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残魂归来》 第一章 一体双魂 罗焱最后的记忆,是那瓶标着“牛头马”实则工业酒精兑水的假酒。 喉咙烧得慌,眼前一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他醒了。 胸口疼得要命,像是被人拿铁钎子捅了个对穿。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破烂的青色衣袍上全是干涸的血迹,胸口位置有个洞,洞里头…… 洞里头正在长肉。 罗焱愣了三秒,大脑宕机。 他躺在地上,天是灰的,云是灰的,四周的荒草比人还高,风一吹窸窸窣窣响成一片,远处隐约能看见黑沉沉的山峦轮廓。 这不是他出租屋那张一米二的床。 “……” 罗焱缓缓坐起来,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年轻,指腹有茧。不是他那双常年敲键盘的白斩鸡爪子。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洞。 已经长好了,皮肤光洁,连疤都没留下,只有一大片干涸的血迹证明这儿刚才确实有个窟窿。 “假酒喝出幻觉了?”他自言自语。 声音出口,他再次愣住。 这不是他的声音。 更年轻,更……怎么说呢,更古风,像电视剧里那些修仙少年该有的音色,清朗中带着点沙哑。 记忆像开闸的水一样涌进来。 罗阳,十五岁,古剑宗外门弟子,炼气期十三层。 三天前被宗门当众宣布逐出师门,理由是“勾结魔道,背叛师门”。 他没有勾结魔道。 但他辩解不了。 那个“魔道妖物”是有人偷偷塞进他包袱里的,他知道是谁塞的,可他不能说。 紧接着,罗家派人来,宣布将他从族谱除名。 他父母早亡,在族中本就无依无靠,这道命令不过是在他本就破烂的脊梁上再踩一脚。 然后是退婚。 未婚妻苏婉儿亲自来的,带着她那位筑基期的新欢。 她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堆垃圾,连话都懒得多说,只丢下一句“你我缘分已尽”,便挽着那人的胳膊扬长而去。 罗焱接收着这些记忆,眉头越皱越紧。 惨。 太惨了。 这要是个故事,读者得寄刀片。 但还没完。 昨天夜里,他,罗阳,被古剑宗执法堂的人堵在荒山脚下。 那些人废了他的修为,炼气十三层,一层一层往下掉,掉到只剩最后一层才停手。废完修为还不算,为首那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脸,说:“有人让我们带句话……下辈子交朋友,把眼睛擦亮点。” 然后他就看见了一个人。 赵辰。 从小一起长大的人。 一起进的古剑宗,一起挨过板子,一起偷过灵果。 他修为被废,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那个人走过来,蹲下,看着他的眼睛。 “对不住了,兄弟……” 剑捅进来的时候,罗阳没有喊。 他只是睁着眼睛,看着赵辰的脸,一直到眼前彻底黑下去。 罗焱接收完最后一段记忆,久久没有说话。 风从荒野尽头吹过来,带着草木腐败的气味。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具身体,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霉蛋一号,被全世界背叛,死在自己最信任的人手里。 倒霉蛋二号,喝假酒喝死了。 现在倒霉蛋二号在倒霉蛋一号的身体里醒来。 这他妈找谁说理去? “嘶……” 罗焱正要站起来,脑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那种疼没法形容,像是有人拿锥子在他天灵盖上钻孔,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用力往外挤。 他抱着头,从牙缝里吸着凉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你是谁……” 那声音虚弱得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开,带着愤怒,带着惊惶,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你为什么在我的身体里?!” 罗焱不动了。 他保持着半跪在地上的姿势,手还按着太阳穴,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沉默。 漫长的沉默。 荒草在风里沙沙作响,远处有乌鸦在叫。 罗焱慢慢放下手,低头看着自己这具陌生的身体,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事情已经离谱到一定程度、反而让人想笑的、无奈的笑。 “你的身体?” 他在心里问。 “当然是我的身体!”那个声音更愤怒了,但虚弱得厉害,像是随时都会消散,“我是罗阳!这是罗阳的身体!你……你是什么东西?!夺舍?不,不对,夺舍不会这样……你是谁?!” 罗焱沉默片刻,低头看着胸口已经愈合的血洞。 他又笑了一下。 “兄弟,”他开口,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跟脑子里的那个声音说话,“我要是说我也不知道,你信吗?” 脑子里的声音沉默了。 罗焱趁机整理思路。 夺舍,穿越,重生……他好歹是个网文老书虫,这些概念门儿清。 现在的情况很明显:原主罗阳死了,他罗焱穿过来了,但原主的灵魂不知道怎么回事没走,还留在这具身体里。 一体双魂。 里常见,现实里——好吧这也不算现实。 “你先别急,”罗焱在心里说,语气尽量平和,“我跟你一样,也是被人坑死的,你那什么情况我不知道,我这边是喝了假酒……现在咱俩在一个身体里,这事儿确实离谱,但既然发生了,总得先搞清楚状况,对不对?” 脑子里的声音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虚弱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语气里的愤怒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疲惫。 “你真的是被人害死的?” “骗你干嘛。”罗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你那记忆我能看见一些,惨,确实惨!但我这边也不怎么样,二十多岁猝死在出租屋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又是一阵沉默。 罗焱撑着地站起来,两条腿有点发软,但好歹能站住。他环顾四周,荒野茫茫,分不清东南西北。 “你昏迷三天了。”脑子里的声音忽然说,“我一直在,看着这具身体躺在这儿,看着野狗在远处转悠,看着……” 他顿住了。 罗焱替他说完:“看着你那好兄弟捅完你,扬长而去?” “嗯。” “节哀。”罗焱说,“人这辈子谁没遇见过几个人渣。” “你不懂。”罗阳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透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是我兄弟,从小一起长大,我救过他的命,他也救过我的命,我以为……我以为这世上谁都可能害我,唯独他不会。” 罗焱没说话。 风从荒野上吹过来,带着荒草的腥气。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低头,又看了看胸口那个已经愈合的血洞。 “兄弟……”他开口,“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咱俩这遭遇,还挺对称的。”罗焱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没关系的事,“你是被全世界抛弃,被最信任的人捅死,我是喝了瓶假酒,莫名其妙就交代了……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爷开的玩笑?把两个倒霉蛋塞到一起,让咱俩凑个对。” 罗阳沉默了。 罗焱等着。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那个声音不会再响起了,脑子里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那笑声虚弱,沙哑,带着点自嘲,还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的释然。 “倒霉蛋……”罗阳的声音喃喃地重复,“确实是倒霉蛋。” “那咱俩这倒霉蛋组合,”罗焱咧嘴笑了笑,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总不能让害咱的人太舒坦,对吧?” 脑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他听见那个虚弱的声音,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赵辰杀我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有来生,我什么都不管,什么师门什么家族什么规矩,我只要他死。” 罗焱没说话。 罗阳顿了顿,声音里多了点复杂的情绪:“可我没想到,来生没等到,等来了你。” “那怎么办?”罗焱摊了摊手,“要不咱俩凑合凑合,共用这一个‘今生’?” 又是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太一样。那种针锋相对的敌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说不清的默契。 也许是因为两个人都死过一次。 也许是因为两个人都太他妈憋屈了。 罗阳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平静了许多:“你叫什么?” “罗焱,三个火的焱。” “罗焱……也姓罗?” “巧了不是。”罗焱笑了笑,“说不定五百年前是一家。” “你打算怎么办?”罗阳问。 罗焱没急着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峦。从罗阳的记忆里他知道,那边是古剑宗的方向。 再往东,是罗家的族地。 再往南,是苏婉儿嫁去的那座城。 那些人现在大概都在笑吧。 背叛者得到了想要的,背叛者心安理得。 而他这个本该躺在荒野里喂野狗的死人,现在站起来了。 胸口那个洞已经完全愈合,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罗焱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许是穿越附带的福利,也许是罗阳这具身体有什么特殊之处。 不重要。 他低头,攥了攥拳头。 修为确实是废了,丹田里空得像个被洗劫过的仓库,只剩可怜巴巴的一层炼气在苟延残喘。 但这具身体的底子还在,那些战斗的记忆还在,脑子里那个愤怒的灵魂还在。 够了。 罗焱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罗阳问。 “我在想,”罗焱抬起头,迈步朝荒野外面走去,脚步稳得很,“你那位好兄弟,现在大概正在跟别人喝酒庆祝吧,不知道他听说你又站起来了,会是什么表情。” “……” “还有你们宗门那些长老,你那位未婚妻,你那些姓罗的亲戚。”罗焱边走边说,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死寂的荒野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个个的,大概都以为这事儿翻篇了。”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 他顿了顿,低下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脑子里那个灵魂说的。 “可惜了,他们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一种人,死了也不消停。” 脑子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虚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你是说咱俩?” 罗焱咧开嘴,笑得露出牙齿:“对,”他说,“咱俩。” 第二章 你这酒保真吗? 罗焱在荒野里走了两个时辰,太阳从灰蒙蒙的云层后头挪到了正当空,又往西斜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腿是自己在走,方向是脑子里那个声音在指。 “往东。”罗阳说,“再走半个时辰,应该能看见官道。” “应该?”罗焱抹了把额头的汗,“你不是在这儿活了十五年吗,怎么连路都不认识?” “我自小在古剑宗修行,出入都是御剑飞行,谁没事用脚量地?”罗阳的声音依然虚弱,但比刚醒来时稳了些。 罗焱无言以对。 荒草渐渐矮了下去,地势开始变得平缓。偶尔能看见一两棵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立在路边,枝丫上蹲着几只黑乌鸦,看见人来了也不飞,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 “这地方真瘆人。”罗焱嘀咕。 “乱葬岗。”罗阳说,“往前走三里,有个村子,再往前二十里,是青石镇。” “你怎么又知道了?” “我入宗之前,跟着家里人走过一次。”罗阳顿了顿,“那时候赵辰也在……” 罗焱没接话。 这个名字出来,脑子里的声音就沉默了下去。 他没打扰,只是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一阵,脚下的荒草终于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土路,路面被踩得瓷实,中间还有两道深深的车辙,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官道。 罗焱站在路边,往两头望了望。 左边是来时的方向,荒野茫茫,了无人烟。右边蜿蜒向前,隐约能看见远处有炊烟升起。 “那边是青石镇?”他问。 “嗯。”罗阳说,“你打算怎么办?” “先进城。”罗焱迈步往那边走,“你这个身体现在跟废人差不多,得先找个地方落脚,想办法弄点吃的……对了,你有钱吗?不对……我有钱吗?” 罗阳沉默了一下。 “没有。” “一点都没有?” “我是被逐出宗门的,包袱行李全被扣下了。”罗阳说,“身上原本有十几块灵石,执法堂废我修为的时候,顺手摸走了。” 罗焱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破烂衣裳,又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袖袋,再摸了摸同样空空如也的腰带。 一根毛都没有。 罗焱仰头看天,“行,老天爷你真行。” 他继续往前走。 肚子开始叫了。 这具身体在荒野里躺了三天,滴水未进。 刚才光顾着赶路没觉着,现在一放松下来,那股饿劲儿直往脑门子上冲,胃里像有只手在拧。 “前面有座城。”罗阳忽然说,“不是青石镇。” “什么城?” “我不太确定。”罗阳的声音里带着点思索,“但从这个方向走,如果绕过青石镇,再往东四十里,应该是……云来城。” “云来城?” “嗯,古剑宗下辖的几座大城之一,比青石镇大多了。”罗阳说,“我十二岁那年跟着师兄出来办过事,进城住过一晚。” 罗焱加快脚步。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天色开始发暗。云层被夕阳染成昏黄色,官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担子的货郎,有赶着牛车的庄稼汉,还有几个骑马佩剑的修士从身边呼啸而过,带起一路烟尘。 罗焱侧身让开路,眯着眼看着那些修士远去的背影。 “筑基期。”罗阳说,“穿的是古剑宗的服饰。” “你那些同门?” “不认识。”罗阳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古剑宗外门弟子三千多人,内门也有三四百,我不可能全认识。” 罗焱没再问。 又走了一阵,前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城墙的影子。 暮色里,那座城像一头蹲伏的巨兽,灰扑扑的城墙连绵起伏,城门楼上挂着灯笼,昏黄的光在风里摇晃。 城门口排着队,进城的百姓挨个接受盘查。 罗焱混进队伍里,低着头,用余光打量周围。 队伍移动得不快。守门的士兵查得不算严,大多是看一眼路引,问两句去哪儿,就放人进去了,但也有倒霉的被拦下来,搜了半天包袱才放行。 罗焱默默观察着,脑子飞速转动。 他没有路引,没有钱,身上这身衣裳破破烂烂,还带着干涸的血迹,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硬闯肯定不行。 骗? 问题是拿什么骗? 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前面还剩五六个人的时候,罗焱忽然听见脑子里响起罗阳的声音: “左边第三个士兵,姓王,好酒,记性差。” 罗焱一愣:“你怎么知道?” “十二岁那年进城,师兄带我去喝过酒,那人在隔壁桌。”罗阳说,“师兄跟他说过几句话,我记着。” 罗焱来不及细问,队伍已经轮到他了。 一个士兵提着长枪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皱起来: “干什么的?路引呢?” 罗焱抬起头,脸上带着三分疲惫七分老实,嘴角扯出一个憨厚的笑: “军爷,俺是来投奔亲戚的,路引在路上让贼偷了。” “投奔亲戚?”那士兵把他从头看到脚,“你这身衣裳怎么回事?怎么有血?” 罗焱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成后怕。 “军爷您不知道,俺前天在路上遇见劫道的了,那贼人抢了俺的钱袋不算,还捅了俺一刀,要不是俺命大,今天就见不着您咧!” 他说着,扯开领口,露出胸口光洁的皮肤。 “您瞅,这伤刚好。” 那士兵低头一看,愣住了。 胸口光溜溜的,别说刀伤,连个疤都没有。 罗焱也愣住了。 操! 忘了这茬了。 刚才在荒野里,胸口那个洞明明是自己长好的,他亲眼看着肉芽蠕动、皮肤愈合,整个过程跟看纪录片似的,可现在一想,这他妈怎么解释? 三天前的刀伤,现在连个疤都没有? 他脑子飞快转着,嘴上已经开始打补丁…… “军爷,俺也不知道咋回事,那贼捅完俺,俺昏过去,醒过来伤就好了,俺娘小时候找算命先生给俺算过,说俺命硬,有老天爷保佑……” 那士兵盯着他的胸口看了半天,眼神从怀疑变成古怪,又从古怪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羡慕? “真是老天爷保佑?”他嘀咕了一句,忽然压低声音,“你那算命先生还在不在?给我也介绍介绍?” 罗焱:“……” 罗阳在脑子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憋不住的笑。 “军爷,”罗焱正色道,“那先生云游四海,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那士兵一脸失望,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进去吧。下次路引放好,别让人偷了。” 罗焱千恩万谢,低着头快步走进城门。 穿过门洞的那一瞬,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你这谎扯得,”罗阳的声音幽幽响起,“脸都不红一下。” “命都快没了,还要脸干什么。”罗焱理直气壮,“再说了,我哪儿说谎了?我说的句句属实,贼是真有,刀是真捅了,伤是真好了,算命先生是我瞎编的,但那句话不算核心信息。” 罗阳沉默了一下。 “你们那个世界的人,都这样?” “哪样?” “算了……” 罗焱没追问,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城里的景象吸引住了。 云来城比他想象中热闹得多。 虽然天已经黑了,但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开着门,灯笼挂得密密麻麻,把整条街照得通亮。卖小吃的摊子冒着热气,卖布匹的铺子里传出算盘珠子噼啪的响声,远处还有座三层高的酒楼,里头灯火通明,丝竹声和笑闹声隐隐约约传出来。 罗焱站在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油烟味,酒味,脂粉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香料味,混在一起,往他鼻子里钻。 肚子叫得更厉害了。 “先想办法弄点吃的。”他自言自语,目光在街两边来回扫。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酒摊。 就在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挨着一家包子铺的墙角,支着一张破木桌,桌上摆着七八个黑陶酒坛,坛口塞着红布。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坐在桌后头,手里摇着把蒲扇,正跟隔壁包子铺的老板聊天。 罗焱的目光落在那些酒坛上。 他的脚步停住了。 脑子里,罗阳察觉到他的异常:“怎么了?” 罗焱没回答。 他看着那些酒坛,喉咙里忽然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辛辣的,烧灼的,带着工业酒精的刺鼻气息,那不是真实的气味,是记忆。 是那天晚上,他打开那瓶假酒时,从瓶口飘出来的味道。 他当时闻了一下,觉得不对劲,但没当回事。 “嘎哥卖的酒,怎么可能有假?” 他这么想着,仰头灌了下去。 然后就到了这儿。 罗焱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那个酒摊。 卖酒的汉子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起头,目光对上罗焱的眼神,咧嘴一笑: “客官,来碗酒?自家酿的粮食酒,便宜,管够!” 罗焱慢慢走过去。 他的步子很慢,慢得有点不正常。 卖酒的汉子看着他走近,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这人的眼神不对,直勾勾的,盯着酒坛子,像是在看什么仇人。 “客官?”汉子试探着喊了一声。 罗焱在酒桌前站定。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几个黑陶酒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老板,你这酒保真吗?” 那汉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蒲扇拍得啪啪响: “客官您这话问的,开门做生意,哪有不真的道理?来来来,您闻闻,这味儿,绝对粮食酒,越喝越来劲!” 他拔开一个酒坛的红布塞子,捧起来往罗焱跟前凑。 罗焱低下头,把鼻子凑到坛口。 酒气冲进鼻腔。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客官,怎么样?”那汉子笑眯眯地问,“我这酒要是假,让我不得好死,全家死绝!” 罗焱慢慢直起腰。 他看着那汉子的脸,看着那张堆满笑的脸,看着那张嘴上说着“不得好死全家死绝”却还在笑的脸。 忽然,他伸出手。 一把攥住桌沿。 猛地一掀。 咣当! 木桌飞起来,七八个酒坛摔在地上,陶片四溅,酒水淌了一地,那汉子被掀得往后一倒,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懵了。 “你他妈……” 他没骂完。 因为罗焱已经跑了。 罗焱跑得飞快,蹿进人群,左躲右闪,几下就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传来那汉子的怒吼声:“抓贼!有人抢酒!抓住他!” 街上乱成一团。 罗焱头也不回,钻小巷,翻矮墙,七拐八绕,最后蹲在一户人家的柴垛后面,大口大口喘气。 脑子里,罗阳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带着难以形容的困惑。 “你干什么?” 罗焱没说话。 他靠着柴垛,抬头看着头顶那一小片夜空,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 “那酒是假的。” “什么?” “那个摊子卖的,是假酒。”罗焱说,“跟我喝死的那瓶,一个味儿……” 罗阳沉默了。 罗焱也不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柴垛的干草味,还有远处隐约的叫骂声。 过了很久,罗阳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没了困惑,只剩下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意味: “所以你掀了他的摊子?” “嗯。” “就因为他卖假酒?” “嗯。” “就因为……你喝假酒喝死了?” 罗焱没回答。 罗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罗焱听见了。 “你笑什么?”他问。 “我在想,”罗阳说,“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罗焱没说话。 他靠着柴垛,慢慢平复着呼吸。 头顶的夜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露出了几颗星星,远远地闪着光。 远处,叫骂声渐渐远了。 他闭上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汉子刚才说:不得好死,全家死绝! 简直不要脸,三露奶粉都不敢这样发誓。 罗焱睁开眼,望着夜空,喃喃道:“看来你们这地方的食品安全跟我们那没什么差别啊?” 罗阳好奇问道:“你们那很差吗?” 罗焱想了想道:“还好,我们那都训……修炼出了扛毒体质。” 罗阳不解道:“那你怎么也死了?” 罗焱脸色难看:“情况越来越严峻,预制菜到处都是,已经快赶上五阶毒了,打不上药包了……” 第三章 给我留只鸡翅膀 罗焱在柴垛后面蹲了足足半个时辰。 腿麻了,屁股也麻了,但他没敢动。远处街上的叫骂声渐渐平息下去,偶尔还有几声零星的吆喝,像是在问“看见那小子没有”,得到的回答都是“早跑没影了”。 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彻底安静了。 罗焱探出半个脑袋,往街口张望。 那个酒摊的位置已经空了。碎陶片和洒了一地的酒被什么人收拾过,只剩下一滩深色的水渍。卖酒的汉子不见踪影,连那张被他掀翻的破木桌都没了。 街上的人少了许多。 卖小吃的收了摊,布匹铺上了门板,三层高的酒楼倒还亮着灯,但传出来的丝竹声也懒洋洋的,像是快散场了。 罗焱缩回脑袋,长长地出了口气。 “走了。”他说,“那摊子没了。” “你打算在这儿蹲一晚上?”罗阳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嫌弃。 “不然呢?”罗焱揉着发麻的腿,“万一那孙子还在找我呢?” “他一个卖假酒的,敢惊动巡夜的吗?”罗阳说,“掀摊子这事儿,撑死了算个纠纷,又不是杀人放火,他喊几声抓贼,没人搭理,自然就散了。” 罗焱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他从柴垛后面钻出来,活动活动手脚,站在巷口往街上张望。 夜色更深了。 灯笼灭了大半,街道显得昏暗空旷。 偶尔有一两个行人匆匆走过,都低着头,谁也不多看谁一眼。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二更天了。 “现在去哪儿?”罗焱问。 “往前走,第三个路口左拐,再走两条街,有座破庙。”罗阳说。 “破庙?” “我跟师兄晚上没找着开着的客栈,就在那儿凑合了一宿。”罗阳说,“荒废好些年了,没人管,能遮风挡雨。” 罗焱没说话。 他站在巷口,看着远处空荡荡的街道,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肚子饿……” 罗阳沉默了一下。 “你是灵魂体,在身体里感觉不到饿是吧?”罗焱继续说,“但我能感觉到,这身体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刚才忙着跑路没顾上,现在一停下来,那股劲儿又上来了。” 罗阳无奈道:“我是灵魂体,在身体里确实感觉不到饿,但就算我能感觉到,我也变不出吃的来。” 罗焱叹了口气。 他迈步往前走,按照罗阳指的路,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破庙比他想象中还要破。 山门的屋顶塌了一半,两扇木门只剩一扇,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嘎吱作响。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足有半人高,踩进去窸窸窣窣响成一片。 正殿倒还立着,但窗户全没了,黑洞洞的窟窿像一只只眼睛。 罗焱站在院子里,看着这座破庙,久久没有动弹。 “怎么了?”罗阳问。 “我没睡过破庙。”罗焱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罗阳听出了点别的东西。 “你们那个世界,没有破庙?” “没有。”罗焱说,“有旅馆,有酒店,有民宿,有青旅,有会所,实在不行还能睡网吧,破庙……”他顿了顿,“只在电视里见过。” 罗阳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荒草沙沙响。 过了片刻,罗阳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和……安慰? “你要是不想睡在地上,就快点进去,里头有个破蒲团,还能凑合。” 罗焱没动。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正殿黑洞洞的门洞,忽然说:“你能不能帮我守夜?” “什么?” “帮我守夜。”罗焱说,“我害怕有人睡觉的时候偷袭我。” 罗阳沉默了一瞬,这个理由……确实很正当。 “你刚掀完人家酒摊就跑,现在跟我说害怕?” “那不一样。”罗焱理直气壮,“掀摊子的时候我肾上腺素飙着呢,现在那劲儿过去了,我是真害怕。这地方黑咕隆咚的,万一进来个流浪汉、地痞流氓基佬什么的,到时候我晚节不保……不对,应该是你晚节不保……也不对……到底算谁不保?” 罗阳沉默。 罗焱继续说:“再说了,你不是灵魂体吗?帮我看着点儿怎么了?” 罗阳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你快点进去睡,你不睡我可要睡了。” 罗焱一愣:“你在我身体里还能睡觉?妈的,你感觉不到饥饿却能感觉到睡意?玩呢!” “当然能。”罗阳说,“我现在虚弱得很,不睡觉恢复不了,你折腾了一天,我也折腾了一天,再不睡咱俩都别想好。” “不是,你等等……”罗焱还想说什么。 “晚安,明天见!” 脑子里的声音消失了。 不是那种说完话的沉默,是那种实实在在的……下线了。 罗焱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喂?”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回应。 “哈喽?” 没回应。 “你忘记充话费了!喂?” 一片寂静。 罗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夜风从荒草上掠过,远处传来野猫的叫声,凄厉得像婴儿哭。 他站在破庙的院子里,看着眼前黑洞洞的正殿,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行……”他自言自语,“真行,活该你被兄弟出卖!”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院门。 那扇半挂着的木门在风里嘎吱作响,外面是黑漆漆的巷子,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 他又转回身,看着正殿。 黑洞洞的门洞像一张嘴,等着他自己走进去。 罗焱深吸一口气。 “我今天就算死外面,被野兽咬死,被基佬……也不进这个破庙睡!” 话音落下,他转身就往院门走。 刚走出三步。 轰隆! 天上炸开一道惊雷。 罗焱抬头,还没来得及反应,瓢泼大雨就砸了下来。 那雨来得又急又猛,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罗焱只跑了两步,浑身上下就湿透了,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糊了满脸。 他站在院子里,被雨浇成落汤鸡,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院门,那扇破门根本挡不住雨,外面比里面还空旷。 又一记惊雷。 罗焱转身,大步冲进正殿。 妈的,你当年要是不吃那碗饭该多好……都怪你! 殿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 屋顶破了几个大洞,雨水从窟窿里漏下来,在地上砸出一片片水洼,但好歹有半边屋顶是好的,靠墙那块地方还算干爽。 罗焱摸索着走过去,脚下踩到什么东西,差点绊一跤,他低头一看,是个破蒲团,烂得只剩一圈边。 再往旁边摸,有堆干草。 不知道是谁堆在这儿的,落满了灰,但确实是干的。 罗焱二话不说,抱起那堆干草,往自己身上一盖,整个人缩在墙角。 雨声哗哗地响。 冷。 这具身体只剩炼气一层,比普通人强不了多少,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那堆干草勉强挡了点风,但没什么用。 罗焱缩成一团,牙齿打着颤,盯着黑洞洞的殿顶。 雨水从窟窿里漏下来,在地上砸出一片片水花。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张一米二的床。 那张床的床垫有点塌,中间凹下去一块,每次翻身都得费点劲,床头柜上堆着没洗的杯子,地上扔着三双袜子,窗帘永远拉不严,早上太阳会从缝里钻进来,正好照在眼睛上。 他想起那天晚上。 那瓶假酒,那个廉价的外卖。 手机里刷着尖头鳗给集美们介绍东南亚富豪的短视频,然后…… 然后就没有了。 他喃喃道:“疤脸……” 没人回答。 罗阳睡着了。 雨声哗哗地响。 罗焱盯着殿顶,慢慢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 冷。 罗焱是被冻醒的。 不是那种普通的冷,是那种冷到骨头里、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的冷。 他下意识往身上摸了一把—— 干草没了。 他猛地睁开眼。 殿里还是黑漆漆的,但雨已经停了,漏下来的月光从屋顶的窟窿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斑。 他坐起来,四处摸索。 那堆干草确实没了。他刚才躺的地方空空荡荡,只剩一地的灰。 “怎么回事……”他嘟囔着,忽然停住了。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的滋滋声,混着烤肉的焦香,直往鼻子里钻。 烧鸡。 罗焱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顺着香味转过头—— 正殿中央,不知什么时候生起了一堆火。 火不大,但烧得很旺,火苗舔着几根木柴,发出噼啪的响声,火上架着一根树枝,树枝上穿着…… 一只鸡! 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鸡! 罗焱的眼睛直了。 他盯着那只鸡,盯着那滴落的油脂,盯着那在火光里微微颤动的鸡皮,喉咙里咕咚一声,咽了一大口口水。 然后他注意到了火堆旁边的地面。 一堆烧过的灰烬,还带着没烧尽的草梗。 那原本是他披在身上的干草。 “……” 罗焱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爬起来,走过去,蹲在火堆旁边。 烧鸡就在面前。 香味更浓了,浓得他脑子都不转了。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只鸡——还烫着,刚烤好没多久,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扯下一只鸡腿,张嘴就咬。 烫。 但香。 那种香没法形容,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东西,鸡皮烤得焦脆,咬下去咔嚓一声,里面的肉嫩得流汁,油脂和肉香在嘴里炸开,顺着喉咙往下淌。 罗焱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流油。 他从来没觉得一只鸡这么好吃。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有人在看他。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有种被黄鼠狼的盯上的感觉…… 罗焱咬着鸡腿,慢慢抬起头。 火堆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一个乞丐少女。 她蹲在那里,像一只警觉的野猫。 破衣烂衫……这是罗焱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词。 那身衣裳原本是什么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灰扑扑的,满是污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下摆撕开好几道口子,用粗细不一的线胡乱缝过。 脚上的鞋子更惨,一只露出大脚趾,另一只鞋底都快掉了,用破布条缠着勉强没散架。 头发乱糟糟的,沾着草屑和灰尘,有几缕黏在脸上,脸上脏兮兮的,像多少天没洗过,灰一道黑一道,看不清本来面目,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火光映在里面,像两簇小火苗,正定定地盯着他。 盯着他手里的鸡腿。 罗焱的嘴停住了。 他咬着鸡腿,和那个乞丐少女四目相对。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细又长。 少女开口了。 “你吃我的鸡!” 那声音不高不低,有些沙哑,像很久没好好说过话。但语气凶得很,带着明明白白的敌意和警告。 罗焱的鸡腿卡在嘴里。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鸡,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少女,再低头看了看鸡,再抬头看了看她。 “你……你的?”他含糊不清地问。 少女没动。 她还是那样蹲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浑身绷紧,像随时准备扑过来,又像随时准备逃走。 那是长年在外流浪的人才有的姿态——对什么都警惕,对谁也不信任。 她盯着罗焱,盯着他手里的鸡腿,一字一顿: “我抓的,我杀的,我烤的,你凭什么吃!” 罗焱张了张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鸡腿,已经被他啃了一半,油汪汪的,缺口处还在冒着热气。 他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少女。 少女的眼睛还是很亮。 火光跳动着,映在她脏兮兮的脸上,照不出本来面目,只照出那双眼睛里明晃晃的……愤怒。 不对,不止是愤怒。 还有别的。 罗焱仔细看了看,忽然明白了。 是馋。 她盯着他手里那半只鸡腿,喉咙微微动了一下。 罗焱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把鸡腿从嘴里拿出来,举到面前,看了看,又举到少女面前,晃了晃。 “要不……”他说,“分你一半?” 话还没说完。 少女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像一只炸毛的野猫,罗焱只觉得眼前一花,胸口就挨了重重一脚! 砰! 那一脚踹得又狠又准,正中心口。 罗焱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结结实实撞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硬邦邦的地面,眼冒金星。 “咳!” 他趴在地上,咳得喘不上气。 等他好不容易缓过来,抬起头…… 少女已经蹲在火堆旁边。 她也不管那只鸡还烫着,直接伸手从火上扯下来,整只抱在怀里,烫得她龇牙咧嘴,双手来回倒腾,嘴里嘶嘶吸着凉气,但就是不肯松手。 她把鸡死死抱在胸前,整个人缩成一团,背靠着墙,瞪着罗焱。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这是我的鸡!”她喊,声音又尖又哑,带着颤,“我的!” 罗焱趴在地上,捂着胸口,看着她。 少女抱着那只鸡,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她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又或者是饿的,破旧的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瘦削的肩膀透过布料支棱出来,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警惕、愤怒,还有…… 还有一点快要溢出来的委屈。 她紧紧地抱着那只鸡,像抱着自己的命。 火光跳动,映在她脏兮兮的脸上,把那点快要溢出来的委屈照得明明灭灭。 罗焱忽然不觉得胸口疼了。 他趴在地上,看着那个抱着鸡缩在墙角的少女,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冒出一个念头…… 能不能给我留只鸡翅膀? 第四章 古剑导引诀 罗焱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地上,盯着破庙的屋顶发呆。 屋顶那几个大洞还在,漏进来的不再是雨水,而是明晃晃的日光,光柱斜斜地照进来,能看见灰尘在里面飘浮打转,慢悠悠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罗焱眨了眨眼。 他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昨晚……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努力回想,那个乞丐少女,那只烧鸡,他啃了一半的鸡腿,然后…… 然后胸口挨了一脚。 砰的一声,他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全是金星,他趴在地上咳了半天,抬头看见那个少女抱着烧鸡缩在墙角,像只护食的野猫。 再然后呢? 罗焱使劲想了想。 没了。 记忆到那儿就断了。 “我是被她踹晕的?”他自言自语,“还是自己睡着的?” 没人回答。 他躺在地上,慢慢转动脖子,打量这座破庙。 白天的破庙比夜里看着更破。墙壁裂了好几道口子,能看见外头的荒草。柱子上的漆皮全剥落了,露出发黑的木头。佛像早就没了,只剩一个石台,上面落满了灰和鸟粪。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少女。 她蜷缩在远处的角落里,靠着墙,还在睡。 破衣烂衫裹着瘦小的身子,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一只把自己卷起来的刺猬。头发还是乱糟糟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脏兮兮的额头。 她旁边铺着几把干草,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比她昨晚烧掉的那堆还干还软。她就睡在那上面,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罗焱的目光往下移。 草席旁边,有一堆东西。 烧鸡的骨架。 那只昨晚还金黄流油的烧鸡,现在只剩一副干干净净的骨头架子,骨头被啃得精光,连一点肉丝都没剩,关节处被咬得稀碎,像是连骨髓都被吸干了。 罗焱盯着那堆骨头,沉默了一瞬。 她一个人把整只鸡都吃了。 鸡屁股没给他留……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愤怒,有警惕,还有……还有饿。 那种饿,不是一天两天的饿,是饿了很久很久的饿。 罗焱没说话。 他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胸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低头看了看,衣裳上有个浅浅的脚印,正是昨晚被踹的地方,他伸手按了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炼气期一层,”他咬着牙骂了一句,“连她一脚都撑不住,真垃圾。” 话音刚落,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她炼气期三层的修为没踹死你,已经是你上辈子积德了。” 罗焱一愣。 随即他反应过来,怒从心头起: “昨晚的事你都知道?你分明是假装睡觉!” 罗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起床气:“滚!我是一脚被她踹醒的!” “……” 罗焱沉默了一下。 “所以你昨晚全程都醒着?” “废话!”罗阳说,“睡得正香,突然胸口就挨了一脚!那股劲儿差点没把我从你身体里踹出去,我睁开眼,就看见你趴在地上,一个小乞丐抱着烧鸡缩在墙角。” “那你怎么不出声?” “我出声干什么?”罗阳莫名其妙,“你偷吃在先,那一脚没踹死你,算是你上辈子喝假酒惨死的补偿!” 罗焱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他闷闷地坐了一会儿,目光又落到角落里那个还在沉睡的少女身上。 阳光从墙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翻了个身,蜷缩得更紧了些,像在抵御什么看不见的寒冷。 “你说她是炼气期三层?”罗焱问。 “嗯。”罗阳应了一声,“灵力波动很清晰,确实是炼气三层。” 罗焱盯着那个瘦小的身影,皱起眉头。 “十三四岁的炼气三层,”他说,“在你们这儿算什么水平?” 罗阳沉默了一下。 “这要看怎么比。”他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跟我比,不算什么。我十五岁炼气十三层,她这速度给我提鞋都不配。” 罗焱嘴角抽了抽。 “但你得知道,”罗阳继续说,“我是古剑宗外门排得上的天才,丹药,功法,灵石,这些资源都向我倾斜。” “所以……你是在夸自己?” “我在给你解释。”罗阳说,“炼气期的修炼,对大多数人来说没那么容易,一般资质平庸的人,十年才能提升一层。” 罗焱愣了一下。 “十年一层?” “对。”罗阳说,“炼气期一共十三层,天资平庸的人从入门到突破筑基,需要一百三十年左右。而炼气期修士的寿命,大概是一百五十岁。” 罗焱沉默了。 他默默算了一笔账。 一百三十年修到炼气十三层,一百五十岁大限就到头了。 也就是说,天资平庸的人,几乎不可能在有生之年突破筑基。 “那她……”他看向那个少女。 “十三四岁,炼气三层。”罗阳说,“如果她是靠自己修炼上来的,从三岁开始修炼,按十年一层的速度算,她顶了天也只是一层,更不提她一个乞丐竟然有修炼资源,她能到三层,说明要么体质特殊,要……” 罗阳顿了顿。 “要么什么?” “要么她有特殊的功法。”罗阳说,“要么她背后有高人。” 罗焱盯着那个少女,眼神变了。 破衣烂衫,睡在破庙里,饿得啃光一整只鸡。 这他妈有高人指点? “你确定?”他问。 “我只是说可能性。”罗阳说,“也可能她就是天赋好一点,再加上运气好,捡到过什么天材地宝,这世上不是只有宗门子弟才能修炼,散修多了去了,各有各的机缘。” 罗焱没说话。 他看着角落里那个瘦小的身影,脑子里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 少女又翻了个身。 这次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汪清泉,在脏兮兮的脸上格外醒目。她睁开眼的第一瞬,目光就锁定了罗焱——不是刚睡醒的迷茫,是立刻清醒、立刻警觉的那种。 她看见了罗焱。 她看见了罗焱在看自己。 然后她猛地坐起来,身子往后缩,背紧紧贴着墙。双手下意识地护在身前,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 罗焱没动。 他保持着靠墙的姿势,举起两只手,掌心朝外,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罗焱热情地打招呼:“早!” 少女没说话。 她盯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胸口,那里有个浅浅的脚印,然后又移到他手上,移到腰间,移到身后的墙角,她在确认他有没有武器,有没有威胁。 罗焱任由她打量。 过了一会儿,少女的目光终于收了回来。 她低下头,看见了旁边的鸡骨头。 那堆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就放在草席边上,一根都没少。 她看着那堆骨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伸出手,把那些骨头拢了拢,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罗焱看着她的动作,眉头微微皱了皱。 收骨头干什么? 他没直接问。 少女收好骨头,重新抬起头,看向他。 她的眼神还是警惕的,但比刚才淡了一些。可能是看他没有动手的意思,也可能是看他胸口那个脚印还明晃晃地印在那儿,证明昨晚已经被教训过了。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谁也没说话。 最后,是少女先移开了目光。 她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堆骨头,看了看,又塞回去。然后她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她的步子很轻,像猫一样,几乎没有声音。走过火堆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堆昨晚烧过的灰烬。 罗焱忽然开口: “那堆干草是你的?” 少女的脚步顿住。 她没回头。 “我昨晚来的时候,它就在那儿。”罗焱说,“我不知道是你的,用来当被子,抱歉。”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继续往外走。 罗焱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又问: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没回答。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侧过头。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那张脸脏兮兮的,看不清本来模样,但那双眼睛在光里亮得惊人。 她看了罗焱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转过身,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罗焱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她走了。”他说。 “嗯。”罗阳应了一声。 “她收那些骨头干什么?” “不知道。”罗阳说,“可能是留着下次煮汤。” 罗焱沉默了一下。 “你们这儿的修士,”他慢慢说,“也喝骨头汤?” “修士也是人。”罗阳说,“饿极了什么都吃,还好你昨晚幸运吃到了鸡腿,要不然今早醒来鸡屎你都得吃!” 罗焱没说话。 他靠在墙上,看着门口那片明晃晃的阳光。耳边传来远处的市井喧嚣,隐隐约约,像另一个世界。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 “她居然十炼气三层。”他自言自语,“没想到我还打不过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 “正常。”罗阳说,“你现在连炼气一层都不稳。” “那我什么时候能打过她?” “好好修炼的话……”罗阳想了想,“以你的天赋,少则三四个月,多则二三十年。” 罗焱沉声道:“我有那么差吗?”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行。”他说,“那咱们就从今天开始。” 罗阳愣了一下:“开始什么?” “修炼!”罗焱说,“你不是说要功法吗?你有吧?” 罗阳沉默了一瞬。 “有……” “那就行。”罗焱往门口走去,“先想办法弄点吃的,吃饱了再说。那个丫头都能抓到鸡,我就不信我抓不到。”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眯起眼,看着门外那片荒草,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那功法,叫什么名字?” 罗阳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古剑导引诀》。” 第五章 踏云步 罗焱站在破庙门口,眯着眼看着外头的太阳。 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浑身发懒。但他没工夫懒,肚子正咕咕叫着抗议——从昨天到现在,他就吃了那几口鸡腿,早就消化得干干净净。 “先弄吃的。”他自言自语,“吃饱了再修炼。” “等等。”罗阳的声音响起来,“你就这么出去?” 罗焱低头看了看自己。 破烂的衣裳,干涸的血迹,胸口一个浅浅的脚印。 “怎么了?” “你这身打扮,走出去十步就得被人当贼抓。”罗阳说,“云来城虽说不是什么大城,但也有巡街的差役,你这模样,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罗焱沉默片刻。 你全家才不是正经人! 但是……罗阳说得有道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又看了看破庙里头——佛像台子上落满灰,角落里堆着些破布烂草,没什么能用的。 “那怎么办?” “等着。”罗阳说,“天黑再说。” 罗焱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叹了口气,又缩回庙里,靠着墙坐下。 “行吧,那就等天黑。”他说,“正好,你先教我那个什么功法。” “《古剑导引诀》。”罗阳说,“古剑宗入门功法,外门弟子都练这个。” “入门功法?”罗焱皱眉,“不是说功法越高级越好吗?你给我个入门级的?” 罗阳沉默了一瞬。 “你以为我不想给你高级的?”他的声音有点无奈,“我就练过这个,我死之前才炼气十三层,还没进内门,能接触到的最好的功法就是《古剑导引诀》。” 罗焱张了张嘴,又收了回去,算了……不骂他了。 “行,入门就入门。”他干咳一声,“怎么练?” “盘腿坐好。” 罗焱照做。 “五心朝天。” “什么?” “手心、脚心、头顶心,都朝上。”罗阳说,“这叫五心朝天,最基本的打坐姿势。” 罗焱摆弄了半天,总算把自己拗成那个姿势。 “然后呢?” “闭眼,放空心神,感受天地之间的灵气。” 罗焱闭着眼等了半天。 “没感觉……” “废话,你才闭眼三息。”罗阳说,“静下心来。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罗焱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静下来。 破庙里很安静。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发出轻轻的呜咽声,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飘飘忽忽的,像另一个世界。 他慢慢放松下来。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点东西。 不是灵气,是罗阳的声音……那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开始念诵口诀: “天地有灵,入我丹田。周天运转,百脉俱开。一吸一呼,一往一来……” 口诀不长,但罗阳念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他脑子里刻字。 罗焱跟着口诀,试着引导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但他不着急,他这人别的不行,耐心倒是有——毕竟上辈子敲键盘的时候,为了一行代码能折腾一宿。 不知道过了多久。 忽然,他感觉到了一点东西。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凉凉的东西从头顶渗进来,顺着脊背往下淌,一直流到小腹的位置,然后停在那里,转了个圈。 “感觉到了?”罗阳的声音响起。 “嗯。”罗焱闭着眼,“凉凉的,像薄荷水。” 罗阳沉默了一下。 “薄荷……什么?” “没什么。”罗焱说,“接下来呢?” “继续。”罗阳说,“引导它在经脉里运转,一个小周天,再一个小周天。” 罗焱照做。 那点凉凉的气息在他的引导下,慢慢在身体里流动起来。从丹田出发,往下走,绕过后腰,往上走,经过胸口,再回到丹田。 一圈。 两圈。 三圈……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破庙里黑洞洞的,只有月光从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斑。 罗焱眨了眨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什么变化。 但他能感觉到一点不一样的东西——身体里好像多了点什么,暖暖的,在小腹那里缩成一团,虽然还是少得可怜,但确实有了一点点。 “《古剑导引诀》,你学会了。”罗阳的声音响起。 罗焱愣了一下。 “学会了?就这?” “不然呢?”罗阳说,“你还想学会什么?” 罗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那我境界呢?恢复到二层没有?” 罗阳沉默了一瞬。 “没有……” “什么?” “还是炼气一层。”罗阳说,声音里带着点困惑,“但你确实把功法学会了,我能感觉到,你刚才已经成功引气入体,完成了第一个小周天。” 罗焱沉默半晌。 “那我这一下午,就学会了怎么吸气呼气?” “你会不会说话?”罗阳没好气道,“引气入体是修炼的第一步,多少人卡在这一步几个月甚至几年!你一个下午就做到了,这还是靠我以前在打下的基础,还嫌慢?” 罗焱张了张嘴。 “那我现在打得过那个丫头吗?” “打不过。” “跑得过吗?” 罗阳想了想。 “踏云步要是学好了,也许能跑掉。” 罗焱一拍大腿:“那就学踏云步!” “你……”罗阳被他噎了一下,“你能不能一步一步来?” “来不及了。”罗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我肚子都快饿扁了,先学逃跑的本事,然后出去找吃的。” 罗阳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 “行吧,踏云步,古剑宗最基础的步法,外门弟子都练过。” “教教我。” “现在?” “现在!” 罗阳开始念口诀。 踏云步的口诀比导引诀简单多了,主要讲的是步法和呼吸的配合。 什么“三步一吸,五步一呼”,什么“足底涌泉,引气上行”,罗焱听得半懂不懂,但他不废话,直接站起来练。 第一步,迈出去。 第二步,跟上来。 第三步—— 罗焱差点摔个狗吃屎。 “慢点!”罗阳喊,“步法和呼吸要配合!你气都没提起来,迈那么快干什么?” 罗焱稳住身形,擦了擦汗。 “再来。” 他放慢动作,一步一步地走。先吸气,再迈步,再呼气,再迈步。一开始别扭得要命,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气。但走着走着,渐渐找到了一点感觉。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脚底下有东西托着,每一步都比平时轻快。 “对,就是这样。”罗阳说,“加快一点。” 罗焱加快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跑。 不是那种气喘吁吁的跑,是那种轻飘飘的、脚不点地的跑。月光下,他绕着破庙的院子转圈,越跑越快,越跑越顺。 “停!”罗阳喊。 罗焱猛地收住脚。 他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喘着气,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跑得多快?” “比凡人快。”罗阳说,“也就那样,踏云步只是入门步法,你刚学会最基础的几步,连入门都算不上,如果是筑基期,一步踏出能日行三百里。” 罗焱没说话。 他站在月光下,忽然笑了起来。 “够用了。”他说,“能跑得过普通人就行!” 罗阳沉默了一下,忽然警惕起来: “你想干什么?” 罗焱没回答。 他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罗焱却没有察觉到一道声音在身体中低声呢喃…… “第一次想学的居然是踏云步,还他妈学得这么快?我当初从基础学起都要一个月,这王八蛋绝对有逃跑的天赋!妈的……慢着,我以前多么谦逊有礼的一个人,怎么现在满嘴脏话了?” 夜色里,云来城的街道比白天安静得多。店铺都关了门,偶尔有一两个行人匆匆走过,谁也不多看谁一眼。 罗焱沿着墙根走,尽量避开有光的地方。 他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又穿过一片低矮的民房,最后停在一道矮墙外面。 矮墙里是一个院子。 院子的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的景象:几间破旧的土坯房,窗户糊着纸,透出昏黄的灯光。院子里散落着几只鸡,正缩在墙角打盹。 罗焱看了看,摇了摇头道:“就那么几只,拿了人家就没法过了。” 他继续往前走。 又穿过两条巷子,来到另一片街区。 这里的房子明显气派多了。青砖黛瓦,高高的院墙,门口还蹲着两只石狮子。院子里传来说话声和笑声,灯火通明,像是有宴席。 罗焱绕到后院。 后院墙矮一些,他能听见里面的动静——鸡叫。 他扒着墙头,悄悄探头往里看。 好家伙。 二十几只鸡。 白的、黄的、花的,挤在院子角落的鸡窝里,一个个肥得流油。有的已经睡了,有的还在踱步,咯咯咯地叫。 罗焱咽了口口水。 他往院子里看了看——没人。后院的房门关着,里面的笑声和说话声隔着一道墙,隐隐约约。 “就这家了!”他低声说。 罗阳的声音忽然响起:“你要偷鸡?” “不偷。”罗焱说,“借!” “借?” 罗焱点头道:“等我发达了,还他二十只!” 说完这句话罗焱握拳鼓励自己,继续道:“我以后一定会发达的,罗焱…加油!” 罗阳沉默了一瞬:“你这理由,你自己信吗?” 罗焱坚定道:“反正我是信了……” 他深吸一口气,回忆着踏云步的要领。三步一吸,五步一呼,足底涌泉,引气上行—— 他翻过墙头。 落地的时候轻得像猫,几乎没有声音。他蹲在墙根底下,盯着那群鸡,大气都不敢喘。 鸡们没动。 有几只抬起头看了看他,又低下去,继续打盹。 罗焱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前挪。 踏云步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他的脚步轻得出奇,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十步,八步,五步…… 他离鸡群越来越近。 最肥的那只就在面前! 一只大公鸡,红冠子,花羽毛,正缩在鸡窝边上打盹。那体型,比别的鸡大一圈,一看就肉多。 罗焱伸出手。 他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饿。 那只鸡就在面前,肥嘟嘟的,仿佛已经烤好了,金黄油亮,香气扑鼻。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出手! 一把攥住鸡脖子。 那只鸡猛地惊醒,张开嘴就要叫! 罗焱早有准备,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它的嘴,把它往怀里一按。 鸡在他怀里拼命挣扎,翅膀扑腾,爪子乱蹬。罗焱用尽全力按着它,踏云步发力,转身就跑! 一步,两步,三步…… 他翻上墙头。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亮起一盏灯。 “谁?!”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罗焱头也不回,从墙头一跃而下。 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顾不上那么多,抱着鸡,撒腿就跑。 踏云步被他催到极致。 夜风在耳边呼啸,街道和房屋从身边掠过,快得像在飞,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跑,一直跑,跑得肺都快炸了。 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远。 最后,彻底消失了。 罗焱停在一道巷子里,扶着墙,大口大口喘气。 怀里的鸡还在挣扎,被他按得死死的。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鸡——肥,大,还在扑腾。 月光下,他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压得很低,但笑得浑身发抖。 “抓到了。”他喘着气,低声说,“妈的,抓到了。” 罗阳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带着点复杂的情绪: “你还真抓啊?” 罗焱没回答。 他抱着鸡,靠在墙上,喘了半天。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月亮,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那个乞丐丫头……她是怎么抓到鸡的?” 罗阳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但我觉得,她应该不用翻墙。” “为什么?” 罗阳说,“她比你能打……” 罗焱想了想。 有道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鸡,又看了看自己这身破烂衣裳,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算了。”他说,“回去烤鸡!” 他抱着鸡,沿着巷子往回走。 走出一段,他忽然停下脚步。 罗焱愣住了…… 正所谓老话说得好…… 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 巷子口,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小小的个子,破衣烂衫,脏兮兮的脸。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她看着罗焱,又看着他怀里的鸡。 少女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只还在扑腾的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罗焱站在原地,张了张嘴。 “她怎么在这儿?” 罗阳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笑意:“可能也在找鸡吧?” 第六章 你去死吧! 罗焱抱着鸡,一路小跑回到破庙。 月光下,那座破庙还是老样子——塌了一半的山门,荒草萋萋的院子,黑洞洞的正殿。他穿过院子,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殿里,把鸡往地上一放,长长地出了口气。 “回来了。”他说,“安全!” 没人回答。 他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罗阳还没醒?不对,刚才还在说话。 “罗阳?” “嗯。”脑子里响起懒洋洋的声音,“回来了?” “回来了!”罗焱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只鸡。 那只鸡被他按了一路,已经没什么力气挣扎了,缩在地上,翅膀耷拉着,眼睛半闭半睁,偶尔咕一声。 罗焱盯着它看了半天。 然后他愣住了。 “怎么了?”罗阳问。 罗焱没动。 他保持着蹲姿,盯着那只鸡,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奇怪起来。 “那个……”他开口。 “什么?” “我不会做饭。” 罗阳沉默了。 漫长的沉默。 破庙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墙缝里钻进来的声音。那只鸡在地上动了动,咕了一声。 罗阳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罗焱理直气壮:“我不是死过了吗?” “……” 罗阳深吸一口气,虽然罗焱不知道一个灵魂体怎么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 “行,你听着,我教你。” 罗焱竖起耳朵。 “第一,一刀割喉,放血。” 罗焱低头看了看那只鸡,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割……割哪儿?” “脖子。”罗阳说,“找准位置,一刀下去,利索点。放完血把鸡倒挂起来,让血流干净。” 罗焱咽了口口水。 “然后呢?” “然后起火烧水。”罗阳说,“水烧开了,把鸡放进去烫,烫透了捞出来,拔毛。” 罗焱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热水,烫鸡,拔毛。 “再然后呢?” “再然后就看你自己了。”罗阳说,“想烤就烤,想煮就煮。烤的话得有个架子,得翻面,得刷油。煮的话得有锅,得有水,得有调料。” 罗焱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鸡,又抬头看看四周。 破庙里空空荡荡。没有刀,没有锅,没有水,没有火,不对,有火,昨晚那堆灰烬还在,木柴还有几根,火可以现生。 但刀呢? 锅呢? 水呢? 调料呢? 罗焱张了张嘴。 “那个……”他说。 罗阳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又怎么了?” “没工具……” 罗阳沉默了。 破庙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只鸡在地上动了动,用翅膀撑起身体,摇摇晃晃站起来,走了两步,它好像感觉到自己暂时安全了,开始往墙角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罗焱没管它。 他蹲在原地,等罗阳说话。 过了很久,其实也就几息,罗阳的声音终于响起,一字一顿: “你、去、死、吧!” 罗焱赶紧安抚受伤的灵魂:“罗阳同志,你不要这样,你要学习为人民服务的伟大精神……” “我睡觉了!” 罗焱急了:“别啊!你他妈又睡!你听我说……” “晚安!” “喂?喂!” 脑子里没声音了。 罗焱蹲在原地,张着嘴,一脸懵。 “罗阳?” 没回应。 “罗阳同志?” 没回应。 “你别又关机啊!”罗焱急了。 妈的,做兄弟在心中,有事电话打不通! 一片寂静。 罗焱蹲在那儿,听着自己的回音在空荡荡的破庙里消散,欲哭无泪。 那只鸡已经挪到墙角,缩成一团,正警惕地看着他。 一人一鸡,大眼瞪小眼。 “看什么看?”罗焱没好气地说,“再瞪先把你脚砍下来做凤爪寿司!” 鸡咕了一声,把头埋进翅膀里。 罗焱叹了口气,站起来,在破庙里转了一圈。 他四处翻找,佛像台子上除了灰什么都没有。 角落里只有几块烂木头,一堆干草,没了…… 墙根底下倒是有几个破陶片,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留下的。 他拿起一块陶片看了看,又扔了。 这玩意儿能杀鸡? 做梦呢。 他又转了一圈,最后回到原地,蹲下来,看着那只鸡。 那只鸡也从翅膀里露出半个脑袋,看着他。 一人一鸡,再次对视。 “要不……”罗焱自言自语,“我直接咬死它?” 鸡好像听懂了,猛地缩回脑袋,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罗焱想了想那个画面。 生鸡,带毛,咬下去满嘴血。 他打了个哆嗦。 “不行不行。”他摇头,“贝爷都没这么猛。” 他又想了想另一个画面。 把鸡摔死,然后生吃。 还是不行。 “妈的。”他骂了一句,“早知道在现代的时候学学怎么做饭,点那么多外卖干嘛呀!”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点声音。 很轻。 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 罗焱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破衣烂衫,乱糟糟的头发,脏兮兮的脸。 是那个乞丐少女。 她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就那么看着他。 罗焱愣住了。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想起来……自己好像打不过她。 少女没动。 她看着他,又看了看墙角那只缩成一团的鸡。 然后她动了。 她弯下腰,从门外拿起一样东西—— 一口锅。 一口黑漆漆的、满是油垢的铁锅,锅底还沾着烧过的黑灰,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锅。 她把锅拎起来,跨过门槛,走进来。 罗焱瞪大眼睛,看着她把锅放在地上。 咣当一声,锅底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然后她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把刀。 一把很大的刀。 刀身又宽又长,刀刃上带着豁口,刀柄上缠着破布条。月光照在上面,映出冷冷的寒光。 杀猪刀。 罗焱认出来了,乡下杀猪用的那种刀,一刀下去能捅穿猪脖子。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少女握着那把刀,看着他。 火光没有,只有月光。月光照在她脏兮兮的脸上,照不出表情,只照出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但这一次,里面的情绪和之前不一样。 不是愤怒。 不是警惕。 是别的什么。 罗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少女看着他,又看了看墙角那只鸡。 那只鸡已经彻底缩成一团,脑袋埋在翅膀里,屁股对着外面,整个身子抖得像筛糠。 少女忽然开口。 那声音沙沙的,低低的,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过话: “鸡……” 罗焱竖起耳朵。 少女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不是那种要砍人的抖,是那种……紧张的抖。 她又说了一遍: “鸡。”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把剩下的话一口气说出来: “一人一半。” 罗焱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少女,看着那口锅,看着那把杀猪刀,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那一点倔强,那一点忐忑,那一点拼命藏起来的……期待? 他忽然明白过来。 她跟着他来的。 她看见他抓了鸡,看见他往破庙走,然后她不知道从哪拿了锅,拿了刀,跟着他来了。 她想要这只鸡。 但她不抢。 她说,一人一半。 罗焱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那只鸡在墙角抖成一团,锅在地上黑漆漆的,刀在少女手里微微发着抖。 然后罗焱笑了。 不是那种苦笑,也不是那种无奈的笑,是那种……说不清的笑。 他抬起手,指了指墙角那只鸡。 “行。”他说,“一人一半。” 少女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很快,那点亮光又被警惕藏起来,她握着刀,站在原地,没动。 罗焱看了看那把刀,又看了看她。 “那个……”他说,“刀能不能先借我一下?我不太会杀鸡。” 少女没说话。 她盯着他看了几息,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走过来,走到那只鸡面前,蹲下。 罗焱还没反应过来—— 寒光一闪。 一刀落下。 那只鸡连叫都没叫出来,脖子就被割开了。血喷出来,溅在地上,溅在少女破旧的衣裳上。她脸上沾了几滴,但她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把刀往地上一插,拎起还在抽搐的鸡,倒挂在锅沿上,让血流进锅里。 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罗焱张着嘴,目瞪口呆。 少女挂好鸡,站起来,回头看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几滴血格外刺眼。 “你……”罗焱艰难地开口,“你杀过多少鸡?” 少女想了想。 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罗焱问。 少女摇头。 “三百?” 少女还是摇头。 罗焱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那把插在地上的杀猪刀,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少女没说话。 她只是蹲下来,开始拔鸡毛。 罗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动作,看着她熟练地拔毛,开膛,掏内脏。看着她把鸡内脏放在一边——心、肝、胗,一样一样分好。 看着她把整只鸡清洗干净,然后抬起头,看向他。 “火。”她说。 罗焱如梦初醒。 “哦……火,对!火!”他赶紧转身,去捡柴火,去生火。 破庙里很快亮起了火光。 少女把鸡穿在一根树枝上,架在火上烤。 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气渐渐飘散开来。 罗焱坐在火堆旁边,看着她翻动烤鸡。 火光映在她脸上,脏兮兮的,看不清模样。但那双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惊人。 他忽然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没回答。 她盯着烤鸡,翻了一面。 罗焱等了一会儿,又问: “你一个人住这儿?” 少女还是没回答。 罗焱想了想,换了个问法: “你多大了?” 这一次,少女终于有了反应。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罗焱看懂了——她在说:你话怎么这么多? 他识趣地闭上嘴。 火堆噼啪响着,香气越来越浓。 又过了一会儿,少女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 “十三。” 罗焱愣了一下。 “十三岁?” 少女点了点头。 罗焱看着她瘦小的身影,看着她破旧的衣裳,看着她熟练翻动烤鸡的动作,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三岁。 一个人。 住破庙。 会杀鸡,会拔毛,会烤鸡。 会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盯着一个陌生人,说“一人一半”。 罗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叫罗焱。” 少女没说话。 但她翻动烤鸡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继续翻,继续烤,继续盯着那只越来越金黄的鸡。 火光跳动,香气四溢。 破庙外,月亮挂在天边,清冷清冷的。 破庙里,火堆烧得正旺,照出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 罗焱看着那个矮矮的影子,忽然觉得…… 这大概是他穿越以来,过得最不倒霉的一个晚上。 少女此时慢慢说道:“我叫阿福……” 第七章 我是变态 罗焱啃完最后一块鸡胸肉,满足地叹了口气。 真香。 他把骨头扔到一边,舔了舔手指上的油,看向对面。 阿福还在吃。她吃得比罗焱慢多了,一小口一小口地撕着鸡肉,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火光映在她脏兮兮的脸上,照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种罗焱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珍惜,又像是害怕。 害怕这只鸡吃完就没有了。 罗焱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自己手边那根没动的鸡腿拿起来,递了过去。 阿福愣了一下。 她抬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警惕和困惑。 罗焱把鸡腿往她面前又递了递:“吃吧。我饱了。” 阿福盯着那根鸡腿看了半天。 然后她伸手接过去,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罗焱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穷,吃肉是过年才有的待遇。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一小口一小口,恨不得把一块肉嚼出十块的味道来。 他正想着,脑子里忽然响起罗阳的声音: “你倒是挺会做人。” 罗焱在心里回他:“废话,我本来就会做人。” “我是说,”罗阳顿了顿,“你对那丫头挺好的。” 罗焱愣了一下。 他对阿福挺好的吗? 不就是分了她半只鸡吗?那本来就是她的鸡,严格来说,还是他抢了人家的鸡。 他正想说什么,忽然—— 咕噜噜。 不是肚子叫。 是门口传来的声音。 两人同时转头。 破庙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一个老头。 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道袍——那袍子原本应该是青灰色的,现在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下摆磨得起了毛边,袖口缺了一大块,露出干瘦的手腕。 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扎了个髻,用一根黑乎乎的簪子别着,脸上皱纹堆叠,眼睛却亮得很,正死死盯着…… 盯着那只鸡。 准确地说,盯着阿福手里那根还没吃完的鸡腿。 咕噜噜。 又是一声。 老头咽了口口水。 罗焱和阿福保持着吃鸡的姿势,四只眼睛盯着门口的不速之客。 老头也盯着他们。 三人六目相对,破庙里安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地的声音。 阿福忽然动了。 她把手里那根鸡腿往身后一藏。 老头嘴角抽了抽。 罗焱看看老头,又看看阿福,正要开口,忽然看见阿福的表情变了。 那双一直警惕的眼睛,在看到老头的瞬间,竟然软化了一点。 她张开嘴,含糊地叫了一声: “道……爷爷?” 老头愣了一下。 他眯起眼,仔细看了看阿福那张脏兮兮的脸,忽然一拍大腿: “阿福丫头?!” 阿福点了点头。 老头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蹲在阿福面前,上下打量她: “丫头,你咋在这儿?我找你好几天了!” 阿福低着头,没说话。 老头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阿福居然没有躲,只是微微缩了缩脖子。 罗焱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脑子转得飞快。 这老头谁啊? 阿福认识他? 叫“道爷爷”? 穿得比阿福还破,也像个乞丐—— 他正想着,老头的目光忽然转过来,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看起来很普通,就是一个老乞丐打量陌生人的眼神。但罗焱莫名觉得有点发毛,像是被什么东西看透了似的。 “小子,”老头开口,声音沙哑,“你是何人?” 罗焱干咳一声:“在下罗焱,路过此地,借宿一晚。” 老头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问: “那鸡,是你抓的?” 罗焱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阿福,又看了看老头,点了点头。 老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有出息!”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火堆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双筷子,也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眼巴巴地看着那只鸡。 “那个……”老头搓了搓手,“老夫也饿了,能不能……” 罗焱看了看阿福。 阿福看了看老头。 然后阿福从那半只鸡上撕下一块肉,递了过去。 老头接过肉,二话不说就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罗焱看着老头那副吃相,嘴角抽了抽。 这老头,比他们还饿。 三人围坐在火堆旁边,大口吃肉,谁也不说话。 吃了一阵,老头忽然停下来,看了看阿福,又看了看罗焱,开口问: “丫头,你今晚有鸡吃,多亏这小子?” 阿福想了想,点了点头。 老头又看向罗焱,目光里带着点审视的味道: “小子,你是修士?” 罗焱愣了一下。 他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 “炼气一层?”老头问。 罗焱又点了点头。 老头“啧”了一声,摇摇头:“太弱了。” 罗焱:“……” 他知道自己弱,但被人当面说出来,还是有点不爽。 他看了看老头,忽然问: “那您是修士吗?” 老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直拍大腿: “我?修士?哈哈哈哈——” 罗焱被他笑得有点懵。 老头笑够了,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摆摆手: “老夫就是个混吃等死的老头乞丐,什么修士不修士的,哪有那福分!” 罗焱愣了一下。 不是修士? 他又看了看阿福,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她……”他指了指阿福,“她怎么到炼气三层的?” 老头看了阿福一眼,又看了罗焱一眼,慢悠悠地吐出四个字: “无师自通。” 罗焱愣住了。 无师自通? 没人教,自己练到炼气三层?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老头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四下打量了一下破庙,然后问: “小子,你打算在这儿借宿多久?” 罗焱想了想。 多久? 他现在炼气一层,身无分文,仇人一大堆,出去能干什么?被人打死? “住到无敌吧。”他说。 老头愣了一下。 “无敌?” “对。”罗焱点头,“等我修炼到无敌了,就出去。” 老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慢慢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罗焱:“……” 阿福在旁边,嘴角又翘了一下。 老头继续说:“无敌?你知道什么叫无敌?元婴?化神?你一个炼气一层的,想在这儿住到无敌?你打算住多少年?几百年?两千年?” 罗焱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老头叹了口气,摇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啊,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罗焱闷闷地吃着肉,不说话。 三人继续吃。 又吃了一阵,老头把手里最后一块肉咽下去,舔了舔手指,满足地叹了口气。 “饱了饱了。”他拍了拍肚子,看向罗焱,“小子,老夫也不白吃你的鸡。” 罗焱抬起头。 老头正色道:“这样吧,老夫帮你算个命。” 罗焱愣了一下。 “算命?” “对。”老头点头,“老夫虽然不会修炼,但算命看相,还是懂一点的。” 罗焱看了看他那身破烂道袍,又看了看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忍不住笑了: “你一个乞丐老头,给人看相?” 老头挑了挑眉毛。 罗焱继续说:“我咋不信呢?老头,露两手瞧瞧?”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息。 然后,老头猛地一拍地面,腾地站了起来! 那动作快得吓人,完全不像一个糟老头子该有的身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罗焱,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惊人,一字一顿,声音洪亮: “如果老夫没有算错……”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大声道: “你有凶兆!” 破庙里安静了一瞬。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阿福手里的鸡肉差点掉了。 罗焱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气势惊人的老头,突然脸色大变…… 他猛地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抱拳,满脸悔恨: “大师!果然是大师!” 老头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你干什么?!” 罗焱继续喊:“我确实有!藏在了衣柜里!” 老头一脸茫然:“什么衣柜?你在说什么?” 罗焱抬起头,眼眶泛红:“是楼上打工妹的!但我不是偷的!是风吹的!不小心掉到我阳台上的!我只是晚上看片偷偷拿来用……” 老头的眉头皱成一团,扭头看向阿福。 阿福也一脸茫然,手里的鸡肉都忘了吃。 罗焱越说越激动:“我是个变态!我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对不起从小老师教导给我的思想品德教育!我一定好好改造!争取宽大处理!” “停停停!”老头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你小子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楼上?什么阳台?什么打工妹?” 罗焱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老头那张困惑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个世界,没有楼房,没有阳台,没有打工妹。 更没有那种……那种东西。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刚刚是不是暴露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老头盯着他看了半天,慢慢问: “你说的那个……凶兆,到底是什么东西?” 罗焱的脸红了。 他支支吾吾:“就是……那个……女人穿的……” 老头更困惑了:“女人穿的?女人穿的和凶险的预兆有什么关系?” 罗焱:“……” 脑子里,罗阳的声音也响起来,带着浓浓的好奇: “对啊,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我怎么也听不懂?” 罗焱想死的心都有了。 “女人穿的什么?你倒是说清楚啊!”罗阳还在追问,“是衣服?还是首饰?还是什么法器?怎么用?要用滴血认主吗?” 罗焱咬着牙,在心里回了一个字: “滚……” 罗阳愣了一下:“我好奇问问怎么了?” “滚!” “不是,你这个人……” “我让你滚!” 罗阳憋着笑:“行行行,我滚,我滚,反正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老头看着他通红的脸,忽然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老夫明白了!你小子想歪了!哈哈哈哈!” 罗焱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老头笑得直拍大腿:“老夫说的凶兆,是凶险的预兆!印堂发黑,近期有血光之灾!你想到哪儿去了?哈哈哈哈!” 阿福在旁边,虽然还是没听懂罗焱说的那些奇怪词汇,但看老头笑得那么开心,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破庙里回荡着两个人的笑声,一个沙哑一个清脆,在夜风里飘出去老远。 罗焱跪在地上,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脑子里,罗阳十分安静…… “闭嘴!” “我没说话吧?” “你一直在想!都没停过!我能感觉到!” 罗阳嘿嘿一笑:“行行行,不想了,不过你那个世界的东西,还挺奇怪的……” 老头笑够了,拍了拍罗焱的肩膀: “行了行了,起来吧!年轻人嘛,脑子偶尔抽风正常。” 罗焱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人。 老头背着手,踱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凝重。 “小子,”他缓缓开口,“老夫告诉你我看到的凶兆……” 罗焱抬起头。 老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命中注定……被师门放弃,被心上人抛弃,最后被挚友出卖。” 罗焱愣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破衣烂衫的老头,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被师门放弃——古剑宗逐他出宗门。 被心上人抛弃——苏婉儿退婚。 被挚友出卖——赵辰一剑穿心。 这他妈…… 全对上了! 罗焱脱口而出:“卧槽!你这老头算得真他妈准!” 老头挑了挑眉毛,脸上露出一丝得意。 罗焱接着说:“就是时间错了一丢丢……” 老头愣了一下:“时间错了?什么意思?” 罗焱还没来得及解释,脑子里罗阳的声音急切响起: “快问他!最后怎么样了?我是说……这个命运最后的结果!” 罗焱连忙问:“那……最后怎么样了?” 老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能怎么样?你死定了呀。” 罗焱:“……” 脑子里,罗阳沉默了。 那沉默很重,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 罗焱张了张嘴,又问: “那……有没有破局之法?” 老头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罗焱,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古怪,带着点神秘,带着点高深莫测。 然后老头慢慢开口: “小子,我看你骨骼精奇,是万中无一的修道之才……” 罗焱愣住了。 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 好像在哪听过? 罗焱心里一紧,接下来这老头不会让他维护世界和平吧? 他正想着,老头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五本薄薄的册子,摞在一起,封皮破破烂烂,比他的道袍还旧。 老头把那五本册子往罗焱面前一递: “你选一本,就能破局了!” 罗焱:“……” 妈的……这套路真他妈假。 第八章 我全都要 罗焱看着眼前那五本破破烂烂的册子,愣了好几息。 “选一本,就能破局?”他重复了一遍老头的话,“就这么简单?” 老头点点头,老神在在地说:“就这么简单。” 罗焱盯着那五本功法,又看了看老头那张皱纹堆叠的脸,忽然觉得—— 这个世界真荒谬。 一个穿得比乞丐还破的老头,莫名其妙出现在破庙里,蹭了他半只鸡,给他算了个命,说他死定了,然后又掏出五本功法说“选一本就能破局”。 这剧情,比他看过的那些网文还离谱。 他正想着,老头忽然又开口了: “不过,有条件。” 罗焱抬起头:“什么条件?” 老头看了阿福一眼,又看向罗焱,缓缓开口: “带阿福离开这里,以后,照顾她。” 罗焱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阿福——那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火堆旁边,手里还攥着一小块鸡肉,听到老头的话,整个人僵住了。 “道……爷爷?”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老头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怕碰坏了什么宝贝似的。 “丫头,”他说,“爷爷要去办一件事,很危险的事,不能带着你。” 阿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老头继续说:“这小子虽然不咋样,但好歹是个修士。你跟着他,比跟着我强!” 阿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老头打断了: “听话。” 那两个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阿福低下头,不说话了。 罗焱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 “老头,你没搞错吧?” 老头抬起头。 罗焱指了指阿福:“她比我还强!炼气三层!我才炼气一层!你让我照顾她?” 老头看着他,慢悠悠地说: “她不懂人情世故。” 罗焱愣了一下。 老头继续说:“这丫头从小一个人,虽然有点天赋,但其实她什么都不懂,不会骗人,不会防人,不会跟人打交道,你以为她为什么住破庙?为什么偷鸡?因为她不知道还能怎么活?我有事在身可能再也管不了她了!” 他顿了顿,看着阿福,眼神里带着一丝心疼: “我不想她再过那种偷鸡摸狗、朝不保夕的日子了。” 罗焱沉默了。 他看着阿福,那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火堆旁边,脏兮兮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那双眼睛正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又看了看老头那张皱纹堆叠的脸,忽然问: “你要去办什么事?” 老头笑了笑,没有回答。 罗焱等了几息,知道问不出来。 他又低头看了看老头手里那五本功法,沉默了很久。 脑子里,罗阳的声音响起: “答应他!” 罗焱在心里回:“你怎么知道我想答应?” 罗阳急道:“虽然又多一个拖油瓶,我们赚翻了!” 罗焱愣了一下:“你确定我们要带着拖油瓶?慢着……你为什么说又?” 罗阳顿了顿说,“不好意思,我是说,你是拖油瓶……她能保护我们。” 罗焱满脸黑线。 他抬起头,看向老头: “成交!” 老头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他指了指罗焱手里那五本功法: “挑一本吧。” 罗焱低头看着那五本册子,有些犯难。 他一个穿越过来的,对这个世界一窍不通,什么功法好什么功法坏,他哪知道? 他在心里问罗阳: “喂,帮我挑一个。” 罗阳沉默了一瞬。 “最左边那本。” 罗焱愣了一下:“哪本?” “最左边。”罗阳说,“封皮上有个模糊的剑纹那本。” 罗焱低头看了看——果然,最左边那本册子的封皮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剑形的纹路。 “这本好?”他问。 罗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上面有古剑宗的气息。” 罗焱愣住了。 古剑宗? 他低头看着那本功法,忽然明白过来——这本功法,跟罗阳修炼的《古剑导引诀》应该是同源。罗阳这是想让他选一本跟他有渊源的功法。 他想了想,抬起头,看向老头。 老头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做选择。 罗焱忽然开口:“老头……” “嗯?” “小孩子才做选择……” 老头愣了一下。 罗焱把那五本功法往怀里一拢,理直气壮地说:“我全都要!” 老头的笑容僵在脸上。 阿福手里的鸡肉差点掉了。 脑子里,罗阳的声音炸开:“你疯了?!” 罗焱没理他,就那么看着老头。 老头盯着他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无奈,又从无奈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小子,”他慢慢开口,“贪多嚼不烂。” 罗焱把五本功法抱得更紧了: “老头,你信不信——”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我非但要嚼烂,还要在嘴里磨成粉,再咽下去!” 老头愣住了。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阿福在旁边,看看老头,又看看罗焱,眼睛里带着好奇。 老头盯着罗焱看了很久很久。 那目光很深,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看穿…… 然后,老头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欣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小子,”他说,“看来你有大仇在身啊。” 罗焱沉默了一瞬。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五本功法,声音不高,却很清楚:“有些仇,不是我的,但我感同身受,我得替人报!” 老头挑了挑眉毛。 罗焱抬起头,看着老头,眼睛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 “这仇,我报定了!” 脑子里,罗阳沉默了。 但那沉默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震动,又像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情绪。 老头看着罗焱,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替人报仇……”他喃喃重复了一句,然后点了点头,“好,有骨气!” 阿福在旁边,看着罗焱,眼睛里满是好奇。 这个刚才还在跟她抢鸡肉吃的家伙,怎么忽然像变了个人? 老头正想说什么,罗焱忽然又开口了: “然后……”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 罗焱的脸上露出一种憧憬的表情: “然后我要每天吃烧鸡!” 老头:“……” “赚大钱!”罗焱继续说,“住大房子!还要……”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远方,仿佛看见了什么美好的未来: “开后宫!” 破庙里安静了一瞬。 阿福歪着头,好奇地问:“后宫是什么?” 老头嘴角抽了抽。 脑子里,罗阳沉默了三息,然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你脸皮厚,但没想到刷新了我对做人底线的看法!” 罗焱在心里回他:“怎么?我说错了?变强了还不能享受享受?” 罗阳冷笑一声:“享受?你这叫享受?你这叫……咸鱼!” “咸鱼怎么了?”罗焱理直气壮,“我上辈子的精神导师告诉我就算做咸鱼也一定要有梦想,做最臭那条!” 罗阳:“……” 老头看着罗焱那张神采飞扬的脸,忽然叹了口气。 他拍了拍罗焱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小子,你这梦想……” 他摇了摇头,没说完。 但那表情,那眼神,分明写着几个大字—— 做梦去吧。 阿福在旁边,还在追问: “后宫到底是什么?是吃饭的地方吗?” 罗焱低头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 “是吃饭的地方,吃大餐的地方。” 阿福眼睛一亮:“那我也要去!” 罗焱刚想点头,脑子里罗阳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骗她?” “怎么叫骗?”罗焱在心里说,“后宫确实可以吃饭,她没说错。” 罗阳沉默了一下。 “你这种人,”他一字一顿,“活着就是祸害!” 罗焱嘿嘿一笑:“那咱们俩都是祸害,你还不得不做……” 罗阳:“……” 老头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眼睛里确实有笑意。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罗焱一眼:“小子,记住你说的话。” 罗焱抬起头。 老头继续说:“变强,替人报仇,然后……”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 “吃烧鸡。” 然后他消失在夜色里。 罗焱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愣了半天。 “他最后那句什么意思?”他问。 脑子里,罗阳的声音响起: “意思就是……你那些后宫什么的,他压根没信。” 罗焱:“……” 阿福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罗焱低下头。 阿福看着他,认真地问: “后宫真的有饭吃吗?” 罗焱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有点心虚。 他干咳一声:“有,有饭!” “那我要去。” 罗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脑子里,罗阳笑得直喘气:“哈哈哈哈,你骗她?你毛都没有拿什么开后宫?你有毛吗?一根都没有!” 罗焱咬着牙:“你给我闭嘴。” “我偏不!哈哈哈哈——” 罗焱深吸一口气,决定不理这个幸灾乐祸的家伙。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五本功法,又看了看阿福那张认真的脸,忽然觉得…… 这条路,好像比想象中复杂得多。 但不管怎么说,至少今晚,他有功法和一个伙伴了。 他抬起头,看着门外那片月光,在心里默默说: “老头,谢了……” 月光洒落,无人应答。 第九章 洗干净屁股 夜色深沉。 老头走出破庙,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破庙的门洞里透出微弱的光,那是火堆的光。隔着这么远,他还能隐约听见里面传出的说话声——那小子又在跟阿福丫头胡扯什么“后宫”了。 老头笑了笑,摇了摇头。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来到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四周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月光冷冷地照下来。 老头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月亮。 然后他双腿微曲,猛地一蹬—— 整个人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那速度快得惊人,像是有什么东西托着他,越飞越高,越飞越快。地面上的荒草、树木、破庙,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风在耳边呼啸。 云层从身边掠过。 他穿过云层,继续往上飞。 一里,十里,五十里—— 最后,他在距离地面至少万米的高空停了下来。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的月亮。 那月亮比在地面上看着大得多,圆得多,近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清冷的月光洒下来,照在他那张皱纹堆叠的脸上,照出他眼睛里从未有过的凝重。 老头悬立在万米高空,衣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双手在身前结印,动作很慢,但每一个手势都精准无比。随着他的动作,四周的空气开始微微震颤,有什么东西从虚空中被唤醒了。 一点微光。 先是极微弱的一点,像是萤火虫的光,在他指尖亮起。 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 无数微光从四面八方浮现,星星点点,密密麻麻,像是有人把天上的银河摘了下来,撒在他周围。 老头睁开眼睛。 他看着那些微光,目光凝重。双手再次结印,这一次动作快了许多,十指翻飞,让人眼花缭乱。 那些微光开始移动。 它们像是被无形的手牵引着,缓缓向中间聚拢,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直线移动,有的绕着弯,但最终,它们连在了一起。 一条线。 两条线。 三条线—— 无数条光线在虚空中交织,最后构成了一幅庞大而复杂的图案。那图案像是地图,又像是某种阵法,横亘在计春秋面前,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老头盯着那幅图案,面色越来越严峻。 他的目光从一条线移到另一条线,从一个节点扫到另一个节点,最后—— 停住了。 在图案的东南角,有一条线是紫色的。 那紫色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在那一片银白色的微光中,那一抹紫色格外刺眼。 老头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盯着那抹紫色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右手,在空中轻轻一挥—— 四周所有微光瞬间消失。 夜空恢复如初,只剩下清冷的月亮和漫天星辰。 但计春秋没有动。 他悬立在高空,低着头,像是在感应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出来吧。” 话音刚落—— 四道身影凭空出现。 他们从四个方向同时出现,像是早就等在那里,只是此刻才显出身形,四个人,三男一女,将老头围在中间。 左边那人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上面绣着五爪金龙,头戴冠冕,面相威严,看着就像是从皇宫里走出来的皇帝,只是此刻他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目光不善地盯着计春秋。 右边那人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官服,胸前补子上绣着仙鹤,显然是位高权重的大员,他比龙袍男子平和些,但眉头也微微皱着。 后面那人穿着一身亮银色的盔甲,甲片上还沾着血迹,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他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计春秋,眼神里带着杀气。 前面那人是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妖艳的红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眉眼含春,嘴角带笑,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计春秋。 四个人,四种气息,每一种都强大得可怕。 老头看着他们,脸上没有惊讶,只是叹了口气:“都来了?” 龙袍男子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怒意:“计春秋,你说算到这边有仙界入口开启的灵气波动,让我们过来看看,现在呢?” 他张开双臂,环顾四周:“你告诉朕,仙界入口在哪儿?朕怎么什么都感受不到?” 计春秋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妖艳女子先笑了:“哎呀,皇帝陛下别这么大火气嘛,老计这么多年没算错过,这次说不定也有他的道理。” 龙袍男子瞪了她一眼:“有道理?有什么道理?我们四个在这儿吹了两天冷风,连根毛都没看见!” 那穿盔甲的男子也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刀子: “老计,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仙界入口开启,会出现多大的灵力波动?那波动至少能传遍整个大陆,持续一炷香的工夫,可现在呢?” 他环顾四周,冷笑一声: “一片平静,别说一炷香,连一息都没持续。” 计春秋看着他,慢悠悠地说:“那股波动确实存在。” 盔甲男子挑眉。 计春秋继续说:“但也确实只持续了一瞬……” “一瞬?”龙袍男子瞪大眼睛,“你逗朕玩呢?” 那穿官服的男子终于开口了,声音温和,带着几分沉稳: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老计没说谎,这地方确实有灵力波动。” 他看向计春秋,目光平和: “我是这片当官的,两天前,我确实感受到一股微弱的灵力波动,从这片区域传来。” 龙袍男子皱眉:“微弱?有多微弱?” 官服男子想了想:“大概比蚂蚁放屁还轻。” 众人沉默了一瞬。 盔甲男子忍不住说:“那不就是没有?” “有!”官服男子说,“但确实只有一瞬,等我想仔细感应的时候,已经消失了。” 龙袍男子看向计春秋,目光不善: “老乞丐,你听见了?只有一瞬!仙界入口开启,会只开一瞬吗?” 计春秋没说话。 龙袍男子逼近一步:“你说,你会不会算错了?” 计春秋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 然后他开口,一字一顿: “我告诉你!虽然你是皇帝,我是乞丐,你可以打死我……”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拔高:“但是不能质疑我!” 龙袍男子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脸色涨红,撸起袖子就往前冲: “朕今天就打死你!” “行了行了!”官服男子赶紧上前拦住他,“消消气,消消气!” 龙袍男子被拉住,还在挣扎:“你别拦朕!朕今天非打死他不可!然后叫朕的孙子带兵灭了他天机宗!” 妖艳女子在旁边笑得花枝乱颤: “哎呀,皇帝陛下息怒嘛,老计这么多年都没算错过,错一两次有什么关系?” “凭什么没关系?!”龙袍男子怒道,“我堂堂一国之君,两天不睡觉跑这儿来吹风,结果就这?” 官服男子好不容易把他按住,转头看向计春秋: “老计,那现在怎么办?入口还会再次打开吗?” 计春秋摇了摇头。 “不会了。”他说,“至少这个地方不会了。” 盔甲男子皱眉:“什么意思?” 计春秋看向他,缓缓开口:“我没有算错,确实有入口开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但不是仙界的入口。” 四个人同时愣住。 “不是仙界?”妖艳女子问,“那是什么?” 计春秋深吸一口气:“是别的地方的一个入口。” 他看向脚下的地面,目光仿佛穿透了万米虚空,看见了什么: “不是有人上去,是有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偷渡下来!” 盔甲男子愣住了。 下一秒,他的脸色变得铁青,怒目圆睁:“偷渡下来?!我们想上都上不去,你告诉我有人偷渡下来?!” 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计春秋的衣领: “你耍我呢?!” 计春秋被他揪着,也不挣扎,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 龙袍男子在旁边看愣了,然后一拍大腿:“朕就知道你个老乞丐不靠谱!朕现在就叫朕的孙子带兵打你天机宗,你让你徒弟等死吧!” 他转身就要走,又仿佛不解气,回来指着计春秋鼻子骂道: “你徒弟死定了!你叫他洗干净屁股等朕孙子来干他!你叫他等死!等死!死!” 说完,他袍袖一甩,整个人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天边。 盔甲男子狠狠瞪了计春秋一眼,松开手,冷冷道: “再有下次,我把你腿打断,让你瘸着去乞食!” 说完,他也化作一道银光,破空而去。 夜空中只剩下三个人。 妖艳女子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撇了撇嘴: “这两人还是这臭脾气……” 她转向计春秋,脸上又浮起笑意:“老计,我先走了,下次算到什么,记得先告诉我哦,我还是相信你的。” 说完,她的身影渐渐变淡,最后完全消失。 官服男子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地方,摇了摇头: “这女人,其实谁也不信……” 他转向计春秋,目光温和:“老计,你能感应到那个偷渡下来的人吗?” 计春秋摇了摇头。 “感应不到……”他说,“可如果有实力比我们强大的人,会感应不到吗?” 官服男子愣了一下,他想了想,忽然说:“既然是偷渡下来的,那有没有一种可能……” 他接着道:“那个人实力比我们弱?甚至弱到没边那种?” 计春秋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点头:“有这种可能……” 他看向官服男子,目光深邃:“但可能性不大。偷渡下来的,按理说应该比我们强,甚至强得多。” 官服男子点了点头,又问:“那现在怎么办?” 计春秋低头看着脚下的虚空。 隔着万米,他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黑暗。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中,有一座破庙,一个叫阿福的丫头,还有一个满嘴跑火车的傻小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边不会再出现什么入口了。”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我打算去另外一个地方看看。” 官服男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我辞官,和你一起去。” 计春秋看向他。 官服男子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厌倦:“这地方我是真的呆厌了,如果不是你说这片地方出现仙界入口的几率大一点,我才不当这鸟官。” 他摇了摇头,一脸嫌弃:“这片地方的宗主简直蠢得没边,就会搞自己家的天才,让后人上位,正事一件不干,破事一堆一堆的。” 计春秋没说话。 官服男子转身就要走,忽然发现计春秋没动。 他回过头,看见计春秋正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虚空。 “怎么了?”他问,“你不是看过她了吗?还舍不得?” 计春秋抬起头,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舍不得这人间烟火气……” 官服男子愣了一下:“你怎么多愁善感的?是不是她出什么事了?” 计春秋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遇到两个有意思的人。” 他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的破庙,隔着万米,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光点,那是火堆的光。 然后他转过身,袍袖一挥,向远方飞去。 官服男子看着他的背影,嘟囔了一句:“算出毛病来了?整天神神叨叨的……” 说完,他也化作一道流光,跟了上去。 夜空中只剩下清冷的月亮。 和万米之下,那座破庙里,还在争执“后宫到底有没有饭吃”的两个人。 第十章 我们被阴了(祝大家新年快乐!) 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落在罗焱脸上。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那些飘浮在光柱里的灰尘。它们慢悠悠地转着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罗焱躺着没动,盯着那些灰尘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侧过头。 阿福还在睡。 她蜷缩在另一边的草席上,身子缩成小小一团,破旧的衣裳盖在身上,露出半截脏兮兮的小腿。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额头和紧闭的眼睛。 她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罗焱看着那张睡脸,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 昨晚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她抱着鸡缩在墙角的样子,她一刀劈开烤鸡的样子,她问“后宫是什么”的样子…… 还有那个老头。 罗焱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盯着阿福看了一会儿,又慢慢把目光移向屋顶那几个破洞,脑子里开始一帧一帧地回放昨晚的每一个细节。 老头问他:“小子,你是修士?” 他点头。 老头问:“炼气一层?” 他又点头。 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一想…… 凭什么? 老头怎么一上来就直接问他是不是一层?甚至没有问几层?不是二层、三层、四层? 他昨晚穿得破破烂烂,浑身是灰,胸口那个脚印早就长好了,老头又没有拿测灵力的法器对着他照,凭什么一眼就看出他是炼气一层?而且问得那么笃定,好像早就知道一样。 罗焱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还有那句“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当时他正在吹牛逼说住到无敌,老头来了这么一句,他只当老头是在损他,没往心里去。 现在仔细琢磨…… 心比天高,说的是他吹牛逼,这点没问题。 命比纸薄呢? 他罗焱刚穿越过来,命还没正式开始呢,薄什么薄?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罗焱猛地坐起来。 “不对劲!” 他脱口而出,声音在空荡荡的破庙里炸开。 阿福被惊醒了,她猛地坐起来,手已经摸向怀里的杀猪刀,眼神瞬间变得警惕,四处扫视。 “怎么了?谁?!”她问。 罗焱摆摆手:“没事没事,你继续睡。” 阿福盯着他看了几息,确认没有危险,才慢慢松开手,嘟囔了一句什么,又躺下去,蜷缩成一团。 罗焱没管她,坐在地上,眉头拧成疙瘩。 脑子里,罗阳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 “大早上的,喊什么喊?” 罗焱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昨晚那个老头,有问题!” 罗阳愣了一下:“那个算命的?怎么了?” 罗焱盯着地上的火堆灰烬,目光凝重: “昨晚发生的一切,看起来顺其自然,甚至顺理成章!他出现,蹭吃,算命,送功法,托付阿福,然后离开,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我当时居然都没觉得不对劲!”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门口: “可现在一琢磨,全是破绽!” 罗阳沉默了一瞬:“你细说说。” 罗焱掰起手指: “第一,他问我是不是炼气一层,他怎么知道?正常问法应该是‘你什么修为?’而不是直接问‘你是炼气一层?’他问得太笃定了,好像早就知道这具身体的底细。” 罗阳想了想:“也许人家是高人,能看穿修为?” “这一点可以按照你的说法解释。”罗焱摇头,“但最关键的不是这一点,我接下来说的才是关键……” 罗阳沉默了。 罗焱继续说: “第二,他说我‘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罗阳:“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罗焱冷笑了一声: “心比天高,可以说指的是我吹牛逼,但命比纸薄……” 罗阳没说话。 过了好几息,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妈的!是我!?” “对!”罗焱点头,“他说的是我,也是你,他知道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命薄如纸,已经死了。” 罗阳倒吸一口凉气。 罗焱没给他消化的时间,继续说: “第三,他送功法送得太容易了,我们才认识多久?一个晚上,他就把五本功法拿出来让我选,还放心把阿福交给我照顾!” 他越说越快: “我最多和阿福认识两天!他一个当爷爷的,就这么放心把一个十三岁的丫头交给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正常人不该考察考察?问问底细?看看人品?最起码也应该再过段时间熟络以后再托付?” 罗阳的声音开始变得凝重:“你的意思是……” 罗焱咬牙切齿:“他可能知道我是怎么样的人!甚至可能知道你是怎么样的人!最低可能也是初步了解!” “第四!”罗焱打断他,“他让我选一本。我后来把五本全要了,他虽然说了句‘贪多嚼不烂’,但最后呢?” 他瞪着空气,一字一顿:“当时连你都觉得这样不好!可他压根没要回去!就那么让我拿走了!好像他本来就打算把五本都给我!” 破庙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屋顶漏下来,照在罗焱脸上,照出他凝重的表情。 脑子里,罗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迷茫: “那昨天晚上……怎么回事?那么顺理成章?那么顺其自然?我当时居然觉得一点问题都没有……” 罗焱苦笑了一下: “我们着了他道了,全是利诱,没有威逼!被他的凶兆和五本功法忽悠了!他走的时候我居然他妈还跟他说谢谢!我连他名字都不知道!甚至可能连阿福都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那片荒草: “一切都太顺了,顺得不像巧合,像是被人安排好的。” 罗阳沉默了几息,忽然说: “还有那个阿福,她出现得也太巧了,正好在破庙里,正好有鸡,正好被你遇上,正好让你欠她人情……可这明明都只是巧合!” 罗焱摇头: “阿福应该没问题,叫他‘道爷爷’,她那傻劲在我面前装不出来,那老头看她的眼神也确实像看孙女,阿福是真的,感情是真的,托付应该也是真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复杂:“但正因为阿福是真的,这事儿才更邪门,我虽然能确定一些基本情况,但事实上我好像……对他们一无所知啊!” 罗阳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罗焱转过身,看着还在熟睡的阿福: “那老头把真的东西托付给我,给了我真的功法,说了真的话,但他把这些真东西组合在一起,却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深吸一口气: “一种‘我运气这么好!这一切都是真的!’的错觉。” 罗阳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 “你是说……咱们被阴了?” 罗焱点了点头: “对,被阴,被一个穿得比我们还破的老乞丐,用一顿饭的巧合,几句话,五本功法,和一个活生生的人,给阴了,这老头是人情世故的高手!” 他走到火堆旁边,蹲下来,拨了拨那堆灰烬:“在我们那边,这老头要是在村委会端茶递水也能做到汉东省省委书记秘书的级别!” 罗阳突然好奇道:“那我们两个要是在你那边能做到什么级别? 罗焱想了想道:“从村委会游荡的两条野狗到警犬……都他妈费劲……” 罗阳:“……” 罗焱继续说:“但最邪门的是,就算我现在意识到有问题,我也找不出任何恶意,功法是真的,阿福是真的,那些话虽然有深意,但也没害我,反而……” 他苦笑了一下:“反而给了我五本功法和一个比我们更强的同伴,可笑……我甚至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忽悠她!” 罗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所以你这是被阴了,但阴你的人还给你送了份大礼?” 罗焱想了想,也笑了:“好像是这么回事……”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算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反正东西到手了,人也在,管他什么阴谋阳谋,咱们不亏。” 罗阳也笑了:“你这心是真大。” “不大能怎么办?”罗焱说,“去追那个老头问清楚?他要是会飞上天,我连爬墙都费劲!” 他转过身,看向阿福。 阿福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眼睛看他。 “你……没事吧?”她问。 罗焱看着她那张脏兮兮的脸,忽然问: “阿福,那个道爷爷,你认识他多久了?” 阿福想了想,伸出十根手指。 “十年?这么久?”罗焱点头,“他这十年都干什么?叫什么名字?住在哪儿?” 阿福摇了摇头。 “不知道?十年里每隔一两个月来看我一次……” 阿福点头。 罗焱又问:“他对你好吗?” 阿福的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头。 罗焱笑了。 “那就行了。”他说,“他把你托付给我,我会好好照顾你的,虽然我现在比你弱,但很快就会强起来。” 阿福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和困惑。 罗焱伸出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阿福愣了一下,没有躲。 阳光照在她脸上,脏兮兮的,却透出一点红。 罗焱收回手,转身走到门口。 他看着门外那片荒草,深深吸了一口气。 脑子里,罗阳的声音响起: “你真打算带着她?” “不然呢?”罗焱说,“收了人家的功法,总得办事。” “可你自己都养不活。” 罗焱笑了笑: “那就一起饿着呗,反正饿不死,实在不行我和阿福一起去偷鸡,再说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那老头不是说了吗?我志比天高,你命比纸薄,志向高和纸薄的人,应该没那么容易死……” 罗阳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罗焱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罗阳。” “嗯?” “昨晚那老头说的‘凶兆’,他似乎不知道已经发生了,也不知道算他准还是不准……” 罗阳沉默了一瞬。 “发生过的事情。”他说,“怎么改变?” 他没说完。 罗焱替他接上: “当然是他给我们的功法了,实力强大……自然可以破局。” 罗阳“嗯”了一声。 罗焱看着远方,忽然笑了: “反正已经死过一次了,加上你应该算两次,还怕什么?” 他转过身,走回庙里。 阿福已经起来了,正在收拾那堆骨头——昨晚啃完的鸡骨头,被她一根根捡起来,用一块破布包好。 罗焱看着她的动作,问: “你收骨头干什么?” 阿福抬起头,认真地说: “煮汤,能喝好几天。” 罗焱愣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去,蹲下来,和她一起捡骨头。 “行。”他说,“从今天开始,咱们一起煮汤。” 阿福看着他,眼睛里又亮了一下。 阳光从屋顶漏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破庙里,骨头碰撞的叮当声轻轻响着。 脑子里,罗阳忽然开口: “罗焱。” “嗯?” “谢谢你。” 罗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谢什么?” 罗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谢谢你昨晚说替我报仇……” 罗焱没说话。 他继续捡骨头,捡完最后一根,才慢悠悠地开口: “别谢太早,在你仇人眼里,我现在的战斗力还不如一只鸡。” 罗阳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罗焱听见了。 他也笑了。 阿福抬起头,看看他,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但她也跟着笑了。 三个人……不对,一个穿越者,一个死去的灵魂,一个十三岁的小乞丐……在破庙里笑成一团。 阳光暖暖的,照在每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