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海雄澜》 风起太行 开篇邺坡风腥 忠魂泣血 大象二年,相州风腥。 宣帝骤薨,襁褓静帝登基,杨坚以丞相之尊总揽朝政,软禁宗室,诛戮异己,北周江山已是风中之烛。 (中国历史有严格等级制社会,对于死亡的称谓很多不同) 北朝周历虽短,尚有不少义士怀忠,相州总管尉迟迥暗中联合琅琊王氏王瑾一脉和其它忠周臣子,举兵讨逆。 黄河两岸鏖战三月,邺坡之下,数万将士埋骨,乱葬岗磷火昼现,怨气凝作瘴雾,漫山枯木如鬼爪,风过处,皆似亡魂呜咽。 少年行军总督杨林,杨忠次子、杨坚胞弟,银甲染血,乌金囚龙棒拄地,棒身龙纹被烽火熏得发黑。 帐前“周”字大旗残破如缕,他与尉迟迥死战月余,仗着自身武艺高强,揽下陷阵、夺旗、斩将、先登四大战功,无往不破,虽次次大胜,本部却也折损过半将士。 战后林奉丞相金令清剿残党。 忽闻东方噩耗传来,刹那间胸中郁气如堵,眸中赤丝,杀伐戾气混着带红的泪珠打转。 中军帐外林按棒呆立,银甲上映着的不知是落日余晖还是将士们被烽火与连战染红的袍泽,望着那血污染黑的“忠”字,一向好勇斗狠的凶神竟只能把那黄眉紧锁,牙关更是咬的死死,难嘣半字。 良久才堪堪吐出句短言。“杀贼” 数日前,其父杨忠——北周随国公兼骠骑大将军,不通兵法武艺却深谙庙堂权谋,携张溢、魏献二总兵,及定彦平等一众旗官谴先班师回朝,各路军马打道回各自州府,仅留偏师助次子杨林善后。 大军出洛宁与崤山东谷口,欲过此处山道,夕阳沉谷,石径窄狭,峭壁如削,林木苍郁遮天,唯马蹄声踏碎山野死寂,在山谷间冷响。 (相州-黄河-虎牢关-洛阳-崤山道-函谷关-潼关-长安) “军将止步!”见一人赤甲白髯,一副老将模样,从抗枪侍从手中接过一条丈八长的大枪,然勒马横枪,声震林莽,枪尖斜指地面,“此隘险绝,林深不透风,溢恐有尉迟残党或周室孤臣埋伏,请帅爷安营待旦,天明晌行!” 驾前镇军务,张溢 (总兵官职,始设于明代初期,逐渐完善,说唐是清著,文章贴合演义) 答话那人与端坐青骢,玄甲锃亮,无半分武勇却豪气干云,闻言嗤笑一声,对苍天一指 “张爱卿,你看这天!杨家的!”随即了顿了顿语速“今尉迟家诛尽,剩些许丧家之犬,今有张将沙场驰骋之勇武,何足惧哉?加速行军,速见坚儿,以讨这天命归所!” (实在是没找到杨坚字号) 话音未落,一声怒喝穿林裂石,直透云霄:“好个司马昭之心!杨忠狗贼,助子篡逆,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自峭壁藤蔓、密林暗影中窜出,为首者乃北周谏议大夫王瑾,玄色劲装裹身,手中一柄玄铁匕首泛着幽蓝冷芒—— 王瑾这一脉两件稀世利器之一,毒匕翠蜂。 “放箭!” 嗖~嗖~,数十支弩箭如流星赶月从山坳后射出,直扑随兵阵前。随兵猝不及防,惨叫声接连响起,数人应声倒地,鲜血溅红青石径,原本齐整的阵脚瞬间大乱。杨忠惊得靛脸一白,死死攥住马缰,身子微微发抖,连声疾呼: “来人!护驾!快来护驾!” (杨坚称帝后将国名从“随”改为“隋”) 张溢挺枪夹马,丈八长枪扫地而出,枪风挑起碎石枯枝,硬生生打偏数支射向杨忠的弩箭,一招“老寿提童”腰弓一挺膀背一挣,提全身牛劲发向一名近身死士,枪尖透胸而过,鲜血顺杆直流。 他护在杨忠驾前,枪法刚猛,左挑右打,上崩下砸,撩划间寻常死士难近其身,却见三名义士头领同时扑来,短刃如寒星,分取他上中下三路。 张溢怒喝一声,枪杆一转,“老猿横担”招式使出,甩枪贴背,猛然借全身劲道向左一顶,枪影如织,担退中上两人,却不料招式使的过开,被另一名死士钻了空子,手中短刃直取他侧腰。 这一击又快又狠,张溢躲闪不及,短刃透甲而入,鲜血喷涌而出。 “张兄!” 另一后卫总兵魏献惊呼,拔刀欲救,却被数名死士缠住,脱身不得。 张溢闷哼一声,强忍剧痛,回枪挑杀偷袭的人,可后腰伤势过重,力气渐失。 王瑾见状,眼中闪过一抹狠厉,身形如电,猎豹般窜出,寒骨的蜂刃直刺张溢心口。 张溢拼尽最后力气,横枪格挡,“铛”的一声脆响,枪杆被翠蜂砍断,冷刃余势未减,带着剧毒刺入他胸膛。 “贼子……休伤我主!”张溢双目圆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手死死攥住王瑾的手腕,挥另一臂断杆欲打。 王瑾动作、更快,脚踹张溢小腹,脱手挣开束缚,换手抽出翠蜂。张溢一杆打空,轰然倒地,鲜血染了身下的青石,瞳眼一熄。 队前阵脚愈发混乱,杨忠早向军后退去,人喊马嘶,兵刃相撞的金铁之声响彻山谷。 王瑾借着人潮掩护,纵起云溪六步,身影飘忽如鬼魅,左避右闪间让开数名亲兵的阻拦,翠蜂反握于手,背对着残晖的掩护,刃尖藏于袖底,猛地欺近杨忠马侧,手腕一翻,幽蓝毒芒直刺杨忠左肩脖领! 杨忠魂飞魄散,下意识侧身躲闪,奈何不会武功,甲胄亦重,终是慢了半拍,肩甲玄铁被利刃划开一道寸长的口子,毒刃扎入皮肉半寸。 “啊——!”他惨叫一声,跌坐在马背上,伤口处迅速泛起青黑,蜂毒如附骨之疽,顺着血脉飞速蔓延,不过数息,便觉半边身子发麻,呼吸困难。 “大将军!”魏献疯了般砍杀身边死士,朴刀劈断两名死士的兵刃,却被更多人围住,硬生生挡在三五之丈外,急得目眦欲裂。 就在此时,一道银光如惊雷破阵,自队尾疾射而来! “逆贼,安敢尔!” 一位中年袍将双目赤红,他是张溢爱将,受尽其赏识,见总兵殒命、主帅遇刺等变故,心下烈火烹油,让他怒不可遏。只见他双脚猛地一蹬马镫,离弦之箭般跃出,腰间双枪应声出鞘——这对银枪乃北海寒铁锻造,长三尺七寸,四面都是鎏金的枪尖,枪杆缠有防滑鲛绡,前枪头带钩,后枪头坠铃,此刻舞动间,铃音破风,带着摄人心魄的锐响。 左枪“白蛇吐信”,枪尖带着破空之声直刺王瑾后心;右枪“流星赶月”,枪杆横扫,两名试图阻拦的死士瞬间遭枪棒打中,肋骨断裂,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这边王瑾刚被杨忠侍卫逼退,便觉后心风劲凌厉,那股双枪裹挟的气势已到,蛇信“泰山压顶”,让他不敢有丝毫怠慢。他猛地旋身,翠蜂挽起一道半圆毒弧,“寒潭映月”精准格开左枪,却不料定袍将双枪配合天衣无缝,右枪已然趁隙缠上,枪尖直点他手腕脉门。 王瑾惊觉,手腕急翻,翠蜂下沉,匕首“蜂潜于身”,轻功“待时而动”连当带闪,弹开右枪,脚下连退三步,才堪堪稳住身形。仅剩招架之力,哪有还手之功? “六沉四扎枪,看来并非江湖传闻。”王瑾怒喝,眼中战意更炽,“可惜明珠暗投,助纣为虐!” “短刃奇毒?溪云轻功?琅琊福地?兰陵县姓王?王瑾!” 二人皆已知道对方身份,均摆开架势,中年率先出手,双枪齐舞,枪影如星斗,密不透风。 左枪主攻上三路,枪尖如灵蛇吐信,时而刺咽喉,时而点眉心,时而挑肩井,枪风凌厉,每一招都直指要害;右枪主守下三路,时而扫小腿,时而挑脚踝,时而护自身门户,枪杆转动间,攻守相怡,斗不出十招,瑾只觉见绌,暗道今日“当休矣!” 更绝的是对手“缠丝”绝技,两枪一刚一柔,一快一缓,左枪刺出时,右枪已然缠上对方兵刃,借力打力,竟几次让王瑾的刀刃险些脱手。 王瑾毕竟出身琅玡王氏,又是北周名臣,一手刀匕诡谲狠辣,翠蜂在他手中化作一道幽蓝,“黄蜂探巢”“蜜寻千里”“刃影脱身”等实招、佯打、明防、暗躲。 攻也无果,防显疏漏,他深知对手双枪威力无穷,久战必败,遂故意在刃影中卖个破绽引敌来刺,将蜂直锁敌左肩,实则暗藏后招,左掌蓄满内劲,掌下暗藏毒针,欲趁对手格挡之际拍袭其心口。不着硬甲,王家的毒只要入你肌肤、沾你皮肉,任尔武功再高,内力再深也无济于事! 沙场多年,袍将何等机敏,一眼识破诡计。他不退反进,左枪故意下沉,让过毒刃,右枪却如灵蛇出洞,枪尖反转,直刺王瑾左掌。王瑾吃惊,掌风急收,晚已!手腕上端被枪尖挑破,只能忍痛顺势上翻,“毒蜂”搏命之姿,直指对手咽喉。 千钧一发,那将施展轻功从马背忽的跃,身形横飘半尺,双枪同时变招,“双龙取水”,两枪合击,一贯心口似入海之金龙,一挑肋下若出水的恶蛟,两条枪架形若软蛇张口,要吞定这小小毒蜂。 “铁蟒吞蜂”中年似有所悟,眸里隐动金光,武学造诣自然更上一层。 瑾被逼得首尾难顾,只得运用“溪云挂梯”旋身躲闪,却仍被左枪枪风钩中肩头,玄色劲装瞬间皮肉外翻。 他心头一凛,知道今日已无活路,眼中闪过决绝,猛地长啸,提体内内力劲尽数灌注于翠蜂,毒刃霎时幽光大绽,竟不顾对手的双枪势强,全力猛扑,刃尖指定其心口,孤注一掷! 那将见他垂死挣扎,双枪猛地一抖,枪尖嗡嗡,震落枪杆上沾染的毒雾。他左枪横挡,枪钩精准缠住翠蜂,右手把腕一翻,后枪尖作奔月嫦娥,撒手直刺王瑾肋下三寸处的气门“死”——这是他四扎枪绝技中的“锁喉破甲”,专攻要害,从不落空。 王瑾只觉肋下一阵剧痛,银枪透体,直穿肺腑,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劲装。 可他深得宇文家先皇恩重,拼尽最后力气,左手死死攥住青年的左枪枪杆,嘴中冷啐却无甚力道“呸,定彦平你这妄食周禄之狗,武功俊成却助此反逆,他杨家深受皇恩,尚且生次端叛,若真一日立了随庭也难给你一官身名。” 啐出不见彦平闪躲,啐中不见彦平怒恼,是啊,这乱世英雄也惜英雄。 奈何各为其主,平眼中寒光一闪,左脚猛地一蹬,踩中王瑾胸前洞口,同时右手枪猛地一拧,枪尖在王瑾体内搅动,王瑾闷哼一声,攥着枪杆的手缓缓松开,翠蜂脱手落地。 定彦平抽枪后退,一抖腕下枪尖便把翠蜂打入深林,然这一枪直指倒地的王瑾,枪尖抵他眉心,眼中满是凛然:“料想你也不会供出同伙,伏诛受戮吧!” 王瑾咳着血,嘴角却勾起一抹惨笑,他奋力从腰间摸出一方杏核大小的鎏金铜印,印面“周室谏议”四字在残阳下闪着微光,猛地掷向杨忠方向:“杨坚篡逆……必遭天谴……吾身虽死,忠魂不灭!” 说罢,他猛地撞向枪尖,银枪洞穿面门,鲜血染透枪缨。 其余义士见王家家主殒命,皆是一声悲号,疯了般扑向隋兵,最终尽数战死,无一人退缩。 烟尘渐散,夕阳彻底沉入山谷。杨忠瘫坐在马背上,面色青黑,嘴唇发紫,气息微弱,肩头伤口处的毒素已蔓延至脖颈,他指着王瑾的尸身,断断续续道:“传……传令杨林…让我儿…灭……灭王家……” 话音落,头一歪,气绝身亡。 定彦平下马收枪,双枪上的鲜血还在顺着枪尖滴落,与张溢、亲兵的血汇在一起,染红了整条石径。 数日后,杨林得知父亡噩耗,悲愤欲绝,乌金囚龙棒砸碎了中军帐的案几。数息,只见一传令卒从中帐奔袭而出: “奉总都督急命,尽诛王氏恶徒,清洗朝中党逆,鸡犬不留!” 一传百,千传万,全军齐诵,好不威仪。 遣先,王瑾准备周全,早料刺杀十死无声,事前秘遣心腹,将义士家眷、遗孀分批乔装为渔樵耕读和采药人,沿雍州山间秘路移入太行山腹地,栖身于异乡。 (雍州涵盖今部分秦岭、陕、晋二省) 杨忠殒命,杨林怒起,终究让王氏余脉遁入太行;而那柄染了杨忠血的翠蜂,早已随王瑾的一腔孤勇,埋进了崤之二陵的险隘之中。 銮驾西归,隘口风紧,刀光隐于雾,杀机藏于途。一场以血报血的死刺,一段乱世沉浮的侠歌,便从这寒雾锁途的西山,悄然开篇。 风起太行 一章 太行人家 稚子寄樵 开皇十一年,辛亥 太行,峦叠八百嶂叠千,溪靠三村峰靠烟。 太行八百里峰峦如苍龙盘桓晋冀交接,雄阳堡蜷在山坳冲出的河谷之中,背靠陡崖,沿溪凹而建,位山南而面水北,村落狭长。溪涧顺着堡上缓缓流淌,把山野的清润与人间的烟火缠在一起,淡而绵长。 (人以山南水北为阳例如:洛阳、衡阳)(河水冲刷泥土砂石以凸岸侵蚀,凹岸堆积) 整个堡头由好几个村、沟、坡、盆组成,拢共殷殷实实几百户人家,上堡多是姓雄的本家,世代在此扎根。 下堡大多姓刘,魏晋前汉室国姓,枝繁叶茂,些许迁移至此,其他外姓也有,是近年来躲避南北两朝动乱和割据举家到此。经几代乡居,守着此番山野,在前些年的乱世中过着难能的安稳日子。 (这段没有地理可考,原型选用张家口赤城县朝阳观,隶属燕山山脉,不在太行) 村东头有户人家,就住在寨墙内侧的巷子里,家长年方三十,身板精装,黝黑面庞,因耕犁挑担磨得指节凸起,五亩薄田,收成看天。 婆娘姓刘,村里人家大都刘、雄二姓缠蔓,她小主家三岁,眉眼本秀,却被操劳熬得面色微黄,眼角细纹浅浅,一双草鞋沾泥,鸡鸣即起,灶台、炕头、猪圈转不停,缝补、劈柴、推磨,忙到油灯昏沉,才敢歇半刻。 夫妻俩头两胎皆是女娃,闹风寒那年,缺药无措,两个娃没捱过,埋了后山岗。 婆娘哭哑了嗓,娃的小衣裳叠得齐整收箱底,日日摩挲落泪;老爹不语,闷头刨地,手掌磨破渗血,抓把灶灰一抹,依旧干。 庄户人的苦,从不是哭的,是攥拳扛的。直到三胎得男,家里才有活气,谁料后续连添数子,雄澜行四。 多子本是福,奈逢前三年伐陈征粮,这两年年岁歉收的光景,孩儿们四张半的大嘴,便是压在夫妻俩心上的五座大山。 (开皇七年伐陈,九年陈灭,十年全国统一开皇之治是盛世,但应剧情需要如此落笔) 年冬,每家每户,要么出兵充役,要么缴粮抵役。 家中顶天梁自然是走不了的,老大十二三,底子不好,扛不起刀枪,就连下地也只能干些轻省活计,扛不起养家重担,二儿十岁,帮娘劈柴推磨,磨盘转一圈,瘦小身子便晃一下,额上汗珠子滚落成串;三子八岁,牵老黄牛去后坡啃荒草,顺带拾些干柴,牛绳磨得手心脱皮,也不敢松;老五半岁,裹在三层补丁的襁褓里,哭声细弱如蚊,靠娘的奶水混着少许粟米稀汤吊着命。 七口人挤三间土坯房,堂屋木桌裂纹,西屋炕席漏麻,兄弟四人挤着取暖,翻个身都怕碰着旁人。 东屋粟米缸见了底,干柴也只剩寥寥几捆,夫妻俩夜夜对着昏灯愁叹,前路茫茫。 六岁的雄澜,生得周正,弟兄几个数他好看,面色天生带几分淡紫,凝而不浊,从眼角斜斜漫向鬓角,像晕开的一抹浅墨,娘生他时便带的,洗不掉,擦不去,趁的眉目愈发清亮。 鼻梁挺,星目清,眼尾微挑,唇厚齿实,透着性感,孩童的顾盼也藏着少年英气,倒不似田中农户。 去年秋,外乡云游走卦之人路过乡野,无意间瞥见稚童务农,骤目凝足疑道“异姿?” 遍拨开那片并不饱满的麦穗拉住澜,指尖轻抬欲触又止,观瞧半晌,惊得抚须长叹,朗然“紫气附然,面拔星瞳,必是有将星入命,虽不见九五之贵,然骨相开阔,气宇英昂,乡野顽童倒大显三军之帅资。” 堡里老人偶瞥一眼,只叹“生不逢时”,没人再提什么异相——这年头,能活着已是万幸,哪顾皮面上的异样。 兵荒马乱的年月,元帅之姿不如一碗热粥实在,庄稼人,顾不得江湖疯话。 这娃温顺,不吵不闹,见长辈低眉喊人,嗓音清细。跟着老三拾柴捡菌,柴禾码得齐整,菌子挑净交娘。 跟着老二推磨,踮脚添谷,咬着牙帮劲儿,小脸憋得泛红,面上那淡紫也晕得浅了,却从不说累。 他懂事早,见爹娘脊背愈弯,见老爹攥紧拳头愁一家生计时,便悄悄擦桌洗碗、喂鸡拾蛋,碗碟磕绊、鸡食撒地,依旧次次认真。 晨起先叠被理炕,闲时帮老大递锄、帮老二拢柴、帮老三牵牛,只消搭把手,便眉眼弯弯,仿佛不知家里的愁绪。夜里腹中空涩难眠,也不吭声,攥着三哥衣角,挨着温热,浅浅挨到天明。 村寨里人都知道这家苦困,可谁家不都是自身难保?个别心眼子差者还会调侃一句“真是,越穷越能生”,但多数同乡见到懂事如雄澜这般,也只是叹息“可惜了这娃。” 山里住的刘樵,是这一带的奇人。年近五十,独住茅庐,是雄澜家远得近乎断了往来的远亲,平素里独来独往,虽寻常行头,却处处透着常人比不得的异样。 一柄柴斧伴身,挑百斤干柴翻山越岭面不改色,深山遇豺狼只凭斧柄轻震便叫猛兽退避,官差征粮也从不敢靠近他的茅庐。 可他转头又会蹲在溪边逗鱼,摘颗野果往嘴里塞,指尖绕着草茎晃悠,眉眼间漾开几分孩童般的鲜活,那点顽童般的跳脱,隐在岁月的沉稳里,淡而不散。 他把一身本事敛得严严实实,却从来藏不住那点没被磨尽的天真,活成了世道里又静又暖的影子。 偏是这样半沉半顽的奇人,偶然遇上了雄家稚子。 六岁,天生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稳重,生在饥寒窝里,从无半分孩童的娇躁,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拾柴时腰杆挺得笔直,递物时手腕稳而不颤,哪怕累得小脸泛红,也从不说一句苦,只是默默把活计做周全,那面上的凝紫,衬得他愈发沉静,唯有一双清亮的眼睛,藏着孩童的纯粹。 刘樵去年卖柴,走街串到东巷,初见他时,便瞧这孩子兴许会根骨奇佳,这沉稳懂事的好苗子困在苛役饥寒里磋磨,惜才之意翻涌,心疼更添几分。 他开始往雄家登门,每次来都提着深山的东西,干柴、溪鱼,口袋里还总揣着酸甜的野枣,放下东西便径去找雄澜。 待孩子忙完活计,便领着他到院角空地,尝试着教他本事。 扎马是道家基础功,刘樵捏着雄澜的膝盖,定好姿势: “脚下生根,任我怎么晃,都不能动呦。” 话音刚落,便伸手轻轻推他的肩膀,见他咬着牙,双腿发酸也纹丝不动,小身子挺得似山石。 良久,依旧稳着,额上沁出的汗,也只是轻轻擦去,依旧保持着扎马的姿势,连眼神都不曾乱半分。 刘樵握着他的小手,教他沉肩坠肘、腰腹发力,教到兴起,老刘樵自顾自拎着柴斧在空地上耍了几招利落斧法,耍完还挑眉看向阔海,带着点炫耀的意味,等着孩子露出崇拜的模样。 而雄澜只是认认真真鼓了鼓掌,小手拍的那叫一个有力。 闲时教他劈柴、卸力,刘樵教他握斧的巧劲,自己却故意用斧柄敲了敲柴垛,惹得柴屑乱飞,笑着看雄澜;孩子捏着小斧,扣住斧柄三分之一处,对准木纹,稳准落下,劈出的柴块整整齐齐,可比寻常同龄利落。 前个儿见孩子被柴担压得肩头发红,刘樵便要教他卸力,一边教一边故意把柴担往自己肩上一搭,晃了晃身子学他走路的吃力模样,“啪唧”装模着一摔,等再起身肩扛更多柴担时,脚步反倒变了,步子稳稳当当,连柴担都不曾晃一下。 刘樵还总趁雄澜练功间隙,塞他一颗不知哪掏出来的野果,看着孩子双手接过,恭恭敬敬道声“谢谢刘伯”,也不大口吞咽,小口慢嚼,稳重劲儿,反倒衬得这递野枣的人,像个孩童。 可这份鲜明的反差,却偏偏融得极好。他的少年感揉散了他的饥寒与沉闷,让这孩子眼底多了几分亮光,也收住了老刘樵的散漫,让他的跳脱多了分寸。刘樵看着这孩子半点就通、沉稳过人,心底笃定: 这娃,他要教,要教好,要给他一条活出头的路。雄澜则打心底亲近这位古怪又温和的刘伯,他虽不懂刘樵心思,却知这位长辈待自己极好,教自己本事,给自己吃食,于是愈发认真练习马步,一双清亮的眼,稳稳追着刘樵,满是孺慕。 春潮的倒吞寒,霜风更烈,苦日子更沉了。老五挨不住饥寒交迫,夜里没再醒过来。 小小的身子蜷在粗布襁褓,小脸蜡黄,连哭啼的力气都不曾留,雄家婆娘抱着夭儿,哭得肝肠寸断, 声音沙哑,雄老爹蹲在一旁,眼底红得滴血,却连一声叹都未曾发出。雄澜立在炕边,垂着小手,看着襁褓,六岁的他已经能懂生离死别,面上淡紫暗了,眸子蒙了一层湿雾,他硬是咬着唇,跑出院子那一刻,才止不住的嚎啕。 哥哥们搬来石板,又去后山寻了干净的土,小小的孩儿们蹲在院角,一下一下挖着坑,动作慢,连肩颤都压得极轻。堡里来人帮衬,无不心酸,却也只能递上一抔土,叹一句命苦。那一日,雄家没有炊烟,只有风卷着纸钱灰,绕着院角的小土堆打旋。 次日傍晚,残阳落进山坳,雄家灶膛冷着,最后的粮缸也被官差掏见了底,午后催粮的呵斥还在院中回响。 雄老爹蹲在院角看着孩儿们,满心绝望。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刘樵推门,肩扛半袋粟米,手提一串溪鱼,口袋依旧揣着野枣,短打沾着泥渍,嘴角不经意勾着点笑意,与这压抑的小院格格不入。 他径直走到雄老爹面前,字字清晰:“嘿,老兄弟,今天来,是想讨个人。” (河北部分地方话,老跟小是一个意思,小姨称为老姨) 雄老爹诧异,婆娘也停了啜泣,怔怔看他。刘樵目光越过二人。落在院角扎马的雄澜。 那孩子还没走出家人离世哀伤,但见到刘樵,姿势就端不住了,微微抬眸,泪水啪哒啪嗒。 刘樵向他摆手,示意他过来,雄澜便小步走过来。刘樵看着他,转向雄老爹道: “你家孩子多,这年月养不起这娃,这些天我俩互相瞧着合眼,季海也有些根骨。我想把他接去山里,收做徒弟,教他些微末打柴的本事,往后我养他十几年,等他长大了,也有个能给咱养老的伴。” (古人讲伯仲叔季,雄澜行四,又名季海) 院中瞬间静了,只有风在轻响,还有雄澜匀净的呼吸。雄老爹看着刘樵,又看看自家懂事的老四,眼眶瞬间红了。 他瞧得清这一老一小,瞧得见刘樵对孩儿的真心——行为做事,比万语千言都实在。跟着刘樵,孩儿不仅能吃饱饭还能学本事,被这奇人护着,比跟着自己熬在苛役里,强上百倍。 “哥!”老爹抹了把脸,对着樵子深深作揖,声音沙哑,“大恩!真的是大恩啊!孩儿能跟着您,是他的福气,是他修来的福气!这孩子,寄托给您了!” 雄家婆娘捂着脸哭出声,有不舍,更是庆幸,哽咽点头。刘樵抬手扶起澜父,从口袋里摸出野枣,塞到雄澜手里,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带着宠溺:“往后,叫师父。” 雄澜捏着野枣,看了看泪眼婆娑的爹娘,双膝屈下“咚”恭恭敬敬磕了头,是那股稳稳的劲儿:“师父!” 这一声师父,落定师徒缘分。 行李只有不几件粗布麻衣、一双草鞋。 父亲蹲下身,摸着孩儿的头,叮嘱良久,雄澜只是静静听着,一一应下。刘樵立在一旁,他向来玩世,眉眼竟也软了。 暮色渐晚,月上寒沙,太行的风卷着山雾漫过,带着草木清香与野枣甜意。 一老一小,走出院门,走出堡口,老的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指着路边的草叶教小的辨识,或是伸手挠他的胳肢窝。孩子被惹得咯咯笑,又赶紧捂嘴怕吵着山里的鸟兽。 他依旧眉眼弯弯。 风起太行 第二章 授艺 “鼻吸为阳,应乾道天行,气入膻中;口呼为阴,合坤道地载,气沉丹田。” 茅庐,刘樵轻按雄澜小腹关元,指腹慢旋,引着气脉缓缓下沉,“呼吸,便是阴阳。 呼吸及是卦象消长,吸则生阳,腹起天开;呼则藏阴,腹落地阖,行气讲究莫急莫躁,让气随象走,顺应自然。” 孩童自是不通易理,全照长辈比划的方式摸索,行个大概脉络,必然找不对门路。 不一会儿就气脉浮乱,阳升不收、阴藏不固,失序急喘,肩背不自觉紧绷,他只当是自己未开要领,咬牙强自稳神。刘樵抬手,反转手腕十指如钩敲他后脑: “这小傻子,得将震巽相济,动中求静,气才会顺。别绷着!放松些!”说着俯身,指尖趁势挠了下他腰侧带脉,叫他松劲儿。 何为震?巽为何? 他一僵,背上漾开点软意,却硬让他抿住,肩背依然没有松动迹象,紧作艮稳。 他重重凝神,慢慢把小腹随呼吸圆转,吸时默念着师傅教的口诀,清气从鼻而入,漫过膻中而不直沉丹田,反散到四肢百骸。 呼时欲将浊气吐出,滞气却未尽数散。泰否相转,倒行逆施,丹田处虽隐隐凝起气核,却滞涩难转。 雄澜打生下来便是沉稳个性,他不说,刘樵也不能洞观人的脏腑,只当是他初习,尚需磨合。 此后三五日,日日跟着师傅调气,虽渐能稳住呼吸,却总在练至酣处隐隐觉出内腑发沉,他当是练气辛苦,从未提及。 从月落到晨光,总见孩童立在石上吐纳。他渐反出旧理之妙,将聚气偏走四肢后辗转周身,可就是不在丹田,本当嫩芽破土凝劲,反而落叶归根沉底。 日也硬练,夜也强修,歪打正着,慢慢还真让他将倒呼逆吸控得收放自如,手脚聚气更加添力,拾柴劈木远胜从前。 随着时间,脸上丧弟的悲戚消尽,添了莹润光泽,精气哺外,眉眼间的沉郁也淡了,多了缕清劲,露出原本英气。 刘樵斜倚门框,柴斧搭肩,摸出野枣抛进嘴里,故意嚼得嘎巴,眼底藏不住的赞许,却又故意扬声喊: “傻娃子,吐纳完劈五担柴,劈齐才有野枣吃!” 说着还朝他晃了晃兜里的野枣,枣子莹红,晃得雄澜眸底微亮,躬应身道:“弟子遵命。” 瞧着他转身拎起小斧,稳准劈向柴禾,刘樵勾了勾唇,又抛了颗枣进嘴。 这徒弟,沉稳是好,但太实在,没得逗,用不多大点甜头,便能让他卯足了劲。 待柴劈得整整齐齐码在院角,刘樵慢悠起身,踢飞脚下石子: “气脉稳了,便教你拳。记住,咱这拳皆是樵夫劈柴、扛木、避石练出的硬功夫,以朴实刚健行走江湖。” 刘樵摆开立桩架势 “拳随劲走,稳字当头。” 然后演示起来,左劈右挡,沉肩坠肘,抬手是扛柴的稳,落拳是劈木的刚,转身如避山间滚石,每一招都朴实利落,充斥山野间的粗粝。 “这拳就跟着砍柴的力道来,力发于腰,根在脚下,腰马合一,不着巧劲,只凭实学,你快跟着练。” 雄澜依样练来,虽拳脚周正,但拳落虚劲,出拳时气息陡然上浮,落步时足底发飘,练不多时便觉胸口闷胀,额上的汗密了数倍。刘樵蹲在一旁,捡了石子弹他肩井: “笨娃!砍柴的功夫哪用浮气?把肩压下去,把肘抬起来,气得摁在丹田上,跟平时你扛着柴禾走路是一个理儿!” 又上前按住他的腰胯往下沉,“力从腰出,顺着手走,劈柴是这样,出拳也是这样,你这腰杆虚得跟空柴筐似的,哪会有劲?” 雄澜咬着牙改了招式,收住虚力,沉气实打,反复练习劈、挡、扛、闪的基础招式。 渐能摸到拳架门道,但从开始力打算,十几吸后拳自中段就会力竭,内腑的闷空明显,手臂也发的酸沉,他依旧硬撑,不肯吭声。 刘樵只当是他初练实劲,尚未适应,日日陪着他练,偶尔还故意撞他一下,教他练稳脚下根基,见他踉跄后能稳稳站住,便笑骂 “总算不跟踩在柴屑上似的了,有点底子,这么多天的柴,没白砍。” (相当于现在长期作无氧运动) 茅院练拳,晨起练半个时辰,晚归再练半个时辰,风雨不辍。 拳打百来日,弹指一挥间,雄澜已能练得熟稔,劈拳刚劲,挡拳沉稳,他逆气练拳,如负重奔,一日抵力三日的扎实。 这段时光刘樵着实满意,抽出伴身多年的柴斧,掷在阔海面前,斧柄“笃”地入土,寒光闪闪 “拳练好了,便教你斧法。以后起早练拳,半日学斧,半日劈柴卖市,夜里再习吐纳。” 见那弟子应下。 “咱樵夫的命根子就是柴斧,练,为的是砍柴省力,把斧子用的跟自己手脚无恙。” 刘樵慢悠走到斧旁,抬手提掌,运转内力一掂,插在地上斧子飞入其手中,复手腕轻转,一道闪电劈出,一声“咔嚓”一根碗口粗的硬柴断成两半。“先看我劈柴!“ 刘樵并不直接教雄澜斧法,他下一刀很慢,斧刃将触树皮时,更是凝住一般,念念有词“嫩可胜老,迟强于急”。 斧刃点在木纹“这是以客犯主,莫急着发力先听他的纹理走向”,斧子顺着木杆纹理滑落,看似缓缓,却无声息的入木过半。 眨眼变招,手腕一抖,柴禾炸的粉碎。 “快慢并不一定在手,而在心眼,慢是观,快是应,先把自己当成客人,顺着力道,观敌破绽,观势流转,看清楚,再决定是什么时候作主人。” 春去夏来,林间空地,刘樵手持树枝让雄澜用柴斧向自己出招。 山野少年率性,数月来都是对付野兽电光火石间的搏杀,雄澜一上来便斩、抹、钩、剁。樵也不挡,腾挪间,用树枝轻轻一缠一带,雄澜便重心不稳,刘樵趁此,抽枝打腕,叮的斧子落地。 “拳架还得练,斧法还要学啊,臭小子,前路漫漫啊”,刘樵嘻嘻哈哈的捡起柴斧,去了山间 秋尽冬临,一年光景忽过,雄澜的拳脚和快斧已有小成,慢斧呢?始终不通,到底如何作主,如何为客?越着急,越练不成快斧,越练不成越着急,越急,动作则越快。 长期依仗身体本能,对身体尚未有精细控制。 这一年快斧急劈,腰赋猛力,气脉冲急,手脚肌腱虽有蛮力,但胸口的沉胀感与日俱增,夜里是睡觉还好,如果是吐纳,第二天再练反倒会喘息难平。 失了调和,年初瞎吐纳埋下的隐疾,被这日日斧法急冲、拳罡硬猛,催发出来。 朔风卷着碎雪,天地一片茫茫。 晨起练拳,雄澜忽感热意袭来,周身滚烫,却并非风寒,是有节奏有规律的在身体里乱窜。 少年运足气力,欲将热流压下,反而在调息的挤压下,一道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两股真气在体内打架,少年难受不止。 烈火剜心,寒刃萃骨,他再也支撑不住,身子失控的左右乱撞,肩头狠狠磕在院墙,一个腾转,腰腹又撞向篱角。 他胡乱挣动,撞的周遭哐哐乱响。 惊动了那屋中樵夫子! “季海!” 雄澜已经疼的晕过去了。刘樵几步抢上,拖他进屋,屈膝坐定,将雄澜身子扶的半靠,运足了内力到双掌,拍入孩子背心。吃惊 “这孩儿怎的回事?”一身真气驳杂躁动,丹田深谷无物,气海也是空潭。 他为弟子丹中输入半日内力,雄澜才渐醒来。微睁开眸子,神色半分惶然半分虚弱。 眼神涣散了片刻,才艰难地聚焦在刘樵那张沟壑纵横、写满担忧的脸上。嘴唇翕动,声音因剧痛后的虚脱而发颤:“弟子……弟子……” “莫说话!”刘樵沉声喝止,按住他肩头的手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微抖。 他缓缓收回输送内力的双掌,额角渗出细汗。这孩子体内的真气,哪里是练岔了路? 分明是从根子上就倒长了起来! 那逆行乱窜的内息,如同在经脉里点了一把反烧的野火,自己输入的正向内力,如油泼火,初时能压,稍一松懈便反噬更烈。 屋内寂静,只有雄澜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刘樵沉默良久,眼底的惊怒与后怕渐渐沉淀为一种沉重的了然,还有自责。 “娃儿,”嗓音沙哑再开口时, “你实话告诉师父,平日里练气吐纳,胸口、丹田……可有什么异样?譬如,运力至猛时,内腑是否如无形之手攥紧、颠倒?” 雄澜脸色苍白,咬着下唇,半晌才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初时……只是练久了发沉。后来……练拳练斧快了,便偶尔觉得……气往上顶,胸口发闷。弟子以为……是功夫未到,筋骨吃力……” 他越说声音越低,头也垂了下去,像犯了天大的错。 “傻!蠢!痴!” 刘樵连骂三声,却不是冲着雄澜,更像是骂自己。他一拳捶在炕沿,老旧木头发出一声呻吟。 “是师父的错!只顾你性子上稳,全忘了是没开蒙的娃,我那套呼吸导引,你竟全练反了!吸该沉丹你散于四肢,呼该外导你反压内腑……这哪是练功?这是日夜不停,在自己体内修一座倒悬的塔、挖一口逆流的井!”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屋内焦躁地踱了两步,望向窗外依旧茫茫的风雪,眼神却似乎穿透了太行山的千峰万壑。 “茅庐太小,雄阳太浅,治不了你这‘病’。” 刘樵转身,目光灼灼盯住雄澜,“你这不是皮肉伤,是‘道伤’,是修行的根基歪了!须得用真正的‘道理’,才能把这颠倒的乾坤再扳正回来。” 他走到墙边,取下柴斧,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斧刃,又把斧头挂上,传功半日还未来得及生火,他拿起根老柴,走向炉火,走的慢慢,缓缓陷入回忆,给徒弟讲了个故事: 说起那会儿…道观就在小五台山腰,雾一起,殿角飞檐都像浮在云里头。” “我个头还没香案高呢,就跟着师兄们念《清静经》。‘大道无形,生育天地’——舌头都捋不直,可清气从鼻腔钻进去,顺着脊梁骨往下淌。观里那棵老柏树,三个人才抱得过来,我常躲在树洞里打坐,总觉得树的心跳‘扑通、扑通’,和我丹田里的气团跳成一个拍子。” (他忽然把柴棍往火里一捅,炭火“哗”地爆开) “后来…北边的狼来了。蔚州来的不是兵,是修罗,一大群披着人皮的野兽。大师兄带着所有能拿剑的师兄下了山,说‘道济天下’。最小的十三师兄也就十四岁,道袍袖子卷了好几折,回头冲我喊:‘小刘子!看好师祖的参汤!’” (声音低下去,炉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剩下的孩子,我年纪最长,米缸见底那天,师祖瘫在榻上,眼睛清亮亮地盯着房梁。我把最后半把小米熬成粥,他枯枝似的手突然抓住我——那么大的力气——说:‘道观可以没,道脉不能断,你…你们喝。’” “我就上山砍柴卖钱。第一斧下去,震得虎口全是血。可怪得很,挑着柴担子走在山道上,忽然就懂了《道德经》里那句‘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扁担颤悠悠的,不就是一股活气在肩头流转么?” (他咧嘴笑,缺了颗门牙的豁口灌进火光) “那些年啊,跟山打交道比跟人多。豹子扑过来要拧腰,野猪冲顶要沉胯,遇到豺群来掏……嘿,那就得把砍柴斧挥出个圆来,让它们近不了身。有一回寒冬追一头瘸鹿,追到绝崖边,它回头看我,眼睛黑沉沉的。我忽然就撒不开斧头了——它眼里映着雪光,分明就是《南华经》里说的‘天地与我并生,万物…’。” (他好像想不起来下文了,炭火渐暗,往里添了把平时舍不得用的松枝,香气猛地腾起) “师祖走的那天清早,自己穿戴得整整齐齐,坐在柏树下对我招手。我跑过去,他把那本手注的心法,按在我怀里,手心烫得像炭火…然后就这么坐着,头一点一点,慢慢就没了气息。” (长久地沉默后,他忽然用烧焦的柴棍在地上画了个太极图) “所以啊澜儿,师父这套拳脚斧子,不是江湖路数。是砍柴时悟的劈字要领,是躲滚石时练的闪字诀,是几十年看山看云,看出来的一口活气。可惜…可惜师父没真正和人交过手,不知道这套山野把式,搁在人的江湖里到底算个啥。”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茅屋顶,仿佛又见少年时的雾中山峦) “明天咱就去蔚州。我领你找去你师叔——当年总偷他供果的老幺,如今该是得道高功了。让他用正统连山易,给你这身逆长歪了的功夫…松土,缕正。” 走出回忆,他语气又转为平时一种山野樵夫特有的、对生计和数字的敏锐盘算: “况且,去蔚州,也好。‘’ “那地方土地贫瘠,州城周边几十里都难见成林的树木,百姓烧火做饭的柴金贵得很。” “师父我别的不行,这腿脚,这斧头”指了墙上 “去那儿打柴卖市,价比咱们这山里高出好几成。给你治病、爪药哪样不要钱?在蔚州,师父多出些力气,钱好歹能挣出来,不至於求告无门。” 说到这里,刘樵看向雄澜,目光里没了平日的戏谑,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决断: “等这场风雪稍停,能上路了,咱们就动身。去蔚州,上小五台。你去听道长讲经,明悟阴阳顺逆的正理。” “师父我去砍柴卖钱,为你铺路。这不是游历,是救命,你可明白?” 雄澜躺在炕上,听着师父沉稳而清晰的安排,体内那冰火交织的痛楚似乎都减轻了些。他望着屋里面背对着他的山岳,慢慢地点了头,坚定地吐出两个字: “明白。” 风雪叩窗,茅庐之外,通往市集的路有很多,柴要送市的理只有一条。 风起太行 第三章 松梢有眼 爆竹声中一岁除。朔风敛了锋芒,太行山脊却依旧披着未化的残雪。山门外,官道上,刘樵轻拍雄澜肩头。 “今儿个起我去代王城,那边富户多,柴价能比坊市高三成。”平淡里透着伤感。 “你就在观里,全听你师叔吩咐,今日早课听经,认真学习,午后帮着把东厢漏雪的瓦片翻检翻检。手脚麻利,半日功夫准能弄完。每天好好练功,多干些活计,别乱跑。跟观里同龄人打好关系…” 嘱咐的话喋喋不休。 雄澜点头,点点头,还是点头。他穿着一身浆洗的灰布短打,旧道袍改的,衬得身量比初来时拔高了些,那股因内息逆乱而生的郁躁,被这几日观中学习冲的寡淡。 刘樵推着车,吱呀呀碾着冻土远去。雄澜就站在那,目送师父身影消失在山间,这才转身,沿着覆满松针的石阶,一步步走回半山腰的道观。 早课的檀香袅袅升起。先生今日不讲《道德》也不说《周易》,而是一卷薄薄的《太上感应篇》。 学生都有模有样盘坐蒲团,先生声音不高,带着蔚州平翘不分的口音:“祸福无门儿,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座下雄澜,“天下的理儿,通着的哩,人要是行事逆了天伦常理,早晚得惹下祸端咾。可倒事儿———” 道长话锋微转,“反着的,才是道的本事儿哩。物到了头,定要往回走。 背运到了底,好运自然来。 这“反”字儿,既是翻船的险,也是归根的缘法。 就像大河改了道,固然漫了滩、遭了灾,可要是引弄得法,让它回了老槽,那冲出来的河道,反倒比原先更深、更宽,能盛下更大的水势哩。” (用的是张家口阳原话,大差不差。) 这些话,与他体内正在发生的变化隐隐呼应。 数日来,在每日经声导引与内力疏导下,那两匹失控直撞的逆乱野马,已渐渐驯服。 不再是燥热与寒意交替撕扯,而是缠在一起缓慢移动的“流”。高功说是在导逆归顺。“顺势堪避纪算祸,逆行方得会元功。” 过程缓慢而煎熬。 每日调息,都在挪动一座看不见的大山。逆气每顺从地流过一段正经,都带来经脉被重新开拓的胀痛酥麻。 他咬牙忍着,牢记师父背他上山那日,昏迷与清醒的隙间,贴在他耳边那句: “澜儿……撑住。你这些年,等于把自个儿当弓,弦给反着绷紧了……现在,就是要把它顺回来……这过程是剥皮抽筋的疼,可一旦弦归了位——” 呼吸粗重 “说不定你这张弓射出的箭,会比那些从来没拉满过的弓,更快、更猛、更远!” 师叔:“逆练如拉弓蓄势,归正如利箭离弦。本钱忒大咧,没人敢这么弄,也没人肯这么做哩。” 此刻,听着先生“反者道之动”、“归复旧河床”的讲议,一道灵光,劈开混沌! 他此前一直将“逆气”视为需要驱逐、镇压的“敌人”,将“归正”视为痛苦的“矫正”。可道长和师父的话叠在一起,让他瞬间贯通——这逆行的气,并非纯粹的“错误”与“废物”! 它是因为自己一年来的“倒行逆施”,以错误却极度专注的方式,强行锤炼、压缩、蓄积在经脉中的庞大能量! 就像将一张弓拉折到极致,弓臂承受着巨大压力。回归寻常顺练,便是撒手放箭。而他,懵懂中将弓拉开,积蓄了另一种形态,爆烈出难以控制的“势”。 当弓臂终于“咔哒”一声完美归位,那积蓄已久的的势能,将尽数转化恐怖的弹射之力! 不是矫正错误,而是转化能量! 一念至此,豁然开朗。“原来师父说的慢斧,先作客,心眼所观,而后再作主人,是这么个理法。” 说也奇怪,心态明悟运功,虽未减少滞涩痛楚,却多了坦然。在气息归流经过的经脉之处,内壁当真被拓了些宽,更具韧性。“这,便是先生所说的更深河道吧?” 日复日,年又年,早课、修炼、活计,不表 “杂种…畜生……”顺着风悉悉索索,又听不真切。 雄澜正背着筐,捡着晚上烤火的枯枝,隐约听见。声音,从一片柏林那边传来。他寻着声响贴过去。 三四个家丁围着一个青衫少年。那少年,怀里抱着书,背已抵上一棵老柏的糙干,退无可退。他面前,站着两个华服公子哥。 一个约莫十四五,面容白净,眉眼有一股刻意端着的倨傲。 另一个略小些年纪,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高谈圣,高昙明,高潭忠。 “混账玩意儿,也配来道观?污了清净地!”高潭忠呸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到高谈圣脸上。 “看来家里还是给你钱太多,还有闲钱让你拿来买纸笔充读书人!交出来!” 高谈圣脸色苍白,倔嘴抿成一条直线。 “例银是父亲定下的……我的笔墨,都是省吃俭用…”声越来越小,慢慢小到雄澜完全听不清 “父王?”高昙明冷笑,缓步上前,用手中把玩的玉如意一端,挑起高谈圣的下巴。 “贱婢生的狗,也配叫父亲?母亲说了,你就是府里的晦气,克死生母,还想来克父王?今日我兄弟来为母亲礼佛祈福,你倒在这儿碍眼。给我打!打到这狗东西记住,什么地儿不该来,什么人不该见!” 家丁闻言,露出惯常狞笑。一人劈手夺过高谈圣怀中书卷,随手扔在地上;另一人攥紧拳头,复掰的手指六声嘎巴,挥拳便朝他腹部狠狠捣去。 高谈圣闭紧双眼,身子因恐惧而微颤,可预期的剧痛并未到来。 从虚空里长出一只手,稳稳握住家丁的手腕。家丁一愣,只觉腕子被生铁扣住,又冷又硬,任他如何施力,也挣不开分号 一个约么十岁的家伙不知何时已从柏树后转出,挡在了高谈圣身前。他身材结实,此刻立在那里,突兀地像出现了一堵墙。 他没看那家丁,目光先平静地掠过面露惊疑的大世子,最后看向书卷散乱和还未睁眼的高谈圣身上。 “道观清净”雄澜开口,声音不高,沉甸甸的质感,“不要打架。” “哪来的野小子,敢管王府世子!活腻了!”高潭忠最受不得被无视,当即彰显存在感的怒喝,“你也上!给我打!” 另一个家丁从侧方扑过来,抡起钵盂大的拳头,直击那孩子面门。 雄澜动作不大,将抓着的那个家丁手腕向旁一送,动作如同劈柴时顺纹下斧。 那扑来的家丁无法收势,与同伴“砰”地撞作一团,两人同时闷哼,踉跄着倒退好几步,一人掉了颗牙齿嘴里猩红,另一人也吃痛的紧一时喘不过气。 高昙明比弟弟见识也多些,王府里养着的下人,演武他也看过。 灰衣少年方才一下,必然极不简单。 那“一送”,时机妙到巅毫,力道古怪,不是硬挡,不是蛮撞,倒像是……借了那家丁自己的蛮劲? 他心中惊疑不定,这手法会是寻常庄户把式?可看这少年衣着朴素,除了面皮带点异样,看他这年纪,怎会有这等本事? 心思电转间,昙明已有了计较。 今日毕竟是奉母亲之命来礼佛,若真把事情闹大,或让这少年伤了好歹,我弟兄都是亏的。此事若传到一向讲究“仁德”的父王耳中,母亲面上也不好看。 “好,好。”高昙明收起如意,阴冷的目光剐过雄澜,又扫向高谈圣,“高谈圣,你倒是会找靠山。” 他刻意加重了“靠山”二字,满是讥讽,又瞥了一眼雄澜,嗤笑,“山野村夫,不知天高地厚。我们走。” 说罢,一甩衣袖,硬拽走还想叫骂的高潭忠,以及那两个捂嘴揉胸的下人,朝山门大殿方向而去。 一个家丁不解气,抬脚想狠狠踩踏地上书卷,被雄澜目光一扫,心里莫名一寒,脚悬在半空,终究没敢落下去,悻悻收脚,跟上主子。 林间静寂,只听得见松涛和谈圣压抑的呼吸。 雄澜蹲下帮忙拾捡书卷。全不知十余步外,一株老柏树的粗枝上,坐着个人。 王一婷又双叒叕溜出家门。 习惯性的一身男装,青灰色箭袖,头发用一根普通木簪束成男子式样,脸上还特意从灶膛边蹭了灰,遮去精致的肤色与眉眼轮廓。 她从小喜爬树,打架,活脱一个假小子,今日又在树上远眺解闷,不想撞见了这出“嫡子欺庶,义士解围”的话剧。 她看得津津有味。直到雄澜一个送手,引家丁一撞,目光便牢牢锁定了冒出来的少年。 琅琊王氏王瑾的孙女。眼界只现父兄长辈文邹邹的武学、隶卒刻板的套路、江湖徒有虚名的假把式。但这少年刚才那几下,截然不同。 没有起手,没有蓄力,甚至没有“招式”。 只单是两个动作,抓的牢稳,送时精准,不论是对自己力量的掌控,还是家丁拳头将触未触出手的时机。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一抓一送,漂亮,太漂亮了……“让两个健壮汉子被孩子一个眼神吓得哆嗦,着实有趣!” “手法普普通通,甚至有点拙。” 王一婷无声地评价,眼中兴味愈浓,“但劲路很活。不是套路出来的死劲,倒像是…嗯…从日常生活里演化出来,有点意思。” 事毕,她又看到那人既不追击放狠话,也不对被救者炫耀表功,只是默默转身,要去拾捡那散落泥尘的书卷。 心中再生钦佩。见那青衫庶子勉力整理仪容,对着灰衣少年郑重躬身作揖,开口说话。距离稍远,听不真切,但看口型和神态,是在诚挚道谢并询问姓名。 “雄……澜?”王一婷无声地翕动嘴唇,将这名字记下。她又看到那庶子从怀中取出一支半旧的毛笔相赠,两人在渐浓的暮色中低声交谈。虽听不清内容,但那氛围,定是融洽。 “一个王府庶子,一个山野少年……” 王一婷唇角弯起狡黠, “这组合,倒比城里那些只会斗鸡走马的纨绔有趣的多。尤其是这个雄澜……”那身板、那眼神块像磁石,吸引了她的好奇。 “得试试他的成色。”她拿定主意,要找个恰当的时机,亲自一会。眼下却不便现身,她看着两人作别,雄澜步履稳健,身影渐渐没入道旁林荫。 直到此刻,这只习惯山林的灵猫,从古柏另一侧滑下,落地时轻如羽絮,点尘不惊。她最后望了一眼雄澜消失的方向,又瞥了一眼高谈圣独自下山的小径。 “来日方长。”声音几不可闻。随即一晃,便以王家“云溪步”无声融入山林。 主线,雄澜回到观中,将旧毛笔收入自己行囊,回忆谈圣所说的话: “多谢兄台仗义出手” “在下高谈圣,请教恩人姓名” “只是砍柴的拳脚?” “读书好!“ “若不嫌弃,我略通文墨,我可教你“ “这支小锥我用了三年,最是顺手,且赠与澜兄”。 刘樵也教过他一些字,但师父自己识得的也不全,且忙于生计,教得断断续续。能多认字,他自然是愿意的。心下谢谢高兄。 次日辰时,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下来一人。 昨日那恶弟兄回府,恰被代王高允唤去问礼佛之事,本是随口问起,昙明对答如流,但潭忠语带讥讽漏了马脚。 高允沉脸细查,很快得知山门欺辱始末,又翻看高谈圣平日功课,见字迹工整、文章恳切,确是励志于学。 代王兴许不喜爱这庶子,那也是自己骨血,高允待人处世也是极好的,召来三人,厉声训斥嫡子 “同气连枝,岂可自戕?谈圣若真读出名堂,便是本王的体面!哪像你二人整日游手好闲,不思进取?” 又思及大夫人的冷眼与府内是非,便做出决断:既然此子有心向学,那便顺水推舟。 “你既有心读书,山观清净,也是去处。我已派下人去与观中道长说定,你便去那住下。 “当今圣人新推仁科,我蔚州也正可响应。二来也代为父诵经祈福,保我高氏宏基。你就安心志学,一应用度,府里会支给道观。” (背景选用杨坚开皇七年创立(587年)的科举雏形) 这番安排,无害百利,既全了“父慈子孝”、“鼓励向学”的名声,又让嫡母眼不见为净,更隐含一丝投资,万一这庶子真能考取功名,于王府亦是锦上添花。 圣带着一箱书、几件衣物和先母的灵牌,去了观中。被安置在雄澜隔壁的静室,推开房门时,高谈圣看见雄澜正提着水桶立在院中,两人目光相接。 人与人的羁绊,或许命中注定。 盛世江湖 第四章 王女戏郎 一日午后,澜正在道观后坡那片树林里,按刘樵嘱咐练斧、为观里劈柴。硬木用柴刀砍下,再劈成观里要求的尺寸,整齐地码放在一旁。 林间只有斫木的“咄咄”。 忽地,一阵极轻的衣袂拂风到自己身后 “喂,砍柴的。”雄澜耳力敏锐,立刻停手握紧柴刀。 只见七八步外,不知何时立着一个锦衣公子哥,看年纪与自己相仿,一身云纹锦缎的箭袖袍服,面如桃花初绽,目若秋水横波,眉梢眼角自带三分俏意,顾盼间神采飞扬,那叫一个干净!帅! 那小公子开口,故意拖长的腔调, “大紫脸,你在这儿乒乒乓乓,吵着小爷我清静了,知不知道?” 雄澜愣住,疑惑这地方还能扰到别人,看了看四周空旷的山林,又看了看这突然冒出来的与山林格格不入的公子哥,老实道: “这里是道观后山,不是谁家林院。你若嫌吵,可以去前山,观立,或者……城里。”他说的真诚,并无讥讽。 王一婷被这话噎了一下。 她本意是找茬挑衅,没想到对方回得如此耿直实在,倒让她准备好的下一句刁难话卡在喉咙里。 她眼珠一转,立刻换了策略,背着手踱步上前,目光挑剔地扫过柴堆,落在他手中的斧子上,嘟了嘟嘴 “柴劈得倒还算齐整,不过嘛……这劈柴的功夫,也就只能劈劈柴了。真要用来防身打人,怕是连只瘸腿兔子都追不上。” 这话里挑衅的意味就明显多了。雄澜疑惑的看了她一眼 “劈柴的功夫就是用来劈柴的,追兔子干嘛?” “兵器就是兵器,哪分什么劈柴还是打猎?” 王一婷生怕自己的伶牙俐齿被拉入这傻子的言语方式,没人能在傻瓜的领域里打败傻瓜。 招式胜败了还好,可不能言语上被这家伙打败。 压着嗓子激将“我听说你前些日在山门那儿,对付几个草包,手法还凑合。怎么,敢不敢跟小爷比划比划?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功夫。” 雄澜摇头:“师叔曾说,功夫不是用来好勇斗狠的。” “迂腐!” 王一婷嗤笑一声,忽然毫无征兆地出手!她身形快如鬼魅,一步便跨过数尺距离,脚跟扬起地上树枝如剑,直点雄澜持斧的右手手腕! 虽不愿争斗,但反应极快。 手腕一翻,柴斧厚重的刀背向上迎去,架势“铁门闩”,守得沉稳。谁知婷这一点竟是虚招! 树枝将触未触刀背的刹那,她足尖在地面一点,整个人如同失去了重量,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轻盈和迅捷,倏地绕到了雄澜左侧。山间流云、溪上轻烟,绝学“云溪步”! “左边!”她轻笑提醒,左掌已悄无声息地拍向雄澜腰眼。 雄澜心中一凛。这人身法太快,太怪! 他以前对敌的多是野兽,现在更是许久不与师父对招,何曾见过这般缥缈难测、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的路数?他急忙沉腰转身,左臂屈肘向后格挡。 “反应慢,人也笨。好个呆子” 王一婷的声音仿佛贴着他耳根响起,人却又出现在他右后方,拈着木棍抽向他肩颈。雄澜已经反转不过,紧崩背膀,啪的一声树枝断裂。 你这“蠢熊,你也太‘实诚’了吧!换作刀刃你已经死透了,好吧!”最后两字有些尖锐,她着实不满,着急漏了些女子声音,却未被少年察觉。 雄澜无奈,心说这小祖宗,不是你要打我吗???只听那公子哥道“再来!”丢下半截断枝,改以手指为笔。“你不是能忍吗,那我攻你周身痒穴,看你忍不忍得住。” 她迫使的雄澜应招,雄澜见公子有意无恶,也想磨砺武学,弃斧架拳,展开立桩认真交手,可云溪步”实在太过高明,总是间不容发地避开他的拳锋,鱼儿般滑不溜手,看得见,抓不住。她的攻击也并不凌厉,更像是写字。 雄澜就是她写字的横幅,这一笔圆使提按,那一落上下牵丝,招招攻在雄澜穴道,点得雄澜手忙脚乱,一身力用不出一两成,好不难受。 你来我往,王一婷从开始主攻穴道,变成闪躲戏弄,一边闪,一边还出言调侃,东一句傻子看打,西一语蠢熊上当。这跟以往师父天天逗他的话大差不差,雄澜并不为然,两人在林中腾挪交手,转眼已过了二三十招。 她原以为十招之内,必能逼得这“蠢熊”顾此失彼,乖乖讨饶。可二十招过去,雄澜虽依旧摸不到她衣角,但也在对应之间,不急不躁,心眼观之,渐入佳境。 她卖了个破绽,蹂身而上,剑指虚点膻中时,左肩明晃晃的先沉了,用一招“门前流水尚能西”招法用的“是老?是少?”路数让人摸不清楚,她想看看雄澜是格挡膻中,还是应对她预伏的旋身踢。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 然而,雄澜的动作却出乎意料。 他两者皆不挡。那剑指将及未及,他持拳的右手手腕极其细微地向内一扣,拳锋未动,拳意却已悄然锁定了王一婷因沉肩而微微暴露的空门。 无声无息,却让少女察觉,右肋皮肤微微一紧。她侧踢硬生生止住,但步法衔接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滞涩。 这一滞,雄澜动了。 并未趁机猛攻,步桩微微一错,前滑半步。这一步,恰好卡在了王一婷旧力未消、新力将生的转换节点上,也刚好封住了她最顺遂的后撤线路。 不是快,而是准。不是力敌,而是“占位”。 反客为主!攻守以形! 王一婷被迫变招,足尖连点,大费内力的用“云溪”向后飘退,拉开距离。 再站定,看向雄澜的眼神全然不同,没了戏谑,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讶。不得了,半大小子身位退了琅琊云溪,虽然自己动真格的话早就能赢,但这一步,他踏的太漂亮! “你……”她上下打量着雄澜,“你这‘挨打’的功夫,什么时候练出来的?” 雄澜收势而立,气息平稳。他想了想,认真回答:“不是练的。是……‘看’的。” “看?” “嗯。”雄澜指了指眼,遂指了指左胸,“师父说,眼看,看得是招式的形状,追着形状去打,总会有慢一步的时候。现在……试着不用眼睛‘追’,用这里‘等’。” 他说的很含糊,王一婷却能听懂。 两人都是极好的苗子。她想起长辈曾提及武学境界,有“不观之以目,而观之以心”的说法,但那都是传说人物才能触及的门槛。眼前这个劈柴的少年,难道竟在懵懂中,摸到了那个边缘? “再来!” “不打了,你的身法,很快,很巧。我打不到。” 王一婷那股好胜心刚提起来,就被雄澜这记耿直的“认输”给闷了回去,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说不出的憋闷,却又莫名地……有点受用。给自己夸美了,却假装她瞪着他,见他眼神坦荡,语气平静,既没有比武落败的羞恼,也没有故作谦虚的虚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确实追不上云溪步。 戏弄这个家伙的心思彻底熄了火。她收起架势,拍了拍手,恢复那副小公子哥模样,踱步到那堆劈好的柴火旁,用脚尖踢了踢最上面那根碗口粗的木柴。 “不打也行。” 她语气轻快,仿佛刚才的交手从未发生过,“不过,我害你白费了这半天力气,总得有点表示吧?” 雄澜看向她,等她下文。 一刻钟后“紫脸的哥哥,帮你劈了这么久的‘柴’,小爷我口干舌燥。你们这破道观,总该有点野山茶什么的招待吧?”她有点阴阳怪气,目光却瞟向道观的方向,意思再明显不过——她想进去。 这要求合情合理,雄澜无法拒绝。他点了点头:“有。你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林子。雄澜步履沉稳扛一大捆柴走在前面。王一婷甩着手里不知何时又捡起的一根草茎,蹦蹦跳跳跟在后面,目光不时落在他肩背腰腿的发力姿态上,眼中思索。 道观侧门虚掩着。雄澜推门进去,将柴捆放在灶房檐下。院子里静悄悄的,谈圣大概正在房中温书,道长带弟子们这个时辰多在丹房静坐。 “等着。”雄澜对王一婷说了一句,转身进了灶房。 王一婷四处打量。这观比她想象中更简陋,却也还算干净。空气里有淡淡的香火味,混合林中草木泥土微甜,让人心神不自觉便静了下来。 不一会儿,雄澜端着个粗陶碗出来,碗里是清亮的山泉。 “只找到这个。”他将碗递过去。王一婷接过,入手微凉。她喝了一口,泉水甘甜,舌燥顿消。 “唔,还不错。”她点点头,捧着碗小口喝着,眼睛却依旧没离开雄澜,“喂,蠢熊,你整天就在这儿,劈柴,听经,练你那挨打的功夫?” “嗯。”雄澜应了一声,走到井边,打水冲洗手上沾的木屑。 “不闷?” “不闷。” 她又挑起一个新话题 “你不好奇我怎么知道你姓名的?” “没兴趣” “……”王一婷又被噎了。她忽然发现,跟这人说话,简直比练一套最晦涩的书法还费神。你抛出去的话头,他总能以最简洁的方式掉在地上,捡都捡不起来。 “那你想不想知道我叫什么?” “……” 王一婷也体会到了刘樵有时候的没劲,白了一眼 “我叫王英亭。” 她报出早准备好的化名。“哦,那我叫雄澜”这一句雄澜是故意气她,他只是吃逗,又不是真傻。同时也把王英亭这个名字记下。 气的王一婷重重踢了他一下,“死不死啊你!” 她眼珠转了转,忽然想到什么,嘴角又勾起那坏笑。 “光喝水多没劲。”她将喝空的陶碗随手放在井台石上,发出“嗒”一声轻响,“方才比划那几下,看你只行站桩。想必下盘功夫不济,小爷我心情好,指点你一二。”也不等雄澜答应,“看好” 她心中有计较。 王家“云溪”的心法口诀绝密,不能外传,但一些基础的步形,指点一下“蠢熊”倒也无妨。她走到雄澜身侧约三步远的地方,侧身对他。 “光说不练假把式。我只走一遍,能领会多少,看你的造化。”她语气认真了些, “别盯着我的脚,看我的肩与胯,看我如何引动身形。” 说罢,她不再看雄澜,人与地面有了联系。 接着,她动了。 她并非直线前进,而是依着院中起伏,走出一个弧线,三步之后,又自然地折返,回到原处。 她上半身几乎保持不动,没了方才林的迅疾诡变,下一步,她的步法清晰而舒缓。 左肩先微微向前一探,同侧腰胯自然水波流转,带动左足向前滑出半步,落足还是无声,仿佛点在云上。 紧接着,右肩顺势回旋,右足跟进,步伐间衔接圆润,没有丝毫顿挫,作了个溪水漂移。她这相貌,外加步伐似踩在云上轻飘,宛若水中仙子。 哪有一点似男儿? “看清楚了吗?”少女收步“能记下一些”他老实说“但好像模仿不来”他没有立刻模仿,而是下意识地摆出站桩的拳架,感受脚下几乎无法察觉的起伏。 “这就对了。” 王一婷并不失望, “若你看一遍就能模仿,那才是怪事。我方才所示,非是固定的步子,而是一种动意。记住两点:其一,动在肩胯之先,而非足下;其二,顺势借力,如履薄冰,感知地面,不是走出去的,是移出去的。你的桩功够稳,缺的就是这份溪水的‘活’。” 她顿了顿,又道: “这不过是‘云溪’里最粗浅的,连入门都算不上。真正的云溪步……” 她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家族规矩让她不能再多言。 “总之,看你今日压小爷后撤那一步。就交你这个朋友了,大傻熊!或许你有朝一日……真能碰到我的衣角也说不定。” 言罢,她不再停留,对雄澜摆了摆手:“水也喝了,名也报了,步也走了。小爷我今日兴尽,走也!”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动。这一次,她没再施展那神妙的步法,只是寻常地走向院门。 人影消失,却又传来一声“我还会来找你的!给我好好提升!”一个人影落下院墙。 雄澜独自站在院中,耳边似乎还回响着“肩胯之先”、“顺势借力”的话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又回想方才那如流水浮木的几步,心中似有所悟,却又隔着一层薄雾。 盛世江湖 第五章 长安路远 七年前,春末,后坡柏林。 青衣王一婷绕着灰衣雄澜腾挪。 笑喊“笨熊,这边!哎呀又慢啦!”。雄澜稳立原地,拳风密织却难捉其影,脚下青苔踏碎,额角见汗,眼神却愈发专注,每一次格挡闪避,都比先前更准 老柏树下,高谈圣穿青衫,合了《孟子》含笑看着。 见雄澜被点中肩颈踉跄,他轻唤“英亭兄手下留情”,眼底藏着动容——这少年的专注韧性,是王府里从未有过的生机。 七年后,春更深,还见那片柏林 气劲交击声震得松针簌簌落下,两道身影一触即分。雄澜已长成英武青年,肩背宽阔,硬接短竹棒而不退步,下盘绷紧,脚踝处衣服撕裂,露出发达的筋肉。 “砰!”闷响后王一婷飘落三丈外的横枝,锦衣挺拔,呼吸微促,出招打彼,反被震的手麻。眼中再无儿时戏谑,只剩战意灼灼:“好力道。” 老柏更显苍劲,高谈圣膝上是新誊的《循吏传》。 听到那声闷响,他按住正在读的“文翁化蜀”——这页纸特别厚,是雄澜前日不知从哪找来张稍好的楮皮纸,裁成一般大小,替他重新衬过的。 (循吏转,出自汉书) 七年光景,高谈圣把“志行修谨”四字过成了呼吸。 (杨坚创立的可考只讲“志行修谨、清平干济”二科:修养与品德,实务与才能) 每五日用皂角水净手,刷洗那方粗陶砚台。雄澜起初不解:“砚台又不脏。”他答:“墨垢积久了伤笔锋,亦损静气。”后来雄澜打拳前,也会先拍净衣摆尘土。 他最在意时辰。雄澜晨练,谈圣辰时初必烧好第一壶水——不是井里刚打上来的寒水,是在陶罐里静置一夜、去了火气的“养水”。他说练功后气血沸,骤饮寒泉伤脉。为此,他屋角总并排放着三个陶罐,轮流静置。 最细处见功夫。雄澜那柄旧柴斧,斧柄被汗浸得色深,握处却总比别处光滑——是高谈圣每旬用浸过桐油的细麻布,趁他睡后细细擦拭养护的结果。他说:“器物跟人一样,常拂拭才不生暗垢。” 此刻场中掌风又起。他忽然想起昨夜自己补书本脱线的那几页时,雄澜默默将灯芯挑亮了些。 风过柏林,书页微卷。 高谈圣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文书,纸质硬挺,与寻常道观用的黄麻纸迥异。 “昨日王府来人送到的。”他将文书递过,封皮上“仁寿二年贡举荐牒”八字朱砂殷红。 雄澜接过,他没问“贡举”是什么,只问:“远吗?” “远。要过黄河。”高谈圣看向他,“此去赶秋闱,一来回怕是要入冬才能归。你……” “我送。”雄澜说得像劈柴一样干脆,“山里入冬早,我回来还能赶上一季硬柴。” 王女侧对着他们,余光已将盖着州府朱印的文书看了个分明,眼珠子一打转,坏点子就来了。 “长安?那感情巧。” 她走到高谈圣面前,轻指荐牒上的地名。 “小爷我也正想去长安。”不等问,接着说,“从这儿到长安,最近的路要过山、渡河、过关。高兄知道哪条山径最快?哪处渡口船最稳?关外三条岔路,哪条通长安,哪条通别寨?” 她问得快,问的高谈圣怔住,一时接不上话。 “还有你这笨熊” 她转向雄澜,“分得清官道驿标么?走错一个岔口,三天都绕不出来。”雄澜摇头“所以,” 王一婷抱起手臂,“顺路。我办我的事,你们考你们的试。路上互相照应着,总比你俩困死强。” 她聪明,避重就轻,说的轻巧,回忆家里人曾说 “长安……你祖父的事,过去才二十二年。”旧事,她从小听到大。祖父是“叛臣”还是“义士”? 王家是“罪有应得”还是“蒙冤受难”?她问了几年,只问出几个模糊的名字和一段讳莫如深的沉默。“必须去长安!” 高谈圣沉吟片刻,看向雄澜。雄澜点了点头——他却确实分不清长安的官道。 “那便……”高谈圣拱手,“有劳英亭兄了。” 月过中天,王一婷推开西厢的窗。 没点灯,月光斜进来,照在榻边行囊和一柄长剑。 她抽剑出鞘,剑身温润莹泽,像上好的宣纸。这是王家另一件稀世利器的墨兰,剑二尺余长,她剑法如写字,以巧驭力,以意行锋。剑柄是素面乌木,只在末端刻了朵指甲盖大小的芷兰。 窗外传来三更梆子。 她将剑还鞘,开始动作。飞钱、路引一一藏妥。最后从枕下取出封信,仿母亲笔迹写的,只说“往太原访父故交”。 信压在妆匣下。这样即便有人来寻,也能拖上几日。 行囊收整停当,墨兰插进特制的夹层。她坐在窗边,看着月色下的小院。 此去长安,有三件事要了: 一不嫁人。 家中近来总提这家“三公子”那家“李少爷”,她听着就烦。那些人说话时眼神总黏糊糊的。 脏!恶心! 她记得去年上元节,在灯市见过一位卖绒花的姑娘,眉眼清亮,递花干净温热——那才叫顺眼,喜欢!与其嫁个浊物,不如跟干净人走路。 雄澜看她时像看块石头,高谈圣也是为人君子,这很好。 二要出门。 她扮了这么多年王英亭,练了这么多年书法般行云流水的剑法,难道就为了在这院子里等着被安排成“王小姐”? 江湖什么样,她得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剑去量。 听说江南女子泛舟采莲,河西女子骑马牧羊——都比困在绣楼里强。 三要探明。祖父的事,王家的事,那些大人们讳莫如深的“旧事”。 在蔚州永远只能听到碎片,她要去长安,亲眼看看那座让王家三代人都活得不痛快的都城,到底长什么样。 月光偏移,院子里那棵老梨树的影子爬上了窗台。 再回来时,该是冬天了。 或许……就不回来了。 她吹熄了不曾点起的灯烛,背起行囊。剑在手中,不重。 天边泛青,山道尚隐墨色。 刘樵负空柴架,见两人一马已在道旁。 他解下柴架,自怀中取出一粗布包袱。 “药丸按时服,艾草撒铺角。”布包递过时犹带体温,“人平安送至,便早归。”雄澜接过:“晓得了。” 雾中忽传来闷响马蹄。 三人转首,见一骑破雾而至——锦衫少年翻身下马,束发微乱,襟沾夜露。刘樵目光扫过她腰间长剑,在她鞋沿泥痕上停了片刻,未点破这“女娃娃”。 老樵夫背起空架转身入山,灰褐身影渐没晨霭。 远处城门铁锁铿然。 雄澜将药包收进怀中,布纹粗粝磨着掌心。 高谈圣整了整书箱背带。王一婷翻身上马,持缰看向二人:“高兄与澜兄同乘吧,驮两人应当无碍。” 她唇角微扬,“我这黑马性子独,不惯与人共鞍。” 高谈圣闻言颔首,与雄澜一同上了青鬃。书箱系于鞍侧,雄澜坐于其后。 天光初透,官道灰带铺展。黑马当先,青鬃马尾随其后,蹄声叩击黄土,惊起草间寒露。 行出里许,天色大白。官道残碑上,“蔚州”二字渐次隐于尘土之后。 前程迢迢,路在蹄下。三人两马,投南而去。 盛世江湖 第六章 飞狐在狄 常言:恒山如行,一层绝壁一层绿,层峦奔涌,浪过峰群。人天北柱,绝塞名山。 (恒山为断层山,无独霸孤峰,呈波动感,视为行走) 青鬃性烈,恶妃亲选,雄澜半日,便驯得俯首帖耳。 第三日午时行至飞狐径,巨兽收颌的山势,骤然紧咬。路,断了! 说是断,非是断,收成一道赭色裂痕,“四十里黑风洞”天空挤成一弯颤抖的线,谷底水声闷雷。 真正的路悬在崖壁之上,不知是哪朝留下的栈道遗迹:木桩黝黑开裂,木板十不存三。 飞狐径最窄处,不过两马并行,马儿在栈道入口不安踏蹄。 雄澜按住青骢马颈,微眯起一双星瞳,丈量着栈道深处,藤蔓垂挂不像自然生长,这地方静的连鸟兽声也无,透着诡异。 “前路崎岖,下马,收短缰绳。”王一婷把声压低。 栈道深处,空气里那股甜腥混着微酸的气息愈发明显。道旁岩缝里,卡着几根被啃咬得异常干净、骨髓都被吸空的长骨,看粗细不是兽类。 向前未走百步,雄澜觉警道“小心,有埋伏!“他何等内力,五感异常锐敏,先于声动。 “嗷—呜哇-!!嗷呜!” 死寂骤破!似人非人的嚎叫从头顶炸开!十数张黝黑干瘦、眼窝深陷的脸从岩隙后探出,髡发结辫,油里邋遢,眼珠不是寻常黑眸,而是一种饿狼盯上血肉的混浊幽绿。 他们盯着下方三人两马,喉结滚动,发出混杂着饥饿与狂喜的嘶吼。那不是战吼,是餐前野兽的嚎叫。 (公元601大业元年的恒安之战,一支突厥部队溃败入山,藏匿四十里黑风洞,隐匿此处劫掠食人) 乎同时,脸盆大的岩石被从崖顶推落,直砸栈道中段!目的明确——是要砸断前路,困死猎物。 “轰!咔嚓!轰!”木桩断裂,碎木飞溅。 攻击接踵而至。三四较为精悍的异族,顺着藤蔓直扑而下,打头的先落在队首雄澜和队中书生中间,剩下几只落在三人来路,是包夹!。 它们手中弯刀、骨矛锈迹斑斑,但招式狠辣直接,专攻下盘与关节——不为杀人,为的是放倒、擒拿!短促凶险的交手,瞬间爆发。 最先扑下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的“嗬嗬,咯咯”,生平的狩猎经验让他最先看出哪个是软柿子——直扑他对位的高谈圣,五指捏钩,毫不犹豫直接抓向他的脖颈!这一挠书生惊骇向后倒退,脚下湿滑。 “铛!” 雄澜纵起他那没有心法口诀的“假云溪”,先踏一步点力、拧身、走壁、翻扭护住谈圣,厚重的斧面稳稳架住那只有力的枯手。 在书生前面沉了腕子,斧刃上撩,逼退对方。那“野兽”退得慢了些,斧刃顺势划过他胸口皮甲,露出一道不深不浅的血口。野蛮人虽见了血,却惧色毫无,发出呜咽,再是趴下,掐腰蹬腿弓背摆好一副兽架子。他先是打量着雄澜的肩膀,再是死死盯着他的胸膛,干裂的喉结咽了咽唾沫,在掂量骨肉的厚薄。 (朊病毒,其实最优解是直接背后给对手劈死。但主角经验局限于比斗还没杀过人。) 后方,两“只“人扑向王女,野兽的配合原始而有效: 一个掷出简陋的套索绊马,另一人挺着骨矛,专扎对手脚踝。 噌的“墨兰花儿”出鞘,“提笔是走剑,走剑当提笔”,行书一气呵成,“之”字精准荡开套索,复作一笔力透纸背,划过掷索者手臂,那人痛得龇牙,却将流血的手臂凑到嘴边,吸吮起来,脸上露出一种癫狂。使矛的突厥兵颤动鼻翼,在附近猛嗅。 (还是朊病毒) 第三只,趁机从侧面矮身滚近,一柄打磨锋利的石刃,削向一婷小腿! 她拧身急闪,紧束男装在极限动作下一绷,腰身与胸前轮廓无可避免地一现。虽一瞬,却让那持石刃的怪物声变得高亢,仿佛发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珍馐。 (一等和骨烂,二等不羡羊,三等饶把火,此是二等) “这些不是寻常劫匪。他们见血疯狂,甚至渴饮己身!”王女道。 “退!快退!”雄澜暴喝,斧背作锤,毫不留情横砸在那一只太阳穴上,颅骨碎裂声闷响,那身躯软倒。雄澜逼开身前之敌,试图将三人靠拢。 崖壁上,如秃鹫般冷眼俯视的头目动了。 他比其他人都要干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如窟,目光仿佛在评判那两块他低估的“肉”。 咧开没剩几颗好牙的嘴,一声短促,是夜枭的唿哨! 下方缠斗的突兵闻声,转变攻势,不再急于擒拿,开始疯狂破坏栈道!他们用刀劈、用矛撬、用脚猛踹那些关键支撑点! 那突厥头目自己,则举起石锤,对准栈道承重核心,全力砸下!“砰!咔嚓——!!!” 牙酸的断裂声席卷谷径。整段栈道发出呻吟,开始崩塌、倾斜、滑落! “焯!”雄澜左手抓住已被惊呆的高谈圣腰带,用尽全力将其向后方尚未完全塌陷的栈道甩去! 他自己脚下已然悬空!危险之际,假云溪毕竟不是正牌,没有凭空生力的心法,只得柴斧“快式”力劈而出,“锵”地楔入一道石缝,整个挂在半空,脚下是翻滚坠落的断木碎石。 头目见状,徒手从岩壁上抠下一块边缘锋利的片岩,掂了掂,对准悬空的雄澜,喉咙里发出一串意味不明的咕噜声,随即狠狠掷出! 石块割裂空气! “小心——!”这一次的惊呼,彻底破了少年嗓音的伪装,清锐、惊惶,尾音带着女子特有的颤抖,响彻峡谷! 王一婷在坠落边缘,眼见救援不及,她也是舍得,将手中“墨兰”的剑鞘全力掷出! “铛!” 剑鞘精准击中飞旋的片岩,堪堪擦着雄澜的肩头飞过,带起一溜血珠。 栈道彻底崩塌,人与马坠向深潭。上方崖隙中,隐约传来厥人为争夺雄澜击毙的尸体而发生的厮打与咆哮。 下坠的轰鸣戛然而止,万籁俱寂,唯余刺骨冰寒透体而入。春末冰雪消融。 雄澜被一股巨力拍入寒潭,霎时间,寒意不似透过肌肤,倒像千百枚钢针,直钉进骨髓。 墨绿翻涌在眼前,耳鸣“嗡”后,只能闻得水流呜咽。断木残椽,兀自在幽暗中缓缓翻滚。可求生之念,往往升于电光石火之间! 他猛提一口,丹田之力沛然流转,双腿运劲蹬水。山中多年锤炼的体魄,生死关头悍然迸发。但见浊流破开,一道身影疾窜而上,“哗啦”一声冲出水面。 “咳——!”他吐出一口冷水,扫视着寒潭。 左约三丈处,是挣扎扑腾的高谈圣,水花四溅——他与青骢的缰绳死死绞在一处! 那马受惊狂乱,每番挣动,便将书生拖得沉下一分。他已呛了数口水,面色青白,虽未昏厥,却也气力将竭,眼见便要没顶。 右亦约三丈外,一把名剑横漂水上,那华服公子哥受冲亦猛,不怀硬功底子,无了半分动静,发散如墨莲,正随浮木缓缓沉坠。黑马在乱木间悲鸣刨水,救主无从。 (剧情需要,无视轻功设定) 抬头望去,断崖边缘人影绰绰,传来阵阵狼嗥。 那十几双幽碧眸子,如饿鬼窥伺,锁定了潭中猎物。然峭壁湿滑,寒潭莫测,这群惯于纵马草原无视性命的豺狼,终究对这片水域心存大惧,不敢扑下。 当下情势,不容毫厘迟疑! 澜猛吸一气,更不思索,向左首高谈圣奋力游去。他双臂分波,顷刻间已近书生近旁,一手扣住其胡乱挥舞的手臂,另一手自腰间掣出削柴短刀。 那浸水缰绳坚韧异常,引得他连锯数下,“嘣”的一声,绳索应刃而断! 高谈圣吞水不少,浑身绵软。 雄澜丢弃短刀,左臂环住其胸,双腿运足一蹬,带着一人破水而出冲向最近一处浅滩。复将人拖上石岸,手法迅捷,将其翻转。 书生立时弓身剧咳,呕出大口浊水,呼吸粗重,面色由青转白,虽惊魂未定,神志已然渐复。 “莫动,调息!”雄澜疾声交代,话音未落,目光又向寒潭。水面,那平日飒爽身影早已无踪无迹。 他再度跃入潭水,直向幽冥深处。光渐暗,寒愈浓,水压迫胸。 冷水刺眼周遭看不清澈,扑腾着绕过根根怪骸矗立的断木。忽见下方幽暗之中,一抹玄色正静静悬浮,如墨莲凋零,缓缓沉向深渊。 雄澜运功丹田,吐干腹中余气奋力下潜,终触及那冰冷衣袖,入手轻飘若无物。他猛地揽住对方腰肢,双腿蹬实潭底乱石,向上疾冲—— (腹中有气会受到飘向水面的浮力) “哗喇!”水花四溅,二人破水。 雄澜急喘两口,立时托起怀中人面颊。 只见他口中“英亭”面白如纸,唇泛青紫,气息若有若无。湿透的长发贴于腮边,所有少年伪装,皆被寒潭之水洗净,唯余一张清丽苍白的极好容颜。 渡气续命,刻不容缓!雄季海游动中单手稳住身形,另一手托定其颈后,深吸长气,俯身便向那冰冷唇瓣度去。 一连数口真气渡入,急切间但求续命。 正当他再度贴近,欲察其气息有无时——一阵异样触感,透过冰冷潭水与他救人心切,撞入灵台! 臂间所搂腰肢,纤细柔韧,绝非男子骨骼。 掌心所抵背脊,隔着湿衣,触到数层布带紧紧缠缚的勒痕。 而当胸膛相贴,那触感再无怀疑——绝无平坦,唯有属于女子那虽经缠裹却难尽掩的柔软轮廓。 渡气的动作于半空中凝滞一霎。 “嗯……”怀中传来一丝微不可闻的呛水轻颤。 这声轻响将他拉回现实。 雄澜闭目复睁,强压心骇,救人之念再占上风。 他臂上加劲,将她箍得更紧,续度真气,直至她喉间传来微弱的自主呛咳。随即单臂环抱,单手分水,拼力游向石岸。 这段拖拽,因怀里不断传来的异样触感而倍觉漫长。 水中无声,然那纤细腰肢、缠裹束缚、柔软轮廓,随水波荡漾,清晰地印入感知,无意间将她搂得更紧。 体温相熨,蛮力破浪。终至脚跟触底。 “亭兄弟”很轻,他起身,半抱半扶,将人安置于谈圣身侧平坦的岩面。两匹湿漉骏马,亦挣扎上岸,在旁低鸣喘息。 雄澜屈膝,单腿跪地,救术急施。按压胸腹,手法沉稳,目光却始终低垂,只观鼻息唇色,避开所有不应窥看的轮廓。 如此数次,王女呛咳渐起,虽仍昏迷不醒,胸膛终现持续的起伏。 雄澜住手,他沉默地望了地上之人一眼——即便昏迷之中,那属于女子的绝美亦再难遮掩。 他一个激灵,再度转开视线,迅即解下自己那身厚重粗糙的旧袍,小心翼翼避开触碰,将袍子从头到脚严严实实覆于其上,掩去所有痕迹。 既毕,霍然起身,走转开数步,背对二人二马,独向那吞噬又吐出了他们的幽泓,还得指着他捞行李! 潭水映不全一线峭壁与灰蒙天光。 事毕,他运内力打干火把,点燃,缓缓抬起手掌,目光定定落在掌心。脑海中无数碎片,皆指向一人,拼凑出与这位“假冒公子哥”过往经历,那些比试、休息、闲聊,每一个举手投足,甚至她对自己的“称呼”。 当一个人带着已知答案,再看去回顾考题,七年里破绽百出,漏洞无数。她隐藏的并不出挑,只是自己呆,况且师父——还点过自己。雄澜攥紧拳头,久立不动。 (刘樵走街串巷,王父哪有男儿?) 谈圣一旁目睹一切,深谙“沉默是金,言寡尤,行寡悔”,让他一个人静静,也思考能帮上什么忙。 (慎言免过,慎行少悔,立意出自论语) 潭畔,还是风过的呜咽,潺潺的水响,火把的腾声,白噪交加,反而显得当下更无声。书生气息渐匀。王女在粗布袍下弱弱呼吸。 而在他们头顶,数点黑影仍自蠕动,绿目闪烁,试图咬死潭边猎物。嘶吼还混在风里,提醒危机未缓。 时光,在这冰冷寂静中粘稠流淌。 一个秘密,已在水中被触觉刺穿,一个身份,已在渡气时彻底崩塌。 所有震惊、困惑、复杂、情愫,皆被压在厚重布袍之下,压在雄澜脊梁之中,等待在寂静里发酵,或者是?在下一场风暴中迸发。 盛世江湖 第七章 玉壶冰醒 暗水明霞 雄澜正拨弄火堆,忽听窸窣声响,覆着粗布袍的身影坐起。 王一婷醒来得干脆利落,睁眼时左手已按腰间(虽剑已失)。 她目光一扫,触及身上厚重男袍,再看自己胸前松垮束缚,眉梢微挑,再撞上雄澜视线,标志性的勾起嘴角,三分了然、七分戏谑。 “哟,”她先开了口,声音清亮带笑,分明是不再压着腔调, “我这是被哪路英雄‘捞’上岸的?——可千万别说是雄大侠,这恩情太大,小女子可还不起。” 高谈圣在火旁烤着湿书,愕然。 “高兄也醒着呢?”王一婷瞥他一眼,手上利落地将湿发挽成髻,偏有几缕不听话地垂在颈边,“正好作个见证:今日救命之恩,他日我必还。但什么‘以身相许’的俗套,咱们可就免了。” 她说着,故意上下打量雄澜,“嫁给你这闷头斧子,往后日子用脚后跟想都知道得多无趣。怕是吵架都吵不起来——你憋三日才回一句‘嗯’,我倒先憋死了!” 雄澜张了张嘴,耳根通红,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我……没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王一婷眨眼,往他面前一凑“难不成我配不上你紫面大侠?” 这回,面前整个人都红了。 紫红紫红的逗的王女拍手大笑,“逗你的。江湖儿女,哪有这许多拘束?你救我上岸,我记你恩情,早晚还了,两不相欠最好。”说着伸手,“水囊拿来,渴得紧。” 她仰头喝水,喉颈线条被火光映的一览无余。半袋水未尽,她忽地蹙眉侧耳,水囊一搁:“上头有东西。” 几乎同时,雄澜霍然起身,斧已入手:“东北崖壁,三十人上下,正在下探。”他凝神细听,“摩擦声清晰——听脚程离此不足两刻。” “这帮狼崽子,鼻子真灵!” 王一婷调侃,起身时虽微晃却立得稳当。 她手一扯,撕去过长袍摆,露出湿透的绑腿短靴,又从鞍袋取出蜡封药丸,自己吞一颗,余下抛给二人: “避瘴丹,快服。剑丢了是小,命丢了可没处找。” 见高谈圣手忙脚接住药丸,她又补一句:“高兄,书箱里无关性命的旧纸,该扔便扔。那帮异类可不管你是不是贡士苗子,他们眼里只有‘肉嫩不嫩’。” 高谈圣脸一白,赶紧翻检书箱。“往哪走?”他急问。 王一婷不答,大步至潭边,俯身察石壁水痕,又捻湿苔观流向。 晨雾漫过她指尖,她忽想起什么,侧头问雄澜:“对了,你捞我时可瞧见我那柄‘墨兰’?”问得随意,手上动作却未停,仍在捻苔辨向。 雄澜默默从一旁拿起那柄无鞘长剑——水迹犹在剑身凝珠,泛着冷冽光泽。 “呀,”王一婷眼睛一亮,接过剑时指尖在刃身上轻轻一弹,发出清越微鸣,她想起剑鞘掷出给雄澜挡了石片。 雄澜声音低沉,“只来得及捞回剑。” 王一婷一怔,看向他肩上那道被石片划出的血痕,又低头看手中之剑。半晌,她轻轻“啧”了一声: “剑鞘换你一命,倒值。”随即抬眸,眼中狡黠又现,“只是这下更欠你了,救命恩加捞剑情,利滚利的,估计我还也不上,那我索性就摆烂得了。” 说话间她已辨明流向,眸中精光闪动:“那群怪人必料我们顺流而下,且熟悉河谷地形……” “所以逆流而上?”雄澜接口。 “不止。”她将无鞘剑佩在腰间,指向瀑布左侧那道极隐蔽的岩隙,唇角一弯,“找一条他们拖不动皮袍、抡不开弯刀、还得时时担心撞脑袋的路。” 雄澜望那窄缝,缓缓点头:“可试。” “不是试,是必须走。”王一婷已牵过黑马,“雄大哥,若前路不通,便靠你这把开山斧了。” 崖顶狼嚎愈近。王女引路在前,手中火折爆出一点挣扎的光。 这裂缝初入尚可牵马缓行,愈深愈见狰狞,至一咽喉锁钥处,竟只容人侧身吸腹贴壁挪移。 “收缰,让它自己走。” 她语速快而稳。那匹黑马低嘶一声,竟懂得收紧筋肉,将身躯紧贴岩壁,四蹄如探针般寻着石隙凹陷,一寸寸挪移。青骢稍显迟疑,雄澜在它臀上一拍,也学样挤过。 高谈圣抱着书箱侧身挪动,忽听“嗤啦”裂帛声——书箱一角卡在岩壁凸石。他慌乱用力,箱体却越卡越紧。 “莫硬拽。”雄澜沉声上前,斧背轻敲凸石,“喀”的一声脆响,石块应声崩落。这声响在密闭岩隙中被放大了数倍,远远荡开。 三人脚步俱是一顿。 王一婷眸光着急:“声响既出,追兵必有警觉。”她语速更快,目光扫视这窄道中段一处稍宽的石腔,“高兄,外衫借我一用,要快!” 高谈圣忙解下那件半干的外衫,“嗤嗤”几声,快剑过处布料齐整裁开。 她抓起岩角湿泥混着枯苔,手速很快,三两下便捏成两个蜷缩人形的布团,塞进石腔最深暗的角落。动作未停,兜里摸出个扁皮囊,倾出些灰褐色粉末。 粉末遇空气,顿时散出一股辛烈刺鼻的腥臊气,高谈圣被呛得轻咳。 雄澜认得此物“‘诱狼散’?”,这是山中猎户用兔粪混了七味草药,经火焙烤,气味最是辛窜持久。 “那些异族鼻子灵得很,闻到此味,必以为有受伤活物在此躲藏。”王一婷俏笑。 她起身,指向岩隙更深处: “雄大侠,烦你往前探个几十余步。若见有光漏下、地面湿润处,便以斧尖或脚划出些凌乱足迹,脚步往深处引。” 言罢,自己已转向右侧一道极隐蔽的斜向裂缝,“我们走这里。此缝有细微水声流动,绝非死路。快!” 雄澜依言前探,果在十步余外见岩顶一线天光,正照在一小片渗水形成的泥滩上。 他以斧尖在泥地划出数道深浅不一的拖拽痕迹,方向直指岩隙深处。旋即返身,三人已改道,正挤入那斜缝入口。 斜缝初入极狭,人马只能缩萎,复行二十余步,豁然开朗,水声轰鸣如雷贯耳,前方竟是瀑布侧后的天然水帘洞! 透过如匹练垂落的湍急水幕,隐约可见外间寒潭与那片他们曾停留的石台。 而他们立足处,是石台上方一个被水帘完美遮蔽的岩腔,干燥通风,显然是经年累月水流冲刷形成的天然庇护所。 “天助我也。” 王一婷目光如电,急扫洞内。 此洞不深,但靠外缘处,一块数人合抱的悬空巨岩风化严重,底部岩层已出现明显裂痕,临渊欲坠。她快步上前,以无鞘的墨兰剑插入岩底缝隙,以握管法运劲撬动,又迅速捡来几段粗枯枝楔入其中,造成人为撬动的假象。 “雄大哥,以此石退敌。” 她话音未落,来路岩隙深处,已隐约传来兽语的急促呼喝与脚步杂沓! 追兵来得比预想更迅疾——不是两刻钟,而是一刻刚过! 雄澜返身至悬石旁,正待挥斧,洞外异变陡生! “嗖——啪!” 一条前端系着铁钩的粗韧皮索,竟自对岸崖顶破雾飞来,铁钩不偏不倚,死死咬住洞外石台边缘! 干瘦如柴的身影,随即顺索飞荡而下,精准落于石台,像一只山魈——正是那掷石伤人的异族头领! 这头领竟悍勇至此,孤身涉险抢先追至! 头领落地瞬间,腰间弯刀已然出鞘。幽绿目光如蛇,眼神便死死咬住雄澜肩上血痕,喉中发出压抑而兴奋的叽里呱啦,野兽盯上了快到口的肉。 “你们先走!”雄澜摆架横斧,声音斩钉截铁,“十息。” 王一婷一把拉住高谈圣,不由分说拽着他便往更深的黑暗处退去。但她并未真走远,只在数丈外一处转角阴影中停下,二指单钩执剑待发。 那头领先动了。他弓起兽姿,左臂拖刀平膀,另三足贴地爬行,移身忽左忽右,手中弯刀划出数道,专攻雄澜下盘关节,路数凶狠,目的不为杀,是为伤残。 雄澜这边心眼观之,闪躲中抓住对方空挡,出一斧无巧,膝高直扫,斧力破风,是为快,逼得头领暂避且挂彩,它也很快。 第二招,兵刃一转斧背锤砸,是为沉,头领拧身险险避过,砸的大地一颤,高手过招刀锋却趁机在雄澜肋下添一道血口。 雄澜也不傻,以力打快定是吃亏,但是他这么多年的切磋对手可是个花招大王,这些年,要是连个卖破绽都学不来,可真白活。 再说了,这段时间他满脑子都是她。 第三招紧随而至,地上起斧佯装上撩,被躲过之际却陡然变向,依旧斧背如锤,狠狠砸向头领持刀的左肩! 头领万没料到这使平常柴斧之人招竟蕴含如此巧变,勉强举刀格挡。 “铛!”一声巨响,弯刀竟被巨力震得脱手飞出,划过一道弧,坠入轰鸣的瀑布深潭。头领左肩处传来清晰的骨裂声,剧痛令他面目扭曲。 后退卸力不掉,剧痛更激凶性。 怪物眼中幽绿渗红,右手探入靴筒,拔出一柄深棕色骨匕,合身扑上,匕首直刺雄澜心口,完全是摒弃防守、同归于尽! 寒光如冰炸裂。 他不格不挡,反纵假“云溪”迎着匕首移步!在匕尖即将及胸的刹那,左手探出拳纲,那是结合王女云溪雏形和刘樵教他的立桩出拳,是属于他自创的走桩,高谈圣为他赋名‘溪水劲云舒’! “咔嚓!”打爆胸膛脆响被瀑布声掩盖。 几乎同时,他右臂筋肉贲起,运足全身力道,柴斧自下而上,一记最朴拙的开山式,轰然劈出! “噗嗤!”斧刃自下颌没入,从颅顶贯出。头领眼中凶光凝固,继而涣散成一片死灰。 雄澜抽斧,全程,不过七息。 雄澜看也不看脚下尸体,转身便走。 肩头旧伤因全力爆发而再度崩裂,鲜血迅速渗出,染红一片粗布,他却浑似未觉。阴影中,王一婷递过止血药丸,目光复杂却无多言。 “击石!”王一婷清喝,打破洞中短暂死寂。 雄澜已返身至那块被撬松的悬石旁,柴斧抡圆,对准枯枝楔入的受力点,全力一击! “砰——!”闷响如雷,整块巨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即挣脱束缚,轰隆隆滚落河谷,带起一连串山石崩塌的骇人巨响,声势惊天动地! 下方河谷中,正试图寻找路径包抄的突厥兵顿时惊呼大乱,以为遭遇官兵埋伏。 三人不敢耽搁,趁乱向洞穴更深处疾行。 此洞另有出口,却是一条急剧向下倾斜的狭窄石道,入口处便需弯腰,内里更是仅容人匍匐。两匹马至此,无论如何也无法通过了。 王一婷在黑马墨兰颈侧轻轻一抚,将脸贴了贴它温热的皮毛,声音极低,却清晰: “老伙计,下面的路你得自己走了。往下游去,寻个草丰水缓处,莫回头……”她顿了顿,掠过马儿耳后一道旧伤疤——那是它幼时在王家马场留下的标记,语气忽地坚定起来: “……出去了,回王家。” 那黑马竟似听懂了,不再嘶鸣,只以温热的鼻息重重蹭过她的手心,仿佛一个沉默的承诺。 它自幼长于王家,跋山涉水往来蔚州与太原之间的商道走过不下十回,这“回家”的路,它认得。 青骢马亦不安地踏动蹄子,被雄澜抚了抚鬃毛,低喝:“跟去!” 老马识途,能觅水草,或有一线生机。 还是雄澜开路,王一婷最后看了一眼两匹陪伴他们走过险途的骏马,一咬牙,转身钻入石道。高谈圣紧随其后。 石道内伸手不见五指,全靠触觉与雄澜在前探路的轻微声响指引。三人匍匐前行约三十丈,浑身已被尖锐石棱硌得生疼,前方雄澜却突然止住。 “不通。”他简短二字,在狭窄空间内激起回音。 王一婷挤上前,伸手摸索——前方已被不知何年何月塌方的乱石泥土彻底堵死! 后方远处,追兵嘈杂的声响虽被曲折石道削弱,却依然如附骨之疽,隐约传来。 高谈圣瘫软下来,面如死灰,绝望之气弥漫,看着前面并肩的两人。 雄澜却以斧背贴住堵路石壁,缓缓移动,轻敲不同部位,侧耳细辨回音。 移至右侧某处时,回音略显空荡。“此处最薄,”他退后一步,在这逼仄空间内勉强调整姿态,“你二人再退些,掩住口鼻。” 王女意会,立即撕下衣摆,递给高谈圣一块,自己也将口鼻掩住,同时急道:“雄大哥,力贯一点,破壁即可,千万别引发大塌!” 雄澜恍若未闻,深吸一口浊气,周身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噼啪”声响。下一瞬,他动了。 一拳贯出,势沉力猛,却巧妙控制了力道,击中石壁,发出“咚”一声闷响,如重锤击鼓,石壁震颤,簌簌落灰。 第二拳更重一分,裂纹乍现。紧接是第三拳,第四拳……拳拳连环,皆精准命中同一处裂纹,力量层层叠加,却又控制在微妙范围内。 至第七拳落下,“喀喇喇——!”脆响爆开,石壁终于被劈开一道尺许宽窄的豁口,久违的天光夹杂着清新空气猛然灌入,刺得人睁不开眼。 透过豁口望去,外面仍非坦途,是一处突出崖壁的悬空石台,宽不过数尺,下临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渊壑。 而对岸峭壁,在约五丈开外,遥不可及,唯有数条不知是何年何月、何人留下的枯朽藤梯,在风中微微晃荡。 (现一丈3.33米,隋唐时期约2.6米。) “我的轻功大概能过去,你俩?” “算了。”王一婷没有丝毫犹豫,迅速解下自己腰间束带,又看向雄澜与高谈圣。 二人会意。 三条带子被她以特殊手法飞快连接,加上结实木藤结成一条足狗长的长索。末端,她紧紧系上那柄墨兰。 “好哥哥,借你神力,掷剑过渊,需深扎入木石之中!”她将长索另一端飞快缠在雄澜腕上。 雄澜点头,在狭窄豁口处侧身运力,足抵石,腰背弓,非仅用手臂,而是以身为轴,将全身旋拧之力贯于索尖,猛然吐气开声,脱手掷出! 墨兰剑化作乌光,一道长索流星划过深渊,“夺!”的一声震响,近半剑身没入对岸一株从岩缝中顽强生长的老松,巍然不动。 “我先过。”王一婷试了试长索紧绷程度,足尖在边缘一点,云溪点水,万物为势,几个迅捷利落的起落,已稳稳落在对岸松树下。她立即将长索在粗壮树干上连绕数圈,打成几个坚固的死结。 “高兄,闭眼,莫看下方,用村里过年绑猪、抗豚的姿势,倒吊爬过来。”她朝对岸喊道,将长索另一头抛回。 高谈圣战战兢兢,被雄澜以长索在腰间缠紧。 “我送你过去。”雄澜沉声道,双臂运劲,将高谈圣平稳推出石台。对面王一婷凝神接应,慢慢收索。 高谈圣悬空深渊之上,吓得魂飞魄散,紧紧闭目,待到被拉上对岸实地,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夺笋啊,你俩?” 行李亦如是,最后是雄澜。几乎在他双足沾地的同时,那一波野兽,也从洞口爬出。雄澜拔剑,断藤。 对岸豁口处,挤过来的兽人眼睁睁看着这“肥肉”从最后一处凭借消失,隔着五丈天堑徒劳怒吼,再无他法。 深渊吞没了来路,身前是起伏无尽的苍翠山峦。晨雾正在迅速消散,远山轮廓渐渐清晰,染上一层淡淡的青黛色。 王一婷接过雄澜递回的墨兰剑,剑身新添了划痕,默默还入腰间空悬的鞘扣。她望着对岸,侧脸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有些透明。 雄澜侧身站着,肩肋两伤的血已半凝。 斧柄挂在背后,目光落在远处虚点。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这三步里,淤积着昨夜到今晨所有来不及说的惊雷。 雄澜只吐出两个字:“走吧。” 两人默契,像山洞那样并肩前行。 瘫坐在青石上的书生站起,怀中抱着那只幸存的扁书箱,看看来路,失神地喃喃自语 “《论语》有云,‘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从前只觉夫子不尚匹夫之勇。今日……今日方知,这世间有些路,是非‘冯河’不可,非‘暴虎’不能过……古人诚不我欺,诚不我欺啊。” 绝迹易,无行地难 (庄子) 盛世江湖 第八章 市骨 仁寿二年,壬戌。隋王朝盛世巅峰。 太原郡衙的夯土被雨水泡出了深浅沟痕。高谈圣站在“明镜高悬”匾下,一身褴褛襕衫飘起毛边。他深吸口气,从怀中取出油布包。 鸣冤鼓旁的老衙役正抱着水火棍打盹。半睡半醒道“要饭的一边去,明早才有粥施。”高谈圣上前三步,依足士子礼数长揖:“并州贡士高谈圣,边情急报。” “贡士?”衙役掀开眼皮,目光扫过他满身泥泞,又瞥向后方男女——王女已换上旧袍,她甚爱干净自然梳洗净了,可头发却学着街边妇人样,草草一绾;雄澜立在五步外,身上还沾着黑风洞的藤萝,金刚塑泥,活像个野人。“贡士老爷怎么混成这般模样?”衙役冷嘲,棍尾杵地,“要告状去县衙,郡衙不管鸡毛蒜皮。搅扰公堂,仔细吃板子。” 高谈圣不恼,只将油布包解开。里头先取出的不是牒牌,而是王一婷用炭条画的山势图——飞狐径、黑风洞、那帮怪物可能的几条逃窜路线,标得清清楚楚。他将图展平,压在包布最上层,这才请出那片榆木牒牌。 牌身被摩挲得有些玉化,阴刻小字清晰可辨:“仁寿元年并州贡举明经科”。底下烙着并州学政的梅花小印,印泥是开皇年间官制的朱砂,经年不褪。 衙役识字不多,但这印的制式是认得的,去年郡守公子中举,报喜文书上压的就是这般。他脸色变了变,语气仍硬:“等着。”转身时脚下却快且匆忙。 约莫半柱香,仪门里走出个青袍文吏。山羊须修得齐整,先看牒牌,再看图,最后目光落在高谈圣:“代州高氏?” “正是。” “代王……” “家严。”高谈圣声音平稳,“学生行二,谈圣。” 文吏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代王高允那几个儿子,在官场不是秘密,两个跋扈嫡子,庶次子高谈圣的才名,还有个嫡幼子深得代王器重。都是茶余谈资。只是无人料到,这位据说在蔚州道观潜心读书的庶王子,会这般模样出现在太原。 “高贡士请。”文吏侧身让路时,袖口露出半截官制毛笔的竹管。 签押房里墨臭熏人。主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圆脸官员,姓崔,穿着浅绿官袍,郡衙录事参军的服色。 他听完陈述,指节在案上敲了七下,忽然问:“据贡士所说那些是突厥兵,可有凭证?” “髡发结辫,眼珠幽绿,言语尽是喉音。”高谈圣道,“且学生亲眼见他们争食同类骨肉,这等凶性,绝非汉人山匪。” 满堂寂静。角落里磨墨的小吏手一抖,砚台“哐当”翻倒。 崔参军脸色白了,强自镇定:“此事……若真,干系重大。只是高贡士也知,去岁杨仆射(杨素)才在云州大破突厥,斩首数千。按说北疆应已肃清……” “正因越王大捷,残匪才遁入深山。”高谈圣接得极快,显然早有思量,“彼等粮尽援绝,故而铤而走险,劫掠食人。 若不及早剿灭,待其坐大,恐成云中、马邑、北常山之患。” 这番话戳中了要害。 崔参军盯着山势图看了半晌,忽然起身,竟朝高谈圣拱手:“贡士不仅心系黎民,更通晓边务。下官佩服。” 转头厉声吩咐,“速请唐国公、郡守、曹总兵还有所有有兵语权的来!还有,给高贡士看座,上今年清明前的蒙顶茶!” 茶汤清亮,用的是越窑青瓷盏。高谈圣坐下时,背脊终于松了半分。王一婷对雄澜眨眨眼,用口型无声说了三个字:“贡士威。” 西市“瑞化庄”是间老字号。 门脸不大,檐下却悬着块乌木匾,“织造精良”是开皇某年太原郡守亲题。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韩,沐发臻梳得油光水滑,正低头核账本。 门帘响动,掌柜抬眼,先进来的是个高大汉子,短褐裹着副山岳般的身板,腰后别着长条物件,看形状像是兵器。 她眉心刚皱,后头跟进来的人却让她一愣。 是个女子。却穿男袍,头发却松松绾了个堕马髻,几缕碎发垂在耳畔。步幅比寻常闺秀大,腰背挺得笔直,进店先扫视四壁悬挂的成衣,目光锐得像在审剑。 “掌柜,买衣裳。”女子开口,声音清越。 韩掌柜堆起笑迎上:“姑娘想要什么样式?近日刚从长安来了批蜀锦,正时兴石榴红……” “素色的就好。” 王一婷已走到那列月白藕荷的裙前,手指捻开交领襦裙的袖缘。 料子是并州本地产的细绫,不及蜀锦名贵,但织得密实。她拎起衣领细看针脚——是标准的“回字纹”锁边,王家绣娘也常这般做。 “姑娘好眼力。”韩掌柜跟过来,话里带探询,“这料子耐穿,行动也便宜。姑娘是……习武之人?” 王一婷不置,只问:“能试么?” “能,能。” 更衣处在后间用布帘隔着。 王一婷进去片刻,再出来时,韩掌柜眼底亮了亮——那身月白襦裙在她身上竟出奇合衬。 腰肢被深青束带一勒,显出柔韧的弧线;袖子比时兴款式短半寸,恰好露出手腕。她没穿足衣,赤足趿着双店里的木屐,走起路来“嗒嗒”响。 “合身。”雄澜在门口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腰间束带上,又快速移开。 “这是隋初的旧式了。” 韩掌柜笑着上前,从架上取下件绯色对襟半臂,“如今长安城里时兴这般穿法——姑娘肩平,套在外头最显精神。” 王一婷依言套上。 半臂裁得窄,袖口刚过肘,绯色衬得她脸色明艳。她在铜镜前转了个身,裙摆漾开涟漪,忽然蹙眉:“这衣裳……使剑不便吧?” 韩掌柜“噗嗤”笑了 “姑娘说笑呢,谁家穿襦裙使剑?” 话出口又觉不妥,忙找补, “不过姑娘若真要,老身倒可改改,将这广袖收窄三分,裙裾裁短一寸,日常行走绝不碍事。” “那就这般改。” 王一婷解衣时,韩掌柜瞥见她中衣肩头有道粗劣的补丁,针脚歪斜如蜈蚣,显然是男子手笔。妇人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不点破,只道:“姑娘还需些贴身衣物,里间有现成的。” “我自己挑。” 等王一婷拎包出来时,雄澜已付过钱——用的是高谈圣晌时从郡衙领的“助剿”赏钱,整五百文开元通宝,串起来沉甸甸一吊。 韩掌柜正包着那身旧男袍,随口问:“这旧衣还要么?” “要。”王女接过来,手停了停,“留着,是个念想。” 走出铺子时已近黄昏。 王一婷仍披着旧袍,新衣包袱由雄澜拎着。路过个卖胡饼的摊子,她买了两张,递一张给他,自己那张咬得“咔嚓”响。 雄澜默默吃着,走到街角时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个物事——是朵绢制的辛夷花,淡紫色,花瓣薄得透光。也不知他何时买的。 “给你。”他递过来,眼神飘向远处屋顶。 王一婷一息掉拍,接过花,转了转,忽然笑了:“好大哥,这花……该簪在鬓边才对。” “嗯。”紫脸根红,“你簪……好看。” 挑的食肆在城西南隅,幌子上画着个简笔羊头,底下缀着风干的花椒串。店堂只摆四张柏木桌,灶台设在门口,大铁锅里白汤翻滚,整扇羊肋在汤中载沉载浮,羊膻气混着花椒飘出半条街。 三人占了个靠窗的座。王一婷刚落座便扬声:“掌柜,三斤肋排捡最好,肥瘦的!羊杂汤加辣子,胡饼先来六张!” (辣椒明中后期传入中国,这里入菜的是食茱萸,味道辛辣,所以又称辣子) 高谈圣今日换了青衫,韩掌柜搭着卖的“文人清雅款”。 他闻言失笑:“王姑娘这般豪气,倒让在下想起《左传》里那句‘肉食者谋之’今日我等,真成了‘肉食者’。” “该当的。”王一婷拎过粗陶茶壶倒水,“咱们从狼嘴里捡回命来,还不许吃几口羊?” 雄澜不说话,只将肩上用布裹着的行李解下,倚在墙角。王女的剑仍无鞘,刃身用新买的粗麻布细细缠过。 羊排上来时摞成小山,肉烤得油亮脆黄,外酥里嫩,上面撒着粗盐和捣碎的野茴香。 王一婷抓起最肥那根,咬下去时脆皮“咔嚓”,迸裂出滚烫的肉汁混着羊油溢了满口。 她满足地眯起眼,含糊道:“那怪头领若知道……他惦记的肉在这儿啃得这般痛快,怕是要气活过来。” 雄澜学她样抓起一根,啃得专注,嘴角却难得地向上牵了牵。 高谈圣用店家提供的小银刀,没成想这食肆竟备着这等器具,可见常有胡商光顾,将羊肉片得薄如纸,铺在胡饼上,卷成筒,吃得斯文。羊杂汤滚烫,里头沉浮着羊肚、羊肺、羊心,汤面漂着厚厚一层芫荽和辣子。 (芫荽:香菜) 吃到半酣,王一婷鼻尖沁汗,两颊绯红的像染了胭脂。 她忽然用油手拍拍雄澜手臂:“傻熊,你说……那夜在潭边,我若真淹死了,你现在是不是正一个人啃羊排?” 满桌静了一瞬。 雄澜咀嚼的动作停了。 他放下骨头,看着王一婷,很认真地说:“你不会死。” “为什么?” “我捞你上来。”他说得理所当然,像在陈述“太阳会升起”。 “最起码还有谈圣陪…呜…” 高谈圣赶紧捂住雄澜的嘴,笑着打圆场:“诗经云,‘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经此一劫,也算共过生死了。” 他举杯,杯中却是羊汤,“以汤代酒,敬二位。” 三人粗陶碗一碰,汤水溅出几滴。 天色彻底黑透,坊门将闭的鼓声隐约传来。灶火噼啪,映得满屋暖黄。角落里另有一桌胡商,正用胡语高声谈笑,腰间皮囊散发出奶酒的酸甜。 王一婷啃完最后一块骨头,满足:“这才叫活着。” 雄澜默默数着铜钱,花了八十七文。 他付钱时,掌柜多送了一小碟腌渍的沙葱:“客官下回再来,小店新到羔羊,比这老羊嫩多了。” “再来。”雄澜点头,将找零的十三枚铜钱仔细收进钱袋。 走出食肆,夜风带凉。王一婷将新买的半臂裹紧,抬头看满天星斗,忽然说:“明日启程往平阳向行。” 又俏声道“但小爷要睡到自然醒!”小爷,字拉的很长。 “嗯。”雄澜应声。 高谈圣抱着他那永远不离身的书箱,轻声接上:“‘云行雨施,品物流形’。这人间诸事,也如云雨流转,惊涛骇浪后,总该有段平坦路途。” 太原城的夜色里。食肆的灶火渐渐暗下,唯剩羊汤的余香,在街角萦绕不散。 盛世江湖 第九章 河声石影 离太原九日,平阳府城门在望。 官道上的碎石早已换成黄土,道旁早黍正抽穗,青纱帐望不到边。 农人擦肩而过,推车苜蓿新割,草味混杂土腥。那汉子黑红脸膛,见道上三人让路,咧嘴一笑:“可不敢——卬这车笨,甭蹭着衣裳哩!” 雄澜膀大,没来得及侧身让过,肩上柴斧磕在车帮“咚”的一声。汉子回头又笑:“对不住、对不住哩!”车轮吱呀,隆隆走远。 高谈圣把书箱换了个肩,喘匀了气。 好几日下来,肩窝压出一道深红的印子,夜间用热水敷过。他用旧布垫了,箱角还是搓了白茬。 王一婷走在前头,腰间墨兰剑新配了鞘,牛皮裹木,素面无纹。她走得比初离太原时慢了些,马失飞狐,全靠两腿量过来。内力不济,云溪步运不长久。功到用时方恨少啊! 她不说累,他也没问。 城门檐瓦有缺,露着草胎。守卒抱着长矛打盹,听见脚步声掀了掀眼皮,懒懒摆摆手:“进去么,卬可不管登(记)……”后半句吞进呵欠里。 进得城来,不见太原那般齐整的市坊。 沿街多是门板窄小的铺子,幌子旧得发黄。豆腐坊正点卤。里头妇人探出头,朝街对过喊了一嗓子:“恁家的醋瓮到咧——搬不搬么?” 对过醋铺门帘一挑,出来个精瘦老汉,边走边系围裙:“搬么,不搬等甚哩?” 王一婷走过豆腐坊时,那妇人看见墨兰花儿,笑道:“小娘子,这剑真中咧,卬当家的年轻时也爱耍刀——嗐,不顶事咧,早卖咧。” 雄澜往前多走两步,在一家挂着“老店”旧木牌的客栈前停住。 灶膛火光一跳一跳,映着个蹲着添柴的背影。“打尖或住店?”妇人头也不回。 “住店,要两间。” 妇人起身拍拍膝上柴灰,转过脸来。书箱边角磨白、剑鞘新配、壮汉肩头粗布裹的长物已沾满风尘。 她没问什么,只道:“大炕三十文,单铺二十文,没窗。” “单铺她住。”雄澜从钱袋数出五十文,搁在柜上。 那钱袋比离太原时瘪了许多。 九日里住店七夜,打尖二十余顿,又给高谈圣添了双新布鞋,那双太原买的,走到第三天便开了帮。 “让你管钱,两间都不知道搞搞价?”王女一个白眼。 妇人收了钱“卬们这圪垯价真中嘞,不磨也合舍”摘下两枚钥匙:“后头井绳前日断咧,卬还没顾上换,恁打水当心些么。” 高谈圣将书箱卸在廊下,直起腰,长长吁了口气。终于能把这几十斤书从肩上放下来,活动活动臂膀。 院角堆着劈柴,斧头插在木墩上,刃口反着银光。 雄澜走过去,蹲下身,指腹在刃上轻轻一抹。 “敢问刀石?” “昨日磨的。”妇人不知何时跟进来,倚在门框边,“老汉儿在时,斧刃从不隔夜哩。”她抬抬下巴“用罢。柴房里有刃石。” 少年磨斧。不急,不徐。高谈圣从拓片上抬起头,轻声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王一婷道:“磨斧头也算?” “算。”窗外沙沙地响。一夜过去 天色明也未明,南门外已是人声。没有木棚,没有官秤。河东盐车、西山炭驴、挑柿子进城的乡亲,把城门口挤成一道窄流。 “卬先来的!恁挤甚哩!” “卬还先来的哩!” 驴粪蛋子滚在黄土路上,被野狗叼走。 三人挤在路边食摊吃粥。 两张矮桌,几条板凳,灶上搁着筐杂粮饼和一大瓦盆小米粥。盆边磕了个豁口,粥还热着,澄着气。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系粗布围裙,正给邻桌舀粥。她动作慢,舀一勺还要在盆沿刮三刮。 “三碗粥,包两个饼,路上吃。”王一婷道。 妇人应声,碗筷磕碰。饼推过来时,瞅着王一婷腰间那柄剑。又见王一婷把饼揣怀。眯眼看了片刻。 “小娘子,这剑姓王。” 王一婷的手顿住。 妇人却不看她,自顾自舀下一碗,推到高谈圣面前:“读书人?县学今儿不开,走错门咧。” 高谈圣一怔:“大娘怎知……” “卬在城南住十七年咧。”妇人把最后那碗粥搁雄澜面前,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她又看了一眼那剑柄的雕花。 “二十二年前,卬在长安城外摆过摊。” 妇人声音很平,像说今早粥稠了些,“那年来过一个人,反抓的匕首,也是一样的雕花。他急着过潼关,多要了两个饼,也揣进胸口。” 王一婷攥着粥碗,不可置信。 “后来听说,那人刺了国公爷,杀了总兵,还和丁彦平大战一场。”妇人把抹布搭上肩头,换成了官话“匕首没寻着,尸首也没人收。” 雄澜余光,恰在她手抖的一瞬。 妇人转身,舀起锅里最后一勺粥,倒进豁口盆里。 “雕花一样。人,也像。要是带它走江湖,烙不个安全,趁早打哪来,回哪去。实在不行,就往东。” 她没有回头。雄澜低头喝粥,一口,两口,咽得很慢。 高谈圣捧着碗,什么也没说。 王一婷把粥喝尽了。放下碗时,手稳住了。 “大娘,蒲津渡还有多远?” “二百余里。脚程快,四日。” 雄澜也要了两个饼。仔细包好,揣进胸口。 王一婷看他一眼。这回她问了:“学我揣饼做甚?” “好跟你一起走。” 轰鸣,咆哮,声出大河,出平阳第四日黄昏。风里带了泥,是黄河。 “河流浊且迅,汤汤不可陵”书生喃喃。 渡口无城隘,一条土坡探入水边,泊着七八条船,河对岸才有人家。三人正寻渡,忽见上游芦苇丛中水声急响,一条小舟破影而出。 一身水气,态似劲竹,船将靠岸,稳立舟头。 舟子是个黑瘦高挑少年,赤膊摇橹。 舟上伏着个浑身血污的虎须大汉,环子眼,豹子头,衣襟残破,伤口结了黑痂。 对岸官道烟尘隐隐,马蹄与呼喝渐近,是追兵,尚在二三里外。 那大汉扎起身,跳下船,踩进河水,齐膝。他回头望一眼烟尘来处,看了看少年。 少年正弯腰系缆,咧嘴笑着,浑然不觉。 大汉从袖中摸出一柄短刀。 “小兄弟,对不住了,知我行踪,留你不得。” 刀锋直刺后心! 河水浪大盖过人生,少年没回头,白牙还露着,刀尖已至。 破空声!唰! 飞影斜掠而至,快得像被风吹起的落叶。不是暗器,更非羽箭,是人,是王一婷! 她足尖在滩涂一块卵石上轻轻一点,身形抢入舟子与刀锋之间。 宝剑握鞘,剑身吐出半分,握管法腕子一沉,正楷一笔横折钩,软刃卷架刀身,顺势绞咬住短刀! 墨兰特有的柔韧在这一刻尽显无余。剑鞘压刃,剑柄朝前,锋缠二匝,那短刀便是蛛网缚住的飞虫,挣扎不脱。“蚺绞”势成,再发一甩。 “铮!”刀脱手,斜飞出,直插岸边湿泥,刀柄犹在震颤微鸣。 那大汉一怔。就这的工夫,雄澜移至身前。 他未解斧,连裹布的粗绳都没动。 左掌扣其右腕,右肘直撞软肋。大汉闷哼,还待挣扎,刚猛之力又已狠狠压下,不由己身向下,扑通。 人已被按进浅水,半张脸埋在泥里。一息。 同一瞬,王一婷飘到少年身侧。 墨兰剑垂回腰,仿佛连鞘都未出过,仿佛方才那两匝缠绞只是错觉。 她侧头,对少年道:“站后头。” 少年裸漏白牙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 那大汉在泥水里挣扎,仰起脸,先看雄澜,又看王一婷腰间那柄“笔颖”。他咧嘴挤出一个笑: “二位好身手……小人焦贵,绛州运城人。今日落难……” 他顿了顿,见他二人是江湖人士,眼底闪过一丝精明。 “小人不成器,却也认得几个朋友。二贤庄单通单二爷——与小人有些旧交。二位今日抬抬手,他日见了二爷,小人必当美言,让二爷答谢。” 雄澜按在他肘弯的手,力未松,反见沉。 他没答话。攀交的事,听着,便觉厌烦。心念“名门“纵恶”,欺杀百姓?”甚至有些怒容。 王一婷察觉了。她看了雄澜一眼,两人默契,什么都没问。 高谈圣“此人欲携刀杀人,事败又攀扯江湖人物。既被我等撞见,岂能私放?当送官法办!” 那焦贵脸色一白,连声道:“是、是……该送官……”膝行两步,似是认命。 忽然,他一扬! 一把黄沙迎面泼向雄澜! 雄澜急闭眼。焦贵猛地弹起,蹿出三丈,连滚带爬往芦苇丛中逃去。心下得找掩体! “站住!”书生大喝,又哪里追得及。 焦贵头也不回,眼看就要钻进芦苇—— “咻——”来声破空。 一颗石子掠过暮色,不偏不倚,正中焦贵后膝!他惨叫着扑倒,一手攀住芦苇根,仍要挣扎。 “咻——”第二颗。 正中他攀芦的那只手。苇根连泥拔起,焦贵滚落河中。 浊浪一卷,再不见踪影。 岸寂,芦苇摇曳,河声滚滚。只听其声,亦不见人。众人寻忘,破空的余响,还钉在耳中。 雄澜揉了揉眼,沙粒磨得眼角泛红。王一婷递过水囊。 高谈圣望着河面,他甚至没看清,低声道:“这是……” “飞石。”王一婷淡淡回答,“北关确实有位仗义侠客使得这个。姓石,江湖人称‘没羽箭’。” 高谈圣还欲再问,芦苇深处已传来轻轻一声笑。 暮色太浓,看不清面目,只隐约望见立着个锦衣青年,手里掂着块石头,一上,一下。 那人挪步,头插红缨,琛腰裹带,堂堂仪表,八面威风,竟不逊王女旧时公子俊样,他声音不轻不重,正好送到岸边: “焦贵,绛州人。贩私盐起家,再来开了货栈,后染赌,全败光了。又借了单通的钱,说是改邪归正,实则再赌,输的还不上,红了眼,杀了赌坊不少人,落草后,信里说把货栈抵给二员外,说是抵,其实是黑吃黑,那账至今烂着。” “交情早断了,但二爷这人仗义,念及旧情。官兵给他匪寨剿了是另一桩事,倒省了心。”石头在掌心翻了个儿。抛起,接住,复抛起,复接住。 目光落在岸边那个还攥着船缆、浑身僵硬的少年身上。“张家的?” 少年滚了滚喉,点头。“张浣是你爹?” 少年又点头。锦衣小哥收了笑。 “年前腊月,蒲津渡有一艘渡船撞了冰凌。船翻了,捞救上来,人救活了,脑子坏了。自此瘫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 他声音无仄,说了一件百姓的寻常。 “那船主。有个儿子,十一二岁,接了爹的橹,在蒲津渡撑船至今。” 少年攥着船缆的手,动动指节。诧异的看着,这位好像是通万家事的石弘。 石弘也回看着他。“叫什么?” 少年喉头又滚了好几滚,才挤出几个字:“喜…喜贵。” “渡口人叫你张猴儿?”少年抿了嘴。“长得…长得像…。” 那侠客点了点头,怀里摸出一块,掌心掂了掂。 “那恶主欠你多少船钱?” 猴儿一愣。“有…有人在追他,都怕…怕惹事没人敢载,他……他说给五两。我家里…着急…他先付了三钱定钱,说过了河付尾数。” 石弘一抛,划过道弧,不偏不倚,银子落在少年脚边。“船钱,我垫了。” 猴儿低头捡起那。银子棱角已被磨得圆润,恰好一掌可握。 (正常成年男子一手大致可握三到五两银。) 他攥在手心,用力,颤抖,直至两手发白。 雄澜看着那只攥紧的手。薄皮包着细细骨节,青筋一根根凸起。这手里,掌着一家几口性命。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日大风,早春天寒地洞。一间破茅,门口站着个穿破袄的老人,朝他伸出手。“进屋罢。” 记忆又划到几个哥哥,和流泪满面的父母。 他酸着鼻解下腰间的粗布钱袋,从里头数出五两银子——那本是要留到长安作盘缠的——放在少年脚边那堆缆绳旁。 少年迷惘。雄澜没有解释。“上船。”少年愣了一瞬,忙跳上船头,握紧橹柄。“往……往哪边?” “对岸。” 橹叶入水,小舟离岸。 驶出数丈,少年忽然回头,望了一眼渐远的渡口,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锭银。 “石大侠!”舟子喊的很高,“你怎么会知道我爹?”无人应他。 他摇着橹,背脊绷得笔直。驶出二十余丈,他又开口问雄澜: “你们……你们还回来不?” 雄澜没有答,只是望着对岸渐近的灯火,许久,说了一句:“稳些,不急。” 少年低头,握紧橹柄,不再问了。 夜色彻底落下来时,小舟靠上对岸。 黄河闷滚,看不见,只听得见——浑的,沉的,一刻也不肯停。少年人平在船头,望着三人踏上河西的土地。 那五两银子,就沉甸甸压在那,舟子未数,也还没捡。 他只是站在船头,望着那个背斧的背影,渐渐没入岸边。 白牙在夜色里一晃。橹叶入水,小舟缓缓退入黄河凶涛。这一回,没再回头。 盛世江湖 第十章 义矢 六月初七,渭北道上,暑气蒸人 日头正烈。三人踏上河西土地,黄河水声在东,远了。官道西南向,没入平原。驿柳夹植,柳梢在暑风里垂着。 商队铃铛声从身后赶上。那为首汉子一夹骡腹,扬鞭指向西南:“长安?走这道——朝邑、临晋、栎阳,三日至。” 他瞥见高谈圣肩上书箱,又道:“上月相州杜家三位郎君也是打这儿过,往长安赴考去的。” 说罢,青骡蹄声得得,驮着满垛绢帛远了。 高谈圣没接话,只把书箱带子往上挪了半寸。 六月初十,午后。 长安城东北,通化门。王一婷仰头望着那城门,久久不语。 她从蔚州来,从太行山脉来。她见过太行之巅的云雾,见过飞狐口的险峰,见过恒山绝顶的松涛——却从未见过这样的门。 城墙不是土筑的,是青砖,每一块都有半人高,密密匝匝,自地平线拔地而起,直直楔入天际。 城楼三层,飞檐如翼,檐角悬着铜铎,风过时铮铮然。门洞三孔,正中一孔阔可并驰四车,两侧各一孔容驮马徐行。门前立着四十二名执戟卫士,甲胄鲜明,日影下耀如银鳞。 不是城。是山。是人叠起来的山。王一婷忽然明白了,为何蔚州人说起“进长安”,总带着一种她从前不懂的神情。 那不是羡慕,也不是畏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山民望见大海,望见平原。 雄澜亦在望。他望的不是城墙,是城门下的人。 进城的,出城的,推车的,挑担的,骑马坐轿的,徒步赤脚的。有僧人,有道士,有胡商,有昆仑奴。有衣锦绣者昂首直入,有衣褐衣者垂首侧行。有妇人抱子,有老叟负薪,有少年书生挟卷,有壮年军汉悬刀。 千人千面,无一相同。但雄澜只觉,这千人千面,竟都生着同一副神情。是着急。 急着进城,急着出城,急着寻人,急着谋生,急着求官,急着发财。急着活着。书生喃喃:“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王一婷道:“我在蔚州时,常听父亲说,京兆郡得有几百万人口。我总不信。此刻信了。” 高谈圣道:“还不止。隋承周祚,定都大兴,城周六十七里,东西南北各三门,共十二门。通化门是东面北门,自山东、河北入京,多由此入。” 王一婷道:“你连这个都背了?”高谈圣道:“既来长安,岂能不先识路?” 王一婷转头望向雄澜,见他仍望着城门出神,轻轻碰了碰他。 “喂,你想什么呢?” 雄澜沉默良久,道:“想一个字。”“什么字?” “‘囚’。”王女不解。雄澜道:“人立城中,是为囚。这城墙越高,门洞越深,人便越像囚徒。”他顿了顿:“可城外的人,还是拼命要进来。” 高谈圣没有接话。他望着城门,忽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科举,及第,授官,从此离了蔚州,离了太行,离了那个土垣矮墙的小城。他从前以为那是出路,此刻望着这座巍峨如山的城门,却忽然生出一丝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茫然。 三人,缓缓行至门洞前。 执戟卫士伸手拦住:“入城者验过所。” 高谈圣自怀中取出三份过所,双手呈上。卫士接过,细看姓名、籍贯、年貌、事由,又抬眼将三人打量一番。目光在雄澜腰间那柄裹布单斧上停了片刻。 “兵器?”卫士问。雄澜道:“柴斧。” “入城须裹实,不得露刃。”“好。” 卫士点了点头,将过所发还,挥手放行。 王一婷入门洞,青砖壁立左右,凉意霎时浸骨。她忽然回头。 城门洞外,日光晃白,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人群川流不息,僧道农商,男女老幼,各有各的方向,各有各的归处。她总觉得人群里有一双眼睛。 从她踏入通化门的那一刻起,那双眼睛就在看她。 可当她回头去寻,却只见茫茫人海,日光如瀑。 “怎么了?”雄澜问。 王一婷摇摇头:“没什么。” 身后,人海依旧。一袭灰袍一闪即逝。 入通化门,沿大街西行,便是长安东市。 高谈圣道:“旅舍我已问明,隋为仁寿坊,在通化门内西南隅,距此不过三里。” 三人遂折而向南。 长安城街道极阔,东西向者曰“街”,南北向者曰“路”,皆宽可百步。街边坊墙绵延,高可丈余,每坊皆有门,晨启昏闭,各是各的小城。 王女一路东张西望,只觉眼睛不够用。 她见胡商牵着骆驼走过,骆驼背上驮着五彩斑斓的毡毯;她见昆仑奴赤足挑水,水桶随步伐晃出银亮弧线;她见贵妇人乘油壁车,车帷半卷,露出一角金钗步摇;她见老道士拄杖徐行,道袍上补丁摞补丁,神情却怡然自得。 这便是长安。从前只存在于父辈讲述中的长安,此刻就在她脚下。 仁寿坊在通化门内西南隅,坊墙刷白灰,门额题“仁寿”二字,笔力遒劲。三人入坊,沿曲巷行数十步,见一株老槐树下摆着个小小卦摊。 摊后坐着个瞎子。说他是瞎子,是因他双目紧闭,眼窝深深陷下。可他转了过来,王女却感有目光落到自己脸上,不是“看”,是“量”,细细寸寸的量。 瞎子约莫五十,须发花白。面前铺一块青布,布上搁着竹筒,筒中插三支签。筒边压一张黄纸,纸上无字,只有几道墨痕,似画非画,似字非字。 书生没有停步。他不是好玄虚之人,于卜筮星象向无兴趣。瞎子忽然开口,陈述“三位从东北方向来。”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三人耳中。 (衣履式样确与关中有异,明眼人一看便知来自冀北并州。) 他拱手道:“正是。先生有何见教?” 那瞎子将枯瘦的手慢慢伸出,覆在那张无字黄纸上。片刻后,缓缓道:“三位各有八字,老朽可赠一言。听是不听?” 王女来了兴致:“听!” 瞎子“望”向她,嘴角微微牵起一个弧度,如老翁见着顽皮幼孙。 他顿了顿,“长扮女公子。” 王一婷脸色骤变。她下意识按住腰间短刃。 雄澜不动声色,上前半步,将她护在身后。 瞎子却似浑然不觉,缓缓道:“你的八字,老朽看不清。” 王一婷道:“何为看不清?”瞎子道:“有人替你挡了。” 他没有说谁,也没有说如何挡。他只将那只覆在黄纸上的手收回,轻轻搁在膝头。 高谈圣上前一步,正色道:“先生既有赐教,学生愿闻其详。” 瞎子仰起头,那张枯槁的脸正对夕阳余晖,陈皮一般。 (芸香科橘及其栽培变种的成熟果皮,经晾晒陈化至少三年才能叫陈皮) “这位郎君,”他道,“你命里本有三劫。” 高谈圣心下一凛:“哪三劫?” “一劫在幼学,过则前程似锦;二劫在志学,过则加官进爵;三劫在相州——”他停住。 高谈圣等了片刻,不见下文,忍不住问:“前两个是年龄而第三个是地名?” 瞎子道:“第三劫,不在命里,在你心里,在你如何作,怎样作。”便不再与书生说话。 雄澜忽然开口:“先生,晚辈可有话?” 这是瞎子今日第一次“正对”一个人——不是侧耳,不是偏头,是整个身躯都缓缓转向雄澜的方向。 “你。”他道。只这一个字,尾音却拖长。 雄澜道:“晚辈来自蔚州,祖籍在太行。” 瞎子点头,沉默良久。 夕阳渐渐沉入坊墙背后,暮色四合,巷中光影愈淡。老槐树的影子拉得极长,如一只巨掌覆在摊上。 瞎子终于开口。 他说的不是卦辞,不是箴言,一句“弓张而不发,则弓废。矢出则不回。” 他顿了顿。“你是矢。”雄澜久久不语。 王一婷忍不住问:“先生,那他是谁的矢?”“不可说。” 他伸出手,摸索着将竹筒中三支签收入袖中,又将那张无字黄纸折叠,压入筒底。暮色里,他的动作极慢,极稳,如在做一件做了千万遍的事。 “三位,”他道,“长安城大,坊市繁多。老朽有一言相赠。” 高谈圣肃容拱手:“先生请讲。” 瞎子道:“靖善坊,莫去。”王一婷道:“为何?” “龙蟒。”他已将那青布四角折起,打成一个小小的包袱,拄杖起身。他双目紧闭,却绕过老槐树,向坊巷深处走去。 王一婷追了一步:“先生,还未谢你——”瞎子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幽幽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 “不必谢。老朽在此摆了二十年卦摊。”“二十年,只等到一个该问的人。” 三人立在老槐树下,许久无人开口。高谈圣忽然道:“他说的‘该问的人’,是谁?” 王一婷望向雄澜。 高谈圣轻轻叹息一声,从怀中摸出几文钱,走到卦摊方才摆处,弯腰将钱放在青砖之上。 “虽是隐者,不为谋食,我等受其言,不可不报。”他道。 王一婷忽然想起一事。 “他方才说——‘有人替你挡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是谁在替我挡?”无人能答。坊外传来更鼓声,咚咚咚,初更了。 雄澜抬头望向坊墙之外。 长安城的夜来得很快,方才还是暮色四合,此刻已是星河初上。东市那边灯火渐起,西市那边隐隐传来驼铃。 他想起方才瞎子说的那句话——“你是矢。” 矢者,既出不回。更鼓再鸣。 高谈圣道:“旅舍便在巷底,先去安顿。”三人转身向巷中行去。 仁寿坊,隋为旅舍。廊下,王一婷坐在栏杆上,抱着膝望天。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低声道:“睡不着?” 雄澜在她身侧坐下。 王一婷道:“我在想周瞎子的话。” 雄澜不语。王一婷道:“他说有人替我挡了。我在想,那是谁。” 她顿了顿,声音轻如自语:“是祖父吗?是你吗?” 雄澜沉默片刻,道:“是他看不清。” “看不清,未必是有人挡。也许是你命里本无劫。” 王一婷转头望他,月光下,她的眸子很亮。“你信命?” 雄澜摇头:“不信。” “那你信什么?” 雄澜想了想,道:“信路。” “路?” “走一步,是一步。走不到的,想也无用。走得到的,不必想。” 王一婷轻轻笑了。“你这话,倒像是我父亲说的。” 她跳下栏杆,拍了拍衣裙,转身向自己房中走去。走出几步,忽又回头。 “明日去南市?” “去。” “我也去。”她走了。 雄澜独坐廊下,望着天边那轮半圆的月。 蜀王案 第十一章 蜀王 仁寿二年六月十一,长安,靖善坊。 三人一早雇车往南。 雨是未时前后落下来的。起初只是几滴,砸在坊巷青砖上,洇出铜钱大的湿痕。俄顷风起,乌云从东南角压过来。檐下燕雀扑棱棱飞入巢中,树叶被雨点打得簌簌低头。 三人自仁寿坊来,未携伞具。 昨日周瞎子说“靖善坊莫去”,今日王一婷便说“去靖善坊”。雄澜没问为什么,高谈圣也没有拦。他们三人从蔚州走到长安,两千余里,许多事不必问。 此刻雨势骤急,坊巷间行人纷纷趋避,唯独他们三人逆着人流,往坊深处行去。 王一婷走在最前。她换回女装已有月余,自恒山遇突厥那夜,女儿身败露,她便索性不扮了。在太原府,她拉着雄澜陪她去布庄。 此刻那藕荷襦裙已被雨水打湿,沉沉坠着。她抬手压了压鬓发,回头望了雄澜一眼。 雄澜走在她身侧偏后半步。青布短衣,单斧悬腰,雨水顺着他眉骨往下流,他没有抬手去抹,只微眯着眼,望前。 高谈圣夹着书笈跟在最后。油布裹了三层,雨水顺着脊线滑落,一滴也未渗入。他跟得慢,却不是走不动,是在温习“人有礼则安,无礼则危……” 他念到“危”字,停住。前方,雨幕中殿脊隐隐浮现。 歇山顶,重檐,鸱吻吞脊,在雨雾里青黑沉沉的。檐角铜铎被风雨吹动,发出一声两声闷响,铎舌不知何时哑了,只剩空壳相撞。 寺门无匾。朱漆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门环是铁铸的,已生满红锈,雨水顺着环孔,在石槛上积成一小洼铁锈色的水洼。 不是想象中长安大寺的模样。 大兴善寺,天下佛寺之首,开皇二年敕令重建,铜瓦金身,冠绝长安——那是靖善坊南隅。 这里是北隅的偏门。无人问津。王一婷立在山门下,收住脚步。 她忽然想起周瞎子的话。“靖善坊,莫去。” 她抬眼,望向门内。雨帘如幕。幕的那一端,立着一个人。灰袍。 那人背对山门,面朝大殿。雨从僧帽边缘淌下,汇成细流,沿灰袍后襟蜿蜒,没入砖缝。他站得极稳,若不是衣角被风轻轻牵动,几疑是寺中旧设的石像。 王一婷忽然打了个寒噤。不是冷。是惕。 明明是六月暑天,骤雨携凉,可那凉意是清润的,本该舒爽。然而望见那道灰影,她后背竟无端生出一层细栗。雄澜的手已按在斧柄上。 他自六岁习武,五感敏锐,他识得杀气,也识得杀意。 可眼前这道灰影并没有杀气。也没有善意。 他只是站在那里。如一口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古井。你向井中投石,听不见回响;你俯身窥探,只看见自己的脸。 高谈圣亦觉出异样。他上前半步,拱手为礼,声音不高,却尽量稳着: “大师,我等自河北来,初至长安,不谙坊市,冒入宝刹避雨。不知寺中今日可有法会,为何不见香客?” 灰袍人没有回头。雨声里,他的声音缓缓传来。“今日无会。香客不来。” 那声音极平和,述说寻常。可王一婷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低头去看灰袍人的脚。僧鞋,布袜,沾了泥水。 僧鞋旁,放着一只瓦钵。瓦钵中伏着一只小龟。 龟不过孩童掌心大。龟甲青黑,纹路细密如网,灰暗的雨幕里,泛着一层墨绿光泽。它伏在钵底,头足皆缩,探出两只绿豆眼,也望着雨帘。 王一婷从未见过这样的龟。不是因为大小,不是因为颜色。 而是因为,它望着雨帘的神情,竟与那灰袍人望着大殿的神情一模一样。 都在等。等一场不知何时会来的雨,等一个不知会不会来的人。 雄澜忽然开口。“大师,这只龟。” 灰袍人缓缓转过身来。这才看清他的脸。 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瘦,颧骨微突,眉目极淡。不是老,不是病,是那种常年不见的寡白。僧袍灰旧,衣襟处有几块深色渍痕,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眼睛极平静。不是温和,是平,没有褶皱,没有起伏,也没边际。 “施主识得此龟?”他问。 雄澜摇头:“不识。晚辈幼居太行,山中多龟,从未见过龟甲青绿泛光。” 僧人沉默片刻,低头望向钵中。 “此龟来自益州。”他道,“蜀地多山,山溪中常有此物。当地人唤作‘青甲’,说是活了百年的老龟,甲才会转青。” 他顿了顿,声音更淡。“这只,才养了五年。”王一婷脱口道:“五年便有百年之色?” 僧人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掠过三人—— 掠过雄澜腰间的单斧。青布裹刃 掠过王一婷臂弯间那柄软刃。剑鞘裹在靛蓝布囊里,被雨打湿。 掠过高谈圣肩上的书笈。油布裹得严实,边角露出翻开的书页,墨字可辨。 然后他开口。“三位自蔚州来。” 高谈圣心头一震,心下怎么谁都能一眼看出籍贯?道:“大师何以知晓?” 僧人没有答。他垂下眼帘,那只枯瘦的手探入钵中。轻触龟甲,龟便慢慢探出头来,四足划动,攀上他掌心。 他就这样托着那只青甲龟,转身向殿中行去。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半扇。殿内极暗,看不清供奉的是哪尊佛,只隐约见香烟缭绕,长明灯如豆。灰袍将没入门后,忽又顿住。 他没有回头。“靖善坊,不宜久留。” “雨停便去。” 吱——呀——木门掩上。 门缝合拢时,将殿内那点微弱的烛光一并吞没。 雨未停。 王一婷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忽然道:“他认出我们了。”雄澜没有接话。 高谈圣将肩上的书笈往上挪了半寸,道:“他在看兵器。”雄澜点头。 “斧柄。软剑。书笈。”他一顿,“都是蔚州常用的样式。” 高谈圣沉默片刻:“不止。” 他望向雄澜。“他在忌惮你的斧。”雄澜不语。 “裹的紧,看不出刃形,看不出长短,”高谈圣道,“但他知道那是斧。” 雨声渐收。 不是停,是小了。云层从墨灰转为铅白,天光从云隙间漏下一缕,照在山门前的积水洼上,亮汪汪的。 王一婷忽然转身向外走去。“走吧。”她道,“他说雨停便去。”雄澜与高谈圣随她步出山门。 靖善坊北隅荒僻,山门外连条像样的巷道都没有,只有一片被雨水泡软的泥地。泥地尽头,歪歪斜斜搭着一间茶棚。 竹架草顶,棚下摆着两张白木条桌,几条长凳,桌角缺了一截,用瓦片垫着。棚主不知去向。三人落座。 王一婷望着寺墙内那株歪脖子树。老树,主干已空,逸出斜枝. 她看了很久。“那僧人,”她忽然开口,“不是第一次见我们。” 雄澜回头。“在进大兴城前”王一婷说。 她的声音不高,却很定。“昨日初入长安。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通化门。” 她顿了顿。“我记得。” 因为她记得自己与雄澜并立门下,仰头望那高不见顶的城墙。她记得人群川流不息,僧道农商,男女老幼,各有各的方向,各有各的归处。 人群里有一袭灰袍。只在回头那一瞬,一闪即逝。 “他在等。”雄澜道。“等谁?” 雄澜没有答。 高谈圣忽然道:“那只龟?” 王一婷望向他。 高谈圣道:“他说那只龟,从益州带来,养了五年。” 他顿了顿。“五年前是开皇十七年。蜀王杨秀开府益州,是开皇十五年的事。” 王一婷心头一跳。“你是说——” 高谈圣没有说下去。棚外,雨已彻底停了。暮色漫下,寺墙一片模糊。墙内那株歪脖子老树纹丝不动,似在指路,又似拦路。 雄澜站起身。“回仁寿坊。” 王一婷道:“明日还来?”雄澜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否。只道:“他说‘靖善坊,不宜久留’。” 他顿了顿再道“那便不是不能来。” 楔子:五年前·益州 开皇十七年,冬。益州,蜀王府。 地底十丈深处,无窗,无烛,四壁凿成圆穹,如一只倒扣的瓮。 瓮心立着一尊丹炉。铜鼎三足,鼎腹镌螭纹,纹路里积着经年的烟炱。火舌从鼎底镂花处探出,一呼一吸,将四壁人影拉长、揉皱、又松开。 杨秀立在丹炉前。他未着王服,只一袭常服,腰无玉带,发无金冠。三十五岁的蜀王站在蜀地最深处,看铜鼎中文火舔舐鼎腹,将一炉丹药烧成凝血之色。 那气味——腐草、铁锈、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腥甜。他身后跪着十二人。 灰衣,赤足,额间皆有火焰烙印。新烙的,创口尚未结痂,在丹炉映照下如十二只未阖的眼。 杨秀没有回头。 “孤养你们五年。”他道,“今日问最后一遭。”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但在这十丈深的地窟里,每一个字都被四壁拢着,沉沉压下来。 “此番入京,九死一生。愿随孤者,饮此鼎中血;不愿者,领千金,隐姓埋名,终身不得出蜀。” 火舌舔舐鼎腹,噼剥有声。十二人无一人起身。 杨秀等了三息。他身后,跪在最前头的灰衣僧人叩首。“王爷,”僧人道,“贫僧十五岁那年就该死在益州乱军里。多活这些年,是王爷赏的。” 他顿了顿,声音极平。“阎王要收,早该收了。多收这些年,是贫僧赚的。” 杨秀终于转过身。他看着这十二张年轻的面孔——有的他连名字都记不全,只知道绰号:耀杰、尹春、哑婢、病猫、画眉、慈航…… 他看了很久。“你叫什么?”僧人抬头。火光映在他脸上,眉目极淡,瘦削如秋后山石。 “俗名早忘了。”他叩首,“王爷唤弟子‘慈航’便是。” 杨秀点了点头。“慈航,”他道,“你先一步入京。”他顿了顿。“在靖善坊寻个小寺,替孤……等个人。” 慈航抬起头。“等谁?” 杨秀没答。他转身重新望向那尊丹炉。炉中丹药已烧了七日七夜,此刻正在鼎腹中央凝成一颗鸽卵大的赤丸。 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等孤自己。” 仁寿坊,隋为旅舍。 高谈圣坐在案前,《礼记》摊开,久久没有翻页。 他想起那僧人看雄澜单斧时的眼神——不是打量,是辨认。 他想起那句“三位从蔚州来”——不是猜测,是确认。 他又想起周瞎子。“二十年,只等到一个该问的人。” 谁是那个该问的人?——有些路,是书里没有的。 廊下,王一婷。她没有回房,也没有点灯。月光照在她脸上,很淡,她在想那只龟。 那只青甲龟伏在瓦钵底,头足皆缩,只露出两只眼睛,定定望着雨帘。 它在等什么?等雨停?等人来?等一个它从未见过的人。 她忽然想起周瞎子的话。“有人替你挡了。” 她攥紧裙角。祖父是什么样的人? 她从未见过他。据祖母说他走出明堂门外的那一日,她尚未出生。她只知道他姓王,是北周王氏的末路孤臣,是刺出那一匕首的人,是死后连尸骨都未能归葬的人。 周瞎子说有人替她挡了,是祖父在挡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蜀王案 第十二章 入局 仁寿二年六月十二。辰时。 晨鼓刚过不久,三人已立在坊门外。 昨夜书生几乎未眠。烛火燃尽,他将《礼记》夹进卷末空白处,与手抄的《关中坊里志》并在一处。 那上面有他新添的一行小字:靖善坊,皇城正南偏东,坊内有寺三,无考。 王一婷今日换了一身青灰窄袖。裙裾收短两寸,便于行走。将那柄软刃悬在腰侧,鞘外只裹了一层青绢。 雄澜看了她一眼。她道:“今日不是去避雨。” 三人在车马行雇夫出发,穿过东市,沿着皇城南墙。 大兴都城的辰时,各坊门初启、人流四散。推车的货郎从西市来,挑担的菜贩从春明门入,三五书生结伴往国子监,也有绯袍官员乘车往皇城方向——那是去早朝,这时已迟。 靖善坊的坊门比仁寿坊高阔些,门额题字是隶书,墨迹较新。门吏倚在门柱上,正低头剔指甲,抬眼见三人,懒懒问一句“寻人?”,高谈圣答“访寺”,门吏便不再问,摆摆手放行。 坊内清静。不是荒僻的清静,巷道宽,槐荫密,坊墙内隐约可见高脊飞檐。偶尔有朱门半掩,门阶石狮蹲踞,却不见仆从出入。 王一婷压低声音:“这边住的什么人?” 高谈圣目视前方,嘴唇微动:“多是朝中官员的别业。靖善坊近皇城,不少贵胄在此置宅。” 他顿了顿。“还有受召回京的蜀王。”声音像在背书:“杨秀开府益州,然在长安有旧邸。开皇年间所赐,在靖善坊南隅。自他被征还京师,便居此邸。” 他昨夜查的不只是寺。 三人从北门入,沿西墙向北走,巷道人迹渐稀。路遇两处寺门:一处挂匾“宝明寺”,门半开,隐约闻木鱼声;一处门额剥落,字迹难辨,阶前生青苔。 都不是。 那日靖善坊北隅,山门无匾,墙内有一株歪脖老树,空干逸枝如人伸臂。 她记那株树,比记寺门更清。 三人继续往北。坊墙将尽处,巷道忽地收窄。两侧坊墙褪去朱色,变成青灰土墙,墙头不生瓦当,只覆着一层厚苔。日光照到这里,似乎也淡了几分。 巷底,立着一座小寺。 寺门无匾。 她望着那门环,忽然想起前日那洼铁锈色的积水。靖善坊,大兴善寺北隅,那一扇无人问津的门。 不是同一处寺。是同一扇门。 雄澜抬手,叩门。铁环撞击门板,锈屑簌簌落下。无人应。他叩第二遍。 门开了一道缝。透出殿内幽暗的光,门缝后立着那袭灰袍。 慈航。 他今日没有托着那只瓦钵。望着三人,目光掠到王一婷腰侧悬着的墨兰花儿。 然后他侧身,让出门缝。“进来。” 寺极小。穿过山门,便是大殿。 殿后有一小天井。天井中央一口井,井沿生青苔,井绳朽断,辘轳锈蚀。 慈航立在天井东墙下。墙是土墙,高可丈余,墙根生着厚厚一层蕨草。他弯腰,拨开蕨草,露出一道石板。 石板长三尺,宽不过二尺,与地面齐平。边缘已被蕨根撑开一道细缝,缝里透出隐隐水声。 “这是靖善坊旧渠,”慈航道,“开皇二年筑新城,坊内旧渠多废。唯有这一段,还通着清明渠的支渠,”随即他顿了顿,又说“闸在蜀王府后墙外。” 王一婷望着那道石板:“你带我们从渠进去?” 慈航没有答。他俯身,五指扣住石板边缘。那石板少说重百余斤,他单手一提,石板应声而起,底下露出渠口。水声清晰了。 渠深约五尺,宽可容一人侧身。水不深,没不过脚踝,慈航率先下渠。他灰袍下摆浸入水中,步履没有溅起一点水花。 雄澜紧随其后。柴斧已横背在手。 王女提裙踏入渠中。凉意从脚底蹿上来,渠水下青苔滑腻如蛇鳞。 高谈圣最后入渠,想将石板掩上,力不从心。 几人越走越黑,到最后只有前方慈航的脚步声,引着他们向黑暗深处走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忽见微光。从渠顶一道石隙透下来的。 慈航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道石隙。“此处是蜀王府后渠闸口。”他声音极低,“闸上原有人看守。三月前,看守换了。”他没有说换成了谁,“待会入府,不论见着什么,莫出声。”他抬手,轻推渠顶石板。 石板松动,一道更亮的光透下来。 慈航翻身上去,回身向渠中伸出手。雄澜握住那只手。 他掌心有厚茧,指节粗大,看就知道是习武之人。但那手没有用力,只是轻轻一带,让他借力攀上渠沿。二人其后。 后园的水渠边,是一座假山。几丈余高,湖石垒成,纹路细密,山势层叠,有洞有壑,顶上生株矮松,在那盘曲。园无花木,只有这座假山孤零零杵着。四面是墙,墙高丈五,墙上无门。这是一座被墙围死的假山。 慈航伸手探入一处石隙。咔嗒一声。 山体纹丝不动,但雄澜能听见机括轻极的拨动,像针落棉。慈航侧身,从山石间一道不起眼的裂隙钻了进去。三人复跟入。初甬道极狭,行数步,豁然开朗。 道两侧壁上有灯,铜制的,油盏积满陈垢,灯火幽幽。壁上还凿有凹龛,龛中搁着杂物。 王一婷压低声音:“这里住了人?”灰僧不搭她话茬。 他继续前行,前方甬道分作三岔。 慈航毫不犹豫,择左。 行十余步,他忽然停住,俯身拾起一物。一块绿牌。 玉质,通体碧绿。牌面刻着一行小字,雄澜凑近辨认: 内侍省·掌固·张希 牌侧有一道裂痕,边缘沾着暗褐色渍痕。 慈航将绿牌收入袖中。他背对三人,“四月里,宫里来过人。” 他没有说谁派来的,没有说那个姓张的宦官是死是活。说了这一句,又继续前行。 甬道尽头,一道花梨制门。慈航推开木门,一间石室。室中央有一张案。案上摊着几卷帛书,边角压一块镇纸。镇纸是铜铸的螭虎,虎口衔着一枚残破的玉环。 高谈圣走到案前。他低头,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卷帛书上。 帛书展开约三尺,墨迹犹新。字迹雄峻,锋芒毕露,不似寻常文牍。 他读出第一行:广不死,孤不入太庙。 众人心头一震。 她望向雄澜。雄澜按着斧柄,目光落在帛书末尾那方朱印上。 印文四字:蜀王秀印 书生目瞪口呆。看着那方朱印,看着帛书边角几处涂改的墨迹,联想到一个人在深夜独坐,一字一句写下这些字时,笔尖顿了又顿的痕迹。 这不是栽赃杨秀的伪作。这是杨秀亲笔。 他确实想反。石室中静得只剩灯芯噼剥。 慈航立在门边,背对三人,灰袍融在灯影里。他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王一婷忽然道:“这间石室,知道我们会来。” 慈航没有回头。“贫僧等了五年。”他道,“不知等的是谁。” “但等来了,便带来。也许是你们,也许不是。” 没有人动案上的帛书。雄澜走向东墙。墙上是凿痕。 不是开凿石室时留下的斧凿印,是另一道一道刻上去的——细、深、齐整,刻刀一笔一笔划成。 高谈圣数了数。“二十二道。“ 每一道刻痕旁,都有一行小字。 最上面那道: 尹春·开皇十八年三月初七 往下: 耀杰·开皇十八年八月廿二 竹竿·开皇十九年正月初九 哑婢·开皇十九年四月十八 病猫·开皇十九年冬月初一 画眉·仁寿元年五月廿三 …… 雄澜一路看下来,目光停在最后一道刻痕上。 那道痕是新的,石茬还没有被灰尘填平。旁边那行小字,墨迹尚未干透。 慈航·仁寿二年六月廿三 今日是仁寿二年六月十二。 还有十一日。 王女也看见了。她转头望向门边那袭灰袍,想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慈航看见了她的目光。寡白的脸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声音比平时更低:“贫僧十五岁那年……”他道,“益州乱军屠城。贫僧伏在尸堆里,压了三日三夜。王爷从乱军阵中走过,掀开贫僧身上那具死尸,问贫僧:“能走否?” 他自问自答“贫僧说能。王爷说,那便走。” 高谈圣忽然开口:“昨日,你认出我们。” 慈航道:“是。”高谈圣道:“你认得蔚州的兵器。” “贫僧不认得蔚州的兵器。”他道,“贫僧认得那柄剑。” 他转过身,目光掠过王一婷腰侧那柄软刃,他道,“但护手上那朵兰花徽,贫僧见过。” 王一婷下意识按住剑柄。 慈航道:“五年前,王爷从长安购回一柄匕首。匕的护手也镌了芷兰。王爷说,此剑主人姓王,是北周旧臣,死于二十二年前崤山。” 他望着王一婷。“那匕,王爷供在益州王府内室。” “贫僧每日洒扫,见过千遍。” 王女二指紧钩剑柄。那年她尚未出生。她随他血脉姓王,他是深受宇文皇恩的孤臣,是刺向隋庭太祖的人。她不知道祖父的兵刃是什么模样。 原来它被人收殓过。在五年前益州王府,被一个不认识的灰衣僧人每日擦拭。 她松开了剑柄。“那匕首,”她道,“现在何处?” 慈航道:“王爷上次入京携来。” 他顿了顿。“假山尽处。” 雄澜忽然抬手。动作很快,没有碰触屋内任何,柴斧抽出,横握在手,立桩摆架。 王一婷立时噤声。高谈圣屏息。 然后他们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从甬道深处来,是从上方假山顶,从石隙间,从他们头顶三尺的某处。 一步。 一步。 靴底踏在石板上,大概是软皮,每落一步,有极轻微的“嚓”。至少三人。 慈航纹丝未动。他立在那盏铜灯旁,灰袍融在灯影里,连呼吸声都敛尽了。 脚步声停在他们头顶。 停了三息。 然后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高,隔着石层传来,有些闷。但吐字极清晰。“闸口的石板,被人打开了。”另一人道:“何时?” “今日。” 沉默。那声音又道:“渠边青苔有踩踏痕,是新痕。不止一人。然后那声音呵斥: “搜府。’ 脚步声又起。 这一次不是往别处去,是往假山深处来。 越来越近。王一婷望见雄澜握斧的手指收紧了。 慈航终于动了。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牌,轻轻搁在案上。又取下腰间一串念珠,挂在铜炉边沿。 然后他转身,向甬道口走去。 书生:“大师?” “石门后有一道窄隙,可容一人侧身出。”他道,“或许通清明渠。贫僧只探过一次,未走到底。” 他顿了顿。“雨停便去。贫僧说过。” 灰袍没入甬道的幽暗。 雄澜将那枚绿牌从案上拾起,塞入怀中。 “走。” 蜀王案 第十三章 十七刀 窄隙伸手不见五指。 雄澜走在前头,一只手探着两侧石壁。石壁湿冷,踩着绿泥苔藓不知走了多久,大概已经是后半夜了。 身后是王一婷,十几年的修炼让她走路无声,呼吸无声,人过无痕。再往后是高谈圣,偶尔衣蹭石壁的声音,表明他还没跟丢。 这条窄隙不是直的。一会儿向左拐,一会儿向右转,有时突然下沉,脚下出现湿滑的石阶;有时陡然上升,需手脚并用攀爬。两侧石壁从青苔变成麻石,从麻石变成夯土,又从夯土变回石壁——反反复复。最可怕的是,总有岔路! 王一婷低声问:“这不是来时的路吗?” 雄澜“也许是。” 他停下来,侧耳倾听。前方有水声,隔了好几层墙。后方什么声音都没有。 高谈圣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喘得闷闷:“咱们迷路了?” 雄澜停住一息,继续往前。 又走了约一炷香,窄隙再次分岔。左边一条稍宽,隐约有风;右边一条更窄,尽头漆黑。 三人在岔路口站定,选了左边。 走了不到二十步,窄隙到头。一堵石墙挡在面前,墙根有水痕。死路。 退回岔路口,选右边。 右边那条更窄,需侧身收腹。走了约五十步,又遇分岔。 如此反复。三次。五次。七次。 高谈圣已记不清拐了多少弯,双腿发软,后背被石壁蹭得火辣辣地疼。 雄澜停下,靠在一处稍宽的转角。他抬手,指向石壁上一道痕迹:“这是我半炷香前划的。” 那痕迹很新,斧在苔藓上刮出的一道白印。白印旁边,还有两道更旧的。 王一婷看着三道白印,心头一沉。 雄澜闭上眼睛,静静听着。水声若有若无,风极微弱。 听脚步,很远,但踩的沉,从某个方向传来。不是一人,是两三人。雄澜一个手势,示意两人噤声。 三人贴在石壁上。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从他们没走过的一条岔路传来的。 有人开口,声音隔着石壁闷闷的: “闸口那边查过了?”“查过了。渠边有踩踏痕,不止一人。” “府里呢?”“搜了三遍,没人。”沉默片刻。“假山这边呢?”“还没。”“走。” 脚步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渐渐消失。 雄澜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王一婷压低声音:“是搜咱们的。”雄澜点头。 高谈圣疑问:“往哪儿走?”雄澜望着脚步声消失的方向——那是他们没走过的路。 “那边。” 顺着那条岔路,走了约一炷香。窄隙变成宽道,两侧开始出现人工凿刻的痕迹。石壁上有凿痕,有凹槽,有插火把的洞眼。 前方有光。不是天光,是灯火。 雄澜放慢脚步,贴着石壁过。一道破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焰和人声。 他侧身贴在门边,往里望去。 门后是一间石室,三丈见方,穹顶很高。灯火通明。 室中有七八个人。皆是灰衣赤足,或坐或卧。 东墙下一排草席,席上叠着薄衾,衾边搁着堆陶碗,碗里还剩有残羹。一个灰衣人正端着碗喝,呼噜呼噜的。 西墙下一排木架,架上搁着刀、剑、弓、箭。一个年轻人走过去取下一柄横刀,拔出半截看刃口,另一个凑过来,两人低声说着什么。 南墙一张长案,案上摊着几卷帛书,笔墨凌乱。一个年纪稍长的端坐木桌,执笔写了几个字,又涂掉,愤愤丢笔,靠上椅子,呆呆望着穹顶。 北墙堆着几只木箱,箱盖敞开,露出干粮和衣物。一个瘦小的蹲在箱边翻找,翻出一块饼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下,低头看饼上有没有长毛。 碗筷声,磨刀声,翻箱声,打盹的鼾声,混成一片低沉的嗡嗡。 王女贴在门边,小姐出身的她看着这一幕,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些死士。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冰冷、沉默、像刀一样锋利的人。他们会打盹,会闲聊,会担心饼有没有长毛,会写两笔字就烦躁地扔笔。 在她身后,书生也看见了。他望着那个扔笔的灰衣人,忽然想起自己。多少个夜晚,他也是这样坐在案前,把笔一扔,往后一靠,望着房梁发呆。 雄澜没有共鸣,退后半步,示意他们离开。 三人贴着石壁,悄无声息地绕过那道门,继续往前。 又走了约一盏茶,前方又出现一道门。玉门,半掩着。 三人往里望去。一间小石室,比之前那间小得多。室中只点了盏灯,灯前跪着一个人。 灰衣女子。侍女打扮,年纪不大,长相普通。额间一道烙印,淡粉色的疤。她跪在一只铜案前,案上供着一柄短匕。护手上烙着兰花。 那女子望着那柄匕首,一动不动。 王一婷从雄澜身后探头望去,一眼看见那匕鞘上印的芷兰。她心头一颤。 祖父的匕首。 那女子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知道门外有人:“主人说,这柄匕首的主人,是忠臣。” 她又说“主人还说,他刺的是北周随国公,不是先帝。他若归顺当朝,当与先祖同葬太庙。” 那女子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柄匕首的鞘。只碰了一下,便缩回手,像是怕亵渎了什么。 “师兄让我守着这盏灯,”她低声道,“守着这柄匕首。他说,等主人来了,要亲手还给主人。”她低下头。 “可是师兄今日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她不再说话。 三人继续往前走了很久,看见一个缝隙,扒开丁字缝,出去是个窑的内部,不知是哪个年月留下的破窑,窑外看到开阔明沟。 “终于出来了”书生整个人一下子松弛了。 往前走的一瞬间,迎面来了四个人。 三人忙是退回窑里。 四名侍卫也看见人影,鱼贯而入。 当先一人三十出头,面容精悍,腰悬横刀,胸前护心镜锃亮。他目光一扫看向窑内。 “没人?”他身后一名侍卫道。 当先那人没有理会“这些痕迹是新的。有人来过。” 另一名侍卫道:“会不会是那些灰衣人?” 当先那人摇头:“他们不敢来这边。这是废窟,早没人走了。”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落在缝隙后。 “出来。”雄澜没有动,眼神示意二人,他自己出去。当先那人冷笑一声,手按刀柄。“三息。不出来,放火烧窟。” 一息。二息。雄澜从石柱后走出来。单斧悬腰。 “噌”四名侍卫同时拔刀。 当先那人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单斧上。 “阑入禁地,按《开皇律》徒二年,持械,再加一等。你是束手就擒,还是让我砍下你的脑袋?” 雄澜没有答,只是看着那四个人。支开拳架。 四柄刀。站位讲究,左右包抄,封了死角。不想是要给自己活路。 侍卫首领:“拿下。” 左边侍卫抢先出手。他脚步子抢快,三步便抢到雄澜身侧,刀锋横斩,直奔腰肋。 雄澜侧身,刀锋贴着衣衫。他右手顺势摘下腰间单斧,左步一弓,顶肩迎门靠。 正撞在那侍卫进门,他卸不掉雄澜蛮力,跌飞出去。 另外两个同时扑上。一人攻上盘,刀扎面门;一人攻下盘,刃扫膝弯。 雄澜先动,借着轻功溪近二人,兵刃抡圆。斧背磕开扎面门的刀,斧柄压退扫膝的腕。左手手掌轻拍一人后背,两刀落空同时,两人已收势不及,撞在一起。 雄澜双手横斧,一推。那人双脚离地,栽倒在地。右边最开始撞飞那人翻过身来,还欲再战,柴斧斧刃已经横在他颈前。 那人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三次倒地,一人被制。前后二到三息。 侍卫首领站在原地,手按刀柄,没有动。 他盯着雄澜。从头到尾,雄澜只用了斧背和斧柄,那层裹布连解都没解。 “阁下好身手。”侍卫首领缓缓道,“不过,这小子的命,我不在乎,挟持他你也走不了,现在”他拔刀。 刀身狭长,刃口微弧,是标准的横刀制式。但他握刀的手法不同,斜握,刀尖微垂。 雄澜的目光落在他握刀的手上。这是上过战场的人。甚至有兵家内力。 侍卫首领往前踏出数步,刀光一闪,直取雄澜。 快。极快。 雄澜一脚蹬躺斧下那人,侧身闪,刀锋贴着脖颈划过,只差半寸。他立斧拦下,刀斧相并,直擦星火。 侍卫首领刀势不停,刃口顺杆下滑“横刀卸甲”,直削雄澜执斧之手。雄澜利落,旋杆绞刀不仅带偏横刀,还能引动对手空门。首领见他破招巧妙,心下不住赞叹,同时一个侧滚,撒手换把,抽出宝刀再扎腋下。 雄澜斧面一扇兵刃再磕。 一击不中,二刀又至。刀锋斜撩,还取肋下。 雄澜后撤半步,斧首压刀。刀锋贴着斧背滑过,发出刺耳的锐响。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刀风霍霍,一刀快过一刀。刀法里没有花哨,每一刀都是取人性命的杀招。横刀混着内力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金意合一,破雪寻梅,以攻代守,招招相连。 雄澜柴斧轮转。斧背、斧柄、斧首,斧面,他用整柄用了一遍,唯独不用刃口。刀斧相撞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一连十七刀。 第十七刀落空时,侍卫首领忽然收刀后退。 他背过握刀的手,发颤的很。 雄澜站在原地,也往后退。斜握斧背朝前,学着对手起手样式。 那首领看着他。从头到尾,雄澜只守不攻,挡了十七刀,脚下只移动了半步。 “你不用刃?接招的同时还在学我招式”侍卫首领道。 雄澜不语。 “你若进招,我方才会死几次?” 雄澜道:“你不是敌人。” 侍卫首领一怔。 雄澜道:“你们是奉旨看管王府的侍卫。我误入此地,无意与你们为敌。” 顿了一下又开口“我只要离开。” 石室中一时寂静。 那三个侍卫已经爬起来,握刀在手,却没有人再上前。没人敢上前。 侍卫首领望着雄澜。 良久,他把刀收回鞘中。他侧身,让出窑室的门。 “我叫高俊,你叫什么?” “雄澜。” 侍卫首领点了点头。 “走,带着里面另外两个人。趁我还没改主意。” 雄澜看着他。挥手示意躲着的二人出来。 侍卫首领道:“今日我拦不住你,便是拦不住。但这事我会禀报上去。” 他叹了口气。“上面的人,不会像我这么好说话。” 雄澜点了点头。“知道。” 高俊一怔。 良久,他身后,一名侍卫低声道:“大人,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侍卫首领没有答。他望着刀口的磕痕,想着方才那十七刀。 “雄澜……”他低声道,“我记下了。” 他转身。“收队。上报东宫。” 东宫,右春殿。大兴宫的灯火隐约可见 夜已深,廊下灯火如昼。高俊跪在堂下,头垂得很低。 堂上坐着一人,三十出头,眉骨高棱,姿仪上美,身穿紫袍,绣着小龙团花。能让侍卫跪着回话的,自然不是常人。 那人手里捏着一枚茶盏,汤已凉。 “三个侍卫,加上你?”他缓缓道,“拦不住一个十七八岁的后生?” 侍卫首领额头贴地:“属下无能。” 那人没有动怒,只是把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什么路数?” 侍卫首领道:“柴斧,见招拆招。从头到尾没用刃。” 那人眉梢微微一动。“没用刃?” “是。” “他若用刃呢?” 侍卫首领沉默片刻。 “恐卑职……见不到殿下。” 堂中寂静。 那人望着案上那盏凉透的茶,久久不语。 良久,他开口:“那柄匕首呢?” 高俊道:“还在原处。有个灰衣女子守着,没动。” “灰衣女子?” “杨秀从益州带来的死士。她的师兄叫慈航,是头领。” 那人点了点头。“慈航……”他低声道,“王弟养了五年的那条狗。” 声音不悦“去查那个用斧的。叫什么,从哪儿来,跟杨秀什么关系。” 高俊叩首:“是。”他没直接说出雄澜。 那人也不正看他一眼,又恢复了平静“查清楚了,再报给孤。” 侍卫首领心叩首更深:“卑职明白。” 那人挥了挥手。高俊起身,躬身退下。 “有个灰衣女子守着那柄匕首。”太子低声道:“等谁呢?”无人应答。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晃了晃案上那盏凉透的茶。 三人从沟里爬上来,浑身湿透。 王一婷瘫坐在草地上,大口喘气。她低头看自己的软刃,方才她躲在窄隙里,一直握着剑柄,却没有刺出去。高谈圣仰头,看着天空悬挂的北斗,辨别着方向。 雄澜站在沟岸边。 头顶是六月十三的下弦月,挂在柳梢头,淡得像一片冰。再往北,是玄武门。再往北,是大兴宫。 他们还在长安城里。还在这个他昨日才说“人立城中,是为囚”的长安城里。 王一婷忽然开口:“那个高俊?”高谈圣问:“他会禀报上去吗?” 王一婷又问:“上面是谁?” 雄澜望着北边。“杨广。” 高谈圣心头一震。雄澜没有再说话。他依然站在沟岸,望着北边。 夜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宫城里隐约的钟声。 六月十三。还有十日。远处,东宫的灯火亮了一夜。 蜀王案 第十四章裴元庆 仁寿二年六月十三。辰时。 三人围坐在仁寿坊旅舍的堂中,对着桌上那串钱发呆。 钱不多了。从蔚州到长安,两千余里,雇车、住店、打尖,盘缠像水一样流出去。到通化门那日还剩些,这两日住店吃饭,又薄了一层。 高谈圣把书笈里的东西翻出来,一件件清点。书,换洗衣衫,几块干粮,还有临行前乡里学子们的二十三文饯行钱,他一直压在笈底没动。 他把那些钱也摆在桌上。“就这些了。”他道。 王一婷没说话。她在家里从不管钱,祖母每月给的月钱都交给丫鬟收着,出门时一股脑揣进包袱,走到太原就花得七七八八。若不是雄澜一路管着,只怕到不了长安。 雄澜看了看那堆钱,又看了看窗外的日头。“我去打柴。”他又道“毕竟是我给了那舟子五两。” 高谈圣抬头:“打柴?”雄澜道:“那天听车夫说,长安柴贵。南山柴一担能卖五十文。” 高谈圣愣了一下:“南山?那多远?” “来回半日。”雄澜顿了顿,“打柴半日,卖柴半日。两日应该能赚百余文。” 王一婷也站起来:“我跟你去?” 雄澜摇头:“你先办你的事。裴府不远。” 王女不满,但没说话。 她没跟任何人提过裴家的事,她打算安顿下来再寻机会去拜访。雄澜怎么知道的? 雄澜没解释。他从来不问,但什么都记着。 高谈圣看看两人,轻咳一声:“那我……”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各地举子入京赴省试,可入住国子监官舍,食宿由官府供给。”他道,“我去那边便好,不必占着这些钱。” 王一婷愣了一下:“你不跟我们一起住?” 高谈圣摇头:“官舍在务本坊,离考场近,也方便与同科举子往来。况且——”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堆钱,“你们比我更需要这些。” 高谈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道:“我安顿好了,便来寻你们。” 雄澜点了点头。高谈圣把书笈重新收拾好,站起身。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 雄澜和王一婷还坐在原处,望着他。 日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们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高谈圣忽然想起七年前,蔚州道观外,他第一次见雄澜。那时他被家中嫡子欺辱,冒出一个孩子两三下把他们都打跑,然后蹲下来给他捡散落一地的书。然后他们通过姓名。 “在下高谈圣,请教恩人姓名”“雄澜。”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名字会和这个人绑在一起七年。 “喂。”他喊了一声。 雄澜看着他。高谈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道:“十几日后,我父王会差人送来银钱,我来寻你们。” 雄澜点头。高谈圣转身走了。 国子监在皇城以南,务本坊西侧。 高谈圣背着书笈,站在门外,仰头望着那方匾额。门楼不高,但进出的都是读书人模样,有的与他年纪相仿,有的已两鬓斑白。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报到的手续不复杂。验过所,验解状,登名造册,领号牌。一个小吏领着他往舍区走,穿过两进院子,停在一排厢房前。 “蔚州来的?”那小吏看了一眼册子,“你与相州几位举子同院。他们上月就到的,早就住下了。”高谈圣道了声谢,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株石榴树,正开着红花。厢房分左右,门上挂着号牌。 他的那一间在东厢第三间。 刚放下书笈,隔壁的门开了。一个年轻人探出头来,二十出头,穿着月白襕衫,眉目清朗。 “新来的?”他笑道,“在下杜正伦,相州人。兄台怎么称呼?” 高谈圣还礼:“蔚州,高谈圣。久闻一门三杰。” 那杜生眼睛一亮:“蔚州?那是代王治下。听说代王好学,蔚州文风颇盛。”高谈圣笑了笑,没接话。 杜如晦又道:“那两位便是我家兄——杜正玄、杜正藏。”他往身后指了指,“咱们这一院,都是今科赴考的。日后若有不懂的,还望兄台指点。” 高谈圣谦道不敢。 两人又说了几句,杜正伦才掩门回去。高谈圣回到自己房中,把那卷《礼记》取出来,摊在桌上。 窗外传来那兄弟们的说笑,隔着墙,隐隐约约。他忽然想起仁寿坊那间小旅舍,想起雄澜和王一婷。 此刻他们还在那里吧?雄澜该动身去南山了,王一婷也该往裴府去了。 他望着窗外的石榴花,发了很久的呆。然后低头,翻开书页。 另一边 王一婷走了大半个时辰,可算找到裴府大门。 门第不算显赫,石阶只三级,门楣上悬着“裴府”木匾,墨迹有些年岁了。门口没有家丁站班。 她上前叩门。 一个老门子缓缓开门,慢慢走出,眯着眼打量她。她穿着一身半旧襦裙,不像是贵客,但举止又不像寻常百姓。 “姑娘找谁?” “烦请通报,就说蔚州王家长女,求见裴世叔。”她心里也没底 老门子听见蔚州王家,脸色耷拉。 “姑娘稍候。”他转身进去,脚步比出时快了许多。 不多时,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中年男子快步迎出,身材魁梧,眉目间有武将的英气,但此刻笑得温和。 他还没走到门槛,就看到王女,脸色变得惊喜。“一婷?”他道,“像,太像了!像你父亲!” 王一婷行礼:“裴世叔。” “王兄知道你来长安吗?” 沉默。 巷口的槐树上有只蝉在叫,一声一声,拖得老长。 那人看着她,看了很久。让出门。“进来。” 裴府不大,但收拾得齐整。穿过一进院子,便是内堂。堂中陈设简单,一几两案,墙上挂着一张弓,弓弦松着,看得出是旧物。 茶上来后,裴仁基没有立刻说话。 他坐在上首,端着茶盏,盯着王一婷看。那目光不凶,但沉,像压着什么东西。 王一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盯着自己面前的茶盏。茶是煎过的,加了盐和姜末,热气里飘着一股辛辣的香,这是关中人的喝法,她还不大习惯。 “多大了?”裴仁基忽然问。 “十七。” “十七。”他重复了一遍,顿了顿,“你父亲生你那年,生了一场大病,他写信来,说你祖父给定下了名字,一婷。说是王家人,纵使只剩一人,无论男女,都要亭亭而立,不折风骨。” 王女抬起头。裴仁基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庚子年,你祖父埋伏崤山,殉国时,你还没出生。后来你父亲写信来说,你祖父走之前,念叨过这个名字。” “我那时候想,这孩子将来会是个什么样的人。”裴仁基把茶盏搁下。 “你父亲不让你来长安,是不是?” 王一婷沉了片刻,点头。 “那你还来?”王一婷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世叔,我想知道我祖父的事。” 裴仁基沉默,他在纠结。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下人从廊下经过,匆匆忙忙的,像是在追什么。 良久,裴仁基叹了口气。“你像你父亲。”他道,“那股倔劲儿,一模一样。” 他往后靠了靠,望着墙上那张弓。 “你祖父的事……我知道的不多。当时我正随先人在马山关,是后来听人说的。” 他顿了顿。 “他刺了太祖。然后被太祖部将所杀。那个人叫丁彦平,岁数跟你祖父相仿,当年是张溢麾下旗牌长,那代人,属他武艺绝伦,平南陈,立下不少大功劳,如今已是登州总兵。” 王一婷心头一震。 “登州?” 裴仁基点头。 “登州。山东东头,靠海。这些年没少听人提他,战功赫赫,话语权在东部一带,只逊靠山千岁。” (演义的叫法是“靠山王”,杨林是虚构人物,按地理位置和地位来讲该是齐王,隋朝:晋>秦>齐>汉>楚>鲁>赵>魏>韩>蜀>吴>越>湘。其他朝代大多秦在前。双字王地位明显低于单字)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怜惜,又有些担忧。 “一婷,你私跑来长安,就是为了问这个?” 王一婷攥紧袖口,她在思考。 裴仁基正要再说什么,堂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像是有孩子跑过来了。 门帘一挑,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探进头来。她生得眉眼清秀,扎着两个小髻,穿着一身浅碧色短襦,手里还牵着个摇摇晃晃的小娃娃。 那小娃娃约莫不到两岁,虎头虎脑的,走路还不大稳,被小姑娘拽着,一步一歪。 “阿爷”小姑娘喊了一声,忽然看见堂中有客,愣了一下,脚步顿住。 她身后的小娃娃可不管这些,挣开她的手,迈着小短腿就往里跌撞着走,连跑带爬。朝裴仁基扑过去。 裴仁基伸手一把捞起来,抱在怀里颠了颠。小娃娃咯咯笑起来,伸着两只小肉手,抓他的衣襟。 那小姑娘站在门边,有些局促,眼睛却忍不住往王一婷身上瞟。裴仁基朝她招了招手。 “翠云,过来见过你王家姐姐。” 小姑娘这才蹭过来,站在裴仁基身侧,规规矩矩朝王一婷行了个礼,眼睛却还是忍不住打量她。 “她叫翠云。”裴仁基道,又颠了颠怀里的小娃娃,“这是我儿元庆。都是闹腾的年纪,没个消停。” 王一婷看着那小姑娘,又看着那个小娃娃,女儿心忽然软了一下。 那小姑娘正好奇地望着她,目光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那小娃娃却不管这些,只顾着抓他父亲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裴仁基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儿子,又抬起头,望着王一婷。 “他叫元庆。”他道,“出生那年,正好是你祖父走后的第二十个年头。” 王一婷望着那个小娃娃,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翠云忽然开口:“姐姐,你是从蔚州来的吗?蔚州远不远?” 王一婷愣了一下,点头:“远。走了好多天。” 翠云眨眨眼:“那你见过大海吗?”王一婷摇头。 翠云有些失望,又想了想,问:“那你会去看吗?我可想去了。” 王一婷看着孩子那双亮睛,一时不知该怎么答。 裴仁基轻轻拍了拍翠云的头。 “行了,带你弟弟下去玩吧。别闹你王家姐姐。” 翠云乖乖点头,伸手去拉小娃娃。那小娃娃正玩得高兴,不肯走,嘴里呜呜地抗议。翠云使劲拽了两下,这小家伙不大,劲儿倒真不小,根本拽不动,只好求助地看着父亲。 裴仁基笑了,轻轻推了推小娃。元庆这才跟着姐姐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王一婷一眼,咧着嘴笑,懂事地挥挥手。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了。堂中又静了下来。 裴仁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一婷,”他道,“你在长安,打算住多久?” 王一婷想了想:“还不定。同伴要参加八月省试,可能要住到那时。” 裴仁基点了点头。 “那这几日,若有空,随时过来。”他顿了顿,“你父亲那边,我会派人送信去——不是告状,是报平安。” 王一婷站起身,行礼。“多谢世叔。” 裴仁基摆了摆手,送她到门口。她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裴仁基还站在门内,望着她。日光从檐角斜照下来,把他半边脸罩在阴影里。 “世叔,”她道,“我祖父……他是什么样的人?” 裴仁基沉默片刻。“他是个能站着死的英雄。”这回他无比敬重。“记住了,你姓王。王瑾的王。” 王一婷点头,走了。 巷口的槐树上,那只蝉还在叫。日光透过枝叶洒下来,一地斑驳。 她走着走着,忽然想起祖父给她的那个名字。一婷。亭亭而立,纵使独一,不折风骨。 她袖口里空空的,没有祖父的遗物,只有这两个字,和那个名字, 登州。丁彦平。 还有那两双眼睛:一双亮晶晶的,满是好奇;一双乌溜溜的,招手咧着嘴笑。 长安城的午后人声渐起,远处有叫卖声,有车马声,有孩子追逐的笑闹。坊墙外,有人赶着驴车经过,咯噔咯噔响。 她站在那儿,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离什么很近。 又好像,离什么很远。 蜀王案 第十五章 筑京观 仁寿二年六月十四。申时末。 雄澜挑着两担柴,从春明门入城。 柴是昨日在南山打的,捆得整整齐齐。日头已经偏西,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都是赶在宵禁前回家的。长安城规矩严,日暮擂鼓之后,坊门一关,街上再有行人,被武侯铺的巡卒撞见,轻笞二十,重则当场杖毙。 他在东市寻了个热闹处,刚放下担子,便有人围上来问价。长安柴贵,一是城里百万人口,每日炊暖都离不了柴;二是南山虽近,来回却要不少工夫,加上抗重,不是谁都能去打的。五十文一担,不多时便卖光了。两担换了一百文,揣进怀里。 (一旦柴是一石柴的俗写,一石小于现在的八十公斤。)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落到西边城墙后面,天边还剩一抹红。坊门酉时关闭,鼓声随时会响。他没耽搁,径直奔往仁寿坊。 穿过东市北门,沿着皇城东墙根往北跑。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挑担子的小贩也在匆匆收摊。远处传来第一声鼓——那是显阳门上的晚鼓,一敲就是八百下,鼓声传遍全城。 到仁寿坊门口时,老卒正拿着一根长杆,准备关门。见了他,杆子顿了顿,往坊门里一努嘴:“快些。再晚一刻,你就睡街上了。” 雄澜侧身闪进坊内,道了声辛苦,老卒在身后把门合上,落闩声沉。 巷子里没什么人走动。坊内住户都回了自家,几只野猫在墙根下钻来钻去。他穿过巷子,走进旅舍院子。 店小二正在廊下收灯笼,见了他,招呼道:“客官可算回来了,再晚一步就进不来了。” 雄澜点头,往里走。 刚进院子,便看见王一婷站在廊下。她听见脚步声,回头,脸上表情不悦,眼底压着情绪。但看见他好像又松了口气。 “回来了?”她道。 雄澜点头。 王一婷走过来,压低声音:“靖善坊出事了。” 雄澜脚步一顿。 “昨夜,”她道,“那座小寺被烧了。” 雄澜站在院中。王一婷看着他,等他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过了很久,他开口。 “谁做的?” “宇文成都。”王一婷道,“高俊来找过你。” “今日下午来的。”她道,“我没出门,他直接找到这儿。说……”她顿了顿,“说一个都没留。” 雄澜沉默。王一婷把那半截念珠递给他——高俊留下的,烧得发黑,还有一颗珠子勉强连着。 雄澜接过,握在掌心。珠子上还沾着灰烬的痕迹,轻轻一搓,便沾在指腹上。他想起来,那日在假山密道里,慈航立在灯旁,手里捻的就是这串珠子。 “他还说了什么?” “说搜出了丹药和丹方。”王一婷道,“杨秀在益州炼的东西,用活人加龟甲炼的。” 夜风吹过院子,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地上摇动。远处传来打更人的锣声。 王一婷忽然道:“那匕首……”她没说完。 雄澜把那半截念珠收进怀里。“明日去看。” 辰时,坊门刚开,两人便出了仁寿坊。 穿过东市时,街上的铺子正在陆续开门。绸缎庄的伙计把门板一块块卸下来,饼铺的炉子已经冒起青烟,卖菜的挑子进城,在街边摆排。 王一婷无心看这些,只顾往前走。过了朱雀门再往东走几坊便是。两人走得快,小半个时辰便到了坊门。 从北门入,沿西墙往南走——这条路他们走过两次,认得。 巷底那株歪脖老树,只剩一截焦黑的树干,斜斜指着天。 焦土。断墙。烧得扭曲的门环。 空气中还残留着烟火气,混着别的什么刺鼻味。 雄澜没有说话。他走进废墟,目光扫过那些烧得辨认不出的残骸。瓦砾下露出半截僧袍的边角,灰的,烧得只剩巴掌大一块。 身后传来脚步声。“这现在还是我在守。” 雄澜循声而去。一个人影从巷子另一头走来,玄色短褐,腰悬横刀,步子不快不慢。 高俊。他在丈余外站定,望着废墟,又望向雄澜。 “来看了?”他道。雄澜没答话,只看着他。 高俊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十三日夜的事。” 他顿了顿。 “宇文成都亲自动的手。东宫精锐,二十骑,全是掠阵,都没出手”他道,“一个没留。” 雄澜道:“慈航呢?” 高俊没有立刻答。他看了一眼废墟,才道:“第三镗落下时,人已经不行了。下面人把他拖出来,确认死了,才让人焚寺。” 雄澜沉默。高俊又道:“杨广要的证据,一样没落下。” 他看了一眼站在巷口的王一婷,又看向雄澜。“你们尽快离京。殿下已经知道有个用斧的和这帮死士有牵扯。我没报你名字,算是还你恩情,但查到是迟早的事。” 他后退半步。“走了。你们……保重。” 他转身,快步消失在巷子深处。 雄澜和王一婷在废墟前站了很久。王一婷没有说话。她只是望着那株焦树,望着那些残垣断壁,望着地上那些被踩得乱七八糟的痕迹。 雄澜弯下腰,在瓦砾间翻找。找了很久,什么都没有。他直起身,走到王一婷身边。“走吧。” 王一婷没有动。“那些死士,也是人啊...“雄澜接不上话。 过了很久,王一婷往巷口走去。雄澜跟在她身后。 二人无话。 仁寿二年六月十五。巳时。 雄澜站在开远门外,望着远处那座新垒的土丘。 隋制:凡平叛剿逆,获敌尸首,筑为京观于城外,以儆效尤。开远门是长安西面北门,出城往西,官道两旁多是荒地。此刻那荒地上多了座高三丈的土丘,底座宽两丈,黄土和着石灰,层层夯实。丘顶插一根木杆,杆上悬白布,布上四个字——“逆贼京观”。 雄澜昨日南山回赶,路上听见其他樵夫私语。早上官军拉了几车尸体往西门,就在那边筑台,今日还在收尾。 此刻他站在百步之外,望着那座京观。日光很烈,照得土丘发白。他能看见土丘底部露出截截,有手,有脚,有扭曲的躯干。石灰和黄土填在缝隙里,把那些尸首凝固成一个整体。 苍蝇成群,嗡嗡作响。雄澜往前走,想靠近些。走了不到五十步,路边忽然站起一个人。 是个老卒,倚着棵树,手里横着一杆枪。“站住。”老卒道,“官家筑的京观,闲人不得靠近。” 雄澜停步,两人对视。老卒打量间,看见斧柄,目光顿了顿。 “哪来的?” “南山打柴。” 老卒哼了一声:“南边打柴的跑西边来?回吧,别找晦气。” 雄澜没动。他望着那座京观,问:“这里头,有多少人?” 老卒嗤笑一声:“你倒好奇。听说是蜀王府的逆党,十几二十来个,昨儿拉来的,今儿筑完。” 雄澜心头一沉。“那夜焚寺,死了多少?” 老卒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打柴的问得太多。但还是答了:“没数过。王府里搜出来的,加上那个烧焦的和尚,全在这儿。”老卒摆摆手:“行了行了,别看了。再靠近,我拿你当逆党同伙。” 雄澜转身离开。走出几十步,他回头望了一眼。 那座京观静静立在开远门外官道旁,日光晒着,苍蝇绕着。往西,是通向西域的丝绸之路;往东,是长安城高大的城墙。他往回走,脚步很沉。 六月十六。仁寿坊。 雄澜在井边洗刷柴斧,洗了很久。王一婷从屋里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没找到?”雄澜摇头。 王一婷道:“我听说了,开远门外,京观。” 雄澜没说话。王一婷道:“那墙上……有慈航的名字。六月廿三。” 雄澜点头。王一婷道:“可他才死了两天。那京观里……” 雄澜道:“他在里面。” 雄澜把斧子从水里提起来。“可他刻的那个日子,”雄澜忽然道,“还没到。” 雄澜道:“他给自己刻的六月廿三。可他在六月十三就死了。” “他早就知道会死。”雄澜道,“可他刻的日子,比死期晚了十天。” 王一婷望着他,目光里渐渐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十天……他在等什么?” 蜀王案 第十六章 待 仁寿二年六月十六。寅时 雄澜醒来时,天还没亮透。他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那半截念珠搁在枕边,他拿起来,在指间捻了捻。烧焦的木头,粗糙,硌手。 他想起慈航捻珠的样子。那日在密道里,灰袍立在灯旁,手指一动一动,珠子一颗一颗从指间滑过。 佛珠应该是常见的标准的修行长串,一百零八颗。含义着证百八三昧,断百八烦恼,圆满菩萨行,趋向佛果。 现在只剩九颗。 开更鼓响,他起身,推开房门。 王一婷已经在院中站着。她换了身旧衣,头发简单挽起,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打柴?”她问。 雄澜点头。“我也去。” 两人出了仁寿坊,往明德门走。街上已经热闹起来。脆饼摊子前围着几个人,香气热腾腾的飘过。王一婷站了站,有些眼馋,雄澜摸出两文钱,买了两个,递给她一个。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薄薄脆脆,芝麻焦香,椒盐的咸味,烫得她直吸气。 雄澜已经边走边吃,步子没停。 出明德门时,守门的老卒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王一婷身上多停了一瞬,没说话。 往南山的路两旁,树叶子被晒得发蔫。王一婷擦了擦三伏天晒出的细汗。“还有多远?”她问。 “快了。” 又走了一炷香,山脚到了。雄澜寻了处林子,解下麻绳,开始砍柴。 王一婷找了块石头坐下,看着他。一斧一斧,留干砍枝,闷响声在山林里传开。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说,慈航那串念珠,为什么会剩九颗?” 雄澜手上没停。“烧了。” “我知道烧了。”王一婷道,“我是说,为什么偏偏剩九颗?” 雄澜停下斧子。想了想,摸出怀里半截念珠,丢给王一婷。 王一婷接住,仔细端详。九颗珠子,烧得发黑,但还连在一起。 “一百单八颗,剩九颗。”她道,“你说,那九颗,是哪九颗?” 雄澜猛的想起那日在密道里,慈航捻珠的样子。手指动得很慢,一颗一颗,像是数着什么。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墙上的刻痕。”他道。王一婷抬头。 “二十二道。”雄澜道,“从开皇十八年到仁寿二年。” 王一婷愣了一下,低头看手里的念珠。九颗。一百零八减二十二,是八十六。 八十六…… 她忽然心头一跳。“慈航的名字,在最后一道。出事那天是十三和十四日的交接” 雄澜点头。“六月廿三。” 雄澜又点头。 王一婷望着那九颗念珠,手微微发颤。“这九颗……是他的。” 六月十七。卖柴回来。 高俊又来了。脸色比上次更沉。雄澜正在行运小五台山“三坟“吐纳。他修炼遵循遁卦,下乾上艮,先天后山,是为以退为进。雄澜练功刻苦,七年不曾懈怠。 (三坟指三易,连山易,归藏易,周易。坟在此处译为大、至高。有两种不同介绍1:连山为艮代表夏,归藏易为坤代表商,周易为乾代表周。2:伏羲的山坟代表连山,神农的气坟代表归藏,轩辕皇帝的形坟代表乾坤为周易的前身。刘樵所传的是易理,误打误撞逆行的内力需要由归连山作艮稳摆正,两坟都有成后师叔见他‘诚’待人良善,刻苦修行,又再传他归藏。情商不高,武学造诣很高,慢斧的心观还能干中学,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受努力、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才能培养出来如今造诣。) 高俊没往里走,“宫里的消息,你们听说了吗?”雄澜摇头。 “文献皇后,病重已久。”高俊压低声音,“从去年冬天就不大好,今年开春之后,越发撑不住了。太医院的人天天守在永安宫,可谁都知道,没多少日子了。” (独孤伽罗544-602仁寿二年) 俊又说“这消息宫里压着,外头还不知道。但太子殿下,他知道。” 雄澜等他下文。 高俊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皇后在时,太子还收敛些。她在宫中,便能压着他。可皇后一旦……朝中再无人能制得住他。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雄澜沉默。 “意味着他为什么那天敢对寺庙,因为再也不用顾忌了。” 高俊往巷口看了一眼,确定无人,才继续开口。 “仁寿元年六月,圣人寿诞六十,花甲大庆。陛下遣沙门三十人,分送舍利到三十州立塔。今年正月,又送了五十一州。皇后信佛,陛下更崇佛,立国以来天下寺庙如雨后春笋。” 他冷笑一声。“可太子殿下不信这个。他奉儒最稳、用道功利。” 雄澜想起那日在假山密道里,慈航立在灯旁的样子。灰袍,念珠,寡白的脸。“那小寺……” 高俊点头。“太子早就想动这些寺庙了。皇后在,他不敢。可皇后现在这个样子,他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叹了口气“太子眼线遍天下,那夜出手,不是临时起意。是太子早就安排好的。那小寺里有什么?有慈航,有死士,有丹药,有丹方。这些东西,正好拿来做实杨秀的罪证。一箭双雕,连寺庙带蜀王一锅端。” “可慈航他们……”王一婷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他们只是等死的人。” 高俊看向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 “姑娘,这世上该死的人多了。谁死谁活,从来不是自己说了算。”他后退一步。 “你们尽快离开大兴。杨秀廿三入京,入京之后,长安城会封查一阵。皇后那身子骨,也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一旦驾崩,国丧期间,想出城就难了。” 高俊走了。 雄澜站在院中,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 六月十八。 高谈圣从国子监来,带回朝中的消息。“杜家兄弟说,蜀王再有五日入京。”他道,“杨素亲自在查。太子那边递了折子,说蜀王私养死士、私炼禁药,图谋不轨。” 王一婷道:“那匕首呢?” 高谈圣摇头。“不知道。不在搜出的物证里。”雄澜忽然开口:“假山尽处。” 两人都看向他。“慈航说过。”雄澜道,“之前僧人曾说‘王爷上次入京携来’,在‘假山近处’。” 高谈圣沉默片刻,道:“假山已经被封了。宇文成都的人守在那里,进不去。” 王一婷攥紧袖口。雄澜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雄澜对高谈圣忽然道:“高俊的消息,皇后那边……怕是不行了。” 三人都沉默。 六月十九。雄澜又去看了开远门京观。六月二十、六月廿一,打柴卖柴。日子过得慢,又好像很快。 即将宵禁。雄澜卖柴回来,见高谈圣坐在院中,手里捏着一卷纸,脸色不对。 “有人御史台里抄来的。御使大夫已经交由大理寺。”高谈圣把纸递过来,“丹方的残页。” (隋朝律法已经极其完善,四式五刑十恶,五省六部三司。审杨秀案流程,御史台劾奏,大理寺审判,刑部复核,皇帝裁决) 雄澜接过。抄本字迹潦草,但有几行看得清楚: ……以活人精血为引,佐以百年青甲,入炉炼七日七夜…… ……人需斋戒十日,龟需与人…… ……最后一炉,取人、龟同炼,可得大丹…… 雄澜的目光停在“龟”字上。 王一婷凑过来看,脸色渐渐白了。 “那只龟。”她道,“慈航那只青甲龟。” 高谈圣点头。“杜正伦说,太子那边查出来的。益州丹房里,有专门养龟的池子。益州青甲百年才得,杨秀养了五年,就等今天最后一步。” 前功尽弃! 蜀王案 第十七章 终局 仁寿二年六月廿二。夜。 永安宫的烛火燃了一夜,到天明时,熄了。 皇后独孤氏崩于寝殿,春秋五十有九。 消息传出时,天刚蒙蒙亮。最先得知的是宫人,接着是内侍,然后是朝臣。待晨鼓敲响时,全城皆知——那位与文帝并肩打天下的皇后,走了。 辰时正,圣旨传遍长安:辍朝三日,文武百官齐丧二十七日,天下军民素服三天。 顷刻间,满城易色。 皇后受子民爱戴,各坊门悬起白幡,朱红的门柱蒙上白布。东市的胡商们收起五彩的毡毯,换上素净的布幔。酒肆悉数停业,歌楼舞榭一片寂静。街上行人皆衣素白,偶有穿杂色者,被巡卒当场拦下,责令归家更换。 连那叫卖的小贩,也把担子上的果子用白布盖上。 仁寿坊的旅舍里,雄澜正坐在井边修炼。他听见外头的动静,起身走到院门口。街上已跪满了人,素服白衣,哭声震天。 店小二从外头跑回来,脸色发白,一进门就跪倒在院子里,朝着北边磕头。 “皇后……皇后娘娘宾天了……” 雄澜望着北边。大兴宫的屋顶在日光下闪着金光,很远,很静。 王一婷从屋里出来,穿着昨日的旧裙,站在他身侧。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跪地痛哭的人。 “咱们也得换衣裳了。”她轻声道。雄澜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粗布,点了点头。 午后,布庄里挤满了买素布的人。王一婷挤了半天,才买到两匹白绢。她给雄澜量尺寸时,铺的伙计手忙脚乱,嘴里哭腔念叨“中宫福泽那么厚,咋走的真着急啊……” 六月廿四至七月廿一。国丧之中。 期间,百官素服,不举乐,不宴饮,不理刑名。 国丧第三日。街上仍是满目素白,哭声渐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寂。 雄澜从南山打柴回来,两担柴没卖出去——东市的铺子大多关了,没人买柴。他把柴堆在院子里,坐在井边发呆。 王一婷从屋里出来,在他身边坐下。“我想早点走。” 雄澜疑惑看向她。 王女道:“这满城的白,看着堵心。我想出去透透气。” “国丧期间,路上查得严。” “那就等丧期过了再走?” 雄澜点头“再等等。” 王一婷望着天,半晌“高谈圣还在国子监备考。他八月要下场。你想跟他告个别?” 雄澜“嗯”了一声。 “好。” 六月廿六。 国丧期间,酒肆都关了门。来自蔚州的三人在一家歇业的酒肆檐下坐着,面前摆着杜正伦帮忙买的酒菜。 酒是浊酒,菜是几碟酱肉、一包花生。没有“胡琴琵琶与羌笛”,只有头顶一轮将圆的月。 高谈圣举盏“敬七年。” 雄澜端起来,王一婷也端起来。三只粗陶盏碰在一起,声音闷闷。 “七年。”王一婷道,“道观外头,嫡子压庶,他帮你出头。我趴到树上看,还想是哪家的愣头青。” 雄澜把酒敬给王女“我那日后坡砍柴,你唤我比试。” 王一婷笑了,干了杯“有个傻熊开始可不敢。” 雄澜反击“王英亭公子也没少戏弄我。” 高谈圣也笑了“在飞狐径知道她是女的,可吓了我一跳。” 三人喝着酒,说着旧事。月光落在他们脸上,淡淡的,像蒙了一层霜。 不知喝了多久,酒壶空了。高谈圣望着空盏,忽然问 “你们什么时候走?” “等丧期过了。路上松快些。” 高谈圣点头“那也快了。再有二十来天。” 王一婷拍拍他“你好好考,别给我们丢人。” 高谈圣笑了笑“我尽力。” 雄澜给了他一个行的手势“一言为定。” 书生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走了。”他道,“你们走的时候,我就不送了。免得看了难受。”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没人看见他流泪。他自言自语一声“澜兄,保重。” 雄澜和王一婷坐在檐下,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王一婷轻声道:“走吧。回去休息。”雄澜起身,跟在她身后,往仁寿坊走去。 仁寿二年七月廿一。 国丧已满二十七日。百官除服,天下军民亦除素服。长安城渐渐恢复了些生气,东市的铺子开了,街上也开始出现红绿之色。 辰时。御前审讯的结果,在早朝后呈到甘露殿。 杨坚看着那份供状,看了很久。供状上杨秀亲笔画押,承认私造兵器、豢养死士、图谋害储——每一款都是死罪。 他没有说话。殿中只有他和杨素两人。 “他认了?”杨坚问,声音沙哑。 杨素垂首“蜀王殿下……画了押。” 杨坚把那供状往案上一撂,阖上眼,气喘不匀。 “独孤临终前,”他低声道,“拉着朕的手说,这几个孩子,别让他们手足相残。她说老四还小,虽然倔,好面,争排面,挣场面,节俭也差,但骨子里那种希望被人关注的心思,还是像朕的。让朕多疼他一些。” 杨素跪着,深知圣心不可妄测,没敢接话。杨坚睁开眼睛,望着殿顶的藻井。那藻井绘着莲花,是孤独生前亲自选的。 (藻井:天花板中央向上凹进、穹然高起。用于最高规格、最高等级的古代建筑) “传旨。”他道,“废杨秀为庶人,软禁内侍省,不得与外人相见。” 杨素叩首“遵旨。”他起身欲退,杨坚忽然叫住他。 “等等。” 杨素站住。杨坚沉默了很久,才道“告诉太子……他母后的话,朕还记得。” 杨素再次叩首,退出殿外。 七月廿二 圣旨颁下:蜀王杨秀废为庶人,幽禁内侍省。其党羽已诛者筑京观,未获者着有司缉拿。 此时,国丧已过,长安城恢复了往日的模样。这道圣旨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激起层层涟漪。 仁寿坊的旅舍里,早已人去楼空。 仁寿二年七月廿五。东宫。 一席紫袍立在窗前,庭院的叶子已开始泛黄,是秋意。身后,高俊跪着。 “查到了?” 高俊叩首:“回殿下,那雄澜,已于国丧期间离京。” 杨广转过身来。“国丧期间?” “是。六月二十八日卯时,出春明门,往东去了。” 杨广眉头微皱:“二十八……那是国丧第六日。为何不早报?” 高俊额头贴地:“殿下当时在永安宫守灵,后又在大理寺协理蜀王案,卑职不敢打扰。待国丧期满、蜀王案结,殿下在甘露殿伴驾,卑职候了三日,才敢禀报。” 杨广沉默片刻,走到案前,拿起一份名册。名册上“雄澜”二字被朱笔圈过。 “往东?蓝田方向?” “不是,去了灞上、华州。据门卒报,两人一男一女,男的腰悬裹布兵器,女的佩软刃。出城时问了出潼关的路。” 杨广把名册放下。“还剩一个呢?” “高贡士仍在国子监备考,下月中参闱。卑职查过,他与雄澜二人曾在六月廿六夜饯别。多日监听,此子一心治学,颇有才华,三人没出过蔚州,观言行不像与此案相关。且那高生,父是代王。” 杨广依旧望着庭院。“派人盯着国子监。那个高谈圣,留个心。” 他想了想又说“别打草惊蛇,代王那边要交好,孤登基,还得有北方氏族的支持。” “遵。”他再磕头起身退下,走到门口。 杨广忽然开口“兵家?”高俊停步,回身:“道家,三坟。” “全练了?” “全练了。” “你若尽全力,能接他几刀?” 高俊沉默片刻“卑职不知。” 这回杨广回头了“踏马的,人才?”顺了顺气,摆摆手,让他赶紧退下。 他们走了。一个月前就走了。 六月廿八。卯时初。春明门。 出城前一天,他又去了一趟开远门外。 天刚蒙蒙亮,城门刚开。雄澜和王一婷站在门外,回头望了一眼。 长安城还在沉睡。城墙巍峨,城门洞黑沉沉的。城楼上悬着的白幡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王一婷道“走吧。” 雄澜点头。 两人踏上官道,往东走去。 仁寿二年六月廿二,皇后独孤氏崩。文帝辍朝三日,百官齐丧二十七日,天下军民素服三日。 七月廿一,蜀王杨秀废为庶人,幽禁内侍省。 此前一月,有少年男女二人出春明门东去。及东宫使者至仁寿坊,已人去楼空。 ——据《长安轶闻录》 本章完 驾海登州 柳色年年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我本来想让女主说出年年柳色,灞陵伤别的。奈何太白晚生了九十九年。) 一早出发,过了长乐驿,再有十五里就是灞桥,官道从长安来,到此被灞水截住,老石桥桥横水上,附着青苔。桥面被人马踏的发亮。 两岸全是柳树。六月,柳条垂下,密密长长。风弄的它们轻晃,不少探到水面,一荡一漾。 她走到桥头望柳,独自喃喃“幼时便听说,灞桥是汉人送客的地方。”送别,折柳相送。 雄澜站在她身侧,没接话。她没再说话。二人的相处模式大抵如此。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河水从桥下流过。 灞桥驿在桥东一里。占地二十亩,配马三十匹。 大兴城出发,行了三个时辰,刚过午时,两人在堂中坐下,要了两碗素面。 面还没上来,王一婷的目光不经意扫到墙角。 那站着年轻男子,二十出头,微胖,相貌俊美,干干净净。他坐在那儿,搅弄着一碗茶,茶早就凉了,他一口没动,只是望窗发呆。 旁边坐着个老妇人,正低声劝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别想了……今儿个是人家大喜的日子……放不下又能怎样……” 年轻人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低声道:“娘,我知道。” 王一婷收回目光,没说话。面端上来,她低头吃,余光却还往那边撇。 那年轻人始终没动那碗茶。 吃完面,她去后院井边打水洗手。那年轻人正好从那边过来,他就住在驿站隔壁的村子里,来这儿等人。 两人擦肩而过时,她忽然开口:“喂。” 年轻人停下,回头看她。 “你等的人,等不到了?”她问。 年轻人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没问她为什么知道,只是点点头。 “她出嫁。”他道,“嫁的是驿丞。” 王一婷看着他。“那你在这儿等着做什么?”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也不知道。就是想……离她近一点。” 他走了。 王一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她忽然产生某种共鸣,胸口堵着,说不清。 回到堂中,雄澜还在那儿坐着。她在他对面坐下,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那个人的心上人,嫁给别人了。” 雄澜看着她。 她继续道:“他就在这儿等着,等什么?等着看她出嫁?等着看她从桥上过去?” 雄澜没说话。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站起身。 “走!” “去哪?” “去找他。”她道,“问问他,想不想把人抢回来。” 雄澜看着她,没动。 王一婷道:“你看我干什么?你不敢?”王女自顾自去了。 雄澜也起身,追了上去。 三间瓦房,一个小院,院子里种着两棵枣树。开门的是他娘。老妇人看见他们,有些诧异。 “二位是……” “找你家公子。”王女道,“有事问他。” 尹耀从屋里出来,见到她俩也是一阵莫名。王一婷开门见山:“你叫什么?” “尹……尹耀。” “那个赵家小姐,你跟她什么关系?” 尹耀脸色变了变,低下头,没说话。 他娘在一旁叹了口气,道:“姑娘,你就别问了。这事……这事不是我们能左右的。” 王一婷没理她,只盯着尹耀:“你喜欢她?” 尹耀那目光里一下有了太多东西,苦涩,无奈,不甘,还有倔强。 “喜欢...两情相悦。”他道。 王一婷点点头:“那就去抢。” 这一句可把尹耀吓呆。 他娘也吓了一跳:“姑娘,你这说的什么话!那是赵家的千金,今儿就要出嫁了,我们怎么敢……” 王一婷打断她:“我问的是他。” 她盯着尹耀:“你去不去?” 尹耀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去了,然后呢?” 王一婷道:“然后就把她带回来。” 尹耀苦,比哭还难看。“带回来……然后呢?她是赵家二小姐,我是灞桥边庄户。她过去给驿丞作四房,彩礼是金银细软,十亩田地。我有什么?瓦房三间,薄田两亩,一个老母亲。”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她跟着我,我能给她什么?让她吃苦吗?” 王一婷站在那儿,忽然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自己在蔚州时,听母亲说过的话, “世家大族,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我和你爹嫁娶前根本没见过面,感情是婚后再慢慢培养的。” 她从来不信,总想着要嫁就嫁自己喜欢的。以前甚至觉得,哪怕对方是个女人。磨镜也无妨。 可此刻站在这小院里,看着这个年轻人眼里的苦涩,她忽然有些明白——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说“喜欢”。 她回头看了雄澜一眼。 雄澜站在院门口,日光落在他脸上,那张石头一样的脸看不出在想什么。 她气的咬了咬嘴唇,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多谢姑娘。”是尹耀。 她没回头,也没停下。 戌时前后,驿站里忽然乱了起来。 王女靠在廊下,抱剑打盹,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抬眼望去,几匹快马冲进院子,马上的人翻身下来,脸色煞白,喊着:“不好了!出大事了!” “新娘子被劫了!” 整个驿站像炸了锅。一个随从跌跌撞撞跑进来,周围人立刻围上去。他喘着粗气,声音发颤:“晚上酒宴里,冲出一伙强人,把新娘子掳上马就往东南跑了!他们人多,还有刀!我们追不上!” 人群中有人惊问:“可看清是什么人?” “有……有人认出来,是白鹿原那边的绿林!” 王一婷站在人群外,听得清清楚楚。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白鹿原,绿林,劫人,勒索。 她转身就往院门口走。雄澜已经站在她身后。 “走。” 两人快步出了驿站。可刚走出几步,王一婷忽然停住。 “怎么追?” 驿站马厩里拴着三十匹马,都是驿马,膘肥体壮。一个驿卒正在喂草料,见他们过来,抬头问:“二位有事?” “借马。救人”雄澜道。 驿卒一愣:“这是官马,不能私借。要驿传公文才能……” 王一婷不等他说完,从腰间摸出块碎银,往他手里一塞。 驿卒低头看银子,又抬头看他们,迟疑了一下。 “救人要紧,就两匹。”王一婷道,“丢不了你的。” 驿卒咬了咬牙,解开两匹马的缰绳,递过来。 “可别说是我给的。” 澜婷翻身上马,两人一抖缰绳,朝东南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