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奇侠录》 第一章 胸口那一下,凉得透彻。 老赵甚至没感觉到太多疼,只觉得一股蛮横的力道捅穿了皮肉,抵在骨头上,然后所有的热气、力气,都跟着那拔出去的铁器,呼啦一下泄了个干净。视野里最后定格的是酒店旁边小巷那盏总接触不良、不停闪烁的昏黄路灯,和小偷那张扭曲仓惶的脸。水泥地的粗糙和凉意贴上脸颊,然后就是无边的黑,沉得像是灌了铅。 抓个小偷……也玩儿命?这是老赵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憋屈的念头。 …… 颠。像被扔进了高速甩干桶。 嗡。几千只金属蜜蜂在脑壳里开演唱会。 “咳!咳咳——!” 他猛地弹坐起来,肺像破风箱一样扯着,吸进的第一口空气清冽得扎嗓子,带着浓郁的、雨后泥土和腐殖质的腥气,还有一股……粪肥的味道。 不是医院,没有消毒水。 他撑着地,手掌陷入柔软湿润的土壤,碾碎了几片草叶。自己的警棍默默躺在近处,丝毫无损,眼前是几畦打理得整齐的菜地,青菜水灵,旁边一片他不认识的植物,叶子肥厚,开着小白花,应该是药草吧。抬头,是层叠的梯田,沿着陡峭的山势向上延伸。更远处……他眯起眼。 云雾如海,在山腰翻腾。和他所在的这座山一样,几座险峻奇绝的山峰,竟然脱离了主山体,突兀地、违反物理常识地悬浮在云海之上!山顶都是比较平坦的,上面一片郁郁葱葱,溪水潺潺,山峰与地面之间有粗大的藤蔓相连,离地比较远的山则与其他近处的浮空山有藤蔓连接起来。阳光刺破云层,给这些浮空山的边缘镶上耀眼的金边,山体是苍黑色的,隐约能看到其他浮空山崖壁旁边古朴的小屋。 浮空山?雁荡山? 记忆的碎片,冰凉的、陌生的,一股脑涌进来,撞得他脑仁生疼。 赵崇义,大宋,文成县,雁荡山,浮空峰,药农,父母早亡,独居,好武,粗糙的拳脚把式,一把子山里摔打出来的憨力气…… 魂穿了。老赵,前酒店保安,现大宋雁荡山药农赵崇义,用了足足一刻钟,才勉强把这个离谱的事实按进认知里。他低头看手,粗糙,老茧,裂口,泥土。攥了攥拳,一股充沛的、远胜从前那具被烟酒夜班掏空的身体的力量,在筋骨间鼓荡。他下意识挥出一拳,破空有声,身体记忆带着他打了一套不成章法却迅猛有力的野路子拳脚,气息只是微乱。 还行,硬件升级了。老赵苦中作乐地想。 他捡起警棍,凭着那些零碎记忆,知道旁边那座小屋是自己的住处。那是座结实的木屋,屋前空地放着石锁,一根木桩被摸得油亮。屋里简陋,但该有的都有。山上冷风嗖嗖,老赵赶忙生火,火焰的热气暂时驱散了心头的茫然和寒意。 当晚,老赵围着柴火一夜未眠,抓个小偷稀里糊涂穿越到了大宋,这是中才有的情节,怎么摊到自己头上了。转念一想,既来之则安之,这山上风景极佳,在这做一个药农,也少了现代社会的喧嚣。凭借记忆,这具身体姓赵名崇义,年约三十多岁,以后得慢慢适应这一切了。赵崇义在山下小镇上还有几个朋友,过两天去拜访他们一下。老赵想着悄然入睡了。 几天后,他背着药篓和青菜,抓住古藤蔓爬下地面,沿着山路往下走,不一会儿,玄城镇到了。 青石板路,白墙黑瓦,酒旗招展。空气里混合着食物香气、铁匠铺的煤烟味、还有隐约的牲口粪便味。热闹,嘈杂,鲜活。 他先去“许氏酒家”。店面干净,老板许建华正在柜台后翻账本,四十许人,面皮白净,身材不高,未语先笑,性格和气。 “许掌柜。”赵崇义放下背篓。 “哎哟,崇义来啦!”许掌柜笑容热情,绕过柜台来看药材,“品相不错!这青菜更是水灵!”他招呼伙计,“阿贵,拿到后厨去!” 后厨帘子掀动,伙计应声。就在这一刹那,墙角米缸边,一道灰影“嗖”地窜向酒坛堆。 “这馋嘴的孽畜!”许掌柜笑骂,手中正拿着一把厚背切菜刀在洗碗布上擦拭,话音未落,手腕似乎只是不经意地一抖。 “嗤——” 一声轻微的、利刃破风的锐响。 赵崇义瞳孔一缩。他根本没看清刀是怎么出去的,只见到一抹雪亮的弧光贴着地面疾掠而过,精准无比地钉在老鼠前方半尺的地面上,入木三分!刀柄急颤,发出低沉震耳的“嗡”鸣。那老鼠吓得魂飞魄散,“吱”一声怪叫,撞翻了两个空酒坛,连滚带爬没了踪影。 许掌柜慢悠悠走过去,拔起刀,用抹布仔细擦净,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掸了掸灰。他对目瞪口呆的赵崇义笑道:“见笑,见笑,这些家伙,不吓唬不长记性。老价钱,药材按市价,青菜多算你三文,当茶水钱。” 赵崇义接过铜钱,脑子里还是那惊鸿一瞥的刀光。和蔼可亲的许掌柜……切墩的刀能当飞刀使,还带音效和精准制导? 下一站,铁匠铺。还没走近,就听到极有韵律的“铛、铛”声,不疾不徐,每一声都沉实厚重,仿佛敲在人心口。铺子里炉火熊熊,张荣果师傅正抡锤打铁。他是个中等身材的汉子,看上去甚至有些单薄,皮肤被炉火烤得黑红,脸上总带着温和而略显疲惫的笑容,专注地看着砧上的铁坯。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举锤、落锤,全身的骨骼关节似乎都随着某种独特的节奏在轻微震动、调整,尤其是腰胯和腿脚,稳如磐石。那锤头落下去,声音不大,却震得铺子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檐下几只歇脚的麻雀“呼啦”一声全吓飞了。铁坯在他锤下,如同柔软的泥块,迅速延展成型,火星不是溅开,而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道约束着,顺着铁坯流动。 赵崇义看得入神,这哪是打铁,分明是某种高深的锻体功法在运转。温和勤勉的张师傅……打铁自带震动模式和清场效果。 “崇义啊,来啦?”张荣果打完一锤,用铁钳夹起铁坯看了看,才抬头,笑容淳朴,“锄头又坏了?放那儿吧,下午来拿。” 赵崇义回答说没有,离开时,感觉那“铛、铛”的余韵还在骨头缝里回荡。 最后是“振威武馆”。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和一声气势十足、带着笑意的“稳住了啊!” 进门一看,前院空地上,敦实得像座小塔的米紫龙,正扎着极稳的四平大马步。三四个孩童,欢快地把他宽阔的后背和肩膀当成滑梯,爬上滑下,玩得不亦乐乎。米紫龙纹丝不动,满脸笑容,时不时还故意耸耸肩膀,逗得孩子们惊叫大笑。 “米教头。”赵崇义招呼。 “哟,崇义送药来啦?放那边石桌上就行,钱在抽屉里,自己拿。”米紫龙头也不回,乐呵呵地任一个胖小子从他肩膀滑到臂弯,“这帮小猴子,比练功还费劲。” 这时,皇甫勇从后院转出来,笑着对着赵崇义大喊:“赵小弟你来啦!”他手里托着四块块崭新的、看起来沉甸甸的红砖。“米兄,别光顾着玩,来看看我的武艺!” 他说着,走到院中一棵老槐树下,把四块红砖轻轻放在旁边石桌上,然后拍拍自己鼓起的、泛着古铜色光泽的肚皮:“看我武艺的长进!” 旁边几个年轻弟子笑嘻嘻地起哄。皇甫勇吸了口气,肚子肉眼可见地鼓胀了起来,皮肤绷紧,右手集中力气,手臂青筋暴起。 米紫龙笑骂:“你就显摆吧!”却也对背上的孩子们说:“抱紧喽!”然后微微沉腰。 皇甫勇“嘿”地一笑,右手猛地往四块叠好的红砖上劈了上去。 “咚!” 一声闷响,四块红砖轰然从中间裂为两半。皇甫勇纹丝不动,龇牙咧嘴做了个夸张的享受表情:“舒服!” “成功了!”皇甫勇拍拍肚子,“米兄这下你未必是我的对手!” 赵崇义默默放下药材,取了钱,离开武馆时,觉得自己的神经又坚韧了不少。这玄城镇,真是卧虎藏龙,且画风清奇。 时光就在种药、采药、练武、下山交易中滑过。浮空峰的云雾,玄城镇的炊烟,许掌柜飞刀吓鼠,张师傅打铁震雀,皇甫教练试缸,米教练当滑梯……赵崇义渐渐习惯了这种充满烟火气和奇异实力的生活,甚至开始尝试将保安培训的格斗技巧与赵崇义原本的野路子融合,身手越发敏捷实用。 第二章 直到那个黄昏。 夕阳如血,泼满了镇子后方的群山,将群山中悬浮的山峰映照得如同燃烧的诡异祭坛。 凄厉的铜锣声和嘶喊,猛然从山下炸开,撕裂了山间的宁静。 “马贼!黑风寨的马贼杀来啦!” “快跑啊!见人就杀!抢东西!” “许掌柜、张师傅、武馆的人去前面了!顶不住啦!” 赵崇义正在武馆空地上晾晒草药,闻声手一抖,草药撒了一地。他冲到外面,只见小镇多处腾起黑烟,人影慌乱奔跑,兵刃撞击声、惨叫声隐约传来,前方尘土飞扬,显然有大队人马。 黑风寨!记忆碎片拼凑出这个名字:百里外黑风山的悍匪,凶名昭著,来去如风,手段残忍。 没有犹豫。他冲回屋,将随身携带的那根冰冷警棍紧紧绑在小臂内侧,用袖子遮好,抄起门边那根一头包铁、用来挑担的硬木哨棒,冲向敌人来的方向。 路从未如此漫长。喊杀声、哭嚎声、房屋燃烧的噼啪声越来越响,空气中飘来浓重的血腥和焦臭。 镇口已成修罗场。十几个镇民倒在血泊中。二十几个骑在健马上的彪悍马贼,挥舞着雪亮的马刀,正围着几个人疯狂砍杀。 被围在中间的,正是许建华、张荣果、皇甫勇和米紫龙! 许建华双手各持一把狭长的、更像是剔骨刀的短刃,舞动如飞,刀光织成一片绵密的光网,将他身周护得水泄不通,偶尔刀光漏出一线,必有一名马贼捂着手腕或大腿惨叫退开,鲜血飙射。但他脸色发白,呼吸急促,左臂一道伤口深可见骨。 张荣果没拿大锤,只握着一柄看起来分量不重的铁棍,舞动起来风声沉闷,砸在马贼马刀上,直接就能将刀砸飞。可他步履已见蹒跚,背上鲜血淋漓,显然受了不少刀伤。 米紫龙将两个受伤的武馆弟子护在身后,他只凭一柄长枪,枪头风声呼啸,硬撼马刀,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已有两名马贼被他刺落马下。但他肩头、肋下也添了数道伤口,浑身浴血,怒吼连连。 最勇猛的是皇甫勇。他手持一面半人高的盾牌,上身衣服早已脱去,露出肌肉凸起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纵横交错的白印和血痕,有些伤口还在渗血。他咆哮着,用身体硬挡砍向几人侧翼的刀锋,时不时故意用胸膛、臂膀去撞马贼的坐骑,惊得马匹嘶鸣人立。他嘴角溢血,显然内腑受创不轻,但眼神依旧凶狠,嘴里还不忘骂骂咧咧:“黑风寨的孙子!没吃饭吗!给你皇甫爷爷挠痒痒呢!” 地上,已经躺了七八个马贼和四五个武馆弟子,生死不明。 情况危急!四个人在人数、机动性都处于绝对劣势的情况下,已到了强弩之末。更多的马贼正在镇内肆虐。 一个长着三角眼的马贼头目,看准皇甫勇脚步虚浮的一个瞬间,眼中凶光爆射,猛地一提马缰,战马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朝着皇甫勇当胸踏去!同时,他手中那柄沉重的鬼头大刀,借着马势,划出一道惨烈的弧光,劈向皇甫勇脖颈!上下交攻,狠辣无比! 皇甫勇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避无可避! “皇甫!”米紫龙目眦欲裂,想救却被两名马贼死死缠住。许建华和张荣果也被逼得自身难保。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吁——!” 一声清越的、带着某种奇异节奏的呼哨响起,压过了现场的喧嚣。 一道身影从侧面一排燃烧的屋檐上飞跃而下,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灰色的残影。是赵崇义! 他没有去挡那沉重的马蹄和鬼头刀,甚至没有冲向马贼头目。他的目标,是头目旁边一个刚刚砍翻一名村民、正狞笑着举起滴血马刀的普通马贼。 “啪!” 包铁的哨棒头,毒蛇般精准地抽在那马贼持刀的手腕上,脆响声中,马刀脱手飞出。赵崇义动作行云流水,哨棒顺势一送,戳中马贼腋下。那马贼惨叫一声,从马上翻滚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三角眼头目的必杀一击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迟滞和分神。 赵崇义落地,脚步一旋,竟不可思议地贴地滑到了三角眼头目的战马腹侧,几乎是擦着那踏下的铁蹄掠过!他左手如电探出,并未攻击人,而是猛地一扯战马腹侧的皮缰绳! 战马骤然受惊,本能地向一侧拧身。 就是这瞬间的失衡! 赵崇义一直隐在袖中的右臂猛然挥出,那根绑在小臂上的短警棍滑入掌心,被袖子半遮着,前端对准了因马匹拧身而骤然拉近、空门大开的头目腰腹——肾脏位置。 三角眼头目反应极快,虽惊不乱,鬼头刀顺势下劈,要将赵崇义连人带棍斩断! 赵崇义不闪不避,拇指狠狠按下了激发钮! “滋——嗡——噼啪!!!” 一声怪异的、先是低沉嗡鸣随即变得尖锐爆裂的炸响!一簇极其耀眼、却又稍纵即逝的蓝白色电光,猛地从袖子遮掩的棍端迸发出来,跳跃着,舔舐在三角眼头目潮湿的皮袄和腰腹皮肤上! “呃啊——!!!” 三角眼头目的狞笑瞬间扭曲成了极致的痛苦和惊恐,他发出半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当胸砸中,剧烈地、疯狂地抽搐起来,手中鬼头大刀“当啷”坠地。他胯下战马也惊得长嘶人立,将他直接甩飞出去! “砰!”头目重重摔在三四丈外的青石路上,四肢仍在无意识地抽搐,口吐白沫,眼睛翻白,腰腹处的皮袄焦黑一片,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剩余的马贼,浴血苦战的许建华四人,还能动弹的镇民——全都僵住了,像是被瞬间冻凝。他们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震惊、茫然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对未知与诡异的恐惧之中。 那是什么?罕见的神兵?没有接触,没有劲风,只有光一闪,声一响,凶悍如独眼龙的头领就直接挺了? 趁着所有马贼被这一击彻底震慑、陷入呆滞的空当,他猛地踏前一步,举起手中那根依旧被袖子半遮、看不出究竟的警棍,指向那些开始不自觉后退的马贼,用尽力气,模仿着以前公司领导开安保动员会时的腔调,厉声吼道: “黑风寨的!你们头领已伏诛!缴械不杀!负隅顽抗者——” 他顿了顿,将短棍指向地上还在微微抽搐、冒烟的独眼头目,声音提高八度: “这就是下场!保卫家园的时候到了!老少爷们,跟我上!” 最后一句,他是冲着还在发懵的许建华等人和幸存镇民喊的。 “跑……跑啊!” “神兵!他们有神兵利器!” “快走!回山寨!” 马贼们终于崩溃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剩下的十几个马贼魂飞魄散,再也没有丝毫战意,调转马头,甚至等不及同伴,疯狂地抽打着马匹,向着镇外亡命奔逃,只恨马儿少生了两条腿。连地上受伤**的同伙和抢来的财物都顾不上了。 烟尘滚滚而去,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镇口,一片死寂。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伤者痛苦的**,和远处镇子里零碎的哭喊。 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赵崇义身上。他脸上沾着烟灰和一点不知谁溅上的血渍,袖子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有些破损,露出下面那根黝黑、冰冷、毫无异状的保安警棍的一角。他微微喘息着,眼神扫过战场,带着保安特有的、危机解除后依旧保持的警惕。 许建华、张荣果相互搀扶着,米紫龙推开压在身上的半截断梁,皇甫勇捂着胸口咳着血,挣扎着站起来。四个人,八道目光,死死地、复杂无比地盯在赵崇义身上,尤其是他手里那根,和他手臂绑在一起的短棍上。 皇甫勇最先打破沉默,他抹了把嘴角的血沫,看着地上焦黑的三角眼头目,又看看赵崇义,嘶哑着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和浓浓的好奇: “崇……崇义兄弟?你……你刚才那招‘***’……哪儿学的?动静够劲啊!” 赵崇义感受着袖中短棍那异样的、微微发热的触感,又看了看地上那极具说服力的“战果”,再迎上四人和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眼神敬畏又惊疑的镇民的目光。 他沉默了一下,把哨棒拄在地上,腾出右手,习惯性地想去摸后腰——那里本该有警棍套。摸空后,他只能抬手,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疲惫、一点后怕,以及某种“工作完成”般的松懈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街道: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他顿了顿,拍了拍袖中那根警棍,目光扫过狼藉的战场和惊魂未定的乡亲,地上焦黑的马贼头目,又看看自己这身沾满泥土和汗水的粗布衫,最后目光落在四位挂彩的哥们身上,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自言自语低声道:“神兵利器很少的异世界。”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第三章 暮色渐浓,炊烟从玄城镇某些人家的屋顶升起,将白日里那场血战的戾气稍稍冲淡了些。赵崇义帮着将最后一名伤者抬到临时安置点,婉拒了里正和几位老者千恩万谢的挽留,独自一人往住处走,现在的他需要安静。 镇子慢慢恢复了平静。 几天后赵崇义带着药材和蔬菜来到镇子里。路过西头老槐树下时,眼角余光瞥见泥泞的地上,一侧隐秘的角落里,有个东西在微光里反了一下。是个小物件,他弯腰捡起,入手沉甸甸,是个扁平的鎏金铜盒,约莫巴掌大小,边缘雕刻着精细的缠枝莲纹,盒盖中央嵌着一块打磨光滑、带着天然纹路的黑色石头,触手温润。盒子做工考究,不似寻常百姓之物,更像是富贵人家装印信或贵重小件的器具。盒身沾了泥污,边角有些磕碰痕迹,但整体完好。 他掂了掂,环顾四周。天色已晚,路上行人稀少,且都行色匆匆,没人留意。赵崇义没多想,揣好铜盒,决定先在街上问问。 他先回到许氏酒家。店里客人不多,许掌柜正亲自拿着抹布擦拭柜台,动作舒缓,气色比几天前好了一些,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左臂缠着厚厚的白布。看到赵崇义,他转头:“崇义?有什么事?” “许掌柜,在附近捡到个物件,想问问是不是店里的客人落下的。”赵崇义掏出铜盒,放在柜台上。 许建华凑近看了看,摇头:“没见过。这盒子不俗,不像咱们这小地方常有的。刚才乱得很,许是过路的客商或……那些贼人身上掉落的?”他指了指铜盒边缘一处新鲜的刮痕,“你看这儿,像是新碰的。” 赵崇义点点头,谢过许掌柜,又走到街对面张荣果的铁匠铺。铺子已经熄了炉火,张荣果正就着油灯给自己的伤口上药,动作依旧稳当。看到铜盒,他也摇头:“不是咱镇上的东西。崇义,你心善,不过这东西……来历不明,小心些。”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朴素的谨慎。 赵崇义明白他的意思。这盒子精致,若真是马贼赃物,或是牵扯到什么麻烦事,未必是好事。但让他昧下或随手扔了,他也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保安的职业病,捡到东西找失主,几乎是本能。 他拿着铜盒,在渐渐昏暗的街道上慢走,目光扫过两旁店铺和偶尔走过的行人。走到镇口附近那家卖杂货的“林记”铺子前时,看到一个身影正在街边焦急地来回踱步,不时弯腰在地上寻找什么,又拉住路过的行人询问。那人约莫四十余岁,身材较高,穿着青色绸缎直裰,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比甲,面容端庄正气,眼睛炯炯有神,肤色微黑,带着常年奔波的风霜痕迹。他剑眉紧锁,额角见汗,一副心急如焚的模样。身后还跟着个年轻伙计,也帮着四处张望。 赵崇义心中一动,走上前去:“这位先生,可是在寻东西?” 那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急切道:“正是正是!小哥可曾见到一个鎏金铜盒?扁平的,这么大,”他用手比划着,大小正和赵崇义手中的一致,“上面嵌着一块黑石!” 赵崇义从怀中取出铜盒:“可是这个?” 那商人眼睛瞬间亮了,一把接过铜盒,翻来覆去仔细查看,尤其是那块黑石和盒底的某个角落,确认无误后,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焦急之色顿去,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庆幸和感激。他对着赵崇义深深一揖:“正是在下丢失之物!多谢小哥!多谢小哥!此物于我极为紧要,若是丢了,麻烦可就大了!不知小哥高姓大名?” “我叫赵崇义,就是这附近山上种药的。”赵崇义摆摆手,“先生不必客气,物归原主罢了。” “种药?”商人略感惊讶,随即拱手道,“在下田正威,温州人士,做些海上往来买卖。此次来文成县办些琐事,不想方才慌乱,竟将此盒遗落。多亏赵小哥拾金不昧,田某感激不尽!”他语气恳切,姿态放得很低。 “田先生是海商?”赵崇义有些好奇。温州、海商,这在大宋可是富庶和见识广博的代名词。 “嗯,混口饭吃。”田正威谦逊一句,随即热情道,“赵小哥,大恩不言谢,此刻天色已晚,田某在‘许氏酒楼’略备薄酒,聊表谢意,万望小哥赏光!”他指了指许氏酒楼。 赵崇义本想推辞,但田正威极为坚持,态度真诚,再加上他确实对这远道而来的海商有些兴趣,也想听听外面的事情,便点头应允:“那便叨扰了。” 二楼临窗的雅间,桌上已摆了几碟精致的凉菜和一壶烫好的黄酒。田正威挥退伙计,亲自给赵崇义斟酒。 “赵小哥,请!”田正威举杯,“这一杯,谢小哥归还之恩!” 赵崇义举杯相迎:“田先生客气。” 酒过三巡,菜肴陆续上来,多是山珍河鲜,烹制得法。田正威谈吐风趣,见识广博,从温州港千帆竞发的盛景,说到南洋诸国的风物,又谈及近海的海况和海上行商的艰辛与机遇,偶尔夹杂几句生意经,听得赵崇义这个“半古人”也津津有味,对此时空的大宋海外贸易有了更具体的印象。 “田某此次来文成,一是为采买些本地特产的药材和山货,二是解决些旧事。”田正威抿了口酒,叹道,“不慎把随身要紧的盒子丢了,真是……幸亏遇到赵小哥你这样的实诚人。” “那铜盒……”赵崇义随口问。 田正威眼神微凝,旋即笑道:“不过是装些私人物品。” 饮下一杯酒,田正威夸赞起浮空峰的景致和药材,言语间对赵崇义这样踏实本分却痴迷山野的人物颇有些欣赏。 正说着,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许建华端着一壶酒,笑吟吟地站在门口:“田先生,赵兄弟,打扰了。” 田正威起身:“许掌柜?快请进。” 许掌柜走进来,先对赵崇义点头示意,然后对田正威拱手道:“田先生,方才听伙计说您在此宴客,还是崇义兄弟的客人。许某不请自来,一是感谢田先生今日……嗯,光临本地,”他顿了顿,“二是崇义兄弟是我的朋友,他拾金不昧,我也与有荣焉。特备一壶自家酿的‘浮云醉’,请两位尝尝,聊表心意。”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田正威面子,又点明了自己与赵崇义的亲近关系,还自然地将自己带入这个饭局。 田正威明白许建华的意图,这是想结识自己这个外来客商。他脸上笑容不变,热情招呼许建华入座:“许掌柜太客气了!今日赵小哥的朋友就是我田某的朋友,这酒,一定要喝!” 许建华顺势坐下,为两人斟酒。琥珀色的酒液入杯,香气醇厚。“浮云醉”入口绵甜,后劲悠长,确是佳酿。 三杯酒下肚,气氛更热络了些。许掌柜开始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向田正威的生意,打听温州乃至海外的行情,对哪些货物感兴趣,又暗示玄城镇虽小,但依托雁荡山,药材、山货、手工物品等也颇有特色,尤其提到张荣果的铁器,米紫龙、皇甫勇武馆子弟的可靠等等。 田正威耐心听着,偶尔问几句细节,对许掌柜提到的几样山货药材似乎挺感兴趣,但说到具体交易,却只是含笑点头,不置可否,只说需要看看样品,核算成本云云,态度谨慎。 酒至半酣,田正威再次郑重向赵崇义道谢,并取出一个鼓囊囊的青色荷包,推到赵崇义面前:“赵小哥,些许谢仪,务必收下,否则田某心中难安。” 赵崇义用手一按,分量不轻,怕是得有几十两银子。他摇头推了回去:“田先生,我说了,物归原主,理所应当。这钱我不能收。” 他态度坚决,田正威劝了几次,见他始终不收,眼中欣赏之色更浓,也不再勉强,收起荷包,道:“赵小哥高义!既如此,田某便记下这份人情。以后若到温州,或有其他田某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许建华在一旁笑道:“崇义兄弟就是这般实诚性子。田先生往后若需要咱们雁荡山的药材山货,或有什么其他事情,尽管来玄城镇,找许某或崇义兄弟都可。” 田正威笑着应了,又谈了片刻,见夜色已深,便叫伙计结了账,亲自将赵崇义送到酒楼门口。 月光清冷,洒在青石板路上。田正威的马车停在街边,他再次拱手告别,笑道:“赵小哥,后会有期。” 马车粼粼驶远,消失在街道拐角。 赵崇义往回走。许掌柜在酒楼门口拍了拍赵崇义的肩膀,低声道:“崇义,这位田先生,海上跑的,见多识广,手里也有钱路,以后多结交。” 赵崇义“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对了,”许掌柜又道,“你那‘***’……到底怎么回事?张师傅和米教头他们好奇得紧。” 赵崇义苦笑:“许掌柜,我说是山里捡的‘雷击木’做的法器,你信吗?” 许建华一愣,看着他坦然的(假装出来的)眼神,哈哈一笑:“信,怎么不信!咱们雁荡山,神奇的事儿多了!天外飞石都常有,捡个会打雷的木棍有什么稀奇!”他显然也没打算深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机缘。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赵崇义独自踏上回山的路。山风拂面,带着凉意。他摸了摸袖中冰凉短棍,又回想田正威的模样和那个鎏金铜盒。 他抬头望了望夜空中那些静谧悬浮的黑色山影,心想:我不想刻意结交什么商人,种种蔬菜,采采药草,看浮空峰上的云雾,随缘聚散。 只是不知道,那位田兄,还会不会再出现。 第四章 夜色如墨,浮空峰的木屋前,赵崇义刚打了一套拳,汗气蒸腾,正仰头看着漫天星斗喘气。这大宋的夜空,洁净得不像话,银河如泼洒的碎钻长河横贯天际,星子密密麻麻,低垂得仿佛伸手可及。 忽地,东南天际,一道极其耀眼的光痕骤然撕裂夜幕! 那不是普通的流星,它更亮,更大,拖着长长的、炽白色的尾焰,将途经的夜空都映亮了几分,甚至能看清尾焰中迸溅的细小光点。它斜斜地划过天际,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绝非寻常流星可比的气势,朝着雁荡山深处的某个方向,疾坠而去。 火流星!而且看这声势,个头恐怕不小! 赵崇义心头一跳。前世资讯爆炸时代留下的碎片知识告诉他,这种级别的陨石落地,要么砸出大坑,要么留下宝贵的陨铁。陨铁?那可是古代传说中铸造神兵利器的顶级材质! 他立刻屏息凝神,眼睛死死锁住那道下坠的轨迹,心中快速估算着角度、方位和可能的坠落区域。得益于浮空峰绝佳的视野和保安工作锻炼出的方位感,结合对雁荡山外围地形的记忆(来自赵崇义原身),他很快有了一个大概范围。 光芒最终消失在巍峨的山影之后,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或许是距离太远,也或许是山林吸收了声波。夜空很快重新恢复了深邃的宁静,仿佛刚才那璀璨震撼的一幕只是幻觉。 但赵崇义知道不是。他回到屋里,就着油灯,用烧黑的木炭在一块破布上简单勾画了方位和参照物,心里已经打定主意。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崇义便收拾妥当。一把锋利的柴刀,一捆结实的绳索,几张烙饼和一皮囊清水,还有那根从不离身的短铁棍,依旧绑在小臂内侧。他将昨晚画的粗陋“地图”塞进怀里,锁好木屋,身影很快没入晨雾弥漫的山林。 从浮空峰往南,几乎没有成形的路。藤蔓纠缠,古木参天,嶙峋的怪石和深不见底的裂隙随处可见。有些地方,云雾浓得化不开,十步之外不辨牛马,只能依靠山势走向和记忆中的地标艰难跋涉。赵崇义仗着这具身体矫健的身手和前世野外求生的些许知识,一路披荆斩棘,速度不快,却异常坚定。 晌午时分,他简单啃了点干粮,继续前行。越靠近预估区域,空气似乎越发沉静,连鸟兽虫鸣都稀少了许多。一种莫名的压迫感萦绕在心头。 终于,在穿过一片弥漫着奇异硫磺味的雾气带后,他看到了痕迹。 前方不算太远处,几棵合抱粗的古树呈放射状向外倒伏,树干焦黑,断口狰狞,像是被巨力强行折断、又经烈火焚烧。地面有一个不规则的、微微下陷的浅坑,坑周围的泥土和岩石呈现出高温熔融后重新凝结的琉璃状光泽,在透过稀薄雾气的阳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 找到了! 赵崇义心头一喜,加快脚步。坑不大,直径约莫一丈有余,中心处,一块约莫脸盆大小、通体黝黑、表面布满了蜂窝般气孔和熔流纹路的石头,半埋在焦土之中。石头周围,散落着一些较小的、同样漆黑的碎块。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与周遭的狼藉形成鲜明对比,散发着一种沉静而冰冷的、与这片山林格格不入的气息。 这就是天外之铁。赵崇义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陨石表面,入手冰凉粗糙,比预想的要轻一些。他试着捡起那块大的,有点沉重,但以他的力气,带走问题不大。 就在他琢磨着怎么把这大家伙弄回去,一阵隐约的人语声顺风飘了过来。 赵崇义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他没有任何犹豫,身影一闪,带着那块大陨石,悄无声息地滑到附近一块巨大的、布满苔藓的岩石后面,屏住呼吸,将自己完美地隐藏起来。保安的本能和这数月山林生活的锤炼,让他对环境的变化异常敏感。 人声渐近,伴随着杂沓的脚步声和草木被拨动的窸窣声。听动静,来的不止一人。 “……大哥,按星落轨迹,应该就是这附近了!怎么连个坑都看不到?”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抱怨道,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 “闭嘴!仔细找!哪有鳌太帮的样子?”另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呵斥道,“这‘天火石’必须找到!听说黑风寨那群蠢货在玄城镇栽了,你怎么跟他们一样没用,赶快抓紧!” 鳌太帮?赵崇义心中一动。这名字没听过,但听起来不像善茬。他们也在找陨石?而且似乎还和黑风寨的事扯上了关系?他心中一凛,更加小心地收敛气息。 “这鬼地方,雾气昭昭的,还有股怪味。”第三个声音响起,比较年轻,“大哥,会不会落点有偏差?或者……已经被人先找到了?” “不可能!昨夜星落,我们是最快一批赶过来的。这一带除了猎户和药农,平时根本没人来。就算有,寻常人见到天火坠地,躲还来不及,哪敢来寻?”那被称作大哥的低哑声音否定道,但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焦躁,“再扩大范围找!尤其是注意有没有新翻的土,或者树木折断的痕迹!” 脚步声开始分散,在附近搜索。赵崇义甚至能听到他们拨开草丛、用兵器敲打岩石的声音。最近的一次,一个穿着褐色短打、腰间佩刀的身影,就从赵崇义藏身的巨石前不到两丈的地方走过,嘴里还骂骂咧咧。 赵崇义纹丝不动,连心跳都似乎放缓了。他能感觉到,这几人身手都不弱,步伐沉稳,气息绵长,绝非黑风寨那种乌合之众可比。尤其是那个“大哥”,隔着一段距离,都能隐隐感觉到一股阴鸷的气息。 搜索持续了约莫一刻钟。 “大哥!这边!”那个尖细的声音忽然在陨石坑相反的方向喊道,带着一丝兴奋。 几人迅速聚拢过去。赵崇义微微侧头,从石缝中瞥见,那尖细嗓子的家伙,正指着不远处一片因为山体轻微滑坡而露出的、颜色较新的岩土层。 “这里有松动!像被砸过!”尖细嗓子道。 那大哥走过去,蹲下仔细查看,又用手扒拉了几下,眉头紧锁:“不像……这像是旧痕,只是最近被雨水冲开了。不是‘天火石’的撞击坑。” 希望落空,几人的气氛明显变得沮丧和烦躁。 “妈的,白跑一趟!”年轻的声音骂道。 “先回去复命!”大哥低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但声音里也充满了懊恼,“走!昨夜那方向……说不定那石头掉到哪个浮空山缝隙里去了,那可不容易找!” 他又不甘心地环视了一圈雾气弥漫、怪石林立的山林,啐了一口:“晦气!回头多派些人手,暗中打听,特别是这附近的村镇,看看有没有人捡到奇特的石头,或者……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尤其是玄城镇那边,黑风寨的事,给我仔细查!” “是!”另外两人应道。 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浓雾和山林深处。 赵崇义又在石后静静等待了许久,直到确认对方真的已经离开,周围除了风声和隐约的流水声再无其他动静,才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 鳌太帮…………天火石……暗中查探……玄城镇…… 这些词汇在他脑中盘旋。看来,昨晚那颗陨石的坠落,并非无人知晓,反而已经吸引了一个有组织、有目的的神秘帮派的注意。他们寻找陨石的目的绝不单纯,而且似乎还将触角隐隐指向了玄城镇,指向了可能与他相关的“异常”。 此地不宜久留。 赵崇义不再犹豫。他快步走到陨石坑边,捡起那块最大的,掂了掂,分量十足。又用柴刀小心地从大陨石边缘,敲下了两块巴掌大、形状相对规整的片状碎块。这些加起来,分量也不轻了,但还在他负重能力的范围内。 他将这些陨石碎块用准备好的厚布仔细包好,捆扎结实,背在背上。再次环视一片狼藉的坠落地,心中那份得到天外材料的喜悦,已经被一层淡淡的警惕所覆盖。 回程的路,他走得更加小心,尽量抹去自己来过的痕迹,并选择了另一条更为崎岖但隐蔽的路线。直到远远望见浮空峰熟悉的轮廓,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回到木屋,已是夕阳西下。他将陨石碎块藏好,草草吃了点东西,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渐变的霞光,陷入了沉思。 鳌太帮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这陨石,是烫手的事物,但也是个机遇。留在手里,万一被那帮人查到蛛丝马迹,恐怕会招来祸端。扔掉或藏起来?又不甘心。这可是真正的陨铁,十分难遇。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张荣果!那位打铁自带伏虎锻骨劲、温和勤勉的张师傅!既然这陨石可能带来麻烦,何不将它变成一件有用的东西?打造成兵器,既解决了隐患,或许还能得一柄趁手的利器。 陨铁宝剑……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前世看过的那些武侠传说、神兵利器故事纷纷涌上心头。虽然不知道张师傅能不能锻打这种天外金属,但至少可以一试。以这个世界有时可见的神奇,或许能成功。 想到这里,赵崇义心中有了定计。明天,就去玄城镇,找张师傅。 他望了望之前所处的那片深邃山林,那里,鳌太帮的人或许还在暗中活动。又摸了摸袖中的短铁棍,感受着其冰冷的质感,稍微有了一丝安全感。 山雨欲来风满楼。但无论如何,生活要继续,蔬菜要种,药草要采。而一柄可能由天外陨铁打造的剑,或许能让他在这逐渐变得不平静的世界里,多一分保障。 夜深了,浮空峰上云雾聚散,星河流转,一如往日。只有木屋中偶尔亮起的油灯光晕,和那几块静静躺在角落、来自遥远星辰的黑色石头,预示着某些不寻常的事情,或许将要悄然发生。 第五章 次日,玄城镇的晨雾还没散尽,青石板路湿漉漉的。赵崇义背着那个装着陨石的布包,脚步比往常略沉,径直走向张荣果的铁匠铺。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已经响起,节奏依旧沉缓有力,震得铺子门口那面旧旗子微微抖动。张荣果正对着初升的日头,眯眼打量手里一把刚淬过火、犹自冒着淡淡青烟的铁钎,神情专注。炉火映着他黝黑的脸膛和结实的臂膀。 “张老哥。”赵崇义在门口站定。 张荣果抬头,见是他,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崇义啊,这么早?锄头又……”他话没说完,目光落在赵崇义手中那个看似普通、却隐隐让他觉得有些异样的布包上。常年与金属打交道,他对某些质感有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赵崇义没多说,走进铺子,将布包放在旁边一个闲置的铁砧上,一层层打开。当最后那层粗布掀开,露出里面黝黑、布满气孔和熔流纹的石块时,张荣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他猛地凑近,几乎把脸贴到了石头上,却又不敢伸手去碰,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独特的纹理和色泽。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这……这是……”张荣果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抬起头,看向赵崇义,眼神里充满了疑问和某种压抑的激动,“天火石?!你从哪里弄来的?!” 赵崇义心中一凛,张师傅果然认得。“山里捡的。”他含糊道,仔细观察着张荣果的反应。 “捡的?”张荣果重复了一句,眼神复杂地在他脸上和陨石之间来回扫视,“昨夜……东南天降流火,声势惊人,你……你看到了?还找到了?”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惊讶。 赵崇义点点头:“侥幸找到几块碎渣。张师傅,这石头……能打东西吗?” 张荣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重新捡起铁钎,但手指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他小心翼翼地用铁钎的尖端,极轻地触碰了一下其中一块陨石的边缘,侧耳倾听那细微的、与众不同的叩击声,又仔细观察触碰点。 “硬度极高……质地紧密,非金非石,却又兼具金石之性……”张荣果喃喃自语,像是沉浸在某种专业的狂热中,但很快又皱起了眉头,“此乃天外星辰之铁,秉性暴烈刚猛至极,远超凡铁。寻常炉火,恐怕难以熔炼,即便熔了,锻打之时,其性难驯,稍有不慎,非但器物难成,恐反伤匠人。”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异常严肃:“崇义,你要打什么?寻常农具刀具,用此物是暴殄天物。” “剑。”赵崇义吐出两个字,目光坦然地看着张荣果,“我想请张师傅,用这两块石头,试着打一把剑。不必华丽,但要坚韧、锋利、趁手。” “剑……”张荣果咀嚼着这个字眼,眼神闪烁。用天火石铸剑,对这个时空的匠人,是可以做到的,但有一定难度。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目光又一次扫过那几块黝黑的石头,最终,他眼底深处那股属于匠人的执着和挑战欲,压倒了疑虑。 “我可以试试。”张荣果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更加低沉,“但有几件事,你必须知晓。其一,我需调整炉火,准备特殊辅料,使用特殊神器,尝试特殊锻法,成与不成,并无十足把握。其二,即便能成,耗时必久,且过程中若有差池,材料损毁,你可不能怪我。” 赵崇义听出了他话里的郑重,点头:“我明白。放心吧,不成就当给张老哥练手好了。需要多久?” 张荣果估算了一下:“少则七八日,多则十数日。十日之后,你来瞧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十日未见分晓,便是失败了。” “好,就十日。”赵崇义毫不犹豫,“需要多少银钱?” 张荣果摆摆手:“此等天外奇物,能经我手尝试,已是机缘。谈钱俗了。若成了,你让我仔细观摩研究几日便罢。若不成……也就当长个见识。” 赵崇义知道这是张荣果的匠人傲气,也不矫情,拱手道:“那就拜托张老哥了。” 正事说完,赵崇义想起昨日山林中所闻,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问道:“张老哥,还有一事想请教。你可曾听说过……‘鳌太帮’?” “鳌太帮”三个字一出,张荣果原本因陨石而有些亢奋的神情瞬间冷却下来,甚至闪过一丝惊色。他手里的铁锤无意识地握紧了些,眼神警惕地看了看铺子内外,确认无人靠近,才压着嗓子,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从哪里听来这个名字?” “昨日在山里,无意间听到几个行踪诡秘之人提起,似乎在找什么东西,语气不善。”赵崇义半真半假地说道。 张荣果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崇义,听我一句,离这个名字远点,越远越好。这不是你我该打听的。” “他们……很厉害?”赵崇义追问。 “厉害?”张荣果苦笑一下,那笑容里满是无奈和一丝隐藏很深的忌惮,“何止是厉害。鳌太帮……势力遍及南北,触角伸得到处都是。行事诡秘,手段狠辣。没人知道他们总舵在哪儿,首领是谁,但江湖上、甚至官面上,都流传着他们的影子。据说他们什么都沾,走私、绑票、追赃、寻宝、甚至……替某些大人物处理‘麻烦’。被他们盯上的人或东西,很少有好下场。” 他顿了顿,看着赵崇义:“你昨日听到的,最好忘掉。他们找什么,与你无关,与咱们玄城镇,最好也无关。这事儿,你若是实在好奇……或许可以去问问许掌柜。他早年走南闯北,见识广些,但也未必愿意多说。记住,千万别主动招惹,也别显得太关心。” 张荣果的警告情真意切,甚至带着点后怕。赵崇义心中疑虑更重,点了点头:“多谢张老哥提醒,我记下了。” 离开铁匠铺,那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似乎都沉重了几分。赵崇义没有耽搁,转身就朝许氏酒家走去。 时辰尚早,酒家刚开门,伙计阿贵正在洒扫。许掌柜照例在柜台后翻着账本,只是今日眉头微蹙,似乎在为什么事情烦心。见到赵崇义,他脸上习惯性地堆起笑容:“崇义?这么早,还没吃早餐吧?阿贵,给崇义下一碗素面。” “许掌柜,不忙。”赵崇义走到柜台前,声音不高,“有件事,想向您打听一下。” 许掌柜见他神色认真,便合上账本,示意阿贵先去后厨,然后看着赵崇义:“何事?但说无妨。” 赵崇义将张荣果那里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只是隐去了陨石和具体听到的内容,只说是无意在山中听到几个神秘人提到“鳌太帮”,心中好奇,又觉不安。 听到“鳌太帮”三个字,许掌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凝重,甚至比张荣果更甚。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左臂上还未拆去的绷带,眼神飘向门外空旷的街道,仿佛在确认什么。 半晌,他才收回目光,看着赵崇义,叹了口气:“崇义啊,张师傅提醒得对。这个名字,能不沾,最好别沾。” “许掌柜,这鳌太帮……究竟是何来历?张老哥说他们势力很大。”赵崇义追问。 许掌柜走到门口,将半掩的店门又拉开些,让晨光完全照进来,也确保能看清外面动静。然后他走回柜台,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 “张师傅说得保守了。鳌太帮,不是一个普通的江湖帮派。它是一个……怪物。”许掌柜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赵崇义从未见过的忌惮,“没人知道它究竟有多大,水有多深。只知道,从北边的边塞到南边的海港,从西边的蜀中到东边的吴越,几乎都有他们的影子。他们行事,亦正亦邪,更多的时候是唯利是图,不择手段。” “官府不管?” “管?”许掌柜嘴角扯起一个讽刺的弧度,“怎么管?他们行事隐秘,就算偶尔犯事,推出几个无关紧要的替死鬼也就打发了。而且……据说他们背后,有京城里了不得的大人物撑腰,甚至可能牵扯到宫里。普通的州县官吏,谁敢去捅这个马蜂窝?避之唯恐不及。”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他们就像水里的鳌,藏在最深最暗的地方,偶尔露出背脊,就能掀起风浪。又像山中的太岁,谁碰谁倒霉。所以江湖上才有‘宁惹阎王,莫碰鳌太’的说法。他们若想找什么东西,或是找什么人,很少有找不到的。若是对什么人、什么地方起了心思……那便是大麻烦临头。” 赵崇义心中一沉。许掌柜的描述,比张荣果的更加具体,也更加可怖。这鳌太帮,俨然是一个笼罩在这个时空大宋暗处的庞大阴影,一个半黑半白、触手遍地的巨无霸。 “崇义,”许掌柜紧紧盯着他,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我不知道你在山里具体听到了什么,也不想知道。但我必须再提醒你一次,忘掉这个名字,忘掉你听到的一切。鳌太帮的事,不是我们这样的小镇平民能掺和的。他们若真在找什么东西,由他们找去。我们玄城镇,经不起黑风寨,更经不起鳌太帮。” 看着许掌柜眼中那深深的忧虑,赵崇义知道他是真心为自己、也为玄城镇着想。他点了点头:“许掌柜,我明白了。多谢您告知。” 从许氏酒家出来,阳光已经有些刺眼,驱散了街道上最后的雾气。镇子开始苏醒,吆喝声、脚步声渐次响起,一切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 但赵崇义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缓缓走回山道,脚下踩着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的石阶,心思却飘得很远。鳌太帮的阴影,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了原本只是种药习武的平静生活之上。陨石在他这里,鳌太帮在找陨石,而且似乎还隐约关联到黑风寨。 麻烦,或许已经在路上了。 他抬头望向浮空峰,云雾缭绕,仙气盎然。又想起张荣果铺子里那几块黝黑的石头。 希望张师傅能成功。也希望这十天,足够平静。 他加快了脚步,身影很快没入山林。无论未来如何,提升自己武艺,总归是没错的。剑要铸,功夫,也要练。这浮空峰上的蔬菜和药草,还得继续侍弄。 只是心头那根弦,已经悄然绷紧。保安的本能告诉他,有些风暴,不是躲就能躲过去的。 第六章 十日之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赵崇义这些天过得格外规律。天不亮就上浮空峰照料药田菜畦,午后雷打不动地练拳习武,将保安的擒拿技巧与赵崇义原身的野路子越发纯熟地融合,身法愈加灵动,出手也更见章法。偶尔下山送些药材青菜,在许氏酒家喝碗茶,与许掌柜闲聊几句,绝口不再提“鳌太帮”三字,仿佛那日的打听从未发生。 张荣果的铁匠铺,这十日里炉火似乎比往常燃得更久,叮当声有时会持续到深夜。经过铺子时,能闻到一种不同于寻常煤炭、更显炽烈的焦灼气息,偶尔还夹杂着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硝石又似金属的奇异味道。铺门时常半掩,张荣果埋头其中,少见出来走动,连带着镇上铁器修理的活计都慢了些。有相熟的镇民问起,他只含糊说在试新炉火,研究个难打的物件。 赵崇义按捺住好奇,一次也没去催促打听。只是练武时,偶尔会停下来,望着捡到陨石的那片山林出神,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摩挲——那里空空如也,但他仿佛已经感觉到某种冰冷的、沉甸甸的期待。 第十日清晨,雾气稀薄,天光清朗。赵崇义换上一身干净的粗布短衫,深吸一口气,走下浮空峰。 铁匠铺的门敞开着,却意外地安静,没有熟悉的打铁声。炉火似乎已经熄了,只有余温让铺内空气有些滞闷。张荣果背对着门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微微佝偻着背,面前的地上,横放着一个用旧粗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听到脚步声,张荣果缓缓转过头。赵崇义心头微微一震。不过十日,张荣果看起来竟似苍老了些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上带着浓浓的疲惫,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虽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像是燃尽了一切的火炭,最后迸发出的灼热光芒。 “来了。”张荣果的声音沙哑干涩,他指了指地上的布包,没有多余的话。 赵崇义走上前,蹲下身。布包是寻常的灰褐色粗布,洗得发白,没有任何特别。他伸出手,触碰到布包,指尖传来一阵温凉的触感,并非想象中的滚烫。他定了定神,一层层,缓缓揭开粗布。 首先露出的是一截剑柄。并非华丽的金玉,也非缠绕丝线的名贵木材,而是一种近乎于纯粹哑光的、深沉的黑灰色金属,表面似乎经过了极其细腻的打磨,却奇异地没有任何反光,反而像能吸收周围的光线。柄身设计简朴流畅,契合手型,握槽处有细密却并不割手的防滑纹路,尾端是简洁的圆首,同样毫无装饰。 随着粗布褪去,剑身展露。赵崇义的呼吸为之一窒。 剑长约三尺有余,剑身并非笔直如尺,而是带着一道极优美流畅、近乎自然的微弧,从剑镡处略宽,向剑尖缓缓收束,线条浑然天成。色泽更是奇异——并非寻常钢铁的银白或青黑,而是一种难以准确描述的、深邃的暗沉色调,主体是幽邃的墨色,但在不同的光线下,又会泛出极其细微、若隐若现的黑紫色的流动光晕,像是将凝固的夜空、冷却的熔岩与星辰的余烬糅合在了一起。剑身靠近剑脊处,隐约可见疏密有致、如同天生木纹又似星云轨迹的层层叠叠的暗纹,那是陨铁独有的维斯台登纹在张荣果神乎其技的锻打下被激发、延伸、固定后的痕迹。 没有炫目的寒光,没有逼人的锋锐之气外露。这柄剑就这么安静地躺在粗布上,却散发出一种沉静、古朴、内敛到极致,又仿佛蕴含着爆炸性力量的美感。它不像是一件刚刚出炉的兵器,倒像是从远古沉睡中苏醒、洗尽铅华的神物。 赵崇义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剑拿起。 比他预想的要轻得多,但这份轻,并非空洞,而是蕴含着一种奇异的均衡感和沉稳。手腕微动,剑身随之轻吟,声音低沉悦耳,犹如凤鸣深渊,龙吟幽谷,余韵悠长。 他忍不住用手指轻抚剑脊,触感冰凉顺滑,却又带着金属特有的致密质感。指尖划过剑刃——他甚至没敢用力,就感觉到一股极细微、却清晰无比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皮肤微微发紧。 “剑鞘是临时用老楠木挖的,简陋了些,你先将就用。”张荣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浸,他递过来一个同样毫不起眼的乌木剑鞘,内部衬着柔软的皮革。 赵崇义接过,将剑缓缓纳入鞘中。剑与鞘贴合得极好,严丝合缝,没有一丝晃动,也没有金属摩擦的刺耳声。 “张师傅……这……”赵崇义抬头,看着疲惫不堪却眼神灼灼的张荣果,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任何感谢的话,在这柄剑面前,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张荣果摆了摆手,脸上挤出一丝极淡的、满足又解脱般的笑容:“成了……总算成了。十日夜,不敢合眼,换了七种炉火配比,尝试了九种锻打折叠之法,废掉的边角料都融了三炉……嘿,总算没辜负这天外奇铁。” 他顿了顿,看着赵崇义手中的剑,眼神复杂:“此剑……已非凡铁。其质刚柔并济,其锋内敛无匹,其性……似乎与你有缘,持之竟如此轻灵。我从未打过这样的东西,给它起个名字吧。” 赵崇义凝视着手中的剑,那幽邃的剑身仿佛倒映着漫天星辰。他沉吟片刻,低声道:“出自浮空,锻于凡火,却蕴星穹之力……就叫它‘浮穹’吧。” “浮穹……好名字。”张荣果点点头,随即脸色一正,语气再次变得严肃,“崇义,剑已予你。记住我的话,此剑非凡,务必慎用,更不可轻易示人。鳌太帮……若真在寻天火石,务必小心。” “我明白,张师傅。谢意无以言表。”赵崇义郑重地拱手,将剑小心地负在背后,用外衣略微遮掩。 离开铁匠铺时,阳光正好。赵崇义感觉背后的重量很轻,心里却沉甸甸的,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和一种奇异的责任感。他没有在镇上逗留,径直返回浮空峰。 回到木屋前的小院,日头已偏西。他迫不及待地解下“浮穹”,深吸一口气,握住那温凉的剑柄,缓缓拔出。 “锃——” 低沉的鸣响在寂静的山间格外清晰。夕阳的余晖落在幽邃的剑身上,那些黑紫色的光晕隐约可见,却又毫不刺眼,反而给剑身镀上了一层神秘的光泽。 赵崇义手腕一抖,摆开了架势。他没有学过什么高深的剑法,只有赵崇义原身胡乱比划的几下,和保安训练中一些器械使用的基本理念。但此刻,剑在手,一种难以言喻的顺畅感油然而生。 他试着刺出一剑,动作简单直接。“浮穹”划破空气,竟只带起一丝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锐风,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剑尖所指,数步外一片飘落的枯叶,无声无息地从中裂为两半,断口平滑如镜。 赵崇义心中一震,随即涌起狂喜。他脚步移动,开始在小院中舞动起来。没有固定的套路,只是随心所欲地刺、劈、撩、点。剑光起初还有些生涩,但随着他心神沉浸,动作越来越流畅自然。“浮穹”仿佛是他手臂的延伸,轻重如意,转折随心。它的奇异,使得每一个动作都省力而精准,许多以往需要费劲调整重心的招式,此刻信手拈来。 他越舞越快,剑光渐渐连成一片幽暗的影子,在夕阳下仿佛一道流动的墨痕。没有呼啸的剑风,只有剑身破空时那低沉悦耳的轻吟,以及偶尔切开空气残留的、细微的寒意。旁边一根光秃秃的木桩,被他无意间剑锋扫过,竟如同热刀切油脂般,悄无声息地留下一道深达寸许、平滑无比的切口! 一套不成章法的“剑舞”下来,赵崇义气息依旧平稳,额角只是微微见汗。他收剑而立,心中畅快难以言喻。这柄“浮穹”,简直像是为他量身打造,不仅锋利无比,更难得的是这种如臂使指的契合感。 他爱不释手地反复抚摸剑身,仔细端详那些天然的纹路和流转的光晕。有了此剑,再结合他改良的身手……心中那份因鳌太帮而起的隐忧,似乎也被冲淡了些许。 当然,他深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浮穹”之事,必须严守秘密,轻易不能动用。 他将剑仔细擦拭,归入那质朴的乌木鞘中,珍而重之地放在床榻内侧。推开木窗,山风涌入,带着夜晚的凉意。浮空峰下,玄城镇的灯火次第亮起,一如往常安宁。 赵崇义望着那一片温暖的灯火,又摸了摸怀中短棍,感受着屋内“浮穹”那若有若无的存在感。 山间的夜晚,星子再次浮现。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种药,练武,偶尔下山。只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或许正在涌动。而他,手握“浮穹”,已不再是那个只需担心蔬菜收成和药材价格的普通药农。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眼神渐渐坚定。无论如何,日子总要过下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第七章 夜色已浓,浮空峰隐没在云雾里,只露出一角岩壁与树木。赵崇义背着新采的几株草药,手里还拎着两只肥硕的野鸡——是之前设下的陷阱逮住的,算是给连日清汤寡水的生活添点油荤。 将草药和野鸡用细藤绑在背上,赵崇义活动了一下手脚,抓住一根最粗壮的藤蔓,准备爬回住处。他试了试力道,便开始向上攀爬。他动作矫健,气息绵长,手足并用,如同灵猿般在夜色与雾气中稳步上升。山风在耳畔呼啸,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唯有手中藤蔓传来的坚实触感和背上“浮穹”那微凉的、令人心安的贴靠感。 接近崖顶,木屋的轮廓在雾气中显现。再往上几步,他的手就能搭上那块平坦的岩石了。 就在这时,他攀爬的动作骤然一顿,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不对。 木屋方向,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绝非山风或小兽能造成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刻意放轻的脚步,踩在了屋前空地的碎石上。紧接着,一个模糊的黑影,在木屋窗棂透出的、极其微弱的残余炉火光晕(他早上出门前埋了火种)映照下,一闪而过! 有人!在自己屋旁鬼鬼祟祟! 赵崇义心头警铃大作。是贼?普通小贼没必要摸上这浮空峰,难道是……鳌太帮的人?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攀爬的最后几步,他几乎是无声地爆发出全部力量,身形如狸猫般轻捷地翻上来,落地时只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沙”的一声。他没有立刻冲向木屋,而是借着屋角和几块散落山石的阴影,迅速潜行靠近,目光锐利地扫视。 黑影似乎正在窗边向内窥探,身形瘦高,穿着一身紧束的深色夜行衣,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脸上似乎蒙着布,看不清面目。他侧耳倾听着屋内的动静(屋内自然空无一人),又尝试轻轻推了推门扉(门从内闩着)。 赵崇义屏住呼吸,将背上的草药和野鸡轻轻卸在岩石后,右手缓缓探向背后,“浮穹”冰凉顺滑的剑柄落入掌心。他左手摸向袖中警棍,但略一迟疑,没有动手。 他深吸一口气,内力(或者说这具身体长久锻炼积累的气力)灌注四肢,脚下猛地一蹬,身形如离弦之箭般从阴影中蹿出,口中同时发出一声沉喝:“什么人?!鬼鬼祟祟!” 这一声喝,在寂静的山巅显得格外突兀响亮,蕴含着惊怒与威慑。 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从背后崖下突然出现,浑身剧震,猛地转过身来。蒙面巾上方露出的一双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转化为冰冷的锐利。他反应极快,几乎在转身的同时,右手在腰间一抹,一道乌光便如毒蛇吐信般疾刺赵崇义咽喉!那是一柄短剑,或者说是加长的匕首,招式狠辣直接,带着明显的刺客风格。 好快!赵崇义心中一凛,对方身手果然不凡。他不敢怠慢,脚下步伐一错,侧身避让,手中“浮穹”并未出鞘,连鞘向前一格。 “铛!” 一声清脆却略显沉闷的交击声。乌光匕首刺在乌木剑鞘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剑鞘纹丝不动,连道白痕都没留下,反倒是那黑衣人被反震得手腕微微一麻,眼中惊色更浓,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普通的剑鞘如此坚固,持剑者的力量也超出预计。 一击不中,黑衣人毫不恋战,似乎试探出赵崇义不好对付,脚下一点,身形向后飘退,意图拉开距离,同时左手似乎要往怀里掏摸什么。 赵崇义哪容他喘息或使用其他手段?既然动了手,就必须留下他,至少弄清楚来路!他踏步急追,“浮穹”依旧未出鞘,但运用剑术中的“点”、“戳”、“扫”等技法,将剑鞘当作短棍或钝剑使用,招招不离对方要害,攻势迅疾而密集,带着保安擒拿术中截击、控制的意图。 黑衣人挥舞匕首格挡,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他身法灵活,招式简练有效,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但似乎对赵崇义这种不拘泥于剑法套路、更侧重实战控制与力量压迫的打法有些不适。尤其是“浮穹”剑鞘传来的力道一次重过一次,震得他手臂发麻,那匕首与剑鞘碰撞,竟隐隐有卷刃之势! 几个回合下来,黑衣人左支右绌,已被逼到崖边附近,身后就是云雾缭绕的虚空。他眼中闪过一丝焦躁与狠色,知道不能再拖。 赵崇义看准一个破绽,剑鞘猛地横扫对方下盘,势大力沉。黑衣人勉强跃起躲过,身形在半空微滞。 就是现在!赵崇义眼中精光一闪,一直未出鞘的“浮穹”终于动了! “锃——!” 幽邃的剑身宛如一道撕裂夜色的墨痕,带着低沉的鸣响,自下而上,斜撩而出!没有炫目的剑光,只有一股凝练到极致的、冰冷刺骨的锋锐之意瞬间弥漫开来!这一剑,快得超出了黑衣人预料,角度更是刁钻,直取他腰腹空门。 黑衣人亡魂大冒,全力拧身,匕首拼命下压格挡。 “嗤啦——!” 没有剧烈的碰撞声。只有一声轻微的、如同裂帛又似裁纸的声响。 乌光匕首应声而断!前半截打着旋儿飞入黑暗。“浮穹”的剑锋,几乎是贴着黑衣人的腰侧划过,将他紧束的夜行衣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的软甲,软甲上也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切痕,再深半分,便是开膛破肚之祸! 黑衣人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软,险些栽倒。他再不敢有任何侥幸,也彻底熄了继续对抗或使用其他手段的心思。 借着赵崇义剑势略收、查看剑锋(其实毫发无损)的瞬息,黑衣人猛地向后急退两步,已然站在崖边。他眼中闪过决绝,双臂猛地向两侧一振! “哗啦——” 一阵奇特的、如同皮革剧烈抖动的声响。只见他紧束的夜行衣腋下、肋侧乃至双腿外侧,骤然弹开、延展出大片轻薄而坚韧的、仿佛经过特殊鞣制处理的深色皮革或织物,瞬间连接成一件类似蝠翼的滑翔衣!结构精巧,显然并非临时之物。 赵崇义看得一怔,这玩意……古代版翼装?滑翔伞雏形? 黑衣人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赵崇义手中那柄在暗夜里流转着幽光的奇异长剑,以及赵崇义本人,仿佛要将他牢牢记住。然后,他毫不犹豫,纵身向后一跃,跳入深不见底、云雾翻腾的悬崖! 山风立刻鼓荡起他展开的“蝠翼”,他调整了一下姿态,并未直线下坠,而是划出一道倾斜的弧线,借着浮空山间复杂的气流,如同夜色中的一只巨大蝙蝠,迅速向山下、向玄城镇相反方向的深谷滑翔而去,几个起伏,便没入浓雾与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赵崇义追到崖边,只看到云雾茫茫,夜风呼啸,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平淡的、类似硝石又混合了皮革的味道,以及地上那半截断掉的乌黑匕首。 他收起“浮穹”,剑身归鞘,依旧幽暗无光。低头捡起那半截匕首,入手沉重,材质不俗,绝非大路货,断口处平滑如镜,显示出“浮穹”可怕的锋利。匕首柄上没有任何标记,样式也很普通,难以追查来源。 赵崇义站在原地,山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眉头紧锁,心中疑云密布。 这人是谁?鳌太帮的探子?可能性很大。他的目标是什么?是寻找陨石下落,还是已经怀疑到自己头上?那身精巧的蝙蝠衣,绝非寻常江湖客能拥有,更像是某种特殊的制式装备。 他为何窥探木屋?是想确认自己是否在家?还是想搜寻什么东西?自己出门采药、攀爬藤蔓,纯属临时起意,对方似乎并未料到会撞个正着,更像是来踩点。 最后那一眼,充满忌惮,但似乎也记住了自己和“浮穹”。麻烦,恐怕不会就此结束。 赵崇义走回木屋,仔细检查门窗,并无破坏痕迹。屋内陈设也一切如常,没有被翻动的迹象。或许对方刚到不久,或许还没打算硬闯。 他将那半截匕首收好,坐在门槛上,望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夜色深沉,雁荡山静默矗立。 赵崇义清楚,平静的日子,怕是到头了。对方能摸上来一次,就能摸上来第二次。下一次,来的可能就不止一个人,也不会再给他正面交手、逼其逃窜的机会。 他握紧了“浮穹”的剑柄,冰冷的触感让他心神稍定。 被动等待,绝不是办法。或许,该去找许掌柜他们商量一下? 他站起身,回到屋里,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下,他摊开一张粗糙的纸,用炭笔慢慢勾画起来。画的是浮空峰附近的地形,以及几条隐秘的路径。 保安的职责是防范。以前是防小偷小摸,现在,可能要防的,是一些更危险、更神秘的“东西”了。 窗外,夜雾更浓,将浮空峰包裹得严严实实,也遮掩了所有的星光与声响。只有木屋中一点如豆的灯光,和灯下沉思的人影,在这悬空的山巅,显得格外孤寂,也格外坚定。 第八章 翌日清晨,山间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赵崇义便已出现在玄城镇的青石板路上。他脚步比往常稍快,眉宇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昨夜崖顶那一幕,还有那黑衣人最后滑翔遁入深谷的景象,反复在他脑中回放。那身诡异的蝙蝠衣,绝非寻常江湖手段。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许氏酒家。时辰尚早,店里只有两三个赶早路的行商在吃面。许掌柜依旧在柜台后,正用一块雪白的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几个青瓷酒杯,动作舒缓,神色如常。 “许掌柜。”赵崇义走到柜台前,声音压得有些低。 许建华抬头,见他面色有异,放下酒盅,示意他到里面僻静些的角落坐下,又让伙计阿贵端了两碗热茶过来。 “崇义,脸色不大好,可是有事?”许建华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目光却敏锐地落在赵崇义脸上。 赵崇义没有立刻喝茶,沉吟片刻,将昨夜之事简略说了一遍,说是采药晚归,撞见有人在自己木屋外窥探,交手几回合,对方不敌,用一种奇特的、如同蝙蝠翅膀般的衣物滑下山崖逃走了。 “蝙蝠衣?”许建华擦拭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立刻蹙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能于浮空山崖间滑翔遁走……这般手段,绝非普通贼人所有。”他放下软布,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柜面上敲了敲,声音低沉下去,“崇义,你仔细想想,近来可曾……得罪过什么人?或者,无意中沾惹了什么是非?” 赵崇义摇头,语气肯定:“许掌柜,我每日不是在山间种药采药,便是来镇上售卖,偶尔与你们几位谈天,从不与人争执,更别提得罪谁。鳌太帮……这个名字,我也是前几日才从你和张老哥口中听说。” “这就奇怪了。”许建华手指敲击的节奏加快了些,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若是寻常盗匪,没有必要摸上浮空峰。若说是鳌太帮……”他顿了顿,抬眼直视赵崇义,“他们行事虽然诡秘狠辣,但通常目的明确,要么为财,要么为物,要么为人。你一个隐居山间的药农,身无长物,他们为何盯上你?还专门派人夜间窥探?”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除非……他们怀疑你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或者,知道某些他们想知道的事情。崇义,你再仔细想想,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人,或者……捡到、看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赵崇义心头一跳,自然想到了那陨石和“浮穹”,还有之前归还田正威的铜盒。但他面色不变,依旧摇头:“并无特别。若说捡到东西,只有前次归还田先生的那个铜盒,许掌柜你也知道。” 许建华若有所思:“田先生……那位海商……按理说,不至于。他丢了东西,贼人找你干什么,东西又不在你手上。”他摇摇头,似乎也理不出头绪,“总之,此事蹊跷。若真是鳌太帮,被他们盯上,麻烦不小。他们行事,不达目的不要休。这次只是窥探,下次……”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许掌柜,依你看,我该如何?”赵崇义问道。他知道许掌柜早年走南闯北,见识多,处事也沉稳。 许建华沉吟道:“眼下敌暗我明,他们在暗处窥伺,我们在明处。若非得已,在武馆或者我这儿借宿,也比独自在山上稳妥……” 他话未说完,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喝骂声,突然从街道另一头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那方向,正是“振威武馆”所在! 赵崇义和许建华同时脸色一变,对视一眼。 “武馆出事了?”许建华豁然起身。 两人不再多言,立刻起身朝武馆方向快步走去。还没到门口,就听得里面传来乒乒乓乓的兵器撞击声、怒吼声,以及桌椅翻倒的嘈杂声响,其中夹杂着皇甫勇标志性的大嗓门怒骂,还有米紫龙沉稳却带着怒意的呼喝。 武馆大门敞开着,门口已经围了一些被惊动的街坊和路人,探头探脑,却不敢进去。只见前院空地上,一片狼藉。练功的木桩倒了两根,石锁滚落一旁,几个武馆弟子或坐或躺在地上,龇牙咧嘴,显然是吃了亏。 场中,皇甫勇和米紫龙正被五六个人围着猛攻。 围攻者清一色穿着藏青色的劲装,样式统一,并非本地人打扮。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脸颊凹陷,目光阴鸷,使一对分水峨眉刺,招式刁钻狠辣,专攻下盘和关节,显然是精通小巧擒拿和短兵的高手,正与米紫龙斗在一处。米紫龙一双肉掌翻飞,掌风呼啸,劲力沉雄,但对方身法滑溜,峨眉刺又短又险,一时竟被缠住,臂膀上已被划开两道血口。 另一边,皇甫勇的情况更不妙。他独自面对四名持棍的劲装汉子。这四人配合默契,棍法凌厉,专打穴位和软肋,并不与皇甫勇硬碰硬,而是游斗消耗。皇甫勇怒吼连连,铁布衫运起,身上挨了好几下,发出沉闷的“砰砰”声,虽未破防,但显然气血被震得翻腾,动作已然不如之前灵活,嘴角又见了血丝。他试图冲散对方阵型,但那四人进退有据,棍影如林,将他牢牢困在中间。 地上还躺着两个武馆弟子和一个穿藏青劲装的汉子,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哪里来的狂徒!敢来我玄城镇撒野!”许建华看得怒从心头起,便要上前。 赵崇义比他更快一步!眼见两位朋友陷入苦战,他哪还按捺得住。他甚至没来得及细想对方来历,手已下意识地按住了背后的剑柄。 “许掌柜,你照看伤者!”赵崇义低喝一声,身形如箭,射入场中!他没有冲向围攻皇甫勇的那四人,而是直取那使峨眉刺的阴鸷汉子——此人显然是头目,武功也最高,先解决他,或能扭转战局。 那阴鸷汉子正全神贯注应对米紫龙沉猛的掌力,忽觉身侧劲风袭体,眼角瞥见一道灰影疾扑而来,速度奇快。他心下微惊,左手峨眉刺反手一撩,划向赵崇义肋下,招式阴毒,旨在逼退。 然而赵崇义不闪不避,前冲之势不减,就在峨眉刺将将及体之时,背后“浮穹”终于出鞘! “锃——!”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幽暗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墨色弧光,带着低沉如龙吟的轻鸣,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劈在了那柄撩来的峨眉刺上! “叮——咔嚓!” 一声脆响,那精钢打造的峨眉刺,发出一声脆响应声而断!前半截打着旋儿飞了出去。 阴鸷汉子大惊失色,他这峨眉刺虽非神兵,也是百炼精钢,从未想过会被人一剑斩断!他右手刺急忙回护,脚下疾退。但赵崇义得势不饶人,“浮穹”顺势一送,剑尖颤动,瞬间罩向他胸前数处大穴,剑势绵密迅疾,竟隐隐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让他避无可避。 阴鸷汉子亡魂皆冒,拼尽全力向后仰倒,同时将剩下的半截峨眉刺和左手断刺齐齐掷向赵崇义面门,试图阻上一阻。 赵崇义手腕微转,“浮穹”划出一个小弧,叮叮两声,将两截断刺轻易磕飞。剑势只是微微一缓,复又刺出,依旧指向对方要害。 就在这时,围攻皇甫勇的四人中,分出两人,厉喝着挺棍从侧面扫向赵崇义,棍风呼啸,力道沉猛,显然是想围魏救赵。 赵崇义看也不看,听风辨位,脚下步伐诡异地一错,身形仿佛瞬间平移了半尺,恰好避过两根长棍的横扫。“浮穹”去势不变,在那阴鸷汉子惊恐的目光中,冰冷的剑尖已抵住了他的咽喉,只需轻轻一送。 “都住手!”赵崇义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场中瞬间一静。 那两名扑空的棍手僵在原地,进退不得。另外两名围攻皇甫勇的汉子也停下了动作,惊疑不定地看着这边。皇甫勇压力一松,喘着粗气,看向赵崇义的眼神充满了惊讶。米紫龙也趁机逼退对手,退到一旁,捂住手臂伤口,目光灼灼地盯着赵崇义手中那柄光晕浮动的长剑。 被剑尖抵住咽喉的阴鸷汉子,脸色惨白,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剑尖传来的、几乎要刺破皮肤的冰冷锋锐之气,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冻结血液的寒意。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稍有异动,喉头立刻就是一个窟窿。 “你……你是什么人?”阴鸷汉子声音干涩,强自镇定,眼中却充满了惊惧和难以置信。他实在想不通,这偏僻小镇,怎么会冒出这样一个剑法奇异、兵器更是骇人听闻的武人。 赵崇义不答,剑尖稳如磐石,冷冷问道:“你们是谁?为何来此砸馆伤人?” 阴鸷汉子眼珠转动,似乎还在权衡。赵崇义手腕微微向前一送,剑尖刺破了他咽喉处的皮肤,一滴血珠缓缓渗出。 “我说!我说!”阴鸷汉子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耍花样,“我们……我们是奉帮中执事之命,前来……前来试试这玄城镇武馆的斤两,顺便……顺便打听点事情。” “打听什么?”赵崇义追问。 “打听……打听前些日子,天降流火,可有异物坠落,或者……镇上有没有出现什么不寻常的人,不寻常的……东西。”阴鸷汉子艰难道,目光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赵崇义手中的“浮穹”,又赶紧移开。 果然是为了陨石!而且,已经开始在镇上明目张胆地打探了!赵崇义心中一沉。这鳌太帮,动作好快,胆子也够大。 “你们是鳌太帮的人?”一直旁听的许建华此时走上前,面色阴沉如水。 阴鸷汉子闭口不言,算是默认。 许建华深吸一口气,对赵崇义道:“崇义,放他走吧。” 赵崇义有些意外地看向许建华。许建华对他微微摇头,眼神示意。赵崇义明白,扣下或杀了这人简单,但必然会引来鳌太帮更疯狂、更直接的报复,到时候整个玄城镇都可能被卷入。目前对方似乎还只是试探和打听,并未真正确定目标。 他手腕一收,“浮穹”归鞘,动作流畅自然。“滚。告诉你们上头,玄城镇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再敢来犯,下次留下的就不只是几句话了。” 阴鸷汉子如蒙大赦,连退数步,捂住流血的脖颈,惊魂未定地看了一眼赵崇义,又扫过许建华、皇甫勇和米紫龙,眼神复杂。他冲手下使了个眼色,那几人连忙扶起地上昏迷的同伙,搀扶着受伤的同伴,仓惶向武馆外退去。 走到门口,那阴鸷汉子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目光再次落在赵崇义身上,尤其是他背后那柄毫不起眼的乌木鞘长剑,脸上竟缓缓扯出一个极其怪异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多少失败的沮丧或怨恨,反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确认了什么的诡异兴奋,还有一丝令人极其不舒服的玩味。 “好剑……好身手……”他嘶哑着声音,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然后便带着手下,迅速消失在街道拐角。 武馆内一片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伤者的**。 皇甫勇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骂道:“什么玩意儿!功夫不怎么样,配合倒他娘的恶心人!” 米紫龙走到赵崇义身边,看着他收剑而立的身影,又看看他背后的剑,沉声道:“崇义,多谢!你方才那剑……”他欲言又止,显然也被“浮穹”的锋锐和赵崇义展现出的剑术所震撼。 许建华则面色凝重至极,他先招呼闻讯赶来的街坊帮忙照料伤员,清理场地,然后将赵崇义、米紫龙、皇甫勇拉到后院安静处。 “麻烦大了。”许建华开门见山,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峻,“他们这次是明着来的。试探武馆实力是假,打探消息、顺便看看周遭有没有硬茬子是真。崇义,你刚才出手,尤其是那柄剑……恐怕已经让他们盯上你了。最后那个笑容……不怀好意。” 赵崇义默默点头。他自然也感觉到了。对方最后那句话和那个笑容,分明是冲着他和“浮穹”来的。 “许掌柜,现在怎么办?这帮龟孙子肯定还会再来!”皇甫勇擦着嘴角的血,愤愤道。 “武馆要加强戒备,镇上也要让里正通知各家各户,近期小心生面孔。”许建华思路清晰,“崇义,你……浮空峰恐怕真的不能常住了。要么搬来这里,要么……得有个更稳妥的藏身之处。还有你那柄剑,在弄清楚鳌太帮真正目的或者想到应对之策前,最好……不要轻易再用了。” 赵崇义握了握拳,又缓缓松开。他看着三位满脸关切的朋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因为他知道,鳌太帮要找的东西,很可能就在自己手里。而自己,似乎已经成了风暴的中心。 他抬头,望向浮空峰的方向,云雾缭绕,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第九章 在许氏酒家后院的客房里住了两日,赵崇义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倒不是许掌柜招待不周,恰恰相反,林掌柜安排了最清静的房间,饮食也格外精心,还特意叮嘱伙计不要打扰。只是这种如同困兽般的感觉,让他这个习惯山野自在和豪放不羁的保安十分憋闷。 浮空峰上的药田菜畦需要照料,更重要的是,他不习惯将自身安危完全寄托于他人的庇护。鳌太帮的阴影固然可怖,但躲,绝非长久之计。 第二日傍晚,他找到正在柜台后核对账目的许掌柜。 “许掌柜,我想回山上一趟。”赵崇义开门见山。 许掌柜从账本上抬起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崇义,眼下风声紧。武馆那边昨日又来了两个面生的外地人借口问路打听,被米教头撅了回去。你此刻回山,太冒险了。” “我知道。”赵崇义点头,“但有些东西必须取回。总不能一直躲着。我趁夜回去,快去快回,小心些便是。” 许掌柜见他态度坚决,知道拦不住,叹了口气:“也罢。你执意要去,千万小心。莫要走常路,回来时也留意身后。若遇不对,立刻退回,或者去张师傅那儿暂避。他那铺子,寻常人不敢乱闯。” “我晓得,多谢许掌柜。” 是夜,月隐星稀,是个利于潜行的好天色。赵崇义换了身深灰色的旧衣,将“浮穹”用粗布仔细缠裹,负在背后,又检查了怀中的火折子和几枚应急的铜钱镖(跟米紫龙请教手法后自己粗制的)。他没走大路,而是从酒家后院翻出,沿着阴暗的巷道,悄然向外走去。 镇子已陷入沉睡,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和远处偶尔响起的犬吠。夜风带着凉意,吹过空荡荡的街道。 就在他即将离开镇子边缘,踏入通往山脚的小径时,一阵突兀而急促的马蹄声,陡然从旁边不远处传来!那蹄声慌乱,毫无章法,骑手正在仓皇逃窜,正朝着他这个方向疾奔而来,准备跑出镇外! 赵崇义心头一紧,立刻闪身躲到一堵矮墙的阴影后,屏息凝神。 月色黯淡,只见一匹通体黝黑的健马,如离弦之箭般冲过来,马背上伏着一个紧贴马颈的黑影,一身深色劲装,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那骑手不断回头张望,又狠狠抽打马匹,显得惊慌失措。 这身影……这仓皇之态……赵崇义瞳孔微缩。虽看不清面目,但那身形轮廓,尤其是那种亡命奔逃的姿态,与他前夜在浮空峰崖顶交手、最后滑翔遁走的黑衣人,何其相似! 是他?还是鳌太帮的其他人? 电光石火间,赵崇义不及细想。眼见那黑马就要从矮墙前冲过,直奔镇外荒野,他猛地从阴影中跃出,横拦在街心,沉声喝道:“站住!什么人!” 这一声喝,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马上黑衣人浑身剧震,显然没料到这偏僻地点竟有人拦截。他下意识勒紧缰绳,黑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几乎将背上之人掀落。就在这瞬间,借着微弱的星光,赵崇义看清了对方蒙着黑巾的脸上,那双惊惶中带着狠厉的眼睛——没错!就是这眼神!前夜崖顶那双眼睛! 黑衣人待马前蹄落地,根本不答话,甚至没有多看赵崇义一眼,仿佛拦截他的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路障。他猛地一夹马腹,黑马吃痛,再次发力,绕过赵崇义,朝着镇外更黑暗处奔去! 想跑?赵崇义心头火起,更断定此人身上必有重大干系。岂能让他就此逃脱? 他环顾四周,目光迅速锁定不远处“振威武馆”侧面的马厩。武馆养着几匹马,供教练弟子远行或采买之用。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 他发力狂奔,冲到武馆马厩外,栅栏门只是虚掩。里面几匹马被外面的动静惊动,正不安地打着响鼻。赵崇义一眼看中一匹体型匀称、四肢修长的枣红马,也来不及找鞍鞯,直接扯断系绳,翻身上马,一扯缰绳,双腿一夹马腹! “驾!” 枣红马嘶鸣一声,冲出马厩,朝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追去。赵崇义伏低身子,减少风阻,目光紧紧锁定前方黑暗中那隐约晃动的黑影和急促远去的马蹄声。 一出镇子,便是宽大平坦的官道。黑衣人凭着一股狠劲胡乱奔驰。赵崇义却凭着冷静沉着,不断拉近距离。 眼看越追越近,前方黑衣人似乎急了。他猛地回头,手臂一扬—— “嗤!嗤!嗤!” 数点寒星在夜色中一闪,呈品字形朝赵崇义面门和坐骑飞奔而来!是飞镖!而且手法刁钻,笼罩范围不小。 赵崇义早有防备,追得这么紧,岂能不防对方狗急跳墙?他身子猛地向左侧一偏,几乎贴在马背上,同时右手闪电般拔出背后“浮穹”,连鞘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 “叮叮叮!”几声轻响,大部分飞镖被剑鞘磕飞,一枚擦着枣红马的耳朵飞过,惊得马儿又是一声嘶鸣,速度略缓。但赵崇义稳住身形,稍一调整,再次催马急追。 黑衣人见飞镖无功,更不回头,只是拼命打马。两人一前一后,在荒野、山林、溪涧之间展开了一场亡命的追逐。赵崇义几次险些被复杂地形或黑衣人冷不丁回射的暗器逼入险境,但仗着身手敏捷、马术尚可(得益于赵崇义原身和保安培训的平衡感)以及“浮穹”的帮助,一次次化险为夷。 夜色在激烈的追逐中渐渐褪去,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不知不觉,竟已追出很远。地势渐平,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庞大城池的轮廓,屋舍鳞次栉比,城墙巍峨,更有水网密布,舟船往来——是温州城! 那黑衣人眼见城池在望,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更加不顾一切地朝着城门方向冲去。此时天色微明,城门刚开,早起的行人商贩稀稀拉拉。黑衣人也不管什么规矩,纵马直冲而入,引起一阵小小的骚乱。 赵崇义紧追不舍,也冲进了城门。守门的兵丁刚想阻拦呵斥,却见两人一前一后,速度极快,转眼没入城内纵横交错的街巷,只得摇头作罢,嘀咕着哪来的亡命徒。 温州城远比玄城镇繁华百倍。街道宽敞,店铺林立,人群也开始密集起来。黑衣人冲入城中后,似乎对这里的地形颇为熟悉,几个拐弯,便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弄。 赵崇义追到巷口,勒住马匹。枣红马已累得口吐白沫,浑身汗湿。巷子里岔路极多,四通八达,早没了黑衣人的踪影,只留下一些凌乱模糊的马蹄印,很快也被早起行人车马的痕迹覆盖。 他翻身下马,牵着马缓缓走入巷中。晨光熹微,照亮了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和两侧高耸的砖墙。空气中弥漫着早点铺子的食物香气、瓯江飘来的水腥味,以及城市特有的喧嚣。 人跟丢了。 赵崇义站在岔路口,眉头紧锁。一夜狂奔,从玄城镇追到温州城,最终还是让对方在眼皮子底下溜了。但他并不气馁,保安的职业习惯让他迅速冷静下来,开始观察分析。 赵崇义看了看疲惫的枣红马,又看了看自己一身尘土、形貌狼狈的样子。这样在城里乱转,不仅效率低下,也容易引人注目。 他牵着马,先找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将马拴好。然后找了家临街的早点摊子,要了碗热粥和几个馒头,一边慢慢吃着,恢复体力,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街道上来往的行人车马,尤其是那些行色匆匆、或是江湖打扮的人物。 好繁华的温州城!海商汇聚之地,鱼龙混杂。鳌太帮的触角伸到这里,毫不奇怪。那位丢失铜盒、又热情答谢的田正威田先生,不也正是温州的商人么? 赵崇义心中念头飞转。黑衣人逃入此城,自己又恰好认识一位或许有些能量的本地商人……不如找他问问? 他吃完早饭,付了钱,走到拴马处,轻轻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伙计,辛苦你了。” 他没有立刻上马漫无目的地寻找,决定先去找田正威。 打定主意,赵崇义牵着马,朝着记忆中田正威提及的、他常来往的货栈商行聚集的城东方向走去。晨光洒在他沾满尘土和露水的肩头,也照亮了他眼中冷静而坚定的光芒。 温州城很大,人海茫茫。但既然追到了这里,他就不会轻易放弃。鳌太帮的迷雾,或许能在这座繁华的港口城市里,撕开一角。 第十章 温州城东,码头一带。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鱼获的咸鲜,还有桐油、缆绳和潮湿木头的混合气息。大大小小的船只挤满了港湾,帆樯如林,桅杆上的旗帜在略带咸味的海风中猎猎作响。码头工人赤着黝黑的膀子,喊着粗犷的号子,将沉重的货箱从船上扛下,或从岸上搬起。商贩的叫卖声、船主的吆喝声、水手的喧哗声、还有海鸥的鸣叫,交织成一片嘈杂而充满活力的港口乐曲。 赵崇义牵着马,在熙攘的人群与堆积如山的货物间穿行。目光扫过那些挂着各色招牌的货栈、商行,留意着进出的人。田正威上次只说是温州海商,并未提及具体商号,在这偌大的码头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并不急躁,如同从前在酒店排查监控死角般,耐心地观察着。走过一片相对僻静的泊位,这里停靠的多是些中小型的货船或客舟,不如主码头那边繁忙。岸边礁石嶙峋,海浪轻轻拍打。 忽然,他的目光被远处礁石尽头的一个身影吸引。 那人背对着码头喧嚣,独自坐在一张楠木小凳上,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制钓竿,线垂入海中。他头戴一顶宽檐竹笠,遮住了大半面容,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细布直裰,坐姿放松,与周遭的忙碌格格不入,透着一种闲适与……不易察觉的疏离。 身影有些熟悉。尤其是那坐姿,沉稳中带着商贾特有的、对周遭环境的掌控感。 赵崇义心中一动,牵着马缓缓走近。待到离那垂钓者十余步距离时,对方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注视,微微侧头,竹笠下露出一张微黑、端正的面容和炯炯有神的眼睛,正是田正威! 田正威看到赵崇义,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迅速绽开惊喜的笑容,那笑容热情而自然,仿佛他乡遇故知。“赵小哥?!”他放下钓竿,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迎了上来,“真是巧遇!你怎么会来温州?还到了这码头?” 赵崇义拱手行礼:“田先生,冒昧打扰。我来温州……办点私事,顺道走走。”他看了一眼那钓竿和空空如也的鱼篓,“田先生好雅兴。” “哪里是什么雅兴,忙里偷闲,图个清静罢了。”田正威一笑,目光在赵崇义身上略显风尘的衣衫和疲惫的枣红马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但并未多问,热情地拉住赵崇义的手臂,“走走走,这里海风大,说话不便。前面有家小茶馆,清静,茶也不错,我请赵小哥喝茶,咱们好好叙叙旧!” 不由分说,田正威便引着赵崇义离开码头区,穿过几条堆满渔网和木桶的小巷,来到一家临水而建、门面古朴的茶馆。茶馆不大,只有三五张桌子,此时客人寥寥。田正威显然是熟客,与掌柜点头示意,便领着赵崇义径直上了二楼一个临窗的雅间。窗户推开,正对着一条流入海湾的小河汊,水波粼粼,稍远处便是繁忙的码头景象,喧闹被距离滤去了大半,只剩隐约的市声。 伙计很快送上了一壶滚烫的本地云雾茶和几碟精致的茶点。田正威亲自斟茶,热气氤氲,茶香四溢。 “赵小哥,请。”田正威举杯示意,“上次玄城镇一别,田某一直惦记着你的善良。没想到能在温州再见,真是缘分。” 赵崇义道了谢,抿了口茶,茶水微苦回甘,确实不错。他放下茶杯,沉吟片刻,决定开门见山。田正威是精明人,拐弯抹角反而显得可疑。 “田大哥,实不相瞒,我此次来温州,也确实想向您打听点事情。” “哦?何事?但凡田某知晓,定然知无不言。”田正威放下茶杯,神情认真。 “田大哥走南闯北,见识广博,可曾听说过……‘鳌太帮’?”赵崇义压低了声音,目光直视田正威。 “鳌太帮”三字一出,田正威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举到唇边的茶杯也顿在了半空。他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复杂,快速扫了一眼窗外和紧闭的房门,仿佛在确认隔墙无耳。方才的热情闲适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面对风险时本能的警惕和凝重。 他缓缓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摇头,声音也低了下来:“赵小哥,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近来遇到些麻烦,似乎与这个名号有些牵扯。”赵崇义含糊道,“听闻他们势力庞大,行事诡秘,心中不安,故而想向田大哥求证一二。” 田正威看着赵崇义,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更多端倪。良久,他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赵小哥,既然你问起,我也不瞒你。鳌太帮……这个名字,在咱们跑海商的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他们确如传闻,手眼通天,水陆黑白,无所不沾。寻常商旅,只求财路平安,谁敢去招惹他们?避之唯恐不及啊。”他顿了顿,眼神带着深意,“赵小哥,你……是不是惹上他们了?” 赵崇义没有否认,点了点头:“可能被他们盯上了,原因不明。田先生可知他们一般在何处活动?” 田正威眉头紧锁,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加快了些,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他没有立刻回答赵崇义的问题,反而反问道:“盯上你?赵小哥,你一个隐居山林的药农,如何会与他们产生瓜葛? 他目光灼灼,似乎想从赵崇义的反应中确认什么。 赵崇义心中微动,他不想将陨石和“浮穹”之事透露,哪怕对方表现出很友善。 田正威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神色坦然中带着凝重,不似作伪,眉头却皱得更紧。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仿佛要压下心头的纷乱。雅间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窗外隐约的流水声和远处码头的喧嚣作为背景。 过了良久,田正威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聚焦在赵崇义脸上,语气变得郑重:“赵小哥,你我虽相识不久,但我田某看得出,你是个实诚人,鳌太帮……那是一滩深不见底的浑水,以你一人之力,在明处与他们周旋,凶多吉少。”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我近日正好要跑一趟海路,送批货物去扶桑日本。船队三日后启航。这一去,短则数月,长则半年。海上风波虽险,但远离中土,或许……反倒是个清静去处。” 他目光诚挚地看着赵崇义:“赵小哥若暂无更好的打算,不如……随我船队出海,去扶桑看看?一来暂避风头,二来也长长见识。如何?” 去日本?赵崇义愣住了。这个提议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原本只想打听消息,寻找线索,甚至做好了在温州城暗中调查的准备。田正威却直接给了他一条远走高飞、暂避锋芒的路。 他脑中飞快思索。鳌太帮的威胁让他不安,自己在明,对方在暗,继续留在温州或返回玄城镇,确实危险。海上航行虽苦,但茫茫大海,或许能暂时甩开追踪。而且,田正威此人,目前看来是友非敌,去海外……也能开阔眼界,或许能找到其他机缘或线索。 更重要的是,他骨子里那股属于保安老赵的韧性在涌动——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尤其是在敌我力量悬殊、信息不明的情况下,暂避锋芒,积蓄力量,查明真相,再图后计,这是更理智的选择。 他看着田正威诚恳而带着些许期待的眼神,又想起浮空峰上的木屋、玄城镇的朋友、还有那柄幽暗的“浮穹”……最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田先生盛情,崇义感激。如今处境,确需暂避。如此,便叨扰田先生了。” 田正威见他答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赵小哥爽快!船期还有三日,鳌太帮……”他眼神微冷,“到了海上,便是咱们的天下。他们手再长,一时也伸不到那里。” 事情就此定下。赵崇义心中稍定,他望着窗外潺潺的流水和远方海天一色的景象,心中波澜起伏。前路如同这浩瀚大海,吉凶未卜,但也充满了未知的可能。 三日后,扬帆东渡。 第十一章 海上的时光,与浮空山的静谧、玄城镇的烟火气截然不同。 入目是无边无际的蓝,天空是浅淡的、水洗过般的蔚蓝,与深不见底的墨蓝海水在遥远的天际线交融,分不清界限。风是永恒的主宰,时而温柔拂面,带来咸湿清凉的气息;时而又化作狂暴的巨手,掀起山峦般的浪头,狠狠砸在船舷上,发出雷霆般的怒吼,让整艘海船像片树叶般剧烈颠簸起伏。 田正威的船队规模不小,由一艘主船和两艘稍小的护卫货船组成。主船“白泽”号体量颇大,硬帆高耸,船首尖锐,看得出是能抗风浪的远洋海船。船上的水手多是经验丰富的老海狗,皮肤被海风和烈日染成古铜色,神情剽悍,行动利落,对田正威十分恭敬。 赵崇义被安排在“白泽”号上一个单独的狭小舱室。起初几日,剧烈的颠簸和无所不在的潮湿感让他颇不适应,甚至有些晕船。但他这具身体底子极好,意志也坚韧,很快便调整过来,甚至开始学着水手的样子,在甲板上帮忙固定缆绳、瞭望海况。他不多言,但做事沉稳肯下力气,又因着田正威的特别关照,船上水手对他倒也客气。 白日里,他大多待在甲板上,看水手们忙碌,看海鸟追逐浪花,看日出日落将海天染成瑰丽的金红或紫灰。夜里,若无风雨,他偶尔会到船舷边,望着墨黑的海面上被船犁开的、闪烁着粼粼月光的白色航迹,听着海浪规律的拍打声,心中思绪万千。鳌太帮的阴影似乎暂时被抛在了身后,但那种隐隐的不安,如同海面下潜行的暗流,并未真正散去。 这夜,月明星稀,海风平和。“白泽”号破开平静的海面,稳稳前行。赵崇义结束晚间的简单练气(融合了原身呼吸法和现代冥想),信步走上甲板。却见田正威也独自一人,凭栏而立,望着远方的海面出神,手里还拿着个小巧的锡壶,不时抿上一口。 “田大哥。”赵崇义走近。 田正威回过神,见是他,脸上露出笑容,扬了扬手中的锡壶:“赵小哥,还没歇息?来一口?船上自酿的驱寒酒,劲道不小,但夜里喝点,祛湿暖身。” 赵崇义接过,学着抿了一口。酒液火辣,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确实驱散了海夜的寒意。 两人并肩靠在船舷上,一时无话,只有海浪轻响。月色洒在海面上,碎成万千银鳞,随波荡漾。 “这般月色,倒让我想起年轻时第一次跑海。”田正威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些微的感慨,“也是这样一个晚上,心里既怕,又觉得天地辽阔,前路无限。” “田大哥是家学渊源?”赵崇义顺着话头问。 “嗯。”田正威笑了笑,又灌了一口酒,话匣子似乎打开了,“家父就是跑海的,不过那时家境一般,跑的都是近海小船。我打小就不是读书的料,私塾先生打手板都打不怕,就喜欢听父亲讲海上的事,扶桑的矿石、高丽的人参、南洋的香料……觉得那才是男儿该去的地方。” 他目光投向幽暗的远方,仿佛穿越了时光:“十五岁,我就偷偷跟着父亲的船跑了第一趟高丽。晕船吐得昏天黑地,差点把胆汁都吐出来。可当船靠岸,看到完全不同的风物人情,那种新奇和兴奋,把什么都冲淡了。后来,父亲年纪大了,跑不动了,我便接了手。高丽、日本、吕宋……都跑过。遇过风浪,翻过船,也遇过海盗,打过仗,死里逃生好几回。”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眼中闪过的沧桑,却道尽了其中艰辛。 “海商不易。”赵崇义由衷道。 “是,不易。”田正威叹道,“看着风光,利润也大,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每一次出海,都不知道能不能回来。海上的事,说不准。前一刻还风平浪静,下一刻就可能黑云压顶,巨浪滔天。海盗更是防不胜防,尤其是那些扮作商船的水匪……刀口舔血,不外如是。” 他转过头,看着赵崇义:“不过,也有好处。自由,开阔。天大地大,只要船能到的地方,都能去看看。见识多了,就觉得人这一辈子,就应该到处长长见识。” 他顿了顿,问道:“赵小哥呢?怎会在雁荡山上种药?” 赵崇义沉默片刻。前世保安的经历自然不能说,他斟酌着,以赵崇义原身的身份为基础,融入自己的想法:“我?不过是雁荡山下普通农户出身,父母早亡,没什么家业。种药采药,勉强糊口。只是从小听些侠客故事,心里有些不着调的念头,觉得男儿当带剑,行侠仗义。胡乱练了些拳脚,也是打发山中寂寞罢了。说到底,还是见识少,比不上田先生走南闯北,经历丰富。” “侠客梦?”田正威拍了拍赵崇义的肩膀,“谁年轻时没做过这等梦?”田正威又聊起海上的趣闻,各地的风土人情,高丽的泡菜如何下饭,日本的刀剑如何精良,吕宋的土人如何用贝壳做钱……赵崇义静静听着,偶尔问几句,心中对这个世界海外之地的认知,逐渐清晰丰满起来。 两人聊至深夜,月已西斜。海风愈凉,田正威将锡壶中最后一点酒喝完,笑道:“不早了,赵小哥早些歇息吧。再过几日,便能到博多港了。到了那里,我再带你好好转转。” “多谢田大哥。” 回到舱室,赵崇义躺在狭窄的床铺上,听着船体规律的吱呀声和海浪声,久久未能入睡。田正威的经历,让他看到了这个时代另一种精彩而残酷的人生。而自己这趟旅途,前方等待的,又将是怎样的未知? 船队继续向东。又经历了两次不大不小的风浪,有惊无险地渡过。海水的颜色似乎变得更清透了些,空中盘旋的海鸟种类也与之前略有不同。水手们开始忙碌着检查缆绳、清理甲板,做着靠岸的准备。 这日午后,瞭望的水手发出一声悠长的呼哨:“陆地!看到陆地了!” 甲板上忙碌的人们精神一振,纷纷涌到船舷边眺望。远方海平线上,一道青黑色的、蜿蜒的海岸线逐渐清晰,山峦的轮廓也显现出来。 博多湾,到了。 船队调整航向,缓缓驶入海湾。海湾内水域开阔,风浪小了许多。可以看见岸边逐渐密集的屋舍、码头,以及更多的船只。与温州港的喧闹相比,这里的景象似乎有些异样。码头上聚集的人似乎格外多,但并非忙着装卸货物,而是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普遍带着一种惊慌、焦虑的神色。停泊的船只也比预想中少,且不少船上人影匆忙,像是在加紧整理或修理什么。 “白泽”号在引水船的指引下,缓缓靠向一个泊位。缆绳抛上岸,系紧。跳板刚刚搭好,田正威正要带着几个管事伙计下船,去打点通关和卸货事宜,一个穿着日本当地服饰、似乎是田正威在此地相熟的中年男子,急匆匆地挤开人群,攀上跳板,来到田正威面前。 他脸色发白,额上见汗,也顾不得寒暄礼节,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语速极快地说道:“田东家!您可算到了!大事不好了!” 田正威眉头一皱:“中村先生,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那被称为中村的男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是刀伊!刀伊海盗!他们……他们又来了!而且这次势头极猛,已经攻破了対马岛,岛上守军和百姓死伤惨重!听说……听说他们的船队正在集结,很可能下一步就要进犯博多湾这里!” “刀伊?”田正威脸色骤变。赵崇义在一旁听着,心中也是一凛。依据他前世所学历史知识,刀伊,似乎是日本人对来自北方的女真系海盗的称呼。 中村连连点头,脸上惊惶之色更浓:“是啊!博多湾已经戒严,奉行所(地方官府)正在紧急征调船只、召集武士和浪人,沿海的村庄都在往内陆撤离!码头这里人心惶惶,许多商船都不敢卸货,有的甚至打算立刻离港避祸!田东家,您的这批货……这里……太危险了!” 田正威面色阴沉,目光扫过码头上惊慌的人群和略显混乱的景象,又看向海湾之外那片看似平静、却可能隐藏着杀机的深蓝色大海。他带来的货物价值不菲,若不能及时出手或妥善安置,损失巨大。但刀伊海盗的凶名,他跑日本航线多年,自然深知。那些来自苦寒之地的彪悍战士,乘着快船,来去如风,劫掠时凶狠残暴,所过之处往往寸草不留。 他沉吟片刻,对中村道:“中村先生,你先去打听清楚,奉行所有何具体对策,海盗船队现在确切位置如何,博多湾的防御能做到什么程度。货,先不急着卸,但要做好随时能启航的准备。” “是,是!”中村连忙应下,匆匆去了。 田正威转身,看向一直跟在身侧沉默不语的赵崇义,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赵小哥,看来咱们来得不巧。这避风头,避到刀口上来了。” 赵崇义望着海湾外苍茫的海天,手轻轻按在了背后“浮穹”冰凉的剑柄上。 海上颠簸暂歇,陆地上的风雨,却已扑面而来。而且,是夹杂着血与火的、异国的风雨。这趟日本之行,早已不会平静。 第十二章 中村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寒冰投入了刚靠岸的、尚带余温的船舱,瞬间冻结了所有初抵港口的松懈与期待。 “刀伊正从対马岛启程,船队规模不小,看方向正是冲着博多湾而来!最迟明日晚间,前锋可能就抵达外海!”中村带来的消息带着绝望的颤音,“奉行所的武士们争论不休,有的要死守码头,有的要退守内陆山城,乱成一团!博多湾……怕是守不住了!” 船舱内,田正威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沿,指节发白。赵崇义站在一旁,能清晰听到自己血液加速流动的声音。明晚?这比他预想的更快!避祸的海船,转眼成了可能被卷入战火的孤舟。 “不能等!”田正威猛地站起身,声音斩钉截铁,瞬间驱散了舱内的惶惑,“中村,你立刻带可靠的人手,组织码头还能调动的人力和车辆,用最快的速度卸货!能卸多少卸多少,紧要的、值钱的先搬!船不能留在这里当靶子!” 他转向身旁的管事和水手头目:“林把头,你带人立刻检查三艘船的状况,将船只驶入博多湾最内侧、河道狭窄、易于隐蔽的支汊里去,尽量避开主航道!记住,动作要快!” 命令一条条清晰下达,慌乱的人群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行动起来。田正威久经风浪的果决在这一刻展露无遗。他不仅是商人,更是在危机中能掌控局面的领袖。 赵崇义没有干等着,他默默上前:“田大哥,卸货需要人手,我去帮忙。” 田正威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沉声道:“小心点,码头要提防些。赵小哥,你的身手,护着点中村先生和咱们的核心货箱。” “明白。” 码头上瞬间陷入一种繁忙与混乱交织的状态。中村大声地用日语和生硬的汉语指挥着召集来的力夫和残存的码头工人。田家的水手们也加入进来,将一箱箱货物从船舱搬出,装上牛车,运往中村事先安排的、位于城内相对安全区域的几处仓库。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以及一种无形的焦灼。 赵崇义背着他的布包(内藏“浮穹”),身形在人群中穿梭,目光警惕。他力气大,手脚麻利,协助箱子搬运,同时留意着四周。混乱中,秩序靠实力维系。 另一边,林把头指挥着水手们,趁着潮水合适,小心翼翼地将“重明鸟”号和两艘护卫船驶离主码头,沿着博多湾蜿蜒的水道,向内陆方向的一处芦苇茂密、河道岔开的隐蔽水湾移去。那里远离主战场,即便海盗攻入海湾,一时也难以发现。 傍晚时分,大部分紧要货物已抢运完毕,三艘船也安全隐入芦苇荡深处。田正威站在码头,望着逐渐被暮色笼罩、却更显人心惶惶的博多港,眉头紧锁。 “田东家,咱们……是不是该立刻驾船,寻隙远走?”一个手下低声建议,脸上犹有余悸。其他几名核心水手也看了过来,显然有此想法。刀伊凶名太盛,没人想留下陪葬。 田正威沉默良久,目光扫过远处依稀可见的、正在匆忙加固矮墙和搬运擂木滚石的日本守军,以及更远处那些面带惊恐向内陆逃离的平民百姓。他缓缓开口,声音高亢,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走?现在外海可能有海盗游哨,茫茫大海,我们的船重,跑不过他们的快船,若被追上,便是死路一条。留在这海湾深处,反倒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种复杂的沉重:“再者,我田家跑日本航线多年,与博多港乃至筑前、筑后的商人、官员,都有交情往来。大宋与日本,一衣带水,也称得上友好邻邦。如今日本国遭此一难,海盗侵门踏户,我们若只顾自己逃命,眼见这港口陷落、百姓遭殃,于心何安?以后还有何面目再来这片土地行商?” 他环视众人:“我田正威不是圣人,也怕死。但更怕往后余生,想起今日只顾仓皇逃命,任由妇孺老弱惨遭屠戮,心中难安!咱们船上,有弓弩,有水战的好手,有结实的船板和懂得修缮的工匠!就算帮不上大忙,协助疏散民众,运送伤员,加固工事,总能尽一份力!多一个人,多一分力气,或许就能多救几条性命,多拖延海盗一刻!” 他的话语没有慷慨激昂的口号,却带着商人的务实与一种超越了单纯利害的义气担当。船舷边,不少水手脸上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他们常年漂泊,与各种危险打交道,内心深处,未必没有一丝恐惧但水手特有的、面对风暴,哪怕是人为的风暴时的血性又让他们不愿轻易退缩。 林把头率先抱拳:“东家说得在理!咱们跑海的,讲的就是个义气!刀伊再凶,也是两条胳膊一个脑袋,怕他个鸟!干了!” “对!干了!帮着日本朋友守一守!” “疏散老子熟悉!以前台风来,帮村里老弱转移过!” 水手们纷纷应和,士气竟被调动起来几分。 赵崇义看着田正威,心中触动。这位海商,精明的外表下,竟有如此肝胆。他想起自己那点“侠客梦”,在此刻显得如此微末。或许,行侠不必是孤身仗剑,在这异国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守护无辜,便是侠义。 “田先生,算我一个。”赵崇义开口道,声音平静而坚定,“我虽不懂水战,但有些气力,箭术也还凑合,更认得些草药,或许能帮上忙。” 田正威深深看了他一眼,用力点头:“好!赵小哥,你和林把头带一队人,随中村先生去码头和靠近港口的町村,协助奉行所的人疏散民众,尤其是老弱妇孺,尽量把他们送往内陆指定的避难所。” “明白!” 夜色渐深,博多港却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恐惧在蔓延,但在恐惧的缝隙里,也有一种绝境中迸发出的秩序和互助。 赵崇义跟着中村和林把头,穿梭在混乱的街巷。哭喊声、催促声、物品碰撞声不绝于耳。他们帮着行动不便的老人背上包袱,抱起吓呆的孩子,指引着茫然无措的妇孺走向相对安全的方向。 赵崇义沉默地做着一切,动作干脆利落。他的目光不时扫过黑暗的海面方向,耳朵捕捉着风中可能传来的异响。背后的“浮穹”仿佛感知到主人的心绪,隔着布帛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凉。 在一处靠近渔港的杂乱街町,他们遇到一小队正在设置路障、搬运物资的日本武士和足轻,为首的是一个年轻武士,眉头紧锁,看到中村带着一群宋人打扮的帮手,先是警惕,听中村用日语快速解释后,眼中露出惊讶和一丝感激,生硬地抱拳行礼,用带着口音的汉语说了句:“多谢!” 语言不通,但此刻,抵御海盗、保卫家园的目标消弭了隔阂。 疏散工作艰难地进行着。远处海平面上,还是一片沉沉的黑暗,但每个人都知道,那黑暗之中,正有嗜血的刀锋,破浪而来。 田正威则带着另一部分人手和货物中一些可用于防御的物资(如结实的绳索、备用的桐油、甚至几架商船上用于自卫的小型弩机),找到了奉行所一位有些交情的低级官员,表明协助防御的意愿。那官员正焦头烂额,见有外力援手,且是装备不错的宋国商队,大喜过望,连忙安排他们协助加固码头前沿的几处木质栅栏和瞭望台,并分配了一段相对次要但并非无关紧要的防区。 时间在紧张的劳作和越来越沉重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东方海天相接处,渐渐泛起一丝灰白。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也是刀锋最可能袭来的时刻。 博多湾,这个繁华的贸易港口,在恐惧与惴惴不安的希望中,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血腥。而一群原本只是过客的宋人,此刻却选择与它并肩,直面那来自北方的、被称为“刀伊”的狂风恶浪。 第十三章 夜色如墨,博多港沿岸临时构筑的工事后,火光摇曳,映照着一张张紧张而疲惫的面孔。日本守军、被临时征召的浪人。还有部分像田正威船队这样自愿留下的外来者,都在各自的位置上警惕地望着漆黑的海面。海风带来咸湿的气息,也带来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暴风雨前的死寂。 赵崇义蹲在一处半人高的土垒后,身边是许把头和其他几个船队水手。他们负责的这段防区位于码头侧翼,相对靠后,但若海盗登陆后向内陆突击,这里也可能成为战场。他手中握着一张从船上取下的硬弓,箭囊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背后的“浮穹”用布裹紧,崇义感触到它就觉得很心安。 等待是最煎熬的。时间一点点流逝,远处海平面上依旧一片沉黑,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和泊位。身边的日本足轻紧握着长枪或薙刀,呼吸粗重,有人忍不住低声交谈,语气充满焦虑和对海盗凶残的想象。浪人则相对沉默,但握刀的手同样指节发白。 赵崇义的思绪却飘回了前世的历史记忆和看过的那些战争片、纪录片。他记得,女真(或者这个时空类似的北方渔猎民族)崛起时,其军队之所以强悍,除了个人勇武,更在于严密的组织、高效的集团作战和令行禁止的纪律。他们往往以小队为单位,互相配合,擅用弓箭、重斧,冲锋时如山洪倾泻,极少纠缠于一对一的缠斗。而日本战国时代的武士,更崇尚个人武勇和“一骑讨”(单挑),虽有阵法,但整体协调性与那些从白山黑水间杀出来的百战精锐相比,恐怕…… 他心中一凛。如果刀伊海盗的战斗方式接近记忆中的女真军队,那么现在博多湾这些临时拼凑、更多依赖个人勇气的守军,即便占据地利,在真正的集团冲锋面前,很可能会被一冲即垮!各自为战的武士再勇猛,也难敌配合默契的狼群战术! 这个念头让他坐立不安。他猛地站起身,对旁边的许把头低声道:“许把头,你盯着点,我去找中村先生,有紧要事!” 许把头愣了一下,但见他神色严峻,点了点头。 赵崇义猫着腰,在杂乱工事和人群中快速穿行,很快找到了正在另一处指挥人手搬运滚木礌石的中村左卫门。中村脸上满是汗珠,眼底带着血丝,显然也是彻夜未眠。 “中村先生!”赵崇义一把拉住他,也顾不上礼节,用尽量清晰的汉语配合手势,急声道:“刀伊海盗,他们打仗,不靠单打独斗!他们习惯很多人一起,像狼群,有弓箭,有斧头,冲起来很快,专门打薄弱的地方!你们的武士,一个人厉害,但如果各自为战,会被他们逐个击破!必须告诉守将大人,让所有人聚拢,听统一号令,用长枪和弓箭远远地阻挡,不能让他们轻易靠近混战!” 中村开始有些茫然,但听到“女真”、“狼群”、“逐个击破”这些词,再结合他对刀伊凶残但似乎颇有章法的传闻,脸色渐渐变了。他毕竟是个商人,见识比普通足轻广些,能理解这种战术差异可能带来的致命后果。 “赵……赵君,你是说,刀伊像狼群,而我们……像散开的小鹿?”中村试图理解。 “对!差不多!”赵崇义用力点头,“必须让守将大人立刻下令,改变防守方法!要集体阵型,统一指挥!” 中村倒吸一口凉气,他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若是防守策略根本性错误,再多的勇气也是送死。“我明白了!我这就去见川上大人!”川上正是负责这段海岸防务的一名中级武士。 “快!”赵崇义催促。 中村不敢耽搁,也顾不得许多,转身就朝着防区后方一处建筑跑去,那里是这段防线的临时指挥所。 赵崇义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心中的紧迫感并未减少。他回到自己的位置,对许把头和其他水手简单解释了几句。水手们常年在海上应对各种突发状况,对战术配合的重要性有些认识,闻言也都紧张起来,更仔细地检查武器,互相叮嘱着保持距离,注意呼应。 时间在焦灼中又过去小半个时辰。东方天际的灰白稍微扩大了一丝,海面的轮廓隐约可见。就在这时,指挥所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太鼓声和号令的呼喊,打破了压抑的寂静! 只见几名传令兵飞快地奔跑在各个防御节点之间,用日语高声呼喊着什么。紧接着,各处工事后的守军出现了明显的骚动和调整。原本有些分散的足轻和浪人被军官大声呵斥着,开始向几个预设的关键位置聚集,长枪手被安排到前排和侧翼,弓箭手则被要求集中到稍高地点或掩体后,一些原本执着于太刀、跃跃欲试想要“一骑讨”的年轻武士,也被年长的武士命令回到阵列中,听从统一指挥。 虽然调整显得有些匆忙和混乱,语言不通也让赵崇义无法完全听懂具体命令,但他能清晰地看到,一种从“散兵游勇”向“集体防御”转变的趋势正在发生。原本各自为战的气氛,被一种略显生硬但总算存在的团战意识所取代。 中村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后怕和庆幸,对赵崇义道:“赵君!川上大人听了你的话,起初不信,但我说了各个游牧民族作战特点,他立刻重视起来!已经派人急报总大将,并下令我们这段防线立刻调整!其他防区可能也会陆续接到命令!多亏了你啊!” 赵崇义松了口气,但心弦依旧紧绷。临阵调整战术是忌讳,但总比用错误的战术迎接第一波冲击要好。现在,只能希望调整来得及,也希望那位总大将有足够的决断力和威望,将命令贯彻下去。 海面上的天色更亮了一些,已经能看清近处海浪的白色泡沫。就在这黎明前最后的晦暗时刻—— “敌袭——!” 嘹亮而凄厉的警哨声,从最前方的瞭望台猛然响起,划破了短暂的秩序! 所有人瞬间握紧了武器,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赵崇义极目望去,只见海平面与灰白天幕交接之处,突然出现了数十个快速移动的黑点!如同贴海飞行的鬼魅,正乘风破浪,朝着博多湾猛扑而来!速度极快,船型低矮狭长,与常见的商船、战船都不同,充满了攻击性。 刀伊,来了! 紧接着,更多的黑点涌现,密密麻麻,仿佛整个海面都被它们占据。低沉的号角声从海盗船队中传来,呜呜咽咽,带着一种蛮荒冰冷的杀意,瞬间压过了博多湾守军仓促响起的鼓噪声。 第一波箭雨,已经从那些疾驰的海盗船上腾空而起,在渐亮的天光中划出无数道死亡的弧线,朝着海岸防线笼罩下来! 真正的考验,此刻才刚刚开始。赵崇义弯起身子,搭箭上弦,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定那些越来越近的、狰狞的船影。他给出的建议能否奏效,即将在血与火中得到残酷的验证。 第十四章 黎明的微光被突如其来的死亡之幕遮蔽。 从海面袭来的第一波箭雨,是覆盖性的抛射。箭矢破空的尖啸混合着海盗船上响起的、更加野性嘹亮的号角,瞬间压倒了岸上守军仓促的鼓噪与惊呼。带着铁质或骨制箭头的箭簇如飞虫般落下,噗噗地扎入泥土、木板,或是穿透不幸者的皮肉,激起一片凄厉的惨叫和更深的混乱。 “举盾!低头!”各处的日本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得益于赵崇义提前预警带来的短暂调整时间,不少防区的守军总算在箭雨临身前,做出了相对统一的防御动作。简陋的竹束盾、门板,甚至临时拆下的船板被举起,叮叮当当的撞击声不绝于耳,伤亡比预想中在完全无准备下要少一些。但恐慌依旧像瘟疫般蔓延。 箭雨稍歇,海盗船已冲至浅滩!那些低矮狭长的船只仿佛贴着海面滑行,船首尖锐如刀,毫不减速地撞上沙滩或码头边缘,发出沉闷的巨响。船舷放下,一个个魁梧剽悍的身影跃入齐膝深的海水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挥舞着长刀、重斧、铁骨朵,踏着浪花,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向岸上涌来! 他们的装束杂乱,大多头戴毡帽,皮袄混杂着抢来的丝绸,发型古怪,脸上大多涂抹着骇人的油彩,眼神里闪烁着赤裸裸的贪婪与杀戮欲望。人数之多,远超最坏的预估。 “弓箭手!放箭!”守军指挥官的命令在颤抖中下达。 箭雨从守军阵地射出。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海盗顿时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惨叫着扑倒在海浪与沙滩之间,猩红的血水迅速染红了一片。女真海盗的冲锋为之一滞。 然而,这短暂的阻滞只持续了数息。后续的海盗似乎对同伴的死亡毫不在意,甚至踏着倒下的尸体继续前冲,口中呼喝出难以理解的、充满韵律的战吼。他们的队形看似松散,却在冲锋中自然而然地分成数队,像几把尖刀,朝着守军防线看似薄弱或刚才因箭雨出现混乱的位置狠狠插去!没有日本武士想象中的单挑叫阵,只有沉默而高效的杀戮推进! “长枪!顶住!”防线上的足轻队长们声嘶力竭地大喊。 前排的足轻们咬着牙,将手中的长枪或薙刀放平,组成一道并不算十分严密的枪林。海盗们冲到近前,面对枪刺,果然没有硬撞。冲在最前面的悍匪猛地伏低身体,用厚重的包铁木盾或抢来的门板格开枪杆,身后同伴立刻掷出短斧或投矛,专打持枪的足轻面门和手臂!更有悍不畏死者直接合身扑上,用身体卡住长枪,为后面的同伴创造突入缺口的机会! 守军虽得了提醒,知道敌人善于配合,但长期的战斗习惯和训练不足,使得应对依旧笨拙。往往一处被突破,相邻的守军不知是该固守原位还是支援,稍一犹豫,海盗便像楔子般钉了进来,后续人手源源不断涌入,将缺口迅速撕裂、扩大! 惨叫声、兵刃撞击声、怒吼声、垂死者哀鸣瞬间响成一片。防线开始动摇,多处出现溃散的迹象。个人武勇突出的武士奋力砍杀,瞬间能放倒两三名海盗,但很快就被更多的海盗围住,乱刀砍下,往往壮烈战死,却难以挽回局部溃败。 “顶不住了!退!退到第二道栅栏后!”有军官开始绝望地呼喊。 田正威所在的侧翼防区,压力同样巨大。他们面对的虽然不是海盗主攻方向,但仍有二三十名凶悍的海盗突入了工事。水手们挥舞着腰刀、短斧、船桨,与海盗混战在一起。海商护卫毕竟不是正规军,接战之初便吃了亏,两人当场被砍翻。 “结阵!背靠背!别散开!”田正威双目赤红,手中一柄精钢长剑格开一把劈来的弯刀,厉声高呼。他毕竟有走南闯北、应对匪患的经验,深知此时绝不能各自为战。 许把头带着几个老水手勉强聚拢,背靠着一段残破的土墙,互相照应,堪堪抵住。但海盗凶悍,人数又多,眼看就要被淹没。 就在此时,一道灰影如同鬼魅般切入战团! 是赵崇义! 他没有贸然冲入海盗最密集处,而是游走在战团边缘,手中的硬弓已然收起,取而代之的是那柄始终用布包裹的长条兵刃。布帛未去,他仅以剑鞘对敌。 “啪!咔嚓!”剑鞘精准无比地抽在一名正举斧欲劈向一名年轻水手的海盗手腕上,骨裂声清晰可闻,斧头落地。赵崇义脚步不停,剑鞘顺势一捅,击中另一名海盗的肋下,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他的动作简洁直接,毫无花哨,全是保安擒拿格斗中击打要害、解除威胁的技法,配合这具身体的力量和“浮穹”剑鞘的坚硬,效率奇高。瞬间便解决了危局。 “赵小哥!”田正威精神一振。 “跟着我,往那边缺口移动,接应退下来的守军,重新结阵!”赵崇义语速飞快,目光冷静地扫过战场。他看出前方一段木质栅栏后,有七八名日本足轻正被十余名海盗围攻,眼看要全军覆没,而那里地势稍高,若能夺回,可以作为一个小小的支撑点。 “好!”田正威毫不迟疑,招呼手下,“跟着赵小哥!杀过去!” 赵崇义一马当先,剑鞘挥舞,或点或扫,专打关节、手腕、脚踝,所过之处,海盗非伤即退,虽不致命,却有效打乱了他们的围攻节奏。田正威和许把头等人紧随其后,刀斧齐下,终于杀开一条血路,冲到了那段栅栏后。 残余的几名足轻见有援军,绝处逢生,爆发出一阵吼叫,奋力反击。众人合力,总算将那小股海盗击退,暂时占据了这处狭小的落脚点。 然而,放眼整个海岸防线,情况已经极度恶化。主码头方向,喊杀声震天,火光冲天而起,显然是海盗突破了核心防线,正在纵火劫掠。更多的海盗后续部队正从船上源源不断登陆,如同一股股黑色的浊流,向内陆漫灌。博多湾的防御体系,正在土崩瓦解。 他们所在这处小小的高地,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块礁石,瞬间被更多涌来的海盗注意到。数十名杀红了眼的海盗,在一名头戴怪角皮盔、手持巨大双刃战斧的魁梧头目带领下,嘶吼着朝他们扑来!那声势,远比刚才的小股骚扰要可怕得多。 田正威脸色发白,水手和足轻们也露出绝望之色。刚才一番冲杀,人人带伤,体力消耗巨大,面对这明显是海盗精锐的冲击,绝难抵挡。 赵崇义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压下了胸腔里翻腾的血气。他看了一眼手中包裹着粗布的“浮穹”,又瞥了一眼远处熊熊燃烧的码头和隐约传来的百姓哭喊。 躲不了,也退无可退了。 他猛地抬手,扯开了包裹剑身的粗布。 幽邃的、仿佛能将周围光线都吸入的暗色剑身,在晨曦与火光交织的混乱背景下,第一次完全展露。若隐若现的光晕,剑身显现出一种沉凝如深渊、内敛着无尽锋锐的质感,剑身上那些天然的、如同星云轨迹般的暗纹,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动。 那持巨斧的海盗头目冲在最前,看到赵崇义手中的异剑,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但嗜血的狂热很快压过了疑惑,他狂吼一声,巨斧带着开山裂石般的气势,当头劈下!这一斧,足以将健马也劈成两半! 赵崇义没有格挡,也没有后退。在巨斧临头的最后一瞬,他脚下步伐诡异地一错,身形如同没有重量般侧移半步,同时手腕一振,“浮穹”化作一道几乎看不清的幽暗弧光,自下而上,斜撩而出! “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周围喊杀声淹没的、如同热刀切入凝固油脂的声响。 海盗头目前冲的势子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厚重的皮甲和内衬的铁片,如同纸糊般被切开一道平滑的、从左腹直到右肩的狭长裂口,鲜血尚未涌出,剧痛已然传遍全身。他手中的巨斧无力地滑落,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 静。 以赵崇义和倒下的海盗头目为中心,出现了一瞬间诡异的寂静。无论是疯狂前冲的海盗,还是绝望防守的田正威等人,都被这不可思议、干净利落到极致的一剑震慑住了。 那是什么剑?怎么如此锋利?! 赵崇义持剑而立,“浮穹”斜指地面,剑尖一滴血珠缓缓滑落,滴入尘土。他脸色平静,唯有眼神锐利如鹰,扫过面前那些惊疑不定、一时不敢向前的海盗。 “还有谁?”他用汉语冷冷问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海盗耳中,尽管他们未必听懂。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疯狂的咆哮!海盗凶性被彻底激发,数名悍匪同时扑上,刀斧并举! 赵崇义动了。 这一次,他不再留手。“浮穹”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幽暗的剑光不再是一道,而是化作了缭绕周身的、死亡的阴影。没有华丽的剑招,只有最直接、最有效的刺、抹、撩、斩!每一剑都精准地指向敌人的要害或兵器最薄弱处。海盗的刀斧与“浮穹”相触,轻则缺口,重则断裂!剑锋划过血肉,更是如同切割虚无! 他身形飘忽,在数名海盗的围攻中穿梭,步伐诡谲难测,正是融合了现代步伐与赵崇义原身山野腾挪的技法。偶尔有刀锋及体,也被他险之又险地避开,或是以剑鞘、手臂非关键部位格挡化解。 眨眼之间,扑上来的五六名海盗已尽数倒地,非死即重伤,失去了战斗力。而赵崇义,除了衣衫被划破几处,呼吸微促之外,竟似毫发无伤! 剩下的海盗终于感到了恐惧。他们不怕死,但怕这种无法抵挡的杀戮方式。那柄幽暗的长剑,仿佛死神的镰刀。 “妖……妖剑!”有海盗用生硬的汉话惊呼,开始后退。 赵崇义岂容他们喘息?他深知必须趁势打垮这群海盗的士气,否则一旦被围死,终究力竭。他低喝一声,竟主动向前踏步,“浮穹”带起一片慑人的幽光,朝着海盗最密集处杀去! 田正威等人看得热血沸腾,绝处逢生的喜悦和目睹神兵的震撼交织在一起。“跟着赵小哥!杀啊!”田正威振臂高呼,带头冲下高地,许把头和残余的水手、足轻也鼓起余勇,紧随其后,如同一把尖刀,反向刺入海盗队伍! 赵崇义为锋,田正威等人为刃。这一小股队伍突然爆发的反击力量,竟然将数量远超他们的海盗杀得节节败退,一度将战线反推了十余步! 经此一阻,赵崇义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竟奇迹般地暂时稳定下来,吸引了不少溃散的守军和零散海盗的注意力,为更后方的平民撤离和残存守军重新组织第二道防线,争取到了一丝宝贵的时间。 然而,个人的勇武终究难以扭转整个战局。更多的海盗从其他方向涌来,远处主防线崩溃的守军败兵也如潮水般退下,冲乱了他们的阵脚。他们这点人,很快又被淹没在更大范围的混战之中。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最混乱的巷战与逐屋争夺阶段。博多港,已然化为修罗屠场。火焰、浓烟、鲜血、死亡,笼罩了一切。 赵崇义不知道自己挥了多少次剑,击退了多少次进攻。手臂开始酸麻,呼吸如同拉风箱,身上添了数道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浮穹”依旧幽暗,剑锋依旧冰冷,只是握剑的手,愈发沉重。 他抬眼望去,晨曦已然彻底照亮了天空,但博多湾的白天,却比黑夜更加血腥和绝望。远处海面上,还有海盗船在继续驶来。 这一战,远未结束。而他们这小小的抵抗据点,还能支撑多久? 第十五章 战况急转直下。 女真海盗的攻势,如同海啸拍击堤岸,一波猛过一波。他们似乎并不急于彻底击溃所有抵抗,而是以凶悍的突击撕裂防线,驱赶、分割守军,然后主力如同黑色的铁流,径直向着博多港深处的街町、仓库和民宅区涌去。烧杀抢掠,才是他们的主要目的。 赵崇义和田正威所在的那个小小支撑点,在击退了数波进攻后,终究还是被越来越多、从侧翼包抄过来的海盗淹没。身边的水手和日本足轻不断倒下,活着的人也个个带伤,筋疲力尽。 “退!往町里退!依托房屋巷道再战!”田正威嘶哑着嗓子下令,脸上满是烟灰和血污。继续在开阔地硬抗,只有死路一条。 众人且战且退,退入了一片相对密集的木质町屋区域。狭窄的巷道,复杂的院落,暂时延缓了海盗集团冲锋的优势。残余的日本守军和一些溃散后重新聚集的浪人、町民,也自发地在此设防,用门板、柜子、甚至燃烧的家具构筑起简陋的街垒,与追入町内的海盗展开了残酷的巷战,逐屋争夺。 每一扇门后,每一处拐角,都可能爆发殊死搏杀。惨叫声、怒骂声、器物破碎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充斥着每一条街道。浓烟滚滚,遮蔽了天空。 赵崇义背靠着一处半塌的土墙,剧烈地喘息着。“浮穹”的剑锋依旧幽暗锋利,但持剑的手臂却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他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所幸不深。田正威在他身旁,拄着剑,脸色铁青,中村受伤不轻,正用破布包扎左臂的伤口,许把头等几名水手也是伤痕累累。 短暂的喘息中,他们看到不远处的另一条主街上,一群日本守军和浪人正依托几栋稍坚固的建筑,奋力抵抗着一队海盗的进攻。那些守军眼神决绝,但人数劣势明显,防线岌岌可危。 就在此时,一阵凄厉绝望的哭喊声从更远处的街口传来,压过了厮杀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数十名女真海盗,正驱赶着上百名衣衫不整、面如土色的日本平民——大多是妇孺老弱,还有一些被捆住双手的年轻男子——向着码头方向走去。海盗们挥舞着刀枪,呼喝着,不时用刀背或枪杆抽打走得慢的人,人群在哭喊和推搡中踉跄前行,如同待宰的羔羊。 “畜生!他们要掳走百姓!”一名年轻的日本武士目眦欲裂,怒吼着想冲过去,却被身边的同伴死死拉住。那边押送的海盗有数十人,且周围还有游弋的海盗小队,冲过去无疑是送死。 不远处的守军也看到了这一幕,顿时军心大乱,有人悲愤大喊:“救救他们!不能让他们被掳走啊!”但面对重重海盗,谁也无力冲破阻隔。 田正威拳头攥得咯咯响,牙关紧咬。赵崇义眼中也喷出怒火。眼睁睁看着无辜民众被掳掠,对任何尚有良知的人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田东家!赵君!”一个满脸血污、甲胄残破的日本武士跌跌撞撞跑过来,正是之前那位川上大人,他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海盗势大,防线已支离破碎!他们掳掠人口,是要带上船运走!我们……我们冲不过去啊!求求你们,想想办法!救救那些百姓!” 他身后几名残存的日本将士也围拢过来,眼中满是血丝和期待。他们见识过赵崇义那柄神异长剑的威力,也看到了田正威等人的义气,此刻已将这一小群宋人当成了救命稻草。 田正威与赵崇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急迫。硬冲?无异于以卵击石。他们这几个人,就算赵崇义剑利,也绝不可能正面杀穿数百名悍匪,救下上百人。 “不能硬来……”田正威喃喃道,目光死死盯着那群被驱赶的百姓和周围警戒的海盗。 赵崇义脑中飞速转动,保安的思维和前世看过的文学作品情节交织。擒贼先擒王?海盗头目不知在何处。调虎离山?异想天开。混入其中?…… 混入其中?!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在他心中闪过。 “田大哥,”赵崇义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若我们假装力竭被俘,混入被掳的人群中,等上了他们的船,或许……有机会!” 田正威浑身一震,猛地看向赵崇义,眼中先是难以置信,随即爆发出惊人的光芒。他是个胆大心细的商人,瞬间就明白了这个计划的巨大风险和潜在机会。在岸上,他们人少力孤,处处受制。可一旦上了船,空间有限,海盗的集团冲锋优势将大打折扣,而他们……尤其是持有“浮穹”的赵崇义,在相对狭窄的船舱或甲板上,或许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若能制造混乱,甚至夺船…… 但这个计划的前提是:他们必须“被俘”,且“浮穹”不能被搜走或引起怀疑。 “赵小哥,你的剑……”田正威看向赵崇义用布重新裹起的长剑。 赵崇义摸了摸背后的布条,低声道:“寻常包裹,看不出异常。若真被搜身……”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灵泛,“相机行事吧,车到山前必有路。” 田正威深吸一口气,又看向川上等日本将士,快速用简单的汉语和手势,结合中村的翻译,说明了这个“诈降混入,伺机救人”的大胆计划。 川上等人听完,先是愕然,随即露出极度震惊和感动的神色。他们深知,这意味着眼前这些异国的义士,将主动踏入比战场更危险的龙潭虎穴,生死难料。 “田东家!赵君!诸位宋国义士!”川上猛地单膝跪地,不顾身份,用生硬的汉语哽咽道,“大恩……大恩不言谢!若能救得百姓,我等……我等筑前武士,永世不忘诸位恩德!”他身后的日本将士也纷纷行礼,眼中含泪。 “没时间了!”田正威扶起川上,沉声道,“川上大人,你们继续在此抵抗,吸引注意。我们……”他看了一眼赵崇义和许把头等人,“‘败退’到那边街角,故意露出破绽!” 计划已定,不容犹豫。 赵崇义深吸一口气,率先“踉跄”着向那队押送百姓的海盗侧后方的一条小巷“败退”,田正威等人紧随其后,个个装作力竭不支,兵刃挥舞得也散乱起来。川上等人则故意在正面发出一阵鼓噪和反击,吸引那队海盗的注意力。 果然,押送队伍中分出了七八名海盗,狞笑着朝赵崇义他们这边包抄过来,显然是想捞点“额外战利品”。 “放下武器!投降不杀!”一名懂点汉语的海盗头目咧嘴喊道,露出黄黑的牙齿。 赵崇义等人对视一眼,故意露出惊恐犹豫之色,然后“当啷”几声,将手中除了赵崇义背后那布包之外的其他兵刃扔在地上,举手做投降状。 海盗们哈哈大笑,围拢上来,用粗糙的绳索将田正威、赵崇义、许把头等人反绑双手(赵崇义背后的布包在混乱中未被特别注意,海盗只当是逃难带的杂物),推推搡搡地将他们赶入了那支被掳掠的日本平民队伍中。 田正威用眼神示意众人忍耐。许把头等水手咬牙低头。赵崇义则微微垂首,目光却透过凌乱发丝的缝隙,冷静地观察着周围海盗的武器配备,以及通往码头的路线。 队伍变得更加庞大,哭喊声也更响了。海盗们似乎很满意这次的“收获”,驱赶着人群,加快脚步向码头方向移动。沿途还能看到其他小队海盗押送着抢来的财物和俘虏汇入。 赵崇义混在人群中,感受着背后“浮穹”冰凉坚硬的触感,心跳如鼓,却又奇异地冷静。他知道,更凶险的旅程,即将开始。而身边这些瑟瑟发抖、命运未卜的异国百姓,还有田正威等甘冒奇险的同伴,都成了他必须全力以赴的理由。 血腥味越来越浓,码头的轮廓和那些狰狞的海盗船,已然在望。 第十六章 冰冷的海水腥气混合着木材腐朽、汗水、恐惧,还有隐约的血腥味,充斥在鼻腔里。赵崇义被粗鲁地推搡着,跟跄踏上了海盗船的跳板。脚下的木板在浪涌中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目光所及,是低矮狭长的船身,甲板上堆放着抢来的杂乱物品,还有更多被绳索串联被驱赶上船的日本平民。哭喊声、呵斥声、皮鞭抽打的脆响,与海浪声搅在一起,构成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他和田正威、许把头以及另外两名受伤较重的水手,被一队海盗推挤着,幸运地被赶上了同一艘体型中等、船首雕刻着狰狞兽头的海盗战船。登船时,几名海盗凶神恶煞地搜走了他们身上所有显眼的物品——田正威腰间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许把头怀里几枚作为备用金的银角子,赵崇义背后那个用粗布严密包裹的长条物件。海盗粗糙的手在他们身上拍打摸索,甚至连赵崇义用来绑头发的粗糙布条也被扯下扔掉。 赵崇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肌肉瞬间绷紧,随时准备暴起。一名海盗头目模样的人走过来,一把抓过崇义包裹宝剑的布包,掂了掂,入手颇沉。他狐疑地看了赵崇义一眼,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旁边一个懂点汉语的海盗狞笑道:“宋人,这是什么?兵刃?” “山里捡的……铁条,防身用。”赵崇义低着头,用尽可能平淡甚至带着点畏惧的语气回答。 那头目显然不信,用力撕扯开布包一角,黝黑冰冷的“浮穹”剑柄和一小截幽暗剑身露了出来。周围的海盗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目光变得贪婪而警惕。那头目眼中凶光一闪,握住剑柄,试图将剑拔出。 赵崇义屏住呼吸,全身力量蓄势待发。 然而,那头目用力抽了几下,剑身却仿佛锈死在剑鞘中一般,纹丝不动!原来赵崇义在包裹时,用了一种特殊的暗扣,非特定手法极难解开和拔出。他又试了试,依旧无用,反而因为用力,被剑鞘边缘不甚光滑处划破了手指,渗出血珠。 “妈的!什么破烂东西!锈死了!”头目骂了一句,嫌弃地将布包扔回给旁边的喽啰,用生硬的汉话喝道,“滚下去!要是敢耍花样,老子剁了你喂鱼!” 显然,在海盗眼里,一柄“锈死”拔不出的剑,还不如一块废铁。他们更关心的是金银和活着的、可以卖掉的平民。 赵崇义暗暗松了口气。他和田正威等人,连同其他二三十名平民,被海盗用刀枪逼着,沿着狭窄陡峭的舷梯,下到了船舱底层。 光线骤然昏暗下来,只有从头顶甲板缝隙漏下的几缕微弱天光,以及角落里一盏散发着劣质油脂恶臭的昏暗油灯。空气污浊不堪,混合着浓重的霉味、尿骚味、呕吐物的酸臭,以及一种绝望的、死亡般的气息。船舱空间低矮逼仄,人挤着人,几乎无法转身。脚下是潮湿滑腻的木板。 日本平民中妇孺居多,还有几个被打伤的男子。压抑的哭泣声、痛苦的**声、绝望的喃喃自语,在昏暗的空间里回响,更添了几分凄惨。几个负责看守的女真海盗站在舷梯口,抱着手臂,眼神冷漠,如同看着一群待宰的牲畜,对哭泣和哀求无动于衷,偶尔有人哭得太大声,便是一顿粗暴的喝骂甚至鞭打。 田正威和赵崇义等人被挤在靠近舱壁的一角。许把头肩膀上一道伤口因为刚才的推搡又崩裂开,汩汩渗血,他咬着牙,用撕下的衣襟死死按住。另外两名水手也是面色惨白,倚靠着舱壁喘息。 田正威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温文尔雅和商人的精明,只剩下铁青的怒色和深深的忧虑。他凑近赵崇义,用极低的声音,几乎贴着耳朵说道:“情况比预想的还糟。这底舱环境太差,若在海上漂久了,恐怕不等我们动手,病倒、饿死的人就不知凡几。而且看守虽然只有几个,但甲板上的海盗难以对付。” 赵崇义默默点头,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地扫视着周围。舱壁是厚实的木板,铆钉粗大。舷梯口上方有活动的盖板,此刻被从外面闩住,只留下几条缝隙透气。看守的海盗共有四人,两个在舷梯口,两个在另一端,都带着刀,腰间似乎还有短斧或骨朵。他们显得很松懈,大概觉得这群被吓破胆的平民翻不起浪。 “田大哥,你的伤?”赵崇义低声问。 “皮肉伤,不碍事。”田正威摇摇头。 “坚持就是胜利。”赵崇义低声鼓励道,“我们得先摸清这船的构造,海盗换班规律,还有……其他平民里,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他的声音冷静,带着一种身处绝境反而激发的锐利。保安的本能在运转,分析环境,评估风险,寻找破绽。 田正威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沉静的眼神,心中稍定。他知道,这个看似山野农夫的小弟,身上有远超常人的坚韧和胆魄。 “先休息,保存体力。耳朵放灵点,听听上面动静。”田正威低声道,示意许把头等人也尽量休息。 时间在黑暗、潮湿和绝望中缓慢流淌。船舱随着海浪起伏摇晃,不少没坐过船的日本平民又开始晕船呕吐,船舱内味道更甚。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不是停止了悲伤,而是疲惫和麻木取代了最初的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吆喝声,似乎有新的海盗换班下来。舷梯口的盖板被打开,刺眼的火把光芒和海风猛地灌入,让底下的人一阵不适。四名新的看守骂骂咧咧地走下来,替换了原来的守卫。他们同样冷漠,下来后先检查了一下平民人数,确认无误,便聚在舷梯口附近,拿出随身携带的肉干和酒囊,开始吃喝谈笑,用的是赵崇义他们听不懂的语言,但语气轻蔑,不时看着平民发出粗野的笑声。 平民们瑟缩着,更往角落里挤去。 赵崇义微微眯起眼,借着这短暂打开盖板的光线,快速扫视了船舱内部结构和那几个新看守的状态。同时,他注意到,在平民群靠里的位置,有一个穿着轻甲、看不太清面目的男子,似乎并未像其他人一样完全陷入绝望,虽然低着头,但肩膀的线条紧绷,偶尔抬起的目光扫过看守时,带着一种隐忍的锐利。 这个人……是足轻吧,或许能助一臂之力。 盖板很快又被重重关上,船舱重新陷入昏暗。但赵崇义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环境恶劣,守卫松懈,平民中还有被俘的足轻……机会,或许就藏在最深的绝望里。 他看了一眼身旁闭目养神、眉头紧锁的田正威,攥紧了拳头,心里暗暗发誓要和田大哥带领日本平民平安归来。 现在,需要的是耐心和等待一个时机。而海盗船正在驶离博多湾,驶向北方冰冷的海域。 第十七章 船舱底层的时间仿佛被黑暗和无处不在的湿冷拉长了,失去了白昼与黑夜的清晰界限。只有船体永不停歇的、令人作呕的摇晃,看守偶尔换班时舷梯盖板开合带来的短暂光线与寒风,以及平民们压抑的**和时断时续的啜泣,标记着时间的流逝。 赵崇义背靠着冰冷潮湿的舱壁,身体随着船只的起伏微微晃动。他闭着眼,却没有真正入睡。大脑在绝对的安静中高速运转,排除着因丢失“浮穹”而产生的焦虑杂念,专注于感知、分析。 耳边是田正威的声音,用的是夹杂着一些简单日语词汇的汉语,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 “……不能急,赵小哥。”田正威的声音带着海商特有的审慎,“现在动手,就算我们能拿下这艘船,茫茫大海,其他海盗船立刻就能围上来。我们跑不掉,船上这些百姓,更是死路一条。” 赵崇义点了点头。在海上,一艘孤船对抗整个海盗船队,无异于自杀。他们的目标就是救下这些被掳的日本平民。 “必须等。”田正威继续道,声音更低,“等他们的船队靠岸。海盗劫掠,最终总要找地方销赃、补给,分赃。那时,才是机会。” 靠岸?赵崇义心中一动。海盗的巢穴会在哪里?对马岛已被他们攻破,难道要返回朝鲜半岛或更北的地方?还是说,他们另有隐秘的据点? “田大哥,你觉得他们会去哪里靠岸?”赵崇义用同样低微的声音问。 “难说。”田正威沉吟,“刀伊行踪不定。可能是某个荒岛,也可能是高丽沿海被他们控制的偏僻港湾。但无论如何,靠岸后,他们的注意力会分散,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唯一的机会。赵崇义咀嚼着这四个字的分量。这意味着,在靠岸之前,他们必须忍耐,必须像最耐心的猎人一样潜伏,积蓄每一分力量。 然而,忍耐需要体力,而体力的维持需要食物。从被俘到现在,已经过去大半天或许更久,所有人都水米未进。底舱的空气越来越污浊,疲惫、伤痛、饥饿、干渴,一点点啃噬着平民们的生机。连哭泣声都变得有气无力。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撕心裂肺的幼儿啼哭声猛地打破了底舱死寂的麻木。 “おなかすいた!はは!(我肚子饿!妈妈!)”一个大约三四岁的日本小男孩,蜷缩在他同样虚弱不堪的母亲怀里,小脸涨红,眼泪鼻涕横流,用尽力气哭喊着,小手无力地抓挠着母亲褴褛的衣襟。 这哭声瞬间在死寂中炸开。其他人被感染,也跟着抽噎起来。几个本就濒临崩溃的妇人也忍不住发出压抑的悲鸣。绝望如同瘟疫,再次弥漫。 守在舷梯口的四名海盗被这突如其来的集体悲声吵得心烦意乱。一个满脸横肉的海盗骂了一句脏话,起身走过来,扬起手中的皮鞭,作势要抽。 “孩子……只是饿了……”一个懂点女真话的老年平民鼓起勇气,用生涩的词语哀求道。 那海盗的鞭子停在半空,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写满饥饿与恐惧的面孔,尤其是那几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被打扰的不耐烦。他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回到舷梯口,打开舷梯盖板,对着上面喊了几声。 过了一会儿,一只粗糙肮脏的大手把一个包着东西的布包递给那个满脸横肉的海盗,那海盗接过包裹,打开看了看,然后转身随意地把东西抛下来,“啪嗒”几声落在潮湿肮脏的舱板上。 是肉干!尽管看起来粗劣不堪,甚至带着霉点,但在极度饥饿的人眼中,那无异于珍馐美味。 一瞬间,几乎所有还有力气的平民,眼睛都死死盯住了那散落的肉干。距离最近的几个人,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手脚并用地争抢起来。推搡、低吼、甚至闷哼声响起。人性的求生本能,在食物面前,压倒了恐惧和体面。 “别抢!分一分!孩子先吃!”田正威猛地低喝一声,用的是日语,但配合着他焦急的手势和严厉的眼神,竟然让附近几个争抢的日本男子动作一滞。 赵崇义反应更快,他离那堆肉干稍远,但立刻起身,凭借着比常人更敏捷的身手和沉稳的气势,迅速挤入争抢的人群边缘。他没有去抢夺最集中的部分,而是眼疾手快地捞起两根掉落在稍外围的肉干,同时用身体和手臂巧妙地隔开过于激动的争抢者,防止发生踩踏。 混乱只持续了短短十几息。在田正威和赵崇义的干预下,争抢很快平息。总共也就十来根手指长短的肉干,根本无法满足所有人。田正威喘着气,脸上是因疲惫而涨红的颜色。他看了看那哭泣的小男孩和他母亲,又看了看周围其他眼巴巴望着、尤其是那些带着孩子的妇人,咬了咬牙。 他先从自己抢到的一根肉干上,费力地掰下最软的一块,走到那对母子跟前,蹲下身,将肉干小心地塞进小男孩嘴里。孩子哭声戛然而止,本能地咀嚼起来,虽然被粗砺的肉干噎了一会,但饥饿暂时得到了缓解。 接着,田正威示意赵崇义和其他抢到肉干的男子,将手中不多的肉干集中起来,尽可能地掰碎成小块,优先分给几个年幼的孩子和看起来最虚弱的老人、伤员。 “我不需要了!让妇孺老人吃吧!”那个角落里一直沉默的足轻发话了。 田正威望向那个足轻,投去了赞许的目光。 肉干很少,分到每个人手里,可能只有那么一小块。但就是这一点点食物,如同甘霖滴入龟裂的土地,暂时止住了崩溃的蔓延。少数没分到的,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吞咽着口水,眼中是更深的绝望。 赵崇义默默退回角落,看着田正威强分发食物的侧影,又看了看那些海盗冷漠甚至带着一丝玩味嘲讽的眼神。 田正威分完最后一点肉屑,回到赵崇义身边,胸膛仍在微微起伏。他紧握的拳头松开又攥紧,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压抑到极点的低语,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悲愤: “这群女真畜生!简直毫无人性!” 赵崇义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冰冷地扫过那四名重新坐下、继续喝酒谈笑、仿佛刚才只是扔了点垃圾的海盗。那短暂的“施舍”,并非出于怜悯,只是为了减少麻烦,维持最低限度的“货物”存活率。 饥饿和干渴的阴影,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而他们等待的“靠岸时机”,应该还很遥远。 赵崇义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舷梯上方,那里,有他丢失的“浮穹”,有通往甲板的唯一路径,也有未知的、更加残酷的命运。 他的视线,不经意间再次与船舱内侧那个目光锐利的年轻足轻对上。对方也在看他,眼神复杂。刚才分发食物的短暂混乱中,这个足轻并未参与争抢,主动把食物让给老弱妇孺,此刻,赵崇义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赵崇义心中念头微转,他需要团结一切可能的力量。 但等待,是漫长的。 第十八章 船舱底层的时间早已失去了准确的刻度,只剩下无尽的摇晃、黑暗、以及越来越难以忍受的饥渴与虚弱。最初还能听到的低泣和**,如今已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力的喘息。 空气污浊得如同凝固的泥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腐朽和死亡的味道。赵崇义的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像有火在烧。胃部早已从最初的绞痛变成了麻木的空洞感,身体里的力气随着每一次心跳,一丝丝被抽走。他背靠着冰冷的舱壁,能清晰感觉到深入骨髓的寒意。 田正威靠在他旁边,呼吸微弱,脸色在昏黄油灯下泛着不健康的青灰。许把头肩头的伤口因为没有得到救治,已经红肿发炎。另外两名水手也奄奄一息。其他日本平民的情况也很糟,角落里已经有两三具倒地的躯体,不知道是死是活。 死亡,成了这底舱里最沉默、也最迫近的同伴。 就在绝望如同最沉重的铅块,即将压垮最后一丝神智时—— “轰隆!!!” 一声沉闷如雷、却又尖锐刺耳的巨响,猛然从遥远的海面传来,穿透厚实的船板,震得整个船舱都在簌簌发抖!木屑和灰尘从头顶缝隙簌簌落下。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一颤,连濒临绝望的昏沉都驱散了几分。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炮声!是火炮的轰鸣!虽然听起来距离尚远,但那独特的、带着毁灭气息的震动,绝无仅有! “外面……打起来了?”一个虚弱的日本平民喃喃道,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希望。 “是……是炮……”田正威挣扎着撑起一点身体,侧耳倾听,干裂的嘴唇颤抖着,“不是海盗的……海盗船少有这般规整的炮声……” 他的话音未落,更密集的炮火声接踵而至!这一次,仿佛更近了些,其中夹杂着木材断裂的刺耳巨响、以及隐约的、被海风撕裂的呐喊声。他们所在的这艘海盗船,也猛地剧烈颠簸起来,不再是海浪那种规律的摇晃,而是被冲击波或近距离爆炸波及的、毫无规律的猛烈晃动!舱内顿时一片东倒西歪,惊叫声四起。 舷梯上方的甲板,瞬间炸开了锅!杂沓纷乱的脚步声、尖锐的呼哨、厮杀声与金铁交鸣声混成一片!激烈的打杀声,甚至兵刃砍入肉体的闷响、濒死的惨叫,都隐隐约约透了下来! “上面打起来了!有人打海盗!”田正威激动地喊道,声音嘶哑却带着狂喜。 守在底舱舷梯口的四名女真看守也瞬间变了脸色,互相急促地交换着眼神,脸上不再是之前的冷漠松懈,而是充满了惊疑和紧张。其中两人立刻拔出弯刀,警惕地盯着上方摇晃的盖板,另外两人则慌乱地试图透过缝隙向外张望。 “哐当!” 舷梯盖板被一股大力猛地从外面掀开!刺眼的、带着硝烟味的火光骤然涌入,晃得底下的人睁不开眼。 只见一名穿着白色轻甲、头戴铁盔、浑身浴血的士兵,手持一柄沾满血污的长刀,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舷梯口!他脸上带着搏杀后的凶狠和一丝焦急,忽然看见舷梯口站着两名女真看守,他眼神突然变得无比锐利, 一刀刺向其中一名看守,那名看守瞬间口吐鲜血,高丽士兵立刻拔出砍刀,还没等旁边那名看守反应过来,大刀又横着狂扫过去,一道鲜血飞溅,那名女真看守也应声倒地,从舷梯上滚了下去。 高丽士兵看了倒在地上的两名女真看守,转头目光快速扫过底舱内这群形容枯槁的俘虏,显然是没想到这里还关着这么多人。 他厉声喊出了一串急促的话语,语调铿锵,却并非汉语或日语,更不是女真语! “这是……高丽话!”田正威猛地睁大眼睛,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是高丽水师!高丽国的水师打过来了!” 高丽水师!众人如同沙漠中濒死之人看到了绿洲,绝望的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得救了?他们得救了?! 几个还能动弹的平民挣扎着想要起身,张开嘴想要呼救,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然而,希望的光芒只闪耀了短短一瞬。 就在那名高丽士兵想要走下舷梯,进一步查看情况时,异变陡生!原本守在舱底另一端、刚才看似慌乱的两名女真看守,此刻眼中凶光毕露!其中一人悄无声息地抓起靠在墙边的一杆长枪,趁着那高丽士兵注意力被舱内平民吸引、头脑背对他们的刹那,猛地将长枪对准高丽士兵疾刺而去! 赵崇义看情况危急,刚想大喊提醒高丽士兵,但女真人出手迅速,一切已来不及了。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穿透血肉的闷响! 银亮的枪尖,自后向前,狠狠刺穿了那名高丽士兵毫无防备的胸膛!鲜血瞬间飙射而出,染红了破碎的军服和身下的舷梯! 高丽士兵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愕与痛苦之中,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透胸而出的枪头,手中的长刀“当啷”落地。他试图回头,身体却已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顺着陡峭的舷梯滚落下来,重重摔在潮湿肮脏的舱板上,激起一片尘埃。鲜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那双原本充满希望的眼睛,迅速失去了神采,变得空洞。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舱内刚刚升起的狂喜,如同被冰水从头浇下,瞬间冻结!所有人都呆住了,眼睁睁看着那名前来解救他们的士兵,在咫尺之遥的地方变成了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不——!”有日本平民发出绝望的喊叫。 两名看守反应极快,立刻冲上去,合力将那沉重的舷梯盖板猛地拉下! “哐当!”一声巨响,盖板被重新死死闩住!将外面震天的厮杀声、炮火声,连同那刚刚出现又瞬间熄灭的希望之光,一并隔绝! 船舱内,重新被令人窒息的昏暗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笼罩。只有那高丽士兵和女真看守的尸体,静静地躺在舷梯下,成为这绝望空间里最新的一个注脚。 短暂的死寂后,是绝望和呜咽。刚刚燃起的生机,被残酷地掐灭,这比一直处于绝望中更令人难以承受。 田正威颓然靠在舱壁上,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无力的悲愤: “功亏一篑……功亏一篑啊!高丽水师定是突袭而来,若能一鼓作气攻上各船,或许……可惜,看来他们也被缠住了,未能尽全功……不知……外面战况如何,又有多少人得救……” 他睁开眼,看向赵崇义,眼神疲惫却依旧保持着最后的清醒:“赵小哥,看来……指望外力,终究不稳。我们……还得靠自己。只是这高丽水师一闹,海盗必遭惊扰,接下来的航程,恐怕会更严加防范,我们等待的时机……或许更渺茫了。” 赵崇义的目光从那些尸体上移开,看向重新紧闭的盖板,又扫过阴暗的船舱内神色各异的平民,最后落回田正威脸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火焰在静静燃烧。希望破灭的打击并未让他崩溃,反而让他变得更加冷静。 “田大哥说得对。”他的声音同样沙哑,却异常平稳,“靠人不如靠己。高丽水师的出现,只是昙花一现。”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瞥向那两名因为刚才的打杀而显得有些紧张、正低声交谈、时不时看向盖板和船舱内俘虏的女真看守。 田正威看着赵崇义沉静的样子,心中的无力感似乎被驱散了一些。 他不再说话,只是将身体又往舱壁里靠了靠,保存着所剩无几的体力。 船舱外,炮声和厮杀声似乎渐渐远去,变得稀疏,最终被海浪声重新吞没。战斗结束了?高丽水师撤退了?他们这艘船命运如何?无人知晓。 底舱内,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那挥之不去的、掺杂着新鲜血液的铁锈味。希望的碎片散落在地,与船底的污浊融为一体。但求生与反抗的种子,并未死去,只是在更深的黑暗里,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第十九章 希望彻底破灭后的等待,是更深沉的煎熬。底舱如同一个缓慢绞杀生命的棺椁,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死亡临近的腐朽气味。高丽水师突袭带来的短暂希望如昙花一现,外面是战是和,去往何方,船舱内的人无从得知,但已经不抱期待,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摇晃和逐渐微弱的生命体征。 女真看守每天(或者是隔了更久,时间感已然错乱)会打开舷梯盖板一次,扔下少得可怜的食物和一点点发臭的淡水。那点东西,与其说是维持生命,不如说是吊着最后一口气,让平民们不至于立刻大批死亡。争抢变得更加惨烈而无声,为了指甲盖大小的硬肉干或一口混浊的水,平日里温顺的农夫、胆怯的妇人,也会爆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和撕扯。田正威和赵崇义尽力维持着一点可怜的秩序,将优先权留给最虚弱的孩子和伤员,但这点努力在群体性的生存本能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死亡成了常客。最初人们还会为同伴的逝去发出几声悲泣,后来便只剩下麻木的沉默。尸体被看守草草拖走,不知扔向何方,只留下原地更浓重的绝望。 赵崇义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眶深陷,但眼神里的锐利却未曾完全熄灭。他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在极限的折磨中,反而将所有的感官和意志凝练到了极致。他观察着看守换班的规律(虽然已不太规律),留意着船只航行的细微变化(颠簸似乎有了不同),捕捉着空气中掠过的的气息。 田正威的状况更差一些,海商的精明强干被极度的虚弱侵蚀,他大部分时间都闭目倚靠着,保存着最后的体力,偶尔与赵崇义交换一个眼神,都充满了沉甸甸的忧虑。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也许三天,也许五天,也许更久。就在舱内最后一点生气也即将被抽干时,船体的晃动方式,陡然一变! 不再是深海那种规律的、大幅度的起伏,而变成了更加复杂、带着明显阻滞感的摇晃,同时,船速明显慢了下来。舷外隐约传来不同于海浪的、哗哗的浅水拍岸声,还有……某种嘈杂的、属于陆地的声响?人的呼喊?木材搬运的碰撞? “靠岸了?”一个几乎只剩一口气的老者,用尽力气发出微弱的疑问。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沉寂的舱底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还活着的人,都努力抬起了头,侧耳倾听,黯淡的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混合着恐惧与渺茫希望的光芒。 船舱上方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吆喝声,比平日换班要杂乱喧嚣得多。舷梯盖板被“哐当”一声大力拉开,刺眼却不带多少暖意的天光伴随着一股凛冽刺骨的寒风猛地灌入!那风带着咸腥,也带着一股陌生的、干燥冷冽的土腥味,与海上纯粹的湿冷截然不同。 “都起来!滚出来!”看守用生硬的汉语和鞭子的呼啸驱赶着。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虚弱,平民们挣扎着,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开始向舷梯移动。赵崇义搀扶起几乎站立不稳的田正威,尹把头等人也咬牙跟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眼前阵阵发黑,但“上岸”这个念头,如同最后一点火星,支撑着他们。 爬上陡峭湿滑的舷梯,重新踏上相对稳固的甲板,凛冽的寒风如同无数细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却也让迷糊的状态为之一清。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放眼望去,他们身处一个看起来规模不大的海港。码头由粗糙的原木和石块搭建,停靠着大大小小数十艘船只,其中不少是和他们所乘类似的海盗战船,也有一些破烂的渔船和小型商船。岸上是低矮、密集的土木或石砌房屋,大多显得粗陋陈旧。远处是一座不大的城镇,应该就是罗津主城区,再往后是连绵起伏的、覆盖着枯黄植被和斑驳积雪的灰黑色山峦,荒凉而压抑。 空气中弥漫着鱼腥、煤烟、马粪和一种北方苦寒之地特有的、清冷干燥的气息。码头上人来人往,多是穿着皮袄、发型奇特、腰挎兵刃的女真人,也有少量穿着破旧、神情麻木、似是本地居民或奴隶的其他人。整个港口笼罩在一种粗犷、蛮荒而又戒备森严的氛围中。 就在码头不远处,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灰色石碑,风吹雨打下字迹已有些模糊,但依稀可以辨认出两个刀刻斧凿般的汉字——罗津。 “罗津……”田正威被寒风一激,咳嗽了几声,眯着眼看向那石碑,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凑近赵崇义,声音虚弱却带着深深的忧虑:“果然是极北之地……此地我曾听跑高丽北线的商人提过,偏远荒凉,气候苦寒,向来是……是一些不受王化的部族盘踞之所。女真海盗将我们掳来此处,恐怕……是到了他们的老巢之一。想要从这里逃脱,难如登天。” 赵崇义默默点头,目光快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港口虽不大,但地形复杂,房屋错落,远处有山,近处有海。女真人的数量不少,且看起来都是久经厮杀的悍匪,纪律虽不如正规军,但凶悍之气更盛。他们这百十个饿得半死、手无寸铁的平民,在这人生地不熟、守卫森严的贼窝里,确实如笼中鸟,网中鱼。 “田大哥莫急,”赵崇义低声道,声音因为干渴而嘶哑,“既已上岸,总比困在船舱等死强。是人住的地方,就有破绽。我们先看清楚情况,再图后计。” 他们被海盗用刀枪驱赶着,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步履蹒跚地离开码头,向着港口内走去。脚下的土地坚硬冰冷,每走一步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路边偶尔有女真人或居民驻足观看,目光大多冷漠,或是带着一种看待货物的审视。平民中有人低声啜泣,有人目光呆滞,也有人像赵崇义一样,强打着精神,偷偷观察着道路两旁的建筑、岔路、以及守卫的布局。 陆续又有其他海盗船靠岸,更多的平民被押解下来,汇入这支凄惨的队伍。人数很快达到了数百,男女老幼都有,个个形销骨立,神情凄惶。这支沉默而绝望的队伍,在女真海盗的押送下,缓缓向着罗津港海岸边一片看起来像是简陋营房的区域走去。 寒风卷起地上的沙尘和碎雪,打在脸上生疼。远山沉默,灰海无边。罗津,这个陌生的、寒冷的北方港口,成了他们的囚笼,也成了他们挣扎求生的地方。 赵崇义搀扶着田正威,走在队伍中,目光如鹰隼般掠过前方带路的海盗头目、两旁持械警戒的守卫、以及那些低矮房屋后面可能的藏身之处。脑海中,那张简陋的“罗津港地形图”已经开始勾勒。 希望虽渺茫,但既已踏上陆地,也不能坐以待毙。他拍了拍衣袖,关于“浮穹”下落的执念,如同火炭般灼烫着内心——必须尽快找到它,无论它被带去了这座港口的哪个角落。 踏上罗津港冻土的那一刻,从地狱船舱到寒风凛冽的陆地,巨大的环境反差和脚下坚实的触感,让几乎绝望的平民们恍惚间生出一丝虚幻的生机。然而,这生机很快被更具体、更严酷的现实取代。 他们被驱赶到码头附近一片用原木围起来的简陋营地,更像是临时圈禽畜的围栏,营地全部是石屋,由卵石与泥土的混合物建造而成。营地一角支着几口巨大的铁锅,底下柴火噼啪燃烧,锅里翻滚着浑浊的、散发出怪异气味的糊状物,似乎是某种粗糙的谷米混合着碎肉(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和大量盐粒熬成的“粥”。另一口锅里则煮着黑乎乎的块茎和干菜。 看守的海盗头目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平民们可以“进食”。没有碗筷,只有几个破旧的木桶和葫芦瓢。饥饿早已压倒了一切尊严和疑虑,人群爆发出最后一点力气,疯狂地涌向那几口大锅。场面一度有些混乱,直到几个海盗挥舞皮鞭抽倒了几人,才勉强维持住最基本的秩序。 赵崇义护着田正威,两人也抢到了小半瓢糊粥和两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粥的味道难以形容,咸得发苦,腥气扑鼻,但滚烫的温度和实实在在的碳水化合物涌入空瘪的肠胃时,带来的那种近乎疼痛的满足感,还是让几乎停滞的身体机能开始缓慢复苏。田正威小口啜饮着,脸色稍微恢复了一点人色。尹把头等人也狼吞虎咽,仿佛那是世间美味。 食物虽然粗劣不堪,量也勉强只够吊命,但比起船舱里那种慢性死亡的折磨,已是天壤之别。休息了一夜(在简陋石屋里,往往几人挤在一起靠体温取暖),第二天清晨,当寒风再次呼啸时,平民们虽然依旧虚弱,但眼中总算恢复了些许生气,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灰暗。 第二十章 然而,休整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天刚蒙蒙亮,尖锐的哨声和皮鞭的呼啸就撕裂了营地的沉寂。一群女真人,带着通译(一个看起来像是高丽或契丹裔的瘦小男人),来到营地前,开始像分拣货物一样,清点、分配平民。 “你!你!还有你们几个,去码头卸货!” “你,你,还有那几个女人,去西边的仓库清理皮毛!” “这几个还算壮实的,跟我们去山上伐木!” 命令通过通译生硬地传达,不容置疑。平民们被按照性别、年龄和看起来的体力状况粗暴地分组。赵崇义和田正威因为看起来还算结实(相对而言),被分到了“码头卸货”的一组,尹把头和其他几个水手也在其中。这是一项重体力活,但至少留在港口内。 分配过程中,出现了令人齿冷的一幕。一个海盗小头目带着猥琐的笑容,径直走向平民中几个相对年轻、面貌尚可的日本女子,伸手就想去拉扯其中一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姑娘。一个姑娘的父亲试图阻拦,立刻被旁边的海盗一棍子砸倒在地,头破血流。 通译用女真语尖声阻止,语气却没什么底气。 那海盗头目叽里咕噜骂了几句,瞪了通译一眼,似乎暂时低调了些,但目光依旧在那几个女子身上打转,对旁边手下说了句什么,引来一阵猥琐的哄笑。女子们脸色惨白,缩成一团,如同暴风雨中战栗的树叶。 田正威拳头捏紧,赵崇义眼神冰冷,但都强行按捺住了。此刻任何异动,都只会招致更残酷的镇压,且于事无补。 分组完毕,各队平民在海盗的押送下,开始前往不同的劳作地点。赵崇义所在的码头卸货队,被带回了昨天登陆的码头。几艘新的海盗船正在靠岸,船上满载着这次劫掠的“战利品”—从其他地方抢来的货物:成捆的丝绸、布匹、漆器、瓷器、粮食,甚至还有家具和金属器具。 他们的工作,就是将这些沉重的货物从摇晃的船上卸下,搬到码头指定的仓库或空地上。没有任何器械辅助,全靠肩扛手抬。对于饿了一路、刚刚恢复一点体力的平民来说,这无异于另一种酷刑。沉重的箱笼压得人直不起腰,冰冷的寒风如刀割面,粗糙的绳索和木箱边缘很快磨破了肩膀和手掌,渗出血迹。 海盗监工拎着鞭子在一旁巡视,动作稍慢便是呵斥,甚至鞭打。码头上其他女真人来来往往,对此景象视若无睹,偶尔还发出一阵哄笑。 赵崇义沉默地干着活,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的一切。他在观察码头的地形、仓库的位置、海盗换岗的规律、船只进出港的时间,同时,他更在寻找——寻找任何可能与“浮穹”有关的蛛丝马迹。 他的剑,那柄来自天外星辰、由张荣果呕心沥血锻造的“浮穹”,在登船时被海盗夺走,之后便下落不明。它会被当成废铁扔在某个角落吗?还是被哪个识货(或仅仅觉得新奇)的海盗私藏了?抑或……已经随其他货物一起,被运到了别处? 他留意着每一个经过的海盗腰间的佩刀,观察着仓库门口堆放的杂物,甚至试图从海盗们零散的交谈中捕捉到可能与“剑”、“铁”、“宝贝”相关的音节。 休息的间隙(极为短暂),他靠近田正威,一边揉着酸痛的肩膀,一边压低声音:“田大哥,可曾留意……我的剑?” 田正威摇头,神色凝重:“未曾见到。这等神兵,若在海盗手中,要么被大头目收为己有,秘不示人;要么……他们不识货,当真当作废铁处理了。码头仓库杂乱,或许可以趁乱……” 赵崇义点点头。这也是他的想法。光靠眼睛找不行,必须有机会接近那些存放杂乱物品的仓库,甚至……潜入海盗头目的居所。但这需要时机。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远处一间看起来比其他石屋稍显规整、面积也较大、门口有海盗站岗的石屋。那里,会不会是某个头目的住处?或者,是存放重要物品的地方? 就在这时,码头另一侧传来一阵骚动和女子惊恐的尖叫。赵崇义和田正威循声望去,只见几个喝得醉醺醺的海盗,正围住两个被分去清理皮毛仓库的女性平民,动手动脚。周围的日本平民怒目而视,却敢怒不敢言。海盗监工抱着手臂,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田正威脸色铁青,赵崇义眼中寒光一闪。然而,就在冲突即将升级时,一个穿着完整皮甲、看起来职位更高的女真头目带着几个手下走了过来,呵斥了那几个醉鬼海盗几句(似乎是责怪他们耽误正事),将他们驱散。那两个惊魂未定的女子才得以逃脱,脸上已满是泪痕和恐惧。 危机暂时解除,但那种屈辱和不安的气氛,却更深地笼罩在所有平民心头。在这法理与秩序荡然无存的贼窝,弱者,尤其是女性,命运如同狂风中的柳絮。 一天的苦力在筋疲力尽中结束。平民们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被押回那个简陋的营地,再次领取那点仅够维持最低生存所需的食物。 夜幕降临,罗津港的寒风更加刺骨。石屋里,人们挤在一起取暖,沉默中弥漫着对未来的恐惧和对白天所遇不堪的悲愤。 赵崇义坐在角落,听着寒风呼啸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他在回忆白天观察到的码头布局、也在反复思量“浮穹”可能的下落。田正威靠在他旁边,闭着眼,似乎在养神,但微微颤动的眼皮显示他内心并不平静。 宝剑无踪,处境维艰,前路莫测。赵崇义知道,他必须尽快行动,在体力被压榨完、或者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之前,找到他的剑,并找到一条出路。 夜色如墨,覆盖着寒冷而危险的罗津港,也掩盖着黑暗中悄然滋长的决心。 罗津港的夜,是能把骨头缝都冻透的酷寒。赵崇义记得地图上罗津和吉林省处在同一纬度,这里的寒风像无数细小的冰刀,从石屋的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切割着皮肤,吸走最后一点可怜的热气。人们像沙丁鱼一样挤在冰冷的地面上,互相依偎着,靠着微弱的体温和单薄的衣物勉强抵御严寒。黑暗中,是压抑的咳嗽声、牙齿打颤的咯咯声,以及因寒冷和恐惧而无法入睡的粗重呼吸。 赵崇义和田正威蜷缩在角落,背靠着冰冷的石墙。两人都闭着眼,但谁也没睡着。白日里沉重的劳作、粗劣的食物、还有目睹的种种不堪,如同冰冷的石块压在心头。更让赵崇义心神不宁的,是“浮穹”依旧下落不明。那是一柄与他心神相连、如今不知流落何方的神剑。 就在这寒夜死寂、思绪纷乱之际,一阵异样的声响,突兀地打破了寒风呼啸之外的宁静。 声音来自隔壁石屋,那里原本可能是用来堆放杂物或供守卫歇脚的,却隐隐透出摇曳的火光,以及……令人不安的声响。 含糊的女真语笑骂,女子惊恐压抑的尖叫和呜咽,挣扎的闷响……这些声音在死寂的寒夜里被放大,清晰地传过来,如同钝刀子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窝棚里其他俘虏或蜷缩得更紧,或捂住耳朵,脸上写满恐惧与麻木的悲愤。田正威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越来越难看,呼吸粗重,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白日码头边的阴影尚未散去,夜晚更隐蔽处的暴行又在上演。 赵崇义闭着眼,但全身肌肉已经绷紧。他在听,在判断隔壁的人数、状态。 就在隔壁女子的哭喊声陡然拔高、带着绝望的颤音时,田正威猛地睁开了眼睛。他脸上最后一丝犹豫被某种决绝取代。他没有看赵崇义,只是极低地、几乎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不能……再看着了……” 话音未落,他竟猛地挺身,动作因为寒冷和虚弱而有些踉跄,但速度却出乎意料地快!在赵崇义反应过来伸手去拉他之前,田正威已经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熊,低吼着冲出了他们容身的破窝棚,径直扑向隔壁那扇透出火光和罪恶声响的石屋木门! “田大哥!”赵崇义低呼一声,心头剧震,不及细想,也立刻弹身而起,紧随其后。 田正威冲到石屋门前,那门只是虚掩。里面不堪的景象透过门缝刺入眼帘:两个只穿着皮坎肩、满脸横肉泛着醉酒红光的女真海盗,正在不断骚扰两名日本女子。地上散落着空酒囊和啃剩的骨头。 “畜生!住手!”田正威目眦欲裂,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抬脚就朝着一名背对门口、正准备扑向女子的海盗猛踹过去! 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那海盗的后腰上。那海盗猝不及防,惨嚎一声,向前扑倒,连带撞翻了旁边另一个刚解下腰刀的同伙。两名女子趁机挣脱,惊恐万状地向墙角缩去。 “谁?!”被撞翻的海盗又惊又怒,手忙脚乱地抓起掉落的腰刀,挣扎着爬起。而被踹倒的那个也翻身起来,摸向了扔在一旁的短斧。醉意被剧痛和惊怒驱散了大半,两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盯住了破门而入的田正威。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田正威的目光,猛地被石屋内侧、靠墙的一张粗糙木桌吸引了!桌上杯盘狼藉,但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一柄斜靠在墙边的长剑清晰可见——剑身裹着的粗布散开一角,露出那幽邃如墨,那独一无二的质感! “浮穹!”田正威心神剧震,脱口而出!原来赵崇义的剑,竟被这两个混蛋随手丢在这里! 然而,这分神只是刹那。那两个反应过来的海盗已经咆哮着扑了上来!他们虽然醉酒后动作有些踉跄,但凶悍的本能和久经厮杀的力量仍在。一人挥刀砍向田正威脖颈,另一人持斧横扫他下盘,配合竟十分默契! 田正威终究不是以武力见长,刚才那一脚已是激愤之下的爆发,此刻面对两把杀气腾腾的兵刃,仓促间只能向后急退,同时伸手去抓门边一根当作门栓的粗木棍格挡。 “当!”木棍被弯刀劈成两截。他脚下又被另一个海盗扫来的斧风逼得一个趔趄,重心不稳。 就在这时,赵崇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田正威身后闪出!他没有去硬接刀斧,而是矮身疾进,左手如电探出,精准地扣住了持刀海盗的手腕,一拧一推, 用的是现代擒拿中分筋错骨的技巧,那海盗惨叫着,弯刀脱手!同时,赵崇义右脚无声无息地踹在持斧海盗支撑腿的膝弯处,那人顿时失去平衡,向前扑倒,斧头也砍偏了方向,深深劈入旁边的木柱。 然而,海盗毕竟凶悍。被卸了刀的那个海盗不顾手腕剧痛,合身扑上,死死抱住了赵崇义的腰。另一个也爬起来,狞笑着拔出斧头,再次抢上。 “田大哥!退!”赵崇义低喝,肘击身后海盗的肋部,同时侧身躲避斧劈。但空间狭小,又要护着身后踉跄的田正威和墙角那两个吓呆的女子,顿时险象环生。 田正威被那持斧海盗逼得连连后退,他知道不能恋战,更知道剑已找到,首要任务是和赵崇义退走!他咬牙挥动手中半截木棍,拼命挥舞,同时对赵崇义喊道: “赵小哥!剑在桌上!先退!” 赵崇义也看到了桌上那道幽光,心头狂震,但他此刻被两个海盗缠住,分身乏术。他猛地发力,将抱住他的海盗狠狠摔向持斧的同伙,两人撞作一团。趁此间隙,他一把拉住受伤的田正威,急退到门口。 “走!”赵崇义低吼,目光却死死盯了桌上的“浮穹”一眼,充满不甘。 那两个海盗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显然不肯罢休,又追了过来。更麻烦的是,这边的打斗和叫骂声已经惊动了营地其他角落!远处传来呼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有巡逻或其他海盗被惊动了! “快!”田正威和赵崇义迅速退回了他们原先容身的破屋。其他俘虏早已惊醒,惊恐地看着他们。 追兵将至!田正威气喘吁吁。赵崇义挡在石屋门口处,目光冰冷地看向外面迅速逼近的火把光影。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他看了一眼外面越来越近的火光和呼喝声,又扫过石屋内惊恐不安的人们,最后目光落在同样紧张不安的田正威身上。 夺剑,救人,杀出重围……原本遥不可及的目标,因为“浮穹”的确切下落,忽然变得清晰而有可能。尽管局势依旧凶险,但手中即将重新握有的力量,让赵崇义心中燃起了足以焚尽眼前一切障碍的火焰。 寒夜,火光,追兵,还有隔壁桌上那柄等待主人的幽暗长剑…… 所有的一切,都将在这罗津港冰冷的夜晚,迎来一曲炽热的交响乐。 冰冷刺骨的雪地,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赵崇义和田正威被粗暴地按倒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膝盖深深陷入没过脚踝的、混杂着冰碴的积雪里。寒风如同无数把钝刀,切割着他们单薄破旧的衣衫和裸露的皮肤。周围是女真海盗的厉声呵斥,更远处,是其他俘虏惊恐或同情的目光。 “跪着!没老子的话,敢动一下,砍了你们的狗头!” 一个女真人恶狠狠地踹了田正威一脚,用生硬的汉语唾骂道,他正是昨夜石屋中那两个施暴海盗之一。他们昨夜吃了亏,虽然仗着人多势众将赵田二人擒下,但自己也挂了彩,此刻将怨气全撒在了他们身上。 罚跪雪地一天一夜。这不仅是肉体的折磨,更是精神上的凌辱和摧残。时间在极度的寒冷和僵硬中缓慢爬行。起初还能感觉到刺骨的冰冷,后来膝盖以下渐渐麻木,失去了知觉,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肢体。上半身则因为寒冷而不住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嘴唇冻得乌紫。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冰碴,吸入肺里如同刀割。 饥渴如同附骨之疽,与寒冷一同折磨着他们。从昨夜到现在,滴水未进,粒米未沾。白日的阳光惨淡,毫无暖意,反而将雪地反射得一片刺眼的白茫茫。赵崇义闭着眼,强迫自己运行那粗浅的呼吸法,调动体内残存的热量,抵抗着麻木和昏睡的侵袭。田正威脸色蜡黄,身体微微摇晃,显然快要支撑不住。 就在两人意识都有些模糊的时候,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窸窣声靠近。赵崇义猛地睁开一线眼缝,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借着巡逻海盗转身的间隙,极其迅速地靠近他们,将一个用破布裹着的、还带着一丝微弱体温的小肉干和半块冻得硬邦邦的杂粮饼塞到田正威手边,又飞快地将一个同样用破布裹着的小皮囊(里面似乎是水)放到赵崇义膝盖前的雪地上。做完这一切,那身影立刻退回人群中,仿佛从未动过。 是那个眼神锐利、之前一直冷静沉默的年轻日本足轻!赵崇义心中一凛,随即涌起一丝暖流。他不动声色,趁着寒风卷起雪沫的刹那,用冻僵的手指迅速将皮囊和食物拨到身下,用积雪盖住。 第二十一章 这点食物和水,对于两个饥寒交迫的成年人来说,杯水车薪,却无异于雪中送炭。他们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啃食着冰冷的饭团和硬饼,就着皮囊里微带咸涩(可能是融化雪水)的液体吞咽下去。食物下肚,并未立刻带来温暖,却让几乎停滞的生机重新开始缓慢流转,支撑着他们不至于立刻晕厥在雪地里。 白昼在无尽的寒冷和时断时续的意识中熬过。夜幕再次降临,气温骤降,呵气成冰。巡逻的海盗也换了几班,对他们这两个“刺头”的看守似乎放松了些,大概认为他们早已冻僵或屈服。 当石屋的缝隙里透进第一缕灰白的天光时,赵崇义就醒了。他侧躺在粗糙的草席上,能听见身旁田正威和其他人均匀的鼾声,以及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闷响。空气中弥漫着咸腥与冰雪混合的气味。 门外传来靴子踏地的声响,接着是生硬的汉话:“起来!送柴进城!” 赵崇义推醒田正威。两人默默起身,走出石屋。女真兵在来回巡逻,皮甲上凝着晨露,腰间弯刀的铜饰在微光中泛着冷色。其中一人用刀鞘指向屋旁堆成小山的柴捆,说着夹生的汉语:“装车,送到城守府。午时前必须送到。” 没有食物。赵崇义的胃袋空空地抽搐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只低头走向柴堆。田正威跟在他身后,低声感叹:“又饿着肚子干活……” 赵崇义弯腰抱起一捆沉甸甸的柴,身上的伤隐隐作痛。旁边有一辆破旧的独轮推车,轮轴早已锈涩,每转动一圈都发出刺耳的**。两人将柴捆在车上绑牢,一前一后推起车,沿着泥泞的小径向罗津城走去。 路很不好走。昨夜下过雨,车辙印里积着浑浊的水,推车时常陷进去,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拉出。赵崇义在前拉绳,肩头的麻绳勒进皮肉;田正威在后推车,汗水很快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着他们的五脏六腑。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罗津低矮的土城墙出现在视野中。城墙不过两人高,夯土墙体多处剥落,露出里面的碎石和贝壳。城门口站着几个女真兵,正围着一口铁锅煮着什么,肉香随风飘来,赵崇义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守兵瞥了他们一眼,挥挥手放行。进城后,街道狭窄而弯曲,两旁多是低矮的木屋,也有几座稍显齐整的砖石建筑。店铺极少,开着的几家店铺门口挂着女真方块字的幌子,似汉非汉,两人也不看明白,卖的多是渔具、粗盐和毛皮。街上行人不多,但几乎每个女真人都配着刀,步伐大而重,说话声粗嘎响亮。 然而赵崇义的注意力很快被街角的一片空地吸引。那里聚着二三十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衣衫褴褛、神情麻木。他们颈上套着草绳,被串成一串,站在初春的冷风里瑟瑟发抖。旁边几个女真人正大声吆喝,时不时扯动绳子,让奴隶们转个圈,像展示牲口,一旁的客商们在交头接耳,评头论足。 赵崇义认出那些奴隶中有汉人——从服饰和发式能看出来,也有高丽人、日本人,甚至有两个皮肤黝黑的昆仑奴,不知来自何方,可能来自非洲,也可能来自其他地区。一个女真商人狠狠揪着一个少年汉人奴隶的头发,掰开他的嘴检查牙齿,少年疼得眼泪直流,却不敢出声。 田正威的手攥紧了车把,骨节发白。赵崇义低声说:“别看,快走。” 他们推着柴车,竭力绕过那片空地,继续往城中心去。按照女真兵的指示,城守府在罗津城最高处,是一座围着石墙的大院。路越来越陡,推车几乎要倒退,两人不得不弓起身子,用尽全身力气往上走。汗水流进眼睛,带来刺痛;饥饿感此刻变成了尖锐的绞痛,赵崇义觉得自己的腿在发抖。 终于到了城守府侧门。一个女真管事出来,粗略清点了柴捆,不耐烦地挥手:“搬进去,堆到柴房。” 两人就这样来来回回推了几趟,等搬完所有柴,已是日上三竿。女真管事扔给他们两块黑乎乎的面饼,硬得像石头。两人顾不上许多,蹲在墙根狼吞虎咽地啃起来。饼子粗粝割喉,但总算让肚里有了点东西。 “吃完赶紧滚回岸边去,”管事踢了踢空推车,“别在城里逗留。” 他们推着空车往回走。下坡路轻松不少,但疲劳如潮水般涌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再次经过那个奴隶市场时,人群似乎更密集了些。一个女真商人正高声叫卖:“……健壮能干活,会打铁,只要四张好皮子!” 突然,一个身影从奴隶队伍中冲出,踉跄着扑到他们车前。 是个汉人男子,约莫四十岁,脸上有新鞭痕,破衣下露出根根肋骨。他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两位郎君!救救我!我是幽州人,被辗转掳来的……家里还有老母妻儿……” 他的幽州口音,在女真语的喧嚣中显得突兀而凄惶。赵崇义僵住了,田正威下意识想伸手去扶。 “求求你们……哪怕指个路,告诉我怎么逃出去……”男人抬起脸,泪水混着泥土流下。 赵崇义的喉咙发干。他想说点什么,但惨痛的教训堵住了他的嘴。 田正威的手停在半空,颤抖着。 这时,奴隶主已经大步走来。那是个满脸横肉的女真人,腰间挂着一串铜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他一把抓住跪地男子的头发,狠狠往后一扯,男人发出一声痛呼。 “滚开!”奴隶主瞪向赵崇义和田正威,僵硬的汉语像碎石般砸来,“再多管闲事,把你们也挂上去卖!” 他拖着男人往回走,男人挣扎着回头,眼神里最后一点光亮熄灭了,变成一片死灰。 赵崇义低下头,推起车继续往前走。田正威跟上来,许久,两人心情沉重,说不出话。推车的吱呀声和海风掠过屋顶的呜咽交织在一起。出城时,守兵还在煮肉,香气依旧,但赵崇义已经不在意了。他的鼻子里只有罗津港永恒的咸腥,还有某种更深邃的、锈蚀般的气味——那或许是被碾碎的希望,又或许是他们这些囚徒日渐麻木的心。 回到岸边石屋时,天色已近黄昏。海面泛着铁灰色的光,几只海鸟在布满积雪的礁石间盘旋鸣叫,声音凄厉。 他们停好推车,走进石屋。草席还在原处,墙角堆着几个破陶碗。赵崇义坐到席上,望着从缝隙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天光。 田正威忽然说:“赵小哥,我们……还能回去吗?” 赵崇义目光冰冷,没有回答。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听见海浪拍打岸边,永无止息,就像他们以后的岁月,一天又一天,推着车走过罗津的街道,经过那些等待被贩卖的灵魂,然后回到这间石屋,等待下一个天亮。想着这些烦心事,赵崇义不知不觉睡着了。 屋外,女真兵的脚步声再次响起,由远及近。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就在赵崇义感觉自己快要崩溃时,营地入口处传来一阵嘈杂。几辆由骨瘦如柴的牛拉着的、吱呀作响的破旧牛车,在几名海盗的驱赶下,缓缓驶入营地。车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木桶和陶瓮。 “都起来!懒鬼们!起来干活!” 海盗头目挥舞着鞭子,将蜷缩在窝棚里取暖的俘虏们驱赶出来,包括打着哈欠的赵崇义和田正威。 两人被粗暴地拉起,僵硬麻木的双腿踉跄了几下才勉强稳住。他们被分派去搬运那些牛车上的货物。 货物很重,但种类却让赵崇义心中一沉——大多是沉重的酒坛(散发着劣质酒液的刺鼻气味),成袋的谷物,风干的肉条,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腌菜或酱料的陶瓮。数量不少,显然不是日常补给那么简单。 海盗们则显得异常兴奋,围着牛车大声谈笑,拍打着酒坛,眼中闪烁着贪婪和迫不及待的光芒。几个头目模样的人更是凑在一起,指着货物,比划着,发出阵阵狂野的笑声。 田正威一边吃力地搬动一袋谷物,一边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兴奋的海盗和堆积如山的酒食,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他凑近同样在搬运酒坛的赵崇义,借着货物遮挡和周围嘈杂的声响,用几乎只剩气音的声音快速说道: “赵小哥,看见了吗?这么多酒肉……绝不是平常吃喝。这帮畜牲,怕是要大肆庆祝一番。” 赵崇义心中一凛。庆祝?庆祝什么?劫掠博多成功?还是其他什么事?无论是什么,对俘虏而言,海盗的庆祝往往意味着更加粗野的暴行,但也可能……意味着混乱和松懈。 田正威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一边装作弯腰整理麻袋,一边用身体挡住旁边海盗的视线,极其隐蔽地从自己那件早已破烂不堪、但内衬似乎经过特殊缝制的衣袍深处,摸出了一个用油纸和细小麻绳紧紧捆扎的、只有拇指大小的扁平小包裹。包裹脏兮兮的,沾着污渍,看起来毫不起眼。 他迅速将小包裹塞到赵崇义手中,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同时,他的嘴唇几乎贴在赵崇义耳边,声音压到最低,带着一种走南闯北历练出的、混合着狠决与希冀的复杂情绪: “这是我早年跑船时,从一个南洋番商那里换来的‘好东西’,一直贴身藏着,防身用的……是药性极强的蒙汗药!只需指甲盖那么一点,混入酒水,便能让人昏睡不醒数个时辰!无色无味,极难察觉!” 蒙汗药!赵崇义瞳孔微缩,手指感受着那小包裹,心头猛地一跳!他瞬间明白了田正威的意图——趁着海盗庆祝、饮酒作乐、防备松懈之时,将这些药下到他们的酒里! 这无疑是个极其大胆、风险也极高的计划。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但……这或许是绝境中唯一能制造大规模混乱、进而创造逃脱机会的险招! 赵崇义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海盗们正兴高采烈地指挥着众俘虏将酒肉搬往营地中央一片清理出来的空地,那里已经架起了几口大铁锅,燃起了熊熊篝火。气氛越来越热烈,警惕性显然在下降。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小包裹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其微不足道的分量和可能蕴含的巨大能量。然后,他看向田正威,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眼神里传递出明确的信息:明白了,见机行事! 田正威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和破釜沉舟的决绝。他不再多说,继续埋头搬运货物,但脊背似乎挺直了一些。 夜色渐浓,篝火越烧越旺,将营地上空映得一片通红。酒肉的香气(尽管粗劣)开始弥漫,混合着海盗们越来越响亮的笑闹和划拳声。一场属于掠夺者的狂欢,即将开始。而阴影中,两个遍体鳞伤、饥寒交迫的俘虏,正默默攥紧了一份来自遥远南洋的、微不足道却又可能扭转乾坤的“礼物”。 危机与转机,往往只在一线之间。赵崇义一边机械地搬运着酒坛,目光却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开始仔细搜寻最佳的投药时机,以及……隔壁石屋那扇紧闭的木门。 夜色彻底吞没了罗津港,唯有营地中央那几堆熊熊燃烧的篝火,如同野兽猩红的眼睛,在寒风中明灭跳动,将周围扭曲的人影投射在粗糙的石屋墙壁和积雪上。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劣质酒液的刺鼻气味,以及女真海盗越来越狂放的欢笑和粗野的歌声。 赵崇义和田正威,连同其他几十名俘虏,被勒令在篝火外围服侍。他们的工作包括搬运更多的酒坛、翻转架在火上的整只牲畜、清理海盗们随手丢弃的骨头和污物。海盗们则围坐在篝火旁,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吆五喝六,全然不把身边这些衣衫褴褛、面色麻木的奴隶放在眼里。几个头目坐在稍高的原木上,面前摆着相对精致的酒具和食物,大声谈笑,目光不时扫过堆放战利品的区域和俘虏群,带着掌控一切的得意。 篝火边沿,一字排开放着七八个半人高的敞口木桶,里面盛满了刚从车上搬下来的、浑浊的酒液。这些是最主要的“酒水库”,不断有喝嗨了的海盗拎着酒碗或皮囊过来舀取。负责看守和维持秩序的海盗也明显放松了警惕,不少人自己也加入了畅饮的行列,脸红脖子粗,脚步虚浮。 赵崇义抱着一摞空酒碗,低头穿梭在人群中,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一切。他在等待,等待一个足够混乱、足够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时机。田正威则在不远处清理着篝火旁狼藉的地面,动作缓慢,偶尔咳嗽几声,显得虚弱无力,但他的眼神,始终有一缕余光锁定着赵崇义和那些酒桶。 赵崇义将空碗放回篝火边一个临时充当桌子的木墩上,转身时,似乎被一个踉跄走过的、喝得半醉的海盗撞了一下。那海盗骂骂咧咧,抬手就要推搡。赵崇义顺势向后微微一闪,脚下却“恰好”绊到了地上一个滚落的空酒坛。 “啪嚓!”酒坛碎裂。 声音不大,但在相对靠近篝火核心的这片区域,却足够清晰。附近几个海盗和正在喝酒的头目都看了过来。 撞人的海盗见自己“惹了事”,酒意上涌,更加恼怒,指着赵崇义用生硬的汉语骂道:“低贱的宋猪!没长眼睛吗?!” 赵崇义低着头,做出瑟缩害怕的样子,连连后退。 那海盗得寸进尺,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赵崇义的衣领。 就是现在! 第二十二章 赵崇义眼中寒光一闪,一直低垂的手猛然抬起,不是格挡,而是快如闪电般一拳,结结实实地捣在那海盗毫无防备的软肋下方!这一拳,凝聚了他这些时日压抑的怒火、恢复的部分气力,以及前世格斗训练中精准打击要害的技巧! “呃啊——!”那海盗猝不及防,肋部剧痛传来,惨嚎一声,捂着肚子踉跄后退,撞翻了旁边另一个海盗手里的酒碗,酒水泼了那人一身。 “混蛋!你敢动手?!”被泼酒的海盗大怒,根本不管缘由,挥拳就朝赵崇义打来。 瞬间,小小的冲突像火星溅入了油锅! “宋人反了!” “打死他!” 附近几个本已喝得半醉、正愁没乐子的海盗顿时兴奋起来,嚎叫着围拢过来,拳脚如同雨点般朝着赵崇义身上招呼!场面骤然混乱! 赵崇义没有硬抗,他护住头脸要害,脚下步伐灵活地移动,在几个海盗之间穿梭,尽量将冲突范围控制在篝火边缘的区域。他挨了好几下,嘴角立刻见了血,但他毫不在意,反而故意发出更大的痛呼和闷哼,吸引更多的目光和叫骂。 “怎么回事?!”一个头目厉声喝问,站了起来。 “是那个宋人!他先动手打人!”有海盗喊道。 更多的海盗被这边的骚动吸引,纷纷起身张望,骂骂咧咧地靠过来。篝火核心区域的目光,几乎全被赵崇义这边突如其来的“反抗”和随之而来的群殴所吸引。连负责看守俘虏的几个海盗,也伸长脖子看向这边,脸上带着看热闹的兴奋。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一直佝偻着身子、仿佛被吓呆在一旁的田正威,动了! 他的动作与平时的迟缓虚弱截然不同,迅捷如狸猫,却又带着一种老练的隐蔽。借着人群视线都被赵崇义吸引、自己又处在篝火光亮边缘阴影处的绝佳时机,如同鬼魅般贴近了那排敞口的酒桶。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直紧握的左手迅速探入怀中,不多时,指缝间已多了一个被捏破的、几乎看不见的油纸小包。他的动作流畅至极,仿佛演练过千百遍——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扶住酒桶稳住身形,右手自然地搭在桶沿,而左手指尖则顺着桶壁内侧,以极快的速度掠过每一个酒桶的表面! 指甲盖大小的灰白色粉末,在指尖掠过酒液的瞬间,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那浑浊的液体中。粉末极少,入水即化,无色无味,没有激起一丝涟漪。他沿着酒桶排移动,脚步虚浮踉跄,仿佛被混乱吓坏了想要躲远,却在经过每一个酒桶时,都重复了同样隐蔽的动作。 七八个酒桶,只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便全部“处理”完毕。 做完这一切,田正威立刻退回阴影中,恢复那副惊惧虚弱、瑟瑟发抖的模样,甚至还“不小心”被一个挤过来看热闹的海盗撞倒在地,引来几声不耐烦的呵斥。 而篝火边缘,赵崇义的“抵抗”也适时地“崩溃”了。他被几个海盗按倒在地,拳打脚踢,发出痛苦的**。直到那个站起来的头目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别打死了!留着还有用!扔一边去!别扫了老子的酒兴!” 海盗们这才意犹未尽地停手,又骂了几句,将看似奄奄一息的赵崇义像丢破麻袋一样扔到篝火光照不到的雪地里。他们很快将注意力转回酒肉和嬉闹上,仿佛刚才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反而让气氛更加热烈。 田正威也被人从地上拉起,推搡着继续干活。他与被扔到角落的赵崇义远远对视了一眼。赵崇义躺在冰冷的雪地上,嘴角流血,衣衫破烂,但昏暗中的眼神却异常明亮,田正威对着他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点头。 赵崇义心中大石落地,随即又被更深的紧张取代。药已下,接下来,就是等待药效发作,以及……如何在混乱爆发时,第一时间找到“浮穹”,并带着尽可能多的人逃离这个魔窟。 篝火映照着海盗们越来越狂野、越来越迷离的脸庞。酒碗碰撞声、狂笑声、怪叫声此起彼伏。没有人注意到,那排酒桶中看似平静的酒液下,正酝酿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赵崇义蜷缩在冰冷的阴影里,感受着身体各处的疼痛,舌尖舔了舔嘴角的咸腥,目光却越过狂欢的人群,再次锁定了隔壁那间寂静的石屋。 剑,就在那里。混乱,即将来临。而他和田正威,必须在风暴中,抓住那一线生机。寒夜还很长,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躁动。 篝火的光焰在寒风中疯狂跳跃,将一张张因酒精而扭曲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狂欢的群魔。劝酒声、划拳声、粗野的歌声、还有醉后含糊的呓语和呕吐声,混杂着烤肉的焦糊味与劣质酒液的刺鼻气息,构成了罗津港这个寒夜里最荒诞嘈杂的乐章。 七八个敞口木桶中的酒液,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见了底。海盗们喝得兴起,许多人直接抱着酒坛痛饮,更有甚者,干脆趴在桶边牛饮。田正威那包来自南洋的强效蒙汗药,随着这些贪婪的吞咽,悄无声息地流入了海盗们的肠胃。 药效发作得比预想中更快,也更猛烈。 起初,只是有人觉得头重脚轻,脚步虚浮,以为是酒劲上涌,含糊地骂咧几句,试图站起却又软倒。接着,更多的人开始眼神涣散,手中的酒碗滑落在地,发出清脆或沉闷的碎裂声。强壮的躯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晃,一个接一个地瘫软下去,如同被砍倒的树木。 有人趴在桌上鼾声大作,有人直接滑倒在油腻污秽的地面,蜷缩着昏睡过去。就连那几个原本坐在高处、相对克制的头目,也在又灌了几碗酒后,眼皮开始打架,最终歪倒在原木上,不省人事。 短短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营地中央篝火照耀的核心区域,还能保持清醒、勉强站立的海盗,只剩下寥寥七八个。这其中包括几个因为要轮值守夜、被头目严令不得多喝的小头目,以及少数对酒不太感兴趣的家伙。他们也被眼前的景象弄得有些发懵,一边呵斥着那些烂醉如泥的同伙,一边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那些如同背景般沉默劳作的俘虏。 然而,就连这些值守者的警惕性,也在弥漫的酒气和同伴东倒西歪的景象中大打折扣。他们呵斥的声音显得有些底气不足,显然也或多或少沾了酒气。 赵崇义早已从雪地里挣扎着坐起,背靠着一截冰冷的木桩。他脸上血迹未干,衣衫破烂,但那双眼睛在篝火映照不到的阴影里,却亮得骇人。他与不远处的田正威交换了一个眼神。时机已到! 田正威微微点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紧张、决绝和一丝狠厉的神情。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堆起一种近乎谄媚的、小心翼翼的笑容,向着离他最近、一个正皱眉看着满地醉鬼的女真小头目走去。他手里还拿着一块刚捡起的、沾满油污的破布,仿佛要继续干活。 “大人……这,这……”田正威用生硬的、带着讨好意味的女真话(显然是临时学来的几个词)混杂着手势,指向地上横七竖八的海盗,脸上露出为难和关切的神色,“酒……太好了……他们……睡……” 那小头目正心烦意乱,见这个平时还算老实的宋人俘虏凑过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嘴里嘟囔着:“滚开!看好他们(指其他俘虏)!” 他的注意力明显还在那些醉倒的同伙和可能出现的麻烦上,对田正威这个“卑躬屈膝”的俘虏并未过多防备。 就在田正威吸引住这名小头目和附近两三名守卫注意力的同时,赵崇义动了! 他像一道真正的影子,贴着营地边缘杂物的阴影,无声而迅疾地滑向那间紧闭的石屋。寒风呼啸,掩盖了他极其轻微的脚步声。石屋的木门依旧关着,但并未上锁(或许里面的海盗觉得在自己老巢无需如此)。赵崇义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闪身而入,反手将门虚掩。 石屋内一片狼藉,充斥着酒气、汗味。赵崇义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就锁定在了靠墙那张粗糙的木桌上! 幽暗的“浮穹”,依旧斜靠在墙边!粗布紧紧包裹着剑身,剑身一小部分暴露在从门缝漏进的、微弱的篝火光晕下。那深邃如夜空的色泽,在此刻赵崇义的眼中,如同失散已久的亲人,散发着无比的吸引力。 没有片刻犹豫,他一步跨到桌前,伸手,握住了那冰凉而熟悉的剑柄。入手的感觉,比记忆中似乎更沉凝了一些,但那种血脉相连般的契合感,瞬间涌遍全身,连日来的疲惫、伤痛、焦虑仿佛都被这冰冷的触感涤荡一空! 他拇指按住剑鞘上那个不起眼的暗扣,轻轻一旋,再向外一拔—— “锃——!” 一声低沉悦耳、仿佛龙吟深渊的轻鸣,在寂静的石屋中响起!幽邃的剑身脱鞘而出,没有耀眼的光芒,只有时隐时现的电光,却仿佛将屋内本就微弱的光线都吸入了剑体之中。剑锋所指,空气似乎都微微扭曲,散发出无形的锋锐寒意。 “浮穹”,终于重回主人之手! 第二十三章 赵崇义握紧剑柄,感受着剑身传来的、仿佛能斩断一切的沉静力量,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与狂野的战意。他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屋内,确认再无他物值得关注,随即转身,提着剑,轻轻拉开了虚掩的木门。 门外,篝火的光亮猛然涌入。田正威还在那里,脸上维持着那种卑微讨好的笑容,与那个女真小头目比划着说着什么,身体却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对方望向石屋方向的视线。其他几个值守的海盗也聚在附近,对着醉倒的同伴指指点点,发出嘲弄的笑声,警惕性已然降到最低。 赵崇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石屋门口出现。他手中提着“浮穹”,剑尖斜指地面,幽暗的剑身在跳跃的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锁定了那几名值守的海盗。 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潮,骤然弥漫开来! 距离最近的一名海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转头,恰好对上了赵崇义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以及他手中那柄陌生的长剑。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发出警报—— 然而,赵崇义的动作比他想象的快了何止数倍! 没有呐喊,没有花哨的招式。赵崇义脚下猛地一蹬,积雪飞溅,身形如同离弦之箭般暴射而出!手中“浮穹”划出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幽暗弧光,如同夜色本身凝聚成的死亡之镰,自下而上,斜撩而过! “嗤——!” 一声轻微得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利刃切开皮革与血肉的声响。 那名海盗脸上的惊愕表情永远凝固了。他甚至没来得及拔出腰间的弯刀,只觉得脖颈一凉,视野便天旋地转,所有的声音和光亮瞬间离他远去。魁梧的身躯轰然倒地,鲜血从颈间喷涌而出,在雪地上泼洒出大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这突如其来的、干净利落的杀戮,让其余几名值守海盗瞬间懵了!一个刚刚还被他们殴打得奄奄一息的宋人平民,怎么会突然持有一柄如此可怕的剑?怎么会爆发出如此恐怖的速度和杀意? 就是这不足一息的呆滞,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赵崇义脚步不停,如同闯入羊群的猛虎,“浮穹”在他手中化作收割生命的幽影。剑光每一次闪烁,必有一名海盗溅血倒地!或是咽喉,或是心口,或是关节要害,精准、迅疾、狠辣,毫不拖泥带水!这些平日里凶悍的海盗,在“浮穹”的锋芒和赵崇义暴起的杀意面前,竟如同纸糊泥塑般不堪一击! “啊——!敌袭!宋人反了!”终于有反应稍快的海盗发出了凄厉的尖叫,但声音中充满了恐惧。 田正威也在此刻骤然发难!他脸上的卑微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与狠厉。他猛地扑向刚才与他交谈的那个女真小头目,在对方还在为赵崇义的屠杀而震惊失神的刹那,用尽全力将其撞倒在地,同时眼疾手快地抄起地上一把不知哪个醉鬼掉落、沾满油污的短柄战斧,狠狠朝着那小头目的头颅劈下! “噗!”斧刃入肉,鲜血脑浆迸溅。 田正威拔出斧头,脸上溅满鲜血。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用他那走南闯北学来的、夹杂着汉语、日语甚至一点高丽语的腔调,对着营地中那些早已被这血腥突变惊呆、瑟缩在角落或石屋边的日本平民们,嘶声力竭地放声大吼: “日本の皆さん!今がチャンスだ!武器を取れ!女真を皆殺しにせよ!(日本的各位!现在就是机会!拿起武器!杀光女真人!)” 他的吼声如同惊雷,在血腥的营地中炸响,压过了寒风,也压过了少数幸存海盗惊恐的叫喊。 那些原本麻木、恐惧、绝望的日本平民,先是一愣,随即,长久以来积累的屈辱、家园被毁的仇恨、亲友惨死的悲愤、以及此刻亲眼目睹女真人如同猪狗般被砍杀的景象,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爆发! “殺せ——!(杀啊——!)” “敵を討て——!(讨伐敌人——!)” “やっつけろ!(干掉他们!)” 怒吼声从各个角落响起!无论是青壮男子,还是瘦弱的妇人,甚至是半大的少年,都被这绝境中迸发出的血色希望所激励!他们赤手空拳地扑向那些醉倒在地、毫无反抗能力的海盗,用拳头砸,用牙齿咬,用随手捡起的木棍、石块、甚至刚刚死去的海盗身上的兵刃,疯狂地攻击着! 营地中央,瞬间化作了复仇的修罗场!积压已久的怒火与仇恨,如同火山喷发,席卷了一切。醉梦中的海盗在懵懂中被砸碎头颅,刺穿胸膛,死得糊里糊涂。少数几个还有意识的,也很快被愤怒的人群淹没。 赵崇义持剑而立,“浮穹”斜指,剑尖滴血。他冷眼扫过这沸腾的杀戮景象,目光最终与浑身浴血、喘着粗气的田正威对上。 计划的第一步,成功了。但这仅仅是开始。营地的暴动很快就会传到罗津主城,更多的海盗将会蜂拥而至。他们必须趁乱,以最快的速度,拿到武器,找到船只,然后……杀出去! “田大哥!召集能战的,收集武器马匹!准备突围!”赵崇义喊道,声音穿透了喧嚣。 田正威用力点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转身用日语大声呼喝,组织起那些刚刚完成复仇、情绪仍处于亢奋中的日本平民。 火光,鲜血,怒吼,惨叫……罗津港这个寒冷的夜晚,彻底沸腾。而手握“浮穹”的赵崇义,如同从地狱归来的杀神,即将带领这群绝境求生的人们,杀出一条通往自由、或是毁灭的血路。 营地内的杀戮,如同骤然爆发的山洪,来得猛烈,去得也快。当最后一个还能动弹的女真海盗在数名红了眼的日本平民围攻下咽气,篝火旁已是一片尸横遍野、血流漂杵的惨烈景象。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尚未散尽的酒气和焦肉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地狱般的气息。 短暂的复仇快感过后,是巨大的疲惫和更深的恐慌。许多日本平民握着染血的简陋武器,茫然地站在尸体和血泊中,大口喘着粗气,眼神里交织着宣泄后的虚脱和对即将到来未知的恐惧。一些妇孺看着眼前的惨状,开始低声啜泣。 寒风呼啸,吹得篝火忽明忽暗,将众人的影子拉得鬼魅般摇晃。远处其他区域的灯火依稀可见,更远处似乎传来了隐约的犬吠和人声——这里的动静不可能完全不被察觉! “没时间了!”田正威嘶哑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脸上、身上满是血污,手中的短斧还在滴血,但眼神却异常清醒锐利。他扫过一片狼藉的营地,目光最终落在码头方向那一片黑黝黝的船影上。“女真人的援兵随时会到!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他转向赵崇义,语速极快:“赵小哥,你带几个身手好的,立刻去清理码头附近的零散守卫和瞭望!绝不能让消息先传出去!” 赵崇义点头,手中“浮穹”幽光一闪,剑身上的血珠已被他随手甩落。他目光一扫,点中了尹把头、那个眼神锐利的年轻日本足轻(此刻他手中握着一把抢来的弯刀,眼神沉静),还有另外两个看起来还算镇定的日本青壮。五人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没入营地边缘的黑暗。 田正威则转身面对余下惊魂未定的平民们,用尽力气,以清晰而坚定的语气(夹杂着日语和汉语)高声喊道:“诸位!贼人已诛,但此地不可久留!想要活命,想回家乡,就听我指挥!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 他快速分派任务,展现出多年海商的干练:“女人和孩子,去收集所有能找到的食物、清水、御寒衣物,集中到码头边!受伤的互相搀扶!所有男人,跟我来!我们去码头!” 他带着一群刚刚经历血战、肾上腺素还未消退的男人们,冲向码头。码头上还停泊着几艘大小不一的船只,除了他们来时乘坐的那几艘海盗战船,还有一些破烂的渔船和运输船。几个负责夜间看守码头的女真海盗早已被码头上营地的喧嚣惊动,正惊疑不定地朝这边张望,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赵崇义带人如同幽灵般贴近,迅速解决——有了“浮穹”之利和突然袭击的优势,战斗毫无悬念。区域边缘其他零散的海盗也被一一清除。 “听好了!”田正威指着那些船只,声音在寒风中传开,“把所有小船、渔船,还有那两艘小点的海盗船,全部泼上桐油、酒,点上火!一艘不留!” “烧掉?”有人惊问。 “对!烧掉!”田正威斩钉截铁,“我们人太多,小船载不下,分散走更是死路一条!大船目标大,但我们只有抢到最大最快的那一艘,才有一线生机!烧掉其他船,既能阻止追兵,也能制造混乱,掩护我们!” 这个命令残酷而现实,但也最有效。众人很快明白了其中关窍,立刻分头行动。有人冲进码头边的仓库和船坞,寻找桐油、烈酒等引火之物;有人则爬上那些较小的船只,准备纵火。 就在这时,赵崇义带着人回来了,码头上的零碎抵抗已清除。“田大哥,城里有火光和人声,可能是里面的巡逻队被惊动了。” “加快速度!”田正威心头一紧。 火把被点燃,浸透了油脂的破布和木屑被扔上那些注定要被抛弃的船只。很快,第一艘小渔船被点燃,火苗舔舐着干燥的木头和缆绳,噼啪作响,在夜色中格外醒目。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码头上瞬间燃起数处火头,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将半边天空都映得通红!浓烟滚滚升起,在寒冷的夜风中翻卷。 第二十四章 冲天的火光和浓烟,果然引起了罗津港其他区域的骚动。远处响起了更加清晰急促的号角声和呼喊声,隐约可见许多火把光点正在向码头方向汇聚。 “就是现在!”田正威大吼,指向码头那艘体型最大、桅杆最高、看起来也最结实的海盗战船——正是之前赵崇义他们被押送来的那一艘。“上那艘大船!快!” 平民们携老扶幼,带着仓促收集的物资,在田正威、赵崇义等人的组织和掩护下,拼命朝着那艘大船涌去。跳板被放下,人们争先恐后地登船。场面一度有些混乱,但在田正威等人的指挥下,还算有序。 赵崇义持剑立于跳板外围,如同门神,冰冷的目光扫视着火光冲天的码头和远处越来越近的追兵光影。任何试图靠近或制造混乱的海盗(个别从其他区域赶来的)都被他一剑了结。“浮穹”在火光映照下,幽光流转,如同死神的请柬。 田正威则在船上焦急地用日语指挥:“会驾船的!去舵轮!去升帆!懂水性的,去底舱检查!其他人,去帮忙解缆绳!快!快!” 尹把头带着几个老水手冲向了舵轮和桅杆。那个眼神锐利的年轻日本足轻(后来得知名叫佐助)也展现出惊人的组织能力,用日语大声呼喝着,指挥着日本平民们帮忙解缆、传递物资、照顾妇孺。 缆绳被一条条砍断或解开。主帆和副帆在水手们拼尽全力的拉扯下,艰难地开始升起,鼓满了寒冷的西北风。船身开始缓缓移动,离开码头。 就在大船即将完全脱离码头之际,一群数十名手持火把兵刃的女真海盗终于冲到了码头边缘,对着正在离岸的大船发出愤怒的吼叫和咒骂,有些已经开始弯弓搭箭。 “低头!”赵崇义厉喝,手中“浮穹”挥动,将几支射来的箭矢凌空劈落。但箭矢越来越密。 田正威低伏在船舷边,对下面码头上的追兵用尽力气吼道:“女真的杂碎们!爷爷田正威,今日借你们宝船一用!山高水长,后会有期!若是不服,尽管追来!看老子不把你们统统送去喂鱼!” 吼声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畅快。 他的话更是激得码头上的海盗暴跳如雷,箭雨更加密集,但大船已然驶入稍深的水域,距离拉远,普通的箭矢已难以构成威胁。 船帆完全张开,吃满了风,速度陡然加快,破开漆黑的海面,向着南方——背离罗津港、背离女真势力范围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是烈焰冲天的码头和逐渐变小、最终模糊成一片光点的追兵火把,以及那被火光照亮、矗立在寒夜中的罗津主城。 船上,劫后余生的人们或瘫坐在甲板上喘息,或相拥而泣,或默默望着越来越远的火光与陆地。寒冷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自由的气息,也带着前路未卜的迷茫。 田正威走到船尾,望着那片燃烧的港口和渐渐沉入黑暗的北方海岸线,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转过身,看向甲板上忙碌或休息的人们,最后目光落在静静擦拭着“浮穹”剑身的赵崇义身上。 “赵小哥,”田正威的声音带着疲惫,却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坚定,“咱们……总算出来了。” 赵崇义抬起头,将擦拭干净的“浮穹”缓缓归入剑鞘。幽暗的剑身隐没,仿佛从未出鞘。他望向南方无垠的黑暗海面,那里,星辰开始从云层间隙露出微光。 “是啊,出来了。”他低声道,随即提高了声音,清晰地说道,“但路,还长。” 大船鼓满风帆,在漆黑的大海中,如同一只挣脱牢笼的巨鸟,义无反顾地驶向南方。身后是血与火的炼狱,前方是吉凶莫测的归途。但无论如何,他们终于夺回了自己的命运之舵,哪怕只是一时。 冲天烈焰吞噬了罗津港的码头,将寒夜映照得如同白昼。木材燃烧的爆裂声、缆绳崩断的脆响、以及远处女真追兵气急败坏的怒吼与零散射来的箭矢破空声,交织成一曲狂暴的逃亡序曲。浓烟滚滚,遮蔽了部分星光,也暂时阻隔了追兵的视线。 大船此刻如同离弦之箭,乘着凛冽的北风,奋力挣脱港口火光与混乱的引力,船头劈开漆黑的海浪,向着南方——日本列岛的方向,全速驶去。 甲板上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剧烈喘息、压抑的哭泣,以及一种紧绷的、对未知航程的茫然恐惧。许多人或瘫坐,或倚靠,望着身后那片逐渐缩小、却依旧触目惊心的火海,神情复杂。寒冷的海风如刀割面,却也吹散了部分血腥与焦糊的气息。 田正威站在船尾楼附近,脸色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他迅速扫视着甲板上混乱的人群,强压下逃离虎口的短暂松懈,大声喊道:“大家能动弹的都起来!会驾船的,去帮尹把头掌舵控帆!懂修补的,立刻检查船体有无损伤!女人和孩子,去底舱和能避风的地方安顿,清点食物和淡水!快!” 他的声音瞬间将众人从恍惚中惊醒。求生的本能再次压倒一切。人们都行动了起来,那个名叫佐助的年轻日本足轻也用日语快速呼喝着,指挥着平民们协助水手,或照顾伤员,或收集散落在甲板上的物资。 赵崇义没有立刻参与具体事务。他手持“浮穹”,独立在船舷一侧,目光如同鹰隼,警惕地扫视着后方海面。罗津港的火光渐渐远去,但难保没有速度更快的海盗小船追来,或者前方水域没有其他埋伏。剑身冰凉的触感传递着沉静的力量,让他因激战而沸腾的血液逐渐平复,心神却愈发清明。 船帆在经验丰富的水手操控下,逐渐吃满了风,船速越来越快。冰冷的海浪拍打着船舷,溅起白色的泡沫。他们正驶向对马海峡方向,那是返回日本列岛最近的路径,但也是最可能遭遇女真海盗巡逻或拦截的危险水域。 “田大哥,”赵崇义走到正在与尹把头焦急讨论航线的田正威身边,低声道,“我们这般南行,会不会正撞入海盗的网中?他们对这片海域应比我们熟悉。” 田正威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眉头紧锁:“赵小哥所虑极是。但此刻我们别无选择。船大,人多,物资不丰,无法在海上长期周旋隐匿。唯有尽快驶入日本海域,或许能借助沿岸地形、甚至遇到日本水师或商船,方有生机。对马岛虽曾被攻破,但女真海盗主力既在罗津庆祝,对马海域防备或许空虚,正是我们穿越的窗口。” 他顿了顿,指向东南方向依稀的星辰:“尹把头说,凭星象和风势,我们能大体对准博多湾方向。只要能靠近九州海岸,便有希望。” 风险与机遇并存。赵崇义点点头,不再多言。他转身走向那群正在忙碌或休息的日本平民。许多人身上带伤,衣衫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找到佐助,用简单的手势和几个刚学会的日语词汇,示意他组织人手,尽可能从船舱里找出所有能御寒的毛皮、毯子,分给最需要的人,尤其是妇孺。 佐助深深看了他一眼,用力点头,立刻带人去办。这个沉静的年轻人,眼中除了之前的锐利,似乎多了几分信服。 夜色深沉,大船在墨黑的海面上破浪前行。身后的火光终于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只剩下无边的黑暗与孤独的海浪声。大多数人疲惫不堪,相继下到底舱休息去了,但甲板上依旧留有警惕的瞭望者,有小憩的田正威,也包括紧握“浮穹”、毫无睡意的赵崇义。 午夜过后,风力似乎有所增强,海浪也大了一些。船体颠簸加剧。尹把头不得不调整帆面,以保持航向稳定。经验告诉他,这片海域的天气说变就变。 果然,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东南天际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铅灰色的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海平面升起,吞噬着残存的星光。风势开始变得紊乱,时而强劲,时而诡异地减弱。 “要变天了!可能是风暴前兆!”尹把头脸色凝重地对田正威喊道。 田正威心头一沉。他们这艘船虽然不小,但满载人员,且仓促启航,许多设备未必完好,能否扛过海上风暴实属未知。 “所有人!检查固定绳索!能进舱的都进舱!准备好应付风浪!”田正威的喊声在呼啸的风中传开。 就在这时,负责瞭望的一名日本青年突然指着左前方,用日语惊恐地大叫起来。赵崇义顺着他所指方向极目望去,昏暗的天光下,只见几个黑点正快速从左前方朝着他们船的方向驶来!船型低矮,速度极快,绝非商船! 是海盗船!而且不止一艘!看其来向,正是从对马岛或附近海域扑来的! “是巡逻的贼船!他们发现我们了!”田正威咬牙道。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三艘快船,呈钳形之势,试图包抄拦截他们这艘满载逃亡者的大船。速度快,且灵活,显然是想逼停或登船。 船上一片惊慌。刚刚逃离罗津,转眼又入狼口! “升满帆!右满舵!避开他们,冲过去!”田正威当机立断,对尹把头吼道。硬拼不行,只能依靠大船的速度和吨位,强行突破。 大船帆索被拉至极限,在越来越强的侧风中发出痛苦的声音,船体倾斜,向着右侧猛转,试图从海盗船队形的缝隙中穿插过去。 然而,那三艘海盗快船显然经验丰富,立刻调整方向,紧紧咬住,并且开始靠近,船上的海盗已经清晰可见,正挥舞着刀斧钩索,发出嗜血的嚎叫。弓弦响动,零散的箭矢开始射向大船的甲板,引起一片惊呼。 赵崇义眼神冰冷,手中“浮穹”已然出鞘半尺。他快步走到右舷,对几名持着简陋武器(缴获的海盗兵器或船上的工具)、脸色发白的日本青壮厉声道:“守住这里!别让他们钩住船舷!用长杆推开!” 佐助也带着人赶到,手持一根削尖的竹竿,眼神凶狠。他们经历过罗津的血战,此刻虽然恐惧,却也有了拼死一搏的悍勇。 “砰!”一声闷响,一艘海盗快船冒险贴近,抛出钩索,牢牢抓住了大船的船舷!几名海盗顺着绳索就开始向上攀爬! “砍断绳子!”赵崇义喝道,同时身形一闪,已到船舷边,“浮穹”幽光一闪,精准地斩断了最近的一根钩索,两名攀爬的海盗惨叫着跌入冰冷的海中。 但另一根钩索被抛了上来,更有海盗开始向甲板射箭,压制防守。 情况危急!大船速度因转向和风浪受到影响,无法立刻摆脱。一旦被更多海盗登船,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此时,田正威冲到了船尾一处堆放着杂物的地方,飞快地掀开油布,露出下面几架从海盗船上发现、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简陋弩炮(或许是用来发射火箭或鱼叉的)。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对旁边几个略懂器械的水手吼道:“快!装填!瞄准最近的那艘贼船!给我轰它!” 水手们手忙脚乱地操作起来。这些弩炮结构粗糙,操作不易,但在生死关头,人的潜能被激发。很快,一支粗大的、头部绑着浸油布团的弩箭被放入槽中,点燃。 “放!” “嘣!”一声闷响,弩箭拖着火焰,歪歪扭扭却速度极快地射向最近的那艘海盗快船! “轰!”弩箭并未精准命中船体,却射中了对方张开的船帆!浸油的布团瞬间引燃了帆布,火势在强风中迅速蔓延! 那艘海盗船顿时大乱,船员惊呼着扑救,再也顾不上追击,佐助顺势立刻砍断了钩住船舷的缆绳。另外两艘快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吓了一跳,动作稍缓。 趁此机会,尹把头拼尽全力扳动舵轮,大船借着一股突然增强的侧风,猛然加速,船头狠狠撞开前方涌来的一个浪头,海水如同瀑布般浇上甲板,也将试图靠近的另一艘海盗快船逼退。 三艘海盗快船,一艘起火,两艘被浪头阻隔,拦截阵型瞬间瓦解。大船险之又险地从包围圈的缺口处冲了出去,将混乱的海盗船甩在了身后,很快没入愈发浓重的海雾和汹涌的浪涛之中。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风暴正式降临了。 第二十五章 狂风卷起巨浪,如同山峦般砸向船体。天空被漆黑的雨云笼罩,闪电撕裂苍穹,雷声震耳欲聋。瓢泼大雨倾盆而下,能见度降到极低。大船如同怒海中的一片树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甲板上几乎无法站人,所有人都紧紧抓住身边能固定的物体,在剧烈的颠簸和刺骨的寒冷中瑟瑟发抖,许多人开始晕船呕吐。 田正威、赵崇义、尹把头等人拼命坚守在关键位置,与狂风巨浪搏斗,尽力维持着船只的平衡和大体航向。这是一场与天威的较量,比面对海盗更加凶险莫测。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终于开始减弱,雨势渐小,风浪也不那么狂暴了。东方的天际,露出一丝鱼肚白。 筋疲力尽的人们横七竖八地倒在湿透的甲板上,连动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船只受损严重,桅杆出现裂痕,帆布多处破损,但幸运的是,船体没有破裂,他们撑过来了。 尹把头瘫在舵轮旁,嘶哑着声音对田正威道:“东家,你还好吧。” 田正威应了一声,他望着灰蒙蒙的海面,远处没有任何陆地的影子。他们失去了准确的方位。食物和淡水在风暴中也损失了一部分。 前路依旧茫茫。 赵崇义收起“浮穹”,走到船头,望着那片被风暴洗礼后、依旧浩瀚无边、却平静了许多的大海。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下几缕微弱的光柱。 他们从罗津的血火中杀出,冲破了海盗的拦截,熬过了狂暴的风浪。船虽破,人未亡,剑仍在手。 南方,日本列岛的方向,依然隐匿在海天交接的迷雾之后。但至少,他们还活着,还在前行。 “清点人数,修补船只,节约饮食。”田正威的声音疲惫却坚定,再次响起,“我们还没到。但只要船还能浮,帆还能挂,就得继续往南走。” 佐助挣扎着爬起来,开始用日语传达命令。幸存的人们,无论是宋人还是日本人,此刻都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活下去,抵达彼岸。 大船调整着残破的帆,在陌生的海域,朝着认定的南方,继续它伤痕累累却倔强不屈的航程。海鸥不知从何处飞来,开始绕着桅杆盘旋,发出清亮的鸣叫。 希望,如同这风雨后初现的阳光,虽然微弱,却真实地存在着。 风暴的余威终于彻底散去,铅灰色的云层被海风撕扯成缕缕棉絮,渐渐露出其后清澈如洗的蔚蓝天空。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洒下来,将海面染成一片耀眼的碎金。连续数日在狂暴海浪与未知恐惧中颠簸挣扎的人们,几乎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宁静与温暖。 大船的状况堪称凄惨。主桅杆上一道深刻的裂痕,但还能勉强撑着,多处帆布已有破损,船舷不少地方有撞击破损的痕迹,甲板上也残留着风暴肆虐后的狼藉。但,大船依然顽强地漂浮着,在饱经风霜的水手操控下,拖着一道疲惫却执着的航迹,缓缓向南。 就在这日正午,当瞭望的人因为连日的失望而有些麻木时,一个颤抖的、带着难以置信狂喜的声音,从桅杆上的瞭望台嘶喊出来: “陆地!是陆地!我看到山了!是九州!是九州的海岸线啊——!” 这一声呼喊,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在整艘船上激起惊涛骇浪! “哪里?!在哪里?!” “让我看看!真的是九州吗?!” “阿弥陀佛!我们回来了!回来了!” 所有人都疯了般涌向船舷左侧,挤着、踮着脚,伸长脖子向南方海平线望去。就连最虚弱的伤员,也挣扎着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兴奋的光芒。 起初只是天际一道朦胧的青灰色剪影,随着船只的靠近,那剪影迅速变得清晰、巍峨、亲切!连绵起伏的山峦轮廓,熟悉的海岸线弧度,甚至隐约可见的炊烟与房舍……没错!是九州!是日本列岛的土地! 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连日来积压的所有恐惧、疲惫、伤痛和绝望。甲板上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哭泣与呐喊!底舱的人们也陆续走了上来,人们相拥而泣,无论宋人还是日本人,无论之前是否相识,此刻都沉浸在同样的狂喜与解脱之中。有人跪倒在湿漉漉的甲板上,向着海岸的方向不住叩首;有人放声大笑,笑出了眼泪;孩子们在大人腿边雀跃。 田正威重重一拳砸在残破的船舷上,眼眶发热,嘴角却咧开一个畅快到极致的笑容。尹把头和几个老水手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胡子上挂着泪珠。佐助紧握着拳头,望着越来越近的故土,胸膛剧烈起伏,随后转身,对着所有日本平民,用尽力气高喊:“我们回家了!” 赵崇义没有加入欢呼的人群。他静静站在船头,手按着“浮穹”冰凉的剑柄,望着那片逐渐放大的陆地,心中也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是 relief(松了口气),但也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空茫。 回家的喜悦如此真实,几乎让人忘却了身后的血海。 然而,现实很快便以另一种形式,昭示了它的存在。就在大船拖着伤痕累累的躯体,缓慢靠近一处看起来像是渔港兼有简单防御设施的岸滩时,岸上的反应却并非欢迎。 尖锐急促的号角声陡然响起!岸滩后方简陋的木制栅栏和瞭望台上,瞬间出现了许多奔跑的人影。阳光下,金属的反光星星点点——是弓箭和长枪!一面面绘着家纹的旗帜被竖起,在海岸风中猎猎作响。隐约可见有武士装束的人正在大声指挥,足轻们迅速进入防御位置,弓箭手引弓搭箭,对准了海上这艘来历不明、形迹可疑的大船。 显然,饱受刀伊海盗侵扰的九州沿海,早已成了惊弓之鸟。任何从北方海域出现的、非己方制式的船只,尤其是这种看起来经历恶战、破损严重的“战船”,第一时间就被视作了威胁。 船上的欢呼声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喜悦瞬间冻结,转化为新的惊恐和茫然。 “他们……他们以为我们是刀伊!”一个日本平民脸色苍白地说道。 “怎么办?靠过去会被乱箭射死的!”尹把头急道。 田正威迅速冷静下来,他看了一眼船上这群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分明是俘虏模样的人们,又看了看岸上严阵以待的守军,心中有了计较。 “降帆!慢速!不要做出任何攻击或快速接近的姿态!”田正威高声下令,同时看向佐助和几个看起来像是原本有些身份的日本俘虏,“你们,到船舷边,用最大的声音喊!告诉他们你们的身份!告诉他们是博多湾、对马岛被掳的百姓逃回来了!” “嗨!”佐助立刻应道,眼中燃起希望。他带着几个声音洪亮的平民,冲到船舷最前方,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海岸方向,用日语一遍又一遍地高声呼喊: “私たちは博多から連れてこられた日本人です!女真海盗から逃げてきました!(我们是从博多被掳来的日本人!从女真海盗那里逃出来了!)” “助けてください!宋国の商人が助けてくれました!(请救救我们!是宋国的商人救了我们!)” “刀伊ではありません!味方です!(不是刀伊!是自己人!)” 嘶哑却充满求生欲的呼喊声,随着海风飘向海岸。 岸上的守军显然听到了。弓箭手们引弓的手臂稍稍放松,但依旧警惕。几名武士聚在一起,指着船上那些确实不像海盗、反而更像难民的男女老幼,快速商议着。有人拿出简陋的望远镜(或许是从宋商或南洋人那里得来的)向这边观望。 终于,在一阵紧张的等待后,岸上似乎做出了判断。一名武士挥了挥手,大部分弓箭手放下了武器,但防御阵型并未完全解除。几艘小早船(一种日本沿海常用的快速小船)被放下水,载着十余名全副武装的武士和足轻,朝着大船划来,显然是来核实情况。 小早船靠近,船上的日本武士神情严肃,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当他们看清大船甲板上那些形容枯槁、却激动得热泪盈眶、用熟悉的语言哭喊着“救命”的同胞时,脸上的警惕才逐渐被惊讶和同情取代。 一番紧张的沟通和确认(主要靠佐助等人解释,以及查看船上确实没有任何海盗标识和多余武器)后,小早船上的武士首领终于点了点头,对着岸上打出了安全的信号。 岸上的气氛顿时一变。防御的足轻们松了口气,收起武器。号角声再次响起,这次是解除警戒和欢迎的调子。更多的人从栅栏后走出,好奇而关切地望着这艘满载归乡者的破船。 大船在引导下,缓缓驶入简陋的港湾,终于稳稳靠岸。当跳板搭上陆地的那一刻,船上许多平民再也抑制不住,连滚带爬下船,扑倒在坚实温暖的土地上,亲吻着泥土,放声痛哭。岸上的日本民众也纷纷围拢上来,送上饭团、热汤和粗糙但干净的衣物,询问着他们的状况,听闻被掳掠后的惨痛遭遇,无不唏嘘落泪,更对能逃出生天的同胞感到庆幸。 第二十六章 一片混乱而感人的迎接场面中,那小早船上的武士首领——一个三十余岁、面容刚毅、身着精良胴丸(一种日本铠甲)的武士——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先是在田正威、赵崇义等几个明显是宋人打扮、且气质迥异于其他人身上扫过,尤其在赵崇义腰间那柄用布包裹、却依然引人注目的长剑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才用带着九州口音、但还算清晰的日语说道: “诸位宋国义士,还有归来的同胞们,在下是筑前国守护代、藤原隆家卿麾下的侍大将,小野忠政。我已将你们的事迹禀报藤原将军,现奉藤原将军之命,请诸位义士与归国同胞中的主事者,前往府城,隆家公欲亲自接见,略备薄酒,为诸位接风洗尘,并详询北边情势。”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礼仪周全,颇有绅士风范。 田正威连忙拱手还礼,姿态放得较低:“不敢当‘义士’之称,在下田正威,温州海商,这位是我的同伴赵崇义。此次不过是同舟共济,侥幸逃生。能得藤原大人接见,是我等荣幸。” 他深知,在这异国他乡,能得到当地实权人物的接见和认可,对他们接下来的安置、休整乃至返回大宋,都至关重要。 赵崇义也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只是默默看着小野忠政和他身后的武士。 “如此甚好。” 小野忠政点头,“请田先生、赵先生,还有……”他看向佐助,佐助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报上姓名。“……佐助君,随我前往。其余同胞,会有人妥善安置,供给食水衣物,医治伤病。” 安排妥当后,田正威、赵崇义、佐助三人,便在小野忠政及一队精锐武士的护送下,离开了喧闹的海岸,沿着一条不算宽阔但修整过的土路,向内陆的府城方向行去。 沿途可见战乱留下的痕迹,一些村庄显得破败,田间劳作的人不多,但守卫的岗哨和巡逻的武士却不少,气氛依旧紧张。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一座倚山而建、不算宏大却颇为险峻的日式山城出现在眼前。 城墙由石块和夯土筑成,箭楼耸立,守卫森严,正是筑前国守护代藤原隆家的居城。 通过层层通报和检查(赵崇义的“浮穹”剑引起了一些武士的侧目,但在田正威解释为“防身之物”且小野忠政未加阻拦后,得以带入),三人终于来到了天守阁内一间宽敞的和室。 室内铺着榻榻米,陈设简洁而雅致,透着一股武家特有的刚劲与风雅混杂的气息。主位上,端坐着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深邃、留着修剪整齐短髯的男子。他并未穿着正式朝服或全副铠甲,只是一身深蓝色的直垂,外罩绣有藤原氏家纹的羽织,腰间佩着一长一短两把太刀,气度沉稳,不怒自威。正是筑前国守护代,藤原隆家。 在他下首,还坐着几名同样武士打扮的家臣。 小野忠政上前,单膝跪地,恭敬禀报。藤原隆家仔细听着,目光不时掠过田正威三人,尤其在听到他们讲述如何从罗津贼窝杀出血路、夺船南归,以及赵崇义在战斗中展现的身手(小野忠政转述了部分平民的描述)时,眼中精光闪动。 待小野忠政说完,藤原隆家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用的是颇为流利的汉语(显然受过良好教育):“田先生,赵君,佐助君,三位辛苦了。博多之难,我九州痛彻心扉,对马沦陷,更如芒刺在背。刀伊凶残狡诈,三位能从中脱身,不仅自身智勇可嘉,更为我等带来了贼巢的最新情势,功莫大焉。尤其是听闻几位宋国义士挺身相助,救我子民,此等侠义,隆家感佩于心。” 他顿了顿,抬手示意:“今日略备粗茶淡饭,一来为三位压惊洗尘,二来,亦想详细请教北方贼情,以及……以后或许还有借重三位之处。请勿推辞。” 田正威连忙带着赵崇义和佐助躬身行礼:“隆家公过誉,我等实不敢当。能得收容,已感激不尽。但凡所知,定当知无不言。” 侍女悄然上前,奉上清茶和精致的和果子。室内的气氛,从最初的正式与审视,稍稍缓和下来,但无形的张力依然存在。赵崇义握着茶杯,感受着指尖的温度,心中明白,新的机遇,或许就在这看似平静的和室之中,悄然展开。 宴会的氛围,在藤原隆家郑重其事的感谢与田正威的应对中,逐渐从最初的客套与谨慎,转向了一种更为松弛、甚至带上了几分宾主尽欢意味的热络。精致的漆器食案上,陆续摆上了虽不算豪华、却颇见用心的日本料理:新鲜的鱼脍、烤制的时蔬、温润的清酒、以及一些本地特色的腌渍小菜。 藤原隆家显然对这位谈吐不俗、见识广博且刚立下大功的宋国海商颇为看重。他再次举杯,目光诚挚地看向田正威:“田先生高义,不仅救民于水火,更胸怀广阔,令人钦佩。此杯,敬宋国义商,亦敬你我两国民间之谊。” 他特意强调了“民间”二字,其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田正威连忙双手举杯,腰身微躬,态度恭谨却不显卑微,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隆家公谬赞了,实不敢当。我大宋与贵国一衣带水,商旅往来,源远流长。睦邻友好,互通有无,本就是两国百姓之福。此番我等遭遇掳掠,蒙难民众中恰有贵国子民,同舟共济,施以援手,乃是人之常情,亦是友邻应有之义。能得隆家公设宴款待,已是惶恐,何敢居功?” 他这番话,既撇清了自己可能被误认为“携恩图报”的嫌疑,又将救助行为升华为两国友好的自然体现,给足了藤原隆家面子,也为自己和赵崇义等人后续可能的逗留铺垫了良好的基础。 藤原隆家闻言,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他微微颔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示意侍者为客人添酒。 田正威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和室窗外暮色渐浓的庭院,那里点缀着几株姿态古拙的松树和石灯笼,景致幽静。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欣赏神色,语气真诚地感叹道:“隆家公,不瞒您说,此番虽是历险而来,但踏上贵国土地,尤其是得见此处山川形胜、风物人情,方知海外另有乾坤。贵国景致清雅秀美,文化自成一格,与我大宋江南之风韵,可谓各有千秋,令人心折。” 他顿了顿,见藤原隆家及在座几位家臣都露出倾听之色,便继续侃侃而谈:“依田某愚见,两国之间,地理相近,商脉相连,实有无数可携手并进之处。诚然,史书所载,前朝白村江一战,烽烟曾起,令人扼腕。然,沧海桑田,时移世易。古人之事,已成云烟。我辈当着眼于今时今日,更应展望将来。我大宋圣天子在位,四海升平,重开海贸,鼓励商旅。贵国亦是人才辈出,百业待兴。过往些许龃龉,譬如孩童嬉戏,偶有磕碰,双方岂能永远耿耿于怀,阻隔了后世万千百姓互通友好、共享太平之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愈发恳切而富有感染力:“田某不才,只是个跑船的商人,但也深知,民相亲,在于常来常往;国之安,在于互利互惠。待此番归国,定当将贵国风情、隆家公之雅量,还有此番共患难的情谊,细细说与国内商界同仁、乃至相交的文士友人知晓。或许,能吸引更多宋商前来贸易,更多文人墨客前来游历采风。届时,商船往来更密,彼此了解更深,误会自然消弭,情谊自然深厚。这岂不胜过刀兵相见百倍?” 田正威这番话,可谓是说到了藤原隆家的心坎里。作为镇守九州前沿、直面刀伊威胁的地方实力派,藤原隆家太需要外部的支持和了解了。宋国富庶,商船众多,若能加强联系,无论是获取情报、贸易物资,甚至潜在的军事支持(比如这次田正威等人带来的海盗巢穴信息),都大有裨益。而田正威描绘的“商旅络绎、文化交融”的前景,更是符合一个有心振兴地方、巩固自身势力的武家领袖的期许。 “好!田先生此言,深得我心!”藤原隆家抚掌轻赞,脸上露出了宴会开始以来最真诚、最开怀的笑容,“往事已矣,来者可追。白村江旧事,确不应成为阻隔今日往来之藩篱。宋国物华天宝,文化鼎盛,我日本国亦素来仰慕。若能如田先生所言,商旅更畅,知交更多,实乃两国百姓之幸,亦是东海之福!” 他主动举杯,向田正威,也向一直沉默寡言、只是静静进食饮酒的赵崇义示意:“田先生,赵君,佐助君,请满饮此杯!愿自今日始,宋日民间之谊,能如这杯中清酒,醇厚绵长!亦盼二位能在我这里多盘桓几日,让隆家稍尽地主之谊,也让我等多听听海外的见闻与高见!” 在座的家臣们也纷纷举杯附和,气氛顿时达到了高潮。 赵崇义随着举杯,心中对田正威的又有了新的认识。这位海商,不仅胆大心细,能在绝境中想出蒙汗药夺船之计,更能在酒宴之上,谈成了增进友谊、展望未来的佳话。难怪他能纵横海上多年,积累下如此人脉。 佐助更是激动得脸色泛红,他能感受到藤原隆家对他们这些“归国者”的重视,以及对田正威、赵崇义的礼遇,这让他对未来在故土的立足,也多了几分信心。 宴会的气氛彻底融洽起来。藤原隆家兴致颇高,不再仅仅询问北方贼情,也开始向田正威打听宋国的风土人情、市舶贸易、乃至最新的海外见闻。田正威则妙语连珠,引得藤原隆家时而惊叹,时而大笑。 赵崇义偶尔在田正威的示意下,补充几句关于搏杀、兵器或野外生存的见解(自然是经过修饰的),言简意赅,却往往切中要害,让在座的武士们不由得对他多看了几眼。 宴饮畅谈,直至夜深。窗外月色清冷,庭院中石灯笼散发出昏黄温暖的光晕。 终于,藤原隆家见众人皆有倦色,尤其是田正威和赵崇义形容间难掩疲惫(毕竟历尽磨难),便体贴地宣布宴席结束。 “田先生,赵君,佐助君,今日便到此吧。诸位远来劳顿,又历经惊险,需好生歇息。我已命人收拾好了客房,三位尽管安心住下。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下人。”藤原隆家亲自将三人送至和室门口,态度殷切。 “多谢隆家公盛情款待,那我等便恭敬不如从命了。”田正威再次躬身道谢。赵崇义和佐助也跟随行礼。 在侍从的引领下,三人离开了温暖明亮的天守阁,沿着回廊,走向安排好的客舍。夜风带着山间的寒意吹来,让微醺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回到清净雅致的客舍,侍从奉上热茶后恭敬退下。室内只剩下三人。 夜深人静,藤原氏山城中的客舍浸润在清冷的月光与远处松涛的低吟里。白日宴饮的喧嚣与热气散去,只余下榻榻米上淡淡的草席气息,以及窗外石灯笼投进的、摇曳的昏黄光影。 田正威卸下外袍,揉了揉因久坐和饮酒而有些酸涩的腰背,长长舒了一口气。今日这场接风宴,看似宾主尽欢,实则每一句话都需要斟酌,既要答谢对方的礼遇,又要为未来可能的往来铺垫。他瞥了一眼坐在对面,正默默解开缠在腰间布条、露出“浮穹”幽暗剑身的赵崇义。 “赵小哥,”田正威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今日之事,总算暂且安顿下来了。藤原隆家此人,虽为武家,却有远见。他对我们,尤其是对宋商,确有结交之心。” 赵崇义将“浮穹”小心地放在身侧触手可及之处,闻言抬起头,目光沉静。他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今日宴上,藤原隆家的态度他看在眼里,那并非纯粹的客套,而是掺杂着切实的考量和期待。 田正威顿了顿,拿起旁边小几上的凉茶啜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目光落在赵崇义脸上,语气变得更为直接,也带着几分朋友间的关切:“此地虽暂安,终究是异国他乡,言语风俗皆不相同。赵小哥,你……有何打算?是随我一同返回大宋,还是……另有他想?若想留下,以你此番义举,藤原公想必也会乐意招揽,谋个前程,并非难事。” 赵崇义几乎没有犹豫。他看向田正威,眼神坦然而坚定,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田大哥,我想与你一同回大宋。”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低沉了些许:“此地……确实人生地不熟。虽蒙藤原将军款待,礼数周全,但终归隔着一层。我本是大宋子民,浮空峰上虽清苦,却也自在。此番遭劫,流落至此,实属意外。鳌太帮的麻烦尚未了结,玄城镇的朋友也令我挂念。况且……” 他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浮穹”冰冷的剑鞘,那幽邃的质感让他心神稍定:“此剑既已找回,我更想回到熟悉的地方。在这里,终究是客。诸多不便,非久留之地。” 他的理由朴实而直接,没有豪言壮语,却透着一股经过深思熟虑的清醒与归乡的渴望。经历了罗津的血火与海上的颠簸,对故土的思念和面对陌生环境的本能疏离,让他做出了最符合本心的选择。 第二十七章 田正威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意外,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了解赵崇义,这个哥们看似沉默寡言,实则内心极有主见,且对自身处境有着异常清晰的认知。他或许不谙复杂的应酬与算计,但在关乎自身根本去向的问题上,头脑异常清醒。 “我明白了。”田正威颔首,语气温和,“赵小哥思乡心切,也是人之常情。大宋终究是我们的根。藤原公这边,我自会寻个合适的时机,委婉提及。” 赵崇义点头:“一切听田大哥安排。” “这个自然。”田正威眼中闪过一丝商人的精明,“我明日便设法与藤原公麾下负责海事或贸易的家臣接触,打听近期有无可靠的宋国商船往来,或者能否由他出面,安排我们搭乘日本前往大宋的遣使船或商船。同时,我们也要尽快养好身体,恢复元气。” 计划在两人的低声商议中渐渐成形。归乡的渴望,驱散了连日奔波的疲惫。 “对了,”田正威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赵崇义,“你那柄剑……‘浮穹’,在藤原公府上,还是尽量少显露为好。今日宴上,已有数道目光关注。此等神兵,难免引人觊觎,尤其在这尚武之地。” 赵崇义紧了紧握着剑柄的手,点头:“我晓得。若非必要,绝不示人。” 夜更深了。山城的夜晚格外寂静,唯有风声穿过檐角,发出细微的呜咽。客舍内,两人不再言语,各自在榻榻米上躺下。 赵崇义枕着手臂,望着天花板上被月光勾勒出的模糊木纹,心中思绪翻涌。从浮空峰被袭,到海上追逐,罗津血战,风暴逃生,再到如今这九州山城的客舍……短短时日,经历之奇、之险,远超过去三十余年。手中“浮穹”冰冷依旧,却仿佛承载了这段跌宕旅程的全部重量。 回大宋。这个念头变得无比清晰而迫切。他想念浮空峰上清冽的空气和亲手侍弄的药田,想念玄城镇那条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想念许掌柜的酒、张师傅的打铁声、米教练和皇甫教练那些温暖的日常。 身旁,田正威已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似乎已然入睡。这位阅历丰富的海商,或许在梦中,已经在规划着返航的路线与可能遇到的波折。 赵崇义缓缓闭上眼睛,将“浮穹”轻轻揽入怀中。冰冷的剑身贴着臂膀,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归程已定,只待风起。在这异国的月光下,他仿佛已能听到故乡的海浪,在遥远的海平线外,轻轻召唤。 接下来的几日,藤原隆家的山城果然成了田正威与赵崇义休养生息的绝佳所在。每日有精心调理的膳食,舒适安静的居所,虽无仆役成群,却也周到妥帖。 赵崇义抓紧时间调息练功,身上的外伤在良药与充足休息下愈合得很快,更令他欣喜的是,与“浮穹”分离多日后再重新日夜相伴,那种心神相连、如臂使指的感觉似乎更胜从前。剑身那幽邃的色泽在九州清朗的日光下,偶有暗金紫红的电芒流转,被他用一块新的、不起眼的靛蓝粗布仔细裹好,轻易不示人。 田正威则没闲着。他以答谢款待、请教风物为名,与藤原隆家麾下几位负责贸易、海防的家臣往来走动。 这日清晨,两人刚用完朝食,一名藤原家的近侍便恭敬地来到客舍门外传话:“田先生,赵君,隆家公请二位至茶室一叙。” 茶室比之前宴会的和室更为素雅,仅有藤原隆家与小野忠政在座。炭炉上的铁壶发出轻微的嘶鸣,茶香氤氲。 见礼入座后,藤原隆家亲手为二人倒茶,动作娴静流畅。他神色比前几日更为轻松,开门见山道:“田先生,赵君,这几日休息得可好?” “承蒙隆家公关照,已无大碍,精神大好。”田正威微笑作答。 “那就好。”藤原隆家颔首,正色道,“今日请二位来,是有一事相告,也算履行前日承诺。我已接到京都传来的消息,朝廷遣往大宋的使团,船队不日将途经博多湾,前往明州。领队的平正盛公,与我家有些渊源。我已修书一封,向其说明二位义举,并请其允准二位搭乘使船返回大宋。平公已回信应允。” 田正威与赵崇义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喜色。搭乘官方使团船只,无疑是最安全、最便捷的归国方式! “隆家公思虑周全,大恩不言谢!”田正威连忙起身,深深一揖。赵崇义也跟随行礼。 藤原隆家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二位于我九州有恩,此等小事,何足挂齿。使团船队三日后辰时于博多湾启航,我会安排人护送二位前往登船。只是……” 他略一停顿,“使团规制严谨,二位登船后,需遵守船上规矩,莫要随意走动,尤其是兵械之物,需妥善收纳。” 这话明显是说给赵崇义听的。田正威立刻接口:“请隆家公放心,我等必谨言慎行,绝不添乱。” “如此甚好。”藤原隆家满意点头,又聊了几句风土人情,便端茶送客。 博多湾的海风比罗津温柔得多。赵崇义站在码头边,望着往来船只的帆影在晨光中缓缓移动。他和田正威在九州经历了太多。如今诸多事情已经了结,过两日便要启程返回大宋。 “赵君!田君!” 清脆的日语从身后传来。两人回头,看见足轻佐助小跑着过来,他和其他日本平民与赵田二人一道回到了博多湾。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个子不高但身手矫健,在罗津港,正是他冒着风险协助众人逃脱,也因此结下深厚情谊。 “佐助君。”田正威用生涩但流畅的日语回应,赵崇义则点头致意。 佐助跑到近前,微微喘气:“听说二位过两天就要离开了?” “是,”田正威说,脸上浮现恋恋不舍。 佐助脸上掠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笑起来:“那么今天定要好好聚一聚!我带二位去爱宕神社如何?那里的樱花正当时,景致极好。” 田正威眼睛一亮,看向赵崇义:“崇义,你觉得呢?” 赵崇义望向远处的山峦。远航的这些日子,整日忙于战斗厮杀,确实不曾好好游览过。他点点头:“也好。” “太好了!”佐助高兴地拍手,“明天一早我来接二位!” 第二天清晨,佐助果然准时来到驿馆。他换了一身整洁的浅青色直垂,腰间佩着短刀,头发束得十分整齐,显得格外郑重。三人出了博多城,沿着山道缓步而行。 此时的九州,山野间已满是春意。路旁野花星星点点,鸟鸣声此起彼伏。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转过一个山坳,爱宕神社的鸟居出现在眼前。 那是座朱红色的木制鸟居,在满山新绿中格外醒目。穿过鸟居,石阶蜿蜒向上,两旁古木参天。偶尔有游人从身边经过,多是文人打扮,也有带着孩子的妇人,个个步履从容,神情安详。 “这里供奉的是防火之神,”佐助边走边介绍,“但本地人都爱来这里赏樱。” 果然,登上最后一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神社本殿前的空地上,数株巨大的樱花树正开得烂漫。淡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如云似霞,微风拂过,便簌簌飘落,在地面铺上一层浅粉的地毯。 更妙的是神社依山而建,站在栏杆边可以俯瞰整个博多湾。蔚蓝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芒,远处城池的屋顶鳞次栉比,炊烟袅袅升起,一派宁静祥和。 “真美啊。”田正威由衷赞叹。 赵崇义没有出声,但眼中也流露出欣赏之色。这景色与罗津那种粗砺、压抑的氛围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和松木的清气,让他紧绷了许久的心弦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三人信步走到一株樱花树下,那里有一片平整的草坪,正对着一条从山上流下的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潺潺声如环佩相击。佐助从随身包袱里取出草席铺好,又从附近借来一个小火炉、陶制茶壶和几个茶碗。 “稍等片刻。”他说着,拿起茶壶到溪边取了水,回来生起炉火。 田正威看得有趣:“佐助君准备得真周到。” 佐助腼腆地笑了:“知道二位要离开,我特地找茶道师父借了器具。虽然只是粗茶,但在这样的景色中品饮,应当别有风味。” 炉火渐旺,壶中水开始发出细微的声响。佐助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碾好的抹茶粉。他动作不算娴熟,但十分认真,舀茶、注水、搅拌,每一个步骤都全神贯注。 赵崇义静静看着。樱花瓣偶尔飘落,有一片正好落在佐助肩头,他也浑然不觉。这画面让赵崇义想起故乡的春天,想起与友人品茶赋诗的时光。那些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像隔着一层雾气。 茶煮好了,佐助将碧绿的茶汤倒入茶碗,双手捧给二人:“请。” 田正威接过,学着日本人的样子转了三下碗,才慢慢啜饮。赵崇义也照做了。茶味微苦,但回甘绵长,伴着樱花的淡香,竟有种说不出的清雅。 “好茶。”田正威赞道。 佐助自己也捧起一碗,却没有立刻喝。他望着茶汤中倒映的樱花影,沉默片刻,轻声说:“其实今日请二位来,是想郑重道谢。” 他抬起眼,目光真诚:“若非二位在罗津冒险相助,我们恐怕早已死在罗津了。此恩此德,终身不忘。” 田正威连忙摆手:“佐助君言重了。友邦互助,本就是应该的。” “不,”佐助摇头,“那时二位自身难保,却还愿意帮助一群素不相识的异国人。这种‘义’,我永远铭记在心。” 三人又续了一壶茶。佐助说起日本的趣闻,田正威则讲起大宋的风物,赵崇义偶尔插上几句。话题从茶道谈到诗词,又从武士精神聊到儒家之道。虽然语言时有隔阂,佐助只是粗通汉语,难以表达的部分他要用汉字写出来才能明白,但那种心意相通的感觉却越来越浓。 阳光透过樱花树的缝隙洒下来,在草席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溪水声、鸟鸣声、远处游人的笑语声,交织成一曲春日和歌。赵崇义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这一刻,罗津的鞭声、海腥味、奴隶市场的哭喊,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赵君以后还会来日本吗?”佐助忽然问。 赵崇义睁开眼,望着飘落的樱花。许久,他才说:“我就是来沾点仙气的。以后……看机缘吧。” 这话说得含糊,但佐助似乎听懂了。他不再追问,只又给二人的茶碗添满。 日头渐渐西斜,樱花树染上一层金红。游人开始三三两两下山,神社里传来晚钟声,悠长而庄严。 “该回去了。”赵崇义站起身,拍掉衣襟上的花瓣。 三人收拾好茶具,沿着来路下山。走到鸟居前时,佐助忽然停下,从怀中取出两个小锦囊递给二人:“一点心意,请收下。” 田正威打开,里面是一片晒干的樱花,还有一枚小巧的木制护身符和一张折好的纸笺,上面用汉字写着一句和歌:“春樱虽易散,情谊永长存。” 两人将锦囊小心收进怀里,郑重行礼:“多谢。” 回程的路上,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博多湾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撒在海边的星子。 那晚,赵崇义在驿馆的窗前坐了很久。他拿出佐助送的锦囊,将那片干樱花放在掌心。花瓣已经褪色,但形状完好,还能看出曾经的娇嫩。 窗外明月高悬,海潮声隐约可闻。 他想,有些地方,离开了就再也不想回去。有些地方,离开了却会时时想念。 而有些人,哪怕隔着大海重洋,也会在某个春日,同时想起同一树樱花,同一碗清茶。 这大概就是人世间,最珍贵的缘分了。 第二十八章 三天后,天色微明。在小野忠政及一小队武士的护送下,田正威、赵崇义,以及坚持要送一程的佐助,在博多湾互相道别。佐助的眼眶有些发红,用力握了握田正威和赵崇义的手,用生涩的汉语说道:“田先生,赵君,保重!愿……神佛保佑,一路平安!他日若再来日本,务必告知佐助!” “佐助君,你也多保重。”田正威拍了拍他的肩膀。赵崇义也对他点了点头。 博多湾经历了之前的劫难,仍在缓慢恢复中,但码头上已然忙碌起来。数艘形制比海盗船规整许多、悬挂着日本皇室菊花纹与使团旗帜的官船停泊在专用泊位,船员与水手正在做最后的出发准备。相比之前那艘伤痕累累的海盗船,这些船只保养得宜,桅杆高耸,帆索整齐,透着一股官方特有的肃穆与秩序。 在小野忠政的引荐下,田正威和赵崇义见到了使团的一位副使,递交了藤原隆家的书信。副使验看无误,态度客气而疏离,简单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命一名小吏带他们登上了其中一艘较大的副船,安排了一个狭窄但干净的双人舱室。 辰时正,号角长鸣,帆影升腾。使团船队缓缓驶离博多湾,向着西方浩渺的海面进发。赵崇义站在船舷边,望着逐渐远去的九州海岸线,那片承载了太多惊险与转折的土地,心中有些恋恋不舍。 海上的航行平稳而沉闷。使团的船只显然更适应这条传统航线,水手经验丰富,避开了一些潜在的风险海域。田正威凭借其商人本色和圆滑的处世之道,很快与船上一些中下级官吏和商人混了个脸熟,不动声色地打听了一些大宋近况。赵崇义则大多时间待在舱室或无人角落,擦拭“浮穹”,偶尔到甲板透气,也是沉默寡言。他那被粗布包裹的长剑虽引人好奇,但在纪律严明的使团船上,也无人敢多问。 航程比预想的顺利,未遇大的风浪,也未遭遇海盗。十余日后,海水的颜色与气息悄然变化,海鸟的叫声也密集起来。瞭望的水手发出了熟悉的呼喊:“看见陆地了!是明州海疆!” 船队调整航向,朝着大陆海岸线驶去。当那熟悉的、远比九州海岸线更为绵长壮阔的大陆轮廓出现在眼前,当空气中开始飘来熟悉的、混杂着泥土、草木与人间烟火的气息时,赵崇义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跳动了几下。田正威也站到了他身边,望着越来越近的港口,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明州港的繁华,远非博多湾可比。码头上舳舻相接,帆樯如林,各色商船、渔船、官船挤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号子震天,各种口音的语言交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鱼腥、香料、茶叶、油漆等复杂而鲜活的气味。这才是故国的气息,热闹,拥挤,充满了勃勃生机。 使团船队享有优先通航权,缓缓靠上专用码头。一番繁琐却井然有序的通关、查验文书后,田正威和赵崇义终于踏上了大宋的土地。脚下是坚实的青石板,耳中是无比亲切的乡音,纵然是赵崇义这般心性,此刻也不禁心潮起伏。 他们没有在明州过多停留。田正威归心似箭,赵崇义也无意在这陌生的大港口逗留。田正威很快利用他在商界的人脉,联系到了一支正要南下返回温州的商队,愿意捎带他们一程。虽然比不上使团官船的舒适,但胜在顺路且速度不慢。 又经历了数日水路的颠簸,沿途经过繁华的城镇、宁静的乡村、起伏的丘陵。越往南,风光越发秀丽。赵崇义对沿途景致只是默默观察,心中对比着与雁荡山区域的异同。 这一日,商队终于抵达了温州城外。 远远望见那熟悉的城墙轮廓,瓯江蜿蜒而过,江面上帆影点点,田正威忍不住眼眶微湿。他深吸一口带着江风湿气的空气,对身旁的赵崇义笑道:“赵小哥,到家了!前面就是温州城!你先随我回去,好生歇息几日,再从长计议回文成县之事,如何?” 赵崇义望着前方的城池,又抬眼望了望更远处雁荡山方向的天空,那里云气缥缈。他终于回到了这片熟悉的土地,离浮空峰,离玄城镇,只有一步之遥了。心中紧绷了数月的那根弦,到了此刻,才真正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他转向田正威,郑重地拱手,深深一揖:“田先生,这一路,多亏有你,大恩不言谢。崇义便再叨扰几日。” “哈哈,说什么叨扰!你我是过命的交情!”田正威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畅快大笑,“走!进城!先好好吃一顿地道的家乡菜,洗去这一身风尘晦气!然后,我再派人去打听打听文成县的近况!” 两人随着商队,穿过熙攘的城门,汇入温州城繁华的街市。熟悉的景象、气味、声音扑面而来,恍如隔世。赵崇义的手,无意识地按在了背后“浮穹”的剑柄上。 回家了。但有些事,或许才刚刚开始。鳌太帮的阴影,真的消散了吗?玄城镇的朋友们,是否安好?而他,带着这柄来自天外的“浮穹”和这段离奇经历,又将如何面对那浮空峰上原本平静的生活? 答案,就在前方,在这座熟悉的、却又似乎有些陌生的故乡城池之中。 在温州城田正威宅邸歇息的几日,于赵崇义而言,如同风暴眼中短暂却珍贵的宁静。田宅不算豪奢,却处处透着海商特有的务实与讲究,庭院修竹,屋舍轩朗,仆役虽不多,但干净整洁。田正威待他极厚,每天好酒好菜,又将养伤的药物安排得妥帖。 赵崇义身上的伤已好了七八分,更兼内息日益圆融,“浮穹”在手,心神俱安。他歇了两日,便向田正威提出想在温州城里走走看看。 田正威自然应允,还特意派了个伶俐本分的小厮跟着,引路伺候,毕竟赵崇义对这繁华州府不算熟悉。 于是,赵崇义便开始了在温州的游历。他穿着田正威为他置办的簇新但款式普通的细布直裰,将“浮穹”用布裹好负在背后,像个寻常的游学士子或小商人,信步走入温州城的街巷。 城东的瓦市,店铺鳞次栉比,旗幡招展。丝绸庄里的绫罗绸缎流光溢彩,瓷器铺中的瓶罐碗盏莹润生辉,漆器店里的物件精巧绝伦。来自天南地北、甚至海外番邦的货物堆积如山,香气各异。伙计们站在门口,操着各地口音吆喝招揽,客人摩肩接踵,讨价还价声、银钱叮当声不绝于耳。 城南的码头一带,瓯江水面开阔,大小船只密密麻麻,装卸货物的号子声震天响。海船高耸的桅杆上挂着各色旗帜,有来自明州、泉州、广州的,甚至有高丽、日本的船舶。空气中混合着鱼腥、盐卤、桐油、香料以及远方海洋的气息。力夫们赤着黝黑的臂膀,扛着沉重的货包在跳板上健步如飞。这般千帆竞发、商贾云集的景象,让赵崇义真切感受到了这座海上重镇。 城西多官署、书院及富户宅邸,屋宇恢宏,门庭森严。偶有装饰华美的马车驶过,帘幕低垂,看不清内里人物。街面比东西两市清净许多,青石板路光洁,道旁古树参天,透着一种沉淀下来的气度与秩序。 城北则更显市井烟火,茶肆酒馆林立,说书卖唱、杂耍卖药的随处可见。食物的香气格外浓郁,刚出笼的包子、滚沸的馄饨、滋滋作响的烤肉、还有赵崇义叫不上名字的各色小吃。他也学着旁人,在路边摊坐下,要了一碗热腾腾的敲鱼面,就着酥脆的灯盏糕,吃得额头冒汗。 他还特意去看了几处有名的园林寺院,假山池沼,亭台楼阁,飞檐斗拱,香火缭绕。景致固然清雅别致,僧道也颇有些出尘之气,但看在他这刚从血火搏杀、怒海逃生中归来的人眼里,总觉得隔了一层,少了几分雁荡山那种浑然天成、险峻中带着灵秀的野趣。 几日下来,温州城的繁华、富庶、活力与多元,深深印在了赵崇义心中。他见识了何谓“东南形胜”,也明白了田正威为何能养成那般开阔的眼界、灵活的头脑和关键时刻敢于决断的魄力。 然而,看遍了繁华,心底那份对山野的眷恋,对玄城镇那几位朋友的挂念,却越发清晰起来。温州再好,终非吾乡。这里的喧嚣与精致,于他而言,如同隔着琉璃观看的盛景,美则美矣,却少了与自身血脉相连的温度。 这一日傍晚,他与田正威对坐小酌。几杯温润的黄酒下肚,赵崇义放下酒杯,看着田正威,语气平静而坚定:“田先生,这几日承蒙盛情款待,让我见识了温州风物,大开眼界。只是……我离家日久,心中实在记雁荡山上的药田和山下的朋友。明日,我想启程回文成县了。” 田正威举杯的手顿了顿,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眼中流露出几分不舍与感慨。他放下酒杯,叹道:“我便知你待不长。温州虽好,终究不是雁荡山。也罢,你既已决定,我也不强留。” 他拍了拍手,吩咐下人:“去,把我给赵小哥准备的行李和马牵来。” 不多时,一名仆人捧着一个沉甸甸的褡裢进来,里面除了换洗衣物和干粮,还有一包碎银。另一名仆人则牵来一匹神骏矫健、毛色油亮的青骢马,马鞍辔头俱全。 “田大哥,这……”赵崇义连忙推辞,“救命之恩尚未报答,怎能再受如此厚赠?” 田正威按住他的手,正色道:“赵小哥,你我生死之交,说这些就见外了。这些银钱,是你应得的。若非有你,我田正威恐怕早已葬身罗津雪原或海底鱼腹。这匹马,脚力甚健,算是我一点心意,助你早归故里。以后若有用得着我田某之处,或想来温州走走,尽管开口,或捎个信来。” 见田正威言辞恳切,赵崇义知推辞不过,且自己确实需要盘缠和脚力,便不再矫情,郑重拱手:“田先生厚谊,崇义铭记在心。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再报。” “哈哈,好!今夜再畅饮一番,明日我送你出城!” 翌日清晨,温州城东门外。晨曦微露,薄雾笼着瓯江水面。 田正威亲自将赵崇义送出城门,两人在长亭处驻马。田正威又嘱咐了几句路上小心、回到文成县记得捎信报平安的话。 “田大哥,留步吧。山高水长,后会有期。”赵崇义在马上抱拳。 “一路保重,赵小哥!代我向玄城镇的几位朋友问好!”田正威也拱手还礼。 赵崇义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温州城那巍峨的城墙与远处江面上如林的帆影,深吸一口气,调转马头,轻叱一声。青骢马撒开四蹄,沿着官道,向着西南文成县的方向,绝尘而去。 马蹄得得,踏碎了晨雾。官道两旁的田野、村庄、树林飞速向后掠去。越往西南,地势渐起,山峦的轮廓在视野中变得清晰。空气中那股属于海洋与繁华都市的咸湿与喧闹气息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山林间特有的清新与泥土芬芳。 赵崇义归心似箭,策马疾驰。胯下青骢马果然神骏,跋山涉水,如履平地。他不再像来时跟随商队那般缓行,而是晓行夜宿,专拣近路。 两日后的午后,当熟悉的、如同巨笔挥洒在天际的雁荡山群峰轮廓清晰映入眼帘时,赵崇义的心猛地一跳,不由自主地勒住了马缰。青骢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稳稳站住。 就是这里了。奇峰突兀,云雾缥缈,那些悬浮于云海之上的浮空山,在阳光下泛着神秘的青黑色光泽,如同亘古存在的仙境门户。山脚下,文成县的田野屋舍依稀可辨,更远处,玄城镇的方位也能大体辨认。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亲切、安然、以及淡淡乡愁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奔波、惊险、杀戮、颠簸,仿佛都在这一刻,被眼前这熟悉而壮阔的山川景象抚平、沉淀。 第二十九章 他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不再犹豫,赵崇义轻夹马腹,青骢马会意,放缓了速度,沿着熟悉的、通往文成县的山道,不疾不徐地行去。马蹄踏在故乡的土地上,发出清脆而令人心安的声响。 路旁的溪流潺潺,山花烂漫,偶尔有樵夫或农人扛着柴禾、牵着耕牛走过,向他投来好奇或善意的目光。赵崇义微微点头致意,心中那份“近乡情更怯”的微妙感觉,渐渐被一种踏实的愉悦所取代。 离家越近,思绪反而越发平静。他想起了木屋前需要照料的药田,想起了该去许氏酒家打个招呼,该去张师傅的铁匠铺看看锄头修好没,该去武馆看看米教头和皇甫教练是否训练受伤…… 还有,鳌太帮的阴影是否已经散去?那柄“浮穹”的秘密,又该如何在这平静的故乡生活中掩藏或运用?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但此刻,看着越来越清晰的文成县街口,赵崇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回到文成县,熟悉的街巷房舍、熟悉的乡音俚语扑面而来,赵崇义心中最后一丝漂泊无依的感觉终于彻底消散。他牵着马,一路回到了玄城镇。 青石板路依旧,只是经历了一场马贼劫掠,有些地方还残留着修补的痕迹,镇口倒塌的石牌也换成了新的,更显粗犷。街上行人往来,大多面色如常,但细看之下,眉宇间仍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警醒。 他先去了许氏酒家。时辰尚早,店里客人不多。许建华正站在柜台后,低头拨弄算盘,神情专注,左臂的绷带已然拆去,只是动作似乎还有些微的凝滞。 “许掌柜。”赵崇义在门口唤了一声。 许建华抬头,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瞬间绽开惊喜无比的笑容,那笑容真切热忱。“崇义?!你……你回来了?!”他快步迎了上来,一把抓住赵崇义的胳膊,上下打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如释重负,“好!好!回来就好!这些日子,可把我们担心坏了!快进来坐!阿贵,快上茶!上好茶!” 赵崇义被他拉着坐下,心头暖流涌动。他简略说了自己“外出采药,不慎迷路,后来又遇到些波折,辗转了些地方”的经历,经历九死一生,多亏众人齐心协力,才得以返回。饶是如此,许建华也已听得心惊动魄,连连感叹:“平安就好!平安是福!你是不知道,你失踪那些时日,我们四处打听,张师傅、米教头他们差点就要进深山去寻你了!后来又有不明身份的人在附近窥探,大家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听到“不明身份的人”,赵崇义眼神微凝,但并未多问,只是道:“让许掌柜和大家挂心了。” “不说这些,回来就好!”许建华拍拍他肩膀,又仔细看了看他,“瘦了,也精悍了。眼神……嗯,不一样了。这趟磨难,看来你也得了历练。对了,你来得正好,张师傅前几日还念叨,说你那锄头早修好了,一直没来取。米教头和皇甫教练也是,前几天还打赌你什么时候回来。” 告别了热情挽留吃饭的许建华,赵崇义牵着马去了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依旧沉稳有力。张荣果正在锤炼一块铁坯,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赵崇义,手中铁锤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又落了下去,只是那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容。 “回来了?”张荣果停下动作,用铁钳夹起铁坯看了看,才擦了把汗,走到一旁,从杂物堆里拿出那柄修缮一新的锄头,递给赵崇义,“给。早好了。” “多谢张师傅。”赵崇义接过,入手沉实,刃口雪亮,显然张师傅是用了心的。他犹豫了一下,又想起了那些帮派分子,低声道:“张师傅,我就是担心麻烦找上门,想起鳌太帮就难受。” 张荣果看着他,眼神平静:“麻烦来了,接着便是。打铁,也是一锤一锤,把麻烦锻平。”他目光在赵崇义背后用布包裹的长条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最后是振威武馆。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熟悉的呼喝声和“砰砰”的闷响。只见前院中,米紫龙正扎着马步,两个年轻弟子嘿呦嘿呦地抬着一块新的、更大的石锁,往他肩膀上放。而皇甫勇则光着膀子,对着一根新换的、水桶粗的直立木桩运气挥拳,每一拳下去,木桩都剧烈震颤。 “米教头!皇甫教练!”赵崇义扬声喊道。 两人同时停下动作,转过头来。米紫龙愣了一下,随即肩膀一耸,那石锁“咚”地落地,他大步流星走过来,蒲扇般的大手拍在赵崇义肩上(幸好赵崇义下盘稳,才没被拍个趔趄):“好小子!就知道你命硬!跑哪儿逍遥去了?可把老子……把咱们惦记坏了!” 皇甫勇也凑过来,挤眉弄眼:“哟!咱们的大侠回来啦?看这气色,这趟出门没少‘行侠仗义’吧?快说说,有没有遇到什么奇遇?”他依旧是那副调皮的样子,但眼中的关切藏不住。 赵崇义心中温暖,苦笑道:“逍遥没有,惊险倒是一箩筐。差点就回不来见二位了。”他将对许建华说的那套说辞又简略说了一遍,只是语气更添了几分沉重。 米紫龙和皇甫勇听完,笑容收了起来。米紫龙沉声道:“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镇子上近来总有些帮派面孔晃荡。你回来了也好,多个人,多份照应。” 皇甫勇则压低声音,难得正经:“崇义兄弟,若真有什么麻烦,别一个人扛着。” 赵崇义郑重抱拳:“多谢二位!崇义记下了。” 拜访完旧友,赵崇义心中踏实许多。他婉拒了米紫龙和皇甫勇留饭的邀请,牵着马,带上张师傅修好的锄头,以及许建华硬塞给他的一包点心和一小坛酒,踏上了回浮空峰的山路。 沿着陡峭的“天梯”向上攀爬,身边是熟悉的云雾与山风。当那间矗立在山腰坪地上的木屋轮廓在云雾中显现时,一种真正到家的安宁感,才彻底将他包裹。 然而,走近了,便看到木屋并非完好无损。门框上有几处新鲜的、利器劈砍留下的深痕,窗户的闩子似乎被暴力撬动过,有些歪曲,屋前空地的石锁和木桩有被移动翻找的痕迹,屋后崖边的草木也有被踩踏的迹象。显然,他离开的这段日子里,不止一波“客人”光顾过这里。 赵崇义眼神微冷,放下东西,仔细检查了一遍。屋内倒是没有被翻得太乱,大概来人没找到想要的宝物,或者被他的突然失踪打乱了计划。“浮穹”又被他带走了,损失不大。 他先没急着收拾屋子,而是走向屋旁的药田和菜畦。 药田里,他离开前种下的几味药材,竟长得意外的茂盛。或许是山中灵气充沛,又无人打扰,原本还需些时日的茯苓,块茎已然膨大饱满,表皮呈现健康的棕褐色;几株厚朴树干粗壮,树皮厚实,正是采收的好时候;角落里几畦黄精,叶子虽有些枯黄,但地下的根茎积蓄足了养分。菜畦里更是郁郁葱葱,萝卜缨子翠绿喜人,拔出几个看看,萝卜个头虽不算特别大,但个个匀称水灵;青菜也长得繁茂,叶片肥厚,没有虫害。 看着这片生机盎然的绿色,赵崇义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他蹲下身,抓了一把药田里湿润的泥土,熟悉的触感和气息让他长长舒了口气。这才是他的根,他的寄托。 接下来几日,赵崇义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寻常的药农。他换上旧衣草鞋,先小心翼翼地将到了时候的药材一一采收、清洗、晾晒。厚朴需剥皮阴干,茯苓要切片晒制,黄精得蒸晒反复。又将菜地里过密的青菜间苗,把长得过于拥挤的萝卜拔出一批,准备送去镇上。 然后,他开始着手修缮房屋。门框上的砍痕,他寻来相近的木料,仔细削补镶嵌,再用砂石打磨平整,刷上桐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痕迹。歪曲的窗闩被他用工具重新矫正、加固。屋前空地被重新整理,石锁和木桩摆回原位。然后将屋后那被踩踏得凌乱的草木重新整理好。 他做得很认真,仿佛这不仅是在修复被破坏的居所,更是在一点一点,将自己被打乱的、属于浮空峰的生活,重新拼接、稳固下来。手中握着熟悉的工具,山林寂静,只有鸟鸣和风声相伴,这种简单而充实的劳作,对他而言,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能抚平心绪。 只是,在修缮那些破损痕迹时,他眼中偶尔会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这些痕迹无声地提醒着他,平静之下,暗流并未远去。鳌太帮,或者其他什么帮派,或许还在某个阴影中窥伺。 他将晒好的药材和新鲜的蔬菜分门别类收好,又将那柄“浮穹”用新的、更不起眼的粗布仔细裹好,这个宝物必须贴身携带。 站在修缮一新的木屋前,望着药田里剩余的植株和远处云海中沉浮的悬浮山,赵崇义知道,未来并不确定,但又必须迎头面对。 山风拂过,带来远山的松涛声。他转身走进木屋,准备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浮空峰的云雾里,让山野里多了一丝烟火气。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有些东西,已如那被修缮加固的门窗,变得更加坚韧,也更加警醒。 第三十章 修缮房屋的尘埃尚未落定,浮空峰上的生活便以它固有的的节奏铺展开来。药田需要持续照料,新的菜籽要播下,日常的柴火也需补充。这日午后,他提着柴刀,带着“浮穹”,背上竹筐,爬下“天梯”向着后山更深处的老林走去。 林中幽静,古木参天,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腐殖土和树脂的清新气息,令人心旷神怡。赵崇义动作麻利,挑选着合适的枯枝断木,手起刀落,木屑纷飞。他习惯性地留意着四周,不仅仅是为了防备可能的危险,也是药农的本能——山林之中,处处是宝。 就在他弯腰捡拾一堆劈好的柴火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一丛灌木下,泥土的颜色有些异样,隐隐透出一种与周围截然不同的暗沉光泽。他心中一动,走过去,用柴刀小心拨开灌木和浮土。 几块拳头大小、通体黝黑、表面布满蜂窝状气孔和熔流纹路的石头,半埋在地下。其色泽、质地、乃至那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冰冷感,与他在雁荡山深处找到、后来交给张荣果锻造“浮穹”的陨石碎块,何其相似! 又是天外陨铁?赵崇义蹲下身,捡起其中一块,入手沉甸甸,冰凉粗糙。他仔细查看,确定这并非上次剩下的边角料(那些碎渣他记得很清楚,与这次的陨铁质地并不一样),而是新的坠落物。看其埋藏的深度和周围草木的生长情况,坠落的时间可能就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在某个未被察觉的夜晚坠落在浮空峰附近。 他心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一种奇异的宿命感笼罩。仿佛这来自天外的奇异金属,总与他有着莫名的牵扯。他毫不犹豫,将这几块新发现的陨石也收入竹筐之中,用杂草盖好。或许……张师傅还能用这些,将“浮穹”再锻造得更加完美?或者,打造些别的什么?这个念头让他隐隐有些期待。 收获意外之喜,赵崇义心情很好,背着满筐的柴火和陨石,沿着来时的林间小径往回走。夕阳西斜,将林间染上一层温暖的金晖,鸟雀归巢,鸣叫声声。 就在他即将走出这片老林时,一阵极其轻微、却绝非山风或兽类能发出的低语声,顺风飘入了他的耳中。 声音来自左前方一片茂密的杉木林后,距离他大约二三十步,被茂密的植被遮挡,看不真切。若非赵崇义耳目经过锤炼,又兼山林寂静,几乎无法察觉。 他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如同溶入树影的山石,悄无声息地侧耳倾听。 那是两个压得很低的男声,语气急促,带着明显的焦躁和阴狠。 “找了这么久,连个影子都没摸到!那姓赵的泥腿子,难道真把东西藏到浮空山的石头缝里去了不成?”一个熟悉的略显尖细的声音抱怨道,上次寻找陨石时也有这声音。 “闭嘴!上面催得紧,必须给我好好找!”另一个声音更加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显然是头目,“那东西关乎‘天地枢机’,据说藏着泼天的大秘密,甚至能……能改天换地也未可知!秦员外和几位长老都发了话,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弄到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东西更要拿到!” “天地枢机”?泼天的大秘密?改天换地? 这几个词如同惊雷,狠狠炸响在赵崇义的脑海!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们在找什么?姓赵的泥腿子?是在说他?可他一个父母早亡、靠着几亩药田和采药为生的山野之人,哪有什么关乎“天地枢机”、能“改天换地”的祖传宝贝?!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可那小子滑溜得很,上次来就没找到,还差点被他撞破。后来他失踪了,咱们把这破屋子翻了个底朝天,除了些破烂药材和农具,屁都没有!会不会……消息有误?或者,东西根本不在他这儿?”尖细声音迟疑道。 “不可能!”沙哑声音斩钉截铁,“线报来自最上头,绝对可靠。东西一定在赵家后人手里,这小子是唯一的线索。他这次回来,咱们正好……” 后面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听不清,但那股志在必得的狠戾之意,却清晰地传递过来。 赵崇义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震惊、疑惑以及一丝冰冷的寒意,交织在一起,瞬间冲散了发现陨石的喜悦和归家的安宁。 祖传宝贝?天地枢机?不惜一切代价? 他从未听父母提起过任何非同寻常的传家之物。记忆中留下的,只有几本破烂的药书、一些粗笨的农具、和这间遮风挡雨的木屋。若真有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父母生前岂会只字不提? 可听对方语气,绝非空穴来风。而且,他们已经不止一次来过这里,甚至在他失踪期间彻底搜查过木屋!那些破损的痕迹……原来并非简单的贼人窥探,而是有目的的、寻找所谓“宝贝”的搜查! 又是鳌太帮吧。他们口中的“上头”、“秦员外”、“长老”……水到底有多深? 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成了这样一个惊天大事的漩涡中心?而他自己,对此却一无所知! 冷汗,无声无息地浸透了赵崇义的内衫。晚风吹过林间,带来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方至少有两人,而且显然有备而来,武功恐怕不弱。自己此刻背着柴筐,虽有“浮穹”在手中,但贸然冲突,未必能占上风,更可能打草惊蛇,引来更多敌人。 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向后退去,利用树木和渐浓的暮色隐藏身形,每一步都轻若鸿毛,不发出丝毫声响。直到退出一段安全的距离,确认那两人并未察觉,他才转身,加快脚步,绕了一个大圈,从另一条更隐蔽的小径返回。 回到木屋,他反手闩好门,又将窗户仔细检查了一遍。屋内光线昏暗,寂静无声,唯有他自己的心跳,如鼓点般急促。他将柴筐放下,那几块新得的陨石此刻也失去了吸引力,被他随手放在墙角。 他坐在简陋的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中飞速运转。 对方的目标明确——赵家祖传的、藏着“天地枢机”秘密的宝贝。他们确信东西在他这里,或者与他有关。他们显然组织严密,手段狠辣,且已经盯上了他。 而他自己,对这个“宝贝”一无所知。屋里的每一件旧物,床底、梁上、墙缝……都被他下意识地扫视了一遍。除了那柄来自天外的“浮穹”,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东西能称得上“宝贝”。 难道……“浮穹”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不对,“浮穹”是他自己找到陨石,请张师傅打造的,而对方似乎是在寻找一件“祖传”之物。 莫非……自己这具身体的原主,赵崇义,或者他的祖上,真的藏着什么惊天秘密?而自己这个“外来者”,在占据这具身体的同时,也无意中背负上了这个可能招致祸患的隐秘?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夜,渐渐深了。浮空峰上万籁俱寂,只有山风掠过屋顶茅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赵崇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油灯早已熄灭,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冰冷的清辉。 林间那些对话,如同魔咒,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天地枢机……泼天的大秘密……不惜一切代价……” 他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横梁。可笑他之前还以为是自己的“浮穹”引来了麻烦。 平静的生活,还未真正重新开始,便已笼罩上了一层厚重得令人窒息的阴云。敌人藏在暗处,手段未知。而他,手握利剑,却连自己究竟身负何“宝”、都茫然无知。 这种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却不知对手是谁的感觉,比直面刀斧更加令人煎熬。 他缓缓坐起身,摸黑走到墙边,轻轻拿起那柄幽暗的“浮穹”。冰冷的剑身入手,带来一丝熟悉的慰藉,却无法驱散心头的沉重。 月光下,“浮穹”的剑身流转着微不可察的暗芒。赵崇义的眼神,从最初的茫然,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既然避无可避,那就只能迎上去。从这浮空峰开始,从这间平凡的木屋开始,抽丝剥茧,找出真相。 他轻轻将剑重新放回隐秘处。然后,回到床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那几句关于“祖传宝贝”和“天地枢机”的低语,如同冰冷的毒蛇,盘踞在赵崇义心头,啃噬着难得的安宁。晨光初露,他便翻身下床,眼中毫无倦意,只有一片沉冷的清醒。危机迫在眉睫,他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要让手中的“浮穹”更锋利一些。 他将昨夜从老林中新得的几块黝黑陨石用布包好,又带上几株晒好的上好厚朴和黄精——权当是给张师傅的添头或工钱。背上竹篓,锁好木屋,快步下山。 玄城镇的清晨,炊烟袅袅,街市初醒。赵崇义步履匆匆,直奔张荣果的铁匠铺。刚走到街口,一阵撕心裂肺的女子痛哭声,夹杂着慌乱的人语,陡然从斜刺里一条小巷中传来,打破了晨间的宁静。 哭声悲切绝望,不似寻常争执。赵崇义脚步微顿,眉头蹙起。若是往常,他或许会绕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昨夜那莫名的“祖传宝贝”阴影,让他对这镇上的一切动静都多了几分下意识的关注。他略一迟疑,还是循着哭声走了过去。 巷子深处,是一家不大的织染作坊门口。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妇人瘫坐在门槛上,捶胸顿足,涕泪横流,几近昏厥。旁边围着几个邻里妇人,有的搀扶劝慰,有的摇头叹息,脸上都带着同情与无奈。 “我苦命的桃子啊!你去哪儿了啊!娘不该逼你啊!你回来啊!” 妇人哭喊着,声音嘶哑。 “嫂子,快别哭了,身子要紧……” “桃子那孩子,看着文静,怎地就一声不响跑了呢?” “唉,许是……许是课业太重,教书师傅又……” 赵崇义听了个大概。似乎是这作坊主的独女桃子,可能因不堪学业重负,竟离家出走了。 看着那妇人悲痛欲绝、仿佛天塌下来的模样,赵崇义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他想起了自己这具身体原主那早亡的父母,也想起了林林总总听闻的、人世间那些看似微小却足以压垮一个家庭的悲欢。自己身陷谜团与危机,但这些普通人的困苦,亦是真实。 他原本只想默默看着,但目光扫过妇人那绝望的眼神,又想起昨夜林间听到的“不惜一切代价”,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复杂的情绪——在那些高高在上、觊觎所谓“天地枢机”的阴谋者眼中,这样一个女孩的离家出走,或许渺小得不值一提吧?可对这位母亲而言,这便是她的全部世界。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让他走了过去,沉声问道:“这位大姐,女儿是何时不见的?可有什么线索?” 那妇人抬起泪眼,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哭道:“这位小哥……我家桃子,昨晚还好好的,今早就不见人影了!只、只留了张字条,说……说活着太累,想去外面看看……她一个女孩儿家,从没出过远门,能去哪儿啊!要是遇到歹人可怎么办啊!” 说着又要嚎啕。 旁边一位大婶补充道:“桃子平日最是乖巧,就是母亲望女成凤,逼着她学那些刺绣、记账,还要读什么《女诫》、《列女传》,请的先生又严,孩子怕是……憋闷坏了。前几天还听她嘀咕,羡慕温州城里的女子,可以出门看戏、逛铺子……” 温州?赵崇义心中一动。离家出走,向往繁华,对于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少女而言,最近的、也是最可能去的大城市,恐怕就是温州了。 第三十一章 他沉吟片刻,对那妇人道:“大姐莫急,我或许能找几位朋友帮忙寻寻看。若真是去了温州,那边我倒认识些人。” 说完,他转身便朝着“振威武馆”快步走去。 武馆里,米紫龙正督促弟子们晨练,呼喝声不断。皇甫勇则在角落对着一个沙袋运气,砰砰作响。见赵崇义去而复返,神色凝重,两人都有些意外。 赵崇义简略说了少女离家出走之事,以及可能去了温州的猜测。“米教头,皇甫教练,”他拱手道,“此事本不该劳烦二位,但那大姐实在可怜。二位不知可否……帮忙寻访一下?人多毕竟好办事。” 米紫龙和皇甫勇对视一眼。米紫龙皱起浓眉:“桃子那丫头?倒是听说过,是个闷声不响的。离家出走……确实危险,一个姑娘家。” 皇甫勇摸了摸下巴:“去温州?倒是有可能。那些小丫头片子,可不就爱往热闹地方跑么。咱们武馆在温州那边也有几个旧相识的镖局朋友,走动走动,说不定能问到消息。” 两人并非铁石心肠,见赵崇义出面,便都点了头:“行,既然崇义兄弟开口,又是街坊遭难,咱们便走一趟。武馆让大弟子先盯着。” 三人一同回到那织染作坊前。陶氏妇人见赵崇义果然请来了镇上最有名的两位武馆教练,如同见了救星,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不住磕头:“米教头!皇甫教练!求求你们!救救我家丫头!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啊!只要能找回她,我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米紫龙连忙将她扶起:“陶家大嫂,快起来!我们这就去寻。” 事不宜迟。米紫龙让大弟子看好武馆,皇甫勇也匆匆交代了几句。三人各自回家简单收拾,带上些盘缠、干粮和随身短刃。赵崇义也将那包陨石和药材放在张荣果的铁匠铺,张荣果默默点头,只说了句:“小心些。” 不多时,三匹马从玄城镇疾驰而出,扬起一路尘土。赵崇义骑的是田正威所赠的青骢马,刚回到文成又要去温州,崇义心中无奈。米紫龙和皇甫勇也有自己的坐骑,虽非千里良驹,却也健壮耐跑。 从文成县到温州,官道平坦。三人一路快马加鞭,只在必要时分饮水喂马,稍作歇息。青骢马神骏,始终跑在最前。 沿途景物飞逝,赵崇义却无心欣赏。离家出走的少女安危固然令人牵挂,但昨天林间听到的对话,如同阴云般始终笼罩在心头。这趟看似寻常的“寻人”之旅,是否又会卷入新的漩涡? 马蹄声急,如同他此刻的心绪。一面是普通人的悲欢需要伸以援手,一面是自身难测的危机萦绕不去。两者交织,让他有种行走在刀锋上的感觉。 “崇义兄弟,想什么呢?一脸凝重。” 并行疾驰的皇甫勇侧头问道,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放心,只要那丫头真去了温州,咱们再发动些朋友,肯定能找到。大不了把温州城翻个底朝天!” 赵崇义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担心那女孩的安全。也怕……温州城大,龙蛇混杂。” “嘿,也是。” 皇甫勇咂咂嘴,“不过咱们仨,一个能打十个,怕他个鸟?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米紫龙在另一侧沉声道:“赶路要紧。天黑前最好能进城。” 日头偏西时,远方地平线上,温州城那熟悉的、远比文成县城巍峨广阔的轮廓,再次映入眼帘。瓯江如带,帆影如织,繁华的气息即使隔得很远也能感受到。 三人放缓马速,在官道上与其他行人车马汇流,朝着城门而去。赵崇义望着越来越近的城池,深吸了一口气。 桃子会在哪里?茫茫人海,如何寻找? 寻人之旅,在温州城里展开,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身边多了两位朋友。 三人在温州城外的茶棚简单商议后,决定分头行动,以城中心为界,米紫龙往城北,皇甫勇往城东,赵崇义则负责城西,城南。日落前回茶棚汇合。 赵崇义牵着青骢马,踏入城西地界。这里街道依旧宽阔,但两侧多是大宅深院、官署衙门、以及一些规模宏大的祠堂、会馆。行人衣着相对体面,步履从容,少了几分市井的喧嚣,多了几分沉淀的肃穆与秩序。空气中飘散着书墨、檀香和上好木料的气息。 他放缓脚步,目光如梳,仔细扫过每一个可能与桃子身形年龄相符的女子身影。他回忆着陶家娘子描述的丫头模样——十五六岁,身材纤细,常穿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衫子,梳着双丫髻,性子内向。 然而,城西多是体面人家,年轻女子若非乘车坐轿,便是由仆妇陪伴,匆匆而过,且衣着打扮与陶家女儿描述的朴素模样相去甚远。偶尔有几个看似独行的年轻女子,也多是丫鬟仆役打扮,行事有度,并非离家出走的慌乱模样。 时间一点点过去,赵崇义询问了几个在街角歇脚的挑夫、打扫的门房,甚至假意向一家绸缎庄的伙计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穿藕荷色衫子、像是外地来的年轻姑娘”,得到的皆是摇头。城西太大,宅院深深,门户紧闭,一个有心躲藏的少女若刻意避开主街,隐入小巷或某处暂时容身,无异于大海捞针。 就在他沿着一条相对僻静的、栽满古槐的街道缓行,心中盘算是否该去一些客栈、脚店集中的区域碰碰运气时,前方一座极为气派的建筑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是一座占地颇广、规制森严的祠堂。青砖高墙,朱漆大门,门前蹲踞着两尊威武的石狮,檐角飞翘,斗拱层叠,透着一股绵延已久的世家气派。最引人注目的是大门上方悬挂的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在夕阳余晖下熠熠生辉,上面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赵氏宗祠。 赵崇义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赵氏宗祠? 心脏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剧烈地搏动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攫住了他。惊愕、茫然、一丝隐约的悸动,在此刻交织翻腾。 赵氏,是他这个身体的姓氏。一个在浮空山下、玄城镇中毫不起眼的姓氏。父母早亡,未曾提过任何显赫亲族。他想立刻上前,叩响那扇厚重的朱门,问问里面的长者,是否听说过文成县浮空峰下的赵家?是否知道什么“祖传宝贝”?他的祖上,究竟是何来历? 然而,理智很快压下了这股冲动。 他一个衣衫普通(虽不算破旧)、风尘仆仆、面容陌生的中年人,贸然上前,声称自己姓赵,要打听宗族秘辛乃至“祖传宝贝”?只怕话未说完,便会被轰出来。这等传承悠久的大家族,最重规矩和血脉,断不会轻易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同姓”。 他需要一个引荐人,一个能让赵氏宗祠重视、至少愿意听他说话的人。 田正威! 赵崇义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这个名字。田正威是温州有名望的海商,交游广阔,与本地官绅、大族必有往来。若有他出面引荐,哪怕只是以一个“偶遇同姓远亲、帮忙询问族谱”的名义,事情也会好办得多,也安全得多。 或许,可以先以“偶见赵氏宗祠,想起自己身世孤苦,不知祖源,想请田先生帮忙打听一下文成赵姓是否与此宗族有渊源”为借口,探探口风。 打定主意,赵崇义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块巨大的“赵氏宗祠”匾额,仿佛要将那四个字刻入心底。然后,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到寻人上。 桃子依然不见踪影。城西这片区域看来希望渺茫。他决定不再盲目寻找,先返回约好的茶棚,与米紫龙和皇甫勇汇合,看看他们有无收获,然后一同去田正威府上,既是商议寻人之策,也可顺便……提出那个请求。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赵崇义牵着马,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背后,赵氏宗祠那沉默而威严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却已在他心中投下了一道无法忽视的巨大阴影。 温州城的夜晚即将降临,华灯初上,光影迷离。赵崇义知道,这次回来,面对的不仅是寻常的市井烟火,还有隐藏在宗族匾额之后、可能波澜壮阔的未知过往。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温州城在夜色中展现出不同于白日的另一种繁华,沿街商铺挑起灯笼,酒肆茶楼人声喧哗,河道上游船画舫丝竹隐隐。然而这份热闹,却无法驱散赵崇义三人眉宇间的凝重与些许疲惫。 茶棚里,米紫龙和皇甫勇面前粗陶碗里的茶水热气蒸腾,两人小心抿了一口茶。赵崇义则看着茶水默默不语。 “崇义兄弟,如何?可有看到?” 皇甫勇性子急,抢着问道。 赵崇义摇摇头:“城西多是宅院官署,问了几个地方,都说没见过那样的姑娘。你们那边呢?” 米紫龙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城北我也转了,脚店、客栈打听了几家,都没消息。有人说好像见过一个形色匆匆的年轻女子往码头方向去了,但穿着打扮对不上,也不敢确定。” 皇甫勇一摊手:“城东我更熟些,连以前认识的几个当地人都问了问,都说没留意。奇了怪了,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三人都陷入了沉默。人海茫茫,一个有心躲藏或初来乍到的少女,要找起来确实如大海捞针。陶家娘子那绝望的哭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赵崇义端起茶喝了一口,顿时精神微振。他看了一眼两位眉头紧锁的同伴,开口道:“米教头,皇甫教练,这样无头苍蝇般找下去,怕不是办法。我在温州倒有一位相熟的朋友,是本地海商,名叫田正威,为人豪爽,门路也广。不如我们先去他那里,一则商议个更周全的寻人法子,二则,也可请他发动些人手帮忙打听。二位意下如何?” 皇甫勇眼睛一亮:“海商?走南闯北的?那肯定见识多,朋友也多!结识一下也好!崇义兄弟,你面子不小啊,连这样的人物都认得!” 赵崇义苦笑:“不过是共过患难,有些交情罢了。事不宜迟,我们这就过去?” “走!” 三人翻身上马,由赵崇义引路,穿过渐次亮起灯火的大街小巷,向着城东田正威的宅邸行去。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节奏,引得路人侧目。 田宅所在的街巷颇为清静,高墙深院,门前挂着两盏气派的灯笼,映照着门楣上“田府”二字。赵崇义上前叩响门环。 不多时,侧门打开,一个门房探出头来,见是赵崇义,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哎呀,是赵爷!您可回来了!前几日老爷还念叨您呢!快请进!这二位是……” 门房看向米紫龙和皇甫勇。 “是我的朋友,文成县振威武馆的米教头和皇甫教练,有要事拜访田先生。” 赵崇义介绍道。 “原来是赵爷的朋友,快请进!老爷正在书房呢,小的这就去通禀!” 三人被引入前厅等候。田宅内部陈设并不豪华,却处处透着海商特有的务实与豁达,厅中摆放着一些海外带回的奇巧物件,墙上挂着航海图和硬弓,空气里隐约有淡淡的檀香和书卷气。 不一会儿,一阵爽朗的笑声由远及近:“哈哈!崇义兄弟!真是你!我还以为你回了文成县,就把我这老朋友给忘了呢!” 田正威大步流星从后院走来,依旧是那副精明干练却又热情洋溢的模样,只是眼神中看到赵崇义去而复返,带着一丝意外和更多的欣喜。 待他看到赵崇义身后的米紫龙和皇甫勇,尤其是两人那股子武人特有的精悍气息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容不减,拱手道:“这二位想必就是崇义兄弟提到的米教头和皇甫教练了?二位一看便是豪杰,快请坐!” 米紫龙和皇甫勇见田正威气度不凡,态度热情,并无商贾常见的倨傲,也心生好感,连忙还礼:“田先生客气了,冒昧打扰。” 众人分宾主落座,下人奉上热茶。田正威先关切地问了赵崇义回文成县后的情况,赵崇义简略说了,随即转入正题,将桃子离家出走,三人分头寻找无果的情况说了一遍。 第三十二章 “田大哥,事情便是如此。那陶家娘子实在可怜,我们人地生疏,这般寻找犹如大海捞针。想起田大哥在温州人面广,不知可否……帮忙打听打听?” 赵崇义恳切道。 田正威听完,神色也严肃起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竟有此事……一个姑娘家独自离家,确是凶险。崇义兄弟宅心仁厚,二位教头义薄云天,田某佩服。此事包在我身上!” 他转头对侍立一旁的老管家吩咐道:“福伯,立刻传话下去,派人去各个地点问问,有没有一个十五六岁、穿藕荷色衫子、操文成口音的陌生姑娘。若有消息,速来报我!再让账房支些钱,打点用。” “是,老爷。” 福伯躬身应下,快步离去。 见田正威如此干脆利落,米紫龙和皇甫勇心中大定,连声道谢。 田正威摆摆手:“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崇义兄弟的朋友,便是我田某的朋友。只是……” 他看了看赵崇义,若有所思,“崇义兄弟此次回来,恐怕不只是为了寻人吧?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若有需要田某出力的地方,但说无妨。” 赵崇义心中一动,知道田正威眼光老辣,看出了自己另有心事。他略一沉吟,决定不再拐弯抹角。 “田大哥明察。” 赵崇义放下茶杯,正色道,“确有一事,想请田大哥帮忙。今日在城西寻人时,我偶然看见一座‘赵氏宗祠’,规制宏大。不瞒大哥,我自幼父母双亡,对自己祖上来历所知甚少,只知姓赵。见此祠堂,心中忽有所动,想……打听一下,我这文成县的赵姓,是否与温州这赵氏宗族有所渊源。若能得见祠堂主事,询问一二族谱旧事,或可解我多年疑惑。只是我人微言轻,贸然上门,恐难如愿。不知田先生……可否代为引荐?” 他没有提“祖传宝贝”和听到的对话,只以寻根问祖为名,合情合理。 田正威听完,笑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崇义兄弟是想寻根问祖,此乃人之常情,好事啊!温州赵氏,确是本城望族,诗礼传家,在本地颇有名望。其宗祠主事赵先生,名‘荣华’,为人方正,也有些学问,我曾因一些商事与他有过几面之缘,算是点头之交。” 他顿了顿,看着赵崇义,眼神温和而带着鼓励:“崇义兄弟既有此心,田某理当成全。这样,明日我便备一份薄礼,以‘引荐远亲咨询族谱’为名,带你去拜访赵先生。他最重宗族血脉,想来不会拒之门外。” 赵崇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起身,郑重行礼:“田大哥高义,崇义感激不尽!” 田正威笑道:“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正好,米教头、皇甫教练也在,明日若无他事,不妨一同前往,也算多个见证。赵氏宗祠颇为壮观,也算温州一景,值得一看。” 米紫龙和皇甫勇对视一眼,他们本就是为了寻人而来,如今田正威已安排下去,他们反倒对赵崇义的“寻根”之事有些好奇,便都点头答应。 事情说定,气氛更加融洽。田正威吩咐摆上酒宴,为三人接风洗尘。席间,田正威说起海上的奇闻轶事,米紫龙和皇甫勇讲述武馆趣事,赵崇义偶尔插言,宾主尽欢。 酒意微醺,夜色正浓。温州城的万家灯火中,一场关乎血脉、秘密的探访,即将在明日拉开序幕。而寻人,或许将成为揭开更大谜团的一个意外引子。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温州城在薄雾中苏醒。田正威已备好一份不失体面又不过分隆重的礼物——两盒上等龙井,一方端砚,用锦盒装了。四人用过简单的朝食,便由田正威引着,再次向城西那座威严的赵氏宗祠行去。 一路上,田正威低声向赵崇义三人介绍着赵氏宗族的情况:何时迁居温州,出过哪些有名的子弟,族中产业如何,现任族老赵荣华的脾性喜好等等。赵崇义默默记在心里,手心却因紧张和期待而微微沁汗。 临近宗祠所在的街巷,远远便听得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声从前头传来,打破了这片区域惯有的肃静。隐隐有激烈的争吵声,夹杂着劝解和叹息。 四人脚步微顿,互相看了一眼,皆有些疑惑。田正威眉头轻蹙:“奇怪,赵氏宗祠门前,向来最重清净体面,何人敢在此喧哗?” 加快脚步转过街角,眼前的景象让四人都不由一怔。 只见赵氏宗祠那扇平日里紧闭的朱漆大门此时大开着,大门内的宅院里,正围着十来个人,分成两边,中间是几位身着深色直裰、头戴方巾、面容清癯严肃的赵氏族中长者,为首一位年约四旬,神态正直,正是主事赵荣华。他身边还站着两名执事,也是眉头紧锁。 而与这几位赵氏管事对峙的,是两边截然不同的人。 右边站着两人,皆是异域装扮。满头金发,身着异域长袍,腰间束着镶有宝石的宽腰带,面容与中土人大异——高鼻深目,欧亚混合面孔,肤色白皙,眼珠颜色也偏浅。赵崇义知道这两人来自欧洲地区。两人年纪都在三十上下,神情倨傲,又带着商贾特有的精明与强硬,此刻正操着一口虽然流利却带着古怪腔调的汉语,声音洪亮地争辩着什么,手势激烈。 左边则是一个约莫二十多岁的青年汉子,身材壮实,皮肤黝黑,一看便是常年劳作的苦力,穿着打补丁的短褐,此刻满脸通红,青筋暴起,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那两个异域商人,用带着浓重温州口音的官话怒声斥骂,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方脸上:“……天杀的番商!说好的工钱,一拖再拖!俺老赵家的汉子,给你们卸了整整一船的货,肩膀都磨破了皮!现在倒好,想赖账?没门!今天不给钱,俺就……俺就一头撞死在这祠堂门口!让祖宗看看,外乡人是怎么欺负咱们赵家子孙的!” 原来如此。苦主恰好姓赵,来宗祠寻求族人撑腰。而欠薪的,竟是两个外域商人。 赵崇义心中了然,目光不由在那两个异域商人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这般长相打扮,他从未在文成县甚至之前的温州见过,只在田正威讲述海外风物时,依稀记得提过类似的描述。 此时,那为首的赵氏族长赵荣华,正努力维持着宗族体面:“赵小五,休得无礼!此乃宗祠门前,岂容你撒泼!有话好生说!” 他又转向那两个异域商人,语气放缓,但依旧带着主事的威严:“二位拂菻来的朋友,赵小五虽粗鄙,所言若属实,这工钱……还是应当结清。我赵氏在温州亦算有头有脸,族中子弟凭力气吃饭,断无被拖欠的道理。可否看在我薄面上,将工钱与他结算了?也免得伤了和气,坏了二位在此地的名声。” 赵崇义听田正威之前提过,拂菻商人远涉重洋而来,多经营珠宝、香料等贵重货物,在泉州、广州、明州乃至温州都有商馆,财力雄厚,但也因其信仰习俗独特,行事有时与中土不同。 那两个拂菻商人中,个子稍高、胡须修剪更整齐的那位,似乎是主事者。他听了赵荣华的话,并未立刻妥协,反而摇头,用那古怪腔调大声道:“赵先生,不是我们不给钱!是这……这个工人,他不好好干活!货物有损坏!我们按照约定,是要扣钱的!而且,我们的账目,要等船主从明州过来,核对清楚才能支付!这是规矩!” “放屁!”那叫赵小五的青年汉子跳了起来,“俺们十几号人,哪个不是小心又小心?哪有什么损坏?分明是你们找借口!船主?谁知道船主什么时候来?你们就是想赖!” 双方又激烈争吵起来,赵荣华和几位族中长者夹在中间,劝解无效,面色越发难看。周围已经聚拢了一些看热闹的街坊,交头接耳。 田正威低声对赵崇义三人道:“拂菻商人他们笃信耶稣别教,规矩是多些。看这情形,怕是各有各的理,一时半会儿难以扯清。我们今日来得不巧了。” 赵崇义看着那争吵的场景,心中忽然一动,低声问田正威:“田先生,依你看,那赵小五所言,有几分可信?” 田正威沉吟道:“码头力夫,赚的是血汗钱,若非被逼急了,一般不敢如此顶撞外域富商,何况还闹到宗祠来。拂菻商人精于算计,借故拖延克扣工钱的事……以前也非没有耳闻。只是他们势力不小,等闲人惹不起。” 赵崇义点了点头。看着那赵小五因愤怒和委屈而涨红的脸,再看看那两个拂菻商人虽有争执却依旧显得从容(甚至有些傲慢)的姿态,心中天平不免有些倾斜。同为赵姓(即便可能毫无关系),眼见族人受外域商人欺凌,族中长者又似乎有些束手束脚,他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田正威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崇义兄弟,他们正闹得不可开交,我们此时上前求见赵老先生,极为不妥。不如……我们暂且退到一旁等候,待他们争执稍歇,再寻机会拜见?” 米紫龙和皇甫勇也点头赞同。四人于是退到街对面一株老槐树下。 双方各执一词,火气不减。那赵小五几次想冲上去揪打拂菻商人,都被同来的几个力夫和族人死死拦住。两个拂菻商人则始终保持着一种带着疏离感的强硬,反复强调“规矩”。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看热闹的人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赵崇义心中焦急,既为寻根之事可能受阻,也为那赵小五的处境感到些许不平。 他望着那扇半开的朱门,门内祠堂深幽,牌位静默。门外,则是市井的纷争、异域的面孔、族人的困窘与长者的无奈。 这赵氏宗祠,尚未踏入,便已让他感受到一种远比想象中更为复杂、沉重的氛围。 祠堂门前的争吵已持续了近半个时辰,太阳晒得石板地面发烫,看热闹的人也渐渐失去了耐心,只剩下几个闲汉还在议论。赵荣华等几位族中长者额头冒汗,劝得口干舌燥,却始终无法让双方退步。两个拂菻商人态度看似客气实则寸步不让;赵小五则怒火中烧,同来的几个力夫也群情激愤,眼看冲突就要从口角升级为肢体。 田正威眉头紧锁,低声对赵崇义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万一闹大了,惊动官府,我们今日怕是更不便求见了。” 赵崇义也觉棘手,正思量间,忽听街口方向传来一阵急促却不显慌乱的马蹄声,以及一声清越的呼喝:“让开!让开!” 围观人群被分开,一匹神骏的栗色大马驮着一名骑手,径直冲到了祠堂门前。那骑手猛地勒住缰绳,马儿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稳稳停住。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这位不速之客。只见来人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他身高与拂菻商人相仿,但体型更为匀称矫健,穿着宋人常见的青色圆领襕衫,腰束革带,脚下是软底快靴,打扮与寻常士子或商人无异。然而,他的面容却与周遭所有人截然不同——皮肤异常白皙,近乎象牙色,鼻梁高挺笔直,眼窝深邃,一双眼睛竟是清澈的湛蓝色!头发并非黑色,而是如同阳光照耀下的麦浪般呈现耀眼的金黄色,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在头顶,几缕发丝散落额前。 又是一个奇特的异域人士!但其穿着举止,却又似乎对中土礼仪颇为熟稔。 这金发碧眼的男子站定,目光扫过争吵的双方,最后落在彼得和杰尼斯身上,眉头微蹙,开口说话,声音清朗,带着一种奇异的、抑扬顿挫却异常流利的汉语腔调,虽有外域口音,却比那两个大食商人标准悦耳得多: “彼得,杰尼斯,我在街口就听到你们的声音了。又是为了工钱的事?” 他显然认得这两个拂菻商人。 原来这两个拂菻商人叫彼得和杰尼斯。两人见到此人,脸上倨傲之色稍敛,但依旧强硬。彼得用他那古怪腔调回道:“理查德,这不关你的事。是这些工人没有按照规定完成工作,还损坏了货物。我们按照规矩办事。” 原来此人名叫理查德。 理查德摇了摇头,湛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赞同:“规矩?我在亚历山大港、在君士坦丁堡、甚至在巴格达,都见过你们用类似的‘规矩’对待当地劳工。彼得,杰尼斯,这里是伟大的宋国,不是你们可以随意横行的地方。我记得你们商团与我的家族在香料航线上还有合作吧?” 第三十三章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如果你们继续在这里,在赵氏宗祠这样尊贵的地方,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工钱,败坏我们所有远来商旅的名声-即便你我的国度并不相同,但宋人分不清这些,让我理查德,感到羞耻的话……我想,我们家族与你们商团下一季度的合作,就需要重新考虑了。或许,威尼斯人或热那亚人,会对东方的香料更感兴趣,也更懂得尊重当地的……规矩。” 理查德这番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尤其是最后提及取消合作时,那两个拂菻商人的脸色明显变了。 彼得与杰尼斯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权衡。他们显然没料到这个来自遥远“大秦”(欧洲各国统称)的青年,会在此刻出现,并以中断重要合作为要挟。理查德家族在地中海沿岸和近东贸易中的影响力,他们是知道的。 赵荣华等赵氏长者虽然听不懂什么“威尼斯人”,但也看出这新来的金发碧眼者似乎来头不小,且站在了说理的一方,不由得精神一振,期待地看向他。 赵小五和力夫们则有些懵,默默看着这突然冒出来的、长相怪异却说着流利汉语的番人。 理查德不再看拂菻商人,转身面向赵荣华,右手抚胸,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改良过的、兼具东西方特色的礼节,姿态优雅:“尊敬的主事,请原谅我的冒昧打扰。我是理查德,来自遥远的大秦。我与这两位拂菻商人有些生意往来,对于他们在此地引起的纷扰,我深表歉意。” 赵荣华连忙还礼,虽然对这大秦人士充满好奇,但此刻更关心解决纷争:“理查德先生过谦了。若能平息此事,我等感激不尽。” 理查德点点头,重新看向彼得和杰尼斯,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坚定:“彼得,杰尼斯,工钱是多少?现在,立刻,付给这位……赵先生。货物的损失,如果有,可以从下一次合作的利润中抵扣,或者,我们可以另行商议。但拖延支付劳工应得的报酬,在任何文明国度,都是可耻的行为。不要让贪婪蒙蔽了信誉。” 彼得脸色变幻,最终,在理查德平静却带着压力的目光注视下,以及赵荣华等人期盼的眼神中,他咬了咬牙,对身旁的杰尼斯低声用母语快速说了几句。杰尼斯有些不情愿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皮质钱袋。 彼得接过钱袋,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理查德一眼,终于上前几步,将钱袋递给依旧气呼呼的赵小五,用生硬的汉语道:“工钱,给你。下次,仔细点!” 赵小五一把抢过钱袋,打开粗略数了数,脸色这才由怒转喜,朝着理查德和赵荣华等人连连作揖:“多谢!多谢这位……这位外邦老爷!多谢族长!多谢各位!” 他身后的力夫们也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一场风波,竟因这突然出现的大秦人理查德几句话而平息。赵荣华捻须微笑,对理查德好感大增,连声道谢,又客气地邀请他入内奉茶。 理查德却婉拒了:“主事盛情,理查德心领。我今日只是路过,恰好遇见不平之事。既然事情已了,便不打扰了。” 他又转向彼得和杰尼斯,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希望下次不会再看到类似的事情。否则,我不介意将今日所见,写信告诉我在巴士拉和亚历山大的朋友们。” 彼得和杰尼斯脸色微变,含糊应了一声,也无意久留,匆匆带着仆从离开了。 看着拂菻商人离去,赵小五等力夫千恩万谢后告辞去分钱,祠堂门前终于恢复了平静。赵荣华这才真正松了口气,看向理查德的目光更加欣赏。 这时,一直在旁观望着一切的田正威整了整衣冠,带着赵崇义三人,快步走上前去。 “赵先生,许久不见,在下田正威,冒昧打扰了。” 田正威朝着赵荣华拱手行礼。 赵荣华闻声转头,见到田正威,脸上露出笑容:“原来是田东家,确实许久不见。方才之事,让田东家见笑了。” “赵先生言重了,处理族务,难免纷扰。” 田正威谦逊道,随即侧身引荐,“这三位是在下的朋友,文成县振威武馆的米紫龙教头、皇甫勇教练,以及……” 他特意顿了顿,看向赵崇义,“这位赵崇义赵小哥,也是文成县人,与在下有些交情。他今日随在下前来,实有一事想请教赵先生。” 赵荣华的目光在米紫龙和皇甫勇身上掠过,点了点头,最后落在赵崇义脸上。见这人气度沉凝,虽衣着普通,却自有一股不凡之气,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 “哦?赵小哥不知有何事要问在下?” 赵荣华语气温和。 赵崇义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恭敬地拱手行礼:“在下赵崇义,自幼父母双亡,栖身于文成县雁荡山浮空峰下,以采药为生。对自己祖上来历所知甚少,只知姓赵。今日来温州,偶然见到贵宗祠,心中触动,故冒昧恳请田大哥引荐,想向主事请教,不知我这一支孤悬山野的赵姓,是否与贵宗族有渊源?若能得窥族谱一二,寻得根脉,慰藉先人,在下感激不尽。” 他说得情真意切。赵荣华听罢,看了看田正威,又仔细打量赵崇义,眼中闪过一丝思索。寻根问祖,乃是人之常情,又是由田正威引荐而来,他倒不疑有他。 “原来如此。” 赵荣华微微颔首,“我温州赵氏,源流颇远,枝叶繁多,散落各地者亦有之。赵小哥既有此心,在下自当相助。只是族谱浩繁,查证需时。今日……” 他看了看天色,又瞥了一眼尚未离开、正饶有兴趣看着他们的理查德,改口道,“今日祠堂内方才纷扰,不便详谈。不如这样,三日后午时,赵小哥可再来祠堂,在下安排人与你核对。如何?” 虽然没有立刻得到答案,但能获得三日后的约见,赵崇义心中一定,连忙躬身:“多谢成全!在下三日后定当准时前来。” 事情谈妥,田正威又与赵荣华寒暄几句,便准备告辞。 理查德则一直在旁静静聆听,金发在阳光下光辉四溢。 赵与田一行人走出祠堂时,日头已西斜。理查德也跟着出来了,他步履轻快,走到而二人身侧,用他那口流利的汉语说:“几位请留步。” 田正威侧目打量这金发碧眼的商人。赵荣华却拱手道:“方才多谢理查德先生解围。” “不必谢我,”理查德微微一笑,阳光落在他高耸的鼻梁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我不是为他们,也不是为你们。只是看不惯有人欺凌弱小,无论是在拂菻,还是在宋土。”他的语调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先生大秦人士,”赵荣华道,“却深谙我宋土言语礼数,当真奇人。” 理查德的目光越过屋舍,望向远处苍茫的山影,沉默片刻才开口:“我走过很远的路。从君士坦丁堡到巴格达,从波斯到喀什,最后来到这里。彼得和杰尼斯……他们在故国时便是这般强横。” 他转过头,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居住在城东,有缘再会。” 说罢,他拱手一礼,转身离去。宋人衣袍的下摆拂过尘土,那头金发在夕阳下格外耀眼,很快便消失在巷陌尽头。 赵崇义望着理查德离去的背影,心中暗忖:这位理查德,似乎知道很多事情。 田正威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这理查德不是寻常之辈。大秦商人虽不如拂菻商人多,但往往背景深厚,见识广博。” 四人告别赵荣华,离开赵氏宗祠。赵崇义回头,再次看了一眼那庄严的门楣。 第二天清晨,码头的喧嚣如同往日一样准时苏醒。赵崇义在码头帮忙点验一批货物,汗水浸湿了他的短衫。就在他将一箱货物搬上栈板时,眼角忽然瞥见邻泊一艘正要解缆的货船旁,一个纤细的身影正与一个头戴竹笠的汉子急促地交谈。那身影侧过脸的瞬间,赵崇义心头猛地一紧——竟与陶家大嫂描述的孩子极为相似! 她头发草草挽起,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焦虑和一丝虚妄的兴奋,正点头听那汉子说着什么。赵崇义立刻放下箱子,不动声色地朝不远处的米紫龙和皇甫勇打了个手势。 他快步上前,尽量平静地唤道:“桃子?” 少女浑身一抖,看见赵崇义,脸色霎时惨白,就是桃子!她下意识就往那汉子身后躲。那汉子反应极快,压低帽檐,转身便想混入正在登船的人群。 “拦住他!”赵崇义低喝。 皇甫勇如猛虎出闸,几个大步便截住去路,铁钳般的大手扣住对方肩头。汉子挣扎扭动,另一只手竟摸向腰间。皇甫勇眼疾手快,更不废话,一记重拳狠狠捣在其腹侧。汉子闷哼一声,虾米般蜷缩在地,竹笠滚落,露出一张眼神狠戾的面孔。 另一边,米紫龙已挡在试图跑开的桃子面前,沉声道:“陶姑娘,止步。你母亲已忧思成疾,随我们回去。” “我不回去!你们放开我!”桃子又惊又怒,试图挣脱,声音带着哭腔,“我要去南洋!去了那里就自由了!” 赵崇义上前,看着她:“自由?桃子,你可知此人底细?他许你什么?南洋前途未卜,你一个女孩家如何去得?” 桃子咬着唇,泪珠滚落,却倔强道:“他说……说南洋那边有招工,酬劳丰厚,那里没那么多规矩,也不用天天对着书本……我受够了!” 此时,田正威也闻讯赶来,见此情景,眉头紧锁,示意先将人带走。皇甫勇像拎小鸡一样提起那瘫软的汉子,米紫龙半扶半拉地将哭闹的桃子带离码头,一路引得不少人侧目,迅速回到了田正威那宽敞宅院。 宅院内,气氛压抑。桃子被安置在椅上,兀自抽噎。那汉子被皇甫勇反剪双手按跪在地,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田正威端坐主位,面沉如水,先对桃子温言道:“丫头,南洋是好去的么?多少壮年男子都埋骨波涛,你一个女娃,言语不通,举目无亲,被人卖了恐怕还得帮人数钱。这人,”他目光锐利如刀,射向那汉子,“究竟如何蛊惑于你?一五一十说来。” 桃子在田正威积威之下,不敢再闹,断断续续道:“我……我在温州街巷散心,遇到他。他说他是常跑南洋的海客,见我心事重重,便与我攀谈……他说南洋香料岛屿上,采撷丁香、豆蔻的工坊正缺心灵手巧的人,工钱是家里的十倍,管事也和气。去了那儿,天高皇帝远,再不用听爹娘唠叨、先生训斥……我……我一时糊涂,就信了。他说今日有便船,让我收拾细软来码头……” “工钱十倍?”皇甫勇怒极反笑,一脚踹在那汉子肩头,“你编得好听!分明是拐卖人口的勾当!说!你们将人骗去南洋,究竟意欲何为?” 汉子吃痛,却梗着脖子嚷嚷:“你……你们血口喷人!是她自愿跟我走的!我……我不过是介绍门路!” “还不说实话?”皇甫勇本就是火爆脾气,此刻再也按捺不住,蒲扇大的巴掌左右开弓,狠狠扇在那汉子脸上,直打得他眼冒金星。“自愿?介绍门路?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田正威站起身,走到男子面前,居高临下,声音不大却带着迫人的压力:“我田某在海上、码头行走多年,三教九流见得多了。你最好老实交代,免得皮肉受苦。是谁指使你接近陶姑娘的?目的是什么?若有一句虚言,我便将你送去官府,再知会几位跑船的朋友,看看你以后还能不能在这水路码头上混饭吃。” 听到“官府”二字,男子眼神彻底慌乱起来。 汉子喘着粗气,涕泪横流,含糊道:“小的只是奉命行事……是……是‘鳌太帮’的外围耳目,专在各地物色与家里不睦的年轻男女,用话术骗了,送上船……其他的,小的真不知道啊!交接都有专人,我们只拿跑腿钱……” “鳌太帮?”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房中炸响。赵崇义、田正威、米紫龙,都瞬间抬头。 桃子早已听得呆了,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离深渊有多近,吓得瑟瑟发抖,后怕的泪水滚滚而下。 赵崇义心中更是巨震。又是鳌太帮!如今,连拐卖人口这种勾当,竟然也牵扯到他们?这个帮派,触角竟已伸到这江南水乡,且无孔不入。 “鳌太帮……”田正威缓缓站起身,走到那瘫软的汉子面前,声音冷得像冰,“拐去的人,最终送往何处?帮中主事之人是谁?在本地与谁接头?” “我……我真不知道上头是谁,都是通过中间人传话、给钱。这次是两个拂菻商人和我说的,要我带到吕宋码头,自有人接应……其他的,我一概不知啊!”男子哭丧着脸,“各位饶命,我也是一时贪婪,不想撞到各位手里了……” “拂菻商人?”赵崇义与田正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你描述一下两位拂菻商人的样貌。”田正威对那人正色道。 经他描述,众人确认与之前在宗祠内遇见的两位拂菻商人无异。 “将他捆结实了,堵上嘴,严加看管。”田正威对皇甫勇吩咐,随即看向惊魂未定的桃子,语气放缓却不容置疑,“桃子,稍后我让人送你回去,学业之事,我自会让崇义几人与你母亲分说,但你需记住此番教训。” 桃子含泪点头。 待皇甫勇将面如死灰的汉子拖下去,米紫龙也护送着桃子从后门离开,房里只剩下田正威与赵崇义二人。 窗外阳光明媚,房内却寒意森森。 “田大哥,”赵崇义缓缓开口,“这‘鳌太帮’……我们怕是绕不开了。” 田正威目光投向窗外码头的方向,沉声道:“原本只想帮你寻访祖上旧物,了却一桩心事。如今却碰到这等事。” 赵崇义默然。拂菻商人的行为、鳌太帮的阴影……这些都让人心烦意乱。 “先去拂菻商人处还是理查德处?”田正威问,两人心照不宣。 赵崇义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先去探访拂菻商人吧。” 一股暗流,正裹挟着异邦的来客、神秘的帮会,以及几个被卷入其中的普通人,冲向未知的区域。 第三十四章 当夜,月隐星稀,正是夜行人活动的好时辰。赵崇义换上一身深青色衣服,用黑布蒙了头脸,只留一双锐眼。他婉拒了田正威派人相助的建议,只道:“人多反易暴露,我独自去探探便回。田兄与诸位在宅中接应即可。” 他身形本就修长敏捷,也热爱习武,虽非顶尖高手,但翻墙越户的功夫却也够用。彼得的宅邸经派人打探得知位于城西,临近瓯江,是一处购自本地富商、经过改造的院落,既有中土宅院的格局,又点缀着些异域装饰,门禁比寻常宋人商贾要森严些。 赵崇义绕至宅院后墙僻静处,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无人,提气轻身,手足并用,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上丈余高的墙头,伏在阴影中向下观望。院中果然有提着灯笼、挎着弯刀的家丁巡逻,间隔规律。他看准空当,轻轻滑落墙内,借着花木山石的阴影掩蔽,身形连闪,避过两队巡丁,悄无声息地向宅院深处潜去。 白日里他已打听过彼得宅邸的布局,主卧室位于第二进院落的东厢。他摸到厢房侧后方,见窗棂内透出灯光,隐约有人声。他屏住呼吸,将身体紧贴在墙壁阴影下,缓缓挪至窗下,侧耳细听。 屋内正是彼得那带着浓重拂菻口音的汉语,语气颇有些不耐:“……这几日,外间可有什么动静?” 一个恭敬些的声音回道:“回老爷,码头、货栈一切如常,咱们的货物进出顺畅。只是……听说今天早上,咱们在码头安排的一个眼线,在办事时失了手,被人打了,连人都被扣了。” “哦?”彼得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并不十分在意,“哪个不开眼的动的手?可查清了?” “像是田正威手下的人。具体为了何事还不清楚,许是那眼线行事不密,撞到了他们手上。” “田正威……”彼得哼了一声,“一个跑海的,手伸得倒长。不必过分理会,折了个外围的小卒子而已,无足轻重。让下面的人最近谨慎些便是。” “是。” “嗯。”彼得似乎放下心来,转而问道,“天目山的总部,近日可有消息传来?” 窗外的赵崇义心头猛地一跳,呼吸都险些一滞。天目山总部!?这五个字如同冰锥,刺入他的耳中。鳌太帮的总部,竟然在天目山? 下人回道:“回老爷,暂时没有新的指示。上次传讯,仍是让我们在此地留意各方动向,尤其是……与宝物相关的消息,若有发现,立即上报。” “宝物……”彼得喃喃重复,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与急切,“这小城,能有什么发现?倒是那赵姓小子,似乎在打听什么……莫非……”他话未说完,又自己否定了,“罢了,多半是些寻常旧物。继续留意便是,你下去吧。” “是。” 赵崇义听得心惊肉跳,不敢久留。见屋内人影晃动似要熄灯,他立刻缩身,沿着来路,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借助阴影疾退。翻出围墙时,动作依旧轻巧,未惊动任何人。直到远离彼得宅邸所在的街区,他才稍稍放缓脚步,心脏犹自砰砰狂跳,背心已被冷汗浸湿。 “天目山……总部……”这几个词在他脑中反复盘旋。彼得果然与鳌太帮关系匪浅,甚至可能就是帮中在此地的头目之一!而他们竟然也在搜寻“宝物”,目标可能与自己有关! 他一路疾行,回到田正威宅邸时,夜色已深。田正威、米紫龙、皇甫勇都未曾安歇,正在厅中等待,见他安全回来,才松了口气。 “如何?”田正威见他神色有异,立刻问道。 赵崇义摘下蒙面黑布,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平复了一下呼吸,才将夜探所见所闻讲述一遍,尤其强调了“天目山总部”这个关键信息。 厅内一时寂静无声,只听得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天目山……”田正威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那地方山高林密,峰峦叠嶂,传闻多有古刹遗迹,也有些避世隐居之人,倒真是个藏匿的好去处。” 皇甫勇怒道:“这帮藏头露尾的鼠辈!从拐卖人口到盗取宝物,坏事做尽!咱们不如报官!” 米紫龙摇头:“官府?做梦去吧。惊动官府打草惊蛇,反为不美。” “紫龙说得对。”田正威沉吟道,“鳌太帮势力渗透之深,出乎意料。崇义,你祖上究竟传下何物,竟引得这般神秘而庞大的组织觊觎?你可有更多线索?” 赵崇义苦笑摇头:“无人知晓。我觉得翻看族谱意义不大,还是算了。如今看来,想弄清真相,唯有两条路。” “哪两条?” “其一,尽快再见理查德先生。他见识广博,或许能知晓一二。”赵崇义目光灼灼,“其二,既然知道了天目山总部这个方向,我们设法查探,顺藤摸瓜,或许能知晓一些。” 田正威缓缓点头:“不错。理查德先生是条明路。至于天目山……需从长计议。” 计议已定,但众人心头却无半分轻松。夜幕笼罩下的江南水乡,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覆盖。而网的中心,似乎正是赵崇义身上那扑朔迷离的祖传之谜。天目山的重重迷雾之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与危险?这一切,都等待着他们去揭开。 晨光熹微,薄雾笼罩着水乡。赵崇义与田正威用过简单的早饭,便动身前往城东理查德处。米紫龙与皇甫勇则护送着情绪已平复许多的桃子,准备送她家回家。临别时,米、皇甫二人表示将陶姑娘交还其母后,另有事情,不急着返回了。 理查德在宅院里,似乎早预料到他们会来。房间内弥漫着一种与昨日不同的凝重气氛。听完赵崇义更为详细的叙述——尤其是昨夜偷听到“天目山总部”等关键信息后,理查德那双湛蓝的眼眸中掠过深深的忧虑。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陶杯,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鳌太帮……”他吐出这三个字,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我在西域时,便隐约听过类似的传闻,他们像幽灵一样,沿着古老的商路蔓延,触角伸向四面八方。到了大宋,才知他们在此地的根基与活动,远超我的想象。” 他看向赵、田二人,语气严肃:“你们所说的两浙路总部设于天目山,这消息应是可靠的。那地方群山连绵,洞穴密布,古木参天,本就是藏匿的绝佳之所。莫说是外人,便是他们内部的中下层成员,恐怕也没几个真正知晓具体方位。那必然是经过精心选择、重重设防的绝密之地。” 田正威皱眉:“难道就毫无线索可寻?” 理查德沉吟道:“线索……或许有,但绝不会轻易放在明处。像彼得这样与总部保持联系的重要节点,为了确保指令传达、物资调配、人员往来的准确性,他手中必然掌握着一些……‘路径’。这些路径信息,可能是文字描述,更可能是一份特殊的地图或图记。” “地图?”赵崇义心中一动。 “不错。”理查德肯定道,“这种地图彼得一定会妥善收藏,很可能就在他最为放心、防卫也最严密的私人空间里——比如他的书房,或者卧房内的暗格。” 田正威眼睛一亮:“若能取得此图……” “若能取得,”理查德接过话头,语气却依旧谨慎,“你们便掌握了主动,但切记,这仅仅是第一步。天目山深处必然还有更多未知的危险。而且,此举风险极大,一旦被彼得察觉地图失窃,他立刻会知道有人盯上了天目山总部,必然会加强戒备,甚至改变联络方式。” 赵崇义沉思片刻,眼神逐渐坚定:“先生所言甚是。但如今敌暗我明,我们若一味被动守候,不知其动向,极不可取。窃图虽有风险,却是打破僵局、争取主动的必要之举。” 理查德注视着赵崇义,缓缓点头:“你有此决心,我便不多劝了。只是务必小心,彼得此人,贪婪狡诈,其宅邸守卫恐怕不止你们看到的那些明哨。寻找地图时,需格外留意不同寻常的机关、暗格,以及……可能带有拂菻或西域风格的锁具、标识。” 又交谈了几句细节和注意事项后,赵崇义与田正威起身告辞。理查德送至门口,最后低声道:“万事谨慎。若真有所获,或遇紧急,可再来寻我。” 回到田正威宅中,日头已渐高。厅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气氛显得有些空寂,却也更加凝重。 “崇义,你当真要再去?”田正威看着赵崇义整理夜行装备,语气不无担忧。昨夜虽顺利,但那是探听,目标不明确,相对容易。今夜是盗图,目标明确,搜索范围集中,风险陡增。 “大哥,势在必行。”赵崇义检查着飞爪绳索的牢固程度,又将几样小巧工具和那包迷药仔细收好,“理查德先生的分析在理。彼得处是目前最可能找到线索的地方。” 他抬起头,眼中是山野药农特有的那种沉静与坚韧:“我自幼采药,攀过的险峰不知凡几,于黑暗中寻物、辨向、规避危险,也算有些心得。彼得的宅邸再险,总险不过悬崖绝壁、毒虫瘴气。田兄只需在外围接应,留意动静即可。” 田正威知他心意已决,且言之有理,便不再多劝,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以安全为上,若事不可为,即刻退回,我们从长计议。” 整个下午,赵崇义都在静坐调息,养精蓄锐,同时在脑中反复推演昨夜观察到的彼得宅邸布局、巡逻规律,设想书房可能的位置、进入方式、搜索重点以及撤退路线。田正威则忙着安排家丁,在彼得宅邸周围几条关键巷口暗中布下眼线,以便随时策应。 夜幕,终于再次降临。 这次,赵崇义出发得更晚一些,将近子夜时分,才如同一缕轻烟般融入夜色。他熟门熟路地来到彼得宅邸后墙,却没有立即翻入,而是耐心地潜伏在更远处的阴影中,仔细观察了将近半个时辰。他发现,今夜院内的巡逻似乎比昨夜更加频繁,灯笼的光晕移动轨迹也略有变化,显是增加了戒备。 “果然……是昨夜我的潜入终究留下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痕迹?”赵崇义心念电转,但并不慌乱。 他选择了一处靠近马厩的围墙,这里气味混杂,守卫相对松懈。利用马匹偶尔的响动和夜风掠过树叶的声音作为掩护,他再次悄无声息地翻入墙内。落地后,他紧贴墙根,利用阴影缓慢挪移,花了比昨夜更多的时间,才重新接近第二进院落。 彼得的书房,昨夜他已确认。此刻,那间屋子窗户紧闭,里面漆黑一片,但门廊下挂着的两盏防风灯却比昨夜更亮些。更麻烦的是,书房斜对面的廊柱阴影里,似乎多了一个倚靠不动的人影,若非赵崇义目力极佳且观察仔细,几乎难以发现。 “暗哨……”赵崇义心中一凛。看来彼得对这书房的重视,远超预估。 他屏住呼吸,完全融入庭院中假山石的阴影里,大脑飞速运转。强闯不可取,迷药对距离较远的暗哨效果难料且易暴露,必须想办法无声解决这个暗哨,或者……找到其他进入书房的途径。 他的目光缓缓扫视书房的外墙、屋顶、以及与相邻建筑的连接处。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书房侧后方一株高大的古柏上。那柏树枝叶繁茂,有一根粗壮的枝桠,斜斜地伸向书房的屋顶。 屋顶……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形。他需要更耐心,也需要一点运气。 赵崇义屏息凝神,如同夜幕下一道没有实质的影子,悄然退至古柏树所在的角落。这株古柏怕是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壮虬结,枝叶茂密如盖,在黑夜里如同一座沉默的塔楼。他手脚并用,凭借多年攀岩采药练就的功夫,无声无息地向上攀爬,粗糙的树皮甚至未能发出明显的摩擦声。很快,他便隐在了离地近两丈高的一处枝杈交错的阴影里,目光恰好能越过院墙,清晰地看到那个倚在廊柱下的暗哨。 暗哨似乎有些困倦,抱着手臂,头微微低垂,但身体姿态并未完全放松。赵崇义从腰间摸出一片在屋顶边缘顺手拈来的、不起眼的残破屋瓦碎片,运足腕力,轻轻一弹。 “嗒”一声轻响,瓦片落在暗哨侧后方约五六步远的鹅卵石小径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颇为清晰。 暗哨猛地一激灵,立刻抬起头,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他迟疑了一下,侧耳倾听片刻,便小心翼翼地离开廊柱阴影,朝着瓦片落地的方向走去查看。 第三十五章 就在暗哨转身、注意力完全被地上瓦片吸引的刹那,赵崇义动了!他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古柏枝头无声跃下,落地时前滚卸去冲力,毫不停顿,足尖一点,身形如电般射向暗哨背后。 暗哨似有所觉,刚欲回头,一只冰冷有力的手已从后方迅捷无比地掩住了他的口鼻,另一只手中的短刃精准地划过他的咽喉。剧痛和窒息感瞬间淹没了他,他只来得及发出几声极其轻微的“嗬嗬”声,便浑身一软,失去了所有力量。赵崇义顺势将他拖到旁边一丛茂密的灌木后,将尸体藏好,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快得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解决了暗哨,通往书房的道路便清晰了。赵崇义再次确认四周,迅速闪到书房门外。那门锁果然精巧,是带有异域风格的机关锁。他取出准备好的细铜丝和探针,借着远处灯笼的微光,全神贯注地操作起来。时间仿佛每一秒都拉得很长。约莫半盏茶后,随着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锁舌弹开。 赵崇义轻轻推门,闪身入内,立刻反手将门掩上,但并不关死。书房内一片漆黑,弥漫着羊皮纸、墨水、皮革和某种异域香料混合的复杂气味。他不敢点燃火折,只能凭借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以及多年来在黑暗山涧中采药锻炼出的超常目力,开始摸索。 书房不大,陈设却颇为华丽。他先快速检查了书架、桌案、柜子等明显处,除了些账本、商业信函和寻常书籍,并无特殊之物。他蹲下身,手指细细拂过地面铺设的方砖,一寸寸探查。当摸到靠近内墙博古架下方的一块地砖时,他感到边缘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感。 心中一动,他拔出短刃,插入缝隙,小心翼翼地将那块地砖撬起。下面果然是一个不大的暗格,里面放着一个没有任何纹饰、触手冰凉的非木非铁的黑色盒子。盒子没有锁,只有一道简单的卡扣。 赵崇义轻轻打开卡扣,掀开盒盖。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特殊的皮革。他取出,就着几乎不存在的微光展开一角,上面用暗红色的线条勾勒出复杂的山形、路径,并标注着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奇特符号,但在一些关键节点,却用汉字小字标注着,其中一条蜿蜒曲折的路径终点,画着一个显眼的的标记,旁边是三个稍大的字——虽然光线昏暗难以完全辨认,但轮廓分明就是“天目山”! 就是它!赵崇义强抑住心中的狂喜,迅速将地图按原样折好,放入怀中贴身藏妥,又将黑盒子放回暗格,盖好地砖,尽量恢复原状。随后,他如幽灵般退出书房,反手带上门锁(用一根细枝卡住锁舌,制造出仍是从内锁住的假象),迅速沿着来时路线,利用阴影和守卫巡逻的间隙,悄然翻出围墙,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回到田正威宅邸,田正威正焦急等待,见他安然返回且面露喜色,立刻明白事情成了。两人不及细说,赵崇义取出地图,田正威就着灯光一看,也是精神大振。 “事不宜迟,此图诡谲,非我等能尽解。理查德先生见多识广,或能看破其中关窍!”田正威当机立断。 二人立刻动身,再次叩响理查德的房门。理查德竟也未睡,仿佛料到他们今晚会有收获。接过那张皮革地图,就着明亮的烛火细细观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沿着那些暗红色的线条和奇异的符号缓缓移动,口中偶尔喃喃吐出几个听不懂的音节。 良久,他才放下地图,长叹一声:“果然是通往天目山巢穴的路径图。这些符号是某种暗语,指示着机关、毒障。”他抬头看着目光坚定的赵崇义,“赵先生,田先生,我不得不再次提醒,即便有此图,要闯入此地,仍是凶险。最好……不要轻易涉足。” 赵崇义目光灼灼,毫无退缩之意:“先生好意,崇义心领。若不能主动出击,捣其巢穴,查明根源,祸患终将蔓延,不知还有多少人家破人亡。我意已决,此去天目山,势在必行。” 田正威也沉声道:“除恶务尽。我田某虽是一介海商,也知有些事,避无可避。愿与崇义同往。” 赵崇义对田正威道:“这个就不必劳烦田大哥了,我与二位武馆教练前往即可。” 理查德看着二人,沉默片刻,眼中神色复杂,似是欣赏,又似担忧,最终化为一声更深的叹息:“也罢……既然你们心意已决,我或许能略助一臂之力。”他转身走入内室,不多时,取出一个包裹,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三件折叠整齐、色泽深灰、触手柔软却颇具韧性的奇特衣物,形制类似劲装,但在双臂与躯干侧面连有宽大的、带着细密骨架的膜翼。 “这是……”赵崇义瞳孔一缩,这衣物他太眼熟了!正是在山中遭遇那伙疑似鳌太帮匪徒时,见他们有人穿过,并借此从高处滑翔逃脱! “如你所见,”理查德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此物我叫它‘蝙蝠衣’,用某种珍稀材料秘制而成,轻便坚韧。穿戴上后,从足够高的地方跃下,展开双臂下的翼膜,可以借助气流滑翔相当一段距离,无论是用于突袭、撤退,还是跨越沟壑险地,都大有裨益。”他顿了顿,补充道,“制作工艺复杂。希望它们能在关键时刻,保你们一线生机。” 赵崇义与田正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感激。理查德送出此物,无疑雪中送炭,但其拥有与匪徒一样的装备,又平添了几分神秘。 “先生厚赠,铭感五内。”赵崇义郑重接过蝙蝠衣,并未多问其来历。眼下,增强己方实力、应对天目山险境才是首要。 回到住处,天边已现鱼肚白。赵崇义抚摸着冰凉的皮革地图和柔软的蝙蝠衣,心潮澎湃。前路凶险,但目标已然清晰。接下来,便是仔细研究地图,制定周详计划,准备充足物资,然后,便是直捣其巢穴! 赵崇义离开温州,一路疾行,返回文成。 他熟稔地翻上山顶平台。他顾不上休息,先到药圃查看。几株“悬空兰”和“云雾参”正值采收佳期,他小心挖掘,保留根须完整。这些药材因生长于悬浮环境,吸收日月精华与山岚灵气,药效远比寻常同类强劲,是配制上佳金疮药、回元散的主材。 回到屋内,他取出药杵、铜臼、小银刀等器具,依照古方,结合自己多年心得,开始精心炮制。捣药声沉稳有力,草药清香混合着山间特有的清冷气息弥漫开来。他全神贯注,将药材分门别类,或研磨成粉,或煎煮取汁。直到夜色深沉,才制成了数瓶“续骨生肌膏”、两包“清瘴辟毒散”和一小罐珍贵的“护心保元丹”。这些,将是深入险地的保命之物。 翌日清晨,赵崇义下山,直奔武馆。他将米紫龙与皇甫勇请至内室,神色肃然,将鳌太帮种种恶行、其与彼得等胡商的关联、总部可能隐于天目山深处、以及自己决意前往一探究竟的计划,和盘托出。他直言此行凶险。 “赵兄,你这话可就见外了!”皇甫勇听罢,虎目圆睁,声若洪钟,“那鳌太帮干的尽是伤天害理的勾当,老子早就看不过眼了!如今既然知道他们的老鼠洞可能在哪,哪有不去端了的道理?算我皇甫勇一个!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米紫龙眼神沉静如深潭,缓缓抱拳,语气坚定:“米某钦佩。鳌太帮行事诡秘阴毒,若不除根,遗祸无穷。武馆宗旨,亦有除暴安良之训。此事,米某愿随前往,略尽绵薄。” 二人慨然应允,毫无惧色,赵崇义心中感佩,郑重行礼:“二位侠肝义胆,崇义感激不尽!此行艰险,正需倚仗二位高强武艺。”说着,取出那两件蝙蝠衣,“此物名‘蝙蝠衣’,可助人滑翔。天目山地形复杂,或有大用。我已试过,颇有奇效。这两件,赠与二位。” 米紫龙与皇甫勇接过这奇特的衣物,仔细打量,触手轻韧,翼膜纤薄却隐含韧性,均感惊奇。皇甫勇已有些迫不及待。 赵崇义叮嘱:“此衣运用需技巧,非一蹴而就。明日一早,还请二位到我浮空山居处,我们一同演练,务必熟练。” 二人爽快答应。 离开武馆,赵崇义转去铁匠铺。 “我想请张师傅以陨石精华,为我重锻此剑。”赵崇义解下腰间佩剑。此剑伴随他多年,虽非凡品,但已觉锋芒渐钝。 张荣果拔剑审视,屈指弹剑。“剑形制式端正,钢火均匀,底子不错。若能将这天外玄铁之精熔炼渗入,千锤百炼……”他眼中迸发出狂热的光芒,“不敢说成就神兵,但锋利坚韧,必更上层楼!不过……”他面露难色,“此铁极难熔锻,需用我祖传的‘叠浪淬火法’,耗费时日不短。赵小哥急用?” “三日之后,需远行。” 张荣果一咬牙:“成!我这就叫上徒弟们连夜鼓风,拼着三日不眠不休,也定让你出发前带上这把新剑!” “有劳张师傅!”赵崇义深施一礼,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诸事安排停当,日已西斜。赵崇义再次抓住冰凉坚韧的藤蔓,轻盈而上,回到住处。 小屋静静矗立,药香隐约。他将新配的药物仔细收好,把蝙蝠衣挂起,又将那张得来不易的皮革地图在灯下铺开,手指顺着那些暗红线条与诡异符号缓缓移动,默记于心。天目山……那云雾深处的巢穴,究竟隐藏着何等秘密?鳌太帮如此费尽心机搜寻的宝物到底是什么? 窗外,雁荡群峰的轮廓在夜色中宛如巨兽匍匐,浮空山在夜风中极轻微地摆动,仿佛感知到了即将到来的风暴。赵崇义吹熄灯火,盘坐榻上,开始每日不辍的内功修习,气息悠长,心神渐入空明。明日,米紫龙与皇甫勇将至,他们将在这悬空之境,练习御风之术。而三日后,通向未知与凶险的征途,便将正式开始。 接下来的几日,浮空山成了三人临时的演武场。米紫龙与皇甫勇如约前来。 赵崇义详细讲解了穿脱之法、翼膜张合要领以及基本的滑翔姿态。理论易明,实践却难。最大的难点不在于跳下那一步,而在于空中滑行时的转向与姿态微调。初次尝试,皇甫勇性子最急,穿戴妥当后,看准山下较开阔的林地,大喝一声便跃了出去。翼膜“呼”地展开,他果然未直接坠落,而是斜斜向前滑去,但方向却难以控制,直愣愣地朝着几棵大树撞去,幸亏他反应快,关键时刻强行降低了速度,又在树梢借力一点,才狼狈落地,惊出一身冷汗。 米紫龙则谨慎得多,他先反复模拟动作,体会重心与翼膜角度的关系,第一次试飞选了更近也更安全的缓坡,滑翔距离虽短,但落点平稳。赵崇义则凭借对山风的熟悉和自身轻盈的身法,很快掌握了借助气流小幅转向的技巧。 三人每日拂晓即起,反复练习。从短距滑翔到尝试利用浮空山不同高度、不同风向进行更长距离、更复杂路线的滑行。他们发现,转向的关键在于身体重心的微妙偏移,配合手臂对翼膜骨架的精细操控,以及双脚如同船舵般的辅助。皇甫勇吃了两次亏后,也沉下心来,仔细琢磨,他身体最重,必须反复研习。 数日苦练,虽不敢说如臂使指,但基本的起跳、滑翔、转向、降落已颇为熟练,至少能确保在复杂山地环境下,利用此物进行战术机动或紧急撤离。 练习间隙,赵崇义带着米、皇甫二人再次下山,找到铁匠张荣果。不仅取回了那柄已然焕然一新的宝剑,更请张师傅为他们此行可能用到的其他武器进行强化打磨。 张荣果的工作坊里热气蒸腾。他将赵崇义的剑郑重交还。只见剑身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形制,但色泽已转为一种更深邃的暗青色,电光在剑脊上游走更频繁,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周围的空气都似乎为之微微震颤。 “赵小哥,这‘浮穹’剑,俺可是尽了全力了。”张荣果眼中满是血丝,却闪烁着自豪的光,“那天外玄铁果然神异,虽不知威力具体如何,但锋锐无敌,寻常铠甲恐怕难挡其一击。” 他将剑柄递上,“你试试手感。” 赵崇义接过“浮穹”,入手沉了一分,但平衡感极佳。他轻轻一挥,并未用力,剑锋划过空气,竟带起一缕微弱的破风声和更明亮的电芒。他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冰凉而隐隐有能量流动的剑身,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星辰之力。“多谢张师傅!此剑神异,远超所望!” 接着,张荣果又拿出了为米紫龙加强过的精钢短戟和一套十二支特制三棱透甲弩箭,为皇甫勇重新锻造加厚了刃口的厚背砍山刀和几柄加重了的飞斧。所有武器的锋刃都在那奇异陨铁余料淬炼的浆水中“过”了一遍,虽未能如“浮穹”般奇异,但锋利度和坚韧性也远超寻常,寒光逼人。 带着改造完毕的武器装备,三人重返浮空山。除了继续巩固滑翔技巧,也开始有针对性地进行配合演练。赵崇义剑法轻灵迅捷,辅以“浮穹”,更添威力;米紫龙短戟沉稳狠辣,弩箭刁钻,擅长中近距离控场;皇甫勇刀法刚猛暴烈,飞斧势大力沉,是攻坚破阵的利器。他们模拟各种可能遭遇的敌情,切磋磨合,渐渐有了默契。 浮空山巅,风声呼啸,时而可见三个身影借着蝙蝠衣的翼膜,如大鸟般在岩壁与林木上空惊险掠过,时而刀光剑影,呼喝阵阵。所有的准备,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天目山之行积蓄力量。赵崇义知道,尽管前路未卜,凶险重重,但他们已尽力武装了自己。当一切就绪,便是利剑出鞘,直指匪巢之时。 第三十六章 准备停当,赵崇义、米紫龙、皇甫勇三人携带兵刃、药物、包裹以及必备干粮,骑着健马,离开玄城镇,一路向北,朝着天目山方向迤逦而行。 沿途山势渐峻,人烟渐稀。这日午后,三人抵达金华府属下的兰溪境。但见一条颇宽的江水横亘前路,水色浑浊,水流湍急,一座略显古旧的石拱桥连接两岸。时值初秋,天气依然闷热,桥上行旅稀少。 三人策马正欲上桥,走在最前的赵崇义眼尖,忽见桥墩附近的河滩上,一个约莫十二三岁、身着半旧青布衫的瘦小身影,正低着头,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走向深水区。那孩子对身后马声、对湍急的江水仿佛浑然不觉,眼神空洞,如同失了魂的木偶。 “不好!”赵崇义心头一紧,低喝一声,“那孩子要投水!” 话音未落,那男孩已走入齐腰深的水中,水流冲击得他身形摇晃,他却不管不顾,又向前几步,浑浊的江水很快漫过胸口、脖颈……转眼间,整个人便没入了水中,只剩几缕黑发在水面漂浮了一下,随即被水流冲散。 “皇甫兄!”赵崇义与米紫龙几乎同时喊道。 “交给我!”皇甫勇反应最快,他本就性情如火,更兼一身好水性。当下更不犹豫,猛地一勒缰绳,翻身下马,甩掉外袍和佩刀,几步冲到河边,“噗通”一声便跃入湍急的江水中,奋力朝着男孩沉没的位置游去。 赵崇义与米紫龙也急忙下马,奔到岸边,紧张地注视着水面。皇甫勇如一条巨鱼,破开浊浪,很快摸到男孩沉没处,一个猛子扎下去。水下浑浊,摸索了几下,终于触到那下沉的弱小身体。他一把抓住男孩衣襟,双脚猛蹬,凭借惊人的膂力,带着男孩浮出水面,然后单手划水,坚定地向岸边游回。 赵崇义与米紫龙连忙上前接应,七手八脚将已然昏迷、面色青白的男孩拖上岸。男孩浑身冰凉,腹部鼓胀,气息微弱几不可闻。 “控水!快!”赵崇义急道。三人都是练武之人,多少懂些急救之法。皇甫勇将男孩扛在肩上,头朝下,轻轻跑动颠簸;米紫龙则用力按压男孩胸腹。不多时,男孩“哇”地一声,吐出大量浑浊的河水,随即开始微弱地咳嗽、喘息。 赵崇义迅速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在男孩人中、内关等穴急刺,又运起内劲,轻轻推拿其心口后背。好一阵忙活,男孩苍白的脸上才渐渐有了一丝血色,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那眼神初时茫然,随即流露出深切的痛苦与绝望,泪水无声地涌出。 “孩子,孩子,你感觉怎样?为何如此想不开啊?”皇甫勇浑身湿透,也顾不上自己,蹲在一旁,声音尽量放柔,却仍掩不住急切。 男孩只是流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救醒男孩,听他断断续续、夹杂着哽咽与绝望的倾诉,赵崇义、米紫龙、皇甫勇三人心中都像压了一块巨石。眼前这瘦弱身躯所承受的,竟是如此难以想象的精神重压。 “又是一个……”赵崇义喃喃道,声音里满是苦涩。桃子不堪学业重负离家出走险些被拐的惊险犹在眼前,此刻又亲眼见到另一个孩子被逼至投河自尽。这接连的遭遇,绝非偶然,像冰冷的针刺,扎破了繁华世相下某些令人窒息的真相。 皇甫勇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既是江水也是急出的汗,他瞪着虎目,又是心疼又是恼怒:“这叫什么事!小小年纪,书没读多少,先被逼得不想活了!那些当爹娘、当先生的,莫非心是铁打的?功名前程,难道比活生生一条命还金贵?” 米紫龙沉默片刻,缓缓道:“科举之路,本为寒门亦能通显,激励向学。然则若只以死记硬背、苛责严惩为鞭策,忘却孩童心性、忽略因材施教,则良法亦成苛政,催折多少英才萌芽,酿成无数家庭悲剧。此非读书之过,乃急功近利、矫枉过正之弊。” 赵崇义蹲下身,用干燥的衣袖轻轻擦拭男孩脸上的泪水和河水,温言道:“林溪,好孩子,你听我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书读得好不好,先生父母满不满意,绝不能成为压垮你的全部。你看这江水,它奔流不息,有急有缓,有深有浅,但总能找到前行的路。人生也是如此,此刻觉得是绝路,或许转个弯,便有不一样的风景。” 他声音平和,带着山野药农特有的沉稳与豁达:“你今日觉得天大的难处,过些年回头看,或许不过是块小石子。生命只有一次,不可轻言放弃。你的父母、先生,或许方法不当。我们可以陪你回去,与他们好好分说。” 男孩林溪在赵崇义温和而坚定的目光注视下,情绪渐渐平复了一些,虽然眼中仍是浓重的悲戚与迷茫,但求死的决绝似乎松动了几分,他轻轻点了点头。 三人将林溪扶上马背(赵崇义与他同乘一骑),按照他指点的方向,来到了桥对岸一处还算齐整的宅院前。敲门后,出来一对衣着体面却面带焦虑的中年夫妇,正是林溪的父母。他们见到浑身湿透、失魂落魄的儿子被几个陌生汉子送回,先是惊愕,待听到儿子竟投河自尽被救,顿时脸色煞白,母亲一把抱住儿子放声大哭,父亲也是手足无措,又惊又怕。 赵崇义上前,将林溪在河边的状况、以及孩子倾诉的沉重压力,委婉但清晰地告知其父母。他并未指责,而是剖析过度严苛可能带来的可怕后果。 “……令郎天资聪颖,性情温良,本是可造之材。然弦绷得太紧则易断,苗催得太急则易折。严加管教固然是望子成龙,但若忽略了孩子的心力承受,恐适得其反,今日之险,便是警钟。”赵崇义言辞恳切, 林父林母初时还有些辩解“严是爱”“都是为他好”,但看着儿子苍白的小脸和空洞的眼神,再回想起平日孩子日益沉默、精神萎靡的模样,又想到险些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终于彻底崩溃后怕,抱着儿子痛哭流涕,连连对赵崇义等人道谢,并保证定会反省,调整教育方式,不再施加无法承受的压力。 离开林家时,暮色已深。袅袅炊烟升起,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那是寻常人家的温暖。但三人心头却依旧沉甸甸的,并无多少轻松。 重新上马,缓缓行在渐暗的街道上,皇甫勇闷声道:“救了这孩子一时,可能救得了他一世?就算他爹娘真改了,那私塾先生呢?” 米紫龙目光悠远:“一叶落而知秋。接连遇到陶姑娘与林溪,绝非巧合。如今许多人家,将科举视为唯一坦途,自孩童开蒙便倾尽所有,加压催逼。私塾学馆,亦多以苛责促其进益。却不知,此法如饮鸩止渴,造就如林溪般濒临崩溃的‘学子’。长此以往,只怕人才未见辈出,先损了无数孩童的生机灵性。” 赵崇义抚摸着腰间“浮穹”剑冰凉的剑柄,那流转的细微电光,此刻仿佛也带着一丝沉重:“孩童之苦,源于父母师长过度的期待与不当的方法,而鳌太帮之流,则专寻这些内心痛苦、与家庭关系紧张的孩子下手,诱拐贩卖,以满足其邪恶目的……这世道,对孩子们而言,当真艰难。” 他抬头望向北方,那是天目山的方向,夜色中只见群山黑影幢幢,如巨兽匍匐。 马蹄嘚嘚,敲打着青石板路,也敲打在三人沉沉的心上。救下一个林溪,可无数孩子们无声的哭泣与挣扎,让他们的心情似乎又沉重了几分。 按照那幅得自彼得处的皮革地图指引,赵崇义三人晓行夜宿,一路向北。地势渐高,山形也越发奇崛险峻。这天午后,他们终于抵达了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关键点——天目山南麓一个依山傍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村落。 村子不大,约莫二三十户人家,房屋多为石块垒砌,显得古朴而粗粝。地图显示,穿过此村,再往前便是真正的深山老林,马难以通行。三人商量后,决定在此稍作休整,并将马寄养,轻装上阵。 他们在村口遇到一位面相憨厚、独自收拾柴禾的张姓村民。听闻三人想寄养马,张村民起初有些犹豫,但在赵崇义取出些许银钱并言明数日后便返回取走后,才点头应承下来,将三人的马牵到自家后院简陋的马棚里,添上草料清水。 当夜,三人便在张村民家中借宿。张家家境清贫,但夫妇二人热情朴实,将最好的房间腾出,又煮了热腾腾的野菜粥和红薯招待。奔波数日,能得此热食安榻,三人也觉舒心不少。 然而,夜深人静时,一阵喧哗叫骂声忽然从院外传来,打破了山村的宁静。只听外面有人用当地方言高声喝骂: “姓张的!滚出来!” “上次说好的山货钱,怎的还不送来?” “莫要以为躲在家里就没事!再不出来,砸了你的破门!” “你们张家在这村里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拖欠?” 张村民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浑身微微发抖,他妻子更是紧紧搂着孩子,眼中满是恐惧。张村民对赵崇义等人勉强挤出一丝苦笑,低声道:“几位客官莫怕,是……是村里大姓的几户人家,常来寻衅……我……我出去应付一下便好。”说着,便要起身。 “且慢。”皇甫勇早已听得怒从心头起,他腾地站起,魁梧的身形在油灯光下拉出巨大的阴影,“如此聚众叫骂,欺上门来,算什么道理?张大哥,你欠他们多少?” 张村民嗫嚅道:“其实……其实并非真欠多少,只是他们时常借故生事,强要些山货野味,稍不如意便来闹……我家在村里人丁单薄,又无靠山,只能……只能忍气吞声。” “岂有此理!”皇甫勇怒喝一声,也不等赵崇义和米紫龙反应,几步跨到院门前,猛地一把拉开。 门外赫然站着七八个粗壮村民,手持棍棒柴刀,正骂得起劲。忽见门开,一个铁塔般、眼神如电的陌生大汉堵在门口,手中还提着一把寒光闪闪、令人望而生畏的厚背砍山刀,顿时吓了一跳,叫骂声戛然而止。 “尔等何人?深更半夜,在此聚众喧哗,持械威胁,莫非想做强盗不成?”皇甫勇声若洪钟,配合着他那气势和手中利刃,极具威慑力。 为首一个村民色厉内荏地回道:“你……你是何人?我们找姓张的讨债,干你何事?” “讨债?”皇甫勇冷笑,“我看你们是仗着人多势众,欺压良善!我见不得这等行径!识相的,立刻滚蛋!若再敢来此骚扰,休怪我手中这口刀不认人!”说着,他手腕一振,砍山刀发出低沉的嗡鸣,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光。 那些村民被他气势所慑,又见他身后屋内似乎还有其他人影,手中兵器也非村中可见的寻常货色,心中先怯了三分。互相使了个眼色,嘴里嘟囔着“外乡人多管闲事”、“走着瞧”之类的狠话,却不敢再多停留,悻悻然地散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皇甫勇“砰”地关上门,回到屋内。张村民夫妇已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连连作揖道谢。 赵崇义叹道:“张大哥不必多礼。路见不平,理应如此。只是……这村中竟如此不太平么?” 张村民苦笑着坐下,为三人添上粗茶,这才缓缓道来:“让几位客官见笑了。这村子虽小,却也分了几姓。王家是本地大族,人丁兴旺,又有些人在外头有些门路,向来强势。我们张姓、还有另外两三家小姓,势单力薄,常被他们以各种名目欺压,占些田边地角,强索些山货野物,甚至摊派劳役钱粮,稍有不从,便是今日这般情景。报官?山高皇帝远,官府也懒理这等事,即便来了,也多是偏袒大户……久而久之,我们也只能忍气吞声,勉强过活。” 米紫龙沉声道:“宗族势力,本为互助,若成压迫之具,实为乡里之害。” 皇甫勇犹自愤愤:“这些蠹虫,只敢欺负同村弱小!若真遇上硬茬,跑得比谁都快!” 赵崇义心中亦是感慨。这世道,有鳌太帮那般组织为祸,有科举压力下孩童的悲剧,亦有这深山村落中恃强凌弱的不公。看似平静之下,原来藏着这许多令人叹息的暗流。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三人早早起身。张村民已备好简单的干粮——几张粗面饼和腌菜。三人接过,再次道谢,并多留下些银钱,权作酬劳和马匹草料之资。 临行前,赵崇义郑重嘱咐张村民:“张大哥,我们此行进山,短则数日,长则旬月。这三匹马,烦请你好好照料。若那些村霸再来寻衅,可暂时避其锋芒,一切待我们回来再说。” 他拍了拍腰间“浮穹”剑的剑柄,虽未出鞘,却自有凛然之气。 张村民连连点头,眼中充满感激与期盼。 三人整理好行装,兵刃随身,告别张家,朝着村后那条通往深山、地图上标注的小径走去。 山路果然崎岖异常,起初还有踩出的小道,渐渐便淹没在荒草乱石与茂密林木之中。若非地图上有详细的指引,极易迷失方向。阳光被高大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林间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息和淡淡的雾气,鸟鸣兽嚎时而响起,更添幽深险恶之感。 真正的天目山探险,此刻才刚刚开始。他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刃,步伐坚定地向着那未知的、被重重迷雾笼罩的群山深处进发。 第三十七章 依照那幅地图的指引,赵崇义三人跋涉于天目山深处。山路越发险峻,时而需攀援岩壁,时而要穿越藤蔓纠缠、不见天日的密林。地图上的符号与实地险阻逐一印证,让他们心惊于绘制者对这片山脉的了解之深,也越发确信此图所指便是鳌太帮两浙路核心所在。 终于,在攀上一处近乎刀削斧劈、需要借助飞爪和过人膂力才能登临的绝壁后,三人抵达了一座异常陡峭高耸的山峰之巅。山顶怪石嶙峋,只生着些低矮坚韧的灌木与苔藓,强劲的山风毫无遮挡地呼啸而过,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他们伏在一块巨石之后,极目远眺。眼前景象,饶是三人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对面数座略低的山岭环抱之中,赫然坐落着一座规模宏大的庄园!庄园依山势而建,背靠险峻的山峰,灰黑色的高大围墙蜿蜒如巨蟒,将内部建筑严实实地围护起来。围墙四角,各有一座耸立的瞭望塔,塔身以巨石垒砌,顶端飘扬着绘有奇异符号的黑色旗帜,在风中张牙舞爪。塔上隐约可见持弩或瞭望的人影。 庄园内部布局分明,分为前院与后院。前院建筑较为规整,似有议事厅堂、库房及帮众居所;后院则倚着山壁,建筑更为稀疏,但隐约可见更为精巧的楼阁,且防守似乎更加严密。整个庄园内,一队队身着统一深色服装、手持兵刃的守卫,正沿着固定的路线来回巡逻,步伐整齐,戒备森严。即便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那股肃杀凝重的气氛。 “好家伙!”皇甫勇压低声音,难掩震惊,“这哪是什么帮会巢穴,分明是一座山中要塞!这鳌太帮,竟有如此势力?” 米紫龙目光锐利如鹰,细细观察:“围墙高厚,瞭望塔视野开阔,彼此呼应。巡逻队伍间隔有序,无甚死角。庄内建筑布局亦暗合防御之道,后院靠山,易守难攻,恐怕是核心人物居所或机密所在。” 赵崇义心中亦是震动,但他更关注细节:“你们看,庄内往来之人,除了巡逻守卫,其余似乎并不多,行动也颇有章法,不似寻常匪寨喧嚣杂乱。此等气象,绝非一朝一夕所能经营。” 观察良久,三人退到山顶背风处,开始低声商讨对策。 皇甫勇摩拳擦掌,首先道:“既然找到了老巢,还有什么好说?依我看,趁夜黑风高,咱们三个仗着身手和这蝙蝠衣,直接从这山顶滑翔下去,出其不意,直扑那后院核心!杀他个措手不及,擒贼先擒王!” 米紫龙立刻摇头:“皇甫兄,不可莽撞。你我三人虽勇,但庄内敌众我寡,情况不明。贸然从天而降,固然出其不意,但落地后即成孤军,陷入重围,短时间内若不能得手,四周守卫合围,塔上弓弩攒射,我等纵有通天本领,也难脱身。此乃孤注一掷,胜算太低。” “那你说怎么办?”皇甫勇瞪眼,“难道就在这儿干看着?或者大摇大摆去敲门?” 米紫龙沉吟道:“需得智取。或可设法制造混乱,调虎离山,再寻隙潜入。例如,在山林另一处放火,或制造巨大声响,吸引其大部分守卫注意力,我等再趁虚而入。又或者,设法混入其内部……” “混入?”皇甫勇嗤笑,“你看看下面那些人的装扮、行事,规矩森严,我们三个生面孔,如何混得进去?放火制造混乱倒是个办法,但万一他们不为所动,只加强戒备呢?” 赵崇义听着二人争论,目光再次投向远处的庄园,脑中飞快盘算。皇甫勇的方案过于冒险,米紫龙的法子也有诸多不确定。 “崇义的意思是?”米紫龙问。 “观察,等待,寻找破绽。”赵崇义道,“我们先在此隐蔽处建立临时营地,轮流监视庄园动向,摸清其人员换班、物资补给、重要人物出入等规律。同时,试试看能否在周围山林中发现其他小径、密道。找到这些,或许就有突破口。” 皇甫勇有些急:“那得等到什么时候?万一他们一直没破绽呢?” 三人各持己见,争论一番,一时难以达成完全一致的行动方案。皇甫勇主张激进突袭,米紫龙倾向谨慎智取,赵崇义则认为需要更充分的侦察和耐心。山顶寒风凛冽,吹不散他们心头的焦灼与凝重。 最终,赵崇义道:“今日天色将晚,不如先按我说的,寻找合适地点建立隐蔽营地,至少休整一夜。夜间或许能观察到一些白日不见的动静。明日再根据观察到的情况,决定下一步行动。二位以为如何?” 米紫龙点头同意:“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先察敌情,确是稳妥之举。” 皇甫勇虽仍觉不够痛快,但也知赵崇义所言有理,嘟囔道:“也罢,就先让这帮龟孙子多逍遥一晚!不过守夜我先来,倒要看看他们晚上搞什么鬼!” 计议暂定,三人不再停留山顶显眼处,而是退入下方一片岩石与灌木交错的隐蔽地带,开始寻找合适的宿营点。远眺那座森严的庄园,它如同趴伏在群山之间的狰狞巨兽,而他们三人,则是即将深入虎穴的探秘者。 在山顶隐蔽处观察了数日,三人对庄园的日常运作规律有了更清晰的把握。他们发现,庄园守卫虽严,但到了后半夜,守卫的警惕性明显下降,巡逻频率减缓,瞭望塔上的值守者也常常困乏打盹。 最关键的是,他们确认了从所在山顶借助蝙蝠衣滑翔,借助特定的山风气旋,确实可以较为精准地落向那四座瞭望塔中的三座——东、西、南三塔。而只要控制住三座塔,便能极大削弱庄园的预警和俯瞰能力,为后续行动创造机会。 “若能无声解决三塔守卫,再趁夜色摸下塔去,或可潜入庄园内部。”米紫龙分析道,“即便不能一举拿下庄园,至少能探查内部虚实,甚至制造混乱,寻找贼首或关键证据。” 皇甫勇早已按捺不住:“干了!这几日啃干饼喝泉水,嘴里都淡出鸟来了!正好活动筋骨!” 赵崇义最终下定决心:“好!便定在明晚寅时初刻行动。目标:东北、西南、东南三塔。务必一击必杀,不可弄出响动。得手后,以鹧鸪叫声为号,一同下塔。” 计议已定,三人养精蓄锐,检查装备。赵崇义的“浮穹”剑在鞘中隐隐低鸣;米紫龙的短戟和弩箭擦拭得锃亮;皇甫勇的砍山刀和飞斧透着森寒杀气。三件蝙蝠衣也反复检查了翼膜与骨架。 次日,天色渐暗,山庄内灯火次第亮起,旋即又大多熄灭,只余关键通道和瞭望塔上的风灯在夜风中摇曳。三人潜伏在山顶,如同最耐心的猎手,紧紧盯着下方的动静。 子时、丑时过去,寅时将至,庭院更显寂静。瞭望塔上,值守者的身影在灯笼微光下显得模糊,长时间枯燥的守望显然消耗了他们的精力,动作变得迟缓,甚至依着栏杆不动。 就是此刻! 三人对视一眼,迅速穿上蝙蝠衣,检查卡扣。赵崇义低声道:“记住,顺风而下,控稳方向,落地务必轻巧!” “明白!”米紫龙与皇甫勇沉声应道。 三人各自选好助跑位置。赵崇义目标东北塔,米紫龙奔向西南塔,皇甫勇则对准东南塔。山风在耳边呼啸,他们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前冲刺,到了崖边奋力一跃! “呼——!” 翼膜瞬间张开,兜住强劲的山风。三人如同三只巨大的夜枭,借着俯冲之势,划过漆黑的夜空,朝着下方那几点昏黄的灯光疾速滑去。气流比预想中更为紊乱,不断拉扯着他们的身形。三人全神贯注,根据平日练习的经验,不断微调手臂角度和身体重心,努力保持航向。 赵崇义感到气流将他向左侧推去,他立刻向右微微侧身,收拢左翼些许,终于堪堪修正方向,朝着东北塔顶部那越来越近的平台滑去。就在即将撞上护栏的刹那,他猛地收拢双臂翼膜,身体蜷缩,双脚在护栏边缘轻轻一点,一个前滚翻,悄无声息地落在塔楼木板地上,顺势卸去冲力。 几乎同时,西南塔和东南塔也传来了几乎微不可察的落地声响。 东北塔上的守卫正抱着长矛,背对着悬崖方向打盹,对身后的危险浑然不觉。赵崇义如鬼魅般靠近,一手捂住其口鼻,另一手中短刃寒光一闪,已精准刺入其后心要害。守卫只闷哼一声,便软倒在地。赵崇义迅速将其尸体拖到阴影处,摘下其腰间可能发出声响的物件,警惕地望了一眼西北塔方向。西北塔上灯火依旧,值守者的身影伫立不动,似乎并未察觉异样。 西南塔上,米紫龙也用的是短刃。他在落地瞬间,悄悄摸上去一刀割断了那背对他、有点迷糊的守卫咽喉,守卫一声未出便扑倒在地。米紫龙又补上一刀,确保其彻底失去声息,随后迅速隐蔽。 东南塔上,皇甫勇风格最为暴烈直接。他滑翔落地的声响略大,惊动了那正倚着柱子打哈欠的守卫。守卫愕然回头,只见一个黑影压来,还未及呼喊,皇甫勇铁钳般的大手已捏碎了他的喉骨,随即将其魁梧的身躯轻轻放倒,未发出多大动静。 三处瞭望塔,均在呼吸之间易主。 赵崇义侧耳倾听,庄园内依旧寂静,只有风声呜咽。他模仿山中鹧鸪,发出三短一长的鸣叫。很快,西、南两塔方向也传来类似的回应。 行动顺利! 三人不敢耽搁,迅速脱下蝙蝠衣卷好绑在身后,沿着瞭望塔内侧简陋的木梯,悄无声息地攀爬而下。塔底与围墙相连处有简易木门,但此时并未从内闩死(或许是方便塔上守卫换岗)。他们轻轻推开一道缝隙,闪身而出,迅速没入围墙脚下深深的阴影与北面那片茂密的老树林中。 背靠冰冷粗糙的围墙,隐于黑暗的林间,三人迅速汇合。彼此点头示意,均成功得手,未惊动庄内。 眼前,便是那神秘而森严的核心庄园。高墙之后,隐藏着怎样的秘密?赵崇义握紧了“浮穹”的剑柄,那剑身跳动的微弱电光,仿佛在应和着他加速的心跳。真正的探险,现在才开始。他们如同三把尖刀,已然刺入了这头巨兽最外层的甲胄,接下来,便是向着更深处、更黑暗的心脏地带,谨慎而坚定地挺进。 三人知此刻须臾耽搁不得。借着庭院中稀疏灯笼投下的光影和巡逻队规律的脚步声间隙,他们如同三道贴着地面的黑影,以赵崇义为首,米紫龙居中策应,皇甫勇断后,沿着墙根、假山、回廊的阴影,极其谨慎地向庄园深处的后院摸去。 后半夜内院的巡逻比前院稍显稀疏,间隔也略长。三人凭借默契的配合,有惊无险地避开了几队守卫,终于靠近了后院的核心区域。 后院正屋是一座相对独立、规制较高的建筑,门前有两个身材魁梧、眼神精悍的守卫按刀而立,虽在深夜,依然挺立如松,显是精锐。 “必须无声解决,不能惊动里面可能的人。”赵崇义以极低的气声示意。 米紫龙与皇甫勇会意,悄然取下背上手弩。这种弩经过张荣果强化,劲道足,声音却比寻常弓弩小得多,正是暗杀的利器。 两人瞄准、扣动扳机。“咻!咻!”两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特制的三棱透甲弩箭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轨迹,瞬息间便已分别命中两名守卫的眉心与咽喉!两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眼中惊骇之色刚刚浮现,便已软软倒地。 三人箭步上前,轻轻扶住即将倒地的尸体,缓缓放平,拖到廊柱阴影处。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几乎未发出任何异响。 赵崇义轻轻推开正屋虚掩的门扉,三人闪身而入,随即掩上门。屋内并未点灯,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与远处灯笼的余光透入,勉强可辨物。房间宽敞,陈设却略显简单,似乎是个处理文书或秘密议事的场所。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柜子。 他们不敢点燃火折,只能借着微光迅速搜查。打开一个柜门,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竟是数以百计的信件!随手抽出几封,就着极其暗淡的光线快速浏览,内容令三人瞬间遍体生寒。 有来自各地眼线的密报,详细记载着某某家少女“性情忧郁,可诱”,某某处男童“与父母不睦,易拐”;有与各方势力(包括彼得这样的胡商)交易的账目,涉及香料、珠宝、甚至违禁兵器的走私;有对“不合作”的商人、官员乃至江湖人士进行恐吓、绑架、暗杀的指示与结果回报;其中一些信件,竟冷静地记录着将拐来的人口“分门别类”,健壮者送往秘密矿场或海船,年幼貌美者卖予特殊场所,甚至……将某些“无用”或“反抗激烈”者,“拆解”后将其器官售予地下黑市的收益明细! 字里行间,冷酷、贪婪、视人命如草芥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一个罪行罄竹难书的江湖帮派! 第三十八章 “畜牲!一群千刀万剐的畜牲!”皇甫勇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青筋暴起,几乎要控制不住低吼出来。 米紫龙脸色铁青,握着短戟的手微微发抖,是极致的愤怒。 赵崇义满眼寒光。他强压冲动,低声道:“这些是铁证!但须找到更核心的罪证,尤其是可能与朝中势力勾结的线索!快找!” 三人正待分头仔细翻查其他柜子,骤然间——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厚重的木制房门竟被一股狂暴无比的力量从外向内生生劈碎!木屑纷飞如雨! 门口烟尘弥漫处,一个高大的身影昂然而入。此人全身覆盖着一套造型奇特、在微光下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白色铠甲!铠甲将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关节处设计精巧,头盔只露出两道狭窄的视孔,手中握着一柄宽厚沉重的十字形长剑。其步伐沉稳,落地有声,散发着一股与中原武林截然不同的、充满力量与压迫感的气息! 米紫龙与皇甫勇瞳孔骤缩,大为震惊。他们行走江湖多年,见过各式甲胄,却从未见过如此将全身防护到极致、造型又如此怪异的铠甲!这仿佛不是人间武备,倒像是庙宇壁画中走出的异域魔神! 唯有赵崇义,作为穿越者,心中巨震的同时,立刻认出了这铠甲的样式——这分明是欧洲中世纪的板甲骑士铠!整体风格与防护理念如出一辙!鳌太帮中,怎会有身着此等铠甲的人物? 那白甲骑士似乎对屋内三人并不意外,也不言语,视孔后的目光冰冷地扫过,手中十字长剑一振,带起沉闷的风声,毫无花哨地朝着最近的皇甫勇当头劈下!剑势沉猛,速度却不慢! “小心!”赵崇义急喝。 皇甫勇虽惊不乱,怒吼一声,挥动厚背砍山刀奋力上撩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巨响在屋内炸开!火星四溅!皇甫勇只觉得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双臂酸麻,虎口剧痛,脚下“蹬蹬蹬”连退三步,撞翻了一张椅子,方才卸去力道。他心中骇然,这铠甲人的力量,竟恐怖如斯! 米紫龙见状,短戟一挺,疾刺白甲骑士肋下关节处,试图寻找铠甲薄弱点。然而那骑士回剑一格,便将短戟荡开,顺势一个横扫,逼得米紫龙不得不跃起闪避。 赵崇义深知此时绝不能留手,“呛啷”一声拔出了“浮穹”宝剑!剑身出鞘的刹那,青紫色的电光骤然明亮,噼啪作响。 “咦?”白甲骑士似乎对“浮穹”剑的异象略有诧异,动作微微一顿,但随即,攻势更猛!他仗着铠甲防护惊人,对米紫龙和皇甫勇的攻击有时竟不闪不避,只以铠甲硬抗,发出“叮当”闷响,而将大部分凌厉的剑招都倾泻向手持异剑的赵崇义。 赵崇义将剑法施展到极致,“浮穹”带着电光,化作一道道惊鸿,与那沉重的十字长剑激烈碰撞。然而,那白甲骑士的武艺自成体系,简洁高效,力量奇大,配合全身重甲,竟隐隐压制了赵崇义。剑刃砍在铠甲上,往往只能留下浅痕,或被滑开,难以造成有效伤害。而骑士的每一次劈砍刺击,都势大力沉,逼得赵崇义不得不以精妙身法连连闪避。 屋内空间有限,四人剧斗,顷刻间桌椅翻倒,柜子被剑气刀风波及,木屑纷飞,那些记载着滔天罪行的信件散落一地。皇甫勇怒吼连连,刀法大开大合,却难以突破铠甲防御;米紫龙身形如电,短戟专攻关节、面门等要害,但那骑士防护极其严密,动作又不失灵活,收效甚微。 “不能在此缠斗!引他出去!”赵崇义见久战不下,且打斗声响迟早会引来更多守卫,当机立断喊道。 他虚晃一剑,引得骑士追击,随即身形一展,撞向旁边一扇窗户。“哗啦”一声,木窗碎裂,赵崇义率先跃出屋外。米紫龙与皇甫勇会意,也各施手段,从窗户或破门处疾退而出。 那白甲骑士低吼一声(声音透过面甲显得闷哑怪异),毫不犹豫,一步跨过满地狼藉,拿着那柄十字长剑,如同白色的钢铁战车,轰然撞碎门框,追出了正屋! 后院空地较为开阔,月光稍亮。三人落在院中,背靠背成品字形,面对那从废墟中踏步而出、全身白甲在月光下泛着冰冷死亡光泽的骑士,心头沉重。这突如其来的强敌,今晚之局,已从秘密潜入,骤然演变为生死恶战! 白甲骑士破屋而出的巨大声响,加之方才屋内的激烈打斗,终于惊动了整个庄园。前院方向立刻传来尖锐的哨声、杂沓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铿锵之声,显然大队守卫正被惊动,疾速向后院赶来! 火把的光芒开始在前院通向后院的通道上晃动,人影憧憧,呼喝声迅速逼近。 “糟了!援兵到了!”皇甫勇挥刀逼退一名从侧面扑来的普通守卫,急声道。 眼前这白甲骑士强悍无比,全身重甲,力大无穷,武艺精湛,短时间内难以拿下。若被其缠住,再被蜂拥而至的普通守卫包围,他们三人纵有天大本领,也必陷死地! 电光石火间,赵崇义喝道:“米老兄!皇甫老兄!你们挡住前院来敌!这铁罐头交给我!速战速决,不可恋战,准备撤退!” 米紫龙与皇甫勇虽担心赵崇义独对强敌,但若让这白甲骑士冲入战团,配合众多守卫,后果不堪设想。 “赵小哥小心!”米紫龙短戟挥出一道寒光,与皇甫勇对视一眼,两人冲向通往前院的边缘地带,默契地同时发力,将跑来的几名守卫逼退数步。 “挡住他们!”米紫龙冷喝一声,短戟瞬间刺穿当先一人的咽喉。皇甫勇更是狂吼如雷,厚背砍山刀抡圆了劈下,直接将一名持盾守卫连人带盾劈得倒飞出去,撞倒身后两人。两人一左一右,竟凭着一股悍勇之气,暂时将这狭窄的门户封住,与不断涌来的守卫激烈厮杀起来。刀戟翻飞,怒吼与惨叫声不绝于耳,一时间倒也挡住了部分压力。 后院空地上,便只剩下赵崇义与那沉默而危险的白甲骑士对峙。骑士似乎对同伴被阻毫不在意,头盔下的目光牢牢锁定赵崇义。他双手握持那柄沉重的十字长剑,摆出一个极具压迫感的进攻姿态。 赵崇义胸口传来的刺痛提醒着他伤势的存在,鲜血正缓缓浸湿衣襟。但他此刻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眼中只有这个强大的对手。他深吸一口气,将“浮穹”剑斜指地面,剑身上跳跃的电弧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来吧!”赵崇义低喝一声,身形率先发动!他不再硬拼,而是发挥剑法中的灵动诡谲,绕着白甲骑士疾走,手中“浮穹”剑化作一道道带着电光的虚影,专挑骑士铠甲的关节连接处、颈项缝隙、面甲视孔下方等可能的薄弱点攻击。 “叮!叮!铛!嗤啦!” 剑刃与铠甲不断碰撞,溅起一溜溜火星。偶尔剑尖划过铠甲的缝隙或衬里,但效果确实有限。这白甲骑士的铠甲工艺极其精良,“浮穹”剑的锋锐和附加的电击,似乎对这种全覆盖式的厚重金属铠甲效果大打折扣,只能在表面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和焦黑的印记,难以造成实质性伤害。 反倒是那白甲骑士,战斗经验极其丰富,对赵崇义的快攻似乎渐渐适应。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以沉稳的步法和简洁高效的剑招应对,十字长剑或劈或刺或格挡,势大力沉,每每逼迫赵崇义不得不耗费更多气力闪避或招架,消耗其体力。骑士的力量占据了绝对优势,每一次兵器相交,赵崇义都感到手臂酸麻,胸口的伤口也被牵动,传来阵阵剧痛。 战局陷入胶着,对赵崇义越发不利。他不仅要应对骑士狂暴的攻击,还要分心留意前院门洞处的战况。米紫龙与皇甫勇虽然勇猛,砍翻了不少守卫,但敌人数量众多,前赴后继,两人身上也开始挂彩,怒吼声中也带上了一丝疲惫。一旦那边防线被突破,三人将陷入真正的绝境。 必须尽快打开局面! 赵崇义心念急转,再次冒险强攻。他觑准骑士一个直刺后的微小破绽,身形急进,“浮穹”剑带着一股决绝的电光,直刺其面甲视孔! 然而,那骑士反应快得惊人!他猛地一偏头,剑尖擦着面甲划过,带起一溜刺耳的声音和火花。同时,他手中的十字长剑已借势划出一道凌厉的半弧,拦腰横斩!这一剑来得太快太猛,赵崇义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闪避已然不及,只能勉强回剑格挡。 “铛——噗!” 剧烈的碰撞声中,赵崇义虽然挡住了大部分力道,但剑身传来的巨力仍让他气血翻腾,脚下踉跄。更致命的是,十字长剑的剑尖余势未消,划过他的胸腹之间! “呃啊!”赵崇义闷哼一声,身形暴退数步,低头一看,胸前衣襟已被割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里面的皮肉翻开,鲜血顿时汩汩涌出,染红了一大片。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持剑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那白甲骑士得势不饶人,低吼一声,大踏步上前,双手举剑,就要给赵崇义致命一击! 而前院门洞处,米紫龙与皇甫勇虽然又奋力放倒了数名守卫,脚下已躺倒一片,但更多的守卫正涌来,两人身上也是伤痕累累,气喘吁吁,防线摇摇欲坠。 危急! 赵崇义咬牙忍住剧痛,眼神却愈发锐利。他死死盯着那步步逼近、如同白色死神般的骑士,脑海中拼命思索着破敌之策。这铠甲……难道真的毫无弱点?电击无效,劈砍难伤……欧洲板甲……板甲…… 忽然,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击中了他! 赵崇义胸前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鲜血的流失带来阵阵虚弱,但更深处,一股被逼到绝境的凶戾之气,在他心底轰然爆发!他眼中瞬间布满血丝,视线里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狂暴的红色。 “呃啊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竟不再看那倒地的白甲骑士,目光扫向旁边被之前打斗撞断的廊柱残骸。那里有一截碗口粗、近丈长的硬木断柱!他弃了“浮穹”剑(剑插在一旁地上,兀自电光闪烁),一个箭步冲过去,双臂筋肉贲起,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那沉重的断柱生生抱起! 白甲骑士正挣扎欲起,沉重的铠甲让他动作稍显迟缓。 赵崇义如同疯虎,抡起那根巨木,将全身的暴怒与力量灌注其中,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扫向骑士支撑身体的小腿部位!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巨响!木质与金属猛烈撞击!这一击的力量远超寻常,饶是铠甲防护,那骑士也吃痛闷哼,下盘不稳,整个人被扫得向一侧歪斜,终于“轰隆”一声,如同倒塌的铁塔般重重摔倒在地,尘土飞扬。 机不可失!赵崇义丢开木柱,合身扑上,拔出腰间的锋利短刃,双腿死死压住骑士一条手臂,左手奋力去掀那封闭严实的面甲!骑士竭力挣扎,另一只手挥拳砸向赵崇义,但赵崇义此刻状若疯狂,竟硬挨了两记重拳,嘴角溢血也不松手。 一声轻响,赵崇义猛地将面甲向上掀起一道缝隙,露出了下面一双惊怒交加的蓝色眼睛! 没有丝毫犹豫,赵崇义手中短刃顺着缝隙狠狠捅了进去! “噗嗤!” 温热的鲜血顿时喷溅出来。身下的骑士发出凄厉的惨嚎,挣扎更加剧烈。赵崇义眼神冰冷而混乱,又被溅射的鲜血一激,手中短刃抽出来,又狠狠捅进去!连续数次!骑士的惨嚎渐渐微弱,挣扎的力道也小了,只剩下痛苦的抽搐。 直到感觉身下的敌人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赵崇义才喘着粗气停下来。脸上混合着自己的血和敌人的血,让他看起来如同修罗。他看了一眼那仍在微微抽搐的白甲骑士,心中那狂暴的杀意稍稍减退,一丝理智回归……他终究没有补上最后一刀。 第三十九章 摇晃着站起,赵崇义胸口的伤痛此刻才清晰传来,但他浑然不顾,目光投向门洞处险象环生的战友。 “米兄!皇甫兄!”他声音沙哑如同破锣,却带着一股亡命之徒般的决绝。他拔起插在一旁、电光略显暗淡的“浮穹”剑,踉跄却迅猛地冲杀过去! 见到赵崇义竟独自解决了那刀枪难入的白甲怪物,浑身浴血却战意如虹地冲来,米紫龙与皇甫勇精神大振,仿佛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赵兄!来得正好!”皇甫勇大笑一声,疲惫的身躯仿佛又涌出新的力量,砍山刀横扫,逼退两名守卫。 赵崇义加入战团,剑法虽因伤势和脱力不复精妙,但那股同归于尽般的气势,顿时在包围圈上撕开一道缺口。三人背靠,彼此援护,竟将蜂拥的守卫再次杀退,暂时稳住了阵脚,周围地上已倒了三四十人,余者虽众,也被这三人不要命的打法震慑,一时逡巡不敢过份逼近。 趁此间隙,守卫人群忽如潮水般向两旁分开,一个身影踱步而出。 此人年约五旬,身高八尺,体态微胖,穿着锦缎员外服,头发半白,面皮白净,三缕长须,颇具富态。他手中悠闲把玩着一支长约尺许、通体紫黑、非金非玉的奇异笛子。他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嘴角微微向一侧抿起,眼神扫过满地狼藉,落在赵崇义三人身上,无喜无怒,却令人莫名心悸。 “鄙人秦远文,添为本庄主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三位壮士,夤夜驾临寒舍,刀兵相向,伤我门客,不知……秦某何处得罪了?”语气平静,甚至有些客气,仿佛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皇甫勇性如烈火,闻言更是怒发冲冠,刀指秦远文,破口大骂:“老贼!休得假惺惺!你们帮派拐卖妇幼、暗杀勒索、贩卖人体,无恶不作!桩桩件件,证据确凿!今日我等便是来替那些枉死冤魂讨个公道,铲除你们这群人间蠹虫!” 秦远文脸上的浅淡笑容终于敛去,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愠怒,但瞬间又化为深潭般的冰冷。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青黑笛子,淡淡道:“公道?这世道,强弱便是公道。几位既然执意寻死,秦某……便成全你们。” 话音未落,他已将笛子横于唇边。 赵崇义心头警兆狂鸣:“小心那笛子!” 然而,那笛音已起! 并非悠扬乐曲,而是一种极其尖锐、高亢,却又仿佛能穿透耳膜、直刺脑髓的诡异音节!笛声入耳,赵崇义三人只觉脑袋“嗡”的一声巨响,如同被无形重锤狠狠砸中天灵盖!眼前景物瞬间扭曲、旋转、破碎,秦远文的身影、周围的守卫、整个庭院都变得光怪陆离。 更可怕的是,无数嘈杂、怨毒、充满指责与怒骂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魔音,直接在他们脑海中炸响、回荡! 赵崇义仿佛看到小时候长辈失望的眼神,听到同行药农的讥讽,甚至浮现出某些模糊却充满恶意的面孔,都在指着他唾骂“无能”、“灾星”、“害人精”…… 米紫龙眼前闪过比武失手伤人的瞬间,看到质疑他武德之人的鄙夷目光,无数声音斥责他“手上沾满鲜血”…… 皇甫勇更是被狂暴的幻听吞噬:败于他手之人的凄厉诅咒,因他鲁莽而误伤的无辜百姓惨状……所有负面情绪被笛音无限放大,冲击着他本就刚直的神经。 “住口!不是我!” “滚开!都给我滚开!” “杀!杀光你们!” 三人发出痛苦而狂怒的嘶吼,双目赤红,眼神涣散混乱,理智被魔音迅速侵蚀。他们感觉头痛欲裂,气血翻腾,手中兵刃不受控制地挥舞起来,向着周围并不存在的“幻影敌人”疯狂劈砍刺击,步伐踉跄,身形歪斜,状若癫狂,仿佛陷入了最深沉恐怖的梦魇,自相残杀或力竭倒地的危机近在眼前。 秦远文依旧伫立原地,从容吹奏着那支魔笛,嘴角重新勾起那道冰冷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弧度。周围的守卫面带敬畏,纷纷退后,如同观看笼中困兽的挣扎。 魔音摄魂,幻象噬心。赵崇义三人,在捣毁这魔窟的关键时刻,却陷入了自身心魔与敌人邪术交织的绝境! 赵崇义身处那恐怖幻境,无数扭曲的面孔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神智,头痛欲裂,几欲疯狂。然而,在意识最混乱的深处,属于穿越者的那份超越时代的认知碎片,以及自幼随祖父采药时于静默山野中养就的些许定力,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点微光,顽强闪烁。 “观心……对,观心!” 一个几乎被淹没的念头挣扎浮现。他忆起前世听闻的某些禅理道论,虽不精通,却知“不取于相”之理。此刻魔音幻象,不正是外相侵扰、内心妄动? 他强忍眩晕,不再试图驱散或对抗脑海中那些“敌人”的虚影与骂声,反而将仅存的一点清明意识凝聚,如同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去观看这些纷至沓来的情绪。 “你是无能的!” 观。 “你是灾星!” 观。 你害人不浅! 观。 他不再认同,也不激烈排斥。奇妙的是,当他以这种“观”而非“卷入”的态度面对时,那些幻象的冲击力竟开始减弱,虽然依旧存在,脑中的眩晕感也未曾完全消失,但那种被牵着鼻子走、几乎要丧失理智的暴怒,却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心湖渐复一丝清明。 他猛地睁开眼,虽然视线还有些摇晃,耳鸣依旧,但眼神已重新聚焦。只见那秦远文仍在不远处好整以暇地吹奏着魔笛,嘴角带着胜券在握的冷笑。 “就是现在!” 赵崇义胸中一股悍勇之气勃发,压过伤口的疼痛与精神的疲惫。他低吼一声,鼓足残存的气力,脚下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挺起手中电光微闪的“浮穹”宝剑,朝着秦远文疾刺而去!剑势虽不如巅峰时迅捷,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秦远文显然没料到有人能如此快从魔音幻象中挣脱反击,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他反应极快,笛声戛然而止,脚下步伐一错,肥胖的身躯竟异常灵活地向侧后方滑开数尺,险险避开剑锋,退入了身后层层护卫的保护之中。 “米兄!皇甫兄!” 赵崇义一击不中,也不追击秦远文,反而朝着仍在苦苦挣扎、对着空气胡乱挥砍的两位同伴大声吼道,“用心观照!别被那些幻影带着走!稳住心神!”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米紫龙与皇甫勇的脑海中。两人本就意志坚定,只是猝不及防被魔音所乘,此刻得赵崇义提醒,如醍醐灌顶。米紫龙首先咬牙,摒弃杂念,收敛心神,短戟挥舞的轨迹渐渐从狂乱恢复章法;皇甫勇更是怒吼一声,强行定住摇晃的身形,眼中血丝未退,却已重新找回心神。 秦远文见魔音被破,三人有复苏之象,脸色终于阴沉下来。他不再犹豫,转身便朝着庄园深处、通往后山的方向疾退,同时厉声下令:“拦住他们!” 众护卫得令,虽畏惧三人勇武,但也只得硬着头皮蜂拥而上。 赵崇义见秦远文要跑,岂能容他!他挥剑杀入护卫群中,“浮穹”剑电光闪烁,所过之处,兵刃折断,人仰马翻。他一边砍杀,一边朝着秦远文撤退的方向猛追,口中不忘继续呼喊皇甫二人。 米紫龙与皇甫勇此时已基本摆脱幻象影响,虽仍感头脑昏沉、四肢乏力,但战意重燃。见赵崇义孤身追敌,两人强打精神,挥动兵器,奋力砍翻身边纠缠的护卫,紧随赵崇义之后,如同三把尖刀,在敌群中撕开一条血路,追着秦远文的方向杀去。 秦远文对庄园地形极为熟悉,七拐八绕,竟引着三人穿过重重屋舍,从一处偏僻小门出了庄园,来到了后山一处陡峭的悬崖边!崖下云遮雾绕,深不见底,夜风呼啸。 前有绝路,后有追兵。秦远文在崖边停下,转过身,脸上已无半分从容,只剩下阴鸷与狠厉。 赵崇义三人紧追而至,在数丈外停下,呈半包围之势。 “秦远文!你罪恶滔天,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皇甫勇怒喝道。 秦远文冷笑不语,眼神闪烁,似在寻找脱身之机。 赵崇义心知此人诡计多端,绝地未必没有后手,绝不能给他喘息机会。他见秦远文背对悬崖,距离崖边尚有几步,立刻对身旁皇甫勇急声道:“皇甫兄!弩箭!快射死他,莫让他再耍花样!” 皇甫勇闻言,毫不犹豫,抬手便取出腰间手弩,瞬间上弦瞄准! 那秦远文极其敏锐,听到“弩箭”二字,又见皇甫勇动作,脸色骤变!他竟不再犹豫,猛地将身上员外外袍扯开,露出里面早已穿戴好的一件深灰色、与赵崇义他们所得几乎一模一样的蝙蝠衣! “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秦远文狞笑一声,竟后退数步,向着悬崖奋力冲刺,然后奋力一跃,同时双臂展开,翼膜“唰”地撑开! “不好!” 三人惊呼。 只见秦远文肥胖的身躯借着跃出的冲力和山风,在下坠了一段时间之后,竟真的滑翔起来,向着对面更远处的山峦黑影歪歪斜斜地飞去,虽然姿态远不如赵崇义他们练习时矫健,但确确实实成功了! “追!” 赵崇义下意识就想也穿上蝙蝠衣追击,但一是距离已远,二是自己伤势不轻,体力消耗巨大,强行滑翔风险极高。米紫龙和皇甫勇状态也非完好,且对方滑向未知的黑暗群山,贸然追去恐遭埋伏。 “罢了!” 赵崇义恨恨地跺脚,看着秦远文的身影逐渐融入远山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这老贼,果然狡兔三窟,竟也备有此物!” 主犯逃脱,三人心中憋闷,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他们迅速返回庄园内。庄园守卫见首领已逃,又见三人去而复返,大部分早已丧失斗志,少数负隅顽抗者被三人迅速解决,余者纷纷跪地求饶。 三人逼问出庄园内一些机关密道,搜出更多来不及销毁的罪证信件和财物账册,甚至还有零散的人体器官。赵崇义将其中最核心的信件小心收起,贴身藏好。至于那些被拐来囚禁于此、尚未被转移的可怜人(多是妇孺),三人将他们集中到前院空地,简单说明了情况,告知他们匪首已逃,庄园将毁,让他们各自速速逃命,远离此地。 最后,赵崇义环视这座充满罪恶的庄园,深吸一口气,与米紫龙、皇甫勇交换了一个眼神。 “烧了它。” 三人寻来火油等引火之物,在庄园各处要害泼洒点燃。刹那间,火舌腾起,迅速蔓延,吞没了亭台楼阁,照亮了半边夜空。噼啪的燃烧声中,梁柱倒塌,象征着这个为祸两浙路的匪窟走向终结。 冲天火光映照着三人疲惫却坚毅的面容。他们站在山崖边,望着脚下熊熊燃烧的庄园,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与未竟的遗憾。秦远文逃脱,两浙路鳌太帮的根系未必尽除。 但至少,今夜他们捣毁了一处重要巢穴,救出了部分被拐之人,拿到了罪证,并让那不可一世的秦远文如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窜。 “先离开这里,与田兄汇合。秦远文……绝不会就此罢休。” 赵崇义按着隐隐作痛的伤口,吃下了先前准备的丹药,沉声道。 两人服下赵崇义的药品,顿觉疼痛舒缓了不少。三人决定不再停留,借着渐亮的晨光与山林掩映,迅速离开了这片依旧燃烧着余烬的是非之地。身后,天目山群峰沉默,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厮杀与冲天的火光,只是它漫长岁月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然而,风暴的种子已然播下,更广阔的波澜,或许正在酝酿之中。 带着从秦远文庄园夺取的紧要罪证和一身疲惫伤痛,赵崇义三人沿着来时的险峻山径小心折返。途中再次经过那个曾寄养马的小山村。在那张姓村民家中,他们得以稍作喘息,仔细包扎了伤口,换下血迹斑斑的破烂衣衫,简单用了些热食。张村民夫妇见三人虽面色憔悴、身上挂彩,却自有一股浴血归来的凛然之气,又隐约听闻远处天目山方向似有异样动静,心中敬畏感激更甚。 一路无话,策马疾行,终是回到了文成县。 三人先去了铁匠铺。张荣果见他们风尘仆仆,身上带伤,兵刃染血,便知此行绝不平顺。他放下铁锤,引三人入内室,沏上热茶。 未等张荣果询问,皇甫勇便按捺不住,绘声绘色地将如何潜入庄园、发现罪证、激战白甲骑士、恶斗秦远文、魔音幻象、最后追击纵火等经历粗粗讲了一遍,讲到惊险处,须发皆张,拍案而起。张荣果听得目瞪口呆,连连咋舌,尤其听到那骑士铠甲和诡异魔笛时,更是面露惊疑。 “想不到,这帮派竟如此势大,还有异邦甲士和那等邪门乐器!多亏三位侠士神勇,捣了这匪窟!”张荣果感叹不已,看向三人的目光充满敬佩,尤其多看了几眼赵崇义胸腹间重新包扎过的伤口,“赵小哥这伤……可要紧?” “已敷了药,无大碍,将养些时日便好。”赵崇义摆摆手。 离开铁匠铺,三人又去了“许氏酒楼”。许掌柜见三人平安归来,亦是松了口气。听闻他们竟真的捣毁了天目山一处鳌太帮重要巢穴,虽主犯逃脱,但战果惊人,也不由得抚掌赞叹。 叙话间,许掌柜忽想起一事,从怀中取出一封缄口的信递给赵崇义:“对了,赵小哥,前两日有位自称田正威手下的人送来此信,说是务必转交你们。” 赵崇义连忙拆开,是田正威亲笔。信中先简略问好,随后提到一桩要紧事:温州府近日将举办一场规模不小的“东南武林较技大会”,说是让各路江湖朋友切磋武艺、交流心得,还有当地豪绅与官府推动,据说胜者有重金厚赏。他知赵崇义等人热爱武艺,故来信询问是否有意前往一观,或可一试身手,顺便也能相聚细聊。 “温州?比武大会?”皇甫勇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连日厮杀带来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好啊!正觉得骨头有些发痒!那些庄园守卫不够劲,正好去会会东南各地的英雄!” 米紫龙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武林较技,确是难得的机会。既可印证所学,亦可广交朋友,探查江湖动向。或许……还能听到些关于鳌太帮的风声。” 赵崇义抚摸着隐隐作痛的伤口,心中也是意动。此行虽凶险,但收获巨大,亦有许多疑惑需与田正威当面厘清,尤其是关于那秦员外、那白甲骑士以及鳌太帮搜寻宝物的最终目的。这比武大会鱼龙混杂,或许正是探听消息、观察形势的好机会。 第四十章 见赵崇义也同意前往,三人商定,各自回去稍作收拾准备,明日一早便启程前往温州府。 离开酒楼,赵崇义独自返回那座悬浮于空中的居所。沿着熟悉的登天藤攀援而上,山巅清冷依旧,小屋安然,药圃里的几味珍稀药材在无人照料下依然顽强挺立,蔬菜也长得十分茂盛。他强打精神,先仔细采收了几株对疗伤有奇效的“悬空兰”和“云雾参”,又从一个收藏的玉盒中,取出两粒以雁荡山特产为主药、辅以多种珍材、经古法炼制的“紫蕴护心丹”。一粒和水吞服,温热的药力缓缓化开,滋养着受损的经脉与脏腑;另一粒碾成细粉,混合新采的药汁,小心敷在胸前最深的伤口上。清亮镇痛的感觉传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无法抗拒的深沉疲惫。他几乎是在沾到枕头的瞬间,便沉入了无梦的黑暗之中,连日来的生死搏杀、精神紧绷,在此刻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这一觉睡得极沉,直到次日朝阳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明亮的光斑,赵崇义才醒转。胸口依旧闷痛,但精神已恢复大半,内息流转也顺畅了许多。他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色服装,将“浮穹”剑、蝙蝠衣、紧要药物以及那些贴身收藏的罪证书信仔细打包,又备足了银钱干粮。 下山时,米紫龙与皇甫勇早已在等候。米紫龙一身利落布衫,短戟负于身后,神色平静;皇甫勇则换了身崭新的褐色武服,砍山刀用粗布裹了扛在肩上,显得精神焕发,正与米紫龙高声谈笑。 “赵小哥,看起来气色好多了!”皇甫勇声如洪钟,笑着招呼。 “走吧。”赵崇义翻身上马,皇甫二人应声上马。三人在连日并肩搏杀积累下的默契尽在不言中。 晨光洒在青石板路上,三骑并辔,缓缓驶出玄城,踏上了通往温州的官道。马蹄嘚嘚,将雁荡山区的层峦叠嶂渐渐抛在身后。比起前番前往天目山时的凝重与隐秘,此番行程气氛轻松明快了许多。皇甫勇一路高声谈笑,讲述着江湖趣闻;米紫龙偶尔插言,言语犀利幽默;赵崇义则微笑聆听,胸口的隐痛仿佛也减轻了几分,只是目光偶尔掠过道旁景致投向远方时,眼底仍带着一些深思。 温州,东南繁华之地。等待他们的,将不仅仅是擂台上的拳脚刀剑、金帛虚名,更可能是在那喧嚣热闹之下,悄然涌动的的暗流与更错综复杂的谜局。而他们三人,将再次携手,踏入这场既是机遇亦是考验的江湖旋涡。 赵崇义、米紫龙、皇甫勇三人一路疾行,抵达东南重镇温州府时,已是午后。温州的繁华远非文成可比,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车马粼粼,行人如织,空气中弥漫着海风特有的咸腥气息与市井喧嚣。 门房通传后,不多时,便见田正威亲自迎了出来。他依旧是一身质料上乘的便服,面带笑容,但眼中隐隐带着关切。见到三人,尤其是看到赵崇义苍白脸色与伤势时,田正威的笑容收了几分,上前一步扶住赵崇义手臂:“崇义,你们可算到了!受伤了吧!快,里边说话!” 引入内厅,屏退左右,奉上香茗。不及寒暄,田正威便急问道:“看崇义气色,还有诸位身上风霜之色,天目山之行,想必凶险。” 赵崇义点点头,将杯中热茶一饮而尽,润了润干渴的喉咙,这才缓缓开口,将这几日的经历从头道来。其中惊险处,饶是田正威见惯风浪,也不禁听得神色数变,时而紧张握拳,时而怒目圆睁,时而长吁短叹。 当赵崇义讲到那全身板甲、武艺高强的骑士,以及秦远文那支能引动心魔幻象的诡异笛子时,田正威的眉头紧紧锁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骑士甲?魔音笛?这鳌太帮……果然深不可测,竟还有这般邪门手段!崇义,你们能战而胜之,焚其巢穴,实乃大勇大功!” 最后,赵崇义取出贴身收藏的那包最紧要的罪证书信,郑重交给田正威:“田大哥,这些是秦远文庄园中搜出的核心信件,其中不乏与各地官员、豪绅往来的密信,以及拐卖、暗杀、器官贩卖的详细信息,更有提及搜寻宝物的指示。” 田正威双手接过,入手沉重,仿佛能感受到其中承载的鲜血与罪恶。他仔细翻看几封,脸色越发凝重,沉吟良久,才沉声道:“此事牵连恐怕极广,仅凭这些,或许能撼动两浙路这一支,但要挖出鳌太帮全盘根底,还需从长计议。这些罪证,我先妥善收好,待时机成熟,或可寻可靠门路上达天听,亦或用作与其周旋的筹码。”他将信件小心锁入一个铁柜之中。 话题随即转向田正威信中所提的“比武大会”。田正威神色稍缓,介绍道:“此次‘东南武林较技大会’,由温州几位颇有能量的海商、士绅联合本地官府操办,声势不小。广发英雄帖,两浙路乃至福建、淮扬的不少武林门派、江湖豪客都已动身前来,据说还有些常年跑海的客商,从高丽、日本等地来的异邦武士也会露面,可谓群英荟萃。大会明日便在城西校场开幕,持续三日,确是难得一见的盛事。” 皇甫勇早已听得心痒难耐,大声道:“田爷说得是!这等热闹,岂能错过!我与米兄弟正好下场活动活动筋骨,会一会四方豪杰!” 米紫龙也颔首道:“如此盛会,确是可遇不可求。既能观摩各家武学,亦可探查江湖动向。只是……”他看向赵崇义,眼中有关切,“赵小弟伤势不轻,擂台搏击恐难承受。” 田正威闻言,也仔细看了看赵崇义依旧苍白的脸色和不时轻蹙的眉头,点头道:“紫龙所言极是。崇义此次伤及肺腑,失血过多,最忌剧烈运动与人动手。这比武大会,看看便好,切莫逞强下场。”他语气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赵崇义自己也知道身体状况,苦笑道:“田兄、米兄、皇甫兄放心,我自有分寸。这身伤势,能安稳坐着看完比赛已是幸事,岂敢再妄想登台。” 田正威笑道:“如此甚好。我已为你们安排了房间,就在我这宅子里,出入方便,也安全。过会我派人帮你们去校场报名,你们今晚好生歇息,明日一早,我们一同前往校场。” 当晚,田府设宴为三人接风洗尘,菜肴丰盛,皆是温州本地海味特色。席间众人不再多谈沉重话题,只说些江湖见闻、各地风物,气氛轻松。赵崇义虽因伤势只浅酌几杯,但看着朋友安然,与田正威重逢,心中也觉温暖踏实了许多。 夜色渐深,温州城灯火阑珊,运河上画舫歌声隐约。这座繁华的东南港口,即将因一场汇聚八方豪杰的比武大会而沸腾。赵崇义三人,想起来就觉得兴奋。 翌日清晨,在田正威的引领下,赵崇义、米紫龙、皇甫勇三人来到了位于城西的校场。还未走近,震耳欲聋的声浪便已扑面而来。校场外围,早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贩夫走卒、士子百姓、江湖豪客混杂一处,喧嚣鼎沸。临时搭建的彩楼披红挂彩,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田正威带着三人来到一处视野开阔、设有座椅的观礼棚。棚内已坐着不少人,多是本地有头脸的乡绅、富商,以及一些受邀前来观礼的武林名宿、退隐官员。 田正威与相识者拱手寒暄,随即招呼皇甫三人落座。 甫一坐定,赵崇义便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校场中央,一座以粗大原木搭建、铺着厚实毛毡的宽阔擂台巍然矗立。而擂台四周,简直如同汇集了五湖四海的万国画卷! 除了占据相当数量、穿操着南腔北调的两浙路乃至更远州府的宋人武者外,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些形貌各异、服饰鲜明的异邦人士: 有裹着彩色头巾、身穿宽松刺绣长袍、蓄着浓密卷曲大胡子的西域武士,他们眼神锐利如鹰,腰间弯刀或背后圆盾在阳光下闪烁寒光,彼此交谈时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 有身着白色或淡色高丽传统服饰(“赤古里裙”或“周衣”)、头戴黑笠的武者,他们举止相对含蓄,但步伐沉稳,显然功底不弱,正用急促的高丽语低声交谈。 更有数名身形或矮壮或精悍的日本武士,他们或穿着华丽的阵羽织,或是一身朴素的裃,发型是独特的月代头,神情大多冷峻肃穆,腰插长短不一的太刀与肋差,抱臂而立,与周围的喧闹保持着一种疏离感。 而最让赵崇义瞳孔微缩的,是人群中偶尔闪现的、发色如同火焰或麦浪的身影——那是来自极西“大秦”(泛指欧洲)的武人!他们有的一头红发如火,有的金发灿然,在黑发为主的人海中格外显眼。他们大多穿着类似但细节不同的服饰,有的还披着简易的皮甲或锁子甲碎片,高鼻深目,体格高大健壮,好奇而兴奋地打量着四周,说着完全无法听懂的语言。赵崇义立刻想起了理查德,想起了那身欧洲骑士板甲。 皇甫勇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低声惊呼,“这可比咱们山里庙会热闹一百倍!瞧那红毛的武人!那高丽人的斗笠忒有个性!” 赵崇义心中波澜起伏。这已远超寻常的武林聚会,更像是一场带有浓厚国际色彩的盛大集会。 “铛——!” 一声清脆响亮的铜锣声骤然响起,压过了场中的嘈杂。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擂台。只见一位身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面容端正、约莫四五十岁的官员,在一队持械衙役和数名精悍武士的护卫下,步履稳健地登上擂台。此人乃是温州府通判,姓刘,主管治安,亦兼理一些涉外与民间事务。 刘通判站定,目光沉稳地环视一周,待场中声浪稍歇,这才运起中气,声音洪亮清晰地传遍校场: “诸位江湖豪杰、四方宾朋、远道而来的各国勇士!今日,天朗气清,群贤毕至,我温州府蒙诸位赏光,特举办此次‘东南武林较技大会’!本官受两浙路安抚使大人暨诸位乡贤耆老之托,在此谨表欢迎之忱!” 他略作停顿,继续朗声道:“此次大会,旨在以武会友,切磋技艺。武之一道,既可强身健体,保家卫国,亦可交流心得,增进情谊。无论来自天南地北,海内海外,今日既聚于此擂台之下,便当秉持武德,尊重对手,点到为止,以技艺论高下,以武会友结善缘!切不可逞凶斗狠,伤人性命,败我大会祥和之气,亦不可借机滋事,扰乱地方安宁!” 接着,他清晰地宣布了比武规则:大会分设拳脚、兵器两大组别;严禁使用暗器、药物等阴损手段;倒地十息不起、主动认输、身体触地或被打出擂台者判负;每场比试由三位公推的武林名宿共同裁定胜负;严禁故意致人伤残或死亡,违者除取消资格,还将送官严办! 最后,他提高了声调,语气振奋:“为酬谢诸位英豪远道而来,一展所长,此次大会特备厚赏!各组夺魁者,可获不菲的金钱奖赏,最终夺魁者,还可获得由安抚使大人亲笔题写、官府颁发的‘东南武魁’鎏金大字匾额一方,享誉海内外!” 他话音刚落,台下先是一静,随即—— “哗——!!!” 全场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喝彩、惊叹与议论声!许多武者的呼吸立刻粗重起来,眼中燃起熊熊的战意与渴望,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跳上擂台。 锣声再响,刘通判退下擂台。一位司仪模样的精干老者上台,宣布比武正式开始,首先进行的是拳脚组的抽签与预选赛。 刹那间,校场彻底沸腾!喝彩声、助威声、惊呼声、异国语言的呐喊……交织成一首原始而狂热的交响。皇甫勇血脉偾张,恨不得自己立时下场;米紫龙则全神贯注,观看着台上人员在忙碌的分组;赵崇义虽因伤势精神不济,面色苍白,但也强打精神,目光如电,不仅关注着擂台上,更不时扫过那些各邦武士聚集的区域。 在这片由武力、金钱、荣誉共同搅动的喧嚣海洋中,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第四十一章 擂台上,司仪高亢的唱名声压过嘈杂。首先亮相的,是两位长刀武者。 东侧登台的,是杭州府人士,王彪。他年约三旬,身形矮小精瘦如猿,面皮焦黄,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微微上挑的小眼,转动间不时掠过阴冷算计的光芒,手中一柄雁翎刀闪着寒光。西侧上台者,乃是一名来自日本的武士,佐藤刚介。他身材敦实,留着浪人髷风格月代头,下方面孔神色肃穆,剑眉方脸,双手紧握一柄弧线优美的打刀,刀未出鞘,已隐现锋锐之气。 二人于擂台中央站定,依照规矩互通籍贯姓名(佐藤通过通译报上“日本国筑前”)。锣声一响,比试开始! “铿!” 双刀首次交锋,金铁之音刺耳,火星迸溅!王彪的雁翎刀法走的是轻灵诡谲一路,刀光如附骨之疽,专寻佐藤刚介身法转换间的空隙与下三路袭扰,步伐飘忽,虚实难测。佐藤刚介的日本剑道则更显沉猛,讲究气、剑、体一致,他多以沉稳的步架、精准的格挡和迅捷的闪避应对王彪的快攻,每次抓住时机反击,必是力道万钧的劈斩或凌厉无匹的突刺,刀风呼啸,逼得王彪往往需连退数步方能重整旗鼓。 “好刀法!” “这扶桑武士,架势真稳!” 台下观众看得如痴如醉,喝彩声浪随着每一次惊险的交锋而起落。刀光纵横,人影翻飞,场面煞是好看。 然而,观礼棚内,赵崇义的眉头却微微蹙起。他伤势未愈,精神不济,但敏锐的观察力并未减退。他清晰地捕捉到,那杭州武人王彪,在激烈缠斗中,那双三角眼里闪烁的并非武者应有的战意或专注,而是一种越来越浓的阴鸷与近乎残忍的算计。其刀法看似迅疾多变,实则暗藏不少阴损后手,招招指向人体难以防备的要害,尤其在佐藤刚介招式用老、转换不及的微妙时刻,王彪的刀锋总会毒蛇般噬向致命之处,透着股不死不休的狠辣,早已超过“切磋”范畴。 佐藤刚介显然也察觉到对手的恶意,刀势愈发凝重谨慎,但恪守的武者尊严似乎让他不愿轻易以阴招还击,局面渐显被动。 “要坏事……”赵崇义心中警铃大作。只见王彪在一次看似被格挡震退的踉跄中,眼底狠色一闪,手中雁翎刀借回撤之势悄然一沉,刀尖微晃,下一瞬,竟要以一招极其隐蔽阴毒的“倒卷珠帘”,反手撩刺佐藤刚介因追击而略显空门的腋下肋间!这一刺若中,非死即残! 佐藤刚介瞳孔骤缩,察觉杀机已晚,回防不及! 电光石火间—— “咻——啪!” 一道乌光撕裂空气,自擂台侧下方疾射而至,不偏不倚,正撞在王彪雁翎刀即将发力的刀镡与刀身连接处!力道奇大,撞击声清脆刺耳! 王彪只觉一股巨力自刀柄传来,整条右臂酸麻剧痛,雁翎刀“当啷”一声脱手飞出,那阴毒一击自然没有成功。他又惊又怒,捂住手腕厉喝:“何方鼠辈,暗器偷袭?!” “卑鄙小人!你才用阴招想杀人!” 一声带着浓重西域口音、却正气十足的怒喝如炸雷般响起。众人眼前一花,一道高大身影已如鹞鹰般掠上擂台,稳稳落在惊魂甫定的佐藤刚介身前。来人正是先前人群中一位裹着刺绣头巾、身着华丽长袍的喀喇汗国武士!他肤色棕褐,鼻梁高挺,眼窝深陷,一部蜷曲浓密的虬髯更添威猛。此刻他怒目圆睁,指着王彪用生硬却激昂的汉语斥道:“擂台比武,光明正大!你刚才那一刀,分明是要取人性命!如此行径,连草原上的豺狼都不如!无耻之尤!” 他骂完,转身扶住气息微乱的佐藤刚介,用简单的手势和生硬汉语夹杂着母语关切道:“兄弟,没事吧?我们阿尔泰的子孙,要互相照应!” 最后这句,他特意提高了音量,朝着台下众人,也朝着通译方向。 佐藤刚介虽不能全懂其言,但对方的维护之意与救命之恩却真切感受到。他急忙收刀入鞘,深深鞠躬,用日语郑重道谢:“誠に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お陰様で助かりました!(衷心感谢!托您的福得救了!)” 通译连忙高声翻译。 喀喇汗武士哈桑(他随即向通译报上名字)用力拍了拍佐藤刚介的肩膀,再次转向台下,胸膛起伏,义愤填膺:“我叫哈桑,来自喀喇汗国!我们敬重勇敢正直的对手,鄙视背后伤人的懦夫!” 这番话经由通译传达,加之哈桑激昂的姿态,顿时在台下引发巨大反响! “多亏这位西域壮士!” “丢尽我大宋武人脸面!” “押下去!严惩不贷!” 鄙夷、斥责之声如潮水般涌向面如死灰的王彪。擂台上的刘通判脸色早已阴沉如水。他不再多言,立刻挥手示意。数名如狼似虎的兵卒抢步上台,不由分说便将瘫软下去的王彪拖拽起来,夺了兵器,押解下台,直奔场外而去,等待他的必是严厉的惩处。 刘通判重新步至擂台中央,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尤其是宋人武者聚集之处,声音严厉而清晰:“诸位!方才之事,足为镜鉴!本官再三申明,比武较技,点到为止,严禁伤残性命!王彪违背规则,暗施毒手,现已拿下,必将依律严办!本官在此郑重重申,无论来自何州何府,乃至异国他乡,既登此擂台,便须共守此规!若再有人胆敢效仿,定严惩不贷,绝不姑息!大会继续!” 王彪被押走,哈桑的仗义执言与佐藤刚介的惊险遭遇,如同投入沸油中的水滴,让全场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复杂。喝彩声渐渐平息,许多武者看向身边人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与警惕。这场汇聚八方风云的比武大会,甫一开始,便揭示出其表面热闹之下,潜藏着的规则、人性与不同文化理念的激烈碰撞。 赵崇义缓缓收回目光,胸口的伤处因方才的紧张而隐隐作痛。他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各异的田正威、米紫龙与皇甫勇,心知这场大会,真是暗流涌动。哈桑那句“我们阿尔泰的子孙”虽可能带有其个人或部族的认知色彩,但也暗示着这些异邦武者之间可能存在某种超越国别的认同。而王彪这样的败类,实在不值一提。 擂台上的比试暂告一段落,暂作休整,以让参赛者恢复体力,也让裁判与官员处理些杂务。时近正午,日头渐高,校场内的喧嚣虽未减,但许多人的腹中也开始咕咕作响。 米紫龙见赵崇义面色依旧苍白,皇甫勇也早已按捺不住左顾右盼,便对田正威和赵崇义道:“田爷,赵小哥,我去附近看看,寻些吃食来。” 田正威点头:“有劳紫龙。” 米紫龙身形利落地挤出观礼棚,不多时便回转,对众人道:“旁边有家‘味香楼’,看着尚可。我已吩咐了掌柜,让他们做好直接送来。” 果然,不到两刻钟功夫,一个身影提着个硕大的竹篮,有些费力地穿过人群,朝着观礼棚这边寻来。来人是个青年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儒衫,头戴方巾,面皮白净,眉眼清秀,确是个读书人模样。只是他此刻额角见汗,神色间带着几分局促与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走到棚前,小心地朝着田正威等人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却不高:“几位客官,味香楼送餐。” 米紫龙示意他将篮子放下。书生蹲下身,从篮子里取出几个摞在一起的精致木制食盒,还有一小坛酒和几个酒碗。他动作麻利,却又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细致,将食盒一一揭开盖子,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米饭、几样时鲜小炒、一碟卤味,还有一盅显然是给伤者准备的清淡肉粥。饭菜香气顿时飘散开来。 “几位请慢用。” 书生垂手立在一旁,等待吩咐。 赵崇义在穿越前也算熟知一些历史,知道宋代商业发达,市民生活丰富,但亲眼见到这般“外卖员”,且由一位明显是读书人打扮的青年送来,还是让他心中微感诧异。他不由多看了那书生两眼,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位兄台,看打扮是位读书人?” 那书生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这位受伤的客人会问这个,抬头看了赵崇义一眼,见他虽面色不佳但眼神温和,便低声答道:“回客官的话,晚生……确是读过几年书,只是……尚未取得功名。” 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涩然。 赵崇义更奇:“既是读书人,怎的……做起这跑腿送饭的营生?” 在他印象里,古代士人哪怕再穷困,也多以教书、抄书、卖字画为生,直接做这种“伙计”活计的,似乎并不常见,尤其是在这文风鼎盛、科举取士的宋朝。 书生闻言,头垂得更低了些,白皙的面皮微微泛红,沉默了片刻,才轻叹一声,声音更低:“世事维艰……家中……有些变故。需得赚些银钱,补贴用度,以谋生计。让客官见笑了。” 话虽简短,却透着一股生活重压下的无奈与辛酸。 旁边的皇甫勇正抓起一个馒头大口咬着,闻言含糊道:“嘿!你一肚子学问,干这个岂不浪费?随便找个馆子坐馆,或是给哪个老爷当个西席(家庭教师),不都比这强?” 书生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却没有再解释,只是低声道:“几位客官先用饭吧,凉了就不好了。晚生在此等候,待诸位用完,收了食盒便回。” 说罢,便退开两步,垂手静立,目光看向地面,不再多言。 赵崇义心中了然,知道其中必有难言之隐,或许涉及家道中落、人情冷暖,或是科举屡试不第后的现实所迫。他不再多问,只是心中对这位落魄却仍尽力维持着体面与勤勉的书生,生出一丝同情与感慨。这繁华的温州城,歌舞升平、擂台喧嚣之下,也有着无数为生计奔波、理想与现实碰撞的普通人。 几人不再多话,默默用餐。饭菜味道不错,显然是用了心的。 用餐完毕,书生上前,依旧沉默而仔细地将碗碟收回食盒,放入竹篮,又向几人行了一礼,提起沉重的篮子,转身慢慢挤入人群,那清瘦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攒动的人头之中。 “也是个不易的。” 田正威轻轻叹了一句,也不知是感叹那书生,还是感慨这世间百态。 擂台方向,铜锣声再次响起,司仪高声宣布下一轮比试即将开始。众人的注意力很快又被吸引过去。校场重新被沸腾的声浪与昂扬的战意所充斥。然而,方才那送饭书生短暂出现所带来的,那一丝属于市井与文人的、略带清苦与无奈的现实气息,却如同投入江湖激流中的一粒微小石子,在赵崇义心中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让他对这时代、对这看似热血激昂的武林盛会背后更广阔的社会图景,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 比武继续,刀光剑影再起。但赵崇义的目光,偶尔会掠过那些喧嚣之外,掠过普通百姓的面孔,掠过这座城池的飞檐斗拱。他知道,真正的江湖,远不止擂台上的胜负。 第四十二章 午后,阳光愈发炽烈,校场内的气氛也如同这天气一般,持续升温。短暂的午间休憩后,铜锣再响,下午的比武较量拉开序幕。 首先被唱名登上擂台的,正是上午那仗义出手、引得满场喝彩的喀喇汗国武士——哈桑。他依旧穿着那身色彩鲜明、带有繁复刺绣的西域长袍,头巾扎得很规整,浓密的虬髯在阳光下泛着光泽,高大的身躯往台上一站,便自带一股豪迈剽悍之气,引来无数目光。 他的对手,则是一名来自高丽的武士,名叫朴永哲。朴永哲年约三旬,身材同样魁梧结实,穿着一身素白色的高丽传统武服(“赤古里”与“裤”),外罩一件深色短比甲,头戴黑笠,面容方正,眼神坚毅。他手中所持,是一柄高丽特色的环首刀,刀身笔直修长,刀柄末端有金属圆环,形制与中原、日本刀俱不相同。 两人在擂台中央相对而立。通译上前协助互通姓名籍贯。令人稍感意外的是,当得知对方身份后,哈桑与朴永哲并未立刻进入对峙状态,反而相视一眼,哈桑率先用他那生硬的汉语,辅以手势,朗声道:“高丽……也是阿尔泰兄弟!” 朴永哲显然听懂了“阿尔泰”一词(或许高丽亦受阿尔泰文化影响或有所知),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恍然与认同,他点了点头,也用略显生涩的汉语回应道:“是,兄弟。” 两人随即各自后退一步,竟不约而同地,向着对方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简朴却郑重的武者之礼。这一举动,顿时赢得了台下不少人的赞许点头。上午哈桑救助日本武士时喊出的“阿尔泰兄弟”,此刻似乎在他与这位高丽武士之间,形成了某种跨越地域的、基于武技渊源或文化认同的默契。 礼毕,两人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几乎同时低喝一声,拔刀出鞘! “铿!” 双刀第一次悍然相撞,发出的却是比上午更为沉浑厚重的巨响,火星四溅!哈桑的刀法,充满了西域游牧民族的悍勇与刚猛,刀势大开大阖,每一刀劈出都带着呼啸的风声,力量雄浑,仿佛要劈山裂石。他的步伐虽不如中原武术轻灵,却沉稳如山,进退之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而高丽武士朴永哲的刀法,则展现出一种独特的坚韧与绵密。他的环首刀舞动起来,刀光如练,招式衔接紧密,攻守兼备。面对哈桑排山倒海般的猛攻,他并不硬撼其锋,而是以精妙的步法配合灵活的刀势,或格、或引、或卸,将哈桑的磅礴力道巧妙化解,同时伺机反击,刀锋所指,皆是哈桑攻势转换间的微小破绽,又快又准,显示出极其扎实的功底。 “好力气!” “这高丽武士的刀法,柔中带刚!”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台下观众看得大呼过瘾。两种风格迥异却又都充满力量感的刀法碰撞,没有过多的花巧与虚招,更多的是力量、速度、耐力与实战技巧的硬碰硬较量。每一次刀刃相交的巨响,每一次惊险的闪避与反击,都牵引着观众的心弦,喝彩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赵崇义也看得暗暗称奇。他见识过皇甫勇那种狂暴直接、一往无前的猛,也见过米紫龙精妙迅捷、攻其必救的巧,但台上这两人所展现的“刚猛”,又有所不同。哈桑的刚猛带着草原的辽阔与野性,朴永哲的刚猛则蕴含着半岛山民的坚韧与持久。这是一种根植于不同水土与文化背景下的力量美学。 皇甫勇更是看得目不转睛,连连搓手:“过瘾!这才叫打架!比上午那个玩阴招的王彪强多了!这红毛大汉的力气,怕是不比我老皇甫小!那高丽汉子的刀,使得也真不赖!” 米紫龙则专注分析着两人的招式路数与发力方式,低声道:“喀喇汗武士以势压人,高丽武士以巧破力。久战之下,胜负或取决于体力与意志。” 果然,随着时间推移,两人激斗已超过百招。哈桑依旧气势不减,刀势不见丝毫减弱,呼吸虽粗重却依旧悠长,显示出惊人的耐力。而朴永哲的额角已见细密汗珠,呼吸明显急促了许多,刀法虽依旧严谨,但格挡哈桑重劈时,手臂已现细微颤抖,步伐也不复最初的灵动。 哈桑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手的疲态,在一次势大力沉的下劈被朴永哲勉力架开后,他猛地变招,刀身一旋,化劈为刺,迅捷无比地直指朴永哲因用力格挡而微微前倾、门户稍开的胸口! 朴永哲力竭之下,回刀格挡已慢了一线,只能竭力侧身闪避。然而哈桑这一刺只是虚招,手腕一抖,刀锋顺势上撩,如同羚羊挂角,妙到毫巅地架在了朴永哲因闪避而暴露出的脖颈之侧,冰凉的刀锋紧贴皮肤。 朴永哲身形顿时僵住,面色微微一白,随即释然。他松开握刀的手,环首刀“当啷”落地,举起双手,用局促的汉语坦然道:“我输了。阁下武艺高强,耐力惊人,朴某佩服。” 哈桑闻言,立刻收刀后退,脸上并无得色,反而露出赞赏的笑容,竖起大拇指,用生硬的汉语道:“你,很强!” 裁判适时上台,高声宣布:“此局,喀喇汗国武士,哈桑胜!” 哈桑与朴永哲相视一笑,再次相互躬身行礼,比试开始时的那份默契与尊重,在胜负已分后依然留存。朴永哲拾起自己的刀,向哈桑及裁判、通判分别致意后,从容下台。哈桑则振臂向台下欢呼的观众致意,赢得了又一轮热烈的掌声。 这一场比试,虽无上午那般险死还生的戏剧性,却以其纯粹的力量碰撞、精湛的武技展现以及超越胜负的武者风度,深深折服了在场众人。赵崇义看着哈桑昂然立于擂台之上的身影,心中对这位豪迈正直的西域武士更添几分好感。这场比武大会,似乎正在不经意间,演变成不同文化与武技交流碰撞的独特平台。而接下来,又会有怎样的精彩与意外上演呢? 赵崇义心头猛地一跳,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他立刻凝神,不顾胸口伤处的隐隐牵痛,死死盯住那个身影。虽然那人换了装束,不再是员外服饰,而是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布衣,头上还戴了顶宽檐斗笠,遮住了部分面容,但那走路的姿态、微胖的体型轮廓,尤其是偶尔侧脸时露出的、嘴角习惯性向一边抿起的弧度——绝不会错!是秦远文!那个在天目山庄园被他们逼得穿上蝙蝠衣、仓皇跳崖逃脱的帮派头目,秦老头! 他怎么会在这里?竟敢出现在这官府主办、人山人海的比武大会现场?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赵崇义脊背,紧接着是强烈的追击冲动。他深知此人诡计多端,绝不能让他再次溜走! “皇甫兄,”赵崇义压低声音,急促地对身旁正看得兴高采烈的皇甫勇道,“我瞥见个可疑人物,去去就回,你们留神。” 说罢,不等皇甫勇反应过来详细询问,他便借着人群的掩护,忍着伤痛,悄然离开观礼棚,如同一条滑入水底的游鱼,迅速而无声地朝着秦远文消失的方向追去。 秦远文似乎对温州的街道颇为熟悉,出了校场范围后,脚步更快,专挑人少僻静的小巷穿行。赵崇义不敢跟得太近,远远吊在后面,凭借着敏锐的观察力和追踪技巧,牢牢咬住目标。穿过了几条热闹的街巷,秦远文的身影一闪,转入了一条更为狭窄、两侧高墙耸立的青石板小巷。 赵崇义加快脚步,赶到巷口,小心探头望去。只见秦远文正快步走向巷子深处,在一扇颇为气派的黑漆大门前停下。这宅院的位置和外观,让赵崇义心头再次一震——这分明就是拂菻商人彼得的那所宅邸! 秦远文没有敲门,而是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无人注意后,从怀中掏出什么物件(似是一块令牌或钥匙),在门旁一个不起眼的凹槽处按了一下,那扇侧门竟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道缝隙,秦远文迅速闪身而入,门随即关上。 赵崇义心中惊疑更甚。他等了一会儿,才悄然摸到那扇黑漆大门前。大门紧闭,让他心头一沉的是,他注意到宅邸正门两侧的阴影里,各有一名穿着深色劲装、身形健硕的汉子,正看似随意地倚墙或蹲坐,实则警惕地扫视着街道。 “彼得……秦远文……” 赵崇义脑中瞬间将线索串联起来。彼得是鳌太帮在温州一带的重要头目,与秦远文显然同属一伙。秦远文在天目山老巢被毁后,不逃往荒僻之地,反而冒险潜入这繁华的温州,直奔彼得的秘密宅邸,所图何事! 他强压下立刻翻墙而入的冲动。此刻他伤势未愈,体力消耗不小,冒然闯入,面对的可能不仅是彼得的手下,还有刚刚进去、本身也绝非庸手的秦远文。打草惊蛇不说,自己很可能身陷囹圄,甚至危及仍在校场的田正威、米紫龙和皇甫勇。 他眉头紧锁,拳头在袖中攥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胸口的伤处因紧张和激动而阵阵抽痛。眼睁睁看着可能揭开更多秘密、甚至擒获重要敌人的机会就在眼前,却因形势所迫、力有不逮而无法行动,这种强烈的无力感和焦躁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在原地潜伏观察了约一刻钟,确认无法找到安全潜入的路径,且秦远文短时间内似乎不会离开后,赵崇义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理智压过了冲动,他知道,此刻必须忍耐。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他强迫自己转身,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小巷,重新融入了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之中。每一步都仿佛带着沉重的不甘。 赵崇义无奈地离开那条戒备森严的小巷,胸中郁结着一股难以排遣的闷气。秦远文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这感觉如同钝刀子割肉。他脚步沉重地往回走,心思还萦绕在那黑漆大门之后可能正在密谋的诡计上。 就在他穿过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准备折返校场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喧嚣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那并非校场方向传来的比武喝彩,而是另一种更加喧腾、混杂着锣鼓铙钹、丝竹管弦以及许多人齐声欢呼笑语的声音,其中还隐约可辨祭文吟诵之声。声音的来源似乎就在前方街口转角处,伴随着阵阵香火气息飘来。 他循声走去,转过街角,眼前豁然开朗。又来到赵氏宗祠了,这是一座规模宏大、气象庄严的祠堂,朱漆大门洞开,门上高悬“赵氏宗祠”四个鎏金大字匾额。祠堂前广场上,此刻正举行着隆重的庆典仪式。旌旗招展,彩带飘扬,数十张八仙桌摆开流水席,宗族子弟与宾客往来穿梭,人人脸上洋溢着喜庆之色。正殿方向,烟雾缭绕,鼓乐齐鸣,显然正在举行祭祖大典。 “是赵氏宗祠的庆典……”赵崇义微微一愣。没想到今日正巧碰上他们的大典。 他本是随意一瞥,正要离开,目光扫过祠堂门口几位正在迎宾的老者时,却不由得停住了脚步。那几位,正是他之前在赵氏祠堂中遇见的那几位族中主事,赵荣华也在其中。 好奇心驱使他走上前去。那几位主事也注意到了他,待赵崇义走近,看清他面容,赵荣华恍然道:“你……你是文成县那位……赵崇义?” “正是在下。见过诸位主事。”赵崇义拱手行礼。 赵荣华抚须笑道:“真是巧了。此次乃我族三年一度的祭祖大酺(pu,聚会宴饮),我温州赵氏与文成赵氏本是一脉,崇义,你既到了温州,又恰逢此盛典,不妨入内一观,也给列祖列宗上一炷香。” 盛情难却,加之赵崇义也想看看这祠堂,便点头应允,随着几位主事进了祠堂。 祠堂内部更是恢弘,雕梁画栋,气象森严。正殿之上,层层叠叠供奉着无数黑漆金字的祖先牌位,香烟缭绕,烛火通明,庄严肃穆。几位主事忙于典礼事宜,让赵崇义自行参观。 赵崇义漫步在巍峨的殿宇中,仰望着那些密密麻麻、代表着血脉传承与岁月沧桑的牌位,心中不由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肃穆与归属感。自穿越以来,他虽承袭了此身记忆与情感,但那种与古老宗族深层次连接的体验,在此刻这般宏大的祭祀场景前,变得格外真切。 第四十三章 就在他心潮微涌,驻足于正殿中央,仰望最高处那几尊始祖牌位时,忽然,他感到怀中贴身收藏的“浮穹”宝剑,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嗯?” 赵崇义一怔,以为是方才追踪秦远文、情绪激荡下的错觉,或是伤口牵动的肌肉痉挛。 然而,紧接着,又是一下更为清晰的颤动!仿佛宝剑内部有什么东西被唤醒,正在轻轻叩击着剑鞘,与他此刻的心跳、与这祠堂内弥漫的某种古老气息,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赵崇义心中大惊。此剑常伴有微弱电光,他已习以为常。但如此自主的的颤动,却是前所未有! 他下意识地按住了剑柄。震动并未停止,反而随着他靠近那些古老的牌位,似乎有加剧的趋势,连带着剑鞘都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嗡鸣。剑鞘内,那偶尔流窜的电光,此刻透过皮革与缝隙,竟隐约透出比平日更亮几分的青紫色光泽。 赵崇义强压住心头的惊骇,面上不动声色,缓步退到正殿一侧人少僻静的廊柱阴影下。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握紧剑柄,拇指轻推,“呛”的一声轻响,将“浮穹”剑拔出了一寸有余。 就在剑身脱离剑鞘束缚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的剑鸣,竟在他手中响起,虽不响亮,却清晰可闻!拔出的这一小段剑身,光华内蕴,色泽比往日所见更加深邃幽远,仿佛吸纳了殿内香火与岁月之光。而萦绕其上的青紫色电光,不再是时有时无的零散闪烁,而是如同拥有了生命般,丝丝缕缕,稳定而灵动的在剑脊上游走、交织,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噼啪”声,光芒虽不刺眼,却显得格外纯粹与活跃! “这……这是……” 赵崇义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生出异象的爱剑。一个荒诞却又似乎唯一合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莫非……是这宗祠之内,历代先祖英灵汇聚,血脉气息浓郁,竟无形中引动或加持了这柄与自家或许大有渊源的“浮穹”宝剑? 这个想法让他心脏狂跳,一股混合着激动、骇然与莫名兴奋的情绪涌遍全身。 他不敢久留,怕引人注目,更怕这异象持续下去会引发不可测的变化。他强抑激动,缓缓将剑推回鞘中。剑身入鞘的瞬间,嗡鸣与电光异象渐渐隐去。 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那巍峨的祖先牌位,眼神复杂无比。然后,他整理了一下心绪和表情,转身悄然离开了正殿,重新汇入喧闹的庆典人群,朝着祠堂外走去。 夕阳的余晖给温州城镀上一层金边。赵崇义走出赵氏宗祠,胸前的伤痛似乎都被方才的震撼冲淡了不少。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庄严肃穆的祠堂门楣,又摸了摸怀中那柄似乎变得有些不同的“浮穹”剑,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 秦远文、彼得、神秘的鳌太帮、祖传之谜、异变的宝剑、祠堂……接下来的路,或许会更加莫测。他不再犹豫,迈开脚步,坚定地朝着校场方向,朝着等待他的同伴们走去。 赵崇义怀揣着宗祠中“浮穹”剑异变带来的震撼与重重疑窦,步履略显急促地赶回了城西校场。当他重新踏入那片被声浪与尘土笼罩的喧嚣之地时,胸中那股因追踪秦远文未果而生的憋闷悄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凝的思绪。 他刚刚在田正威与米紫龙身旁坐下,还未来得及低声告知方才的见闻,擂台上便传来了下一场比试的唱名声。而这次登台的其中一人,赫然便是皇甫勇! “好!终于轮到皇甫兄了!” 米紫龙精神一振。 赵崇义也暂时按下心中纷乱,凝神看向擂台。只见皇甫勇一身褐色武服,未着甲胄,手持他那柄厚背砍山刀,昂然立于擂台东侧,虬髯戟张,虎目圆睁,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豪猛气概。 他的对手,则是一位装扮与中原武人大相径庭的男子。此人年龄与赵崇义相仿,身材颀长精悍,皮肤是常年山野生活留下的深铜色。他一身苗人装饰,头上缠着靛青布帕,耳戴银环,身穿深蓝色绣有龙鸟纹饰的对襟短衣,下着宽腿扎脚裤,脚踏草鞋,手中紧握一柄形制古朴、寒光内蕴的大刀。此人面容棱角分明,鼻梁高挺,嘴唇紧抿,一双眼睛深邃锐利,但眼底深处却积淀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重,以及一丝被现实磨砺出的、压抑着的怨恨。 两人互通姓名籍贯。那苗人男子声音低沉,说着很不流畅的汉语:“龙无乐,荆湖南路,武冈军。” 皇甫勇抱拳,声如洪钟:“某家皇甫勇,两浙路文成县人士!” 龙无乐目光在皇甫勇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以汉人为主的观众,嘴角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用生硬如铁石般的汉语缓缓道:“汉人的地界,汉人的规矩。我们龙氏在武冈军世代耕种的山林田土,说划走就划走,说加税就加税……活路,越来越窄。我出来,是想看看,这外面的江湖,有没有我们苗人立足的一寸土,一口饭。” 他语气平静,但那平静之下,眼中的怨恨虽不似烈火般炽烈,却如同深潭寒冰,冷冽刺骨。 皇甫勇听得眉头一拧。他性子刚直,最不耐这种弯弯绕绕的诉苦和隐含的指责,觉得擂台就是比本事的地方,说这些没用的作甚。他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地回道:“龙无乐!你这话说得没道理!谁占了你的地,加了你的税,你找他去!在这擂台上,跟我这个外乡人说这些,有啥用?老子又不认得你们那儿的官老爷!要打就拿出真本事来打,打赢了,或许还能让人高看你一眼!” 这话直白得近乎粗鲁,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龙无乐本就激荡的心湖。他脸色一沉,眼中那冰封的怨恨似乎裂开一道缝隙,透出怒意。“哼!汉人……都一样!” 他不再多言,低喝一声,手中大刀“唰”地扬起,刀光如冷电,带着山风般的凄厉与决绝,一式“盘龙探爪”,直取皇甫勇咽喉,刀势快、准、狠,毫不拖泥带水,显示出极其扎实的实战功底。 “来得好!这才痛快!” 皇甫勇不惊反喜,狂吼一声,砍山刀带着沉闷的风声迎上,刀法大开大阖,以攻对攻,以力破巧!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顿时如疾风骤雨般响起!龙无乐的刀法灵动诡谲,步伐轻盈迅捷,刀光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如同湘西山林中神出鬼没的虫蛇,专攻皇甫勇周身关节与要害,刀路刁钻,配合其独特的呼吸与发力方式,威力不容小觑。而皇甫勇则如同人形凶兽,力量雄浑无比,砍山刀舞动起来仿佛有开山裂石之威,虽不及对方灵巧,但每一刀都势大力沉,逼得龙无乐不得不花费更多气力格挡闪避,难以将连绵的攻势彻底展开。两人一巧一力,一快一稳,斗得旗鼓相当,精彩纷呈,引得台下观众惊呼连连,喝彩声震天。 赵崇义凝神观战,心中暗赞。这龙无乐的武艺,显然是在艰苦环境与生存压力下磨砺出的真功夫,那份隐忍的恨意似乎也化作了战斗中的坚韧与狠辣。而皇甫勇则展现出一力降十会的霸道,越战越勇。 转眼数十招过去,龙无乐的刀法依旧凌厉,但额角已见汗珠,呼吸也渐渐粗重。反观皇甫勇,却是吼声如雷,一刀重过一刀,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逼得龙无乐步步后退,守多攻少。 终于,在一次硬撼之后,龙无乐被震得手臂酸麻,脚下微滑。皇甫勇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砍山刀划过一个精妙的弧线,荡开龙无乐的刀,刀背顺势拍在龙无乐的肩胛处! “砰!” 龙无乐闷哼一声,踉跄数步,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以刀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但已是面色苍白,气喘吁吁,显然失去了再战之力。 皇甫勇收刀而立,没有继续追击。他走到龙无乐面前,伸出大手。 龙无乐喘息着抬头,眼中交织着不甘、屈辱,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起来吧。” 皇甫勇的声音比之前缓和了些,“你刀法不赖。” 他看着龙无乐眼中那挥之不去的阴郁,皱了下眉头,似乎想起了什么,用他那直来直去的方式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觉得世道不公。可光恨,光偏执,解决不了问题。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官府有官府的难处。” 他顿了顿,看着龙无乐渐渐抬起、带着疑惑的眼神,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粗豪的鼓舞:“但是!你有这身本事,有这股子狠劲,为什么非要钻牛角尖?这江湖大得很,天高地阔!你完全可以凭自己的本事,闯出一片天来!打出名堂,站稳脚跟,结交朋友,甚至……积累些力量。到时候,你再回过头去,或许就有能力为自己,为你们龙氏一族,为武冈军的乡亲,谋些实实在在的利益!总好过在这里空自怨恨!”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龙无乐耳边。他之前的世界里,似乎只有压迫、逃离和怨恨。皇甫勇的话对他而言,既陌生,又隐隐点燃了一丝深埋心底、几乎熄灭的火苗。 他怔怔地看着皇甫勇,这个刚刚在武力上彻底压倒他的汉人壮汉,此刻眼中并无嘲弄或虚伪,只有一种坦荡的、近乎质朴的期待。他又缓缓转头,看向台下那些为他精彩刀法而喝彩、为他最终落败而惋惜的广大观众,心中的坚冰似乎裂开了更大的缝隙。 沉默良久,龙无乐深吸一口气,借着皇甫勇的手,慢慢站了起来。他站稳身形,拍去身上尘土,然后,双手抱拳,对着皇甫勇,深深一揖。再抬起头时,眼中那沉积的怨恨虽然并未完全消散,但确实消融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思索。 “多谢……赐教。” 他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之前的冷硬。 裁判适时上台,高声宣布:“此局,文成县皇甫勇胜!” 台下掌声雷动。这场比试不仅精彩,更因皇甫勇赛后那番话,增添了几分令人回味的意味。 皇甫勇咧嘴一笑,拍了拍龙无乐的肩膀,这才转身下台。回到观礼棚,他灌了一大口水,对赵崇义和米紫龙低声道:“这龙无乐,心中包袱太重,压得他快喘不过气了。但愿我那番话,能给他指条稍微亮堂点的路。” 赵崇义深深看了皇甫勇一眼,点了点头。龙无乐的出现,皇甫勇的反应,都让他对这纷繁复杂的世道,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个人的武力,族群的矛盾,江湖的机遇,家国的秩序……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他们前行道路上无法回避的背景。而他们自己追寻真相、对抗邪恶的旅程,或许也将在这样的背景下,被赋予更复杂、也更深刻的意义。 休憩的铜锣声余韵未消,校场内的喧嚣稍减,但空气依旧灼热。下一场比试的唱名声响起,米紫龙起身,向田正威与赵崇义微微点头,步履沉稳地走上擂台。他已换上一身更利于活动的黑色布衫,手中握着那柄同样经过强化的精钢手戟,神色沉稳如山,唯有眼神锐利如常。 他的对手,是一位来自南国交趾的武人。此人年约三旬,身形修长精干,皮肤黝黑,穿着一身交趾地区常见的窄袖短衣和宽松长裤,头上缠着布巾。他使用的是一对颇为独特的短柄钩镰,形似弯月,内侧开刃,寒光闪闪。他上台后,朝着米紫龙和裁判分别抱拳,用生硬但努力清晰的汉语自我介绍道:“在下黎文忠,来自交趾升龙城。请……请多指教。” 态度显得颇为谦逊有礼。 米紫龙也抱拳回礼:“文成县,米紫龙。请。” 就在裁判即将宣布比试开始之际,擂台下方,聚集着数名交趾武士的人群中,忽然有一人用带着浓重口音、却故意放大的汉语高声嚷道:“黎文忠!跟这些宋人客气什么!别忘了,咱们李朝的勇士,在边境可是把宋军打得落花流水,俘虏的那些宋兵,一个个驯服得像圈里的牲口!打这么一个,还不是易如反掌?哈哈!” 此言一出,他身旁的其他几名交趾武人也跟着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笑声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挑衅。他们显然是有意为之,声音极大,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清晰地传遍了小半个校场。 这番话,立刻引起巨大轰鸣。宋越之间在历史上的纠葛、边境冲突的记忆,瞬间被点燃。擂台附近,众多宋人武者、百姓的脸色“唰”地变了,惊愕、愤怒、屈辱的情绪迅速蔓延。 “混账!安敢口出狂言!” 一声怒喝猛地从擂台另一侧响起!只见一名身材魁梧、太阳穴鼓起的宋人武师,勃然变色,排众而出,指着那出言不逊的交趾武人骂道:“尔等蕞尔小邦,不过仗着山高林密,地形险要,便敢在此大放厥词,辱我天朝军威!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那交趾武人显然也不是善茬,闻言立刻反唇相讥,用的依然是那半生不熟的汉语,夹杂着交趾土话,极尽挑衅之能事。双方顿时隔空对骂起来,言辞越来越激烈,火药味十足。周围的宋人群情激奋,纷纷声援己方武师,而交趾武士那边也不甘示弱,更多人加入骂战,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终于,在又一次听到对方用侮辱性的词汇形容宋人时,那宋人武师怒火彻底爆发,猛地推开身前人群,几步冲过去,钵盂大的拳头带着劲风,狠狠捣向那领头挑衅的交趾武人面门!事发突然,距离又近,那交趾武人虽有戒备,但仍被拳风扫中颧骨,疼得他“嗷”一声叫,踉跄后退,鼻血瞬间涌出。 “你敢动手?!” 那交趾武人又惊又怒,感觉受到了奇耻大辱,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仓啷”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雪亮的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就要朝着那宋人武师劈砍过去!他身边的同伴也纷纷怒喝着拔出长短兵刃,眼看一场擂台下的血腥械斗就要爆发! 第四十四章 “住手!收刀!” “大胆狂徒!统统给我住手!” 两声厉喝几乎同时响起,如同惊雷炸响!一声来自擂台上,正是米紫龙的对手黎文忠。他脸色铁青,眼神严厉地瞪向自己那拔刀欲砍的同胞,用急促而威严的交趾语厉声呵斥,显然是命令他们立刻冷静、收起兵刃,不得再生事端。另一声则来自观礼棚方向,那位刘通判已然站起,面沉似水,须发皆张,声如洪钟,蕴含着威严与内力:“何方狂徒,竟敢在光天化日、官府主办之擂台下持械斗殴,视王法为何物?!护卫!给我将两边滋事者统统拿下!” 刘通判一声令下,早就紧绷神经、戒备在四周的兵卒衙役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明晃晃的刀枪瞬间将冲突双方团团围住,弓弩手也在制高点张弓搭箭,冰冷的箭镞对准了场内。校场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肃杀之气弥漫,刚才还喧嚣震天,此刻竟落针可闻。 在官府绝对武力的威慑和黎文忠焦急的厉声制止下,那几名拔刀的交趾武士虽然满脸不甘,眼神凶狠,但终究不敢真的与全副武装的官兵对抗,悻悻然地将刀收回鞘中。那宋人武师也被同伴死死拉住,胸膛剧烈起伏,怒目圆睁,却也不再前冲。双方被兵卒强行隔开,互相怒视,但总算暂时控制了场面。 刘通判走到观礼棚边缘,目光如电,扫视着冲突区域,尤其是那些交趾武士,厉声道:“本官再警告一次!此乃‘以武会友’之盛会,非是尔等逞凶斗狠、宣泄私愤之地!无论来自何邦何国,既入我大宋地界,参与此会,便须恪守我朝法度,遵循大会规矩!再有口出狂言、挑衅生事、持械私斗者,不论身份缘由,立即锁拿入狱,严惩不贷!尔等可听明白了?!” 他的声音回荡在校场上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领头挑衅的交趾武士和出手打人的宋人武师在兵卒的看押下,都低下了头,虽仍满脸不服,却也不敢再出声辩驳。台下渐渐恢复了安静,但那股无形的隔阂、敌意与屈辱感,却已深深种下,如同暗流在平静的水面下涌动。 黎文忠在台上,朝着刘通判和裁判的方向深深一揖,用汉语歉然道:“在下同伴鲁莽无知,口不择言,冒犯天朝,扰乱盛会,在下未能及时制止,深感惶恐,请大人与各位海涵。” 态度依旧保持着谦逊,甚至带着几分惶恐。 刘通判脸色稍霁,但目光依旧严厉,挥了挥手,示意兵卒严密监视这些不安定分子,然后对擂台上的裁判点了点头。 裁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与不快,高声宣布,声音刻意洪亮以驱散方才的阴霾:“无关人等,保持肃静!不得再喧哗滋事!比武继续!米紫龙,对阵黎文忠——开始!” 擂台上,米紫龙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异乎寻常的冷静。他看到了台下的冲突,听到了那侮辱性的言辞,眼中虽有一丝寒芒划过,但气息却丝毫未乱,持戟的手稳如磐石。此刻,他平静地看向对面的黎文忠,微微颔首,摆开了迎战的架势,仿佛刚才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又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沉淀为最专注的战意。 黎文忠也深吸一口气,强行收敛心神,将对同伴惹祸的担忧与歉意压下,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锐利,双钩一前一后,护住周身,钩刃在阳光下反射着幽幽寒光。 刚才那阵突如其来的风波,如同夏日暴雨前的雷鸣电闪,给这场本就汇聚八方人物、暗藏各种心思的比武大会,蒙上了一层更加复杂、微妙甚至危险的阴影。国别之间的历史恩怨、现实摩擦与脆弱的自尊心,在这小小的擂台下激烈碰撞。而米紫龙的这一战,在某种程度上,无形中背负了一层额外的、沉甸甸的意味。 擂台上,米紫龙与黎文忠的对决已然展开。 米紫龙一上手便是沉稳的防守反击之势,短戟在手中灵动如蛇,或格或刺,步伐稳健,招招式式都透着多年研习武学的老辣。黎文忠的双钩则走得是另一条路子,钩法诡谲,忽而钩拿,忽而割划,配合交趾独特的步法,身形飘忽不定,让人难以捉摸。 “铛!铛铛!” 兵刃交击之声如珠落玉盘,密集而清脆。两人你来我往,斗得旗鼓相当,引得台下观众目不转睛,喝彩声此起彼伏。那黎文忠虽言语谦逊,手上却毫不留情,双钩舞动间隐隐有风雷之势。 米紫龙沉着应战,短戟时而大开大阖,时而细腻精巧,将对手的几次凌厉攻势一一化解。他毕竟年过四旬,经验老到,每每在危急关头以巧破力,引得台下宋人观众阵阵叫好。皇甫勇看得连连点头,对赵崇义道:“紫龙这手戟法,愈发厉害了。” 赵崇义却微微皱眉。他注意到米紫龙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毕竟刚刚从天目山的生死搏杀中恢复过来,体力终究是有些跟不上。 果然,战至七八十回合,米紫龙的防守虽依旧严密,但反击的次数明显减少,步伐也不如初时灵动。黎文忠却越战越勇,双钩舞得虎虎生风,显然正值青年,体力充沛。 “紫龙年纪大了,久战不利。”皇甫勇也看出了端倪,握紧了拳头,却又无可奈何。 黎文忠显然也察觉到了对手的疲态,攻势愈发猛烈。他忽然虚晃一钩,引得米紫龙短戟外格,随即另一只钩子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斜刺而来,直取米紫龙左肩! 米紫龙急退半步,险险避过,但身形已然不稳。黎文忠得势不饶人,双钩连环,一招快似一招,逼得米紫龙连连后退,只能勉力格挡,再无还手之力。 终于,在又一次格挡之后,米紫龙脚下微微一软,露出一个破绽。黎文忠眼中精光一闪,右钩顺势一探,钩尖稳稳停在米紫龙咽喉前三寸之处。 全场寂静。 米紫龙喘息着,看着眼前的钩尖,苦笑一声,松开手中的短戟,抱拳道:“我输了。” 裁判愣了愣,随即高声宣布:“此局,交趾升龙城黎文忠胜!” 寂静持续了一瞬,随即—— “嗷呜——!” 擂台下的交趾武士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一个个手舞足蹈,兴奋得满面红光。那之前出言挑衅的武人更是高高跳起,挥舞着双臂,用交趾语高声呼喊着什么,身边几人齐声应和,声音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响亮,渐渐汇成一句所有人都能听懂的汉语呼喊: “李朝万岁!李朝万岁!李朝万岁!” 那呼喊声响彻全场,充满了肆无忌惮的张扬与挑衅。他们互相拍打着肩膀,拥抱着黎文忠,有人甚至朝着宋人观众的方向投来得意的、近乎挑衅的目光。 而宋人这边,则是一片压抑的沉默。有人低下头去,有人握紧拳头却又松开,有人叹息着转身离开。那之前与交趾武士争执的宋人武师,此刻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一言不发地拨开人群,大步离去,背影透着说不出的憋屈与不甘。 田正威轻叹一声,拍了拍回到棚内的米紫龙的肩膀:“紫龙,不必挂怀。胜败乃兵家常事。” 米紫龙摇摇头,接过赵崇义递来的水碗,喝了一口,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和自嘲:“到底是老了。若是早几年,他那最后一钩,我未必躲不过。” 皇甫勇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只能重重地拍了拍米紫龙的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崇义宽慰道:“米兄已尽力了。那黎文忠确实武艺不凡,输了也不丢人。” 米紫龙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看着擂台上仍在接受同伴欢呼的黎文忠,又看了看台下那些垂头丧气的宋人面孔,眼神有些复杂。他输的不仅是一场比武,更是在无形中让那些交趾武士的狂言有了“印证”的由头。这份憋屈,比输掉比武本身更让他难受。 然而,此刻没有人注意到,在校场边缘一条街道的转角处,一座三层酒楼的临窗位置,一双阴鸷的眼睛正透过窗棂,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秦远文。 他依旧穿着那身员外衫,头上戴着宽檐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却是与此前在天目山庄园中一模一样的阴冷。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阴森而诡异。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的目光越过喧嚣的校场,精准地落在观礼棚中的赵崇义几人身上。他们正聚在一起,或低声交谈,或神情凝重,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落入了别人的视线。 秦远文盯着赵崇义看了良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恨意,有忌惮,更多的是一种猫戏老鼠般的玩味。天目山庄园被焚,自己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离,这份奇耻大辱,他岂能忘怀? 他轻轻放下酒杯,侧过头,对垂手立在一旁的贴身家丁低声道:“阿春。” 那家丁约莫二十多岁,面容普通,眼神却透着精明与狠辣。他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老爷吩咐。” 秦远文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校场的方向,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带几个面生的弟兄,换上寻常百姓的衣裳,去那边……”他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赵崇义等人所在的方向,“……给我好好地‘招呼’一下这几位朋友。” 阿春微微一愣,随即低声问:“老爷的意思是……直接动手?” “蠢货。”秦远文冷哼一声,“大庭广众,官府的眼皮底下,动什么手?”他顿了顿,嘴角的阴笑更深了,“我要你去给我‘骚扰’他们。挤他们一下,撞他们一下,故意找茬吵几句嘴,让他们不得安生,但又不能真的动手落人口实。明白吗?” 阿春眼珠一转,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小的明白!就是给他们添堵,让他们心烦意乱,但又拿咱们没办法!” “不错。”秦远文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又叮嘱道,“记住,机灵点。若是官府的人来了,立刻散了,别被抓着把柄。我要看看……”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远处的赵崇义,声音幽幽的,“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在明处被折腾一番,还能不能那么舒坦地看比武。” 阿春躬身领命:“是,老爷放心,小的这就去办。” 他转身下楼,脚步轻快而无声,如同一只即将开始捕猎的猎犬。 秦远文重新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杯中残酒,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赵崇义等人的身影。那笑容,愈发阴森,愈发可怖。 “赵崇义啊赵崇义……你以为毁了老夫的庄园,就能高枕无忧了?你以为在这温州城,老夫就拿你们没办法了?”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老夫在这条道上混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咱们的账,慢慢算……” 窗外的喧哗依旧,擂台上新的比试已经开始。而一场无声的、阴险的骚扰,正悄然向赵崇义几人逼近。他们浑然不觉,远处的阴影中,一双阴鸷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一切举动,如同盘旋的秃鹫,耐心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 家丁阿春领了秦远文的吩咐,下楼后在巷子里召集了四五个面生的弟兄。这些人都是秦家在温州暗藏的外围人手,平日里扮作脚夫、商贩,混迹于市井之间,从不在人前显露与秦家的关联。阿春低声交代了几句,几人会意,各自散去准备。 约莫两刻钟后,校场边一家饭馆的后巷里,阿春和四个弟兄换上了寻常百姓的衣裳,手里提着几个食盒,里面装的是残汤剩饭——当然,这些都是做样子用的道具。 “记住,装作送饭的伙计,从那边过去。”阿春朝赵崇义等人所在的观礼棚方向努了努嘴,“就说是给前面那桌客人送的,走急了没看清路。撞上去的时候,手里的东西都给我泼出去,泼得越多越好。泼完了立刻道歉,态度要好,要诚恳,别让他们抓住把柄动手。官府的人可在边上盯着呢。” 几个弟兄嘿嘿笑着点头,眼中闪烁着促狭的光芒。 此时,赵崇义几人正因为米紫龙的失利而心情低落,坐在观礼棚里低声说着话,注意力还在擂台上新开始的一场比试上。田正威起身去与几位相熟的商人寒暄,暂时不在棚内。 阿春四人提着食盒,佯装成送饭的伙计,有说有笑地从人群中穿行而来。他们的路线看似随意,却恰好要经过赵崇义等人座位的后方。那里空间本就狭窄,往来人众,稍有不慎便会碰撞。 近了,更近了。 阿春走在最前面,眼角余光牢牢锁定赵崇义的后背。就在经过他们身后半步的距离时,他突然脚下猛地一绊——当然,这是装出来的——整个人向前一个踉跄,口中惊呼:“哎呀!” 他手中的食盒脱手飞出,盒盖掀开,里面半桶油腻腻的残汤顿时倾泻而出,劈头盖脸地朝赵崇义、米紫龙和皇甫勇三人泼去! 几乎是同一瞬间,另外三个“伙计”也仿佛被阿春撞到一般,纷纷失去平衡,手里的汤碗、菜碟一股脑儿朝着三人招呼过去! 一大片混杂着剩菜叶的汤水,兜头盖脸地浇在了三人身上!赵崇义只觉得头脸一凉,一股刺鼻的油味直冲鼻腔,低头一看,原本干净的衣衫上已是一片油汤,汤水正滴滴答答往下淌。米紫龙半边身子湿透,发髻上还挂着一片烂菜叶。皇甫勇也很惨,一碗不知什么来路的酸辣汤几乎全扣在他胸前,顺着浓密的虬髯往下流,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走路不看吗!” 皇甫勇腾地站起,虎目圆睁,额角青筋暴跳,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握成铁拳,就要朝那几个“伙计”砸去!他本就因米紫龙输阵而憋着火,此刻被泼了一身油汤,哪能不暴怒? 第四十五章 “几位爷息怒!息怒啊!” 阿春反应极快,不等皇甫勇的拳头落下,已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上堆满了惶恐和歉意,连连作揖:“小的一时眼拙,脚下没留神,冲撞了几位爷!实在对不住!对不住!” 另外四个“伙计”也立刻跪倒一片,七嘴八舌地告饶: “小的该死!小的不是故意的!” “求几位爷高抬贵手,饶了我们这回吧!” “我们还要养家糊口,求爷们开恩啊!” 他们脸上那惶恐的表情、那卑微的姿态,简直比真的还真。周围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纷纷围拢过来看热闹,窃窃私语声四起。 皇甫勇的拳头停在半空,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他满腔怒火却无处发泄,憋得脸色涨红,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皇甫兄,算了。” 赵崇义伸手按住了皇甫勇的手臂。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汤水,目光在阿春几人身上快速扫过。这几人穿着普通,言行举止也确实像寻常的跑堂伙计,道歉的态度又如此诚恳……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太巧了,巧得像是刻意安排。 可就算知道是故意的,又能怎样?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对方已经跪地求饶,若还揪着不放,理亏的反而是自己。 米紫龙也站起身来,抖了抖湿透的衣衫,对赵崇义低声道:“这几个人……有问题。” “我知道。”赵崇义同样低声道,目光在阿春脸上又停留了一瞬。 阿春心中微微一凛,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惶恐的表情,连连磕头:“多谢爷宽宏大量!多谢爷!” 皇甫勇终于恨恨地收回拳头,重重哼了一声,坐回座位,但胸膛仍在剧烈起伏。他浑身上下被汤水浸透,那股酸臭味直冲脑门,别提多难受了。 赵崇义对那几个“伙计”挥了挥手:“起来吧,以后走路看着点。” “是是是!多谢爷!多谢爷!”阿春几人如蒙大赦,磕了几个头,爬起来捡起散落的食盒,一溜烟地钻进了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见没打起来,也觉得无趣,渐渐散去。 观礼棚里,三人狼狈不堪地坐着,相视苦笑。 “这叫什么事儿……”皇甫勇扯着湿透的衣襟,一脸晦气,“老子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被人泼成落汤鸡,还不能还手!” 米紫龙摘下头发上的烂菜叶,眉头紧锁:“这几个人……道歉太顺了,顺得像排练过。” 赵崇义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远处,三层酒楼的临窗位置,秦远文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当看到赵崇义三人满头满脸的汤水、狼狈不堪的模样时,他嘴角的笑意再也忍不住,化作了无声的、得意的大笑。 “好!好!阿春这小子,办得漂亮!”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中满是畅快。天目山庄园被焚的耻辱,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些许的慰藉。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此刻正浑身酸臭、懊恼不已,看到他们那副狼狈相,秦远文就觉得比喝了一坛美酒还要舒坦。 “这才只是开始。”他放下酒杯,喃喃自语,眼中阴鸷的光芒更盛,“赵崇义啊赵崇义,老夫要让你在温州府的日子,一天都不得安生。咱们的账,慢慢算。” 校场内,赵崇义三人身上的汤水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流,那股油腻的酸臭味实在让人难以忍受。田正威此时正好回来,看到三人的狼狈模样,大吃一惊:“这是怎么了?” 皇甫勇没好气地嘟囔:“被几个不长眼的伙计泼了一身汤。没事,忍着呗。” 赵崇义摇摇头,对田正威道:“田大哥,这比武怕是看不下去了。我们先回去换身衣裳。” 田正威神色一凛,点了点头:“也好。你们先回去,我留在这里继续看看。” 三人起身,在周围或诧异或好笑的目光中,顶着满身的狼狈,离开了校场。 秦远文在酒楼窗口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又斟满一杯,悠然自得地品着。 “好戏,还在后头呢。” 赵崇义三人狼狈不堪地回到客栈,各自打水洗漱,换下那身沾满油腻汤水的衣裳。皇甫勇一路骂骂咧咧,恨不得把那几个“不长眼的伙计”揪回来再打一顿;米紫龙则沉稳不语,眉头紧锁,显然也在琢磨今日之事。 三人歇息了一下午,直到傍晚时分,田正威差人送来口信,请他们去城中一家酒楼喝酒,说是约了几位朋友,为三人解解闷气。米紫龙与皇甫勇应约而去,赵崇义却推说身子乏了,婉拒了邀请。 他并非真的乏了,只是心里堵得慌。从天目山归来,本以为捣毁魔窟、拿到罪证是件痛快事,谁知到了温州,先是比武场上宋人受辱,再加上秦远文现身,接着自己又被莫名其妙泼了一身脏水……桩桩件件,搅得他心烦意乱,只想一个人静静。 客栈房间里闷得慌。到了深夜,他索性披上外衣,独自走出客栈,在温州的街巷里信步而行。 夜已深,温州的夜晚与文成大不相同。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虽然大多已关门歇业,却仍有不少夜市摊子亮着灯火,卖宵夜的、卖杂货的、耍把式卖艺的,三三两两的人群穿梭其间,热闹不减白日。远处运河上,画舫的灯火倒映在水面,摇摇曳曳,伴着隐约的丝竹之声,透着一股江南水乡特有的旖旎。 赵崇义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着,看着两旁琳琅满目的店铺招牌,心中那股抑郁之气渐渐散了些。他在一处卖花灯的摊位前驻足片刻,又在一家卖蜜饯的铺子外看了看,不知不觉走出了那条主街,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巷子里人少了许多,只有零散的几个行人和几个还未收摊的货郎。昏黄的灯光从各家各户的门缝窗隙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赵崇义正欣赏着这份静谧,忽然,前方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那人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苗族服饰,头上缠着青布头巾,身材颀长,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正蹲在一个货郎担架前,认真地挑选着什么。灯光映在他侧脸上,那棱角分明的轮廓,那专注的神情——不是白天与皇甫勇比武的那位苗人武士龙无乐,还能是谁? 赵崇义微微一怔,正要上前打个招呼,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汉子,穿着灰色短褐,獐头鼠目,一副市井无赖的打扮。他正悄无声息地靠近龙无乐背后,手里捏着一把明晃晃的小刀,寒光一闪,已经开始小心翼翼地划向龙无乐背上的布包! 赵崇义心头一紧,不假思索,大喝一声:“住手!” 那年轻汉子吓得手一抖,小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回头瞥见赵崇义已经追来,脸色骤变,二话不说,撒腿就跑! “站住!”赵崇义拔足猛追。 那小偷对温州城的小巷熟门熟路,像条泥鳅似的在街巷间左钻右窜。他专挑窄巷子跑,时不时还踢翻路边的箩筐、竹竿,试图阻挡追兵。赵崇义紧追不舍,但胸口的伤还未痊愈,跑起来隐隐作痛,速度终究受了影响。眼看那无赖越跑越远,快要消失在转角处,赵崇义心急如焚。 “站住——!”他再次大喝,但那人头也不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前方的巷口忽然转出两个身影。左边一人身材敦实,月代头,腰插长短双刀——正是日本武士佐藤刚介!右边一人身形魁梧,头戴黑笠,腰挎环首刀——正是高丽武士朴永哲! 两人似乎刚从酒肆出来,正低声交谈着什么。猛然间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和怒喝声,抬头一看,就见一个獐头鼠目的汉子朝自己这边狂奔而来,后面还有一个追赶的身影。 佐藤刚介反应极快,眼神一凛,也不拔刀,只是跨步上前,一个干脆利落的擒拿手,精准地扣住了小偷的肩井穴! “啊——!”小偷惨叫一声,半边身子瞬间酸麻,踉跄着向前扑倒。 朴永哲已经跟上,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按住他的后颈,往地上狠狠一压,“砰”的一声闷响,那汉子的脸被死死摁在青石板上,动弹不得,只能“呜呜”乱叫。 赵崇义气喘吁吁地追到跟前,见两人已经将贼人制服,连忙抱拳道:“多谢二位壮士出手相助!” 佐藤刚介抬起头,借着昏黄的灯光认出赵崇义——白天在观礼棚里见过他。他用生硬的汉语道:“你……宋人,观礼棚的……朋友?” 朴永哲也用生涩的汉语接话:“此人……偷窃?” 赵崇义点点头,转身指向不远处的方向:“他偷那位苗人朋友的东西。我看见他用刀划人家的包袱。” 他话音未落,身后已经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苗人武士龙无乐快步赶来,脸色铁青,一只手紧紧捂着背后的布包。他刚才专心挑选货物,直到听见赵崇义的喝声才惊觉不对,一摸包上,果然已经被划开一道口子,好在里面的东西似乎还在。 他走到那小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被摁在地上动弹不得的贼人,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鄙夷,有感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屈辱。白天在擂台上,他带着一腔怨愤与汉人交手;此刻帮他的,却是另一个素不相识的汉人。 “东西可还在?”赵崇义问道。 龙无乐低头又仔细检查了布包一遍,里面也就几两碎银和几件随身衣物 。他脸色稍缓,点了点头:“还在……都在。”他抬起头看向赵崇义,眼中的冷意淡了几分,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激,“多谢……你。” 赵崇义摆摆手,又朝佐藤和朴二人抱拳道:“若非二位及时拦住,这贼人就跑了。在下赵崇义,今日之事,多谢了。” 佐藤刚介微微颔首,简短道:“佐藤刚介。”顿了顿,又用生硬的汉语补充,“小偷,人人……可恨。” 朴永哲也抱拳回礼:“朴永哲。举手之劳……不必多礼。” 四个来自不同地区的人,因为一场意外的小插曲,在这温州的深夜街巷里,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相遇了。被摁在地上的小偷仍在挣扎,周围渐渐聚拢了几个看热闹的路人。昏黄的灯光洒在四人身上,映出他们各异的面容与服饰——苗族的靛蓝绣纹,日本的月代头和阵羽织,高丽的素白武服与黑笠,以及赵崇义那一身宋人常见的青布衣衫。 赵崇义看着眼前这三张面孔,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触。白天在擂台上,他们是对手,甚至带着各自族群的历史恩怨;此刻在这昏暗的巷子里,他们却因为共同面对一个小偷,而有了这片刻的、超越界限的默契。这世间的是非善恶,有时比族群的界限更加分明。 “这人怎么处置?”朴永哲问道。 赵崇义看了看四周,道:“前面不远就有巡夜的更夫,把他交过去便是。温州的治安,自有官府管束。” 佐藤刚介点点头,和朴永哲一起将那不断求饶的小偷拎了起来。四人押着贼人,穿过几条街巷,果然遇到一队巡夜的兵卒。简单说明情况后,兵卒们将那人锁走,对四人道了声辛苦。 夜色渐深,四人押送完小偷,站在巷口一时不知该散还是该留。龙无乐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用生硬的汉语道:“几位……若是不嫌弃,我请你们……喝一杯。” 他说话时目光在赵崇义、佐藤刚介、朴永哲三人脸上扫过,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又似乎怕被拒绝。 赵崇义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好啊,正好也渴了。” 佐藤刚介和朴永哲对视一眼,也点了点头。于是四人沿着街道走了不远,来到一个还在营业的露天小摊前。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几张简陋的木桌竹椅,几盏昏黄的油灯,虽不讲究,却透着市井的烟火气。 “几位客官,要点什么?”老汉热情地招呼。 “来一壶酒,再随便切点小菜。”赵崇义道。 老汉应了一声,很快端上一壶微温的米酒,一碟盐水花生,一碟卤豆干,还有一小盘酱牛肉。四人围坐在小小的方桌前,夜风微凉,酒香淡淡,一时都有些沉默。 龙无乐率先端起酒碗,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郑重道:“白天……擂台上,我……有眼无珠。你们……帮我抓贼,我……多谢。”他汉语说得磕磕绊绊,但那份诚意却明明白白。 赵崇义端起碗与他碰了一下:“言重了,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佐藤刚介也端起碗,用生硬的汉语道:“小偷,人人……可恨。帮,应该的。”说完一饮而尽。 朴永哲爽快地喝了一大口,笑道:“在异乡,遇到……就是缘分。来,喝!” 几碗酒下肚,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四人虽然语言不通,但借着手势和简单的汉语,倒也聊得热闹。赵崇义看见龙无乐提到寨子里的族人被官府挤压得喘不过气时,眼中依旧有恨意,但比白天在擂台上已经淡了许多。 佐藤刚介也说起了自己的经历。他是九州岛的武士,乘船渡海来到大宋,是想见识一下这个传闻中的“天朝上国”的武艺与风土。他说起家乡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惆怅,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待。 朴永哲则来自高丽开京,家中世代习武,此次来大宋一是为了参加比武大会,二是想寻访名师,精进武艺。他性格豪爽,酒量也大,几碗下肚依旧面不改色。 赵崇义简单说了自己是文成县的药农,因缘际会来到温州,来此游历一番。 酒过三巡,龙无乐忽然放下酒碗,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样东西——一片青翠的树叶,形状细长,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给你们吹个曲子。”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是我们苗寨的……祖传艺术。” 三人都来了兴趣,纷纷鼓掌。 龙无乐将树叶轻轻贴在唇边,深吸一口气,随即 一缕悠扬的乐声飘然而起。 那声音清亮而柔美,像是山间的溪流,又像是林间的鸟鸣,带着一种质朴而深邃的韵味。曲调起伏婉转,时而高亢,时而低回,仿佛在诉说着苗寨的山山水水,诉说着族人的喜怒哀乐,诉说着千年不变的乡愁与守望。 赵崇义静静地听着,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感动。他想起了浮空山上的药田,想起了生养他的土地。音乐这东西,真奇妙啊,不需要语言,却能直抵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佐藤刚介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似乎在跟着节奏打着拍子。朴永哲则一动不动,目光望着远处的夜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三人愣了片刻,随即热烈地鼓起掌来。皇甫勇要是在场,怕是巴掌都要拍红了。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四人抬头望去,只见瓯江方向,夜空中骤然绽放出绚烂的光芒! “砰砰砰——” 一朵朵烟花腾空而起,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炸裂开来,化作千丝万缕的金色、红色、紫色、绿色的流光,如菊花绽放,如瀑布倾泻,如星辰坠落。一簇接着一簇,照亮了半个温州城的夜空,也映在四人仰起的脸上,眸中倒映着璀璨的光芒。 “好美……”朴永哲喃喃道。 佐藤刚介也看得入神,用日语低声赞叹了一句。 龙无乐望着那漫天的烟火,眼中那层常年不散的阴霾似乎也被这光芒驱散了些许。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不知是在默念着什么。 赵崇义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这就是大宋,这就是他穿越而来的这个时代。繁华如斯,璀璨如斯,既有擂台上的恩怨情仇,也有市井间的烟火温情,更有这瓯江畔的盛世花火。秦远文的帮派固然可恨,但这片土地上,还有不少值得留恋的东西。 “大宋……真繁华啊。”龙无乐忽然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向往,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落寞。 赵崇义转头看着他,温声道:“龙兄,你们武冈军的山,也一定很美吧。有机会,我倒想去看看。” 龙无乐微微一怔,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好!你来……我请你喝苗寨的酒,听苗寨的歌。” “一言为定。”赵崇义伸出手。 龙无乐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粗糙而有力。 烟花还在继续,一朵朵,一簇簇,将这温州的夜色装点得如梦如幻。四人一边喝着酒,一边欣赏着这难得的美景,偶尔交谈几句,更多时候是静静地望着天空,任由那璀璨的光芒照亮各自。 不知过了多久,烟花渐渐稀疏,最终归于沉寂。夜更深了,街上已经空荡荡的,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灯笼还在夜风中摇曳。 摊主老汉开始收拾桌椅,打着哈欠。四人这才惊觉已喝到深夜,连忙起身结账。龙无乐抢着要付钱,被赵崇义按住:“你逃离家乡,远道而来,钱我出了吧。” 龙无乐拗不过,只好应了。 出了小摊,四人在路口站定,互相抱拳道别。 “后会有期。”赵崇义道。 “后会有期。”佐藤刚介与朴永哲用生硬的汉语说道。 龙无乐点点头,看着赵崇义,然后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赵崇义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今晚这场意外的相遇,这段简陋的小摊酒会,那曲悠扬的叶笛,那场绚烂的烟火,让他看到了苗人龙无乐的另一面——不再是擂台上那个满眼恨意的战士,而是一个会思念家乡、会吹奏祖传曲调、会为异乡的繁华而感慨的普通人。 夜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也带着瓯江的水汽。赵崇义裹紧外衣,转身朝客栈的方向走去。身后,温州的夜色依旧温柔,灯火阑珊处,仿佛还能听见那缕悠扬的叶笛声,在山水的远方,在心的深处,轻轻回荡。 第四十六章 次日清晨,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城西校场上。经过之前的激烈角逐,不少武者已崭露头角,观众们的热情也愈发高涨。擂台四周早早便围满了人,连周围的茶楼酒肆的窗边也挤满了看客,有的甚至爬到树上、屋顶上,只为一睹这难得的武林盛事。 今日率先登台的,是日本武士佐藤刚介。 昨日他与杭州府武人王彪的那场比试,因王彪意图违规行凶而被大会裁判组当场取消。经商议,裁判组认为佐藤刚介并未有任何过错,且那场比试未能公平完成,故决定为他单独安排一场补赛。此刻他站在擂台东侧,依旧是那身素净的深蓝色阵羽织,内衬黑色紧身武服,腰插长短双刀,神情肃穆,目光沉稳如深潭止水。清晨的阳光勾勒出他敦实而精悍的轮廓,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仿佛接下来要进行的不是一场关乎荣誉的比武,而只是一次寻常的修行。 他的对手,则是黎文忠。 此人之前大放异彩,此时的他上身穿一件无袖对襟短褐,露出不粗却精壮、布满细微伤疤的手臂,下着宽腿长裤,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皮带,透着一股南国汉子特有的英武之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的兵器——那对造型奇特的双钩。 这对钩长约二尺七八,钩身呈流畅的弧形,内侧开刃,寒光凛凛,钩头尖锐如枪尖,钩背上还铸有倒刺,在阳光下闪烁着幽幽寒光。与中原常见的护手钩不同,这对钩的手柄更长,可单手握持也可双手分持,显然是经过改良的独特兵器,融合了交趾地区山林作战的经验。黎文忠双手各持一钩,随意挥舞了两下,便带起呼呼风声,显然这对钩的分量不轻,没有相当的臂力根本无法驾驭。 通译登上擂台,先用流利的日语向佐藤刚介宣读了比赛规则,又用交趾语向黎文忠重复了一遍。两人各自点头,表示明白。黎文忠还用生硬的汉语朝佐藤说了句“请多指教”,佐藤微微颔首回礼,用同样生硬的汉语回道:“请……指教。” 随着裁判一声清脆的锣响,比试正式开始! “铛——!” 锣声余韵未消,擂台上的两人却谁都没有先动。佐藤刚介右手虚按腰间的打刀刀柄,双脚不丁不八,摆出一个看似松散实则暗藏杀机的“正眼之构”——这是日本剑道中最基本的架势之一,刀尖直指对手咽喉,看似静止,实则随时可以爆发出致命一击。刀虽未出鞘,锋锐之气已然弥漫开来,目光如鹰隼般牢牢锁定对手。 黎文忠则双手分持双钩,左钩前伸虚晃,右钩护于身侧,缓缓绕台移动,脚步沉稳而谨慎。他的双眼死死盯着佐藤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双钩在阳光下划出两道若有若无的寒光轨迹。两人对峙了约莫十数息,擂台上下鸦雀无声,观众们屏息凝神,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远处街市的喧嚣隐隐传来,更衬托出这片刻的紧张。 率先出手的是黎文忠! 他猛地跨步上前,左钩虚晃一记,直取佐藤面门,右钩却从侧下方悄无声息地斜撩而来,正是双钩武艺中常见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一招虚实结合,左钩只是佯攻,真正的杀招在下面那一撩,若是对手只顾着闪避上盘,下盘必定中招! 佐藤刚介眼神一凛,身形一晃,如同风中落叶般轻巧地避开了左钩的虚招,同时右手一翻,“仓啷”一声清越的龙吟,打刀瞬间出鞘,反手一抹,刀光如电,精准地斩向黎文忠右钩的来路! “铛!” 刀钩相交,火星四溅!黎文忠只觉手臂微微一麻,心中暗惊:这日本武士个子不高,臂力却不小!他借势后退半步,双钩轮转,卸去刀上的力道,心中已收起了最初的几分轻视。 佐藤刚介一击不中,并不追击,而是收刀护身,依旧保持着沉稳的架势。他方才那一刀看似简单,实则蕴含了日本剑道中“居合”的精髓——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小的动作,爆发出最大的杀伤力。这正是日本武士千百年来在战阵中磨砺出的杀人技,简洁、高效、致命。 台下观众这才反应过来,爆发出阵阵喝彩。 “好刀法!” “这扶桑武士,有点东西!” 黎文忠揉了揉微微发麻的手腕,眼中多了几分凝重。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欺身而上,这一次不再试探,而是双钩齐出,展开了狂风暴雨般的攻势! 交趾的双钩技法与中原大不相同。中原钩法多讲究勾、拉、锁、带,以巧破千斤,招式繁复华丽;而交趾钩法则融入了当地山林作战的实战经验,更注重劈、砍、撩、刺,招式凌厉狠辣,招招取人要害,没有半点花架子。黎文忠显然深谙此道,双钩在他手中如同两条活过来的毒蛇,忽而左右夹击,忽而上下翻飞,钩影重重,将佐藤刚介完全笼罩其中! “好!”台下一名交趾武人拍手大叫。 “黎文忠!打他!”另一交趾人跟着起哄。 几名交趾武人激动得站起身来,用家乡话大声呐喊助威,声音粗犷洪亮,在喧嚣的校场中格外醒目。 然而佐藤刚介虽处守势,却丝毫不乱。他脚下步伐迅捷多变,忽左忽右,时而欺身近战,利用身材的优势钻入黎文忠双钩的内圈——那里是双钩最难发挥威力的死角,时而游走外围,以灵活的身法避开钩锋。手中打刀更是精妙绝伦,或格或挡,或斩或刺,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将黎文忠的攻势一一化解。 日本剑道讲究“一剑定胜负”,注重的不是连绵不绝的攻势,而是在电光石火间捕捉对手破绽,一击必杀。佐藤刚介深谙此道,他看似被动防守,实则每一刀都在试探,每一刀都在寻找那个决定性的瞬间。他的眼神始终冷静如冰,仿佛一台精密的机器,在高速运转中计算着对手的每一个破绽。 此时台下的宋人观众也分成了两派。有那喜爱精妙剑术的,被佐藤刚介凌厉的刀法所吸引,大声为他叫好: “佐藤!好刀法!” “这扶桑武士的刀,又快又准!” “打他!打他!” 但也有不少人对交趾双钩的刚猛路数颇为欣赏,纷纷为黎文忠助威: “黎文忠!别让那小个子压着打!” “交趾汉子,拿出点气势来!” “双钩耍得漂亮!” 一时间,台下喝彩声、助威声、呐喊声交织一片,热闹非凡。有那好事者,甚至开始互相争论谁的武功更高,吵得面红耳赤。 台上,转眼间两人已斗了二十余回合。黎文忠的攻势虽然凶猛,却始终无法真正突破佐藤的防守,反而被对手的几次犀利反击逼得手忙脚乱,额头已见汗珠。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双钩的挥舞也不如初时流畅。 反观佐藤刚介,虽也额头见汗,但气息依旧悠长,眼神锐利如初。他忽然抓住黎文忠一次双钩齐出、中门大开的瞬间,身形一闪,竟如同鬼魅般欺入内圈,打刀自下而上,一记凌厉无比的“逆袈裟斩”,直取黎文忠咽喉! 这一刀快如闪电! “啊——!”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黎文忠大惊失色,瞳孔骤然收缩。他急忙回钩格挡,却已慢了一线。眼看刀锋就要划破咽喉,他只能拼命侧身闪避——刀锋贴着他的脖子掠过,冰冷的刃气激得他脖颈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甚至能感觉到几根汗毛被削断的轻微刺痛。 虽险险躲过致命一击,黎文忠的节奏却彻底被打乱了。他踉跄后退数步,双钩胡乱挥舞,勉强挡住佐藤紧随而来的连环进攻,已是狼狈不堪,脚步虚浮,再无半点章法。 “黎文忠!稳住!” “别慌!稳住心神!” 台下的交趾武人们急得直跺脚,扯着嗓子大喊,恨不得自己冲上台去帮忙。他们的声音嘶哑而急切,充满了焦虑。 为佐藤叫好的宋人观众则欢呼雀跃,纷纷鼓掌: “好!打得好!” “这扶桑武士,好生了得!” “佐藤!佐藤!佐藤!” 为黎文忠叫好的宋人则面露失望之色,有人摇头叹息,有宋人不甘心地大喊:“黎文忠!别认输!还有机会!” 黎文忠听到这些呼喊,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心神。他意识到自己方才确实有些急躁,被对手的节奏带着走,险些酿成大祸。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眼神重新变得专注。 他调整步伐,不再急于进攻,而是以守为主,双钩舞得密不透风,将佐藤刚介的几次犀利反击尽数挡下。同时,他开始仔细观察对手的移动规律——佐藤虽然灵活,但每一次进攻之后,都会有一个微小的停顿,那是剑道中“残心”的自然反应,是收势与蓄势之间的短暂间隙。若能抓住那个瞬间…… 佐藤刚介也察觉到对手的变化,眉头微微一皱。他几次试图强攻,都被黎文忠沉稳的防守挡了回来。对方不再冒进,而是稳扎稳打,利用身高臂长的优势,将双钩的防守范围扩大到极致,让他难以找到突破口。 两人再次陷入胶着。 这一缠斗,又是三四十回合。佐藤刚介的攻势渐渐放缓,呼吸也略显急促——他毕竟身材偏矮,要不断移动才能避开对手双钩的笼罩范围,体力的消耗比对方大得多。他的阵羽织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但他仍咬紧牙关,死死盯着对手。 而黎文忠却越打越顺,渐渐从被动防守转为主动试探,双钩挥舞间,开始有了反击的余力。他的呼吸渐渐平稳,眼神越来越亮,双钩在手中如同活物,每一招每一式都透着自信。 “黎文忠!好样的!” “就这样打!耗他!” 交趾武人们的呐喊声更加响亮,仿佛要给黎文忠注入无穷的力量。为黎文忠叫好的宋人也重新燃起希望,纷纷为他鼓劲: “黎文忠!加油!” “打回来!别输给扶桑人!” “双钩耍得漂亮!” 而为佐藤叫好的观众则紧张起来,攥紧拳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黎文忠受到鼓舞,忽然抓住佐藤刚介一次进攻后那微小的停顿——就是那一瞬间,佐藤的刀刚刚收回,身体重心还未完全调整过来!黎文忠眼中精光一闪,左钩猛地横扫,逼得佐藤闪避,右钩却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斜刺而来,直取对手腰腹! 这一下来得又快又狠,毫无预兆! 佐藤刚介瞳孔骤缩,急忙回刀格挡,虽险险挡住刀锋,却被那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连退三步,步伐已然凌乱。他脚下踉跄,险些摔倒,勉强稳住身形,却已是弱点暴漏。 黎文忠得势不饶人,双钩连环进击,一招快似一招,一刀重似一刀,将交趾双钩的凌厉狠辣发挥到极致!他不再给对手喘息之机,每一钩都带着呼啸的风声,每一击都直取要害,逼得佐藤刚介连连后退,只能勉力格挡,再无还手之力! “好!好!好!” “黎文忠!打垮他!” 台下彻底沸腾了!交趾武人们兴奋得手舞足蹈,欢呼雀跃,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为黎文忠叫好的宋人也跟着欢呼,声浪极高。而为佐藤叫好的观众则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盯着台上那个节节败退的身影。 然而佐藤刚介毕竟是久经战阵的武士,虽处下风,眼神却依旧冷静如冰。他咬牙支撑,苦苦寻觅反击之机,打刀在手中挥舞如风,勉力抵挡着黎文忠的狂攻。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一旦乱了,就真的输了。他的师傅曾教过他:剑道之路,生死一线,越是绝境,越要心如止水。 黎文忠的攻势如同滔天巨浪,他的双钩在阳光下划出无数道寒光,将佐藤刚介完全笼罩其中。但佐藤就像一块礁石,任凭惊涛拍岸,始终屹立不倒,偶尔还能还击一刀,逼得黎文忠不得不收敛锋芒。 两人从擂台中央打到边缘,又从边缘打回中央。刀光钩影,金铁交鸣,汗水飞溅,喘息声越来越重。台下的呐喊声、助威声、喝彩声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仿佛要将整个校场掀翻。 战局,仍未分明。 第四十七章 台下,赵崇义与田正威、米紫龙并肩而立,三人目光紧紧锁定擂台上的激战。佐藤刚介虽处下风,却依旧顽强支撑,那份不屈的意志令他们动容。 “好!佐藤!稳住!”米紫龙忍不住高声喊道。他身为武者,最能体会佐藤此刻的处境——体力即将耗尽,对手攻势如潮,却仍在咬牙坚持。这份韧劲,值得敬佩。 赵崇义也攥紧了拳头,目光追随着佐藤每一个闪避、每一次格挡。他虽不是纯粹的武人,但连日来的并肩作战让他对“坚持”二字有了更深的理解。佐藤此刻的背影,让他想起了天目山上自己浴血奋战的那一刻。 田正威则不住点头,低声赞道:“这扶桑武士,了不得。换做旁人,早该认输了。他却还在找机会……”他是久历江湖的商人,见过无数武者,但像佐藤这般韧如磐石的,确实少见。 然而就在三人为佐藤鼓劲之时,身旁忽然响起一声炸雷般的喝彩: “好!黎文忠!打他!打他!” 三人齐齐转头,只见皇甫勇双臂高举,一张脸涨得通红,正扯着嗓子为黎文忠呐喊助威,那架势恨不得自己冲上台去。 米紫龙愣了愣,皱眉道:“皇甫兄,你怎么给交趾人叫好?” 皇甫勇回头,理直气壮道:“那扶桑人又不是咱大宋的,交趾人也不是咱大宋的,谁打得好我就给谁叫好!怎么,不行吗?” 米紫龙一时语塞。 皇甫勇又扭头看向擂台,继续挥舞着拳头:“黎文忠!对!就这样打!” 赵崇义和田正威对视一眼,不禁莞尔。皇甫勇这性子,倒真是直来直去,全凭好恶。 擂台上,战局仍在持续。黎文忠的攻势越发凌厉,双钩舞得虎虎生风,每一击都逼得佐藤连连后退。佐藤的防守圈越来越小,步伐越来越沉重,那把打刀虽仍紧握手中,却已无力反击。 “佐藤要输了。”田正威轻叹一声。 话音未落,黎文忠忽然使出一记绝杀——双钩齐出,一上一下,封死了佐藤所有退路!佐藤勉力格开上盘的一钩,却再也无力躲开下盘的那一击,被钩尖划过小腿,顿时有一丝血渗了出来!佐藤在一旁气喘吁吁,无力反击。 “好!”皇甫勇振臂高呼。 “佐藤!”米紫龙却惊呼出声。 裁判立刻上前,见佐藤小腿鲜血直流,已无力再战,当即宣布:“此局,交趾升龙城黎文忠胜!” 台下顿时沸腾。交趾武人们欢呼雀跃,互相拥抱;为黎文忠叫好的也鼓掌喝彩;而挺佐藤的宋人观众则纷纷叹息,却也不忘为这位顽强的日本武士送上掌声。 佐藤单膝跪地,以刀撑身,大口喘息着。黎文忠收钩上前,向他伸出手。佐藤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情,随即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两人互相点头致意,各自下台。 “好样的!”皇甫勇还在那里大喊,浑然不觉赵崇义三人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米紫龙忍不住道:“皇甫兄,你这……” 皇甫勇这才低调了些,嘿嘿笑道:“咋了?我这不是实事求是嘛。那扶桑人确实打得好,可最后还是输了。黎文忠赢得漂亮,我给他叫好怎么了?” 赵崇义摇摇头,笑道:“皇甫兄性情直率,想怎样便怎样,倒也无妨。” 几人说笑间,却不知远处一座三层酒楼的临窗雅间里,一双阴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秦远文。 他依旧坐在昨日那个位置,面前摆着一壶清茶,几碟点心,却一口未动。他的目光穿透熙熙攘攘的人群,精准地落在赵崇义几人身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还在那儿乐呵呢。”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泼你们一身汤,就这么算了?老夫还有的是手段。” 这几日他一直在暗中观察赵崇义几人的行踪。他知道他们住在哪家客栈,知道他们与田正威往来密切,知道他们昨夜与那个苗人、扶桑人、高丽人一起喝酒看烟火。——这些消息,都是阿春带着人四处打探来的。 “姓赵的小子,倒是人缘不错。”秦远文冷笑一声,“苗人、扶桑人、高丽人,都跟他称兄道弟了。哼,结交异邦,意欲何为?” 他身后,一个身材瘦削、眼神机警的年轻男子垂手而立。此人正是秦远文的贴身家丁阿春,跟随秦家多年,忠心耿耿,办事稳妥。昨天带人去泼汤,阿春居功至伟。 “老爷,您打算怎么办?”阿春低声问道。 秦远文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依旧盯着远处的赵崇义。片刻后,他放下茶杯,忽然站起身来,走向房间角落的一个木箱。 那木箱不大,做工却极为精细,上面雕着繁复的花纹,还配着一把小巧的铜锁。秦远文从腰间摸出钥匙,打开铜锁,掀开箱盖。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各色物件——几套叠得方方正正的衣裳,几顶样式各异的帽子,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木盒。阿春知道,这些都是老爷多年来搜集的易容用具,从假发假须到特制的脂粉胶水,一应俱全。只是这些年老爷养尊处优,已经许久不曾动用了。 秦远文伸手取出最上面的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团颜色不同的毛发,还有几盒脂粉、胶水之类的东西。他又从箱底翻出一套靛蓝色的年轻士子长衫,抖开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阿春眼睛一亮:“老爷,您要……” 秦远文嘴角抿起一丝阴森的笑:“多少年没使这手艺了,怕是生疏了些。”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对付那几个小子,足够了。” 他走到房间另一侧的铜镜前,将木盒和衣物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开始动手。他先褪去身上的员外袍,露出一身雪白的中衣。然后拿起那套靛蓝色长衫,抖了抖,套在身上。 这长衫是年轻士子常穿的款式,布料名贵,裁剪得体,穿在身上显得清爽利落,自带威严。秦远文本就身材高大,只是这些年养尊处优略显发福,但穿上这身长衫后,竟将腰腹的赘肉遮掩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许多。 阿春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佩服——老爷连选衣服都有讲究,这靛蓝色不显老气,反而衬得肤色白皙几分。 秦远文又打开那几个小盒,取出胶水和脂粉,对着铜镜细细涂抹起来。阿春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眼中满是惊叹。他跟了秦远文多年,知道老爷年轻时曾在江湖上闯荡过,一手易容术出神入化,据说能扮谁像谁,从无破绽。只是这些年养尊处优,早已不再使这门手艺。没想到今日,为了对付那几个小子,老爷竟要重操旧业。 只见秦远文先取出一小盒乳白色的脂膏,用手指蘸了些许,均匀涂抹在脸上和脖子上。这脂膏不知是何物所制,涂上之后,原本略显松弛的皮肤竟变得紧凑光滑了许多,那几道深深的皱纹也淡了下去,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 接着,他又取出一个小盒,里面是淡褐色的粉状物。他用细刷蘸了些许,轻轻扫在脸颊和额头,肤色顿时变得健康而有光泽,透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然后是眉毛。秦远文的眉毛原本有些稀疏,颜色也偏淡。他用一种特制的眉笔细细描画,眉形变得浓密而有型,微微上扬,透着一股英气。 最神奇的是眼睛。秦远文从木盒里取出两片极薄的东西,小心翼翼地贴在眼角。阿春凑近一看,竟然是两片特制的薄膜,贴上之后,眼角的鱼尾纹完全消失了,眼睛也变得清亮有神,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三十年前。 秦远文对着镜子端详片刻,又从木盒里挑出一缕黑色的假发,仔细地梳理好,戴在头上。然后又取出一顶黑色的士子方巾,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 最后,他取出一把小巧的剪刀,对着镜子修剪了眉毛的杂毛,又用细笔蘸着一种透明的液体,在脸上轻轻点了几个若有若无的“青春痘”——这一笔简直是神来之笔,让整张脸瞬间有了年轻人的那种青涩感。 前后不过两刻钟,铜镜里的人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阿春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皮肤白皙中透着健康的红润,嘴角挂着一丝隐秘的笑意,活脱脱一个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哪里还有半点五十多岁秦远文的影子? “老……老爷?”阿春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里满是震惊。 那“年轻人”转过头来,朝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依旧是秦远文惯有的、带着几分阴鸷和玩味的笑,可配上这张年轻的脸,竟让人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如何?”秦远文开口,声音也变了——不再是苍老阴沉的嗓音,而是一种清朗中带着几分磁性的年轻男声,像是饱读诗书的世家子弟,又像是走南闯北的江湖少侠。 阿春呆立当场,半晌才回过神来,连连赞叹:“老爷,您这手艺……太神了!我站在跟前都认不出来!这哪还是老爷您啊,这分明是哪家的公子哥儿!” 秦远文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他站起身,挺直了腰板,原本微微佝偻的姿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挺拔和朝气。他走了几步,步伐轻盈而稳健,与从前那个步履沉重的秦庄主判若两人。 “怎么样?”他又问,连走路的姿态都变了——不再是沉稳中透着阴鸷,而是带着几分潇洒和不羁,像极了那些游历四方的江湖少侠。 阿春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绝了!老爷,影帝也不如您啊!您这要是走在大街上,打死我也认不出来!别说那几个小子,就是我跟您面对面走过,也绝对想不到这是老爷您!” 秦远文嘴角抿起一丝得意的笑。他整了整衣襟,又摸了摸额前的刘海,确认没有破绽,这才缓步走向门口。走到门边,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阿春:“对了,从此刻起,不要再叫我老爷。我叫……嗯,就叫‘云逸’吧,白云的云,飘逸的逸。一个游历四方的江湖少侠。” 阿春连连点头:“是,云……云公子。” 秦远文——不,现在应该叫“云逸”了——满意地点点头,推开门,迈着轻盈的步伐走下楼梯,很快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人群中。 阿春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融入人海,心中五味杂陈。老爷这一手易容术,当真是出神入化。可这份心机,这份隐忍,这份……恨意,也实在太可怕了。那几个青年,怕是要倒血霉了…… 擂台上,新的一场比试已经开始。赵崇义几人依旧站在原来的位置,专注地看着比赛,浑然不知危险正在逼近。 “云逸”挤过人群,一步一步,朝着赵崇义几人的方向靠近。他走得很自然,不时还停下来,假装看擂台上的比赛,偶尔还与身边的人讨论几句,完全是一副普通观众的模样。 近了,更近了。 他终于走到离赵崇义不到一丈的地方,在人群中停了下来。这个位置极佳——既能清楚地看到擂台上的比赛,又能用余光观察到赵崇义几人的一举一动,而自己却不会太显眼。 “云逸”微微侧头,用余光打量着赵崇义。这小子比他想象的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面容清秀,眼神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高冷。他正专注地看着擂台,偶尔与身旁的人低声交谈几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笑吧,笑吧。”“云逸”心中冷笑,“自有你哭的时候。” 他的目光又扫过赵崇义身边的几个人——那个虬髯大汉皇甫勇,此刻正挥着手臂大喊大叫,为台上的某位武者喝彩;那个神色沉稳的米紫龙,正皱眉看着比赛,似乎在分析什么;还有那个富商模样的田正威,正与赵崇义低声交谈,偶尔指向擂台。 这几个人,就是毁他庄园、夺他罪证、害他如丧家之犬的罪魁祸首。 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指甲几乎陷进肉里。那股恨意,如同毒蛇般在他胸中翻涌,几乎要冲破胸膛。但他面上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还时不时为台上的精彩比试鼓掌喝彩,完全是一副人畜无害的年轻观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恨意。不能急,不能露馅。他要慢慢来,先接近这几个人,探听他们的虚实,然后再……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在那张年轻的脸上,那一丝笑意显得格外诡异。 擂台上,比武正酣。台下,观众如潮。而在这人山人海之中,一场无声的暗战,已经悄然拉开序幕。 赵崇义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仿佛有什么人在盯着自己。他下意识地转头,四下张望了一圈,却只看到无数陌生的面孔——兴奋的、专注的、期待的、失望的……都是普通的观众,没什么异常。 “怎么了?”田正威察觉他的异样。 “没什么。”赵崇义摇摇头,转回头去,“可能是错觉。” 不远处,“云逸”微微低下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好敏锐的小子,差点被他发现。他不再直视赵崇义,而是将目光投向擂台,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在享受着这难得的盛世欢腾。 但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的行动。 他要想办法接近这几个人,最好是能跟他们搭上话,混进他们的圈子。然后,他就能摸清他们的底细,找到他们的弱点,最后……给他们致命一击。 “云逸”的目光又扫过赵崇义腰间的佩剑——那把“浮穹”剑,此刻正静静地悬在腰间。他记得阿春打听来的消息,说这把剑似乎有些奇异,在天目山那一战中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他不动声色地往赵崇义那边又靠近了几步,混在人群中,假装看比赛。他选了一个角度,既能观察到赵崇义几人的一举一动,又不会太引人注目。 擂台上,两个武者正斗得难解难分。台下,观众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云逸”也跟着鼓掌喝彩,仿佛完全沉浸在比赛的精彩之中。 但他的眼角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赵崇义几人。 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自然接近他们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一场比试结束,裁判宣布胜者。趁着换场的间隙,人群有些骚动,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退。“云逸”借着这个机会,又往前挪了几步,离赵崇义他们已经不到三尺的距离。 就在这时,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从人群中挤过,嘴里吆喝着:“糖葫芦——又甜又酸的糖葫芦——” “云逸”灵机一动,抬手叫住小贩:“来一串。” 他接过糖葫芦,付了钱,然后“不小心”往后退了一步,正好撞在皇甫勇身上。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云逸”连忙转身道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皇甫勇回头一看,见是个年轻俊俏的后生,态度又诚恳,便摆摆手:“没事没事,这儿人多,难免的。” “云逸”笑了笑,顺势往旁边站了站,与皇甫勇并肩而立。他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看着擂台,随口道:“今天的比赛可真精彩,尤其是方才那场扶桑人对交趾人,打得那叫一个激烈!” 皇甫勇一听有人聊比赛,顿时来了兴致:“可不是嘛!那扶桑人虽然输了,但也确实有两下子。不过那交趾人更厉害,那对钩子耍得,令人称奇……” “云逸”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知音:“兄台也喜欢那交趾人?我也觉得他打得漂亮!那最后一招,简直绝了!” 皇甫勇哈哈大笑:“对对对!我就在那儿喊‘好’,我那几个朋友还嫌我给交趾人叫好呢!” “云逸”顺势看向赵崇义几人,笑道:“这几位是兄台的朋友?看你们一起的。” 皇甫勇点点头:“对,都是自家兄弟。那个是我赵兄弟,那个是米兄弟,还有那位田爷,是我们在这温州的朋友。” “云逸”连忙朝几人拱手,客气道:“在下云逸,江湖散人一个,游历至此,有幸得遇几位兄台。方才冒昧搭话,还望勿怪。” 赵崇义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二十多岁,剑眉星目,举止洒脱,言谈间透着几分书卷气,却又带着江湖人的爽朗。他心中隐隐觉得有些异样,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在下赵崇义。”他也拱手回礼,“云兄客气了。这比武大会本就是天下英雄汇聚之地,相遇便是缘分。” “云逸”笑了笑,目光在赵崇义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投向擂台:“赵兄说得是。对了,赵兄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温州本地的。” “文成县的。”赵崇义简短道。 “文成?”“云逸”做出思索状,“可是雁荡山那边的文成?听说那里风景极好,我一直想去看看,可惜总没机会。” 米紫龙插话道:“云兄对游历山水也有兴趣?” “云逸”笑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嘛。我这些年四处游历,就是想多看看这大宋大好河山。听说文成的雁荡山奇峰林立,早就心向往之了。” “云兄若是得闲,改日可以去看看。”赵崇义道。 “一定一定。”“云逸”笑着应道,心里却冷笑。 擂台上,锣声再次响起,新一场比试开始。几人又专注地看向擂台,偶尔交谈几句。“云逸”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这个小圈子,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偶遇的江湖少侠。 擂台上,刀光剑影。擂台下,暗流涌动。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已经悄然开始。 第四十八章 夕阳西斜,校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一天的比试落下帷幕,观众们意犹未尽地议论着今日的精彩对决,三五成群地离开。赵崇义几人也在人群中缓步向外走去,皇甫勇还在念叨着下午那几场比试的得失,米紫龙偶尔点评几句,田正威则与赵崇义低声交谈着什么。 “几位兄台,请留步!” 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赵崇义回头一看,正是方才在人群中结识的那位年轻公子——云逸。他快步赶上几人,脸上带着诚挚的笑容,拱手道:“今日有幸结识几位兄台,实在投缘。若蒙不弃,可否赏光去前面酒楼小酌几杯?权当交个朋友。” 赵崇义微微一怔,下意识地与田正威交换了一个眼神。那莫名其妙的泼汤事件——让他对陌生人多了几分警惕。但眼前这个云逸,言谈举止洒脱大方,眉眼间透着一股书卷气,怎么看都不像是心怀不轨之人。 田正威似乎看穿了赵崇义的犹豫,笑道:“云兄盛情,却之不恭。正好今日也累了,喝几杯解解乏也好。” 皇甫勇更是爽快,一拍大腿:“好啊!正好渴了!方才光顾着喊,嗓子都喊冒烟了!” 米紫龙也微微点头。几人便随着云逸,拐过两条街巷,来到一家门面不大却颇为雅致的酒楼前。酒楼挂着“醉仙居”的匾额,门口两盏大红灯笼已经点亮,透着几分暖意。 云逸显然是常客,熟门熟路地引着几人上了二楼,要了一间临街的雅间。推开窗,可以看见街上来往的行人和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伙计很快端上几碟精致的小菜,又抱来一坛上好的绍兴黄酒。 “来来来,小弟先敬几位兄台一杯!”云逸端起酒杯,满面春风,“今日得遇诸位,实乃三生有幸!” 几人举杯共饮。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云逸谈吐不俗,对各地的风土人情如数家珍,说起江湖轶事更是口若悬河,引得皇甫勇连连叫好,连米紫龙这样沉稳的人也不时插话问上几句。 赵崇义心中的那丝警惕也渐渐放下了。这个云逸,虽然出现得有些突然,但言谈举止间那股坦荡之气,确实不像是装的。他端起酒杯,正要再饮一杯,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喝骂声,夹杂着拳脚到肉的闷响和痛苦的**。 “打死你这个废物!” “活着有什么用?还不如拆了零件送去当两脚羊!” “哈哈哈,就是就是,这种货色,扔街上都没人要!” 几人对视一眼,同时放下酒杯,走到窗前向下望去。 只见酒楼斜对面的街角,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正围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拳打脚踢。那身影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头发蓬乱,浑身脏污,显然是个流浪汉。他抱着头蜷成一团,瑟瑟发抖,嘴里发出含糊的求饶声:“饶命……饶命啊……求求几位爷……” 那几个壮汉却丝毫不为所动,其中一人抬脚狠狠踹在流浪汉的背上,骂道:“饶命?你这种废物,活着就是浪费粮食!还不如死了算了!” 另一人狞笑道:“死了?死了多可惜。拆了卖零件当药材,好歹还能换几两酒钱!” 赵崇义听得眉头一皱。这些人竟当街说出这种话,简直是肆无忌惮! 他正要开口,身旁的云逸却已经“砰”地推开窗户,纵身一跃,直接从二楼跳了下去! “住手!” 一声大喝,云逸已经落在那几个壮汉面前。他身形挺拔,面沉如水,一双眼睛冷冷地扫视着那几个壮汉,气势凛然。 那几个壮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后退两步,待看清来人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公子,顿时又嚣张起来。为首那人上前一步,骂道:“哪来的小白脸,多管闲事?滚一边去!” 云逸却不理他,径直走到那流浪汉身前,蹲下身子,伸手将他扶起。那中年流浪汉满脸是血,鼻青脸肿,浑身颤抖,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没事了。”云逸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他们不会再打你了。” 流浪汉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那几个壮汉见云逸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顿时恼羞成怒。为首那人上前就要推搡云逸:“老子跟你说话呢,聋了?” 云逸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目光如电般扫向那人。明明只是一个年轻的公子哥,此刻站在那里,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竟让那壮汉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你们方才说什么?”云逸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拆了卖零件’?这些话,是从你们嘴里说出来的?” 那壮汉被他的气势所慑,但又不甘心示弱,梗着脖子道:“是又怎样?一个流浪汉而已,打死又能如何?你管得着吗?” 云逸冷笑一声:“管不管得着,我今天管定了。”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我问你,这位中年汉子与你何冤何仇,你们要对他下此毒手?” 壮汉语塞,支支吾吾道:“他……他挡了我们的道……” “挡道?”云逸的声音陡然提高,“这大街宽十丈有余,他蜷缩在墙角,如何挡了你们的道?你们分明是恃强凌弱,寻衅滋事!” 另一壮汉插嘴道:“他是流浪汉,又脏又臭,在这街上碍眼!我们替街坊们赶他走,有什么不对?” 云逸转向他,目光更冷:“替街坊?你们可曾问过街坊们的意见?我方才在楼上看得清清楚楚,他蜷缩在角落,既不挡道,也不扰民,是你们主动上前挑衅,先是辱骂,继而殴打!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替街坊’?” 那壮汉被他犀利的言辞逼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云逸继续说道:“且不说他并未妨碍任何人,便是他真的有什么不妥,也该由官府来管,岂是你们可以私自动用私刑的?你们眼中,可还有王法?” “王法?”为首那壮汉终于回过神来,狞笑道,“小子,你跟我们谈王法?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云逸冷冷看着他:“我不管你们是谁。我只知道,当街殴打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出言侮辱,甚至说出‘拆了卖零件’这种丧尽天良的话,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是你们的不是!” 那壮汉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恼羞成怒,上前一步,挥拳就要打:“找死!” 云逸却纹丝不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讥诮的笑。 那壮汉的拳头挥到一半,却硬生生停住了。他被云逸那冷静得可怕的目光震慑住了,不知为何,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太沉静了,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让人看不透,更不敢轻举妄动。 “怎么?不打了?”云逸讥讽道。 壮汉悻悻地收回拳头,回头看了看几个同伴。那几个壮汉也被云逸的气势所慑,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小子,你有种!”壮汉恨恨地骂道,“今天算你狠!咱们走!” 他挥了挥手,带着几个壮汉骂骂咧咧地离开了,临走还不忘回头瞪了云逸一眼。 云逸目送他们走远,这才转过身,再次蹲下,扶起那个已经瘫软在地的流浪汉。流浪汉浑身是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在淌血,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感激,却又带着几分畏惧。 “大哥,您没事吧?”云逸轻声问道,从怀里取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脸上的血迹。 流浪汉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多谢……多谢恩公……我……我……” 云逸摇摇头,温声道:“不必谢我。您家住哪里?我送您回去。” 流浪汉低下头,声音更低了:“我……我没有家……就在城外的破庙里……凑合着……” 云逸沉默了片刻,从袖中摸出几两碎银,轻轻塞进流浪汉的手里:“大哥,这些银子您拿着,去买些吃的,找个暖和的地方歇息。往后小心些。” 流浪汉看着手里的银子,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那几两碎银,够他吃上好几个月的饱饭!他浑身颤抖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就要给云逸磕头:“恩公!恩公大恩大德,我……我给您磕头了!” 云逸连忙将他扶起,语气依旧温和:“使不得。快起来,快起来。天快黑了,您赶紧走吧。” 流浪汉千恩万谢,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那佝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云逸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良久,他才转过身,正对上赵崇义几人已经下楼的关切目光。 “云兄,好样的!”皇甫勇第一个开口,竖起大拇指,“方才那番话,说得太解气了!那几个泼皮,就该好好教训!” 米紫龙也点头赞道:“云兄不仅言辞犀利,更有侠义之心,令人佩服。” 田正威笑道:“云兄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胆识气魄,实在难得。” 赵崇义看着云逸,心中最后那一丝警惕也消散了。眼前这个白面书生,方才所表现出来的,分明是一颗赤诚的侠义之心。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是心怀不轨之徒? 他上前一步,诚恳道:“云兄今日之举,让在下敬佩。” 云逸笑了笑,摆摆手:“这算不得什么。那位大哥太可怜了,能帮一点是一点。来来来,酒还没喝完呢,咱们上楼继续!” 几人重新回到雅间,酒桌上的气氛比之前更加融洽了。皇甫勇对云逸赞不绝口,连敬了他三杯;沉稳的米紫龙也难得地露出笑容,与云逸聊起了江湖上的侠义之事;田正威则与云逸探讨起各地民风,发现此子见识广博,言之有物,心中也暗暗称奇。 赵崇义坐在一旁,看着云逸那年轻而真诚的面孔,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云逸,总让他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可那张脸,明明是第一次见。他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多心了。 “赵兄在想什么?”云逸忽然转向他,眼中带着关切,“可是有什么心事?” 赵崇义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云兄今日之举,让我想起了一些旧事。” “哦?”云逸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愿闻其详。” 赵崇义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小时候,祖父常教导我说,习武之人,最重要的不是武艺高低,而是一颗济世之心。他说,这世上最可怜的,不是那些武功低微的人,而是那些恃强凌弱、欺压良善的人。今日云兄所为,倒让我想起了祖父的教诲。” 云逸静静地听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那光芒一闪即逝,快得没有任何人察觉。 “赵兄的祖父,一定是一位令人尊敬的长者。”云逸真诚地说道,“有机会,真想拜见老人家。” 赵崇义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黯然:“祖父已经过世多年了。” 云逸一愣,随即歉然道:“抱歉,是我唐突了。” 赵崇义摆摆手:“无妨。来,喝酒。” 几人又喝了几杯,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窗外的街市上,灯笼一盏盏亮起,将温州的夜色装点得格外温暖。远处传来隐隐的丝竹声,不知是哪家的歌楼酒肆在欢唱。 云逸放下酒杯,望着窗外的夜景,忽然感慨道:“这温州城,真是繁华啊。我这些年,走了不少地方,最让我留恋的,还是这东南的山水人情。” “云兄一个人四处游历,不寂寞吗?”皇甫勇问道。 云逸哈哈一笑:“寂寞?怎么会!这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何人不可交?就像今日,不是遇到了几位兄台吗?这便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几人都笑了,端起酒杯,又痛饮了一番。 夜深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几人起身告辞,云逸坚持要送他们下楼。临别时,他握着赵崇义的手,诚恳道:“赵兄,今日一聚,实乃三生有幸。若不嫌弃,改日小弟再去拜访,咱们再好好聊聊。” 赵崇义点点头:“云兄客气了。随时欢迎。” 几人就此别过,各自散去。 云逸站在酒楼门口,望着赵崇义几人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去,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赵崇义啊赵崇义……”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祖父的教诲,你记住了。可你知不知道,有些人,是永远不会被你的‘济世之心’感化的?” 他转过身,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夜色中。那张年轻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忽然闪过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仿佛一张完美的面具,在某个瞬间,露出了底下的真容。 街角的暗影里,阿春悄无声息地迎了上来,低声道:“老爷,怎么样?” “很好。”云逸——不,秦远文——嘴角微微上扬,那张年轻的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比我想象的还要好。那几个小子,已经完全信任我了。” 阿春眼中闪过一丝敬佩:“老爷高明。” 秦远文冷笑一声:“走,回去。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四十九章 比武大会最后一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 城西校场四周,人山人海,比前几日更加拥挤。不仅温州本地的百姓倾巢而出,连周边州县也有不少人赶来,只为一睹这场最终对决的盛况。擂台周围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连远处的屋顶上都爬满了人,树杈上也挂着一串串胆大的少年。茶楼酒肆的窗边更是人头攒动,有那精明的店家,早就推出了“观战雅座”,一座难求,价高者得。 今日站在擂台上的两人,经过数日层层角逐,终于杀出重围,站在了这最后的战场之上。 东侧,皇甫勇。虬髯戟张,虎目圆睁,手持那柄厚背砍山刀,立于擂台之上,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狂猛气势。这几日的比试,他一连击败了多名强敌,每一场都是硬碰硬的恶战,却每一场都赢得干净利落。他的刀法没有太多花巧,就是纯粹的刚猛霸道,一力降十会,硬生生砍出了一条通往决赛的血路。 西侧,黎文忠。这位来自交趾的武士,身材修长,一身精悍的腱子肉在阳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双手分持那对寒光凛凛的双钩,颀长的身形如同一杆标枪,纹丝不动地立在擂台一角。他的晋级之路同样辉煌,那双钩在他手中如同活物,灵动狠辣,诡谲多变,几位成名已久的武人都栽在他手下。尤其那场对阵日本武士佐藤刚介的补赛,虽险象环生,却最终凭借惊人的韧性和后劲逆转取胜,让所有人记住了他的名字。 当两人同时站在擂台上的那一刻,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皇甫勇!皇甫勇!” “黎文忠!黎文忠!” 喝彩声如潮水般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有人惊叹于皇甫勇那狂猛无敌的力量,有人折服于黎文忠那精妙绝伦的钩法。更有那好事的赌坊,早在决赛名单出炉那日就开出了盘口,押皇甫勇者众,押黎文忠者亦不少,双方旗鼓相当,谁也说不准谁能笑到最后。 赵崇义几人依旧站在前几日的老位置。米紫龙神色凝重,目光紧紧盯着台上的皇甫勇,低声道:“黎文忠的钩法,这几日我看过几场,确实了得。皇甫兄遇上他,怕是一场恶战。” 田正威点头道:“黎文忠最厉害的地方,不只是钩法精妙,更在于他那股韧劲。你看他与那扶桑武士一战,之前被压制得几乎无还手之力,换了旁人早就认输了,他却硬是扛了下来,最后反败为胜。这份韧性,比他的武艺更可怕。” 赵崇义也道:“皇甫兄以刚猛著称,但黎文忠也是以刚猛见长。两人硬碰硬,就看谁能靠意志撑到最后。” “哎,你们几个!”一旁的皇甫勇忽然回头,瞪着眼道,“我还没上台呢,你们就在这儿嘀咕我会输?” 米紫龙连忙摆手:“不是那个意思……” 皇甫勇哼了一声,又咧嘴笑道:“放心吧!那黎文忠再厉害,还能有三头六臂不成?老子今天非要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狂猛!”说完,他大步流星地朝擂台走去。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旁边响起:“皇甫兄,加油!” 几人转头一看,正是云逸。他今日换了一身白色的长衫,更显得风流倜傥,正笑眯眯地朝皇甫勇挥手。这几日他与赵崇义几人混得极熟,几乎天天都来看比赛,偶尔还一起喝酒聊天,俨然已经成了这个朋友圈里的一员。 皇甫勇回头朝他挥了挥拳头,笑道:“云弟,等着瞧好吧!” 云逸目送他上台,又转过身来,对赵崇义几人道:“今日这场,可真让人期待。一个是狂猛无敌的猛将,一个是韧性十足的悍将,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啊。” 赵崇义点头道:“云弟说得是。不过依我看,皇甫兄胜面还是大一些。” 云逸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笑道:“哦?赵兄这么有信心?我倒觉得黎文忠未必会输。” 田正威插话道:“你们两个就别争了,一会儿不就知道了?” 几人说话间,擂台上,裁判已经宣读完比赛规则,双方各自退到规定位置。全场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一声决定胜负的锣响。 “铛——!” 锣声清脆,响彻全场! 几乎在同一瞬间,皇甫勇与黎文忠同时动了! 皇甫勇如同下山猛虎,砍山刀带着呼啸的风声,一式“开天辟地”,直劈而下!这一刀没有任何试探,没有任何虚招,就是纯粹的、一往无前的狂猛!刀锋所过之处,空气仿佛都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黎文忠眼中精光一闪,不退反进!他双钩交错,左钩上挑,右钩横挡,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刀!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火星四溅!两人同时后退一步,脚下的擂台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台下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好!” “再来!” “这才叫比武!” 第一招,两人平分秋色! 皇甫勇稳住身形,眼中迸发出炽烈的战意:“好!够劲!”他狂吼一声,再次扑上,砍山刀舞得虎虎生风,一刀快似一刀,一刀重似一刀!他的刀法没有太多变化,就是简单直接的劈、砍、扫、斩,但每一刀都蕴含着开山裂石的力量,逼得黎文忠不得不全力应对! 黎文忠面色凝重,双钩在他手中如同两条灵蛇,时而格挡,时而反击,时而卸力,时而牵引。他的打法与皇甫勇截然不同——虽然同样刚猛,但他更注重技巧和节奏,每一招都留有余地,每一式都暗藏后手。他不与皇甫勇硬拼力量,而是以巧破力,以柔克刚,在格挡的同时寻找反击的机会。 转眼间,两人已交手二十余回合!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如烟花般不断迸溅!台下的喝彩声一波高过一波,震得人耳膜发麻! 赵崇义看得目不转睛,拳头紧握。他虽不是纯粹的武人,但连日来的经历让他对武技有了更深的理解。此刻看两人激战,他隐约感觉到,皇甫勇虽然攻势凶猛,但每一刀耗费的力气都比黎文忠大得多。若是久战不下,体力可能会成为他的致命弱点。 “皇甫兄有些急了。”米紫龙忽然低声道。 果然,台上皇甫勇久攻不下,渐渐有些不耐。他忽然虚晃一刀,引得黎文忠双钩外格,随即刀锋一转,横斩黎文忠腰腹!这一招又快又狠,若是中了,非死即伤! 黎文忠却似早有准备,左钩一沉,稳稳架住刀锋,右钩同时斜刺而出,直取皇甫勇咽喉! 皇甫勇大惊,急忙侧身闪避,虽险险躲过,却惊出一身冷汗!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对手,远比他想象的要难缠! “好险!”台下有人惊呼。 云逸也忍不住叫了一声“好”,随即对赵崇义几人道:“黎文忠这钩法,当真精妙!皇甫兄得小心了。” 赵崇义点点头,目光依旧紧紧盯着台上。 黎文忠一击不中,并不追击,而是收钩后退,重新稳住架势。他看着皇甫勇,用生硬的汉语道:“你……很强。但太急。急躁,会输。” 皇甫勇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你倒教训起老子来了!”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狂躁渐渐收起,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冷静的战意。 接下来的战局,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皇甫勇不再一味猛攻,而是开始控制节奏,时而快攻,时而缓守,刀法也不再只是大开大阖,偶尔还会使出一些精巧的变化。他毕竟是武馆出身,根基扎实,只是一直以来更喜欢以力取胜,不屑于用那些花巧招式。此刻遇到强敌,他终于将压箱底的本事都使了出来。 黎文忠也察觉到对手的变化,眉头微皱,双钩舞动得更加谨慎。他几次试图反击,都被皇甫勇沉稳地化解,甚至还险些被对方抓住破绽。 两人你来我往,斗得难解难分。 日头渐渐升高,从东方移到正中。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两人依旧不分胜负! 台下观众却毫无倦意,反而越看越兴奋。这样的巅峰对决,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几次。有人嗓子喊哑了还在喊,有人手掌拍肿了还在拍,更有那痴迷武艺的,干脆坐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云逸也看得入神,脸上的表情随着战局的变化而变化。时而为皇甫勇的猛攻叫好,时而为黎文忠的反击惊叹,时而又紧张得屏住呼吸,完全忘了自己今日来此的真正目的。那被仇恨扭曲的心,在这一刻,竟被这场纯粹的武技较量暂时抚平了。 赵崇义无意间瞥了他一眼,见他这副模样,心中那最后一丝莫名的警惕也烟消云散了。 台上,战局又生变化。 皇甫勇忽然暴喝一声,一刀劈下,竟将黎文忠逼得连退三步!他趁机欺身而上,砍山刀舞成一团寒光,如狂风暴雨,将黎文忠完全笼罩其中! 黎文忠脸色骤变,双钩拼死格挡,却仍被逼得连连后退!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的汗水如雨般洒落,手臂也开始微微颤抖! “好!皇甫兄要赢了!”米紫龙激动地喊道。 台下,为皇甫勇叫好的观众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黎文忠忽然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他猛地向后一跃,竟直接跳出了擂台! 全场一片惊呼!难道他要认输? 不! 黎文忠人在空中,双钩却同时脱手飞出,一左一右,如同两道闪电,直取皇甫勇! 皇甫勇大惊,急忙挥刀格挡。左钩被磕飞,右钩却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掠过,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差一点在他脸上留下血痕!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黎文忠已经落地,顺势一滚,捡起地上的双钩,再次欺身而上! 台下爆发出震天的喝彩!这一招,险中求胜,胆大心细,简直是神来之笔! 皇甫勇摸了一把脸,眼中反而迸发出更加炽烈的战意:“好!够劲!再来!” 两人再次战在一处,刀光钩影,杀得天昏地暗! 不知不觉,这场激战竟已持续了整整一上午! 台下,没有人离开。所有人都被这场巅峰对决深深吸引,沉浸其中,浑然忘了时间的流逝。 云逸也完全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来此的目的。他的眼中只有台上的两人,心中只有那刀光钩影的激战。这一刻,他不是秦远文,不是那个被仇恨扭曲的阴险老者,只是一个纯粹的观众,一个被武技之美深深震撼的普通人。 “好!”他忍不住大声喝彩,与周围的观众一起,为台上的两人呐喊助威。 赵崇义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这个云逸,真是个有趣的人。 台上,战局仍在继续。两人都已伤痕累累,气喘吁吁,但眼神中的战意却丝毫未减。他们都知道,这场战斗,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 第五十章 日头已升至中天,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擂台上,将两人的影子缩成短短一团。这场龙争虎斗,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上午,却依然没有分出胜负。 台下观众早已如痴如醉,人群中不断爆发出阵阵喝彩,时而为皇甫勇的狂猛叫好,时而为黎文忠的精妙惊叹。 赵崇义几人依旧站在老位置,目光紧紧锁在台上。皇甫勇的每一次进攻,黎文忠的每一次反击,都牵动着他们的心弦。田正威早已忘了自己是海商,米紫龙也忘了自己是武馆教头,此刻他们只是两个纯粹的观众,两个为兄弟揪心的朋友。 不知何时,米紫龙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赵崇义的肩膀,低声道:“赵兄,你们先看着,我去去就来。” 赵崇义头也不回地点了点头,目光依旧盯着台上。此刻皇甫勇正与黎文忠缠斗在一起,刀光钩影,杀得难解难分,他哪有心思管米紫龙去做什么。 米紫龙挤过人群,快步来到校场边上的一家酒楼。这酒楼名叫“望江楼”,三层高,平日里生意就不错,这几日更是人满为患——无他,只因这酒楼的位置极佳,二楼三楼的窗边都能清楚地看到校场内的擂台。此刻酒楼里早已坐满了看客,连走廊上都挤满了人。 米紫龙好不容易挤到柜台前,对掌柜的道:“掌柜的,麻烦做几个菜,送到校场那边。” 掌柜的抬眼看了看他,笑道:“客官是给那几位看比武的送吧?好嘞,您要点什么?” 米紫龙随意点了几个菜,又加了一壶酒,付了钱,便匆匆赶回校场。约莫两刻钟后,一个店小二提着食盒,满头大汗地挤过人群,来到赵崇义几人面前。 “几位客官,您要的饭菜来了!”店小二高声喊道。 米紫龙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碟精致的小菜,一碟酱牛肉,一碟花生米,一碟卤豆干,还有一大盘热气腾腾的包子。他又取出那壶酒,笑道:“来来来,边吃边看,别饿着肚子。” 赵崇义摆了摆手,目光依旧盯着台上:“你们先吃,我不饿。” 田正威也摇头道:“这会儿哪吃得下?等打完再说吧。” 米紫龙愣了愣,看了看台上的皇甫勇,又看了看赵崇义和田正威,苦笑道:“你们两个啊……那我和云弟先吃着,一会儿皇甫兄赢了,咱们再好好庆祝!” 云逸倒是毫不客气,接过米紫龙递来的筷子,夹了一片酱牛肉,边嚼边道:“赵兄、田兄,你们也别太紧张。皇甫兄的本事你们还不清楚?这场他赢定了!” 赵崇义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擂台。 云逸也不再多说,与米紫龙边吃边看,时不时还点评几句。他咬了一口包子,含糊道:“米兄,你看黎文忠那钩法,是不是交趾钩镰术?” 米紫龙点头道:“不错,正是交趾钩镰术。这种钩法与中原钩法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它更注重实战中的劈砍撩刺,而不是勾拉锁带。你看他方才那招,左钩虚晃,右钩斜刺,就是典型的交趾打法。” 云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菜。 台上,战局仍在继续。 皇甫勇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喘息着盯着对面的黎文忠。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那把砍山刀依旧紧握手中,刀身上布满了与双钩碰撞留下的痕迹。 这个黎文忠……到底是什么怪物? 他皇甫勇纵横江湖几十年,什么样的对手没见过?有那刚猛霸道的,一刀下来恨不得把人劈成两半;有那阴险狡诈的,专使些下三滥的招数;有那轻灵飘逸的,让你连衣角都摸不着。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黎文忠这样,让他有一种“打不死”的感觉。 无论他多么凶猛进攻,无论他砍出多少刀,黎文忠总能接下。就算被逼到绝境,他也总有办法化解,然后迅速恢复过来,仿佛一尊不知疲倦的铁人,又像一根压不断的弹簧——你越是用力压,他反弹得越狠。 想到此,皇甫勇的手心里竟渗出了冷汗。他活了四十多年,还是第一次在比武中手心冒汗。 不对,不是比武。是拼命。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皇甫勇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个念头甩出去,却发现它像钉子一样扎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看向黎文忠。那个交趾武士此刻也正盯着他,微微喘息着,古铜色的胸膛上下起伏,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擂台上。他的双钩依旧紧握手中,钩刃上同样布满了与砍山刀碰撞留下的痕迹。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明亮,依旧锐利,依旧燃烧着不屈的战意。 皇甫勇忽然明白了。这个人,和自己一样,也绝不会认输。这场战斗,已经不是简单的比武较技,而是一场意志的较量,一场尊严的决战。谁先倒下,谁就输了。 台下,为黎文忠加油的观众渐渐多了起来。 “黎文忠!好样的!” “打回去!打回去!” “交趾勇士,天下无敌!” 那些声音此起彼伏,在人群中掀起阵阵声浪。其中最为响亮的,要数那几个交趾武人。他们今日特意穿了最隆重的服饰,头上缠着鲜艳的头巾,脸上涂着不知什么颜料,站在人群中格外醒目。此刻他们手舞足蹈,用家乡话大声呐喊着,恨不得冲上台去帮黎文忠打。 而另一边,赵崇义几人也扯着嗓子为皇甫勇加油。 “皇甫兄!稳住!” “他快撑不住了!再打一会儿!” “皇甫勇!皇甫勇!皇甫勇!” 米紫龙连包子都顾不上吃了,挥舞着拳头大声呐喊;田正威也放下了往日的沉静,跟着喊起来;赵崇义更是声嘶力竭,恨不得把自己的力气借给皇甫勇。 云逸也站起身,跟着喊了几声,但喊了几句后,他又坐了下来,继续吃包子。他一边嚼着,一边看着台上的两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黎文忠听着台下的呐喊,心中却并不平静。 他十八岁出师,在交趾大小数百战,从未遇过敌手。那些与他交手的对手,要么被他三五招内击败,要么被他缠斗到力竭认输。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眼前这个虬髯大汉一样,与他鏖战整整一上午,依然气势不减。 这个人……实在可畏。 黎文忠看着皇甫勇,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紧张感。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呼吸也越来越急促。若是再这样下去,最多再打半个时辰,他就撑不住了。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必须想办法速战速决。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双钩,缓缓调整着呼吸。他开始回忆这半日的战斗,寻找皇甫勇的破绽。这个人刀法刚猛,势大力沉,但防守上总有细微的疏漏——尤其是他发力猛攻之后,那一瞬间的回气时间,往往会有刹那的松懈。 若能抓住那个瞬间…… 黎文忠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台上,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动。 台下,观众们也渐渐安静下来,仿佛感受到了那股凝重的气氛。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那决定胜负的一击。 赵崇义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陷进肉里。他从未像此刻这样紧张过——即使是自己在天目山上面对白甲骑士时,也不曾如此紧张。那一刻,他只是为了活命而战;而此刻,他是为了老大哥而揪心。 “皇甫兄……”他喃喃道。 云逸不知何时又站了起来,走到赵崇义身边,轻声道:“赵兄,别太担心。皇甫兄身经百战,这点场面,难不倒他的。” 赵崇义点了点头,却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 台上,皇甫勇忽然动了。 他没有挥刀进攻,而是缓缓举起砍山刀,刀尖斜指黎文忠,一字一顿道:“黎文忠,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难缠的对手。” 黎文忠微微一怔,随即也用生硬的汉语回道:“你……也是我遇到的最强的对手。”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同时笑了。 那笑容里,有惺惺相惜,有棋逢对手的兴奋,更有一种决战的坦然。 “好!”皇甫勇暴喝一声,“那咱们就打个痛快!” 他猛地踏前一步,砍山刀带着呼啸的风声,一式“力劈华山”,再次劈下!这一刀比之前任何一刀都更加凶猛,更加决绝,仿佛将全身的力气都倾注其中! 黎文忠不闪不避,双钩交错,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刀! “铛——!!!” 巨响震天,火星四溅!黎文忠脚下的木板轰然碎裂,整个人竟被这一刀劈得陷进擂台半尺! 台下爆发出震天的惊呼! 赵崇义几人更是惊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未见过皇甫勇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黎文忠忽然双钩一错,借力卸力,竟将砍山刀引向一侧,同时右钩如毒蛇般刺出,直取皇甫勇胸口! 皇甫勇大惊,急忙侧身闪避,虽险险躲过,却被钩尖划过手臂,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糟糕!”米紫龙惊呼。 云逸也忍不住叫出声来:“好一招借力打力!” 两人再次分开,各自喘息着。皇甫勇看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口,眼中的战意却更加炽烈。他咧嘴一笑,露出沾满血丝的牙齿:“好!够劲!再来!” 黎文忠也不答话,只是微微点头,双钩再次摆开架势。 台下,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瞪大眼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有人捂着嘴不敢出声,有人攥紧拳头浑身颤抖,更有那胆小的女子,已经闭上了眼睛,不敢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台上,两人都已伤痕累累,气喘如牛,却依旧死死盯着对方,谁也不肯倒下。 台下,所有人都被这场巅峰对决深深震撼,沉浸其中,浑然忘了时间的流逝。 赵崇义握着拳头,手心里全是汗。他的喉咙早已喊哑,却依旧在嘶声呐喊:“皇甫兄!加油!皇甫兄!加油!” 云逸站在他身边,看着台上的两人,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他忽然想起自己——他也是这样一个人,为了一个目标,可以不顾一切。 他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他只是个观众,一个被这场对决深深吸引的观众。 台上,皇甫勇与黎文忠再次对峙。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迸发出无形的火花。 这场龙争虎斗,终于到了最后的关头。 灼热的阳光洒在擂台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这场龙争虎斗,从清晨打到正午,又从中午打到未时。皇甫勇与黎文忠的这场巅峰对决,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比武的范畴,成为了一场意志与肉体的终极较量。 台下观众早已忘了饥饿,忘了疲惫,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瞪大眼睛盯着台上那两个摇摇欲坠却依旧不肯倒下的身影。 皇甫勇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又被刀锋划破的伤口渗出的鲜血染成一片片暗红。那把陪伴他多年的砍山刀,此刻握在手中,仿佛有千斤之重。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力竭——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挥出了多少刀,只记得每一次挥刀,都像是在榨干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 对面,黎文忠同样不好过。他的双钩依旧紧握手中,但双手已经抖得几乎握不住。古铜色的脸上满是汗水,混着灰尘,划出一道道泥泞的痕迹。他的呼吸比皇甫勇更加急促,胸膛起伏得像是要炸开。那对双钩上布满了与砍山刀碰撞留下的缺口,有几处甚至已经微微卷刃。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目光在空中相遇,迸发出无形的火花。 台下,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一丝声响会打破这凝重的气氛。 赵崇义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陷进肉里。他的喉咙早已喊哑,此刻只能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皇甫勇。米紫龙同样紧张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拍着赵崇义的肩膀。田正威面色凝重,眼中却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云逸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过。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有震撼,有欣赏,还有一丝冷酷。 忽然,皇甫勇动了。 第五十一章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踏前一步,砍山刀带着呼啸的风声,一式“力劈华山”,再次劈向黎文忠! 这一刀,已经没有清晨时的那种雷霆万钧之势,但那股一往无前、视死如归的气势,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炽烈! 黎文忠瞳孔骤缩,双钩交错,勉力格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依旧震耳,但两人都被这巨大的反震力震得踉跄后退数步,险些摔倒! 台下爆发出惊呼! 两人稳住身形,喘息着对视一眼,然后—— 再次扑向对方! “铛!铛!铛!” 刀光钩影,再次交织在一起!两人的招式已经没有了清晨时的精妙与凌厉,只剩下最原始、最野蛮的碰撞。你一刀砍来,我一钩格挡;我一钩刺去,你一刀格开。每一招都简单直接,每一式都以命相搏! 他们的脚步已经踉跄,他们的手臂已经颤抖,他们的呼吸已经粗重得像拉风箱——但他们的眼睛,依旧燃烧着不屈的战意! “打!打!打!” 台下终于爆发出震天的呐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挥舞着拳头,声嘶力竭地为两人加油!这一刻,已经没有人分什么宋人、交趾人、扶桑人、高丽人,所有人都被这场巅峰对决深深震撼,所有人都为这两个不屈的战士而疯狂!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两人又缠斗了近百回合,依旧不分胜负。 忽然,黎文忠猛地后退一步,双钩交错,划出一个诡异的弧线!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是他压箱底的绝技,名叫“双蛟出海”,是他多年来在山林间与猛兽搏斗中悟出的杀招!这一招,他从未在比武中使用过,只在与真正的敌人搏命时才施展! 只见他双钩齐出,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如同两条出海蛟龙,挟着雷霆之势,直取皇甫勇周身要害! 皇甫勇大惊失色,勉力挥刀格挡,却只挡住了一钩!另一钩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在他肩上留下一道伤口,鲜血顿时涌出!他踉跄后退,脚下不稳,险些摔倒! 黎文忠得势不饶人,双钩连环进击,一招快似一招,逼得皇甫勇连连后退,只能勉力格挡,毫无还手之力! “皇甫兄!”赵崇义惊呼出声。 “不好!”米紫龙脸色骤变。 台下,为黎文忠加油的观众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那几个交趾武人更是手舞足蹈,激动得热泪盈眶! 黎文忠的攻势连绵不绝。他的双钩越舞越快,越舞越狠,每一招都直取要害,每一式都杀机四伏!皇甫勇被他逼得退到了擂台边缘,眼看就要掉下台去!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皇甫勇忽然暴喝一声,不退反进! 他的双眼赤红,虬髯戟张,整个人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猛虎,爆发出最后也是最凶猛的反击! “连环三十六斩!” 这是他压箱底的绝技,是他毕生武学的精华!这一招一旦施展开来,刀势如狂风暴雨,连绵不绝,一刀快似一刀,一刀重似一刀,直到将对手彻底压制! 只见他手中的砍山刀忽然化作一团寒光,刀影重重,铺天盖地地向黎文忠笼罩而去! “铛!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得如同暴雨打芭蕉,火星四溅如同烟花绽放!黎文忠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攻打得手忙脚乱,双钩勉力格挡,却节节后退! 台下观众看得目瞪口呆,连欢呼都忘了! 赵崇义更是瞪大了眼睛,他从未见过皇甫勇使出如此恐怖的刀法!那连绵不绝的攻势,那势不可挡的气势,简直如同千军万马冲锋陷阵! 黎文忠咬紧牙关,苦苦支撑。他的手臂已经麻木,虎口已经震裂,鲜血顺着钩柄往下流。但他依旧不肯认输,双钩挥舞得密不透风,勉力抵挡着那如同狂风暴雨般的刀势! “十八、十九、二十……” 皇甫勇心中默数着斩数。每一斩,都榨干他体内最后一丝力气;每一斩,都在透支他生命的潜力。但他不能停,一旦停下,就会前功尽弃,就会被黎文忠反扑!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 黎文忠的防守圈越来越小,步伐越来越乱。他的双钩已经开始颤抖,他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他的意志已经开始动摇!他从未遇到过如此恐怖的对手,从未遇到过如此疯狂的攻击! “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 皇甫勇的虎口早已震裂,鲜血染红了刀柄。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恍惚,但他依旧机械地挥刀、挥刀、挥刀! 终于—— “三十五斩!” 这一刀,比之前任何一刀都更加凶猛!砍山刀带着皇甫勇全身仅存的所有力量,带着他几十年的武者尊严,带着他不屈不挠的意志,狠狠地劈向黎文忠! 黎文忠勉力举钩格挡,但那对已经布满缺口的双钩,再也承受不住如此恐怖的冲击—— “铛啷啷——!” 双钩应声脱手,重重地落在擂台边缘! 黎文忠双手空空,愣在原地,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而皇甫勇的砍山刀,顺势一转,稳稳地停在了黎文忠咽喉前三寸之处! 全场一片死寂! 皇甫勇大口喘息着,汗水混着血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擂台上。他的身体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但他手中的刀,却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他看着眼前的黎文忠,一字一顿,沙哑着嗓子道:“你……输了。” 那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黎文忠呆呆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那对陪伴自己多年的双钩,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失落,有不甘,有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与敬佩。 良久,他缓缓举起双手,用生硬的汉语道:“我……输了。” 话音未落,裁判已经快步上前,一把拉起皇甫勇的手,又拉起黎文忠的手,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宣布: “此局——文成县皇甫勇胜!皇甫勇,乃本次比武大会最终魁首!” 这一声宣布,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台下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皇甫勇!皇甫勇!皇甫勇!” 无数人挥舞着手臂,声嘶力竭地喊着这个名字!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有人抱头痛哭,有人仰天长啸,有人互相拥抱!这一刻,整个校场都沸腾了! 赵崇义几人更是激动得跳了起来!米紫龙紧紧抱住赵崇义,田正威用力拍着云逸的肩膀,几个人又笑又叫,完全不顾形象! “赢了!皇甫兄赢了!”赵崇义嘶声喊道,喉咙已经彻底哑了,但他毫不在意!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米紫龙眼眶通红,声音颤抖! “好!好!好!”田正威连说了三个好字,眼中满是欣慰! 云逸也笑着鼓掌,他看着台上的皇甫勇,眼中情绪复杂。 台上,皇甫勇依旧站在原地,高举着砍山刀,接受着全场的欢呼。他的身上多处是伤口,鲜血浸透了衣衫,但他的脊梁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永远不会弯曲的长枪!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宛如战神降世! 他转过身,朝着台下的赵崇义几人挥了挥手,然后又转向四方观众,抱拳行礼。 每转到一个方向,那个方向的观众就会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 当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交趾武人时,那几个原本还在为黎文忠加油的汉子,此刻也站起来,用力鼓掌,眼中满是敬意。其中一个高声喊道:“皇甫勇!好样的!你是真正的勇士!” 黎文忠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失落,只有一种平静的坦然。他缓缓走到皇甫勇面前,伸出双手,用生硬的汉语道:“你……赢了。我心服口服。” 皇甫勇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他伸出手,紧紧握住黎文忠的手,用力摇了摇:“你也非常强。你那对钩子,差点要了老子的命!” 黎文忠也笑了,眼中闪过一丝真挚的笑意。 台下,众人看着这一幕,掌声更加热烈了。有人高喊:“皇甫勇!黎文忠!”很快,这喊声汇成了一片,震耳欲聋! 观礼棚内,刘通判站起身,缓缓鼓掌。他的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眼中满是赞赏。这场比武大会,虽然中间有过波折,有过冲突,有过不快,但最终,却以这样一场精彩绝伦、充满敬意与感动的对决落下帷幕。这不仅是大宋武林的荣耀,更是天下武者的荣耀。 他身边的几位官员也跟着鼓掌,纷纷点头赞叹。 赵崇义看着台上的皇甫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和感动。他的兄弟,他的老大哥,那个平日里粗豪鲁莽、动不动就挥拳头的皇甫勇,此刻站在那里,光芒万丈,接受着所有人的欢呼与敬意。这比他自己赢得任何荣誉都要让他开心。 米紫龙抹了抹眼角,嘟囔道:“这老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田正威笑道:“紫龙,你哭了?” “谁哭了!”米紫龙瞪了他一眼,“我这是……这是汗水!” 几人哈哈大笑。 云逸站在一旁,冷静地看着这一切。 台上的欢呼还在继续,掌声还在雷动。阳光洒在擂台上,将那两个紧紧握手的武者镀上了一层光芒。 这一刻,没有宋人,没有交趾人,没有扶桑人,没有高丽人,只有两个纯粹的武者,两个值得所有人尊敬的勇士。 这场旷日持久的激战,终于落下了帷幕。 但整个校场的热烈气氛却丝毫未减,反而随着冠军的诞生而达到了最高潮。 云逸——或者说,秦远文——看着台上的皇甫勇,心中五味杂陈。 他羡慕。羡慕这些年轻人的活力,羡慕他们可以为一场纯粹的比武拼尽全力,羡慕他们可以在胜利后这样肆无忌惮地欢笑。他也有过这样的岁月,也有过这样的朋友,也有过这样纯粹的快乐。可那些,都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也嫉妒。嫉妒赵崇义几人之间那种真挚的友情,嫉妒他们可以毫无保留地为彼此欢呼,嫉妒他们可以在这样的时刻紧紧拥抱。他秦远文活了五十多年,身边有的是阿春这样的家丁,有的是彼得这样的合作伙伴,有的是各种利益往来的关系,却唯独没有这样的……朋友。 但他更恨。 这恨意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在心底,无论时间过去多久,都无法拔除。天目山庄园被焚,那是他多年的心血;他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离,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而那些罪证落在这几个人手中,随时可能成为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还有那宝物。 秦远文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赵崇义。这个年轻人,是这一切的关键。他的那份宝物,是他必须得到的东西。鳌太帮上上下下,为了寻找这东西耗费了多少心血?如今线索就在眼前,他怎么可能放弃? 秦远文心中冷冷地想道。他必须要弄死这几个人,尤其是赵崇义。不,不只是弄死,要在弄死之前,先从他嘴里找出所有关于宝物的秘密。然后再让他们……生不如死。 想到这里,他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其阴冷的寒光。但那寒光一闪即逝,快得没有任何人察觉。 “云弟!云弟!”赵崇义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怎么了?发什么呆?” “云逸”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立刻堆起灿烂的笑容:“没有没有,太激动了!皇甫兄这一战,打得真是太漂亮了!我这辈子都没看过这么精彩的比武!” 米紫龙也凑过来笑道:“云弟,待会儿咱们可得好好庆祝一番!我请客,咱们找个最好的酒楼,喝他个不醉不归!” 云逸连连点头:“好好好!一定要庆祝!今天必须喝个痛快!” 他脸上笑容满面,心中却在冷笑。庆祝?当然要庆祝。只有和你们混得越熟,取得你们的信任,才越容易找到下手的机会。 台上,司仪已经开始引导颁奖仪式。 只见一位身着官袍的中年官员走上擂台,正是本次比武大会的主办者之一——两浙路通判刘大人。他满脸笑容,气度雍容,显然对这场大会的成功举办十分满意。在他的示意下,皇甫勇跟着他向擂台中央走去。 台下观众见状,知道颁奖时刻到了,欢呼声更加热烈,所有人都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想要亲眼目睹这荣耀的一刻。 刘通判走到擂台中央,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今日这场巅峰对决,想必大家都看得过瘾吧?” 台下爆发出震天的回应:“过瘾!” 刘通判哈哈大笑,继续道:“本官主持过无数场比武,却从未见过如此精彩、如此激烈、如此震撼的对决!皇甫勇与黎文忠两位壮士,用他们的刀与钩,用他们的血与汗,用他们的意志与尊严,为我们献上了这场永载史册的比武!让我们再次为他们鼓掌!” 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刘通判等掌声稍歇,又高声道:“现在,有请本次大会特邀嘉宾——两浙路安抚使沈大人,亲自为魁首颁奖!” 话音未落,台下又是一阵欢呼。安抚使,那可是两浙路最高的地方长官之一,掌管一路军政大权,位高权重!这样的大人物亲自来颁奖,足见官府对这次比武大会的重视程度。 只见观礼棚最中央的位置,一位年约五旬、气度威严的官员站起身来。他身穿紫袍,腰系金带,头戴乌纱,面容端正,双目炯炯有神。此人正是两浙路安抚使沈绛,字子华,以干练著称,深受朝廷倚重。 沈安抚使在随从的簇拥下,缓步走上擂台。他步伐沉稳,面带微笑,自有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严气度。走上擂台后,他先向四方观众抱拳致意,这才转向皇甫勇。 皇甫勇连忙躬身行礼:“草民皇甫勇,拜见沈大人。” 沈安抚使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今日你是主角,本官是来给你颁奖的。”他上下打量着皇甫勇,眼中满是赞赏,“好一条汉子!方才那场比武,本官从头看到尾,当真是惊心动魄,荡气回肠。我大宋有如此勇士,何愁边患不平,何愁国威不振?” 皇甫勇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嘿嘿笑道:“大人过奖了,草民就是个粗人,就会舞刀弄棒……” 沈安抚使哈哈大笑:“好一个‘就会舞刀弄棒’!这舞刀弄棒,也是大学问,大本事!”他挥了挥手,身后的随从立刻捧上一个托盘。 托盘上,是一块鎏金的牌匾,长约三尺,宽约一尺,四周雕刻着精美的云纹,正中是四个大字—— “东南武魁” 那四个字笔力遒劲,气势恢宏,一看就是名家手笔。在阳光的照耀下,鎏金的字迹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格外引人注目。 沈安抚使亲手捧起牌匾,郑重地递给皇甫勇:“皇甫壮士,这是你应得的荣耀。从今往后,‘东南武魁’之名,必将传遍两浙路,传遍大宋,传遍天下!” 皇甫勇双手接过牌匾,只觉得沉甸甸的——不仅是分量,更是那份荣耀。他捧着牌匾,转身面向台下,高高举起。 刹那间,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东南武魁!东南武魁!东南武魁!” 无数人齐声高喊,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人耳膜发麻。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有人用力鼓掌拍到手掌通红,有人干脆跳了起来,有人互相拥抱庆祝。这一刻,整个校场都陷入了狂欢的海洋。 赵崇义几人更是激动得难以自制。米紫龙用力挥舞着手臂,大声喊着皇甫勇的名字;田正威也顾不上形象了,跟着周围的人一起欢呼;赵崇义喉咙早已喊哑,只能用力鼓掌,眼中却闪烁着自豪的光芒。 云逸也跟着欢呼,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如同阳光。他用力拍着巴掌,高声喊着“皇甫兄好样的”,仿佛与周围的观众没有任何不同。 那牌匾上的光芒,那万众的欢呼,那荣耀的时刻……这一切,都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深处的某种空虚。如今的他,只剩下仇恨,只剩下算计,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他忽然有些羡慕皇甫勇。这个人,虽然粗豪鲁莽,虽然身上到处都是伤,虽然累得几乎站不稳,但他的眼中,却有着自己已经失去太久太久的东西——那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喜悦。 可这羡慕,只持续了一瞬间。 下一瞬间,仇恨再次涌上心头,将那短暂的动摇彻底淹没。 他秦远文,不是来羡慕别人的。他是来报仇的,是来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的,是来让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付出代价的。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赵崇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姓赵的小子,你现在笑得越开心,以后就会哭得越惨。 台上,沈安抚使又拿出一封红绸包裹的物件,递给皇甫勇:“这是本次大会的彩头——一千两银票。皇甫壮士,收好了。” 台下又是一阵欢呼。一千两白银,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是一辈子都赚不到的巨款。 皇甫勇接过银票,心中也是激动万分。他这辈子,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天——站在万众瞩目的擂台上,接受两浙路最高长官的亲自颁奖,获得“东南武魁”的无上荣耀,还有一千两白银的赏赐。这一切,简直像做梦一样。 他忍不住回头,看向台下的赵崇义几人。那几个哥们,此刻正拼命挥着手,脸上满是骄傲的笑容。尤其是赵崇义,那个平日里总是冰冷沉静的小子,此刻也像个孩子一样,又蹦又跳,完全不顾形象。 皇甫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一路走来,如果没有这几个最佳损友,他不可能走到今天。天目山上的生死搏杀,还有无数个一起喝酒、一起吹牛、一起笑骂的日子……这一切,比那牌匾,比那赏银,更加珍贵。 他朝他们挥了挥手,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感激,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兄弟情义。 沈安抚使颁完奖,又与皇甫勇寒暄了几句,这才在随从的簇拥下离开擂台。刘通判和其他官员也纷纷上前,向皇甫勇表示祝贺。一时间,擂台上热闹非凡,皇甫勇被围在中间,应接不暇。 台下,观众们渐渐开始散去,但那股热烈的气氛依旧久久不散。三五成群的人聚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决,脸上满是意犹未尽的神情。 “太精彩了!我这辈子都没看过这么精彩的比武!” “可不是嘛!尤其是最后那连环三十六斩,我的天,那刀法,简直绝了!” “那个交趾人也厉害啊,硬是扛了这么久,最后才输。” 这样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在人群中久久回荡。 赵崇义几人挤过人群,终于来到擂台边。皇甫勇看到他们,立刻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米紫龙,又拍了拍田正威的肩膀,最后锤了赵崇义一拳,咧嘴笑道:“怎么样?老子厉害吧?” 米紫龙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挣扎道:“厉害厉害,你快放开,要勒死我了!” 赵崇义揉着胸口,笑骂道:“你这老小子,力气咋这么大!” 田正威笑道:“皇甫兄,恭喜你!东南武魁,实至名归!” 皇甫勇嘿嘿一笑,又看向云逸:“云兄弟,今天你也在,正好!待会儿咱们一起去喝个痛快!” 云逸连连点头,笑道:“必须的!今天不醉不归!” 几人说笑着朝校场外走去,田正威叫两个家丁抬走了牌匾。身后,太阳的光芒洒在擂台上,洒在那块“东南武魁”的牌匾上,洒在那些渐渐散去的人群上,为这一天的盛事,画上了一个完美的休止符。 而在人群的边缘,云逸——或者说,秦远文——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被抬走的牌匾。 那眼神里,全是羡慕嫉妒恨。 第五十二章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太阳西下的时候,暮色四合,温州的街巷却更加热闹。比武大会虽然结束了,但那股热烈的余韵依旧在空气中回荡,街头巷尾到处都能听到人们议论着今日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决。 赵崇义几人簇拥着皇甫勇,一路说说笑笑,朝着醉仙楼走去。皇甫勇一路上引来无数人侧目。有那认出来的,纷纷抱拳道喜;有那不认识的,也投来羡慕的目光。 “皇甫兄,你这一路可真是风光啊!”米紫龙笑道,“连路边的狗都要多看你两眼。” 皇甫勇哈哈大笑,大手一挥:“那是!老子现在可是东南武魁,什么狗敢不看我?” 几人笑作一团。 田正威走在最前面,熟门熟路地带着几人来到一家名叫“醉仙楼”的酒楼。这是温州城中最负盛名的酒楼之一,三层高的楼阁雕梁画栋,门前挂着两排大红灯笼,气派非凡。掌柜的显然与田正威相熟,一见是他,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田爷!您来了!还是老地方?” 田正威点点头,笑道:“老地方,今日要好好庆祝一番。把我存在这儿的那些好酒都拿出来。” 掌柜的连连应是,亲自引着几人上了三楼最雅致的一间包厢。这包厢临街,推开窗就能看见街道的热闹景象。室内陈设清雅,墙上挂着名人字画,桌上摆着精致的茶具,处处透着讲究。 几人刚落座,还没来得及点菜,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楼梯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几个身着公服的男子快步走了上来。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精干汉子,身穿青色公服,腰间挎刀,显然是官府中人。他走到包厢门口,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在皇甫勇身上,抱拳道:“敢问可是今日比武大会夺魁的皇甫勇皇甫壮士?” 皇甫勇一愣,站起身来:“正是在下。不知几位是……” 那汉子笑道:“在下是安抚使沈大人麾下亲卫,姓周,名华宗。沈大人听闻皇甫壮士武艺超群,今日一战更是惊艳全场,特命我等前来相请。” 此言一出,包厢内顿时安静下来。 赵崇义与田正威交换了一个眼神。安抚使沈大人——那是两浙路最高长官,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突然派人来请皇甫勇? 周华宗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疑惑,笑着解释道:“皇甫壮士不必多虑。沈大人爱才如命,对你极为赞赏。大人有意招揽壮士入幕,委以武职。这可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好机会啊!” 皇甫勇挠了挠头,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米紫龙却忍不住道:“周兄,冒昧问一句,沈大人想招皇甫兄做什么官?” 周华宗道:“沈大人麾下有一支亲兵卫队,专司护卫之责,正缺一位副统领。以皇甫壮士的本事,出任此职绰绰有余。月俸丰厚,前程远大,日后若立下功劳,升迁自不必说。” 米紫龙点点头,看向皇甫勇,眼中带着几分复杂。 赵崇义也看着皇甫勇,没有说话。他知道,这确实是难得的机会。大宋重文轻武,武人想要出人头地,要么考武举,要么投靠权贵。如今安抚使亲自派人来请,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田正威却微微皱眉,欲言又止。 皇甫勇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周兄,那个副统领,平日都干些什么?” 周华宗笑道:“主要就是护卫沈大人出行,偶尔也参与一些剿匪、缉盗之事。沈大人对亲卫极为看重,待遇优厚,手下还有几十号人可供调遣。” 皇甫勇又问:“那……能随便出城吗?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吗?” 周华宗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皇甫壮士说笑了。身为亲卫副统领,自然要时刻待命,岂能随意走动?不过沈大人宽厚,每月也有几日休沐,可以自由活动。” 皇甫勇摇了摇头,咧嘴笑道:“周兄,多谢沈大人抬爱。不过,我这人野惯了,受不了那些规矩。还是让我在江湖上自在些吧。” 周华宗脸色微变,显然没想到他会拒绝。他干咳一声,道:“皇甫壮士,你可想清楚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皇甫勇摆摆手:“我想得很清楚。我这人,大字不识几个,就会舞刀弄棒。让我去当官,每天穿着公服,见人就点头哈腰,那还不如杀了我。周兄,麻烦你替我给沈大人道个谢,就说皇甫勇是个粗人,担不起这份差事。” 周华宗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见皇甫勇态度坚决,也只好叹了口气,抱拳道:“既然如此,那就不勉强了。皇甫壮士,后会有期。” 说完,他带着几个手下转身离去。 包厢门关上,室内一时静默。 米紫龙第一个开口,急道:“皇甫兄,你怎么就拒绝了?那可是安抚使的亲卫副统领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皇甫勇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嘿嘿笑道:“那又怎样?当官有什么好?每天被人管着,连放个屁都得看人脸色。我皇甫勇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被人管着。” 米紫龙还想再说,田正威却抬手制止了他,笑道:“紫龙,别说了。皇甫兄说得对,当官未必是好事。他在江湖上逍遥自在,想打就打,想喝就喝,多痛快。” 赵崇义也点头道:“皇甫兄性子直,让他去当官,确实是难为他了。” 皇甫勇咧嘴笑道:“还是你们懂我!来来来,别管那些破事了,喝酒喝酒!” 正说着,伙计已经端着酒菜进来了。几道精致的菜肴摆上桌,一坛坛好酒打开,顿时酒香四溢。几人举杯痛饮,方才那点小小的插曲很快就被抛到了脑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发热烈。皇甫勇眉飞色舞地讲着方才擂台上的惊险瞬间,米紫龙和田正威不时插话打趣,赵崇义则笑着听他们胡侃,偶尔也喝上一杯。 云逸坐在一旁,也跟着笑,跟着喝,脸上满是喜悦。但他的眼底深处,那道复杂的光芒,始终未曾消散。 忽然,赵崇义放下酒杯,看向田正威:“田兄,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田正威道:“什么事?” 赵崇义道:“今日比武大会上,我见了不少武艺高强之人。像那苗人龙无乐,扶桑人佐藤,高丽人朴永哲,还有那个与皇甫兄大战的黎文忠,都是难得的好手。田兄你常年跑海,手下正缺这样的人吧?何不趁此机会,招揽几位?” 田正威眼睛一亮,拍案道:“崇义,你这主意不错!我这些年走南闯北,最缺的就是得力的护卫。若是能招揽几位真正的好手,那可真是如虎添翼!” 米紫龙也点头道:“确实,今日那些武士,个个都有真本事。若能招揽几位,田兄以后跑海就安全多了。” 田正威沉吟道:“黎文忠是交趾人,只怕不会留下。佐藤和朴永哲,也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打算。倒是那苗人龙无乐……”他看向赵崇义,“崇义,你与龙无乐有过接触,觉得他如何?” 赵崇义想起那个在小摊上吹叶笛的苗人汉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点点头道:“龙无乐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他虽然对汉人有怨气,但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若田兄能以诚相待,他应该不会拒绝。” 田正威当即拍板:“好!那就先请龙无乐来坐坐。”他唤来伙计,吩咐道,“去找一位苗人打扮的武士,就说田正威有请,请他务必来醉仙楼一叙。” 赵崇义告诉伙计龙无乐的大概住址,伙计领命而去。 几人继续喝酒聊天,约莫过了两刻钟,包厢门被轻轻敲响。伙计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是龙无乐。 他依旧是那身靛蓝色的苗人服饰,头缠青布头巾,腰间挎着那柄大刀。在擂台上,他虽然输给了皇甫勇,却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此刻走进包厢,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疑惑,还有一丝……警惕。 赵崇义连忙起身,迎了上去:“龙兄,快请进!” 龙无乐看到他,眼中的警惕消散了些许,点点头,用生硬的汉语道:“赵兄。” 赵崇义引他入座,又介绍田正威几人。龙无乐一一见礼,轮到皇甫勇时,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 皇甫勇端起酒杯,爽朗道:“龙兄弟,你我打得痛快!来,喝一杯!” 龙无乐也端起酒杯,郑重其事地与他一碰,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他看着皇甫勇,认真道:“你……厉害。我输得心服口服。” 皇甫勇哈哈大笑:“你也不差!” 几句话下来,气氛就热络了。田正威亲自为龙无乐斟满酒,笑道:“龙壮士,今日冒昧相请,是有一事相商。” 龙无乐看着他,目光平静:“田爷请说。” 田正威道:“我田正威是个海商,常年跑船,最缺的就是像龙壮士这样的好手。我想请龙壮士做我的护卫,随船同行,保我货物平安。月俸好说,绝不会亏待你。” 龙无乐沉默了片刻,道:“田爷……看得起我。但我是苗人,是外人……” 田正威打断他,正色道:“龙壮士,什么苗人汉人,在我田正威眼里,只有英雄和孬种之分。你是英雄,我就敬你。你若愿意留下,就是我田正威的兄弟。什么外人不外人,那是放屁!” 龙无乐愣住了。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遇到过无数汉人。有欺压他的,有看不起他的,有利用他的,也有少数几个对他友善的——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田正威这样,说得如此直白,如此坦荡。 他看向赵崇义。赵崇义对他微微点头,眼中满是真诚。 他又看向皇甫勇。皇甫勇咧嘴笑道:“龙兄弟,田爷是好人。跟着他,不会错的。” 龙无乐沉默良久,忽然端起酒杯,站起身,郑重其事地朝田正威行了一礼:“田爷,我龙无乐……愿意留下。” 田正威大喜,连忙扶他坐下:“好!好!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众人纷纷举杯祝贺。龙无乐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那张总是带着几分阴郁的脸上,渐渐露出了一丝笑容。 酒至酣处,龙无乐忽然放下酒杯,从怀里掏出那片青翠的树叶,笑道:“我……吹个曲子,给大伙儿助兴。” 几人立刻鼓掌叫好。 龙无乐将树叶贴在唇边,深吸一口气,随即—— 一缕悠扬的乐声飘然而起。 这一次的曲子,与那夜不同。那乐声不再是忧伤的,而是一种欢快的、热烈的、充满生机的调子。仿佛苗寨的春日,仿佛山间的百花齐放,仿佛那些无忧无虑的少年少女,在田野间载歌载舞。 几人都听呆了。连云逸也愣愣地看着龙无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好!”皇甫勇第一个跳起来,用力鼓掌,“太好听了!龙兄弟,你这本事,比你的刀法还厉害!” 龙无乐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着多年未见的轻松与畅快。 他忽然看向赵崇义,用生硬的汉语道:“赵兄,你……是我的恩人。” 赵崇义一愣:“恩人?我?” 龙无乐点点头,认真道:“之前……你帮我。今天……田爷收我。你们……是好人。我龙无乐……记一辈子。” 赵崇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笑道:“龙兄言重了。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不必说这些。” “兄弟……”龙无乐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忽然有些湿润。他低下头,掩饰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窗外,夜色已深。街上的灯火渐渐稀疏,远处的运河上,画舫的灯光摇曳,丝竹之声隐隐传来。而在这小小的包厢里,几个来自不同地方的人,却因着种种缘分,聚在了一起,喝得畅快,笑得开怀。 云逸看着这一切,脸上挂着笑容,心中却翻涌着更加复杂的情绪。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酒液辛辣,一如他心中的恨意。 第五十三章 夜深了,温州的街巷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的更夫敲着梆子,在空旷的青石板路上留下一声声悠长的回响。 醉仙楼的酒席终于散了。赵崇义几人扶着微醺的皇甫勇,与云逸道别,约定改日再聚。云逸脸上带着笑容,抱拳道:“多谢各位……今日,我云弟,很高兴。” 云逸辞别了众人,独自一人走在回住处的路上。街边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冷。 田正威招揽龙无乐成功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反复盘旋,像一根刺,扎得他隐隐作痛。他倒不是嫉妒田正威——区区一个海商,招揽个武夫,算得了什么?他真正在意的,是这些人聚在一起,会形成一股力量。而那股力量,迟早会用到他身上。 他想起方才在酒席上看到的画面——龙无乐吹着叶笛,那欢快的曲调,那久违的笑容,还有几人之间的那种……那种默契。他们明明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身份,却能在短短几天内建立起这样的情谊。 而他秦远文,活了五十多年,却没有这样的……朋友。 想到这里,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烦躁压了下去。他需要人手,需要属于自己的力量。赵崇义那些人越聚越多,让他如鲠在喉。 黎文忠。 这个名字忽然跳入他的脑海。那个与皇甫勇鏖战一整天的交趾武士,那双出神入化的双钩,那种惊人的韧性和意志力……如果能把这样的人物招揽到麾下,那将是多大的助力? 秦远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对,就是黎文忠。 他加快脚步,很快回到自己在温州的住处——那是城内一处僻静的宅院,外表看起来与普通民居无异,内里却别有洞天。这是他多年前置下的产业,专门用来应对各种“特殊情况”。 阿春早已在门口等候,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前:“老爷,您回来了。” 秦远文点点头,大步走进院内,阿春跟在身后,不敢多问。 进了屋内,秦远文在铜镜前坐下,开始卸妆。那层薄薄的脂粉,那精心粘贴的假发,那改变脸型的特殊胶水……一样一样地被卸下。随着这些伪装剥落,镜中的那张脸渐渐恢复了本来的模样——五十多岁,面容阴鸷,眼角眉梢都刻着岁月的沧桑和算计的痕迹。 秦远文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方才在酒席上,他与那些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仿佛真的成了他们的朋友。可此刻,看着这张真实的、陌生的、甚至有些狰狞的脸,他才意识到,那一切都是假的。 他终究是秦远文,不是云逸。 “阿春。”他沉声道。 阿春立刻上前:“老爷吩咐。” 秦远文道:“你现在就去,把那个交趾武士黎文忠找来。就说有位秦老爷想见他们。” 阿春领命,匆匆离去。 秦远文坐在屋里,闭目养神。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他睁开眼睛,嘴角抿起一丝笑。 来了。 阿春推门进来,躬身道:“老爷,人带来了。”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影。为首的那个,身材颀长,皮肤黝黑,正是今日与皇甫勇鏖战的交趾武士——黎文忠。他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同样打扮的交趾汉子,都是这几日在比武大会上见过的面孔。 黎文忠走进屋内,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秦远文身上。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个陌生的老者,他从未见过。 秦远文看着黎文忠,热情地招呼道:“黎壮士,久仰大名!快请坐,快请坐!” 黎文忠却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警惕地看着秦远文:“你……找我?” 秦远文笑道:“正是。黎壮士今日在擂台上的风采,秦某可是看得真真切切。那对双钩,那惊人的韧性和意志力,实在让人叹为观止。秦某爱才如命,所以冒昧相请,还望黎壮士不要见怪。” 黎文忠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不认得你。” 秦远文哈哈大笑:“现在不就认得了?秦某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在温州这片地面上,还是有些门路的。黎壮士若愿意留下,秦某保你吃香喝辣,绝不亏待。” 他说着,朝阿春使了个眼色。阿春会意,转身出去,片刻后端着一个托盘进来。 托盘上,是满满的金银财宝。金锭、银锭、珍珠、玛瑙,在烛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那些财宝堆得满满当当。 秦远文指着那些财宝,笑道:“黎壮士,这只是见面礼。你若愿意留下,以后还有更多。你们交趾人漂洋过海来大宋,不就是为了求个前程吗?跟着我,前程似锦。” 黎文忠身后的几个同乡,眼睛一下子直了。他们盯着那些金银财宝,喉结上下滚动,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其中一个叫阮文翔的,更是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眼中满是贪婪的光芒。 黎文忠却连看都没看那些财宝一眼。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秦远文脸上,那双眼睛依旧平静,甚至有些冷淡。 “你……什么人?”他缓缓问道。 秦远文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是什么人?我是赏识你的人。黎壮士不必多想,只需知道,跟着秦某,绝不会吃亏。” 黎文忠摇摇头:“你……你的眼睛……不是好人。”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秦远文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他哈哈笑道:“黎壮士好眼力。没错,我秦远文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正因为如此,跟着我才更有前途。这世道,好人活不长,坏人才能活得滋润。黎壮士一身本事,难道甘心一辈子流落四方?” 黎文忠沉默着,没有接话。 秦远文又道:“我知道你们交趾人在这边不容易。被人看不起,被人排挤,处处受气。跟着我,谁敢看不起你?谁敢排挤你?” 黎文忠依旧沉默。 黎文忠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你……想要我做什么?” 秦远文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面上依旧沉稳:“暂时不用做什么。你只需在我身边,帮我做些护卫之事。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自会吩咐。你放心,秦某从不亏待自己人。” 黎文忠看着他,忽然问道:“你……认识皇甫勇?” 秦远文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皇甫勇?那个文成县的莽汉?见过几面,不算熟。” 黎文忠点点头,又道:“你……想对付他们?” 秦远文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沉默寡言的交趾武士,心思竟如此敏锐。 沉默了片刻,秦远文缓缓道:“黎壮士,你问得太多了。” 黎文忠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甚至有些苦涩:“我……知道。你的眼睛……看他们的时候,不一样。不是朋友的眼神。” 秦远文盯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但只是一瞬间,那寒光便消失了。他叹了口气,苦笑道:“黎壮士果然好眼力。没错,我与那几个人有些过节。但那是我与他们之间的事,与黎壮士无关。黎壮士若不愿插手,只需做好自己的事便可。” 黎文忠摇摇头:“我……不帮坏人。”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回旋余地。 秦远文的脸色变了。他盯着黎文忠,声音也冷了下来:“黎壮士,你可想清楚了。我秦远文诚心相邀,你却不识抬举。在这温州地面上,得罪了我,可不是什么好事。” 黎文忠身后的几个同乡听到这话,脸色都变了。 阮文翔更是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但又忍不住看了看那些金银财宝,眼中满是纠结。 另一个同乡连忙拉了拉黎文忠的袖子,低声道:“阿忠,别这样……人家这么客气,咱们……” 黎文忠甩开他的手,依旧平静地看着秦远文:“我……不帮你。你……别逼我。” 秦远文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他知道,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黎文忠这样的人,硬逼是没有用的,反而会适得其反。而且,他身后那几个人,似乎并不是都像他这样固执。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好好好,黎壮士果然是条硬汉。秦某佩服。既然黎壮士不愿,那便罢了。” 黎文忠转身就要走。 “慢着。”秦远文忽然开口。 黎文忠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秦远文的目光越过黎文忠,落在他身后那几个同乡身上。那几个人此刻正眼巴巴地看着那些金银财宝,眼中满是渴望和不舍。 秦远文笑了。他指着其中一个人,问道:“你,叫什么?” 那人一愣,正是方才那个往前挪了半步的阮文翔。他连忙道:“小人……小人叫阮文翔。” 秦远文点点头:“阮文翔,你的武艺如何?” 阮文翔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小人的武艺……不如阿忠,但也还过得去。在交趾的时候,也打过很多场,跟阿忠一起练过。” 秦远文看向黎文忠:“黎壮士,他说的可是实话?” 黎文忠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他……武艺不错。比我……差点,但……够用。是我们寨子里数得着的好手。” 秦远文笑了。他朝阮文翔招招手:“你过来。” 阮文翔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黎文忠。黎文忠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了皱眉。阮文翔咬了咬牙,还是走了过去。 秦远文上下打量着他,点点头:“嗯,身形魁梧,底子不错。你愿不愿意跟着我?” 阮文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看了看那些金银财宝,又看了看黎文忠,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秦远文笑道:“你不用看他。这是你自己的事。你愿意就点头,不愿意就摇头。” 阮文翔咽了口唾沫,终于点了点头:“小人……小人愿意!” 秦远文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道:“好!好!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秦远文的人了!” 他示意阿春,阿春立刻将那一托盘金银财宝端到阮文翔面前。秦远文道:“这些,是见面礼。以后好好干,还有更多。” 阮文翔看着那些财宝,眼睛都直了。他哆嗦着手,捧起一锭银子,放在嘴边咬了一口,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贪婪和欣喜。 “多谢秦老爷!多谢秦老爷!”阮文翔连连鞠躬,恨不得跪下去磕头。 秦远文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以后就叫我老爷便是。” 他又看向黎文忠,意味深长道:“黎壮士,你的同乡跟着我,你就不担心吗?” 黎文忠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大步离去。 剩下那几个同乡,面面相觑,也不知该走该留。他们看了看那些财宝,又看了看离去的黎文忠,眼中满是纠结。阮文翔连忙朝他们使眼色,低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来拜见老爷!” 几人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走上前来,朝秦远文行礼:“小人……也愿意跟着秦老爷。” 秦远文满意地点点头:“好,都留下。阿春,给他们安排住处,好好招待。” 阿春领命,带着几人下去了。 屋内,只剩下秦远文一人。他看着那空荡荡的托盘,嘴角抿起一丝冷笑。 黎文忠不肯来,确实有些遗憾。但能收下这几个人,也不算白费功夫。尤其是那个阮文翔,看起来贪婪又没主见,这样的人最好控制。 至于黎文忠……秦远文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既然不肯为我所用,那就……哼,以后再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远处的天空,隐隐有星光闪烁。 赵崇义……皇甫勇……米紫龙……田正威……还有那个新加入的龙无乐…… 秦远文默默念着这些名字,眼中杀意渐浓。 等着吧。 他想起黎文忠那双平静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那个人,明明看穿了他的企图,明明知道他不是好人,却只是转身离去,没有多说什么。那种平静,那种淡然,反而比任何愤怒和反抗都更让他难受。 仿佛在黎文忠眼里,他根本不值得一驳。 秦远文咬了咬牙,将这股烦躁压了下去。黎文忠怎样都好,反正他收下了阮文翔几人。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他关上窗户,烛光摇曳,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阿春。”他唤道。 阿春立刻推门进来:“老爷有何吩咐?” 秦远文道:“那几个人,好生看着。尤其是那个阮文翔,多给些甜头,让他死心塌地跟着咱们。” 阿春点头:“小的明白。” 秦远文又道:“还有,继续监督赵崇义那些人。他们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阿春领命,退了出去。 屋内,烛火渐渐燃尽。秦远文坐在黑暗中,久久未动。他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恨意,有算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疲惫。 第五十四章 告别总是来得太快。 清晨的阳光洒在温州城的城门口,赵崇义、皇甫勇、米紫龙三人牵着马,马背上驮着那块沉甸甸的“东南武魁”牌匾,准备踏上返回文成县的归途。田正威亲自来送行,身边还跟着昨日新收的龙无乐。 “田兄,这几日叨扰了。”赵崇义抱拳道,“多谢盛情款待。” 田正威摆摆手,笑道:“崇义,你这话就见外了。咱们是生死之交,说什么叨扰不叨扰的?倒是你们,路上多加小心。秦远文那老贼尚未落网,不得不防。” 米紫龙点头道:“田兄放心,我们会小心的。” 皇甫勇拍了拍腰间的砍山刀,咧嘴笑道:“让他来!老子正愁没打够呢!东南武魁的刀,正好再开开荤!” 龙无乐上前一步,用生硬的汉语道:“几位……保重。有机会……再喝酒。” 皇甫勇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龙兄弟,好好跟着田爷干!下次见面,咱们再好好打一场!” 龙无乐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 几人依依惜别,说了许久的话,赵崇义才道:“田兄,龙兄,咱们后会有期。” 田正威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云逸呢?怎么没见他来送你们?” 皇甫勇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个云弟啊,谁知道他去哪儿了。游手好闲的,昨天喝完酒就不见人影了。管他呢,反正他也不是咱们一路人。” 赵崇义心中却隐隐有些异样。云逸这几日与他们混得极熟,昨日酒席上还说得热络,今日却不来送行,确实有些奇怪。但转念一想,云逸本就是个游历四方的江湖人,来去自如,不来送行也正常。 他翻身上马,朝田正威抱拳道:“田兄,保重!” 田正威也抱拳道:“保重!到了文成,记得托人带个信来!” 马蹄声声,三人策马而去。田正威和龙无乐站在城门口,目送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这才转身回城。 官道上,三人并辔而行。皇甫勇兴致勃勃地讲着比武的种种,米紫龙偶尔插话点评,赵崇义则微笑听着,心中却还在想着云逸的事。那个年轻人,总让他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行了一个多时辰,日头渐高,三人在一处树荫下歇息。皇甫勇喝了口水,忽然捂着肚子道:“哎哟,你们先歇着,我去那边树林里方便一下。” 米紫龙笑道:“去吧去吧,真是懒人屎尿多。” 皇甫勇瞪了他一眼,大步朝路边的树林走去。 赵崇义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四周很安静,只有偶尔的鸟鸣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皇甫勇忽然急匆匆地跑了回来,脸色大变,气喘吁吁道:“赵兄!米兄!出大事了!” 赵崇义猛地睁开眼睛,腾地站起来:“怎么了?” 皇甫勇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惊骇:“我在树林里方便完,正要往回走,忽然看见不远处山间小路上有一队人马!我悄悄靠近一看——你猜是谁?是秦远文那个老贼!” 赵崇义和米紫龙同时变色。 “秦远文?”米紫龙惊道,“你没看错?” 皇甫勇急道:“我怎么会看错!那老贼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他穿着那身员外服,骑在马上,身边还跟着十几个家丁!其中就有那个昨天咱们在比武大会上见过的交趾人!” 赵崇义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个个念头。秦远文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温州城里躲着吗?他带着那些人要去哪里?那昨天还在擂台上比武的交趾武士,怎么会跟秦远文搅在一起? “有黎文忠吗?”赵崇义忽然问道。 皇甫勇愣了愣,摇头道:“没看见。没有黎文忠。” 米紫龙沉声道:“赵兄,咱们怎么办?” 赵崇义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们先走,我去看看。” “什么?”皇甫勇大惊,“你疯了?秦远文那老贼身边十几个家丁,你一个人去送死?” 赵崇义摇摇头,冷静道:“我不会动手。我只是想看看他们要去哪儿,要干什么。秦远文从温州出来,行踪诡秘,必有图谋。若能摸清他的底细,以后对付他就容易多了。” 米紫龙急道:“赵兄,太危险了!万一被发现……” 赵崇义打断他,正色道:“米兄,皇甫兄,你们相信我。我采药多年,翻山越岭如履平地,跟踪一个人还不成问题。况且我伤已基本痊愈,自保之力还是有的。你们先回玄城,等我消息。” 皇甫勇还想再劝,赵崇义已经翻身上马,将马缰递给皇甫勇:“把我的马也带走。我一个人步行,反而更灵活。” 米紫龙知道劝不动他,只得叮嘱道:“赵兄,千万小心。若是发现不对,立刻撤退。咱们在玄城等你。” 赵崇义点点头,转身钻进了树林。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树丛中,只剩下皇甫勇和米紫龙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这姓赵的,胆子也太大了!”皇甫勇嘟囔道。 米紫龙叹了口气:“走吧,咱们先回去。他既然决定了,咱们只能相信他。” 两人翻身上马,带着赵崇义的那匹马,缓缓朝玄城的方向而去。身后,那片树林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赵崇义在林间穿行,脚步轻快而无声。他从小在山里长大,攀岩采药,什么样的险峻地形没见过?此刻追踪秦远文一行人,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很快,他就追上了那队人马。秦远文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上,依旧是那身员外服,脸上带着阴鸷的笑容。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家丁,个个骑着马,腰间挎着刀。几个交趾人也在其中,骑马跟在家丁队伍后面,神色各异。 没有黎文忠。赵崇义确认了一遍,那个正直的交趾武士,终究没有与秦远文同流合污。 秦远文一行人沿着山间小路缓缓而行,似乎并不着急。赵崇义远远跟在后面,借着树木和山石的掩护,始终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他一边跟踪,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地形,默默记下每一条岔路。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山路越来越险峻,两边的山峰也越来越高。云雾渐渐弥漫开来,将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空气变得湿润而清冷,呼吸间能感觉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秦远文一行人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继续沿着山路蜿蜒而上。赵崇义抬头望去,透过重重云雾,隐约可见前方有一座高耸入云的绝壁。那绝壁陡峭如削,仿佛刀劈斧砍一般,直插云霄。 绝壁之上,有一座城镇! 赵崇义瞪大了眼睛,那座城镇依山而建,房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绝壁之上,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云雾深处。房屋之间以木质步道相连,步道悬空而建,下面是万丈深渊,看起来惊险无比。整座城镇笼罩在缭绕的云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境。 这是……云溟城?赵崇义记得,在文成县北部边境,有一座云溟城。 秦远文一行人沿着山路继续前行,渐渐接近了那座绝壁。赵崇义看到,绝壁脚下有一条蜿蜒的石阶,石阶极陡,几乎垂直而上,通向那座悬空的城镇。秦远文下了马,将马交给家丁,沿着石阶缓缓而上。几个家丁跟在后面,阮文翔三人也下了马,跟着往上走。 赵崇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咬牙跟了上去。他沿着石阶攀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声响。石阶极陡,两边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但赵崇义从小在山里长大,这样的险路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攀登了约莫两刻钟,他终于登上了绝壁顶部。眼前豁然开朗——那座城镇,比他想象的还要奇特。房屋都是用山石和木材建造的,古朴而结实。街道其实就是那些悬空的木质步道,窄窄的,仅容两人并肩而行。步道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深渊,走在上面,脚下是茫茫云雾,仿佛行走在云端。 镇上很安静,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都是些穿着朴素的百姓,对赵崇义这个陌生人投来好奇的目光。赵崇义不敢停留,远远跟着秦远文一行人,在迷宫般的步道上穿行。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秦远文一行人终于在一座建筑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座规模宏大的书院,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四个大字——云溟书院。书院依山而建,座落在山腰平地上,在这座悬空城镇中显得格外气派。门口站着两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见秦远文一行人到来,连忙迎了上去。 秦远文与那两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带着家丁等人,走进了书院。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 赵崇义躲在远处的一座房屋后面,眉头紧锁。 云溟书院……秦远文来这里做什么?他与这座书院有什么关系?鳌太帮的势力,难道连这种深山绝壁上的书院都渗透进去了? 他盯着那座书院看了良久,心中涌起无数疑问。书院里隐隐传来读书声,与这险峻的环境形成奇异的对比。云雾缭绕中,那座书院显得神秘而深邃。 赵崇义十分疑惑,头顶是茫茫云雾,而他心中,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 秦远文啊秦远文,你到底在谋划什么?这座云溟书院里,又藏着什么秘密? 赵崇义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他要尽快赶回玄城,将这些发现告诉皇甫勇和米紫龙。 赵崇义躲在暗处,盯着那座云溟书院看了许久。秦远文一行人进去后,大门紧闭,再也没有动静。他不知道秦远文来这深山绝壁上的书院要干什么。 正思索间,他的目光忽然被书院门口的一个身影吸引。 那是一个人,蜷缩在书院门前的石阶旁,一动不动,刚才并未注意到。从赵崇义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团破旧的灰布衣裳,和一个垂下的、乱蓬蓬的头颅。那人像是昏过去了,又像是…… 赵崇义心中一紧,悄悄挪动脚步,换了个角度再看。这下他看清楚了——那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此刻正侧躺在冰冷的石板上,面色灰败,嘴唇发紫,胸口微微起伏,但起伏得极其微弱,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周围偶尔有行人经过,却都像没看见一样,步履匆匆。有几个人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随即摇摇头走开了。更有甚者,一个穿着体面、像是书院里管事的模样的中年男子走出来,瞥了那人一眼,竟狠狠地啐了一口,骂道:“穷鬼,没钱来什么书院?死在这儿晦气!” 说完,他转身回了书院,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赵崇义眉头紧皱。他虽不是济世救人的圣人,但眼见一个活生生的人倒在路边无人过问,还被人如此辱骂,实在难以袖手旁观。更何况,那人看样子是真的病了,若不及时救治,怕是撑不了多久。 他四下看了看,确认秦远文一行人短时间内不会出来,便悄悄从藏身处出来,快步走到那人身边。 “兄弟?兄弟?”他蹲下身子,轻轻推了推那人的肩膀。 那人毫无反应,只是嘴角不断渗出白色的泡沫,顺着脸颊流到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珠上翻,露出大片眼白,看起来极为骇人。赵崇义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得吓人,又摸了摸他的脉搏,细弱而紊乱,显然是病得不轻。 他不再犹豫,一把将那人背了起来。那人虽然瘦弱,但好歹是个成年男子,分量不轻。 刚才他上来时,曾路过一家医馆,位置就在离书院不远的一条步道上。他背着那人,沿着悬空的木质步道快步而行,脚下是万丈深渊,耳边是呼呼风声,每一步都惊险万分,但他顾不得这些了。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他终于看到了那家医馆。那是一座两层的小楼,同样建在绝壁之上,门口挂着一块写着“回春堂”的匾额。赵崇义背着人快步走进去,只见里面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悠闲地品着茶。 “大夫!”赵崇义急道,“快看看这个人!” 老者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背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这才起身走了过来。他示意赵崇义将人放在旁边的竹榻上,然后伸手搭在那人的脉搏上,闭目诊脉。 片刻后,老者睁开眼睛,摇摇头道:“病得不轻啊。这是疫病,感染了有些时日了。若再晚来个把时辰,神仙也救不了。” 赵崇义连忙道:“还请大夫尽力救治,医药费我来出。” 老者点点头,转身从药柜里抓了几味药,交给一旁的药童去煎。又取出银针,在那人身上几处穴位扎了下去。约莫过了一刻钟,那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脸上的灰败之色渐渐褪去了一些。 赵崇义松了口气,这才有空打量起这家医馆来。医馆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药柜上摆满了各式药材,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特有的清香。窗外的云雾飘进来,给这小小的医馆增添了几分仙气。 药童端着一碗煎好的药过来,老者接过,示意赵崇义将那人扶起来。赵崇义小心地扶起那人的头,老者将药碗凑到他嘴边,一点一点地喂了进去。一碗药喂完,那人又躺了回去,呼吸渐渐平稳了些。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那人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茫然了片刻,随即落在赵崇义脸上,嘴唇动了动,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道:“你……你是……” 赵崇义温声道:“兄弟别怕,你病了,倒在书院门口,我把你背到医馆来了。大夫已经给你看过,吃了药,应该无大碍了。” 那人愣愣地看着他,眼中渐渐涌出泪水。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赵崇义按住了:“别动,你身子还虚。” 那人却执意要起来,最终还是撑着坐起身,朝着赵崇义深深一揖:“多谢……多谢恩公救命之恩!曾铁光……没齿难忘!” 赵崇义连忙扶住他:“小弟不必多礼。我也是恰好路过,举手之劳而已。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快躺下。” 那人摇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恩公有所不知……我躺在那书院门口,整整两天了。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没有一个肯看我一眼,更别说救我……有人骂我穷鬼,有人啐我,有人从我身上跨过去……我本以为,我就要死在那里了……” 他说着,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赵崇义心中一阵酸楚。他想起方才那个骂“穷鬼”的书院管事,想起那些冷漠地走过的路人,心中对这座书院的印象,又黯淡了几分。 “小弟,”他轻声问道,“你怎么会病倒在书院门口?你是……在这里求学?” 那人点点头,又摇摇头,苦笑道:“求学……算是吧。我叫曾铁光,是乐清县人。家里穷,祖辈都是佃农,好不容易供我读了几年书。我自小就听闻云溟书院的大名,说这里是杂家学派的圣地,父母也期待极高,因此便来这里求学。”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没钱,他们让我住在……住在茅房里。” 赵崇义眉头一皱:“茅房?” 曾铁光点点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就是……就是书院后面那间茅房。他们说,那里反正空着,让我住进去。我……我没地方住去,只能答应。那屋子又脏又臭,四处漏风,夜里冷得睡不着,但我都忍了。我想,只要能在书院里,哪怕只是听一听读书声,也是好的。” 他咳嗽了几声,继续道:“可没过几天,我就开始发烧,浑身无力,上吐下泻。我知道自己病了,想去求医,可我没钱。我去找那个管事的,想求他借我点钱看病,他……他把我骂了出来,说我是穷鬼,染了病还敢来害人。我没办法,只能躺在书院门口,想着或许……或许有好心人会救我。可是两天过去了,没有一个人……” 他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无声地滑过那张苍白的、消瘦的脸。 赵崇义沉默良久,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想起了那个因学业压力而投河的少年林溪,想起了那个因被大姓欺凌而忍气吞声的张姓村民,想起了那个因族群压迫而满眼恨意的龙无乐,想起了那个因家道中落而送外卖的白面书生……这世道,有太多太多像曾铁光这样被命运碾压的人,有太多太多让人心酸的悲苦。 “曾小弟,”他轻声道,“你受苦了。” 曾铁光摇摇头,苦笑道:“是我命不好,怪不得别人。只是……只是我不明白,云溟书院不是读书人的圣地吗?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问题,赵崇义回答不了。他只能沉默。 医馆的老者在一旁听着,忽然叹了口气,开口道:“小伙子,你太天真了。这云溟书院,表面上是读书人的圣地,可实际上……哼,里面的人,有几个是真正读书的?那些有钱人家的子弟,来这儿不过是为了镀一层金,将来好谋个出身。书院里的先生,也不过是拿束修吃饭,真正潜心学问的能有几个?至于你这样的穷书生,在他们眼里,连条狗都不如。” 曾铁光听着,脸色更加苍白。他低下头,久久不语。 赵崇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从怀里摸出几两碎银,塞进曾铁光手里:“曾小弟,这些银子你拿着,先把身子养好。” 曾铁光看着手里的银子,又看着赵崇义,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良久,他忽然挣扎着从竹榻上下来,扑通一声跪在赵崇义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您的大恩大德,曾铁光没齿难忘!往后……往后若能有所成就,定当结草衔环,以报恩公!” 赵崇义连忙扶他起来:“曾小弟快起来,使不得!” 曾铁光却执意磕完了三个头,这才站起身来。他的眼中,除了感激,还有一丝光芒——那是一种被绝望压灭许久的、又重新燃起的光芒。 赵崇义看着他,心中忽然有些感慨。他不知道自己今日的举手之劳,对这个年轻人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在这冷漠的人世间,一点点的善意,或许就能照亮一个人的前路。 窗外的云雾渐渐散去,露出湛蓝的天空。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给这小小的医馆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芒。 赵崇义走到窗边,望向远处那座依旧隐在云雾中的云溟书院。秦远文还在里面,不知在谋划着什么。而这座表面光鲜的书院,底下又藏着多少黑暗?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他要继续走下去,为了他自己心中那份不肯熄灭的正义。 身后,曾铁光已经躺回竹榻上,沉沉地睡去。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安宁的神色。 赵崇义转过身,掏出银子,对医馆的老者道:“大夫,这位小弟就拜托您照顾几日了。这些银子,算是他的药费和食宿费。” 老者摆摆手,叹道:“罢了罢了,你这份善心,老头子我也被感动了。这年轻人就留在我这儿吧,我自会照料。银子你收回去,老头子我还不至于缺这几两。” 赵崇义坚持留下了银子,然后走出了医馆。 阳光洒在他身上,很暖和。他深吸一口气,望向云溟书院。那座书院依旧隐在云雾中,神秘而深邃。 他迈开脚步,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他准备在这暂住几日。整座悬空的城镇如同一个迷糊的梦,但梦中的那些苦难,那些眼泪,却是真真切切的。 赵崇义握紧了拳头,加快了脚步。 第五十五章 夜色已深,云溟城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赵崇义在云溟城寻了一家还算便宜的客栈,要了一间房子。这客栈名叫“云来居”,虽然建在绝壁之上,却收拾得颇为整洁典雅。推开窗,便能看见远处连绵的山峦和脚下翻涌的云海,风景极好。他躺在床上,脑海中反复回想着白日的种种——秦远文进了云溟书院,曾铁光被拒之门外的凄凉,还有那些冷漠的路人……种种思绪交织,直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赵崇义刚洗漱完毕,便听见楼下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他下楼打开客栈的门,只见曾铁光站在门外,脸上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精神已好了许多。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儒衫,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身后还放着一个半旧的木书箱。 “恩公!”曾铁光一见赵崇义,便深深作揖,“昨晚在医馆住了一夜,今早起来感觉好多了。特来谢恩公救命之恩!” 赵崇义连忙扶起他,笑道:“曾小弟不必多礼。快进来坐。” 两人进了客栈,在堂中坐下。店小二端上热茶,赵崇义给他斟了一杯,问道:“曾小弟,你身子还未大好,怎么不多在医馆歇几日?” 曾铁光摇摇头,苦笑道:“恩公有所不知,那医馆的大夫虽然好心,但医馆地方狭小,又有其他病人,我怎好意思多住。况且……” 他顿了顿,低下头,声音低了几分:“况且我身上也没钱,总不能一直让恩公破费。” 赵崇义心中一阵酸楚,温声道:“曾小弟,那些银子是我给你的,你尽管用便是。身体要紧,其他都是小事。” 曾铁光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激,却又带着一丝倔强:“您的恩情,铁光已经不知该如何报答了,怎敢再让恩公破费?我……我还是回书院后面的茅房住吧,反正也住惯了。” 赵崇义眉头一皱,断然道:“那怎么行!那茅房又脏又臭,你病还没好利索,回去再染上病怎么办?” 曾铁光低下头,沉默不语。 赵崇义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沉吟片刻,道:“曾小弟,你若是不嫌弃,干脆搬来和我一起住吧。我这床铺够大,再多住一个人也挤得下。” 曾铁光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这……这怎么使得!” 赵崇义笑道:“有什么使不得的?你我相识一场,也是缘分。你病刚好,总得有个安稳的地方养着。多你一个人,不过是多双筷子罢了。” 曾铁光嘴唇哆嗦着,眼眶渐渐红了。他站起身,又要下跪,被赵崇义一把扶住。 “曾小弟,你若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赵崇义故作严肃道,“咱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 “朋友……”曾铁光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他用力点了点头,哽咽道:“好,好!恩公……不,赵兄!铁光就不推辞了!” 赵崇义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这才对嘛。走,我帮你把东西搬上去。” 两人出了客栈,回到医馆门口。曾铁光那个半旧的木书箱放在那里,旁边是一个破旧的布包袱,鼓鼓囊囊的,应该是装了些随身衣物。赵崇义帮他把书箱扛在肩上,曾铁光提着包袱,两人一起回到客栈。 店小二见赵崇义又带了一个人回来,有些诧异,但也没多说什么。赵崇义干脆付了一个月的房钱,让小二添了一床被褥,便在房间里安顿下来。 曾铁光将自己的东西放在角落,小心翼翼地打开书箱,将那几本看起来已经翻阅无数遍的书一本本拿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那动作,虔诚得像是在供奉圣物。 赵崇义在一旁看着,心中微微一动。这个年轻人,虽然穷困潦倒,虽然被命运百般折磨,却依旧没有放弃读书。这份执着,这份坚韧,实在令人动容。 傍晚时分,两人在楼下简单吃了些东西,便回到房间。赵崇义坐在窗边,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山峦,心中还在想着秦远文和云溟书院的事。曾铁光则点起油灯,伏在桌前,借着昏黄的灯光,专注地读起书来。 夜色渐深,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翻书的沙沙声。赵崇义无意间瞥了一眼桌上的书,忽然愣住了。 曾铁光面前摊开的,竟是三本完全不同寻常的书——一本封面上写着汉字《大南实录》,显然是交趾那边的史书;一本是《万叶集》,那是扶桑的和歌集;还有一本厚厚的大部头,封面上写着汉字《突厥语大词典》。 他惊讶地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几本书。曾铁光抬起头,见他盯着自己的书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赵兄也对这些书感兴趣?” 赵崇义指着那本《突厥语大词典》,惊讶道:“曾小弟,这是你们的教材?” 曾铁光点点头,谦虚道:“是的。我们学派不同于寻常学派。” 赵崇义听得目瞪口呆。 “曾小弟,你……你们学校的教材这么生猛吗?”赵崇义忍不住问道。 曾铁光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赵兄,你可知道‘杂家’?” 赵崇义点点头:“杂家是先秦诸子百家之一,主张兼儒墨、合名法,博采众长。” 曾铁光点点头:“我们学派读书不求专精一门,而是喜欢涉猎各家各派。儒家的仁义,道家的自然,法家的严明,墨家的兼爱……我们都学的。不光是我们华夏的学问,还有四夷的学问,我们也学习。交趾人怎么看待历史?扶桑人怎么吟咏风物?突厥人怎么理解世界?这些都让我们着迷。”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赵兄,你想想,这天下有多大?有多少种人,就有多少种智慧。我们华夏的学问固然博大精深,但四夷的学问也未必没有可取之处。若能博采众长,兼容并包,那该是多么广阔的一片天地!” 赵崇义听着这番话,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他穿越到这个时代,所见所闻,多是固守华夷之辨、排斥异域文化的人。却没想到,在这深山绝壁上的小客栈里,竟遇到了这样一个胸怀广阔、眼光超越时代的年轻人。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曾铁光继续说道,眼中闪烁着热切的光芒,“这是我读书的信条。天下学问,就像百川归海,每一川都有自己的源头,都有自己的流向。若能汇聚在一起,才能成就大海的浩瀚。若只固守一隅,不过是目光短浅罢了。” 赵崇义久久不语。他忽然想起自己在现代时,也曾读过类似的话。那时只觉得是平常的道理,此刻从曾铁光口中听到,却别有一番震撼。 “曾小弟,”他缓缓道,“你这些话,让我受益匪浅。” 曾铁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赵兄过奖了。我不过是个穷书生,穷得只能住在书院茅房里,说这些,怕是要让人笑话。” 赵崇义正色道:“曾小弟,你错了。真正的学问,不在书院的高墙之内,而在你这一颗求知的心上。那些固守门户之见、排斥异己的人,就算读尽天下书,也不过是书蠹罢了。而你……” 他看着曾铁光,认真道:“你才是真正的读书人。” 曾铁光愣住了。片刻后,他的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掩饰地翻着书页,轻声道:“赵兄……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通情达理的人。” 两人沉默了片刻,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奇异的呼啸声。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天而降。 赵崇义和曾铁光同时抬头,望向窗外。 只见远处的夜空中,忽然亮起数道璀璨的光芒!那些光芒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天际划过,向着远方坠落!它们照亮了整个夜空,也照亮了云溟城这座悬在绝壁上的小镇! “陨石雨!”赵崇义脱口而出。 他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呼啸而入,带着一股奇异的气息。天空中,那些陨石拖着长长的火焰尾巴,如同天女散花般纷纷向远方坠落。有些坠入远处的群山,激起冲天的火光;有些划过天际,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整个云溟城被照亮了,陨石的光芒映照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如同梦幻。 赵崇义和曾铁光并肩站在窗前,望着这壮丽的景象。漫天的陨石如同金色花朵,在夜空中绽放,又如同神灵洒下的火雨,照亮了这人世间的一切。 “真美……”曾铁光喃喃道。 赵崇义点点头,心中却涌起一股奇异的悸动。他背上的“浮穹”剑,正是用天外玄铁铸造而成。而此刻,眼前这漫天的陨石雨,若是一一捡拾,又能让他的宝剑增强多少? 陨石雨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渐渐稀疏,最终归于沉寂。夜空重新变得黑暗,只有远处群山间,还隐隐可见几处火光,那是陨石坠落留下的痕迹。 两人久久站在窗前,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曾铁光轻声道:“赵兄,你知道我们学派为什么喜欢读四夷的书吗?” 赵崇义摇摇头。 曾铁光望向远方的夜空,目光深邃:“交趾人、扶桑人、突厥人、高丽人……他们的文字里,有他们的喜怒哀乐,有他们的爱恨情仇。读他们的书,就像是走进了他们的心里,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曾听人说,这天下的学问,就像天上的星辰,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各有其道。若能将这些星辰都看懂了,或许就能看懂这天地的大道。我不知道我这一辈子能不能看懂,但我想试一试。” 赵崇义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敬意。这个年轻人,虽然穷困潦倒,却是他见过的所有人中,最为格局广大的。 “曾小弟,”赵崇义认真道,“我相信你一定能看懂。因为你有一颗真正的求知之心。” 曾铁光转过头,看着他,眼中闪烁着光芒:“赵兄,谢谢你。”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望向窗外的夜空。虽然陨石雨已经结束,但那璀璨的光芒,仿佛还留在他们心中,久久不散。 夜风轻轻吹进来,带着山野的清香和一丝奇异的、属于星辰的气息。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静静伫立,仿佛在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一切悲欢离合。 赵崇义忽然回想起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经历,此刻,与曾铁光并肩站在窗前,望着那刚刚结束的陨石雨,他忽然觉得,寻找固然重要,但这一路上遇到的这些人,这些事,同样珍贵。 曾铁光,龙无乐,黎文忠,皇甫勇,米紫龙……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身份,却都有着各自的故事,各自的坚持。他们就像这漫天的陨石,各自划过自己的轨迹,却在这一刻,在这云端的城镇上,短暂地交汇。 或许,这就是命运吧。 赵崇义收回目光,轻声道:“曾小弟,夜深了,早些歇息吧。你身子还没大好,不能熬夜。” 曾铁光点点头,走到自己的床铺前,却又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璀璨的景象,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两人各自躺下,房间里一片安静。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但那些陨石留下的光芒,仿佛还在两人心中闪烁。 曾铁光忽然轻声道:“赵兄,谢谢你救了我。也谢谢你……把我当朋友。” 赵崇义微微一笑,没有回答。他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夜深了,云溟城静静地立在绝壁之上,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客栈的房间里,两个相识不久的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缓缓沉入梦乡。 而那漫天的陨石,早已坠入远方的群山,只留下点点火光,在黑暗中闪烁,如同希望,如同梦想,如同这人世间永不熄灭的光芒。 第五十六章 夜色如墨,云溟城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赵崇义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白天曾铁光从书院回来时随口说的那句话,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那校长一看就不像好人”。 赵崇义问他校长是谁,曾铁光描述了一下那人的形象。 那不就是秦远文吗?原来他还是云溟书院的校长? 这种人渣也能当校长?赵崇义心里想笑。 不像好人。这四个字从曾铁光嘴里说出来,分量格外重。那个年轻人虽然穷困潦倒,但心地善良,看人从不轻易下论断。能让他说出“不像好人”这种话,那校长——在书院里的所作所为,想必已经引起了很多人侧目。 他翻了个身,看向对面床铺。曾铁光已经沉沉睡去,呼吸平稳,脸上带着难得的安宁。这个年轻人白天在书院受了不少气,回来还要苦读那些难懂的典籍,实在辛苦。 赵崇义轻轻坐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边。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悬空的木质步道上,也洒在远处那座隐在云雾中的云溟书院上。书院里隐隐还有几点灯火,不知是谁还在挑灯夜读。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点灯火上,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去看看。 去看看秦远文到底在书院里做什么。去看看那座表面光鲜的书院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赵崇义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曾铁光,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色中的云溟城,与白天判若两个世界。悬空的木质步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月光洒在上面,泛着银白色的光芒。两边的房屋都已熄灯,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出夜的寂静。赵崇义走在步道上,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满天星斗,四周是翻涌的云雾,每一步都仿佛行走在梦境之中。 他穿过几条步道,很快就来到了云溟书院附近。书院的大门紧闭,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门房里的灯还亮着,隐约可见一个人影在里面打盹。 赵崇义没有从大门进去,而是绕到书院侧面,找到一处偏僻的角落。这里的围墙较低,墙外又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正好可以藏身。他观察了片刻,确认无人,便轻轻一跃,攀上墙头,翻身而入。 书院内比外面更加安静。几座楼阁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之间以回廊相连。月光洒在青瓦上,给这座书院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赵崇义贴着墙根,借着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书院深处摸去。 他不知道秦远文住在哪里,只能凭直觉判断。像秦远文这样的人,必定会选最僻静、最安全的地方。他穿过几道回廊,避开一队巡夜的更夫,终于在后院看到了一座独立的小楼。 那小楼建在书院最深处,背靠绝壁,面临深渊,位置极为险要。楼下站着两个家丁。赵崇义心中一定——就是这里了。 他绕到小楼侧面,找到一处阴影,轻轻攀上二楼的屋檐。云溟城的房屋都是木质结构,屋檐交错,攀爬起来并不困难。他像一只壁虎般贴着墙壁,缓缓向上移动,终于爬到了屋顶。 屋顶铺着青瓦,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清冷的光。赵崇义伏在屋脊上,小心翼翼地挪动,找到一处正对着下方房间的位置。他轻轻揭起一片瓦,露出一道缝隙,向下望去。 下方是一间陈设华丽的房间,灯火通明。秦远文正坐在一张紫檀木椅上,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绸缎长袍,脸上带着疲惫而阴鸷的神色。他面前站着一个男子,正是那个贴身家丁阿春。 “老爷,今日书院的事都处理妥当了。”阿春躬身道,“那几个闹事的书生,已经按您的意思,关进了后山的石室里。他们家里若是来人问,就说……就说他们私自离院,不知去向。” 秦远文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做得干净些,别留下痕迹。书院的名声要紧。” 阿春连连称是。 秦远文放下茶杯,忽然叹了口气:“这书院的事,比我想象的要繁杂得多。那些人,一个个都是来混日子的,真正读书的没几个。阿春,你以后多操点心,帮我把这些人盯紧了。” 阿春躬身道:“老爷放心,小人一定尽心竭力。” 秦远文摆摆手,又道:“湖心岛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赵崇义听到“湖心岛”三个字,心中一动。那是哪里? 阿春压低声音道:“回老爷,已经准备妥当了。这次请的厨子,是前朝宰杀务的旧官员,手艺极好。他做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他做的人肉宴,任谁吃了都赞不绝口。” 赵崇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直冲天灵盖。 人肉宴?前朝宰杀务? 宰杀务——那是前朝专门负责宰杀活人的机构! 他屏住呼吸,继续听下去。 秦远文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好。这个厨子,我可是花了大价钱请来的。你安排一下,让他在湖心岛好好准备。过几日,我要宴请几位贵客。” 阿春点头道:“是,小人这就去安排。” 秦远文又道:“对了,那几个从比武大会上招来的人,怎么样了?” 阿春道:“回老爷,阮文翔他们感恩戴德,对老爷忠心耿耿。只是那个黎文忠……” 秦远文眉头一皱:“黎文忠怎么了?” 阿春道:“他至今不肯来。阮文翔去劝了几次,都被他赶了出来。他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秦远文的声音冷了下来。 阿春低声道:“他还说,老爷是……是坏人,他绝不与坏人为伍。” 秦远文的脸色阴沉下来,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哼,不识抬举。既然不肯来,那就别来了。以后……有的是他后悔的时候。” 他顿了顿,又道:“那个姓赵的,现在在哪儿?” 赵崇义听到这里,心跳骤然加快。 阿春道:“回老爷,据派去的人回报,他们三人昨日已经离开温州,往文成县方向去了。我们的人一路跟着,但那个姓赵的极为警觉,进了树林后就失去了踪迹。不过老爷放心,我们已经加派人手,在各个路口盯着,只要他露面,一定能找到。” 秦远文冷哼一声:“废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声音阴冷如冰:“那个姓赵的,我迟早要弄死他。还有他身边那几个,一个都别想跑。天目山的账,我要一笔一笔地跟他们算。” 赵崇义伏在屋顶上,听着这些话,心中反而平静了下来。他知道秦远文不会善罢甘休。此刻听到秦远文的恨意,他并不意外,只是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秦远文站在窗边,背对着阿春,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把东西端上来吧。” 阿春躬身退了出去,片刻后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精美的玉碗,碗里盛着一种深红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赵崇义盯着那只碗,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秦远文接过玉碗,端起来凑到鼻端闻了闻,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他轻轻抿了一口,闭上眼睛,仿佛在品味什么绝顶美味。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笑道:“这人血,尝着还真不错。温温热热的,带着一股特别的甜腥味,比什么补药都强。阿春,你觉得呢?” 阿春连连点头:“老爷说得是。这现取的人血,最是滋补。老爷连日操劳,正该好好补补。” 赵崇义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呕吐出来。 人血!秦远文喝的是人血! 他强忍住恶心,继续向下望去。只见秦远文端着那只玉碗,一口一口地慢慢品尝着,脸上带着享受的神情。那深红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仿佛不是血,而是什么玉液琼浆。 “这血是刚刚取的?”秦远文问道。 阿春道:“是的。是个年轻的小子,身子干净,血也纯净。按老爷的吩咐,取的时候用了那套银器,一滴都没浪费。” 秦远文点点头:“很好。以后多找几个这样的,隔几日换一个,别总用同一个。血的味道会不一样,换着喝才有滋味。” 阿春连连称是。 秦远文慢慢将碗中的血喝完,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餍足的光芒。他将空碗递给阿春,摆摆手道:“下去吧。今晚不用伺候了。” 阿春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秦远文一人。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窗外的夜色。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那张阴鸷的、满足的、却又隐隐透着疯狂的脸。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仿佛不是人的笑容,而是什么披着人皮的怪物。 “人血……”他喃喃自语,“真是好东西。喝了之后,浑身都很暖和,比什么参汤都补。那些愚昧的人,哪里知道这其中的奥妙?”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姓赵的小子,你们最好别落在我手里。到时候,我也要尝尝你们的血,看看是什么味道……” 赵崇义伏在屋顶上,听着这些话,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这个人,已经不是人了。他是一头披着人皮的野兽,是一具被仇恨吞噬的行尸走肉。 他强压下心中的冲动,没有动。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秦远文身边有无数家丁,书院里还有他的人,一旦暴露,自己必死无疑。他必须忍,必须将今晚看到的一切带回去,告诉皇甫勇和米紫龙,告诉田正威,告诉他们,他们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秦远文在窗前站了很久,终于关上窗户,走回内室。烛光熄灭,小楼陷入一片黑暗。 赵崇义又在屋顶上伏了片刻,确认没有动静,才小心翼翼地将方才揭开的瓦盖回去。然后他缓缓后退,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滑下屋顶,落在地上。 他贴着墙根,借着阴影的掩护,一步一步地退出后院,穿过回廊,来到那处偏僻的角落。翻墙而出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楼——那里依旧一片黑暗,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那黑暗里,藏着怎样的罪恶。 赵崇义沿着悬空的步道,快步返回客栈。月光洒在他身上,夜风吹在他脸上,却吹不走他心中的寒意。方才看到的那一幕,听到的那些话,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沉甸甸的,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秦远文喝人血,秦远文要办人肉宴,秦远文有人专门为他提供“补品”……这些,已经不是简单的江湖恩怨了,这是彻头彻尾的丧心病狂,是让人无法容忍的罪行。 他想起那个被取血的“年轻的小子”,想起那些被关进后山石室的书生,想起那个前朝宰杀务的厨子……这些人,都是秦远文罪恶的受害者。而像这样的受害者,还有多少?还有多少无辜的人,在这座绝壁上的城镇里,在那座光鲜的书院中,被当成“补品”,被当成“食材”,被当成可以随意处置的牲畜? 赵崇义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他一定要揭露这一切,一定要阻止这一切,一定要让秦远文为他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私怨,而是为了那些无辜的人,为了这天地间的公道。 回到客栈时,东方已经微微发白。曾铁光依旧在熟睡,脸上带着安宁的神色。他不知道,就在他熟睡的这几个时辰里,赵崇义经历了怎样的惊心动魄,看到了怎样的人间炼狱。 赵崇义轻轻躺回床上,望着头顶的房梁,久久无法入睡。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那座隐在云雾中的书院,依旧静静地伫立在绝壁之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赵崇义知道,那里藏着深渊,藏着这世间极深的罪恶。 第五十七章 天亮得很快,窗外的晨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洒进房间,将一切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赵崇义几乎一夜未眠。昨夜在秦远文屋顶上看到的那一幕,如同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人血,人肉宴,关押书生,那个前朝宰杀务的厨子……这些词反复在他脑海中回荡,让他辗转反侧,直到天色微明才迷迷糊糊睡去。 但没睡多久,他就醒了。 对面床铺上,曾铁光已经起身,正轻手轻脚地整理着自己的书箱。见赵崇义醒来,他有些歉然道:“赵兄,吵醒你了?” 赵崇义摇摇头,坐起身来:“没有,我也该起了。” 曾铁光将几本书小心地放进书箱,又拿起那本厚厚的《突厥语大词典》,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这本书真是难啃。” 赵崇义笑道:“曾小弟不必着急。学问这东西,本就是日积月累的功夫。” 曾铁光摇摇头,叹了口气:“可我没有时间啊。书院那边,每天都要去打杂。那个管事的还老是刁难我,动不动就骂我‘穷鬼’。我真怕哪一天,连这点打杂的差事都保不住。” 赵崇义心中一酸,温声道:“曾小弟,若实在不行,就跟我回文成吧。我那浮空山上虽然简陋,但好歹清静,正好读书。” 曾铁光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却摇了摇头:“赵兄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还是想在书院待着。不为别的,就为那藏书楼里数万卷藏书。哪怕只能远远看一眼,也是好的。” 他说着,背起书箱,朝赵崇义抱了抱拳:“赵兄,我先去了。晚上回来再聊。” 赵崇义点点头,目送他离开。门关上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鸟鸣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读书声。 他坐在床边,沉默了良久,然后起身,从床底取出一个长条形的布包。解开布包,里面是——浮穹。 拿出剑身,剑身在晨光下泛着光芒,偶尔有几缕细微的电光闪过,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自从在温州赵氏宗祠里发生异变后,这把剑就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时常能感觉到它在轻轻颤动,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赵崇义将剑抽出剑鞘,握在手中。剑身冰凉,却又隐隐透着一股温润,那是一种奇异的、无法言说的感觉。他轻轻挥动了几下,剑锋划破空气,带起轻微的嗡鸣声。 “等回到浮空山,一定要好好舞练一下。”他喃喃自语。 这段时间东奔西跑,先是天目山的生死搏杀,又是温州的比武大会,他已经很久没有静下心来练剑了。浮穹剑在他手中,还没有真正发挥过它的威力。等回到浮空山,一定要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好参悟这把剑。 他收剑入鞘,重新包好,放在床底。然后走到窗边,望向远处。 窗外,云溟城依旧笼罩在薄雾之中,悬空的步道上有人在走动。远处的云溟书院隐在云雾里,只露出几角飞檐,若隐若现。那座书院,表面上是读书人的圣地,内里却藏着那样的罪恶。而那些在这座城镇里来来往往的人,又有几个知道,就在他们身边,就在那座书院的高墙之内,正在发生着什么? 赵崇义想起昨夜听到的那些话。湖心岛——到底是哪个湖?是在云溟城附近,还是哪里?那几个被关押的书生,又关在哪里?还活着吗?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涌上心头,让他坐立不安。 还有曾铁光。这个单纯的年轻人,每天都要去书院打杂,每天都要面对那些“让人不快”的人和事。如果有一天,他也被秦远文盯上了怎么办?如果他无意中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秘密怎么办?是不是应该提醒他小心? 可是,怎么提醒?说自己昨夜潜入了书院,看到了秦远文喝人血?那不仅会吓到他,还会暴露自己。秦远文的人说不定就在附近盯着,一旦自己暴露,不仅自己危险,也会连累曾铁光。 赵崇义陷入深深的纠结中。 他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先不告诉曾铁光。但自己必须再去一次,必须找到答案。湖心岛的位置,还有那些被关押的人……这些,都必须弄清楚。 他走到床边,再次取出浮穹剑,轻轻抚摸剑鞘。这把剑,给了他力量,也给了他信心。有它在手,就算真的遇上秦远文,也有一战之力。 “再闯一次。”他低声对自己说。 但白天不行。白天书院里人来人往,太容易暴露。必须等到晚上,等到曾铁光睡熟之后。 赵崇义将剑收好,重新躺回床上,闭目养神。他知道,今晚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时间过得很慢。赵崇义在床上躺了许久,又起身在房间里踱步,又站在窗边望着远处的书院发呆。好不容易熬到傍晚,他终于听到楼梯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门推开,曾铁光走了进来。他一脸疲惫。 “赵兄,我回来了。”他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声,将书箱放在桌上,整个人往床上一瘫。 赵崇义走过去,给他倒了一杯水:“曾小弟,今天怎么这么累?” 曾铁光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苦笑道:“还不是书院里那些破事。今天那个管事的又刁难我,让我去打扫藏书楼。那藏书楼三层楼高,我一个人扫了一下午,腰都快断了。” 赵崇义皱眉道:“他们怎么总让你做这些?” 曾铁光摇摇头,无奈道:“谁让我是‘穷鬼’呢。不让我做,让谁做?”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道:“赵兄,我今天在书院里,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事。” 赵崇义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事?” 曾铁光道:“书院后院那边,有几间屋子,平时都锁着门,不让人靠近。今天我去打扫的时候,不小心走错了路,到了那边。结果被几个人赶了出来,凶得很。我看他们腰间都挎着刀,不像是读书人。” 赵崇义心中一紧——那应该就是秦远文的人了。 曾铁光继续道:“还有,书院里最近来了几个交趾人,特别霸道。吃饭的时候插队,走路的时候横冲直撞,没人敢惹他们。我听别的书生说,他们是那个院长的护卫,院长对他们特别客气。” 交趾人——那应该就是阮文翔他们了。 赵崇义问道:“那几个交趾人,是不是有一个叫阮文翔的?” 曾铁光愣了一下:“赵兄怎么知道?是有个叫阮文翔的,天天趾高气扬的,动不动就用交趾话骂人。还有一个叫什么……阮什么的,我记不清了。” 赵崇义点点头,没有再问。 曾铁光又道:“那个院长也让人不快。他整天板着脸,看谁都不顺眼。有几次我去后院那边,远远看见他,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阴森森的。” 他说着,打了个寒颤,显然想起那个眼神,心里还有些发毛。 赵崇义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曾小弟,我有一句话想问你。” 曾铁光道:“赵兄请说。” 赵崇义看着他,认真道:“你为何如此执着于读书?以你的才华,去做别的事,比如经商,比如务农,比如给人做账房先生,应该也能活得不错。为何非要在这书院里受气?” 曾铁光愣住了。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赵兄,你知道我从小最崇拜谁吗?” 赵崇义摇摇头。 曾铁光道:“我最崇拜的,是范文正公。” 范仲淹。北宋名臣,文学家,教育家,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流传千古。 曾铁光继续道:“我小时候读过他的故事。他两岁丧父,母亲改嫁,从小就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可他从来没有放弃读书。他借住在寺庙里,每天煮一锅粥,凉了划成四块,早晚各吃两块,就着咸菜,苦读不辍。后来,他中了进士,做了官,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物。”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光芒:“他写过一篇《岳阳楼记》,里面有两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不管在什么位置,不管过得好不好,心里都要装着天下,装着百姓。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 赵崇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曾铁光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我知道我这辈子不可能像他那样,做到那么高的位置,做出那么大的事业。可我想学他那种精神。我想读书,不是因为想当官,不是因为想发财,是因为……因为我想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转的,人应该怎么活才不算白活。” 他顿了顿,苦笑道:“我这样说,赵兄会不会觉得我太傻?” 赵崇义摇摇头,认真道:“不会。我觉得你很了不起。” 曾铁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羞涩,几分欣慰,还有几分坚定。 “赵兄,谢谢你。”他轻声道,“你是第一个听我说这些,没有笑话我的人。” 赵崇义拍拍他的肩膀,温声道:“曾小弟,你有这样的志向,将来一定能成大事。道路千万条,你选的这条路,虽然难走,但也值得走。” 曾铁光眼中泛起了泪光,但他强忍着没有流下来。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道:“赵兄,我去洗漱一下。今天太累了,想早点睡。” 赵崇义点点头:“去吧。好好休息。” 曾铁光端着木盆出去了。赵崇义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曾铁光的那番话,让他想起了很多事。他想起了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后,最初的那些迷茫和困惑;想起了在天目山上,面对罪恶庄园时的愤怒和决心;想起了在温州宗祠里,浮穹剑异变时的震撼和惊奇。 窗外,夜色渐深。月亮从云层中露出脸来,洒下清冷的光辉。远处的云溟书院隐在夜色中,只有几点灯火,像是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曾铁光洗漱回来,躺到床上,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他实在太累了,这一天,又是在书院里受气,又是打扫藏书楼,身心俱疲。 赵崇义坐在窗边,静静听着他的呼吸声。过了约莫一刻种,确认他睡熟了,才轻轻起身,拿好浮穹剑,系在背上。 他走到门边,轻轻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那个年轻人,还在做梦吧?梦里有他的范文正公,有他的天下苍生,有他的读书理想。 “曾小弟,好好睡。”赵崇义轻声说,“我去去就回。” 门轻轻关上。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向着那座隐在黑暗里的书院,大步走去。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孤独而坚定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浮穹剑在轻轻颤动,仿佛也在期待着即将到来的夜晚。 夜,深沉如墨。 赵崇义再次踏上了那条悬空的木质步道。这一次,他对路线已经驾轻就熟。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整个云溟城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只有偶尔几点灯火,像是夜的眼睛,在黑暗中孤独地闪烁。 他贴着墙根,绕过书院的大门,来到那处偏僻的角落。翻墙而入,穿过回廊,避开巡夜的家丁——一切都和昨夜一样顺利。那座独立的小楼依旧伫立在书院最深处,背靠绝壁,面临深渊,楼下依旧站着两个家丁。 赵崇义绕到小楼侧面,轻轻攀上二楼的屋檐。迅速向上移动,终于爬到了屋顶。那个熟悉的位置,那块昨夜被他揭开又盖回去的瓦片,还在那里等着他。 他伏在屋脊上,轻轻揭起瓦片,向下望去。 下方,灯火通明。 秦远文依旧坐在那张紫檀木椅上,今夜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绸缎长袍,衬得那张阴鸷的脸更加苍白。他的面前站着两个人——两个金发碧眼的异邦人。 赵崇义心中一惊,定睛细看。 其中一个人,他认识。 那是在温州宗祠里,和讨薪的力夫赵小五争吵的拂菻商人——彼得!那一头金发,那高挺的鼻梁,那欧亚混合的面孔,绝对不会错。此刻的彼得,站在秦远文面前,神态恭谨,笑容谄媚,活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另一个人,赵崇义从未见过。那也是金发碧眼的异邦人,身材比彼得更加略矮,肩膀宽厚,身体十分匀称。他的眼睛是蓝色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整个人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杀气。他穿着宋人的服装,腰间挎着一柄奇异的弯刀,刀鞘上镶满宝石,一看就价值不菲。 第五十八章 秦远文正与他们交谈,脸上带着笑容。 “……辛苦你们二人跑这么远来。”秦远文笑道,语气十分温和,“我这人热衷教育,因此会时常来书院看看,处理些事务。倒是你们,从温州一路赶来,辛苦了。” 彼得连忙躬身道:“秦老爷言重了。您的事就是我的事,跑多远都是应该的。我一直视秦老爷为最佳合作伙伴,这点辛苦算什么?” 秦远文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彼得趁机侧身,指着身边那个金发碧眼的汉子道:“秦老爷,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叫别雷,是我的同乡,基辅罗斯人,基辅罗斯在拂菻大海以北。他后来随我一起经商,我入了拂菻的籍,可他就是不肯入籍。别雷热爱武艺,得名师指点,武艺高强,轻功盖世,我特地带他来引荐给老爷,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老爷尽管吩咐。” 那叫别雷的汉子上前一步,单膝跪地,用生硬的汉语道:“别雷,拜见秦老爷。久仰秦老爷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秦远文连忙起身,亲自将他扶起,笑道:“别雷壮士快请起!彼得带来的,一定是英豪。以后在我这里,不必多礼。” 别雷顺势站起身,恭维道:“秦老爷果然名不虚传。我经常听彼得说,大宋有一位秦老爷,富可敌国,手眼通天。今日一见,才知道传言不虚。秦老爷的气度,比传言中还要令人钦佩。” 秦远文被这几句话捧得心花怒放,哈哈大笑,拍了拍别雷的肩膀:“好!好!别雷壮士不仅武艺高强,这说话的本事也不小啊!来来来,坐下说话。” 三人重新落座,秦远文对一旁的阿春道:“去,把补品端上来。今天有贵客,要好生招待。” 阿春躬身退了出去。 赵崇义伏在屋顶上,听到“补品”二字,心中一紧。又是补品?难道又是…… 片刻后,阿春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三只精美的玉碗,碗里盛着那种熟悉的深红色液体——人血。 秦远文亲自端起两只碗,递给彼得和别雷,笑道:“来,尝尝。这是我自己调配的补品,用的是……嘿嘿,新鲜的材料。对身体大有裨益。” 彼得接过碗,脸上毫无异色,仿佛喝人血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他端起碗,轻轻抿了一口,闭上眼睛品味了片刻,赞叹道:“秦老爷这补品,真是人间美味!我在别处从没喝过这么好的东西。” 别雷也接过碗,低头看了看那深红色的液体,眉头微微一皱。但那表情只是一闪而过,随即他也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喝完之后,他抹了抹嘴,点头道:“好!确实好!秦老爷果然懂得养生之道。” 秦远文看着两人喝下,眼中满是得意。他也端起自己的碗,慢慢品尝着那红色的液体,脸上带着餍足的神情。 三人喝完了碗中的血,秦远文放下碗,笑道:“这点东西只是开胃。等过几日,我带你们去湖心岛,那里有更好的。我请了一个前朝宰杀务的厨子,他做的人肉宴,味道极佳。到时候,让你们好好尝尝。” 彼得眼睛一亮,连忙道:“多谢秦老爷!早就听闻秦老爷这里的美食天下无双,今日能有幸品尝,真是三生有幸!” 别雷也点头附和,但眼中隐隐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神色极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也许是内心里对人肉有抗拒吧。 秦远文摆了摆手,道:“好了,补品也喝了,说说正事吧。彼得,温州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彼得收起了笑容,正色道:“回老爷,温州那边一切正常。咱们的生意,这几个月又扩大了不少。南边新来了一批货,都是年轻的,按老爷的吩咐,已经送到吕宋去了。北边的渠道也打通了。” 赵崇义听得心中一寒。“货”——在这些人嘴里,活生生的人,就是“货”。 秦远文点点头,问道:“官府那边呢?没有异样吧?” 彼得笑道:“老爷放心。咱们做这一行这么多年,官府那边早就打点好了。那几个管事的,每个月都有孝敬,就算发现了什么,也不会多管。” 秦远文满意地笑了:“好。这件事你多操点心。现在盯着咱们的人不少,不能出岔子。” 彼得连连称是。 秦远文停了一会,又叹气道:“就是那个姓赵的,让我不得安生啊,简直如芒在背。” 赵崇义听到这里,心跳骤然加快。 “这小子,命硬得很。天目山的事,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秦远文愤愤说道。 彼得试探道:“老爷,要不要我带别雷去,把那个姓赵的做了?我虽然是个商人,但也有几分武艺。有别雷相助,弄死那个姓赵的,不成问题。” 别雷也站起身,沉声道:“老爷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秦远文看了他们一眼,沉默了片刻,忽然摆摆手:“不急。姓赵的先缓缓,我自有安排。” 彼得和别雷对视一眼,都坐了回去。 秦远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那个姓赵的,他身上有把剑,叫什么浮穹,是天外玄铁铸的,有些古怪。而且他身边那几个,也都不是善茬。硬碰硬,未必能占到便宜。”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我要慢慢来,慢慢玩。让他们先蹦跶几天,等时机成熟了,再一网打尽。” 彼得连忙道:“老爷英明。” 秦远文放下茶杯,忽然笑了起来:“不过你们也不用担心。那个姓赵的,蹦跶不了多久了。我已经让人盯住了文成县。” 赵崇义伏在屋顶上,听着这些话,心中反而平静了下来。秦远文想杀他,他早就知道。秦远文派人盯着文成县,他也早就料到。这些,都不让他意外。 他来不及细想,下面的谈话已经转入了家常。 彼得开始说起自己在温州的见闻,说哪家酒楼的菜好吃,说哪个勾栏的姑娘漂亮,说最近又收了几件稀罕的古董。秦远文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话点评几句。别雷则沉默地坐在一旁,偶尔附和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只是静静听着。 赵崇义伏在屋顶上,听着这些无聊的闲聊,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他知道,现在不是离开的时候。他必须等,看是否有其他有用的消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下面的闲聊还在继续,秦远文似乎兴致极高,拉着彼得聊个没完。赵崇义伏在屋顶上,手脚已经有些发麻,但他不敢动,只能咬牙忍着。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下面的谈话声渐渐稀疏,秦远文打了个哈欠,道:“天色不早了,你们也下去歇息吧。阿春,给两位贵客安排上好的房间。” 彼得和别雷起身告辞,阿春领着他们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秦远文一人。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窗外的夜色。 秦远文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月光不知何时从云层中露出脸来,洒在他身上,将那张阴鸷的脸照得惨白。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姓赵的……”他喃喃自语,“咱们慢慢玩。” 说完,他关上窗户,走回内室。烛光熄灭,小楼陷入一片黑暗。 赵崇义确认没有动静,才小心翼翼地将刚才揭开的瓦盖回去。然后他缓缓后退,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滑下屋顶。 落地时,他的腿微微一软——长时间的匍匐让他的腿脚有些发麻。他咬牙稳住身形,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地退出后院,穿过回廊,来到那处偏僻的角落。 翻墙而出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楼。黑暗中,它静静地伫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巨兽,吞噬着一切光明和希望。 赵崇义深吸一口气,转身没入夜色中。 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经微微发白。曾铁光依旧在熟睡,脸上带着安宁的神色。他不知道,就在他熟睡的这几个时辰里,赵崇义又一次经历了怎样的惊心动魄。 赵崇义轻轻躺回床上,望着头顶的房梁,久久无法入睡。 湖心岛。那个地方,到底在哪里?那个前朝宰杀务的旧官员,到底在做什么样的人肉宴?那些被当成“货”的年轻人,现在又怎么样了?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涌上心头,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这场与罪恶的较量,还远远没有结束。 赵崇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揭发这一切,一定制止秦远文。 傍晚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赵崇义坐在窗边,望着远处那座隐在云雾中的书院,心中思绪万千。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曾铁光背着书箱走了进来。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疲惫,但比前几天精神好了些。 “赵兄,我回来了。”他将书箱放在桌上,坐在床边,长长地呼了口气。 赵崇义起身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曾小弟,今天怎么样?” 曾铁光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苦笑道:“还是打扫藏书楼,整理书架,被管事的骂几句‘穷鬼’。不过今天比前几天好,管事的忙着接待什么贵客,没空搭理我。” 赵崇义心中一动:“贵客?” 曾铁光点点头:“好像是两个番人,金发碧眼的,长得跟庙里的罗刹似的。他们今天来书院,管事的毕恭毕敬的。我听别的书生说,他们是院长的客人,在书院里横着走,没人敢惹。” 金发碧眼——彼得和别雷。 赵崇义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曾小弟,你知不知道院长住的那栋小楼,一般书生能进去吗?” 曾铁光愣了一下,随即摇头道:“进不去。那地方戒备森严,门口日夜都有护卫把守,闲杂人等根本靠近不了。我听人说,那栋楼是院长私人的住处,连书院里的先生都不能随便进。只有院长的心腹和那些护卫才能进。” 他顿了顿,看着赵崇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赵兄,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赵崇义笑了笑,道:“没什么,就是好奇。那么大一栋楼,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 曾铁光点点头,也没多想,转身从书箱里取出几本书,摆在桌上。赵崇义看了一眼,又是那几本教材——《大南实录》、《突厥语大词典》、《万叶集》以及四书五经之类。 “曾小弟,你每天看这些教材,不觉得枯燥吗?”赵崇义问道。 曾铁光摇摇头,眼中闪烁着光芒:“不枯燥。赵兄,你不知道,这些书里记载的东西有多精彩。” 他翻开那本《大南实录》,指着其中一页道:“你看这一段,写的是交趾的风土人情。他们说交趾那边,有一种水果叫‘菠萝蜜’,比西瓜还大,切开后里面是一粒粒黄色的果肉,又甜又香。还有一种树,叫‘槟榔’,交趾人喜欢把它的果实和蒌叶一起嚼,嚼得满嘴通红,说是可以祛瘴气。” 赵崇义听着,他穿越之前当保安时也经常嚼槟榔,不过那东西可对身体很不好。 曾铁光又翻开《突厥语大词典》,道:“这本词典更有意思。它里面记载了很多突厥人的风俗。你看这一段,说的是突厥人的婚礼。新郎要去新娘家抢亲,新娘要假装反抗,双方打打闹闹,最后新郎把新娘抱上马,一路狂奔回自己的帐篷。晚上还要大摆宴席,杀羊宰牛,喝酒唱歌,闹到天亮。” 他越说越兴奋,又翻开《万叶集》,指着其中一首和歌道:“还有这首,是扶桑人写的和歌。赵兄,我给你念念——‘秋风吹过稻田,金色的波浪起伏,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此情此景,愿与君共赏’。写得美不美?” 赵崇义点点头,由衷道:“美。曾小弟,你懂的真多。” 曾铁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哪里哪里,有时候我想,要是我能去那些地方亲眼看看就好了。看看交趾的菠萝蜜长什么样,看看突厥人的婚礼有多热闹,看看扶桑的秋日有多美……” 他说着,眼中满是向往。 赵崇义看着他,心中忽然有些感慨。这个年轻人,虽然穷困潦倒,但他的心却飞得很远,飞到了这片土地之外,飞到了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地方。这种胸怀,这种向往,让他敬佩。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曾铁光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赵兄,今天我还听到一件事。” 赵崇义道:“什么事?” 曾铁光压低声音道:“那两个番人,听说特别凶。今天中午,有个书生不小心撞了他们一下,被一个中等身材强壮的番人一把推倒在地,还用脚踹了几下。那个书生求饶,他们才骂骂咧咧地走了。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赵崇义心中一紧——中等身材强壮的番人,应该是别雷。他看起来确实不好惹。 “曾小弟,”他认真道,“你以后见了那两个番人,绕着走。千万别招惹他们。” 曾铁光点点头:“我知道。我这种穷书生,躲都来不及,哪敢招惹他们。赵兄放心,我会小心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曾铁光打了个哈欠,道:“赵兄,我先睡了。今天太累了。” 赵崇义点点头:“睡吧。” 曾铁光躺到自己床上,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他实在太累了,这一天的劳作,已经耗尽了他的精力。 赵崇义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心中久久不能平静。那两个番人——彼得和别雷——还在书院里。秦远文的小楼里,不知道又在谋划什么。还有湖心岛,还有那些被关押的人…… 他必须再去一次。必须找到答案。 等到曾铁光的呼吸声更加深沉,确认他睡熟了,赵崇义轻轻起身,把浮穹剑系在腰间,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色如墨,云溟城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悬空的木质步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月光洒在上面,泛着银白色的光芒。赵崇义快步前行,很快就来到了云溟书院。 第五十九章 翻墙,穿行,避开巡夜的家丁——一切都和前两天一样熟悉。那座独立的小楼依旧伫立在书院最深处,楼下依旧站着两个家丁。 赵崇义绕到小楼侧面,轻轻攀上二楼的屋檐。他爬到屋顶,找到那个熟悉的位置,轻轻揭起瓦片,向下望去。 下方,空无一人。 秦远文不在。 赵崇义心中一动,这是一个机会。他仔细观察了片刻,确认房间里确实没有人,便悄悄滑下屋顶,来到二楼的一扇窗户前。窗户虚掩着,他轻轻拨开窗栓,翻身而入。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像是檀香,又像是某种更浓烈的香料。赵崇义环顾四周,陈设和他从屋顶看到的一样——紫檀木桌椅,精美的屏风,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摆着一个巨大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色书籍。 他走到桌边,一眼就看到了那只玉碗。碗里还残留着一些深红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碗边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的斑块。赵崇义看着那只碗,心里很想呕吐。 他深吸一口气,移开目光,开始在房间里搜索。书架的抽屉里,有几封信件和账本,他随手翻了翻,都是些生意往来的记录,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桌上的笔筒里,有几支毛笔和一把小刀,也没有异常。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目光忽然落在桌上的一卷纸上。那是一张地图,笔触精细,标注着山川河流和城镇的名称。赵崇义展开地图,仔细观看。 地图上,云溟城的位置被画成一个圆圈,旁边标注着“云溟城”三个字。从云溟城往东,有一条蜿蜒的虚线,一直延伸到一片湖泊的位置。那片湖泊被画成一个圆,旁边标注着两个字—— “湖心”。 湖心岛! 赵崇义心中一震。这应该就是秦远文说的那个湖心岛!举办人肉宴会的地方! 他将地图小心地折叠起来,收入怀中。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什么——秦远文的住处,会不会还有别的秘密? 他继续搜索,在书架后面发现了一道暗门。暗门很隐蔽,若不是他无意间碰到了一个凸起的木雕,根本不会发现。他轻轻推开暗门,里面是一道向下的石阶,黑洞洞的,不知通向何处。 赵崇义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下去看看。他从腰间取出火折子,点燃,借着微弱的光芒,一步步向下走去。 石阶很长,弯弯曲曲。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像是血腥味,又像是腐臭味,还夹杂着某种药物的刺鼻气息。 终于,石阶到了尽头。眼前是一个宽阔的地下室,四壁都是坚硬的岩石,顶上挂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空间。 赵崇义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蜷缩着的几个人影。 那是几个年轻人,都是男性,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他们个个面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嘴唇毫无血色,瘦得皮包骨头。他们被锁链拴在墙上,像牲畜一样蜷缩在干草堆里,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们还活着。 赵崇义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愤怒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毁。 这些人,就是被取血的“补品”! 他快步走过去,蹲在一个男孩面前。那男孩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此刻却瘦得脱了相,两只眼睛深陷,嘴唇干裂,脸上毫无血色。他的手腕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渗出淡淡的血迹——那是被取血留下的伤口。 “小老弟……”赵崇义轻声道,“小老弟,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那男孩缓缓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他。他的眼睛没有神采,像两颗蒙了尘的玻璃珠。 “救……救我……”他的声音沙哑而微弱。 赵崇义心如刀绞。他看了看他手腕上的锁链,那是精铁打造的,锁得很紧,没有钥匙根本打不开。他四处寻找,却没有看到钥匙的踪影。可能是秦远文随身带着,也可能是藏在别的地方。 他又看了看其他几个人,个个都是同样的境况。他们的眼神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麻木。那是被折磨太久,连希望都快要熄灭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赵崇义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他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找到秦远文,一剑结果了那个恶魔。但他知道,不能。现在冲上去,救不了这些人,自己可能也会死在这里。这些人,也会继续被当成“补品”,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每个人面前,轻声告诉他们:“我想救你们。但不是现在。现在出去,只会打草惊蛇。等我找到机会,一定会回来救你们。你们……一定要撑住。” 那些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有人轻轻点了点头,有人流下了眼泪,有人喃喃道:“谢谢……谢谢你……” 赵崇义不忍再看,转身快步离开了地下室。他沿着石阶回到上面,将暗门恢复原状,又在房间里搜索了一遍,找到了几本账册和一叠信件。他将这些也收入怀中,然后从窗户翻了出去。 回到屋顶,他将瓦片盖好,沿着来路悄悄撤离。 赵崇义深吸一口气,转身没入夜色中。 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经微微发白。曾铁光依旧在熟睡,脸上带着安宁的神色。 赵崇义轻轻躺回床上,望着头顶的房梁,思绪万千。 那些被关押在地下室里的年轻人,那些苍白的面孔,那些空洞的眼神,那些微弱的声音——“救……救我”……这一切,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他心里,怎么也擦除不掉。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地图,借着窗外的微光,仔细看着那条通向湖心岛的虚线。那里,就是秦远文举办人肉宴会的地方。那里,一定还有更多的秘密,更多的罪恶。 他又取出那些账册和信件,随手翻了几页。上面记载的都是人口贩卖的记录——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一个破碎的家庭。 赵崇义将这些东西小心地收好,闭上眼睛。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赵崇义正准备起身,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那声音来自云溟书院的方向——急促的脚步声,隐约的呼喊声,还有什么东西被推倒的闷响。赵崇义心中一惊,快步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书院里,无数人在来回走动,神色紧张,脚步匆忙。那些穿着家丁服饰的人,三五成群,在书院的各个角落穿梭,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书院的大门敞开,门口站着几个持刀的家丁,不许任何人进出。 赵崇义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他们发现了!一定是他们发现了什么——可能是地图和账册的丢失,可能是地下室的暗门被打开过的痕迹。他们现在正在搜查,很快就会搜到客栈这边来。 曾铁光! 赵崇义猛地想起那个年轻人。他今天一早就要去书院,可现在书院被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出。他会不会被当成怀疑对象?会不会…… 他不敢再想下去,转身就要出门。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店小二惊恐的喊声:“你们干什么?不能乱闯……” 赵崇义心中一凛,知道来不及了。他迅速扫了一眼房间,目光落在裹着浮穹剑的布包上。他将布包系在背上。怀中的地图和账册,被他贴身藏好。然后他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客栈门口,几个家丁正在和店小二推搡。其中一个家丁抬起头,目光无意间扫过二楼的窗户,正好与赵崇义四目相对。 那家丁愣了一下,随即大喊一声:“在这儿!他在二楼!” 话音刚落,七八个家丁立刻朝客栈冲来。赵崇义不再犹豫,转身拉开房门,冲了出去。他沿着走廊狂奔,跑到楼梯口,却见楼下已经涌上来好几个家丁,手持刀剑,面目狰狞。 “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 赵崇义一咬牙,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跑去。走廊尽头是一扇窗户,窗外就是一条悬空的木质步道。他冲到窗前,一脚踹开窗户,纵身跃出,稳稳落在步道上。 步道上,已经有几个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惊叫连连,纷纷躲避。赵崇义顾不上解释,沿着步道朝山下狂奔。 身后,那些家丁已经从客栈追了出来,紧追不舍。他们一边追一边大喊:“站住!别跑!”“抓住他!老爷重重有赏!” 赵崇义头也不回,拼命向前跑。悬空的步道在他脚下震颤,发出“咚咚”的闷响。两边的房屋飞速后退,那些惊愕的面孔一闪而过。他的心跳如擂鼓,呼吸急促,但脚步丝毫不敢放慢。 他不想和他们打斗。不是怕,而是怕误伤无辜。这条步道上随时都有人经过,一旦动起手来,刀剑无眼,不知道会伤到谁。更何况,他怀里的地图和账册,比什么都重要。这些东西,绝不能落到秦远文手里。 他只能跑,拼命地跑。 身后,那些家丁追得很紧。他们对这里的地形比他熟悉,跑起来毫不费力。有好几次,赵崇义差点被他们追上,但每次都在千钧一发之际甩开了。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下山的路。那是云溟城通往山下的唯一通道——那条几乎垂直而上的石阶。赵崇义毫不犹豫,沿着石阶向下逃去。石阶很陡,但他顾不得这些了,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跑!跑下山!跑进树林!只要进了树林,就有机会摆脱追兵! 身后,家丁们紧追不舍。 云溟书院内,阿春急匆匆地跑到秦远文身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老爷!老爷!不好了!” 秦远文正站在书院大堂里,焦急地斥责家丁,听到阿春的喊声,他眉头一皱,冷冷道:“慌什么?说。” 阿春喘着粗气道:“老爷,那个姓赵的……姓赵的果然就在云溟城!刚刚有兄弟发现了他,现在正在追!” 秦远文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什么?姓赵的?他怎么会在云溟城?” 阿春道:“小的也不知道。可能是……可能是跟着老爷来的。老爷,现在兄弟们正在追他,已经追下山了!” 秦远文的脸色阴晴不定,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好!好一个姓赵的!我正愁找不到他,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大步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家丁道:“传我的令,全体出动!追!务必给我抓住那个姓赵的!死活不论!抓住者,赏银千两!” “是!”家丁们领命而去。 秦远文转过身,对阿春道:“你亲自带人,去山下堵截。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跑了!” 阿春连连点头,转身就要走。 “慢着。”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秦远文回头一看,是别雷。那个精壮的基辅罗斯人来到面前,深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秦老爷,”别雷用生硬的汉语道,“让我去吧。” 秦远文微微一愣:“你?” 别雷点点头,沉声道:“我会轻功,跑得快。让我先去追踪那小子,咬住他的行踪,不至于跟丢。阿春带人随后跟上,两面夹击,他插翅难飞。” 秦远文眼睛一亮,赞许地点点头:“好!别雷壮士果然忠心耿耿!就按你说的办!你先行一步,阿春带人随后跟上!” 别雷抱拳道:“是!”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冲了出去。那速度,快得让人咋舌。秦远文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阿春也看得目瞪口呆,连忙招呼手下:“快!跟上!别让别雷壮士一个人追丢了!” 一队家丁匆匆下山而去。 秦远文站在书院门口,望着远处的山峦,嘴角抿起一丝阴冷的笑。 “姓赵的……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投。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山下,赵崇义已经跑下了石阶,踏上了山间的小路。他喘着粗气,却不敢停下半步。身后,那些家丁还在追,虽然被他甩开了一段距离,但依旧死死咬在后面。 他必须跑进树林。只有进了树林,才有机会摆脱追兵。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奇异的声响——那是一种急促的、有节奏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跨得极远,落地时带着轻微的“呼呼”风声。 赵崇义回头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别雷! 那个不高却精壮的基辅罗斯人,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他追来。他每跑一段距离就会起身跳跃,每一跃都能跨出三四米远,整个人在路上快速穿梭。那些石块、树根、沟壑,在他脚下仿佛都不存在,他轻轻一跃就跨过去了,快得如同猎豹。 轻功!这就是别雷说的轻功! 赵崇义心中大骇。他拼命加速,但别雷的速度更快。两人的距离,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赵崇义一咬牙,转身冲进了路边的树林。树林里树木茂密,藤蔓丛生,地形复杂,或许能阻碍别雷的追击。他钻进树林,在树木间穿梭狂奔,荆棘划破了他的衣衫,枝条抽打着他的脸颊,但他浑然不顾。 身后,别雷也追进了树林。他的速度果然慢了下来——树林里的地形太复杂,轻功的优势难以完全发挥。但他依旧追得很紧,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赵崇义的身影,如同盯住猎物的猛兽。 “小子,别跑了!”别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冰冷,“你跑不掉的!” 赵崇义没有回答,只是拼命地跑。他的肺部呼吸困难,但还好平时经常习武,身体素质并不羸弱,还能勉强支撑。 树林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赵崇义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只知道不停地跑,不停地跑,跑向那未知的、或许能带来一线生机的远方。 身后,别雷跳跃的身影时隐时现,那双蓝色的眼睛,如同两团幽暗的火焰,在黑暗中紧紧追随。 这场生死追逐,才刚刚开始。 第六十章 赵崇义在密林中狂奔,脚下是松软的腐叶和交错的树根,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树冠,只有零散的光线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呼吸已经粗重得像拉风箱,但他不敢停下,哪怕一瞬都不敢。 身后,别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时隐时现。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林中闪烁着幽光,死死锁定着赵崇义的方向。他的轻功确实了得,即便在这样复杂的林地中,每一步依然能跨出两三米远,脚尖在树干上轻轻一点,就能借力转向,速度快得惊人。 但正如赵崇义所料,树林成了他最大的阻碍。那些横生的枝桠、交错的藤蔓、突兀的巨石,大大限制了他的发挥。有好几次,他眼看就要追上赵崇义,却被一棵突然出现的树干挡住了去路,不得不绕行;有几次,他纵身跃起,想要从空中扑击,却被头顶密集的树冠逼得不得不落回地面。 别雷用母语咒骂了一句,像机关枪扫射,脚下却丝毫不慢。 远处,家丁们的呼喊声此起彼伏,越来越近。那些声音在林中回荡,忽左忽右,让人难以判断距离。 但赵崇义知道,他们正在快速接近。一旦被包围,他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他必须加快速度,必须甩开别雷,必须在那些家丁赶到之前,找到一处可以藏身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拼命提速的瞬间,脚下忽然一绊—— 一根隐藏在腐叶下的粗大树根,如同埋伏的毒蛇,猛地绊住了他的脚踝。赵崇义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地上。剧烈的冲击让他胸口一闷,眼前金星乱冒。 糟了!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一道黑影已经从天而降,稳稳落在他面前。 别雷。 这个精壮的基辅罗斯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照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照在他那双深蓝色的瞳仁里。那眼睛里,闪烁着猎人捕获猎物时的得意与残忍。 “跑啊。”别雷用生硬的汉语说道,嘴角勾起一丝狞笑,“怎么不跑了?” 赵崇义喘息着,没有回答。他的手缓缓摸向腰间——那里,浮穹剑静静地躺着。 别雷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图,冷笑一声,从腰间抽出了那柄奇异的弯刀。刀身修长,带着弧度,刀背上刻着繁复的花纹,在昏暗的林中泛着幽冷的光芒——那是土耳其弯刀,别雷的随身兵器。 “想打?”别雷将弯刀在手中转了个圈,姿态潇洒,“好,我陪你玩玩。” 赵崇义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他抽出浮穹剑,剑身出鞘的瞬间,银白的光芒闪烁,几缕细微的电光在剑脊上游走,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那光芒在阳光微弱的林中格外醒目,仿佛在宣告着什么。 别雷的眼睛微微眯起,盯着那把剑,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好一把剑。等杀了你,它就是我的了。” 赵崇义没有废话,双脚发力,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朝别雷刺去! 浮穹剑带着电光,直取别雷咽喉!这一剑又快又狠,没有丝毫花哨,只有纯粹的杀意! 别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想到这个被追了一路、气喘吁吁的年轻人,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凌厉的攻击。但他毕竟身经百战,反应极快,弯刀横斩,精准地格开了这一剑。 “铛!” 金铁交鸣之声在林中炸响,惊起一群飞鸟。火星四溅中,两人同时后退半步,又几乎同时再次扑上! 赵崇义的剑法,经过天目山生死搏杀的淬炼,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会采药的药农。他的剑势凌厉而多变,时而大开大阖,时而诡谲灵动,配合浮穹剑那若有若无的电光,每一剑都带着令人心悸的威势。 别雷的刀法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他的弯刀走的是刚猛路线,每一刀都势大力沉,配合他那精壮的身材,攻击力极强。但他的轻功才是真正的杀手锏——他总能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跳出赵崇义的攻击范围,然后顺势反击。 两人在林中激斗,刀光剑影,杀机四伏。周围的树木遭了殃,剑锋划过,树皮纷飞;刀光闪过,枝桠断裂。惊起的飞鸟在林子上空盘旋鸣叫,仿佛在为这场生死搏杀伴奏。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别雷的脸色渐渐变了。 他发现,自己竟然渐渐落了下风。 眼前这个青年,剑法之精妙,远超他的预料。他的每一剑都恰到好处,攻守兼备,几乎找不到破绽。而自己引以为傲的轻功,在这密林之中根本无法完全施展——那些该死的树,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挡住他的去路。 “该死!”别雷又一次咒骂,勉力格开赵崇义刺向胸口的一剑,却慢了半拍,剑尖划过他的手臂,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他闷哼一声,跳出战圈,低头看了一眼伤口。血顺着手臂流下,滴在腐叶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赵崇义持剑而立,喘息着看着他。他的身上也有几处伤口——别雷的弯刀也不是吃素的,在他肩上、背上留下了几道血痕。但他毫不在意,只是冷冷地盯着别雷,随时准备再次扑上。 别雷抬起头,看着他,眼中的得意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 这小子,比他想象的要强得多。 “你叫什么?”别雷忽然问道。 赵崇义愣了一下,随即冷冷道:“赵崇义。” “赵崇义……”别雷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玩味,几分残忍,还有几分……赵崇义看不懂的东西。 “好,我记住你了。”别雷将弯刀在手中转了转,忽然向后一跃,落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你剑法比我厉害,但你打不到我。” 赵崇义脸色一变,提剑就要追上去。 但别雷已经纵身跃起,如同一只大鸟,在树枝间快速穿梭。他的轻功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每一步都能跃出三四米远,落地跑一段,又能借力再起,速度快得惊人。 赵崇义追了一段距离,发现自己根本追不上。他也研习过轻功,但与别雷相比,还是差了太多。 “站住!”赵崇义怒喝一声,但别雷已经站在远处,冷冷地看着赵崇义。 远处,家丁们的呼喊声越来越近。赵崇义咬了咬牙,转身继续朝密林深处狂奔。 别雷不打了,但他不会放过自己。他一定是在等那些家丁,等他们包围过来,再联手对付自己。 赵崇义拼命狂奔,脚下是崎岖的山路,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树冠。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但他不敢停下。他知道,一旦停下,就只有死路一条。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呼啸声。 赵崇义回头一看,魂飞魄散—— 别雷又追上来了! 那个混蛋基辅罗斯人,不知什么时候又绕到了他身后,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他追来。他的脸上挂着狞笑,眼中满是猫捉老鼠的戏谑。 “跑啊!”别雷喊道,“我看你能跑多远!” 赵崇义一咬牙,转身就跑。他借助树木的掩护,左冲右突,拼命想要甩开身后的追兵。别雷几次纵身跃起,想要从空中扑击,都被那些横生的枝桠逼得不得不落回地面。有好几次,他差点撞上树干,狼狈不堪。 “该死的树!”别雷用母语咒骂着,脚下却丝毫不慢。 两人就这样在密林中追逐,如同两道离弦之箭,在树木间快速穿梭。赵崇义拼命地跑,别雷拼命地追,还时不时向后面的追兵呼喊,引导他们方位。两人距离时而拉近,时而拉远,但始终无法彻底甩开。 远处,家丁们的呼喊声越来越近。那些声音此起彼伏,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赵崇义心中越来越急——再这样下去,真的要被包围了。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出现一道陡坡。陡坡下是一条山涧,涧水湍急,奔腾而下。赵崇义来不及多想,纵身一跃,顺着陡坡滑了下去。 别雷追到陡坡边,看着赵崇义一路滑下,消失在涧水边的灌木丛中。他咬了咬牙,也纵身跃下。 但等他滑到坡底,赵崇义已经不见了踪影。 只有那条湍急的山涧,在静静地流淌。涧水拍打着岩石,发出哗哗的声响,掩盖了一切痕迹。 别雷站在涧边,四处张望,却找不到任何踪迹。他蹲下身,检查着涧边的泥土,试图找到脚印,但那些松软的泥土上,只有他自己留下的痕迹。 赵崇义,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别雷的脸色阴沉下来。他站起身,望着那条湍急的山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片刻后,他转身朝来路走去。身后,那些家丁的呼喊声越来越近,很快就要到了。 别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山涧。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光影摇曳不定,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赵崇义屏住呼吸,整个身体紧紧贴在涧边的灌木丛中,一动不动。灌木的枝叶遮住了他的身形,但他能感觉到别雷的目光在附近扫视。他甚至能听到别雷的脚步声——那个基辅罗斯人正在涧边来回走动,似乎在寻找他留下的痕迹。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儿。”别雷的声音传来,带着戏谑和残忍,“你以为躲进灌木丛我就找不到你?我的鼻子比狗还灵,我能闻到你的气味。” 赵崇义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他的手按在浮穹剑上,剑身冰凉,没有出鞘。别雷一个人就已经够难缠的了,更何况后面还有那么多追兵。 别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赵崇义透过枝叶的缝隙,可以看到那双穿着皮靴的脚,正在不远处来回踱步。那双脚忽然停了下来,似乎在确认什么。 “哈。”别雷发出一声轻笑,“找到你了。” 赵崇义心中一紧,正要拔剑跃出,忽然—— 一声震耳欲聋的呼啸从林中传来! 那声音浑厚而凶猛,带着山林之王的威严,震得树叶簌簌落下,震得赵崇义耳膜嗡嗡作响。他透过枝叶望去,只见一道黄黑相间的巨大身影,从密林中猛扑而出! 华南虎! 那是一头成年华南虎,体长近三米,肩高过腰,浑身上下覆盖着黄黑相间的华丽皮毛,额头上的“王”字斑纹清晰可见。它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锋利的獠牙,径直朝别雷扑去! 别雷大惊失色,脸上的戏谑瞬间化为恐惧。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但老虎的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躲避。他只能举起手中的土耳其弯刀,朝老虎挥去! 老虎灵巧地一闪,避开刀锋,前爪狠狠拍在别雷肩上。那巨大的力量将别雷拍得踉跄后退,险些摔倒。别雷闷哼一声,肩上的衣衫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鲜血淋漓的伤口。 “救命!”别雷终于忍不住大喊,朝身后那些越来越近的家丁们求救,“快来!有老虎!” 他的喊声在林中回荡,很快引来了回应。远处传来家丁们的惊呼声和杂沓的脚步声,显然正在朝这边赶来。 但老虎不管这些。它再次扑向别雷,利爪如钩,獠牙如刀,每一击都带着致命的威胁。别雷拼尽全力挥舞弯刀,勉力抵挡,但他的轻功在这头猛兽面前毫无用武之地——老虎的速度比他更快,力量比他更大,他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赵崇义看得目瞪口呆,随即心中狂喜。 天赐良机! 他不再犹豫,从灌木丛中一跃而起,转身就朝密林深处狂奔而去。身后,别雷的喊叫声和老虎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越来越远。那些家丁们的呼喊声也在靠近,但他们的注意力显然被那头猛兽吸引了。 赵崇义拼命地跑。他的双腿已经麻木,但他不敢停下。 他穿过密林,趟过溪流,一路狂奔。不知跑了多久,太阳已经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渐渐向西倾斜。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但他依然机械地迈动双腿奔跑。 终于,他跑不动了。 他扶着一棵大树,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阵阵发黑。他抬头望去,前方不远处,一座岩石嶙峋的小山矗立在那里。山的半山腰,隐约可见一个黑乎乎的洞穴,洞穴不大,看起来只有半人高。 赵崇义心中燃起希望。他深吸一口气,拖着疲惫的身体,朝那座山走去。 山势陡峭,岩石嶙峋,攀登起来极为困难。 他的目光落在一棵大树上。那是一棵巨大的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紧贴着山壁生长。 赵崇义咬了咬牙,转身朝那棵树爬去。他抱住树干,一点一点地向上攀爬。每爬一步,都感觉浑身的力量在流失,但他不能停,不能停。 他爬到了一棵粗壮的树枝上。从这里望去,洞穴就在不远处。这个距离,平时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但现在,他的双腿在颤抖,他的力量几乎耗尽。 他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纵身一跃!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赵崇义感觉自己像是飞了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着洞穴的方向落去。 “砰!” 他重重地摔在洞穴外围的岩石上,浑身剧痛,眼前金星乱冒。但他顾不上这些,手脚并用地朝洞穴里爬去。 洞穴很窄,只有半人高,他必须弯腰才能进去。洞穴里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一股凉意扑面而来。赵崇义不管不顾,一直往里爬,爬了大约几米,洞穴渐渐宽敞起来,高度也恢复到可以直立行走的程度。 他终于停下来,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洞穴里很凉爽,与外界的闷热形成鲜明对比。岩壁上渗出水珠,滴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略带霉味的气息,但并不难闻。 赵崇义躺在地上,望着头顶黑乎乎的岩壁,长舒了一口气。别雷还在追他,那些家丁还在追他,但愿别被他们发现。 可就在这时,远处隐隐传来别雷的喊声。 那声音很远,但赵崇义听得出来,那是别雷的声音,那个该死的基辅罗斯人,还在追他,还在穷追不舍。 “小子……你跑不掉的……我会找到你的……”别雷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带着愤怒和杀意。 赵崇义心中一紧,挣扎着想爬起来。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他的双腿如同灌了铅。 赵崇义闭上眼睛,放弃了挣扎。 追吧,追吧。反正我是跑不动了。能找到就找到,找不到就拉倒。我现在只想休息,哪怕只有一刻钟也好。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沉入黑暗之中。 洞穴外,别雷的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但赵崇义已经听不到了,他已经沉沉睡去,进入了无梦的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被一阵嘈杂声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躺在洞穴里,体力也恢复了不少。洞穴里依旧黑暗,只有洞口方向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线,不知是月光还是晨曦。 嘈杂声是从洞外传来的——别雷的声音,还有那些家丁们的声音。 “搜!给我仔细搜!”别雷的声音传来,带着愤怒和不耐烦,“那小子肯定就在这附近!他跑不远的!” “是!”家丁们齐声应道。 紧接着,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翻找东西的声音。那些声音很近,很近,仿佛就在洞外。 赵崇义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他的手按在浮穹剑上,随时准备拔剑。 洞穴下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赵崇义甚至可以听到家丁们的喘息声和咒骂声。 “这鬼地方,连个人影都没有。”一个家丁抱怨道。 “别废话,继续搜!”另一个家丁呵斥道。 脚步声在洞穴下方停下。赵崇义透过黑暗,隐约可以听到洞穴下方有人声响动。 “这上面有个洞穴!”一个家丁喊道。 “进去看看!”另一个家丁道。 赵崇义心中一紧,握紧了剑柄。 “你爬上去!” “你去!那么高,我可爬不上去。”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咱们在外面搜就行了。这么小的洞,他要是真进去了,早就被卡死了。” “走,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渐渐远去。赵崇义长长地松了口气,浑身瘫软下来。 好险,好险。 他躺在地上,望着头顶的黑暗,心中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那些家丁,差一点点就进来了。如果刚才他们真的进来,他就只能拼死一搏了。 赵崇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洞穴里的空气依旧凉爽,依旧带着潮湿的霉味。岩壁上的水珠依旧滴落,发出清脆的“滴答”声。那些声音,此刻听起来格外悦耳,仿佛是世间最美妙的音乐。 别雷的声音渐渐远去,家丁们的脚步声也渐渐消失在夜色中。洞穴里只有“滴答”的水声,和他自己微弱的呼吸声。 赵崇义躺在地上,望着头顶的黑暗。 活着,真好。 他的体力在慢慢恢复,但饥饿和干渴开始折磨他——他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他挣扎着爬起来,在洞穴里摸索。洞穴不大,大约有十几平方米,四壁都是粗糙的岩石。他摸索着走了一圈,忽然在角落里摸到了一片湿润的岩壁。那里有水! 他凑上去,用舌头舔了舔。是水,清凉的、甘甜的水!他大喜过望,用双手捧着岩壁上渗出的微细水流,一点一点地喝下去。那水冰凉刺骨,却让他感觉浑身都活了过来。 喝够了水,他又在洞穴里摸索,希望能找到一些能吃的东西。但洞穴里空空如也,除了一些干枯的苔藓,什么都没有。 他只能靠这些苔藓充饥。虽然难吃,但总比饿死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赵崇义躲在洞穴里,不敢出去。他不知道别雷和那些家丁走了没有,不知道外面是否安全。他只能等,等他们彻底离开。 他想起别雷那张狞笑的脸,想起那些家丁们凶狠的目光,想起那头突然出现的华南虎。这一切,如同一场梦,但又如此真实。 他摸了摸怀中的地图和账册。那些东西还在,完好无损。 赵崇义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确认没有大碍,便弯腰钻出洞穴,准备看看外面的情况。 第六十一章 夜色如墨,山林间一片死寂。 赵崇义蜷缩在洞穴边缘的草丛里,身体紧贴着冰凉的岩石,一动不动。饥饿像一把钝刀,在他的胃里缓慢地搅动;干渴让他的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痛。但他不敢动,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因为就在下方不远处,一团篝火正熊熊燃烧,照亮了周围十几米的范围。 篝火旁,别雷和那些家丁们围坐成一圈。 火光映照着他们的脸庞,忽明忽暗。别雷坐在最中间,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愤怒。他正在用母语噼里啪啦地训斥着那些家丁,语速极快,像连珠炮似的,听着想打人,那些听不懂的音节在夜风中飘荡,带着一股浓烈的火药味。虽然赵崇义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从那些家丁们垂头丧气的表情来看,绝对不是什么好话。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他,有人缩着脖子往后退,有人则是一脸麻木,显然已经被骂习惯了。 篝火上架着几根粗大的树枝,树枝上穿着野鸡和野兔。那些野味被烤得金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一阵阵诱人的香气。那香气顺着夜风飘过来,钻进赵崇义的鼻子里,让他的胃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胃里用力拧着,拧得他几乎要呕吐,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死死盯着那些烤肉,眼睛都快要冒出火来。 他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昨天从云溟城逃出来,一路狂奔,又和别雷打了那一场,然后又躲进洞穴里,靠着岩壁上的水滴和干枯的苔藓勉强维持。苔藓又苦又涩,难以下咽,还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但为了活命,他不得不吃,一口一口地嚼,强迫自己咽下去。可现在,看到那些金黄色的烤肉,闻着那股诱人的香气,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远处,山林深处传来一阵阵野兽的吼叫。那是狼群,从声音来判断,距离还不算太近,但也绝对不算太远。那些嚎叫声在夜风中回荡,此起彼伏,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像是某种诡异的合唱。赵崇义从小就进山采药,他知道狼群的习性——它们通常在夜间活动,嗅觉灵敏,听觉发达,一旦发现猎物,就会成群结队地追击,直到把猎物拖垮。 别雷停止了训斥,抬起头,望向狼群嚎叫的方向。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凝重,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阴鸷的表情。他用生硬的汉语对那些家丁们说:“都给我打起精神!狼群就在附近,谁要是睡着了,被狼叼走了,别怪我没提醒!” 家丁们纷纷点头,但他们的脸上满是疲惫。追了一整天,从清晨追到深夜,翻山越岭,穿林过涧,谁还有精神?有人打着哈欠,有人揉着眼睛,有人已经开始打盹。 别雷又用母语嘟囔了几句,然后靠在身后的树干上,闭上眼睛。他没有完全躺下,只是靠在树上小憩,一只手始终按在那柄土耳其弯刀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映出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此刻看起来像一尊沉睡的石像,但赵崇义知道,那只是一层假象。这个人,就算睡着了,也比那些醒着的人更危险。 家丁们也开始三三两两地躺下。有人靠着同伴的肩膀,有人直接躺在草地上,有人还强撑着坐在篝火旁,但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很快,除了两个负责巡逻的家丁还强撑着在周围走动,其余人都进入了梦乡。 鼾声渐渐响起,此起彼伏,与远处的狼嚎交织在一起,奏出一曲诡异的夜曲。有的鼾声粗重如牛,有的鼾声细长如哨,有的忽高忽低像拉锯,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倒也别有一番“韵味”。 赵崇义趴在草丛里,眼睛死死盯着那团篝火,盯着那些还在冒着热气的烤肉。他的理智告诉他,现在下去是找死。别雷虽然在小憩,但他根本没有睡熟,只要有一点动静,他立刻就能醒过来。那两个巡逻的家丁虽然困倦,但眼睛还在四处扫视,随时可能发现他。以他现在的体力,一旦被发现,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 但另一个声音在说:你必须去。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就算不被他们抓到,也会饿死在这山里。那些烤肉就在那里,就在那里,只要冲下去,抓起一根就跑,或许有机会…… 两个声音在他脑海中激烈交战,让他痛苦不堪。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月亮在云层中穿行,时而露出脸来,洒下清冷的光辉,时而又躲进云里,让大地陷入一片黑暗。 赵崇义继续等待,等待那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在心里默默计时,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一刻钟,两刻钟…… 终于,一个巡逻的家丁打了个哈欠,朝同伴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朝不远处的灌木丛走去——他要去小解。 另一个巡逻的家丁站在原地,背对着篝火,目光望向另一个方向。他显然也困了,站在那里摇摇晃晃,像是在打瞌睡。 就是现在! 赵崇义深吸一口气,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沿着小坡向下悄悄潜行! 他的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脚尖点在岩石上,借力再起,速度快得惊人。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夜色中划过,朝着那团篝火冲去。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像擂鼓一样,震得他耳膜发麻。 近了,更近了。 十米,八米,五米…… 那个巡逻的家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来。但他看到的只是一个模糊的黑影,还没来得及发出警告,赵崇义已经冲到了篝火旁!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抓住一根穿着野兔的树枝,用力一扯,将那根树枝从篝火上拽了下来。烤得金黄的野兔还在冒着热气,油脂烫得他手掌生疼,但他顾不上这些,转身就朝密林深处狂奔而去! “谁?!” “有人!” “站住!” 身后瞬间炸开了锅。那个巡逻的家丁撕心裂肺地大喊起来,惊醒了所有沉睡的人。篝火旁一片混乱,家丁们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有的抓起刀剑,有的举起火把,有的还在揉着眼睛搞不清楚状况,被同伴一脚踹醒。 别雷猛地睁开眼睛,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正在狂奔的身影,嘴角勾起一丝狞笑。那笑容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像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得意。 “追!”他用生硬的汉语大吼一声,整个人已经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朝赵崇义追去! 他一边追,一边用母语咒骂着,那些听不懂的音节在夜风中飘荡,带着浓烈的杀意。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杀意,像是两团幽暗的火焰,在黑暗中熊熊燃烧。 赵崇义拼命地跑跑。他手里紧紧抓着那根树枝,烤兔的油脂顺着他的手腕流下来。他一口气冲进树林深处,找了一块大石头后面躲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他顾不上烫,撕下一块兔肉就往嘴里塞,只是拼命地嚼,拼命地咽。肉很香,很嫩,带着一股烟熏的味道,在他口中化开,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烤肉。 他吃了三四口,就听到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他知道,他们追过来了。 他不敢再吃,抓起剩下的烤肉,继续狂奔。 他的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身后是越来越近的追兵,远处是此起彼伏的狼嚎。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催命的交响曲,驱使他不停地跑。 他不知道自己能跑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跑到哪里,只知道跑,拼命地跑,跑向那未知的、或许能带来一线生机的黑暗深处。 “站住!别跑!” “抓住他!” “往那边追!” 身后,家丁们的呼喊声越来越近。无数火把在黑暗中闪烁,将树林照得忽明忽暗。那些火把像一条火龙,在密林中蜿蜒游走,紧紧咬住赵崇义的身影不放。火龙所到之处,惊起无数飞鸟,扑棱棱地飞向夜空,发出惊恐的鸣叫。 赵崇义回头看了一眼,心中大骇。 别雷的身影已经越来越近,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他的轻功实在太快了。他能看到别雷每一次纵跃,每一次落地,每一次借力再起,那些动作流畅而优美,却又带着致命的压迫感。 更可怕的是,远处的狼嚎声也越来越近。狼群显然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正在朝这个方向赶来。那些狼嚎声此起彼伏,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不远处。一旦被狼群包围,所有人都是死路一条。 赵崇义又想哭又想笑,咬紧牙关,拼命提速。他的双腿已经麻木,每一次呼吸都很困难。但他不能停,不敢停。 他一路狂奔。手中的烤兔早已凉了,油脂凝结成白色的固体,但他依然紧紧抓着,不舍得丢掉。这是他用命换来的食物,是他活下去的希望。有时他会跑着跑着撕下一块肉塞进嘴里,边跑边嚼,那肉虽然凉了,但依然能给他带来一丝温暖和力量。 不知跑了多久,天色渐渐发亮。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黎明已经到来。那些追逐的火把渐渐暗淡下去,但身后的呼喊声依旧没有停止。 赵崇义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重。 终于,他跑到了尽头。 前方,一道悬崖横亘在眼前。悬崖下,是一条奔腾而下的瀑布。瀑布从高处倾泻而下,溅起漫天水雾,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水流顺着山势向下流淌,消失在远处的密林中。 赵崇义站在悬崖边,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烤兔,只剩下最后一小块了。他把它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感受着那最后一丝肉香在口中消散。 赵崇义站在悬崖边,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步步紧逼的追兵。 他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岩石上。手中的烤兔早已被扔掉。他回头看了一眼悬崖下方,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只有水声从下面传来——或许,那是唯一的生路。 但此刻,他的目光却落在了别的地方。 悬崖边的草地上,零散地长着几株干枯的植物。那植物茎秆细长,叶片枯黄,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赵崇义定睛一看,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喜悦——烟草!那是野生的烟草,虽然已经干枯,但叶片保存得还算完整! 他从小跟着祖父采药,对各种植物了如指掌。烟草这玩意儿,他当然认识。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摘下几片干枯的烟叶。他小心将叶片聚拢在手心,轻轻揉搓,撕成细碎的烟丝。 远处,别雷的身影已经越来越近。那些家丁们的呼喊声也越来越清晰。身后的密林里,狼群的嚎叫声此起彼伏。 赵崇义没有抬头,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 他从怀中掏出几张纸——那是从秦远文书房里偷出来的信件,本来是用来当证据的。但现在,他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抽出一张,将揉碎的烟丝倒在纸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纸卷起来,卷成一根细长的烟卷。 没有胶水,他就用舌头舔了舔纸的边缘,粘住。一根简陋的香烟,就这样诞生了。 他从腰间摸出火折子,吹了吹,火折子燃起微弱的光芒。他将香烟凑到火折子上,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那一瞬间,一股辛辣的烟气冲进他的肺里,刺激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但咳嗽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爽快感涌遍全身。疲惫仿佛被这口烟驱散了大半,精神也为之一振。他站在悬崖边,慢慢地抽着烟,望着越来越近的追兵,冷冷地看着他们。 别雷停在了距离他十几米的地方,狞笑着看着他。那些家丁们也纷纷赶到,将他团团包围。火把照亮了悬崖边,照亮了那张张疲惫而兴奋的脸。 “跑啊。”别雷用生硬的汉语说道,语气里满是嘲弄,“怎么不跑了?” 赵崇义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别雷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里,有欣赏,有忌惮,还有一丝……赵崇义看不懂的东西。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不像是在看猎物,倒像是在看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 “你是个好对手。”别雷忽然说道,语气里竟然带着几分真诚,“没我想象的拉胯。” “谢谢夸奖。” 别雷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玩味:“可惜,你还是要死。” 就在这时,别雷的身后,狼群也到了。 十几头灰狼从密林中钻出来,眼睛在晨光中闪烁着幽绿的光芒。它们呲着牙,发出低沉的呜咽声,慢慢逼近。为首的那头狼体型巨大,肩高及腰,显然是狼王。它盯着所有人,目光冰冷,仿佛在审视着自己的猎物。 别雷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狼,又看了看悬崖边的赵崇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深吸一口气,用生硬的汉语说道:“赵崇义,狼群追来了。我们都被困在这里。不如……化敌为友,一起对付狼群?” 赵崇义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那烟雾在晨风中飘散,带着一股辛辣的气息。他看着别雷,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笑。 “化敌为友?”他慢悠悠地说,“你是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别雷点点头:“对。现在狼群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我们联手,先对付狼群,然后……然后再解决我们之间的事。” 赵崇义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弄和不屑。 “别雷啊别雷,”他说,“你说得对,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可是你想过没有,那狼群,也是我的朋友。” 别雷愣了一下,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赵崇义指了指那些狼,又指了指自己,笑道:“咱们三方,谁是谁的敌人?谁是谁的朋友?你说得没错,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所以,狼群是我的朋友。” 别雷被他这一通话说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那些家丁们面面相觑,有人甚至忍不住笑出声来——但很快就被别雷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你这是非黑即白!这世上哪有那么简单的事?”别雷终于憋出一句话。 赵崇义啐了一口,烟头火星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地上,滚了几滚。他冷冷地看着别雷,眼中满是鄙夷。 “非黑即白?”他冷笑道,“别雷,你恨不得把我碎尸万段,现在狼群来了,你就想和我联手。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联手之后呢?等狼群退了,你是不是又要追杀我?” 别雷沉默了。 赵崇义继续道:“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表面上说什么化敌为友,实际上心里想的全是怎么利用别人,坑害别人。你像什么?你像个村头的恶少,打不过就求饶,求饶完回头就咬人。呸!” 这一口唾沫,虽然没吐到别雷脸上,但还是让别雷很难堪。他的脸色涨得通红,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手按在腰间的土耳其弯刀上,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赵崇义碎尸万段。 但身后那些狼,正在一步步逼近。为首的那头狼王已经走到了距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随时可能发起攻击。 别雷进退两难。 赵崇义看着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那辛辣的烟气再次充满他的肺,让他精神一振。他慢慢吐出烟雾,看着那烟雾在晨风中飘散,看着别雷那张铁青的脸,看着那些狼幽绿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平静。 他抽完了最后一口烟,将烟头弹向悬崖下方。那烟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坠入云雾之中,消失不见。 “别雷,”他说,“后会无期,大宋圣天子万岁!” 话音未落,他纵身一跃,跳下了悬崖! 别雷脸色大变,冲到悬崖边向下望去。只见赵崇义的身影在空中急速下坠,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云雾之中。他隐约看到,在坠落的最后一刻,赵崇义似乎还朝他挥了挥手,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嘲弄。 “该死!”别雷用母语狠狠咒骂了一句,一拳砸在旁边的岩石上。拳头砸在坚硬的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鲜血直流,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身后,狼群的呜咽声越来越近。别雷猛地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逼近的狼群,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他拔出腰间的土耳其弯刀,对那些已经吓得瑟瑟发抖的家丁们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准备迎战!” 家丁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拔出刀剑,背靠背围成一圈,面对着那些虎视眈眈的狼群。 第六十二章 而赵崇义,此刻正在急速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模糊的云雾,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他能感觉到自己在空中翻滚,能感觉到那些云雾从身边掠过,能感觉到越来越近的水声。 “扑通!” 他坠入了水中。 水流湍急,冰冷刺骨。他被水流裹挟着,一路向下,不知被冲向何处。他拼命挣扎,试图浮出水面,但水流太急,根本无从着力。他只能任由水流冲击,翻滚,下沉,不知被冲向何方。 水灌进他的口鼻,呛得他几乎窒息。他拼命地咳嗽,却又呛进更多的水。他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越来越黑。最后一丝清明中,他仿佛看到了浮空山上的小屋,看到了皇甫勇和米紫龙的笑脸,看到了田正威担忧的目光,看到了曾铁光捧着书本认真研读的身影…… 然后,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悬崖上,别雷正与狼群激战。他的弯刀舞得虎虎生风,每一刀都能逼退一头扑上来的狼。但他的身上已经添了无数道伤口,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那些家丁们更是死伤惨重,惨叫声响彻山林。 别雷一边战斗,一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悬崖下方。那里云雾缭绕,深不见底,早已看不到赵崇义的身影。 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个年轻人,宁愿跳崖也不肯与他联手。那个年轻人,宁愿死也不肯背叛自己的原则。那个年轻人,抽烟时的神情,说话时的语气,跳崖时的决绝,都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赵崇义……”他喃喃道,然后转身,继续与狼群搏杀。 晨光照亮了山林,照亮了那条奔腾而下的瀑布,照亮了那些正在激战的人与狼。而赵崇义,早已不知去向。 皇甫勇和米紫龙回到玄城镇的那天,天色已经发黑。 两人骑着马,驮着那块沉甸甸的“东南武魁”牌匾,一路沉默。按理说,夺得了比武大会的魁首,这是天大的喜事,换作平时,皇甫勇早就嚷嚷着要大摆宴席。可此刻,他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浓眉紧锁,目光不时望向身后的官道——那是他们和赵崇义分别的地方。 “别看了。”米紫龙轻声道,“崇义那小子,命硬着呢。天目山那么凶险都闯过来了,这次也不会有事的。” 皇甫勇叹了口气,拍了拍马脖子,闷声道:“我知道。可我这心里,就是不踏实。你说他一个人去跟踪秦远文那老贼,那老贼身边那么多爪牙,万一……” “没有万一。”米紫龙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坚定,“崇义不是莽撞的人。他说去探探,就一定会小心行事。咱们先回武馆,把牌匾安置好,然后慢慢等他的消息。” 皇甫勇不再说话,只是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渐渐隐入暮色的官道。 两人策马入镇,熟悉的街景在夜色中缓缓展开。玄城镇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白墙黑瓦,偶尔几声犬吠,几家灯火。可皇甫勇总觉得哪里不对——少了赵崇义在,连这住了几十年的地方,都变得陌生起来。 武馆的大门敞开着,馆里的学徒们正在院子里练功,呼喝声此起彼伏。见师父回来,众人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候。但当他们看到那块“东南武魁”的牌匾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师父,这是……”一个年纪稍长的学徒指着牌匾,声音都颤抖了。 皇甫勇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东南武魁。老子在温州比武大会上夺的魁。从今往后,咱们武馆,也是有头有脸的地方了。” 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学徒们欢呼雀跃,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有人手舞足蹈,有人干脆跪下来给皇甫勇磕头。皇甫勇被这阵仗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行了行了,都起来,跪什么跪,又不是死了。” 米紫龙在一旁看着,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武馆开馆这么多年,虽然一直兢兢业业,但在玄城镇这种小地方,终究只是普通的存在。如今有了这块牌匾,一切都将不同。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玄城。 先是铁匠铺的张荣果提着两坛好酒登门道喜。他笑呵呵地拍着皇甫勇的肩膀:“老小子!我就知道你行!东南武魁,这牌子挂出去,方圆百里谁还敢说咱们玄城没人?” 皇甫勇被他拍得龇牙咧嘴,苦笑道:“张师傅,您轻点儿,我这肩膀还要留着打人呢。” 张荣果哈哈大笑,又拉着米紫龙喝了好几杯。 接着是酒楼的许掌柜。他提着几样精致的小菜,身后还跟着两个伙计,抬着一坛上好的花雕。一进门就作揖:“恭喜恭喜!皇甫壮士,米教头,威远武馆这下可要兴旺了!往后徒弟多了,记得多来我酒楼吃饭,给你们打折!” 皇甫勇笑道:“许掌柜,您这是来道喜的还是来拉生意的?” 许掌柜也不恼,嘿嘿笑道:“都有,都有。” 一传十,十传百。到了下午,武馆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有提着鸡蛋来的,有拎着布匹来的,有抱着鸡来的,都是街坊邻居,来道喜的。皇甫勇和米紫龙忙得脚不沾地,又是敬酒,又是道谢,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了。 晚上,送走了最后一拨客人,皇甫勇瘫在椅子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嘟囔道:“我的老天,比打十场还累。” 米紫龙坐在一旁,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笑道:“这才刚开始。往后拜师学艺的人多了,有得你累的。” 皇甫勇哀嚎一声,随即又咧嘴笑了:“不过也好。武馆兴旺了,咱们也算对得起师父的在天之灵了。” 米紫龙点点头,望向门外。夜色深沉,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他轻声道:“也不知道崇义现在怎么样了。” 皇甫勇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道:“那小子,肯定没事。他命大着呢。”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米紫龙所料。随着“东南武魁”的名声传开,前来武馆拜师学艺的人络绎不绝。有本镇的少年,有周边乡镇的青年,甚至还有从县城专程赶来的富家子弟。皇甫勇和米紫龙商量后,决定扩招,将武馆的规模扩大一倍。 招徒那天,武馆门口人山人海。皇甫勇站在院子中央,双手叉腰,声如洪钟:“都听好了!来我武馆,第一条,不许欺负弱小;第二条,不许恃强凌弱;第三条,不许仗着会点功夫就横行乡里。谁要是犯了这三条,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众人齐声应诺。 选拔开始了。皇甫勇负责测试力气和根骨,米紫龙负责考察悟性和心性。两人配合默契,忙活了一整天,最终收下了二十多名新弟子。 其中有几个孩子,格外引人注目。 一个是十一二岁的小男孩,瘦瘦小小,看起来营养不良的样子。但他眼神坚定,测试时拼尽全力,哪怕摔倒了也立刻爬起来,咬着牙继续。皇甫勇看得心软,破例收下了他。 还有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蛋圆嘟嘟的,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皇甫勇看到她就乐了:“小姑娘,你来凑什么热闹?武馆不收女徒弟。” 小姑娘叉着腰,仰着头,奶声奶气地说:“凭什么不收?我就要学武!我要保护我娘!” 皇甫勇被她这一句话噎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哈哈大笑起来:“好!有骨气!收了!” 米紫龙在一旁笑着摇头。 时间一天天过去,武馆渐渐热闹起来。每天清晨,院子里就响起练功的呼喝声;傍晚时分,孩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今天学到的招式。 皇甫勇依旧是那副粗豪幽默的性子,但他对徒弟们却是真心实意的好。谁家里困难,他就悄悄塞几个铜板;谁练功受了伤,他亲自上山采药;谁要是被欺负了,他二话不说就去找对方家长理论。 徒弟们很爱戴这个皇甫勇。 米紫龙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他性子沉稳,说话温和,从不发火。教起功夫来也是一板一眼,耐心十足。尤其是对那些小孩子,他更是格外有耐心。谁的动作不标准,他就一遍一遍地纠正,从来不嫌烦。 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傍晚时分,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孩子们练功。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那些稚嫩的脸庞上满是对未来的憧憬。每当这时,米紫龙就会想起自己小时候,想起师父当年也是这样看着他练功的。 “米师父,您在想什么?”一个小男孩跑过来,仰着头问。 米紫龙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在想你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小男孩认真地说:“我要变成师父那样厉害!” 米紫龙笑了:“不过,你也可以变成你自己那样厉害。” 小男孩歪着头,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嗯!” 院子里,皇甫勇正在和几个大徒弟比试。他故意放水,让那几个徒弟轮番进攻,自己左躲右闪,偶尔反击一下,逗得徒弟们嗷嗷叫。 “师父,您耍赖!” “就是,您根本不出全力!” 皇甫勇大笑:“老子要是出全力,你们早就趴下了。来来来,再打!” 米紫龙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但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远处,飘向那条通往镇子外的官道。 崇义,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这样的念头,每天都会在他们心中浮现。白天忙起来还好,一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种担忧就格外强烈。两人常常坐在院子里,喝着茶,聊着天,聊着聊着就会聊到赵崇义身上。 “你说他会不会出事?”皇甫勇问。 米紫龙摇摇头:“不会。他命大。” “可这都快十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皇甫勇叹了口气,闷闷地喝了口茶。 米紫龙望着夜空,轻声道:“他会回来的。一定会的。” 夜风吹过,带来几丝凉意。院子里的木芙蓉开了,香气飘散在夜色中,沁人心脾。远处的山峦隐没在黑暗里,偶尔传来几声野兽的嚎叫。 两人沉默着,各自想着心事。 武馆里传来徒弟们的鼾声,此起彼伏,像一首奇怪的夜曲。那些孩子们,正做着香甜的梦,梦里有他们的皇甫师父和米师父,有他们练功的院子,有他们美好的未来。 而他们的师父,却在这夜色中,思念着另一个远方的小弟。 第六十三章 赵崇义醒来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苦涩的药味。 那味道很浓,浓得几乎呛人,像是把整座山的草药都塞进了一口锅里熬煮。他皱了皱眉,试图睁开眼,却发现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费力地抬起眼皮,入目的是一片昏暗的光线,以及头顶上那些破破烂烂的茅草屋顶。屋顶上有几个大窟窿,阳光从那些窟窿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柱,光柱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 他动了动身体,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床板很硬,硌得他后背生疼,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破棉被,棉被上打满了补丁,有些地方的棉絮都已经露了出来,结成一块一块的硬疙瘩。他环顾四周,这屋子真是寒酸到了极点——家徒四壁,空空荡荡。除了他躺的这张床,墙角还摆着一张歪歪扭扭的木桌,桌上放着几只破碗和一双裂了缝的筷子。另一边的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柴堆旁是一个用几块石头垒成的简易炉灶,灶膛里正燃着微弱的火苗,火上架着一只黑乎乎的陶罐,那苦涩的药味就是从陶罐里飘出来的。 炉灶边上,烤着两个红薯。红薯已经被烤得外皮焦黑,裂开的口子里露出金黄色的瓤,散发出诱人的香甜气息。那香味混着药味,在这间破旧的茅屋里交织成一种奇怪却又让人安心的气息。 赵崇义试图坐起来,刚一动,浑身就传来一阵剧痛。那种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软和胀痛,像是全身的骨头都被拆散了又重新装回去。他闷哼一声,又躺了回去。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那是个年轻男子,中等身材,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衣裳上满是泥点和汗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的眉目生得很英俊,细眉大眼,鼻梁高挺,国字脸,轮廓分明。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嘴——他的嘴边结满了黄白色的硬块,密密麻麻的,像是结了一层痂,看起来有些骇人。 他见赵崇义醒了,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快步走到床边,关切地问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好点了没?” 赵崇义看着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活动了一下四肢,虽然酸痛,但似乎没有伤到骨头,内脏也没有大碍。他哑着嗓子道:“还好……谢谢。” 那青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嘴边的那些碎硬块随着他的笑容而牵动,让人有些心酸。他转身走到炉灶边,拿起那只陶罐,倒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出来,小心翼翼地端到床边。 “先把药喝了。”他说,“这是我找村里的郎中讨的方子,治跌打损伤的。你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能活着真是命大。我那天在河边洗衣服,看见你漂在水里,还以为是个死人,吓了一大跳。后来发现你还有气,就把你背回来了。” 赵崇义接过药碗,那碗温热,药汤苦涩,但此刻却让他感到一阵温暖。他低头喝了一口,苦得他眉头直皱,但他还是一口气喝完了。喝完之后,他把碗还给那青年,问道:“我叫赵崇义,敢问恩公尊姓大名?” 那青年摆摆手,憨厚地笑了笑:“什么恩公不恩公的,我叫徐文胜,就住这村里。你叫我文胜就行。” 赵崇义点点头,看着徐文胜那张年轻却满是风霜的脸,又看了看他嘴边那些黄白色的硬块,忍不住问道:“文胜兄弟,你嘴边这些……是怎么回事?” 徐文胜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嘴边,苦笑道:“这个啊……是吃红薯吃的。” “吃红薯吃的?”赵崇义有些不解。 徐文胜点点头,叹了口气:“我家穷,从小爹娘就没了,吃百家饭长大的。那时候村里人可怜我,这家给一口,那家给一口,勉强活下来。后来长大了,总不能老靠别人接济,就自己种点地。可这村里的地不好,只有红薯还能凑合。我就天天吃红薯,早上吃,中午吃,晚上吃,吃到现在,嘴边就结满了这玩意儿。吃久了,都习惯了。” 他说着,走到炉灶边,拿起那两个烤好的红薯,一个递给赵崇义,一个自己拿着,剥开皮,咬了一大口。金黄色的薯瓤在他嘴里化开,他嚼着,嘴边又沾上了新的红薯碎块。 “你吃不吃?”他含混地问,“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好歹能填饱肚子。” 赵崇义接过红薯,也剥开皮,咬了一口。红薯很甜,很软,烤得恰到好处。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这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活了过来。他大口大口地吃着,直到把整个红薯吃完,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多谢。”他说。 徐文胜摆摆手,自顾自地吃着,一边吃一边问:“你为什么要跳崖?” 赵崇义答道:“一群人在追杀我,我没办法,只能跳崖。” 徐文胜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哦。” 赵崇义有些意外。换作一般人,肯定会追问是什么人,为什么追杀。但徐文胜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安静地吃着红薯,仿佛那些事与他无关。 “你不好奇?”赵崇义问。 徐文胜摇摇头,憨厚地笑了笑:“有啥好奇的。你不想说,我就不问。谁还没点难处?” 赵崇义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个素不相识的青年,救了他,给他熬药,给他烤红薯,却什么都不问。这份淳朴和善良,让他感动。 他问道:“文胜兄弟,这村子叫什么名字?” 徐文胜道:“华绪村。华山的华,思绪的绪。” 赵崇义点点头,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他又看了看徐文胜嘴边那些干了的红薯硬块,忍不住问道:“你天天吃红薯,不腻吗?” 徐文胜苦笑一声:“腻有啥办法?别的吃不起。米面太贵,肉更别提,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能有红薯吃就不错了,总比饿死强。” 他说着,又咬了一口红薯,嚼着嚼着,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带着深深的无奈和悲凉。 赵崇义心中一紧,问道:“怎么了?” 徐文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以后,怕是连红薯也吃不上了。” 赵崇义一愣:“为什么?” 徐文胜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啃着红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那双忧郁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他们说……说我是紫薇圣人。”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要拿我祭天。” 赵崇义听得一头雾水:“紫薇圣人?祭天?什么意思?” 徐文胜擦了擦眼泪,苦笑道:“你不知道,这村里最近流年不利。先是旱灾,半年没下雨,庄稼都旱死了。然后又是瘟疫,死了好几个人。村里人都说是老天爷在惩罚咱们,得找个圣人祭天,才能消灾解难。” 他顿了顿,继续道:“前些日子,村里来了个算命的,说我是紫薇圣人转世,只要把我祭了天,老天爷就会息怒,降下雨来,救了全村人。那些村民……那些村民就信了。” 赵崇义听得目瞪口呆:“就凭一个算命的一句话?他们就要把你祭天?” 徐文胜点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他们说,反正我无父无母,无牵无挂,死了也没人惦记。他们说,我吃了村里这么多年的百家饭,是该报答的时候了。他们说……他们说……”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抽搐着。 赵崇义心中涌起一股怒火。那些愚昧的村民,那些可笑的迷信——他们要把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救了别人的人,一个善良淳朴的人,拿去祭天,就因为一个算命的胡说八道! “胡闹!”他怒道,“这简直是胡闹!什么紫薇圣人,什么祭天,都是骗人的!你怎么不跑?” 徐文胜抬起头,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跑?往哪跑?村里人早就把我盯住了。我要是跑,他们就说我心虚,说我是真的圣人转世,更要抓我。我……我……” 他说着,忽然跪在赵崇义面前,抓住他的手臂,哽咽道:“赵大哥,我看你不是一般人。你能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都不死,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赵崇义连忙扶起他,看着他泪流满面的脸,看着他那双充满绝望和哀求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决心。他握着徐文胜的手,问道:“文胜兄弟,你想当紫薇圣人吗?” 徐文胜连连摇头:“我哪想当什么圣人啊,都是他们强加给我的。” 赵崇义沉声道:“文胜兄弟,你救了我一命,我赵崇义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把你祭天的。” 徐文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可是他们那么多人,你一个人……你身上还有伤……” 赵崇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信和坚定:“人多又如何?道理在咱们这边。他们愚昧,咱们就讲道理给他们听;他们不信,咱们就证明给他们看。你放心,我赵崇义既然说了要救你,就一定会救到底。” 徐文胜看着他,眼中的希望越来越亮。他忽然又跪下去,要给赵崇义磕头,被赵崇义一把拉住了。 “文胜兄弟,”赵崇义认真地看着他,“你救了我的命,我救你的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不必跪我,只要相信我。” 徐文胜点了点头,泪水又流了下来,但那泪水里,多了几分感激,几分希望,几分活下去的勇气。 赵崇义望着窗外那片贫瘠的土地,望着那些在烈日下劳作的身影,心中暗暗发誓—— 不管那些村民有多愚昧,不管那个算命的有多可恶,不管这件事有多荒唐,他一定要救下徐文胜。 因为,好人,不该有这样的结局。 第六十四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徐文胜就起身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那身满是补丁的粗布衣裳,走到炉灶边,往灶膛里添了几根干柴,把昨晚剩下的半罐药汤热上。然后他又从墙角的地窖里摸出两个红薯,埋进灶灰里烤着。做完这些,他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赵崇义,见他还在熟睡,便没有惊动他,悄悄地推门出去了。 赵崇义其实早就醒了。他闭着眼睛,听着徐文胜那些细微的动静,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年轻人,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却还在想着照顾别人。那份善良,在这凉薄的世道里,显得格外珍贵。 等徐文胜的脚步声远去,赵崇义才睁开眼睛。他躺在床上,望着头顶那些破破烂烂的茅草,望着从窟窿里透进来的光柱,望着光柱里漂浮的尘埃,脑子里乱糟糟的。 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但已经比昨天好多了。他掀开那床破棉被,慢慢坐起来,扶着床沿站起身,身体比昨天灵活多了。 他走到炉灶边,拿起那罐温热的药汤,皱着眉头一口喝完。然后他从灶灰里扒出一个烤红薯,剥开皮,慢慢地吃了。红薯很甜,很软。 吃完红薯,他在屋里转了一圈。这屋子真是寒酸到了极点,除了一张床、一张歪歪扭扭的桌子、一只破碗、一堆干柴,什么都没有。墙上挂着几件破烂的衣裳,地上散落着一些干草,墙角结着厚厚的蜘蛛网。赵崇义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徐文胜说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这“百家饭”三个字,听起来似乎带着几分温情,但实际上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小就无依无靠,意味着从小就寄人篱下,意味着从小就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日子。他能活到现在,不知道经历了多少艰难。 赵崇义在屋里待了一会儿,觉得闷得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上长满了野草。远处是连绵的群山,近处是稀稀落落的农田,农田里种着些红薯和杂粮,但那些庄稼都蔫头耷脑的,叶子发黄,显然是被旱的。更远处,散落着一些房屋,那些房屋比徐文胜的茅草屋好多了,有的是青砖瓦房,有的是白墙黑瓦,看上去还挺像样的。 赵崇义顺着小路往村里走去。 他走得慢,一边走一边观察着这个叫华绪村的地方。越往里走,他越觉得奇怪——这个村子,外表看起来还真挺繁华的。那些房屋修得整整齐齐,有的门口还挂着红灯笼,有的院子里种着花草,有的甚至还有雕梁画栋的门楼。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富庶的村庄。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那些漂亮的房屋,很多都是空着的。门上的锁已经生了锈,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显然很久没人住了。还有一些房屋,虽然外面煞是好看,但走近一看,墙皮已经开始脱落,露出里面斑驳的土坯。更奇怪的是,那些还在住人的房屋,门口坐着的人,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空洞,跟那些漂亮的房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崇义心中疑惑,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片农田时,他看见一个老农正在地里劳作。那老农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背有些驼,穿着一件满是汗渍的破褂子,正弯着腰在地里拔草。他的动作很慢,每拔一下都要歇一会儿,显然体力不支。 赵崇义走过去,在田埂边站定,开口道:“老人家,打扰了。” 那老农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下,见是个陌生人,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你是谁?没见过你。” 赵崇义抱了抱拳:“在下赵崇义,路过贵村,随便走走。看老人家在劳作,想讨口水喝。” 老农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间草棚:“那边有水缸,自己去舀。” 赵崇义道了声谢,走过去舀了一瓢水,慢慢地喝着。他一边喝,一边打量着这片农田。地里种的是红薯和杂粮,但那些苗全部都蔫蔫的,叶子发黄卷曲,有的甚至已经枯死了。 他喝完水,走回老农身边,问道:“老人家,这地里的庄稼,看起来不太好啊。” 老农叹了口气,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好什么好,大旱半年了,一滴雨都没下。再这么下去,别说收成了,连苗都得枯死。” 赵崇义看了看天,天空湛蓝湛蓝的,连一丝云彩都没有。他又看了看那些蔫头耷脑的庄稼,心中涌起一股忧虑。这种大旱,对靠天吃饭的农民来说,简直是灭顶之灾。 “村里不管吗?”他问,“村长呢?他不带人想办法?” 老农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讥讽和不屑:“村长?那个小年轻?毛都没长齐呢,能干啥?” 赵崇义一愣:“村长很年轻?” 老农点点头,往村里某个方向努了努嘴:“就那个,村东头最大的那间院子,就是他住的。十六七岁的小子,城里来的,说是下到我村当村长。来了快一年了,什么事都没干成。修渠引水?不会。打井抗旱?不懂。整天就知道躲在屋里读书写字,偶尔出来转一圈,跟咱们说几句‘艰难困苦玉汝于成’,‘道阻且长行则将至’之类的屁话。呸!玉汝于成,咱们都快饿死了,他还在这儿玉汝于成!” 老农越说越气,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 赵崇义听着,心中暗暗叹息。这样的村长,确实指望不上。 他又看了看那些漂亮的房屋,问道:“老人家,我看你们村子外表挺繁华的,那些房子都修得很漂亮,怎么会这么穷呢?” 老农冷哼一声:“那都是表面功夫!咱们这个村长,虽然干事不行,但门面装点得好。他来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各家各户把房子修一修,谁家不修,他就上门找你,软磨硬泡,非逼着你修不可。可咱们哪有钱修房子?他就让咱们赊账,等以后有了钱再还。那些修房子的匠人,也是他从县城请来的,工钱一样赊着。现在房子是修好了,可咱们欠了一屁股债,拿什么还?” 赵崇义恍然大悟。原来这村子的“繁华”,是靠借债堆起来的。那些漂亮的房屋,不过是一层画皮,底下是更深的贫困。 “这村长,怎么这么不靠谱?”他忍不住问。 老农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听人说,这小子的爹是朝中的官。前阵子朝廷争斗闹得厉害,他爹怕牵连到儿子,就把他下到咱们这穷乡僻壤,躲灾来了。等风声过了,他就得回去。所以他在咱们这儿,也就是走个过场,混混日子,哪会真心为咱们办事?” 赵崇义点了点头,心中明白了七八分。原来是官场斗争的牺牲品,被送到乡下避难来了。这样的人,确实不会把心思放在村里。 老农又叹了口气,望着那片枯黄的庄稼,喃喃道:“大旱啊,大旱……再不下雨,真的活不下去了。” 赵崇义也望着那片庄稼,没有说话。 老农忽然转过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不过,快了。” 赵崇义一愣:“什么快了?” 老农压低声音道:“雨快来了。只要把那个人祭了天,老天爷就会下雨。” 赵崇义心中一惊,脸色瞬间变了。 “你们说的是徐文胜?”他盯着老农,声音冷了下来。 老农点点头:“就是他。那算命先生说了,他是紫薇圣人转世,把他祭了天,老天爷就会息怒,降下雨来。咱们村里都传遍了,只等择个吉日,就把他……” “荒唐!”赵崇义打断他,脸上满是怒色,“你们这是愚昧迷信!草菅人命!什么紫薇圣人,什么祭天,都是骗人的把戏!你们怎么能信这个?” 老农被他这一吼吓了一跳,随即也瞪起眼睛,反驳道:“你懂什么?算命先生说了,这叫天人感应!咱们得罪了老天爷,就得用人命来偿!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你一个外乡人,懂个屁!” 赵崇义气得浑身发抖:“规矩?什么狗屁规矩?那是杀人!那是犯罪!你们就不怕官府追究吗?” 老农冷笑一声:“官府?官府管天管地,还能管老天爷下不下雨?再说了,那徐文胜是个孤儿,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死了也没人追究。他吃了咱们村这么多年的百家饭,现在该他报恩了。这叫一报还一报,天经地义!” 赵崇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皱纹的老农,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的狂热和残忍,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就是人性吗?这就是所谓的“淳朴村民”吗?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求雨”,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杀死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可以用“报恩”这样的借口来掩盖自己的罪恶?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尽量平静地说:“老人家,我告诉你,这世上没有什么天人感应,没有什么紫薇圣人,更没有什么祭天求雨。这些都是骗人的。你们真要下雨,就该想办法修渠引水,就该向官府求援,就该派人抗旱。杀了徐文胜,除了手上沾满鲜血,什么用都没有。” 老农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满是讥讽:“你一个外乡人,懂什么?咱们在这村子里活了几十年,什么没见过?那年大旱,就是祭了天,才下雨的。那年瘟疫,也是祭了天,才好的。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灵验得很。你不信,是你的事。咱们信。” 赵崇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面对这种根深蒂固的愚昧,面对这种用“传统”和“祖训”包装起来的残忍,任何道理都是苍白的。他们不会听,不会信,只会用更狂热的眼神看着你,把你当成异端,当成敌人。 他不再说话,转身离开了那片农田。 身后,老农还在嘟囔着什么,隐约能听到“外乡人”、“不懂规矩”、“祭天”之类的词。赵崇义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穿过那些外表漂亮的房屋,穿过那些面黄肌瘦的村民,穿过那些枯黄的庄稼,一步一步地走回徐文胜那间破破烂烂的茅草屋。 推开门,屋里依旧昏暗,依旧空荡。炉灶里的火早就灭了,只剩下一点余温。一切都和离开茅草屋时一样,可赵崇义的心情,却完全不同了。 他坐在床边,望着窗外那片贫瘠的土地,望着那些劳作的佝偻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个华绪村,太穷了。穷的不只是土地,不只是庄稼,更是人心。在生存的压力下,在绝望的笼罩下,那些原本淳朴的村民,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他们可以为了虚无缥缈的希望,毫不犹豫地牺牲一个无辜的人。他们可以把残忍包装成传统,把愚昧包装成信仰,把谋杀包装成报恩。 而他能做什么?他只是一个外乡人,一个身上带着伤的逃难者。可他怎能眼睁睁看着徐文胜被活活拿来祭天? 徐文胜那双忧郁的眼睛,那张嘴边结满红薯硬块的脸,那句“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又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救了自己一命。自己怎么能见死不救? 赵崇义握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 不管有多难,不管要面对多少愚昧和敌意,他都要救下徐文胜。 第六十五章 赵崇义气冲冲地回到茅草屋时,徐文胜已经回来了。他正蹲在炉灶边,往灶膛里添柴火,准备做晚饭。见赵崇义推门进来,他抬起头,刚要开口打招呼,就被赵崇义那一脸怒色吓了一跳。 “赵大哥,你怎么了?”徐文胜站起身,关切地问,“谁惹你生气了?” 赵崇义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深吸了几口气,才把那股怒火压下去,沉声道:“我刚才在村里逛了逛,遇到一个老农,跟他聊了几句。” 徐文胜的脸色微微一变,似乎猜到了什么。 赵崇义看着他,认真道:“文胜兄弟,你们这村里的人,太愚昧了!那个老农亲口跟我说,要把你祭天求雨。我跟他讲道理,他根本不听,还说什么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灵验得很。我……” 他说着,又有些激动起来,声音也高了:“这叫什么规矩?这叫杀人!这叫草菅人命!他们怎么能这样?” 徐文胜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赵大哥,你别生气。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这大旱半年了,庄稼都快死光了,村里人心里急。那个算命先生一说,他们就信了。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吃了村里这么多年的百家饭,现在他们要我还,我也……” 赵崇义腾地站起来,打断他,“你要真让他们把你祭了天,那不是报恩,那是让他们手上沾血,让他们一辈子良心不安!” 徐文胜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他看着赵崇义,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崇义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文胜兄弟,你听着。你救了我一命,我不会看着你去死。” 徐文胜呆呆地看着赵崇义,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随即又黯淡下去。他摇摇头,苦笑道:“赵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逃不掉的。这村子四面都是山,只有一条路通往外面。那条路上,日夜都有人守着,就是防着有人逃跑。我一个没出过远门的人,能往哪儿跑?” 赵崇义皱起眉头:“日夜有人守着?为什么?” 徐文胜叹了口气:“还不是为了防我。自从那个算命先生说了我是紫薇圣人,村里人就怕我逃跑。村口、路口,都有人盯着。我白天出去种地,都有人跟着。晚上回来,也有人在外面转悠。我……我插翅难飞。” 赵崇义沉默了片刻,又问:“这村子在什么位置?离最近的镇子有多远?” 徐文胜想了想,道:“我听人说,咱们这儿是处州府的地界,离文成县不远,好像是邻县。最近的镇子离咱们这儿有几十里路,要翻好几座山。我从小就没出过远门,最远就去过山那边的另一个村子,还是小时候跟着村里人去的,早就忘了怎么走了。” 赵崇义心中一动。处州府,文成县的邻县?他想起自己就是从文成县来的,没想到被瀑布冲了这么远,竟然冲到了邻县的地界。这么说来,如果能逃出去,倒是有可能找到回去的路。 可问题是怎么逃? 他思索了片刻,又问:“你知道哪条路能出去吗?除了那条有守卫的路,有没有别的路?比如翻山的小路?” 徐文胜摇摇头,一脸茫然:“我不知道。我从小就在这村里长大,没出去过。再说,就算有别的路,我也不敢走。山里野兽多,听说还有老虎、野猪,碰上就死定了。” 赵崇义看着他眼中那深深的绝望和无助,心中涌起一股酸楚。这个年轻人,从小困在这个穷山沟里,没读过书,没出过远门,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现在又要被当成祭品,活活烧死。他的命,怎么就这么苦? 可越是这样,赵崇义就越要救他。 他想了想,又问:“你们村里,有罗盘吗?就是看方位的那种。” 徐文胜愣了一下:“罗盘?好像有……那个算命先生就有一个。他就住在村长家里,平时给人算命看相,就用那个罗盘。你问这个干什么?” 赵崇义眼睛一亮:“有罗盘就好办。有了罗盘,我就能确定方位,找到正确的逃跑路线。你告诉我,那个算命先生住在哪儿?我去找他借。” 徐文胜脸色一变,连忙摆手:“赵大哥,你别去!那个算命先生不是好人!就是他跟村长说我是紫薇圣人,要害我的!你去找他,不是自投罗网吗?” 赵崇义冷笑一声:“放心,我不说真话。我就说我是个外乡来的游客,迷了路,想借罗盘看看方位。他不会起疑的。” 徐文胜还是摇头,急道:“不行不行,太危险了。村长也在那儿,那个村长虽然年轻,但心眼多得很。你要是露出一点破绽,他们就会把你抓起来,跟关我一样关着你!” 赵崇义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放心,我赵崇义什么人没见过?一个十六七岁的小村长,一个装神弄鬼的算命先生,还难不倒我。你就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 徐文胜还想再劝,赵崇义已经推门出去了。 他顺着徐文胜指的方向,穿过几条小路,来到村东头。那里果然有一座气派的院子,青砖黛瓦,门楼高耸,门口还蹲着两只石狮子,院子里隐约传来读书声,抑扬顿挫的,像是在吟诵什么经文。 赵崇义走上前,敲了敲门。 不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仆探出头来,打量了他一眼,问道:“你找谁?” 赵崇义抱了抱拳:“在下赵崇义,外乡来的游客,在山里迷了路,想找村长借个罗盘看看方位。烦请通报一声。” 老仆点点头,让他稍等,转身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老仆又出来,打开门,引他进去。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种着几棵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正对着院子的是一间大瓦房,门敞开着,里面隐约可见几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书。 赵崇义跟着老仆走进那间瓦房,一进门,就看见两个人。 一个坐在书案后面,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瘦高个,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衫,头发梳得很光滑,正捧着一本书在看。见赵崇义进来,他抬起头,微微歪着脑袋,目光锐利地扫过来,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另一个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道袍,留着三缕长须,面容清瘦,眼神温和,看起来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手里拿着一把拂尘,正悠闲地摇着,见赵崇义进来,微微点了点头,和蔼地笑了笑。 赵崇义心中暗暗打量。那少年应该就是村长了,那中年人就是那个算命先生。一个傲慢,一个和气,倒是有趣。 他上前一步,抱了抱拳:“在下赵崇义,外乡来的游客,在山中游览时迷了路,想借贵村的罗盘一用,看看方位,好寻路回去。冒昧打扰,还望见谅。” 那少年村长放下书,歪着头看着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外乡人?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赵崇义道:“从温州来,想去文成县访友。不想在山中走岔了路,转来转去,就转到贵村来了。” 少年村长“哦”了一声,不再追问。他拿起书,又看了起来,一边看一边说:“借罗盘的事,你找那位道长吧。他的东西,我做不了主。我还要研究经史哲学,没工夫搭理这些闲事。” 他说着,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赵崇义心中暗暗冷笑。这少年,果然傲慢得很。什么研究经史哲学,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一个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能研究出什么名堂? 他转向那个算命先生,抱了抱拳:“道长,不知可否借罗盘一用?用完之后,一定奉还。” 算命先生笑了笑,那笑容和蔼可亲,让人如沐春风。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的一个木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罗盘。那罗盘做工精细,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指针轻轻晃动,很是灵敏。 他捧着罗盘,走到赵崇义面前,双手递过来,笑道:“赵施主客气了。出门在外,谁还没有个难处?这罗盘你尽管拿去用,用完了还回来就是。” 赵崇义接过罗盘,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算命先生,看起来这么和气,这么善解人意,可就是他,一句话就把徐文胜推上了绝路。就是他,让那些愚昧的村民相信什么“紫薇圣人”,要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拿去祭天。 面善的,原来也这么阴险。 他收起罗盘,朝算命先生拱了拱手:“多谢道长。用完之后,一定奉还。” 算命先生笑着点点头,又坐回椅子上,摇着拂尘,一副超然物外的模样。 赵崇义转身要走,那少年村长忽然又开口了:“等等。” 赵崇义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少年村长歪着头,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慢悠悠地说:“你这人,看起来不像普通游客。身上那股子气息,像是见过血、杀过人的。” 赵崇义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笑了笑,道:“村长说笑了。在下只是一个普通药商,哪里见过什么血?杀过人就更不可能了。大概是赶路赶得急,风尘仆仆,看着有些憔悴吧。” 少年村长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玩味,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行了,去吧。”他挥了挥手,又低下头看书去了。 赵崇义转身出了院子,快步离开。走出好远,他才松了一口气。那个少年村长,年纪轻轻,眼神倒是毒辣得很。要不是他心理素质过硬,刚才差点就露馅了。 他拿着罗盘,回到徐文胜的茅草屋。徐文胜正焦急地等在门口,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去,压低声音问:“赵大哥,怎么样?借到了吗?” 赵崇义点点头,举起手中的罗盘,笑道:“借到了。” 两人进了屋,赵崇义把罗盘放在桌上,仔细研究起来。这罗盘虽然不大,但刻度清晰,指针灵敏,用来确定方位绰绰有余。 他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天空,又低头看了看罗盘上的指针,然后他拿起炉灶里一块木炭,在地上画了起来。 徐文胜凑过来看,却什么都看不懂。那些线条、那些符号,对他来说就像天书一样。 “赵大哥,你在画什么?”他忍不住问。 赵崇义头也不抬地说:“地图。我在画咱们逃跑的路线。” 徐文胜愣了一下:“你……你知道怎么跑了?” 赵崇义点点头,指着纸上那些线条,解释道:“你看,这是咱们现在的位置。这是村子通往外面的那条路,就是有守卫的那条。我刚才用罗盘测了一下,这是东边的山,这是西边的山,这是南边的山,南边通往文成,翻过去之后,应该能绕到另一条路上。那条路可能没有守卫,或者守卫少一些。” 徐文胜只是不住地点头。 赵崇义又低头研究了一会儿,确定了具体的路线,然后收起罗盘,对徐文胜道:“文胜兄弟,今晚咱们就走。” 徐文胜脸色一变,紧张道:“今晚?这么快?” 赵崇义点点头:“越快越好。拖得越久,麻烦越多。那个村长和算命先生,都不是省油的灯。万一他们发现我借罗盘的目的,起了疑心,再想跑就来不及了。” 徐文胜咬了咬牙,用力点了点头:“好!我听赵大哥的!” 赵崇义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文胜兄弟,你知道那个算命先生叫什么名字吗?” 徐文胜想了想,道:“好像姓毛,叫什么毛半仙。村里人都叫他毛道长。” 毛半仙。赵崇义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他想起那个算命先生和蔼可亲的笑容,想起他毫不犹豫地把罗盘借给自己的样子,又想起他一句话就把徐文胜推上绝路的阴险。面善心狠,说的就是这样的人吧。 他收起罗盘,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默默思考着今晚的行动。 第六十六章 赵崇义揣着罗盘,再次来到村长家的那座气派院落。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敲了敲门,还是那个老仆来开的门,见是他,也没多问,直接引了进去。 堂屋里,那个瘦高村长依旧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捧着一本书,姿势和白天几乎一样,仿佛一整天都没动过。昏黄的灯光照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映出几分不正常的苍白。他微微歪着头,目光落在书页上,对赵崇义的到来视若无睹。 那个算命先生毛半仙倒是热情,一见赵崇义进来,立刻站起身,笑呵呵地迎上来:“赵施主回来了?罗盘可好用?” 赵崇义从怀里掏出罗盘,双手递过去,笑道:“多谢道长,帮了大忙了。有了这个,总算辨明了方位,明天一早就能上路了。” 毛半仙接过罗盘,随手放在旁边的桌上,依旧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客气客气,出门在外,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两人寒暄了几句,赵崇义的目光落在那少年村长身上。他实在忍不住好奇,开口问道:“村长似乎很爱读书?一天到晚都捧着书,村里的事务不忙吗?” 那少年村长终于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我是来镀金的,不是来当苦力的。村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别人管着就行。我忙着研究经世哲学,没工夫搭理那些。” 赵崇义心中暗暗好笑。镀金?他忍不住多嘴了一句:“村长天天捧着书不动,小心身高停止生长。你这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老坐着可不行。” 少年村长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起,语气更加不耐烦:“矮也不怕,我又不是显眼包,要那么高干什么?更何况,我已经身长八尺了,再长就要撞门框了。你这人,怎么这么多话?” 赵崇义仔细打量了他一下。这少年虽然瘦,但确实不矮,目测有一米八左右。在这个时代,算是高个子了。他笑了笑,不再多说,朝毛半仙拱了拱手:“多谢道长,在下告辞了。” 毛半仙依旧是那副和蔼可亲的模样,笑着点点头:“赵施主慢走,一路顺风。” 赵崇义转身出了院子,快步往回走。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让他原本有些烦躁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那个毛半仙,越是和蔼可亲,他越是觉得心里发毛。那种笑容,那种语气,看起来表面温顺,实则随时准备咬人一口。 回到茅草屋,徐文胜正焦急地等在门口。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去,压低声音问:“赵大哥,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吧?” 赵崇义摇摇头,走进屋里,在床边坐下。徐文胜跟进来,点亮了那盏昏暗的油灯,坐在他旁边,眼神里满是期待和紧张。 “赵大哥,咱们什么时候走?”他问。 赵崇义说,“等月亮升起来,村里人都睡熟了,咱们就出发。” 徐文胜点点头,随即又有些紧张地问:“那……咱们需要准备些什么?干粮?水?” 赵崇义沉吟了一下,道:“干粮肯定要带。你家里有多少红薯?” 徐文胜起身,走到墙角的地窖边,掀开盖在上面的木板,探头看了看,道:“还有十几个。够咱们吃几天的。” 赵崇义点点头:“都带上。还有水,你家有没有水囊?” 徐文胜摇摇头,苦笑道:“哪有什么水囊,平时喝水就用碗。” 赵崇义想了想,道:“那待会儿找个葫芦或者竹筒,装满了水带上。山里的溪水虽然能喝,但万一找不到,就麻烦了。” 徐文胜连连点头,起身去找葫芦。他在屋角翻腾了半天,找出一个干瘪的葫芦,摇了摇,里面空空的。他又找出几个竹筒,都是平时用来装水的。 赵崇义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忽然想起一件事,道:“文胜兄弟,你会武功吗?” 徐文胜愣了一下,摇摇头:“不会。我……我是不是拖累赵大哥了?” 赵崇义拍拍他的肩膀:“说什么拖累?你救了我的命,我保护你是应该的。不过,你不会武功,万一遇到危险,确实麻烦。我得给你弄件武器防身。” 赵崇义道:“我给你砍根竹竿,削成一根竹枪,你拿着防身。虽然比不上刀剑,但对付一般的野兽或者人,还是能顶一顶的。” 徐文胜有些紧张地问:“赵大哥,我……我能行吗?” 赵崇义笑道:“有什么不行的?竹竿一头削尖了,就是武器。真遇到危险,你就闭着眼睛往前捅。捅中了算运气,捅不中就跑。记住了?” 徐文胜用力点点头:“记住了!” 赵崇义推门出去。远处有一片小竹林,月光下,那些竹子影影绰绰的,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他走进竹林,挑了一根粗细合适的竹,用随身带的短刀砍了下来。然后蹲在月光下,用刀慢慢地削着,把竹子的一头削得尖尖的,像一支巨大的铅笔。 赵崇义拿着削好的竹竿,快步往回走。月光透过竹林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心里盘算着待会儿的逃跑路线——从村子南边的山翻过去,再顺着往下走,应该能走出去。 他把竹竿扛在肩上,脚步轻快。这根竹竿削得不错,尖头锋利,握持顺手,给徐文胜防身足够了。 不久,茅草屋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但就在看到茅草屋的瞬间,赵崇义脚步一顿,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门开着。 他走的时候,明明把门带上了。可现在,门大敞着,屋里黑漆漆的,一点光亮都没有。 赵崇义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屋里。 “文胜兄弟?” 没有人回应。 他摸出火折子,吹亮,昏黄的火光照亮了屋里的一切—— 空的。 徐文胜不见了。 地上散落着那些原本收拾好的红薯,布袋被扔在墙角,装水的竹筒滚在地上。更触目惊心的是,墙角的干柴堆被撞散了,有几根柴上还沾着暗红色的东西——血。 赵崇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痕迹。地上的脚印杂乱,有好几个人的。从脚印的大小和深度来看,至少有四五个人。他们冲进来,徐文胜反抗过,但很快就被制住了。那几根柴上的血,不知道是徐文胜的,还是那些人的。 “该死!”赵崇义一拳砸在墙上。 他太大意了。他以为那些人要等几日才会动手,他以为今晚是安全的,他以为去砍根竹竿的时间不会出事。 他转身冲出茅草屋,四处张望。 月光下,整个村子一片寂静。那些漂亮的房屋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远处的农田里,枯黄的庄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切都那么安静,安静得不像发生过什么事。 但赵崇义知道,他们肯定没走远。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开始在村子里寻找。他穿过那些外表漂亮的房屋,走过那些空无一人的小巷,翻过几道矮墙,一路搜寻。 终于,在村子最东边的一处空地上,他看到了火光。 那是一片开阔地,四周被几棵老槐树环绕。空地中央,立着一座石头垒成的祭台。祭台不高,大约一人多高,祭台旁边竖着一根粗大的木桩。木桩上,吊着一个人。 徐文胜。 赵崇义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瘦削的身影。他被反绑着双手,吊在木桩上,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嘴里塞着一块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挣扎声。他的脸上满是泪痕和尘土,眼中满是绝望和恐惧。 祭台四周,已经围满了人。 那些村民,至少有上百人,男女老少都有,手里举着火把。火光映照着他们的脸,那些脸上,有狂热,有兴奋,有期待,唯独没有怜悯。他们围着祭台,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念什么咒语,嗡嗡嗡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听起来格外诡异。 祭台旁边,站着几个壮汉,手里拿着火把,随时准备点燃堆在木桩下的干柴。 而在祭台的正前方,摆着一张太师椅。椅子上坐着那个瘦高的少年村长,他依旧歪着头,手里捧着一本书,但目光却落在吊着的徐文胜身上,嘴角挂着一丝狰狞的笑意。 他旁边站着的是毛半仙。那个和蔼可亲的算命先生,此刻正张开双臂,仰头望天,嘴里念念有词,一副正在与上天沟通的模样。 赵崇义的心跳如擂鼓。他来不及多想,就要冲出去。但就在迈出脚步的瞬间,他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不能冲动。 对方有上百人,而他只有一个人。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就这么冲出去,不但救不了徐文胜,自己也会搭进去。 赵崇义躲在老槐树的阴影里,死死盯着祭台那边,脑子飞速转动。 那个少年村长和毛半仙,看起来都不是省油的灯。那个村长虽然年轻,但眼神阴鸷,心思难测。那个毛半仙,表面和善,实则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知道还有什么后手。 赵崇义咬了咬牙,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就在这时,毛半仙的声音响了起来。 “诸位乡亲!”他张开双臂,声音洪亮,在夜空中回荡,“吉时已到!紫薇圣人已经就位,祭天大典现在开始!” 村民们欢呼起来,火把高高举起,照亮了整个夜空。 毛半仙继续道:“这半年来,咱们村子大旱,庄稼枯死,颗粒无收。这是老天爷在惩罚咱们!为什么?因为咱们村出了一个祸害!就是他——”他一指吊在木桩上的徐文胜,“这个从小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这个不知感恩的白眼狼,他就是紫薇圣人转世!他就是老天爷降下的灾星!只有烧死他,用他的血祭天,老天爷才会息怒,才会降下雨来!” 村民们又是一阵欢呼,那欢呼声里满是狂热和兴奋。 赵崇义听得怒火中烧。什么紫薇圣人,什么灾星,什么祭天求雨,全是狗屁!可这些愚昧的村民,偏偏就信了。 “点火!”毛半仙大喝一声。 那几个壮汉举着火把,朝木桩下的干柴走去。 徐文胜拼命挣扎,身子在半空中晃动。他的眼中满是绝望,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看向那些曾经给他一口饭吃、让他活到今天的村民,那些他以为的“恩人”,此刻一个个面目狰狞,等着看他被活活烧死。 他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大喝,响彻夜空! 所有人都愣住了,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赵崇义从老槐树的阴影里走出来,大步朝祭台走去。月光照在他身上,映出他那张冷峻的脸,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毛半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依旧是那么和蔼可亲,但此刻看来,格外刺眼。 “赵施主?”他笑道,“你这是要干什么?” 赵崇义没有理他,径直走到祭台前,挡在那几个举着火把的壮汉面前。他抬起头,看着吊在木桩上的徐文胜,大声道:“文胜兄弟,别怕!我来了!” 徐文胜睁开眼睛,看到赵崇义,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随即又变成更深的绝望。他拼命摇头,发出呜呜的声音,似乎在说:快走!别管我! 赵崇义没有走。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些村民,面对着那个少年村长,面对着那个和蔼可亲的毛半仙。 “你们,”他一字一顿地说,“这是在杀人。” 村民们愣住了,面面相觑。毛半仙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赵施主,”他笑着说,“你不懂。这是祭天,是为了救整个村子。用一个人,换一村人的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放屁!”赵崇义厉声道,“什么祭天?什么天经地义?全是骗人的鬼话!你毛半仙,装神弄鬼,蛊惑人心,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你让这些村民杀人,让他们手上沾满鲜血,就是为了证明你那套歪理邪说!你才是最大的妖孽!” 毛半仙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和蔼可亲的模样,摇了摇头,叹息道:“赵施主,你被这个祸害迷惑了。你不懂,这是天意……” “天意?”赵崇义冷笑一声,打断他,“你毛半仙,什么时候能代表天意了?你一个算命的,靠着一张嘴骗吃骗喝,有什么资格代表天意?” 他转向那些村民,大声道:“乡亲们,你们好好想想!这半年来,你们祭天求雨多少次了?哪一次下雨了?哪一次灵验了?你们烧死徐文胜,就能下雨吗?你们杀了他,老天爷就会开眼吗?不会的!你们只会手上沾满鲜血!” 村民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毛半仙脸色一变,连忙道:“别听他胡说!他是外乡人,不懂咱们的规矩!紫薇圣人必须祭天!” 赵崇义冷笑,“你们今天杀了徐文胜,明天官府来了,你们谁能逃得了?你们以为,杀人不用负责吗?” 这下,村民们的动摇更加明显了。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低声议论。那几个举着火把的壮汉,也有些犹豫,火把迟迟没有点燃。 就在这关键时刻,一直沉默的少年村长开口了。 “行了。” 他站起身,走到赵崇义面前,歪着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映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阴鸷。 “你这人,有点意思。”他慢悠悠地说,“不过,你说这些,没用。” 他转向那些村民,淡淡道:“今天这祭天,是必须举行的。谁要是敢阻拦,就是跟整个村子作对。点火。” 那几个壮汉对视一眼,咬了咬牙,举着火把朝干柴走去。 赵崇义急了,一个箭步冲上去,就要夺火把。但那些壮汉早有准备,几个人围上来,把他拦住了。赵崇义虽然有武功,但寡不敌众,很快就被制住,按在地上。 “赵大哥!”徐文胜拼命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 火把,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赵崇义眼睁睁看着那火苗就要点燃干柴,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 第六十七章 赵崇义不管不顾,奋力挣开几个壮汉,拔出宝剑,剑光飞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他的身上溅满了血——有村民的,也有他自己的。刚才冲的时候,不知被谁用镰刀划了一下,手臂上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直流,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拼命地往前冲,往前冲! 终于,他冲到了祭台边! 那个举着火把的壮汉还没反应过来,赵崇义已经一剑劈下,将他手中的火把斩成两截,火星四溅。随即一脚踹在那壮汉胸口,踹得他飞出去三丈远,砸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赵崇义抬头,看向吊在木桩上的徐文胜。徐文胜满脸泪痕,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拼命地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快跑!别管我! 赵崇义没有跑。他纵身一跃,单手抓住木桩,借力一荡,整个人翻了上去。他落在木桩顶端,一手抱住木桩稳住身形,另一手挥剑斩向绑着徐文胜双手的绳索。 “咔嚓!” 绳索断裂。徐文胜整个人向下坠去,赵崇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提了上来。两人抱在一起,从木桩上滑落,重重摔在地上。 “赵大哥!”徐文胜嘴里的破布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他大哭着喊道,“你……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会死的!” 赵崇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咧嘴一笑:“死什么死?老子命硬得很!快起来,跟我走!” 他一把拉起徐文胜,转身就往村子南边冲去。 身后,村民们终于反应过来。毛半仙气急败坏地大喊:“追!给我追!别让他们跑了!” 那个少年村长依旧坐在太师椅上,歪着头,看着这一切,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摇了摇手中的书。 村民们举着火把,拿着农具,追了上来。 赵崇义拉着徐文胜,在村子里狂奔。他的脚步飞快,但徐文胜跑得慢,几次差点摔倒。前面又有几个村民冒出来,挥舞着锄头拦住去路。 “滚开!” 赵崇义怒吼一声,浮穹剑横扫,那几个村民的锄头应声而断,人也跟着倒地。他拉着徐文胜从他们身边冲过,头也不回。 “这边!”他拉着徐文胜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里黑漆漆的,两边是高高的土墙。两人在巷子里狂奔,身后追兵的呼喊声越来越近。前面忽然又冒出几个人,举着火把,拿着木棍,狞笑着冲上来。 赵崇义咬牙,冲上去就是一阵乱砍。那些人哪里是他的对手,几下就被砍翻在地。但他身上也添了几道新伤,血染红了衣衫。 “赵大哥,你流血了!”徐文胜惊恐地喊道。 “别管!”赵崇义吼道,“快跑!” 两人冲出小巷,前面又有七八个村民拿着农具守在那里,见他们冲出来,立刻围了上来。 赵崇义深吸一口气,握紧浮穹剑,迎了上去。 剑光闪烁,惨叫连连。他如同一头受伤的猛虎,在人群中左冲右突,每一剑都有人倒下。但那些人太多了,砍倒一个,又上来两个。 就在这时,徐文胜忽然捡起地上的一根木棍,闭着眼睛朝一个村民砸去。那村民没想到他会动手,被一棍砸在头上,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赵大哥,我……我也能帮忙!”徐文胜颤抖着说。 赵崇义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好小子!跟紧我!” 两人并肩冲出了村口。 身后,追兵还在紧追不舍。前面,是一片黑漆漆的田野。田野里种着红薯和玉米,只剩下干枯的秸秆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赵崇义拉着徐文胜在田野里狂奔,徐文胜几次摔倒,又被他拉起来继续跑。 “往哪边?”徐文胜喘着气问。 “南边!山那边!”赵崇义指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两人拼命地跑,跑过田野,跑过干涸的水渠,跑过一片乱葬岗。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天,呼喊声震天动地。 终于,他们跑到了山脚下。 山上全是乱石和荆棘。赵崇义咬咬牙,拉着徐文胜往上走。荆棘划破了他们的衣服,划破了他们的皮肉,但他们顾不上疼,只是拼命地走。 身后,追兵也到了山脚下。有人犹豫着不敢上山,有人硬着头皮往上追。但山太陡了,天太黑了,很快,那些追兵就被甩在了后面。 不知爬了多久,两人终于爬到了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赵崇义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徐文胜也瘫倒在他旁边,浑身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山下,那些火把还在晃动。 赵崇义躺在地上,望着头顶的星空,大声喘着气。 “文胜兄弟,”他喘着气说,“你还好吧?” 徐文胜没有说话,只是拼命地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冰冷的岩石上。 夜风吹过,带来山林的凉意。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兽的嚎叫。赵崇义闭上眼睛,感受着那风吹在脸上的感觉,感受着这暂时的宁静。 他坐起身来,浮穹剑还在手里,剑身上沾满了血。他低头看着那把剑,看着那些在月光下闪烁的电光,心中涌起一股深思虑。 那个毛半仙,那个少年村长,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会善罢甘休吗?会放过他们吗? 赵崇义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拉起徐文胜。 “走吧,”他说,“还没到安全的地方。天亮之前,咱们得翻过这座山。” 徐文胜点点头,踉跄着站起来。两人相互搀扶着,继续往山里走去。 身前,是黑漆漆的、未知的山林。他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出路,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 赵崇义拉着徐文胜一路狂奔,身后的呼喊声越来越近,前方不断冒出新的拦路者,原来村子四面都设了看守的。 那些村民像是发了疯一样,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有的拿着锄头,有的举着镰刀,有的干脆捡起路边的石头就砸。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火焰,嘴里喊着“抓住他们”“别让祭品跑了”,完全不顾自己会不会受伤。 赵崇义护在徐文胜身前,浮穹剑左劈右砍,剑光所过之处,农具断裂,人仰马翻。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砍倒了多少人,只知道手臂越来越酸,呼吸越来越重,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 可那些人就像杀不完的蚂蚁,倒下一批,又冒出一批。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惊叫。 赵崇义回头一看,只见徐文胜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浑身瑟瑟发抖。他面前躺着一个被砍倒的村民,那人的腿还在抽搐,血顺着地面流过来,染红了徐文胜的草鞋。 “文胜兄弟!”赵崇义冲过去,一把拉起他,“你怎么了?” 徐文胜抬起头,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恐惧。他哆哆嗦嗦地说:“赵大哥……我……我怕……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血……我……” 赵崇义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这个连村子都没出去过的小年轻,哪里见过这种场面?那些血,那些惨叫,那些狰狞的面孔,对他来说,太可怕了。 可他们还在逃命。他没有时间害怕。 赵崇义蹲下身子,双手按住徐文胜的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文胜兄弟,你听我说。害怕是正常的,我也是人,我也害怕。但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现在是拼命的时候。你看到那些村民了吗?他们要抓你回去烧死你。你要是怕了,你就死了。你明白吗?” 徐文胜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赵崇义拿起尸体身边的长木棍,递给徐文胜,继续说:“拿起你的武器。你手里的这根长木棍,就是你的命。你要做的就是——在他们要你的命之前,先要他们的命。刺出去,刺出去,一直刺,直到他们倒下为止。能做到吗?” 徐文胜低头看着手里那根长木棍,用力握了握,手还在抖,但眼中多了一丝光。 “我……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赵崇义站起身,把他拉起来,“跟紧我。有人冲上来,你就刺。刺不中没关系,刺中了算你赚的。记住,别闭眼,看着你想刺的地方。” 徐文胜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跑。刚跑出十几步,路边又冲出两个村民,举着锄头就砸过来。 赵崇义正要挥剑,徐文胜忽然大喊一声,闭着眼睛,双手握着竹竿,用力朝前刺去! 竹竿刺中了其中一个村民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锄头脱手,踉跄后退。虽然刺得不深,但确实刺中了。 “好!”赵崇义赞了一声,挥剑挡开另一个村民的锄头,一脚把他踹飞。 徐文胜睁开眼睛,看着那个捂着肩膀惨叫的村民,再看看自己手里的木棍,愣住了。 “我……我刺中了?” “你刺中了!”赵崇义拉着他就跑,“就是这样!继续!” 徐文胜的眼中闪过一丝光,那是从未有过的光芒。他紧紧握着竹竿,跟着赵崇义往前跑,虽然腿还在抖,但比刚才稳多了。 可好景不长。 又跑了百来步,前面忽然冲出三个壮汉,手里拿着铁叉和木棍,迎面扑来。徐文胜鼓起勇气,握紧木棍就刺,可那些人显然比之前的村民厉害,一闪就躲开了他的刺击,铁叉朝他胸口扎来。 “啊!”徐文胜惊叫一声,整个人往后退,脚下一绊,摔倒在地。 那铁叉离他的胸口只有半尺—— “铛!” 赵崇义的剑及时赶到,将铁叉格开,顺势一剑削断了那人的木棍。他护在徐文胜身前,几剑就把那三个壮汉砍倒在地。 “没事吧?”他回头问。 徐文胜爬起来,满脸羞愧:“赵大哥,我……我又……” 赵崇义没有责怪他,只是拍拍他的肩膀:“慢慢来。走!” 两人继续跑。很快,前方出现了一座石桥。 那石桥很窄,只能容两三个人并行,桥下是一条干涸的河床,长满了野草。桥的那一头,就是村外——一条通往大山的小路,月光下隐约可见。 “快了!”赵崇义心中一喜,“过了桥就是村外!” 他拉着徐文胜加快脚步,朝石桥冲去。 就在他们即将踏上石桥的那一刻—— “站住。” 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从桥头传来。 赵崇义猛地停下脚步,护住徐文胜,抬头望去。 桥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人。 为首的是那个瘦高的少年村长。他依旧穿着那身白色的长衫,手里捧着一本书,微微歪着头,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映出几分诡异的神情。 旁边站着的是毛半仙。那个和蔼可亲的算命先生,此刻依旧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手里拿着拂尘,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那笑容却让人心里发毛。 他们身后,还站着三四个壮汉,手里拿着真正的刀剑——不是农具,是刀剑! 赵崇义的心猛地一沉。 少年村长歪着头,打量着他,慢悠悠地开口:“赵……你叫赵什么来着?算了,不重要。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穷小子,豁出命去救人。我研究了这么多年的经史哲学,还没见过你这种人。” 赵崇义握紧浮穹剑,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少年村长继续说:“不过,今天你走不了了。那个徐文胜,是祭天的祭品,必须留下。至于你——”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你砍了我那么多村民,这笔账,总得算算。” 赵崇义冷笑一声:“算账?你想怎么算?” 少年村长没有回答,只是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那几个拿着刀剑的壮汉立刻围了上来,将赵崇义和徐文胜堵在桥头。 赵崇义对徐文胜低声道:“你躲一边去,别靠近。” 徐文胜紧张地点点头,握着木棍,退到旁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露出半个脑袋,紧张地看着这边。 赵崇义深吸一口气,握紧浮穹剑,迎上那几个壮汉。 “来吧。” 剑光一闪,他已经冲入人群! 浮穹剑在月光下闪烁着幽蓝的电光,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血光。那些壮汉虽然手中有刀剑,但哪里是他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已经倒下了三个,剩下的一个也开始退缩。 少年村长依旧站在桥头,歪着头看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仿佛那些倒下的手下,跟他毫无关系。 毛半仙也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时不时点点头,像是在欣赏一场好戏。 “还有谁?”赵崇义斜握宝剑,冷冷说道。 少年村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心里发寒。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把手中的书递给旁边的毛半仙,缓步朝赵崇义走来。月光下,他那瘦高的身影显得有些飘忽,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既然你这么能打,”他说,“那我就陪你玩玩。” 赵崇义握紧浮穹,严阵以待。 少年村长在距离他三丈远的地方停下,忽然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 赵崇义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横剑护在身前。 少年村长右手拿着东西轻轻一甩—— “嗖!” 一道极其细小的光影从他手里飞出,快得几乎看不见! 赵崇义本能地挥剑一格,“叮”的一声脆响,那根细针被剑身弹开,钉在旁边的一棵树上,入木三分,针尖上隐隐闪着幽蓝的光——有毒! “毒针!”赵崇义惊出一身冷汗。 少年村长歪着头,笑道:“反应挺快。再来。” “嗖嗖嗖!” 又是三根毒针接连甩来。赵崇义挥剑如电,连连格挡,那些毒针被他一一弹开,弹向四面八方。 “还有!”少年村长继续甩针。 赵崇义一边格挡,一边朝前冲。他知道,必须拉近距离,否则只能被动挨打。这种毒针暗器,远程威力大,近身就发挥不了作用。 少年村长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图,一边后退一边甩针,毒针如同暴雨般飞来。赵崇义咬牙硬撑,剑光将自己护得密不透风,一步一步向前靠近。 “赵大哥加油!”徐文胜躲在石头后面,紧张得声音都变了调,却还不忘给赵崇义打气,“砍他!砍死他!” 赵崇义顾不上回应,只是拼命挥剑,拼命往前冲。 终于,他冲到了距离少年村长不到一丈的地方。这个距离,毒针已经不好使了。 少年村长从腰间拿出一柄细长的剑,迎了上来。 两人瞬间交手数招。赵崇义惊讶地发现,这个文质彬彬的少年,剑法竟然不弱!他的剑如同毒蛇一般,招招刁钻,每一剑都指向要害,配合他飘忽的身法,着实难缠。 但赵崇义毕竟是经过生死搏杀的人,几个回合下来,就摸清了对方的套路。浮穹每一次劈砍,都震得对方虎口发麻。 少年村长的脸色变了。他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浑身是伤的外乡人,竟然还有如此战力。 两人打着打着,不知不觉移到了桥头旁边的一间废弃农舍里。那农舍是用来堆放杂物的,里面堆满了干柴、农具和各种破烂,还混着一股油料味。 赵崇义心中一喜——这个地方,正适合近身搏杀!他趁对方一个不留神,猛地欺身而上,浮穹剑横扫而出! 少年村长急忙格挡闪避,双方打得有来有回。火星四溅。 就在这时,一股浓烟忽然涌起! 赵崇义一惊,抬头望去,刚才只顾着打斗,没有注意到。只见农舍的杂物堆里,冒起了黑烟!可能是刚才的厮杀溅起的火星点燃了杂物,引发了火势,可现在正在厮杀,如何离得开。 赵崇义心中一急,挥剑猛砍,但农舍里空间太小,村长根本施展不开。赵崇义的剑已经逼到身前,他只能举剑格挡—— “铛!”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虎口发麻,剑差点脱手。他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柴堆上,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赵崇义的剑已经再次劈来! “铛铛铛!” 一连三剑,一剑比一剑重。少年村长终于支撑不住,剑脱手飞出,整个人被震得贴在柴堆上。赵崇义的剑锋一转,直刺他的胸口! “不——” 少年村长惊恐地瞪大眼睛,来不及闪避,那剑锋已经刺入他的身体。 “噗!” 剑入血肉的声音。少年村长惨叫一声,整个人软倒在地,胸口鲜血狂涌。他躺在地上,瞪着赵崇义,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赵崇义收剑,冷冷地看着他。 “你……你……”少年村长断断续续地说。 赵崇义没有理他,转身就往外走。他还要带着徐文胜逃走,没时间在这里浪费。 此时火苗借着夜风,迅速蔓延,那些干柴堆,可能还混着油料,一点就着,整个农舍瞬间变成一片火海! “不好!”赵崇义冲向门口,却发现门口已经被火封住了。他又冲向窗户,窗户也一样,火舌吞吐着,根本冲不出去。 “咳咳咳……”浓烟呛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就在这危急时刻,一个人影忽然从火海中冲了进来。 毛半仙! 那个和蔼可亲的算命先生,此刻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他手里提着一柄长剑,剑身在火光映照下闪着寒光。 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少年村长,眉头微微皱了皱,随即对赵崇义笑道:“赵施主,好剑法。不过,这火是我放的。你今天,怕是走不了了。” 赵崇义冷冷地看着他:“你想怎么样?” 毛半仙笑道:“我本来想留你一命的,毕竟你这个人挺有意思。但你伤了村长,这就不一样了。村长的父亲是朝中大官,他要是死了,我可没法交代。所以——你得留下。” 他说着,挥剑就刺! 赵崇义举剑格挡,两人在火海中激战起来。周围是熊熊燃烧的火焰,头顶是滚滚的浓烟。 毛半仙的剑法与少年村长不同,更沉稳,更老辣,每一剑都恰到好处,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他显然是真正练过武的人,而且功力不浅。 赵崇义咬牙硬撑,浮穹剑在火光中闪烁着电光,与毛半仙的长剑交织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两人你来我往,在火海中腾挪闪避,每一次交手都险象环生。 “咳咳咳……”浓烟越来越呛,赵崇义的视线开始模糊。 毛半仙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眼睛被烟熏得通红,泪水直流,但手中的剑却没有丝毫停顿。 “赵大哥——!” 外面忽然传来徐文胜的喊声。那声音里满是焦急和恐惧。 毛半仙笑了:“你那小兄弟,在外面喊你呢。可惜,他进不来,你出不去。你们两个,今天都得死。” 赵崇义没有回应,只是拼命挥剑。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只有打倒眼前这个人,才能活下去。 火越烧越旺,农舍的屋顶开始往下掉火棍。赵崇义和毛半仙在火海中继续激战,两人的身影被火光映照得扭曲。 屋外,徐文胜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那根木棍,浑身颤抖。他看着那熊熊燃烧的农舍,听着里面传来的打斗声,急得团团转。 “赵大哥!赵大哥!”他拼命地喊,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几个跟着村长来的壮汉,已经被赵崇义砍得七零八落,剩下的也只是远远地围观,没人敢上前。 徐文胜看着那扇被火封住的门,忽然咬咬牙,握紧木棍,朝门口冲去! 第六十八章 徐文胜一棍子推倒了那扇正在燃烧的木门,火光四溅,热浪扑面而来,他顾不上烫,瞪大眼睛往里面看去。 浓烟滚滚中,两道人影正在激烈厮杀。剑光闪烁,火星飞溅,每一次碰撞都发出刺耳的金属交鸣声。赵崇义浑身已经被烟熏得漆黑,衣服上好几处着了火,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对面的毛半仙,一剑接一剑地砍过去。 毛半仙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道袍烧了好几个窟窿,头发胡须都被火燎得焦黄,那张总是和蔼可亲的脸上此刻满是狰狞。他已杀红了眼,呼吸已经明显急促起来,动作变得极其疯狂。 “赵大哥!”徐文胜大喊。 赵崇义听到了,但他顾不上回应。发疯似的毛半仙的剑正朝他胸口刺来,他必须全神贯注应对。他侧身一闪,避开那一剑,顺势反手一剑削向毛半仙的脖子。毛半仙低头躲过,脚下后退一步,却不小心踩到了一根燃烧的木头,踉跄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间! 赵崇义抓住机会,浮穹猛地刺出,直取毛半仙心口。毛半仙大惊,拼命扭身闪避,但剑锋还是划过他的肩膀,带起一蓬血雾。他闷哼一声,手中的长剑差点脱手。 “你——”毛半仙瞪大眼睛,脸上的和蔼早已彻底消失,只剩下狰狞和恐惧。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可怕的断裂声。 赵崇义抬头一看,脸色大变——屋顶的横梁已经被大火烧断了,整片屋顶正往下塌! “不好!” 他顾不上再战,转身就朝门口冲去。身后,毛半仙也想跑,但他刚才踩空那一下耽误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轰隆——!” 整片屋顶轰然塌陷,无数燃烧的木头、瓦片倾泻而下,瞬间将毛半仙的身影吞没。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将冲到门口的赵崇义掀翻在地。 他在地上滚了几滚,终于滚出了火海。但身上已经着了火,衣服烧了起来,头发也焦了。 “赵大哥!”徐文胜惊叫着冲过来,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崇义顾不上说话,只是拼命在地上打滚,滚了一圈又一圈,将身上的火焰压灭。 终于,火焰熄灭了。 赵崇义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浑身黢黑,衣服烧得破破烂烂,脸上手上全是烟熏火燎的痕迹。 徐文胜蹲在他身边,眼泪止不住地流:“赵大哥,你……你没事吧?” 赵崇义睁开眼睛,看着他。 “没……没事。”赵崇义喘着气说,“死不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看向那座已经完全塌陷的农舍。火还在烧,但已经渐渐小了。里面没有任何动静,毛半仙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火海之中。 “毛半仙呢?”徐文胜问。 赵崇义摇摇头:“跑不出来了。被烧死了。” 徐文胜愣了一下,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个和蔼可亲的算命先生,那个一句话就把他推上绝路的人,那个笑容背后藏着阴险的骗子,就这么死了? 他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感慨,只是愣愣地看着那片火海。 赵崇义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拉起徐文胜:“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正要转身离开,忽然—— “咳咳……” 一声微弱的咳嗽从旁边传来。 赵崇义猛地回头,只见不远处的地上,那个少年村长正歪着头,奄奄一息地看着他们。他胸口的伤口还在流血,脸色惨白如纸,但那双眼睛里,依旧闪烁着阴鸷的光芒。 赵崇义握紧浮穹,冷冷地看着他。 少年村长歪着头,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那笑容在这深夜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瘆人。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几声嘶哑的喘息。 赵崇义不想再跟他废话,拉着徐文胜就要走。 就在这时,少年村长的右手忽然动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微,但赵崇义一直在警惕着他,立刻察觉到了不对。他猛地将徐文胜往旁边一推,同时挥剑格挡—— “叮!” 一根细长的毒针被浮穹剑弹开,钉在旁边的树干上。 赵崇义大怒:“快死了还这么阴险!” 他一步上前,浮穹剑横扫而出! 少年村长瞪大眼睛,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头颅已经飞起,滚落在一旁。鲜血涌出,染红了地面。 徐文胜吓得连连后退,捂住嘴才没有叫出声来。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杀人,而且是斩首。那颗滚落的头颅,让他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 赵崇义收剑,看了一眼那颗头颅。那张年轻的脸上,依旧还挂着那诡异的笑。即使死了,那笑容也没有消失。 “走。”他拉起徐文胜,头也不回地朝村外跑去。 两人一路狂奔,穿过石桥,沿着那条通往大山的小路,拼命地跑。身后的村庄越来越远,火光越来越暗,那些呼喊声终于彻底消失在夜风中。 不知跑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赵崇义终于停下脚步,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徐文胜也瘫倒在他旁边,浑身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两人就这样躺着,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久久无言。 徐文胜忽然哭了起来。那哭声压抑而悲凉,像是在发泄这一夜的恐惧、紧张和绝望。他蜷缩在地上,肩膀抽搐着,泪水混着泥土,在脸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赵崇义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知道,这个年轻人需要哭一场。经历了这么多,不哭才不正常。 过了好一会儿,徐文胜的哭声渐渐平息。他坐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看着赵崇义,眼中满是感激。 “赵大哥,谢谢你。要不是你,我早就被烧死了。” 赵崇义摇摇头:“是你救我在先。咱们扯平了。” 两人休息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山路崎岖,荆棘丛生,但两人的脚步比昨晚轻快多了。虽然疲惫,虽然浑身是伤,但心里那份逃出升天的轻松,让一切都变得可以忍受。 太阳渐渐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山林间,驱散了夜的阴冷。鸟鸣声声,溪水潺潺,一切看起来那么美好,仿佛昨晚那场血腥的厮杀,只是一场噩梦。 赵崇义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山林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建筑。那建筑有些破败,飞檐翘角,青瓦灰墙,看起来像是一座祠堂。 “到了文成了吧。”赵崇义喃喃道。 他想起文成县的那些祠堂,那些古老的建筑,那些供奉着祖先牌位的地方。没错,这里应该是文成县的地界了。经历了那么多艰险,终于又回到了文成。 “走,去那边看看。”他拉起徐文胜,朝那座祠堂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确实是一座祠堂,但已经废弃很久了。门楣上的匾额字迹斑驳,勉强能认出“某氏宗祠”几个字。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墙角结满了蛛网,门窗破损,一片荒凉。 赵崇义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祠堂里空荡荡的,除了几张破旧的供桌,什么都没有。屋顶有几处漏了,但大部分地方还能遮风挡雨。 “就这儿吧。”他说,“今晚在这儿休息。” 徐文胜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去。两人在祠堂里找了一处相对干净的地方,放下东西。 “我去找点柴火。”徐文胜说。 他走出祠堂,在周围的林子里捡了些干柴和枯枝,抱回来堆在地上。赵崇义用火折子点燃了那些干柴,很快,一堆篝火就在祠堂中央燃烧起来,驱散了寒意,也带来了温暖。 两人围坐在篝火旁,烤着被露水打湿的衣服。火光映照着他们的脸,映出疲惫,也映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徐文胜从布袋里掏出几个红薯,那是他们逃跑时带着的干粮。他把红薯埋在篝火边的灰烬里,等着烤熟。 “赵大哥,”他忽然开口,“你说,那些人……那些村民,他们会追来吗?” 赵崇义摇摇头:“应该不会。他们没了村长,没了毛半仙,多半会乱成一团。而且咱们跑了这么远,他们就算想追,也追不上了。” 徐文胜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个村长……他真的是朝中大官的儿子吗?” 赵崇义想了想,道:“应该是。他说自己是来镀金的,那就是来乡下混资历的。” 徐文胜有些担心:“那他死了,他爹会不会……” 赵崇义打断他:“怕什么,他恣意妄为在先,我们只是不得已的反抗。” 徐文胜松了口气,不再问了。 红薯烤熟了,徐文胜用木棍把它们扒出来,递给赵崇义一个。两人剥开皮,就着火光慢慢地吃着。红薯很甜,很软,在这荒山野岭的废弃祠堂里,吃起来格外香甜。 吃完红薯,两人靠着墙,围着篝火,默默地休息。祠堂那斑驳的墙壁,那残破的供桌,那些结满蛛网的角落,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神秘。 赵崇义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刚才的一幕幕。那些疯狂的村民,那个阴险的毛半仙,那个歪着头的少年村长,还有最后他那颗滚落的头颅……这一切,像一场噩梦,但又是那么真实。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些信件和账册,它们还在。这是揭露秦远文罪行的依据。只要这些东西还在,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要让那个恶霸付出代价。 徐文胜也闭上眼睛,但他的脑海中,浮现的是另一幅画面——赵崇义挡在他身前,浴血奋战的背影。那个背影,在他心中刻下了深深的烙印。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记得这个背影,记得这个救了他命的人。 徐文胜蜷缩在他旁边的角落里打盹。那张年轻的脸在阳光中显得格外苍白,嘴角还残留着红薯的碎屑,眉头微微皱着,仿佛在睡梦中还在经历着之前的惊险。 赵崇义轻轻坐起身,没有惊动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手臂上那道被镰刀划开的口子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但周围还红肿着;肩膀和后背也有几处剑伤和烧伤,火辣辣地疼;腿上被荆棘划破的地方更是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 得找点草药敷一敷。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虽然酸痛,但还能动弹。他轻轻推开祠堂那扇破旧的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赵崇义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然后朝树林里走去。他在林间穿行,目光在地面上搜寻着。很快,他就找到了几株他需要的东西——车前草,清热解毒,治外伤;马齿苋,止血消炎;还有几株蒲公英,也能消肿止痛。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它们连根拔起,抖掉根部的泥土,放进怀里。 继续往前走,他又发现了几株艾草。这东西虽然不能直接敷伤口,但点燃后熏一熏,可以驱赶蚊虫,防止伤口感染。他也采了一些。 采完药,赵崇义又在林间转了一会儿。肚子开始咕咕叫了,得找点吃的。 他又想起小时候常玩的游戏——捉竹虫。竹虫是寄生在竹子里的虫子,白白胖胖的,烤熟了吃,香得很。他找了一片竹林,仔细查看那些竹子的表面,寻找有小孔的。找到后,他用随身带的短刀剖开竹子,果然在里面找到了几条肥嫩的竹虫。他把它们装进一片大树叶里,包好。 回到祠堂时,徐文胜已经醒了。他正坐在篝火旁,往里面添柴火,见赵崇义回来,连忙站起来:“赵大哥,你去哪儿了?我醒来没看见你,吓了一跳。” 赵崇义把怀里的草药和食物拿出来:“去找了点药,还有吃的。” 赵崇义把竹虫放在一边,开始处理那些草药。他把车前草、马齿苋和蒲公英放在一块石头上,用另一块石头捣烂,然后小心翼翼地敷在伤口上。草药清凉的感觉让疼痛减轻了不少,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敷完药,他开始把那些竹虫用树叶包好,放在火边的灰烬里煨着。 没过多久,那些竹虫煨熟了,剥开树叶,里面是金黄色的虫身,散发着一种奇特的香气。 赵崇义拿过一条烤好的竹虫,递给徐文胜:“尝尝。” 徐文胜接过,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本以为会有什么奇怪的味道,没想到入口酥脆,竟然有一种类似坚果的香味。 “好吃!”他惊讶地说。 赵崇义笑了,自己也拿过一条竹虫,慢慢地吃着。两人围坐在篝火旁,一边吃一边聊。 “文胜兄弟,”赵崇义开口,“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徐文胜愣了一下,低下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我……我不知道。我是个孤儿,从小在村子里长大,从来没出过远门。现在村子回不去了,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抬起头,看着赵崇义,眼中满是茫然和不安:“赵大哥,我……我能跟着你吗?” 赵崇义看着他,想了想,开口道:“我在文成县的玄城有几个朋友,开了个武馆。你可以跟我回去,去武馆当个学徒,学点功夫。不求你多厉害,起码以后遇到坏人,能保护自己。” 徐文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吗?赵大哥,我真的可以去吗?” 赵崇义点点头:“真的。” 徐文胜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忽然跪下来,就要给赵崇义磕头。赵崇义连忙拉住他:“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徐文胜眼泪都流出来了:“赵大哥,你救了我的命,还给我指了条活路,我……我真不知道怎么谢你!” 赵崇义拍拍他的肩膀,温声道:“别说这些。我只是帮了点小忙。起来吧,明天咱们还要赶路呢。” 徐文胜用力点点头,擦干眼泪,又忍不住问:“赵大哥,那个武馆……里面的人凶不凶?他们会不会嫌弃我?” 赵崇义笑了:“凶?武馆里面的米紫龙他最喜欢小孩,整天跟那些小徒弟打成一片。你去了一定会喜欢的。” 徐文胜听他这么说,心中的忐忑减轻了不少。他又问:“那……那我去了能干什么?我什么都不会。” 赵崇义道:“先从最基本的开始学。站桩、扎马步、练拳脚功夫。这些皇甫勇和米紫龙都会教。你年轻,肯吃苦,肯定能学会。” 徐文胜用力点点头,眼中满是期待。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聊着聊着,徐文胜的眼皮开始打架了。很快,他就靠在墙边,沉沉睡去,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赵崇义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个年轻人,虽然胆小,但心地善良,懂得感恩。把他带回武馆,让他学点本事,将来或许能有个好前程。 他从腰间抽出浮穹剑,准备擦拭一下。昨晚那场厮杀,剑身上沾了不少血迹,虽然已经干了,但总得清理干净。 剑身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幽蓝的光芒,那些血迹凝结在上面,像是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赵崇义在祠堂里找了块破布,轻轻地擦拭着剑身。那些血迹一点一点被擦去,露出下面光洁如新的剑身。 几缕细微的电光在剑脊上游走,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这把剑,自从在温州赵氏宗祠里发生异变之后,就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它能感应到主人的情绪,能在关键时刻让主人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应该是拥有了某些辅助功能吧。昨晚那场厮杀,如果没有这把剑,他恐怕早就死了。 他把剑擦拭干净,收剑入鞘,放在身边。然后站起身,在祠堂里走了走。 祠堂不大,但结构完整。正殿里供奉着几排牌位,上面的字迹已经斑驳不清。墙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文成某氏宗祠”几个字,虽然有些残破,但还能辨认。 文成。 赵崇义心中一喜。果然,这里是文成县的边境。只要继续往南走,翻过几座山,就能到玄城了。皇甫勇和米紫龙还在等着他,振威武馆还在等着他。 他走回篝火边,重新坐下。火光映照着他的脸,映出疲惫,也映出希望。 他又想起了之前的那些厮杀,那些被他砍倒的村民。说实话,他原本可以不砍那么多人的。那些村民虽然愚昧,虽然被毛半仙蛊惑,但终究是可怜的。 可当时的情况,他别无选择。他不砍他们,他们就会砍他,就会把徐文胜抓回去烧死。在那种情况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第三条路。 “他们该死。”徐文胜的话在他脑海中响起。 赵崇义摇了摇头。该死不该死,他说不清楚。但他知道,那些村民,那个毛半仙,那个少年村长,都是这场悲剧的一部分。他们的愚昧,他们的疯狂,他们的残忍,最终把他们自己推向了毁灭。 而他,只是一个想要活下去的人。一个想要保护另一个无辜生命的人。 他不想杀,但他不得不杀。 这就是这混蛋的世道。 夜渐渐深了,篝火渐渐暗了。赵崇义往火里添了几根柴,火苗又窜了起来,将整个祠堂照得温暖而明亮。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明天还要赶路,还要带着徐文胜翻山越岭。他需要休息。 脑海中最后闪过的念头是——这个小兄弟,也很惨。从小没爹没娘,吃百家饭长大,好不容易活到现在,又差点被当成祭品烧死。他的命,太苦了。 还好,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赵崇义嘴角浮起一丝微笑,沉沉睡去。 篝火静静地燃烧着,映照着两个疲惫的身影。祠堂外,夜风吹过山林,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鸣叫,更显出夜的寂静。 这一夜,他们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只有温暖的篝火和安宁的睡眠。 明天,他们还要继续赶路。 但至少今晚,他们可以安心地睡一觉。在这座废弃的祠堂里,在温暖的篝火旁,他们可以暂时忘记那些追杀,那些血腥,那些恐惧,只做一个温暖的梦。 第六十九章 阳光透过薄雾洒在山林间,将昨夜残留的阴冷一点点驱散。赵崇义和徐文胜收拾好行装,离开那座废弃的祠堂,沿着一条溪流往下游走去。 溪水清澈见底,潺潺的流水声在清晨的山林里格外悦耳。两岸是茂密的树林,偶尔有几只鸟雀从头顶飞过,发出清脆的鸣叫。徐文胜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眼中满是新奇。这是他第一次离开那个穷山沟,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一切都是那么新鲜。 “赵大哥,这条溪通向哪里?”他问。 赵崇义看了看方向,道:“往文成县城去的。顺着溪流走,翻过前面那座山,就能看到县城了。” 徐文胜点点头,又问:“文成县城热闹吗?” 赵崇义笑了:“比你们华绪村大多了,也热闹多了。不过比起温州,就差远了。但不管怎么说,县城里该有的都有,客栈、酒楼、商铺、集市,一应俱全。” 徐文胜听得心驰神往,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两人沿着溪流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翻过一座小山包,眼前豁然开朗。 远处,一座城镇静静地卧在山谷之中。青砖黛瓦的房屋鳞次栉比,一条条街道纵横交错,炊烟袅袅升起,隐约可见人影攒动。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热闹非凡。城墙不高,但修得整整齐齐,城门楼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文成”两个大字。 赵崇义指着那座城镇,对徐文胜道:“看,那就是文成县城。” 徐文胜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老大。他从小在华绪村长大,见过的最大的“城镇”就是那个贫穷的小村子,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那些房屋,那些街道,那些人群,让他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赵崇义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走吧,带你进去看看。” 两人加快了脚步,朝着县城走去。 走近城门,那股热闹的气息更加浓郁了。城门口有几个守门的兵卒。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有挑着担子卖菜的农人,有牵着驴子驮货的商贩,还有三五成群、有说有笑的少年。 徐文胜跟在赵崇义身后,眼睛忍不住四处乱瞄。他看到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一根插满红色果实的草把子,边走边吆喝;看到一个捏面人的老头,坐在街边,手里灵巧地捏着各种小动物,引得一群孩子围观;还看到一个耍猴的艺人,敲着锣,指挥那只穿着红背心的小猴子翻跟头,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这一切,对他来说是那么新奇,那么不可思议。 赵崇义走在他前面,心中却有些犯愁。他摸了摸怀里,空空如也。那些从秦远文书房里偷来的信件和账册还在,但随身携带的银两,在逃跑和厮杀中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现在他们两个人,身无分文,连顿饭都吃不起。 但没事。他在文成县城有熟人。 他带着徐文胜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里。巷子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匾额,上面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 赵崇义推门进去。 客栈里不大,一楼是吃饭的地方,摆着七八张方桌,几张条凳。此刻只有两三桌客人在吃饭喝酒。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汉子,正低头看着一本登记册子。 赵崇义的目光越过那个年轻汉子,落在正在给客人端菜的一个身影上。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背很笔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腰间系着一条围裙。他的头发依旧乌黑,脸上有点皱纹,嘴上有些胡子,但手脚麻利,端菜倒茶一气呵成。他正把一碟花生米放在一位客人面前,笑着说:“客官慢用,有事您吩咐。” 赵崇义看着他。 “达叔。” 那男人愣了一下,转过身来。当他看清站在门口的那个衣衫褴褛、浑身黢黑的人时,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那疑惑变成了惊喜,变成了难以置信。 “崇义?是……是崇义吗?” 赵崇义笑了,大步走过去:“是我,达叔。” 皇甫怡达——大家都叫他达叔——愣愣地看着他,忽然一把抱住他,用力拍着他的后背:“你小子!你还活着!我还以为你……你这段时间跑哪儿去了?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赵崇义笑道:“达叔,我身上有伤。” 达叔这才注意到他满身的伤痕和烧伤,脸色一变:“伤?怎么回事?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赵崇义摇摇头:“说来话长。达叔,能不能先给我们找个地方歇脚?还有我这个兄弟,也累坏了。” 达叔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的徐文胜。那个年轻人穿着一身破烂的衣服,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竹竿,满脸紧张和疲惫,正怯生生地看着他。 达叔连忙道:“行行行,先上楼,先上楼。小李——”他对柜台后面的年轻汉子喊道,“这两位的房钱记我账上。” 那年轻汉子点点头,继续翻看册子。 达叔带着两人上了二楼,推开一间客房的们。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边还摆着一盆绿植,显得格外温馨。 “你们先坐,我去找两身干净衣服来。”达叔说完,转身出去了。 徐文胜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看着这个房间。他这辈子都没住过这么好的地方,那张床看起来那么软,那么舒服,让他有些不敢碰。 赵崇义在椅子上坐下,朝他招招手:“愣着干什么?进来坐。” 徐文胜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他四处打量着这个房间,眼中满是新奇。 不一会儿,达叔回来了。他怀里抱着两套干净的衣服,一套是灰色的短褂,一套是蓝色的长衫,虽然都是旧的,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来,换上。”他把衣服递给两人。 赵崇义接过衣服,道:“多谢达叔了。” 达叔摆摆手:“客气什么。” 两人换上干净衣服,顿时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赵崇义把那身破烂的旧衣服叠好,放在一边。徐文胜也换上了那身灰色的短褂,虽然有些大,但穿在身上格外暖和。 达叔在床边坐下,看着赵崇义:“崇义,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弄成这样?这些日子你都去哪儿了?” 赵崇义沉默了片刻,开始讲述这段时间的经历。从温州比武大会说起,说到发现秦远文,说到独自追踪到云溟城,说到在云溟书院里看到的那些罪恶——人血、人肉宴、被关押的无辜者。然后说到自己被别雷追杀,跳崖逃生,被徐文胜所救,又说到华绪村里那些愚昧的村民,那个阴险的毛半仙,那个歪着头的少年村长,最后说到那场厮杀,毛半仙被烧死,少年村长被斩首,他和徐文胜终于逃了出来。 达叔听得目瞪口呆,脸色变了又变。他一会儿握紧拳头,一会儿倒吸凉气,一会儿摇头叹息,直到赵崇义讲完,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的老天爷……”他喃喃道,“崇义,你这段时间,简直是在鬼门关前走了好几遭啊!” 赵崇义苦笑道:“可不是嘛。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要死了。可老天爷让我又活下来了。” 达叔看着他,眼中满是敬佩,没想到他经历了这么多。 他又看向徐文胜,那个年轻人正低着头,局促地搓着手指。达叔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温声道:“小伙子,别怕。到了这儿,就安全了。崇义的朋友,就是我达叔的朋友。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 徐文胜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激:“谢……谢谢达叔。” 达叔笑了,笑得慈祥而温暖:“谢什么?你这孩子,一看就是个老实人。崇义能带着你逃出来,那是你们的缘分。” 他转身对赵崇义道:“你们先歇着。我去给你们弄点吃的。饿坏了吧?” 赵崇义点点头:“麻烦达叔了。” 达叔摆摆手,转身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徐文胜坐在椅子上,还有些恍惚。他看着窗外的阳光,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喧哗声,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 “赵大哥,”他轻声问,“我们……真的安全了吗?” 赵崇义看着他,点点头:“安全了。” 徐文胜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问:“那个达叔,是你什么人?” 赵崇义想了想,道:“他也是玄城人,以前在振威武馆打过杂,帮皇甫勇和米紫龙干过几年活。后来年纪大了,就来县城了。我跟他也认识很多年了,是个好人。” 徐文胜点点头,不再问了。 不一会儿,达叔端着一个托盘上来了。托盘里放着两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撒着葱花,香气扑鼻。 “来,趁热吃。”达叔把托盘放在桌上。 徐文胜看着那碗面,眼睛都直了。他从小到大,吃过的最好的东西,就是红薯。这种面条,这种金黄的荷包蛋,他只在梦里见过。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 那一瞬间,他几乎要哭出来。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他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滴进碗里,和面条混在一起。 赵崇义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酸楚。这个年轻人,太苦了。从小到大,连一顿饱饭都没吃过。今天这碗面条,对他来说是山珍海味。 吃完面,达叔收了碗筷,对赵崇义道:“你们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就喊我。我就在楼下。” 赵崇义点点头:“多谢达叔。” 门关上,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徐文胜靠在椅子上,脸上满是满足和幸福。 赵崇义看着他,道:“吃饱了?” 徐文胜用力点点头:“吃饱了。赵大哥,我……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赵崇义心中又是一酸,温声道:“以后等你到了武馆,生活会比之前好很多的。” 徐文胜听着,眼中满是期待。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店铺陆续打烊,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飘散在暮色中。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出县城的宁静与祥和。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这安宁。连日来的追杀、厮杀、逃亡,让他身心俱疲。现在,终于可以暂时停下来,喘一口气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秦远文还在,鳌太帮还在。他必须尽快回到玄城,找到皇甫勇和米紫龙,和他们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还有那个曾铁光,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云溟书院出了那么大的事,秦远文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曾铁光会不会被牵连?会不会有危险? 想到这里,赵崇义的心又揪了起来。 但他知道,现在想这些也没用。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赵崇义就醒来了。 他在客栈的房间里活动了一下四肢,感觉比昨天好了许多。那些草药确实有效,伤口已经不那么疼了,体力也恢复了大半。他看了看床上还在熟睡的徐文胜,没有叫醒他,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楼下,达叔正在擦桌子,见赵崇义下来,笑道:“这么早就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赵崇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道:“达叔,我想跟你借点钱。” 达叔愣了一下,随即道:“借什么借,你需要多少,拿去就是。跟我还客气?” 赵崇义摇摇头:“达叔,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达叔摆摆手,笑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递给赵崇义:“这里有些碎银,够你们租匹马,再买点干粮。先拿着,不够再说。” 赵崇义接过钱袋,掂了掂分量,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没有再推辞,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达叔,多谢了。等我回到玄城,一定还你。” 达叔道:“还什么还?” 赵崇义上楼叫醒徐文胜,两人收拾好东西,下楼告别达叔,往县城东边的市场走去。他们在市场上租了一匹马,虽然不是什么好马,但驮两个人走山路足够了。 赵崇义把徐文胜扶上马,自己牵着缰绳,沿着官路往玄城的方向走去。徐文胜坐在马上,看着沿途的风景,心中满是新奇和兴奋。这是他第一次骑马,虽然只是一匹普通的马,但坐在上面,感觉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阳光洒在身上,路边的田野里,农人们正在劳作,吆喝声此起彼伏。远处青山如黛,近处溪水潺潺。 第七十章 赵崇义一边走,一边给徐文胜讲着沿途的风土人情。徐文胜听得入神,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自从比武大会结束之后,龙无乐便跟着田正威住在了温州。他不再是那个漂泊无依、满眼恨意的苗族流浪汉,而是田府家丁中的一员,每个月有稳定的俸禄,有遮风挡雨的住处,有了一份踏实感。 田正威待他不薄。龙无乐跟着商队出海,第一次见到大海的时候,整个人都惊呆了。他从小在武冈军的山里长大,见过最宽阔的水面就是家乡的那条河流,哪里见过这般无边无际的碧波?那些海浪拍打着船舷,发出轰隆隆的巨响,让他既害怕又兴奋。 第一次出海,他就晕船了。吐得昏天黑地,整个人瘫在甲板上,像一条濒死的鱼。商队里的人看着他,有人偷笑,有人同情,也有人劝他:“龙兄弟,第一次都这样,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龙无乐咬着牙,硬是挺了过来。第二次出海,还是吐,但比第一次好多了。第三次,基本就不吐了。到了第四次,他已经能站在船头,迎着海风,看着远方,和那些老水手一样,气定神闲。 田正威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这个苗人汉子,不仅武艺高强,而且能吃苦,是个可造之材。 更让龙无乐高兴的是,他还把几个同样流落在温州的苗人同乡介绍进了田正威的商队。那些人有的和他一样,是因为在寨子里被官府逼得活不下去才出来闯荡的;还有的是在比武大会上认识的,输了比赛,无处可去。田正威二话不说,全都收下了。 龙无乐心里明白,田正威这么做,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但他更明白,田正威是真心对待他们,不把他们当外人。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 这天下午,商队刚刚从海上回来,卸完货,众人难得有空闲。龙无乐和那几个苗人同乡坐在田府后院的空地上,晒着太阳,聊着天。院子里种着几株蔷薇,爬满了围墙,此时正是花开的季节,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香气,沁人心脾。 “无乐哥,”一个苗人同乡忽然开口,“好久没听你唱古歌了。唱一段呗。” 龙无乐笑了笑,摆摆手:“唱什么唱,你们又不是没听过古歌。” 另外一个苗人同乡也说:“唱吧,无乐哥。咱们苗人的歌,在这汉人的地方,唱起来才有味道。” 其余苗人也跟着起哄:“无乐哥唱嘛,我想听。” 龙无乐看着这几张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起来。 那是一首苗族的古歌,用苗语唱的,曲调悠扬而高亢,带着一种苍凉悲壮的韵味。歌词讲述的是苗人祖先在远古时代的故事—— 他们原本居住在平原上,那里水草丰美,牛羊成群,人们安居乐业。后来,汉人入侵,战火蔓延,他们被迫离开家园,开始了漫长而艰难的迁徙。翻过一座座高山,穿过一条条河流,走过一片片荒原,终于来到西南的深山老林里,在那里扎下根来,一代一代地生存至今。 龙无乐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那些苗语歌词,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那不是简单的歌唱,而是一个族群的记忆,是千百年来代代相传的血泪史。 一曲终了,众苗人久久沉默。 忽然,一阵掌声响起。 龙无乐回头一看,只见田正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们身后,正笑眯眯地拍着手。他身边还跟着几个家丁,也都好奇地看着这边。 “好!唱得好!”田正威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龙兄弟,你刚才唱的是什么?虽然我听不懂,但那股韵味,那种情感,我能感觉到。听得人心里酸酸的,又热热的。” 龙无乐用他那磕磕绊绊的汉语解释道:“田爷,这是我们苗人的古歌。讲的是……是我们苗人祖先,很久很久以前,被赶出家园,一路流浪,最后在深山里住下来的故事。唱了……唱了一千多年了。” 田正威点点头,感叹道:“成王败寇啊。历史就是这样,胜利的人书写历史,失败的人只能流浪。你们苗人的祖先,想必也是曾经强大过的。” 龙无乐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这片土地,原本是我们苗人的。” 他说得很轻,但语气里却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和伤感。这不是仇恨,只是对历史的感慨,对命运的叹息。那些千年前的往事,那些祖先流过的血和泪,那些代代相传的记忆,在这一刻,都凝聚在这一句话里。 田正威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现在你们不是活得好好的吗?以后跟着我,好好干,总有一天,你们苗人也能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再也不用流浪。” 龙无乐抬起头,看着田正威,眼中满是感激。他知道,田正威说的是真心话。这个汉人商人,没有看不起他们,没有利用他们,而是真心实意地对待他们。这份情谊,比他给的那些俸禄更珍贵。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宁静的气氛。 一个家丁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满头大汗,脸色煞白,跑到田正威面前,结结巴巴地说:“田……田爷,大事不好了!” 田正威眉头一皱,站起身:“什么事?慢慢说。” 那家丁喘了几口气,终于把话说清楚了:“咱们……咱们有一批货,在南麂岛附近的海域,被海盗截了!” 田正威脸色一变:“什么海盗?” 家丁道:“是……是耿瘸子那伙人!他们人多势众,咱们的船根本挡不住,货全被抢走了,人也……人也伤了几个!现在船正在往回赶,伤者已经送去医馆了!” 田正威的脸色阴沉下来。 耿瘸子,他是知道的。那是盘踞在南麂岛一带的一伙海盗,头目姓耿,因腿瘸而得名。这伙人心狠手辣,无恶不作,专门劫掠过往的商船。他们熟悉那一带的海域,官府也无意围剿。久而久之,那里就成了他们的地盘,过往商船无不提心吊胆。 这批货,是他花了大价钱从南洋进的香料和珠宝,价值不菲。现在被劫了,损失惨重。 更重要的是,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龙无乐腾地站起来,眼中闪烁着怒火。他看着田正威,沉声道:“田爷,让我……带人去!灭了……那耿瘸子,把货抢回来!” 田正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决断。 “好!”他拍了拍龙无乐的肩膀,“龙兄弟,你有这份心,我很高兴。不过这事急不得,得好好筹划。耿瘸子那伙人不是好对付的,咱们得准备充分了,才能动手。” 他转身对那个家丁道:“传我的话,让所有家丁立刻到前院集结!还有,让负责采买的人去准备船只、武器、干粮!几天之后,我要荡平南麂岛!” 家丁领命而去。 整个田府瞬间动了起来。 家丁们从各个角落涌出来,有的搬运武器,有的整理行装,有的在院子里列队待命。负责采买的人骑着快马冲出府门,往城里的各个店铺奔去,采购一切需要的物资。厨房里也开始忙碌起来,准备干粮和饮水。 田正威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脸色凝重。他知道,这一趟凶多吉少。耿瘸子那伙人,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这一去,很可能有人会死。 但如果不反击,以后还会有更多的货被劫,更多的人被杀。商队的名声会一落千丈,那些跟着他吃饭的人,也会失去信心。 所以,这一仗,必须打。而且,必须打赢。 龙无乐也带着他那几个苗人同乡,加入了备战的行列。他们虽然没有经过正规的军事训练,但个个都是从山里出来的,身强力壮,动作敏捷。更重要的是,他们有血性,有拼劲,不怕死。 龙无乐在院子里摆了几个木桩,让苗人同乡和一些家丁们一起练习劈砍;又在地上画了线,让他们练习如何在船上保持平衡;还教他们一些战斗技巧,如何在混战中互相掩护,如何用盾牌格挡对方的刀剑。 他们学得很认真,一招一式,反复练习,直到汗水湿透了衣衫。 龙无乐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些同乡,都是他带出来的。他们信任他,跟着他,他也得对他们负责。这一趟去南麂岛,可能会有人回不来。他不知道该不该带他们去,但他知道,如果不让他们去,他们会恨他一辈子。 傍晚时分,田正威召集所有人,在院子里开了个简短的会。他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那些整装待发的家丁,沉声道:“诸位,耿瘸子那伙海盗,劫了咱们的货,伤了咱们的人。这口气,咱们不能忍!明天一早,咱们就出发,杀上南麂岛,把咱们的东西抢回来!” 众人齐声应诺,声音震天。 田正威继续道:“这一趟,凶险得很。耿瘸子那伙人,杀人如麻。你们中间,有人可能会死。如果有人害怕,现在就可以退出,我田正威绝不怪他。”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田正威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龙无乐身上。龙无乐迎着他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 田正威笑了,笑得豪迈而欣慰:“好!都是好样的!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夜幕降临。 白天的喧嚣已经远去,那些忙碌备战的身影都已回到各自的房间,沉入梦乡。龙无乐站在自己的房间里,望着窗外的夜色。月光洒在院子里,一片银白。远处的海面上,隐约传来波涛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在低语,又像是在呼唤着什么。 龙无乐拿起那把刀,仔细擦拭着。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刀刃依旧锋利。他想起这把刀陪他走过的路——从武冈军到温州比武大会,现在又要陪他去南麂岛。 他又想起祖先们千年的流浪。他们被人驱赶,被人杀戮,被迫离开家园。而现在,他要去做那个驱赶别人、杀戮别人的人。 这世道,真奇怪。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准备,明天好好打一仗。为了田爷,为了那些苗人同乡,也为了他自己。夜深了,田府大院一片寂静。 他坐到了桌前,面前摆着一盏油灯,火苗轻轻跳动,将他的身影映在墙上,忽大忽小,如同他此刻的心绪。桌上铺着一张粗糙的纸,旁边放着一支毛笔,还有一小碟墨汁。 龙无乐握着毛笔,看着那张空白的纸,久久没有落笔。 他识字不多,认识的那些汉字,还是跟着田正威出海后,断断续续学的。但此刻他要写的不是汉字,而是苗文——那是他从小就会的文字,是苗人代代相传的文字,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落笔。 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弯弯曲曲的线条。那是苗文特有的形状,像是山间的藤蔓,像是溪流的痕迹,像是鸟兽的足迹。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愧疚、所有的不舍,都刻进这些线条里。 “阿爸,阿妈: 我是无乐。你们还好吗?寨子还好吗?好久没有给你们写信了,上一次写信,还是年前托人带回去的。不知道那封信你们收到了没有。阿妈不识字,阿爸认得几个,但可能也认不全。没关系,寨子里总有人能看懂,会念给你们听的。” 他写到这里,停下来,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苗文,心中涌起一股酸涩。年前的那封信,他写了些什么?好像说了自己到了温州,找到了活路,让家里不要担心。可那封信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写过信。不是不想写,是不知道写什么。每次提起笔,都觉得无话可说。 他继续写: “我在温州过得很好。田爷是个好人,对我很好,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还让我跟着商队出海。出海很好玩,我第一次看到海的时候,吓了一大跳,那么无边无际的,比咱们寨子前面的那条河大多了。我晕船,吐了好几次,但现在不晕了。我能站在船头,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写: “我在温州还遇到了几个同乡。他们和我一样,都是出来讨生活的。我把他们介绍给了田爷,田爷也收了他们。我们经常在一起说话,唱苗歌,就像在寨子里一样。” 写到这里,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些同乡的面孔在脑海中浮现,那些一起唱古歌的夜晚,那些一起喝酸汤的日子,让他觉得自己不那么孤单。 但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阿爸,阿妈,明天我要去做一件事。一件可能会死的事。” 笔尖停在纸上,墨汁洇开一个小点。他看着那个小点,沉默了很久。 “田爷的货被海盗抢了。那些海盗很坏,抢东西,杀人。田爷要去打他们,把货抢回来。我也要去。田爷对我好,我不能不去。那些海盗,该杀。” 他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 “我可能会死。阿爸,阿妈,你们不要难过。我活了这么多年,已经够了。比寨子里很多早死的兄弟强多了。我只是……我只是有点想家。想寨子里的山,想寨子里的水,想阿妈做的酸汤,想阿爸教我的刀法。想得睡不着觉。” 他的眼眶有些湿润,但他没有流泪。苗家的男人,不流泪。 “如果我死了,阿爸,阿妈,你们不要来找我。温州太远了,海上太危险了。你们就在寨子里好好活着。我攒了一些钱,放在田爷那里。如果我死了,田爷会把钱给你们。那些钱,够你们过几年好日子了。阿爸少喝点酒,阿妈多休息,别太累了。” 他顿了顿,又写: “阿爸,阿妈,我有一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们。我有时候会恨。恨汉人,恨那些把我们赶出家园的人。但后来我不恨了。不是不恨,是恨没用。田爷也是汉人,他对我们好。我们只想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阿爸,阿妈,你们也要好好活下去。” 他写到这里,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龙无乐猛地回头,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是田正威。 田正威披着一件外衣,显然是半夜醒来,不知怎么走到了这里。他看着龙无乐,又看了看桌上那盏油灯和那张写满字的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龙兄弟,”他轻声说,“这么晚了,还不睡?” 龙无乐站起身,有些局促地说:“田爷,我……我写信。” 田正威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没有去看那张纸上的字,只是看着龙无乐那张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的脸。 “写什么信?给家里?” 龙无乐点点头,用他那磕磕绊绊的汉语说:“给……给阿爸阿妈。明天……明天去打仗,万一……万一我死了,他们……他们要知道。” 田正威沉默了。 他看着桌上那张纸,上面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他一个也不认识。但他能感觉到,那些文字里,藏着千言万语,藏着深深的思念。 “这是什么字?”他指着那些文字问。 龙无乐看了一眼,轻声道:“我们苗人……自己的字。” 龙无乐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哽咽:“我告诉他们,明天要去打仗,可能会死。让他们不要难过,好好活着。” 田正威听着,心中涌起一股沉重的情绪。他看着这个苗人汉子,看着他眼中闪烁的泪光,看着他紧握的双拳,伸手拍了拍龙无乐的肩膀,温声道:“龙兄弟,你不会死的。” 龙无乐抬起头,看着他。 田正威继续道:“明天那一仗,咱们会赢。咱们都会活着回来。你的阿爸阿妈,还能看到你。” 龙无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光芒里,有希望,有信任。 “田爷,”他轻声说,“你真的……真的觉得我们会赢?” 田正威点点头,笑道:“当然。咱们有这么多好手,有你,还有那些训练有素的家丁。耿瘸子那伙人,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欺软怕硬。咱们杀过去,他们肯定吓得屁滚尿流。” 龙无乐听着,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但却是真心的。 田正威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打仗呢。” 龙无乐点点头,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 田正威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回头道:“龙兄弟,你那个苗文,写得挺好看的。那些弯弯曲曲的,像画一样。” 龙无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田正威也笑了,挥挥手,走出了房间。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还在跳动,将一切照得温暖而明亮。龙无乐坐在桌前,望着门口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田爷说得对,他们会赢的。他吹熄了油灯,躺回床上。 窗外,月光依旧清冷,海涛依旧声声。但龙无乐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就要出发了。 去南麂岛,去杀海盗,去抢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然后,活着回来。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夜渐渐深了,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出夜的寂静。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就要出发了。 去南麂岛,去杀海盗,去抢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第七十一章 第二天清晨,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田府的大院里就已经热闹起来。 家丁们一个个精神抖擞,整装待发。有的在检查刀剑是否锋利,有的在往腰间挂水囊和干粮袋,有的则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又兴奋的气息,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田正威站在台阶上,腰间挎着一柄长剑,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这一百多人,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有的跟了他十几年,有的才来不久,但此刻,他们站在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荡平南麂岛,灭了耿瘸子一伙! “诸位!”田正威开口,声音洪亮,“今天,咱们要去南麂岛,找耿瘸子那伙人算账!他们抢了咱们的货,伤了咱们的人,这笔账,必须算清楚!” 众人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田正威继续道:“家里有老有小、身子骨不利索的,留下来看院。其他人,跟我上船!” 人群中一阵骚动,很快,十来个人站了出来,留在院子里。剩下的百余人,跟着田正威朝码头走去。他们的脚步坚定有力,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声响,像是出征的战鼓。 码头上,早已停泊着两艘大船。那是田正威商队的主力船只,每一艘都能载四五十人,船身坚固,航速快,最适合这种突袭行动。船上的水手们已经准备好了,帆已升起,只等众人登船。 龙无乐跟在田正威身后,登上左边那艘大船。他腰间挎着那把大刀,背上背着干粮袋和水囊,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船队缓缓驶离码头,朝外海的方向驶去。 清晨的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偶尔有几只海鸥从头顶飞过,发出清脆的鸣叫。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美得像一幅画。但船上的人无暇欣赏这美景,他们的目光都投向远方,投向那个即将成为战场的地方。 田正威站在船头,望着前方的海面,眉头微皱。海风吹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更显出几分豪迈之气。 前方驶来一艘小船,小船上坐着几个人,为首的向这边挥挥手。小船缓缓向这边靠近,那为首的待小船贴近田正威的大船时,迅速沿着扶梯爬了上来。 田正威看着身边这个从小船上来的年轻人,那是他派出去侦查的斥候头目,姓张,单名一个鹏字。 “张鹏,”田正威开口,“之前让你带人去南麂岛附近侦查,情况如何?” 张鹏抱拳道:“回田爷,卑职带人围着南麂岛转了一天,把地形摸清楚了。那岛不大,主岛呈长条状,南北走向,东西窄,南北长。岛上岩石遍布,树木繁茂,那些树木虽然遮挡视线,但也正好给咱们提供了掩护。” 田正威点点头,又问:“海盗的藏身地点呢?” 张鹏道:“在岛中央的山上,有一座废弃的农庄,被那伙海盗占了。那农庄背靠山崖,面朝大海,易守难攻。庄子里有一百多号人,都是耿瘸子的手下。岛边上还停着几艘船,都是他们劫来的,还没来得及处理。” 田正威眯起眼睛,若有所思:“一百多号人……跟咱们势均力敌。咱们突袭的话,还是胜算很大的。他们不会想到咱们会主动杀上门来。” 张鹏继续道:“卑职观察了两天,发现那伙海盗防备不算太严。白天有人巡逻,真正警惕的没几个。到了晚上就更松懈了,大多数人都在喝酒赌钱。这会儿,估计他们正在吃早饭,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田正威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吃早饭?好,等他们吃到一半,咱们杀上去,看他们还吃不吃得下!” 他转身,对身后的众人道:“都听到了?那伙人现在正在吃早饭,正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候。咱们趁这个机会杀上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众人齐声应诺,士气高涨。 龙无乐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越来越近的海岛,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那就让他们吃个够。今天,这不是比武,不是切磋,而是真正的生死搏杀。你死我活,没有第三条路。 他摸了摸腰间的长刀,深吸一口气。刀柄传来冰凉的触感,让他的心更加坚定。 田正威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笑道:“龙兄弟,紧张吗?” 龙无乐摇摇头,用他那磕磕绊绊的汉语说:“不紧张。就是想……早点打完,早点回家。” 田正威点点头,温声道:“放心,打完这一仗,咱们就回去。到时候,我摆庆功宴,让你喝个够。” 龙无乐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期待,几分感激。 船队继续前行,南麂岛越来越近了。 那岛确实如张鹏所说,呈长条状,南北走向,东西狭窄。岛上岩石遍布,灰白色的石头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树木繁茂,郁郁葱葱,给这座荒凉的小岛增添了一丝生机。枝叶交错,正好给进攻的队伍提供了掩护。 岛边,停泊着几艘船。那些船大小不一,有的显然是商船,被劫来后还没来得及处理;有的则是海盗自己的船,船身涂着暗红色的油漆,远远看去,像是一滩凝固的血。 田正威看着那些船,冷笑一声:“先把那些船凿沉,别让他们跑了。这帮海盗,平日里作恶多端,今天一个都别想逃。” 几个水性好的家丁领命,悄悄下水,朝那些船游去。他们嘴里衔着短刀,手里拿着凿子和锤子,动作熟练,像几条游鱼般无声无息地潜到了船边。 片刻后,那几艘船的船底开始冒泡,船底已经被凿开好几个大洞,海水疯狂涌入,船身迅速倾斜。 “动手!”田正威大喝一声。 船队迅速靠岸,田正威扫了一眼众人,迅速部署:“兵分两路!一路从正面往上推进,另一路乘船从岛另一边登陆,两面夹击!记住,动作要快,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指着龙无乐和几十个家丁:“你们跟我从正面进攻!其余几十人,开船绕到岛背面去,等我们这边打起来,你们就杀上来!张鹏,你带队伍从另一边进攻!” 张鹏领命,带着一队人马朝岛的另一边驶去。 田正威带着龙无乐和其他几十个家丁,朝岛中央的山上推进。他们在树林和岩石间穿行,脚步轻快而无声。岛上的地形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那些岩石奇形怪状,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到处是落叶和枯枝,稍不留神就会发出声响。 但他们不敢发出声音,只能小心翼翼地前进。龙无乐走在最前面,他从小在山里长大,对这种地形再熟悉不过了。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面隐约可见一座农庄。那农庄建在半山腰,背靠陡峭的山崖,面向大海,位置极佳。庄子里飘出几缕炊烟,隐隐约约能听到人声和笑声。那些海盗正在吃早饭,浑然不知危险正在逼近。 一个张鹏手下的斥候低声对田正威说:“田爷,就是那儿。他们正在吃早饭。” 田正威点点头,正要下令,忽然—— “什么人?!” 一声大喝从旁边的岩石后传来。 一个海盗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正好看见了正在潜行的队伍。他瞪大眼睛,愣了一瞬,随即转身就跑,边跑边喊:“不好了!有官兵!有官兵杀来了!” “该死!”田正威低骂一声,“冲上去!别让他们集结!” 家丁们纷纷朝农庄杀去。 那海盗的喊声惊动了整个农庄。里面顿时乱成一团,海盗们丢下饭碗,抓起刀剑,蜂拥而出。他们有的穿着破烂的衣衫,有的光着膀子,有的脸上还挂着饭粒,但手里的刀剑却是实实在在的。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杀人如麻,此刻被惊动,凶性大发。 两支队伍在树林和岩石间遭遇,瞬间厮杀在一起。 刀光剑影,喊杀震天。兵器碰撞的铿锵声,惨叫声,怒吼声,交织成一片。鲜血飞溅,染红了岩石和土地。几个家丁刚一照面就被砍倒,也有几个海盗被当场击杀。 龙无乐挥舞着长刀,迎上几个冲过来的海盗。他的刀法刚猛凌厉,每一刀都带着呼呼的风声。那几个海盗哪里是他的对手,几招下来,就倒下了两个。剩下的一个惊恐地看着他,转身就跑,被他追上,一刀砍翻。 他正要继续往前冲,忽然听到一声大喝: “都给我让开!”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从人群中冲了出来。那汉子身高足有八尺,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条腿有些瘸,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丝毫不受影响。他手里提着一柄大砍刀,刀身比普通人的手臂还粗,闪着寒光。他光着上身,胸前纹着一头猛虎,肌肉虬结,充满了力量感。 “耿瘸子!”一个家丁惊呼。 那汉子正是海盗头目耿瘸子。他瞪着一双牛眼,扫视着战场,最后落在龙无乐身上。他看着这个手持长刀、浑身杀气的汉子,嘴角浮起一丝狞笑。 “苗子?”他用粗鲁的汉语说。 龙无乐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刀柄。他的眼中闪烁着怒火,但不是因为对方骂他,而是因为对方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抢了那么多货。那些被劫的商船,那些被杀的商贩,都是这个人造的孽。 耿瘸子见他不动,哈哈大笑:“怎么?怕了?怕了就跪下,老子饶你一命!看你这身板,给老子当个跑腿的,勉强能用!” 龙无乐终于开口,用他那磕磕绊绊的汉语说:“你……无恶不作。今天,我要……杀了你。” 耿瘸子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声了:“杀我?就凭你?来来来,老子让你三招!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刀法!” 龙无乐不再废话,双脚发力,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朝耿瘸子冲去!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直取耿瘸子咽喉! 耿瘸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想到这个苗人汉子速度这么快。但他反应极快,大砍刀横在身前,格挡住这一刀。 “铛!” 火星四溅!两人同时后退半步,又几乎同时再次扑上! 龙无乐的刀法快如闪电,招招凌厉,每一刀都直取要害。他的身体轻盈灵活,在岩石间腾挪闪避,如同一头猎豹。长刀在他手中上下翻飞,刀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耿瘸子笼罩其中。 耿瘸子的刀法则完全不同。他仗着身高力大,每一刀都势大力沉,砍得虎虎生风。他的刀法虽然不如龙无乐精妙,但那股蛮力,足以让人胆寒。大砍刀挥舞起来,周围的空气都被搅动,风声呼呼作响。 两人在岩石间激战,刀光闪烁,杀机四伏。周围的家丁和海盗都不自觉地退开,给他们留出空间。这样的对决,不是一般人能插手的。刀锋所过之处,连岩石都被削出深深的痕迹。 “铛铛铛!” 一连串的金铁交鸣声中,两人已经交手数十招。龙无乐的刀法依旧凌厉,但他的呼吸已经开始急促,额头上渗出汗水。耿瘸子的力量太强了,每一次碰撞,都震得他虎口发麻。他的手臂已经开始酸痛,虎口处隐隐渗出血丝。 耿瘸子也不好受。他没想到这个苗子,竟然这么能打。他的刀法太快了,好几次都差点刺中他的要害。如果不是他力量占优势,早就倒下了。他的身上已经多了几道伤口,虽然不深,但鲜血直流,染红了他的裤子。 “好小子!”耿瘸子狞笑道,“有两下子!不过,你还是得死!” 他忽然改变打法,不再和龙无乐硬碰硬,而是仗着身高臂长,用大砍刀封住龙无乐的所有进攻路线,同时一步步往前逼。他看准了龙无乐体力消耗大,想用这种方式耗尽他的最后一丝力气。 龙无乐被逼得连连后退,脚下越来越不稳。他的刀法开始散乱,好几次都差点被大砍刀劈中。他咬着牙,拼命支撑。 忽然,他脚下一滑,踩在一块松动的岩石上,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耿瘸子抓住机会,大砍刀猛地劈下,带着呼呼的风声,朝着龙无乐的脑袋劈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龙无乐忽然一扭腰,整个人贴着地面滚开,险险避开那一刀。刀锋劈在岩石上,火星四溅,留下深深的刀痕。 龙无乐趁机翻身而起,长刀猛地刺出! 这一刀又快又狠,凝聚了他全身的力气,耿瘸子来不及闪避,被刺中左肩!刀尖穿透肌肉,刺入骨头,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衫。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手中的大砍刀差点脱手。 “啊!”他怒吼一声,眼中满是愤怒和不可置信,“你敢伤我?你敢伤我?” 龙无乐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握紧刀柄,再次冲上!他的眼中闪烁着杀意,那是不死不休的决绝。 耿瘸子虽然受伤,但凶性大发,大砍刀狂舞,如同一头受伤的猛兽。他疯狂的挥舞着砍刀,每一刀都想要龙无乐的命。两人再次激战在一起,鲜血飞溅,惨叫声不断。 周围的家丁和海盗们看得目瞪口呆,连厮杀都忘了。这样的对决,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两个人都已经浑身是伤,但谁也不肯后退一步。 远处,田正威正带着人杀出一条血路。他看到龙无乐和耿瘸子的激战,心中焦急,大喊道:“龙兄弟,撑住!我来了!” 但就在这时,岛的另一边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另一队人马终于从背面杀上来了! 海盗们腹背受敌,顿时乱了阵脚。有的想逃,但船已经被凿沉了;有的想拼死一战,但士气已经崩溃。家丁们士气大振,越战越勇,将海盗们杀得节节败退。 耿瘸子看到这情形,心中大骇。他知道,今天这一仗,他输了。他的手下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已经无心恋战。 他狠狠地瞪了龙无乐一眼,忽然转身就跑! 龙无乐岂能让他逃走?他提刀就追,在岩石间跳跃腾挪,紧追不舍。 两人一追一逃,很快就消失在树林深处。 第七十二章 龙无乐紧追不舍,脚下的岩石和树根在他眼里仿佛不存在一般。他从小在苗寨的山林里长大,爬过的山比耿瘸子走过的路还多。那些崎岖陡峭的地形,对他来说就像平地一样,每一步都踏得稳准狠。他的脚步轻快而坚定,仿佛不是在逃命,而是在进行一场熟悉的游戏。 耿瘸子拼命地跑,但那条瘸腿让他的速度大打折扣。他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模糊了视线。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像催命的鼓点,敲得他心慌意乱。他想回头看一眼,却不敢,只能咬着牙,拖着那条伤腿,拼命地往山上爬。 可龙无乐的速度太快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龙无乐已经能清楚地看到耿瘸子后背上的汗渍,听到他那粗重得像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站住!”龙无乐大喝一声,双腿发力,整个人腾空而起,双手握紧苗刀,朝着耿瘸子的后背劈去! 耿瘸子听到身后的风声,本能地往旁边一闪,但还是慢了半拍。刀锋划过他的右腿,在他小腿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几乎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鲜血喷涌而出,耿瘸子惨叫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右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他只能拖着那条伤腿,在地上拼命地往前爬,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哀嚎,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龙无乐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长刀上还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耿瘸子面前的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刺耳。 “饶命!饶命!”耿瘸子惊恐地抬起头,看着这个浑身杀气的苗人汉子,连连求饶。他的脸上满是泥土和汗水,眼中满是恐惧和绝望,哪里还有半点刚才那凶神恶煞的模样?“英雄饶命!我……我有钱!我把抢来的钱都给你!你放我一条生路!我上有老下有小,求求你……” 龙无乐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他的眼中没有怜悯,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他想起那些被劫的商船,想起那些被杀的无辜商贩,想起田正威得知货物被劫时那愤怒而失望的眼神。 这种人,该死。 他举起长刀,准备给这个作恶多端的海盗头子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龙兄弟!住手!” 田正威带着一队家丁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他们身上都带着伤,衣服上沾满了血迹,但一个个脸上都带着胜利的喜悦。显然,那边的战斗已经结束了。那些海盗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都投降了。 龙无乐收住刀势,回头看着田正威。田正威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耿瘸子,又看了一眼龙无乐手中的刀,喘着气道:“先别杀他,我还有话要问。” 龙无乐点点头,收刀入鞘,退到一旁。既然田爷说留着有用,那就留着。 田正威蹲下身子,看着这个狼狈不堪的海盗头子。此刻的耿瘸子,蜷缩在地上,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右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身下的泥土都染红了。他的眼神躲闪,不敢直视田正威的眼睛。 “耿瘸子,”田正威冷冷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威严,“你知道我是谁吗?” 耿瘸子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忽然脸色一变,瞳孔猛地收缩:“你……你是那个海商?温州田家?” 田正威冷笑一声:“认出来了?很好。那你知不知道,你抢的那批货,是谁的?” 耿瘸子的脸色更加惨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混着泥土,在脸上划出一道道污痕。 田正威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如铁:“说吧,为什么要干这行?你手下那些人,都是从哪儿来的?老老实实交代,或许我还能留你一条狗命。” 耿瘸子低下头,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从一个干涸的井里打上来的水,带着深深的无奈和悲哀。 “田爷……您不知道,咱们这些人,都是被逼的。” 田正威眉头一皱:“被逼的?谁逼你们?” 耿瘸子苦笑道:“没人逼我们。是这世道逼的。您是海商,家大业大,哪知道我们这些穷人的苦?” 他顿了顿,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山下:“我手下那一百多号人,都是两浙路沿海的失地农民和破产渔民。他们家里没了地,没了船,没了活路,只能出来讨生活。可讨生活哪有那么容易?做生意没本钱,做工没人要,种地没地种,出海打鱼连条像样的船都没有。没办法,只能干这个。” 他继续说:“我原本是个渔民,在台州那边打鱼为生。家里三代都是渔民,靠海吃海。后来官府说要修海塘,防海潮,把我们的渔场给占了。我们没了生计,去找官府要说法,官府不管。找地主租地种,地主不肯租。家里的老母亲饿死了,孩子也病死了。我……我没活路了,只能出海当海盗。至少,能吃饱饭。” 田正威听着,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复杂起来。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群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穷人,知道耿瘸子说的都是实情。这世道,有时候确实不给人活路。 田正威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们抢来的东西,都藏在哪儿?” 耿瘸子指了指山上:“都在农庄里。仓库里堆得满满的。” 田正威点点头,转身对身后的家丁道:“把他捆起来,押回去。等会儿送到官府去,该怎么判,让官府说了算。” 几个家丁上前,七手八脚地把耿瘸子捆了个结实。耿瘸子也没有反抗,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他大概也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命运。 田正威又问:“我那批货,具体在哪儿?” 耿瘸子有气无力地说:“在农庄东边第三间屋子里,用油布盖着。一共十二箱,一箱都没少。” 田正威这才松了口气,对众人道:“走,去农庄!” 一行人押着耿瘸子,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农庄。一路上海盗们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几十个都蹲在地上,被家丁们用刀看着,一个个垂头丧气,面如死灰。 农庄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地上还有没干透的血迹,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那是刚才战斗时点燃的几间屋子烧焦的味道。 田正威让张鹏带人打扫战场,自己则带着龙无乐几个人,跟着耿瘸子来到农庄东边的那排屋子前。 耿瘸子用嘴努了努第三间屋子,有气无力地说:“就是那间。” 田正威推开门,走了进去。屋子里堆满了各种货物,有的用油布盖着,有的就这么散落在地上。有布匹,有瓷器,有茶叶,有药材,还有一些金银首饰。这些东西,有的是最近抢的,有的已经积压了很久,上面落满了灰尘。 他走到那堆盖着油布的货物前,掀开一角,里面露出熟悉的箱子。那是他的货,他从南洋辛辛苦苦运回来的香料和珠宝。箱子上的封条还在,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他数了数,一共十二箱,一箱不少。 “好!”田正威大喜,对身后的家丁道,“把这些箱子都搬到船上去,一件都不许少!仔细点,别磕着碰着!” 家丁们领命,开始搬运那些箱子。田正威又带着几个人,在农庄里四处查看,清点那些抢来的财物。 这农庄不大,但屋子不少。除了住人的地方,还有几间仓库,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有上好的绸缎,有精致的瓷器,还有一些明显是从普通人家抢来的粗布衣裳和锅碗瓢盆。 田正威让手下把这些东西都登记造册,准备一并带回去。这些东西虽然不是他的,但也不能就这么扔在这儿。带回去,或许能还给失主,或者捐给官府,总比落在海盗手里强。那些穷苦人家,丢了东西该有多难过。 他在一间像是耿瘸子住处的屋子里翻看着。这屋子比其他地方干净一些,墙上挂着一幅破旧的地图,桌上摆着几个粗瓷碗,还有一个用木头刻的小船模型,做得挺精致,看得出是用心雕刻的。也许这个海盗头子,也曾有过一个简单的梦想。 忽然,他从一堆杂物中发现了一个小册子。那册子不大,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破了。他随手翻开,里面是用毛笔写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一看就是个读书人的手笔,和这个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是什么?”田正威好奇地看了起来。 册子里写的都是一些日常生活的感悟,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忧郁和无奈。作者似乎是个不得志的读书人,记录着生活的琐碎和自己的思考。田正威匆匆翻了几页,忽然目光停在一处。 那是一篇题为《记祖传异宝》的文字,开头写道: “吾赵氏自先祖迁居文成以来,已历七世。先祖临终时,曾密授一异宝,藏于牛头山某处,言此物不可轻易示人。然世代久远,不知其确切所在。每念及此,未尝不扼腕叹息……” 田正威的心猛地一跳。 赵氏?异宝?牛头山? 他想起赵崇义曾经跟他说过的话——他一直在寻找祖上传下来的一件宝物,但那宝物究竟是什么,藏在哪儿,他也不知道。 难道,这册子里记载的,就是赵崇义祖上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往下看。后面的文字更加详细了: “吾尝遍访族中长者,皆言此物非金非玉,而是一副奇特的铠甲,通体金黄,上有奇异纹样,与寻常铠甲大不相同。先祖曾言,此物乃上古所传,得之者可通天地之秘,能御水火之灾。先祖恐此物落入歹人之手,遂将其藏于牛头山深谷之中,留待有缘。” “吾今年老体衰,恐不久于人世。思来想去,决定将此秘密录于纸上,藏于书箱之中,随我漂泊。若后世子孙有缘得见,可依此寻找。切记切记,勿示外人……” 田正威看完这一段,整个人都呆住了。 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找了那么久,赵崇义找了那么久,原来这宝物的线索,就藏在这本不起眼的日记本里!是铠甲,一副奇特的铠甲!不是宝剑,是铠甲!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解决。他把那本日记小心地收进怀里,贴身藏好,生怕弄丢了。 走出屋子,外面家丁们还在忙碌着。有的在搬运货物,有的在打扫战场,有的在看押俘虏。龙无乐带着几个人,正在把那些死去的海盗抬到一处空地上。 田正威走过去,看着那些尸体。这些尸体有敌有友,大都年轻,有的甚至还是孩子,脸上还带着稚气。他们死了,没有人为他们流泪,他们只是躺在这里,成为这场战斗的一部分,然后被遗忘。也许他们的家人,还在等着他们回去。 龙无乐带着家丁们在清点尸体,忽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那是他的一个苗人同乡,此刻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他的胸口有一道深深的刀伤,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染透了那身粗布衣裳。他的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至死都没有松开。 龙无乐的手僵住了。 他蹲下身,轻轻合上那苗人同乡的眼睛。那双眼睛平时就总是一副木讷的样子,但干起活来比谁都认真。他想起昨天他们还坐在一起唱古歌,可现在就这么没了。 他又翻动另一具尸体,也是一位苗人同乡。 那是个虎头虎脑、整天很乐观的年轻人,此刻也躺在地上,再也不会笑了。他的身上有好几处伤口,显然是在混战中拼尽了全力。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刀,刀刃上沾满了血迹,不知砍倒了多少海盗。 龙无乐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龙无乐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轻轻拂去两人脸上的泥土。他用苗语低声说着什么,声音沙哑而破碎,像是古老的哀歌。其余几个还在干活的苗人同乡听到,也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围了过来。 他们一起跪下,用苗语唱着送别的古歌。歌声低沉而悲怆,在山坡上回荡,惊起了林中的飞鸟。 田正威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等着,等那歌声停止。 龙无乐唱完最后一个音,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身来。 田正威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龙无乐看着他,用那磕磕绊绊的汉语说:“田爷,我想……把他们送回家。” 田正威点点头:“应该的。” 龙无乐又说:“他们……家里还有阿爸阿妈。阿爸阿妈在等他们回去。” 田正威点点头。 龙无乐看着他,眼中满是感激。 田正威望着那两具尸体,轻声道:“他们是英雄。是跟着我田正威出来打仗的英雄。我不会忘了他们。” 海风吹过山坡,带着腥咸的气息,和若有若无的呜咽声。 “田爷,”龙无乐指着那些敌人的尸体,用他那磕磕绊绊的汉语说,“这些人……怎么解决?” 田正威看着那些死去的海盗,沉默了片刻,道:“挖个坑,埋了吧。虽然他们是海盗,但也是人。死了,就该入土为安。找块平整的地方,别太浅,小心让野兽刨出来。” 龙无乐点点头,带着人继续干活。他们便开始选地方挖坑。虽然累,但没有人抱怨。 田正威又走到那些投降的海盗面前。几十个人蹲在地上,一个个垂头丧气,眼中满是恐惧。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命运。有人在小声抽泣,有人瑟瑟发抖。 田正威看着他们,这些人,正如耿瘸子所说,大都是走投无路的穷苦人。他们当了海盗,做了坏事,但根源却不全在他们身上。这世道,有时候真的不给人活路。 他想了想,对身边的张鹏道:“这些人,先押回去。到了温州,交给官府处理。不过……”他顿了顿,“跟官府的人说一声,这些人都是走投无路的穷人,能轻判就轻判。罪大恶极的几个,该杀就杀,剩下的,给条活路。” 张鹏领命,带着人把那些海盗押上船。 太阳渐渐西斜,夕阳的余晖洒在海面上,将整片海域染成一片金红。波光粼粼,美得让人心醉。田正威站在农庄前的空地上,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慨。 这一仗,打赢了。货抢回来了,海盗也抓住了。但他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喜悦。那些死去的海盗,那些失地农民和破产渔民的故事,让他觉得有些沉重。这世道,为什么就不能让人好好活着?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本日记,想起赵崇义那张坚毅的脸。那个小弟,为了寻找祖传的宝物,经历了多少磨难?现在,他终于要找到答案了。 等回到温州,他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赵崇义,让他去牛头山寻找那件祖传的铠甲。 “田爷!”龙无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都收拾好了,可以走了。” 田正威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农庄。夕阳下,那些残破的房屋和凌乱的场地,显得格外凄凉。海风吹过,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让人心里不是滋味。他转过身,带着龙无乐和家丁们,朝海边走去。 船队缓缓驶离南麂岛,朝着温州的方向前进。田正威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岛,心中默默想着。 赵崇义,你等着。我很快就能给你带来好消息了。 他拿出那本日记,借着夕阳的余晖,又看了一遍那段关于牛头山的记载。然后小心地收好,贴身藏着。 第七十三章 田正威的船队顺利返回温州。 码头上早已有家丁等候,见船队归来,连忙迎上前去。田正威第一个跳下船,吩咐道:“把那些个俘虏押下来,直接送官府。还有那些缴获的财物,登记造册,能还的就还,不能还的就捐了。” 家丁们领命,七手八脚地把那些垂头丧气的海盗押下船。耿瘸子走在最前面,手上戴着镣铐,一瘸一拐的,脸上满是绝望。他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什么。 田正威看着他们被押走,转身对张鹏道:“你亲自去府衙一趟,跟知府大人说明情况。这批海盗是咱们抓的,该领的赏银一分不能少,该办的手续一样不能缺。” 张鹏抱拳道:“是,田爷。” 田正威回到书房,坐在桌前,摊开纸笔,开始写信。 “崇义吾弟如晤: 自温州一别,不知弟近况如何,甚念。愚兄近来率人荡平南麂岛海盗,缴获财物无数,亦擒获匪首耿瘸子。本是一桩快事,然清理战场之际,偶得一物,更令愚兄惊喜莫名。 此物为一日记册,乃某赵氏先人所书,其中一篇文章,提及贵宗族异宝之事。据载,宝物为一副奇特铠甲,藏于牛头山深谷之中。 愚兄知弟多年来寻访祖传宝物,苦无线索,今得此册,实乃天意。特派人快马加鞭送往文成,望弟亲启。此事重大,切勿声张,弟可自酌行之。 余事不赘,盼弟回音。 兄田正威 顿首” 写完信,田正威又找出那本日记册子,小心地用油布包好。他唤来一个精干的家丁,吩咐道:“你带上这封信和这个包裹,快马加鞭,务必亲手交到文成县玄城的赵崇义手中。记住,亲手交给他,不得有误!” 家丁领命,接过信和包裹,转身离去。 田正威望着远方,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知道,这封信,或许能解开赵崇义多年来的心结。 另一边,龙无乐正在后院收拾行装。 他的面前,并排放着两具苗人同乡的遗体。他已经用苗人的传统方式为他们整理过遗容,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脸上也擦得干干净净。他们闭着眼睛,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龙无乐站在那两具遗体前,神情肃穆。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海风吹过码头,带着腥咸的气息,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田正威带着几个家丁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等待着。他们不知道龙无乐要做什么,只知道这个苗人汉子说要送同乡回家。 龙无乐从怀中取出两张黄纸,纸上用朱砂画着弯弯曲曲的符咒,那是他离开苗寨时,寨子里的巫师送给他的。巫师说,在外面若是遇到同乡不幸身死,可以用这符纸送他们回家。他一直贴身藏着,从未想过真的会有用上的一天。 龙无乐深吸一口气,将符纸轻轻贴在一具遗体的额前。然后用苗语低声念起咒语,声音低沉,像是从远古传来的呼唤。那咒语没有曲调,只有音节,一个个音节从他嘴里吐出来,在夜风中飘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神秘。 田正威几人听得毛骨悚然,忍不住后退了几步。他们听不懂那些话,但那声音里蕴含的情感,那种悲痛和决绝,却穿透了隔阂,直直地撞进他们心里。 龙无乐念完咒语,伸手在遗体面前轻轻一挥。 奇迹发生了。 那具尸体,竟然缓缓坐了起来! 田正威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那些个家丁更是吓得脸色惨白,有人甚至忍不住叫出了声。他们活了这么多年,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死人,竟然会自己动! 龙无乐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念着咒语。尸体慢慢站起来,双脚落地,直挺挺地立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额前那张符纸在月光下微微泛光。 龙无乐又走到第二具遗体前,同样贴符,同样念咒。那尸体也缓缓坐起,然后站起来,立在旁边。 两具尸体,并排站着,一动不动,像是两尊雕塑。 龙无乐转过身,看着田正威。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两行还未干的泪痕。 “田爷,”他用那磕磕绊绊的汉语说,“不必惊慌。这是我们苗疆的赶尸之法,代代相传。在外面死去的苗人,只要尸身完整,就可以用这个方法送他们回家,让他们魂归故里。” 田正威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见过不少世面,但这种场面,确实是头一回。他深吸一口气,问道:“他们……他们就这样跟你走?” 龙无乐点点头:“我念咒……他们跟我走。白天休息……晚上赶路。山路难走……可能……要两三个月……才能到家。” 田正威沉默了片刻,又问:“路上……会不会被人发现?” 龙无乐摇摇头:“走夜路,不走大路,走山路。” 田正威点点头,不再多问。他走到龙无乐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塞进他手里。 “拿着。路上用。” 龙无乐低头看着那个钱袋,分量不轻。他抬起头,看着田正威,眼中满是感激。 “田爷,这……” 田正威按住他的手,打断他:“别说了。你带他们要走这么远的路,不容易。路上要吃饭,要住店,要用钱,拿着。” 龙无乐沉默了。他紧紧握着那个钱袋,指尖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田爷,那几个苗人同乡……还留在你这里。他们……我不在的时候……你帮我照顾他们。” 田正威点点头:“放心。他们都是我的人,我会照顾好。” 龙无乐又道:“他们要是想回家……就让他们回家。要是不想……就让他们跟着你……他们都是好人,能干。” 田正威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龙无乐看着他,忽然退后一步,抱拳,深深一揖。 田正威连忙扶住他:“你这是干什么?” 龙无乐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田爷,你是好人。我龙无乐,这辈子,记着你。” 田正威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苗人汉子,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是真心。他拍了拍龙无乐的肩膀,温声道:“路上小心。办完事,早点回来。” 龙无乐点点头,转身走到那两具尸体前。他又念了几句咒语,那两具尸体竟然真的动了起来,迈开步子,缓缓朝前走去。 龙无乐跟在他们身后,一步一步,摇着铃铛,朝远方走去。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两具尸体身上,三个身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朦胧的月光里。 田正威站在码头上,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海风吹来,带着腥咸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海鸥的鸣叫,凄厉而悠长,像是在为远行的人送行。 过了很久,一个家丁小心翼翼地问:“田爷,他们……他们真的能走回去?” 田正威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能。他们是苗人,有自己的路。” 月光下,码头的尽头空空荡荡,只有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 龙无乐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带着他的同乡,踏上了那条漫长的归乡路。 文成县的官道上,赵崇义坐在马上,徐文胜坐在后边,好奇地四处张望。他们终于快到达玄城了。 “赵大哥,”徐文胜指着前方,“那是玄城吗?” 赵崇义抬头望去,远处炊烟袅袅,房屋错落,他点点头,道:“嗯,到了。” 两人加快脚步,很快进入镇子。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叫卖的,热闹非凡。徐文胜看得眼花缭乱,嘴巴张得老大,怎么也合不拢。 “这……这么大?”他结结巴巴地说。 赵崇义笑道:“这还算大?等你去了温州,才知道什么叫大。” 两人穿过街道,来到一座大宅院前。院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振威武馆”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不凡。 赵崇义推门进去,院子里,东南武魁的牌匾挂在大堂中央,光芒四溢,令人心神振奋。一群学徒正在练功。有的在站桩,有的在扎马步,有的在对打,呼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皇甫兄!米兄!”赵崇义大喊一声。 练功的人群中,一个魁梧的身影猛地转过身来。皇甫勇瞪大眼睛,看着门口那个衣衫褴褛却笑容满面的年轻人,愣了一瞬,随即大步冲了过来。 “崇义!”他用力拍着赵崇义的后背,“你小子还活着!老子还以为你死了!” 赵崇义被他拍得龇牙咧嘴,道:“我身上还有伤。” 米紫龙也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赵崇义,眼中满是欣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些天,我们经常念叨你。” 赵崇义看着这两个老朋友,心中涌起一股温暖。他指了指身后那个局促不安的年轻人,道:“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徐文胜,我新认的兄弟。” 皇甫勇和米紫龙这才注意到徐文胜。那年轻人穿着一身旧衣裳,脸上满是紧张,正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这是……”米紫龙问。 赵崇义叹了口气,道:“说来话长。先进屋,我慢慢跟你们讲。” 四人进了客厅,坐下。赵崇义从自己在云溟城的经历说起,讲到被别雷追杀,跳崖逃生,被徐文胜所救,又讲到华绪村里那些迷信的村民,那个阴险的毛半仙,那个歪着头的少年村长,最后讲到那场厮杀,毛半仙被烧死,少年村长被斩首,他和徐文胜终于逃了出来。 皇甫勇听得目瞪口呆,拳头握得咯咯响:“那群混蛋!老子要是在场,非把他们全宰了不可!” 米紫龙也面色凝重,沉声道:“崇义,你这一路,真是九死一生。” 徐文胜坐在一旁,低着头。 赵崇义讲完,对皇甫勇和米紫龙道:“两位兄长,这位徐兄弟救了我的命,现在无处可去。我想让他留在武馆,跟着你们学点功夫,不知……” 米紫龙看着徐文胜,目光温和。这个年轻人虽然紧张,但眼神清澈,面容憨厚,一看就是个老实人。他点点头,笑道:“行,收下了。” 徐文胜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连忙站起来,就要给米紫龙磕头。米紫龙扶住他,道:“别急着磕头。学功夫可不是闹着玩的,要吃很多苦,你能受得了吗?” 徐文胜拼命点头:“受得了!受得了!我从小吃苦长大的,什么苦都能吃!” 皇甫勇哈哈大笑,拍着徐文胜的肩膀:“好小子!有骨气!以后跟着米师父好好练,保管你练出一身本事!” 徐文胜被他一拍,差点摔倒,但还是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感激和期待。 赵崇义看着这一幕,心中欣慰。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摊在桌上。 “还有一件事。”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标记,“这是我从秦远文书房里偷出来的地图,上面标注了一个地方——湖心岛。我跟你们说过,秦远文要在那里举办人肉宴会。” 皇甫勇的脸色瞬间变了,眼中喷出怒火。 米紫龙也皱起眉头。 赵崇义道:“这张地图,还有那些账册和信件,都是我拼死带出来的。秦远文的罪行,都记在上面。” 皇甫勇猛地站起来,一拳砸在桌上:“还等什么?咱们现在就杀过去,荡平那个湖心岛,把那老贼碎尸万段!” 米紫龙按住他,道:“别急。这件事得从长计议。秦远文不是一般人,他手下有人,有武器,有据点。贸然杀过去,只怕会中了埋伏。” 赵崇义也道:“米兄说得对。咱们得制定周密的计划。” 皇甫勇虽然急躁,但也知道他们说得有理,只能坐下,恨恨道:“那就先让那老贼多活几天。等咱们准备好了,一定要亲手宰了他!” 三人又商议了一会儿,天色渐晚。赵崇义站起身,道:“我先去见见张师傅和许掌柜,跟他们报个平安。文胜就交给你们了。” 米紫龙点点头:“放心,我们会照顾好他。” 赵崇义走出武馆,先去了张荣果的铁匠铺。铺子里炉火正旺,张荣果正在打铁,叮叮当当的声音老远就能听见。见赵崇义进来,他放下铁锤,惊喜道:“赵小哥?你回来了?” 赵崇义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把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张荣果听得心惊肉跳,连连感叹:“我的天爷,你这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啊!” 赵崇义道:“可不是嘛。不过总算活着回来了。” 张荣果拍拍他的肩膀,道:“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你那把剑呢?还好使不?” 赵崇义拔出浮穹,递给他。张荣果接过,仔细端详着,眼中满是赞叹:“一把好宝剑!这把剑跟着你,也算没辱没它。” 赵崇义收剑入鞘,又聊了一会儿,告辞离开。 他又去了许掌柜的酒楼。许掌柜正在柜台后算账,见他进来,也惊喜不已,连忙让人上酒。赵崇义推辞不过,只好喝了几杯,又把自己那些经历讲了一遍。许掌柜听得连连摇头,感叹道:“赵小哥,真为你捏把汗!” 赵崇义道:“反正现在还活着。” 许掌柜又给他斟了一杯酒。 离开酒楼时,天已经全黑了。赵崇义独自一人,朝浮空山走去。 山还是那座山,藤还是那些藤。他抓住那粗壮的藤蔓,手脚并用,攀援而上。山风吹在脸上,带着熟悉的草木清香。他深吸一口气,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安宁。 终于回到了小屋。 他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他点亮油灯,昏黄的光芒照亮了这个熟悉的房间。药田里的药材,在他离开的这些日子里,已经长得老高。有的甚至开出了花,结出了籽,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赵崇义站在药田前,看着那些生机勃勃的药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些日子,他经历了太多生死,太多厮杀,太多逃亡。而这里,这些药材,却依然安安静静地生长着,不问世事,不闻悲欢。 他蹲下身,开始采收那些成熟的药材。一株一株,小心翼翼地挖出来,抖掉根部的泥土,放在旁边的筐里。有的需要晒干,有的需要切片,有的需要研磨成粉。他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些平静的日子。 月光洒在药田上,一片银白。夜风吹过,带来阵阵药香。赵崇义干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一场仪式。这些药材,是他与这片土地的联系。 不知不觉,夜已经深了。赵崇义收拾好那些药材,分类装好,一部分准备自用,一部分准备卖到山下。他洗了手,躺在那张熟悉的木板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久久没有睡着。 他想起了皇甫勇和米紫龙,想起了徐文胜那张憨厚的脸,想起了田正威和龙无乐,想起了那些死去的和活着的人。他还想起了那副铠甲,那个藏在牛头山深处的祖传宝物。 等其他事情解决了,就该去牛头山看看了。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窗外,月光如水,一切,都那么安宁。 第七十四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洒在浮空山上,将这座悬于空中的小山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赵崇义早早地起了床,在药圃里忙碌了一早晨,将昨晚采收的药材分类打包。有的要送给张荣果,他常年打铁,难免有些腰酸背痛的毛病;有的要送到武馆去,给皇甫勇和米紫龙治疗外伤;还有一些可以卖给山下的其他人家,换些银钱补贴家用。 他将药材用包袱背在身上,顺着藤蔓攀援而下。落地时,正好碰见几个上山砍柴的樵夫,那些人都认得他,纷纷打招呼:“赵小哥回来了?好久不见啊!” 赵崇义笑着回应,沿着山间小路朝玄城镇走去。 他先去了张荣果的铁匠铺。铺子里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老远就能听见。张荣果正光着膀子挥汗如雨,见赵崇义进来,放下铁锤,笑道:“赵小哥,又来给我送药了?” 赵崇义从包袱里取出几包药材,递给他:“这是给你的。这几包是活血的,你每天泡水喝,能缓解腰腿酸痛。这几包是外敷的,要是烫伤了,捣烂敷上就行。” 张荣果接过,连连道谢:“还是你细心。我那老寒腿,一到阴雨天就疼,你这药管用得很。” 赵崇义笑道:“张师傅客气了。我那把剑,要不是你帮我重铸,也成不了神兵。这点药材算什么?” 张荣果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你昨天说要去那个什么湖心岛,准备得怎么样了?” 赵崇义道:“正要跟您说这事。我想请您帮我打造两把手弩,要小巧轻便,但力道要足。另外,我和米大哥的兵器也想请您帮忙加固一下,这次去,怕是要有一场恶战。” 张荣果眼睛一亮:“手弩?当年我在军械坊干过几年,专门造弓弩。” 赵崇义道:“要便于携带的,射程不用太远,关键是准头要好。” 张荣果点点头,沉吟片刻,道:“这个不难。给我三天时间,保准给你打造两把趁手的。” 赵崇义又拔出浮穹剑,递给他:“这把剑,也请您帮忙看看。经历多次厮杀,剑身上沾了不少血,虽然擦干净了,但总觉得不如以前顺手。” 张荣果接过剑,仔细端详了一番,又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剑身,侧耳倾听那清越的剑鸣。他点点头,道:“没问题。剑是好的,就是刃口有点卷了,我给你重新加固,保准比原来还锋利。” 赵崇义道了谢,约定三日后取货,便告辞离开。 出了铁匠铺,他又朝振威武馆走去。穿过几条街道,远远就听见武馆里传来的呼喝声。他推门进去,院子里一群学徒正在练功,有的在站桩,有的在对打,还有几个小家伙蹲在墙角扎马步,累得满头大汗也不敢动。 徐文胜也在其中。他穿着武馆发的练功服,跟着米紫龙的指令,一招一式地学着。虽然动作还有些笨拙,但态度极其认真,每一拳每一脚都用尽全力。他的额头上满是汗珠,但脸上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彩——那是找到了归属的人才会有的光彩。 米紫龙站在一旁,不时纠正他的动作。见赵崇义进来,他走过来,笑道:“怎么样?这小伙子不错吧?练了一天,都不偷懒。” 赵崇义点点头,看着徐文胜那张憨厚的脸,心中欣慰。他走过去,拍拍徐文胜的肩膀,道:“文胜,练得怎么样?” 徐文胜停下动作,咧嘴笑了:“赵大哥!米师父说我底子差,但只要肯吃苦,一定能练出来。我不怕吃苦,我一定好好练!” 赵崇义笑道:“好,有志气。好好跟着米师父学,将来也能成个高人。” 徐文胜用力点点头,又继续练起来。 赵崇义和米紫龙走进旁边一间房屋,坐下。米紫龙给他倒了杯茶,道:“你昨天说的那件事,我跟皇甫商量过了。他留在武馆看家,我跟你去湖心岛。” 赵崇义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皇甫兄性子急,容易冲动,让他去反而不合适。米兄沉稳,做事周全,正好。” 米紫龙道:“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赵崇义道:“刚才去张师傅那儿,请他帮忙造两把手弩,顺便把兵器加固一下。三天后就能取。” 米紫龙点点头:“手弩确实用得着,待会我也把武器交给张师傅加固一下。湖心岛的情况咱们还不清楚,手弩能派上大用场。” 赵崇义又道:“还有一件事,我想了好几天。” 米紫龙看着他:“什么事?” 赵崇义道:“咱们这次去,要潜入那个岛,肯定要穿过一些树林。如果穿着平时的衣服,颜色太显眼,容易被发现。我想做两件伪装服,用树叶和草编的那种,穿在身上能跟周围的树丛混成一片,不容易被发现。” 米紫龙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个主意好!你怎么想到的?” 赵崇义笑了笑,没有多解释。他总不能说,这是从现代特种部队里学来的吧? 他道:“我想去找裁缝铺,看看能不能做出来。” 米紫龙道:“行,你去吧。我去找张师傅,跟他再聊聊武器的事。咱们分头准备,越快越好。” 赵崇义出了武馆,朝裁缝铺走去。那家裁缝铺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挂着一块匾额,写着“王记裁缝铺”几个字。 他认得这家裁缝铺掌柜,掌柜的名叫王莲丹,心灵手巧,颇有些名气。推门进去,铺子里飘着一股布料和染料的味道。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正在柜台后面忙碌,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那女子穿着一身素净的蓝布衣裳,她的眼睛带着几分精明和温和。见赵崇义进来,她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道:“客官是要做衣裳吗?” 赵崇义点点头,道:“是王掌柜吧?我想做两件特殊的衣服。” 王莲丹打量了他一眼,道:“什么特殊的衣服?您说。” 赵崇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他昨晚画的草图。那上面画着许多不规则的叶片形状。 “是这样的,”他指着草图解释道,“这衣服要做得贴身,要方便活动。外面要缝上许多布条,布条上可以绑树叶和草,跟周围的环境混在一起。帽子也要做成一样的,最好能遮住脸。” 王莲丹看着那张图,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她做了这么多年裁缝,什么样的衣裳都做过,但这种古怪的衣服,还是头一回见。 “这是……用来做什么的?”她忍不住问。 赵崇义道:“打猎用的。山里有野兽,穿着这衣服不容易被发现。” 王莲丹点点头,她又仔细看了看图,道:“这个倒不难。只是布料要选好,不能用太鲜艳的颜色,最好是灰绿相间的。还有那些布条,要缝得结实,不然绑上树叶容易掉。” 赵崇义道:“对,就是这个意思。您觉得这衣服能做成吗?” 王莲丹想了想,道:“能。不过我得先琢磨一下怎么裁剪。您给我三天时间,我给您做两套试试。要是不满意,可以再改。” 赵崇义道:“好,那就拜托您了。”他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放在柜台上,“这是定金。做好了,我再付尾款。” 王莲丹接过银子,点点头道:“行,三天后您来。” 赵崇义道了谢,转身离开。 出了裁缝铺,他走在街上,心中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手弩和兵器要三天,伪装服也要三天,正好可以趁这几天好好休息,恢复体力。等东西备齐了,就和米紫龙一起出发,去湖心岛会会秦远文那个老贼。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赵大哥!” 回头一看,是徐文胜。那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赵大哥,刚才有人送信到武馆,说是给你的。”徐文胜把信递给他,“是个从温州来的人,说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赵崇义接过信,信封上写着“赵崇义亲启”几个字,字迹很熟悉——是田正威的笔迹。他心中一喜,连忙拆开。 信里,田正威详细说了南麂岛之战的情况,说龙无乐勇猛无比,亲手擒获了海盗头子耿瘸子。信的末尾,田正威提到了那本日记册子,说里面有关于赵氏宗族异宝的记载,宝物是一副奇特的铠甲,藏在牛头山深谷之中。 赵崇义的手微微颤抖。 铠甲!不是宝剑,是铠甲!而且,就在牛头山!那里是金华府地界,离这里不是很远!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现在不是激动的时候。湖心岛的事还没解决,秦远文还在逍遥,那些被关押的无辜者还在受苦。他不能丢下他们不管去寻宝。 他把信收好,对徐文胜道:“没事,是一个朋友来的信。你先回武馆,好好练功。过几天,我要出趟远门,可能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你跟着皇甫师父,别偷懒。” 徐文胜点点头,转身跑回武馆。 赵崇义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的青山,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祖传的宝物,终于有线索了。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去寻宝的时候。 他转身,朝武馆走去。米紫龙还在等他,他们还要商议去湖心岛的路线,还要制定详细的行动计划。这件事,比寻宝更急切。 走进武馆,米紫龙正在院子里等他。见赵崇义回来,他迎上来,道:“怎么样?裁缝那边怎么说?” 赵崇义道:“三天后能做好。” 米紫龙点点头,两人走进大堂,摊开那张地图。 米紫龙指着地图,道:“你看,湖心岛在这个位置,岛上肯定有守卫,而且可能不少。何况外围可能还有守卫。” 赵崇义点点头:“我查过了,这岛附近都是深山老林,咱们可以穿伪装服潜入。” 米紫龙看着他,神色凝重:“崇义,这一趟,凶多吉少。秦远文不是一般人,他手下有高人,岛上不知道还有什么埋伏。咱们只有两个人,稍有不慎,就可能回不来。” 赵崇义沉默了片刻,道:“米兄,我知道危险。但我必须去。那些被当成‘补品’的受害者,还在等着人去救。” 米紫龙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拍了拍赵崇义的肩膀,道:“好,那咱们就一起去。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赵崇义道:“什么事?” 米紫龙道:“到了那里,一切听我的。不能擅自行动,不能逞英雄。咱们是去救人,不是去送死。” 赵崇义点点头,郑重道:“我答应你,一定配合好米大哥。” 米紫龙这才露出笑容,道:“好,那咱们就好好准备。三天后,出发!”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两人坐在大堂里,对着那张地图,一遍又一遍地思考着行动的每一个细节。 夜色渐深,武馆里的学徒们都睡了,只有这间客厅里,还亮着昏黄的灯光。两个身影,在灯光下,为了同一个目标,默默地准备着。 远处,浮空山静静地悬在半空中,月光洒在山上,一片银白。 赵崇义望着远方,心中默默想着:等这次的事解决完了,就去牛头山,找那副祖传的铠甲。 但现在,他的全部心思,都在湖心岛上。 第七十五章 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于赵崇义来说,这三天是他难得的喘息之机。从温州到云溟城,从华绪村到文成,一路的逃亡、厮杀,让他的身体和心灵都很疲惫。现在,终于可以暂时停下来,好好地喘一口气。 第一天清晨,他早早地起了床,在药田里忙碌了一阵,给那些药材浇水、除草、松土。然后他走到小屋前的空地上,拔出浮穹,开始练剑。 剑光在山风中飞舞,时而凌厉如电,时而轻柔如风。经过这些天的生死搏杀,他的剑法比以前更加精进了。那些招式不再是单纯的招式,而是融入了他的血肉,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每一剑刺出,都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韵味,仿佛不是他在挥剑,而是剑在带着他舞动。 他练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浑身大汗淋漓,才收剑入鞘。他站在悬崖边,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山风吹在脸上,带着草木的清香,让他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 接下来的两天,他除了练剑,就是打理那些药材和蔬菜。药田里的药材长势很好,有些已经可以采收了。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挖出来,洗净,晾晒,分类,准备制成各种药品。这些药品,在即将到来的战斗中,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他还打理了一下蔬菜,有青菜,有萝卜,有豆角。虽然不多,但足够他自己吃了。白天忙碌,晚上则是一个人静静地站在悬崖边,望着远处的星空,思绪万千。 第三天晚上,他站在悬崖边,望着远方。月光洒在山林间,一片银白。夜风吹过,带着丝丝凉意。他深吸一口气,思绪万千。 明天,就要出发了。 他想起了这些天的经历,想起了那些死去的人,想起了那些还活着的人。他想起了秦远文那张阴鸷的脸,想起了别雷那双深蓝色的带着狞笑的眼睛,想起了毛半仙那个和蔼可亲却阴险毒辣的笑容。他还想起了那些被关押在地下室里的青年,那些苍白的面孔,那些空洞的眼神,那些微弱的声音——“救……救我”…… 那些人,还在等着他去救。 他握紧了拳头,暗暗发誓:这次去湖心岛,一定要把那些人救出来。不管怎么样,都要让秦远文那个恶霸付出代价。 清晨,天刚蒙蒙亮,赵崇义就起床了。他收拾好行装,将浮穹系在腰间,将那些制好的药品装进包袱里,又将一把短刃藏在靴筒里。然后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小屋,看了一眼那些药田,顺着藤蔓攀援而下。 他先去了裁缝铺。掌柜王莲丹正在铺子里紧张地劳作,见他进来,立刻说道:“您来了。衣服做好了,您试试。” 她从柜台上拿出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递给他。赵崇义接过,展开一看,正是他想要的那种伪装服。衣服是用灰绿色的粗布做的,上面缝满了细细的布条,布条上还可以绑树叶和草。帽子也是一样的,戴上后可以遮住大半张脸。 他试穿了一下,感觉还不错。衣服很贴身,活动起来很方便。那些布条垂下来,在身上形成一种斑驳的效果,跟周围的颜色混在一起,确实不容易被发现。 “王掌柜,您心灵手巧。”赵崇义由衷地赞道。 王莲丹笑了笑,道:“您满意就好。这种衣服我也是头一回做,摸索了好几天才找到门道。您穿着去山上打猎,一定能有所收获。” 赵崇义付了尾款,道了谢,拿着衣服离开了裁缝铺。 他来到振威武馆,米紫龙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他了。皇甫勇和徐文胜也站在一旁,正在跟米紫龙说着什么。 “崇义,你来了。”米紫龙迎上来,打量着他,“准备好了吗?” 赵崇义点点头,把伪装服递给他一套:“试试这个。” 米紫龙接过,穿在身上,活动了几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东西!穿上这个,躲在树丛里,就算走近了也发现不了。” 皇甫勇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道:“我也想去!你们两个去冒险,让我留在家里看门,这算什么?” 米紫龙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得留下看家。武馆这么多人,总得有个主心骨。” 徐文胜站在一旁,怯生生地说:“赵大哥,米师父,你们……你们一定要小心。” 赵崇义摸摸他的头,笑道:“放心,我们会回来的。” 皇甫勇虽然不情愿,但也知道米紫龙说得对。他叹了口气,道:“行吧,我留下。你们两个,一定要活着回来。要是死了,我可饶不了你们。” 米紫龙笑道:“放心,死不了。” 两人收拾好行装,牵出两匹马,翻身上马。皇甫勇和徐文胜站在武馆门口,目送他们远去。 马蹄声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两人一路快马加鞭,沿着地图指引的方向,朝着湖心岛进发。 穿过一片片田野,翻过一座座小山,涉过一条条溪流,两人越走越偏僻,人烟也越来越稀少。到了下午,他们已经完全进入了荒无人烟的山区。 “应该快到了。”赵崇义拿出地图,仔细辨认着方位,“按地图上的标记,再翻过前面那座山,就能看到那个大湖了。” 米紫龙点点头,两人继续前行。 终于,在天色将晚的时候,他们登上了那座山的山顶。 赵崇义伏在一块大岩石后面,探头向下望去。山下是一片缓坡,山底草地上竟然扎着几十顶帐篷,还有许多人在走来走去。那些人都穿着统一的服饰,腰间挎着刀剑,显然是帮派的护卫。 米紫龙低声道,“这外围就有这么多人。” 赵崇义仔细数了数,那些帐篷至少有二三十顶,他们在山下走来走去,有的在巡逻,有的在做饭,有的在聊天,看起来戒备不算太严,但人实在太多了。 越过那片营地,远处就是那个大湖,湖水碧绿,平静如镜。湖中央,有一座小岛,岛上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座古朴的小楼。那小楼有两层,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在这荒山野岭中显得格外突兀。 “就是那里。”赵崇义指着那座小楼,“秦远文举办人肉宴会的地方。” 米紫龙看着那座小楼,眉头紧锁:“这么远,咱们得先穿过那片营地,再游过去。这可不是容易的事。” 赵崇义观察了一会儿,道:“营地的人虽然多,但戒备不算太严。咱们可以等晚上,穿上伪装服,穿越营地,再从那边游过去。” 他指着营地边缘的一片小树林,稀疏的树木一直延伸到湖边。 米紫龙点点头:“好主意。晚上天黑,不容易被发现。” 两人躲在岩石后面,继续观察着下面的情况。太阳渐渐西斜,天色越来越暗。营地里的篝火亮了起来,那些护卫们围坐在篝火旁,喝酒吃肉,笑声隐隐约约地传了上来。 赵崇义和米紫龙退回山后方,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坐下来休息。他们吃了些干粮,喝了点水,开始了紧张的准备工作。头顶的月光十分明亮,连火都没必要点了。 “多采一些。”赵崇义低声道,伸手折下一根长满叶子的灌木枝,“越茂密越好,这样才能跟周围的草丛混成一片。” 米紫龙点点头,也蹲下身子,开始采摘周围的灌木枝和阔叶。两人动作很轻,折断枝叶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两人身边已经堆起了一小堆灌木枝和阔叶。赵崇义拿起伪装服,开始将那些枝叶一根一根地绑在衣服的布条上。他绑得很仔细,每一根都绑得结结实实,确保不会在行动中脱落。米紫龙也照做,两人在黑暗中默默地忙碌着,只有偶尔传来的夜鸟叫声和远处营地里的嘈杂声打破这寂静。 绑完枝叶,两人将伪装服穿上,互相打量了一番。 赵崇义差点笑出声来——此刻的米紫龙,活像一株会移动的灌木,浑身上下都被枝叶覆盖,只有两只眼睛露在外面,在黑暗中闪烁着光芒。 米紫龙也看着他,低声道:“你也是,看着跟个树精似的。” 赵崇义咧嘴一笑,随即收起笑容,正色道:“走吧,该行动了。” 两人将武器和装备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悄悄地向山下摸去。 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山林照得一片银白。赵崇义看着那轮月,心中有些担忧。这么亮的月光,对他们潜行不利。 米紫龙也看出了这个问题,低声道:“今晚月亮太亮了,等会儿等月亮被云遮住再行动。” 赵崇义点点头,两人继续等待。 果然,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一片乌云飘过来,遮住了月亮。大地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走!”米紫龙低声道。 山路崎岖,但两人都是练家子,走起来并不困难。他们尽量放轻脚步,借着树木和岩石的掩护,一点一点地向那片营地靠近。脚踩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每一次声响都让两人心头一紧,只能放慢速度,更加小心地选择落脚点。 近了,更近了。 他们能听到营地里的说话声了。 那片营地此刻已经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几十顶帐篷错落有致地扎在草地上,草地上的狗尾草随风摇曳,发出簌簌的声响。帐篷之间燃着几堆篝火,火光跳跃着,将周围照得忽明忽暗。那些护卫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篝火旁,有的在喝酒,有的在吹牛,有的已经躺下睡了。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和酒的气味,混杂着汗臭和泥土的气息,让人有些反胃。 赵崇义和米紫龙低伏在营地边缘的一片灌木丛里。他们的伪装服起了大作用,跟周围的灌木完美地融为一体,就算走近了也很难分辨出来。 他们在等待。 等待巡逻队经过的间隙。 一队巡逻的护卫从他们面前走过,大约有五六个人,手里拿着火把,有些疲惫地走着。为首的一个打着哈欠,嘴里嘟囔着什么,像是在抱怨这大半夜还要巡逻。其余几个人有的边走边揉眼睛,有的边走边摇脑袋,好驱散身上的倦意。 赵崇义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些人。他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刃上,万一被发现,只能拼了。但那些人似乎没有注意到旁边的灌木丛有什么异常,晃晃悠悠地走了过去。 等巡逻队走远,赵崇义轻轻碰了碰米紫龙的胳膊,两人同时起身,猫着腰,快速地向前移动。 他们的脚步很轻,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那些帐篷之间有许多阴影,正好可以供他们藏身。他们从一个阴影闪到另一个阴影,动作敏捷而无声,像两只在夜色中潜行的狸猫。 一顶帐篷里传来粗重的鼾声,里面的人睡得很沉。帐篷门口挂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芒照在外面一小片地方。赵崇义和米紫龙绕开那片光亮,从帐篷的背面穿过去。 狗尾草很茂盛,足足有小腿高,给他们提供了绝佳的掩护。两人几乎是贴着地面爬行,用胳膊肘和膝盖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草叶划过他们的脸,痒痒的,但他们不敢去挠,只能忍着。 又是一队巡逻的人走来,两人迅速趴下,躲在一堆杂物后面。那些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最近的时候只有两三步远。赵崇义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声,能闻到他们身上的酒味。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冷静。 巡逻队过去了。两人继续前进。 越往里走,帐篷越密集,人也越多。有的帐篷门口还坐着人,正在喝酒聊天,有的则在擦拭兵器。赵崇义和米紫龙不得不更加小心,有时要趴在草丛里等很久,才能找到机会继续前进。 忽然,一个护卫从帐篷里走出来,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走来。赵崇义心中一紧,连忙把头埋得更低。那人走到离他们只有三四步远的地方,解开裤子,开始撒尿。尿液浇在草地上,发出哗哗的声音,离赵崇义的脑袋只有不到一尺远。赵崇义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任由那腥臊的气味钻进鼻子。 赵崇义掏出短刃,准备悄悄结果了这个混蛋。 “别做傻事!”旁边的米紫龙碰了碰赵崇义,轻轻说道。 那人撒完尿,打了个哈欠,转身回了帐篷。 两人松了口气,继续向前快速行进。 就这样,两人在帐篷间迅速穿行,终于看到了营地的尽头。前方不远处就是大湖,月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湖边的树林黑黢黢的,正是他们要去的地方。 最后一段路,也是最危险的一段路。这一段没有帐篷,没有杂物,只有一片开阔的草地,完全暴露在月光下。好在狗尾草很茂盛,足有膝盖高,可以提供一些掩护。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向前爬行。 他们爬得很慢,很小心,每挪动一步都要停下来观察周围。身后的营地里,那些护卫们还在喝酒聊天,一不小心就会惊动他们。 忽然,一个护卫站起来,朝湖边走来。赵崇义心中一紧,连忙趴下不动。那人走到湖边,站在那里,好像在眺望什么。那人离他们不远,赵崇义的心跳如擂鼓,生怕那人会看到他们。 但那人只是站了一会儿,又转身回去了。 两人继续向前爬。 终于,他们爬进了湖边的小树林。赵崇义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米紫龙也躺在他旁边,浑身都被汗水浸透。 米紫龙低声道,“这一路,真是惊险。” 赵崇义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树林外那片开阔的湖面。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美得有些不真实。湖心岛就在不远处,那座小楼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楼内灯火闪烁,不知道秦远文有没有在里面。 两人休息了片刻,开始脱掉伪装服。那些绑在上面的灌木枝和草叶,在爬行中已经掉了不少,剩下的也歪歪扭扭的,不成样子了。他们把伪装服卷成一团,系在背上,又把主要武器也绑在背上,确保不会影响游泳。 “加快速度。”米紫龙轻声道。 赵崇义点点头,望着那片湖面,心中默默祈祷:希望不要被岛上的守卫发现。 两人悄悄滑入水中。 湖水很冷。赵崇义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但很快适应过来。他们慢慢地游着,尽量不弄出水花,用最省力的蛙泳,一点一点地向湖心岛靠近。 月光很亮,照在湖面上,也照在他们身上。虽然他们尽量把头埋低,但在这光滑如镜的水面上,任何一点动静都可能被发现。赵崇义一边游,一边盯着湖心岛,生怕看到有守卫出现。 岛上,那座小楼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难道是正在举办人肉宴会? 两人顾不得多想,奋力游着,手臂划水,双腿蹬水,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湖水在他们身边荡漾,发出轻微的哗哗声,但很快就被夜风吹散。 离岛越来越近了。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赵崇义能看清岛上的情况了。岛不大,四周长满了芦苇和灌木,中间就是那座小楼。小楼有两层,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楼前有一片空地,门前站着两个守卫!还好他们是从侧面游过来的,没有被发现。 十米。 五米。 终于,两人的手触碰到了岛边的芦苇。赵崇义心中一喜,抓住一把芦苇,悄悄地从水中爬了上来。米紫龙也紧随其后,两人蹲在芦苇丛中,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们终于登上了湖心岛。 赵崇义抬起头,透过芦苇的缝隙,望着那座小楼。月光下,那座小楼灯火明亮,人声嘈杂,仿佛不知道即将到来的厮杀。 第七十六章 月光如水,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也洒在赵崇义和米紫龙身上。他们蹲在稀疏的芦苇丛中,浑身湿透,冰冷的湖水顺着衣襟往下滴,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座小楼。 这座两层的小楼,在这荒凉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突兀。楼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将周围照得一片通明。大门两边,各站着一个护卫,腰间挎着刀。其中一个正打着哈欠,显然困得不行;另一个则笔直站立,眼神锐利地看着远方。 一楼里传来阵阵喧哗声,觥筹交错,笑语喧腾,隐约还能听到有人在划拳、在唱歌、在大笑。 赵崇义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多年的历练,让他学会了在最愤怒的时候保持冷静。 米紫龙蹲在他旁边,也在观察着楼前的情况。他轻轻碰了碰赵崇义的胳膊,然后微微抬起下巴,朝那两个护卫的方向努了努,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手中的手弩。 赵崇义会意,正要架起手弩瞄准,米紫龙却忽然按住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绕过去。”米紫龙用极低的声音说,几乎是唇语,“杀了他们会惊动里面的人。” 赵崇义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米紫龙说得对,那两个护卫死了,万一有人出来发现尸体,或者他们换班时发现人不见了,都会打草惊蛇。现在最重要的是悄无声息地潜入,不能有任何闪失。 两人收起手弩,悄悄从芦苇丛中爬了出来。芦苇丛到小楼之间有二十几步的距离,这段路完全暴露在月光下,他们只能飞快地穿行。 楼前的灯笼光照范围有限,越往侧面走,光线越暗。那些护卫的视线主要集中在楼前和湖面方向,对侧面并不在意。 很快,两人就来到了楼侧面的阴影里。这里正好是灯光的死角,从楼里看不到。他们紧贴着墙壁,背靠着背,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二楼几扇窗户透出明亮的光,隐约能看到有人影在晃动。他们能闻到从上面飘下来的油烟味,还有一股奇异的肉香。那香味混着血腥味,让人闻之欲呕。 “从上面走。”米紫龙低声道,指了指二楼。 赵崇义点点头,从背上解下登山索。这是张荣果特制的,用上好的麻绳编成,坚韧无比。他熟练地朝二楼楼顶抛去。 第一次没抛中,绳子滑了下来。他迅速收回,又试了一次。这次活结稳稳地套在了屋顶,拉紧了。 米紫龙拉了拉,确认结实了,对赵崇义道:“我先上。” 他双手抓住绳子,双脚蹬着墙壁,动作敏捷得像一只壁虎,几下就爬到了二楼屋顶。 赵崇义紧随其后,也爬了上去。 两人落在二楼的屋顶上,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下面是一条走廊,一侧有几个房间,灯火明亮,还有油烟味飘过来——那里应该就是厨房。 他们悄悄揭开瓦片,探头向下望去。 下面的厨房很大,足有七八十平米,灯火通明。灶台上架着几口大锅,锅里热气腾腾。案板上摆满了血淋淋的肉块,有人腿,有人手,有内脏。几个厨师正挥汗如雨地忙碌着,剁肉的剁肉,切片的切片,炒菜的炒菜,手法娴熟,动作麻利,仿佛处理的不是人肉,而是普通的猪羊。 一个胖厨师正挥着大砍刀,狠狠剁着案板上的一条人腿,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另一个瘦厨师正在清洗一挂人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在洗猪大肠一样。还有一个年轻厨师正在炒菜,锅里翻炒的正是切成丁的人肉,他还不时用勺子舀起一点尝尝味道,点点头,又加了点盐,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赵崇义和米紫龙伏在在屋顶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厨房里的五个厨师完全没有发现他们。灶火正旺,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案板上还在剁着肉,叮叮当当的声音掩盖了一切。 就在这时,那五个厨师忽然聊起天来。 那个年轻厨师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肉,一边笑着说:“师父,您说这人肉,到底怎么做才最好吃?我做了这么些年,总觉得差点意思。” 那个被称为师父的老厨师正站在案板前,用一把锋利的剔骨刀处理着一条人腿。他头也不抬,慢悠悠地说:“人肉和人肉能一样吗?小孩的肉和老人的肉,能是一个做法?” 年轻厨师赔笑道:“师父您见多识广,给咱们讲讲呗。” 另外几个厨师也凑过来,一边干活一边竖起耳朵听。 老厨师放下刀,用围裙擦了擦手,清了清嗓子,一副传道授业解惑的模样:“你们听好了,这人肉啊,讲究可多了。当年我在前朝宰杀务当差的时候,专门给军爷们做人肉吃,那可是积累了不少的经验。” 赵崇义听到“前朝宰杀务”几个字,心中猛地一紧。他想起了在云溟城秦远文住处偷听到的那些话——那个做人肉宴的厨子,正是前朝宰杀务的旧人。原来就是这个老东西! 老厨师继续道:“这人肉,分三六九等。最上等的,是小孩的肉。十来岁的小孩,肉质最嫩,肥瘦相间,不管是蒸是煮是烤是炒,都好吃。尤其是那小腿上的肉,切成薄片,用开水一焯,蘸点酱料,那叫一个嫩,比羊肉还嫩。所以咱们行里管小孩的肉叫‘不羡羊’——就是连羊肉都比不上它。” 年轻厨师惊叹道:“还有这说法?” 老厨师得意地捋了捋胡须:“那当然。再往下,就是青年人的肉。二三十岁的,肉质紧实,有嚼劲,适合红烧或者炖汤。尤其是那背脊上的肉,炖上两个时辰,烂而不散,入口即化,最是滋补。” 他顿了顿,又道:“最下等的,是老人的肉。五六十岁以上的,肉质又柴又老,怎么做都不好吃。所以行里管这叫‘烧把火’——就是说这肉太老,得多烧几把火才能炖烂。不过实在没得吃了,也只能凑合。当年闹饥荒的时候,树皮草根都吃,还挑什么老嫩?” 几个厨师听得入神,连连点头。 一个中年厨师插嘴道:“师父,那内脏呢?肠子肚子怎么处理?” 老厨师摆摆手:“内脏麻烦。肠子得反复洗,洗不干净一股屎味。不过处理好了,也是美味。尤其是肝,用大火爆炒,又嫩又香。心也不错,切片涮着吃,脆生生的。” 刚才那年轻厨师笑道:“师父您这手艺,秦老爷一定青睐有加吧?” 老厨师得意地挺了挺胸脯:“那当然。秦老爷每次来岛上,都要我亲自下厨。上次那个宴会,我做了一整条人腿,秦老爷吃了直夸,说比牛肉还香,还赏了我二十两银子。” 年轻厨师羡慕道:“二十两!师父您发财了!” 老厨师摆摆手,一副过来人的口气:“这算什么?当年我在宰杀务的时候,那才叫场面。那时候闹饥荒,人吃人是常事。军队里没粮,只能吃人肉。我一天到晚就是剁人肉、炖人肉、烤人肉,闭着眼睛都能做。那时候积攒的经验,够你们学一辈子的。” 他说着,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说起来,还是那时候痛快。食材多,随便做,想怎么吃就怎么吃。现在呢?一个月也来不了几个,秦老爷还挑三拣四的,要嫩的,要新鲜的,要没病的……唉,这差事不好干啊。” 那年轻厨师连忙道:“师父您别叹气。等秦老爷家业越来越大,‘食材’自然就多了。到时候您又可以大展身手了。” 老厨师点点头,又拿起剔骨刀,继续处理那条人腿,嘴里嘟囔着:“也是。到时候我教你们几手绝活。” 几个厨师附和着笑起来,笑声在厨房里回荡,阴森而诡异。 赵崇义伏在阴影里,听得浑身发抖。既害怕又愤怒。他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才勉强控制住自己没有冲下去。 “不羡羊”、“烧把火”……这些词,这些人,把活生生的人当成牲畜一样品评、宰割、烹煮。他们谈论人肉,就像屠夫谈论猪肉、羊肉一样稀松平常。那个老厨子,还在怀念从前“食材多”的日子,还在得意自己的“手艺”! 赵崇义闭上眼睛,深呼吸,再深呼吸。他告诉自己,不能冲动,不能。 米紫龙的手悄悄伸过来,按在他的手背上。那手沉稳有力,带着无声的安慰和提醒。 赵崇义睁开眼,朝米紫龙点了点头。 那几个厨师还在聊着,聊得热火朝天。他们谈论着人肉的各种做法,谈论着“食材”的优劣,谈论着秦老爷的喜好。笑声一阵接一阵,在厨房里回荡。 赵崇义听着那些笑声,强忍怒气。他的目光扫过厨房,忽然停住了。 厨房一侧的房梁上,吊着五六个人。都是男人,衣衫褴褛,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用绳子吊在半空。他们一个个伤痕累累,有的还在轻微地挣扎,发出微弱的**,大部分则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绳子轻轻旋转,那些人的脸时而转向这边,时而转向那边。 赵崇义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人脸上,瞬间瞪大了眼睛。 曾铁光! 那张脸,虽然消瘦了许多,虽然满是伤痕和污垢,但他绝不会认错——就是曾铁光!那个云溟城的书生,那个在客栈里与他长谈的年轻人,那个说“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读书人,那个梦想着读遍天下书、看遍天下风景的穷书生! 此刻,他被吊在房梁上,浑身是伤,嘴唇干裂,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的身体随着绳子的旋转轻轻晃动。他的身上,那些伤口触目惊心,不知遭受了多少折磨。 赵崇义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曾铁光在医馆里醒来时那双感激的眼睛,他在客栈里捧着书本认真研读的样子……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所有的理智瞬间被怒火吞没,这里面有自己的朋友,他已经无法忍受了。赵崇义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片血红。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刃,就要冲下去。 一只大手死死按住了他。 米紫龙的脸近在咫尺,眼神严厉,压低声音道:“你干什么!” 赵崇义双眼赤红,咬着牙,一字一顿:“那是我朋友!” 米紫龙的手像铁钳一样按着他,纹丝不动:“我知道!但你这样冲进去,能救几个?里面五个厨子,下面那么多人,你确定打得过吗?” 赵崇义浑身颤抖,握着短刃的手青筋暴起:“我不管!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米紫龙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忘了我怎么说的?一切听我的,不能擅自行动。你要是现在冲下去,不但救不了他,咱俩可能都得死在这儿。你死了,谁救他?” 赵崇义闭上眼睛,大口喘着气。米紫龙说得对,可是…… 他想起曾铁光那瘦弱的身影,想起他说“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时眼中的光芒…… 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他恨自己,连累了这个善良的书生。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冲动…… 他睁开眼,眼中的赤红褪去了几分,朝米紫龙点了点头。 米紫龙这才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咱们一起想办法。” 两人伏在厨房门口,继续观察。 五个厨师,手里只有菜刀,没有其他武器。厨房里没有护卫,楼下的喧哗声很大,就算有点动静,也不容易惊动下面。 那些被吊着的人,曾铁光在左边第三个,还有呼吸,但很微弱。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嘴唇轻轻翕动,似乎在说着什么。另外几个人中,有两个还在轻微挣扎,其他的不知死活。 “硬闯不行,”米紫龙低声道,“得智取。” 赵崇义脑子飞速转动。他摸了摸怀里,几颗迷药丸还在。这是他用浮空山上特产的药材制成的,药效极强,能让人瞬间昏迷。如果能无声无息地把那几个厨师放倒…… “米兄,”他低声道,“我有迷药。咬碎喷出去,能让人瞬间昏迷。咱俩一人对付两个,剩下一个,看准时机。” 米紫龙点点头:“可以一试。不过得先找个好位置,不能让他们出声。最好能同时动手,不能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两人悄悄下到二楼走廊,低伏在厨房一侧的窗户边。这里有一扇窗半开着,正好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况。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五个厨师的一举一动。 赵崇义掏出两颗迷药丸,自己含了一颗,递给米紫龙一颗。米紫龙接过,也含在嘴里。 “我数到三,”赵崇义低声道,“一起冲进去。先喷药,再动手。动作要快,不能让他们出声。” 米紫龙点点头。 赵崇义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那五个厨师的位置,心中默默计划着最佳的攻击路线。左边两个,右边两个,中间一个。他和米紫龙一人负责两个,中间那个谁有机会谁解决。 “一……二……三!” 两人同时从窗户翻进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那几个厨师背对着他们,正在忙碌,没有察觉。 赵崇义朝最近的厨师扑去,一口咬碎嘴里的药丸,朝那人脸上喷去。那人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他瞪大眼睛,身子一软,直接倒在地上,连哼都没哼一声。 米紫龙也解决了另一个,同样干净利落。 剩下三个厨师听到动静,猛地回头。其中那个前朝的老厨师刚要张嘴喊叫,赵崇义已经冲到他面前,掏出短刃一刀结果了他,那老者立刻软软地倒了下去。 另外两个,一个被米紫龙用短刃放倒,最后是中间那个胖厨师,他手里还握着大砍刀。那胖厨师反应最快,抄起刀就要砍。赵崇义一脚踢飞他手里的刀,顺势一掌劈在他后颈,那人闷哼一声,也倒了下去。 五个厨师全被放倒,没有发出大的声响。 赵崇义顾不上喘气,转身就朝曾铁光冲去。他一把抱住曾铁光的身体,冰冷的,软绵绵的,但还有微弱的呼吸。他的心狂跳着,生怕摸到的是一具尸体。 “曾小弟!曾小弟!”他低声呼唤,拍打着曾铁光的脸。 曾铁光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神涣散,瞳孔没有焦距,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过了好几秒,瞳孔才渐渐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人。 “赵……赵大哥?”他的声音细若蚊蚋,满是不可思议,“你……你怎么……这是梦吗……” 赵崇义鼻子一酸,强忍着泪水,道:“不是梦。我来了。我来救你了。” 曾铁光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忽然眼泪就涌了出来。他哭得很凶,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拼命地点头,泪水混着血水流了满脸。他的身体在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虚弱。 赵崇义把他轻轻放在地上,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他身上。然后转身,开始割断其他人的绳子。 那些被吊着的人一个个落下来,有的瘫软在地,有的勉强能站立,都用感激的眼神看着他,默默流泪。他们不敢说话,怕惊动楼下的人,只能用眼神表达感激之情。 一共六个人,除了曾铁光,还有五个。其中三个已经完全昏迷,浑身滚烫,显然在发高烧;另外两个还能勉强站立,但虚弱得连走路都困难,摇摇晃晃的,像风中的残烛。 米紫龙已经把那些厨师捆了起来,用布条堵住了嘴。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楼梯上说话,越来越近。 赵崇义和米紫龙同时脸色一变。 第七十七章 二楼厨房里,一片死寂。 赵崇义和米紫龙站在那被捆成粽子的几个厨师面前,面面相觑。他们成功控制了厨房,但真正的问题才刚刚开始——地上躺着奄奄一息的菜人,唯一还算清醒的曾铁光,也是遍体鳞伤,连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的。 “怎么办?”米紫龙低声问,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赵崇义蹲在曾铁光身边,查看他的伤势。曾铁光身上的伤口触目惊心——有鞭痕,有刀伤,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他离开云溟城后,秦远文一定对曾铁光逼供,使用了不少酷刑吧。此时曾铁光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曾小弟,你感觉怎么样?”赵崇义轻声问,从腰间解下水囊,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 曾铁光贪婪地吞咽着,呛得咳嗽起来,咳出的唾沫里带着血丝。他睁开眼睛,眼神涣散,过了好几秒才聚焦,看清眼前的人。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还好……死不了……都是秦远文……这派人打的……” “那个畜牲!”赵崇义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刺骨,瘦得只剩下骨头,“我来救你出去。” 曾铁光看着他,眼眶里涌出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在满是污垢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点头。 米紫龙走过来,摇头道:“咱们只有两个人,他们几个奄奄一息,怎么带?下面还有不少敌人,就算能下楼,怎么出岛?他们的船应该在对岸……” 赵崇义也清楚这个困境。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窗户缝隙向外望去。 月光下,湖面波光粼粼,一片寂静。带着几个伤员,不可能再游过去,对岸那片营地里还有上百个护卫,他们一上岸就会被发现。 赵崇义的目光落在那几个昏迷的厨师身上,忽然心中一动:“能不能换上他们的衣服,混下去?” 米紫龙看了那几个厨师一眼,摇头道:“咱们的身材跟他们不一样,容易露馅。而且楼下的人跟他们熟,一开口就会暴露。” 两人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是秦远文的声音,那声音得意洋洋,穿透力极强,连二楼的他们都听得一清二楚。 “诸位!诸位!秦某有一事要宣布!” 楼下的喧哗声渐渐平息,显然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秦远文继续道:“秦某承蒙朝廷厚爱,目前已经捐钱买了个孝廉,如今也算是官场中人了!往后还望万大人、卢大人等众位多多包涵!” 话音一落,楼下顿时爆发出阵阵道贺声。 “恭喜秦员外!不,现在要叫秦孝廉了!” “秦孝廉大喜!咱们敬秦孝廉一杯!” “秦孝廉前途无量啊!”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官腔:“秦孝廉年轻有为,以后必定步步高升。本官在朝中还有几分薄面,改日替秦孝廉引荐引荐。” 另一个声音也附和道:“秦孝廉既有家财万贯,如今又有功名在身,可谓如虎添翼。往后咱们还要多仰仗秦孝廉啊!” 秦远文哈哈大笑,那笑声里满是得意和满足:“好好好,诸位盛情,秦某心领了!来,大家同饮此杯!” 一阵觥筹交错的声音过后,秦远文又道:“诸位,今日这宴席,可是秦某特意请来的名厨掌勺。这位名厨,是前朝宰杀务的老人,手艺那是一绝!这些人肉做的菜,寻常人一辈子也尝不到几回。诸位尽管敞开吃,不够还有!来来来,尝尝这道红烧人腿,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楼下一片附和声,夹杂着咀嚼吞咽的声音和啧啧的赞叹声。 “果然好味道!” “秦孝廉太破费了!” “这肉嫩得很,比牛肉还香!” “可不是嘛,你看这腿肉,纹理细腻,真是人间美味!” “万大人果然是行家,连这都能品出来!” 那个被称作万大人的显然很是受用,笑道:“本官在朝多年,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但人肉这东西,还真是头一回尝。今日托秦孝廉的福,也算是开了眼界了。” 另一个声音道:“卢大人说得是。这人肉宴,可不是谁都能吃上的。秦孝廉,您这手笔,太大了!” 秦远文笑道:“小意思小意思。诸位若是喜欢,往后常来,秦某随时恭候。我这里‘食材’管够!”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赵崇义听得咬牙切齿,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些人在品尝人肉,那些人肉就是从曾铁光这样的无辜者身上割下来的!他们一边吃,一边赞美,浑然不觉得自己在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而那个秦远文,那个恶霸,竟然还捐钱买了个孝廉!他竟然还敢大言不惭地说“食材管够”!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赵崇义几乎要冲下去,一剑刺死那个畜牲。但他忍住了。米紫龙再次把手按在他肩上,那手沉稳有力,带着无声的提醒。 “别冲动。”米紫龙低声道,“咱们还有更重要的事。”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上楼!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越来越近。同时,一个声音在楼梯上自言自语,嘟嘟囔囔的:“这些厨子怎么回事?上菜这么慢?秦老爷催了几遍了,菜还没上去?一个个偷懒,回头让秦老爷扣他们工钱……” 赵崇义和米紫龙对视一眼,瞬间达成默契。赵崇义朝那几个昏迷的厨师一指,又指了指角落里那些堆放的杂物。米紫龙会意,两人迅速行动起来。 两人各自找好位置埋伏——米紫龙躲在门后,赵崇义躲在灶台边的阴影里。短刃也握在手中。他们的呼吸放得极轻,心跳却快得像擂鼓。 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楼梯口那扇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短褐,腰间系着围裙,显然是负责传菜的杂役。他一脸精明相,手里还拿着一个空托盘,显然是上来催菜的。他一边走一边嚷嚷,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喂,菜好了没?秦老爷都催了好几遍了,万大人和卢大人等着尝鲜呢!你们……” 话还没说完,他就愣住了。 厨房里,五个厨子都在地上躺着,一动不动。地上还躺着五六个菜人,浑身是伤,有的还在微微抽搐。灶台上的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案板上的肉块还在滴血,整个厨房一片诡异的死寂。 “这……这……”他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老大,刚要张嘴喊叫—— 米紫龙如同鬼魅般从他身后闪出,一掌捂住他的嘴,同时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喉咙,将他整个人按倒在地!那人的挣扎刚起,就被死死压制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双腿乱蹬,踢翻了旁边的一个木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赵崇义也冲过来,帮着米紫龙将那人按住。两人配合默契,一个捂嘴,一个按住手脚,那人根本动弹不得。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都快凸出来,满脸惊恐,浑身发抖。 “别动,动就死。”赵崇义压低声音,在那人耳边说,语气冰冷得像冬天的湖水,“听懂了就点点头。” 那人惊恐地点点头,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求饶。 两人将他押进厨房,拖到角落里,远离窗户和门口。赵崇义松开捂着他嘴的手,但短刃已经抵在他的咽喉上,冰凉的刀刃紧贴皮肤,只要轻轻一划,就能要了他的命。 “我问你答。”赵崇义压低声音,语气冰冷如霜,“敢叫一声,就割断你的喉咙。明白就眨眨眼。” 那人连连眨眼,吓得脸色惨白,浑身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赵崇义强忍怒气,开始审讯:“楼下有多少人?” 那人哆哆嗦嗦地说,牙齿打颤,声音抖得厉害:“四……四十多个……有秦老爷的宾客,杂役……还有护卫……” “宾客都是什么人?” “有……有万大人,是明州府的推官……还有卢大人,是台州府的……还有几个是秦老爷的朋友……都是有钱人……” 赵崇义心中暗骂。原来还有官员在座,难怪秦远文那么得意。 他又问:“秦远文在楼下?” “在……在……他今天特别高兴……捐了个孝廉……正跟宾客喝酒……万大人还说要替他引荐……” 赵崇义冷笑一声:“秦远文还当上孝廉了?” 那人点点头,讨好地说:“是……是……秦老爷刚捐的……花了不少钱……现在要叫秦孝廉了……” 赵崇义又问:“楼下有多少护卫?” 那人道:“有二三十个……今天秦老爷宴客,大部分都在楼下……还有两个在外面巡逻……” “湖对岸呢?对岸有多少人?” 那人愣了一下,眼神闪烁,显然在犹豫。赵崇义手中短刃往前一送,划破了他的皮肤,一缕鲜血顺着脖子流下来。那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道:“有有有!有百来个人!晚上也在!轮班的!船也有人守着!” 赵崇义继续问:“船呢?码头上有几艘船?你们与湖对岸怎么联系?” “三……三艘……一艘大的,两艘小的……平时用来韵宾客,运货……运‘食材’……有事就放烟花,自然有船过来。” “‘食材’?就是那些被你们抓来的人?” 那人不敢回答,只是拼命点头。 赵崇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又问最后一个问题:“别雷呢?那个金发碧眼的中年男人,在哪儿?” 那人愣了一下,道:“别……别雷?他跟一个叫彼得的……在云溟城就离开了……说是去办事……秦老爷还发了一顿脾气……骂他们不中用……那几个交趾护卫倒是在……” 他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比如楼下的布局、护卫的分布、换班的时间等等。那人都一一回答,只求活命,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全倒出来。 问完之后,赵崇义和米紫龙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就在这时,米紫龙忽然开口道:“让他放烟花。” 赵崇义朝那人冷声道:“照做,放烟花,把船叫过来。”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怒色,连忙点头:“好好好!我放!我放!” 米紫龙松开捂着他嘴的手,但仍死死按住他的肩膀。那人挣扎着站起来,被米紫龙押到窗边。他指了指角落里堆着的堆杂物,道:“那……那里有烟花。” 赵崇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几个竹筒堆在那里,旁边还有火折子。他拿起一个,递给那人,道:“放。” 那人接过烟花,手抖得厉害,差点拿不住。他点燃引线,将竹筒伸出窗外。 “咻——砰!” 一道亮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化作一朵绚烂的火花。 湖对岸,隐隐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一艘船的轮廓缓缓从岸边驶出,朝岛的方向划来。 赵崇义心中一喜,但还没来得及高兴,楼下忽然传来喊声。 “喂!二楼什么事?怎么放烟花了?” 是楼前那两个护卫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显然是听到了动静。 赵崇义心中一紧,短刃瞬间抵在那人腹部,用眼神警告他。那人的身子僵住了,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说话!”赵崇义低声道,“别露馅!” 那人咽了口唾沫,朝楼下喊道:“没……没事!秦老爷让放的!他有事要联系对岸!” 楼下沉默了片刻,其中一个护卫嘟囔道:“秦老爷也是的,大半夜放什么烟花……” 脚步声渐渐远去。 赵崇义松了口气,忽然——那人猛地一挣,声嘶力竭地大喊:“有敌袭!二楼有敌人!” 赵崇义脸色大变,手中短刃猛地刺入!那人的声音戛然而止,身子软软地滑倒在地,鲜血从伤口涌出,瞬间染红了地面。 楼下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敌袭?” “二楼有人!” “快!快上去!” “保护秦老爷!保护卢大人!” 喊声、脚步声、刀剑出鞘的声音混成一片。一楼大厅里杯盘狼藉,宾客们惊慌失措,尖叫声此起彼伏。秦远文的声音格外刺耳,又惊又怒:“什么人?给我抓!抓活的!” 赵崇义和米紫龙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行动败露了,现在只能硬拼。 “守住楼梯!”米紫龙低声道。 赵崇义点点头,握紧了浮穹。剑身在昏暗的厨房里闪烁着电光,几缕细微的电芒在剑脊上游走,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那是它在渴望战斗。 他大步走到楼梯口,立定,剑尖斜指下方。身后,米紫龙也握紧了短戟,站在他后面,紧盯四周,防止有人从别的地方翻上来。 楼梯下方,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火光晃动,照亮了那些狰狞的面孔。 “上!” 第一个护卫冲了上来,举刀就砍。赵崇义眼神一凛,浮穹剑横扫而出! “铛!”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那护卫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发麻,手中的刀差点脱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赵崇义的剑已经再次劈来,一剑斩在他的脖颈上! 鲜血喷涌,那护卫惨叫一声,从楼梯上滚了下去,砸倒了后面好几个人。 “杀!” 又有两个护卫冲上来。赵崇义不退反进,浮穹剑上下翻飞,剑光如练。那两个护卫哪里是他的对手,几招就被刺翻在地,惨叫着滚下楼梯。 楼下顿时一阵骚乱。 “一起上!一起上!” “用长枪!用长枪捅他!” 更多的护卫涌了上来,有的拿刀,有的拿枪,有的拿剑。赵崇义守在楼梯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的剑又快又狠,每一剑都有人倒下。鲜血顺着楼梯流下来,在火光映照下格外刺眼。 但敌人太多了。倒下一批,又涌上一批。赵崇义的呼吸开始急促,额头上渗出汗珠,手臂也开始发酸。他只知道不能停,一停就会死。 “崇义,换我!”米紫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崇义没有回头,咬牙道:“不用!我能撑住!” 就在这时,一个护卫从侧面绕过来,想要从走廊翻进来。米紫龙眼疾手快,短戟脱手飞出,正中那人的胸口!那人惨叫一声,从走廊边掉了下去。 “有翻墙的!”米紫龙大喊,“崇义,你守住楼梯,我看着四周!” 赵崇义点点头,继续挥剑。他的眼中只有那些不断涌上来的敌人,只有那一条狭窄的楼梯。他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狠,仿佛不知疲倦。 楼梯口,尸体越堆越多,鲜血流成了河,楼下有人不停搬运尸体,好方便上楼。那些护卫被这惨烈的场面震慑住了,一时间竟然没人敢再往上冲。 楼下,秦远文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惊惧和愤怒:“废物!都是废物!给我上!谁杀了他们,赏银千两!” 重赏之下,又有几个亡命之徒冲了上来。 赵崇义深吸一口气,握紧浮穹,准备迎接新一轮的攻击。 他的目光盯着那些狰狞的面孔。楼下的的大厅里,秦远文淡定地站在大厅,脸上却难掩惊恐和愤怒。几个交趾护卫护在他身前,刀剑出鞘,严阵以待,万大人与卢大人等名流却没有秦远文从容不迫,都躲在了护卫身后,吓得瑟瑟发抖。 赵崇义冷冷看着准备冲上来的敌人,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杀意。 秦远文,你等着。等我杀光这些护卫,下一个就是你。 楼梯上,喊杀声再起。 赵崇义挥剑迎上。 第七十八章 湖对岸的那艘船终于靠岸了。 船身撞在小岛的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船上跳下七八个人,都是精壮的汉子,手里握着刀剑,满脸凶悍。他们一上岸就愣住了——岛上喊杀声四起,二楼不断有惨叫声传出,鲜血顺着楼梯流下来,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一楼大厅里,几个宾客正狼狈地蹲在护卫身后,其中有穿官袍的万大人和卢大人,还有几个本地名流,此刻都吓得面如土色,浑身抖个不停。 那几个汉子对视一眼。 就在这时,一个尖厉的声音从一楼大厅里传来:“还愣着干什么?杀上去!刺客就在二楼!” 是阮文翔。那个交趾护卫头目,此刻正护在秦远文身前,一张脸扭曲得狰狞可怖。他的刀已经出鞘。 那些刚下船的汉子一听,立刻朝二楼冲去。他们绕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宾客,踏过满地的尸体和血迹,准备进入二楼。 大厅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在地,杯盘碗碟碎了一地,酒菜横流,那些所谓的人肉菜肴洒得到处都是,在火光映照下格外诡异。几个文人模样的宾客吓得躲在桌子底下,大气都不敢出。 秦远文站在大厅中央,被几个贴身护卫团团护住。他的脸色铁青。他看到那几个刚下船的汉子冲进来,厉声道:“快!刺客在二楼!给我杀了他们!” 那几个汉子二话不说,朝楼梯冲去。 楼梯上,赵崇义还在厮杀。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砍倒了多少人。十个?二十个?他的手臂已经麻木,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流下来,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身上添了无数道伤口——有刀伤,有剑伤,有枪尖划过的血痕。衣服也破了,浑身浴血,像个从血池里爬出来的修罗。 但他的剑还在挥舞。浮穹剑仿佛有了生命,在他手中上下翻飞,剑光在昏暗的楼梯间闪烁,那几缕细微的电光在剑脊上游走得更快了,噼啪作响,仿佛在为这场杀戮助威。 又有一个护卫冲上来。赵崇义一剑刺穿他的咽喉,那人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软软地滑倒在地,顺着楼梯滚了下去,砸倒了后面的人。 但后面的人还在往上冲。 赵崇义喘着粗气,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失血太多,体力消耗太大,他随时可能倒下。但他不能倒。他身后有米紫龙,有曾铁光,有那些被救下来的无辜者。他倒了,他们都得死。 楼梯下,那几个新来的汉子加入了战团。他们比之前的护卫更加凶悍,刀法更加狠辣。赵崇义的压力骤然增大,几次险些被砍中。 厨房里,曾铁光挣扎着站起来。 他浑身是伤,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但他听到了外面的厮杀声,听到了刀剑交鸣声,听到了惨叫声。他知道,赵崇义和米紫龙正在为他们拼命,正在用血肉之躯挡住那些疯狂的敌人。 他不能坐视不管。 他踉跄着走到案板边,抓起一把菜刀。那把刀上还沾着血。他的手在颤抖,握都握不稳刀,但他咬着牙,一步步朝厨房门口挪去。 “你干什么?” 米紫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刚砍翻一个试图从窗户爬进来的护卫,一回头就看到了曾铁光的举动。 曾铁光看着他,虚弱地说:“我……我去帮忙……” 米紫龙大步走过来,一把夺下他手里的菜刀,厉声道:“你帮什么忙?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出去就是送死!” 曾铁光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可是……可是赵大哥他……” 米紫龙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地上,语气放缓了些:“赵大哥有我看着,死不了。你在这儿待着,别给我们添乱。等我们杀光这些人,就带你出去。” 曾铁光还想说什么,但米紫龙已经转身离开,冲到窗边,又砍翻一个试图爬进来的护卫。 厨房里,那些被救的人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用惊恐的眼神看着这一切。他们不敢动,不敢出声,只能默默祈祷。 楼梯上,赵崇义还在厮杀。 他的剑越来越慢,动作越来越迟钝。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那是失血过多的征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一个护卫趁机冲上来,一刀砍在他肩上。赵崇义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险些摔倒。他反手一剑,刺穿了那人的胸膛,但自己也差点站不稳。 另外两个护卫接着冲上来。赵崇义勉力招架,格开一刀,却被另一刀划过大腿,鲜血喷涌。他单膝跪地,用剑撑着身体,大口喘着气。 “崇义!” 米紫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正要冲过来帮忙,却被一个从窗户爬进来的护卫缠住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赵崇义跪在地上,看着那些护卫狞笑着逼近。 赵崇义抬起头,看着那些狰狞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 他想起浮空山上的小屋,想起那些药材,想起皇甫勇粗豪的笑声,想起米紫龙沉稳的目光,想起田正威关切的话语,想起徐文胜那张憨厚的脸,想起曾铁光捧着书本认真研读的样子…… 他还想起那副铠甲,那个藏在牛头山深处的祖传宝物。他还没找到它。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咬紧牙关,猛地站起来,一剑横扫,逼退那两个护卫。鲜血从他的伤口涌出,染红了地面,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手中的剑依旧坚定。 那两个护卫被他的气势所慑,竟然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 “都给我让开。” 护卫们纷纷闪开,让出一条路。 秦远文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楼梯下方,抬头向上望去。 他的目光穿过楼梯,落在赵崇义身上。 赵崇义也看到了他。 四目相对。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迸发出无尽的杀意。 秦远文的眼中,有惊愕,有愤怒,有恨意,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他认出了赵崇义——那个毁了他天目山庄园的小子,那个让他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窜的小子。他没想到赵崇义会出现在这里,更没想到赵崇义会一个人杀了他这么多手下。 但没关系。既然他来了,就让他有来无回。 赵崇义的眼中,有疲惫,有伤痛,但更多的是坚定和杀意。他看着这个喝人血、吃人肉的畜牲,这个让无数人家破人亡的凶手。他恨不得冲下去,一剑刺穿他的心脏。 但他不能。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秦远文忽然笑了。那笑容阴冷而狰狞,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 “赵崇义,是吧?”他慢腾腾地说,“好,很好。你毁了我的庄园,偷了我的东西,今天又杀了我这么多手下。你真是……让我惊喜啊。” 赵崇义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秦远文继续说:“你知道那些被我抓来的人,最后都怎么样了吗?男的,年轻力壮的,送去矿山干活,干到死为止。女的,有点姿色的,卖到勾栏瓦舍,供人取乐。老的,病的,没用的,就送到这里来,当‘材料’。那些肉,你刚才应该看到了吧?我的宾客们都说好吃,你不想尝尝吗?” 赵崇义握着剑的手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秦远文哈哈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你以为你能救得了他们?你以为你是什么?英雄?侠客?笑话!你只是个不知死活的小子,今天就会死在这里,变成我厨房里的‘食材’。我会把你的肉做成菜,给我的宾客们吃。他们会一边吃一边夸,说这肉真香。” 赵崇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秦远文,你作恶多端,迟早会遭报应。” 秦远文冷笑:“报应?我就是你的报应。来人,给我杀了他!” 护卫们再次涌上楼梯。 赵崇义深吸一口气,握紧浮穹,准备做最后的搏杀。 他的身上伤口无数,鲜血已经流了太多。但他不能让那些人冲进厨房。米紫龙还在里面,曾铁光还在里面,那些无辜者还在里面。他必须挡住他们,哪怕多挡住一刻也好。 他挥剑迎上。 刀光剑影中,他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站起。他的剑还在挥舞,虽然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但始终没有停歇。 他身上又添了新的伤口。肩上、背上、手臂上、腿上,到处都是血痕。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嗡嗡作响,意识开始涣散。 但他还在挥剑。 米紫龙几次想冲过来帮忙,但都被那些从窗户爬进来的护卫缠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赵崇义孤身奋战,看着他的身影在刀光剑影中摇摇欲坠。 厨房里,曾铁光握紧了那把菜刀,眼中满是泪水。 楼下,秦远文站在人群中,冷笑着看着这一切。 湖对岸另外两艘船也飞快地驶来,船头劈开湖水,激起白色的浪花。船上站满了人,都是营地里的人,他们手里举着火把,刀剑在火光下闪着寒光,显然是看到了这边的打杀,赶来助战的。 赵崇义在楼梯口看到这一幕,心中大骇。他已经筋疲力尽,身上伤口无数,连站都快站不稳了。如果那两船人再杀上来,他和米紫龙必死无疑,曾铁光和那些无辜者也难逃厄运。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 湖对岸忽然火光冲天! 岸上的营地里,熊熊大火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湖面,浓烟滚滚,隐约可见无数人影在火光中奔跑、厮杀。喊杀声震天动地,惨叫声此起彼伏,原本宁静的营地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那两艘正在行驶的船猛地停了下来,船上的人回头望去,顿时乱成一团。有人大喊:“营地被偷袭了!快回去救!”有人犹豫不决,不知道是该继续前进还是回头。船上的头目厉声喝道:“别管那边!先上岛!岛上更重要!”但大部分人已经被身后的变故惊得六神无主,船只在湖中打转,乱成一团。 赵崇义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他和米紫龙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狂喜。 “有人帮咱们!”米紫龙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有人偷袭了他们的营地!” 赵崇义精神大振,原本已经快要枯竭的力气仿佛又涌了上来。他握紧浮穹,仰天长啸,一剑将面前的一个护卫劈翻。米紫龙也从窗户边冲过来,短戟挥舞。 两人士气大振,一时间竟然将敌人压了下去。楼梯上的护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得措手不及,纷纷后退,有人甚至转身就跑。 楼下大厅里,秦远文正阴沉着脸看着这一切。他听到了对岸的喊杀声,看到了冲天的火光,脸色变得铁青。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但很快就稳住了。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光芒。 “慌什么!”他厉声喝道,“区区几个盗贼,也值得大惊小怪?都给我稳住!” 他从身边一个护卫手里夺过一把砍刀,那是一把厚背大刀,分量十足。他提着刀,大步朝楼梯走去。那些护卫们看到秦远文亲自出手,纷纷让开一条路。 “老爷亲自上了!”有人惊呼。 秦远文一步步走上楼梯,踩着满地的尸体和鲜血,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狞笑。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楼上的赵崇义,那目光像是要将人生吞活剥。 赵崇义看到他上来,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杀意,他握紧浮穹,迎了上去。 两人在楼梯上相遇。 秦远文挥刀就砍,那一刀势大力沉,带着呼呼的风声。赵崇义举剑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赵崇义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手臂发麻,心中暗惊——这老贼力气不小! 但更让他吃惊的是,秦远文一刀砍完,根本不给他反击的机会,脚下一错,整个人已经闪到了一边。那身法快得惊人,像一条泥鳅,明明是个发福的老头,却灵活得不像话。 赵崇义一剑刺空,心中凛然。他追上去又是一剑,秦远文再次闪开,刀光一闪,反手一刀砍向赵崇义腰间。赵崇义急忙回剑格挡,险险架住。 两人在楼梯上你来我往,刀光剑影,杀得难解难分。但赵崇义很快发现,秦远文的武艺并不高,刀法也很粗糙,但他的闪避能力简直可怕。每一次攻击,他都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仿佛能预判赵崇义的剑路。赵崇义连砍十几剑,竟然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哈哈哈!”秦远文狞笑起来,“就这点本事?还想杀我?” 赵崇义咬牙,又一剑刺去。秦远文侧身一闪,顺势一刀砍向赵崇义的肩膀。赵崇义躲闪不及,肩头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秦远文趁势追击,一刀快似一刀,逼得赵崇义连连后退,一直退到了二楼走廊上,秦远文也跟着杀上了二楼走廊。 就在这时,米紫龙从背后掩杀过来,短戟直刺秦远文后心。这一招又快又狠,眼看就要刺中—— 秦远文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一扭腰,整个人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闪开了那一刺。短戟擦着他的衣服掠过,带起一缕布条。米紫龙一惊,还没反应过来,秦远文已经回身一刀砍来。米紫龙急忙闪避,险些被砍中。 “好快的闪避!”米紫龙惊叹道。 秦远文站在走廊中央,狞笑着看着两人。他的身后是厨房的门,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明亮的灯光。曾铁光和那几个被救的人蜷缩在角落里,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你们今天全都要死在这儿!”秦远文一字一顿地说,声音里满是疯狂,“给我当补品!我要把你们的肉做成菜,慢慢享用!” 赵崇义怒火中烧,一剑砍去。秦远文再次闪开,顺势退进了厨房。 赵崇义追了进去。 厨房里一片狼藉。灶台上的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几个被捆着的厨师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地上到处都是血迹,混杂着脚印和杂物。 秦远文站在厨房中央,背对着灶台,手里的砍刀还在滴血。他的脸上满是狞笑,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来啊!”他挑衅道,“让老夫看看你还有什么本事!” 赵崇义没有废话,挥剑就上。他的剑又快又狠,但秦远文的闪避更快。他在厨房里左躲右闪,像一条滑溜的鱼,每次都能在剑锋临身的那一刻躲开。他一边闪一边还击,刀光闪烁,逼得赵崇义不得不分神招架。 厨房里的空间狭小,到处是灶台、案板、水缸、柴堆,给两人的打斗增添了麻烦。赵崇义的剑好几次差点刺中秦远文,但都被他巧妙躲开。 米紫龙也冲了进来,从侧面夹击。两人一左一右,刀剑齐施,试图封住秦远文的闪避空间。但秦远文的身法实在太诡异了,明明是个胖子,却灵活得像只猴子,在两人之间穿梭腾挪,竟然还能抽空反击。 “这老贼的功夫古怪!”米紫龙一边打一边说。 赵崇义也认同。秦远文的闪避身法确实奇特,每一步都恰到好处,仿佛能预判他们的攻击。难道他练过什么特殊的功夫? 但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两人咬着牙,继续猛攻。 楼梯上,那些护卫们犹豫着不敢进来。里面的战斗太激烈了,刀光剑影,桌椅乱飞,他们生怕误伤秦远文,只能守在楼梯口,随时准备冲进来。 湖对岸,与营地的人厮杀的 正是黎文忠。 他早就对秦远文不满了。自从比武大会后,秦远文经常派人来拉拢他,恐吓为主,加以利诱,都被他拒绝了。他他知道秦远文不是什么好人,一直暗中观察着秦远文一伙。他眼看着那几个同乡——阮文翔他们——跟着秦远文做了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心中又是愤怒又是悲哀。 这一次,他带着几个信得过的熟人,跟踪秦远文的手下来到了湖边,看到了岛上的火光和厮杀,当机立断,,趁着营地空虚,发动了突袭。 营地里的那些人被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措手不及。黎文忠带着人四处放火,见人就砍。营地陷入一片混乱,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黎文忠拿着砍刀,杀得浑身是血。他的眼中闪烁着复仇的光芒——为秦远文不断的恐吓,也为那几个被带入歧途的同乡。 岛上,厨房里的战斗还在继续。 赵崇义和米紫龙已经浑身是伤,气喘吁吁,但秦远文也不好受。他虽然闪避极快,但毕竟年纪大了,体力有限。在两人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他的动作也开始变慢,呼吸变得粗重。 终于,赵崇义抓住一个破绽,一剑刺向秦远文的胸口。秦远文急忙闪避,但这次慢了半拍,剑锋划过他的肩膀,带起一蓬血雾。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案板。案板上的肉块、骨头、内脏哗啦啦掉了一地,血腥味扑鼻而来。 “老贼受伤了!”米紫龙大喜,挺戟就刺。 秦远文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他狞笑一声,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朝两人扔去。 那是一包粉末,在空中炸开,弥漫出一片白雾。赵崇义和米紫龙猝不及防,被那粉末一喷,眼睛顿时刺痛难忍,泪水直流,几乎睁不开眼。 “石灰粉!”赵崇义惊呼,急忙后退。 秦远文趁这个机会,转身就冲到厨房的后窗,准备跳下去。 “想跑?”赵崇义强忍着眼睛的刺痛,挥剑追去。但他眼睛看不清,脚步踉跄,撞翻了几个水桶,差点摔倒。 米紫龙也挣扎着想追,但同样睁不开眼。 秦远文冲到后窗边,正要跳下去—— 忽然,一个身影从角落里冲了出来,举起一把菜刀,狠狠朝秦远文砍去! 是曾铁光! 那个遍体鳞伤、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的书生,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后窗边。只见曾铁光双手握刀,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朝秦远文的脑袋砍去! 秦远文大惊,急忙闪避,顺势一掌把曾铁光打飞出去,只听一声惨叫,曾铁光飞撞在门上。 曾铁光摔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眼中的恨意却浓烈得吓人。 秦远文面色平静,眼神凶戾。他看着曾铁光,又看着追过来的赵崇义和米紫龙,推开后窗就准备跳下去。 第七十九章 秦远文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曾铁光,又看了一眼正朝他冲来的赵崇义,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转身撞开了厨房的后窗! “砰!” 窗户碎裂,秦远文肥胖的身躯竟然异常灵活地跃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赵崇义冲到窗边,向下望去。月光下,秦远文跌跌撞撞地落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就朝大厅跑去。 “该死!”赵崇义一拳砸在窗框上,想要追下去,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地晃了晃。失血太多,体力透支,他连站立都有些困难了。 米紫龙扶住他,沉声道:“别追了。先看看曾小弟。” 赵崇义这才想起曾铁光,连忙转身。曾铁光还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那把菜刀掉在一边,刀刃上沾着血。 赵崇义蹲下身子,扶起他,关切地问:“曾小弟,你怎么样?” 曾铁光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赵……赵大哥,我……我没事……” 赵崇义用力点点头:“那就好。” 楼下,秦远文跌跌撞撞地冲进一楼大厅。 大厅里一片狼藉。那些护卫们看到秦远文从后院冲进来,心中大定。有人喊道:“老爷!您没事吧!” 秦远文顾不上回答,厉声喝道:“都愣着干什么?杀上去!”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那两艘赶来增援的船终于靠岸了,船上的人跳下来,涌进大厅。为首的一个护卫头目看到秦远文的模样,大惊失色,连忙上前:“老爷,形势对我们不利,您快上船吧!对岸的营地被人偷袭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秦远文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厉声道:“放屁!老子什么时候怕过?” 那头目捂着脸,不敢吭声。 秦远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看了一眼楼上,眼中闪过一丝凶狠。那个姓赵的小子,今天让他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他恨不得冲上去亲手宰了他们。 但理智告诉他,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楼上的那两个人尚有一战之力,还有对岸不知名的敌人突袭,再不走,真可能走不掉了。 他咬了咬牙,终于做出了决定:“走!” 那些瑟瑟发抖的名流们早就想跑了,一听这话,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朝门外涌去。万大人和卢大人跑得最快,哪里还有半点官员的样子?那些本地富商也一个个面如土色,腿都软了,被护卫们扶着往外走去。 秦远文在护卫的簇拥下走出小楼。码头上,三艘船靠在岸边,船上的人正手握双桨,作出准备划船状。 秦远文登上船,回头看了一眼楼阁。二楼厨房的窗户还开着,里面透出明亮的灯光。那个姓赵的小子,应该还在那里。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毒,低声喃喃:“赵崇义,咱们没完。下一次,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开船!”他厉声喝道。 护卫们拼命划桨,三艘船迅速离开小岛,朝大湖的后方驶去。那里没有战斗,没有火光,只有一片黑暗的湖面,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船上,那些名流们瘫坐在船舱里,瑟瑟发抖。万大人脸色惨白,喃喃道:“完了……完了……今天这事要是传出去,我的官位……” 卢大人也面色铁青,低声道:“回去之后,一定要封住所有人的口。今天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 秦远文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他的眼中只有仇恨,只有复仇的火焰。 船越行越远,小楼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楼上,赵崇义和米紫龙互相搀扶着,慢慢走下楼。 每走一步,赵崇义都觉得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的身上至少有十几处伤口,有的还在渗血,浑身没有一处不疼。米紫龙也好不到哪去,他虽然伤得轻些,但也挨了好几刀,走路一瘸一拐的。 曾铁光被他们夹在中间,虚弱得几乎站不稳,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下挪。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芒——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楼梯上到处都是尸体和血迹,踩上去滑腻腻的,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三人小心地绕过那些尸体,一步一步,终于下到了一楼。 大厅里的景象,让三人都愣住了。 桌椅翻倒一地,杯盘碗碟碎成渣。酒菜横流,混合着血迹。而那些所谓的“菜肴”,那些被精心烹制的人肉,有的还装在盘子里,有的洒在地上,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曾铁光只看了一眼,就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他吐得撕心裂肺,胆汁都吐出来了,但还在干呕,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赵崇义也感到胃里一阵翻涌。他强忍着,但那股血腥味和肉香混合的怪异气味,实在太刺激了。他终于也忍不住,扶着墙吐了起来。 米紫龙脸色铁青,咬着牙,硬是没吐出来。但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显然也在极力忍耐。 三人吐了好一阵,才勉强缓过来。赵崇义擦擦嘴,三人互相搀扶着,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外,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湖水的清凉,终于驱散了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三人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感觉活了过来。 湖对岸,厮杀声还在继续,但已经比刚才小了很多。火光也暗淡了些,显然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三人互相搀扶着,站在小楼前的空地上,望着对岸。月光洒在他们身上,照出三个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身影。 “不知道是谁救了咱们。”米紫龙喃喃道。 赵崇义摇摇头,没有说话。他也很想知道,是谁在关键时刻突袭了营地,帮他们解了围。 曾铁光忽然指着湖面,虚弱地说:“有船……有船过来了……” 赵崇义和米紫龙连忙望去。湖面上,一艘小船正朝岛这边划来。船头站着一个人,手里斜握着砍刀,身影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船越来越近,那人也越来越清晰。是一个精壮的汉子,穿着交趾的服饰。 米紫龙与赵崇义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黎……黎文忠?” 那船上的高挑汉子正是黎文忠。他看到岛上三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加快划桨,很快靠了岸。他跳下船,大步走过来,看到米紫龙这副模样,脸色一变,连忙扶住他。 “你怎么……你怎么,伤成这样?”黎文忠的汉语不是很流利。 米紫龙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意外的喜悦,这个在比武大会之后就一直没看见过的陌生的交趾武士,竟然在这个时候救了他们。 “黎文忠……你怎么会在这儿?” 黎文忠扶着他,用那磕磕绊绊的汉语说:“我……我一直在盯着秦远文。他……他不是好人……经常恐吓我,我的同乡……他们……他们也是被他带入歧途的。我要……我要报仇。” 米紫龙喘着粗气点点头,没有多问。赵崇义更是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黎文忠扶着曾铁光,米紫龙则扶着赵崇义,几个人小心地上了船。 “楼上还有人没救下来。”赵崇义忽然道。 黎文忠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赵崇义坐在船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楼。月光下,它静静地伫立在岛上,像一个沉默的墓碑,见证着今晚发生的一切。 他又看了一眼湖面,秦远文逃跑的方向。那里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 “秦远文……”他喃喃道,“咱们还会再见的。” 船缓缓驶离小岛,朝对岸划去。湖面上,月光依旧,波光依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赵崇义知道,今夜发生的一切,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些被吊着的人,那些被烹煮的肉,那些疯狂的护卫,那个阴险的秦远文……都刻在了他的记忆里。 船靠岸了。岸上,黎文忠带来的人正清理战场。 赵崇义看着黎文忠,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交趾武士,当初在擂台上与皇甫勇打得不分伯仲。两人并不熟识,但今晚,是他救了他们。 “黎兄,”赵崇义虚弱地说,“多谢你。” 黎文忠摇摇头,道:“不用谢。秦远文……是坏人。我……我早就看他不惯了。” 他顿了顿,又道:“那几个同乡……阮文翔他们……我劝过他们,他们不听。” 赵崇义沉默了片刻,道:“人各有志。你做了对的事。” 黎文忠点点头,不再说话。 黎文忠把赵崇义三人扶到一处干净的地方,让他们坐下。又有人拿来水和干粮,还有干净的布条,帮他们包扎伤口。黎文忠又叫了两人去岛上接其余的菜人,两人领命驾船去了。 曾铁光躺在地上,望着夜空,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他活下来了,真的活下来了。那些天,被吊在房梁上,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被拖走,变成案板上的肉,那种恐惧和绝望,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但他活下来了,因为赵崇义来了,因为那些勇敢的人来了。 米紫龙靠着树干,闭着眼睛,大口喘气。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拼命过了。今晚,他杀了多少人?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刀光剑影,只记得鲜血飞溅,只记得赵崇义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站起来。 赵崇义坐在一根枯树上,望着渐渐平静下来的湖面。他的身体还在疼,但心里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他们成功了,他们救出了那些人,他们给了秦远文一击。 虽然秦远文跑了,但这一仗,他们赢了。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月亮已经偏西,东方天际隐隐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 第八十章 营地里,一片狼藉。昨夜那场厮杀留下的痕迹还在——烧焦的帐篷,还有被踩踏得乱七八糟的草地。黎文忠带着人正在清理战场,一具具尸体被抬到一起,准备掩埋。那些帮派分子的尸体,有的面目狰狞,有的浑身是血,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可怖。 赵崇义躺在帐篷里,望着头顶的篷布,思绪万千。 他的身上缠满了绷带,那是黎文忠的人给他包扎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赵崇义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刚才的一幕幕——厨房里那些被吊着的人,案板上血淋淋的肉块,秦远文那张狞笑的脸,还有曾铁光举起菜刀砍向秦远文的那一瞬间…… 他忽然睁开眼睛,坐了起来。不行,他得去看看曾铁光。 他掀开帐篷,走了出去。 营地里,黎文忠正带着几个人在远处挖坑,一具具尸体被抬过去,扔进坑里。另几个人在照顾那几个“菜人”。那几个“菜人”躺在一处干净的地方,身上盖着薄被,有人在给他们喂水、擦洗伤口。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伤痕累累,但至少还活着。 曾铁光躺在不远处的另一顶帐篷里。赵崇义走过去,掀开帐篷,看到他正睁着眼睛,望着帐篷顶发呆。 “曾小弟,”赵崇义轻声道,“感觉怎么样?” 曾铁光转过头,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赵大哥,我没事。就是……就是有点累。” 赵崇义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刺骨。 “好好休息。”赵崇义说,“等你好些了,咱们就回家。” 曾铁光点点头,眼中忽然涌出泪水。他哽咽道:“赵大哥,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那些天,被吊在那里,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被拖走,听着他们的惨叫,闻着那股血腥味……我……我每天都在想,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赵崇义没有说话,他知道那种恐惧,那种绝望。他虽然没有经历过,但他能想象。 “但现在没事了。”他轻声说,“你活下来了。咱们都活下来了。” 曾铁光点点头,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赵崇义陪他坐了一会儿,拿出包袱里在浮空山制作的药品,递给曾铁光一些,“自制的药品,拿去擦拭伤口。” 曾铁光接过药品,点点头。 赵崇义起身离开。他找到米紫龙,米紫龙正坐在一棵树下,靠着树干打盹。他的身上也缠着绷带,脸色有些苍白。 “米兄,”赵崇义叫醒他,“怎么样?” 米紫龙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苦笑道:“还活着。就是这把老骨头,快散架了。” 赵崇义在他身边坐下,也把随身药品拿出一些给了米紫龙,米紫龙拿起药品涂抹起刀伤口来。 两人沉默了片刻,望着远处忙碌的人群。 “黎文忠帮了大忙。”米紫龙说,“要不是他,咱们昨晚就交代在那儿了。” 赵崇义点点头:“是啊。黎文忠是个好人。” 米紫龙忽然问:“那几个‘菜人’怎么办?他们现在虚弱成这样,走都走不动。” 赵崇义想了想,道:“等会儿问问黎文忠。他应该会有办法。” 尸体终于掩埋完毕。黎文忠带着人回来,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他们顾不上洗漱,安排了个人巡逻,其余人随便找个帐篷倒头就睡,实在是太辛苦了。 赵崇义他们很快也躺下休息了。 很快,天边泛起鱼肚白。 天亮了,大家陆续醒来。 黎文忠走到赵崇义面前,用他那磕磕绊绊的汉语说:“赵兄,你们……要走了?” 赵崇义点点头:“黎兄,大恩不言谢。以后若有机会,一定报答。” 黎文忠摇摇头,道:“不用谢。秦远文……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他害了很多人……” 赵崇义看着他,这个交趾武士,沉默寡言,却有着一颗正直的心。他拒绝了秦远文的拉拢与恐吓,一直在暗中观察,最终在关键时刻救了他们。 “那几个‘菜人’怎么办?”赵崇义问,“他们现在走不了路。” 黎文忠看了一眼那边躺着的几个人,道:“我带人把他们背到附近的村子。让他们……休息几天,等恢复了,自己离开。村子那边我有认识的人,可以帮忙照应。” 赵崇义点点头,感激道:“麻烦黎兄了。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黎文忠摆摆手,道:“应该的。你们……路上小心。秦远文跑了,他还会回来的。下次……我们一起对付他。” 赵崇义握住他的手:“好。一言为定。” 道别的时候到了。赵崇义、米紫龙和曾铁光三人,互相搀扶着,朝来时的路走去。黎文忠站在营地里,目送他们离开。那几个“菜人”躺在远处,虚弱地朝他们挥了挥手,眼中满是感激。 走了很远,赵崇义回头望去。营地里,黎文忠正带着人把那些“菜人”一个个背起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们的身影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晨光里。 赵崇义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三人来到之前观察敌情的那座小山上。两匹马还拴在那里,正在悠闲地吃草。它们显然不知道主人经历了什么,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赵崇义解开缰绳,扶着曾铁光上马。曾铁光虚弱得连缰绳都握不稳,米紫龙也翻身上马,虽然浑身是伤,但骑马还是没问题的。曾铁光坐在马后面,虚弱地靠在米紫龙背上。 赵崇义骑上另一匹马,两匹马沿着来时的路,缓缓向玄城的方向走去。 一路颠簸。 山路崎岖,马儿走得很慢。曾铁光伏在米紫龙背上,昏昏沉沉的,好几次差点摔下来,都被米紫龙扶住了。米紫龙的伤口也颠得生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赵崇义自己也浑身是伤,每颠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但他不敢停,只想快点回到玄城,回到那个安全的地方。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三人走了一整天,终于在傍晚时分,看到了玄城的轮廓。 那座熟悉的城,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温暖。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切都那么安宁,仿佛外面的世界从未有过那些血腥和杀戮。 赵崇义长长地舒了口气。终于回来了。 两匹马缓缓走进镇子,沿着熟悉的街道,来到振威武馆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练功的呼喝声。 赵崇义刚下马,一个身影就从门里冲了出来。 “赵大哥!” 是徐文胜。那个憨厚的年轻人,手里还握着一根竹竿,正在练习刺杀。他看到赵崇义浑身包扎着,脸色苍白,顿时吓得脸色大变,连忙扶住他。 “赵大哥!你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 赵崇义拍拍他的肩膀,虚弱地笑了笑:“没事,皮外伤。” 徐文胜又看到米紫龙,同样浑身是伤,更是惊慌:“米师父!你也……” 话还没说完,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皇甫勇大步冲了出来,那身影像一座铁塔。他看到赵崇义和米紫龙的模样,脸色瞬间变了。 “崇义!紫龙!你们……”他冲过来,扶住两人,眼中满是惊怒,“谁把你们打成这样?老子去宰了他!” 赵崇义摇摇头,道:“进去再说。” 皇甫勇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曾铁光。那年轻人虚弱得几乎站不稳,被米紫龙扶着,脸色苍白如纸,身上到处都是伤。 “这位是……”皇甫勇疑惑地问。 赵崇义道:“曾铁光,我跟你们提过的。云溟城那个善良书生。” 皇甫勇愣了一下,随即连忙上前,一把扶住曾铁光,道:“原来是曾小弟!快,快进去!” 四人走进武馆。院子里,几个学徒正在练功,看到师父这副模样,都惊呆了。皇甫勇挥挥手,道:“都散了,今天不练了!” 学徒们连忙散去。 皇甫勇把三人扶进客厅,让他们坐下。徐文胜连忙去倒茶,又拿来干净的布条和水盆。 赵崇义靠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口气。终于到家了。 皇甫勇坐在他对面,急切地问:“崇义,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去湖心岛,怎么弄成这样?” 赵崇义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这几天的经历。 从他们潜入湖心岛开始,那些被吊着的人,那些被剁成肉块的尸体,那个前朝宰杀务的老厨师。讲到他们如何制服那几个厨师,如何救下曾铁光和其他人。讲到秦远文在楼下举办人肉宴会。讲到他们如何被护卫围攻,如何在楼梯口血战。讲到秦远文亲自杀上楼,那诡异的闪避身法。讲到他们筋疲力尽,差点死在岛上。最后讲到黎文忠突然出现,突袭了营地,救了他们。 皇甫勇听得目瞪口呆,脸色变了又变。当听到那些“菜人”的惨状时,他一拳砸在桌上,怒道:“畜牲!那秦远文简直是畜牲!老子下次见了他,非把他碎尸万段不可!” 当听到曾铁光拼死砍了秦远文一刀时,他又忍不住赞道:“好样的!曾小弟,是条汉子!” 曾铁光虚弱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当听到黎文忠突然出现救了他们时,皇甫勇又愣了愣,道:“黎文忠?那个交趾武士?他不是……” 赵崇义道:“他一直在暗中观察着秦远文。他对秦远文的恐吓利诱颇为不满。” 皇甫勇点点头,感慨道:“这人是个汉子。” 讲完这些,赵崇义的伤口又在疼,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米紫龙也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大口喘气。 皇甫勇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愤怒。他站起身,道:“你们先好好休息。文胜,去烧点热水,给赵大哥和米师父擦擦身子。我去找大夫来,给他们看看伤。” 徐文胜连忙点头,跑出去了。 皇甫勇走到曾铁光面前,蹲下身子,看着这个虚弱不堪的年轻人,温声道:“曾小弟,你就在这儿好好养伤,想住多久住多久。” 曾铁光看着他,眼中满是感激。他虚弱地说:“多谢……多谢皇甫师父。” 皇甫勇摆摆手,笑道:“别叫我师父,叫我皇甫大哥就行。你好好养伤,等好了,我教你几手功夫,以后遇到坏人,也能保护自己。” 曾铁光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他想了想,却摇摇头,道:“多谢皇甫大哥好意。只是……我想回乐清老家,继续读圣贤书。” 皇甫勇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好!读书好!读书人比我们这些舞刀弄枪的强!你回去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功名,做大官,替咱们平民说话!” 曾铁光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脸上浮起一丝笑容。 赵崇义在一旁听着,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意。曾铁光坚定自己的方向,这是好事。 徐文胜端来热水,帮三人擦洗伤口。大夫也来了,给三人重新包扎了伤口,开了几副药。忙活了大半天,三人才终于安顿下来。 夜幕降临。 赵崇义躺在客房的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湖心岛的事,已经告一段落了。秦远文跑了,但还活着。那个恶霸,迟早还会再出现。下一次,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但今晚,他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八十一章 晨光透过薄雾洒在浮空山上,将这些悬于半空的小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赵崇义站在山脚下,望着那些熟悉的粗藤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山林间的空气清新而湿润,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他抓住藤蔓,开始攀援而上。 山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丝丝甜意。远处的山峦清晰可见,云朵在身边穿过。几只小鸟从身边飞过,发出清脆的鸣叫,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悦耳。 赵崇义爬得很慢。身上的伤还在疼,每一处伤口都在提醒着他湖心岛那一夜的惨烈。他想快一点回到上面那个小屋里,回到那个属于他自己的地方。那里有他的药田,他的菜地,他的一切。 终于,他翻上了山顶。 小屋静静地立在那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详。药田里的药材又长高了一截,有的已经开花结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菜地里的青菜绿油油的,叶片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几只麻雀在屋前的空地上跳来跳去,啄食着地上的草籽,看到他回来,扑棱棱飞走了,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歪着头打量着他。 赵崇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山林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松针的清香、泥土的气息、溪水的湿润,还有那些熟悉的草药味道。连日来的疲惫、伤痛、紧张,仿佛都被这风吹散了几分。他闭上眼睛,任由山风吹拂,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 这种感觉,真好。 他在浮空山上站了很久,才睁开眼睛,走到小屋前,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 屋里一切如旧——那张木板床,那张歪歪扭扭的木桌,那把靠在墙角的锄头,还有角落里堆着的那些晾晒干了的药材。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仿佛他只是在外面转了一圈,而不是经历了那么多生死厮杀。 赵崇义在床边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身上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那些经历都是真实的。湖心岛上的血战,厨房里那些被吊着的人,秦远文那狰狞的笑,曾铁光举起菜刀的那一瞬间……那些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思绪甩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要做的,是好好休息,好好养伤,好好打理这片属于他的小天地。 他站起身,走出小屋,拿起靠在墙角的锄头,走进菜地。 菜地不大,只有几垄,但被他打理得很整齐。青菜、萝卜、豆角,都长得很好。只是这段时间没人管,地里长了些杂草,土也板结了。那些杂草长得比蔬菜还高,有的甚至开出了小花,在晨光中摇曳着。 赵崇义蹲下身子,开始翻土。 锄头一下一下地落下去,翻开黑色的泥土,露出下面湿润的土层。那些杂草被连根拔起,扔到一边。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那是大地的味道,是生命的气息。几只蚯蚓在翻开的土里蠕动,扭着细长的身体,很快又钻回土里。 赵崇义干得很慢,很仔细。每翻完一垄,都要停下来歇一会儿,喘几口气。身上的伤让他不能太用力,但他不着急。今天有整整一天的时间,可以慢慢来。他一边翻土,一边观察着那些蔬菜的长势。青菜长得不错,叶片肥厚,颜色翠绿;萝卜的叶子也很茂盛,埋在土里的部分应该已经有拳头大了;豆角爬满了架子,开出了淡紫色的小花,再过几天就能摘了。 翻完土,他又开始捉虫。 那些菜叶上爬着些青色的虫子,肥肥胖胖的,正在贪婪地啃食着叶片。有的叶片已经被咬得千疮百孔,只剩下光秃秃的叶脉。赵崇义一只一只地捉下来,扔到远处的草丛里。 菜地整理完,他又走进药田。 药田里的药材长势喜人。那几株他精心培育的“云雾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叶片肥厚,散发着独特的清香。这种草药只有浮空山上才能生长,是治伤的良药。他之前配制的那些刀伤药,主要成分就是云雾草。 “龙骨藤”缠绕在搭好的架子上,藤蔓粗壮,叶子油绿,开出了淡紫色的小花。这种药材需要充足的阳光和水分,需要每天照看,才能长势良好。龙骨藤的根茎可以入药,能治跌打损伤,是武馆常用的药材。 “星斑茯苓”埋在土里,只露出一点点菌盖,上面布满了星星点点的斑纹。这种药材要在地下生长三年才能采收,他种下这些已经两年多了,再过半年就能挖出来。星斑茯苓是稀有的药材,能解毒,能祛湿,能补气,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赵崇义蹲下身子,开始给药材松土、除草。那些杂草长得比药材还快,几天不管就疯长起来。他一根一根地拔掉,生怕伤了药材的根。有些药材需要更多的阳光,他就把旁边遮挡的枝条剪掉。 他一边干活,一边回想着湖心岛的事。那些被吊在厨房里的人,那些绝望的眼神,那些微弱的声音。那个前朝宰杀务的老厨师,得意地讲述着如何烹制人肉,什么“不羡羊”,什么“烧把火”。秦远文那双阴冷的眼睛,那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 还有曾铁光。那个虚弱的书生,那个连站都站不稳的人,却在最关键的时刻,举起菜刀。他想起曾铁光举刀那一刻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有绝望,但更多的是决绝。那一刻,他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而是一个战士,一个为了保护自己和他人而战的战士。 赵崇义停下手中的活,望着远处的山峦,又想起黎文忠。那个素不相识的交趾武士,最终在关键时刻救了他们。 他还想起那几个“菜人”,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黎文忠把他们背到附近的村子里,等恢复了就让他们自行离开。他们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希望以后能过上好日子。 想着想着,赵崇义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牛头山。 田正威送来的那本日记里记载着,赵氏宗族的异宝就藏在牛头山深谷之中,是一副奇特的铠甲。那副铠甲,会是什么样? 他摸了摸腰间的浮穹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光芒,几缕细微的电光在剑脊上游走,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这把剑,在温州赵氏宗祠里发生过异变,但它到底有什么秘密,他一直没弄清楚。 赵崇义拔出剑,仔细端详。 剑身依旧锋利,依旧有电光在游走。但除此之外,他看不出任何变化。没有变得更重,没有多出什么奇怪的纹路。它还是那把剑,还是那把他熟悉的剑。 但赵崇义知道,它变了。在宗祠里的那一刻,它真的变了。那种感觉,那种共鸣,他不会记错。 剑身微微震颤,发出轻微的嗡鸣,仿佛在回应他。但那嗡鸣很快就消失了,剑又恢复了平静。 赵崇义摇摇头,收剑入鞘。他看不出门道,想也想不明白。 现在,他需要养伤。身上的伤还没好,其他的先放一边吧。湖心岛这一仗,已经让他筋疲力尽,再不好好休养,身体会垮掉的。 他站起身,走回小屋。 忙活了整整一上午,菜地和药田终于都打理完了。阳光照在身上,很暖和,让他感觉整个人都舒展了开来。他站在菜地边,望着远处的山峦,长长地舒了口气。那些烦恼,那些忧虑,仿佛都被这山风吹散了几分。 他走进小屋,角落里堆着一堆晒干的药材,是他之前采收的,还没来得及处理。他在旁边架起一口小锅,又生起火。接着蹲下身子,拿起一把药材,又拿起一把菜刀,开始切药材。 菜刀是山下铁匠铺张师傅打的,很普通,但很顺手。刀刃薄而锋利,握在手里轻重适中。他握着刀,把药材切成小段,大小均匀,方便以后入药。一刀一刀,切得很慢,很仔细。刀刃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那些药材有当归,有黄芪,有党参,有白术,都是补气养血的。他一边切,一边在心里默念着它们的功效。当归活血,黄芪补气,党参健脾,白术祛湿。这些药材配在一起,熬成汤药,对伤势恢复有好处。 切着切着,他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那些血腥的画面,那些惨烈的厮杀,那些复杂的思绪,都在这有节奏的“笃笃”声中,慢慢沉淀下去。他的心神,全部集中在手中的刀和药材上。 切完一种,又切另一种。每一种药材都要切成不同的大小,有的要切段,有的要切片,有的要切丝。 不知切了多久,那一堆药材终于切完了。赵崇义放下刀,看着案板上整整齐齐的药段、药片、药丝,心中涌起一股满足感。这种简单的工作,这种实实在在的成就,让他感到踏实。 他点起火,架上锅,开始炒药。 锅热了,倒进药片。那些药片在锅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声响,散发出浓郁的药材香气。他握着锅铲,不停地翻炒,让每一片药都均匀受热。火不能太大,太大了会炒焦;火不能太小,太小了炒不透。他一边炒,一边观察着药片的颜色变化,凭着多年的经验,掌握着火候。 那些香气飘散开来,充满了整个小屋。有当归的甜香,有黄芪的豆香,有党参的土香,有白术的清香。这些香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味道,让人闻了就觉得心旷神怡。 他一边炒药,一边想着下一步的计划。 牛头山在金华府,不算太远。但那铠甲到底在哪里? 他只知道,他必须去。那是他祖上传下来的宝物,是他寻找了这么久的东西。不管有多难,不管有多危险,他都要去。 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养伤。伤没好,哪都去不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疼。湖心岛那一晚,他挨了不少刀,虽然都不致命,但失血太多,身体亏虚。大夫说,至少要休养一个月,才能完全恢复。 一个月。 一个月后,就是去牛头山的时候了。 药炒好了,他熄了火,把药倒在竹匾里,摊开晾凉。那些炒过的药片颜色变深了,香气更浓了,用手一摸,干干的,脆脆的。 赵崇义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夕阳。 太阳已经西斜,把整个浮空山染成一片金色。药田里的药材,菜地里的蔬菜,都沐浴在这金色的光芒中,显得格外安详。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在夕阳的映照下如同一幅水墨画。山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和炒药的药香,让他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奇妙的安宁之中。 不管外面有多少风雨,不管还要面对多少危险,浮空山,小屋,药田,菜地,还有那把陪他出生入死的浮穹剑。这些都是他的,是属于他的东西。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转身走回床边,坐下。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望着那些光影,心中默默想着。 等伤好了,就去牛头山。不管那里有什么,不管要面对什么,都要去。 但现在,先好好养伤吧。 第八十二章 田正威这些日子难得清闲。 自打南麂岛一役之后,商队的航线重新畅通起来。耿瘸子那伙海盗被一网打尽,余党作鸟兽散,沿海的商船再也不用提心吊胆。田正威的货物一批批顺利运输,银子流水般进账,手下的人都夸他英明果断,他却只是谦虚地笑笑,说这都是龙无乐和兄弟们拼出来的。 这天午后,阳光暖和地照在院子里。田正威难得没有处理商务,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入了神。 那本书是《枕草子》,日本女官清少纳言写的随笔。前些天一个日本商人送他的,说是当今日本最流行的书。田正威起初不以为意,随手翻了翻,没想到一看就放不下了。那清丽淡雅的风格,那对四季风物的细腻感受,那春之破晓、夏之夜色、秋之黄昏、冬之清晨,在这些转瞬即逝的时刻中发现永恒的美。都让他深深折服。 “春,曙为最……”他轻声念着开篇那句,心中感慨万千。日本人写书,不像中原那些文章,动不动就之乎者也,看得人昏昏欲睡。这《枕草子》读来,倒像是在听一个老朋友在聊天,亲切得很。 他又翻到写四季的那一段,细细品读着那些关于春夏秋冬的感悟。清少纳言写春天,说“逐渐转白的山顶,开始稍露光明”,写夏天,说“月光很亮的晚上,漆黑的暗夜,也各有其趣”。四时的意趣,自然的变幻,宫廷的见闻,日常的琐事。这些看似零散的片段,却构成了一幅完整的时代生活画卷。这些文字,没有什么大道理,却字字珠玑,让人读了心生欢喜。 “真好。”田正威喃喃道,“读来别有风味。” 正看得入神,门外传来脚步声。龙无乐的声音响起:“田爷,有客来访。” 田正威抬起头,放下书,问道:“什么人?” 龙无乐用他那磕磕绊绊的汉语说:“一个日本人。年轻的,精壮的,穿着……穿着轻甲。手里拿着刀,腰间还有一把短的。” 田正威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是佐助!快,快请他进来!” 龙无乐转身去了。片刻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正是佐助。 他依旧是一身武士的装束,腰插长短双刀,身上穿着轻甲,甲片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却难掩那股英武之气。他看到田正威,脸上露出笑容,快步走进来,双手抱拳,用生硬的汉语道:“田君,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田正威哈哈大笑,迎上去一把抱住他:“佐助兄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坐快坐!” 他一边拉着佐助坐下,一边朝外面喊道:“龙兄弟,让厨房置办酒菜!把那坛存了八年的绍兴黄酒拿出来!还有,让他们把前几日送来的那几样海鲜也做了菜!” 龙无乐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佐助坐在椅子上,打量着书房里的陈设。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案头摆着几本线装书,还有一只青瓷香炉,正袅袅地冒着轻烟。最显眼的是桌上那本翻开的《枕草子》,书页上还压着一片枫叶做的书签。 他点点头,汉语比以前流利标准很多了,“田君这里,典雅得很。” 田正威笑道:“哪里哪里,随便摆摆。佐助兄弟,你这一行可好?怎么有空来看我?” 佐助道:“我现在在官方商队担任护卫,常来往于日本和宋土之间。这次押货到温州,听说田君就在这边,特地来拜访。还有——”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田正威,“隆家公托我向田君问好。这是他的亲笔信。” 田正威接过信,脸上露出郑重的神色。他小心地拆开信封,展开信纸,认真地读了一遍。信是用汉字写的,笔力遒劲,措辞恳切,字里行间透着对罗津共同反抗刀伊的赞许之情。读完之后,他小心地把信折好,收进怀里,道:“隆家公太客气了。当时在罗津,我们不过是尽了友邦本分。他这样惦记着,倒让我不好意思了。” 佐助道:“隆家公常说,当时要不是田君带着商队的人帮忙,罗津有多少日本民众会被刀伊奴役。” 田正威摆摆手,笑道:“谢什么?刀伊犯境,烧杀抢掠,那是我们文明之邦共同的敌人。我当时正好在博多湾,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说起来,那次经历也让我见识了你们日本将士的勇猛,罗津那一战,你可是立了大功的!” 佐助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骄傲,还有几分对往事的感慨。 两人正说着,龙无乐带着人端上酒菜。几碟精致的小菜,一盆清蒸的鲈鱼,一盘红烧的虾,还有那坛存了八年的绍兴黄酒。酒坛一打开,一股浓郁的酒香就飘散开来,满室生香。 田正威亲自给佐助斟满酒,举杯道:“来,佐助兄弟,为咱们重逢,为当时并肩血战,干一杯!” 两人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话也多了起来。佐助道:“田君,这些天刀伊比以前老实多了。自从那次血战之后,他们再也不敢来骚扰了。” 田正威点点头,欣慰道:“那就好。我走过这么多国家,发现日本才是人间仙境,富士山的雪,京都的樱花,还有你们这样勇武的武士,还有那么美的文化。这样的地方,理当繁荣富庶,不受外敌侵扰。” 佐助听了,眼中光芒闪烁。他端起酒杯,郑重道:“田君这番话,佐助铭记在心。若刀伊还敢来犯,我们日本武士定当奋勇抵抗。田君若愿意再次相助,佐助感激不尽。” 田正威大笑道:“那还用说?若刀伊还敢来,我田正威愿意再出人出力,捣其巢穴,护卫友邦!来,喝酒!” 两人又是一饮而尽。 田正威放下酒杯,感慨道:“佐助兄弟,说句实话,我以前对日本了解不多,就知道是个岛国。这几年接触多了,才真正喜欢上你们的文化。” 他拿起桌上的《枕草子》,道:“你看这本书,写得真好。清少纳言这位女官,真是才女。她对四季的感受,对生活的观察,对美的洞察,都让我佩服。” 佐助点点头,道:“清少纳言是日本的才女,她的书在日本很受欢迎。田君能喜欢,真是难得。” 田正威摆摆手,道:“哪里哪里,我就是胡乱看看。不过我是真心喜欢。你们日本的文学,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淡淡的,轻轻的,但又让人回味无穷。” 他又拿起另一本书,是《万叶集》。他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一首和歌,道:“你看这首,写得多好——‘本是来春野,摘取紫罗兰;却因恋原野,竟夜宿花间。’”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中土的诗,写景也写得很好,但总带着一股子功利。要么是‘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要么是‘落第逢人恸哭初,平生志业欲何如。鬓毛洒尽一枝桂,泪血滴来千里书。’,要么是‘铜梁剑阁几区区,十上龙门空路岐。’,读多了,总觉得喘不过气来。你们日本的和歌不一样,就是单纯地写景,单纯地抒情,读来让人心静。” 佐助听着,眼中满是感动,道:“田君能这样理解日本文化,佐助……佐助不知该说什么好。” 田正威笑道:“说什么?来,喝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佐助放下酒杯,望着窗外的月色,忽然叹了口气。 田正威察觉到他神色有异,问道:“佐助兄弟,怎么了?有心事?” 佐助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田爷,我们日本虽好,但也有一样东西,让人日夜不安。” 田正威道:“哦?是什么?” 佐助道:“地震。”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继续道:“我们日本列岛,地动频繁,几乎每天都有小震,隔几年就有大震。我从小就在地震中长大,已经习惯了。但习惯了,不代表不怕。” 田正威神色凝重起来,道:“我在书上看到过,说日本多地震,但没想到这么严重。” 佐助点点头,道:“确实严重。我爷爷那辈,经历过一次大地震。那时候他还年轻,正在田里干活,忽然地就晃起来了,晃得人站都站不住。房子塌了,山崩了。爷爷说,那次地震之后,整个村子都变了样,熟悉的地方都不认识了。” 田正威听得心惊,道:“这么厉害?” 佐助道:“还有更厉害的。听老人们说,每隔几百年,日本就会有一次大地震。那种地震,能把山震塌,能把海震翻,能把整个城市夷为平地。” 他顿了顿,又道:“有时候半夜醒来,想到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来一场大地震,心里就慌得很。但慌也没用,只能忍着。这就是我们日本人的命。” 田正威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同情。他放下酒杯,郑重道:“佐助兄弟,若真有那么一天,日本遭遇大难,我田正威虽在宋土,也必慷慨相助。要钱出钱,要力出力,绝不含糊。” 佐助眼中闪过一丝感动,道:“田君……” 田正威摆摆手,继续道:“我也会为日本祈祷。我虽然不信佛,不信道,但我相信天理。日本这么好,日本民众这么好,天理不会亏待你们的。日本,必有天佑。” 佐助听着,眼眶微微发红。他站起身,朝田正威一揖,道:“田君这番话,佐助铭记在心。” 田正威连忙扶起他,笑道:“咱们是兄弟。兄弟有难,岂能袖手旁观?” 两人又喝了几杯,田正威忽然道:“佐助兄弟,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教。” 佐助道:“田君请说。” 田正威指着自己的宅子,道:“你看我这宅子,是宋人常见的样式。青砖黛瓦,雕梁画栋,看着倒是气派。可我这几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宅子,总让我觉得有点阴森。” 佐助愣了一下:“阴森?” 田正威点点头,道:“对,阴森。你看那些雕梁画栋,那些复杂的纹饰,那些幽深的走廊,白天还好,一到晚上,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阴影里。有时候我一个人走在廊下,都忍不住回头看看身后有没有人。” 他叹了口气,道:“后来我看了你们日本的房屋,那种简洁、通透、明亮的设计,真是让我眼前一亮。没有什么复杂的雕饰,就是木头、纸、席子,但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佐助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田正威继续道:“我看过一些日式房屋的图画,那种格局,那种与庭院融为一体的设计,真是绝了。廊下铺着木板,可以坐着看雨,看雪,看花开叶落。屋里没有那么多隔断,光线通透,空气流通。我想把这座宅子改成日式的,坐在廊下,安安静静地看世界,不再被那些阴影笼罩。” 他顿了顿,看着佐助,道:“佐助兄弟,你愿不愿意指导指导?该怎么改,怎么建,我都听你的。” 佐助听完,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他站起身,朝田正威深深一揖,道:“田君愿意把宅子改成日式,这是对我们日本文化的最大认可。佐助一定尽力,把田君的宅子改造成最舒适的日式庭院!” 田正威大喜,连忙扶起他,道:“好!好!那就拜托你了!来,喝酒!”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房屋的结构聊到庭院的布局,从茶室的设计聊到枯山水的意境。佐助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田正威认真地听着,不时问几个问题。龙无乐在一旁看着,虽然听不太明白,但也觉得热闹。 酒过数巡,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在院子里,一片银白。田正威拉着佐助的手,道:“佐助兄弟,今晚别走了,在我这儿住几天,帮我对这宅子,好好规划规划。” 佐助想了想,道:“商队过几天才会启程回日本,那我就打扰了。” 田正威笑道:“说什么打扰?你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龙兄弟,给佐助兄弟安排最好的客房!要朝南的那间,能看到院子!” 龙无乐应了一声,带着佐助去了。 田正威站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光,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想起当时在罗津的那一战,想起那些并肩作战的时光,想起那些困苦的日本平民。那些记忆,永远不会褪色。 他转身走回书房,拿起那本《枕草子》,继续翻看起来:“白色衣袍,着表袴,童子为之下梳发……无论何时,使我心动的,总是那些细微的事物……” 他轻声念着,浑然忘记了时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田正威就派人请来了最好的工匠。 来的是两个人。老的那个姓岳,五十多岁的模样,干瘦精悍,一双手很粗糙,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力气活的人。他在温州城里做了三十多年的泥瓦活,什么风格的房子都见过,是这一带有名的师傅。少的那个是他的徒弟,二十出头,膀大腰圆,一脸憨厚相,跟在师傅后面,手里提着一大包工具。 岳师傅站在院子里,打量着这座宅子,捋着胡须道:“田君,您这宅子青砖灰瓦,用料扎实,坐北朝南,采光也好。怎么着,要改?” 田正威笑道:“岳师傅,今天请您来,不是小改,是大改。我想把这宅子整个翻新,推倒重来,改成日式的。” 岳师傅愣了一下,眼睛瞪得老大:“日式的?那是什么样式?我干了一辈子泥瓦活,还没见过那种房子。” 田正威指着站在一旁的佐助道:“这位佐助兄弟是日本人,他会告诉你怎么改。您老就照着做,工钱好说,绝不会亏待您。” 岳师傅打量了佐助一眼,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他见多识广,知道日本这个地方,但还真没见过日本人的房子是什么样子。 佐助走上前来,用他那比以前流利了许多的汉语说道:“岳师傅,日式房屋和你们中土的房屋有几个最大的不同。第一,你们喜欢用砖石,我们喜欢用木头。第二,你们喜欢雕梁画栋,我们喜欢简洁素雅。第三,你们喜欢把房子隔成许多小间,我们喜欢通透的大空间。” 岳师傅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睛却一直盯着佐助,认真思考着他的话。 佐助继续道:“具体来说,屋顶要改成歇山顶,但要做得轻巧些,不要那么厚重。屋檐要伸出去,下面要有廊下,可以坐着看雨。墙壁要用木板和纸,不要用砖石。地面要铺榻榻米,那是用稻草编的席子,踩上去软软的,冬天不冷,夏天不热。” 岳师傅皱着眉头道:“木板和纸?那能结实吗?温州这边台风多,一阵大风过来,不得吹跑了?还有那榻榻米,稻草编的,不怕受潮?咱们这边潮湿得很,梅雨天一来,什么东西都发霉。” 佐助笑道:“所以要有廊下。廊下可以遮阳挡雨,保护墙壁。榻榻米下面要架空,通风防潮。我们日本人做了几百年,没问题的。日本那边台风也多,比温州这边还多,我们的房子都能扛住。” 岳师傅想了想,点点头道:“成,那就试试。不过这些物料咱们这边不一定有,得现找。楠木有,杉木有,松木也有,但要好的,得去山里选。纸要韧的,不能一捅就破,这个得找专门做纸的。榻榻米要是这边没有,就让佐助兄弟画个样子,找人照着编。稻草咱们有的是,就是编法得学。” 田正威在一旁道:“物料的事好办,要什么尽管说。木头要最好的,楠木、杉木、松木都行。纸要韧的,越韧越好。榻榻米就照佐助兄弟说的做,多少钱都行。” 岳师傅应了一声,带着徒弟开始在院子里丈量尺寸。师徒俩一个拉尺子,一个记数字,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把整个宅子的里里外外都量了个遍。 佐助跟在一旁,一边比划一边解说,哪里要开门,哪里要开窗,哪里要建廊下,哪里要铺榻榻米。他的汉语确实比以前好多了,已经能说得很清楚流利。岳师傅一边听一边不时问几个问题,很快就明白了大概。 丈量完尺寸,岳师傅收起尺子,拍拍身上的灰,道:“田君,这活不小,得一个月才能干完。我回去多叫几个人来,先把那些不要的墙拆了。拆墙的活最累人,得多叫几个年轻力壮的。” 田正威点点头:“行,工钱按天算,每天结账,绝不拖欠。人不够就多叫。” 岳师傅喜笑颜开,带着徒弟走了。 接下来几天,宅子里热闹了起来。 岳师傅带了七八个人来,有泥瓦匠,有木匠,有小工。他们先把那些不要的墙拆了,把门窗卸了,把那些雕梁画栋都拆下来堆在院子里。每天从早到晚,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尘土飞扬,一片繁忙。 佐助一直守在旁边,一边指导一边帮忙。他对这些活计很熟悉,毕竟在日本也见过不少工匠干活。他告诉木匠怎么锯木头,怎么榫卯,怎么让结构既结实又美观。他告诉泥瓦匠怎么处理地基,怎么架空榻榻米,怎么让廊下的排水顺畅。他还亲自示范怎么安装纸门,怎么推拉,怎么让它们严丝合缝。 龙无乐也在一边帮忙。他虽然汉语说得不好,但干活十分积极。他帮木匠扛木头,帮泥瓦匠搬砖,帮小工清理垃圾,忙得满头大汗却从不叫累。他那魁梧的身板,一个人顶两个人用,扛起木头来呼呼生风,岳师傅看了都啧啧称奇。 “这苗家汉子,真是好力气!”岳师傅对田正威道,“田君,您从哪儿找的这人?” 田正威笑道:“比武大会上收的。是个豪杰。” 岳师傅点点头,继续干活去了。 田正威自己也没闲着。他在院子一角搭了个临时的小房间,用木板钉的,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他把商队的事务都搬到了那里处理。每天上午,他坐在那个小房间里,批阅文书,接见商队的人,处理各种杂事,忙得不可开交。 这天上午,一个商队管事匆匆跑来,说有一批货在市舶司出了点问题,需要田正威亲自去解决。田正威二话不说,放下手里的活,骑马去了市舶司。处理完回来,已经是下午了。他顾不上休息,又钻进那个小房间,继续处理积压的事务。 岳师傅看他忙成这样,忍不住道:“田君,您这又是改造房子,又是处理商队的事,两头忙,不累吗?” 田正威道:“累什么累?心里高兴,就不累。您老不也是,干了一辈子活,还***?” 岳师傅道:“也是。” 下午的时候,田正威从那个小房间里出来,在院子里走走,看看改造进度,问问佐助意见。他走到正在施工的区域,看着那些已经拆掉墙的地方,看着那些正在挖的地基,看着那些堆在一旁的木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期待。 佐助走过来,道:“田君,地基挖好了,明天就可以开始铺了。铺好地基,就可以立柱子了。柱子立好,就可以上梁了。一步一步来,很快就能看到样子了。” 田正威点点头,道:“辛苦你了,佐助兄弟。这些天一直在这儿盯着,连休息都没好好休息。” 佐助摇摇头,道:“不辛苦。等房子建好了,田君住在里面,就是日本文化的传播者了。我在日本那边,也可以告诉别人,我在宋土建了一座日式房子。” 田正威笑道:“什么传播者,我就是喜欢而已。” 佐助也笑了。 两人正说着,龙无乐扛着一根大木头走了过来。那木头又粗又长,少说也有两百斤,他却扛得稳稳当当,脸不红气不喘,脚步稳健,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他把木头放在指定的地方,擦了擦汗,朝田正威咧嘴一笑。 田正威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道:“龙兄弟,歇会儿吧,别累着。” 龙无乐摇摇头,用他那磕磕绊绊的汉语说:“不累。干活……心里踏实。” 田正威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个苗人汉子,自从跟了他之后,一直尽心尽力,从无怨言。南麂岛那一仗,他拼死杀敌,立下了汗马功劳。现在建房子,他又主动帮忙,任劳任怨。这样的人,值得信任。 田正威拍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几天过去,宅子的变化越来越明显。 那些不要的墙都拆完了,整个宅子变得空荡荡的,只有几根柱子还立在那里,孤零零的,看着有些凄凉。但田正威知道,这是涅槃重生,旧的去了,新的才会来。 岳师傅带着人开始挖地基,挖出一条条沟槽,填入碎石,夯实,再铺上木板。那些木板是特制的,下面留了通风口,防止受潮。佐助蹲在一边,用手摸着那些木板,感受着它们的平整度。他朝岳师傅点点头,用汉语说:“好,很好。岳师傅手艺好。” 地基铺好,开始立柱子。那些柱子都是上好的楠木,又直又粗,泛着淡黄色的光泽,散发着淡淡的木香。木匠把柱子一根根立起来,用榫卯固定好,再用绳索拉紧,确保它们都垂直。柱子立好之后,整个房子的骨架就出来了,一根根柱子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士兵列队,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佐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柱子,眼中闪烁着光芒。他转头对田正威道:“田君,你看,这就是日式房屋的精髓。柱子承重,墙不承重,所以墙可以做成活动的,可以拆,可以移,可以随时改变空间。今天想要大房间,就把墙都拆了;明天想要小房间,就把墙装上。灵活得很。” 田正威点点头,道:“真是奇妙。我们中土的房子,墙都是固定的,想改格局就得拆了重盖。你们这个好,灵活。住久了也不会腻,随时可以换。” 佐助笑道:“这就是我们的哲学。房子是给人住的,应该适应人,而不是让人去适应房子。” 田正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天傍晚,佐助找到田正威,神色有些黯然。 “田君,”他道,“商队明天就要启程回日本了。我得走了。” 田正威愣了一下,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真到了这个时候,心里还是有些不舍。他握住佐助的手,道:“这么快就走?不多待几天?” 佐助摇摇头,道:“已经待了好几天了,不能再耽搁了。商队那边还有事。” 田正威沉默了片刻,叫家丁拿来一包银子,递给佐助道:“好,那就不留你了。这点银子你收下吧,这几天辛苦了。” 佐助勉强收下,点点头,道:“一定来。” 第二天一早,佐助把那几个泥瓦匠叫到一起,把剩下的活计仔仔细细交代了一遍。哪里要注意,哪里要小心,哪里要特别处理,都说得清清楚楚。岳师傅带着几个徒弟,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交代完活计,佐助走到田正威面前,深深一揖。 “田君,这些天多谢款待。”他道,“佐助铭记在心。” 田正威扶起他,道:“说什么谢?咱们是兄弟。以后常来常往,日本那边有什么好东西,给我带点来。我这边有什么好东西,也给你留着。” 佐助点点头,眼眶微微湿润。 两人站在宅子门口,相对无言。良久,佐助道:“田君,保重。” 田正威道:“保重。一路顺风。” 佐助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正在改建的宅子,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忙碌的工人,看了一眼田正威和龙无乐,然后策马离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田正威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龙无乐走过来,轻声道:“田爷,佐助兄弟走了。” 田正威点点头,转身走回院子里,看着那些正在干活的工人,看着那些已经立起来的柱子,看着那些堆在一旁的木材,心中涌起一股新的力量。 “岳师傅,”他喊道,“接着干!咱们要把这房子建好,等佐助兄弟下次来,让他看看,咱们做得怎么样!” 岳师傅应了一声,招呼着工人们继续干活。 接下来的时间,田正威依旧两头忙。上午在那个小房间里处理商队事务,下午在院子里监督工程进度。虽然忙,但他并不觉得累。相反,他每天都精神抖擞,干劲十足。 他时不时走到正在施工的区域,摸摸那些新立的柱子,踩踩那些新铺的地板,问问岳师傅。他看着那座房子一天天成形,一天天变成他想象中的样子,心里就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 他想到了以后的生活。等房子建好了,他要在廊下铺上草席,没事的时候就坐在那里,泡一壶茶,看院子里的花开花落。春天看樱花,夏天看荷花,秋天看红叶,冬天看雪。那样的岁月,光是想想就让他心里敞亮。 想着想着,他嘴角浮起笑意。 “田爷,您笑什么?”龙无乐走过来,好奇地问。 田正威道:“我在想,等房子建好了,咱们坐在廊下喝茶的样子。” 龙无乐也笑了,道:“那一定很好。” 田正威拍拍他的肩膀,道:“到时候,咱们一起喝茶,一起看花。” 龙无乐点点头,眼中满是期待。 夕阳西下,工人们收工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田正威坐在那块石头上,望着那座越来越成形的房子,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第八十三章 将近一个月的忙碌,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刻。 田正威站在院子门口,望着眼前这座焕然一新的宅院,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但一切都变了。原本的青砖灰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轻巧的歇山顶,屋檐伸出来很长,在阳光下投下柔和的阴影。外墙换成了木板和纸的组合,木板的颜色是原木的本色,泛着淡淡的黄,纸是白色的,透着柔和的光。廊下铺着宽宽的木板,可以坐人,可以躺人,可以放上蒲团喝茶看雨。 他脱下鞋子,踏上廊下的木板。木板被太阳晒得微微发暖,脚底传来一种温润的触感,不像中式的砖石那样冰冷坚硬。他沿着廊下慢慢地走,每一步都能感受到那种踏实而温暖的感觉。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声音不是刺耳的噪音,而是像老朋友的低语,亲切而自然。 廊下连着茶室。茶室很小,只有四张半榻榻米那么大,里面空空的,只有墙角一个小小的壁龛。壁龛里什么都没有,但田正威知道,那是用来挂字画、插花的。等过些日子,他要找一幅好的字画挂上去,再插一枝应季的花。春天插樱花,夏天插荷花,秋天插红叶,冬天插梅花。四季更替,花也不同,茶室里的风景也就不同。 茶室的门是纸做的,可以推拉。他拉开一扇门,阳光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门的移动而变化,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一会儿宽,一会儿窄,像是在跳舞。他想起佐助说过,日本人把这种光影的变化叫做“光影的游戏”,是一种独特的审美。现在他懂了,光影确实可以是一种游戏,一种让人心情愉悦的游戏。 他关上茶室的门,继续往前走。廊下的尽头是卧室。卧室也不大,铺着榻榻米,散发着稻草的清香。他蹲下身子,用手抚摸着榻榻米的表面,那种粗糙而温润的触感,让人心安。他想象着以后躺在上面睡觉的样子,闻着稻草的香,听着窗外的虫鸣,一定睡得很香。 从卧室出来,他又走到客厅。客厅是最大的房间,有十几张榻榻米那么大。这里可以用来接待客人,可以用来读书写字,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坐着发呆。他喜欢这种多功能的空间,不像中式的房子,每个房间都有固定的用途,换个用途就觉得不对劲。 客厅的纸门全都拉开了,可以直接看到院子里的枯山水。 枯山水。 这个词是佐助教他的。用石头和砂石表现山水意境,不用水,却能让人感受到水。他第一次听到这个概念时,完全无法理解。石头就是石头,砂石就是砂石,怎么看出山水?但佐助告诉他,这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心看的。 现在,他终于懂了。 他站在客厅的边缘,望着那片枯山水,望着那些石头,望着那些砂石上的纹路,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那些石头,有的像远山,有的像岛屿,有的像瀑布。那些砂石上的纹路,有的像溪流,有的像海浪,有的像涟漪。看着看着,仿佛真的看到了山,看到了水,看到了大自然的一切。 院子里的枯山水一共用了七块石头。最大的一块立在正中,像一座巍峨的高山。它周围环绕着几块小石头,有的像山脚下的巨石,有的像山腰上的怪石,有的像山顶上的峰峦。砂石上的纹路从石头周围向外扩散,一圈一圈,像水的波纹,又像风的痕迹。 阳光照在砂石上,那些纹路变得格外清晰。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有的地方直,有的地方弯,构成了一幅奇妙的画面。田正威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些纹路活了起来,在缓缓流动,像真正的溪水。那些石头也活了起来,在缓缓生长,像真正的山峦。 “这就是……侘寂?”他喃喃道。 佐助给他讲过侘寂,讲的是不完美、不恒久、不完整的美。枯山水就是侘寂的体现——石头会风化,砂石会被吹乱,纹路会消失,一切都是暂时的,一切都是变化的。正因为如此,才美。 他当时不太理解,现在却隐隐约约懂了。那些石头,那些砂石,那些纹路,确实不完美,确实不恒久,确实不完整。但正是这种不完美、不恒久、不完整,让它们有了生命,有了灵魂。如果一切都是完美的,一切都是永恒的,一切都是完整的,那还有什么意思?那不就是一潭死水吗?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首诗,是唐人写的:“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那时候不懂,现在却懂了。人事有代谢,江山也有代谢,一切都是变化的,一切都是暂时的。但正因为如此,才值得珍惜,才值得留恋。 “田爷。” 龙无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田正威回头,看到他站在廊下,正呆呆地望着院子里的枯山水。 “怎么样?”田正威笑着问,“喜欢吗?” 龙无乐点点头,用他那磕磕绊绊的汉语说:“喜欢。很……很静。看了,心里舒服。像我们苗寨的山,也像我们苗寨的水。” 田正威道:“那就好。你可以常来这里坐坐,静静心。心烦的时候,看看这枯山水,心就静了。” 龙无乐走到他身边,也脱了鞋,站在客厅的边缘,望着那片枯山水。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说:“田爷,我们苗人,也有这样的东西。” 田正威愣了一下,道:“什么东西?” 龙无乐想了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们苗人,也喜欢石头。山里的石头,河边的石头,都好看。” 他指了指院子里的枯山水,继续道:“我们就是把石头放在那里,不去动它。水也是,流到哪里就是哪里。不像这个,是故意摆的。但看了之后,心里想的东西,是一样的。都是山,都是水,都是静。” 田正威点点头,道:“故意摆的和自然生长的,各有各的好。你们苗人的,是自然的美;这个,是人工的美。但美是一样的,让人心里舒服,是一样的。” 龙无乐想了想,点点头,道:“嗯。都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说:“田爷,我发现我们苗人的东西,和日本的东西,有很多一样的。” 田正威好奇道:“哦?说说看。” 龙无乐道:“比如打年糕。我们苗人过年要打年糕,用木槌打。我听佐助兄弟说,日本人也打年糕,用木槌打,打了吃。一样的。” 田正威点点头,道:“嗯,日本确实有打年糕的习俗,叫‘饼つき’。” 龙无乐继续道:“还有斗牛。我们苗人喜欢斗牛,两牛相斗,看谁厉害。佐助兄弟说,日本人也喜欢斗牛,也很相似。” 田正威又点点头,道:“日本确实有斗牛,尤其是在九州那边,很有名。” 龙无乐道:“还有穿草鞋。我们苗人穿草鞋,用稻草编的。佐助兄弟说,日本人也穿草鞋,也是一样的。” 田正威道:“日本确实穿草鞋,叫‘わらじ’。” 龙无乐的眼睛亮了起来,越说越兴奋:“还有崇拜太阳。我们苗人崇拜太阳,佐助兄弟说,日本人也崇拜太阳,有个神叫天照大神。” 田正威心中一动,道:“天照大神确实是日本最重要的神,是太阳女神。” 龙无乐道:“还有崇拜蛇。我们苗人崇拜蛇,觉得蛇有灵气,能带来好运。佐助兄弟说,日本人也崇拜蛇,有个神叫八岐大蛇。” 田正威听得入了神。这些相似之处,真的只是巧合吗? 他道:“龙兄弟,你说的这些,真的很有意思。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你们的祖先和他们的祖先,是一家人。后来分开了,一个去了南方,一个去了东方,但那些古老的习俗,都留下来了。” 龙无乐用力点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田正威摇摇头,道:“有一点可以确定,你以为不相干的事物,其实可能同根同源。” 龙无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两人站在客厅边缘,望着院子里的枯山水,久久没有说话。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很暖和,让人昏昏欲睡。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悦耳,像是给这宁静的画面配上了背景音乐。 过了很久,田正威道:“龙兄弟,来,坐下。” 他在榻榻米上坐下,盘着腿,姿态随意。龙无乐也学着他的样子,在他旁边坐下。两人并排坐着,望着院子里的枯山水,谁都没有说话。 榻榻米软软的,带着稻草的清香,坐着很舒服。田正威忽然想起佐助说过,日本人喜欢坐在榻榻米上,一坐就是半天。他当时不理解,现在却懂了。 就这么坐着,看着院子里的枯山水,感受着阳光的温暖,听着远处传来的鸟叫声,这本身就是一种享受。不需要想什么,不需要做什么,就这么待着,让时间慢慢流过,让心慢慢静下来。 这就是生活。 他起身,走到书案边,拿起那本《万叶集》,又回到榻榻米上坐下。他翻开书,找到一首他喜欢的和歌,轻声诵读起来。 “漫步田子浦,抬首遥望处;富士高岭上,白雪正飞舞。”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宁静的客厅里,却格外清晰。那些诗句,那些意境,仿佛活了过来,在空气中飘荡。那样的景色,光是想象就让他心醉。 他继续读下去,一首接一首,完全沉浸其中。那些和歌,有的写春天,有的写夏天,有的写秋天,有的写冬天。有的写爱情,有的写友情,有的写亲情。有的写欢乐,有的写悲伤,有的写思念。每一首,都让他心生感触。 他读到一首写樱花的和歌,心中不由得想起佐助描述过的日本樱花。春天的时候,樱花盛开,满树满树的花,粉的白的,像云像雾。风吹过,花瓣飘落,像下雪一样。人们坐在樱花树下,喝酒,唱歌,赏花,一待就是一整天。 他又读到一首写京都的和歌,心中又想起那座千年古都。古老的寺庙,幽静的庭院,精致的园林,还有那些穿着和服的女子,撑着油纸伞,在雨中漫步。那样的画面,光是想象就让他心驰神往。 他还读到一首写红叶的和歌,心中又想起日本秋天的景色。满山的红叶,红的黄的橙的紫的,像一幅巨大的油画。人们去山里赏红叶,一边走一边看,一边看一边赞叹。那样的景色,一定很壮观。 他读着读着,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些风景。那些如画的风景,一幕幕在他脑海中浮现,那么清晰,那么美丽。 龙无乐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他虽然听不太懂那些和歌的意思,但能感受到田正威的投入和喜悦。他看着田正威脸上那种沉醉的表情,心中也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不知过了多久,田正威终于放下书,长长地舒了口气。 “真好。”他喃喃道,“这些和歌,真好。” 他望着院子里的枯山水,望着那些石头,望着那些砂石上的纹路,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满足感。这座宅院,这些和歌,这些文化,都让他感到愉悦,感到充实,感到活着真好。 他想起佐助临走时说的话:“等房子建好了,田君住在里面,就是日本文化的传播者了。”他当时觉得这话说得太大了,现在却觉得,也许真的有道理。他虽然不是日本人,但他真心喜欢日本文化,愿意去了解它,学习它,传承它。这样的人,不就是在传播友邦文化吗? 他笑了笑,道:“龙兄弟,等以后有机会,咱们去日本看看。” 龙无乐愣了一下,道:“去日本?” 田正威点点头,道:“对,去日本。去看看那些樱花,看看京都。去看看佐助兄弟。去看看那个让我这么喜欢的地方。” 龙无乐想了想,道:“好。我也想去看看。看看他们的打年糕,他们的斗牛,和我们的一不一样。” 田正威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去,亲眼看看,亲身体验体验。”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院子里,把那片枯山水染成一片金色。那些石头,那些砂石上的纹路,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神秘。那金色的光,透过纸门,洒在榻榻米上,洒在田正威身上,洒在龙无乐身上,把整个客厅都染成了温暖的色调。 田正威望着那一片金色,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宁静。这就是他追求的意境。简约,明净,恬淡,自在。不用想太多,就这么待着,享受当下,享受此刻。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感受着那份宁静。耳边传来几声鸟叫,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远的地方,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那些声音,不但没有打扰他的宁静,反而让那份宁静更加真实,更加可贵。 他睁开眼睛,又拿起那本《万叶集》,翻开,继续诵读。 “琵琶湖上,夕波千鸟;闻汝鸣声,心绪翻涌,思念往昔……” 他的声音,在宁静的客厅里回荡,伴随着夕阳的余晖,伴随着枯山水的意境,伴随着那份深深的满足感,飘向远方。 第八十四章 一个月的时间,在休养中悄然流逝。 赵崇义站在浮空山的小屋前,迎着初升的朝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山风拂面,让他整个人都清爽了起来。他活动了一下四肢,又打了一套拳,感觉浑身的伤都已经好利索了。那些曾经深可见骨的刀伤,如今只剩下浅浅的疤痕,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是时候了。”他喃喃道。 他转身走回小屋,开始收拾行装。首先是药品,这是重中之重。这一个月来,他利用浮空山上的药材,配制了大量的刀伤药、解毒散、驱虫粉、退烧药,还有一些止血药、止痛药。他把这些药分别装进几个小布袋里,然后放进一个大包袱里。 接着是干粮。他准备了些肉干,还有一些干果和蜜饯。这些东西虽然简单,但胜在耐放,不容易坏。他又准备了一个水囊,可以在路上随时补充饮水。 然后是武器。浮穹自然是要带的,那已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了。他还带了两把短刃,一把插在腰间,一把藏在靴筒里。手弩也要带上,还有一袋箭矢。这些东西,关键时刻能救命。 最后是一些杂物:火折子、绳索,还有一小袋碎银。 收拾完行装,他站在小屋前,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熟悉的土地。药田里的药材长势正好,菜地里的蔬菜绿意盎然,小屋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等我回来。”他轻声说,然后转身,顺着藤蔓攀援而下。 山下,米紫龙、皇甫勇和徐文胜正在在武馆门口谈论武艺。见他过来,三人迎了上去。 “崇义,准备好去牛头山了?”米紫龙问。 赵崇义点点头,拍了拍背上的包袱,道:“准备好了。” 皇甫勇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崇义,保重。牛头山那地方,我听说过,山高林密,野兽出没,千万小心。有什么事,就派人回来报信,老子立马带人杀过去!” 赵崇义笑了笑,道:“皇甫兄放心,我会小心的。” 徐文胜站在一旁,眼眶有些发红。这一个月来,他跟着米紫龙勤学苦练,已经学了不少功夫,人也结实了许多。他上前一步,道:“赵大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赵崇义摸摸他的头,温声道:“放心,我会回来的。你好好跟着米师父练功。” 徐文胜用力点点头。 米紫龙道:“曾铁光前几天已经回乐清了。他伤好了,说要回去继续读圣贤书。临走时还念叨你,说要是有机会,一定要再见你一面。” 赵崇义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曾铁光那个书生,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却有颗善良正直的心。 他道:“等从牛头山回来,我去乐清看他。” 米紫龙点点头,又道:“路上小心。遇到什么事,别逞强。牛头山那地方,听说荒无人烟,什么怪事都有可能发生。” 赵崇义道:“记住了。我会小心的。” 米紫龙道:“那就好。去吧,早去早回。” 赵崇义翻身上马,朝三人抱了抱拳,道:“诸位,保重。等我回来!” 三人也抱拳回礼,齐声道:“保重!” 马蹄声响起,赵崇义策马而去。身后,三个身影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视野中。 一路向北。 文成县到武义县并不远,骑马一天就能到。赵崇义沿着官路一路疾驰,穿过田野,越过山岗,经过一座座村庄和集镇。沿途的风景不断变化,从熟悉的青山绿水,到陌生的丘陵平原,让他有一种渐渐远离家乡的感觉。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西斜。赵崇义丝毫不敢耽搁。 傍晚时分,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连绵的山峦。那些山峦高耸入云,峰峦叠嶂,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雄伟壮观。山体呈青黑色,上面覆盖着茂密的森林,云雾缭绕,若隐若现。 赵崇义勒住马,望着那片山峦,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那就是牛头山,他此行的目的地。那座山里,藏着赵氏宗族的秘密,藏着那副传说中的铠甲。 他深吸一口气,策马继续前行。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出现了一座小村。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但因为是进入牛头山的必经之路,倒也有一家客栈。赵崇义在村口下马,牵着马慢慢走进村子。 村子很安静,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几只狗在街上跑来跑去,看到陌生人,吠了几声,又跑开了。 赵崇义找到一家客栈,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匾额,写着“牛头山客栈”五个字。他把马拴在门前的木桩上,推门走了进去。 客栈不大,只有几张桌子,客人稀少。掌柜的是个二十多岁的高挑青年女子,见有客人来,连忙迎了上来,笑道:“客官住店?” 赵崇义点头道:“一间上房,再给我那马添点草料。” 掌柜的道:“客官您稍坐,我让人去安排。” 赵崇义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下,要了一壶茶,几个小菜,慢慢地喝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牛头山已经隐没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掌柜的忙完手头的活,走过来搭话:“客官是从外地来的吧?要去牛头山?” 赵崇义点点头,道:“正是。掌柜的,牛头山那边,您了解吗?” 掌柜的叹了口气,道:“了解是了解,但不是什么好话。那地方,荒无人烟,山高林密,进去冒险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客官您一个人去,可得小心啊。” 赵崇义心中一凛,道:“出不来?为什么?” 掌柜的道:“那山里野兽多,有老虎,有野猪,还有狼。路又险,到处都是悬崖峭壁,一不小心就掉下去了。那山里太危险,进山要谨慎。” 赵崇义眉头一皱,道:“有这么可怕吗?” 掌柜的点点头,道:“对。听老人们说,那山里以前死过很多人,有打仗死的,有逃荒死的,还有被盗贼杀的。有不少人进山探险、采药,都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赵崇义沉默了片刻,道:“多谢掌柜的提醒。我会小心的。” 掌柜的叹了口气,道:“客官您既然要去,我也拦不住。我也是官家所托,要我嘱咐进山的各位。那就只能祝您好运了。” 赵崇义谢过她,继续喝茶吃菜。吃完之后,他上楼进了房间,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久久无法入睡。 掌柜的那些话,让他想起了达叔讲过的那些经历。自然灾害,极度饥寒,灵异事件……这些,都是他必须面对的。他不知道那座山里有什么在等着他,但他知道,无论如何,他都要进山,都要找到那副铠甲。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就要进山了。 第二天一早,赵崇义就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了。 他睁开眼睛,透过窗户望去,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连忙起身,穿好衣服,收拾好行装,下楼吃了碗面,然后去后院牵马。 掌柜的见他出来,迎上来道:“客官,您真要去牛头山?” 赵崇义点点头,道:“嗯,去。” 掌柜的叹了口气,道:“那您千万小心。这天气看起来好,但山里说变就变。要是遇到下雨,赶紧找地方躲,别逞强。” 赵崇义道:“多谢掌柜的提醒。我的马,就麻烦您照顾几天了。掌柜您贵姓?” 掌柜的道:“我姓田,单名一个静字。您放心,马在我这儿,亏待不了。” 赵崇义把马拴在后院的马厩里,又给马添了些草料,然后背起行装,朝牛头山的方向走去。 出了村子,是一条蜿蜒的山路。路两边是茂密的树林,偶尔有几声鸟叫传来,显得格外幽静。赵崇义沿着山路向上走,心情格外舒畅。早晨的空气清新而湿润,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让人心旷神怡。 他想起了达叔的那些经验之谈。达叔说,进山要找向导,不能一个人乱闯。达叔说,山里天气变化快,要时刻注意。 他当时听着,觉得很有道理。但现在,他却不想照做。 找向导?不行。那副铠甲是赵氏宗族的秘密,不能让别人知道。而且,他也想挑战一下自己,看看一个人能不能在这荒山野岭里生存下去。 至于那些危险,他相信自己能应付。他从小在山里长大,什么样的山没爬过?什么样的路没走过?浮空山也很险,他都能来去自如,牛头山又能难到哪里去? 他一边走一边想,脚步轻快,心情愉悦。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鸟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为他奏乐。他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充满了力量。 “这天气真好。”他喃喃道,“希望一直这么好。” 然而,他的愿望并没有实现。 到了中午,天色忽然变了。 赵崇义正走在一片密林中,忽然感觉光线暗了下来。他抬头一看,只见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乌云密布。那些乌云翻滚着,涌动着,像是无数头野兽在天空中奔腾。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沉闷而压抑。 “不好。”他心中一紧,加快脚步,想找个地方躲雨。 大雨如注,倾盆而下。那雨不是普通的雨,是那种瓢泼大雨,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一样。赵崇义瞬间就被淋成了落汤鸡,浑身湿透,视线模糊。他眯着眼睛,勉强辨认着方向,艰难地向前走去。 山路变得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去半尺深。赵崇义几次差点摔倒,幸好反应快,才稳住了身形。他的衣服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重。鞋子也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该死。”他咒骂着,继续向前走。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的意思。赵崇义浑身发抖,嘴唇发紫,但只能咬牙坚持。他知道,现在不能停,必须找到一个避雨的地方,否则这样下去,非冻出病来不可。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路边有什么东西。 那是一堆衣物,散落在地上,已经被雨水浸透。旁边还有一只破旧的鞋子,还有一些看不清楚的东西。那些衣物破烂不堪,上面沾满了泥土和苔藓,显然已经在这里很久了。 赵崇义停下脚步,盯着那堆衣物,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应该是遇难者的遗物吧。 他想起那田掌柜的话。他当时不以为意,觉得那是夸张。现在看到这堆遗物,他才意识到,那不是夸张,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怕,怕也没用。既然已经来了,就只能走下去。 他绕过那堆遗物,继续向前走。 雨还在下,越来越大。赵崇义浑身已经湿透,手脚冰凉,视线模糊。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只知道机械地迈着步子,一步一步向前。 忽然,一声尖锐的鸟叫声从头顶传来。 那声音凄厉而刺耳,像是鬼叫。赵崇义吓了一跳,猛地抬头,只见一只巨大的怪鸟从头顶飞过。那鸟浑身漆黑,翅膀展开足有两丈宽,两只眼睛在雨中闪烁着幽光,正死死地盯着他。 赵崇义心中大骇,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但这一步,踩空了。 他只觉得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向后倒去。他拼命想抓住什么,但雨水湿滑,什么也抓不住。他顺着山坡滚了下去,越滚越快,越滚越远。 树枝抽打在他身上,石头硌得他生疼,泥土灌进他的嘴里。他拼命想停下来,但根本停不下来。他只能抱着头,蜷缩着身体,任由自己滚下去。 不知滚了多久,他终于停了下来。 赵崇义伏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剧痛。他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已经滚到了山底,躺在一条溪涧旁边。溪水湍急,哗哗地流着,水花四溅。 他摸了摸身上,发现行装还在,但有些东西丢了。火折子还在,短刃还在,浮穹还在,但那个装药品的布袋不见了,还有——罗盘也不见了。 他心中一紧,连忙四处寻找。但四周除了石头和溪水,什么都没有。他沿着滚下来的山坡往上找,但山坡太陡,又湿又滑,根本爬不上去。他找了很久,什么也没找到。 罗盘丢了。 赵崇义站在溪边,望着湍急的溪水,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挫败感。没有罗盘,他怎么辨别方向? 他苦笑一声,想起达叔的话。达叔说,要带向导,要做好万全准备。他当时不以为意,现在才知道,达叔是对的。 但现在后悔也没用了。他只能继续走下去。 他沿着溪流往前走,想找个避雨的地方。雨还在下,虽然小了一些,但依然让人难受。他浑身湿透,又冷又饿,急需找个地方生火取暖。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忽然看到溪流对面有个山洞。 那山洞不大,只有一人高,外边被一些藤蔓遮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赵崇义心中一喜,连忙趟过溪流,朝山洞走去。 溪水冰凉刺骨,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咬着牙,快步趟过去,然后拨开藤蔓,钻进山洞。 山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赵崇义摸索着往里面走了几步,山洞幽暗静谧。他摸出火折子,吹了吹,点燃。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周围。 山洞不大,大约有十几平米,地面还算干燥。角落里堆着一些干草,像是以前有人在这里过夜留下的。洞壁上有些烟熏的痕迹,说明这里曾经生过火。 赵崇义心中一喜,连忙去捡了些干柴堆在地上,然后用火折子点燃。 火苗跳动着,渐渐变大,驱散了洞里的黑暗和寒冷。赵崇义坐在火边,脱下湿透的衣服,搭在旁边的石头上烤着。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显得格外疲惫。 他望着跳动的火焰,心中思绪万千。 进山第一天,就遇到了这么多事。天气骤变,大雨如注,遇难者的遗物,怪鸟的惊吓,滚下山坡,丢失罗盘……这一切,都像是一场噩梦。 他想起达叔的话,想起田掌柜的话,想起自己当初的不以为意,不由得苦笑一声。 他摸了摸腰间的浮穹,剑身在火光下泛着光芒。那是他唯一的安慰,唯一的依靠。只要有这把剑在,他就有勇气继续走下去。 他望着洞外的雨幕,心中默默祈祷。希望雨能快些停,希望能有好运气。 他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开始休息。 第八十五章 雨一直下,没完没了。 赵崇义蜷缩在山洞里,听着洞外哗哗的雨声,心中烦躁不已。滚下山坡后找到这个山洞,本以为能避避雨,等雨停了就继续赶路。谁知道这雨就像天漏了一样,下起来没完,过去半天了,一直下到现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他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滚下山坡的时候,身上被树枝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膝盖撞在石头上,肿了一大块,肩膀也被撞得生疼。可是装药品的布袋丢失了,他现在只能忍着疼痛。 干粮也丢了一些。他舍不得多吃,只掰了一小块肉干,就着水囊里的水慢慢嚼着,他知道,食物不多,必须省着吃。 雨终于停了。 傍晚时分,洞外的雨声渐渐稀疏,最后完全消失。赵崇义探头望去,天空依然阴沉,乌云密布,但至少雨停了。他收拾好行装,把那些还没干的衣服胡乱穿上,走出山洞。 山林里一片狼藉。雨水冲刷过的地面泥泞不堪,到处都是积水。树叶上挂满了水珠,稍微一碰就洒下一阵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泥土的气息,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赵崇义沿着溪流往前走。他不知道这条溪流通向哪里,但总比在深山老林里乱闯强。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忽然停下脚步。 不能再沿着溪流走了。 山洪来了怎么办?山里的溪流,平时看着温顺,一旦下大雨,随时可能爆发山洪。现在虽然雨停了,但上游的水还在往下流,水位比昨天涨了不少。如果再下一场雨,山洪随时可能冲下来。待在山底太危险了。 他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决定往上走。 离开溪流,钻进茂密的灌木丛,他开始往山上爬。没有路,到处都是茂密的树木和荆棘,他只能用短刃开路,一点一点往上挪。灌木的枝条抽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荆棘划破了衣服,刺进肉里,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只能咬牙坚持,往上爬。 不知爬了多久,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半山腰的平地,大约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地面相对平坦,长满了茂密的灌木和树木。一阵风吹过,树木枝叶上的雨水噼里啪啦地滴落下来。 赵崇义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浑身的力气都快耗尽了,身上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他解下水囊,喝了几口水,又掏出一小块肉干,塞进嘴里。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了什么。 草丛里,一只野鸡正在悠闲地觅食。那野鸡体型肥硕,羽毛鲜艳,尾巴长长的,在草丛里走来走去,不时啄一下地面。它浑然不知有人正在盯着它,只顾着享受雨后清新的空气和草丛里的虫子。 赵崇义眼睛一亮。野鸡! 他轻轻放下包袱,把浮穹剑也放在一边,生怕发出声响惊动那只野鸡。然后他猫着腰,轻手轻脚地朝野鸡靠近。每一步都很轻,很慢,尽量不发出声音。他眼睛死死盯着那只野鸡,心中默默计算着距离。 十步,八步,五步…… 野鸡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警觉地四处张望。赵崇义连忙停下,屏住呼吸。野鸡看了一会儿,没发现异常,又低下头继续觅食。 赵崇义继续靠近。三步,两步,一步—— 他猛地扑了过去! 但野鸡反应更快。就在他扑出的瞬间,野鸡“咯咯”叫着,扑棱棱飞了起来,从他头顶掠过,钻进远处的灌木丛里消失不见。 赵崇义扑了个空,一头栽进草丛里,啃了一嘴泥。他懊恼地爬起来,拍掉脸上的泥土,心中郁闷不已。 就在这时,一声震天的吼声从背后传来! 那声音浑厚而凶猛,带着山林之王的威严,震得树叶簌簌落下,震得赵崇义耳膜嗡嗡作响。他猛地回头,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 一头灰熊! 那是一头成年灰熊,体型巨大,浑身覆盖着灰褐色的长毛,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它四肢着地时就有半人多高,站起来时像一座小山。它的眼睛小而有神,此刻正死死盯着赵崇义,张开的大嘴里露出锋利的獠牙,涎水顺着嘴角滴下来。它的前掌厚实而巨大,掌上长着七八厘米长的利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赵崇义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灰熊!这里是它的领地!他刚才追野鸡,不知不觉闯进了它的地盘! 他下意识想跑,但刚一动,就放弃了。跑不过的。灰熊的速度比人快得多,尤其是在这种山林地形,它跑起来就像一辆坦克,根本跑不掉。 灰熊又发出一声吼叫,朝他冲了过来! 那速度之快,完全不像它那庞大的体型。几步之间,灰熊就已经冲到他面前,巨大的前掌带着呼啸的风声,朝他猛地扇了过来! 赵崇义拼命往旁边一闪! “呼——” 熊爪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皮生疼。虽然躲开了正面一击,但肩膀还是被刮了一下,整个人被那股力量带得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还没等他站稳,灰熊的第二爪又扇了过来! 赵崇义只能继续闪避。他的身法在山里练出来的,还算灵活,但面对这种庞然大物,每一次闪避都是在刀尖上跳舞。他左躲右闪,在熊爪的间隙中拼命求生,像一只在狂风暴雨中挣扎的飞蛾。 灰熊的攻势越来越猛。它虽然体型庞大,但动作并不笨拙,每一掌都又快又狠。赵崇义几次险些被击中,全靠本能反应才躲开。但他的体力在飞速流逝,呼吸越来越急促,视线开始模糊。 终于,他慢了半拍。 灰熊的右爪横扫过来,他闪避不及,被重重拍在胸口上! “砰!” 一声闷响,赵崇义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又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他只觉得胸口剧痛,眼前发黑,嘴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四肢不听使唤,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 灰熊发出一声胜利的吼叫,迈着沉重的步伐朝他走来。它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森森白牙,准备给这个闯入者最后一击。 赵崇义躺在地上,看着那头越来越近的灰熊,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绝望。他跑不动了,躲不开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大嘴朝自己咬来。 他闭上眼睛。 完了。 就在这时—— 一道幽暗的白光忽然闪过! 那光芒来得突兀,去得也快,只是一瞬间的事。赵崇义只听到一声沉闷的“噗嗤”声,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轰响。 他睁开眼睛,愣住了。 灰熊倒在他面前,巨大的身躯横在地上,一动不动。鲜血从它的脖颈处涌出来,很快就染红了地面。它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了光芒,那张血盆大口还张着,却再也发不出吼声。 赵崇义完全懵了。 怎么回事?刚才那道白光是什么?谁杀了灰熊? 他顾不得多想,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放置包袱的地方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但他必须去看看,必须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走到包袱边,他看到了浮穹剑。 剑身出鞘半截,上面沾满了鲜血,一滴一滴往下滴落。在阳光下,那幽暗的光芒中多了一层血色。几缕电光在剑脊上游走,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赵崇义愣住了。 是浮穹?是浮穹自己出鞘,杀了灰熊? 他想起在温州赵氏宗祠里发生的那一幕。那时浮穹就发生了异变,仿佛有了灵性。他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但现在…… 他慢慢拔出浮穹,仔细端详着。剑身依旧锋利,那些电光依旧在鲜血中游走。但此刻,他看这把剑的眼神完全不同了。 “是你救了我?”他喃喃道,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你自己出鞘,杀了灰熊?” 剑身微微震颤,发出轻微的嗡鸣,仿佛在回应他。 赵崇义眼中涌出泪水。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他知道,这把剑救了他的命。如果不是它,他现在已经成了灰熊的腹中餐。 他跪在地上,朝着浮穹,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多谢祖先保佑。”他喃喃道,“多谢浮穹救命之恩。” 剑身又震颤了一下,那嗡鸣声仿佛是在说:不用谢。 赵崇义站起身,把浮穹收回剑鞘。他走到灰熊的尸体旁,看着那头庞然大物,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头灰熊,刚才差点杀了他;现在,它死了,死在他剑下。不,不是他,是浮穹。 他蹲下身子,用短刃割下几块熊肉,用树叶包好。这些肉,可以吃好几天。他又割下熊皮,虽然粗糙,但晚上可以用来御寒。 做完这些,他回到包袱边,身上的伤更重了,胸口那块被熊爪拍中的地方,已经肿得老高,血红一片。 他咬着牙,背起包袱,拿起浮穹,继续往前走。 夕阳西下,把山林染成一片金色。赵崇义步履蹒跚,一步一步,走向那未知的深山。他的身上受了伤,每走一步都疼得很,但他没有停下。他知道,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的危险要面对。 赵崇义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他的腿已经麻木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那是被灰熊拍中的地方,肿得老高,每走一步都牵动着全身的神经。肩膀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浸湿了衣服,黏糊糊的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但他不能停。 天快黑了。 山林里已经开始暗下来。赵崇义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四周,希望能找到一个可以栖身的地方。山洞,哪怕是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岩缝也好。 什么都没有。 周围除了茂密的树木,就是嶙峋的怪石,连一个能容身的地方都找不到。赵崇义心中焦急,脚步却越来越慢。他已经没有力气了,真的没有力气了。 走一步,喘三喘。 山林渐渐安静下来。白天那些鸟叫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远处传来几声猛兽的嚎叫,低沉而悠长,在山林间回荡。那声音让人听了头皮发麻。赵崇义握紧了浮穹剑,心中警惕,但脚步却不敢停下。 他知道,停下来就是死。 必须找到栖身的地方。 赵崇义只知道麻木地迈着步子,一步一步向前。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变得虚幻,仿佛在梦中行走。 忽然,他看到了光。 远处,有灯光。 那灯光昏黄而温暖,在一片黑暗中格外醒目。灯光下,隐约能看到一座酒楼的轮廓,飞檐翘角,挂着红灯笼。酒楼里传来欢声笑语,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唱歌,热闹非凡。 赵崇义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 不是幻觉,真的有灯光,真的有人声。 他心中大喜,精神为之一振。他加快脚步,踉踉跄跄地朝那个方向走去。腿也不那么疼了,胸口也不那么痛了,浑身仿佛又充满了力气。 他走了很久,灯光还在那里,酒楼也依旧伫立在那里,可他就是走不到,他与酒楼的距离仿佛没变过。 他只能继续往前走—— 忽然,一声凄厉的鸟叫声划破夜空!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从头顶直接刺进脑子里,震得赵崇义一个激灵。他猛地停下脚步,抬头望去,只见一只巨大的怪鸟从头顶飞过,两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 赵崇义心中一惊,再朝前方看去—— 什么都没有。 灯光消失了,酒楼消失了,欢声笑语也消失了。前方只有一片黑暗,黑暗中隐隐能看到前方——那是悬崖! 他就站在悬崖边上! 赵崇义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后退几步,心脏狂跳不已。刚才那一瞬间,如果不是那只怪鸟的叫声惊醒了他,他可能已经一脚踏空,坠入万丈深渊了。 他站在悬崖边,望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久久说不出话来。 幻觉。那是幻觉。是他太累了,太渴望休息了,所以产生了幻觉。这种幻觉在登山者中很常见,达叔跟他讲过。但他没想到,自己也会遇到,而且差点因此丧命。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不能怕,必须保持清醒。幻觉会再次出现,必须时刻警惕。 他后退几步,离开悬崖边,开始寻找可以休息的地方。 走了一会儿,他终于找到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地面还算平整,但很潮湿,到处都是积水和泥泞。他试着捡了些树枝,但那些树枝都被雨水浸透了,根本点不着。他只能放弃生火的想法。 他找到一棵大树,树干粗壮,树根处还算干燥。他靠着树干坐下,把浮穹放在手边,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不能睡。 他知道自己不能睡。在这种地方睡着,就是找死。野兽随时可能出现,一旦睡着了,就成了它们的盘中餐。 他只能闭着眼睛小憩,让身体休息,但意识保持清醒。 山林里,猛兽的嚎叫声此起彼伏。有狼的嚎叫,有野猪的哼哼,有不知名的野兽发出的怪声。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曲诡异的交响乐,让人听了毛骨悚然。赵崇义握紧浮穹,竖起耳朵,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有时候,他能听到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他立刻睁开眼睛,握紧剑柄,死死盯着那个方向。那声音响了一会儿,又消失了。 有时候,他能看到黑暗中有两点幽绿的光芒在闪烁,那是野兽的眼睛。他握紧剑,盯着那两点光芒,做好了战斗的准备。那光芒盯了他很久,最后也消失了。 就这样,一夜过去了。 赵崇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只记得每一次听到声音,每一次看到光芒,心脏都会狂跳不已,浑身都会绷紧。他不知道那些野兽什么时候会真的扑上来。 天终于亮了。 第一缕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驱散了夜的黑暗。山林里渐渐亮了起来,那些令人恐惧的嚎叫声也渐渐消失了。赵崇义睁开眼睛,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活着。他还活着。 他挣扎着站起来,浑身僵硬,每一个关节都在疼。他活动了一下四肢,感觉比昨晚好了一些,但依然虚弱。 他看了看周围,确定没有危险,然后从包袱里掏出一点肉干,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吃完干粮,他又喝了几口水,然后背起包袱,拿起浮穹,继续往前走。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和。一晚上的恐惧和疲惫,仿佛被这阳光驱散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望着前方那片茫茫山林,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走下去,必须走下去。 第八十六章 赵崇义跌跌撞撞地走着,每走一步都很是耗费体力。 天已经完全亮了,但阳光并没有带来温暖。山顶的风呼啸而过,刮得他浑身发抖,那些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凉刺骨。他的脚已经麻木了,只能机械地迈着步子,一步一步向前。 忽然,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砸在头上。 一开始很轻,他以为是树叶掉下来了。但紧接着,更多的砸下来,噼里啪啦的,砸在头上、肩上、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冰雹! 赵崇义抬头望去,只见天空中乌云密布,无数白色的冰粒从天而降,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往下倒豆子。那些冰粒小的像黄豆,大的像鸽子蛋,砸在地上蹦蹦跳跳,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崇义猝不及防,头上被砸了一个包。他连忙用手护住头,赶忙找棵松树,躲在了下面。大树勉强遮挡住了一些冰雹。但是更多冰雹透过枝叶继续砸在身上。 疼。真疼。 冰雹砸在头上,砸在背上,每一下都像被人用石子狠狠砸了一下。他缩着脖子,弯着腰,尽量让身体蜷缩起来,减少被砸的范围。 过了不久冰雹势头小了一些。 赵崇义迈开脚步开始继续赶路。 但脚下也更滑了。 冰雹落在地上,很快就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又滑又软。赵崇义几次差点摔倒,全靠手中的浮穹剑撑着才稳住身形。他的脚踝已经开始发酸,膝盖也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下。 他一步一步往前挪,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退意。 回去吧,回去吧。前面的路太危险了,你已经遍体鳞伤,再走下去会死的。那个什么祖传宝物,不要也罢,命最重要。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压都压不住。他停下脚步,靠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上,大口喘着气,心中天人交战。 回去?还是继续? 回去,安全,温暖。继续,危险,寒冷,可能真的会死。 可是,已经走到这里了。那么多危险都闯过来了,灰熊没有杀死他,悬崖没有摔死他,猛兽没有吃掉他。都到这一步了,怎么能放弃? 他摸了摸腰间的浮穹,剑身冰凉,但那股若有若无的暖意,让他心中一定。 不能放弃。绝对不能放弃。 他深吸一口气,顶着冰雹,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冰雹渐渐小了,最后完全停了。乌云散去,阳光重新洒下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赵崇义长长地舒了口气,抬头望着天空,心中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什么。 远远的,对面绝壁上,有一个岩洞。 那岩洞在半山腰,岩洞不大,被一些藤蔓遮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岩洞周围的绝壁上,稀稀落落地长着一些树木,那些树木从岩缝中长出来,枝干扭曲,顽强地生存着。阳光照在岩洞边缘,给那黑暗的洞穴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缘。 赵崇义心中一动。 直觉告诉他,应该去那个岩洞。 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一种直觉。那个岩洞,一定有什么东西。也许就是他要找的地方?也许里面藏着什么秘密?他不知道,但他必须去看看。 他打起精神,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冰雹过后,路面更加湿滑了。那些冰粒融化后,把地面变成一片泥泞,踩上去一步三滑。赵崇义小心翼翼地走着,每一步都试探着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但即使这样,他还是几次差点摔倒,全靠手中的剑鞘撑着地面才稳住。 有一次,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眼看就要摔下山去。他拼命挥舞着手臂,想要抓住什么,最后关头抓住了路边一棵小树,才堪堪稳住身形。他的心脏狂跳,后背冷汗直冒,站在那里喘了好久才缓过来。 太险了。真的太险了。 他沿着山脊走,慢慢接近那个岩洞。近了,更近了。他可以看到那个岩洞的轮廓,可以看到洞边垂下来的藤蔓。 终于,他走到了岩洞上方的悬崖。 从这里往下看,岩洞就在下面十几丈的地方。崖壁几乎是垂直的,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树从岩缝中长出来。那些树的枝干扭曲,顽强地伸展着,成了这绝壁上独特的风景。 赵崇义看了看周围,找了一棵粗壮的大树。他把绳索套在树干上,用力拉了拉,确认结实了,然后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悬崖边,开始缓缓下降。 脚蹬在崖壁上,手抓着绳索,一步一步往下放。崖壁很滑,上面长满了青苔,脚踩上去直打滑。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速度,不敢太快,生怕滑倒。 一米,两米,三米…… 他离岩洞越来越近了。他能看到洞边的藤蔓,能看到洞里的黑暗。他心中涌起一股兴奋,加快了下降的速度。 就在这时—— 一声尖锐的叫声从旁边传来! 赵崇义还没反应过来,一个黑影就朝他扑了过来!那东西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到了他面前,两只爪子狠狠地抓向他的脸! 他本能地一偏头,避开了那一抓,但那东西的爪子还是划过了他的肩膀,火辣辣地疼。他定睛一看,那是一只猴子,一只长鼻猴!它的鼻子长长的,垂下来,正呲着牙朝他怒吼! 赵崇义一手抓着绳索,一手去摸腰间的短刃。但那猴子根本不给他机会,从旁边树干上再次扑了上来!他只能拼命闪避,但悬在半空中,能闪避的空间太小了。那猴子左一爪右一爪,逼得他手忙脚乱。 忽然,他一失手! 绳索从手中滑脱,整个人瞬间往下坠! “啊——!” 他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他飞快地往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飞速掠过的崖壁。他心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砰!” 他重重地摔在什么东西上。 疼!钻心的疼! 他躺在那东西上,大口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摔在一棵树上。那是从岩缝中长出来的一棵树,枝干粗壮,正好接住了他。 他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躺在树干上。树干只有碗口粗,勉强能撑住他。他往下看了一眼,下面还是万丈深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心中一寒,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脚腕传来一阵剧痛。他低头一看,脚踝肿得老高,一片淤青,显然是崴了。他试着动了动,疼得龇牙咧嘴,骨头应该没事,但韧带肯定伤了。 他抬头看了看,那只长鼻猴已经不见了踪影,大概是被他吓跑了。绳索还在上面飘荡,离他不远不近,孤零零地在风中摇晃。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要想办法活下去。 他看了看周围。这棵树还算结实,枝干粗壮,暂时不会断。但一直在这不是长久之计,必须尽快回到绳索上,否则天黑了就麻烦了。 他在树干上根本无法站立,只能双手紧抓树干,伏在树干上小心翼翼地往前挪。树干很滑,上面长满了青苔,每前进一步都心惊胆战。他的脚腕疼得厉害,但他只能咬牙忍着。 一步,两步,三步…… 终于,他挪到了树根部的岩壁边。 他吃力地站起来,半蹲在树干上,一咬牙,猛地一跳! 手在空中乱抓,终于抓住了绳索!那绳索猛地一沉,带着他在空中荡了几下。他死死抓住绳索,不敢松手,心脏狂跳不已。 抓住了。终于抓住了。 他在空中荡了一会儿,等绳索稳定下来,然后双手交替,一点一点往上爬。每爬一步,脚腕都疼得厉害,但他不敢停,只能咬牙坚持。 终于,他爬到了岩洞边缘。 他用尽力气,翻进岩洞里,整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的身上全是冷汗,脚腕肿得像馒头,疼得浑身发抖。 他躺了很久,才慢慢爬起来。他在洞边缘采了点车前草,把它们嚼碎敷在脚踝处肿胀处,然后用布条紧紧包扎起来。包扎的时候疼得他直抽冷气。 包好脚腕,他挣扎着站起来,扶着洞壁,慢慢往洞里走去。 岩洞很深,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掏出火折子,吹了吹,点燃。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周围。洞壁上长满了青苔,地上有些积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他一步一步往里走,走向那未知的黑暗。 身后,洞外的光芒渐渐远去。前方,只有黑暗在等待着他。 岩洞里一片漆黑。 赵崇义摸索着往前走,火折子的光芒只能照亮身前一小片地方,周围是无边的黑暗,像一只巨兽张开的嘴,随时准备把他吞没。脚下是湿滑的岩石,头顶不时有水珠滴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洞穴里格外清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脚腕还在疼,虽然用布条紧紧包扎了,但每走一步都像针扎一样。他咬着牙,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扶着洞壁,一步一步往里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让人有些反胃。但赵崇义顾不上这些,他只想快点走到洞穴尽头,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洞穴忽然开阔起来。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室,大约有十几平米见方,顶部很高。四周的洞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地上有些积水,踩上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而在石室的正中央,静静地放着一个大铁箱子。 那箱子很大,足有半人高,一人多长,表面锈迹斑斑,长满了野草和青苔。 赵崇义的心猛地跳动起来。 他快步走上前,蹲下身子,用手抚摸着那个箱子。铁皮冰凉,锈迹硌手,但那种质感,那种触感,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一定是它。 箱子没有上锁。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箱盖,用力往上一抬。 “吱呀——” 一声沉闷的响声,箱盖被打开了。 赵崇义往箱子里看去,瞬间愣住了。 一副铠甲静静地躺在箱子里。 那是一副金黄色的铠甲,从头盔到胸甲,从护手到腿甲,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那里。金黄色的金属在火折子的光芒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上面刻满了繁复的纹路,像是某种神秘的图腾。 头盔顶上有一簇红色的缨穗,虽然历经岁月,却依然鲜艳。胸甲上雕刻着一只展翅飞翔的雄鹰。护手上刻着云纹,腿甲上也刻着纹路,每一处细节都精雕细琢,美轮美奂。 赵崇义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副铠甲。金属冰凉光滑,手感细腻,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打造的。他拿起头盔,很轻,比他想象的要轻得多,完全不像铁制的那么沉重。 “这就是……祖传的宝物?”他喃喃道,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他放下头盔,又拿起胸甲。胸甲也很轻,但很结实,用力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又拿起护手、腿甲,每一件都很轻,很精致,让人爱不释手。 他捧着胸甲,跪在地上,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多谢祖先保佑。”他喃喃道,声音有些哽咽,“多谢祖先留下这份宝物。赵氏子孙赵崇义,今日寻得宝物,必当珍惜爱护,不辱先祖之名。” 他的额头贴在冰凉的地面上,久久没有起来。心中涌起万千思绪,那些一路上的艰险,那些生死关头的挣扎,那些绝望和希望交织的瞬间,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灰熊的利爪,悬崖的深渊,冰雹的砸打,长鼻猴的袭击……每一次都差点要了他的命,但他都活下来了。 因为他不能死。因为祖传的宝物还在等着他。 他站起身,把胸甲贴在心口,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温暖。然后他开始穿戴铠甲。 先穿胸甲。胸甲很贴合,不大不小,正好合适,仿佛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再穿护手。护手是分成两段的,一段护住小臂,一段护住上臂,中间用精巧的关节连接,可以自由活动。他套上护手,活动了一下手臂,竟然毫不影响灵活性。 然后是腿甲。腿甲也是分成几段的,护住大腿、小腿和膝盖。他一一穿上,每穿一件,都感觉自己的身体多了一分力量。 最后是头盔。 全套铠甲穿好,赵崇义站在石室中央,感觉自己像是变了一个人。这副铠甲虽然很轻,但穿在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它像是一个守护神,把他整个包裹起来,保护着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金黄色的铠甲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那些铠甲上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缓缓流动。他活动了一下四肢,活动自如,完全没有被束缚的感觉。 “真好。”他喃喃道,“真好。”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铁箱子,然后转身,朝洞外走去。 走出岩洞,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外面的景象。绝壁还是那个绝壁,树木还是那些树木,但此刻在他眼中,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他抓住绳索,开始往上爬,脚腕还在疼。他一步一步,慢慢往上爬,终于爬回了悬崖顶部。 他站在悬崖边,向下看了一眼那个岩洞。洞边那些藤蔓在风中轻轻摇曳。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接下来,就该回去了。 天气晴好,阳光明媚,和来时的那场大雨完全不同。赵崇义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着。拐杖是他用短刃砍的一棵小树做的,虽然粗糙,但很实用。有了它,走路轻松多了。 可是,路在哪里? 来时的路,他已经完全找不到了。那天大雨中,他东躲西藏,七拐八拐,根本不知道走了什么路线。后来滚下山坡,又在溪流边转悠,又爬上山,早就迷失了方向。 他只能根据太阳确定方向。牛头山在客栈以北,应该是朝那个方向走。 他朝着确定好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走。 山路崎岖,到处都是荆棘和灌木。他拄着拐杖,艰难地穿行其中,身上又添了许多新的伤口。但他不在乎,他只想快点走出去,快点回到客栈,好好睡一觉。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一片茂密的树林挡住了去路。那些树木密密麻麻,根本找不到可以穿行的空隙。他只能绕路,从旁边的一片山坡绕过去。 山坡上到处都是碎石。他小心翼翼地走着,每一步都试探着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脚腕疼得厉害,但他只能咬牙坚持。 绕过山坡,又遇到一条溪流。溪水湍急,哗哗地流着。他在溪流边捧着溪水猛地喝了一口,然后沿着溪流走了一会儿,找到一处较浅的地方,趟了过去。 溪水冰凉刺骨,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穿着腿甲,感觉好多了。 就这样,他翻过一座又一座山,穿过一片又一片林。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西斜。他的体力在一点点消耗,但他的意志却越来越坚定。 天快黑了。 赵崇义看了看天色,心中有些着急。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栖身的地方,否则又要像昨晚那样,在恐惧中度过一夜。 他加快脚步,忍着脚腕的疼痛,继续往前走。 终于,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他看到了前方有灯光。 这一次,应该不是幻觉吧。 那灯光昏黄,灯光下,隐约能看到一座小楼的轮廓,那不就是牛头山客栈吗? 赵崇义心中一喜,加快脚步,踉踉跄跄地朝那个方向跑去。近了,更近了,他看到了客栈门口那块褪色的匾额,看到了门口那棵老槐树,看到了后院那间马厩。 第八十七章 赵崇义跌跌撞撞地推开牛头山客栈的门,整个人几乎要虚脱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昏黄的灯光照出来,洒在他身上。那个女掌柜田玉登正在客栈大堂擦拭桌椅,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她愣住了。 赵崇义此刻的模样实在太过狼狈——脸上到处是伤,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头发乱糟糟的。但最让她诧异的,是他身上穿着的那副铠甲。 金黄色的铠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虽然沾满了泥土,但依然难掩其精美。胸甲上雕刻的雄鹰栩栩如生,护手上的云纹精致繁复。 “你怎么了?”那田掌柜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赵崇义喘着粗气,扶着门框,虚弱地说:“掌柜的……我……我要一间房……”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客官,您还是回来了,一路上十分惊险吧。”她问道。 赵崇义不想多说。他指了指身上的铠甲,道:“掌柜的,能不能……帮我找一身宽大的衣袍?我穿着这个……太显眼了。” 那女子点点头,道:“您稍等。” 她转身走进后院,不一会儿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披风出来。那披风是用粗布做的,很大,能从头到脚把人整个罩住。她递给赵崇义,道:“这件你先穿着吧。” 赵崇义接过披风,感激地点点头,道:“多谢。” 他扶着楼梯,一步一步爬上楼,找到自己的房间,推门进去。他把披风披在身上,宽大的披风把整个铠甲都遮住了,只露出胸前一丝金色的边缘和手腿部的护甲。他照了照铜镜,满意地点点头。 他脱下披风,又脱下铠甲,小心翼翼地放在床边。那金黄色的铠甲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些纹路仿佛在缓缓流动。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胸甲上那只雄鹰,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终于……找到了。”他喃喃道。 他躺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他想起那一路上的艰险——灰熊的利爪,悬崖的深渊,冰雹的砸打,长鼻猴的袭击,还有那永远走不到的酒楼幻觉……每一次都差点要了他的命,但他都活下来了。 他闭上眼睛,想要休息一会儿,但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他这才想起来,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他挣扎着爬起来,推开门,朝门外喊道:“小二,炒两个小菜,送上来。” 门外传来一声应答:“好嘞!” 不一会儿,年轻的店小二端着托盘上来了。托盘里放着一碟青菜,一碟肉,一碗米饭,还有一壶热茶。他把托盘放在桌上,朝赵崇义笑了笑,道:“客官慢用。” 赵崇义点点头,等店小二出去后,开始吃起来。 吃完饭,困意袭来,一路走来太艰难了。赵崇义打了个哈欠,躺回床上。他看了一眼床边的铠甲,心中安定了许多。有它在身边,就什么都不怕了。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吵闹声把他惊醒了。 “砰!” “哗啦!” 那是砸桌椅的声音,还有人的怒骂声和尖叫声。赵崇义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来,侧耳倾听。声音是从客栈大堂传来的,有人在争吵,有人在砸东西,乱成一团。 他披上外衣,推开门,侧身朝大堂望去。 大堂里,七八个凶神恶煞的汉子正围着柜台,手里拿着刀,嘴里骂骂咧咧的。为首的一脸横肉,脸上有道疤,一看就不是善茬。他手里握着把大砍刀,正往柜台上狠狠一劈,把那木制的柜台劈出一道深深的裂口。 “妈的!老子让你把钱交出来,你聋了?”那满脸横肉的头目吼道。 柜台后面,那个年轻的女掌柜——田掌柜,正冷冷地看着他们。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双手抱在胸前,慢慢地说:“我这儿人烟稀少,没几个钱。你们要抢,去别处抢。” 头目大怒,又一刀劈在柜台上,木屑飞溅:“少废话!再不交钱,老子把你这个店砸了!” 旁边那几个汉子也跟着起哄,有的砸桌子,有的掀凳子,大堂里一片狼藉。那个店小二站在田掌柜旁边,手里攥着一条板凳,虽然紧张,但眼神也很坚定,没有退缩的意思。 赵崇义看得心惊,又暗暗赞叹。这年轻的女掌柜,胆子真大!面对这么多凶神恶煞的盗贼,竟然面不改色心不跳,还能冷言冷语地回怼。那个店小二也是好样的,手里攥着板凳,随时准备拼命。 他悄悄拔出浮穹,准备冲出房门相助。 就在这时,田掌柜动了。 她双手在柜台上一撑,整个人腾空而起,一脚踹在头目的胸口!那一脚又快又狠,头目猝不及防,被踹得连连后退,撞翻了身后的一张桌子,摔倒在地。 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田掌柜已经落在地上,顺手抄起旁边的一条板凳,朝最近的一个盗贼砸去!那盗贼惨叫一声,被砸得头破血流,倒在地上直打滚。 店小二也冲了上去,手里的板凳抡圆了,朝另一个盗贼的脑袋上狠狠砸去!那盗贼躲闪不及,被砸得眼冒金星,踉跄着后退,撞在墙上。 田掌柜赤手空拳,却如入无人之境。她的拳脚功夫极好,每一拳每一脚都恰到好处,又快又准。她一拳打在一个盗贼的脸上,打得那人鼻血横流;一脚踹在另一个盗贼的肚子上,踹得那人弯腰呕吐。片刻之间,就有三四个盗贼被她打趴下,躺在地上哀嚎。 店小二也不甘示弱,手里的板凳舞得虎虎生风,逼得那些盗贼不敢靠近。 那头目爬起来,看到这一幕,又惊又怒。他挥舞着大砍刀,朝田掌柜冲去,嘴里骂道:“找死!” 田掌柜侧身一闪,避开那一刀,同时一拳打向头目的肋下。头目惨叫一声,踉跄后退,手里的刀差点脱手。 就在这时,一个盗贼悄悄绕到田掌柜身后,举起刀,就要朝她砍去! 赵崇义眼疾手快,从腰间拔出短刃,用力一甩! 短刃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精准地刺进那个盗贼的后背!那盗贼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赵崇义趁机拔出浮穹剑,从房间快步冲出,挥剑格开一个盗贼砍来的刀,反手一剑刺穿那人的肩膀,那人惨叫着倒下。 剩下的几个盗贼见势不妙,对视一眼,撒腿就跑。他们冲出客栈,消失地无影无踪,连那些躺在地上的同伴都不管了。 大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哀鸣的盗贼。 田掌柜喘着气,看着赵崇义,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她抱了抱拳,道:“多谢客官出手相助。” 赵崇义收起剑,道:“掌柜的客气了。你那身手,真是了得。” 田掌柜笑了笑,道:“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店小二也走过来,朝赵崇义鞠了一躬,道:“多谢客官。” 赵崇义摆摆手,道:“别客气。你俩是好样的,面对那么多盗贼,面不改色,还能打得他们落花流水。佩服,佩服。” 田掌柜叫店小二把那些躺在地上的盗贼捆了,稍后叫官府来处置。 田掌柜又让店小二去烧壶茶,又收拾出一张还算完好的桌子,请赵崇义坐下。不一会儿,店小二端来一壶茶,是当地采的野山茶,清香扑鼻。 三人坐下,边喝茶边聊天。 赵崇义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掌柜的,你们怎么敢在这深山小村里开客栈?这里多危险啊。今晚要不是你们身手好,后果不堪设想。” 田掌柜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道:“客官有所不知,这牛头山虽然荒僻,但进山的人不少。有采药的,有打猎的,有探险的,还有像您这样……呃……寻宝的。他们进山之前,总得找个地方落脚吧?我这客栈,就是给他们提供方便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危险……我从小跟着父亲习武,一般的盗贼还不放在眼里。再说,在这山里开店,哪能没点准备?后院里还藏着武器,真要拼命,那些盗贼讨不了好。” 赵崇义点点头,心中对这个年轻的女子更加敬佩了。一个女子,敢在这深山老林里开客栈,还有这般胆识和身手,实在难得。 他又问:“那你们不怕那些盗贼再来报复?” 田掌柜笑了笑,道:“他们不敢。今天吃了这么大亏,回去肯定要掂量掂量。再说,这些盗贼不过是山里的流寇,没什么根基,闹不出什么大动静。真要再来,我也不怕。” 赵崇义道:“还是小心为上,我看这荒村人烟稀少,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田掌柜点点头,道:“多谢客官提醒。”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茶也喝完了。赵崇义打了个哈欠,困意再次袭来。他站起身,道:“不早了,我先去休息了。掌柜的,你们也早点歇着吧。” 田掌柜起身相送,道:“客官好好休息。明天要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赵崇义点点头,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他把浮穹剑放在床边,又把那件披风盖在铠甲上。他躺回床上,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一路走来真是惊心动魄。先是找到了祖传的铠甲,然后又遇到盗贼打劫。 他想着想着,困意越来越浓,终于沉沉睡去。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牛头山上,一片银白。远处传来几声野兽的嚎叫,但在这客栈里,却显得那么遥远,那么安静。 第二天一早,赵崇义就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睁开眼睛,感觉浑身还是酸痛,但比昨天好多了。他活动了一下四肢,慢慢坐起来,披上那件宽大的黑色披风,把金黄色的铠甲遮得严严实实。 推开门,楼下已经飘来了饭菜的香味。田掌柜正在大堂里忙活着,看到他下来,笑着招呼道:“客官醒了?快下来吃饭,我特意准备了几道好菜,算是谢谢你昨天出手相助。” 赵崇义走下楼梯,看到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好菜,他有些不好意思,道:“掌柜的,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田掌柜笑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要不是你那一刀,我可能就被那贼人偷袭了。这点饭菜算什么?快坐下吃吧。” 赵崇义也不再多说,坐下开始吃。饭菜很香,他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和田掌柜聊天。 “掌柜的,昨天那些盗贼,不会再来了吧?”他问。 田掌柜摇摇头,道:“就算他们再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赵崇义点点头,道:“还是要小心。这里毕竟偏僻,真出了事,叫人都来不及。” 田掌柜笑道:“客官放心,我在这山里开店好几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倒是你,一个人进山,还穿着那样一副铠甲,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吧?” 赵崇义沉默了一下,没有多说。田掌柜也很识趣,没有追问。 吃完饭,赵崇义站起身,朝田掌柜和店小二抱了抱拳,道:“掌柜的,多谢。我也该走了。你们多保重,小心那些盗贼再来报复。” 田掌柜和店小二也抱拳回礼,道:“客官一路顺风。下次再来,还住我这店。” 赵崇义点点头,转身走出客栈。他的马还在后院的马厩里,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朝田掌柜挥了挥手,然后策马朝文成县的方向奔去。 马蹄声急促,在山间小路上回荡。赵崇义一路狂奔,不敢耽搁。他想快点回到浮空山,回到那个属于他的地方。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一想到身上这副金黄色的铠甲,他就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西斜。赵崇义骑马狂奔,傍晚时分,他终于看到了熟悉的玄城。 夕阳的余晖洒在镇子上,把那些青砖黛瓦染成一片金色。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切都那么安宁,仿佛外面的世界从未有过那些血腥和厮杀。 赵崇义策马走进镇子,来到振威武馆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练功的呼喝声。他推门进去,院子里,皇甫勇正带着几个徒弟练功,米紫龙站在一旁教导几个儿童徒弟,徐文胜也在其中,一招一式练得有模有样。 看到赵崇义进来,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围了上来。 “崇义!”皇甫勇第一个冲过来,上下打量着他,看到他身上那件宽大的披风,有些奇怪,“你这穿的什么?怎么裹得这么严实?” 赵崇义笑了笑,没有多说。他知道现在不是展示铠甲的时候,镇上人多眼杂,万一被人看到,传出去就麻烦了。他道:“皇甫兄,米兄,文胜,你们都好。我有点事,先回去一趟,改天再来看你们。” 皇甫勇还想再问,米紫龙拉了拉他的袖子,使了个眼色。皇甫勇会意,也不再多说,只是拍了拍赵崇义的肩膀,道:“行,你先回去休息。看你这样子,累得不轻。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徐文胜也走过来,关切地问:“赵大哥,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赵崇义道:“没事,就是累了。你们好好练功,我先走了。” 他辞别三人,朝浮空山走去。到了山脚下,抓住藤蔓,开始攀援而上。 山风吹在脸上,带着熟悉的草木清香。赵崇义爬得很慢,身上的伤还在疼,但每爬一步,离那个小屋就更近一步,他的心中就多一分安宁。 终于,他翻上了山顶。 小屋静静地立在那里,药田里的药材又长高了一截,菜地里的蔬菜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赵崇义站在菜地旁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松针的清香、泥土的气息、溪水的湿润,还有那些熟悉的草药味道。他闭上眼睛,任由山风吹拂,连日来的疲惫、伤痛、紧张,仿佛都被这风吹散了几分。 他走到山泉边,蹲下身子,用手捧起泉水,猛喝了一口。泉水清凉甘甜,从喉咙一直凉到肚子里,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真好。”他喃喃道,“回家的感觉,真好。” 他走回小屋前,推开门,走进去。屋里一切如旧,那张木板床,那张歪歪扭扭的木桌,那把靠在墙角的锄头,还有角落里堆着的那些药材。他脱下披风,露出那副金黄色的铠甲。 铠甲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些纹路仿佛在缓缓流动。他抚摸着胸甲上那只雄鹰,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这副铠甲,他拼了命才找到,现在终于安全地带回来了。 可是,藏在哪里呢? 他环顾四周,这个小屋太小了,几乎没有什么可以藏东西的地方。床底下?太显眼了。墙角?堆满了药材。 他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在屋中央挖个坑,把铠甲埋在土里。 这样最安全。没有人会想到,而且浮空山上土质松软,挖坑不难。 但今天不行。他太累了,身上的伤还在疼,实在没有力气挖坑。他需要休息,需要养伤。 他脱下铠甲,小心翼翼地放在木桌上。那金黄色的铠甲静静地躺着,像是在诉说着千年的秘密。他看了很久,才转身去拿药品。 他从角落里翻出那些自制的药品,坐在床边,开始给自己上药。脱掉衣服,身上的伤触目惊心——胸口那块被灰熊拍中的地方,血红一片,肿得老高;肩膀上被长鼻猴抓伤的地方,几道深深的血痕,已经结痂;脚腕肿得像馒头,轻轻一碰就疼得龇牙咧嘴;还有那些被荆棘划破的小伤口,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 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涂药。药品缓解了一些疼痛。 涂完药,他穿上干净的衣服,走出小屋。他走到药田边,蹲下身子,开始打理那些药材。 锄草,松土,浇水。这些活他干了无数次,但今天做起来,却有一种特别的感觉。那些药材,是他亲手种下的,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不管在外面经历了什么,回到这里,看到它们,他的心就静下来了。 他拔掉那些杂草,松松板结的土,又去溪边提来水,一瓢一瓢地浇在药材上。水渗进土里,发出滋滋的声响,那些药材的叶子在夕阳的余晖中闪闪发光。 他又走到菜地里,看了看那些蔬菜。青菜长得很好,萝卜也大了不少,豆角爬满了架子,他蹲下身子,拔掉几棵杂草,又捉了几只虫子,扔到远处。 干着干着,他的伤口似乎不那么疼了。那些疼痛,被这份心旷神怡冲淡了,变得可以忍受。他沉浸在这种工作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疲惫,忘记了那些惊心动魄的经历。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在浮空山上,一片银白。赵崇义站起身,望着那些打理好的药材和蔬菜,心中涌起一股安宁。 第八十八章 温州城,秦府。 书房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秦远文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的面前摆着一杯茶,早已凉透,他却一口未动。自从湖心岛那一战之后,他就没有一天睡好过。 湖心岛。 那个让他栽了大跟头的地方。 他苦心经营的人肉宴席,他精心布置的厨房,他花重金请来的前朝宰杀务的厨子,还有那些好不容易弄来的“食材”——全毁了。 全毁了! 那个姓赵的小子,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药农,竟然闯进了他的地盘,杀了他几十个手下,救走了那些“食材”,还差点要了他的命! 他摸了摸伤口,那里还在隐隐作痛。虽然请了最好的大夫,用了最好的药,但伤口还在,耻辱还在。 “赵崇义……”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满是恨意。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老爷。”是阿春的声音。 秦远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沉声道:“进来。” 阿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小心翼翼地走到秦远文面前,躬身道:“老爷,这是上个月的账目,人口贩卖的收益……” 话还没说完,秦远文忽然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砰!” 茶杯碎成无数片,茶水溅得到处都是。阿春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一步,手中的账册差点掉在地上。 “滚!”秦远文吼道,“都给我滚!什么人口贩卖,什么收益,老子现在什么都不想听!” 阿春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躬身道:“是,是,老爷息怒,小的这就滚……” 他转身就要退出去。 “站住。”秦远文忽然又叫住他。 阿春停下脚步,战战兢兢地转过身。 秦远文盯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一个柜子前。他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木箱,放在桌上。 那是他的易容箱。 阿春看到那个箱子,心中一动,试探着问:“老爷,您这是要……” 秦远文没有回答,只是打开箱子,开始动手。他先脱下身上的员外袍,换上一身白色的长衫。然后对着铜镜,开始往脸上涂抹那些特制的脂膏。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那些脂膏涂在脸上,遮盖住原本的皱纹和沧桑。他用细笔蘸着颜料,在脸上画出年轻的线条。他把假发套在头上,调整好角度。他把那两片特制的薄膜贴在眼角,抹去岁月的痕迹。 阿春在一旁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一个时辰后,铜镜里的人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公子,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皮肤白皙,嘴角挂着一丝隐隐的笑意。活脱脱一个风流倜傥的世家子弟。 “云逸”回来了。 秦远文——不,现在应该叫云逸了——对着铜镜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点头。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又走了几步,姿态轻盈而潇洒,与那个阴鸷的秦远文判若两人。 阿春看得目瞪口呆,由衷地赞叹道:“老爷,您这手法,真是……真是神了!这哪还是老爷您啊,分明就是那个云公子!” 云逸嘴角抿起一丝阴冷的笑,那笑容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云逸?哼,云逸从来就没离开过。” 阿春试探着问:“老爷,您这是要去……对付那个姓赵的?” 云逸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个姓赵的小子,毁了我的庄园,坏了我的人肉宴,还差点要了我的命。这笔账,我要跟他好好算算。” 阿春道:“老爷打算怎么办?” 云逸冷冷道:“那个姓赵的,虽然可恨,但有个致命的弱点——他太重情义。当初在比武大会上,我以云逸的身份接近他们,他们就把我当朋友。这一次,我还是要用云逸的身份,接近他,取得他的信任,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阿春已经明白了。他连连点头,道:“老爷高明,老爷高明!那姓赵的小子,一定想不到!” 云逸不再多说,从柜子里取出一些银两、几件换洗衣物和其他物品,打了个包袱,背在身上。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阿春,道:“我不在的这几天,好好看家。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阿春躬身道:“是,老爷放心。” 云逸推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马已经备好。云逸翻身上马,策马朝城门的方向奔去。 马蹄声急促,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声响。街道两旁的店铺和行人纷纷闪避,看着这个年轻公子风驰电掣般掠过,都好奇地猜测这是哪家的少爷,这么着急要去哪儿。 云逸——秦远文——骑在马上,心中情绪复杂。 恨意,当然主要是恨意。那个赵崇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他明明可以安安稳稳地当他的药农,为什么非要一次次跟他作对?天目山是这样,湖心岛也是这样。他到底图什么? 图正义?图公道? 可笑。 这世上哪有什么正义,哪有什么公道。只有强者,只有赢家。他秦远文能在江湖上混这么多年,靠的就是心狠手辣,靠的就是不择手段。那些讲正义、讲公道的人,大多下场不好。 赵崇义,你等着。这一次,我要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痛苦。 马儿跑得飞快,出了城门,上了官道。远处的山峦越来越清晰,那是文成县的方向。玄城,就在那里。 云逸策马狂奔,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 “赵崇义,我来了。” 云逸站在玄城的街头,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这镇子还算大,街道也宽,热闹得很。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挑担的、推车的、抱孩子的,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他牵着马,慢悠悠地走着,一边走一边打量周围的店铺和行人。 “玄城……呵。”他心中暗道,“姓赵的小子,我来了。” 他按着比武大会时从赵崇义他们口中听到的信息,一路打听,很快就找到了振威武馆。 武馆的门脸不小,两扇黑漆大门敞开着,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振威武馆”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不凡。院子里传来一阵阵呼喝声,显然有人在练功。 云逸把马拴在门口的木桩上,整了整衣襟,大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一群学徒正在练功。有的在站桩,有的在扎马步,有的在对打,呼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云逸的目光扫过那些人,最后落在正堂里的一块牌匾上。 那块牌匾挂在正堂最显眼的位置,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东南武魁”。 云逸心中冷笑。就是这块牌匾,就是那个皇甫勇,在比武大会上大出风头。他想起那天皇甫勇在擂台上的英姿,想起他击败黎文忠时的狂吼,想起全场沸腾的欢呼。那时候,他也站在人群中,跟着鼓掌,跟着欢呼,扮演着一个热情洋溢的观众。 那时候,他还是“云逸”。 “这位客官,您找谁?”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云逸转头一看,是皇甫勇从正堂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宽松的练功服,满头大汗,显然刚练完功。看到云逸,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 “云弟弟?”皇甫勇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云逸的肩膀,“你怎么来了?” 云逸笑道:“皇甫兄,多日不见,别来无恙?我正好路过文成,就想来看看你们。刚才看到那块牌匾,真是提气啊!” 皇甫勇大笑道:“哪里哪里,都是兄弟们抬爱。快,快进来坐!” 他拉着云逸往正堂走,一边走一边朝里面喊:“紫龙!快出来!看看谁来了!” 米紫龙从后院走出来,看到云逸,也露出笑容:“云弟?你怎么有空来?” 云逸抱拳道:“米兄,好久不见。我四处游历,正好路过这边,就想着来看看你们。比武大会一别,我一直惦记着几位兄台,今日总算得见,实在高兴。” 米紫龙笑道:“云弟客气了。快请坐。” 三人落座,皇甫勇让人沏了茶来。云逸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赞道:“好茶!这是本地茶?” 米紫龙点点头,道:“对,是雁荡山的茶,味道还不错。” 云逸又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落在那块“东南武魁”的牌匾上,赞叹道:“皇甫兄,你这块牌匾,真是威风八面啊!我那天在台下看着,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你那一战,打得真是漂亮!” 皇甫勇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道:“云弟过奖了。那一战也是险胜,差点就输了。那个黎文忠,真是难对付。” 云逸道:“不管怎么说,赢了就是赢了。这块牌匾,是你应得的荣耀。” 三人聊了一会儿比武大会的事,又聊了些各自的近况。云逸说自己这段时间四处游历,去了不少地方,增长了不少见识。皇甫勇和米紫龙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话问几句。 聊着聊着,云逸忽然道:“对了,赵兄呢?怎么没见他?” 皇甫勇道:“崇义在浮空山上,他那个人,喜欢清静,就住在上面。” 云逸眼睛一亮,道:“浮空山?我一直想去看看。能不能带我去拜访赵兄?” 皇甫勇和米紫龙对视一眼。米紫龙道:“云弟想见崇义?有什么事吗?” 云逸笑道:“没什么事,就是想见见他。比武大会那几天,跟赵兄聊得很投机,一直惦记着。这次既然来了,不去见见,心里过意不去。” 米紫龙想了想,点点头道:“行,我带你上去。崇义见到你,一定很高兴。” 皇甫勇道:“那我就不去了,武馆里还有事。紫龙,你带云弟去吧。” 米紫龙站起身,对云逸道:“云弟,走吧。” 两人出了武馆,一路朝浮空山走去。云逸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心中暗暗记下路线。走了大约两刻钟,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远处,一些小山悬浮在半空中,在阳光下泛着青色的光泽。那些山大小不一,像倒立的锥,静静地悬浮着。山脚下垂着很多粗壮的藤蔓,那些藤蔓像巨蟒一样垂下来,随风轻轻摇曳,连接着地面和其他悬空的小山。 米紫龙道:“这就是浮空山。走吧,咱们爬上去。” 他走到一根最粗的藤蔓前,双手抓住,开始攀援而上。云逸愣了愣,也学着他的样子,抓住另一根藤蔓,往上爬。 藤蔓很粗,很结实,抓在手里有种粗糙的质感。云逸一步一步往上爬,越爬越高,脚下是深渊,周围的云雾贴身飘过。他低头看了一眼,顿时一阵头晕目眩,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云弟,没事吧?”米紫龙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云逸深吸一口气,道:“没事,没事。就是……有点高。” 米紫龙笑道:“第一次都这样。习惯了就好了。” 两人继续往上爬。终于翻上了山顶平地。 云逸站在山顶平地上,大口喘着气,四处张望。这平地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一座小屋静静地立在平地中央,屋前有几片菜地,绿油油的,种着各种蔬菜。旁边还有几片药田,里面种着各种药材,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一汪山泉汩汩向外流水,形成一条小溪流下浮空山,溪水清澈见底。 小屋前的空地上,一个人正在练剑。 那人穿着一身青布衣衫,手持一柄长剑,剑光如练,上下翻飞。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招每一式都恰到好处,带着一种自然的韵味。剑身泛着幽暗的光芒,偶尔有细微的电光闪过,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正是赵崇义。 云逸看着那个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恨意。这个人,就是让他栽了跟头的人。这个人,住在这种地方,过这种日子,却一次次坏他的大事。 米紫龙喊了一声:“崇义!你看谁来了?” 赵崇义停下剑,转过头来。看到云逸,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 “云弟?”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云逸的手,“你怎么来了?” 云逸笑道:“赵兄,多日不见,别来无恙?我四处游历,正好路过这边,就想着来看看你。刚才看到你练剑,真是大开眼界啊!” 赵崇义笑道:“云弟过奖了。快,屋里坐!” 米紫龙道:“崇义,云弟我就交给你了。武馆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赵崇义点点头,道:“米兄慢走。” 米紫龙顺着藤蔓攀援而下,很快消失在云雾中。 赵崇义拉着云逸走进小屋,让他坐下,道:“云弟,你稍坐,我去准备点酒菜。咱们好好聊聊。” 云逸摆摆手,道:“赵兄不用客气,随便吃点就行。” 赵崇义笑道:“那怎么行?云弟远道而来,我得好好招待。” 他走出小屋,来到菜地里,摘了些新鲜的蔬菜,又去药田里采了几株草药。云逸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些郁郁葱葱的药材和蔬菜,赞不绝口。 “赵兄,这些都是你自己种的?”他问。 赵崇义点点头,道:“对。这浮空山上土质好,种什么都长得旺。这些蔬菜是平时吃的,自己种自己吃,放心。” 云逸蹲下身子,轻轻抚摸着那些药材的叶子,道:“真好。我也向往这样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种点菜,养点花,读读书,练练剑。可惜……”他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赵崇义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这个云逸,总是给他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明明那么豪爽仗义,却又时不时流露出一种哀伤,像是心里藏着什么事。 他没有多想,继续摘菜。 回到小屋,赵崇义开始生火做饭。云逸坐在一旁,看着他忙碌,偶尔聊几句。赵崇义问起他这段时间的经历,云逸说自己四处游历,去了不少地方,增长了不少见识。他说起那些地方的风景人情,绘声绘色,听得赵崇义入了迷。 很快,饭菜做好了。一碟清炒时蔬,一碟凉拌野菜,一碗蘑菇汤,还有几个烤红薯。虽然简单,但都是山上自产的,新鲜可口。 云逸尝了一口菜,赞道:“好吃!赵兄,你这手艺,比那些酒楼的大厨还强。” 赵崇义笑道:“云弟过奖了。山野粗食,能吃饱就行。” 两人边吃边聊,越聊越投机。云逸看着窗外的风景,感叹道:“赵兄,说实话,我真的很羡慕你。能住在这样的地方,每天对着青山绿水,闻着药草香,练练剑,种种菜,多自在啊。” 赵崇义道:“云弟要是喜欢,也可以找个这样的地方住下来。” 云逸摇摇头,苦笑道:“哪有那么容易。我这个人,天性喜欢四处游历,停不下来的。” 赵崇义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同情。这个云逸,虽然表面风光,但心里一定有很多苦。他拍拍云逸的肩膀,道:“云弟,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愿意来,我这里随时欢迎你。” 云逸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尽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他举起茶杯,道:“好,那就说定了。来,以茶代酒,敬赵兄一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夜幕降临,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在浮空山上,一片银白。云逸站在平地边缘,望着远处的山峦,久久不语。赵崇义站在他身边,静静地陪着他。 “赵兄,”云逸忽然开口,“你相信朋友吗?” 赵崇义愣了一下,道:“当然相信。朋友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云逸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转过身,看着赵崇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转瞬即逝,赵崇义没有捕捉到。 “赵兄,谢谢你。”云逸说。 赵崇义笑道:“谢什么?你是我朋友。” 云逸没有再说话。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几声虫鸣,更显出夜的寂静。 第八十九章 晚上的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浮空山上,给这座悬于半空的小山镀上一层温馨的银白色。赵崇义和云逸坐在小屋前的空地上,头上满天星辰,面前摆着几碟简单的山野小菜和一壶清茶,两人边吃边聊,气氛甚是融洽。 云逸夹起一筷子清炒时蔬,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赞道:“赵兄,你这手艺真是绝了。这些菜吃着就是不一样,有一股子清香,城里那些大鱼大肉完全没法比。” 赵崇义笑道:“云弟喜欢就好。山野之地,没什么好东西,野味没空去猎捕,只有这些粗茶淡饭,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云逸摆摆手,道:“赵兄太客气了。说实话,这些年我四处游历,山珍海味吃得不少,但像今天这样舒心的,还真没几回。” 两人话题从各地风物聊到江湖轶事,从武功心得聊到人生感悟。云逸谈吐不凡,见识广博,无论赵崇义提起什么话题,他都能接上几句,偶尔还能说出些独到的见解,让赵崇义刮目相看。 吃完饭,云逸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道:“赵兄,你这地方太好了,我都舍不得走了。不过刚吃完饭,得活动活动,消消食。你这屋前屋后有什么好去处吗?我想四处转转。” 赵崇义指了指周围,道:“云弟随意。这浮空山虽不大,但前后左右都是风景。那条小溪,水清得很,你可以去洗把脸。” 云逸点点头,道:“好,那我就四处走走,看看这胜地。” 他起身,走到悬崖边。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层层叠叠,在月光下显得十分静谧。他站在那里,望着远方,久久没有动。 他又转到那条小溪边。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小虾。他蹲下身子,用手捧起溪水洗了洗脸,清凉的感觉让他精神一振。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小屋敞开的窗户。 他愣住了。 屋内靠墙的那张木桌上,放着一副铠甲。 那铠甲金灿灿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虽然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细节,但能看出那铠甲做工极其精美,绝非寻常之物。 云逸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赵氏宗族祖传宝物! 直觉告诉他这个念头。他们帮派费尽心机一直在寻找的赵氏祖传宝物——难道,就是这副铠甲? 云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表现出异常,不能让赵崇义发现端倪。他站起身,若无其事地走回小屋前,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 赵崇义正在收拾碗筷,见他回来,笑道:“云弟,转了一圈,感觉如何?” 云逸道:“太好了!赵兄,你这地方真是神仙住的地方。那菜地,那悬崖,那条小溪,每一处都让人心旷神怡。我真恨不得就住在这儿不走了。” 赵崇义笑道:“云弟要是喜欢,多住几日就是。” 云逸眼睛一亮,道:“真的可以吗?会不会太打扰赵兄?” 赵崇义道:“说什么打扰?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云弟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云逸忽然问道:“赵兄,我一直想问,你一个人住在这浮空山上,不感到孤独吗?” 赵崇义愣了一下,他端着茶杯,望着远方,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孤独?云弟,说实话,以前也有人这么问我。我的答案是——孤独并不可怕。” 云逸看着他,没有说话,心里却在冷笑。 赵崇义继续道:“人这一生,总要学会和自己相处。我发现孤独其实挺好的。” 他喝了一口茶,眼中泛起一丝光芒。 “孤独的时候,你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你可以想很多事,你可以反思自己做过的选择,哪些对了,哪些错了。你可以问问自己,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云逸装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赵崇义指了指周围的药田和菜地,道:“你看这些药材、这些蔬菜。它们不会说话,但你每天照顾它们,看着它们发芽、长大、开花、结果,你照顾它们,它们也愉悦你。这不也是一种陪伴吗?” 他又指了指远处的山峦,道:“还有那些山,那些云,那些风。它们也不会说话,但你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春天花开,夏天蝉鸣,秋天落叶,冬天雪飘。四季轮回,万物生长,你身处其中,会觉得自己是这天地间的一部分。这种感觉,不是孤独,而是一种融入。” 云逸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赵崇义转过头看着他,道:“云弟,我觉得孤独不是洪水猛兽。它就像这山里的雾,有时候浓,有时候淡。你不需要害怕它,也不需要驱赶它。你只需要接受它,然后你就会发现,它其实可以给你很多好处。” “什么好处?”云逸问。 赵崇义道:“孤独让你强大。当你习惯了孤独,你就不会害怕失去。因为你知道,即使全世界都离开你,你还有你自己。” 云逸沉默了很久,轻声道:“赵兄,你说得真好。” 赵崇义摇摇头,笑道:“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这些年的一点体会。云弟,你一个人四处游历,应该也懂这种感觉吧?” 云逸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道:“懂。有时候走在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个人对着月亮喝酒,那种感觉……确实很特别。” 赵崇义拍拍他的肩膀,道:“所以啊,孤独不可怕。它就像这杯茶,一开始可能有点苦,但慢慢品,就能品出回甘。”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地望着远处的山峦,各自想着心事。 赵崇义突然起身道:“云弟,你先坐着,我再去泡壶茶。” 云逸笑道:“好,那就麻烦赵兄了。” 赵崇义走进小屋拿茶叶。云逸坐在屋外,望着远处,心中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那副铠甲,就在屋里。他刚才趁赵崇义不注意,又多看了几眼,那金黄色的光泽,那精美的纹路,那古朴的造型,无一不在诉说着它的珍贵。 如果能把这副铠甲弄到手…… 云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贪婪。这副铠甲,一定价值连城。如果能得到它,不仅能报湖心岛那一箭之仇,还能发一笔横财,一箭双雕。 但怎么弄到手呢? 他看了看小溪边打水的赵崇义。那小子虽然年轻,但武功不弱,而且警惕性很高。硬抢肯定不行,容易打草惊蛇。得想个办法,让他毫无防备。 云逸低下头,沉思起来。 忽然,他摸到了腰间的一个小布袋。那是他随身携带的,里面装着一些常用的药物,有止血的,有止痛的,还有一小包——蒙汗药。 蒙汗药。 他嘴角浮起一丝阴冷的笑。 有了。 不一会儿,赵崇义提着一壶水回来了。他把水壶放在柴火上,道:“云弟,等一会,茶马上就好” 云逸道:“麻烦赵兄了。” 很快,茶泡好了,他先给云逸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云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指着屋旁的溪流和菜地说:“赵兄,你看这夜色下的溪流和菜地,真是美不胜收。如此美景,真想赋诗一首。” 赵崇义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笑道:“云弟过誉了。就是些寻常的山水田园,哪有什么诗情画意。” 就在他转头看向屋外的瞬间,云逸迅速伸手,把蒙汗药迅速倒入了赵崇义的茶杯。 赵崇义回过头来,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大口。 云逸看着他咽下去,心中暗暗窃喜。 两人继续聊天。云逸故意说起一些有趣的话题,引赵崇义多说话,多喝茶。赵崇义不知不觉又喝了几口,渐渐觉得有些困倦。 “奇怪……”他揉了揉眼睛,“怎么突然有点困……” 话还没说完,他的眼皮就开始打架,身体摇晃了一下,一头栽倒在地上。 “砰!” 他的脑袋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云逸站起身,看着昏迷不醒的赵崇义,嘴角浮起一丝狞笑。他伸手推了推赵崇义,喊道:“赵兄?赵兄?” 没有反应。 他又用力推了推,还是没反应。 云逸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他快步走进里屋,看到那副金黄色的铠甲静静地躺在木桌上,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一把抱起铠甲,仔细端详着。胸甲、护手、腿甲、头盔,一件件精美绝伦,每一处纹路都刻得栩栩如生。他忍不住用手抚摸着那些纹路,感受着那种细腻的质感。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他喃喃道,“姓赵的小子,你找了这么久,最后还是便宜了我。” 他脱下外衣,开始往身上穿戴铠甲。胸甲、护手、腿甲、头盔,一件一件穿好,他比赵崇义高大,但铠甲穿上去也不觉难受。他活动了一下四肢,感觉这铠甲很轻,完全不影响行动。 他又看到桌上那把浮穹剑,顺手也拿了起来。剑身泛着幽暗的光芒,入手微沉,他挥舞了几下,剑光闪烁,带着轻微的破空声。 “真是把好剑。”他赞叹道,“姓赵的,你这两样宝贝,我就笑纳了。” 他把赵崇义那件宽大的披风披在身上,遮住里面的铠甲。然后走到赵崇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昏迷不醒的他,眼中满是得意和残忍。 “赵崇义啊赵崇义,你毁了我的庄园,坏了我的人肉宴,还差点要了我的命。今天,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他从腰间拔出短刃,蹲下身子,抓住赵崇义的左脚,对准脚踝处的筋腱,狠狠一刀割了下去! “噗嗤!” 刀刃划过,筋腱断裂。赵崇义虽然昏迷,但身体还是本能地抽搐了一下,鲜血从伤口涌出,很快就染红了地面。 云逸看着那涌出的鲜血,心中涌起一股变态的快意。他正要割断另一只脚的脚筋,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人声。 那是樵夫们收工回家的声音。他们三三两两地走在山路上,一边走一边聊着天,声音越来越近。 云逸心中一紧,连忙收起宝剑,站起身。他走到窗边,透过窗户向外望去。夜色中,隐隐约约能看到几个人影正从下边经过。 他咬了咬牙,放弃了继续行凶的念头。不能久留,万一被那些人发现,就麻烦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赵崇义,冷笑一声,道:“姓赵的,今天就先放过你。这只脚,就当是利息。下次见面,我再取你的命。” 他披紧披风,拿起浮穹剑,快步走出小屋。顺着那根粗壮的藤蔓,他迅速攀援而下,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浮空山上,小屋里的灯光还在亮着。赵崇义躺在地上,昏迷不醒,左脚上的伤口还在不停地流血,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夜色深沉,月光如水。云逸的身影渐渐远去,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浮空山上,只剩下那个昏迷的人,和那盏孤零零的灯。 月光如水,洒在玄城的青石板路上,将整个镇子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 云逸跌跌撞撞地从浮空山脚下跑出来,心跳如擂鼓。他披着那件宽大的黑色披风,里面穿着金黄色的铠甲,手里攥着浮穹剑,整个人像一只惊弓之鸟。夜风吹过,披风猎猎作响,他总觉得身后有人在追,回头看了好几次,却什么也没有。 他不敢停,只是拼命地跑,朝武馆跑去——那里拴着他的马。 穿过几条小巷,拐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了一条街道。街道两旁是各种店铺和民居,白天热闹非凡,此刻却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 就在这时,一条狗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 那是条土狗,黄褐色的皮毛,大概是附近人家养的。它站在路中央,歪着头看着云逸,忽然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紧接着,它张开嘴,朝云逸狂吠起来! “汪汪汪!汪汪汪!” 那吠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震得云逸耳膜发疼。他心中一紧,连忙加快脚步,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那狗却不依不饶,跟在他身后追着叫,叫声越来越凶,像是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云逸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披风在身后飞舞,月光照在他身上,映出一个扭曲的影子。那狗追了几十步,终于停下来,但还在狂吠,叫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了远处几只栖息的鸟。 武馆门口,那匹马还在拴着。 云逸快步冲过去,解开缰绳,翻身上马。他一勒缰绳,正要策马离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云弟?” 是米紫龙的声音。 云逸浑身一僵,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武馆的门半开着,米紫龙探出半个身子,正疑惑地看着他。他穿着一身中衣,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被狗叫声惊醒,出来查看情况的。 两人对视了一瞬。 云逸回头笑笑,猛地一夹马腹,策马狂奔而去。马蹄声急促,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声响,越来越远,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米紫龙站在门口,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丝疑惑。 那是云逸?他怎么会在这儿?这么晚了,他要去哪儿?为什么听到我叫他,他却不理我? 他想起刚才云逸那个样子——披着披风,神色慌张,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还有那条狗,为什么对着他狂吠?狗最敏感,能闻到人身上不同的气味,难道…… 米紫龙打了个哈欠,困意涌上来。他摇摇头,心想大概是多虑了。云逸是朋友,能有什么问题?也许是他临时有事,急着赶路,没听到自己叫他。 他关上门,回屋睡觉去了。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武馆,照在那些正在练功的孩子们身上。他们有的在站桩,有的在扎马步,有的在对打,呼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米紫龙站在院子中央,指导着那些孩子的动作。他的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但眼神却有些飘忽,似乎在想着什么别的事。 昨晚的事,一直在他心头萦绕。 云逸那个慌张的样子,那条狂吠的狗,还有他不理自己就策马狂奔的举动……这一切,越想越不对劲。 就算有急事,也不至于那样慌张。而且,他来浮空山看赵崇义,为什么半夜三更独自离开?崇义呢?他怎么没来送送? 米紫龙越想越不安,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脸色变了。 “不好!” 他转身就往外跑。那些孩子们都愣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人喊道:“米师父,你去哪儿?” 米紫龙头也不回,只是拼命地跑。他穿过街道,拐过小巷,一路朝浮空山的方向狂奔。路边的行人纷纷闪避,看着他这副模样,都好奇地猜测发生了什么事。 跑到浮空山脚下,米紫龙一把抓住藤蔓,开始往上爬。他爬得很快,比平时快得多,几乎是手脚并用,几下就翻上了山顶平地。 小屋的门虚掩着。 米紫龙被眼前的景象瞬间僵住了。 赵崇义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左脚边有一大滩血迹,已经凝固成暗红色,触目惊心。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像死了一样。 “崇义!”米紫龙大叫一声,冲过去蹲下身子,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好,还有呼吸。虽然很微弱,但还活着。 米紫龙心中稍安,但随即又紧张起来。他看了看赵崇义左脚上的伤口,那是一道深深的刀伤,正好在脚踝处,筋腱被割断了。血已经止住,但伤口触目惊心,显然是被人故意弄伤的。 云逸! 米紫龙脑海中闪过昨晚那个慌张的身影。是他,一定是他!他是来害崇义的! 米紫龙咬了咬牙,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必须尽快把赵崇义送下山去救治。 他站起身,冲到平地边缘,朝山下大喊:“来人啊!快来人啊!” 喊了几声,山下传来回应。是几个樵夫,正好路过。他们抬头看到米紫龙,问道:“米师父,怎么了?” 米紫龙急道:“快上来帮忙!有人受伤了!” 那几个樵夫连忙顺着藤蔓爬上来。看到赵崇义的惨状,都吓了一跳。米紫龙道:“得把他送下去。你们有绳子吗?” 一个樵夫道:“有,我们砍柴用的粗麻绳,结实得很。” 米紫龙道:“好,快去拿来!” 那樵夫爬下去,不一会儿拿着几捆粗麻绳上来。米紫龙指挥着他们,在屋里找了个箩筐,把赵崇义小心翼翼地叠放进去。然后把绳索套在筐上,又套在藤蔓上,确保不会滑脱。 “慢慢放,别着急。”米紫龙道。 几个樵夫在浮空山平地上拉着绳索,慢慢往下放。筐子晃晃悠悠地往下滑,一点一点接近地面。米紫龙也跟着箩筐爬下去,在旁边护着筐子,怕出什么意外。 好不容易,筐子终于落到了地面。米紫龙把赵崇义从筐里抱出来,背起赵崇义就往镇上跑。 医馆坐诊的是个中年大夫,叫黄爱虎,医术高明,看到赵崇义这副模样,他脸色一变,道:“快,放到里屋去!” 米紫龙把赵崇义背进里屋,放在病床上。黄大夫凑近看了看伤口,又探了探脉搏,皱起眉头道:“脚筋被割断了,失血过多,情况很危急。得马上接上,再晚就来不及了。” 米紫龙急道:“黄大夫,您一定要救他!” 黄大夫点点头,道:“我会尽力。你们先出去,别在这儿碍事。” 米紫龙和那几个樵夫退出里屋,在外面焦急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米紫龙在屋里走来走去,心中焦急如焚。他想起昨晚那个场景,想起云逸慌张的模样,想起自己当时没有多想,就让他跑了。如果当时自己多留个心眼,追上去问清楚,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他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懊悔不已。 不知过了多久,里屋的门终于打开了。黄大夫走出来,擦了擦额头的汗,道:“命保住了。” 米紫龙大喜,连忙问道:“他的脚呢?还能走路吗?” 黄大夫叹了口气,道:“脚筋接上了,但能不能完全恢复,要看他的造化。好好休养,或许能勉强走路。但想跟以前一样健步如飞,怕是难了。” 米紫龙心中一沉,但转念一想,能保住命已经是万幸了。他道:“黄大夫,多谢您了。” 黄大夫摆摆手,道:“医者本分,不用谢。他失血太多,身体虚弱,得好好补补。等会儿我开个药方,你们照方抓药,煎给他喝。” 米紫龙点点头,走进里屋。 赵崇义躺在病床上,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他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米紫龙在床边坐下,静静地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崇义,你一定要好起来。 又过了一个时辰,赵崇义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好几秒才渐渐聚焦。看到米紫龙,他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米……米兄……” 米紫龙连忙凑过去,道:“崇义,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赵崇义想动一下,左脚传来一阵剧痛,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低头看了一眼,看到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左脚,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我……我怎么了?”他问。 米紫龙沉默了片刻,道:“你被人害了。左脚脚筋被割断了。” 赵崇义愣住了。他努力回忆昨晚的事,脑海中闪过一些迷糊的画面——和云逸喝酒,喝茶,然后……然后就不记得了。 “云逸……”他喃喃道。 米紫龙点点头,道:“是他。昨晚我看见他慌张地从浮空山下来,骑马跑了。我当时没多想,今天上山才发现你……” 他说不下去了,眼中满是自责。 赵崇义沉默了很久,忽然苦笑一声,道:“云逸……云逸……” 赵崇义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愤怒。他想起和“云逸”相处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谈笑风生的时刻,想起那些推心置腹的对话——原来都是假的,都是骗局。那个“朋友”,那个“知己”,竟然是来害他的。 米紫龙握紧拳头,咬牙切齿道:“那个畜生!我去追他回来!” 赵崇义摇摇头,道:“来不及了。他昨晚就跑了一夜,现在早就跑远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皇甫勇和徐文胜冲了进来。皇甫勇一进门就大声道:“崇义!你怎么样了?” 看到赵崇义这副模样,他愣住了,随即怒道:“那个姓云的畜生!老子去宰了他!” 米紫龙拉住他,道:“他已经跑了。” 皇甫勇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墙上,道:“妈的!让老子找到他,非把他碎尸万段不可!” 徐文胜站在床边,眼眶红红的,轻声道:“赵大哥,你疼不疼?” 赵崇义看着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不疼。男子汉大丈夫,这点伤算什么?” 徐文胜点点头,露出难过之色。 米紫龙把昨晚的事和赵崇义刚才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告诉了皇甫勇和徐文胜。两人听完,都沉默了。 皇甫勇忽然道:“崇义,你的铠甲呢?还有你的剑?” 赵崇义愣了一下,随即想了一会,脸色大变:“铠甲……浮穹……应该都被他拿走了!” 皇甫勇倒吸一口凉气。那副铠甲,是赵氏宗族的祖传宝物,是赵崇义拼了命才找到的。现在竟然被那个混蛋偷走了! 赵崇义闭上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痛苦和愤怒。那副铠甲,那把剑,是他的一切。现在都没了,都被那个骗子偷走了。 但很快,他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 他缓缓道,“我要亲手取回我的东西。” 米紫龙看着他,道:“崇义,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找他。” 皇甫勇也道:“对,我们一起。那个畜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徐文胜用力点点头,道:“赵大哥,我也去。我虽然功夫不行,但我可以帮忙。” 赵崇义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虽然被骗了,虽然受了重伤,但他还有这些朋友。 他点点头,道:“好。等我好了,我们一起。”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医馆里,赵崇义躺在病床上,心中寒冷如冰。 那是对云逸的恨意。 第九十章 云逸策马狂奔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早晨,才终于看到了温州城的轮廓。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那个姓赵的小子,这会儿应该还躺在浮空山上流血吧?就算不死,也成了个瘸子。这副铠甲,这把剑,从此就是他秦远文的了。 他一夹马腹,朝城里奔去。 秦府门前,几个家丁正在闲聊。看到远处一匹快马奔来,马上的人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披风,看不清面目,都警惕地站了起来。等那人勒住马,跳下来,掀开披风—— 老爷怎么穿成这样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件金黄色的铠甲,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芒。胸甲上雕刻着一只展翅飞翔的雄鹰,护手上是精美的云纹,腿甲上是连绵的山峦。他手里拿着一柄长剑。 “老……老爷?”一个家丁结结巴巴地问。 云逸——不,此刻应该叫秦远文了——哈哈大笑,道:“怎么,认不出来了?” 他大步走进府里,阿春闻讯赶来,看到秦远文这副模样,眼睛都直了。他围着秦远文转了好几圈,嘴里啧啧称奇:“老爷,这……这是哪儿来的?太神了!太威风了!” 秦远文得意地把经过讲了一遍。从易容成云逸,到拜访皇甫勇和米紫龙,再到上浮空山,下蒙汗药麻翻赵崇义,割断脚筋,盗走铠甲和宝剑。他讲得眉飞色舞,不时哈哈大笑,仿佛在讲述一件值得夸耀的事。阿春站在一旁,看着秦远文对着铜镜一点点卸下脸上的伪装,眼睛都看直了。 那些脂粉、胶水、薄膜,一件件被取下来,露出下面那张阴鸷而苍老的脸。阿春跟了秦远文这么多年,看了多次易容卸妆,但每一次看,都觉得不可思议。这哪里是易容,简直是变戏法! “老爷,您这手艺,真是神了!”阿春由衷地赞叹,“那姓赵的小子,跟您聊了那么久,愣是一点都没察觉!他跟您称兄道弟的样子,还以为您真是他那个好朋友云逸呢!” 秦远文对着铜镜端详着自己的脸,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那当然。这易容术,我练了多年,要是能让一个毛头小子看穿,那这些年就白混了。” 阿春连连点头,又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老爷,小的一直有个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秦远文道:“说。” 阿春道:“老爷您这易容术,确实是天衣无缝,脸可以变,身形可以变,可这声音……这声音也能变?那小子就没听出点破绽?” 秦远文哈哈大笑,笑声在屋里回荡。他转过身,看着阿春,道:“你以为老爷我就这点本事?” 他清了清嗓子,忽然用一种完全不同的声音说:“阿春,你听这个声音怎么样?” 那声音清朗而年轻,带着几分书卷气,正是云逸的声音。 阿春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秦远文又换了一种声音,沙哑苍老,像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头:“这个呢?” 然后又换了一种,尖细刺耳,像个泼妇骂街:“还有这个!” 他一连换了七八种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一种都惟妙惟肖,毫无破绽。阿春听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秦远文恢复了自己本来的声音,笑道:“怎么样?老爷这口技,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阿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老爷!您真是……真是神人啊!小的跟了您这么多年,今天才知道,您还有这等本事!那姓赵的小子,跟您聊了一天,居然一点都没察觉,真是瞎了他的狗眼!” 秦远文摆摆手,道:“起来吧。当年我曾遇到过一位高人,跟他学了几年口技。这天下之大,能人异士多得是,我那点易容术,加上这口技,才算真正天衣无缝。赵崇义那几个土包子,一辈子窝在山沟里,哪知道这些门道?” 阿春站起身,眼中满是崇拜,道:“老爷,您真是太厉害了!那姓赵的小子,不但丢了宝物,还被您割了脚筋,到死都不知道是栽在谁手里!这一招,简直是……简直是……” 他搜肠刮肚,想找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却怎么也找不到。 秦远文替他说道:“简直是杀人诛心,对不对?” 阿春连连点头,道:“对对对!杀人诛心!老爷您这招,比杀了他还难受!他当您是好朋友,跟您推心置腹,结果被您摆了一道,连祖传的宝物都丢了,这会儿估计肠子都悔青了!” 秦远文冷笑一声,道:“后悔?后悔也晚了。他那条腿,这辈子都好不了。就算他还能站起来,也是个瘸子。一个瘸子,拿什么跟我斗?” 阿春道:“老爷说得对!那小子,这辈子都别想再跟老爷作对了!” 秦远文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道:“阿春,记住,这世上,只有强者才能生存。什么仁义道德,都是狗屁。赵崇义那小子,就是太重情义,才会被我骗得团团转。你以后跟着我,也要记住这个道理。” 阿春躬身道:“是,老爷教训得是。小的记住了。” 秦远文转过身,看着桌上那副金黄色的铠甲和那把浮穹剑,眼中满是得意。 “这宝物,从此就是我的了。” 秦远文心花怒放,他低头看了看铠甲,眼中满是得意。 接下来的几天,秦府上下都沉浸在一种莫名的兴奋中。秦远文每天穿着那副铠甲,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让那些家丁们看着,听他们的恭维。他有时候也会拔出浮穹剑,在院子里舞几下,虽然他的剑法不怎么样,但配上那幽暗的剑光和游走的电光,倒也唬人。 阿春在一旁看着,心中却在暗暗盘算。老爷这次虽然得手了,但那个姓赵的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还有他那些朋友,什么皇甫勇、米紫龙,都不是善茬。他们要是找上门来,该怎么办? 但他不敢多说。老爷现在正在兴头上,说什么都听不进去。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天,一个年轻的家丁奉命出门采购生活物资。他叫阿煦,是秦府新招的,二十出头,嘴碎,喜欢吹牛。他哼着小曲,推着板车,来到常去的那家杂货铺。 铺子的掌柜正是赵荣华,是赵氏宗祠的主事之一。他四十多岁,为人厚道,在温州城口碑不错。阿煦以前来买东西,两人也打过几次交道,没什么矛盾。 今天阿煦要买的东西不少,米面油盐,一样一样往板车上搬。搬完最后一袋米,他拍拍手,问:“掌柜的,多少钱?” 赵荣华拨了拨算盘,道:“一共三两七钱。” 阿煦皱起眉头,道:“这么贵?上次不是才三两二吗?” 赵荣华道:“上次是上个月的事了。这几天米价涨了,油也涨了,我也没办法。” 阿煦不乐意了,嚷嚷道:“你这是欺负我不懂行情吧?我在别处问过,比你这便宜多了!” 赵荣华也不生气,耐心解释道:“小哥,我做生意这么多年,从来不坑人。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别处看看。不过我可提醒你,别处便宜,货可不一定有我这好。” 阿煦本来就嘴碎,一听这话更来劲了:“你这意思是说我不会看货?我告诉你,我可不是好糊弄的!我家老爷现在可不得了,有了神兵利器,赵氏的宝物都在他手里,很快就要做大做强了!到时候你这小店,我看你还开不开得下去!” 赵荣华本来只是当他在胡搅蛮缠,懒得理会。但听到“赵氏的宝物”几个字,他心中猛地一跳,脸色变了。 他盯着阿煦,问:“你说什么?什么赵氏的宝物?” 阿煦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他梗着脖子道:“我……我什么也没说!” 赵荣华上前一步,追问道:“你刚才说,你家老爷有赵氏的宝物?什么宝物?” 阿煦慌了,连连摆手:“没有没有,你听错了,我什么都没说!”说完,推起板车就要跑。 赵荣华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道:“你别走!把话说清楚!” 阿煦挣了几下,没挣开,急得满头大汗。他威胁道:“你快放手!不然我叫人了!我家老爷可不是好惹的!” 赵荣华放开手,脸色铁青。他深吸一口气,道:“你走吧。告诉你家老爷,我赵荣华会去找他的。” 阿煦如蒙大赦,推起板车一溜烟跑了。 赵荣华站在店门口,望着阿煦远去的背影,心中翻江倒海。赵氏的宝物?那不就是赵崇义一直在找的祖传宝物吗?怎么会在秦远文手里? 他越想越不安,关上店门,急匆匆地朝赵家祠堂走去。 祠堂里,几个族中子弟正在打扫。看到赵荣华脸色不对,都围了上来,问:“荣华叔,怎么了?” 赵荣华把事情说了一遍。几个子弟听了,都怒了。 “那个秦远文,听说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怎么可能有咱们赵家的宝物?” “肯定是偷的!” “荣华叔,咱们去找他!让他交出宝物!” 赵荣华点点头,道:“走,去找他。” 他带着几个族中子弟,一路来到秦府门前。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家丁,见他们来势汹汹,警惕地问:“干什么的?” 赵荣华道:“叫你们老爷出来!我有话问他!” 家丁道:“你谁啊?说见就见?” 赵荣华怒道:“我是赵氏宗祠的族长赵荣华!你们老爷偷了我们赵家的宝物,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两个家丁对视一眼,一个进去通报,一个拦在门口。 不一会儿,阿春出来了。他打量了赵荣华几人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赵族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我家老爷忙着呢,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 赵荣华道:“跟你说?你做得了主吗?叫秦远文出来!” 阿春脸色一变,道:“你说话客气点!我家老爷的名字是你能直呼的?” 赵荣华冷笑一声,道:“客气?他偷了我们赵家的宝物,还指望我客气?” 阿春道:“什么宝物?你胡说什么?我们老爷怎么会偷你们的东西?拿出证据来!” 赵荣华道:“证据?你家那个叫阿煦的伙计,今天在店里亲口说的!要不要把他叫出来对质?” 阿春心中暗骂那个多嘴的阿煦,但脸上依然不动声色,道:“阿煦年轻不懂事,说话没分寸,您也信?再说了,他说的是‘赵氏的宝物’,天下姓赵的多了去了,怎么就一定是你们这一支的?” 赵荣华气得浑身发抖,道:“你……你这是强耍无赖!” 两人正争执间,大门忽然打开了。秦远文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员外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但眼神却冷得像冰。他看了赵荣华一眼,慢悠悠地说:“赵族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有话进来说吧,别在门口吵吵,让人看笑话。” 赵荣华深吸一口气,带着几个子弟跟着秦远文进了院子。 院子里,几个家丁正在练功,看到他们进来,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用警惕的眼神盯着他们。赵荣华注意到,那些家丁腰间都挎着刀,随时准备动手的样子。 秦远文在院子中央的太师椅上坐下,挥挥手,让家丁们退下。他看着赵荣华,道:“说吧,什么事?” 赵荣华道:“秦远文,我问你,你是不是拿了我们赵家的宝物?” 秦远文眉头一挑,道:“什么宝物?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赵荣华道:“别装了!你家那个阿煦,今天在店里亲口说的,说什么‘赵氏的宝物’在你家老爷手里!你敢说没有?” 秦远文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阴冷而得意,让赵荣华心中一阵发寒。 “是又怎么样?”秦远文慢悠悠地说,“那副铠甲,现在就在我手里。怎么,你想要回去?” 赵荣华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承认了,愣了一下,随即怒道:“那本来就是我们赵家的东西!快还给我们!” 秦远文哈哈大笑,道:“还给你?凭什么?” 赵荣华道:“凭什么?就凭那是我们赵家的祖传宝物!你有什么资格霸占?” 身材高大的秦远文站起身,走到赵荣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这世上,宝物有德者据之。你们赵家算什么?一群泥腿子,也配拥有这样的宝物?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天下之物,强者居之,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赵荣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秦远文道:“你……你是土匪强盗!” 秦远文冷笑一声,道:“强盗?你们赵家的祖先,当初难道就不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历史就是胜者书写的,谁拳头大谁有理。我现在拳头比你们大,宝物就是我的。你要是不服,可以来抢啊。” 他话音刚落,院子四周忽然涌出十几个家丁,一个个手持刀剑,把赵荣华几人团团围住。 赵荣华脸色铁青,看着那些凶神恶煞的家丁,又看看秦远文那张得意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今天是讨不回宝物了。不但讨不回,连自己都可能折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道:“秦远文,你记住,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我们赵氏宗族,还有崇义,都不会放过你的。” 秦远文哈哈大笑,道:“赵崇义?那个瘸子?他现在能不能站起来走路都是问题,还来对付我?哈哈哈哈!” 赵荣华听到“瘸子”两个字,心中一震。崇义怎么了?难道秦远文对他下了毒手?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只能带着几个子弟,在那些家丁的虎视下,愤然离去。 走出秦府大门,一个子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恨恨地说:“荣华叔,咱们就这么算了?” 赵荣华摇摇头,道:“不是算了,是现在拿他没办法。先回去,从长计议。还有,派人去文成,看看崇义怎么样了。” 几人点点头,大步离去。 身后,秦府的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院子里,秦远文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那些家丁,得意地笑了。 “阿春,今天多亏你们了。去账房领赏吧。” 阿春连连点头,道:“谢老爷!老爷英明!” 秦远文站起身,走到屋里,脱下外衣,露出那副金黄色的铠甲。他站在铜镜前,心情大好,看着镜中那个威风凛凛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满足的笑。 这副铠甲,这把剑,从此就是他秦远文的了。那个姓赵的小子,就让他躺在浮空山上哭去吧。 至于赵家那些人,一群乌合之众,能翻起什么风浪? 他不禁笑起来,笑容阴森而得意。 第九十一章 秦远文这几天心情极好。 自从那天把赵荣华一伙人赶走之后,他再也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几个泥腿子,能翻起什么风浪?他现在有赵氏祖传的铠甲护身,有浮穹宝剑在手,区区一个赵氏宗族,根本不放在眼里。 这天上午,阳光透过窗棂洒进书房,很暖和。秦远文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翻着一本账册,那是阿春刚送来的——人口贩卖的账目。最近生意不错,从福建路那边又弄了一批“货”到吕宋,都是年轻力壮的,能卖个好价钱。他一边看一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阿春,”他头也不抬地说,“这批货不错,回头给那边加一成价。以后多从那边进货。” 阿春站在一旁,躬身道:“是,老爷。小的记下了。” 秦远文正要继续往下看,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家丁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老……老爷,官差来了!” 秦远文眉头一皱,道:“官差?什么官差?” 家丁道:“是……是府衙的官差,说是有朝廷的任命!” 秦远文愣了一下,随即放下账册,站起身。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大步朝外走去。 院子里,两个穿着公服的官差正站在那里,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看到秦远文出来,为首的那个官差抱了抱拳,笑道:“秦孝廉,恭喜恭喜啊!” 秦远文心中一动,问道:“差爷,不知喜从何来?” 那官差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双手递上,道:“秦孝廉,朝廷有令,任命您为广南西路邕州府羁縻思明州主官,即刻赴任。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秦远文接过文书,展开一看,果然是朝廷的任命状,上面盖着鲜红的大印。他瞪大了眼睛,一时不敢相信。思明州主官?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官职啊!他虽然捐了个孝廉,但那只是虚名,没有实权。现在朝廷直接任命他做一州主官,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这……这……”他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差爷,这……这是真的?” 那官差笑道:“当然是真的。秦孝廉,不,秦大人,您这就要高升了。府尊大人让我带话给您,让您赶紧准备准备,尽快赴任。邕州那边靠近交趾,路途遥远,可耽搁不得。” 秦远文连连点头,道:“是是是,多谢差爷,多谢府尊大人!阿春,快,快去置办酒席,我要好好款待两位差爷!” 阿春也惊呆了,听到秦远文的吩咐才回过神来,连忙应声去了。 秦远文把两位官差请进正堂,又是端茶又是递水,殷勤得很。他一边陪着说话,一边心里欢喜。思明州主官,那可是七品知县啊!他虽然有钱,但有钱不如有权。有了这个官职,以后谁还敢惹他?那个姓赵的小子,那些赵家的泥腿子,都得给他跪下! 酒席很快摆好了,满满一桌子菜,还有上好的绍兴黄。秦远文亲自给两位官差斟酒,陪着他们喝了好几杯。那两位官差也是人精,见秦远文这么上道,也乐得奉承几句,说什么“秦大人前途无量”“以后飞黄腾达别忘了提携”之类的话,听得秦远文心花怒放。 酒足饭饱,两位官差告辞离去。秦远文把他们送到门口,又塞了两锭银子,说是“辛苦费”。那两位官差推辞了几句,也就笑纳了。 送走官差,秦远文回到屋里,坐在太师椅上,捧着那份任命状看了又看,笑得合不拢嘴。 “阿春!”他喊道。 阿春连忙跑进来,道:“老爷有何吩咐?” 秦远文道:“快去让下人们收拾衣物财产,准备车马。对了,那副铠甲和宝剑要好好包起来,那可是我的宝贝!” 阿春连连点头,道:“是,老爷。小的这就去办。” 秦远文又道:“这边留些人看守,还有,那些账本、契约,都给我收好了,一件都不能丢。到了邕州,还要接着做生意呢。” 阿春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秦远文打了个哈欠,刚才喝了不少酒,有些困了。他起身走进卧房,准备先睡一觉。躺在床上,他还捧着那份任命状看了又看,最后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穿着龙袍,坐在大堂上,下面跪着一排排的人,有赵荣华,有赵崇义,还有那些赵家的泥腿子。他们都在求他,求他饶命。他哈哈大笑,一脚把赵崇义踢翻,然后…… “砰!” 一声巨响把他惊醒了。 秦远文猛地坐起来,满头大汗,心脏狂跳。他愣了几秒,才意识到刚才那声巨响不是梦里的,而是真实的。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有人在喊,有人在骂,乱成一团。 他正要起身,阿春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喊道:“老爷!不好了!那个赵荣华又带着一伙人来闹了!” 秦远文脸色一沉,骂道:“又是他!没完没了了是吧?” 他翻身下床,披上外衣,大步朝外走去。心里那股火蹭蹭往上冒,刚才的美梦全被破坏了,他恨不得把那个赵荣华撕成碎片。 院子里,赵荣华带着七八个赵氏子弟,正和秦府的家丁对峙着。那些赵氏子弟一个个怒目圆睁,手里拿着棍棒,气势汹汹。秦府的家丁也不少,都拿着刀,挡在他们前面,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赵荣华站在最前面,满脸怒容,看到秦远文出来,大声道:“秦远文!你终于出来了!” 秦远文走到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声道:“赵荣华,你有完没完?三天两头来闹,当我这里是菜市场吗?” 赵荣华道:“你一日不归还我族中宝物,我就一日不停!秦远文,你今天必须把宝物还我!” 秦远文冷笑一声,道:“我已经说过了,宝物有德者据之。你们赵家没那个德,就不配拥有那副铠甲。” 赵荣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秦远文道:“你……你无耻!那是我们赵家的祖传之物,你凭什么霸占?” 阿春在一旁插嘴道:“赵荣华,你睁开眼看看,我们老爷现在可不是普通人了!朝廷刚下了任命,我们老爷即将赴任邕州府羁縻思明州主官,是堂堂七品知县!你一个平头百姓,敢在这里撒野,不怕吃官司吗?” 赵荣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秦远文居然当官了。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冷笑道:“知县?那又怎样?知县就能抢别人家的东西?这与土匪何异?秦远文,你就是当了一品大员,也改变不了你是强盗的事实!” 秦远文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本来心情挺好,被赵荣华搅了美梦就够烦的了,现在还被指着鼻子骂“土匪”,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找死!”他怒喝一声,从台阶上一跃而下,赤手空拳朝赵荣华冲去。 赵荣华也不甘示弱,扔下手里的棍棒,迎了上去。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 秦远文的武艺并不高,但他的身法却极其诡异。他像一条泥鳅一样,在赵荣华的拳风间游走,每一次攻击都能堪堪避开。赵荣华的拳头虎虎生风,每一拳都势大力沉,但就是打不中他。 赵荣华越打越急,他明明觉得自己能打中,可每次都在最后一刻被秦远文躲开。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抓一条滑溜的鱼,明明就在眼前,就是抓不住。 赵荣华的怒火已经到了顶点。 他活了四十多年,在赵氏宗族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眼前这个秦远文,霸占着他们赵家的祖传宝物不说,还敢如此戏弄于他,简直欺人太甚! “啊——!”他怒吼一声,再次扑了上去。 这一拳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拳风呼啸,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向前冲去。他就不信,这一拳还能打空! 秦远文动了。 他的身体微微一偏,赵荣华的拳头就擦着他的衣角过去了。那感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无处着力。赵荣华身体前倾,重心不稳,秦远文趁机一拳打在他的肋下。 “砰!” 赵荣华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两步,一阵剧痛传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肋下已经红肿起来——这是秦远文第四次打中他同一个地方了。 “哈哈,赵族长,你这拳头是棉花做的吗?”秦远文负手而立,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讥笑,“还是说,你们赵家的人,就这点本事?” 赵荣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他知道秦远文这是在激他,但他就是忍不住。那股火在心里烧,烧得他五脏六腑仿佛都燃起来了。 他再次冲上去,这次换了打法。他不再追求一击必中,而是拳脚并用,连环攻击。左拳,右拳,左腿,右腿,一招接一招,连绵不绝。他就不信,这么密集的攻击,秦远文还能全部躲开! 秦远文还是像一条泥鳅一样游走。他每一次都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赵荣华的攻击。那身法诡异至极,明明是个发福的老年人,却灵活得像只猴。 赵荣华的拳脚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他的体力在飞速流逝,但秦远文依旧游刃有余,甚至还在躲闪的间隙反击。 “砰!” 又是一拳打在赵荣华的肩上。 “砰!” 又一拳打在赵荣华的腰上。 赵荣华的愤怒至极,他不管不顾,只攻不守,完全放弃了防御。他就不信,秦远文能一直躲下去! 终于,在赵荣华一记猛烈的直拳之后,秦远文躲闪的动作慢了半拍。那拳头朝着他的脸颊过去,他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秦远文愣了一下,摸了一下脸,指尖上沾着一点血迹。 赵荣华大喜,正要乘胜追击,秦远文的脸色却瞬间阴沉下来。他不再躲闪,而是欺身而上。 赵荣华被打得连连后退,但也不忘反击。秦远文一边躲闪,一边伺机攻击。他的拳脚功夫虽然一般,但出手极快,趁着赵荣华一拳打空,身体前倾的瞬间,一拳打在赵荣华背部。 赵荣华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几步,疼得龇牙咧嘴。但他咬着牙,又冲了上来。 两人又打了十几个回合,赵荣华一拳都没打中秦远文,反而被秦远文打了好几拳。他虽然皮糙肉厚,但也疼得够呛。 等秦远文停手的时候,赵荣华身上已经挨了十几拳,他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 秦远文甩了甩手,冷笑道:“打了我一拳,就把你得意成这样?你们赵家也就这点出息了。” 赵荣华抬起头,盯着秦远文,眼中满是不甘和愤怒。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边,阮文翔带着几个交趾家丁已经把赵氏子弟都按在地上了。那些赵氏子弟虽然有棍棒,但哪里是这些训练有素的家丁的对手?几下就被制住,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阮文翔得意地大笑,用他那生硬的汉语说:“哈哈哈,敢来闹事?找死!” 赵氏子弟们被按在地上,拼命挣扎,但根本挣不开,只能破口大骂。 “放开我!你们这帮强盗!” “秦远文,你不是人!” “有种跟我们单挑!” 秦远文根本不理会他们,只是盯着面前的赵荣华。他收住拳脚,冷冷地说:“赵荣华,看在你是赵氏族长的份上,我今天不想跟你计较。带上你的人,滚!” 赵荣华喘着粗气,身上疼得厉害,但眼中的怒火却没减。他盯着秦远文,一字一顿道:“秦远文,我告诉你,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我会争斗到底,直到拿回我族中的宝物!” 秦远文不屑地笑了笑,道:“争斗到底?就凭你?带着一群泥腿子?赵荣华,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我马上就是朝廷命官了,你拿什么跟我斗?” 赵荣华道:“朝廷命官又怎样?朝廷命官也不能抢人东西!我就不信,这天下没有说理的地方!” 秦远文哈哈大笑,道:“说理?好啊,你去说啊。你去府衙告我,看知府大人是信你这个泥腿子,还是信我这个知县?去吧,我等着。” 他挥了挥手,对阮文翔道:“放了他们。” 阮文翔愣了一下,道:“老爷,就这么放了?” 秦远文道:“放了。我秦远文现在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得有点度量。跟一群泥腿子计较,掉价。” 阮文翔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松开手。那几个交趾家丁也纷纷松手,赵氏子弟们爬起来,一个个灰头土脸。 赵荣华站在原地,看着秦远文的笑脸,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秦远文道:“秦远文,你记住今天的话。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他想冲上去,想再打一场,想打到秦远文跪下求饶。但他知道,他打不过。不是打不过,是打不着。那种感觉,比直接被打败还要难受。 赵荣华一挥手,带着那些子弟们转身离去。 秦远文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鄙夷的笑。后悔?我秦远文做事,从不后悔。 他转过身,对阿春道:“继续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启程赴任。对了,那副铠甲和宝剑,给我包严实点,路上颠簸,别磕坏了。” 阿春连连点头,道:“是,老爷放心。” 秦远文伸了个懒腰,朝屋里走去。刚才那一架打得,虽然没费什么力气,但也活动了一下筋骨。 思明州主官,等着吧,等我到了任上,看我怎么收拾那些不长眼的。 他走进屋里,躺回床上,很快就又睡着了。 第九十二章 秦远文水陆兼程,船在郁江上行了三日,又换乘马车走了一日,终于抵达了广南西路邕州府辖下的思明州。 这一路虽然辛苦,但秦远文的心情却格外舒畅。他站在马车前,望着前方那座依山而建的小城,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 思明州,从此就是他秦远文的地盘了。 这小城不大,城墙低矮,城门简陋,连温州的百分之一都比不上。但秦远文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手里那枚官印,是“知县”这两个字。有了这个身份,他就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暗处算计人的秦员外,而是堂堂朝廷命官,可以光明正大地收拾那些不长眼的东西。 “阿春,”他回头喊道,“吩咐下去,直接去县衙。本官要去见过各位同僚。” 阿春应了一声,招呼着家丁们跟上。这次跟来的有十几个家丁,都是秦远文精心挑选的得力人手,为首的是阮文翔那几个交趾护卫,这里地近交趾,有他们更方便。剩下的一些人留在温州,看守那边的宅邸和产业。 县衙坐落在城中央,是一座三进的院子,青砖黛瓦,虽不气派,但也算齐整。门口站着两个衙役,穿着半旧的公服,正靠在门框上打盹。听到马蹄声,两人猛地惊醒,看到一队人马过来,连忙迎上去。 秦远文从马车里下来,拿出官凭文书,那两个衙役一看,连忙跪下磕头:“参见知县大人!” 秦远文摆摆手,笑道:“免礼。去通报一声,本官到了。” 很快,县衙里的官吏们纷纷迎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县丞,姓黎,四十来岁,白白胖胖,一脸和气。后面跟着主簿、典史,还有几个负责文案的吏员,七八个人,都穿着青绿色的官服,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齐声道:“恭迎知县大人到任!” 秦远文看着这些人,心中涌起一股飘飘然的满足感。他点点头,道:“诸位免礼。本官初来乍到,往后还要仰仗诸位多多帮衬。” 黎县丞连忙道:“大人客气了,大人客气了。快请进,快请进。” 众人簇拥着秦远文进了县衙。正堂里早已摆好了香案,上面放着官印和文书。秦远文按照规矩,焚香拜印,正式接过了知县大印。一套繁琐的仪式下来,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仪式结束,众人来到后堂叙话。秦远文让阿春拿出从温州带来的好茶,亲自给各位同僚沏上。他笑容满面,言语热络,仿佛和这些人已经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黎县丞,”秦远文端起茶杯,笑道,“本官初来,对这边的情况还不熟悉,往后还要多仰仗你啊。县里的事务,你比我清楚,有什么需要本官出面的,尽管说。” 黎县丞受宠若惊,连忙道:“大人太客气了。下官一定尽心竭力,辅佐大人。” 秦远文又转向主簿,道:“王主簿,听说你在这思明州干了十几年了?那可是老人了。往后那些公文奏章,还得麻烦你多费心。” 王主簿是个干瘦的老头,闻言连连点头,道:“大人放心,下官一定把文书处理好。” 秦远文又和典史聊了几句,那典史姓王,是个黑脸汉子,专门负责缉捕盗贼。秦远文夸了他几句,把他夸得眉开眼笑。 聊了一阵,秦远文看看天色,笑道:“诸位,今日天色不早,本官在府中略备薄酒,还请诸位务必赏光。咱们边喝边聊,也让我好好认识认识各位。” 众人自然满口答应。 秦远文的新府邸就在县衙后面不远,是前任知县留下的,虽然比不上温州的秦府气派,但也有三进院子,前后花园,足够秦远文和他那些家丁们住了。 傍晚时分,府邸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宴席摆在后花园里,摆了三大桌。秦远文特意从温州带了几坛好酒,又让阿春去城里最好的酒楼订了一桌上等的酒菜。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摆了满满一桌子。 那些官吏们哪里见过这么丰盛的宴席?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喝得面红耳赤。黎县丞更是连连夸赞:“大人真是太客气了,太客气了。下官在思明州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吃到这么好的酒席。” 秦远文端着酒杯,挨个敬酒。他笑容满面,言语热络,仿佛和这些人已经认识了很久。 “黎县丞,来,本官敬你一杯。往后县里的事,还要多仰仗你啊。” 黎县丞连忙站起来,双手捧杯,道:“大人言重了,下官一定尽心竭力。” “王主簿,你这文采,本官早有耳闻。以后那些公文奏章,还得麻烦你多费心。” 王主簿受宠若惊,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大人过奖了。” “王典史,你这缉捕盗贼的本事,可是远近闻名。本官有你在身边,心里踏实啊。” 王典史黑脸泛红,嘿嘿笑道:“大人放心,那些盗贼,下官一个都不会放过。” 秦远文一番话说得那些人受宠若惊,连连举杯回敬。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热闹起来。有人开始划拳,有人开始吹牛,有人开始讲起那些官场上的趣闻轶事。笑声、喊声、碰杯声,响成一片。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席上的气氛越发热烈起来。 黎县丞喝得满面红光,端着酒杯凑到秦远文身边,笑眯眯地说:“大人,您初来乍到,下官得跟您说说咱们思明州的情况。这地方啊,可不比内地那些州县,复杂得很。” 秦远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道:“黎县丞请讲,本官洗耳恭听。” 黎县丞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大人,咱们思明州地处广南西路最南端,再往南走几十里,就是交趾的地界了。这地理位置,说得好听点是边陲重镇,说得不好听点,就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蛮荒之地。” 王主簿也凑过来,插话道:“黎县丞说得是。咱们这地方,汉人少,蛮人多。那些蛮人分好几种,最麻烦的是侬家土人。” 秦远文眉头一挑,道:“侬家土人?” 王典史接过话头,道:“大人有所不知,这侬家是本地最大的土司势力,占据着思明州以西的大片山区。他们有自己的头人,有自己的武装,平时不归官府管,只在名义上对大宋称臣。可问题是,他们跟交趾那边也有勾连。” 秦远文沉吟道:“勾连?什么意思?” 黎县丞压低声音,道:“大人,这侬家人摇摆不定,今天倒向大宋,明天倒向交趾,全看哪边给的好处多。前几年,交趾那边派使者进山,给侬家头人送了不少金银绸缎,侬家就倒向了交趾,还帮着交趾人骚扰咱们边境。后来朝廷派兵压境,侬家又赶紧派人来请罪,表示愿意继续效忠大宋。这几年还算安分,但谁知道哪天又会反复?” 秦远文皱起眉头,道:“朝廷就不管管?” 王典史苦笑道:“大人,不是不管,是管不了。那山里地形复杂,易守难攻,朝廷的大军进去,粮草都运不进去。再说了,侬家名义上还是大宋的臣属,没有确凿证据,也不好动兵。所以这些年,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不闹得太厉害,就由着他们去。” 王主簿补充道:“更麻烦的是交趾那边。大人可能不知道,这些年交趾一直在向北扩张,咱们这边几个州县的边境,都受到了他们的渗透。他们明面上不敢和大宋开战,但暗地里小动作不断。派探子进来刺探情报,收买边境的蛮人部落,甚至还偷偷越过边界,抢占无主之地。” 秦远文脸色凝重起来,道:“官府就不管?” 黎县丞叹了口气,道:“怎么管?那些交趾人狡猾得很,等官府派兵过去,他们已经退回交趾境内了。咱们又不能追过去,一追就是跨境,闹大了更麻烦。在那驻军也不容易,粮草运输不便。” 秦远文沉默了片刻,道:“那咱们思明州现在的情况如何?” 王典史道:“回大人,目前还算平静。侬家这几年没闹事,交趾那边也没有大的动作。但小摩擦不断,边境的几个村子经常被骚扰,百姓苦不堪言。下官带着人去过几次,也只能驱赶一下,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王主簿道:“还有那些土司势力,除了侬家,还有几家小的,也都蠢蠢欲动。他们对官府的态度,全看风向。要是大宋强势,他们就老实;要是大宋弱势,他们就跟着交趾那边起哄。大人,您这一来,肩上的担子可不轻啊。” 秦远文听完,端起茶杯慢慢喝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黎县丞试探着问:“大人,您看这局面,该如何应对?” 秦远文放下茶杯,淡淡一笑,道:“诸位放心,本官自有分寸。侬家土司也好,交趾也罢,只要他们不闹事,咱们就相安无事。若是敢闹事,本官自有办法收拾他们。” 众人对视一眼,都露出钦佩的神色。 黎县丞竖起大拇指,道:“大人果然胸有成竹!下官佩服!” 王典史也道:“有大人在,咱们思明州就有主心骨了。” 秦远文摆摆手,笑道:“诸位过奖了。来,喝酒喝酒。” 众人举杯,继续畅饮。 秦远文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黎县丞喝得满脸通红,舌头都大了,拍着秦远文的肩膀道:“大……大人,您放心,有我们这些人在,这思明州,您就……就放心当您的知县。那些蛮子,不听话就打,看他们敢……敢怎么着!” 秦远文笑道:“黎县丞说的是。不过这蛮人也不好惹,咱们还是得小心行事。” 王典史也喝高了,拍着胸脯道:“大人放心,那些蛮子要是敢闹事,下官带人去抓,抓一个打一个,看他们还敢不敢!”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酒席一直闹到深夜,那些官吏们才摇摇晃晃地散去。秦远文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回到后堂,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阿春走过来,低声道:“老爷,客房都收拾好了,家丁们也安顿妥当了。” 秦远文点点头,道:“嗯。明天你去城里转转,打听打听这里的风土人情,还有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家。咱们初来乍到,得先把底摸清楚。” 阿春道:“是,老爷。” 阿春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秦远文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月光洒在小城上空,把那些低矮的房屋照得一片银白。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叫,更显出夜的寂静。 这地方,真够偏僻的。 但他不后悔。偏僻有偏僻的好处,天高皇帝远,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些不开眼的蛮人,那些不听话的民众,正好拿来练练手。 他冷笑一声,转身走进卧房。 浮空山上,赵崇义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在药田边。 他的左脚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孙大夫说,脚筋虽然接上了,但要完全恢复,路还很长。这还得是恢复得好,要是恢复不好,可能这辈子都要拄拐杖了。 赵崇义看着那些长得茂盛的药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以前他打理这些药材,是一种享受,是一种安宁。现在做起来,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浮穹,少了那副铠甲。 他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腰间,那里原本应该挂着浮穹剑的。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根粗糙的拐杖。 他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自从回到浮空山,他每天都这样,一瘸一拐地走着,打理着那些药材和蔬菜。不是为了干活,是为了锻炼。黄爱虎大夫说,得多活动,才能恢复得快。 虽然疼,但他咬牙忍着。 远处传来一阵说笑声。赵崇义抬头望去,只见米紫龙带着几个孩子,正顺着藤蔓往上爬。那些孩子都是武馆的学徒,小的七八岁,大的十二三岁,一个个活泼得很,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鸟。 “赵叔叔!”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喊道,“我们来看你了!” 赵崇义脸上露出笑容,拄着拐杖迎上去。 米紫龙翻上山顶,走过来扶住他,道:“崇义,今天感觉怎么样?” 赵崇义道:“好多了。今天走的路比昨天多,没那么疼了。” 米紫龙点点头,道:“那就好。慢慢来,别着急。黄大夫说了,你这伤急不得。” 那几个孩子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 “赵叔叔,你的脚还疼不疼?” “赵叔叔,我给你带了糖,你吃不吃?” “赵叔叔,我给你表演我新学的功夫!” 赵崇义被他们吵得头都大了,但心里却暖暖的。他笑着道:“好好好,一个一个来。让我看看你们新学的功夫。” 孩子们立刻摆开架势,开始表演。有的打拳,有的踢腿,有模有样的。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打得最卖力,小脸憋得通红,嘴里还“嘿哈嘿哈”地喊着。 赵崇义坐在石头上,看着他们,脸上满是笑容。这些孩子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看着他们,那些烦心事好像也淡了一些。 米紫龙在他旁边坐下,道:“这些孩子,一天到晚惦记着你。天天吵着要来看你。” 赵崇义道:“有他们来,我这日子也好过些。一个人待着,总是会想那些不快的事。” 米紫龙沉默了片刻,道:“崇义,过去的事就别想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伤,其他的,以后再说。” 赵崇义点点头,道:“我知道。” 孩子们表演完,又围过来要糖吃。赵崇义从屋里拿出几个红薯,让米紫龙生火烤给他们吃。孩子们围着火堆,叽叽喳喳地叫着,欢声笑语在山顶回荡。 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凑到赵崇义身边,仰着头问:“赵叔叔,你的脚是怎么伤的?是不是被坏人打的?” 赵崇义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是啊,被坏人打的。” 小男孩握紧小拳头,认真地说:“等我长大了,学好了功夫,帮赵叔叔打坏人!” 赵崇义摸摸他的头,笑道:“好,那你可要好好练功。” 小男孩用力点点头,跑回去继续烤红薯了。 红薯烤好了,孩子们抢着吃,烫得龇牙咧嘴,却又舍不得放下。赵崇义笑着看他们,自己也拿了一个,慢慢剥着皮。 米紫龙看着他,轻声道:“崇义,这些日子,你就好好养伤。” 赵崇义点点头,道:“知道了。” 太阳渐渐西斜,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米紫龙带着孩子们要下山了,那些孩子依依不舍地跟赵崇义告别,七嘴八舌地说着“赵叔叔再见”“赵叔叔我们下次还来”。 赵崇义站在山顶边缘,看着他们顺着藤蔓攀援而下,渐渐消失在云雾中。 他转过身,望着那片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药田,望着那座小小的木屋,望着远处的山峦,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秦远文,你等着。 等我伤好了,就去找你。 咱们的账,还没算完。 第九十三章 马蹄声响起,赵崇义策马而去。身后,三个身影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视野中。 从文成到思明州,路途遥远,少说也有两三千里。赵崇义先骑马到温州,然后乘船沿着瓯江顺流而下。 这一路,他日夜不息,几乎不敢停歇。 白天骑马,晚上乘船,困了就在船舱里打个盹,饿了就啃几口干粮。沿途的风景他无暇欣赏,只想着快点,再快点。秦远文就在远方,他必须找到他。 船行在江上,两岸青山如黛,江水碧绿如玉。偶尔有几只白鹭从水面掠过,发出清脆的鸣叫。赵崇义站在船头,望着前方,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秦远文那个人,阴险狡诈,诡计多端。到了思明州,他又是知县,有权有势,想接近他,拿回宝物,恐怕没那么容易。 但他不怕。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决心。 船行了几日,终于到了广南西路的地界。赵崇义下船,又换马,继续向西。 越往西走,人烟越稀少,山越多,路越险。那些山路弯弯曲曲,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就会坠崖。赵崇义小心翼翼地骑着马,一步一步往前走。 有时候,他会遇到一些当地人。那些人穿着奇特的服饰,说着他听不懂的话,眼神警惕而好奇。赵崇义不敢多停留,只是打听一下方向,就继续赶路。 走了大半个月,他终于看到了思明州的界碑。 那界碑立在路边,上面刻着“思明州界”四个大字,字迹斑驳,显然有些年头了。赵崇义勒住马,望着那块界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到了。终于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策马越过界碑,朝前方那座小城奔去。 思明州城不大,赵崇义骑马穿过低矮的城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街道两旁是些低矮的房屋,青砖黛瓦,和中原的样式差不多,但显得更加简陋破旧。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穿着当地服饰的百姓匆匆走过,看到他这个陌生人,都会投来好奇的目光。那些服饰与中原大不相同,男子多着对襟短衣,女子则穿着色彩鲜艳的筒裙,头上包着各色布帕,别有一番风情。 赵崇义牵着马,慢慢走着,目光四处打量。这小城比他想象的要破败,街道坑洼不平,路边还有些积水,散发着一股霉味。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叫,更显出夜的寂静。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炊烟、牲畜、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香料味道。 走了没多远,他看到一家客栈。客栈不大,挂着一块褪色的匾额,上面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门口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芒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给这个疲惫的旅人一丝慰藉。 赵崇义把马拴在门前的木桩上,推门走了进去。 客栈里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几个客人正在吃饭,低声交谈着,说着他听不懂的当地土话。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穿着当地常见的对襟短衣,头上包着一块青布帕,正低头看着账本。她面貌清秀,略带富态,眉眼间透着精明和干练。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明亮有神,打量着赵崇义,随即露出笑容,用带着些许口音的汉语道:“客官,住店吗?” 赵崇义道:“住店。一间上房,再给我那马添点草料。” 那女子点点头,道:“好嘞。客官稍坐,我让人去安排。” 她朝里屋喊了一声,一个小二跑出来,接过赵崇义的马缰绳,牵到后院去了。 赵崇义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下,那女子端了一壶茶过来,给他倒了一杯,笑道:“客官是从外地来的吧?听口音不像本地人,也不像两广这边的。” 赵崇义点点头,道:“从两浙路来的。” 那女子眼睛一亮,道:“两浙路?那可是好地方啊!富庶得很,我听人说过,那边繁华得不得了。客官怎么跑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了?” 赵崇义没有回答,反问道:“掌柜的怎么称呼?” 那女子道:“我姓侬,叫侬丽红。本地人,开这家客栈有好几年了。客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这思明州上上下下,没有我不知道的。” 赵崇义点点头,穿越前他也热爱历史,知道西南边境侬家,在北宋时出了个著名人物侬智高。他敢于带兵反抗北宋和交趾的双重压迫,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不过这时候侬智高还没有出生。 赵崇义想了想,道:“侬掌柜,我想打听一下思明州的情况。我是第一次来,人生地不熟,怕惹什么麻烦。” 掌柜侬丽红在他对面坐下,道:“客官算是问对人了。我从小在这长大,爹是这边的土司,这思明州的事,没有我不清楚的。您想问什么?” 赵崇义心中一动。土司之女?那她知道的,恐怕比普通百姓多得多。他道:“这里治安怎么样?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侬丽红叹了口气,道:“治安嘛,怎么说呢……这里是边陲之地,离交趾不过几十里地,穷乡僻壤的,本来就不太平。再加上民风彪悍,客官要是出城,可得小心点,最好别一个人走。” 她顿了顿,继续道:“还有更烦人的,交趾那边的边军,时不时就过来劫掠。他们人多势众,装备精良,咱们这些小民哪里惹得起?我爹的寨子去年就被抢过一次,死了好几个人,粮食也被抢走大半。告到官府,官府也管不了。”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愤怒。赵崇义听着,心中对思明州的复杂情况有了了解。这地方,远比他想像的要危险。 他道:“交趾军队经常来吗?” 侬掌柜道:“隔三差五吧,说不准。反正咱们这边的人,早就习惯了。看到他们来了,就躲进山里,等他们走了再出来。那些交趾兵抢了东西就走,活脱脱一群土匪。” 赵崇义点点头,又问:“听说最近新来了个知县?” 侬丽红道:“对,姓秦,来了有一个多月了。听说是捐官得的,家里有钱得很。来的时候带了一大帮人。不过这人不怎么跟本地人来往,整天躲在县衙里,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我爹去拜会过他,他也不冷不热的,敷衍了几句就把人打发走了。” 赵崇义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多谢侬掌柜提醒。我会小心的。” 侬丽红站起身,道:“客官要是没别的事,就先休息吧。明天要是想四处转转,可以跟我说,我让人给你带路。这思明州虽小,但也有几个去处。城外有座山,风景不错,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交趾那边的群山。” 赵崇义点点头,道:“好,多谢。” 他起身上楼,进了房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边还摆着一盆绿植,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他把包袱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 终于到了。 思明州,秦远文就在这里。那个恶霸,那个骗子,那个穿着他的铠甲、拿着他的剑的人,就在不远处的那座县衙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色中,隐约能看到远处有一座稍大的建筑,青砖黛瓦,门前挂着两盏灯笼,应该就是县衙了。那里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到人声,大概是在宴饮作乐。 赵崇义盯着那个方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愤怒,仇恨,还有一丝……迷茫。 他转身走到桌边,从包袱里拿出那把张荣果新打造的长刀。刀身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刀柄上的粗布已经被他的手握得温热。他拔出刀,挥舞了几下,刀光闪烁,带着轻微的破空声。 可这刀,终究比不上浮穹。 他想起浮穹剑出鞘时那幽暗的光芒,想起那游走的电光,想起它在灰熊扑来时自己出鞘救主的那一幕。那是有灵性的剑,是和他心意相通的剑。每一次握住它,都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和陪伴。现在,它却落到了秦远文手里,被那个恶霸握着,沾满了罪恶。 还有那副金黄色的铠甲。那是赵氏宗族的祖传宝物,是他拼了命才从牛头山找到的。那一路上的艰险——灰熊的利爪,悬崖的深渊,冰雹的砸打,长鼻猴的袭击——每一次都差点要了他的命,但他都挺过来了。 那副铠甲穿在身上那么轻,那么暖,那么让人心安。它像是一个守护神,把他整个包裹起来,保护着他。现在,它却穿在那个恶霸身上,为他抵挡刀剑,保护他的性命。 赵崇义握紧了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秦远文有铠甲护身,有浮穹在手,还有那么多家丁护卫。他赤手空拳,只有一把普通的长刀,怎么打?那铠甲刀枪不入,浮穹削铁如泥,他冲上去,恐怕连秦远文的衣角都碰不到,就被一剑刺穿了。 怎么办? 赵崇义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脑子飞速转动。他想起秦远文那些罪行——天目山庄园里的罪恶,湖心岛上的人肉宴,还有那些被拐卖的无辜者。他想起自己拼死救出的那些“菜人”,想起曾铁光那虚弱而感激的眼神,想起秦远文割断他脚筋时那得意的狞笑。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回桌边,把长刀收回鞘中,放在床边。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这座边陲小城上。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叫,更显出夜的寂静。偶尔有夜鸟飞过,发出扑棱棱的声音,很快又消失在夜色中。 赵崇义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他想着那副铠甲,想着那把剑,想着那个恶霸。想着想着,困意终于袭来,他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到了浮穹剑。它静静地躺在一片黑暗中,幽暗的光芒微微闪烁着,仿佛在呼唤他。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它,却怎么也够不着。那光芒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他猛地惊醒,满头大汗。 窗外,天色已经微微发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阳光洒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远处,县衙的方向隐约可见,那里的灯火已经熄了,只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 赵崇义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才转身下楼。 楼下大堂里,几个客人正在吃早饭,低声交谈着。侬掌柜站在柜台后面,看到他下来,笑着招呼道:“客官醒了?昨晚睡得可好?” 赵崇义摇摇头,道:“还好。掌柜的,有什么吃的?” 侬丽红道:“有粥,有包子,还有几样小菜。客官要什么?” 赵崇义道:“粥和包子就行。” 他在靠窗的桌子旁坐下,很快,一个小二端了托盘过来,赵崇义慢慢吃着,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 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卖菜的,有赶着牛车送货的,有抱着孩子串门的。大多是当地土人,穿着色彩鲜艳的服饰,头上包着各色布帕。偶尔也能看到几个汉人,穿着长衫,行色匆匆。 赵崇义吃完早饭,站起身,朝侬掌柜点点头,道:“掌柜的,我出去转转。” 侬掌柜道:“客官小心点,别走太远。这城里虽然还算安全,但城外就不好说了。” 赵崇义点点头,走出客栈。 思明州确实是个小县城。街道不宽,两边的店铺也不多,大多卖些日常用品,偶尔有几家卖土产的铺子。行人不多。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着,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腿伤还没有完全好,走久了还是会隐隐作痛,但他咬牙忍着。 走到街角,他看到一个卖竹器的摊位。摊主是个当地的老人,正低头编织着竹篮,手法娴熟。赵崇义停下来,拿起一个竹篮看了看,问了几句价钱。老人用生硬的汉语回答,两人鸡同鸭讲地聊了几句,倒也勉强能沟通。 正要离开,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惊呼。 那声音尖锐而急促,带着惊恐。紧接着,更多的人开始喊叫起来,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乱。 “交趾兵来了!快跑啊!” “交趾兵杀过来了!” “快躲起来!快!” 街上瞬间乱成一团。那些摆摊的商贩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有的干脆扔下摊位就跑。行人四散奔逃,尖叫声、哭喊声、脚步声混成一片。有人被撞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有人抱着孩子,拼命往巷子里钻;有人干脆冲进路边的店铺,死死关上门。 赵崇义脸色一变,本能地握住腰间的刀柄。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烟尘滚滚,隐约能看到一队人马正朝这边冲来。 那些人身穿皮甲,手持刀枪,骑着矮小的战马,嘴里发出刺耳的喊叫声。他们的服饰和中原人截然不同,头上缠着布巾,脸上涂着古怪的纹路,眼中满是贪婪和凶残。 交趾兵! 赵崇义心中一紧,连忙退到街边的屋檐下。他不是害怕,是要先观察情况。 那些交趾兵冲进城里,立刻分散开来。他们见东西就抢,见人就抓。一个摆摊的老汉来不及跑,被一个交趾兵一刀砍倒,摊位上的货物被洗劫一空。一个年轻女子被两个交趾兵抓住,拼命挣扎,哭喊着求救,却没人敢上前。 赵崇义看着那些场景,心中怒火中烧。他握紧了刀柄。 一个交趾兵朝他这边冲来,看到他站在屋檐下,狞笑着举起刀,嘴里喊着什么。大概是说“站住别跑”之类的话。 赵崇义没有跑。他拔出长刀,迎了上去。 那交趾兵显然没想到这个汉人敢反抗,愣了一下。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赵崇义的长刀已经劈了过来! 刀光一闪,鲜血飞溅。那交趾兵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其他的交趾兵听到动静,纷纷朝这边围过来。赵崇义不退反进,挥舞着长刀,和他们厮杀在一起。他的刀法虽然不如剑法精熟,但也足以对付这些普通士兵。几个回合下来,又砍倒了两个交趾兵。 “住手!” 一声大喝传来。交趾兵们纷纷让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从后面走了出来。 那人三十来岁,身材矮小却很健壮,一双眼睛透着凶光,站在那里感觉他身体里藏着火药,令人生畏。他穿着一身精致的皮甲,手里提着一柄厚背砍刀,一看就是这些交趾兵的头目。 他上下打量着赵崇义,用生硬的汉语道:“你是何人?敢杀我的人?” 赵崇义冷冷地看着他,道:“路人。”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道:“路人?好一个路人!敢杀我武耀飞的人,你还是第一个!” 他把砍刀往肩上一扛,道:“来来来,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了上来。那一刀势大力沉,带着呼呼的风声,朝赵崇义的脑袋劈来! 赵崇义侧身一闪,避开那一刀,同时反手一刀刺向他的肋下。那人反应也快,砍刀一横,格开了这一刺。两人你来我往,瞬间交手了十几个回合。 赵崇义很快发现,这个武耀飞的武艺虽然不错,但不如他。只是他腿伤未愈,行动有些不便,几次想使出杀招,都被对方躲开了。 武耀飞也发现了这一点。他狞笑道:“原来是个瘸子!那就更好办了!” 他攻势更猛,一刀快似一刀,逼得赵崇义连连后退。赵崇义咬牙硬撑,一边防守一边寻找反击的机会。 终于,在武耀飞又一刀劈空的时候,赵崇义抓住破绽,一刀刺向他的胸口! 武耀飞大惊失色,连忙闪避,但还是慢了半拍。刀锋划过他的手臂,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他惨叫一声,踉跄后退,手里的砍刀差点脱手。 他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伤口,又抬头看着赵崇义,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他一挥手,对那些交趾兵吼道:“撤!” “你给我记住!”他吼道,“这事没完!老子还会回来的!到时候,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他翻身上马,那些交趾兵早就被赵崇义杀怕了,听到命令,立刻拖着抢来的东西,扶着受伤的同伴,匆匆撤离。武耀飞最后看了一眼赵崇义,眼中满是怨毒,然后翻身上马,带着人马离开了。 街上安静下来。那些躲起来的平民慢慢探出头,看着那些远去的交趾兵,又看着赵崇义,眼中满是感激和敬畏。 赵崇义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那里隐隐作痛,刚才打斗的时候太投入,忘了腿伤。现在一停下来,疼得更厉害了。 他深吸一口气,收起长刀,慢慢朝客栈走去。 第九十四章 县衙后堂,秦远文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正蒙》。这是他从温州带来的,闲暇时翻阅,也算是一种消遣。但他此刻的心思根本不在书上,而在眼前这副金黄色的铠甲上。 铠甲就摆在旁边的架子上,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胸甲上那只展翅的雄鹰栩栩如生,护手上的云纹层层叠叠,腿甲上的山峦起伏连绵。秦远文伸手抚摸着那些纹路,感受着那种细腻的质感,嘴角浮起一丝满足的笑。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他喃喃道,“那个姓赵的小子,恐怕做梦都想不到,这副铠甲现在是我的了。” 他又从腰间拔出浮穹剑,几缕细微的电光在剑脊上游走,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他挥舞了几下,剑光闪烁,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灵动。 “还有这把剑,也是我的。” 他把剑收回鞘中,放在桌上,继续翻看那本《正蒙》。 正看着,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王典史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大人!大人!不好了!” 秦远文眉头一皱,把书放下,沉声道:“进来。” 王典史推门进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干瘦,一副精明相。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又是惊恐又是兴奋,很是复杂。 “大人,大事不好了!”他喊道,“交趾兵又来了!” 秦远文脸色一变,腾地站起来,道:“什么?交趾兵?在哪儿?” 王典史道:“刚才!就在城门口!有一队交趾兵冲进来,抢东西,抓人!有二三十个呢!” 秦远文心中一紧。他虽然不把那些平民的性命当回事,但交趾兵骚扰县城,直接影响到他这个知县的政绩。他连忙道:“现在呢?走了没有?损失怎么样?” 王典史喘了口气,道:“走了走了!被人打跑了!” 秦远文愣了一下,道:“被人打跑了?谁打的?” 王典史眼睛一亮,道:“大人,您可不知道,今天可出了个壮士!一个人,拿着一把长刀,跟那些交趾兵干上了!一个人砍倒了三四个,还跟他们的头目单打独斗,把那头目也给伤了!那帮交趾兵吓破了胆,灰溜溜地跑了!” 秦远文越听越惊,道:“一个人?这么厉害?什么人?” 王典史道:“是个外乡人,昨天才到的。听说是从两浙路来的,姓赵。大人,这样的人应该嘉奖啊!让他来县衙,咱们好好表彰表彰,也显得大人您爱民如子!” 秦远文愣住了。 姓赵? 他又问:“他全名叫什么?” 王典史道:“好像叫赵崇义。大人认识?” 秦远文没有回答。他的脸色变了又变,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赵崇义?那个被他割断脚筋的赵崇义?那个应该躺在浮空山上当瘸子的赵崇义?怎么跑到思明州来了? 秦远文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脊背升起来,直冲天灵盖。他想起那天晚上,赵崇义昏迷不醒地趴在地上,他亲手割断了他的脚筋。那种刀刃划过筋腱的感觉,他记得清清楚楚。那种伤,没有半年绝对好不了。就算好了,也是个瘸子。 可王典史说什么?一个人,拿着一把长刀,砍倒了三四个交趾兵,还伤了他们的头目? 秦远文深吸一口气,摆摆手,对王典史道:“你先下去。这事本官知道了。” 王典史愣了一下,道:“大人,那嘉奖的事……” 秦远文不耐烦地挥挥手,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先下去。本官自有主张。” 王典史虽然满腹疑惑,但也不敢多问,只能退了出去。 秦远文在屋里踱来踱去,脑子飞速转动。赵崇义来了。他真的来了。他是来报仇的。他来找那副铠甲,来找那把剑,来找自己算账。 怎么办? 秦远文停下脚步,望着那副金黄色的铠甲,又看了看桌上的浮穹剑。这两个宝贝,他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绝不能还回去。那个赵崇义,既然来了,就让他有来无回! 他走到门口,朝外面喊道:“阿春!叫阿春来!” 不一会儿,阿春跑进来了,躬身道:“老爷,您叫我?” 秦远文道:“你去查查,那个姓赵的,住在哪儿,平时都干什么。快去快回。” 阿春领命,转身跑了出去。 秦远文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心中盘算着。赵崇义那小子,虽然腿伤了,但能打败交趾兵,说明他还能打。自己虽然有铠甲护身,有浮穹在手,但武艺一般,真要跟他单打独斗,未必是对手。 而且,那小子诡计多端,湖心岛那一仗就看得出来。不能跟他硬拼,得想个办法,借刀杀人。 借谁的刀呢? 他忽然想起王典史刚才说的话——交趾兵。那个被赵崇义打跑的交趾头目,一定恨他入骨。如果能让交趾兵去对付赵崇义…… 秦远文嘴角浮起一丝阴冷的笑。 过了半个时辰,阿春回来了。他气喘吁吁地汇报道:“老爷,查清楚了。那个姓赵的,住在城东的悦来客栈。掌柜的是个女的,叫侬丽红,是本地土司的女儿。姓赵的今天就出门转了一圈,正好遇到交趾兵,就打了起来。现在在客栈里,好像是腿伤复发了,一直在房间里没出来。” 秦远文道:“腿伤复发?他的腿恢复到哪一步了?” 阿春道:“听客栈的人说,他走路有点跛,走久了就疼。应该是还没好利索。” 秦远文点点头,心中稍安。原来那小子还没好,那就好办了。一个瘸子,再厉害也有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街道,沉思了片刻,道:“阿春,你说,如果交趾兵再来,那小子会不会还出手?” 阿春道:“肯定会。今天他不就出手了吗?那个人,我看就是个爱管闲事的,见不得别人受苦。” 秦远文转过身,看着阿春,道:“你找个可靠的人,去一趟交趾那边,找到今天那个头目。告诉他,那个打伤他的人,就住在悦来客栈。让他带人来报仇。” 阿春眼睛一亮,道:“老爷的意思是,借交趾人的刀,杀那个姓赵的?” 秦远文点点头,道:“对。咱们不露面,让他们狗咬狗。不管谁死,都是好事。姓赵的死了,咱们除了后患。交趾人死了,咱们也算为民除害,还能落个好名声。” 阿春连连点头,道:“老爷高明!老爷真是高明!小的这就去办!” 秦远文又道:“小心点,别让人发现是咱们干的。找个生面孔,能说交趾话的。” 阿春道:“是,老爷放心。小的有门路。” 他转身要走,秦远文又叫住他,道:“等等。再让人盯着那个客栈,看看姓赵的有什么动静。他要是离开,随时报告。” 阿春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秦远文走回太师椅前坐下,望着那副金黄色的铠甲,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 赵崇义啊赵崇义,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投。既然你来了,就别想再活着回去。 他拿起浮穹剑,拔出来,剑身幽暗,电光游走。他轻轻抚摸着剑身,喃喃道:“宝剑啊宝剑。很快,你原来的主人就要死了。以后,你就是我的了。永远都是我的。”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叫,更显出夜的寂静。 秦远文收起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个方向——那是悦来客栈的方向。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芒。 赵崇义,今晚好好睡吧。明天,有你好看的。 夜幕降临,思明州城外的官道上,两个黑影正匆匆赶路。 阿春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笼,昏黄的光芒只能照亮脚下三尺见方的地面。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男子,那是他找来的通译,是个常年在边境做生意的商人,会说一口流利的交趾话。两人专挑小路走,绕过了城门口的哨卡,朝着交趾方向摸去。 “阿春哥,咱们这是去交趾军营?”通译压低声音问,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那地方可不是好去的,那些交趾兵凶得很,万一……” 阿春头也不回,道:“怕什么?有银子开路,那些兵也是人。你只管翻译,别的不需要你操心。” 通译不再说话。 两人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隐约能看到点点火光。那是交趾兵的营地,驻扎在离思明州二十里外的一处山坡上。营地不大,大约有二三十顶帐篷,周围用木栅栏围着,门口燃着两堆篝火,几个士兵正在巡逻。 阿春在离营地还有半里地的地方停下脚步,把手里的灯笼灭了。他对通译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先去探探路。” 他一个人摸到营地门口,那些巡逻的士兵立刻发现了他,端起刀枪,叽里呱啦地喊了起来。阿春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他连忙举起双手,脸上堆起笑容,用汉语道:“别误会,别误会,我是来送礼的!” 通译从后面跑上来,用交趾话翻译了一遍。那几个士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走过来,上下打量着阿春。阿春连忙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塞到他手里。那士兵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笑容,挥挥手,示意放行。 阿春和吴通译被带进营地,来到一顶最大的帐篷前。那士兵掀开帐帘,朝里面说了几句什么。里面传来一声粗哑的吼叫,紧接着,一个矮小精壮的身影从帐篷里冲了出来。 正是武耀飞。 他光着上身,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白天被赵崇义划伤的伤口。他的脸上满是怒容,眼睛瞪得像铜铃,看到阿春和通译,吼道:“什么人?敢来我的营地?” 通译吓得腿都软了,结结巴巴地翻译了一遍。阿春却面不改色,抱拳道:“武将军,我是思明州秦知县的人。今天白天的事,我们老爷听说了,对那个姓赵的也是恨之入骨。特派我来,跟将军商量个事。” 通译翻译完,武耀飞愣了一下,随即狞笑道:“秦知县?那个缩头乌龟?白天老子进城的时候,他躲在县衙里不敢出来,现在倒派你来了?” 阿春笑道:“将军息怒。我们老爷不是不想出来,是不方便出来,他有头等大事要研究。但他心里,也是恨不得把那个姓赵的千刀万剐。” 武耀飞盯着他,道:“为什么?那个姓赵的跟他有什么仇?” 阿春道:“这个……说来话长。总之,我们老爷的意思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那个姓赵的,现在就住在思明州城东的悦来客栈。我们老爷想请将军再去一趟,把他给解决了。” 武耀飞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皱起眉头,道:“让我去?凭什么?老子今天吃了亏,正想着怎么报仇。可那个姓赵的,有两下子,我一个人……” 阿春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双手奉上,道:“将军,这是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等事成之后,我们老爷还有重谢。” 武耀飞接过布袋,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银子。他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上的怒气消了大半。他掂了掂分量,狞笑道:“好!你们秦知县,够意思!那个姓赵的,住在哪儿?告诉我!” 阿春道:“城东悦来客栈,二楼靠东那间。将军要是明晚动手,我们老爷可以在城内接应,保证万无一失。” 武耀飞想了想,道:“明晚?好!老子明晚就带人去,把那小子剁成肉酱!顺便把那个客栈也给烧了!” 阿春媚笑道:“将军英明!那就这么说定了?” 武耀飞把银袋往怀里一揣,道:“说定了!你回去告诉秦知县,让他等着看好戏!”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阿春告辞离开,带着通译原路返回。走出营地,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火光,心里不禁赞叹。老爷这一招,真是高明。让交趾人去对付那个姓赵的,自己坐山观虎斗。不管谁死,都是好事。 他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中。 悦来客栈,二楼房间里,赵崇义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慢慢擦拭那把长刀。 刀身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芒,刀刃上还有几处细小的缺口,那是白天和交趾兵打斗时留下的。他用布轻轻擦拭着那些缺口,仿佛想把它擦平,但那些缺口已经在那里了,怎么也擦不掉。 就像他的脚,虽然能走了,但那条疤永远都在。就像他的心,虽然伤口在愈合,但那份被云逸欺骗的耻辱永远都在。 他放下布,握着刀柄,挥舞了几下。刀光闪烁,带着轻微的破空声。但那种感觉,和浮穹完全不一样。 浮穹握在手里,是一种沉甸甸的信任。它好像能听懂你的心意,它会在你危险的时候自己出鞘,像是在告诉你:别怕,我在这儿。 而这把刀,只是一把刀。冷冰冰的。 赵崇义叹了口气,把刀收回鞘中,放在桌上。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远处的夜色。 县衙的方向,灯火通明。那个恶霸,此刻应该还在研究他的铠甲和宝剑吧?他穿着那副金黄色的铠甲,握着那把浮穹剑,一定得意得很。 他想起浮穹剑在灰熊扑来时自己出鞘的那一刻。那一道幽暗的白光,那一声轻微的嗡鸣,那种仿佛在说“别怕,我在这儿”的感觉。那是他的剑,和他心意相通的剑。现在,它却在别人手里。 他想起那副金黄色的铠甲穿在身上的感觉。那么轻,那么暖,那么让人心安。现在,它却在保护那个恶霸,为他抵挡刀剑,保护他的性命。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他忽然想到白天那个交趾头目——武耀飞。那个人走的时候,说还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再来。如果他再来,自己该怎么办? 然后呢?秦远文还在县衙里,穿着他的铠甲,握着他的剑。 赵崇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急,不能乱。一步一步来。 他关好窗户,走回桌边,躺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第九十五章 夜幕降临,思明州全城笼罩在一片深沉的夜色中。 赵崇义坐在客栈二楼的房间里,面前摆着一小壶酒,几碟小菜。他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酒是当地的米酒,度数不高,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他并不嗜酒,但今晚心情烦闷,想喝一点。 白天他观察了一天县衙的动静,却什么也没发现。秦远文始终没有露面,那些家丁也都在院子里,偶尔有几个出来采买,也看不出什么异常。他只能继续等,继续观察。 他放下酒杯,盘腿坐在床上,开始打坐运气。这是他从小学的功夫,可以调养身体,恢复精力。腿伤虽然好了大半,但还是要小心,不能过度劳累。 楼下传来侬丽红掌柜的说话声,似乎在和什么人交谈。赵崇义没在意,继续打坐。 忽然,那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了争吵。 “你们胡说什么?我这里住的都是正经客人,哪有什么逃犯?”侬丽红的声音又大又急。 “逃犯?呵呵,侬掌柜,你别装糊涂。我们亲眼看见的,那个姓赵的,就是从两浙路逃过来的!”一个粗哑的男声响起。 “对!他肯定是犯了事,才跑到咱们这穷乡僻壤来!”另一个声音附和道。 赵崇义猛地睁开眼睛。 逃犯?姓赵的?说的是他?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侧耳倾听。楼下还在吵,声音越来越大,似乎来了好几个人。 “你们再胡说,我叫人了!”侬丽红道。 “叫人?叫啊!叫官差来啊!正好把那个逃犯抓走!”那粗哑的声音道。 赵崇义心中一紧。这几个人,是冲着他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下楼去。 楼下大堂里,站着三个年轻人。都是本地人打扮,穿着短褐,腰间别着短刀,一看就不是善茬。掌柜侬丽红站在柜台后面,满脸怒容,看到赵崇义下来,连忙道:“客官,你别下来,这几个人胡搅蛮缠……” 那三个年轻人看到赵崇义,眼睛一亮,为首的那个嘿嘿笑道:“哟,这不就来了吗?姓赵的,你的事儿犯了,跟咱们走一趟吧!” 赵崇义冷冷地看着他们,道:“我犯了什么事?” “犯了什么事?”那年轻人哈哈大笑,转头对同伴道,“听听,他自己还不知道!姓赵的,你在两浙路杀人放火,逃到这儿来躲着,以为没人知道?告诉你,咱们早就打听清楚了!” 赵崇义心中大怒。杀人放火?这分明是栽赃陷害!他想起了秦远文那张阴险的脸。是他,一定是他派人来捣乱的。 他走下楼梯,来到那三个年轻人面前,道:“你们是秦远文派来的?”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狞笑道:“秦大人?嘿嘿,秦大人是知县,是父母官,我们可高攀不起。我们是路见不平,替天行道!兄弟们,把他拿下,送官府!” 他说着,伸手就要抓赵崇义的衣领。 赵崇义侧身一闪,躲开他的手,同时一掌拍在他胸口。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几步,撞翻了身后的一张桌子。 “还敢动手?”另外两个年轻人冲上来,和赵崇义扭打在一起。他们显然不是练家子,只会些粗浅的拳脚,但人多了,推推搡搡的,把赵崇义往门口逼。 赵崇义不想在客栈里动手,怕伤到其他客人,只能一步步后退。那几个人一边推一边喊:“走!出去说!别在这里碍事!” 几个人推搡着出了客栈大门。外面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发出昏黄的光芒。 那几个年轻人把赵崇义围在中间,嘴里还在嚷嚷:“姓赵的,你是逃犯!跟我们见官去!” 赵崇义握紧拳头,正准备动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几个黑影就从暗处冲了出来,一下子扑到他身上! 那是七八个官差,穿着公服,手里拿着铁尺、锁链,一下子就把赵崇义按倒在地。赵崇义拼命挣扎,但他一个人,哪里是这么多人的对手?几下就被死死按住,手脚被捆了个结实。 “哈哈哈!”那几个年轻人得意地大笑,“姓赵的,你真以为能跑得掉?我们早就报官了!” 一个官差头目走过来,踢了赵崇义一脚,冷笑道:“姓赵的,你的事犯了,跟我们走一趟吧。县衙的大牢,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赵崇义抬起头,盯着他,道:“是秦远文派你们来的?” 那官差头目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道:“秦大人?秦大人是知县,他老人家日理万机,哪有空管你这点小事?我们是接到密报,说你是个逃犯,这才来抓你的。识相的,乖乖跟我们走,少吃点苦头。” 赵崇义心中雪亮。这就是秦远文安排的。 他正要开口,忽然,城外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夹杂着马蹄声、刀枪声、惨叫声,在夜空中回荡,让人听了毛骨悚然。 “交趾兵!交趾兵来了!”有人惊恐地大喊。 街道上瞬间乱成一团。那些官差丢下赵崇义,撒腿就跑。那三个年轻人也跑得比兔子还快,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街边的店铺纷纷关上门,行人四散奔逃,尖叫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赵崇义被捆着手脚,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他拼命挣扎,想挣开绳索,但那些官差绑得太紧,根本挣不开。 马蹄声越来越近。一队人马冲进城里,为首的那个身材魁梧,正是武耀飞! 他骑在马上,挥舞着砍刀,满脸狞笑。身后跟着三四十个交趾兵,个个凶神恶煞,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抢。 武耀飞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赵崇义。他眼睛一亮,策马冲过来,跳下马,几步走到赵崇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哈哈哈!”他狂笑起来,“姓赵的,想不到吧?咱们又见面了!” 他一脚踹在赵崇义身上,踹得他在地上滚了几滚。还不解气,又冲上去,对着赵崇义拳打脚踢。他的拳头像铁锤一样,砸在赵崇义身上,疼得他浑身发抖。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打!给我狠狠地打!”武耀飞吼道。 几个交趾兵冲上来,对着赵崇义一顿暴打。赵崇义蜷缩着身体,护住要害,任由那些拳脚落在身上。 客栈门口,侬丽红冲了出来。她看到赵崇义被打,急得大喊:“住手!你们干什么!他是我客栈的客官!放开他!” 她冲上去想拉开那些交趾兵,却被一个交趾兵一把推开,摔在地上。那交趾兵拔出刀,指着她,嘴里叽里呱啦地骂着什么,大意是“滚开,不然杀了你”。 掌柜侬丽红爬起来,还想冲上去,那交趾兵的刀已经架在她脖子上。她不敢动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赵崇义被他们拖走。 武耀飞挥挥手,几个交趾兵抬起赵崇义,把他扔到一匹马上。武耀飞翻身上马,一挥手,带着人马呼啸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掌柜侬丽红站在客栈门口,望着那个方向,浑身发抖。她想追上去,但她知道,追上去也没用。她救不了他。 她只能默默地祈祷,祈祷那个客官能活下来。 交趾军营里,篝火熊熊燃烧。 赵崇义被扔在地上,浑身是伤,嘴角流着血。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手脚还被捆着,根本动不了。 武耀飞站在他面前,双手叉腰,满脸狞笑。他围着赵崇义转了几圈,忽然一脚踢在他肚子上,踢得他蜷缩成一团。 “哈哈哈!姓赵的,你不是很能打吗?起来啊!再打啊!”他吼道。 赵崇义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眼神让武耀飞更加愤怒。他冲上去,又是一顿拳打脚踢,边打边骂:“敢伤我?敢杀我的人?老子今天要打死你!” 他打得累了,才停下来,喘着粗气。他挥挥手,对那几个交趾兵道:“把他关起来!跟那些俘虏扔在一起!等老子慢慢收拾他!” 几个交趾兵把赵崇义拖起来,扔进一个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圈子里。里面已经关着十几个人,都是被抓来的平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绝望。看到赵崇义被扔进来,他们都往后退了退,没有人敢说话。 赵崇义趴在地上,浑身剧痛。他挣扎着翻过身,望着头顶那片被栅栏分割成碎片的夜空,心中涌起一股绝望。 秦远文,武耀飞,这两个恶霸,一个阴险,一个狂暴,联手对付他。他现在被抓了,被关在这里,生死未卜。那副铠甲,那把剑,离他越来越远。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能死。不能放弃。 赵崇义躺在地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那些交趾兵的拳脚落在身上时,他还能咬牙忍着。现在被扔进这臭气熏天的俘虏营里,浑身的伤痛一下子涌上来,疼得他眼前发黑。左脚的旧伤也在隐隐作痛,刚才被打的时候又扭了一下,现在肿得很高。 他挣扎着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大口喘着气。头顶是木栅栏分割成的夜空,几颗星星在闪烁,冷漠而无情。周围传来一阵阵**声、哭泣声,还有人在低声咒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屎尿的臭味,混着血腥味和腐烂的气息,让人作呕。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秦远文还在县衙里穿着他的铠甲,武耀飞还在外面耀武扬威。他必须活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有人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 “喂,你还好吗?”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关切。 赵崇义睁开眼睛,看到一个青年正低头看着他。那人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皮肤黝黑,穿着一身破烂的短褐,身上也有几处伤痕。他的眼神朴实而温和,不像那些凶神恶煞的交趾兵,也不像有些满脸戾气的俘虏。 赵崇义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 那青年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竹筒,递到他嘴边,道:“喝点水,慢慢喝。” 赵崇义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清凉的水滑过喉咙,让他整个人都活了过来。他喘了口气,道:“谢谢。” 那青年又掏出半块黑乎乎的饼子,掰下一小块,递给他,道:“吃点东西吧。你刚来,肯定饿坏了。” 赵崇义接过饼子,咬了一口。那饼子又硬又糙,带着一股霉味,但对于此刻的他来说,却是难得的美味。他狼吞虎咽地吃完,又喝了几口水,才感觉恢复了一点力气。 那青年看着他吃完,才在他旁边坐下,道:“我叫向慕尧,是附近寨子里的。你呢?” 赵崇义道:“赵崇义,从两浙路来的。” 向慕尧愣了一下,道:“两浙路?那可是好远的地方。你怎么会跑到这边来,还被交趾兵抓了?” 赵崇义沉默了片刻,道:“说来话长。你呢?你怎么被抓的?” 向慕尧叹了口气,道:“我是十几天前被他们抓来的。那天我正在田里干活,忽然冲来一队交趾兵,见人就抓。我跑得慢,就被抓住了。跟我一起被抓的有七八个,都关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伤,道:“被抓来的人,都得给他们干活。搬东西、修营寨、喂马,什么脏活累活都得干。手脚慢了就得挨揍。我这身上的伤,都是被他们打的。” 赵崇义看着他那张朴实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同情。他道:“你家里人知道吗?” 向慕尧摇摇头,道:“知道也没用,我爹妈都是穷人。我本来在村里租了几亩地,勉强糊口。现在被抓了,那些地估计也荒了。”他说着,眼圈有些发红,但忍着没有哭出来。 赵崇义拍拍他的肩膀,道:“会出去的。一定能出去的。” 向慕尧苦笑一声,道:“出去?哪有那么容易。你看这周围,都是木栅栏,有人日夜守着。跑过一次的,被抓回来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赵崇义站起身,扶着木栅栏,朝四周望去。 这俘虏营很大,用粗大的木栅栏分隔成几个区域。他们所在的这个区域里,关着十几个人,都是像向慕尧这样的青壮年男子,有汉人,也有当地的土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绝望,有的靠在栅栏上发呆,有的蜷缩在地上**,有的低声咒骂着交趾兵。 旁边另一个区域里,关着二三十个妇孺。那些女人抱着孩子,瑟瑟发抖,脸上满是泪痕。几个孩子还在哭泣,声音微弱而凄惨。再远一点,还有一个区域,关着一些穿着宋军服饰的士兵,他们靠在一起,眼神阴鸷,不知在嘀咕什么。 赵崇义的目光落在那些士兵身上。那些人的面相确实不善,有的脸上有刀疤,有的眼神凶狠,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他们察觉到赵崇义在看他们,也看了过来,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敌意。 向慕尧低声道:“那些是宋军,也是被抓来的。不过他们跟我们不一样,他们是当兵的,凶得很。你别招惹他们。” 赵崇义点点头,收回目光。他又看了看四周的地形,心中默默记下那些守卫的位置、换班的规律。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向慕尧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赵小哥,我跟你说,在这里一定要小心。他们虽然不打人不杀人,但规矩很严。每天天一亮就要起来干活,干到天黑才能回来。干活的时候手脚要快,不能偷懒,不然就会被鞭子抽。还有,绝对不能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道:“前几天有个人想跑,被抓住了。他们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的四肢砍断,就扔在那里让他流血而死。那人嚎了一夜才死,声音惨得很。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跑了。” 赵崇义听得心中大震,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砍断四肢?那比直接杀了还残忍!那些交趾兵,简直不是人! 他又想起黎文忠,那个正直高挑的交趾青年,人和人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我知道了。谢谢你提醒。” 第九十六章 向慕尧点点头,又低声道:“还有,他们隔几天就会来挑人。有的被挑走,就再也没回来。不知道是杀了还是卖到别处去了。咱们只能祈祷,不要被挑中。” 赵崇义沉默了片刻,道:“他们一般挑什么样的人?” 向慕尧道:“年轻的,身强力壮的。那些挑走的,大概是要干更重的活。那些妇孺,听说会被卖掉,卖给那些有钱人当奴婢。那些宋军,好像是要留着交换俘虏什么的。” 赵崇义点点头,心中暗暗盘算。他现在浑身是伤,应该暂时不会被挑走。但等伤好了,就难说了。必须在那之前想办法逃走。 他抬头望着夜空,星星还在闪烁,遥远而冷漠。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在夜风中飘荡,凄厉而瘆人。 向慕尧又递给他一小块饼,道:“赵小哥,再吃点吧。明天还得干活呢。” 赵崇义接过饼,咬了一口,慢慢嚼着。虽然难吃,但能填饱肚子。他一边嚼,一边望着那些木栅栏,望着那些守卫,望着那些绝望的俘虏,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求生欲。 他必须活着出去。必须拿回他的铠甲和宝剑。必须让秦远文和武耀飞付出代价。 天还没亮,俘虏营里就响起了尖锐的哨声。 “起来!都起来!懒猪!快起来干活!” 几个交趾兵拿着鞭子,在木栅栏外大声吼叫着。那些鞭子在空中抽得噼啪作响,惊得俘虏们纷纷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营地中央的空地汇合。 赵崇义浑身酸痛地从地上爬起来。昨晚那一顿毒打,让他身上没有一处不疼的。他活动了一下四肢,发现左脚的旧伤又肿了一些,但还能走。他咬着牙,跟着向慕尧一起走到空地上。 空地上已经站了几十个人,都是从各个俘虏营里赶出来的。有的揉着眼睛,有的捂着伤口,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那些宋军士兵站在最前面,满脸不耐烦,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一个交趾兵头目走过来,手里拿着鞭子,扫视着众人。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片刻,然后开始分配活计。 “你,你,你,去搬粮食!你,你,去修栅栏!你们几个,去喂马!快!快!” 赵崇义被分到搬运粮食的那一组。跟他一起的,是那几个宋军士兵,还有几个当地的土人。他们被带到营地边缘的一个粮仓前,那里堆着一袋袋粮食,需要搬到另一边的库房里。 赵崇义想起了罗津港,那时他也是干搬运,为刀伊搬运物资。但当时身边有田正威,有佐助,有日本平民,除了刀伊都是落难的战友,而现在,除了向小哥,他不知道还有谁是自己可以依靠的。 那几个宋军士兵一看到赵崇义,眼神就变得不善起来。其中一个脸上有疤的,上下打量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挑衅的笑。 “哟,新来的?”那人道,“昨晚被揍得够惨啊。” 赵崇义没有理他,弯下腰,扛起一袋粮食,朝库房走去。那些粮食袋子很重,一袋少说也有七八十斤。他扛着走几步,就感觉伤口被扯得生疼,但他咬牙忍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几个宋军士兵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嘀咕着什么。不时传来几声不怀好意的笑。 搬了几趟,赵崇义停下来喘口气。他靠在粮仓的柱子上,擦了擦额头的汗。就在这时,那个脸上有疤的走到他面前,故意撞了他一下。 “让开!别挡道!” 赵崇义被他撞得踉跄一步,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冷冷地看着那人。 那人见他没反应,反而更加嚣张了。他凑到赵崇义面前,道:“怎么?不服气?老子撞你一下怎么了?你个外乡人,敢瞪我?” 旁边几个宋军士兵也围了过来,一个个摩拳擦掌,满脸挑衅。 赵崇义深吸一口气,道:“我搬我的粮食,你走你的路。别找事。” “找事?”那人哈哈大笑,转头对同伴道,“听听,他说我找事!老子就找事了,你能怎么样?” 他说着,伸手就朝赵崇义的胸口推去。 赵崇义侧身一闪,躲开了他的手。那人推了个空,更加恼火,一拳就朝赵崇义脸上打来。 赵崇义再也忍不住了。他头一偏,躲开那一拳,同时一拳打在刀疤脸的肚子上。那人闷哼一声,弯下腰去。赵崇义趁势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踹翻在地。 “妈的!敢动手!”另外几个宋军士兵一看,立刻冲了上来,把赵崇义围在中间,拳脚齐下。 赵崇义左躲右闪,瞅准机会反击,一拳一个,片刻间就打倒了两个。但那几个人人太多,他又不敢下死手,很快就被逼得连连后退。 脸上有疤的爬起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就朝赵崇义的脑袋砸去! “住手!” 一声暴喝传来。 所有人一愣,回头看去。只见武耀飞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几个交趾兵。他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笑容,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怎么回事?”他问道。 那人连忙扔掉木棍,点头哈腰道:“大人,这个新来的,不老实,敢动手!” 赵崇义冷冷地看着武耀飞,没有说话。 武耀飞看看脸上有疤的那人,又看看赵崇义,忽然笑了。那笑容阴森而诡异,让人看了心里发毛。 “打架?”他说,“好啊,我最喜欢看人打架了。” 他挥挥手,让那些交趾兵把周围的俘虏都赶开,清出一块空地。然后他对赵崇义和脸上有疤的那人说:“你们,继续打。让我看看,谁更厉害。” 脸上有疤的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他以为武耀飞是在给他撑腰,顿时又嚣张起来,朝赵崇义狞笑道:“小子,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赵崇义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武耀飞。这个疯子,他是在拿他们当猴耍。 武耀飞又对其他宋军士兵说:“你们,也可以上。一个一个来,车轮战。打赢了的,有赏!” 那几个宋军士兵一听有赏,眼睛都亮了。他们立刻站成一排,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周围的交趾兵也都围了过来,嘻嘻哈哈地看着热闹。有人还开始下注,赌谁能赢。 赵崇义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他知道,今天这场架,必须打。不打,就是死。打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脸上有疤的第一个冲了上来。 他这次学乖了,不再硬冲,而是绕着赵崇义转圈,寻找破绽。赵崇义盯着他,脚下慢慢移动,保持警惕。 两人对峙了片刻,那人忽然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拳直捣赵崇义面门。赵崇义侧身一闪,同时一脚扫向他下盘。刀疤脸跳起来躲过,落地时重心不稳,赵崇义趁机一拳打在他肋下。 那人疼得龇牙咧嘴,但这次没有倒下。他咬着牙,又扑了上来。两人扭打在一起,拳来脚往,打得尘土飞扬。 周围的交趾兵发出一阵阵叫好声,有的还鼓掌起哄。 “打!打!打他!” “那个新来的,有两下子!” 赵崇义虽然身上有伤,但毕竟底子扎实。几个回合下来,那人就落了下风。他的拳脚越来越乱,呼吸越来越急,额头上汗如雨下。赵崇义瞅准机会,一拳打在他脸上,打得他鼻血长流。又一拳打在肚子上,打得他弯下腰去。最后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踹翻在地。 脸上有疤的那人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半天爬不起来。 武耀飞哈哈大笑,道:“好!好!下一个!” 第二个宋军士兵冲了上来。他比前一个年轻,也更凶狠。一上来就是一阵猛攻,拳脚如雨点般落下。赵崇义左躲右闪,边打边退,身上的伤口被扯得生疼,但他咬牙忍着。 打着打着,他忽然一个转身,绕到那人身后,一拳砸在他后颈上。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赵崇义不等他爬起来,一脚踩在他背上,把他死死压住。 “服不服?”他喘着气问。 那人挣扎了几下,挣不开,只能认输。 那些宋军士兵开始害怕了。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再上。 武耀飞拍着手站起来,哈哈大笑道:“好!好!精彩!太精彩了!” 他走到赵崇义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欣赏,有忌惮,更多的是一种野兽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你,很不错。”他说,“比这些废物强多了。”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的宋军士兵,满脸鄙夷。然后他转向其他俘虏,道:“看到没有?这才是能打的!你们这些废物,都学着点!” 那些俘虏们低着头,不敢吭声。 武耀飞又对赵崇义道:“你叫什么名字?” 赵崇义喘着气,道:“赵崇义。” 武耀飞点点头,道:“赵崇义,好,我记住你了。今天你赢了,赏你一顿饱饭。” 他挥挥手,让一个交趾兵拿来一碗饭,递给赵崇义。赵崇义接过碗,看着里面那点可怜的米饭和几片菜叶,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这是武耀飞在羞辱他,在把他当斗兽一样耍。 但他还是吃了。他必须活着。 武耀飞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他。 赵崇义吃完,把碗放下。他站起身,看着武耀飞,道:“还有事吗?” 武耀飞道:“继续打。” 他指了指那些宋军士兵。前两个宋军士兵虽然被他打趴下了,但赵崇义也付出了代价。身上的伤口被撕开,左脚的旧伤疼得厉害,嘴角流着血,眼角也青紫一片。他的手在微微颤抖,那是力竭的征兆。 第三个宋军士兵已经站了出来。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比前两个更壮实,满脸横肉,眼神凶狠。他显然看出了赵崇义的疲态,狞笑道:“小子,没力气了吧?让老子来送你一程!” 他活动着手腕,一步步朝赵崇义逼近。 赵崇义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战。虽然体力不支,但他觉得还能应付。只要找准机会,一拳打在要害上,就能…… 一只手忽然按在他肩上。 向慕尧的声音响起:“赵小哥,你休息一下,这个让我来。” 赵崇义一愣,转头看向他。那个瘦瘦的青年,此刻正站在他身边,眼神坚定,一反之前的朴实和怯懦。 “你?”赵崇义有些不敢相信,“你行吗?” 向慕尧没有回答,只是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越过他,站在了那个宋军士兵面前。 那个宋军士兵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就你这瘦子,也敢跟老子打?滚一边去!” 向慕尧没有说话,只是摆出了一个架势。那架势虽然不算标准,但明显是练过的。 武耀飞也来了兴趣,笑道:“哟,还有人敢上?好!打!打死有赏!” 那个宋军士兵不再废话,一拳就朝向慕尧脸上打来。 向慕尧没有硬接,而是侧身一闪,躲开了那一拳。他的动作虽然不如赵崇义那么敏捷,但明显也是练过的,而且步伐灵活,躲闪及时。 那宋军士兵一拳打空,更加恼怒,又接连几拳打来。向慕尧左躲右闪,就是不还手,像一只灵活的猴子,在对方的拳影中穿梭。 “你他妈只会躲吗?”那宋军士兵骂道。 向慕尧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躲闪。他在等待机会。 周围的交趾兵又开始起哄,有人喊:“打啊!别光躲啊!”有人喊:“快还手!” 赵崇义盯着向慕尧的动作,心中暗暗点头。向小哥知道自己力量不如对方,就不硬拼,而是消耗对方的体力。等对方累了,再找机会反击。 果然,十几个回合下来,那宋军士兵的攻势开始慢了下来,呼吸也变得急促。他毕竟不是练家子,只是仗着身强力壮欺负人,一旦体力消耗,就没了优势。 向慕尧看准机会,忽然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拳打在那人的肚子上! 这一拳又快又狠,那宋军士兵猝不及防,被打得弯下腰去,嘴里发出一声闷哼。向慕尧不等他直起腰来,又一拳打在他脸上,打得他鼻血长流。接着一脚踹在他膝盖窝里,把他踹得跪在地上。 那宋军士兵还想挣扎,向慕尧已经绕到他身后,一肘砸在他后颈上。那人眼睛一翻,扑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好!” “精彩!” “有两下子!” 交趾兵们纷纷鼓掌叫好,比刚才赵崇义打斗时还要兴奋。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青年,居然能把那个壮汉打倒。 交趾兵们纷纷鼓掌叫好,比刚才赵崇义打斗时还要兴奋。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青年,居然能把那个壮汉打倒。 武耀飞也拍着手站起来,哈哈大笑道:“好!好!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走到向慕尧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眼中满是惊奇:“你叫什么名字?” 向慕尧低着头,轻声道:“向慕尧。” 武耀飞点点头,道:“向慕尧,好!今天你也赢了!赏你一顿饱饭!” 他挥挥手,让交趾兵拿来一碗饭,递给向慕尧。 武耀飞带着交趾兵离开了。那些宋军士兵被人扶起来,灰溜溜地走开,再也不敢多看赵崇义一眼。 赵崇义和向慕尧回到俘虏营,坐在角落里。赵崇义看着向慕尧,道:“向兄弟,你刚才那几下,练过?” 向慕尧点点头,道:“小时候跟寨子里一个老拳师学过几年。后来老拳师死了,我也就荒废了。刚才实在是看你太累,才上去试试。” 赵崇义拍拍他的肩膀,道:“好样的。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了。” 向慕尧笑了,那笑容朴实而温暖。 赵崇义望着远处的夜空,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活着出去。带着向慕尧一起出去。 第九十七章 夕阳西下,俘虏营里又响起了尖厉的哨声。 “收工!都回来!” 交趾兵们挥舞着鞭子,把那些干了一天苦活的俘虏们赶回营地。赵崇义扛着最后一袋粮食,踉踉跄跄地走回栅栏里,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向慕尧跟在他身后,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显然也累得不轻。 晚饭是泔水一样的东西——一桶浑浊的稀粥,里面漂着几片烂菜叶,偶尔能捞到一两粒米。俘虏们挤在木槽边,用手捧着喝,像一群猪狗。赵崇义和向慕尧蹲在角落里,用手捧起那稀粥,慢慢咽下去。虽然难吃,但能填饱肚子,能维持体力。 就在这时,一阵猥亵的笑声从不远处传来。 赵崇义抬头望去,只见几个交趾兵正围在关押女平民的栅栏边,一边笑一边伸手进去乱摸。里面传来女人的尖叫和哭泣声,还有孩子的哭声。那几个交趾兵笑得更加猖狂,其中一个拉开栅栏门,钻了进去。 向慕尧的脸近在咫尺,眼中满是恐惧,低声道:“赵大哥,不要去!” 赵崇义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深深的恐惧,心中涌起一股悲愤。 那几个交趾兵把几个女平民拖了出来,一边笑一边往营帐那边走去。女人们的哭喊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赵崇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必须活着,必须想办法逃出去。 他睁开眼睛,看着向慕尧,道:“你就没想过逃跑吗?” 向慕尧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道:“想过。但不敢。跑过的人,我见过那个场面,我……我怕。” 赵崇义按住他的肩膀,道:“向兄弟,你听我说。留在这里,迟早也是死。我们必须要跑。必须想办法。” 向慕尧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迟疑和恐惧,道:“可是……可是怎么跑?这么多人看着,跑不掉的。” 赵崇义道:“今晚看机会。武耀飞那个疯子,今晚还要让我们打斗。到时候一定会有混乱。我们抓住机会,就跑。” 向慕尧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道:“我听赵大哥的。” 夜幕降临,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又燃起了篝火。 武耀飞坐在一张虎皮椅上,手里拿着酒囊,大口大口地喝着。周围围着十几个交趾兵,有的在烤肉,有的在赌博,有的在起哄。空地上,赵崇义和那些宋军士兵又站在了一起。 “打!打!给老子狠狠地打!”武耀飞挥舞着拳头,兴奋地大喊。 一个宋军士兵冲了上来,赵崇义迎上去,两人扭打在一起。 向慕尧冲上去,推开赵崇义,道:“赵小哥,我来!” 他和那个宋军士兵打了起来。他的功夫虽然不错,但也已经累了一天,很快就气喘吁吁。几个回合下来,被那个宋军士兵一拳打在肚子上,疼得弯下腰去。 赵崇义缓过气来,又冲上去,把那个宋军士兵推开。武耀飞看得哈哈大笑,不停地喝酒叫好。 一个宋军士兵倒下了,又上来一个。又一个倒下了,再上来一个。那些宋军士兵轮流商场参与打斗。 赵崇义和向慕尧浑身是伤,满脸是血,但就是不肯倒下。 武耀飞看得兴起,大喊道:“好!好!打!给我打到死为止!谁死了,我赏谁一口棺材!” 赵崇义听到这话,心中一阵胆寒。这个疯子,真的是要看他们活活互相打死取乐。 他和向慕尧背靠着背,喘着粗气。两人浑身都在发抖,但还在死死撑着。 又一个宋军士兵冲了上来。赵崇义咬着牙迎上去,和他扭打在一起。两人的脸上都是血,分不清是谁的。他们在空地上翻滚,拳打脚踢,用尽一切手段想打倒对方。 翻滚中,赵崇义忽然撞到了什么。 那是一根火把,插在地上的火把。被他一撞,火把倒了,滚落在地。火星溅在那人的裤腿上,瞬间燃了起来。 “啊!”那个宋军士兵惨叫着,拼命拍打裤子上的火苗。 赵崇义也摔倒在地,但他的手碰到了火把。他一把抓起火把,心中忽然涌起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站起来,挥舞着火把,朝那个宋军士兵打去。那人被火把烧得惨叫连连,转身就跑。赵崇义没有追,而是转身朝那些交趾兵冲去! “赵小哥!”向慕尧惊叫道。 武耀飞也愣住了,没想到这个俘虏居然敢反抗。他大喊道:“抓住他!抓住他!” 几个交趾兵冲上来,赵崇义挥舞着火把,逼得他们不敢靠近。他一边挥一边朝那些帐篷跑去,火把掠过帐篷的布面,瞬间就燃了起来。 “着火了!着火了!” 营地大乱。那些交趾兵有的去救火,有的来追赵崇义,有的不知所措地乱跑。赵崇义趁机冲向一个落单的交趾兵,一火把砸在他脸上,那人惨叫着倒在地上。赵崇义夺过他手里的刀,一刀砍下去! 鲜血喷涌,那人再也没能站起来。 赵崇义喘着粗气,转头看向向慕尧,大喊道:“向兄弟!接着!” 他把地上另一把刀踢过去。向慕尧愣愣地看着那把刀,又看着赵崇义,眼中满是挣扎。 “你还迟疑不决什么!”赵崇义吼道,“开干!” 向慕尧一咬牙,弯腰捡起那把刀。他握刀的手在颤抖,但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两个交趾兵冲了上来。赵崇义一刀一个,砍翻在地。向慕尧也冲上来,虽然动作生疏,但也砍倒了一个。 两人背靠着背,面对着那些冲上来的交趾兵,眼中满是决绝。 身后,火光冲天,照亮了整个夜空。 武耀飞冲了过来。 他的眼睛通红,满脸狰狞,手里的砍刀在火光中闪着寒光。他看着燃烧的营地,看着倒下的交趾兵,看着那个拿着刀、浑身是血的赵崇义,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 “赵崇义!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赵崇义握紧手里的刀,对身边的向慕尧道:“向兄弟,你去对付那些交趾兵,我来对付他!” 向慕尧点点头,转身朝那些冲上来的交趾兵迎去。他的刀法虽然生疏,但此刻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咬着牙,挥刀砍向一个交趾兵,两人厮杀在一起。 赵崇义深吸一口气,迎向武耀飞。 两把刀在空中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火星四溅,照亮了两张狰狞的脸。武耀飞的力量极大,一刀下来震得赵崇义虎口发麻。但赵崇义没有退,他知道,这一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两人在燃烧的营地中厮杀。火光照亮他们的身影,浓烟呛得人喘不过气。脚下是烧焦的土地,头顶是飞溅的火星。他们像两头野兽,在烈火中搏斗。 武耀飞的刀法狂暴而凶猛,每一刀都势大力沉,恨不得把赵崇义劈成两半。赵崇义虽然体力不支,但凭着多年的功夫底子,左躲右闪,瞅准机会反击。两人的刀一次次相交,火星四溅,谁也奈何不了谁。 二十回合过去了,两人身上都添了伤口。赵崇义的肩膀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武耀飞的手臂也被赵崇义砍了一刀,皮开肉绽。但他们谁也没有停手,都在咬牙坚持。 三十回合过去了。赵崇义的体力开始不支,呼吸越来越急促,视线开始模糊。武耀飞也不好受,他的伤口在流血,动作也开始变慢。两人都到了极限,就看谁能撑到最后。 忽然一刀,刺进了武耀飞的胸口! 武耀飞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胸口那把刀,又抬头看着赵崇义,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鲜血。 赵崇义喘着粗气,盯着他,一字一顿道:“你输了。” 武耀飞的身体晃了晃,手中的刀掉落在地。他瞪大眼睛,满脸不甘,却再也站不住了。他轰然倒下,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 赵崇义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他低头看着武耀飞的尸体,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疯子,这个恶霸,终于死了。 他转过身,看向向慕尧。向慕尧还在和几个交趾兵厮杀,浑身是血,但还在坚持。赵崇义冲过去,一刀一个,帮他解决了剩下的交趾兵。 “走!”赵崇义喊道。 两人互相搀扶着,朝营地外冲去。身后,大火越烧越旺,整个营地都陷入了火海。那些俘虏们趁乱拿起武器,和交趾兵厮杀起来。有的逃了,有的死了,有的还在拼命。整个营地一片混乱,惨叫声、喊杀声、火焰的噼啪声混成一片。 赵崇义和向慕尧冲出了营地,朝边境的方向跑去。身后,火光冲天,照亮了夜空。他们跑啊跑,不敢停,不敢回头,一直跑到再也跑不动为止。 他们瘫倒在一片树林里,大口喘着气。赵崇义抬头望着夜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活下来了。他真的活下来了。 向慕尧躺在他旁边,浑身是血,却咧嘴笑了。 “赵小哥,我们……我们逃出来了。” 赵崇义点点头,也笑了。 远处,火光还在燃烧,但已经越来越远。他们终于逃出来了。 夜色深沉,赵崇义和向慕尧跌跌撞撞地跑进思明州城内。 两人一路狂奔,越过边境线,穿过荒野,终于看到了那低矮的城门。此刻已是深夜,城门早已关闭,但城墙上有几处破损的地方,可以翻过去。赵崇义带着向慕尧找到一处坍塌的墙段,手脚并用地爬了进去。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更显出夜的寂静。 客栈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赵崇义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侬丽红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看到赵崇义和向慕尧浑身是伤、满脸是血的模样,她瞪大了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 “侬掌柜……”赵崇义喘着气,声音沙哑,“我们……我们需要帮忙。” 侬丽红愣了愣,随即跳起来,快步走到他们面前。她上下打量着两人,看到他们身上的伤口和血迹,脸色大变,道:“我的天!你们这是……这是怎么了?” 赵崇义摇摇头,道:“说来话长。侬掌柜,能不能给我们找两身干净的衣服?还有,能不能弄点吃的?” 侬丽红连连点头,道:“有有,你们等着。” 她转身走进后院,不一会儿抱了两身粗布衣裳出来,递给两人,道:“你们先将就着穿。我去给你们弄吃的。” 赵崇义接过衣服,道了声谢,和向慕尧一起上了楼。回到房间里,他脱下那身破烂的、沾满血迹的衣服,换上干净的粗布衣裳。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刚才已经好多了。他简单地用水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但眼神还算清明。 向慕尧也换好了衣服,坐在床边喘着气。他的脸色比赵崇义还差,浑身都在发抖,不知是累的还是吓的。 赵崇义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道:“向兄弟,没事了。咱们逃出来了。” 向慕尧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赵崇义的感激。他点点头,道:“赵小哥,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还在那里等死。” 赵崇义摇摇头,道:“是你自己救了自己。你那几刀,砍得好。” 两人正说着,侬丽红端着一个托盘上来了。托盘里放着两碗热腾腾的面条,还有一碟咸菜,一壶热茶。她把托盘放在桌上,道:“快吃吧。吃饱了再说。” 赵崇义和向慕尧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吃。面条热乎乎的,虽然简单,但比起俘虏营里那些泔水般的食物,简直是人间美味。 侬丽红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吃完,才开口问:“到底怎么回事?那天晚上你被抓走,我以为……以为你回不来了。” 赵崇义沉默了片刻,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从被那几个年轻人诬陷,到被官差抓走,到交趾兵突袭,到被关进俘虏营,到和向慕尧相识,到今天的暴动和逃跑。 侬丽红听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她看着赵崇义,眼中满是敬佩,道:“赵兄弟,你……你真是条汉子。那个武耀飞,可是咱们这边的心腹大患,你居然杀了他!” 赵崇义摇摇头,道:“不是我一个人杀的。向兄弟也出了大力。” 侬丽红又看向向慕尧,点点头,道:“向兄弟,你也好样的。” 向慕尧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侬丽红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道:“对了,赵兄弟,你现在不能待在这儿了。” 赵崇义道:“为什么?” 侬丽红道:“那天晚上那几个青年,还有那些官差,他们肯定还在找你。那个姓秦的知县,听说已经下了通缉令,抓你归案。你这几天不在,城里到处都在传,说你是逃犯,畏罪潜逃。” 赵崇义心中紧张,道:“秦远文果然无耻。” 侬丽红道:“你现在在城里太危险了。万一被人认出来,报官,就麻烦了。你得赶紧走。” 赵崇义点点头,道:“我知道。我本来也没打算久留。只是……只是我现在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向慕尧忽然开口道:“赵小哥,跟我回寨子吧。” 赵崇义愣了一下,道:“寨子?” 向慕尧道:“我家。城外有个寨子,住着几十户人家,都是像我这样的平民。寨子很偏僻,很少有人去。你可以在那儿躲一段时间,等风声过了再说。” 赵崇义想了想,点点头,道:“好。那就麻烦你了。” 向慕尧摇摇头,道:“不麻烦。赵小哥救了我的命,这点事算什么?” 赵崇义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那把长刀,又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打了个包袱。他对侬丽红道:“侬掌柜,多谢你这几天的照顾。” 侬丽红摆摆手,道:“快走吧。路上小心。” 赵崇义点点头,和向慕尧一起下了楼,推开客栈的门,消失在夜色中。 第九十八章 两人穿过几条小巷,绕过城门,从一处坍塌的城墙翻了出去。城外是一片荒野,杂草丛生,荆棘遍布。向慕尧走在前面,带着赵崇义穿过荒野,朝远处的山脚走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山。山脚下,隐约能看到几间茅草屋,散落在山坳里。向慕尧指着那里,道:“赵大哥,到了。那就是我的寨子。” 两人走进寨子,来到向慕尧的住处。那是一间破旧的茅草屋,只有一间房,里面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个破碗,简陋得很。向慕尧推开木门,点燃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芒照亮了这个小小的空间。 “赵大哥,你坐。”向慕尧道,“我去烧点热水,给你洗洗伤口。” 赵崇义在床边坐下,看着这简陋的屋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这个年轻人,就住在这样的地方,过着这样艰苦的日子,还被交趾兵抓去当苦力。这世道,真是不公平。 不一会儿,向慕尧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又找来几块干净的布条。两人互相帮忙,清洗了伤口,又包扎好。赵崇义望着头顶的茅草屋顶,心中想着接下来的事。秦远文还在县衙里,穿着他的铠甲,握着他的剑。他必须想办法拿回来。 向慕尧沉默了片刻,道:“赵大哥,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赵崇义道:“先养好伤。然后,去找那个姓秦的,拿回我的东西。” 两人不再说话,很快就沉沉睡去。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这座简陋的茅草屋上。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更显出夜的寂静。 清晨的阳光透过茅草屋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赵崇义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睡得很沉,竟然一觉睡到了天亮。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昨天好多了。 向慕尧已经起来了,正蹲在屋外的一个土灶前烧水。看到赵崇义出来,他抬起头,道:“赵小哥,你醒了?水快烧好了,等会儿洗把脸。” 赵崇义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看着这个简陋的寨子,看着那些破旧的茅草屋,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水烧开了,向慕尧舀了一碗递给赵崇义。赵崇义接过,慢慢喝着,忽然开口道:“向兄弟,我跟你说说那个秦知县的事吧。” 向慕尧愣了一下,道:“赵大哥,你说。我听着。” 赵崇义沉默了片刻,开始讲述。 向慕尧听着,脸色变了又变。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等赵崇义讲完,他猛地一拳砸在地上,怒道:“那个秦知县,简直不是人!他偷了你的东西,还要害你的命!这种人,怎么配当官!” 赵崇义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拍拍向慕尧的肩膀,道:“向兄弟,谢谢你相信我。” 向慕尧摇摇头,道:“赵小哥,你救了我的命,我当然信你。那个秦知县,我一定要帮你对付他。” 赵崇义道:“我想与他决一死战。但现在我被通缉,不便进城,得先弄清楚他的动向。” 向慕尧道:“赵小哥,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城里探探消息。我一个小老百姓,没人会注意。” 赵崇义看着他,有些担忧,道:“向兄弟,你小心点。那个秦远文,心狠手辣,不是好对付的。” 向慕尧点点头,道:“放心,我机灵着呢。”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朝思明州城的方向走去。 赵崇义坐在屋外,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心中默默祈祷。希望他能平安回来,希望他能带回来好消息。 向慕尧一路走到城门口,混在进城的百姓中,顺利地进了城。街道上人来人往,和往常一样热闹。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走着,眼睛却在四处打量。 走到城中心的时候,他看到一群人围在一面墙前,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他凑过去一看,是一张告示。 告示上写着:“思明州知县秦公,体恤民情,爱民如子,定于明日巡视各寨各街,察民情,问疾苦。各户各寨,需做好准备,迎接秦公驾临。” 向慕尧心中一动。巡视各寨?那岂不是会到他们寨子来? 他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转身朝城外走去。一路上,他心中盘算着,该怎么把这个消息告诉赵小哥。 回到寨子里,赵崇义正坐在屋外等着。看到向慕尧回来,他连忙站起来,道:“向兄弟,怎么样?” 向慕尧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有消息了。秦远文明天要巡视各寨各街,咱们寨子也会来。” 赵崇义眼睛一亮,道:“真的?” 向慕尧点点头,把告示的内容说了一遍。赵崇义听完,沉思了片刻,道:“好机会。就在这儿,与他决一死战。” 向慕尧道:“赵小哥,你打算怎么做?” 赵崇义道:“他明天会来寨子。我提前找个地方埋伏,等他来了,就冲出去,与他单打独斗。你就在屋里躲着,别出来。” 向慕尧道:“我跟你一起。” 赵崇义摇摇头,道:“向兄弟,这是我的私仇,不能连累你。剩下的事,让我自己来。” 向慕尧还想说什么,赵崇义按住他的肩膀,道:“向兄弟,听我的。” 向慕尧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赵崇义就起来了。 他把长刀插在腰间,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伤口,确认没有大碍。然后他走出茅草屋,在寨子里转了一圈,找了一个合适的埋伏地点。 那是寨子入口处的一棵大树,枝叶繁茂,正好可以藏身。从那里可以看到寨子里的情况,也能看到来人的方向。 赵崇义爬上树,藏好身形,静静等候。 太阳渐渐升高,寨子里的百姓陆续起来,开始一天的劳作。他们还不知道,今天会有大事发生。 向慕尧站在屋外,远远地朝那棵大树望了一眼。他的心中满是担忧,但只能默默祈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赵崇义伏在树干上,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寨子入口的方向。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掌心已经渗出了汗。 远处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 赵崇义透过树叶的缝隙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朝寨子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十几个骑马的护卫,个个腰挎刀剑,面色冷峻。后面跟着一辆马车,车厢的门窗紧闭,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再后面又是一队护卫,大约有二三十人,浩浩荡荡,排场十足。 马车在寨子入口处停了下来。一个护卫上前打开车门,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扶着车门框,慢慢走下车来。 秦远文。 他穿着一身官服,头戴乌纱,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阴鸷笑容。他环顾四周,看了看这个破旧的小寨子,嘴角浮起一丝不屑。 “这就是那个寨子?”他问身边的护卫。 那护卫躬身道:“回大人,是的。” 秦远文点点头,道:“走吧,进去看看。既然是巡视,总要装装样子。” 他说着,迈步朝寨子里走去。那些护卫跟在他身后,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赵崇义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他的手握紧了刀柄,等待着那个最佳时机。 近了,更近了。 秦远文走到那棵大树下,距离赵崇义藏身的地方不过三丈远。他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那棵树,眉头微微皱起。 赵崇义心中一紧。难道被他发现了? 就在这时,秦远文的目光扫过那棵树,又移开了。他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多想,继续往前走。 赵崇义深吸一口气,猛地从树上跃下! “杀!” 他人在空中,长刀已经出鞘,直扑秦远文! 那几个护卫根本来不及反应,赵崇义已经落在地上,一刀砍翻了最近的一个护卫。那护卫惨叫一声,倒在血泊中。赵崇义没有停,转身又是一刀,另一个护卫也倒了下去。 “有刺客!保护大人!” 护卫们纷纷拔刀,朝赵崇义涌来。赵崇义挥舞着长刀,与他们厮杀在一起。他的刀法虽然不如剑法精熟,但对付这些普通护卫还是绰绰有余。片刻之间,又有三个护卫倒在他的刀下。 秦远文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冷冷地看着赵崇义,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笑意。 他慢慢脱下身上的披风,随手扔在地上。披风下面,露出了那副金黄色的铠甲。 胸甲上那只展翅的雄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护手上的云纹层层叠叠,精美绝伦;腿甲上的山峦起伏连绵,栩栩如生。这副铠甲穿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威风凛凛,仿佛天神下凡。 他又从腰间拔出那把剑——浮穹。 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芒,几缕细微的电光在剑脊上游走,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秦远文挥舞了几下,剑光闪烁,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灵动。 他看了看手里的剑,又看了看赵崇义,笑道:“赵崇义,咱们又见面了。这把剑,用着还挺顺手。谢谢你啊。” 赵崇义看着他,眼中怒火中烧。那副铠甲,那把剑,都是他的!都是他拼了命才找到的!现在却被这个恶霸穿着、拿着,还在这里耀武扬威! 他握紧刀柄,就要冲上去。 秦远文却挥了挥手,对身边的护卫道:“上。先跟他玩玩。” 阮文翔带着几个交趾护卫冲了上来。他们都是跟着秦远文从温州来的,个个身手不弱。几个人把赵崇义围在中间,刀剑齐下,招招致命。 赵崇义虽然恨意滔天,但也知道不能轻敌。他稳住心神,挥舞着长刀,与他们缠斗起来。 阮文翔的刀法狠辣,每一刀都朝要害招呼。另一个护卫剑法刁钻,专攻赵崇义防守薄弱的部位。还有一个护卫拿着长枪,远远地刺来,逼得赵崇义不得不分心应付。 赵崇义以一敌五,渐渐落了下风。他的身上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衫。但他咬着牙,就是不倒。他的刀越来越快,越来越狠,仿佛要把所有的愤怒都倾泻在这些人身上。 三十回合过去了。阮文翔被赵崇义一刀砍在肩上,惨叫着退了下去。 四十回合过去了。又一个护卫被赵崇义刺穿胸口,倒在地上。 五十回合过去了。赵崇义浑身是伤,但终于把最后一个护卫砍倒在地。 第九十九章 他喘着粗气,盯着秦远文,道:“该你了。” 秦远文笑着点了点头,道:“好。让我看看,你这个瘸子,还有多少本事。” 他握着浮穹剑,朝赵崇义冲了过来! 两把刀剑在空中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火星四溅,照亮了两张狰狞的脸。赵崇义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浮穹剑太锋利了,他的长刀上被砍出好几个缺口。 秦远文虽然武艺一般,但身法极快。他像一条泥鳅一样,在赵崇义的刀光中游走,每一次都能堪堪避开。赵崇义一刀接一刀,却怎么也砍不中他。 “哈哈哈!”秦远文得意地大笑,“姓赵的,你就这点本事?那副铠甲穿在我身上,你连我的衣角都碰不到!” 赵崇义没有说话,只是咬牙猛攻。他的刀越来越快,越来越狠,恨不得把秦远文劈成碎片。 浮穹剑忽然刺来,赵崇义闪避不及,被刺中肩膀。鲜血涌出,疼得他浑身一颤。他低头看了看伤口,又抬头看着那把剑。 那把剑,曾经是他的。它在他手里的时候,是那么听话,那么温顺。现在却刺进了他的身体。 浮穹剑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剑身微微颤了一下。那幽暗的光芒闪烁了几下,仿佛在犹豫,在挣扎。 秦远文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皱起眉头。他用力握了握剑柄,剑身的颤抖渐渐平息了。 赵崇义趁这个机会,一刀砍向秦远文的胸口! 秦远文闪避不及,那一刀砍在他的铠甲上。铠甲发出一声闷响,竟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赵崇义只觉得刀砍在了一块铁板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哈哈哈!”秦远文又笑起来,“这铠甲真是好东西!你砍不动!” 赵崇义咬牙,又是一刀,砍在他的手臂上。铠甲护住了手臂,但冲击力还是让秦远文疼得龇牙咧嘴。他低头一看,手臂上虽然没破,但已经青紫一片。 他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赵崇义,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两人继续厮杀。赵崇义虽然浑身是伤,但毫不退缩。他的刀一次次砍在铠甲上,虽然伤不到秦远文,但那冲击力也让他不好受。秦远文的闪避虽然快,但在赵崇义疯狂的进攻下,也开始露出破绽。 两人边打边退,从寨子入口打到寨子中央。周围的村民早就躲进了屋里,只敢透过窗户缝隙偷偷张望。向慕尧带着几个年轻小伙站在远处,手里拿着锄头镰刀,随时准备冲上去帮忙。 那些护卫想上前帮忙,但看到向慕尧他们虎视眈眈,一时也不敢妄动。双方就这样对峙着,任由赵崇义和秦远文在中间厮杀。 赵崇义一刀砍空,秦远文趁机一剑刺来,又在他身上添了一道伤口。赵崇义踉跄后退,差点摔倒。他喘着粗气,盯着秦远文,眼中满是恨意。 “秦远文,”他咬牙切齿道,“你这个畜生!你害了多少人?天目山庄园里的那些无辜者,湖心岛上的那些‘菜人’,还有那些被你拐卖的人口……你简直是禽兽不如!” 秦远文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无辜者?菜人?赵崇义,你太天真了。这世上哪有什么无辜者?弱肉强食,本来就是天理。那些人活着也是浪费粮食,还不如给我当补品。你知不知道,那些‘菜人’的肉,有多好吃?尤其是年轻的,又嫩又香,比羊肉还美味!” 赵崇义听得怒火中烧,一刀砍去,却又被秦远文躲开。 “还有你那些朋友,”秦远文继续道,“你以为他们真的把你当朋友?” 赵崇义一愣,道:“你什么意思?” 秦远文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赵崇义啊赵崇义,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云逸就是我!从头到尾,都是我!” 赵崇义面色平淡。 云逸?那个在比武大会上认识的年轻人,那个和他推心置腹的朋友,那个在浮空山上和他谈天说地的知己……还真的是秦远文? 其实赵崇义并不意外,当时浮穹丢失的时候他们就觉得是这样。云逸再怎么伪装,多少还是和秦远文有点像。只是当时都不过是猜测,现在秦远文亲口说出来,那就确定无疑了。 秦远文得意道:“我易了容,变了声,你那些朋友,没有一个认出来的。皇甫勇还拍着我的肩膀叫我‘云弟’,米紫龙还带着我去浮空山找你。哈哈哈,你们几个,真是瞎了眼!” 赵崇义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那些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原来都是假的!都是这个恶霸的骗局! “我杀了你!”他怒吼一声,一刀砍去。 这一刀又快又狠,秦远文闪避不及,被砍在手臂上。铠甲挡住了刀刃,但冲击力还是让他疼得龇牙咧嘴。他后退几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杀意。 “找死!” 他挥舞着浮穹剑,疯狂地刺来。两人又厮杀在一起,刀光剑影,鲜血飞溅。赵崇义虽然浑身是伤,但恨意让他忘记了一切。他只知道,一定要杀了眼前这个人,一定要为那些被他害死的人报仇! 两人从上午打到下午,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人浑身是血,但谁也没有停手的意思。 赵崇义的双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他盯着眼前这个恶霸,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每一刀砍出,都带着刻骨的仇恨。 秦远文虽然穿着那副金黄色的铠甲,但闪避依然极快。手中的浮穹剑舞得虎虎生风,剑光在阳光下闪烁,带着致命的杀意。 “哈哈哈!”秦远文一边打一边狂笑,“赵崇义,你这个瘸子,就这点本事?你那些朋友,皇甫勇、米紫龙,都是瞎了眼!” 赵崇义没有回应,只是更加疯狂地挥刀。他的刀一次次砍在铠甲上,虽然伤不到秦远文,但那冲击力也让对方不好受。刀刃与铠甲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星四溅。 秦远文的闪避虽然快,但在赵崇义疯狂的进攻下,也开始露出破绽。赵崇义瞅准机会,一刀砍在他的手臂上——那里是铠甲的缝隙处。刀刃划过皮肉,鲜血喷涌而出。秦远文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他低头看着手臂上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但他很快又狞笑着冲了上来。浮穹剑刺向赵崇义的胸口,赵崇义闪避不及,被刺中肩膀。鲜血染红了衣衫,但他咬着牙,不退反进,一刀砍向秦远文的腿——又是铠甲的缝隙处。 又是一道伤口。 两人就这样以伤换伤,以命搏命。赵崇义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血流不止,但他的眼神始终坚定,手中的刀始终没有停。秦远文身上的伤口也在增加,虽然铠甲护住了大部分地方,但那些缝隙处的伤口已经让他失血过多。 两人的体力都在流逝,呼吸越来越急促,动作越来越慢。但谁也不敢停,谁也不能停。 忽然,赵崇义一刀砍来,秦远文举剑格挡。两把武器猛烈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铛!” 火星四溅中,赵崇义的长刀终于承受不住,断为两截!前半截刀身飞出去,插在地上,微微颤动。 秦远文也觉得虎口一震,浮穹剑竟然脱手飞出,落在了几丈之外! 两人都愣住了。 赵崇义手里只剩下半截断刀,秦远文手里空空如也。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朝浮穹剑冲去! 赵崇义离得更近,但秦远文速度更快。两人几乎是同时冲到剑前不远处,赵崇义伸手去抓,秦远文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踹翻在地。 秦远文顾不上捡剑,从腰间掏出一把短刃,朝赵崇义扑来! “姓赵的,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他狞笑着,短刃直刺赵崇义的喉咙! 赵崇义躺在地上,看着那把越来越近的短刃,心中一片空白。来不及了,躲不开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白光闪过! 那光芒来得突兀,去得也快,只是一瞬间的事。赵崇义只听到一声轻微的“噗嗤”声,紧接着,秦远文的动作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脖子。那里多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正从伤口里涌出来,像喷泉一样。 “这……这……”他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 他的身体晃了晃,手里的短刃“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赵崇义,眼中满是不甘。 然后,他轰然倒下。 赵崇义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看着秦远文的尸体。 他挣扎着爬起来,朝四周看去。没有人,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把浮穹剑,静静地躺在地上,剑身上还残留着一丝血迹。 赵崇义愣住了。 是浮穹?是浮穹自己飞过来,杀了秦远文? 他想起在牛头山上,浮穹自己出鞘杀了灰熊的那一幕。这把剑,真的有灵性。它认得主人,它会保护主人。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浮穹。剑身在手中微微震颤,那幽暗的光芒闪烁了几下,仿佛在诉说着什么。赵崇义握着它,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谢谢你,”他喃喃道,“谢谢你救了我。” 剑身又颤了一下,仿佛在回应。 赵崇义转过身,看着秦远文的尸体。那个恶霸,那个骗子,那个害了无数人的畜牲,终于死了。死在他的剑下。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向慕尧冲过来,扶住他,道:“赵小哥!你没事吧?” 赵崇义摇摇头,道:“没事。只是……太累了。” 他望着天边的晚霞,心中一片平静。 第一百章 赵崇义一路策马狂奔,日夜兼程,终于在一个月后回到了玄城。 远远望见那座熟悉的浮空山时,他勒住马,长长地舒了口气。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小山,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金色的光芒,还是那么宁静,那么安详,仿佛他经历的那些生死搏杀、那些血与火的厮杀,都只是一场遥远的梦。 他把马拴在武馆门口,背着那个装铠甲的箱子,腰间挂着浮穹剑,先去了振威武馆。 推开武馆的门,院子里一片欢声笑语。米紫龙正带着几个孩子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他扮母鸡,张开双臂护着身后一串孩子,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扮老鹰,左扑右闪,逗得孩子们咯咯直笑。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那些稚嫩的脸庞上满是快乐。 院子另一边,皇甫勇正在打拳。他赤着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风,拳脚所到之处,风声呼啸。几个年纪稍大的徒弟围在一边,看得目不转睛,不时发出阵阵惊叹。 角落里,徐文胜正扎着马步。他的马步扎得很稳,双腿如生根一般,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滴,但他一动不动,眼神专注。比起当初那个怯生生的年轻人,他黑了不少,也壮了不少,脸上多了几分坚毅。 赵崇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微笑。 徐文胜第一个发现了他。他眼睛一亮,立刻跳起来,大声喊道:“赵大哥!” 皇甫勇的拳停了,米紫龙的老鹰抓小鸡也停了。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门口,看到赵崇义站在那里,腰间挂着浮穹剑,背上背着一个箱子,顿时都愣住了。 “崇义!”皇甫勇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用力拍着他的后背,“你小子!回来了!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赵崇义被他拍得龇牙咧嘴,道:“再拍就真死了。” 米紫龙也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看到他身上的伤疤,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欣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徐文胜跑过来,看着赵崇义,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赵崇义拍拍他的肩膀,道:“文胜,武功进步了很多啊。刚才那马步,扎得真稳。” 徐文胜咧嘴笑了,那笑容还是那么憨厚。 皇甫勇的目光落在赵崇义腰间的浮穹剑上,眼睛瞪大了:“浮穹!你找回来了?” 赵崇义点点头,又把手里的箱子放在地上,打开。金黄色的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胸甲上的雄鹰展翅欲飞,护手上的云纹层层叠叠,腿甲上的山峦起伏连绵。 三人都看呆了。 “这……这就是那祖传宝物?”米紫龙喃喃道。 赵崇义点点头,道:“对。我从秦远文手里抢回来的。” 皇甫勇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道:“快说快说!怎么回事?” 赵崇义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三人围在他身边,听他讲述这几个月的经历。 三人听得目瞪口呆,脸色变了又变。当听到秦远文就是云逸时,皇甫勇一拳砸在石桌上,怒道:“果然是那个畜生!老子当初还跟他称兄道弟,真是瞎了眼!” 米紫龙也面色凝重,道:“没想到,那个云逸还真的是秦远文假扮的。这人太阴险了。” 徐文胜抓着赵崇义的手,道:“赵大哥,你吃了那么多苦……” 赵崇义摇摇头,道:“都过去了。秦远文死了,我的东西也拿回来了。值了。” 当听到浮穹剑自己飞起来杀了秦远文时,三人又惊又奇。皇甫勇道:“这剑真有灵性?自己会飞?” 赵崇义拔出浮穹,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芒,几缕细微的电光在剑脊上游走。他轻轻抚摸着剑身,道:“它救了我两次。一次在牛头山,灰熊扑来时;一次在思明州,秦远文要杀我时。它认主。” 三人都沉默了,看着那把剑,眼中满是敬畏。 赵崇义把剑收回鞘中,站起身,道:“我还要去拜访张荣果他们。晚上咱们一起喝酒。” 他离开武馆,又去了铁匠铺。张荣果正在打铁,叮叮当当的声音老远就能听见。看到赵崇义进来,他放下铁锤,笑道:“赵小哥,回来了?听米紫龙说你去思明州了?” 赵崇义点点头,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张荣果听得连连称奇,感叹道:“我的天爷,你这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啊!那把剑,真有灵性?我还以为是讹传呢!” 赵崇义拔出浮穹剑给他看,张荣果接过剑,仔细端详着:“真是把神剑!” 他把剑还给赵崇义,拍拍他的肩膀,道:“好好保管。” 赵崇义点点头,又去了许掌柜的酒楼。许掌柜正在柜台后算账,看到他进来,连忙迎上来,道:“赵小哥!你可算回来了!听说你去思明州了,一路上还好吧?” 赵崇义笑着点点头,道:“还好。许掌柜,晚上我请皇甫勇、米紫龙他们吃饭。” 许掌柜笑道:“好嘞!晚上给你留最好的包间!” 从酒楼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赵崇义回到浮空山下,顺着藤蔓攀援而上。 山顶上,药田里的药材郁郁葱葱,菜地里的蔬菜绿油油的,那条小溪还在哗哗地流着。小屋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赵崇义站在山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山风吹来,带着药草的清香和溪水的湿润,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他把装铠甲的箱子放进屋里,把浮穹剑挂在墙上,然后拿起锄头,走进药田。 锄草,松土,浇水。这些活他干了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干。但今天做起来,却有一种特别的感觉。那些药材,是他亲手种下的,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不管在外面经历了什么,回到这里,看到它们,他的心就静下来了。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在浮空山上,一片银白。赵崇义望着那月光,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宁静。 温州,田府。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把那些新改建的日式庭院染成一片金色。枯山水的砂石上,耙出的纹路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廊下的木板被晒得微微发暖;茶室的纸门透出柔和的光。 院子里,三个身影正在嬉戏。 田正威穿着一身宽松的武士服,赤着脚,正和龙无乐、刘德卿踢蹴鞠。 龙无乐守门,他那魁梧的身材往门前一站,像一堵墙。田正威和刘德卿两人在院子里抢球,你争我夺,踢得不亦乐乎。 “刘兄,传球!”田正威喊道。 刘德卿一脚把球传过去,田正威接住,带球朝球门冲去。龙无乐张开双臂,死死守住门。田正威左晃右晃,忽然一脚,球从龙无乐腋下飞进球门! “进了!”田正威举起双臂,开怀大笑。 龙无乐懊恼地用手捶了一下地。 田正威笑道:“兵不厌诈!再来!” 三人又踢了起来,笑声在院子里回荡。夕阳渐渐西沉,天色暗了下来,但谁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踢着踢着,田正威忽然停下来,望着天边那片绚烂的晚霞,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舒畅。他想起那本《万叶集》,想起那些和歌,想起那些描写四季风景的诗句。 他张开双臂,对着晚霞,大声吟诵起来: “秋风吹稻田,金色波浪起伏间,远山如黛色,近水含轻烟。此情此景,愿与君共赏!” 龙无乐和刘德卿停下脚步,看着他,田正威只是笑着,望着那片晚霞,心中满是欢喜。 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