说我很勤快。” 确实,后勤老师不需要很高的学历,就是打铃、收发、关锁大门、帮老师跑腿打杂,星期天义务看校。一个月只有三十块工资,但农忙时会放假,这样不耽误帮姨妈家里干活。 姜秋萍很想要这份工作,老师们也一直说,只要她好好表现,这份工作一定留给她。 所以,只要力所能及,她总是不遗余力地帮老师干活。她太渴望在学校工作了,哪怕只是当后勤,那也会被学生喊一声“姜老师”啊! …… 听完这些话,杨玲玉疑心更重:“我为什么会觉得不靠谱啊?我爸答应我的事都做不到呢,老师们又没跟你签合同,他们给你的承诺,你就当真了?……” 姜秋萍一脸天真:“可是老师们也没有必要骗我呀!” 杨玲玉也没想太多,她更苦恼的是晚上吃什么,她快要饿晕了。 她迫不及待想到街上买点吃的,沈红英却找到了她,给她看课程表。 杨玲玉数了数,倒吸一口冷气。 她每个星期要上二十五节课! 这远远超过了规定的课时量。 她当即表达了不满:“沈老师,这个课时量……是单单我这么多,还是别人都这么多?” “杨老师,我们这里的老师,都是一个人兼着好几门课的。”沈红英翻着白眼,“我虽然不是教课的老师,但是除了排课、做账,还得带着学校的劳技课,教物理的吴老师兼着美术课呢。” 杨玲玉哑口无言,讪讪地闭上了嘴。 她很懊悔,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 她对排课时间也不满意,周四周五都是一下午连着上五节课,嗓子会冒烟的。 不知道是不是沈红英故意安排的? 尽管看到了沈红英得意的眼神,但杨玲玉却不好意思再提要求了。 初来乍到,还是忍一忍吧! 她要去街上吃饭,还要去邮局,取爸妈给她寄的被褥。 另外,趁着去邮局,她想给爸爸打个电话,她要尽快回金陵。 她在这里,又被孤立,又受欺负。她是语文老师,学校却临时让她教音乐……她一肚子委屈没地方发泄。 邮局离学校不远,在小镇中轴线的西侧,从学校东门出去,往北走五分钟就到了。 姜秋萍提醒她,每次打电话都有人排队,得早点去,要不邮局就下班了。 打电话还要排队,那岂不是打电话的内容都会被人偷听了去? 算了算了……杨玲玉心想,还是给家里寄信好了。 爸妈给她寄的行李,是一个很大的蛇皮袋,里面不仅有被褥,还有一些生活日用品。杨玲玉没有自行车,要把这个大袋子拖回宿舍,很不容易。 如果姜秋萍在身边,还能帮帮忙。可惜她家里有事,回去了。 杨玲玉像耕地的老牛一样,拖着沉重的蛇皮袋,走在夏末的树荫里。也不知道爸妈在袋子里塞了什么,怎么那么沉。 她感觉全世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没人跟她说话,也没人帮她。 她一天都没吃饭,饿得头昏眼花。 饿的时候,委屈更加翻倍…… 杨玲玉刚想落泪,一阵自行车铃声,让她抬起了头。 居然是秦玉坤。 “杨老师,需要帮忙吗?” 他跨在自行车上,在夕阳里,像是电影里的男主角。 杨玲玉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需要帮忙吗?”,很简单,却很温暖的一句话,让倍感委屈的她,一下子就找到了释放委屈的出口。 秦玉坤支好自行车,提起了她的蛇皮袋,感叹道:“哇,这里面不会都是金砖吧?” 杨玲玉被他逗笑了。 “杨老师,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还是找一辆板车,帮你拉回去。” 说罢,他跑到了粮油店的门口,喊了两嗓子,就把板车借出来了。 他个子很高,肌肉很紧实,他拉着车子,走得飞快。 杨玲玉跟在他身后,行人不停地看他俩。 “秦……?”杨玲玉想喊住她,却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他。 秦大哥?过于亲密。 秦先生?不不不,太文雅了…… 秦电工?……更别扭。 她正在苦恼,秦玉坤体贴地说:“我66年,属马的。” “我68年,属猴的。”杨玲玉有些害羞,“那我该喊你一声秦大哥。” 秦玉坤的嘴角咧到了耳根。 “秦大哥,我来拉车吧……你帮我,别人会说闲话的。” “说去呗!”秦玉坤潇洒得很,“我们不在意不就行了?” “那不行……我刚来,麻烦已经够多了。” 秦玉坤这才停下了脚步:“你有什么麻烦?我能帮上你什么忙?” “不用不用,没什么的,就是不太适应……”杨玲玉不好意思说自己把同事得罪了个遍。 “哦哦,那就好。”秦玉坤是个话痨:“我刚打算回家吃饭,正好遇到了秋萍,她说你要到邮局取东西,是爸妈寄过来的,你还要打电话……我想,如果是你爸妈给寄的东西,那一定挺沉的,所以我就来了……” “谢谢……”杨玲玉打断了他的话,“我会请你吃饭的。”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这话真是他的口头禅。“如果你要打电话,那就去我家酒坊里打。秋萍跟你说过吧?我家开酒坊,酒坊里有一部电话。” 杨玲玉心念一动,又马上决定不欠他这个人情。 等过几天,她还要把他的被褥、生活日用品全都还给他。 她没有计划长留在东阳,她也不想无条件接受秦玉坤的好意,以免日后纠缠不清。 秦玉坤明朗地问:“杨老师,我昨晚放在你门口的东西,你都收到了吧?” “嗯,谢谢你,我会还给你的。” “不用不用。”秦玉坤大大咧咧,“杨老师,你太见外了。我们这里难得有从城里来的老师,我当然得表示欢迎。” “那你对其他人也会这样欢迎吗?” 杨玲玉冷不丁地发问,让秦玉坤再一次顿住了脚步。 “会啊。”秦玉坤的答案出乎意料,“之前来的都是男老师,我堂叔,也就是你们的校长,还喊到我家里喝酒呢。只可惜,一个都留不住。” 这下,轮到杨玲玉卡壳了。 第008章 电工喜欢普希金 秦玉坤继续说了下去:“之前学校的宿舍没有翻建,又是漏雨,又是渗水,两个老师就借住在我家厂房的宿舍里,我家管吃管住……他们也没留下。” “杨老师,其实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留下来,但是既然来了,我们就会好好对待你。”秦玉坤正色道,“东阳交通不方便,经济也不发达,难得有老师愿意来。就凭这一点,我们就已经很感激了。” 他说得真诚,杨玲玉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也会辜负他们的一片盛情吧!因为她终究是要回金陵去的。 回到学校,正好遇到了秦校长。秦校长敏感地瞥了侄子一眼,还有局促的杨玲玉。 “叔,我碰巧在路上遇到了杨老师,她的行李太多了,我就帮她带回来了。”秦玉坤倒是很坦然。 秦校长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只是不自然地咳嗽着。 秦玉坤跟堂叔聊了两句,秦校长愁眉不展,连连叹气。 原来,昨晚他们吃饭时聊起来的那位胡老师,就是在湖心小学教书的胡老师,被送到县城医院去了。因为镇卫生院看不了,初步诊断是癌症。 尽管素不相识,但听到这个消息,杨玲玉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秦校长说:“胡老师懂乐理,会拉二胡。他什么科目都能教,平时还能兼着咱们镇小学的音乐课。下个学期他肯定是教不成了,那小学的音乐课怎么办?咱们学校的音乐课只能靠杨老师,她的课太多了,肯定帮不上小学的忙。老大,你想想你十里八乡的同学,有没有人能教音乐课?” 秦玉坤摸了摸脑袋:“我们那时候哪儿有人会音乐?学校也没有音乐老师。我拿着爷爷的笛子玩,能吹出声音来,小伙伴们都崇拜得不得了,以为我是天才。” 杨玲玉又被逗笑了。 秦校长也笑了笑,然后继续发愁:“哎,胡老师这一走,湖心小学可怎么办啊?今天镇上的书记找我们,看看能不能派人支援?湖心小学虽然是个临时的教学点,但也有二十个孩子,不能让他们失学啊!” 秦玉坤说:“叔,那你得多做动员。谁愿意天天坐船去湖心小学?一个浪过来,鞋子就湿透了;尤其是冬天,湖上的风那么冷……唉,这么多年,也就胡老师愿意去。” “我再想想吧,做做那几个党员的思想工作。”秦校长拍了拍侄子的肩,“走了,今晚去我家喝酒,为你饯行。” “好嘞,多谢二叔!” 听了他们的对话,杨玲玉心情复杂。 她敬佩那位胡老师,也为他得了癌症而心痛。 但这些跟她没关系。 回金陵,才是要紧事。 秦校长又骑着自行车回来了,他特意嘱托侄子,说是杨老师房间的床头上悬着一根旧电线,之前住在那里的老师想卷起来,结果手刚碰到电线,便触电了,人直接昏过去了。 “老大,你仔细瞧瞧,那截电线卷起来了没有。应该是修好了吧?要不然沈红英怎么能把那间宿舍分给杨老师呢?……我走啦,晚上来家里吃酒。” 秦玉坤点了点头。 秦校长又悄悄叮嘱侄子:“好好给人家修……但是得注意影响!” ……秦玉坤这才脸红了。 杨玲玉真想把校长拦下来,好好告一状! 沈红英肯定是故意把漏电的宿舍分给她的。 杨玲玉早上看到了那截电线,只是她忙着开会,没在意。 现在想来,幸亏她没碰,要不她很有可能直接被电晕过去。 杨玲玉越想越气,忍不住问道:“秦大哥,你是不是认识沈红英?她平时就很爱算计别人么?” “我跟她稍微沾亲带故,但是接触不多,也不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秦玉坤说,“如果她真的冒犯到你了,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杨玲玉习惯性地叉腰,“大不了,明天我再跟她吵一架。” “我还以为金陵人文雅,没想到这么泼辣。”秦玉坤笑容灿烂,“从给你分宿舍这件事来看,红英姐的确做得不好。杨老师,我站在你这边。需要帮忙的话,你就直说哈!” 听到秦玉坤的表态,杨玲玉心情好多了。 他没有偏袒同村的沈红英,也没有和稀泥让杨玲玉原谅……这种姿态很好,杨玲玉很满意。 秦玉坤帮她把东西放回宿舍,又回家取来他的工具箱,很熟练地把那截电线卷了起来,并牢牢粘在墙上。 他做事的时候很认真。 认真的侧脸,棱角分明,很好看。 杨玲玉缓了缓神,这才开口说话。 “秦大哥,你年纪不大,做电工多久了?” 秦玉坤:嗯??? 接着,他大笑着自嘲:“电工?我一边学,一边做,有四年了。” 杨玲玉瞪大眼睛:“十八岁,你就当电工了?” “嗯,十七八岁当学徒,不是很正常么?”秦玉坤忍住笑,一本正经地逗她,“我这个电工培训,花了四年时间呢。” 杨玲玉掰着手指头,“原来当电工这么辛苦,居然要培训四年?” 秦玉坤马上就要憋不住笑了,只得咬着嘴唇,继续逗她:“未来恐怕还要继续进修四年,才能当一个有利于国家和人民的好电工。” 杨玲玉越听越糊涂,不知道什么电工,居然要培训八年?难道他是电工骨干? 她拆开了蛇皮袋,将被褥拿了出来。里面没有金砖,有不少书籍,还有爸妈给她寄的麦乳精、饼干,生怕她饿着。 这下,杨玲玉更想家了。 她忍住眼泪,把书本放在桌子上。 秦玉坤瞥了一眼:“你喜欢普希金啊?” 杨玲玉歪过头:“咦,电工居然还知道普希金?” 秦玉坤略略无语:“电工不仅知道普希金,还挺喜欢他的;除了普希金,电工还喜欢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也喜欢卢梭、雨果、巴尔扎克……” 想起姜秋萍说的“聒噪”,秦玉坤赶紧刹车,惜字如金。 杨玲玉心想,他还真是个好学的电工。 秦玉坤把工具收拾好了,还给她留了一把手电筒。他说乡下经常停电,应该常备手电筒。 他的细心,让杨玲玉对他的印象更好了。 第009章庞大的电工组织 秦玉坤又发起邀请:“你要不要跟我出去吃饭?我看你这里也没什么吃的。” “不用了……”杨玲玉下意识地拒绝,“你叔叔——不,秦校长不是喊你一起吃饭吗?” “不用管他们,他们肯定是要喝酒的,趁他们喝完之前,我回去敬他们一杯就是了。”秦玉坤说,“昨天的长鱼面好吃吗?它家旁边还有一家卖虾籽馄饨的,也非常鲜,要不要尝尝?” “不,我不饿……” 杨玲玉话音未落,她的肚子便发出了长长的哀鸣。 她一天都没正儿八经吃东西了。 秦玉坤忍笑忍出了内伤。 “你的肚子已经把你出卖了,快走吧!去晚了,就卖光了。”秦玉坤又说,“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吃饭,你爸妈才能不担心你。” 这话直戳心窝,杨玲玉对他的好感度飙升。 很快到了馄饨店,十平米的小店坐得满满当当。一大碗馄饨20个,才五毛钱,这个价格很实惠,因此才很有人气吧! 一走进馄饨店,杨玲玉就一直被人打量着。也有人打趣,说他是秦玉坤的媳妇…… 杨玲玉不悦,秦玉坤好脾气地跟她说:“乡下人,不太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接着,他又大声跟乡邻澄清:“杨老师刚从外地来,我叔是校长,让我带她熟悉一下东阳镇……你们别想多了,也别让人家老师为难。如果真是我媳妇,我肯定早告诉你们了。” 这番话平息了纷扰的闲话,杨玲玉暗暗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她饿得很狼狈,但吃得很淑女。 秦玉坤牢牢记着“聒噪”的评价,尽量不聒噪,尽问些没营养的话——好吃吗?要不要再来一碗? 倒是杨玲玉打开了话匣子:“扬城的虾籽馄饨也很好吃的,跟这个味道差不多。” “扬城?扬城好啊……”秦玉坤抄起了胳膊,“我坐船路过那里,然后去金陵坐火车。” “坐火车去哪里?接受电工培训吗?”杨玲玉眨着大眼睛问。 秦玉坤笑眼弯弯:“嗯,去了一个中部城市,那里有很多人和我一样,都是为了当电工,聚集在那里……组成了一个很庞大的电工组织。” 杨玲玉皱着眉头想了想,“你在寻我开心?” “没有啊……”秦玉坤很无辜,“你就说,我这电工当得熟不熟练?” 他的电工水平确实没话说……杨玲玉继续吃馄饨。 秦玉坤斗胆问道:“说说你吧,你一个金陵姑娘,怎么跑到我们这个穷乡僻壤来了?” “这个说来话长,无非是身为长姐,因为父母的忽视,感到很委屈,想吓唬他们,结果……脑袋滑丝了。”杨玲玉飚出了金陵话,摊了摊手,“一时冲动,代价惨重。” “换个角度想,不见得是件坏事。”秦玉坤安慰道,“杨玲玉同志,每一份经历,都是财富。” 杨玲玉微微一怔。 电工说出这样的话,过于文雅了。 她说,“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说,经受住这里的磨难,以后会更强大呢。” “这是我土生土长的地方,我生活在这里很幸福,可不觉得是一种磨难。”秦玉坤正色道,“杨老师,你刚来两天,就觉得在这里生活是磨难吗?” “难道不是吗?那个沈老师处处针对我,给我分的宿舍,要么是仓库,要么漏电,幸亏我运气好,才没被电死……” 秦玉坤使了个眼神,示意她别再说了。 杨玲玉却以为他护短,声音更高了,“她给我排的课,要么分散着,耗上一天才能上完,要么一下子连着上五节课,要讲到嗓子冒烟……她就是故意的!她就是小人……” 秦玉坤用力咳嗽,才让她停了下来。 “怎么了?”她很困惑。 “这家餐馆,就是她家开的……”秦玉坤说,“刚才,她爸爸就站在你身后。” …… 杨玲玉连钱都没付,埋着头就跑了。 依旧是秦玉坤掏的钱。 杨玲玉跑到没人的地方,拍打着自己的脸颊,深感社死,连说“死了算了”。 秦玉坤静静地看着,无法形容她有多可爱。 “杨老师,别太在意。当时她爸爸在招呼别的客人,八成没听到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东阳镇是个小地方,大家的关系盘根错节的,你说话小心点。” “嗯……”杨玲玉乖乖答应。仔细想想,从昨天到现在,她在小镇上遇到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关系,以后可不能随便在背后说某人的坏话了。 “那你跟秋萍是什么关系啊?”杨玲玉为了化解尴尬,主动问:“我看你俩也挺亲近的。” “她的姨夫、姨妈以前都在我家酒坊里干活,她经常来酒坊……其实我跟她接触不多,因为我从上高中就住校了,只是每次见到她,都会很心疼。”秦玉坤抬头望天,发起邀请。“你要不要跟我去湖上看日落?我们东阳湖的日落,绝对不输给任何地方。” 坐船时,杨玲玉已经领略到日落的魅力了。 她很想去,但理智告诉她,不能去。 陌生男女在一起看日落,太浪漫了,不合适。 她要尽快回金陵,不希望跟男人生情。 秦玉坤难掩失落,再也快活不起来了。 不知怎的,跟秦玉坤分开,杨玲玉也不好受。 难道,是因为太孤独了? 难道,是因为他也喜欢普希金? 但她心意已决,以后她会去东阳湖看日落,但不会跟秦玉坤在一起。 于是,她借口备课,匆匆回宿舍了。 她伏案给父亲写信,写这里洗漱、上厕所如何不方便,同事如何给她穿小鞋,她来这里如何不适应…… 外面狂风乍起,裹挟着她浓浓的委屈,像大雨一样倾盆而下。她一边抹泪,一边写道:“爸爸,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求过你什么事情。现在我恳求你把我调回金陵……” 刚写到这一句,啪,断电了。 杨玲玉正写到情浓处,眼泪哗哗不止,汹涌的情绪被断电给斩得七零八落。 “电工能不能快点儿送电来?”杨玲玉懊恼地拍着桌子:“电来!电来!” 第010章 谣言四起(上) 下午时,天气还好端端的,到了夜里,突然狂风大作,门窗被吹得呼呼响……电也被吹走了。 难道是台风来了吗? 杨玲玉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雨声,有种被包裹着的安全感。 尤其是秦玉坤送来的蚊帐,更是隔绝了蚊虫的喧嚣,让她能睡个安稳觉。 只是到处都黑漆漆的,偶尔闪电划过夜空,更显得惊悚。杨玲玉握着电工给她的手电筒,心情就平静多了。 她想,电工虽然长得高大,脸庞又是棱角分明的,看起来就是个很刚毅的硬汉,战争年代肯定是个带头冲锋陷阵的英雄……但其实他是个温柔细心的人。 要不……跟他交往试试? 不行不行…… 杨玲玉可不想留在乡下,当一个电工的媳妇!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学校到处都是水坑,花瓣和树叶落了一地,温度也比之前凉了一些。学生们来学校报到了。 为了兼全校的音乐课,杨玲玉只教初三一班的语文。 因为她是新老师,必须要观摩有经验的老教师的课。杨玲玉带上笔记本,打算认真向老教师学习。 那天她听的是一位老教师的课,老教师身上混着烟酒味,站在讲台上,一开口便是东阳本地方言。 老教师点评学生写的暑假作业,说他们写得“挖五呱唧”,他们一上课就“挖头挖脑”。 杨玲玉感觉比听英语还费劲,也不知道他到底说了啥?他总是不停地“哇哇哇”。 老教师还跟她互动:“杨老师,你听得比我学生还认真啊!” 杨玲玉便恭谨地站起来:“曾老师,您讲得很好。” ……其实她压根没听懂。 下了课,她忍不住跟办公室主任吐槽——用方言讲语文,真的没事吗? 主任却告诉她:“能在这里坚持上课的老师,已经很不容易了。这里的老教师都不会说普通话,慢慢来吧。” 杨玲玉心想,她在课上说普通话,会不会又被别人说“装货”? 哎,苦恼! 新学期开学,校领导都愁眉不展的。 杨玲玉也听到了一些传闻,光是教初三的老师,这学期就跑了俩,到南方打工去了。 杨玲玉刚工作,一个月的工资78元;但是去南方打工的话,一个月就能赚三百元。 他们的出走,大大动摇了学校老师的军心。 这年头,谁不想赚钱?偏偏老师赚得最少,去南方打工赚得多啊! 好像大家都有走的意思,而且大家都在想着怎么发财。这样一来,杨玲玉的罪恶感就少多了,至少她想走,只是为了想离家人近一点,跟发财什么的没关系。 只是,如果老师流失得越来越严重的话,那以后想申请调走,会不会更难? 杨玲玉越想越焦虑,在下午大课间,她没什么事,便去邮局寄信。 领导只是以为她要跟家里报平安,很痛快地让她去了。 杨玲玉寄完信,刚从邮局出来,从县城来的客车就在她面前停下了。客车上下来很多人,杨玲玉一眼就看到了李同辉。 李同辉搀扶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无奈。 杨玲玉走上前去,“李大哥,怎么回事啊?你看起来……特别累。” “杨老师,今天我带着学校给的钱,去县城的人民医院,想问问医生,怎么给胡老师动手术……结果,胡老师死活要出院……”李同辉叹了口气:“他说,忙到国庆节再住院。” 胡老师五十出头,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十岁不止。他脸色蜡黄,步履踉跄,但精神头还挺足的。 他说,国庆节,县里有童声合唱比赛。东阳小学、湖心小学加起来一共有十个孩子,整个暑假都在排练,离国庆节没有几天了,他想亲眼看他们去比赛。 胡老师又说,“如果不是因为合唱比赛,这些娃娃们哪儿有机会去县城啊?” 杨玲玉很无语——胡老师都有可能是癌症了,怎么还想着孩子比赛的事情? 她直爽地说:“胡老师,您应该休息,难道,东阳镇就没有别的音乐老师吗?” “没有。” 听到这个干脆的答案,杨玲玉一怔。 胡老师和蔼地打量着杨玲玉,“这位老师,你是从城里来的吧?我们这里的情况,你可能难以想象。这里没有专业的音乐老师,家长也并不觉得需要音乐老师。我没学过音乐,只是小时候会拉二胡,当老师之后,县城有培养乡村音乐老师的课程,我参加了两次……所以,小学的音乐课,都是我来带。” “杨老师,我们这里的教学条件,确实不比城里……”李同辉也很难为情,“其他村子也差不多,对乡村学校来说,跟艺术有关的老师,都太奢侈了。” 胡老师咳了几声,催促李同辉快点走,孩子们还要排练。 杨玲玉还得上课,爱莫能助,只得回学校去了。 一路上,她都在想着胡老师,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支撑着他? 这一节课是初三二班的音乐课,杨玲玉照例跟同学们做自我介绍。她刚说完自己的名字,学生们就哄笑起来。 一个胖胖的男孩子站起来,大声说:“我们认识你,你跟秦玉山的大哥搞对象!” 那个叫秦玉山的男生很愤怒,让同学闭嘴。但他的努力只是徒劳,同学根本就不理他,他快要气哭了。 秦玉山的大哥,应该就是秦玉坤吧? 杨玲玉担心的事情果真发生了,她最怕人说闲话,可小镇上的谣言偏偏是传得最快的。 她敲了敲桌子,大声道:“现在,谁想说话,就上来讲!” 学生这才安静下来。 他们都知道杨玲玉是从大城市来的,长得又像瓷娃娃一样漂亮,还以为她很好欺负,没想到她居然还挺硬气的。 杨玲玉清了清嗓子,严肃地说:“你们爸妈送你们来上学,就是让你们来活嚼蛆啊?是啊?我要不要找你们爸妈问问啊?” 金陵话自带一种赖唧唧的调调,杨玲玉一带上金陵口音,就更显得不好惹了。 于是,教室彻底安静了。 第011章 谣言四起(下) 杨玲玉看着一脸稚气的学生们,不免有几分得意——作为三个孩子的老大,她要是连这点震慑力都没有,怎么可能领导弟弟妹妹? 她又缓了缓语气,“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本来老师想要跟你们说很多好玩的事情,结果你们一捣乱,老师不想讲了。你们乖乖的,下节课老师再讲,好不好?” 学生们点着头,齐声说“好”。 女生们因为错过了“好玩的事情”,不免对调皮的男生们心生怨怼。 那个胖胖的学生不以为意,依旧带头起哄:“哈哈哈哈……老师说普通话,真好玩。” 果然,杨玲玉担心的事情又发生了。 她不会说东阳当地的方言,总想着自己说普通话会不会格格不入。 好在她提前有准备,她笑眯眯地说:“你说东阳话,也很可爱哦~以后教老师说东阳话,好不好?” 胖胖的男生眼见气不到老师,讪讪地闭上了嘴。 这一节课,学生们都没再捣乱。 下课后,同学们又围着秦玉山起哄,说杨老师是他的大嫂。 秦玉山羞红了脸,抄起书本,打完这个打那个,忙得不可开交。 杨玲玉忍着一肚子气,回到办公室。 结果,她连口水都没喝,沈红英就带头调侃:“谁惹杨老师生气啦?要是秦家老大知道了,那还了得?” 众人便一齐笑了起来,他们说,秦家老大性子很野,在少年时,为了保护村子里的水源,还带头跟邻村打过架。 杨玲玉很不自在,大声辩解:“我跟他没什么的,只是沈老师分给我的宿舍漏电,秦校长让他侄子帮我修了一下而已……万一我被电死了,学校的声誉也会受影响啊!” 这番话将矛头对准了沈红英,办公室的气氛一下子冷了,沈红英更是脸色铁青。 “原来秦家老大是帮忙修电线啊?呵,那截电线我早就收起来了,怎么杨老师一来,就掉下来了,还要靠一个男青年修理啊?”沈红英倒打一耙,冷笑着说,“那秦家老大可是有结婚对象的,杨老师,你可别破坏人家的关系哈!我们虽然是乡下学校,但是个人作风问题,我们还是很看中的。” 杨玲玉完全被这种打法给打懵了。 怎么,她居然破坏了秦玉坤的婚姻? 她初来乍到,就被扣上了这顶大帽子,心里慌得不行。 她虽然直爽泼辣,但对自己的名声,她还是非常、非常在意的。爸妈也一直跟她说,无论走到哪里,“清白”都是立身之本。 在那个年头,“作风问题”可是很严重的罪名,杨玲玉完全背不起。她的不安,让沈红英得意地扬起了眉毛。 正在她惶惶不安之际,有个声音传了过来。 “谁说我有对象了?我怎么不知道?” 窗户上突然冒出了一张阳光灿烂的大脸,把杨玲玉吓了一跳。 秦玉坤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趴在窗户上,戴着一顶草帽,遮住了晒得黝黑的脸庞。 沈红英也吓了一跳。 秦玉坤笑嘻嘻地问:“红英姐,话说,我对象在哪儿呢?” 沈红英支支吾吾:“你爷爷说过,你小时候就有娃娃亲。你爸也整天说,你哪个哪个同学看上你了,你高中毕业就有一个大官带着女儿到你家提亲……” 秦玉坤眉头紧蹙:“那些人,就是我的对象?” 沈红英尴尬至极,沉默了。 秦玉坤这才严肃地说:“红英姐,这种话千万不能乱讲。首先,我没有对象,甚至,我从来没有考虑过男女问题,也没有谈过恋爱;其次,你用这种话污蔑杨老师,是很不妥当的。杨老师初来乍到,我只是尽了一点地主之谊,连一点肢体接触都没有,你就给她扣上一顶大帽子,这样不好吧?”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 沈红英脸上挂不住,咕哝道:“就你会说话,没大没小。” “我再澄清一次,我没有对象,跟杨老师也清清白白。谁再敢乱说话,别怪我翻脸。” 大多数时间,秦玉坤都是笑嘻嘻的,但是他一旦严肃起来,眼神就很锋利,很可怕。 尽管他是站在杨玲玉这边的,但杨玲玉居然也怕他的气势。 说完这些话,秦玉坤又自嘲般笑了笑:“再说,你们也不动脑想想,人家杨老师总归是要回金陵去的……人家看得上我吗?你们就瞎传。” 这话让杨玲玉很难过。 她确实是时刻想着回金陵的,但是她没有看不起他,只是不喜欢他的聒噪而已。 一直到放学,办公室都是静悄悄的。 原本就跟杨玲玉保持距离的同事们,更加对她敬而远之了。 爱说笑的杨玲玉,找不到说话的人,很孤独。 放学后,秦玉山像只小牛一样冲进来,嗫嚅半天,才说清楚了他的来意。 原来,他把那几个起哄的同学“押送”到了办公室门口,让他们给杨老师道歉。 门外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杨老师,对不起”,杨玲玉还没来得及回应,少年们又害羞地一窝蜂跑了。 杨玲玉早就不生气了,又觉得秦玉山很可爱,也很有责任感。 秦玉山让她不要把那些流言蜚语放在心上,不要因为跟大哥的“绯闻”而生气。 秦玉山也是浓眉大眼,但他的脸型没有他大哥那么棱角分明,眉毛也没有那么英挺。总的来说,就是他比大哥长得更柔和。他留着很短的平头,皮肤也是黑黑的,一看就是一个很朴实、很能干的乡村少年。 杨玲玉温柔地安抚道:“谢谢你啊,你说得很对,我不会把那些谣言放在心上的……你也不要在意,好好读书,听到了吗?” 秦玉山用力点了点头。“杨老师,其实我大哥人很好的……他……” “咦,怎么二哥在这里啊?”姜秋萍来办公室打扫卫生,笑着跟秦玉山打招呼。 秦玉山很害羞,也跑了。 那几个在课堂上起哄的同学,让秦玉山很恼火;但是放了学,他们又玩到了一起,打打闹闹地回家去。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杨玲玉回忆起自己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心里暖暖的。 她又很奇怪,问道:“秋萍,秦玉山看起来比你小,你怎么还叫他二哥?” 第012章秦家老三(上) “这个嘛……”姜秋萍咯咯笑,“一开始我们都喊他‘小二子’,后来,他有了弟弟,他就不允许我们喊他‘小二子’了,必须要喊他二哥。” 秦玉山有种闷闷的倔强感,还挺可爱的。 咦,慢着……秦玉坤有两个弟弟?他家兄弟三个? 杨玲玉回忆起了妈妈说过的话——家里兄弟多的,很容易闹得鸡犬不宁。 那以后跟秦玉坤交往,会不会很麻烦? 杨玲玉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又一跳。 明明八字还没有一撇,她怎么会想得那么深远? 她又问:“秋萍,他们家只是三兄弟?” …… 姜秋萍突然卡壳,闷声道:“嗯,目前……是三兄弟。” 好奇怪的回答,为什么“目前是三兄弟”? 难道是秦玉坤的妈妈又怀孕了,但家人很愁这个未出生的孩子? 毕竟,那时候的政策还是很严格的,不让多生孩子。 杨玲玉继续备课,不想秦玉坤了。 但是姜秋萍打扫到她身边时,又主动跟她搭话:“杨老师,我感觉秦大哥是很喜欢你的。我从小就认识他,喜欢他的女生那么多,但是他第一次惊慌失措,是见到你的时候。” “不不不,这话可不能乱说。”杨玲玉的头顶上还悬着那个“生活作风问题”的大帽子,可不敢随便谈论这样的问题。即便办公室只有她们两个人,也不行。 姜秋萍是个胸无城府的少女,她抿着嘴,笑着说,“杨老师,如果真的跟大哥交往,你可得考虑清楚。” “为什么?”杨玲玉陡然紧张,“是因为喜欢他的人很多吗?” “不是,是他这个人吧,很严肃。”姜秋萍摇了摇头,“他对小孩子要求可严格了,以前他在高中住校,一个月回家一次,他一回来,我就可紧张了,他总是问我功课怎么样,还检查我写作业。相同的题型错了两次,他就要训我有没有长脑子……以前还有人说,让我给秦家当童养媳,以后也算有个依靠……哼,我才不想呢!要是跟他成亲,那就像跟老师过日子一样!” 姜秋萍大概是真的对秦玉坤又敬又怕,一口气说了许多。一抬头,发现秦玉坤站在门口,她差点昏过去。 秦玉坤往办公室里瞅了瞅,没有看到他要找的人,便一声不吭地走了。 他肯定见到了杨玲玉,但是并没有搭话。 他应该是不想再给她添麻烦了吧! 他就这样走掉了,杨玲玉还有些失落。 毕竟,除了电工,还没有谁跟她聊起普希金。 杨玲玉早就猜出来了,秦玉坤并不是电工。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问,姜秋萍就飞快走了,说是要赶紧回家,帮姨妈家放鹅。 杨玲玉闲着没事做,就漫步到湖边,看落日。 东阳湖边总是很热闹,有些大孩子自己撑船在湖上玩。有个小胖子总是受欺负,同伴让他去湖里捡拖鞋,他就真跳下去了。 杨玲玉心惊胆战,还没来得及阻止,小胖子已经把拖鞋捡起来了。看来,这里的孩子水性都是很好的。 他们在湖上钓鱼,几个大孩子又命令小胖子划船,小胖子也顺从地划了。 杨玲玉握起了拳头,替小胖子鸣不平。又转念一想,孩子们玩闹,何必干涉呢? 孩子们没有捕到鱼,又责怪小胖子划船太慢了。小胖子憨厚地笑,一个大孩子直接把他推到水里去了。 杨玲玉当即大喝一声:“住手!你们怎么能这么对待朋友?” 几个大孩子诧异地看着她。她是谁啊?白白的,瘦瘦的,穿着连衣裙,很好看,还说着普通话……难道是谁家的亲戚? 小胖子从湖里冒出头来,杨玲玉赶紧冲他招手:“你快过来,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啊?” 小胖子也眯着眼睛打量着她,她好漂亮啊,像仙女一样。 仙女招手,小胖子像条灵活的胖头鱼,三下两下就游到了她身边。 小胖子扒着码头的木板,灵活地爬了上来。他痴痴地望着杨玲玉,开口就问:“姐姐,你是从哪里来的仙女啊?” 杨玲玉:…… 小胖子甩了甩头,甩出去的水珠在夕阳里闪闪发光。 他也是皮肤黑黑的,牙齿白白的,眼睛亮晶晶的,很好看。他脸上总是挂着笑,被别人欺负了也一直在笑……就像被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小儿子。 “我可不是什么仙女,我是东阳初中的老师。”杨玲玉清了清嗓子,“他们几个欺负你,你怎么也不反抗啊?” “我想跟他们捞鱼,拿回家去,给我妈炖汤。”小胖子拧着湿漉漉的衣服,叹了口气,“我妈生病了,我想给她补补身体。” 杨玲玉不由得摸了摸他的头,“你有这份孝心,真好!不过,他们几个对你颐指气使,你不应该忍气吞声。” “颐什么……使?”小胖子很困惑,“吞,吞什么气?” 杨玲玉满脑子黑线。 小胖子至少十岁了,连这两个成语都听不懂? 看来脑子是不怎么灵光的。 正好那几个大孩子从他们身边走过,杨玲玉严肃地说:“你们以后不准再欺负他!你们怎么能把他推到湖里呢?多危险啊?” 大孩子们被训斥得摸不着头脑。对他们来说,在水里游泳,比在陆地上跑步还轻松自如,这个女的在担心什么啊? 她不光是在乱管闲事,还文绉绉的……怎么回她啊?说普通话吗? 于是,孩子们跑掉了,没有理她。 杨玲玉更生气了:“我是东阳中学的老师,你们不听话,我会告诉你们班主任的!” 大孩子们转过头来,做了个鬼脸,嘻嘻哈哈,扬长而去。 杨玲玉差点儿被气到吐血。 还好,小胖子是很体贴的。“老师,你不用跟他们生气……其实他们也没有坏心思。” “我看他们难管得很!”杨玲玉说,“我把你送回家吧!万一他们在路上堵你、为难你,我至少能保护你。” 小胖子刚想说,这样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 但是他很乐意跟仙女老师同行,便开心地答应了:“那就谢谢老师了!” 第013章 秦家老三(下) 小胖子很快活,走起路来像兔子一样一蹦一跳。拖鞋的侧边开线了,他脚下一滑,差点儿摔跤。 杨玲玉想抓住他,他的胳膊湿漉漉的,没抓住。 黑黑的小胖子哈哈大笑:“老师,我像不像泥鳅?” 杨玲玉:…… 这还是她第一次遇到自称泥鳅的小朋友。 “小泥鳅,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秦玉河。” 咦…… 这家伙,也姓秦,也是“玉字辈”,该不会也是秦玉坤的弟弟吧? 杨玲玉又安慰自己——哪儿会那么巧啊?村子里的孩子很多都是按照族谱排名的,说不定他是秦玉坤叔伯家的孩子呢! 他俩走过镇子上的主干道,走进了河道纵横的村子里。他们走过古老的石桥,跟撑着竹竿划船的老人打了招呼。 村子有一种古朴纯真的美,杨玲玉像是行走在电影画面中。可惜,她依然没有留在这里的心思。 秦玉河哼着《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这是杨玲玉听过的最欢快的版本了。 但是,这种欢快的感觉,在到达秦家门口时,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家的院墙,一看就是近几年刚刚翻建的,院墙很高,透露着大户人家的殷实。内院墙栽着一棵柿子树,在夕阳的映衬下,枝叶间洒满了暖黄色的光。 而门板上贴着的两张白纸,突兀地跳进了杨玲玉的眼睛里。 即便她没有在乡下生活过,她也很清楚,门上贴白纸,意味着什么。 白纸已经有了风吹日晒的痕迹,想必这家的白事,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 秦玉河一边进门,一边大喊道:“大哥!大哥!你快出来啊!我给你找了个仙女!” …… 杨玲玉落荒而逃。 她生怕秦玉坤从房子里走出来。 他俩刚划清了界限,不想再惹麻烦了。 杨玲玉带着一肚子问号回到学校,看门大爷拦住了她,说是有她的挂号信。 信很厚,一共有三份。 第一封是父母写的,满是日常叮咛,让她按时吃饭、天冷加衣,家里在想办法把她调回来,但是在此之前,一定要好好工作。 第二封是弟弟写的,弟弟杨平玉跟秦家“二哥”秦玉山年纪差不多,是一个感情内敛的少年。他简单汇报了自己的学习情况,他说,他给学校合唱团伴奏,被一位音乐学院的教授看中了,教授想推荐他上音乐学院的附属高中,但是他担心花费太高,拒绝了。 最后一封是妹妹写的,妹妹给她做了一张简陋的贺卡,画了一个丑丑的小姑娘,在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姐姐,我想你,亲亲你。” 杨玲玉红着眼睛亲吻了贺卡,就当亲吻了妹妹。 第二天,她去邮局打电话给爸爸,仔细询问了弟弟的情况。弟弟从小学音乐,很有天赋,如果能上音乐学院,那再好不过了。 如果父母的收入不够支撑弟弟的学费,她愿意支持。她还年轻,没有结婚,在乡下地方,赚了钱也没有地方花。 爸爸说:“平玉很懂事,他不想给家里增添负担。他上学的事情我们自有安排,你不用费心,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杨玲玉鼻头发酸。 “老爸,玲玲呢?她上小学适应吗?” “玲玲很聪明,就是很调皮。刚开学,就把一个男同学的下巴打破了,我们赔了一包饼干,二十个鸡蛋。” 杨玲玉:…… 香香软软的小妹,原来也是个孔武有力的女霸王。 “不过,玲玲动手打人,我们也没怪她。是那个男同学带她嘲笑她,说她的口音很奇怪,那个男同学还不让别的小朋友和她一起玩。玲玲忍无可忍,这才动手的。” 杨玲玉火冒三丈:“哪家的小孩这么霸道?等我放寒假回去,天天去接玲玲,看看谁敢欺负她!” “玲玲一拳头把他打服了。”爸爸在那边笑了笑,“你妹妹像你,你小时候也是这样敢打敢冲,天天跟小男生打架,我和你妈妈多头疼啊……又一想,这样也好,至少没有人敢欺负你。” 提到“欺负”,杨玲玉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刚工作,就受到了“欺负”,可惜没有人能帮她。 她在夏末的阳光里回到校园,初一的学生正在军训——其实并不是严格的军训,一共训练三天,就是练习站队列,齐步走、齐步跑,为以后课间跑操打基础,也让他们学会初中生活的纪律。 杨玲玉将双手搭在额前,看着那群稚气未脱的孩子,想着远在金陵的弟弟妹妹。 越过一个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她居然看到了电工的身影。 他穿着短袖的常服,戴着军帽,吹着口哨,严肃地指挥着队伍。 他居然还当过兵? 还是说……军装的行头是他借的? 杨玲玉对他的问号越来越多了。 “杨老师,你下午有没有课啊?”秦校长晃着胖胖的身体,快步走了过来。 “我四五节有课。”杨玲玉站得笔直,“校长,有什么事吗?” “那正好,刚吃过午饭,学生们都昏昏欲睡,你带着学生们拉歌,提提他们的士气。”秦校长乐呵呵地说。 “我,我吗?”杨玲玉指了指自己,很费解。“拉歌不是教官的事情吗?” “不是不是。”秦校长晃着圆圆的脑袋,“你唱歌是专业的呀!也不用太难的,你教学生们唱《团结就是力量》,这首歌一学就会。” 杨玲玉还是觉得怪怪的,“这首歌,教官唱两遍,学生也就学会了呀!” 秦校长面带苦色,又有几分决绝:“杨老师,你难道看不出我的用意吗?……我们学校来了一位专业的音乐老师,我想显摆啊!!!” 杨玲玉在这一声声“专业的”夸奖中,逐渐迷失了自己。 她看出来了,秦校长迫切需要一个卖弄的机会! 这小老头,还挺可爱的~ 杨玲玉满口答应,“那您陪我一起过去,跟学生们说清楚。” “好!”秦校长的笑容格外明亮。 当杨玲玉出现在眼前时,秦玉坤很惊讶,又难掩开心。 秦校长热情洋溢地介绍着“专业的音乐老师”,秦玉坤不动声色地跟杨玲玉道了谢,“多谢,你昨天把我三弟送回了家。” 第014章 单独为你唱首歌(上) 杨玲玉示意他不用客气。 她又感到很庆幸,那个胖胖的秦玉河果真是他的弟弟,幸亏昨天溜得快,要不又免不了一场尴尬。 那边秦校长已经讲完话了,直到热烈的掌声响起来,杨玲玉才走到前面,大大方方地说,“我是东阳初中的语文兼音乐老师,拉歌原本应该是教官来管的,今天这个风头让我出了,希望大家不要介意。我教同学们唱《团结就是力量》,我先来唱一遍。” 杨玲玉长相文弱,但歌声很嘹亮。她在午后的阳光里放声高歌,像只快乐的百灵鸟。 一曲终了,掌声热烈,秦玉坤脑子一热,大喊一声:“再来一个!” 其他教官和孩子们也跟着起哄:“来一个,来一个!” 杨玲玉是懂分寸的,她摇摇头:“那不行,军训是军训,又不是我的演唱会。我是来教学生的,不是来出风头的。” 秦玉坤羞愧不已,又暗自懊恼——不应该给她出难题的。 哎!为什么一看到她,自己就变得冲动又笨拙啊? 杨玲玉教了几遍,孩子们就唱得有模有样。秦校长乐开了花,感觉自己捡到了宝。 回办公室的路上,秦校长给她画大饼:“杨老师,只要你好好干,明年的先进都是你的……这样你评职称是很快的。” 杨玲玉从小跟爸爸见了些世面,只要是吃不到嘴里的饼,她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于是,她礼貌地笑了笑,没吱声。 下午放学后,秦玉坤和李同辉一起来找她。李同辉想拜托她,给东阳小学的合唱团指导一下。因为胡老师身体抱恙,合唱团的排练受到了影响。作为回报,他会请她吃饭。 杨玲玉刚上完课,筋疲力尽,她不明白,李同辉和那位胡老师非亲非故,为什么要对他的事情这么上心? “实不相瞒,如果没有胡老师,就没有今天的我。”李同辉伤感地说,“我考上大学时,我父母担心我翅膀硬了,再也不回来侍奉他们,就不想让我去上学。是胡老师拿出了他的积蓄,给我买了去学校的车票。” 杨玲玉满脑子黑线。 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啊? 一个农村孩子考上大学,多不容易!父母却并没有引以为傲,反而千方百计使绊子? 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这样目光短浅的父母,能过得好才怪! 于是,杨玲玉痛快答应:“我去看看,如果能帮上忙,那再好不过……这点小事,你不用请我吃饭。” 李同辉说了好几声“那怎么行”,又感激地说:“我这马上要回学校了,能帮胡老师做点事情,我心里也会踏实一点。” “哈,我没猜错,你果真是大学生!”杨玲玉瞥了秦玉坤一眼,“不像某人,无所事事,只能带孩子们军训!” 秦玉坤知道,拉歌的事情的确是他轻薄了,她还记着仇呢。 李同辉帮好友辩解:“阿坤可不是无所事事……” 秦玉坤打断了他的话:“杨老师说得没错,我现在确实没什么事可做啊!” 杨玲玉收拾好东西,特意带上了妹妹给她寄的卡片,小心地夹在了书里。 秦玉坤立刻起了醋意:“情书啊?” “什么情书,那是我妹妹给我寄的信!”杨玲玉白了他一眼,“妹妹有多可爱,你不知道吧?” 秦玉坤像是被雷劈了,失魂落魄。 他也没跟两位好友一起走。 李同辉着急了,要回去喊他,杨玲玉却并不在意:“反正指导孩子唱歌,他也帮不上忙,喊他干嘛呀?” 杨玲玉快走了几步,李同辉一把抓住了她:“不是的,杨老师,你刚才的话,太伤人了。” “?”杨玲玉不明白,哪句话伤害到他了? “阿坤原先是有妹妹的。”李同辉急切地说,“他的妹妹很可爱,原本今年该上小学了,可是……几个月前,去世了。” 这下,轮到杨玲玉被雷劈了。 那些细碎的线索,全都串联起来了。 秋萍说,秦家目前是兄弟三个。 秦家的正门上,贴着两张白纸。 今年上小学,那才六七岁……那么小的姑娘,怎么会去世呢? “这里毕竟还是乡下……”李同辉很无奈,“他妹妹发了几天高烧,好不容易带去城里医院看了看,结果刚从县城医院回来,突然间就不行了……” 杨玲玉脑子一片混乱。 秦家三个儿子,好不容易才盼来一个小姑娘,秦家人该多宠她啊…… 秦玉坤从身边走过,杨玲玉喊了好几声“秦大哥”,他也没有停下脚步。 完蛋了…… 杨玲玉懊恼地捶着自己的头。 李同辉又跟她说:“阿坤才不是无所事事,他本来在前线实习,是因为妹妹的事才回家的……这件事对他家打击太大,他的父母相继病倒了,他的两个弟弟还没有成年。镇上的干部也是出于无奈,才把他喊回来的。” “他是军人?”杨玲玉愕然,“我还以为他的军装是跟别人借的。” 李同辉被逗笑了。 杨玲玉拔腿就追,总算追上了电工。 “秦大哥……” 秦玉坤神色漠然。 “我跟你说对不起。”杨玲玉直爽地说,“我不知道你家发生的事,刚才的话,确实是无心之过,我跟你道歉。” 秦玉坤勉强勾了勾嘴角,“你不知情,我没有怪你……只是有些伤心罢了……如果我妹妹还在,也会给我做贺卡吧?” 杨玲玉咬紧了嘴唇,“你别太难过了……下次,我让我妹妹给你写信就是了……两个小姑娘年纪相仿,心思都是差不多的。” “多谢了。”秦玉坤还是愣愣的。别人的妹妹,怎么能取代自己的妹妹呢? “秦大哥,你跟着我一起去东阳小学吧!指导完小学生,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秦玉坤难以置信。 “下午军训时,你不是想听我唱歌吗?”杨玲玉脸红了,“我想不出别的法子安慰你,或许听我唱完歌,你的心情就好了。” 秦玉坤这才恢复了笑容。 “好,谢谢杨老师。” 他笑起来,真好看啊…… 像是在坚毅的土地上,盛开了一朵最温柔的花。 第015章 单独为你唱首歌(下) 胡老师站在教室门口等他们,他一直用右手抵住胃部,以此减轻些许疼痛。 李同辉很生气,因为胡老师总是不爱惜身体。让他在家里休息,可他总是偷偷跑到学校里,看着孩子们排练。 胡老师乐呵呵地说,不打紧,不打紧…… 然后,突然间,口吐鲜血,晕倒在地。 …… 到了镇卫生院,杨玲玉的腿还是直哆嗦,站不稳。 电工跑前跑后,想回家凑钱。结果卫生院的领导说——给胡老师治病,还需要他们掏钱吗? 这句话,让杨玲玉很受震撼。 李同辉签了几张病危通知单,让两个好朋友先走,不用在医院里耗着。对胡老师的病,他感到很悲观,他认为胡老师很难挺过这一关。 杨老师和秦电工怎么可能走? 他俩坐在医院的院子里,眼睁睁地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唱首歌呗!”秦玉坤试图缓解气氛,“你说唱歌来安慰我的。” “好啊……想听什么,尽管点吧!只要能说得上名字的歌曲,你看我会不会唱。” 秦玉坤很喜欢她这股自信。 他看着半圆的月亮,轻声道:“那就唱《但愿人长久》吧!希望……所有人都平平安安的。” 杨玲玉懂他的心思,轻轻吟唱。 月色皎洁,昆虫低吟,她的歌声很好听。 “谢谢你。”秦玉坤笑着说,“我的心情果真好多了……我妹妹在天上,也会好好的吧?” “李大哥把你妹妹的事情告诉我了。”杨玲玉同情地说,“真奇怪,怎么发高烧,就会没命呢?” “我离开家时,妹妹还是那么活泼可爱,回家时,家里就只剩下她的照片了。”秦玉坤哽咽了一下,将眼神看望别处。“同辉是医学生,他说,很多重症都是从发烧开始显露症状的。容容很可能是急性白血病,也可能是淋巴瘤……都没来得及确诊,她就去世了。” “杨老师,我们这里……终究是不够发达的……哪怕是县城医院,也就是查了血,查了B超。医生说,白细胞很高,可能有炎症,也有可能是血液病,得去大医院查。我爸妈是想安顿好家里,再带容容去金陵的……可惜,刚回到家,她就不行了。” “我爸妈先是自责,然后互相指责,最后双双病倒,卧床不起……我本来在前线实习的,接到老家的电报,天都塌了……还好,我回来两个月,我爸妈的状态好多了,虽然,容容的心结,他们是不可能解开了,但日子终究还是要过下去的……” 杨玲玉对他的同情,越发泛滥。 谁能想象,这个呲着大白牙、阳光开朗的大男生,居然怀揣着这样的伤痛在生活。 杨玲玉握住了他的手,但很快又松开了。 “秦大哥,你们家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的握手,仅仅是安慰与鼓励,其他的,什么都不是。 可秦玉坤看着自己的手,多希望她的体温能多停留一会儿。 “那你究竟是做什么的?”杨玲玉猜测道,“你是前线的战士?” “他可不是一般的战士。”李同辉走近他们,笑吟吟地说,“阿坤可是国防科大的高材生,学电子的。” 杨玲玉惊讶得嘴巴都合不上。 国防科大,可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学校。 她的高中同学,学校的理科第一名,平时傲气得不得了,都考不上国防科大…… 这个平易近人的电工、总是跟乡亲们谈笑风生的电工,居然是国防科大的高材生? 李同辉又补充道:“当年,阿坤是我们县里的理科第一名。” “原来是状元郎!”杨玲玉肃然起敬,“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这几天,一直误会你了。” 秦玉坤脸红了:“嗐!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还提它作甚!——对了,胡老师怎么样了?有好转了吗?” “没有啊……”李同辉很惆怅,“胡老师没结婚,也没孩子,只有一个出嫁的姐姐……他姐姐来了,那边暂时不用我了……医生说,胡老师很难撑过今晚。” 杨玲玉的脚下又发飘了,她还没有足够的阅历来面对突然的死亡。 正好护士来喊他们,说是胡老师短暂清醒了,一直喊着“同辉”。 他们三个一齐来到病床前,很意外,胡老师的精神居然很好,思维也很清晰。 “合唱比赛迫在眉睫,我恐怕真的要跟孩子们爽约了……”胡老师很内疚,“有几个孩子,长这么大,都没去过县城……他们很想去的,要是……” “有我呢!”杨玲玉脱口而出,“胡老师,我一定会帮忙的。” 扪心自问,杨玲玉并不觉得自己是个高尚的人……她爱漂亮,爱说笑,学习不用功,最喜欢懒在床上看。 她以前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大学生,现在也是一名普通的乡村教师。 可她却总是做些热血上头的事情。 她冲动地答应胡老师,也不过是脑子一热。 “多谢,多谢了。”胡老师眼含热泪,“杨老师,他们每周只排练两次,等比赛完,就没事了……这个人情,我欠下了……” “没事的,胡老师……你都病成这样了,怎么总想着孩子们啊……” “因为我是个再平凡不过的人,但是我教过的孩子,像玉坤、同辉,都多有出息啊~”胡老师欣慰地说,“每次想起他们,我就会很开心,也很感激……因为他们,我的平凡,好像也有了一点意义。” 听完这番话,杨玲玉的灵魂都要升华了。 她在重新思考她为什么要当老师。 “那,胡老师,合唱团排练的曲目是什么啊?我好提前准备。” 杨玲玉还以为,孩子们的合唱节目,不外乎《金梭和银梭》《种太阳》之类的歌。 但胡老师却说:“是《但愿人长久》,邓丽君演唱的版本。” 杨老师、秦电工:…… 胡老师狡黠地笑了笑:“杨老师,是不是没想到,我这么俗气的老头,居然会赶邓丽君的时髦?” 不等杨玲玉回答,胡老师又说,“苏轼的这首词写得多好啊,邓丽君唱得也好……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样美好的愿望,你们一定要实现啊!” 第016章 电工生病了 秋风乍起时,杨玲玉为胡老师哭了几场,李同辉红着眼眶离开了家乡。 李同辉一走,姜秋萍的魂就掉了,上课时常走神。 进入农忙时节,秦电工不再“无所事事”,偶尔在街上遇到杨玲玉,便见缝插针地聊几句。 他帮秋萍赶鹅,还特意告诉杨老师,说这是李同辉拜托他的,要照顾好秋萍,让秋萍有时间多学习。 他还说,李同辉喜欢秋萍,喜欢得不得了,他在偷偷攒钱,准备供秋萍继续读书。 李家的父母很奇怪,对品学兼优的小儿子一点都不上心。李同辉高考时,精神压力巨大,发烧好几天。因为他住校,他的父母对此一无所知。他为了备战高考不回家,父母也没有给他送口粮,更没有送生活费。 那时秦玉坤时常接济好朋友,但李同辉自尊心强,不想总是接受好友的好意,他常常独自忍受饥饿和病痛。 在最后的冲刺阶段,是秋萍救了他的命。 秋萍和姨妈到县城卖鸭蛋,卖完了,姨妈给她五毛钱,让她自己逛一逛,她去看望一位亲戚。 秋萍就溜到县城中学,给李同辉带了两个火烧,还把积攒了半年的一块两毛钱给了他。这一点救命钱,让他撑过了最关键的那几天。 每念及此,李同辉总会感念秋萍的救命之恩。 秦玉坤赶着鹅,很感慨:“我成绩好,是因为我父母和亲戚一直很支持我,我的生活水平一直都是同学中最好的。但同辉不行,他的家人对他太冷漠,只有秋萍对他最好。如果他也有家人支持,估计他的成绩比我还好。” 杨玲玉若有所思,“怪不得同辉跟秋萍的感情那么好,原来他俩不仅是青梅竹马,还是患难与共啊!” “那是!秋萍的表哥是我们的同学,那家伙总是让秋萍给他洗衣服、做饭、送饭,同辉很心疼她,又不能为她做什么。所以,上大学之后,他一直努力攒钱,想供秋萍读书。只要读了书,就能离开这个小地方了。……同辉只跟我说过,他以后想带秋萍去金陵定居呢!哈哈!” 杨玲玉听得很入迷,又冷不丁地问道:“电工,那你呢?你以后还能回来吗?……你当‘鹅司令’,也有模有样的嘛!” 大白鹅们很配合地叫了两声,很认同“秦司令”。 “我已经把我自己上交给国家了,回来做什么呢?”秦玉坤正色道:“不过,我想好以后往哪里分配了。” “哪里?” “金陵。”秦玉坤眼神锋利,“杨老师,我要去金陵。” 他的眼神会放电,杨玲玉脸上火辣辣的。 “杨老师,我就是为了你,才想去金陵的。”秦玉坤坚定地说,“等我四年,研究生毕业后,我一定去金陵找你。” 杨玲玉本想落荒而逃,但是她稳了稳神,劝道:“秦大哥,你以后肯定是高端科研人才,你的人生有更多的可能性,你不要为了我……” “事业上,我当然不会含糊。但在爱情上,我同样执着。” …… 完蛋了,杨玲玉的心理防线快被他给攻陷了。 她埋着头,大步流星地跑到东阳小学,教孩子们唱《但愿人长久》。 孩子们的眼神很纯净,嗓音也很干净,唱这首歌,有种空灵的伤感。 听他们唱歌,杨玲玉总是回想起胡老师临终的那个夜晚,她没什么能为他做的,只是流着眼泪唱了一遍《但愿人长久》。 她唱得很好,胡老师听得很安详。几个小时候,他就去世了。 所以,再听到这首歌,杨玲玉的心境是完全不一样的。 孩子们也想念着胡老师,很听杨玲玉的话,排练的时候很认真,他们想拿一个好名次,告慰胡老师的在天之灵。 晚上,走在渐渐变圆的月亮里,杨玲玉会想起不久之后的中秋节。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世间,没有比这更圆满的愿望了。 秋意渐浓,很快到了割水稻的季节。东阳镇的人家大多都是务农的,孩子们也要给家里帮忙。九月下旬,学校往往是要放农忙假的。 放农忙假之前,杨玲玉给学生们上课,发现秦家二哥秦玉河的手指头受伤了。一问才知道,他放学后帮家里割稻子,饿得头昏,镰刀没握稳,割到自己手了。 他的左手食指被削掉了很大一块皮,血淋淋的,很吓人。 杨玲玉也顾不得讲课了,很着急:“伤口这样深,又是被镰刀割的,你就不怕得破伤风?” 秦玉山眨眨眼睛:“老师,什么是破伤风?” 杨玲玉:…… “你先跟我去趟办公室,我给你消毒,你再回来上课。” 在这种危急时刻,杨玲玉从不避嫌。 哪怕学生又在起哄,说杨玲玉不愧是秦家的大嫂,对小叔子就是好…… 随便吧!杨玲玉不在乎,她是真的很担心秦玉山的伤口化脓发炎。 办公室里有简易的医药箱,里面有碘酒、绷带,杨玲玉很小心地给他消了毒,把他受伤的手指头给包了起来。 她问道:“你的手指头都这样了,你大哥也不管你?” 秦玉山支支吾吾,颇有几分委屈。 回教室的路上,杨玲玉替他愤愤不平:“真是的,你那大哥,看起来挺细心的,怎么对弟弟这么不关心啊?等我看到他,肯定批评他!” “杨老师,不怪我大哥,他顾不上。” “咦?他终于要回学校去了么?” “不是,我大哥前几年都没有休假,这次家里特殊情况,他能一直待到收割完稻子再走……要不然,我家今年的收成,就全都泡汤了。”见四下无人,秦玉山这才说道:“老师,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你要替我保密!” “你放心,所有秘密到了老师这里,那就到头了。” 秦玉山这才说:“我大哥生病了。” ? “怎么生病了呀?”杨玲玉不敢相信,“他壮得像头牛,怎么可能生病?” “我妈妈前天晚上寻短见,走进河里了。”秦玉山声音更低了,“大哥拦住了妈妈,可他自己着凉了。” 第017章 兴师问罪 放了学,杨玲玉跟秦老二一起去秦家。 她说,这是在执行本学期的家访计划。 秦老二的手指受了严重的伤,家人居然都没有察觉……这说明,这家人有很大的问题!都没有关心孩子! 杨老师决定去秦家兴师问罪。 去问罪的同时,还要带上一包点心,给生病的电工吃。 当杨玲玉出现在自家门口时,秦电工张大嘴巴,说不出话。 院子里拴着一条大黄狗,仰着头,汪汪叫。它不是在吓唬杨玲玉,倒像是嫌弃自己主人不开窍。 秦老二使劲眨眨眼,“哥,你不是生病了吗?” 秦玉坤指了指自己,“生病?谁?我吗?” 秦老二急得跺脚:“是啊!杨老师这不是来看你了吗?” 噢! 秦玉坤恍然大悟,立刻高声咳嗽。 刚才还声若洪钟的他,一下子比林黛玉还要柔弱不能自理。 “我……的确是……受了些风寒……咳咳……不过,很快……就好了。让杨老师费心了……咳咳……” “别再咳了,再咳就该吐血了。”杨玲玉把点心递给他,“真是一点演戏的天分都没有。” 秦老二一个劲儿挠头,脚底抠地……好不容易为大哥争取来的机会,都被他给毁了。 秦老三咬着一个烧饼,从屋子里跳了出来,大喊道:“哥!哥!这个老师,就是我给你找的天仙!她怎么来咱家了?” 杨玲玉窘迫地说:“那个,我今晚还得备课,先走了。你好好养病,千万~千万~别吐血啊。” 秦玉坤急了,拔腿就追,“我是真感冒了,不信,你听,我的鼻子还不透气呢!” 哼,杨玲玉才不想理这个诡计多端的电工。 可电工却呲着大白牙,“杨老师,你一定是很关心我吧?要不然,怎么老二一说我生病了,你就来看我了?” “你少自作多情!”杨玲玉抄起胳膊,“我来你家,是来问责的!” “哦?”秦玉坤很紧张,“老二在学校闯祸了?” “不是,他给家里割稻子,把手都给割破了!手上破了那么大一块皮,你们都没看到!” 秦玉坤在脑子里对了对账,不对啊…… “杨老师,老二说,他给家里割稻子?” “是啊!” “我家稻子熟得晚,还没割啊。” ……杨玲玉气愤地握起了拳头:“你们兄弟俩,是不是联合起来骗我?” 她生气的时候,秀气的五官都拧在一起,像只发脾气的小猫。 “杨老师,消消气,老二绝对不是撒谎的小孩。”秦玉坤好脾气地解释道,“有可能,他确实割稻子了,但割的不是我家的。” 杨玲玉更惊讶了。 “你们学校,有个学生叫施雁,她爸爸是东阳小学的老师。”秦玉坤娓娓道来,“小姑娘长得很秀气,成绩在年级里数一数二,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你问问她,老二是不是帮她家割稻子去了?” “……”杨玲玉傻眼了,“你是说,你弟弟喜欢小姑娘……还明目张胆地帮人家割稻子?” “嗯,他还是冒着被打断腿的危险去的。”秦玉坤面露苦色,“我家亲戚多,人也好,我爸妈病倒后,他们都能照顾我家,他们也都不想影响我在前线的工作。而他们之所以把我喊回来,主要原因是管不了老二。他早恋,挨打、挨骂也无所谓,死猪不怕开水烫。” 杨玲玉入神地听着,这故事可比她看过的还要精彩! 秦玉坤却很紧张,“杨老师,说实在的,老二除了早恋,其他的都挺好的,成绩也还行……” 杨玲玉说,“我还以为二哥很朴实,没想到,他居然是个情圣!” “哈!我二弟确实很朴实,但也不耽误他是个情圣。杨老师,告诉你一个秘密……”秦玉坤贴近杨玲玉的耳朵,“村里人都说,我们秦家,世代出情种。” 明明还隔着一段距离,但杨玲玉的耳朵痒得很。 心里也痒得很。 她装作不在意,又对电工进行批评教育,“少跟我说这些!还有你三弟,你也对他上点心!他上次在东阳湖里跟大孩子一起玩,那些大孩子都欺负他,让他跳进湖里捡拖鞋,还让他划船……你三弟不会反抗,人家说什么,他就照做。这样的性格,以后肯定会吃亏的呀!” 秦玉坤这才严肃起来,“还有这样的事?那我得问问小三子,谁敢这么对他?” “虽然我知道你家不容易,但你毕竟是长兄,对两个弟弟,你肯定是要负责任的。”杨玲玉苦口婆心,“不要以为他们是男孩子,就觉得他们皮糙肉厚,随便养养就长大了……你要多关心他们的心理健康,尤其是家里发生了不幸的事,他们也需要心理疏导。” 秦老二、老三躲在墙角,听到仙女老师这番话,万分感动,差点落泪。 秦玉坤则一脸正色,“谢谢你,杨老师。我的确对他们关心不够……请你继续监督我,我一定会当一个合格的大哥。” 他正儿八经的时候,有一种正气凛然的帅气。 杨玲玉不敢多看,生怕自己陷进去。 “对了,你妈妈,现在没事了吧?她精神状态不好,老二老三也跟着心惊胆战。” “她下过保证了,以后绝对不会再做傻事了。从今天开始,她去酒坊干活了……”秦玉坤说,“我们学校的课程非常紧,导师让我待到秋收结束,已经是格外开恩了。我马上就要走了。我走之前,得确保爸妈能照顾好老二老三。” 他终究是要走的。 杨玲玉的心里,生了一个窟窿。 电工还没来得及说未来的规划,突然发现堂叔,也就是秦校长出现在巷子口。 秦校长看到金童玉女般的两个人,讶异片刻,然后,一抹诡异的微笑浮上嘴角,他蜻蜓点水般,骑上自行车朝东而去。 秦玉坤在他身后喊:“叔!你干嘛?” “我?回家去啊!”秦校长大声回他。 “……你家在西边,你往东去干嘛?” “我运动。”秦校长扭过头来,乐不可支,“你管我去哪儿?!” 咣当…… 秦校长没看路,一头撞到电线杆子上了。 第018章 百封情书的约定(上) 很快就要过中秋节了,杨玲玉收到了家人寄来的月饼,以及秋冬季节的衣物。 她不太喜欢吃甜食,于是,就把月饼分给了东阳小学合唱团的学生,还分别给姜秋萍和电工留了一块。 家里给她寄的是麻油五仁月饼,外皮酥脆,馅料满是芝麻的香气,还有大颗的坚果,咸咸的,很好吃,是金陵最有名的月饼。 一开始,东阳小学的孩子们都说自己吃过五仁月饼,可是掰开杨老师的月饼,他们全都哇哇叫。 杨老师给的五仁月饼,怎么没有青红丝呢? 咬一口,满嘴咸香,真好吃啊! 有的同学咬了一口,就从作业本上撕下纸来,小心地包起来,带回家给家人尝尝。 杨玲玉看着,心里酸酸的。 哎,早知道让爸爸多寄一点过来了……这些月饼都是单位发的,家里根本吃不完。家人知道她不爱吃甜食,这才没有多寄。 吃完月饼,还是要认真排练。没有钢琴,杨玲玉就放录音带,一句一句地给孩子们纠正。 外面有老师围观,他们也都很佩服杨玲玉的认真。 说来也怪,杨老师肯定是要离开东阳的,但是她工作态度,却不像是要离开的样子。 排练间隙,几个活泼的孩子也会挽留她——杨老师可不可以不走? 杨玲玉很纳闷,孩子们怎么知道她会走? “老师们都这么说,杨老师顶多在这里待一个学期。”一个女生说道,“他们还说,杨老师是从城里来的,肯定要回城里去。” 这个话题,杨玲玉可不敢乱说。 家人的确在帮她找工作,目前能确定的是,金陵城郊建了一所新的初中,刚招生半年,正缺老师。 面试的话,杨玲玉肯定不在话下。 这所学校离金陵市区大概有十公里,这个距离她也能接受。 杨玲玉做梦都想回金陵工作,这样的机会,她不想错过。 …… 但是,在面对学生时,她还是很淡定地说,“你们不要担心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还有学生说,之前从城里来的音乐老师,根本就不教课,上课总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还瞧不起人。但杨老师不一样,她甚至比胡老师还要认真。 杨玲玉没想到,孩子们居然会这样评价她。他们认可她的认真,这让她心花怒放。 排练结束后,带着火烧火燎的嗓子回学校,秦玉坤正在校园里等她,还牵着他家的大黄狗。 他说,上次大黄狗没有咬杨老师,应该是很喜欢她,就一起带过来了。 他是来送晚饭的。 饭盒里的河虾还没有成年人的小拇指长,烹饪方法很简单,就是把虾放在葱姜盐水里面煮,除此之外不加任何调料,这样煮出来的鲜虾有股鲜甜的味道,很好吃。 电工说,河虾是他妈妈煮的,特意送给杨老师的,因为杨老师对老二、老三都很负责任。她本来还想用煮河虾的汤汁下一碗面条,但是不知道杨老师什么时候回来,怕面条粘成一坨,便邀请她下次再去家里吃。 “你晚饭不用烦神了,我带了米饭,茭白炒肉,还有河虾……都是我妈准备的。”电工得意地卖弄了起来,“‘投我以点心,报之以河虾’,这样好不好?” “你个工科男,对古诗词还蛮了解的嘛!”杨玲玉很喜欢有学识的电工,“‘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你是不是用了这句诗?” 电工点头如捣蒜。 杨老师跟他有精神共鸣,真好。 电工说,“你下了课,肯定很累了。饭还是热的,你趁热吃。” “那我就不客气了,替我谢谢你妈妈。” “嗐!不用客气。” 两人仿佛都在等对方先走。 “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吃?”杨玲玉指了指操场边上的台阶,“那里可以坐着。” 电工开心得不知如何是好,跟大黄狗一起上蹿下跳。 “等我五分钟,我马上回来。” 他像黑旋风一样跑了出去,杨玲玉还没猜透他要做什么,黑旋风又回来了。 他买了打火机,还有蚊香。 这个季节的蚊子又大又肥,而杨玲玉又白又瘦……电工可不想她被蚊子咬。 每次见面,杨玲玉都要感慨他的细心,他什么都能想得很周到。 点燃蚊香,两人坐在星河下面,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杨玲玉吃着饭,不停地说“真好吃”。她来东阳镇半月有余,很想念家常菜的味道。 秦玉坤饿得肚子咕咕叫,却谎称自己已经吃过了。杨玲玉吃得香,他就很开心。 等杨玲玉快吃完,他才问道:“杨老师,你能在这里待满一个学期吧?” 他很聪明,杨玲玉没想瞒着他,便轻轻点头,“既然来了,那至少这个学期,我肯定是要在这里好好工作的。” “晓得了。”秦玉坤很平静,因为这是他意料之中的答案。“你在这里,你父母一定很着急,也很挂念你。” “那有什么办法?我总得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代价。”杨玲玉惆怅不已,“我爸只是一个搞勘测的工程师,要么在野外挖土,要么在研究所里画图;我妈妈只是一个普通的幼儿园老师……他俩没有那么大的能量,一下子把我调回金陵去。” “你家的条件挺好的。”秦玉坤说,“至少,你父母在城市里,都有体面的工作。” “他俩也就是普通的上班族,但是在石油勘探局工作,福利还是很好的……”杨玲玉回忆着往事,“小时候,我家里吃的、用的都不用花钱,每年过年发的福利品,出了正月都吃不完。扬城的冬天很冷,可我们住的大院有集中供暖,我冬天从来都没有挨过冻……” 杨玲玉越发觉得自己来东阳镇,真是脑袋滑丝了。父母在能力范围内让她过得很舒服,可她以前并没有珍惜。 “你的生活真让人羡慕。”秦玉坤问道,“那你在金陵,有定亲的人吗?或者……有你喜欢的人吗?” 杨玲玉摇摇头,“我只喜欢看,恋爱嘛……倒是一次都没谈过,也没有遇到自己真正喜欢的。如果我真有男朋友,我怎么可能单独跟你坐在星空下面聊天呢?” 第019章 百封情书的约定(下) 秦玉坤如释重负,“杨老师,等我回学校之后,我会给你写信的。” 杨玲玉把头扭向一边,“还没说你呢,你有没有暧昧的对象啊?听沈老师说,还有高官想把女儿许配给你呢!你的风流韵事那么多,可我对你一无所知,谁要接受你的信?” 秦玉坤露出了两颗小虎牙,露出了不同于以往的少年气。 “那天我跟沈红英说的话,你没听到吗?不管别人怎么对我示好,我一直孑然一身啊!我眼光高得很!”说着,他又有几分嘚瑟,“不过,我大学毕业时,收拾行囊,居然收拾出了满满一书包的情书。” 杨玲玉不服气,“收到情书有什么好炫耀的?我高中时的情书就要拿书包装了好吧?” “哼,看来你们学校的男生都没有用功读书。我们在高中时,学习压力太大,谁会有心思写情书?” ……杨玲玉一不留神,居然掉进电工的陷阱里了! 这个电工,看起来是单纯明朗大男孩,实则心机深沉,是只狡猾的狐狸。 杨玲玉生气了,“那你去找你的女同学谈恋爱去呗!她们只懂得埋头学习,多好啊~” “咦,生气了?”电工的眼神里的温柔恰到好处,“我气的是给你写情书的男同学,又不是针对你。你美丽又可爱,泼辣又温柔,我喜欢还来不及。” 杨玲玉越来越接不住他的直球了。 “满口胡话,没个正经。”杨玲玉嘴上嫌弃,心里却乐开了花,“我才不相信你的鬼话。” “杨老师,你说实话,你不讨厌我吧?” 秦玉坤目光灼灼,胸口起伏。他将少年气的小虎牙隐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蓬勃的男性荷尔蒙。 杨玲玉被他的气质弄得晕头转向……好像他的哪一种气质,她都招架不住。 秦玉坤又靠近了些,“杨老师,你但凡说一句,‘我讨厌你,我再也不要看到你’,我立刻就走,走得远远地,再也不会靠近你。” 他明明在赌,可他的神色却丝毫不见慌张,反而格外笃定,胸有成竹。 他的喘息声越来越近,杨玲玉无处可躲。 她像只柔软的小白兔,往一旁瑟缩着,“我可没说我喜欢你。” 秦玉坤又露出了小虎牙。 “我明白了,杨老师,那我写情书给你。”秦玉坤说,“一个星期写两封,一年就是一百封……我要用一百封情书打动你。” 杨玲玉耳朵热热的,她脑子又一热,很想说——其实不用那么多情书,她现在就已经动心了。 但是,在第一次面对爱情来敲门时,她还是很傲娇地昂起了下巴,“我可没说答应你。” “没事。”他的笑容充满了青春气息,“杨老师,你等着,我一定会写一百封情书。” 杨玲玉自然是欢喜的,她没有表态,而是回到宿舍,拿了一块麻油月饼,递给了电工。 电工眉开眼笑,“这月饼看着就贵,是你特意给我留的,还是别的老师都有?” “我分给学生了,多出来一块,给你。” 电工一口咬了一大半,连声称赞,“真好吃!这么好吃的月饼,你的同事吃不到,真可惜。” “因为他们孤立我,又不跟我玩,我才不要把月饼分给他们。” 秦玉坤两口便吞了月饼,笑道,“杨老师如此爱憎分明,更让人喜欢。” “你不是在挖苦我吧?”杨玲玉双手托腮,“我来了半个多月了,还没有一个同事跟我做朋友。八成是那个沈红英在背后说我坏话,怂恿大家远离我。” “杨老师,日久才能见人心。”秦玉坤说,“时间久了,大家一定会感受到你的直率和豪爽,你一定会有很多的好朋友……杨老师,如果你感到孤独,不妨给我写回信啊!” “哼,谁孤独了?” 杨玲玉又像猫一样傲娇。 如此静谧的夜晚,凉风舒爽,昆虫长鸣,天气不冷不热,单是坐在那里,就很美好。 大黄摇着尾巴,趴在地上,无比惬意。 突然,它站了起来,焦躁地狂吠了几声。 不过,很快它便认清了来人,又软软地趴在了地上。 那时没有路灯,直到那个身影走近了,杨玲玉才认出来,那是姜秋萍。 秋萍背着竹筐,无精打采,生无可恋。 杨老师和电工很关心她,秋萍还没说话,眼泪先落了下来。 原来,她是帮沈红英喂兔子的。 那时学校都有校办工厂,自己解决经费不足的问题。东阳镇有很多养兔专业户,学校也养起了兔子。沈红英是劳技课的老师,养兔子自然是她的责任。 眼下,她又做了甩手掌柜,吩咐秋萍帮她喂兔子。 “这个沈老师,人品也太差了!”杨玲玉愤愤不平,“怎么能这样使唤学生呢?” “真没想到,红英姐居然是这样的人!”秦玉坤也很生气,“之前我妈还同情她,因为她男人跑了,她的孩子也不听话……看来,这都是她的问题。” 姜秋萍连晚饭都没吃,饿得两眼昏花。她委屈得抹眼泪,“我知道沈老师很过分,可是我不敢拒绝她……她是学校的总务老师,如果得罪了她,那我明年怎么留在学校当后勤老师呢?” 秦玉坤说:“秋萍,你的人生并不只有当后勤老师这一条路。如果你能用实力、人品换来一个工作机会,那是很好的……但如果你是用委曲求全换来的,那即便你得到了,依然会被人瞧不起,会被压榨得很惨。” 电工的这番话,让杨玲玉对他刮目相看。 “对的,秋萍,下次你要告诉沈红英,你有很多功课要做,还要帮姨妈干活,没有时间帮她做事。”杨玲玉劝道,“即便你以后当了后勤老师,沈红英会要求你在半夜到学校关窗,要求你在凌晨到学校打扫卫生,你全都照做吗?《红楼梦》里面的夏金桂是怎么折磨死香菱的,你不知道吗?” 姜秋萍若有所思,又很苦恼。“可是我真的很想当老师,为了当老师,我付出了很多努力……” “没有努力是白费的。”秦玉坤语重心长,“等到某一天,你之前付出的努力,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报你的。” 第020章 杨老师很勇敢(上) 杨玲玉也拿了月饼给姜秋萍吃,她着重强调,月饼是特意留给了两块,给她和电工。 姜秋萍饿急了,吃得很快,嘴上却说:“你给秦大哥留月饼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留给我?” “为什么不能留给你啊?你多可爱!”杨玲玉不明白她为何总是贬低自己。“你是我在学校里唯一的朋友,你帮了我很多很多。” 姜秋萍还是不自信,“我真没什么特别的,总是笨手笨脚……” “秋萍,你很努力,也很招人喜欢。”杨玲玉正色道,“你唯一的缺点,就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除了李同辉,姜秋萍还没有被人这样记挂……她更喜欢杨玲玉了。 十月一号迫在眉睫,杨玲玉去东阳小学的频率也多了起来。每次她去指导孩子们排练,沈红英总是酸溜溜地说——杨老师虽然刚来不久,但是真出了不少风头。 杨玲玉不惯着她,回怼道:“那这个风头换你出,你愿意吗?真是自讨没趣。” 沈红英很生气,却又无力反驳。 有时老师们也会讨论,杨玲玉是不是真的跟秦玉坤走到一起了? 杨玲玉对此已经不在乎了。 他俩清清白白,都是单身青年,即便交往,别人又能说什么呢? 有一次,杨玲玉刚进办公室,隐约听到沈红英说了一句“她真的配不上阿坤”。 但是杨玲玉一踏进办公室,沈红英又不说话了,弄得她很郁闷,想跟她吵一架都没得吵。 不过杨玲玉也不屑跟她争吵,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做一个负责任的老师。 她果真找了施雁谈话,她找了个隐秘的角落,询问她跟秦老二之间的情感纠葛。 施雁漂亮、文静,很像是城里干部家养尊处优的女孩,很多男生都喜欢她。 施雁还以为杨玲玉是棒打鸳鸯的,没想到杨老师的态度非常亲切,她一下子就放下戒备了。 秦老二的确是帮她家割稻子了,原本他割得很熟练,之所以会割到手,是因为施爸爸突然出现在稻田里。 “秦玉山很怕我爸。”施雁说,“我爸之前就放过狠话,要打断他的腿。” “没想到,这家伙真是勇士。”杨玲玉调侃完,又说,“那他为什么还会帮你家收稻子?他不怕真被打断腿?” “我爸妈身体不好,我又只有一个弟弟。这些情况,玉山都知道,所以他才会主动到我家帮忙。……杨老师,玉山已经被我爸吓唬过了,你就不要批评他了。他也没有什么坏心思……”施雁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会批评他,相反,我还觉得他挺乐于助人的,只是你俩这关系……”杨玲玉揉了揉太阳穴,“你跟我说实话,你也挺喜欢秦玉山的,对不对?” 施雁咬紧嘴唇,轻轻点了下头。 杨玲玉反而如释重负,“如果你们俩对对方的心意是相互的,那再好不过了。不过,你们终究还是小孩子,不该做的事,一律不准做,能做到吗?” “嗯……”施雁依旧低着头。 “还有,你们俩对对方的心意,最好都隐藏起来。这里民风保守,并不是你俩你情我愿,这段感情就万事大吉了。你们俩要做的是,一起考上县城的高中,然后一起考大学,这样才能让那些说闲话的人刮目相看。” “我记住了,杨老师。”施雁满怀感激。“我跟您保证,您说的这些,我都能做到。” 杨玲玉刚想让她回教室,突然想起这个女生跟姜秋萍是同班同学,便又把她喊住了。 “施雁,能跟我讲讲秋萍吗?我感觉她最近心事重重的。” “秋萍可真是太难了。”施雁娓娓道来,“她的姨妈家条件不好,她必须得靠自己才能留在学校当老师。她帮老师干活,同学却笑她有心机,会拍马屁……她在班里很孤独。但我跟她关系挺好的,她乐于助人,成绩也很好。” “这样啊……”杨玲玉愁眉不展,“她还在青春期,受到孤立,一定很难熬。” “杨老师,我还是挺喜欢秋萍的,我不会孤立她的。”施雁面露难色,“其实,我觉得秋萍最大的烦恼,是……” “你但说无妨,我跟你发誓,你的秘密到了我这里,就是到头了。” 杨玲玉说得诚恳,施雁这才松口,“是沈老师压榨她太狠了……以前让秋萍帮忙打扫卫生、洗衣服也就罢了,如今她什么都让秋萍做……甚至,喂兔子的饲料,她也让秋萍从镇子上拿回来……那么重,秋萍怎么拿?” 杨玲玉火冒三丈,施雁赶紧说,“杨老师,我害怕沈老师,你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我自有分寸,你放心。”杨玲玉拍了拍她的肩膀,“谢谢你,施同学,我了解了很多情况……也麻烦你继续跟秋萍做朋友。” 告别施雁,杨玲玉返回办公室,秋萍又在烧水。她将水提回来,然后插上热得快烧开,准备泡茶,招待客人。 沈红英还让她把茶杯洗了,等下午招待客人时,不至于手忙脚乱。 秋萍不敢反抗,只好照做。杨玲玉还喊她去做卷子来着,但是她把这事压在了心底。 看着秋萍唯唯诺诺的样子,杨玲玉真的火冒三丈。 她忍了又忍,最终又是脑子一热,拍案而起:“秋萍,你是学生,还是学校的服务员?” 杨玲玉的暴怒,让办公室鸦雀无声。 她夺下盛茶具的托盘,重重放在桌子上。“姜秋萍,你文言文的基础不够扎实,我跟你约好了补课时间。现在,你为了给某些人当服务员,都没有把我看在眼里,是吗?” 姜秋萍吓得脸色惨白:“不是的,杨老师,是因为……” 杨玲玉咄咄逼人,“我只问你一句,你是学生,学习重要,还是端茶送水重要?” 姜秋萍不敢吱声,小心地看着沈红英。 沈红英伸了个懒腰,皮笑肉不笑地说,“杨老师,你有问题直接冲我来,不必指桑骂槐。” 杨玲玉不卑不亢,“沈老师,我在跟我的学生谈话,请你不要插嘴,好吗?” 第021章 杨老师很勇敢(下) 姜秋萍从来不敢得罪任何人,虽然她知道,杨玲玉才是真正帮助自己的人。 秦大哥也告诉过她,她的人生,不只有当后勤老师这一条路。 可是秋萍见识短浅,她最大的见识就是去过县城两三趟,对未来,她能看到哪里呢? 她脸颊通红,说了一句“我先去洗杯子,再来学古文”,便出去了。 杨玲玉大失所望。 在那一瞬间,她甚至下了决心,以后再也不帮助秋萍了。 沈红英别提多得意了。 姜秋萍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上洗完杯子,看着日渐高远的天空,心里千头万绪,无法排解。 要是李同辉还在身边,那该多好!他走了,她的很多心事,都埋藏在心里。 突然,她看到施雁的爸爸走进校园,带着一身怒气,看起来就不好惹。 她顾不上刷杯子了,赶忙跑到初三二班,向秦老二招招手:“二哥!二哥!你快跑啊!施老师来了!” 施雁的爸爸教过他们,一听“施老师”,秦老二也慌了。 但是他并不打算躲。 他就是喜欢施雁,这有什么好隐瞒的? 杨玲玉把秦老二喊进了办公室,她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心里也慌得一批。 一看到秦老二,施老师就很激动。 他说,他是看着秦玉山长大的,也很敬佩秦家的为人,不想跟秦家结梁子,可秦玉山的做法实在让他忍无可忍。 “秦玉山当着乡里乡亲的面,给我家割稻子,惹得别人都笑话我家,还说他是我女婿。我吓唬他,这几天他不敢来了,可他天天接送我女儿上下学......”施老师越说越生气,“现在正是秋收的时候,那么多人看着,我女儿的名声怎么办?你们老师必须得负责任!” 杨玲玉脑瓜子嗡嗡响,但她依然和蔼地跟秦老二说,“这是真的?你每天接送施雁上学?” “嗯。”秦玉山坦荡地说,“那些不学好的混混总是在上下学的时候堵她,还说些下流的话,她很害怕。” 施老师一怔:“怎么施雁没跟我说这些?” “施雁说你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上次你跟你大哥吵架,人家还没怎么样,你自己先倒地,把腰闪了。要是你被混混打一拳,你们全家要喝半年的西北风......所以她才不敢告诉你。” ...... 秦玉山有种不顾对方死活的直爽。 “不管怎样,你就是不能靠近施雁!”施老师态度很强硬,“施雁漂亮又懂事,她虽然是农村娃娃,但我舍不得让她干农活,我就希望她好好学习,以后去大城市生活......可是你跟她谈恋爱,你把我的计划全都毁了!” 秦玉山梗着脖子,“怎么可能呢?我家不差,我的成绩也不差。喜欢我的女生那么多,我偏偏只喜欢施雁一个。我也很厉害,怎么会毁她的名声呢?” ...... 鸦雀无声。 最后还是施老师捂着胸口,骂道:“你个小兔崽子,难道是我女儿高攀了你不成?我还以为你们家风很正,没想到出了你这样犯了错又不讲理的孽种,我......我一定要让学校开除你!” 秦玉山对这种威胁置若罔闻,他依旧倔强地说,“我喜欢施雁,这不是错。” 杨玲玉温言劝道:“你们俩都消消气,别说气话。施老师,我已经跟两个孩子沟通过了,跟他们都说好了,以后要以学业为重,要携手考上重点大学,这样才行......” “杨老师,你是老师,难道你在怂恿他俩谈恋爱吗?”施老师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这种处理方式是不对的,必须把秦玉山开除,这样才能服众。” 杨玲玉吃了一惊,“施老师,秦玉山才十四岁,虽然不应该早恋,但是开除太过了。我会批评教育他的,让他凡事有分寸......” 沈红英插嘴道,“实在不行,就贴个大字报吧!把秦玉山通报批评,以儆效尤,看看还有没有人敢早恋!” “不行不行!”杨玲玉坚决反对,一把把秦玉山护在身后,“他们这个年纪,是最敏感叛逆的。你贴大字报,让两个孩子颜面尽失,你就不怕他们走上极端?更何况,玉山家里刚发生了那么不幸的事,施雁就是他的情感寄托。如果你们硬生生把他俩拆散了,再用大字报通报批评,我不敢想象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沈红英冷嗤一声,“杨老师,你们城里人就是毛病多。孩子犯了错,就应该严厉管教。要不,他们怎么会长记性呢?依我看,这事是秦玉山主动的,那就只通报批评他一个,我来写,然后贴在学校的宣传栏上!” 沈红英意犹未尽,又说道,“我看,也别开除他了,给他记一次处分,让他以后当不了兵,这个惩罚够深刻吧?” 杨玲玉顿时毛骨悚然。 沈红英之前跟秦家关系不错,毕竟两家沾亲带故。但她突然对秦家的态度急转直下,或许是因为秦玉坤和杨玲玉走得太近。 杨玲玉寸步不让,“我不会允许你那么做的,不管是大字报,还是记处分,我都不允许。” 沈红英冷笑,“杨老师这么护着秦玉山,该不会是因为你和他哥哥谈恋爱,想包庇他吧!” 杨玲玉反问道:“沈老师,在你看来,对学生的呵护,不是教师的天职,而是只能出于私情,是吗?” …… 在少年秦玉山眼里,说出这句话的杨老师,正气凛然的杨老师,帅炸了。 站在门口的姜秋萍和秦玉坤,也被这个身材娇小、但能量巨大的女生给震慑住了。 沈红英脸上火辣辣的,但是并不打算退缩。 “大字报我一定会贴,这样无法无天的学生,不给点教训,那怎么行?” “对待早恋的学生,我们有更好的处理方式。”杨玲玉寸步不让,“我之前实习时遇到过这种情况,本来两个成绩很好的孩子,就因为被全校通报批评,他俩就辍学了。我绝对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在我的学生身上,我不赞成他们谈恋爱,但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引导他们!” 第022章 杨老师也有人护着 听了杨玲玉的话,施老师回过神来。 如果秦玉山被通报批评,那女儿也是要受影响的。她心思细腻,肯定会因此自责难过。如果一蹶不振,那她这些年的努力就白费了。 “算了吧。”施老师无力地说,“我今天来就是警告这小子的,以后离我女儿远点……其他的,就先别追究了。” 沈红英很失望,这么大的事情,就这么算了?! 秦玉坤大步走进来,他戴着草帽,穿着脏兮兮的背心,鞋上都是泥巴,浑身全是汗,一看就是从田里赶来的。 他本来就因为家庭和学业忧心如焚,老二又在这里给他惹祸,他憋着一肚子火气,很想踹老二一脚。 不过他忍着火气,问二弟:“你不是跟我保证了吗?以后跟人家施同学保持距离,一直到考上大学。” “是因为有混混骚扰施雁。”秦玉山理直气壮地说,“如果我不保护她,那些混混伤害她,怎么办?” “以后我来护送她上下学。”施老师说道:“我这个当爹的只是不中用,又不是死了。” 秦玉山还想说什么,被哥哥瞪了一眼,老实了。 “那些骚扰她的小混混,你认识吗?”施老师推了推眼镜,“我可不能放过他们。” “认识啊!”秦玉山指了指沈红英,“领头的就是沈老师的本家侄子沈飞,现在在我们学校读初二。” 沈老师身形一晃,差点儿摔倒。 施老师清了清嗓子,“不知道这要不要贴大字报全校批评啊?” 沈老师勉强笑了笑,“我会了解清楚的。” 施老师冷哼了一声,又跟秦玉山道了谢,“小子,这段时间,谢谢你了。” 秦玉坤替弟弟答道:“施老师,客气了。我二弟之前跟我保证过了,他跟施同学之间绝对不会有什么肢体接触的。……回头我再督促他好好学习,除了学习之外不准想别的事。” 施老师说了声“好”,背着手走了。 沈红英惴惴不安,生怕杨玲玉奚落她......但杨玲玉只是安抚了秦玉山,她自己也准备上课去了。 走在学校的主干道上,秦玉坤摸了摸额头上的汗水,对杨玲玉充满了感激。 “杨老师,你这么护着我家小二子,我真的无以为报......” 他平时对两个弟弟要求很严格,此时却喊二弟为“小二子”,说明他还是很心疼二弟的。 “我是老师,保护学生是我应该做的。”杨玲玉又扭头叮嘱秦玉山,“说好了啊,以后以学业为重,跟施雁保持距离,听到了吗?” “嗯。”秦玉山用力点点头,回教室去了。 刚才杨玲玉那么勇敢地保护学生,让秦玉坤深受震撼......杨玲玉的样子,会一辈子刻在他的脑海里。 “谁喊你来的?”杨玲玉打量着他,“你好像是从田里赶来的。” “是秋萍。”秦玉坤说,“她知道我家的田在哪里,她把我喊过来的。” 提到秋萍,杨玲玉心情复杂。 “杨老师,秋萍有很多无奈,胆子也小,你不要对她期待过高......她习惯了忍辱负重,这个习惯一时是改不过来的。” “我知道,我不怪她。”杨玲玉搓着脚尖,“我只是不希望她受欺负而已。” 二人依依惜别,杨玲玉去上课,在教室外面遇见了姜秋萍。 “杨老师......” “秋萍,你不用跟我解释。”杨玲玉和蔼地说,“虽然我希望你能反抗,但是我了解你的难处,你有时间找我来补课吧!不管你以后还要不要继续上学,多学点知识肯定是有好处的。” “嗯......”姜秋萍泪光晶莹。如果所有老师都能像杨老师这样善解人意就好了。 她一拍脑门,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她忘了给沈老师洗杯子了! 虽然沈老师一般不会对她发脾气,但她依然后背发凉。 姜秋萍蹑手蹑脚地把茶杯送回去,沈红英并没有在意。 当时,办公室的老师都去上课了,沈红英正在跟一个陌生女子聊天。那人长得很漂亮,穿着红色连衣裙,戴着一根米黄色发带。走在街上,肯定有很多人回头看她。 沈红英没有理会姜秋萍,只顾跟女子吐槽,“阿坤真是脑子坏掉了,怎么能跟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谈恋爱呢?依我看,那女人多半不正经,要不怎么那么多男人都喜欢她呢?” 陌生女子磕着瓜子,笑嘻嘻地说,“姐,人家是正儿八经分配来的老师,怎么就不正经了?不能因为人家长得漂亮,就给人家胡乱安排罪名。” ......沈红英一愣。 “你呀你,我还不是为你好?你以前那么喜欢阿坤,现在又回来工作了,还不抓抓紧?让一个外地来的钻了空子,你甘心啊?” 女子咯咯笑,“姐,我喜欢阿坤,那都是七八年前上初中的事情了。我不知天高地厚,就说喜欢人家,结果我连高中都考不上......阿坤多聪明啊!他看上的女孩子,一定是很好的。” 沈红英撇了撇嘴,“才不是,那女老师又会弹琴,又会唱歌,你说正经人家的女孩,哪儿有学这个的?” “沈老师,你不能这样说杨老师!”姜秋萍忍无可忍,居然破天荒地对沈红英发了脾气,“杨老师教书很认真,人也很好。你这样说她,毫无根据!这属于诽谤!” 沈红英瞠目结舌,姜秋萍居然敢反抗她? 姜秋萍脑袋一热,也顾不得“后勤老师”的大饼了,她提高嗓音说道:“杨老师那么好,秦大哥喜欢她是理所应当的,......您这样说她,太过分了!” 沈红英还没来得及说话,杨玲玉回办公室拿备课笔记,正好撞上了这一场冲突。 秋萍不擅长跟别人吵架,别人还没反击,她反倒先气哭了。 沈红英尴尬至极,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杨玲玉。 反倒是那位陌生女子,歪着头,打量着杨玲玉。 然后,她率先伸出手,友好地说,“你好呀,我叫沈怡......你长得真好看啊!” 第023章 “神医”沈怡 沈怡曾是秦玉坤的同学。那时上学年龄并不统一,沈怡就比电工小一岁。 她的成绩不好,初中毕业后,没继续上学,而是当兵去了......现在在东阳卫生院当护士。 熟悉她的人,一见到她来扎针,病就好了大半,人也能健步如飞地逃走了。 于是,沈怡莫名其妙就成了一个“神医”。 杨玲玉从来没见过她。 之前胡老师住院,正好错过了沈怡值班的时间,秦玉坤也没见过她。 第一次在学校相见,杨玲玉觉得这女孩长得漂亮又可爱,有一双弯弯的笑眼,很讨人喜欢。 杨玲玉跟她打过招呼,便回教室上课去了......那时她心里想着的,是对秋萍的感激。 秋萍居然替她顶撞了沈老师!这可是豁上前途的决定。这种关键时刻迸发出来的义气,足够让杨玲玉铭记一生。 于是,她决定请秋萍吃饭。 放学时,她俩刚要出校门,正好碰上了风尘仆仆的秦校长。 问起来,他刚从湖心小学回来。 原来,自从胡老师去世之后,东阳小学、初中的骨干教师,全都轮流去湖心小学上课。 眼下正值秋收时节,学校有不少老师家里是务农的......去湖心小学教书的师资捉襟见肘,那怎么办呢? 于是,秦校长站了出来。 他很自豪,他可是有高级职称的语文老师啊! 只是这样一来,他的时间就不够用了。只能趁着放学,抓紧时间到学校办公。 杨玲玉发自内心地敬佩:“校长,您真是辛苦了。” 秦校长擦着鼻子,憨厚地笑:“不得事,不得事诶!” 告别秦校长,出了校门,杨玲玉不禁感叹,“这里的老师,都很有奉献精神啊!......平日里,倒是看不出来。” “平日里,大家都是平头老百姓;但是在关键时刻,大家都能拧成一股绳。”姜秋萍回忆着往事,“我小时候,这里还经常发洪水;后来,东阳镇修大坝,附近的青壮年都扛着镢头去干活,妇女就给他们送饭...…没有钱,大家也去干。这么多年过去了,东阳镇再也没有发过洪水。” 杨玲玉面前浮现出一幅男女老少协作保卫家园的情景,光是想象,她就很感动了。 以后,她能为这里做点什么呢?......她在心里寻找着答案。 她们先去了东阳小学,给孩子们排练。 这是姜秋萍第一次听孩子们唱歌,她被孩子们纯净的歌声打动了。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以前李同辉也给她念过这句诗,那时他们坐在湖畔,看着皎洁如玉盘的月亮,听着东阳湖的潮声,畅想着美好的未来。 李同辉还告诉她,“婵娟”可以视为一切美好的愿望,平安、顺遂、浪漫......等等。 姜秋萍的思绪随着孩子们的歌声飘了很远,飘到了李同辉身边。 ...... 排练结束后,杨玲玉给孩子们鼓掌,期待孩子们取得好成绩。 她不是东阳小学的老师,只是暂时过来帮忙的,比赛那天她还有好几节课要上,从各方面来说都不适合带队比赛......小学的副校长会带着孩子们去县城参加比赛。 孩子们都很舍不得,也对杨玲玉充满感激。 副校长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性,她握着杨玲玉的手,连声道谢。 她说,无论成绩如何,都会给杨老师送一面锦旗。杨老师初来乍到,就帮了这么大的忙,她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金子般的心?! 杨玲玉被夸得脸红了。她感觉自己只是帮了一个小忙而已。 去吃饭的路上,秋萍跟她说起了沈怡。虽然素不相识,但她相信沈怡肯定是沈红娟的亲戚,是被沈红娟喊来,破坏杨玲玉和秦玉坤之间感情的。 杨玲玉的怒火顿时噌噌往上冒。 姜秋萍想了想,又补充道,“其实那个沈怡态度还挺好的,她没有说你坏话,还夸了你和秦大哥。” 杨玲玉撇撇嘴:“谁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只要她是沈红英的亲戚,就不可能对我态度好!反正我不会喜欢她!” 她们吃完了长鱼面,姜秋萍不想回家,她俩就在街上闲逛。见到流浪猫,杨玲玉就蹲下来跟它玩,结果被猫抓了一把...... 她不敢耽搁,立刻到了卫生院,打狂犬疫苗。 姜秋萍陪她一起去......尽管她没看到伤口,但杨老师说很危急,那就要陪她去! 排在杨玲玉前面的是个老太太,说是高烧不退,要打强制退烧针。 结果护士一针下去,老太太就软软地倒在地上了。 护士吓得大喊:“完了,我把人给扎死了?” ......杨玲玉脸色苍白,瑟瑟发抖。 好在老太太只是晕针,一会儿就缓过来了,幽幽地吐槽:“小姑娘,你这一针下去,我还真是眼冒金星啊!” 此情此景,杨玲玉都不敢打针了。 但是她又怕自己得狂犬病,便战战兢兢地把胳膊伸了出去。 护士正准备打针,瞥见她,很惊喜。 “咦,下午在东阳初中见过你来着......你还记得我吗?我叫沈怡。” 说着,她摘下了口罩,露出了一张青春洋溢的脸庞。 完了...杨玲玉心想,冤家路窄,如果沈怡知道她俩是情敌,会不会更加下死手? 沈怡是个话痨,她絮絮叨叨地说,“你是来打狂犬疫苗的?被狗咬了?” “不是,是被流浪猫抓了。” 沈怡在她胳膊上扒拉了半天,满脸困惑,“伤口呢?” “在这里啊!”杨玲玉指了指自己的右手腕,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指甲印。 “你这......”沈怡很无奈,“连皮都没有破,就打狂犬疫苗?哪个医生给开的?这么不负责?” “是我强制让医生开的。”杨玲玉赶忙说,“我很怕死......” “你这种情况,真的不用打针。”沈怡被逗笑了,“你要是不放心,我骑车带你去县城,县城的医院总比我们这里权威吧?你到那里看看,需不需要打?好端端的打这个针,是有副作用的。” 第024章 这次真病了 沈怡说得诚恳,杨玲玉重新审视自己的“伤口”......现在连印记都看不到了。 沈怡又说:“你们城里来的就是娇气,被苍蝇蹬一腿,都恨不得到医院做手术。你这种情况真的没事啊,快回去休息吧!” 杨玲玉虽然很娇气,但并不喜欢别人说自己娇气。 她想,沈怡果真是情敌,是真的不希望自己好。 她忧心如焚,出了卫生院,只能向电工求助。 她又急又怕,秋萍自告奋勇,让她在街边等着,她去请电工。 电工家里有摩托车,去县城医院很方便。 秋萍都快成专业传话筒了。 一听杨老师被猫抓了,秦玉坤赶紧把饭碗放下,飞奔而去。大黄也跟着他蹿了出去。 秦老三吸着鼻涕,跟二哥吐槽,“我小时候被狗咬,大哥都没这么上心过。他只是跟我说,让我看着狗,如果狗死了,那我才危险;狗没死,那我也没事……在大哥心里,我还不如狗呢。” “狗只是咬破了你的衣服,又没咬出血。”秦老二说,“再说,你皮糙肉厚,怎么能跟杨老师比?” 秦老三不服气,“有一说一,城里来的老师就是娇气!” 默默吃饭的秦妈妈反驳,“人家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娇气点怎么了?......要是容容还在,没准被你们宠得更娇气。” 一提到“容容”,大家全都沉默了。 秦玉坤百米冲刺般跑到卫生院门口,杨玲玉正蹲在那里抹眼泪,整个人缩成一团,弱小、可怜、又无助。 “被猫抓到哪里了?”秦玉坤急切地拉过她的胳膊,“我骑摩托车不熟练,不过我可以让我堂兄帮忙,把你送到县城去打针。” 杨玲玉指了指手腕。 秦玉坤一会儿瞪大眼睛,一会儿眯起眼睛,像是观察一个重大化学实验,也没有观察到实验结果。 最后,他只好说,“杨老师,这么快,伤口就愈合了?” 杨玲玉凶巴巴地叉着腰,“你在取笑我?” “没有没有......”秦玉坤连连摆手,“只有看到伤口,才能打针啊!” “刚才有伤口的。”杨玲玉声音细细的,“现在天太黑了,看不清楚而已。” 秦玉把气喘匀了,这才说:“杨老师,被抓了24小时之内打上疫苗就行。正好明天你们放秋收假,明天一早我带你去县城医院,好不好?” “你说的是真的?”杨玲玉眨着眼睛问。 “我骗你干嘛?”秦玉坤胸有成竹,“我虽然不是医学生,但平时我们也是要学战场急救的。” 杨玲玉瞪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那我就只能相信你了。” “好......”秦玉坤的笑容有些疲倦,“那我还要感谢杨老师的信任。” 杨玲玉很怕死,那天晚上,她一直盯着自己的手腕,化身林黛玉,默默垂泪。 偏偏晚上又停电了...... 这让她感到很不吉利,蒙在被子里,呜呜哭了半夜。 第二天一早,她顶着两个肿得像核桃的眼睛,起床洗漱。 推开门,就看到秦玉坤蹲在不远处,正在逗他家的大黄狗。 杨玲玉看了看手腕,确实看不到伤口了,但她为什么还是会感到隐隐作痛...... 秦玉坤跟她说好了,要带她去县城医院。为了避嫌,他决定坐车去。他掏了两个人的车票。 来了东阳二十多天,这还是杨玲玉第一次到县城。 她挂了号,见了医生,然后就被医生赶出来了...... 医生用上了放大镜,也没看到伤口。 医生还征求杨玲玉的意见,“要不......拿显微镜看看?” 那时还没有一人一诊室的习惯,很多人都挤在诊室里。他们看着杨玲玉,哈哈大笑。 杨玲玉羞愧难当,落荒而逃。 她扭头又对秦玉坤发了脾气,“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可笑?” “冤枉啊,杨老师。”秦玉坤一摊手,疲倦越发明显。“如果我觉得你可笑,就不会带你来医院了。” “真是太丢人了。”杨玲玉蹲了下来,“如果被东阳镇的人看到了,那会被笑话死的......” “杨老师,你自己在这里,也没有人照顾你,你受到一点伤害,就会把它无限放大。”秦玉坤柔声安慰道,“等你适应了,有好朋友了,就不会这样紧绷着一根弦了。” “是吗?”杨玲玉将信将疑。 不过,孤独确实是存在的。 电工虽好,但现在是农忙时节,他每天过得忙忙碌碌,还要帮家里的酒坊干活; 秋萍也很好,但她毕竟是学生,不可能跟老师走得太近。 杨玲玉还是太孤独了。 秦玉坤说,“你昨天去卫生院的时候,是不是遇到沈怡了?” “你怎么知道?” “她今早遇到我了,跟我说,东阳初中很漂亮的女老师被猫抓了,非要打针......她还问我是不是你的男朋友......你不要误会哈,沈怡只是我同学而已。” 电工说着,咳嗽了两声。 杨玲玉立刻很紧张,“这会儿,你真生病了?” “咦,你都不关心我怎么回答她的?” 杨玲玉置若罔闻,“你怎么回事?脸颊红红的,还咳嗽......不会是真的不舒服吧?” 秦玉坤确实很不舒服。 从妹妹突然去世的重大打击,到家人的集体崩溃,他一直很坚强,帮家里打理酒坊,干田里的活。 这两个月以来,他也心力交瘁了。 杨玲玉不由分说,拉着他的手,带他回到了门诊楼,给他挂了号。 他都烧到快40°了,白细胞也高得吓人。 医生立刻开了药,让他挂水。 医生还说,他突然烧得这么高,有可能是流感。 流感是会传染人的,最好跟他保持距离。 杨玲玉毫不犹豫地说,“没事,现在只有我能照顾他啊!” ...... 医生把眼睛瞪得溜圆......多久都没见过这样的真爱了!!! 医生好心拿给她一个口罩,让她戴上。 秦玉坤坐在那里挂水,疲倦地笑了笑。 “你好些了吗?”杨玲玉紧张地问。 “杨老师,你不好奇我怎么跟沈怡说的?” ……两个人继续各说各的。 第025章 心动的开始 “我管她说什么栀子花茉莉花。”杨玲玉又摸了摸电工的额头,“哎呀,我问你感觉怎么样?流感是很可怕的,你又烧得这样厉害......你应该在家里休息的,还陪我东跑西跑......” “杨老师,我跟沈怡说,我正在追求你,但是你还没答应我呢。” 两个人的跨服聊天还在继续着。 听到这里,杨玲玉才恍然想起很多事情。 “你逢人就说你在追求我,这是在给我树敌!在东阳人看来,我一个大专毕业的初中老师,怎么能配得上你这位县高考状元呢?” 秦玉坤说,“你不用在意别人怎么讲。你知道我是真心实意地喜欢你、发自内心地欣赏你,这就够了。” 工科男总是一板一眼,但说起情话来,又格外缠绵。 杨玲玉傲娇地说,“别以为你生病了,又总是说好听的话,我就心软了......哼,你还欠我一百封信呢!” “好啊,我肯定不会赖账。”秦玉坤有气无力,这是他第一次在杨玲玉面前露出文弱书生的样子。 他的每一种样子,都让她沉迷。 那100封情书,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挂完水,电工的体温降了下来,他让医生开了药,执意要回家去。 他身上有几封证明信,分别是实习部队、学校、导师开的,他一直小心地放在钱包里。医生看完证明信,出去打了几个电话,回来就对他肃然起敬,医药费全免了。 杨玲玉凑过去看了一眼,只看到了信笺上的红色抬头,以及遒劲有力的“秦玉坤同志”。 她还想继续看,电工顽皮地把证明信收了起来。 “不能看哦,这可是军事机密。” 杨玲玉一扭头,“哼,谁稀罕!” “看在咱俩是好朋友的份上,我勉强给你看一眼吧!”秦玉坤颇为得意,“这可是我能力和人品的保证。” “哼,没兴趣!”杨玲玉扬起了尖尖的下巴,“我上大学时,有个军校生追我,每次来找我,总是一次次亮他的学员证。好家伙,那派头,比亮军官证还气派。” 电工顿时毛发倒竖,目露凶光,像只暴怒的大狗子。 杨玲玉赶紧给他顺毛,“他只是追我,我又没答应他。” 暴躁狂犬依然没有半分松懈。 杨玲玉又好气,又好笑。 “我只跟他见过两次面,我很不喜欢他,再也没理过他。” 暴躁狂犬依然龇牙咧嘴。 杨玲玉无奈了,“你到底要我怎样啊?他对我死缠烂打,还是我的错不成?我都没跟他吃过饭,甚至都没有好好跟他说过话......算啦!你又不是我男朋友,我也解释累了,随你怎么想。” 暴躁狂犬这才有所缓和,追上了她。 “你那么好,我真怕你被别人抢走。” 他一说软话,整个人都毛绒绒的。 杨玲玉居然没忍住,抚摸了他的头发。 “乖啦!我要是被人抢跑了,现在还能在这里跟你讲话?” 秦玉坤耸着肩,很失落。 “可惜我现在毕业了,学员证已经收回去了。研究生虽然开学了,但我还没回去,也没有新的学员证......要不然,我也可以在你面前耍威风的。” 杨玲玉噗嗤一声笑了。 这家伙,平时看着稳重老成,没想到还有这么幼稚好胜的一面。 “等你下次拿到了学员证,再在我面前耍威风吧!” 杨玲玉话音刚落,阴沉的天空落下了雨滴,他俩都没带伞。 秦玉坤一拍大腿:“不好,我家的稻谷还在场上晒着呢!老二老三能收起来吗?” “那我们快点回去吧!”杨玲玉看了看手表,“快四点半了,我们得赶上去东阳的车!” 下雨了,二人一路狂奔,秦玉坤把衬衣脱下来,撑在二人头上,以此来遮挡雨水。 杨玲玉跟他靠得很近,很有安全感。 坐上客车,就有乡亲认出了电工,用乡音跟他聊天。 杨玲玉能听懂个大概,电工没有提“狂犬疫苗”的事情,只说自己不舒服,来到县城医院,正好遇到了杨老师。 那时,县城的道路上还有马车、牛车,杨玲玉看着车窗外,感到很稀奇。 秦玉坤坐回她身边,有些郁闷。 “那位大爷说,你是城里来的金凤凰,我配不上你。” “那你还是军校的高材生呢!”杨玲玉说,“跟你走在一起,我也有压力。” 秦玉坤抿着嘴笑。 这位杨老师,总是在无意间透露自己的心意。 雨越下越大,杨玲玉问他,“说来也怪,你那么优秀,怎么会看上我呢?......我只上了大专,学历很普通,能力也就那样。” “别总是说学历,学历又不能代表一切。”秦玉坤压低嗓音,“杨老师,你知道我是从哪里开始喜欢你的吗?” 杨玲玉脸上火辣辣的。 “你刚到东阳镇的那天,在东阳湖上,你在跟小鱼对话。” 如果他不提,杨玲玉早就忘记那段小插曲了。 她确实跟小鱼说过话......她还喜欢跟小猫小狗对话。总之,她喜欢一切小动物。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跟小鱼对话的成年人......就连小孩,也没见过。”秦玉坤目光灼灼,“杨老师,你不知道你有多可爱。” 杨玲玉故意看向车窗外,“原来你在湖上就看到我了,还说你在帮学校修电台。” “第一次跟你搭话,总要想个正儿八经的理由。”秦玉坤得意地说,“为了不留下破绽,我可是特意回家拿了工具,再去学校找你的。” “你没有对我失望吗?”杨玲玉问道,“我可不光会跟小鱼说话,我还会跟老师吵架。” “看过之后,更喜欢你了。”秦玉坤目光柔情似水,“又可爱,又直爽,怎么能让人不喜欢?” 杨玲玉清了清嗓子,“别总是夸我,我娇气得很,天天想回金陵去......这样你还喜欢我吗?” “人往高处走,你想回金陵也是人之常情。我都想去,更何况金陵是你的家乡呢?” 他倒是个通情达理的电工,杨玲玉更喜欢他了。 第026章 我们都是好同志(上) 在杨玲玉看来,东阳湖秋天的湖浪,要比夏天更猛烈一些。 芦苇也慢慢变得枯黄,在日渐凉爽的秋风中摇曳。 杨玲玉给自己的好友薛冰写信,提起秦玉坤,她说有跟他恋爱的冲动。虽然他还欠自己一百封情书,但她依然准备邀请他一起过中秋节。 因为她想跟秦玉坤交往,在东阳镇的生活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杨玲玉到邮局给好友寄了信,又给爸爸的单位打了电话,得知家里一切都好。爸妈正在攒钱,准备在国庆节之后,在家里安装电话,这样,杨玲玉跟家里联系起来就方便了。 也可以说,爸妈想安装电话,主要是考虑到杨玲玉,她在外工作,挂念弟弟妹妹,却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爸爸还说,不知道以后科技会发展到哪一步?会不会远隔万里,也能像面对面那样聊天? 杨玲玉不关心科技发展,她只关心自己什么时候能回金陵,她喜欢的言情作家什么时候能出新作。 爸爸一再叮嘱她,以工作为重,不要陷入浪漫的幻想,千万不能在乡下谈恋爱。婚姻大事,要等她回到金陵之后,经父母允许,再做决定。 杨玲玉听得心惊胆战的。 幸亏没有跟父亲说起自己对电工的好感……不过,跟电工谈恋爱,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周中的秋收假很快过去,新的工作日开始,杨玲玉打狂犬疫苗的新闻终究是在同事间流传开了。 她为了打疫苗,居然还跑了一趟县城,这就更离谱了。 这里的老师绝大多数都是农村出身,小时候被狗咬、被猫抓,那都是再正常不过了。这么多年,也没听说过谁得狂犬病。 杨玲玉被这些传言搞得很难为情。 晚上秦玉坤又给她送来了四只螃蟹,她觉得太贵,不想收。电工告诉他,螃蟹都是家里养的,不贵,可以放心吃。 “你不高兴吗?”电工观察着她的神色,“你怎么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在想,我打狂犬疫苗,是不是真的小题大做?” “就因为这件事愁眉不展啊?”秦玉坤叉着腰笑道,“都已经过去了,你怎么还在想着啊?这么说吧,虽然我不会像你一样紧张,但我觉得你对生命负责的态度是很好的。” 他不愧是读书很好的人,总是能用三言两语,就把她给点拨透彻。 “那,谢谢你的螃蟹。”杨玲玉眉开眼笑,“我还想中秋节请你吃大餐,结果,提前吃上了。” “正好,中秋节那天,我就要走了。” …… 冷风吹过一阵又一阵,杨玲玉还是说不出话来。 “怎么,舍不得我?”秦玉坤笑道,“你的表情,就像掉了魂一样。” “我就是不理解。”杨玲玉冷着脸,“你们学校就那么不近人情吗?不能等过完中秋节再回让你回学校吗?” “学校让我待到现在,已经很照顾我了,我不能不知感恩。我所在的研究室,要在10月1号国庆节那天开启一项重大课题。前期的资料整理,我的同门师兄们已经做了很多了,我不能坐享其成,总要回去做一点工作……要不然,我会很愧疚的。” 他聊起工作的时候,很认真。而认真的男人,又最帅气。 “从这里到沙城,无异于一场长距离行军。当年我第一次离家上大学,是从金陵坐船到汉口,花了整整两天,然后再坐火车去沙城……上了几年学,找到了更合适的路线,但不管怎样,还是要花上两天功夫的……只能中秋节那天走。”电工耐心地解释。 杨玲玉无法形容自己的失落,她把螃蟹往他手里一塞,气哼哼地跑回宿舍,用被子蒙住了脸。 她刚刚对他充满好感,她不想让他走。 走之前,秦玉坤要做很多事情。 那时,镇上的水文站就已经配备了计算机,由金陵的某所大学进行软件开发,初步建成了一个实时水情电报计算机译电系统。但镇上的工作人员不懂操作,像供祖宗一样供着计算机设备。 秦玉坤回家之后,还给水文站帮了很多忙,绘图仪和打印机脱机时,都是他帮忙连接好的。 临走之前,他还特意去了水文站一趟,检查设备状况是否完好。 水文站的干部很惆怅,“阿坤,你走了,以后这个祖宗再出故障,该怎么办啊?这么贵的设备,可不能让它闲置了。” “金陵那边的大学不是会派学生来实习吗?有问题的话,他们也会修的。” “哎,两三个月才有老师带着学生过来做实验,如果在这个期间设备坏掉了,就只能等了。”干部叹了口气。“说实在的,咱也能理解人家。毕竟,咱们这里交通不方便,条件也不好,人家城里来的大学生一来就想走。能在这里踏实待上几天的,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秦玉坤若有所思。 他想起了在这里认真工作的金陵姑娘。 她真的很好,很认真。 周六晚上,返校前一天,他到东阳初中跟杨玲玉道别。 周六还是要上课的,杨玲玉上了一天的课,很累,放学后还在跟学生谈话。 那时,乡村学校辍学率很高,比起在学校读书,学生们更倾向于去南方打工,赚快钱。 杨玲玉苦口婆心地跟想辍学的学生说,“你以为在工厂里打工,一个月三百块钱,就那么好赚啊?我之前实习的时候遇到过这样的学生,他打工时,老板连上厕所的时间都规定好了,小便最多一分钟,超过一分钟就扣钱。不想扣钱,那就憋着。你年纪轻轻,就想得肾病吗?是啊?还有,每个月的工资,老板都扣下一百当押金,等你走的时候再给你。你干不满合同规定的时间,也是要扣钱的。总之,如果你相信打工是条捷径,那才是真的脑袋滑丝了。” 学生表情木木的。 杨玲玉敲了敲桌子,“我说了这么多,你到底听进去没有啊?” 学生依旧很木讷:“好像......听进去了。” 杨玲玉为学生的态度而郁闷,自嘲道:“你千万别听我的,我是为了害你,才跟你说这些的。” 第027章 我们都是好同志(下) 隔着半掩的窗户,秦玉坤入神地看着认真工作的杨老师。 她那么想离开东阳镇,可对待工作却从来不含糊。 他想,她真是一个很好的女孩,一个好同志。 杨老师扶着学生的肩膀,把他送出办公室。“把老师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你爸妈。如果他们还让你出去打工,让他们来学校找我。” “噢。”学生依然迟钝,又不死心,“杨老师,要是我去北方打工,那里的老板也不让上厕所,也会扣工钱吗?” 杨玲玉:…… “那你先在村子里找个去过北方打工的,问一问,不就清楚了?”秦玉坤双手插兜,气定神闲。 学生恭敬地说了声“知道了,大哥”,便赶紧跑了。 杨玲玉很想见他,又对他有气…… 要是他不走就好了。 两个人沿着河道散步,走向东阳湖。东阳镇是近两年才“乡改镇”的,政府驻地在东阳村。镇子是附近村庄的商业中心,但东阳村大多数人还是需要务农的。 这个时节,各种小船在村子外沿的河道里穿梭,熟人跟秦玉坤打招呼。 在陌生人面前,杨玲玉还会感到难为情。“电工,我问你,你来找我,你爸妈知道吗?” “知道啊。”秦玉坤坦然地说,“东阳村就这么大,都是熟人,有什么消息,逃不过他们的耳朵。” “那他们不反对吗?” “咦,杨老师,你都没说我是你男朋友,却总是很在乎我爸妈的看法。” “一码归一码……”杨玲玉抠着手指头说,“这里民风保守,青年男女在一起,总是会有人说闲话嘛。” “你想多了。我爸妈没那么闲……况且,我们家三个男孩子,我爸妈管不过来,烦得要死……小时候,我记得我妈常说,只要我们不放火,不吃屎,爱干什么干什么。” 杨玲玉哈哈大笑。 “杨老师,如果我爸妈看到了你,肯定会很喜欢的。他们只会这样想——像你这样漂亮的城里姑娘,能看得上我吗?” 呼……杨玲玉长出一口气。 “走,我带你坐船。”路过一个河塘时,秦玉坤对她发出邀请,“我划船很好的……那条船就是我家的。” 他们上了船,电工撑起长长的竹竿,小船就平稳地行驶在水面上。 “撑船也是需要技巧的。”电工不忘炫耀自己的技能,“老二虚岁都十五了,撑船还是歪歪扭扭的。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撑船的活全是我干。我们这里河道多,运粮食、运鱼虾,都是需要撑船的。” 说话间,岸边有位大叔,拖着一个化肥袋,里面装着半袋子黄瓜、茄子、西红柿,非要给秦玉坤。为此,他差点儿秃噜到河道里。 秦玉坤盛情难却,解释道,“他老婆之前生病了,我爸妈借给他钱。这点恩情,他一直记着。” 杨玲玉感叹,“你们这里人情还挺深厚的嘛!” “也不全都是,哪里都有好人,也有坏人。我爸妈热心肠,为人厚道,在村里的人缘就好一些。” 他撑着船,呼吸声有点重。可是他的身影,却更加挺拔硬朗。 他干活,一定是一把好手。 他不仅学习好,还帮家里干很多活,对两个弟弟也很负责……他真是个好同志……杨玲玉满心欢喜。 “杨老师,今天把你约出来,我还想谢谢你。自从容容走了之后,我的心里一直很苦……这种苦,又没法跟外人说。实不相瞒,我常常在夜里抱着容容的照片流眼泪,白天又要若无其事地帮家里干活,这两个月,我眼里的世界都是黑白色的。自从你出现之后,我终于又能看到彩色了。杨老师,尽管你的到来跟我没关系,但我很感谢你,在我最难过的时候,出现在东阳。” “你就会说些花言巧语,哄得人团团转。”杨玲玉拢了拢被风吹起的碎发,“谁知道你哄过多少女孩子?” “除了我妹妹,我没哄过其他人。”秦玉坤不划船了,从裤兜里摸出一张书签,递给她,“这是我最珍贵的东西,送给你。” 那是一张书签,白色的底,贴着一片银杏叶,边缘用黄色的笔勾勒出太阳的光晕;底部贴着一片枫叶,用红色的蜡笔勾勒出花朵的形状。 在侧边,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一叶知秋”。 “去年秋天,容容在学前班做的手工,邮寄给我的。”秦玉坤伤感地说:“杨老师,上次你说你的妹妹给你寄贺卡,我真的又心酸,又羡慕。” 杨玲玉翻来覆去地看着书签,虽然简单,却充满童真和幻想。看得出来,他的妹妹是个心灵手巧的小姑娘。 “这个太贵重了,万一我弄丢了,那怎么面对你啊?”杨玲玉把书签还给了他。 “这么贵重的东西,才能代表我的心意。杨老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书签嘛,即便丢了,你也不用自责,你知道我的心意就行了。” “那,我把它夹在《普希金诗集》里。”杨玲玉昂起了下巴,“我只是暂时替你保管,可不代表答应你。如果我对你不满意,随时写信寄给你。” “好。”电工答应得很痛快。 “对了,能给我看看,你妹妹长什么样子吗?” 秦玉坤掏出钱包,从里面取出一张单人照,“我妹妹过五岁生日时拍的,在我心目中,她是最可爱的小姑娘。” 照片上的小女孩留着齐腮的蘑菇头,大眼睛,薄嘴唇,穿着红白格子裙,粉雕玉琢。 “太漂亮了。”杨玲玉感叹道,“她简直就是个洋娃娃。” “在容容出生之前,我们家已经有三个男孩了,我爸妈非常嫌弃我们,天天说我们拆家,还没有大黄懂事。但是容容非常乖,从来不调皮,也不惹大人生气。我们一家,包括亲戚,都非常喜欢她。” 杨玲玉心里泛起了深深的惋惜。 她生怕电工再伤心,便想转移他的注意力。她也从钱包里掏出了一张照片,是她们三姐弟的合影。 第028章 话别 照片上,她的弟弟跟她不太像,长得很和气,文质彬彬。 但妹妹就是小一号的杨老师,眼睛炯炯有神。拍照时,一只手还伸向前方,应该是对照相机感到好奇,忍不住伸手去摸。 从面相上看,这是一个机灵、调皮、充满虎劲的小姑娘,跟容容是完全不一样的。 “我妹妹出生的时间非常巧。”杨玲玉娓娓道来,“怀上她的时候,我妈妈正在山东老家照顾我姥姥姥爷,每天过得很累、很压抑。等发现怀孕时,月份已经很大了。那时,不管城市还是农村都在宣传一个孩子的政策,但还没有具体实行。1981年冬天,我妹妹出生了。她刚出生,计生政策就开始实施了。我爸妈一直很庆幸,我妹妹来的时间真的太巧了。再晚几天,恐怕我爸妈的工作就很难保住了。” 秦玉坤附和道,“咱们两家两个小姑娘出生的时间差不多,如果她俩认识,一定会成为好朋友的。” “我妹叫玲玲,一个混世魔王。动作快,力气大,我带她出门,像是拖着一头牛。在家时我很烦她,一时见不到她,又很想念她。”杨玲玉温柔地说,“我爸妈说,玲玲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很调皮,敢打敢冲,天天跟男孩子打架。我爸妈很头疼,三天两头给人家登门道歉。等以后有机会,我带她到东阳来,你就知道她有多嚣张了。” 这话一冒出来,杨玲玉都觉得心虚。 她都要回金陵去了,怎么可能带妹妹来东阳? “好啊,我爸妈很喜欢小孩子。你妹跟容容还是同年生的,他们会更加怜爱吧!” 说话间,他们到了东阳湖,最后一道残阳铺在水面上,初秋的风仿佛也是金黄色的。 “我也走过不少地方了,没有哪里的落日,比东阳湖上的更好看。”秦玉坤眺望着远方,“见过世面之后,我曾抱怨我的家乡为何发展得如此缓慢......但是又转念一想,在整个世界高速发展的时候,这里还能保持着一分宁静,多难得啊!” 杨玲玉眯起眼睛看落日。 东阳湖的落日有种神奇的魔力,能让人平静下来,什么烦恼的事情都不用想。 最后一抹阳光也不见了,天水相接处,留下了橙黄色的光影。 杨玲玉痴痴地看着天边,“你从小就是看着这样的落日长大的?” “是,夕阳,朝阳,都很好。”秦玉坤在她身边坐下,双手环膝,“在外面上学,我很想念家乡的日升日落。” “说说你小时候的故事吧。”杨玲玉看着他,“现在想想,我对你一无所知......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被乡亲夸赞成神童?” “那倒没有。我们这一脉,历史上也是出过很多大人物的,家族里的老人一直都很重视教育。我的几个堂哥、堂姐,不管是按部就班地读书,还是参军、支边,都在各行各业发展得很好。论学习嘛,当然是我考的学校最好......不过这也算不上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秦玉坤有些心虚。 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在高中时,他狂得很,因为老师都没有他的水平高。 在外头读了几年大学,见识到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的性格才越发沉稳了。 “说说你吧。”秦玉坤说,“我也在对你一无所知的情形下,就对你一见钟情了。” “我?”杨玲玉想了想,“我一直普普通通的,读书只能算上游,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作文和唱歌......对了,你不知道吧?我小时候,金陵电台有一个栏目,叫作‘金灿灿的童年’,那个节目的开场白,还是我录的呢!” 杨玲玉夹起了嗓子,模仿着童年时的声音,“‘金灿灿的童年’开始广播啦!祝愿每个小朋友都有金灿灿的童年!” 秦玉坤眼睛里满是温柔。“那你小时候,还是小童星啊?” “那当然!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就被金陵少儿合唱团选中了......后来,因为很多原因,我爸从石油勘探总局调到了外地的油田。我爸让我们留在金陵,不必跟着他折腾。但我妈还是带上我,还有襁褓中的弟弟,跟着爸爸一起走了。我爸爸胃不好,工作起来又废寝忘食,我妈妈想陪在他身边。......她还说,只有风雨无阻地在一起,才是一家人。” “你妈妈真了不起。” “那是!我爸妈都是山东人,能在金陵立足,他们真的付出了很多、很多。但是我妈妈一点都不贪恋浮华,她一直跟我爸在一起,我们三个都是在父母身边长大的。”杨玲玉入神地盯着水面,“电工,我爸妈感情特别好,所以我一直对婚姻充满幻想……” 秦玉坤打断了她的话,“我跟你保证,我会满足你的幻想。” 他的眼睛很好看,坚定的神情,更好看。 “可是,我爸特意叮嘱我,让我不要在这里谈恋爱......婚姻大事,要等我回金陵再决定。”杨玲玉托着下巴,叹了口气。 “我不是说了吗?我会尽力去金陵工作的......不,不是尽力,而是一定。”秦玉坤握紧了她的手,“杨老师,我说到做到。” 握手,这算越界了。 杨玲玉想抽回来,他却把她的手箍得紧紧的。 “玲玉......”他亲密地呼唤她,“这段日子以来,我一直有个念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杨玲玉眼眶发热。 在如此浪漫氛围中的誓言,更让人感动。 但她还是把手抽了出来,“先别急着说好听的话,100封情书,一封都不能少。” “好。”在秦玉坤听来,这就算她答应了。“对了,你不是说,你在这里孤独吗?我帮你找了一个好朋友,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谁?” “沈怡......你先别急着瞪眼嘛!”秦玉坤温柔地说,“她对我,只有懵懂的好感,但那已经是很多年以前了。她像你一样,活泼,爽朗,在外面见过世面……你跟她,肯定有很多共同语言。” 第029章 秋萍被冤枉(上) 杨玲玉还想送电工一程,他却死活不肯说自己何时离开。 他很坦诚地说,他一点都不喜欢离别,他怕自己哭……哭起来又很丢人,那就在此话别好了。 他说这番话,眼圈就已经红了。 刚强如他,觉得眼圈红红的自己很丢人…… 他像只无措的大狗子一样,狼狈逃走了。 杨玲玉也很无措,准备迎接最落寞的中秋节。 好在姜秋萍来宿舍陪她,还给她带了两个月饼。 凤梨馅的是秦玉坤送的,他拜托秋萍转达;还有一块五仁馅的月饼,秋萍舍不得吃,送给杨老师。 “电工真是怪细心的,还记得给我送月饼。”杨玲玉赞不绝口,“他总说自己以后是个工程师,一颗小小的螺丝钉,他都要安排妥当......看来,他的确会当一个凡事都考虑的很周全的工程师。” 杨玲玉不爱吃甜食,两块月饼,她都象征性地咬了两口。 “大哥还让我给你带个话。”姜秋萍掏出了一张纸条,“大哥说,如果你有急事去县城,你就找大哥的大哥……他叫秦玉明,跟大哥是堂兄弟。玉明哥当过兵,会开车,还会骑摩托。他是个热心肠……玉坤哥都交代好了,你找他就行。” 纸条上写着秦玉明家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姜秋萍凑过去看了一眼,“阿坤哥写字真好看,以前我姨妈家穷得吃不上饭的时候,过年的春联还是他写的。” “那等过年,我也要跟他讨一副对联。”杨玲玉心里甜蜜蜜的,好像挖到了宝藏。 “大哥还让我多跟你说说话,他说你在这里很孤独。”姜秋萍开心地说,“为此,大哥还给我买了一双小白鞋……杨老师,你别想多了,他本来是想给我零花钱的,但是我不肯收。估计是他给二哥买小白鞋,便顺手给我买了一双,正好运动会穿。” 十月下旬,学校要开秋季运动会,要求学生统一穿校服,穿小白鞋。一双小白鞋,最少也得五块钱,对姜秋萍来说,这是一笔很大的支出。 如果秦玉坤不给她买小白鞋,那她就要穿之前的。秋萍正在飞速成长中,哪怕是去年的鞋子,现如今也穿着不合脚了。 “对了,杨老师,每年运动会,开幕式上都会有传统武术表演……我们东阳是武术之乡嘛!今年我还要参加武术表演。之前我们都是在体育课上单练,从下个星期开始,就是全校合练。杨老师,你有时间一定要来看,武术表演很精彩的。” 杨玲玉欣然应允,“好,你好好练,千万别让我失望。” 中秋夜过后,凌晨下起了小雨。一场秋雨一场寒,杨玲玉在睡梦中裹紧了被子。 被子是秦玉坤拿给她的,按理说早就应该还给他了。之所以迟迟没有还,是因为......她舍不得吧! 下个周末,要把被子还给他家,免得他的父母对她产生不好的印象。 她裹着被子,再次默念——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下过雨之后,天气一下子就转凉了。 早上,杨玲玉是被学生们的呼喊声吵醒的,还不到七点,五十多个学生就开始在操场上训练了。 东阳是武术之乡,中小学的体育课都是要练武术的。平时,杨玲玉也见过学生练武术,但他们的水平参差不齐,打拳的时候像是群魔乱舞。 而在开幕式上表演的学生水平都比较高,他们不仅动作整齐,还很有气势。 杨玲玉披着外套看他们训练,不知怎的,脑海中就开始循环《少年中国说》的内容。 少年强则国强,说的就是这股精气神吧! 她也会想,电工少年时期,是不是也这样练拳? 秦校长打着喷嚏,吸溜着鼻涕,来上班了。 师生们纷纷跟他打招呼,他乐呵呵地答应,却专门跟杨玲玉说话。 “杨老师,秦玉坤昨天下午坐车去彭城了,夜里坐火车去沙城。” “嗯,我知道他走了。”杨玲玉很奇怪,秦校长为什么要单独跟她说这些? “阿坤一走,整个东阳镇都空荡荡的。”风吹起了秦校长稀疏的毛发,显得他更悲伤了。 “他走之前,还拜托我们照顾你呢。”秦校长说,“他跟你说过了吧?有事情找秦玉明。” “咦,校长,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能不知道呢?”秦校长笑着说,“玉明是我儿子啊!” 杨玲玉:…… 秋萍居然没说这个关键信息! “杨老师,有时间来我家坐坐。我女儿年纪跟你差不多大,跟你也聊得来。你一个人背井离乡,不容易。常去我家,吃吃家常菜。” “好。”虽然答应了,但杨玲玉并不想去领导家里作客。 秦校长抄着两只胳膊,很自豪地说,“杨老师,在外面的学校,是不是很难见到这样有气势的武术表演?” “嗯。”杨玲玉如实答道,“这确实是我第一次见。” “我儿子,还有阿坤,他们小时候都是武术表演的主力。”秦校长眉宇间充满骄傲,“那些年,武术传承面临着重重困难,好在我们都坚持下来了。虽然他们没有成为专业运动员,也没能成为武打明星,但是锻炼了身体,就很好。” “嗯。”杨玲玉机械点头,“武术确实是很好的运动。“ 无论别人说什么,她都蔫蔫的。秦校长看出了她的难过,就默默办公去了。 上课时,杨玲玉发现姜秋萍比她更难过。她小声问了问,秋萍却什么也不说,只是用手背抹眼泪。 杨玲玉无奈,只能在下课后继续找施雁了解情况。 这几天,施雁和秦老二算是履行了承诺,没怎么接触,很让人欣慰。 施雁支支吾吾地说,班里的同学怀疑秋萍是小偷,大家都不想理她了。 杨玲玉大吃一惊:“秋萍怎么可能偷东西呢?她人品很好的!” “我也不相信,可我又证明不了什么。”施雁苦恼地说,“秋萍今早到校很早,我们班沈艳放在桌洞里的钱却不见了。碰巧秋萍穿了一双新的小白鞋,沈艳就怀疑是她偷了钱,然后才买了新鞋。” 第030章 秋萍被冤枉(下) 杨玲玉直摇头,“不会的,秋萍品格很好,她肯定不会偷东西。” 施雁说,“我也不相信,班里大多数人都是不相信的。可是沈艳说她偷钱,同学都不敢替秋萍说话。” 听这个名字,“沈艳”好像跟沈红英有什么关系。 不过这也不好说,“秦”和“沈”都是村子里的大姓。 “谢谢你啊,施同学。”杨玲玉和蔼地说,“我和你一起去教室,跟秋萍说说话。” 已经放学了,沈艳堵着姜秋萍,不让她走。 她甚至揪住了秋萍的头发,“你就是个小偷,你不赔我钱,休想走。” “放开我!”秋萍的眼泪都流出来了,“你无凭无据,不能污蔑我。” “你今天早早到学校来排练,偏偏今天我的钱丢了……”沈艳趾高气扬,振振有词,“你中午的时候回了一趟家,回来就换上了新鞋子……你是不是拿我的钱,去买了新鞋?” “你放手!”秋萍尽力挣脱了沈艳的手,“我都说了,这双鞋子是秦玉坤大哥给我买的,你们怎么就不相信呢?” “哼,你可真会推脱。秦大哥刚走,你让我找谁对质去?”沈艳洋洋得意,“再说,你不害臊吗?你跟李同辉不清不楚的,又接受秦玉坤的礼物,东阳村的两个高材生都被你钓着,你的手段可真高啊!” 同学们捂着嘴偷笑,而姜秋萍却涨红了脸,羞愧不已。 正好杨玲玉赶来,她把秋萍拉到了身后,“沈同学,我可以作证,秋萍穿的鞋子,的确是秦玉坤给她买的。” 沈艳撇撇嘴,“姜秋萍可真好啊!李同辉动不动给她寄学习资料,秦玉坤还给她买鞋……东阳村最有出息的两个男生都对她献殷勤,真不知道她怎么有那么大的魅力。” “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情人之间才能送礼物。”杨玲玉耐心地说道,“兄妹之间,朋友之间,都可以送啊!秋萍勤劳肯干,又是个热心肠,同村的哥哥怜惜他,送给她一点生活必需品,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沈艳被说得哑口无言。 但她还是不服气,“可是我的钱丢了,当时我们班只有姜秋萍在,这要怎么解释呢?” “如果你怀疑秋萍,那你应该找到她偷钱的证据,而不是这样冤枉她。”杨玲玉严肃地说,“谁怀疑,谁举证,这是常识。” “别说得那么高深莫测……”沈艳冷笑道,“杨老师,从你第一天来,姜秋萍就巴结你,这一点,谁不知道啊?她巴结你,你就护着她呗!” “你……!”伶牙俐齿的杨玲玉,也说不出话来了。 姜秋萍被气急了,冲出了校园。 沈艳的嘴巴还是不饶人:“理亏了,就跑了,真是便宜她了……不过,谁让她那么穷呢?就算她偷了我的钱,那就算我倒霉吧!我不追究了。” “那不行。”杨玲玉严肃地说。 沈艳一愣。 “必须要追究。”杨玲玉说得斩钉截铁:“必须要查清楚,不能让秋萍背这样莫须有的罪名。” 沈艳又是一愣。 正气凛然的杨老师,有点吓人。 杨玲玉甩开围观的师生,转身就去追姜秋萍。 秋萍一口气跑过大大小小的水塘,跑到东阳湖的码头上,她不带一丝犹豫,跳进了湖里。 杨玲玉吓死了,在这样的危急关头,她的腿一软,居然还摔了一跤。 她紧张地大喊:“快来人啊!有人跳湖了!” 入秋了,码头上的人没有夏天时那么多了,零星的几个乘客,也是老弱妇孺,见到有人跳湖,他们也心急得要命,一时又没有什么好办法。 正在杨玲玉绝望之际,一个身影矫健地跳进了湖里,不一会儿,就拽着秋萍上来了。 秋萍呛了几口水,神志不清。又有一个人挺身而出,给她做起了人工呼吸。 杨玲玉连滚带爬地跑过去,幸运的是,秋萍咳嗽了几声,恢复清醒了。 做人工呼吸的小姐姐一屁股坐到了湿漉漉的码头上,“哎哟,真是累死我了……你年纪这么小,有什么事情想不开?难道是被男朋友甩了吗?……” 把秋萍捞上岸的青年男子也数落道:“秋萍,你为什么要干傻事?我再晚一会儿,你就没救了。” 秋萍不说话,任凭热泪流淌。 杨玲玉又急又气,但她依然很温柔地说,“秋萍,我知道你委屈、难过,但是真犯不着这样对待自己。无论别人怎么说,我永远相信你。” “我就是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了……”秋萍望着天空,哭着说,“我就是一个很命苦的人,不值得别人对我好。我但凡受一点好,就会有人挖苦我、陷害我……我配不上一点好日子。” 这几句话,差点儿让杨玲玉的眼泪也落下来。 “不是的,秋萍,你很好,以后的生活肯定会更好。”杨玲玉安慰道,“你的李大哥、秦大哥都那么疼爱你,我也很喜欢你,你为什么还会怀疑自己不值得被喜欢呢?就因为我们都很喜欢你,所以别人才会嫉妒你啊!” 姜秋萍若有所思,情绪总算稳定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捞秋萍的男子急得直挠头,“你们再不说,我也要急得跳湖了!” “杨老师,这位就是玉明哥。”姜秋萍介绍完,又低声说,“玉坤哥拜托我照顾杨老师,他给我买了一双鞋,当做报酬……我本来想在运动会的时候再穿新鞋的,可是今天上午训练,我的鞋子上全是泥巴,湿透了……中午回家,我就换上了这双新鞋……我们班的同学就说我偷了她的钱,买了新鞋穿……” “谁这么过分啊?”秦玉明气愤地叉起了腰,“你那个同学,就见不得你一点好?” 秋萍郁闷地耷拉着脑袋。 给她做人工呼吸的人,也是杨玲玉的老熟人,沈怡。 她一边整理凌乱的头发,一边说,“人家冤枉你,你就寻死觅活?如果我是你,我先甩她一巴掌,再吐她一脸唾沫,看她还敢不敢乱说!” 第031章 讲义气的人 “我没事,我没事。”姜秋萍逞强笑着,站了起来,“你们都被吓到了吧?你们太紧张了,我会游泳的,我只是……太郁闷了,想到湖里透透气。” …… 到湖里……透气?! 湖上的风凉飕飕的,她浑身湿透了,瑟瑟发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无伦次。 杨玲玉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穿在她身上。 “秋萍,你这几天住在我的宿舍里吧。”杨玲玉生怕她再做傻事,想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谢谢杨老师,不过我还是得回家去……眼下刚割完稻子,每天放了学,我都得放鹅……姨妈说,割剩下的稻苗,能让鹅长得更快。” 人在紧张的时候,话又多又密,秋萍也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一长串。 “你只顾帮你姨妈干活,不想想你自己吗?”杨玲玉很心疼,“你看看你的朋友们多快活,只有你,每天都像背着一座山,还强颜欢笑。” 姜秋萍望着远处的湖面,咬紧了嘴唇。 如果有可能,谁不想活得轻松一点? “你说,到底是谁欺负你跳湖?”沈怡挽着衣袖,“这么欺负人的事,我可看不下去!” 杨玲玉对她刮目相看。 沈怡虽然曾经是她的情敌,但她的确是个直爽、讲义气的人。而杨玲玉也是这样的人。 电工的确看得很准,给她找了一个很好的朋友。 秦玉明也在一旁帮腔,“秋萍,你老师还在这里,有委屈的事,告诉老师啊!” 杨玲玉叹气,“我在学校就问过她了,她都没有告诉我。我问了她同学,这才知道的。她们班有个同学叫沈娟,平时就不太好相处。今天她丢了五块钱,就非说是秋萍拿的……” “谁?沈娟?”沈怡竖起了两道眉毛。“一斤酱油四毛钱,她妈都舍不得买,她身上有五块钱?” …… 众人渐渐散了,姜秋萍披着杨玲玉的衣服回家去。冷风吹来,她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如果姨妈问起来,要怎么解释? 即便姨妈不问,也有几个人看到她跳湖,村子里肯定要议论一阵子了。 杨玲玉看出了她的心事,开解道:“秋萍,被冤枉,错不在你。你寻死觅活,只能让冤枉你的人更加得意。你回家去,可千万别再做傻事了。” “杨老师,你没有怀疑过我吗?毕竟,我这么穷……一毛钱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你。”杨玲玉说,“我平时把钱都放在宿舍的抽屉里,你到我宿舍那么多次,我的钱从来都没有少过;秦玉坤要给你报酬,你也没要。你虽然不宽裕,但我知道你很要强。收别人的钱,会让你的自尊心受挫。所以,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你。” “被人信任,真好……”姜秋萍说,“姨妈家的钱少了,姨夫姨妈也不会怀疑我,只会揍我表弟。” “你看,你亲人不是也很信任你吗?有这么多人信任你,你还想不开?” “我在学校并没有多少朋友,我想跟同学好好相处……可这件事情一出来,更没有人跟我做朋友了……说不定,‘小偷’的标签会一直贴在我身上,跟随我一辈子。” 姜秋萍虽然已在东阳生活多年,但她也是个很孤独的人。 杨玲玉说:“秋萍,这件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老师一定会替你讨回公道的……你回去喝碗热姜茶,驱驱寒气,千万不要着凉。” “老师,其实……这个念头在我心里很久了,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姜秋萍小声说,“这个学,我早就不想上了,太累了。” “那不行,既然已经坚持到现在了,那至少也要坚持到初中毕业。尤其是现在你被人冤枉,如果你不上学,那诬陷你的人就会说,你心虚了。” “吁……”姜秋萍很惆怅,“谢谢杨老师,我会坚持的。” 第二天一早,她没有到操场上排练。 杨玲玉很担心,还好秋萍的班主任说,她发烧了,只是缺席训练,等会儿会来上课的。 上课之前,秋萍强颜欢笑,进了教室。 沈娟带头嘲讽:“小偷还有脸来学校?” 秋萍想起了沈怡说过的话——对冤枉自己的人,要打她两巴掌,还要吐她一脸唾沫。 她鼓起勇气,给了沈娟一个眼刀:“你再污蔑我,别怪我不客气。” “哈哈,有意思,放狠话,谁不会啊?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把我怎样?” 秋萍握紧了拳头,终究没有勇气打出去,默默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她的书本上,已被写满了“小偷”的字样。她的同桌是个文静胆小的女生,流着眼泪找了班主任,说是想换座位。 班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男老师,他体察不到女同学那种细腻敏感的心思,他说秋萍不可能是小偷,让大家不要因为一些小事伤了和气,便开始上课了。 下了课,秋萍的同桌还是拦住了班主任,她很担心沈娟对秋萍的打击报复会殃及自己,因此她想换座位。 班主任劝了几句,没劝住,便让她自己先找到愿意换座位的同学。 这番操作,让秋萍彻底寒心了。 施雁一直观察着她,满是同情,她觉得事情不应该发展成这个样子。 她脑子一热,开始收拾书包。她冲着姜秋萍的同桌招了招手,说道,“我们换座位吧!我愿意和秋萍作同桌。” 秋萍惊愕地抬起头。 施雁的这份义气,她深深记下了。 沈娟在一旁揶揄,“施雁,你可得想好了,秋萍可是小偷。” “她不是。”施雁坚定地说。“如果她是,那你拿出确凿的证据来,并且告诉警察叔叔。” 沈娟自讨没趣,便招呼自己的同伴,一起去校门口的小卖部。 她还没走出教室,一个五十左右的农妇走了进来。她肤色黝黑,穿着一身起球的衣服,戴着一顶干活用的草帽。 她是最普通、最常见的农村妇女,但此时的她,看起来就不好惹。 秋萍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姨妈,你怎么来了?” 第032章 亲人的力量 姨妈把草帽一摘,怒不可遏,“谁欺负我家秋萍?” 班里静悄悄的。 沈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姨妈的声音又高了几分,“怎么,敢做不敢当吗?哪个不开眼的坏种,说我家秋萍是小偷?” 班里还是一片安静。 姨妈往讲台上一坐,“我今天就在这里等着,一定要为秋萍讨回公道!” ...... 秋萍感动不已。 昨晚回家,她都没跟姨妈说那些不开心的事。 她笑嘻嘻地跟姨妈说,她跟同学开玩笑,没注意,掉到水塘里了。 姨妈将信将疑,一边数落她冒失,一边给她煮了姜枣茶。 晚上,秋萍躲在被窝里,咬着被子哭。 如果姨妈是她的亲生妈妈就好了,那样她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跟她诉苦、撒娇了。 可惜,她终究是寄人篱下。她必须要懂分寸,要察言观色,才能为自己换来一寸栖息之地。 她都没有透露学校发生的事,姨妈是怎么知道的呢? 后来班主任来了,他请姨妈到了办公室。姨妈态度很强硬,绝对不允许和稀泥。 她说,秋萍都要气得投湖自尽了,这件事情还不严重吗?幸好她被捞上来了,要不现在已经变成水鬼了。 班主任虎躯一震,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办公室里,杨玲玉插嘴道,“诬告的人潇潇洒洒,被诬陷的人却要用死来证明清白......这也太离谱了。” 有这么多人站在自己这一边,姜秋萍心里暖暖的。 她瞥见了沈老师,沈老师平时跟她说了那么多好话,又给她画了那么多大饼......可是在她这么难过的时刻,沈老师却选择了明哲保身,一言不发。 姜秋萍看清了她,也就彻底死心了。 这件事情磨了一天,沈娟却不肯道歉。她始终怀疑,那五块钱就是姜秋萍偷的。 杨玲玉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她一边收拾着教案,一边说,“沈同学,看来你家的家境很好啊。家里居然给你五块钱的零花钱,这都够我一个星期的晚饭钱了。回头我得告诉你爸妈,别一下子给你这么多钱。你还是个学生呢,身上带那么多钱做什么?” 沈娟差点没站稳。 班主任插了一嘴,“你花钱大手大脚,成绩却一落千丈,老师是应该跟你爸妈好好聊聊。” 沈娟脸色煞白,“不用了吧?我以后好好学习就是了。” 杨玲玉转了转眼珠,“对了,我听别人说,你爸妈也不见得多宽裕,你倒是出手阔绰,一丢就是五块钱。” 沈娟的脸色更难堪了。 班主任冷着脸说,“我确实该跟你父母谈谈了,你之前还蛮上进的,现在倒好,天天跟那几个不学习的男生一起玩,你还坐在他们的自行车后座......这样下去,很危险!” 沈娟撇撇嘴:“哼,我出了校门,谁还管得了我?你管得倒宽!” 杨玲玉说,“我并不觉得你班主任管得宽,从他身上,我只看到了四个大字——苦口婆心!” “好啦好啦!”沈娟嘟嘟囔囔,“丢的那五块钱,我不追究了,你们也别再说我了,行不行?” “那不行!”姨妈语气坚定,“你必须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给我家秋萍道歉,要不这件事没完!” 沈娟想拒绝,又痛下决心,“行行行,我道歉,对不起,行了吧?” “不行。”姨妈不依不饶,“你是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的,那必须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道歉!你还揪了秋萍的头发,我没揪你头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秋萍昨天还跳湖了,你也想跳吗?” ...... 沈娟总算答应了。 …… 班主任还是愁眉不展,跟老师们求助,“我还以为这是一件小事,没想到差点闹出人命来......你们说,我该怎么安抚秋萍?她实在是个很懂事,也很用功的孩子。” “你们班只有班长和副班长,没有生活委员吧?那就让她当你们班的生活委员好了。”杨玲玉支招,“她被冤枉偷钱,即便同学跟她道歉了,别人一时半会也不会相信。生活委员是管班费的,是最需要同学信任的。如果秋萍在这个时候担任生活委员,那就证明老师很相信她。如果她把这份工作做得很出色,那大家就会淡忘她被冤枉这件事了。” 班主任连连点头,“谢谢你,杨老师,如果没有你,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些吐槽杨玲玉高傲的老师,也对她刮目相看。 放学时,秋萍已经恢复笑容了,跟同学们有说有笑地去操场上排练。 路过办公室,她特意进来道谢。 如果没有杨老师,她恐怕会一直背着“小偷”的污名,从此在小镇上抬不起头来。 “杨老师,是不是你跟我姨妈说的?我真没想到,我姨妈会那么勇敢地为我出头。” “是啊,午休时我找了你姨妈。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及时跟家长沟通。”杨玲玉联想起了自己的经历。当时但凡多给家里打几个电话,她也不至于到离家很远的乡下来。 姜秋萍说,“我是不好意思给我姨妈一家添麻烦......因为我是寄人篱下......” “你姨妈是不是比你想象中还要护着你?”杨玲玉笑眯眯地说,“都说患难见真情......这次,你是不是感受到姨妈的真情了?” 姜秋萍用力点头,“我姨妈真好!天下第一好!杨老师也是天下第一好!” “好啦好啦!排练去吧!” 杨玲玉没什么事,站在操场边上看学生排练。 语文兼体育老师向她高喊:“杨老师,要开运动会了,帮我们想几首有气势的歌,到时候在大喇叭上播放。” “好啊!”杨玲爽快答应。 秦校长骑着自行车,还没停稳,便乐颠颠地跑过来报喜。 “杨老师!获奖啦!获奖啦!” 杨玲玉一头雾水,什么获奖了? “东阳小学在县里的合唱比赛得了二等奖!”秦校长像是自己的学生获奖了那般兴奋,他忍不住手舞足蹈,“这可是咱们东阳教育史上,第一次在县里获得音乐类的奖项啊!” 第033章 需要中译中(上) 杨玲玉都快忘记这回事了。 电工刚走,她失魂落魄,又因为秋萍跳湖,她一直紧绷着一根弦...... 东阳小学的合唱比赛,她只是帮忙,并不算负责人。 她尽力了,就行了,没想到这群孩子居然给了她这么大的惊喜。 秦校长在一旁絮絮叨叨。 “城里的孩子打扮得可漂亮了。女生穿着白衬衣,红裙子,男生穿着黑色西裤,还穿着小皮鞋......我们的孩子呢,只是穿着校服......我们也想穿得漂亮,但是花钱买衣服的话,家长就不让孩子参加了......” “即便这样,我们的孩子们还是获得了二等奖......呜呜呜,太不容易了......” 秦校长说着,居然抹起了眼泪。 情急之下,杨玲玉从口袋里摸出手帕,递给他。 秦校长本来想接,结果一看手帕香香软软的,又不敢接。 他还是用衣袖擦了鼻涕,“不得事,不得事诶......杨老师,真的太感谢你了。人家东阳小学想给你送锦旗呢。” 之前小学的副校长提起过,要给杨玲玉送锦旗。 她刚想谦虚几句,秦校长又说,“这次有两个孩子被县里的戏校看上了,只要他们的家长点头同意,这两个孩子以后就能到县城上学了,据我所知,戏校是不收学杂费和住宿费的......杨老师,如果不是你帮忙,他们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好机会啊......” 杨玲玉被夸得飘飘然,她感觉自己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但确实对孩子们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秦校长的话又飘了过来。 “其中有一个孩子还是湖心教学点的,她的爸妈估计连什么是‘戏校’都不知道。哎,说到底,还是多亏了杨老师啊......” 再夸下去,杨玲玉真要不好意思了。 她急切地希望电工给她写信,她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他走了快一个星期了,按理说,他的信应该寄到了,但是并没有。 他会不会在外面有相好的了? 毕竟,他说起那些情意绵绵的话,那么熟练...... 想起这些,杨玲玉心乱如麻。 但是有一点她是确定的。 那就是——如果他敢欺骗自己,那就拿刀砍了他。 周末之前,杨玲玉问秦老二,大哥跟家里联系过吗? 秦老二摇摇头:“没有,爸妈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杨玲玉:...... “杨老师,我大哥去前线实习,也只是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我们平时都是找不到他的。” “你大哥这次只是返校,又不是上前线,怎么一直不给家里打电话?” 秦老二想了想,“大概,他的行踪是军事机密吧!” 杨玲玉:...... 算了,秦老二还是个孩子,净说些没谱的话。 到了周末,杨玲玉找秋萍帮忙,把秦家的被褥给送回去。 秋萍推着一辆很老旧的“大金鹿”自行车,除了车铃不响,车身到处都响。 支腿还坏了,没有人扶,立刻就要倒。 姜秋萍吐了吐舌头,“杨老师,不好意思,家里只有这一辆闲置的自行车......” “不碍事,两个轮子能转就行。” 这辆老旧的自行车就像一头老牛,这么老了还被秋萍拉出来干活,也是怪可怜的。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被褥给捆好了。 “电工还真是挺厉害的,他一个人怎么捆起来的?”杨玲玉又想起了他的好。 “他是军校生,平时肯定会捆被褥啊!”姜秋萍说,“同辉哥也是军校生,他也会。” “哦......”杨玲玉若有所思。“听电工说起过,李同辉是军医大学的。” “嗯,他也去前线实习过。”秋萍很自豪。“最好的大学,他也能上。不过,他家里穷,父母又不支持他读书,他上军校不用花钱,每个月还管吃管住。” “原来是这样......”杨玲玉感叹道,“他们两个还真是东阳镇的双子星。” 秋萍抿着嘴,很开心。 她幻想着满是梧桐树的金陵城,幻想着她与同辉哥哥一起漫步在梅花山上的情景。 如果那时杨老师也能与他们同行,那该多好。 小镇的主干道把原先的东阳村分成了东西两片,秦家在东边,需要从主干道上穿过去。 杨玲玉任教一月有余,已经有不少家长认识她了。也有家长想帮她们推车子,杨玲玉害羞地拒绝了。 到了秦家,她整理仪容,才敲开了门。 迎接她的是一个身材高大、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他打量着杨玲玉,“你是......杨老师?” “是,请问您是秦玉坤的父亲吗?” “我是。你来我家这是......”秦建新的目光落在被褥上,一头雾水,却莫名惶恐。 就好像......杨玲玉只是来还被子,却像是退聘礼一般。 “秦叔叔好。我刚来东阳时,秦大哥好心借给我被褥......这都过去一个月了,我才归还,真是不好意思。” ...... 秦建新脸色铁青。 “老大惹你生气了?” 杨玲玉满脸问号。 “不是啊......这是您家的被褥,理应还给你们啊!” 秦建新的神色更凝重了。 “杨老师,只是被褥而已,有什么好还的?” 杨玲玉也不明白这位长辈为何如此严肃,难道是嫌弃自己还晚了?没分寸?! 姜秋萍推着自行车,气喘吁吁,“你们到底要不要还?这车子我快推不动了。” “要还,当然要还!”杨玲玉笑容可掬,“叔叔,这段时间,谢谢你们了。” ......这段时间,谢谢? 那以后的时间,就跟秦家无关了? 秦建新脸上阴云密布,随手抄起门口的钓鱼竿,咬牙切齿:“老大这小子,看我不打死他!......” 如果电工在跟前,估计这能被老爸狠揍一顿。 杨玲玉更费解了。 她只是来还被褥,电工为什么要挨揍啊? 杨玲玉再次解释,“秦叔叔,您误会了,我只是现在不需要这些被褥了而已......” 这话在秦建新听来,就像是她再也不需要秦家的照拂了。 他有气无力地问:“杨老师,难道......你跟我家老大,再也没戏了吗?” 第034章 需要中译中(下) 杨玲玉哭笑不得,“秦叔叔,这都什么跟什么呀?我只是觉得,你们家借给我的东西,我应该还给你们,就这么简单!” 秋萍急得跺脚:“我真是服了你们俩了!杨老师是城里人,她不喜欢欠别人人情;秦叔叔却觉得,只是借给你被褥而已,你没必要还。如果你执意要还,那就证明你对他家不满意,你跟他家老大要划清界限!” 有了秋萍的中译中,借贷双方终于理解了对方的立场。 秦建新松了一口气,“被褥有什么好还的?你尽管用。你退回来,我还以为是你嫌弃了呢!” “不不不,我绝对没有嫌弃......” “那就拿回去嘛!”秦建新冲着屋里喊了几声,“小二子!小三子!快把板车拉出来,帮老师把被褥送回去!” 两个半大的小子从屋子里飞了出来,齐声应允。 就这样,杨玲玉非但没有还回被子,还收获了苹果一袋,秋梨一袋,桃酥、鸡蛋糕若干。 秦建新还邀请杨玲玉来家里坐坐,被她拒绝了。 秦建新十分善解人意,“是是是,杨老师是重视名声的人......那就下次再来!等老大回家的时候一起来。” 接着,他又替他家老大说起了好话,“阿坤这孩子,是再好不过了!就是呢,他的身份很特殊,不能经常跟家里联系,我们也找不到他。” 杨玲玉想起了秦老二的话,调侃道,“是的呢,二哥说他身上有很多军事机密。” “咦,这样的话,小二子也跟你说啊?”秦建新又骄傲,又低调。“杨老师,你可不能告诉别人哈!阿坤在大三就帮导师写教材了,普通大学电子系的教材上,就印着他的名字。他上大四,就发了好几篇论文,直接被他导师召进了研究室......有些企业家也联系阿坤,高薪聘他当技术人才,可是他拒绝了,坚定地跟着他的导师做学问。” 这一番话,杨玲玉的脑容量都快不够了。 电工......那么厉害?! 大三就编教材?! 大四发论文?! 还是一发好几篇?! 这些事迹,电工从来都没有说过,他实在是个很低调、很谦虚的人。 杨玲玉也不明白他的选择,“他为什么不选择企业呢?是因为他要交巨额违约金吗?” 军校生是国家培养的,毕业后要服从分配。 如果想离开部队,那就要交一笔不菲的违约金。 秦建新说,“对那些有钱的企业家来说,阿坤的违约金不值一提。他们之所以撬不动阿坤,那是因为他有自己的理想。” 杨玲玉再次受到触动。 “我虽然是当父亲的,但我读书没有阿坤那么多,也没法为他提建议。他说,他还年轻,想追求理想......那就随他去吧!年轻嘛,保留一点浪漫的理想主义情怀,不是坏事。” 杨玲玉静静地听着。 跟电工比,她是不是太世俗了?那电工为什么会喜欢她呢? 就因为她跟小鱼说话?...... 她找不到答案。 “那,秦叔叔,秦大哥现在在研究什么呢?” 秦建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记得,他的实验室,是跟自动化有关的,是国防重点实验室。” 那种地方,普通人连想都不敢想。 杨玲玉这辈子也不可能进。 不光因为实力不够,还因为性格不允许。 当初填报分配志愿,她就能搞得全班人尽皆知。 如果她进了那么牛×的实验室,估计她要拿个喇叭,全世界炫耀。 可这些事迹,电工依然没有告诉她。 看来二哥也没有骗她,他大哥的确浑身都是军事机密。 杨玲玉对电工的感情也变了。 有敬佩,也有不理解。 秦建新只把她送到巷子口,叮嘱两个儿子好好把老师送到学校。他说,他老婆回娘家了,等下次老婆回来,喊她来家里吃饭。 杨玲玉应下了......但她心里没底。 秦家两个小子活力无限,推着车子你追我赶,还在路上打了一架...... 打架的原因很简单,因为该换老三推车子了,老二不给,老三便一拳头招呼上去了。 姜秋萍拉架拉不开,杨玲玉喝住了他们,“你们谁再动手,谁就到我办公室背《出师表》。” 两个男孩总算不打架了。 秦老三推车子时,秦老二嘴里念念有词,“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秦老三一脸茫然,“你唱的是啥?” “《出师表》啊!”秦老二说,“真笨!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 他俩又差点打起来。 到了宿舍,杨玲玉为了感谢他俩帮忙,将家里寄来的巧克力分给他俩。 老三剥开皮,就放到嘴巴里了,吃得很满足。 他兴高采烈:“二哥,快吃啊!巧克力真好吃啊!” 秦老二却把巧克力放进了兜里。 杨玲玉很诧异,“二哥,巧克力不合你胃口吗?” 秦老二懂事地说,“不是,要是想带回家给爸妈尝尝。” 秦老三:…… 他突然对二哥挥舞着拳头,“妈的,我打死你这个二逼显!” “二逼显”这个词,杨玲玉听得懂,反正不是好话。 二哥因为过于懂事,就要挨老三的打…… 杨玲玉被这兄弟俩吵得头疼。 秋萍看热闹不嫌事大,“哎哟,三弟,你要加油了!你爸妈恐怕要把家产全给你二哥了!” …… 两个人打得更起劲了,尘土飞扬。 打了一会儿,打累了,就不打了。 二哥又把巧克力掏出来,一脸嫌弃地给三弟,“你还吃吗?” 三弟骂骂咧咧,但手却很诚实地把巧克力接了过来。 同时,秦老三对秋萍表达了不满:“秋萍姐,你为什么喊他二哥,喊我三弟?哼,我要当三哥!” 秋萍做了个鬼脸,“才不,你幼稚得要死,就是三弟。难不成,你还要打我不成?” 秦老三不服气,又无可奈何。 他刚要独吞巧克力,想了想,还是掰成了两半,递给了二哥一半。 第035章 友谊的开始(上) 电工的信迟迟没有来,杨玲玉的心情,由焦躁转向了平静。 就像他家人说的那样,他行踪不定,肯定是因为身不由己,才没有给她寄信吧! 除了想念电工,小镇生活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秦老二依旧暗戳戳地跟施雁示好。 秦家条件好,每天都有鸡蛋吃。 在上学路上,秦老二会在汹涌的人潮中,不动声色地把鸡蛋塞进施雁的背包或者口袋里。 杨玲玉偷偷看着,不自觉就露出了慈祥的微笑。 爱意萌动的少男少女,真美好啊! 他俩打算在初三最后一个学期参加县里的数学竞赛,为此寒假要在学校里集训一段时间。 施雁肯定是要参加的,秦老二的数学成绩不够好,得加把劲,才有资格参加。 为了跟喜欢的女孩子一起努力,秦老二学习很用功。 身为他的班主任,杨玲玉感到很欣慰。 姜秋萍的校园生活也很美好……因为之前欺负她的沈娟不再针对她了。 沈娟之所以偃旗息鼓,跟沈怡有很大的关系。 杨玲玉目睹过一次,沈怡在卫生院门口教训沈娟,因为沈娟总是跟那些痞痞的男生混在一起。 沈娟大声嚷嚷,她要离开这个保守的小镇,要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沈怡冷笑道:“你要什么倒头自由啊?你要自由就要放弃你爸妈给你的一切,万一你大着肚子回来了,可别忘了,那是你自己追求的自由!” 沈娟涨红了脸,撂下一句“要你管”,便气哼哼地走了。 沈怡骂沈娟的话,杨玲玉是不可能说的,但是她觉得很痛快。 同时,她也为沈娟感到庆幸。 如果有沈怡这样的堂姐管着,沈娟应该不会走上歧路。 天气越来越凉,杨玲玉在乡下的生活越发凄苦。一早一晚的洗漱成了耐寒挑战,终于有一天挑战失败,她以狂打喷嚏、狂流鼻涕开启了新的一天。 没办法,只能去卫生院开药。 她一走进卫生院,沈怡就取笑她,“咦,难道又是被猫抓了?” 杨玲玉回了一个白眼,“你就这样对待病人?” “说吧,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杨玲玉咳嗽了几声,“我嗓子疼,发烧了。” 沈怡摸了摸她的额头,“哎呀,果真有点发热,医生会给你开安乃近吧?” “不要。”杨玲玉一口回绝,“那种药我吞不下去。” 沈怡白眼翻上天,“果真是金陵城的大小姐,一点苦都不肯吃。” “有好吃的药,我为什么要吃苦的?”杨玲玉对她的嘲讽不以为意,“我要开板蓝根,甜甜的,可以舔着吃的。” “那要看医生给不给你开了。”沈怡做了个鬼脸。 “没关系,我要开什么药,那个医生都给我开。”杨玲玉压低嗓音,“说实话,那个董医生是不是赤脚医生?我感觉他好像什么都不懂。上次我说要打狂犬疫苗,他就让我打了。” “我们董医生确实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赤脚医生。”沈怡毫不留情地吐槽,“他才培训了几天?我总感觉他是关系户。” 杨玲玉惊讶地捂住了嘴巴,“关系户能当医生?” “怪就怪我们这里太穷了,正儿八经的医生都不愿意来。”沈怡问道,“你觉得我像护士么?” “你......比那个董医生,看起来,要专业一点......”杨玲玉说的是实话。 “其实我也不是学医的......我当了三年话务兵,快退伍的时候,我才接受了一些急救方面的培训。”沈怡说道,“那时,前线战事吃紧,我们单位的女兵都接受了战场急救培训,以备不时之需。” 杨玲玉肃然起敬,“原来,你也上过前线?” “那倒没有,我正常退伍了。不过,如果祖国有需要,我还是能随时归队的。”沈怡很自豪,“我退伍回来,就在卫生院当护士了。本来我还想着,我这样的三脚猫功夫怎么能在卫生院工作?后来才发现,在这里,我的水平都算高的了。” 杨玲玉想起了容容,如果这里的医疗水平高一点,那个小姑娘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沈怡又说,“我也不想当护士,我想做生意赚大钱。可是,如果我走了,谁来扎针呢......我只好先在这里干着,等真正的护士来了我再走。” 杨玲玉拿着开好的药,离开了医院。 沈怡真好。 虽然医术很菜,扎针的技术很烂,但她目前是东阳镇扎针最好的人。 生病时,杨玲玉格外想家。趁着上课之前,她去邮局给爸爸打了电话,爸爸听出她感冒了,很心疼,想让她早点回家。 爸爸还跟她说,他有个同事的儿子在清湖县的油田实习,距离东阳镇不远。他有意让两个年轻人见一面。 “玲玉,那个男孩是地质大学毕业的,学勘测的,很优秀。照片我也看过了,长得很秀气,你妈妈也很喜欢。等实习完,他还是要到总局来上班的。到时候你也回来,你们两个交往起来也方便。” 杨玲玉一下子急了,“老爸,我还以为你只会画图,什么时候当上红娘了?你都没问我愿不愿意,就为我安排好了亲事?” “我也只是让你们见一见,又不是直接让你们两个订婚。那个男孩子家世、长相、学历都不错,没准你会喜欢啊!你那么激动干嘛?” “我不喜欢,不想谈恋爱。”杨玲玉粗暴地说,“你以前不让我谈恋爱,现在又催着我找男朋友。关键时刻不帮我,这种事情反倒上心了......” 杨玲玉又想起了身为长女所受的委屈,挂断了父亲的电话。 晚上回到宿舍,她翻开普希金的诗集,盯着那枚“一叶知秋”的书签,对电工充满了怨恨。 他为什么要在她动心的时刻一走了之? 有人敲门来了,杨玲玉赶忙擦干眼泪。 她还以为是秋萍,没想到门外站着沈怡,她手里还拿着一个饭盒。 “杨老师,你是不是还没吃饭啊?我家炖了排骨,正好给你送点过来。生病时,吃点好吃的,就没那么想家了。” 第036章 友谊的开始(下) 沈怡不仅直爽,还是个热心肠...... 杨玲玉真想抱抱这个新交的好朋友。 排骨让人垂涎欲滴,她还是傲娇了一下,“你不会给我下毒,毒死我这个情敌吧?” “咦,你怎么知道?”沈怡带着阴恻恻的微笑,“我在里面加了敌敌畏,百草枯,保证你喝下去七窍流血,立刻暴毙。” “没个正经!”杨玲玉笑骂了一声,端起碗来就喝。 沈怡打量宿舍,“这里真不错,难怪红英姐很羡慕。” “谁?沈红英?她不是当地人吗?她有房子住,还会羡慕我住宿舍?” “别提了,她从小到大都没有自己的房间,嫁人之后,跟她男人也没有自己的房子。她婆婆更是个奇人,红英姐跟她老公睡两边,婆婆睡中间......也不知道他俩的孩子是咋有的?”沈怡摇了摇头,“后来,红英姐实在觉得跟婆婆睡一起是一种奇耻大辱,便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回娘家也没有地方住,她带着孩子跟她爸妈睡一个房间,中间拉了道帘子而已。” “那她确实挺可怜的。”杨玲玉啃着骨头,细嚼慢咽。“我爸说,如果住的环境很差劲,人的性格就会变得很刻薄。” 沈怡鼓掌,“哇,真不愧是读书人,说得真好!” 杨玲玉又忍不住叹气,“怪不得沈老师总是斤斤计较,性格又很暴躁......原来,她连一个自己的住处都没有。” “她在家,她爹妈不疼;嫁了人,婆婆霸道又恶毒......说实话,我也不喜欢红英姐,但我也可怜她命不好。”沈怡说,“我家在小学门口开小卖部,红英姐的小孩不想回外婆家,放了学就去小卖部待着。孩子那么小,我爸妈看着可怜,就会给一点吃的。日积月累,我家给她的东西可不算少。要是换作其他人家,恐怕早就不好意思了。但是红英姐总是假惺惺地说,哎哟,又给你家添麻烦啦......但她下次还是没改变。” “原来,她还喜欢占别人的小便宜......”杨玲玉若有所思,“怪不得,她总是把秋萍使唤得团团转,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 “不知道她是可怜,还是可恨......”沈怡挠了挠头,“我爸妈还是很豁达的,他们总说,对他们来说几毛几分钱的东西,对那个孩子来说却不一样。不过我觉得我爸妈的好心不会有好报,因为红英姐的孩子很叛逆,从来不知道感恩……红英姐自己都不想管她的小孩了。” “你爸妈肯定会有好报的。”杨玲玉宽慰道,“我妈也常说,随手做点善事,会有福报的。” “哎呀,不说红英姐了,反正她也快走了。” “快走了?”杨玲玉很诧异,“她都是学校的总务老师了,离开东阳初中,她还有更好的去处吗?” “我只告诉你,你不准告诉别人哦。”沈怡神秘地说,“红英姐准备去南方打工,赚大钱,孩子她也不带了,留在老家,丢给她外公外婆。哎,可惜我被卫生院困住了,要不我也赚大钱去!” “这样啊......那她的孩子确实挺可怜的。” 给自己穿小鞋的人走了,杨玲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兴奋,只有一种人生无常的无奈之感。 “喂,杨老师,你跟秦玉坤还交往着吗?”沈怡一脸八卦,“阿坤从小就痴迷于学业,我们都说,你可是第一个让他动凡心的人呢!” “我才不管呢。”提起他,杨玲玉还是有气,“他一走就无影无踪了,连封信都不给我寄......” 真是越想越气恼! 杨玲玉狠狠咬碎了一块脆骨,却咬到了舌头。 “他是大忙人嘛!搞的又是国防科技,你找不到他,也是正常的。我妈还说呢,阿坤虽好,但以后家里的大事小事肯定是指望不上的。真到了谈婚论嫁那一步,还是得找个知冷知热的,能常陪在身边的。” 沈怡心直口快,惹得杨玲玉不高兴。 “你说他的坏处,该不会是想让我放手,然后你和他交往吧?” 沈怡拍案而起:“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杨玲玉不屑,“哼!你才不是君子!” 沈怡气得头都大了。 真想揪着头发,跟杨玲玉打一架! 最终,理智战胜了冲动,她翻着白眼说,“阿坤那家伙除了长得好,学习好,人品好,还有什么值得迷恋的?” 杨玲玉反击,“他长得好,学习好,人品好,这还不够吗?还需要什么呢?” 沈怡顿住了。 这下轮到杨玲玉得意了,“我才不贪心,他这样好,就足够了,我就很喜欢了。” 沈怡热烈鼓掌,“哎呀,杨老师看起来很矜持,其实对阿坤的情意很深嘛!” 杨玲玉想矜持,也来不及了。 沈怡围着她转来转去,脑袋频繁出现在她的左右。“杨老师,阿坤真是捡到宝了,你跟他相处就那么几天,可是你那么喜欢他。” “你要替我保密!”杨玲玉理直气壮地要求。 沈怡揣起胳膊,头一昂,“你来求我啊!” “求你?还不如灭你的口呢!” 杨玲玉假意掐住了她的脖子,沈怡也很配合她翻白眼,艰难求助,“快来人啊!杨老师要杀人啦!” 闹归闹,沈怡还是认真地提醒她,“杨老师,说真的,阿坤上的是军校,在家的时间很短,你可得考虑清楚。” “我爸是搞地质的,当年跟我妈结婚,他就跟我妈坦白,以后他要经常去野外,家里的事,需要我妈多操心。我妈还是嫁给我爸了,因为她觉得我爸赚得多,脾气好,说话做事有条理。她只要求我爸,在家的时间,那就多陪陪老婆孩子。我爸满口答应,他也是这样做的。在我印象里,我爸又能赚钱,又能给我们姐弟三个做风筝,他甚至还会给我们做收音机......他做得很好啊,我从来不会觉得他的陪伴很少。” “你爸是知识分子,真让人羡慕......”沈怡托着下巴,“可是你爸爸不在家,你妈妈很辛苦诶!” 第037章 又闹笑话了 身为长女的杨玲玉,亲眼目睹过妈妈的不容易。 “是啊,我能体谅我妈的辛苦......还好我奶奶人特别好,帮我妈分担了很多。只可惜,我妹上幼儿园时,我奶奶去世了......我姥姥姥爷是一点忙都帮不上,还总是拖我妈后腿......”不知不觉,杨玲玉絮絮地说起了家常,“总之,我妈常说,嫁人不光要看男人,更得看他的家人。就算冲着我奶奶,我妈也愿意跟我爸结婚。” 沈怡对此深表赞同,但她对“姥姥姥爷”的称呼感到很新奇。 “我爸妈都是山东人,所以,我就按照他们的习惯喊‘姥姥姥爷’。他们都是地道的农民,没什么见识,总以为我妈跟着我爸到了大城市,就是去享福了,他们对我妈不闻不问的。我从来没见过他们,但我妈说我出生时他们到金陵见过我一次……我上初中的时候他们去世了,我妈也不回老家了。我只有一个舅舅,偶尔会写信。” 沈怡说:“原来你祖籍在外省,我们东阳这里很少有外地人。” “我小时候住在石油勘探局的大院,大家来自天南海北,我从来没有外地人的感觉。”杨玲玉往床上一躺,“好想回去啊......金陵的日子多舒服啊......” 沈怡脸色一沉,“你终究是要回金陵城的,是吧?......你一回去,肯定会把我们这些乡巴佬全给忘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杨玲玉很生气,“我从来没觉得你是乡巴佬,你自己说的,又来栽赃我!” 沈怡气红了脸,“那你早点回金陵去!哼!反正我们这乡下地方,你也看不上!” 说罢,她连饭盒都没拿,夺门而出。 真是莫名其妙! 杨玲玉叉着腰,冲着沈怡的背影做鬼脸。 第二天放学,她约上秋萍,去给沈家送饭盒。快到小卖部了,她让秋萍去送,她才不想见沈怡。 顺便,她还买了一些桃酥,让秋萍带给人家。 秋萍出来时,手里提着一包饼干,说是沈怡父母给的。 杨玲玉挠了挠头,觉得吃了人家的排骨,再接受人家的饼干,受之有愧。 她想起宿舍还有几个苹果,便拉着秋萍回去了一趟,把苹果装好,又让秋萍送回去。 这次沈家又拿给杨玲玉一块咸肉…… 杨玲玉又开始挠头……人家送的越来越贵了,要送什么好呢? 秋萍一屁股坐到了校门口的路边上:“你们直接送不行吗?我来来回回跑了四趟了。” “我才不亲自去。”杨玲玉理直气壮,“我跟沈怡吵架了。” …… “你们俩是小学生吗?”秋萍皱着眉头吐槽。 以秦老三为首的小学生们正在不远处打闹,大概是因为玩“骑马打仗”时有人耍赖,他们就打起来了。 他们打得尘土飞扬,每个人都是蓬头垢面的,大黄在他们身边汪汪乱叫,有种想拉架又不知道该怎么拉的焦灼之感。 杨玲玉还以为老三又受欺负了,急性子的她挽起了衣袖,要冲上去保护老三…… 结果,人家老三已经跟小伙伴们和好了。有人拿了几包无花果丝,小伙伴们在疯抢。 …… 视线收回来,姜秋萍哀怨地看着杨玲玉:“人家小学生都比你成熟,人家闹了矛盾,但是不耽误吃。” 杨玲玉虚心接受批评,还没想好怎么跟沈怡和好。 到了星期天,电工的信还是没来。 秋色已经很浓了,在这个季节,金陵城里的枫叶都红了。小学时,他们经常去山上秋游,回来就举办绘画比赛,杨玲玉画的枫叶还在学校获过奖。 东阳一马平川,没有山,也没有地方赏枫。 杨玲玉的风雅无处释放,她只好跟着秋萍一起种麦子。 东阳“乡改镇”以来,很多农田都变成了工厂,耕地大幅度减少。秋萍家的地在村西边,刚割完水稻,就要种小麦了。 虽然杨老师是一位好老师,但她没有任何干农活的经历。让她去田里,秋萍提心吊胆,生怕她闯祸。 为此,她还提前跟姨妈一家打过预防针,只要杨老师不捣乱,那就谢天谢地了。 之前秋萍被冤枉的时候,杨玲玉见过姨妈一家。姨夫姨妈都是很老实的农民,乡音很重,不怎么讲话。 秋萍的表哥在县里的化工厂上班,吃上了公家饭,是父母的骄傲;表弟跟秦老三差不多大,调皮捣蛋,成绩很差,但性格很开朗。 农忙季节,不管是工人还是学生,都要帮家里的忙。 杨玲玉戴着草帽,穿着牛仔夹克,站在田垄上,不知所措。 沈怡和她哥哥提着一袋种子从大路上走过,又跟杨玲玉做鬼脸:“哎哟,这哪里是来干农活的?简直是大明星来农村拍电影呀!” 杨玲玉又恼火,想揪着沈怡的头发跟她打一架。 ……众目睽睽之下,还是算了吧! 那时已经有播种机了,不用人工播种了。杨玲玉什么都不会,只能帮着秋萍从拖拉机上把一袋袋的麦种搬下来,秋萍的姨夫和表哥会把麦种倒进播种机里。 杨玲玉很好奇:“麦子居然是红色的?我们在课本上学的,不都是金灿灿的小麦吗?” 说罢,她就要把红彤彤的小麦往嘴巴里放,想尝尝这是什么味道的。 秋萍一巴掌招呼上去,红色的小麦种全都飞出去了。 杨玲玉很生气,秋萍下手也太重了,把她的手都给打疼了。 “杨老师,你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秋萍急得要命,“小麦之所以发红,是用药水泡的!这样种在地里,才会防虫子!” 杨玲玉大惊失色。 尽管她什么都没吃到,但她还是赶紧吐了几口唾沫,生怕农药溅到自己嘴巴里。 四周的人全都笑了起来,空气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杨玲玉很沮丧,自“打疫苗”事件之后,她又在东阳村闹笑话了! 不远处,沈怡大笑道:“杨老师,你怎么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啊?以后可得小心点,别把老鼠药当成糖豆吃了!” 第038章 行侠仗义的杨老师 “你才吃老鼠药!”杨玲玉发起反击,气势十足,“你还吃蟑螂药!” “那你吃敌敌畏!百草枯!”沈怡不甘示弱,跳着脚骂。 …… 秋萍无奈地堵住了耳朵。 表哥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她俩都有二十了吧?” “嗯……”秋萍眼前一片昏暗,“对不起,她俩太吵了。” 姨妈充满了八卦精神:“她俩是因为阿坤不对付?” “应该不是吧?”秋萍猜测道,“如果她俩真是因为争夺秦大哥才不对付的,那她俩肯定不会这么温和……至少应该是拿着菜刀互砍。” 杨玲玉的嗓门没有沈怡大,她气得蹲在水塘边上,等秋萍一起回去。 秋萍跟在播种机的后面,把那些偏硬的地块又踩了一遍,确保种子全都深埋在了土里。 杨玲玉也想帮她的忙,又生怕自己闯祸,只好继续无聊地蹲着。 旁边的人家在等着播种机,他们在做着播种的准备,就把两三岁模样的小女孩放在田边。 杨玲玉无聊,就跟小女孩搭话。 小女孩在舔着一块小兔子模样的糖画,大概是因为糖画平时并不容易吃到,她一口口地舔着,舍不得吃。 杨玲玉逗她,“快吃哦,一会儿大狼狗来了,给你叼走!汪汪!” 话音刚落,果真有一条大黄狗从远处跑来,吐着舌头,跑得呼哧呼哧的。 杨玲玉眯起眼睛看了看,那条大黄狗,怎么那么像电工家里的狗? 不过,村子里的狗要么是大黄,要么是小黑,都长得差不多,杨玲玉并不能准确分辨。 大黄狗摇摇晃晃跑来,并没有攻击性,小女孩却生怕它把自己的糖画叼走,咧着嘴大哭起来。 她的奶奶急忙过来哄劝,责怪她不懂事,大人越忙,她事越多...... 杨玲玉赧然插嘴道,“是我的问题......我不该吓唬小朋友。” 哎!真是失败的一天!差点吃了农药,还把人家小朋友给吓哭了。 这时,大黄狗的主人走了过来,是一位长相很和气的中年女人。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外套,半白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虽然神色憔悴,但能看得出来,她年轻时应该很漂亮。 “对不起啊,我家的狗,是不是把倩倩给吓着了?” 那个叫倩倩的小女孩,还在哭着。 中年妇女诚恳地说,“不哭了,回头我再多给你些糖,好不好?” 小女孩的奶奶冷着脸说,“糖......我们家不缺,我家什么都不缺。” 说罢,她还抱着小女孩往后退了一步。 中年妇女神色一怔,知道对方是在嫌弃自己。 她又露出讨好的神色,“我家狗把倩倩吓着了,我总要表达一点心意嘛。我这里有煮的玉米……” 小女孩的奶奶更嫌弃了,退了好几步,“都说不要了,能不能离我们远一点……真是晦气!” 中年妇女面如死灰,伸出去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玉米也跌落在了田地上。 小女孩哥哥模样的男孩跑过来,飞起一脚,把玉米踢得老远,“我们才不要瘟神家里的东西!” 中年妇女踉跄了几下,杨玲玉扶住了她,她才没有倒下。 “您没事吧?”不知怎的,杨玲玉对她很有好感,对她的遭遇充满了怜惜。 中年妇女摇摇头,道了声“谢谢”。 杨玲玉看着小女孩一家人,怒从中来:“我刚才跟这个小女孩开玩笑,说她的糖会被狗吃掉,结果果真跑来一条狗,她就吓哭了……我跟你们道歉,你们没说话;狗的主人要补偿你们,你们又恶语相向,哪儿有这样的道理?” “你是外来的,还不知道吧?”小女孩奶奶大声道,“她养了两个女儿,都死了。村子里有女孩的人家,谁不避着她家?谁还敢吃她给的东西?” 中年妇女脸色惨白,嗫嚅着嘴唇,终究是无法反驳。 杨玲玉回怼道:“失去两个女儿,她已经够难过了,你们不可怜她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往她的心口上捅刀子?人可以不善良,但也不能恶毒啊!” 小女孩奶奶虎躯一震,怒道:“你说谁恶毒呢?” “你们明明知道她心里有多苦,还说她是瘟神,把她给的食物踢得老远……这不是恶毒是什么?” 不知不觉,杨玲玉站在了中年妇女前面。她用瘦弱的身躯,抵挡着来自对面的唇枪舌剑。 中年妇女看着这样的杨玲玉,只能用泪水表达自己的感动。 “杨老师,别吵了。”秋萍快步跑了过来,把她们俩一起拉开了,“跟这些迷信的人,你是讲不通的。” 杨玲玉还有很多话想要发泄,但既然秋萍来拉架了,她也就不恋战了。 中年妇女满是感激地说,“谢谢你啊,杨老师,早就听说你很勇敢,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今天总算见识到了。” “咦,你认识我?!” “当然!我认识你,但是你不认识我!” 杨玲玉一头雾水,姜秋萍介绍道:“杨老师,她就是秦大哥的妈妈,我喊她陈姨。” 陈彩云拉着杨玲玉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以前,我也只是远远地看着你,今天才发现,你长得也太标致了。” “阿姨好……”杨玲玉收敛起刚才的泼辣,变成了温顺的小女生,“真没想到,第一次跟您见面,居然会是这样。” “我家老大风风火火回家拿被子那天,我就意识到他不对劲了。听他叔叔说,他正在对你献殷勤,我就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孩,能让阿坤这么积极主动?实不相瞒,之前有女孩子跟他表白过,他的大伯还给他牵线相亲过……但是在相亲的时候,他还带着数学课本,说是有一道题算不出来,刚有点思路,他不想放下……”陈彩云笑了笑,“你可能会觉得我在炫耀,但阿坤以前只专注于学业,对什么样的女孩都不关心……所以,一听说他对你那么好,我对你可好奇了。你一定是个非常出色、非常特别的女孩,才能让他神魂颠倒。” 第039章 终于盼来了(上) 陈彩云说话很有条理,不同于普通的农村妇女。因为她年轻时做过老师,后来跟丈夫一起打理酒坊,见识自然非同一般。 杨玲玉哈哈笑道:“您过奖了,我就是个很普通的老师而已。” “即便普通,那也是个负责任的好老师。” 听到这番肺腑之言,杨玲玉又飘飘然了。 “我家小二子在学校里早恋,我们打也打过,骂也骂过,他还是死性不改。上次学校老师要贴大字报批评他,幸亏杨老师拦着……” 杨玲玉正色道:“爱一个人,不是错,这要怎么‘改’呢?只要正确引导就好了呀!” 这番话,让陈彩云、姜秋萍都感到很震撼。 杨玲玉摘下草帽,“既然您早就看到我了,怎么没有跟我打招呼呢?……早知道今天会见到您,我就打扮得漂亮点。” “还要怎么打扮?已经足够漂亮了!比大观园里的女孩子们还漂亮。”陈彩云合不拢嘴,“我听老大说,你一说话爱脸红,我就想着,还是不要打扰你了,等水到渠成,咱们再见面。” 陈彩云说话很让人舒服,有种春风拂面的感觉。 秋萍介绍说:“陈姨是读过高中的,以前还是东阳初中的老师。后来家里酒坊的生意越来越好,秦叔叔一个人忙不过来,陈姨就在家里帮忙了。” “怪不得,阿姨,您气质真好。”杨玲玉真心实意地夸奖,又吐槽道,“电工也太谦虚了,都没跟我说过你当老师的事。” “电工?!” 杨玲玉轻轻捂住嘴巴,“就是秦大哥,我刚开始以为他是电工……” 后来,“电工”就变成她对他的爱称了。 只是这句话不好意思说罢了。 电工走的时候,他俩只是暧昧,杨玲玉还没有答应做他的女朋友……当着电工家长的面,还是少说为妙。 陈彩云没再多问,只是极力邀请杨玲玉到家里吃饭。 杨玲玉自然是不肯的,陈彩云便随和地说,“行行行,我知道你的为难。等我做好饭,让小二子、小三子给你送过去就是了。” 陈彩云做的饭,杨玲玉吃过两顿,她做的家常菜,真的是极好吃的。 她默默吞了口唾沫,嘴上还是很客气:“不用麻烦的。” 陈彩云笑而不语。 杨玲玉很想问她,她家老大有消息吗?他说了会给她写信,可是他走了一个多月了,依然杳无音信。 但是她又不好意思问,只是徒劳地清着嗓子。 姜秋萍机灵地转动眼珠,替杨玲玉说出了心理话。 “陈姨,大哥走了那么久,跟家里联系过吗?” “只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报平安,然后就没有联系了。”提起大儿子,陈彩云也很无奈,“我们也挂念他,可是又找不到他。” 说罢,她又特意宽慰杨玲玉,“杨老师,你别着急。老大很顾家的,他肯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他也一定很着急,想迫不及待地联系你。” 杨玲玉假意不在意,“我有什么好着急的?” 话虽如此,但她心里早就把电工骂了无数遍了。 这个混蛋,对她说了那么多情意绵绵的话,把她撩完就走了。 等下次见面,杨玲玉一定要揪着他的耳朵,狠狠教训他一顿。 时间不早了,陈彩云先回去做饭。再一次叮嘱杨玲玉,等会儿会给她送饭。 姜秋萍的姨妈也邀请杨老师到家里吃饭……邀请不动,便说让秋萍给送饭。 杨玲玉充满了幸福的烦恼:“我是猪吗?你们都喂我吃的。” 姨妈笑道:“今天你帮我家干活了嘛!多吃点,没事的。” 杨玲玉干什么活了? 只是帮忙抬了一袋种子,还差点儿闪着腰。 她好奇地问姨妈,“我只听说秦家的小女儿去世了,刚才那户人家骂陈阿姨的时候,怎么会说她家死了两个女儿呢?” “阿坤还有个妹妹,比他小三四岁吧?刚生下来就夭折了。”姨妈叹了口气,“以前条件不好,孩子很难养活。别说彩云了,我也有个孩子没活下来……算了,不说这些伤心事了。” 杨玲玉心情沉重。现在她家有三个孩子,但是在她记忆中,妈妈至少流过两次产,每次妈妈都很伤心。 她又很不理解:“既然流产什么的并不罕见,那那户人家为什么会对陈阿姨说那么过分的话?就好像......只有陈阿姨失去过小孩一样。” “嫉妒啊。”姨妈说,“秦家能赚钱,人缘好。以前在村子里,提起秦家,人人都竖起大拇指。我们是很喜欢秦家的,但是有些人不喜欢。” 杨玲玉明白了。 回学校的路上,她买了几个苹果,遇到了小镇上的邮递员。 因为她总是打听有没有自己的信,邮递员已经认识她了。星期天,邮递员不上班,正打算跟朋友一起打牌。 杨玲玉硬塞给他两个苹果,她说邮递员只比她弟弟大一点,每天风里来雨里去,很辛苦。 邮递员连说“杨老师真好”。他做出承诺,只要有她的信,他一定第一时间送到。 回学校,同事跟她说,有两个人找她,在宿舍那边等了她半天了。 杨玲玉一头雾水,她在这里无亲无故,谁来找她啊? 走近了,她觉得那个中年人很眼熟。 中年人和蔼地说,“小玉,还记得我吧?我是你爸爸的朋友。” “噢,你是不是......吴叔叔?” 杨玲玉想起来了,爸爸之前说过,他的好朋友在清湖县的油田工作,距离东阳镇不远。 吴叔叔很开心,“这一晃,我们有好多年没见啦!你小时候就长得好看,现在更是越来越水灵了。” “谢谢吴叔叔夸奖......你们屋里坐吧!” “不不不,我们两个大老爷们,怎么能进单身女老师的房间呢?”吴叔叔瞥了一眼旁边的男青年,“我今天就是带我儿子过来看看你,让你们认识一下。飞宇,快打招呼。” 吴飞宇高挑瘦削,戴着眼镜,斯文清秀。 他风度翩翩,对杨玲玉伸出手,“杨老师,你好啊,久仰久仰。” 第040章 终于盼来了(中) 这位吴飞宇,难道就是爸妈为她相中的男生? 杨玲玉跟他的手轻轻碰了一下,“你好,我叫杨玲玉。” “杨老师,我们小时候见过面的,只是分开太久,忘记了。”吴飞宇很健谈。 “大概是吧。”杨玲玉礼貌地说,“我九岁的时候离开金陵,很多人和事我也不记得了。” 吴叔叔在一旁插嘴道,“造化弄人啊!要不你们俩也应该是青梅竹马的一对。” “不一定呢。”杨玲玉心直口快,“感情这种事情,谁说得准?” “那倒也是。”吴叔叔尴尬地笑了笑,又赶忙说,“拿了些咸鸭蛋给你,配着白粥喝,味道绝摆。” “谢谢吴叔叔。” 众目睽睽之下,杨玲玉不好拒绝,只能接受。 “你们去我宿舍里坐一会儿吧。”她再次发起邀请,“等下我带你们出去吃饭。” “不要不要,我带你出去吃饭。”吴叔叔倒是很有分寸,“我早该来看你了,只是我前阵子不舒服,动了个小手术,正好飞宇也来实习,我就带他一起过来了。你这里也没有电话,联系起来不方便,但愿没给你添麻烦。” “叔叔太客气了,您来看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是麻烦呢?”杨玲玉关切地问,“您哪里不舒服?现在好了吗?” “哈,人到中年,不外乎割痔疮,切阑尾,碎结石这几样......”吴叔叔爽朗地说,“我已经没什么事了,要不也不能拖这么多天才来看你。” 他终究是爸爸的朋友,杨玲玉不好对他太冷淡,她把东西放回了宿舍,就带着他们出门了。 吴叔叔很不理解,杨玲玉的父母为什么没有安排她进石油系统?工作虽然苦了点,但待遇和福利都是很好的。 杨玲玉答道:“我喜欢文学,我爸妈尊重我……他们觉得我当老师也挺好的。” “那是……当老师稳定,体面。”吴叔叔附和着说。 1988年的东阳镇,也就是贯穿南北的主干道有些繁华的城镇模样,主干道背后的地方,与普通农村无异。甚至主干道上,还有牛车马车。 吴飞宇打量着四周,感慨道,“杨老师,你从金陵到这里来教书,真的很伟大。” “伟大?那不敢当。”杨玲玉说道,“我是没有实力分配到城里......来东阳,也是冲动之举。” “小玉不愧是山东人的后代,性子就是直爽。”吴叔叔乐呵呵地说道,“分配这件事情嘛,要看实力,也看运气,但更多的也是看关系......我在金陵教育局有朋友,可以帮你调回去的。” 若搁在以前,杨玲玉肯定会为这个消息欢呼雀跃。 但不知不觉间,她好像......并不希望动用关系调回去。 一来,“靠关系”不够光明正大;二来,“靠关系”终究是要欠人情的。 于是,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多谢吴叔叔费心。” 街头有老人卖爆米花,很多小孩子都在围着看。其中有几个熟悉的面孔,正是杨玲玉在东阳小学合唱队带过的学生。 秋风凉了之后,乡下的孩子们很容易变成鼻涕虫。他们的衣服脏兮兮的,再加上鼻涕横流,跟城里白白净净的小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孩子们认出了杨玲玉,七嘴八舌地让她来看爆米花。老板把头钻进炉膛里,孩子们便激动起来。 因为老板的动作意味着爆米花快要好了,只等“嘣”的一声,整条街都会充满爆米花的香味。 “嘣”声响起来,吴飞宇先捂住了耳朵,没有管杨玲玉。 杨玲玉并没有在意,他俩本就不怎么熟嘛! 一炉爆米花六毛钱,加糖八毛钱。 几个学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买,羡慕地舔嘴唇。 见状,杨玲玉便掏钱给他们买了加糖的爆米花,孩子们惊喜而又惶恐,居然不敢接。 杨玲玉和气地说,“你们之前排练很辛苦,再加上你们在县里的合唱比赛拿了二等奖,老师早就想奖励你们了。快拿着吧,你们要分享着吃,千万不能争啊抢啊,听明白了吗?” 学生们齐刷刷地喊着“明白了”,跟杨玲玉道了谢,便拿着爆米花跑远了。 看着他们无忧无虑的样子,杨玲玉很欣慰。 吴叔叔悄声跟儿子嘀咕,“杨老师真是好心人。” “是,如果她没有奉献精神,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吴飞宇话音刚落,杨玲玉便转过身来,邀请他们继续前行。 吴飞宇没话找话,“杨老师,你刚才说,那些孩子在合唱比赛里获奖了?” “是啊!”杨玲玉很自豪,“他们都没有专业的音乐老师,我也只是过去帮了他们几天忙,他们就获得了二等奖......他们真的很努力,又有天分。” 吴飞宇脱口而出,“他们能得奖,会不会是评委给的同情分啊?” 杨玲玉愕然。 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不是吗?”吴飞宇自以为幽默感十足,“他们是不是穿着开胶的鞋,唱《团结就是力量》,让评委一下子就感动了?” “你说的都是些什么呀?”杨玲玉正色道,“我们这里虽然是乡下,但也并没有那么落后,孩子们的穿着都是大方得体的,他们选择的歌曲,也是一首流行歌,《但愿人长久》。” 吴飞宇一怔,没想明白。 在他眼里,这里似乎是跟现代文明断绝的地方。 “歌曲是一位老教师选的,他已经去世了。”杨玲玉微微有些生气,“孩子们刻苦练习,才艰难拿了一个二等奖。你怎么能用‘同情分’,抹杀他们的努力呢?” 吴飞宇汗颜,“对不起,杨老师,是我冒犯了。” 杨玲玉背着手,一跳一跳地在前面走。 她没有再指责吴飞宇。刚到东阳时,她也是带着高高在上的眼神俯视这一切的。 吴叔叔捅了捅儿子,满脸恨铁不成钢,“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吴飞宇很沮丧,“想跟杨老师套近乎,反倒弄巧成拙了。” 第041章 终于盼来了(下) 杨玲玉想找个机会,跟吴家父子说清楚,她有心上人了。 尽管,那个心上人已经走了,只留给她一个缥缈虚无的承诺。 那时饭馆里的菜也没有那么丰富,招牌菜跟扬城的大差不差。 杨玲玉点了价格中等的狮子头,吴飞宇点了青菜汤和红烧肉,吴叔叔点了偏贵的清蒸鲈鱼。 杨玲玉犯了难。 不掏钱吧,礼节上过不去;掏钱吧,好像又太贵了。 吴叔叔跟服务员说,结账的时候开发票,服务员欣然应允。 等着上菜,三个人的氛围有些尴尬。 杨玲玉心事重重,主动出击,“飞宇哥一表人才,一定有女朋友了吧?” 吴飞宇浅笑,“没有,上大学时,我爸妈不让我谈恋爱。今年大学毕业,他们又迫不及待地安排我相亲。” 杨玲玉“哦”了一声,“那跟我差不多......” 吴叔叔自豪地说,“飞宇的成绩一直很好,他是地质大学的优秀毕业生,毕业时好几家单位争着要他,他自己选择回金陵......等实习期一过,他就回金陵了。” 杨玲玉称赞了几句,又话锋一转:“那比我强多了,我只是上了大专,毕业时,成绩没有排在前面,也就没法分配到很好的学校。” “学历嘛,以后还是可以提升的嘛!”吴叔叔大大咧咧地说,“现在学习的机会也多了,你以后再读个函授的本科,不就跟飞宇一样了?” 杨玲玉点点头,心里不舒服。 她胸无大志,感觉大专的学历也够用。但吴叔叔随口说出的话,却有些别样的意味——好像杨玲玉只有提升学历,才能配上他儿子。 吴飞宇也说,“现如今,就业形势大不如以前了。我听同学说,今年想进金陵的高中,专科的学历就不太行了,有的本科生都进不去呢......估计以后小学初中也会这样吧!玲玉还是抓紧时间修个本科学历为好。” 这顿饭,杨玲玉已经不想吃了。 这个男的,怎么上来就教训她? 还有,父母正在联系金陵的学校,想让她寒假时回去面试。结果这男的说这番话,让杨玲玉好生焦虑,生怕自己学历不够被刷下来。 菜一样一样上来了,杨玲玉不想吃了,她勉强笑道,“飞宇哥找女朋友的话,一定要找本科学历的,这样工作才更稳。” 吴飞宇急切地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是为你好嘛!” “那就谢谢了。”杨玲玉强忍着没翻白眼。 吴叔叔赶紧打圆场,“飞宇确实是个热心肠,他没别的意思......他也没有见过别的女生,你可是他第一个相亲对象呢!” “我们是在相亲吗?”杨玲玉惊讶地放下了筷子,“我怎么不知道?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呀!” 父子俩齐刷刷放下了筷子。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样应对这样的局面。 吴叔叔不悦地说,“可是你的爸妈说你是单身......我们才过来的......” 杨玲玉耸耸肩,“我只说我有喜欢的人了,并不妨碍我单身......我目前又没有跟人家确定关系,我也没必要跟家里说啊!” 好像......这确实没什么问题。 吴飞宇脸色苍白,“那你喜欢的人,是你的同学,还是......?” 杨玲玉喝了一口汤,不紧不慢地说,“这里是东阳镇,镇政府驻地是东阳村。我喜欢的人呢......更确切地说,就是村里人吧!” 吴叔叔颇为不可思议,“你一个金陵姑娘,又上过大学,你怎能......” “我不能喜欢村里的人吗?”杨玲玉说道,“他很努力,又上进,还上过前线......在我眼里,他优秀得不得了。” 吴飞宇顿了半天,气笑了,“你喜欢的人,原来是个当兵的!” “当兵的怎么了?他才是最可爱的人啊!”杨玲玉说道,“他还不是一般的战士,他还是国防科技重点实验室的研究员呢!” 吴飞宇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这个村里的人,居然是国防科技研究员?小玉,你该不会是被骗了吧?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你确定他没有骗你?” “喂,你这人,瞧不起谁呢?”不知何时,沈怡出现在饭店里,气势很足。“我们这里是乡下怎么啦?乡下就不能有学习好的人吗?我们村的阿坤是当年县里的高考状元好嘛?!他的录取通知书,还是武装部的领导亲自送过来的。你是哪根葱啊?居然瞧不起我们这里的人才!” 杨玲玉感激沈怡的火力支援,又很纳闷,她怎么会在这里? 后来她才知道,饭馆是沈怡的哥嫂开的,她经常来店里帮忙。 吴家父子很恼火,又觉得这样一走了之,有失体面,他们坐在那里生闷气。 杨玲玉也不想闹得太难看,便缓了缓,说道:“吴叔叔,说实话,你们今天来,我确实没想到,我更没想过相亲......” “我知道了。”吴叔叔冷着脸起身,“是我们来自讨没趣了。飞宇,我们走。” 吴飞宇却很不甘心。 他喝了一口茶,像是灌了一杯酒。 “杨老师,你刚才说,你对那位国防科技研究员,只是有好感,对吗?” 杨玲玉点头,“我不会撒谎,我俩确实还没有到谈朋友那一步......即便如此,我也把实情告诉你了,我不想对你有所隐瞒。” “好,很好。”吴飞宇笃定地说,“只要你俩不是男女朋友就行,那我还有机会。更何况,你喜欢人家,人家还不一定喜欢你呢。” 杨玲玉大跌眼镜。 正在此时,镇上的邮递员来店里吃饭,他告诉杨玲玉,刚才一个大爷让他帮忙找他儿子寄的信,他拗不过,就去邮局了。结果,他发现杨玲玉一共有六封信。 这六封信,全都来自遥远的沙城。 杨玲玉差点喜极而泣。 邮递员揶揄道:“杨老师,信是秦大哥寄的吧!哎,一个男的写这么多信女的,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可真是喜欢你啊!” 第042章 六封信 邮递员说,信有点厚,他拿着很费劲,想带着杨玲玉去邮局取。 杨玲玉欣然答应。 吴飞宇很心酸。 他刚才都没有看过杨老师如此开心的一面。 杨玲玉虽然急着走,但礼数没忘。她让吴家父子先吃饭,她去去就来;又叮嘱沈怡记账,等会儿她来结。 等她重新回到饭店时,吴家父子已经结完账,走了。 沈怡无奈地说,吴叔叔很生气,而且态度很坚决,差点儿吵起来,她只能先结账。 吴叔叔毕竟是爸爸的朋友,得罪了他,杨玲玉也很难受。 但是她并没有想太多,她迫不及待要看电工的信! 沈怡拉着她到院子里,说是那里僻静,没有人打扰。 杨玲玉很感激她,关键时刻,沈怡真够朋友。 第一封信: “亲爱的杨老师: 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 我刚到学校,甚至被褥还没有整理好,我就迫不及待给你写信。 你今天过得愉快吗?在学校里有没有开心事? 想跟你聊天,听你用愉悦的声音讲那些细碎的小事。而那些不起眼的小事,经你的口中说出,就变成了亮晶晶的宝石,镶嵌在每个平凡的日子里。 昨晚火车上,下铺鼾声如雷,上铺臭屁连天,我几乎一夜未眠,心情不免烦躁。然而,想起温柔可爱又泼辣的杨老师,毛躁躁的心脏,就变得柔软起来。 今日返校,偶然拾得一枚梧桐叶,寄给杨老师当书签。我们虽然天各一方,但是行走在同一个秋天里。想你。 电工 1988.9.26” 第二封信: “亲爱的杨老师: 今天是我返校的第二天,依然想跟你说很多话。不知何时你的宿舍能安装电话?那样我就能时常听到你的声音了。 今天学校开了表彰大会,我居然获得了一枚奖章。我很少跟你说前线的事情,因为那些惨烈的回忆已经造成了我的心理创伤,我不想再把这些创伤转移到你身上。 但此时我凝望着奖章,又想起了那段往事。有一天,我们刚接完一段被炸断的电话线,但是已经没有绝缘层了……天公不作美,下起了雨,一位女战士担心没有绝缘层的电话线会跟湿透的大地形成短路,她偷偷去检查,结果牺牲了。 这段往事深埋在我的心里,让我时时懊悔。我总想着,如果是我去检查,是不是就没事了? 我的这块心病,要怎么才能医好? 写着写着,我又忍不住泪流满面了。 杨老师,希望你能接纳一个脆弱的我。今夜的我,不够坚强。 电工 1988.8.27” 第三封信: “亲爱的杨老师: 见字如面。 今天已经是国庆节了。这几天没有时间给你写信,我已忧心如焚,不知能否在一年内完成一百封信的任务? 不知你是否等我的信等到心焦?毕竟,这封信跟之前相隔了几天。但你听完我的话,或许就会原谅我了。 在前几天,我还在适应着研究室的节奏,一大清早,紧急集合的哨声突然响起,我们瞬间清醒,立刻整理好行囊,做好应战准备。其实我们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后来,我们被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地点,任务是徒步到另一个陌生的地点。教官说,虽然我们是搞研究的,但是不能忘掉最基本的军事素养。 这段路程有多苦,我已经不想回忆了;而且这段训练确实是机密,我也只能一笔带过。我的两个脚掌磨起了泡,又磨破了,手掌也脱皮了,但是我觉得我又变强了。 本来想一回学校就给你寄信的,但是我想给你看看我坚毅的眼神,拍照片、取照片又要花费几天,请你耐心等待,不要怪我。 想你。 电工 1988.10.3” 第四封信: “亲爱的杨老师, 见字如面。 今天对我来说有一件大大的坏事,我感觉天旋地转。 我之前给你寄的几封信,居然还在学校!其中缘由,我不便多说,只能简单地告诉你,涉及到重大机密,我们的信件要等一等才能寄出。 一想你这么久都没有收到我的信,会不会胡思乱想?会不会以为我是个不讲信用的人? 一想到你焦灼的等待,我就心急如焚,又无能为力。恨不能钻进你的梦里,跟你解释这一切! 学校的电话不够用,每次都要排队。我排了几次,却总是排不到。下次我一定去早一点,带着英语书,一边背单词,一边排队等电话。 很想你,不知你是在想我,还是怨我? 我最怕你已经忘了我。一旦产生这个念头,我就忍不住颤抖起来。 请你务必再等一等我。 电工 1988.10.6” 第五封信: “亲爱的杨老师: 见字如面。 不知信件是否寄出?每日依旧惶惶地等待着。 昨日我倒是收到了李同辉寄来的信,他最近非常苦恼,因为他们学校的考核很严格,有两门不及格,便要开除学籍和军籍。同辉时常为此担忧,已经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 在老家时,我曾建议他找心理方面的书读一读,他说道理他都懂,只是实践起来很困难。 不过,他说自己一定会咬牙坚持的。因为他一直有一个目标,就是带着秋萍到金陵生活。 杨老师,我们也朝着那个方向努力吧!你终究是要回金陵的,我也想去。 希望几年后,我们几个能在金陵团聚。 电工 1988.10.10” 第六封信: “亲爱的杨老师: 今天我果真带着英语书去排队打电话了,我想拜托我的父母,把我的地址告诉你,让你给我写信……唉!只怪我当时太高傲,非要先给你写。要是早早把我的地址告诉你,想必你的信件早已飞来。哪怕是骂我的信也好。 打电话的人很多,快排到我的时候,一个本科新生哀求我,能不能让他插个队?他的压力太大,无处排解,想跟父母求助。 我一下子想起了同辉,他是不是也是这种焦虑的状态?于是,我把打电话的机会让给了他。他刚说了几句话,集合的哨声响起,我又没能打成电话。 想必我已经成了父母口中的不孝子……我有什么办法呢? 今天依然想你,甚至想让你骂我。 电工 1988.10.14” 第043章 真情流露 杨玲玉又哭又笑,差点鼻涕冒泡。 沈怡在一旁看着,给她递上了一方手帕。 “瞧你那点出息!平时蔫蔫的,一接到心上人的来信,就得意忘形了?” 杨玲玉把信贴在胸口,不知有多欢喜。 他不仅时时想着她,就算在拉练途中也没有忘记她。他还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全都告诉她,和她一起分享。 透过信纸,她看到的是一个坚强与脆弱并存的大男生,他大大咧咧,又心思细腻。 杨玲玉揉搓着信纸,就好像揉搓他毛茸茸的头发。 真想拥抱他! “你不知道他的文章写得有多好。”她眉眼带笑:“他脑子好,写字也好,什么都好。” “……疯了。”沈怡无法理解,“你真是无可救药了。” 杨玲玉调皮地吐舌头,“难得在年轻的时候为爱痴狂一次,不行吗?” “没说不行,只是,你把那对父子得罪了,不考虑后果吗?” 杨玲玉一惊,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后跟他们也没什么交集,她很快就抛到脑后去了。 她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抓紧时间给电工写回信。 在每封信的结尾,电工都写着自己的通信地址,生怕他看不到。 在每封信的信封背面,他都写着两行小字。 “祝安好!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不知为何,杨玲玉抚摸着这些小字,眼睛就热热的。 他们暂时天各一方,但他们对浪漫的期许,是共通的。 看着痴痴傻傻的杨玲玉,沈怡落寞地坐在她的对面。 “谈恋爱,真的那么好吗?”沈怡吸了吸鼻子,“我还不知道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杨玲玉很警惕:“你……不会又对你阿坤哥哥动情了吧?” “这辈子都不会动情了。”沈怡呆呆地看着院里的石榴树,“上初中的时候,你知道他是怎么拒绝我的吗?” 杨玲玉充满好奇。 “我给他写了情书,他把里面的错别字改好了,还给我。” …… 沈怡善解人意:“你想笑就笑呗,别在我家憋坏了。” 杨玲玉这才哈哈大笑;“电工这样做,也太伤人自尊了。” “当时我也想着,跳东阳湖算了,就像秋萍那样……”沈怡越说越气,“你说,他都把我伤成那样了,我怎么可能再喜欢他呢?在我眼里,他就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可是他对你却很温柔……只能说,喜欢与不喜欢,他表现得太明显了。” 杨玲玉摸了摸她的头,“别伤心,我替你教训他,让他别那么伤人。” “不用了,被他伤害已经够可怜了,让你讨公道,就显得我更可怜了。哎,我只是从来没有体验过,谈恋爱究竟是什么感觉啊?” 正说着,饭馆门外有人喊她:“沈怡!去我家,给我婆婆打针!” 门口的青年是秦玉明,杨玲玉认得。他是秦校长的儿子,电工的堂哥,秋萍的救命恩人。 他也是……村里的第一个黄毛。 秦玉明喜欢租港片在家里看,他还替叔叔,也就是电工的爸爸,去南方考察过酒水市场。 从南方回来时,他的头发长了,头顶的发丝被他染成了黄色。 然后他就被他爹追着打,他爹说,他像个鸡毛掸子……再染头发,就把他踹水塘里,让他做只黄毛鸭。 ……幸好,那个年代,“鸭”还只是单纯的鸭子。 …… 秦玉明穿着宽大的牛仔外套,跨坐在自行车上。 他的声音粗粗的,“沈怡,我骑自行车带你。” “才不。”沈怡很傲娇,“你骑车太快,上次坐你的自行车,屁股都被颠成了好几瓣。” “那我骑慢点。”秦玉明的声线带了一点粗犷的温柔。 “那我也不坐。”沈怡收拾好了挎包,“我可不想跟你纠缠不清,我的名声要紧得很。” “那好吧。”秦玉明无奈,“回头请你吃饭。” 杨玲玉抓住沈怡,“喂,你去他家里打针,会不会被人举报非法行医啊?” “举报?非法行医?”沈怡笑着说,“这都是些什么新奇的词啊?你想太多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沈怡很淡定,“他婆婆癌症晚期,不能吃也不能喝,县医院也不收,让她在家里等死。为了不让老人瞎想,我们都骗她没什么大事,输液就好了……其实每天就给她输点生理盐水,给她一点心理安慰罢了。” “这样啊……你真善良,一点都不嫌麻烦。” “谢谢哦,不要给我戴高帽。”沈怡准备好出发了。“哎,人老了,又生了重病,很可怜……天天嚷着身上又疼又热,输液冰冰凉凉的,她会感到舒服一点。……不过也熬不过几天了。走啦,你继续谈你的恋爱去吧。” 沈怡不肯坐自行车,秦玉明就骑得扭扭歪歪,速度非常慢。 他还不经意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甘蔗,递给沈怡。 看着他俩的背影,杨玲玉掩嘴轻笑。 回到宿舍,她发现门口挂着两个布袋,应该是秦家和秋萍给她送的饭。 晚饭也不用发愁了。将饭盒包裹严实,到了晚上也不会很凉。 这真是充实而又温暖的一天,杨玲玉心满意足。 之前桂花飘香的时节,她收集了很多桂花,放在抽屉里,信纸也放在里面。 这样,信纸也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味。 她提笔写下“亲爱的电工”,突然鼻头发酸,她又伏在桌子上哭了一场。 然后,她将信纸揉成一团,重新写道: “致最可爱的人: 见字如面。 托你的福,我在东阳镇过得很好,这里的老师、家长都对我很好,我每天都很快乐,居然都想不起你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写到这里,她又摇摇头——她明明对他思念入骨,为什么偏要装作对他满不在乎? 于是,她又把信纸揉成一团,重新写了开头: “倘若我再收不到你的信,那明年春天桃花盛开时,东阳湖里会多一块翘首以盼的石像;东阳桥下,会多一个像尾生一样的冤魂……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你啊!” 第044章 姐姐,你大祸临头了 一场冷空气袭来,寒风带着湿漉漉的空气,让人瑟瑟发抖。 好在,冷空气到来之前,杨玲玉的房间里已经装上了炉子。 材料是秦家提供的,秦玉明帮忙安装的。 而这一切,都是秦玉坤拜托家里弄的。 杨玲玉过意不去,非要给钱。 秦玉明虎着脸说:“跟我谈钱?你这是骂我呢?” 杨玲玉便跟秦玉坤写信。她说,自己好像白白承受了秦家的很多好意,这让她很过意不去。她只想接受适度的帮忙,请电工代为转达。 秦玉坤给她回信,“我爸妈是很讲究的生意人,别人对他们一分好,他们恨不得回馈对方十分好。你护过小二子和小三子,还帮我妈妈出了气,这份情谊他们不知道怎么还。另外,每个住宿舍的老师,我爸都会询问,需不需要炉子?只是对你的关照更多一些,给你的煤都是很好的。” 同事们也都感念秦家的好,说秦家非常热情,又很羡慕杨玲玉。 杨玲玉闲来无事,勾了两条围巾,一条寄给了电工,一条送给陈彩云。 陈彩云一直都在强颜欢笑。秦老二说,他的妈妈经常做完饭就不见了,后来他们才发现,每到饭点,她都拿着饭碗,到小女儿的坟前,给她喂饭。 光是听描述,杨玲玉的心都要碎了。 她不想徒劳地跟陈彩云说一些“要坚强”之类的话,陈彩云一定什么都懂,也知道小女儿肯定希望她好好生活……只是她很难做到罢了。 她把围巾送过去时,陈彩云笑得很开心。她一转念又想到了女儿,她的女儿长大了,一定也是温柔又贴心的。 回宿舍的路上,杨玲玉路过沈怡家的小卖部,小卖部也刚安装了电话,这样,杨玲玉在周末也能给家里打电话了。 是妹妹接的电话。 杨玲玲模仿大人的腔调,惟妙惟肖。 “喂,这里是杨思敏家,您是哪位?” 杨玲玉噗嗤一声笑了:“你是不是杨玲玲小朋友?你的爸爸妈妈去哪里了?” “噢,原来你是我的大姐杨玲玉。”杨玲玲继续当着小大人,“姐姐,你大事不妙了。” “怎么了?” “爸妈把你骂了好一顿,还打算去东阳找你呢。” 杨玲玉心头一紧,“为什么?我又没得罪他们。” “前几天有位叔叔到家里来,很生气,他说你谈恋爱,没有告诉他?我也搞不清楚,爸妈跟他道歉,那位叔叔还是很生气,要跟爸爸绝交。” 杨玲玉听明白了。 应该是吴叔叔回到了金陵,立刻就到杨家告状了。 杨玲玉让他颜面尽失,他如此动怒,也是可以理解的。 “姐姐,你要不要出去躲一躲?爸爸一生气,好可怕!” “爸爸又不会打人,顶多训我两句,怎么可怕了?” “爸爸会打人!打人可疼了!”杨玲玲跟大姐告状,“因为我画画,爸爸就打了我。哼!坏爸爸。” 杨玲玉揉着太阳穴,“你是不是在爸爸的图纸上面画画了?” 杨玲玲没吱声。 姐姐猜得很对。 爸爸画了一座山,很像猪鼻子。杨玲玲就在那张图纸上添油加醋,画了一个完整的猪头。 然后,爸爸就给了她一个完整的童年…… 杨玲玉能想象,爸爸肯定要熬几个大夜,重新把那座像猪鼻子的山画好。 “你呀你,真是该打!”想起调皮的妹妹,杨玲玉也很头疼。“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懂点事啊?” “我已经很懂事了,你不要对我要求那么高,我才上一年级呢!” 妹妹讨价还价,杨玲玉又笑了。 “好吧,懂事的小玲玲,你哥哥去哪里了?不在家吗?” “嘘,小点声!”杨玲玲神秘地说:“哥哥快死啦!” 杨玲玉:…… “玲玲,你说清楚,哥哥怎么了?难道哥哥生病了?爸爸妈妈把他送医院了?” “不是,爸妈今天有事情,哥哥陪我写作业……哥哥总是大吼大叫,然后他说心口疼,就躺在床上了。我过去拉他,他说他被气死了,让我不要打扰他。” “……你个小鬼,吓死我了!”杨玲玉松了口气,“你肯定是不好好做功课,把哥哥气得半死!” 弟弟平玉跟爸爸很像,性情温和,说话做事不紧不慢。他能被妹妹气得昏倒,说明妹妹真的很过分。 杨玲玉还想批评妹妹几句,门响了,杨玲玲低声说了句“姐姐,快逃命”,然后就把电话给挂了。 杨玲玉咬紧嘴唇,心想,自己真是闯祸了。 吴叔叔好像还是爸爸单位的小领导,以后会不会给爸爸穿小鞋啊? 忐忑不安中,爸爸的电报拍过来了,让她立刻给家里回电话。 杨玲玉害怕被骂,又有一身反骨,就没有打电话。 紧接着,爸爸的信挂号信又飞过来了。在信中,爸爸言辞激烈,仿佛杨玲玉犯了十恶不赦的大错。 “我对你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不要陷入乡土文学浪漫的幻想中,那种充满野性的恋爱根本不适合你,只会伤害你。你为什么听不进去,非要找一个山野村夫谈恋爱?” “山野村夫擅长花言巧语,可能他只是外出务工,却编织了一个光鲜亮丽的身份欺骗你。你心思单纯,很容易陷入对方的陷阱。你还是回到金陵来,找一个知根知底的人谈恋爱,这样才能避免很多问题。” “我以为你是个知书达理的孩子,可你对爸爸的朋友并没有以礼相待,你的行为严重伤害了爸爸和朋友之间的感情。即便你真的有男朋友,对吴飞宇没有感觉,你也可以用更好的方式表达,而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们丢在饭店,你自己去取心上人的来信。” “总之,在你谈恋爱这件事情上,我和你的妈妈万分失望,痛心疾首。而这一切的源头,是因为在分配时,我和你妈妈并没有很好地帮到你,你在情绪上头时,一时冲动做出了去乡下的决定。为了弥补你,我已帮你联系好了学校,请你在放假时务必回金陵面试,然后,跟山野村夫一刀两断!” 第045章 爱情的阻碍 父母很少对孩子使用如此激烈的言辞。 他们的愤怒,激起了杨玲玉的反骨。 她可不觉得自己有错。 她只是爱上了一个才华横溢的男青年,这算什么呢? 她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放寒假,她要先到沙城,偷偷看望电工! 父母越是阻拦,她越是要坚强! 运动会如期举行。 秋萍和秦老二都参加了开幕式,他们的动作强劲有力,整齐划一,充满了蓬勃的少年气。 秦校长站在主席台上,不停地鼓掌“好好好”。 杨玲玉很容易热血上头,她被孩子们充满野性和生命力的表演感染了,居然会有热泪盈眶的感觉。 她在城里上学,可从来没看过这样热血的场面。 比赛一项一项进行,每个班级的稿件源源不断地送进广播室。 运动会最后是要评“文明班级”的,广播稿最多的班级,才能获此殊荣。 杨玲玉是初三二班的班主任,早就做过动员了,让班里的每个同学都写。 多写,多投,争做文明班级,这是杨玲玉的目标。 爱漂亮的杨老师,在事业上,好胜心可强着呢......大家都这么想。 施雁是广播员,秦老二往广播室跑得很勤,他们班级的稿件,都由他送达。 施雁的班主任宋老师紧盯着秦老二,眉头紧锁,拳头紧握。 施雁又漂亮,成绩又好,可千万不能让秦二这头猪给拱了。 秦老二跑了几趟之后,宋老师坐不住了,要拦下这个家伙,让他不要再出现在施雁面前。 杨玲玉阻止了他。 她说,两人相爱时,外人越是阻拦,当事人就越加坚定,非要证明自己情比金坚。 所以说,过度的阻拦,就是爱情急速升温的催化剂。 宋老师大为吃惊,又觉得很有道理。 他调侃道,“没想到,杨老师还是爱情专家!” 杨玲玉没敢接话。 父母的阻拦,让她对秦二和施雁的感情多了几分感同身受。 哎,怎么回应父母呢?杨玲玉直挠头。 在广播站里审稿子的是秦校长请的外部人士,好像是镇政府里的工作人员? 杨玲玉不认识。 她的耳朵焦躁地听着广播,眼睛紧盯着操场,希望初三二班的稿件被多多选中,也希望孩子们创造好成绩。 开幕式结束,秦校长就离开了。杨玲玉还以为他要跟领导谈工作,等他再次回来,她才明白,原来那天轮到秦校长去湖心学校上课。即便学校有运动会,那也不能耽搁。 看着风尘仆仆的杨校长,杨玲玉只能感叹,他不愧是校长,真敬业啊! 秦校长坐在旁边,杨玲玉想起了他的家事,便主动问了起来。 “校长,我那天碰到了玉明大哥,他说他的婆婆病得很重,每天要输液……现在好些了吗?” 秦校长微微叹气,又很开朗地说,“老人年纪大了,病得又重,我们能做的有限。她活着,我们好好待她,剩下的就交给天意吧!......还是要谢谢杨老师关心啊!” “嗯。”杨玲玉继续看运动会。 秦校长担任解说:“秦玉山跑步很厉害,一年前,县里的体校看上了他,要他练短跑......可惜,他家里出了那档子事,他就没去体校,留在家里照顾父母。” 杨玲玉频频点头。“玉山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在短跑上也有天赋。他现在不想当运动员了,说是想当警察,他跑得快,更容易抓犯人。” “哈哈,小二子倒是有想法。”秦校长又说,“就像他大哥一样,他大哥在初中写作文,就说想为祖国造导弹......现如今,他果真实现了自己的理想。” 想起这些,杨玲玉也为电工感到自豪。 爸爸怎么能说他是乡野村夫,说他用花言巧语编织谎言骗她呢? “阿坤也会打拳,短跑也很厉害,一直都是学校冠军。”秦校长眯起眼睛,看着生龙活虎的孩子们,回忆着遥远的往事。“他小时候性格很孤傲,连老师都不放在眼里。遇到他不喜欢的老师,他直接在课上睡觉。我批评他,踹他,他却很傲气地跟我说——叔,如果我错一道题,你就掰掉我一个指甲。如果我一道都没错,那就别管我。” 想着小小的、傲气的电工,杨玲玉觉得他很可爱,也很头疼。 “那一定是他赢咯?”杨玲玉说,“我感觉他是不会掉指甲的。” “嗯,我们确实管不了他,只有一个人,还能制衡他。......那个人,就是李同辉。”秦校长缓缓说,“同辉的成绩不比他差,但性格却比他温和得多。阿坤有两三次没考过同辉,性子才软下来了。” 说着说着,秦校长很伤感,“我们学校已经很多年都没有阿坤、同辉那样的双子星啦!” ...... 杨玲玉刚想安慰校长几句,操场上突然传来一阵高呼声,原来是男子200迷短跑就要开始了。 杨玲玉很紧张。秦玉河可是这个项目的种子选手,这有可能是他们班今天第一个第一名。 发令枪响了,师生都喊破了嗓子。 杨玲玉站起来,跳着脚,给自己的学生加油。 秦校长也希望自己的侄子取得好成绩,又担心别人说他偏心,他便小声地喊了几句“小二子加油”。 广播里的音乐恰好播放到《上海滩》,这首歌仿佛是秦二的专属BGM。在这首BGM中,没有人能打败他。 说到运动会上的音乐,那还真是杨玲玉精挑细选的。 以前学校只会循环播放一整天《运动员进行曲》,杨玲玉推荐了《铁血丹心》《我的中国心》《上海滩》等很燃的歌曲,赛场上一下子就丰富了。 同事们都夸她,杨玲玉腰杆笔直,很自豪。 最终,秦玉河夺得了这个项目的冠军,杨玲玉差点喜极而泣。 夺冠后,秦二躺在了跑道上,累得起都起不来了。 施雁在操场边上看着,别提多心疼了。 杨玲玉跑到操场上,把秦玉河拉了起来,把他的水壶递给他,又把他好好地夸了一顿。 让秦二没想到的是,他的妈妈陈彩云也一直在看,还给他带了盒饭。 第046章 艰难的通话 陈彩云差点落泪。 她说,幸亏没让老二去练体育。在学校跑个200米,她都要心疼死了;如果儿子在体校练到尿血,那她不得天天哭啊? 当然,妈妈也为他自豪,不停地抚摸着他的头。 秦二受宠若惊。 作为家里的老二,他一直觉得父母并没有多在乎他。 那时开运动会也是变相的零食会,很多小商小贩提着篮子,一排一排地问学生,要不要吃螺蛳?要不要吃无花果丝?甘蔗又甜,汁水又多,来一根吧...... 家长们一般会给孩子们几毛零钱,让他们过过嘴瘾。秦二拿着妈妈给的钱,买了一份爆米花,拜托好兄弟,送给施雁了。 吃过午饭,老师们大多都离开了操场。杨玲玉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发誓要与同学们一直在一起,荣辱与共。 最后初三二班取得的成绩不错,虽然奖牌榜没排到第一,但是把“文明班级”的荣誉收入囊中。 杨玲玉开心不已,心想,给电工写信又有素材了。 那一天,她明明过得很开心,却总感觉心事重重。 放学时,秋萍帮忙打扫办公室,见四下无人,便问杨老师为什么不开心。 “因为我父母的信啊......”杨玲玉揉搓着太阳穴,“他们对我的要求,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 秋萍立刻呆若木鸡,“杨老师,他们让你回城里去吗?” 杨玲玉一怔,他们确实提到了这件事情......但她并不打算在秋萍面前提起。 “杨老师,你......真的要走了?”秋萍的声音都发抖了。 “你想到哪里去了?”杨玲玉心虚地说,“他们只是不希望我在这里谈恋爱,我还没想好怎么回他们......现在我在装作没有收到他们的信。” 姜秋萍这才感觉活过来了。 她又说,“杨老师,你还是给他们回信吧!虽然我支持你和秦大哥谈恋爱,但是......你父母也是真心为你好啊!有一对什么事都为你操心的父母,多好啊!” 姜秋萍继续扫地了。 跟秋萍一比,杨玲玉确实很幸福。 于是,她决定马上给父母写信,再往家里寄50元钱。 她发了两个月的工资,一共140元。在乡下花不了多少,她决定存一部分,再给父母寄一部分。 在信中,她跟父母说,她在东阳工作很好,还获得了小学送来的锦旗。她的组织能力也很强,班级在运动会上取得了很好的成绩。 说完这些喜事,她才说起了她和电工之间的感情。她耐心地解释了秦玉坤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个值得信赖的军校生。 她在办公室里写得投入,秦二突然敲窗户,有话要跟她说。 原来,大哥刚给家里打了电话,得知他在运动会上取得了好成绩,他很开心。 二弟的好成绩,一定离不开班主任的悉心栽培。于是,大哥一定要给杨老师亲自通话,感谢杨老师。 秦二像是跟她接头,迅速而又小声说——杨老师,今晚七点,沈家的小卖部,我大哥准时打电话。 说罢,他像是担心被发现一般,迅速逃走了。 杨玲玉居然先把衣服整理了一番......尽管电工根本看不到她。 时间已经到了下午六点,她决定先到街上吃点东西,再去小卖部接电话。 男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秦老三逢人就喊——我二哥可厉害了!他是200米的冠军,也是接力赛的冠军! 秦老二原本意气风发,结果被三弟到处宣传,他就不好意思了,让三弟闭嘴,别声张。 杨玲玉很喜欢这兄弟俩。 平时打得死去活来......但是不妨碍他们是相亲相爱的好兄弟。 去沈怡哥哥家的小饭馆吃了一碗浇头面,杨玲玉怀揣着满满的喜悦到了小卖部。 沈怡上夜班去了,她的父母守着店,等着看《新闻联播》。 杨玲玉也有几分忐忑。因为她知道电工职业的特殊性,担心他临时有事,又打不成电话了。 好在,《新闻联播》的片头曲一响起,电话铃也响了。 杨玲玉一个箭步冲过去,接了起来。 电话那端传来充满磁性的男性嗓音,杨玲玉喜极而泣。 她多想念他啊! 两人捧着电话,都没说话。 沈怡妈妈捅了捅老伴,“今晚要下雨吧?我们得把院子里的红薯干收起来。” “唔,那是,那是!”沈怡爸爸连饭都没吃,就到院子里去了。 这下,小卖部就只剩下杨玲玉了。 “你还好吗?”她压着哽咽问。 “呃......不太好。”电工咳嗽了好几声。 “你又感冒了?” “比感冒更严重。”秦玉坤很擅长在她面前流露脆弱。“为了抢设备做实验,我在实验室打地铺。在实验室住了一个星期,今天差点晕倒。” 杨玲玉急了,“你不要命了?你这样熬下去,身体会出大问题的!” “医生说我是肺炎,要挂几天水呢。”秦玉坤咳嗽了几声,却难掩得意,“好在成果不错,论文已经写出来了,教授也很满意。” “那你现在在......”杨玲玉急得眼泪在眼里打转,“要不,我请假过去看你?” “不用不用,我在校医院,等会儿就回宿舍了。”秦玉坤眉眼带笑,“你那么关心我,真好。” “如果你再不爱惜身体,那我就不关心你了!”杨玲玉愤愤地说,“果真,爱学习的人都是疯子!眼里只有成果,没有健康!” “也不全是这样。”电工辩解,“我这么做,不就是为了能分配得更好吗?我想和你去金陵团聚啊!” 杨玲玉绞着电话线,没有将父母的反对告诉他。 要是他知道了,肯定会更加拼命,向杨家父母证实自己的实力。 “还有啊,杨老师,我才不是书呆子,我很活泼好动的!我爱看书,以前是系里篮球队的主力,我还会吹口琴......只不过,音乐水平就那样,不敢在你面前班门弄斧。” 第047章 人要有骨气 “下次吹口琴给我听嘛!”杨玲玉说话软软的,“你听我唱歌,却不给我吹口琴。” “好。” “那你寒假回来吗?” “回不去啊。”秦玉坤叹气,“学校照顾我,让我在家待了两个月,甚至一直让我待到秋收结束……我寒假要多读书……尤其是有两本英文的大部头,我一定要啃下来。” 他当真是个很努力的人。 通话时间有限,那边似乎有人在催他。 “杨老师,我先挂电话了,回去给你写信。” 杨玲玉意犹未尽,却不知该怎么挽留他。 他又低声说了一句“听到你的声音,今晚的梦都是甜的”。 …… 这个坏电工! 他的情话总是清清凉凉的,沁人心脾,让她毫无招架之力。 挂了电话,杨玲玉又要陷入无止境的思念中了。 她之前给好友薛冰写过信,跟好友求助,她为情所困,怎么办? 薛冰的回信冷如冰块。 “学得太少,想得太多,滚去学习!” 薛冰在金陵一所名牌大学里学化学,成长轨迹跟杨玲玉出奇的相似,她们幼年时期都在金陵长大,少女时期则是在扬城度过。 正因如此,她俩在高中时很要好,做了两年同桌。 用今天的话来讲,薛冰身上有一种很冷淡的御姐气质。除了学习之外,她只喜欢读书。但她又不像杨玲玉那样痴迷于,她只喜欢读一些人文社科类的书。 别人劝学,杨玲玉肯定会一身反骨。 但薛冰让她读书,她还是听进去了。 更何况,电工那么用功,杨玲玉不甘落后,她也想读个本科。 这些情况,她都写在了给父母的信里。 她本来觉得上个大专已经很好了,但是在秦玉坤的带动下,她想读本科……这都是恋爱带来的正面影响啊! 把信寄出去之后,她忐忑地等着,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服父母。 日子过得飞快,漫长而又寒冷的冬天来临了。 以前条件清苦,家长们又觉得孩子应该吃苦,教室里连炉子都没有,学生上课全靠抖动来取暖,耳朵、手背上都是冻疮。 两年前,学校终于给教室配上了火炉,但是引火的草木树枝需要学生自己从家里带,煤炭需要学生凑钱买。 杨玲玉给同学们发通知,要轮流带柴火,还要将买煤的钱平摊到每个人头上……她觉得这些很新奇,也很难,因为有些家长并不想出这个钱。 在乡下工作,杨玲玉感到最头痛的就是收钱。 有的家庭确实很困难,孩子游走在失学的边缘;有的家长就是纯纯不想交钱,杨玲玉磨破了嘴皮子,家长也不愿意掏钱。 就比如买煤这件事,有的家长就跟杨玲玉说——又不是他让孩子去学校烤火的。家里都不生火,学校却生火......这样不是把孩子都给惯坏了吗? 杨玲玉无言以对。 她只能徒劳地说,“孩子的学习环境好一点,学习的效率就会高一点嘛!” 家长不服气,“那人家李同辉穷得叮当响,冬天只有一件破棉袄,手上全是冻疮,人家还考上了军医大学呢!” 杨玲玉满脑子黑线,“他过得那么苦,你舍得让你的孩子那么苦吗?” “苦一苦,他会更用功啊!”家长吐着烟圈说。 杨玲玉无奈,只好汇报给秦校长。 秦校长见怪不怪,只是让杨玲玉再催一催,没再说其他的。 姜秋萍有了一双新的手套,她开心得不得了。 杨玲玉还以为是李同辉给她买的,没想到,居然是姨妈家的表哥给买的。 “哥哥对我很好的,只是家里的钱太少了......”秋萍揉搓着她的新手套,“以前姨妈姨夫身体好的时候,哥哥也经常给我买东西。” 杨玲玉有点汗颜。她看到礼物,就只能想到“情侣”之间......她低估了秋萍和表哥之间的兄妹之爱。 李同辉也没有忘记秋萍,他给秋萍寄了一件新外套。 秋萍从来没有穿过那样的棉服,外面的面料像塑料一样滑滑的,防风又防雨。里面却松松软软的,穿起来很舒服。 秋萍一家人都被这件衣服给吓坏了。即便他们不识货,也知道它价格不菲。 表哥在县城上班,见多识广,他说,这件衣服就是刚刚时兴的“鸭绒服”,轻便又保暖,在北方卖得很好。 表哥也想买一件“鸭绒服”,送给他喜欢的女孩子。结果他去县城里的百货店转了转,跟秋萍那件差不多款式的,都要40元钱。 这下,秋萍更加寝食难安了。 尽管李同辉在信中说,他的津贴根本就花不完,给秋萍买衣服,也只是回馈从小到大她对他的付出...... 但秋萍还是舍不得穿,她把衣服仔细地收藏起来,准备过年的时候再穿。 这件事情,她只告诉过杨玲玉。她的嘴角一直挂着甜甜的笑。 杨玲玉为她高兴,也承诺为她保密。 但杨玲玉也忍不住逗她。“对了,秋萍,你的同辉哥哥,有没有跟你做过别的约定啊?比如......要在什么时候娶你之类的?” “杨老师,你真会寻我开心,我还不到十八岁呢,同辉哥说了,有些话,要等我十八岁之后再说。”秋萍低头窃笑,满眼欢喜。 “我猜,你的同辉哥哥,要攒钱供你上学,那你就不用为了一个后勤老师的名额费神了。” “我不会继续读书了。”秋萍的眼神暗淡了。“我姨夫、姨妈身体都不好,尤其是我姨夫,他病得挺严重的,只是平时硬挺着,看不出来罢了。他不想治疗,想多给家里留点钱......我们怎么忍心呢?他收留了我,供我吃穿上学,现在是我回报他的时候。” “更何况,我不能平白无故地接受同辉哥哥那么多钱,不能让他供我上学。我以前帮过他,但我给他的都是几块几毛钱,能不能帮上他,那还不一定......可这几年,他给我寄的文具、书本、衣服,至少也有一百块了......姨妈常说,咱得有骨气,不能人家给什么,我们就接受什么。要不,日子久了,骨气越来越少,谁都会瞧不起我的。” 第048章 勇敢的小女孩 杨玲玉竖起了大拇指,“秋萍,怪不得那么多人帮你......你以后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但愿如此。”秋萍柔柔地笑。 天气冷了些,父母又寄来了信,他们还是不同意杨玲玉谈恋爱。 他们更担心两个坠入爱河的年轻人把持不住自己,做出不该做的事,把人生毁于一旦。 隔着厚厚的信纸,杨玲玉看到了父母的苦口婆心。他们的担心和忧虑,她全都能感知到。 父母还在信上说,在她放寒假之前,他们会亲自来一趟东阳,跟领导商量给她调动工作的事情。 杨玲玉依旧渴望回金陵。 但是......她没有那么欢呼雀跃了。 东阳小学给她的锦旗,被秦校长挂在办公室里;运动会“文明班级”的奖状,贴在教室里。 她对工作的认真得到了同事们的认可,他们不再说她高傲,目中无人...... 短短几个月,她的人生发生了很多可喜的变化,她在过一种很有意义的人生。 晚上躺在床上,她也会想,既然能在乡下的学校干出成绩,那回到金陵,一定大有可为。 快到期末考试了,学校外围的竹子被砍了,学校里养的兔子,也该剪毛了......这些可都是学校的收益。 秋萍会剪兔毛,她说,剪兔毛的最佳时间是在阳历的三月和六月,兔毛分为好几个等级,价格从20元到25元一斤。她在学校里梳剪兔毛,每次都能收集10克左右,积少成多,这对学校来说是很不错的收入。 杨玲玉对这些一窍不通,秋萍在兔舍里干活,她就在一旁跟兔子玩。她也想帮忙,但秋萍担心她闯祸。 秋萍说,别人剪兔毛,往往要把兔子吊起来,这样才更好剪。但是她觉得那样太残忍,她从来都不吊兔子。她剪兔毛时,兔子眯着眼睛,一脸享受,仿佛在接受按摩一样。 因为正值冬天,秋萍并没有把兔毛剪得跟短。多留一点,兔子身上就更暖和一点。 杨玲玉赞叹,“哇,我真的学到了很多知识!” 秋萍拢了拢头发,“这些见识,也没什么用......到大城市上学,去金陵城看梅花,看梧桐树,那才是见识。” “才不是呢!”杨玲玉脱口而出,“大城市有大城市的见识,干农活也能涨见识。我确实跟你学到了很多知识,‘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这种农耕生活,以后跟城里的学生讲起来,就能讲得更生动了。” 刚开始,秋萍笑容满面地听着。 后来,她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教城里的学生? 难道,杨老师很快就要回城里吗? 秋萍的落寞,难以言说。 随着期末考试临近,学校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沈红英跟校长谈了离职的事情,秦校长虽然舍不得,但是也没有强留。 凭心而论,沈红英虽然人品有争议,人缘也不好,但对工作还是挺认真的。她一直拖到学期末才离职,也是不想耽误学校的工作。 杨玲玉替秋萍着急,她跟同事八卦,打探学校招人的消息。 同事说,学校的总务老师,只是听起来威风,其实收入很低的。 沈红英干了有八年了,月薪才勉强涨到了60元。这六十元,一半是教育局发的,另一半是村里出钱。如果赶上村里财政吃紧,她的工资就会拖着不发。 杨玲玉很惊讶,“原来,她是民办老师啊......” “是啊,这个工资,只能招到女老师。男同志要养家糊口,这几十块钱是远远不够的。”同事说,“沈老师一个人养孩子,一个月只靠这么一点钱,也过得紧巴巴的。” 杨玲玉心肠软,听了这番话,马上就原谅了沈红英对自己的所作所为。 在一个周末,她还见过沈红英的婆母。 她的婆母,在沈家开的饭馆门口大喊大叫。 她的婆母方言很重,杨玲玉听不太懂,依稀听了个大概,是让沈红英回去和她男人一起过日子。 婆母说,沈红英抛下丈夫不管,跑回娘家“享福”,实在不应该。 刚开始,沈红英没理她;再后来,婆母的骂声越来越高,她才忍不住还了嘴。 “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了!你们家是怎么对我的?我拼命赚钱的时候,你儿子在干什么?我把孩子带走,已经减轻你们的负担了。你不要不识好歹!” 婆婆又坐在地上哭,“你这个女人把我家的运势全都吸走了!你嫁到我家之后我家就很倒霉!你必须得给补偿,要不我就死在这里!” 婆母往地上一躺,撒泼打滚,嘴里说着各种污言秽语。 ...... 这波操作,让杨玲玉目瞪口呆。 她也理解了父母对她感情生活的担忧。 父母都是农村出身,他们见惯了这样的情形,生怕女儿以后嫁给“乡野村夫”,也遇到这样蛮横而又无理的婆母。 幸亏......电工的父母都是很和气的,也是很讲道理的。 但是要怎么让父母相信这一点呢? 杨玲玉还没想出个所以然,那个老太的声势更甚之前。 杨玲玉空有一颗侠义之心,但是面对这样的泼妇,她也不知如何应对。 她目睹了沈红英的无奈,心想......不围观,不讨论,就是对沈老师的帮助了吧! 杨玲玉刚转身...... “哗啦!” 一盆凉水从天而降,浇到了撒泼的老太身上。 老太傻了,周围的看客也傻了。 泼水的人,是沈红英的女儿。 小女孩怒气冲冲,“再不走,我拿刀砍你!” 老太哆嗦着嘴唇,还是回不过神来。 半天才骂道:“肯定是你妈指使的......你个小*崽子......” 老太骂得太脏,杨玲玉捂住了耳朵。 小女孩却很淡定,果真去厨房拿出了一把刀:“再不走,我真砍了!” 小女孩衣着脏旧,头发凌乱,目光凶狠,充满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无畏之感。 她站在夕阳里,举着刀,挡在妈妈身前,那副勇敢的模样,很长时间,都留在杨玲玉的脑海中。 第049章 嫉妒与原谅 自从目睹了沈红英被她婆婆刁难之后,杨玲玉对她和气了很多。 她并不指望沈老师会有什么改变,只求以后别当仇人就好。 时间进入1989年,还有几天就要期末考试了。沈红英一边刻卷子,一边把学校的杂务分给不同的老师。 秦校长有意把总务老师的位置留给姜秋萍。但这件事在尘埃落定之前,还是尽量低调、保密,让各位任课老师分担沈红英原来的工作。 杨玲玉被分到的工作是最轻的,就是分派各种刊物、信件。她跟邮递员很熟,干这份工作正合适。 有的女同事给沈红英送了小礼物,比如钢笔、本子什么的。 杨玲玉绞尽脑汁,送给她一面镜子。 在那个年代,镜子可以算得上很好的礼物了。 杨玲玉没吱声,把镜子放在了沈老师的桌子上,下面压了一张纸条。 “祝:大展宏图,步步高升。” 沈红英收到礼物,感慨万千。 她一下子就猜出是谁送的。 杨玲玉正在校园里,监督自己班的学生打扫卫生。 在运动会上获得荣誉后,杨玲玉自掏腰包,给全班同学买了一根棒棒糖,一支圆珠笔,虽然东西不贵重,但这代表着她的心意。 她说,之所以获得荣誉,离不开全体同学的努力。所以,她必须要给同学们实质性的奖励。(但是要保持低调,不要在其他班炫耀) 有这样尊重学生的老师,全体同学都卯足了劲,更加努力地学习,争取在期末考试取得好成绩。 就连打扫包干区的卫生,同学们也干劲十足。 杨玲玉不停提醒学生,别错过细小的烟头和纸屑,又催促他们快一点。谁最晚回教室,谁就到黑板默写刚学过的《行路难》。 于是,少年们在风和夕阳中飞奔,生怕自己是最后一个,从而被杨老师“惩罚”。 看着他们嘻嘻哈哈的样子,老师们都想起了自己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沈红英倚着办公室的门框,看着这一幕,入了神。 杨玲玉走过来,她清了清嗓子,“谢谢你,你给的镜子很好看。” “你喜欢就好。”杨玲玉真诚地说,“希望你多照照镜子,多发现自己的美。” “美什么呀?”沈红英自嘲,“我都感觉自己快死了。” “呸呸呸,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你还年轻呢!” 沈红英却难得伤感,“我真的觉得活着没意思。” 杨玲玉想了想,说道,“有时候我也觉得很累,可是我喜欢的作家写了新书,我吃的长鱼面很好吃,东阳湖上的落日很好看,活着就是有意义的。” “你说得很好,可你的境界太高,我理解不了。”沈红英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我爸常说,人生大多数时间都是苦的,但是有几个瞬间是甜的,就足够抵消那些痛苦了......你想想你的女儿,她那么勇敢地保护你......多好啊!” 沈红英一直觉得女儿生性淡漠,又不服管教,恐怕十五岁就要离家出走。 没想到,女儿居然会那么坚定地站在自己面前,替她遮风挡雨......沈红英也觉得人生没那么苦了。 她俩并肩在校园里走着,并没有共同话题,很尴尬。 沈红英鼓起勇气,如实说道:“杨老师,你知道吧,我一直很嫉妒你。” “哦?”杨玲玉侧了侧耳朵。 “我嫉妒你生活在城市,上过大学,多才多艺;嫉妒你在大学毕业后,你的父母依然事无巨细地关心着你......这一切,我连想都不敢想。后来,阿坤又喜欢上了你。你应该不知道,附近十里八乡有多少人家想跟他家结亲。他们秦家,是响当当的好人家。” 杨玲玉静静地听着。 “这十年,村子里多了几家富户。他们发了财,就想在村子里显摆。有的建祠堂,有的建庭院,唯有秦家,把东阳初中给翻修了一遍。”沈红英回忆着往事,“阿坤上初中时,他家的条件还没那么好。但是他的妈妈会给贫困生缝补衣服,偷偷塞给他们钱,真的是活菩萨一样的人物。” “杨老师,阿坤喜欢你,你真的很幸运......我知道你想反驳,你也很好......但是能找到秦家那样的婆家,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杨玲玉静静听完,才开口道,“我还没想过谈婚论嫁。” “那我劝你认真想一想。”沈红英半开玩笑半认真,“如果错过了秦家,你一定会后悔一辈子的。” 杨玲玉将信将疑。她跟沈红英的过节还没过去呢,她给出的是很好的建议,还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呢? 沈红英又自嘲,“如果不幸遇到了我婆婆那样的人,那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沈红英的婆婆,确实惹人嫌。 杨玲玉眉头紧锁,“沈老师,你跟他家还联系吗?不能跟他离婚吗?” “离婚?哪儿有那么容易?他们一家肯定不会答应的。” 哎...... 杨玲玉想了半天,才想出了一句安慰,“你婆婆撒泼打滚的事情,我会保密的。” “谢谢,不过意义不大,很多人都看到了。”沈红英搓了搓脸,“我的脸早就丢尽了。” 杨玲玉没再说什么。 她们俩心照不宣地跳过了那些不愉快的过往,也都明白无法放下芥蒂,无法假装是亲密无间的朋友。 杨玲玉刚来报到时,沈红英给予她的“职场暴力”,让她产生了很多心理阴影。 而且,沈红英还一直伤害秋萍,杨玲玉更是无法原谅她。 而沈红英对杨玲玉的感情,始终掺杂着对她的嫉妒,以及对自己的自惭形秽。 杨玲玉总是很尊重学生,哪怕是整天浑水摸鱼的差生,她也以礼相待,从不乱指挥。 杨玲玉明眸皓齿,笑靥如花,老师和同学都很喜欢她...... 这些,都让沈红英很自卑。 每次看到杨玲玉,她总是想起拧巴、怯懦、畏手畏脚的自己。 所以,她还是讨厌杨玲玉......但愿,以后再也不要见到她。 第050章 不速之客 杨玲玉跟沈红英谈笑风生,同事还以为她俩和好了。 晚上在洗手池提水时,一位同事偷偷讲了沈红英的八卦。 以前有一位城里来的女老师,报到的情形跟杨玲玉一模一样。也是假期来学校,也是沈红英接待的。 沈红英给她倒了一杯水,把她带到宿舍,然后她就回办公室了。 等女老师回来时,办公室空无一人,她的茶杯里,放着一根钉子。 女老师勃然大怒,沈红英死活不承认,非说是哪个来学校的调皮学生放的。 这件事情无从考证,女教师打报告,说是这里有人害她,她连一个月都没待够,就走了。 “这件事情嘛,众说纷纭。有的说沈红英就是嫉妒城里来的老师,千方百计把人逼走;有的说,是城里的老师压根不愿意来这里,自己营造出一种别人害她的假象,然后顺理成章地回城里。真想不明白,人怎么那么多心眼呢?”说到这里,同事耸耸肩,“反正,我刚来时,别人都让我离沈老师远一点,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这样啊......”杨玲玉若有所思,“怎么没有人提醒我呢?” “你刚来,又是嫌弃课程排得不合你心意,又是嫌弃学校没有钢琴,被猫挠一下,就要去县里打疫苗......”同事撇撇嘴,“你又高傲,又娇气,谁敢跟你套近乎?” 杨玲玉眉头紧蹙,“那我现在就不高傲,不娇气了吗?” “就算你高傲、娇气,但是你很努力,对学生认真负责,老师们有点什么事,你都尽心尽力地帮......”同事亲昵地撞击着她的肩膀,“日久见人心,大家都喜欢你啊!” 杨玲玉心花怒放,又装作很傲娇。 “说实话,沈老师走,我虽然很同情她,但是也松了一口气。”同事说道,“她在办公室的一角,我总感觉那里有股寒气......好吓人。” “我刚来的时候,沈老师算计我很多次,甚至还把漏电的房间分给我......要不是秦校长让他侄子帮我修,我被电死了都没人知道。不管沈老师是不是有意的,我都没法原谅她。”杨玲玉说,“我承认她是个可怜人,但她害人是不对的。” 刻完卷子,沈红英就离开了学校。 杨玲玉没有在东阳再看见她,倒是看到过她女儿几次。 小女孩的衣服总是脏兮兮的,头发乱糟糟的,唯有眼睛很有神。 周日午后,杨玲玉去澡堂洗澡时,小女孩独自坐在街边,辫子都打结了。 杨玲玉想给她两毛钱,让她也去澡堂子洗干净…… 不过,她跟小姑娘不熟悉,给她钱,会不会伤她的自尊? 哎,头疼。 杨玲玉约着沈怡一起去的,她俩直接在澡堂子见。沈怡带着小姑娘来了澡堂。 小姑娘喊她“小姨”,沈怡给她搓着澡,说道,“这一声‘小姨’,让我感到责任重大。” 小姑娘小声嘀咕“不用你管我”,但是也没有认真说。 沈怡又问,“你有没有‘来好事’?” 小姑娘轻轻摇头。 沈怡叮嘱道,“那也要在书包里放一堆卫生纸......要不,万一哪天弄脏了裤子,你婆婆又要骂你了。” 小姑娘“哦”了一声,傲娇得道了声谢。 沈怡撇撇嘴,“我就是闲的,整天管这些破事。” 杨玲玉却跟她打趣,“刚才我看到你身后有一道光......” 沈怡便往身后看了看。 杨玲玉捂嘴偷笑,“你自己是看不到的,是一道佛光啊!” “你呀,伶牙俐齿,就会取笑人!” 沈怡笑骂着,心里却乐开了花。 走出澡堂,跟小姑娘分别,杨玲玉才问起了沈红英的去向。 沈怡说,“不知道,她只留了200块钱,说是以后会每个月寄钱回来,拜托父母好好照顾梦梦......然后就不见了。” 杨玲玉说,“眼下南方的工厂也都快放年假了,因为没活儿干,那些打工的都回家了,沈老师这个时候走,能找到工作吗?” “谁知道呢?她只是单纯不想留在家里罢了。”沈怡叹气,“毕竟,她婆母来闹了一场,把她的脸都丢尽了。” 杨玲玉看着那个小姑娘的背影,也很惆怅。 “家门不幸,孩子是最无辜的。” 街上有卖糖葫芦的,杨玲玉买了三串,她和沈怡一人一串,又让沈怡给那个小姑娘带一串。她一路吃着,回了宿舍。 当她看到吴飞宇站在那里等她时,她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吴飞宇看着她,一下子便看痴了。 杨玲玉刚洗完澡,戴着一顶灰白相间的毛线帽子,微卷的长发湿漉漉地搭在胸前,脸庞因为潮热还带着两抹红晕,当真是灿若朝霞,面如桃花。 吴飞宇不争气地吞了口唾沫。 杨玲玉鬼使神差地把糖葫芦递到他面前:“你要吃吗?” ......吴飞宇馋的又不是糖葫芦。 他说,前几天过元旦,单位发了些福利品,还组织他们去“大城市”淮水采购物品,他买了一副手套,带给杨玲玉。 还有单位发的苹果、橘子,他吃不完,也给杨玲玉送了过来。 他有这份心,杨玲玉还是很感动的。 但是想起他的爸爸去杨家告她的状,她又咽不下这口气。 吴飞宇一下子戳中了她的心事,“我跟我爸妈说了,那次冒昧来访,给你添麻烦了,实在不应该。我爸也跟你爸道歉了,他去你家发脾气,更是不应该。” 做人嘛,贵在真诚。 吴飞宇说得真诚,杨玲玉的火气便消了一大半。 她又发起邀请,“你到屋里坐坐?我开着门,不会让别人误会。” “不了不了,我跟着领导的车来的,马上就走。”吴飞宇很想留下,但是又很有分寸,“小玉,我还有件事,想当面跟你说。” 杨玲玉很紧张,耿直地说,“如果是表白,那就别说了。” 吴飞宇脸色惨白,强颜欢笑。 “你想多了......我是说,我大舅舅在省里工作……你调回金陵,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第051章 独自承受 杨玲玉很快摇头拒绝,“谢谢你。那么大的官,我听着就害怕。” 吴飞宇虎躯一震。 他预想的情形,是杨玲玉欣喜万分,甚至喜极而泣,对他感激涕零…… 她居然,这么迅速,这么淡定地拒绝了他? 这不科学啊! 难道她不想回金陵?! 吴飞宇缓了半天,才开口,“也不是那么大的官,你不用感到害怕。” 杨玲玉咬了一口糖葫芦,“我家都没有当官的,一看到当官的,我就头皮发紧。” 吴飞宇不知所措。 杨玲玉瞅了瞅他带来的东西,“谢谢你还想着我,只是......我确实心有所属了,手套......我大概是不会戴的。我先告诉你一声,你可以决定带走或者留下。” 吴飞宇心碎的表情,让杨玲玉感到自己很残忍。 没办法,既然她钟情于电工,那她就要说清楚。 吴飞宇离开时,脚步有千斤重。 杨玲玉喊住了他,跑回宿舍,拿了一盒饼干给他。 她只是奉行“礼尚往来”的原则,对吴飞宇的礼物进行回礼而已...... 吴飞宇却更喜欢她了。 她多好啊,担心他路上饿,还给他带点心! ...... 哎! 杨玲玉可真没这个意思。 吴飞宇的态度,也让她想起了以前追求她的那些男同学。 他们总是迫不及待亮出自己的身份底牌,企图让杨玲玉对自己刮目相看。 偏偏杨玲玉还算淡泊名利,对那些人的官职和财富没有什么兴趣。他们反复强调,只会让她感到厌倦。 她打发了吴飞宇,很轻松,提着装满热水的暖瓶,在水池里洗换下来的衣物。 吴飞宇像头不甘心的熊,埋着头回来了。 “杨老师,下个星期三,我还来。”吴飞宇闷声说,“杨老师,我不会轻易放弃的。” ...... 杨玲玉很头疼。 这个情况,要不要告诉电工? 新的一周,东阳小学的校长来找杨玲玉,请她帮个忙。 几个月前,东阳小学的孩子们在县里的合唱比赛中荣获二等奖,领导们很惊讶。 这群音乐素养几乎为零的孩子,怎么能打败众多城里的学生,取得很好的成绩呢? 他们决定到东阳小学看一看,做个调研。他们的音乐课,是怎么上的?他们的上课模式,对其他乡村小学,有什么启发? 东阳小学的校长很为难。 自从胡老师去世后,他们一直没有招到合适的音乐老师。现在的音乐课,有时是老师照着课本读一读,有时请村子里的吹鼓手演奏乐曲......不过他们演奏的大多都是红白喜事的配乐,演奏给孩子听,不合适。 无奈之下,他们想让杨玲玉教一节音乐课,给领导们看一下。 杨玲玉听完,说道:“不是我不肯帮忙,我去上课是没问题的......只要把时间协调好了就行。但是,在我看来,如果你们如实展示自己的情况,告诉领导,你们确实没有音乐老师,那他们会积极解决你们的问题吧?” 小学校长说,“杨老师,领导们就想来看音乐课,如果我说没有音乐老师,那不是打他们的脸吗?即便他们了解了学校的难处,也不一定能解决......谁愿意到小学来当音乐老师啊?” “好吧......”杨玲玉答应了,“那您去跟我们校长说一声吧,然后,告诉我准备讲哪节课。” 小学校长满口答应。 不知是不是洗澡时着凉了,杨玲玉感冒了,不停打喷嚏,鼻音很重。周一下课时,她已经烧起来了。 同事陪她去了镇卫生院。医生望闻问切了一番,说她烧得太高了,别烧成肺炎,还是先打一针吧! 杨玲玉烧得头重脚轻,迷迷糊糊。但是沈怡给她扎针时,她瞬间就清醒了。 好!疼!啊! 杨玲玉差点儿喊出来。 好在沈怡还是有两下子的,很快就打完了。 杨玲玉擦了擦眼角的泪痕,“我不是主动要哭的,实在是太疼了,眼泪不受控制……你可不能说我娇气。” 尽管沈怡知道自己水平不行,但是杨玲玉的反应还是让她很难过......她打针真的那么疼吗? 她原本是想为病人减少痛苦的,但事与愿违。 杨玲玉从疼痛中缓过来,宽慰道,“谢谢你啊......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要烧到什么时候呢!” “要是不嫌弃,你今晚住我值班室吧!”沈怡说,“你烧得厉害,如果回去的路上着了凉,有可能烧得更厉害......宿舍也没人照顾你,你就睡在我这里吧!” 杨玲玉有气无力地答应了。 她对沈怡竖起了大拇指,“你真是活菩萨!” “哼,少来夸我!”沈怡轻哼一声,“我总是揽一堆穷事!” 杨玲玉吐舌头,“刀子嘴豆腐心,说的就是你!” “说真的,如果你跟阿坤结婚,以后你生病,就只能自己扛了。”沈怡好心提醒,“你可得做好思想准备。” 杨玲玉蔫蔫的,“谁说要跟他谈婚论嫁了?” 其实,她连他俩孩子的名字,都想了好多了。 她经常把自己的照片跟他的照片比对着,她一遍遍幻想,不管生男孩还是女孩,他俩的孩子该多好看啊! 这些幻想,都被她埋在心底,她期待有一天会实现。 杨玲玉沉沉睡了一整晚,第二天感觉好些了,就去学校上课了。 她的嗓子很疼,讲课时声音很小,总是戴着痛苦面具。 那些调皮的学生,也变得很乖,生怕惹杨老师生气。 午饭时,秋萍还跑回姨妈家,拿了两个梨,放在她的办公桌上。 杨玲玉的感动无需多言。 她按时打针吃药,病情却并没有实质性好转。大概是因为她的课太多了,嗓子总是得不到休息。 同事主动提出替她上课,可她觉得期末考试迫在眉睫,好胜的她想取得好成绩,她不想把自己的课交给别人。 除此之外,她还在准备东阳小学的音乐课。在音乐课上是要唱歌的,她祈祷自己的嗓子早点好起来。 第052章 误诊 在东阳小学讲课的题目,是《小白船》。 杨玲玉小时候练过这首歌,她很喜欢。 但她没有讲过小学音乐,因此,在周三放学之后,她还找了一个教室,独自试讲。 教室太冷了,她又感冒了,冻得直哆嗦。 但她依然很认真地讲着。没有学生,对着空气讲,却不影响她投入。 “同学们,谁能告诉我,有关月亮的神话故事,都有什么呀?……月亮上都有谁呀?……对了,月亮上有嫦娥,还有一只玉兔,还有一棵桂花树……现在,让我们闭上眼睛想一想,一条像月亮的小船,跨过天上的银河,小船上的兔子,正在开心地玩耍……大家继续闭着眼睛,听我放完这段音乐。然后,我会找几个同学说一说,听完这首歌,是什么感觉?是快乐,还是悲伤?……” 杨玲玉讲着,不停地在教案本上写写画画,她想尽量用孩子们能听懂的语言来讲述。 吴飞宇最近来东阳来得很勤,因为他们在东阳附近勘测石油,有很多手续要办,有进展要及时跟镇上的领导沟通。 原本,他只是来实习的,这些事情不用他操心,但他跟领导软磨硬泡,非要来东阳。 领导猜测他是为情所困,便答应了他。这个小伙子,如果能早早解决个人问题,也是一桩好事嘛! 周三傍晚,吴飞宇又来到了东阳初中,他在教室的窗外看着杨玲玉试讲。 讲台上的她,温柔娴静,从容淡定,有一种端庄大气的美,认真的姿态很迷人。 每次看她,他都会发呆。 他静静地站在窗外,暮色降临,他变成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杨玲玉刚发现了这个轮廓,还没看清楚,教室就停电了…… 窗外的人影,骤然断掉的电…… 杨玲玉惨叫一声,刚想跑,人却软塌塌地倒了下来。 吴飞宇也吓呆了,他抱起杨玲玉,喊了她几声。她没有答应,他便背着她,冲向镇上的卫生院。 他不认得路,短短三百米,他问了好几个人。 这下,东阳镇又人尽皆知了…… 杨玲玉昏倒了,被一个陌生男子背着进卫生院了,后面还跟着她的两个同事。 杨玲玉只是暂时烧迷糊了,到了卫生院就醒了。 她哭笑不得:“你来也不提前说声,站在外面,像个鬼……吓死我了!” 吴飞宇很委屈,“我跟你说过了,周三我还会再来……你肯定是烧得太高了,又低血糖,所以才会头晕。” “不是这么简单哦……”卫生院的医生端着茶缸子,一本正经地说,“杨老师,你的脖子肿得厉害,又频繁发烧,有可能是淋巴癌啊!” 完了,杨玲玉碎掉了。 她做梦都没想到,正值二十岁的自己,怎么会跟“癌”扯上关系。 她刚刚清醒,又差点昏过去。 两个女同事已经哭了…… 杨玲玉脚步虚浮,挪到小卖部,要给家里打电话。 一听女儿有可能得了癌症,爸妈比她还要呆傻。 向来淡定自若的爸爸,声音也在发抖。 他不顾工作了,答应女儿明天就到东阳镇看她。 吴飞宇始终不离左右,安慰她。 打完电话,杨玲玉坐在路边哭,连后事都想好了。 吴飞宇安慰道,“这里的医疗水平不行,医生肯定是瞎说的。明天我带你去县里的医院看看……如果还不放心,那就去金陵的医院看看。” “怪不得我这几个月总是生病,我对不起我爸妈。”杨玲玉很绝望,说起了丧气话,“我刚毕业,还没来得及回报他们,就得了重病……” 吴飞宇除了说“不会的”之外,也想不出更好的安慰。 杨玲玉又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喂,你好,我找秦玉坤。如果看到他,请转告他,东阳初中的杨老师找他……这件事情很急,谢谢。” 她拨打的是秦玉坤寝室里的公用电话。 上次电工把电话号码告诉她,让她有急事拨打。晚上在寝室值班的是他的好兄弟,有什么事情,好兄弟肯定能帮忙传达。 只是,秦玉坤要么回寝室很晚,要么在研究室打地铺,要在寝室遇到他,并不容易。 杨玲玉已经做好当天接不到电话的准备了。 没想到,那个接电话的哥们,果真是秦玉坤的死党,他立刻告诉了秦玉坤。 一听说“急事”,他二话不说,放下手头的实验,立刻回宿舍,给杨玲玉打电话。 那个时间段,学生们要么上课,要么上晚自习,打电话的人不多,秦玉坤也没有排队,很顺利地把电话打了回去。 杨玲玉还在哭着,秦玉坤的电话就打来了。 她抽泣着,把刚才的遭遇讲了一遍。 电话那端,秦玉坤失去了所有语言。 半天,他才问道,“是卫生院那位董大夫说的?” “嗯……”杨玲玉委屈巴巴,“他不像是在开玩笑。” “可是他的医术很差啊!”秦玉坤耐心地开解,“他还给一位奶奶诊出过喜脉,那时人家都快六十了……” 杨玲玉被逗笑了。 “杨老师,别听他胡说八道,原本好端端的病人,能被他吓得半死。”秦玉坤安慰完,又说道,“你把你的症状发给我,我来问……你不要在电话旁边等太久,如果今天找不到医生问诊,那我明天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杨玲玉的情绪已经不那么激动了。她回忆了刚才的情形,医生只是扫了一眼。其他什么检查都没做,怎么就乱说她是淋巴癌呢? 如果是误诊,杨玲玉一定要回去骂他一顿! 吴飞宇心里不是滋味,“你男朋友要帮你查?” “嗯。” “那我也可以。”吴飞宇说道,“我舅妈是金陵医院的妇科主任。” “……多谢了。”杨玲玉还是拒绝了,“我先去县城医院看看,如果需要帮助,我再联系你。” “好。”吴飞宇不再勉强,答应了。 他俩说了一会儿话,杨玲玉还在怪他——如果他不在窗外看,她就不会被吓到晕倒了。 吴飞宇很无辜,“医生都说了,你晕倒是因为你发高烧,跟我关系不大啊!” 第053章 看清人心 杨玲玉瞅了瞅手表,晚上七点了。 “你不急着回去吗?”她催促道,“你明天还要上班吧?” “今晚要在这里住一晚......”吴飞宇说,“今天领导要跟镇上的领导吃饭,估计会结束得比较晚,所以要住一晚再走。” “那你不要过去陪酒吗?” “陪酒”这个表达怪怪的...... “按理说是要去的。”吴飞宇很为难,“可是你这样......” “你去吧!”杨玲玉苦笑一声,“我一个人也没关系的。反正......如果真是癌症,也不在这一时。你今晚已经陪了我很久了,谢谢你。” 吴飞宇低着头,咬紧嘴唇,万分为难。 杨玲玉又催了一遍,“我真没事,你陪我这么久,领导该着急了。你刚工作,还是听从领导的安排吧,你快去陪领导他们吃饭吧!” “那我先把你送回宿舍。” “......不用。”杨玲玉强颜欢笑,“我在这里等一会儿。” “你是在等你男朋友的电话?” “也不全是。”杨玲玉如实说,“这家小卖部的女儿是我的好朋友,我在这里等等她——真的,你快走吧!我一个人在这里,真没事的。” 吴飞宇果真走了,一步三回头。 杨玲玉长叹一声,两只手插进了头发里。 电工也安慰她了,她也不相信自己会那么倒霉得了绝症,不过,摸摸脖子,很疼,确实肿得厉害。 而且,是这两天突然肿的。 她坐在路边,沈怡的父母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让她到屋里坐坐。 杨玲玉置若罔闻,只想自己待着。 不一会儿,沈怡带着一身寒气回了家,正好看到了眼泪汪汪的杨玲玉。 “怎么回事啊?我刚去卫生院拿围巾,怎么听说你跟别人去卫生院?你怎么还......生重病了呢?” 面对好友连珠炮似的追问,杨玲玉泪眼朦胧。 她伸出手,想让沈怡抱抱。 沈怡抱紧了她,“你别胡思乱想。那个董大夫是个不折不扣的庸医......他连字都认不全的,之前有个病人叫单国瑞,它喊人家‘单口喘’......” 杨玲玉又哭又笑。 “他上次还说一个老太可能是胃癌,老太直接就吓昏过去了......后来老太到卫生院骂了半天,原来她只是慢性胃炎,根本就不是胃癌。”沈怡说道,“那个董大夫就是随口胡说,你要是信了他,那才是大傻瓜,大家都会笑你!” 沈怡说得直爽,杨玲玉更加心安了。 晚上,两个人在杨玲玉宿舍的床上叽叽喳喳说了半夜,哈欠连天。 睡着之前,沈怡吐槽吴飞宇,“此人就是个感情投机分子,一定是担心你生病拖累他,他才溜了。” 杨玲玉替他说情,“可他有工作在身,也是事实啊!” “哼......”沈怡懒得说了,打起了小呼噜。 第二天一早,脖子还是肿的。 杨玲玉脑子里充满了不祥的念头,准备跟秦校长请个假。 没想到,她刚要去洗漱,秦玉明骑着摩托,火急火燎地来了。 “杨老师,快上车,我带你去医院!” “你怎么......?”杨玲玉愕然地睁大了眼。 “阿坤给我家打电话,都跟我说了,让我一早带你去医院。我爸也知道了,你不用再跟他请假了。” 杨玲玉晕晕乎乎......有人照顾,真好。 “你快去吧!”沈怡倚着门框,睡眼朦胧,“早早看医生,省得心里七想八想。” 杨玲玉穿得很厚实,而秦玉明骑着摩托,一路绝尘,到了医院。 忐忑不安地做完检查,医生先给她开了消炎药,先让她吃几天看看。 杨玲玉很紧张,“不会是癌症吧?” “癌症?看着不像,像是淋巴发炎。”医生说,“你是不是用嗓过度?这几天,让嗓子好好休息。” 杨玲玉答应了,心急如焚。 孩子们的期末考试怎么办? 东阳小学的音乐课怎么办? 她心里沉甸甸的。 回到学校,吃了药,她昏昏欲睡,却睡不着。 秦校长和同事们很体谅她,主动分担了她的课。 杨玲玉很感动,心想,只要留着嗓子上好小学的音乐课就好了。 中午,陈彩云给她送饭,看着她肿高的脖子,很心疼。 “昨晚老大打电话,说你生病了,我们都急坏了。我们去了沈家,得知沈怡陪着你休息,就没有打扰你。今早本来想来看你的,结果阿明先带你去医院了。你也折腾累了,吃完饭,快休息吧!” 陈彩云送来的是清淡的萝卜牛肉汤,蒜苗炒鸡蛋,很好吃。 杨玲玉吃着,问道,“阿姨,如果我真是癌症,那该怎么办?” “胡说!你这么年轻,怎么可能呢?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 杨玲玉还想问,如果真是癌症,那她和秦玉坤之间还有可能吗? 她又不敢问,生怕得到否定的答案。 吃完饭,她想主动刷饭盒,陈彩云什么都不让她干,只让她休息。 临走时,陈彩云笑着说,“阿坤已经迫不及待把他积攒的津贴寄回来了,让我们带你看病......他真的要急哭了......哎,别看他平时是个铁血硬汉,但他还真是个情种!” 杨玲玉心里软软的。 电工真好啊。 他说得没错,秦家世代出情种。 吃完饭,睡了一觉,脖子就消下去大半了。 下午,杨玲玉继续在办公室看着东阳小学的教案,同事们看到了,纷纷鼓励她,一定要上好这一课,为东阳争口气。 杨玲玉欣然应允。 下午沈怡来学校找她,告诉她,晚上七点去她家,秦玉坤要跟她通话。 沈怡又悄悄问,“那个姓吴的,是不是已经离开东阳了?” “不知道啊,没联系过。”杨玲玉从教案里抬起头,“说实话,我都快忘了他了。” “哎,果真,只有经历坎坷,才能见人心。”沈怡说道,“杨老师,你应该能看清每个人的心意了吧?” 第054章 爸爸来了(上) 吴飞宇没再来过……哪怕连告别都没有。 杨玲玉不难过,但是有点失落。 医生随口一说,她有可能得癌症了,吴飞宇就退缩了……虽是人之常情,但总归是让人不痛快的。 晚上七点,杨玲玉准时到小卖部接电话。 秦玉坤的电话准时打过来,沈怡的父母先接到,比杨玲玉还激动。 短短一天,电工安排好了很多事情。 他已经联系李同辉了,把杨玲玉的症状全都告诉了他。 李同辉说,要确诊癌症,是要做很多检查的。如果杨玲玉没有频繁发烧、没有免疫力低下,血常规也没有异常,那就不太可能是癌症。 李同辉可是军医大学的高材生,他的话让杨玲玉不焦虑了。 秦玉坤又说,他已经把攒下来的津贴都寄回家里了。他家境很好,不需要他补贴,如果杨玲玉治病需要钱,他的父母会把津贴给她治病。 这些话,陈彩云也说过。如今再听一遍,杨玲玉热泪盈眶。 她逞强道:“我又不是你什么人,为什么要花你的钱?” 秦玉坤很伤心,“为什么不是我的什么人?你都要为我变成望夫石,要为我尾生抱柱了……你都这样了,还说不是我什么人?” “你给我的信,还没有到100封呢……”杨玲玉抠着手指甲,“我又没同意当你女朋友。” “好好好,知道了,我继续写信就是了。”秦玉坤笑道:“知道你要强,我先把津贴寄回去,只是为了你的不时之需嘛!” “如果我真得了重病,你会不会嫌弃我?不管我?” “天呐,难道,如果我生病了,你就会离我而去吗?”秦玉坤夸张得像是演话剧,“爱情的最高境界,是对彼此的义气啊!” 这句话,杨玲玉恨不能拿个小本本记下来。 “不愧是学习好的人,说起话来就是一套一套的。”杨玲玉开心地撇了撇嘴,“那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吃了消炎药,脖子已经不那么肿了……” “真的吗?那太好啦!”秦玉坤在那边欢呼雀跃。 “不过,医生开的药挺猛的,我只想睡觉。”杨玲玉打了个哈欠,“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今天好累,我先回去睡觉了。” “快去吧,那我要去挨骂了。” “挨骂?!”杨玲玉一下子精神了,“谁骂你?” “导师啊!”秦玉坤爽朗大笑,“这几天着急做实验,所有人都恨不得在实验室里吃喝拉撒,只有我偷偷溜出来打电话……不过,你别为我担心,导师骂几声,我受着就是了。拜拜,祝你健康。” 杨玲玉挂掉电话,叉着腰,回味着他的“狡猾”。 他虽然远隔千里,但是把她的一切都安排妥当,有种运筹帷幄的自信之感。 在得知她并无大碍之后,他又顽皮地说他会被导师骂……他从侧面强调,在工作和爱人之间,他倾向于后者。 他虽然很狡猾,但杨玲玉是蹦跳着回宿舍的。 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校门口张望。 杨玲玉一愣,“老爸?” 昨天太慌乱了,竟然忘了爸爸答应她,今天会来看她。 杨玲玉百感交集。 她都习惯爸爸先照顾弟弟妹妹了,没想到这次他真的说到做到。 爸爸提着她爱吃的烧鸡,递给她。 爸妈常说,她还保留着北方人的口味,喜欢吃烧鸡,反而对金陵城里各种各样的鸭子兴致缺缺。 杨玲玉想扑进爸爸怀里,细说这些日子积攒的委屈不安。 但是她想着自己已经二十一岁了,她不习惯跟爸爸太亲昵了。 回到宿舍,她先让爸爸放心,她吃了消炎药,不发烧了,脖子也不肿了。 原本坐得笔直的杨爸爸,一下子瘫软在椅子上,重重地喘着粗气。 这一路上,杨爸爸做了种种不好的猜测,担心坏了。 眼下,见到精神抖擞的女儿,他终于放心了。 “那还是要按时吃药,吃完药,去医院复查,这样才放心。” “知道了,老爸。” “烧鸡是你妈妈去菜场排队买的,她也担心坏了,明天一早,我去给她打个电话。” “嗯。” 或许是很久没有吃到烧鸡了,熟悉的味道变得格外好吃。 晚上住宿是个大问题,杨爸爸带着介绍信,可以住宾馆。 杨玲玉敲开了体育老师的门,问他能不能还运动会的人情。 上届校运动会,杨玲玉可是“音乐总监”,找了很多又酷又燃的音乐,避免了之前《运动员进行曲》单一循环的局面,体育老师很感激。 说实话,单一音乐单曲循环一整天,可是严重的噪音伤害……只是鲜少有人研究罢了。 运动会办得很成功,音乐是很大的加分项,体育老师一直说要请杨老师吃饭。 此时,杨玲玉问他,他能不能跟他的好哥们物理老师挤一挤?把宿舍让给她爸爸住一晚? 爸爸早些年在野外风餐露宿,腿脚都落下了病根。镇上的宾馆至少要走半个小时才能到,这对奔波了一整天的爸爸来说,实在太勉强。宿舍的条件,又不可能打地铺。 杨玲玉轻易不求人,末了,她又说:“东阳宾馆多少钱,我就给你多少钱……” “杨老师,谈钱这不就伤感情了吗?多大点事?”体育老师大大咧咧地说,“我把宿舍借给你爸爸就是了。” “多谢……”杨玲玉很感激,“我爸很爱干净,绝对不会把你的房间弄脏的。” “没事,别客气。” 体育老师乐呵呵地,脑海里一直回荡着“爱干净”三个字。他回头望了望自己乱糟糟的房间,臭烘烘的鞋子…… 他很难为情,三下五除二就把脏东西藏好了。 他还铺上了一条新的床单。 杨爸爸提着行囊进来的时候,很感激,也很抱歉:“谢谢你啊,小伙子,明天请你吃饭。” “叔叔太客气了,我们跟杨老师关系都很好的。你随便住。” 体育老师抱着自己的洗漱用品去了物理老师的宿舍。 几秒钟之后,他又红着脸回来,把书桌上的几本杂志收走了。 那些杂志的封面,都是风情摇曳、穿着极少的艳丽女郎。 杨玲玉瞥见了,脸就红了。 第055章 爸爸来了(下) 杨玲玉并没有跟父亲聊许久,因为她嗓子疼,又困,很快就回房间睡觉了。 杨爸爸一夜都没怎么合眼。 第二天,杨玲玉带着爸爸去街上吃了长鱼面,认识她的人都向杨爸爸问好。 杨玲玉跟爸爸炫耀:“你看,我是不是在这里做得很好?我很受尊重的。” 杨爸爸埋头吃面,“我女儿走到哪里,都很优秀的。” 对内敛的爸爸来说,这样的夸奖已经超纲了。 杨玲玉又说,“老爸,这里的长鱼面是不是很好吃?” “长鱼面,都差不多。”杨爸爸吃得很斯文,“要说好吃,还得是你妈妈做的打卤面。” 杨玲玉深知爸爸的性格,他不善言辞,也很少表达自己的喜怒……让他夸赞某个人或者某件事,是不容易的。 吃完早饭,杨玲玉回到学校,带爸爸参观学校。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参观的,操场和教学区泾渭分明,一目了然。 杨爸爸背着手,像是来视察工作的领导。“这里的环境比我想象的要好,教室都是水泥地,我还以为都是泥地。” “这里好歹是镇上的初中,不完全是乡下。”杨玲玉指了指办公室旁边的角落,“那里还有专门的广播室呢。” 杨爸爸笑道:“我看,你是不想调回去了……你总是跟我说这里如何如何好。” 杨玲玉一咯噔。 她确实暂时忘却了“回金陵”这件事情。 “等会儿校长来了,我跟他聊聊。”杨爸爸说,“你调回金陵的事情,必须得说了,这样他们才能在寒假找到替代你的老师。” 杨玲玉不知道爸爸见到校长会是怎样的情形,惴惴不安。 说话间,秦校长已经骑着自行车来上班了。 杨玲玉做完介绍,两个中年男人握了握手。 “您好,我是杨玲玉的父亲,我叫杨思敏。” “哎哟,幸会幸会,久仰久仰。”秦校长很热情,“早就听杨老师说,她的爸爸是一位知识分子。百闻不如一见,您确实风度翩翩,一表人才啊!” “我又不是小伙子,不用那么夸我。”杨思敏笑道,“玲玉初来乍到,又是新手老师,希望没给你们添麻烦。” “没有没有,杨老师非常好,是我们这里唯一的、专业的音乐老师,我们都很尊重她。” 杨思敏怀疑自己听错了。 女儿什么时候成了“专业的音乐老师”了? 这位秦校长,还真会抬举人。 他们有说有笑地去了校长办公室,杨玲玉并没有跟着去。 办公室里,同事们之间早就传开了。他们说她肯定是要回金陵的,她爸爸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学生们也听到了消息。心理脆弱的女生,直接趴在桌子上哭了。 杨老师果真是留不住的。 她的爸爸那么好,亲自为她调工作的事情奔走繁忙,这份操心,真让人羡慕。 杨玲玉的嗓子还没有恢复,期末也不需要上音乐课,她在办公室,胡思乱想。 父亲会跟秦校长说什么呢? 他会不会说,女儿的脖子莫名其妙地肿了,需要回金陵治病,因此需要校长放人? 不会的……父亲是个正直到有些刻板的人,杨玲玉的病情并没有那么严重,他肯定不会以此为借口,把女儿调回去。 无论如何,秦校长大概不会卡她,这一点杨玲玉非常肯定……因为秦校长的一贯作风是“成人之美”,要不之前的老师不会离开得那么痛快。 领导越是通情达理,杨玲玉就越是为难。 大概一个小时之后,杨思敏从校长室走出来,脸上还带着一贯的笑容,杨玲玉才松了一口气。 “老爸,你跟校长聊什么了?你提我离开的事情了吗?” “提了,秦校长虽然很舍不得,但是他表示,只要在金陵有适合你的岗位,他愿意帮你回去。他说,你很有才华,也很努力,又是从城里来的,你肯定不愿意在这样的乡下地方待很久。如果你去更好的地方,有更好的发展,那他会为你高兴的。” 杨玲玉刚要欢呼雀跃,却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开心。 秦校长真好,总是为老师的前程考虑。 这样的胸怀和格局,杨玲玉自愧不如,杨思敏也很佩服。 杨玲玉又问,“那你怎么跟他开口的?你提了我的病吗?” “没有。”杨思敏缓步前行,“我只是跟他说了昨天一路上的感受,我早上从金陵出发,一路紧赶慢赶,坐了三趟车,好不容易才到东阳。我一个壮年男子都晕车晕得难受,提着行李,感到很辛苦……你一个二十岁的弱女子,跋山涉水到这里,又有多辛苦呢?我和你的妈妈,又有多挂念你呢?” 真诚永远是最厉害的必杀技。 而且爸爸对自己的痛苦感同身受……杨玲玉挽起了父亲的胳膊。 “秦校长说,他也有女儿,如果他的女儿遭这么多的罪,他也是不忍心的。这段时间以来,他很心疼你,也很欣赏你……”杨思敏停下了脚步,“如果你想走,他不会阻拦你。” 杨玲玉鼻头一酸。 “有时间,你多跟秦校长聊聊,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他会理解你的想法的。” “嗯,老爸,我会的。” 他们先到沈怡家的小卖部,给家里打了电话。没有人接,妈妈应该是上班去了。 杨思敏又拨通了一个号码,是妻子工作的幼儿园的电话。他拜托接电话的人转告妻子一声,女儿身体无恙,让她不要担心。 “老爸,你真厉害,你记得住那么多电话号码!”对爸爸的记忆力,杨玲玉一直很佩服。 “如果我脑子不好使,怎么可能考得上大学?”杨思敏指了指自己的脑门,又说,“你走了之后,你妈妈哭了好几次。听说你脖子肿了,又发高烧,她更是忧心如焚。所以,无论如何也要早点告诉她,这样她才能吃得下饭,睡得着觉。” 爸爸对妈妈一直是很体贴的,杨玲玉自愧不如。 她发觉自己没事,第一时间联系的是电工,而不是父母。 哎,真是谈恋爱就忘了父母啊! 第026章 爸爸的心事 杨思敏决定离开时,女儿的脖子已经完全消肿了,也能说出话来了。 他必须得早点回去了,他还得上班。 杨玲玉很担心,今天去城里的班车,爸爸已经错过了,怎么回金陵? 杨思敏说,她的同事告诉他,在离东阳镇五公里的地方,有个地方叫桃花湾,那是一个很小的火车站,但是每天有两趟车次去金陵。 他只要能到桃花湾,就能坐上去金陵的火车。只是车票贵,而且去那里交通不便,只能骑自行车或者摩托。 杨玲玉瞪大了眼睛:“老爸,你确定坐火车就行?我来的路上,你可是给我画了一张行军地图……” “对不起,我是搞地质的,不是搞地理的。”杨思敏确实很愧疚,“在你来东阳之前,我都不知道有这个地方,只能打电话问朋友……谁知道,你那个吴叔叔对这里也不够了解,只会坐汽车,不知道这附近居然还有一条铁路。” 提起吴家父子,杨玲玉还是一肚子气。 她已经告诉爸爸了,在得知她有可能生病后,吴飞宇逃之夭夭了。 爸爸本来想回去找老吴算账的,但是他改变主意了。 他又拉着女儿,回到小卖部打电话。 这次拨打的电话号码,他记不得,翻开了随身携带的电话本,他才拨打出去了。 “喂,老吴,我是杨思敏…………跟你说件事情啊,请你转告你儿子,以后不要再围着我女儿转了……什么原因?哼,我女儿生病了,他临阵逃脱,像男子汉吗?……你也转告你儿子,我女儿的身体好得很,但是她看清了吴飞宇,以后不会对他有任何好感……如果他再敢来骚扰我女儿,别怪我不客气。” 杨玲玉非常解气! 在她印象里,爸爸一直是待人很和气的。 哪怕是工作上遇到了不顺心的事情,他也很少抱怨,更不会跟别人吵架。 这次跟同事老吴说的话,已经很重了。 而爸爸这么生气,是为了给她出气。 爸爸还是很爱自己的……杨玲玉又挽起了爸爸的胳膊。 等她撒完娇,爸爸又说,“你跟你的男朋友,以后是怎么打算的?” “他会努力搞研究,出更多的成果,以后尽量分配到金陵去。” 杨思敏抽着烟,不说话。 “老爸,他真的很好……他为我做了很多,听说我生病了,就立刻把津贴寄回了家,准备帮我治病……昨天他还跟我说,爱情的最高境界,是对对方的义气……老爸,如果他心中没有义气,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 杨玲玉急切地说了一堆,企图在爸爸面前为心上人树立一个良好的形象。 其实,杨思敏在女儿的宿舍里看到了秦玉坤的照片,也看到了他写的字。字如其人,这次他相信了秦玉坤是个好青年。 只是秦玉坤出身农村,家里还有两个弟弟……虽说家里有酒坊,但是能赚多少钱?压力大不大?……这些问题他很担心,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玲玉,你谈恋爱这件事,我不反对……” 杨玲玉就等着这句话,她一蹦三尺高。 “但是,在你结婚之前,你不允许与任何人发生关系。”杨思敏严肃地说,“你爸就是老顽固,老古董,但并不代表你爸的价值观是错的。你也上完了大学,有基本的价值判断,该如何做,你心里有数。” 杨玲玉脸颊绯红,“我知道了,老爸……你想多了,我会有分寸的。” 杨思敏并不放心。 年轻男女,情到浓处,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但女儿已经长大了,他不能强迫她的思想。很多事情,他无可奈何。 杨玲玉又问,“老爸,阿坤父母就在东阳镇,你要见一见吗?” “不必了。”杨思敏说,“你俩又没有谈婚论嫁,不用这么急着见面。” “那……你对他家放心吗?” 杨思敏背着手,“我跟你同事聊过,也跟秦校长聊过,秦家对学校做了很多贡献,这样的人家,肯定是不会差的。” 说罢,杨思敏又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三十元钱,递给女儿。 “过几天还要去医院复查,别忘记了。多吃点荤腥,把身体补一补,现在太瘦了。还有,借给我宿舍的那位老师,你要请人家吃一顿饭,不要欠人家人情。” “我知道。爸,我不缺钱。我每个月的工资,根本花不完。” 杨思敏把钱塞进女儿的口袋里,“你拿着!你一个人在外头,爸妈都帮不上你,你照顾好自己。” “爸,不要了……平玉和玲玲都需要花钱,平玉还要学音乐,需要更多钱……” “平玉很争气,自己考到市青少年合唱团了。”杨思敏满脸骄傲,“这样,只有演出服自己花钱,其他的课程,他都不需要花钱了。” “这么好啊?平玉真是太争气了!”杨玲玉也衷心为弟弟感到高兴,“平玉的钢琴启蒙虽然是跟我学的,但他比我有天分多了……如果他能一直学音乐,那就好了。” “平玉有自己的打算,他想考师范学校的音乐系,那样,他就能像你一样,成为免费师范生,不用花学费了。” “这样啊……”杨玲玉有点惋惜,“如果我弟弟能当演奏家、歌唱家,那该多好啊!” “演奏家、歌唱家都需要太多的钱和人脉,咱们普通人家,没有那样的条件。哎,你老爸的本事,只够供你们姐弟三人上普通的学校啊!” “老爸,你已经很好了,不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我们姐弟三人衣食无忧,多亏了你和妈妈努力工作啊!” 快到中午了,杨思敏必须得走了。不得已,杨玲玉再次呼唤秦玉明,拜托他骑摩托车,把爸爸送到桃花湾。 秦玉明体格硕大,发型不羁,带着一股天然的野性。 刚开始,杨思明误以为秦玉坤也是这样的类型,这才担心不已。 秦玉明正在酒坊里干活,带着一身的酒香,他痛快地答应了杨玲玉,把跑腿当成兜风一样快乐。 只是他骑得太生猛,杨思敏感觉自己的头发都吹掉了几根。 第057章 生命的意义(上) 下午,起风了。 秦校长单独找杨玲玉谈话,问她关于以后的工作,到底有什么想法。 杨玲玉不会撒谎,她如实说,她想回到父母身边工作。 “秦校长,我并不是成绩差,才分配到东阳初中的……我的成绩还行,我们那届中文系两个班,七十名学生,我在年级能排十五名左右。”杨玲玉娓娓道来,“这个成绩,要想分配回金陵,很难进市区的学校,只能考虑周边乡镇……总之,我来东阳,不是不得已而为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我主动选择的。” “嗯。”秦校长抽着烟,“你不用解释那么多,你的成绩、在校表现,我都是了解过的……我也预料到了,你不会在这里待很久。” 杨玲玉自知理亏,默不作声。 “说实话,我是很想留下你的,想了很多说辞,但是又不忍心拦着你,你应该有大好前程。”秦校长吐着烟圈。“这样吧,你打个报告,我来签字。报告的内容,就写你生病了,要去大城市治病。有了这个理由,教育局大概就不会为难你了……当然,如果教育局卡你,我也会为你说情的。” 秦校长真是个很好的人……好到杨玲玉不忍心伤害他。 “秦校长,我不能如实写吗?我想回去的主要原因是想留在父母身边,我的病并没有很严重。” “只要是生病的理由,一般都很好批的。”秦校长自嘲,“之前调走的老师都是写各种生病,好像东阳水土不好,他们来了就生病……” “东阳很好的,东阳湖很美,人也很好……”杨玲玉语无伦次,“我不是因为来东阳才生病的。” “我知道,呵呵!总之,以你能调回去为目标,你自己琢磨琢磨,报告怎么写。” 杨玲玉郁郁寡欢。 秦老二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他的朋友更急:“喂,秦玉山,你不能劝劝杨老师吗?她跟你大哥谈恋爱,如果她走了,以后她还能是你大嫂吗?” 秦老二嘴笨,急哭了,也说不出挽留的话。 走进教室,杨玲玉就感受到了一阵低气压。 有的学生在偷偷哭,有的瞪着她,眼神里充满了不舍和愤怒。 “我的乖,怎么啦?你们恨我啊?” 杨玲玉企图开玩笑,学生们还是不讲话。 杨玲玉又说,“你们说话啊!瞪着我干什么?” 之前捣乱的小胖子率先说,“杨老师,我们不希望你走。” 由他开头,教室里响起了七嘴八舌的挽留。 “杨老师,你留下来吧。” “杨老师,我们还有半年就毕业了,不能把我们带到毕业吗?“ “杨老师,你是不是一直瞧不起乡下?” …… 杨玲玉听学生发泄完,才说道:“你们想错了,我从来没有瞧不起乡下,相反,在东阳镇的日子里,我学到了粮食作物是怎么生根发芽的,兔毛是怎么修剪的……等等。这些宝贵的知识,都是你们教给我的。所以说,我怎么可能瞧不起你们呢?只是,老师确实有不得已的原因……” 初三的学生已经懂事了,他们能感受得到杨老师的真诚。 然而他们还是无法接受,小胖子又说:“杨老师,你不讲义气!” 这话着实戳痛杨玲玉了。 东阳的男孩子,好像把“义气”都看得很重。 之前电工也说过,爱情的最高境界,是对彼此的义气。 难道抛弃这群学生,就是不讲义气? 对学生没有义气,那对爱人会有义气吗? 杨玲玉入神地思索着。 那节课上得很失败,无论她怎样劝学,怎样强调期末复习的重要性,学生都听不进去。 下了课,秦老二又蹭到她身边,干瞪眼,不说话。 杨玲玉忍不住催促,“吞吞吐吐可不是个好习惯呀!” 秦老二直接哭了。 女孩子哭,杨玲玉还能抱一抱,哄一哄。 一个大男生哭了……杨玲玉只能把自己的手帕递给他。 “杨老师,如果你走了,那你就要跟大哥分手,是吗?” 杨玲玉哑然失笑。 她和他大哥还没有正式交往呢,谈何分手? 她暂且安慰秦老二,“你别胡思乱想,我走不走,不会影响我和你大哥的关系。” “我们一家都可喜欢你了,你送给我妈妈的围巾,她天天围着,总是跟别人炫耀。这几天,她还打算去趟城里,给你买时兴的棉衣……” 杨玲玉用手帕擦干他的眼泪,“好孩子,你妈妈的心意,我收到了。但是……” “杨老师,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留下来?” 杨玲玉很为难,但也说了实话:“等这里变得像金陵一样好的时候吧。” 秦老二下定了决心,“我会努力的。” 虽然不知道他要怎么努力,但他的初衷是为了留下老师……杨玲玉知足且感动。 她还接到了电工寄来的信。 这封信是在她生病之前写的,秦玉坤在信中描述了他心理转变的过程。 他对军校的向往,始于童年时的经历,别人穿着军装,戴着大檐帽,对他来说有种致命的吸引力。 年岁渐长,看了很多书,他的梦想逐渐坚定。 他不想做一名普通的战士,他想做一些让战士少流血牺牲的科研工作。 再后来,直到写信的这天,他跟导师一起去医院调试一台显示设备,用上了他平时积累的知识,这让他非常开心。 他在信中写道:“穷极一生,总要寻找一点人生的意义。我希望,我所从事的工作,不仅仅是养家糊口,还能造福人类……但这个目标过于宏大,难以实现,也很难让我感受到意义。但今天的经历让我重新审视‘意义’两个字……在我看来,‘人生的意义’在于生活的细枝末节,尽管我今日的帮忙并不会让科学前进一大步,但是能解决别人的切实需求,这就是意义啊!感受到这份意义,也就感受到了坚持的意义。” 他心思细腻,文笔极好,他寄来的信,杨玲玉反复。 她往床上一趟,自言自语:“那么……我人生的意义,到底在哪里呢?” 第058章 生命的意义(下) 上公开课的前一天晚上,窗外狂风大作,好似夏天的台风又来了。 问过同事才知道,哪怕是冬天,湖上的风浪也很大。 对生活在湖上的人来说,毫无浪漫可言,冬天的狂风意味着加倍的潮湿和寒冷。 吃了药,休养了两天,杨玲玉的状态好多了,给东阳小学上音乐课,没有问题。 她落落大方,亲切和蔼,学生们听得津津有味,领导们频频点头。 县领导悄声问,“你们从哪里挖到的宝贝老师?” 小学校长含糊其辞:“杨老师是东阳初中的音乐老师,不常来我们学校上课……但是每次来,孩子们都是很喜欢的。杨老师很认真,音乐素养也好……” 县里来的领导也说,虽然他们也培养乡村音乐教师,但短时间的突击培训并不能培养良好的音乐素养。像杨老师这样的音乐老师,很难得。 下课后,一位女领导亲切地拉着杨玲玉问东问西。 “杨老师,你是从小学音乐的?” “算是吧。”杨玲玉答道,“我妈年轻时是文艺宣传队的,从小她就教我唱歌。她是幼儿园老师,幼儿园有钢琴,我从小就跟着学……从上幼儿园到初中毕业,我一直都是市级合唱团的领唱。” “真好……那你在大学也是学音乐的吗?” 杨玲玉摇头:“我是学中文的……学音乐花钱太多了……” 女领导唏嘘不已。 上课时,杨玲玉还看到了两个湖心教学点的学生,几个月前,杨玲玉指导过他们合唱比赛。 常年生活在湖上,风吹雨打,他俩的皮肤比别的同学更粗糙,但他俩听的是最认真的。 见到他俩,杨玲玉很惊喜。 两个孩子说,他们喜欢唱歌,听说杨玲玉要上公开课,他们早上起得很早,尽管风浪很大,他们还是及时到学校了。 他们穿着很厚、很旧的棉衣,鞋子被风浪打湿了,一定很冷。他们鼻涕邋遢,但眼睛很亮。 他们还说,下个学期,好朋友就要到县里的戏曲学校上学了,他们很羡慕。 同时,他们也有点不服气,因为他们并不是技不如人,而是年龄没到。如果下次合唱比赛他们好好表现,他们也会有机会吧! 哎,明年有没有合唱比赛还不一定,机会稍纵即逝。 但杨玲玉也只能安慰他们,还是得好好练习,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那天秋萍也在东阳小学代课,让人很意外。 问起来,她是替一位表姐来的。 表姐是小学里的民办教师,家人生病了,家里又急着清鱼塘,她没办法,只好让秋萍帮忙代课。 虽然县里的领导是来听杨玲玉的音乐课的,但缺课毕竟不是一件好事。想着表姐平时对自己的照顾,秋萍很爽快地答应了。 上完课,她要赶回学校,准备期末考试。 来这里一个学期,杨玲玉已经见惯这种情况了。民办老师工资不高,遇上农忙时节,往往很难兼顾上课和农活。 但秋萍不太愿意把这些事情跟杨玲玉说…… 因为学校人手不够,因为老师还得干农活,这些终究是不够体面的。秋萍会觉得,这些事情,对“城里人”杨老师来说,不够好,很丢人。 她没有多聊,转而关心杨玲玉:“杨老师,前几天你生病了,还去县医院了,现在好了吗?” “好了,你看,脖子不肿了。这周吃完药,下个星期去县医院复查。” “那就好。”秋萍笑容灿烂,“我都担心死了,也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 “秋萍……”杨玲玉压低嗓音,“沈老师走了,你如果想留在学校当总务老师,是不是要提前跟秦校长说一声?” 姜秋萍摇摇头:“杨老师,难为你总是为我想着,我有别的打算。” “什么打算?难道,你要继续读书?” “不。”秋萍目光坚定,“我决定到湖心小学当老师了。” 杨玲玉愕然。 “如果能在学校当总务老师,那就能舒服地坐办公室,不用风里来,雨里去……可是,杨老师,我想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情。” 冰冷的湖风从水面上吹来,吹动着秋萍的长睫毛,还有她的麻花辫。 “前几天,在湖上搞养殖的邻居回家,他家小孩说,胡老师去世后,虽然他们的功课没有断,但是每个老师讲的东西是不一样的。他很想念胡老师,他觉得胡老师是最好的老师……”秋萍眨着眼睛说,“杨老师,我的出身太普通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好什么,但是我一定会认真教书,也当一个让学生念念不忘的好老师……这就是我能做到的有意义的事。” …… 风吹来,杨玲玉落泪了。 一定是风太大了,把眼睛吹疼了。 杨玲玉别过身去,擦了下红红的眼睛。 “杨老师,你是不是快回城里去了?”秋萍的睫毛也湿润了,“如果你还记得我,就给我寄几张金陵城的明信片给我,好不好?” 杨玲玉又把头转向一边,哽咽着说:“寄什么倒头明信片啊?我直接带你去城里玩啊!” “不是的,杨老师,我想让孩子们看看外面的世界……”秋萍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连县城都没去过几趟,讲课本上的名山大川,总是心里发虚……如果有照片,多给孩子们看看,是不是也挺好的?” “好,我给你寄很多~很多明信片。” 姜秋萍这才笑了,刚要走,又回头说道:“杨老师,我一定会永远记得你的。你是一位特别、特别好的老师。” 杨玲玉来不及感动,领导们已经走过来了。 县里的领导说,还是要多办艺术和体育类的活动,这样才能选拔更多人才。而且,以后小学生的合唱比赛,要挪到上半年举行。这样,选拔出来的好苗子,正好能赶上艺校或者戏曲学校的新学期招生。 县领导笑眯眯地看着杨玲玉:“到时候,杨老师又要大显身手了。” 小学校长刚要打哈哈,糊弄过去,杨玲玉却欣然点头:“好啊,明年,我要带领孩子们拿第一名!” 第059章 围炉夜话 杨玲玉做决定,时常“脑子一热”。 来东阳时,是脑子一热。 决定留在东阳,也是脑子一热。 也或许,她本身就是个热血的人。 做出这个决定之后,她反而如释重负。 她想,下个学期,就会有音乐老师来了……如果没有音乐老师,那她就培养一位。 决定留下来之后,整个天空都明媚了。 趁着去县城复查,她给自己买了一件玫红色的羽绒服。玫红色显得她肤白如雪,明艳动人。 她还烫了头发……但只是在发梢的地方烫了一下。她害怕父母唠叨。 回到学校,同事们都夸她漂亮。 秦校长正准备回家,在校园里看到了杨玲玉,乐呵呵地,嘴都合不上。 在冬日暖暖的阳光里,穿着新衣服、带着红发带的杨玲玉,像是从挂历上走出来的女明星,每根头发丝都在发光。 身为一个中年男老师,秦校长不好直接夸赞女老师漂亮,便竖起了大拇指,连说“好,好”。 笑着笑着,他居然想抹眼泪,便转过身去,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谢谢,谢谢”。 杨玲玉知道他哭了,但是没戳穿他。 难道,自己留下来,是那么值得感动的事情吗? 她心情愉悦,同事也都喜气洋洋的。 有个同事的家在扬城南边的乡下,想跟她坐火车一起走。 杨玲玉含糊其辞,说是要走个亲戚,靠近年根再回家。 她的去向,只有姜秋萍和沈怡知道,她俩也答应为她死守秘密。 这个学期的散伙饭,她们三个在杨玲玉的宿舍里吃。 炉火烧得旺旺的,很暖和。 杨玲玉买了猪耳朵、咸肉,沈怡带了卤鸭肠、青菜烧河蚌,还贴身藏了一小瓶酒。 她俩都跟秋萍说,她还是学生,不要带东西。 但秋萍过意不去,在家烧火时,她烤了两块红薯,一把栗子,带去一起吃。 沈怡带的酒,叫作“东阳古酿”,瓶子巴掌大,扁扁的,很袖珍。 沈怡说,当地农民喝的散酒大多都是八分钱一斤,而这一小瓶“东阳古酿”,就卖一块钱。 她偷偷从家里的商店拿的,要是爸妈知道了,非得数落她不行。 她还告诉杨玲玉,“东阳古酿”就是秦家酿的酒,在东阳镇十里八乡,这可是逢年过节的硬通货。 很快就要过年了,商店里的酒水卖得很好,她偷偷拿酒,的确是冒着被爸妈训斥的风险。 秋萍托着腮,很羡慕:“你的爸妈真好,只会训你。我在我自己家,偷吃了一块排骨,我爸就扇了我一巴掌……不过你们也别心疼我,我姨妈一家还是对我很好的。” “别人再好,也代替不了自己的爹妈。”沈怡倒着酒,“你姨妈一家倒是大善人,你以后只孝敬他们就好了。” 杨玲玉也说,“秋萍,你以后一定会过得很好的,你亲生父母一定会后悔的。你可别心软,他们怎么对你,你就怎么对他们。” 秋萍挠了挠头。“狠心”这件事情,她始终学不会。 沈怡本来不打算给秋萍倒酒的,她毕竟是学生。但秋萍强词夺理,说是过了阳历年,她已经虚岁十八了,是大姑娘了。很快,她就要和杨玲玉做同事了。 沈怡这才给她倒了一点点,她喝下去,辣得直扇舌头。 借着酒劲儿,她说道:“杨老师,沈怡姐,你们还不知道吧?我今天跟同辉哥哥的妈妈吵了一架。” 杨、沈二人赶忙竖起了八卦的耳朵。 秋萍嚼着猪耳朵,“同辉哥不是给我买了一件‘鸭绒服’吗?我都舍不得穿,打算过年的时候再穿。今天,我表弟跟同辉哥的外甥打架,我表弟就骂那个外甥——你家缺德事做多了!你舅舅给我姐买衣服,都不会给你买!然后,那个小孩就回家告诉他外婆,也就是同辉哥的妈妈……那老太下午见了我,就说了很难听的话……” 秋萍隐去了那些“难听的话”,杨玲玉和沈怡大概能猜出来,当地老太骂人无非是骚、浪、贱,这几个字组合搭配着骂。 说不定,老太婆还会骂秋萍勾引她儿子。 沈怡吃着烤红薯,“你不会就任由她骂吧?” “那倒没有……”秋萍说,“我说,你说的都是假的,是你对同辉哥太刻薄,他不喜欢你而已。” 杨、沈二人大失所望。 沈怡连连叹气,“哎,你骂的这些话,一点攻击性都没有,跟挠痒痒一样。” 杨玲玉也恨铁不成钢,“但凡你喊我一声,我能骂到她一头拱到运河里。” “拱到运河里”当然是夸张的说法,杨玲玉在扬城上学时,经常听到当地老人如此表达无奈、愤怒。 沈怡碰了碰她的膝盖,杨玲玉才恍然想起来,前一阵子,秋萍还一头拱到湖里了呢。 秋萍倒是很坦然,“那件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还活得好好的。” “你受了委屈,会不会跟李同辉诉苦啊?”沈怡笑嘻嘻地八卦,“他对你可是很上心的。” “我想写在信里,又怕他担心。”秋萍垂眸,“他们学校要求太严格了,听说,考试不及格,就要让他们退学。同辉哥是从农村考过去的,他说他的同学基础都比他好,他生怕考不好,被退学,那就太丢人了。上次回家,他跟秦大哥聊了很多,他甚至不想读了……但是一开学,他又回学校了。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勇气?” “他是因为你啊!”杨玲玉喝了酒,很快上头,“他那么努力,是想要带你去金陵城过好日子啊!” 秋萍坐立不安,“如果是为了我,我才舍不得他那么累!” 沈怡很羡慕:“你们俩的命怎么那么好?东阳镇的双子星,都喜欢你们俩……” 她借酒消愁,却不胜酒力,很快就倒下去了。 杨玲玉也没喝过白酒,她觉得“东阳古酿”不刺激,很柔和,但喝了一杯,她就感觉秋萍在她面前晃。 她还跟秋萍说,你别再晃了,行不行?…… 秋萍很无辜,她坐得板板正正的呀! 最后,还是秋萍把她俩搬到床上,检查了炉火,然后去沈家报信,说是沈怡跟杨老师睡在一起了。 第060章 姐姐神助攻 第二天一早,沈怡是被砰砰砰的敲门声惊醒的。 一看时间,不得了,八点了。 完蛋了,上班也晚了。 她睡眼朦胧,顶着鸡窝头,心想——干脆破罐破摔,这打针换药的活儿,不干也罢。 来敲门的是秦校长的女儿,也就是秦玉明的姐姐,秦玉婷。 她急切地跟沈怡说,总算找到她了,让她赶紧去她家,给她弟弟包扎伤口。 杨玲玉也惊醒了,“怎么,玉明哥受伤了?” “嗯……”秦玉婷来不及解释,“沈怡,他都伤了一晚上了,你得赶紧去我家。” 沈怡不愧是训练有素的女兵,杨玲玉也就一眨眼,沈怡已经整理好仪容了。 “姐,阿明哪里受伤了?是被钝器伤的吗?需不需要缝针啊?” “我不知道哇!”秦玉婷很着急,“缝针大概是不需要的,就是鼻青脸肿的,嘴角和眼角都破了,血都干在上面了,怪吓人的。” “我知道了,你先回家,我去卫生院拿点药。” 秦玉明对杨玲玉帮助很多,她也跟着一起去。只是她的动作远不及退伍女兵沈怡麻利,她得一溜小跑才跟得上。她在街上买了一提桃酥,差点儿跟丢了。 秦玉婷嫁给了本村的养殖户,住着气派的大瓦房,院子里停着一辆摩托车。 秦玉明就坐在院子里逗狗,像逗狗一样逗外甥。 他一直说自己没事,不想让沈怡看自己的伤口。沈怡警告他,如果他还负隅顽抗,那就告诉秦校长。 秦玉明马上蔫了。 他就是不敢回家,害怕被老爸打,这才在外躲了一夜,天亮才回姐姐家。 问起来,他跟外市的一个朋友,在县城国营饭店附近卖煎饼,生意很好,结果被国营饭店的服务员打了。 沈怡气得跳脚:“凭什么呀?你不会报警吗?” “太麻烦了,我也不想闹大……”秦玉明闷闷地说,“再说,我也没怎么吃亏,打回去就是了。” 杨玲玉很单纯,不明白他摆摊为什么会被打? 秦玉明说:“我们卖的煎饼便宜又好吃,只要有人来买,我们就笑着招待他们;国营饭店在门口摆摊卖盒饭,不好吃,服务员的脸还臭……” 杨玲玉这才听明白了,“原来,他们生意不如你们,气不过,就把你们打了?” 秦玉明逞强:“更确切地说,是互殴……他们过来挑衅,我也没吃亏,打回去了。” 秦玉婷在一旁插嘴:“你真是不让人省心,老爸说,你在酒坊里帮忙,多涨涨见识,磨磨性子,结果你倒好,又偷偷跑出去做生意……得罪了人,被打成这个样子,你又不敢回家……老爸问起来,该怎么办?” 秦玉明被姐姐唠叨得不耐烦:“你就说我死在外头了。” ……结果,他真的差点儿被姐姐打死。 他想跑,又没有地方可以跑。 只能继续窝在姐姐家里忍气吞声。 沈怡给他上好药,没好气地说,“你从小就是个惹祸精,下次再打成这样,我也不会帮你了。” 秦玉明嘴硬:“哼,我还不想让你扎针了呢!以前吓唬小孩子用‘马虎子’,现在吓唬小孩子,说一句‘沈怡来扎针啦’……比‘马虎子‘还吓人,哈哈哈哈……” 沈怡脸色煞白,一跺脚,跑了。 ……秦玉明被姐姐拿着衣架打,打得满院子乱窜,狗汪汪乱叫。 杨玲玉原本想去追好朋友,但是又决定教训秦玉明一番。 她叉着腰,怒道:“玉明哥,原本我还以为你人挺好的,结果我想错了啊?沈怡对你那么好,听说你受伤了,连班都没去上,就过来给你上药……你可倒好,说那么难听的话刺激她。” 秦玉明吸了吸鼻子,“那有什么?我对她好的时候,你们又没看到……你看,我从城里给她买的发卡,还没来得及给她,她就跑得了!” 发卡确实挺好看的,杨玲玉的气愤消了一些,但还是为沈怡愤愤不平。 “沈怡不是学医的,她留在卫生院当护士,是因为卫生院缺人手。她长得好看,人也机灵,还当过兵,她但凡出去闯一闯,都会比现在赚得多得多!她嘴上不说,但她做的都是对东阳百姓有利的好事……你却说她比‘马虎子’还吓人,她该多伤心啊?” 姐姐也深表赞同,又扬起了晾衣架:“你个小炮子,二十三了,还不懂事!沈怡多好的姑娘啊,你明明喜欢她,却非要说难听的话。我今天不打死你,我就不是你的姐姐……” 又是一番追逐战,秦玉明哆哆嗦嗦,出门给沈怡赔礼道歉去了。 杨玲玉还没走。 秦玉婷一秒变脸,热情洋溢,“杨老师,进屋吃点东西再走啊!” “不了,姐,那个,我想问你,就是……”杨玲玉犹豫着说,“你知不知道,电工……不是,秦玉坤喜欢吃什么呀?或者,东阳除了酒,还有什么特产啊?” 姐姐抿着嘴,笑而不语。 杨玲玉急切地解释,“这一阵子,秦玉坤对我帮助很多,我想给他寄点土特产,对他表达感激……毕竟,他离开家那么久,肯定会想念家里的味道吧?” 秦玉婷掸着被子上的灰尘,笑道:“阿坤喜欢什么啊?他喜欢吃蚂蚱。以前秋收的时候,他和阿明天天在田野里跑,捉到蚂蚱,就放在罐头瓶子里,然后再烤着吃。” …… 那是超出杨玲玉认知的美味。 “他还喜欢吃长鱼。”姐姐继续说,“冬天清理鱼塘,他和阿明就在鱼塘的淤泥里摸长鱼……长鱼长得像蛇,滑溜溜的,看着怪渗人的,但是味道很好……” 又是昆虫,又是像蛇一样的长鱼…… 杨玲玉的眉头越皱越深。 姐姐这才正色道:“阿坤还喜欢吃鸭肠饼,就是卤好的鸭肠,卷到饼里,他一次能吃好多。” 杨玲玉眉开眼笑,拍着手说,“这个好!这个可以带给他!” “带给他”…… 秦玉婷再次笑而不语。 “卤好的鸭肠,能放好多天……饼嘛,就是那种薄薄的单饼就行。”秦玉婷叮嘱得很细心,“鸭肠嘛,沈怡哥哥家卖的,是我们镇上最好吃的!” 第061章 终于再次相逢 秦玉明彻底把沈怡给得罪了,发卡根本哄不好的那种。 沈怡二话不说,直接去找了秦校长告状…… 秦玉明被亲爹撵得满村跑,姐姐家也待不下去了,彻底沦为丧家之犬了。 不过,后来还是沈怡收留了他,让他在卫生院里躲风头,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惹她。 不到一天时间,秦玉明就从毁天灭地的哈士奇,变成了低眉顺眼的大金毛。 杨玲玉在秦玉明家说的那番话,沈怡躲在门外,全都听到了,她更加死心塌地地认了杨玲玉这个好姐妹。 杨玲玉要买鸭肠,她直接给她装了满满一饭盒……如果不是杨玲玉不停地说“够了够了”,她恨不得把哥嫂家的存货全给她。 听说杨玲玉要去沙城看望心上人,沈怡比她还要激动。她也感叹,自己这辈子恐怕都不会有这么浪漫的爱情了。 杨玲玉揶揄她:“我看你也挺浪漫的……把秦玉明训得乖乖的。” “哼,他有什么好的……他就像一条大狼狗!……” 放寒假,学校还发了些福利,二十个咸鸭蛋,一块咸肉,还有两瓶“东阳古酿”。 杨玲玉猜测,“东阳古酿”大概是电工家赞助的。 这些福利是她参加工作的证明,虽然并不稀罕,但她依然想带给爸妈尝一尝。如果带着这些东西去沙城,那就太折腾了。她想的办法是,寄到金陵的火车站附近,等她回家的时候,带给爸妈。 沈怡很乐意帮她这个忙,杨玲玉执意把邮费塞给她,这才踏上了去沙城的路。 路线是她拜托好友薛冰打听的,薛冰的同学来自全国各地,总会有沙城的同学。 上次坐长途汽车,晕车晕得太厉害,所以这次她要坐火车去。 薛冰给她规划了两条路线,要么从彭城中转,要么从郑城中转。 前者所需要的时间短,但中转的时间在凌晨四点多;后者需要在转两趟车,但到的时间反而更快。 最终杨玲玉选择了前者,她吃不了路上的苦,哪怕只有五个小时的车程,她也要买卧铺。 路途虽然辛苦,但她充满了期待。 为了打发在火车上的无聊时间,她还特意带了一本厚厚的《战争与和平》。跟电工见面时,可以好好聊聊。 对洁癖的杨玲玉来说,在卧铺上睡觉,是件很难忍受的事情。 上下左右都是臭臭的,只要一躺到床上,她就感到浑身痒,头发更是痒得像长了虱子。 晚上此起彼伏的打呼、磨牙、放屁,让她难以入睡。 从小娇生惯养的她,感觉自己找电工这一路,实在是委屈。 见了面,先骂他几句,或者踢他一脚,出出气! 哎!她肯定是舍不得的! 翻了个身,她又想,她有条件躺在卧铺上,已经很好了。 经过了20个小时的跋涉,她终于到达了沙城火车站。她在火车上梳妆打扮了一番,尽量看起来神采奕奕。 出了车站,她要先找一个公用电话,给电工一个惊喜。 车站广场的人非常多,她一手捂着挎包,一手提着提包,东张西望,满是好奇。这可是她第一次到这么远的地方。 她正在四处寻找公用电话,一不小心,撞到了一个戴墨镜的小伙子。 更确切地说,是那个小伙子撞到了她。 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还是先放低姿态道了歉:“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小伙子摘下墨镜,嘟嘟囔囔:“你看,你把我的墨镜都撞坏了。” 确实,左边的镜片都已经掉下来了。 杨玲玉大为不悦,“这怎么能怪我呢?刚才你摘下来的时候,不是还有镜片吗?怎么摘下来之后,镜片反而没有了呢?” 小伙子歪着头,一脸挑衅:“怎么着,你的意思是说,我故意把镜片抠下来的?” “要不然呢?你想赖着我,让我赔钱吗?”杨玲玉不好惹,她叉着腰,柳眉倒竖。“你这种招数,我见得多了。你要是非要赖我,那我们就去派出所说清楚。” 小伙子一下子激动起来:“你别血口喷人!我的墨镜就是被你搞坏了,这可是香港货,200块钱呢!你要是不赔,休想走!” 川流不息的人群很快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把争执的两人围在圈子里。或许人群中还有小伙子的同伙,他们不停地起哄,让杨玲玉赔钱。 杨玲玉大声道:“就算你的镜片掉了,去眼镜店安装上就行了,凭什么讹我200块钱?哼!才不上你们的当呢!” 小伙子见杨玲玉不好惹,气急败坏,居然扬起了巴掌。 很快,他的巴掌就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给钳制住了。 他的屁股上还挨了一脚,他“哎呦哎呦”叫着,跪在了地上。 杨玲玉还以为正义使者从天而降,但是定睛一看,天呐,正义使者居然是电工!!!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没错,确实是电工!她没在做梦。 秦玉坤指着敲诈的小伙子,怒气冲天:“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敲诈,我看你是想吃牢饭了!你跟我走,派出所就在我后头!” 小伙子还想抵赖,秦玉坤亮出了他红彤彤的学员证:“睁大你的狗眼看仔细了,我可是军校生。今天抓到一个歹徒,那我就能立二等功!” 小伙子这才如临大敌,连连求饶,然后趁人不注意,撒腿就跑。 秦玉坤还想抓住这个行走的二等功,但他还是先拉起了杨玲玉的手,急切地问:“杨老师,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杨玲玉嘴巴一瘪,委屈便从眼角倾泻而出。 她扑进秦玉坤怀里,呜呜地哭个不停。 这一路上,她受了很多苦啊~ 秦玉坤一动不敢动。她的毛发香香的,娇小的身体软软的……她真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兔子。 这只小兔子,还是主动扑进他怀里的。 诸多的欣喜、紧张,让他定在原地,静静地感受她的脆弱。 他也想抱住她,却先摸到了她的挎包。 他狠狠吃了一惊:“杨老师,你的挎包,怎么破了个口子?” 第062章 车上的初吻 杨玲玉的挎包是一个月牙形的布袋,很能装,她的钱包、杂物包,都装在里面。 她赶紧翻看挎包,果真,在右后方,像是被刀划开了一道口子。 她气愤不已:“刚才那个敲诈犯,很明显是团伙作案。他吸引我的注意力,他的同伙划开了我的包!” 秦玉坤很着急,“那你在这里等着,我去追他们!” “不用了,他们偷不走重要东西的。”杨玲玉慢吞吞地说,“证件和钱,我都装在棉衣贴身的口袋里,他们偷不去的……哈!他们肯定要白高兴一场了!” 秦玉坤这才松了一口气:“你还挺机灵的嘛!” “小时候,跟我爸出过几次门……出门该有的心眼,我还是有的。” 杨玲玉得意地眨了眨眼睛,继续翻看挎包,不免还是有几分气馁。 “他们偷走了我的杂物包……” “里面有重要的东西吗?” “也算重要吧!我的香粉和口红都装在里面。”杨玲玉很不舍,“那可是我离开扬城之前,在一家老字号的店里买的。” “你别伤心,我再给你买就是了。”秦玉坤接过了她的提包,“哇,这个包好沉,难道,里面又装满了金块?” 在东阳镇时,他帮她拉行李,也说过同样的话。 明明分开才几个月,杨玲玉却感到格外漫长。 “对了,你到底怎么来车站的?我可没有告诉你啊!” “你告诉了沈怡,沈怡又告诉了阿明,阿明又告诉了我妈,我妈又给我打了电话……”秦玉坤笑道,“说实话,直到现在,我还以为我在梦游。” “沈怡那个大嘴巴!”杨玲玉愤愤地说,“她明明答应我,要为我保密的。” “怎么保密啊?阿明几乎成了医院的勤杂工,沈怡什么秘密能瞒得过他?阿明不去我家里上班,我爸妈肯定会起疑心,要问他在哪里,做什么……找到他之后,他肯定会把沈怡的秘密告诉我爸妈……不过阿明还是讲义气的,他只告诉了我妈,没告诉我爸……这也算为你保守秘密了吧?” “好吧,那我就不怪沈怡了。”杨玲玉叹了口气,“本来,我是真的想给你一个惊喜的。” “你活生生地出现在这里,还有比这更大的惊喜吗?”秦玉坤锋利的眼神变得格外柔和,“杨老师啊,你对我的情谊,我该怎么报答你?” 杨玲玉很想说,那你以身相许啊! 她又觉得这样太主动了,不够含蓄。 “噢!沈怡只知道我要来,她不知道火车几点出发、几点到达啊!你怎么正好能接到我呢?” “你从淮水坐火车过来,只有两个时间点能到。这两个时间,我都来车站看一看,偏巧就遇到你了。” 他说得轻巧,但实际上,他也费了不少周折吧? 杨玲玉说道:“你总是往火车站跑,你的导师不会骂你吗?” “管他呢!”秦玉坤潇洒地说,“反正这个学期的课题,我已经做完了。我假期还在兢兢业业搞科研,他不会骂我吧?” 或许是因为放寒假了,他不需要穿军装。沙城的天气不冷,他穿着一件内里加绒的夹克衫,一条半旧的牛仔裤,与这个时代的普通青年无异。 只是,他个子很高,身姿又很挺拔,走在大街上,很多小姑娘回头看他。 杨玲玉隐约听到她们的评价——他可比电影明星还帅呢! 跟他走在一起,杨玲玉可自豪了。 他们要坐公交车回他的学校,两人并排坐在一起,明明有很多想说的话,四目相对,却只是害羞地笑。 当别人看向他俩时,他俩甚至不约而同地往两边上挪了挪,生怕靠得太近,惹人争议。 杨玲玉说,她这趟来,是瞒着父母的。如果她的父母知道了,肯定会把她骂得狗血喷头。说不定,还会把她锁在家里,不让她出门。 “你父母对你要求这样严格,你还来看我……”秦玉坤的感动难以言表,“杨老师,我欠你的太多了。” “是我主动要来的。”杨玲玉看向窗外,“我……我想你还不行吗?” 秦玉坤的心脏里燃放起了烟花,一束又一束,姹紫嫣红,眼花缭乱。 “你放心,你在沙城的日子里,我一定好好待你!你想做什么,想去哪里,想吃什么,我都满足你!” “好啊~只可惜,我待的时间太短了,我想明晚就走。” …… 秦玉坤心里的烟花全都熄灭了。 他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双手捧着腮,变成了一朵沉默的、忧伤的蘑菇。 杨玲玉很喜欢这样孩子气的他。 她用胳膊捅了捅他:“喂,乐观点,我们不是还有二十四小时在一起吗?” “那也太短暂了。”秦玉坤蔫蔫地,“我还以为,你至少要在这里待上三五天。” “回家太晚,我父母肯定会起疑心的……再说,即便他们不猜疑,那我也很想他们啊!我都好几个月没看到我妈妈了。” 秦玉坤接受了现实,虽然不开心,但恢复了理智。 “那我先想想,我先带你做什么?我恨不得把沙城里所有好吃的都带你吃一遍!” “吃的、玩的,我都不在意。”杨玲玉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跟你在一起,做什么都会变成美好的回忆。” …… 电工的心脏漏了一拍又一拍。 他捂着胸口,转过身去。 妈呀,自己会不会死在这种温柔乡里啊……他担忧地想着,很快又释然——即便此时就死在这片温柔乡里,他也是心甘情愿的。 公交车开得颠簸,他们左右摇摆。 在杨玲玉的脸庞凑过来的一刹那,秦玉坤瞅准时机,鬼使神差地亲了她的脸颊。 杨玲玉懵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右脸,热热的,潮潮的。 电工像是干了坏事,一脸局促。 杨玲玉轻轻给了他一巴掌。 难道是在嫌弃他的轻薄吗? 秦玉坤这样想着,没想到,在下一次颠簸时,杨玲玉扯过他的耳朵,让他的脑袋靠近。 然后,她用力亲吻了他的左脸颊。 第063章 小一号的他 他俩都是初吻。 互相吻了对方的脸颊之后,他们两人大眼瞪小眼。 杨玲玉先看向窗外的风景,装作无事发生。 秦玉坤则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喃喃道,“真香。” 杨玲玉害羞,拼命捶他。 秦玉坤躲闪着,很享受打情骂俏。 下了车,杨玲玉准备找个招待所住下。 秦玉坤笃定地说,“我都安排好了,你跟我来就是了。” “你千万别定太贵的地方……我的钱都花在车票上了。” 杨玲玉不想承认囊中羞涩,但她不改坦诚本色。有多少钱,就住什么样的放假。 “你千里迢迢来找我,我还能让你花钱吗?”秦玉坤回过头来,露出了两排大白牙。他都二十多了,但身上还充满了蓬勃的少年气。 杨玲玉又往他身旁靠了靠。 秦玉坤给她安排的住宿,是学校附近的招待所。他之前替导师跑腿,安排会议专家的住宿,前前后后跑了好几趟,跟招待所的负责人都混熟了。 杨玲玉吓得直摆手,“不行不行,专家住的宾馆,一定很贵,我不能住那么贵的。” “放心吧,没那么贵。”秦玉坤停下脚步,“杨老师,为了来看我,你跑了那么远,路上又吃了那么多苦,让你住最好的酒店,都不过分。可惜,眼下我也囊中羞涩,只能委屈你了。” 在1990年前后,秦玉坤读研究生,每个月的津贴和杨玲玉的工资差不多。学校管他吃住,他花不了多少钱。他之所以囊中羞涩,是因为他把攒的津贴全都寄回家了,想着给杨玲玉治病。 杨玲玉嗔怪,“你也太心急了,都不知道我得的是什么病,就迫不及待地把钱全给寄回去了。” “听说你病了,我是着急好,还是慢悠悠地好?” 秦玉坤凑近了,杨玲玉听到他的呼吸声,心就乱了。 她刮了他的鼻子:“皇帝不急太监急,说的就是你。” 秦玉坤笑容明朗。 到了招待所,杨玲玉自己去办理住宿,电工在外面等着,靠着路边的花坛晒太阳。 那个年代,这两个“公家人”都非常有分寸,万一被扣上了“生活作风有问题”的大帽子,那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杨玲玉的行李很少,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很快就出来了。 她往发梢上抹了水,烫过的发卷显得更加自然。 秦玉坤眼里的她,那可比香港的大明星还好看。 两个人走在一起,路人还以为他们在拍爱情电影。 秦玉坤先带她去学校附近的商业街逛一逛。他身上带着粮票,可以给她换东西。 杨玲玉记得,她刚到东阳时,他送给她一个搪瓷杯子,是沙城的纪念品。他说,这个杯子就是他用粮票换的。 杨玲玉很好奇,到底是怎么操作的? 秦玉坤便耐心给她科普。 因为他上的是军校,国家管吃住,每到放假,学校都会把假期的粮票补给他们。而且他们用的是全国粮票,商人们很喜欢,他就可以在街头换很多东西。 杨玲玉的挎包被划破了,秦玉坤就想给她换个包。只不过,这边卖的布包样子都土土的,四四方方的,不如杨老师的有设计感。 杨玲玉别提多得意了,她是在一本杂志上,看到外国明星背过这种弯月形的包,她很喜欢,又不知道从哪里买。她就画了下来,让妈妈给她做一个。 妈妈很痛快地答应。她说,牛皮包背不起就算了,布包嘛,她肯定能为女儿做好啊! 妈妈买了蓝底白碎花的棉布,一下午就做好了,杨玲玉别提多喜欢了。 “那个包,不管我背着去哪里,都有人问我在哪里买的。”杨玲玉昂着头说,“我应该去做一个设计师,设计好看的衣服和包,那样能赚很多钱!” 她在阳光里大笑,明艳动人。 她爱美,这一点,她从来都不掩饰。 偏偏……秦玉坤很喜欢她。 在东阳湖上看到她第一眼,他的眼里就再也容不下别的姑娘了。 她多漂亮啊! 不仅漂亮,还有一种舒展大气的美,就像是东阳湖里的荷花,沐浴着最美的阳光雨露,骄傲肆意地绽放。 秦玉坤被学术搞得焦头烂额,还常常想念故去的妹妹……但是只要一看到爽朗大笑的杨老师,他的一切烦恼就全都消失了。 “喂,你想什么呢?” 杨玲玉拼命冲他挥手,他才如梦方醒,自己手里还抓着一个布包。 “既然那个挎包是杨老师定制的,那我就没办法给你买个一模一样的了。”秦玉坤忧愁地说,“我先给你买一个,你凑合着用,行不行?” “我自己来买。”一个挎包三块钱,杨玲玉掏得起。 但秦玉坤已经把十张饭票递给老板了。 一张饭票三毛,十张正好三块。 他先堵住了杨玲玉的嘴:“反正这些粮票是学校补给我们的,也不算花我的钱……我留在身上,也没什么用。” 杨玲玉却不想白白接受他的好意。 “你可以用粮票换日用品啊,买些衣服鞋子什么的。” “用不着。”秦玉坤潇洒地说,“衣服也全是学校发,我平时够穿了。” “真好。”杨玲玉很羡慕,“要是以后我有儿子,我也送他进军校。衣食住行,国家都给包了……而且,军校生的气质都不一样……” 杨玲玉又偷瞄他挺拔的身姿。 秦玉坤悄声说,“原来,你以后想生儿子啊……” “不是不是!”杨玲玉说,“我只是说,如果以后生的是儿子,就让他像你一样,当个军校生……我喜欢小孩,男孩女孩对我来说都一样。” “晓得了。”秦玉坤又呲着大白牙。杨老师真可爱,已经想到以后生孩子了。 而且,她想生的是,小一号的他。 秦玉坤的心脏里,又开始放烟花了。 杨玲玉冷不丁地问:“你呢?只能生一个的话,你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我?我无所谓啊,只要健康长大就好。”他肯定又想起了容容,声音低了下去。“有什么比健康更重要呢?” 第064章 说不完的话(上) “我还以为你会为了讨好我,故意说你喜欢女儿呢!”杨玲玉蹦跳着走路,“大家都说女儿贴心又懂事,很多男人都想有个这样的小情人。” 秦玉坤停住了脚步,“杨老师,你觉得这样的说法没问题吗?” 杨玲玉歪头想了想,“确实,女儿就是女儿,不应该假设她柔柔弱弱的。” “是啊,女儿就是女儿而已,不要假设她是温柔的代名词,她可以拥有各种各样的性格。”秦玉坤正色道,“而且,我从来不喜欢‘女儿是上辈子的小情人’这样的说法,上辈子的情人,我管她是谁,但这辈子的情人,我有且只有一个。” 在八零年代,能说出这番话的人,一定是非常厉害的人。 杨玲玉对电工的崇拜,又加深了几分。 她走累了,秦玉坤要请她吃晚饭。她却说,要回招待所一趟,他的晚饭,她给承包了。 秦玉坤一头雾水,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等她拿着满满一饭盒卤鸭肠出现在他面前时,秦玉坤对她的爱,终于达到了死心塌地的顶峰。 她漂亮得像只骄傲的孔雀,又温柔似水。 “鸭肠是我在沈家饭馆拿的,本来想买的,沈怡不要我的钱,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了……单饼嘛,是在彭城倒车的时候买的,他们好像不叫‘饼’,叫烙馍?我吃着还挺好吃的。”杨玲玉得意地说,“我还是拐弯抹角问你的堂姐,才知道你喜欢吃鸭肠饼。” “我堂姐?哪个堂姐?玉华?玉婷?玉秀?……”秦玉坤几乎两口就吞了一个鸭肠卷饼。 “你们家女孩的名字真好听。”杨玲玉说了句题外话,“她们跟村里别的女孩的名字完全不一样。” “我们家男孩女孩都一样啊,名字都是精挑细选的,从不敷衍,谁读书好,谁就继续读,没有重男轻女那一说……你倒是说说,你问了我哪个堂姐?” “是秦玉婷,也就是秦玉明的姐姐。” “你怎么认识她的?玉婷姐对我最好了。” 杨玲玉把老家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秦玉坤倒是见怪不怪,他觉得堂兄抢人家国营饭店的生意,然后被人家打,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杨玲玉不解,“可是服务员打人终究是不对的呀!更何况,他们都把你堂兄打成猪头了!你不心疼吗?” “心疼啊,心疼有什么用?阿明又不会改。”秦玉坤已经吞了好几个鸭肠饼了。“县城可以做生意的地方那么多,他为什么偏要去国营饭店附近卖?他就是嘚瑟,炫耀他的生意比国营饭店的好。” 啊……?原来是这样? 杨玲玉从未往这方面想,还以为秦玉明被打很可怜。 “他从小就爱显摆,栽了很多跟头,却一点没有长进。”秦玉坤说道,“他一直想做生意,之前倒卖过粮票,在四五年前,他一个月就赚四五百,这可比县里的高级干部赚得还多。他有个姨夫就是干部,总是瞧不起他家。他姨夫的梦想是买一台日立彩电,但是他的工资买不起。阿明就给家里买了一台,趁着家里请客,他还跟姨夫炫耀——这台十八英寸的彩电也就一千来块钱,他两个月就赚够了。” 杨玲玉听得入了神,“阿明的性格也很好啊!爱憎分明。” “没说他不好,只是说他缺心眼。他姨夫不就记恨上他了么?过几天,他又跟朋友一起去淮水倒卖粮票,然后就被警察抓了,他可是投机倒把的典型……我二叔,也就是你们校长找了多少关系,花了多少钱,才把他捞出来的?要不他就留案底了!” 杨玲玉笑道,“看来,快意恩仇,的确是要付出代价啊!” “是啊,所以我们总骂他缺心眼。二叔让他去我家酒坊帮忙,磨磨性子。结果他去南方考察市场,差点儿又干倒卖磁带的生意……我二叔生怕又被扣上‘投机倒把’的罪名,整天战战兢兢。他还放出狠话,如果阿明再敢做生意,就打断他的腿,断绝父子关系。” “这么狠啊……”杨玲玉双手托腮,“我还觉得玉明哥挺有闯劲的,以后能成就一番大事业呢!” “谁知道呢……得等他心眼长全了,才能事业成功吧!” “沈怡会管着他的!”杨玲玉说,“我走的时候,沈怡就把他治得服服帖帖的。” “但愿沈怡看得上他。”秦玉坤笑道,“沈家可是我们村的大户人家啊!” 谈笑间,鸭肠几乎消失殆尽,烙馍也所剩无几。 秦玉坤紧张地搓手,“你辛苦带来的,可是都被我吃了……” “你吃就很好啊!”杨玲玉笑眯眯地说,“这说明我的礼物正合你的心意,我很开心,巴不得你全都吃掉。” “那你晚上吃什么呢?你还饿着肚子呢!” “我看着你就饱了。” …… 秦玉坤老脸一红。 杨老师的甜言蜜语,真是要人命。 最后他还是请她去小饭馆吃了一份牛肉面……她吃饭时,简直像是给牛肉面拍广告。 他俩见面有聊不完的话。 杨玲玉决定留在东阳,这让秦玉坤兴奋又惶恐。他生怕因为二人的恋爱,耽误了她的大好前程。 “我不是为了你才留在那里的,我只是想像你一样,寻求生命的意义。”杨玲玉真诚地说,“我以前想当老师,只是为了有一份稳定体面的工作。但现在我的想法变了,我想让我的工作更有意义,更有价值。” 秦玉坤静静听完,竖起了大拇指,“说得真好,向你学习。” 他可真谦虚。明明是他影响了杨老师,他还要向人家学习。 晚上,他俩在招待所前面依依惜别,都不想让对方走。 相聚的时间多宝贵,可睡觉就要占去七八个小时。 杨玲玉跟他约好,明早她五点就起床,要去橘子洲看日出。 秦玉坤欣然应允。 早上五点,恐怕公交车都没开。秦玉坤打算跟沙城本地同学借一辆摩托车,带着心上人去看日出。 第065章 说不完的话(下) 秦玉坤跟当地朋友借了一辆铃木A-100摩托车。 他跟朋友约好了,早上五点在招待所门口碰面。 朋友被冷风吹得浑身发抖,嘴里骂骂咧咧。 一抬头,发现秦玉坤躲在草丛里,好像一尊冻住的雕像。 这家伙,真是豁出性命在谈恋爱。 “兄弟,多谢了。下个学期的英语课,我帮你签到。” “得了吧......”好朋友不屑地说,“尽管我讨厌英语,但是用不着你为我签到......如果被老师发现了,咱俩都要滚蛋回家了。” 秦玉坤吸了吸鼻涕,“好兄弟,大恩不言谢。” 好朋友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爱情真能摧毁人的理智,谁能想到,未来自动化项目的领军人物,居然会在这么冷的天气,带着女朋友去江边看日出。” 话音刚落,杨玲玉从宾馆里出来。她打着哈欠,走在朦胧的晨色中,漫不经心,却婷婷袅袅。 好朋友看呆了。 他蹬着秦玉坤,就像瞪一位情敌。 他马上就能理解这位理智的学霸为什么要在凌晨五点的寒风里,和心上人去看日出了。 如果女朋友长成这样,凌晨两点约他去江上看月亮,他也会欣然应允。 “决斗吧!”好友哀怨地看向秦玉坤,为遥不可及的爱情争取一丝可能。 秦玉坤给了他一个肘击,他便痛得直不起身来了。 杨玲玉走到跟前来,秦玉坤为她整理好了围巾,又递给她一件军大衣。 凌晨骑摩托太冷了,没有军大衣是不行的。 杨玲玉一直笑吟吟的,好朋友很难受,鬼使神差地问:“请问,你还有别的姐妹吗?” …… 啊……好尴尬…… 好在杨玲玉并不明白他的意图,她包好头巾,愉快地说,“我有一个妹妹,不过她才七岁……啊,过了年,八岁了。怎么了?” “别理他,他做白日梦呢!”秦玉坤已经跨上了摩托。 杨玲玉跟那位好朋友道了谢,她一直笑着,明眸善睐。 她不仅漂亮,还彬彬有礼…… 好朋友双手握拳——哎!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就便宜了姓秦的那小子! 秦玉坤也会骑摩托,他骑得很平稳,不像他堂哥秦玉明那样酷炫。杨玲玉靠在他的背上,他感觉自己责任重大。 他在一座桥上停了车,伸手抚摸她的脸颊,“冷不冷啊?” “不冷。”杨玲玉的脸蛋红红的,“裹得很厚,风吹不透。” “我们就在这里看日出好了……”秦玉坤说,“站得高,看得远。” “嗯。” 杨玲玉答应得乖巧,秦玉坤逗她:“这里这么荒凉,你就不怕我把你卖掉?” “才不会……你是个有理想的人。” 秦玉坤一怔:“有理想,就那么值得你信任?” “当然!你这样的有志青年,我有什么理由怀疑你?” ……秦玉坤又说:“跟我分开那么久,你从来都没有担心我可能会喜欢上别人?”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一定会告诉我的,而不是等我怀疑。”杨玲玉说道,“我都说了,你是有理想、有抱负的人,这样的人都不能信任,那谁能信任呢?” 她如此信任自己,真好啊…… 秦玉坤又要对她死心塌地了。 杨玲玉扭头问他:“那你怀疑过我会移情别恋吗?” “我确实很担心。”秦玉坤握住了她的手,“你那么好,而我什么都没有。” 杨玲玉噗嗤一声笑了。 “在老家的时候,你不是很自信吗?怎么这会儿又不相信自己了?” “以前是为了吸引你注意,真要跟你交往了,就有各种各样的担心。担心自己没有钱,不够好……” “不会的,我从来都没有想过钱。”杨玲玉简单地说,“我妈常跟我说,两个人只要有手有脚,干正经营生,肯定不会差的。” 前一阵子,吴飞宇对她的好感,她在信里全都写过。 她对吴飞宇本来就没有感觉,再加上她生病时,他临阵逃脱,她以后根本不可能再给他好脸色了。 秦玉坤依然感到不安。 在他看来,吴飞宇是一类人的代表。 那类人,出身大城市,跟杨玲玉有着相似的成长背景;他受过良好的教育,有一份人人艳羡的工作;更难得的是,他家境优渥,有权有势,能为杨老师的职业提供诸多帮助。 虽然杨玲玉并不在乎这些,但秦玉坤并不确定,她的家人……会不会势利眼? 在1980年代,他是科研工作者,只是听起来好听罢了,其实赚得并不多。 那时候,还有一首打油诗——谁英雄,谁好汉,冰箱彩电比比看。手术刀不如剃头刀,造氢弹不如卖鸡蛋。 秦玉坤经常和李同辉自嘲。 他俩一个握着手术刀,一个从事着跟“造氢弹”类似的科研事业…… 他俩以后真的是穷光蛋吗? 如果他俩去创业,以他俩的智商和韧劲,应该不会太差吧? 但想了无数遍,他俩依然没有改行的念头。 年轻嘛,总该有点理想情怀。 一阵冷风吹来,秦玉坤握住了她纤细修长的手。 “杨老师,我发誓,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我会让你住上宽敞的大房子,每年至少为家里添置一样你喜欢的家电家具,我会当一个好爸爸,只要有时间,就陪孩子玩……” 杨玲玉轻轻捂住了他的嘴:“我还没答应做你女朋友呢,你倒好,倒是先幻想起结婚以后的生活了。” 秦玉坤笑着说:“你一来,我的心就飞起来了,未免着急了些。” 说话间,夜色渐渐淡去,东边的天空,火红色喷薄欲出。 杨玲玉说,她小时候,爸爸走南闯北,路过沙城,看过江上的日出,给她讲过很多遍。她对沙城并不熟悉,唯一能想起来的,也就是爸爸看过的日出。 “你如果真想跟我交往,我爸那一关很不好过。”杨玲玉说,“他对我要求很严,对未来的女婿,也有很高的期待。” “只要他不嫌弃我暂时没钱,我就有信心过他那一关。”太阳升起来,秦玉坤攥紧了拳头,“钱……我也一定会有的!” 第066章 话别 看完日出,两个人的脸都被冻麻了。 但是他俩都意犹未尽。 他们看到了红日从江面冉冉升起,照耀着忙碌的城市,也照耀着古朴的江心岛。 “真美啊……要是有相机拍下来就好了。”杨玲玉痴痴地说。 “我有相机。”秦玉坤果真从挎包里掏出来一个相机。 “咦,这也是你借同学的?” “不是。”秦玉坤摆弄着相机,“这是我家的。” “你家居然还会买相机?”杨玲玉难掩惊讶,“你别怪我……说实话,农村家里有相机的毕竟是极少数。” “我家卖酒,一年少说也能净赚个五六万。拍产品图,还是自己有相机更方便。”秦玉坤说,“我爸买了相机,但是不会摆弄,就让我带来了。” 杨玲玉暗暗吃了一惊。那时候一年赚五六万,真的是很厉害的家庭了。 秦玉坤拉过一个路人,请人家给他俩拍张照片。 后来,秦玉坤把照片寄给了杨玲玉。她一直很珍惜,这可是他俩的第一张合影啊! 秦玉坤也很珍惜。 这是他第一次谈恋爱,就遇到了这个愿意为她跋山涉水的女孩,他觉得这是最幸运的事。 杨玲玉很想去他的学校参观,可是学校门口有卫兵站岗,没有邀请,外部人员是不能进去的。 杨玲玉伸长脖子往里看,对这所学校充满了好奇。 秦玉坤很愧疚,“听说,有家属证,是可以进校园的……但你现在……” “我不急,那就下次再进嘛!”杨玲玉潇洒地说,“反正学校就在这里,不会跑。” 秦玉坤又说,“如果我去求教授,说不定,他会给你签一张通行证。” “千万不要。”杨玲玉抓住了他的手腕,“你跟教授少提要求,人情要留到关键的时刻再用。” “好……你真好。”秦玉坤越发舍不得她走了。 可杨玲玉终究还是要回家去。她收拾着行囊,依依不舍。 收拾行李花了不少时间,等她走出招待所,发现秦玉坤趴在花坛上,正在解一道高数题。他随身带着习题,见缝插针地学习。 从侧面看,他的下颌线很锋利,睫毛也很长。他沐浴在阳光里,写写画画,专注的样子,堪称天下第一帅气。 杨玲玉不忍心打扰他,在一旁站了好一会儿。直到他茅塞顿开,一拍脑门,才看到了心上人的存在。 他立刻要把本子收起来,专心陪她。 杨玲玉却摇摇头:“你好不容易有了思路,赶紧把答案写下来啊!” “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就是喜欢看你做题。”杨玲玉笑眼弯弯,“认真做题的样子,太好看了,赏心悦目。” 秦玉坤被夸得不好意思,再次摊开了笔记本。 “那我先解题,你不要生气……带你出来玩,本来应该一心一意地陪伴你,是不应该做数学题的。” “不生气,你认真的样子,我看都看不够。你写你的,学业为重嘛!” 有善解人意的杨老师在旁边,秦玉坤很快把题解完了,要陪她去火车站。 他俩坐上公交车,杨玲玉夸奖了他,他热爱学习,果真不是装出来的。他排队打电话的时候都在背单词,等她收拾东西的空档,又在做高数。 秦玉坤挠挠头,“这样算爱学习吗?我认为还不算。我室友睡觉都在跟傅里叶拼命。” “傅里叶是谁?”杨玲玉歪着头问,“是你们学校的老教授吗?” “那倒不是。”秦玉坤笑着解释,“他是我们这个专业的祖师爷。” “哦~原来是这样。”杨玲玉丝毫不气馁,也没为自己的“无知”感到羞愧,“你们专业的同学真可爱。” 秦玉坤也觉得她很可爱。 对她不知道的东西,她也是坦坦荡荡,不遮不掩。 他排队为她买了票,又给她带了一堆吃的。 他的鼻头总是酸酸的,强忍着不哭。 杨玲玉心想,如果买不到今天的票,她是不是就能再陪陪他了? 可惜,他买了票……最近几天,只能买到这一天的票。 两个人都怅然若失。 秦校长曾说,少年时期的电工太过桀骜,让老师很头疼。 那童年时的他呢?他是个怎样的小男孩? 秦玉坤想了想,“应该不算是个好孩子,我不记得我做过什么好事,但是记得我爸妈经常揍我。” “你学习那么好,你爸妈怎么舍得打你?” “学习好,但是不耽误我闯祸。”秦玉坤大笑着说,“我和秦玉明,是能把警察捆在小熊背上的熊孩子。” 杨玲玉一愣,继而哈哈大笑。 电工说的是《战争与和平》里面的一桩典故,三个熊孩子干的一件荒唐事。 “我小时候在家造导弹,把家里的被子全都点燃了。”秦玉坤说起了童年时的糗事,“村里的猪倌总是骂我,我就报复他,偷偷把养猪场猪圈的门打开……结果村子里就出现了万猪奔腾的景象。” 杨玲玉笑弯了腰,“怪不得你爸妈要打你呢!如果我有这样的儿子,我也想打他。” “所以,比起男孩儿,我以后更想生女儿。”秦玉坤说,“如果儿子跟我一样皮,估计会被我打死。” “女孩儿也不见得多文静,我妹妹就很讨人嫌,被我爸揍了很多次。她总是把我爸的图纸涂改得一团糟,帮我妈做饭,被烫过手脚……自从她喜欢上了《西游记》,她天天自称‘玲玲大王’,她可真是我们家的捣蛋大王!” 秦玉坤听完,问道:“你跟你妹妹的名字,就差一个字?” “嗯,以前大家都喊我‘玲玲’,后来她出生,我奶奶就喊她‘小玲’,喊我‘大玲’……我才不想当‘大玲’呢!我妹一出生,连我的小名都给霸占了。” “杨老师……” 杨玲玉又捂住了他的嘴,“以后,你不要叫得这样客气,你喊我‘玲玉’就好。” “好,玲玉,那你喊我什么?不会还是电工吧?” “怎么了,电工不好吗?哪里都需要电工啊!” “好好好……”秦玉坤笑着说,“我喜欢极了。” 第067章 坦白 快开车时,秦玉坤还送给了杨玲玉一个日记本。 他说,他在语文上天分不多,想她的时候,写了几首酸诗。他觉得不够好,但还是想送给她。 “无论我怎么写,也比不过‘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秦玉坤握住了她的手,“玲玉,分离只是暂时的,而相聚才是长久的。” “嗯……”杨玲玉吻了他。 “你回家去吧,要想我。”秦玉坤抵住她的额头,低声说。 “你也是,要想我……”杨玲玉又亲吻了他的脸颊,“那100封信,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非常重要!”秦玉坤说得斩钉截铁,“这是我对你的第一个承诺,如果我做不到,那我怎么取得你的信任?” …… 一路上,杨玲玉想念着他的体温和怀抱,眼睛红红的。 她在腊月二十三晚上回到家,家人正围坐在一起吃饭。她回来,家人居然没有太大反应? 玲玲大王率先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姐姐,听说,你给我找姐夫啦?” …… 杨平玉一个箭步冲过来,捂住了妹妹的嘴。 玲玲大王咬了哥哥的手,“你干嘛?是你告诉我的,姐姐找姐夫了!” …… 杨玲玉两眼一黑。 平玉狠揍妹妹的屁股,“你这个大嘴巴!我以后什么都不跟你说了。” “你敢打我?” 玲玲大王双手叉腰,眼里冒火花,充满了跟哥哥决斗的狠劲,然后一头拱到哥哥肚子上。 杨玲玉眼前一黑又一黑。 她刚到家,还没喘口气,又得担任战争仲裁。 但……此刻最严峻的是,厨房旁边的杂物柜上,赫然摆放着学校发的福利品。 杨玲玉顿时天旋地转,怀疑自己犹在梦中。 “快放下东西吃饭。”妈妈接过她的行李,“你回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要不我就去买你爱吃的烧饼和烧鸡了。” “不用,妈,能吃到你做的饭就好。” 妈妈笑着说,“还是大玲玲好……” 旁边打架的两个小的,已经把脸盆架子打翻了…… 杨玲玉撸起袖子,想收拾他俩一顿,爸爸却很淡定:“快来吃饭……一边吃饭,一边欣赏武术表演,多好。” …… 爸爸可真乐观。 妈妈拿了一副新碗筷,杨玲玉顺便问,“我寄到火车站的行李,怎么……?” “楼上的赵叔叔不就在邮局工作吗?他是个热心肠,看到你寄的包裹,就拿回来了……还问我们是不是地址写错了。” 杨玲玉被饭噎住了。 “怎么会啊……”她喃喃自语,“我写的是薛冰家的地址。” “包裹单在这里。”妈妈递给了她,“寄件人是杨玲玉,地址写的是东阳初中;收件人也是杨玲玉,地址写的却是铁路局宿舍……所以你赵叔叔说是不是把地址写错了?他就给拿过来了。” 什么叫好心办坏事? 杨玲玉算是碰上了。 爸妈的沉默,更让她无地自容。 偏偏两个小的打累了,陷入了短暂的停战状态。 爸爸淡淡地说:“行李太沉了,你这么做也是对的。赶路嘛,尽量轻装上阵。” 这几样行李真的很沉吗? 就算沉重,从东阳提到金陵,也是绰绰有余的,邮寄回来太奢侈了。 杨玲玉算了又算,算到包裹会在她回家的时候跟着一起来,为此她还给薛冰打过电话,结果天算不如人算。 很显然,妈妈是想说道两句的,结果爸爸一瞪眼,她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吃饭。”爸爸说,“今天先简单吃,明天再做几个你喜欢吃的菜。好不容易回到家了,先吃饱,睡好,再说其他的。” 爸爸的宽容,更让杨玲玉愧疚。 她放下筷子,心一横,“爸妈,说实话,我是出了趟远门,见我男朋友去了。” 父母并没有她想象中惊讶。 他们早就预料到了。 杨玲玉闭上眼睛:“你们骂我吧!骂我不知廉耻……骂我为爱情昏了头……但我发誓,我们什么都没发生,我不会让你们担心的。” “为什么要骂你啊?”妈妈哭笑不得,“你长大了,有自己喜欢的人了,很好啊!” “可我确实是太冲动了,跑了那么远去找他。” 妈妈说,“我和你爸从来都没有亏待你,我想,你不至于被一点蝇头小利就给骗走了……那个男孩子,一定很值得你喜欢。” 杨玲玉的心变得轻松柔软,像云朵一样。 她很快吃完了一碗饭。 妈妈要看秦玉坤的照片。 杨玲玉便从钱包里取出照片,照片上的青年舒眉朗目,有一股带着锐气的帅气。 “看面相,真不错,比电影明星还要帅……”妈妈赞不绝口,“眉宇之间气度不凡,一看就是有志青年。” 爸爸吃醋,“咳咳……你当年追我的时候,还只说我长得像电影明星……看到女儿男朋友,就说他比明星还帅……” 母女俩被一齐逗笑了。 爸爸又说,“他家也是个好人家。上次你喊他堂哥送我去火车站,他堂哥还给我带了两瓶酒。他说,他伯伯——也就是你男朋友的爸爸,想亲自来送我,又担心我不自在,苦恼了很久,就先拜托那位堂哥给我两瓶酒,让我以后过去玩。” “还没见面呢,就欠了人家人情……”爸爸叹了口气,“等你回东阳的时候,给人家带点特产。” “好!” 杨玲玉满口答应。 她还跟父母说,男朋友一家确实很好。他们这一辈中间是“玉”字,因为家族中的第一个孩子是女孩,取了“粉雕玉琢”的“玉琢”,后面的兄弟姐妹就沿袭了“玉”字。 而且,秦家不管男孩女孩都上学,很重视教育。电工的堂哥、堂姐都很有出息,读书读到了大城市,并在那里扎根了。 读书没那么好的孩子,也踏踏实实生活。杨玲玉接触过的堂哥、堂姐,也都是热情勤快的人,跟他们相处很舒服。 爸妈连声说,这样对男孩女孩一视同仁的家庭,确实不常见,可见他们家风很好。 “这样,你在那里工作,我们也就放心了。”妈妈有些伤感,“以后生了病,也就不用一个人硬抗了。” 第068章 玲玲大王(上) 杨家分到的宿舍是两室一厅。 玲玲大王年纪小,在父母身边搭了一个小床,跟父母一起睡。 平玉本来是自己睡一个小房间的,姐姐一回来,他主动睡沙发,把房间留给姐姐。 杨玲玉过意不去。弟弟课业重,每晚学习到很晚,需要有自己的空间。 但是弟弟很坚持,他说平时他都是自己睡一个房间,姐姐只回家住这么几天,应该让姐姐住得更舒服一点。 妈妈也在一旁帮腔,说玲玉毕竟是大姑娘了,还是得有自己的房间。 爸爸帮平玉整理沙发床,长叹一声——要怎样才能住上三个房间的房子呢? 那时候,有一些单位是可以“买”房子的。房子单价200-400元/平米,每个人的面积不能超过二十平米。买一套房子,国家、单位、个人各承担三分之一,总价并不高。 但是杨家并没有那么多钱买房子。 杨玲玉的父母都要补贴老家的亲戚。 尤其是舅舅,他经常伸手要钱,理直气壮,又不知感恩。 在舅舅的认知里,姐姐走出了山村,属于有本事的那类人。有本事的人,不是理应照顾混得不好的人吗? 妈妈每次被气得半死,也不是有求必应。但每次接到弟弟的书信或者电话,她都会生好几天闷气。 有时杨玲玉想替妈妈骂舅舅,妈妈又说,都是亲戚,何必闹得那么难看? 亲戚和亲戚也是有区别的。杨玲玉心想,如果她家的亲戚像电工家的一样好,那她是很愿意走动的。 玲玲大王做梦都想有自己的房间,以前她想进哥哥的房间,但每次都被哥哥无情地丢出来。 眼下哥哥把房间让出来了,姐姐一定不会赶她。玲玲大王兴奋地在床上蹦啊蹦……然后床就塌了。 杨玲玉本来很想带着妹妹一起睡的。 床塌了,她提留着妹妹的衣领,把她丢出去了。 杨玲玲在门外哭,非要跟姐姐一起睡。她哭声凄惨,杨玲玉不忍心,生着气,又把她放了进来。 杨玲玲这下老实了,不蹦了。带着一脸鼻涕,蹭的被子、枕头上全都是。 洁癖的杨玲玉生无可恋,又体会到了“电工名言”的真谛—— 孩子嘛,不吃屎,不放火,爱干啥干啥吧! 玲玲大王四仰八叉地睡在一张一米二的床上,杨玲玉暂且没有地方躺,就到客厅里跟弟弟聊天。 就着一盏老旧的台灯,平玉全神贯注地解着数学题。 杨玲玉小声问:“如果你决定学艺术,文化课的要求还是那么高吗?” “姐,我想考的师范大学,还是挺难考的……” “听爸爸说,你考上了市里的合唱团?以后学音乐都不用花钱?真好,我那时候可没有这些政策,上一节课还挺贵的呢。” “爸爸说不用花钱?”杨平玉诧异地看着姐姐,“不对吧,老姐,我一周一节钢琴课,一节课要二十块钱,怎么能不要钱?” 这下轮到杨玲玉傻眼了。 爸爸亲口告诉她,以后只有演出的置装花钱啊! “为了补贴家用,让我继续学钢琴,爸爸到水利学校去上课,给他们讲地质方面的知识。爸爸赚的外快恰好能抵消我学钢琴的钱,只是他太辛苦了,所以我得更努力才行。” 杨玲玉喃喃说:“老爸一直在骗我,他说你不花钱……大概,他只是不想让我花钱,也不想让我有经济负担。” 爸爸向来如此,只要他能承受的压力,他从来不会转移给家人。 杨玲玉很爱爸爸,也心疼爸爸。 “姐,老爸说过,你在外生活不容易,身上还是多留点钱。”杨平玉说道,“前段时间你脖子肿了,妈妈很担心,一直哭。玲玲也不调皮了,她还学着人家的样子攒纸壳子,要卖钱补贴家用。” “好,我知道了。”杨玲玉亲昵地揉搓着弟弟的头,“平玉,你压力不要太大,凡事尽力就好。” “嗯。”平玉温柔地笑了,“姐,你也是。” 杨玲玉赶了一天路,困得直打哈欠。 她要去睡觉,平玉又说:“姐,你放心谈恋爱。如果你男朋友对你不好,我肯定饶不了他。” “好啊,有我老弟为我撑腰,我可真是什么都不怕了!” 杨玲玉在家的时间过得闲适快乐,唯一的不便是无论走到哪里都得带着玲玲大王。而无论走到哪里,玲玲大王又总是带着她的金箍棒。 杨玲玉要不停地陪妹妹玩“发现妖怪——打死妖怪”的无厘头剧情,玩了两天她就想逃走了。 她难得跟薛冰见面,玲玲大王也要跟着去。尽管哥哥说,可以带她在家写作业,但是她不同意。 她还跟姐姐说,你不带我,一定是不爱我了。 没办法,杨玲玉只好带上这个拖油瓶。 那个年代,“百事可乐”还叫作“百士可乐”,算是稀罕玩意儿。杨玲玉忍痛给她买了一听,以求换来片刻的安宁。 薛冰人如其名,不苟言笑,一直冷冰冰的。杨玲玉的性格与她截然不同,她一见到老朋友就很亢奋,滔滔不绝,说个不停。连玲玲大王都忍不住吐槽——姐姐,你好吵啊! 薛冰倒是很有耐心地听着,她也看了秦玉坤的照片,感觉此人的面向确实很好,杨玲玉挖到了宝藏。 杨玲玉跟父母也有说不完的话,抽空还得叮嘱弟弟,不要总是吼妹妹,她还小,得慢慢教。 他俩做功课时,杨玲玉也很诧异,“玲玲不是成绩很好吗?平玉为什么一教她,就嫌她笨?” 爸爸解释说,“你妹妹现在在学一元一次方程,有点吃力。” ……等等,玲玲不刚上一年级吗? 爸爸说,“你妹妹对数学兴趣很大,我们不想拔苗助长,想让她慢慢来,可是她偏要学……学又学不明白,不明白又不服气,把平玉弄得很头疼。” “我妹妹聪明好学,值得鼓励。” 杨玲玉刚夸完妹妹,杨玲玲就提着棍子窜到她面前,“妖怪!吃俺老孙一棒!” 她打碎了花瓶。 杨玲玉拎着妹妹的耳朵,把她丢到门外去了。 第069章 玲玲大王(中) 杨家在金陵城没什么亲戚,过年也就是几个朋友之间走动一下。 杨玲玉能走动的朋友,只有薛冰。 大年初一,薛冰拜完年,吃完午饭,就开始学英语。 杨玲玉去找她的时候,她说,先把单词默写完,再跟她玩。 ……杨玲玉愤愤地想,她都二十多了,还会被朋友赶出房间,她不要面子吗??? 她带着妹妹一起来的,玲玲大王嘲笑姐姐:“哼,你也有今天!被赶出来了吧?略略略……” 杨玲玉捶了妹妹的头,“你再嘲笑我,我就把你丢出去。” 杨玲玲跟薛冰的妹妹年纪相仿,她们两个人关上房门,玩过家家。 薛冰的妈妈很喜欢杨玲玉,让她吃糖吃瓜子,又数落女儿的生活毫无乐趣,除了学习还是学习,每天都像代发修行一样。 薛妈妈很发愁,“她以后可怎么办啊?她一点都不想找男朋友。” “她喜欢读书,甘之若饴。”杨玲玉替好友说话,“至于凡人的情情爱爱,她志不在此。” 薛冰听到这番话,深感欣慰。 杨玲玉不仅是她的朋友,更是她的知己。 杨玲玉之所以到薛冰家,是因为她跟男朋友约好了,要在大年初一下午四点通电话。 万一她不在薛家,薛冰也会约好时间,再给她打电话。 交通和通信不发达的年代,跟心上人打个电话都不容易。杨玲玉从早上就期待跟电工打电话了,为此她还画了淡妆,尽管对方看不到。 四点钟,电话铃声准时响起,薛冰一个箭步接了起来,“嗯嗯”了几声,面无表情地跟杨玲玉说:“咱们老同学,姓南的那位朋友……他好多年没见你了,你要跟他说说话吗?” 杨玲玉抚弄着头发,风情万种地接过了电话。 她并没有说什么特别的,听起来也就是“你还好吗?你在哪里过年啊?你孤不孤独啊?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等等。 薛冰的妈妈竖起耳朵听着,肘击女儿:“姓南的朋友?到底是谁啊?怎么从来没有听你说过?人家为什么要打电话给你?” “大概是给我打电话不会惹人怀疑。”薛冰往嘴巴里丢了一块高粱饴。“反正我不可能对他动心。” 薛妈妈越听越糊涂:“真是搞不懂你了。人家男生都主动打电话过来了,那就说明人家对你有意思。你呀,大大方方地,像人家玲玉那样……你别把机会错过了。” 薛冰被糖块给噎住了。 她要怎么解释? “姓南的朋友”其实是杨玲玉的男朋友。 挂了电话,杨玲玉笑容满面,又怅然若失。 薛冰把她拉进自己的房间,冷着脸说:“怎么回事?你打算把我这里建成地下交通站?” “可以吗?”杨玲玉笑嘻嘻地说,“你当我的联络员吧,我非常信任你。” “呵……”薛冰伸出手,“你都不打算给我点好处?” “咱俩谁跟谁?”杨玲玉冲好朋友做鬼脸,“要那么计较吗?” “谈恋爱有什么好?”薛冰仰望着天花板,“还是读书好。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我不攻击你做学问,你也别攻击我谈恋爱。”杨玲玉沉浸在幸福中,“我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薛冰重新在书桌前坐下,继续背英语。她说她想申请去国外读书,要英语成绩非常好才行。 杨玲玉听说过英语考试,叫做“托福”,考一次要花三十美金,顶她好几个月的工资。 薛冰读的是本科,要读到1989年7月才能毕业。她还比杨玲玉大一岁,是1967年出生的。 读高中时,杨玲玉是班里年纪最小的。但是她毕业早,已经工作了半年,看起来比薛冰还成熟。 薛冰背完单词,扭过头来问她,“你以后是怎么打算的?真要为了爱情留在那里吗?” “不,我和电工的目标都是到金陵生活……”杨玲玉满心甜蜜,“我俩都在为了这个目标努力着。”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真的为了爱情,连城市生活都不要了。”薛冰捏着圆珠笔,“不过我还是没想明白,你到底为什么要留在那里?你爸爸不是已经找到门路让你回来了吗?” “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我能确定的是,我没有被爱情冲昏头脑,我也不是多么伟大的人。”杨玲玉回忆着东阳的点点滴滴,“我感觉,那里的人需要我!” 薛冰推了推眼镜,“那是,对乡下学校来说,你肯定是难得的高学历人才。他们肯定会想方设法挽留你,让你不要走。” 真的强烈挽留了吗? 杨玲玉想起了秦校长,想起了孩子们,他们都舍不得她,但是并没有绊住她的脚步,反而痛快放行,成全她的人生。 薛冰听说了这段往事,也唏嘘不已。 她觉得秦校长是个很淳朴、很善良的人。在工作中遇到这样的领导,太难得了。杨玲玉留在那里也好,能少受一些职场上的毒打。 两个人聊了很久,杨玲玉说起了给她穿小鞋的沈红英,也说起了“春蚕到死丝方尽”的胡老师,还有可怜又可爱的秋萍,跟她情投意合的沈怡…… 薛冰依旧按着圆珠笔,“你去了还不到半年,就已经有了这么多好朋友……你以后会不会把我忘了?再也不跟我交往了?” “那哪儿能啊?”杨玲玉爽朗地说,“咱俩可是发小,情意非同一般。你以后是要远走高飞的,只要你别忘了我,你就是我永远的好朋友。” 薛冰推了推眼镜,温柔地笑了。 杨玲玉向好友吐露了烦恼,“刚才电工跟我说,过年了,他妈妈的情绪又出问题了。她依然忘不掉早逝的女儿,亲戚到她家送年货,带着六七岁的小女孩,电工的妈妈就看痴了,跟着人家走了好远,把人家小女孩吓得哇哇哭……你说,她还有恢复的可能吗?她的魂好像跟着小女儿一起走了。” 正说着,玲玲大王一脚踹开了门:“姐,那个房间的窗帘掉下来啦!——别打我,不怪我啊!” 第070章 玲玲大王(下) 杨玲玉要给薛家赔钱,薛妈妈一口拒绝。 她连声说,“不得事,不得事哎,不怪小孩子闹,是窗帘杆子本来就快断了……你不要给我钱,给钱我要生气的。” 人家宽容,让杨玲玉更加愧疚。 她带着妹妹回家时,路过烤鸭店,“斩”了半只鸭子,让妹妹送了回去。 好贵啊……杨玲玉很心疼自己的钱包。 杨玲玲知道自己闯了祸,不像之前那样耀武扬威了。她沉默地跟着姐姐,一会儿抠鼻子,一会儿吃手指。 抠下来的鼻屎,都被她吃到嘴里了。 洁癖的杨玲玉,要疯了。 杨玲玲问,“你怎么不骂我?” “骂你?我都想打你!……你真是气死我了。” 杨玲玲嘴硬,“那也不能怪我啊!我哪里知道一扯窗帘,它就掉下来了呢?” 杨玲玉眉头紧锁,“那你为什么要扯窗帘呢?你不扯,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啊!” “谁让窗帘是水帘洞呢?”玲玲大王理直气壮,“我不掀开窗帘,怎么可能出水帘洞呢?” ……好吧。 两人坐着公交车回家,杨玲玉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杨玲玲气鼓鼓地说:“你还不如骂我。” “骂你又有什么用?”杨玲玉说,“我这么大了,还会闯祸。” 杨玲玲满心的忐忑和不服气,慢慢消失了。 她靠在姐姐身上,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杨玲玉摸了摸她毛绒绒的小脑袋。刚才恨不得狠揍她一顿,现在又很爱她。 回到家,其他三口人都在收拾行李。 爸爸准备年后的出差,妈妈准备带平玉回趟老家。 今天有一位舅舅给家里打电话拜年,说是妈妈的姨妈快不行了,临终愿望是见她一面。 妈妈眼睛红红的,说着姨妈对她的情深义重。她自己的爸妈对她不好,幸亏姨妈很疼爱她。她跟爸爸相亲时,还是姨妈扯了一块布,给她做了一件新衬衣……那件衬衣,她到现在都舍不得扔。 杨玲玉虽然对妈妈的姨妈并没有印象,更谈不上有感情,但还是挺难受的。 她想起了秋萍,秋萍的人生也充满了不幸,但是遇到姨妈,就是她最大的幸运。 “那,老妈,我要跟着你回去吗?” “不用,你好歹回过老家一次,我这次带平玉回去,让他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 杨玲玲探着小脑袋:“我呢?我不用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儿吗?” “你?”妈妈冷笑一声,“你回去,能把你的根连根拔起,寸草不生。” 家人大笑不止。 杨玲玲生气地叉起了腰,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平玉跟妹妹解释:“妈妈是说,你太调皮了,一回老家,肯定要把老家折腾得底朝天,让所有人都不得安生。” “我才不会呢!你才调皮呢!” 杨玲玉很无奈:“妈,你带玲玲一起去呗!我带她一两天还行,时间久了,我肯定受不了啊!” 妈妈摇摇头:“不行,这次回去,我肯定晕头转向的,没工夫弄这个调皮鬼。这几天就辛苦你了,回来我再给你做两个包。” 杨玲玉愁眉苦脸地坐在了沙发上。 杨玲玲无措地站了一会儿,突然哇哇大哭,跑到卫生间,把自己关了起来。 所有人都不想带她! 所有人都讨厌她这个调皮鬼! 家人互相抱怨,都埋怨对方伤了玲玲的心。 眼下,玲玲把自己关在厕所里,怎么威逼利诱都不开门。 平玉愁眉苦脸:“玲玲大王,求你了。你再不开门,我要憋死了。” 杨玲玲“哼”一声,十分得意。 杨玲玉无奈:“我带你去东阳好不好?” 咦?! 杨玲玉继续诱惑她:“那里可以摸鱼抓虾,还可以上树掏鸟蛋。那里有位阿姨,特别喜欢像你这么大的小女孩,她一定会把你宠上天的。” 杨玲玲不哭了,但嘴硬:“谁稀罕?” “如果你不去,那我带哥哥去咯!”杨玲玉说,“正好哥哥比你听话。” “不行,带我去!”杨玲玲一把打开了门,“你们从来没带我出过远门。” …… 就这样,杨玲玉和妹妹,也一起加入了收拾行李的队伍。 妈妈很担忧,悄声说:“你不知道玲玲现在有多调皮,你在家带她都不容易,带她去那么远的地方……” “放心吧,妈。”杨玲玉信心满满,“说不定,东阳那里更适合玲玲,她现在正需要释放天性嘛!” 爸爸和平玉去火车站买票,一家五口出发的时间都不一样。姐妹俩最晚出发,要等到初五再走。杨玲玲等不及,每天都要哀叹无数遍,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 杨玲玉让妈妈收拾了一些她穿小的衣服,她打算带给秋萍。 每个季节,秋萍只有两三件衣服换着穿。她马上就要当老师了,理应要穿得好一点。 爸爸买了些点心,让杨玲玉带给秦家父母。因为上次收了人家的酒,肯定是要回礼的。 爸爸笑着说,“热情也是一种狡猾,人家对我们太热情了,我们不得不回应……你看,这样一来一往,不就走动起来了吗?” 爸爸还给了姐妹俩三十块钱,跟杨玲玉约好,在开学之前,把玲玲给接回来。 杨玲玉不肯要。 她是家里的老大,她更能察觉父母的不容易。 妈妈这次突然回老家,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爸妈每天晚上都要在灯下算账,盘算着给亲戚带多少钱。只有精打细算,家里的开支才能周转得过来。 杨玲玉已经工作了,她身上略有积蓄,能应付她和妹妹两个人的开支。 但爸爸说:“穷家富路,你们在外头,身上多带点钱,我们的担心就会少一点儿。就算你工作了,可在我眼里,你依然是需要照顾的孩子啊!” 杨玲玉鼻头发酸。 爸妈对自己,真是极好的。 就这样,经过一路颠簸,杨玲玉带着妹妹到了桃花湾火车站。 她提前联系了秦玉明,没想到,电工的爸爸也一起来了。 见到小牛犊一样的杨玲玲,秦建新恍惚了一下。 倒不是想起了他那早逝的女儿,而是……他在想—— 用“虎头虎脑”形容女孩子的话,合适吗??? 第071章 “虎头虎脑” 她俩凌晨出发,十点多到站。 秦建新骑着摩托带着杨玲玲。 乡下的路崎岖不平,每次坐摩托,杨玲玉都感觉尾巴骨要断了。 但是杨玲玲非常享受,摩托车一颠簸,她就欢呼:“呜呼,起飞~~” ……杨玲玉满脑子黑线。 秦玉明骑车依然生猛,他扯着嗓子问:“杨老师,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家待到开学。” 杨玲玉早就想好了,给自己立了一个爱岗敬业的人设:“下个学期我还要兼着东阳小学的音乐课,提前来熟悉一下课程。” “噢……”秦玉明咳了两声,“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想念阿坤才回来的。” …… 杨玲玉差点儿从摩托车上栽下去。 秦玉明看起来像只呆头鹅,其实聪明得很,精准地戳中了杨玲玉的心事。 杨玲玉只能徒劳辩解:“他又没回来,我来东阳也无济于事啊!” 其实并不是这样的。 她带着妹妹到了东阳,也是有自己的私心。 虽然爸妈不反对她谈恋爱了,但在家里,终究是不方便的。 薛冰虽然不反对做她的“交通员”,但杨玲玉也不忍心打扰她学习,更不能每天都往薛家跑,她不能每天给男朋友打电话。 到了东阳,终于自由了。 而且,虽然不在家,但她也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 她到沈怡家的小卖部给电工打电话,沈怡父母很喜欢“虎头虎脑”的杨玲玲。他们说,这小姑娘长得真精神,看起来就有劲儿。 杨玲玉打电话,他们就给杨玲玲棒棒糖,跟她聊天。 虽然他们说话带着口音,但杨玲玲能听懂。她也不扭捏,大大方方,更招人喜欢。 杨玲玉带着妹妹去吃长鱼面,人家老板说,玲玲是第一次来,不用给钱。如果吃得好,那就下次再来。 杨玲玉过意不去,执意给钱,结果被老板赶出来了。 她跟妹妹炫耀:“看到了没?你姐姐在这里的人缘好不好?” “好!”杨玲玲跳着拍手,“哥哥说了,你在这里,德高望重!” …… 杨玲玉又被噎住了。 她还没有老到那么慈祥的地步吧? 平时热闹的宿舍,现在都空荡荡的。她俩刚放下行李,秦建新就到学校,极力邀请姐妹俩到自己家里住。 他还特意强调,秦家的厕所也是翻修过的,是用水冲的,不是旱厕。 说实话,杨玲玉的确动心了。 但是她跟秦玉坤只是在交往,还没有订婚,住到人家家里,不太好。 秦建新见识过她的分寸感,就不再勉强。 他回家,把两个小子撵到学校里住。他还是不放心,就让秦玉明也住到学校里了。 如此兴师动众,杨玲玉着实没想到,也挺过意不去的。 但是秦家三个男孩开心极了。因为秦家的家风还是很严格的,他们住到外头,那就真成了脱缰的野马。 秦老二、秦老三还把大黄给牵来了。 一看到杨玲玲,秦老二就很喜欢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妹妹,忍不住显摆。 “这是我的左将军,这是我的右将军。” 他分别指了指秦老三,和大黄狗。 原本笑嘻嘻的秦老三,立刻勃然大怒。 他推搡着二哥,“妈的,谁是你的左将军和右将军?你把我当成狗?” 两个人又打了一架。 杨玲玲难得娇羞,捂着嘴,咯咯笑。 杨玲玉把兄弟俩拉开,秦老二整理着乱糟糟的衣服,到教室做数学题去了。 开学后,他还要参加县里的数学竞赛,和施雁一起。 二哥走了,秦老三很快活,他很大方地把大黄给杨玲玲玩。 杨玲玲还没摸过真的狗,而大黄很温顺,趴在地上,任由她摸。 不一会儿,杨玲玲就跟大黄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秦老三为了显示大黄的聪明能干,夸下海口,说大黄像马一样,可以驮着人走…… 杨玲玲果真骑上去了…… 大黄吃了一惊,猛然站起来,把小姑娘掀翻在地。 秦老三吓得魂都掉了。 杨玲玲虽然“虎头虎脑”,但她真的很漂亮,白皮肤,大眼睛,跟她姐姐长得很像。 在秦老三的认知里,很漂亮的小姑娘,脾气往往都比较大…… 他生怕杨玲玲一气之下再也不理自己了。 没想到,杨玲玲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说了一声“原来它不像马”,从此再也没计较。 秦老三心花怒放。 她性格爽朗,真好啊! 在太阳落山前,杨玲玉抓紧时间晒被子。 妹妹从狗背上掉下来的全过程,她全都看到了。 妹妹摔了,她也很淡定,因为这事实在是太平常了…… 妹妹站起来,她嘲笑道:“你不知道吗?骑狗烂裤裆,等下你的裤裆该烂了!” “才不会呢!你就会吓我!”杨玲玲虽然嗓门大,但还是有点害怕的……要是烂裤裆,那也太丢人了。 但是她依然没有怪秦老三,她还揪了一把枯草,想喂大黄吃下去。 大黄连闻都没闻,掉头就走了。 秦老三觉得杨玲玲实在是太可爱了,他跑到小卖部,毫不吝啬地花掉了自己的压岁钱。 他买了五颜六色的“魔鬼糖”,给杨玲玲吃。 他还给她买了一瓶橘子汽水。 还有摔炮、仙女棒……等等。 那时候,每逢过年,村里的小男孩都在走街串巷放鞭炮。 他们把鞭炮塞进学校围墙的缝隙里,“砰”的一声巨响,把杨玲玲吓了一跳,大黄狗也汪汪叫。 她吃惊的样子,不像小老虎了,而是像小白兔。 秦老三哪儿能让小白兔受惊? 他踩着墙边的砖头堆,爬到院墙上,冲着男生们大喊:“你们几个逼,滚一边去!吓死老子了!” 那些男生也都是他的同伴,同伴们不理解,秦老三发什么神经? 平时他放鞭炮放得最欢,怎么又不让别人放了? 他还会被鞭炮吓到? 真是不可思议。 同伴邀请道:“秦玉河,走,去湖边放炮!” “不去。”秦老三说,“今天来客人了,没工夫跟你们一起玩。” 秦老三和杨玲玲一起放仙女棒。 吃晚饭时,杨玲玲的新棉袄上,已经被烫出了三个洞。 第072章 情敌出现了 晚饭是陈彩云送过来的。 杨玲玉又有几分自责——因为自己太客气了,不肯去秦家吃饭,反而弄得人家很麻烦。 要拒绝吗? 他们如此善良淳朴,杨玲玉不忍心拒绝。 她想起了爸爸的话——热情确实是一种“狡猾”,这样走动就会越来越多。 不过,杨玲玉很喜欢这种“狡猾”。 跟热情的人一起过日子,生活也是热热闹闹的。 秦家两个男孩,杨家两个女孩,在杨玲玉的宿舍一起吃晚饭。 晚饭有红烧排骨,河蚌烧青菜,清蒸肉丸子……用柴火烧的白米饭,也比用煤气煮的更有香气。 杨玲玲本来很有食欲,结果因为烧了衣服,被姐姐训得泪汪汪的。 杨玲玉愤愤地说:“就不该给你穿好的!过年了,爸妈都舍不得买衣服,给你做了新棉衣,你可倒好,刚穿没几天,就穿出来几个洞!……” 陈彩云拉过杨玲玲,仔细查看了一番,宽慰道:“别紧张,我会给你补好的。” “谢谢嬢嬢。” 杨玲玲聪明得很,“嬢嬢”比“阿姨”要亲近得多,杨玲玉都没喊过“嬢嬢”,依然喊着“阿姨”。这声“阿姨”,带着来自城市的疏离感。 陈彩云眉开眼笑,“你几岁啦?” 杨玲玲比划了一个“九”,“过了年,虚九岁。” “噢噢……”陈彩云眼睛湿漉漉的,“原来……九岁会长这么高啊……” 杨玲玉听到这句话,心脏就抽筋了。 她生怕妹妹说什么不得体的话,刺激到陈彩云……谁知,杨玲玲脆生生地说:“嬢嬢,我不光长高了,我还学了很多知识。你想听什么,我给你讲什么。” 杨玲玲不愧是少儿艺术团的主持人,说话一套一套的,把陈彩云哄得很开心。 陈彩云越发喜欢她了。 “小玲玲,你今晚跟嬢嬢回家睡觉好不好?” 杨玲玲犯了难:“虽然我很想,但是我得陪我姐姐。她一个人在这里,很孤独的……她怕坏人,还怕鬼!” “我最怕你!”杨玲玉冲着妹妹做了个鬼脸。 那天晚上,杨玲玲吃了两碗米饭,这个饭量,把两个半大的小子都给吓到了。 秦老三说:“不怕,我家米多,肯定供你吃得起。” 晚上,姐妹俩挤在一张小床上,杨玲玉替妹妹发愁:“你都吃了人家的大米了,以后被人家拿捏了怎么办?” “什么是拿捏?”杨玲玲打了个哈欠,“我又不是洋娃娃,不能捏!” …… 杨玲玉还想科普,妹妹已经打起了小呼噜。 杨玲玲确实玩累了。 第二天一早,姐妹俩正准备吃饼干充饥,结果一打开房门,就看到了门把手上挂着的饭盒。 里面有白粥、咸鸭蛋、烧饼、油条。 杨玲玲在城里,都没吃得这么好。 爸妈工作都忙,家里又没有那么多钱供她在外面吃早餐,她和哥哥的早饭通常就是牛奶加饼干。 吃到这么好的早餐,她简直要飞起来了。 杨玲玲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催促姐姐:“你快点跟你男朋友结婚吧!结了婚,我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杨玲玉眉头紧锁,“啧啧,瞧你那点儿出息,人家给你好吃的,你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吃过饭,沈怡来找她玩,还给杨玲玲带了一个小红包。 杨玲玲可开心了,一口一个“姐姐”,把沈怡喊得心花怒放。 杨玲玲又出去跟狗玩了,沈怡这才跟杨玲玉说正事。 “听我妈说,你昨天一到,就给秦大哥打电话了?你可得抓点儿紧,过年那天,他以前的高中同学还来找过他呢!” 杨玲玉心里一紧。 “你还记得不?我跟你说过,他高中毕业之后,县里就有个大官,带着女儿上门提亲……这么多年了,我们还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没想到啊,她还是对秦大哥念念不忘。” “你说的是真的?不骗我?”杨玲玉的声音都在发抖,“阿坤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啊!” “这事千真万确,那女孩是年初二来的,还是坐着小轿车来的,车就停在村北的路边,她手里提着很多东西……”沈怡绘声绘色地说,“秦大哥的爸妈还留她吃饭了,她在秦家有说有笑的,秋萍都看到了,特意来找我商量。” 完了……完了…… 杨玲玉最不擅长跟别人竞争,她虽然泼辣,但是,从小到大,她都不愿意为了名额、荣誉什么的跟别人撕破脸。 她从心里觉得自己的实力没那么好,当不了顶尖高手,那就当个快活的上游选手,也挺好。 不爱竞争的杨玲玉,迎来了她强有力的情敌。 她对电工的傲娇,对电工家人的矜持,都变成了此时的强烈不安。 沈怡看着不知所措的她,宽慰道:“我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你放心。” “电工说过,他从来没有对别的女生动过心……”杨玲玉喃喃说,“我相信他,他不会骗我的。” “他没有喜欢过别人,可别人能喜欢他呀!”沈怡说,“女追男很好追的!那个女生长得漂亮,家境又好,哪个男的能不喜欢她呢?” 杨玲玉失魂落魄地坐在了床上。 沈怡坐在她旁边,“杨老师,现在还没怎么样呢,你别这样垂头丧气。打起精神来,别让别人把他给抢走。” 杨玲玉心乱如麻,她拿什么跟别人竞争? 说不定,那个女生已经去找他了。 “回头我先给秦大哥打个电话,你俩约个时间,把话说清楚。”沈怡热心地说,“我也相信秦大哥,他不会变心的。” 杨玲玲已经跑回来了,她还抱着一个包袱。 “姐,那位秦家的嬢嬢,给我扯了两块花布,要给我做新衣服呢!”杨玲玲欢快地说,“她让你看看布料,她说你眼光好,你喜欢,她再给我买。” 沈怡轻声提醒,“瞧,嬢嬢对你还是很好的……如果她不喜欢你了,能给你妹妹做衣裳吗?” 片刻之间,杨玲玉已经整理好了思绪,她拉着妹妹的手,说道:“我们不能平白无故地接受这样的好处,走,买布的钱,我来出。” 第073章 电工的情史 在县城上高中时,秦玉坤不乏追求者。 在民风保守的年代,他的桌洞里都能塞满情书……用当下的话来说,他可是学霸兼校草,是学校最有人气的男生。 在一群追求他的女生当中,宋莹莹的势头是最猛的。 他们高二分了文理班,他们成了同班同学。 第一节体育课,宋莹莹突然头昏,往后一倒,倒在了秦玉坤怀里。 她说,她好像中暑了,只觉得头晕恶心。 老师和同学都劝她休息,宋莹莹却摇了摇头:“不,我怎么能因为这点不舒服就退缩呢?我可以坚持的!” 师生们都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秦玉坤撇撇嘴,不作任何回应。 谁昏倒的时候,还抛媚眼啊…… 秦玉坤不喜欢她,可是只要一有时间,宋莹莹就让他给她讲数学题,秦玉坤躲都没地方躲,给她讲了几次,就让李同辉给她讲。 李同辉打趣道:“你知道么?咱班的同学都说你不知好歹。” “哦?何出此言?” “宋莹莹的爸爸是县里的领导。”李同辉小声说,“听说,校长见了他都点头哈腰。”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秦玉坤毫不在意,“他爸那么有本事,倒是安排几个名师给她补补课啊!她成绩那么差,还偏偏赖在尖子班……这简直是拔苗助长。” 他甩不掉宋莹莹,只能跟老师求助。 他跟老师说,宋莹莹跟他走得太近,影响到他学习了。 …… 正好,宋莹莹听到了这番话,气哭了。 但是她并不气馁,反而变成了秦玉坤的同桌…… 这真让人绝望。 后来,秦玉坤急中生智,谎称自己有传染病,内脏有问题,皮肤总是干痒……如果传染给女生,那女生肯定会变丑的。 宋莹莹果真被唬住了。 秦玉坤内脏有没有问题,她不知道;但他的皮肤干痒,她倒是亲眼目睹过。因为他做题时,总是习惯性地挠头、挠胳膊。 …… 他有会传染的皮肤病? 完蛋了,不知是不是幻觉,宋莹莹都想挠胳膊了。 那还是离他远点儿吧! 就这样,宋莹莹不跟他做同桌了,搬得远远的。 这段小插曲,秦玉坤很快就忘记了。他大大咧咧,眼里只有数字和公式。 再后来,高考成绩出来了,秦玉坤考了县城高中史无前例的高分,全国的学校任他挑选,他自己选择了最好的军校。 他的录取通知书,是县武装部的领导亲自送过来的,整个东阳镇(那时还叫‘公社’)都沸腾了。 送录取通知书那天,到处都是彩旗飘飘,锣鼓喧天,秦玉坤胸带大红花,真是恣意潇洒的少年郎。 那天,宋莹莹跟她爸爸一起来了。 宋莹莹拉过他,气冲冲地说:“你一直在骗我!” “骗你?我骗你什么了?” “你根本没病!你健康得不得了!”宋莹莹跺着脚,“如果你有一点不舒服,你都进不了军校!” 服了……秦玉坤咬紧了嘴唇。 “你消息挺灵通啊?看过我的体检报告?” 宋莹莹撇撇嘴:“没啊……就是觉得你拿到了录取通知书,你的身体肯定是没问题的。” “如果我有问题,你就不会喜欢我了,对不对?”秦玉坤叹了口气。 “那不怪我,是你先骗我的。”宋莹莹胡搅蛮缠,“即便你真的身体不好,我也不会轻易放弃你的。不过,高中嘛,还是以学业为重,我没有纠缠你,不也是为了你好吗?” 那时,秦玉坤也才十八岁,无法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 但是,当他说自己有病时,她飞速离开自己的情形,他还记着。 宋莹莹的爸爸是干部,借着给秦玉坤祝贺的名义,踏进了秦家的大门。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就这一个女儿,许给你家儿子,你家不吃亏吧?” 秦家父母愣了。 那时他们的日子刚刚有一点好转,在城里的干部面前,还是诚惶诚恐。 秦建新拍着儿子,心虚地大笑:“就这愣小子,怎么能攀得上你家千金?” “话不能这么讲,我很看好他。”宋爸爸对秦玉坤很是赞赏:“能考上国防科大的,哪个不是人中龙凤?这个小伙子,我单看他的面向,就觉得他气度不凡……他以后一定会大有作为的。” “那可不一定。”秦玉坤谦虚地说,“我家底薄,我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一去,以后还不知道会落到哪里……万一分配到沙漠,海岛,那莹莹会陪我去吗?那样就太耽误她了。” 宋莹莹说:“你也太小看我爸爸了,有我爸爸在,你怎么可能分配到偏远的地方去呢?肯定哪里好,让你去哪里。” “可是,我还真想去偏远的地方。” ……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秦玉坤笑着说:“你们怎么都那么惊讶?国家研发武器,不都是在沙漠或者大海里搞的吗?我从事的是国防科技,我以后也有可能在偏远的地方隐姓埋名……如果我真有那样的机会,那也说明我有为国防做贡献的实力……你们为什么要对我的选择感到惊讶?” …… 出了秦家门,宋爸爸摇着头说:“他只是看起来挺聪明的,可他昏了头……我给他安排好的康庄大道他不走,他偏要自讨苦吃。莹莹,你可不能跟着他吃苦啊!” 宋莹莹矛盾得很。 平心而论,她确实不想到偏远的地方去。她试图说服秦玉坤,又根本说服不了。 这几年,两人再也没有联系,秦玉坤更是淡忘了宋莹莹。 所以,当宋莹莹出现在他学校里,笑容满面地跟他打招呼时,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怎么来了呢? 她来做什么呢? 秦玉坤揉了揉眼睛。难道是因为自己做实验太投入了,出现幻觉了? 宋莹莹比之前更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烫着大波浪,很时髦。她轻轻晃动着身体,抬手跟他问好:“嗨,阿坤,好久不见。” 阿坤…… 杨老师都没有这么亲昵地喊过他! 秦玉坤抖了抖一身的鸡皮疙瘩,冷着脸,往后退了半步:“……你怎么来了?” 第074章 她从何处来 秦玉坤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宋莹莹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宋莹莹没有回答,而是给他看自己的手。 “你看,我练敲鼓,把手都给磨破了。” 秦玉坤满脑子问号:“你手磨破了,找医生给你消毒啊!你来找我干嘛?” “我是想告诉你,我参加了女子军乐队,今年军校联合运动会,我要表演的……我想着能不能遇到你?所以很努力地练习。” 秦玉坤眉头紧锁,“不是……你想象力也太丰富了……我都不知道运动会,只知道学术大会。运动会那是本科生参加的,跟我没关系。” 秦玉坤本来还想说,你练习敲鼓,把手给磨破了,这些更是跟我没关系。 这话太伤人了,他终究是没说出来。 宋莹莹撒娇道:“哪怕有万分之一见你的希望,我也要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啊!” 秦玉坤又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你还没告诉我呢,你到底是怎么找来的?”秦玉坤望了望四周,“我警告你啊,你随便接近我,是有可能被当成间谍的!” 宋莹莹撇了撇嘴,“你这是什么话?我也是你的同志好不好?” 秦玉坤想起来,从她刚才透露的信息来看,她要么上军校,要么是军人。 管她呢……秦玉坤又不在意。 “你找我有什么事啊?”秦玉坤还是想不明白,“你这么无缘无故地冒出来,我只能提高警惕。” “你不要想那么多嘛!”宋莹莹笑着说,“我就是看到了你的采访,趁着假期,就来见你一面。” 采访? 噢!秦玉坤想起来了,年前某某军报的确采访过自己。 采访大概持续了一个小时,秦玉坤如坐针毡,他总是记挂着还没有做完的实验。 所以,采访一结束,他就迫不及待回去做实验了。 导师提醒他,要跟人家记者吃一顿饭。 他说“哦,晓得了”。 其实他什么都没听进去…… 导师无奈,只好跟记者解释,说秦玉坤是个科研疯子,除了做实验,不通人情世故,让记者不要介意。 幸运的是,那位记者也是个纯粹的人,他很久都没有见过一门心思搞科研的年轻人了……他对秦玉坤的印象更好了,在报道里写了很多溢美之词。 比如,他是冉冉升起的科研新星,值得全军科研工作者学习……等等…… 秦玉坤不甚在意,瞟了两眼,就抛到脑后了。他甚至都没有跟家人讲过。 所以,他还是想不明白,那篇报道,跟宋莹莹的来访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宋莹莹却始终卖关子:“我是你老同学诶,我这样千里迢迢地来找你,你连杯咖啡都不请我喝?” 咖啡? 秦玉坤耿直地摇头:“我不会喝咖啡,我也不知道哪里有咖啡店。” …… 宋莹莹简直要被这个不解风情的家伙给气死了。 秦玉坤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饭票,“你中午去我们食堂吃饭吧,伙食还行……你吃了,就回……就回去吧。” 秦玉坤压根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让她回哪儿去,只能笼统地让她回去。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冷冰冰的。”宋莹莹很委屈,“我是你老同学,你就这么对我。” “我怎么对你了?”秦玉坤很纳闷,“你说想见我,我就见了;你来找我,我还管你一顿饭……还要我怎样?” “我不是你仇人吧?你陪我吃一顿饭不行吗?” “不行……”秦玉坤一口回绝,“我的程序还在跑着呢,现在实验设备这么紧缺,我得争分夺秒。” 宋莹莹无奈了:“你眼里只有实验?就不想谈恋爱?” “谈恋爱?我正在谈着啊!”秦玉坤说,“我还以为你对我的信息了如指掌,知道我在谈恋爱。” 宋莹莹一下子面如死灰。 “原来是真的……你是不是为了女朋友,才想到金陵去?” 秦玉坤一头雾水:“你怎么知道我想去金陵?” “你在采访里说过的话,你忘了?”宋莹莹说,“你说,你以后想到金陵的自动化研究所。” 秦玉坤这才搞明白了。 高考之后,他说他可能分配到大漠、海岛,宋莹莹被劝退了。 现如今,他在采访中说到了自己心仪的单位,宋莹莹看到了他分配到金陵的希望,这才来找他了。 他笑了笑:“宋莹莹,我去哪里,跟你都没什么关系。我有女朋友了……更确切地说,是我有未婚妻了。我很爱她,我父母更是非常喜欢她,催着我早点毕业跟她结婚。” 宋莹莹恼羞成怒:“你羞辱我?!” 秦玉坤无奈了,“你总是给我编排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我告诉你我有未婚妻了,对你坦诚相见,怎么会是羞辱你呢?” “我不会放弃你的。”宋莹莹说,“你羞辱了我,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 莫名其妙。 秦玉坤摸了摸头,赶紧跑到楼上,他的实验结果,可是他的命根子。 导师在楼上看得真切,问了他几句。 “那个女孩怎么回事啊?” “哦,我高中同学。”秦玉坤盯着屏幕,“她不是间谍。” 导师:…… “我知道她不是间谍。”导师缓缓说,“她很有来头啊,是我师兄给我打电话,说她来找你……我师兄的能耐可比我大多了。” “这样啊。”秦玉坤敷衍了一声,“我都不知道她从哪里来的。” “你别得罪她啊。”导师提醒道,“我师兄原本不想收她当研究生,但是没办法。有些人情世故,总是避不开的。” 秦玉坤这才抬起了头:“她居然读研究生了?” 导师也吃了一惊,“你俩聊了半天,你居然不知道?” “我对她毫无兴趣啊……”秦玉坤说,“她过得好与坏,都不是我操心的。不过,如果她真遇到什么难处了,作为老同学,出于同学情谊,我还是会帮一把的。” 导师没办法,“你在学术上,我是一点都不担心的。你的个人生活,你自己把握好,别得罪人,也别闯祸。” “晓得了!”秦玉坤露出了两排大白牙。 第075章 甜蜜的初恋 正月初六,东阳镇赶大集。 这是年后的第一个大集,热闹非凡。 杨玲玲什么都想买,只是迫于大姐的威严,她不敢乱提要求。 走过拥挤的人群,姐妹俩总算到了卖布的地方,陈彩云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杨玲玉争抢着把钱付了。 她说:“阿姨,说实话,你对我们的情义,我是知道的。但我们还不是一家人,我不忍心给你们添太多的负担。买布料的钱,我来出;如果你有时间,就给玲玲做衣裳,好吗?” 陈彩云很无奈:“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客气啊……” 杨玲玉温柔地说:“是我们给你添麻烦了。” “不不不,都怪我家老大。”陈彩云说,“都怪他拖拖拉拉!走之前,就该跟你订婚啊!” 杨玲玉:……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陈彩云越想越气:“老大干什么事情都是雷厉风行的,怎么遇到了这么好的姑娘,反而拖拉起来了?哼!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下次回来,他要是不跟你订婚,我打断他的腿!” 杨玲玉:…… 她缓了缓,说道:“阿姨,订婚这件事,阿坤的想法很重要,我的想法也很重要。” “你不想嫁给他吗?”陈彩云奇怪地问,“他可是做梦都想把你娶回家。” 杨玲玉:…… “真的,我不骗你。”陈彩云说:“老大天天就知道研究飞机大炮,遇见你,我们才知道他也喜欢女人……我们劝他更积极、更主动,可他总说他害羞,你也害羞……唉,真是急死人了!” 杨玲玉乱糟糟的心绪,渐渐被梳理清楚了。 电工是爱她的。 只是那位情敌…… 杨玲玉心里藏不住事,又问:“阿姨,我听说,有个女孩子喜欢阿坤,还到你家里拜过年。” “她呀,要是她不登门,我们早就忘记了。”陈彩云爽朗地说,“阿坤说,他从来都没有喜欢过她。我们也跟她说了,阿坤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只是因为她是阿坤的老同学,又是大过年的,我们总不至于赶她走吧?” 杨玲玉的心里更有底了。 但她还是不敢完全放心,因为她的情敌家境很好,人也漂亮,杨玲玉很难比得过人家。 陈彩云又说,“跟你认识之后,阿坤比以前更拼命了。他跟他爸爸说,他们专业竞争非常激烈,他的成果一定要很出色,才能掌握分配的主动权……哎,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也帮不上太多忙。阿坤又是国家的人,有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但是你放心,他照顾不到的地方,我们一定把你照顾得妥妥当当的,绝对不会让你没有依靠。” “谢谢阿姨……”杨玲玉很感动,“阿坤真幸福,有你们这样的好父母。” “是我们有福气,遇到你这样的好女孩。” 杨玲玉差点儿落泪。 她们走在集市上,杨玲玲在某个摊位前多驻足一会儿,陈彩云就给她买。 于是,逛完一条街,杨玲玲手里多了两串糖葫芦、一袋糖糕、两个洋芋丝饼。 杨玲玉一个劲儿劝她别买了,陈彩云却置若罔闻,她慈爱地抚摸着杨玲玲的头,“玲玲多招人喜欢啊!我恨不得把月亮摘下来送给她。” 回到宿舍,杨玲玲大快朵颐,杨玲玉叮嘱道:“下次不准再跟嬢嬢要东西了,听到了没?” 杨玲玲很无辜,“我本来也没有要啊!我的眼睛就那么一瞟,嬢嬢就付钱了。” “下次人家买,你要学会客气,说‘不要不要’……听到了没?” “知道啦!你们大人真虚伪!明明想要,又要装作不想要。”杨玲玲一口吞了一半糖糕,噎得翻白眼。 下午,杨玲玲依旧跟秦老三玩狗,杨玲玉自己到办公室备课。 阳光正好,暖融融的,一派岁月静好的景象。 杨玲玉已经半天没翻书了。 她看的那一页,里面夹着电工的照片。 秦老二和施雁一同参加数学竞赛的培训,整个东阳初中也只召集了五位同学。 学校对他们寄予厚望,秦校长经常来看他们,叮嘱数学老师上点儿强度,争取获奖,把东阳初中的层次往上提一提。 孩子们做题做得头昏脑涨,又肩负着为学校争光的压力,简直喘不过气来。 秦老二倒是乐在其中,他很久都没有和施雁这么亲近了。 课间休息,五位同学在校园里晒太阳。施雁和另一位女生谈笑风生,几个男生跑到教师宿舍区,跟大黄一起玩。 秦老二玩了一会儿,跑回来,拿了一个鸡蛋给施雁。 施雁满脸通红,让他快走。 秦老二笑嘻嘻地走了,不一会儿,又回来,给了施雁两块糖。 他很自豪,糖是从秦老三身上搜刮出来的。 施雁心中无限甜蜜,却又很害羞,“你别老往这里跑了,不怕别人笑话吗?” “怕什么!”秦老二说,“老三简直是个聚宝箱,我还能搜刮出很多好东西来!搜刮出来,我就送给你。” “别了!”施雁急中生智,朝秦老二背上一点,“我给你点穴了,你动不了了!” 秦老二果真就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孩子们都在用八卦的眼神瞟着他俩,又想起哄,又很羡慕。 数学老师扯着嗓子大喊:“快回来,上课了!” 施雁拉着女伴的手,就往教室里去。 数学老师很奇怪:“秦玉山,你冻成冰雕啦?怎么在那里一动不动?” 秦老二大声说:“我被点了穴,动不了啦!” …… 数学老师无奈,只能给施雁使眼色:“哪位武林高手把秦玉山定住了?能不能快点儿给他解开穴位?” 在众人的瞩目和起哄声中,施雁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去给秦玉山“解冻”。 “真有你的,你也不嫌丢人。”施雁不敢看他,又埋着头往回走。 秦老二开心坏了,一路上蹦蹦跳跳,简直要起飞了。 他们俩一前一后,阳光暖暖的,微风轻轻的,他俩的影子长长的。 真好啊…… 杨玲玉目睹着这一幕,满心欢喜,满心羡慕。 如果电工能在她身边,那该多好……他们俩一定会更加甜蜜吧! 第076章 杨家出事了(上) 电工写来信,又打来电话,把他的情史说清楚了。 明明解开了心结,但杨玲玉还是很委屈。 “我在你的老家,我有什么事,你的亲朋好友都能告诉你;可是你在学校读书,我连你一个朋友都不认识,你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我全都不知道。如果你不告诉我,那我就被蒙在鼓里。” 秦玉坤也感觉这个问题无解。 他只能再坦诚一点:“玲玉,我跟你发誓,如果没有遇见你,我这辈子是准备抱着飞机大炮的零部件睡觉的。” …… 杨玲玉无语。 他又说:“如果你还不相信我,我打听打听我这边的学校。如果有合适的位置,你就跟过来,好不好?” “好是好……可那样的话,离我的家太远了。”杨玲玉抠着手指头,“我不想离我的家人那么远。” 团聚的问题又卡住了,秦玉坤仰天长叹。 “玲玉,我会努力多出成果,早点儿毕业。”秦玉坤说,“你不在我身边,我总是担心你被别人抢走。” 听了他这番话,杨玲玉总算不焦虑了。 她很想念他,如果能跟他团聚,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不过,她要跟父母好好商量。 毕竟,过去找他,那就跟订婚差不多了。 杨玲玉还没想好呢…… 一想到要嫁给他,她就脸颊通红。 元宵节快到了,爸妈还没来接妹妹,杨玲玉快要疯了。 爸妈是不是尝到了“甩手掌柜”的甜头,不想继续带妹妹了? 她给家里打电话,没人接,她又忍不住胡思乱想。 他们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不管怎样,杨玲玉都想快点把妹妹送回去。 她带着妹妹去湖边看落日,想培养妹妹一点审美意识,结果妹妹眼里只有大鹅。 成群结队的大鹅摇摇摆摆地过来,她可开心了:“嗨,你们好呀,大鹅!” 她跑过去,伸手就要抓大鹅的脖子。 杨玲玉追不上她,站在原地,跟秋萍打赌:“我们来猜一猜,杨玲玲小朋友会在什么时候掉进水里呢?” 话音未落,杨玲玲就被大鹅啄得抱头鼠窜,“出溜出溜”地滑到了路边的水池子里。 …… 杨玲玉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洪荒之力了。 养鹅人很热心地把杨玲玲从水洼子里拔了出来,小姑娘宛如一根胡萝卜,橙红色上衣尚且颜色鲜艳,裤子已经被泥巴糊住了。 “赶紧回去洗个热水澡哦~”养鹅人叮嘱道,“要不她该着凉了。” 杨玲玉气得掉头就走:“她是谁?我不要了!” “把她拎回去洗一洗,还能要。”秋萍拍打着玲玲身上的灰尘,像是在清理一个洋娃娃。她又劝杨玲玉,“她再淘气,那也是你妹妹啊!” 杨玲玉冷眼看着,“我妹妹被我们养得很好,白白净净的,这个脏兮兮的怪物是谁?” 杨玲玲坐在路边哇哇大哭。 秋萍好心把她扶起来,“快跟你姐姐说声对不起。” “我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杨玲玲的理直气壮,让姜秋萍很羡慕。 乍一看,杨玲玲就是被养得很好的女孩子,小嘴叽叽喳喳闲不住,不管什么都敢尝试。闯了祸,也要先为自己辩解一番。 如果秋萍闯了祸,她早就瑟瑟发抖,低眉顺眼地求饶了。 被好好养大的女孩子,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什么情况,都带着一股自信的底气。 回到宿舍,为了杨家姐妹俩的和谐,秋萍主动帮杨玲玲换了衣服,悄悄告诉她:“你自己不会洗衣服,还要让你姐姐给你洗,你这不是增加了她的工作、浪费了她的时间吗?你确实应该跟她说声对不起啊!” 杨玲玲闷声不答。 秋萍又说:“你姐姐对你好,这是一件很幸运的事。你要感谢你姐姐才是,不能把她对你的付出当成理所应当的。” 杨玲玲似懂非懂。 秋萍耐着性子跟她解释:“我有两个亲姐姐呢,可她们都对我不好。你姐姐对你多好啊,又给你买吃的,还给你买花布……我都羡慕死了。” 杨玲玲这才扭捏地跟姐姐说了声“对不起”。 跟妹妹发完脾气,杨玲玉已经不生气了。 比起闯祸的妹妹,她更担心杳无音讯的父母。 杨玲玲可开心了:“如果爸爸不来接我,那我是不是就只能在东阳上学了?” “想得美!”杨玲玉说,“咱爸脸皮那么薄的人,为了你,到处求人,就为了让你上个好点儿的小学……他怎么能让你在乡下上学呢?” “我看这里挺好的,还要参加数学竞赛什么的,那些哥哥姐姐可用功了呢。” “再用功,爸妈也不可能留你在这里上学的。”杨玲玉收拾好了妹妹的行李,时刻做好了爸爸来接她的准备。 乡下的元宵节也比城里更热闹,一大早,杨玲玉在炉子上煮好了汤圆,和妹妹一起吃。她跟妹妹打赌,爸爸今天肯定会来接她的。 杨玲玲不开心,她才不想走。 在东阳镇,正月十五晚上要放烟花,比春节放得都多。秦家两个男孩带着一堆炮仗到学校里,和杨玲玲放了个痛快。 那一天,爸爸还是没有来。 杨玲玉给家里打了电话,也没有人接。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恨不得飞回家里去看看。 妹妹倒是无忧无虑的,还想跑到秦家去看晚会。 杨玲玉心乱如麻,训斥了妹妹几句。家里肯定是出事了,她还有心思看电视? 杨玲玲又被训得眼泪汪汪。 杨玲玉又后悔了。 她不应该把焦虑的情绪传递给妹妹。 她还那么小,不要像大人一样操心。 无忧无虑的岁月就那么几年,妹妹应该尽情开心才是。 在一片绚烂的烟花中,杨玲玉失眠了。 第二天就开学了,杨玲玲成了团宠。每个来办公室的学生,都会摸摸她的头。 杨玲玲越发不想走了。 这里的哥哥姐姐待她多好啊! 杨玲玉正在跟同事寒暄,秦校长气喘吁吁地跑来。 “杨老师,你快回家一趟……你家人刚打来电话,说是你爸爸脑梗呢!” 第077章 杨家出事了(下) 在1989年,东阳初中还没有安装电话。 上头有什么通知,都是打到镇政府,让几个干部代为转达。 同事们说,这是秦校长的“哭穷”策略。 按理说,东阳初中养着兔子,还种着竹子,一年收入也得有个两三千,安装电话的钱,是够的。 但秦校长精打细算,学校的这些额外收入总是不够用。 贫困生需要补助、生病的老师需要补贴,学校的破桌椅也需要换…… 安装电话这件事情,就搁置了下来。 秦校长觉得没什么不方便的。 办公室没有电话,他还乐得清净。 只是有急事的时候,确实会麻烦一些。 比如,杨玲玉父亲生病这件事,还是秦玉坤打电话告诉他的父母,然后父母再转告给秦校长。 秦玉坤又是怎么得知的呢? 杨玲玉跟他吐露过烦恼,联系不上家里,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想拜托薛冰去她家看看,结果薛冰在准备研究生的考试,在学校闭关,联系不上她。 在电话里,她还安慰秦玉坤:“应该没什么事,我再等等,别小题大做。” 实际上,她担心得要死。 她甚至想象过,父母和弟弟因为生炉子,一氧化碳中毒,已经集体在家里躺板板了…… 秦玉坤理解她的焦灼,他当即联系了在金陵的高中同学,拜托同学去杨家看一看。 他记性很好,杨玲玉只提过一嘴——她家住在石油总部的家属宿舍……他便记住了。 同学很给力,很快跟秦玉坤汇报——杨玲玉的爸爸突发脑梗,进医院了。 …… 消息传到杨玲玉这里,她才明白了爸妈无法联系她的困境。 爸爸记了沈怡家的电话号码,但是他倒下了,妈妈又看不懂他的手册,又忙于照顾丈夫,这才耽搁了。 杨玲玉接到消息,就坐不住了。 哪怕秦校长告诉她,没事的,她的爸爸并没有生命危险……她依然很担心。 要怎样才能最迅速地回金陵? 秦家帮杨玲玉想了办法。 作坊里的酒要运到扬城,可以把杨玲玉带过去。 从扬城到金陵,那段路就很近了,也很好走。 “就是委屈你了。”秦建新满怀歉意,“货车坐起来很不舒服。” 杨玲玉哪儿还顾得上计较这些? 她一直抹眼泪,六神无主。 秦校长习惯性地抹着鼻子,安慰道:“你爸爸没有生命危险,住几天院就行了。你放心回去,学校的事情不要操心,我帮你安排好。” “谢谢秦校长……” “不得事,不得事诶……” 杨玲玉在酒坊门口上了车,她也没在意自己带了什么东西,只是一个劲儿地嘱托妹妹,要听嬢嬢的话,不要乱跑,更不要惹祸。 这次回去照顾父亲,杨玲玉肯定会忙得焦头烂额,只能把妹妹寄存在秦家。 杨玲玲每天都说不想走,但是真要把她留下了,她又不肯了,非要跟姐姐一起回家去。 杨玲玉罕见地发了脾气:“别哼哼唧唧的,还嫌家里不够乱吗?” 陈彩云赶忙劝道:“杨老师,你别着急,有话好好跟玲玲说……你不用担心她,我肯定把她照顾得好好的。明天我就把她送去小学,让她旁听几天。她想你了,我就让她给你打电话。” 姜秋萍和沈怡递给她一些行李,也让她放心,她们也会照顾玲玲的。 话说到这份上了,杨玲玉感激不尽,除了“谢谢”,她也说不出别的了。 她风尘仆仆地赶到医院,见到躺在病床上的爸爸,一下子哭了。 爸爸的嘴巴还是歪着的,话都说不清楚。 他很努力地告诉女儿:“我没事,你不用着急,我都没打算告诉你的,再过几天我就出院了。” 妈妈也在一旁说:“幸亏你爸爸倒下的时候,我和平玉正好回了家……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你爸命不该绝。”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杨玲玉赶忙双手合十,感激上苍。 爸爸一天的住院费就是五十块。因为走了一趟亲戚,出了一趟远门,家里的钱紧巴巴的,只剩下二百多,全交给医院了。 这二百块钱,仅仅够抢救的费用,后续治疗费,还没有着落。 平玉的学费,也没有着落。 好在平玉的老师还算通情达理,得知这个情况之后,让他不要着急,再宽限他几天。 在医院的走廊上,平玉很丧气:“姐,我真不该学音乐……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家,学音乐太奢侈了。如果我没有学,就能把钱留下来给爸爸治病了。” “你弹钢琴比我有天赋,也比我能吃苦……你应该继续坚持的。”杨玲玉搂着弟弟,“我当年想考艺校的中专,结果失败了……其实这件事对我打击很大,我都不想跟别人说。妈妈也很失望,她从小教我唱歌弹琴,她很希望我能从事音乐行业……毕竟,那也是她的梦想……可惜我不争气啊,辜负了她的付出。现在你有希望,就要坚持下去。” “可是爸爸的病怎么办?”平玉苦恼地低下了头,“我不能那么自私……现阶段,我先不弹琴了,先给爸爸治病。” 杨玲玉所有的积蓄也就五十多块钱,她也很为难,该不该跟电工家借钱? 电工说过的,他家每年的净利润就有五六万。这个数字,杨玲玉是想都不敢想的。 她跟妈妈商量,要不,先跟秦家借一千块钱。等爸爸的医药费报销了,再还给人家。 妈妈坚决不同意:“你还没过门,不要花人家的钱……不管他们对你好不好,只要你花了他们的钱,以后在他们面前就硬气不起来了。妈妈希望你永远挺直腰板,不要因为缺钱变得低三下四。” “嗯……”杨玲玉又哽咽了。 妈妈的人缘很好,听说她家有困难,幼儿园的老师们马上凑了五百块钱,让她先应急。 这五百块,住院的费用暂时是够了……只是平玉的学费怎么办?他不交学费,老师同学会不会看不起他? 妈妈正在发愁,老熟人来了。 当杨玲玉在病房里看到吴叔叔和吴飞宇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们掏出了一叠钱……这一举动,让杨玲玉更加咯噔了。 第078章 杨老师摇摆了?(上) 再怎么说,吴叔叔跟爸爸还是几十年的同事。 在孩子们谈婚论嫁之前,他们还是交情不错的朋友。 杨家遇到了这样的大事,他虽然还有怨气,但不能见死不救。 他塞给杨爸爸1000块钱,让他安心养病。 他还问孩子是怎么安排的,那个小的要是没人照顾,就暂且放在他家里。反正他老婆的工作很清闲,给孩子做个饭、送孩子上学,完全没问题。 老朋友有这份心——甚至是在有怨气的情形下有这份心,杨爸爸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离家几十年,他乡音未改,但此时,他用金陵话夸了老朋友,真是胎气(大方)。 吴叔叔给儿子使眼色,“出了医院门,往左手边走,大概两百米,有一家音乐茶座,你带杨老师过去坐坐。” 吴飞宇不自在,杨玲玉更是尴尬。 她很想拒绝,又担心人家把钱收回去。 那样,爸爸的医疗费、弟弟的学费,该怎么办? 但杨玲玉是个直肠子,她不能隐瞒她有男朋友的事实,她刚要开口,吴飞宇便说:“杨老师,这几天你也累坏了,我带你出去走走。” “就在医院里转转吧……我现在也没有心情到外面去。” 吴飞宇答应了。 医院的墙角里栽着几株梅花,此时开得正盛。因为这几朵花,肃杀的医院氛围有了几分温柔的气息。 “刚才你爸爸在场,我没有多说,但是我要明确告诉你,我有男朋友了。”杨玲玉说,“我跟你之间,也没什么好说的。” “我知道,可你不是没结婚吗?没结婚,我就可以追求你啊!”吴飞宇急切地说,“杨老师,上次你生病那件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对,我不够成熟……回家之后,我爸把我骂了一顿。杨老师,我没谈过恋爱,也不知道怎么照顾人……我也在学着嘛~” 吴飞宇的眼神里闪烁着天真,有一种被父母保护的很好的痕迹。 他长得很好,个子瘦瘦高高的,五官眉清目秀,戴着眼镜,文质彬彬。 在大学里,他这样的男生,一定是很多女生心仪的对象。 可是他居然从来没谈过恋爱? 不知是眼光太高,还是专注于学业? “杨老师,我会对你好的。”吴飞宇像个乖学生,“我上次没有回去找你,一是确实太忙了,二是我不会照顾人……但是我现在改了,过年期间我跟我妈学着做饭……万一你下次生病,我就会做饭给你吃了。” …… 杨玲玉直皱眉头。 她正为爸爸的病心烦意乱,吴飞宇可倒好,先假设她以后生病的情况。 “我跟你真的不合适。”杨玲玉说,“我跟我男朋友很好,你也会找到比我更好的女朋友……我们就这样吧。” 吴飞宇的眼睛红红的,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从小被爸妈捧在手心里,几时被人这样伤害过? “回去吧,外面冷。”杨玲玉裹紧了外套,“我得照顾我爸吃午饭。” 吴飞宇目送着她离开,想抓住她的手,却没有勇气。 不那么料峭的春风缓缓吹来,吴飞宇都感觉脸颊生疼,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杨玲玉往后瞥了一眼,他站在风里,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快要碎掉了。 那幅样子,确实挺让人心疼的。 杨玲玉想安慰他,但是脚却不听使唤……算了,随他去吧。 病房里,又有人来看爸爸了……居然是秦玉明,还有沈怡。 沈怡心疼地拉起了杨玲玉的手,“这才两天没见,你怎么就瘦了呢?” 杨玲玉像见到亲人一样,一下子就找到依靠了。 沈怡又说:“你不用担心玲玲,她在秦家过得很好,你走的时候她哭得厉害,昨天就不哭了,上学去了。” “哦哦,晓得了……不过,你们怎么来了?”杨玲玉擦了擦眼泪,“来一趟不容易吧?” “他来一家商场考察,我嘛……来见老战友。我们都牵挂着你,所以就来看看你。” 沈怡没有说实话,秦玉明要带她到金陵的商场里买春天穿的衣服,还要给她拍照。 杨玲玉没想太多,她只是觉得,被人牵挂,真好! 那天她听说爸爸病倒了,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就匆忙上了货车。 直到饿得快要低血糖了,她才注意到手里提着的包袱。 里面装着六个熟鸡蛋,还有两块薄脆烧饼,一个水壶。 毫无疑问,这些都是沈怡和秋萍准备的。 光是看着这些食物,杨玲玉就恢复力气了。 她还没跟沈怡说声谢谢,结果人家又先来看她了。 杨玲玉又问:“我的学生还好吗?刚开学,就把他们交给别的老师了……” “我没去过学校,不过你别担心,我爸在那儿呢。”秦玉明掏出一个信封:“我大伯说住院需要钱,他怕给多了你又不收,先拿了两千。” …… 来送钱的吴叔叔,脸都绿了。 杨爸爸赶紧安抚好朋友:“你借给我的钱已经够了,我就不用再收别人的了……” 吴叔叔的脸还是拉得老长。 沈怡察觉到了氛围不对,赶忙肘击秦玉明,示意他别再说了。 秦玉明是个二愣子,持续输出:“杨老师,你别觉得不好意思。咱们早晚都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秦家的事……” “不说了,走啦走啦……”沈怡往外拖着秦玉明:“你可闭嘴吧!好事都得让你说黄了。” 在院子里孤独流泪的吴飞宇,已经整理好情绪,回来了。 吴叔叔对儿子恨铁不成钢:“你怎么空着手就来了?咖啡呢?” 吴飞宇耿直地说:“杨老师不喝。” 吴叔叔简直被气笑了。 “我尼玛……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呆逼!” …… 杨玲玉追上沈怡,把钱还给了他们:“缺钱的话,我会告诉你们的。” 沈怡看向秦玉明,都怪这个猪队友,他把话说得太大、太满了,又把杨老师给吓到了。 杨玲玉把钱往秦玉明的兜里一塞,“你做生意也需要钱,不用老是想着我。” 被拒绝过很多次之后,秦玉明也生气了,“杨老师,别人给你的,你就拿着;我们给你的,哼,你看不上啊!” 第079章 杨老师摇摆了?(下) 秦玉明带着一身火气走了。 杨玲玉愣在原地,思索着。 是自己太客气了,还是他们太热情了? 难道自己一直客气,伤了他们的心? 正月二十,爸爸没有大碍了,要出院休养。 虽然爸爸有自理能力,但他目前的体力仅够支撑他从病床走到厕所,怎么让他回家,是个大难题。 因为种种不愉快,吴叔叔对杨爸爸还是心存芥蒂,但他依然提前跟单位打好了招呼,能借一辆小轿车,让爸爸舒舒服服地回家。 要不然,杨玲玉还得找一个壮年男子,骑着自行车,把爸爸带回家。 她对吴叔叔充满了感激。 在东阳工作时,杨玲玉还亲眼目睹过,牛拉着板车,板车上躺着病人或者产妇,从县医院回来。 牛车虽然慢,但至少能让人躺着,比自行车舒服。 只是那时金陵城里已经见不到牛车了。 有小轿车的话,生活就会便利很多…… 不过,小轿车那是一般人能有的吗? 杨玲玉连想都不敢想。 爸爸坐在病床上,看着收拾行李的女儿,说道:“不用麻烦单位的车子,我们坐公交车也能回去。” “不行,医生特意嘱咐了,公交车一晃一晃的,你现在站不稳,要是没有座位,你很容易摔跤。”杨玲玉叠着衣服,“爸,你生病了,就不用操那么多心了,我来安排。” 午饭时间,杨平玉也来医院了。 爸爸是个身高184cm的大高个,走路又不方便,妈妈在上班,姐姐一个人搀扶着爸爸,肯定很吃力。 所以,他要来医院,和姐姐一起,把爸爸送回家。 杨玲玉很欣慰,像个闷葫芦一样的弟弟,越来越沉稳懂事了。 平玉当爸爸的人行拐杖,杨玲玉将洗漱用品全都装进网兜,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像个人形货拉拉,狼狈不堪。 医院有电梯,但是非常慢。有些从乡下来看病的老人,他们甚至还不会坐电梯。 平玉搀扶着爸爸,在等电梯的工夫,他的肩膀就酸痛得不行了。 他要换到爸爸另一边,杨玲玉赶忙过去搀扶。谁曾想,网兜漏了,脸盆、牙具、毛巾散落了一地。 ……这种时刻,真的很让人情绪崩溃。 爸爸心疼儿女,他一时忘了自己身体不便,要帮女儿把一地狼藉收拾起来,结果他差点儿摔跤。 在爸爸摇摇欲坠的一瞬间,杨玲玉扶住了爸爸,在此之前,已经有一双大手,扶住了他。 是吴飞宇来了。 他说,他知道杨叔叔今天出院,特意过来帮忙。 他还手忙脚乱地帮杨玲玉收拾地上的东西,结果一脚踩在了搪瓷杯子上,差点滑倒。 他笨手笨脚的样子,让杨玲玉忍不住笑了。 自从爸爸生病后,她已经很久都没有这么开心地笑过了。 吴飞宇挠挠头,一脸憨笑。只要杨玲玉开心就好。 好不容易回了家,杨玲玉的父母执意留吴飞宇吃饭。 只是他们家的饭桌太小了,只能坐下四个大人。 平玉很有眼力价,他谎称自己已经在学校吃完饭了,要到房间里自习,等会儿去学校。 杨妈妈忙前忙后,生怕招待不周。可她的确没料到吴飞宇会来,中午的饭菜非常简单,一盘之前吃剩下的年糕炖排骨,一盘茼蒿炒腊肠(这个菜还是为了吴飞宇临时加的),还有一大盆米饭。 吴飞宇坐在那里,很客气。吃了两口,他说很好吃,但是放下筷子,不吃了。 很明显,杨家的饭菜不合他的胃口。 他从来没有吃过剩饭菜,那个排骨有一股剩菜味,他吃不惯。 至于茼蒿,他跟杨家坦白,他从来不吃茼蒿,他感觉有股虫子味。 …… 这下好了,杨玲玉也吃不下去了。 杨妈妈尴尬地笑了笑,“小吴还真是耿直啊。” 吴飞宇听不懂好赖话,只会呲着大白牙傻笑。 他们找不到什么话说,只能聊家常。 杨玲玉这才知道,原来吴飞宇的外公是将军,外婆也是省里的领导。爷爷奶奶家也不差,都是退休干部,生活优渥得很。 杨玲玉收拾着碗筷,侧着耳朵听他讲话,心里毛毛的。 他的条件这样好,为什么还追着她不放呢? 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啊! 吃完饭,她送吴飞宇回去上班,两人并肩走在春风里,中间的缝隙能塞下两个杨玲玲。 “关键时刻,身边还是得有个能依靠的人。”吴飞宇说道,“杨老师,今天能帮到你,是我的荣幸。” 杨玲玉听出他话里有话,他在内涵秦玉坤无法陪在她身边。 这几天,杨玲玉确实感到很无助,家庭的重担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如果男朋友在身边,帮她分担该多好! “杨老师,我会陪在你身边,对你好的。”吴飞宇真诚地说,“我也会学着谈恋爱,学着关心你。” 说实在的,他顶着这张脸,说这些画,杨玲玉的心里不可能毫无波澜。 但她依然拒绝了他:“谢谢,你的关心,留给你未来的女朋友吧!” “杨老师,我想不明白,我到底哪里不如你男朋友?”吴飞宇很困惑,在家里老人的吹捧下,他一直坚信自己是金陵婚恋市场上最抢手的人。 只是没想到,这位杨老师,自始至终对他都没有兴趣。 “我说了,你很好,只是不适合我。”杨玲玉用鞋搓地,“恋爱是讲究缘分的。” “你再等等呢,说不定我们的缘分就到了。”吴飞宇比之前坚强了些,不再一受挫就流泪哭泣。 杨玲玉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他,只见薛冰骑着自行车飞奔而来。 薛冰闭关数日,刚回到家,就听说好友的父亲病倒了,她赶忙过来探望。 她想不明白,平时那么健康的杨叔叔,怎么会突然得了重病呢? 杨玲玉说,“我爸用脑过度,工作太多,休息太少……以后可不能大意。” 薛冰跟好友一起上楼,很好奇吴飞宇是谁。杨玲玉给好友科普了一番,薛冰揶揄道:“哇,难道你要摇摆不定了吗?” “才不会,我坚定得很!” 薛冰这才从挎包里拿出一张纸,“这是我妈记下来的,你男朋友给我家打过电话,他要来金陵开会呢!” 第080章 他们要分手了吗?(上) 在家过了两天,爸爸的身体有了很大的好转,再过一个星期,他就打算回去上班了。 爸爸那一代人思想传统,认为工作比天大,他再三催促女儿早点回学校,不要耽误工作。 杨玲玉很无奈。 虽然爸爸没有大碍了,但脑梗不可小觑,她还想再在家里照顾父亲一段时间。 吴飞宇追她追得很紧,他家距离杨家有三公里的路程,但他几乎天天都来找杨玲玉。 而且,每次来,他都不空手,要么带些土鸡蛋,要么带土鸡……他说要给杨爸爸补充营养。 如此几天过去,杨妈妈也跟女儿说:“小吴这孩子真不错,要是你跟他交往,也挺好的。” 杨玲玉听了这话就觉得烦。 等吴飞宇提着排骨上门时,杨妈妈忍不住夸:“小吴啊,你对我家玲玉是真好啊!” “我爸妈很想让她当儿媳妇。”吴飞宇害羞地说,“他们都说她温柔又漂亮,很会照顾人……她还是老师,以后辅导孩子功课也不在话下。” 不知为什么,杨玲玉听了这话,很反感。 吴飞宇又说,“我爸妈说,女孩子不需要有太大的事业,我家的条件,也不需要玲玉过得多辛苦……她不想工作,也是可以的。” 杨爸爸眉头紧蹙:“那怎么行?女孩子也是一样要工作的。不工作,就没有底气。” 吴飞宇讪讪地说:“那也是……不过我们一家都很喜欢玲玉,都会对她好的。” “话说清楚啊……”杨玲玉提醒道,“我有男朋友。” 吴飞宇不在意。 他说过的,只要杨玲玉没有结婚,他就有权利追求。 那天,吴飞宇又说,说是某某小学一位老师突然出国了,急需要一位音乐老师。他舅舅跟那所学校的老师很熟,推荐杨玲玉去教学,完全不成问题。 那所小学是金陵城内数一数二的好学校,像杨玲玉这样学历并不出众的老师,是很难进去的。 看到杨玲玉的神色有变,吴飞宇不免有几分得意。 他抬腕看表,说是上班快要迟到了,就赶紧下楼了。 杨玲玉不想送他,但是父母又总是使眼色,她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跟上了他。 “你什么时候能报到,告诉我。”吴飞宇说,“我跟我舅舅说一声,那个位置,我帮你留着。” 真要去吗? 杨玲玉陷入了犹豫。 放寒假前,她还跟孩子们约好,要做一个讲义气的老师,把他们带到初中毕业。 在美好的前程面前,她还要坚守义气吗? 吴飞宇又加了一句:“我在清湖县待了半年,都要待成原始人了。那种乡下地方,你怎么能待的下去?” “可是那里的人,不都好好活着吗?”杨玲玉不喜欢他的傲慢,“我在那里还挺开心的。” “得了吧,不要自欺欺人了。”吴飞宇说道:“要不是为了实习,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到那么乡下的地方。不过,跟我一起去的哥们倒是挺喜欢那里的,他谈了个女朋友,就是东阳镇的,他说他很想娶个乡下老婆,又能干,又听话,事还少。” “乡下姑娘不光能干、听话,她们也很好学,有自己的想法。”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杨玲玉惊喜地望了过去。 是电工! 秦玉坤双手插兜,脸色铁青:“能干、听话本来都是褒义词,可是从你嘴里说出来,就好像乡下姑娘只有这两样优点似地,就好像……嫁给城里人,是她们最好的出路一样。” 吴飞宇眯起了眼睛:“你谁啊?” “我老家就在东阳镇。”秦玉坤不卑不亢地说,“没错,那里是乡下,现如今,那里的人们依然以务农为主。但即便如此,我们村子一年也能出好几个大学生,其中就有你轻视的农村姑娘。” 吴飞宇脸色铁青,不知不觉,他好像又踢到了一块钢板。 “杨老师,他是谁啊?”秦玉坤神色不悦地盯着吴飞宇。 杨玲玉说:“我爸同事的儿子,我之前跟你提过的……” “哦,想起来了,就是那位感情投机分子。”秦玉坤讥笑道,“听说杨老师病了,你就跑了;现在,她病好了,你又回来了?” “才不是你说的那样!”吴飞宇神色激动,“我都跟玲玉解释清楚了!” “你虽然解释了,但并不意味着我就重新接纳你了。”杨玲玉生怕电工误会,“你到我家来,不是我邀请的,也跟我没什么关系。” “哼!你的脸皮真够厚的,杨老师都拒绝你了,你还死缠烂打!”秦玉坤满脸不屑。 吴飞宇本来还想跟他们理论的,但是他还得去上班……就这样走,他还不甘心,他跟杨玲玉说,“杨老师,我希望你考虑清楚,谁才是对你最好的人。” 他走了之后,春风吹过秦、杨二人的脸庞。 杨玲玉的委屈涌上心头,很想抱着爱人哭一场。 但是秦玉坤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亲近。 他的眼神里,是生疏,是哀怨。 杨玲玉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他是怎么来的?他住在哪里?要待到什么时候? 可是他的冷漠,却让她不敢开口。 杨玲玉也生气了:“我跟吴飞宇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也不可能喜欢他,你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我从来没有怀疑你……”秦玉坤的声音里带着哽咽,“我只是想跟你说,如果你觉得我对你没有用,那你就离开我吧。” 杨玲玉:…… “我是认真的。”秦玉坤的眼圈红了,“我的工作性质,注定不能时时陪在你身边。我很喜欢你,听说你爸爸生病了,我很着急,也很心疼……但我能做什么呢?我只能远程拜托家人,帮你安排好一切……可是你并不需要,你只会一次次拒绝我。” “不,不是这样的。”杨玲玉感觉快要抓不住他了,“我只是不想给你家添麻烦。” “如果你真的很爱我,把我当成可以依赖的人,你会介意给我家添麻烦吗?”秦玉坤盯着她,说道:“我发现,你根本……不需要我。” 第081章 他们要分手了吗(下) 这下,杨玲玉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秦玉坤消瘦了很多,下颌线更加锋利,有一种让人难以靠近的气质。 他的话,像一把利剑,把杨玲玉的心,砍得七零八落。 她被气笑了:“我在最需要你的时候,你都不在我身边,我没有怪你,你反而来指责我?” “那你为什么不冲我发脾气?为什么不对着我哭?” 杨玲玉愣住了。 秦玉坤更伤心:“物质层面给你的帮助,你不要;精神层面的安慰,你也不需要......你要我这样的男朋友做什么?当吉祥物,供起来吗?” 杨玲玉:...... 她也是第一次谈恋爱,她甚至没学会怎么依靠男朋友。 “我喜欢你的直爽,温柔,善良......所以,我在信里跟你说了很多心里话。战友牺牲了,我不敢哭;妹妹夭折了,我也不敢哭......可我却敢当着你的面哭,告诉你我有多难过......你给了我很多安慰,是我的精神支柱,可是你呢......” 他脸色冷峻,眼神却委屈至极。 杨玲玉多想抱抱他,又怕他冷冰冰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倔强地说,“我还不知道要不要回东阳去。” 秦玉坤也说着很硬的话:“所以我说,分手算了。我配不上你。” 杨玲玉心碎了。 他的背影很决绝,但脚步却踉踉跄跄。 过往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他确实帮了她很多、很多。 他对她很好,事无巨细地关心她、照顾她,哪怕不在身边,他也能想方设法照顾她。 杨玲玉一直以为他是个很温和的人。 直到此时,她才意识到,他骨子里是很傲气的。 他围着她转,他主动提出要给她写100封情书……但这些都不能抵消他的傲气。 而她的一再拒绝,严重伤害了他的自尊。 是啊,他是县高考状元,长得帅,又有能力……如果他对杨玲玉没有耐心了,那还有一大群女生喜欢他呢。 杨玲玉被他气到了,跑回家,用被子蒙住头,大哭了一场。 父母都被她给吓坏了。 杨玲玉满心委屈,她再也不想理电工了! 这样的异地恋,本来就是不靠谱的! 她的哭声,伴随着薛冰的来访,戛然而止。 薛冰为她擦去泪痕,要带她去校园里转转。 薛冰的学校有将近百年的历史,校园古朴、宁静,大树与大树之间悬挂着各种横幅,其中有一条就是“热烈欢迎专家学者参加第十届半导体学术会议”。 杨玲玉愁绪满怀,视而不见。 “我就说嘛,人不要为情所困。所有人都有可能背叛你,但你学过的知识不会背叛你。”薛冰双手插兜,酷酷地说。 “才不是!如果知识不会背叛人,那怎么会有那么多怀才不遇的人呢?”杨玲玉伶牙俐齿地反击。 ......好吧!薛冰败下阵来。 “不过,我还是劝你再多读一点书。”薛冰劝道,“你呀,虽然够努力,但不够专注,又缺乏拼劲......” 杨玲玉捂住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你要听!”薛冰把她的手掰开。“有个劝你读书的朋友,你觉得很烦?难不成,你希望我一直哄着你,跟你说好话,那样你就开心了?” 人生得一诤友,是一大幸事。 “那我该怎么办呢?”杨玲玉凄凄惨惨,“我感觉没做错什么,可他却要跟我分手。” “你们两个都不成熟。”薛冰一本正经地说,“你不够温顺,他不够成熟——你先别急,听我说。在爱情里,接受对方的好意,对方会很有成就感,反之就会有挫败感;而他呢,暂时没有体会到成就感,就要跟你提分手,这也是不应该的。” 言之有理,杨玲玉若有所思。 “你纠结的点在哪里呢?”薛冰想不明白,“他和他的家人都对你那么好。” “因为,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杨玲玉在长椅上坐下,“他们一家人,都那么淳朴,热情......我没有见过比他们一家更好的人了,就连他家养的大黄狗,也比别人家的更温顺。我凭什么接受呢?我配不上,也不想给他家添麻烦。” “......”薛冰扶住好友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什么样的好,你都配得上!” …… “我刚转到扬城的时候,男生给我起外号,你一个一个帮我骂回去;上高中时,我一门心思读书,别人说我是灭绝师太,也是你替我争吵。你说,薛冰以后的成就,你们每个人都赶不上......” 薛冰也哽咽了。 那些小事,杨玲玉都不记得了,没想到薛冰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她也很感动,抱着好朋友,哭得稀里哗啦。 行人纷纷侧目,还以为她俩要生离死别......真让人同情。 哭完了,杨玲玉问:“那我该怎么办?他都跟我提分手了。” “你跟我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薛冰带着她走进一座二层小楼,那里有一个会议中心。 会场不能随便进,薛冰出示了学生证,会务才把她放进去。 杨玲玉暗自惊讶——这是什么会议,安保还这么严格? 会场座无虚席,她俩站在最后一排。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在讲台上侃侃而谈,杨玲玉听得昏昏欲睡。老教授说着计算机语义、语法什么的,真让人费解......机器怎么能跟语文一样,也讲究语法呢? 杨玲玉的瞌睡被一阵热烈的掌声打断了,她猛然醒过来,也跟着鼓掌。 薛冰恨铁不成钢:“你果真不是做学术的料......清华大学的教授做演讲,你居然还能睡过去!” 杨玲玉又打了个哈欠,“我听不懂啊!对我来说,这跟念经没有区别啊......冰冰,走吧!出去找吃的......” “再等等嘛!” 又熬过了两位发言的,杨玲玉像是一匹马,靠着墙,站着睡着了。 薛冰也无奈了,刚要带好友走,期待的那个人,终于上台了。 “玲玉!快醒醒!你的电工要做演讲了!” 第082章 他的正面 秦玉坤穿着一身军装,站在了讲台上。简陋的投影仪,将一个电路结构图投射在他身后的白屏上。 在一众演讲的人当中,他是最年轻的,但是他从容不迫,胸有成竹。 “现在,我们正站在一个非常关键的节点上。”他的声音很清晰,“电子技术、计算机技术、半导体材料、集成电路,这些技术与材料正在重新改变世界。无论是工厂的生产车间,还是国防建设,未来几十年的发展,都跟这些前沿技术息息相关。” 杨玲玉已经变成了星星眼。 “但有一个问题,我们必须要重视。”他说,“我现在还是一名研究生,从学生的角度来看,现在我们还在大量使用国外十几年前甚至更早之前的教材......包括我前几年使用的本科教材,也是翻译版本。我们照着别人走过的路,或许也可以培养工程师,但很难培养真正的科学家。所以过去几年,我导师的团代一直在致力于编写更适合我国实际情况的教材,我也有幸参与其中。” “科技领域肯定不能一直抄作业。”他坚定地说,“特别是在军工领域,核心技术一定是要我们自己研发出来的。不仅如此,我们更要一步步走在前面,不能一直学习别人。” 杨玲玉离科研很远,不知道他这番话意味着什么。但是从其他人的眼神里,她看到了热情和坚定。 她想,电工不仅是一个很专注的科研人员,他还很有领导力。他说这番话,她都想给他当助理了。 只可惜......她水平不够。 投影上的电路结构,写着晶体管、逻辑门、接口电路......还有些英文字母,杨玲玉觉得那是一堆乱码。 秦玉坤指着投影,侃侃而谈:“从分立元件到中规模集成电路(MSI),再到大规模集成电路(LSI),电子系统的复杂度正在呈爆炸式增长.....现如今,在军工领域,比如说,雷达信号处理系统、导弹制导计算机、数字通信设备,对可靠性高、实时性强的集成系统都有很深的依赖。这是我和导师团队刚刚设计的一个自动化电路系统,无论是双极型晶体管,还是MOS器件......还有模拟电路,以及数字逻辑,我们都在尝试着自主研发......当然,这个过程是漫长的,曲折的.....最终的成果,也远远不够理想,它不够集约,无法应用在小型器械上......” 杨玲玉眼冒金星,她实在听不懂啊! 她偷偷跟薛冰吐槽:“你能给我翻译一下吗?” 薛冰很惊讶,“他说的是中文啊!那些英文缩写,他也解释了是什么意思啊!” 杨玲玉瞪着天真的眼睛,“你能听得懂?” “听不懂......”薛冰说,“我学的是化学,他讲的是电子,跟计算机和物理有关。” 杨玲玉很困惑,“那你怎么听得津津有味?” “很有魅力啊......”薛冰小声说,“他那张脸,配上那身衣服,口才又好......这还不够吗?你还要啥呢?” 杨玲玉无语,“还以为你是在学习,没想到你也是个好色之徒!”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薛冰不紧不慢地说,“没看到他之前,我不理解你为什么会为一个乡下出身的小子昏头......现在我明白了。” 杨玲玉警告她,“那是我男朋友,你不准跟我抢!” “切……”薛冰说,“帅哥嘛,看看也就罢了;真正有魅力的,还是学习啊!” 杨玲玉继续看台上的电工。 他已经在做总结发言了:“我们现在要做的,不再是把零散的元件拼装起来,而是通过大规模集成电路,把成千上万甚至更多个晶体管集成在一块硅片上......所以,我们这一代人不只是学习者,更应该做开拓者。”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杨玲玉别提多自豪了。 她恨不得跟每个人说,这个人是她的男朋友! 且慢...... 男朋友? 他不是刚刚提分手了吗? …… 开完会,同学们有的问问题,有的要签名,走的人寥寥无几。 她俩总算找到地方坐下了,薛冰不知要等到几点,焦躁得看手表。 杨玲玉好奇地盯着电工身边的女生,“冰冰,你说,她们有没有可能是在给电工递纸条?” “不至于吧?”薛冰打了个哈欠,“我们学校的同学还是很刻苦的,她们应该是在跟他探讨专业问题。” 杨玲玉还在张望着。 讨论问题,要一直带着笑,还要双手合在胸前,做祈祷状吗? 没那么简单! 但是,这么严肃的会议场合,杨玲玉又不能因为感情问题大闹一场。 她又问薛冰,“你今天特意带我来看的?” “要不然呢?眼睁睁看你为情所困吗?” 杨玲玉笑嘻嘻地搂住了好友的脖子,“你真不愧是我的交通员!” “是你俩的交通员好嘛!你俩谈恋爱,把我家当地下交通站,你俩有什么事,我两头传话......好累哦,以后我再也不要谈恋爱了。”薛冰说,“不过,带你来开会,不是他叮嘱的,完全是我临时起意。” 杨玲玉亲了朋友一口。 如果不是朋友帮忙,她上哪儿见识电工如此迷人的一面呢? 她俩不知道秦玉坤什么时候能从女生的包围圈里冲出来,薛冰又急着回去学习,先走了。 杨玲玉冷眼看向电工,心一横,冲了上去。 女生们正七嘴八舌地邀请他一起吃晚饭,顺便探讨学术。 秦玉坤笑着,礼貌地拒绝,“心意领了,但是我们有纪律,不能随意外出,更不能随便跟女生吃饭。” 一个女生还是不死心。“没关系,我替你说情嘛!我跟你的导师说。” “阿坤。”杨玲玉轻唤一声。 被包围的秦玉坤,听到熟悉的声音,立刻就像得到了救赎一样。 “去吃饭啊!”杨玲玉挤过人群,挽起他的胳膊,“做了这么久的报告,一定饿坏了吧?” 第083章 冰释前嫌 面对杨玲玉的主动示好,秦玉坤毫不犹豫地收下了。 “好,吃饭去。” 一个女生咕哝道:“你的纪律不重要了吗?” “人要是不犯点错,那人生岂不是毫无乐趣?” 秦玉坤爽朗笑着,眨了眨眼睛,潇洒离去。 他根本没意识到,他是个芳心纵火犯,把一众女生撩拨得不要不要的。 天色已暗,华灯初上。 杨玲玉甩开了爱人的手。 电工很纳闷,她不是已经跟自己和好了吗? 杨玲玉的眼泪大颗滚落,她从来没有受过“被分手”的委屈。可就在几个小时之前,眼前这个男人,斩钉截铁地跟她提了分手。 如今想来,她还是觉得愤怒、委屈。 秦玉坤也是第一次谈恋爱,他不明白女孩子的心思,只能胡乱猜测。 “玲玉,你不舒服吗?” “玲玉,你在生刚才那些女生的气?人家只是请我吃饭,我不是一直在拒绝吗?” “玲玉,你倒是说话啊!刚才还好端端的,怎么又哭了?是谁惹你生气了?我去打他!” …… 他把所有可能猜了一遍,唯独没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刚刚在台上,他仿佛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 可现在……杨玲玉恨他像块木头! 他俩站在梧桐树下,一个哭,一个不知所措,抓耳挠腮。 导师正在跟两位师兄弟谈笑风生,远远瞥见了弟子笨头笨脑的样子,急得直摇头。 在弟子看过来时,他招了招手,让他凑到跟前来。 “抱抱人家姑娘啊!”导师跟他耳语,“你俩分开这么久,人家姑娘都委屈坏了!” “噢,知道了……”秦玉坤呆呆地答应,跑回去了。 导师用大笑化解尴尬,“我这学生谈了个女朋友,女朋友好像家里有事……年轻人不知道怎么处理,慌手慌脚的……走走走,我们吃饭去。” 师兄弟们表示理解,在军校能谈个如花似玉的女朋友,不容易。 怎么抱女朋友呢? 秦玉坤虚张着双臂,像是丈量一棵百年古树有多宽。 杨玲玉本来还在气头上,被他滑稽的样子给逗笑了。 她一笑,春天的百花就盛开了。 秦玉坤呆了一瞬,立刻紧紧地把她揽入怀中。 “对不起。”他也想哭,“我这么笨,都不知道怎么对你好。” 杨玲玉也跟着落泪。 路过的人又在围观。 唉,杨玲玉仿佛经历了两次生离死别。 哭过了,心情就舒畅了。 秦玉坤松开手,“去吃饭吧。” “不要。”杨玲玉还趴在他怀里,“再抱一会儿。” 秦玉坤便抱着这只毛绒绒的小白兔,不停地说“对不起”。 等到天空满是星星时,他俩已经坐在一家小饭馆里了。 秦玉坤吃着鸭血粉丝汤,问道:“你不吃吗?” “我从小就不喜欢鸭子。”杨玲玉吃着一碗寻常的饺面,“我爸妈都是北方人,我一直是北方的口味。” “原来如此。”秦玉坤说,“难为你了,上次还给我带了那么多鸭肠。” “还好啦,沈怡的哥哥把鸭肠卤得很好吃,没什么腥味。”杨玲玉说。“有空让你尝尝我妈做的馒头、大饼、打卤面……我爸经常风餐露宿,每次回家,我妈总会给他做山东的饭菜。” “真好……”秦玉坤笑着说,“我比你爸爸幸福,我喜欢的女孩子,可是带着鸭肠饼,千里迢迢去看望我。” “贫嘴!”杨玲玉甜蜜地回怼。 秦玉坤又说,“你爸才四十多岁,怎么就脑梗了呢?我还以为,只有年纪很大的人才会得这种病。” “我爸实在是太累了。”杨玲玉放下了筷子,“我爸妈家底都薄,家里的亲戚没有一个能帮忙的,全都是拖后腿的。我爸从参加工作开始,只要有出差的机会,他就抢着去,尤其是去野外作业的,他都是冲在前头……因为,只要出差就会有补贴。越艰苦的地方,补贴越高。为了让平玉学钢琴,他瞒着我,去水利学校上课……过了年他就出差,出差途中还在写文章。一回到家,就倒下了。幸亏我妈和弟弟回来了,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我能理解。”秦玉坤也放下了筷子,“我上高中的时候,我们家的酒坊正式营业了,我爸也特别拼,他自己抓生产,跑业务。淮水、扬城、金陵,那些大商场,他都跑过,跟商场的经理喝酒,拉关系……我妈很心疼他,让他不要那么拼,我家酿的酒,哪怕只在东阳卖,也够一家开销了。可我爸总是说,他不是有多大的野心,但是他一定要多赚钱。家里三个儿子,万一以后娶不到媳妇,怎么办?……所以我爸还是在外奔波。有一年过年,他掏出了一沓钱,大笑了两声,就晕过去了。” “谁家的好日子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杨玲玉若有所思,“可我还是觉得我爸太辛苦了。” “这不是还有我吗?”秦玉坤握住了她的手,“你要男朋友干什么?我能帮上的忙,你尽管告诉我。” 提到这些,杨玲玉又要直视两个人矛盾的根源了。 这次,她很勇敢,“不知道为什么,你家对我越好,我越有负担……我总觉得,我配不上,欠你家的人情,我要花很多时间和精力去还……” “玲玉,看着我……” 杨玲玉便很听话地看着他。 “因为你是家里老大,虽然你的父母很疼爱你,但长久以来,你习惯的是付出,而不是接纳。” 杨玲玉的两行热泪又流了下来。 他是聪明人,他总是一句话就能戳到她的心窝里,解开她最拧巴的心结。 “玲玉,我从心底希望,我能成为你需要的人,你有困难,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秦玉坤说,“我做实验、写论文,很累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你。只要一想到我要在金陵安家,我所有付出都是值得的。玲玉,你是怎么想的?” “我……” 杨玲玉看着这张帅气的脸庞,心脏跳得厉害。 她心一横,脱口而出。 “要不,咱们……结婚吧!” 第084章 爱情不是施舍 世间万物,仿佛都静止了一般。 过了好半天,秦玉坤才把荡在嘴角的粉条吸溜了回去。 话一出口,杨玲玉很忐忑。 她捶着脑袋,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很容易热血上头。 她想,电工一定会拒绝自己的。 毕竟他是一个很理智的人。 他一定会列出种种现实条件,并给她做出承诺,答应她,会在条件成熟时跟她结婚。 出乎意料的是,他点了点头,“好。” 他的眼珠转了又转,脑海中闪过了很多念头。 “玲玉,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娶你。”他拉住她的手,慢条斯理地说,“我们长期两地分居,肯定是不行的。这个问题,是首先要解决的。” “那怎么办?我不可能跟着你走。”杨玲玉也很为难,“你也看到了,我爸突然生病,我们一家的生活就会很被动……他们一开始还想瞒着我……幸好我离金陵并不算远,快的话,四个小时就回来了。如果我离开家,谁照顾我爸妈和弟弟妹妹呢?” “你不愧是家里的大姐,想的就是多。”秦玉坤爱怜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可这样一来,你就太辛苦了。” “现在好多了。”杨玲玉说,“至少,我能依靠你,也能依靠你的家人。” 这话倒是出乎电工的意料。 杨玲玉说道:“薛冰跟我聊了很多,我想明白了,你们家的好意,我不会拒之千里之外了……因为我认定了你,我会心安理得地接受你们家对我的好意……他们对我好,我当然也会对他们好。” 秦玉坤再次抚摸她的脸颊,满心欢喜。 “你放心搞你的研究,下次我有事情,一定会及时告诉你。”杨玲玉眉眼温柔,“你有事情,也要告诉我。” 秦玉坤欣然答应。 他说,等他写完了100封情书,他就打报告,申请结婚。 他俩聊起了各自的烦恼,吴飞宇和宋莹莹是绕不开的话题。 杨玲玉很生气,“你的那个老相好,怎么会跑那么远去找你?” “杨老师,注意你的措辞,她不是我的老相好……她只是一厢情愿地喜欢我。”秦玉坤正色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让你相信我,那我就拿我的科研成果起誓——如果我对她有一丝动心,就让我这辈子再也发不出一篇论文!” 杨玲玉转了转眼珠,“算了,我去找薛冰问问,你这个誓言的份量有多大?” 秦玉坤刮了她的鼻子,“哎哟,你可真可爱啊!” 杨玲玉长吁短叹,“你前途无量,走到哪里都有女生喜欢你……现在你坐在这里,我感觉你对我的感情就像是施舍一样,我得仰望你才行。” “才不是呢。”秦玉坤说,“爱情不是施舍,而是两个人之间的赠予……我很爱你,也怕你被抢走啊!” 他们吃完饭,走在金陵的夜色里,不说话,也很好。 秦玉坤决定,在明天走之前,去杨玲玉家中拜访一下。 尽管很唐突,但他要宣示自己的主动权。 他还想约吴飞宇出来见一面,跟他讲道理。 如果讲不通道理,他还略懂些拳脚。 杨玲玉赶忙把他劝住了。 她可不希望电工出一趟差就惹祸。 秦玉坤心中自有计较,没有多说。 走到招待所楼下,二人依依惜别。 怕被别人看到,他俩深情接吻,又迅速分开。 “你真像小玉兔一样。”秦玉坤恨不得永远这样抱着她,亲吻她的额头。 “你这个坏蛋,总是在人家的心里放一把火,放完了就走。”杨玲玉控制不住自己,踮起脚尖,亲吻他的脸颊。 秦玉坤又激烈地亲吻了回去…… 嘴唇摩擦出了火星,再亲下去,估计野火都要烧起来了。 二人意犹未尽地推开了对方。 好巧不巧,秦玉坤的导师正好结束了饭局,步行回到了招待所。 他想装作没看到,但两个年轻人不自在。 秦玉坤打完招呼,杨玲玉也立正站好,规规矩矩地问了好。 导师看起来和蔼可亲,但气场很强大,一看就是很严谨的学者。 在学校里,杨玲玉最害怕的就是这样的教授。 “唔,你就是秦玉坤的女朋友?幸会,幸会。” 导师率先伸出了手,杨玲玉赶忙握住。 “教授好。”杨玲玉鬼使神差地说道:“我家阿坤,没给您添麻烦吧?” 导师和电工都愣住了。 “哈哈……”导师爽朗大笑,“他又不是三岁小孩,能给我添什么麻烦啊?他不光不会添麻烦,他还是我做科研的好帮手。” 杨玲玉松了口气:“那就好。” “不过,单说这次,他确实给我添了不少麻烦。”导师说道:“本来呢,开会这件事情,至少要提前半个月把参加会议的回执寄给人家。年后这段时间,我们的研究结果并不算理想,我们开会讨论,这次会议就不参加了……结果呢,秦同学可倒好,不知道抽了什么风,铁了心非要来参加,为此他不眠不休地熬了一个星期……我说来不及,他自己打电话跟这边会务沟通好的,又自己去火车站买了我俩的车票……我也是真佩服他,一个脑子,能顶三个人!我看呐,他以后一定是当大老板的料!” 秦玉坤赶忙谦虚:“您过奖了,我能当个工程师就不错了……唉,这次发言确实太仓促了,下次一定要准备好了再参加。” 导师说完了,杨玲玉却很心疼。 其实,导师也是什么都明白的,他肯定知道爱徒只是想到金陵来一趟,看看自己的心上人。 年轻人为了爱情,可真是疯狂啊…… “你俩慢慢聊,我先回去休息了。”导师又冲着秦玉坤招招手,低声道,“我不干涉你谈恋爱,但你必须记住一点,那就是绝对不能闯祸,明白了吗?” 秦玉坤红着脸答应了。 而杨玲玉为了避嫌,主动说道:“你快跟教授一起回去吧!我出来这么久了,要回家照顾我爸.” 秦玉坤充满了不舍,又在心里哀叹——导师晚回来一会儿就好了啊! 第085章 接纳与分别 秦玉坤到金陵的次数,屈指可数。 但他莫名觉得这里很亲切。 虽然在这里安家并不容易,但他不焦虑。 一大早,在初春的阳光里,他吃着包子,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信心满满。 昨晚分手时,他和杨玲玉已经约好了,早上八点在杨家楼下碰面。 小区都是石油局的家属楼,杨家在小区的中央位置,在五层楼的二楼,五口人住着一套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的小房子。 这在当时算不错的了。 但秦玉坤不适应这种居住环境。 太小了。 他在乡下的家,每个房间都很大......即便以前家里不太宽裕,房子修建得很简陋,房间也是很大的。 不过,杨老师的家虽然很小,但是收拾得很整洁,家里还养着蝴蝶兰,女主人肯定是很勤劳,也很会打理家事的人。 秦玉坤上门,可把杨家爸妈忙坏了。杨爸爸腿脚不利索,还想整理房间。结果他趔趄了几下,被妻子骂了几声,便乖乖坐下看报纸了。 秦玉坤带着春天的料峭而来,他依然穿着军装,身上的微寒让他的气质更加冷峻。 杨家爸妈看到这个年轻人第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他们默契地想——女婿就是他了! 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 秦玉坤的挺拔、正气,是别的男青年很难模仿的。 他手里提着奶粉、麦乳精、饼干、苹果......长辈们不停地唠叨“破费了”,他的确买得太多了。 杨爸爸喊他坐下,请他喝茶。 杨玲玉介绍完他的名字,杨爸爸称赞道,“你的名字很好啊!‘玉’可是君子的象征,‘玉’中有乾坤,可见你的父母对你寄予厚望。” “叔叔过奖了,不过,您不愧是文化人,一下子就能准确地拆解我的名字。”秦玉坤不卑不地说,“我也是久闻您的大名,今天来拜访,觉得很幸运。” 杨爸爸微微一怔,“你听说过我的名字?你跟玲玉在一起,还聊这些?” “玲玉提起过一次,我便记住了。”秦玉坤说道,“您是地质专家,最近发表的文章是《清湖地区地质勘测报告》。” 杨爸爸心花怒放,“原来,我写的报告,还是有人看的。” “我不光看了这一份,在图书馆里,我还看过您别的文章。”秦玉坤从容不迫地说,“您严谨的态度,值得我们这些后辈学习。” 杨爸爸推了推眼镜,“这我可不敢当,你可是国之栋梁啊!” “那我也不敢当。”秦玉坤谦虚地说,“我现在还是学生,甚至连纸上谈兵都谈不明白。” 杨玲玉在厨房,跟妈妈一起准备茶水,悄悄问妈妈:“你对他印象怎么样?” “这小伙子挺好的,一看就是聪明人,学历也高,但是一点儿都不‘虚’,也不浮躁,是个踏实的好孩子。” 客厅里,杨爸爸已经开始查户口了。 秦玉坤没隐瞒,从他太爷爷辈上说起来了。 他说祖上也阔过,至今还有很多远亲在海外。原本失联了很长时间,近几年才开始走动的。 杨爸爸唏嘘两声,“你家这种情况,之前有没有过得很辛苦啊?” “还好……从我爷爷那一代开始,我家就开始务农了……酒坊嘛,据说祖辈一直酿酒,但我家的酒坊是从我上高中之后才开的。”秦玉坤娓娓道来,“我爸一直想要重新修族谱,我家过去的那些事,我也是最近才听说。我爷爷的堂兄以前都是生活在扬城的,但是在抗日战争时期,一大家子人,只有我堂二爷爷死里逃生,过了很多年,我爷爷才找到了他,把他接到东阳,现在一起生活。” 短短几句话,杨玲玉脑补了一段国破家亡的血泪史。 杨爸爸更唏嘘了:“也就是说,抗战时期,你爷爷堂兄一家,就只剩下了堂兄一个人?” “是。”秦玉坤点点头,“我爷爷兄弟七人,也只剩下了三个。祖辈的牺牲,我从小就知道,一直没有忘。” 杨爸爸很欣慰,“原来,你选择‘国防科技’作为你的事业,也是从小耳濡目染。” “有这方面的原因……其他的原因嘛……那就是穿军装,研究飞机大炮,很酷啊!”秦玉坤调皮地挑了挑眉,很符合二十出头的年纪。 杨玲玉还想听他讲讲家族史,但秦玉坤抬腕看手表,歉意地笑了笑:“叔叔阿姨,实在不好意思,我十一点半的火车,现在必须得走了。” 短暂见了这一面,杨家爸妈都舍不得他走。杨妈妈给他做好了饭菜,装在饭盒里,让他在路上吃。 临走时,秦玉坤在门口的鞋架上放了一个信封,“这是我攒下的津贴,叔叔阿姨,你们先拿着用……叔叔生病了,我也想不出别的法子帮忙……你们别嫌弃,也不要有负担……“ 杨妈妈想拒绝,爸爸却制止了她:“好,我先收下,谢谢你的心意。两个月以后,我会还给你。” 秦玉坤释怀地笑了。 杨玲玉送他去坐公交车,依依不舍。 秦玉坤亲吻她的额头,“放心,这次分开的时间不会太久,暑假我一定会回家的。” “嗯......”杨玲玉叮嘱道,“那位对你穷追不舍的女同学,你一定要随时把她的情况告诉我。” “好!”秦玉坤满口答应,“现实情况就是,我不可能对她有一丝一毫的动心,你放心就好了。” 杨玲玉又说,“听说她家能帮得上你......” “我又不需要她家帮。”秦玉坤耸了耸肩膀,“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家是做什么的。” 好吧。 “玲玉,那位追求你的男同学,你也要把他的情况告诉我啊!”秦玉坤说道,“他再敢出现在你身边,我打断他的腿!” “好啦!别打打杀杀的,让人怪害怕的。”车来了,杨玲玉又向他撒娇,“真怕你身边有比我优秀的女生!我天天提心吊胆。” 秦玉坤踏上车,又特意回头,跟她说道:“优秀的人有很多,但是......像你一样真性情的姑娘,只有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