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的校园物语》 序章 樱花树下 一树樱花,开得正盛,如云似雾般笼罩着树下的身影。少年静立其中,双手合十,双目微阖。 时光在他周身仿佛凝固,又似奔涌的江河般无声飞逝。他伫立了多久? 是一瞬须臾,抑或是沧海桑田?低不可闻的呢喃自他唇间逸出,仿佛唤醒了沉睡的古语。 骤然间,平地风起!凛冽的气流席卷而来,樱树枝桠狂乱舞动,粉白的花瓣与翠叶被无情撕扯,化作一场纷乱的雨。 天地间只剩下风的呼啸与枝叶的悲鸣。然而,这骤起的喧嚣来得快,去得更急。 风势毫无预兆地平息,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扼住。飘零的花叶缓缓坠落,归于尘土。 方才的激荡仿佛从未发生,唯余一片更深邃、更漫长的沉寂,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将少年与樱树一同封入无声的画卷。 《琴音的校园物语》序章 樱花树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琴音的校园物语</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章 踏入新班级 林琴音这个名字,是外婆用龟甲烧出来的卦象取的。当录取通知书烫金校徽映入眼帘时,我忽然想起那个燥热的午后——十六岁的我跪在祠堂,看裂纹在甲骨上蜿蜒成“既济”卦,老妇人沙哑的嗓音混着檀香灰簌簌跌落:“水在火上,君子以思患而预防。” 此刻我站在通明大学的棂星门下,琉璃瓦滴水兽坠下的雨珠正巧避开新买的浅口鞋。这便是我二十二年人生写照:天赋平平却似乎总能被幸运轻托,就像此刻分明踩着上课铃狂奔,绣玉湖的锦鲤却突然跃出水面,将指路的教授惊得驻足观望。 “同学,你身上有股……”白西装教授推了推眼镜,话说到一半却被风卷走。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见自己跑过的青石径上,早樱竟违背季节地成簇绽放,那些粉白花瓣追着我的马尾辫,在物理学部匾额下堆成小小的旋涡。 掌心触上教室的雕花木门时,尘埃悬成星幕。所有声响坍缩成冰,连呼吸都凝在喉间,只剩心跳在丈量寂静的厚度——直到推门刹那冰棱迸溅,裂纹里涌出喧哗的河。 “我是陈承渊,兼任本时空连续体的班主任。”他叩了叩黑板擦,粉笔灰在晨光里悬浮成小型宇宙尘埃云,某粒尘埃恰好停在他眼尾笑纹上,“如果喊错各位的名字——” 话音未落,第一排女生的钢笔突然滚落桌面。 “看,这就是量子隧穿效应的经典案例。”他弯腰捡笔时,后颈棘突在衬衫领口若隐若现,“我在某个概率云里,或许正准确呼唤着你的名字。” 这位中国理论物理界的镇山石有着不符合年龄的圆润面庞,金属镜框在鼻梁烙下淡青压痕,让人想起被引力扭曲的光锥。 「这位老师是科研疯掉了么?把我也感染得有点疯了」 此起彼伏的声浪像潮水褪去后千篇一律的贝壳,母亲病床前永远擦不净的消毒水味与初恋分手时碎裂的手机屏幕,早已把我的耳蜗磨成不会共振的冻土。只听见耳边一个个名字飞速划过,“叶听晚”、“许知遥”、“顾屿森”、“申昭玥”。 「咦,这个名字是不是在哪里听到过?」 抬头望去,看到她睫毛颤动时,某种介于矢车菊与冻伤的蓝在眼波深处结晶,发梢淡金像被融雪稀释的蜂蜜。白色T恤上希格雯的兔耳随呼吸轻颤,也是和希格雯一样可爱的圆脸,袖口机械表带折射的冷光却像手术刀划过玻璃。 看到这个可爱的女孩子,瞬间感觉极光坠入冰湖,心情也好了几分。 “我叫申昭玥,同学们好哦。” 突然教室里出现了一阵嘈杂声。 “难道是哪个传说中的天才少女?” “哇居然可以在这里看到她的本尊?” “她居然年纪才这么小吗?” “没错,我就是你们心里想的那个申昭玥,不过注意我的相貌要保密哦。如大家所见,我非常喜欢原神,最喜欢的角色就是护士长希格雯,我很喜欢和大家交朋友,现实生活中也略懂医术,大家身体不舒服都可以随时找我哦。” 「咦,真的是名人吗?」 打开手机搜索了下,赫然出现了铺天盖地的新闻:《#惊天逆转# 神秘天才少女用“心流”打脸AlphaGo!柯洁凌晨三点发文:她落第147手时我看到了人类的希望》《【硬核拆解】申昭玥绝杀AlphaGo的伪随机数陷阱|当人类在棋盘上种植蝴蝶效应,我们究竟在对抗什么?》 「哇,真的假的?」 「诶,突然想到刚刚是不是也有一个姓申的男孩子」 琴音瞬间投出了羡慕和敬佩的眼神,不过转瞬间就到她介绍了。 “大家好,我叫林琴音,我没有昭玥那么厉害,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我性格比较内向,最喜欢的事情是读书,尤其喜欢神话故事,欢迎大家和我一起看书。” 蝉鸣在窗棂上织出第九道金线时,自我介绍终于沉入寂静的潭底。琴音数着檐角第十一滴将落未落的雨珠,后颈绷紧的弦稍稍松弛。 「宿舍的荞麦枕该晒出日光味道了吧?」 班主任叩响黄杨木讲台的声响很特别,像是老茶客在景德镇瓷盖上轻旋杯盖。“通明大学不搞流水生产线。”他抚过讲台边缘的忍冬花纹,那里嵌着块巴掌大的活字铜板,凹凸的“自”字在夕照里泛着血铜色,“我们更像个野生药圃。” 他忽然推开雕花木窗,暮色裹着银杏涌入,那些金箔般的叶子在过堂风里翻出千万种可能性的剖面:“看见图书馆檐角挂的青铜铃吗?每个铃铛里都封着往届学生的课题——有人将自己写成了一个寓言故事,有人研究传说中的神明,还有人就世界是什么发表自己的疯论。” 班主任的食指擦过前排课桌,陈年漆面剥落处突然泛起细碎金斑——原来是窗外桂树筛下的光,正巧落在他沾着粉笔灰的指尖。“找准自己的兴趣点,整个学校图书馆上千万册书、上千个实验室都可以帮到你。要是卡壳了,教授们的办公室灯总亮到后半夜——” 琴音望着窗外渐起的薄雾,突然发现图书馆尖顶没入云层的姿态,像极了祠堂里那柄刺穿卦签的青铜匙。而某个雨夜,母亲也曾用相似的语气说过:“阿音要成为自己的药方。” “大家可以用手机打开咱们学校的APP,就可以随时联系到所有教授” 「咦,让我看看」 琴音划拉着教务系统页面,当“陈正-106岁“的字样从教师名录里浮出来时,图书馆方向恰好传来整点报时钟声,惊得她碰翻了窗台上的保温杯。 「居然真有活化石教授啊……」 「非常好奇年纪这么大的教授会想些什么呢,要不要发个消息,啊有点不礼貌,还是算了吧。咦怎么突然感觉后边有一阵目光」 她揉着后颈回头,只看见后排男生手机屏幕居然映出的王者峡谷的光。 「?第一天班会打王者,好好好」 琴音把写着“陈”字的银杏叶夹进自己的日记本里,班会在暮色沉淀成绀青色时散场了。 第2章 命中注定的相逢 “据说在那上古时期,为了争夺世界的统治权,有一位少年向上天祈祷,获得了一个潘多拉宝盒,宝盒里躺着一个剑柄。少年将它拿出时,赫然抽出了一整个巨剑,也不知为何小小宝盒可以承载如此庞然大物。当少年与那统治者的千军万马对峙时,仅挥出了一剑,霎时间风云突变,似乎也被这巨剑吓倒。巨剑中散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绿色光芒,当光芒接触到地面的那一刻,地面也为之分解,统治者和千军万马、哪怕是少年自己的军队也难以幸免,在霎那间便化为了乌有。那少年心头一惊,沐然想收回那绿色光芒,但已为时已晚,只见恐怖的绿色光芒还在不断向远处扩散,光芒所到之处寸草不生。那一剑,大半个地球为之牵连,几乎变成了不毛之地,据说现在世界上的大部分海洋区域就是那一剑砍出的。这就是世界上最强大的神明所拥有的力量:足以分解一切的力量——爆破力。” 通明大学的图书馆占地三百余亩,在刚刚雨过天晴金色夕阳的沐浴下,活像一个旧世纪的城堡,门口伫立着两位教授的巨大雕像,活像这个巨大城堡的守门人。琴音漫步在图书馆门口的青石阶上,望着这两个硕大的雕像,痛苦地回想着母亲生前的叮嘱—— “通明大学图书馆门口有文、理科两位泰斗的雕像,阿音研究生以后一定要多读书,以后要成为像他们一样优秀的人” 想着想着几滴泪水滑落,琴音步伐坚定地迈进图书馆,看到入口指引着书籍的分区——文学、哲学、数学、政治、经济学…各种类型的图书应有尽有。但当看到“神学”的分类时,琴音颇感震惊,半信半疑地朝着图书馆最中心走去。她随手翻开了一本名为《远古神纪闻》的书看着。 「诶,这肯定是假的吧?怎么高校图书馆中还会存着这类书籍?」 看着看着,余光突然瞥见了对座的一位男生。只见他有着一头浓郁的蓝发和淡蓝色的眼睛,额头梳着斜刘海,手上带着一只看起来很普通的绿色戒指。 「咦,这不是打王者的那个同学?他的眼睛颜色和昭玥好像,难道他们是兄妹?不过好像也不太对劲,昭玥感觉很有西方贵族的气质,这个男生明显是东方的感觉,巧合吗?」 对面男生也注意到了琴音,微笑着搭话:“这本书我看过,上边讲了很多上古时期的咒术,有可以御剑飞行的咒术,有可以控制重力的咒术,最厉害的还是那个可以毁天灭地的爆破术。” 琴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难道你觉得这些所谓的神力是真的吗?” 男生道:“我也不太确定,不过上边记载的很多咒术已经流传至今。” 琴音一惊:“哦真的吗?” 男生道:“书中讲了糯米可以镇压僵尸、清除尸毒,南方丧葬一直保留了这个习俗,采用僵尸驱邪。书中也讲了桃木可以驱鬼,现在也有不少人把桃木枝压在枕头下,防止被脏东西盯上,晚上就再也不会做噩梦了。” 琴音诧异地睁大眼睛听着。 男生继续道:“我其实也不是一个相信这些灵异、鬼神的人,但有很多事情似乎确实是事实,让人很难不去相信。话说你有没有正在在现实中经历着事情的时候,自己有那么一瞬间坚定地认为这个场景一定在梦中经历过?或者说自己做了一个梦,莫名地非常坚信这个梦会是未来的现实?” 琴音点头道:“有的,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生病了在病床上打吊瓶,当时有一种非常清晰的感受,这一幕一定在梦中发生过。还有在我母亲生病之前,我也做过一个非常怪的梦,梦到母亲被人推搡,失足掉下了一个万丈深渊,我自己却只能在旁边看着无法动弹,心里止不住得难过。” 男生皱眉道:“阿姨现在好些了吗?” 琴音声音颤抖着:“妈妈现在已经不在了。” 男生眼睛里露出非常温柔同情的眼神,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难过,我记得你叫琴音吧?” “是的,我在班级自我介绍时一直心不在焉,不好意思没记住你的名字。” “我叫申玄宸。我们都是背井离乡来求学,在学校里,我们就是最好的伙伴。有什么事你就和兄弟姐妹们打招呼哈。” 琴音瞬间感觉一股暖流从心中流过:“谢谢你。你和昭玥都姓申,我看你们的眼睛非常像,难道你们是兄妹吗?” 玄宸噗嗤一声笑道:“你真会开玩笑,怎么可能呀,不过我们倒是从本科开始就是好朋友。申昭玥是西方一个贵族的家庭的公主,据说她们家有一个非常非常大的庄园,光保姆就有上百人。” 琴音瞪大了双眼,露出了崇拜的眼神:“哇,这么厉害,我居然和这种大人物一个班!” “听说咱们班里很多其他人也不简单,还有一个武术高手,好像还拿过世界冠军。” 琴音已经被接连的爆炸性消息震惊得沉默了。玄宸道:“毕竟咱们学校可是世界排名第一的学校,有非常非常多不普通的人呢。有空了咱们这些普通的学生,也多和同学们聊聊出去玩玩,我早过来了几天,很多同学都很热情。” 琴音道:“好呀。”沉默了一小会后“我再去看看有什么好看的书。”她走向书架,瞬间被一本奇怪的书所吸引《铃铛的一百种妙用》。书里写着铃铛可以挂在猫咪狗子的脖子上防走丢,可以用来当闹铃…书往后越翻越夸张,甚至还可以用来招魂。琴音蓦然想起家里挂着的铃铛,心中陷入了沉思。 「这也太奇怪了,我们大学的图书馆里这一整个房间都是这类书籍吗?」 一小会后,琴音开始往出走,看到了申玄宸手机在横屏。琴音凑过去道:“这么喜欢打王者吗?我记得你开第一天班会时就在玩。” 玄宸道:“我觉得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平平无奇,每天都是的过于平静的一天,让我感到非常无聊。我很喜欢手机里的世界,手机里的一切都让我感觉到新奇。我从手机里看到了各种各样光怪陆离的事物,这让我感觉到我还活着。” “怪不得你在这个藏书室。”琴音感叹着道别后离开了。她没注意到的是,玄宸脸上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 第3章 一年一度的盛会 暮色里的羽毛球划出细碎弧线,昭玥突然把球扣在网前:“刚从神学室过来?” 玄宸用拍面轻轻挑起球,汗湿的衬衫领已贴着修长脖颈:“校史研究需要多方资料。” “少来,你班会时就盯着某人发呆哦。”昭玥甩了甩头发,“需要我帮你调监控吗?” 球拍在空中顿了一下。“你黑进图书馆系统的事,有人知道了吗?”说着玄宸突然放了个高远球。 昭玥小跑着后退接球:“我可是好心,毕竟有人连人家爱喝三分糖的奶茶,都记在手机里了哦——” 羽毛球擦着网带坠落。“那是调研笔记。”玄宸慌忙接球时,领口下若隐若现的纹身闪过暗蓝色。“不过我确实觉得她有点特别。” “直接说觉得她漂亮又可爱不行吗?”昭玥突然把球拍当剑指向他,“我可是看见你连她分手了没多久都记在了小本本上。” 玄宸反手把球抽向底线:“与我无关。” “真的?” 只见昭玥在已经接不到到球的时候,突然以一种难以置信的速度移动到羽毛球旁,轻轻地挑回了一个完美的网前球。玄宸还以为已经杀死一球,毫无防备,只能静静地看着球落地。只听昭玥用奶音说道。“本来还想着好心帮帮你呢。” “昭玥。”玄宸握拍的指节泛白,声音却平静,“羽毛球这样玩,那就没意思了啊。话说回来,你可别帮倒忙了。” “切,没劲。”昭玥撇撇嘴主动去捡球。“来开一场,今天一定要分出胜负哦。” 琴音从图书馆径直走向宿舍,宿舍区有四栋楼,楼层呈口字型布置,中间的天井上,有着一个被植被铺盘的环形长廊。琴音宿舍在北侧三楼,是一个四人套间,每人一个单间。琴音一位舍友兼堂姐叫燕飒,虽然比她高两级,但由于重病休学了两年的缘故,燕飒原来的舍友刚刚离开,现在她跟着二年级一起上课,宿舍其他几人都是刚选进来的新生,宿舍公共区域里堆满了还没拆的快递箱。 琴音迅速走向姐姐房间“飒姐!” “今天去开班会了吗?” “是呢飒姐,今天还去了图书馆里一个叫神学室的地方。” 燕飒一惊:“神学室?咱们学校图书馆有这个地方吗?” 琴音笑道:“哈哈哈姐姐怎么说也曾经在这边待了一年,从来没去过图书馆吗?” 燕飒嘟嘟嘴,双手捏在琴音的肩上,道:“琴音大学霸倒是开学第一天就去图书馆。但是怎么找到神学室?我虽然已经两年没来……但是真的没有印象了。应该是新建的一个藏书室么?下次带我去看看。” 琴音点点头,道:“姐,帮我抬一下我的被子,好重。” 燕飒一人就帮琴音把被子抱回了宿舍。 “飒姐真厉害,我都完全抱不动呢,锻炼的时候带带我?” “嗯,你有听说过吗,每年入学季,我们学校都会有一个非常神秘的考试。” “神秘的考试,那是什么?” “听说学校会筛选一些在某些方面有顶级天赋的人,进入学校的特训班学习。有的人非常擅长音乐,有的人非常擅长舞蹈,有的人非常擅长写故事,当然也有人会很厉害的武术。” 说着,燕飒回忆起了傍晚的场景—— 黄昏时,金黄的暮色照过梧桐树,在空中映出一缕缕金色光线。燕飒吃完晚饭,看向食堂对面的小公园正在上演着黄昏恋曲,樱花树下双人长椅上一对对情侣们依偎着,在轻轻絮语声中,公园里的鸽子在树间飞来飞去,偶尔飞向双人长椅上觅食时被抓住玩,一只只松鼠在树枝上蹦跳。 燕飒驻足在鹅卵石小径分岔口,公园里突然跃出吉他弦音。少女清泉般的嗓音裹着《半情歌》的旋律,在暮色里骤然出现一道虹桥。她向里走去,只见公园中心是一个超大的草坪和小湖,很多同学围在湖边。她凑了上去,拨开人群后,看清湖心景象时瞳孔骤缩—— 三十六个梅花桩散落湖面,每一个梅花桩分别印着不同的颜色。白衣少女正踏着最高处的木桩,她怀抱的吉他插着孔雀翎羽,缀着巴达兽的图案,每根琴弦震颤都牵动裙摆翻飞。 “我只能唱着,一半的歌~~~” 少女唱到深情处,蓦然腾空跃起,足尖精准落在半米外的木桩上。只听见人群中一片惊呼声,但又不约而同地恰好没有盖过少女的吉他和歌声。少女虽是在梅花桩上演奏,但弹唱蹦跳的动作却浑然一体,似乎本也应是理所当然。少女恰到好处的嗓音吸引着越来越多的围观群众,转眼间小湖已被堵得水泄不通。 染着晚霞的宣传海报突然闯入视线,“群英会”三个烫金大字劈开水墨风背景。只见左侧山脉刺破云层,右侧海浪似化作千万把利刃。「9月15日15:00」正倒映在她的瞳孔里。 “诶,姐姐参加过这个考试吗?” “我没有,说来我也感觉非常奇怪。在我刚入学的时候,根本没有任何人宣传这个考试。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个考试其实每年都有,学校把它叫做‘群英会’。据说上一个通过这个考试的人还是十年前。” “哇这么久?十年居然没有一个人通过考试么?” “是的,会不会就是因为已经有好多年没有人通过考试,大家都没有什么兴趣再去考了,慢慢地也没什么人知道了。” “我也感觉应该是这样,姐姐要参加吗,咱们过去试试?” 燕飒猛地陷入了一会沉思,道:“姐姐就不去了,你如果想去可以试试呀,就在明天下午。那里的人都非常厉害的,听那位少女说,以往参加群英会考试,就算考不上,也可以学到很多知识。而且你刚入学,也可以结实很多优秀的朋友。” 琴音听着听着有点心动了:“好呀好呀,我要努力变得优秀,不仅是学业上,还有才艺上,我也想要做的更强!” “加油阿音!” 琴音和姐姐聊了很久,困意来袭,回房间里伴着日光的味道睡着了。 第4章 这脉山和那顷海 夜里,在黑沉沉的苍山当中,数以万计的萤火虫悬停在山雾中,遥遥望去恍若一片片鬼火。群山中央,一座漆黑的古堡刺穿了云层。古堡大门就有数十米高,在门下的视角,古堡给人一种不容质疑的威严。古堡前有一条蜿蜒盘旋的山路,一个男人开车在山路上飞驰。当男人下车后踏上石阶时,阶缝间滋生的暗红色苔藓在他军靴下发出类似血管破裂的细微声响。男人顺着门前的石阶,沉稳地向古堡大门走去。只见他一身黑色装束,头戴漆黑的牛角面具,好似与黑夜融为了一体。 月光逐渐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射在青铜门钉上,古堡大门自动打开,踱入古堡内部,偌大的宫殿四周伫立着两排十二座十数米高的人像,却刻着十二生肖动物的头颅。红地毯尽头台阶上方,一把金黄色龙椅上坐着一位同样头戴面具的老者。当那男人走到龙椅前,老者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指节突然收紧,但没有任何细微的面部表情和体态变化,外人无法察觉。那男人道: “准备得怎么样了?” 老者听着那男人明显用变声器传出的声音,道:“当然很顺利,都是一些小事情。” “那就好,这是你需要协助的所有的事情。” 说着,那男人把一块羊皮纸递给老者。老者看着,掩盖着内心的震惊,道: “这就是全部事情?” “是的。” “这些琐碎的事情,难道能和整个人类的命运放在一个天平上称吗?” 男人斩钉截铁道:“是的。” 老者语气异常地严肃,道:“如果我拒绝呢?” 男人发出一声冷笑:“我相信你会做出聪明的选择。” “难道你们想让战火重现人间?” 男人冷冷地道:“你们的手里已然没有了其他筹码,所以你没有拒绝的权利,更没有向我们提问的权利。” “如果你们让我做的这些小事,会改变整个人类命运的轨迹,哪怕让我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也绝不可能答应。” 男人不愿多言,转身说道:“东西我已经带到了,我的任务完成了。但我还是好心提醒你一句,如果你这样想,那你还不如答应我们,即使我们的目的是重现战火,你们还有补救的机会。” 男人冷冷地走远了,老者无奈发出低声的叹息。 「看来欠的债,终有一天是要还的。我的命运,已经和人类的命运紧紧地连在一起了啊。」 群英会的考场定在食堂对面小花园的北侧。午后,琴音走过花园向着考场走去。向北走,路边的小动物们越来越多。因为在校园里的缘故,小动物们一点都不怕生,路两旁随处可见地有老师同学在投喂小动物。琴音看到路旁一只花猫,只见那猫猫一身黑底,身上有白色、灰色、橘色三种颜色的花纹,两只眼睛旁边白一块橘一块。 「好丑的猫猫,但好可爱!」 琴音在旁边自动贩卖机上买了一根香肠,蹲下投喂猫猫。那猫猫看到香肠,噗地一下跳到琴音怀里蹭着。当她投喂香肠时,猫爪肉垫蹭过她手腕的温度异常灼热。琴音瞬间感觉一股暖流流向全身,一边给猫猫投喂着香肠一边抚摸着。 「就叫它丑八怪吧!」 “丑八怪,你家在哪里,爸爸妈妈是谁,怎么生出这么丑的你?”琴音边笑边对猫猫说着话。 路上,不少同学经过这条樱花路向北走着,猫猫和琴音玩了一会后,跳出琴音的怀里也向北走去。琴音追着猫猫,从一条石阶小路走出了小花园。这个花园已是学校校区的最北边,通向了一个更大的公园,公园里大路小路交错,路两旁满是柳树、枫树、樱花树,小路环绕着小水池和喷泉。 琴音在公园里踱步着,越走越觉得周围同学逐渐稀少,灌木丛逐渐异化成近两米高的蕨类植物,锯齿状叶片边缘滴落着胶状黏液,附近的树木也越来越茂密高大。约十分钟走出树丛后,琴音一声惊叫,哪里还有什么考场,眼前出现了一片小草原,环绕草原旁的树木更加高大。当踏入陌生草原时,琴音的运动鞋底沾满银色蒲公英绒毛,这些绒毛在阳光下竟如碎玻璃般刺眼。琴音只觉得自己在做梦,猛掐了一下自己的脸。 “好痛,真的不是在做梦啊!” 已找不到考场,琴音便径直从树丛向回走,准备退回学校再问问群英会的地点。九月,虽然已过了盛夏,但午后的阳光依然毒辣,完全没有刚刚雨过天晴的清爽之感。琴音在阳光下走着,内心非常焦急想着赶快寻找到考场,非常担心考试迟到,加上心中看到陌生事物的紧张感,豆大的汗珠逐渐从额头滑落。哪料越向前走,内心的急躁和焦虑越重,琴音从慢走逐渐变成快走、小跑,原本踱步不到十分钟过来的路程,竟二十多分钟还没有返回公园。 约半小时后,琴音逐渐听到了水声,感觉终于走到尽头返回了公园。激动地飞奔过去,但走出小路后,顿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地全身无法动弹,映入眼帘的竟是一片深蓝汪洋大海!琴音这才发现,自己竟身处海边山上的悬崖边,悬崖虽不高但也有有数十米,在远处的另一片悬崖旁,河水经过瀑布灌向海里,瀑布前竟有一个明显人工痕迹的长平台,似乎是为游客近距离观景所备。琴音着急都没看一下手机,急忙拿出手机想看看定位,手机竟没有了信号! 琴音走到悬崖边向旁边望去,悬崖边离自己十几米远竟站着一个男人,只见那男人四十岁上下的面容,远远看着的脸颊有着一丝沧桑感。那男人头戴斗笠,身披黑色长袍,左腰部挂着一个气球大的酒葫芦,酒葫芦表面浮刻着太极图,右手手持一把未出鞘的宝剑。琴音突然像抓到了救星,但心中也又紧张又害怕,正想过去问问怎么回学校,只见那男人突然高举剑和鞘,琴音只听到耳旁传来一声巨响。 第5章 北极花香惑迷途 琴音耳畔渐渐炸开雷鸣般的轰响,震得她指节发麻。抬眼望去时,发簪竟已被声浪震落,青丝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只见那片大海海水突然一片翻涌,像是整片大海发生了潮汐。霎时间,大海中五条水柱冲天而起直插云霄,忽而纠缠如蛟龙抢珠,忽而舒展似鲛人抛纱,倒像是天上哪位神仙醉酒打翻了仙葫,将天河倒灌进这方海域。海潮持续了数十秒后,最中心的那道泛着幽蓝的水柱突然崩裂,万千水珠在坠落中折射出细碎的虹光,海水瞬间灌回大海中,像极了轰然倒塌的高楼大厦。 海风卷着咸涩水汽掠过琴音耳际,她转身向那男人望去,只见那男人在摇头时,暗金色剑柄上的穗正以特定韵律摆动,鞘口渗出与幽蓝水柱同色的雾气,嘴里轻声呢喃着什么。琴音看到这一幕,只感觉袖中藏着的半截发簪突然发烫,有点举足不前,但片刻间还是鼓起勇气,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空中仍有零星水珠在他们头顶,折射出细小彩虹,不久那男人也转头看向琴音,道: “竟然是你?” 琴音声音颤抖着,道:“神仙,您,您认识我吗?刚刚,刚刚是您做的吗?” “有一种花出生在北极,名为林奈木。”一阵山风吹过,拂动他的衣袂,掺杂着尚未消散水汽的空气,带来一丝凉意,仿佛也带来了他口中那北极的寒意。男人并未直接回答琴音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着,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叠的树冠,望向了遥远的冰原:“我十年前曾去过一趟北极,见到它后瞬间喜欢上了,我非常喜欢它淡淡的清凉花香。” 说着,男人轻轻微笑着,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怀念与温柔,一朵林奈木浮现在眼前,仿佛透过琴音看到了遥远的往事,继续道:“你身上的气息很特别,带着一种极淡的、让我熟悉的花香……莫非你来自北方?” 琴音下意识地抬起手腕闻了闻,除了山林间的草木清气,什么也没闻到。 「他说的花香,究竟是什么?」 琴音老实回答道:“不是的,我家乡在山里的一个小城镇,上大学前从来没有踏出过家乡。” 他眼底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剑鞘,道:“你是通明大学的学生?” “是的,我叫琴音。哦对了,这里是哪里?我,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男人停顿了一会,道:“不用称呼我敬语。这里是学校的后山,我长期隐居在后山里,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琴音将自己的经历告知男人,男人微笑道:“听起来真是段惊险的遭遇,想必这一路让你受惊了。不必担心,你现在从过来的道路返回,就可以回到学校北边的公园了。” 琴音大喜,她长舒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这才注意到林间的鸟鸣声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道:“谢谢你指路,如果没有碰到你,我在这没有信号的大山里,肯定会迷路,或许……或许我会一个人死在山里。我还可以见到你吗,你隐居在山里,肯定很少吃到外边的好吃的,我想给你带一点零食和甜点,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男人道:“就算没碰到我,原路返回你也很快就能回去的。” 琴音道:“我并不感觉原路返回可以回去,还是要非常感谢指路。刚刚那招,可以教教我吗,这简直是仙法!” 男人笑道:“如果有缘,咱们自然还会再见面,我到时候再考虑。” “神……神仙,”琴音换了个称呼,仍带着期盼,“你可以陪我走出去吗,我害怕我走回去还是迷路。” 男人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既无奈又觉得有趣的神情,道:“我不是神仙,我和你一样,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我很确定那条路不会迷路,我就不陪你过去了。” 琴音见请求无果,不自觉地嘟起了嘴,这是她放松下来后略带娇憨的小习惯,道:“那……谢谢你,下次我带着零食来找你玩。我等会还要参加群英会的考试,我先回去啦。” 听到“群英会”三个字,男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抹极快难以捕捉的诧异,但旋即恢复如常,温和道:“祝你考一个好成绩,再见。” 琴音告别了那男人后,朝着原路飞奔回去。说来奇怪,来时那片高耸得近乎压抑的蕨类植物,在她返程时竟不知不觉地低伏下去,仿佛为她让开道路一般。没走几分钟,眼前豁然开朗,那片幽深的森林已被抛在身后。道路的尽头通向一片空旷,走出小路,琴音看到了熟悉的盘旋小路,熟悉的喷泉,内心彻底放下心来。看到这再普通不过的校园景象,她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也烟消云散了。 她转向路旁,只见申昭玥正坐在路边长椅上,怀里抱着那只丑八怪小猫,低头轻柔地抚摸着它。刚刚那段漫长又惊心动魄的经历几乎耗尽了琴音的力气,此刻松懈下来,才感到双腿有些发软。她缓缓走了过去。申昭玥闻声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意,道:“琴音呀,你来得正好。你看这只猫真可怜,它爸爸妈妈估计品种差得有点远,生出这么个小丑娃。但它也非常幸运,出生在这个校园里,大家应该都非常喜欢它,把它喂得肥肥胖胖得。” 琴音在她身边蹲下,也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小猫的后背。小猫在她手下发出咕噜咕噜满足的呜咽,还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掌。琴音笑道:“是吧是吧,我也觉得这只猫好丑,我给它取名丑八怪。昭玥姐姐,我刚也路过这附近,给猫猫投喂了点零食,我也觉得它非常可怜,但是姐姐也喜欢它,它肯定会感觉到非常幸福。” 申昭玥也被逗笑了,道:“哈哈,丑八怪!听到这个名字,感觉这只猫更可怜了。” 两人一同在路边的长椅上逗弄了小猫一会儿,才将它轻轻放下地面。“丑八怪”似乎有些不舍,绕着她们的脚踝蹭了两圈,才喵呜一声钻回了草丛里。琴音和申昭玥相视一笑,聊了两句刚才的遭遇后,申昭玥道:“你也去参加群英会考试吗?我知道考场在哪儿,离这儿有点绕,我们一块过去吧?” 说着,两个女生站起身,并肩朝考场的方向走去,琴音边走边和她聊着刚才在后山的奇异见闻。 第6章 孤星向暖觅知音 琴音边走边和申昭玥聊着后山的奇妙见闻,昭玥专注地听着她的奇妙经历,时而惊讶,时而流露出思索的神情,末了只是温和地提醒她以后要小心些。然而,关于那个神秘的男人,那片变幻莫测的树林,以及他口中那来自北极的,自己却无从感知的“林奈木”花香,琴音心中仍盘旋着无数个问号。这些光怪陆离的谜团,如同林间漏下的细碎光斑,明明灭灭地闪烁在心间,伴随她一路走向考场。 片刻后,琴音道:“对了昭玥姐,”琴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你之前在班会上说自己下棋赢了AlphaGo,你是怎么做到的?那也太酷了!我连五子棋都老是输……我们能做好朋友吗?” 申昭玥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彩,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但那光芒很快又黯淡下去,被一层忧虑的薄雾笼罩。她迟疑了一下,声音轻快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当然可以呀……你居然有这么奇妙的经历,我也非常羡慕。我很喜欢户外和爬山,下次也带我去那个后山看看哦。” 琴音眼睛像是在发光,为交到了一位朋友而开心着:“好呀,我答应了那位隐士恩人,下次我再过去给他带一些外边的特产,请他尝尝鲜,但是我一个人一点也不敢过去,非常担心迷路在深山里。你喜欢户外,能走山路吗,带带我咱们一起过去玩。” 然而昭玥语气逐渐紧张:“好呀,可是,可是……” 琴音看昭玥吞吞吐吐地,追问道:“怎么啦?” 昭玥吸了一口气,她知道,对待好朋友一定要真诚。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深埋心底的、最不堪的秘密剖开给对方看。“我们真的可以做朋友吗?我……我的运气一直很差。”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温柔哀伤,细看耳根处变得煞白,“不是一般的那种差。就好像……被什么不好的东西‘标记’了一样……”她顿了顿,艰难地补充道,“而且,它不喜欢我靠近别人。” 琴音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内心不太相信。但奇怪的是,当昭玥说出“霉运”二字时,她非但没有感到任何不适,袖中的半截发簪反而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温润的暖意,驱散了听到这句话时本能产生的一丝寒意。她心中大定,语气更加真诚:“真的吗?这听起来也太让人心疼了。那我更要做你的朋友啦,不瞒你说,我是一个运气非常非常好的人,希望做你的朋友可以给你带来幸运。” 昭玥听着琴音答应了,内心非常欢喜,但语气又认真又有一丝担忧道:“是的,这是真的,你要好好考虑考虑我对你的影响,而不要寄希望于你的好运气可以中和掉我的霉运。玄宸——我唯一的朋友,他和我一起走时,明明是很平坦的路,有时也会突然绊倒……我总觉得,都是因为我。我不想因为我为别人带来不幸,如果你不愿意和我做好朋友,也没关系啦。” 琴音听着,以虚幻的眼神盯着昭玥,仿佛透过她小心翼翼的姿态,看到了那个因为“运气太好”而总是与旁人有着无形隔阂、同样难以交到真心朋友的自己。她也认真地回答道:“你和玄宸的关系真的很好呀。这种事没关系啦,感觉你这样朋友很少,一定很孤独吧,今后我们就是好朋友啦。” 昭玥终于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又真心欢喜的笑容,耳根看起来变得很红润,用力点了点头。两人相视一笑,就这么说着话,不知不觉间,穿过一个暗红色门楼,那栋作为考场的楼宇已悄然矗立在眼前。楼前空地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喧嚣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学生们或低头默念,或紧张地搓着手,一种无形的、竞争的压力弥漫在空气里,几乎令人窒息。琴音看向躁动的人群,似乎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迅速被人潮吞没。昭玥抬起手腕,阳光在她精致的表盘上折射出一道亮光:“14:55了。”昭玥道:“琴音你出发的真早哦,经历了那么多事情,还好咱们现在赶上了考试。” “因为我对学校完全不熟悉啦,所以还是来早一点好,还好碰到了昭玥姐姐,不然我自己再找路肯定来不及啦。” 说着,楼前的喇叭中传来一个清冷而平静的少女声音,恰到好处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请所有考生注意……请大家按照考场顺序就坐,前一个考场满了再去下一个考场。” 琴音和昭玥走着找着考场,走过一个个已坐满的考场,最后走到第36个考场,找到座位前后坐下。她们刚坐下,只听广播中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我们群英会考试不会限制只有通明大学一所学校的学生可以参加,也给其他学校的学生一个考入通明大学的机会。本次来群英会考试的学生极多,准备的40多个考场几乎都坐满了。考试采用两轮考试的形式。第一轮考试就是今天的笔试,如你们所见,考场没有监考老师。考试只有一张卷子,答题时间不限。” 人群中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没有监考老师?不限时间?这闻所未闻的规则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琴音和昭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诧异。广播里的声音毫无波澜,继续宣布着那看似宽松,又有些严苛到近乎傲慢的规则。“等我们阅卷完成后会通知选上的同学,再进行第二轮考试。第一轮考试通过的同学,我们准备了一个特别教学班,大家可以选择进入。第二轮考试通过,才会正式加入群英会。我们群英会的考试采用宁缺毋滥的模式,如果本次千余考生都没有合适,我们一位都不会选入,当然如果有很多学生合适,我们也都会选择,祝大家考一个好成绩。” 广播声戛然而止,整个考场区域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只剩下风吹过楼宇的细微声响。 「这个考试规则,那可真是......灾难啊!」昭玥边玩着手机,边想着。 许久后,身穿白衣的少女拿来一叠试卷放在前排课桌大家传递着。琴音深吸一口气,接过那张雪白的、仿佛承载着未知命运的试卷,她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敲打得格外响亮。 第7章 规则之外心试场 琴音拿到试卷后,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微凉触感,她反而松了一口气,内心涌起一股莫名的笃定。 「有笔试太好了!」 她暗自窃喜,从小到大,她在考场上总能逢考必过,成绩斐然——虽然她自己常觉得那更多是运气而非实力。 「论答题,我还没怕过!」 她在一阵忐忑与自信交织的心情中,翻开了试卷。目光快速扫过纸面——没有密密麻麻的选择题,没有等着她填写的空白横线。 整张雪白的四页卷子上,每页只写着一行墨字,是四个简答题。 (1) 你觉得这个世界是由什么构成的? (2) 从小到大你经历过的最让你自豪的事是什么? (3) 你做过的最失败的事情是什么? (4) 你觉得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什么? 琴音脸上的自信瞬间凝固了。「诶——?!」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像潮水般淹没了她,「没有选择填空题?那……那我该怎么凭运气蒙答案啊!」 她哭丧着脸,重新看向那四个问题。这些题目……好像和她以前做过的任何考试都不一样。它们不像是在考知识,更像是在……窥探。窥探她的内心,她的过去,她对这个世界的全部理解。这种感觉让她有一丝莫名的不安,仿佛答错了就不是扣分那么简单。 就在琴音对着那四行天书般的题目大脑宕机时,周遭的考场却像炸开了锅。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嗡嗡地扩散开来,有人倒抽冷气,有人不敢置信地翻着试卷背面寻找“真正的考题”,甚至隐约传来一声哀嚎:“我复习了一晚上的《高数》、《线性代数》、《大学物理》,就这么废了?” 与这普遍的焦躁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琴音前边一声极轻的嗤笑。她茫然地撇了一眼前桌的昭玥,只见她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灵巧地转着笔,唇角弯起一个看好戏的、略带狡黠的弧度,那双显得温柔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兴味盎然。 「那些考前还在头悬梁锥刺股的学霸们岂不是倒大霉了?哈哈哈……」昭玥心里的小人已经乐得打滚,「辛辛苦苦背的东西,结果连个答题区都找不到。这出题人,有点意思。」 笔尖在她指尖停顿了一下,看着抽屉里刚刚被自己藏起来的两张试卷。 「所以……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考试,到底是想听标准答案,还是想听真心话呢?」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琴音,想看看这位新朋友的反应。只见琴音哭丧着小脸,眼神放空,一副“我是谁我在哪”的可爱懵懂样,几缕发丝被她无意识的手指卷啊卷,都快揉成一颗可怜兮兮的小毛球了。 昭玥眼底的笑意像投入石子的湖面,轻轻漾开。她觉得这枯燥的考场忽然变得鲜活有趣起来,倒也不急着答题了,反而饶有兴致地多欣赏了几秒“队友”的“石化”现场,这才心满意足地转回身。不久后,考场重回寂静。她执起笔,思绪如泉涌,几乎未经太多斟酌,笔尖便已在纸面上沙沙地飞速游走,将心中所想流畅地倾泻而出。二十几分钟后,卷面上已落满了密密麻麻的墨迹。 「抛开考试题目本身不谈,这奇怪的考试规则,才是真正的谜题吧?」 昭玥做完题目,把笔一丢,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失手将笔扔到了数米远。她捡回笔后,再次悄悄侧过目光,发现琴音居然还维持着原先的姿势,仿佛连呼吸都忘了,彻底陷入了思维迷宫。昭玥唇角一翘,生出些恶作剧的心思。她索性整个身子都转了过去,面对面地瞧着琴音,看着她手中的空白试卷上,只写了廖廖数字。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囚笼。” 「囚笼——吗?」 “喂,”她将声音压得极低,气音里裹着亲昵和一丝狡黠的玩笑意味,“发呆可答不出题哦,琴音同学。” 琴音早已魂游天外,压根没察觉身旁的动静。昭玥看琴音毫无反应,便伸出食指,用指尖非常轻非常轻地碰了碰琴音那只紧攥着发梢、微微泛白的手背。那触碰一触即分,像一片羽毛掠过,却带着她指尖微凉的体温。琴音像是被无形的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浑身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而惊慌的轻呼: “啊!” 她这才看到已经不知何时凑得极近的昭玥,对方含笑的眼眸近在咫尺,惊得她手忙脚乱地向后一缩,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更要命的是,这声短促的惊呼在压抑又安静的考场里显得格外清晰,瞬间吸引了几道好奇的目光从四面八方瞥来。琴音甚至能感觉到后排那位同学的笔尖都停顿了一下。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颊像被点着了一样迅速烧了起来,恨不得当场挖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死寂又尴尬的几秒钟里,唯一泰然自若、甚至觉得这反应有趣极了的人,就是罪魁祸首申昭玥。她非但没躲,反而眼里的笑意更盛了,仿佛在欣赏什么绝妙的表演。 琴音将声音压得低到只有两个人可以听见,道:“昭、昭玥姐姐!现在还在考试!” 昭玥被她这过激的反应逗乐,非但没退开,反而就势用笔尾轻巧地点了点她面前空白的试卷,笑道:“是的,明明在考试,怎么有人开考这么久,试卷还干净得能当镜子照呢?” 琴音脸上腾地一下红了,嘟嘴道:“哪有,我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题目吓到了一下,中间两个题的答案我都已经写好了。”琴音边说着,翻开了试卷指着。“而且不限时间么不是,我甚至可以在这里先睡一觉。”她越说声音越小,明显底气不足。 “但这不是重点,”琴音试图拿出一点气势,伸手轻轻去推昭玥的肩膀,想让她转回去,“现在是考试呢,昭玥姐姐你转过去好好答题!” 昭玥顺着她那点微不足道的力道晃了晃,笑意更深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无赖:“不是没有监考老师,甚至不限时间么?那他们也没有说不准讨论,甚至也没说不准‘关心一下队友’呀?”她特意把“关心”两个字咬得慢悠悠的,“我只是想看看你答得怎么样啦!” 琴音又急又羞,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墙角的监控,压低声音道:“你、你这样我答不了题了啦!而且你看我们教室四角都有监控,‘交头接耳’肯定也是违规的!” 昭玥这才慢条斯理地坐直了身子,却仍侧对着她,一手托腮,目光依旧灼灼地落在琴音脸上,道:“违规是坏孩子,我可没准备违规。我只是想吃吃瓜,看看我们琴音脑袋里的小剧场演到哪一幕了,哪料……” 昭玥话音未落,眼角的余光便瞥见教室后窗逐渐映出一道修长的身影,正慢条斯理地沿着走廊向教室前门踱来。琴音也顺着她的眼神望去,目光相接时,大脑“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时间像是停滞了几秒。然而昭玥非但没慌,唇角反而弯起一抹更兴味盎然的弧度:“喏你看,比我更大胆的人正在走来。” 她手忙脚乱地去掰昭玥的肩膀,急得快要哭出来:“监考老师来了!别闹了!昭玥姐姐!求你了,快坐好!” 第8章 狭路相逢智为先 那瘦高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踱进教室,他的出现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场,让原本就因考题而躁动不安的空气微微一滞,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琴音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迅速埋下头,长发垂落试图遮挡侧脸,内心早已慌成一团:「完了完了……刚才和昭玥的小动作肯定被看到了!怎么办怎么办?会不会直接取消考试资格啊……」她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着笔,指尖都微微泛白,假装专注地盯着那片只写了寥寥数字的试卷首页,实则大脑一片空白,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讲台上的男人stand定了。昭玥却似乎毫无惧色,一双灵动的眼眸大胆地上下打量着来人。只见他头戴一顶黑色帽子,身穿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看起来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一张圆脸本该显得亲和,但一道极淡的灰色伤疤却平添了几分冷峻。他手上拿着几叠卷子,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 男人在讲台上静立片刻,开口了,声音倒是出乎意料的平和:“同学们大家好,我是第一轮考试的收卷老师,有已经答完的同学可以先交过来。”话音落下,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部分同学如蒙大赦,纷纷起身交卷,很快就走得差不多了。转眼间,教室里只剩下琴音、昭玥,以及最后一排另一个同样埋头苦思的男生。 琴音看着空了大半的教室,心里更慌了:「这么多人都交卷了……我们刚才那么明显,肯定被盯上了。要不……我也赶紧交了走人吧?免得惹更多麻烦……」 她刚想硬着头皮站起来,身旁的昭玥却仿佛洞悉了她的想法,迅速侧过身,手轻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按在了琴音正准备抬起的小臂上,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递给她一个“安心,交给我”的眼神。这时,讲台上的男人整理好已收的试卷,目光开始投向她们这边:“你们三位还不交卷吗?教室里只剩你们了。” 琴音喉咙发干,正不知该如何解释,昭玥已率先开口,声音清脆:“老师,我们写字比较慢,卷子还没有写完。” 那男人闻言,慢慢走了过来。他的脚步声不重,却像敲在琴音的心尖上,每一步都让她心跳加速。他走近了,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审视:“我刚在教室外边,好像看见你们刚刚在交头接耳?” 琴音瞬间感觉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脸颊发烫,几乎要立刻站起来承认错误然后逃跑。昭玥却仿佛没感受到任何压力,她甚至自然地回过头,极其顺手地拿起了琴音桌面上的试卷翻看了一下,然后展示给老师看,语气坦然又带点小小的懊恼:“老师您看,我朋友她才刚写完两道题呢。”接着她又举起自己写得密密麻麻的卷子,指了指最后空着的地方,“我最后一道大题也还没构思好,正卡着呢。” 那男人看了看两份卷子,正要再说什么,昭玥忽然眨了眨眼睛,仰起脸,声音放得又软又糯,带着恰到好处的崇拜和好奇,无缝切换了话题:“老师,我真的超级向往群英会的!听说里面的每一位前辈都特别厉害!老师您这么年轻就当收卷老师了,您一定也是群英会里的精英吧?是会长的亲传弟子吗?还是哪位高徒的门下呀?” 只见那男人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这个方向。思考了几秒钟,才略显含蓄地回答:“……我并不直接是会长的弟子。我是最近才加入群英会的,算是……会长的徒孙吧。刚才发卷子的那位白衣老师,就是我的师姐。” 昭玥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几秒钟的思考,立刻顺着话头,继续用那种充满羡慕的语气说道:“哇!那已经超级厉害了!真的好羡慕你们呀!”她随即表情变得无比认真,保证道:“老师,我们刚才真的没有互通答案,就是我做题做得有点头昏脑涨,和朋友开了个小玩笑,稍微放松一下。您要是不信,可以调监控看的!我们真的很珍惜这次考试机会,很想加入群英会。您看,考试一共就四道大题,每一道肯定都很重要,分值很高。能不能请您通融一下,让我们再仔细想想,把卷子答得完整一点再交给您?我们保证乖乖的!” 那男人看着昭玥诚恳且可爱的表情,又瞥了一眼琴音那确实没写完的卷子,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他点了点头:“好吧。我相信你们没有作弊。你们抓紧时间写。我先去其他考场收卷子。”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消失,琴音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差点虚脱,小声感叹:“吓死我了……还好这位老师人真好,居然相信我们了。” 昭玥转回身,对上琴音那双仍带着点后怕和依赖的眸子,她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又兴奋的弧度,哪里还有刚才半分乖巧的模样。“答好了几道题应该没啥大问题了,”昭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活力,“走,我们一起出去看看!” 琴音一时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诶?可是我们不是还有点大题没答完吗?而且老师都允许我们答完了……” 昭玥忽然凑近了些,眼眸中闪烁着看透一切的光芒:“你觉得,这场考试……真的只考这四道大题吗?” 琴音一怔,茫然地眨了眨眼:“诶?难道不是吗?题目都在这了呀。” “笨呀!”昭玥伸出纤细的食指,轻轻点了一下琴音的额头,语气带着一种‘你真是不谙世事’的怜爱和兴奋,“你想想,如果只考这四个大题,需要给甚至无限的答题时间吗?你也想想,我们通明大学是世界排名第一的学府,群英会的考试报名没有任何门槛,这简直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鲤鱼跳龙门的机会!你觉得最终能坐在这里考试的,会只有这区区千余人吗?” 琴音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 “没错!”昭玥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丝揭露真相的得意,“走进这个考场,本身就是一场极其残酷的筛选!至少上百万的考生,只有不到百分之一的人能通过‘找到考场’这场真正的初试!你再想想,你真的是因为恰好当时‘运气不太好’才差点迷路的吗?” 琴音的脸色微微发白,一股寒意爬上脊背。她下意识地抓住了昭玥的衣袖:“……我是被人设计了?如果没有碰到你,我是不是就……” 昭玥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是一种无声的安抚和“有我在”的承诺:“Bingo!” 昭玥打了个响指,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目的就是不让你准时入场,直接淘汰出局。所以,”她重新看向琴音,目光灼灼,充满了冒险的邀请,“你觉得,真正的考核,会只是乖乖坐在这里答题然后交卷这么简单吗?而且,刚才那个收卷老师……我觉得他有点‘怪’。答案,或许在外面。” 昭玥说着,不由分说地拉起琴音的手,带着桌上的试卷一起走出了那间寂静得有些诡异的考场。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上,将一室谜题暂时关在身后,而前方走廊的光线似乎也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起来。 第9章 回廊迷影 先前光顾着寻找考场,琴音压根没留意这建筑的格局。直到此刻跟着昭玥走出来,午后的阳光已褪去酷烈,变得澄澈而斜长,她才猛地看清—— 这所谓的“考场”,竟设在一道巨大到令人心悸的环形连廊之上。 廊外是数十根需两人合抱的粗砺石柱,斜阳将柱影拉得老长,在廊内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切出明暗交错、寂静无声的几何图案,像某种古老而沉默的符咒。连廊环绕着一片中央草坪,草叶在微凉的初秋风中轻轻摇曳,泛着柔和的、金绿色的光,却莫名透着一股无人打理的荒芜与寂寥。而她们刚才考试的教室,不过是这环形一层里,数十间一模一样、毫不起眼的门洞之一。 「这地方……太奇怪了。」琴音心里一紧,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不像现代大学的建筑,倒像是什么被时光遗忘的古遗迹,或者……一个精心布置的、巨大的环形迷宫。」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脊柱悄然爬升。 昭玥一出来就立刻低头看手机,屏幕在明亮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光。她眯着眼,抬手遮在额前,目光锐利地扫向连廊另一端——那个神秘收卷人消失的、被阴影吞没的方向。 “反方向是我们进来的大门。”昭玥的声音在过分寂静的廊下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冰冷的决断,“我们过去看看。” 琴音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有零零星星几个学生,正垂头丧气地朝大门走去,背影透着考试后的疲惫或茫然。 她的话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是行动指令。琴音被她语气里那种掌控全局的冷静感染,点了点头。被动承受了整场诡异笔试的憋闷和惶惑,此刻昭玥的主动,像是一根精准抛向她的救命绳索,让她混乱的心绪终于有了着力点。 “好。”琴音轻声应道,主动跟上了昭玥的脚步。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就朝着与收卷人相反的方向——入口大门快步走去。 初秋午后的阳光本应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但行走在这巨大的环形连廊阴影下,高耸石柱投下的凉意却如影随形,悄然漫上裸露的脚踝和衣袖。廊道异常安静,只有她们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石柱间孤独地回荡,发出空洞的回音。远处,新学期校园特有的、模糊而充满生机的喧闹声隐约传来,却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来自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温暖明亮的世界。这更衬得她们所处的这片回廊,陷入了一种被彻底剥离出来的、绝对的、令人不安的静默之中。 越往前走,琴音后颈的汗毛越是微微立起。被窥视的感觉缠绕在心头,并非来自某个明确的方向,而是仿佛有无数道视线穿透了石柱与光影的缝隙,无声无息、如影随形地落在她们背上,冰冷而黏腻。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在寂静中擂鼓般咚咚作响,她边走边忍不住回头看看着,可以看到寥寥数个学生,隐约也可以看到石柱以外的影子。不知不觉,她们已能清晰看到入口的大门。大多数考生一答完卷,便如蒙大赦般匆匆朝着那敞开的、能看到外面绿树公园的大门走去,远看门口似乎也有一个穿着考务服装的高个子在收卷。交卷出门的学生,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光亮里。 昭玥却只是冷淡地瞥了一眼那人流方向,脚步未停。她先低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随即像是确认了什么关键信息,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接着,她毫不犹豫地转身,一把拉住琴音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坚定,回头朝着连廊另一侧——那更为幽深、光线愈发黯淡的深处走去。 “我们不从大门出去吗?”琴音忍不住低声问,手腕处传来昭玥指尖微凉的触感,却奇异地让她慌乱的心跳平稳了些许。 “不急。”昭玥的声音很稳,目光如炬,锐利地扫过前方的廊道,那里只有光影在缓慢移动,“你没发现吗?门口是另一个人在收卷。我们在的考场已经非常靠后了,而刚才我们考场那个收卷的人——他一直没出现在大门那边。”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往另一个方向去了。他的路线,和所有交卷离开的考生,完全相反。” 琴音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是了!那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收完她们那间教室的卷子后,确实是径直走向了这个方向,消失在了连廊更深处的阴影里。 他要去哪里?他为什么独自走向无人之境? 两人不再言语,默契地加快了脚步,沿着环形连廊向深处潜行。在靠后的几个考场,只看到了零零星星的几个学生,也没有再看到那男人的身影。越往里走,光线愈发幽暗,石柱的阴影浓重得几乎化不开,远处大门的喧闹声像被一层又一层的水幕过滤,模糊不清,最终彻底被遗落在身后,仿佛从未存在过。此刻,万籁俱寂,只剩下她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声。 廊道的尽头,并非墙壁,而是一座雅致的、与周围现代建筑格格不入的流水阁楼。白墙黑瓦,檐角如飞鸟般轻灵上翘,一条清浅见底的水渠环绕其周,潺潺水声成了此处唯一生动的声音源,让这栋突兀出现的仿古建筑,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冷寂的隐逸和出世感。 阁楼的雕花木门虚掩着,露出一线深不见底的黑暗。“他……会在里面吗?”琴音压低了声音,几乎只剩气音,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扇虚掩的门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刚担心那门后的黑暗里,藏着什么超出认知的庞然巨物,或者……更糟糕的东西。 昭玥的视线也在那扇门上停留了一瞬,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又拿起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屏幕冰冷的触感似乎给了她某种确认。随即,她果断而轻微地摇了摇头,拉着琴音的手腕,脚步不停,径直从阁楼的侧面快速绕过。“快走吧,我看阁楼后边有个小门。”她的声音短促而坚决,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 琴音向昭玥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了一扇不起眼的铁灰色小门,看起来像是工作人员通道,僻静无人,与华丽的阁楼形成鲜明对比。 潺潺水声巧妙地掩盖了她们略显凌乱的脚步声,也掩盖了其他一切可能存在的声响。眼看那扇象征着可能逃离出口的小门越来越近,甚至能看清门上斑驳的漆痕和简单的门栓,琴音心中有一种希望就在眼前的期待感。 就在她们距离后门仅剩最后十数米,琴音几乎要松一口气时,旁边一丛生长得过于茂密、在幽暗光线下显得黑影幢幢的竹林后,身影毫无征兆地一闪。 那个收卷的男人,如同从阴影本身凝结而出,又像是早已等候多时,悄无声息地、精准地,出现在了她们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他瘦高的身影挡住了斜后方所剩无几的光线,将一片更深的阴影,投在了琴音僵住的身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望过来的眼神在阴影中,沉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两位同学,”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潺潺水声,落在她们耳中,“试卷,交了吗?” 第10章 交卷的临界点 申昭玥的脚步几乎是瞬间定住的,纤细的背影在琴音眼前绷成一道柔韧而警觉的弧线。她没有丝毫犹豫,侧身半步,不着痕迹地将琴音完全挡在了自己身后。这个动作轻柔却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保护姿态。 “老师好哦!”她抬起脸,嗓音清亮甜润,笑意瞬间绽放在眼角眉梢,仿佛刚才的警觉从未存在。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目光好奇地投向旁边那座流水阁楼,“旁边的亭子好漂亮,是您的办公室吗?这种古风的感觉真让人心动,这么大的世外桃源真让人羡慕!” 「昭玥姐姐……在睁着眼睛说瞎话!」 琴音的心猛地一跳,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她记得清清楚楚,玄宸说过,昭玥的家是坐拥百顷庄园的西方贵族世家,这样的“世外别墅”对她而言恐怕如同玩具。 昭玥却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憧憬里,语气愈发轻盈悦耳,带着少女特有的梦幻感:“我的梦想就是以后能有一个这样独栋的小院子,傍晚坐在廊下的躺椅里,什么都不用想,就听着外头的流水声哗啦哗啦地响……哇哦,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像活在天堂里一样惬意!”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垂下了右手,手腕微不可查地一转,将掌心朝向身后的琴音。 琴音的目光落下,呼吸骤然一窒—— 昭玥白皙的掌心上,竟用不知从哪里抹来的灰迹或细沙,仓促却清晰地画着几个字: 「我拉你,就跑!」 「跑?!」 琴音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要撞出胸腔。「对方可是成年男性!我们怎么可能跑得过?而且……为什么要跑?我们不是已经要交卷了吗?」 无数疑问混杂着本能的恐慌,在她脑海中尖啸。但昭玥绷紧的背脊和掌心那近乎灼眼的字迹,像一道无声却绝对的命令,压下了她所有迟疑。 那收卷的男人闻言,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应道:“这阁楼是我们平时上课的地方。群英会,就在这里。” 他的声音平铺直叙,却让“上课”两个字在这幽寂的竹林水畔,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冷硬而封闭的意味。 昭玥恍然大悟般轻轻“啊”了一声,“原来是这样!”笑容更加明媚。她左手举起一直捏在手里的试卷,向前递去,“我们的卷子还没交呢,正好,现在交给老师您吧。” 她说着,脚步迈前,仿佛只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交卷动作,琴音也跟着昭玥慢慢向前挪动着。 竹叶筛下的光斑在她移动的鞋尖上跳跃。三步、两步、一步——就在她的卷子即将触碰到男人伸出的手,试卷即将完成交接的那个临界点—— 昭玥的眼神倏然一变! 所有的甜美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孤注一掷的锐利。她递出试卷的手腕猛地向下一沉,同时,她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如电般回握,五指死死扣住了琴音早已僵冷的手腕! 昭玥没有任何语言,下一秒,巨大的牵引力传来,琴音整个人被拽得向前一个趔趄。她的大脑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却先一步听从了那声命令与手腕上灼热的触感——足尖用力蹬地,在昭玥全力的拉扯下,朝着那扇近在咫尺、象征着未知出口的铁灰色小门,不顾一切地飞奔而去! 风在耳边尖锐地呼啸,混合着两人急促到变形的喘息和慌乱的脚步声。那扇小小的铁灰色门扉在急速拉近的视野中放大。 琴音用尽全身力气奔跑,肺部像要炸开,但她不敢回头。她能感觉到,身后那身影所投来的目光,并未因距离拉远一点而消失,反而像一张冰冷的网,牢牢笼罩着她们的背脊。 就差几步了! 就在快要跑到门口的时候—— 她感觉到,穿过竹叶缝隙、洒在她们奔跑路径上的阳光光斑,和远处阁楼黑瓦上反射的粼粼波光,其明暗交替、跳跃闪烁的节奏,清晰、稳定、一如既往。光,这个世界最快、最恒定的信使,此刻冷酷地彰显着它的“正常”。 然而,与这“正常”的光形成恐怖割裂的,是她们自身之外的一切。 身后追击者的脚步声、衣袂破风声,被拉扯、碾碎、重组为一种沉闷、粘稠到令人窒息的拖沓回响,仿佛声音的传播本身在泥泞中跋涉。 潺潺的流水声,那本该轻快的叮咚,扭曲成了绵长、呜咽般的低鸣,尾音被无限拉长,仿佛从时间停滞的深潭底部幽幽传来。 竹叶深处的虫鸣,那属于夏末的、零星断续的鸣叫,此刻被冻结成了一个单调、悠长、近乎永恒不变的嗡鸣音符,凝固在凝滞的空气里。 甚至连她们奔跑时带起的、理应拂过脸颊的风,其触感都变得若有若无,仿佛空气的流动也变得迟疑而厚重。 光在正常地流逝,而她们自身之外的声音、物质的运动、乃至空气的流动,却陷入了粘稠的慢速泥沼。 琴音的认知瞬间被撕开一道惊骇的裂缝。这不是幻觉!根据爱因斯坦的狭义相对论,当物体运动速度接近光速时,其自身的时间流逝会变慢。但此刻,她们的速度远未达到那种程度。这种割裂——光正常而万物迟滞——更像是她们周围的“时间流速”本身被某人拨慢了,而这种扭曲,无法影响以绝对速度传播的光!这违背了她所知的物理常识,却无比真实地发生着。 是昭玥吗?琴音惊疑地看向侧前方。昭玥似乎没有注意到正在发生的一切,只是一股脑地向前奔跑着,她的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扇门,握住琴音手腕的指尖,略有一丝紧张带来的冰凉感。 “快!”昭玥的声音传来,竟也带着一丝被拉长放慢的怪异质感,但其中的急切穿透了时间的泥沼。 她们在“万物缓流”的异样中狂奔,而追捕者陷在“粘稠”的阻力中。距离,在违反常理地拉大。 这诡异而矛盾的景象,究竟是绝境中的奇迹,还是一个更大陷阱的序幕? 就在昭玥的手终于触到冰凉门栓,用力一拧—— “咔嗒。” 门栓转动的声音,在粘滞的时间流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也就在这一瞬间,所有的异常感潮水般退去。 水流声恢复了轻快,风声重新呼啸。身后那股粘滞的阻力骤然消失,那个收卷老师恢复了正常速度、凌厉迫近的压迫感如影随形! 然而,门已被推开了一条缝隙,门外熟悉的秋日阳光与绿意瞬间涌入——正是她们来时那片环绕着考场的公园景象。 就在她们的双脚刚刚完全踏上门外平整的青石路面,准备向前迈步的瞬间——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 昭玥的右脚仿佛被空气无形地绊了一下,身体毫无征兆地失去平衡,猛地向前扑倒! “昭玥!”琴音惊呼,被紧握的手传来一股巨力,将她一并狠狠拽向地面。 “砰!” 沉闷的撞击声。两人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坚硬的石面上。 琴音手肘一阵刺痛,慌忙扭头。昭玥摔在她身旁,更显狼狈,眉头紧蹙。 那男人快跑几步便赶上二人,高大的身影挡在她们面前,逆着门外倾泻而入的秋日阳光,将一片阴影投在摔倒在地、尚未爬起的两人身上。 他低头看着她们,目光在昭玥紧蹙的眉心和琴音惊慌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回昭玥身上。 公园里的风声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凝滞的湖面:“准确的判断。”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昭玥刚才绊倒的那片平整得毫无瑕疵的青石路面,补充道:“可惜,运气差了一点。” 说完,他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仿佛在等待她们自己消化这句评语,也仿佛在等待这场意外插曲后,故事真正的主线拉开帷幕。 第11章 差之毫厘 空气凝滞了大约三秒,每一秒都像在琴音耳中无限拉长。她能听到昭玥略显急促的呼吸,能感觉到自己手肘擦伤处传来的刺痛,也能清晰看见逆光中男人纹丝不动的剪影。 他突然动了一下。不是继续进逼,而是微微俯身,向仍坐在地上的昭玥——准确地说是向她撑在地上的手肘附近——伸出了双手。那是一个准备拉她起身的姿态,手掌向上,手指修长,在秋日阳光下显得干净而突兀。 琴音的心猛地一提,昭玥的反应更快——或者说更决绝。她几乎是触电般地将搁在地上的手往回一缩,避开了那可能到来的触碰。琴音的心跟着一紧,几乎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挡,仿佛那伸向昭玥的手带着无形的威胁。下一秒,昭玥略带凉意却坚定的手指已经攥紧了她的手腕,那股力道传来,不仅是支撑,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我们不需要他的任何施舍。」 昭玥咬牙一撑,自己先站了起来。动作因摔倒而略显僵硬,眉宇间也拧着一丝痛楚,但她挺直了背脊,没有停顿,立刻回身,将琴音也从地上稳稳拉了起来。 男人缓缓收回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被拒绝的尴尬从未存在。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介于感慨与试探之间的语气: “你们跑得真快。”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最终落在微微喘息的昭玥脸上,“是运动员吗?爆发力很惊人。” 昭玥拍打着裙子上的灰尘,闻言抬起眼,目光清亮锐利,毫不避让地对上他的视线。 “我们只是在正常跑。”她的声音还带着奔跑后的微喘,却字字清晰,“倒是你……刚才追过来的时候,怎么感觉慢吞吞的?” 她用的是陈述句,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有淡淡的、近乎直白的陈述,仿佛在指出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男人的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不是被冒犯的恼怒,更像是一种被精准戳中某个点的、细微的兴趣。他没有回答关于“慢”的问题,而是将话题转向了更核心的方向。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语气依旧平淡,却卸下了一层无形的伪装,“发现我……并不是真正的监考老师。” 昭玥沉默了片刻。公园的风穿过树梢,带着落叶的轻响。她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 “我相信,”她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沉静了许多,“人在绝对放松、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下意识的瞬间反应,才是最真实的。” 她顿了顿,回忆起了教室里的紧张时刻。 “我问你,是群英会会长的徒弟,还是徒孙的时候——”她清晰地复述出当时的问题,目光如炬地锁住对方,“你在那一瞬间,有非常短暂的错愕。虽然很快掩饰过去,但我看到了。之后,你有大约两秒多一点的思考时间。” 她向前微微迈了一小步,明明是仰视着对方,气势却丝毫不弱。 “如果你真的是群英会内部的人,身份认知是根深蒂固的。回答这种门第问题,应该像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思考。”她的语速加快,带着推理揭晓时特有的冷静穿透力,“但你思考了。那两秒里,你迅速评估了我的问题,然后给出了一个在当时情境下最合理、也最能取信于我的答案——‘徒孙’。因为群英会真正的师徒传承或许断绝已久,而你看起来比我们大不了多少,‘徒孙’是一个更安全、更模糊、也更容易让人接受的身份设定。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不是。” 琴音在一旁屏息听着,心脏咚咚直跳。她回想起当时昭玥那个看似天真好奇的提问,原来每一个字都是精心布置的陷阱。她怔怔地看向昭玥的侧脸,那熟悉的甜美轮廓此刻绷出锐利的线条。她忽然意识到,这位笑着保护她的姐姐,在那些她不曾留意的瞬间,早已用如此冷静而危险的方式,为她挡开了多少未知的陷阱。 男人安静地听完了昭玥的整个推理过程。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甚至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在欣赏一道解答出色的难题。 “厉害。”他评价道,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赏。“那么,那个阁楼呢?”他话锋一转,“你们没有想过,那可能就是预设的、唯一的交卷地点吗?我一开始,就在那里面等着看着你们。” 昭玥抿了抿唇,这次,她的目光转向了身旁的琴音,眼神柔和了一瞬。“我看到了琴音的不适。”她似乎坦然地补充道,“当她靠近那座阁楼时,那种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抗拒和不安。我选择相信她,也相信我自己的直觉——那里不对劲。所以,我们绕开了。”琴音感受到她目光中的回护,心头一暖,也悄悄挺直了腰背。 男人微微颔首,视线在琴音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重新评估了这个一直显得安静甚至有些怯懦的女孩。 “非常准确的判断。”他再次重复了这个评价,但这次的意味更深长,“基于细节的观察、对人性的把握、对同伴的信任,还有……果决的行动力。说实话,”他语气里多了一种近乎灼热的审视,“我很想和你们这样的人交个朋友。” 他顿了顿道:“可惜,如果不是这场考试,那个规则——” 他重新伸出手,这次不是搀扶,而是掌心向上,一个清晰无误的、索要的动作。 “既然输了,”他的声音平稳,不带任何胜利者的炫耀,只是陈述一个结果,“就请把试卷交给我吧。” “输”这个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所有紧绷的张力,将一场充满了智力交锋、极限奔跑和超常现象的惊险逃亡,拉回到了它最原始、也最冰冷的起点——这终究是一场关于试卷的争夺。 昭玥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琴音看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最终,她还是伸手入怀,取出了那张被捏得有些发皱的试卷,递了过去。当试卷离开指尖的刹那,琴音清晰地看到昭玥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那不只是摔倒的疼痛,更像某种更重要的东西被迫放手的刺痛,琴音也跟着昭玥默默交出了自己的试卷。 两张承载着未知试题答案的纸张,轻轻落在了男人的掌心。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检查,只是随手收拢。昭玥抬起眼,看向男人,也看向他身后空旷的公园。柔和的阳光给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却掩不住她眼中清晰的不甘。 昭玥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差一点……每次都只差一点运气……’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不是在对他说话,而是在对抗自己命运中某种熟悉的嘲弄。 她的目光扫过脚下那片害她摔倒的、平整得毫无瑕疵的青石路面,眉头紧紧蹙起。这句话,既是对这场意外失败的懊恼总结,也是对她自己能力与判断的、最后的、倔强的肯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话语末尾那一点点不甘的余音。 男人静静地听着,极轻地笑了一下,手中握着那两份决定性的战利品,目光深邃地看着面前两个狼狈却不屈的女孩,仿佛在评估着这场交锋结束后,真正值得被记录的,究竟是什么。 天色,似乎又暗了一分。 第12章 静默余韵藏锋转 公园里的对峙,随着那两张试卷被男人随手收拢,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风还在吹,但先前那种剑拔弩张的、几乎凝滞的空气,却悄然流动了起来。男人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进一步的指示,只是那样站着,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们,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只是单纯地目送。 昭玥先动了。 她没有再看那个男人,也没有看脚下那片“罪魁祸首”的青石路面。她只是极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拉住了琴音的手。 就在她完全背对那个男人的瞬间——就在她的侧脸从阳光中转过,身影脱离他视线范围的刹那——琴音清晰地看见,昭玥一直紧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开,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打赢了一场旁人看不见的小小战役。那甚至不能算是一个笑容,只是眉宇间凌厉的线条柔和了少许,紧绷的下颌线松弛下来,透出一丝近乎如释重负的轻松。 但这变化只持续了一瞬。当她的目光与琴音相接时,那点轻松已然被一层温和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平静所覆盖。 “我们走。”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奔跑后的微哑,和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但握住琴音手腕的力道,却依旧坚定而温暖。 琴音被她带着,不由自主地迈开了脚步。两人就这样,从男人的视线里,一步步走开,走向公园的另一端,走向来时那条通往学校的小径。 她们的脚步不快,甚至比平时放学散步还要慢上一些。膝盖和手肘在摔倒时的擦伤,此刻在迈步间隐隐作痛,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公园的小径蜿蜒曲折,两旁是枝叶渐染秋红的枫树、垂丝依旧的柳树,以及那些在春日里曾绚烂绽放的樱花树,此刻在秋意中静默着。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踩碎了暮光投下的斑驳树影。琴音能感觉到昭玥的手心逐渐温暖,指尖那份过度用力的紧绷感也在缓慢消散。她们谁都没有说话,沉默像一层薄纱,笼罩在并肩而行的两人之间。 这份沉默并不尴尬,却也并不完全平静。琴音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昭玥转身时那一闪而过的微笑。那意味着什么?是对终于脱离险境的庆幸?是某种计划中环节达成的松懈?还是仅仅因为,能牵着她的手一起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本身就值得欣慰? 她偷偷侧目去看昭玥。夕阳的余晖勾勒着她精致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垂着,目光落在前方某处虚无的空气里,似乎在沉思,又似乎只是在单纯地走着。那份短暂的轻松笑意早已无迹可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宁静,仿佛暴风雨过后,海面残留的、深不见底的余韵。 喷泉边的长椅沁着秋日傍晚的凉意,两人并肩坐下。潺潺水声在渐浓的暮色里被衬得格外清晰,仿佛在丈量着沉默的厚度。 琴音的目光几次落在昭玥的侧脸上,欲言又止。而昭玥只是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指尖偶尔滑动,方才竹林边那种绷紧的、如临大敌的紧张感,竟已从她身上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层平静的、近乎慵懒的专注。这反常的平静,反而让琴音心底那点疑虑像水底的泡泡,咕咚咕咚地往上冒。 她终于忍不住,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份宁静:“昭玥……刚刚跑出后门的时候,你有没有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她问得小心翼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诡异的一幕——万物迟滞如陷泥沼,唯有光速依旧冷酷地流淌。那个黑衣男人追来的身影,似乎全然未觉。难道那场违背常理的“缓流”,真的只有她一个人感受到了吗? “咦?”昭玥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长长的睫毛在暮色中扑闪了一下,眸子里盛满了恰到好处的、纯然的无辜,“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她的反问如此自然,自然到让琴音瞬间哑然,将到了嘴边的描述又咽了回去,只能陷入更深的沉默。 就在这沉默的几秒钟里,琴音的内心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四起。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尖锐地响起: 「她真的什么都没感觉到吗?那场让万物迟滞、唯有光速不变的诡异“缓流”,连那个追击的男人都似乎未受影响,如此超乎常理的现象,近在咫尺和我速度一样的昭玥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可另一个声音又微弱地反驳:「也许……她只是太专注于逃跑,或者,那“缓流”真的只作用在了自己身上,昭玥只是速度本身非常快?」 然而,昭玥此刻过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轻松的神情,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琴音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里。她想起昭玥转身时那个转瞬即逝的微笑,想起她此刻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如果她感觉到了,却选择用如此完美的“无辜”来掩饰……那她的心思该有多深?她对自己展现的友好和保护,又有多少是真实的? 一股凉意,悄无声息地顺着琴音的脊背爬升。尽管结果看起来对她们有利——如果没有意外摔倒,她们就会成功逃脱,甚至可以保住试卷——但这种对同伴动机的不确定,比面对明确的敌人更让她感到不安和一丝……害怕。她害怕自己全心全意的信赖,交付给的是一个自己完全看不透的谜。可眼下,她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这份怀疑,只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沉下去,连水花都不能溅起太多。 昭玥却仿佛没察觉她这短暂的失神与内心风暴,将手机锁屏,轻轻放进包里,然后才转过脸。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轻快的懊恼:“好险呀,居然摔倒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刚才摔倒的膝盖,声音低了下去,染上一丝复杂的自嘲,“真的是差之毫厘,差一点点,就输了呢……每次都这么惊心动魄。” “诶?!”琴音被这完全偏离预想的话惊得睁大了眼,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些,“可、可是……我们的卷子,不是已经被那个竞争者收走了吗?” “没有哦。”昭玥忽然对她绽开一个极甜、极狡黠的笑脸,那笑容里仿佛藏着整个黄昏的秘密。她甚至调皮地眨了眨眼,“他只是收走了我们‘做好’的卷子。” 下一秒,她已伸手探入外套内袋,再抽出时,指尖已灵巧地夹着两张折叠整齐的试卷,动作轻巧得像一位魔术师在展示最得意的戏法。 “意外摔倒,藏着的试卷差一点点就暴露啦。” 一张,字迹密密麻麻,是她早已从容答完的。 另一张,却是一片空白,当“林琴音”三个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时,琴音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为她准备的。从踏入考场,或许更早之前,昭玥就预想到了这一刻。 这个认知像一股暖流,瞬间冲淡了方才心底那丝冰冷的疑虑所带来的刺痛。无论昭玥是否隐瞒了关于“时间缓流”的感知,至少此刻,这份落到实处的、为她预留的机会是如此真实。她小心地接过了试卷,指尖触碰纸面时,这一刻,那份沉甸甸的存在感压过了所有飘忽的猜忌。琴音垂下眼睫,将自己的疑虑连同那份微妙的惧意,一起轻轻地、妥帖地压回了心底最深处的角落。现在不是探究谜题的时候,现在,是握住谜面,写下答案的时候。 昭玥将那张空白的试卷递到琴音面前,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点,发出细微的“嗒”声。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跃跃欲试的亮光,与喷泉的水声交织在一起:“来,简单写写吧。” 她站起身,晚风拂起她淡金色的发梢。她望向公园另一端——那里,通明大学的楼正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几乎在同一时刻,校园另一端,在一个宿舍房间内,屏幕的冷光映在申玄宸沉静的脸上。他面前的监控画面,清晰地定格在公园喷泉一隅。镜头中,昭玥正将一张试卷递出,晚风拂起她淡金色的发梢,而对座的琴音微微仰头,暮色为她的侧影镀上一层柔光。玄宸的目光越过屏幕,仿佛穿透了物理的距离,落在两人交握的试卷与对视的眼神上。他指间那枚绿色戒指,在屏幕幽光下流转着微芒。他极轻地叩击了一下键盘,向后靠进椅背,淡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深海般的、洞悉一切的了然,与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玩味的微光。 “咱们去找,”昭玥回过头,对仍坐在长椅上的琴音伸出手,眼眸在暮色中亮得惊人,“真正的监考老师,交卷!” 第13章 湖光琴语定风波 暮色已完全沉入地平线,通明大学图书馆的灯火在夜色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像一座由光构筑的、等待挑战者叩响的巨门。琴音和昭玥并肩跨入校园,手中紧握着那份试卷——字迹潦草,却承载着她们扭转败局的最后希望。在昭玥的带领下,两人径直走向了食堂对面那片小花园。花园入口处,几盏仿古石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照亮了鹅卵石铺就的小路。 “不去图书馆看看吗?”琴音忍不住低声问,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经历了考场的惊险,她对偏离自己想法的行动都格外敏感。 昭玥正要开口解释,一阵若有若无的琴声,却像一缕被晚风特意捎来的丝线,轻轻缠住了她们的脚步。 琴音很轻,被风声和水声揉碎了,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那不是任何古典曲调,而是一段……带着现代流行旋律的熟悉感,只是被某种古老的弦乐器重新诠释,染上了夜的凉意与湖水的静谧。 她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侧耳倾听。 “……风吹过城市角落的你和我……把浪漫星河吹落……” 两句歌词,伴着清泠的琴音,从花园深处、那片景观湖的方向飘来,是林宝馨的《等风吹过》。琴音微微一怔,在这紧张的时刻,听到这样一首关于“故事”和“时光”的歌,竟有种奇异的错位感。是谁,在夜色笼罩的湖边,用古琴弹奏这样的旋律? 昭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似乎有一丝更复杂的情绪。她没有回答琴音先前的问题,只是轻声说:“看来,‘老师’已经在了。我们过去吧。” 这不再是计划中的拜访,而更像是一场被琴声召唤的相遇。琴音心中的疑虑并未消散,反而因这突如其来的“召唤”而加深,但那份试卷沉甸甸地握在手中,催促着她前行。 绕过一丛茂密的修竹,一方不大的湖映入眼帘。湖边临水的一块光滑青石上,坐着一位白衣女子。她背对着来路,身形纤细,及腰的黑发如瀑般垂下,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她的面前并无琴案,只有一架形制古朴的七弦古琴,横置于膝上。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正轻轻拂过琴弦,弹奏的正是那首《等风吹过》的片段。 令人惊叹的是,古琴那悠远苍凉的音色,与现代流行歌曲的旋律在她的演绎下,竟毫无隔阂。她不仅弹琴,更在吟唱。歌声响起,与琴声完美地融为一体。这歌声清澈空灵,仿佛能穿透心灵的迷雾,直达灵魂深处。琴声也不是简单的伴奏,而是歌声的延伸与共鸣,弦动则声起,声息则弦鸣,两者如同共生一般和谐。歌曲宛如清澈的泉水,流淌出动人的旋律,轻轻拨动心弦,那般柔美与深情,沉醉其中仿佛忘却了尘世的纷扰。每一个转音,每一次揉弦,都精准得令人心悸,仿佛声音本身有了形状与重量,在夜色中勾勒出看不见的、完美的几何线条。 这琴歌之声,不仅吸引了琴音和昭玥,更仿佛拥有某种魔力,悄然唤醒了这座小花园的夜晚生灵。琴音的目光从白衣女子身上移开,惊讶地发现,周围的静谧中,除了草坪中躺着、椅子上坐着零零星星的同学外,不知何时已聚集了一群特殊的“听众”。那只曾在小径上偶遇的“丑八怪”,此刻正蜷在几步开外的另一块较低的青石上,眯着眼睛,耳朵微微转动,仿佛在专注地捕捉每一个音符。几只麻雀安静地栖息在近旁的竹枝上,更远处的灌木阴影里,隐约能看到一对亮晶晶的、属于刺猬或松鼠的小眼睛,它们也仿佛被这和谐的声音定住了身形。晚风似乎都变得轻柔,不再打扰这场临湖的音乐会。这奇异的景象,让琴音想起某种“森林狂想曲”的静谧版本——不是狂欢,而是一种被绝对美妙的声音所安抚、所凝聚的和谐。在这里,动物们仿佛也能理解这超越物种的艺术,沉浸在歌曲之中。 昭玥走近时停下脚步,没有立刻上前。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聆听那未完的乐章。琴音站在她身侧,先前听到的歌词——“留下一个故事关于你和我”——在心头萦绕,让她对眼前这位神秘的“老师”和她们即将交付的“答卷”,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宿命感。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韵散入风中,周围的“动物听众”们也仿佛从梦中惊醒,“丑八怪”伸了个懒腰,麻雀扑棱着翅膀飞离,花园恢复了夜晚固有的、轻微的窸窣声。白衣女子缓缓转过头来。 她的面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眼清秀,肤色在月光下近乎透明。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瞳孔颜色偏浅,像被月光洗过的琉璃,此刻正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沉浸在音乐中的愉悦神采,看向她们时,那抹光彩迅速转化为一种毫不掩饰的、带着好奇与活力的打量。她的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哼唱时留下的笑意弧度,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古琴的沉静截然不同的、富有感染力的气息。 昭玥上前一步,在距离青石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老师,我们来交卷。” 白衣女子的目光掠过昭玥,落在琴音手中紧握的、边缘有些皱褶的试卷上,那双明亮的眸子里立刻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她开口,声音不再像琴声那般清冷平静,反而带着一种明快的、富有韵律感的语调:“哟,你们是第一批来交卷的人。公园里的卷子,不是已经被收走了么?” 昭玥直起身,脸上露出那个标志性的、带着些许狡黠的甜美笑容:“他收走的,是‘做好’的卷子。而这一份,”她侧身,示意琴音上前,“才是我们‘想做’的卷子。” 琴音深吸一口气,在白衣女子明亮而带着笑意的注视下,走上前,双手将那份字迹尚新的试卷递上。 「她们,居然赢了他......吗?」 白衣女子伸出右手,用指尖轻轻拈起了试卷的一角,动作带着一种随性的优雅。她展开试卷,就着石灯和月光,垂眸浏览。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的目光平稳地移动,脸上的表情却并非毫无变化——时而微微挑眉,时而嘴角轻抿,仿佛在一份有趣的故事,而非枯燥的答卷。 昭玥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却掠过白衣女子,落在远处那只尚未完全离开的“丑八怪”身上,眼神若有所思。 终于,白衣女子看完了。她没有评价内容,也没有打分,只是将试卷重新折好,放在了自己身侧的青石上,用一块温润的鹅卵石压住一角,然后抬起头,目光在琴音和昭玥之间来回扫视,眼中的光彩更盛。 “过程,比结果有趣多了!”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赞许和一丝兴奋。 琴音愕然抬头。对方果然知道公园里发生的事!她心中涌起一股希望,或许这位情绪外露、看起来很好说话的老师,也能感知到那种时间的异常?白衣女子目光转向昭玥,语速轻快:“用一份‘完成品’吸引火力,保护真正的‘进行品’。这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玩得漂亮!核心就在于算准了‘监考’的心理,不错,非常不错!” “但风险与收益并存。”昭玥的回答冷静而坦诚,她的目光从“丑八怪”身上收回。 “那是自然!”白衣女子爽快地应道,手指无意识般划过一根琴弦,发出一个清脆而精准的泛音,不远处尚未走远的“丑八怪”耳朵立刻支棱起来。“这一场考试,你们逐渐对规则边界与监考者注意力进行试探,最终找到了交卷的路,这比一份完美的、但毫无惊喜的答案,有价值得多!” 她的话,完全从策略、心理和规则博弈的角度进行评价,将琴音那无法被验证的“时间感知”彻底排除在考量之外。这让琴音那刚刚升起的、关于找到同类的微小希望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孤独与困惑。如果连这样一位特别的老师都感觉不到,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老师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白衣女子打断她,“卷子,我收下了。这代表你们获得了进入群英会复试的资格,也代表着你们无论复试结果如何,也可以选择加入特别教学班的权利。”她重新将双手覆于琴弦之上,指尖随意拨弄出几个跳跃的音符,摆出了送客的姿态,但笑容依旧明朗,“夜色不错,我也想再弹弹其他曲子,我就不留你们啦。” 这就……结束了?没有对超常现象的解释,只有策略上的认可和一句关于资格的告知。琴音有些无措地看向昭玥,内心的疑惑和一丝不甘开始涌动。 昭玥却似乎早已预料到这种结果。她再次微微躬身:“谢谢老师。”然后拉了一下琴音的衣袖,示意离开。 两人没有再说话,默默沿着来路离开小花园,穿过那道被石灯照亮的入口。 走到主干道路灯下,喧嚣的人声和温暖的灯光重新包裹住她们。“总算……告一段落了。”昭玥轻轻舒了口气,转头对琴音说,“我准备回宿舍去了,你也要回去吗?” 琴音摇摇头,心思还沉浸在刚才的对话和那份孤独感中。“我……想去食堂看看还有没有卖关东煮的,有点饿了。” “行,那我先回宿舍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哦,今天有点太累了。”昭玥点点头,朝琴音挥了挥手,便脚步轻快地小跑着离开了,身影很快融入路灯下。 琴音站在原地,看着昭玥消失的方向,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片重归静谧的小花园入口。她的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那份关于时间异常的疑问,像一根刺,扎在那里。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或许……我可以直接找老师问清楚?」 犹豫只持续了几秒。琴音咬了咬下唇,下定决心。她没有走向食堂明亮的窗口,而是再次转身,脚步匆匆地折返回去,重新踏入了那片被石灯照亮的小花园入口。鹅卵石小路在脚下延伸,通往刚才的湖边。她的心跳微微加速,既紧张于再次打扰那位老师,更迫切地想知道,老师究竟会不会知道得更多,为她诡异的时间感知,照亮一丝方向。 第14章 门外门内 昭玥从小花园一路蹦蹦跳跳回来时,宿舍区已经闪起了一户户的灯光,昭玥、玄宸也和琴音一样,在口字型布置的四栋楼里。昭玥和琴音一样在北侧女生宿舍,玄宸在西侧男生宿舍,和琴音的宿舍楼相连。“砰”一声轻响,昭玥直接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朱红色房门时,宿舍区已是一片暖融的灯火海洋。 “又不敲门。”玄宸侧卧在临窗的榻上,头也没抬,声音里却听不出丝毫责备。屏幕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游走,明明灭灭,像某种无声的潮汐。 昭玥利落地解开脚踝系带的玛丽珍鞋扣,将那双小巧的黑色漆皮鞋并排摆在玄关。她光着脚丫,几步就走到榻边坐下,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让她舒服地眯了眯眼,瞬间驱散了奔走后的微燥。“猜猜我今天在群英会见到谁了?” “琴音。” 他答得很快,快得几乎没有间隙。与此同时,他操控的英雄在屏幕中完成了精准的“三杀”。昭玥的目光在那绚烂的特效字样上停留一瞬,又移回他脸上。 “真好呀,”玄宸终于放下操控屏,转过头来,嘴角勾起一个堪称完美的明朗弧度,眼眸里盛着足以以假乱真的暖意,“你又交到一个好朋友了!” 那笑容太标准,标准得像一张精心调试过的面具。昭玥静静看着他,没接话,房间里只有游戏背景音若有若无的旋律。 “可是……”他忽然开口,声音轻了下去,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窗外——那是北侧女生宿舍楼的方向。尾音悬在半空,像一片忘了如何坠落的羽毛。 “可是什么?”昭玥伸手,不是按住屏幕,而是轻轻将它从他手中抽走,放到一旁。她的动作很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然后,她微微前倾,那双琉璃般的蓝眼睛直直看进他眼底,“玄宸,你今晚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吞吞吐吐的?” 四目相对。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分,将他一半的脸庞埋进阴影里。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坐直了身体。“恭喜你通过初试。”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而认真,“但今天……你的负担很大吧?” 昭玥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你一直在‘观测’我?”她问,声音很轻。 玄宸没有回答,只是拿起自己的手机,快速划动几下,然后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清晰的监控画面。背景是食堂对面小花园的入口,暖黄的路灯下,琴音独自伫立。她微微仰头看着什么,侧脸线条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上面写满了困惑、倔强,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随后,画面中的她转过身,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踏入了那片被石灯和树影切割得昏暗朦胧的园子深处。 她回去了。 昭玥凝视着屏幕,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讶异,了然,以及一丝更深沉、更难以捉摸的忧虑,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无声的涟漪。 “现在,她应该已经站在湖边了。”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琴音的呼吸,就凝滞在湖边微寒的空气里。她蹑手蹑脚地走近,足音被湿润的鹅卵石悄然吸收。前方三米外,那个白色的背影静坐在湖边青石上,仿佛与怀中之物、水中之月融为一体,成了一幅亘古的、等人掀开的画卷。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湿润的空气直抵肺腑,却压不住胸腔里那点滚烫的急切。她鼓足勇气,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片独属于夜的宁静:“老师……我,我还有个问题。” 那背影微微一动。 白衣女子转过身来。月光与石灯昏黄的光晕如水墨般在她侧脸交融,晕开一片朦胧的光泽。令琴音微微一怔的是,她怀里抱着的,并非那张遗世独立的古琴,而是那只毛发蓬乱不羁、眼神却清亮的“丑八怪”猫。猫咪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琥珀色的瞳孔在暗处收缩成一条神秘的细线,直直看向琴音,仿佛早已看穿她的来意。 “是你。”白衣女的声音比方才的琴声更清冷几分,却并无被打扰的不悦,反而带着一丝了然的温和,“我猜,你也会回来。” 琴音的心跳漏了一拍。“老师知道我会回来?” “有疑问的人,眼睛是藏不住的。”白衣女轻轻挠着丑八怪毛茸茸的下巴,猫咪立刻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尤其是在经历过……某种‘异常’之后。”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琴音心中那扇堵了一路的门。 “是的,异常!”她不由地上前半步,语速因急切而轻快起来,“在从考场后门出去之前,就在我们需要甩开那个男生的最后关头,我很清楚地感觉到——我周围的时间流速,变慢了。我只需要像平时一样慢跑,他却好像被困在厚重琥珀里的虫子,动作迟缓得可笑,怎么也追不上。那不是拼尽全力狂奔后的虚脱感,老师,我很确定……我甚至能‘听’到那种慢:风划过耳边的唿哨被拉成悠长的叹息,树叶摇晃的轨迹在我眼里分解成一帧一帧的慢镜头。” 她急切地描述着,双手无意识地比划,试图将那奇诡而惊心动魄的一瞬,完整地捧到对方面前。 白衣女静静地听着,纤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猫背上倔强翘起的毛发。待琴音因喘息而稍停,她才缓缓抬眼,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教科书上的事实:“肾上腺素在极端情境下飙升,确实会扭曲人的时间感知,让你感觉世界变慢,自身变快。”她顿了顿,目光似乎越过琴音,看向某个虚空中的回放画面,“从监控影像看,你们最后那段冲刺,速度提升得非常突兀,节奏与之前截然不同,对方也确实措手不及,被你们拉开了决定性距离。这在现代生理学上,被称为‘战逃反应’中的时间膨胀效应。” 解释很科学,很理性,无懈可击。 却像一盆温水,浇不熄琴音心头那簇名为“确信”的火苗。 “不,不是感知偏差。”琴音坚定地摇头,眼眸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是客观存在的‘慢’。我能‘听’到那种慢,世界像被调低了倍速。而且……”她顿了顿,将“昭玥似乎也同步迅疾”这个念头暂且压下,转而抛出一个更核心的疑问,“老师,群英会……存在的意义,是探究这些‘非正常’的事物吗?神话,寓言,古老传说,还有……现实夹缝中那些无法被现有科学框住的‘现象’?” 她紧紧盯着白衣女,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动,试图从那片静谧的湖面下,找到一丝波澜。 白衣女与她对视片刻。忽然,她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淡如烟霭,却瞬间冲淡了周身清冷的气息。“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敏锐。”她不再抚摸猫,而是将丑八怪安稳地放到膝上,双手优雅交叠,姿态多了几分正式,“如果,我是说如果,这真的并非普通的错觉或生理反应……那么,或许当时,有某位‘高人’在暗处,悄然帮了你们一把。” “高人?”这个词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琴音心头激起一圈剧烈的涟漪。 一个身影几乎瞬间跃出记忆的水面——后山,飒沓的剑光,引动海潮共鸣的隐士,那双仿佛能洞悉灵魂的眼,以及那句关于“林奈木花香”的谜题。 “我……我考试之前,在学校后山,确实遇到过一个人。”琴音斟酌着词句,将那场奇遇简略道来,描述了对方舞剑时天地异象的震撼,以及那份超然物外的不凡气度。 白衣女听得异常专注,眼神随着琴音的叙述而微微流转。待琴音话音落下,她沉默了片刻,夜雾仿佛在这寂静中凝结。再开口时,她的语气里浸染了一丝复杂的、近乎轻柔的感慨。 “学校附近的那片后山啊……”她轻轻喟叹,目光掠过琴音,投向更远的虚空,“虽然听你描述,当时情境可能让你十分震惊,甚至害怕,但讲真的——我竟有些羡慕你。” “羡慕?”琴音愕然。 “嗯。”白衣女颔首,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捕捉的向往,“能拥有这样的奇遇。如果真是那里,你见到的那位,极有可能就是我们‘师傅’本人。”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如同分享一个秘密,“或者,是某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兄’。” “师傅?师兄?”琴音敏锐地捕捉到她称谓中微妙的距离感,“老师您……难道不是他们的徒弟,他们的师妹吗?” 白衣女微微一笑,这次的笑容里,那份淡淡的疏离与坦诚交织得更加明显:“严格来说,我此刻……还不是。我加入群英会的时间,其实并不长。” 这个答案,轻轻撞碎了琴音之前的所有想象。在她看来,能手持权柄,作为决定性的监考出现,理应是这个神秘组织的核心层。 “不长是……?” “两年。”白衣女的回答坦然如月光,“而且,是以‘书童’的身份留下的。” “书童?”这个充满古意、甚至带着些旧时仆役影子的称谓,让琴音感到一阵奇异的疏远与陌生,与此同时,一种强烈的新奇感也随之涌上。它与此处幽秘的园林、与现代的大学校园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贴合“群英会”这个名称背后的时空错位感。 “我目前直接听命于十三师兄。至于师傅,以及其他师兄师姐……”她轻轻按住膝上似乎想溜走的丑八怪,声音不知不觉低了下去,染上一丝微不可察的寂寥,“两年来,我也只遥遥见过三四位而已。而且,”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进琴音眼里,“他们目前,严格来说,还算不上是我真正的‘师兄师姐’。” “为什么?”琴音不解,“因为……‘书童’的身份么?” “因为,”白衣女终于松开猫,任由那毛茸茸的一团跳下青石。她抬起眼眸,望向湖心那轮被柔波轻轻揉碎又弥合的冷月,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群英会,从整整十年前开始,就再也没有打开山门,正式收纳过一名弟子了。” 夜风,仿佛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琴音怔在原地,像是被这话语轻轻冻住了思维。十年?未收一徒?那眼下突然开启的这场轰轰烈烈的考试,究竟…… “所以,”白衣女收回悠远的目光,重新落在琴音写满惊愕与困惑的脸上。她的眼神清澈见底,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血肉相连却又必须置身事外观察的事实,“你们这次的入学考试,对我而言,意义同样非同寻常。这不仅仅是你们跨越门槛的考验……也是我,等待了七百多个日夜后,能否真正获得资格,‘拜入师门’的关键。” 仿佛是为了调节这过于凝重的气氛,她唇角微弯,提起一个轻松的话题:“对了,听十三师兄提起过,这只总是乱跑的丑八怪,其实是群英会里大家的团宠,从师傅到几位师兄师姐,都对它偏爱得很。” 话音刚落,那丑八怪仿佛听见了夸奖,“喵”地应了一声,尾巴高傲地翘起,身影轻巧如魅,倏忽间便没入旁边幽深的竹丛,消失不见。 湖边,复又只剩下两人。 一站,一坐。立在深夜愈发厚重的静谧里,立在波澜不惊却深不可测的湖水边。 一个是刚触碰神秘世界边缘、身怀未解之谜的新芽。 一个是已在门外徘徊两年、仰望门内灯火的期待之人。 而连接她们的,是一条名为“群英会”的、迷雾重重的道路,和一场关乎过去与未来的、共同的试炼。 第15章 月下卷如蝶,镜中语惊雷 夜色已如浓墨,泼满了整片环形连廊。白日里那些被考生脚步踏得微温的青石,此刻只反射着冷月清辉。中央草坪浸在露水里,散发植物根茎湿润的清苦气息。白日喧嚣早已散尽,连虫鸣都歇了,只剩穿过石柱间隙的风,偶尔发出空洞的低吟。 白衣女子独自立在廊下。她怀中抱着厚厚一叠试卷,纸页边缘被夜风拂起,发出簌簌轻响,像拢着一群不安分的、即将眠去的蝶。她在湖边弹琴时那股泉水般的灵动已然沉寂,月光将她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有些淡,却并不显得脆弱——那是一种经历过长久等待后,沉淀下来的、带着清寂感的平静。几缕碎发被夜风拂到颊边,她并未抬手去理,只是微微偏头,任由发丝掠过颈侧。即便疲惫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裹着她,那份浸入骨子里的仪态依旧在——背脊挺直如修竹,怀抱试卷的动作轻柔却稳当。 廊柱的阴影里,脚步声不疾不徐地响起。那个头戴黑帽、穿着考究西装的男人从暗处踱出,白日那道浅灰色伤疤在月色下几乎看不清。他在她面前几步远停下,目光扫过她怀中的试卷,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却终究没形成什么明确的表情。 他递过来自己那份试卷,指节过分的苍白与修长,在月光下一晃而过。白衣女伸手接过,她的指尖白皙,在碰到对方递来的卷子时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随即稳稳接过,并入自己怀中的一沓之上。整个动作流畅无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清冷的周到。 “二十七份。”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落在寂静的廊下却字字清晰。男人“嗯”了一声,目光却越过她,投向连廊深处那座流水环绕的阁楼。阁楼窗内透出的暖黄烛光,在沉沉夜色中像一只半阖的、疲倦的眼睛。 “比预想的多。”他又补充,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也……比预想的吵。”白衣女沉默片刻,刚想要说什么但立刻又沉默了,终于没有回应这句评价。她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便转身,抱着那叠愈发沉重的试卷,沿着被月光洗白的廊道,独自向那座阁楼走去。而廊下阴影中,那个男人随即转身,快速消失在夜色中,没有一丝留恋。 她的步子很稳,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在青石地上拖出极淡的影子。即便身心俱疲,她的步伐节奏依旧保持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潺潺水声随着她的靠近逐渐清晰,阁楼的门还是虚掩着,暖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切出一线温存的亮。 她在门前驻足了片刻。夜风拂过,怀中的纸张又发出一阵轻微的、躁动的声响。她垂下眼帘,月光在她长睫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然后,她重新整理了卷子,抬起一只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吱呀——” 一声轻响,门内更暖的光涌出,瞬间包裹了她素白的身影,也将她怀中那二十七份关乎未来的、沉甸甸的“答案”,一同迎入了下一个,需要被评判和抉择的黎明之前。 阁楼内灯火昏黄,仅一支白烛在书案上摇曳,将大部分空间留给深沉的阴影。 一个身影靠窗而立,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看不清面容,只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像个少年。整个阁楼异常朴素,一桌,一椅,一柜,满架泛黄古籍,空气里浮动着旧纸与微尘的气息。唯一显得突兀的,是墙上挂着一块边缘已磨得光滑的木质手写板,板上只有两个墨色淋漓的歪斜的草体正楷大字——「初試」。 白衣女上前,将怀中那叠犹带夜露湿气的试卷,轻轻置于桌案。纸张与木质桌面接触的闷响,是此刻唯一的声息。 “做完了。”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烛火。 窗边的人影动了动,转过身,烛光只照亮了他下颌一小片光洁的皮肤,眉眼仍陷在暗处。“辛苦。”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温和,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润。“有多少份?” “二十七。”白衣女答。 “二十七?”那声音里透出一丝极淡的、似笑非笑的讶异,“比预想中热闹。” “是。”她垂眸,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张卷子——属于琴音的、字迹潦草的试卷。 短暂的沉默在烛火噼啪声中蔓延。然后,他问出了那个早已注定、悬于她心头数十日的问题:“那么,你的答案呢?” 烛火猛地一跳。 白衣女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影。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午后,书房窗棂将阳光切割成菱形光斑,落在她研磨的砚台边。十三师兄推门而入,无声地将一张素笺放在她手边: 「预卜新晋何人。中者一人一功,谬者一人一过。所卜之数,过半则通。」 这是她的考卷。而眼前这二十七份,不过是她答卷的“参考依据”。 空气仿佛凝固了数秒。她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冰凉,却异常清晰。 终于,她抬起眼,目光穿透昏暗,直视那片阴影中的轮廓,一字一顿,道出: “叶凛。” 沉默片刻后,她继续道: “……申昭玥、林琴音。” 每一个名字落地,都像在寂静中敲响一声小小的、坚定的钟。窗边的身影似乎微微偏了下头,暗处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兴趣。 “你确定?”他问,声音依旧温和,却像冰层下的暗流,“叶凛暂且不论。另外两位……尤其是林琴音,她甚至还未真正窥见群英会内风景的一角。你凭什么认为,她们能接住复试里,精心准备的局?你认为,她们可以在他再也没有疏于防备的情况下,再次战胜他吗?” 白衣女沉默了。她下意识地,指尖轻轻拂过案上琴音试卷的边缘,那粗糙的触感仿佛给予了她某种无声的支撑。然后,她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稳,更静: “我确定的,不是她们此刻有多强大。” “我赌的是……当别无选择,只能面对时,她们会选择的路。” “就像今天,她们所做出的正确选择。” “群英会要的,或许从来不是完美的答案。”她顿了顿,烛光在她清澈的瞳仁里跳动,“而是给出答案的,那个人。” 阁楼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烛火,孜孜不倦地燃烧着。良久,窗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叹息的笑。 “很好的答案。”他说,语气里那层审视的冰似乎化开了一丝,“可是恐怕,复试远比你想象中的困难。期待你也能……得偿所愿。” 他没有说“成功”,他说的是“得偿所愿”。这四个字,仿佛看透了她两年来所有的渴望与等待,沉重而温柔。 白衣女微微躬身,算是行礼,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扇依旧虚掩的门。在她即将踏出光暗交界的那一刻,身后那个清润的声音再度响起,很轻,却清晰地送入她耳中:“对了,五花好像很喜欢你的琴声。下次……可以多弹给它听。” 白衣女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吱呀——” 阁楼内,重归寂静。烛火将墙上「初试」二字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仿佛某种无声的倒计时,已然开始。 白衣女的脚步声刚刚被长廊吞没。阁楼内,烛火将少年的身影投在满墙古籍上,微微晃动。他修长的手指拂过案头试卷最上方那一页。 目光,定格在答案栏。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囚笼。」 少年的指尖,在“囚笼”二字上,极轻地停顿了一瞬。 他长久地沉默着,眸底映着跳跃的烛光。许久,一声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混着烛花爆开的轻响,消散在寂静里: 「囚笼——吗?」 几乎在同一时刻。 西侧宿舍,暖光晕染一室。昭玥抱着膝盖坐在榻边地上玩手机,赤足踩着微凉的地板,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旁边那道沉默的身影。 “对了,”她的声音在静谧中格外清晰,“刚才忘了说……琴音在答卷上,写了一句话。” 玄宸从窗外夜色中回过头,屏幕光在他侧脸流淌。 昭玥直视着他,一字一顿:“她说——‘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囚笼’。”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玄宸眼中笼罩了一层温和而疏离的薄雾,片刻后,唇角牵起一个复杂难辨的弧度: “……或许,你的琴音妹妹确实被‘好运’眷顾着。为什么......为什么我会突然和她相遇?” 而更深的夜色里,通明大学外侧。 那个穿着西装的男生靠在空旷街角冰冷的砖墙上,黑色帽子的帽檐压得很低,手机贴在耳边,屏幕荧光映亮他下半张脸,那道伤疤在冷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白。 “……综上,那两个女孩在‘交卷’节点,”他声线平稳,听不出情绪,“脱离接触时的瞬时速度很异常。理论上我仍有追击可能,但她们表现出的体能峰值……接近普通人的应激上限。”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模糊的低笑,带着点玩味的斥责:“看,你把两个姑娘逼出潜能了。” 他没有回应这句调侃,抬起头,望向远处通明大学依稀的轮廓,仿佛能穿透夜色,看见某个女孩在考场上挥笔书写的模样。然后,他补上了今晚报告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笔: “林琴音,在书面答案栏留下的最终答案是——” 他顿了顿,像在确认某个不可思议的事实,然后清晰复述: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囚笼。’” 电话那头,所有杂音骤然消失。 连呼吸声,都仿佛被这句话抽空了。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三秒、五秒、十秒——久到像过了一个世纪。 终于,听筒里传来一声极度压抑、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混杂着震惊与某种更深邃恐惧的气音: “居然听到了如此让我震惊的答案。……她……” 声音断了片刻,再开口时,每个字都沉得砸入骨髓: “……她这句话——是在‘猜测’,还是在‘宣称’?” ——于是,在这个看似平常的深夜里。 一句相同的话,同时躺在阁楼的烛火下、回荡在宿舍的私语中、凝固在遥远电话的死寂里。 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同时劈开了三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像一颗偶然掷入深湖的石子,却同时在三面不同的“镜子”中,照出了完全一致、令人心悸的倒影。 它叩问了“裁决者”的理念。 它触动了“守护者”的心防。 它……似乎,径直指向了“观测者”背后,那个庞大阴影一直试图掩盖或对抗的——终极真相。 而写下这句话的女孩,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是在夜色的校园里徘徊了许久后,带着满心疑惑与一丝决然,回到了北侧宿舍。 却不知自己用墨水写下的这十个字,在黑夜中,已如一枚精准的钥匙,同时插入了三把宿命的锁芯,拧动了最初、也最轻微的一声——咔哒。 第16章 暖光入局 琴音推开宿舍大厅的门时,一股混合着淡淡洗衣液清香和女孩子特有暖意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她从夜露微凉的廊下拽回了人间。 厅内暖光融融,姐姐燕飒正坐在沙发里削苹果,见她进来,抬头递来一个“你总算回来了”的安心眼神。但更引人注目的是沙发旁站着的两道陌生身影。 “呀!主角回来了!”一个清亮爽利的声音率先炸开。 琴音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高挑的女生。她穿着简单的运动背心和短裤,露出线条流畅、充满力量感的手臂和小腿。她并不算传统意义上的漂亮,但眉眼开阔,笑容灿烂,整个人散发着蓬勃的、极具感染力的生命力。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正毫不避讳地、充满好奇地打量着琴音。 “你就是林琴音?可算等到你了!”她几步跨过来,动作利落得像只蓄势待发的羚羊,“我叫程乐,程序的程,快乐的乐!”她伸出手,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带着干燥的暖意,“以后咱们就是一条战壕的室友啦!多多关照!” 她的手劲不大,但握得很实。琴音被她扑面而来的活力撞了一下,连日来积压的疲惫和初试结束后的虚脱感,似乎都被这热烈的阳光蒸腾掉了一丝。 “你好,程乐。”琴音应道,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点笑意。 “这位是文清。”程乐侧身,将一直安静站在光影交界处的另一个女生让了出来。 那女生穿着素雅的米白色连衣裙,身量纤细,皮肤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她很清秀,是一种雨后青竹般的、带着凉意的秀气。见琴音看过来,她微微颔首,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却让人感觉很舒服的弧度。 “你好。”她的声音很轻柔,带着点水汽浸润过的温润,“我是文清,文艺的文,清澈的清。”她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便自成一方静谧天地。与身旁光芒四射的程乐对比,她更像一枚凉润的玉。 “好啦,人都齐了!”燕飒放下水果刀,拍了拍手,笑着看向琴音,“你这丫头,回来这么晚。初试……还顺利吗?”姐姐的语气里含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琴音下意识地蜷了蜷指尖,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接过试卷时的冰凉触感。“嗯,还行。”她含糊地应道,不愿在初次见面的室友面前深谈。 “初试?”程乐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眼睛更亮了,“是那个传说中的‘群英会’吗?我听高年级学长提过一嘴,超神秘的!你都考了什么呀?是不是很难?”她连珠炮似地问着,身体微微前倾,满是好奇。 文清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双清澈的眼眸也安静地望向琴音,流露出倾听的姿态。 琴音一时语塞。笔试的题目、竹林边的追逐、白衣女的低语……无数信息碎片在她脑海中翻滚,却不知从何说起,更不知哪些能说。 就在她斟酌词句时,程乐忽然眨了眨眼,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像是发现了什么,语气忽然一转,爽朗里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喂,我说……你脸色怎么有点白?那个神神叨叨的考试很难吗?”她皱了皱鼻子,一副“谁敢欺负我室友我就跟谁急”的表情。 文清的目光也随着程乐的话,轻轻落在琴音略显疲惫的眉眼间,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微光,但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一直握着的一杯温水,默默往前推了推,放到了琴音面前的茶几上。 “没有,就是有点累。”琴音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她感激地看了文清一眼,又转向程乐,“考试内容……不太方便细说。”她选择了一个最稳妥的回答。 “懂!规矩嘛!”程乐打了个响指,毫不纠结,反而一副“我理解”的样子,“不过以后要是再遇到什么奇奇怪怪的‘测试’,需要有人帮你壮声势或者跑腿,随时叫我!”她拍了拍自己结实的手臂,笑容灿烂,“我这人没别的,就是力气大,跑得快,还不怕事儿!” 文清这时才轻声开口,声音像羽毛拂过心尖:“如果有需要安静待着的地方,或者……只是想有人陪着,不说话也行。”她说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了头。 琴音看着眼前这两位性格迥异却同样真诚的新室友,心中那根自从踏入通明大学、经历初试后就一直微微绷紧的弦,似乎悄然松弛了一点点。道:“但总而言之,最终我通过了初试。”大家听到这句话,客厅里顿时更热闹了起来。 夜渐深了。 客厅里的热闹随着程乐一个响亮的哈欠,终于缓缓沉淀下来。文清第一个站起身,轻声说了句“晚安,大家”,便像一抹安静的影子,率先走向属于自己的那扇门。程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活力十足地对琴音和燕飒摆摆手:“明天见啦!琴音,睡个好觉!” 不待回应,她也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脚步咚咚地走向自己房间。 最后离开客厅的是燕飒,她仔细检查了窗户是否锁好,又顺手将茶几上几个空水杯收走,这才拎起琴音的背包,用眼神示意妹妹跟上。 “咔哒”一声轻响。 当姐妹俩房间的门在身后合拢,将公共客厅的声音完全隔绝时,一种熟悉的、只属于姐妹二人的私密感才温柔地包裹上来。房间不大,布置得洁净温馨,燕飒的桌上还亮着一盏小小的灯,光线暖黄,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投下一圈光晕。 空气中飘着姐姐常用的、那股淡淡的柑橘混着雪松的精油芳香——是琴音从小闻到大的、代表着“安心”的味道。燕飒把琴音的背包放在她床头,却并没有走开,而是转过身,目光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流露出全然的审视和关切。 “现在,就咱们俩了。” 她声音压低了,语气里褪去了刚才在客厅里的爽朗,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不容闪躲的质地。话音未落,她忽然上前一步,手臂一抄,不由分说地将琴音紧紧搂进怀里,然后带着一股温柔的蛮劲,直接将她“放倒”在了那张铺着米白床单的单人床上。 床垫微微下陷,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燕飒的手并没有松开,而是就着这个半是拥抱、半是禁锢的姿势,将琴音圈在自己的气息和身影之下。暖黄的灯光从她肩头斜斜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暗分界的线,让她的表情在关切之外,更透出一种近乎执拗的、一定要得到真相的决心。 “跟我说实话,”她一字一顿,温热的气息拂在琴音额前,“那个‘群英会’的初试,到底怎么回事?你回来的时候,脸色可不算好。” 居高临下,退路全无。琴音的心,在这一抱、一推、一围之间,骤然停跳了一拍,随即狂乱地撞向胸腔。 她避开姐姐过于直接的目光,努力坐起来到床沿,低头看着自己并拢的膝盖。沉默在暖黄的光晕里蔓延了几秒,只听得见空调送风的轻微嗡鸣。 怎么说?从何说起? 那些卷子上奇怪的考题、阁楼边的对峙、关于时间流速的怪异感知、还有白衣女子眼中沉淀了两年孤寂的平静……每一样,都像来自另一个维度的碎片,带着无法被日常逻辑解读的凉意。 她抬起眼,视线掠过姐姐书架上整齐排列的《经济学原理》、《分析力学》,还有她参加志愿者活动获得的奖杯——一个扎实、优秀、努力在现实世界里构建未来的姐姐的形象,如此清晰。琴音想到先前和姐姐提到神学室时,姐姐连图书馆那个分区是否存在都未知晓。 这个念头,像一盆温度恰好的水,瞬间浇熄了琴音想要倾吐的冲动。姐姐的世界是明亮的、有迹可循的。她的烦恼应该是小组作业的截止日期,是实习申请的竞争,是工作方向的抉择,而不是自己今天经历的似乎虚无缥缈的世界。 自己的这个经历,对于这样的姐姐而言,说出来会像什么呢?像一个精神压力过大的新生,产生的荒诞幻觉?除了让亲人无谓地担忧,甚至怀疑自己的精神状态,还能有什么结果? 保护欲,混合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孤独感,悄然攥住了琴音的心。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调整出一个略显疲惫、但足以让姐姐放心的笑容。 “其实……也没那么复杂。”她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开始精心编织一个“安全”的版本,“就是笔试题目挺绕的,考完交卷的时候,出了点程序上的小岔子,有人对考试规则和题目的理解不太一样,耽搁了一阵。多亏了前桌一个叫申昭玥的同学,她反应很快,我们才没在交卷环节出错,后来……” 燕飒敏锐地抬眸:“申昭玥?这名字有点耳熟……是那个传说中的顶级围棋国手?” 琴音心里一紧,意识到姐姐肯定听说过昭玥的“名声”,连忙含糊带过:“嗯,就是她。昭玥姐姐人挺好的。” ——好到可以一起“欺诈”,好到可以并肩逃亡,但这些,一句也不能说。 “昭玥姐姐吗,看来你在新校园找到了一个朋友,真好。” “是的,姐姐不要透露昭玥在我们班哈。昭玥姐姐非常照顾我,和我说了很多话。后来在湖边等最终确认,等得久了点,可能吹了风,有点累……” “负责的学姐说竞争很激烈,但最终我们的答卷成功地通过了初试。”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像是强调,“其实就是一场……比较特别的选拔考试而已。” 燕飒静静地听着,眉头微微蹙着,目光在琴音脸上仔细巡梭,似乎在判断这番话里有多少“水分”。但她看到的,是妹妹努力表现出的“一切正常”。最终,她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肩膀松了下来。 “没事就好。”她走过来,像小时候那样,伸手揉了揉琴音的头发,“不过下次再有什么‘特别’的活动,姐还是跟着你一起吧,别让我干等着担心。” “嗯。”琴音轻轻应着,鼻尖忽然有点发酸。姐姐的信任和关心如此具体而温暖,越发衬得她心中那个刚刚开启的、幽深而冰冷的新世界,是如此格格不入,且无法分享。 “早点睡吧。”燕飒关了灯,只留一盏小小的夜灯,“明天可是正式上课的第一天。” “嗯,姐姐晚安。” 黑暗温柔地降临。琴音回到自己的小房间,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朦胧的阴影,久久不能入眠。寂静像一层致密的膜,包裹着整个房间。疲倦如潮水般冲刷着四肢,意识却异常清醒,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竹林风声、白衣女的演奏……无数画面无声地循环播放。 不知过了多久,枕边手机屏幕忽然无声地亮起。 冷白的光线,在漆黑的房间里劈开一道小小的、锐利的裂隙。琴音几乎是屏住呼吸侧过身,指尖有些发僵地划开屏幕。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安静地躺在通知栏顶端。 「林琴音同学:群英会初试结果已确认,你已获得复试资格。复试将于十月一日上午九时整举行,在初试考场后的阁楼集合。请妥善准备。」 琴音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凉。她想把这条信息截图,想分享,想与人讨论……但客厅早已沉寂。她再次被那种冰冷的、具体的孤独感攫住。 嘀。又一声轻响。 屏幕顶端,第二条信息滑了进来。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却让琴音的眼眶蓦地一热: 「恭喜,小共犯。十月一日,九点,别睡过头。——还有,明天早餐,请你喝豆浆。」 琴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句「早上七点。」。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将手机锁屏,塞到枕下。 黑暗重新合拢。 琴音看到了一盏熟悉的、微弱却固执的灯,亮了起来。灯下,有人端着豆浆,在对她挑眉坏笑。困意,终于在此刻,如温柔的海浪般,席卷而来。在彻底沉入睡梦的前一秒,琴音模糊地想:「真好,明天早上,有豆浆喝。」 她大概,都不会是一个人了。 第17章 晨露微尘,新知伊始 清晨七点,宿舍区还笼在薄雾里,空气润得能掐出水来。琴音站在宿舍楼下的篱笆墙旁,脚尖无意识地碾着一片蜷曲的落叶。她特意挑了件鹅黄色的连衣裙,想让心情也明亮些。 “琴音!” 声音带着笑意破雾而来。昭玥小跑过来,发梢跳跃着朝阳的金边。她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搭牛仔背带裙,肩上随意挂着一个帆布包,看起来清爽又活泼。 “没等很久吧?”她跑到近前,气息微促。 “刚到。”琴音摇头,被她明朗的情绪感染,也笑了起来。两人并肩走向生活区深处那家有名的豆花坊。 小店门口蒸汽氤氲,豆浆的醇香混着油炸面点的焦香,扑面而来。她们挤进略显喧闹的店内,在靠墙的角落寻到一张空桌。昭玥熟练地点单:“两碗招牌甜豆花,多加一份糖桂花!再来两个油条!” 等待的间隙,昭玥掏出手机划拉着。“下午有陈教授的理论物理导论,据说他会讲很多好玩的思想实验。玄宸好像也想去这门。” “玄宸?”琴音顺着话题问,“你们从本科就是朋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呀,”昭玥放下手机,托着腮想了想,“看起来冷冷淡淡,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整天泡在游戏和屏幕里。但其实……比谁都细心,也比我靠得住多了。就是有时候想得太多,把自己绕进去。” 正说着,热腾腾的豆花端了上来。四人桌的对侧位置,轻轻放下一碗馄饨。 申玄宸不知何时坐在了那里,手里刚掰开一双一次性木筷。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柔软的蓝发下,眼神依旧平静。“早。”他对两人点了点头,声音平淡。 “咦?你也来这么早?”昭玥有些意外,“难得没睡懒觉。” “起早了,闻到香味就进来了。”玄宸说,目光掠过她们桌上的豆花,“你们刚聊到我?” “在夸你呢,”昭玥笑眯眯地说,“说你是个靠谱的人形导航。” 玄宸几不可查地撇了下嘴角,没接话,低头开始吃他的馄饨。 三人安静地吃完早餐,将餐具送回回收处,一起步入已彻底亮起来的晨光中。 “时间还早,”昭玥伸了个懒腰,“第一节课九点才开,我们先随便逛逛?” 玄宸没反对。三人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宿舍区外那条著名的法桐路。参天的法桐枝叶在空中交织成一条绵延的绿色穹窿,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满地晃动的光斑。早起的学子们骑车或步行穿过,车轮碾过落叶的声响和断续的谈笑声,构成了校园最恒定的背景音。 “这条路,秋天的时候最漂亮。”昭玥指着两侧粗壮的树干,“叶子全黄了,落下来厚厚一层,走在上面沙沙响,像踩在云上。” 琴音仰头看着被枝叶切割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植物清气的空气。走过法桐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广场中央,矗立着四个庞然大物。 昭玥道:“琴音知道这是什么吗?” 琴音摇摇头。 玄宸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平静如常:“法典石碑、算筹巨柱、万卷拱廊、仪轨圆环。”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那四座静默的雕塑。晨光中,它们各自散发着不同的气质: 东北角,黑色的法典石碑如一道垂直劈入大地的墨痕,碑身蚀刻着钟鼎文、楔形文、拉丁文与各种现代文字的律令片段,沉默中透出不容置疑的重量。 东南角,银白色的算筹巨柱如一柄垂直刺入大地的理性之剑,由无数精密咬合的合金管与光学纤维交错编织,构建出一个不断折射、传递着冷冽蓝光的巨型拓扑网络。它不像雕塑,更像一座被凝固在瞬间的、永恒运转的思维方程——每一根金属管的交叠角度都遵循着严格的数学约束,在阳光下泛出精确的光泽,那是纯粹逻辑在物质层面的冷酷显形。 西南角,原木色的万卷拱廊最为壮观——那是由无数本“石书”砌成的环形纪念碑,书脊上深深镌刻着跨越千年的标题:《吉尔伽美什史诗》《论语》《理想国》《莎士比亚全集》《百年孤独》……它们层层叠起,共同托起一片精神的苍穹。阳光穿过书与书之间的缝隙,在内部地面上投下流动的光之刻度。 西北角,青铜与玻璃构成的仪轨圆环最为灵动,环中悬浮着不断缓缓运转的浑天仪、星盘与经纬仪,精密咬合的齿轮在静默中丈量着可见与不可见的宇宙。 “分别代表了人类历史的四个基石,”玄宸的声音将琴音的视线拉回,“律法与秩序、逻辑与数理、人文与叙事、观测与探索。” 琴音仰望着这四座沉默的巨人,忽然感到一种渺小。它们像四根钉子,将人类文明牢牢钉在这片大地上,又像四扇门,通往四个截然不同却同样深邃的世界。 广场北侧,一栋庄重恢弘的仿古建筑静静伫立,深红色的立柱与青灰色的砖墙显得肃穆而巍峨——那便是通明大学的核心地标之一,历史图书馆。 走到图书馆前的岔路口,玄宸停下了脚步。 “我去图书馆看看。”他看向昭玥,又瞥了一眼琴音,“你们……去教室?” “嗯,我们想先去教学楼那边看看环境。”昭玥点头,“那……下课再联系?” “好。”玄宸应得简单。他没有说“再见”,只是对琴音也微微颔首,便转身,独自走上通往图书馆正门的石阶。那扇厚重的深红色大门在他面前无声滑开,又在他身影没入后缓缓合拢,将他与外面鲜活喧嚣的晨光世界轻柔地隔开。 昭玥拉了拉她的衣袖:“走啦,我们去那边。” 两人转向另一条路,经过著名的樱花路,路上已有早起的同学捧着书在轻声朗读,再往北走,便到了食堂和那片小花园。清晨的花园里,草叶上还挂着露珠,昭玥拉着琴音在湖边的青石上坐下。 “你应该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了吧?这里我晚上非常喜欢来,”昭玥舒了口气,将帆布包放在膝上,“躺在草地上看星星,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不过白天这么安静,也挺好的。” 她们各自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通明大学特有的、每日更新的动态选课清单。课程五花八门,从《量子场论》到《唐诗三百首》,从《认知神经科学前沿》到《甲骨文解析》,时间地点各异,充满了这所学校特有的、鼓励探索的自由气息。 “琴音,你看你喜欢上哪些课?”昭玥滑动着屏幕,“上午有好几门硬核物理课呢。陈教授的‘理论物理导论’在下午,上午的话……有‘分析力学’,‘统计物理初步’,还有一门‘从费马原理到量子路径积分’的专题讨论。” 琴音的目光在“分析力学”那一行停留了很久。拉格朗日方程、哈密顿原理、最小作用量……这些名词她在高中时便通过自学隐约接触过,觉得它们像一套描述世界运动的最优美、最本质的语法。但她从未在真正的课堂里听过。 “我……想去听听‘分析力学’。”她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不过,我可能很多地方会听不懂。” “怕什么!”昭玥轻轻一拍她的肩膀,笑容里盛着满满当当的鼓励,像清晨透过叶隙的阳光,“大学的课呀,本来就是先让那些漂亮的概念在你脑子里落个脚,能听懂多少就安顿多少。至于那些暂时还理解不能的……”她狡黠地眨眨眼,压低声音,仿佛分享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我们先把它们记下来,回头一起琢磨。实在不行——”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就去‘麻烦’玄宸呀。”昭玥笑得眉眼弯弯,“别看他成天一副泡在游戏里、懒得搭理人的样子,脑袋里装的东西……深得吓人。我有时候都觉得,他那双眼睛后面,是不是藏着一座行走的图书馆,什么犄角旮旯的学问都能被他翻出来。而且他讲题的时候,耐心得出奇,总能一下点在最要害的地方,特别……通透。” 被昭玥这么一说,琴音心里那点畏难的情绪顿时消散了不少。“那……我们现在就过去?” “走!”昭玥利落地起身,背上背包,“教室就在前面的理科楼群,不远。” 两人沿着花园小径走出去,穿过一条连接教学区的空中连廊。连廊的玻璃窗擦得透亮,可以俯瞰下方渐渐热闹起来的校园。昭玥边走边介绍:“教‘分析力学’的据说是位刚从普林斯顿回来的年轻教授,叫顾言,讲课风格特别清晰,就是要求蛮严格的。” 理科楼群是几栋灰白色调的现代建筑,线条干净利落。她们找到对应的教室,是一间中型阶梯教室。时间尚早,教室里只零星坐了几个人,有的在翻书预习,有的戴着耳机。空气中弥漫着新教室特有的、混合了板材、粉笔灰的气味。 昭玥带着琴音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找了两个相连的座位坐下。这个角度既能看清黑板和投影,又不会太引人注目。琴音放下包,拿出崭新的笔记本和笔,心情莫名有些紧张,又有些雀跃。这是她在通明大学正式上的第一节课,内容是她向往已久的知识领域。 昭玥似乎看穿了她的紧张,从包里摸出两颗水果糖,递给她一颗:“给,补充点糖分,有助于大脑运转。” 琴音接过糖,剥开糖纸,清甜的果味在舌尖化开。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尘埃缓缓浮动。 陆陆续续,又有学生抱着书本和电脑走进来,教室里的空位被一点点填满。低声交谈的嗡嗡声让空间显得更加真实。 琴音翻开笔记本的扉页,工工整整地写下日期和“分析力学”四个字。她抬起头,望向还空荡荡的讲台,心中那份因复试、因群英会而生的飘忽不定的感觉,似乎被眼前这具体而微的课堂场景暂时锚定了下来。 无论十几天后复试会发生什么,至少此刻,她是通明大学一名普通的学生,正准备学习一堂或许很难、但一定很有趣的物理课。 昭玥在旁边已经打开了平板电脑,调出了电子版教材,侧脸在晨光中显得专注而柔和。 上课铃,还有十分钟就会响起。一天的学习,就要开始了。 第18章 和风解律 上课铃响时,能容纳近百人的阶梯教室只稀疏坐了十几个人。通明大学自由的选课制,让每一门课都像一场知音间的邂逅。琴音注意到,前排那个穿着灰色连帽衫、背影清瘦的男生,正是昨天笔试考场里,最后和她们一样没交卷的第三人。 顾言教授踏着铃声走进来。他约莫三十出头,穿着熨帖的浅灰色衬衫,手里只拿着一支白色粉笔。目光扫过台下,锐利却不压迫。 “我是顾言。”他言简意赅,“从今天起,带你们看看这个世界运动时,藏在背后的那份简洁之美。” 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标题:第一章 最小作用量原理。 “在进入数学之前,先问一个有趣的问题。”他侧身,边在黑板上比划边说着,“假设一个粒子——比如一个光子,有无数条可能的路径从A点运动到B点。为什么,我们实际观测到的,永远是那特定的一条?” 教室里安静下来,学生们开始思考。琴音也努力转动脑筋,试图给出一个像样的答案。 她用余光瞥向身旁昭玥,却微微一怔。昭玥一只手托着腮,侧脸对着窗,仿佛在暖洋洋的晨光里睡着了,指尖还无意识地在平板边缘轻轻点着。 琴音心里咯噔一下。她几乎能想象到下一秒,那道目光就会锁定昭玥,然后是一个令人尴尬的点名。 果然,顾言教授的目光投了过来,在昭玥“安睡”的侧脸上停顿了一秒。他眉梢微挑,指尖的粉笔停止了转动。 “后排,靠窗的那位同学——” 琴音心脏一跳,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举起了手,幅度不大却坚定,恰好隔在了教授和昭玥之间。 “老师,”她的声音因紧张而有点轻,“是因为……它必须遵循物理定律?比如费马原理?光走时间最短的路径?”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接近“正确”的答案。说完,脸颊微微发热。 顾言教授看着她,以一种师长式的温和引导。“‘遵循定律’没错,但有点像是用‘因为法律所以守法’来解释问题。”他声音放缓,“那么,这些看似不同的定律背后,是否有一个更简洁、更统一的原则在支配呢?或者说,自然是否偏爱某一种特别经济的表达方式?” 琴音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嘴,感觉那些“最小作用量”、“变分法”的名词在脑海里漂浮,却抓不住一个清晰的理解框架。她仅仅隐约听说过这些零散的概念,只是模糊地觉得,该有个更精妙、更统摄一切的东西。她轻轻摇了摇头,耳根有些发烫。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像小猫哼唧的嘟囔。 昭玥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她揉了揉眼睛,蓝眸里还氤氲着未散的水汽,显得懵懂又柔软。但当她看向黑板上的问题时,那种迷糊感瞬间消失了,眼神亮得像被擦过的琉璃。 “啊,这个问题呀。”她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鼻音,语气却轻松得仿佛在讨论早餐该喝豆浆还是牛奶,“这还不简单吗?” 全教室的目光,包括顾言教授带着点好奇的注视,都聚到了她身上。昭玥甚至微微歪了头,用那副人畜无害的甜嗓,理所当然地说: “因为那个粒子,它自己‘想’走那条路呀。” “噗——哈哈!” 短暂的寂静后,一个男生没憋住笑出了声。这像是打开了开关,轻快的笑声立刻像涟漪般在教室里荡开,连成了片。这答案太孩子气,太不“物理”了,像是一颗彩色的糖豆掉进了严肃的黑白公式里,让人忍俊不禁。前排那个灰帽衫男生,也咧开嘴跟着笑了起来,教室瞬间陷入了轻松愉快的氛围。 琴音又好笑又无奈,轻轻拉了一下昭玥的衣角,小声嘀咕:“昭玥姐姐……” 顾言教授也笑了,不是嘲笑,而是一种被意外逗乐的、宽容的笑。他等笑声稍歇,才温和地追问:“‘想’?这听起来很特别。” 昭玥眨巴眨巴眼睛,听到同学的笑声时才完全清醒了,瞬间觉得自己失言了,脸上露出一点“糟糕,想不起来了”的可爱窘态,她用手指卷了卷发梢,声音软软地,自然又坦率地回答着:“嗯……好像是在哪本挺有趣的书上瞄到过的,啊记不清是什么书了,可能是什么科普小读物吧?” 「这是什么科普读物,真的是有点误人子弟了。」 顾言教授点了点头,没有再深究。他脸上带着笑意,语气很尊重:“很好的习惯,跨界常能带来有趣的灵感。虽然这不是我们这门课会采用的科学表述,但保持开放和想象,对学习也很有益。” 他轻松地将这个话题带过,没有批评,更没有上纲上线,只是将其视为课堂上一个可爱的小插曲,给予了学生充分的尊重和包容。 “那么,让我们回到物理语言本身,”他转身,粉笔重新点在黑板上,“看看自然是如何用数学来‘表达’这种‘选择’的。” 课堂气氛重新回到专注而轻快的节奏。大家很快沉浸在顾言教授清晰严谨的推导中,偶尔有学生会心一笑,似乎还在回味刚才那个可爱的答案。 琴音也松了口气,悄悄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小作用量”几个字。她看向昭玥,昭玥已经恢复了精神,正兴致勃勃地看着黑板上的公式,偶尔在平板上记下点什么,完全看不出刚才“睡过觉”的痕迹。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在课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里面缓缓舞动。 这堂关于世界如何运行的基础课,以一种意外轻松的方式开始了。那些深埋在公式背后的终极谜题,此刻似乎也披上了一层暖洋洋的、属于校园清晨的柔软光泽。在教授宽容的笑容和同学们善意的笑声里,一切都可以先从一颗“粒子想走路”的、充满想象力的糖豆开始。 第19章 晴光映深谜,旧册录奇规 下课后,昭玥揉着惺忪的睡眼,嘟囔着“脑细胞需要糖分修复”,先一步回了宿舍。琴音独自站在理科楼外的布告栏前,指尖划过电子课表上密密麻麻的课程名称——《量子纠缠与哲学》、《中世纪炼金术文献选读》、《非线性动力系统中的混沌之美》……通明大学的自由,此刻像一片过于丰茂的森林,让她有些无从下脚。 她忽然想起和昭玥早餐时的一幕,那句“玄宸脑袋里的东西……深得吓人”。 一个念头悄然滋生,带着些许莽撞和更多的好奇。 「或许……可以问问他?不是问具体的题目,而是问问那种……世界突然“慢下来”的感觉,在那些浩如烟海的书籍或冷冰冰的公式里,是否曾有只言片语的记载?」 她记得分别时,他走向历史图书馆深红色大门的背影。 「他说去图书馆……会不会,又去了那个地方?」 玄宸对《远古神纪闻》和“神学室”似乎并不陌生。琴音抿了抿唇,心底激起了探寻的冲动。她转身,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鹅黄色的裙摆扫过路边开始泛黄的草尖。 历史图书馆内部比她记忆中更为幽深肃穆。巨大的挑高空间里,空气仿佛都沉淀着纸页与岁月的重量,只有极轻微的翻书声和脚步声在回荡。她凭着记忆,穿过“文学”与“哲学”区那排排高耸的橡木书架,朝着上次偶然踏入的方位走去。 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上次那种隐隐的、被指引的感觉消失了。走廊的指示牌清晰分明:东方文献、西方典籍、经济学……就是没有“神学”或任何类似的字样。她走到记忆里那个应该是岔路口的地方,眼前却只有一面嵌着玻璃的墙壁。 琴音停下脚步,心脏微微收紧。她不死心,沿着可能的方位又绕了一圈,甚至询问了坐在服务台后的馆员。 “神学室?”馆员抬起眼,目光温和却带着确凿的茫然,“同学,你是不是记错了?我们图书馆的分类体系里,宗教学相关的书籍都在‘哲学与宗教’大区,没有什么单独的‘神学室’。” “可是,我前几天明明……”琴音的话噎在喉咙里。她无法描述那个充满奇谈怪论书籍的房间,无法解释那本《铃铛的一百种妙用》,更无法说出在那里遇见的申玄宸。那一切,在此刻坚实、理性、井然有序的图书馆面前,显得像一场她独自臆想出来的、过于逼真的梦。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是记忆出了错?还是……那个房间,本身就不是随时为所有人敞开的?难道,那个“神学室”,是需要特定“时机”才能显现?而她上次的进入,只是侥幸触发了某种连她自己都不知晓的条件? 就在她怔忡地站在玻璃墙前时,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融入寂静的脚步声。还有一丝极淡的旧书页气息,悄然侵入她的鼻子。 琴音倏然回头。 申玄宸就站在几步之外,背光而立。阳光从他身后的高窗倾泻,给他蓝色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却让他的面容陷在更深的阴影里,唯有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清晰地看着她,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料到她的徘徊与困惑。 他手里拿着一本没有封皮的、线装的老旧册子,书脊磨损得厉害。 “你在找,”他的声音不高,恰好能让她听清,语调平直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神学室吗?” 琴音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那个房间,”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望向玻璃,“有它自己的‘呼吸’。只在每个月圆之日的黄昏,向得到指引的人,短暂地敞开一道缝隙。”他晃了晃手中那本旧册子,“我在图书馆的一本旧书里,偶然发现了这个规则。” “月圆黄昏。”琴音默念着这个词,仿佛触摸到某种古老仪式的边缘。她想起外婆在月下起卦时低喃的祝词,想起后山隐士剑尖引动的、与潮汐同频的轰鸣。这个世界,似乎总在特定的韵律节点,才肯泄露它真实的纹路。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道,随即鼓起勇气,抬头望进他那双过于平静的淡蓝色眼眸,“玄宸,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不在这里。”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过于肃穆、仿佛连思想都会被吸附的书架,“去花园,可以吗?” 他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好。” 花园湖畔,上午的暖阳洒在粼粼水波上。他们坐在那天白衣监考抚琴的青石附近,只是此刻,石上空寂,唯有风过竹梢的沙沙声和小动物们的叫声。琴音深吸了一口气,将盘旋在心中最沉重的问题,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 “玄宸……你有没有经历过,或者听说过……在某个非常紧张、需要拼命奔跑的时刻,周围的一切——风的声音、树叶摇晃、甚至别人的动作——都突然变得……很慢、很粘稠,好像时间本身被什么东西拖住了脚?但你自己,却好像还能按照正常的速度……思考,移动?” 她描述得有些语无伦次,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向另一个人剖开那诡异而孤独的体验。 玄宸原本随意落在湖面的目光,倏地收了回来,定定地看向她。那一瞬间,琴音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眼中闪过的情绪——不是疑惑,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极其短暂的、近乎锐利的震惊。那层常年笼罩着他的、对万事万物都疏离淡漠的薄冰,仿佛被这句话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但他控制得极好,那震惊如流星般划过,旋即沉入更深的幽蓝之中。 他沉默了片刻,久到琴音几乎要以为自己的问题太过荒谬。 “时间的‘缓速’……”他缓缓重复这个词,语调里听不出情绪,却让琴音的心悬了起来。他没有直接否认,也没有用“肾上腺素”之类的科学解释来敷衍她。 “我好像,”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回忆书页的斟酌,“在神学室的一些……比较偏门的记载里,瞥见过类似的描述。非常模糊,混杂在关于梦境和感知异常的传说之中。”他看向琴音,目光里多了些审视,“书上写的那些,通常被认为是古人臆想或隐喻。但如果你觉得感知到的并非错觉……那或许值得查证一下。” 希望,像一颗被擦亮的火星,在琴音心底“噗”地燃起。她不是一个人!至少,有文字记载过类似的现象! “下次月圆,”玄宸的声音将她从激动的思绪中拉回,“我可以试着帮你找找那本书。我虽然只是偶然翻到,没细看,但记得它大概在哪个区域。” “真的吗?谢谢你,玄宸!”琴音的声音里充满了由衷的感激和释然。长久以来压在心口的巨石,仿佛被撬动了一丝缝隙,透进了光。那种与世界格格不入的孤独感,第一次真切地减轻了。她不是被遗弃在谜团里的孤儿,至少眼前这个人,愿意为她举起一盏灯,指向可能藏有答案的迷雾深处。 心情放松下来,湖畔的记忆便自然浮现。那晚月光下,白衣女子抚琴而歌、百兽静谧聆听的震撼景象,再次清晰起来。那不仅是音乐的优美,更是一种直达灵魂的、近乎神迹的沟通。 “那天晚上,那位白衣老师的琴声和歌声……好奇妙。连小动物们都好像被安抚了,静静地听。”琴音眼中流露出纯粹的向往,“那种能力……真了不起。” 玄宸顺着她的目光,也望向那块空寂的青石,仿佛能看见那晚残留的韵律。他沉默思考了几秒,方才开口,语气是一种基于的冷静分析。 “绝对音感。”他吐出这个专业而精准的词汇,“一些文献里提到过这种天赋,也对这个天赋的能力有长篇的讲解。她拥有的,恐怕是记载中描述的那种极高阶的形态——不止是辨识音高,更是对振动、对和谐、对万物内在韵律的敏锐共鸣。”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落在某段读过的文字上,继续说道:“人与其他物种,语言不通,但有些感知的底层,是相通的。冷热、疼痛、愉悦、安宁……这些基本感受,很多生灵都能共享。而按照古籍的记载,当音乐纯粹到一定程度,它传递的就不再只是音符,而是某种……能引发共鸣的‘意境’或‘情感频率’。” “所以,那可能不是‘驯服’,”他总结道,看向琴音,“更像是……她用旋律,搭建了一座临时的桥梁,让不同生命能短暂地共享同一种美好的心境。书上大概是这么比喻的。” 共享同一种美好的心境…… 琴音怔住了。这个解释,如此诗意,又如此深刻。它不仅定义了那位神秘考官的能力,也仿佛为她打开了一扇窗:这个世界存在着的、远超常人理解的连接方式。她对时间流速的异常感知,是否也是某种……与世界的“频率”发生了非常规的同步? 秋风拂过,带着沁入思绪的凉意。琴音望着青石,心中对那位白衣女子的好奇与敬仰如潮水般层层漫上,却又在下一刻撞上一道更深的困惑。 「那样的人,那样仿佛能与万物共鸣、以音律架桥的造诣……竟也还在群英会门外徘徊,需要经历重重考核,等待了两年仍未真正踏入?」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冰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凛冽的寒意与无边无际的想象。 如果连她都尚未够格,那么,群英会里那些已经被认可的人——那些所谓的“师兄”、“师姐”,甚至更上面的“师傅”——究竟是一群什么样的存在?他们所凝视、所追寻、所掌握的东西,又已经抵达了怎样的境地?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玄宸。秋日上午的阳光正变得明亮,将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清晰而干净,唯有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在通透的光线下,仿佛映着天空,却又沉淀着某种来自书页深处的静默。 「他读过那么多书吗?」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那些关于月圆之约、时间缓速的模糊记载,还有对绝对音感与万物共鸣的诗意解读……他都能信手拈来,仿佛那些生僻、奇异甚至近乎传说的知识,早已在他脑海中分门别类,等待调用。 这份渊博,沉静而浩瀚。 琴音忽然意识到,自己对他的了解,或许比想象中还要浅薄。他能如此清晰、如此近乎本质地解析那种连白衣考官都未能完全踏入的境界,那么他本身……究竟站在怎样的位置,观察着这一切? 是同样在门外徘徊、却凭借惊人量试图拼凑全貌的竞争者?还是早已通过文字窥见了门内风景、却依然选择静默旁观的……记录者? 午前的光线愈发饱满,将花园的草木染成一片明亮的金黄。然而,这灿烂的日光非但没有驱散琴音心头的迷雾,反而让那份对未知的敬畏与探求,变得更加清晰而灼热。它不再被夜色隐藏,而是赤裸裸地曝晒在阳光下,与粼粼的湖光、摇曳的竹影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明亮却愈发深邃的图景。 第20章 百年一问,三人之约 下午的理论物理导论课,设在能容纳数百人的环形阶梯大教室。琴音赶到时,门口已堵得水泄不通,学生们抱着笔记本和厚重的参考书,脸上交织着兴奋与紧张。她费力地挤进去,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中搜寻—— 就在寻找座位的片刻,琴音的目光扫过人群,惊讶地发现许多熟悉的面孔:两位刚认识的舍友、分析力学课上坐在第一排的男生、甚至还有在图书馆有过一面之缘的同学。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侧后方靠窗的位置,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昭玥正朝她用力挥手,旁边的玄宸则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便又落回课桌下。 琴音挤过去,在昭玥身边空出的座位坐下,微微喘气。“好多人……”她小声感叹,几乎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不知是因为拥挤,还是因为即将面对那位名录上“106岁”的传说。 “那当然,”昭玥凑过来,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陈正教授啊,理论物理界的活化石,据说他当年和爱因斯坦通过信。他的公开课,向来是全校最抢手的‘景点’之一。”说着,她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摸出一小盒薄荷糖,塞给琴音一颗,“压压惊。” 琴音接过糖,指尖有些凉。她下意识地看向玄宸,他依旧安静,窗外午后的阳光给他蓝色的发梢镀上一层淡金,却照不进他低垂的眼眸。他似乎对周围的喧嚣浑然不觉,只是在看膝上的书,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居然没有玩手机吗?」 就在这时,教室前方所有的嘈杂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抹去。 一位老者,从侧门缓步走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身形清癯,背脊却挺得笔直。满头的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在教室顶灯的照射下,仿佛一团凝结的智慧之光。最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他的面容——并非想象中的枯槁,皮肤虽布满深壑般的皱纹,却透出一种玉石般的温润光泽。而那双眼睛,藏在圆框眼镜后面,沉静、明亮、深邃,此刻正平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没有自我介绍,没有寒暄。他径直走到讲台中央,将手中那本薄薄的、边缘起毛的笔记本放下。 “今天,我们从一个问题开始。” 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偌大教室的每一个角落,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特有的温和与力量,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在座的各位,有人思考过,”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掠过中后排,琴音感到自己的呼吸一窒,“时间,为什么总是单向流逝?” “熵增定律?”前排有学生小声回答。 “那是现象,是描述,不是原因。”陈正教授轻轻摇头,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近乎慈悲的笑意,“热力学第二定律告诉我们,孤立系统的熵永不减少。但这只是‘如何’,不是‘为何’。就像我们描述苹果落地,是因为引力,但引力本身为何存在?” 他转过身,用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词:时间之箭。笔迹苍劲,力透板背。 “从牛顿的绝对时间,到爱因斯坦的相对时间,我们拆解了它的结构,让它变得柔软、可弯曲,甚至与空间编织成一体。但我们依然无法回答,它为何执着地指向一个方向——从过去,到未来,永不回头。” 琴音怔怔地望着黑板上的字,陈正教授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心湖中那片关于“缓速时间”的迷雾里,激起层层陌生的、却仿佛直指核心的涟漪。她想起自己那诡异而孤独的感知——当万物迟滞,唯有光速冷酷地保持恒定。 如果时间可以“缓速”,那它的“方向”呢?是否也可能……被撼动?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窜过一阵战栗般的兴奋。 陈正教授的声音继续流淌,将深奥的宇宙学、量子力学与哲学思辨,编织成一条迷人的河流。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和数百人压抑的呼吸。琴音努力地听着,记着,那些陌生的术语和模型像天书一样掠过,但其中蕴含的、对世界根本规律的追问,却与她心底的谜题产生了强烈的共鸣。而每当琴音因为某个概念而陷入沉思或面露困惑时,昭玥总会从专注中分神片刻,悄悄看她一眼。 琴音注意到,陈正教授在讲解复杂概念时,目光似乎总是不经意地扫过他们这个角落。有两次,当琴音抬头时,正好对上教授镜片后那双深邃的眼睛,虽然只是瞬间的对视,却让她心头一跳。和老师对视,总让人感觉有点不自在。 听课许久,在注意力无法集中时,她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昭玥。昭玥似乎听得极其专注,指尖无意识地在平板边缘敲着某种复杂的节奏,眉头微蹙,好像也在全力消化。而另一侧的玄宸,不知何时已合上了书。琴音这时才注意到,他桌上放着《宇宙的琴弦》和《律吕精义》两本书。 「他在思考那晚的音乐吗?」 他单手支着下巴,目光落在讲台上,眼神依旧是那种深海般的平静,但琴音似乎捕捉到,在他那过于完美的平静之下,有一丝思维走神,也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审视的微光,仿佛他不仅在听这节课,更在透过这节课,观察着讲述者本身。 而坐在昭玥前桌的男生,从上课开始就时不时地调整坐姿,手按着腹部,脸色有些发白。现在他终于忍不住,低声向旁边的同学说了句什么,然后捂着肚子匆匆离开了教室。 课间休息的铃声响起时,琴音才恍然惊觉,后背竟已出了一层薄汗。不是因为这堂课有多难,而是因为那种思想被强行拉伸、触及未知边界的震撼。 人群开始松动,低声的讨论嗡嗡响起。昭玥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信息量太大了……感觉脑细胞又死了一大片。” 她起身想去接水,刚站起来,前桌空位旁的同学突然一个大幅度的转身,手肘不小心撞翻了昭玥桌上的笔袋,里面的笔滚了一地。更巧的是,一支滚动的笔正好被路过的人踩到,“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啊……我的笔……”昭玥蹲下身,看着断成两截的钢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表情。琴音连忙帮她一起捡,心里对昭玥所谓的“霉运”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下课后,三人随着人流走出教室。昭玥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提议:“这周上完课,周末要不要出去放松一下?琴音还没有在学校附近好好玩玩吧?我们学校不远处的古城墙和老街,都很有特色。” 玄宸看了琴音一眼,淡淡地说:“可以。” 琴音正想从刚才那些沉重的思绪中暂时抽离,便点头答应:“好啊。” “那就这么说定了!”昭玥笑起来,“周六上午十点,校门口见。” 午后的阳光将三人的影子拉长,琴音回想着那浩瀚深奥的物理,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恢弘的教学楼,心里明白,有些问题一旦开始追问,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简单的世界了。 第21章 晴光赴约,龙影窥行 一周的光阴,在通明大学里,可以被拉得很长,也可以缩得很短。 长的是那些在图书馆泛黄纸页间跋涉的午后,琴音跟着顾言教授的板书,试图在公式的密林里开辟一条小径。短的是和昭玥挤在食堂角落分享一碗冰粉的傍晚,糖水的甜混着眉飞色舞地分享着彼此过去生活的点滴,时间就像指缝里的沙,簌簌地就溜走了。 这一周,是知识、谜题与情感交织的加速生长。 周六的晨光,清澈得像被泉水洗过。琴音提前十分钟就到了校门口。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座标志性的棂星门上。通明大学没有围墙,这座古门孤零零地矗立在现代校园的入口,仿佛一位时光的守门人。只见它青石基座厚重沉稳,门柱是深赭色的原木,未经过多雕琢,却透着岁月摩挲出的温润光泽。顶部是简洁的悬山式灰瓦顶,顶端点缀着很多星星,瓦旁坐镇着数个琉璃瓦滴水兽,檐角如翼,轻轻挑起一片蔚蓝的天。门楣正中,镶嵌着一块墨玉般的石板,上面以遒劲的笔法刻着“通明”二字,字迹边缘已被风雨打磨得有些模糊,却更显古朴苍劲。 琴音正望着门楣出神,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熟悉的清甜嗓音传来。 “琴音!等很久了吗?” 昭玥挎着帆布包小跑着过来,鹅黄色的针织开衫随着动作漾开柔软的波纹,衬得她脸颊红扑扑的。而她身边,玄宸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步调,深蓝色的牛仔外套敞着,里面是简单的白T。两人是从图书馆方向过来的,肩上都还沾着几分书卷气的宁静。 “没有,我也刚到。”琴音弯起眼睛,一周的密集学习后,对这次出游的期待格外鲜活。 “出发出发!”昭玥挽住琴音的手臂,又回头对玄宸扬了扬下巴,“导航就交给你啦,人形导航。” 玄宸几不可查地“嗯”了一声,目光掠过琴音,在她今天特意编起的发辫和浅绿色连衣裙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率先朝公交站走去。“跟着。” 周末的公交略显拥挤,充满了市井的鲜活气息。昭玥靠着琴音,小声吐槽着上周某门课布置的“反人类”作业;玄宸则侧身站在靠近车窗的位置,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耳机松松地挂在一只耳朵上,不知是在听歌,还是在隔绝嘈杂。琴音夹在好友的温热与窗外灌进来的、带点秋燥的风之间,心里那根因学习和谜团而紧绷的弦,慢慢松弛下来。 他们在古城墙的东南角下了车。 扑面而来的,首先是植物与泥土被阳光烘烤后的浓郁气息。城墙在这里形成一个巨大的、舒缓的弧形,墙根下是宽阔的绿化带和步行公园,再外侧是一条不窄的护城河。公园里,高大的国槐、银杏与低矮的灌木、草坪层次错落,一条石板小径蜿蜒其间,已有不少市民在此晨练、散步,或带着孩童嬉戏。 “我们先沿着公园走走吧,从南门那边上去。”昭玥提议,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在教室闷了一周,得多吸点绿色!” 三人并肩,踏上了石板小径。秋日上午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琴音走在左侧,右边是昭玥偶尔被路边小花吸引的轻呼,再右边是玄宸沉默却稳定的存在感。 「昭玥看起来很爱花呀」 步行约一刻钟,巨大的南门城楼便巍然矗立在眼前。城墙在此处陡然增高,砖石厚重,岁月在墙面上刻下深深浅浅的痕迹,缝隙里挣扎出几丛顽强的草。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城门正上方,那座巨大的龙形雕像。 它并非盘踞,而是以一种蓄势待发的姿态昂首向上,龙身缠绕着门楼脊梁,鳞甲分明,爪牙凌厉,虽历经风雨,彩绘斑驳,但那双镶嵌着不知名暗色石料的龙眼,在日光下依然流转着一种凛然的、活物般的威仪,仿佛随时会破壁而出,直入云霄。 “哇……”琴音仰头,看得有些出神。这雕像的气势,与校园里那些象征文明的雕塑截然不同,它更原始,更充满力量感。 “很震撼,对吧?”玄宸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他不知何时也仰头望着那龙首,侧脸线条在城墙的阴影里显得清晰。 “嗯,”琴音点头,“感觉……它好像在看着什么。” 玄宸收回目光,看向琴音,又扫过同样被吸引的昭玥,开始用他那平缓的、叙述事实般的语调讲解: “我们所在的这座长明城,它的古城墙,东南西北四面,每面各有三座城门,一共十二座。”他抬起手,虚指了一下方向,“北面三门,对应鼠、牛、虎;南面三门,对应兔、龙、蛇;西面三门,对应马、羊、猴;东面三门,对应鸡、狗、猪。” 十二生肖,十二城门。 这个认知让琴音心头一动。她想起图书馆门口那两座“文理泰斗”雕像,想起校园广场上那四座代表人类文明基石的巨构,也想起……后山隐士那与潮汐共鸣的剑舞。这座古城,似乎也在用它的方式,默默呼应着某种古老的、与人类相关的秩序。 “据说,”玄宸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些,仿佛在分享一个流传久远的秘密,“这城墙初建的年代,早已不可考。但这些雕像,包括这条龙,都不是后世仿造,而是货真价实的古迹。它们一直在这里,看着朝代更迭,看着城外古老的荒地变成今天的繁华都市。” 货真价实的古迹。 琴音凝视着那条沉默的龙,阳光在它斑驳的鳞片上跳跃。风穿过城门洞,发出悠长的呜咽。在那一刻,她忽然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站在“现在”与“过去”一条模糊的交界线上。脚下是周末悠闲的公园,头顶是无数年沉默的守望。 而身边,是引她看向更深处的同行者。 昭玥不知何时掏出了手机,对着龙雕像找角度:“这个光线好棒!琴音,过来我们一起拍一张!” 玄宸则微微退开半步,目光从龙首移向城墙绵延的远方,那双淡蓝色的眼眸里,映着秋日高远的天空,和城墙厚重的阴影,沉静如初。 巨大的龙形雕像投下威严的阴影,将城门洞衬得愈发幽深。而从那片幽暗里,正飘来一阵阵诱人的、带着烟火气的食物香味——烤红薯的焦甜、刚出锅的糖炒栗子暖烘烘的甜香,还有隐约的、辛辣鲜爽的酸辣粉气息。 “琴音看!里面有小吃街!”昭玥说着。琴音看到小吃,眼睛一亮,刚才对古龙的震撼瞬间被食欲冲淡了大半,“走走走,我早上都没怎么吃,就等着这一顿呢!” 昭玥拉着琴音的手腕,脚步轻快地就要往城门洞里钻。玄宸没说话,但也默默跟上了两步。 琴音被昭玥带着,也顺着那股热闹的吸引力往前走。阳光被高耸的城门楼切割,越靠近门洞,光线越暗,温度也似乎低了几度。石板路在脚下延伸,通往那片香气弥漫的、人影晃动的市井热闹。 可是,一步,两步…… 越靠近那高大的城门拱券,琴音心里一股没来由的慌,就像滴入清水中的墨迹,不受控制地晕染开来。 起初只是隐约的不安,像鞋底踩到了什么滑腻的东西。紧接着,心跳开始失控。 咚。咚。咚。 一声声,沉重又急促,撞得她耳膜发疼,几乎要盖过昭玥兴奋的絮语和远处模糊的市声。后背的皮肤骤然绷紧,一层细密的冷汗无声无息地渗了出来,贴在内衣边缘,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城门正上方,那只巨大的、彩绘斑驳的龙首,正对着他们前进的方向。那双镶嵌着暗色石料的龙眼,在门洞阴影的衬托下,仿佛比在阳光下更加幽深。没有光芒流转,只有一片沉甸甸的、亘古不变的注视。 它在看着他们。 不……也许是在看着路过的所有行人。但那目光的焦点,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精准地落在他们一行人这边。 “琴音?你怎么了?走啊。”昭玥察觉到她的迟疑,回头问道,脸上还带着奔向美食的雀跃红晕。 「昭玥和玄宸似乎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 “我……”琴音张了张嘴,喉咙发干,那股心悸和冰冷的注视感让她几乎想掉头就跑。 她无法解释,只能苍白地笑了笑:“没、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城门洞里……有点凉。” “凉才舒服嘛,刚入秋外面还是有点晒。”昭玥又拽了她一下。 就在这时—— “咔。” 一声轻微的、却异常清晰的骨骼错位似的脆响,从旁边传来。 “唔!”紧接着是玄宸一声压抑的闷哼。 琴音和昭玥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刚跟上来的玄宸脸色微白,眉头紧紧蹙起,身体的重心完全落在了左脚上。他的右脚脚踝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微微歪着,显然是刚才踩到了石板缝隙或不平处,结结实实地崴了一下。 “玄宸!”昭玥立刻松开了琴音,两步跨到他身边,“你没事吧?扭到了?” 玄宸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右脚放平,但脚尖刚一触地,就疼得他嘴角一抽,额角瞬间渗出了细汗。他摇了摇头,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明显的痛楚:“……没事。可能,扭到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看他一晃一晃地连站稳都勉强,这“没事”显然没有半点说服力。 琴音的心跳还在狂响,背后的寒意未退,头顶那龙像的注视感如芒在背。而眼前,是意外受伤、暂时行动不便的玄宸。 热闹近在咫尺的城门洞,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张巨口。香气依旧诱人,但那片阴影深处,似乎藏着让她本能抗拒的东西。 昭玥看了看近在咫尺、香气四溢的小吃街入口,又转头看向玄宸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几乎没有犹豫,果断做出了决定:“算了算了,先不进去了。你这脚得马上处理,那边有长椅,我们扶你过去看看。” 玄宸没有反对,只是低低“嗯”了一声,将手臂搭在昭玥伸过来的肩膀上。昭玥扶着他,慢慢转身,朝不远处树荫下的公园长椅挪去。 就在他们转身、离开城门阴影范围的那一刻—— 琴音背脊上那如芒在刺的冰冷注视感,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去,又像紧绷的琴弦突然松弛。那股让她心悸发慌的压力,瞬间荡然无存。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秋日温暖的阳光重新落在肩头,驱散了刚才在城门下积聚的寒意。 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那座巍峨的城楼。 巨大的龙形雕像依然矗立在城门正上方,保持着昂首向上的姿态,彩绘斑驳,沉默如初。日光均匀地洒在它身上,那对暗色石料镶嵌的龙眼,此刻看起来只是毫无生气的装饰,再无半分威仪感。 可是…… 琴音的第六感,却在胸腔里轻轻颤动。 一种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直觉告诉她:它还在看。 不是用那双石头的眼睛,而是用某种更古老、更无形的方式。那注视并未真正离开,只是从“施加压力”的状态,切换成了“静默观察”。 就像猛兽收起了利爪,但目光依旧锁定着猎物。 她打了个寒颤,迅速转回头,拉着昭玥想加快脚步。 直到三人在梧桐树下的长椅上坐定,琴音才悄悄松了口气。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玄宸微蹙的眉心和泛红的脚踝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远处是护城河粼粼的波光,近处是孩童嬉戏的笑语。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安宁。 而那只龙……或者说,那座城,似乎对他们——尤其是对她——投来了意味深长的一瞥。 而玄宸恰好在那一刻崴脚,是纯粹的意外,还是说,玄宸被结结实实地“攻击”到了? 她不敢深想,只是看着昭玥熟练地检查玄宸的脚踝,心里那根刚刚松弛的弦,又无声地绷紧了。 昭玥让玄宸把受伤的右脚轻轻搁在长椅空处,自己则蹲下身仔细查看。红肿已经很明显,在玄宸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还好,没伤到骨头,但韧带肯定拉到了。”昭玥语气专业,边说边从自己那个看起来容量惊人的帆布包里往外掏东西——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先是一小瓶喷雾式镇痛消炎剂,对着红肿处“嗤嗤”喷了两下,清凉的药雾在空气中散开。接着是一卷弹力绷带,她手法利落地开始缠绕固定,指尖偶尔碰到玄宸的皮肤,后者只是微微抿唇,没有出声。 琴音有些惊讶地看着昭玥这一系列操作:“你……怎么随身带着这些?” “她一直这样。”玄宸道。他靠在长椅背上,声音因为疼痛比平时更低,却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昭玥很擅长医术,急救处理是基本功。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昭玥专注的侧脸上。 “她习惯随身带着急救包。”玄宸的语调里听不出情绪,只是平铺直叙,“说是为了随时防止不测。” “不测?”琴音下意识重复。 “嗯。”玄宸淡淡应道,没有多做解释。但琴音瞬间就明白了——昭玥那所谓的“霉运体质”,那些突如其来的小意外、小麻烦,早已让她养成了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本能。 这不是多虑,而是无数次经验累积出的生存智慧。 昭玥头也没抬,继续调整绷带的松紧,语气随意:“有备无患嘛。你看,这不就用上了?” 她说着,轻轻拍了下玄宸没受伤的小腿,动作熟稔。 玄宸垂着眼,看着昭玥为自己包扎的手指,低声说了句:“谢了。” “少来。”昭玥打好最后一个结,站起身,拍了拍手,“真要谢,一会儿请我们吃双份小吃补回来。” 玄宸笑道:“不是你传染得我崴脚么!” 他试着动了动脚踝,虽然还疼,但有了绷带固定,勉强可以受力。“我们扯平了。要想我请你们吃小吃是另外的价钱!不过应该能走了,耽误你们时间了。” 「玄宸好过分,这样说昭玥姐姐应该会难受吧!」琴音内心小声嘀咕着。 “哼,那下次我不帮你咯。”昭玥嘟着嘴,快速把东西塞回包里,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明快,“走吧,小吃街又不会跑。不过……”她看向琴音,眨了眨眼,“琴音,你刚才是不是也不太舒服?要不要再休息会儿?” 问题抛了过来。 琴音看着昭玥清澈的眼睛,又瞥见玄宸正静静望着自己,那双淡蓝色的眸子里映着树影,看不出情绪。 她该怎么说?说觉得那条石龙在盯着我们?说靠近城门就心慌? 最终,她只是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我没事了,可能是有点饿了吧。” “那就出发!”昭玥一手扶起玄宸,另一只手自然地挽住琴音,“目标——小吃街!这次我们慢慢走。” 三人再次朝城门方向走去。 第22章 龙门烟火,共此清欢 三人再次站到那巍峨的城门阴影边缘时,琴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青石路面在脚下延伸,门洞深处传来的喧嚣声裹着食物香气,热烘烘地涌出来。她等待着——等待脊背上再次爬上冰冷的注视感。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只有昭玥挽着她手臂的温度,真实而温暖;只有玄宸微滞重的脚步声,提醒着刚才那场意外的代价。巨大的龙形雕像依旧高踞门楼之上,在中午的秋阳下,彩绘斑驳,沉默如常。那双重瞳般的石眼,此刻看来,竟像只是两团没有生命的阴影。 “咦?”琴音自己都感到一丝意外,轻声脱口而出。 “怎么了?”昭玥立刻转头,蓝眼睛里满是关切,“还是不舒服吗?” “不……不是。”琴音摇了摇头,目光从龙首上收回,落在前方光影交错的街道上,“好像……没事了。” 那种如芒在背的压迫感,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之前的经历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幻觉。可玄宸一瘸一拐的步伐,又分明在提醒她,那并非虚幻。 “好呀,那我们快去吃好吃的哦!”昭玥瞬间笑开,说着挽着她的力道紧了紧,迈过了那道无形的门槛,感官在瞬间被淹没。不是被恐惧,而是被一种庞大、嘈杂、鲜活无比的生机。 声音首先涌来——油锅滋啦的欢叫、铁勺碰撞的清脆、摊主中气十足的吆喝、食客满足的谈笑,还有不知何处传来的、咿咿呀呀的秦腔老调,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却不让人觉得烦躁,反而像一首热烈而庞杂的市井交响。 紧接着是气味。烤肉的焦香霸道地冲在最前,混合着刚出炉面点的麦香、甜腻的桂花糖味、辛辣的胡椒与醋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古老木料与石板的陈腐气息。各种味道交织缠绕,形成一种独特的、只属于此地的“味道”,浓烈得几乎有了形状和重量。 最后是色彩。朱红的招牌、金黄的炸物、翠绿的香菜、酱褐色的卤汁、白生生的糯米糕、还有摊位上悬挂的各色手工艺品——靛蓝的扎染、五彩的皮影、油亮的深红漆器……所有颜色都在秋日澄澈的阳光下,饱和度被调到最高,明晃晃地撞进眼里,热闹得让人有些晕眩。 “哇——!”昭玥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充满快乐的惊叹,眼睛亮得像撒了一把星星,“琴音你看!肉夹馍!红柳烤肉!那边还有甑糕、冰淇淋!我们从头吃过去!” 她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小鸟,每一根头发丝都写着兴奋。琴音被她感染,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那些盘踞心头的疑虑和不安,暂时被这扑面而来的、扎实滚烫的人间烟火气冲淡了些许。 玄宸跟在她们身后半步,脚步因伤而慢,目光却依旧平稳地扫过四周。他没有像昭玥那样雀跃,但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似乎也在细微地观察、记录着。 人流比想象中少些,不至于摩肩接踵,但也是三五成群,络绎不绝。他们沿着青石板铺就的主街慢慢前行,阳光被两侧仿古建筑的飞檐切割成一片片,明明暗暗地落在身上。 “人不算很多呀,真好。”琴音道。 “每到大型节日,这条‘龙街’才会人山人海。今天,只是个普通的假日。”玄宸附和着。 他的语气平铺直叙,却让琴音心里微微一动,道:“这条小吃街,叫龙街吗?” 昭玥道:“是的,因为它以龙门为首,所以被本地人称为龙街,是这附近的一个打卡点。” 琴音悄悄吸了一口气。没有心悸,没有寒意。 只有昭玥在身边叽叽喳喳的快乐,只有食物诱人的香气,只有秋日午后暖洋洋的温度。昭玥目标明确,拉着琴音直奔一个摊位,声音里满是雀跃:“第一站,老字号肉夹馍!” 那摊位果然不负“老字号”之名,设在街口不远一处挑出的飞檐下,一面褪色但干净的布幌子在微风里轻摇,上书“刘记”二字。灶台擦得锃亮,一口深腹大锅里,浓油赤酱的腊汁肉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醇厚霸道,几乎成了这片空气的统治者。案板旁堆着烤得金黄酥脆、鼓着焦圈的“白吉馍”,像一个个等待被填满的、幸福的小口袋。 队伍不长,但络绎不绝。排在他们前面的阿姨正对老板说:“给我真空包装五个,我寄给广州的闺女,她就馋这一口!” 昭玥听见,凑到琴音耳边,热气呵得她耳朵痒痒的:“看,我没找错吧?这里的肉夹馍,是可以打包到千里之外的伴手礼哦。”她眼里闪着光,那是一种分享真正好东西时的自豪与快乐。 琴音点点头,目光却被摊主——那位系着洁白围裙、面容沉静的中年大叔——吸引了。他动作不快,却有种奇特的韵律感:取馍、横剖、捞肉、快刀剁下。刀刃落在厚实木墩上的声音,笃、笃、笃,沉稳而均匀,每一次起落都恰到好处,肥瘦相间的肉块在刀下化作均匀细腻的肉糜,汁水浸润。然后,他用手勺将满满的肉糜灌入剖开的馍中,再淋上一小勺浓醇的腊汁。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他剁肉的样子……好像不是在准备食物。”琴音忍不住轻声说。 “嗯?”昭玥眨眨眼。 “像是在……计算,或者测量。”琴音自己也觉得这想法古怪,但那种精准的节奏感,莫名让她联想到实验室里严谨的操作,或者……某种她说不清的、带有规律性的东西。 一直沉默的玄宸,目光也落在摊主的手上,闻言,淡淡开口:“老手艺。心到手到,火候、刀工、分量,都在几十年重复里成了肌肉记忆。所谓‘匠心’,就是让每一份食物都像第一份和最后一份一样标准。” 他说话时,摊主正好将做好的一个肉夹馍装入纸袋,递给客人,闻言,抬头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在琴音脸上停留了半秒,又垂下眼去,继续手上的工作。 轮到他们了。昭玥伸出三根手指:“老板,三个!都要肥瘦的!” “好。”摊主的声音有些低哑,是常年被烟火气浸润的那种嗓子。他重复着那套流畅的动作。热腾腾的肉夹馍到手,纸袋透着暖意。三人退到一旁人稍少的墙边。琴音看到这看起来相当粗犷的肉夹馍,被一分为二的白吉馍,肉多得已经快拿不住,马上就要从中间开口溢出来。昭玥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玄宸慢条斯理地吃着,他的吃相很斯文,与这豪迈的食物形成一种有趣的反差。他吃得仔细,仿佛在品尝的不仅是味道,还有那份经由时间沉淀的手艺。 昭玥含糊不清地赞叹:“唔!就是这个味道!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馍酥肉香,腊汁入味!琴音你快尝尝!” 琴音学着她的样子,小心地咬下。酥脆的馍皮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紧接着,滚烫、丰腴、饱含汁水的肉糜混合着浓郁咸香的腊汁,瞬间充盈口腔。那是一种扎实、饱满的鲜美,带着烟火气的温暖,顺着食道一路熨帖到胃里,奇异地抚平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不安的褶皱。 “好吃。”她真心实意地说,嘴角沾了一点油光。但同时,一大块肉从饼中溢出,直往下掉。 “诶,我的肉肉!”她轻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接,那肉块却已落在青石板上,裹上了一层灰。 昭玥哈哈大笑,把自己手中完好的肉夹馍递过去一点:“分你一口!没事,这说明肉给得实在呀!” 三人站在墙边的阴影里,很快将手中的食物消灭干净。胃里被扎实的温暖填满,阳光晒得脊背微微发烫,刚才城门下的惊悸仿佛真的被这喧腾的市井气驱散到了很远的地方。琴音拿出纸巾擦手,擦了擦嘴角。 “满足啦?”昭玥蓝眼睛弯成月牙道,“不过,吃了咸的,是不是该来点甜的?”她用手扇了扇风,尽管是秋天,午后的阳光依旧有些热度,“我知道前面有家手工冰淇淋店,用的都是真材实料,味道超级棒!下一站,冰淇淋怎么样?” 她的提议总是充满诱惑,而且恰到好处。琴音点了点头,玄宸没有出声,只是将手中的纸袋仔细折好,扔进一旁的垃圾桶。他做完这一切,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街道对面——那里,一家售卖皮影和剪纸的店铺门口,悬挂着的那些色彩浓烈的皮影在风中轻轻晃动,其中“龙王巡雨”的侧影,在光线下忽明忽暗。 他的视线只停留了一瞬,便平静地收回,看向昭玥和琴音。 “走吧。”他说,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三人再次汇入缓慢流动的人潮,朝着街道更深处,那弥漫着甜香气息的下一个目的地走去。阳光很好,人声鼎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