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月赐我》 第一章 众望所归 盛夏七月,上午十点的太阳已具备足够大的杀伤力。 盛景庄园的三楼卧室内,静谧无声。 阳光从窗帘缝隙中透出的那一线光,终究是落在了床上正熟睡的女孩儿身上。 埋在枕头与蓬松长发中的半张侧脸,细腻白皙,天生优越的轮廓,在几近静止的气氛中无端掀起一室旖旎。 敲门声蓦然响起。 女孩儿蹙眉翻身,提被蒙头。 “小姐,该起床了,厉少爷送了衣服过来。” 她习以为常地“嗯”了一声。 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她衣柜里至少有一半的衣服都是他送过来的。 比她爸的审美还惨不忍睹。 想到半个衣柜非黑即白的T恤,卫衣,牛仔裤,她再没了睡意。 今天怎么也算个特殊日子,她是真有点期待他今天的表现。 半个小时后。 薄郡儿站在衣帽间的衣镜前,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一身黑色短袖衬衫裙,长度在膝盖以下,唯一亮眼的大概就是领口那一排白色水晶扣。 再无其他。 抿了抿唇,她忍不住伸手对着镜子比了个拇指。 “很好,不愧是你厉行之。” 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 不过最起码是条裙子了。 姑且当他有心了,煞费苦心。 十一点,她准时下楼。 门口停着的高档私家车里却空无一人。 薄郡儿当即蹙起了眉。 一旁的司机惯会察言观色,立即笑道: “薄小姐,厉总今天有一场新电影的演员评估会,他让我先过来接您去餐厅。” “春节档?演员不是早就定了吗?” 薄郡儿弯身上车,随口问了一句。 C&P娱乐一年是要出很多影视作品,但能够让他亲自参与的,也就寒暑假期档的几部电影。 当然也有例外。 司机收起遮阳伞,笑着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薄郡儿也没真的很想关心厉行之的工作,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坐好,冷着脸拿出手机打开了微信聊天页面。 薄郡儿:今天不会要放我鸽子吧? 往日总会第一时间得到的回复,今天却迟了两分钟。 厉行之:不会。 薄郡儿眉眼染着几分燥意,没再回。 半个小时后,轿车停在餐厅门口。 下车之前,薄郡儿又拿出手机。 薄郡儿:我到了,你呢? 厉行之:路上。 薄郡儿:第一次约会就这么没诚意? 聊天界面上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薄郡儿冷眼盯着手机屏幕,直到下车走进酒店大厅,对方的消息才发过来。 厉行之:你先上去,有惊喜。 薄郡儿驻足,盯着信息来回看了两遍,一双黑眸亮如玛瑙。 侍应生这时迎了上来,在确认她的身份后,恭敬地带她进了通往顶楼餐厅的电梯。 因着厉行之的那条信息,薄郡儿心情颇为不错,唇角一直挂着几分笑意。 甚至在侍应生要帮她打开包厢门的时候,她都伸手制止了。 毕竟说是有惊喜。 礼物总要自己打开才有意义。 侍应生顺从离开,薄郡儿握着门把手,深吸一口气才用力推开了门。 餐厅临湖而建,大落地窗几乎能看到整个湖景。 偌大的包厢内,男人白衫黑裤,半靠椅背,嘴里斜斜咬着根没点燃的烟,手中握着一支黑色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摆弄着。 听到开门声,他转头,一双狭长漂亮的桃花眼微眯着看过来,在看清是她后,眉梢轻挑。 “呦,郡儿。” - 薄郡儿不知怎么就看了一眼被自己捏在手中的遮阳帽。 外面明明是能晒死人的盛夏,但此刻,她却觉得一阵寒意从心底直蹿脑门儿。 握着门把的手捏紧又松开,落下的笑容又重新扬起。 她从容走进包厢,在男人对面坐下。 “怎么突然来平城?” 男人咬着烟的唇角带着戏谑,“听说你想谈恋爱了?” 薄郡儿也笑着,张扬明媚的脸蛋却透着一股冷艳。 她明知故问:“谁跟你说的?” 男人答非所问:“你说呢?” 两人你来我往,回避也同时印证了某一个答案。 心中越冷,薄郡儿眉梢的笑意就越浓。 “所以?” 男人轻笑,“所以我来跟你谈恋爱。” 薄郡儿猛的咬住牙关,心里一直压抑着的荒唐念头终于彻底得到应证。 这就是厉行之给她的惊喜。 她前脚刚跟他说她想谈恋爱,后脚他就能马上把人安排到她面前。 办事效率果然一绝。 在这平城二代圈儿里,他最早接触到实权不是没有道理的。 薄郡儿伸手捏住面前的茶杯,语气晦涩。 “这么听他话啊?” 男人不置可否,“或者,你要直接嫁给我?” 薄郡儿蹙眉。 须臾,清眸盈转出几分清晰的讽刺。 “黎烨,别告诉我你真要把一桩无凭无据的娃娃亲当成奉行不悖的信条。” 黎烨手中把玩着手机,语调漫不经心: “众望所归,有何不可?” 薄郡儿的脸渐渐冷了下来,她转头看向窗外。 天光微暗,湖面云影浮动。 湖边垂柳下,熟悉的黑色宾利已经停在了那里。 驾驶位上的人匿在视觉盲区,只依稀看到衣袖半挽的半边手臂。 白皙,遒劲,修长。 车门打开。 颀长挺拔的身形出现在车旁,又在转身关车门时顿住,抬头朝这里看了过来。 隔着厚重的观景玻璃,隔着根本不可能看得到的距离。 他却能准确无误地锁定她所在的包厢方位。 薄郡儿扯了扯唇,冷漠收回视线。 “饿了,上菜吧。” * 一桌菜基本都是照着薄郡儿的口味来的。 她每次来必点的菜都有。 甚至连饭后甜点,都是她上次来餐厅无聊时在意见本上写下的。 一顿饭吃了近两个小时。 那杯造型精美,她期待已久的冰淇淋甜点,最后也被她搅成了一团浆汁。 天空压了灰色的积云,整座城渐渐暗了下来。 薄郡儿在酒店门口戴上帽子,目光落在湖畔垂柳下。 车还在,人也在。 男人黑衫黑裤,单手插兜,沉默地倚靠在车门上,清隽寡淡的黑眸随着薄郡儿纤细的身影变换着焦距。 裙摆摇荡,长发飘扬,一身墨色长裙却将她衬的更白。 最简单的黑与白,她依旧能呈现出一种极致的漂亮。 几步路,已频频收到路人的驻足侧目。 她就这样视若无睹,淡定从容地站到了他面前。 第二章 煞费苦心 她随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一眼身上的裙子,又仰头看着他。 骄矜明艳的脸上漾着绵绵笑意。 “这还是你第一次送我裙子,花了不少心思吧?” 厉行之沉默看她半晌,几秒后,如实点头,声音温淡也冷漠。 “是。” 薄郡儿的眸子抑制不住地颤了颤,随即又轻轻笑开。 “那真是辛苦你了,不过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差。” “不喜欢?” 厉行之直起身,对她的冷嘲热讽早已习以为常,“那我下次再看别的款式。” “不用了吧。”薄郡儿开口拒绝,“你敢送,我怕是不敢再穿。” 厉行之眉心微动,敛眸看着女孩儿笑意泠泠地继续说: “谁知道你下次还要把我打包送给谁呢?” 厉行之檀黑的深眸锁着她的脸蛋看了几秒,确认了她在跟他闹脾气后,他又平铺直叙的平淡开口。 “没有下次,你不愿意没人会勉强你。” 他说着,转身拉开车门。 “上车,我送你回去。” 薄郡儿不禁失笑,“这就更不用了。” 厉行之眉头微微一蹙,还未等他所反应,便听到她淡淡袅袅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现在有男朋友,何必再麻烦你?” 拉着车门的手微顿。 厉行之缓缓转身面向她,黑沉幽深的眸里隐隐浮着一层暗色。 “你答应他了?” 一帘车灯从不远处铺到两人身上,薄郡儿微微眯起了眼。 男人修长的身形被修剪成一抹轮廓,脸上的表情完全隐匿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之中。 她只听到他似乎比往日更冷更冰的声音,但对如今的她来说又实在算不上有多重要。 她只是觉得可笑。 裙子他送的,包厢他定的,饭菜也是他安排的。 连他一直勒令禁止她碰的冰淇淋,他都能在今天给她安排上。 更甚至,她人也都是他派人接来的。 他把她跟别人的约会安排的事无巨细。 她答应有什么可意外的吗? 不答应才算辜负他今天的心意吧。 高端能源车几近无声地停在他们身边。 副驾驶的门自动打开。 薄郡儿没回也懒得回应厉行之的问题,转身踩着脚踏坐上了副驾。 人还未坐稳,便冷冰冰甩出两个字。 “开车。” 车子倒是没动,反而是身旁的车窗落了下来。 薄郡儿蹙眉看向主驾,“不走?” 黎烨挑眉,俯身探到副驾驶。 男人身上带着清爽的薄荷香。 薄郡儿对气味高度敏感,预知般后仰了身体,给男人让出最大的空间。 黎烨也果然如她所想那般伸手扯过了安全带。 只是动作间,他的发丝还是扫到她的下颌和唇.瓣。 微痒的触感让薄郡儿微微蹙起了眉,下意识地抬手压住黎烨的头顶想要将他推开。 结果手刚碰到黎烨的发顶,黎烨便应激般侧转头看她。 白皙纤细的手随着动作滑到他的后脖颈。 四目相对。 薄郡儿记忆以来,除了爸爸,哥哥还有厉行之,还从未跟其他异性有过如此近距离的直视。 她甚至能在黎烨漆黑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有些怔忪的样子。 张扬明媚的薄家大小姐难得一见露出娇憨的一面。 本来被碰到“禁.区”的黎烨见她这个样子,勾了勾唇,微微上扬的语调带着戏谑。 “怎么?你还有这癖好?” 薄郡儿一时间没听明白黎烨的话。 “什么意……” 一股疼意陡然从手腕传来。 覆在黎烨脖颈上的手被人攥住。 她拧眉转头,男人阴沉晦暗的眸子直直盯着她,黯哑凛冽地劈下两个不容置喙的字—— “下车。” 薄郡儿脸上漫上不耐,“放手。” “薄郡儿。” 暗沉的天空被闪电刺破,一声闷雷轰隆隆响起。 厉行之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低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哄慰,“路况不好,听话,我送你回去。” 说话间,零星雨滴已经落在他的肩头。 薄郡儿张了张嘴,还未发声,便听到“咔”的一声响。 黎烨一声不响地扣上安全带。 厉行之的眸子转落到他的脸上。 黎烨的视线也径直迎向厉行之,含笑的声音不温不火。 “行之哥,今天谢了。” “但是送女朋友回家这种事情,还是我亲自来比较好。” 两句话从容有节,但也有刀剑亮刃的锋利姿态。 不菲的出生,给黎烨的恣意加了砝码。 他的确有资本,他生来就携带了太多便利。 厉行之眸底深处涌动着些许狠戾,又极快压下。 几秒无声对峙,厉行之薄唇掀起一抹弧度,视线在车内扫视了一遍,再开口却是一句云淡风轻的评价。 “新车不错。” 黎烨眸中的笑散了几分,但却还是回应: “还行,今天在机场展厅看到就顺手买了。” 厉行之淡淡点头,转而看向薄郡儿。 他收回握着她的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能理解现在让你主动下车大概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情,你不想,那我就不勉强。” 小公主生来就是骄傲的,尊严自然比其他人更金贵。 他说着,后退一步,声音明明温和,但平淡的脸上没有一丝温度。 “注意安全。” 薄郡儿低头揉着被捏疼的手腕,光洁的眉心间浮着一层郁气。 她没有理会厉行之,见他们男人之间那些浮于表面的寒暄结束,再次催促黎烨开车。 黎烨这次也依言将车开走。 密集的雨滴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自动启动。 薄郡儿的视线下意识落在后视镜上。 一身冷峻的墨色身影在灰暗的天幕里仍旧出挑的如遗世独立。 她抿紧了唇。 明明是他薄情寡性,时时刻刻都端着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这时却又偏偏给人一种被遗弃的孤落感。 可怜给谁看? 车子转弯融进主干道,薄郡儿收回视线,盯着面前不停摆动的雨刮器,沉默走神。 黎烨挑了挑眉,“坐在我车上想别的男人?” 薄郡儿回神瞥了他一眼,没否认,“看来坐你的车还需要附加条件。” 黎烨转动方向盘顺利上了高架桥。 “至少现在不是,因为我也在想……” 薄郡儿顿了一下,表情有些莫测地看着他。 俊美妖冶的一张脸,此时再看突然就变了意味…… 黎烨倒是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只是目视前方,若有所思。 “他为什么会突然对我的车感兴趣……” 第三章 那就试试 “他为什么会突然对我的车感兴趣……” 薄郡儿唇角扬了扬,“你拿瓶好酒再配个美人,他说不定也会多看两眼。” 香车美酒佳人,男人至欢。 看来厉行之也是不落俗套。 黎烨却是摇头,心头疑虑不散。 直到下了高架桥,黎烨才明白。 十字路口,穿过朦胧雨雾,交警像是守株待兔一般,准确无误地拦下了他的车。 张口便要他展示驾驶证和行车本。 再看着缓缓停在旁边尚算熟悉的黑色宾利。 黎烨笑了。 一路上所有的疑虑现在总算是有了答案。 他靠在椅背上,冷笑着看着从宾利车上撑伞走下来的男人。 交警再次义正言辞出声催促他的时候,薄郡儿疑惑看他。 “别告诉我你无证驾驶。” “倒也算是。” 黎烨应着,找出雨伞,打开了中控锁。 下一秒,副驾驶的车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 风雨裹挟着凉意冲进车里。 薄郡儿仰转头,有些讶异地看着撑伞站在车外的厉行之。 电光火石之间,她似乎也明白了什么。 她咬唇看向黎烨,“你没有驾驶证?” 黎烨摇头,不愿多说,“你先跟他回去,我得留在这里处理一下。” 跟厉行之回去? 呵。 薄郡儿冷着脸拿起手机,“我给我爸打电话让他帮忙解决……” 黎烨蹙眉,“不用。” 两个字生硬冰冷,是薄郡儿从未在黎烨身上见到过的。 “薄郡儿,下车。” 厉行之的语调平静又专制。 薄郡儿握紧了手机,不去看他。 “我留下来陪你一起处理。” 黎烨抿唇沉默。 “郡儿。”厉行之再次开口,修长的身躯站在车前挡住大半风雨,凉薄的声音却能听出明显的恶劣。 “再倔下去,场面可能会更难看。在外给男人多留点体面。嗯?” 一句话让薄郡儿瞬间明白黎烨现在的反应和厉行之在停车场对她说过的话。 他所谓地要给她留脸面,如今看来,就是要用黎烨的尊严来换。 尤其,让一个男人在女人面前失了面子。 倘若她继续留下来,看着黎烨要应对的处罚,只会让他更难看。 更遑论要让爸爸出面帮忙,无疑更反衬出他……无能。 事情要解决或许并不难,可如果是厉行之刻意为之,简单也不会太容易。 说到底,是她连累了黎烨。 她仰头瞪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浮动着怒意,娇嫩漂亮的脸蛋红白交替。 人人都说厉行之的父亲是只笑面狐狸,披着一身优质皮囊迷惑人心,实则内里心机深沉,手段狠辣,谈笑间就能把人置于死地。 她不信。 但如今再看厉行之。 她不得不信。 十九年,她仿佛今天才认识厉行之。 薄郡儿气红了眼。 她忍着怒气打开安全带,刚一侧身,厉行之便侧过身子后退两步,将伞撑到了她的头顶。 她顿了一下,抬脚下车。 厉行之第一时间揽着她的腰将她拉进怀里。 像是真的怕她被雨淋到,但更像是怕她会继续闹脾气冲进雨幕随便拦一辆车离开。 薄郡儿暗自咬牙,她的确有那样的想法。 奈何眼前这个男人似乎太了解她。 到最后她还是被厉行之带到了宾利车上。 薄郡儿全程倒也没抗拒。 直到坐上车,她才转头看向已经在跟交警谈话的黎烨。 “我想知道,黎烨到底怎么了?” “他不可能没有驾驶本。” 现在男孩子成年的第一件事就是拿驾驶本。 更何况是从小就看着家里地库那些形形色.色的豪车长大的黎烨,不可能在这件事上怠慢。 厉行之驱车驶离,倒也没隐瞒,平淡笃定地陈述事实。 “他今天没时间办行驶本。” 薄郡儿沉默了一会儿,想起黎烨一路耿耿于怀的事情,了然。 “至于这么大费周章吗?” 厉行之目视前方,俊美温淡的侧脸在窗外朦胧的流光中凝然不动。 “如果你从一开始就乖乖听话坐在这里,应该会省掉很多麻烦。” 薄郡儿冷嗤出声。 “不,虽然这个结果是你想要的,但对我来说却还是有区别的。” 厉行之微眯的眸底氤氲着一层阴霾。 他没开腔。 薄郡儿也如他所料般径自开口: “我现在坐在这里不是跟你妥协,你知道的,我有太多办法可以回家。” 出租车,网约车,或者随便拦一辆车,除此之外,她还可以给家里的司机打电话,无非就是在雨天等一等。 她胳膊搭上扶手,莞尔浅笑,“不过是黎烨让我跟你回去,我依言照做罢了。” 厉行之的下颌微微紧绷,方向盘的真皮皮套被手掌的握力压出清晰的痕迹。 车子依然在向前行驶,车内陷入冷寂。 厉行之身上的低气压一度让薄郡儿以为他随时都要发脾气。 可最后厉行之也只是将车停到盛景庄园门口,神色平静地开口。 “我姑且当你今天说的话都是在跟我闹脾气。” 他说着,扫一眼门口匆匆撑伞出来接薄郡儿的佣人,俯身帮薄郡儿解开安全带。 他没有立刻坐回驾驶位,而是掀眸擭着她漂亮娇嫩的脸蛋,淡淡开腔: “回去好好泡个澡,冷静下来再好好考虑,如果你执意要跟他谈恋爱……” 厉行之顿了顿,黑眸温和地盯着薄郡儿,菲薄的唇微微扯出一丝弧度来—— “那就试试。” 副驾驶的门这时候被人打开,佣人弯下身来。 “小姐。” 薄郡儿眨了眨眸子,晃了下神。 可她还是清晰听到了厉行之后面的话。 那就试试…… 明明早就在见到黎烨的那一刻就已经明白的事情,现在却还是觉得像被他当面在心上刺了一刀。 她强忍着心里的酸意扯出一个笑来。 “我自然会慎重考虑,我就算再任性,也得要尊重黎烨。” 她冷冷把话抛下,再没看厉行之,转身下了车。 佣人连忙退开两步,将伞撑在薄郡儿头顶走向玄关。 只是中途,佣人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隐没在雨夜里一动不动的车子。 想到她刚刚无意间看到的厉少爷的表情,突然冷不丁打了个冷颤。 明明是难得一见的微笑,她却生生觉出一股莫名的残忍与冷漠来。 那个素来在薄家人面前温和淡漠,恭而有礼的厉少爷,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吗? 第四章 独一无二 厉行之的车子并未马上离开。 目送着薄郡儿进门之后,他才收回视线。 雨水拍打车身的声音在车内发出噼啪闷声。 他俯身打开储物盒,在最深处翻出一只烟盒。 只是细烟拿到手里,又被他塞了进去。 闭眼靠向椅背。 烟盒在指尖缓缓转动。 车厢内被灌进些许湿意。 但仍旧残留一股恬淡缥缈的香。 细细密密的融进空气中,逃无可避。 清香甘冽,杳霭流玉,绵软温存。 这是她那位国际调香师的母亲专门为她设计的香。 全世界独一无二的香。 专利权栏署的只有她的名字。 上市,但不出售。 只为了向所有人公布—— 《骄月》。 只一个名称,就极尽展现出她母亲对她的宠爱与呵护,更是对旁人的警示—— 天上骄月,她的女儿薄郡儿不是旁人能随意染指的。 厉行之扯了扯唇,手中的烟盒被捏成一团。 的确不能。 手机消息提示音响了一声。 他缓缓睁眼,黑眸周围已然爬上几根鲜红的血丝。 沉静半晌,厉行之才直起身拿起卡槽的手机,点开了信息。 S:见面了? 厉行之静静盯着手机屏幕,漆黑的眸像是一片夜海,幽远沉寂,暗藏危险。 厉:。 S:怎么样? 厉:不怎么样。 S:很生气? 厉:。 对面静默了一会儿,才又发来信息。 S:谢了。 厉行之冷漠切出界面。 他转头朝着三楼已经亮灯的卧室扫了一眼,又拨出个电话,单手旋转方向盘,掉头离开。 - 薄郡儿回到卧室,用力抹了一把眼角。 不愧是厉行之。 最懂得如何让人死心。 这样也好。 总好过一直拖下去浪费她太多感情。 卧室的落地窗上清晰印着她的身影。 薄郡儿冷着脸将身上的裙子脱了下来,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 撒气撒的正欢,床上的电话响起。 薄郡儿微微喘着气,走到床边扯过毯子裹在身上,顺手拿起手机。 刚一接听,黎烨的声音含着熟悉的笑,“回家了?” “嗯。”薄郡儿走到窗边,“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黎烨突然笑了一声,“刚解决。” 罚款,扣车,他完全配合流程,但却行不通。 到最后被请到地方喝了两杯茶,然后一通电话他就被人簇拥着赔笑送了出来。 算算时间,这估计是到家了。 薄郡儿不知道其中插曲。 只觉得这个结果也没什么可意外的。 这件事情原则上的确不可行,可实际执行起来弹性还是很大的。 如果不是厉行之没事找事儿,什么也不会发生。 黎烨这次的确是无妄之灾。 “抱歉,如果……” “倒也不必。”黎烨打断她的话,“若是在晋城,他未必敢这样动我。不过是强龙地头蛇的手段,我还不至于钻牛角尖。” 听黎烨这样说,薄郡儿也不再纠结,“那就好。” “所以,你什么时候跟我去晋城?” 薄郡儿眉心一蹙,“什么?” 黎烨笑的玩世不恭,“我在平城丢了这么大的脸,你总得让我把脸面找回来吧。” 薄郡儿一噎,他这叫不钻牛角尖? “目前不想,刚放假,想在家摆烂。” 黎烨笑了一声,一派纵容的语气,“行,随时等你决定。” 挂断电话,薄郡儿转身看到地上被踩的乱七八糟的裙子,她蹙了蹙眉。 翻出好友,发了条信息—— 薄郡儿:明天有时间吗? 对方秒回—— 唐一笙:有。 薄郡儿:逛街? 唐一笙:带个人? 薄郡儿:可以。 - 银河广场。 薄氏财团旗下的商场。 占地十几万平方米,百万方的体量。 囊括了世界各地知名品牌。 当年选址并未选在闹市,如今这个地方却已然成了平城CBD。 在平城是地标,在国际上,那就是华国的国标。 这里是薄郡儿从小就经常玩耍的地方。 对它早没了什么感觉。 这些年她的衣服不是她爸安排就是厉行之,珠宝首饰外婆外祖婆逢节送,想她了送,最后没理由也送。 送了也是放到那里落灰。 物质欲那是一点儿都没有了。 她都不知道上次来商场是什么时候了。 作为大学三年的同窗好友,唐一笙为此也感到惊讶。 见到她还特意绕着她转了两圈,再三确认后,才双手抱胸笑着揶揄她。 “原来你还知道女孩子是可以逛街的啊?” 薄郡儿扫了她一眼,反问:“不是说要带个人吗?放你鸽子了?” 唐一笙的神情突然变的意味深长,“那肯定是不能够的。” “所以他是迟到了?” 唐一笙笑着挽上她的胳膊,“他是有点事儿要办,咱们先逛着。” 薄郡儿不在意,直奔服装区。 商场装饰奢华,看着绝对的顶奢品牌,唐一笙又看了看薄郡儿身上完全看不出牌子的白T牛仔裤,忍不住多问了一嘴。 “郡儿,你这三年的奖学金没有乱花吧?” 薄郡儿:“……” 她突然觉得有点对不起她爸妈。 顶级财团和星辰国际的掌上明珠,在外面的形象居然一直是个勤工俭学的学霸少女。 她是学习不错,不过她哥更厉害就是了。 小学跟着她哥连跳了两级,最后她哥不耐烦,一脚跳出了平城蹦到了国外。 她留在国内,悠悠哉哉按部就班上到了现在。 每年的头部奖学金也都落在她的账户里。 她到现在也不知道有多少钱。 看着唐一笙一脸担忧,又欲言又止的模样。 薄郡儿张了张嘴,随即摇头:“……没有。” 唐一笙紧张的神情瞬间松懈下来。 “那就好。” 薄郡儿没再继续说,总归还有一年学业,她也不想因为身份节外生枝。 两人漫无目的的逛。 唐一笙突然感慨了一句,“她运气是真好啊。” “嗯?” 薄郡儿回头,顺着唐一笙的目光看向旁边奢侈品店内的海报。 等看到上面妆容精致,高傲自信的代言人,光洁的眉心微微蹙了蹙。 一旁的唐一笙还在说:“许辛夷,记得吧,算是咱们学姐。” 薄郡儿淡淡“嗯”了一声,不太感兴趣。 “说她出身孤儿院身世可怜吧,但从小就被豪门许家收养成了金枝玉叶,前几年许家找到亲生女儿被扫地出门,人家转身就成了C&P娱乐炙手可热的大明星。” “三年,就一个作品,C&P娱乐硬生生把她捧成了现在这个地步,代言简直满天飞。” 唐一笙突然笑了一声,“现在好多人都开始羡慕她的身世了。” 薄郡儿挑眉,“羡慕什么?羡慕她是个孤儿?” 唐一笙一脸神秘地摇摇头,凑到她耳边低声道: “你知道厉总为什么这么捧她吗?” 第五章 鲜榨果汁 “你知道厉总为什么这么捧她吗?” 薄郡儿眉眼寡淡,但还是很给配合的问了一句。 “为什么?” 唐一笙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听说厉总小时候也在孤儿院待过几年……” 薄郡儿眸光一滞。 厉行之小时候在孤儿院待过几年? 为什么她从来没有听说过? “谁说的?” 这种荒唐的事情都能编排的出来? “就……大家私底下悄悄议论的,说他母亲当年坐过牢,还是他父亲亲手送进去的……” 薄郡儿的眸子骤然一缩,“不可能!” 厉叔叔十几年如一日的把叶姐姐宠在手心里,那样恩爱的两个人,怎么可能会让他们的儿子进孤儿院? 薄郡儿的三个字带了些力道,一瞬间迸出的冰冷和强势震的唐一笙愣了半晌。 “唐……一笙?” 一道带着疑惑的声音突然响起,唐一笙转头,看到站在品牌店内的女人,一脸惊讶。 “许……辛夷?” 薄郡儿眉心一蹙,转头,恰好迎上许辛夷的视线。 一瞬间,许辛夷有些紧绷的表情便松懈了下来。 “原来是郡儿,你们这是……吵架了吗?” 许辛夷声音轻柔,语气中还带着担忧,边说边朝她们走来。 她身材高挑纤细,身材肉眼可见的黄金比例。 穿着一身杏色勾腰连衣裙,V领,灯笼袖,设计简单,却有一种优雅温婉的女人味儿。 她在两人面前站定,蹬着高跟鞋比薄郡儿高了几公分。 薄郡儿看着她没说话。 倒是唐一笙在一旁马上挽住了薄郡儿的胳膊,接了话。 “没有,在逛街呢……那个……海报拍的真好看!” 唐一笙有点心虚,毕竟她刚刚可一直在蛐蛐人家。 许辛夷闻言也只是谦逊的笑了笑,“都是后期调整的。” 唐一笙十分真诚地笑着打哈哈,“跟你本人很像!” 薄郡儿:“……” 许辛夷:“……”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好在导购出现的及时。 “许小姐,您的衣服打包好了。请问还是记在厉总名下吗?” “嗯,谢谢。” 许辛夷毫不避讳,应的直接,随后像是想到什么,转头朝着唐一笙和薄郡儿眨了眨眼。 “你们不是要买衣服吗?快进来选一套,我帮你们结账。” 我帮你们结账…… 拿厉行之的钱结吗? 薄郡儿扯了扯唇,眼角眉梢挂着些许嘲讽。 “不必了,许小姐,我自己有钱。” 许辛夷顿了一下,瞬间明白过来,连忙道: “郡儿,你不要多想,我没别的意思……” 薄郡儿笑的淡然:“嗯,你没别的意思,你就当我是我心眼太多了。” 许辛夷无奈,“郡儿……” “我们不熟,许小姐。” 薄郡儿打断她的话,“我虽然比你小了几岁,但我妈告诉过我,这世界上越免费的东西往往越贵。” 她顿了顿,始终保持着微笑,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满是骄矜与傲慢。 “所以,我从来不碰廉价的东西,更不会吃免费的午餐。你的好意我就不心领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许辛夷纵然教养再好,笑容也有些维持不住了。 薄郡儿的每句话每个字都染着笑,嗓音娇嫩,语调柔软,但却又字字淬了毒霜,软刀子割进肉里,却让人喊不出一声疼。 不远处,身穿白衫黑裤的男人也将薄郡儿的话听得真切,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果然还得是她薄郡儿。 平时看起来懒洋洋软绵绵一副毫无攻击性的样子,真让她不痛快,只一张嘴皮子,就能做到让人不见血只觉疼。 许辛夷抿着唇站在一旁,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脸上满是惊讶和难堪。 倒是旁边提着几个袋子从里面走出来的助理看不下去,冲了上来。 “这位小姐,辛夷都是一片好心,你们这辈子能穿上几件这个品牌衣服?你不领情就算了,还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薄郡儿转眸看向旁边正一脸义愤填膺看着她的女孩儿,大概跟她差不多的年纪,甚至还要比她小。 看这态度,大概率是许辛夷的亲信。 她扯了扯唇,眉梢染上几分清晰的讽刺。 不知道告他厉行之雇佣未成年会不会成功。 她看向许辛夷,张嘴刚想说话,一道温润含笑的声音便插了进来。 “她的意思是,你家主子的人情对她来说很廉价,懂了吗?” 说话间,身形高大的男人便走到几人面前。 一旁正看着薄郡儿尽情发挥的唐一笙眼睛一亮,“程淮学长!” 薄郡儿微微愣神,鬼使神差地接过了程淮递上来的纸杯。 “鲜榨果汁,常温。” “……谢谢。” 唐一笙在旁边已经喊了出来,“呼,好冰。学长,你怎么这么慢?” 程淮有些无奈地笑,“鲜榨果汁有点费时间。” 唐一笙:“哦哦!” 薄郡儿低头抿了一口果汁,耳尖有些发红。 程淮见她喝了果汁,转头看向那个小助理,声音低沉温和。 “还有哪里不懂的吗?” “你……” “璐璐!”小助理气的眼红,却被许辛夷厉声打断,“别说了。” 眼前这个男人,程二少爷,不是她们能随意得罪的。 事实上,平城上流圈子里但凡叫得上名号的,她都不能得罪。 更何况程家是平城影视器材制造商,她更要谨小慎微。 小助理咬着唇把话憋了回去,狠狠瞪了薄郡儿一眼。 薄郡儿微垂着眸,小助理比她矮几公分。 所以她这眼神刚好被薄郡儿看在眼里。 她挑了挑眉。 虽然跟一个小助理计较实在是一件很跌份儿的事情。 但是她怎么心口那么不舒服呢? 好吧! 她的确不是个很善良的人。 最起码,她现在脑子里唯一一个想法就是——睚眦必报。 “程二公子,你好。”许辛夷脸上的笑有些勉强,但却不得不打招呼。 说起来他们也曾是同校同届不同专业。 只是后来他中途出国留学。 可一句学弟她却叫不出口。 程淮看她,也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便又看向薄郡儿。 “有喜欢的品牌或者款式吗?我可以帮忙看,我眼光还是可以的。” 厉行之刚提着几个袋子从楼上下来,就听到了程淮这句话。 第六章 名副其实 厉行之刚提着几个袋子从楼上下来,就听到了程淮这句话。 他顿住了脚步,漆黑的瞳孔缓缓凝聚起一簇冷意。 然后她见薄郡儿摇了摇头。 “不了,我请你们吃饭。” 唐一笙不太乐意,“不买衣服了吗?” “吃完饭。” 唐一笙:“OKK!” 薄郡儿转身,只是刚走两步,突然又转身看向小助理,指着程淮说: “他刚刚说的其实不太对。” “更准确的来说,是你家主子的人情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她薄郡儿的人情,是区区一件衣服就妄想能得到的吗? 更何况还是要用厉行之的钱? 她倒是挺会算账。 薄郡儿唇畔讽刺越发清晰,在小助理直白又愤怒的眼神下,扫了一眼她手中的几个袋子,又笑着说: “你说得对,我这辈子的确穿不了几件这样的衣服,而你的主子这辈子却能为能够代言一次这个品牌而感到光荣。” 说完,她又转眸看了一眼许辛夷,扯开一个明媚又娇艳的笑容,遂而转身离开。 许辛夷抿紧了唇,望着薄郡儿的背影,眉心紧蹙。 怎么听,她都不觉得薄郡儿最后的话是在褒奖她。 反倒更像是讽刺。 讽刺这个在奢侈品界被归纳为“红血”之一的品牌低级…… 薄郡儿…… 许辛夷眸光暗了暗。 大学四年,她许辛夷虽不敢妄称校花,但怎么也算是排得上名号。 但自从薄郡儿一脚踏入T大,T大仿佛再无许辛夷一样。 实际上太多人被她夺取光彩。 小别人两岁的天才学霸少女,穿着普通,也不打扮,但似乎却是天生的明媚娇艳,从骨子里透着一股子骄矜傲慢。 她不知道薄郡儿的底气到底从何而来,还是只是性格使然。 如果是其他人她如此讽刺她,她可能会觉得可笑。 但薄郡儿这样说,她却觉得是真真切切侮辱和羞耻。 对于薄郡儿,她本没有敌意,如果交个朋友也不错,但也不想在她面前矮一截。 本以为今天是个挺好的机会。 却没想到薄郡儿居然是这样不近人情的性格。 小助理看着他们走远,轻轻扯了扯许辛夷的灯笼袖。 “辛夷姐,为什么就让他们这样欺负我们?” 许辛夷抿唇,“都是我的学妹,传出去影响不好。” 小助理依旧愤愤不平,“那,那个男人呢,女人之间的事他非要掺和一脚,太没风度了!” 许辛夷眸光暗了暗,转头看着她,神色凝重: “以后不要意气用事,他不是我们能随意得罪的。他只是嘴上让我难堪一点,如果真要做点什么,后果也不是我能承担的。” “谁让你难堪了?”一道冷淡的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两个人惊讶回头,小助理眼睛亮了起来。 “厉总!” 许辛夷脸上也难掩惊讶,“你怎么在这……” 说话中途,眼睛却瞥到他手上拎着的袋子。 如果说她代言的品牌是奢侈品的话,那么厉行之手上的Logo便是绝对的顶奢。 薄郡儿刚刚的话她还在耿耿于怀,厉行之此刻的出现却如实质般在她的脸上打了一巴掌。 原来当她真的为代言到这个品牌而感到开心的时候,在厉行之他们这样的阶层,却早就不把这个品牌放在眼里。 她忍着心里的不适,扬着笑轻声道: “是来给美人拿衣服的吗?” 厉言归,厉行之唯一的妹妹,外号“厉美人”。 这是平城人公认的外号。 那是绝对的美人胚子。 想当年她的母亲被称为平城公主,又是跟厉总父亲那样俊美无俦被外界称为“斯文败类”的男人结合下来的女儿,只能说是比当年她的母亲有过之无不及。 只可惜年纪还小。 如今平城公主的称号,早被那位薄氏财团的掌上明珠摘入怀中。 【临时有事,先看着,我后半夜回来补,你们早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