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独宠小青梅》 第1章 入宫前夜 永嘉二年的春夜,月色浸了水似的凉,漫进院子里,四下都是说不出的冷清。 沈府书房的烛火,从天黑一直亮到天快亮,半点不曾熄过。太傅沈崇文攥着手里那张选秀名录,指节绷得发白,指尖微微发颤。纸上,女儿沈昭阳的名字赫然在列,明晃晃地刺进眼里,疼得他几乎睁不开。 墨迹尚新,那一笔朱红,是当今陛下亲手批下的。 “父亲。”昭阳轻轻推开门,一抬眼便撞进父亲沉得发暗的神色里,心先猛地一沉。白日她去城南慈恩寺上香,回府时便察觉府中人人说话都压着声,气氛压抑得反常。此刻见父亲这副模样,心底那点不安,瞬间翻涌成了惊涛骇浪。 “怎么还没歇息?”沈崇文强压着心头涩意,勉强抬眼看向女儿,声音里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昭阳脚步顿了顿,心头的不安更甚:“女儿见书房灯还亮着,放心不下,便过来看看。父亲,府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沈崇文没有多话,只缓缓将那张纸推到她面前,声音像是老了好几岁,沙哑得厉害:“你自己看吧……陛下……把你的名字,添进选秀册里了。” 昭阳伸手接过那薄薄一页纸,目光刚触到自己的名字,案上烛火忽然猛地一跳,映得她脸色瞬间惨白。她指尖一颤,纸张险些从手中滑落。 “选秀册……”她怔怔重复了一遍,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父亲,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何无人告知我?”她开口,声音轻得发飘,藏不住的颤抖。 “午后,宫里来人传的旨。”沈崇文闭了闭眼,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我本想等你回来慢慢说,可这消息压在心头,实在熬不住。三日后,所有秀女,便要入储秀宫候选,一刻也耽误不得。” 昭阳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一晃,已是三年。 三年前先帝驾崩,太子李玄胤登基,她离宫回府,自此便再没见过他。只每逢年节,他总会差人送来些东西——及笄那年是一支白玉梅花簪,去年生辰是一匣江南进贡的徽墨,今年元宵,是一盏剔透的琉璃宫灯。 每一样东西旁,都压着一张小笺,字迹是她刻在心底的模样,简简单单一句:昭阳妹妹安好。 她从前总以为,这不过是兄长对妹妹的照拂。可多少个深夜,她又忍不住想起年少时的光景:他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掌心的温度暖得发烫;他带她骑马,风掠过耳畔时,他稳稳护在她身前的手臂;还有先帝病重那夜,他在东宫书房枯坐一整夜,她陪着他直到天蒙蒙亮,晨光漫进窗棂时,他轻声开口:“昭阳,若有一日朕为帝……” 话未说完,宫外丧钟轰然撞碎了深夜的寂静。 那半句未竟的话,成了她三年来,藏在心底最不敢触碰的念想。 “我要进宫。”昭阳猛地站起身,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眼神亮得惊人。 “这时候?”沈崇文惊得抬眼,眉头紧紧皱起,“此刻已是深夜,宫门早已下钥,你如何进得去?万万不可冲动!” “父亲,我有陛下赐的令牌。”她从怀里摸出一枚温润的白玉牌,那玉被她捂了多年,早已带着体温,“这是我离宫时,他亲手塞给我的,说无论何时,只要我想进宫,凭着这块牌,便能畅通无阻。” 沈崇文望着女儿眼底那股决绝,心头一酸,终究长长叹了口气:“罢了,你执意要去,我拦不住你。只是昭阳,你要记住——如今他是九五之尊,是君,你是臣女,是民,君臣有别,从前那些随意的话、亲昵的举动,万不可再随意展露,切记,切记。” “女儿明白。”昭阳重重点头,将玉牌紧紧攥在手心。 马车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疾驰,风声擦着耳际呼啸而过。昭阳紧紧攥着那枚微凉的玉牌,掌心全是黏腻的冷汗,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胸膛。 往事一股脑涌上心头。 六岁那年她入宫,第一次见到十二岁的太子李玄胤。他身着一身杏黄锦袍,立在东宫书房里,神情板得像个小大人,连站着的姿态都一丝不苟。太傅让她行礼,她怯生生低下头,攥着衣角轻声唤了句:“太子哥哥。” 他却忽然笑了,那一笑如同冰雪初融,眉眼都软了下来,弯腰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不必这般拘谨,叫玄胤哥哥就好。” 十年相伴,日子温柔又缓慢。他教她读书写字,她陪他煮茶下棋;他练剑时,她在一旁轻声背诗;她抚琴时,他便坐在身侧静静作画。先帝曾笑着对沈崇文说:“太子待昭阳,比亲妹妹还要亲上几分,将来啊,定是要护她一辈子的。” 可真的,仅仅只是兄妹之情吗? 这三年的惦念,这深夜不灭的等待,又怎会只是兄妹? 马车停在宫门前,守卫验过令牌,恭恭敬敬放了行。夜已深,宫道两旁的石灯燃着昏黄的光,照得路面忽明忽暗。昭阳走在这条走过无数遍的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心快要跳出胸口。 养心殿的灯,还亮着。 总管赵德守在殿外,见她走来,半点不意外,只微微躬身,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温和:“沈小姐,您可算来了,陛下在殿内,已经等您很久了。” 第2章 御书房的对峙 御书房里,龙涎香细细袅袅地绕着梁柱,漫开一股沉郁的暖香。 李玄胤坐在紫檀大案之后,正埋首批阅奏折。明黄龙袍裹着他挺拔的身形,早已褪去当年少年的青涩,只剩一身沉敛帝王气。只是今夜,他眉头微锁,手中朱笔悬在纸上许久,迟迟没有落下一笔。 “陛下,沈小姐到了。”赵德轻步近前,低声通传。 “让她进来。”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 昭阳轻提裙摆走进来,屈膝稳稳跪下,声音清浅却带着一丝颤:“臣女沈昭阳,参见陛下。” “起来吧。”李玄胤放下笔,抬眸望向她,语气淡淡,“这般深夜闯宫,可是有什么急事?” 昭阳缓缓起身,迎着他的目光抬眼。烛火跃动,映得他眼底深不见底,半点情绪都藏得严实。 她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开口:“陛下,臣女敢问,为何选秀名册之上,会有臣女的名字?” 李玄胤向后靠上椅背,指尖不轻不重地敲着案面,语气听似公允:“你已是十八之龄,正当婚配。朕选秀充盈后宫,你身为太傅之女,才貌德容皆在上乘,列入名册,本是理所当然。” “可臣女……”昭阳唇瓣微咬,眼眶微微发红,“臣女心中,一直将陛下视作兄长。” “兄长?”他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带着几分涩然的嘲讽,“沈昭阳,朕等了你整整三年,不是为了听你唤朕一声哥哥的。” 一句话,像惊雷在头顶炸开。 昭阳猛地踉跄后退一步,慌忙扶住身后的书架才勉强站稳,声音发颤:“陛下……您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李玄胤站起身,龙袍下摆拂过冰凉的金砖,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他一步一步走近,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得她能清晰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心跳瞬间乱了章法。 “什么意思?”他垂眸看她,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人灼伤,“你是真的不懂,还是一直在装不懂?” 昭阳偏过头,不敢与他对视:“臣女不懂。” “那朕便说得明白些。”他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向自己,语气低沉又带着压抑许久的滚烫,“三年前你离宫那日,朕便想告诉你——别走,留在朕身边。可那时先帝新丧,朝局动荡,朕留不住你,也不能留。”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唇瓣,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这三年,朕夜夜批折到三更,每一刻都在想,昭阳此刻在做什么?有没有人上门提亲?有没有……哪怕一刻,想起过朕?” “陛下!”昭阳猛地挣扎,眼眶泛红,“请陛下自重!” “自重?”他松开她的下巴,转而牢牢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挣不脱,“沈昭阳,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自欺欺人?朕对你的心意,这十二年朝夕相伴,你当真半分都未曾察觉?”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她怎么会没有察觉? 那些年越过寻常兄妹的亲近,那些欲言又止的目光,那些无人时悄悄落在她身上的温柔……她不是不懂,只是不敢懂,不敢认。 “陛下是君,臣女是臣。”她哽咽着,声音碎在空气里,“君臣有别,你我之间,本就无缘。” “无缘?”李玄胤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语气带着帝王独有的强势,“这天定的缘,还是你定的缘?” “是礼法,是规矩!”她红着眼哭喊,“陛下身为天子,一言一行关乎天下苍生,关乎江山史册!您若执意强纳臣女入宫,满朝文武会如何议论?史官会如何落笔?后世千秋,又会如何评说?” “朕不在乎。”他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可臣女在乎!”昭阳猛地挣开他的手,直直跪倒在地,泪水砸在金砖上,“陛下,求您收回成命,让臣女嫁入寻常人家,安稳度过一生,求您了……” 御书房瞬间陷入死寂。 只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反倒衬得四周静得吓人。 许久许久,李玄胤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寻常人家?沈昭阳,你告诉朕——这天下间,还有哪个男子,配得上你?” 昭阳抬头,泪眼模糊地望着他。 “或是你直说,”他蹲下身,与她平视,目光里带着近乎卑微的认真,“这世间,还有谁,能像朕这般,把你放在心尖上,疼了整整十二年?”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说不出来,对吗?”他低低苦笑,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因为你心里清楚,根本没有。” “昭阳,朕知道你怕什么。”他声音放软,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你怕深宫孤寂,怕君恩淡薄,怕有朝一日情移爱断……但朕可以向你保证——” “陛下不必保证。”昭阳轻轻打断他,眼泪落得更凶,“君无戏言,可天意难测。今日的誓言,来日或许就成了困人的枷锁。” 李玄胤悬在半空的手,猛地僵住。 他望着她眼底决绝的神色,心头忽然涌上一阵无力。这三年,他除权臣、稳朝纲、定边关,再难的局面都能从容化解,可偏偏在她面前,他依旧是那个手足无措的少年太子。 他缓缓站起身,背对着她,声音冷了下来:“所以,无论朕说什么,你都不肯入宫?” “臣女不愿。”昭阳重重叩首,“求陛下成全。” 李玄胤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开口: “好,朕成全你。” 昭阳心头刚松了一口气,便听见他继续说道: “三日后,你依旧入储秀宫参选。选秀当日,朕会当着太后、百官与六宫之人的面问你,可愿入宫。你若当众说不愿,朕便放你彻底自由,此生绝不纠缠。” 他转过身,眼底已恢复成帝王的冷静与疏离:“但昭阳,这是朕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你若选了不愿,从此你我,便是君臣陌路,永生不复相见。” 昭阳浑身一颤,几乎站不稳。 “现在,”李玄胤转身走回书案后,拿起朱笔,再不看她,“你可以回去了。” “陛下……” “赵德。”他陡然提高声音,语气不容置喙,“送沈小姐出宫。” 第3章 难眠之夜 马车驶出皇宫厚重的宫门时,天边已经撕开了一道淡白的晨光,夜色将褪未褪,凉得透骨。 昭阳靠在冰冷的车壁上,整个人像浸在寒水里,从指尖凉到心底。李玄胤最后那句冷硬的话,一遍又一遍在耳边盘旋,挥之不去——君臣陌路,永不相见。 恍惚间,思绪又飘回了六岁那年。母亲牵着她的手送到宫门口,眼眶通红,一遍遍叮嘱:“昭阳乖,到了宫里,要乖乖听太子殿下的话,别淘气。” 她攥着母亲的衣角不肯松手,最后还是怯生生地踏进了东宫。庭院里站着个穿杏黄袍的少年,见她来,主动走过来,微微蹲下身,与她平视,语气温和得不像个高高在上的储君:“你就是沈太傅家的小女儿?叫什么名字?” “沈、沈昭阳。”她声音细若蚊蚋。 “昭阳。”他轻声念了一遍,眉眼弯起,笑得干净又明亮,“真好听。以后别叫太子殿下,叫我玄胤哥哥,我就叫你昭阳妹妹,好不好?” 从那天起,他就成了她独一无二的玄胤哥哥。 他教她写的第一个字,是梅。只因初见那日,她发间簪着一朵母亲亲手插的白梅。 他带她骑马,她怕得紧紧抓着马鞍,他便把她圈在身前,握着她的小手一起拉缰绳,轻声哄:“别怕,有玄胤哥哥在,摔不着你。” 她生病发烧,他守在床边不肯走,翻着《山海经》给她讲奇兽的故事;她嫌药苦抿着嘴不喝,他就变戏法似的掏出糖块,软声劝:“昭阳乖,喝完药就给你吃。” 十二岁那年初潮,她吓得躲在被子里哭,他红着脸手足无措,连忙叫嬷嬷进来照料,自己就守在门外半步不离,直到听见里面说“小姐没事了”,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十五岁那年先帝病重,他在书房枯坐了一整夜,她就安安静静陪在一旁。天快亮时,他忽然转头看她,眼神认真得发烫:“昭阳,若有一日朕为帝,定要你……” 话没说完,却足够让她心跳乱了一整个清晨。 再后来先帝驾崩,他登基为帝,她离宫归府。前夜他来送行,将那枚温润的白玉令牌塞进她手里,一字一句:“任何时候想进宫,都可以来。” 她屈膝行礼:“陛下保重。” 他望着她,眼神里藏着她读不懂的沉郁,只轻轻说了一句:“昭阳,等朕三年。” 那时她不懂,如今全都懂了。 泪水悄无声息地漫上眼眶,她慌忙抬手拭去,不想让旁人看见半分狼狈。 马车停在沈府门前时,天已经彻底亮了。昭阳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压下眼底的红意,才缓缓走下车。 父亲沈崇文早已在门口等候,眉头紧锁,满眼都是熬了一夜的担忧:“怎么样?陛下他……肯收回成命吗?” 昭阳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厉害:“三日后,我依旧要入储秀宫待选。” 沈崇文长长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沉重:“先进去吧,你母亲守了你一整夜,都没合眼。” 回到卧房,母亲林氏果然还坐在灯下,双眼红肿不堪。一见昭阳回来,立刻起身拉住她的手,急声问:“陛下到底是何态度?有没有为难你?” 昭阳只简单说了御书房的对峙,刻意隐去了李玄胤剖白心意的那些话,半句未提。 林氏静静听完,沉默了许久,才轻轻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柔又通透:“昭阳,母亲只问你一句——你对陛下,当真只有兄妹之情吗?” 昭阳一下子怔住了,心口像是被轻轻戳中。 “这些年陛下待你的好,娘都看在眼里。”林氏抬手,轻轻抚着女儿的脸颊,“你及笄那日,陛下亲自来了,还送了你那支白玉梅花簪。你可知,按皇家规矩,天子是绝不能参加臣女及笄礼的,他为你,破了例。” “你生病,他连夜派宫里最好的太医过来,赏赐的药材都是顶好的贡物。” “你每次从宫里回来,脸上藏不住的欢喜,能高兴好几天。” 林氏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问得认真:“昭阳,你扪心自问——若他不是九五之尊,只是一个寻常的少年郎,你会拒绝他吗?” 昭阳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答案——不会。 若他只是李玄胤,只是她的玄胤哥哥,她会毫不犹豫地奔向他,没有半分犹豫。 可他偏偏是皇帝。 是坐拥万里江山、背负天下苍生的天子。 “娘,”她终于忍不住哽咽,眼泪簌簌落下,“我怕……我怕深宫如海,一脚踏进去就再也出不来;怕君恩难测,今日情深似海,明日就形同陌路;更怕有一天,他会后悔,后悔今日为我所做的一切。” “那你就亲自去看。”林氏紧紧攥着她的手,语气坚定,“选秀那日,陛下必会当众问你。你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若那里面全是真心,没有半分敷衍,那就值得。若有一丝迟疑,娘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带你离开这是非之地,平平安安过一生。” 昭阳再也撑不住,扑进母亲怀里,压抑了整夜的情绪彻底决堤,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夜,沈府上下,无人安眠。 而皇宫深处的养心殿里,李玄胤独自立在窗前,望着一点点亮起来的天色,一夜未动。 赵德轻手轻脚端着热茶进来,低声劝:“陛下,天快亮了,您歇息片刻吧。” “睡不着。”李玄胤接过茶盏,指尖冰凉,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赵德,你说……她到时候,会选不愿吗?” 赵德连忙低下头:“奴才不敢妄测圣意。” “但说无妨。” 赵德斟酌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开口:“奴才斗胆……沈小姐心里,是有陛下的。只是她出身书香世家,懂规矩、知礼法,顾虑的东西,太多了。” “顾虑。”李玄胤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全是苦涩,“是啊,她是沈太傅教出来的女儿,最懂事,最知进退。可朕多希望,她能任性一回,自私一回,哪怕只为自己。” 他望着窗外渐渐清晰的宫墙,声音轻得像叹息: “十二年了。朕看着她从一个怯生生的小丫头,长成如今亭亭玉立的少女,从叫她太子哥哥,到自然地喊玄胤哥哥。这深宫太冷,只有她,是朕唯一的暖。” “陛下,”赵德犹豫再三,还是轻声问,“若沈小姐真的选了不愿……” 李玄胤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温热的茶水晃出些许,溅在指尖,他却浑然不觉。 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朕就放手。只是从此,这偌大的皇宫,大概会更冷了。” 天亮了。 三日之期,正式开始倒数。 而他们所有人的命运,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缓缓转动,再也停不下来。 第4章 储秀宫初日 永嘉二年三月十八,是秀女正式入宫的日子。 天还没亮透,沈府门口就已经停好了宫里派来的青帷马车。昭阳穿了一身最素净的淡青衣裙,发间只简简单单插了一支母亲给的旧银簪,一身清淡,和今日入宫的热闹排场格格不入,反倒像要赴一场无声的约。 “昭阳。”沈崇文把女儿送到车边,声音压得很低,字字恳切,“记住,不管陛下一会儿问什么,都跟着你的心走。我们沈家,从不需要你拿一辈子的幸福去换安稳。” 林氏红着眼眶,一遍遍替她理好并不凌乱的衣襟,声音哽咽:“在宫里若是受了半分委屈,别硬撑,记得回家。娘永远在家里等你。” 昭阳用力点了点头,把快要涌上来的眼泪硬生生逼回去,转身弯腰进了马车。 车轮缓缓碾过长安街微凉的青石板,她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望着渐渐远去的沈府大门,心里又酸又涩。晨雾里,巍峨的宫墙越来越近,像一头沉默而冰冷的巨兽,静静等着将她吞入其中。 储秀宫在西六宫最南端,是前朝留下来的老宫殿,专门用来安置待选的秀女。昭阳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一个个衣着光鲜、姹紫嫣红,热闹得很。 “哟,这不是沈太傅家的千金吗?” 一道娇俏又带着几分刻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昭阳回头,看见兵部尚书的女王如月,穿着一身桃红色云锦宫装,慢悠悠走了过来。她是京里有名的才女,也是这次选秀里最被看好的人。 “王小姐。”昭阳淡淡颔首,不多言语。 “早就听说沈小姐和陛下是青梅竹马,一同在宫里长大。”王如月上下打量着她,笑意不达眼底,“今日这般盛装入宫,怕是要直接封妃了吧?” 话音一落,旁边几个秀女立刻凑了过来,眼神里有好奇,有嫉妒,也有看热闹的意味。 昭阳垂着眼,语气平静:“选秀本是陛下与太后做主,臣女不敢妄言。” “也是。”王如月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尖了几分,“只是陛下登基这两年,后宫一直空着,连位皇子都没有。沈小姐若是真得了宠,可得好好劝陛下雨露均沾,可别一人占尽了恩宠才好。” 这话明着是提醒,暗里却是讥讽她会专宠惑主。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目光都黏在了昭阳身上。 昭阳刚要开口,储秀宫的掌事嬷嬷便走了过来,高声道:“各位小主,按宫规,请把随身之物交给宫人查验。” 秀女们依次上前。轮到昭阳时,她只递过去一个小小的布包:几件换洗的素衣,一支白玉梅花簪,还有一本翻得有些旧的《诗经》。 嬷嬷拿起那支玉簪仔细一看,脸色微微一变,抬眼看向昭阳。 “是陛下早年所赐。”昭阳轻声解释。 嬷嬷立刻收敛了神色,恭恭敬敬把簪子放回原处,对她的态度也明显客气了许多:“沈小姐请放心,奴才会妥善收好。” 这一幕落在王如月眼里,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难看至极。 查验结束后,秀女们被各自分到住处。昭阳被安排在西厢房最里头的一间,屋子不大,却安安静静,很是清净。同屋的是个姓周的姑娘,性子怯生生的,父亲只是个五品小官。 “沈姐姐,”她低着头,小声开口,“我……我可以睡外面这张床吗?我有点怕黑。” 昭阳温和地笑了笑:“当然可以,你安心住便是。” 到了午后,太后身边的孙嬷嬷亲自来了,说是要教导众人宫规。三十名秀女全都聚在正殿,安安静静听着训诫。 “各位小主既然进了宫,一言一行便都代表着皇家体面。储秀宫期间,不可私自外出,不可私通外人,不可……”孙嬷嬷一字一句念着规矩,目光锐利地在众人身上扫过。 忽然,她的视线停在了昭阳身上:“沈小姐,请上前一步。” 昭阳起身,缓步走到殿中。 “老奴听说,沈小姐六岁便入宫伴读,在宫中一住就是十年。”孙嬷嬷看着她,语气不咸不淡,“想来对宫规,早已烂熟于心了?” “略知一二,不敢称熟。”昭阳垂首应答。 “甚好。”孙嬷嬷从袖中抽出一本《女诫》,递到旁边宫人手中,“那就请沈小姐,背诵第七章。” 殿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昭阳身上——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太后特意给她的下马威。 昭阳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地缓缓开口:“第七章,慎言。妇人言辞,贵在简静。多言多失,少言少过……” 她背得流畅自然,一字不差,没有半分迟疑。 等她背完,整个大殿依旧安静。孙嬷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点了点头:“很好,沈小姐请回座。” 昭阳回到自己的位置,手心早已浸出一层薄汗。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探究,有嫉妒,有不屑,也有忌惮。 她心里清楚,这才只是入宫的第一天。 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 第5章 殿选前夕的暗流 储秀宫的日子,过得沉闷又压抑。秀女们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学规矩、练仪态、排才艺,日复一日地等着那场决定终身的殿选,连呼吸之间,都透着紧绷不安的气息。 昭阳本想安安静静藏在人群里,低调度日,可偏生躲不开旁人的目光。她的住处总是被收拾得最干净,被褥是宫里新制的软缎,饭菜也合着她的口味,甚至连每日的热水,都比旁人多备一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上头特意关照。 同屋的周姑娘趁着整理衣物,悄悄凑到昭阳身边,压低声音满眼羡慕:“沈姐姐,你可真有福气。我听底下的小太监偷偷说,这些吃穿用度,全是陛下亲自吩咐下来的,半点不敢怠慢。” 昭阳只扯了扯嘴角,笑意浅淡,眼底全是掩不住的无奈:“什么福气,不过是徒增麻烦罢了。”她怎会不知是李玄胤的心意,可这份特殊关照,恰恰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让她在储秀宫寸步难行。 这天午后,秀女们都在院子里练习步态仪态,王如月故意绕到昭阳身侧,走着走着忽然脚下一软,惊呼一声摔在了地上。 “沈昭阳!你凭什么推我!”她坐在地上,眼眶一红,眼泪说来就来,声音尖利得足以让一院子人都听见。 一院子的人瞬间都看了过来,目光齐刷刷落在昭阳身上,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我没有碰你。”昭阳神色平静,眉眼淡然,没有半分慌乱。 “就是你!”王如月的丫鬟立刻冲上前,伸手指着昭阳,气势汹汹,“奴婢看得清清楚楚,是沈小姐伸脚绊倒了我家小姐!姐姐分明是嫉妒我家小姐家世好,才故意下此狠手!” 孙嬷嬷闻声快步赶来,眉头紧紧一皱,厉声呵斥:“吵什么!储秀宫乃是规矩之地,容得你们这般大呼小叫?出了什么事,一五一十说来!” 王如月立刻委屈地哭诉,还举起蹭破的手凑到嬷嬷面前:“嬷嬷您看,沈昭阳明知我在练仪态,还故意伸脚绊我,把手都蹭破了,疼得厉害!她就是见不得我好!” 昭阳垂眸扫过她手上的伤口,心里已然明了——那血痂都凝得发干,分明是半个时辰前就弄伤的,不过是拿来做戏栽赃。 她微微屈膝,语气沉稳有礼,不卑不亢:“嬷嬷明察。臣女方才站在原地未动,与王小姐相隔三步有余,根本无从伸手绊她。何况王小姐手上的伤早已凝血,皮肉都已发干,绝非此刻摔倒所伤,还请嬷嬷细看,便知真假。” 王如月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孙嬷嬷蹲下身仔细一瞧,果然如昭阳所说,当即站起身,冷着脸看向王如月:“王小姐,当众诬陷同侪,扰乱储秀宫规矩,你可知罪?” 王如月吓得慌忙跪地,声音发颤,连连磕头:“嬷嬷恕罪,臣女……臣女只是一时摔倒慌了神,一时糊涂误会了沈小姐,绝非有意诬陷啊!” “误会?”孙嬷嬷冷笑一声,眼神里半点情面不留,“既然是误会,便罚你抄《女诫》十遍,殿选之日前必须呈上来,少一个字,或是字迹潦草,便重重罚你,听见没有?” 王如月咬着牙,满心不甘却只能低头应下:“……是,臣女遵命。”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可昭阳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个开始。针对她的算计,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狠。 当晚,她正要熄灯歇息,周姑娘忽然神神秘秘凑到床边,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极低:“沈姐姐,我打听来一个紧要消息,你可要听好了,千万留心。” 昭阳放下手中的纱灯,轻声问:“什么事?这般紧张。” “殿选的顺序定了。”周姑娘往门口又望了一眼,才凑在她耳边小声说,“是太后娘娘亲自排的。王如月第一个,我是第十五个,而姐姐你……是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 昭阳的心猛地一沉。选秀的顺序最是讲究,头一个和最后一个,最容易被盯着,也最受瞩目。太后把她放在压轴的位置,分明是给她施压,也是明晃晃地把她架在火上烤。 “还有……”周姑娘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唇,还是忍不住说了,“我还听见王如月她们几个人躲在角落里私下商量,说要在殿选那天……联手针对姐姐,定要让姐姐在陛下面前出丑。” “针对我?”昭阳轻声重复了一句,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具体怎么做不清楚,但一定没安好心。”周姑娘担忧地拉了拉她的衣袖,满眼恳切,“姐姐这几日千万要小心,言行举止都谨慎些,千万别落了她们的圈套。” 昭阳轻轻点头,温声道了谢。等周姑娘睡去,她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直到天亮,半点睡意都无。 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三日前在御书房,李玄胤那句冷得刺骨的话—— 若你选了不愿,从此你我君臣陌路,永不相见。 她真的能选不愿吗? 选了,便是一刀两断,此生再无瓜葛,从前十年相伴,尽数成空。 可若选了愿,便是纵身跳入深宫,从此困在红墙之内,再无回头之路。 进,是万丈深渊。 退,是永世离别。 她站在中间,进退两难,寸步难行。 第6章 殿选风波 三月二十八,正是三年一度的殿选之日。 储秀宫内张灯结彩,却半点不见喜庆,反倒被一股沉肃压得人喘不过气。太后端坐正中凤椅,眉眼沉静;李玄胤侧身坐在旁侧上首,明黄龙袍垂落,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威严。淑妃、德妃、贤妃几位高位嫔妃依序列坐两侧,目光沉沉,各怀心思。 秀女们按着名册依次进殿,不敢有半分差池。排在首位的王如月率先上前,旋身跳了一支惊鸿舞,身姿轻盈如燕,当即博得太后几句温和赞许。可李玄胤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薄唇轻启,只落下一个字: “赏。” 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恶。 后面的秀女轮番上前,抚琴、作画、吟诗、刺绣,各展所长,可大多只换来陛下一句淡漠的“尚可”,或是干脆沉默颔首。直到第十五位秀女上前,那姑娘紧张得声音发颤,磕磕绊绊背完一首《关雎》,太后眉头微蹙,正要开口驳回,李玄胤却忽然抬眼: “声音清亮,留下。” 周秀女又惊又喜,连连叩首谢恩,殿内气氛也随之微妙了几分。 时光缓缓流淌,终于,殿外传来太监悠长清亮的唱喏: “第三十位秀女——沈昭阳,觐见——” 一瞬间,殿内所有目光齐刷刷朝殿门聚来,密密麻麻,落得她满身皆是。 昭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微澜,提着裙摆缓步走入。她依旧是一身素净淡青宫装,不施粉黛,不佩华饰,发间只簪着那支白玉梅花簪,清清淡淡立在那里,像一株从山谷里走来的幽兰,不染半分尘俗。 屈膝、跪拜、行礼,动作规矩从容,不慌不忙。 “抬起头来。”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昭阳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掠过殿上众人——太后的审视、妃嫔们各异的探究与暗藏的敌意,最终,稳稳落在李玄胤身上。 他一身龙袍,珠冠巍峨,周身是九五之尊的凛冽威仪。可那双眼睛,依旧是她记了十几年的模样,深邃、温和,藏着压不住的牵挂与情意。 “你便是沈太傅之女,沈昭阳?”太后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哀家听说,你与皇帝自幼相识,算得上青梅竹马?” “回太后,臣女六岁入宫伴读,承蒙陛下照拂十年,这份恩情,臣女一直铭记在心。”昭阳垂眸,语气不卑不亢。 “照拂?”德妃忽然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刻意挑弄的暧昧,“怕不止是照拂那么简单吧?宫里早有传言,沈小姐当年在东宫,与陛下同吃同住、形影不离呢。”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瞬间紧绷。 昭阳神色不变,依旧沉稳:“德妃娘娘慎言。臣女在东宫自有居所,起居皆有嬷嬷宫女照料,从无半分逾越之举,何来同住之说?” “是么?”淑妃立刻接话,目光锐利地落在她发间,“那陛下赐你的这支白玉梅花簪,可是女子贴身之物。将这般私物赠予陛下,又算是什么规矩?” 昭阳心猛地一沉。 这支簪子极为私密,连近身侍女都极少提及,她们究竟是如何知晓的? 她正要开口辩解,李玄胤忽然淡淡出声,语气冷得像冰: “那簪子,是朕亲赏的。怎么,朕赏谁东西,还要经过淑妃的准许?” 淑妃脸色瞬间惨白,慌忙俯身叩首:“臣妾……臣妾不敢。” “不敢就闭嘴。”李玄胤语气没有半分留情。 太后深深看了皇帝一眼,没再多说,转而看向昭阳:“你可有什么才艺?” “臣女略通棋艺。” “棋艺?”太后眉梢微挑,分明是有意为难,“皇帝也素来爱棋。不如今日,你便与陛下对弈一局,让哀家瞧瞧你的本事?” 这要求来得猝不及防。殿选之上与帝王对弈,古往今来,从未有过。 可李玄胤只是轻轻点头,语气平静:“摆棋。” 青石棋盘很快铺在殿中。昭阳执白,李玄胤执黑,满殿目光都凝在这方寸之间。昭阳指尖微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 “怕什么?”他落下一子,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小时候你赢朕的次数,还少吗?” 昭阳抬眸望他。 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少年般的促狭,像极了当年在御花园,他回头冲她笑、叫她快跟上抓蜻蜓的模样。 一瞬间,她悬着的心,忽然就安定了。 棋局徐徐铺开,昭阳渐渐沉浸其中,忘了身处大殿,忘了满殿审视的目光。这是他们最熟悉的相处方式——静坐对弈,眼神交汇,不必一言,便知彼此心意。 一炷香功夫,李玄胤看着棋盘,轻轻笑了。 “朕输了。” “陛下承让。” “不是承让。”他抬眸看她,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是朕,甘拜下风。” 他随即起身,面向太后正色道:“母后,儿臣以为,沈氏昭阳才德兼备,心性纯良,可入宫伴驾。” 太后沉吟片刻,终究点了头:“皇帝既有此意,便依你吧。” 昭阳松了口气,正要俯身谢恩,队列里忽然冲出一道身影,王如月“噗通”一声跪地,高声喊道: “太后,陛下,臣女有要事禀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她吸引。 “讲。”太后眉头紧锁,语气已带不悦。 王如月叩首,声音清亮得刻意:“臣女以为,沈昭阳与陛下关系过于亲近,若入后宫,必遭朝野非议!更何况,臣女还查到,沈昭阳在储秀宫期间,私藏外男书信——” “轰”的一声,殿内瞬间哗然,议论声四起。 昭阳脸色一白:“王如月,你休要胡说!” “臣女有证据!”王如月立刻从袖中抽出一封折叠好的信,高高举起,“这是从沈昭阳的床榻下搜出来的!” 太监快步上前接过信,呈到太后面前。太后展开一看,脸色骤然沉了下来,随手将信掷在昭阳面前。 信纸上是模仿她笔迹写的情书,言辞暧昧,收信人是一个从未听过的名字“子谦”。 “沈昭阳,”太后声音冷厉,“此事,你作何解释?” 昭阳捡起信,只扫了一眼便笃定道:“太后,这绝非臣女的字迹。” “你如何证明?”德妃立刻追问。 昭阳抬眸,望向李玄胤:“陛下认得臣女的字。” 李玄胤接过信纸,只淡淡看了片刻,便冷笑一声,随手扔回王如月面前:“模仿得倒是有几分形似,可惜少了风骨,差之千里。”他目光冷厉地盯住王如月,“说,是谁指使你,诬陷昭阳?” 王如月吓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没、没有人指使……是臣女自己捡到的……” “不说?”李玄胤眼神一寒,扬声唤道,“赵德!拖下去,严刑拷问!”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王如月瞬间崩溃,哭喊着磕头,“是、是有人匿名给了臣女这封信,让臣女在殿选时拿出来……臣女真的不知道是谁,只收到一张字条,已经、已经烧了……” “字条呢?” “烧、烧了……” 李玄胤目光冷冷扫过众人,忽然定格在王如月身后一个小太监身上,语气冰寒:“你刚才,在笑什么?” 那太监正是王如月带进宫的随从,当即吓得瘫跪在地:“奴、奴才没有……奴才不敢……” “朕亲眼看见。”李玄胤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龙袍扫过地面,带着慑人的压迫感,“你在笑昭阳被诬陷,很得意,是吗?” 太监抖得像筛糠。 李玄胤站定在他面前,声音没有半分温度:“朕这一生,最恨有人动朕在意的人。赵德——” “奴才在!” “拖出去,杖毙。”他一字一顿,字字如刀,“就在殿外行刑,让所有人都听着。” “陛下!”太后惊得起身,“此举太过残忍,于礼制不合!” “残忍?”李玄胤回头,目光坚定,没有半分退让,“母后,方才有人要毁昭阳一生清誉时,怎么不说残忍?今日若让这奸计得逞,昭阳便是身败名裂、万劫不复。比起她的清白,杖毙一个构陷主上的奴才,算得什么残忍?” 他环视殿内所有人,声音沉稳却带着震慑人心的力量: “今日之事,朕要你们全都记住——动沈昭阳,就是动朕。谁若再敢打她半分主意,这奴才,就是下场。” 殿外很快传来沉闷的杖击声与凄厉的惨叫,一声接着一声,听得殿内众人脸色惨白,噤若寒蝉。 昭阳静静跪在原地,浑身冰凉。她望着李玄胤挺拔而决绝的侧脸,心里忽然明白——他是在用最极端、最霸道的方式,为她扫清所有障碍,护她周全。 可她也清楚,经此一事,她沈昭阳,从今往后,便真的成了这深宫里,所有人的眼中钉、众矢之的。 第7章 昭贵人 殿外的血腥味还没被风吹散,储秀宫便传来了宣旨的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沉闷的空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傅之女沈昭阳,温良敦厚,才德兼备,深得朕心。今册封为正六品贵人,赐号‘昭’,赐居芷兰轩。钦此——” 昭阳屈膝跪地接旨,指尖触到明黄绸缎的那一刻,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有茫然,有不安,也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欢喜。 “昭贵人快请起。”宣旨的太监满脸堆笑,语气恭敬得过分,“陛下特意吩咐过,贵人今日就能搬去芷兰轩,里头的陈设摆设,全都按您的喜好备齐了。” 一旁的秀女们神色各异,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冷眼旁观。王如月站在角落,脸色灰败得像纸——她费尽心思,最终只封了个末等的选侍,而昭阳一入宫便是正六品贵人,还得了御赐封号,落差大得刺眼。 “妹妹真是好福气。”徐昭容不知何时踱了过来,脸上挂着标准的温婉笑意,话里却藏着针,“陛下为了你,可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破例,放眼整个后宫,也就妹妹一人了。” 昭阳垂着眼,淡淡行礼:“昭容娘娘谬赞,臣妾不敢当。” “可不是谬赞。”徐昭容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警告,“只是妹妹要记着,这宫里从没有长久的恩宠,站得越高,摔得越惨。今日陛下拼了命护着你,可明日呢?后日呢?这红墙里最不缺的,就是年轻貌美的新人。” 说完,她便轻摆衣袖,转身离去。 昭阳望着她的背影,后背悄悄泛起一层凉意,徐昭容的话,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心里。 芷兰轩离养心殿极近,只隔了一道矮矮的宫墙,闹中取静,院子不大,却栽满了兰花,风一吹,满院都是清浅的幽香,雅致又妥帖。 李玄胤早已在院里等着。见她进来,他挥退了所有宫人,上前轻轻牵住她的手,一步步走进正殿。 “今日在殿上,吓坏了吧?”他抬手,温柔地拂开她额前的碎发,语气里全是心疼。 昭阳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声音有些发轻:“那个太监……” “他该死。”李玄胤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朕已经查过了,他收了王如月家里的银子,就等着殿选结束,四处造谣毁你的清白。今日不除了他,来日他定会变本加厉害你。” 他伸手捧住她的脸,目光认真而恳切:“昭阳,朕知道你心善,不喜欢这般血腥的法子。可这是深宫,弱肉强食,有时候,必须用血,才能护住想护的人。” 昭阳望着他眼底的不舍与决绝,忽然就懂了。他在用他独有的方式护着她,哪怕手段凌厉,哪怕背负狠戾的名声,也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陛下,”她轻声开口,喉咙微微发紧,“今日殿上,您原本要问我愿不愿入宫……若我当真说了不愿,您会如何?” 李玄胤捧着她脸颊的手,瞬间僵住。 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朕便放你走,放你去你想去的地方,绝不纠缠。可昭阳,你终究,选了愿。” 是啊,她选了愿。 当他在太后面前,笃定地说“沈氏昭阳可入宫伴驾”时,她心底非但没有抗拒,反而泛起一丝隐秘的欢喜;当王如月拿出假信诬陷她时,她最怕的不是身败名裂,而是从此再也见不到他。 这深宫再冷再险,只要有他在,她好像就没那么怕了。 “臣妾……”她轻轻靠进他的怀里,声音软了下来,“以后会学着懂事,学着保护自己,不让陛下再为臣妾动怒,为臣妾操心。” 李玄胤手臂一收,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好。” 那一夜,李玄胤在芷兰轩留到很晚。他们像年少时在东宫那样,对弈、闲谈,说些无关朝政、无关规矩的小事,时光温柔得仿佛回到了从前。只是身份早已变换,他是君临天下的帝王,她是困于深宫的妃嫔。 临走时,他站在廊下,回头望着她,眼神认真而郑重:“昭阳,再给朕一点时间。等朕稳住前朝,等朕有足够的能力,完完全全护住你……朕一定会让你名正言顺地,站在朕的身边。” 昭阳轻轻点头,眼底泛着软意:“臣妾,等陛下。”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芷兰轩瞬间恢复了安静。 昭阳坐在窗前,望着天边一轮清月,心里忽然安定下来。这条路注定难走,注定布满荆棘,可只要身边有他,一切便都值得。 第8章 恐吓信 夜已经沉得像浸了浓墨,四下静得只剩窗外风声。昭阳刚卸下满头钗环,正准备宽衣歇息,贴身宫女春兰便神色慌张地掀帘跑了进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贵人!贵人您快看,方才宫门口的小太监捡到这个,不知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放在那儿的,连个落款都没有!” 昭阳心头微顿,抬眸看向她手中那只素白信封,指尖刚碰到纸面,便无端泛起一阵刺骨的凉。她缓缓拆开信封,里面只落着一张薄薄素纸,四个用朱砂写成的字狰狞刺眼——好自为之。 笔锋扭曲狠戾,字字都像淬了毒,透着彻骨的恶意。 春兰瞧着那字,脸色“唰”地惨白如纸,吓得往后缩了半步,声音发颤:“贵人,这、这到底是谁送来的?也太吓人了!这分明是故意恐吓您啊!” 昭阳紧紧攥着那张纸,指节绷得泛白,一股寒意从指尖一路钻到心底,凉得发疼。白日里徐昭容那句笑里藏刀的警告、王如月落败时怨毒剜心的目光、殿外太监受罚时凄厉的惨叫……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不休。她不用细想也明白,这宫里恨她、妒她、等着看她跌落泥潭的人,早已排成长队。 “烧了吧。”她平静地将纸递还给春兰,语气淡得听不出半分情绪。 春兰急得眼圈都红了,上前一步拉住她的衣袖:“贵人!这可是明目张胆的恐吓,怎能就这么算了?咱们立刻禀报陛下,陛下那般疼您,一定会为您做主,狠狠惩治背后作祟之人的!” “不必了。”昭阳轻轻摇头,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陛下今日为我,已经在前朝后宫闹得沸沸扬扬,满宫上下都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这点小事,不必再让他为我费心,徒增风波。” “可贵人,万一……万一那人不止是恐吓,日后再做出更过分的事怎么办?”春兰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您如今刚封贵人,根基尚浅,怎能独自扛着这些?” “照做就是。”昭阳轻轻打断她,语气平静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今晚的事,半个字都不要对外人提起,哪怕是殿里其他宫人,也绝不能透露半句,明白吗?” 春兰望着主子眼底的决绝,不敢再多说,只得捧着那张纸,屈膝应道:“……是,奴婢遵命。” 她退到廊下,取了火石点燃纸张,橘红色的火光跳跃闪烁,那张写满恶意的素纸很快蜷曲、化为飞灰,被夜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 可昭阳心里清楚,烧得掉一张纸,烧不掉这深宫暗处的虎视眈眈。这红墙之内,无数双眼睛藏在阴影里盯着她,无数人等着看她摔下云端、身败名裂。 她慢慢走到妆台前,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眉眼依旧清澈温婉,面容还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沈家闺秀,可那颗心,早已在一夕之间,被磨得坚硬起来。 从今日起,她不能再做那个躲在玄胤哥哥身后,怯生生喊着哥哥的小姑娘;不能再是只懂诗书琴画、不问世事的闺阁女子。 她是昭贵人,是陛下放在心尖上不顾一切护着的人,她必须变强,必须站稳脚跟,才能配得上他的偏爱与维护,才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好好活下去。 窗外的月色冷得像冰,清辉洒进窗棂,轻轻落在她单薄的肩上。 昭阳吹熄了烛火,躺上床榻,却半点睡意都没有。 恍惚间,又想起六岁那年,母亲送她入宫时,红着眼眶反复叮嘱:“昭阳,宫里不比家里,步步都是陷阱,处处都是人心,凡事要小心,要懂事,莫要任性,莫要轻信他人。” 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只要跟着玄胤哥哥,便什么都不用怕,什么危险都离她很远。 如今终于懂了。 这深宫从不是温柔乡,而是不见血的战场。而她,自踏入殿选的那一日起,便早已没有退路。 只能向前。 一步一步,走向他,走向那个许诺护她一生的帝王。 哪怕前路荆棘丛生,哪怕要踏过漫天流言与暗处冷箭,哪怕会遍体鳞伤。 因为他是她的玄胤哥哥。 是她藏在心底十二年,不敢言说、却早已深入骨髓的心上人。 眼泪无声地滑落枕间,带着微凉的湿意。 可昭阳很快抬手,轻轻擦去了泪痕。 从明天起,不再哭。 要笑,要稳,要坚强,要活成能与他并肩而立、风雨同担的模样。 夜,更深了。 而这座深宫的故事,关于她,关于他,关于爱恨痴缠与权谋纷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9章 芷兰晨雾 永嘉二年四月初一,是昭阳住进芷兰轩的第三天。 天刚蒙蒙亮,晨光还带着薄雾,内务府总管赵德就领着一队宫人浩浩荡荡来了。十二个漆木大箱挨个抬进院子,箱盖一揭,满院都是流光溢彩——江南新贡的云锦、西域辗转而来的宝石、海外稀有的香料,还有一匣子一匣子雕琢精巧的珠钗首饰,晃得人眼都睁不开。 “陛下特意吩咐,这些全是给昭贵人的。”赵德弓着身子,笑得满脸殷勤,“贵人您瞧瞧,若是还缺什么,尽管开口,陛下说了,您想要什么都能备来。” 昭阳立在廊下,晨风轻轻掀起她淡青色的衣摆。她静静看着那些堆成山的珍宝,沉默了片刻,语气平静地开口:“赵公公,按宫里的规矩,我这贵人的位份,每月该领多少份例?” 赵德愣了一下,连忙回道:“回贵人,贵人每月例银五十两,绸缎四匹,茶叶两斤,炭火……” “那就按规矩送来便是。”昭阳轻轻打断了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这些超出份例的东西,还劳烦公公原样抬回去。” 话音一落,满院子的宫人全都怔住了,谁也没见过放着帝王恩宠不要,反倒主动推回去的主儿。 赵德急得连忙上前:“贵人,这可是陛下的一片心意啊……” “陛下的厚爱,昭阳心领了。”她微微垂眸,语气依旧沉稳,“只是我刚入宫,根基未稳,若是一上来就享用超规格的赏赐,难免会惹六宫非议,平白给陛下添烦扰。” 她缓步走到一只箱子前,随手拿起一匹月华锦。料子触手温润,珠光细润,确是世间少有的极品。可她只是轻轻抚过,便小心翼翼放了回去,没有半分贪恋。 “烦请公公回去禀报陛下,”昭阳抬眼看向赵德,眼神清澈而坚定,“昭阳感激陛下的照拂,但更想守着宫规过日子,与各宫姐妹平和相处。” 赵德还想再劝,昭阳已经转身吩咐身边的春兰:“去把我昨夜抄好的经书取来,我该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了。” 这分明是逐客的意思。 赵德没法,只得带着一众宫人原样退了出去。走出芷兰轩时,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薄雾里,那位新封的昭贵人静静立在兰草旁,身形看着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宁折不屈的青竹。 “是个通透的。”他低声对身边的小太监叹道,“只可惜,太通透了,在这宫里未必是好事。” 养心殿内,李玄胤听完赵德的回禀,握着朱笔的手久久悬在奏折上方,没有落下。 “她当真这般说?” “奴才不敢有半句虚言。”赵德低着头,小心翼翼回话,“贵人还说,愿恪守宫规,与各宫姐妹和睦相处。” 李玄胤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涩然,又有几分无奈:“和睦相处……她倒是比谁都想得周全。” 他放下笔,缓步走到窗前。窗外正对的就是芷兰轩的方向,只隔一道宫墙,隐约能看见院里探出的几枝嫩兰。 十二年了,他看着她从怯生生的小丫头长到如今这般模样,最清楚她性子——看着温顺柔软,骨子里却比谁都骄傲倔强。她要的从不是偏宠特例,而是堂堂正正、站得稳的体面。 “罢了,就按她的意思办。”李玄胤转过身,语气淡了下来,“份例之内的,挑最好的送过去。份例之外的,先收在内务府,暂且不动。” “奴才遵旨。” “对了。”李玄胤忽然又开口,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去查一查,昨日有人给她送了恐吓信,是谁的手笔,一查到底。” 赵德一惊,连忙抬头:“贵人……贵人没跟奴才提起过啊?” “她自然不会说。”李玄胤望着窗外,语气沉得像冰,“可朕清楚。这宫里,总有些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动朕的人。” 第10章 棋局初设 当晚,李玄胤还是来了芷兰轩。 他推门进来时,昭阳正坐在灯下安安静静抄经。一身淡青宫装衬得她眉目温婉,乌发松松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只斜插一支白玉簪,没有多余装饰。烛火轻轻跳跃,在她脸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那副专注模样,一下子就让李玄胤想起了多年前东宫书房里,那个坐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写字的小丫头。 昭阳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指尖微顿,随即起身敛衽行礼,声音轻柔安稳:“参见陛下。” “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李玄胤径直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自然而然扫过桌角,落在那方精致的棋盘上,语气轻松得像寻常故人,“见你白日无事,特意让人送了棋盘来,此刻正好,陪朕下一局?” 那棋盘是紫檀木所制,棋子一黑一白分是暖玉与墨玉,触手温润细腻——是他昨日特意让人送来的,知道她自幼便爱对弈。 昭阳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伸手,将棋子一颗颗摆好,动作轻柔又规整:“陛下既想下棋,臣妾自当奉陪。” 第一局她下得格外谨慎,每一步都沉吟许久,眉眼低垂,神色认真。李玄胤也不催促,就静静看着她,指尖轻轻敲着桌沿,目光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温柔。棋局走到中盘,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试探: “今日内务府送去的那套东珠头面,你不喜欢?” 昭阳捏着棋子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了他一眼,又轻轻落子,轻声答道:“陛下赏赐的东西,件件都是珍品,臣妾自然喜欢。” “那为何要原封不动退回去?”李玄胤微微倾身,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解,“朕赏你的,便是你的,何须这般见外。” “因为臣妾不该收。”她轻轻落下一子,目光平静无波,“陛下,臣妾只是小小的贵人,不是贵妃,更不是皇后。破格的恩宠,不该享的殊荣,收了只会引火烧身,平白惹来非议。” 李玄胤低笑一声,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纵容:“你倒比宫里的老嬷嬷还懂规矩,朕偏要你收,看谁敢多言。” “不是敢不敢,是不能。”昭阳抬眸看他,眼神清澈又清醒,字字句句都透着通透,“这宫里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耳朵。臣妾今日收了破格的赏赐,明日便会被人说恃宠而骄,后日便会有御史在朝堂之上,参陛下沉迷女色、荒废朝政。陛下一身系着天下安危,臣妾不能因一己之私,让陛下陷入两难。” 她语气平淡,却说得句句实在,戳破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深宫规矩。 李玄胤沉默片刻,指尖捻起一枚黑子稳稳落下,语气笃定又强势:“前朝的事,朕自会处理,御史的嘴,朕也堵得住,朕不怕。” “可臣妾怕。”昭阳声音轻了些,却字字真切,藏着满心的不安,“臣妾怕成为陛下的拖累,怕史书上写下半句对陛下的非议,更怕有一天……陛下会后悔今日这般不顾一切偏待我。” 话音刚落,她指尖一落,白子稳稳定在棋盘之上。 “将军。” 李玄胤低头一看,果然已是死局,输得明明白白。他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望着她低低笑开,眉眼都柔和下来:“你赢了。” “陛下承让。”昭阳微微屈膝,礼数周全。 “不是承让。”他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语气认真无比,“是你棋艺精湛,是你该赢。” 那一夜,他们连着下了三局,昭阳赢了两局。屋内烛火融融,落子清脆,没有君臣之别,只有久别重逢的故人,安安静静相伴。等李玄胤起身离开时,早已过了子时,夜色深浓。 “时辰不早了,朕先回去。”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明日朕还来。” 昭阳送他至廊下,静静看着那道明黄身影在宫灯下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拐角,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暖意翻涌,还是沉甸甸的不安。 春兰端着热气袅袅的安神茶走过来,望着陛下离去的方向,小声羡慕道:“贵人,陛下对您是真好,这满宫的妃嫔,谁都比不上您一分。” 昭阳接过茶盏,指尖贴着微凉的瓷壁,轻轻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好,她当然知道。 自年少相识至今,他待她的心意,她从未看不懂。 可这份好,太重,太烫,太耀眼,也太容易引火烧身。 她承受得起他一腔情意,却承受不起一整个后宫的明枪暗箭,更承受不起,万里江山之下,万千臣民的非议与指点。 第11章 无声较量 第二夜的暮色刚漫过宫墙,李玄胤便踏着夜色来了芷兰轩,步履轻缓,不像帝王驾临,倒像故人赴约。 这一次,他没有空手而来,臂弯间夹着一本旧得发暖的书。封皮是浅褐色的绫绢,边角早已磨得发软,一看便是珍藏多年的旧物——是一本《棋经》。 进屋后,他随手将烛火拨亮了些,慢慢翻开书页。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批注,墨色深浅不一,笔锋尚带少年意气,清隽挺拔,是她刻在心底的字迹。 “这是朕十四岁那年写的。”李玄胤指尖轻轻拂过纸页,停在其中一行,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少年气,“你看这里——‘棋如人生,进退有度’。当日太傅见了,还夸朕悟性远超同龄皇子,将来必成格局。” 昭阳垂眸望去,那些字迹熟悉得让她心口发暖。恍惚间,又回到了东宫的旧时光。那时她才十岁,总爱搬个小凳趴在他的书案旁,看他执笔批注、看他凝神思索,他说的每一句话、写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认真真记在心里,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玄胤哥哥更厉害的人。 “陛下那时候,棋艺就已经极好了。”她轻声应着,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软。 “再好,不也总输给你?”李玄胤忽然笑了,眼底漾开温柔的涟漪,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当年那样干净温暖,“你八岁那年,朕怕你输了难过,故意让了你三子,结果你当场就沉了脸,把棋子一推,整整三天不肯跟朕说话。” 昭阳被他勾起旧事,也忍不住轻轻弯起唇角,眼底浮起浅淡的笑意:“臣妾记得。那时只觉得,陛下让得太过明显,像是在哄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童,臣妾心里不服,只当是被看轻了。” “所以从那以后,朕再不敢让你。”李玄胤看着她,目光一点点沉下来,变得认真而郑重,“昭阳,朕对你,从来都是实打实的真心,没有半分敷衍,更没有半分迁就。” 这句话太过直白,像一颗石子投进心湖,瞬间漾开层层涟漪。昭阳心头猛地一颤,不敢再与他滚烫的目光对视,连忙垂下眼睫,假装整理桌上的棋子,耳尖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这一局,她下得格外慢。 指尖捏着温润的玉棋,迟迟落不下去。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退缩,心思早已飘远,不在这方寸棋盘之上。李玄胤也不急,就静静坐在对面,落子轻缓,耐心十足,仿佛愿意陪她耗上一整夜。 棋局行至中盘,满室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 他忽然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在怕。” 短短三个字,却像一把钥匙,一下戳中了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不安。昭阳指尖猛地一颤,手里的棋子险些跌落在棋盘上,惊起一声轻响。 “怕朕?”他又问,语气里没有逼问,只有心疼。 “……不是。”她轻轻摇头,声音细若蚊蚋。 “那你在怕什么?” 昭阳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都清晰可闻,久到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她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带着藏不住的忐忑: “臣妾怕……怕这份情意来得太盛,去得也太快。怕深宫岁月漫长,一点点磨掉最初的真心。怕有朝一日,陛下见多了新人,看倦了旧颜,便会厌倦今日的臣妾。”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觉得鼻头发酸。 李玄胤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下一刻,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还捏着棋子的手。 他的掌心宽大、温暖、带着沉稳的力度,将她微凉的指尖完完全全裹在其中。昭阳的手瞬间僵住,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只觉得一股暖意从他掌心传来,一路烫到心底。 “十二年。”他看着她,一字一顿,“这十二年,朕厌倦过吗?”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发颤,眼眶微微发热,小声答道:“……没有。” “那再过十二年,二十年,三十年,乃至一辈子。”李玄胤的目光坚定得不容置疑,声音低沉而郑重,“朕都不会厌倦。” 昭阳鼻尖一酸,眼泪险些落下来,她连忙强忍着,声音微微发哑:“陛下,世事无常,话……不可说得太满。” “满不满,不是说的,是做的。”他缓缓松开手,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指节,落下一子,声音温柔却笃定,“朕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证给你看。” 那一局,昭阳输了。 不是棋艺不如人,而是心,彻底乱了。 方寸棋盘早已失了章法,满心里,全是他刚刚那句——一辈子。 第12章 故意输棋 第三夜的风,比前两夜更凉了些,吹得芷兰轩窗棂轻轻作响。 昭阳坐在灯下,指尖反复摩挲着温润的玉棋,心里早已盘算了千万遍。今夜,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坦荡落子,更不能凭着心意赢他。 她要输。 而且要输得巧妙,输得不动声色。 棋盘铺开,烛火跳跃,她每一步都走得看似凌厉,却在最关键的地方轻轻收势。明明可以围堵,她偏绕开;明明可以绝杀,她选退守;明明占尽上风,她故意露出一个浅淡到不易察觉的破绽。 一局终了,输半子。 再一局,只输一子。 不多,不少,不远,不近。刚刚好保住帝王的颜面,刚刚好显出她的谦卑,刚刚好把两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君臣界限,守得纹丝不动。 她以为自己藏得极好。 可李玄胤从第一局就看出来了。 他没说,只是陪着她一盘一盘下,看着她刻意收敛的锋芒,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小心翼翼,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直到第四局开局,昭阳指尖悬在棋盘上空,正要落下那枚早已算好的、注定会输的棋子时,李玄胤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让她整个人一僵。 “你在让朕。” 他开口,声音很低,没有怒意,却带着一种一眼被看穿的沉定。 昭阳慌忙垂眸,指尖微微发颤,强作镇定:“陛下说笑了,臣妾棋艺本就不如陛下,何来让棋之说。” “不如?”李玄胤轻笑一声,笑意里却没有半分轻松,他微微用力,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与自己对视,目光直抵她心底最深处,“昭阳,你连输棋都在算计分寸——输多少才不扎眼?输多少才算得体?输多少,既能让朕舒心,又不会被人说恃宠而骄,对不对?” 一句话,戳破了她所有的伪装。 昭阳脸色瞬间惨白,眼眶猛地一热,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在眸子里晃了晃,终于控制不住,砸落在冰冷的棋盘上。 “你永远都是这样。” 李玄胤缓缓松开手,语气里裹着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小时候在东宫,你怕逾矩,怕被太傅说不懂规矩;长大了离宫归家,你怕惹是非,怕给沈家添麻烦;如今入了宫,成了朕的昭贵人,你依旧步步为营、处处设防、如履薄冰。” 他望着她,声音轻得发哑: “朕要的,从来不是一个事事周全、处处小心的妃子。朕要的,是当年那个敢赢朕三子、敢揪着朕的袖子耍赖悔棋、输了就噘嘴、赢了就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姑娘。是那个不用藏、不用忍、不用怕的沈昭阳。” “可是陛下……” 昭阳再也撑不住,眼泪断线似的往下落,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那个小姑娘……她早就回不来了。” “为什么回不来?”李玄胤的声音也轻了,带着一丝无力。 “因为她长大了啊。” 她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知道这深宫不是东宫,知道红墙之内步步是刀枪,知道君恩如流水,知道一步踏错,不只是她万劫不复,连沈家都会跟着倾覆。” “她不敢任性,不敢放肆,不敢把真心全都捧出来。” “她怕,她怕啊……” 李玄胤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密密麻麻地疼。他是天下之主,手握生杀大权,能定江山社稷,能压满朝文武,却偏偏解不开她心底最深、最久的恐惧。 他沉默了很久,终是轻轻起身。 “好。”他声音放得极柔,“朕不逼你。” 他一步步走向门口,脚步缓慢,像是舍不得这方寸之地的温暖。 在推开房门的那一刻,他忽然顿住,回头望向灯下那个单薄的身影,目光认真而滚烫,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她心上: “但昭阳,朕告诉你——在这芷兰轩里,你可以做回自己。” “这里没有君臣,没有规矩,没有流言蜚语。” “只有你我。” “只有玄胤哥哥,和昭阳妹妹。” 话音落下,明黄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房门轻轻合上。 芷兰轩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 昭阳瘫坐在榻上,望着那盘未下完的棋,黑白棋子交错,像极了她此刻乱作一团的心。 她何尝不想? 何尝不想像年少时那样,赢了就扬着下巴得意笑,输了就拽着他的衣袖耍赖,不必思量,不必忌惮,不必把自己裹在层层铠甲里。 可她不能。 如今的他,是君临天下的帝王。 如今的她,是困于深宫的妃嫔。 一步错,便是一生错。 一步越界,便是万劫不复。 泪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棋盘上那道,她拼命想要守住的界限。 第13章 雷雨夜(上) 四月初八的夜里,春雷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第一声雷鸣炸破夜空的那一刻,昭阳正陷在浅眠里,猛地惊坐起身,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怕雷雨的毛病,是她六岁那年刚入宫时落下的。 那时她初到东宫,人生地不熟,偏偏遇上倾盆雷雨。嬷嬷们都歇在了外间,偌大的寝殿只剩她一个人,缩在床角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掉。是十二岁的李玄胤听见哭声,披着半件寝衣就跑了过来,安安静静坐在她床边,陪着她,讲了一整夜的故事。 “别怕,有玄胤哥哥在。” 当年那句轻声的安抚,她记了十几年。 从前在东宫,只要打雷,他一定会来。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里不是东宫,他是九五之尊的帝王,她是身居偏殿的妃嫔,早已不是可以随意相伴的年纪。 第二声雷更近了,像是就在殿顶炸开,震得窗棂微微发颤。昭阳死死攥着被子,蜷缩在床角,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窗外闪电划破黑夜,一瞬照亮她惨白无血色的脸。 “春兰……” 她颤着声唤了一句,可外间的春兰睡得沉,半点回应也没有。 就在第三声惊雷滚过天际时,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李玄胤站在门口,只披了一件素色寝衣,发梢还滴着雨水,显然是从养心殿一路冒雨匆匆赶来的。 “陛下?”昭阳惊得忘了害怕,怔怔望着他。 “听见打雷,就知道你怕。”他语气自然得像呼吸,一步步走到床边,轻声道,“往里挪一挪。” 昭阳依言轻轻挪了挪身子,他便在床外侧躺了下来,隔着一层薄被,轻轻将她拥进怀里。 “睡吧,朕在。” 动作熟稔又温柔,仿佛这十几年里,他们从未分开,从未隔过君臣之礼。 雷声依旧在夜空里轰鸣,可昭阳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却忽然安定了下来。他的怀抱温暖而踏实,身上熟悉的龙涎香裹着淡淡的雨气,一点点抚平她心底的慌乱。 “陛下怎么会过来……”她埋在他胸前,小声问。 “怕你一个人哭。”他答得直白,没有半分帝王架子。 “臣妾没有哭。” “现在是没有。”李玄胤低低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朕再晚来一步,你就要掉眼泪了。” 昭阳鼻尖一酸,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雷雨夜,她哭得抽噎不止,他一边笨拙地替她擦眼泪,一边给她讲《山海经》里的奇事,讲精卫衔石填海,讲夸父逐日追光,讲女娲炼石补天。 “还记得精卫填海吗?”他忽然轻声问。 “记得。”昭阳声音软软的,“陛下当年说,精卫很傻,明明填不平,还要一遍遍去。” “那你现在觉得,它傻吗?” 昭阳沉默了片刻,轻轻摇头:“不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勇气。” “说得很好。”他手臂微微收紧,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声音低沉而认真,“昭阳,朕就是那只精卫。明明知道你在躲着朕,明明知道前路难行,可朕还是要一点一点,把你心里那片海,慢慢填满。” 这番话太过深情,昭阳心跳乱了节拍,不敢应声,只静静靠在他怀里。 雷声渐渐远去,窗外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轻敲着窗棂。困意一点点涌上来,她在他安稳的怀抱里,眼皮越来越沉。 朦胧之间,她听见他在耳边轻声呢喃,像承诺,又像安抚: “睡吧,朕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第14章 雷雨夜(下) 昭阳再睁开眼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一夜的雷雨早停了,窗外飘进淡淡的兰花香,晨光透过薄纱窗纸,柔柔洒在床榻上,暖得让人舍不得睁眼。她动了动指尖,才发现自己还安安稳稳枕在李玄胤的臂弯里,而他,竟还睡得沉。 这大概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睡得这样安稳,这样久。 昭阳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了他。她就那样静静侧躺着,细细看着他熟睡的模样。平日里总是紧蹙的眉峰此刻舒展着,褪去了朝堂上的冷硬威严,眉眼柔和得像当年那个会蹲下来哄她的少年太子。只是眼下那一圈淡淡的青黑格外惹眼,一看便知是长久熬夜、不曾安睡留下的痕迹。 她心里轻轻一软。 前几日听赵德悄悄说,陛下自登基后便常常失眠,一夜顶多睡一两个时辰,天不亮就要起身批奏折、理朝政,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 原来,他也会累。 原来,那个无所不能的帝王,也有这般疲惫的模样。 她正看得入神,李玄胤忽然轻轻动了动,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空气都像是软了下来。 他先是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一睁眼就撞上她的目光,随即眼底漾开一层浅浅的笑意,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低的,温温的,像浸了温水:“醒了?看了朕很久?” 昭阳脸颊微微发烫,却没有躲开,老老实实点头:“嗯。” “看什么?”他轻声问,手臂不自觉又把她搂近了几分,语气自然得像是已经这样抱了她千百遍。 “看陛下。”她抬着眼,睫毛轻轻颤动,像振翅的蝶,“看陛下睡得好不好。” 李玄胤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暖意透过薄衣传过来:“那朕好看吗?” “好看。”昭阳脱口而出,说完才发觉太直白,耳尖瞬间红透。 他笑得更温柔了,微微倾身,在她光洁的额间轻轻印下一个轻软如羽毛的吻,气息温热,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早,昭阳。” 那一下轻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烫得她心口发颤。 “陛下……该上朝了。”她小声提醒,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几分没睡醒的糯意。 “嗯。”李玄胤不舍地慢慢起身,活动了一下被枕得发麻的手臂,目光却始终黏在她脸上,“你再睡一会儿,不用早起,朕让小厨房给你留着温热的早膳。” 走到门口时,他又忽然顿住脚步,回头望着她,眼底盛着满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撒娇似的笃定: “今晚朕还来,陪你下棋。” “陛下……” “不许拒绝。”他抢先开口,眉眼弯起,“朕只是来下棋,又不做别的,总不算逾矩吧?” 昭阳被他说得没了办法,只能轻轻点头,脸颊红红的,像染了桃花瓣。 他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明黄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 芷兰轩一下子安静了,可空气里全是他留下的温度与淡香,温柔得让人沉溺。昭阳躺在床上,指尖轻轻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仿佛还留着他唇瓣的软热,一触,心就跟着轻轻跳起来。 没过多久,春兰轻手轻脚进来伺候洗漱,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又不敢多问,只小心翼翼试探:“贵人,昨夜……陛下一直在这儿吗?” “昨夜雷雨大,陛下担心我怕,过来守了一会儿。”昭阳垂着眼洗漱,嘴角却不自觉微微上扬。 春兰看着自家主子眼底藏不住的甜,抿嘴笑了笑,也不再多言。 只是这宫里,从来没有藏得住的消息。 帝王彻夜留宿芷兰轩,对新晋的昭贵人呵护备至——这话早朝还没散,就已经悄悄传遍了六宫。 等李玄胤下了朝,慈宁宫的人便到了。 来人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推脱的意味: “昭贵人,太后娘娘请您移步慈宁宫一见。” 第15章 慈宁宫的试探 慈宁宫内,檀香袅袅缠绕,静得能听见佛珠轻擦的声响。太后在佛堂里诵经,昭阳便安安静静跪在廊下等候,一跪便是整整半个时辰,直到腿腹发麻,才被宫人轻声唤入正殿。 “起来吧,不必多礼。”太后端坐主位,神色平和,指尖轻轻摩挲着佛珠,示意她在旁侧落座,目光淡淡扫过她,“哀家听说,昨夜皇帝,歇在你芷兰轩了?” 昭阳垂着眼,指尖微微蜷起,轻声应道:“是。昨夜雷雨大作,陛下……过来陪臣妾下了几局棋。” “下棋?”太后低笑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下到天明,连朝服都不曾回养心殿更换?” 昭阳脸颊微微发烫,垂首低声道:“后来雨势太大,路滑难行,陛下便暂且留下了。只是……只是安坐陪着臣妾,并无半分逾越。” 太后望着她,眼神温和却深邃,像看透了她所有的心思:“昭阳,你是沈太傅教出来的孩子,聪慧通透,有些话,哀家不必说得太明。皇帝待你与旁人不同,这是你的福气,可这份福气太重,稍不留意,便会成祸。” “臣妾谨记在心。” “真记在心里便好。”太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了几分,“这后宫的女子,最怕的便是专宠二字。前朝御史会非议,六宫嫔妃会怨妒,就连后世史书,都未必会留半句情面。” 她顿了顿,目光沉沉:“哀家不是要你疏远皇帝,只是提醒你——若想在这宫里长久安稳,便要学会藏起锋芒,收敛光芒。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道理,你该懂。” 昭阳起身屈膝叩首,声音沉稳:“谢太后娘娘提点,臣妾铭记肺腑。” “起来吧。”太后挥了挥手,语气淡了下来,“皇帝既真心待你,你便用心伺候。只是要记住,在这深宫之中,光靠帝王的喜欢,是站不稳的。你要有自己的根,自己的底气,方能长久。” 立身之本。 这四个字,像一块轻石,压在昭阳心头。 从慈宁宫出来,她独自走在漫长的宫道上,风拂过衣角,心底却一片空茫。 她有什么底气? 家世不过是太傅虚职,并无实权; 才情不过是闺阁小技,后宫比比皆是; 美貌更是最不经耗的东西,红颜易老,恩宠易淡。 若有一日,李玄胤不再偏爱她,她沈昭阳,还剩下什么? 一路浑浑噩噩回到芷兰轩,她坐在窗前怔怔出神,连春兰端来的午膳都没动几口。 “贵人,是膳食不合口味吗?”春兰站在一旁,满脸担忧。 昭阳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风:“不是,只是……没什么胃口。” 午后阳光正好,她让春兰取来纸笔与经文,一笔一画静静抄写。只有沉浸在笔墨里,她纷乱不安的心,才能稍稍安定。 傍晚时分,夕阳染透窗棂,李玄胤果然如约而来。 他推门而入时没有出声,只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她垂眸抄经的模样,眉眼柔和,不忍打扰。直到昭阳写完一页,轻轻搁笔,他才缓步上前。 “母后为难你了?” 昭阳指尖微顿,抬眸看向他,轻轻摇头:“没有,太后娘娘只是……提点臣妾几句。” “提点?”李玄胤眉峰微挑,语气里掠过一丝冷意,“是劝你藏拙,劝你别独占朕的恩宠,对不对?” 昭阳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她总爱说这些陈词滥调。”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经文,目光落在工整的字迹上,“《金刚经》?怎么忽然抄起这个了?” “静心。”她轻声道。 李玄胤放下经卷,伸手牢牢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有力,将她微凉的指尖紧紧裹住:“昭阳,朕知道你在怕什么。你怕流言,怕非议,怕六宫刁难,怕连累沈家,更怕……有朝一日朕护不住你。” 他凝视着她,眼神坚定如磐石:“但你记住,有朕在一日,你便什么都不用怕。母后那边,朕自会去说;六宫那些不安分的,朕会一一敲打;至于前朝……” 他顿了顿,语气沉定:“朕已经在清理了。等朕把那些碍眼的人一一清除,这朝堂,这后宫,就再也没有人,能动你分毫。” 昭阳望着他眼底毫无保留的深情与笃定,心口一暖,酸涩与不安却同时翻涌上来。 “陛下,”她轻声开口,声音微微发颤,“您为臣妾做这么多……值得吗?” “值不值得,从来都是朕说了算。”李玄胤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昭阳,你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只要相信朕,就够了。” 相信。 她怎么会不信。 只是这条路太长太险,她怕自己平凡微弱,配不上他倾尽天下的偏爱。 那夜,他们依旧对坐弈棋。 这一次,昭阳没有刻意退让,也没有刻意争胜,只随心落子,像年少时在东宫那样,坦荡、自在、毫无顾忌。 一局终了,她险胜半子。 李玄胤看着棋盘,眼底笑意温柔蔓延:“这才是朕的昭阳。” 窗外月色清辉洒落,温柔铺满庭院。 芷兰轩内烛火轻摇,暖意融融。 两道身影对坐而弈,时光静谧安稳,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只是他们都清楚,这深宫的漫漫长夜,风波未停,才刚刚开始。 第16章 胭脂里的毒 四月中旬,宫里渐渐有了端午的气息,廊下挂起了新采的艾草,连风里都飘着淡淡的粽叶香。 按规矩,各宫妃嫔都要亲手绣香囊、扎艾草束,献给太后与皇帝,讨个安康顺遂的彩头。昭阳的针线不算精巧,便想着换个法子——亲手做几样点心。她记得清清楚楚,李玄胤偏爱清甜软糯的桂花糕,太后则喜欢细腻不腻的豌豆黄,若是做得用心,反倒比寻常香囊更显诚意。 这日晨起,晨光刚漫过窗棂,春兰正替她梳妆,笑着打开了妆奁,取”一盒崭新的胭脂。瓷盒粉嫩,里头的膏脂鲜润欲滴,是内务府前几日刚送来的江南贡物,名唤桃花胭,颜色娇嫩,香气清浅,闻着便让人欢喜。 “贵人,您试试这个,最衬您的肤色。”春兰兴致勃勃,用指尖挑了一点,正要往她脸颊上轻点试色。 昭阳刚要颔首应允,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晨起的宁静。内务府总管赵德领着两名小太监快步闯了进来,脸色凝重,眉宇间全是紧绷。 “昭贵人恕罪,奴才奉陛下口谕,特来查验贵人妆奁中的一应物件。” 昭阳微微一怔,指尖轻顿:“好好的,为何要查验这些?” 赵德不敢多言,只侧身让开,身后跟着的太医立刻上前,打开药箱,取出银针、试毒纸等物,一丝不苟地对着妆台上的胭脂香粉、珠钗首饰逐一查验。 春兰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攥着手帕:“赵公公,这、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别多嘴。”赵德低声呵斥,目光紧紧盯着太医的动作。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直到太医的手停在那盒刚打开的桃花胭上。银针轻轻探入膏脂之中,稍作停留再缓缓抽出时,那原本莹白的针尖,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漆黑。 “有毒!”太医失声惊呼。 殿内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昭阳望着那枚发黑的银针,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僵,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若不是赵德来得及时,这盒胭脂此刻早已抹在她脸上……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什么毒?”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轻轻发颤,连唇瓣都失去了血色。 太医又取了少许胭脂膏体化开细验,片刻后脸色凝重地回禀:“回贵人、赵公公,此毒是宫中严令禁止的美人迟暮。” 名字听着温婉风雅,却是最阴狠的禁药。少量沾肤,便会让人肌肤溃烂、容貌尽毁;若是不慎入口入鼻,轻则失声成哑,重则一命呜呼。 “好一个狠毒的徐昭容!”赵德气得咬牙,脸色铁青,“竟敢在贵人的胭脂里动这种手脚!” 昭阳抬眸,心头一震:“是徐昭容?” “正是。”赵德沉声应道,“这盒桃花胭,是她宫中的宫女翠儿故意送到内务府的,谎称是娘家千里送来的珍品,要分赠各宫姐妹。内务府想着贵人是陛下心尖上的人,便先送到了芷兰轩……”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后怕:“幸好陛下早有防备,早已在徐昭容宫中安插了亲信眼线。昨夜那人连夜密报,说徐氏在胭脂里下了毒。陛下当即命奴才暗中核查,没想到……竟真的敢如此胆大包天。” 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传来太监清亮却带着紧绷的唱喏: “陛下驾到——” 李玄胤大步流星踏入殿中,玄色常袍翻飞,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他看都没看跪了一地的宫人,径直冲到昭阳面前,伸手紧紧攥住她的肩膀,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慌: “你有没有用?有没有碰过?” 昭阳轻轻摇头,声音微哑:“还没有,刚要试,公公便来了。” 李玄胤紧绷的肩线这才稍稍松了半分,可眼底的寒意却丝毫未减,冷得刺骨。他猛地转头,看向赵德,语气冷厉如刀: “人呢?” “宫女翠儿已经押去慎刑司,徐昭容……还在宫中,未敢惊动。” “传朕旨意。”李玄胤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狠绝,“徐氏心肠歹毒,暗害宫嫔,即刻废为庶人,打入冷宫,永世不得复出。其父徐尚书教女无方,居心叵测,革去官职,查办到底。翠儿及一干知情从犯,全部杖毙,以儆效尤。” 旨意落下,满殿噤声,无人敢喘大气。 赵德刚要躬身领命,昭阳却忽然上前一步,在李玄胤面前缓缓屈膝跪地,裙摆轻拂地面。 “陛下且慢。” 她的声音清浅,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昭阳抬眸望着他,眼神平静却坚定,轻声道: “臣妾恳请陛下……从轻发落。”